版权信息

书名： 牛蛙

作者： 胡迁

出版社： 九州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7年10月

ISBN: 9787510857720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序

一

1

2

3

4

5

6

7

8

二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三

1

2

3

4

后记

序

接着，万籁俱寂。

所有的生命都静止了。山会移动吗？天会塌陷吗？大地会裂开吗？我们不知道。而日全食开始了。

不要害怕，这不是终结。

在太阳的光芒中，月亮移走了。太阳再一次缓缓地朝着地球释放光芒，地球也再一次变得温暖起来。一种深沉的感动攫取了所有人。

他们从黑暗中生还。

“够了，滚出去，一群酒鬼。”

贝拉·塔尔《鲸鱼马戏团》

一

1

我在一个混乱不堪的大排档里看到了张翰，他站在街的另一头，扶着根电线杆，看起来喝醉了。认出他是通过那身休闲西装，只有他会穿着休闲西装一本正经地喝酒。在此之前我只见过他一次。他是我表姐的未婚夫。

刚开始我并不打算走过去，离着很远就能看到那张因为喝了点酒就红得像烂西红柿的脸。只需要一丁点酒，一两或二两，这种小胖子就会涨红脸。他几乎是用肩膀挎着那根贴满残缺广告的电线杆，傍晚雨后的街道还没干透，路面冒着光，他站在一片反光中，跟站在镜子上似的，地面映照着另外一个挎着电线杆的他，同样歪着腰，扭曲得可笑。他体形略肥胖，低着头，可能在看眼前的垃圾堆，上面是包装过食品的塑料袋和烂报纸，没多会儿他就吐了。这时从旁边小馆子里出来两个真正的酒鬼，走起路来摇晃着身体。路过张翰时，个子较高的那个抬起腿踹了张翰一脚，张翰栽向那堆废纸，上面是他刚吐过的东西。个子高的醉汉没有看到张翰已经吐过了，说了句“真他妈恶心”，然后就走了。如果他知道张翰会倒在呕吐物里，说不定就不踹他了，因为真的很恶心。

路上没有车，我朝张翰走过去，垃圾堆救了他，不然他可能会磕断门牙，最好的结果也是下巴青肿。烂报纸盖着他半张脸，他睁开眼睛，看到站在两米开外的我，抬起手把报纸从自己的脸上拨开，露出已经一周没有刮过的胡子，他以为我要打他。其实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感觉到有人要打他了。

他西装裤的裤脚下露出花纹袜子，一只鞋子已经脱落。我之前见到他的那次，他站在表姐的身后，浑身上下一丝不苟，那时我刚回到老家，表姐提起我必定是说她有个表弟，去外面待了几年混不下去，现在回来了，很有可能需要接济一下。张翰的父亲在本地很有权势，所有的公交车公司都是他们家的，也许所有的井盖也都是他们家的，谁知道呢，资源向上总是夸张地集中起来。那天张翰头发锃亮，容光焕发，下巴微抬，那个样子看起来不可一世，我在心里纳闷他就非要一本正经地站在那里吗？现在他躺在地上，我发现，其实我跟他算不上认识，也不打算接近他。我想打电话给表姐让她来料理下，这时张翰坐了起来，指着我说：“你打我了。”语气像是默认的，其实他根本对我毫无印象。

“没有人打你，你自己摔倒的。”我说。我没有掏电话，也没有打算上前扶他。他从旁边捡起一张还算干净的破报纸，擦了脸，无论怎样我也不会从垃圾堆里捡出那张皱巴巴的报纸擦脸。我决定还是不要给表姐打电话，感觉会惹上很多麻烦。

“没事。”他说。

“那你现在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是打算继续坐在这里，还是回家？”我不知道他能否听得懂别人的话。

张翰低着头，好像思索了一会儿。他说：“去宾馆。”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有一叠名片，他递给我一张汽车维修店的名片，说：“这个宾馆。”

我把其他的名片拿过来，翻着看，里面有两张是跟宾馆有关的名片。我把两张名片举到他面前，我说：“哪个？”他想聚焦看清楚，看样子不太可能，但他还是指了一个。

我需要先把他扶起来，让他重新挎着电线杆，因为躺在地上的人是没有出租车会拉的，就算他能挎着电线杆也不能保证司机不会拒载，如果最终没有车要载他的话，我就打算回家。宿醉街头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一定从未宿醉过街头。第二天醒来，不论是在水坑里睡了一宿，还是被人扒光扔在胡同里，都是个惊喜。

第三辆车停下了，司机隔着玻璃观察着我，确认我没有问题，用下巴指着张翰，说：“那个人喝醉了。”

我从张翰的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张一百元，顺便把所有的名片都重新放回到他的钱包里。我把钞票贴在车玻璃上。司机又说：“你能保证他不吐吗？”

“他吐过一百次了。”我说。

上车之后，司机说：“要吐的时候告诉我，开车门把他推下去。”

出租车行驶了五百米，路上已经有三个下水道口的井盖碎裂，这城市到处都是下水道口，甚至每张桌子底下都有一个，很多井口都没了井盖，要么就只剩下半块，每天会有骑自行车的人，小孩，或者野狗栽进去，没有人管，如果有好心人路过，会在旁边放根树枝。我就是这种好心人，我还会在树枝上挂些红色的东西，像是塑料袋什么的，也会有不安好心的人把这点提示踹到远处。但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我看到街口两个旋转着走路的醉汉。我摇下窗户，看向他们。我说：“哎！”

他们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狗逼。”

醉汉反应了几秒钟，晃晃悠悠朝着车跑过来。

司机猛踩油门，张翰脑袋撞到前座上，我听到咔嚓一声。说实话我真希望他脖子被撞断，可他只是摸了摸额头。远处的两个醉汉跑了没几步就摔倒了，说实话我也希望他们能把门牙磕掉，可他们揉了揉头爬起来了。

司机说：“再这样就滚。”

“他们刚才踹了他一脚。”

“看到这个样子的人，谁都想踹一脚。”司机说。

下了车，司机把那张意外之财举起来看，揉搓，检查是否是假币，一副好像他很懂的样子。我打开车门，对张翰说：“能自己走？”

张翰用肥胖的手指刮了下眉毛，他手上还沾着一小块碎报纸。他点点头。

这是家非连锁的宾馆，装潢上带点旅游景点的特色，大厅很小，有张纯木的桌子，其实根本算不上标准的宾馆，就是个烂旅馆，那种被子带着脚臭、床单上永远染着某种颜色的地方。我跟在张翰的后面，不远也不近，假如他要跌倒，我可以后退一小步不让他砸到我，当然也可以扶住他。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梳着马尾，样子很白净，她看到张翰那个鬼样子，急忙跑过来扶着他的胳膊。张翰一副想推开又不想的样子，这种黏黏糊糊大豆虫般的动作跟这个胖子非常贴切。

“他自己能走。”我说。

“你是他朋友吗？”

“不是。”

“谢谢你把他送过来。”女孩搀扶起张翰，显得更加瘦弱。他们走向楼梯口，我转身要出旅馆，这里离我住的地方不算太远，走路的话半小时就到了，现在外面如此清凉宜人的天气，不走路实在太浪费了。这里大部分时间都充斥着灰蒙蒙的空气，谁也不知道这雾气是从哪儿来的，也许是从公园里来的。虽然雨水也不太干净，但也算洗过一番，我闻着潮湿的气味就会心平气和，像很多人一样，他们闻到喜欢的味道就不会发火，不再对着小孩或女人咆哮，有的人喜欢汽油味，有的人喜欢蒸米饭的气味，也许有人喜欢屎味，谁知道呢，总之能让自己心平气和。

他们走到了楼梯口，张翰突然叫住了我，说：“帮我带啤酒，还有冰水。”他捂着自己的额头，酒色应该是把那块青肿覆盖住了。

“滚蛋吧你。”我说。

张翰皱着眉毛，说：“帮我带啤酒。”他看我的时候好像想起了我是谁，他一根胳膊垂在那儿像个可怜的猴子，作为猴子时可能想不起我是谁，但也不重要。

我问马尾女孩：“这里没有冰水吗？”

马尾女孩摇摇头，说：“怎么可能。”

我沿着马路牙子，朝我的住处走。房子是在大约半年前租的，现在即将要交后三个月房租，表姐介绍我时总会加上在外面混不下去所以回来了，这是正确得硬如磐石的事实，还有别的事实，即便我回到老家，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学了个很可怕的专业，在没有接触那个行业时以为可以喜欢并且每天愉悦地工作，现在很多年过去了，我对这个专业恨之入骨。最初，每天醒来，我只是想想面目可憎的自己就够难过的了，后来又加上了这份令人恶心的职业。这样，一个面目可憎的自己，和从事着恶心的职业，两者叠加后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前两天我从报纸上看到一个混得很惨的青年，因为交不起房租终日躲着房东，后来知道他妈妈早就偷偷把房租给交上了，为了培养他独立的人格。现在走路的时候，这件事就会不自觉地窜进我的脑袋。有一天，你发现已经欠了很久的房租，等到连自己都不好意思继续赖着的时候，房东说其实我早就收到房租了，你说怎么可能呢，房东说，因为你妈妈已经偷偷付过了，她想要培养你独立的人格。

之前几个月，我做着帮别人找房子的工作，上班的地方是一家小中介公司。我有五个同事，还有辆车头缠了两米透明胶带的电动车，和一身蹩脚西装。我们提成的一部分来自中介费和客户交付的押金。当有租客退房要押金时，我们五个人会聚集到一起，穿着蹩脚西装在房间里四处走走，挑挑毛病，比如地板因为租客穿高跟鞋多了些划痕，热水器因为使用过于频繁莲蓬头水流小了之类，把押金吞了，可以说是有理有据。这样做了半年，我的腿上总是受些莫名其妙的伤，被摩托车的排气筒烫伤，或者被某个缠在梯子上的铁丝刮伤，我觉得跟这份工作缺德有关，就辞职了。之后我就没有了工作。

走了大约两公里，我闻着街上湿漉漉的气息，天是可以看得到云的夜空，云层的边缘线看起来极其美好，像深海中的鲸鱼，我觉得浑身舒服了一些，这个时候我想起来在大排档和我一起喝酒的傻瓜，我没喝多少但一直给他灌酒，后来我朝张翰走去，把他给忘记了，他那时还趴在桌子上。他找我的目的太简单了，因为我有个学习种子专业的同学，他想搞点叶子。我掏出手机打给那个傻瓜，他是个记者，叫李宁，响了半天没有人接。他可能已经死在大街上了。

我在鲸鱼的肚皮下朝着即将要交房租的家行走，朝着个负担行走，路过24小时便利店。想了下，我就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拎着一提啤酒和一大包冰。也许我想知道张翰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原本应该在下个月就要同我表姐举办婚礼了。我的表姐是个可恶又自负的女人，只要她周围有人存在，她就要展示她的可恶、自负，然后打压和践踏对面的人。

马尾女孩两只胳膊贴在柜台上，趴在上面，柜台略窄小，可以把她卡在里面，像动物园里看野猪的台子，那种台子不高，刚好跳不上来而人们又能兴致怏怏地看着它们，还能轻易地扔截萝卜和整块的烂南瓜。她已经把衣服换了，制服很可能已经被张翰吐过。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房间号，便继续趴在桌子上，既不看手机，也不看柜台上那几本杂志。

我说：“他住在这里几天了？”

“五天。”她说。

“每天都有人送他回来，还是就这一次？”

她木然地说，“没人送也回得来，他认识我的老板，你真不是他朋友？”

“真的。”

她正起身子，来了说话的兴致，说：“他真的酒品很差，自从住在这里每天晚上都这样，已经吐过我两套衣服了，要是不管，他就睡在大厅里，老板知道了就骂我。”

“老板怎么会知道？”

“因为有个很坏的夜间值班经理，现在也该他值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上次看到我没把他弄到房间里去，就骂我。”

“真是太坏了。”

“还有更坏的。”

“什么？”

“我不能骂他，也不能告诉老板他晚上不坐班。每个人都烦人得要死。”马尾女孩生气地说。

“那个喝醉的，是我姐夫。”

她眯起眼睛看了我一眼，一副被背叛了的样子，然后又趴在了柜台上。

我拎着东西进了房间，看到准姐夫在桌子前颓唐地坐着，领口和头发都湿了。这是间不算小的房间，像是十五年前装修过的样子，也许没有装修，地上铺着烫满坑洞的地毯，房间里有股潮湿的拖把味，但以这个卫生程度看，不会有拖把的，卫生纸也不会有，跟清洁有关的物品都不会有，整个房间像个牙龈溃烂的口腔。如果他想的话，可以买一千个这种房间，我的出租屋也比这个地方强得多。

在灯光下我才看到他颧骨是青肿的，他听到我的动静，转过身来想要正襟危坐，他转身的动作带过来一股臭味，好在他已经把粘在手上的碎报纸冲洗掉了。

我把啤酒和水放在桌子上。我说：“你想告诉我什么？”

张翰扯开装啤酒的纸板，开了一罐，一口喝掉大概半罐的样子。

“是不是说我吐了她一身？”

“谁？是。”

他盯着自己的衣服看，好像在找有没有吐在自己身上。

“你表姐不知道我在这里，她最近有没有找过我？”他好像也不期待什么答案的样子。

我坐上桌子前的另一把椅子，说：“我跟她没多大关系。即使她找你也不会告诉我。”

张翰盯着手里的啤酒罐说：“吐的东西和这个也差不多，但我现在还得再喝点。”

我说：“不错。”

他看着我，等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接触过她十几岁的时候，那时候我只有几岁，所以都谈不上了解。”

“我了解她，她是个……”他咬牙切齿。

“也许吧。”

“我不明白她想要什么。”他有种要昏过去的劲头，可能觉得自己说出的这句话是经过思考的，比如会想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这瓶啤酒想要什么，这个卫生间想要什么，这双袜子他妈的想要什么。

“这个就复杂了，谁也不明白谁想要什么，其实什么都不想要。”我说。

他又喝下半罐啤酒，肥胖的人喝啤酒可真难听，似乎可以听到啤酒下肚后立即转化成脂肪的声音。有不少啤酒从他嘴角流出来。

“你现在有工作吗？”他把头从桌面上抬起来。

“一个月前有。”

“做什么？”

“帮人找房子。”

“主要做什么呢？”

“看有哪个二货会把房子扔给我们，然后用木板隔出几间房子。还有威胁人。”

“威胁人？”

“对，就是几个人站在一起，对着一两个人，让他们不能开要回押金的口。”

“你一直都做这个？”

“毕业后，我和朋友借钱，开了间网吧，网吧倒闭了，他跑了，我卖了那些破电脑，虽然钱还没还上，但我先回来了。”

我听到外面传来汽车的刹车声，也许撞在另一辆车的车屁股上了，真好。

张翰说：“那你……”

我打断他，说：“可能你现在就是想找个人，随便谁，你觉得聊会儿就可以开始骂人了，把垃圾都吐在别人身上。在你装作对我了解一点之后，你可能会告诉我你俩之间怎么回事，也可能胡乱骂些什么。我现在就明白了，我回来就不对，我已经不好奇了。虽然你现在这个样子，但明显这几十年活得不错，出点问题折磨个两天，也就这两天。明天晚上你可以直接睡在大街上，不要再给前台添麻烦了，她的衣服是自己洗的。”我站起身来。

他说：“我很招人烦吗？”

“跟你没关系，因为我仇富。”

我即将起身离去，因为听人抱怨实在是太烦人了，我以为他身上能发生点想不到的东西，现在看也许就是日常吵架而已，可能对他十分重要，跟其他人就没什么关系了。不过我还是留了张纸条，上面写了我的手机号，我觉得如果他再找我也许可以听听怎么回事，听完之后可以趁机借笔钱，但今天不行了，我已经听了一晚上那个狗仔记者的事情。大部分人，喝点酒之后，从来不管别人想不想听，就要把他从子宫里开始的烦恼一个个抖落出来，当时若能每天多吸收点钙锌就好了，那么现在就能长高几公分，还能更聪明，现在就不用干这个烂事情还受人摆布。怎么可能？跟钙和锌的关系不大。

出了楼梯，我对前台的马尾女孩说：“如果夜间经理再骂你，你可以直接告诉刚才那个酒鬼，他现在很缺当好人的机会。”

“你说的话都不可信。”马尾女孩趴在一本杂志上，杂志的封面是根大腿。

2

我喜欢看电影，不论这电影是好，还是烂成狗屎。只要看到黑暗中有片说不清楚的光影，就会让人觉得世界还是美好的。我收藏有几千部电影的VCD和DVD.我时不时会觉得自己的爱简直太他妈纯粹了。我七岁的时候去借录像带，路边有两个小孩在打架，我走过去观赏，没想到他们动了石头互相扔去，一块硕大的瓦片朝我怀里的录像带飞过来，我用手挡住了，中指指节被削掉一块肉，到现在痕迹仍在。如果我有钱会买很多拷贝，堆在家里，让它们像树一样生长。

回到家我又看了遍《红圈》，在我看来这是部关于借钱的电影，每当觉得极其窘迫的时候就会看一遍，然后会对现状更加清楚。现在，我的手头有这么几种可能性能把借来的钱还上。

网吧里的那些电脑其实还不错，但东西就是只要另一个人用过，就会折半，如果很多人用过，那就跟废铁一个价了，所以电脑只抵了少部分钱。我可以跟着李宁去拍照片，我觉得只要能从种子同学那里稳定地搞到叶子，这个工作就很有把握。也可以回去找我母亲借点钱，但我母亲在哪儿呢？两年前，她搬家后便没再告诉我，找到她住在哪儿没有那么困难，但这样好吗？我是不是可以告诉她我住在哪儿，她为了培养我的独立人格来帮我偷偷付房租。或者我可以延续两年前的一个创业想法，当时我去澳大利亚参加关于资产评估的交流会，能去是因为跟那个教授关系不错。在那里唯一的收获就是在当地吃了墨西哥卷，怎么说呢，太他妈好吃了，我怀疑里面的肉酱用罂粟壳泡过，但老外可能不会。那时候我想如果转行一定要去卖墨西哥卷，现在卖些蹩脚的拉面都能火起来，好吃到夸张的墨西哥卷肯定也能火，一年内兴许能开上十家分店，还要把最大的分店开到五道口，我要跟那个开肉夹馍连锁店的抗衡一下。废物总是把事情想得很简单。我理了理思路，打算先从一个手推车开始做起，还是做墨西哥卷。去买辆二手带橱窗的三轮车，再买案板、炖肉锅、小冰箱、菜刀、几十斤牛肉、几十颗圆白菜。这些钱从哪里来，在家乡我有个前女友，我可以流着口水找她借点，也许借钱的时候还能跟她睡一觉，可是几个月前听说她已经结婚了，不过那也没关系。我从哪个起点开始比较好呢？这些想法都跟当时开网吧一个样子。当我们把摊子支起来，发现有这个想法的人很多，很多人上完大学后，都觉得可以在周边开个网吧。我不知道那些本地人使了什么招数，总之，我们的网吧不管是用会员模式，还是上午不收费，或者免费送咖啡饮料等等措施，最后都是连电费和房租都负担不起。那个朋友就跑了。我一点也不恨他，他是个没有担当的人。如果知道一个人有某种缺点，当他因这个缺点犯了错误，不要责怪他，因为他一辈子也改不了。

我做成过两笔大买卖，一笔是买那些桌子椅子和电脑，一笔是在半年后卖掉那些东西，而且都是自己一个人干的。

就这样，我在出租屋里思索了两天，这两天我只吃了两张大饼。从张翰的宾馆出来后的第二天，他给我打了电话。

“有没有联系你表姐？”

“我为什么要联系她，我又不欠她钱。”

张翰已经清醒了，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说：“你帮我做点事情。”

“我的时间那么多吗，不是扶你回一个破旅馆，就是要帮你做点事情，我要工作的。”

“你没有工作。”

“我他妈有工作。我随时可以回去操那些房子。”

“到了傍晚六点，来旅馆找我，算我邀请你。现在已经很严重了。”他语气委婉。

“你就等着吧，我没说要去，你可以等着，没准下个月我就去了。”

“下个月婚礼已经开始，太晚了。”

“你们的婚期还是很正常。”

“不是我们。”张翰冷漠地说，“也不是别人，比你想象的要麻烦得多。你记不得地址再打给我，就是这个号码。”说完他就挂了。

这是前台的固定电话。

我有三双鞋和两套半的衣服，从北京回来，只带了一部分行李，还有些衣服和书留在一个朋友那里。后来他告诉我已经扔了。其实他只是把书扔了，前一阵我从他的分享里看到，他穿着我的棉大衣拍了照片，即使这样，如果我质问他，为什么说扔了我的衣服却还穿着，他会说我认错了，然后可以扯一年的皮。好在，眼下并不需要为天气准备些衣服。

我一整个下午都在整理这两天的所思所想，主要就是关于墨西哥卷的创业，把需要准备的东西列了一份清单，这个计划需要两万的启动资金。我还考虑要不要把我的摩托车马达拆下来，装到三轮车上，这样城管来了，我可以提速到七八十迈逃跑。我没有在北京卖掉那辆摩托车，把它骑了回来，这是我一生中做出的屈指可数的正确选择之一。

傍晚六点，我骑着摩托车来到溃烂口腔一般的旅馆。

马尾姑娘在柜台上写着什么。我走过去，她放下笔对我说：“他在等你。”

我看到柜台上有个放零食的篓子，篓子里的东西跟昨天的不一样。

“昨天，我把夜间经理骂我的事情，告诉了张老板。”她咬着笔头说。

“张老板，就是那个吐你一身的。”

“对，张老板，他说我可以骂夜间经理，如果经理再搞什么小动作，他可以跟我老板说，开了夜间经理。”马尾女孩眉飞色舞地说。

“然后呢？”

“我还没骂呢，打算在今天晚上。我现在已经写下所有想说的话了。我已经忍了半年了！”她居然高兴得要跳起来。

“我劝你最好不要说。”

马尾姑娘放下纸，一脸困惑地问我，“为什么？”

“你的张老板，我觉得最近就要离开了，之后怎么样说不准。”

“没事，反正我也不想继续在这儿了。我打算去美甲店，收入很高，地方很干净，我也很讲卫生，为什么要待在这个垃圾桶里？”

“那晚上，我可以在旁边看着，你想好了的话。”

她继续低下头写起来。但我转身去楼梯的刹那，她抬起头，略微伤感地看了我一眼。也许她真的想要离开这个肮脏的小旅馆了吧。

进门之后，张翰把门关上了。他今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也换了，我猜想，他即便是住在这里，鞋子和衣服的数量也是比我多的，只是不知道藏在这个房间的哪一处。

“你是不是可以找到比较偏僻的房子？”张翰说。

“那要看情况，我已经辞了一个月了，他们人换得很勤，大家关系也不好。”我说。

“这个以后再说。”张翰整理出今天出门要穿的休闲西装。

“帮我个忙。”张翰说。他好像头脑又清晰了，但也就是看起来，这个胖脑袋肯定什么也想不出来。

“先看看是什么事。”我说。

“我想知道你表姐的近况，和她为什么如此对待我。”

“对待你什么？”

“我现在还不能透露给你，这中间说起来会很麻烦。我想知道原因。”

“直接去问她。”我又坐在那把椅子上，这把椅子腐朽得快要塌了。

“她不会告诉我。我也不能见她。”张翰看着我。

“那她也不会告诉我，我跟你比起来，你和她比较熟，我们互相反感。还有，我也反感你，你们能走到一起不是没缘由的。这就叫夫妻，两个惹人生厌的人组合到一起。”

“一直都是个错误。”他自嘲地说，“我也可以雇佣你。”

“雇佣我？”

“上次你说欠了笔钱，你欠了多少？”他说。

“那跟你没关系。现在是你不打算告诉我怎么回事，然后让我去问为什么会这样，”我看着张翰，正经八百地说，“我有硕士学位，不是混不下去，而是我根本不想在那个行业待着，雇佣？你是谁啊？”

“这又有什么关系？”他问我。

我被激怒了，说：“你的事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我还想说点什么，但觉得有点虚弱，我确实没有什么好发泄的，这一点点羞辱其实也没什么，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以前有个客户把我叫去他家里，专程羞辱一番，我看着他吃完一整份酸豆角炒肉盖饭，当时也没有做什么。

我起身朝旧木门走去，张翰窜了两步用胳膊拦住我，我想甩开他，他说：“我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就是我遇到了困境，一个很大的麻烦，你需要钱。我知道你需要钱，你也知道我真的遇到了麻烦，没别的含义，太简单了，没什么好琢磨的，我现在没有余力想多余的事情，你也不需要琢磨自己的自尊。”他说话的语速过快，有点口齿不清的意思，同时有唾沫喷到我脸上，我用手擦了。

张翰把我坐过的椅子摆正，在那里等着我。

我重新坐回椅子，感觉好像要开始认真地谈点什么了，我本来是打算借一笔钱的，现在我又把关系搅僵了。

“首先，你要了解她最近做了什么，然后，最好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结婚。这件事跟张乔生有关，他是我爸，我要处理的是张乔生那边的事情，近期我都会住在这里。”张翰继续语速不正常地说起来，他应该没干过什么大事，我猜想。

“她为什么要告诉我？”

“有一定的可能，最好你能发现。在前天晚上之前我从没有想过找你，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想知道的事情一定是可以了解的。”

“你没有对我的了解。”

“多多少少吧，比较扭曲，也跟人维持不了长久的关系，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现在很缺钱，有想做的事情。”张翰给我倒了杯水，是一次性纸杯。

想做的事情也没有，我想着，也许卖墨西哥卷算一件，但我并不是真的想做。

“我可以帮你，你需要多少钱？”张翰说。

我说：“八百万。”

“一大笔钱对你不是什么好事。”张翰说。他听不懂我在胡扯。

“当然是好事，有了八百万我就不是现在的样子。”

张翰盯着我，说：“那你看我，该是什么样子？我是会更胖或更瘦一点，还是能控制更多事情？我在某种程度上比你过得好一点。”

“因为钱不是你的。”

张翰微微一笑，说：“认为我是废物的不止你一个，但我没有拿过我爸的钱，他让我在公交分公司做经理，我除了数车什么也做不了。我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办法搞到钱，但就算这样，我也没有比你有更多的可能性，你有你的范围，我有我的范围。”

“哦！原来你是他妈的钢铁侠。”

张翰没有听懂我说的什么意思。他拿出一个信封，推给我，说：“这里是三万，我不认为这是报酬，算是交换的一种方式。”

“远远不够啊。”我朝后靠了靠。

“那就等下次碰面。”张翰没有表情地说。

张翰走到床边开始换鞋，我顺着他看过去，看到在床头枕头下露出的黑色柄状物，可能是一把刀，也可能是枪把。这的确已经不是我的范围了。

“在这里住有一个好处，我觉得这就是人本来生活的样子，像洞穴一样，暴露太多的地方会觉得不安，住在洞穴里会踏实一些。”张翰边穿鞋边说。

“你去跟真正住在洞穴里的人说吧，往北走有片平房，你可以把这话告诉里面的人。”

他直接出了门。他知道如果站在这里，我就不会拿这个信封。

我看着这个幽暗的房间，一股灰尘的气息，窗帘看着像块已经腐烂的布，只有一个小窗口，在这里确实有种被包围起来的感觉，如果这种灰败是本来面目的话，那被灰败裹紧就是安全且亲切的。出门前我又看了眼那个枕头下探出的黑块，没有走过去看，我最好当那是个打火机。

在楼梯里，我把信封塞到口袋里。想着真的要主动去找那个自负又可恶的表姐了，她是周围人眼中的美人，从下巴的弧线到眼睛的形状看起来都不错，像海豚一样耐看，她像个韩国女人。但我一直很厌恶她，她身上有看不透的恶意。在此之前，她在美国结过一次婚，跟赌城老板的儿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了。她从美国给我带过一件帽衫，就是黑人站在胡同里卖毒品时穿的黑帽衫，我穿了一个月腋下就裂开了长条口子。从美国回来之后，她的姑姑通过关系给她搞了导游证。因为英文好，她开始做涉外导游。工作期间，她跟一个人相恋。之后，她在一个环保工程交流论坛的场合，认识了给父亲擦皮鞋的张翰，于是她就离开了那个人。这中间的过程也比较惹人生厌。那么为什么周围人都如此喜欢她呢？

来到前台，已经能看到外面的夜色，我的摩托车还停在门口。

马尾女孩招呼我，我走过去，她捏着那张纸，说：“我得提前练习一下。”

“怎么练习？”

“我先对着你说吧。”

“对着我说，没什么用。”

“有用，比对着台灯说好。”马尾女孩认真地说。

我就靠在柜台上。她捏着那张纸，清了清嗓子，说：“我怕一会儿说不利索。”

“可你的张老板已经出门了，谁保护你？”

“他晚上会回来的。”

我看着柜台上，有一支圆珠笔，用毛线拴住，另一头系在柜台的台灯上。

她说：“首先，你是个没有道德的人，其实你比谁都自负，但你也一无是处，你看不起这里的人，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呢？因为你什么也干不了，在这里就不错了，我比你厉害得多，比你年轻，你总的来说是一个老废渣，跟头猪住在一起，其实猪都不愿跟你待着，每个人都恶心你，你其实谁也羞辱不了。不要以为谁是怕你，也不要以为自己有多大权力。你这个狗崽子，从今天起你老老实实上班该你做的事要是不做我就能让你滚蛋！”马尾女孩说到最后满脸通红。

我听得已经恍惚了。

她放下纸，说：“怎么样？能不能打击到他？”

我说：“能。”

她舒了一口气，说：“可我晚上可能就说不出口了，说这些话自己也不好受，哎，明明是骂一个欺负我的人啊。”

“也许吧。”我说。

我走出门，开了摩托车锁，心情压抑，马尾姑娘在柜台那儿看着我。

好歹，我可以把房租交上了。

3

三万的信封我没有拆开，摊在床上的那张关于墨西哥卷的单子上，密密麻麻列满了东西，也许这些只是空想。也许等我凑够了钱，会实施起来，但按照一贯的流程，在面对可能的时候，我总是做出错误的选择。

我给那个可恶的银行卡号打过去一万元。每隔三个月我就要给这个卡号打钱，这次已经拖了一个月。如果我不这么做，会有人来找我，同时我要给他们出来回的油费和高速公路过路费。我一直不明白，这对于他们明明是很少的钱，为什么好像我欠了他们整栋楼一样。

周四的中午，我给陈嫣打电话，电话是语音信箱。

我说：“最近在做什么？”

之后的一小时，我去了北边的平房区。

我看到很多种类的三轮车，动力上有人力和电力，现在已经很少有发动机作为驱动的三轮车。形状上有箱体式和平台式，还有更简单的。有少数是人工改造的，看起来相当复杂的三轮车，他们在这上面的创造力，一点也不比玩机车的家伙们少，而且处处都是奔着实用性来的。整个空间，包括车把，和连接前座与橱窗中间的位置，都被有效利用起来。我甚至还看到了一种全自动煎饼车。普通的煎饼车上，有个巨大圆形的铁制平台，主要是用一种木制工具将面糊摊开，用小铲翻面。全自动煎饼车有两个机械装置，一个是自动喷面糊的装置，由一个小型抽水泵连接面糊桶，管口的另一端通到铁质平台上部，就在喷头下方，是类似微型铲车的一个装置，整个过程全部运行起来，制作一张煎饼不过三两分钟，效率奇高。但我觉得这种装置是没有乐趣的。我还看到一个做香蕉饼的男人，动作节奏铿锵有力，最后用竹签从半米外直直甩下去，两根竹签稳稳钉到香蕉饼上，穿透泡沫盘子的底部，露出尖牙一般的两截。这个制作过程中的翻转、涂抹、半空削香蕉，以及最后的面饼腾空，都有炫技的成分，中间还不忘跟女顾客插科打诨。最后他因为我并不打算买，把我轰走了，因为我不喜欢吃甜的东西。

一小时后陈嫣来了电话。

“你正好可以帮我搬家。”陈嫣说。

我去了她告诉我的地址。她住的社区门口有一个喷水池，中间是个古罗马风格的雕塑，从嘴里出水，从脚心吸水，典型的中国盲流设计，但是社区在市里最黄金的地段。

陈嫣算是我表姐，我们小时候住在同一片小区，那些楼群很有特点。每家每户为了多侵占点空间，住在一楼的会不断地扩张院子，院子上方用水泥板封顶，变成室内空间。住在一楼以上的住户，会在阳台上加固很多铁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东西，泡咸菜的坛子、枯死的花盆、咸鱼都搁在那个大得夸张的架子上，这让每栋楼都臃肿不堪，像个流浪汉。所以，住在这里的小孩，经常搜集破烂，然后堆放到家里多出的这部分空间里。又因为这一片通常很少有人会丢弃些什么，所以这些捡回来的东西，都是破烂中的破烂。陈嫣就对此不屑一顾。她自幼就很好看，同时深深憎恶这个地方。

小时候，我为了讨好她就捡了个娃娃，要送给她。她带着恶意，说你留着吧，长得和你一样。当年的我并没有被这句话伤害，因为我一看，果然很像。住在那个社区的小孩基本都会两件事，偷东西，卖废品。我在几年前去参加一个小学聚会，大部分人已有了孩子，回想起当年，讲述的依然是偷东西的乐趣，和卖废品的乐趣，除此之外就是乏味的当下。

陈嫣穿了一件V胸的坠衫，裤子是松松的丝绸，到小腿收起，纤细足踝露出，整个衣服形如流水。她在家里整理东西，这是间大件已经基本就位的房子。她看也没看我一眼，在整理一个盒子，说：“找到事做了么？”

“没有。”

“那你什么打算？”

“我有渠道。”我说。来到这里就是我的谋生渠道之一。

她没有接着问。

她说：“寒暄完了，你需要把冰箱向右挪半米，现在电视柜的位置不是很对，先这两样吧。”

我暗自笑了一下，这份工作不是很轻松，暂时我没找到契机去问，我得从工人的身份，慢慢才能回到表弟的身份，这中间也许比较坎坷。

搬动冰箱的时候，她自我进门后，第一次抬起眼睛看着我，是怕我把冰箱弄坏。

体力活做完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她给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我的侧方。桌子上摆着三个烟灰缸，看样子分别来自不同国家。

她掏出泰山香烟，这是一种很粗粝很冲的烟，吸了两口，又喝了口水，没有吐出的烟雾飘在杯子里。她说：“最近每两年就要换一次房子。”

“这是婚房吗？”

她笑了一下，说：“是吗？可能吧。”

“张翰为什么没在这里？”我说。

她有一会儿没眨眼睛，说：“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不来？”

她看着我，说：“对，不知道啊，他最近要做餐饮，经常出去闲逛。不过应该没什么用，也不会有什么事情真的做出来。”她好像想起什么来了。“你是学什么的？”

“资产评估。”

“然后呢？”

“给店铺、房产估价，比较有用的是给二手车出价格。”

她继搬电冰箱之后第二次看向我，说：“那回来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我说。

“什么也不做，不如去学个按摩吧。”

“也行，是个好想法，我明天就去报个学习班。”

陈嫣走到阳台的植物那儿，用考究的金属水壶开始浇水，“对了，为什么找我？”

“前两天，我看到张翰喝醉了，躺在大街上。”我没有看她，观察着这个客厅，客厅的家电家具都是新的，没有茶几，没有电视，客厅的阳台上有十几盆植物，整个空间是萧条而古怪的。

“他让你来的。”她直截了当地说。

“我只是见到他，他应该对我没什么印象。”

“他有可能对你没什么印象，但你就什么都没做？”

她在怀疑是不是张翰让我来的。我来得太突兀了，也许是因为我说的理由有问题，但我实在想不出另外来找这个女人的理由。我说：“对，我什么都没做，因为我很反感你，也就反感他。”

“你从事的工作，很需要和人沟通吧。”她说，“你做了错误的选择。这一点我是有印象的，小时候我就觉得你的人生是下行的，别人都想离开那个地方，你也知道像个垃圾场，但你不走，选择周边学校，让你父母也不好搬出去。同龄人只有你留在那儿了吧？”

“应该不止。”

“有人问过你为什么吗？一定有，你也回答不出，这就是人生下行的特征，莫名其妙地就一直停留在谷底，自己也许不觉得什么，你不觉得有什么吧？”

“觉得也没什么用。”

“对，你记得送过我一个娃娃吗，一团破布。我觉得当时伤害你了，当时我年纪不小了，想一想，是伤害你了。小男孩嘛，给好看的姐姐送个东西，也许你和同龄人都挑一些破烂，自己觉得还不错，送给各自的姐姐，也许她们都接受了。但你实在太可怜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别的小孩，是觉不出这些东西是破烂的，当作找到的宝物，你不是，你知道它们不好，如同你知道那个地方不好，但你没有办法，就只有那么点，你期望我也高兴地接受。”

“记不清了。”我说。

“你真的记不清了？我记得，因为你只送过我那一个东西。”

她端着空杯子走过来，重新坐到沙发上。

“我来，是想问你下个月是不是结婚。”

“我有邀请你吗？”她挑着眉毛问我。

我喝了一口水，缓缓地咽下去，水流从喉咙里滑下的时候，我思考着怎么对付这个令人生厌的女人。等到水完全流尽，我还是毫无办法。

“你没有邀请过我，是我想来参加你的婚礼。”

“估计没有别人邀请你去参加他们的婚礼，而你只有我这一个亲戚，所以你觉得被邀请是必然的。但我真的没有邀请过你，也没有这个打算，我的婚礼会来许多人，这里的权贵都会来。那你就穿着这条裤子，作为我的亲戚来参加我的婚礼吗？你肯定不会为了我穿正装，你没有正装，有你也不会穿，穿了你唯一的自尊就被剥夺了，这算什么自尊呢？就是我行我素的幻觉吧，你行你素，但实在没有人有兴趣看你一眼。不论你来不来，穿不穿正装，这个豪华的婚礼上都不会有任何人看你一眼。”

陈嫣靠在沙发上，冷冷地注视着我，她说着大段的话，但语气并没有什么变化。我是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已经很久没见的陈嫣为什么会在这一天对我滔滔不绝，以及，她确实不希望我去参加她的婚礼，但不是因为我的裤子。

“我不是没有目的的来。”

“你当然不是没有目的，我可以给你交学按摩的学费，你找点事情做，没准哪天我听到了会开心点呢。也可能不会吧，你现在这个样子也不错。不知道做什么和什么都不能做，对你也没什么区别。你要留下吃饭吗？”她站了起来。

我笑出了声，说：“你在问我吗？你这个功利世俗的狗屎。”

“看，卑劣男人的样貌瞬间就出来了，”她坐了下来，说，“那我继续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吧。”

“没有没有，我没打算说什么。”我站起身往大门走去，速度很快，我觉得有点急匆匆，但又控制不好脚步。我听到陈嫣在背后说：“我的结婚对象不是张翰，也不是任何人。”

“那为什么要结？”我最后还是把问题说了出来。

“我倒没有想过，顺应趋势吧，我的趋势。”

她留下这句话作为羞辱的句号，但我实在没心情细想。

推开门的时候，我惊异地看到有个人的影子迅速朝楼下跑去。

电梯停在一楼后，我按了三楼的钮，出了电梯。我没有走出楼道，而是在楼梯安全出口的拐角等着。那个男人走了下来，他走路的姿势很嚣张，双腿外撇，我认出他来了，他是陈嫣的前男友黎凯。

他走出楼梯，朝四下看，看了一眼电梯，就朝楼道外走去。我跟在他身后。

在楼道外的草丛旁，我朝他的后背喊了一声：“哎！”

他听到后，转过身来，抬起手，奇异地指了指我，然后笑了。我刚想说什么，他以神奇的加速度朝前方跑去，跨过两排一米多高的冬青树丛，动作矫健得像做香蕉饼的人最后扎出的那两根竹签。我没有可能追上他。

是的，虽然我没有可能追上他，但我还是跑起来，因为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会被过路的自行车绊倒，或者掉进没有井盖的下水道里。我笨拙地从两排冬青树丛中穿过，蹭了一身灰尘，朝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跑去，一条长直的马路已经让我气喘吁吁。突然发现这个高档社区里没有自行车，也没有下水道口，这百分之一追上的可能性也没了。

这时我听到不远处有争吵的声音。走过去，看到一个老汉，他戴着一顶贝雷帽，站在那儿，运垃圾的电动三轮车停在他身后。对面立着一家三口，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继续吼道：“瞎了眼你停在这儿，这是车位懂不懂？懂不懂？”

老汉朝后靠着，靠上了三轮车，他伸手扶着肮脏的车架子，说：“我只想停一会儿，把垃圾倒进车里就走。”

“停一会儿？就这么巧在我回家停车的这一会儿？那边没有空地吗？这车位是我买的，瞎停什么？”中年男人咆哮着，他的胖儿子在旁边吃一根火腿肠，正把火腿肠的包装皮扔进老汉的三轮车里，中年女人爱抚着胖儿子的头夸奖了一番。

“我现在就走。”老汉说。

“现在走管屁用，早不走呢！我也不是坏人，看我的车刮的，你赔不起，我也不让你赔，儿子，学着点，做人得宽宏大量。”他拍了拍胖儿子的肩膀，胖儿子正在吃第二根火腿肠。

中年女人忙说：“他不赔我们自己掏钱？保险公司管吗？”

“敢不管！”

“谢谢，太谢谢了。”老汉擦了擦额头。我看不清车上刮出的痕迹，但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这个男人在倒车的时候碰上了三轮车，而三轮车停在两个车位中间的地方，距离垃圾桶比较近。

“万一不管呢？我们不白白吃亏吗？”中年女人焦急地说。

中年男人摸了摸脑袋，说：“这样，我住在四楼，右边，你帮我倒一个月垃圾，我们这星期垃圾就不送下来了。”

在楼上有一户人家探出了头，笑着说：“这样我看可以，谁也不亏。”

老汉赔着笑说，“行，好，好。”这一家三口脸上绽放了笑容。

我走过去，对中年男人说：“你是狗屎吗？”

中年女人脸色变白，中年男人说：“你谁啊？”

老汉看着我，说：“不用这样，本来我也得倒垃圾。”

也就在这时候，黎凯不知道从哪儿冲了过来。他对老汉说：“不要给他倒。”

“你们算干吗的，他儿子吗？”中年男人蛮横地说。

黎凯着急了，对中年男人说：“我他妈是，是你爸爸！”他撸起袖子，那条胳膊像一条筋脉盘错的牛腿。我在《不夜城》里看过金城武发火，在得知那个日本女人欺骗了他之后，金城武脸憋得通红，把日本女人轰下了车，黎凯差不多也是那个样子。

胖儿子把手里的火腿肠扔向黎凯，砸到他的肩膀上，黎凯想也没想捡起来用力扔到胖儿子的脸上，啪叽一声，有些火腿屑沾在胖儿子肥硕的鼻子上。

中年男人对中年女人大吼：“叫保安，叫保安，这事儿没完！”

保安来之后，也没有结果。老汉也许是因为常年受这种待遇，没觉得有什么。

我和黎凯就离开了小区，中间一起走了一段路，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那个男人嗓门实在太大了。

在路上，黎凯说：“太可气了！我不只是气这个事情。”他仍然一脸通红。《不夜城》里被女人背叛的愤怒，跟现在被扔火腿肠的愤怒，样子看起来居然差不多。

他说：“我碰到过一个来邮寄违禁品的，我以前专门背过违禁品的书，那人非说以前寄过，为什么现在不给寄了，我说书里都写了，他让我把书找给他看。我跑到办公室拿书，我记得是在哪一章，翻给他看，他说这是八几年的不算数，最后就没寄成。之后他投诉我了，投诉理由没提违禁品，说我态度蛮横威胁人。经理让我道歉，我不答应，经理就提着水果去那人家里道歉，求那人改成无理由投诉。”

“你最后扔他一脸火腿肠没有？”我说。

“经理是我妈的朋友，最后局里罚了我五百块钱，我工资一共三千。那人跟刚才这个一个操行。”

“你发泄自己的情绪，让别人倒了霉。”

“怎么会？”他说。

“那老头要倒霉的，这样根本帮不了他。这一家人以后会把垃圾扔到桶外面，全是汤汤水水，需要打扫，见人会说老头坏话。我们不住在这里，其实是给他添麻烦。”我几乎能看到中年女人撇嘴站在社区门口搬弄是非的样子，也能看到那个胖儿子去老汉住的地方扔石头，扔完咧着嘴笑的模样。

“我干了这么一件事？我会再来问问老头的。”黎凯说。

“你不会，你会迅速忘了这件事，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我说。

“胡扯！我就算忘了，也会再来找陈嫣，到时候就想起来了。”黎凯撇下这句话走了。我听到他说：“太气人了，我奈何不了他，太气人了。”黎凯此刻像极了《武侠》里碎碎叨叨的金城武，在《武侠》里碎碎念的金城武，是一个落魄又无力的形象，他自言自语自己对世界的一套解释，但毫无用处。

我站在社区门口，看着那个嘴里喷出水流的古罗马雕像，水流遍他赤裸的身体，像是在呕吐，又像是有一条长长的水形舌头，显得极其沮丧。大约有一会儿，直到我不觉得这个雕像尴尬了，才离开这里。

4

我没有打算去参加陈嫣的婚礼。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除了两万块钱外，没有任何收入，在房租和各种费用下，这两万块钱会消失得比撒一泡尿都快。

周五的时候我去了郊野公园。

郊野公园距离我的住处只有两公里，这个公园有许多片野林子，随处可见遛狗的人。我在想是不是需要养一条狗，可以牵着在雨后的野林子里漫步，甚至让它学习如何捕这个脏湖里的鱼。但我还没有长期居住在这里的计划，假如在几个月之内我还想不明白很多事，也没有一份工作，那这条狗也将是很难办的。所以眼下我最好尽快开始把墨西哥卷的生意做起来。只是我似乎缺乏去做一件事的动力，整个周末，因为我意外收获了三万元，就只想躺在家里，连做一点运动的兴趣都没有。我还在家里看了几部屎尿屁的电影。

阻止自杀的也许是虚无本身。虚无是站在路口，此路口有很多条通向各个方向的道路，每条都看不到尽头，周围也什么都没有，并非是走向那些无尽头的过程，而是此时所在的这个位置，看起来还有诸多可能，甚至每一个区别都很大，但都不如站在这儿好。这里又好像是某个事物中心的位置。假如在这样一个位置，我去张翰的旅馆里把枕头下的那把枪掏出来，朝着任何一个方向开一枪，只要我还等在这里，一年，两年，人生的某个阶段里，那颗子弹必定会从我背后的方向飞行而来，如大鹏展翅，如一粒降落的果壳，然后穿过我的后脑勺。届时只需要等候在原地就可以了。在等待那颗子弹的过程中，一年，两年，在不确定的时间，在这段时间也许会完成某件事。

周六的白天我就在家里躺着，跟之前无数个白天一样。下午我又去了公园，在公园里还有人过来找我聊天，他想聊聊这辆摩托车，问了两句话，我都没有回答，后来他就走了。

至于那个记者，他应该是还活着的，我又在报纸上看到了他在通稿上标注的名字，不过那名字不是他，是另一个人，但李宁告诉过我，只要是挂着那个人名的，稿件和照片就都是他提供的。

最近的两年内，我对他人的意义就是能帮着搞一点大麻，现在我不想做这件事了。我很愧疚。

周日，我在家里躺到下午，头昏脑涨，看了会儿书，但那些纸张几乎都要融化开了。我又去了公园，还是同样一批遛狗的人，同样一批又脏又笨拙的狗。直到我恍惚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数着脏水里的荷叶，天黑以后，我接到张翰的电话。

这一切的转机才开始，而且不是因为我又拿了点钱。

5

这次是他来找我，旅馆那里好像出了点问题。

在公园门口，张翰已经等了我一会儿，他的脚旁有一只狗跟着他。

张翰脸色红润，看起来跟那天一样，只不过没倒在地上。

“以前我养过一条黑色卷毛狗。”他说。我们坐在公园被雨水腐蚀得千疮百孔的横椅上，张翰靠在上面，那条狗一直跟到了这里，它围着张翰的脚边转来转去。

“有一次，我给它修毛的时候，剪掉它半只耳朵，流了一手血，它嗷嗷叫着跑了。”张翰伸出手抚摸着那只小土狗，它是因为闻到酒气才跟来的吗，此处喝酒的人聚集的地方，通常会有烧烤吃，但也面临着挨揍的可能。

他说：“半只耳朵，还带着毛，当时好伤心啊。”

“去你妈的吧。那只狗现在肯定已经死了。”

“是啊，没准还活着呢，都是之后很久的事情了。它是我捡的，家里不让养，我从路边捡回家，不知道怎么办，我跟个女人一样捡了只狗回家，还养了起来，剪掉半只耳朵。”他醉醺醺地说。

“你最好不要说话，免得暴露自己，看看你，太他妈可怜了。”

“我吗，现在？不是，我基本都了解清楚了。”那只狗舔着他的手，几乎可以听到黏稠唾液的声音，真够恶心的。

“了解什么？怎么被甩的？”

“你好像是帮我去问过一些事，怎么样？”

“对，我问到了，但没有说出来的必要，我听了觉得跟个屁一样，每个人都能说些跟屁一样的话，好像还很有意义，觉得自己充满智慧，就像现在，这只狗舔着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很崇高，作为食物链的顶端还挺了不起？”

“没有人会想这么多，不过我觉得你说得不错，都是毫无知觉的事情，就好像成立家庭，有一个孩子，天经地义地认为这个孩子是个天使。我觉得这跟我目前的遭遇很有关系。”

“不只是天使，还是世界之王，每个人把自己丑陋的、卑劣的、恶意的小孩当作世界之王。用贡品供养起来，告诉别人，来看看这个宝贝。卑劣总是可以安抚卑劣，如果做不到，还可以寻求宗教来把自己填充得丰满，总之，一定可以把卑劣的自己保护起来，孕育下一个世界之王。这些臭狗屎。”

“我听不懂。”

“你当然听不懂，我说的没准就是你。”

“你只是纯发泄吧，看来陈嫣对你态度不太好。”

我定定地看着他，说：“她态度的确不好。”

“她说什么了？”

“她搬了个新家。”

“我知道。”

“她说，这是趋势。”

“还有呢？”张翰坐了起来。

“没有了。”

“就这一句话？”

“一句话，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呢，谁都能猜得到吧，现在这副鸟样子，因为顺应了自己的趋势，意思是看看我多他妈厉害，还了解了天意。”

“她的意思是，她坦然接受。”他低着个大脑袋，“我不能再见她了。”

“你要用枕头下的那把枪自杀吗？”我装作不在意。

那只小狗示好半天，但没有什么烧烤给它，它用的最后一招就是睁大眼睛看着张翰，它应该来讨好我，因为我口袋里有一块薄荷糖。见没有任何收获，它就朝远处走，寻找下一个醉汉去了。

“哪儿有枪？”张翰说。我摸不清他是装模作样还是别的。

“当我没说吧。我看花眼了，前两天书也看不清楚。”我这样说，但还是认为枕头下的就是一把枪。他搞一把枪太容易了，即使挂在身上也没什么问题，谁去管了就是自讨苦吃。我说：“我听说你要做餐饮，我有个好主意。”

张翰抬起头来，说：“我还没决定好，我已经在那个办公室坐了三年了，我不想待在那儿了。”

“所以你打算做餐饮，很好，哪怕去做个沙雕都比待在原地好。我有个绝妙的主意，已经想了好久了。”

“你可以说说。”张翰粗胖的手指挠了挠下巴。

“知道整个澳洲最好吃的是什么？”

“我去过，在那里认识的陈嫣。”

“不要跟我讲情史了，现在说点有意思的事情。”

“最好吃的是大龙虾。”他说。

我看了一眼张翰，他的回答把我堵回来。我没有在澳洲吃过大龙虾。“每个地方的大龙虾根本差不了多少。那我见识到的你肯定没尝过。”

“什么？”

“墨西哥卷，不是墨西哥鸡肉卷，是墨西哥卷。”

“我没吃过，是快餐。”

“是快餐，这个卷是这样，里面是绞碎的牛肉，不是牛肉馅，是带着肉纤维的碎牛肉。一张薄饼，最下面是玉米粒，铺上厚厚一层碎牛肉，浇上三种酱，再倒入黄瓜粒、生菜、甘蓝。这些蔬菜的味道根本尝不出来，就是个口感。最后放到微波炉里，三种酱就融开，跟牛肉混在一起。最后把饼紧紧裹起来，饼上很多地方已经被浸透了。就是这样，墨西哥卷。”

“听起来很厉害。”张翰肥硕的下巴咽了口水，那声音极其难听，像只蛤蟆。

“你可以站在门口吃，那里每天都下雨，站在门口，咬一口，再喝一口汽水，那幸福感跟你第一次打炮一样。”我说。

“我的第一次非常糟，非常糟。”

“那就跟你第二次一样。不要讲故事。”我说。

“从哪里可以吃到？”

“霍巴特。我当时，跟一个满脸坑，又非常惹人厌的人一起去的，在我吃到墨西哥卷之后，看到他都不会再想打他了。虽然只有一会儿。你咬下去的那一口，好像吃了一整个花园，有牛，新鲜的青草，花和风。”

“我从没吃到过这种东西。”张翰吃惊地说。

“我已经跟一百个人讲过了，所有人都像你这样，但你们吃不到。”

“可以做墨西哥卷的快餐，我已经考察过了，连肉夹馍都可以开大型连锁。”他兴奋地说。

“对，就是这么回事，如果做快餐，不搞墨西哥卷，一定是脑子进屎了。”

“那为什么没有人做这个？”

“因为没有人去霍巴特吃墨西哥卷，都像你一样吃龙虾、牛排。就像很多人只知道安东尼奥尼的电影，不知道他画画非常厉害一样，他可以在火柴盒上画风景。”

“安东尼奥尼是谁？”张翰说，“我打算做这个，我之前考察过，备选项有焗饭、鳗鱼饭、大排饭，但都已经有连锁了，这方面不会做得有多大区别。这个墨西哥卷听起来很了不起。”

“对，很了不起，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墨西哥的东西，可能在当地，就跟吃油条一样。”

“你真的打算做餐饮？”

“我之前有想过规模小的，已经正在着手了。”

“在宣传上要使劲！不要一推出就被别人抄了，下次我带你一起去见几个人，他们有计划投资点什么。”张翰说。

“很好。”我说。

“如果你描述的是真的话，很好。”他说。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们没有说话，我还在想着当时在霍巴特吃墨西哥卷，因为没有带衣服，那里很冷，没有高楼，冷风可以直直穿过小镇。

张翰一直盯着脏水上的荷叶，那些荷叶残缺不全，已经到了枯败的季节。他说：“我要结婚的时候，张乔生没有表态，当时我已经开始做准备，中间有一次张乔生要见陈嫣，我就觉得不太对。”

他开始讲对于他很重要的事情。

“我有半个月时间都在想这件事。那天他把我叫过去，跟我说，你不能跟那个女人结婚，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你活得太安逸，我说这有什么不对，他说滚吧。然后陈嫣来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直在门口等着。张乔生跟她说，你不能跟他结婚，陈嫣就没说话，看了看我，我告诉她这跟我没有关系，我一定会跟你结婚的。

“他对陈嫣说，我可以帮你找别人嫁了，待遇和你找个有钱人家里的蠢儿子是一样的。我当时真想去杀了他。但他太恐怖了，你见过他一次就会明白，我从小就跟他生活在一起。接着，他就四下看看，这时候家里的厨子跑了出来，还有一只牛蛙跳出来了。厨子那天要给张乔生炖一锅牛蛙，他看到牛蛙整个人就高兴起来，说，就嫁给它吧。”

“你在跟我讲笑话吗？”

他说：“我以前学过一段时间画画，当你画出一张满意的画，会觉得自己发现了点什么，还创造了点什么。他当时的反应就是这样，好像发现了非常独特非常满意的事情。”

“听起来不太可信。”但如果有人能做到这件事，我会非常佩服他的。

“我只见过那一次，十几公分，黄绿色的，很大一只牛蛙。我为什么没踩死它呢？”

在我一件事也没做成过的人生里，从十岁开始，就总想着搞砸点什么。上学的时候，我在开元旦晚会的桌子底下，用燃香做了定时的鞭炮，所有人都混乱一团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平静，那种平静比昏睡几天还要令人心旷神怡。我在夜晚偷偷把升国旗的线剪得只剩下一根细丝，在第二天看绳子断掉，旗杆就会砸到某个人的脑袋上，拉线的人会哀号一嗓子，这一嗓子让我，或者还有许多人都非常满足。我有接近一年的时间，喜欢拔别人自行车的气门芯。我会徒步到几公里之外的地方，趁着看车棚的人吃饭，拔掉里面三分之一自行车的气门芯。第二天，我会再走过来，吃一份肉夹馍，喝一杯豆浆，站在远处看着。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我搞砸过最大的事情就是自己了。某个人不会因为气门芯被拔掉而怎么样，但我因此变成了一无是处的人，然后看着被搞砸的自己，觉得生活原本就是这个样子，除此之外都是假的，只有眼下的混乱是真实的，这种混乱如同温暖的棉絮填充着周围。所以我打心眼里钦佩张乔生，他看起来要成功得多，但为什么会想要沉浸在这种混乱中呢？

我说：“现在，我觉得你更加清醒，即便我还是不清楚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这是你最清醒的一天了。”

“如果你不信，可以在下个月去参加那个婚礼，我不能去。我不能接受，也总下不了决心去做些什么。”

我对张翰要做什么丝毫也不关心，只想知道更多关于张乔生的事情。

张翰颓丧地靠在腐烂的椅背上，脏水的味道混合着芦苇的湿气灌入鼻腔，这股再熟悉不过的湿地气息，混合着傍晚即将到来的雾气，冬季将要开始，混沌的午睡也将长久盘踞，但此时都清醒了。张翰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白酒，开了盖子饮一口。我说：“收起来吧，不要丢人现眼了。”

“你爸是什么人，我好像经常可以从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我说。

张翰满脸通红，“他以前是个战犯。”

“这个国家没有战犯。”

“七岁的时候，我在他的房间里打碎了一个盘子。”

“什么盘子？”

“吃饭的盘子，是什么都不重要。他发现后，把我挂在二楼的楼梯上，用一根绳子拴着手腕，一直到傍晚，我母亲找司机把我拉上来。然后所有人看着张乔生，他说：他可能渴了。”

“他只对你这么好吗？”

“没有人可以跟他提任何意见，他真是活得太久了，这个人活得太久了。”

“你这么说自己老爸，也不是个好东西啊。”

张翰愤懑地看着我，但他什么都没说。我说：“这跟战犯有什么关系？”

“我不能跟你再多说了。我告诉过你，每个人有自己的范畴，他的范畴大到你想象不到，你想破脑袋，用尽你愤世嫉俗的思考方法去想，也触不到边界。”张翰的手已经握不住酒瓶，酒从椅子上歪倒，液体沿着路面向脏水池流淌，酒香又同那一团湿地气息混在一起。

我又把那些破掉的荷叶数了一遍，它们真像这个城市里那些碎掉的井盖。张乔生让我对某种事态期待不已，我有了躲避那颗会从后脑钻入的子弹的动力，并且动作矫健，迅捷如豹。

“他就是这样控制着一件事，按照自己希望的样子控制事态。”张翰说。

“陈嫣为什么会接受？”

“我不知道。就是她说的，自己的趋势。”酒已经下去一半。

“你他妈该庆祝一下有这么个老爹和好老婆。”

张翰笑了起来，说：“我已经庆祝好几天了，”他指着自己脸上的青肿，说：“还有意外收获。”

“大概是。房子是张乔生给她的吧。”

“还有更多。”

“那只牛蛙现在在哪儿？”我说。

而张翰已经不能回答对话了。

我揉搓了一下脸，困倦消失了一些，如果睡的时间太长，大脑就会迟钝又黏滞，一天黏结着另一天，几天组成一个混沌的周期，然后又与其他时间混成一团，最后过了很久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现在我觉得非常清醒，像棵竹子一般清醒。

张翰撑起身体坐了起来，他流着口水，一副痴呆样子。

我跟在他后面，让他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在公园门口又遇到那只小狗，它已经不记得我们，远远地看着，醉到这种程度的人让它感到了危机。

我截了一辆车，好像送他回旅馆是每次碰面之后约定俗成的一般。

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他。我无法想象，一个人让只牛蛙抢去老婆是个什么状况。有时候我活着有一种感觉，就是发生什么都不会太奇怪。我看过一篇新闻，是说有个孩子已经十二岁的男人，在火车上，半夜溜去另一个车厢，在那儿，跟睡在下铺的女孩发生了关系。但那个女孩没有反抗，因为，她以为那是在中铺睡觉的男友。然后这个男人被抓，并作为强奸犯入狱了。他老爸听到这件事，说自己儿子一贯很老实。记者问为什么，他轻描淡写地说，可能是一时鬼迷心窍了。而我自己也有过这种搞不清状况的时候。我去台北参加一个交流会，如果表现或者运气好的话，可以留在那里做交流生。但跟我一同去的，是个非常令人讨厌的人，他比我还要什么都不会，只是他丝毫觉察不到这一点。那张蜂窝一般的脸必须每时每刻，凑到每个人面前讲笑话，让别人觉得他十分亲切。我在一个节口上把他骂了，还推了他一下，结果就是他留在了那儿做交流生。而我回来开始弄那个网吧。

如果我是张翰，从知道这么个处境之后，肯定觉得人生太棒了，那么买把枪却不知道什么用，也就不奇怪了。此时，我想着带他去宾馆，等他大脑清楚一点后再询问他关于牛蛙的事情。

下了出租车，我不得不扶着他，虽然他不至于倒在地上，但任凭他自己走上旅馆，肯定要费不少时间。

旅馆门口停了一辆路虎，像块大石头一样堵在这个小旅馆的门口。我扶着张翰走过时，这辆车一直静悄悄的。然后我听到车门打开了。我扭头看，从车上缓缓走下来一个穿着彩色衬衫的青年。那件衬衫像个调色板，凸显出穿戴者那跟雄性孔雀差不多的审美。他低头确认了一下我所搀扶的人，冷冷地看着我。

“你最好把他扶过来。”他靠着一侧的车门，说。

“没什么最好。”我扶着张翰进了旅馆。

那个青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清理了上面的油脂，之后没再做什么。

马尾女孩看到我后，从柜台处走过来，悄声说：“有个老女人在他房间里，他们一小时前就来了。”

这样，今天没有办法问出张翰的事情了。我不打算把他扛上楼去，这样做是徒劳的，但也不想就这样让他回到路虎里。

我扶着张翰，放到柜台的椅子上，马尾女孩给他让出一块空间，让他可以卡在那里，不会歪倒。堵在门口的彩衫青年掏出电话，说了一两句话就挂掉，之后，他走了过来。

“你是谁？”他说。

我从柜台上的篓子里拿起一小包海苔片，撕开吃了。看样子，他是这辆车主人的司机。

他说：“有一天，当你从别的地方告诉我你是谁，那时候你就麻烦了。”

“没事，我现在也很麻烦。”我说。

那个中年女人走了下来，她身材保持得很好，在夜晚，说她三十岁也是可以的，脸上没有饰物，看起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女人。她看到柜台边的张翰，张翰头靠在身后的墙上，歪着脑袋，嘴里流出口水，脸上多处青肿和刮擦的旧伤。中年女人嘴唇抽动了一下，心情不太好。她走过来，伸出手，摸了张翰的额头。

她打量着我，我继续吃海苔，她看了一眼门口的彩衫青年。

马尾女孩说：“你不要再吃海苔片了。”

“还有很多呢。”我说。

马尾女孩双眼瞪得圆圆的，想要提醒我什么。

中年女人没等花衬衫走过来，就走到张翰身旁，她的身体是承担不了张翰的体重的，但她还是把张翰的一根胳膊抬了起来，那样子是一秒钟也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在这里待了。

花衬衫急窜了两步，我见过这种步伐，是跟黎凯一样矫健的步伐，又是个我怎么也追不上的人。花衬衫把张翰半扛起来，步态仍十分轻盈，身若无物。我听到张翰嘴里嘟囔着：“墨西哥卷。”

他把张翰抬进路虎里。中年女人回头，对我说：“你是她弟弟，就不警告你什么了。”

马尾女孩按住我抓海苔片的手。

花衬衫进入驾驶室前对我微微一笑，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路虎加速的声音很刺耳，迅速消失在街头。

我说：“他这不算是退房吧。”

“感觉好可怕。”马尾女孩说，“在你来之前，那个男人一直盯着我，但什么话也没说。”

“他觉得你可爱。”

“是啊，可以炖成肉吃。”

到此时，如果我想跟这件事彻底没有关系，是完全可以的。我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像往常一样昏睡着过一天天了。但我很想知道这个老头是怎么回事，只要知道就可以了，不然那颗子弹又会重新朝我的后脑勺飞过来的。

6

“你之前开过网吧，为什么会赔钱呢？”马尾女孩说。“因为我不太聪明，那里有三家网吧。”

“这样大家不就都可以赚钱了吗？”

“大家是可以都赚钱，但要看你是不是属于那个大家。”

“你收费比他们贵？”

“便宜有一半了。”

“那就奇怪了。”

“没什么好奇怪的，刚开始他们找人剪我的网线，顾客就会开始骂，我需要用黑胶带把网线重新接回来。过了一阵子，那截网线被剪断的次数太多，缠得跟个糖葫芦一样，我又换过几根。”

“是那两家网吧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是断网这件事，有过几次，这个网吧差不多就完蛋了，没有人会来，免费也不会有人来，人们又不是来画工程图的。”

“那你怎么办？”

“我去他们大门上泼了油漆。”

“然后呢？”

“被打了，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

“太惨了。”

“还好吧，那些油漆现在还刷不干净呢，除非他们把门换了。”我说。然后我离开了旅馆。

我要看看那只牛蛙，这个想法让我无法做任何事。

当天晚上，我去了陈嫣家。

我把摩托车停在喷水泉附近的空地上，在寂静的社区里走着，四周都是草被割过的味道，像是某种笋类，在夜晚这气味就跟被煮过一样。来到陈嫣家的楼道，出了电梯，我想是否可以直接敲门，而这么晚，陈嫣是否会让我进去，不过总会有办法。

楼道里没有任何声音，我又连敲了几下，还是毫无动静，我走到安全出口，坐在楼梯上等。从安全出口铁门的窗户里，可以看到陈嫣家的房门，我会在她到家几分钟之后敲门。

离开旅馆时，我拿走三包海苔片，并在安全通道等待的一小时里，吃掉了两包，如果再等一小时没有人来，那我就可以先回家了。

最先来的是黎凯。但不是我以为的方式，陈嫣没有和他在一起。由此我断定那一天，黎凯不是凑巧来到陈嫣家，他应该来过很多次，并且都是暗地里不为人知的。

黎凯把脸贴在房门上听，他强壮的胳膊按在房门上，整个姿势特别别扭，他很有耐心，听了有十分钟，在确定一丝动静都没有的情况下，他从裤子里掏出几根金属丝。他的面相如同一个圆润的饺子，他身体强壮，那张像金城武的脸，让人找不出这个男人在外表上还会有什么缺点。我猜他在体校的时候一定是呼风唤雨的那一类型，这种男人一般都喜欢打篮球，即使他们不喜欢，也会表现得喜欢打篮球，因为会有很多散发着荷尔蒙的少女在旁边看他们。他们因为篮球吃到不少甜头，如果有哪个漂亮女孩敢不正眼瞧他们，他们会从书包里迅速掏出一个篮球来，并说，我可以转它一个小时，快他妈把你的嘴凑过来让我亲一口。

整个开门时间有半小时，在这半小时里，四周极其安静，只有细细密密的金属丝穿插的声音传过来，没有其他住户回家或者开门，黎凯专心致志地开了半小时门，我在安全通道里把最后一包海苔片慢慢吃掉。我从未如此缓慢地咀嚼任何一种东西，只是这种夸张的等待让人实在无事可做，如果不是这三包海苔片，那我可能连十分钟都待不下去。这个楼道里是装修材料堆积过后的味道，还有尘土，楼房的安全通道都会有这种混凝土气息，感觉像火柴的味道，充斥着陌生感。

门被艰难地打开了，黎凯撑出一条门缝，再次把耳朵贴在上面听起来。

我看准时机，弹跳起来，猛地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在走道里狠狠跺了一脚，声音巨大，黎凯像头羚羊般转头跳了一步，进入房间。他是被吓到了。

打开的房门，有一条幽暗的缝隙，黎凯在里面毫无动静，我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我和他都在等着，而他不清楚怎么回事。

“你行了吧。”我说。

过了一会儿，一个脑袋慢慢探出来。黎凯看到我，皱着眉，很不高兴，他摸不清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他想，可以在两秒钟内把我击倒，我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黎凯说：“你怎么在，在这里？”

“你就像条狗一样在这里趴了半小时了。”

“你好到哪儿去？”

“我吃着东西，还能从窗户里看着你，跟看警匪片一样，你就像只警匪片的警犬。”

黎凯四下看看，把门开得大了一点，示意我进去。如果我进去了，他动起手来怎么办？我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攥着那把十公分长的摩托钥匙。

门里传来声音：“我对你表姐和你，都没有任何恶意，我就是来看看。婚礼我不能去的。”

我走了进去。黎凯说：“你为什么来啊？”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黎凯掏出手电筒，我直接打开了厕所的灯。黎凯说：“都忘记你进来过了。上次你是白天来的，我在这个社区已经逛过很多次了。”

我又去开了厨房的灯，两个房间里探出的灯光已经足够明亮。我想，放牛蛙的大概是个水盆，上面浮着碎屑，也可能是像仓鼠住的塑料箱子一样。

“之前没有进来过，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来她现在过得还是很好的，这个杯子是我以前送给她的，哦，不是，长得有点像。”他的废话非常多。

客厅跟上次我来的时候基本没什么变化，阳台的十几盆植物也没有什么变化，没有枯死，没有开花。这是个三居室，但有一间房子是空的，主卧里有标准的家具，但略显空荡。我并没有找到想看到的东西。

“这张床真软和，能在这里和她睡一觉就好了。”他说。

“你的床很硬？”我说。

“我们以前住的出租屋，另一个房间摆着高级床，你知道高级床吗？下面是个电脑桌，上面是木板床，是房东儿子的，说是一万块买的，死活不肯搬走，我们吵架了我就去睡那个学生高级床。不算很硬，睡长了也就习惯了。但是我听人说，睡硬板床对脊椎还是好的，不是有句话说吗，穷人的腰板直，睡的床硬。”

我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了上去。他四处看看，脸上露出喜悦，“我还是挺高兴的。”见我还不打算起来，他说：“你要干什么？”

桌子上有一杯清水，我看着清水，闭上眼睛。

我努力想要辨识出某个声音，假如在这个房间中，那个奇怪而诡异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如果有的话一定可以听到。在聆听的过程里，我听到中水的流动声，还有上一层住户传来的墙壁碰撞声。中水的水流声来自厕所，发出更为细微声音的还有厨房，在此之前我打开了厨房的灯，但还没有进去过。陈嫣大概不会自己做饭，厨房里什么味道也没有，没有油烟，没有调料，各种食物都没有。在这细微的水流声中，我终于听到那个期待已久的类似划痕的动静。

“坐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渴了？”黎凯打断了我，这个蠢货。

我站起身，说：“走吧，这里什么也没有。”

我朝大门走去，厨房的门紧挨着客厅大门，在到达门口的时候，我朝厨房里看了一眼，水池的四壁刚好是个死角，我看到里面有个玻璃缸，一个黑绿色的东西在角落里，我可以看到它细微的移动。这就够了。我转过头，黎凯在我的另一侧，他身高比我矮大约五公分，我确信，在还有自己的身体作为遮挡的情况下，他不可能看到那只在水池里，仿佛等待着什么的牛蛙。我说：“我去洗洗手。”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洗洗手。”我走进厨房，拧开了水龙头。

它大概有十三四公分的样子。

这只牛蛙感受到来自地面的震动，是我的脚步，它想感知什么，但玻璃缸将它封闭起来。它在里面十分安静，肚子深深瘪进去，被掏空了一般，脊椎的形状清晰可辨，看起来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吃东西了，如同一个核桃，可怜，又异常痛苦。这个水缸很精致，整体像一块大水晶，装置得极其用心，里面有个琥珀食槽，浅水中还有一根换水管。但这不是个标准的两栖生物该住的地方，这是个门外汉想当然的做法，透露着女性细腻的审美，但全都不实用。我养过很多动物，人们可以轻易地给动物提供适合的环境，但很多人不那么做，而是让它们像自己一样活在扭曲和痛苦里，一起等死。我觉得张乔生在搞砸某件事上就像个天才一样，我永远也不可能做到这样一件事，也根本想不到可以让人嫁给一只牛蛙。

而即便我只做过这样一件事，就会觉得满足了。

出了门，我和黎凯在电梯里，有一会儿没有说话。我还是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攥着细长的摩托钥匙。

他说：“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没有。”

“说实话，现在这样，什么也没找到最好，但我还是要来确认一下。”他说。

“你想看到什么呢？”

“我不能就这么被甩了。我其实就是这么被甩了。我已经辞职了，家里托关系费大劲让我去上班。你能信吗？我现在像个公务员了。我还不知道她要跟谁结婚，我得看看，不管是那个总经理的儿子还是别人，我都能打十个，十个一起上我也能一个个揍扁。”黎凯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对于他这类人，双手除非砍掉，否则一定要在裤子口袋里待着。

“你能打一百个。”我说。他听了好像挺自豪的样子。而我也知道他根本不知道牛蛙的事情。

我说：“你来找什么？”

“来找找她最近和人同居的证据，至今我还没见到有什么男的来，她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她是我初恋，妈的。”

“就是说，你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我说。

“当然知道。”

“你来找一个自己不是二货的证据。”

黎凯挠了挠头，说：“别再这么跟我说话了，显得你很不知好歹。”

电梯停了，我们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了，而且没有像两个贼一样鬼鬼祟祟，各自带着点失望走了。

这次他没有跳过冬青树，但走起路来仍然是一种蛮横的步态。训练过的人走路底盘稍低，外八字，不是为了彰显什么，是为了随时应战，习惯使然。但这样走路，就是一副自己十分了得的样子，看着黎凯的背影，我想迟早有一天，我一定准备得十分充分，用一根擀面杖抡他脑袋几下，那个外撇的膝盖最好也敲打敲打，如果做完这些我还健全的话再好不过。

我走在一条与来时不太一样的小路，路上看到了一个石头垒砌的棚子，上面光秃秃的，几年以后就会爬满植物，跟周围草地融在一起。牛蛙已经确定，我不会再质疑这件事了。

隔着很远，我看到摩托车上坐了个女人，抽着烟。

她听到脚步，抬起头，已经看到我了，我朝四下看看，没有别的人，就走了过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我等待着她说什么羞辱我的话，这次她还能扯出什么呢，可能已经猜出张翰使唤我过来的吧，因为张翰已经被他的妈妈抓走了。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被他的妈妈抓回家里，张翰就是生活在这种情境中，等到三十六岁，还会被他的妈妈抓回家里。

我穿过罗马雕像的喷泉，水流在夜晚停止运转，雕像张着那个空洞的大嘴，没有东西可吐了。陈嫣什么也没说，等我又走近些的时候，她从摩托车上下来，伸开胳膊抱住了我，又松开，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三十年来我未曾跟她有过身体接触，也不知道这个拥抱意味着什么。她以为我看到什么了，但似乎跟这也没什么关系。

我看着这个女人朝远处的楼房走去，背影略显笨拙。

也许我不该去参加下个月的婚礼。

7

一个月以前，厨房的门突然散架了，从门框上掉下来。我整理了那些木条和木板，堆放在墙角里。以前的家具不用钉子，都是卯榫结构而成，这个门也是不用钉子，而是用胶水黏合起来，门板以一种赤身裸体的方式，粘在中间木头的支架上。至少这个门现在还算活着，以前的家具大部分都死掉了。为了不被那些木刺扎到，我找来一张报纸，把木头包了起来，看到上面有一则新闻，于是我把报纸重新打开，我已经很多年不看电视和报纸了，因为我高中辍学在家的日子里，母亲总要催我多看看报纸，跟社会不要断裂，否则下场会很惨。

那则新闻是说，有个网管抓到了三个偷手机的人，这三个人拘留两个月就放了出来。他们出来后，查到网管的家，绑架了他十五岁的女儿。女儿在四天里遭受殴打和轮奸，半只耳朵被剪掉，耳道里被塞了臭虫。三个贼发现臭虫会爬出来，就用螺丝刀把臭虫再捅进去。最后的那句话已经被木头刺破，我重新展开才看清楚，那行字依然破着一个黑洞，透过洞我看到灰茫的地板。

第二天我去了旅馆，想看看张翰是否还能回到那儿，却第一次见到了马尾女孩所说的夜间经理。

他高瘦，黝黑，头发卷曲。

我把摩托车停在门口，进了门，他对我说：“你好。”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说这个词了，通常大部分人的询问都是“你是干吗的？”但我觉得“你好”比“你是干吗的”要阴险得多，这个城市里没有人对他人有善意，恶意局限在问一句“你是干吗的”就已经不错了。说“你好”的人，同那种不小心轧到人后，就一定要用车轮辗死的是同一种。

我说：“你好，402的人还在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我不能提供私人信息。”

“那我上去看看，他认识我。”

“你不能上去看，这里有规定。”

“我们认识，我已经来过很多次了。或者你去问。”

“我不能提供私人信息。”

“你不告诉我他住不住在这里，也不让我上去看。”

“不好意思。”他低下头，装作翻看账本。

我走向楼梯，但想到如果张翰不在家，而我又不能打开房门，就根本无法知道他是否还住在这里。我退回到柜台。

“你这种人，是不是怎么都没有办法说明白一件事。”我说。

“我是按照规定的，这是我的工作。”

“可你该上班的时候大都没有在工作，拿着那点工资去按摩了。”我经常被这么堵在各种地方的门口，即使在我还是学生时，也会被保安堵在门口。在强奸拐卖没有人管的地方，会有人拦住你，说按照规定，你不能进入这个，其实每个人都在里面，有时是因为你的卡片过期了，有时是因为不能打通一个电话，原因根本不在这里。

他说：“如果我告诉了你，老板会炒了我，402的顾客很特殊，我不能告诉你他有没有退房。”

“你还是没说清楚，为什么你今天突然来上班，没有在按摩房找人帮你撸管？”

“我哪儿也没去，一直在这里上班。”他看都不再看我，翻着账本。

“你觉得我有可能就这么走了？”

“你可以不走，但你等在这儿也没什么用。”

“我诚恳地跟你说，你耗在这个垃圾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来询问我朋友是不是住在这里。”

他慢悠悠地说：“你不会比我好到哪儿去，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介绍，撸管的钱省下来让你做点别的。”

我飞快地举起旁边的台灯，朝他的脑袋砸了过去，他反应不算慢，用胳膊挡住了。我伸出左拳冲着他脑门打了过去，就像我在拳击馆挨打一样，他们用小直拳试探地点人鼻腔，趁着晕的一刹那大力度的摆拳才上来。他流了鼻血，因为我打得偏下了一点。

“你不要走。”他拿起旅馆的座机，开始拨号。

“下次我就不走了。”我朝门口走去。台灯飞了过来，从我的肩膀上飞出去，在路面碎成两大块。我骑上车，沿着向北的路，朝着郊野公园的方向行驶。

我做很多事都很困难，不管是进一个公共场所的门，还是询问一些，其实只要穿得狗头狗脸，别人一般就会说出来的事情。最近的一次，是我参加墨尔本的会展，我的前女友在那里留学，她想要请我喝酒，还找了个当地最大的天台酒吧，以暗示自我滚蛋之后，她混得有多么风生水起。但那个喝酒的地方，因为我穿的鞋子把我轰了出来。在我来之前，只是知道不能穿拖鞋入场，这种对比连前女友都预料不到。也许当时最好的办法，是她去车里取一双高跟鞋让我穿着入场。

我还是认为张翰没有在房间里，如果在的话，那个夜间前台经理一定会拦着我，他当时想看我爬到四楼，然后无计可施地下来，至少这个看笑话的机会我就不给了。

那么，今天，我带着自己的人生还剩下的那么一点东西回家。

我打算去那家便利店买点酒。其实从昨天看到那篇新闻开始，心情就非常差。在我开网吧期间，雇佣的那个网管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着的时候，就玩一会儿游戏，或者把被剪掉的网线缠起来。他帮我抵挡过一次DNS攻击。他是不会去管网吧里是否有贼的，甚至我也不会管。而另一件事是，在表姐十二岁要升入初中的时候，社区里所有人都选择了交一笔择校费让子女去更好的学校，其实是更安全的学校上学，因为最近的那个中学过于混乱。表姐家里没有出这份钱，她去了那所住宿学校，在一年以后就退学了。我读大学时母亲才告诉我原因，那时表姐已经去了美国。当年表姐由于没有择校对她的家人恨之入骨，节假日均不回家。一个礼拜日，一名男老师在白天进入了她的宿舍，强暴了她。

表姐退学的三年以后，我在那所初中入学，它的教学楼昏暗幽闭，像一截肠子，所有混乱都可以在那里滋生。

我把一提啤酒挂在车把上，一路上躲避着那些空荡荡的下水道口，这些没人管的井口像是一个个的阴谋散布在城市里。

接到那通电话是在第二天，当时我正朝着一家陕西面馆走着，不在家，也料想不到从此会进入一段令人不安的日子。

“如果张翰找你，你一定要通知我，打回这个号码，听清楚了？”电话是那个穿花衬衫的司机打来的。

“我记得是你们把他领走了。”我说。

“现在情况有变，我再重复一遍，如果他找你，你要通知我，打回这个号码，要清楚地记得这句话。”

“等你三十六岁的时候，你妈把你领回家，你也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

那边迅速挂掉了电话。

我在街边的陕西面馆里吃午饭，要了一份油泼面。有一会儿我在想花衬衫的事情，于是这碗面就坨了，筷子挑起来是一大团，像一条搁浅的胖头鱼。

坐在我对面的是个青年，他的膝盖上有片烟盒大的擦伤，其他位置也有辣椒一样的伤口。我说：“怎么弄的？”

“骑车摔的。”好像有很多人都向他问过这个问题，他头也不抬地说。

“很快就会好的。”我说。

“化脓了。”他把腿挪到桌子底下，以便让我看不到那个伤口吃饭，顿时让人对他有了好感。

他说：“我没有看到拐角口那辆车，它从旁边棚子里突然出现，我刹车太猛了。”

“你应该速度慢一点，慢就不会摔倒。”我说。

“这说不准，我骑了有三年摩托车，这是唯一一次出事故，我的卧室距离那个拐角口不到一百米。”

吃完饭，青年向我示意了一下，他好像认为我真的关心他，我只是觉得自己以后骑车应该注意点，原来真的有人在家门口出事故。之后我吃了几口面就往家走，我有不好的预感，电话里，花衬衫跋扈得好像已经做过什么，我听出的意思是，他并不打算只是口头威胁我。

我站在家门口，房门已经被撬开，靠在客厅的墙壁上，门框上有夸张的划痕。厨房已经被那个碎成一堆的木门占据，所以客厅歪倒的房门，我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我想了个办法，把厨房门里几根短木条单独抽了出来，插到客厅门框的缝隙中，让客厅门可以卡在门框里。虽然它起不到什么阻隔作用，但有人进来我肯定可以听到。

厨房门里一根较长的木棍我也取了出来，放在沙发旁边，是可以在一秒钟之内就抓起来的距离。房间里各处都有翻动的痕迹，花衬衫也许想看看张翰是否住在这里。

我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喝了两罐后，给旅馆前台打电话，这次接的不是那个人渣。

“你怎么把他打了？他报了警，都知道你的摩托车号。”马尾女孩说。

“张翰已经不住在旅馆了？”我说。

“那天之后，有人来取了他的东西。”她说。

“你的老板只有这一家旅馆？”

“这我怎么知道，反正张翰没有联系他，老板还嘱咐我见到张翰通知他呢。”

“也通知我吧。”

“不过，看到经理鼻子肿了，我差点乐喷了，想给他贴上海苔片，忍了好半天呢。你为什么要打他啊？”

“因为在我遇到的人里，别人我都打不过。”

“那你可真有问题，算是恃强凌弱吧！但他其实很凶狠的。这要是被抓了也要拘留吧？”

“摩托车是假牌，这种事没有人会管的。”

我一直睡到第二天。屋里除了两万块，其他东西没有人会看一眼，所以很安全。我从冰箱里找了一张新的饼充饥，还有个看起来皱巴巴的苹果。

然后在第二天，我得知那只牛蛙被谋杀了。我还没搞清楚这到底是一个什么事情。

8

表姐要嫁的那只牛蛙死了。她告诉了我。

我到达她的公寓时，牛蛙距离她发现，已经死亡三个小时。玻璃缸的水像一整块羊血，水面上漂浮着牛蛙的几个部分。头部连接着一部分躯干，身体断成两截，后一截是腹部，连接着一根大腿，另一根大腿出现在菜板上，已经干枯成树枝。它被肢解成四块，泡在水中的各部分之间连接着脏器。

我把冰箱的隔板抽出来，把温度调低，将水缸整个放了进去，这样可以延长尸体的保存时间。

陈嫣叫了广东菜的外卖，冰箱里取出的饮料摆放在桌子上，液化出的水在桌面上流淌。

“你就是叫我来吃一份煲仔饭和蒸排骨。”我说。

“对，我就是叫你来吃一份煲仔饭和蒸排骨，还有白切鸡。”

我和陈嫣吃着桌子上的广东菜，吃到一半以后感到油腻，我从桌子上的饮料堆里拿出一罐果汁。我不知道陈嫣让我来做什么。也许我能猜到，她想告诉我为什么会跟一只牛蛙结婚，这听起来像个笑话的事情。

“吃完了。”我说，“昨天，我的房门被人撬开，虽然跟你没什么关系，但整个事情我预感都不太好。等你变成冰箱里那只牛蛙的时候，我可能会有点伤感。”

“我没有要你做什么，就是来吃顿饭。”她说。

我向后靠在沙发上，沙发是绒布的，摸起来很舒服。我说：“那天晚上，你看到我了。”

“我每次路过那个喷泉，都会在那里看一会儿，不知道古怪在哪里，但我不知道你会来。”

“你不觉得有问题？”我说。

“张翰让你来看看我是怎么回事，他现在肯定跟行尸走肉一样。”

我取出一张纸擦嘴，上面全是焦黄色的油沫。我说：“你不怀疑是我宰了那只牛蛙吗？”

“你没有理由，也没机会，我换了一把新锁，最近也一直都在家里。”

“你怎么知道张翰的动向？”

陈嫣给自己接了一杯水，说：“他的朋友我全都认识，他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他？”

“我收了他三万块钱。”

陈嫣盯着厨房的方向，抽起了烟。她说：“你很困惑，但我想事情很简单，跟一只牛蛙结婚一点也没什么。其实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情况。”

“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你？”她说。

我看着她，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复杂，沉浸在别人揣摩你的优越感里。有人揣摩你的当下，有人揣摩你的过去。其实在你身上发生的事一点也不特殊，很多人都遭受过，很多人遭受过了，知道也就是这样。”

她把那杯水迅速喝了，说：“你不需要做任何事。”

“本来我也没这打算。”我没有打算帮她做什么，这跟张乔生没有关系。

她走到衣架，从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的头盔里，说：“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也不需要把这点钱还给我，这对我什么都算不上，但对活成狗一样的你还是很管用。我希望人年轻的时候不要因为见识到一些沮丧的事情，就认为自己知道很多。所以你还是不要在家乡待着，回去吧。密码是以前的邮编。”

我说：“你是怎么做到让自己如此嚣张的？”

“怎么都好，只要你从家乡滚蛋。我从没吃过这么腻的白切鸡。”

“你自以为是的结果，就是包括我，都在等着看你怎么倒霉，人生怎么走进下水道里。”

她说：“还好，你得多考虑下自己，都没从下水道里走出来过。是这样，不是说，你换了个地方，就等于从下水道里爬上平原了，是不管你在哪儿，都还在那个地方的下水道里。如果你想换一个地方，就得趁着别人冲马桶的时候，借着那点水流，到另一个地方的下水道。每个地方的下水道结构不一样，所以你可以安慰自己，我已经是个崭新的人了，但你要明白。你今天一直是一副我有求于你的样子，我快憋不住要笑出来了。”

然后我们没再说话，也许都在心里想着，为什么见面总是要争吵。

我调整了一下情绪，说：“你会因为牛蛙死了有什么麻烦？”

“麻烦？不会。”

“你被强迫做这样一件事。”

“被强迫？”陈嫣反问道。

“跟一只牛蛙结婚，我猜这房子也是交换的条件。”我用餐巾纸抹着手指上的油。

“你在说什么？”陈嫣说。

“我知道这挺让人憋屈的，但当时你可以选择不接受。他也不能怎样你，你不必为了房子和钱就接受这种事情。也可能跟你以前的遭遇有关，你可能性冷淡，但都没有必要。”

“我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了。跟一只牛蛙结婚，你觉得很羞辱。”

“算是吧。”

“我没有从中间获得什么好处，房子在以前就挂在我的名下，我掏了一半的钱。”

“那是为什么？”我困惑地说。

“这是个需要考虑的问题吗？你真是太可笑了。”她嘲讽地看着我。

“当你面临这么一个选择，跟一只牛蛙结婚，这是个需要考虑的问题吗？”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激动不已的东西，好像一根擦着的火柴。“没有任何人会拒绝！倒不是说我可以衣食无忧，我常年神经衰弱，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了。自从想到以后自己的丈夫是一只牛蛙，我睡得再好不过，再也没有做过焦虑的梦，没有躺到天亮也睡不着还要起来上班，想着天啊要死了。怎么跟你说呢，它让你觉得生活简单了，不再需要去处理复杂的问题。导游是做什么呢，枯燥得想死，一条线路要走一百遍，要兴冲冲地跟各种人讲这里有过什么故事，要兴冲冲，不然就会有人投诉。只有极其无聊的人才会来参加旅行团。我原来想做模特，根本不可能，跟真正的模特站在一起就知道了。我只想跟一只牛蛙生活在一起，你不知道有多美好，每天跟做梦一样。你一想到，跟你在一起的是一只牛蛙，就像一个梦。不需要交流，不需要互相咒骂，不需要算计和衡量。一想到还有这种简单的活法我就幸福得不得了。”陈嫣眼里透露出一丝温柔和欣慰，说道，“这个梦动人，亲切，我觉得这是自己从幼年开始就梦寐以求的。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让人沮丧，当我还能选择这样生活的时候，就像是一种救赎，我再也不用面对所有难堪了。”陈嫣停顿了一下，说：“如果让我知道是谁，也许会杀了他呢。”

我觉得自己想问题比较粗鄙，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其实我很少会觉得，自己在某个事情的思索上比较粗鄙。陈嫣的话令我很感动，我为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感到羞耻。我把那张银行卡放进自己的口袋，并打算接受这笔钱，查出是谁杀了牛蛙，这是一个心无旁骛拿钱的机会，我不会觉得欠她的，非常好，除此之外还有我说不清的理由。

我走到陈嫣家的厨房里，打开冰箱，抱起那个羊血一般的水缸。她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像极了阳台上那些半死不活的植物。

抱着水缸，我离开了陈嫣空洞灰暗的房子，坐上出租车。已经到了后半夜，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各种颜色的垃圾袋和报纸，十分萧条，除了酒鬼应该不会再有人走在街上了。这样的夜晚会发生很多事，在路过KTV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就在那个KTV门口，曾有过一个女人，醉倒在门口。然后一个路人，也许喝了酒，也许只是吃了点夜宵，他看到躺在门口的女人，可能她的裙子被风吹了起来，或者本来就衣衫不整。这个男人把女人拖到旁边的拐角，在垃圾桶旁强暴了她。整个过程里，女人都昏睡过去。这个路人提上裤子走了，这里并没有监控。过了一会儿，KTV里的服务生走出来，他想要抽根烟，吹吹风。众所周知，这里的KTV都如同地窖一样憋闷。他来到拐角处的垃圾桶旁撒尿，看到了地上衣冠不整的女人。他可能站在那儿观察了一会儿，又想了点什么，之后，他强暴了那个女人。但这次，女人中途醒了，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醒了，最困惑的应该是那个十九岁的服务生，他为此被判了八年。而第一个路过的男人，一直没有抓到。这件事是我从李宁那里听说，没有在媒体报道过，和火车上那起案件类似，其中所有人的行为都看不懂。但我看出了在这个事情里，所有人对整个世界的厌倦。

“你抱的是什么？”司机问。

“牛蛙。”

“怎么破破烂烂的。”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精神很好的青年，他的车里还挂着香盒。

“已经死了。”我说。

“如果你打算养一只动物，就要给它提供适当的生存条件，这做起来不算困难。”

“对，我也这样想。”

“但它还是死了。”

“这跟我没关系。牛蛙是别人养的，我想知道为什么死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说：“大部分人会觉得这奇怪吧，这还是很有意义的，下次你再养的时候，就可以避免了。”

他把手伸过来，打开副驾驶的拉屉，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传统文化复兴》。我看到抽屉里有几十本，而那个抽屉再也关不上。

他递给我，说：“我已经分了几百册了。这都是教人从善的。”

我把小册子接过来，这上面还套着透明包装袋，里面还有一张光盘。我说：“所有人最后都拿了？”

“也有反感的，上周我给了一个人，他就很奇怪地看我，你能从那眼神里看出，他觉得你有毛病。”

“然后呢？”

“最后还是会拿走。从那以后我就看人再给了。你想知道一只牛蛙怎么死的，还告诉我，大概也是觉得我不认为这事有问题。”

“因为你问了。而且大部分人不会觉得奇怪，我现在拿着一只断手在这个地方走一圈，也没人觉得不对。”

“是这样，所以我才会想到发这些小册子，这也是在师父的启发下，因为发经书不会有人看的。”他说。

我在想着，怎么都不会有人看这些小册子的。这说明他打算做点有意义的事，只证明了发册子这件事有意义，他也知道不会有人看的。但我还是希望他可以运气好一点。

车停了之后，司机再次尝试关上那个抽屉，抽屉还是关不上。我抱着水缸下了车。

出租车发动以后，忽然从前面的拐角口冲出了另一辆车，出租车急刹车，拐了一点小弯，结果右车轮卡进一个没有井盖的下水道里。我透过出租车的后窗，看到他并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弯腰到副驾驶座位上，大概是去捡那些掉落下来的小册子。

此时，我想，在这个城市上方，甚至这整片大地的上空，一定有某个家伙笑了。

回家后，我开始查看抱回来的水缸，看能不能找出些线索。

牛蛙的脊椎上有细小的十字形横切伤口，其他的切面都很平整。如果是刀具，很难在鱼缸里进行垂直切面的操作，在案板上固定住牛蛙，才能切出整齐垂直的伤口。但案板我已经检查过，除了那根蛙腿之外没有别的痕迹。那肢解牛蛙最为方便的工具就是一把剪刀。整个玻璃缸看起来很干净，在玻璃上有液体凝固后的边缘线。我把玻璃缸垫在两摞书上，用手电筒照上去，可以看到在鱼缸的底部，有条细小的裂缝，几乎是个点。那么就是，一人用剪刀，从正上方伸下来夹住它的胸腔，攥紧剪刀，剪了第一下，牛蛙会在此时挣扎，浸染了血液的液体应该会在四壁留下痕迹，所以玻璃缸被清理过了。接着，剪刀卡在牛蛙的头部，连着颌骨一起，剪出第二下。最后剪掉一根大腿，大腿纤细的肌肉组织夹进剪刀的轴心上，凶手提起剪刀时，腿部组织还连在上面，甩在案板上以后离开。

凶手是有恨意的，杀死一只牛蛙，即便是用脚也可以轻易踩死。而且凶手对剪刀的使用并不习惯。我疑惑的是，如果整个过程都是在水里，那玻璃缸四壁会有污迹，凶手既然没有清理案板上的污迹，也就不会清理玻璃上的。那么就有一种可能，凶手用手抓起牛蛙，在玻璃缸上方操作，如果是这样，玻璃缸底部被硬物捅出的裂缝是怎么回事？若是先用剪刀戳进去再提出来，那牛蛙挣扎时四散的血迹会飞散在整个水池。我得出的结论是，凶手跟所有自以为是的蠢货一样，仅有的知识告诉自己要记得清理一下现场，但只清理了玻璃的四壁，没有清理案板。

我抱着水缸放到厨房的冰箱里，冰箱灯照亮了玻璃缸锐利的边缘，上面沾了一条细细的血迹，这大概是那根缠在剪刀上的大腿滴下来的血。

我最后见到那只牛蛙时，它蹲在有些污浊的水中，肚皮凹进去几乎能填进一个乒乓球，饥饿和另一种无知觉的痛苦充斥在整个水缸中，光线昏暗，它立在那里如同所有人的童年。

观察完这些之后，我回到陈嫣所住的社区取摩托车。还有，我想看看能否找到那把剪刀。剪刀没有留在陈嫣家里，有一定可能扔在社区的某个地方。我推倒了离陈嫣楼道口最近的三个垃圾桶，用手电筒照进去，垃圾桶里好像燃起了烟花一样。我拨开各个垃圾袋，又一个个打开。这三个最近的垃圾桶没有剪刀，如果在这七八个小时之内垃圾已经被清理过一次呢？事实上找到那把剪刀对我没有多大意义，不会有指纹鉴定，剪刀作为线索只能是某种新的推测，即便是也未必会扔在这里。

最后，幸运的是我找到了一块钱，我拿起这张纸币观察的时候，骑着电动三轮车的清洁工就在我身后，他应该看着我有一段时间了，但我丝毫没有察觉。

“发财了。”他说。是上一次那个老汉。

“对，发财了。”我说。

“那把垃圾桶扶起来吧。”

“正要这么做呢。”我说。

我又问道：“这里有没有一把剪刀？”

“什么？”他下了车，看着我问道。

“剪刀。”

他说：“一块钱已经不错了，不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个事情是随机的，我已经有两个女儿了，我想要一个儿子，人生从头到尾都是随机的。”

我把三个垃圾桶抬起来扶正，在草丛上擦了擦手。

“那一家三口之后有没有刁难你？”

“有。”

“我该做点什么弥补呢？”

“什么都不用做，没有办法。这个现状不会变，一直都是这样，我总要养活小孩。”老汉说完骑上车走了。

在走向摩托车的路上，我在路边寻找着，企图发现一把插在草丛中的剪刀，但连一块钱也没有找到。其实，我岂止是找不到一块钱，从大学毕业之后，我就没有找到过任何东西。有一次我在马路边上看到地上有张十元的人民币，在我犹豫要不要捡起来的时候，一个怀里抱着婴儿的女人，迅雷一般弯腰抓起了那十块钱。我站在原地恍惚了好久，那件事发生在我读初中的时候。从那之后，我没有找到过任何东西。我大部分时间两手空空地在街上游荡，有时能想起幼年做过的几个梦，但丝毫不能安慰自己。而归根到底，世上死了一只牛蛙，这根本算不上个问题。当我严肃并且认真地对待这件事的时候，一切还算是正常的。我不能有正视这件事的知觉，一旦停滞下来，一种被吞噬的诡异存在感便袭来了，像飓风，像离岸流。我紧握着这一块钱的时候，也意识到了，自己原来是个彻底的蠢货，并无法再继续自负下去，也无法再沾沾自喜，怀着侥幸活着。我的能力做不到任何一件事，这其中也包括找出是谁杀了一只牛蛙，争取交流生的资格，或者再捡到一块钱。

二

1

为了查出线索，我沿着社区大门到陈嫣家的路走了很多遍。

我迫切想知道牛蛙是谁杀死的，有这么几个原因。一方面是陈嫣那带着渲染性的，其实并没有完全说清楚的独白，而最核心的理由，她大概不会告诉别人。另一方面，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张乔生，我受限于自身种种偏激看法形成的格局。若是他知道牛蛙已经死了，又会有什么反应。同时，这件事情带有的一股诡异的吸引力，让我想彻底搞清楚。而这份预感，在几个月之后才得到验证，那时，牛蛙的婚礼牵引出了一座等待淹没的城市。

穿过大门附近的罗马雕塑，有一条沥青机动车道，正对大门的是地下停车场入口，在旁边两米处有一条直直穿过草坪的小路。这条小路有点曲径幽深的意思，会经过一个小广场，一个室外健身活动区域，再走过一块草坪就到了陈嫣家所在楼房的沥青车道。社区的另一侧，有一条小河，河水时而清澈，时而浑浊，像人的情绪一样莫测。

十月二十八日凌晨两点，陈嫣在发现牛蛙死亡三个小时后给我打了电话，据她形容，在厨房橱柜上的血迹还未干透，也就是牛蛙死后没多久，陈嫣就回到了家，那么死亡时间差不多在傍晚七点到九点之间。我想因为对象是一只牛蛙，所以凶手不会想太多花招，甚至说没有什么准备，只是拿着一件工具来了也无妨。由于是新社区，监控设施还不健全，只在大门、停车场入口与出口，还有社区出口这四个位置安装有可以正常使用的摄像头。所以想通过监控录像观察傍晚七点到九点之间进入社区的人，有几百人也说不定，而且进入社区不走大门也完全可以。

我想知道一个人带着仇恨走在社区中的那种心情。想到自己穿过雕塑、草坪、泥土的小道，只为了去杀一只牛蛙，他难道不会笑出来吗？

想要在没有业主的情况下请开锁人士开锁，需要准备一张身份证。我原来住的出租屋，防盗门有两道锁，其中一道位于门的顶端。由于我刚入住，根本不知道。当时合租的是一个上班的青年。一天晚上，我进不去门，打电话给他，他说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我说可是你住了半年啊，他说那你请开锁的吧。我请来开锁人士，因为钥匙已经打开了中间的一道门锁，所以开锁的中年大叔一直在摸第二道锁，在此时我的邻居开了门，一位热心的大妈。她的防盗门跟我的是同一款，她出来后，二话没说，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门就开了，然后大妈说不用给他钱，开锁的大叔翻着死鱼眼瞪着大妈，大妈就跐溜一下进了屋子，我最后只给了一半的价格。而整个开锁过程，只需要装作这是自己家，并且出示一张身份证让他登记身份证号便可以。我断定在陈嫣换了锁之后，除非受过专业训练，否则不可能打开那扇门。

如果请开锁人士，就一定会在社区周边，不可能住在东城却请市中心的人来开锁。沿着社区里那几条路，我顺便去几个楼道找了找，一共找到四个开锁电话。那么，当时开锁的人，假如不是凶手自己动手，很大几率就在这四人之间。

第一位来的是一个三十岁的青年，在他到来时，我问他：“之前有没有来开过这扇门？”

他说：“没有。”

“不好意思，我钥匙找到了。”我伸出一串钥匙比划着。

他垂头丧气，说：“怎么能这样。”

“实在不好意思。”

“怎么能这样。我带着这么多工具过来。”

“我可以给你登门费。”

“不是这么回事，我感觉被欺骗了。”他说。

我掏出一半的开锁费用递给他，他接了过去，又推了过来，说：“算了，不是一回事，算了。”然后青年失落地走向电梯。我又叫他，说：“如果给的身份证是假的怎么办？”

青年睁大眼睛看着我，说：“不能做这种事。会被关起来的。”

“身份证是假的，会怎样？”

“我没有碰到过，应该会很麻烦。”他说。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只带了一个小包，见到我，直接说：“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这已经是这周第二次忘记带钥匙了。”我说。

“哦？那怎么不找上次那个人，他不行吗？”他说。

我立即装作接起一通电话的样子，在电话里随便应了几句，然后对开锁师傅说：“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开锁了，要急着走。”

“这样的锁，我十分钟就能开好。”

“我有急事要走，对不起。”

“赶火车吗？”

“不是。”

“我不是说你真的赶火车，你既然这么急，还把我叫来？给一半钱。”

我点点头，给了他五十块钱，开锁师傅就走了。

然后隔了半天，我叫来第三个开锁师傅，他戴着一顶鸭舌帽，清瘦干练。他跟着我上了楼，来到门前，他观察了我一会儿，说：“你是住在这儿的吗？”

“是。”我说。

“我开过这个锁，上次不是你。”他说。我心里一阵窃喜。

“上次是谁叫人来的？”

他注视着我，说：“你不住在这里。”

“我表姐住在这里。”

“我得报警了。”他说。

我看了一眼时间，说：“等到她下班吧，她住在这里。”

“你为什么要进去？”他语气强硬。

“我没有想进去，只是想知道，上次叫你来开这锁的人是谁。”

他提起包就朝电梯走。我追上去，说：“你不能说吗？”他没再说话，我又问了很多遍，但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他也许以为我是个贼，并且还放了我一马，而我根本没心思体会他，只觉得整个过程恶心透了。

我一直跟着他，和他并排走着，我一路上想的都是把他拖到草丛里打一顿，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烦躁。他走到一个小车棚，骑上了电瓶车，我急跑了两步想要坐在电瓶车后座上。他回过头，轻蔑地说：“你不用撒谎，上次叫我来的是个男的。”

“他长什么样，高矮胖瘦？”

他停下车，想了三秒钟，“记不清。”

我至少知道了，杀牛蛙的是个男人。

之后的一周里，没有人再找我，我恢复了跟以前一样的生活，我还给自己炖了一锅排骨。水缸被我放到了冷冻室里，冷藏室又空了出来，我又可以买很多啤酒和碳酸饮料放进去了。

在周二的凌晨，我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同我合伙开网吧的赵乃夫。

“你现在在哪儿？”他说。

“你在哪儿？”我说。

“我以为你没离京，打算找你呢。听说你回老家了？”

“你以为事情都完了，钱都还上了，所以想着可以找我了。”

“那些东西还抵不上吗？”

“不要再装蒜了，如果我没回老家，现在一定马上到你面前，我近期学到一种没有伤的打人方法，就是给擀面杖缠上十几层报纸，再用透明胶带封好。”

“剩下的钱你不用管了，我来还。”

“把欠我的部分也还上。”

“都可以。”他说。

我觉得有点意外。“你挖到黄金了？”

“黄金根本就没有，我之前去卖鱼，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小铺子，在做很大交易量的水产品。”

“很大交易量。”

“近期你不可能回来，我暂时先不去找你，就在电话里说了吧，那时候我爸脑梗塞，我回家了，当然顾不上网吧的事，反正我那时候也蒙蒙的。他已经瘫痪了一半。”

“我为什么要信你？”

“我在医院照顾他两天，后来仓叔来了，他是我爸以前的朋友，我小时候见过他。然后我爸过了急救期。仓叔问我做什么，我就告诉他了，他说，你跟着我去卖鱼吧，如果你的问题解决不了，你爸的问题只会更严重。我估摸你也不知道愧疚是怎么回事。我以为他那只是个很大的铺子，到了才知道，是走城际高速的水产交易，规模很大。”

“于是，你又想着要拉拢我。但我现在没有钱，你还上那笔债就可以了。”我说。

“一个网吧算不了什么的，不要为了过去折腾自己，要全力以赴地活着。”

“你一点长进也没有。”

“是你没有长进，所有人都向前活着，只有你，不看前面，也不看后面，停在原地乐在其中。”

“你再说我一句，我就去找你，然后打死你。你没有资格说我，你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个侥幸。”

“这世上没有侥幸，都是确定的，未知也是确定。我过一阵子去看我老爸，他现在恢复的好像还不错。你妈怎么样？还不联系你吗？”

“再见，赵乃夫。”我挂掉了电话。

赵乃夫身高有一米九，在二十五岁从我们一起读的大学退学，二十九岁考取了第二个大学。他可以跑完半程马拉松，这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但他未必有那么喜欢长跑。他曾尝试过很多偏方来治疗他的脱发，最后一个老中医告诉他长跑可以改善全身的循环系统，他当时坚持不懈地每天跑七八公里。他为人和善，从来不懂得拒绝。他可以帮别人做很多事。他后来念了一个电影学校，在那里，他差不多帮别人演过一百个角色。我几乎没看到过他发火，他上大学的时候身边的人都小他八九岁，他为此感到很焦虑，会提起要在三十岁之前做出点什么。但三十岁生日那天，他在抽大麻中度过了，我知道这让他感到很痛苦，年龄是最令人痛苦的了。他以前的同学都结了婚，多数有了孩子，我听到他在电话里，对老同学说自己有个两岁的女儿，其实他根本没有，除了一个两岁的痔疮外一无所有。我不相信世上还有他这种老好人。他第一个大学读的是国际经济贸易，虽然这门专业不是学怎样做生意，可他连根火腿肠也卖不出去。

我们上学时，他喜欢上一个女孩，但最后一无所获，于是就退了学，这些他父亲根本不知道。退学之后他喜欢上电影，开始考电影学校，他父母在他考学的几年里没有说过什么，因为十岁以前，他一直跟奶奶生活，他老爸觉得亏欠他。在电影学校里，他又喜欢上一个小他九岁的女孩，他送给这个女孩很多书，有叔本华，里尔克，还有奥修。但这个女人同时跟三个男人纠缠着，赵乃夫是其中之一。他知道这个情况后在学校的草坪上打了其中一个人，看到的人都说赵乃夫很病态，女孩把所有书都还给了赵乃夫。赵乃夫也认为这件事很丢人，于是，他凑了钱买了机票去吉隆坡打第三个人，但女孩告诉他的地址是假的，他没有找到。他在马来西亚的一个饭店，跟印度人一起打黑工，他用这段经历写了一篇小说，后来在一家国家期刊上发表了，我看过那篇小说，通篇都是一股咖喱味，不过还算不错。回来后他继续长跑，并告诉我印度人也跑不过他。但后来我在澳大利亚见过很多印度人，他们压根不长跑，每天的工作就够受的了。所以听到这个人目前在卖水产，着实令人吃惊。

挂掉电话之后，我去了郊野公园。

最近我总是频繁地去那一大片树林，里面的树密密麻麻，狗尾草、兰花都各自占一块区域，地面蓬松得像块黄绿色海绵。主干道用青砖铺成，因为潮湿，苔藓的颜色已经形成。树林里有个人造湖，下过雨后，湖水是深绿色的，如果不下雨，就是灰色的，跟天空一样脏。有一天夜晚，我在岸边看到一个男人，他赤身裸体地在湖里玩水。月亮高挂于天，湖面一层波光，让人看不清那是灰色的，还有像风筝的东西在湖面上空飘着。后来巡夜人的几束手电筒光束打过来，他狼狈地爬回岸。一定像是做了个破烂一般的梦。

这一周的时间里，我对可能杀牛蛙的人做了分析。我首先想到黎凯，他在那天夜晚废话连篇，我没有相信多少。人在撒谎的时候才会说很多话，需要更多的描述，以说服别人事情是另一个方向。他若知道自己的初恋要嫁给一只牛蛙，一定会恼羞成怒，但是他从什么地方知道？没有人会告诉他这一点，他对所有人无足轻重，表姐也不会记得他。如果他走到表姐面前，想要表露点什么，或者叙叙旧，表姐会说：“你是谁？”

如果，这是张翰做的，那就非常合理，合理到整件事有一种单纯的感觉。张乔生所做的事情，也有一种单纯的感觉，他的恶意单纯到，让所有善良的人都显得极其愚蠢，单纯的邪恶才是致命的，它让这世上不再存在错误的事情。

我需要找到张翰，他一定知道更多的事情。眼下，张翰已经消失，连他母亲也不能找到他。张翰母亲的司机，那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在与上周同样的时间打电话询问我，但没有再做什么。如果他想的话，可以把整个房子的门都拆了。

也就在这时候，我收到了张翰的一封信，虽然没有署名，但那强烈的酒鬼的思维跳跃都在其中。这封信告诉我，还有别的事情发生。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收过信了，信件的写法也记不得。这封信有的地方写的倾斜过去，字体大小也不是很统一，并且，每个字都有一股醉醺醺的味道。

他在信里写道：

罪恶是难辨的问题，很难说清楚一个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或者哪一块坏掉了。从前天起，我就觉得自己的左胳膊坏掉了，这是一块斑，但斑从哪儿来的呢，记不得了，记不得可说服不了自己啊。我妈妈太软弱，跟这块斑一样软弱，会迅速被吞噬掉的。人的免疫系统非常强大，隔着一层薄薄皮肤，所有微生物就堵截在外面，但破开一个小伤口便会化脓，同时也会慢慢地愈合，尽管非常慢，依然能够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因为每个个体都在一个序列里，在破坏的可以修复的范围里，这个序列会有序地补充，又继续生长。

我见过张乔生的情妇，在我十七岁时，她有一双漂亮优美的手，她站在院子的门口，摘下一片葡萄藤叶子，我从窗户里看着，我想她能抚摸我，哪儿都行，用抚摸过葡萄藤叶子的那双手。看我多么丑陋，她是张乔生的情妇，她充满罪恶，而我只想她抚摸我。我从没有考虑母亲的感受。我对张乔生有情妇丝毫不感到生气，甚至当我看到母亲无计可施的样子，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她娇惯我那么多年，和那个不断侵犯周围的张乔生联合成一个组合，这个组合多么卑鄙。我比我想象的还要懦弱，不敢过问任何事。

爸爸以前把一个得罪他的人调到新疆去了。到现在，那个人还在混乱的地方开一家小饭馆，他过得很惨。如果这中间有个权衡的话，在爸爸和那个人谁会到新疆开饭店这件事上，我们一家人会有不需要经过考虑的选择，但那个人没有错，他只是错在没有张乔生罪恶。罪恶，对，就像免疫系统一样的罪恶。吞噬掉外来的，侵犯的，只要是异己的就全都吞噬掉，没有余地，没有交谈的必要。从我萌生起对张乔生和他情妇的仇恨，罪恶就开始了，是他们侵犯了我，我的免疫系统开始运行了。我知道罪恶产生的前夕，就是那双白藕般的手，是抚摸。我预料到有一天他会来干扰我，但原因是多么可笑啊，因为厨子失手让一只牛蛙跑了出来，我该怪罪那个厨子吗？如果当时牛蛙没有跑出来，那也会有一只蟑螂爬出来，从厨房里爬出来。为什么会这么可怕，这么可怕，我又如此懦弱，除了躲起来还能做什么？我下不了决心。

但这只是暂时的，我迟早会做决定。在我十七岁的时候就该做这个决定，我要过去拉过她的手，告诉她来抚摸我吧，就像你抚摸那个邪恶的人一样，抚摸羞耻的我吧。这样我就会充满勇气。眼下，我的免疫系统连一块斑都清理不掉，何谈面对那些侵犯呢？

所以我想先交给你，如果让我每天都面对它，我会更加难以抉择。目前先存放在你那儿，放在显眼的位置上，当我做好了决定就会来取。一定要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上。你会问我为什么要信任你，这大概是因为墨西哥卷吧。

怎么说呢，当下我周围每个人都是不可以信任的，我知道这一点。如果你改变主意了，请寄回给我，这费不了什么事，只是让我自己待一阵子吧，再看到这个东西我会疯掉的，我需要自己待着，先把这块斑祛除，让自己先完整，然后再想别的。如果你需要钱，也告诉我，我带了很多钱出来。

随信寄过来的就是那把枪。没有留他的地址。这封信肯定是在意识极其不清楚的状态下写的，连对张乔生的称呼都变来变去。谁都知道酒精对神经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但有些人就喜欢那么做，让大脑损伤，没准可以损伤一块自己压根就不想再用的地方，像抽奖一样，每天破坏着自己的一部分，再感受这份神奇。

我把枪放在了枕头底下，这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就像如果决定带回来一个动物，一定要提供适合它的环境，这不算什么困难。而我也不会因为拿到那三万块钱，就再去质疑自己什么了。

张翰在信里没有提到过他对牛蛙做了什么，如果他是开锁匠所说的那个男人，在信里至少会流露出一点痕迹，我读了有三遍，没有提到。不过这说不准，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说得准。至于信里提到的，不论是他，还是张乔生，据我之后了解到的，都是管窥一豹。在后来，整个事情有结果之前，有人告诉了我这个家族究竟怎么回事。

收到信的第二天，陈嫣出现在我家楼下。

2

我去电影院看了三遍《环太平洋》。以前我只能在最多不超过34寸的荧幕上看打怪兽，现在可以戴上眼镜，而自己的比例真的也只有机甲的脚指甲大小。我买了一辆三轮车，但还没想好怎么改装，关于墨西哥卷的热情也消退了一些，在完全丧失想法之前，我必须要买辆三轮车。最重要的是，上次我没有告诉赵乃夫那边的银行卡号，所以欠款还是我来还，除非走投无路，否则我不想再打电话找他。

这辆电动三轮骑回来的那天，表姐来找了我。好像每个人想找到一个人都如此轻松，而我既不知道张翰在哪儿，也不知道黎凯住在哪儿，如果想查的话，只有偶遇到他们，再跟踪，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三轮车做什么用？”表姐把她的车停在不远处的车位，走过来对我说。她一脸困倦，精神状态看起来像件洗皱的衣服，整个人干枯了很多，让人想拿喷水壶去浇浇水。

“暂时还没有任何用。”我说。

“你住在几楼？”

“你不知道吗？不知道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知道的只是这个楼号，具体地址还不清楚，也只是来碰碰运气。”

“偶遇永远这么好使。”

“偶遇，加上有耐心的等待。”她说。

“你打算来找我借钱吗？”我说。然后朝楼上走，表姐就跟在后面。我推开那扇变形的门，表姐跨了进来，生怕被门砸到。

“怎么回事？”她说。

“有人破坏的。”

“谁？”

“一个穿花衬衫的人，身手也很好，反正我没办法。”

“司机啊，他很好对付，只要给他点什么就行。”

“三轮车他要不要，这是我最大的财产了。”

表姐在我的出租屋里观望了一圈，用手在沙发上拍打了几下，坐了上去。

我说：“你说就好。”

“给我一杯水。还有烟缸。”她说。

“弹在地上吧。”

我去厨房拿了一杯水，还有空易拉罐，放在茶几上。而表姐在抽起那根烟后，故作轻松的样子才有所收敛。她说：“后天，张乔生要来看儿子了。”

“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表姐用手捏着易拉罐，转了一个角度，抖落烟灰。

“水缸还在你这儿吗？”她说。

“在。”

“有什么发现？”

“我用磁粉刷过水缸，上面没有痕迹，我想是戴了手套。”

“居然还知道一点方法。”

“我就知道这么点了。”我说。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是张乔生和牛蛙的合影。这是我第一次目睹张乔生的样子。照片里，他面无表情，一只手拖着牛蛙，能看出有点满足的意味。张乔生戴半框眼睛，眼睛很小，瞳孔漆黑一片。体形略胖，如果只看他的脸，会以为更胖。他皮肤很白，看不出有六十多岁，头发与胡子黑白相间，照片里他用肥硕的手托着牛蛙，牛蛙比他的手还略大一些，他的右手食指第一指节缺失，一般人会在拍照片时回避，他没有。这是个带点神秘气息的老头，虽然看不到背后，但头发向后聚拢的形态是一定有条小辫子的。

“我想找只一模一样的。”表姐说。

“张乔生不知道牛蛙死了？”我说。同时，我想着她是因为惧怕张乔生，还是想把这个婚礼维持下去。不管因为什么，我都觉得只要这件事不中断就好。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张照片没有把背上的花纹拍进去，现在得把牛蛙拼起来。”她说。她想了个好办法，我也觉得还不赖。她接着说：“我虽然出于自愿，但如果中间出了问题，就不知道张乔生会做什么了。”

“比如呢？”

“比如他最擅长的，让别人生不如死。”她说。

等待冰冻的水缸融化有一段时间，这期间表姐没有说话。水缸的颜色更深了些，碎肢冻结在其中，整个像块大琥珀，里面清晰度太低看不清楚。表姐不停地抽烟，她时不时看向那个缓慢融化的水缸，但几乎毫无变化。

我走到卧室躺了下来，枕头下放着张翰的手枪。在那封信里，张翰要下的决心，包不包括对表姐的报复也不得而知，但此时这把手枪就在我脑袋的侧下方，如果移动头部，就能感觉到那块金属。我还没有检查里面是否有子弹。接着我就睡过去了。

“已经好了。”表姐站在卧室的门框下，手里捧着水杯，她耷拉着眼皮，显得更加疲惫。

我从床上爬起来。

“然后呢？”我说。

“帮我找一只，看起来一样的。”

我不能流露出对这件事充满兴趣的样子，就反感地说：“你不可以自己去水产市场挑吗？”

“我已经去过了，就算跟照片上只是正面一样的也没找到。而且这样一只一只挑，过于显眼。其实仔细看，每一只的差别很大。”

“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可以不帮。”她说。但她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我收了她的钱。

我看着在桌子上拼合起来的尸体，血水沿着桌面流向边缘，在地板上，一个易拉罐接着那些水滴，上面沾着稀疏的烟灰。有股浓浓的腥味在房间里融化开。表姐疾走了几步到厕所，然后我听到她呕吐的声音。

“你吐得像怀孕了。”我说。

表姐从厕所走出来，她好像看到厕所对面，厨房破碎的门堆在那儿，她嘲讽地笑笑，说：“我不能怀孕。”

“这会耽误你的伟大前程。”

“我从十三岁起就不能怀孕，但在美国的时候才知道，所以离婚回来了。”她淡淡地说。

这时我听到楼上有人在钻墙壁，刺耳的声音传过来。我时不时总能听到装修的声音，并且一年四季，不停地有人会要收拾他的房子，当有点闲钱又肯浪费时间的时候，就找一群人在家刷一刷，钻一钻，好像自己的生活因此就能改变一些。

“那个男老师后来怎么样了？”我说。

表姐看着拼凑起来的尸体，说，“不怎么样。”

“你见过他？”

“见过。”她平淡地说。

“特意去找他的？”我说。

“我从美国回来，问到了他的地址，让几个朋友跟着我，找到他住的院子。”她说。

“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

“他还当老师吗？”

表姐揉了揉太阳穴，说：“进去的时候，他刚被一个年轻人打了，估计是他儿子。他正在院子里煮面，坐在地上，他儿子走出门。”

“然后你们打了他？把面浇到他头上？”我说。

“他看到我了，可能认出来了，朝屋里跑，被开水烫到了，在地上爬。我就走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没有钱。”

“你满意吗？”我说。

“我没有预设任何状况，而且做好了看到他重新回到学校当老师的准备，我去是因为害怕，所以要看看。”她说。

“你怜悯他？”

“他不需要我怜悯，我也不认为他可怜。”表姐说。

“你刚说他儿子打了他，他儿子什么样？”我说。

“跟他一样。”表姐已经不太想谈这件事。“后来我在街口买了几个油旋吃，小时候吃的那种。吃东西的时候才觉得有点难过，之前没觉得什么。”

我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儿子如果知道表姐是谁，一定会笑着说，老爸当年运气还不错。

表姐走后，我又仔细检查了牛蛙，拍了照片。然后我把水缸重新搬回到冷冻室，并清理了桌子上的血水。

我根本不打算自己去水产市场，看着一只一只的牛蛙，再对比手里的照片，即使做了这件蠢事，也不确定能找出来。还有别的办法。

3

接下来是持续一段时间的阴雨天气，在白天，天空几乎一直在一种灰色渐变中过渡，即便在亮度最高的正午，也是灰尘一样的颜色。

我把牛蛙正面的照片切掉张乔生，又把两张照片都做了放大，发送到赵乃夫的邮箱，又写了封邮件。

他在电话里说，“你最近都在想些什么？”

“照着找就是了，你欠我的需要很多事情来还。”我说。

“我给你打电话要那个银行卡号，你不接，然后想这么个主意刁难我，有什么意义？好玩吗？”

“我不是耍你，这对我很重要，具体的情况等有机会再说，现在是时候体现你水产大宗能量的时候了。”

“其实是这样，你发现周遭有很多问题的时候，先解决大的，我在医院里见到我爸的时候脑子快炸掉了，但先解决最大的，其他琐碎的就会溶解了。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没有什么问题是可以解决的，眼下有什么算什么，眼界高的赵乃夫，不用再教育我了，对照着照片，在几个水箱里逛一逛，多简单。”

“一点也不简单，这里每箱有一百只，关键是我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你在做的事就是，曾经你把一个烂摊子，完全交给了合伙人，自己溜了，你在做的事就是这个。”我说。

“妈的。”

“没有用。”

“你其实是一个无赖，真的。”

“尽快，其他的都没有用。后天务必送达。”

等待牛蛙的消息时，我骑着三轮车到郊野公园溜达了一圈。在路上，碰到了那个住在附近并摔伤腿的青年。他骑着摩托车在遛狗，是一条壮硕的柴犬。他跟我打了声招呼，并停下了车，而我觉得自己骑着三轮车非常尴尬。

为了掩饰尴尬，我说：“伤看起来好了。”

“你的车蛮新的。”他说。

我说：“小心点吧，树林里路滑。”那条柴犬灵活地跳上了三轮车。

“它喜欢你。”他说。

“它叫什么？”我说。

“马修。”

我看着这条柴犬，莫名地有一些失落。我说：“马修。”它愣愣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一动不动。

“我住在1102，在这里卖酒，什么酒都有，有空可以来找我。”他说。

我点点头，对马修说：“再见，马修。”

马修伸出舌头哈了几口气，跳了下去。青年看着三轮车，鼓励一般地说：“加油吧。”

我看着马修，它跟着青年二挡速的摩托车跑远。这是一只很漂亮的柴犬，我希望它能一直健康地活着，而那个青年一定可以提供适宜的生存环境。

赵乃夫在第二天晚上联系了我，他极力渲染了这件事有多么辛苦。但这关我什么事，当一个人，极力渲染自己为了对方付出了什么，这丝毫称不上理由，这不关任何人的事。

他告诉我，在清晨六点的北向高速上，这个季节最好的一批龙虾会到达市区，上面有我的两只牛蛙，我需要在六点以前，到达一个写着伦黄道的指路牌下，会有人把牛蛙交给我。最后他给了我一个司机的号码。表姐告诉我，张乔生会在早上八点到达她的家，九点钟离开。这样，我只有在两个小时以内，把牛蛙从伦黄道送去表姐家，才能赶在张乔生到达之前。

第二天的四点半，我骑上摩托车，向那块指路牌驶去。

我沿着郊野公园一旁的小道，上了高速公路，向北跑了有十公里，又往东行驶了十公里，找到了那块牌子，把车停在路牌下面。隔着护栏，路旁的泥沙地上长着野草，不时有一阵阵凉风。东北方几百米的地方是个休息站，一辆载着羊群的卡车从我面前驶过，我闻到一股枯草和膻气混合起来的味道，还有许多风铃一起晃动般的羊群叫声。卡车逐渐放缓了速度，并在休息站停下了。我立即想到为什么不让那辆车在休息站跟我交接呢，但这又有谁知道。风吹得有些冷，羊群的叫声从远处传过来，有一种很苦涩的味道，好像我在这里已经等待了有若干年。这些羊应该是从草原运过来，从昨天白天开始向这里移动，经过一个夜晚，笼子上湿漉漉的挂满露水，然后抵达一个屠宰场。

等到五点半，我手脚冰凉，但没有车停下。我给司机打了电话。

“我是要取牛蛙的。”我说。

“哦，是你。”司机懒洋洋地说。

“到哪儿了？”

“已经到市场了。”

“为什么已经到市场了？”

“那我还能去哪儿？”

“我们不是应该在路牌下交接吗？”

“知道，伦黄道的路牌。”司机好像在嚼着东西，这个混账在吃早饭。

“你在吃早饭，但我一直在这里等着。”我说。

“看到了，一辆黑色摩托车。”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高速公路上不能随意停车，一百迈的速度，在潮湿路面上停车很危险。”

“之前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啊，老板告诉我了，但是高速公路上，不要临时停车。我刹一次车半桶汽油就没了，油钱就是我的饭。”

“我去市场找你。”

我骑上车，路过休息站，行驶到装满羊群的卡车旁时，停下了车，四周空荡荡，除了薄薄一层雾气外，是还有些灰暗的天色。羊伸出粉红的舌头舔舐着金属笼子上的露水，笼子上拴着铁丝，它们喷出一团团白气。

到达水产市场，我询问了详细的位置，走到了一片平房，门口竟然停了很多轿车。这个平房跟别的铺子不一样，没有堆满大大小小的箱子，朝里走去，是个装潢还不错的地方。一辆箱车停在这个院子里，工人已经搬完了一半，正在休息。我走到驾驶室，没有看到司机。我问一个工人：“这个地方跟其他卖水货的有什么区别？”

“特供。”工人喝着豆浆对我说，“这里的东西不会卖给你的，去别的地方逛吧。”

我说：“今天来的是最好的一批龙虾。”

“当然，最好的季节，最肥的一批，澳大利亚的也比不上，国产的精品哪儿也比不上。”他说。

我走进屋里，那里摆着几个水缸，有几个人在挑，我听到好像有点竞价的意思。我走过去，其中一只最为粗壮的龙虾看起来虎虎生威。这儿的胖龙虾已经是四千块的价格，仅仅是因为它比较胖，胖在任何生物都算不上好事情，其他的龙虾没准可以多活两天。我就转身走了，打算再看看司机是否回到了驾驶室。老板追过来，说：“你想要几只？”

“我半只也不要。牛蛙在哪儿？”我说。老板困惑地看了我一眼，他不知道这件事。

出了房间，我看到司机正在驾驶室里坐着，两脚踩在轮胎上，颠着腿。我朝他走去，他说：“刹一次车半桶油就没了，这差事会让我今天白干了。”

“你喜欢吃早饭。”我说。

“兄弟，我开了一夜的车了，困得跟头死猪一样，不早点吃饭会晕在方向盘上。”司机说。

“东西在哪儿？”

他挑起下巴指了指店里，“塑料小水箱。”

我朝里走。他说：“那是很一般的，你要这玩意干吗，凭你们的关系，可以随便搞两只龙虾回家煮了。”

我提着箱子出了屋子，在院子里我想着怎么把箱子带走。我从口袋里取出照片，打开了箱子，这是两只双胞胎一样的牛蛙，跟照片上的也几乎分辨不出差别，除非像识别指纹一样去采集它们的纹路。它们在水箱里，各自待在一个角落，有一瞬间我以为是死去的牛蛙复活了，那个饿得像个核桃，像童年一样困顿的牛蛙。我扣上盖子，把箱子挂在车把上，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七点二十分，因为司机的几毛钱耽误了一小时。但我隐隐有一种预感，我会因为这次耽误而见到张乔生，在原本的计划里，我最好赶在他到达表姐家之前就把牛蛙送到，然后迅速离开，留在那儿，看起来会很奇怪。也可能会有更糟糕的状况，就是在张乔生到达之后我才送到。

朝着表姐家赶路的时候，在途中，路上一个颠簸把水箱的盖子震开了，牛蛙从里面摔出来。我停下车，走过去，一只向路中间跳去，已经被驶过的车轧成一张九寸比萨，另一只向路边跳去，它拖出一条水迹，缩在水泥路墩旁边。我看着地上的那摊糨糊，想着这不顺畅的干扰都让我和张乔生见面的时间更准确，不早也不晚。我把另一只牛蛙捧起来，重新放回水箱。水箱提手已经损坏，我只能把它放在摩托车油箱上，用肘部夹着。

陈嫣从十分钟前就开始不停地打电话，我一个也没接。

赶上的时间，准确到我不敢相信。

在社区门口，我看到花衬衫开的那辆路虎，张乔生一定就在里面，我激动不已。我骑着车，从上次探索出的一条小路驶向表姐所住的楼，把车停在了另一个单元门口，抱着箱子进了电梯。此时与张乔生到达只有几十秒的时间差，在我进入楼道时，看到他们已经把车停在不远处的车位，而我不知道花衬衫是否能通过后视镜看到我。

出了电梯，另一部电梯已经向上运行，电梯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我手掌沁出汗水，这让水箱变得更光滑，只能更用力地抱紧，然后胳膊抽筋了。我在楼道里，冲着陈嫣的家门喊了一声开门，房门被敲响第一下后立即开了。她一脸汗水，愤怒地看着我。

“出了点问题，本来时间就太紧。”我说，“不要多说了，他们已经上来了。”

表姐带我去厨房，那里是她已准备好的鱼缸，我打开水箱，从里面抓出牛蛙放了进去。

“一样吗？”表姐紧张地擦了汗，汗水已经把脸上的妆容冲出细小的纹路。

“看起来是。”我说。

水箱里加了点水，这个简陋的地方也算不上是适合的生存环境，我心里希望它能活着。高速公路上水箱摔倒时，一只爬向马路中间跳入车轮下，命运在高速公路上已经改变。

这时传来敲门声，声音很轻，是听起来很有礼貌的敲门声。

“你怎么办？”表姐说。

“藏起来？”我说。

“他们会四处看，如果发现了就更麻烦。你去沙发上坐着。”表姐语速飞快地说。我当然不想躲藏起来，我要坐在那儿，看着他们。

我在沙发上坐下的瞬间，门开了。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激动的事情了。

4

张乔生穿着一件麻布衣服，脑袋后面果然是一条辫子。他真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点，头发与稀疏的胡子硬朗而黑白分明。他脸色苍白，看起来身体状态很虚弱，一定是得了这个年纪会有的疾病。花衬衫没有一起上来，张翰的母亲跟在张乔生后面，像个随从一样低着脑袋，并有些不情愿地四下看看。她眼窝深陷，上次见到的自负神采已经消失。

他缓慢地转着脑袋，最先注视到阳台上枯死的十几盆植物，然后才看到我。他说：“你是谁？”

表姐说：“这是我弟。”

张乔生定在原地，眨了下眼睛，再次问：“你是谁？”语气极其冷漠，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表姐在说话，而表姐立在那儿有些不适。

“我是他表弟。”

张乔生坐了下来。

“你是做什么的？”他说。

“现在刚辞了工作，眼下没事做。”我说。

张乔生笑了。他说：“楼下的那辆摩托是什么车？”

我看到表姐脸色已经很不好了，张翰母亲坐在与张乔生隔了一个座位的沙发上。

“本田223.”

“还有这种排量？我也喜欢骑摩托车，很破，以前我在越南有一辆，那边的摩托车很少，如果你在那里，看到街上谁骑着一辆什么车，走过去开一枪车就是你的了。”

“为什么要开一枪？”

“不开一枪，人怎么会把车给你呢？”张乔生说完开始剧烈地咳嗽，这种咳嗽听起来很不正常，不是一般感冒咳嗽的强度。

表姐走去厨房，我听到刷洗杯子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断指的手放在扶垫上。当他靠在上面时，好像整个沙发都是他的。包括他来到这所房子，那股从容也好像房子就是他的。而隔了一个座位的张翰母亲，如同把自己隐藏了起来。我仔细看着张乔生，尽管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但我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让他认识到。

“我在九点有个会，待的时间不会太长。”张乔生说。

我吞咽了一口口水，手掌像一块被紧紧拧着的湿布，用一种在厨房的表姐应该听不清的声音说：“我知道您的一些事，我非常钦佩您。”我脑海里一片混乱，视线像被海浪抽打过，我回忆起多年以前读到兰波《童年》的那份震颤：

我是那行旅者，走在密林间的大路上；

水闸的喧哗，覆盖了我的脚步。

我长久地凝望着落日倾泻的忧郁金流。

我会是一个弃儿，被抛在茫茫沧海的堤岸；

或是一位赶车的小马夫，额头碰到苍天。

小路崎岖，山岗覆盖着灌木。

空气凝固。

飞鸟与清泉远在天边！

再往前走，想必就到了世界尽头。

又想到在《都灵之马》里看到的黑暗、沉默与绝望的五分钟，那种在虚空中得到救赎的沉重，此时全部随着吞噬而来。所有思索过的被黑洞吞噬掉的体验，大抵在这几个丧失自我的瞬间里，如同面对着平行宇宙里数千个自己，这数千人都期待着死亡与重生。

“我曾经给许多联欢会制造过混乱。我知道混乱会让人平静，发泄与愤怒从来不会解决问题，只有平静才可以，在平静面前愤怒是不值一提的。我做过很多事，开过网吧，当过婚庆摄像，去争取澳大利亚交流生的资格，我把每一件事都搞砸了，但这些连您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张乔生看着我，我解读不出他的反应，他没有反应。

我说：“而哪怕这十分之一的相似，也是我所追寻的对存在的一种说法，您用行为解释清楚了，见到您之后，我所有的困惑都消失了，此时清晰无比，是数千日祈祷的垒砌一样，和在时间里追寻所信仰的，那之后无边无际的痛苦。您生活在一个完全抵抗了失望的世界中，其中任何一丝真诚的光亮，都是独一无二的美好。”

在一旁的张翰母亲，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说出这些令人难堪的话来，但非常喜悦，我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如此喜悦是在什么时候了。

张乔生眼皮耷拉下来，我不知道是困倦还是在思索着什么。他说：“你想说什么？”

我脑袋蒙了下。这便是我二十几年所有的自尊了。我一直看着张乔生，他听到表姐的脚步声才抬起头。我坐在那个木椅子上有些无措，甚至惶恐。

陈嫣端着茶出来，张乔生看向表姐，好像这段时间所有人都一言不发。陈嫣倒了四杯水。张乔生问她：“怎么样？”

她说：“您是说哪一方面？”

“你们关系怎么样？”张乔生微微笑着。

“还不赖，很好。”陈嫣说。

“应该多聊聊天，慢慢地，就能相互理解。”张乔生憋着笑。

陈嫣点点头。

张乔生说：“它在哪儿？”

坐在另一端的张翰母亲，她一副非常不高兴的样子，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表姐走去厨房，从厨房里端着水缸出来。她摇摇晃晃，隔着玻璃，牛蛙被水体推动而晃动着。

张乔生见到牛蛙后小眼睛睁大了一点，他身体向前探过去，透过玻璃看着牛蛙，有一分钟，谁也没有说话。屋子里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安静地看了牛蛙有一分钟。

“你对它做了什么？”张乔生说。

“让它待着，别的什么也没做。”陈嫣略显紧张地说。

“这就没意思了。”张乔生说。

我和表姐都看向牛蛙，表姐已经有点焦躁。

张乔生深深吸了口气，重新靠回沙发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装纸，撕开，取出一块润喉糖，塞到嘴里。糖块在他的牙齿中间碰撞，每个人都可以听到那些细碎的撞击声。

“我对很多事有义务，因为大部分人看不清问题，更不能解决问题。活得越长久，就能处理更多，因为犯过太多的错误。错误从来不能弥补，做错了事，那这件事就永远都是错的，不会解决，也不会有别的替代。比如它，它就做错了一件事，冒充了我的儿子，可能这跟它没关系，但没有办法。”他说。

张乔生抓起牛蛙，走到厨房，点开煤气灶，火焰迅速腾起。他把牛蛙扔在火苗上，在牛蛙挣扎着跳起来的时候，他抬手扣上了一个锅盖。我在那只牛蛙被烧焦的过程里，不断地思考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他认出了两只牛蛙的区别，还是从看到我推测出来。

慢慢地，最初还有牛蛙撞击锅盖的声音，随后一股焦味从锅盖下面冒出来，以前我烧糊过的肉也是这种味道。

他说：“我来的时候，看到你抱着一个箱子，如果你刚才对我说的话是真的，那你把这件事也搞砸了。你可能觉得，你跟我有点关系，但我没有做过失败的事。你想找一只替代品，就要观察仔细。它后腿上有一个脚趾断掉一截，可能是厨子不小心切掉，它跑出来被我看到。这种错误太可笑了。”

他说的话跟燃烧的声音混在一起，听起来极其刺耳。我很想现在就掏出照片看一眼。

做完这些，他伸手关了火，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开始细心地搓洗他肥硕的双手。又坐回沙发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说：“我儿子出了什么问题吗？”

“这就是。”表姐脸色惨白地说。

“我儿子出了什么问题？”他说。

“它死了。”我说。

“怎么死的？”张乔生说。

“让人杀了。”

“谁杀的？”

“不知道。”表姐说。

张乔生问我：“那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

“那为什么要再带一只来这里？”

“我收了钱。”我说。

“多少钱？”

“不知道。”我说。

“收了钱，不知道多少钱。”

“对。”

张乔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嘴里的润喉糖终于完全融化掉，所有人再也不用听到，那令人恶心的糖块与牙齿碰撞的声音了。

“实在想象不出，会有人这么残忍。”他的眼皮跳动了几下。可以看出他的一丝悲伤。不过太荒谬了。

“你会把我怎么样？”表姐说。

“这就是一件小事。”他说。

“那婚礼呢？”

“我还没想好，有人杀了你的丈夫，你不该做点什么吗？”张乔生继续沉浸在他的悲伤里。

整个过程里，张翰母亲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捂着鼻子，房间里仍然弥漫着那股焦糊的气味。

张乔生说：“是张翰做的吗？”他转过头，问张翰母亲：“他在哪儿？”

“出差了，上周去的外地。”

“他出的哪门子差？”

“他要做餐饮，具体没有告诉我。”

“你要问问他。这么龌龊，像他的作风。”张乔生手里在玩弄另一块润喉糖。

“他不会做这种事。”张翰母亲说。

陈嫣坐在一旁，点着了一根烟。她对我说：“你先走吧。”

“今天讲话太多，一会儿开会就不能再说话了。这样吧，”张乔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你查出是谁。”

“这是命令吗？”我说。

“你没搞明白，没有人想要命令你，大部分人没有这个精力。你不是说没做成过任何一件事吗？听起来其实不是你想这样。每天，很多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痛苦不堪，很多人被杀，在大家忙着找出这是为什么的时候，你可以查一查，一只牛蛙被谁杀了。其实这很有意义，你觉得呢？”张乔生说。

张乔生站了起来，张翰母亲也站了起来。路过厨房的时候，她说：“打开排风扇。”

八点五十分，张乔生夫妇二人离开了表姐家，门关上的时候，表姐走去卧室躺了下来，像一个沙袋重重落在床上。

我在房间里等了会儿，看着煤气灶上的那块焦黑。我清理了煤气灶，然后出了门，感到浑身无力，想找个地方躺一会儿。

而我说过的那段令自己难堪的话，此刻每个字都在耳朵里萦绕盘旋，好像生出了触角，不停地骚动。我进了安全出口，从楼梯上一层一层地向下走，每走一层，便更疲惫，更空洞，楼道里的粉尘味道也渐渐稀薄，在到达一楼的时候，一种像是润喉糖在嘴里碰撞的咯吱咯吱的声音重新在耳朵里回荡起来，伴随着晕眩。这羞耻如绳索嵌进皮肤中。

在这栋楼的拐角，花衬衫坐在我的摩托车上。

他摇晃着身体，车的脚撑随着摇晃嵌进两块青瓦间的泥土中。

“摩托车不错。”他嘴唇很薄，笑起来十分刻薄。

“还行。”我说。

“那就该洗一洗，我看见这些机油就烦。”他说。

“没错。”

“排气管，车轴，太脏了。其实我看你很不顺眼。”

“我看你也不顺眼。”

“但你拿我没办法，我却有无数的办法对付你。”他的花色衬衫特别显眼。

“说得对，顺着你脖子上的狗链子，会有一个厉害的家伙。”

“我现在看这辆摩托车都比较丑了，跟堆废铁一样。为什么你一定要多管闲事？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多管闲事？”

“先从我车上滚下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在想，我惹怒了他怎么办。”

我不接受任何威胁，因为我什么也没有。

我走过去，伸手要把他推离摩托车，他脚一勾我就倒在地上。我爬起来，挥出拳。他弯下了腰，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再次摔倒。这次我的肘部撞在花坛边上，一阵疼痛。我撑着身体再次站起来，我知道他会躲，故意打偏，在他向下蹲的瞬间，我用力蹬了一下地，撞到他身上，和摩托车一起摔倒。接着我的头顶就挨了一下，他轻松一转身就将我翻转过来，在我脸上抡了两拳，第二拳打完的时候，我蒙了一下，伸出胳膊挡着。他两只手攥在一起，跟胳膊交织成一个三角，朝我的脑袋重重地砸着，我根本数不清砸了多少下。那拳头像铁块一样，可以听到骨头碰撞的声音，等我睁开眼睛，看到他手背上已经沾了血。

他在我胸口擦了擦手上的血，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跟李占一起认识了张翰，张翰把他介绍给一个开旅馆的朋友，做了值班经理，我就留在张翰家里。你为什么会走在大街上觉得自己可以随便招惹谁呢？估计以前没人告诉你这样做不对。你得感谢我，我还没让你去道歉呢。”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摩托车的一个后视镜已经碎了，我弯腰的时候，鼻血在地上流了一张饼的大小，对着破碎的镜片，我看到衣襟也红艳一片。我抓了一把草擦了鼻血，然后看着花衬衫的背影，鼻梁已经像是在发酵了。

我躺在地上，根本站不起来，满脑子想的却是张乔生到底怎么回事。

如果找不出凶手，这羞辱不知道会控制我多久。

5

眼下，我需要先找到张翰。

对于他是否杀了牛蛙，目前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消失的时间点和牛蛙死的夜晚，几乎重合在一起。

回到家后我清理了胳膊和脸上的伤口，淋了一遍酒精，又喷上了消毒水，伤口不包扎的话愈合得会快一些。但肘部的撞击好像伤到了骨头，有持续的疼痛，并且最好不要再动这个关节。

傍晚七点多，我骑车去了旅馆。如果再碰到那个值班经理，就随便找个地方等一会儿，在我不能收拾花衬衫之前，最好不要再见到值班经理。

马尾看到我后，眉毛皱了起来，她说：“你为什么不包扎？”

“包扎的话，隔着十公里别人就知道我挨过揍了。”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会儿，挎上包，说：“我们走吧。”

“不用上班吗？”

“今天是最后一天，我已经找到工作了，记得之前说过的美甲店吗？”

“美甲店？”我说。

她皱了皱眉毛，说：“就是一种工作。”

马尾坐在摩托车后面，我骑上了车，“去哪儿呢？”

“随便去哪儿吧，离这个旅馆越远越好。”

“我真不知道去哪儿。找饭馆吗？”我说。

“已经吃过了，你吃过了吗？”她说。

“一点也不饿。”我透过破碎的后视镜，看到远处的路灯和车灯在里面凌乱的光线，组合不起来的镜像十分凌乱，跟当下的状况简直一模一样。

“你平时没有任何地方可去吗？”她说。

我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带你去个好地方。”我说。

我上了条大马路，下起了小雨，地面比较湿滑，我就放慢了速度。

“你是来找张翰的吧？”马尾对着我的耳朵喊。

“可以听到，不用那么大声音。”

“对不起啊，我很少坐摩托车，以为听不到，车在行驶，又有风，为什么声音小也能听到呢？”她说。

“万物就是如此神奇。”我说。

“真是太老的梗了。”

“我得找到张翰。”

“跟你被打有关系吗？”

“有关系，生死攸关。”

“那个酒鬼还能这么厉害，关乎生死呢，那生死不就太草率了。”她说。我听出她有点冷。

“本来就是很草率，而且我确实不想更倒霉了。”我说。

“他一次也没出现过，那个房间已经住了别人，如果他还回来，老板一定会留着房间的。”

车上了高架桥。地面已经湿透，像被水泡过的窗帘。

“好怕从桥上飞出去。”她说。

“我也怕。”

“那不能走辅路吗？”

每次上高架桥，看着那个一米多点的护栏，我总怕会飞出去。摩托车没有任何保护措施，擦到护栏，人一定会从上面跃过去。如果臂力还可以，又运气很好的话，抓住了护栏可以爬上来，但我运气一贯不好，所以任何一辆车，或者地上的某块石头，都能让我从桥上飞出去，然后跌落在某个车轮下。

“我以前有个朋友，他父亲就是这么去世的。”我说。

“从桥上跌下去？”

“在他去世的一周前，来我家里吃晚饭，讲了新承包的公园，说当地的村民十分刁蛮，想从承包商手里敲诈出一个地球来。一周以后，他从高架桥上摔了出去，他儿子那年二十二岁，没有办法管理遗留下来的烂摊子，从此越长越胖，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已经面目全非。”

“胖得面目全非，不就是把父亲的死，当作懒惰的借口吗？”她说。

“为什么会有人像你这么想。”

“本来大家就喜欢懒惰，所以波折来了，就借势有理由地懒惰下去好了，我也找过这样的借口，不至于胖到面目全非吧。”因为接近了坡峰，马尾在后面抓着我的两截衣服。

过了高架桥，我换了挡位，让车下坡更稳些。向远处看，可以看到那个奇怪的建筑物，是一根长条形，几乎在市区的每个高架桥都可以看到，在我离开家乡之前还没有这栋建筑。

“上桥呢，也是因为那个朋友的父亲，每次过高架，就觉得离某种东西很近了，等过了桥峰，一路安全，觉得重生了一样。”我说。

“挨揍之后爬起来，会觉得重生吧。”

“也许吧。”

“你看起来也能找到不少理由安慰自己。”她说。

风从正面夹着雨点冲来，像鱼群一般，衣服已经开始变沉，再过一会儿，估计会冷得受不了。路两旁的灯光越来越少，我上了高速公路，每当身边有车驶过，都会带着雨点过来，又速度极快，好在目的地就要到了。

我在一个路牌下停了下来，是那块写着“伦黄道”的路牌。

“到了。”我说。

东西是两排绵延到无尽的路灯，看不到阻隔它们的收费站，道路两旁是荒野，和被涂得死死的黑色，只有不远处的那个休息站还有着橙黄明亮的一团光。

她没打算从车上下来，看着荒野，说：“你这样，太像一个强奸犯了。”

“这个地方对我很重要。我原来以为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现在才知道错误从一开始就发生了。”我从钱包里掏出张乔生的那张照片，在路灯下，我找到牛蛙，它的左脚上少了半小截脚趾，像一个顿号。这张我与赵乃夫和表姐都看过几十遍的照片，从头至尾都没有发现过这个细节，我觉得是有什么东西在挡着我们的眼睛，让我们趋向一个莫名之中。

“这张照片里有一只青蛙。”她说。

“是牛蛙。”

“有什么区别，你是要给我看吗？”

“你看这只牛蛙，有什么问题。”

她凑近了看，伸手挡着细密的雨滴，说：“脚趾断掉了。”

我说：“我们去避雨。”

“一只断掉脚趾的牛蛙，这是哑谜吗？还是你故意装模作样。”

“什么都不是，这是我最近来过的最好的地方了。”我握住湿漉漉的车把。

火花塞因为沾了水，发出哔哔声，尝试了几次才发动起来。

她说：“其实还不错，不过也看不到什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觉得还不错。”

到了休息站，我去便利店买了两杯热饮。我想起上一次在一个店铺门前喝热饮，是在大洋路上，当时报了个单日旅行团，主要是去大洋路上看十二门徒。中间因为下雨，我在一个棚子下面避雨，喝着热饮，然后上了车，一天结束后我问导游十二门徒在哪儿，她说：“为什么只有你没有看到，你没有顺着小路去棚子后面吗？”十二门徒是十二颗大石头，每年都会有一颗被海水冲倒，然后碎裂，被砂石磨得越来越小。我曾错过很多东西，那次是几颗石头，还有一棵活了一千年的树，或是某个湖泊里一群正好休息的黑鸭子，以后还有更多，等再过几年，这些东西就再也看不到。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我没有看到那截断指。

“好热的热饮。”马尾吹着杯口的气。

“你的新工作在哪儿？”我说。

“最大的美甲店。不是一般的大。”

“你会做指甲？”

“已经私下学了有一年了，”她伸出手来，亮出指甲，“看，跟宝石一样吧。”

“一样一样。”

“这么敷衍的话还是头一次听到。”

我看着远处，驶过来一辆大卡车，我说：“来了。”

“什么？”

“羊群。”

卡车驶过来了，进了休息站，车停住之后，我凑了上去，马尾女孩也跟了上来。

每个笼子里关着大约三头猪，我在看清楚之后就停住脚步。

“好肥的羊群。胖到面目全非了。”她说。

“是啊，马上要经历最大的波折。”

她喝了一口热饮，说：“你的这个近期最好的地方，这个近期是指多久？”

“两年吧。”

“太惨烈了。”

“其实不错。”

卡车司机下了车，给自己点上一根烟，看着我们，他说：“好看吗？”

“很臭。”马尾女孩说。

司机说：“吃起来不臭。”然后大笑着走开了。

她说：“我会找老板问一下张翰的动向，鉴于我辞职了，请他吃饭应该可以问出点什么。”

“那谢谢你了。”

她走到摩托车旁，说：“走吧。”我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座椅，伸手把火花塞上的水抹去。

“远处都是雨水和猪。”她说。

“没错。”

我又想起错过的十二颗大石头，它们就在我当时所站的棚子后面，在一个高点就可以看到，而我偏偏站在那儿喝东西。其实我十分想看一眼那些石头，也许看到之后，网吧就不会赔钱，也不会遇到张翰，一切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不会对张乔生有兴趣，也不用听到花衬衫那一番不能反驳的话。

在我生活的地方，除了垃圾场就是这个高速公路旁的休息站。

6

“人不能太贪恋生命，当老了，看一堵水泥墙和看窗户没了区别。最先失去想象力，有记忆，不过越来越稀薄，然后就是剩下时间的一个轮廓。”

这是张乔生一篇采访里说的话，听起来装腔作势。他在采访里提到了他所控制的几个部门，公交公司，下水道总公司，他属于特权阶级，这也是众所周知的。其中，下水道总公司在他接手之后，开始频繁出现井盖碎裂问题，没有任何人管。而零六年，本市突然开始扩张市区，并在五年后，在西部和东部各自建起了一片无人居住的社区。这两个地方，由那条东西向高速公路连接，两端各有一个空荡荡的鬼城。在另一篇报道中，介绍了张乔生的背景，他在年轻时突然去参加了越战，回来之后，在市郊一个县里做党支部书记的秘书。这个党支部书记之后控制了很多养猪场，两年以后，这些养猪场接连倒闭，他开始进入公交总公司。之后的履历就是一步步的爬升。这中间的过程写得十分无聊，真实性也有待考察。我看到比较有意思的是，在一零年，市中心广场上修建城市的代表建筑，张乔生在其中投出了关键的一票。而那个城市的代表建筑，就是一个高一百米像根阳具般耸立着的毫无用处的建筑。在市区的每个高架桥上都可以看到那个奇怪的建筑。所有的资料整合起来，可以看到张乔生在他的足迹下，留下了许许多多的“牛蛙”，有的死了，有的活了。而表姐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那么，下水道公司和空城之间有什么联系？

我开始有了一个想法，并给陈嫣打了电话。

“你介意这件事曝光吗？”

她好像刚睡醒的样子，“什么事？”

“婚礼。首先，不管能不能找到凶手，他很有可能取消婚礼，因为牛蛙已经死了，不知道他会对你做什么。你答应了但又破坏了他的一个想法，很多人已经因此倒了大霉。”

“所以呢？”

“要曝光这个事情，我不知道大部分人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反应，但应该会有很多人关注，因为它不可信，人们愿意相信不可信的事物，不管是外星人还是水怪，大部分人都喜欢相信。所以公开你和牛蛙的婚礼，如期举行，你认为呢？”

“我又不是要活给别人看的。”

“那婚礼原本是如何成立？你认为？我认为？”我说。

“构成一件事，只需要几个关键的点，张乔生是一个，如果没有他，那我不跟个精神病一样吗？”她说。

“要我说实话吗，我到现在也不能完全理解。”

“很好。但你再多活几年就会理解，我他妈在说些什么废话啊？”

“婚礼对于你是什么意义，你能说清楚？”我说。

“我可以告诉你，是个仪式，婚礼是一个仪式，我的婚礼也是仪式，我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一个仪式。”她语气已经不太高兴了。

“找出谁今天吃了一条鱼，比一起命案要困难得多。”

“你根本查不出是谁杀了牛蛙，对不对？”

“我已经帮你很多了，这不是我的义务。”我说。

“我在厨房的时候，听到你跟张乔生说了什么，你没有发现我是特意不出来吗？你在扯七扯八，只是想说你跟他一样，但你看起来一文不值，你是在找成功的同类，证明自己不是一文不值。”

我没有说话。

她说：“我说对了。”

我有些愤怒，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能她说的意思是对的，我自己都意识不到。

“你还在帮我，我居然伤害你了，我真可耻。”她说。

“可以曝光吗？”

“说到底，我不在乎曝光不曝光，对于我已经是公开了。随便你吧。”

“你还记恨你的父亲吗？”

“你想说，这样会让他蒙羞？那再好不过，我觉得世上只有一个罪人的话就是他，不是因为我怎么样，他天生就是个罪人。”

“我还不清楚接下来会怎么样，但还是挺值得期待的。”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眼下除了做这件事我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

“你现在说话已经不是个废人的语气了，我说的是实话。”

“也许吧。”我说。

我约了李宁，还是在遇见张翰的大排档。上一次见面，他找我出来帮他搞大麻，然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骂骂咧咧地来了，我跟他讲了整个事情的一部分，并没有告诉他牛蛙已经死了。

李宁肤色黝黑，身体强壮，他早年读了新闻专业的大专，做了一年暗访记者，再之后就只做狗仔了。我读过他关于传销与卖血的暗访报道，其中卖血的暗访让我十分钦佩他的勇气。在那篇报道里，详细记录了像我这种没有什么专业技能，又需要活着的人，怎么在半年时间里，通过抽空自己来得到一笔收入。大部分卖血的人在之后的几十年里，都无法再举起一个十斤重的哑铃。

他听完关于婚礼的事情后，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胡说八道？”

“他的儿子很受羞辱，目前消失了，如果你能有渠道找到他再好不过。”

“你没有回答我的质疑啊？”

我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说：“这是他暂时放在我那儿的东西。他给我写过一封信，想要杀掉某个人，但下不了决心，就由我保管，但他随时都可以来取。”

李宁用手在塑料袋上摸了一把，嘴巴闭上了，他隔着塑料袋，把枪握在手里。

“我在传销组织里见过，但没碰到过，后来我在泰国射击了一回，那感觉很不好，自己手里有种危险，不受控制。”他把枪放了下来。

我说：“零六年，在市标建筑的应征中，张乔生投了关键性的一票，这篇报道你有印象吗？”

“我知道。那个鸡巴建筑。还他妈关键性的一票。”李宁嘲讽地说。

“这是同一回事，像是恶作剧，但很邪恶。”

“很邪恶的话，就不是恶作剧了。我不能保证这篇报道会发。如果张乔生生气，一把火烧了报社，我就成了罪人。”

“传销的你敢写，卖血的也写，这件事不能写？”

李宁在手里把玩着一根竹签，“人年轻的时候会做很多错事，我已经做了六年狗仔还没缓过来，娱乐新闻虽然毫无价值，也因为毫无价值才可以一直做。我那两年得了抑郁症。”

“每个人都有抑郁症。”我说。

“我的抑郁症会发病，抽搐。”他说。

“那不是中风吗？”

“是抑郁症引起的抽搐。”

“头一次听说抑郁会引起抽搐。”

“抽搐可以缓解压力，跟伸懒腰一个道理。我回去要跟主编商量一下，但我想知道，你在其中是个什么角色，你跟这件事有一毛钱关系吗？”

“有，我在整个过程里捡到了一块钱，但我不知道该还给谁。”我说。

“你比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有生命力了，之前的你就像条蛆。”他说。

“我至少不需要每天抽大麻才活得下去。”

“这不算什么，我不会更严重，做到这点就知足了，我靠自己的能量抵抗抑郁症，不依赖药物。”他懒洋洋地说。

我们没有喝酒，谈完这件事，李宁就走了。当天晚上，他拍到了一个男演员在宾馆幽会的照片。他因为这次没有喝酒肯定大赚了一笔。有些事看起来就很神奇，一个男人劈腿，会带来一连串经济效益。拍照片的会赚钱，写报道的会赚钱，独家的新闻还会因此有更多的插播广告费。这个男人不过是寻求慰藉而已，却能让很多人大捞一笔。他知道在一百米之外，举着大长焦的李宁是个深受抑郁困扰的人吗？又或者，他知道卖血半年可以让一个人在之后的二十年生不如死吗？不论是血液还是一个男人幽会，都可以带来经济效益，寻找剪刀也可以带来经济效益，我因此还捡到过一块钱。

两天以后，李宁所在的杂志刊登了这篇报道，不过在报道里没有透露具体的人，只是详细讲述了一场即将举行的不同寻常的婚礼，但可以猜测出一些情况。李宁说很多人打电话到杂志社想知道更多，大家普遍的态度是想了解那个女人是怎么想的。这根本称不上问题，在古代，这个国家的贫民次子只能跟牲畜结婚，没有人会觉得诧异，人们做某件事是因为这可以提供他所需要的东西，这还需要想吗？

“我看到报道了。”陈嫣在电话里说。

“张乔生有联系过你吗？”我说。

“他问我，是不是我想公开，我说不是，他说这没什么。”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说这没什么。我看到报道，也没觉得里面的人是自己，我所做的，跟报道所引导的是不同的方向，我可没有想那么多。”

“就是说，他不觉得曝光有什么。”

“听起来是，他觉得好玩，好像别人也掉进了他的圈套。”

“毫无意义的圈套啊。”

“本来有意义的事就不多。”

“你再也没有见到过张翰？”

“没有，最后见到他的是你。”

“你认为是他杀了牛蛙吗？”我认真地问了。

“我不知道，我感觉不是，杀牛蛙太作践自己。”

“我曾经在你家附近见到过黎凯。”

“我也见过他，他跟我说过几句话。”

“说什么了？你告诉他牛蛙的事情了？”

“我告诉他了。如果要我说，他做那件事的可能比较大。”

“他在哪家银行上班？”

“文化东路的银行。”

“再见。”我说。

“再见。”

“等等，”我说，“他给我寄过一封信，和一把枪。”

“为什么？”她说。

“我不知道。如果我现在想找到他，该怎么办？”

陈嫣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说：“他从哪儿弄来的枪？”

我好像想到了什么，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知道怎么找到他，我一定会问清楚。再见。”我挂掉了电话。

有那么几天我觉得心情很好，觉得能控制很多事，并且乐观地认为张翰也即将要出现。我可以找到他，问他，是你杀的吗？他也许会否认，但我肯定可以看出来，我知道撒谎是什么样子。

7

找到一个人的渠道，对于我几乎是空白。那把枪在上次带给李宁看过以后，就一直放在衣柜里。我想从枪的渠道应该可以摸索到什么。在我认识的人里，李宁有可能搞得到一把枪。违禁品这个概念是洗脑的作用，所有违禁品都因为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将违禁品和安逸生活对立起来是特权阶级的睡前歌谣。但我没有打算找李宁，他摸枪时像只田鼠。我想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人，不过有些风险，但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有风险的。在许多个夜晚，我都想象着自己在一场危机中死去，没有勇气的人总是寄托于被动。

我在张翰家附近的超市门口等了一天，终于在下午，等到了花衬衫。他提着一袋子香蕉，每吃一根，就把香蕉皮扔向房顶。可能是因为垃圾桶相距太远。他每日的生活，除了服务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废物胖子，剩下的时间他应该会找点消遣，可以打打牌什么的，此刻他在朝房顶上扔香蕉，看起来十分满足。我的眼角还青肿着，每一次眨眼，眼皮都会像擦了黑咖啡般苦涩，胳膊也还疼着。

张翰和他母亲住在一个社区的别墅里，社区里只有几栋别墅，这个地址是我向陈嫣要的，除了这儿，张乔生还有另一所房子，他没有跟这对母子住在一起。

过了一条街，花衬衫走进一家KTV，他今天穿了件卡通图案的花衬衫。花色衬衫之间的区别不比纯色之间区别小，我几次遇见他，都没有看到重复的，在他俗艳的审美下，还有着区分颜色的能力。我猜他可能是约了人，在他进入KTV五分钟后，我也走进去。服务员以为我是花衬衫的朋友，因为他自己进了一个小包间，所以服务员直接告诉了我房间号，但我根本没打算进去。

我走到KTV对面的便利店里，买了两个包子，还有一瓶可乐，站在门口把包子吃了，一边看着时间，观察着KTV的门口。我不知道在等什么机会，只是想对花衬衫了解多点之后，再去问关于枪的事情。我还有另一个推测，如果张翰想搞到一把枪，花衬衫一定会起到些作用。或许李宁可以帮我找到另一条线索，但那得不到张翰的消息。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花衬衫从大门里走出来，习惯性地左右看了看，他没有看到站在便利店的我。我已经吃了五个包子。他朝一侧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子，走向便利店。我想着他不可能知道我在里面。我往货架后面躲了躲，他走到冷藏冰柜前，打开门，取了瓶纯净水。

他只是买了瓶水，在结账的时候，我走了上去。

“你怎么在这儿？”说着，他用手拧开水瓶。

“又皮痒痒了？”他带着威胁看着我说。

“我要问你点事情。”我说。

“你问得着我吗？”

“我跟着你有一会儿了。”

“那个词叫什么，旧伤未愈，必有后伤还是什么？”他说。

我们走到旁边一条窄道里，周围没有人，距离马路也有一段距离。

“快放屁。”他说。

“我想搞一把枪。”我说。

“要打死我吗？”他压低声音说。

我想了想，说：“对。”

他看着我，可以看到口轮匝肌像绷紧的弹弓一样。接着，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憋着笑。他笑得捂起了肚子，一手扶着墙，水瓶里的水飞溅到墙上，慢慢流下来。

我憋不住也笑起来，因为这简直太好笑了，我笑得要哭出来了。而花衬衫已经在眼角笑出了泪。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一定得告诉你，你可千万别不买。”

“我会买的。”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钱够吗？很贵的。”

“够，最近赚了点。”我说。

他靠着墙，理了理衬衫的领子，说：“爽死了。”

“一个人去KTV爽死了。”我说。

“你懂个屁，一群人去就没意思了。”

“也行吧。”

“我估计你基本什么都不知道，每个地方搞枪，渠道很少，像你这种什么都不知道，最后别见不到我，就走火弄死自己了。”

“我很小心。”

“你得小心，我等着呢。”他说。

我带着花衬衫给我的电话号码离开，事情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得多。夜晚的时候，我打电话给那人，我以为会有复杂的暗语之类，但根本没有，我说出花衬衫的名字，对方问我要什么，我说能不能先看看，对方说可以，就给我留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在郊区，第二天白天，我顺着那个地址，找到一片野地。

但一个人也没有。

我回到市区，再次给那个人打电话。“你给我说了一片荒地，我在那儿等了一个小时，但没有人，也没有手机信号。”

“我看到你了，你记得我吗？”

“我又没看见你。”

“你来11号楼的1102.”

“哪儿？”

"11号楼的1102，你见过那条柴犬。”

我想起来了，他是在郊野公园遇到过的，住在同一个社区的青年。

“这么神奇。”我吃惊地说。

“我叫八子。”

“你不是卖酒吗？”

“卖，我有很多酒，都不错。”他说。

傍晚我去11号楼找八子。我对整个社区的户型都非常熟悉，八子住了个三居室，依据屋里的装潢，我觉得他大概也是租来的房子。整个房间布置得比我住的屋子还要随意，是那种随时就能卷铺盖走人的样子。他屋里还住着一个女人，我进去的时候，这个女人穿着一条粉红色、松垮又脏兮兮的睡裤，还有件露着侧乳的背心。

八子见到我后，说：“她虽然邋遢，但我很爱她，我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因为她骗我怀了孕。我还是很爱她。”

“我也爱你。”这个女人敷衍地说。她用手握着啤酒瓶，从冰箱走到沙发，躺了下来，电视上放着动画片，是《瑞克和莫蒂》。我隐隐觉得两人都抽了大麻才会这样说话。

“这是我最喜欢的动画片了。”我说。

女人听了，回头看我，说：“你看了几遍？”

“我还差两集看完第二季。”我说。

她兴致怏怏地回过头去，继续看动画片。她面前有个茶道的桌子，看起来不太便宜，还有两盒开了封的周黑鸭鸭脖子。我看得出，这是个活得非常幸福的女人，有个爱她的男人，这个男人比较酷，能给她提供源源不断的药丸和植物。那只叫马修的柴犬趴在厕所门口一块打坐用的蒲垫上面。

“我听到这个动画片的声音就很烦躁。”八子说，他带我来到另外的房间，这个房间比较凌乱。他问我，“你要喝点什么？”

“可乐。”我说。

“没有可乐，但有气泡酒，也有酸梅汤。”他说。

“那就酸梅汤。”我说。

这里堆放着箱子，里面应该是各种酒，绝大部分我根本没见过。床底下露出一截弓箭，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古旧的马鞍，墙角堆着一把古琴。这栋房子里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有。

八子小声说：“其实我根本不爱她，但是如果家里来了人，即使是送外卖的，她也要要求我说一遍。我经常要跟很多人渣打交道，这些人里除了我都是人渣。”

“好吧。”我说。

“你骑着三轮车来的？”

“我走过来的。”

“让你在那儿久等了，但没有办法，我得看看你是干吗的。住在这个社区的人，虽然我从来没说过什么话，但基本上都清楚他们是干吗的。你的门上应该被贴过小纸条，我也知道这些人在哪儿。”

“什么小纸条？”

“得了吧。”八子自己也喝着酸梅汤。信远斋的酸梅汤有两个规格，一种是玻璃瓶装，一种是1.5升的塑料瓶，按道理说味道应该是一样的，但玻璃瓶的明显好喝得多。我想起那种小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还有一张袒胸露乳的女人照片。我有很多，快凑成一副扑克牌了，它们被从门缝里塞进来。我不知道，是只有我收到这么多，还是所有人都如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知道谁是一个人住。住在一楼的邻居有个十岁的小男孩，他曾经递给我一张，说叔叔我不要，你拿着吧。

我坐在椅子上，八子说：“按说我不该问，但你要枪干什么？”

“其实我不打算买枪。”我说。我掏出张翰给我的那把，展示给八子看，说：“这把枪是从你这里来的。”

他接过来，看了看枪的底座，又仔细摸了几下，也许上面有细碎的纹路，他说：“是，从我这里出的。”

“他用来做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问，我说过也不该问你。从我这里出去的东西，跟我一概没有关系。”他冷冷地说。

“他消失了，而且犯了起命案。”我说。

“我没想过，因为他看起来比较怂，不过怂的人才会觉得这样能解决问题。应该是这样。其他的我不知道。”他把枪包好，推给我。

“我本来想问问他去哪儿了，看来你不会知道。”

“因为你跟我住得很近，我又说过自己的地址，所以不如把你叫过来，其他人的交易都不在这里。”他语气一下子冷淡了很多。

我觉得需要聊点别的，说：“大部分人买枪做什么？”

“不会做什么，有时候给别人看一眼，毕竟扣一下扳机的成本太高。你知道枪用来做什么的？”

“打猎？”

“差不多吧，在现在，枪是最容易形成阶级优越感的东西了。我有，你没有，我就高潮了。除此之外，我不需要比你有更大的权力，更多的资源，我有一把在身上，虽然有很高的风险，但跨越了阶级。”他说着，喝了口信远斋的酸梅汤。

“就像猎人和猎物的阶级。”

“随你怎么理解。你对枪一窍不通？”

“一无所知啊。”

“这把枪，是仿54，一般人叫大黑星。新一些的都从青海来。这枪有什么特点呢，就是没有任何特点，外面鼓吹这枪多好多好，都是蒙外行，因为相对来说最劣质，所以数量高。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好查。所以一般熟人来要，又是像你这种一窍不通的，就出这把枪，基本能用。”他摸着马鞍说。

“买的人很多？”

“几乎没人，买弓箭的倒不少。最近有两个人买这把枪，一个有点肥胖，还有个长得有点像个电影明星。”他皱着眉毛说。

但客厅女人夸张的笑声打断了八子。八子说：“像谁来着？怎么又想不起来了，那个中日混血的演员，叫什么来着？”他看起来非常难受。

“《两个只能活一个》。”他说。

“金城武。”我说。

“就是他，像金城武，但看起来笨一点。如果不是介绍的那人很熟，不会出给他。”他说。

“他壮硕吗？”我说。

“不错，锻炼得还不错。但他没有子弹，他不知道要子弹，我也没给。”他说。

我确信是黎凯无疑。我说：“当他要子弹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你来要打听的是这个人，还是那个人？”

“反正乱七八糟的。”

他笑了下，“所以要养条狗，人养宠物就有了智商上的优越感，就觉得一切乱糟糟都能处理了。”

“人养宠物是因为见到其他人就厌恶，但又孤独。”我说。

客厅又传来猪嚎般的笑声，八子说：“你听，这笑像不像在吃屎，这个动画有什么好看的？”

等我出了那间屋子，看到马修在屋里窜来窜去，女人说：“带它出去。它比‘嗅嗅’可差远了。”

八子就牵着狗下楼。我回了家。

我有必要去问一下黎凯，对于这种不太聪明的人，看看他的反应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我在第二天来到文化东路的那家银行，取了排队号，大约等了二十分钟。柜台只开放了三个，另外三个是没有值班人员的，不论是买车票还是在银行，他们永远都要让人排起长长的队伍。如果每个人来了就能把事情办了，他们就会很难受。这个城市所有人都要给别人制造不痛快，因为永远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我拿着小票来到玻璃前，黎凯面如菜色，他像个没有休息的临时工一样拉着脸。他头也不抬，干瘪的声音从喇叭里传过来，他说：“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压低声音说：“牛蛙是你杀的吗？”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悲哀，像两个摔碎的鸡蛋。

8

这是我收到的第二封信：

前几天，我迷路了。那些管道，幽暗而曲折。如果可以看到一丝亮光，那就说明需要再走一个小时。为了获得一点光，需要付出很多。我捡到了一本书，因为最近实在无处可去，就把它看了，叫作《平原上的城市》，在后记里，有一句话，“世界的美丽之中藏着一个秘密。世界的心脏跳动时，世人得付出可怕的补偿；美与痛苦存在着此消彼长的关系，且在如此一径的消长下，一朵鲜花的美好，需要付出鲜血的代价。”我看到这句话时，居然忍不住哭了。在我的童年，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小走廊上，有一扇窗户，但我个子实在太矮，而站在二楼，就会因为角度，只能看到地面。我唯一一次从那扇窗户里看到院子里的石榴，就是被爸爸挂在二楼的时候，整个下午我都可以看到它，让我忘记手腕接近断掉的痛苦。成长就是在被侮辱与羞耻中过渡，过渡到一个残暴的，无耻的，又自私的躯壳中。我从一无所知，到了解到自身以及周围人的罪恶，有时睡到第二天，会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手脚的人。谁制造了这样一个不堪的世界，只需要在每个城市的巷子里走一圈就知道了，或者在我参加了无数次的聚会上，那些自负又只是让世界更加腐烂的人群，他们凑在一起，然后一起躲在洗手间吐了，每个人都吐了，不需要酒精，不需要吃坏肚子，只需要站在这里，意识到自己活着，就必须要找一个地方吐一吐。

我很快便会被抓起来，现在已经不好躲藏了，所以那把枪，我没有办法去取了。我想过不了一段时间，你必定会在自己的人生里等到一个位置，需要那把枪，这是一定的。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寄出信了，帮助我的人即将离开，剩下的就只有靠自己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自由，或者回到过去的某个点上，重新做一回选择，让自己不再顺着一个恶心的本能选择，通向更自由的地方，或是一朵鲜花的美好。

这封信带着一股不太好的气味，说不上来，有点像我那天在水产市场上闻到的烂鱼味，这让我想到张翰，目前估计过得还是不太好。他首先不该找一个自己控制不了的女人。这封信里仍然没有提到关于牛蛙的任何信息，关于他被什么人抓，如果有人告诉我，我还是乐意知道的。如果他在这样的处境中，那么找到他就更困难了。而牛蛙若不是他杀的，那么找到也就意味着一切都是徒劳的，我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关于那场婚礼，其影响的范围又进一步扩大了，在十一月三十号，有小长假，婚礼的日期跟这个长假是重合的。有另一家报纸对这件事进行了报道，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那张张乔生和牛蛙的合影，这张照片只在几个人手中有，陈嫣和我不会让这张照片流传，那么就是那个摄影师？

我在下午去了陕西面馆吃饭，在路上，从那些没有井盖的下水道里，飘出一丝淡淡的臭味，如同张翰所说，这个城市已经开始腐烂，所以下水道飘出这种味道再正常不过。

在面馆里，我听到那个在郊野公园遛破狗的老头说：“在饥荒年代人才会和猪结婚，后来猪被村里宰了吃了，那个人差不多就疯了。那时候见到能动的东西就得宰了，不管是谁的，说到底，人有义务让别人吃他的猪吗？活不下去就要抢，一点也不自责。”他的那条黑白相间的短腿狗就在门口愣愣地等着。

他对面坐着饭馆的厨子，是个肤色白得像石灰的青年，眼睛异常大，但眼皮一直半吊着，永远也睡不醒。每天下午，吃饭的人很少的时候，他不是趴在店里的桌子上，就是趴在店门口的一辆电动车上，双手叠放在脑袋下面睡觉，其实这样根本睡不着。他对一切都感到困倦，所以做出的面也粗细不匀，软得像卫生纸，但他对这件事似乎很有兴趣。

“报纸上应该放一张照片，这个女人一定不太好看。”面馆青年说。

“你怎么知道不好看？”老头喷了他一脸辣椒油。

青年抹了一把脸，说：“不用想，好看的女人怎么会答应这种事？”

“你知道个屁。”又有辣椒油到了青年脸上，老头接着说：“不好看的女人才不会这样，你见识的女人太少了。”

青年站了起来，坐到隔了一个位置的座椅上，“这跟我见识不见识有几毛钱关系。”

“你啊，太狭隘，我每天都看你睡在门口那辆电动车上，就因为这么不积极，看事情才浅薄。”老头嚼着面条说，“这个女人一定很有想法，而且里面有事儿，有事儿。”

“是什么？”

“结婚就是交换，她觉得这个交换很好，癞蛤蟆也罢，大公鸡也罢，那也是豪门有钱人的，再往后我就不跟你讲了，你一个做面条的也听不懂，要不是这面条这么坨，我都不说你。”老头说。

青年眼皮又耷拉下来，他看起来也没生气，没有脾气，他走出去，老头看着他，青年坐到了电动车上，两只胳膊叠起来放到车把上，又把脑袋放上去。那条黑白短腿狗凑上去嗅。

到了傍晚，我接到了李宁的电话，他要跟我见一面，我们约在了一个咖啡馆。在我调查是谁杀了一只牛蛙的日子里，李宁为了能对那场特殊的婚礼提供源源不断的报道，深入搜集了张乔生的个人资料。

我提前到了。

他这次背着一个相机来。

我说：“上次偷拍，捞了多少钱？”

“偷拍什么？”

“那个倒霉蛋。”

“他啊，他是挺倒霉的，但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交了一组照片，但他们就挑了那一张。他让那个女孩给他读书来着，念一本书，后来那男演员就哭了。”李宁严肃地说。

“捞了多少钱呢？”

“你真以为这些照片从我们这里能卖出多少钱？就几百块，再厉害点的顶多几千。每个行业的人都精明着呢，照片在我们手里一分钱都不值，只有在他们手里才有价值。”李宁擦拭着他的UV镜。

“那也不错，我就没捡到过这么多钱。”

“一点也不好笑，每个人都活得这么艰辛，你是靠什么谋生的？不是说开网吧还欠了笔钱吗？”

“我做些小事捞外快，过阵子还想卖墨西哥卷，你想一起吗？”我说。

“不想，听起来不像好事情。牛蛙婚礼引起的反应比我预料的要大得多，好像这地方闲得没事干的人很多。”他捏着一个小橡胶球，对着镜头喷气。端着盘子来的服务生站在那儿，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急忙放下两杯美式就走了。

“想什么，最终都一样。”我说。

“另外，我对张乔生很有兴趣，就查了下他这两年在做什么。”他把相机擦拭好后收进了包里。

“如果你想，可以查到我住在哪儿吗？”我说。

“这太容易了。”

“你是靠跟踪还是什么？”

“我蹲在厕所就可以查到，对你可能比较困难，但只要不是没有事情做的人，在任何一个行业里，想知道一个人住在哪儿，都再简单不过。但我跟你说了也没用。”

“妈的。”我说。

“你被债主找到了？”他抬起头，问我。

“很早就被找到了，不过不是债主。那个人见过面的第二天就找到我了，把房门拆了。”

“可以报警啊，虽然没什么用，但可以告诉对方，看，我还可以报警，我可不是个随便让你宰割的傻逼。”他说。

“好主意，我不但可以报警，还可以在家里挂两道符，这样，来的人就会吓跑，呵，这个人还会贴符！”我说。

“是啊。”李宁说。

我喝了一口咖啡，说：“张乔生在做什么？”

“你肯定想象不到。”

“不用故弄玄虚。”

“就是说你想象不到，我也想象不到。这样一个人，这几年一直在做环保。”李宁把所有糖都放了进去，拿过我的糖，也一起倒进了他的咖啡杯里。

“种树，开发荒山？”我说。

“你这点联想力让我都不想跟你讲话。他在做污水和垃圾的处理，包括城市的废水，可回收垃圾，下水道的厨卫垃圾。从两年前就开始做，并且改良了整个市区的下水道系统，这件事启动得就更早了，反正是造福人类的事情。”李宁说。

“我见过他，他不可能做这类事。”

“事实就是这样，他最初倡导，因为下水道是他管辖，另外，”李宁掏出一个本子，说，“给你念一组数据，全市年暴雨日数平均达20~30天，以7月、8月最多，平均达9天。暴雨初终期分别出现在4月和9月。全市一日最大降水量达243.1~396.6毫米。年平均相对湿度为69%~84%，其中4~5月相对湿度普遍在80%以下，其余月相对湿度在80%以上。”

“这是什么？”我说。

“这是关于市区涝灾的报告，所以他能调用大批的资金，因为改良下水道可以降低每年涝灾带来的损失，市民也不会再骂。同时可以跟环保工程连在一起搞，环保处理花不了太多钱，但下水道就需要几十亿，而我们这里只是一个二三线城市，面积不大，所以这项工程还可以推进。如果在更大的城市，就需要十几年才可以。这批钱每年分批拨，也不会有人有太多意见。不是总有人掉井口出事故吗？这样井盖问题也解决了。原来井盖问题是他妈的经费问题，难道这些井盖以前是用废报纸做的吗？”李宁愤慨地说。

“你从哪里知道的？”我说。

“报告是我之后查到的，具体之间的联系可以推导出来。张乔生这个人，想打听的话，这些公开的事还是很容易知道的。但跟牛蛙结婚，这种事如果不公开，我们不可能知道。”李宁要了杯水，服务生再次端着水杯过来，李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收垃圾处理厂在哪儿？”我说。

“在西边。”

“那不是没人住吗？”

“因为没人住，所以才建在那儿，没人住也只是暂时的，以后外省的人也会住过来。”

“我要去看看。”我说。

“你去看什么，一吨塑料瓶怎么变成你家的饭盒？”

“对，我要看看，一吨塑料瓶怎么变成饭盒。”我说，“我不信。”

“你信不信，这都是事实，你信不信有什么重要的。”

“我没有叫你跟我一起去，发现什么会告诉你。”我喝了口咖啡，很苦，糖已经被李宁倒光了。

“你不要发现什么，还是去卖墨西哥卷吧。我拍到的那个男演员在宾馆跟人劈腿，其实是念书，如果我之后不再提供另一个人劈腿的照片，或者那个女人的私生活，我就没有任何价值了。你呢，在说出一个不寻常的婚礼之后，以后也不会再找到任何事情，也就更早地没了价值。”李宁说。

“何必这么功利呢。”

“不是功利，我比较直接，而且很忙，告诉你这些算是对一个新闻的补偿。你再有什么想知道的最好不要问我了。你想知道什么，就一定要处在一个行业里，加入墨西哥卷的大队伍中吧。”李宁说完，拿起相机，对着在柜台托着腮的服务生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我站起来大喊：“这个人在拍你！”

服务生转过头，看着李宁，李宁很尴尬。

我对李宁说：“你得为自己的世俗感到尴尬。就像现在这样。”

我去前台结账，服务生说：“你们刚才在说那场婚礼吗？”

“算是吧。”

“我知道的，像个梦。”

“那就是破烂一样的梦。”我说。

李宁与我在咖啡馆门口分开。在回家的路上，我吃了点东西，四十分钟后到家，推开门，看到一个蒙着脸的人坐在我的沙发上，喝着我的碳酸饮料。桌子上摆着张翰的第二封信。

“那个记者有告诉你张翰在哪儿了吗？”他说。声音听起来很纤弱。

9

冰箱里只剩下最后一罐饮料，还有一罐啤酒。为了防止这个人再喝我的东西，我把啤酒放在蔬菜堆里，拿着另一罐碳酸饮料走出去。他坐在沙发上，我把靠椅正了正，也坐了下来。他脸上包着粉蓝色布块，很干净，像是条围巾。他身材修长，很清瘦，头发也收拾得很利索，两只手优雅地交叉在肚子上，盯着桌子上的饮料，举起来又抿了一口。

“这封信，你们像是恋人。”他说，下巴上的围巾波动着。

“你才跟他是恋人。”我说。

“看起来你还是单身，单身就会出现很多问题，时间长了，性格也会转变。性是一方面，最主要是，往往会不明所以，或者变得不理性。”他慢悠悠地说，声音像一条泥鳅钻来钻去。这应该是刻意改变的声音，但我肯定没有见过他。

“你跟踪我是要找恋人吗，真恶心。”

“偏激也是一方面，长期单身会更加偏激，易怒，这些需要很长时间的调整。”他整个人十分柔和，但给人更多的是一种阴冷的感觉，让人分不清是他还是那罐刚从冰箱取出的饮料比较冷。

“我来猜猜你是谁，你是花衬衫的表哥吗？”我说。

他拿起桌子上的那封信，念起来，“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寄出一封信了，帮助我的人马上要走了。”

“他在哪儿？帮他的人是谁？”他说。

“我不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联系了一个记者，公开了婚礼。”

“你知道的比我还多。”我说。

他换了个坐姿，“在你的卧室里，放了很多碟片。在电影里，一般有人问起事情，当对方回答不知道的时候，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你知道吗？”他细声细气地说。

“一般会整理一下衣服，然后操对方的妈。我心情糟透了，我家是公厕吗？随便什么人就能来？”

他闭上眼睛，眼皮抽动，说：“我很生气。”

“那就滚远点，开窗户跳下去吧！你很生气，你把自己的生气看得有多重要。”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紧闭着嘴唇，一副思索什么的样子。

他向前坐起来，重新调整了情绪，我这时才感到一丝恐怖，这个人身上有种古怪的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他说：“你怎么才能让我相信，你是真不知道？”

“你可以找到我，也能找到张翰，我可没办法知道太多，现在连你是谁都不清楚。”

他用手晃了晃那个已经空了的易拉罐，说：“给我看看你的手。”

我说：“真他妈恶心。”

他把手伸出来，等着我，我看到那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非常细腻，更像是女人的手。我几乎猜不到这个人接下来的任何一个行为。我伸出了手掌。他说：“背面。”

手翻转过来，上面还有在花坛边上磕撞的伤痕，已经结痂。

“作为男性很好看的手，比例正常，非常匀称。”他说。我把手抽回来，感到有点诡异，又摸不清他要做什么。

“牛蛙的事，就不要再查了，不然也会牵连你的记者朋友，虽然我还挺喜欢这双手，但如果你继续查下去，这十个指甲就要去别的地方了。”他说。

“张乔生让你来的？”我说。

“可以告诉你，那件事是我做的，这算是安慰吧。你再猜下去，就令人厌恶了。”

“原因呢？”

“我该走了，现在你都知道了，也见到了，清楚了吗？”他说。

“我什么也不清楚，你是谁？为什么？”

“看来你什么也搞不懂。”他说。

这个男人以一种快得令人惊恐的速度，打了我太阳穴一下，我瞬间就蒙掉了，眼前像盖上了块幕布。等我再次能看清东西，已经趴在了地板上。他站在我的背上，我胳膊的关节处被他踩着，那是双硬如磐石的皮鞋。他用手掰住我的下巴，那双乳白色的手跟金属一样冰冷坚硬。我尝试跪起来，但胳膊几乎被斩断一样疼痛。他把我的脸掰到一侧，我能看到那双褐色皮鞋深深嵌进我肘部的关节里，像擀面杖挤压着面团。

我的余光看到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他拧开瓶盖，我挣扎的力度只是使他轻微晃动了一下身体。他蹲下来，肘部抵在我的太阳穴上，让我的脑袋再也无法动弹，铁条一样的手指撑开了我的眼皮。

疼痛从眼眶里炸裂一样穿透了后脑勺。之后，这痛苦如同瞬间生长的根须，穿刺进整个面部，并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消失。我感觉到那带着腐蚀性的液体沿着晶状体包围了一圈，几乎可以听到烧灼沁透的声音。

我看过很多电影。很多很多电影。而在这只眼睛瞎掉以前，我完整的，看到的最后一部电影是电影院里的一部烂俗喜剧，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走进那家电影院，这是我一生最后悔的决定。在令人发指的疼痛里，我看到一只腐烂的，巨大的鲸鱼离我而去，沿着地板漂浮到楼宇之外。这种安排真是太可笑了。就像，那天我跑到银行里去问黎凯杀没杀牛蛙。他认为自己的女人宁可嫁给一只牛蛙，也不想跟他在一起，这种混乱的逻辑让他崩溃了，他对我说：“我的人生就像一个笑话。”他没有杀掉牛蛙。

我的左眼在到达医院以前就已经看不到了。至于那个男人去了哪儿，什么时候离开，我都不知道。能站起来的时候，我跑到医院里，他们说我的眼睛被滴入了一种液体。这是怎样一种屁话，被滴入了一种液体。总之角膜已经被破坏了一半，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再看到光影。我花了很少的钱就出了医院，因为根本没什么可治疗的，带回来的药用来涂抹肘部的瘀伤。

当天夜里我去了派出所。我说我的眼睛被人弄瞎了，他们说是谁弄的你知道吗？我说我不知道，他已经走了。他们说你备个案吧我们会调查清楚的。我说你们打算怎么调查？他们说破案过程不能公开给普通民众，要我回家等着就可以。我说这个流程就跟我以前丢失摩托车一样，已经过去五年了，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们说你口供在这里，我们会慢慢研究的。我说如果瞎的是你就好了。他说你再口无遮拦就把你抓进来。

我就走了。

我仍然记得最近去电影院的那个下午，我本来打算叫马尾女孩，但没有，我走进电影院，看了一半出去上厕所，厕所上贴着一张宣传画，让人撒尿要离得近一点，这张宣传画让我觉得一切都无聊极了。我想了想，这电影实在太烂了，还是回家睡觉吧。而当时心情很低落，也许根本没有，那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夜晚的时候，我的眼睛刺痛，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连去卧室的力气也没有。也许是因为卧室里放着几千部电影。我的视线大概少了四分之一，左眼能见到的光比之前更少了。除此之外，我觉得自己像活在二维里。

第二天醒来，我在沙发的一侧发现了一卷报纸，大概是那个男人遗留下来的。我打开报纸，坐在沙发上。我想试试阅读文字跟以前有没有区别。这份报纸只是当天的日报，没有刊登关于婚礼的消息，热度似乎过去了，或者没有新的信息公开出来。但其中一个版面，我看到一则新闻，讲的是在东城靠近空城的附近，一栋收留酒鬼的楼。

记者在东城区一家专为长期酗酒者设立的医疗机构里待了一段时间。这里总共住了二十七名男女患者，他们都是晚期酗酒病人，沉醉于酒精中无法自拔，终日都在重复着这种自毁行为。

这些晚期酗酒病人之所以来这里，只是为了拖延死神到来的时间。

在东城区，有一幢叫作“白屋”的房子，我相信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从我妻子一个曾在那里工作过的朋友那里，第一次听说了有这样一幢屋子。她告诉我们，如果你为了喝酒连命都不要了，就可以去那儿。于是，我打算亲自去看看，做一篇采访故事。我花了大概两个月时间，才劝服了白屋的管理员让我进去。在后来的六个月里，我又不断地返回白屋，进行更细致的访问。这幢三层楼的楼房已有四十年历史，是一座旧式建筑。每层楼都住了人，而且都特别脏。

住在这里的人从早喝到晚，你不能相信他们的任何言行，因为他们已经彻底被酒精毁了。

这里充满了叫喊声、咒骂声和怒火。

在屋子的一端，十名患者共享一个卫生间。他们早上起床，醉醺醺、跌跌撞撞地走进卫生间，当然免不了找不准马桶位置，所以地板上堆积了厚厚的尿液。

上午八点，大家拿出啤酒、金酒、散装酒和任何他们能搞到手的酒，开始了寻常的一天。很快，每个人在酒精作用下又入睡了，直至早餐时间，很小部分的住客才会去吃饭，大多数人还是只喝他们的饮料。上午九点，这里的员工会发放每日的定量生活费。接下来就是午餐时间——和早餐一样，几乎没什么人吃。午餐过后，文娱室会举行一些下午的活动。但没有人关心这些活动，也很少有人参加。到了下午三点，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喝得很醉，没有精力再走动了，他们全都坐在房间里，望着墙壁发呆，直至晚餐开始。晚上九点左右，人们开始醉得不省人事，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还能直得起身。

假如允许这些醉汉支配自己的钱，他们会立即花完，在这个月剩下的日子里就不够钱买酒喝了。在入住时，他们都必须签署一份合同，说明他们同意工作人员每天向他们发放指定数量的金额，一般约二十或三十五块钱（有些人会拿得多些，来自于他们的子女）。每当收到生活费，住客们就会疯狂地冲进小卖部买酒喝。

对于许多慢性酒精中毒患者来说，并不应该考虑戒酒。事实上，如果让晚期的酗酒者停止摄入酒精，会迅速导致他们的死亡。因为多年持续的饮酒习惯，他们的新陈代谢会由于突然缺少酒精而遭到严重破坏。急性酒精戒断的症状，包括心率加速、心悸、肌肉紧张以及产生幻觉。

除了喝酒之外，他们根本没法做别的事情。

如果你真的横下心要纵饮至死，那么只要你年满十八岁，就可以来白屋登记入住。但是，据我观察，这里住客的平均年龄都在五十岁左右。

看完报纸，我给肘部的伤口换了药，鼻子上的青肿已经开始消退，只是每天起床时会流一会儿鼻血。我很轻易就会感到困倦，两只眼睛都会酸痛，在吃了冰箱里的两根黄瓜之后，我又躺下来休息，闭上眼睛。

我总觉得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少了些什么，比以前更少了。

这篇报道使我想起了自己的爷爷。他的父辈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有一条街的资产，靠经营布店起家。我爷爷成家后，布店被没收，资产全部充公，他只能去电厂工作，由此染上了酗酒的毛病，在第八个孩子出生时去世。我奶奶送走了两个女孩，抚养剩下的六个孩子。她六十八岁的时候，这些子女想到了让自己轻松的办法。其中四个子女，同意奶奶每年可以在他们家里住三个月，另外两个嫁去外地的女儿，支付给这四个子女一部分的赡养费。奶奶在最后的几年，每年搬三次家。七十一岁时，死在她二儿子在院中私自盖起的小屋里，这个小屋之前养过两头猪。那是九十年代，奶奶生了半身褥疮。我见到奶奶的最后一眼，她身上盖着一块不太干净的白布，一直垂到地上，房间里冰冷刺骨，地上有个茶水缸，碎茶叶散了一地，白布上沾着焦黄色的茶叶痕迹。茶缸是她在抓药时碰倒的。我幼年问母亲为什么奶奶每年都要换地方住，她没有办法回答我。我在很久之后才想通了这个问题，明白了这就是生命繁衍的规律。

十岁的时候，父亲搞了笔钱，开了养猪场，承包了市郊的军区大院。周末的时候，我会骑着自行车去他的养猪场。里面有酒糟味，饲料味，还有烂蔬菜的味道。混合饲料的是一个两米乘两米的大坑，父亲雇佣的人里，有个眼泡永远肿着的中年男人负责搅拌饲料。他每次要用手推车，把玉米、糙米和麦麸皮与营养素倒入坑里，然后穿着靴子跳进去，用铲子在里面搅拌。他识字不多，但常年练习毛笔字，写的字很好看，他展示给我临摹的字迹时，我会挑结构复杂的字问他这个字怎么念，他说不出，我就笑起来。笑得像一根令人恶心的烂香蕉。

两年后，政策有了改变，猪肉市场在期货的调整下价格骤减，猪肉价格比饲料还便宜，父亲就破产了。他自然地开始喝酒，最开始，把家里珍藏的好酒喝光，然后用塑料桶去打酒。

那时家住在一楼，门脚和街道之间，用大理石铺了条一米的小路。有天，一个很让人讨厌的人来家里吃饭，他生着张驴脸，上面条纹纵横看起来很可恶。门口摆放着一些箱子，里面有煤炭、木柴、蜂窝，上面落满了雪片。我趁着下雪，从旁边的箱子上捧了积雪，均匀地撒在大理石上，雪加大理石的效果，就像抹了机油一样。我用脚踩了踩，非常滑，一定可以摔那个男人一个大跟头。我蹲在家门对面的车棚下，静静看着，等待了二十分钟，手已经冻得僵硬，但事与愿违，出来的是父亲。他端着一盘子吃得只剩几块的炸猪肉条走出来，踩上了那块大理石，滑倒了，炸肉条飞向飘着雪花的夜空，又落在雪地上，砸出腰果形状的坑。

我事后知道，那个来家里吃饭的人是饲料商，是父亲的债主，但那时候父亲已经死在医院里，终结了他短暂的醉酒生涯。没有人看出那些雪是我撒的。事实上，即使不是我主动撒上积雪，也会落上去一些雪片，我用这些话说服了自己有十几年，最终毫无用处。我在读大学时，母亲终于轻松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她问我为什么，我回答不出。过了段时间，我就联系不上母亲了。我做过几个梦，在梦里，会有炸猪肉条在天上，就是飘在那儿，时而摇晃。

在这几天，因为受伤的眼睛，我经常看着眼前的景象就会恍惚起来，几个人走过去，卖东西的小铺子，街口的蔬菜，一个摔倒的小孩，我看到的，都是平面图像一样的效果。

同时，李宁告诉我的，关于张乔生绿色环保工程的事情，一直困扰着我。我决定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10

晚上，我给马尾女孩打电话，上一次并没有问她工作的地点在哪儿，而且，到现在为止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很瘦弱，坐在摩托车后座时，几乎没给发动机造成什么负担。

“明天有事吗？”我说。

“四点半之后可以。”

“那四点半我去找你。”

“你要约我吗？”她用手遮住话筒，于是声音小了些，“这里人际关系很复杂，你最好四点四十五再到，多工作一刻钟很关键，不然就越混越惨喽。”

“好。我可以五点到。”

“那倒不必，多待半小时我就很难过了。”她说。

我对着镜子看着左边的眼睛，它看起来像浮了一层油脂，颜色暗淡。如果别人看到，会认为是角膜炎之类的疾病。所以我没有准备墨镜。

第二天的下午，我按照她给的地址，找到了那间美甲店，门脸是两块大玻璃，里面白晃晃一片，非常整洁，玻璃后面有扇屏风，上面是白色的宣传海报，只在中间有片圆润的指甲，跟那些乱糟糟的小美甲店风格很不一样。我进去看了一圈，这家店是两层，楼梯处挂着两张油画。在一楼有几个人在修指甲，她们的工具很多，摆满了两个盒子，有人问我要不要做指甲，我摆摆手要出去。然后我看到了张翰母亲，她应该认出了我，表情有点奇怪，也许她是在做指甲，我走出门去。

在楼底下，等到四点五十，我拨了马尾女孩的电话，震动两声后就被拒接了。一分钟后，她从里面走出来，穿着蓝色制服，她的头发也收拾了，不再是宾馆里压在前台桌子上的凌乱模样。我看到她的胸针，上面写着“王沛”，这应该是她的名字。

“我先去换衣服，刚才在收拾工具。去哪儿？”她说。

“穿件厚点的衣服。”

“又要去看猪？”

“这次是个好地方。”我说。

她又转过头，说：“你的眼睛怎么了？”

“角膜炎。”我说。

再出来时，她的衣服又换了，整个人看起来又有点不太一样，身上是条黄色的裙子，外面套了件白色帽衫，头发散开在脑袋两侧，和肤色靠在一起黑白分明，比我最初见到她时还要清爽。

我带着她，走了跟上次差不多的路，今天一直阴天，但没有下雨，空气像冰过的果冻。高架桥上排着长长的汽车队伍，向南望去还可以看到张乔生投了关键一票的地标建筑。

她说：“本来我是想过的，小的店时间会自由些，客户要求也不会那么多，但没有大店的福利好，工资也会少很多。其实美甲圈也很小，不同的店之间也都会认识，好像最初一批培训的就那么几个地方。”

“你是自己来应聘的？”

“是啊，需要考试，还是挺严格的。我上次吃了那个破旅馆的亏，其实在大型宾馆做前台不会那么烦的。”

“时间自由了做什么呢？”我说。

“吹口琴，看电影。”

“一边吹口琴，一边看电影吗？”

“有时也分开做吧，还是应该专心些。这条路怎么有点熟，不会又是那个休息站？”她指着前面说。

伦黄道的路牌已经过去了，休息站被甩在身后。我带着王沛来，是认为她比我更敏锐，比如一张看了几十遍的照片，她瞄一眼便知道别人观察不到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敏锐过。

路过休息站后，继续向西，又行驶大概有二十公里，是条略窄一点的沥青路，路旁生着野草。沿着这条路，我们到达了空城区。

“我就预感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说。

空城区里其实是住着人的，比较少，一排排的楼房都蒙着灰尘的感觉。最边缘的几栋楼修建了一半，窗户是黑洞洞的。我走进一个社区，地上的砖石缝隙里冒出绿色植物，泥土被雨水冲洗出的痕迹铺在上面。这个社区的一楼是商品房，一排落地窗，有的被人砸破了，玻璃上布满泥点，污迹斑斑。在拐角口，我还看到一只野狗，不知道它可以吃什么，但一点也不瘦。

“这也是你的好地方吗？”她说。

“我也不喜欢这里。但我们还没有到目的地。”我说。

我骑上摩托，绕着几个社区逛了一圈，碰到一个女人，问她知不知道垃圾处理厂，她好像是外地人，听不懂我的话。王沛听到后吃了一惊，她说：“垃圾处理厂！”

我们继续沿着没人清理的马路寻找，在中午，终于找到了一个有人聚集的地方，有辆大卡车正好向里面行驶，带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在门打开的时候，我得以看到里面的样子，与外面天壤之别，一点也没有破败寂寥的气氛。里面有几栋三层楼高的大房子，像是做分类处理用的，在远处有个长得像水塔的金属建筑，巨大异常，看起来很有气势。我想着这一次查探，也许可以确定李宁所说的一部分。

我把车停在门口，和王沛一起走了进去。卡车车尾对着大房子那三米多高的门，车开进去以后，司机就走了出来，提着脏兮兮的水壶。

“这是做什么的？”我指着那个大门，说。

“做什么的？”他说。

“是啊。”我说。

他低着脑袋看了我一眼，又盯了王沛一会儿，朝旁边走去，一个戴着贝雷帽的中年男人提着个暖瓶。司机说：“他问我这里是做什么的。”

“你告诉他了吗？”中年男人笑着说。

“我告诉他了，他怎么进来的，你睡觉了？”司机说。

中年男人朝我走过来，晃了晃手里的暖瓶，说：“你要找谁？”

“找老李。”我说。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笑了起来。我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他说：“你是干吗的？”

“就来看看，听说这里有个垃圾处理厂，来看看。”我说。

“你是学环保的？有学生来参观过，一大群，屁也不懂，不知道学了什么。”他说。

“我能进去看看吗？”

“你可以进去看，别让我看见你偷东西。”司机从他手里接过暖瓶。

我和王沛围着三个大房子走了一圈，在后面，还有大型的仓库和沥青马路，有的仓库门口堆着乱糟糟的金属块、铁丝、金属壳，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马路上，我看到一辆底盘很低的货车开了过去。

果真是没什么好看的。

“我一路上都在想，为什么要跟你来一个垃圾处理厂。”王沛说。

“就当是逛公园吧，我们快要回去了。”

“你要在这个公园找什么？这个地方太大了。”

“一周以前，我见了一个坏人，之后听说他做了很多年的环保工程，我不相信。”

“坏人不能做环保吗？坏人对大自然未必不好。”她说。

“也许吧。”

我们走出了处理厂，沿着马路返回，周围是一片荒地，向远处望去，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高楼，它们替代了树的位置。

王沛说：“我只是有点意外，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进来了，好像学生或者其他什么人，只要他们想进来看一看，都可以。作为一个工厂，这有点不合理吧。”

“里面都是废弃的东西，来看看他们也损失不了什么。”

这一趟，我除了确定这是个垃圾处理厂之外，没有任何发现。

晚上八点的时候，我们回到了市区。在送王沛回家的路上，有家四川火锅店，里面人很多，我们就进去了。

“你脸上的伤还不错，好得比较快。”她看着菜单说。

“那说明，新的伤马上要来了。”我说。

“你的眼睛，真的是角膜炎？”她看着我。

“是。”我说。

菜品端上来以后，王沛在吃东西的间隙说：“我爸爸也得罪过很多人，他在大学里教经济，自己炒股，写了本关于股市的书，很多人按着书里教的买股票，赔了很多，我爸就成了罪人。”

“那些人做了什么？”

“有个人找到我们家的地址，往门上泼了油漆，站在门口叫骂，当时我妈受到惊吓，搂着我，我在家里四处找，最后端着猫砂盆出去泼回去，虽然效果不及油漆，但猫砂也五天没有换过了。”

“你出去了不会挨打吗？”

“我泼完就赶紧关上门，我妈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她总说这件事不能怪写书的人，何况我爸也赔钱了。那天她吓得哭了，我就陪她哭，主要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门口的人说你等着，之后一直等到现在，他也没把我们怎么样。”王沛说话期间，菜已经陆续上来。

“那你爸呢？”

“他啊，不知道躲在哪儿呢，我也不怪他，你不能指望一个中年人改变性格，他们面对很多麻烦也未必认同自己的反应。”王沛把两盘子肉全都倒进了涮锅里。

“没准是这样，他躲起来，可能会更痛苦吧。”

王沛抬起头，说：“炸酥肉你吃吗，怎么不点份炸酥肉？”

炸酥肉很快就端了上来。我一块也没有吃。王沛说：“你怎么不吃啊，四川火锅炸酥肉最好吃。”

我说：“我做过关于炸酥肉的梦。”

“说啊。”

“梦里这些肉条飘在天上，下着雪，很冷。”

“然后呢？”

“我就蹲在一个棚子下面看着，看一整夜，雪越来越厚，盖到下巴的时候就醒了。这个梦做过很多遍。”

“所以你就不吃了？没有因果啊。”

“自从梦见过就不吃了。”我说。

“那就太遗憾了。”她说。

“是啊，不只是遗憾。”

在我们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去结账，看到有个人没注意，踩到了坐在他后面女人的脚，地上有刚掉下来的小料碗，女人的鞋子蹭上了蘸料，两个人开始争吵。我回来时，已经变成两桌的人吵起来，他们愤怒，咒骂，推搡。

王沛说：“我们出去看，一会儿这些油水弄到身上就不好了。”

我们走出来，站在橱窗外，街上又有些人聚了过来，隔着玻璃看着。两拨人动起手，最初是啤酒瓶被打碎，然后椅子也举了起来，每个人声嘶力竭，满脸通红，最后桌上的火锅终于被端起来泼了出去。那嘶叫声隔着玻璃也可以听到。

“真过瘾。这个地方，就是这种事最有意思，两辆车刮一下，或者走路撞着了，都会出来叫骂一顿，然后打起来。”王沛盯着玻璃说，但脸上的表情却有点伤感。

“一直如此。”

“真是让人爱死这个地方了。”她说。

我们离开了火锅店，那时已经有警车赶来，不过应该起不到什么作用，两边各给一点钱就可以，只要去提款机取一点钱，悄悄塞到他们手上，他们就会拿着。然后去医院治疗一下烫伤，这件事就结束了，跟每天发生在公交车上，小巷里，大排档里的所有事情都一样。

“我表姐不能怀孕。”我说。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了，这会有多困扰？”

她想了想，说：“你们关系好吗？”

“不好，一直是互相仇视。”我说。

“为什么？”

“我看不顺眼她的方式。”

“不能怀孕，说不好，在很多方面就不能选择。”她说。

“我之前很多年都没有跟她联系过，最近见过几次面。”

“她结婚了吗？”她说。

她对张翰的事一无所知。

“说不好啊，算是结了吧，不过一个人生活。”

“听起来，应该很痛苦。”王沛说。

我载着王沛来到一栋楼下，她下了车，我抓过她的手，吻了她一下。她停在原地，恍惚了几秒钟，走向单元门，开了密码锁，走进去并轻轻关上铁门。我站在楼下，看到上面有一层亮起灯来就走了。

之后我找到一家夜间营业的花店，店主已经快要下班，在整理地上散落的枝叶。我买了两盆植物，说不上来叫什么，问过了店主也没有记清楚名字。我把它们放在塑料袋里，保持好平衡，挂在车把上。我想着可以找陈嫣，问她知不知道张乔生在做环保的事情，这听起来更像一个笑话，他有时间做环保，为什么不把全市的井盖先换一批，在工厂里堆砌的那些废铁渣也比现有的井盖好些。还有别的原因，就是我想起她心情就不太好。

到了陈嫣所住的社区，喷泉里的水已经显出淡黄色，池底生起了青苔，这个城市的喷泉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在开始喷水的一个月之后，便永远沾上了青苔，过一段时间，还会有各种水生昆虫在里面，夏季时水面的上空会盘踞着几百只蚊子。我把车停在喷泉处，这里有个路灯。我顺着一条小路朝陈嫣家走。

在路过三个垃圾桶时，我听到有人跟我说话。

“剪刀找到了吗？”声音很苍老，听起来很疲惫。

11

借着不远处的路灯，我回过头，清洁工老汉坐在他的三轮车上。

“你记得我。”我说。

“当然记得，你捡到了本该归我的一块钱。”他说。

“我找找，可能还留着。”我掏出钱包翻找，那张纸币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我说。

“那没办法了。”他说。

“但车厢里应该有罐啤酒。”

“那算我吃点亏，我回去拿剪刀，你去拿啤酒。”他骑上空荡荡的板车。

那把剪刀包在报纸里，我一层层拨开，最后看到的是一把长相奇怪的剪刀，非常瘦长，刀刃上带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怎么谢谢你呢？”我把剪刀重新包好。

“它对我没什么用。这罐啤酒还不错。”他把啤酒放进口袋里，那件深蓝色的衣服被坠得往下滑了一截。

“在哪儿找到的？”我说。

“在栅栏的那边，河边上，快掉进水里了。上面的血，是有什么含义吗？”他说。

“这是把杀了牛蛙的剪刀。”我毫无隐瞒的意思，毕竟剪刀是他找到的。

“好吃的牛蛙？”

“很好吃的牛蛙。”我说。

“我走了。”他提了提那件往下坠的衣服，驼着背走远，背影看起来还算高兴。他住在其中一栋楼的地下室里，我看到他向那个冒着光的洞口走去。

我敲了陈嫣家的门，没有人开门。我把两盆植物放在门口，就离开了。

然后我沿着栅栏走，在社区南侧，听到细微的水流声。栅栏有两米多高，最上面是矛刺，虽然不算锐利，但翻过去还是容易刮破衣服。我沿着它继续走，找到中间有石柱的地方，用手攀住石柱翻了过去，这边有股野草和湿泥的气味，河水也不清澈，顺着风飘过一股生涩气息。从栅栏到河边大约有七八米，这是条人工河，只有四五米宽的样子。我在想为什么清洁工会跑到栅栏的这边，又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了，河上铺着厚厚的铁板，从这里走到大路不需要在社区里绕来绕去。大概他是拉着东西过河的时候发现了剪刀。

回到家之后，我再次将牛蛙的尸体解冻，用这把剪刀对着伤口，伤口跟那奇怪的刀口十分吻合，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我直觉应该就是这把剪刀了。扔剪刀的人显然比较匆忙，或者臂力不够，本想扔到河里去。这就根本不可能是那个蒙着脸的男人，以他的臂展，这把剪刀可以扔到楼顶上。喝醉酒的张翰估计也扔不过去，但他为什么会找这样一把样子奇怪的剪刀？

过了十二点，我接到王沛的电话。

“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她声音里还带着倦意。

“好像刚睡醒啊。”

“是啊，一直记不起来，结果就没睡着。”她说。

“明天再说也不迟。”我说。

“你没有这样过吗，一件事，就是想不起来，接下来就什么都做不好了，睡觉也不踏实。”

“有过，但以后想起来也没事。”

“上次碰面，后来我找以前的老板吃饭，问了张翰的近况。他前天给我来了电话，说张翰在东城拘留所里关了一夜，这中间，张翰给他打了电话，他过去的时候，张翰已经被别的人带走了。”她懒洋洋地说，说完呼了口气，好像解决了一件大事。

“我记下了。老板没问你为什么要打听他？”我说。

“问了，我说的是，担心这个人哪天死在路边。”

“也不是没可能。”

“如果你打算约我，不要再说带我去个好地方，然后就跑到东边那个鬼城了。”

“我想一想。”

王沛打了个哈欠便挂掉电话，我最后听到的是她倒在床上的声音。

第二天的清早，我打电话给李宁，还是电话留言，于是给他留了信息：被牛蛙戴绿帽子的男人有了消息，现在只需要查出，他前天是在东城哪个拘留所被关了一夜，我们基本上就可以找到他了，我手上还有他的两封信。

在街上的时候，我再次闻到下水道口冒出的那股异味，比以前更频繁了，但根本没人关注这个。在陕西面馆里，我听到几个年轻人打算去参加牛蛙婚礼的讨论，他们认为和节假日重合，与其去电影院如坐针毡地看电影，不如去见识下那场婚礼到底什么样。这场婚礼的影响超出我的预料，等我来到报摊上，才看到关于这场婚礼，每天都会有报道，跟本市所有的杀人案、抢劫案一起。这说明有人在刻意渲染这件事，并且希望越多人知道越好。最终造成的结果，很可能是无数的人涌向那条街，跟狂欢的性质差不多。我在泰国参与过一次泼水节，在清迈城。清迈城是一个围墙围起来的方块，方块外有一圈四方的人工河，河水污浊不堪，是浓绿的颜色，只在每年泼水节前夕注入一次新水，水面立即高涨到跟堤岸持平，颜色会略微变浅。有一半的水从那条粉绿色的河水中来。如果在街上骑车行驶，会有人抱着巨大的脸盆泼冰水，鬼才会相信这是祝福的意思，那一大盆冰水的冲击力，需要绷紧身体才能让车不摔到马路中间去。所有人从水沟里盛出带着腥臭的一盆水，向对方头顶浇灌下去，寓意为用圣洁之水洗涤灵魂。我在被洗涤过的当天就得了皮炎，手掌上生满了红疱疹。到夜晚的时候，大街上随处可见醉醺醺的人，并在凌晨两点之后，四散到遍布在整个小城的旅馆。狂欢大体上就是这个样子，在我的眼里，张乔生所做的事都可以归到狂欢中，所以婚礼被渲染开大概也是在他的控制下，除了他，别人做这件事会承担风险。

中午，李宁回复了我的留言。

“为了知道那个派出所的位置，我送了一条苏烟。”他说。

“还不赖，这个交易很值得。”

“但你没有为任何一个信息付出过任何东西。”

“我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上面。”我说。

“你的精力和时间，对别人来说连根烟屁股都算不上。”

接着我跟李宁碰了面，他开车来接我，这辆车像是从战场上归来，灰头土脸。我们上了那条高速公路，向着东边行驶。

东城区比西边要远得多，从市区出来，沿着高速又过了两条河，中间可以看到新建的高速铁轨，火车从冷冰冰的平原上穿过，李宁的左手支在窗户上，夹着一根烟，血丝在他眼睛里织出一张网。如果有风吹进来，他就眯起眼睛，远处的公路笔直灰暗，挡风玻璃上贴着几只已经稀烂的昆虫尸体。

他说：“你的眼睛怎么了？”

“瞎了。”

“瞎得好。”他说，看起来他并不相信。

他喷着一口浓烟，接着说：“不知道这个新闻为什么这么火，我实在想不通，天底下的人都没事做了吗？”

他接着说：“浪费时间的人都该去油锅里炸一炸。大部分新闻，都是一帮狗崽子，带着猎奇心去采访的。做我们这行的心里都是臭大粪，每当别人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们就像狗一样凑过来，其实非常麻木，然后装作一副关心的样子，别人的遭遇除了让他换一篇稿子外什么都算不上。假心假意地过来，恨不得别人生出猴子来，这只猴子最好也能说两句，来，跟我讲两句，你妈什么心情，怎么想的，你觉得你未来的出路在哪儿，对得起家人吗？我这么说可没有把自己排除在外。而我都在干什么呢？要么就是拍某个女人挖鼻孔，或者买了新的高跟鞋，要么去发布会和一群狐臭的人挤在一起，看谁又说了哪些漂亮话。背后那几个没文化的经纪人写些蹩脚的稿子，念出来还觉得自己挺好玩的。”

“你可以接着回去做暗访。”我说。

“我做暗访，有个跟我妈一样年纪的人，来的时候体重有一百四十斤，几个月后九十三斤，她最后接受我的采访，说，我老伴糖尿病高血压，每天需要很多药，我有三个孩子，都在外地不管我们，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呢？”

“你怎么说的？”

“我能说什么？你没有见过，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失去三分之一体重的样子，就算这样，还要问自己该怎么办。就是说，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你接受就好。我有一些混蛋同事，他们后来跟我说，不要再自作多情了，谁需要你同情？你又好到哪儿去？好像我这样想问题就是高他们一等，其实我们都很卑劣，我知道，但他们觉得这很正常，卑劣很正常，就是这个地方的人，每个人觉得卑劣很正常，所以才会有钻到车底下诈钱的，有嫖宿十几岁小孩的，这都很正常，只要你接受了卑劣是人的一部分。”他把烟朝路边弹过去。

“本来就是这样。”

“看看你这副嘴脸。”

“我压根不想听你讲这些，今天出来主要是找人的，你怎么知道张翰关在哪儿的？”我说。

“给一个混蛋塞了条苏烟，我不是说了吗？”

“谁？”

“你又不认识，我的人脉里你一个人也不认识，你就捡现成的就行，如果我今天一无所获，你就去明天那个发布会拍那个女演员挖鼻孔扣内衣带，明白了吗？我可不想白跑一趟。”

“谁都不想白跑一趟。你一说话跟这辆车真是太般配了。”

“对，我今年三十五岁，开着辆跟我一样的车，有什么不对？”

我们直接到了那个派出所，把车停在草地上。李宁下车时，车门关不上，他先是爱抚了这辆车，沾了一手灰，接着他狠狠地用肩膀撞了一下才关严实。

办公室里总共两个人，我们进来的时候，他们拿着一根光亮的台球杆研究着。

李宁直接朝一间小屋走去，那两人停下来看着他，李宁说：“打过招呼了。”

“跟谁打招呼了？”一个平头青年说。

李宁走过去，看了一眼台球杆，说：“我就是一点小事。这杆好，送女友的吧？”

青年笑了笑，说：“对，特意挑的。”

“挑得好，女人其实不懂，碳素的最漂亮，还轻，她们能玩起来就觉得挺好。”

“很贵的。”

“很值。”李宁说。他说完就进了那间小屋，我在外面等着。过了两三分钟，李宁走出来，我们出了派出所。李宁说：“带张翰走的人，他们不认识。张翰是从一个超市门口带过来的，躺在那儿有半天了。”

“带他走的人长什么样呢？”

“很普通。”李宁说。

“这年头，干各种离谱勾当的人都长得很普通。”我说。

“对，他们应该不会隐瞒，因为根本不认识张翰。如果认识早就送回市区了。”李宁说，“那现在怎么找，信里写地址了吗？”

“没有。”我说。

李宁吐出一根茶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嘴里了。

“信里有些线索，我们先要在这片儿找一个能捡到书的地方。”我说。

“一个能捡到书的地方。”李宁嘲笑地看着我。

我也笑着看着他。我说：“不是可以在垃圾桶里捡到的杂志，也不是地摊上可以随手扔的书，是一本要放起来的书。”

“书都得放起来。”李宁继续咂着嘴，好像还有茶叶根。

“那我们找找那个把书放起来的地方。还有别的线索。”我说。

“我看看另一条线索。”

“他去过下水道，可以沿着下水道找。”

“很好。”李宁说。

我朝派出所走。李宁在背后说：“你自己去问吧，我不想让人笑话。”

我进了派出所，看到那两个人居然还在玩那根球杆，球杆摸来摸去快要变成旧的了。

“这一片儿有图书馆吗？”我说。

“什么？”平头说。

“能找到旧书的地方。”

“你刚才不是来过了吗？”坐在平头对面，戴着警帽的男人说。

“那个酒鬼没人认识，他也不住这儿。”平头说。

“我知道，现在想找一个有书的地方。”我说。

“这一片儿没有书，如果有就在我们局里，有《故事会》《天下警事》。”平头说。

“那叫杂志。”戴警帽的男人说。

“那就一本也没有。”平头说。

“比如有人捐赠旧书，然后别人来领走，有这样的地方吗？”

“这里是派出所。”平头说。

“我只是随便问问。”我说。

“去年，有个偷书贼。”警帽说。

“什么偷书贼，在这片儿？”平头说。

“在你还没有因为收了几张超市卡被调过来之前。”警帽说。

“你接着说吧，一定要说清楚这些，我一张超市卡也没拿到，根本轮不到我。”平头晃着肩膀说。

警帽说：“偷书贼从白屋被带过来。一个酒鬼去白屋偷书，然后两个酒鬼把他领过来了。像你说的，白屋会捡一些书过去，可能用来上厕所。”警帽说。

“然后呢？”平头说。

“我们要把他们轰走，但他们不走，最后把那个偷书贼锁在暖气上待了半天，然后放他走了。”警帽说。

“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真的。”平头说。

“你没拿到超市卡也不像真的。”警帽说。

“太感谢了。”我说，正打算离开。

“你想要做什么？”平头说。

“我们要找的人欠了一笔钱。”我说。

“估计也就是这种事，但你肯定要不回来，他只要有两毛钱都不会去白屋。”平头说。

派出所的院子里有一只野猫，趴在一块水泥台子上，它身旁是一个铝制的已经坑洼不平的饭盆，里面有混了菜汤的米饭。

李宁敞着他的车门抽烟，我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他说：“现在回去正好可以赶上晚饭。”

“要去白屋。”我说。

“为什么？”

“去看一看，反正也不会死。”

白屋在市区和空城之间的地方，这里有一片老小区，都是五层的旧式楼房，因为拆迁，大部分人都已经搬走。旧社区里通常会有栋三层小楼做居委会，这里的白楼就是从居委会改造来的。从远处看，这栋灰不溜秋的小楼长得有点歪。

社区每隔半条街就会有一个巨大的蓝色垃圾屋，里面飘出浓重的臭味，可以蔓延半条街，这样，整个社区几乎都浸泡在垃圾的气味里，我受伤的眼睛也疼痛起来。李宁从进了社区后，烟就再也没有断过。

“如果找不到他，你就去吃一口垃圾。”李宁说。

我们进了白屋，走廊已经被改造过，变得极其窄小，而且气味比街上还要过分，让人觉得空气似乎都带着某种颜色。在离入口两米远的地方有块木板隔出的小房间，中间有扇橱窗，四周贴满了小纸片。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看电视，她身上是件褐色外套，脚上穿着黑靴子，上面不知道沾了什么，坐在一张半米宽的床上。我敲了敲橱窗，中年女人回过头来，看着我。

“东西放在门口，写上人名就可以走了。”她说。

“我找人。”我说。

“找谁？”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略胖，这里有放旧书的地方吗？”我说。

“你找人，还是找书？”她挠了挠下巴。

“先找人。”

“这里没有三十岁的人。”她说。

“他告诉我来这儿了。”我说。

“他告诉你了？那你就上去找，我不会陪你走一圈的，你自己上去。”她说完，继续转过头看电视。

我们离开那扇橱窗。李宁望着幽暗的走廊，不时可以听到哭泣声、叫喊声，他说：“还要上去？”

面前的楼梯像一块被啃过的烂骨头。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在楼梯中间的拐角上，一个老头蹲在角落里，刚才哭的就是他，我们没说话，老头根本就看不到我们。李宁低声说：“还有这种地方。”

“如果你以后酗酒，子女不孝，也会来这儿。”我说。

“我还可以找个铁轨躺上去。”他说。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说：“你们是外面来的。”

“我们找人。”我说。

“你带什么了吗？”中年男人说，“这里是共产社会。”

“什么也没带。”李宁说。

“那你谁也找不到。”他看起来有些生气。

“有没有一个三十岁的胖子来过？”我说。

“我说了，你谁也找不到。”

“我有五十块钱。”我说。

他伸出手，我对李宁说：“给他五十块钱。”

“为什么是我给？”

“我的包在你车上。”

“你根本没有带包出来。”李宁也非常气愤，他从钱包里找出五十块，因为太匆忙，我的确没有带钱包出来。

中年男人说：“倒数第二间，住在隔壁的人死了，这个人刚来，比你们早到一会儿。”

“怎么可能？他就算在这里也是几天前的事了。”李宁说。

“我怎么知道。”他一把抓过钱，走了几步，又转身走回来，递过来一双筷子，说：“不要以为我是见钱眼开的小人，这里就是这样的，你可能会用得上。吃东西的时候最好不要用手，会得肠炎，搞不好会死人。”

我接过那双筷子。他踉跄着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扔了吧，比手还脏的筷子。”李宁说。

我把筷子放进口袋里，我知道不管别人送了什么，都应该拿着，不然对方会觉得自己不受尊重，哪怕在这个矿坑一般的地方。

我们沿着走廊朝里走去，比想象的要长。走廊的地板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塑料瓶，天花板上挂着油脂一样的东西。走到倒数第二间房间，李宁用脚轻轻顶开门。这是很狭小的一个地方，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就占去一半空间，正对门的是一扇木框窗户，玻璃上糊着报纸，可以看到已经变脆泛黄了的透明胶带。

他正坐在那里等着我们。

12

“他是谁？”李宁说。

这次，他在脸上蒙了一块浅蓝色的围巾，看起来应该是整栋楼最为清洁的事物了。在那张跟房间很不协调的廉价电脑桌上，摆着一条苏烟。

“把门关上。”他说。

我把门向后推去。

“马上，会发生两件事。”他说。

“那他妈是我的烟！”李宁喊着。

“第一件，我得让你们说出，张翰会去哪儿。第二件，不管最后是否告诉我，十个指甲都不能在你手上了。”他说。

“你谁啊？怎么拿着我的烟？”李宁说。

“好了，先完成第一件，张翰除了这里，还会去哪儿？”他慢条斯理地说。

“他被人抓走了。”我说。

“抓到哪儿去了？”他说。

“我怎么知道。”

“你已经找到这儿了，可以推测下他被抓到哪儿了。”他说。

李宁走过去，想抓起他的烟。蒙着脸的男人把胳膊一劈，李宁大叫一声，我看到他的手腕已经脱臼，手掌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弯曲着。李宁想挥起另一只拳头，但被速度快到看不清的一脚踹开，李宁重重撞在墙上。李宁脱臼的手掌被地上的啤酒瓶碎片割伤。他从地上抓起几张信纸，捂在已经通红的伤口上。

我对李宁说：“你先走。”

“我走得了吗？”李宁说。

“走吧。”我说。

李宁的手掌上粘着的几张信纸已经被染透，他贴着墙，缓缓撑起来，一边注视着蒙面男人。

蒙面男人打了一个哈欠，眯着眼睛，困倦地看着李宁。

李宁挪着步子，我给他让开了门，蒙面男人说：“你开不了车，不要让我知道你是出去找人。”

“我回家睡觉去了。”李宁苦笑着说。

“对，回家睡觉吧。”我说。

李宁走后，我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思考着该怎么办。蒙面男人并不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钳子，说：“在这里，这把钳子花了五十块。”

“不用跟我废话。”我说。

他站了起来，走过来，踹倒了椅子，我看到他的腿伸出来，就站了起来，他用手掌大力把我的头压住，我整个被压在地板上，想用手撑起来，但力量太大，我不知道这个看起来非常纤瘦的人哪儿来这么大的力气。下巴卡在地板上，非常疼痛。他慢慢蹲下来，用膝盖顶着我的左手腕，腕骨好像要被挤碎了一样，而我已经动弹不得。接下来的动作很快，一把钳子触到了地板，距离左手食指的指甲只有两公分，这时，受伤的那只眼睛因为恐惧开始跳动，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头皮像被放进了搅拌机里。

他说：“你不能查整件事是有原因的，如果放任你慢慢来，对所有人都不好。这件事对你来说没什么必要，但是不能让别人知道。”

“对我也意义重大呢。”我说。

“你在所有环节里，什么都算不上。”他说。

“我也这么想。”因为被挤压，我说话并不好受，声音从牙齿的碰撞里传出去。

“你可以做很多事，这有什么好处？”

“我赚了点钱。”

“别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话，你现在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去你妈的吧，你个婊子。”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牙齿已经酸痛起来，牙龈的部分如同裂开了一般。

钳子夹上了食指的指甲，我可以在余光里看到，他好像怜悯地看了我一眼，我可以从床边一片肮脏的镜子里看到，他优雅地用两个关节封锁住了我，柔术的动作极其标准，蓝色的围巾垂在胸口，像一只天鹅。

我不知道是否能听到撕扯的声音，等我被一阵剧烈的痛感侵袭，我看到左手的食指已经失去了指甲，上面覆盖着薄薄的一层血和乳白色的组织。

“是因为被压住，所以出不了声音吗？”他说。镜子里，他移动着胳膊，钳子沿着地板，划到了我的中指前端。

手心已经湿透，我的左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我紧紧抓着裤脚，终于摸到了那双筷子。

钳子已经要接近第二片指甲。我用尽全身力气，对准他的肋骨刺进去。

但筷子显然无法刺进皮肤里，又因为汗水，筷子在手里滑了一下。

镜子里，这只天鹅朝一侧歪去，我迅速撑起身体，他用一只手捂着肋骨，那里隐隐渗出红色。我抓住第二根筷子。他伸脚狠狠跺向我的大腿，如同一柄锤子砸上去，我再次倒在地上，他愤怒地站起来。

我将第二根筷子在地板上掰断，在他伸出手想要再次控制住我的时候，朝他的手掌扎了过去。筷子从他的手背捅了出来。我心里一阵清爽，而全身已经湿透。

他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想把筷子拔出来。我朝后挪去，从床底下掏出一个铁质的旧式脸盆，双手握紧，抡向他的脸，并在他倒地后，又猛砸了几下。

我站了起来，攥着左手食指，血顺着指尖向下滴落。我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要死了，下次再见到这个男人我一定会死的。我抓着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但我放弃了。

在门口，我撞到一个穿着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中年男人，他戴着一副眼镜，气质很像王沛提起的，那个因为出版了一本股票书，而躲起来的父亲。但这个人显然不可能是王沛父亲。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惊讶，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背着一个书包，里面看起来很沉。他说：“没事，你先跑。”我朝楼下跑去，在楼道的拐角口，那个老头仍然坐在那里，不过已经睡熟。如果问他，他会说，我大部分幸福的时光，就是在睡觉和喝醉中。说得没错，如果有可能，之后我也要过这样的日子，简直太美妙了。

车停在一个垃圾箱一侧，李宁用塑料瓶子做了一个托板，用宽透明胶卷成绳子，把脱臼的手腕挂在胸前。他用另一只手夹着烟，上面的血已经干涸，颜色很丑陋。

“我以为你出不来。”李宁说。

“怎么不走？”

“我开不了车，等别人帮我。看你这个样子，他满意了？”

“我惹上大麻烦了。”

我给李宁开了副驾驶的门，他坐了进去，我走到驾驶室。

“会开车吗？”他说。

“开过两次，在环山路上，难度很大。”我说。

李宁没说话。在路上我开得很慢，左手食指一直翘起来。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拔指甲这招，是从战争年代学来的吗？”李宁说。

“你去问他，现在我也学会了，很疼。”我说。

“我一点也不疼。”他摸着他脱臼的胳膊说。

回去的路上天色暗淡，能看到远处的小山丘，当路上有颠簸的时候，可以看到李宁的眉毛皱了起来。

“其实牛蛙已经死了。”我说。

李宁看着挡风玻璃。他说：“清一下挡风，上面有死虫子。”

“哪个按钮？”我说。李宁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雨刷就动了起来，有几股水喷到挡风玻璃上。

他说：“整个事情其实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在查是谁杀了牛蛙，你想理解的话，跟拍女演员扣内衣带有点像，但我还是想做这件事。我觉得自己的生活里发生这么一件事，好像能说明点什么，不能接受做不到，我必须要找出谁杀了一只牛蛙。”

“你真可怜。”

“是可怜。”我说。

李宁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几张红色的纸。是他刚才捂在伤口上的纸。他拿在手上。

我低下头看那几张纸，在没有被血浸染的地方，我认出那是张翰写信给我用的纸，在市区的文具店根本买不到，是旧厂房用的信纸。

“你看着前面，不要低头。”李宁说。

“上面写了什么？”我说。

“画了些草图。”他说。

“我不能停在应急车道吗？”

“不能。受伤的人开车跟酒驾一样，要判无期。”李宁说。

“我还没有驾照。”

到达市区后，我把李宁送到一个医院门口，找了一个车位停好。他坐在车里，肩膀松弛了，不再紧张，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真是短暂的相会。当时找你居然是为了图省事儿。”

我把信纸拿过来，上面的血迹干透了，但还能看清那些黑色的笔迹。是一张草图，像是道路，或者电路图。

“这是下水道线路图，我原来见过一个工厂的，这张图纸画得不够细致，但应该是一张下水道图纸。”他说。

他费劲地推开车门，下了车。我把信纸收起来，放在口袋里。我们走进了医院，挂完号，坐在大厅里等着。医院里十分昏暗，周围有挂吊水的人，他们偶尔会转过头来看李宁捆在胳膊上的瓶子。我们在医院里坐了大概有一个小时，谁也没说话，他可能在想自己的事情，包括之后的一段时间怎么按快门什么的。

这时，手机上显示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猜测是蒙面男人，于是按了接听。

“我只有几分钟时间。”是张翰干哑的声音。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医院门口，站在那儿听着电话。

“目前有两条下水道系统，其中的一条管道是沼气。最近在调试第二条管道，井盖常年开启是为了不让沼气堆积，泄漏的气味让人形成习惯，不会怀疑这有问题。厨卫垃圾在向东往海边转移时堵截在东城，那里处理了全市大部分的厨卫垃圾。”

“牛蛙是你杀的吗？”我说。

“牛蛙死了？”他说。

“我不关心别的。”我说。

他气喘吁吁，“你要记住我说的话，环保工程是假象，当初银行大批贷款拨出去，有一个条件……”他停住了，好像见到了什么人。

他突然变得缓慢，伤感地说：“昨天，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蟑螂。”然后传来手机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说给我听。我只确认了他没有杀牛蛙。

因为困倦，我直接回了家。在路上，我看到一家乐器店，里面挂满了木琴，角落里还摆着一把古筝，我在乐器店里买了一只十孔口琴。

到家以后，我把冰箱搬到门口堵上去，给眼睛滴了消炎液，然后一直睡到第二天。这一觉睡了有十三个小时，醒过来后精神好了很多，手指上已经有些化脓。我去了厕所，用上一次买的酒精和棉球清理了伤口。这根手指现在只要看一眼就会浑身难受，我贴上了白色棉布。

我找出口琴，尝试吹了一下，但声音总是很杂乱，连单音也无法吹奏出来。

13

我拨了花衬衫的号码，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

“他应该被人关在东城的某个地下室里。”我说。

“你怎么知道的？”他说。

“我没有打算告诉你，是要你传达给他母亲。”我说。

“买到枪了吗？”他说。

“没有。”

“那就好。我可不是担心自己。”他说。

我把冰箱重新搬到厨房，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突然想起了赵乃夫，如果不是在极其窘迫的时候，我根本不会想起他，《红圈》与赵乃夫，总是指向相同的状况。

他喜欢说，人要全力以赴地活着。在他快毕业的时候，因为受到宿舍人的打扰，他搬到了一栋教学楼的小角落里，那时候我已经毕业两年。他的学校，在校园西侧有栋教学楼，一楼是大厅，二楼有两排不怎么用的教室，他在二楼拐角口的空地上用两条长椅拼了张床，上面是床旧被子，他叫我过来，给我展示新买的头戴式摄像机。

“你就是让我来看摄像机的。”我不太高兴地看着他住的地方，有三块道具背景墙把他的床和别的空间分开，从外面倒也看不到里面是怎么回事。毕业时我有几个包裹留在他那儿，此时他穿着我的一件棉袄。“我有一件好事情。”赵乃夫说。

“你没有好事情，我也没有，你的好事情就是买了个硬币大小的摄像机。”我说。

“别这样，人要全力以赴地活着。”他说。

“等你去外面混一圈再回来跟我说这句话吧，你还长跑吗？”

他迟疑了下，说：“跑啊，不过跑得短了。”他表情认真，对我说：“我们可以在大学附近开一个网吧，只需要一笔启动资金，这样我们就可以挖到第一桶金，然后开始做别的。”

“听起来不错，我两三年前就考虑过这件事，但一直没什么动力。”我说。

“我可以跟家里要一笔钱，小时候父母把我送去奶奶家养，他们觉得亏欠我，一定会支持。”

“我能凑出一部分，但即使你要到一笔钱，我们其他的资金也要借，不过两年以后应该就能还上，到时候这家店我们也不需要再管了。”我说。

“要全力以赴啊。”他兴高采烈地说。

想起来，这便是我们全部的青春了。

一个小时以后，我出了门。在五金店里，我买了双胶皮手套、大功率手电筒、折叠铲、一圈铁丝、口罩，还有一双胶鞋。我去了复印店，扫描那两张染血的红色信纸，并做了处理，让上面的下水道草稿更清晰一些。这张草稿上没有记录很多详细的东西，但整个东城连接下水管道的设施，它们的大体方位都画在上面，在中间有几个复杂图形的方块，应该是类似污水处理厂的地方，上面也有标注。

我在污水处理厂西侧两公里左右发现了一个井口，这个井口盖着井盖，我在折叠铲的另一端捆上铁丝，缠绕，并做了个钩子的形状，勾着井盖口打开。

按着图上的标示，这条管道是周围直径最小的，从结构上看也不是主要的管道，所以我猜测里面不会有太过汹涌的污水。我坐在井口旁，换上胶鞋，把鞋子藏在旁边一个草丛里，然后下了井。

水深大约有十五公分左右，在缓慢地流淌。

口罩阻挡了大部分气味，不过这应该是个雨水管道，里面的水没有想象中那么浑浊。这个下水道高度有一米五左右，我弯着腰朝前走，并打开了手电筒，在经过一个拐口以后，手电筒开始探不到头，它照亮的四壁像一个万花筒。这里面没有老鼠，没有任何虫子。

向前走了大约有半公里，我看到一个分岔口，过了分岔口没几米，就到了一个有水阀的地方，那是一根异常粗大的管道，看不到上下两端，也就是说，它的直径至少在三四米以上。旁边有一个裂口，我蹲了下来，用手电筒朝下方照去，在隔着四五米的地方，我看到了另一条颜色暗沉的管道，它的材质跟上一条管道不太一样，位置就在第一条管道的下方。

我移动着手电筒，仍看不到它们连接的地方。我把折叠铲接好，开始沿着这个松动的裂口往下挖，因为长期浸泡，这个裂口有蔓延的趋势，再加上这不是混凝土，而是一种本身就不太结实的砂石。挖了有半小时，我半个头可以伸过去。我把手电筒叼在嘴里，看向里面。

这两根巨大的管道，中间是衔接在一起的。下面那根管道明显要小一些。衔接部分的颜色也不太一样，是暗黄色，其他部位是深绿色。这些管道看起来都很新，只有一两年的样子。我曾经见过十几年的管道，像是得了癌症一样，表面常年覆盖着莫名其妙的东西。

隔着口罩，我还是闻到了带点腐蚀性的味道，一股淡淡的酸味，还有走在市区的大街上，只要靠近井口就可以闻到的那股臭味。

我沿着下水道往回走，里面闷热潮湿，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有汗水流淌进眼睛，但神经已经坏死，没有清晰的刺痛感。我很怕记不清井口的位置，如果它被封起来，这就变成一个很可怕的密闭空间，并且不知道下一个出口在哪儿。

走到下井的位置，我把脑袋探出去，观望了四周，没有人，便直起身体，爬了上去。等到了地面，我才感到腰部好像被斧子劈过，酸痛难耐。而草丛里的鞋子不见了。

我在草地里擦了擦胶鞋，脱了下来，坐着等身上的衣服和胶鞋晾干。过了十分钟，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走了过来。

“你的鞋子是不是丢了？”他说。

“对，我放在草丛里了。”我说。

“被王猴拿走了。”

“他在哪儿？”

“他去废品站了。”他说。

“没关系，没有人会买那双鞋子的。”我说。

“这可说不定。你不生气吗？”他说。

“我没有把它们挂在脖子上，是自己不注意。”

他看了一眼我的四周，发现了那双胶鞋，还有铲子。他说：“你到下面做什么？”

“抓鱼。”我说。

“里面有鱼？”他双手原本撑在膝盖上，这下直接站了起来。

“有的，但要找。”

“你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证明里面有鱼呢？”他说。

“如果你去问别人，他们都会说里面什么都没有，那是为了不让其他人去抓。”我说。

“大人就是很坏。但是以后我会打得过他们。”他说。

我看到另一个小孩拎着一双鞋出现在不远处，他看到我，扔掉鞋子就跑了。

“帮我个忙。”我说。

小孩拎着我的鞋子走过来，我说：“这把铲子送给你。”

“谢谢你。这玩意儿捞鱼可不好使。”他说。

我已经在管道里注意到了一些事情，这里面多出一条副管道，结构上感觉还有别的用处。

我骑上摩托车走了，因为左手食指出了问题，只能用其他三个手指捏离合器，手指比平时更酸胀。

我来到了白楼，在门口听到电视里放着真人秀节目，就径直走了进去。我悄悄推开一楼的每一扇门，有的锁了，在能够打开门的房间里，我看到穿着工装的人，每间屋子可以睡四到六个人，在走廊尽头的房间最大，可以住十个人。

在二楼，有三间住着酒鬼，其他房间住着工人。我在其中一间屋子，果然找到了那天遇到的戴眼镜的人，他正安静地坐着，等待桌上的一份泡面。

进去之后，我摸了旁边一把椅子，搬过来坐下，这个房间似乎只住了他一个人。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们见过一次，他是知道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说。

“维修管道。”他说。

“为什么住在这里？”

“不方便说。”他掀开泡面的盖子，用塑料叉子搅拌了一下。

“你都告诉张翰什么了？”我说。

他吃了一口面，抬起头，问我：“你是谁？”

“他写信告诉了我一些。”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过会儿，他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负责管道维修。”

“看样子，你在这里住了有几年了。”我说。

“总要有人来修，我不是一直住在这儿，所有人的房间都差不多。”他说。

我打开手电筒，移动着光源，直到照亮他的泡面，面条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在这个暗沉的房间里像鱼群。我说：“我去下水道里看过了。”

他笑了一下，说：“看什么？”

“看第二条管道。”我说。

“那是回流用的，污水处理过程中的交换和回流。”他说。

“在处理过程之外，污水不需要回流，都是单向的。我不是什么都不懂。”我说。

“听谁说的？查资料吗？不要一知半解。”他说。

我站了起来，说：“如果你在这个项目里负责开发设计之类，那过得实在太惨了。”

“怎么都一样。”他说，端起碗，吹着气喝泡沫碗里的面汤。我又确定了一些推测。

从白楼出来，我骑上车往市区赶去，天色暗淡，马上要进入夜晚。在高速公路一旁的田野上，有橘红色的篝火，周围都是藏青的冰冷的颜色，有人影矗立在篝火旁，如同插入到土地中，一动不动。气温越来越低，那一小堆篝火看起来很温暖，它像是深海里的某种东西。当卡车从身旁驶过时会有一阵带着发动机温度的风，同时发出可以传到远处的噪声。这让我想起王沛来，她跟我在一个夜晚来到休息站，在雨水中，我看到她苍白的手捂在一杯热饮上，杯口萦绕着稀薄的蒸汽，她说，远处都是雨水和猪。那是我最近到过最好的地方。

我去了一家医院清理手上的伤口，医生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也不知道，他说：“很多人都这样，不知道怎么身上就多条口子，但你是丢了点什么。”我取了两盒消炎药，现在手指末端已经开始浮肿。

出了医院，我接到王沛的电话。

“你在哪儿？”她说。

“正要回家。”我说。

“我去找你吧。有个人做完手部护理，非要送我一条领带，他说他收到过很多条领带，送不出去。”她说。

“领带给我，只能拿来晾衣服了。”

“那就晾衣服吧。”

我回家吃了药，然后站在楼底下等王沛。等待时，我看着远处树林里飘过来的雾气，偶尔还会有奇怪的鸟叫声，令人心情极好。她从一辆出租车里走下来，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衣，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

“你想跑步过来。”我说。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毅力不够，中途就坐上车了。”她说。

我费了一些力气推开房门，她进屋后，环顾四周，走到卧室，朝里面看了一眼，说：“卧室的门还算正常。”

“厕所的门也没问题。”

“你还真是穷困潦倒啊。”她说。

“我有一万多块钱，还有张银行卡，里面应该也有一些钱。”我在厨房接了两杯水。

“不错，可以在市区买半个厕所。”她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揉了揉膝盖。

我说：“我买了只口琴。”

“诶？”

“也许是坏的，一个音节也吹不出来。”

“不会是坏的，是你不会吹。”她说。

我从卧室把口琴取出来，她看到我的手，说：“新的伤口。”我点点头。

她把口琴接过去，摸了摸，说：“铃木C20，这是很好的入门口琴。”

她在袖子上擦了下，琴孔贴在嘴边，吹奏了几个单音，然后开始吹一首曲子。我坐在一把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握着杯子，不时喝口水，她一直专注地吹着，没有看向任何地方。

在她吹完后，我说：“好听。”

“以前练习了很久，谱子只能找到吉他版的。”她低着头说。

“可以演奏的水平。”我说。

她喝了口水，沉默了下，低着头说：“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说：“我在大学学了个没有用的专业。上学期间，我把十岁时的一件事告诉我妈，就没再联系上她。有个合作开网吧的朋友，他因为回家照顾瘫痪的父亲，所以把烂摊子留给我，我还了半年的债。”

“什么事？”

“我在家门口的大理石上铺了一层雪，我爸端着炸猪肉条在上面滑倒，去世了。”

“为什么要铺雪呢？”

“因为家里来了一个很让人厌恶的人。”

“因为家里来了一个厌恶的人，于是你在大理石上铺了雪，想滑倒他，然后摔倒的是你父亲。”

“是这么回事。”我说。

我还在尝试整理有什么可说的，但没有想到别的。

“你认为自己有罪吗？在这件事情上。”她说。

“人生来就有罪。”

“我问的不是普遍，是你，你在这件事上有罪吗？”

“我有恶意。”

“恶意在你的眼里算是罪恶吗？”

我想了想，说：“我一直认为，罪恶是一种本能，跟侵占一样。世界运行的动力就是侵占，死亡侵占生，生侵占死亡。在这个原动力下有了食物链，阶级，这些规则侵占每个个体，说是衍生出罪恶，其实这是最自发的。恶意就是在不需要侵占的生活里，发泄这种本能。”

她说：“但本能应该被克制。我猜情况可能是这样，你的父亲不是因为滑倒去世，你的恶意是一方面，他自己也有一方面的原因，如果他是个没有任何问题的人，不会因为摔了一跤一切就结束了。你懊恼，但你从一开始就宽恕自己了，甚至美化出了别的事情。我记得你不吃炸酥肉，把父亲的死当作自己的一个节点，好像都是注定的，用命运的借口宽恕自己，用恶意美化罪恶。”

“我不认为自己美化了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

“每个人都是活着的受害者，这只需要承认就可以了。但你把父亲的死用会飞的炸猪肉条来代替，看起来很特殊，就好像美化你所有的挫败一样，这就是一种叫作躲闪的东西。”

“你为什么突然讲这些？”我把水杯放在桌子上。

“因为你上次吻了我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想，你带我去了两次其实无滋无味的地方，你自己可能认为还不错，对于你，有某种意义，于是在我没有表达看法的情况下，你觉得我接受了。你一无所有，但是还可以带一个女人，去两个看起来莫名其妙的地方，你陶醉在其中，默认我也陶醉在其中。是这么回事吗？”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认定我会接受你亲我呢？我们只见过四次面，有两次，是在我的生活有了转机之后。你不该认为自己可以吻我，但你这么做了，而且丝毫不觉得有问题。”

“问题现在有了。”

“不是现在，问题一直就有，所以要搞清楚这些。”

我盯着自己的左手看着，想着要说什么。

她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从某个时刻开始，就觉得这个世界糟糕透了。那么，我究竟是在抵抗世界，还是抵抗无力的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如果认为世界侵占了自己，那么罪恶就来了，做罪恶的事只是缺乏契机。如果做不到，那就是用恶意替代了。道德建立在对自身的衡量上，不认为是外界的侵犯，而是自我的约束来顺从另一种规律。你不是一个道德的人，也不属于罪恶的人，和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一样，在中间摇摆不定。”

“这大部分人，只是缺乏一个情境，在这个情境下，所有人都会归属到罪恶的一边。”我说。

“你说的只是一种趋势，并不是全部，人的情感复杂得要命，并不完全受情境控制。你想说的是，人在受侵占的情况下，会浑身都是冒犯的念头，对吗？”她说。

“差不多。”

“所以这种情况下，罪恶就不再是罪恶，而是世界规律的一部分。这是不对的。这种情况下，罪恶有了一个借口，就是生命的延续，但人可以选择另一种抵抗，以生命的尊严为核心的抵抗，是对自身的。说到底，延续生命这回事，对个体的意义真的有那么大？”

“也许都谈不上意义。我有一段时间每天都在问自己在做什么，其实只要不考虑这个问题，行动就是当下的意义，即使我思考了，并且有了一个答案，就真的算是有价值了？根本不可能。”我说。

“你有答案了吗？”

“没有。”

“没有答案，就不能对结果下定义。”她说。

我说：“那我有了一个答案，就是我根本不如一块石头，不管是站在石头的角度，还是我的角度。它的存在一样充满波折，但我会在波折里迅速消失，它的意义在于它还在这里，但我已经消失了，答案就是这个。”

“你证明了自己不如一块石头，那又怎样呢？”她说。

“我没说要怎么样。”

“不如一块石头之外，还会让人有一些别的想法，就是终于可以让自己蔑视周围的人，蔑视很多规律，蔑视他人的道德。是这样吗？”

“我最蔑视的是自己。”

“你蔑视的怎么可能是自己？下意识地判断周围事物都是不可救药的，毫不自知的，而自己清醒地知道自身毫无价值这一点，也就高于周围。活着的动力就是这一点点自知，随时随地都可以借此让自己自由，只因为知道了这一点点事情。”

“我不自由。”

她有些气愤地说：“怎么会不自由呢，你可以做很多事。”

“其实，我根本什么都不能做，这是从出生就设定好的，你不能认为自己此时可以打碎一个杯子，也可以选择放下这个杯子就叫自由，这什么都算不上。因为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为什么要打碎一个杯子。我抵抗不了任何事物，包括自己，也是事物规则的一部分，依然抵抗不了，所以我做不了任何事。”

“你可以借着做多余的事来嘲讽一下。”

“也许现在就是这样。”

王沛放下剩了半杯水的杯子，说：“我不责怪父亲逃避，也不怪母亲懦弱，这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接受了，但没有什么事情变得更好。也可能你说的是对的，所以我才会觉得到一个休息站看一卡车猪也不错。我根本不知道这有什么特殊的，或者奇异的地方，但是比工作本身要好。外部环境的改善，没有让我感觉更好，很多时候，还不如一卡车猪出现在美甲店带来的满足感更大。会让你觉得，天啊，生活还有救。但除了难过，也许就没有其他的了。”王沛眼睛恍惚地看着地面，她伸手摸着那个口琴。

“我去买点吃的。”我说。

我走出房门，但并没有觉得更舒服，一直走到天桥底下，许多出租车停在这里，有人坐在驾驶室抽烟。我买了两份卤煮，这些卤煮看起来脏乎乎。

回到家的时候，王沛正拿着那把剪刀，她放回茶几的第二层，说：“为什么你会有这种剪刀？”

“这是做什么用的？”我说。

“在美甲店里，这是最大号的了。”她说。

我放下卤煮，说：“你说过美甲圈很小，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很高瘦的男人，手指很细长，非常白净。”

“这个特征不可能认出来，还有别的吗？”她说。

“他拔了我一根指甲。还有一只眼睛。”

“有点像我们店的经理。”她停顿了一下，说，“不是角膜炎。”

“你的经理具有拔人指甲的样子吗？”

“他的气质像一根钢丝。”

我说：“有照片吗？”

“没有。”

王沛注视着我的左眼，皱了皱眉。“他已经几天没来过了。”

“因为他也受伤了。”

“还不赖，记得上次你只有挨打的份。”

“这次进步了，不想只挨打。”

“算是。”她说。

“算是，突然一个念头，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说。

“我可以去店里要一张照片。”她说。

“那很好。我见到他的时候，他一直用围巾蒙着脸。”

我打开了窗户，一阵冷风吹进来。王沛打开饭盒，我去厨房拿了两把勺子出来，我们坐在沙发上吃卤煮。之后我们没有再说话。

她走的时候，我取了一件外套给她，送她到街口。路面开始泛起潮气，等到出租车以后，她上了车，冲我摆了摆手。

我看着出租车驶远，就回了家。觉得说了太多话，口干舌燥。

她最后什么也没有说清楚。

我关上窗，看到在前方，后半生里一团巨大的虚无还矗立在那儿。

现在看来，所有人想要参加牛蛙的婚礼，有一个核心的情感，就是他们认为这个女人很可怜，所以要亲眼见证一个可怜女人的婚礼。这是同其他虚假情感一样令人恶心的，我吃完饭，站在街口，听到两个行人说出他们的真实想法之后，就把一天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他们也觉得很恶心。同情这种事，连看到别人呕吐感到恶心的真实都不如。

在这几天里，我去找了那间破旅馆的前台经理，告诉他我被打得很惨，指甲也被拔了，眼睛也完蛋了。他听后掩饰着自己的喜悦，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这样做，是为了套出我想知道的事情，关于剪刀与凶手的真相。在我去过两次之后，已经了解到一些事情，然后我对着前台经理狰狞地一笑就走了，他当时有些吃惊。

周二的时候我去了王沛家里，和她睡在了一起。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陈嫣，问她怎么联系张乔生，并告诉她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听起来好像很伟大的样子，她也非常吃惊，但我也没有急于告诉她。

我从陈嫣口中，却得知张乔生已经住在医院里，恶化得很严重。他在两年前就检查出了肺癌，几天以前，在他还在忙碌着绿色工程之时，病情终于无法再让他继续装模作样了，就住进了医院。其实在我见到他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但没想到会如此突然。

现在，我已经知道杀害牛蛙的凶手，剩下的就是去找张乔生，没准可以拿点赏金。

14

就在我要向所有搅进这件事的人公布答案的时候，张翰的母亲找到了我，她叫庞倩，陈嫣曾告诉过她我的名字。

庞倩来的主要原因，是在我的提示下，她找到了张翰。另外的理由，在我揭示凶手的那天才知道。

她没有带司机，张翰也没有跟着她，她跟以前一样穿得端庄优雅。她带我去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人，隔音很好。

“对于你的眼睛，我很抱歉。”庞倩低着头说。

“你打算干什么？”

“我没有想对你做什么。”她说。

“我不相信你。”

“我知道你还在调查。”

“对。”

“我来是想说服你，但用普世博爱的一套对你显然也没有用，我也不想再用威胁的手段。”

“现在不是在威胁吗？”

“我想让你了解，张乔生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做的事情也不是你理解的样子。”

“你知道我怎么理解？”我说。

“我听到你跟他说的话，即使不能完全理解，也能感受到你对他的崇拜。”她说。

“但他现在快要死了。”我说。

“所以，应该让他和那些不堪的事情都结束。”

“太道貌岸然了。”

庞倩抽动了两下鼻子，上面的细纹收缩又铺展开，作为五十多岁的女人她保养得非常好，根本看不出年纪。但她体态永远是紧绷的，像被看不见的绳子捆着，让人看了也有些紧张。

她平静地说：“你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不应该被他的那一套说辞欺骗了，世上有很多欺骗人的方法，我知道张乔生是最高明的，他不让人觉得在利益上受了欺骗，他影响别人对世界的解释。但这是最卑鄙的。

“我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你可以姑且一听。我比张乔生小四岁。他父亲在战争的时候是连长，但他母亲成分不好。我见过他母亲一次，要给我弹琵琶，手指已经很粗了，是疯了的，他爸爸七几年去世。张乔生不喜欢讲他家里的事情，我后来觉得他告诉我的这些未必是真的。他是什么环境里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我跟他在大学认识，都学的生物，那年恢复高考，能上学的人很少，但当时我们还不太熟。他上了三年退学了，听说是去参加越战，但没有人会在那时候去战场，他回来又补了两年。等我再见到他，就是八几年了。他还记得我。我们最初认识，是因为在食堂，他打一个男的，菜汤流到我身上了，当时没管，后来他主动要给我洗衣服，在那时候这是不可能的。我印象那么深，因为他把那人的衣服扒下来给我擦。这种性格注定是倒霉的。

“那年他欠了很多钱，手指就是那会儿被割掉的，如果不是我帮了他，损失的就是一根胳膊。他讨好我的父亲，因为我父亲研究小麦，他应该是懂一些，我父亲很惜才，他觉得张乔生很聪明，这样落魄是时代造成的。我们结婚的场面在当时算比较隆重，不过他也不太在意。”庞倩脸上有了些许轻松，她好像真的在回忆当时的场面。

“两年后，我有了张翰。我在父亲的研究所工作，其实我父亲并不是做科研，主要做管理。这时候张乔生跟我说，他不可能做研究，这是不对的。这样，在父亲的帮助下，他去给一个县做党支部书记的秘书，这个县后来划归到市里了。这时候，我才逐渐了解张乔生。改革开放所有人都想捞一笔，跟历史上所有的经济改革一样，第二次资源分配。那个县长私下承包了几个养猪场，规模很大，张乔生这时候做了第一件无耻的事，他帮着书记搞垮了那几个养猪场，其实单单几个养猪场破产没什么，但给的并不是这么简单的说法。

“张乔生上位了，县长的家族势力很大，那时抢占了几个寺庙的地，手段就不用说了。我们家被闹，我父亲被打成重伤，医院不给治，因为医院也是县长的人，周转几家，书记帮着找到一家医院，但已经晚了。”

我盯着这间整洁的屋子看着，跟许多现代装修风格的房间一样，十分苍白。

“张乔生去旁县做了副县长，但他日子并不好过，就不再跟我们母子一起住，说是怕连累，其实不是，他在那边做了很多不堪入目的事，半年回一次家，我去找就会吵，被轰回来。九几年的时候，我发现他左下腹开了刀，已经一年了，他的一颗肾没了。我只是担心他的安危，除此之外什么都好。他过得很屈辱，跟八十年代欠债的时候差不了多少。他也非常讨厌张翰。张翰从小就有点胖，看起来有点笨，其实是不笨的。张翰非常敏感，他知道爸爸讨厌他，也想着怎么让张乔生喜欢他一点。他知道张乔生爱听笛子，就学了笛子，想趁着张乔生回家吹给他听，结果张乔生听了之后把笛子掰断了。这件事对张翰伤害很大，我后来怎么鼓励他，他都觉得自己做不好任何事。”她停了停，我以为她要找点喝的，但是她没有动，整个说话的过程里她的脚都没移动过一寸。

“欠钱最多的时候，我们母子住在他朋友家里，住久了被人嫌弃，连我都受不了，何况是张翰。后来这个接济过我们的朋友，在九几年我们家开始好转之后，没过两年，张乔生就把他支去新疆了。你现在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吗？他除了憎恶什么情感都没有，可能对我还有一点依恋。”她说。张乔生是不会对她有依恋的，不过我没有再因为对方没有自知之明而气愤，我觉得这是有些可悲的事情。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想事情。

“这之后就顺风顺水多了，我早年请人掐过他的八字，也差不多在四十岁开始转运。他去了市区，在公交总公司做干部，一待就是七年。到后来当上了董事长。

“这中间，有一件大事。张乔生在外面有了一个女人，是个画画的，但后来他回心转意了，我也就原谅了他。”她低垂着眼睛，此刻跟其他开始步入年迈的女性无异。

她接着说：“我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个人的一辈子，他每一步都走得很不光明，也不是你所认为的那样，不过在当时那些困境下，别人未必会比他做得更好。

“到现在，他做的事情，也都只是发泄而已，我问他为什么不管城市里下水道口的井盖，他说这样每天都有人掉进去，想想就开心。你懂了吗？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这个逻辑。”

15

我收到了张翰的第三封信，这封信的邮寄时间是很多天以前，甚至早在一周以前我就该收到了。他应该是在画那张下水道图纸时顺便写了这封信。

信里写道：

我的每一天都是一个螺旋，包括这个比喻，都一样庸俗不堪，我再也受不了了，我甚至不能想出另一种描述来说清楚。当我想表达自己其实一直活在一个重复中时，想到的就是一个旋转的陀螺，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想到这个比喻，但我糟糕的地方在于，我想不出其他说法。我用了一个极其平庸的比喻，来表述我极其平庸的生活，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想努力一下，想要把握好某件事情，就如同手里永远攥着一把沙子，如果再努力一点，沙子就从手里挤出来，原谅我只能想出这种无滋无味的描述了。我已经两天没喝酒了，昨天开始，我觉得酒精已经开始从身体里流淌出去，我喝了很多水，每天要小便九次，因为我想更清醒一些。

首先我知道了一件好事情，就是张乔生即将要破产了。当初他与银行贷款给开发商的协议，资金不只是从他控权的银行机构中来，想要盖出一大片楼房，就算是张乔生也做不到，所以他还为其他的银行做了担保。这些开发商跟张乔生之间，也有一条不公开的协议，他要亲自负责两个城区的下水道系统。还有，要有绿色环保工程的完整设施建设，这参考的是德国在八十年代的规划，但已经非常先进。他请来一个在德国留学的设计师，他在德国待了十五年，才混进那个圈子，了解了他们的下水道系统，并做了几年的修缮工作。你知道，中国人在国外，很难进入当地的基础设施建设的团队中，想要参与开发项目，就是天方夜谭，所以他的成就十分罕见。但这个人回国后没人见过他。

现在的地下水路还要更复杂，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去查看过，会发现它有两条大管道，这大大提高了成本，以至于张乔生动用自己所有的关系网才在政府和各个机构，甚至是以前吃过他好处的两个大电商那里获得了资金，现在七年的建设期限已过，两个城区已经成为空城，垃圾污水处理系统尽管非常先进，但无法给资金提供回收。所以张乔生一生所有的砝码都会被强制收走。我听说他现在已经住进了医院，这就再好不过，因为我现在还没搞清楚张乔生要做一件什么样的事。

我找到了那个设计师，他可能获得了很高的酬劳，但是已经在白楼里住了七年。白楼的酒鬼大部分都变成了工人，这其中的原因我也不知道，事实上你不能通过每个月给那些酒鬼高额工资来让他们工作，还变成口风很紧的人，这其中越来越让人摸不清。我对这件事如此热衷，因为它让我彻底从痛苦里解脱出来。解脱痛苦有多么简单，只需要把人放进一个巨大的迷宫里，他就会为了找到眼下的出路而忘掉其他的事，甚至忘记他是怎么进入到这个迷宫中。

眼下，不论张乔生要做的是什么，我都会阻止他，让他一生不惜倾家荡产所做之事失败。我觉得自己已经从为了一个女人就会陷入泥淖的人，改变了。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变化，每天都有事物更加崭新，更加轻盈，而自己充满斗志。最主要的是，这件事让我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平庸，它改变了我。

说了这么多，第一是为了感谢你告诉了我的母亲。我因为不想在这个岁数，还因为这种理由被母亲救出来，所以错过了逃出的机会，现在我觉得也没什么，因为有了更大的事情，在更大的事情面前，这些细节根本算不上什么，她已经派人通知了我，最多不超过一天我就会离开白楼的这个地下室。第二，是如果你想，可以帮助我，继续深入这个已经持续了七年的计划。我隐隐觉得它跟婚礼是有联系的，这种联系当然不是逻辑上的，而是它们核心的气息，是那么相像。这中间的循环反复令我焦虑，做环保，多么可笑！又或是让一个女人嫁给一只牛蛙，他恰好因为这份自负愚蠢暴露了别的事情。

我不但会阻止他，还会接过这个烂摊子，我已经想好怎么处理这个烂摊子了。城市化的趋势是必然，两侧之所以成为空城，是因为市区的覆盖面界线，并没有把这两块区域包含在内，措施是吞并周边镇，划归为区，让城市规模变大，这是一个需要等待的过程。但我认为，张乔生早就想到这些了，机构、电商和银行的人也聪明得多，他们想到这一点，但根本没看清，张乔生其实暗地里在阻止城市规模扩大的进程。因为，原本用于扩大规模的资金，大部分用在了对城市主体用处不大的建设上，那些地标建筑、政府楼房，甚至这些年多出来的数个巨大广场，都阻碍着空城融入市区中。其他人根本想不到，还会有人是这种自相矛盾的做法。他们不会认同一个人到头来不是为了维护自己一生的所有，而选择孤注一掷地做一件无关的事，这在他们看来不可思议。想必他们也是把重复的生活形容成陀螺的人。

我暂时不需要枪了，这种处理方式过于幼稚，如果你觉得需要，我也建议你把它扔了。

这封信看得我心情很糟糕，我对抱有乐观态度的人都持有质疑，因为造物主本身的态度就是消极的，不然世界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拿着这三封信，还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去找了王沛。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要住到她家里，即使她问我也有答案，看看我的手指和脸，我搬过来是为了活着。

我又在市区找到几个还留有施工痕迹的下水道口，叼着手电筒下去，有的找到了第二条管道，有的没有，我确定了一件已经知道的事情，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发现。我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去找那个住在白楼戴眼镜的男人，他像个拾荒者，但好像张翰提到的设计师就是他，也许不是，但他一定隐瞒了很多事情。如果他不告诉我，我就用拔掉他的指甲来威胁他，这招肯定很好使，没几个人受得了。

16

张乔生因为身体虚弱，肺部功能衰竭得很迅速，会时不时地昏厥过去，但不论他清醒还是昏迷，据护士所说，都没有一个人来探望他。我在清晨去了医院。

看着这个躺在床上快要死去的人，对于他我仍旧认为自己一无所知，但我对他的崇敬是真诚的，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肉麻的话也都是发自肺腑，并没有因为庞倩的说法就改变什么。他代表了这个世界的神秘感，他给张翰制造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张翰要找寻出路，但我觉得，迷宫本身就已经非常完美了，最好不要知道更多，也不要知道出口，可以一直维持着迷宫的样子再好不过。

他的病房在最顶层，房间有一居室大小，里面设施齐全，一个巨大的LED电视，看起来不是特别合适。房间一侧还有类似厨房的小房间，做了医药室，许多医护用具放在里面，包括一叠毛巾，一次性手套，还有几个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金属盆。

整个房间一尘不染，亮白得像水晶，不过给人带来的是一种颓丧的灰色气息。张乔生坐在和他的苍白肤色相差无几的病床上，他的桌子上摆了一个深蓝色的花瓶，一只烟灰缸，里面大约有三五个烟蒂。整栋楼除了几个特护病室外，想抽根烟的难度和抓出一只老鼠差不多。

护士问我跟他是什么关系，我说我是他的狗腿子，护士问为什么他的家人不来，我说因为他以前对家人不好，护士说所以要做一个好人。

过了一会儿，张乔生醒了，额上还有丝丝的虚汗。

我坐在这个病房的沙发上，这里总让我想起我奶奶去世时的那间小屋子。

“你怎么在这里？”张乔生说。

“我已经查出凶手了。你还想知道吗？”我说。

“想，这件事很重要。”

“我来是要说，明天，跟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应该到这里，我会说出自己的推测。”我说。

“就是推测？”

“几乎确信无疑。”

“好。”

他移动着胳膊，但肩关节好像已经锈住了，我走过去帮他立起来，抓了枕头垫在下面，后来我发现这张床是可以调节高度的。

“恶化得太快，这在预料之外。”他说。

“我看过下水道，也见过两个城区的下水道系统，你打算做什么？”我说。

“这倒是提醒我了。”他说。

他深深呼吸一口气，但这口气就如同鸡蛋大小，接着就被吐了出来。他说：“你先讲个故事吧。”

我把他床边的烟盒摸了过来，那里还放着一只盛着烟蒂的烟灰缸。我给自己点着了，吸了一口。我已经有两年没抽烟了，因为网吧里抽烟的人太多，各种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让人难受，所以在那时候就戒烟了。

“我奶奶去世时，住在一个院子改成的屋子里，这个院子之前养过两头猪，后来加上了房顶，她的二儿子让她住在这里，冬天的时候里面漏风。她死的时候，我伸出手靠近窗户，还能接到缝隙里灌进来的风。”我说。

“这不是故事。讲点开心的。”他说。

我想了想，说：“两年前，我和一个朋友从电影院出来，下着雨，看着一个男人牵着他的孩子，走了几步，男人滑倒了，他的儿子在旁边笑，男人站了起来，走了几步，伸手抽了他儿子脑袋一下。”

张乔生欣慰地笑了。“这个故事里，都有谁开心了？”

“我，我的朋友，还有他儿子如果也算的话。”

“还不错。”他笑着说。

“是啊，笑了整整一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玩的事情了。”我说。

“匮乏到极致的人生。”他说。

“是的，因为我爸也在我面前摔倒过，但没有站起来打我一下，我一直都觉得这事情好玩极了。”

“我也做过这种事，我把全城的井盖都换成劣质的，现在损坏了三分之二，每天醒来，我只要想着前一天有很多人会掉进去，就非常愉快。”

“原来是这样。”我说。其实我已经听庞倩讲过一遍。

“我还有件好玩的事。我年轻的时候，找了一个女人，她是一个驼背，跟单峰驼一样，我跟她好了，后来她怀孕了，我就把她杀了，然后去了越战。”

“哪里好玩了？”我说。

“如果那个小孩出生了，你拿在手里一看，背上有个驼峰。没有比这更好玩的。”他说。

“但是你杀了他妈。”

“我应该是杀了的，不然不会去战场。”他闭着眼睛想着什么。

“你已经开始混乱了，意识不清晰了。”我说。

“那我睡一会儿。”说完，他就昏了过去。

我走出医院，去一家超市买了便利早餐，本想给张乔生带一份，但他现在主要靠吊水里的营养液，吃东西应该会比较费劲。吃完早饭，我站在一个报刊亭的窗口前，看了会儿杂志。我想叫王沛一起看电影，但她应该还在上班，就自己进了电影院，电影是一部无聊的喜剧片，也是我瞎了一只眼睛后看的第一部电影。影院里的人也很少，中间有人打呼噜。我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对电影已经丧失了感受力，这实在是一种奇异的经历，我明明可以看到那些活动的影像，但我看不明白。想到这些，我就哭了，哭得涕泪纵横，等离开电影院的时候，眼睛周边和颧骨都已经干涩难耐，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之后我接到了王沛的电话，她说：“你在哪儿？”

“我在一个厕所。”

“哪儿的厕所？”

“电影院。”

“你去看电影了？”

“对。”

“看的什么？”

“记不清了。”

“你是去看电影了吗？”

“我看了一部电影，但记不清了。”

“好吧，今天经理出现了。”

“然后呢？”

“他请大家吃了全家桶。但我一块也没吃，所有人都吃了，包括那些每天喊着要减肥的。”

“你应该吃，我一点也不介意。”

“好，你不介意，我一会儿回去吃，应该还剩下一桶。”她说。

我想着自己家里被砸的凌乱模样。

她说：“你会来找我吗？”

“最近这几天应该不会。”

“但你的家已经稀巴烂了。”

“我知道。”

“那你住在哪儿？”

“在医院附近，我认识的一个人快死了，我最近住在医院。”我说。

“一个女人吗？”

“不是，是个老头。”

“那好吧。”

然后我回到医院，张乔生已经坐了起来，护士在给他换吊水，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份报纸，正在看着，我不知道新闻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意义，他还想关注什么。

等护士走了，他说：“刚才，地板上有水，这个护士走的时候差点摔倒，我很开心。”

“她摔倒了吗？”我说。

“差一点，但已经让人很高兴了。”

“你该告诉她。”

他翻着报纸。

“这场婚礼有什么意义？”我说。

“他们给我加了兴奋的药物，我今天状态很好。”他写了一张纸条，说：“我明天会把这张纸条给你。”

“做什么？”

“你不是问到那些下水道吗？”他说。

“那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没有力气告诉你太多事了。”他说。

“你为什么要把张翰关起来？”

“记不清了，他想让我倒霉，因为我让一只牛蛙给他戴了绿帽子，这明明很好玩，但他很生气，不知道为什么生气。谁规定了，在人的生活里，发生了什么，就一定要约定俗成地按照那个约定俗成的反应继续下去。”

“没有人规定，这是本能。”

“我一生都在跟这个本能做斗争，所以他作为我的儿子，太差劲，一无是处。”

“他只是比较正常。”

张乔生挪了挪身子，躺了下来，说：“这种亢奋剂是我要求的，但透支得更快。”他之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17

第二天，我捧着一束鲜花来到医院，在那间病房里，有陈嫣、庞倩，还有花衬衫。在我来之前，不知道这三人在做什么。

花衬衫靠在窗口，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郁郁有所思的样子，我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要求自己显得不要太高兴就好。但他的生活里本来也没什么高兴的事，所以根本不用在一个将死之人面前小心谨慎。陈嫣和张翰母亲，各坐在一个茶几两侧的沙发上，桌上还摆了护士倒的两杯水，但她们一口也没喝。我因为要取一些东西，所以来得很晚，整个病房一句话也听不到。

“我现在说这件事有没有不合时宜？”我说。

张乔生看着我，用手捏了捏鼻子，他的鼻子上有血丝，眼窝深陷，巨大的阴影遮盖着他的小眼睛，那副眼镜跟他比起来显得强壮有力。他说：“所有人都在等着。”

张翰母亲双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陈嫣似乎在考虑自己是否可以抽烟，她抚弄着烟盒。我猜在我来之前他们一定说了很多客套话。

我说：“即使到现在，我也为你的行为着迷不已。对这么一件荒诞事情的答案根本不能支撑我一直调查下去，在我眼里，你代表着世界真相一般的神秘，所以当我听到你已经住在医院的时候，心里极其难过。我说这些很有必要，在现在这种情境下也一点都不多余。”

“是这样吗？”张乔生虚弱地嘲讽道。

“是这样。”我说。

我听到花衬衫鼻子里发出不屑一顾的声音，他站在一个花瓶旁边，花瓶看起来像是他的某个亲人。

我说：“所以到现在，还有人关注这件事的答案吗？”

“每一件跟我有关的事情，重要程度都一样。”张乔生说。

陈嫣淡淡地说：“这算开场白吗？”

“我最开始在一个大排档遇到了张翰，当时他喝了很多酒，倒在垃圾堆里。后来我知道他已经喝过很多天酒了，看起来深深为这件事痛苦，他告诉我不能再见到陈嫣，这让他很困扰，他好像不能释怀。”

“你对他释怀吗？”张乔生笑着问陈嫣。

陈嫣皱着眉毛，考虑自己该怎么回答，“我怎么样一点也不重要。”

“你接着说。”张乔生说。

“事实上，在牛蛙被杀之前，我见过一次，当时是出于好奇。在那期间，我通过很多细节来确认这件事是真实的，如同确认世上有丘陵上潮湿的石头，山巅上的水洼，深海中的鱼群这些美好事物一样。我自己的生活一直是不堪一击的，随着确认，好像才出现了一种转机。在我不值一提的人生经历中，在澳大利亚的草原上看着黑色的牛群，湿润的大地，让我有了前所未有的感动，寒冷令人感到伤感。我从牛蛙身上看到了匮乏，我们活得差不了多少，区别仅是我见过那些真正美好的东西。而最痛苦的是，那些美好全然跟自己没有关系。”

花衬衫困惑地看着我。他嘟囔了一嘴：“废话连篇。”

我说：“但凡跟人有关的事情，看似美妙的躯壳下都是不可直视的东西，这件事也依然如此。一个自负到不可一世的老头，一个软弱卑鄙的儿子，一个自私的女人，一个麻木乖张的母亲。”

张翰母亲在听到这儿的时候，嘴角浮现一丝完全了然的笑意，但很快就表现出一个庸俗女人应该有的样子，呵斥道：“你怎么这么说？”她与我的那次谈话好像从未发生过，我也就当作没有见过她。

“你概括的比较偏激，但听起来还是对的。”张乔生说。

“谢谢你。”我说。

我向陈嫣的沙发走去，拿起她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这中间，我有大部分时间都在怀疑是张翰。他在牛蛙死后的第二天就消失了，直到现在也没出现过，我一直以为只要找到他就能确认答案。”我说，“我还怀疑过黎凯。”陈嫣听到几乎没什么反应。

“黎凯是谁？”张乔生说。

“他是谁不重要。”我很可能没说清楚，黎凯是谁真的不重要，他无足挂齿，纯属多余。

“直到有人威胁要拔掉我的指甲，最后他也这么做了。”我说。

“谁威胁你呢？”张乔生说。

“你知道在你做环保工程的几年，”我指了指张翰母亲，“她做了什么？”

“她做什么都行，我不关注。”张乔生说。

“因为你不关注，所以别人也都不知道，她开了全市最大的美甲连锁店。”我说。这便是旅馆前台经理最后告诉我的。

张翰母亲抬起头盯着我，花衬衫也看着我。我对花衬衫说：“你的好朋友告诉了我，你对他不屑一顾，他也一样。”

“为什么要费尽心力去做一间连锁店呢？明明可以安度晚年，只要继续麻木一点，还可以过得不错。为什么？”我问张翰母亲。

“我没有连锁店。”她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你没有？”

“什么为什么？我没有连锁店。”

“为什么你能无耻地说出这句话？”

张翰母亲伸出手，要抽我一下，我朝后退了一步。花衬衫想走过来。

“你不要动。”我对花衬衫说。

我说：“你是这种女人，在某个年纪，发现自己非常压抑，于是认为自己做什么都有理由，因为很痛苦，可以随便羞辱他人，走起路来脖子永远直得像一块钢板，脸上永远是最冷漠又高高在上的表情，全然都因为内心痛苦压抑。去画廊买画作，收藏起来，有人问起来的时候，说几个名词，并对一幅画评头论足，其实你对什么都一窍不通，不要说一幅画，一个杯子，一个啤酒瓶盖你都不懂。但是即便如此，你还是可以高高在上，为什么呢？因为每天都可以想着，我可以践踏这个城市里百分之九十的人，但我没这么做。可以派一个娘炮威胁我，可以开一家最大的连锁店隐隐告诉自己，我他妈还能干得不赖，我谁也不需要，我是独立于世。”

“你在说什么！这么没有教养！”张翰母亲气得满脸通红。

“我的母亲比你强多了，她告诉我根本没有教养这回事，只有善良，你该质问的是一个人善良不善良，而不是有没有教养，你这个虚伪的老女人。现在你还可以动不动拿教养来说事，听起来很有道理，好像是因为我的问题，下面可就不会了。”我说。

张乔生在一旁笑了。他说：“说得不错，虚伪的老女人。”

庞倩丝毫没有想到，那番谈话什么作用也没有。

陈嫣说：“你有点太过分了。”

“哪里过分了？”我说。

“你不也在羞辱他人吗？”陈嫣说。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沉迷于此。”

“你凭什么说她沉迷于此？”陈嫣说。

“凭她的美甲店经理，我用很卑鄙的手段制服了他。往往嚣张的，罪恶的，都有着好像无懈可击的理由，每个人都有，做出龌龊的事情都有一个理由可以宽恕自己，实在不行可以去找宗教，但归根结底，能自我安慰的都是厚颜无耻的自己，不是神。”

我把张翰母亲的水杯也举起来喝了，她们应该是觉得医院的水喝了不安全。

“这么年轻就令人如此恶心。”张翰母亲说。

“你的反应我早就料到了，因为你根本什么都不会承认，连对一个啤酒瓶盖一无所知都不会承认。”

“啤酒瓶盖有什么好知道的？”她说。

“就是这样。”我说。

“什么这样？”她说。

“你当然听不懂，除了攻击你的话，你一概听不懂，所以没有办法。”我说。

我走到病床上，坐了下来，说：“于是，在张翰被妈妈从大街上捡回家，张翰在醉得不省人事的情况下，说我要杀了它，这个妈妈以为儿子想要杀了牛蛙，但又做不到。这几乎是条件反射了，从很小的时候，就是儿子说什么，然后做不到，妈妈就要想办法去做，又深深沉浸在自己母爱的伟大中，在这被抛弃的压抑氛围里，一幅跟唯一的儿子相依相靠的动人画面，让自我安慰到达圣洁以至于无懈可击。”

“你怎么知道张翰说要杀了它？”张乔生说。

“因为他说的不是要杀了它，而是你啊，但他的蠢妈妈怎么会想得到。”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张乔生说。

“因为你在他八九岁的时候把他吊在阁楼上，他才第一次看到窗外的花，看到恐惧。”

张乔生想了想，说：“有这回事？”他看向张翰母亲。张翰母亲嘴唇紧闭，像是牙齿都割破下唇了。

“然后，美甲店的经理，这个宠物，说这件事我可以做。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但妈妈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发泄憎恨的方式，在她大白菜一般的脑回路里，牛蛙好像是一切的开端。所以她要亲自来做这件事。她让美甲店经理请人开锁，自己来到房间里，用给她准备的剪刀分尸了牛蛙。”

“你在胡编乱造。”张翰母亲说。

“你的反应也不能出乎意料，有人揭发了什么，被揭发的人，就一定要说，你在胡编乱造。如果你想看起来更高人一等，那么在一些事情的反应上要高明一点，比如现在，你可以说，你的推测很有道理，但还是片面的，你不会这么说，就要指责我胡编乱造。你知道自己满脸写着的是被揭穿后的狼狈吗？”我说。

“我会很生气。不要小看将死之人的愤怒。”张乔生说。

“都是一派胡言。”张翰母亲说。

“杀了牛蛙之后，妈妈觉得非常过瘾，在此之前好像从没有杀过什么小动物，所以这次亲自用一种残忍的方式杀一只牛蛙，也体会到了杀生的乐趣，那是比羞辱更让人亢奋的乐趣。毕竟操纵生命只是一部分人享有的权利，所有背负借口的杀生背后，都有着一颗乐在其中的心啊。那些忠贞的素食主义者，和平爱好者，不过是没到体会乐趣的层次，到了之后会更加无法自控地爱上操控生命。”

陈嫣说：“你现在像一个疯子，说出一个事情的答案很简单，没有人要听你演讲，这些事每个人都知道。”

我对陈嫣说：“人类给动物提供适宜的生存条件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你已经麻木到令人发指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为什么会认为是这只牛蛙的错？我去的时候它已经饿得半死了，虐待它和虐待所有让你不好受的人一样也可以给你乐趣，所以你没资格说我疯。我看到它的痛苦，你不能，你麻木得像一块砖头，你只考虑自己。对了，你也有理由维持自己的麻木，因为曾经受到伤害。这就是人的逻辑，因为曾经受到伤害，所以做什么，怎么做，就都认为自己理所应当。”

“你是想得罪多少人？”花衬衫说。

“接着说凶案。”张乔生说。

“我现在所说的都跟凶案有关。”我说。

“但现在我还不能确定是怎么回事。”张乔生说。

“好，”我说，“妈妈拿着沾着血的剪刀，鬼鬼祟祟地走到社区里，这时才有一点点不安，为了清除掉这点不安，那么要处理掉这把剪刀。于是她走到社区的边缘，在栅栏之外有条河，就把剪刀扔了过去。但好像没有听到落入水中的声音，而自己也爬不过栅栏。不过没什么，不会有人发现的，而且死的也不过是只牛蛙。但剪刀被一个人找到，并且给了我。”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被保鲜膜缠了起来。

“这是美甲店最大的一种剪刀，我怎么可以从一把剪刀就认出是谁做的呢？所有人都能拿着这把剪刀，不管是杀一个人还是杀一只牛蛙。因为那个美甲店经理，他也不认为我可以知道他是谁，他蒙着脸，改变了声音，认为像我这种人不可能在这个城市里找出他是谁来。”

我对张翰母亲说：“他是不是也住进医院了，但那是很轻的伤。”

“你杀了牛蛙？”张乔生对庞倩说。

“这都是他的胡乱推测，前言不搭后语，我怎么会去杀一只牛蛙，这能怎么样？”张翰母亲说。

“不能怎么样，但你做了。”我说。

“牛蛙不是我杀的。”她斩钉截铁地说。

“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多少人会想到要去做。”我说。

“牛蛙，不是我杀的。”庞倩说。

“没准现在剪刀上还带着你的指纹。”我说。

“牛蛙不是我杀的，你是一个小人，推测的动机也都非常狭隘，想的事情也都是不好的一面。”她语速飞快地说。

“我说过了，美好的事物全然跟我们无关。”

“那是你，不是我们。”她说。

“那就是我说错了，是美好的事物全然跟你们无关。”我说。

“你分得清自己在讲什么吗？”花衬衫盯着我说。

“你死不承认也没有办法，但我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这已经是结局了。”我说。

张翰母亲说：“结局是什么，我来告诉你，牛蛙早就死了。”

我迟疑了一下，说：“怎么死的？”

“只要知道它早就死了就行了。”张翰母亲说，“关于自我安慰，这是你的一套说法，这样，你才能给无法解释的东西下一个定论。”

花衬衫对我说：“从你出这个门开始，发生什么都不会奇怪，得罪很多人的后果你也领教过了，对吧？”

张翰母亲和陈嫣在等待着张乔生的反应，他一动不动。

张乔生抽出一根烟，我听到他点燃烟草的声音，房间里突然变得静悄悄的，有什么东西戛然而止了。

“你和张翰要彻底滚蛋了。”张乔生平和地对庞倩说，像是轻松地讲一个笑话，但不在乎别人的反应。

“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们不会拿到我一分钱，想到能这么做我就很高兴。”他笑着说。

陈嫣说：“我的事情就这样算了。”

“算了。”张乔生说。

我感到浑身一阵虚脱，像是站在松软无力的海绵上，为了得到这个答案，我付出了一只眼睛，还有无休无止的纠缠，但结果全然跟我无关。我隐隐又觉得这根本不是结果。

“你对整个事情一无所知。”

我听到门口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是张翰。

他急匆匆地走进来，背后跟着三个高大的人，其中一个看起来就非常干练，像条直线一样兀自立在那儿。张翰走到张乔生身边，说：“爸爸，你要转移病房了。”

张乔生在看到张翰背后的两个人时脸色才变了。他眼神锐利起来，但什么都没说。他朝我手心里偷偷塞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昨天写好的那张。

张翰对陈嫣说：“你的婚礼还得继续，全城都已经知道了，你现在无论如何都要继续下去。”明显是报复一般的嘴脸，像涂上了颜色。

“牛蛙已经死了。”陈嫣说。

“没有关系。”张翰眼皮耷拉着。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错事，我好像捅了一个很大的娄子。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张乔生被张翰软禁了起来。之后他接手了张乔生的产业，并对外宣称张乔生已经意识不清。

三

1

有一天，王沛的表哥来找她，叫王伟斌，问王沛为什么不去参加他儿子的满月庆典。满月庆典，听名字就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像头猪的表哥生了一头小猪，过了一个月，还要举办一个庆典，然后从每个人手里捞点钱。当然在他看来不是这样，能扯上赞美新生命之类的，只是这个作为旧生命的父亲，看起来都是令人悲伤也根本不值得庆祝。

王沛不喜欢这个表哥，午饭她煮了三小碗粥，还有一包花生米，我们仪式一般把这些东西吃了，然后又不能立即轰他走，于是就去了那个公园。

我们三人看了一会儿别人放风筝，后来风筝线被树勾住了。我们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王伟斌说：“下周那个大型婚礼你们参加吗？那个女人跟一只青蛙结婚。”

“是牛蛙。”王沛说。

“都一样了，主要是我老婆想去看，很多人都去，又是节假日。”他说。

石凳和石桌上摆满了盛着食物残渣的塑料袋、果皮，和一堆瓜子皮，是别人野餐后剩下的渣滓。王伟斌用手拨着桌子上的瓜子皮，翻出一粒似乎还有瓜子仁的，掰开吃了。

“你就像个乞丐。”王沛说。

“你要吗，我可以给你也找一粒。”王伟斌用手翻着石桌。

“我不需要，地上还有花生，你也可以找一找。”王沛说。

“那不行，扔在地上的肯定都是吃过的了。”王伟斌努着胖嘴说。

他又举起一粒瓜子，说：“这是我今天最后的收获了，我们现在去做点什么？”

“这里蚊子太多，回家吧。”我说。

“我胳膊已经有五个包了。”王沛说。

“我收获了两粒瓜子，你收获了五个蚊子包。”王伟斌说。

“你不如我。”她说。

“我比你好太多了，如果这是一片野林子，我还能活下来，不至于被蚊子咬得抱怨，你就完蛋了。”他说。

“但这不是野林子，你只不过捡了别人吃剩下的瓜子，还沾沾自喜。”

“我是开玩笑的。”王伟斌说。

“你只能开这种玩笑了。”王沛说，她看起来心情糟透了。

我们从湖边往出口走去，路上突然窜出一条狗朝我狂吠，我跺了跺脚要吓走它，接着又跳出两条狗，我和王沛往前跑，三条狗去追落在后面的王伟斌，王伟斌跑得鞋带都开了。我们停在前面哈哈大笑，见狗又接近了，我们就又跑了。这让我想起大约在两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和赵乃夫从电影院出来，当时下了雨，一个男人拎着超市购物塑料袋和他的小孩走在人行横道上，突然滑倒了，拖鞋甩出去两米。我立在那儿看着，等着看那男人怎么爬起来，再怎么去捡塑料袋。他的儿子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来，接着去帮他捡东西。等他重新站起来，走了两步，突然抽了儿子脑袋一下，然后走远。我和赵乃夫开怀大笑。这件事我笑了整整一年，几乎每一次，即便我在冬天的冰地上突然滑倒，也会想起那个突然摔倒的男人，心里充满由衷的喜悦，并且在我的记忆里，那一年除了这件事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也就是在我的人生里，有一整年都是快乐的。

“我被狗追你们为什么要笑？”回到家之后，王伟斌生气地说。

“因为你鞋带开了。”我说。

“鞋带开了，比较容易摔倒。”王沛说。

“那我不就被它们咬了吗？”

“我会救你的。”王沛说。

“你知道吗，为什么这么久了，你没有一份工作持续超过半年，都跟你这些龌龊的想法有关系，你喜欢看别人倒霉。”王伟斌说。

“但我明明更倒霉啊，如果不是我爸，我就会有更多的时间学会一项技能。”她说。

“这话你已经说过一百万遍了。”王伟斌说。

“没有，顶多几十遍。”王沛说。

“你说服得了自己吗？因为你爸被人追讨过，所以自己没把自己弄好。”王伟斌说。

“她需要赚学费，还要抽出精力管她妈。”我说。

“我当然知道，但这没什么。”王伟斌说。

他从刚才拎回家的超市购物袋里，掏出扑克牌，打开扑克牌的纸盒，对着一副说：“这是计分的牌，我们来打斗地主。”

王沛看着扑克牌，突然笑了。王伟斌说：“你笑什么？”王沛捂着嘴，说：“你刚才被狗追，鞋带开了。”

“是吧，很好笑，可以笑一星期。”王伟斌说。

“不止呢，可以笑一年。”王沛说。

“这种事笑一年，你才可笑。”王伟斌说。

“笑一年都不算什么，等我老了，想起来，还会笑，我活得就剩这点开心事了。”她说。

“你还有别的开心事，就是你爸很搞笑地出了一本股票书，所以你既没考上研究生，也什么都没学会，你想想就会觉得好笑，等老了想起来还是会笑。”王伟斌说。

“不要再招惹我。”王沛说。

“你威胁得了谁？”王伟斌说。

“来来来，打牌吧，打完牌可以过下一天了。”我说，“底牌十块钱。”

“不算钱的，算钱我会吃亏的，你俩会合伙。”王伟斌说。

“那就不算钱的，输了的从楼上跳下去。”王沛说。

“你敢跳吗？就会耍嘴皮子。”王伟斌说。

“好了，就这么定了，谁输了就从楼上跳下去，‘农民’跳两个，‘地主’输了一个人跳。”王沛说。

我们开始摸牌，最后出牌的时候，发现有六个三。我说：“你把计分牌和牌混在一起了。”于是我们重新分牌，等到出牌的时候，又出现了七个五。王伟斌说：“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不得不重新分了一次扑克牌。但这次K又出了问题。

“最终还是什么都做不好的一天。”王沛说。

王沛最后还是塞了一个红包给王伟斌，说会抽时间看看侄子，我们下楼送走了他，然后沿着那条紧贴公园的沥青马路走着，上面坑洼不平，有的地方裂着长长的缝隙，下水道井口的臭味稀释在空气里。除了汽车头尾灯外四周一片漆黑。快到家时，王沛站在楼下说：“没想到住在一起了居然是这个样子。”

我一直拿着张乔生给我的纸条，上面写着“闸口”，然后是一个地址，根本看不明白，我在心里有一个想法，就是叫着李宁跟我一起去这个地方。我到杂志社去找李宁，他的同事告诉我李宁这种外聘摄影记者是不来上班的，他们说李宁在一个葡萄酒展览会上。我在展览会的大门口找到李宁，他坐在台阶上抽烟，胳膊上已经不用挂板子了。

“你有什么事？倒霉蛋。”他说。

“只是来看看你。”

“不可能。”他说。

“我的家已经被那些人抄了。”我说。

“那好事是你躲了过去，不然你也跟着全军覆灭了。”李宁那只受伤的手蜷在那儿，他相当宝贝这只手。

“这个词压根不是这么用，你不能把家具也算在我的队伍里。”我说。

“可以的，拖把、扫帚、脸盆，都是你的好朋友，跟你站一个队伍。”

“我知道了很多，包括那个蒙脸的是谁，谁杀了牛蛙，而且张乔生要死了。”

“他怎么了？”

“在医院里挂营养液和吗啡，看起来就快要死了。”

“我听人说了，现在他老婆管着所有事。你看，我说出这些事，好像我跟他很熟，或者跟这个城市里掌控资源的人似乎还能产生点联系，其实不是这样。我只是听一个喜欢吹牛的瘪三说的。我也不关注这个，但我知道这是你的终生诉求，一旦这个地方的某个拖把，或一台游戏机遭遇了重大危机，你一定会首当其冲，你一点也不奇怪，所有不该活着的人都是这样的。”

“我要去干活了。”李宁站了起来。

看着李宁走远，我在这个人头济济的大厅入口看到了张翰。

他带我来到一个咖啡馆，他身上恢复了那种趾高气昂的东西，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容光焕发是一个多么恶心的词语呢，只要想到就会让人头皮发麻，而面前这个人便是容光焕发，这差不多是每天可以遭遇到的最为恶心的事情了。看着他，我丝毫想象不出那三封信跟这个人有什么样的关系。

“我很感激你。”张翰说。

我看着他被抹亮的头发，说：“你现在可真他妈的恶心。”

“哪里出问题了？”

“哪儿哪儿都是问题。”

“问题不在于我，在于你，你就看不得别人好，难道我就非得像个乞丐一样再出现，就是好事情了？”

“我一个字也不想听你说。你直接告诉我张乔生要干吗吧。”

张翰用粗胖的手指搅动着咖啡杯，杯子里漂起了白沫，像是烂塑料袋浮在上面。

“他快要死了。”

“所有人都知道。”

“我因此捞到很大的好处，这样说你喜欢听吗？”他说。

“喜欢，但凡掩饰一点都会让人显得极其龌龊。”

“反正他的计划也都要完蛋了，所以也没必要告诉你了，是一个特别无聊的老头，特别无聊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要完蛋了？”

“已经没有人管这些了。”张翰第三次看了看手表。

张翰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他好像在告诉我这没什么。并且，除了他妈妈，没有人会关心他为什么会消失，被关在哪儿，遭遇了什么。

“他后半生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用环保工程做幌子，利用下水道，把整个城市用大粪淹了。”张翰抿了一口咖啡，嘲讽地说。

我终于可以把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井盖，下水道，两条管道，牛蛙的婚礼。

“你现在接管了他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我说。

“我当作没有这件事，这就是一个，反正我说不清楚，太傻的事情。”他一副得意的神情，配上那冒着光的头发，简直像一条剑鱼。他接着说：“至于蠢不蠢的问题我就不说了，这根本上是反人类，这是有人格障碍的人才会想的事。他从几年前开始做，那基本上可以断定是一个精神病。但我心态比较好，虽然他折磨了我这么多年，但我不会把他送到看护所的。我其实在几个月前就发现不对了，我知道在东边有个不正常的地方，我也被关在那儿，其实我是去查一查看一看。这个结果我刚开始也不敢相信。”

我说：“那张乔生现在在哪儿？”

“在医院一个特别看护所，很特别的。你最后干得不错，我妈妈没想到你能查出是她，把张乔生气坏了。你需要我给你点奖励吗？”

“不用了，你已经给过我了。”

“那这个事情就算是结束了，我会不遗余力确保婚礼举行。”他玩弄着咖啡杯的勺子，弄得丁零零直响。

2

到现在，我的左眼已经彻底失明，我再也不想看电影，这会提醒自己，你少了点什么。这种被卡喉咙的感觉太令人憎恶了。

张翰迅速开始了他的大计划，他要让东西两个空城里住上人。张乔生做的事属于城市扩建的部分，扩建基本完成后，就开始限制进度。张乔生和他的对手们，从银行大量贷款买地、造楼。把这两块废弃的区域抵押给了银行，所有人都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赚回来，因为总会有无数的人涌进城市，这是个必然趋势。张乔生耗尽自身延缓了这个过程，就是要等待整个地下水道系统的完善，实现他也许已经考虑半个世纪的大梦。这是个如天才一般的计划，它的意义没什么好说的，这个计划一定会振奋人心，纵使平庸如我，也已经被感动得像中毒一般。在这一点上，张翰如同圣人，他俯视着张乔生，又俯视着城市，觉得自己正在做着丰功伟业，又抛弃了他身上所有的罪恶。

张翰迅速融入了他父亲所在的圈子，重新启动了工程，对空城里的社区进行最后的修缮和装修工作，另一边他开始兜售楼盘，两块区域以低于市场的价格向外地人口、工厂、企业兜售。在最近公开的宣传词中，西区拟建一个大学城，以发展文化产业为主，而东区则向着成为本市第二大商业区发展。他的想法不错，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在可见的年数内是毋庸置疑的。

报纸与网络上铺天盖地，对东西两城进行宣传，一周的时间，华丽的宣传广告与多媒体营销，让封闭多年的被遗忘区域重新进入到公众视野中。我如同看着一张腐烂的馅饼摆在餐桌上般坐立难安。谁也不会再理会张乔生这个濒死之人，他悲伤的意志将缓缓被吞噬，并随着他的死亡埋进坟墓里。如果公开一切，他就会像个叛国者一样被众人唾弃，成为令人不齿的罪人，一个独裁者，一个丑陋不堪的节肢动物，一座所有人都要上来撒泡尿的雕像。

看着那堆恶心的广告，我想着自己能做点什么。

我联系了李宁，他跟我在郊野公园碰面，他本来不打算再见我，因为见到我没有好事情，但我以左目失明要挟了他。在之后，我会以左目失明要挟很多人，道德绑架他们。我自身对他人的价值有限，但一个左目失明的人造成的道德负罪感就会大一点，起码对方会答应见一面。

李宁背着他沾着泥点的摄影包来到郊野公园。

我说：“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他正眼也不看我。我接着说：“我知道了张乔生整个计划，地下水道的作用，空城的秘密。”说着我感觉自己像个可耻的神棍。

“你卖关子的技巧和你其他的能力一样拙劣。”

“你要知道吗？”

“说吧。”

“你想知道吗？”

“我该把你这蠢样子拍下来。”他将摄影包取了下来。

我说：“如果这个城市灌满大粪，你满意吗？”

李宁停住动作，惊奇地看着我。

“但现在张翰阻止了这个事情的发生，他把张乔生的计划全毁了。”我说。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找到自己所存在的希望了吗？”

这个记者眨了两下眼睛。“太可笑了。”他说。

“是啊。”我说。

“太可笑了。”他面部渐渐僵硬。

“东西两城本来就不适合居住，因为沿着主干道，离开市区以后有化纤和钢铁厂，是在工业区而不是未开发的农业用地上开发的。现在四处都是宣传，都是夸大其词。”我说。

“你说话总是让人听了很烦，但这个事情……”李宁第一次对我所说的话有了兴趣。

“张乔生计划的主干部分，就是东城的污水处理厂和垃圾回收，但随着项目的重新启动，这两个点会被改造，缩水。决定这个项目的是民众的意志，他们不能被宣传广告和媒体欺骗，那就是两片被污染的土地，不适合居住。”我说。

“你要我在暗地里报道这些，让大家不去关注那些房子。”

“对。”

“这对我也没什么不好，说到底，大粪淹了这个地方，想一想对我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我离婚两年了，我女儿每天在京津唐工业区呼吸跟大粪差不多的空气。”他说。

“这多好啊。”

“你又找到事情做了，你先是调查是谁杀了一只牛蛙，然后现在，要让一个大粪淹没城市的计划实行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快他妈无敌了？”

“我得找点事情做，我就喜欢干这些，别的我干不了。”我说。

“你会下地狱的，像一只轮回万年的独眼苍蝇。”

最初没有报纸敢报道新社区的劣势。但自从网络上公开讨论这两块地方不适宜居住以后，报纸便开始刊登已经在网络报道过的文章了，就跟戏中戏一样。李宁做了很重要的事，张翰肯定为此很头疼，因为他花了力气宣传一件事情的好，但我们付出很少就让这个环节出问题了。不论一个事物怎么被吹得天花乱坠，只要它有一个缺点传播出去，这个东西就完蛋了。所有人都期待获得完美，为什么呢？看看自己的周围，还会有更糟的吗？

很多时刻，我只要想着过一阵子，当某天，大粪从这个地方的每个下水道里冒出来，就会十分愉悦。这个城市被一群无耻之徒控制着，打死一个小孩或者杀死几十只猫狗跟吃一次四川火锅一样随便，没有人会因此受到惩罚。每天铺天盖地的新闻就是某个蠢货结婚了，第二天另一个蠢货结婚了，第三天还有一个蠢货结婚了，好像关注他们结婚，就可以去他们床上来个免费炮。对待所有事情的反应，所有人都是最下作的反应，都会觉得自己无比聪明地又占了这个世界一点便宜。人与人被一种腐臭的黏性物质连在一起，但个体之间又有着比化石还要恒久的仇恨。张乔生就是一个大天才，他用一个符号化的行为，来彻底洗涤这个地方，他了解物极必反的真理，当走到污浊的最底端，光明与美好便会到来，最善意的温暖会弥散在空气中，每个生命的终极祈祷将散发着最芬芳的味道弥漫在每一寸土地上。

紧接着，张翰又使出了更为无耻的招数。这一波开发商承诺会迅速修建地铁，以及发达的公交线路，最主要的是，他们又调低了价格。同时，为了营造一个供不应求的假象，他们实行固定收入家庭摇号制度，想要购买空城的房子，需要摇号，被蒙骗的人们会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劣势的位置。在识破了他们的这一计划之后，我有了新的想法。

我把还沉浸在悲伤中的黎凯约了出来。约在一个饭馆。他穿着脏衬衫，但现在的温度已经只有十几度，他瘦得可以看见胸骨，却只穿了条脏衬衫。

我说：“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

“好，我本来就没有心思听人讲话，我最近过得很不好。”黎凯说。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买一把枪，你想开枪崩掉那个让表姐嫁给牛蛙的人。”

“你怎么知道？”黎凯惊讶地说。

“真好玩，我怎么知道？你推开门，大街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他们为什么会知道？”

我已经不想跟黎凯讲话了。我说：“你不觉得，生命耗费在这么一件事情上是不值得的吗？”

“不值得？”他面露怒色，“我有两年过得跟乞丐一样，那时候家里根本不管我。”

“不要跟我讲故事。”

“我上学的时候被堵在厕所里，五六个人给我撸管。到现在我还被一个老男人调戏。这些都不算什么，我只是一个受羞辱的人，但是，即便我再卑劣，还不如一只蛤蟆吗？”他睁着大眼睛，困惑地看着我。

“你的比较是有问题的。”

“你说什么都没有用，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他说。

“我是来帮你的，如果你要用暴力解决，最先被解决的就是你，所以我们要有智慧一点。”

“为什么你会帮我？”

“我也看不惯很多事，同时我被你深深打动。”我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你有什么想法？”他充满信任地看着我，我利用了一个善良的人，这种感觉好极了。

“我知道是谁强迫陈嫣嫁给牛蛙，他在东区买了两套房子，那个地方几乎没有人，没有监控，没有巡逻，只要不走收费站没有人知道我们去过。”

“然后呢？”

“我们把他的房子炸掉。如果他有了新房子，我们就再炸掉。”

黎凯恍惚地看着我，像只松鼠。起码金城武不会有这种呆滞的表情。

“这样做会让他怎么样？”

“让他活在无休无止的恐惧里，跟屠宰场的猪一样。”

黎凯眼睛里充满了期盼，我曾经看过一幅天使的油画，大抵上就是这种眼神。

我伪造了张乔生的证件，和一份房产交易记录，更具体的拿出来也不会有人信，因为那就已经属于私人的合同了。

接着，我带着黎凯去找了住在十一号楼的八子，自从上次见面之后，我很快搬离了那个社区，就再也没有看到八子和他的柴犬。

我让黎凯在楼下等着，而我来到八子的家。八子警惕地给我开了门，房间里那个女人还穿着跟上次一样的衣服，瘫在沙发上。她仍然在看《瑞克和莫蒂》，我问八子：“除了看动画片不做别的事情吗？”那个女人懒洋洋地说：“我还喜欢躺着。”

“你是来找我喝酒的吧。”八子说。

“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说。

八子撇着嘴，说：“看起来你很亢奋。”

“对，如果说，下个月，大粪会淹了这个城市，而且是确信无疑，你觉得如何？”

八子迟疑地看着我。我听到客厅里那个女人从沙发上跳起来的声音，她一路冲过来，碰倒了几个啤酒瓶子，还踩烂了一包装外卖的垃圾。她说：“你再说一遍。”

“这个事情已经进行有八年了，但现在出了点问题，而只要我们力所能及地做点什么，计划就会实现。”

“你把计划重复一遍。”她说。我从没见过如此精神的穿睡衣的女人，还是在不化妆的情况下。

“大粪会从无数个地下水道口冒出来，覆盖这个城市。”我说。我不确定他们是否会相信，他们也许以为我开了一个玩笑。

“我操，”女人惊叫着，“我能帮你什么吗？”

八子用手摸着下巴，站在他的马鞍旁，他的下巴像马鞍一样油光锃亮，如同被鞋油擦过。

八子告诉我，这个女人原来做心理咨询师，这种新兴职业需要研读心理学专业，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门外汉的方式，就是考取心理咨询师的证。她做了四五年心理咨询师，她的同事有门外汉，有认为这个职业好听的关系户，有恋童癖，有抑郁症患者，她在接触和辅导了上千人之后，有了自己的看法，认为活着最好的方式就是躺着。

这对夫妻提供了炸药和技术性指导，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无法相信躺在床上烂泥一样的女人，做起事情来会如此专业又一丝不苟。

我没有想到八子会加入进来，如果我提前知道他们会对这件事如此热忱，就不会用欺骗的手段带上黎凯这个拖油瓶。现在我既不能告诉黎凯实情，也不能甩掉他，他满脑子都想着关于屠宰场的猪的那个比喻，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跟历史上无数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一样，等待他们的是毁灭之后彻底的虚无，到时候他们会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不如一张香河肉饼。

带着定时炸药，我们在深夜驱车到了西区的楼房，我按照伪造的地址找到一户空房子，选择这个地方的原因很简单，它贴着一条马路，总会有车能看到这场爆炸。

我们把车停在一处隐蔽的路边，走上一条小路，路面崎岖不平，还带着清冷的泥土味，八子因为患有鼻炎一直在口袋里掏出卫生纸擦着，我提醒他不要扔到路边，鼻涕里会有他的DNA，他想把用过的卫生纸塞到他女人的口袋里，但那是不可能的。

在路上，黎凯说：“做完这件事，我会感觉好一些吗？”

“当然会。”那个女人说，她叫严小染，她不知道黎凯的目的，跟我们并不一样。

“你会觉得焕然一新。”严小染说。

“真的？”黎凯说。

“会的。”我说。其实我们都很紧张，如果不轻声说着话，要被这一片黑洞洞的荒地吓瘫掉。

“讲讲你在厕所被人撸管的事吧，任何阴影，只要当作小事情跟人讲完，就会跟别人一样，再也不当回事了。”我说。

“什么事情？”八子说。

“他有心理障碍的一件事。”我说。

“沟通确实能解决一些表层问题。”严小染一本正经地说。

黎凯顿了顿，喘了口气，说：“中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去素质教育基地，在郊区。我在学校待得不舒服，因为喜欢我的女同学太多了。”

“我也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像金城武。”严小染说，“因为你看起来很温柔。”

“随便了，”黎凯说，“我不知道他们想着多久了，在那个基地待到第四天，晚上，不是五六个，几乎是全班三分之二的人，把我从床上拽下来，脱了裤子，每个人伸手摸。”

“这些禽兽！”严小染说。

“其实他们未必是恶意。”八子说。我警惕地看着八子。

“不是恶意？他们一直摸到我裤子湿了，这是我第一次性经验，太羞耻了。我很痛苦，回家之后要求家人给我转学，我又不能告诉他们实情。就是这样，他们不会为了一个没有理由的事情为我转学，而即便我告诉他们，也只会让事情更糟，我爸会去学校闹一趟，我就更是一个丑角了。”

严小染好像拍了拍黎凯的背，像对待一个老朋友那样。

“我不能转学，继续待在那个学校。我每天都能想起那个场面，还记得那些话，‘妈的我手上怎么黏糊糊的，真他妈恶心。’最后我还躺在地板上，同宿舍的同学上床装作睡觉，我知道他们在笑呢，扑哧的那种笑声。我去洗手间洗了洗，然后回去睡觉。我根本睡不着，之后的三天我也从未睡着过。”黎凯继续说着，我们已经离那栋楼越来越近。

“之后，我开始锻炼身体，读大学去练了散打。但这些根本没用，因为之后我那些糟糕回忆都不是关于同学了。我在那个散打班上认识的陈嫣。她对我太好了，我想着结婚是很好的事情，如果当时身边有个人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也许会过得好一些。后面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后面是什么？”严小染说。

“没什么。”我说。

我们到达了那栋靠着路边的楼，走上黑暗的阶梯，在屋子的客厅里，靠着窗户的一边安置了一个定时炸弹，并在隔壁另一户房子里也放置了炸弹，设定了二十分钟，走来的路上，八子已经计算过时间。

“我感觉有点恍惚，我不知道怎么就被控制着参与这件事了。”八子说。

“你不要恍惚了，这事儿非做不可。”严小染说。

“为什么，我们不是过得还不错吗？”八子说，“我沿着这个路边走过来，踩着草地，怎么觉得一切有点假呢？”

“千真万确。”我说，“除了这件事以外，没有什么是千真万确的。”

八子定好时间以后，我们走出楼房，虽然时间计算精确，但我们的脚步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黎凯下楼后，说：“我总感觉，即便我做了这些，或者我就算开枪杀了张乔生，我的人生还是一个笑话。”

严小染笑着说：“不会的，你很温柔，会有自己的生活和家庭的。”

“我觉得你也不错。”八子搂着严小染说。黎凯眼神空洞地看了看他们。

我们继续沿着来时的小路走，此时此刻更加紧张，再过一会儿，那间屋子就会爆炸，过往的车辆会发现这件事，然后报警，张翰和那帮开发商即使再想出什么鬼主意也没有用处了。

“你骗我了吧？”走到一半的时候，黎凯忽然站住了，“那个不可能是张乔生的屋子，张乔生为什么要在那儿买房子呢？而且你们为什么要帮我炸张乔生的房子呢？”

八子问：“张乔生是谁？”

黎凯弓着背，对我说：“你太无耻了。”

严小染又拍了拍黎凯的背：“他只是怕你一时间接受不了，现在全都可以告诉你，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那个炸弹……”

“我差点被一个老男人性侵了，我告诉你了吧？”黎凯死死盯着我。

我空洞地说：“我觉得，你是一个有原则的好人。所以真话可能有点难以接受。”

“也是。”黎凯说着，转身往回走去。

黎凯说他只是上个厕所，问八子要了点卫生纸，晃晃悠悠地朝草丛走去。我冲他的背影喊抱歉，他摆摆手，说算了。

我看他走远，然后跟八子他们继续往前，虽然我们已经到了安全距离，但黎凯的行为还是有点冒失。

这是直直的一条路，中间没有任何弯道，我们继续朝着隐蔽起来的车前行。但黎凯没有回来。

我打算去找他，八子提示我时间只剩下五分钟。我沿着小路跑起来，石子多得硌脚。两旁的风像极了在休息站的那夜，那天晚上我和王沛站在雨里看着一辆货车，我心里感觉到一点美好生活的样子，后来我跟她住在了一起，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跑得越来越焦躁，想喊黎凯的名字，但又怕被马路上过往的车辆听到，在距离楼只有一半的时候，一公里外冲刺过来振聋发聩的爆炸声，我周围的土地剧烈震动了，在这一公里内整块空间都波动了一下。而受伤的左眼也随之疼痛，如同什么东西杵了进去。

我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在爆炸的下方，马路上接连两辆车停了下来，其中一辆车里有人走出来，站在路边看着那个碎裂成洞的房屋。车尾打着双闪，我觉得有些恐惧。这时我才有了预感，再也不会见到黎凯了。

我急忙朝后跑去，衣服浸湿，来到了车的藏身处，八子和严小染已经等在车里，他们焦虑地看着我。我上了车，关上车门，说：“走吧。”

他们也没说什么。在路上没有人说话。

3

黎凯的死让张翰的房子彻底卖不出去。在第三天，他的尸体就被辨认出来，虽然他连钱包也没带。我再次看到他，是报纸上的一张焦黑的照片，附上的报道是种种无聊的推测。

在东西两城已经不可能再有大量居民入住的时候，我顺着张乔生所给的地址，找到了“闸口”。

“闸口”是一个人的名字，就是白屋的看门人。我拿着张乔生的手记，并告诉她我知道了什么，我没费什么力气就取得了信任。

“闸口”告诉我，张翰正在筹划着关闭第二条下水道，这是个大工程，但做起来也没有那么困难，主要是他们不知道下水道的规划图纸，以及闸口所在的位置。那个落魄的工程师已经被转移，他可能在哪个地方租了个高层，等着那天的到来。

“这里原来住的酒鬼，是怎么答应去工地上干活的？”我坐在那间窄小的屋子里，这屋子里的气味没有那么坏，在角落里还放着一个香盒呢。

“如果你告诉他们，工作就是让喝的酒提高两个档次，他们当然不乐意，但告诉他们，这事儿其实跟他们想的不谋而合，就好解决了。”她说。

“这么简单吗？”

“知道‘光舟’吗？”

“卖手机。”

“那你基本上不懂，把公司利益和个人利益挂上钩，就等于制造了一个虚伪的乌托邦，听上去挺好，每个人会越来越好。但张乔生做的事，从道理上讲也是一样的，把所有人都串联起来了，除非酒醒，否则谁也不会说出去。来这儿的人，基本上无依无靠，懂了吗？”她继续吃着泡面说。

“张翰能毁了第二条管道吗？”我说。

“也许能。反正张乔生只要去世，白楼就会像最初的白楼一样，所有人可能会有点伤心。”

“说到底，还是很邪恶的一件事，所有人为了邪恶未达成伤心。”

“是这样。挺好的。”她说。“我知道的是，张翰把封闭第二管道的任务给了他的司机，那个司机在他们家十几年了，毕竟这事情还是越保密越好，让公众知道了，谁也活不了。”

从闸口那儿知道了花衬衫负责之后，我感觉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了。这条走狗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我想，基本上事情要在这里打住了。

这期间我给陈嫣打了一个电话。

“你不会在婚礼上出现吧？”我说。

“会，我怕少一只眼睛。”她说。

“他会这么无耻？”

“我啊，现在认为自己的想法一点也不重要了，最初答应那场婚礼也太草率了，是自己有些地方没想明白。现在等于是被强迫着来这么一出滑稽戏。”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跟黎凯生活一段时间。”她说，“开玩笑，他已经去世了吧？那是他吧？”

我明显听到陈嫣声音有点不正常。

“是他，我最后见的他。”我说，但我没告诉陈嫣，是因为我没追上黎凯。

“他说什么了？我一直想七想八的，结果还是陷入最平庸的套路，一个人死了就不断念想。我会继续回去做导游，其实没什么不好。”她说。

“我的人生就是一个笑话。”我说。

“什么？”

“黎凯说的。他说去拉屎，然后说的。”

“这样。”陈嫣说，“你为什么会最后见到他？”

“因为我骗了他。”我说，“我不能再多说了，再见吧，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我匆忙挂掉了电话。

我在家里蒙头大睡了一天，总觉得有点未完成的意思，我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无比空洞。但最终，我还是决定去找花衬衫。

那天下午，下雨了，如果秋天下雨，就会越来越冷。我去那家超市买了两个包子，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否还能等到花衬衫，但我其他的方法联系上他，也不确定他会见我。

也许是运气好，我在KTV门口和超市之间晃了两天，花衬衫撑着伞走了过来。他看到我，收起伞，走进KTV，还是一个人。他已经在衬衫外面套上了西装，样子看起来正经多了。

我也走进那个小包间。我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花衬衫自己唱了首歌，他声音还不错，唱的是一首很土的歌，即使上个时代也算土气。他唱得很认真，并打算再唱第二首。

“不要再唱了。”我说。

“那你可以走啊。”他说。

“我给你唱一个。”

他递过话筒来。我说：“算了，我一首也不会。”

“儿歌也不会？”他说。

“没人给我唱过儿歌。”我说，“你把第二条管道封死了。”

他没搭理我，又唱了一首，我已经觉得有点难听了。唱完后，他擦了擦嘴巴，说：“那个爆炸是你做的。”

“对。”

“为什么？”

“本来是没有人要死的。”

“所以呢？”

“那是个意外。”

“胡扯。”他说。

“是个意外。”

“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舔了舔嘴唇说。

“我都了解得很清楚。”

“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也没人会告诉你，因为你什么都不是。不过现在你靠着弄点龌龊的事情，终于有点作用了，但也不会有你想象中那么大。”他有点困倦地说。

“我知道所有事情，所以才来找了你。”

“小杂种。还瞎了一只眼。”他啐了一口。

“说得好。”我说。

“你真的，一毛钱都不知道。但我不会关第二条管道。”

“你打算帮我？”

花衬衫笑了，说：“你真他妈好玩。帮你？”

“那你在做什么？”

“你得知道，我不是在帮你，懂吗？我不是在帮你，这也不是你的事情，我在帮张叔。”他说。

“他被软禁了，你做什么了？”

“我知道，我做不了什么，但我不阻止。我在张翰母子那儿待了十几年，这什么都说明不了。”他说，“怎么说呢，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你其实什么都不了解，因为硬算起来，你确实帮了张叔很多。”

其实我已经安心了，只要知道第二条管道不会封锁，而闸口又在控制中就可以了。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什么都干过，因为我老子非要逼我画画，我对画画一窍不通，唯一的作用，就是那会儿我会画山口百惠，画得还挺像模像样的。靠画画混你听说过吗？所以我混得开，人家一看你还会画山口百惠呢，对你就跟对瘪三不一样了。我二十多岁那会儿喜欢赌博，最开始是别人带的，那个小子我现在还记得。家里本来还是有点小钱，按理说我玩的这点根本算不上什么。赌博的人就是喜欢赌，跟钱没关系，钱就是个度量衡，到现在我手法也很高，但我早不玩了。赌场就是杀猪场，你永远记得，赌场这个名字是他妈错的，就该叫杀猪场，但你得死一次才知道赌场原来是这样的，那时候就晚了。刺激到什么程度？两天，全家都完蛋。最初带我去赌场的那小子，找到我的时候，他已经全家都完蛋了。我研究的人，是怎么个道理呢，就是其实活着没有什么不公平的，只要你周围有几个跟你一样惨，要是比你还惨一点再好不过，全人类都缺胳膊少腿，没有人会觉得痛苦，不是因为缺胳膊少腿本身不痛苦。道理就是这样，所以我理解他把我拉下水，他那是他妈的爱我，最亲密的人变得跟自己一样废了才行。

“张叔就是那会儿救了我，也可能是帮我爸一把，我爸是他姘头的老师，所有的事情，都跟这个姘头有关，我看得很清楚，什么跟牛蛙结婚啦，放狗屁，都跟那个姘头有关系，我今天是要清清楚楚地告诉你，这都是怎么回事，你不用再装你那一套了。

“他不是替我还钱，只是帮我压住了利息。而且我要是再去赌他也不会管，到时候赌场就得剁我手。我当然可以再去杀猪场赌，但根本没什么可能了。我去张乔生家里当司机了，那拉我下水的小子后来我也让他混进了张家，这里就是关键了。

“两千年，张叔风生水起，虽然跟后来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他在外面找了一个女人，是我爸的学生，叫徐芝。那个女人有一股邪劲，那个劲说不清楚。她看过我画的山口百惠，说我就是复印机的水平。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我。张乔生跟徐芝怎么认识的我不知道，但后来他们两个人的事在家里已经是公开的了。庞姨也知道，但庞姨性格太绵软，不好意思闹。可能闹了也没什么用。那会儿张家换了别墅，徐芝有时候就来。所谓避嫌这回事，张叔是从来不放在眼里的。他做什么事都不怕别人知道，别人做不来的事情，他光明正大，这谁都没办法了，你行你也做，但你不能光明正大，你没有那种气魄。

“我发现不对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早在张翰学画画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了。张翰让我教他画画，但我哪会教呢，而且我爸老了已经不想再带学生了，我爸帮他找了一个年轻点的老师，张翰那会儿学画画很用心。至于庞姨呢，她知道张翰学画也很高兴，她跟我讲过小时候张翰学笛子的事，之后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能重新画画，庞姨觉得很好，因为张翰那会儿年纪也不大，十六岁。

“后来我发现了，张翰画画是奔着徐芝去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可能徐芝自己知道一点。他知道徐芝住在哪儿，会偷偷去看。我那时已经在张家待了三年了，张翰跟我的关系比跟他父母好。其实庞姨对他很好，爱护有加，能付出的全给了，但没有用。徐芝知道张翰来意，在张翰学画半年认为自己小有所成的时候，徐芝抨击了张翰的画，张翰抱着画回到车上，什么也没说。

“我跟徐芝谈过一次，张翰可能觉得自己年轻，又会画画，就认为能更接近徐芝，能更亲近。但说到底，张叔作为一个人的魅力，其他人在他面前就都显得清汤寡水。我这么比不对，因为徐芝的样子，我也有贼心，应该是谁都会有贼心。但我能去嫖，张翰哪儿也去不成。张翰不太喜欢跟人交际，在学校也这样，他因为家里管着，上学也不用担心，以后什么都不用担心，他只需要找点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行，天天睡大觉，睡一辈子也行，张叔对他基本上不闻不问。

“零二年秋天，从那天开始就都不一样了。张翰跑回家，找到我，满头大汗的，他说我得帮他处理一件事情，我预感应该是捅了什么娄子了。他带我到徐芝的家里。徐芝一直不让张叔给她找好房子，就住在自己那儿，也不跟张叔要钱，过得其实挺拮据的。我到了徐芝家，那个屋子很小，就两间屋，徐芝浑身是血，躺在那儿。我当时也蒙了。张翰说他妈其实每天都很伤心，已经得病了，身体越来越差，但张乔生什么都不会管的，所以不是徐芝死，就是他妈死。我还安慰张翰，告诉他没事，你这是孝顺。

“谁都能看出来，徐芝被强奸过，衣服是后来套上去的。她身上被扎了五六刀。我其实很难过，因为她是我爸最后一批学生，还是有天赋的，她很漂亮，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只是没有办法，我得帮张家度过这一劫，张叔对我的恩情太大，我不能让这种事毁了他们家，如果你觉得这算罪恶，我也丝毫不为自己辩护，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不少事，所以也没太慌，我把徐芝屋里的首饰和钱包都拿走了，她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只有张叔送的一个手机最值钱，那是方便联系用的，那会儿手机很贵，我也拿走了，帮着把那里弄成抢劫杀人的样子。这些东西我之后驱车到山区里埋了。整个过程里张翰都跟死了一样，这件事，十三年来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起。

“但一个案件不可能做得那么周全，庞姨使尽了关系，当然那些人还是看张叔的脸色，最后就放过了张翰。所有知道内幕的人，都认为张翰是为了他妈才下手杀了徐芝，张翰这一点掩饰得就很好。张叔也没有怀疑，他应该也认为是这样，这我后来才知道。

“张叔之后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家的频率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对庞姨和张翰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我知道，这里面有没法说的仇恨。你现在对张翰了解了吗？他一直都是个深不可测的人，我之后在张家就比较谨慎小心了，我知道等张翰年纪大了，弄不好会对我做点什么，我得让他知道这件事我永远也不会说，所以有几次张叔想调我去他那里，我都没答应，一直留在庞姨家做司机。

“直到二零一五年年初，张翰在国外认识了你表姐，我见到后很吃惊，她跟徐芝长得太像了。我觉得张翰做得很过分，而且不计后果，我没法提醒他，我提醒他就跟我打算出卖他没两样。后来他带着陈嫣去告诉张叔结婚的事，张叔见到陈嫣应该就什么都明白了。

“张叔提出的那场婚礼，我感觉算是个嘲讽吧。但我不知道你表姐为什么会答应，是因为她知道里面的事情吗？反正我不能理解。

“现在张叔大限已到，张翰等这一天等了好几个世纪了。他对我有恩情。那时候他对我说：‘你可以继续去赌，不然多活几十年也不会好到哪儿去。’我最讨厌受教育，他没教育我，我也说不清他告诉了我什么，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赌了。当自己已经不能再糟糕的时候，就不要再给周围人添麻烦了，我是这样想。”

离开KTV的时候，花衬衫撑起伞，缩了缩脖子，颠着脚跑了，这个动作就告诉了所有人，他还是一个混子。

4

婚礼的前一夜，我躺在床上，像一只被解剖过的甲虫，一种无法克制的焦虑从后背紧紧贴着每一寸皮肤，渐渐把我包围。这焦虑感足以让人窒息。我突然意识到，在现在，或以后，无论做什么，都会被这股巨大的焦虑感所裹挟，阴囊收紧的逼仄，关节里如同灌进了沙子。闸口将在婚礼当天开启，在所有人涌向街头的时候。

我从床上爬起来。查看了邮箱，赵乃夫发了一封邮件，他和仓叔要来看那场婚礼，这种事永远也少不了他。他说他会带一个GoPro和一个摄像机，来拍点什么。

白天我去白屋做了最后的确认，深夜的时候去了医院。我趁着看守不在的间隙，潜入这间特别看护的病室。张乔生想从这个有两个看守的屋子里出去是不可能的。

我进来的时候，他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像一只被猎枪打坏的鸟。

“你想喝点什么吗？”我说。

“我什么也不需要。”他嘴唇动也不动地说。

“我去年坐飞机，上面有一个空姐，她从最后面，推着小车，挨个地问，想喝点什么吗？说了大概有五十遍，轮到问我了，她说这句话的语气特别轻浮，但我不知道怪在哪里，想喝点什么吗？喝点什么吗？大概一个月可以说一万遍，这真是坏透了。”我说，“明天就会举行婚礼，闸口也会开启。”

张乔生说：“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

“你还有力气做梦。”

“梦消耗的不是这个世界的能量。”

“要讨论死后去哪儿的问题了。”

“这个问题不成立，死后就是换另一种形式，重新降生在这个糟糕的世界上。”

“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到了，前几天我的身体已经有不能呼吸的趋势。”张乔生说。我观察着他的呼吸，除了咳嗽外，几乎看不到他胸腔的起伏。

“你可以说你的梦。”

“我可能没有力气把它讲完。”

“那就说个大概。”

在那个梦里，我和我的三个孩子在房间里吃土豆，白天，我就得出去挖土豆。在房子的周围有一个大湖，外面很冷，没有人，有时候能看到地上躺着冻成冰块的死人。

我得用铁铲敲一敲他的身体，看看这个尸体上还带了什么，但我主要的事情就是要挖土豆。居然能在冰封的湖里挖出土豆来，但只要吃够了土豆，就能活过第二天。

每个人在死前会抓着对他意义最大的东西，很多人抓着照片，那些照片很脆，上面落着雪。像全家福这种东西，看得多了就会想吐。也有人抓着牙刷，可能牙齿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总之你不知道怎么了，很多人都死了，外面冰天雪地，一片白茫茫，寒冷如果可以吃那我就像泡在食物里。我总是要找吃的，因为这三个孩子会饿，而他们又出不去，出去了就会死在外面。

这天，我带着挖出来的土豆回来，三个孩子没有吃饱，最小的一个大吵大闹，他穿着一件破了的宇航服，上面打着补丁。见过打补丁的宇航服吗，就像在马车上摆个电视机一样别扭。

他说：“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倒好。”我很奇怪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但我还是打了他一巴掌，毕竟原则上，生命是不允许这样被亵渎的。他就跑了。他可能为这次逃跑准备了很久，戴着大手套和大帽子。他的两个哥哥要去找他，我阻止了。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我就开始担心。其实我对孩子一点也不关注，他们每天除了吃土豆也做不了什么，那照这么想，我每天除了找土豆也好像做不了什么。我似乎可以从让他们活着本身，获得一点满足感。我背上外出的包出了门，这是傍晚，晚上的温度大概比白天要低二十度，也许我不能活着回来了，因为我从没有尝试过在夜晚出门。我沿着脚印往前走，时不时呼喊他的名字，就叫他张翰吧。

张翰自作聪明地跑到寒冷的室外，作为父亲的我义不容辞地去找他。当这世界所剩无几的时候，父爱好像变幻成了一种有实体的东西，摸一下都能让人高兴，我只有在这个梦里才唯一一次觉得作为人类的美好，就在我沿着那些雪地上的脚印寻找张翰的时候。

但这个脚印在大约一公里之后就渐渐断了。这种情况，要么是小张翰凭空消失了，要么是风吹的雪盖住了脚印。我姑且认为是风吹的雪花盖住了脚印，那之前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朝四下看去，有树，除此之外一片荒凉，冷得让人头疼，脑袋像刚拿出冰箱的冰块，嘶嘶的就要裂开。我找到了一列失事的货车，在此之前我从没有走过这么远，每天在湖周边挖挖土豆就够受的了。这列火车从中间断开，后一半车厢侧翻了过来，看样子有很多年了。里面应该有不少好东西。

我从一个断裂处，看到了小张翰的脚印，内心满是欢喜，这是很莫名的欢喜，我一点也不爱这些孩子，但还是很高兴。我爬进那列车厢，车厢里碎裂的窗户给里面积了不少雪，整列车厢随处可见冻成石头的死人。大多是趴在地上，有几具尸体的一半已经探到外面，像是要挣扎着爬出去，但他胳膊的骨头露出来了。我打开手电筒，往前看去，都是被冰封起来的死亡的样子，但我已经见过很多了。这里就像个宝藏一样，每个人身上总能找出些除了全家福以外的东西。

这昏暗的车厢里，我没有要翻找什么，轻声喊着张翰的名字，只是声音都被无边的寂静吃掉了。我一直知道这是个梦，但在这个梦里，我所想的事情和清醒时是一样的，我究竟在这个世界上干了什么？

张翰从背后叫我，他说：“爸爸，我找到一些方便面。”

我回过头，他站在后面，抱着一个纸箱子。“你怎么知道这是方便面？”

“这上面写了。”

“但没有人教你识字。”

“但我知道这是方便面，这上面写了。”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包括识字，认识到事物之间的联系，或者行为本身，都只是一种流程，这个孩子就选择忽略这个流程，但结果也差不了太多。生活的绝大部分都是流程，每个人都差不多，并且不可以选择忽略，所以这些不可以忽略的流程要被赋予一个意义，这些意义都是瞎扯的，因为最核心的事情就是一个，我们不能选择忽略流程，一分钟，一秒钟，喝口水也忽略不了。

我带着小张翰往家走，来的路上，我在一些树上做了标记，否则根本回不去。他因为找到方便面似乎很高兴，因为除了土豆，他什么也没吃过。

回到家之后，孩子们和我抱在一起，我哭了，这个哭也是流程的一部分，但我却不太想忽略过去。我给他们煮了面，他们说这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因为他们只吃过土豆，所以泡面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那我是怎么想的？我认为的世上最美味的东西是什么？

既然是这样，那我改变了看法，我不打算长久待在这个破屋子里，我要带着他们离开这里，这样，有很大可能性每天都能吃到世上最美味的东西，或者看到。也许等他们长大还可以找到女孩子，在只见到一个女孩子的情况下，那也是世上最美好的。

我有一个箱子，里面放满了从尸体上扒下来的照片，这些人我全都不认识，但又好像全都知道，我知道他们当时在做什么，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去了动物园喂一只猴子，为什么要在饭馆里吃饭，这些照片里有各种衣服，各种各样的食物，总之我再也不可能见到这些事物的实体了。

从车厢里，我找到了雪橇，我用这两根雪橇，加上两个木门，拼成了一个雪橇车，这所居住了很多年的房子不要了。三个孩子坐在雪橇车上，我有时拉着它，在下坡的时候也坐在上面。我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当可以吃到土豆之外的东西时，我还是不知道到了哪儿。我往南走，可能有一天会到零度以上的地方，只要在此之前不要死掉。

这个梦是我一生最为美好的部分。

张乔生说完，天已经亮了，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他说：“你不饿吗？”

“饿。”我说。

他说：“闸口开启以后，这个城市会被下水道里的几亿吨东西覆盖，几十年也清理不掉，最大的可能是所有人都放弃这个地方了。但总会有人在这里活着。”

我去楼下买早餐。

在一个小店里我看到了炸土豆饼，就买了一个，打算带给张乔生。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医院距离婚礼举行的那条街不算远，许多人从这里穿过，就可以直接到达。

路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王沛的。

“你在哪儿？”

“医院附近。”

“我去找你。我也在附近。”

王沛穿了一身运动服，好像在跑步，她额头上的发丝是湿润的。

“你应该跑步。”王沛说，“跑步让人感觉非常好。”

“我一想到有什么东西会变好，就会非常伤感。”我说。

“那你岂不是每天都活得很开心。”

“也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说。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仿佛是新生了一般，这种崭新的感觉我从未有过，它把那层紧缚的焦虑驱逐掉了，所有事物都褪去一层几个世纪以来一直灰败的壳，蜕变出一股崭新的气息，好像看到延时摄影下一棵植物的生长。

在我到达医院的时候，街上已经满是流动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像是要庆祝一个节日。他们脸上挂着狂欢前的期待，挂着无耻，龌龊，罪恶。我不知道表姐在哪儿。

张乔生已经死了。他的脸歪向窗户，睁着眼睛，眼皮像一层银耳，他全身蜷缩着，好像很冷的样子。我把土豆饼放在桌子上。

“你居然买土豆饼给一个临终的人吃。”王沛说。

“有土豆可以活到下一天。”

“什么？”

“他看不到了。”

王沛困惑地看着我。

我站在窗前，招呼她过来。可以看到，井盖被泥浆一般的东西顶开，随即，这股灰黑色朝四下蔓延开去，在我所能看到的范围里，井盖陆续被冲向一旁，而没有井盖的下水道口更为直接，黑色几乎悄无声息地占满了街道。如果眯起眼睛看，这黑色的污泥像一张缓缓织起来的渔网，人们开始爬到车上，栅栏上，或朝着楼房跑去，它像升格镜头中的洪水，像是时间被放缓的染色，像一群呕吐的人，这些咒骂声也渐渐被覆盖。我可以听到那些困惑的咒骂声，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这所城市像块正在被腐蚀掉的肉。

而我最终认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一件事，这不会改变任何事物。我所认为的信仰，就只是这些臭气熏天的东西，张乔生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就是一个玩笑。

“世界怎么了？”王沛说。

“我不知道。”

二零一五年六月份，我在股市5120点那天入市，买到最后一个涨停板，我的想法很简单，用母亲给的钱占点资本的便宜，就可以不去为别人做剪辑，或者拍广告。后来证明我的想法实在太简单，那天是断崖跌的开始。六月底我着手写《牛蛙》，因为手持股票，写作过程断断续续，每到股票反弹期时才会有思路，便专心写作，等状态书写殆尽，重新关注股票，反弹期也结束，跌停板一个接一个。三个回合中，我都准确地避开了反弹，后来仓位渐空，《牛蛙》也在十月份接近完成。

与此同时，为了让写作的生活规律些，我又有了养只狗的想法。七月中旬，我从通州狗贩子手里买到一只柴犬，通州的贩

后记

狗团伙是从上自下一条龙的欺诈服务，回家后小狗检测出犬瘟、细小、冠状，当时已预料到此狗必死无疑，如果联系狗贩子要求治疗或换一只，会进入下一个骗局。同时我一边关注着去通州买狗的青年人，有谁最后赢了他们。带着十个人去也是没有用的，唯一解决病狗问题的青年人，他的舅舅是个复杂人物，带了一百多人去了狗贩子家。我的想法很简单，上午和傍晚，可以在疲惫时同它一起去郊野公园，在长条木椅的树荫下坐一会儿。而狗在检测出疾病以后，在早上、中午、夜晚，我都要听着惨叫为它打针。每天上午，写作一会儿，接着去清理它吐出的虫子。这只狗叫马修，有天夜晚它狂吐不止，在照顾一整夜后我昏睡到第二天中午，它已经僵硬。其实在清晨，隐约中我似乎听到它最后的犬吠，但没有起床。

我在小说里写到了这只柴犬，对它说，“再见，马修。”像是完成了告别。

生活中充满了衡量与算计，文学中不论我写到任何人物，都不想让他们有衡量的这部分，会为一些更深入他们自我的事物做出选择，所以我在这本小说里做的是一厢情愿的事情。这些人物既不存在，以当下的中国现实来看也不合理，他们处理着复杂的问题，处理着更复杂的与世界的关系，但通通不存在。我不接受把一种油腻的虚伪当作所谓的复杂真实性与生动，不接受人际勾连为核心的规则，不接受存在中功利性的那部分，这些我都没有写进这本小说，即便这些才是构成当下日常的主要面貌。实际上，我也不认同书中这些人物对待周遭的态度。

十月份，小说接近完成，但怎么结尾让我陷入困境，停滞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我没有关注股票，也不做任何事，直到做了那个关于大雪的梦，才知道如何让《牛蛙》结束。之后，我知道自己有一段时间不会再写作了，休息两个月，开始创作《大象席地而坐》的电影剧本。完成这部电影用了一整年时间，而最终，没有一帧画面属于我，我也无法保护它。它被外力消解掉了。我总会不停地想起那个在海边撕海星的渔夫，海星越撕越多，他对着自己的妻子喊：“奥梅亚拉，看看这个，上帝呀，你能明白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么？”

这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同生命本身一样可怕。

在小说里，我会描述一些纯粹而美好的事物，大都只是瞬间，然而越发想去捕捉那些瞬间，与此作为对比的就是生活从未给过那些瞬间。痛苦无法解决。我一直期望捕获的裂隙之光，没有出现过。比如“马修”，看着它躺在报纸上和周围那一地虫子与针管，我也只能在《牛蛙》里，写它出现在树林里，有个能够照顾它的主人。我了解病狗进入销售链的整个过程，笼子，兴奋剂，针管。唯一一次遛马修，大概也是它唯一一次出现在室外，它兴奋而虚弱地跑起来，过了会儿，瘫倒在草丛里。真正的现实比我叙述的要残忍得多，这是真实生活的一只柴犬，人的状况充满着不可解读的黑暗和复杂。现代文明树立起了一道屏障，将真实存在与认知安全地隔离起来，这道屏障构建起了虚假的道德，廉价的察觉，并使人忘却了屏障本身的脆弱不堪。

我一直鄙夷美化，但从来做不到完全不美化。美好的事物存在于期待中，而“期待”这种神赋予人的基因，究竟是救赎的意味多些，或仅仅是痛苦之源，这也无从分辨。文学与电影既是救赎，也是连接某个世界的通道，触碰到那些神秘和无法定义的情境，都会使人对周遭更宽容，以及纵使知道“期待”仅是基因里的一个错误代码，得到的结果也基本是灰败的，也仍会对每一段即将到来的遭遇有所憧憬。当我的电影被外力瓦解掉，之后我度过两个多月的绝望日子，同去年一样囤了许多朗姆，然后在西宁才发生了奇迹。我心怀忐忑与幸福，与偶像贝拉·塔尔导演相处了八天，这于我如同幽暗森林中的奇遇，那种感受如导言中所说：

“一种深沉的感动攫取了所有人。他们从黑暗中生还。”

最后，我从未想到可以在书里夹带私货——《坍塌》，成册这件事如同馈赠。感谢责编田静和设计师山川，以及营销寇婉婷，他们让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得以实现。

胡迁

2017.8.26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序

一

1

2

3

4

5

6

7

8

二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三

1

2

3

4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