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游泳回家

作者：【英】德博拉·利维

译者：马华

出版社：四川文艺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7-01

ISBN：978-7-5411-5035-7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CONTENTS

阿尔卑斯滨海省

山路，午夜

星期六

野生动物

解读微笑

植物学课

山路，午夜

假装在生活

开开合合的墙壁

规矩

星期日

盗毒芹者

想家的外星人

星期一

陷阱猎手

神隐

母亲与女儿

父亲与女儿

收集石头

敖德萨的医疗救助

星期二

阅读和写作

照片

水中之物

星期三

情窦初开

星期四

故事情节

小马国

星期五

身归何处

隐喻

陌生的语言

冰冷的日子

星期六

妮娜·叶卡捷琳娜

新闻

妮娜·雅各布斯

献给我挚爱的萨迪和利拉

每天早上，每个家庭的丈夫、妻子、孩子，如果感觉无聊，可以给彼此讲述梦境。我们受梦的控制，哪怕在清醒状态里也对梦充满憧憬。

——《超现实主义革命》第一期，1924年12月

阿尔卑斯滨海省

法国

1994年7月

山路，午夜

凯 蒂·芬奇一只手放开方向盘，说爱他，他不知道这是威胁，还是单纯的聊天。她的身子伏在方向盘上，真丝裙从肩上滑落。一只兔子横穿山路，车子来了个急转弯。他听到自己幽幽地说：“你说过想去巴基斯坦看罂粟田，为什么不背起背包说走就走呢？”

“好。”她说。

他闻到了汽油的味道。她突然双手握住方向盘，十指紧缩，就像两个小时前他们在内格雷斯科酒店房间里数过的海鸥。

她让他打开他那一侧的车窗，想听听夏虫此起彼伏的鸣叫声。他摇下车窗，轻声跟她说小心看路。

“好。”她又说了一次，眼睛转向路面。然后她告诉他法国里维埃拉的夜晚总是那么温柔，白天坚冷且充满铜臭味。

他把头探出窗外，冰凉的山风刺得他嘴唇生疼。早期的人类曾经居住在这片山林中，现在山林已开辟成路。他们知道过去印刻在岩石上、封存在树木中，他们明白欲望让他们局促不安、精神失常、捉摸不定、深陷泥沼。

和凯蒂发生关系给他带来了愉悦、痛苦、震撼、新鲜感，但更多的是罪恶感。他再次请求她一定一定一定要把他安全送回到妻子和女儿身边。

“是的，”她说，“生活之所以值得继续过下去，是因为我们都相信未来会更好，也相信自己可以安全到家。”

星期六

野生动物

度 假宣传册上，别墅庭院里的泳池清澈见底，给人一种慵懒的感觉，但实际上它更像一个池塘。一个长方形的池塘，由住在昂蒂布的意大利石匠家族用石头雕砌而成。那副躯体漂浮在靠近泳池深水区的地方，那里的水因为松树树荫的遮挡而清凉舒爽。

“是一头熊吗？”乔·雅各布斯心不在焉地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他感觉到阳光透过衬衫，炙烤着皮肤，背部像火烧一样。衬衫是生丝面料的，由印度裁缝为他量身定做。在七月炎热天气的烘烤下，连道路都在融化。

乔的女儿妮娜·雅各布斯，今年十四岁。她穿着崭新的樱桃印花比基尼站在泳池边，焦虑不安地看了看母亲。伊莎贝尔·雅各布斯正拉开牛仔裤的拉链，像是要跳进水里。与此同时，她看到米切尔和劳拉放下茶杯，朝通往浅水区的石阶走去。他们是父母的朋友，两家一起住在别墅里过夏天。劳拉，身高六英尺三英寸的高个子，踢掉凉鞋，费力地走进泳池里，到水没过膝盖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只破旧的黄色充气垫撞到了长满青苔的池边，落水的蜜蜂被漾得四散开去，各自挣扎。

“你觉得那是什么，伊莎贝尔？”

妮娜从她所站的位置看到一个女人在水下裸泳。她的脸朝下，双臂像海星一样伸展着，长长的头发像海藻般浮在身体两侧。

“约瑟夫觉得是头熊。” 伊莎贝尔用她冷静的战地记者的声音回答道。

“如果是熊，我得开枪射死它。” 米切尔最近在尼斯的跳蚤市场买了两支老式的波斯手枪，满脑子想着朝什么东西开枪试试。

昨天，他们一直在讨论报纸上的一篇文章，文章内容是一头九十四公斤的熊从洛杉矶的山上走下来，在一位好莱坞演员家的泳池里畅游了一番。据洛杉矶动物服务中心称，这头熊正处于发情期。该演员给相关部门打了电话。熊被镇定枪射中，然后被放归到附近的山里。乔大声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被注射了镇静剂之后跌跌撞撞地回家会是什么感觉？它究竟找没找到家呢？它会不会头晕、健忘，开始产生幻觉呢？也许注射枪里插入的“化学品捕捉剂”巴比妥酸盐让那头熊四肢颤抖、摇晃？那支镇静剂是不是已经帮助那头熊应付了生活中的压力，让它不安的心绪平静了下来，所以现在它恳求相关部门给它投放一些注射了巴比妥类糖浆的小猎物吗？直到米切尔站起身，乔才停止了这些乱七八糟的长篇大论。对米切尔来说，让这位混蛋诗人—读者叫他JHJ[1]（他妻子以外的所有人都叫他乔）—闭嘴是非常非常困难的。

妮娜看着母亲跳入浑浊的绿水，朝那个女人游去。搭救那些漂浮在河流中的浮肿尸体可能是她母亲一直在做的事情。据说，只要她出现在新闻上，电视收视率就会上升。母亲去了北爱尔兰、黎巴嫩和科威特之后杳无音信，然后又回来了，好像她只是赶着跑去买了一品脱牛奶一样。伊莎贝尔的手快要抓到漂浮在泳池里的神秘人的脚踝时，突然水花四溅，吓得妮娜跑到了父亲身边。父亲紧紧抓住她晒伤的肩膀，疼得她大声尖叫起来。一个头从水里冒了出来，嘴巴大张，大口喘着气，有那么一秒钟，她惊恐地觉得那是一只熊在咆哮。

一个长发齐腰的女人爬出泳池，跑向塑料躺椅，头发湿漉漉的。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出头，但也说不准，因为她正慌乱地从一把椅子跳到另一把椅子上，找寻着衣服。衣服掉在了铺路石上，不过没人告诉她，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赤裸的身体。烈日中，妮娜感觉头晕目眩。薰衣草的甘苦味向她飘来，混合着女人的喘息声和萎蔫的花朵里蜜蜂的嗡嗡声，让她喘不上气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中暑了，感觉天旋地转。一片模糊之中，她只看到那个女人身体纤瘦乳房却出奇丰满、浑圆。她颀长的腿和翘臀相连，很像小时候扳来折去的玩偶的腿。这个女人唯一真实的部分似乎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色阴毛。看到这一幕，妮娜双臂交叉在胸前，弓起身子，恨不得让自己的身体消失。

“你的衣服在那边。”乔指着躺椅下面一堆皱巴巴的蓝色棉布。所有人盯着她看了好久，气氛很是尴尬。那个女人一把抓起衣服，熟练地穿在身上。一件薄的套头连衣裙。

“谢谢。对了，我叫凯蒂。”

实际上她说的是我叫凯、凯、凯，结巴了好长时间才说出凯蒂。不是所有人都能耐着性子听她说完自己名字的。

妮娜意识到母亲还在泳池里。伊莎贝尔爬上石阶时，湿答答的泳衣上粘了好多银松针。

“我叫伊莎贝尔。我丈夫以为你是头熊。”

乔强忍着才没笑出来。

“我可没觉得她是熊。”

凯蒂的眼睛是灰色的，就像米切尔的梅赛德斯车车窗上贴的防晒膜。车是米切尔租来的，停在别墅前面的石子路上。

“希望你们不要介意我擅自在泳池里游泳。我刚到这里，天太、太、太热了。我的租住日期被搞错了。”

“什么意思？”劳拉狠狠地瞪着这位年轻女子，好像自己刚刚被开了一张违章停车罚单一样。

“呃，我以为是从这个星期六开始住，两个星期的时间。但是管理员……”

“如果你把于尔根这个懒洋洋、醉醺醺的混蛋称为管理员的话。”单单提起于尔根的名字就让米切尔厌恶至极、浑身冒汗。

“哦。于尔根说我完全搞错了日期，现在还得赔上我的保证金。”

于尔根是个德国嬉皮士，从来没弄对过一件事。他自认为是“自然之人”，总是埋头苦读赫尔曼·黑塞的《悉达多》。

米切尔朝她晃了晃手指。“还有比你损失保证金更糟的事。我们打算给你注射镇静剂，开车把你送到山上去呢。”

凯蒂抬起左脚，从脚底慢慢地拔下一根刺，灰色的眼睛找寻着妮娜，妮娜仍然躲在父亲身后。凯蒂笑了。

“我喜欢你的比基尼。”她的几颗门牙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头发也干成了棕红色的卷。“你叫什么名字？”

“妮娜。”

“你觉得我长得像熊吗，妮娜？”她攥紧右手，像野兽伸出爪子一样，朝晴朗无云的蓝天狠狠地戳去，指甲上涂了深绿色的指甲油。

妮娜摇摇头，咽了一下口水，结果呛着了，开始咳嗽。随后所有人都坐了下来。米切尔坐在那张难看的蓝色椅子上，因为他最胖，而那把椅子最大；劳拉坐在粉色藤椅上；伊莎贝尔和乔分别坐在两张白色的塑料躺椅上。妮娜坐在她父亲椅子的边沿，摆弄着那天早上于尔根给她的五个银质趾环。所有人都坐在阴凉处，只有凯蒂，尴尬地蹲在炙热的铺路石上。

“你没地方坐，我去给你找把椅子。”伊莎贝尔拧着湿答答的乌黑发梢。水滴在她的肩膀上闪闪发光，像蛇一样滑落到她的胳膊上。

凯蒂摇摇头，脸上泛起红晕。“噢，请、请、请不要麻烦了。我只是在等于尔根回来告诉我宾馆的名字，说完就走。”

“还是坐一下吧。”

劳拉困惑不安地看着伊莎贝尔费力地拖来一把笨重的木椅，木椅上满是灰尘和蜘蛛网。有些东西挡在路上。一只红色的水桶。一个破碎的花盆。两把插进混凝土块里的帆布雨伞。没有人帮她，因为大家不太清楚她在做什么。伊莎贝尔用一个百合花形的发夹别住湿漉漉的头发，把木椅放在她和丈夫的躺椅之间。

凯蒂紧张地看了看伊莎贝尔，又看了看乔，似乎不明白伊莎贝尔是好意给自己搬了椅子，还是在强迫自己坐到这把椅子上。她花了好长时间用裙子的下摆擦掉蜘蛛网，终于坐了下来。劳拉的双手叠放在腿上，像是准备面试一个求职者。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来过，我已经连续好多年来这儿了。”

“你有工作吗？”米切尔把一个橄榄核吐到碗里。

“算有吧。我是植物学家。”

乔摸着下巴上的剃须伤口，笑着对她说：“你这个专业里有些词语极为特别。”

他的声音出奇的温柔，好像直觉告诉他劳拉和米切尔近乎审问的问话方式冒犯了凯蒂。

“是的。乔喜欢极—为—特—别的词语，因为他是位诗人。”米切尔说“极为特别”时像是在模仿一位喝得酩酊大醉的贵族。

乔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别理他，凯蒂。”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莫名地受到了伤害，“对于米切尔来说，一切都是极—为—特—别的。说来也怪，这倒让他自己觉得高人一等。”

米切尔往嘴里一连塞了五个橄榄，然后朝乔的方向吐核，像是他的小型手枪里发射出的子弹。

“要不，”乔朝前探过身子，“你跟我们说说子叶吧？”

“没问题。”凯蒂说“没问题”时，右眼朝妮娜眨了眨，“子叶是幼苗的第一片叶。”她似乎不结巴了。

“没错。那现在说说我最喜欢的词……叶子呢？”

“凯蒂，”劳拉严厉地说，“这附近有很多宾馆，你最好现在去找一个。”

于尔根总算回来了，银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他穿过大门，跟他们说村子里所有的宾馆都要到星期四才有空房。

“那你得在这儿待到星期四了。”伊莎贝尔说，神情茫然，似乎不太相信，“房子后面还有一间空房吧。”

凯蒂皱起眉头，身体靠在椅背上。

“哦，这样啊。谢谢。大家介意吗？如果介意，请一定告诉我。”

在妮娜看来，她似乎希望有人说介意。凯蒂涨红了脸，脚趾头紧紧内扣。妮娜感到自己的心狂跳，歇斯底里地扑扑乱撞。她看了一眼劳拉，只见她正绞扭着双手。劳拉想说她介意。她和米切尔在尤斯顿开了一家店铺，如今关门歇业一整个夏天。他们知道，等休完假，店铺的窗户又会被小偷和瘾君子们砸碎。这一年里，同样的情况发生过至少三次了。他们来到阿尔卑斯滨海省就是为了逃避修补破碎玻璃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努力地想着该怎么说。这位年轻的女子就像那扇等待被爬进的窗户。她猜这扇窗户多多少少已有些破损。虽然不能肯定，但在她看来，乔的一只脚似乎已经踩进裂缝中，而他的妻子帮了他。她清了清嗓子，想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但还没等说出口，嬉皮士管理员先到了。

“凯蒂·凯特，这样吧，我帮你把旅行袋拿进房间好吗？”

所有人都看向于尔根被尼古丁熏黄了的手指指的方向。两个蓝色的帆布袋放在别墅法式大门的右边。

“谢谢，于尔根。”凯蒂对于尔根说，语气很敷衍，好像他是她的贴身男仆一样。

他弯下腰，拿起袋子。

“这些野草是什么？”他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拿出一团有花植物问道。

“哦，我在克劳德咖啡馆旁边的教堂墓地里发现的。”

于尔根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得给它们取名叫凯蒂·凯特植物。这是有历史依据的。植物标本采集者们发现一些新奇的植物后，常常会以自己的名字来命名。”

“知道了。”她看向于尔根身后的乔，盯着他的黑色眼睛，似乎在说，“于尔根给我起了一个特别的名字，叫凯蒂·凯特。”

伊莎贝尔走到泳池边，跳进水里。她游到水下，手臂向前伸，看到自己的手表在池底，突然滚翻转身，把表从绿色瓷砖上捞了上来。浮出水面时，她看到住在隔壁的那位英国老太太正在阳台上挥手。她也挥手示意，然后才意识到马德琳·谢里登是在向米切尔挥手。米切尔在喊她的名字。

[1]JHJ是Joe Harold Jacob（乔·哈罗德·雅各布斯）的缩写。—译注（全书注释如无标注皆为译注）

解读微笑

“马 马德里—娜！”

那个喜欢枪支的胖男人在喊她。马德琳·谢里登抬起患有关节炎的胳膊，坐在秸秆编的椅子上挥动着两根无力的手指。她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在医学院的时候，她知道了每只手有二十七块骨头，单单手腕上就有八块，手掌上有五块。那时候她的手指非常灵活，但现在就算动两根手指都很费力。

她看到于尔根提着凯蒂的旅行袋进了别墅。她想提醒他六天后就是她的生日，可又不愿意在那些英国游客面前恳求他的陪伴，显得可怜巴巴。或许她已经死了，一直在生命的另一头看着年轻女子到来的这出戏？四个月前，也就是三月份，凯蒂独自一人待在度假别墅里（据说是为了研究山上的植物），她跟马德琳说，想让西红柿茁壮生长并不难，并主动提出帮她疏剪叶子。她做着这些事情，却一直自言自语，啪、啪、啪，咔、咔、咔，嘴唇发出生硬的辅音。马德琳一直认为，人不应轻易失去理智，而要去忍受真正的苦难。她用冷冰冰的腔调叫凯蒂不要再制造这种噪音。停止。立刻停止。今天是星期六，这种噪音又卷土重来让她不得安宁。它甚至在别墅里有了一席之地。

“马德里—娜，今晚我做牛肉。不如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阳光下她眯起眼睛看向米切尔，只能依稀看见他肉粉色的秃顶。马德琳对牛肉情有独钟，晚上还常常感到孤单寂寞。她在考虑要不要拒绝米切尔的邀请，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拒绝。通常，情侣或夫妻主动给流浪者和孤独的人提供居所或一顿饭菜时，并非真的想要款待他们。只是在逗弄他们，在他们面前表演。当这一切结束时，主人又会费尽心思，绞尽脑汁地暗示无处落脚的客人离开。他们常常热衷于设法毁掉终生不渝的伴侣，但又假装把他们的幸福放在心上。形单影只的客人能让他们暂时转移一下注意力。

“马德里—娜。”

米切尔看起来比平时焦虑。昨天他跟她说在滨海自由城看见基思·理查兹在喝百事可乐，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想上前索要签名，但最后没去。用他自己的话说：“那个混蛋诗人和我在一起，威胁说要用头撞我，让我正常一些。”

米切尔的手臂粉嫩、松弛，他神色忧伤地说：“乔可不是那种吟风咏月的诗人，也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说不定他用牙齿就能叼起一个衣柜，尤其是衣柜里藏着一个漂亮女人时。”听到这儿，马德琳忍不住想笑。两星期前，这群英国游客来到这里，乔（他书上的署名是JHJ，但她从来没听说过）敲她的房门来借盐。那是一年中最热的一天，他却穿着一套冬装，当被问起缘由，他说那天是妹妹的生日，穿套装是为了表示尊重。

她很困惑，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自己的生日，在她看来，他的套装更适合参加葬礼。不过他如此英俊潇洒、体贴周到，于是她问他是否愿意尝尝她早些时候做的安达卢西亚杏仁汤。当他嘟囔着说了句“您真好，亲爱的”时，她拿出自己最喜欢的一个陶瓷碗，盛了满满一碗，还请他去阳台上喝。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啜了一口，感觉牙齿上挂了什么东西，不料竟是她的头发。一小撮银发不知怎么就进了碗里。尽管她道了歉，他仍然觉得受到了羞辱，这点让她完全无法理解，况且她也不知道头发是怎么进去的。他的手在颤抖，他把碗用力推开，汤洒得那身可笑的细条纹套装上到处都是。套装外面配了一件有着时髦粉色丝绸衬里的夹克。她认为作为诗人，他本可以更得体地处理此事。他可以说：“您煮的汤喝起来像一朵云。”

“马德里—娜。”

米切尔连她的名字都说不对。可能是因为他自己的名字很好笑。很明显，一想到要和凯蒂·芬奇同处一个屋檐下，他就陷入了恐慌，对此她并不惊讶。她眯着眼睛，透过狭缝，欣赏着自己那双丑陋的光脚。不穿袜子和鞋子真让人开心。在法国生活了十五年，尽管她的出生背景和母语的烙印让她痛苦不堪，但赤脚的乐趣让她心怀感激。米切尔做的牛肉汁多味美，可她不吃也能活。况且她得强作欢颜和凯蒂相处一个晚上，而凯蒂一直假装没见过她。此时此刻，凯蒂和妮娜正从泳池里捞松果，好像她的生活依赖于它一样。对于六天后就八十岁的马德琳来说，在度假别墅的那张餐桌上扮演一位高贵的老妇人是不可能的。餐桌是于尔根在跳蚤市场买的，用蜂蜡和石蜡抛过光。而且因为天气炎热，他给桌子抛光时只穿着内裤。她一看到他的关键部位出汗，就会把目光移向别处。她委婉地把他的内裤称作“贴身衣”。

一只鹰在空中盘旋，它看到了果园里杂草丛中乱窜的老鼠。

她对米切尔大喊大叫地说出自己的理由，但他似乎没有听到。他正看着乔进别墅去找帽子。凯蒂好像要带这位英国诗人去散步，给他看一些花。马德琳对此不能确定，但她觉得那个疯狂的女孩可能在朝她微笑，太阳下一头红发闪闪发光。

如果用战地记者的口吻来说—据她所知，伊莎贝尔就是一位战地记者，她会说凯蒂正心怀恶意地朝她微笑。

植物学课

种 种迹象表明这个果园是私人财产，但凯蒂不断强调自己认识农场主，他不会放狗咬他们。过去的二十分钟里，她一直指着那些树说“长势不好”。

“你只注意到被虫蛀的树了吗？”乔用手遮挡阳光，直直地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灰色眼睛。他的手上布满了蚊虫叮咬的痕迹。

“嗯，没错。”

他很确定听到了草丛里有动物在低吼，跟她说像狗叫。

“不用担心有狗。这个农场主在格拉斯地区有两千棵橄榄树，他太忙了，没时间放狗咬我们。”

“哦，那么多橄榄树确实够他忙的。”乔嘟囔着说。

他耳朵周围原本的黑色头发褪成银色小卷乱作一团，头上戴的破草帽一直往下滑落。凯蒂只好跑到他身后去捡。

“哦，两千……不算多……一点都不多。”

她弯下腰，仔细看着没到膝盖的白色深草丛中生长的野花。

“这些是雏菊。”她手捧着那些看起来像雏菊花瓣的东西，把它们塞进嘴里，“植物都有自己所属的科类。”

她把脸埋在手捧的花里，用拉丁文给它们命名。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她用手指轻轻地托着那些植物，以轻松亲昵的口吻说着它们，就像它们是一个有着诸多问题和不寻常特性的家庭。之后她跟他说这一生最想做的事是去巴基斯坦看罂粟田。

“其实，”她紧张地吐露说，“关于罂粟田，我写了一首诗。”

乔停下脚步。所以她来这儿了。

很多年轻女子四处追随着他，想让他读她们的诗，现在他确信她也是其中一员，她们一开口总是说写了一首非常特别的诗。他们肩并肩走着，在深草丛里踩出一条小径。他等着她说话，等她提出请求，说他的作品对她影响深远，解释她如何千方百计找寻到他，再问他是否介意，是否有时间，能否赏光务必务必读一下在他的启发下写出的拙作。

“所以说，你已经读过我所有的书，而现在你尾随我来到了法国。”他厉声说道。

她的脸颊和修长的脖颈上又泛起红晕。

“是的。这栋别墅的主人丽塔·德怀特是我母亲的朋友。丽塔跟我说这栋别墅你预订了整个夏天。她同意淡季的时候我可以免费住在她的房子里，但现在因为你霸、霸、霸、霸、霸占了它，所以我就不能住了。”

“可现在不是淡季，凯蒂。所有人都知道七月是旺季，对吧？”

她说话带着伦敦北部的口音，几颗门牙歪七扭八。说话顺畅、没有脸红的时候，她看起来像是在威尼斯的一个黑暗作坊里用蜡雕刻而成的。如果她是植物学家，显然她待在外面的时间不多。那个雕刻她的人一定很聪明。她会游泳、会大哭、会脸红，还会说一些诸如“霸占它”之类的话。

“我们坐在阴凉处吧。”

他指着一棵大树，大树周边围着一圈小石头。一只肥胖的棕色鸽子栖息在一根细长的树枝上，树枝好像因为不能承受其重快要折断，看起来很滑稽。

“好吧，顺便说一下，这是一棵哈、哈扎拉果树。”

没等她说完，他就一个箭步走上前，坐了下去，背靠着树干。她似乎不愿意坐过去。他拍拍旁边的空地，把树枝和树叶掸掉。她只好在他身边坐下来，把膝盖上褪色的蓝色棉布裙子抚平。他听到她的心脏怦怦直跳，感觉就像隔着薄裙子在跳动一样。

“我写诗的时候总觉得你能听到。”

远处传来丁零零的铃声。听起来像是果园深草丛中有只走来走去吃草的山羊。

“你为什么发抖？”他闻到她头发里氯气的味道。

“哦，我停药了，所以手有点抖。”

凯蒂离他近了一点。一开始他不明白原因，后来发现她在避开一列红蚁，它们正在她的小腿下面爬行。

“你为什么吃药？”

“哦，从我决定不吃药到现在有一段时间了。你知道吗……能够再次感受痛苦让我非常安心。吃药的时候什么都感受不到。”

她用力猛拍爬上她脚踝的蚂蚁。

“我也写了那个……名字叫‘赛尔特上摘玫瑰’。”

乔从口袋里翻找出一块绿色丝绸，开始擤鼻涕。“赛尔特是什么？”

“你知道那是什么。”

他把鼻子埋进丝绸手绢里。

“说说吧。”他抽了抽鼻子。

“赛尔特是一种效力很强的抗抑郁药。我服用了很多年。”

凯蒂盯着群山映衬下的天空。他发现自己伸手抓住她冰冷颤抖的手，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腿上。她因为他提的问题而生气实属正常。握紧她的手是一种默认，默认他明白她已读懂了他。他告诉读者他十几岁时接受过药物治疗。十五岁那年，他用剃须刀片轻轻划过左手腕。一点也不严重。只是一个试验。刀片冰凉而锋利。他的手腕温暖而柔软。它们本不应该凑在一起，但这是十几岁少年精神崩溃的一种游戏。他崩溃了。他的医生是一位匈牙利老人，耳朵里长有毛发。他认为这种行为不是寻常的过失那么简单。他问了很多问题。这位匈牙利医生想要的是他的人生传记。

姓名，住址，日期。他的父亲、母亲、妹妹的姓名。他们所说的语言，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几岁？在诊疗室里，乔还没回答问题就晕倒了，所以他的青少年时期就在一个疗程的药物中平静度过。或者像他最有名的诗作里所暗示的那样：一位心肠很坏的仙女和我做了交易，“告诉我你的故事，我来跟你交换”。

他转过身，看到她脸上的红晕已消退，双颊湿润。

“你为什么哭？”

“没事。”她的声音很淡然。

“我很高兴不用把钱花在住宿上，但没想到你的妻子会主动提出让我住一个房间。”

三只黑苍蝇停在他的额头上，他没有放开她的手去赶走它们。他把那块用作手帕的丝绸递给她。

“擦干净。”

“我不要你的手帕。”她把那块丝绸丢到他的腿上，“我讨厌别人说擦干净。好像我是块脏地板一样。”

他虽然不确定，但觉得这句话是他写的某首诗中的一句，措辞不完全相同，但也差不多。他注意到她的左脚踝上有一道划痕，她说那是他的妻子在泳池里抓她的脚时弄的。

山羊离得越来越近，每次它一动铃铛就会响起，一停铃声也停了。这让他感到不安。他拂去肩膀上一只小小的绿色蟋蟀，把它放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你写了一些东西想让我看看。对吗？”

“是的。只是一首诗。”她的声音再一次变得淡然。她把蟋蟀放了，看着它跳进草丛里，消失不见。“实际上，这是和你的对话。”

乔捡起一根从树上落下的细枝。头顶上那只棕色的鸽子在冒险。它可以栖息在更粗壮的树枝上，却不愿意挪动。他跟她说晚上会读她的诗，然后等着她感谢自己。

他等着。等着她的千恩万谢。谢谢他付出了时间。谢谢他耗费了精力。谢谢他的宽容大度。谢谢他在米切尔面前替她辩护。谢谢他的陪伴、他的话语、他的诗。正是他的诗让她在他和家人度假的时候尾随他。然而她的谢谢并没有如期而至。

“顺便说一句，”他盯着她苍白的小腿，上面布满了被压碎的蚂蚁，“你服药之类的事情……我会替你保密的。”

她耸了耸肩。“嗯，实际上，于尔根、谢里登医生和这个村庄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过，我已经停止服用了。”

“马德琳·谢里登是医生吗？”

“是的。”她的脚趾紧扣，“她在格拉斯的医院里有朋友，所以你最好假装开心，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大笑，然后笑得更大声，让自己看起来很开心，很有控制力。她告诉他，任何事情只要告诉了于尔根就不可能是秘密，绝对不可能。“像他这种大嘴巴的人总是信誓旦旦地跟心腹朋友说他的嘴巴很紧。于尔根的嘴巴从来都没紧过，因为他的嘴里总叼着大麻烟卷。”

乔知道他应该再问她一些问题，就像他那位做记者的妻子一样。为什么，怎么样，什么时候，谁，以及其他应该问的、会让生活变得更加清晰明了的问题。但她只给了他一点点信息。去果园的路上，她跟他说已经辞了在哈克尼的维多利亚公园清扫树叶和剪草的工作。曾经有一群男孩子拔出刀威胁她，因为服药的时候腿会抽筋，所以当时她无反击之力。

他们又听到了铃声。

“那是什么？”凯蒂站起身，仔细往深草丛里看。

乔可以看见她衣服下面的脊椎骨。当他的帽子又一次掉下来时，她捡起帽子，用绿色的指甲掸了掸上面的土，伸手递给他。

“啊！”

凯蒂大喊“啊”，是因为就在那时，深草丛动了，他们看到粉色和银色的光闪过叶片。有什么东西在朝他们移动。草丛似乎打开了，妮娜站在他们面前，赤脚穿着樱桃印花的比基尼。她的脚趾上戴着于尔根送的礼物：来自印度的五只银戒指，上面缀着小铃铛。

“我来找你。”她盯着父亲，他好像还握着凯蒂的手，“妈妈去了尼斯。她说她得找人修一下鞋子。”

凯蒂看了看自己纤细手腕上的表。

“可是现在尼斯的修鞋匠都关门了。”

三条狗低声吼叫着从草丛里窜出来，把他们围住。农场主出现了，跟这位满头大汗的英国诗人说他擅入自己的领地，漂亮的英国女孩从自己的帽子上扯下围巾，递给皱着眉头的诗人。

“擦干净。”她说，然后用法语告诉农场主把那三条狗叫走。

他们回到别墅后，乔走过柏树林去了花园。他在花园的阴凉处放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以便坐在那里写东西。过去的两个星期，他一直把这个地方当作自己的书房，大家也都心照不宣，无论什么时候（哪怕他坐在椅子上睡着了）都不去打扰他。透过柏树树枝间的缝隙，他看见劳拉坐在泳池边褪色的藤椅上。米切尔端着一碗草莓向她走去。

他懒洋洋地看着劳拉和米切尔坐在太阳底下吃草莓，发现自己快要睡着了。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发现自己”快要睡着了。好像他随时随地都能发现自己似的。最好能把“随地”变成一个好去处，一个没有痛苦或威胁紧逼的地方；和家人一起坐在老树树荫下；在威尼斯运河上的贡多拉船上拍照；用膝盖夹着一罐拉格啤酒在一个空旷的电影院里看电影；和凯蒂缠绵后，午夜十二点行驶在山路上的一辆车里。

山路，午夜

天 渐渐黑了，她跟他说租来的车刹车失灵了，她什么也看不见，连手也看不见。

她的身子伏在方向盘上时，真丝裙从肩上滑落。一只兔子横穿山路，车子来了个急转弯。他告诉她小心看路，好好看路，他说的时候，她一边吻他一边开车。之后，她让他打开他那一侧的车窗，想听听夏虫此起彼伏的鸣叫声。他摇下车窗，再次告诉她小心看路。他把头探出窗外，冰凉的山风刺得他嘴唇生疼。早期的人类曾经生活在这片山林中。他们知道过去印刻在岩石上、封存在树木中，他们知道欲望让他们局促不安、精神失常、捉摸不定、深陷泥沼。

“是的，”凯蒂说，眼睛转向路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生活之所以值得继续过下去，是因为我们都相信未来会更好，也相信自己可以安全到家。你努力过了，却并没有安全到家。你和你的家庭渐行渐远。所以我才来到这里，约瑟夫，来到法国，把你从禁锢你的思维牢笼中解救出来。”

假装在生活

伊 莎贝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谎称修鞋子。她不知道的事情又多了一件。凯蒂来到别墅后，她为了打发时间，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延续她过去的样子，但那个样子，她过去的那个样子，似乎已经不再值得延续。世界变得越来越捉摸不定。她也是。她不再确定自己对事物的感知，或者如何去感知，或者为什么自己会给一个陌生人提供房间。她开车下山，找钱缴过路费，在旺斯迷路，尝试着掉头，结果造成尼斯方向的沿海大道拥堵，愤怒的司机们朝她猛摆手，狂按喇叭，摇下车窗朝她大吼。他们的车后座上，做过美容的小狗们嘲讽地盯着她，好像它们也鄙视不知道单行道行驶规则的人一样。

她把车停在“歌剧院海滩”的对面，朝内格雷斯科酒店的粉红色圆顶方向走去。她在地图上认出了那个圆顶。地图钉在“情况说明表”上，她一并从别墅里拿了出来。表上有很多关于内格雷斯科酒店的信息：它是最古老、最雄伟的美好时期[1]的酒店，坐落在著名的盎格鲁大道上。据说，一九一二年，匈牙利移民亨利·内格雷斯科设计并建造了这座酒店，以吸引“上流社会的最顶层”来尼斯。

两条车道把她和拥挤的海滩隔开，一阵微风吹过。这股肮脏的城市生活之风让人感觉更舒服，远远好于那些只能让悲伤变得更加尖锐的清冷的山风。在尼斯这座法国第五大城市里，她可以淹没在熙熙攘攘的度假者中，除了抱怨在里维埃拉租一个沙滩椅花费太多之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一个满头红褐色卷发的女人叫住她，问弗朗索瓦·奥那路怎么走。她戴着一副大墨镜，镜片上粘着干牛奶之类的东西。她的英语有口音，伊莎贝尔听着像俄罗斯人。这个女人用一根戴了好几个戒指的手指指着躺在一辆摩托车下面、穿着油腻的藏青色工装裤的机修工，好像在暗示伊莎贝尔代自己问路。一时之间，她没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会要求自己做这件事，不过很快意识到她双目失明了，可能听到了机修工发动摩托车的声音。

伊莎贝尔跪在人行道上，把那个女人塞到她手里的纸片给机修工看，他用大拇指朝马路对面的公寓指了指。这位失明的女人正站在她要找的街道上。“你到了。”伊莎贝尔挽着她的胳膊，领着她穿过大门向富丽堂皇的豪宅区走去，楼房的每扇窗户都装有新粉刷过的绿色百叶窗。公共花园里面三个洒水器在给整齐划一的棕榈树浇水。

“可是我想去港口，夫人。我在找奥尔特加医生。”

这位失明的俄罗斯女人听起来很愤怒，好像她被强行带到了一个错误的地方一样。伊莎贝尔盯着门上黄铜牌匾上刻着的居民名字，大声地读道：“佩雷斯、奥尔西、伯格尔、奥尔特加医生。”上面有他的名字。尽管这个女人不愿意承认，但他就住在这里。

伊莎贝尔按了奥尔特加医生的门铃，不再理会她。此时这个俄罗斯女人正在鳄鱼皮手袋里急不可待地摸索着什么，结果是一本脏兮兮的袖珍字典。

声音从门禁系统上抛光的黄铜扬声器里传来，柔和的西班牙口音，用法语问她是谁。

“我的名字叫伊莎贝尔。您的客人在楼下等您。”

一阵警笛声盖过了她的声音，她不得不再说一遍。

“您是说您叫伊莎贝尔？”虽然这个问题非常简单，却让她感到焦虑，好像她在假扮别人。

门禁系统发出呜呜声，她推开了深色木框镶边的玻璃门。穿过这扇玻璃门往里走就能到大理石门厅。俄罗斯女人戴着脏兮兮的黑色眼镜，不愿意进去，还一个劲儿地要伊莎贝尔带自己去港口。

“你还在吗，伊莎贝尔？”

为什么这位医生不亲自下楼接这个失明的女人呢？

“您能下来接一下您的病人吗？”她听到他大笑。

“女士，我是哲学博士。她不是我的病人。她是我的学生。”

他又大笑起来，是那种抽烟的人从嗓子眼发出的轰轰隆隆的笑声。声音从扬声器的孔里传出，她往前靠了靠。

“我的学生想去港口，因为她想回圣彼得堡。她不想上西班牙语课，所以想不通自己怎么来这儿了。她不想待在这儿。”

他的声音听起来既戏谑又充满挑逗，他是那种有闲工夫对着门禁系统说上半天的男人。她真希望自己能像他一样，虚度光阴，以玩乐的态度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到底是什么让她出现在这里？她现在在哪？她像往常一样从约瑟夫的身边跑开。一想到此，可恶的眼泪就刺痛她的眼睛。不，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约瑟夫，不能再想了。她转身离开了，留那个俄罗斯女人在大理石楼梯扶手上摸索着，嘴里一直说来错了地方，她要去的是港口。

天色已暗，她能嗅到海的气息。海鸥在她头顶尖叫。路边面包店酵母的香气飘荡在停放着的汽车上空。每家人都带着塑料球、椅子和五颜六色的毛巾从海滩回来。面包店一下子挤满了买比萨的十几岁的男孩。马路对面的机修工得意扬扬地发动着摩托车。她还没准备好回家继续扮演那个曾经的自己。她沿着盎格鲁大道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在机场附近海滩上的一家餐厅停了下来。

飞机起飞后在黑海上空低空飞行。一群学生在鹅卵石路的斜坡上喝着啤酒。他们争执不休、举止轻浮、大叫大嚷，在城市的海滩上享受着夏日之夜。他们的生活刚刚开始。新的工作，新的想法，新的友谊，新的爱情。她步入了中年，年近五十，见证了工作中数不胜数的杀戮和冲突，这些经历压得她痛苦万分。她没有被派往卢旺达报道大屠杀，但有两个同事去了，他们已精神崩溃。这两个同事告诉她他们无法相信人类的破坏能力如此之大。当他们注视着那些孤儿茫然的眼神时，他们也很茫然。饥肠辘辘的流浪狗已经习惯了吃人肉。他们看见很多狗在田野间游荡，牙齿之间还有人肉碎片。然而，即使没有目睹卢旺达的恐怖行为，她也已经深陷痛苦的泥淖不能自拔。如果可以选择忘却一切所谓让她变得充满智慧的东西，她会从头来过。既无知又充满希望的她会重新结婚，重新生子，在这座城市的海滩上和年轻英俊的丈夫喝啤酒。他们会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彼此吸引，在明亮的星空下接吻。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

三张拼接的桌子旁坐着一大家子人。女人和孩子们都有粗硬的棕色头发和高高的颧骨，他们正在吃餐厅精心制作的螺旋状冰淇淋，冰淇淋装在小小的玻璃杯里。服务员点亮了插在香草奶油上的烟花棒，他们拍着手，发出“噢”“啊”的惊叹声。她穿着露肩的礼服，感到阵阵凉意。晚上的这个时间，她的穿着显得过于暴露。女人们一边拿着长长的银质茶匙喂孩子，一边好奇地打量这位穿着暴露、神情忧郁的女人。她们的态度跟服务员一样，好像对她孤身一人特别反感。她跟服务员说了两次她是一个人。当他把她点的意式浓咖啡砰地放在两人座的桌子上时，好多咖啡都溅在了茶碟里。

她看着海浪拍打着鹅卵石。浪涌把白天留在海滩上的塑料袋卷进海里。她坐在两人座的桌子旁，喝着剩下的咖啡，尽可能地在这个得来不易的位子上多坐一会儿，极力想要抛开的想法如同拍打石头的波浪般不断袭来。

在伦敦的家里，她像个游魂。她从不同的战区回到家中，发现不在的这段时间，鞋油或灯泡已经变了位置—似乎在原处又不在原处，她意识到对她来说家也只是临时住所。为了她选择的事业，她冒着失去作为妻子和母亲的位置的风险，这个位置让她困惑，因为如果选择坐在那里，她就会被想象中的一切所困扰。她曾尝试着去做一个她并不能真正理解的人。一个强大又脆弱的女人。她知道个性强并不等同于强大，温柔并不等同于脆弱，但不知道如何把这种认知运用到生活中，不知道这种认知能够给生活带来什么，更不知道在周六的晚上独自一人坐在两人座的桌子旁如何悠然自得。她从非洲、爱尔兰或者科威特回到伦敦时，常常会去尤斯顿找劳拉，住在他们店铺上面的储藏室里。这类似于心理创伤的康复期。白天她躺在劳拉给她准备的床铺上，而劳拉会在店里没什么客人时为她送来茶水。她们认识了很长时间，除此之外，没什么共同之处。相识已久这点很重要。她们之间不必解释，无须客套，也不用没话找话。

伊莎贝尔邀请劳拉一起到别墅来过夏天，没想到她痛快地答应了。通常，劳拉和米切尔在关闭店门之前是需要挺长时间才能把事情安排好的。

冰淇淋里烟花棒的噼啪声终于结束了。一位妈妈突然对着五岁大的儿子大吼大叫，因为他把杯子掉在了地上。这是一种声嘶力竭的愤怒。伊莎贝尔看得出她疲惫不堪。这已经不是高兴不高兴的问题了，她变得歇斯底里。这女人匍匐在地上，用家人七手八脚递过来的餐巾纸擦拭地板上的冰淇淋。伊莎贝尔独自坐着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几个女人投来不满的目光，但她很感激她们。她会带妮娜来这家餐厅，给她买一杯有烟花棒的冰淇淋。这些女人给自己的孩子准备了可爱的东西，这点她要学一学。

[1]美好时期，指第一次世界大战前那段安定舒适的时期。

开开合合的墙壁

妮 娜看着凯蒂把手掌按在房间的墙壁上，似乎在测试坚硬度。这是一个小房间，俯瞰别墅的背面，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户上，黄色的窗帘紧紧地拉着，弄得房间既闷热又昏暗，但凯蒂说她喜欢这样。她们听到楼上厨房里米切尔唱着一首阿巴乐队的歌曲，不过跑调了。凯蒂跟妮娜说她正在检查墙壁，因为别墅的地基有些摇晃。三年前，一群从芒通来的建筑工人对整个房子进行了修补。当时房子到处都是裂缝，他们匆匆忙忙地盖住了所有的裂缝，却用错了灰泥。

妮娜不知道凯蒂对所有的事情知道多少。她知道哪种灰泥是对的吗？凯蒂在建筑行业工作吗？她怎么把头发都塞进安全帽里的呢？

凯蒂像是读懂了她的想法似的，因为她说：“哦，灰泥里有石灰才有用。”之后她跪在地板上，观察那天早上在教堂墓地收集的植物。

她的绿色指甲抚摸着三角形的叶子和一簇簇白花，她皱了皱鼻子，非说自己闻到了老鼠的味道。最近她正从这些植物中收集种子用来研究，如果妮娜愿意的话，可以帮她。

“这是什么植物？”

“它叫欧毒芹，和小茴香、欧防风、胡萝卜同属一科。我看到它在教堂边生长，真的很惊讶。它的叶子看起来像欧芹，对吧？”

妮娜确实不知道。

“这是毒芹。你父亲肯定知道。过去，小孩子常常用它的茎做成哨子，偶尔会有中毒身亡的情况发生。但希腊人认为它可以治愈肿瘤。”

凯蒂好像很忙的样子。她把夏装挂到衣柜里，在架子上放了几本翻烂了的书，又跑到楼上看了看泳池，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她回到房间时解释说泳池里装了水下照明。“去年没有。”

她从蓝色帆布包里拿出一个A4纸大小的棕色信封，开始研究。“这个，”她朝妮娜晃了晃信封，说，“是我写的诗，你父亲答应今天晚上会读。”她咬了咬上嘴唇，“他让我放在卧室外面的桌子上。你陪我一起去吧？”

妮娜陪着凯蒂来到父母睡觉的房间。他们的卧室是整个别墅最大的房间，还附带一个超大的浴室。里面有金色的水龙头和按摩淋浴，还有一个按钮可以把淋浴变成按摩浴缸。卧室外面有张小桌子，靠墙放着。桌子中间放着一只碗，里面胡乱放着泳镜、干花、旧毡头笔、明信片和钥匙。她指着桌子。

“哦，那是泵房的钥匙。”凯蒂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泵房里放了很多机械，用来维持泳池的正常运作。我会把信封放在碗下面。”

她看着棕色的信封，皱起眉头，不断深呼吸，晃动着卷发，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她的头发里一样。

“这样吧，我还是从门下面把它塞进去吧。那样的话，他一踩着它，就会马上读了。”

妮娜想跟她说这个卧室不是他一个人的，她的母亲也睡在那儿，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凯蒂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人得碰运气，对吧。就像闭着眼睛过马路……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接着她往后甩了一下头，大笑起来，“记得提醒我，明天开车带你去尼斯，去品尝你生命中最美味的冰淇淋。”

站在凯蒂的身边，就像挨着一个刚从瓶子里迸出来的瓶塞。第一声砰响，气体似乎夺路逃出，那一刻，所有的东西上都喷洒了几分陶醉。

米切尔喊她们吃晚饭。

规矩

“我 妻子去尼斯找人修鞋了。”吃晚饭时，乔毫无征兆地向大家宣布道。

他的语气好像只是传达信息，不需要吃饭的这些人回答。大家心领神会。这件事没有被提起。

米切尔一直自封为大厨，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烤了一大块牛肉，早上乔在市场上争抢着付了这块牛肉的钱。他兴致勃勃地把牛肉切片，粉红色的血从中间渗了出来。

“我不吃，谢谢。”凯蒂礼貌地说。

“哦，就一小块。”一小片血红的肉从他的叉子上掉下来，落在她的盘子里。

“一小块是米切尔最喜欢的词。”乔拿起餐巾，塞进衬衣领子里。

劳拉倒了点酒。她戴着一条装饰华丽的非洲项链，厚边的辫金项链，上面镶有七颗珍珠。

“你看起来像个新娘。”凯蒂羡慕地说。

“难以置信吧，”劳拉回答说，“实际上这就是我们店里卖的新娘结婚项链。肯尼亚产的。”

凯蒂像是吃糖一样若无其事地舀了一勺辣根汁放进嘴里，结果眼睛不住地流泪，“那你和米切尔在你们的‘现款取货商店’里卖什么呢？”

“百货商场，”劳拉纠正她，“我们出售波斯、土耳其和印度的原始武器，还有昂贵的非洲珠宝。”

“我们是小本经营的军火商，”米切尔热情洋溢地说，“与此同时，我们也卖鸵鸟皮革的家具。”

乔动手卷了一片肉，在盛辣根汁的碗里蘸了蘸。“家具是鸵鸟皮革的，辣根汁是马做的。”他咏唱道。

妮娜扔掉餐刀。“你他妈的闭嘴。”

米切尔皱了皱眉头。“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应该使用如此粗俗的字眼。”

她父亲点点头，看起来完全赞同。妮娜气呼呼地看着他用桌布的边角擦拭勺子。米切尔口中的粗俗字眼，她父亲经常用，这点她清楚。每当她跟他说讨厌穿着奇丑无比的鞋子，配一条颜色完全不搭的连裤袜去上学，她的诗人父亲就会纠正她的措辞：“下次要说他妈的奇丑无比的烂鞋子。这样表达才有力度。”

“粗俗的字眼代表粗俗的思想。”米切尔轻拍了下自己的秃头，舔了舔沾在大拇指上的辣根汁，“我在你这个年纪，绝对不会在我父亲面前说脏话。”

乔瞥了女儿一眼。“是的，我的孩子。不要说脏话，会冒犯坐在这里的蠢货，尤其是米切尔。他很危险。他有武器。剑和象牙制的左轮手枪。”

“实—际—上，”—米切尔摇晃着手指，“现在我最需要的是捕鼠器，因为厨房里有啮齿动物。”

他说“啮齿动物”时，看了凯蒂一眼。

凯蒂故意把那片牛肉掉在地上，身体靠向妮娜。“辣根汁不是马做的。它和十字花科有关。它属于根茎类，你父亲之所以吃那么多，是因为对他的风湿病有好处。”

乔扬起浓浓的眉毛。“什么？我没有风湿病！”

“可能性很大，”凯蒂回答说，“你走路的时候有点僵硬。”

“那是因为他老得可以做你的父亲了。”劳拉微笑着说，但话里有话。伊莎贝尔的丈夫正处壮年，而这个光着身子游泳的年轻女子显然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在这种情况下，伊莎贝尔却仍然坚持让她待在这里，对此劳拉实在搞不懂。在这场婚姻中，她的朋友注定是被背叛的那一方。被他的不忠所伤。被他的过去所负累。被辜负，被欺骗。

“劳拉是为自己能看穿别人，能直言不讳而感到自豪啊！”乔大声说道。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鼻尖，这是他和女儿的秘密暗号。这个暗号的含义不太明确，也许代表了尽管他有很多缺点，非常愚蠢并且常常激怒对方，但爱亘古不变。

凯蒂紧张地笑着对劳拉说：“谢谢大家让我留下来。”

妮娜看到她啃了一小口黄瓜片，然后把它推到盘子边上。

“你应该感谢伊莎贝尔，”劳拉纠正她说，“她很热心。”

“我不觉得伊莎贝尔热心，你觉得呢，妮娜？”乔又卷了一片血红的牛肉，放进嘴里。

这是暗示妮娜说她母亲的坏话来讨好他，比如，“我母亲根本不认识我”。实际上，她很想说：“我知道我父亲会和凯蒂上床，但我母亲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我了解什么是厌食症。”

但她却说：“凯蒂认为墙壁是可以开关的。”

米切尔用左手食指绕着耳朵画圈，好像在说，疯了，她疯了。乔伸出手，用握紧的棕色拳头，用力地把米切尔谐谑的粉色手指啪地打了下来。

“米切尔，较真就是无礼啦！你也曾经是个孩子。你也可能以为床底下藏着怪物。即使你是个很正常的成年人，也可能会小心翼翼地看看床底下，告诉自己，好吧，也许怪物是隐形的！”

米切尔翻了个白眼，盯着天花板，好像在向它求助，征求建议。“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特别正派？”

电话铃响了，一份传真在一叠别墅资料旁边的塑料托盘上嘎吱嘎吱地缓慢滑出。妮娜站起身，走过去拿起它。她看了一眼，递给了父亲。

“给你的。和你在波兰的读书会有关。”

“谢谢。”他用沾着红酒的嘴唇吻了吻她的手，让她把那份传真大声念给他听。

午餐

两种选择：

白罗宋汤配煮蛋和香肠、

传统猎人炖肉配土豆泥、软饮

或者

传统波兰黄瓜汤、

洋白菜卷肉和土豆泥、软饮

请传真您的选择。

劳拉大笑。“你在波兰出生，对吧，乔？”

妮娜看着父亲，他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米切尔扬起眉毛表示难以置信。“你居然不记得自己的出生地，看来你得了健忘症。你是犹太人，不是吗，先生？”

乔像是受到了惊吓。妮娜想是不是被称为“先生”的缘故。凯蒂也皱着眉头。她在椅子上坐得更直了，跟大家说话的腔调，就好像她是乔的传记作者。

“他当然在波兰出生。他所有的书封上都是这么写的。一九三七年，约瑟夫·诺格罗祖基出生于波兰西部。五岁时到了伦敦东部的怀特查佩尔。”

“没错。”米切尔又糊涂起来，“那你为什么叫乔·雅各布斯呢？”

凯蒂再次救场。她还不如连敲三次酒杯来吸引大家的注意呢。“是他寄宿学校的老师帮他改了名字，这样便于他们拼写。”

整个晚饭时间，乔一直在擦拭勺子，现在那把勺子银光闪闪。他把勺子举起来，像是在检验努力的成果，妮娜能看到凯蒂浮动在勺子背面扭曲的映像。

“寄宿学校？那时候你父母在哪里？”

米切尔注意到劳拉坐在椅子上显得局促不安。关于乔的一切，他本应该知道，但他却忘得一干二净。事实上，劳拉告诉过他，他没往心里去。凯蒂没有主动回答这个问题，并且似乎有点希望他没问出这个问题，这让他舒了口气。

“哦，那个时候，你已经多多少少是个英国人了吧，乔？”

乔点了点头。“是的，我是差不多跟你一样的英国人了。”

“哦，那未必吧，乔。”米切尔断言说，口气很像一位随和的海关官员，“但是，就像我常跟劳拉说的那样，我们内心的感觉最重要。”

“对。”乔表示同意。

米切尔觉得自己说到了点子上，因为乔一反常态，开始变得客气了。

“那么你内心什么感觉呢，乔？”

乔仔细端详着手里的勺子，好像它是一块宝石，或者是打败了其他不洁净餐具的小小战利品。

“我内心是FFF[1]。”

“那是什么，先生？”

“一种真他妈搞笑的感觉。”

米切尔喝醉了，拍了拍他的背表示赞同他们之间达成的小共鸣。

“我赞同，约瑟夫先生，不管你姓什么。我这儿有FFF。”他轻拍了一下头。“我这儿有三个F。”

劳拉的大脚在桌子下面动来动去，大声说自己做了点布丁。她从迪莉娅·史密斯的《烹饪课程全集》里借鉴的配方，希望蛋奶沙司已经凝固，但是奶油还没有结成凝乳。

[1]FFF指的是fucking funny feeling，即“真他妈搞笑的感觉”。

星期日

盗毒芹者

鸟 鸣声。松果落入寂静泳池里的声音。窗台木箱里的迷迭香刺鼻的气味。凯蒂醒来时，感觉有人在她脸上呼吸。一开始，她以为窗户在夜里被吹开了，接着看到了他。她不得不把头发塞进嘴里，以免叫出来。一个黑发的男孩子站在她的床边，向她挥手。她猜他有十五岁，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是黄色的。他穿着一件运动夹克，领带塞在衣服口袋里。最终，他消失在墙壁里，可她仍然能感觉到他那只隐形挥动着的手带来的微风。

他在她心里。他已经进入了她的内心。她在接收他的想法、感觉和意愿。她把指甲抠进脸颊，确定自己醒着之后，走向法式大门，爬进了泳池。她游到半瘪的充气垫旁边，把它拉到浅水区，手腕被一只黄蜂叮了一下。她不确定那个鬼魅般的幻象是幽灵，是梦境，还是幻觉。不管是什么，他已经在她心里很久了。她把头扎进水里，从一数到了十。

泳池里还有一个人。

凯蒂认出伊莎贝尔在水中折射后变大的指尖，她正把死在深水区的虫子捞起来。她浮出水面时，伊莎贝尔强壮的手臂正划过冰冷的绿水。最靠近泳池边缘的铺路石上堆放着扭动的虫子。这位沉默而高傲的记者妻子好像在昨晚吃饭的时候离开别墅去了尼斯。但没人谈论此事，尤其是她的丈夫。凯蒂希望他已经读了自己的诗。昨天晚上漫长的晚餐后，他说他会读的。他会躺在床上，读她写的东西。

“你在发抖，凯蒂。”

伊莎贝尔朝她游去，两人肩并肩站着，看着清晨的薄雾从山间升起。她告诉伊莎贝尔她耳朵痛，觉得头晕。这是她能谈论那天早晨所见的唯一方式。

“你的耳朵可能感染了。难怪你站着的时候脚不稳。”

伊莎贝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可以掌控一切。大约三年前凯蒂在电视上看到过她。伊莎贝尔站在科威特境内沙漠中一副骆驼骨架的不远处。她靠着一辆烧毁了的军用坦克，指着坦克下面一双烧焦了的军靴。举止优雅、衣装整洁的伊莎贝尔要比看起来卑鄙。昨天她跳进泳池，抓住凯蒂的脚踝，用力旋扭。她的脚到现在还痛。伊莎贝尔故意伤害她，但是凯蒂什么都不能说，因为紧接着她就主动提供了一间空房。没有人敢说他们介意，因为这位战地记者控制着所有人。好像她说了算或者任他们谁也不敢反驳她。事实上，她的丈夫说了算，因为他是写作之人，决定每一句话的终结。她知道这点，但他的妻子知道吗？

凯蒂从水里跳出来，走到泳池边，从一棵小小的月桂树上摘了几片叶子，月桂树长在浅水区旁边的一个陶盆里。伊莎贝尔也从泳池里出来，坐在一把白色躺椅的边缘。记者妻子漫不经心地点了一支烟，好像在思考重要的事情，至少比现在发生的事情重要。她一定看到了那个破旧的A4信封，凯蒂把它竖着靠放在卧室门上了。

游泳回家

作者 凯蒂·芬奇

她没有告诉伊莎贝尔她现在觉得燥热，视线模糊。她的皮肤发痒，感觉舌头可能也肿了。她也没有提起早上醒来时从墙壁里走出来跟她打招呼的鬼魅般的男孩。他偷走了一些植物，因为他走回墙壁时，怀里抱着一捆植物。她觉得他可能在寻找死亡的途径。她听到他所说的话来自她的脑海，而不是她的耳朵。他挥手似乎是在跟她打招呼，不过现在她觉得他可能是说再见。

“你来这里是因为你是约瑟夫的书迷吗？”

凯蒂慢慢地咀嚼着银色的月桂树叶，直到能掩盖住声音中的焦虑。“可能吧，不过我不这么认为。”

她停顿了一下，等声音变得平稳。“乔的诗更像是在和我交谈。他写的东西我经常会思考。我们在神经上联结。”

她转过身，看到伊莎贝尔用光脚踩灭了香烟。凯蒂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疼吗？”

伊莎贝尔有没有受伤，她似乎也不在意。

“和约瑟夫‘在神经上联结’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到了这个。”

凯蒂注意到伊莎贝尔总是使用丈夫的全名“约瑟夫”。好像这样她就能独自拥有他隐秘且神秘的部分，创作的部分。她怎么能告诉伊莎贝尔，在她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她和乔在互相传递信息呢？她如果和于尔根讨论这件事，他就会解释说她有超感知觉，因为她是一个诗人，然后他会用她知道的德语说一些情话。晚上要想摆脱于尔根总得费些工夫，所以她很感激有这么一个房间可以躲避他。说实话，她对伊莎贝尔还是心存感激的，是伊莎贝尔把她从于尔根的纠缠中拯救了出来。

“你的诗是什么主题？”

凯蒂仔细端详着月桂树叶，指尖顺着银色的叶脉轮廓游走。

“我想不起来了。”

伊莎贝尔大笑起来。这个举动让人受不了。凯蒂被激怒了，心里仅存的那点感激一下子烟消云散。她狠狠地瞪着这个女人，她是给自己提供了空房间，但房间里没被单、缺枕头、窗户紧闭、地板上到处都是老鼠屎。这位记者一直问她问题，好像要给她建档似的；她身材高挑、体形优美，头发像印度女人的一样乌黑，左手上戴着一个黄金的婚戒；她的手指修长、细滑，好像从没刷过锅、沾过土；更过分的是，她连衣架都想不起来给，还是妮娜从自己的衣柜里抱了一大摞给她。伊莎贝尔还在问问题，因为她想要掌控一切。

“你说过你认识这栋别墅的主人？”

“是的。她是一位心理学家，叫丽塔·德怀特，是我母亲的朋友。她到处都有房子。她在伦敦就有十二处房产，每处价值两百万英镑。她很可能会问她的病人是否有抵押贷款。”

伊莎贝尔大笑，这次凯蒂也笑了。

“顺便说一句，谢谢你让我留下来。”

伊莎贝尔敷衍地点点头，说了些要进去烤吐司和酿蜂蜜之类的话。凯蒂看到她跑过玻璃门，撞到了劳拉。劳拉正坐在厨房的桌子旁，一副耳机夹在头上，一团线绕着脖子。劳拉正在学某种非洲语言，薄薄的嘴唇装腔作势地大声读着单词。

凯蒂光着身子坐在泳池的尽头瑟瑟发抖，听着那位高个子的金发女人重复着一个单调的句子。那个女人长着一双蓝眼睛，透着惊恐，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她听到村子里教堂的钟声响起，她听到有人在叹息。她抬起头，收回了思绪。马德琳·谢里登坐在阳台上，和往常一样盯着她看，好像在大海里搜寻鲨鱼一样。太过分了。凯蒂跳起来，朝那个喝着早茶的模糊身影挥舞着拳头。

“别他妈的整天盯着我。我还等着你给我送鞋呢，谢里登医生。你拿到了吗？”

想家的外星人

于 尔根拖着一个三英尺长、脖子皱巴巴的充气橡胶外星人进了克劳德咖啡店的厨房。这是他周六在跳蚤市场买的。他和克劳德同时在聊三个话题。克劳德刚满二十三岁，他知道自己长得酷似米克·贾格尔。村子里唯一的一家咖啡馆就是他的，他打算明年把它卖给巴黎的房地产开发商。克劳德好奇的是那些游客为什么会主动让凯蒂在别墅里住下来。

于尔根挠挠头皮，晃动着发辫，想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这让他很纠结，实在给不出答案。克劳德柔顺的齐肩头发是花了大价钱剪的，就为了做出自己对发型漫不经心的效果。他认为凯蒂私底下一定很憎恶于尔根留的发辫，因为她知道于尔根随时会对她俯首称臣，只要她愿意。他们两个一起嘲笑米切尔：他坐在阳台上，一边往肚子里塞法棍面包和果酱，一边等着超市开门。这个胖男人收藏了一堆老式手枪，却总在咖啡店和克劳德母亲经营的超市赊账。克劳德一家快被他给搞垮了。克劳德削着土豆皮，于尔根给他解释电影《外星人》的剧情。他飞快地把烟蒂从克劳德厚厚的嘴唇上拿开，吸了几口，尽力回忆三年前在摩纳哥看过的这部电影。

“《外星人》讲的是一个小外星人在地球上迷路了，地球距离他家有三百万光年。他和一个十岁的男孩交了朋友，并开始了一段特殊的联结。”

克劳德朝厨房里的小外星人抛了个媚眼。“什么样的联结？”

于尔根在一个新鲜出炉的烤梨挞上方摇晃着发辫，好像在回想他早已忘记的剧情。烤梨挞在厨房窗户下方渐渐冷却。

“也就是说……如果外星人病了，这个地球上的男孩就会生病，如果外星人饿了，这个男孩就会饿，如果外星人累了或者难过了，这个男孩也会感同身受。外星人和他的地球人朋友彼此心意相通。他们精神上是相联系的。”

克劳德做了个鬼脸，因为米切尔打来电话再要一篮面包和一块烤梨挞，烤梨挞是刚刚写进菜单里的。克劳德跟于尔根说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肥胖的男人身上从不带钱，却能住在豪华的别墅里。他的赊账额度已经超标了。“那《外星人》的结局如何？”

于尔根常常神志恍惚，记不得任何事情。他刚刚看到乔走在山腰处吃草的羊群中间。不知怎么的，他一下子记起了电影里小外星人讲的所有台词。他觉得这是因为他也是一个外星人，一个住在法国但天性是德国人的男孩。他解释说外星人不得不与小男孩断开联系，因为他害怕小男孩会因为他生重病，他不想伤害他。紧接着外星人找到了回到自己星球的方法。

于尔根用胳膊肘推了一下克劳德，指着远处的英国诗人。他看起来像是在对着看不见的东西致敬，因为他的手指抵着前额。克劳德非常喜欢这位诗人，因为他给的小费总是很可观，还有，他有一个长相出众、双腿修长的十几岁女儿，克劳德曾亲自邀请她来咖啡馆品尝开胃酒。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接受他的邀请，但是他活在希望中，因为，正如他告诉于尔根的那样，不然要活在哪里呢？

“他很迷信，他刚看到一只喜鹊。他很有名。你想出名吗？”

于尔根点点头，然后摇摇头，拿起靠在食用油旁边的一瓶绿色液体猛灌了一口。

“是的。有时我想，如果不当管理员多好，每个人都想跪舔我的屁股。但问题是，我没有精力去出名。我有太多事情要做。”

克劳德指着诗人，他看起来好像还在给喜鹊敬礼。

“也许他想家了。他想回到自己的星球。”

于尔根用绿色饮料漱了漱口，克劳德知道那是薄荷糖浆。于尔根或多或少对它上了瘾，就像有些人对苦艾酒上瘾一样，它们都是绿色的。

“不。他只是在回避凯蒂·凯特。他还没有读过凯特写的东西，他在回避她。凯特就像外星人。她认为自己和诗人有精神上的联系。他没有读过她写的东西，她会伤心，血压会上升，她会用那个肥胖男人的枪把他们都给杀了。”

星期一

陷阱猎手

米 切尔仰面躺着，大汗淋漓。现在是凌晨三点，他刚刚做了一个有关蜈蚣的噩梦。他用一把餐刀乱砍一通，结果那只蜈蚣却分裂成两个，又长出新的。他越砍，就分裂出越多的蜈蚣。它们在他的脚边扭动翻滚。他忙着对付蜈蚣。刀刃上覆盖着一层黏液。它们爬进他的鼻孔，试图进入他的口中。他醒来的时候，考虑要不要告诉劳拉他的心脏跳动得太过剧烈，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心脏病发作了。劳拉安详地睡在她的那边，双脚从床上伸出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张床的长度能配得上劳拉的身高。他们在伦敦的床是找了一家丹麦的造船公司根据她的身长和他的体宽专门定做的。它占据了整个房间，像一艘大型帆船搁浅在城市公园的一个水塘里。有东西沿着白墙爬向他。他尖叫起来。

“怎么啦，米切尔？”劳拉坐起身来，把手放在丈夫起伏的胸口上。

他指着墙上的东西。

“那是只飞蛾，米切尔。”

果然，它展开灰色的翅膀，飞出了窗外。

“我做了个噩梦，”他咕哝着说，“非常非常可怕的噩梦。”

她握紧他发烫的汗涔涔的手。“再睡一会儿吧，早上起来你会感觉好一点。”她使劲拉了一下被单，盖住肩膀，又躺下了。

他再也睡不着了。米切尔站起身，走到楼上厨房。他感觉厨房最安全。他打开冰箱，伸手拿了一瓶水。他把瓶子放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冰水，仿佛在吞咽那只残碎的蜈蚣。他的头有点痛，抬头时注意到厨房地板上有什么东西。那是他为老鼠设置的捕鼠陷阱。有个什么东西被抓住了。他费劲地咽下嘴里的那口冰水，朝它走去。

一只小动物背对着他躺在那里，不是老鼠。他认出了那个东西。妮娜的棕色尼龙兔。它长长的、松垂的耳朵被钉在了电线下面。他看到它破旧的白球尾巴和腿上缝着的脏兮兮的标签。它脖子上的绿色缎带不知怎么也和电线缠在了一起。他大汗淋漓地弯腰去把它身上的电线去掉时，注意到地上有个影子。有人在那里。有人闯进了别墅，他没有带枪。不过不管谁在那儿，就算他用从波斯弄来的老旧的乌木武器也能把他赶走。

“嗨，米切尔。”

凯蒂一丝不挂，靠着墙，看着他使出浑身解数，避免被自己设的夹子夹到手指。她正在啃他给老鼠准备的巧克力诱饵，胳膊交叉在胸前。

“我现在叫你陷阱猎手，不过我已经提醒过所有的猫头鹰防范你了。”

他把手按在怦怦乱跳的心脏上，盯着她那张苍白又装腔作势的脸。他想对她开枪。如果他带着武器，就会这么做。他会瞄准她的肚子。他想象着自己端着枪，瞬间扣下扳机。她会跌倒在地上，那双呆滞的灰色眼睛睁得大大的，腹部有个血洞。他眨了眨眼睛，看到她还靠墙站着，拿着他精心放置在电线上的巧克力嘲笑他。她看起来又瘦又可怜，他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她。

“对不起，我太唐突了。”

“嗯，”她点了点头，好像他们突然成了最好的朋友，“你吓了我一跳，不过我本来就很害怕。”

他也吓坏了。有那么一刻，他想跟她说说自己做的噩梦。

“你为什么要杀害动物和鸟类呢，米切尔？”

她算得上漂亮，腰身纤细，长长的头发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但衣着破烂，比火车站外面举着“无家可归、饥肠辘辘”牌子乞讨的人好不到哪里去。

“这能让我摆脱俗事的烦扰。”他发现自己说得像真的一样，不过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什么俗事？”

他又一次想告诉她压在心头的那些担忧，但及时止住了。他不能对她这么疯狂的人随便乱说。

“你真是太不像话了，米切尔。停止杀生，你就会感觉好一点。”

“难道你无家可归吗？”他这么问是出于好意，但即便如此，听起来也像一种侮辱。

“不，我现在和我母亲住在一起，不过那不是我的家。”

这只兔子是对他捕鼠器的嘲弄，当她跪下来帮他解开那只脏兮兮的玩具兔子时，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觉得像她这么不幸的人可能是个危险人物。

“你知道吗？”这一次，米切尔认为自己是真的出于好意，“如果你到处走动的时候穿着衣服，而不是光着身子的话，你看起来就更正常了。”

神隐

早 上七点，大家发现妮娜不见了。起因是乔找她，因为他特制的水笔丢了，而不管什么时候，他的女儿都能帮他找到—这个假期，劳拉听了至少十二次这个剧情。每次妮娜以胜利的姿态把笔还给那个嗓门很大、孤立无助的父亲时，他都会把她抱在怀里，夸张地叫道：“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经常用各种语言，波兰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昨天说的是德语，“谢谢谢谢谢谢。”

没人相信乔一大早喊他女儿只是为了找笔，但他确实喊了，而妮娜没有应声。伊莎贝尔走进女儿的卧室，看到通向阳台的门敞开着。她快速地掀开羽绒被，希望她就藏在下面。妮娜不在那里，床单上沾染着血渍。劳拉听见伊莎贝尔抽噎，便跑进房间，看到她的朋友手指着床，嘴里发出奇怪的哽咽声。她脸色苍白，面无人色，吐字不清，劳拉听起来像“骨头”“头发”“她不在那儿”之类的，很难理解她在说什么。

劳拉提议一起去花园里找妮娜，于是领着伊莎贝尔走出房间。小鸟们俯冲下来喝着死气沉沉的绿色池水。一盒前一天打开的樱桃巧克力融化在米切尔的蓝色大椅子上，上面爬满了蚂蚁。帆布躺椅上挂着两条微湿的毛巾，在这两把椅子中间—像是被打断的对话一样，是伊莎贝尔给凯蒂拖出来的木椅子。木椅子下面是乔的黑色水笔。

这个地方昨天重新布置过。她们穿过柏树林，走进炙烤的花园。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下雨，于尔根忘记给植物浇水了。那株忍冬快死了，枯草下面的土地已经裂开变硬。在那棵最高的松树下，劳拉看见妮娜湿漉漉的比基尼平放在松针上。弯腰捡它的时候，她不禁觉得衣料上印着的樱桃图案像飞溅的鲜血。她的手指开始在口袋里摸索她和米切尔随身带着用来算账的不锈钢材质的计算器。

“妮娜没事的，伊莎贝尔。”她的手指按着计算器的键，好像她知道那些数字和符号的位置，m+和m–，乘号和小数点，会让妮娜出现。“她可能去散步了。我的意思是说，她十四岁了，嗯，说实在的，她不会”—她正要说“被残杀的”，但改了主意，说“被秘密带走的”。

没等她说完这句话，伊莎贝尔就飞快地穿过了柏树。其速度之快、力量之大，使得她经过的树枝摇晃了几分钟之久。劳拉注视着这些树木瞬间的混沌。好像它们被推得失去了平衡，不知道如何找到原来的状态了。

母亲与女儿

窗 户关上了，窗帘也拉上了，房间里又黑又热。地板上有一堆杂草，上面放着一双脏兮兮的人字拖。凯蒂的红色头发从一个起了很多棉球的枕头上垂下来，长着雀斑的手臂环抱着妮娜。妮娜手里抓着一只尼龙兔子，尴尬的是，那是她和童年最后的联结。伊莎贝尔知道妮娜醒着，她盖着一张看似浆洗过的白色桌布假装睡觉。桌布看起来像裹尸布。

“妮娜，起床。”伊莎贝尔并没打算用这么尖厉的声音。

凯蒂睁开灰色的眼睛低声说：“妮娜夜里来了第一次月经，所以就和我一起睡了。”

两个女孩在彼此的怀里昏昏欲睡，心满意足。伊莎贝尔注意到凯蒂放在书架上的那些破旧的书，大约有六本，都是她丈夫写的。书旁边有一杯水，里面有两个粉色的玫瑰花苞。只有马德琳的前庭院里才能摘到玫瑰，因为马德琳试图在法兰西营造一种英格兰的记忆。

她想起昨天早上和凯蒂一起游泳之后凯蒂奇怪的言论：“乔的诗更像是在和我交谈。”凯蒂和她丈夫聊了什么？她是否应该坚持让女儿起床，离开这个像温室一样燥热的房间呢？很明显，凯蒂正在储存能量来温暖她的植物。她制造了一个小小的、炎热的、混乱的世界，满是书籍、水果和鲜花；这个度假别墅的国度里的一个属国，马蒂斯和毕加索的作品被粗劣地装裱起来，挂在墙上。两只胖胖的大黄蜂爬下黄色的窗帘，想要飞出窗外。柜门开着，伊莎贝尔瞥见角落里挂着一件白色羽毛短披风。脚踩人字拖，身穿破烂夏装，身材苗条、长相漂亮的凯蒂似乎在哪儿都能怡然自得。她是否应该坚持让妮娜起床，回到楼上她自己那间干净幽静的房间呢？把她从凯蒂的怀里强行拉走感觉是一件非常残暴的事情。她弯下腰，吻了吻女儿乌黑的眉毛，女儿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

“如果你醒了就过来打个招呼。”

妮娜的眼睛闭得紧紧的。伊莎贝尔关上了门。

她走进厨房，跟约瑟夫和劳拉说妮娜和凯蒂睡在一起。

“啊，和我想的差不多。”她的丈夫抓了抓脖颈后面，去花园里找笔。因为劳拉告诉他，笔在“凯蒂的椅子下面”。他用一个白色的枕套盖住肩膀，就像一个自封的圣人。他这么做是防止自己在太阳底下写作的时候肩膀被灼伤，但还是惹火了劳拉。她再看到他时，他正在检查金制笔尖是否有所损坏。她打开冰箱。米切尔想要一块变了味的奶酪来抓那只棕色的老鼠。他晚上看见它在厨房里到处乱窜，啃断了挂在洗碗槽上方钩子上的意大利腊肠，他只好把腊肠扔了。这个害虫一点点吞食他用辛苦钱买来的东西，与其说米切尔受到了惊吓，不如说他被激怒了。他觉得这是在针对他个人，好像那些老鼠一定会让他慢慢破产。

父亲与女儿

如 此说来，他失踪的女儿睡在凯蒂的床上。乔坐在花园里他临时代用的桌子旁，一边看着妻子在别墅里和劳拉说话，一边等待着内心恐慌的消退。因为恐慌，他的手指抓破了脖子后面。他的呼吸很急促，他努力地调整呼吸。难道他以为凯蒂因为不再服用塞尔特而陷入了痛苦中，最终失去控制杀了他女儿吗？透过柏树的缝隙他看到妻子正走过来。他挪动了一下腿，好像身体的一部分想要逃离她，或者想要奔向她。他真的不知道是哪个。他可以试着告诉伊莎贝尔些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始，因为不确定结果会是什么样。有几次，他觉得如果她不用头发挡住脸，便几乎不会看他。他也不会看她，因为他背叛过她太多次。也许现在至少应该尝试一下，告诉她当她丢下年幼的女儿躺在爬满蝎子的帐篷里时，他明白与在家里忍受他的背叛相比，死在战区的枪炮下，生命会更有意义。同样地，他知道女儿小时候哭着找妈妈，之后学会不再这样，是因为她知道即使这样妈妈也不会回来。反过来（这个问题经常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他女儿的痛苦带给了他，她的父亲，这种不能体面处理的情感。他告诉过读者他曾被监护人送到寄宿学校；他过去常常看着同学的父母在探望日（星期天）离开，如果他的亲生父母也来探望他的话，他应该会永远站在他们的车轮在土路上留下的车胎痕迹里。他的母亲和父亲只在夜里探望他，而不是下午。他们出现在他转瞬就忘的梦里，但他假想他们正在努力寻找他。最让他担心的是他觉得他们俩懂得的英文单词不够多，所以别人可能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我的儿子约瑟夫在这儿吗？我们一直在满世界地找他。他曾哭着找他们，之后学会了不再这样，因为即使这样父母也不会回来。他看着这位头脑聪明、晒得黝黑的妻子，这位用乌黑的头发遮住脸的妻子。这场对话可能会是一个开始，抑或是一个结束，但结果证明这只是一个错误，太随性、太胡闹。他听到自己问她是否喜欢蜂蜜。

“喜欢。怎么了？”

“因为我对你知之甚少，伊莎贝尔。”

他觉得如果她能跟他和孩子待久一些的话，他会把手伸进每一棵树的树洞里掏出蜂巢，放在她的脚边。她看起来充满敌意和孤独，他明白这一点。很明显，她讨厌他。她宁愿米切尔在她身边，也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

他听到她说：“这个夏天剩下的时间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确保妮娜安然无恙。”

“妮娜当然会安然无恙，”他厉声说，“从她三岁起，就是我一直照顾她，她很好，不是吗？”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和那天早上消失不见的黑色水笔。他知道每次表现出要写东西和谈论女儿时，伊莎贝尔就输了。这些是他的武器，能让妻子哑口无言，并把她留在自己的生命里，维持家庭的完整，即使这个家有缺陷，充满敌意，但仍然是一个家。在他们的婚姻中，女儿是他取得的巨大胜利，是他做过的一件正义之事。

是的是的是的她说是的是的是的她喜欢蜂蜜—他的笔在纸上用力写下这些词，此时他看到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泳池上空盘旋。犹如呼吸。是一个奇迹。一大奇观。他和妻子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他们共同见证了生命的消亡。伊莎贝尔目睹并记录了灾难，试图让人们铭记。他试着让自己遗忘。

收集石头

“中 间有个洞。”

凯蒂拿起一块手掌大小的鹅卵石，递给妮娜。她们坐在盎格鲁大道下面的公共海滩上。凯蒂说在私人海滩上，租躺椅和遮阳伞需要花大价钱。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医院病床上的病人，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她说这话的时候太阳灼烧着她苍白的脸上发红的疹块。

妮娜听话地看了看那个洞。她看见一个面带微笑的年轻女子，门牙上镶嵌着一颗紫色的宝石。她把鹅卵石翻过来时，那个女人正在打开装满食物的购物袋。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坐在一张矮的条纹帆布椅上，右手抓着狗绳，狗绳上拴着一条大白狗，看起来像雪狼。一只蓝眼睛的哈士奇。妮娜从鹅卵石的孔里凝视着那双蓝眼睛。她不确定，但她觉得这只雪狼正在解牙齿上镶嵌着宝石的女人的鞋带。妮娜从鹅卵石的小孔里看到的只有这些片段。她再看时，发现穿黑色T恤的女人只有一只胳膊。她把鹅卵石纵向转过来，透过它，眼睛半闭着看过去。帆布椅旁边停着一辆用贝壳装饰的电动轮椅。此刻，那两个女人像情侣一样亲吻。看着她们彼此靠近，妮娜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大。整个假期她一直在想能不能找机会和克劳德单独相处。他邀请自己去他的咖啡馆品尝开胃酒。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不管怎么样，因为某件事情的发生，一切都不一样了。

昨晚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来了第一次月经。她壮着胆子穿上比基尼—因为她只找到了这个，敲响了凯蒂的门，告诉她这个消息。凯蒂盖着一张旧桌布睁眼躺着，她把自己的一件衣服卷起来当枕头。

“我开始了。”

起初，凯蒂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紧接着她抓住妮娜的手，跑进了花园。妮娜看到自己的影子同时出现在泳池里和天空中，又高又长，像是没有尽头，也没有开始，身体向外无限伸展。她想游泳，当凯蒂坚持说出血没关系的时候，她大胆地脱掉了比基尼，赤身裸体。看着她的影子解开带子，比真实的妮娜更勇敢。最后她跳进泳池。泳池里漂浮着厚厚的树叶，妮娜把身体藏在树叶下面，全新的身体状态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对她来说，它变得陌生、令人费解。

凯蒂游过去，指着铺路石上的银螺，说星星可以笼罩一切，银螺身上有破碎的星星碎片。接着她眨了眨眼睛。

眨、眨、眨、眨、眨、眨眼睛。

妮娜赤裸着身体站在水里，假装有严重的言语障碍，脑海里回荡着口吃的声音。她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一个开始了新生活的人。一个不同于以往的人。她感到难以承受的喜悦，把头扎进水里，来庆祝凯蒂的出现所带来的奇迹。她没有独自一人和劳拉、米切尔、她的父母待在一起，她不确定他们是否彼此喜欢，更不用说彼此相爱了。

妮娜把鹅卵石扔进海里，这似乎惹恼了凯蒂。她站起来，把妮娜也拉起来。

“我需要捡更多的鹅卵石，你扔掉的那个非常完美。”

“你为什么要鹅卵石呢？”

“研究它们。”

妮娜走路一瘸一拐的，因为她的运动鞋摩擦着脚后跟的水泡。“石头太重了，拿不动，”她咕哝着，“现在我想走了。”

凯蒂大汗淋漓，她的呼吸闻起来带着甜味。

“哦，很抱歉浪费了你的时间。你打扫过地板吗，妮娜？你曾经有过拿着一块破布跪在地上，你的母亲对你大喊大叫要你清理角落的经历吗？你用吸尘器打扫过楼梯、扔过垃圾袋吗？”

这个女孩娇生惯养，身上穿着昂贵的短裤（她看到过价格标签），头发精心修剪过，很显然，已经十四岁了，却什么活儿也没干过。

“在回伦敦那个豪宅之前，你得遇到点事锻炼锻炼才行。”

凯蒂扔下装满鹅卵石的帆布背包，穿着奶油色连衣裙大步走向海里。她说过，这件连衣裙让她心情愉悦。妮娜看着她跳进海浪里。凯蒂提到的豪宅实际上并不舒适。父亲总是待在书房。母亲总是不在家，鞋子和衣服整齐地挂在衣柜里，她就像一个逝去的人一样。她七岁的时候，头发里总有虱子，房子里有股神奇药水的味道，那是她用母亲的面霜和父亲的泡沫刮胡膏制成的。伦敦西部的大房子里闻起来还有其他东西的味道。父亲的女朋友和她们用的各种洗发水的味道。还有父亲擦的香水的味道，这种香水是一位来自苏黎世的瑞士女人为他制作的，这个女人结婚了，她的丈夫在保加利亚有两匹参加比赛的马。他说她的香水，尤其是他最爱的“匈牙利水”，“让他敞开了心扉”。这栋豪宅有他特殊身份的味道，还有早上女朋友们离开后他放进洗衣机里的床单的味道。有他用勺子直接从罐子里舀出来放进嘴里的杏子酱的味道。他说果酱改变了他内心的天气，但她不知道他内心最初的天气是什么样的。

或许她知道一点。有时她走进他的书房，看到他穿着睡衣、驼着背、默不作声、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一样，有种让人鼻酸的感觉。她已经习惯了他坐在椅子里，不肯看她一眼，甚至一连几天都不愿站起身去睡觉。她会关上书房的房门，给他端茶，但他从来没碰过，因为她从门后面跟他说话，问他要午餐零钱或者学校郊游需要家长签同意书时，发现杯子没被动过(茶水上漂浮着黏糊糊的米色薄膜）。后来，她直接用他的水笔签名，所以她总是知道水笔的下落，不是在她的床底下，就是倒置着和牙刷一起放在浴室。她设计了一个签名，以便之后复制，J.H.J，每个字母之间都有一个句点，最后一个J上有一个点缀。通常，没过多久，他就会打起精神，带她去安古斯牛排馆，他们经常会坐在同一张褪了色的红色丝绒条形软座上。他们从来不聊他的童年或者女朋友。与其说这是他们之间不言而喻的秘密协定，不如说是她脚底扎了极小的一个玻璃碎片，总是在那儿，虽然有点痛，但是可以忍受。

凯蒂回来了，她的衣服湿漉漉的，说着什么。但是哈士奇正朝着一只海鸥吠叫，妮娜只能看到凯蒂的嘴唇在动。心里有种痛苦的感觉。她知道凯蒂还在生气或者哪里不对劲。当她们往车子的方向走去时，凯蒂说：“明天我会去克劳德的咖啡馆见你的父亲。他会跟我聊我写的诗。妮娜，我太紧张了。我真应该在伦敦的一家酒吧找份工作，不用这么费劲。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妮娜没在听。她刚看到一个男孩子穿着银色短裤，脚踩轮滑鞋溜下滨海大道，晒得黝黑的胳膊下面夹着一袋柠檬。看着有点像克劳德，但不是他。她听到一只鸟在尖叫，在她听来这种叫声充满痛苦。她不敢回头看向海滩。她觉得那条哈士奇或雪狼可能已经抓住了那只海鸥，也许没有。不过她刚刚看到住在隔壁的老太太走在盎格鲁大道上。她在跟于尔根说话，于尔根戴着一副心形的紫色太阳镜。妮娜大声叫喊，挥手。

“那是马德琳·谢里登，我们的邻居。”

凯蒂仰望着。“是的，我知道。那个邪恶的老巫婆。”

“她吗？”

“是的。她叫我凯瑟琳，差点杀了我。”

凯蒂说完这句话， 做了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以至于妮娜告诉自己真不该看的。她身体向后倾斜，棕色头发一直垂到腿弯处，她的头左右快速晃动，双手在头的上方抽搐、挥舞。妮娜能看到她牙齿里的充填物。然后她抬起头，朝马德琳竖起中指。

凯蒂疯了。

敖德萨的医疗救助

马 德琳在滨海大道上墨西哥小贩那里买了一勺焦糖坚果，正在付钱。焦糖的味道让她特别想吃坚果，而她希望这些坚果最终让她窒息而死。她的指甲开始脱落，骨头变脆，头发稀疏，腰部日渐臃肿。她在垂暮之年已经变成了一只蟾蜍。即使有人有勇气亲她，她也不会变成公主，因为她一开始就不是公主。

“这些该死的硬币。这是什么，于尔根？”没等于尔根回答，她低声说，“你看到凯蒂对我做那件事了吗？”

他耸了耸肩。“看到了。凯蒂·凯特有话跟你说，但她现在有了可以让她开心的新朋友。我得给妮娜预约骑马。凯特会陪她去。”

她让他挽起自己的胳膊，带她（进展有点太快）到海滩上的一家酒吧。关于她在英国生活的所有细节和她逃婚的事情，除了他，她谁也没说过。她挺喜欢他精神恍惚的，这样他就不会评头论足。尽管他们年龄不同，但她喜欢有他的陪伴。于尔根整日无所事事，靠着别人和自己的小聪明过活，他总能让她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可悲的人，反而显得高贵，可能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在听。

她今天基本上没听他讲话。凯蒂的出现是个坏消息，她眼睛盯着一艘汽艇在垩蓝色的海面上留下一股股白色泡沫，心里这么想着。他在树荫下找到一张桌子，扶着她坐进椅子，可这把椅子对于一只蟾蜍来说太小了，她得扭着身子使劲往里挤。这件事他确实欠考虑，但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见到凯蒂这件事，所以没有在意。

她想平复一下心情，所以就一个劲地要于尔根摘掉太阳镜。

“看着像两个黑洞，于尔根。”

四天后是她的生日，此时此刻的她，因为高温而口渴，因为口渴而几近发狂。几个星期以来，她一直期待着他们的午餐约会。早上她打电话给她最喜欢的餐馆，确认菜单上有什么菜，他们餐桌的位置，还要求老板给她在门外预留一个停车位，作为回报，她会付巨额小费。她大声招呼着服务员给自己一杯威士忌，给于尔根一杯百事可乐，因为信仰的原因，于尔根不喜欢喝酒。服务员正忙着招呼穿着丁字裤、袒露上身晒日光浴的女人，所以一个老女人很难引起他的注意。她读过有关瑜伽大师的内容，说通过把集中注意力和冥想相结合，瑜伽大师知道如何使人隐形。她无须接受任何培训就已成功地让服务员对自己的身体视而不见。她举起双臂向他挥舞，好像在给一架飞机打信号，好让它降落在一座荒岛上。于尔根指着从马赛来的风琴乐手。这位音乐家穿着一件至少大三个码的黑色套装，坐在闪着光的弹球机旁边的一个木箱子上，大汗淋漓。

“他今天下午要在婚礼上演奏。瓦尔博讷来的养蜂人告诉我的。如果我结婚，也会邀请他在我的婚礼上演奏。”

马德琳小口喝着她来之不易的威士忌，他突然这么大声使她感到惊讶。

“婚姻不是个好主意，于尔根。”

一点都不好。她开始（再一次）跟他讲她生命中两次最伟大的逃离：逃离家人，去学医；逃离丈夫，住到法国。她得出的结论是，她不满足于对彼得·谢里登的爱，将一份体面但不幸福的生活换成一份斩断情丝的女人既不体面又不幸福的生活。此时，她盯着她的同伴，他的声音在发抖，似乎他那颗受损伤（抽了太多的烟）的心渴望婚姻，想要结束孤独的生活，是一种耻辱。

这让她想起他们在维尔弗朗什海滩上散步时，在港口看到的一场婚礼。伴娘身穿黄色塔夫绸裙子，新娘穿着奶黄色的缎子婚纱。她极尽挖苦，但嬉皮士于尔根说了什么？

“给他们一个机会。”

就是这个男人，几个月前告诉女朋友他觉得结婚这件事情一丁点好处都没有。女朋友不相信，带他去吃阿根廷烤肉，向他求婚。成堆的散发着香气的木头。来自潘帕斯草原的大块牛肉被扔到火上烤。他女朋友一直在吃牛肉，最后注意到于尔根没有吃，才想起来他是激进的素食主义者。可能他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她笑得太大声了。

“我觉得凯蒂想要伤害我。”

“哦，不。”于尔根皱着眉头，好像很痛苦，“凯特只会伤害自己。克劳德问我为什么雅各布斯女士坚持让她留下。可我不知道原因。”

她用那双浑浊近视的眼睛盯着她的朋友。“我觉得她是想假借这个漂亮、疯狂的女孩分散她丈夫的注意力，这样她就能离开他了。”

于尔根突然想给那位手风琴乐手买一杯酒。他把服务员叫过来，让他给那位穿着大码套装的男人拿一杯啤酒。马德琳看着服务员跟那位音乐家耳语，想要忘记四个月前她在萨勒亚大道花市旁边的隧道里偶遇凯蒂的事情。她有一长串想忘记的事情，而她们俩的邂逅便是其中之一。

在一个凉爽的春日早晨，她遇见了这个有着火红头发的英国女孩。当时她要去买两块马赛肥皂，一块是棕榈油做的，另一块是橄榄油做的，这两块肥皂都是由本地制作肥皂的大师混合了来自地中海的海草制成的。中途她看到凯蒂一丝不挂地站在一个箱子上自言自语，这个箱子里装着腐烂的李子，是前一天晚上那些农户丢掉的。睡在隧道里的流浪汉都在笑她。对着她赤裸的身体说着猥亵的话。马德琳问她衣服哪儿去了，她说在海滩上。马德琳主动提出开车到海滩上帮她拿衣服，凯蒂可以待在原地等她。之后她可以开车载凯蒂回度假别墅。她一直待在别墅里研究山上的植物。在丽塔·德怀特没把别墅租给退休的对冲基金经理之前，凯蒂总是待在那里，因为她的母亲过去在那个房子里做清洁工作。芬奇太太是丽塔·德怀特最得力的助手、秘书和厨师，但大部分时间是清洁工，因为她的右手总是抓着一把拖把。

凯蒂非要她走开，不然就喊警察。马德琳本可以对她不管不顾，但她没有那么做。凯蒂太年轻了，不能把她留在一群直勾勾盯着她胸部的男人中间自言自语。令她吃惊的是，这个疯狂的女孩突然改变了主意。她好像把牛仔裤、T恤、鞋都落在了内格雷斯科酒店对面的海滩上。那双鞋有红色圆点图案，是她的最爱。凯蒂身体略微前倾，悄悄地说：“谢谢，我在这儿等你，你去拿吧。”马德琳转过街角，确定凯蒂看不到她时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在她看来，凯蒂病了，她精神焦虑、体重下降、睡眠减少、躁动不安、有自杀倾向、对未来充满悲观情绪、注意力缺损。

那位音乐家举起啤酒杯，向蛇腰男人示意表示感谢，蛇腰男人的旁边坐着一位老太太。

凯蒂的情况并没有马德琳说的那么糟。她的母亲把她带回英国。她在肯特—素称“英格兰花园”—的一家医院待了两个月。医院里的护士来自立陶宛或者乌克敖德萨市和基辅。她们穿着白色制服，看起来像医院修剪过的绿色草坪上的雪花莲。凯蒂跟她母亲说了医院的情况，芬奇夫人又告诉了马德琳。马德琳得知护士都在午休时间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时惊讶不已。

于尔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那位从马赛来的手风琴乐手正为她演奏曲子。她的内心很焦虑，根本听不进去。凯蒂活下来了，现在来惩罚她了。甚至有可能杀了她。她在这里难道还有其他原因吗？无论凯蒂开着车带妮娜去海边，或是上盘山公路，马德琳都不放心。她应该告诉伊莎贝尔这件事，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既然当时买肥皂的途中她没有丢下凯蒂不管，最终叫了救护车—救护车的法语是Transport Sanitaire，那么一旦出什么事，她是脱不了干系的。这个可怜的年轻女人在公共场合赤身裸体，前言不搭后语地喊叫，前后跳来跳去，诸多的行为都让马德琳很替她担心。所有陷入混乱的人都想被拯救，这点毋庸置疑。

当手风琴乐手朝于尔根点头时，这位管理员知道自己很幸运。他要买一些大麻烟，和克劳德抽着大麻离开游客蜂拥而至的里维埃拉。他又戴上了紫色的太阳镜，告诉马德琳今天他非常非常开心，但肠子有点绞痛。他觉得他的结肠堵塞了，这是因为他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他的梦想是什么？他啜了一小口百事可乐，注意到这位英国医生为了午饭盛装打扮过了。她涂了口红，头上所剩不多的头发已经洗过并卷过了。他不能告诉她他的梦想就是中乐透，和凯蒂·凯特结婚。

星期二

阅读和写作

乔 平躺在主人套房里，特别想来一份咖喱饭。套房和别墅的情况说明书里描述的一样。此时此刻，他最想待的地方是位于贝思纳尔格林的印度裁缝店，身边丝绸环绕。喝着甜茶。他想念阿尔卑斯滨海省的木豆、大米、酸奶，还有公共汽车。他想念双层巴士的上面一层，还有报纸，还有天气预报。有时他坐在伦敦西部他的书房里，开着收音机，专心听着苏格兰、爱尔兰和威尔士未来的天气情况。如果伦敦西部阳光灿烂，同时苏格兰下雪，威尔士下雨，他就会感到欣慰。他现在不能躺着，得坐起身来。更让他烦心的是，他得起身在主卧里找凯蒂的诗。他听到远处米切尔在果园里打兔子。他跪在地板上，抓起踢到床底的信封，双手拿着破旧的信封，盯着标题发呆。标题的笔迹工整，书写严谨，植物学家会用这种方式精确绘制、标注植物。

游泳回家

作者 凯蒂·芬奇

他把纸从信封里取出时，手在颤抖，就像年迈的父亲修补水壶时的样子，当然，如果他父亲活得足够久的话。他把那页纸拿到面前，硬着头皮读着那些浮在纸上的字，又把纸移远一些，再读。无论怎么摆弄那张纸，他都读不懂上面的内容。上面的字杂乱无章，游弋在这张长方形纸的边缘，有时一股脑儿消失，但又会回到纸的中间，悲伤决绝。她希望他读了之后对她说什么呢？他困惑了。一辆运鱼车停在别墅外面。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大声喊着鱼的名字。有些鱼个头很大，有些鱼个头很小。有些卖六法郎，有些卖十三法郎。它们都没能游回家。它们都是在回家的途中被抓的。密封信封口的透明胶带让他想起伤口上的创可贴。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和她吃午饭的时候他得说些什么。他检查了一下夹克口袋，确保钱包还在，然后把信封踢到了床底下，再次告诉自己多么讨厌星期二。还有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等等[1]。

et cetera

一个拉丁短语，意思是“以及其他事情”或者“等等”或者“其余”。《游泳回家》这首诗大部分是由“等等”组成的，他数了数单单半页纸就有七处。这是什么语言？

我的母亲说我是她皇冠上唯一的珠宝

但她却因为我的种种等等不堪其忧

所以现在她走路拄着双拐

接受她的语言就意味着承认她极为尊重他这位读者的评价。她一直要他对这首诗说些什么，而他要说的则是每一个“等等”背后掩藏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凯蒂在克劳德咖啡馆的露台上等他。看到于尔根和她面对面坐在桌子旁时，他很生气。于尔根似乎在玩一根绳子，绳子在他的手指间绕来绕去，形成一张蜘蛛网。他逐渐明白，于尔根在某种程度上是凯蒂的护卫犬，虽然不是对所有的闯入者龇牙咧嘴，但依然呵护备至，不愿与人分享。于尔根似乎忘记了她才是那个闯入者。他陪伴左右就是为了确保所有接近她的人都是安于在此的来客，而不是贸贸然的闯入者。从她身上，他似乎并没有得到太多的情感回应。似乎连拍拍他或抱一下她都不可能给他，仅止步于让他守护着自己，仅此而已。

“嗨，乔。”凯蒂微笑着说。她的前额像是被火烫的熨斗烫过，头发是红褐色的，苍白的皮肤被太阳晒伤了。

他点了点头，坐下的时候上衣口袋里的硬币叮当作响。“你应该用防晒霜，凯蒂。”他用父亲的口吻对她说。

克劳德发现自己长得越来越像米克·贾格尔，也非常在意这个让人愉悦的“基因小事故”。他拿着一大瓶矿泉水和两只玻璃杯昂首阔步地走向他们的桌子。乔已经把要谈论的诗踢到床底和蟑螂之类的待在一起了，所以为了消磨时间，转移凯蒂的注意力，他开始借题发挥。

他转向凯蒂。“你点了这个？”

她摇摇头，面露愁色地看了看克劳德。乔听到自己朝那个绷着脸的侍者吼叫。

“自来水是怎么回事？”

克劳德带着露骨的厌憎盯着他。“自来水富含荷尔蒙。”

“没这种说法。瓶装水只是从游客身上捞钱的伎俩。”

乔听到克劳德大笑。除此之外只有鸟鸣声。还有凯蒂因为紧张心里出现的嗡嗡声，那是小鸟或是小精灵之类发出的声音。他不能看她，只能死死地盯着克劳德。

“告诉我，先生。您的国家不能加工适合饮用的水吗？”

克劳德像住在廉租屋里的皮条客夸张地炫耀新买的钻石装饰袖扣一样，旋开冰凉的瓶装水盖子，朝睡在栗树下的狗走去。他把水倒进狗爪子旁边带豁口的瓷碗里，朝于尔根使了使眼色。那些狗冷漠地舔了舔水，然后作罢。克劳德拍拍它们的头，昂首阔步地走回咖啡馆。再次现身的时候，他端着一杯温温的、浑浊的自来水，递给了这位英国诗人。

乔举起杯子对着太阳。“我猜，”他朝还在玩绳子的管理员大叫，“这杯水取自腐臭的沼泽地。”他一口气把水喝了，指着空杯子，“这是水。存在于海洋里、极地冰冠里……存在于云里、河里……它会……”

克劳德当着诗人的面打了个响指。“先生，谢谢您的地理课。可我们想知道的是您读过我们这位朋友的诗了吗？”他指着凯蒂说，“因为她告诉我们您是一位备受敬重的诗人，她说您特别客气，主动提出要给她些建议。”

此时乔不得不看着凯蒂。她的灰色眼睛有时会变成绿色，在她那被太阳灼伤的脸上，显得熠熠有神。她似乎完全没有因为克劳德的插手难为情，而像是被逗乐了，甚至有些感激。乔觉得这是整个假期迄今为止最难过的一天。他年纪大了，也无暇去忍受这个到处都是蠢货的村子，这些蠢货为他着迷，而他可不愿意在他们身上瞎耽误工夫。

“这是两个作家之间的私人谈话。”他平静地说，并没有所指。

凯蒂脸红了，盯着自己的双脚。“你觉得我是作家？”

乔皱了皱眉头。“是的，我觉得也许你是。”

他紧张不安地盯着于尔根，可于尔根似乎已经深陷玩绳子的游戏不能自拔。栗树下的狗正在舔食它们碗里昂贵的瓶装水。克劳德跳着舞步进了咖啡馆，咖啡馆里张贴着一张查理·卓别林的海报，卓别林站在光圈下，面容苍白，他的手杖拄在两腿之间。海报下方写着《摩登时代》的法语片名。海报旁边竖着一个新买的外星人橡胶模型，短小怪异的脖子上装饰着一串假的塑料常春藤。他开始用鸭油煎昨天的土豆，还不时地从窗户向外张望，观察诗人和凯蒂·凯特在做什么。

凯蒂身体前倾，用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乔的肩膀。这个动作很奇怪，好像在试探他有没有走神。

“我房间里有你所有的书。”

她的话听起来有些微的胁迫，好像拥有了他的书，他就欠了她什么似的。她那头长长的、没有梳理的红棕色卷发掉落肩膀，像是他为振作自己而编织了一个美梦。她是怎么拥有如此无与伦比的美丽的？她闻起来有玫瑰的味道。她柔软、纤细、顺从。她令人好奇、亲切友好。她热爱植物。她擅长莳花弄草[2]，更准确地说，她的指甲是绿色的。她仰慕他，想得到他的关注，激起他的好奇心，然而他大可不必读她的诗，因为他已经懂了。

克劳德假装谦恭一脸正气地把一碗蔬菜沙拉和炸薯条放在他们的桌子上。乔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点芥末。

“我一直在想诗的标题，‘游泳回家’。”

他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格外冷淡。他没跟她说自己对标题的看法。别墅庭院里石头雕砌出来的长方形泳池让他想起一口棺材。一口浮动的开放式棺材，被水下照明灯照亮。说起照明灯，于尔根每次摆弄那些白炽灯泡时总是骂骂咧咧，因为自从他们来到别墅后，他已经换过两次了。泳池就像地面上的一个洞。一个灌满水的墓穴。

两把滑翔伞在山间飘浮。村子里狭窄的鹅卵石街道空寂无人。滑翔伞正在往河边降落，而不是像往常那样降落在五公里开外的降落基地。

凯蒂往嘴里塞着生菜叶子。她把土豆条扔到桌子底下，一只瘦弱的小猫在她脚踝处蹭来蹭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身体前倾。

“今年我有点不对劲儿。我总忘事。”她皱了皱眉，他看到她前额晒伤的地方起了水泡。

“什么事情？”

“我不记、记、记、记、记……”

她不是一位诗人。她是一首诗。她快断成两截了。他认为是自己的诗让她爱、爱、爱、爱上了他。这点让他不堪忍受。他承受不住。她还在努力地想“记得”怎么说。

如果不能针对她的诗点评些什么，他还有什么用处？他还不如搬到乡下，在教堂游园会上经营通博拉亭。他还不如以帝国的没落时期作为背景来写故事，主角是一辆布满灰尘的黑色亨伯汽车和一位年迈、忠诚的司机。

作为一名读者，她机敏聪慧，焦虑不安，有自杀倾向，不过话说回来，他觉得读者应该是什么样子？必须吃蔬菜，有固定的工资收入和退休基金，有健身房的会员年卡和最爱逛的超市的积分卡吗？

她的凝视，和凝视所带来的肾上腺素如同一个污点，她诗里面的“等等”如同一束明亮的光、一声高频噪音。如果所有这些还不够可怕的话，那么她对于细节的关注，对花粉和挣扎求生的树木的关注，对动物天性的关注，对辛苦假装心智健全的关注，对他走路方式的关注（他得了风湿病的事情一直瞒着家人），对他们所有人情绪和情感细微变化的关注则更为可怕。昨天他看着她放走了困在灯笼玻璃罩里的蜜蜂。她包容一切，她是一个探险家、一位冒险者、一场噩梦。和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让他命悬一线，她的话总是太直接、太不加修饰、太一针见血。

别无他法只能撒谎。

“不好意思，凯蒂，你的诗我还没读。事情太多了，出版社那边要交稿了，三个星期后在克拉科夫有一个读书会，我还答应了妮娜今天下午带她去钓鱼。”

“好吧，”她咬着嘴唇，看向别处，“好吧。”她又说了一遍，但声音变了。于尔根似乎不见了，凯蒂咬着手指头。

“要不你把诗给于尔根，让他读读？”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毫不夸张地说，在他面前，她整个人都变了颜色。与其说是涨红了脸，不如说像一根保险丝，一条开始熔化的电缆线。她狠狠地瞪着他，满含敌意，让他不由得纳闷自己到底有什么错。

“我的诗是在和你对话，不是和别人。”

他不应该在她身上寻找爱的，但他却这么做了。他应该到世界的尽头寻找爱。他试着不去寻找，但他越这么做，就找到的越多。他在英国的海滩上看到她，包里放着一保温杯的茶；他躲避着冰冷的海浪，在沙滩上追溯着她的名字，眺望着远处的核电站。这更像是她的风景，一首有着悲惨结局的诗。但他知道只能用文字打动她，其他任何方式都不行，或者更确切地说，比如他的吻。那样就是占便宜。他不得不一直与之抗争。但直到哪里呢？他不知道，但他得抗争到底。如果他笃信宗教，他将跪下祈祷。上帝，请把这一切都带走，带走，让所有这一切消逝。他知道这就像对自己生身父亲的一个请求、一份希望或者一种吟诵，那位忧郁阴沉、留着胡子的家长，那个他追寻了一生的影子，等等。他父亲说再见，等等。他的母亲说再见，等等。他躲在荷兰西部阴暗的森林里，等等。

凯蒂站起来，在钱包里翻找。他告诉她不用费心，真的。他想请她吃午餐。她坚持要付自己那份。他看到她的钱包是瘪的，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一直在找硬币。他坚持，这点钱对他不算什么。她可以把账单留给他处理吗？她的手指在钱包里疯狂地翻找，嘴里大喊大叫，叫他闭嘴闭嘴闭嘴，他以为她是谁，他以为她是什么？她满脸通红、怒不可遏，最后终于找到了一直在找的东西，一张脏兮兮的二十法郎钞票，对折着，好像是为了什么而存的。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颤抖着把它塞在茶托下，然后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街道一路跑下去。他听到她在咳嗽，接着听到于尔根跟她说话的声音，这才意识到那个管理员一直在等她。她用法语问他为什么泳池里的水那么浑浊，他问她为什么哭。他听到于尔根说别想了别想了，阳光正好，凯蒂·凯特。听起来像一首歌：别想了别想了凯蒂·凯特别想了别想了凯蒂·凯特。

乔找了半天丝绸手帕，把脸埋在里面。丝绸一度是防弹衣的主要组成部分。它是第二层皮肤，他需要它。他应该做什么呢？他应该怎么对待她的诗呢？他又医治不了她。她不想让他成为让自己眼睛里闪耀光芒的那个人。他应该告诉伊莎贝尔她盛情留下的这位年轻女子可能要折腾出点事吗？

他很快就要到波兰了。在克拉科夫的一座旧宫殿里演讲。到时候，他的翻译兼导游会向他详细讲解电车路线和菜品。她会带他在塔特拉山里休息，领他参观山林里用木头搭建的别墅。裹着头巾的女人们会照看她们的鹅，邀请他品尝她们制作的果酱和奶酪。最后他离开华沙机场，海关问他是否带了鱼子酱离开这个国家时，他会说：“没带鱼子酱。我把我黝黑的过去带走了，它不但属于这个国家，还属于我。事实就是，我的父亲说再见，等等。我的母亲说再见，等等。他们把我藏在波兰西部阴暗的森林里，等等。”

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令他惊讶的是，克劳德在他的桌子上放了一杯冰凉的啤酒。是什么让沃泽尔郡的米克·贾格尔摆出这种兄弟般的友好姿态？乔一口气把啤酒喝掉了。他把凯蒂放在茶托下的纸币拿起来，趁克劳德还没拿去付理发的钱，塞进了自己的衬衣口袋。他会想办法还给她。两天后她就要走了，谢天谢地。一切都会结束。他看到女儿正从山上走向咖啡馆时，内心有点惆怅，同时也因为能独处而感到些许雀跃。

妮娜拿着一张渔网和一只水桶。哦，不。见鬼。他开始嘟嘟囔囔。她来了。我的女儿涂着睫毛膏去钓鱼，还戴着耳环。那对会挂住树枝的大大的金圈耳环。现在，他得履行诺言，在午后的酷暑中和她徒步走到河边。两公里。

似乎没有人明白他五十七岁了。他得爬下河岸的斜坡，踩在石头上时尽量不要滑倒。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妮娜朝着他的方向挥动着渔网。最后她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恭喜你，你母亲告诉我你终于有了第一次月经。”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妮娜转了转眼珠，全神贯注地盯着水桶。

“好吧。要不我们不去钓鱼了，就坐在这里一起喝啤酒怎么样？”

“没门儿。”

乔清了清嗓子。“唔……你准备好了吗……你知道的，一个女孩子，刚刚开始……？”

“闭嘴。”

“好吧。”

“凯蒂在哪儿？”

“她……唔……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妮娜盯着她父亲的头发。他竟然一反常态地梳了头发。她不得不承认尽管他令人厌恶，但确实很帅。不管怎样，他已经努力在凯蒂面前保持好的状态了。

“你喜欢她的诗吗？”

他应该说什么呢？再一次，他只能撒谎。

“我还没读。”

妮娜用力地捶打他的胳膊。

“因为你要读她的诗，她紧张得差点撞车。我在车里坐着呢。她差点连人带车翻下山去。她是鼓足了勇气来见你的，一直在发抖。”

“噢，上帝。”乔鼓起腮帮。

“为什么说‘噢，上帝’？你不是不信上帝吗？”他的女儿愤怒地叫嚷着，转身背对着他。

他砰地拍了一下桌子，桌子猛地一晃。

“以后再也不要和凯蒂坐在同一辆车里，明白吗？”

妮娜觉得有些明白，实际上却不知道到底明白了什么。凯蒂开车很糟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她的父亲看起来异常愤怒。

“我忍受不了抑郁症患者。就像这是一个工作，是他们努力去做的唯一的事。噢，太好了，今天我的抑郁症状消失了。噢，太好了，今天我又出现了莫名的症状，明天还会出现另外一个。抑郁症患者充满了仇恨和愤怒，他们没有感到焦虑不安时就写诗。他们希望写的诗能怎样？他们的抑郁才是诗的主题。他们的诗充满威胁。总是充满威胁。没有什么感觉比他们的痛苦更强烈、更活跃。除了抑郁，他们什么也做不到。就像一种功用，比如电、水、气、民主。没有它他们就无法存活。上帝，我渴死了。克劳德呢？”

克劳德把头探出门外。他努力忍住不笑，看着乔，比平时谦恭。事实上他想偷偷问他是否有可能付掉米切尔积欠咖啡馆的账单。

“克劳德，请给我拿些水来。什么水都可以，一瓶就可以了。不，我要再来一杯啤酒，一大杯。在这个国家你们不卖品脱装的啤酒吗？”

克劳德点点头，进了咖啡馆。在这之前，他已经打开了电视在看足球赛。妮娜拿起渔网，在她父亲面前晃了晃。

“今天下午的重点是我们去钓鱼，所以请站起来迈开腿，因为你让我无聊至极。”

“至极”是她最新学到的词，所以说的时候带着新鲜感。

“我清楚我没有让你无聊‘至极’。”她的父亲低吼道，声音都嘶哑了，显得很可怜。

妮娜再也不敢说了，因为每次他拿着渔网和水桶带她出去时，她对他想尽办法挖出来的可怕的东西都感到兴奋。

克劳德端出装在品脱杯里的“一大杯”啤酒，跟妮娜说不再接受她父亲的所有点餐，因为他正在看瑞典和巴西之间的半决赛。

“很好。”乔把钱扔在桌子上，当克劳德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时，他把一沓纸币用力拍在克劳德的手里，跟他说自己会支付米切尔在咖啡馆的所有账单，但是一定不要告诉他，一定不要告诉这个胖子，他没完没了点的糕点是这个富有的混蛋诗人用版税支付的。

克劳德轻轻碰了碰鼻子。他会保守秘密。他瞥了一眼妮娜，然后啪的一声折断了一根长在墙上的紫色九重葛枝。他把花绕成一个手镯，微微地鞠了一躬递给她。“致诗人美丽的女儿。”

妮娜发现自己无所顾忌地伸出手臂，任他把紫色的花瓣像一副手铐一样绕在上面。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腕时，她的脉搏跳得飞快。

“把网给我，妮娜。”她的父亲伸出胳膊，“我可以用它把我的眼珠子戳出来。实际上，我想和克劳德一起看世界杯。你需要学会对你父亲友善一点。”

她咬着嘴唇，大胆地朝克劳德瞥了一眼，自我感觉好极了。克劳德无奈地耸了耸肩。他们彼此心里明白他宁愿看她。

他们走过教堂，走到路上，乔知道那条路通向大门，大门通往田地，地里的公牛喷着厚重的鼻息，田地连着那条小径，小径延伸到那座桥，那座桥下有一条河。他感觉女儿的手悄悄地塞进了他的裤子口袋里。

“快到了。”她鼓励道。

“不用你说。”她的父亲回答。

“我感觉你很沮丧。对吧，爸爸？”

乔在一块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踉踉跄跄。

“就像你说的，‘我们快到了’。”

[1]等等的英文为etc，是下文et cetera的缩写。

[2]此处的莳花弄草原文为green fingers，直译即为绿手指，又有擅长种植花草之意。下文的绿指甲原文为green fingernails。

照片

那 群日本游客很开心。他们微笑了好长时间。伊莎贝尔坐在一棵银色橄榄树的树荫下等劳拉，心里估算他们已经微笑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他们在马蒂斯博物馆褪色的粉色城堡外相互拍照，脸上的微笑显得痛苦不堪、万分折磨。

公园里到处都是在橄榄树下野餐的家庭。四个在树荫下玩滚球的老人中断了游戏，开始聊起正在毁掉法国葡萄园的酷暑。劳拉朝她挥手，没意识到自己径直走进了别人的镜头里。七个互相搭着胳膊的日本游客仍然在微笑，镜头一闪，劳拉正好在他们前面，胳膊举在空中。

伊莎贝尔在卡迪夫上文法学校时，总是班里第一个举手的。她比其他女孩子反应快得多，那些女孩和她一样，都穿着印有校训的绿色运动上衣。让知识为世界服务。现在她觉得要改掉学校的校训，警告女孩子：知识不一定为她们服务，也不会让她们快乐。相反，它很可能会把光亮投射在那些她们不想看到的幻象上。新的校训需要传达这样的理念：知识有时很难与人共存，一旦卡迪夫那些聪明的年轻女孩们拥有了它，她们将永远无法把这只妖怪放回瓶中。

那几个人继续玩滚球游戏。附近什么地方的收音机里正在谈论空中管制员的罢工。树下的人享用着瓶装咖啡。孩子们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游人们取出三明治和水果。伊莎贝尔可以看见山上一大片蓝色和白色的宾馆，那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美好时期建造的，她知道附近某处就是埋葬马蒂斯的墓地。劳拉左手拿着一瓶红酒。伊莎贝尔朝她大喊，其实劳拉看见她了。她走得很快，迅捷、专注。劳拉对她让凯蒂留下这件事颇有微词，而伊莎贝尔也想强调她要支付整个假期别墅的租金。依劳拉和米切尔的话，他们一定会预订劳拉在一本旅行指南上读到过的，戛纳附近的一家乡村旅馆。那是一座黄赭色的普罗旺斯庄园，提供美酒和盐焗海鲈。对米切尔来说，这个地方很合适，他一直希望度过一个伟大的美食之夏。结果却发现自己得委曲求全和一个陌生人共度假期，而这个陌生人似乎想饿死自己。劳拉和米切尔喜欢秩序和体系。米切尔为他们在尤斯顿的生意制订了五年计划，包括要完成的任务的流程图、决策的逻辑、预期的结果。他们对未来充满希望，相信它最终呈现的结果就是它应有的样子。这点让她很是钦佩。

劳拉面带微笑，但看起来并不开心。她坐在伊莎贝尔身边，脱掉凉鞋，用手指拉扯着一撮撮焦枯的草，告诉她的朋友尤斯顿的店铺要停业了。她和米切尔难以维持收支平衡。他们勉强能支付房屋抵押贷款。他们两个来法国身上带了五张信用卡，没多少现金。米切尔愚蠢地在机场租了辆梅赛德斯轿车，可他们连油钱都负担不起。实际上，米切尔已经负债累累，而她才刚刚了解到。他到处都欠着巨额的债。连续数月，他一直说会有转机，但什么也没发生。店铺要进行清算。他们回到伦敦就要卖掉房子。

伊莎贝尔靠近劳拉，搂住她。劳拉外表高大，有时候给人感觉很难相信她也会被那些令人烦恼的事困扰。但很显然，她感觉很不好，因为她的肩膀耷拉下来了。她的朋友从没想过弯腰跟人讲话的高个子也会有平常人的烦扰，但此时她看起来很消沉。

“我们开酒吧。”劳拉忘记带开瓶器，所以她们用伊莎贝尔的梳子末端，把长长的塑料尖锥扎进软木塞，打开之后就着瓶子轮流喝，就像十几岁的孩子第一次离开家过假期一样。伊莎贝尔跟劳拉说她一上午都在商店里帮妮娜找卫生巾，但不知道用法语怎么说。最后药店里的那个男人告诉她法语是“serviettes hygiéniques”。他用一个棕色纸袋把卫生巾包起来，然后外面包了一层塑料袋，之后又包了一层塑料袋，好像在他心里，卫生巾已经被血给浸透了。接着她换了个话题。她想知道劳拉有没有个人银行账户。劳拉摇了摇头。自从一起创业，她和米切尔开了一个联名账户。然后劳拉换了话题，她问伊莎贝尔是否觉得凯蒂可能有点……她在寻找那个词……“精神失常”？这个词卡在她的嘴里，她希望能用另一种语言来表达她的意思，因为存储在她脑子里的词语都是从她那个年代的学校操场里学来的，这个词汇表里的单词没有特定顺序，以“疯癫的”“疯狂的”“吠叫”开始，接下来是“呆头呆脑的”“愚蠢的”，再下来是各种精灵的名字，接着又跳转到以“布谷鸟”结尾。劳拉开始说凯蒂的到来让她多么多么震惊。她离开别墅开车去马蒂斯博物馆时看见凯蒂把米切尔在果园里打的三只兔子的尾巴放在一个花瓶里，好像它们是花一样。问题是，她一定是自己把兔子尾巴给割下来的。用刀。她一定是用一把切肉的餐刀把尾巴锯下来的。伊莎贝尔没有回应，因为她正在给劳拉写支票。劳拉从她的肩膀上方看过去，支票上的数额相当可观，签名是伊莎贝尔的婚前姓氏。

伊莎贝尔·里斯·琼斯。在学生时代，伊莎贝尔去酒吧向别人介绍自己时，总是用威尔士语说她的家乡：卡迪夫。一开始她有威尔士口音，但之后几乎没了。在学校的第二年，伊莎贝尔说话带了点英格兰口音，又不是特别英格兰，但到她在电视上报道非洲时英格兰口音就变得很地道了。劳拉研究过非洲的语言，当她说斯瓦希里语时，尽量不带英式口音。这个事有点复杂，她想再考虑考虑，但是伊莎贝尔已经把笔盖盖了回去，清了清嗓子。她在说着什么，听起来很像威尔士语。劳拉错过了她一开始说的话，但恰巧听到她说别墅里那位收入微薄、负责拖地的北非清洁工不想干了。那个女人戴着头巾，为于尔根修理欧式插头，她欣喜地发现自己比于尔根更擅长电路。劳拉看见过她盯着电线，然后望向窗外的那束银光，好像这光治愈了马蒂斯的肺结核。不知为何她一直想起这个女人，就在她为此事纳闷时，她想起伊莎贝尔写支票时说的话。有关劳拉开一个个人账户、和那个联名账户分开的话。她笑了起来，提醒伊莎贝尔她的婚前姓氏是劳拉·凯布尔。

水中之物

“你 不应该用这么多的防晒霜，米切尔。”

显然凯蒂在为什么事烦心。她脱掉所有的衣服，光着身子站在泳池边，就像没其他人在场一样。“它改变了水的化学平衡。”

米切尔一只手放在隆起的腹部，咕哝着。

“这水确实浑浊。”凯蒂听起来很愤怒。她绕着泳池跑，从各个角度观察它。“于尔根把化学处理全搞错了。”她在发烫的铺路石上噔噔地跺着赤裸的脚。“化学处理的目的是做微调。他把氯片加进撇渣器盒里，现在深水区的浓度太高了。”

米切尔再一次叫她滚开。为什么她不给自己做个奶酪三明治然后滚回树林里呢？其实，如果她能给他的梅赛德斯加油的话，他可以开车送她到那里。

“你太容易受惊了，米切尔。”

她朝他的方向跳了过去，两次都跳得很远，像在扮演一只羚羊或者一头鹿，挑逗着让他扑过来。她的肋骨从皮肤里戳出来，像米切尔买的捕鼠器上的电线。

“劳拉这么高是个好事，对吧？你射杀动物的话，她可以从你的头顶往外看，不用看受伤的动物躺的地方。”

凯蒂捏着鼻子跳进浑浊的水里。米切尔坐了下来，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太阳总是害他生病。明年他会建议在挪威冰封的峡湾边缘租一个小木屋，尽量远离雅各布斯一家人。他会抓海豹，在桑拿浴室用桦树树枝鞭打自己，然后跑进雪地里大声尖叫，但劳拉在练习说约鲁巴语，向往着去非洲度假。

“水他妈的太糟了。”

她疯了吗？他调整了一下肉粉色秃顶上方的阳伞，看见乔一瘸一拐地朝花园后面的小门走去。妮娜跟在他身后穿过柏树林，手里拿着一只红色水桶和一张网。

“嗨，乔。”

凯蒂从泳池里跳了出来，开始甩红棕色头发上的水。他朝她点点头。尽管他们之前的见面并不愉快，但看起来见到他她还是由衷地高兴，这让他很欣慰。他指了指水桶，妮娜正费劲地把它提到泳池边。

“过来看看我们在河里发现了什么。”

他们围在水桶周围，水桶里有半桶泥浆水。一个黏滑的灰色生物，脊背上的一条红色条纹粘在一丛杂草上。它和米切尔的大拇指一样粗，似乎还有脉搏，因为它上面的水在晃动。它不时地蜷成一团，又慢慢伸展。

“这是什么？”米切尔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穿过田地一路把这个恶心的家伙费劲地带回别墅。

“这是个东西。”乔得意地笑着。

米切尔嘟囔着走开了：“恶心。”

“爸爸总能找到恶心的东西。”

妮娜看向凯蒂肩膀上方，尽量不看她的胸部，因为往水桶里看时她的胸部就悬在水桶上方。她不想看光着身子的凯蒂，她的父亲站得离她太近。妮娜可以数得出她脊背上像珠子一样的骨头。凯蒂正在节食。她的房间里堆满了她藏在垫子下的腐烂的食物。就妮娜而言，她宁愿盯着伦敦人行道上的口香糖，也不要看父亲和凯蒂。

凯蒂伸手去拿毛巾。她笨手笨脚的，把它弄掉了，又捡了起来，最后乔拿起来，裹在了她的腰上。

“你觉得这是什么？”凯蒂盯着水桶里的东西。

“这是爬虫，”乔大声宣告，“是我找到的最好的东西。”

妮娜觉得可能是蜈蚣。它有好多只细小的腿，在水中疯狂地挥舞，试图要抓住什么东西。

“你们去钓鱼到底要找什么？”凯蒂压低了声音，好像这个生物会听到她的声音，“你们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你在说什么？”米切尔听起来像一个被孩子激怒的老师。

“别用那种口气跟她说话。”此时乔的胳膊紧拥着凯蒂的腰，撑住毛巾，好像他的人生就靠它来撑起似的。

“她问我为什么没有找到银鱼和漂亮的贝壳？我的回答是这些东西又不是什么稀罕之物，河里多的是。”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伸进凯蒂湿漉漉的头发里。妮娜看到她的母亲和劳拉正穿过白色大门。她的父亲松手放掉了毛巾，凯蒂满脸通红。妮娜忧郁地盯着柏树，假装在寻找那只刺猬，她知道它躲在花园里。乔走向塑料躺椅，躺了下来。他瞥了一眼妻子，她已经走到了水桶旁边。她的头发上有叶子，露在外面的小腿上有草渍。她还没有那么疏远他，至少没有搬到另一个街区。她站在水桶旁边的时候，身上有了新的活力。她不爱他的决心似乎让她重新恢复了活力。

米切尔仍然盯着那只沿着红色塑料水桶向上爬的生物。脊骨上的红色斑纹让它与水桶融为一体。

“你打算怎么处置你的鼻涕虫？”

大家都看着乔。

“哦，”他说，“我的‘东西’把你们都吓坏了。把它放在花园里的叶子上吧。”

“不。”劳拉局促不安，“它会回到这儿的。”

“或者爬过放水孔，从水里爬上来。”米切尔看起来真的吓坏了。

劳拉颤抖着，然后尖叫道：“它在往外爬。它要爬出来了。”她跑到水桶边，往上面扔了一条毛巾。

“想个办法，别让它爬了，乔。”

乔一瘸一拐地走到水桶边，拿开毛巾，用拇指把那家伙弹回了水底。

“它真的很小。”他打了个哈欠，“这只是一个奇怪的、小小的、黏黏的东西。”

一丛水草从他的眉毛上垂下来。一切都归于平静。就连傍晚时分蝉的鸣叫声似乎也消失了。乔睁开眼睛，除了劳拉，所有人都进了别墅。劳拉在发抖，但是她的声音却很平稳。

“听着，我知道是伊莎贝尔让凯蒂留下来。”她停了下来，然后接着说，“但是你不必这么做。我是说，你有必要吗？你有必要这么做吗？有吗？你有必要总是这么做吗？”

乔在口袋里攥紧了拳头。

“做什么？”

星期三

情窦初开

于 尔根和克劳德正在抽大麻，那是于尔根从尼斯海滩上的手风琴乐手那里买来的。通常他会从那个载移民清洁工到度假别墅的司机那里买，但他们现在正在组织罢工。况且昨天晚上的天气预报说会有大风，整个村庄都在为之做准备。于尔根的小屋为丽塔·德怀特所有，但还没“修复过”，他想要保持原样。有时他用重物砸墙，让小屋再也无法修复，这样它就成了丽塔·德怀特的财产大家族中又丑陋又畸形的孩子。

现在他蜷缩在克劳德的手机旁。克劳德录了一头牛哞哞的叫声，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录，但就那么做了。他走进田间，把手机尽可能地凑近那头牛的嘴巴。于尔根一按播放键，那头牛就会哞哞叫。科技让牛的叫声听起来如此熟悉，同时又有怪异的感觉。每次牛哞哞叫时，他们俩就疯狂大笑，因为录音的时候那头牛踩了克劳德的大脚趾，现在他的脚趾甲是变形的。

德怀特夫人告诉过于尔根在家里等她电话。于尔根没放在心上，等着等着就到普罗旺斯风格的别墅里换灯泡去了，这些别墅他一辈子都买不起。他从跳蚤市场廉价次货中挑选了一些毕加索的印刷品，靠墙堆放着。相比较，他更喜欢为克劳德找到的外星人橡胶模型。丽塔·德怀特有三栋别墅，她已经吩咐于尔根把那些毕加索印刷品加框挂到能挂的地方，但他懒得做。听克劳德手机里的牛叫声更有意思。

于尔根开始卷另一根大麻烟卷时，听到电话在响。克劳德指指放在地板上的电话。于尔根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子，终于拿起了听筒。

克劳德用手捂住嘴，强忍着不笑出声来。于尔根不想当管理员。德怀特夫人总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只跟克劳德说自己的想法。于尔根的脑子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想法。

凯蒂。如果有人追问，他会说：性、毒品、实现人生和谐状态的佛教、不吃肉、没有活体解剖、凯蒂、不接种疫苗、不喝酒、凯蒂、身体和灵魂的纯洁、草药、滑音吉他演奏、凯蒂、成为杰克·凯鲁亚克所说的“大自然的圣子”。克劳德听到他的朋友对德怀特夫人说，是的，今年别墅里一片祥和。是的，那位著名的英国诗人和他的家人正在享受假期。还有，他们有一位意外访客。芬奇小姐住在那间空房里，她迷倒了他们所有人。是的，她今年情绪很平稳，她还写了东西拿给那位诗人看。

克劳德解开牛仔裤，裤子掉到了膝盖处。他穿着CK平角短裤在地板上做俯卧撑。于尔根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弯下腰，对克劳德做出猥亵的手势，然后拿着烟卷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继续跟丽塔·德怀特说话。德怀特夫人从西班牙打来的电话，她为了避税移居到那儿了。很快他就得叫她Señora[1]。

是的，情况说明书更新了。是的，泳池里的水很干净。是的，清洁工们的工作做得很好。是的，他已经换掉了那扇破窗户。是的，他身体不错。是的，酷暑就要过去了。是的，会有雷暴。是的，每个人都关注天气预报。是的，他会关紧百叶窗。

克劳德听到丽塔·德怀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消失在大麻的烟雾中。一提到这个有钱的心理分析学家兼房地产开发商，整个村子的人都觉得可笑，她花大价钱雇了一个没什么能耐的于尔根。他们喜欢拿她开涮，说她在伦敦西部的诊疗室外面建了一个直升机起落坪，供商人们的私人飞机降落。他们坐在由设计师专门设计的椅子上，而他们的驾驶员—通常是以前被民航航空公司除名的酒鬼，在雨中抽着免税香烟。克劳德一直琢磨着散播个谣言，说她的那些有钱客户里，有一位特别喜欢穿纳粹制服和鞭打妓女，在她诱导他说出其中缘由之时，这位客户的手臂卡进了螺旋桨的桨叶。他做了截肢手术后不再找她咨询，而德怀特夫人因此连邮递员住的小屋都买不起。

德怀特夫人来检查房产状况的次数不是很多，这点让于尔根很安心。如果来，她常常邀请长得像米克·贾格尔的克劳徳共进晚餐。上次他和她一起吃饭时，她把一个直立的苹果茎塞进一块湿润融化的布里干酪里，然后叫他别客气。

于尔根终于放下了电话，盯着那些毕加索印刷品像要谋杀它们似的。此时，克劳德已经脱掉了T恤，穿着短裤脸朝下趴在地板上。于尔根说德怀特夫人吩咐他把那幅《格尔尼卡》挂在走廊上，用来遮盖石膏上的锯齿状裂痕。显然施虐狂德怀特被这位伟大的艺术家描述人类境况的技巧所打动。克劳德勉强站了起来，放了一张于尔根磨损的唱片。这张唱片一直放在一个印度珠宝盒子上，上面标着“布拉格音乐。凯特的平静之选”。

有人敲门。于尔根不喜欢任何访客，因为他们总是叫他做事情。这次是那个蠢货英国诗人漂亮的十四岁女儿。她穿着白色短裙。不用说，她有事让他做。

“我母亲让我过来问问你是否预约了明天的骑马项目。”

他胸有成竹地点点头，好像脑子里只有这件事一样。“进来，克劳德在这儿。”

当于尔根说克劳德在的时候，唱片似乎跳了一下或者卡住了或者别的什么。妮娜听到了小提琴演奏的声音，背景是狼嚎，有一位女歌手轻声唱着歌词，听起来像暴雪。她瞥了一眼克劳德，他正穿着平角短裤跳舞。他的背部如此光滑、皮肤黝黑，她只好盯着墙壁。

“你好，妮娜。狗把我的牛仔裤吃了所以现在只剩短裤。唱片刮花了，不过我喜欢里面的音乐，因为它可以让人沉静下来。”

她对他视而不见，克劳德顿时觉得自己像一只蜗牛，被她的麻绳编底红色帆布鞋踩得粉碎。于尔根把手放在骨头突出的胯上，手肘朝外呈三角形。他似乎想让她对自己的发辫发表些看法。

“那你觉得我应该剪掉头发吗？”

“是的。”

“我留这样的头发是为了区别于我父亲。”

他大笑起来，克劳德也跟着大笑起来。

暴雪

慢慢消散

融入黑暗

于尔根尝试着梳理自己的地理知识。“我的童年开始于奥地利。我想那是巴登－巴登。我的父亲教我用古老的传统砍伐木材。”他挠了挠头。“我想是奥地利的传统。很古老就对了。那你喜欢什么音乐？”

“我最喜欢涅槃乐队。”

“啊，你喜欢蓝眼睛的柯特·科本，是吗？”

她告诉他，那年春天柯特·科本自杀后，她在卧室里给他做了一个神龛。确切的日子是四月五日，但他的尸体是在四月八日发现的。那天她播放了一整天他的专辑《子宫里》。

于尔根把发辫歪向一边。“你的父亲读过凯蒂·凯特的诗了吗？”

“没有。我自己去读。”

克劳德噘着嘴大摇大摆地走向冰箱。“这个想法不错。你想喝啤酒吗？”

她耸耸肩。克劳德太急于取悦她，真是可怜。他把她的耸肩解读为欣然接受。

“来于尔根这里我得自带啤酒，因为他只喝胡萝卜汁。”

于尔根刚刚听到一辆摩托车停在了小屋外面。他的朋友让－保罗来了，因为于尔根帮忙骑马预约的事情，他总是付给于尔根佣金。让－保罗只养小马驹，所以这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骑马，但是小马驹也有蹄子和漂亮的尾巴。于尔根跑出门去和让－保罗做交易时，克劳德伸手拿了T恤，费劲地穿上。

妮娜扫视了整个房间，唯独不看他。然后她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克劳德拿着啤酒走过来，帮她打开，然后坐下。他们靠得非常近，大腿几乎碰在了一起。

“你享受你的假期吗？”

她喝了一大口酸味啤酒。“还行。”

“你要是来我的咖啡馆，我可以让你看看我放在厨房的外星人。”

他在说什么？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靠近他的肩膀。接着她把脸转向他，眼神射出你可以吻我吻我吻我的光。有那么一秒钟她感觉他并不明白她的意思。啤酒还在她手里，她把它放在地上。

慢慢消散

融入黑暗

的森林

他的嘴唇很温暖。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她在亲吻米克·贾格尔，而他像一只狼或是一种凶猛但又柔软并且内心澎湃的动物，要吞了她。他说她就是所有所有的一切。她靠得更近，然后他不再说话。

融入黑暗

的森林

树木在流血

下着暴雪

她偷偷把眼睛睁开，看到他的眼睛闭着，于是又闭上了。此时门开了，于尔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他们眨眼睛。

“哦，骑马的事情搞定了。”

空气中有亲吻的晕眩感。一切都变成了暗红色。于尔根把手放在胯上，两个手肘向外伸出，让这种情愫在他的手肘形成的三角形中流动。

“请你读一下凯特的诗，这样你就可以告诉我如何才能走进她的心里。”

[1]Señora为西班牙语的夫人。

星期四

故事情节

妮 娜打开父母卧室的门，穿着袜子滑过铺了瓷砖的地面。尽管天气很热，她还是穿着袜子，因为她的左脚被蜜蜂蜇肿了。为了鼓起勇气完成手上的这个挑战，她刚刚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用凯蒂的蓝色眼影笔涂了自己的眼皮，照镜子时，棕色的眼睛闪亮而坚定。透过床边的窗户，她看到母亲和劳拉在泳池边聊天。她的父亲去尼斯参观俄罗斯东正大教堂了，凯蒂像往常一样和于尔根在一起。他们要去田地里捡牛粪，然后施在于尔根新开发的小块园地里，她说过整个夏天这块园地都由她“接管打理”。大家都不懂她为什么不和于尔根一起住在隔壁的小屋里，但她的母亲曾暗示说凯蒂对于尔根并不像于尔根对她那样“中意”。她听到厨房传来敲打的声音。米切尔用一块茶巾包着一大块黑巧克力，正兴奋地用锤子敲打。外面很热，但她父母的房间却冰冷得像一个溜冰场。她知道信封的样子，可怎么也找不到。她需要一把手电筒，因为不能开灯，不然会引起注意。如果有人进来，她可以溜进浴室，躲在门后。靠近她母亲睡的那一边床有张桌子，她注意到上面有一大块蜂蜡，用报纸包着，一部分露在外面。旁边的绿色绳子显然是捆扎用的。她走过去，发现是父亲准备的礼物，因为那张报纸上用黑色墨水写着：

致我毕生最爱的人，约瑟夫。

妮娜对着从蜂窝孔里冒出的浓稠的、金黄色蜂蜜皱起了眉头。如果她的父母很喜欢彼此的话，那她为自己拼凑出来的故事就不成立了。大多数时间里，妮娜的脑子都在想她的父母，并尽力把那些记忆碎片拼接起来。故事的情节是怎样的呢？她的父亲有一双非常温柔的手，昨天他就是用这双手抚摸母亲的。她看到过他们在走廊里接吻，就像电影里的情节，他们紧紧相拥，飞蛾绕着头顶上的灯泡打转，不时地撞上去。在她看来，非常不幸，她的父母眼里容不下彼此，他们只爱她。真实的情况是她的母亲抛弃了唯一的女儿去罗马尼亚给那些孤儿送温暖。不幸的是(太多的不幸）妮娜取代了母亲在家中的位置，和父亲相依为命，揣测他心情如何、需要什么。可是，当她的母亲问她想不想去海边一家特别的餐厅吃一种里面插烟花棒的冰淇淋时，情况开始改变了。如果她的父母昨天接吻了（他们的床没有整理好，床单看起来有些凌乱），如果他们彼此心灵相通，她却不得而知，情节就不合逻辑了。

她慌里慌张地找了六分钟，终于找到了装着凯蒂写的诗的信封。她没有在她父亲仔细熨烫过的丝绸衬衫和手帕里翻找，而是跪在地上看床下面。当看到父亲的拖鞋旁边立着的信封和仰面朝天的两只死蟑螂时，她趴到地上，用胳膊把它擦干净。床底还有其他东西，但她没时间弄清楚是什么。

那扇对着泳池的窗户是个麻烦。她的母亲正坐在浅水区的台阶上吃苹果。她听到母亲问劳拉为什么学约鲁巴语，劳拉说：“为什么不学？全世界超过两千万人都说这种语言啊。”

她蜷缩在不易被看到的地方，撕扯着信封口上黏着的透明胶带。里面什么也没有。她仔细往里看。里面有张纸，被折叠成火柴盒大小的正方形，塞在信封的最里面，像一只陷进河泥里的旧鞋。她把纸从里面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游泳回家

作者 凯蒂·芬奇

看完后，妮娜没有把它折叠成原来的样子，而是直接塞进信封，放回床底和死蟑螂放在一起。父亲为什么不读呢？如果读了，他就会完全明白凯蒂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上了楼梯一路到了开放式客厅，从法式门后探出头来。

她母亲的双脚在温温的池水里晃荡着，她在大笑。妮娜皱了皱眉，因为太少听到这笑声了。她看到米切尔在厨房里做煎肝，身上穿着一件极为花哨夸张的夏威夷衬衫。

“嗨，”他哼着鼻子说，“你来找吃的？”

妮娜背靠着冰箱，双臂交叉。

“你的眼睛怎么啦？”米切尔盯着她眼皮上的蓝色眼影，“有人揍你啦？”

妮娜深吸一口气，忍着没叫出声来。

“我觉得凯蒂要在我们的泳池里溺水自杀。”

“哦，亲爱的，”米切尔做了个鬼脸，“为什么这么说？”

“我就是这么觉得。”

她不想说偷看了那个给父亲的信封。米切尔打开搅拌器，看着栗子和糖被搅拌成糊状，飞溅到他衬衫上印着的棕榈树上。

“如果我把你扔进泳池，你会浮起来的。即使像我这种大腹便便的人，也会浮起来。”

他叫喊着，搅拌机的噪音震耳欲聋。妮娜等着他关掉它，这样才能小声说话。

“不。她在收集石头。她在沙滩上找石头的时候我和她在一起。”她解释说，凯蒂跟她说自己在研究泳池里的排水管，还有一些疯言疯语，比如，“你不想把头发卡在管道里吧”。

米切尔慈爱地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觉得她是在嫉妒，嫉妒父亲对凯蒂的关注，所以很希望那个女孩淹死。

“开心点，妮娜。拿勺子舀一些栗子酱吃。我准备把它和巧克力混在一起。”他舔了舔手指，“我会留一小块儿，今天晚上用它来抓老鼠。”

现在她知道了一个可怕的秘密，只有她知道。还有其他的秘密。昨天她坐在凯蒂的床上，帮她把植物里的种子弄出来，花园里有只小鸟在鸣唱。凯蒂双手抱头，泣不成声，好像世界末日到了一样。

她必须和父亲谈谈，可他正在尼斯看什么俄罗斯教堂。他忘了自己曾跟她说过不要信奉上帝，不然可能会精神崩溃。她还在为别的事烦心。和床底下的东西有关，可她不愿意去想，因为这牵涉到米切尔。不想了，她母亲在叫她去骑马。

小马国

一 群矮种马在树荫下喝着蓄水池里的水。苍蝇爬过矮种马胀起的肚子和粗短的四肢，爬进它们棕色的眼睛里。它们的眼睛看起来总是湿漉漉的。妮娜注视着那些出租马匹的女人梳理马尾，决定跟她母亲说凯蒂写了首溺水诗（她起的名字）。凯蒂用法语和租马的女人说话，看起来不像要溺水自杀的人。她穿着一件蓝色短裙，头发上沾着一些细小的白色羽毛，好像晚上她的枕头爆开了一样。

“我们得顺着这条小路走。沿途的树枝上绑了橙色的塑料袋。那个女人说要沿着橙色塑料袋标记的路，走在小马的旁边。”

妮娜想和母亲单独在一起。她发现自己只能选一匹耳朵上结了疤的灰色矮种马，还得假装自己有一个完美的童年。

因为是被租出去一个小时，所以这匹小马驹兴致不高。她每隔两分钟就停下来吃草，把头贴在树皮上蹭。妮娜心急如焚。她在想一些重要的事情，包括和凯蒂在沙滩上收集的那些石头。她觉得诗里提到了它们，因为那张纸中间“溺水的石头”几个字下面画了线。

她发现母亲突然开始留意周遭的一切了。当凯蒂指着说出树木和不同种类的草的名字时，伊莎贝尔会请她再说一遍。凯蒂说，某些昆虫在热浪的侵袭下需要喝花蜜。伊莎贝尔知道蜂蜜只是唾液和花蜜合成的吗？当蜜蜂吮吸花蜜时，它们将其与唾液混合，并把混合物储存在蜜囊中，之后把蜜囊吐出来，再重复这个过程。凯蒂讲这些的时候，给人感觉好像那些蜜蜂生活在一个快乐的大家庭里一样。自始至终她都用拇指和食指抓着缰绳。妮娜一声不吭、闷闷不乐地坐在马背上，透过树的缝隙看着蓝天。如果把天空倒过来的话，小马就得在云中和水汽里游荡。天空将是草地。昆虫会跑过天空。小路似乎消失了，因为树枝上没有了橙色塑料袋。她们已经走出松林，来到了一家咖啡馆附近的空地上。咖啡馆正对着一片湖水。妮娜仔细看了看四周的树，没有找到被撕坏的橙色塑料碎片，意识到她们迷路了，可是凯蒂并不在意。她在挥手，想要吸引一个女人的注意力，这个女人独自坐在咖啡馆外的平台上。

“那是谢里登医生。我们去打个招呼吧。”

她牵着矮种马径直走下小路，爬上三级浅层台阶，朝马德琳·谢里登走去。马德琳的书放在白色塑料桌上，而眼镜在书的旁边。

妮娜坐在矮种马的背上，凯蒂带着她从女服务员身边走过。服务员正要把一盘法奇那饮料端给坐在旁边桌子的一家人，此时一脸错愕。妮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马德琳正要把一块方糖放进咖啡，看到此景一下子僵在了椅子上。好像一个身材苗条、身穿蓝色短裙、红色头发及腰的年轻女子牵着一匹灰色矮种马来到咖啡馆平台上的场景只能偷偷斜眼瞥一下。没有人作声，因为他们并不是很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这让妮娜想起看日食的那天，她透过彩色纸的小孔看，生怕被太阳弄瞎了眼。

“你好吗，医生？”

凯蒂拉了拉绳子，喂了小马驹一块方糖。她一只手仍然握着绳子，而另一只胳膊搂住了老妇人的肩膀。

马德琳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中透着威严。她披着一条红色披肩，看起来像斗牛士的斗篷，边缘缝了一圈绒球。

“沿着既定路线走，凯蒂，你不能把马带到这里来。”

“找不到路了，也没什么既定路线。”她笑了笑，“我还在等你把鞋给我拿回来，你说你会的。护士们跟我说我的脚很脏。”

妮娜瞥了一眼母亲，她站在小马的左侧。凯蒂的手在发抖，说话的声音非常大：

“我很惊讶你没有告诉我的新朋友们你对我做了什么。”她转向伊莎贝尔，模仿恐怖电影里的私语声，“谢里登医生说我有精神病的倾向。”

令妮娜惊愕的是，母亲竟大笑起来，好像凯蒂在跟她讲一个笑话。

女服务员端出一盘香肠和青刀豆，砰的一声放到马德琳面前，用法语对她咕哝着说把马驹从咖啡馆里弄出去。

凯蒂对妮娜眨眨眼睛。先是左眼，然后右眼。“服务员不习惯马驹来吃早饭。”

就在这时，马驹开始舔盘子里的香肠，惹得隔壁桌的孩子们大笑起来。

凯蒂抿了一小口马德琳的咖啡。她的眼睛不眨了。“实际上，”她的手紧紧抓住控制马驹的绳子，指关节突然变白，“她叫人把我锁了起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因为我让她难堪了，所以她就叫了一辆救护车。”

凯蒂从盘子里拿起一把刀，一把锋利的刀，朝马德琳的喉咙挥了挥。咖啡馆里包括妮娜在内所有的孩子都尖叫起来。妮娜听到马德琳扯着嗓子跟她的母亲说凯蒂病了，而且会不定时发作。凯蒂摇摇头，朝马德琳大喊。

“你说过会帮我取回衣服。我等着你。你是个骗子。我以为你是好心，可就是因为你，他们要用电刑处死我。他们电了我4三次。那个护士想剃掉我的4头发4。”

刀尖就在离马德琳的乳白色珍珠项链一厘米的距离。

“我想离开。”妮娜对母亲大喊道。她在马背上努力保持平衡，因为此时马驹的耳朵很警觉，它猛地向前冲要去吃碗里的方糖。

伊莎贝尔设法解开马蹬想让妮娜下来。女服务员帮她松开皮带上的搭扣，妮娜费力地把腿跨过马鞍，可是不敢跳，因为马驹突然前腿腾空。

咖啡馆里有人在给公园管理员打电话。

“他们想烧掉我的思想。”

她越来越靠近马德琳，对着她那张惶恐的脸挥舞刀子，头发上沾着的两小根白色羽毛飘向妮娜，而妮娜还在挣扎着想从马驹上下来。

“医生们透过窥视孔4窥视4我。他们强迫我4吃肉4。我想抹面霜，可我的下巴因为电击受伤了。我宁愿4死也不愿意他们这么对我。”

妮娜听见自己说：“凯蒂打算溺水自杀。”

好像她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她说的事很重要，可明显还不够重要。

“凯瑟琳打算溺水自杀。”

即便是她自己听起来也像是窃窃私语，但她觉得那位年迈的女医生也许听见了她的话。她的母亲设法从凯蒂手里抢过刀子，妮娜听到马德琳声音颤抖着说：“我必须报警。我得给她母亲打电话。我必须马上给她打电话。”她不说话了，因为于尔根突然出现了。

仿佛凯蒂在脑海里召唤了他一样。他在跟公园管理员谈话，而公园管理员摇着头，看起来很慌张。

“我有证人。” 马德琳红披肩上的绒球跳上跳下，好像它们就是她口中的证人似的。

凯蒂抓住于尔根的胳膊，牢牢地扣住。“不要听谢里登医生的话。她一直纠缠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可她就是不放过我。不信问于尔根。”

于尔根那双困倦的双眼在圆圆的眼镜后面眨了眨。

“来吧，凯蒂·凯特，我带你回家。”他用法语对马德琳说了什么，然后用胳膊搂住凯蒂的腰。他们听到他安抚她，“别想了，别想了，凯蒂·凯特。我们所有人都因为污染而生病。我们必须要采用自然疗法。”

马德琳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蓝色的怒火。她想报警。这是一次攻击，一次人身攻击，她看起来就像被公牛攻击过的斗牛士。公园管理员拨弄着腰带上系着的一串钥匙。那串钥匙几乎有他整个人那么大。他想知道那位年轻女子住在哪儿。她的住址是哪里？如果夫人让他报警的话，到时候警察会需要这些信息。伊莎贝尔解释说凯蒂是五天前来的，没地方住，所以他们就在租住的别墅里给了她一间房。

听到这个信息他皱了皱眉，用小拇指轻敲着钥匙。“那你们一定问过她的情况了？”

伊莎贝尔点点头。他们问了。约瑟夫问了她什么是叶子，还有什么是子叶。

“我觉得没必要麻烦警察，这是私人恩怨。夫人受到了惊吓，但也没受伤。”

她的声音很温和，带点威尔士口音。

管理员打着手势。“那个年轻女人一定是从某个地方来的。”他停顿了一下，朝两个男人点了点头。这两个男人穿着沾满泥的靴子，似乎只有得到他的许可才能用圆锯开始切割木头。

“是的，”马德琳恶声恶气地说，“她从英国肯特郡的一家医院里出来的。”因为刚才的攻击，靠近喉咙的珍珠打了结。她轻轻拨弄了一下，转头对伊莎贝尔说：“我打赌你丈夫明天会带她去内格雷斯科喝鸡尾酒。”

星期五

身归何处

人 们停下来看她，频频回头，只为一睹这位年轻女子的风采。她身穿一件绿色真丝裙，像是漫步在云端；脚上的白色踢踏舞舞鞋左边的带子松开了，像要把她拉起来以免踩到铺路石上的烟蒂和巧克力包装纸似的；浓密的头发盘在头顶，整个人看起来几乎和乔一样高。傍晚时分，天空银光熠熠，他们漫步在盎格鲁大道上，此刻的尼斯，每一个屋顶上都有海鸥不断停落。她把白色短羽毛披风随意地斜搭在双肩上，脖子上系着一条松垂的缎带。羽毛在海风中翻飞，地中海的颜色和她眼睛上闪闪发光的蓝色眼影一样。乔若有所思。

他们看到了远处内格雷斯科酒店的粉色穹顶。为了表示尊重，他换了一套细条纹的套装，甚至还开了一瓶从苏黎世寄来的香水。他的调香师，二十世纪最后一个炼金术士，坚持认为前调无关紧要，当出汗的时候，后调就会出现。凯蒂光洁的胳膊挽住了他的细条纹胳膊，红色的竖条纹和他在河里捉到的蜈蚣很像。她没提和马德琳之间发生的事情（就这件事她和于尔根讨论了好长时间），他也没跟她说自己在俄罗斯东正大教堂里双膝跪地点了一根蜡烛接着又点了两根的情形。等待再次见到对方的紧张感让他们各自做了一些莫名的事情。

当他们到达大理石入口时，穿着深红色夹克、戴着白色手套的门童恭敬地为他们开门，内格雷斯科几个金色大字印在玻璃拱门上。门打开时，她的羽毛披风像天鹅的翅膀一样飞在身后。这间灯光昏暗的酒吧里，扶手椅是褪了色的红色天鹅绒的，墙上还有挂毯。通常她都是悄悄溜进来，而不是像今晚这样款款而入。

“看到那些宫殿里贵族们的油画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画像，冰冷的大理石房间里，严肃苍白的贵族们坐在铺着花毯的椅子上摆着姿势。

“是的，唔，我母亲帮他们清洁银器、清洗内裤。”

“她是位清洁工？”

“是的。以前她为丽塔·德怀特打扫别墅。所以有时候我能免费住在那里。”

坦诚这件事让她有些难为情，不过他也有话要说。

“我母亲也是清洁工。过去我常常偷鸡蛋放在口袋里带回家给她。”

他们并排坐在两把古色古香的椅子里。当他低声私语时，她披风上的白色羽毛就会颤抖：“桌子上有一张写给我们的便条。我想一定是玛丽·安托瓦妮特写的。”

凯蒂伸手拿起了那张靠在花瓶上的白色卡片。

“上面说本月特供鸡尾酒是带有奶油草莓香气的香槟。”

乔点点头，好像这些信息至关重要。

“大革命之后，每个人都会喝本月特供鸡尾酒。我们来一个？”

凯蒂欣欣然地点点头。

侍者已经站在他身旁等候吩咐，好像这是他莫大的荣幸。一个没精打采的音乐家穿着带有污渍的白色无尾礼服，坐在酒吧的角落里，在钢琴上弹奏披头士的《埃莉诺·里戈比》。凯蒂交叉双腿，等着他聊起那首诗。昨天晚上，她看到了可怕的东西，也想跟他聊聊。那个男孩又站在了她的床边，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好像在向她求救。他的口袋里有两只鸡蛋。他已经闯进了她的脑海中。为了防止他再次出现，她把所有的镜子都遮住了。她把手慢慢放到膝盖上的包下面，不想让他看到它们在颤抖。

“再跟我说说你母亲的事吧。她长得像你吗？”

“不像，她很胖。她的一条胳膊可都和我整个人一样粗了。”

“你说她认识别墅的主人？”

“是的。丽塔·德怀特。”

“再说说丽塔这个人吧，她的财产还有个人经历。”

她不想谈论母亲的老板。她把信封从他卧室门下面塞进去，可他冷漠置之，冷漠得就像她手臂上的弹痕。他在不断变化话题。她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他擦的香水中三叶草的味道。

“丽塔的财产很多，为了逃税跑到了西班牙，但这就意味着她一年只能在英国待几天。我母亲跟她说，她像一个疲于奔命的人，丽塔很生气，说心理医生告诉她必须要遵从内心，直面自己的贪婪。”

他大笑起来，手指伸进桌子上的一小碗坚果里。他们碰杯，啜了一口本月特供鸡尾酒。

“凯蒂，你最喜欢的诗是什么？”

“你指的是我写的还是别人写的？”他一定知道截至目前，她最喜欢的诗人是他。这也是她来这儿的原因。他的文字在她心里，没读就已经懂了。但他不愿意承认。他总是乐观开朗，乐观开朗得离谱。她觉得他可能陷入了一场巨大的危险。

“我的意思是你喜欢沃尔特·惠特曼、拜伦、济慈还是西尔维娅·普拉斯？”

“哦，这样啊。”她又喝了一小口鸡尾酒，“唔，没什么好比较的。我最喜欢的诗是阿波里耐写的。”

“是怎样的诗呢？”

她把椅子往前倾，抓走了他夹在衬衫上的钢笔。他习惯把钢笔夹到衬衫上，像个麦克风。

“把手给我。”

他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时，手掌在她绿色真丝裙上留下了汗水的印记。她用笔尖猛刺他的皮肤，他跳了起来。她比看起来力气要大，因为她把他的手压住，他不能或者不想挪开。她用他的笔伤害他，在他的皮肤上写下一串像文身一样的黑色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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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

G[1]

他盯着隐隐作痛的手。“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首诗？”

她把香槟杯举到唇边，把舌头伸进去，舔掉草莓果肉最后的残渣。

“因为天总是下雨。”

“是吗？”

“是啊。你明白的。”

“是吗？”

“如果你感到悲伤，天就会下雨。”

想象凯蒂在无尽无休的雨中的影像让他着迷，在雨中漫步，在雨中睡觉，在雨中购物、游泳、采集植物。他的手还在她的膝盖上。她还没把笔盖盖上。他想让她把笔还给自己，却发现自己又给她倒了一杯鸡尾酒。她想什么入了神。手里拿着他的钢笔，笔直地坐在丝绒扶手椅里。金色的笔尖指向天花板。钻石般晶莹的汗珠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滴下来。他走到吧台前，手肘斜倚在柜台上。或许他应该恳求酒保开车送他回家？不可能。调情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这不可能发生，可已经发生，正在发生。虽然已经发生，又正在发生，但他必须抗争到底。他盯着手上她用笔写下的黑雨，告诉自己这只会削弱抗争的决心。她很聪明。她知道雨的作用。它会使坚硬的东西变得柔软。他看到她在包里找东西。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本他写的书，用他的笔在纸上画着线。也许她是一个了不起的作家？他从没想过。也许这才是真实的她？

乔又点了两杯鸡尾酒，酒吧服务员恭敬地说，等调好就端上来，但他还不想坐回那把古色古香的扶手椅里。她谙熟诗歌，对于一个植物学家而言。他为什么不告诉她自己已经读过那首诗了呢？是什么阻止了他？是直觉告诉他不要透露他从她塞进信封的那首诗里读出了威胁，而他相信了直觉？他把冰凉的香槟杯拿过去给她。这次，乔大口喝完草莓香槟，就像喝一品脱麦酒似的。他弯下腰凑近她的嘴唇，吻她。她的嘴唇因为喝了草莓香槟而变得湿润。她没有拒绝，他再次吻了她，夹杂着银发的黑头发和红色的卷发交缠在一起。她涂了睫毛膏，浅色睫毛成了烟熏色，在他的脸颊上抖动着，他的手掌抚握她修长的脖颈，感觉她绿色的指甲按在了他的膝盖上。

“我们在雨中亲吻。”她的声音既坚冷又温柔。像丝绒扶手椅。像他手上用钢笔写的黑雨。

她双眼紧闭。他陪她朝大厅里的奥地利水晶吊灯走去。她有点眩晕，需要喝水。她听到他问前台的意大利接待员有没有空房间。她睁开眼睛。那位外表时髦的意大利人用手指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是的，有一个房间。但它是路易十六时期的风格，不是装饰派艺术风格，并且看不到海景。乔把信用卡递给他。酒店服务生领他们进了一部电梯，电梯四面都是镜子。他的手上戴着白手套。他在按按钮。他们默默地走进有皮革味道的电梯，乘到三楼，她盯着镜子里反射出来的很多条乔的手臂，他搂着她的腰，汗涔涔的，她的绿色真丝裙在颤抖。

[1]It's raining，即“天在下雨”。

隐喻

马 德琳正式邀请伊莎贝尔来她的玫瑰大厦，给她倒了一杯雪莉酒，让她坐在那把不舒服的榻椅上，告诉她别客气，怎么舒服怎么来。她在这位记者妻子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来，小心翼翼地从威士忌杯里挑出几缕银发。她的眼睛浑浊得就像凯蒂向于尔根抱怨的泳池里的水一样，她觉得自己可能要失明了。这更加坚定了她帮助伊莎贝尔看清形势的决心。让她明白被持刀威胁是件非常严重的事情，还有，虽然凯蒂并没有碰到她的喉咙，但说来也奇怪，现在她感觉喉咙里一阵剧痛。她解释说已经给凯蒂的母亲打了电话，此时她听起来非常像谢里登医生，而不是马德琳。芬奇太太会在星期天早上抵达，从机场开车到别墅来接女儿，带她回家。伊莎贝尔盯着脚上的凉鞋。

“你似乎非常确信她病得很重，马德琳。”

“是的，当然很重。”

每次伊莎贝尔说话，马德琳都感觉在看新闻。帮来自异国的雅各布斯一家认清事实，她时刻将之视作自己当仁不让的使命。

“人生是她不得不面对的营生，但她不想去经营。妮娜也跟我们这么说。”

伊莎贝尔喝了一小口雪莉酒。

“但是马德琳……那只是一首诗。”

谢里登医生叹了口气。“这个女孩儿一直都有些混乱。但她很漂亮，对吧？”

“她很漂亮，没错。”伊莎贝尔听到自己尴尬地说出这句话，好像很怕这句话似的。

“那我问你，伊莎贝尔……你为什么要邀请一个陌生人到家里来呢？”

伊莎贝尔耸了耸肩，好像答案显而易见似的。

“她无处可住，我们有多余的房间。我的意思是，马德琳，谁会需要五间浴室呢？”

马德琳想一下看穿伊莎贝尔，可她不得不承认，她所看到的只是一片模糊。她的嘴唇在动。她用法语自言自语，因为所言之事不适合用英语说。她结结巴巴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咔、咔、咔，好像她真的在纠缠凯蒂。不知为何，于尔根和其他所有人都爱慕这个女孩，她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们为之意乱情迷。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她坐在剧院最好的位子上，在她的阳台隐蔽的椅子上，观察着雅各布斯一家。伊莎贝尔或许已经把凯蒂推进了她那个荒唐至极的丈夫的怀抱，但这是一种极不明智的冒险，因为她会因此失去女儿。是的。如果她丈夫引诱了那个有病的女孩，那以往的生活就一去不复返了。伊莎贝尔不得不让丈夫离开家。妮娜，像一个刺杀者，要决定在她的生活中，父亲与母亲谁去谁留。难道伊莎贝尔不明白她的女儿已经习惯没有母亲的生活了吗？马德琳努力控制嘴唇不要动，因为它们说了太多令人不快的事情。她只能依稀看见伊莎贝尔在躺椅上换姿势。一会儿交叉双腿，一会儿放平。外面太热了，她已经打开了老旧的空调系统。它在她头顶上嘎吱作响。马德琳能感觉到（虽然不能亲眼见证）伊莎贝尔是个勇敢的女人。她在医学院时就注意到一些女性，她们被培养为心脏病专家、妇产科医生、骨肿瘤顾问医师，然后结婚生子。遇到一些事情之后她们就变得疲惫不堪。向来如此。马德琳希望这位坐在她的客厅里精心打扮的谜一般的女人，能够神韵隐退、疲惫无力，然后不堪一击，求助于她。最重要的是希望她能够重视这次谈话。

然而，这位遭到背叛的妻子用手指卷着她那长长的黑发，又向她要了一杯雪莉酒。这无异于是在嘲弄她的忍耐度。

“你什么时候退休的，马德琳？我经常采访一些在极端恶劣条件下工作的医生。没有担架，没有无影灯，有时候连药物也没有。”

马德琳的喉咙很痛。她的身体靠向她试图毁掉的这个女人，浅吸了一口气，想着要怎么说，关于她退休前的工作，以及劝说低收入病人戒烟时遇到的困难之类的事情。

“今天是我的生日。”

她听到自己微弱的声音带着乞求的语气，但想变换成其他语气已经来不及了。如果可以再说一遍的话，她会说得轻快、随意，给人一种活着真好的感觉。伊莎贝尔着实惊到了。

“生日快乐！如果你提前告诉我的话，我会买一瓶香槟来给你庆祝。”

“哦，谢谢你这么想。”马德琳又一次听到自己拿腔拿调的中产阶级英语。

“有人闯进了我的花园，偷了我的玫瑰，我当然知道凯蒂很生我的气。”

这位漂亮的诗人妻子说了些偷一枝玫瑰并不能完全证明她精神错乱，时间不早了，她想跟女儿说晚安之类的话。透过对面的窗口，她看到一轮满月悬在空中。诗人的妻子在做什么呢？她走过来，越靠越近。她闻到了蜂蜜的味道。

伊莎贝尔再次祝她生日快乐，温润的嘴唇亲吻了她的脸颊。这个吻让她觉得疼，就像喉咙的刺痛一样。

陌生的语言

妮 娜睡着了，但在梦中，她是醒着的。她发现自己正朝凯蒂睡觉的房间走去。凯蒂的脸肿了，嘴唇裂了，看起来像是凯蒂，但又不太像。她听到凯蒂在呢喃她的名字。

妮娜蹑手蹑脚地靠近她。凯蒂的眼皮上涂着绿色的眼影，像两片叶子。妮娜坐在床尾。不可以靠近凯蒂，因为她很危险，她总做危险的事情。妮娜使劲咽了下唾沫，给了死去的凯蒂一些信息。

你母亲要来接你了。

她在凯蒂的脚边放了一只蓝色糖鼠。糖鼠的小尾巴是用绳子做的。是妮娜在凯蒂的床底找到的。

还有，我给你买了些香皂。

她多次看到凯蒂找香皂，可她的浴室里一块也没有，她说她所有的钱都花在了那辆租来的车上。

我读了你的诗。我觉得非常好。这是我这一生读过最好的东西。

她嘴里念着凯蒂的诗。并不是原句，而是她记忆中的句子。

双脚向前跳

双脚向后跳

思考着如何生活

凯蒂的眼皮动了动。妮娜知道自己把诗完全搞错了，她记得不准确。然后她让凯蒂伸出舌头，但是凯蒂用意第绪语跟她说话，也可能是德语，她说：“起来！”这句话让妮娜醒了过来。

冰冷的日子

他 的手轻柔地滑过她的脖子，解开了系在她颈间羽毛披风上的白色丝滑缎带。四柱床周围垂着厚重的金色帷幔，把床密密包围得如山洞一般。她听到屋外的汽车警报器突然响起，窗台上的海鸥不断嘶鸣，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纸。披风上的白色羽毛散落在床单上，好像刚刚被一只狐狸攻击过。这件披风是她在雅典的一个跳蚤市场上买的，她从没穿过，今天是第一次。天鹅象征死亡在秋天降临。她在什么地方读过这样的句子。她一遍遍地想着这句话，脑子里出现了天鹅把头扎进水里、屁股朝天的景象。这件披风她要留到特殊的时刻才会穿，或许就是留给这样的时刻。买这件披风时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已无从知晓，只知道这些羽毛可以帮助水中的鸟儿阻隔寒冷，也能用来制成羽毛笔。他现在在她体内，但对她来说，他早已和她融为一体了，无法开口对他诉说的所有情感都写在那首他根本没读的诗里了。现在汽车警报器不再鸣响，窗外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一定有小偷把哪辆车的窗玻璃打破了，因为有人在清扫玻璃碎片。

缠绵过后，他给她放了水洗澡。

他们下楼走到前台，乔用自己的钢笔在什么东西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她伫立在令人炫目的奥地利水晶吊灯下面等他。那位意大利接待员把乔的信用卡还给他，门童帮他们打开玻璃大门。周遭的一切都跟之前一样，又稍有不同。两个小时前，他们离开酒吧的时候，酒吧里的钢琴师弹奏的是《埃莉诺·里戈比》，现在，他还在弹这首歌，不过是边弹边唱。种在道路两边的棕榈树在金色彩灯的映照下明明灭灭。凯蒂丁零当啷地晃着手里的车钥匙，对乔说等她一会儿，她要去滨海步道的糖果摊买只糖鼠吃。一只只糖鼠在银色盘子里排成一排。粉色白色黄色蓝色。她挤到一个正在买草莓棉花糖的越南女人前边，仔细看着那一条条细线做成的小尾巴。最终她选了一只蓝色的糖鼠，从包里找硬币时不小心把车钥匙掉在了地上。上车之后，她跟他说饿了。她又开始口吃，这毛病把他俩都折腾得够呛。他介不介意找个地方吃点比、比、比？当然不介意，他说，我也想吃比萨了。随后，他们在一座教堂附近找到一家可以坐在温暖的夜色下吃饭的餐馆。他以前从来没见过她吃东西。她狼吞虎咽地把一块凤尾鱼薄底比萨吃得精光，他又给她买了一块酸豆比萨，两人和偷情的爱人一样喝着红酒。她把玩着桌上的小夜灯，在滴落的蜡油上印上自己的指印。他向她索求一枚以永久珍藏，她说她的指印已经遍布他全身。接着她告诉他在肯特郡的医院里那些从敖德萨来的护士喜欢在午休时间看谁身上的吻痕比较多。她把这些细节全都写了下来，收录在她的第一本诗集里。她没有再要求他读自己的诗，只是简单地告诉他这个事实。他帮她拌沙拉，又舀了一勺洋蓟放到她盘子里，看她用修长的手指拿面包擦盘子上的油。他们碰杯，听她讲过去的治疗经历。在医院被电击后，伤痕累累地躺在白色床单上，她心里明白英国的这些医生根本没有办法消除她头脑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等等。不过这些事他应该都知道，为什么现在提起呢？因为夜色下，尼斯的街巷如此温柔，而白天的尼斯却坚冷而充满了铜臭气。他听着她的诉说，频频点头。虽然一个问题都没问，但他知道他们其实是在谈论她写的诗。两个小时后，他们开车行驶在上山的路上，已走了近一半的路程。凯蒂俯身紧握方向盘，娴熟地驾车转过每一个山道的急弯。他低头瞄了一眼手表。她开车水平很高，手上虽然沾满了蜡油，却还能握紧方向盘，在每一个弯道快打方向，平稳转向。这让他钦羡不已。一只兔子横穿山路，凯蒂猛按喇叭，车子来了个急转弯。

她让他打开他那一侧的车窗，想听听夏虫此起彼伏的鸣叫声。他摇下车窗，告诉她小心看路。“好。”她又说了一次，眼睛转向路面。她的身子伏在方向盘上时，真丝裙从肩上滑落。他想跟她说件事，很难启齿，但他希望她能懂得。

“今天晚上我们之间的事最好别让伊莎贝尔知道。”

凯蒂哈哈大笑，蓝色糖鼠在她膝头弹跳。

“伊莎贝尔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告诉她自己有点晕。她能开慢点吗？

“所以她才邀请我跟你们住在一起的。她想离开你。”

这会儿他迫切希望车能开慢点。头晕目眩，感觉身体在不断下坠，虽然他知道自己正坐在一辆租来的汽车的副驾驶上。伊莎贝尔真的想结束这段婚姻吗？她真的邀请凯蒂来帮他完成这最后的背叛吗？他不敢向下看奔腾在岩石间的瀑布，也不敢看晃荡在山间被连根拔起的灌木丛。

他听到自己说：“你说过想去巴基斯坦看罂粟田，为什么不背起背包说走就走呢？”

“好。”她说，“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他把手从她肩膀上拿开，盯着她写在他手上的字。他被打上了标记，像一头牛一样通过标记来表明归属。冰凉的山风刺得他嘴唇生疼。在这条曾经是森林的山路上，她把车开得太快了。早期的人类曾经居住在这里，他们研究火种，研究太阳的运行规律。他们观察云朵的飘移和月亮的阴晴圆缺，想要了解人类的思维活动。五岁时，父亲把他送进波兰的森林，希望他能躲过一劫。他知道自己必须一点踪迹也不留，因为，他不能够回家。这是父亲告诉他的话。你不能回家。按说他不太可能记得这些事情，可他就是记得。

“你为什么不看我写的那首、首、首？”

一听到他喊她“我亲爱的”，她穿着白色鞋子的脚猛踩刹车，汽车斜侧着停在了山的边缘。他喊她“我亲爱的”，声音是如此温柔，可她听出了变化。她的大脑嗡嗡作响，好像刚刚一口气灌了十五杯意式浓缩咖啡，又连着吞下十二块方糖般激动不安。关掉引擎，拉上手刹，她向后靠在椅背上。终于，他终于和她交谈了。

“把诗拿给我看，假装想知道我对这首诗的看法，而你真正想要的只是找到能让你活下去的理由，或者说是阻止你死去的理由。这是对我的欺骗。”

“你也一直在寻找活下去的理由啊。”

他靠向她，轻吻她的双眼。吻了左眼，又吻右眼，好像他吻的是一具尸体。“这首诗不应该我来读，你很清楚。”

她嘴里吸着蓝色糖鼠，想着他这句话。

“将死之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去死这个决定是谁做出来的。”

他拿出手帕盖住眼睛。曾经，他发誓永远不让妻子和女儿看到他眼里流露的恐惧、无助和惊慌。他是如此深爱她们，他那头发漆黑的妻子和女儿。因为爱，很长时间以来他都无法告诉她们他内心的真实感受。突如而至的眼泪不停流下，跟凯蒂那天站在满是形态压抑的树丛，充斥着不知来自何处的狗吠声的果园中无声流泪的情形一样。他必须向她道歉，因为他任由欲望滋长，面对诱惑没有一点抵抗力。

“刚才在内格雷斯科酒店发生的事情，我很抱歉。”

“内格雷斯科酒店发生的什么事情让你抱歉？”

她的声音温柔、自信又非常理性。

“我知道你喜欢真丝，所以我穿了真丝连衣裙。”

他感觉到她的指尖轻拍着他湿漉漉的脸颊，闻着自己的香水味在她发丝间若隐若现。与她亲昵至此的关系把他带回到了某种真实又危险的情感边缘，带回到了那些他曾伫立过的散落在欧洲各个城市的大桥边缘。泰晤士河穿过整个英格兰南部，向东流到北海。多瑙河起源于黑森林，终结于黑海。莱茵河流向北海。跟她做爱把他带回到了那些站在地铁站和火车站的站台黄色警戒线边缘的时刻。他站在那里，想跳下去。帕丁顿站，南肯辛顿站，滑铁卢站。一次在巴黎，两次在柏林。死亡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已盘旋多时。不止一次，他想跳进奔流的河水里，想迎着呼啸而至的火车跳下铁轨，不过就是一下震颤，一下抽搐，一眨眼的工夫，上前一步，一了百了。可是，直到现在，总有一股力量把他往后拉。啤酒买四送一，要给妮娜烤鸡肉，要喝茶，吃约克夏布丁，喝蒂特利啤酒，不喝伯爵茶，要回到伊莎贝尔身边，虽然伊莎贝尔总是在别处。

她不应该向他寻求生存还是死亡的答案，他对自己该何去何从都一片茫然。不知道凯蒂到底受过什么样的打击。她跟他说已经忘记了曾经的一切。他也想关闭自己的所有感官，就像米切尔和劳拉关掉尤斯顿路的店铺一样毅然决然。所有感官，只要是开放的，都要关掉。闭上眼睛。合上嘴巴。封闭鼻孔。只有耳朵，还可以听见各种声音。他告诉凯蒂其实已经读过她写的诗，诗的内容现在还在他脑海回旋。她前途不可限量，他希望她能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她应该去爬中国的长城，去感受印度的梦幻与活力，更不要忘记她的家乡坎布里亚郡附近会发光的湖水的神秘风光。这些美好的事物才是她应该向往的。

天色渐暗，她跟他说租来的车刹车失灵了，她什么都看不见，连手都看不见了。

他让她小心看路，其他什么都别想。可是，与此同时，她却边吻他，边开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生活之所以值得继续过下去，是因为我们都相信未来会更好，也相信自己可以安全到家。你努力试过了，却并没有安全到家。你和你的家庭渐行渐远。所以我才来到这里，约瑟夫，来到法国，把你从禁锢你的思维牢笼中解救出来。”

星期六

妮娜·叶卡捷琳娜

星 期六，晨光熹微中，妮娜突然醒来，立即意识到一切都不复往日。通向阳台的门大开着，好像夜晚有人来过。看到枕边卷成一个卷轴的黄色纸片，她知道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装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睡觉，一整天都不要露面。有人在黄色纸张上匆匆忙忙写下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很明显执笔之人喜欢写字。看完纸上的内容，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走到通往户外泳池的法式玻璃门前。玻璃门开着，跟她的设想一样。她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看到有东西浮在泳池里，她一点都不吃惊。仔细看，她发现凯蒂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浮在水面，而是垂直站在水里的。她身上本来包裹着一件格子呢晨衣，现在晨衣已经滑落到水下。黄色充气床垫浮在一个人的身体旁，一下下地碰撞着泳池边沿。她听到自己叫出了声。

“凯蒂？”

泳池里的人头部埋在水里，微微后倾，嘴巴张开。接着，她看到了那人睁着的双眼和呆滞的目光。这不是凯蒂的眼睛。

“爸爸？”

她父亲没有回应。妮娜以为父亲在和她开玩笑。他随时都会从水里站起来对她大叫。

“爸爸？”

他的身体看起来如此巨大，却死气沉沉。父亲制造的噪音，他说过的话，他的语无伦次，他的各种言论全都跟他一起消失在水中。她手足无措，只知道撕心裂肺地大叫。突然，几声砰砰门响，她母亲冲了出来，一头扎进水里。米切尔也跟着跳了进去。她们一起把乔的身体绕过充气床垫，抬出泳池。妮娜听到母亲对劳拉嚷嚷着什么。她看到米切尔把父亲的身体放到铺路石上，使劲按压。她听到母亲用力把晨衣拖出水面时水花喷溅的声音。为什么晨衣在水里会这么重？她想不明白。可是，看到母亲从晨衣兜里掏了什么东西出来后，她知道了。掏出来的是一块和她手掌差不多大小的鹅卵石，中间有个小洞。接着，母亲又从晨衣兜里掏出三块鹅卵石，都是妮娜和凯蒂一起在海滩捡的。妮娜想，天一定已经大亮了，太阳肯定已经升起正照着泳池，因为池水已经变色了。可是，她浑身哆嗦着抬头寻找太阳的踪迹，却遍寻不着。

米切尔把手指塞进她父亲的嘴里，捏着父亲的鼻子，喘着气一下一下地亲着父亲的嘴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劳拉跑回别墅，嘴里叫着要找什么说明书。于尔根在哪里？每个人都在找于尔根。妮娜感觉有人碰了她的头，是凯蒂，正轻抚她的发丝。凯蒂推着她走过法式大门，回到屋里，告诉她坐在沙发上不要动。然后凯蒂帮劳拉一起寻找那张说明书。接下来的五分钟，妮娜听到的只有这一个声音。说明书放在哪儿？有人看见说明书了吗？妮娜还是不清楚到底是父亲还是凯蒂躺在那里，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不过她顺从地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毕加索。一段鱼骨。一个蓝色花瓶。一只柠檬。直到听到劳拉大叫“是黄色的，说明书是一张黄色的纸”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张黄色字条。她举起字条朝劳拉挥了挥手。劳拉吓了一跳，一把抓过那张纸跑到电话旁。妮娜看到她仔细看着上边的电话号码。

“我不知道，凯蒂。我不知道该拨哪个电话？”

凯蒂说了些什么，声音冷静。

“医院在格拉斯镇的克拉维路上。”

天下起了雨。妮娜听到自己在啜泣。她的灵魂出离，远远地看着站在玻璃门边的自己。

救护车和警察都来了。马德琳也来了，正对米切尔大吼。

“把他的头朝上倾斜，捏住他的鼻子！”妮娜看到她把手指压在父亲的脖子上，似乎在检查父亲的脉搏是否还在跳动。

“别把他放成复苏体位，米切尔。我感觉他的脊柱受伤了。”

接着，妮娜听到老女人大喊：“这就对了……”

伴着雨声，妮娜开始啜泣。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跑向母亲，号啕大哭。听起来像开心大笑，可她其实是在伤心大哭。她嘴巴大张，牙齿外露，膈膜如针刺般疼痛。她的眉头紧皱，哭得越厉害，眉头就皱得越紧。母亲把她揽在怀里，轻抚她的脖颈安抚她。母亲身上穿的睡衣湿冷，身上散发着昂贵护肤品的香味。幼时，她玩过一个超级变态的游戏，游戏规则是，如果让她来决定父母中的一人必须死去，她会选谁？这个游戏把她折磨得痛苦不堪。现在，她把头埋进母亲的胸前，内心知道自己早已背叛了母爱。

脸颊抵着母亲温软的胸脯，她哭得更厉害了。母亲似乎感应到她的想法，她听到母亲在耳边低语，声音缥缈，如秋日落叶在风中翻飞：“没关系，没关系。”

父亲被放到担架上抬走了。警察开始把泳池的水抽干。于尔根也在，手里拿着扫帚，卖力地清扫着花坛。他不知从哪里找了件海军蓝工装裤穿在身上，看起来真的像一个管理员。

新闻

伊 莎贝尔走到医护人员那里，把约瑟夫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刚开始她以为是一排蚂蚁队列整齐地趴在他的指关节上，仔细看才发现是一排已经褪色的黑色元音和辅音字母写在他手上。

I

T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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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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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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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到附近蜜蜂的嗡嗡声，听到自己强烈要求给丈夫派救护飞机，可实际上，她什么都没说，嘴里一直重复着丈夫的名字。

约瑟夫。求求你了，约瑟夫。约瑟夫。约瑟夫，拜托。

他为什么要在手上写这些字？他在哪儿写的？他怎么受得了手上的字呢？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她使劲攥着他的手指要他解释。她承诺，自己也会跟他好好解释一下她的心路历程。要不现在就跟他说一下吧。她说她想再次感受他的爱如雨水般洒落到她身上。在他们多年的非常规婚姻里，她是多么期盼他爱的甘霖。救护人员让她别挡道。但她没有动，因为她一直都在远离他。爱他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危险的事情。失去他的危险，或者威胁，一直潜藏在他的文字里。一开始她就知道。一直以来她都明了。他写的每本书的字里行间都埋藏着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和手雷。他的每一首诗，都预示着他的自我毁灭。可是，他如果现在就死了，他们的女儿将会孤单行走在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中，内心的愤怒会把她淹没。

约瑟夫。求求你了，约瑟夫。约瑟夫。约瑟夫，拜托。

她突然意识到有人把她往一边推，还有血腥味传来。

一个腰间别着左轮手枪、体型庞大的光头男正在问她问题。对他问的每一个问题，她都没有给出直接的答案。她丈夫叫什么名字？

约瑟夫·诺格罗祖基是他护照上的名字。乔·哈罗德·雅各布斯这个名字出现在他其他所有证件上。她感觉他的姓肯定不是诺格罗祖基，不过不管怎样，这是他父母给他写在护照上的姓。她也没跟警员说她丈夫还有许多别的名字：JHJ，乔，约瑟夫，著名诗人，英国诗人，混蛋诗人，犹太诗人，无神论诗人，现代派诗人，浩劫后末世诗人，玩弄女性的诗人，等等。那么诺格罗祖基先生的出生地是哪里？波兰的罗兹市。他出生于一九三七年。“罗兹（Łódź）”的发音在英语中和“一堆（Wodge）”发音比较接近，可是她不知道在法语中该怎么发音。他父母叫什么？她不知道怎么拼写。他有兄弟姐妹吗？有。没有。他有过一个妹妹，名叫弗莉嘉。

警员被她弄糊涂了。伊莎贝尔尽量给他解释清楚。

她告诉警员她记得的新闻，其实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旧闻了。一九四二年，她丈夫五岁的时候偷渡到了英国，身上带着伪造的身份证明，饿得奄奄一息。他到英国三天之后，他的父母和两岁的妹妹就被驱逐进位于波兰西部的海乌姆诺灭绝营。警员听不太懂英语，于是把手放在面前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不让她再说下去，好像在繁忙的道路上指挥交通一样。他告诉这个犹太诗人的妻子，一九三九年德国人占领波兰确实很不幸，但他现在正代表法国阿尔卑斯滨海省调查一起发生在一九九四年的谋杀案。诺格罗祖基先生或雅各布斯先生是不是给他的女儿留下了一封遗书？还是一首诗？或者仅仅一个证据？她同意哪个说法？不管是什么，这些话是写给妮娜·叶卡捷琳娜的。他把那张黄色纸片放进一个塑料文件夹里。纸片一面写着怎么使用洗碗机，另一面用黑色墨水写了五行字。很显然这些话是给他女儿的指示。

不到六点，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庄。克劳德带着一大袋面包刚到别墅，就被米切尔赶走了，连吃口他带的面包的兴趣都没有。在浑浊的氯水中泡了太久，米切尔的眼睛刺痛不已。医护人员互相叫嚷着命令不断，伊莎贝尔跟妮娜说她要跟救护车一起走。他们把管子插到她父亲的鼻孔里，在去医院的途中给他洗胃。救护车向山下开去。妮娜被克劳德带着，去往马德琳的家里，一个叫玫瑰大厦的地方，虽然房子漆成了蓝色。她看到于尔根揽着凯蒂，当米切尔大叫着“滚开，再也别回来”时，凯蒂说的话每个人都听到了。她几乎是在耳语，不过也可能她之前已经大声喊出来了，因为她说的话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

“他用你的枪把自己打死了，米切尔。”

米切尔弓着庞大的身躯，俯身在地。他的眼睛、鼻孔和嘴巴都出问题了。眼泪混着鼻涕、唾液，从脸上的洞里涌出，流了满脸。还没开枪，他脸上就已经有了五个洞，用来呼吸，用来观看，用来吃饭。大家都盯着他看，可他眼前却一片模糊。这群乌合之众，跟他一样，都是残缺不全的人。他该怎么保护自己，不受这群暴民的伤害呢？他会告诉警察真相。那把乌木材质的波斯枪丢失的时候，他以为是被那个神经兮兮的女孩偷走了，以惩罚他在森林里猎杀动物的行为。电话一直在响。铃声静默之后，他听到劳拉的哭泣声。把尸体拉出水池弄得他全身疼，尸体那么重，像一头熊一样沉。

妮娜·雅各布斯

伦敦

2011年

每次只要梦到二十世纪，梦到父亲，我就会从梦中惊醒，醒来的同时忘掉了易捷航空和亚马逊网站的登录密码，好像这些信息自动从我的大脑转移到父亲的大脑里去了。有时，我和父亲一起坐着二十一世纪的公交车穿过伦敦桥，看雨滴落在泰特现代美术馆的烟囱上。我和他的谈话内容不属于这个世纪，但我还是会问他为什么不给我讲讲他童年的故事？他说希望我的童年不像他的那样悲惨。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养的那两只小猫？

我们的两只家养小猫（阿格涅什卡和阿丽莎）总是散发出一股阴郁的味道。我幼时的乐趣就是拿父亲的梳子给它们理毛。它们温顺地躺在我膝头，享受着我的梳理，发出呜呜的愉悦声，不时拿软乎乎的小爪子拍拍我。每次梳到屁股那里，毛都会打结，缠在一起。它们还太小，没学会清理自己。有时我把毛球放到沙发上，父亲会假装要把毛球吞掉。他把嘴张得大大的，假装要吞下去一个毛球结果卡在了喉咙里，呼吸困难。父亲穷其一生都在研究人的喉咙里为什么有只青蛙，胃里怎么会飞蝴蝶，腿上干吗要插针，肉里为什么会长刺，肩膀上为什么会有碎片这类说法。如果咳出一团毛球，他是不是也会研究这个呢？

不会，他说，我不会研究毛球。

我们俩一致同意生活就要得过且过，享受每一天。他给我洗背心，洗连裤袜，洗T恤。他帮我缝羊毛开衫上掉的扣子，他帮我找袜子，他一直跟我说不要害怕公交车上自言自语的人。

当然，父亲说，你现在就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自言自语，我回答，我才没有把心里想的话大声说出来呢，那是疯子才干的事。公交车上没人能听见我和你说话。

对，父亲说，不过没关系，反正车上的人都在对着手机大声说话。

我还保存着父亲在尼斯一家纪念品店给我买的沙滩浴巾。几个米黄色的法语单词“Côte d'Azur Nice Baie des Anges”飞越大片蓝色天空。沙滩上的游客弱化成了黑色小点，沙滩后面的一条路向远处延伸，两旁种着棕榈树。右边是粉色穹顶的内格雷斯科酒店，一面法国国旗飘扬在浴巾蓝色的天幕上。浴巾上唯独没有凯蒂。可是我知道，满头红褐色秀发如瀑布般垂到腰部的凯蒂正等着我的父亲，等他读一读她写的诗。如果她以某种鸟类给自己命名，或许她还能发出奇怪的叫声，紧急呼叫一下我父亲。可是现在我不想想起她，也不想记起那些我们俩一起捡的鹅卵石，更不想掉进鹅卵石上的无底洞，到另一个世界去。所以，我会取代凯蒂，和父亲一起漫步在这个法国第五大城市中，走过一座座纪念碑，经过一个个雕塑，为我母亲买楔形蜂窝。那是一九九四年，可我父亲（他手里拿着冰淇淋，不是手机）正在跟自己聊天，聊天内容和过去有关，也许很悲伤，也许很严肃。我一直不明白过去从何开始，又会在哪里结束，城市可以用那些永恒矗立的静穆的铜像来记录过去，而我不知如何给过去以独特的描述，我尝试固化过去，无时无刻不去想象它的方式，它的动向，它的低吟。

下次，当我坐着公交车穿过伦敦桥，雨滴落在泰特现代美术馆的烟囱上时，我一定告诉父亲，读名人传记时，我只对这些名人何时逃离家庭，又如何耗尽余生修复创伤感兴趣。每次我亲吻女儿，跟她说晚安，祝她好梦时，她明白我的愿望是好的，但和其他所有的孩子一样，她知道梦的好坏无法由父母来决定。他们知道他们的梦要抵达生活之外，还要回到生活之中，因为生活会拉我们回来。向来如此，我常说。

我每天晚上都这么说，尤其是下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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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阿尔卑斯滨海省

山路，午夜

星期六

野生动物

解读微笑

植物学课

山路，午夜

假装在生活

开开合合的墙壁

规矩

星期日

盗毒芹者

想家的外星人

星期一

陷阱猎手

神隐

母亲与女儿

父亲与女儿

收集石头

敖德萨的医疗救助

星期二

阅读和写作

照片

水中之物

星期三

情窦初开

星期四

故事情节

小马国

星期五

身归何处

隐喻

陌生的语言

冰冷的日子

星期六

妮娜·叶卡捷琳娜

新闻

妮娜·雅各布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