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神的所在——金瓶梅私房阅读
Author: 侯文咏
Date: 2017-03-11T16:00:00+00:00
Publisher: 华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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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页

前言

第一章大家都爱潘金莲

第二章妻妾的争宠战争

第三章李瓶儿登场

第四章误入野兽丛林的小白兔——宋蕙莲

第五章这些人，那些人……

第六章潘金莲与李瓶儿的生死对决

第七章香消玉殒李瓶儿

第八章后李瓶儿时代

第九章西门庆的钱脉、人脉

第十章强弩之末西门庆

第十一章末路狂花潘金莲

第十二章如今俱是异乡人

校后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没有神的所在：私房阅读《金瓶梅》/侯文咏著

——北京：华文出版社，2010. 3

ISBN 978-7-5075-3109-1

I.①没…II.①侯…III.①金瓶梅-文学研究

IV.① 1207. 41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45070号

北京市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1-2010-0770

没有神的所在

著 者： 候文咏

责任编辑： 李庆、魏燎

责任校对： 华一

出版发行： 华文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宣武区广外大街305号8区2号楼

邮政编码： 100055

网 址： http://www.hwcbs.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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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 话： 总编室010-58336255责任编辑010-58336259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上海锦佳装璜印刷发展公司

开 本： 890X1280 1/32

印 张： 16. 75

字 数： 300千字

版 次： 2010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0年4月第1次印刷

印 数： 00001-60000册

标准书号： ISBN 978-7-5075-3109-1

定 价： 38. 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前言

我很难形容阅读《金瓶梅》时那种被撼动的感觉。似乎随着年纪、眼界增长，内心撼动这种感觉愈来愈难。但在阅读《金瓶梅》的过程中，我却重新经历了一次年少初次读好小说时的震撼——着迷、赞叹、炫惑与不可自拔。一本存在了四百多年的古书，竟带我重温青春年少的阅读悸动——甚至是更加剧烈的冲击，这种神奇的魔力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事实上，我在高中时代早就读过这本书了。那时班上有位同学带来了未删节版的《金瓶梅》，被同学当成香艳刺激的禁书私下传阅。可以想见，以当时十六七岁血气方刚的年纪，我的《金瓶梅》阅读除了性爱与背德这些耸动情节外，大部分的其它细节儿乎是在囫囵吞枣的情况下消化完的，以至于在那以后的二三十年间，我对于《金瓶梅》的印象一直是带着情色意味的浮光掠影。

想起来，如果不是因缘际会，我可能会一直停留在年少时肤浅的印象里吧。这个刻板印象，一直要到四十多岁重新细读《金瓶梅》，多出了一些阅历与新的平和之后，才有能力把阅读的注意力从性爱、背德这些情节中解脱出来，发现其间隐晦却又绵密的连结，于是才有了更多的发现，以及一波又一波随之而来的震撼。

不像中文世界里面其它的经典小说对“价值”的向往——诸如《水浒传》之于侠义情谊，《西游记》之于佛国的理想世界，

《三国演义》之于天下一统，即使愤世嫉俗的《红楼梦》都追求情至爱——《金瓶梅》描述的是一个不相信任何价值的世界。在这个位于运河旁商业鼎盛的清河县里，从主角西门庆到他的朋友、亲戚、妻妾、佣人……每一个人活着没有什么形而上的理想，也没有人在乎什么生命的意义，大家追求的无非只是吃吃喝喝、性爱玩乐、发财赚钱、争宠斗妍这些世俗欲望。《金瓶梅》提出了一个很简单、根本，但却又不容易回答的问题：

当价值不再，一切只剩下欲望时，生命会变成什么？

从传统的文化观点来看，那样的人生或许沉沦、堕落，可是在《金瓶梅》的世界里，逻辑恰好相反。兰陵笑笑生先带我们进入一个理性热闹的表象世界，再用人心深处的钱欲、权欲以及性欲，把那个看似秩序井然世界里的所有意义与价值——不管是伦理、道德、义气、友情、爱情，都一一解体，让我们看穿：原来“价值”只是表层的假象，欲望才是底层的真实。正因为在乎真实，过去那些被视为粗鄙、贪婪、淫秽的一切于是有了值得被凝视的理由。《金瓶梅》是作者刻意创造出来的一个世俗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用“粗俗”来颠覆“价值”的虚伪。

或许正是这样的嘲讽触痛了传统文化最无法忍受的那根神经，以至于四百年来，我们看到《金瓶梅》的命运不是被禁、被删，就是被排斥在主流阅读书单之外。《金瓶梅》本身自有其精彩之处，但是这种忽略、扭曲、误读、甚至是误解，更加强化了它独特而又迷人的性格——一方面它拥有最华丽热闹的外表，另一方面却又有最叛逆孤独的内里。它愤世但不嘶声呐喊，寂寞却又不求被人了解。它不只要颠覆别人创造出的价值世界，甚至还用自己的内在颠覆自己的外表。

固然明朝中叶之后那个看似繁荣，却走向倾颓的时代氛围提供了作品成长的养分，但无论如何，在四百年后重看《金瓶梅》，我们能感受到的视野与颠覆还是远远超出那个时代的。即使在这个高度资本主义发展，欲望消费逻辑当道的时代，听见新一代的孩子挑衅地说着：“我们活着不需要理想，也不需要意义。”时，我们都还惊觉到，这个四百年以前《金瓶梅》提过的问题，不但不因整个主流社会的避讳、压抑而消失，它反而随着时代，变得更加危险、尖锐，甚至充满迫切。

当价值不再，一切只剩下欲望时，生命会变成什么？

想想，孩子的话或许并不值得太过大惊小怪。毕竟他们眼中看到的价值与意义，更多时候是政治人物口中廉价的希望、商人巨贾标榜的未来、学者名嘴坚持的理想，乃至偶像明星的台上一套台下另一套……过了四百多年，《金瓶梅》所讥讽的那个时代——那些虚伪的理想与价值，在我们这个时代一样活灵活现。阅读着《金瓶梅》，走在那一大片看似繁华的荒凉废墟里，除了表象那些语言、服装、官阶、唱曲……让我们觉着些许陌生外，最让人惊心动魄的竟然是：我们发现自己存在的这个世界的内里和《金瓶梅》的内里，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谁想得到呢？那时就是现在。现在或许还是明天呢。

或许这种能够跨越时空的心情与叛逆，正是《金瓶梅》能一直拥有不同时代、世代的读者最重要的理由了。

因此，担心读了《金瓶梅》会变得堕落、邪恶的人或许真的是多虑了。现实生活本身能给我们的教导，实在远比书本多太多了。过去那些有名的大奸大恶，哪一个不是读圣贤书出身的呢？因此，让人变坏的绝对不是像《金瓶梅》这么一本坚持真实、颠覆虚伪的书。就像蒋勋在《孤独六讲》里提到的：

对人性的无知才是使人变坏的肇因，因为他不懂得悲悯。

阅读《金瓶梅》与其说让我们看到世间的丑恶，还不如说让我们明白了人在面对欲望时的贪婪与软弱。似乎唯有明白了这些——而不是更多的道德教训，我们才有可能稍稍远离对人性的无知，懂得一点点的悲悯。

至于期待《金瓶梅》提供特别感官刺激的读者，在这么一个声色犬马充斥的时代里，恐怕是要失望了。《金瓶梅》读到最后其实是个深沉的悲剧——作者显然不认同笔下这些人物的欲望追逐会是生命的终极出路。但在撕开了价值的假面具，又否定了世俗欲望之后，人将何去何从？《金瓶梅》显然是没有告诉我们答案。我们甚至可以说《金瓶梅》是一本愈读愈虚无、苍凉的一本书。但每每读着作者在冷静凝练的淡写白描中，透露出来对于贫穷、卑劣、贪婪、无知、受苦、找不到出路的人的悲怜与同情，总是让我为之屏气凝神。

那构成了我的阅读经验中很珍贵的时刻。我记得曾有一次读着《金瓶梅》的片段，脑海忽然闪过王国维的词句：“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才想着，就发现视线已经被自己的泪水模糊了。

类似那样毫无预警的震撼几乎是一次又一次，巨大、持续并且余波荡漾。至今我仍然无法形容那种心情。我是在那之后，开始有了想和别人分享这个私房阅读经验的念头。

第一章

大家都爱潘金莲

政和二年

•才艺美少女潘金莲命运坎坷，九岁被卖到王招宣府上当乐妓，十五岁被转卖给张大户，接着又被强迫嫁给卖炊饼的矮冬瓜武大。

政和四年

•芳心寂寞的潘金莲使出浑身解数，挑逗打虎英雄武松（武大的弟弟）。

•商人西门庆被潘金莲用叉竿打中头，两人一见钟情。王婆献计“十分光”，拉皮条顺利成功，茶坊变成汽车旅馆。

•武大去茶坊抓奸，被西门庆踹到吐血。

•潘金莲、西门庆和王婆共谋，决定鸠杀武大。

•武松错杀和西门庆在酒楼喝酒的衙役李外传，被发派孟州监牢

1

《金瓶梅》的私房阅读，我打算从潘金莲开始读起。少了潘金莲这个最重要头号女主角，《金瓶梅》几乎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必须先说的是，或许因为明朝著作权不像现在这么被强调，《金瓶梅》头几回，从西门庆与潘金莲偷情，到与武大郎、武松之间的恩怨情仇，几乎是从《水浒传》原原本本照抄过来的。因此，当大家第一章读得快意淋漓时，最好记得：大部分的掌声应该给的是《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而不是给《金瓶梅》的兰陵笑笑生。

潘金莲在《水浒传》中的狠毒恶劣的淫妇形象家喻户晓，真要排行算起来的话，绝对担当得起淫妇排行榜的第一名。不过为了让《金瓶梅》将来有自己更深刻的生命，兰陵笑笑生替第一女主角潘金莲加入了更多的材料。这些如同星际大战“首部曲”的出身背景，使得我们对于潘金莲这个女人，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先来看看好了。

《金瓶梅》一开始是这样介绍潘金莲的：

这潘金莲却是南门外潘裁的女儿，排行六姐。因他自幼生得有些姿色，缠得一双好小脚儿，所以就叫金莲，他父亲死了，做娘的度日不过，从九岁卖在王招宣
①
府里，习学弹唱，闲常又教他读书写字。他本性机变伶俐，不过十二三，就会描眉画眼，傅粉施朱，品竹弹丝，女工针指，知书识字，梳一个缠髻儿，着一件扣身衫子（紧身衣服），做张做致，乔模乔样（装模作样）。到十五岁的时节，王招宣死了，潘妈妈争将出来，三十两银子转卖与张大户家，与玉莲同时进门。（第一回）

在这段叙述里，潘金莲自幼缠得一双好小脚，说明她小时的家境起码是过得去的。可以想象，如果不是父亲早死，或许潘金莲会顺利地长大，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对象，生了许多小孩，过着平凡而缺乏故事，幸福快乐的一生。可惜命运对她是残酷的。

潘金莲九岁父亲死了，被卖到王招宣府上当乐妓。在王招宣府里，我们看到潘金莲努力地学习，不断地在提高她自己的“身价”。古代的女人十五岁梳髻，以示成年，可以聘嫁。潘金莲十二三岁就梳髻，这表示她早熟。穿暴露身体曲线的紧身衣、装模作样地做出妩媚的身段，都是刻意惹人注目的举动。这些形容尽管有些负面，但对一个必须自食其力的孤女来说，她的用心还是值得疼惜。可惜十五岁时潘金莲的老板王招宣又死了，这些努力到头来只让她在十五岁被转卖给张大户时，换得了好一点的价码，三十两银两。

潘金莲被卖到张大户家时，大老婆余氏本来很疼她。麻烦的是潘金莲长得太漂亮了，张大户趁着老婆不在家时，把潘金莲叫到房间里“收用”（主人和奴婢上床）了。在当代，老板和女佣上床是会被告上法院的。但在明朝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奴婢既然是用银两买来，主人要怎么样使用官府当然也管不着。被收用的奴婢地位其实很暧昧，尽管她们的身份是婢，可是地位却高于其它婢女。表面上，她们的权力不如妻妾，但是对主人的影响力却又往往高于妻妾。因此，随着恩宠际遇以及威胁大老婆程度的不同，婢女和大老婆之间，少不了有许多微妙的恩怨情仇。

在这样的情况下，大老婆对潘金莲的态度也慢慢开始转变了。

书上说张大户收用了潘金莲之后，添了五种病症：第一腰便添疼，第二眼便添泪，第三耳便添聋，第四鼻便添涕，第五尿便添滴。尽管没有什么医学根据，但在传统观念里，性爱影响身体健康这个看法却根深蒂固。读读《金瓶梅》第一回开头的诗就是最好的明证：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张大户添出来的这些症状，真要推论的话，只能说张大户六十多岁年纪不小了，才会有腰添疼（应是泌尿道感染或结石）、尿添滴（摄护腺肥大）这些老人病。照说这些症状和潘金莲的关系不大。但对于原本就有成见的大老婆，正好找到借口修理潘金莲，逼张大户非把潘金莲赶走不可。

张大户舍不得潘金莲，可是又迫于情势。他想出来的变态办法是免费把潘金莲嫁给没有出息的武大。张大户把一个三十两买来的美少女送给武大，不但不收武大郎房租，还会主动给钱帮助武大做生意。这么好心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趁着武大出门时，继续“收用”潘金莲。武大得了张大户的好处，一方面是自己没出息向人家伸手，另一方面潘金莲本来就是张大户的女人，因此，就算不小心回家撞见了张大户和潘金莲在家里幽会也不敢大声嚷嚷。

必须提醒大家的是，《金瓶梅》固然借用《水浒传》，但在细节上仍还是有些差别。比如说：在《水浒传》里，当张大户纠缠潘金莲时，是潘金莲主动向大老婆告发的。因此张大户记恨在心，才会把她嫁给武大作为报复。但在《金瓶梅》里，情况却不是这样。换句话，在原来《水济传》的故事里，潘金莲和武大郎的婚姻关系至少是完整的——潘金莲出嫁前，不但没有和张大户发生关系，出嫁后，张大户也没再回来和潘金莲纠缠。

《金瓶梅》这个小小改动——潘金莲被张大户收用在先、又被侵占在后，虽然让潘金莲的身世变得更加不堪，但却让我们看见了不同的人性深度。

《水浒传》中潘金莲对武大的背叛，根深蒂固地创造出了潘金莲的淫妇形象。于是当故事从《金瓶梅》读起时，我们对潘金莲的理解完全不同了。要知道，一个女人“背叛”婚姻最起码的前提，至少得是这桩婚姻是在自由意志下进行的。然而，以潘金莲奴婢的身份，在潘金莲和武大这桩婚姻上，她甚至是连说不的选择也没有的。再说得更明白一点，从潘金莲二次被卖，到被张大户“收用”，进而成为大老婆的眼中钉，甚至被强迫嫁给武大郎时，她的人生就从来不曾有过选择。没有自由意志选择的权利，当然也就没有“忠贞”的义务可言。更何况，在张大户的安排之下，潘金莲从和武大结婚起，就被逼得无法对武大“忠贞”了。一桩从开始就没有贞操的婚姻，如何要求潘金莲为它“守贞”呢？

再来看看武大好了。维护婚姻男女双方当然都有责任的。武大撞见张大户和潘金莲幽会之后，如果真的够有担当的话，大可自行了断张大户的资助，要求潘金莲和他一起搬到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人生的。相信以潘金莲的聪慧加上武大的忠厚勤奋，两个人的新生活并非没有成功的机会。可是懦弱的武大却选择了不敢出声，甚至还继续接受张大户的资助。武大可以没钱，没势，没出息，甚至没身高，可是起码他得有情有义，如果连这些都没有，他实在没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为他这桩假婚姻守贞的。

因此，在“忽一日大户得患阴寒病症，呜呼死了。主家婆察知其事，怒令家僮将金莲、武大实时赶出。”，连最起码的“经济条件”都消失之后，这桩婚姻就真的一点存在的意义都没有了。从父亲的死亡、王招宣的死亡到这次张大户的死亡，潘金莲突然发现，她所有的努力，到头来竟只换得一个武大郎——她其至连被再转卖的机会都没有了。这样看不到出路的人生，对于才二十出头岁的潘金莲来说，当然是再悲惨不过了。

相对于《水浒传》，《金瓶梅》所做的更动，虽然字数不多，可是我们却从这小小的更动看到更多不得已，以及对潘金莲的同情。这当然正是《金瓶梅》从一开始就企图要营造的深刻。话又说回来，像潘金莲这样的女人当然是不愿意被怜悯与同情的。不甘受到命运箝制的她，当然要想尽办法靠自己尚存的本钱——青春与美丽，突围。

这时，武大的弟弟——武松，大家心目中的打虎英雄出现了。大家都认为潘金莲看上了武松的魁梧的身体，但我觉得更深沉的意义，其实是武松的“英雄”形象。武松一开始就是以“打虎英雄”登场。“英雄”的意象对于生命没有出口，迫切等待着被“拯救”的女人而言，吸引力可以说是无穷无尽的。潘金莲要嘛认了命和武大郎好好地过日子，否则，她就需要一个敢排除世俗成见，把她从命运中拯救出来的“英雄”。有人或许觉得勾引自己的小叔不道德，但潘金莲想对自己的命运突围，这一层一层包围着她的就是道德。除了以“不道德”对抗“道德”外，潘金莲几乎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了。

这场潘金莲勾引武松所使出的浑身解数，在我的阅读经验里，算得上是古典小说里的经典场面了。这个场面开始于一个下雪天，武大出门卖炊饼不在家，武松去县府里点名完毕，提早回到家里，一进门发现潘金莲早生起了火，准备了酒菜在等他了：

那妇人早令迎儿把前门上了闩，后门也关了。却搬些煮熟菜蔬入房里来，摆在桌子上。武松问道：“哥哥那里去了？”妇人道：“你哥哥出去买卖未回，我和叔叔自吃三杯。”武松道：“一发等哥来家吃也不迟。”

妇人道：“那里等的他！”（第二回）

嫂嫂给小叔准备酒菜尚称合理，但邀他一起单独喝酒又是另一回事了。不过，基于礼貌，武松还是坐下来了。

说犹未了，只见迎儿小女早暖了一注酒来。

武松道：“又教嫂嫂费心。”

妇人也掇一条凳子，近火边坐了。桌上摆着杯盘，妇人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叔叔满饮此杯。”武松接过酒去，一饮而尽。

那妇人又筛一杯酒来，说道：“天气寒冷，叔叔饮过成双的盏儿。”

武松道：“嫂嫂自请。”接来又一饮而尽。

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妇人。妇人接过酒来呷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放在武松面前。（第二回）

潘金莲倒完一杯酒之后又是一杯，还要武松“饮过成双的盏儿”，这话感觉有点奇怪。碍着是自家嫂嫂，武松礼貌地回应：“嫂嫂自请。”还客气地替她倒了一杯酒。情势暂时僵在那里。

从潘金莲的观点来看的话，她显然有点搞不清楚武松的回应算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也分辨不出武松给她回倒的酒算是“礼貌”还是回应她的“勾引”？然而调情有趣的部分正在这些暧昧的机锋里，它们一边通向礼教的客厅，另一边则是情欲的卧房。于是，在喝完武松倒的酒之后，球又重回潘金莲手上了。她于是再给武松倒一杯酒，她知道她得说些什么，不能只是这样相互灌酒。

那妇人一径将酥胸微露，云鬟半亸，脸上堆下笑来，说道：“我听得人说，叔叔在县前街上养着个唱的，有这话么？”

武松道：“嫂嫂休听别人胡说，我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

妇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

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就是了。”

妇人道：“啊呀，你休说他，那里晓得什么？如在醉生梦死一般！他若知道时，不卖炊饼了。叔叔且请杯。”（第二回）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潘金莲出手的谨慎与精确。尽管“酥胸微露，云鬟半亸”什么都没说，可是却是比语言更强而有力的勾引。她问武松是不是在外面养了女人？这话说来云淡风轻，但却摆明了要剥去武松的“道德”假面。武松争辩了半天，还要她不信去问武大，正好给了潘金莲机会数落武大一番，表明她看不起武大的意思。我觉得常常英文的striptease比中文的脱衣舞更传神。strip是剥夺，tease则有挑逗的味道。顾名思义，脱衣舞就是从外面往里面一层一层把衣服剥掉的挑逗过程。潘金莲对武松的挑逗也接近这个意思。她企图先把武松最外面那层道德礼教的衣服剥开，再剥掉自己早已厌倦的那件叫做“婚姻”的衣裳，一步一步往内剥，一步一步挑逗，直到两个人都一丝不挂地露出赤裸裸的情欲肉体为止。

连筛了三四杯饮过。那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动春心，那里按纳得住。欲心如火，只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己只把头来低了，却不来兜揽。妇人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在房内却拿火筯簇火。

妇人良久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上只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寒冷么？”

武松已有五七分不自在，也不理他。

妇人见他不应，匹手就来夺火筯，口里道：“叔叔你不会簇火（拨拢炭火使火势变旺），我与你拨火。只要一似火盆来热便好。”（第二回）

当潘金莲用手去碰触武松肩膀，挑逗的层次再度被拉高——这回从身外之事跳到身体本身了。潘金莲的肢体碰触绝对是个逾越，但她却用：“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寒冷么？”来合理化她的行为。你可以看到，当潘金莲顺手夺过火筯，对武松说着：“我与你拨火，只要一似火盆来热便好。”那个听来合理，却又直接撩拨武松内在“欲火”的双关语，多么生动、自然。

潘金莲绝对是聪明而有天分的，她善用隐喻的功力一点也不下于当代最优秀的文学家。相对的，和潘金莲的优雅相较，武松其实是有点不知所措的。有趣的是，从“礼貌地斟酒回应”，“独自拿火筯簇火”，到“变得五七分不自在”，武松不断地在升高他拒绝的力道。潘金莲当然看到了，然而或许因为觉着自己拥有主场优势，因此潘金莲不肯就此罢手。于是故事的张力继续拉升。

武松有八九分焦躁，只不做声。这妇人也不看武松焦躁，便丢下火筯，却筛一杯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下半盏酒，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第二回）

所谓“食色性也”。接吻和吸吮很多性爱的行为，追根究柢来自童年发展中的口欲期。因此食欲和色欲几乎是人性中最根本，也是最接近的两种欲望。两人各自喝自己杯内的酒，与共喝一杯酒之间，最大的差别在于那种“口水交融”的性暗示。潘金莲把话说得如此明目张胆，等于是向武松摊牌。

局势至此，再也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了。这场层次分明的经典大戏，情欲的流动从武松身外的关系，身内的欲火，到两人之间的性欲，情绪一路逼升到达最高潮，急转直下，逼得武松狗急跳墙地说出：

“嫂嫂休要这般不识羞耻，为此等的勾当，倘有风吹草动，我武二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头却不认的是嫂嫂！”

在水浒传版本里的武松，当然也说了同样的话。但是武松整个人在《水浒传》的形象，其实是没有在《金瓶梅》中这么正气凛然的。水浒传描写他的个性是：

吃醉了酒性气刚，庄客有些顾不到处，他便要下拳打他们。因此，满庄里庄客没有一个道他好。

他明知景阳岗有虎，偏向虎山行，也是因为怀疑酒家留宿他是为了想对他谋财害命，甚至在看见岗上庙门处的告示，知道有老虎时，还想着：

“我回去时，须吃他耻笑不是好汉，难以转去。”

我们看到的武松形象在《水浒传》里完全是一派不自知的蛮横与虚浮。不过在《金瓶梅》里这些描写全不见了。这些省略，使得武松在《金瓶梅》里变得更加正经八百，甚至到了有点单薄的地步了。

（当然，武松在《金瓶梅》毕竟只是配角，分量没有那么重要，因此这样省略或许是一种不得不然。）

不过，武松如果能见广识多一些的话，要拒绝潘金莲的勾引，大可不用弄得这么难看的。可惜我们的打虎英雄心中的“道德”遇见了“情欲”，立刻变得一派惊慌失措，只会撂狠话，闹出走。可见对于英雄来说，“背德”的情欲是比吃人的“老虎”还要可怕许多的。

至此，潘金莲只好落得了个自讨无趣的下场。

总结起来，潘金莲这次的努力可说是失败的。她不但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她一番“做贼的喊抓贼”的诬蔑以及逼走武松的作为，还让她失去了读者对她原有的同情。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作为一个风情万千的挑逗者，我觉得潘金莲的表现绝对是无懈可击的。在我们的文化遗产里，很少有一个像潘金莲这样的角色，能够用对人性如此精准的拿捏与丰富的层次，向我们示范出如此动人的风情万种。我们似乎有太多的忠孝节义的故事了，但却有太少像潘金莲这样的千娇百媚。我不忍心苛责潘金莲这次的失败，一切只能怪她选错了对象。武松的道德坚持自有他的道理，但就作为一个偷情对象而言，他实在是太正义凛然，又太不解风情了。

2

小说把潘金莲和西门庆的相遇安排在她勾引武松失败之后，可说再高明不过了。这样的安排，使得接下来潘金莲一见到西门庆这个有钱有闲的色鬼时，根本不需多废话，读者立刻明白：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不同于《白蛇传》里，许仙和白素贞落雨的纸伞下动人的邂逅，小说在这里刻意安排了潘金莲手拿叉竿放帘子，被一阵风刮倒叉竿，正好打在路过的西门庆头上。说起来，这样的初遇显然是狼狈的。如果纸伞让人联想到近乎爱情的浪漫与美感，那么叉竿的意象显然就和勾引、阳具息息相关。这种刻意安排的画面，当然是作者刻意的嘲讽。一场应该是风流倜傥的邂逅，就这样在“叉竿”式的淫诲暗示中展开。小说先写潘金莲，再写西门庆的色欲熏心，全篇充满了一种流畅、夸张的喜感：

这个人被叉竿打在头上，便立住了脚，待要发作时，回过脸来看，却不想是个美貌妖娆的妇人。

但见他黑鬒鬒赛鸦鸰的鬓儿，翠弯弯的新月的眉儿，清冷冷杏子眼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粉白肚儿，窄星星尖越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紧揪揪、白鲜鲜、黑裀裀，正不知是什么东西。观不尽这妇人容貌……（第二回）

照说潘金莲长什么样子，在前文早己描述过，不需再向读者交代。不耐烦的读者没读到其中玄机，一不小心整段形容就错过了。

事实上这段厉害的文字并不是重复。它形容的与其说是潘金莲，还不如说是西门庆看到潘金莲时的心情。用这样的理解阅读故事，我们才能够感受到这一大串甚至是有点粗鄙的形容词背后的精彩的趣味，什么黑鬒鬒、翠弯弯、香喷喷、直隆隆、粉浓浓、娇滴滴、轻袅袅……在这些重叠句里，我们彷佛可以看见西门庆语无伦次的慌乱，听见他胸中怦怦怦的心跳节奏。更可笑的是当西门庆从头发、脸蛋把潘金莲一路往下看，到最后什么柳腰儿、白肚儿、尖翘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时，潘金莲在西门庆的想象底，竟己被剥得一丝不挂，甚至是不打马赛克的解码画面了。

西门庆当然看不到什么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但在他心里，意淫的想象却比什么都还真实。这种意识流的小说叙述方式，在西方要到了近代出现了弗洛伊德的潜意识理论之后，才算渐渐成熟。《金瓶梅》的这种技巧笔法，让我们简直像看到了直升机在四百多年前的空中盘旋似的。

理解了这样色迷迷的想象之后，再来看西门庆的反应。

那人一见，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早已钻入爪洼国去了，变做笑吟吟脸儿。这妇人情知不是，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说道：“奴家一时被风失手，误中官人，休怪！”

那人一面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喏道：“不妨，娘子请方便。”

却被这间壁住的卖茶王婆子看见。那婆子笑道：“兀的（句首强调词，无意义，有点类似口语“我说”）谁家大官人打这屋檐下过？打的正好！”（第二回）

西门庆会从潘金莲门前经过，实在是因为生病的三姨太死了，刚出完殡回来。这时的西门庆不但没有任何哀戚之情，他被潘金莲的叉竿打到，从“待要发作”到变成“笑吟吟的脸”，也不过是几秒钟的工夫。光是这个嘴脸已够可笑了，偏偏小说还要再安排个王婆子，跳出来说俏皮话，提醒大家：潘金莲也一样半斤八两——平白跑出一个标致的大官人从屋檐底下经过，饥渴的潘金莲这一竿打得当然正好。

接下来，色欲饱胀的西门庆见到潘金莲之后，满心都是“好一个雌儿，怎能够得手？”的心思，一天之内来来回回就光顾了王婆子的茶坊三次。在此，我们感受到的固然是西门庆的神魂颠倒，但作者描写王婆子贪婪又爱促狭的个性更是精彩绝伦。

（《金瓶梅》里所有的恶行败德几乎都少不了这些掮客。他们初看只是小奸小坏，可是最深沉的阴邪奸毒也正藏在这些人的内心世界里。少了这些人，《金瓶梅》的精彩有趣恐怕少掉一半以上。）

见到西门庆踅回茶坊，王婆立刻笑着说：“大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喏（刚刚的鞠躬问候真是殷勤啊）！”这话当然讥讽，不过西门庆此时没有心情和王婆周旋，他急着出言打听隔壁这个雌儿的消息。

尽管西门庆心急，深谙世故的王婆却一点也不急。她先和西门庆插科打诨，甚至还吊他胃口，和他大玩猜谜游戏。西门庆猜了半天，终于猜出原来她就是卖炊饼武大郎的老婆。本来名花有主，这件事西门庆知难而退也就算了。不想西门庆叹息了一声：

“好一块羊肉，怎生落在狗口里！”

王婆当然不会听不懂这层意思，于是立刻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叹息，说道：

“自古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这等配合。”

潘金莲这块羊肉落到谁口里本来一点也不干西门庆的事，可是王婆子故意把潘金莲嫁给武大说成了人间的不公义。这样说法，把色欲饱胀的西门庆吹得鼓鼓的，彷佛铲除世间的不义真是自己责无旁贷的义务似的。

勾引别人老婆当然不是什么可以大声嚷嚷的事。西门庆的生意人本能浮现，决定从小恩小惠的人情开始打点起。他问王婆：“干娘，我少你多少茶果钱？”王婆却说不急。他又许诺要给王婆的儿子差事。王婆也只是不冷不热地响应：“若得大官人抬举他时，十分之好。”

读到这里，看官若误以为王婆是个不在乎钱脉与人脉的老糊涂，那可就大错特错了。王婆并非不贪婪，相反的，她是看到了这件事背后还有更大的甜头，算准了要放长线钓大鱼。

果然西门庆走了之后两个时辰不到，就又再度踅
②
（绕）回了茶坊。这次西门庆叫了一碗酸梅汤。边吃酸梅汤边称赞说：

“干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

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得不在屋里！”

西门庆笑道：“我问你这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听得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

西门庆道：“干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头媒，说头好亲事，我自重重谢你。”（第二回）

王婆没有耳背的问题，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从做“梅”到做“媒”，她根本就是装胡涂故意挑逗。等西门庆入局后，她又正经八百地说：

“看这大官人作戏！你宅上大娘子得知，老婆子这脸上怎吃得那耳刮子（巴掌）！”

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性格。见今也有几个身边人在家，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般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也不妨。若是回头人儿（再嫁的）也好，只是要中得我意。”（第二回）

至此，西门庆总算开口显露意图，还说嫁过人的也没有关系，意有所指已经相当明显。好玩的是王婆子明明心知肚明，却还要继续装胡涂。

王婆道：“前日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

西门庆道：“若是好时，与我说成了，我自重谢你。”

王婆道：“生的十二分人才，只是年纪大些。”

西门庆道：“自古半老佳人可共，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多少年纪？”

王婆道：“那娘子是丁亥生，属猪的，交新年却九十三岁了。”

西门庆笑道：“你看这疯婆子，只是扯着疯脸取笑。”说毕，西门庆笑着起身去。（第二回）

这实在是王婆这个角色读来最让人拍案叫绝之处。她一面刺挑一面还要揶揄，非得让西门庆清楚明白地承认自己下流的欲望，才肯出手。毕竟王婆只是个中介者，太过一厢情愿地贸然行动，万一将来有个风吹草动，落了个“万恶皆归之”的下场岂不自讨苦吃？这是在谈笑怒骂之间，不可忽略的这个婆子心思曲折蜿蜒之处。她算准了西门庆还会再回来，还会把话再说得更露骨。因此她继续吊着西门庆的胃口。

我初读西门庆在这个节骨眼三番二回跑茶坊时，总觉得小说有点烦絮。后来看懂了时反而觉得佩服。原来这个写法不直写西门庆如何失张失致，反而另辟蹊径，借着王婆的戏谑，不动声色地突显西门庆内心的急色。作者这种技巧高明之处在于虽然手不血刃，但却刃刃见血。

总之，西门庆就这样一天跑了三回茶坊，煎熬一个晚上之后，隔天一大早果然又“踅”来了。

西门庆叫道：“干娘，点两杯茶来我吃。”

王婆应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不多时，便浓浓点两盏稠茶，放在桌子上。

西门庆道：“干娘，相陪我吃了茶。”

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你影射（心中属意）的，如何陪你吃茶？”（第二回）

明明昨天连来三次，今天故意要讽刺“连日少见”，明明知道邀请陪喝茶是有事相求，却刻意要说：“我又不是你心中属意的对象，如何陪你吃茶？”王婆子两面刃法愈来愈利落，对西门庆的刺挑也愈来愈不留情。

西门庆也笑了，一会便问：“干娘，间壁卖的是什么？”

王婆道：“他家卖的拖煎河漏子，干巴子肉翻包着菜肉馄饨，饺窝窝，蛤蝴面，热烫温和大辣酥。”

西门庆笑道：“你看这疯婆子，只是疯。”

王婆笑道：“我不疯，他家自有亲老公。”（第二回）

这段对话有解说的必要。

河漏子是荞麦磨成的汤饼，没有拖煎的作法。干腊肉不可能反过来包着馄饨。饺是两头尖中间饱满的食物，窝窝却是圆形底部凹形的食物，想也知道没有饺窝窝这种东西。大辣酥则指烧酒，北方喝烧酒却不暖酒，因此热烫温和大辣酥亦是不存在的……总之，王婆说的这一大串食物，全挑明了西门庆痴心妄想的根本是不存在的事。

（另外一种解释则认为“软”巴子肉是干肉薄片，辣酥则是苏北方言中的长茄子——落稣，另外，包括河漏子、饺窝窝、蛤蜊……都是男女性器的代称。显然后者的说法更加让人有更大的想象空间。）

总之，王婆借着打屁说笑挑出了西门庆心中的欲望。特别，西门庆还要打哈哈轻易带过时，她更无保留地点出，谁不知道让西门庆“欲在心里口难开”最重要的理由，只是潘金莲家里还有个亲老公罢了。王婆一点不疯。

话说到这个地步，能用的暗喻与戏谑都已经用尽，开不开窍全在西门庆了。借着“隐喻”的勾搭与“戏谑”的润滑，这个隐约进展的过程写来又大气又利落，小说清一色白描，虽然没交代西门庆心里怎么煎熬，可是他心中的天人交战读者一点也不觉得隔阂。

西门庆出去转了圈，又在门口踅来踅去七八回，终于下定了决心，走进王婆子茶坊里，把心底所有不堪的欲望全部向王婆子吐露无遗。

西门庆的告白换来了王婆子的坦诚。她大方地表明自己这家茶坊只是个幌子。像她这样三十六岁就死了丈夫，还得带着孩子的寡妇，为了生存，卖过成衣，当过产婆，针灸看病等种种工作，更重要的，她还“拉皮条”——显然生存是比道德还要高的道德标准。

西门庆大喜过望，知道这回找对人了——对西门庆这样的人而言，再没有比用钱可以解决更容易的事了。现在他发现，抛掉那些别别扭扭的伦理道德之后，原来只要找到门路，他的色欲与王婆的贪欲原来也可以像生意那样，单纯只是买卖与交换。

王婆子给西门庆献了一个“十分光”之计。这里的光指的是挨光——偷情（晴）。王婆要西门庆去买一匹蓝绸、一匹白绸、一匹白绢，再拿十两好绵来——王婆决定请潘金莲为她裁制入敛的丧服。这个文学史上最有名气的偷情剧本虽然出自不曾读过书的王婆，但天才的程度也足以拿到最佳编剧奖了。

“十分光”翻译成白话大概是这样的：

老身我先去向她借日历，拜托她选个好日，请裁缝来做。她如果选了日期，没开口要帮我，那就算了，要是她欢天喜地说：“我替你做。”省得我叫裁缝，就有一分光了。

我如果请得她过来做，替我缝，这光便有二分了。

她来做时，中午我安排些酒食点心请她，如果她说不方便，一定要回家，那就算了。要是她愿意吃，这光就有三分了。

你（西门庆）中午打扮整齐过来，先咳嗽，在门前叫喊：

“怎么好几天没看到王干娘？给我一盏茶。”到时候我会出来请你进房里喝茶。她看见你如果立刻起身回家，事情就算了。如果她不动身，这光就有四分了。

你坐下时，我对她说：“这位是送我衣服的先生，真是难为他了。”我会开始替你吹捧，你就乘机夸赞她的手工。她若不接腔，这事就算了；要是她愿意跟你说话，这光就有五分了。

于是我说：“难为两位施主了，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正好小姐在这里，先生是不是做个主人，代我请客谢谢她？”听我这么说，你立刻拿出银子要我出去买酒菜。如果她立刻转身走人，这事情就算了，要是她还坐在那里不动，这光就有六分了。

我拿了银子，临出门时对她说：“麻烦小姐陪先生坐一会儿。”她如果站起来走人，这事也算了，如果她不起身，那好，这光就有七分了。

等我买来东西放在桌子上，说：“小姐把针线收一收，暂且喝杯酒吧，难得这位先生请客。”如果她不肯和你同桌吃饭，走了，这事就算了，要是她不起身，那又好了，这光就有了八分。

等她喝得有些酒意，你们话说得投机时，我就借口没酒了，要再买去。你拿出银子，又让我出门去买酒菜。我拽上门，把你们关在屋里。这时如果她焦躁地跑掉，事情就算了。要是她任我拽上门，还坐在那里，这光就有九分，只欠一分了。

最后这一分最难。你在房里，尽挑好听话说，先别急着毛手毛脚，否则坏了事我也帮不上忙。你先故意用袖子把桌上的筷子拂落到地面去，然后蹲到地上去，装出捡筷子，顺手捏她的脚。如果她闹起来，我立刻赶来救你，这事到这里就算了。要是她不出声，事情就十分光了。

这个挨光剧本一步一步陷人入彀，在渐渐里有一种无法言语的惊心动魄。王溢嘉
③
先生曾归纳过“陷阱”构成的共同要素有三：一是必须有个诱饵。二是必须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三是路愈走愈窄，愈不舒服，直到最后动弹不得为止。我不确定潘金莲到最后是不是觉得不舒服，不过这个剧本显然具备了三大要素，是个地道的陷阱。

剧本正式演出之后，顺利得有点令人难以置信。唯一的擦枪走火是武大的善意。他在听到潘金莲中午吃了人家王婆一顿之后，当下立即告诉潘金莲说：

“你明日再去做时，带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他若不肯交你还礼时，你便拿了生活（女红）来家，做还与他便了。”（第三回）

被偷了老婆还忙着请客道谢的武大令人有种很深的喟叹。这样的讽刺让我们感觉到，在一个到处充满着十分光剧本的世界里，忠厚、善良这些德行不但显现不出它们的美好，更多时候，反而只是愈发彰显出它的脆弱与无知罢了。

这出十分光大戏从第一天开始，直至第三天西门庆和潘金莲脱衣解带为止，高潮迭起，全无半点冷场。我们惊讶地在王婆子把西门庆介绍给潘金莲认识时，听到她说：

“他家大娘子，也是我说的媒，是吴千户家小姐，生得百伶百俐。”

这种替大老婆说了亲之后，还来做“牵头”的媒人，实在是绝无仅有了。可见所谓的婚姻，在王婆眼中无非不过是“拉皮条”的生意一桩罢了。

一如原先预谋的，王婆算准了时间，在床事结束，两人各整衣衫时推开门进来。

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大惊小怪，拍手打掌，低低说道：“你两个做得好事！”西门庆和那妇人都吃了一惊。那婆子便向妇人道：“好呀，好呀！我请你来做衣裳，不曾交你偷汉子！你家武大郎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对武大说去。”回身便走……（第四回）

和大部分的掮客没有什么两样，王婆不但在买卖成交之后对潘金莲与西门庆两头抽成。更讽刺的，她竟还站上道德的制高点，威胁潘金莲：

“早叫你早来，晚叫你晚来，我便罢休，若是一日不来，我便就对你武大说。”又指使西门庆说：“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所许之物，不可失信，你若负心，我也要对武大说。”

王婆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彷佛她是唯一不曾泯灭了良知的好人似的。西门庆拔下一根金头簪插在潘金莲头上做信物，潘金莲本来还不肯，被王婆扯着袖子，掏出了一条杭州白绉纱汗巾（手帕）送给西门庆做信物。最可怜的是武大，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之下，变成了老婆和别人偷情时“奸情永固”的保证人。本来买物卖物，掮客利用的就是别人的资源。但王婆把邻家的干女儿以及干女儿老公善加利用到这个程度，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3

潘金莲把王婆的茶坊当成汽车旅馆，一天到晚上茶坊和西门庆偷情。小说里说这个秘密“不到半月之间，街坊邻舍都晓的了，只瞒着武大一个不知。”

唯一去给武大打小报告只有郓哥一个人。郓哥会这样做，和友情或道德感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的这番作为，完全基于分不到王婆的好处眼红。

郓哥知道了西门庆和潘金莲的事之后，曾经威胁过王婆说：

“干娘不要独自吃，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我有什么不理会得。”

王婆想独吞好处，一拳把郓哥和他的雪梨篮子全打出街上去。《金瓶梅》的叙述风格有种很丰富的画面感。小说是这样描写这段过场的：

那婆子揪住郓哥凿上两个栗暴（用手指骨敲头）。郓哥道：“你做什么便打我？”

婆子骂道：“贼㒲娘的小猢狲！你敢高做声，大耳刮子打出你去。”

郓哥道：“贼老咬虫，没事便打我！”

这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直打出街上去，把雪梨篮儿也丢出去。那篮雪梨四分五落滚了开去。

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过，一头骂，一头走，一头街上拾梨儿，指着王婆的茶坊骂：“我不与他不做出来不信！定然遭塌了你这场门面，交你撰（赚）不成钱！”（第四回）

除了字面上的意义之外，这段像电影的画面里，四分五落在地上滚开的雪梨，隐隐约约让人感到一种失控的不安，彷佛那些雪梨正是秘密本身，原本在篮子里好好的，现在被这么一打，全在大街上散开来了。

郓哥怀恨在心，跑去向武大透露西门庆和潘金莲的奸情。明明是想分一杯羹的恶棍，变成了揭发八卦的英雄，末了还要诓武大一顿酒。可叹的是，这种小奸小坏的寄生虫之所以能存在，还在于背后里有一整个腐败的社会用冷漠不断地提供他们养分。

武大听了郓哥的通风报讯当然很不高兴，决定要抓奸。依照郓哥拟定的计划，由郓哥躲在茶坊门外负责监视，一旦西门庆来了，立刻通知在附近卖炊饼的武大来到现场。行动一开始，由郓哥先抢入茶坊和王婆理论，等王婆要动手打他时，他立刻一头顶住她，武大再利用这个时候，赶紧冲进屋子里面抓奸，并且开始大叫，来个人赃俱获。

这段抓奸的场面，写来不但画面生动，并且喜感十足，我们且看看原文：

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打。郓哥叫一声：“你打我！”把那篮儿丢出当街上来。那婆子却待揪他，被这小猴子叫一声“你打”时，就打王婆腰里带个住，看着婆子小肚上，只一头撞将去，险些儿不跌倒，却得壁子碍住不倒。那猴子死命顶在壁上。

只见武大从外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抢入茶坊里来。

那婆子见是武大，来得甚急，待要走去阻挡，却被这小猴子死力顶住，那里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来也！”那妇人正和西门庆在房里，做手脚不迭，先奔来顶住了门。这西门庆便钻入床下躲了。

武大抢到房门首，用手推那房门时，那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做得好事！”

那妇人顶着门，慌做一团，口里便说道：“你闲常时只好鸟嘴，卖弄杀好拳棒，临时便没些用儿！见了纸虎儿也吓一交！”（第五回）

这段令人喷饭的节情背后其实是耐人寻味的。

有人觉得西门庆之所以躲到床下是因为他“恶人无胆”，但我却觉得会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直觉偷人老婆理亏——这起码还有道德考虑。可是顶着门的潘金莲却提醒他：武大郎又矮又弱又穷，你到底在怕什么呢？这可就完全是现实的生存考虑了。读到这里，所有的喜感顿时全化成了一阵心凉，原来生存考虑只消不到一秒钟，就可以轻易战胜道德考虑的。

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人这些话，提醒他这个念头，便钻出来说道：“不是我没这本事，一时间没这智量。”便来拔开门，叫声：“不要来！”

武大却待揪他，被西门庆早飞起脚来。武大矮小，正踢中心窝，扑地望后便倒了。西门庆打闹里一直走了。郓哥见势头不好，也撇了王婆，撒开跑了。街坊邻舍，都知道西门庆了得，谁敢来管事？

王婆当时就地下扶起武大来，见他口里吐血，面皮蜡渣也似黄了，便叫那妇人出来，舀碗水来救得苏醒，两个上下肩搀着，便从后门归到家中楼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当夜无话。

次日，西门庆打听得没事，依前自来王婆家，和这妇人顽耍，只指望武大自死。（第五回）

这里最令人心寒的是踢完之后，王婆和潘金莲竟然还合力把他肩搀着抬回家去，彷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似的。

被安置到楼上去的武大，得不到药，得不到水，甚至连他的小女儿迎儿都被潘金莲隔离不敢上楼来了。

躺在床上的武大一定很认真地想过了，才会郑重地把潘金莲找来，告诉她：

“（我）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们却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执不得了。我兄弟武二，你须知他性格，倘或早晚归来，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怜我，早早扶得我好了，他归来时，我都不题起。你若不看顾我时，待他归来，却和你们说话。”

如果尊严对穷人是太奢侈的奢侈品的话，那么就不要尊严了吧。武大想说的应该是：现在我只想活下来了。

照说，这番诚意十足的告白应该也够退让，够屈服了，可惜落到了西门庆和王婆耳里，他们考虑与算计的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四百年前并没有所谓的赛局理论。不过武大的这番说法，却是个标准的赛局提议。在他的提议里，双方最大利益应是彼此都应对方的期望作出合作的选择。因此，这个理想中的合作选择应该是：

潘金莲依照武大的期望照顾 他，武大也依照潘金莲的期望隐瞒 武松奸情。

不过，这个看似合理的赛局游戏操作起来，可能比武大想象的还要复杂。我们看看在这样的赛局下，双方之间可能的组合。

首先，潘金莲如果选择照顾武大的话，武大也有和潘金莲“合作”与“不合作”的选择。在这样的情况下，可能出现两种结果：

潘金莲（合作）——武大隐瞒武松奸情（合作）：两人继续利用武松不在时偷情。

潘金莲（合作）——武大泄漏武松奸情（不合作）：惹祸上身。

在这样的考虑下，潘金莲如果选择了合作，那么，她最好的情况只能是利用武松不在时继续和西门庆偷情。但谁知道武大将来会不会后悔呢？万一武大将来后悔了，选择了不合作，把奸情泄漏给武松的话，麻烦就大了。

我们再看看假如潘金莲选择不照顾武大（不合作），可能发生的情况。

潘金莲（不合作）——武大没有机会告诉武松奸情（合作）：结婚，做长夫妻。

潘金莲（不合作）——武大告诉武松奸情（不合作）：不可能发生。

我们发现，潘金莲一旦选择不合作，武大死掉，自然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告诉武松奸情。如此一来，潘金莲就能改嫁西门庆，并且长长久久做夫妻了。

从以上的沙盘推演看来，对潘金莲最有利的选择反而应该是“不合作”才对。否则，潘金莲一旦选择合作，她反而必须面临种种不确定的变量，甚至导致自己惹祸上身的下场。

显然武大如果没有武松这个打虎英雄的捕头兄弟，或许还有活下来的机会。但是他自己提出武松这个变量以及这个赛局，反而逼得潘金莲与西门庆必须选择杀害他。我们当然可以说最后是王婆、潘金莲和西门庆共同害死了武大。但在他们还没害死他之前，武大其实己经先替自己提出一个几乎是必死的赛局游戏。

武大长得那么矮已经很可怜了，可是更可怜的是愚蠢——是他的愚蠢逼得坏人们几乎别无选择的只能置他于死地。

这个王婆想出来的鸩杀计划是这样的：

他若问你讨药吃时，便把这砒霜调在心疼药里。待他一觉身动，你便把药灌将下去。他若毒气发时，必然肠胃迸断，大叫一声。你却把被一盖，不要使人听见，紧紧的按住被角……他那药发之时，必然七窍内流血，口唇上有牙齿咬的痕迹。他若放了命，你便揭起被来，却将煮的抹布只一揩，都揩没了血迹，便入在材里，扛出去烧了，有什么不了事！（第五回）

在这场必死的赛局游戏里面，如果要计较心狠手辣的话，依序排下来应该是王婆——潘金莲——西门庆。西门庆一开始还躲到床底下去，表示他内心的道德伦理并不是完全泯灭的。潘金莲比西门庆坏，因为去顶着门的人是她，叫西门庆踢武大是她，当王婆要她下毒手时，欣然同意的也是她。最坏的是王婆，因为所有的坏点子都是她出的，潘金莲犹豫自己下毒之后不敢处理尸体时，王婆一点问题也没有，她说：“这个易得。你那边只敲壁子，我自过来帮扶你。”

尽管手软不敢处理尸体算不得什么善良，但这恐怕是潘金莲良知最后的底线了——代表她对于未知的死亡，天地鬼神，还有一种起码的敬畏与恐惧的心情。王婆却甚至连这一点畏惧也没有了。对王婆来说，属于人的世界应有的良知、道德，甚至是高贵在她看来根本是不屑一顾的。这个王婆最早提出赛局最后的优势策略（dominant strategy）,也预测到赛局最后的平衡（equilibrium of the game）。她那不带任何情感的计算，简直像是地狱来的夜叉那般的令人不寒而栗。

这场鸩杀武大的段落无论读多少次都还觉得背脊发凉。

（潘金莲）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药便灌。

武大呷了一口，说道：“大嫂，这药好难吃！”

那妇人道：“只要他医得病好，管什么难吃！”

武大再呷第二口时，被这婆娘就势只一灌，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那妇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来。武大哎了一声，说道：“大嫂，吃下这药去，肚里倒疼起来。苦呀，苦呀！倒当不得了。”

这妇人便去脚后扯过两床被来，没头没脸只顾盖。

武大叫道：“我也气闷！”

那妇人道：“太医吩咐，教我与你发些汗，便好的快。”武大再要说时，这妇人怕他挣扎，便跳上床来，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的按住被角，那里肯放些松宽！（第五回）

武大就这样哀号了两声，喘息了一回，慢慢身体不动了。小说里形容潘金莲翻开被子，看到的是武大“咬牙切齿，七窍流血”。她很害怕，于是敲了敲墙壁。王婆立刻过来，替她处理了尸体。两个女人就这样从楼上合力把武大扛将下来，找出一扇旧门来，把尸体放在上面，替尸体戴上头巾，换上干净衣裳、鞋袜，盖了一方白手帕在脸上，一床被子在尸体上，两个人还一起上楼清理了现场，王婆才悄悄回家。

相对于刚刚的粗暴，现在这种冷静反而更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残酷。

现世的坏，从可怜到可恶、极恶也许只是一线之间。但无论如何，只要还有一点点尚未泯灭的良知、对天地神鬼的敬畏，一切还有救赎的希望。潘金莲让我们看见，人甚至还可以继续沉沦，变得更坏，直到连最后一点救赎的希望统统都消失为止。小说里说：

但凡世上妇人哭有三样：有泪有声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谓之号。当下那妇人（潘金莲）干号了半夜。（第五回）

经过了这个晚上，潘金莲失去了她最后那道防线，变成了另外一个王婆。

4

在《水浒传》里，武松出差回来发现了武大的冤屈。他决定向官府提出申诉，但腐败的官府却退回他的状子。武松一怒之下决定私了。他找来三位邻居做见证，关起门来公审潘金莲、王婆，不但杀了潘金莲，还给她开膛破腹。武松余恨未消，进一步拎着潘金莲的人头到酒楼找西门庆，盛怒之下把他从楼上推下来。趁西门庆还未断气，活生生地割下了他的人头，用头发绑住，提着两个人头直奔家中，在灵前祭拜武大。

就在这种暴力血腥的氛围中，《水浒传》迅速又猛烈地实现了读者心中的正义。可是在《金瓶梅》里，这些正义暂时没有发生。

兰陵笑笑生让这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暗继续持续下去。在《金瓶梅》里，武松回来了，发现了武大的冤屈。愤怒却让他错杀了和西门庆在酒楼一起喝酒的衙役李外传（这个外传的名字取得格外意味深远），因而被发派孟州监牢。合谋害死武大的潘金莲和西门庆不但没有死，反而继续过着既富贵又淫欲无度的放浪人生，直到第七十二回武松回来报仇为止。

或许，借着从《水浒传》暂时借来的一口气息，借尸还魂出来的一场梦幻云烟，正是《金瓶梅》最深刻的寓意了。

大家喜欢说《金瓶梅》是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的名字组合。但就字义来看，这个名字更是插在“金瓶”上热热闹闹的“梅”花盛开。离根离土的梅花插在金瓶上看着固然鲜艳，但从盛开到枯萎，一切的美丽无非也就是转眼韶华。当我们用这样的目光阅读《金瓶梅》时，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慢慢地浮现了出来。那些从我们眼前流动而过，不管是时尚女子。风流男人。醇酒。美食。音乐。财富。爱欲。贪婪。嫉妒。仇恨。痴癫……一切的一切，全都变成了转眼凋零的一场浮生若梦。所有最热闹的正是最令我们叹息的，而所有最令人眷恋的也正是最教我们感到空虚的。

是的，《金瓶梅》，一片盛开在金瓶里却失去灵魂的美丽璀燦。一场走在地狱边缘的梦境。一个失去神明的所在。

【注释】

注①
：招宣是一种高级的武官——招宣史的简称。这个名称应是作者发明出来的，因为宋、明两代只有招讨史、招抚史、宣谕史、宣抚史的名称。

注②
：踅读音“学”。辞海里的解释为：往来盘旋。“踅”这个字连样子都长得鬼鬼祟祟，我觉得实在是传神透了。沿承自古汉语的闽南话说逛街的“逛”时，发音很接近这个“踅”（学），我怀疑应该就是“踅街”。

注③
：台湾当代作家。曾在台湾地区的《中国时报》、《联合报》等报章杂志撰写专栏，著作有《实习医师手记》、《失去的暴龙与青蛙》等三十余种。其融知性与感性，冶人文与科学于一炉的风格，在当代文坛独树一帜。

第二章

妻妾的争宠战争

政和四年

•薛嫂说媒，身价不赀的寡妇孟玉楼嫁给西门庆做三房小妾。

•八月初八，武大百日将至，西门庆迎娶潘金莲进门，排行老五。将前妻陈氏陪嫁丫头孙雪娥升级成为四房小妾。

•西门庆调派吴月娘的丫头春梅去服侍潘金莲，潘金莲答应让西门庆收用春梅。

•春梅杠上孙雪娥，潘金莲刻意引起纷争，西门庆一天内打孙雪娥三次。

•西门庆梳笼名妓李桂姐（二房李娇儿的侄女），流连妓院，潘金莲写情书、吴月娘派小厮迎接，全都败给新宠。

•潘金莲勾搭上孟玉楼的小厮琴童，西门庆怒鞭潘金莲，在春梅、孟玉楼袒护下才作罢。

我们说过，《金瓶梅》一开始的情节是从水浒传截取的。相同的故事在两本书里面叙述的方式不尽相同。以武松为武大复仇来说，在水浒传一个回合就写完了的故事，到了《金瓶梅》则是断断续续地从第六回一直延续到第十回。会有这些不同，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金瓶梅》作者另外加入了新的情节，让前段的故事在一边收尾的同时也展开新的情节。细心一点的读者，不难发现《金瓶梅》和《水浒传》说故事的节奏其实是不太一样的。像《水浒传》这类的传统章回小说，说故事的方式是：

11111，22222，33333，44444……

通常在一个情节结束之后，再接续说下一个情节。但是在《金瓶梅》里，故事是多线同时进行的。通常…条情节还没消失，另外一条情节又起来了。这种更像是刺绣的说故事方式，结构应该是这样的：

11122，11222，12223，22333，22334……

魏子云先生曾经形容这个方式叫做“搓草绳”，他说：

“《金瓶梅》词话的情节发展，采用搓草绳的方式，新情节加入，是一边搓一边续进去的，而且不时续了些不同的颜色进来，是以它的情节演进，与其它章回小说大异其趣。”

《金瓶梅》读完了前五、六回，故事内容仍然还只是水浒传，到了第七回才开始慢慢转换，夹杂着一点点水浒传、一点点《金瓶梅》自己的故事。一直要到第十回“义士充配孟州道 妻妾翫赏笑蓉亭”之后，才真正脱胎换骨，说起完全属于自己的故事来。

对于读惯“勾引武松——西门庆遇见潘金莲——十分光——鸩杀武大”这种单线情节的读者，从这里的情节开始，必须由单线到多线做阅读转换时，常会有一种失去重心的恍惚感，不知道新揉进来的情节，到底目的何在。

被我称为第一个阅读迷魂阵的第七回到第十回，是进入、理解《金瓶梅》很重要的一个转折。这个转折一方面引导读者从《水浒传》慢慢进入《金瓶梅》的节奏，另一方面也让潘金莲在办完武大的丧事之后，惊讶地认识到自己所处的情势险恶。正是这样的认知与态度的转变，掀起了潘金莲进到西门庆家之后，一波又一波的惊涛骇浪。

1

第七回一开头，就写了薛嫂跑到西门庆家，要给西门庆介绍孟玉楼的故事。对于熟悉了潘金莲这条主线的读者来说，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孟玉楼是有点突兀的，许多人甚至要纳闷：

潘金莲和西门庆不是正打得火热吗，怎么没头没脑跑来一个媒人要给西门庆介绍姨太太呢？

大家要知道，薛嫂正是把西门庆女儿西门大姐介绍给陈敬济的媒人。陈家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杨戬的亲家，西门庆能攀上这门富贵亲家，薛嫂功不可没。不难想象，说成了这门亲事，西门庆答谢薛嫂的红包应该不少。现在西门庆的三老婆卓丢儿死掉了，食髓知味的薛嫂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继续捞一笔的机会。

薛嫂道：“我有一件亲事，来对大官人说，管情中你老人家意，就顶死了的三娘窝儿，何如？”

我们看到，薛嫂说“管情中你老人家意”时，口气完全是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她凭什么？我们继续看下去：

薛嫂道：“这位娘子，说起来你老人家也知道，就是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手里有一分好钱。南京拔步床
①
也有两张。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
②
也有三二百筩。不料他男子汉去贩布，死在外边，他守寡了一年多，身边又没子女，只有一个小叔儿，才十岁。青春年少，守它什么！……”（第七回）

几千两现金，再加上布匹、衣物、首饰、家具，孟玉楼的身价少说也有上万两银子。在明朝万历年间，万两银子全换了白米，拿到当代来卖，约可卖得六百五十万至八百五十万左右的人民币
③
校注1
。孟玉楼这样的身价不能说不迷人，难怪薛嫂胸有成竹。

（必须提醒大家的是，《金瓶梅》虽然年代假托宋朝，可是小说里的习俗、俚语、官制、饮食、运河码头、甚至是人名，全部是明代嘉靖、万历年间的翻版。这些《金瓶梅》留下来巨细靡遣的生活细节，虽然故事里说是宋朝的故事，很多学者倒把它当成明朝食货志的重要材料在研究。）

六百至八百万元人民币的遗产不能算少。但话又说回来，孟玉楼的长相还是要问一问的，否则万一娶进门之后才发现是“恐龙妹”，西门庆也未免太吃亏了。

先来看看孟玉楼的长相吧。根据薛嫂的形容，她的模样是这样的：

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岁（孟玉楼其实已经三十岁了），生的长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风流俊俏，百伶百俐，当家立纪、针指女工、双陆棋子不消说……又会弹一手好月琴。大官人若见了，管情一箭就上垛。（第七回）

我们看到，西门庆光是听到那么多财产——哪怕缺手缺脚都肯了，怎想得孟玉楼还有长䠷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还会针指女工，双陆棋子，弹一手好月琴……对西门庆來说，简直胜过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了。难怪他一听完，想都不想，立刻就问薛嫂：

“既是这等，几时相会去？”

也许有人忍不住要问：西门庆不是很有钱吗？怎么还在乎孟玉楼的钱？

事实上，《金瓶梅》一开始提到西门庆的财产时，虽然说他继承了父亲的生药铺，豪宅，家中呼奴使婢，但最后的结论却是：“虽算不得十分富贵，却也是清河县中一个殷实的人家。”以这样的格局看来，西门庆充其量只能算比普通人家稍好的小富而已。过去西门庆娶的小妾，包括二房的李娇儿，三房的卓丢儿（已过世），全来自妓院——这些女人虽然有姿色，对西门庆的事业却一点帮助没有。不过经过西门大姐和陈敬济的婚事之后，西门庆开窍了，他发现：原来结婚也可以当成事业来经营的。这是薛嫂看准了西门庆会欢喜乐意的理由。

我们再看看孟玉楼的心态。谈到孟玉楼再嫁的对象，事实上，她是有两个选择的：一个是薛嫂介绍的商人西门庆，另一个则是前夫杨宗锡母舅张四介绍的尚举人。

如果用过去“士农工商”的职业等级来看，尚举人显然是比西门庆好的选择。不过，我们很讶异地看到了孟玉楼竟跌破眼镜地放弃了嫁给尚举人的机会，而选择了小商人西门庆。

这样的选择当然让介绍尚举人的母舅张四脸上无光。他劝孟玉楼说：

“娘子不该接西门庆插定（订婚），还依我嫁尚举人的是。他是诗礼人家，又有庄田地土，颇过得日子，强如嫁西门庆。那厮（西门庆）积年把持官府，刁徒泼皮。他家见有正头娘子，乃是吴千户家女儿，你过去做大是，做小是？况他房里又有三四个老婆，除没上头的丫头不算。你到他家，人多口多，还有的惹气哩！”

但孟玉楼却自有主张。她说：

“自古船多不碍路。若他家有大娘子，我情愿让他做姐姐。虽然房里人多，只要丈夫作主，若是丈夫欢喜，多亦何妨。丈夫若不欢喜，便只奴一个也难过日子。况且富贵人家，那家没有四五个？你老人家不消多虑，奴过去自有道理，料不妨事。”

从这段对话，我们理解到孟玉楼是非常务实、有想法的女人。对于嫁给西门庆这件事——不管是西门庆的优点、缺点，她是仔细盘算过的。尽管当时士大夫观念根深蒂固，但是孟玉楼的选择让我们看到这样的观念已经发生动摇。在那个资本主义刚开始萌芽的时代里，原来很多女人早已经理解到：男人有“钱”是比有“学问”更重要的。

前夫杨宗锡的母舅张四会出面阻止，说穿了，还是出于贪图杨宗锡留下来的财产。但薛嫂和西门庆早有防备。薛嫂一开始就算计到了张四的阻力，因此在见到孟玉楼之前，早就让西门庆去拜会杨宗锡另外一个更重量级长辈——姑妈杨姑娘。西门庆送了杨姑娘三十两银两的馈赠，并且许诺完婚后再送七十两银子及两匹缎子做为后谢（一百两银子在当时足够买一栋房子了）。西门庆的大方出手，赢得了杨姑娘的全力支持。

果然在迎娶孟玉楼当天，薛嫂引着小厮伴当正进来搬抬妇人床帐、嫁妆箱笼时，母舅张四找来左邻右舍，拿杨宗锡的弟弟杨宗保当借口，不许孟玉楼把财产搬走，还要她打开箱笼检查，喧嚷得沸沸扬扬。这时，杨姑娘拄着拐杖出现，全力桿卫孟玉楼。当着众人面前，杨姑娘和张四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双方火气愈来愈大，到最后，连脏话都说出来了。

当下两个差些儿不曾打起来，多亏众邻舍劝住，说道：“老舅，你让姑娘一句儿罢。”薛嫂儿见他二人嚷做一团，率领西门庆家小厮伴当，并发来众军牢，赶（趁着）人闹里，七手八脚将妇人床帐、装奁、箱笼，扛的扛，抬的抬，一阵风都搬去了。那张四气的眼大睁着，半晌说不出话来。（第七回）

这个婚礼写到最后不像婚礼，反而像是一场难看的遗产争夺。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孟玉楼没有那么多遗产，西门庆恐怕也没有那么大的兴致，大费周章地把她娶回家来。同样的，孟玉楼会选择西门庆，恐怕也是因为唯有嫁一个更有钱有势的男人，她手上的财产才不会被张四、杨宗保这样的穷亲戚花费殆尽。

换句话，在这场看似热闹的婚礼背后，“钱”恐怕才是真正的主题。

如果说潘金莲与西门庆的关系始于“性爱”的冒险追逐，那么孟玉楼和西门庆的婚姻就更像是“财务”的策略联盟。不同的出发点，当然也决定她们将来在西门庆家的生存策略和格局。

这是孟玉楼的出场。

小说里写西门庆娶孟玉楼，办女儿西门大姐的婚礼时，一副把潘金莲完全抛到九霄云外似的。

当然，这时武大的百日忌辰还没过，真要娶潘金莲似乎也还不可行。潘金莲不像孟玉楼这么有钱，在毒死武大后，除了指望西门庆娶她外，似乎没别的出路了。以西门庆这种情场老鸟的心态，故意把潘金莲晾在一旁，让她等等，应该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不过这样的等待对潘金莲来说，可就没有这么惬意了。在被冷落了一个月之后，她原先的自信开始崩溃。

潘金莲不但“每日把门儿倚遍，眼儿望穿”，还不时派王婆、迎儿去打探消息。心情不好时，还要打迎儿出气。好不容易潘金莲终于在门口逮到西门庆的跟班小厮玳安，对他哭诉，没想到连玳安都回答她：

“六姨，你何苦如此？家中俺娘（吴月娘）也不管着他。”

玳安是西门庆跟前的小厮，向他抱怨，本来就是指望他能把话传到西门庆耳里。可是现在他反过来安抚潘金莲，当然让潘金莲吓一跳。

是啊，连吴月娘都管不着西门庆爱娶多少老婆了，你潘金莲又能怎么样呢？现实就是这样。要嘛，你告官威胁西门庆，再不然，你就得适应游戏规则。

听完玳安的话，潘金莲忽然觉悟到，这是一场严苛的生存竞争，她没时间再哭哭啼啼了。现在她面临的情况显然和之前在张大户、或者武大那里可以恃宠而骄的规模不同。如果她不赶快抛掉那个怨妇形象，变得更加娇媚、懂事，她是很可能被淘汰出局的。

我们看到潘金莲在这里的转变相当明显。她依照玳安的建议写情书给西门庆，邀请他来家里过生日庆生。潘金莲甚至还巴结玳安，请他吃东西，给他小费，还请他代递情书。在好不容易把西门庆请来之后，又送礼巴结、对他百依百顺，无所不用其极地施展媚功，博取西门庆欢心。

在潘金莲嫁进西门庆家之前，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心理转折了。潘金莲再明白不过，在这个残酷而无情的竞技场里，她得成为西门庆最宠爱的人，否则她就无法逃离过去那些被卖来卖去的命运。

书上并没交代玳安把潘金莲的情书交给西门庆了没，或者西门庆收了情书之后有什么反应。总之，西门庆忙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有来找潘金莲的打算。

西门庆生日当天，潘金莲等不到人。她再接再厉，又请王婆吃饭喝酒，还从自己头上拔下金头银簪子给王婆当礼物，要王婆一定得把西门庆请来。

从头上拔下金头银簪子这个动作耐人寻味。一方面，潘金莲明白在这样的局势之下使唤王婆非钱不行，但另一方面，她从自己头上拔下发饰，表示潘金莲能动用的资源相当有限了。

王婆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清晨妓院巷口拦到喝得醉眼酩酊的西门庆，死拖活拖硬是把他带到潘金莲住处来。潘金莲看到西门庆时，尽管娇嗔作势，但我们注意到这时潘金莲收敛起过去那么恃宠而骄的态度，分寸的拿捏其实是心机十足的。我们且来看看这个场面：

妇人（潘金莲）还了万福，说道：“大官人，贵人稀见面！怎的把奴丢了，一向不来傍个影儿？家中新娘子陪伴，如胶似漆，那里想起奴家来！”

西门庆道：“你休听人胡说，那讨什么新娘子来（明明就是娶了新娘）！因小女出嫁，忙了几日，不曾得闲工夫来看你。”

妇人道：“你还哄我哩！你若不是怜新弃旧，另有别人，你指着旺跳身子说个誓，我方信你。”

西门庆道：“我若负了你，生碗来大疔疮，害三五年黄病，扁担大蛆叮口袋。”

妇人道：“负心的贼！扁担大蛆叮口袋，管你甚事？”一手向他头上把一顶新缨子瓦楞帽儿撮下来，望地上只一丢。（第八回）

这里把西门庆的痞子性格描写得淋漓尽致。潘金莲要西门庆发誓，西门庆一阵乱发誓，什么大蛆叮口袋这种空誓都发得出来，搞得潘金莲只好继续装生气。

最紧张的莫过王婆了。

慌的王婆地下拾起来，替他放在桌上，说道：“大娘子，只怪老身不去请大官人，来就是这般的。”

妇人又向他头上拔下一根簪儿，拿在手里观看，却是一点油金簪儿，上面钑着两溜字儿：“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却是孟玉楼带来的。

妇人猜做那个唱的（歌妓）送他的，夺了放在袖子里，说道：“你还不变心哩！奴与你的簪儿那里去了？”

西门庆道：“你那根簪子，前日因酒醉跌下马来，帽子落了，头发散开，寻时就不见了。”（还继续死赖。）

妇人将手在向西门庆脸边弹个响榧子，道：“哥哥儿，你醉的眼恁花了，哄三岁孩儿也不信！”（第八回）

事实上，潘金莲并非不恼西门庆，只是真要卯起来数落，西门庆怕五分钟不到就拂袖而去了。这种表面哀怨、奚落的调侃事实上正是打情骂俏的一部分，愈是走在悬崖边缘当然愈有危险的乐趣，但愈是如此，分寸的拿捏就愈是重要。

这场打情骂俏的气氛最后在潘金莲摆出精心预备的酒菜，并且送给西门庆“一双玄色缎子鞋；一双挑线香草边阑、松竹梅花岁寒三友酱色缎子护膝
④
；一条纱绿潞紬、水光绢里儿紫线带儿，里面装着排草玫瑰花兜肚（兜裹胸腹的菱形布片，用带子系在颈背后）”时，被推到了最高潮。

鞋子、膝裤、内衣是最贴身物品，这样的出手暗喻的当然是两人之间关系的亲密。更进一步，隐藏在细工刺绣中的深情款款更是细腻动人——潘金莲把西门庆比喻为香草般的君子，自己则愿意如松竹梅岁寒三友一般，坚贞、不变地追随在他周围。

此外，潘金莲还送了西门庆一支“并头莲瓣”头簪。或许对古代的女人来说，头簪的功能如国旗都某种程度具有宣示领土的作用。因此，头簪上甚至还刻着字：

“奴有并头莲，赠与君关髻。凡事同头上，切勿轻相弃。”

这样的场面现在看起来固然有点肉麻兮兮，可是我们要知道，明代男人多半是在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就成了亲。因此，很多人尽管拥有三妻四妾，尽管儿孙满堂，一辈子却是从来不曾谈过这样肉麻兮兮的恋爱的。

聪明的潘金莲充分运用的正是男人对“谈恋爱”的渴望，把谈恋爱过程中这些思念、哀怨、关心、奉献……的情趣，玩弄得出神入化。这是唯一能够吸引西门庆，最后的全力一搏了。

无疑的，潘金莲这次的出击是圆满而成功的。书上说西门庆的反应是：

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把妇人一手搂过，亲了个嘴，说道：“怎知你有如此聪慧！”（第八回）

这里的“聪慧”实在耐人寻味。我们分不清楚西门庆到底是称赞她这些女红做得精巧，还是称赞她实在太懂事了，用这么惊人的速度，就学会了他期望中的一切。一个懂得柔顺、谦卑与感恩的贵妇、情妇，一个懂得谈情说爱的可人儿，一个风情万种的淫妇、荡妇。

庆生会的成果完全合乎预期。王婆喝了几杯酒之后很知趣地走人，留下西门庆与潘金莲。一切就如同潘金莲所希望的：

当下西门庆吩咐小厮回马家去，就在妇人家歇了。（按：别忘了，西门庆玩了一个通宵，才从妓院出来。但是睡了一觉之后……）到晚夕，二人尽力盘桓，淫欲无度。（第八回）

一场让西门庆另眼相待庆生会，改变了西门庆的命运，更改变了潘金莲往后的命运。如同过去，潘金莲再度用性爱赢得了西门庆对她的宠爱。在淫欲无度的欢爱里，或许没有人看得出来这次和上一次性爱，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但潘金莲却再明白不过，在这个残酷而无情的竞技场里，如果西门庆不爱她，她也就失去一切了。

热闹仍持续着，但不安却一点也没有减少。是她自己选择了这个竞技场，选择了继续和西门庆肉搏的。或许在一片淫荡的交欢声中，只有潘金莲心里有数，面对这个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的西门庆，她是如何地必须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得分，继续存活。

在《金瓶梅》那么厚的一大本书里，提到潘金莲嫁入西门庆家这么重要的场面，竟然用二行不到的文字就写完了。

到次日初八，一顶轿子，四个灯笼，妇人换了一身艳色衣服，王婆送亲，玳安跟轿，把妇人抬到家中来。（第九回）

会搞得这么难堪，当然因为出差的武松要回来了。没有人知道武松得知哥哥的死讯后会有什么反应？王婆建议，趁着武大百日将至，不如请些和尚来念经诵忏，帮武大做完百日烧了灵牌，一顶轿子把潘金莲娶回家算了。所谓的“幼嫁从亲，后嫁由身”，潘金莲再嫁这事说来没什么不对，但因为毒死了武大，心里有鬼，怕街坊邻居说话，因此不宜太张扬。所以一桩原本应当热热闹闹的喜事才会落到这种下场。

故事发展至此，小说原先那条“勾引武松——西门庆遇见潘金莲——十分光——鸠杀武大”的情节线，又和现在这个情节交会在一起。

在《水浒传》里，武松回来发现武大被害，展开了他的报复行动，冷血地杀死了西门庆和潘金莲。但在《金瓶梅》里，武松却在酒楼误杀了和西门庆一起喝酒的衙役，被发派孟州监牢。西门庆和潘金莲继续过着他们奢华淫欲的生活。这些情节，我们上一章已经说过了。

在这场不起眼的婚礼之后，《金瓶梅》正式告别了《水浒传》。从这里开始，《金瓶梅》终于渐渐脱离了《水浒传》的叙事，慢慢进入了西门庆家里的妻妾争宠之战，展开属于自己的情节和新的格局了。

2

西门庆娶潘金莲进门时，顺手把过世的前妻陈氏陪嫁的丫头孙雪娥升级成为第四房妾。小说里面没有交代孙雪娥被升等的理由,只说她“约二十年纪，生的五短身材，有姿色。西门庆与他戴了髻，排行第四。”但我们应不难想象孙雪娥在前妻陈氏在时，应该也是被西门庆“收用”过的丫头。

这种“收用”过的婢女身份尽管是丫头，但地位毕竟不同。摆在前妻房里本来没什么问题，可是前妻过世了，把她摆到任何一房继续当丫头好像又不太对劲，干脆趁这个机会让她升等当了小老婆，让她负责管理厨房。

值得一提的是，潘金莲嫁进门之后，居住环境有点特别：

西门庆娶妇人到家，收拾花园内楼下三间与他做房。一个独独小角（侧）门儿进去，院内设放花草盆景。白日间人迹罕到，极是一个幽僻去处。一边是外房，一边是卧房。西门庆旋用十六两银子买了一张黑漆欢门描金床，大红罗圈金帐幔，宝象花拣妆，桌椅锦杌，摆设整齐。（第九回）

因为后边的房间太挤了，西门庆并没有安排她和其它的妻妾们住一起，而是另在前面花园找了一栋屋子，清出了楼下三间房间给她住。从西门庆重金买的黑漆欢门描金床以及种种家具来看，西门庆对潘金莲算是宠爱的，但从房屋的位置来看，这个独立在外花园里的房屋又太过与世隔绝了，彷佛住在里面的女人不是妻妾，而是偷养在外头的情妇似的——或许这正是西门庆的潜意识也说不定。

算起来，潘金莲一嫁进来西门庆家就已经在妻妾群里排行老五了。西门庆这几位妻妾的出身背景，简单列出来是这样的：

吴月娘——正室。左卫千户之女出身。二十六岁。

李娇儿——二房妾，妓院出身。

孟玉楼——三房妾。前卖布商人的有钱寡妇出身。三十岁。

孙雪娥——四房妾。已故前妻陈氏的丫头出身。二十岁。

潘金莲——五房妾。前武大之妻。二十六岁。

三妾孟玉楼、四妾孙雪娥我们已经说过，至于吴月娘、李娇儿在西门庆心目中的地位，我们从潘金莲嫁入西门庆家前，西门庆和王婆的一段对话可以窥知一二：

婆子嘈道：“连我也忘了，没有大娘子得几年了？”

西门庆道：“说不得，小人先妻陈氏（过世的大老婆），虽是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的我（样样都可以帮我）。如今不幸他没了，已过三年来。今继娶这个贱累（吴月娘），又常有疾病，不管事，家里的勾当都七颠八倒。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呕气。”

……

婆子又道：“官人你和勾栏（妓院）中李娇儿却长久。”

西门庆道：“这个人现今已娶在家里。若得他会当家时，自册正了他。”（第三回）

从这段对白我们知道，吴月娘虽然是正室，但并不得西门庆欢心。二房妾李娇儿虽出身妓院，但显然有后来居上之势。不过如今西门庆一口气又娶了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情势显然只会变得更加复杂。

如果仿照计算机游戏程序，把各种因素简化成受到宠爱的战斗力（或生命值）的话，下面这个简单表格，或许更能接近妻妾们目前实力的评估：

从这张简单的生命值总分看来，尽管潘金莲是西门庆的新欢，但在嫁入西门庆家时，她的优势其实是相当有限的。比出身，她不如吴月娘，比钱她不如孟玉楼有钱，论资历，她更是比不过李娇儿。无疑的，以潘金莲争强的个性，她心里肯定是忐忑不安的。

我们看到，或许因为曾在张大户家吃过大老婆的亏，因此，一开始潘金莲就积极地拉拢吴月娘。她整天陪着吴月娘做女红，口口声声大娘，弄得吴月娘喜欢得不得了。

从西门庆对王婆说过的话“若得他（李娇儿）会当家时，自册正了他。”不难理解，过去，李娇儿的存在对吴月娘是充满威胁感的。因此，吴月娘愿意接纳潘金莲的讨好，藉此壮大自己的声势，这样的心态不难理解。

不过潘金莲这样的大动作在李娇儿看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她不满地到处放话说：

“俺们是旧人，到不理论。他来了多少时，便这等惯了他。大姐姐好没分晓！”（第九回）

这话批评的固然是吴月娘，但李娇儿说俺们是旧人，针对的当然是新人。“旧人”的说法把孙雪娥也归入一国，大有成党结派的嫌疑。新人虽然还有孟玉楼，但所有的箭头目前全指向潘金莲一个人。

这样小小的动作所引起的骚动以及对生态的破坏完全超乎潘金莲的预期，情势显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许多。

同一时间，三大女主角之一的“春梅”也出场了。照传统小说的路数，这么重要的角色出场，应该有很大的排场或者是正式的亮相，可是春梅的出场简直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那么隐约、低调。

我们先来看看《金瓶梅》里春梅首次出现的身影：

大娘子吴月娘房里使着两个丫头，一名春梅，一名玉箫。西门庆把春梅叫到金莲房内，令他伏侍金莲，赶着叫娘。却用五两银子另买一个小丫头，名叫小玉，伏侍月娘。

又替金莲六两银子买了一个上灶丫头，名唤秋菊。（第九回）

春梅就这样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方式出场了。

我们甚至不晓得潘金莲喜不喜欢春梅，不晓得她和另一个丫头秋菊，或者月娘房里的丫头玉箫、小玉有什么不同。

作者先让读者习惯春梅无声无息的存在，渐渐让她进入事件的中心，等漫天风云卷起时，才蓦然意识到她的重要。这是当代读者未必能习惯《金瓶梅》的特别之处——它不在事件发生之前暗示你谁重要谁不重要，或者有什么事件就要发生，也从来不故布悬疑吊读者胃口。读者必须自己从看着似乎不怎么相关的事件，自己组织、咀嚼，并且从中连结，才能享受到隐藏在《金瓶梅》中的意义以及发现的乐趣。

就以春梅的事为例好了。读者读到西门庆安排春梅进潘金莲房这段时，心中也许会有小小的疑惑，不明白西门庆既然买了小玉、秋菊两个丫头，为什么不直接送到潘金莲房里去，反而大费周章地把春梅叫到潘金莲房里，再把新买的小玉补到吴月娘房里呢？

这样的疑惑稍不留神也许很快就被接下来的情节淹没。但如果读者稍细心一点的话，等读到西门庆和潘金莲在房间云雨后，撞见送茶进来的春梅时，不难体会到，原来西门庆这样做是别有企图的。先来看看这个床第之间的场面：

（西门庆）因呼春梅进来递茶，妇人恐怕丫头（春梅）看见，连忙放下帐子来。

西门庆道：“怕怎么的？”因说起：“隔壁花二哥（花子虚）房里到有两个好丫头，今日送花来的是小丫头。还有一个（迎春）也有春梅年纪，也是花二哥收用过了……谁知这花二哥年纪小小的，房里恁（这）般用人！”

妇人听了，瞅了他一眼，说道：“怪行货子，我不好骂你，你心里要收这个丫头，收他便了，如何远打周折，指山说磨（虚假不实），拿人家来比奴……既然如此，明日我往后边坐一回，腾个空儿，你自在房中叫他来，收他便了。”

西门庆听了，欢喜道：“我的儿，你会这般解趣，怎教我不爱你！”（第十回）

相对于上次武大抓奸，西门庆吓得躲到床下去的反应，这次西门庆叫唤春梅进来显然是胸有成竹的。换句话说，西门庆早就“垂涎”春梅了 。春梅被摆在吴月娘房里，碍着吴月娘的端庄贤淑，当然有许多的不方便——这恐怕是西门庆要大费周章，把春梅调到潘金莲房里最重要的理由了。

不只读者对于这件事情不知不觉，春梅撞进房间时，从潘金莲慌忙把帐子放下来的反应看来，潘金莲应该也和大部分的读者最初一样，是完全没意识到西门庆的盘算的。不过如同西门庆所说，潘金莲是个非常“解趣”的女人，到了隔天，“果然妇人往孟玉楼房中坐了。西门庆叫春梅到房中，收用了这妮子。”

潘金莲初听西门庆要收用春梅时，还说：“奴不是那样人，他又不是我的丫头！”可是在西门庆真的收用了春梅之后，她不再这样想了。

环境是这么尔虞我诈，除了放话对她表达不满的李娇儿之外，还不晓得有多少其它妻妾也正讨厌着她，欲置她于死地呢？在这样的情况下，多一个自己人（特别是被西门庆收用过的自己人）总是好的。

于是我们看到潘金莲开始拉拢春梅，从此不让她上锅抹灶，只叫她在房中铺床叠被，递茶水，做些轻松的工作，还送衣服首饰给她。

潘金莲当然想独占西门庆，然而激烈的竞争却让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在这个小小的世界一触即发的不安气氛里，嫉妒的感觉忽然变得微不足道了。潘金莲再明白不过，如果她必须巩固自己的力量，联合春梅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一步棋了。

3

闻到烟硝气味的读者不免猜想：潘金莲与李娇儿的开战恐怕只在旦夕之间了，一点也没想到，这场大规模战局竟起因于春梅与孙雪娥的擦枪走火。

一日，金莲为些零碎事情不凑巧，骂了春梅几句。春梅没处出气，走往后边厨房下去，槌台拍凳闹狠狠的模样。那孙雪娥看不过，假意戏他道：“怪行货子！想汉子便别处去想，怎的在这里硬气（耍狠）？”

春梅正在闷时，听了这句，不一时暴跳起来：“那个歪厮（不正经的家伙）缠（诬赖）我哄汉子？”（第十一回）

春梅会杠上孙雪娥，初看之下有些莫名其妙，可是仔细体会一下两个人同为被西门庆“收用”过的丫头微妙的相同处境，再回头看这段争吵时，意思就完全不同了。同为西门庆收用过的人，眼看着孙雪娥晋升到妻妾阶级，仍是奴婢的春梅不免有点眼红。反过来，在明代上大灶煮大锅饭被认为是最低贱的工作，一般家庭主妇只要请得起仆人，是不愿意做这些的。孙雪娥当了正式的妾还管大灶，自然也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但由于本来就是丫头出身，孙雪娥对于自己地位不如吴月娘、李娇儿这些旧主子也没什么好说，但春梅想爬到她头上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正是因为这样，当春梅跑到厨房（雪娥的势力范围）发飙时，孙雪娥才会忍不住出言讥讽。

孙雪娥骂春梅说：“怪行货子！想汉子便别处去想，怎的在这里硬气？”这话表面上虽是半开玩笑地说春梅发春、想男人，但更深一层的意思却是讥讽春梅和西门庆偷情。这也是为什么这句玩笑话会惹来春梅全面反击最主要的理由。

春梅反问孙雪娥：“那个歪厮缠我哄汉子？”听起来口气像极了黑道或流氓反问：是你说我偷男人吗？有种你再说一次！

一般人听到孙雪娥这般半开玩笑的嘲讽，多少会有点心虚，甚至隐忍，偏偏春梅天生是不服输的个性，直接升高冲突的情势，打算诉诸对决。

（有种承认。大家来拼个你死我活啊！）

雪娥见他性不顺，只做不听得。

春梅便使性做几步走到前边来，一五一十,又添些话头，道：“他还说娘教爹收了我，俏（凑）一帮儿哄汉子。”挑拨与金莲知道。

金莲满肚子不快活。因送吴月娘出去送殡，起身早些，有些身子倦，睡了一觉。（第十一回）

我们看见，孙雪娥让步了，装出一副不和春梅计较的模样。事实上，真要一对一单挑的话，孙雪娥（资深、出身厨房）应该是不怕春梅的。她顾忌的只是春梅背后还有潘金莲。不但如此，指控春梅、潘金莲哄男人，等于间接指控了西门庆不要脸，这对孙雪娥也未必有利。

总之，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冲突，不如放弃算了。

尽管孙雪娥退避三舍，但春梅却不放过她，直接走来前边花园向潘金莲告状，故意把孙雪娥的话加油添醋。说起来，“俏一帮儿”这话是春梅自己生出来的。春梅这样说，用意当然想把潘金莲也拉进战局里来。

书上说潘金莲听了之后，满肚子不快活，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说她困了，然后就睡了一觉。

读者不免要问，既然潘金莲生气了，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呢？事实上，潘金莲感受到的情势比春梅单纯的意气复杂得多了。特别是继李娇儿放话表达对潘金莲的不满后，又有孙雪娥公开指责潘金莲。李娇儿口中的“旧人”似乎有集结起来，形成一股对付她的势力。

这样的趋势当然足以令潘金莲坐立难安的。

但此刻潘金莲还不能像春梅一样暴跳起来，迫不及待地展开报复行动。之所以必须隐忍，最重要理由，恐怕还在于忌讳孟玉楼——这个目前唯一尚未表态的妻妾，不知她的立场到底倾向哪边。

孟玉楼是新人，漂亮又有钱，她在西门庆心中的地位绝对不容小觑。如果能拉拢孟玉楼，形成一股“新人党”势力抗衡“旧人党”，那么这场无可避免的冲突或许就有了那么一点胜算。在没有把握之前，潘金莲还不打算轻启战端。

潘金莲睡醒了之后，走进花园凉亭，遇见了摇摇摆摆走了过来的孟玉楼。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战争气氛正酝酿。潘金莲得知孟玉楼从厨房过来，立刻小心翼翼地打探孙雪娥有没有对孟玉楼说什么？孟玉楼回答没听到什么。这话虽然回答得干脆利落，但真正的事实可能是孙雪娥真没说什么，但也很有可能是孙雪娥说了什么，孟玉楼却不愿在中间传话，介入这场战争。

对潘金莲来说，除了吴月娘之外，妻妾之中只剩下孟玉楼没有公开反对她了。孟玉楼对潘金莲的态度，绝对是她将来在西门庆家生存下去很重要的关键。

书上说“金莲心虽怀恨（孙雪娥），口里却不说出。”潘金莲现在得先周旋、试探。于是两个人像一起写功课的女学生一样，一起在凉亭里刺绣、喝茶、下棋。尽管潘金莲想笼络孟玉楼，可是她得有耐性，目前还不能轻举妄动。

两个人下了一会儿棋，一早去参加葬礼的西门庆受不了闷热提前溜回来了。他走进花园，看到两个妆扮美丽的新欢在花园里下棋，心情大好，不觉说了一句：

“好似一对儿粉头（娼妓），也值百十两银子！”

一般女人被说成粉头应该是很不高兴的。但这句话从西门庆口里出来，反而充满了一种颠倒的浓情蜜意。我们注意到当初潘金莲转卖给张大户也不过三十两，小玉、秋菊这样的丫头更是只有五六两的身价。钱和女人都是西门庆的最爱，因此当他说她们也值百十两银子，算得上是一种恭维了。潘金莲显然得了便宜还卖乖，撒娇地说：

“俺们倒不是粉头，你家正有粉头在后边哩！”

这话值得思量。潘金莲撒娇，她说我们才不是娼妓呢。如果你喜欢娼妓的话，后边（相对于前边花园）就有妓院出身的二房妾李娇儿，你干嘛不去找她？

（看得出来，争宠战争都还没开打，潘金莲的假想敌人都已经设定好了！）

小说里接着形容孟玉楼的反应，转身就要走，却被西门庆拉住。

孟玉楼的反应透露了几个很重要的讯息。首先，西门庆既然说了“好似一对儿粉头，也值百十两银子！”，以他色迷迷的习性，搞不好就动念头在花园里玩起三P来了。孟玉楼在这些方面其实是相当洁身自爱的。三P显然超出尺度太多，她非走不行。

何况，孟玉楼这么一走，把西门庆礼让给潘金莲，等于也表明了不和她争男人的态度。更重要的是，在粉头与不是粉头之间，孟玉楼已经嗅出了火药味。她显然是非走不可了，否则，万一真的被西门庆逼得和潘金莲一起在花园搞三P,事情传开来，她岂能远离战火？

于是，我们看到孟玉楼被西门庆拉住，一边还连连地问：“他大娘怎的还不来？”这当然是暗示和西门庆一起去参加葬礼的吴月娘随时可能回来，他最好不要在花园里轻举妄动。西门庆大概也听懂了孟玉楼的话，回答：“他的轿子也待进城，我先回，使两个小厮接去了。”说完了，三个人坐下来开始下棋、赌钱。

一心想和西门庆调情、风流的潘金莲心里期望的当然远超出下棋、赌钱。

于是摆下棋子，三人下了一盘。潘金莲输了。西门庆才数子儿，被妇人把棋子扑撒乱了。一直走到瑞香花下，倚着湖山，推掐花儿。

西门庆寻到那里，说道：“好小油嘴儿！你输了棋子，却躲在这里。”

那妇人见西门庆来，睨笑不止，说道：“怪行货子！孟三儿（孟玉楼）输了，你不敢禁他，却来缠我！”将手中花撮成瓣儿，洒西门庆一身。被西门庆走向前，双关抱住，按在湖山畔，就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戏谑做一处。

就在故事快要变成限制级时，剧情被孟玉楼的出现打断了。

不防玉楼走到跟前，叫道：“六姐，他大娘来（回）家了。咱后边去来。”

这妇人撇了西门庆，说道：“哥儿，我回来和你答话。”遂同玉楼到后边，与月娘道了万福。

月娘问：“你们笑什么？”

玉楼道：“六姐今日和他爹下棋，输了一两银子，到明日整治东道（准备待客），请姐姐耍子。”月娘笑了。

金莲只在月娘面前打了个照面儿，就走来前边陪伴西门庆。吩咐春梅房中熏香，预备澡盆浴汤，准备晚间效鱼水之欢。（第十一回）

小说中没写两个人笑，却让月娘问她们：“你们笑什么？”读来教人拍案叫绝。这两个在吴月娘面前笑的女人，像极了背着老师做了坏事的顽皮学生。孟玉楼的笑还比潘金莲更多了一层意思，笑潘金莲这个大色鬼。她早提醒过他们的，结果两个色欲熏心的家伙还肆无忌惮地在花园里玩亲亲，差点被吴月娘逮个正着。孟玉楼并没有揭发真相，只说潘金莲赌输了要请客。

孟玉楼的回答是慧黯。吴月娘的笑则是单纯。全然的机心与城府的则是潘金莲的笑。简单的几行字，《金瓶梅》作者出招之高明利落，令人钦叹。

对潘金莲来说，她和孟玉楼会不会成为朋友目前还不敢说，但她们现在至少拥有了共同的默契，可以确定的是：至少孟玉楼不会因为她和春梅“凑一帮儿哄汉子”而变成了敌人了。

有了孟玉楼这么微妙的表态之后，潘金莲心中的一颗大石头终于放下。房里春梅正熏着香，为她准备澡盆浴汤。接下来的事对潘金莲可说是驾轻就熟的。越战期间，美国反战份子曾经喊出：

“Make love,not war.”的口号。

但这个口号现在也许应该改成：

“Make love for war.”才对。

因为对潘金莲而言，做爱就是为了作战做准备。

紧接着西门庆在潘金莲房间一夜恩爱之后，潘金莲和孙雪娥的战争在隔天一早就开打了。

这次开战的事由是：西门庆早上起床要吃荷花饼、银丝鲊汤，吩咐春梅去厨房要，但是管着厨房的是孙雪娥，春梅故意耍性子不肯去。

金莲道：“你休使他。有人说我纵容他，教你收了，俏成一帮儿哄汉子，百般指猪骂狗，欺负俺娘儿们。你又使他后边（指厨房）做什么去？”

西门庆便问：“是谁说的，你对我说。”

妇人道：“说怎的！盆罐都有耳朵，你只不叫他后边去，另使秋菊去便了。”（第十一回）

潘金莲说的“有人”虽然故意不明说是谁，但光是看春梅不肯去厨房，不用猜也知道所谓的“有人”指的正是孙雪娥。西门庆听潘金莲这样说有点半信半疑，但春梅叫不动，他也只好让秋菊（潘金莲的小丫鬟）去。

等了半天，潘金莲餐桌都准备好了，秋菊还没回来。西门庆急着要出门，见早餐没来当然跳脚。于是又支使了春梅去厨房。

春梅走到厨房——这回可是领了西门庆的命令代天巡狩来了。她看见秋菊被冷落在那里等着，便故意提高声音骂：

“贼奴才，娘要卸你那腿哩！说你怎的就不去了。爹等着吃了饼，要往庙上去。急得爹在前边暴跳，叫我采（揪）了你去哩！”

谁都听得出来，春梅虽然骂秋菊——却意在孙雪娥。

孙雪娥昨天才和春梅口角，现在听了当然不高兴，忍不住又破口回骂：

“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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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发牢骚，还说什么：“预备下熬的粥儿又不吃，忽剌八（突然）新兴出来要烙饼做汤。那个是肚里蛔虫！”

春梅当然不客气，回口骂说：

“没的扯𣭈淡！主子不使了来，那个好来问你要。有与没，俺们到前边只说的一声儿，有那些声气（议论）的？”

说着拉秋菊的耳朵，就要往前边潘金莲房里走。

没想到孙雪娥还继续骂个不停：我就看你们主子奴才能嚣张多久？春梅当然不甘示弱，也毫不客气地回骂。

读到这里，我们恍然大悟为什么从昨天春梅和孙雪娥发生口角之后，作者还要大费周章，绕那么大一圈从孟玉楼、西门庆写到这里来的道理。

以昨天春梅和孙雪娥口角时的布局，潘金莲和春梅如果主动出击，两个人几乎是没胜算的。不过，潘金莲和西门庆才一夜缠绵结束，在西门庆要吃早餐孙雪娥却置之不理的情况下，局势很明显地逆转了。孙雪娥却只顾着发泄对春梅的不满，一点也没发现到她自己于情、于理都已经站不住脚了。

春梅回到潘金莲房里，故意说孙雪娥怎么慢吞吞找麻烦，春梅怎么提醒她“爹在前边等着”，孙雪娥又怎么发飙骂人。春梅把她的话学了一遍，还加油添醋地形容她如何耍脾气，说她：“只顾在厨房里骂人，不肯做哩。”

少不了的，当然还有潘金莲的一搭一唱，说什么：“我说别要使他去，人自恁（本来就）和他合气（闹意气），说俺娘儿两个霸拦你在这屋里，只当吃人骂将来。”

这样的挑拨正中要害。妻妾吵架西门庆可以不管，但连他的早餐都可以置之不理，这显然玩忽职守得太离谱了。于是西门庆走到后边厨房，不由分说，踢了孙雪娥好几脚，大骂：

“贼𢱉剌骨！我使他（春梅）来要饼，你如何骂他？你骂他奴才，你如何不溺泡尿把自己照照！”

孙雪娥本来只是和春梅闹意气，现在这个对象已经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转换成了西门庆。显然战争的规模已经不同了，可怜的孙雪娥一点也不开窍，还一股脑地纠结在她与春梅的纷争里。好不容易西门庆转身要走了，孙雪娥还跟身旁的女佣抱怨：

“你看，我今日晦气！早是你在旁听，我又没曾说什么。他走将来凶神也一般，大吆小喝，把丫头采的去了…我洗着眼儿，看着主子奴才（金莲与春梅）长远恁硬气（这么嚣张）着，只休要错了脚儿（出了差错）！”

孙雪娥这么一抱怨，等于指控西门庆错怪她了。气得西门庆又走回来补上几拳，把孙雪娥打得疼痛难忍。（作者在这里写西门庆再走回来打孙雪娥，实在很传神。）

唉，连状况都搞不清楚的孙雪娥，怎么会是潘金莲的对手？

大老婆吴月娘听见厨房的争端，连忙派了她的小丫头小玉来劝促雪娥赶造汤水，打发西门庆吃了早餐，这场纷争才算收场。

愚蠢的孙雪娥以为月娘会同情她，不甘心，又走到吴月娘房来发牢骚。她对吴月娘、李娇儿说：

“娘，你还不知淫妇，说起来比养汉老婆还浪，一夜没汉子也不成的。背地干的那茧儿（秘密情事），人干不出，他干出来。当初在家，把亲汉子用毒药摆死了，跟了来。如今把俺们也吃（被）他活埋了。弄的汉子乌眼鸡（斗鸡）一般，见了俺们便不待见（不屑看）。”

不但如此，孙雪娥还逞当年勇，说什么春梅还是月娘房里的丫头时，她都曾用刀背教训过呢。当时吴月娘都没说话，现在她到潘金莲房里，可娇贵起来了，叭啦叭啦……

这话正好被走过来的潘金莲听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话还没说完，潘金莲已经冲进吴月娘房间里，对着孙雪娥火力全开。

（潘金莲）望着雪娥说道：“比对（既然）我当初摆死亲夫，你就不消（莫）叫汉子娶我来家，省得我霸拦着他，撑了你的窝儿（位置）。起春梅，又不是我的丫头，你气不愤（气不平），还教他伏侍大娘（吴月娘）就是了。省得你和他合气（斗气），把我扯在里头。那个好意（喜欢）死了汉子嫁人？如今也不难的勾当，等他（西门庆）来家，与我一纸休书，我去就是了。”

月娘道：“我也不晓的你们底事。你们大家省言一句儿便了。”

这场互相看不惯、放话的紧张，本来只是暗潮汹涌。现在既然吵开了，潘金莲和孙雪娥算是正式宣战了。

孙雪娥道：“娘，你看他嘴似淮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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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一般，随问谁也辩他不过。明在汉子根前截舌儿（搬弄是非），转过眼就不认了。依你说起来，除了娘，把俺们都撵，只留着你罢！”

那吴月娘坐着，由着他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只不言语。

后来见骂起来，雪娥道：“你骂我奴才！你便是真奴才！”险些儿不曾打起来。月娘看不上，使小玉把雪娥拉往后边去。（第十一回）

照说孙雪娥在一天之内，挨了西门庆一回踢，又挨了一回揍，这场战争，潘金莲的面子也算是挣足了。不过对潘金莲来说，春梅报复孙雪娥那是春梅的事。现在孙雪娥在月娘房里说她“摆死亲夫”，还骂她“真奴才”，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一码归一码，一报还一报。

于是她利用床笫之间，噼哩啪啦开始向西门庆诉诸苦情，又哭又闹地要西门庆休了她算了。她说：

“我当初又不曾图你钱财，自恁（就那样）跟了你来。如何今日教人这等欺负？千也说我摆杀汉子，万也说我摆杀汉子！没丫头便罢了，如何要人房里丫头伏侍？吃人指骂！”

说起来“摆杀汉子（武大）”、“收用春梅”这两件事，西门庆都是共犯。他当然不希望有人到处张扬。潘金莲声泪俱下的演出正中红心，掀起西门庆百分之百的同仇敌忾。

果然，同一天内，可怜的孙雪娥又被西门庆打了第三次。至此，凭借冷静与算计，潘金莲的初次遭遇战可算大获全胜。书上说：

当下西门庆打了雪娥，走到前边，窝盘住了金莲，袖中取出庙上买的四两珠子，递与他。妇人见汉子与他做主，出了气，如何不喜。由是要一奉十，宠爱愈深。（第十一回）

出了气，潘金莲当然值得高兴。只是，这个得意来得似乎太早了。潘金莲很快会发现，在无止无境的冲突里，这才只是第一回合。

4

在《金瓶梅》一开始不长的篇幅里，我们看见西门庆用一种惊人的热情连娶了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三个小妾，“收用”了庞春梅。不过在烟硝味十足的气氛里，西门庆又“梳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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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丽春院的妓女李桂姐。西门庆在这方面的精力显然异于常人。

李桂姐是李娇儿的侄女。在这个西门庆妻妾中，旧人党和新人党之间紧张气氛正在拉高时，李桂姐成了西门庆的新欢这个消息，无疑给李娇儿、孙雪娥带来千军万马的气势。

【题外话】

很多人读《金瓶梅》时，不免觉得纳闷，心里想：一个小小的清河县里，真有那么多妓院？西门庆娶了两个妓女，又梳笼了一个。他和朋友喝酒玩乐在妓院、过生日在妓院、谈生意也在妓院。喜庆时妓女也被请到家里来弹唱助兴，感觉上，妓女像那卡西走唱乐团那么公开，妓院像星巴克、麦当劳到了三步一家，五步一户的公开场合。这是《金瓶梅》的作者刻意夸张，还是当时的情况果真如此？我找了一下数据，好像事实就是如此。

谢肇淛在《五杂俎》里，曾经描述过明朝中叶之后，娼妓普遍的情况：

今时娼妓满布天下，其大都会之地，动以千百计。其它并州僻邑往往有之。终日倚门卖笑，卖淫为活。生计至此，亦可怜矣。而京师教坊官收其税钱，订立脂粉钱……

除了女红、厨艺外，中国古代良家妇女在识字、写字、诗词、绘画、音乐上的文化涵养普遍有限，然而出身妓院的女孩，必须在出道前接受这方面的专业训练，因此，文化水平大不相同。她们之中，有许多是才貌双全，文武兼备的。这和我们对于现在妓女的想象有很大的落差。在《甲乙剩言》就提到一个叫薛素素的娼妓。说她：

姿态艳雅，言动可爱，能书作黄庭小楷，尤工兰竹，下笔迅扫，各具意态。又善驰马挟弹，能以两弹丸先后发，使后弹击前弹，碎于空中……

这种文武兼备的才华难怪连读书人见了都要心存仰望。

不管容貌、风韵甚至文化、才艺，在这种外面的女人比家里的女人都还要质优的情况下，妓院其实是带着时尚与流行感的。嘉靖到崇祯年间，甚至有人举办各种“莲台仙会”之类的妓女选美大会，品评名妓，订定“花榜”，分列次第：女状元、榜眼、探花、解元及女学士、太史之称。

把科举套到名妓身上，文人意淫的想象可见一斑。更夸张的是，在那样的时代里，不只公娼要有才情色艺，连私娼都得吟诗颂词。《梅圃余谈》里说：

皇城外娼肆林立，笙歌杂沓，外城小民度日难者，往往勾引丐女数人，私设娼窝，谓之窑子。室中天窗洞开，择向路边屋壁作小洞二、三，丐女修容貌，裸体居其中，口吟小词，并作种种淫秽之态。屋外浮梁子弟，过其处，就小洞窥，情不自禁，则叩门入。

连私娼都要扭捏作态地口吟小词，可见当时到妓院是带着怎么样文化雅致的想象。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大概很难想象得到：明朝很多男人上妓院，与其说是去找女人上床，还不如说是去谈恋爱的。

我们曾说过，明代的男人娶老婆凭的是媒妁之言，许多富人就算拥有三妻四妾了，尽管“性”经验一点也不缺乏，但自由恋爱的经验却不曾有过。

这是妓院所以迷人的地方了。妓女不管在容貌、才艺，或时尚流行各方面都拥有比家里老婆更多的优势。此外，她们还见广识多，接待过各行各业优秀的男人，并且还提供了男人最渴望的“谈恋爱”经验，难怪明代的男人对妓院趋之若鹜了。

从某个角度来看，明代妓女的定义和今日妓女的定义是不完全相同。定要换算的话，明代的妓女更接近当代许多行业的混合体。公式大概是这样的：

（明）妓女=（今）性工作者+名模+流行歌手+选美佳丽……

我们看到，娼妓文化在明末可说是公开，并且与庶民的日常生活打成一片的。流风所及，不只一般老百姓、文人雅士，甚至连官员狎妓也见怪不怪。尽管明朝禁止官员狎妓，但是这似乎变成了一件大家心知肚明却又说不出来的秘密。《尧山堂外纪》里就透露过一段有趣的故事：

三杨（杨荣，杨士奇，杨溥）当国时有一名妓名齐雅秀，性极巧慧。一日令侑（劝）酒，众谓曰：“汝能使三阁老笑乎？”对曰：“我一入便令笑也。”

及进见，问来何迟，对曰：“看书。”

问何书，曰：“列女传。”

三阁老大笑曰：“母狗无礼。”即答曰：“我是母狗，各位是公猴。”一时京中大传其妙。

三个阁老可以一同上妓院。可见狎妓虽不是什么高贵的行为，在当时的社会认知，似乎也没觉得下流到哪里去。这和现在的妓院被当成是纯粹为了“解决性欲”的低俗形象不完全相同。这是阅读《金瓶梅》时，必须先有的理解。

李桂姐是李桂卿的妹妹，姐妹花同是二房妾李娇儿（出身妓院）的侄女。西门庆第一次见到李桂姐是在花子虚家，初次见面就被迷住了。看看这个场面：

西门庆因问：“你三妈（母亲）与姐姐桂卿，在家做什么？怎的不来我家看看你姑娘（李娇儿。李桂姐的姑妈）？”

桂姐道：“俺妈从去岁不好了一场，至今腿脚半边通动不的，只扶着人走。俺姐姐桂卿被淮上一个客人包了半年……家中好不无人，只靠着我逐日出来供唱，好不辛苦！……”（第十一回）

这段对话听来尽管普通又家常，但除了提醒读者西门庆和李桂姐的亲戚关系外，其实还隐藏了一个很值得细思的讯息。对话中提到李桂姐母亲去年中风，需人照顾的事实，因此不难推想，新来的李桂姐会沦落烟花应是情势所逼。

照说，李桂姐是这场妻妾战争里的新宠，作者在她正式出场时不介绍她如何娇媚、如何勾魂摄魄，却先写她的出身，刻意提醒我们在西门庆声色犬马的浮华世界背后，存在一个更大、却又看不见的贫穷世界，无声无息地对我们指出背后更大的可悲与更值得怜悯的地方。难怪张竹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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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1670—1698）要形容《金瓶梅》是“菩萨学问”而不只是“圣贤学问”。

西门庆梳笼李桂姐，出手大方的程度在风月界堪称是“大腕”了。他先给五两前聘，之后又送了五十两银子，以及四件衣裳。五十五两银子可以买到像月娘房里小玉这样的丫头十一个了（也足以买一栋几百坪大的房子），难怪姑妈李娇儿听到消息，不但不担心姑妈和侄女同睡一个男人有什么伦理问题，反而高兴得“连忙拏了一锭大元宝付与玳安，拏到院中打头面（首饰），做衣服，定桌席，吹弹歌舞，花攒锦簇，饮三日喜酒。”

这么多的聘金当然是一笔大生意，难怪“圣贤”的伦理道德一点也不重要了，因为在那之上还有更高的“菩萨”的伦理道德——生存。

梳笼了李桂姐，西门庆成天住在丽春院不回来，吴月娘的不安与焦虑不难想象。过去李娇儿对吴月娘这个正室的存在已经隐隐约约威胁不小了，现在有了李桂姐加入，“俏一帮哄男人”的氛围更是比潘金莲、春梅还要夸张。

看得出来，大老婆和丽春院的妓女在抢男人这事情上，完全是剑拔弩张的。月娘接二连三派小厮牵着马来接西门庆好几次，但是丽春院这边则把西门庆的衣服帽子全部藏起来，不让他回家。情势一直僵持下去，过了半个月之后，眼看西门庆的生日快到了，吴月娘再度派小厮玳安来请西门庆回家庆生。

吴月娘的意思很明白，丽春院再夸张，也不至于连生日都不放人回家吧？

擦枪走火的是潘金莲让玳安夹带的情书。这封情书，西门庆才一接过手就被李桂姐抢了去，叫酒友祝实念念出来。这念完了情诗，李桂姐不高兴了。

那桂姐听毕，撇了酒席，走入房中，倒在床上，面朝里边睡了。西门庆见桂姐恼了，把帖子扯的稀烂，众人前把玳安踢了两脚。

这里西门庆的表演性质十分浓厚。

请桂姐两遍不来，慌的西门庆亲自进房，抱出他来，说道：“吩咐带马回去，家中那个淫妇使你（玳安）来，我这一到家，都打个臭死。”玳安只得含泪回家。（第十二回）

玳安含泪回家，吴月娘一五一十听了他的回报，可不高兴了。

月娘便道：“你看恁不合理，不来便了，如何又骂小厮？”

孟玉楼道：“你踢将小厮便罢了，如何连俺们都骂将来？”

潘金莲道：“十个九个院中淫妇，和你有甚情实！常言说的好：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烟花塞。”

金莲只知说出来，不防李娇儿见玳安自院中来家，便走来窗下潜听。见金莲骂他家千淫妇万淫妇，暗暗怀恨在心。从此二人结仇，不在话下。（第十二回）

我们看到，吴月娘和李娇儿之间争正室的矛盾，不断扩大的结果，很快衍生出来立场截然分明两个派系。一个支持吴月娘的“新人党”，成员包括了孟玉楼、潘金莲。另一个派系则是以李娇儿为共主的“旧人党”，除了李娇儿外，孙雪娥、李桂姐都是其中的成员。

如果只把《金瓶梅》的争宠当成女人间闹意气、扯头发的纷争来阅读，其实是非常可惜的。《金瓶梅》至今虽然作者何人未有定论，但其中好几个可能性很高的候选人，都是曾在明嘉靖、隆庆到万历年间当过京官的。

翻开同时间的历史，我们发现明朝中叶之后的党争，到最后几乎是和《金瓶梅》中的女人争宠有几乎完全相同的结构。不管是大臣、太监们的成群结党，相互之间的党争、政争，胜利者赚到荣耀与宠爱，失败者动辄被廷杖、或贬官撤职，这和《金瓶梅》里失宠的妻妾被体罚，冷落，几乎是可以平行参照阅读的。

想象西门庆是组织、团体中拥有分配资源权力的领导，妻妾们是立场不同的下属，这种以争宠为手段，明争暗斗的生存之战，就完全不只局限在女人和女人之间的争宠了。这是我们在看待这些女人和女人争宠恶斗的恶行恶状，不可忽略的、背后更大的格局。

西门庆成天在李桂姐那里过夜不回家，春心难耐的潘金莲上行下效，也跟着有样学样，私下和孟玉楼的小厮琴童奸宿。

从两性平权的角度来说，既然西门庆可以在外面养雏妓，潘金莲也在家里包养小厮，事情只能算一比一平手。可惜在明朝这个以男性为主的社会，并不是所有男人做的事情，女人都可以有样学样。

很快的，这个潘金莲和琴童的奸情风声走漏了。

风声之所以会走漏，管道有二：一个是琴童自己喝了酒在外面招摇，风声传到孙雪娥和李娇儿耳里，跑去向吴月娘告状。另一个管道则是潘金莲半夜行房忘了关门，被起来上厕所的小丫头秋菊偷窥到了。秋菊把消息泄漏给小玉，小玉对孙雪娥耳语，孙雪娥再告诉李娇儿，两个人再向月娘投诉。由于吴月娘的不作为（这样的不作为当然是对支持她的新人党的包庇），事情终于闹到了西门庆那里去。

暴跳如雷的西门庆抓了琴童来审问，从他身上搜出潘金莲送的香囊葫芦。尽管琴童极力辩称香囊是打扫花园捡到的，但西门庆还是硬把他绑起来打了三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打完了还没气消，西门庆又直奔潘金莲房内。

不一时，西门庆进房来，吓的战战兢兢，浑身无了脉息，小心在旁伏侍接衣服，被西门庆兜脸一个耳刮子，把妇人打了一交。吩咐春梅：“把前后角门（侧门）顶了，不放一个人进来！”拏张小椅儿，坐在院内花架儿底下，取了一根马鞭子，拏在手里，喝令：“淫妇，脱了衣裳跪着！”

那妇人自知理亏，不敢不跪，真个脱去了上下衣服，跪在面前，低垂粉面，不敢出一声儿。（第十二回）

西门庆问潘金莲，琴童小厮身上怎么会有你的东西？边说边往潘金莲身上，飕的一马鞭子就打下来。潘金莲被打得疼痛难忍，哭哭啼啼地说东西是她在花园和孟玉楼做女红时，不小心掉了，哪知道被琴童捡走了，呜呜呜……

这一顿话说得西门庆半信半疑，才渐渐气消。书上又说“（西门庆）又见妇人脱的光赤条条，花朵儿般身子，娇啼嫩语，跪在地下，那怒气早已钻入爪洼国去了，把心已回动了八九分。（这里颇有SM意味）”

西门庆把春梅叫来，搂在怀中，问她：

“淫妇果然与小厮有首尾（关系、牵扯）没有？你说饶了淫妇，我就饶了罢。”

春梅看出了西门庆要找台阶下，身为潘金莲的人马，可想而知她的说辞当然是一面倒地坦护潘金莲。

那春梅撒娇撒痴，坐在西门庆怀里，说道：“这个，爹你好没的说！我和娘成日唇不离腮，娘肯与那奴才？这个都是人气不愤（不平）俺娘儿们，做作出这样事来。爹，你也要个主张，好把丑名儿顶在头上，传出外边去好听？”

几句话把西门庆说的一声儿没言语，去了马鞭子，一面叫金莲起来，穿上衣服，吩咐秋菊看菜儿，放桌儿吃酒。（第十二回）

至此，我们看到了潘金莲拉宠春梅的用处，也理解到结党成派的必要与必然。

派系战争规模的扩张是主动，同时也是被动。即使是最远离战局的孟玉楼，这时也被牵连入了战局。“私仆事件”既然牵涉到孟玉楼陪嫁过来的小厮琴童，孟玉楼也无法不表态选边站。私底下，她明确地选择加入新人党，并且发挥了枕边细语的功能。

孟玉楼对西门庆说：

“你休枉了六姐心，六姐（潘金莲）并无此事，都是日前和李娇儿、孙雪娥两个有言语，平白把我的小厮扎罚了。你不问个青红皂白，就把他屈了，却不难为他了！我就替他赌个大誓，若果有此事，大姐姐（月娘）有个不先说的？”

孟玉楼一旦动作起来，聪明犀利的程度一点也不下于潘金莲。她说“若果有此事，大姐姐有个不先说的？”表示，连吴月娘都站在我们这边了，你还相信李娇儿、孙雪娥的话吗？

真要说起来，孟玉楼这句话大有问题。以吴月娘息事宁人的个性，她正好就是个“知道此事也不会说的人”，不过孟玉楼知道，以潘金莲、庞春梅和她加总起来，形象和公信力都还稍嫌不足，因此有必要把吴月娘也一起拉进来。吴月娘一直是个没有担当的大老婆，可是她却拥有这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神主牌”功效的正室特质。这或许是长久以来，吴月娘能够持盈保泰最重要的理由吧。

对付像西门庆这种耳根子软，好色，爱面子却又意志容易摇摆的男人，身旁得宠的女人，轻易的一句耳语绝对是威力无穷的。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事实，也是为什么，妻妾的争宠战争里（甚至是堂庙的派系战争），人与人不得不结党成派，相互奥援、倾轧的理由吧。

5

小说接下来说到：“到第二日，西门庆正生日。有周守备、夏提刑、张团练、吴大舅许多官客饮酒，拏轿子接了李桂姐并两个唱的，唱了一日。”这叙述看来稀松平常，可是明眼人一见到西门庆竟然明目张胆地把李桂姐弄到家里来唱歌了，立刻知道，接下来少不了又是暗潮汹涌了。我们且看：

李娇儿见他侄女儿来，引着拜见月娘众人，在上房里坐吃茶。请潘金莲见，连使丫头请了两遍，金莲不出来，只说心中不好。到晚夕，桂姐临家去，拜辞月娘。月娘与他一件云绢比甲儿（无袖长背心，下摆及膝）、汗巾花翠之类，同李娇儿送出门首。

桂姐又亲自到金莲花园角门首：“好歹见见五娘。”

那金莲听见他来，使春梅把角门关得铁桶相似，说道：“娘吩咐，我不敢开。”这花娘遂羞讪满面而回，不题。（第十二回）

看着这热热闹闹上演的这些，不知怎地，虚伪的感觉忽然铺天盖地而来。这个李桂姐，不正是几天前玳安被从丽春院踢回来时，新人党还站在吴月娘这边，一起咒骂的那个妓女？怎么现在碍着西门庆和李娇儿，吴月娘和和气气地把她当成只是亲戚，还送她礼物？

有个性的反倒是潘金莲，在前有撕帖之仇，后有挨鞭之恨的情况下，潘金莲说不开门就是不开门。李桂姐要去拜见诸位妻妾，无非也就是打个招呼，意思是：“我只是混口饭吃，没有和诸位抢老公的企图，请大家多多包涵。”可是潘金莲就是不买她的帐。搞成这样，李桂姐当然只好“羞讪满面”而回——“羞讪满面”说得一点不精确，表面上看起来是“羞讪”，可是内心却充满了“愤怒”。潘金莲一定要把局面弄得这么难看，对李桂姐而言，就是：“大家杠上了”的意思。

这场一对一的单挑，不久，就由李桂姐开始发动了。

趁着西门庆在李桂姐那里过夜时，她开始向西门庆撒娇，抱怨起潘金莲不给她面子。西门庆本来只是安慰安慰她，不想，最后竟然吹起牛来了。

西门庆道：“你到休怪他。他那日本等心中不自在，他若好时，有个不出来见你的？这个淫妇，我几次因他咬群儿（与周围的人闹纠纷），口嘴伤人，也要打他哩！”

桂姐反手向西门庆脸上一扫，说道：“没羞（不要脸）的哥儿，你就打他？”

西门庆道：“你还不知我手段，除了俺家房下，家中这几个老婆丫头，但打起来也不善，着紧二三十马鞭子还打不下来。好不好（如果不行）还把头发都剪了。”

桂姐道：“……你若有本事，到家里只剪下一柳子头发，拏来我瞧，我方信你是本司三院（妓院泛称）有名的子弟。”

西门庆道：“你敢与我排手（拍掌约定）？”

那桂姐道：“我和你排一百个手。”（第十二回）

李桂姐要潘金莲头发，说穿了无非只想把头发放在鞋底，每天踹踏，好出这一口气罢了。我初读这段时觉得很不解：这么大费周章，把头发放在脚底下踩算什么报复？后来我在黄仁宇
⑨
的《万历十五年》读到“1580年时，万历因为两个宫女不会唱新曲，气得说她们违抗圣旨，理应斩首，后来被左右劝谏了半天，才同意只截去两名宫女的长发，象征斩首。”之后，才开始对头发这件事情有了不同的理解。

原来头发是脑袋的替代品，也是最重要的性命的象征——换句话，就意义上而言，李桂姐要的是潘金莲的命。

紧接下来，西门庆要潘金莲头发的过程像极了一出二流的喜剧。在李桂姐面前夸下海口的西门庆一回到家里，一进潘金莲房里就命令潘金莲脱衣服，一副又要开始打人的模样，但潘金莲岂是可以如此任人随意摆布的软柿子。

（潘金莲）柔声痛哭道：“我的爹爹！你透与奴个伶俐说话，奴死也甘心。饶奴终日恁（这么）提心吊胆，陪着一千个小心，还投不着你的机会，只拿钝刀子锯处我，教奴怎生吃受？”（第十二回）

眼看潘金莲不依，西门庆又叫春梅拿马鞭来，春梅看到这情况，不但没有动作，反而还骂西门庆。

春梅道：“爹，你怎的恁没羞！娘干坏了你什么事儿？你信淫妇言语，平地里起风波，要便搜寻娘？还教人和你一心一计哩！你教人有那眼儿看得上你！倒是我不依你。”拽上房门，走到前边去了。（第十二回）

一定有读者觉得纳闷，为什么春梅一个小小丫头，敢对主人如此泼辣？

事实上,像春梅这样被收用过的丫头，由于未被升成正式的小妾，主人心中有份亏欠，很多时候影响力反而更大。在《红楼梦》里贾宝玉收用了袭人，王熙凤建议宝玉的母亲王夫人干脆让袭人当宝玉的小妾，王夫人不赞成时就把这种心情说得非常传神。王夫人说：

“那就不好了。一则都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那宝玉见袭人是个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作了跟前人（妾），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红楼梦》第三十六回）

爱逞勇斗狠的西门庆到了床笫之间，竟拿这两个女人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只好硬挤笑脸，问潘金莲可不可以剪一绺头发给他。还哄骗潘金莲说要做编网巾
⑩
。潘金莲不好违拗西门庆，但有言在先：要做网巾可以，头发绝不可以给李桂姐那个妓女，免得她拿去作法用。尽管西门庆满口答应，最后还是把剪下来的头发拿去向李桂姐炫耀自己在家里的“雄风”。这一整大段，把西门庆好色没胆，爱逞英雄又孬种、无赖的嘴脸，写得栩栩如生。这个公子哥儿虚荣浮夸的靡烂的个性更是让我们一眼就完全看透了。

可笑的是，西门庆把头发交给桂姐时，竟还从实招来，他说：

“你看了还与我，他昨日为剪这头发，好不烦难，吃我变了脸恼了，他才容我剪下这一柳子来。我哄他，只说要做网巾顶线儿，径拏进来与你瞧。可见我不失信。”

我们说过，头发的意义不只是头发，更是一种象征性的斩首、惩罚与复仇，西门庆这种用哄骗才到手的头发李桂姐不要也罢。难怪她生气地说：

“什么稀罕货，慌的恁个腔儿！等你家去，我还与你。比是你恁（既然你这么）怕他，就不消剪他的来了。”

西门庆显然完全搞不清楚重点，还无知地说：“我哪是怕她？我只是说不过她而已。”

读到这里，我们不免摇头叹息。唉。

大家提到西门庆时几乎都倾向一个中年男子的负面印象，淫荡猥亵、专横霸道。许多读者也许纳闷：这样的一个西门庆——尽管有钱，有权，那么多自愿跟他在一起的女人，难道她们眼睛都瞎了吗？

事实上，我们心目中那个西门庆的印象可能是刻板而不正确的。

西门庆这时二十八岁，年轻、有钱、喜欢音乐、追逐流行、风流爱玩，不但懂得吃穿的品味，并且出手大方。书上说他的长相是“头圆项短，体健觔强，天庭高耸，地阁方圆”，以他这样的性情和条件，别说是明朝，到了当代，很多女人见了他恐怕也是趋之若鹜的。女人喜欢的若只是西门庆的钱，事情或许会变得单纯许多。麻烦的是，西门庆自有他的迷人之处。

如果说钱财人脉是西门庆蛮横霸道的凭恃，那么浮浪性情就是“有趣”与“无赖”兼具的两面刃了——我相信正是这些迷人条件，创造出了西门庆不断的风流艳遇，以及妻妾们无止境的争宠与倾轧。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真要想起来，古人和今人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换成了我们自己在局里面，恐怕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6

潘金莲把剪下来的头发交给西门庆时，曾娇声地哭着说：“奴凡事依你，只愿你休忘了心肠，随你前边和人好，只休抛闪了奴家。”

这句话说的正是她内心最大的恐惧，也是她最不愿见到发生的事。一连串的妻妾战争下来，小说虽然不言明什么，但从占上风轻易可以倾轧孙雪娥、落到挨打，甚至被剪去一绺头发，压力层层聚拢过来。充满危机意识的潘金莲当然不可能甘心失宠，她得替自己再另觅出路。

紧接下来，《金瓶梅》另一个最重要的角色——李瓶儿，就要上场了。读到这里，我们很难不赞叹作者是用了多么细腻的文笔与篇幅，为李瓶儿的出场铺陈好了最华丽的氛围与舞台。

【注释】

注①
：拔步床是一种结构高大的木床。下有承托全床的木板平台，床沿有小廊、立柱。柱间有雕花栏杆，床边附有小柜、抽屉。

注②
：三梭布是当时松江著名的棉纺织品。筘密缕匀，紧细若绸。

注③
：明朝万历年间。1石米的价格约在7钱至1两之间浮动，换算起来，1两银子可以购买1至1.43石白米，1石相当于今日141.6市斤、70.8公斤。我查了一下2009年3月份价格，约为每公斤40元左右。换句话，明代1两银子买到的白米。拿到当代来卖，大约价值约600至860元人民币。

校注1
：按，校者查阅了2009年2月份全国大米价格，最高为4.3元人民币/公斤，结合实际，即使今天，米价也不过5元左右，而截至2009.02.04 15:26:57 UTC的实时平均市场汇率。100.00 CNY中国人民币 = 492.603 TWD新台币，1 CNY = 4.92603 TWD 因此，前述40元应是新台币，且后文出现“新人民币”，当是编辑之误。

注④
：护膝，指的是膝裤。是一种套裤，形制有如圆筒，有表有里，套札于腿上。

注⑤
: 回人姓马者居多。因此马回子拜节是指伊斯兰教到清真寺做礼拜——来了马上要拜，拜完了立刻走人。

注⑥
：淮洪又称徐州洪，是徐州城外的一段急流。

注⑦
：从前雏妓未接客之前都结发为辫，第一次接客时，也像民间婚嫁一样，头上梳髻。因此称“梳笼”。虽然不是正式的嫁娶，但梳笼雏妓的恩客也得给银两，做衣服，定桌席，煞有介事地接受道贺，隆重地吃几日喜酒，还要在妓院里住个几天。

注⑧
：著有《金瓶梅评点》,书中对《金瓶梅》下了“第一 奇书非淫书”的评语。从根本上否定了《金》为淫书的观点，成为后人研究《金》的重要依据。确立了其为我国四大奇书之首的地位。

注⑨
：黄仁宇（1918-2000)。著名历史学家。《万历十五年》是其最富盛名，也是体现其“大历史观”的一部明史研究专著。

注⑩
：用丝线或马尾结成的小网，用来拢住头发。

第三章

李瓶儿登场

政和四年

•西门庆爬墙密会李瓶儿（西门庆邻居好友花子虚之妻），被潘金莲逮个正着，潘金莲提出三个条件才肯替两人保密。

•十一月上旬花子虚得伤寒，年底病死。

政和五年

•元月初九潘金莲生日，服孝中的李瓶儿登门拜寿，急着与各妻妾联谊示好。

•元月十五日元宵，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联袂到狮子街李瓶儿新买的房子看灯、为李瓶儿贺寿。

•五月，陈敬济来投奔西门庆家。西门庆因政治事件开始冷落李瓶儿。

•李瓶儿见异思迁，招赘医生蒋竹山进门。

•西门庆迁怒妻妾，因“淫妇事件”与吴月娘开始冷战。

•李瓶儿赶走蒋竹山，八月二十日嫁入西门庆家中成为第六房小妾。

•李桂姐私下接客，西门庆大闹丽春院，正好给吴月娘示爱意的机会。

1

李瓶儿正式的出场亮相在花子虚家。一开始是花子虚和西门庆打算一起去为妓女吴银儿过生日，西门庆冒冒失失走进花子虚家，准备先和花子虚会合，不过花子虚不在家。

他浑家（老婆）李瓶儿，夏月间戴着银丝䯼髻，金镶紫瑛坠子，藕丝对衿衫，白纱挑线镶边裙，裙边露一对红鸳凤嘴尖尖趫趫小脚，立在二门里台基上。（第十三回）

要知道，李瓶儿这样露小脚对男人所能引发的“性”联想，到了当代，大概只有穿低胸、露乳沟可以比拟了。这个现在看似端庄的描写，还原到明代的标准，李瓶儿绝对算得上是“艳光四射”。我们继续往下看：

那西门庆三不知走进门，两下撞了个满怀。这西门庆留心已久，虽故庄上见了一面，不曾细玩。今日对面见了，见他生的甚是白净，五短身材，瓜子面儿，细弯弯两道眉儿，不觉魂飞天外。（第十三回）

过去，做为花子虚太太的邻居，李瓶儿和西门庆家一直是有所往来的。真要认真寻找的话，我们会发现李瓶儿的身影虽然还没正式出现，但她却在书中被提起了好儿次：

小说第一回，西门庆的吃喝玩乐十兄弟要结拜时，派了玳安去邀请花子虚参加，玳安来回话时就说花子虚不在家，但他的夫人李瓶儿同意了，还送了礼物让玳安带回来。那时李瓶儿还没有出现，但是西门庆想起她，说了一句：“自这花二哥，倒好个伶俐标致娘子儿。”就没再说什么了。在第一回看这句话时不觉得特别，但是现在回头想，那句话里还真是充满了意淫的气味。

此外，小说第十回，解决了武松，西门庆在芙蓉亭宴请妻妾时，李瓶儿也派人送了花儿来给妻妾们助兴。有趣的是，在小说记述当时妻妾们翫赏芙蓉亭的情况才只用了一段文字，但描写李瓶儿送花来以及众人对她的谈论就费了两大段，可见在这次的历史镜头里，她也没有缺席。

西门庆和李瓶儿撞个正着，书上的叙述说西门庆“留心已久”，真是一点也不夸张。和潘金莲失手叉竿打到西门庆的邂逅情节比较起来，这里的情节显然有些平淡，李瓶儿站在角门首（侧门口），半露娇容告诉西门庆要他稍坐，花子虚有事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她让丫头端茶出来待客，接下来说的话可就有意思了。

妇人（李瓶儿）隔门说道：“今日他请大官人往那边吃酒去，好歹看奴之面，劝他早些回家。两个小厮又都跟去了，止是这两个丫鬟和奴，家中无人。”（第十三回）

这段乍听之下合情合理的话，如果用西门庆的观点来分析，会发现不少弦外之音。首先，西门庆许多淫荡荒唐的行为，做为邻居的李瓶儿不可能没有耳闻，请西门庆劝花子虚早点回家，实在有点“请鬼拿药单”的意味。不但如此，李瓶儿在提出请求之后，还要表明家中无人，这多出来的细节就显得非常没有必要。

照说，李瓶儿如果真顾虑安全问题，大可留下一个小厮帮忙看家也就是了，舍此不为，却强调家中无人，还把小厮、丫鬟的去处全交代得清清楚楚，这未免有些蹊跷了。

最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报导，调查读者心目中“最强烈的性暗示是什么”，高居调查排行榜的第一、二名就是“告诉对方家中无人”及“穿着暴露”。李瓶儿自曝家中无人，这话在有心人如西门庆听起来当然充满了暗示。

当天晚上喝完酒，西门庆果然依约把花子虚醉醺醺地送回家来。照说，人送到家了也该告辞离开了。没想到西门庆不但不走人，大剌剌地坐下来和李瓶儿聊天，甚至还十足逾越地为李瓶儿抱不平。

（西门庆）说道：“……嫂子在上，不该我说，哥也胡涂，嫂子又青年，偌大家室，如何就丢了，成夜不在家？是何道理？”

大家别忘了，西门庆家室更大，不在家的时间更多。

妇人道：“正是如此，奴为他这等在外胡行，不听人说，奴也气了一身病痛在这里。往后大官人但遇他在院中，好歹看奴薄面，劝他早早回家，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

这西门庆是头上打一下脚底板响的人，积年风月中走，什么事儿不知道？今日妇人到明明开了一条大路，叫他入港（机缘投合），岂不省腔？（第十三回）

这一段对话深处的挑逗其实是藏得很隐晦的，不特别留心的话，看起来、听起来完全发乎情、止乎礼。但我们要知道，过去那个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男人和女人没有正当理由，是不能见面的。李瓶儿不但留西门庆吃茶，对别的男人抱怨自己的老公，还要西门庆下次再送花子虚回家，无疑的，就是要制造机会和西门庆再见面。至于李瓶儿说的“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到底怎么报恩，想象空间可就不小了。

李瓶儿让丫鬟端出果仁泡茶来，请西门庆喝茶。

李瓶儿一再感谢西门庆，西门庆也拍胸膛对李瓶儿保证，只要有机会，一定劝花子虚早点回家。喝完茶，西门庆告辞，还说：“我回去罢，嫂子仔细门户。”

我们不明白西门庆和李瓶儿到底是怎么辨识彼此的欲望，但他们都是过来人，彼此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书上说：“自此，西门庆就安心设计，图谋这妇人。”

从此，西门庆让应伯爵与谢希大这伙人把花子虚缠在妓院里面喝酒过夜。他自己则跑来和李瓶儿眉来眼去。李瓶儿常带着两个丫鬟站在门口，西门庆一来就大声咳嗽，来回徘徊，或者干脆站在对门贼溜溜地往内看。李瓶儿一见西门庆就躲到门后，见西门庆走过，又探头出来看。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你来我闪，你走我追。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还不如偷不到”。撇开性的吸引力不说，偷情的乐趣恐怕还在于那种背德，却又必须瞒过社会的挑衅与刺激。对某些不安于现状的人，恐怕再没有比这样的惊险更令人销魂的强力春药了。

接下来是礼尚往来的馈赠。

李瓶儿要花子虚送礼物给西门庆，感谢他送花子虚回家。收了礼物的西门庆当然也得回请花子虚。请完客之后，又轮到花子虚作东。

由于花子虚席设家里，因此李瓶儿也在。打得火热的西门庆与李瓶儿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当日，众人饮酒到掌灯之后，西门庆忽下席来外边解手。不防李瓶儿正在遮槅子边站立偷觑，两个撞了个满怀，西门庆回避不及。

妇人走到西角门首，暗暗使绣春黑影里走到西门庆跟前，低声说道：“俺娘使我对西门爹说，少吃酒，早早回家。晚夕，娘如此这般要和西门爹说话哩。”西门庆听了，欢喜不尽。小解回来，到席上连酒也不吃，唱的左右弹唱递酒，只是装醉不吃。（第十三回）

接下来，西门庆故意装醉，“东倒西歪，教两个扶归家去了”。西门庆走了之后，应伯爵、谢希大还赖着不走，李瓶儿看他们还要继续喝，脏话都骂出来了。她叫小厮来转告花子虚：

“你既要与这伙人吃，趁早与我院（妓院）里吃去。休要在家里聒噪。我半夜三更，熬油费火，我那里耐烦！”

向来有门禁管制的花子虚一听到李瓶儿这样说还有点不敢相信，告诉她：

“这咱晚我就和他们院里去，也是来家（回家）不成，你休再麻犯（啰嗦）我。”

李瓶儿说：“你去，我不麻犯便了。”

花子虚拿到了“今天不回家”许可，才高高兴兴地带着应伯爵、谢希大以及两个小厮、还有两个唱的（乐妓）一起往妓院里去了。

没多久，人去楼空。屋子里只剩下李瓶儿和两个丫鬟和看门的冯妈妈了。

隔着墙，是西门庆家前头的花园。

西门庆推醉到家，走到金莲房里，刚脱了衣裳，就往前边花园里去坐，单等李瓶儿那边请他。良久，只听得那边赶狗关门。少顷，只见丫鬟迎春黑影里扒着墙，推叫猫，看见西门庆坐在亭子上，递了话。这西门庆就掇过一张桌凳来踏着，暗暗扒过墙来，这边已安下梯子。李瓶儿打发子虚去了，已是摘了冠儿，乱挽乌云，素体浓妆，立在穿廊下。看见西门庆过来，欢喜无尽，忙迎接进房中……（第十三回）

西门庆问清楚花子虚今晚不会回来，又知道两个丫头和看门的冯妈妈都是李瓶儿的心腹，不免心中大喜。于是开始饮酒作乐，关门交欢。

有趣的是，在云雨之后，李瓶儿开始仔细地打听起西门庆家里其它的老婆，并且急着表现亲善。吴月娘是大老婆，礼貌上当然得打个招呼。至于李瓶儿住处翻墙而过就是潘金莲楼房所在的花园，情势上她也得和潘金莲打好关系。

于是，李瓶儿表示要做鞋子送给吴月娘和潘金莲，还把头上的两根金簪拨下来，戴在西门庆头上，还交代将来千万别让花子虚看见。

整本《金瓶梅》里，大概找不出比李瓶儿更爱送礼物的人了。李瓶儿这些考虑当然周到合理。只是，在初次云雨之后，她不急着向男人要求海誓山盟的保证，或者沉浸在卿卿我我的陶醉中，反而忙着计算必须下手打点的人。这种未雨绸缪的思虑以及礼貌周到的教养，未免也太过惊人了。

西门庆混到清晨才又爬墙过来，走回潘金莲房间。他对潘金莲的说词是：“花二哥又使小厮邀我往院里去，吃了半夜酒，才脱身走来家。”潘金莲虽然半信半疑，但实在也不能说什么。

渐渐，蹊跷的事愈来愈多。

不但潘金莲在花园做女红时忽然飞过来一片瓦片，她还发现隔壁丫头从墙那头探头过来张望（这是花子虚不在家的暗号）。另外，西门庆过来潘金莲这里的次数也变频繁了，而且老是偷偷摸摸往花园走。潘金莲耐不住一肚子的好奇心，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西门庆到花园里去，这才发现：“先头那丫头在墙头上打了个照面，这西门庆就躧着梯凳过墙去了。”

这个天大的秘密，使得潘金莲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直到天亮了，西门庆回来……

【情境题】

这里有个有趣的情境题，大家可以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潘金莲，在后有李桂姐，前有李瓶儿的夹杀下，西门庆回来之后你会怎么做，才能确保自己最大的利益？

(A) 保守秘密，安静地接受李瓶儿的存在？

(B) 大声嚷嚷，和西门庆翻脸？

(C) 或者干脆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大家继续相安无事？

(D) 以上皆非

在继续阅读下去之前，我建议大家可以想一想，你可以先想好你的做法，边读下去边比较，你和潘金莲的做法有什么差别，IQ与EQ孰优孰劣。

我们来看看潘金莲的做法。

妇人（潘金莲）见他（西门庆）来，跳起来坐着，一手撮着他耳朵，骂道：

“好负心的贼！你昨日端的那里去来？把老娘气了一夜！你原来干的那茧儿（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已是晓得不耐烦（很久）了！……嗔道（怪不得）昨日大白日里，我和孟三姐在花园里做生活（女红），只见他家那大丫头在墙那边探头舒脑的，原来是那淫妇使的勾使鬼来勾你来了。你还哄我老娘！前日他家那忘八（王八，指花子虚），半夜叫了你往院里去，原来他家就是院里！”

西门庆吓得连忙“装矮子，只跌脚跪在地下”，笑嘻嘻地讨好潘金莲，还说李瓶儿要做鞋子送她，情愿认潘金莲和吴月娘当姐姐。

金莲道：“我是不要那淫妇认甚哥哥姐姐的。他要了人家汉子，又来献小殷勤儿，我老娘眼里是放不下砂子的人，肯叫你在我跟前弄了鬼儿去！”说着一只手把他裤子扯开，只见那话软仃当，银托子
①
（淫具）还带在上面，问道：“你实说，与淫妇弄了几遭？”

西门庆道：“弄到有数儿的（数得出来的），只一遭。”

妇人道：“你赌个誓，一遭就弄的他恁软如鼻涕浓如酱，却如风瘫了一般的！……”说着把托子一揪，挂下来，骂道：“没羞的强盗，嗔道（怪不得）教我那里没寻，原来把这行货子悄地带出，和那淫妇合捣去了。”（第十三回）

这段文字形容潘金莲凌厉泼辣的气势栩栩如生，教人不禁拍案叫绝。

西门庆说不过潘金莲，最后只好把李瓶儿送的头簪拔下来，借花献佛，说是李瓶儿要送给她的。潘金莲看这两根头簪“是两根番石青填地、金玲珑寿字簪儿，乃御前所制，宫里出来的，甚是奇巧。”这才转嗔为喜。她提出三个条件，要西门庆答应了，才愿意替他保密。这三个条件分别是：

一、 不许再去院里找李桂姐。

二、 要听潘金莲的话。

三、 和李瓶儿床笫之间的事一概不准隐瞒。

从潘金莲的角度来看这三个条件，我们会发现她的出手实在是又准又狠的。

首先，潘金莲很清楚自己目前主要的威胁来自李桂姐，以及旧人党。这时如果再和李瓶儿为敌的话，她立刻就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了。潘金莲很明白，生气归生气，西门庆愿意“装矮子”讨好她已经是极限了。她如果真和西门庆翻脸了，到处嚷嚷这件事，可以想见，西门庆和李瓶儿未必有事，但她一定立刻成为全民公敌，绝无活路。

换句话，以潘金莲目前的处境，她根本没有“不”守密的可能。

更何况，李瓶儿这个新欢如果能够让李桂姐失宠的话，对潘金莲实在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只要李桂姐失去了威力，旧人党也就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

不准再去院里找李桂姐。西门庆只要同意这件事，旧人党等于全缴了械。光是这一条潘金莲就不吃亏了。

当然，赶走李桂姐，来了李瓶儿。李瓶儿会不会是另一个更可怕的敌人呢？

这样的顾虑潘金莲当然也有。但潘金莲看到李瓶儿的头簪之后，她立刻转嗔为喜了。很多人以为潘金莲会转嗔为喜是因为贪图皇宫珍贵的头簪，但我觉得更重要的却是李瓶儿这个礼物化解了潘金莲的疑虑，表示：李瓶儿是愿意跟潘金莲和平共处的。因此，潘金莲的第二个条件“要西门庆听她的话”，说得明白一点，就是西门庆和李瓶儿的交往，她要下指导棋。这样一来，潘金莲不但可以确保李瓶儿不会变成她的敌人，更进一步的，她们也许还可以当朋友。

事实上，潘金莲本来打算效忠吴月娘，帮她全力对抗旧人党的。可是在经过接二连三和孙雪娥、李桂姐的冲突之后，潘金莲对吴月娘故作中立，不挺自己派系人马的“不沾锅”态度开始有所警觉了。特别是李桂姐来西门庆家，吴月娘竟然摆出一副亲戚往来的热络模样，还送李桂姐礼物——这些都显示：吴月娘是不管自己派系人马死活的。这个女人在乎的只是自己大老婆的地位是否稳固罢了。

一切都让人心寒透了。潘金莲想在这个诡谲的局势里生存下去，她不能不预作打算，想办法和西门庆的新宠结盟。

至于第三个条件“不准隐瞒和李瓶儿床笫之间的事”，更是像潘金莲这样的过来人才会提出来的条件——潘金莲太明白了，对付靠下半身思考的西门庆，掌握了他“性”的动态，也就掌握了妻妾之间宠爱与权力平衡的核心。

总之，这些全都是为了站在制高点掌控，并且在妻妾争宠战争中赢得胜利所提出来的条件。我们看到，在达成协议之后，潘金莲和李瓶儿之间联盟的雏形渐渐成形，西门庆家妻妾间的权力版图也在悄悄改变。

自此为始，西门庆过去睡了来，就告妇人说：“李瓶儿怎的生得白净，身软如绵花，好风月，又善饮。俺两个帐子里放着果盒，看牌饮酒，常顽耍半夜不睡。”又向袖中取出一个对象儿来，递与金莲瞧，道：“此是他老公公（太监）内府画出来的（春宫图），俺两个点着灯，看着上面行事。”……（第十三回）

“包容”和“守密”也为潘金莲带来超乎想象的额外好处。除了“偷窥”以及“监控”的乐趣外，潘金莲更发现，原来她和李瓶儿可以说是“性趣”相近的同类——有了这样的共同嗜好，两人携手联盟的可能性又更增高了。

把潘金莲只当成一个风骚的淫妇实在是误会。在这里，潘金莲展现的政治嗅觉与智慧，是这个角色愈来愈教我们感兴趣的地方。我们发现，潘金莲最大的满足与其说来自床事，还不如说是藉由李瓶儿，得到了翻身的能量以及重新掌权的快感。因为，对她来说，权力恐怕才是让她无法戒除的最爱。

值得一提的是，《金瓶梅》里的地理空间安排似乎也呼应着故事里的“外在礼教世界”与“内在欲望世界”的高度反差。

我们如果把两座相邻宅院当成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那么，从大门看过去的安静与井然有序，是西门庆与花子虚之间表面的“朋友”情谊，从内部的围墙看到狼狈的偷情，则是人的内在真实赤裸的“情欲”关系。用这个地理空间来看潘金莲与李瓶儿的关系也几乎是平行的。住在前面花园里的潘金莲，和住在后面的其它妻妾是有点隔绝的。这个空间安排使潘金莲更接近李瓶儿，也因此，她成了最先发现秘密，甚至也是第一个和李瓶儿结盟的人。

两个女人所在的地方，既是家里却又在房屋之外，这样既是内室又像外室的空间位置，和她们所处的道德位置、人际位置，也都有一种巧妙的呼应，《金瓶梅》这样的布局还真是让我们大开了眼界。

在潘金莲刻意掩护下，李瓶儿和西门庆的秘密本来或许有机会无声无息地继续维持下去。不过接下来发生的意外事件，却破坏了这个平静，牵扯出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2

这个意外的事件是：李瓶儿的老公花子虚忽然被官府抓走了。

根据李瓶儿的说法，这个意外事件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俺过世老公公有四个侄儿，大侄儿唤做花子由，第三个唤花子光，第四个叫花子华，俺这个名花子虚，都是老公公嫡亲的。虽然老公公挣下这一分钱财，见我这个儿不成器，从广南回来，把东西只交付与我手里收着。着紧还打挡棍儿（横棍扫过去，冷不防一棍。有变脸的意思），那三个越发打的不敢上前。去年老公公死了，这花大、花三、花四，也分了些床帐家伙去了，只现一分银子儿没曾分得。我常说，多少与他些也罢了，他通不理一理儿。今日手暗不通风（一手遮掩），却教人弄下来了（被告到官府去）。”（第十四回）

花子虚被抓到官府去，李瓶儿请西门庆到家里商量（有趣的是，这回西门庆谈的是公事，又变成了走前门了）。听李瓶儿哭哭啼啼说完之后，西门庆拍胸膛说这事情好办。就他所知，承办这案子的开封府尹是蔡太师门生，蔡太师和杨提督是好朋友，而西门庆女儿所嫁的陈家正是杨提督的姻亲。有了这层关系，只要稍加关说，事情应该没有问题才对。

李瓶儿是个明白人，立刻大方地拿了六十锭大元宝——三千两（用同等值米价换算约二百至二百五十万元新人民币），给西门庆打点花用。

二百多万元人民币当然不是一笔小数字。西门庆说用不着那么多钱，可是李瓶儿却急着把钱给他，还说：

“多的大官人收了去。奴床后还有四箱柜蟒衣玉带、帽顶绦环（帽子、腰带上的饰物），都是值钱珍宝之物，亦发大官人替我收去，放在大官人那里，奴用时来取。趁这时，奴不思个防身之计，信着他（花子虚），往后过不出好日子来。”

【题外话】

明朝皇家仓库由宦官掌管，这一直是他们主要的生财之道。通常各省上缴给皇室专用的实物，必须经过检验才能入库。这些上缴的贡物在质量并无一定的规格，因此由宦官及其中介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这当然让宦官和中介人多出了很多生财的空间。

在这样的情况下，明代的高级宦官不但在皇城内筑有精美的住宅，根据当时的习惯，他们也有相好的宫女，同居如夫妇。他们虽没有子女，但却不乏大批干儿子、侄子、外甥的趋奉，因而也颇不寂寞。难怪李瓶儿会拥有那么多宫内的奇珍异宝以及数量庞大的财产。

西门庆找吴月娘商量。吴月娘觉得银子如果从大门抬进来太惹人注目了，她的主意是：“必须夜晚打墙上过来方隐密些。

在《金瓶梅》中，吴月娘出身算是大家闺秀了。一般人对她的印象也不脱贤良端庄这种正室的印象。但我们在这里看到即使像她这样的教养陶冶出来的善良，一旦遇见了钱，也只剩了一个体面的空壳了。于是，

到晚夕月上时分，李瓶儿那边同迎春、绣春放桌凳，把箱柜挨到墙上。西门庆这边，止是月娘、金莲、春梅，用梯子接着。墙头上铺衬毯条，一个个打发过来，都送到月娘房中去了。（第十四回）

这样的画面讽刺意味十足。从墙这头偷偷爬过去的是西门庆，那头抬过来的是珍宝箱柜。就像两座相邻宅院有里有外一样，所有看得见的人事物，在它的内里全都有不可告人的另一面。吴月娘的计划不能让别人知道，李瓶儿的隐情更是不能让吴月娘明白，在这个人人有心机的世界里，所谓的伦理与道德的尺度全像这一座墙——只是个形式上的象征，只要不被发现，谁都可以偷偷摸摸地翻过来又越过去。

关说的结果，开封府尹杨时采纳了花子虚的供词，做了对他最有利的判决——现金、财物部分不再追究，只要求变卖不动产与其它三兄弟平分。财产处分结束之后，就放人结案。

花子虚名下的三座房地产，分别是：

一、 大街安庆坊大宅一所，值七百两。

二、 南门外庄田一处，值六百五十两。

三、 西门庆隔壁现居住宅，值五百四十两。

前两者卖给王皇亲、周守备，但是后者一时之间却脱不了手。李瓶儿请人央求西门庆拿钱出来买，但是吴月娘反对，她说：“你若要他这房子，恐怕他汉子一时生起疑心来，怎了？”

吴月娘是个在乎体面的人，她这话说得有理，西门庆只好暂时作罢。不过屋子卖不出去，官司就无法了结。于是李瓶儿又找了冯妈妈来传话，要西门庆从她寄放的三千两银子中，拿出五百四十两，以西门庆的名义买了花子虚的房子。

李瓶儿之前拿出三千两银两给西门庆是为了关说救人，寄放珍宝箱柜则是为了防范官府前来抄家。这些本是保全之计。现在三千两银两没有花完，从其中拿出五百四十两买回自己的房子，照说也无可厚非。

依照这个局势走下去，官司了结，花子虚被释放，西门庆再把房子以及保管的财物还给李瓶儿之后——白天该走前门的继续走前门，晚上该爬墙的继续爬墙，一切就应恢复原状了。但李瓶儿却对西门庆说：

“到明日，奴不久也是你的人了。”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可耐人寻味了。李瓶儿这个女人显然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单纯，她的心思到底是什么？

在第十回西门庆和妻妾翫赏芙蓉亭时，曾经提到李瓶儿的过去，书上写着：

（李瓶儿）先与大名府梁中书为妾。梁中书乃东京蔡太师女婿，夫人性甚嫉妒，婢妾打死者多埋在后花园中……只因政和三年正月上元之夜，梁中书同夫人在翠云楼上，李逵杀了全家老小，梁中书与夫人各自逃生。这李氏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二两重一对鸦青宝石，与养娘走上东京投亲。

那时花太监由御前班直升广南镇守，因侄男花子虚没妻室，就使媒婆说亲，娶为正室。太监到广南去，也带他到广南，住了半年有余。不幸花太监有病，告老在家。（第十回）

在那次意外中，李瓶儿固然逃离了“性甚嫉妒，婢妾打死者多埋在后花园中”的梁夫人，但我们发现“一百颗西洋大珠，一对重达二两的鸦青宝石”成了她命运转折最重要的关键。

那次转折让她明白——不是男人，也不是美色，而是“钱”才能让她拥有真正的自主与幸福。就像当初李瓶儿对西门庆说的一样：“趁这时，奴不思个防身之计，信着他，往后过不出好日子来。”这个富裕的女人相信“钱”的力量，对她来说，钱代表了生存最关键的力量，因此我们才会看到李瓶儿爱送礼物笼络人心的客气，以及出事时急着把“财物”藏到西门庆家的惊慌失措。这样的女人表面上高雅多礼，谦抑周圆，但在她们的内心世界里，“钱”才是真正的价值核心。

因此，当李瓶儿说出：“到明日，奴不久也是你的人了。”这样的话之后，其实情势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侦探小说中有句名言说：“Follow the money。（跟着钱走）”这句话用在李瓶儿身上也完全说得通。钱的去向似乎也预测了李瓶儿内心深处情感的走向。

在花子虚出事时，表面上我们看到李瓶儿为他到处奔走，暗地里她却五鬼搬运地把花子虚的资财完全掏空。在花子虚被官府释放出来之后，我们看到，李瓶儿更是以“为了营救他，钱已经花光”为借口，把三千两的现金一笔勾销。

连房子都没得住的花子虚慌忙安排了酒菜，要请西门庆喝酒，顺便跟他算帐。西门庆本来还想把三千两用剩的钱凑些给花子虚买新房子，可是李瓶儿却让人交代西门庆说：“休要来吃酒，只开送一篇花帐与他，说银子上下打点都使没了。”

很多人相信，老友、老婆和老本是人生最后少数可以依靠的三件事。可是花子虚的人生却是老友带着老婆和老本一起背叛了他。难怪他勉强凑了二百五十两买下狮子街的一栋房屋之后，没多久就气得患了伤寒病倒了。花子虚开始生病是十一月上旬，书上说李瓶儿“初时还请太医来看，后来怕使钱，只挨着。一日两，两日三，挨到二十头，呜呼哀哉，断气身亡。”这样的下场显然是再凄凉不过了。

花子虚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最重要的理由大家早看出来了——李瓶儿并不爱他。现在这个谜底显然已经水落石出的故事，对我而言，唯一的悬疑只剩下一个了，那就是：李瓶儿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花子虚的？

我试着回头寻找各种可能的线索不得其解，最后反而在稍后的章节读到西门庆和李瓶儿房事之后的一段关键对话，这才恍然大悟。

西门庆醉中戏问妇人：“当初花子虚在时，也和他干此事（房事）不干？”

妇人道：“他逐日睡生梦死，奴那里耐烦和他干这营生！他每日只在外边胡撞，就来家，奴等闲也不和他沾身。况且老公公在时，（李瓶儿）和他（花子虚）另在一间房睡着（分房睡）。我还把他（花子虚）骂的狗血喷了头，好不好对老公公说了，要打挡棍（翻脸）儿。奴与他这般顽耍，可不砢杀（肉麻羞耻）奴罢了！谁似冤家（西门庆）这般可奴之意，就是医奴的药一般。白日黑夜，教奴只是想你。”（第十七回）

这些信息透露出非常令人不解的讯息，包括了：

为什么老太监到广南去住了半年，把新婚的李瓶儿也单独带去？

为什么老太监回来清河和花子虚同住时，李瓶儿和花子虚是分开房间睡的？

还有，为什么老太监会把皇宫里的“春宫图”拿回来给侄媳妇看？

一切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惊人的秘密，那就是：原来从当初嫁给花子虚开始，花太监就霸占着李瓶儿，而作为李瓶儿名义上丈夫的花子虚却一点反抗的勇气也没有，只会一天到晚往外跑，在妓院、酒楼鬼混。

这个又是表面一套，里面还有另一套的秘密，让我们对很多事情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我们总算明白了：

为什么李瓶儿那么看不起花子虚，甚至一毛钱都不愿和他分享。为什么花太监身后留下了那么多珍异宝物给李瓶儿，而不是给花子虚。还有，更重要的，我们也明白了，这看来端庄有礼的李瓶儿为什么一见到西门庆会变得如此欲火焚身、不可自制。毕竟在和花子虚有名无实地过了这么久的夫妻生活，任何一个正常的年轻女人恐怕都会变成这样吧。

回到我原来的问题：李瓶儿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花子虚的，为什么呢？

答案很简单：李瓶儿从来没有爱过花子虚。为什么呢？因为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己经是“子虚”乌有的了。我们说瓶儿本来是用来插花的，但是现在这花和瓶的合体却子虚乌有，这或许正是花“子虚”这个名字最重要的寓意吧。

迷迷糊糊读《金瓶梅》时，其实是很容易忽略这些的。金瓶梅厉害的地方在于看起来理所当然的表象里面永远藏着更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只要读者够仔细，在你觉得差不多己经掌握了全部的真相时，似乎永远还有更底层、更骇人的真相，精彩悬疑程度，一点也不输给最好看的侦探小说。因此，张竹坡才会说：

“读《金瓶梅》小说，若连片念去，便味如嚼蜡，止见满篇老婆舌头而已，安能知其为妙文也才不高，由于心粗，心粗由于气浮，心粗则气浮，气愈浮则心愈粗，岂但做不出好文，并亦看不出好文，遇此等人，切不可将《金瓶梅》与他读。”

我初读金瓶梅时不觉得，但读了几次之后，觉得这句话实在是再真切不过了。

3

关于花子虚的丧礼，小说是这样描述的：

西门庆那日也叫月娘办了一张桌席，与他（花子虚）山头祭奠。当日妇人（李瓶儿）轿子归家，也设了一个灵位，供养在房中。虽是守灵，一心只想着西门庆。从子虚在日，就把两个丫头（绣春、迎春）教西门庆耍了，子虚死后，越发通家往还。（第十四回）

不但通家往还，李瓶儿还对妻妾们大做公共关系。毕竟在花子虚过世之后，“道德”阻碍不再存在，剩下的只有人情世故了。上次李瓶儿和西门庆初上床后，就急着给吴月娘、潘金莲送礼物，做关系。现在花子虚过世了，她的动作当然更大更积极。于是我们看到了元月初九潘金莲生日李瓶儿顾不得自己还在服孝，急着登门给潘金莲庆生拜寿的精彩场面。

进门先与月娘磕了四个头，说道：“前日山头多劳动大娘受饿，又多谢重礼。”拜了月娘，又请李娇儿、孟玉楼拜见了。然后潘金莲来到，说道：“这位就是五娘？”又要磕下头去，一口一声称呼：“姐姐，请受奴一礼儿。”金莲那里肯受，相让了半日，两个还平磕了头。金莲又谢了他寿礼。又有吴大妗子、潘姥姥一同见了。（第十四回）

这次的拜访，李瓶儿对众妻妾的说词是：

“蒙众娘抬举，奴心里也要来，一者热孝在身，二者家下没人。昨日才过了他（花子虚）五七，不是怕五娘怪，还不敢来。”

尽管李瓶儿说得好像是不得已才来，但读者一眼就看出了她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想和妻妾们经营好关系，免得将来嫁入西门庆家时，落到和潘金莲一样的窘境。

正月九日是玉皇大帝生日，由于西门庆参加玉皇庙打醮去了，就由西门庆的妻妾们出面接待李瓶儿。于是我们看到了，妻妾们和李瓶儿行礼如仪、相敬如宾，请她吃饭，敬酒，与她聊天，还热情地留她过夜。

基于妻妾们和西门庆各自不同的关系，这种“女人”和“女人”之间的看似热络的友好气氛，其实是非常表浅的。从书中的叙述来看，对于西门庆与李瓶儿的偷情关系，完全在状况外的是孟玉楼、李娇儿、孙雪娥，完全掌握的则是潘金莲。最耐人寻味的是大老婆吴月娘了——她当然知道西门庆与李瓶儿的“财物”关系，至于两人的“床笫”关系，吴月娘到底知道了多少，或猜到了多少，我们就无法确定了。

因此，这次的餐会，在一片热闹的吃吃喝喝与家常友好的对白里，我们仍然还是感觉出了一些刺探与闪躲。

月娘因看见金莲鬓上撇着一根金寿字簪儿，便问：“二娘（李瓶儿），你与六姐（潘金莲）这对寿字簪儿，是那里打造的？倒好样儿。到明日俺每人照样也配恁一对儿戴。”

李瓶儿道：“大娘既要，奴还有几对，到明日每位娘都补奉上一对儿。此是过世老公公御前带出来的，外边那里有这样范！”

月娘道：“奴取笑斗二娘耍子。俺姐妹们人多，那里有这些相送！”众女眷饮酒欢笑。（第十四回）

我第一次读这段时并没有看出什么问题。但读到后来吴月娘的态度转变，再回头来看，才慢慢看出这几句简单的对话，背后惊人的力道。李瓶儿说溜嘴的部分是：刚刚拜见潘金莲时，李瓶儿明明还问：“这位就是五娘？”表示李瓶儿从没见过潘金莲。既然如此，潘金莲怎么会有李瓶儿送她的御前头簪呢？更何况，从李瓶儿进门到现在吴月娘一直都陪着，李瓶儿根本不可能有机会送潘金莲头簪。换句话说：在更早之前，潘金莲就拥有李瓶儿送她的头簪了。

凭借女人的直觉，做为西门庆这种好色之徒老婆的吴月娘不可能想不到答案——李瓶儿和潘金莲显然共同拥有什么吴月娘不知道的秘密。认真想想，除了西门庆的事之外，还会有什么是李瓶儿必须巴结潘金莲，但是却不能让吴月娘知道的呢？又有什么事能够让李瓶儿在花子虚死了之后，不急着拿回自己的财产，反而来这里大做公共关系呢？想清楚了这些，这个女人的来意其实是不言可喻的。

李瓶儿忙着说要补送大家一对，吴月娘也不揭穿，客气地表示她只是开玩笑。这些对话虚来虚往，但大家多少都心里有数。于是众女眷们就在这种“饮酒欢笑”的气氛下，继续进行她们“女人”对“女人”的联谊。

如果我的猜想没错的话，吴月娘应该就是在这个关键点上恍然大悟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碍于她大老婆的身份，以及对西门庆的顾忌，吴月娘并没有当场发作。但这样的情绪，在西门庆晚上回家后，加入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的酒局时，我们完全可以从吴月娘身上感受得到。

五人坐定，把酒来斟，不用小锺儿，都是大银衢花锺子，你一杯，我一盏。常言：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吃来吃去，吃的妇人眉黛低横，秋波斜视……

月娘见他二人吃得饧（黏）成一块，言颇涉邪，看不上，往那边房里陪吴大妗子（吴月娘的兄嫂）坐去了，由着他四个吃到三更时分。（第十四回）

和刚见到李瓶儿时的热络相比，吴月娘这时态度的转变其实是很明显的。特别是在散会之后，西门庆来问吴月娘打发李瓶儿到哪里睡时，她更是没什么好气。

月娘道：“他来与那个作生日，就在那个房儿里歇。”

西门庆道：“我在那里歇？”

月娘道：“随你那里歇，再不你也跟了他（李瓶儿）一处去歇吧！”

西门庆忍不住笑道：“岂有此理！”因叫小玉来脱衣“我在这房里睡了。”月娘道：“别要汗邪（得了汗病中了邪，骂人胡言乱语），休要惹我那没好口的骂出来！你在这里，他大妗子那里歇？”

西门庆道：“罢，罢！我往孟三儿房里歇去罢。”于是往玉楼房中歇了。（第十四回）

当吴月娘说出西门庆去和潘金莲、李瓶儿一起睡时，其实很多事即使不说穿也心照不宣了。我真是服了西门庆能厚脸皮地说出“岂有此理！”，并且把它当个笑话的随机应变。不但如此，他还故意示好，表示要在吴月娘房间睡。在吴月娘不满情绪高涨的情况之下，西门庆果然落了个自讨无趣。

当然，这些对白李瓶儿是没有机会听到的。她在潘金莲的房间里歇了一夜，隔天起床，让春梅服侍梳妆时，李瓶儿直觉春梅也是西门庆“收用”过的丫头，特别还送了她一副金三事儿
②
。李瓶儿的细腻周到可见一斑。

李瓶儿被潘金莲领着去花园走走逛逛。对她来说，好消息是发现两家的围墙已经被打开了一个便门。潘金莲告诉她，西门庆请了风水师父来看，准备三月动工，还说：“要把二娘那房子打开，通做一处，前面盖山子卷棚，展一个大花园；后面还盖三间翫花楼，与奴这三间楼做一条边。”

官司之后，这间曾经是花子虚与李瓶儿的住宅，名义上已经被西门庆买下了。李瓶儿目前搬出了这栋宅院，住在狮子街花子虚后来凑钱买的房子。狮子街那栋价值二百五十两的房屋，和原来这栋五百四十两的住宅当然不能相提并论。我相信看着墙外旧宅的李瓶儿这时心里一定有许多感触。

和潘金莲不同的是，李瓶儿并没有厌恶花子虚到了必须毒死他的地步——花子虚是自己得了伤寒死掉的。花子虚还活着时，她把钱财、房屋寄放到西门庆门下，多少有点把“私房钱”寄放在情人处的乐趣。万一后悔了，只要和花子虚连手，说是出事时寄放，未尝没有要回来的可能。但现在花子虚死了，想要回这些财产恐怕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不安的感觉隐隐约约。李瓶儿想搬回这栋原本属于她自己，后来又花了她自己的钱买下来的房子，只剩下嫁给西门庆一途了。

或许恋爱真的会让女人变笨吧——可是话又说回来，不能让变傻变笨的恋爱，还有什么滋味呢？

昨夜回狮子街住宅看家的冯妈妈这时进来了，依着李瓶儿的吩咐从家里带来了一方旧汗巾，悄悄地递给李瓶儿。方巾里面是四对金寿字簪儿，这是李瓶儿昨天席间应允的礼物。看得出来任何可以用心排除的障碍，或是可以努力把握的机会，李瓶儿都不愿轻易错失。她先小心翼翼地奉上一对头簪给吴月娘。随后不久，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也统统都收到了一对。

元月十五日是李瓶儿的生日，也是元宵灯节。礼尚往来的，李瓶儿也回请了妻妾们来到她用二百五十两银子新买，位于狮子街灯市旁，临街二楼，门面四间，一共三进的房子（“日”字形）。

在妻妾们回家之后，西门庆悄悄来到了狮子街李瓶儿住处和她幽会。那个晚上，李瓶儿第一次开口对西门庆提出了娶她过门的要求。

照说，这种人财两得的事情西门庆当然没有反对的道理。不过依当时的情势来看，在李瓶儿想嫁入西门庆家，有两件事情是非等待不可的：

一、 服孝满百日。

二、 盖好新房子。

除此之外，李瓶儿也得应付好与吴月娘及其它妻妾之间的人际关系，事情才能水到渠成。

至于和妻妾们的相处，几次往来之后，李瓶儿是这样告诉西门庆的：

“既有实心娶奴家去，到明日好歹把奴的房盖的与他五娘（潘金莲）在一处，奴舍不的他好个人儿，与后边孟家三娘，见了奴且亲热。两个天生的打扮，也不像两个姐妹，只像一个娘儿生的一般。惟有他大娘性儿不是好的，快眉眼里扫人。”（第十六回）

所谓的“快眉眼里扫人”指的是用眉梢眼角扫视，虽未正眼看，但眼神却犀利无比。李瓶儿之所以觉得犀利，恐怕还是心中有鬼，觉得她和西门庆的奸情被看穿。因此，尽管吴月娘表面上温和善良，但李瓶儿仍然感受到了她的敌意。

那时是三月上旬，花园里的工程才进行到了一半。李瓶儿有点急了，她甚至主动表示愿意在西门庆娶她进门后，暂时住在潘金莲那里，直到工程完成——反正只要能嫁过来，别的事也暂时顾不得了。

事情牵涉到潘金莲，西门庆当然先去找潘金莲商量。

对于潘金莲来说，搬进来住没有问题，可是复杂的局势考验潘金莲的政治智慧。在既得顾虑李瓶儿，又不能得罪吴月娘的情况下，潘金莲故意装出天真无邪的模样说：

“可知好哩，奴巴不的腾两间房与他住。你还问声大姐姐去。我落得河水不洗船（做顺水人情）。”

（这招高明，反对的可是吴月娘噢，不是我。）

西门庆不疑有他，跑去问吴月娘。如同我们（还有潘金莲）所预料的，西门庆果然踢到了铁板。吴月娘说：

“你不好娶他的。他头一件，孝服不满；第二件，你当初和他男子汉相交；第三件，你又和他老婆有连手，买了他房子，收着他寄放的许多东西……我闻得人说，他家房族中花大是个刁徒泼皮。倘一时有些声口，倒没的惹虱子头上搔！”

吴月娘搬出一堆大道理，就是不说自己的嫉妒。她说的头一件、第二件、第三件西门庆都不在乎，倒是额外的这一件——花大是个刁徒泼皮这件正中要害，把西门庆说得“闭口无言，走出前厅来，坐在椅子上沉吟。”

所谓一朝被蛇咬，终生怕草绳。当初为了娶潘金莲，好不容易才摆平了武松，现在西门庆当然不肯平白再惹出一个花大来。所谓的“打蛇打在七寸上”，吴月娘轻盈地一出手，就给李瓶儿的希望赏了个一枪毙命。这么深沉的城府，如此伶俐的身手、高瞻远瞩的政治智慧，显然过去大家都低估她了。

最可笑的是西门庆，踢到铁板之后，还回来找潘金莲，问她该怎么给李瓶儿一个交代。潘金莲给西门庆出主意，要他说谎。他让西门庆告诉李瓶儿：

“我到家对五娘说来，他的楼上堆着许多药料，你这家伙去到那里没处堆放，亦发再宽待些时，你这里孝服也将满。那时娶你进去，却不齐备些。强似搬在五娘楼上，荤不荤，素不素，挤在一处什么样子！”

潘金莲这个被李瓶儿视“舍不得她好个人儿”的好朋友，在知道势不可为之后，立刻决定见风转舵，不但暂时背弃她对朋友的支持，并且还捏造了一套说法，好继续维持她与李瓶儿之间的和谐。毕竟要不得罪吴月娘，又同时维持和李瓶儿的友谊，说谎是唯一的办法了。

有趣的是，这种对于潘金莲式“姐妹情谊”的讥讽，在《金瓶梅》中几乎通篇可见。《金瓶梅》固然肇始于《水浒传》——不同于《水浒传》中兄弟情谊的阳刚侠义、生死相许，《金瓶梅》着墨更多的反而是姐妹情谊的阴柔绵密、貌合神离。两相交叉互读，实在是再有趣不过了的对映。

除了《水浒传》外，另一本和《金瓶梅》关系密切的作品是《红楼梦》。曹雪芹的好朋友脂砚斋在评点《石头记》时，就曾指出：“（红楼梦）深得《金瓶》之壸奥。”毛泽东也说过：

“《金瓶梅》是《红楼梦》的祖宗，没有《金瓶梅》就写不出《红楼梦》。”于是从《水浒传》、《金瓶梅》到《红楼梦》，构成了中国古典文学里最灿烂，最有出息的一支家族系谱了。

进一步要赋予年纪和性别的想象的话，我认为《水浒传》是父亲，《金瓶梅》是母亲，父亲和母亲因为“潘金莲和西门庆”的关系（性的关系）结合在一起，而《红楼梦》就应该是他们的女儿——而且还是一个长得还像妈妈的大美女。

这桩婚事于是从三月上旬又被耽搁到了五月中。

出乎意料的是，花大并没有想象中的难搞，李瓶儿择期在五月十五日请了僧人在寺庙里念经烧灵，他不但乖乖地带老婆来参加伩式，吃了斋饭，李瓶儿还把花大的老婆叫到房间，给她十两银子，两套衣服。末了，花大的老婆还给李瓶儿磕头，谢了又谢。

这时西门庆的花园豪宅也差不多落成了，在烧掉了花子虚牌位、扔掉孝服兼解除花大这个隐忧后，吴月娘似乎也找不到可以反对李瓶儿进门的借口了。于是双方择期五月二十四日行礼，并定于六月四日娶李瓶儿进门。

就在李瓶儿忙着打造婚礼首饰，准备嫁进西门庆家时，西门庆才出嫁没多久的女儿西门大姐和女婿陈敬济忽然带着箱笼床帐家伙，连夜从东京逃了回来。他们带着陈敬济父亲陈洪的一封书信，还有五百两银子给西门庆。这封书信透露的消息宛如青天霹雳：原来西门庆在京城的政治靠山，八十万禁军提督杨戬因为北方的战事不利，被言官弹劾了！皇帝现在正生气地追查杨戬所有的亲朋党羽。

虽然这个事件表面看起来和西门庆关系不大，但杨戬是陈洪的儿女亲家，而陈洪的儿子陈敬济——正是西门庆的女婿。在明朝这个以廷杖著称的朝代，激烈的恶斗使得它有一种大起大落的政治氛围。表面上看来再普通寻常的就事论事，背后都有血肉飞溅的派系倾轧。在这样的氛围里，斗争失败者往往下场凄惨，刑罚甚至动辄株连九族。

这个消息当然使西门庆家顿时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中。吴月娘安慰西门庆说：

“他陈亲家那边为事，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也不需焦愁如此。”

这时西门庆回应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他说：

“你妇人都知道些什么？陈亲家是我的亲家，女儿、女婿两个孽障搬来咱家住着，平昔街坊邻居恼咱的极多……倘有小人指搠，拔树寻根，你我身家不保。”

尽管他平时凌霸乡民，原来内心是很有自觉的。这么一句话当场就把西门庆平日嚣张狂妄，但遇事惊慌怯弱的小人嘴脸揭露得一览无遗，真是再传神不过了。

西门庆连忙准备金银珍宝，让家中的伙计来保、来旺连夜赶到东京去探听兼打点。这么一折腾下来，花园豪宅的工程当然做不下去了，自然，李瓶儿的婚礼也被西门庆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4

故事接下来的情节大有让人跌破眼镜的味道。

小说里说李瓶儿不见西门庆来，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每日茶饭顿减，精神恍惚，最后终于病了，只好请了个医生来看她。这个才死了太太没多久的年轻医生蒋竹山爱上了李瓶儿，向她求婚。

故事情节乍看之下很简单，但是李瓶儿的病却大有学问。我们先来看看蒋医师望闻问切之后怎么说的：

娘子肝脉弦出寸口而洪大，厥阴脉出寸口久上鱼际，主六欲七情所致。阴阳交争，乍寒乍热，似有郁结于中而不遂之意也。似疟非疟，似寒非寒，白日则倦怠嗜卧，精神短少；夜晚神不守舍，梦与鬼交。若不早治，久而变为骨蒸（潮热、盗汗）之疾，必有属纩（重病将死）之忧矣。（第十七回）

蒋医生的形容，包括“似有郁结于中而不遂之意”，“夜晚神不守舍，梦与鬼交”，以及“潮热、盗汗”，用现代西方医学的观点来看，应该是“焦虑症”的急性发作。

进一步如果要追究李瓶儿到底在焦虑什么，我相信十之八九的人应该都会说：当然是为了西门庆的爱情。

这种看法，仔细想想，其实是大有问题的。

假如李瓶儿真爱着西门庆的话，当她从蒋竹山口中听到西门庆家中遭到政治株连的消息时，起码要为西门庆担心或者起码心酸一下的。可是我们发现李瓶儿不但没有这些担心，反而在蒋医师劝她另觅亲事时，态度上立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一篇话把妇人（李瓶儿）说的闭口无言。况且许多东西丢在他家，寻思半晌，暗中跌脚：“嗔怪道（难怪说）一替两替（一回两回）请着他不来，他家中为事哩！”……因说道：“既蒙先生指教，奴家感戴不浅，倘有甚相知人家，举保（媒人）来说，奴无有个不依之理。”（第十七回）

如果这时的李瓶儿真心爱着西门庆的话，哪会是这样的反应呢？小说里面有段近乎“魔幻写实”的描写，或许最能呈现李瓶儿此时此刻的心态。

到晚夕，孤眠枕上展转踌躇。忽听外边打门，彷佛见西门庆来到。妇人迎门笑接，携手进房，问其爽约之情，各诉衷肠之话。绸繆缱绻，彻夜欢娱。鸡鸣天晓，便抽身回去。妇人恍然惊觉，大呼一声，精魂已失。

……妇人自此梦境随邪，夜夜有狐狸假名抵姓，摄其精髓。渐渐形容黄瘦，饮食不进，卧床不起。（第十七回）

我们曾说过，对于像李瓶儿这样的女人，“钱”代表了生命最重要的力量。把这个梦境对映现实，如果西门庆是个骗人的狐狸，那么狐狸所吸走的“生命精髓”，应该就是现实世界中李瓶儿的“财产”了。这样一想，我们就不难明白李瓶儿会“形容黄瘦，饮食不进，卧床不起。”的理由了。

无疑的，经历过梁中书大名府的恐怖经验后，李瓶儿对于这样的巨变是非常敏感的。从那些灾难中，李瓶儿体会最深的，无非就是“钱”的重要了。当初是李瓶儿想嫁给西门庆，一手设计出这么完美的掏空计划，现在她可真是自作自受。

以李瓶儿过去的经历以及眼界，根本不可能看上这个“三十岁不到，生得五短身材，人物飘逸，极是轻浮狂诈”的太医院毕业生。但是她实在太迫切想逃离西门庆这个名字所能联想到的厄运了。于是，上—刻还一心一意想着嫁给西门庆的李瓶儿，就在这一刻慌慌张张地答应了蒋竹山的求婚，把他招赘进门。

婚后，李瓶儿凑了三百两给蒋竹山开了两间药铺店面，还买了一头驴儿，让出门看病都靠走路的蒋医师骑着去应诊，显然婚后蒋医师的生活水平提升了。

我们不知道李瓶儿是否甘心于这种“小镇医生”的平实生活，但和上次的豪赌相比，这次李瓶儿在蒋太医身上的投资显得小得很多——毕竟她在西门庆身上的亏损实在太大了。

另一方面，被西门庆派到东京去打点的来保、来旺进行得相当顺利。他们靠着杨提督的关系，以及各种打点，找到了太师蔡京的儿子——祥和殿学士兼礼部尚书蔡攸。又攀着蔡攸的关系，见到了负责这件案子的资政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李邦彦。在呈上五百两银两的见面礼之后，李邦彦令堂官取来昨日言官送来的名单。来保一见到这张或将被“投之荒裔以御魍魉”，或“置之典刑，以正国法”的名单上，西门庆的名字赫然在列，慌得跪下来只顾磕头。

邦彦见五百两金银，只买一个名字，如何不做分上？即令左右抬书案过来，取笔将文卷上西门庆名字改作贾廉，一面收上礼物去。（第十八回）

尽管我们不知道这个倒霉的贾廉是谁。但无论如何，在亲切而家常的气氛里，那轻轻提笔一挥所能造成的血肉飞溉与家破人亡还是让人感到惊心动魄的。在优雅、礼貌、现实、无情、冷酷的氛围下，令人不寒而栗的这一切，显然又是《金瓶梅》里另一则无法言喻的“暴力美学”示范。

警报解除之后的西门庆并没有快乐很久，他很快就听说李瓶儿在狮子街开了生药铺——不但如此，还搭了一个伙计。这不打紧，没多久，他还发现李瓶儿竟然嫁给了那个家伙。

照理说，这件婚事是西门庆不理李瓶儿在先，搞成这样他实在也没什么好抱怨。可是明明到口的肉被蒋竹山活生生地抢走，西门庆当然有气。抢女人也就算了，偏偏西门庆家开生药铺，蒋竹山也照样开了一家。这么明目张胆地别瞄头，不是挑衅是什么呢？难怪西门庆会气得破口大骂：

“你嫁别人，我也不恼，如何嫁那矮王八！他有什么起解（出息）？”

这句一模一样的话，到了四百年后的今天，我们都还常听见有人说着。好比说，发现了先生外遇的太太，生气地大骂：“你去外遇也就算了，你找一个比我还丑、还老的情妇，这算什么？”再不然，男生指着移情别恋的前女友质疑：“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我认了，可是我不服气，他到底哪里比我强？”

可见情人移情别恋固然令人惆怅，但爱上不如自己的别人，那就是伤害了。在人类诸多爱比较的习性中，这种比法可说是最没有建设性的了。偏偏这样的情绪普遍而真实，不但超越性别、族群的藩篱，甚至还跨越了历史与地理。

李瓶儿事件在西门庆家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听到李瓶儿琵琶别抱消息的西门庆憋着一肚子气，喝醉了酒回到家。正好吴月娘、孟玉楼、西门大姐和潘金莲在前庭快乐地玩跳绳。妻妾们看见西门庆怒气冲冲走来的模样，全都识相地闪开，只有潘金莲仗势和西门庆最近打得火热，还扶着门庭柱子在那里兜鞋子穿，耍性感。

看什么都不顺眼的西门庆根本没有心情理会潘金莲那一套，破口大骂：“淫妇们闲的声唤（呻吟），平白（无缘无故）跳什么百索儿（跳绳）？”说完了，还过来踢了潘金莲两脚。踢完之后，一个人生气地走到后边，也不到吴月娘的房间脱衣裳，向奴婢要了棉被就在西厢房的书房里单独过夜。

西门庆这样的举止耐人寻味。首先，李瓶儿嫁别人西门庆不高兴，老婆们却快乐地跳绳玩耍，虽然无心，但看在西门庆眼里却像在庆祝什么似的，这当然挑衅。潘金莲故意在那里耍性感，多少有点要表示自己和西门庆的交情与众不同的味道。不过西门庆显然气过头了，才会把所有的气都迁怒到潘金莲身上。

接下来可精彩了，“迁怒”像颗丢进湖水里的石头，漾出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吴月娘埋怨金莲：“你见他进门有酒了，两三步扠开一边便了。还只顾在跟前笑成一块，且提鞋儿，却教他蝗虫蚂蚱一例（良莠不分）都骂着。”

玉楼道：“骂我们也罢，如何连大姐姐也骂起淫妇来了？没槽道（不分青红皂白）的行货子！”

金莲接过来道：“这一家子只是我好欺负的！一般三个人在这里，只踢我一个儿。那个偏受用（得了特别好处）着什么也怎的？”

月娘就恼了，说道：“你头里（一开始）何不叫他连我踢不是？你没偏受用，谁偏受用？恁的（这么）贼不识高低货！我到不言语，你只顾嘴头子哗哩薄喇的！”（第十八回）

吴月娘抱怨潘金莲害大家“蝗虫蚂蚱一例”都被骂成“淫妇”。这话说得很清楚，那就是：我们三个人之中，有人是淫妇，有人不是，可是潘金莲害大家都被当成“淫妇”骂。

吴月娘这句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意思是：潘金莲是淫妇，我不是，但潘金莲却连累了大家。

自从上次发现潘金莲头上有李瓶儿的头簪之后，吴月娘其实己经怀疑潘金莲内神通外鬼，和李瓶儿两人沆瀣一气。随着形势愈来愈明朗，吴月娘的臆测更是得到确认。难怪潘金莲一抱怨自己没得什么特别好处，吴月娘的新仇旧恨立刻被挑起，大骂：“你没偏受用，谁偏受用？”

孟玉楼把玳安找来打听，一问之下弄清楚了原来西门庆是为了李瓶儿的事生气。于是吴月娘一股气又转移到了李瓶儿身上。

月娘道：“信（相信）那没廉耻的歪淫妇，浪（风骚）着嫁了汉子，来（回）家拿人煞气。”……

孟玉楼道：“论起来，男子汉死了多少时儿？服也还未满，就嫁人，使不得的！”

月娘道：“如今年程，论的什么使的使不的。汉子孝服未满，浪着嫁人的，才一个儿？淫妇成日和汉子酒里眠酒里卧的人，他原守的什么贞节！”看官听说：月娘这一句话，一棒打着两个人——孟玉楼与潘金莲都是孝服不曾满再醮人（嫁人）的，听了此言，未免各人怀着惭愧归房。（第十八回）

吴月娘这股气转移到李瓶儿身上也就算了，骂到最后，连孟玉楼这个和事佬也被拖了下水了。总之，别人都是淫妇，只有吴月娘不是——所有的人都该骂，只有她是无辜的。

在潘金莲看来，事情当然不是这样。当初李瓶儿想嫁进来时，如果不是吴月娘反对，也许李瓶儿早就娶回来了。一旦李瓶儿娶回来，也不会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事了。换句话说，潘金莲认为：西门庆生气的对象是吴月娘，她才是无辜的受害者。（否则也不至于不进吴月娘房间，一个人到西厢房睡。）

说来讽刺，几分钟前才高兴地一起跳绳游乐的姐妹们，她们之间的情谊原来是如此的脆弱，和谐的假象像华丽的骨牌阵，在两门庆一句“淫妇”的轻推之下，一个接着一个全倒了下来。

潘金莲本来是想依附在吴月娘之下，一起对抗旧人党的。但在孙雪娥事件、李桂姐来家事件之后，她慢慢理解到，吴月娘是不可能照顾别人的。她的所有作为无非只是想维护自己的大老婆地位罢了。

本来，大老婆和小妾大家河水不犯井水，相安无事也就算了。但吴月娘偏偏要找潘金莲麻烦。争强不服输的潘金莲这时开始慢慢透露了她的本色。

隔天晚上西门庆在潘金莲房间睡觉。潘金莲利用床笫之间的机会开始挑拨西门庆与吴月娘。

妇人（潘金莲）道：“……那淫妇等不的，浪着嫁汉子去了。你前日吃了酒来家，一般的三个人在院子里跳百索儿，只拿我煞气，只踢我一个儿，倒惹的人和我辨了回子嘴。想起来，奴是好欺负的！”

西门庆问道：“你与谁辨嘴来？”

妇人道：“那日你便进来了，上房的（吴月娘）好不和我合气，说我在他跟前顶嘴来，骂我不识高低的货。我想起来为什么？养虾蟆得水虫儿病（好心没好报），如今倒教人恼我！”

西门庆费唇舌继续解释他生气的理由，说了老半天……

妇人道：“亏你脸嘴还说哩！奴当初怎么说来？先下米儿先吃饭（先下手为强），你不听，只顾来问大姐姐。常言：信人调，丢了瓢。你做差了，你埋怨那个？”

西门庆被妇人几句话，冲得心头一点火起，云山半壁通红，便道：“你由他，教那不贤良的淫妇说去。到明日休想我理他！”（第十八回）

潘金莲这话有问题。真要回头找证据，把当初的录音找出来听，潘金莲说的是：“可知好哩，奴巴不的腾两间房与他住。你还问声大姐姐去。我落得河水不洗船。”可见当初明明是潘金莲怂恿西门庆去问吴月娘的，现在却把责任全推到吴月娘身上。可见不只西门庆，连潘金莲也一样为了情绪颠倒逻辑。可是对于一个充满愤怒的人来说，逻辑一点也不重要。西门庆忘了前一分钟他还气着李瓶儿、蒋竹山，现在这股情绪“迁怒”到吴月娘身上来了。

有了潘金莲的挑拨，西门庆也和吴月娘开始怄气了。他决定不再和吴月娘说话，也不去她房间过夜。反过来，吴月娘也闹脾气，不和西门庆说话，随他爱早出晚归不闻不问，甚至西门庆到房间拿东西也不理不睬，只支使丫头应付他。冷战就这样在双方的沉默中吸收能量，不断扩大，并且恶性循环。

只能说，潘金莲这次的出击太成功了。

余恨未消的西门庆叫唆两个流氓鲁华、张胜，伪造借据三十两一张，上门诬赖蒋竹山欠钱不还。不但砸店、打人，还闹到官府。提刑院的夏提刑是西门庆的好友兼酒友。蒋竹山的事一闹到官府，夏提刑当场喝人痛责蒋竹山三十大板，不但打得皮开肉绽，还差人押着他回到家，要求李瓶儿拿出三十两银两归还，才肯放人。（为了答谢张胜，事成之后西门庆还把他介绍到周守备家工作。将来我们还会再遇到这个人。）

李瓶儿当初和西门庆在一起时，曾称赞他说：“谁似冤家这般可奴之意，就是医奴的药一般。”蒋竹山是个医生，李瓶儿嫁给他时大概也想把他当成“医奴的药”来吃，没想到婚后不到两个月（六月十八日到八月上旬）就大失所望，不但大骂蒋竹山：“把你当块肉儿，原来是个中看不中吃腊枪头，死忘八（死王八）！”半夜三更还把他赶到前边铺子里去睡，不许他进房，并且每日碎碎念地算帐，查算本钱。

（最后这点有点严重。我们说过，钱的走向决定了李瓶儿心的方向。）

这个被嫌弃的男人现在被官府押来，哭哭啼啼地要李瓶儿出这三十两，这么公开丢脸，简直是没出息到家了，李瓶儿大骂：“没羞的忘八，你递什么银子在我手里，问我要银子？我早知你这忘八是个债桩，就瞎了眼也不嫁你这中看不中吃的忘八。”

（真可怕，钱钱钱，忘八忘八忘八……）

尽管有这么多的嫌恶，可是我觉得对蒋竹山最致命的一击是：李瓶儿多少猜到这件事是西门庆搞的鬼了。两个流氓来砸店打人时李瓶儿也在，以蒋竹山这个老实人，他口口声声说没欠钱应该不会骗人才对。流氓找麻烦或许还单纯，但连官府也和流氓合成-气，这就可疑了。以从前西门庆能从官府里把花子虚弄出来的本事，李瓶儿绝对有理由相信是西门庆从中搞鬼。更重要的是，如果西门庆真有这力气，他应该已经没事了才对。

于是李瓶儿缴清了三十两银两后，决心赶走蒋竹山。我们看到这时李瓶儿的意志是坚定无比的。她不但赶走蒋竹山，临出门时，叫冯妈妈舀了一盆水泼在地上，表示覆水难收。李瓶儿还说：“喜得冤家离眼睛！”

果然李瓶儿一打听的结果，西门庆已经没事了。

李瓶儿可懊悔了。忙了半天，原来她根本就是找错医生吃错了药。

李瓶儿开始巴结玳安，请他吃酒，还给他好处，让他回来告诉西门庆：

“从那日提刑所出来，就把蒋太医打发去了。二娘甚是懊悔，一心还要嫁爹，比旧痩了好些儿，央及小的好歹请爹过去，讨爹示下。”

西门庆心里在乎李瓶儿，可是人还在气头上。他说：

“贼贱淫妇，既嫁汉子去罢了，又来缠我怎的？既是如此，我也不得闲去。你对他说，什么下茶下礼，拣个好日子，抬了那淫妇来罢。”

李瓶儿一心一意想嫁西门庆，根本不在乎婚礼的规格。于是“一顶大轿，一匹缎子红，四对灯笼，派定玳安、平安、画童、来兴四个跟轿，约后晌时分，方娶妇人过门。”这个派头寒酸的程度，和当初潘金莲算是有得拼了。但这是西门庆有意要惩罚她，李瓶儿也只好忍耐了。

麻烦的是，轿子到了大门口，半天也没有人去迎接。最后是孟玉楼看不下去了，跑去找吴月娘，对她说：

“姐姐，你是家主，如今他已是在门首，你不去迎接迎接儿，惹的他爹不怪？他爹在卷棚内坐着，轿子在门首这一日了，没个人出去，怎么好进来的？”

别忘了，吴月娘正为着李瓶儿的事和西门庆冷战，现在要她去迎接李瓶儿，心里当然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小说里写她的反应传神极了：

这吴月娘欲待出去接他，心中恼，又不下气；欲待不出去，又怕西门庆性子不是好的。沉吟了半响，于是轻移莲步，款蹙湘裙，出来迎接。（第十九回）

这里写吴月娘沉吟了半晌，写出来的担心固然是西门庆，但没写出来的顾虑却是李瓶儿寄放在她床底的财物。那么多财物都收了，总不能一直把人家晾在门口吧？再说，被冷落在门口的新娘被外人看见了，对她这个大老婆毕竟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于是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出来迎接。

总之，李瓶儿就这样进了门。但接下来更精彩的是西门庆的动作。

《金瓶梅》在这里把西门庆的个性与心态转折写得淋漓尽致。他先是喜事照办，宴会照请，就是不进李瓶儿房里去。潘金莲问起，西门庆还说：

“你不知淫妇有些眼里火，等我奈何他两日，慢慢的进去。”

这让我们想起西门庆也曾经用过同样的手法降伏过潘金莲，但李瓶儿显然更加独立无援。连着三天新郎不进新娘房，她受不了了。在打发两个丫鬟睡着，又饱哭了一场之后，李瓶儿走到床上,用脚带吊颈悬梁自尽。这里有段描述相当精彩，我们且看：

两个丫鬟睡了一觉醒来，见灯光昏暗，起来剔灯，猛见床上妇人吊着，吓慌了手脚。忙走出隔壁叫春梅说：“俺娘上吊哩！”慌的金莲起来这边看视，见妇人穿一身大红衣裳，直掇掇吊在床上。连忙和春梅把脚带割断，解救下来。过了半日，吐了一口清涎，方才苏醒。即叫春梅：“后边快请你爹来。”（第十九回）

穿着大红衣裳，直掇摄吊在床上的意象固然非常惊人。但是我们在这里也看到李瓶儿显然是真心真意求死的。

和潘金莲当初被冷落、羞辱时的反应做个比较的话，我们会发现二个被归纳为“淫妇”型的女人，其实有很大的不同。尽管她们的媚力不分轩轾，但在不同的环境下，所能发挥的战力却完全不同。在安逸优渥时，李瓶儿善于计算应对、送礼巴结，这时潘金莲不如李瓶儿。但在艰困穷绝时，李瓶儿一派慌乱、焦虑，完全不似潘金莲机灵权宜、苦撑待变的坚韧，这时李瓶儿就不如潘金莲了。

（将来我们会发现，在潘金莲与李瓶儿的对决中，环境因素对性格所造成的影响，决定了她们的战力，以及胜负输赢。）

尽管李瓶儿受不了羞辱，一心要死，但西门庆余怒未消，才不甩她上不上吊。到了隔天中午，李瓶儿好不容易可以进一点粥汤，西门庆仍还嘴硬地说：

“你们休信那淫妇装死吓人。我手里放不过他。到晚夕等我到房里去，亲看着他上个吊儿我瞧，不然吃我一顿好马鞭子。贼淫妇！不知把我当谁哩！”

为了证明他说的不假，到了晚上，西门庆拿着马鞭子，还有绳子走进李瓶儿房间。不但大骂一阵，拿起马鞭一阵猛抽，还要李瓶儿把衣服脱下来。

这里气氛其实已经很紧张了，可是《金瓶梅》作者却还要天外飞来一笔：“玉楼、金莲吩咐春梅把门关了，不许一个人来，都立在角门儿外悄悄听着。”令人觉得又生动传神又好笑。

……（金莲、玉楼）站在角门首窃听消息。他（李瓶儿）这边门又闭着，止春梅一人在院子里伺候。金莲同玉楼两个打门缝儿往里张觑，只见房中掌着灯烛，里边说话，都听不见。金莲道：“俺到不如春梅贼小肉儿，他倒听的伶俐。”那春梅在窗下潜听了一回，又走过来。

金莲悄问他房中怎的动静，春梅便隔门告诉与二人说：“俺爹怎的教他脱衣裳跪着，他不脱。爹恼了，抽了他几马鞭子。”

金莲道：“打了他，他脱了不曾？”

春梅道：“他见爹恼了，才慌了，就脱了衣裳，跪在地平上，爹如今问他话哩。”（第二十回）

房间里，西门庆从李瓶儿嫁蒋竹山，到开生药铺……一一数落。有凭有据的事李瓶儿也就认了，最夸张的是西门庆连内心深处的恐惧妄想都拿出来当成罪状，问她：“说你叫他写状子，告我收着你许多东西。你如何今日也到我家来了？”问得李瓶儿忙喊冤枉，急着分辩说：“奴那里有这话，就把奴身上烂化了。”

情势显然在西门庆的掌握中，他开始有几分得意了。这里很值得注意的是西门庆逐渐在转变的态度。小说中最难写的部分是转变，心态的转变又是难中之难。我们且看高手如何不露痕迹地展现这种高度写作技巧。

西门庆道：“就算有，我也不怕。你说你有钱，快转换汉子，我手里容你不得！我实对你说罢，前者打太医那两个人，是如此这般使的手段。只略施小计，教那厮疾走无门，若稍用机关，也要连你挂了到官，弄倒一个田地。”

妇人道：“奴知道是你使的术儿。还是可怜见奴，若弄到那无人烟之处，就是死罢了。”（第十九回）

上一句话问写状子的事，内心毕竟还是愤恨与恐惧。但现在这句话出西门庆就开始显得浮夸了。温度显然又回升到李瓶儿擅长运作的环境条件里，于是她很识相地顺着西门庆的意气说出了他想听的标准答案。

看看说的西门庆怒气消下些来了。又问道：“淫妇你过来，我问你，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第十九回）

（天啊，还要比？）接下来李瓶儿说的应该不假，但绝对挤得进《金瓶梅》所有对白中“恶心排行榜”的前三名了。

妇人道：“他拿什么来比你！你是个天，他是块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休说你这等为人上之人，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几百年还没曾看见哩！他拿什么来比你！莫要说他，就是花子虚在日，若是比得上你时，奴也不恁般贪你了。你就是医奴的药一般，一经你手，教奴没日没夜只是想你。”

自这一句话，把西门庆旧情兜起，欢喜无尽，即丢了鞭子，用手把妇人拉将起来，穿上衣裳，搂在怀里，说道：“我的儿，你说的是。果然这厮他见什么碟儿天来大！”即叫春梅：“快放桌儿，后边取酒菜儿来！”（第十九回）

这段故事，从最初“医奴的药”开始到这里“医奴的药”画下一个完美的句点。《金瓶梅》的作者写西门庆出事的张皇失措、迁怒妻妾、行贿巴结、蛮横报复、羞辱凌虐，以及浮夸爱现，把他那种逞能好强、又骄纵自满的小人模样，写得栩栩如生。作者生动利落的笔法值得我们为他拍拍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门外偷听的那些人——她们之间的对话实在太好笑了。我且原文照录，就当作是这段故事落幕之前的安可曲吧：

二人（孟玉楼与潘金莲）正说话之间，只听开的角门响，春梅出来，一直径往后边走。不防他娘（潘金莲）站在黑影处叫他，问道：“小肉儿，那去？”

春梅笑着只顾走。金莲道：“怪小肉儿，你过来，我问你话。慌走怎的？”

那春梅方才立住了脚，方说：“他哭着对俺爹说了许多话。爹喜欢抱起他来，令他穿上衣裳，教我放了桌儿，如今往后边取酒去。”

西门庆和李瓶儿又好了？潘金莲可不开心了，连说出来的话都是酸溜溜的。

金莲听了，向玉楼说道：“贼没廉耻的货！头里（一开始）那等雷声大雨点小，打哩乱哩，及到其间，也不怎么的。我猜，也没的想，管情取了酒来，教他递（侍候）。贼小肉儿（骂春梅），没他房里丫头？你替他取酒去！到后边，又叫雪娥那小妇奴才𣭈声浪颡，我又听不上。”

春梅道：“爹使我，管我事！”于是笑嘻嘻去了。

金莲道：“俺这小肉儿，正经使着他，死了一般懒待动旦。若干猫儿头
③
（奔走逢迎）差事，钻头觅缝干办了要去，去的那快！现他（李瓶儿）房里两个丫头，你替他走，管你腿事！卖萝卜的跟着盐担子走一好个闲（咸）嘈心（闲操心）的小肉儿！”（第二十回）

“猫儿头”的事显然比平常的差事有趣得多了。不久，月娘房里的大丫头玉箫也来了，一样好奇地东问西问。潘金莲、孟玉楼也大嘴巴地当起广播电台来。显然大家对八卦的喜好是超越主仆、阶级的。

正说着，只见春梅拿着酒，小玉（月娘房小丫头）拿着方盒（装饭菜的盒子），径往李瓶儿那边去。金莲道：“贼小肉儿，不知怎的，听见干恁勾当儿，云端里老鼠——天生的耗。”吩咐：“快送了来，教他家丫头伺候去。你不要管他，我要使你哩！”

那春梅笑嘻嘻同小玉进去了。（第二十回）

八卦创造出了一种亲密感，让女人之间的阶级消失，连丫头都敢把老板的话不当一回事，笑嘻嘻地走开。

只能说八卦实在太厉害了。

5

西门庆和李瓶儿重修旧好，剩下的冲突只剩下他和吴月娘之间的冷战了。

两个人继续冷战下去，大家都来劝解。吴月娘不但听不进去，反而还端着正室的架子对众人骂西门庆。吴月娘固然骂的是西门庆，但说穿了，真正的心结还是嫉妒李瓶儿。读者也许要问，吴月娘有什么好嫉妒李瓶儿的呢？

别忘了，寄放在吴月娘床底下的那些奇珍异宝现在又统统是李瓶儿的财产了。

在吴大舅劝吴月娘和西门庆和好，吴月娘说了一段再真实不过的内容，她说：

“他有了他富贵的姐姐，把我这穷官儿家丫头，只当忘故了的算帐。你也不要管他，左右是我，随他把我怎么的罢！”

这句话透露了一个我们从没想过的观点——原来吴月娘嫉妒李瓶儿，背后更重要的原因是恐惧，恐惧李瓶儿实在太有钱了。

过去，吴月娘靠着左卫千户女儿的出身和正室的身份，尽管美色、受宠不如其它妻妾，但这些优势却支持了她的地位与尊严。然而，在有钱的李瓶儿出现之后，吴月娘所有的这些优势遭受了空前的挑战。看得出来，吴月娘冷战的对象虽是西门庆，但目的却为了给其它妻妾看的——如果西门庆和她冷战不肯低头，那她起码得做出别的妻妾不敢做的事：至少把局面撑着，她的地位与尊严才好继续维持。

吴大舅、孟玉楼之劝尽管效果不彰，起码还算得上是真心好意。但潘金莲也耸恿李瓶儿向吴月娘道歉，要吴月娘和西门庆修好，那可又是另一回事了。

最可怜的是李瓶儿了，才一嫁进来，无缘无故就掉到这些她无法了解明白的纠纷里。且先来看西门庆进李瓶儿房间隔天清晨，李瓶儿拜见吴月娘的场面：

潘金莲嘴快，便叫道：“李大姐，你过来，与大姐姐下个礼儿。实和你说了罢，大姐姐和他爹好些时不说话，都为你来！……你改日安排一席酒儿，央及央及大姐姐，教他两个老公婆笑开了罢。”

李瓶儿道：“姐姐吩咐，奴知道。”于是向月娘面前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

月娘道：“李大姐，他哄你哩。”又道：“五姐，你每不要来撺掇（怂恿）。我已是赌下誓，就是一百年也不和他在一答儿哩。”（第二十回）

过去提到李瓶儿大家都称她花二娘，这个称号现在当然不合用了。但是无论如何她是新人，前天才上吊没死成，现在称呼她李大姐当然是戏谑。短短几句对白，其中实在意味深远。潘金莲表面上想让李瓶儿觉得自己在帮她，可是又不想让吴月娘误以为自己和李瓶儿一国，因此才会用这种“既调停又讥讽”的双面刃句法。

吴月娘响应“李大姐，他在哄你哩”，表示潘金莲搞什么鬼她心里全明白。吴月娘不但不中计，还乘机把自己的立场重申了一次。可怜李瓶儿既无力掌握其中的曲折迂回，也无从反驳，只好猛磕头。

八月二十日西门庆娶李瓶儿过门，八月二十五日宴请亲朋好友吃“会亲酒”。事实上，光是看会亲酒那天的潘金莲表现，她不怀好意的心态就一览无遗。

却说孟玉楼、潘金莲、李娇儿簇拥着月娘都在大厅软壁后听觑，听见唱“喜得功名遂”……直至“永团圆，世世夫妻”。

金莲向月娘说道：“大姐姐，你听唱的！小老婆今日不该唱这一套，他做了一对鱼水团圆，世世夫妻，把姐姐放到那里？”那月娘虽故好性儿，听了这两句，未免有几分恼在心头。（第二十回）

既然是李瓶儿和西门庆的喜事，照说唱“永团圆，世世夫妻”也没什么不对，可是潘金莲偏偏要去挑起吴月娘的嫉妒，说什么这样唱把大老婆的地位放在哪里？我们知道吴月娘对西门庆娶那么多老婆基本上是容忍的，她唯一最在乎的只是大老婆的尊严。潘金莲这样挑拨，显然又狠又准。

就像李瓶儿给吴月娘带来威胁一样，新的局势也给潘金莲带来了新的不安全感。于是，潘金莲对西门庆挑拨吴月娘，对吴月娘挑拨李瓶儿，对李瓶儿又说吴月娘的坏话。她的目的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在这场李瓶儿——西门庆——吴月娘的三角关系里，如果可以的话，潘金莲希望西门庆讨厌吴月娘，吴月娘讨厌李瓶儿，李瓶儿讨厌吴月娘。最好所有的人都互相讨厌。但他们却听她的话。而且，最重要的——西门庆只爱潘金莲。

接下来，西门庆被应伯爵等人拉去丽春院，无意间发现了李桂姐私下接客。生气地在丽春院打人、砸东西，大闹一场之后，发誓不再上门，骑着马回家。

我初读这段情节时，感觉有些没头没脑的，本以为是多余的赘笔，等读到第二十一回西门庆夜里从丽春院回到家，偷窥到吴月娘在仪门内烧香礼拜，才开始觉得高明。

只见小玉放毕香桌儿。少顷，月娘整衣出来，向天井内满炉炷香，望空深深礼拜。祝曰：“妾身吴氏，作配西门。奈因夫主留恋烟花，中年无子是以发心，每夜于星月之下，祝赞三光，要祈佑儿夫，早早回心。弃却繁华，齐心家事……”（第二十一回）

绕了半天，原来主题又回到西门庆和吴月娘的冷战来了。作者借着孟玉楼之劝、吴大舅之劝、甚至是潘金莲之劝，先把“冷战”的张力哄抬到高点。所谓的“解铃还需系铃人”。冷战既然来自西门庆的一句“淫妇们闲的声唤”，唯一的解法无非还是西门庆自己出来认错道歉。

不高明的小说作者，常常为了一个心态转折，写了连篇内心独白，不但说服力全无，还令读者大打瞌睡。《金瓶梅》在这些心情转折处一派干净利落，全不着内心独白一字一句。作者先来一段丽春院的婊子无情，接下来又一段家里的老婆有义，完了之后直接跳接西门庆的反应：

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月娘这一篇言语，不觉满心惭感道：“原来一向我错恼了他……”月娘不防是他大雪里来到，吓了一跳，就要推开往屋里走，被西门庆双关抱住，说道：“我的姐姐！我西门庆死也不晓的，你一片好心，都是为我的。一向错见了，丢冷了你的心，到今悔之晚矣。（第二十一回）

从头到尾清一色白描，丝毫不动声色地就把故事情节嫁接到西门庆“满心惭感”的境界。接合处天衣无缝，读者和西门庆的心情一点隔阂也没有。

接下来这场“认错”的精彩好戏，作者又使出了他一贯拿手的喜剧节奏。西门庆第一招是道歉，吴月娘不领情，赶他出门。

连忙与月娘深深作了个揖，说道：“我西门庆一时昏昧，不听你之良言，辜负你之好意。正是有眼不识荆山玉，拿着顽石一样看。过后方知君子，千万饶恕我则个（请求、拜托之意）。”

月娘道：“我又不是你那心上的人儿，凡是投不着你的机会，有甚良言劝你？……我这屋里也难安放你，趁早与我出去，我不着丫头撵你。”（第二十一回）

接下来，西门庆又使出第二招：装可怜，惹人疼惜。吴月娘还不理会。

西门庆道：“我今日平白惹一肚子气，大雪里来家，径来告诉你。”

月娘道：“惹气不惹气，休对我说。我不管你，望着管你的人去说。”（第二十一回）

最后，第三招，西门庆只好下跪了。

西门庆见月娘脸儿不瞧，就折迭腿装矮子，跪在地下，杀鸡扯脖，口里姐姐长，姐姐短。月娘看不上，说道：“你真个恁涎脸涎皮的！我叫丫头进来。”一面叫小玉。

那西门庆见小玉进来，连忙立起来，无计支出他去，说道：“外边下雪了，一张香桌儿还不收进来？”

小玉道：“香桌儿头里已收进来了。”

月娘忍不住笑道：“没羞的货，丫头跟前也调个谎儿（说谎）。”

小玉出去，那西门庆又跪下央及。月娘道：“不看世人面上，一百年不理才好。”说毕，方才和他坐在一处，教玉箫捧茶与他吃。西门庆因他今日常家（常峙节）茶会，散后同邀伯爵到李家如何嚷闹，告诉一遍：“如今赌了誓，再不踏院（妓院）门了。”（第二十一回）

这段我最佩服小玉出去之后，西门庆还下跪。显然光是不要脸是不够的。要赢得老婆回心转意，还得不要脸到一心一德，贯彻始终的地步才行。于是吃完茶之后，西门庆又死皮赖脸地向吴月娘求欢。尽管吴月娘仍然一脸悍然拒绝的表情说：“教你上炕就捞食儿吃，今日只容你在我床上就够了，要思想别的事，却不能够。”但西门庆仍然锲而不舍……

结果当然可以想见了。

那是吴月娘难得在《金瓶梅》中出现的性爱场面。书上最后说：是夜，两人雨意云情，并头交颈而睡。无疑地，这令人想起张爱玲的名言：“通往女人心的路，是阴道。”不曾，也不需读过张爱玲的小说，西门庆早在四百年前就已经深得这句话的精髓了。

吴月娘和西门庆终于重修旧好，少不了的是一堆场边评论员的意见。

金莲道：“俺们何等劝着，他说一百年二百年，又怎的平白浪（轻狂）着，自家又好了？又没人劝他！”

玉楼道“丫头学说，两个说了一夜话，说他爹怎的跪着上房的叫妈妈，上房的又怎的声唤摆话的，硶（羞）死了。像他这等就没的话说。若是别人，又不知怎的说浪！”（第二十一回）

两个满口“酸味”的女人，为了确保没有人怀疑她们的“妒意”，决定主动发起派对来庆祝吴月娘和西门庆的复合。按照她们的计划，李瓶儿是事件元凶，由她出一两。其余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和潘金莲各出五钱，同心协力，共同营造“普天同庆”的气氛。

果然，李瓶儿最大方，一出手拿块银子秤，就是一两二钱五分。孟玉楼、潘金莲是发起人，依照规定各出了五钱。最穷酸的是孙雪娥，她说：“我是没时运的人，汉子再不进我房里来，我那讨银子？”孙雪娥明白自己出多出少一样不得宠，索性赖皮，只拿出一根银簪子（秤了秤是三钱七分），最不甘心的是李娇儿——别忘了是昨天西门庆大闹丽春院，才造就了西门庆和吴月娘的复合——这对她当然没什么好庆祝的。然而碍于吴月娘，最后李娇儿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银子来（说是五钱，秤了秤才只有四钱八分）。

妻妾之间拿出来的银子的多寡，或多或少也反映出了她们目前的最新战力——不管是金钱或者受宠程度。

势力消长的结果，吴月娘仍然还是正统独尊，此外，以李瓶儿、孟玉楼、潘金莲为班底的“新人党”也逐渐巩固。最落魄的应该算是李娇儿和孙雪娥的“旧人党”了，特别是在李桂姐的势力垮台之后，她们简直就变得黯淡无光了。

很快，这场“普天同庆”的交心仪式安排妥当了。大家请了西门庆、吴月娘出来，李娇儿把盏、孟玉楼执壶，潘金莲捧菜，李瓶儿跪陪。小妾们给西门庆敬酒，又给吴月娘敬酒，之后起哄着西门庆给吴月娘敬酒陪不是，又要李瓶儿给吴月娘敬酒，春梅、迎春、玉箫、兰香负责音乐表演，弹唱起《南石榴花》中的《佳期重会》来。

在一片美好和乐的气氛中，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小事。

西门庆听了（佳期重会），便问：“谁叫他唱这一套词来？”

玉箫道：“是五娘（潘金莲）吩咐唱来。”

西门庆就看着潘金莲说道：“你这小淫妇，单管胡枝扯叶的！”

金莲道：“谁教他唱他来？没的又来缠我（无缘无故怎么诬赖我）。”

月娘便道：“怎的不请陈姐夫来坐坐？”一面使小厮前边请去。（第二十一回）

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很快被接下来月娘要请陈敬济来坐的话岔开了。我不愿放过这段悬疑，特别跑去查了一下这段唱曲的资料。这才发现原来其中大有玄机。先来看看《佳期重会》一开始的唱词好了。它是这样唱的：

佳期重会，约定在今宵。风吹花梢，紗窗影摇。那时节，方信才郎到，又何须蝶使蜂媒，早成就凤友鸾交……

从这段唱词中，读者不难发现，原来歌词中“佳期重会，约定在今宵”，暗指的是：吴月娘故意在夜里烧香祝祷，约会似的，专门等着西门庆到来。

尽管被西门庆指出之后，潘金莲说：“谁教他唱他来？没的又来缠我。”我相信以潘金莲歌妓出身的训练，这首歌绝对是她点唱的。

表面上该出的银两出了，该敬的酒也敬了，该说的好话也说了，但在热热闹闹的派对中，潘金莲就是忍不住，非得把胸中不满的情绪——原来吴月娘算准了西门庆回家的时间，故意装贤淑，寓意在歌词中发动攻击不可。

歌妓出身的潘金莲算准了只有精于音乐的西门庆懂她的用心，她相信以吴月娘的教养是不可能听出来其中蹊跷的。我认为这是潘金莲最大的乐趣所在了——她想当着众人，用只有她和西门庆明白的密码，公然羞辱吴月娘。

读到这里，我们不免心头一惊——还真是被潘金莲这种蛇蝎性格打畋了。

虽然名义是给孟玉楼庆生，但实际上是吴月娘出钱——在大家请完了吴月娘之后，礼尚往来的，也轮到吴月娘回请大家了。

好笑的是，妻妾们起哄着要西门庆和吴月娘和解，应伯爵、谢希大也受了丽春院的好处，来向西门庆解释、道歉，并还怂恿西门庆去院里和李桂姐和解。西门庆是禁不起死缠烂打的人，于是又走了一趟，算是给应伯爵面子。

西门庆没有在妓院待太久，回来时有点晚了。尽管晚了，大家还是很开心。吴月娘早安排好了酒肴，让玉箫执壶，由西门大姐侍候奉酒。大家安席坐下。春梅、迎春弹唱，先用完晚餐，又摆上给孟玉楼庆生的四十盘细巧的小菜碟儿。在吴月娘的提议下，大家开始掷骰猜枚行令。喝完了酒，又起哄着要把西门庆和孟玉楼送作堆，彷佛西门庆是个生日礼物似的。

如同西门庆与众妻妾翫赏芙蓉亭一样，这又是另一张美丽的妻妾大合照——这次李瓶儿总算清楚地在画面里显影了。这张照片在《金瓶梅》的地位或许没有芙蓉亭那么重要，但是对我而言，它深刻的程度却是一点也不逊色的。我喜欢这张快照里那种流畅的欢乐气氛。彷佛因为某种和解、团圆的气氛，大家暂时遗忘其它很多的事情，尽情陶醉在一种璀璨的浪漫里。或许正因为脆弱、稍纵即逝吧，凝结在这张快照里的片刻欢愉，让我们感受到了近乎永恒的美感与叹息。

尽管如此，仍然有一些看不见的感觉是隐隐约约的。

少顷酒阑，月娘等相送西门庆到玉楼房首方回（潘金莲）于是和李瓶儿，西门大姐一路去了。刚走到仪门首，不想李瓶儿被地滑了一交。这金莲遂怪乔叫起来道：“这个李大姐，只像个瞎子，行动一磨子就倒了。我搊你去，倒把我一只脚踩在雪里，把人的鞋儿也踹泥了！”（第二十一回）

这景象被在孟玉楼房间的西门庆看见了。

西门庆在房里向玉楼道：“你看贼小淫妇儿！他踹在泥里把人绊了一交，他还说人踹泥了他的鞋……恁一个小淫妇！昨日叫丫头们平白唱‘佳期重会’，我就猜是他干的营生。”

玉楼道：“‘佳期重会’是怎的说？”

西门庆道：“他说吴家的不是正经相会，是私下相会。恰似烧夜香，有心等着我一般。”

玉楼道：“六姐（潘金莲）她诸般曲儿到都知道，俺们却不晓的.”

西门庆道：“你不知，这淫妇单管咬群儿（与周围的人闹纠纷）。”（第二十一回）

无疑的，西门庆的观察是深刻的。潘金莲假装酒醉，故意要李瓶儿送她到房间里去。到了房间，潘金莲留李瓶儿喝茶。

金莲又道：“你说你那咱（那时）不得来，亏了谁？谁想今日咱姐妹在一个跳板儿上走，不知替你顶了多少瞎缸（黑锅），教人背地好不说我！奴只行好心，自有天知道罢了。”

李瓶儿道：“奴知道姐姐费心，恩当重报，不敢有忘！”

潘金莲道：“得你知道，好了。”（第二十一回）

没多久前，会亲酒时还在吴月娘面前挑拨李瓶儿是小老婆，不该唱什么“永团圆，世世夫妻”的潘金莲，现在又和李瓶儿在房间里掏心掏肺地表白自己如何为她担待、牺牲了。

尽管夜深了，但一切该进行下去的仍然继续进行着。

在一片圆满和谐的氛围里，我们似乎仍然听到隐约的声音，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却真实又令人感到不安。就在这样的气氛下，《金瓶梅》最重要的三个角色——潘金莲、李瓶儿、春梅，全部登场了。

【注释】

注①
：银托子。是个半弧形托，使用的时候用带子束绑在性器上，把性器给托起来，便于戳捣。

注②
：当时人们带在身边的一种小件饰物。多以金，银等贵金属制作，具有挖耳、挑牙等实用价值的对象。

注③
：原指地方上勾结官府，包揽词讼，打通关节的人。

第四章

误入野兽丛林的小白兔——宋蕙莲

政和五年

•西门庆看上伙计来旺之妻宋蕙莲，送蓝缎布示爱。

•西门庆与宋蕙莲在山洞幽会，被潘金莲逮到，以此要挟西门庆，并且控制宋蕙莲。

政和六年

•新年期间潘金莲提议要宋蕙莲烧猪头，打压宋蕙莲。

•元宵灯节，宋蕙莲发现潘金莲与陈敬济调情，利用走百媚时宋蕙莲故意卖弄风骚挑逗陈敬济，报复潘金莲。

•在潘金莲的教唆下，西门庆决定给来旺罗织罪名，来旺被流放徐州。

•四月十八日李娇儿生日，宋蕙莲和孙雪娥两人起冲突，宋蕙莲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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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蕙莲或许挤不进《金瓶梅》前几名最重要角色，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绝对是《金瓶梅》里最惊心动魄的故事之一。

宋蕙莲在《金瓶梅》中，从一出场就和潘金莲有所牵扯：

那来旺儿，因他媳妇痨病死了，月娘新又与他娶了一房媳妇，乃是卖棺材宋仁的女儿，也名唤金莲……月娘因他叫金莲，不好称呼，遂改名为蕙莲。（第二十二回）

由于潘金莲已经存在了，因此，宋金莲必须被迫改名为“宋蕙莲”。这个看起来普通的改名动作，隐藏了一个很重要的隐喻，我们在这个章节最后会再谈这件事情。

撇开名字不谈，宋蕙莲这个角色，其实也充满了潘金莲的影子。我们先来看看她的出身：

当先卖在蔡通判家房里使唤，后因坏了事出来，嫁与厨役蒋聪为妻。这蒋聪常在西门庆家答应，来旺儿早晚到蒋聪家叫他去，看见这个老婆，两个吃酒刮言，就把这个老婆刮上了。一日，不想这蒋聪因和一般厨役分财不均，酒醉厮打，动起刀杖来，把蒋聪戳死在地，那人便越墙逃走了。（第二十二回）

所谓的“坏了事出来”，就是和老爷发生了关系，被大老婆赶出来。宋蕙莲后来嫁给了厨役蒋聪，这个厨役又和人起纷争，被杀死了。这个出身感觉上很眼熟。如果要和潘金莲做个对照的话，我们会发现几乎是相似的。

不只出身相似，甚至连长相、个性也很接近。书上形容宋蕙莲：

这个妇人小金莲两岁，今年二十四岁，生的白净，身子儿不肥不瘦，模样儿不短不长，比金莲脚还小些儿。性明敏，善机变，会妆饰，就是嘲汉子的班头，坏家风的领袖。（第二十二回）

换句话说，来了一个无论是长相、性情，甚至连名字都和潘金莲酷似的女人。如果她也和西门庆发生了关系，掉进这样一个看似热闹的野兽丛林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这是这个部分的故事最令人着迷的悬念。

用音乐的概念来想象的话，宋蕙莲的故事活生生就是潘金莲的变奏曲。贯穿在《金瓶梅》第二十二回到第二十六回，这短短的五个章回中，两个女人之间有趣的对照与拉锯，甚至故事结局带来的惊异与喟叹，与其说是文学，恐怕更近乎一种音乐性的震撼吧。

宋蕙莲嫁给西门庆家的伙计，进到西门庆家没多久，就开始学潘金莲，也“把䯼髻垫的高高的，头发梳的虚笼笼的，水髩描的长长的。”这番卖弄果然引起了西门庆的注意。西门庆找了个事由把宋蕙莲的老公来旺支开，让他去杭州出差半年，替蔡太师制造庆贺生辰锦绣蟒衣，好“安心早晚要调戏他这老婆”。《金瓶梅》的故事读到这里，西门庆这副德行对读者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倒是其中的一段小插曲值得一提：

西门庆因打帘内看见蕙莲身上穿着红紬对襟袄、紫绢裙子，在席上斟酒，问玉箫道：“那个是新娶的来旺儿的媳妇子蕙莲？怎的红袄配着紫裙子，怪模怪样？到明日对你娘说，另与他一条别的颜色裙子配着穿。”

玉箫道：“这紫裙子，还是问我借的。”（第二十二回）

所谓“红配紫，一泡屎”，红绸袄搭配紫绢裙固然没有品味，但仆人的老婆穿什么衣服实在不关西门庆的事。隔天西门庆叫玉箫送了一匹蓝缎布给宋蕙莲让她做裙子，送礼物的目的当然是不言可喻。

西门庆送蓝缎裙的动作一方面固然是品味，但更迷人的却是蓝缎裙所赋予的想象空间。这样的空间，我们从小说第十五回，吴月娘带着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来到李瓶儿位于狮子街的住宅过元宵时的盛装打扮就可看出端倪：

吴月娘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娇绿缎裙，貂鼠皮袄。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是白绫袄儿，蓝缎裙。

李娇儿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孟玉楼是绿遍地金比甲，潘金莲是大红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第十五回）

【题外话】

从这次出游的盛装打扮，我们可以发现，明朝贵妇人的时尚的趋势，是偏向颜色鲜艳、彩度夸张、并且色系强烈对比的。这样的时尚，跟“尺度”的限制有很大的关系。根据《明史•舆服志》的规定，民间妇人是不能穿大红色衣裳的。她们的礼服只能“紫，不用金绣；袍衫止紫、绿、桃红及诸浅淡颜色，不许用大红、鸦青、黄色。”不但色彩有约束，连式样也同样受到强烈的阶级限制。吴月娘身上的“通袖袄”（衣身的花样和袖子的花纹一致）本来是明代官太太在礼仪的场合才穿的衣服。以吴月娘目前商人太太的身份，这样的穿着打扮显然是一种“刻意的逾越”与“尺度的突破”。

我们不难明白，正是这样的限制，造就出了当时强烈的色彩美学观念。勇于向“禁忌”与“尺度”挑战，向来是时尚内在的原始逻辑。这样的逻辑到了当代，当身份、阶级不再是穿着的限制时，“裸露”程度又成了时尚挑衅的新对象。可见没有禁忌与限制，就没有时尚和流行。这件事，四百年来的女人其实是没有太大差别的。

除了吴月娘之外，其它妻妾身上那些金比甲（下摆长及膝下，类似现在的长背心），以及艳丽的色彩，无一不是在当时容许的尺度边缘游走。有趣的是，尽管逾越，就突破的尺度而言，西门庆的妻妾之间，还是很谨慎地遵守着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阶级落差，不敢超越吴月娘。因此只有大老婆吴月娘穿着最“夯”的大红妆花通袖袄儿、绿缎裙，与貂鼠皮袄。其它小妾则只能穿上较不彰显的白绫祅、蓝缎裙与金比甲。进一步来看，如果一定要在小妾之间做个比较的话，又以潘金莲的“大红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最为夸张——这当然是潘金莲的生存心态与对自我的认知。因此，这些在古典小说中很容易被我们一眼晃过去的服装穿着，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却往往表达出了许多千言万语都道不尽的情势。

有了这些认知，再回来阅读西门庆对宋蕙莲紫裙子的挑剔，还让玉箫送了蓝缎子给她做裙子，我们立刻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

照说，以西门庆家奴老婆的身份，这样的穿着搭配没有什么不妥。不过在西门庆嫌宋蕙莲的裙子丑时，玉箫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这紫裙子，还是问我借的。”

玉箫是吴月娘房里的大丫头。在丫鬟这个阶级里，她的地位应该排行前几名的了。她出手借给宋蕙莲的裙子，应该算得上“高级”了。没想到西门庆还要嫌没品味，要出手送宋蕙莲蓝缎裙。

眼尖的人应该注意到了，蓝缎裙是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去李瓶儿狮子街的住宅欢度元宵时的标准打扮。换句话，这一匹蓝缎裙看在玉箫眼里，是“妻妾”级的女人才穿得上的衣服。因此，玉箫这句“这紫裙子，还是问我借的。”其实是带着几分羡慕、嫉妒的，隐藏在那句话背后玉箫没说出来的话，应该是：

“宋蕙莲也未免升迁得太快了吧！”

西门庆用“妾”（或者说和她发生关系）的美学标准来审视宋蕙莲的打扮，目前的造型当然不合格。更进一步来说，这也给了西门庆一个送宋蕙莲礼物的借口。在他的直觉里，要把宋蕙莲这样的女人弄上床，蓝缎布的威力当然是更胜过玫瑰花的——毕竟玫瑰花只是玫瑰花，但蓝缎裙却象征了品味、美感，甚至是身份、权力。

蓝缎裙当然比“玫瑰花”的吸引力大多了。

和勾引潘金莲或者李瓶儿相较，西门庆哄骗宋蕙莲上床的手段之粗糙、赤裸，简直到了无趣、乏味的地步。

一日，月娘往对门乔大户家吃酒去了。约后晌时分，西门庆从外来家，已有酒了，走到仪门首，这蕙莲正往外走，两个撞个满怀。西门庆便一手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口中喃喃呐呐说道：“我的儿，你若依了我，头面衣服，随你拣着用。”那妇人一声儿没言语，推开西门庆手，一直往前走了。（第二十二回）

尽管宋蕙莲有些犹豫，但从头到尾她一点也没有拒绝西门庆的意思。从厨役蒋聪、来旺儿到现在的西门庆，宋蕙莲遇见的男人也算是步步高升了。显然婚姻、道德或贞操都不是她犹豫的理由。毕竟以西门庆的财势，他能给她的弥补远超过这些。不过基于过去在蔡通判家的经验，宋蕙莲真正顾忌的，其实是别的更实际的事情。

在收到西门庆叫玉箫送来的蓝缎布之后，宋蕙莲把她的顾虑说了出来。

（宋蕙莲）说道：“我（裙子）做出来，娘（吴月娘）见了问怎了？”

玉箫道：“爹到明日还对娘说，你放心。爹说来，你若依了这件事，随你要什么，爹与你买。今日赶娘不在家，要和你会会儿，你心下如何？”

那妇人听了，微笑不言，因问：“爹多咱时分来？我好在屋里伺候。”

宋蕙莲想在屋子里接待西门庆？她显然把事情想得太单纯了。

玉箫道：“爹说小厮们看着，不好进你屋里来的。教你悄悄往山子底下洞儿里，那里无人，堪可一会。”

老婆道：“只怕五娘（金莲）、六娘（李瓶儿）知道了，不好意思的。”玉箫道：“三娘（孟玉楼）和五娘都在六娘屋里下棋，你去不妨事。”当下约会已定，玉箫走来回西门庆说话。两个都往山子底下成事，玉箫在门首与他观风。（第二十二回）

这个看似没有什么问题的安排，认真想起来其实是问题重重的。西门庆送给宋蕙莲的蓝缎裙子固然充满了“妻妾”的想象，但是落实到现实生活当中，它却是完全没有位置的。从西门庆提议的幽会地点——山子底下的山洞，我们就可以一眼看穿。房室虽然只是外在的空间，但它却很神奇地在对应着这个关系在我们内心世界占有的相对位置。因此，明媒正娶的妻子才会称为正室，小妾侧室。不管是正室或侧室，这些都是当时社会承认的正式关系。

这个想象放到过去和西门庆发生关系的所有女人，也一样说得通的。吴月娘或者是小妾们和西门庆在个别的房间里行房。李瓶儿未进门之前则在花子虚房里，潘金莲在王婆茶店，李桂姐在丽春院的房间里，甚至连春梅——在得到潘金莲的默认的情况下，好歹也是在潘金莲的房间里和西门庆行房的。这些地点，很准确地对应了社会对女人们在这段关系认可的方式。但用这样的观点，再来看宋蕙莲被安排的幽会地点——花园里假山的山洞，这个虚构的景观、布置，甚至连个房间都称不上。在这个只存在游乐休憩的花园布置里，却不存在现实世界的山洞，当然反映出了宋蕙莲和西门庆的关系在真实世界的地位。

宋蕙莲如果够聪明的话，西门庆的无赖心态其实是不难拆穿的。毕竟蓝缎子太容易了，社会认可的位置反而才是真正的稀有资源。可惜宋蕙莲太怕这个天上掉下来的礼物跑掉了。以至于她眼里只看得到蓝缎裙的想象，却忽略了山洞幽会的困窘。

显然无赖男子不负责的暧昧攻势能够得逞，还得靠受骗上当女子的一厢情愿才行。

由于山洞就在前面的花园里，接下来的故事不但不难想象，我们甚至只要用一句话就可以说完，那就是：潘金莲发现了他们的奸情，以此要挟西门庆，并且控制宋蕙莲。

似曾相识的情节对不对？简直是西门庆和李瓶儿偷情的翻版了。于是，在几乎相同的脉络下，我们看到：

这妇人每日在那边，或替他造汤饭，或替他做针指鞋脚，或跟着李瓶儿下棋，常贼乖趋附金莲。被西门庆撞在一处，无人，教他两个苟合，图汉子喜欢。（第二十二回）

宋蕙莲自然也得到了她应有的小恩小惠。

蕙莲自从和西门庆私通之后，背地与他衣服、首饰、香茶之类不算，只银子成两家带在身边，在门首买花翠胭脂，渐渐显露，打扮的比往日不同。西门庆又对月娘说，他做的好汤水，不教他上大灶，只教他和玉箫两个，在月娘房里后边小灶上，专顿茶水，整理菜蔬，打发月娘房里吃饭，与月娘做针指……（第二十二回）

换成别人，这个故事走到这里，或许就进入一个各得其所的平衡点，气势要开始转弱了。可是宋蕙莲之所以有趣就在于她的野心、机巧、自大与盲目。集这些特质于一身的结果，使得宋蕙莲像只闯入野兽丛林的无知小白兔，无视于周遭沉默而残酷的目光，把弱肉强食的生存竞技场，硬是当成了凯蒂猫的游乐园。这使得故事走到这里，才开始要变得精彩而已。

2

台面上宋蕙莲是吴月娘房里的婢女，可是暗地里却又是西门庆的情妇。这种明处为虚，暗处是实的微妙处境，我们从这段文字很容易就可以感受得到：

（西门庆从外头回来）教小玉、玉箫两个提着（酒），送到前边李瓶儿房里。

（妻妾们这时正在李瓶儿房里掷骰子赌博作乐）

蕙莲正在月娘旁边侍立斟酒，见玉箫送酒来，蕙莲俐便，连忙走下来接酒。玉箫便递了个眼色与他，向他手上捏了一把，这婆娘（蕙莲）就知其意。

……

这蕙莲在席上站了一回，推说道：“我后边看茶来，与娘们吃。”

月娘吩咐道：“对你姐（玉箫）说，上房拣妆里有六安茶，顿一壶来俺们吃。”

这老婆（蕙莲）一个猎古调（急转身）走到后边，玉箫站在堂屋门首，努了个嘴儿与他。老婆掀开帘子，进月娘房来，只见西门庆坐在椅子上吃酒。走向前，一屁股就坐在他怀里，两个就亲嘴咂舌做一处……（第二十三回）

这段趁着老板娘使唤的空档和老板在卧房里的大胆偷情，尽管有玉箫把风掩护，但先有路过的孙雪娥，接着又有小玉的催促，场面令人心惊胆跳的程度，一点也不输给时下的好莱坞电影。

或许读者觉得奇怪。动辄用马鞭鞭打潘金莲、李瓶儿的西门庆，难道不能动用他一家之主的霸权，干脆明目张胆地“收用”宋蕙莲吗？为什么反而被逼得必须如此躲躲藏藏，遮遮掩掩呢？我们要知道，西门庆之所以能够这么盛气凌人，最主要还是来自他背后那一整套看不见的所谓“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伦理标准。就像统治者管理国家的正当性来自依“法”统治，西门庆管理家族的正当性也必须来自依“伦理标准”治理，否则他治理家族的正当性是会遭到质疑的。

宋蕙莲是来旺的老婆，而来旺又是西门庆的家仆，“收用”宋蕙莲显然是严重的“不伦”。西门庆心里明白得很，如果还想继续尝腥，除了偷偷摸摸以外，实在没有什么别的选择——这也是为什么西门庆向潘金莲借地方要和宋蕙莲“好生耍耍”时，会踢到铁板的理由。“无视”西门庆的不伦只能算是放任，但是提供地方等于成了“不伦”的共犯。潘金莲应该盘算过，将来情事一旦暴露，其它妻妾反扑的力道绝非她所能承受。

总之，西门庆最后只好无奈地又退回山洞去。中国北方在农历元月这个时节，花园藏春坞的山洞里冷得根本无法过夜，西门庆只好请潘金莲让丫头准备床铺盖，并且在山洞里生火取暖（这种事当然也不方便叫别人去做）。这时潘金莲脱口而出说：

“我不好骂出你来的，贼奴才淫妇，他是养你的娘？你是王祥（二十四孝中卧冰求鲤的王祥），寒冬腊月行孝顺，在那石头床上卧冰哩。”

纵容、算计、不齿、尖酸刻薄的潘金莲，她说的话让我们听了忍不住要喷饭。

在西门庆家族里，仆人奴婢们对主人以及妻妾们的称呼是“爹”与“娘”。这样的称呼固然让大家有一家人的感觉，但隐藏其中更重要的意涵却是它无可逾越的阶级划分。当代社会的老板和员工的阶级关系或许是短暂，并且随着个人境遇不断变动的，但旧社会里，主人和奴仆的关系却是永久，并且无可逾越的——就像“爹”的称呼一样。

就像社会把人分成“皇亲——官——民——仆——乐户（妓户）”的等级一样，在西门庆家族里，依着男尊女卑、辈份高低的排序，人也可以细分成至少如下的五个阶层：

1西门庆——2妻、妾——3女儿、女婿——4奴仆、伙计——5婢女、仆妇

位在这张阶层表顶端是西门庆。他是整个家族的代表，也是最高领袖。位于第二层、第三层的则是西门庆的妻妾女儿女婿们。他们能够位居高位的理由当然来自和西门庆的“生殖”关系。至于第四层、第五层的奴仆婢女虽然也喊西门庆“爹”，但是由于缺乏和西门庆真正的“生殖”关系，因此只能排到底层。换句话说，在这个复杂而细腻的伦理系统，除非透过“生殖”关系，任何人几乎不可能有机会改变在家族中的阶层位置的。

在一个像明朝那样的封建社会，除了妓院的金钱交易之外，“性”往往是和“阶层”移动或“权力”重新分配紧紧相连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必须用比“淫秽”更严肃的眼光，来看待《金瓶梅》里面的“性爱”的很重要理由。

就以宋蕙莲来说好了。在她和西门庆发生“性”关系之后，她原先在仆妇这个最底层的位置上立刻产生了一种名实不符的不安。这样的不安，一方面来自西门庆送给她蓝缎裙的暗示，但更多却来自宋蕙莲自己的想象。

一个人如何证明自己拥有的权力呢？

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挑衅处在更高权力阶层的人。我们先来看看政和六年元宵当天西门庆的家族聚餐时，宋蕙莲嚣张的模样：

小玉、元宵、小鸾、绣春都在上面斟酒。那来旺儿媳妇宋蕙莲却坐在穿廊下一张椅儿上，口里嗑瓜子儿。

等的上边呼唤要酒，他（宋蕙莲）便扬声叫：“来安儿，画童儿，上边要热酒，快趱酒上来！贼囚根子，一个也没在这里伺候，都不知往那去了！”

同样身为奴仆，宋蕙莲大剌剌地坐在那里纳凉，哪怕上边没酒了也事不关己，好像她是主人似的。

只见画童烫酒上去。西门庆就骂道：“贼奴才，一个也不在这里伺候，往那去来？贼少打的奴才！”

小厮走来（对宋蕙莲）说道：“嫂子，谁往那去来？就对着爹说，吆喝教爹骂我。”

蕙莲道：“上头要酒，谁教你不伺候？关我甚事！不骂你骂谁？”

画童儿道：“这地上干干净净的，嫂子嗑下恁一地瓜子皮，爹看见又骂了。”

蕙莲道：“贼囚根子！……什么打紧，便当你不扫，丢着，另教个小厮扫。等他（西门庆）问我，只说得一声。”

画童儿道：“耶嚛，嫂子，将就些罢了，如何和我合气（闹意气）！”于是取了笤帚来，替他扫瓜子皮儿。（第二十四回）

照说，宋蕙莲的阶层位置是低于画童的，如果不是和西门庆的性关系，她怎么能够威胁画童？我们再从画童不敢招惹她的反应，就可以理解：她和西门庆之间的事，在奴仆之间应该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

宋蕙莲不但挑衅画童，进一步，奴仆阶层里地位较高的贲四、傅铭（负责经营西门庆店铺的主管），甚至是更高一个阶层，西门庆的女婿陈敬济，她也要招惹。

这妇人嘴儿乖，常在门前站立，买东买西，赶着傅伙计叫傅大郎，陈敬济叫姑夫，贲四叫老四。因和西门庆勾搭上了，越发在人前花哨起来，常和众人打牙犯嘴，全无忌惮。或一时叫：

“傅大郎，我拜你拜（拜托你），替我门首看着卖粉的。”那傅伙计老成，便惊心儿替他门首看着，过来叫住，请他出来买。（第二十三回）

就像有钱暴发户非得买奢侈品才能证明、感受到自己的富裕一样，宋蕙莲也急着用各种权力的挑衅来证明她新拥有的权力。

吊诡的是，宋蕙莲和西门庆这层性关系如果不被知道的话，宋蕙莲就无法拥有特权。可是偷情的秘密一旦被公开，又可能危及关系本身。情势就在这种若隐若现的暧昧之中，继续发展下去。说起来，这正是“权力”最迷人的部分——它永远是在持续变动的游戏（game）。所有的权力位阶，永远在一次又一次的较量之后才能显现出来。这使得任何尝过这种乐趣的人，无时不刻想要回到那个战场。

于是，在轻易地跨越过了“3女儿、女婿——4奴仆、伙计——5婢女、仆妇”这几个阶层之后，作者让宋蕙莲继续发挥想象力，把自己往上放入和妻妾同样的阶层里。

众人吃了茶，这蕙莲在席上，斜靠桌儿站立，看着月娘众人掷骰儿，故作扬声说道：“娘，把长么搭在纯六，却不是天地分？还赢了五娘。”又道：“你这六娘，骰子是锦屏风对儿。我看三娘这么三配纯五，只是十四点儿，输了。”

被玉楼恼了，说道：“你这媳妇子，俺们在这里掷骰儿，插嘴插舌，有你什么说处？”把老婆羞的站又站不住，立又立不住，绯红了面皮，往下去了。（第二十三回）

抛开这些骰子经的内容不谈，宋蕙莲敢如此大胆地插嘴、给意见，恐怕也是在内心世界，早把自己想象成是妻妾们同等级的姐妹或朋友了。可惜不知情的孟玉楼一点也不买帐，一语戳破了宋蕙莲一厢情愿的想象。孟玉楼说的“有你什么说处”的“处”，指的就是这个阶级上的位置。书上形容“把老婆羞的站又站不住，立又立不住，绯红了面皮，往下去了。”这段文字更是绝妙，彷佛宋蕙莲站不住的不是场面，而是那个她无法逾越的阶层。

那个要求稳定的封建家族结构，和宋蕙莲期望中不断挑畔、变动的权力游戏当然完全不同。不知情的孟玉楼一记闷棍把宋蕙莲打出妻妾这个阶层。知情的奴仆们当然也不可能让宋蕙莲回到原来的阶层（更不用说她先生来旺了）。宋蕙莲若稍有警觉，她或许会察觉到在西门庆家族里，不管在任何阶层，她都己经失去了立足之地。

如果活在当代，以宋蕙莲本身的条件、美色以及想出人头地的野心，她或许很有机会在时装界、演艺界闯出一片天地的，可惜她所生存的是一个凝滞不动的世界。在那样的世界里，没有阶层归属所代表的是脆弱、不受到任何保护的。这是在同样被西门庆“收用”，春梅和宋蕙莲最大的不同。春梅稳稳地站在她的阶层，并且有潘金莲做靠山。但宋蕙莲却只是没有家、没有了主人的小白兔。

可惜这些警讯，都在一次又一次和西门庆的“性关系”中被她刻意忽略了。

3

尽管潘金莲对宋蕙莲与西门庆的通奸放任不管，但是她对宋蕙莲的监控却是从不曾放松的。之所以会如此，当然是来自潘金莲对宋蕙莲的不放心，怕她有一天爬到自己头上去了。

政和六年的新年期间，趁着西门庆、吴月娘不在，潘金莲、孟玉楼都在李瓶儿房里下棋的时候，潘金莲提议要给宋蕙莲一个烧猪头的差事。

这个烧猪头的差事乍看之下普通平常，但再细想一下就发现并不单纯。为什么不单纯呢？因为叫宋蕙莲给大家烧猪头的要求并不合理。事实上，在和西门庆有一腿之后，宋蕙莲已经被调到月娘房间，只负责煮茶水、弄菜蔬，打发月娘房里的伙食。换句话说，宋蕙莲已经不管大灶上的事了——潘金莲这个要求并不是宋蕙莲份内的事。

但正因为不是份内事，潘金莲这样的要求正好用来掂掂自己的分量，看看宋蕙莲是不是听话。

果然小厮来兴儿买来了猪头、猪脚，去请宋蕙莲做时，宋蕙莲直接的反应就是不想烧。后来反倒还是玉箫劝她。

玉箫道：“你且丢下，替他烧烧罢。你晓的五娘嘴头子，又惹的声声气气（埋怨）的。”

蕙莲笑道：“五娘怎么就知道我会烧猪头，栽派与我！”（第二十三回）

不像孟玉楼的小心谨慎，宋蕙莲在这里表现出来的政治敏锐度可说是相当迟钝的。

关于“烧猪头”这道《金瓶梅》里面的名菜做法，书上写的是这样的：

（蕙莲）于是起到大厨灶里，舀了一锅水，把那猪首蹄子剃刷干净，只用的一根长柴禾安在灶内，用一大碗油酱，并茴香大料，拌的停当，上下锡古子（形如鼓的有盖锡锅）扣定。那消一个时辰，把个猪头烧的皮脱肉化，香喷喷五味俱全。将大冰盘（浅盘）盛了，连姜蒜碟儿，用方盒拿到前边李瓶儿房。（第二十三回）

我初看这个部分时，只觉得用一根长柴就可烧好猪头加猪蹄似乎有些夸张。后来再找资料时，发现这份食谱一点也不离谱。原来只用一根长柴做燃料是为了慢火焖烧，接着用“上下锡古子扣定”是为了让蒸气保留在锡锅里，不外泄。换句话说，这个手法，几乎就是我们当代使用的压力锅闷蒸、或炖食物的效果了。难怪猪头会煮得皮脱肉化，香软又Q。

猪头烧好了，宋蕙莲像个法国厨师一样，跑出来向客人问候、献殷勤。尽管桌面上清一色都是女性，写来也只是吃吃喝喝，可是感觉上和男性的帮派里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妻妾们赏给宋蕙莲本来就是她做的烧猪头，一副帮派老大随手赏赐小费给手下的派头。

宋蕙莲磕了三个头，必恭必敬地拿了猪头在一旁站着吃的样子，也像极了帮派里的小喽啰。

尽管如此，潘金莲仍然不放心宋蕙莲。进一步，她还要窃听宋蕙莲与西门庆在山洞里云雨之际的对话。果然这一听立刻发现了问题。

西门庆道：“我儿，不打紧，到明日替你买几钱的各色鞋面。谁知你比你五娘（潘金莲）脚儿还小！”

妇人（宋蕙莲）道：“拿什么比他！昨日我拿他的鞋略试了试，还套着我的鞋穿……”（第二十三回）

三寸金莲作为性感象征或许距离我们的时代非常遥远。但如果把这些性感象征换成“乳房”来想象，或许就没有那么难以体会。潘金莲最引以为傲的可说就是她的小脚，如今宋蕙莲说起自己套着鞋，还可以再穿潘金莲的鞋那种傲慢与自负，这口气当然让潘金莲吞不下去。

宋蕙莲不但和潘金莲比性感，更糟糕的是她还要比出身。

只听老婆（宋蕙莲）问西门庆说：“你家第五的秋胡戏（妻，太太），你娶他来家多少时了？是女招（以处女身份嫁人）的，是后婚儿（再嫁）来？”

西门庆道：“也是回头人儿（再嫁的）。”

妇人说：“嗔道（怪不得）恁久惯牢成（这么老练圆滑）！原来也是个意中人儿（情人），露水（短暂）夫妻。”（第二十三回）

在《金瓶梅》的时代里，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因此“意中人儿”并不是一句称赞话。被这样形容的婚姻关系，通常对象不是再婚、就是从妓院找来的。宋蕙莲之所以要和潘金莲比小脚、比出身，当然是因为对潘金莲不服气。吴月娘出身好，孟玉楼、李瓶儿有钱，这些宋蕙莲都没得比。唯一能够较量较量的只剩下潘金莲了。

书上说：这金莲不听便罢，听了气得在外两只胳膊都软了，半日移脚不动。潘金莲故意留下自己的头簪，反锁住花园的角门（这是花园通往外边的门），警告宋蕙莲：这些话她听到了。

隔天，宋蕙莲和西门庆喊了李瓶儿房间的迎春来开门。宋蕙莲看到是潘金莲的簪子，就知道事情不妙了。潘金莲一早梳头洗脸，宋蕙莲小心翼翼地拿着镜子、捧着洗手水在一旁殷勤侍候。

金莲道：“你去伏侍你爹，爹也得你恁个人儿伏侍他，才可他的心。俺们都是露水夫妻，再醮（再嫁）货儿。只嫂子是正名正顶轿子娶将来的，是他的正头老婆。”（第二十三回）

宋蕙莲当然明白潘金莲话里的讽刺正是肇因于山洞里她对西门庆说过的话，连忙跪下来对潘金莲认错，并且发毒誓向潘金莲输诚效忠。

（宋蕙莲）说道：“娘是小的一个主儿，娘不高抬贵手，小的一时儿存站不的。当初不因娘宽恩，小的也不肯依随爹。就是后边大娘，无过只是个大纲儿（纲纪要求）。小的还是娘抬举多，莫不敢在娘面前欺心？随娘查访，小的但有一字欺心，到明日不逢好死，一个毛孔儿里生下一个疔疮。”（第二十三回）

尽管宋蕙莲一再公开地以“煮猪头”、“磕头谢恩”甚至“认错”、“发毒誓”的方式向潘金莲输诚效忠，但由于潘金莲在山洞里偷听到的话，使得她再也不可能相信宋蕙莲了——毕竟对于潘金莲来说，在山洞里那个“看不见”的底层世界说出来的话，是再真实不过的。

在《金瓶梅》的故事里，永远存在着一个公开、看得见的表象世界，以及另外一个隐晦、看不见的底层世界。就像潘金莲更相信从秘密的底层世界得到的讯息一样，做为《金瓶梅》的读者，也必须掌握那个秘密的底层世界里的讯息，才有办法更深刻地掌握表象世界里，看似平常的琐事背后的乐趣。

另一方面，在这个新年期间，潘金莲和西门大姐的老公陈敬济之间的情事也正打得火热。

如果读者不健忘的话，陈敬济是在西门庆娶李瓶儿之前，因为杨戬被参劾问罪，做为杨戬姻亲的陈洪，担心自己受到株连，才让儿子陈敬济带着妻子逃到清河县避难的。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留在西门庆家。最初，西门庆让陈敬济和贲四一起监管起造花园的工事，由于他还算尽心尽力，因此颇得西门庆的信赖。不过陈敬济出身官宦之家，是个标准的公子哥儿，“自幼乖滑伶俐，风流博浪牢成”、“诗词歌赋、双陆象棋，拆牌道字，无所不通、无所不晓”。

自从和琴童的事件曝光挨打之后，风流成性的潘金莲已经“戒色”很久了。不难想象，这样个性的陈敬济很快和潘金莲勾搭上了。

我们来看看政和六年这年的元宵灯节晚宴上的场面。

……西门庆席上，见女婿陈敬济没酒，吩咐潘金莲去递一巡儿。这金莲连忙下来，满斟杯酒，笑嘻嘻递与敬济，说道：“姐夫，你爹吩咐，好歹饮奴这杯酒儿。”

敬济一壁接酒，一面把眼儿斜溜妇人，说：“五娘请尊便，等儿子慢慢吃！”

妇人将身子把灯影着，左手执酒，刚待的敬济将手来接，右手向他手背只一捻，这敬济一面把眼瞧着众人，一面在下戏把金莲小脚儿踢了一下。妇人微笑，低声道：“怪油嘴，你丈人瞧着待怎么？”（第二十四回）

这个故事有趣的地方在于，潘金莲和陈敬济调情，房间里的人没看见，却被躲在窗外偷瞄的宋蕙莲发现了。

这个无意的发现，开启了宋蕙莲前所未有的想象。

出身、性感一点都不输潘金莲的宋蕙莲当然会认为：她所以无法从潘金莲身上把西门庆从那个“表象世界”抢过来，主要就是因为她和西门庆的恋情只能在那个秘密的“底层世界”里存活。但这个男人如果换成了陈敬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陈敬济是西门大姐的老公，潘金莲算来还是陈敬济的岳母呢。潘金莲勾引陈敬济，他们的事一样也只能存在“底层世界”里。

如果宋蕙莲和潘金莲争抢的对象是陈敬济，事情会怎么样呢？

在那个不能公开的“底层世界”里，潘金莲不再拥有阶级、身份的优势。换句话，只有在那个秘密的世界里，宋蕙莲才有机会，回到单纯的女人对女人，和潘金莲展开真正的对决。

我相信这个元宵之前，宋蕙莲对陈敬济应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的，毕竟她和西门庆正打得火热。但是这个无意的发现，让宋蕙莲决定跟潘金莲别别苗头。

在元宵晚宴之后的这场“走百媚”
①
可说是宋蕙莲与潘金莲之间真正最关键的决裂点。我们看到，在这段看似欢乐的文字叙述里，《金瓶梅》作者再度把他那“表象世界”与“底层世界”共存的写作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们一起来看看。

（出门前天冷，大家都进房间去拿衣服）

独剩下金莲一个人，看着敬济放花儿（烟火）。见无人，走向敬济身上捏了一把，笑道：“姐夫原来只穿恁单薄衣裳，不害冷么？”……

（陈敬济）于是和金莲嘲戏说：“你老人家见我身上单薄，肯赏我一件衣裳儿穿穿也怎的？”

金莲道：“贼短命，得其惯便了，头里头（刚刚）蹑我的脚儿，我不言语，如今大胆，又来问我要衣服穿！我又不是你影射的（意中人），何故把与你衣服穿？”

敬济道：“你老人家不与就罢了，如何扎筏子来諕我（找借口吓我）？”

妇人道：“贼短命，你是城楼上雀儿，好耐惊耐怕的虫蚁儿！（嘲笑陈敬济胆小）”正说着，见玉楼和蕙莲出来……（第二十四回）

显然春心荡漾的潘金莲欲罢不能，一有机会就要与陈敬济调情，不但如此，还把调情的话愈说愈白。我们继续看下去。

当下三个妇人（潘金莲、孟玉楼、李瓶儿），带领着一簇男女。来安、画童两个小厮，打着一对纱吊灯跟随。女婿陈敬济踹着马台，放烟火花炮，与众妇人瞧。

宋蕙莲道：“姑夫，你好歹略等等儿。娘们携带我走走，我到屋里搭搭头就来。”

敬济道：“俺们如今就行。”

蕙莲道：“你不等，我就恼你一生！”于是走到屋里，换了一套绿闪红缎子对衿衫儿、白挑线裙子。又用一方红销金汗巾子搭着头，额角上贴着飞金并面花儿，金灯笼坠耳，出来跟着众人走百媚儿。月色之下，恍若仙娥，都是白绫袄儿，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满，粉面朱唇。（第二十四回）

现在轮到宋蕙莲出招了。我们看见她冲进房间了，自信满满地搬出了所有的行头，开始打扮。这段叙述，让我们有种错觉，彷佛宋蕙莲穿的不是艳丽的衣服，而是出征用的盔甲似的。

如果不作任何提示的话，这场勾心斗角的走百媚活动，表面上看起来无非就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元宵即景”而已，可是明眼人仔细再读下去，会发现原来其中是充满刀光剑影的。

敬济与来兴儿，左右一边一个，随路放慢吐莲、金丝菊、一丈兰、赛月明（各式各样的烟火）。出的大街市上，但见香尘不断，游人如蚁，花炮轰雷，灯光杂彩，箫鼓声喧，十分热闹。游人见一对纱灯引道，一簇男女过来，皆披红垂绿，以为出于公侯之家，莫敢仰视，都躲路而行。

那宋蕙莲一回叫：“姑夫，你放个桶子花我瞧。”一回又道：“姑夫，你放个元宵炮丈我听。”一回又落了花翠，拾花翠；一回又掉了鞋，扶着人且兜鞋；左来右去，只和敬济嘲戏。（第二十四回）

宋蕙莲这般千娇百媚，风流识趣的男人如陈敬济者当然无法不心动。光是读到这里，我们已经可以颁发最出风头奖给宋蕙莲了，可是她显然不满足于此。我们看到她还不停地落花翠、掉鞋、扶着人兜鞋。

我们说过，小脚在过去是“情欲”的象征，宋蕙莲这些掉鞋、扶着人兜鞋的行为挑逗的程度，一点也不输给时下女人故意穿着低胸衣服，当众弯腰、挤奶露乳沟的风骚。只能说宋蕙莲实在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玉楼看不上，说了两句：“如何只见你掉了鞋？”

玉箫道：“他怕地下泥，套着五娘鞋穿着哩！”

玉楼道：“你叫他过来我瞧，真个穿着五娘的鞋儿？”金莲道：“他昨日问我讨了一双鞋，谁知成精的狗肉，套着穿！”

蕙莲抠起裙子来，与玉楼看。看见他穿着两双红鞋在脚上，用纱绿线带儿扎着裤腿，一声儿也不言语。（第二十四回）

宋蕙莲这些机心，与其说想要陈敬济，倒不如说只是对潘金莲的胜利和报复罢了。特别是在这段走百媚的尾声中，当玉箫帮腔回答孟玉楼的问题说：“她怕地下泥，套着五娘鞋穿着哩！”时，我们终于很惊讶地发现，宋蕙莲是多么工于心计地在自己的鞋外面再套上潘金莲的鞋。藉由这样的手段，她不只象征性地把潘金莲的尊严当鞋子往泥里踩，同时她也借着掉鞋、兜鞋的惹火动作，不断地引来注目，好向全世界宣告潘金莲的脚太大了。

这样的宣示其实已经接近某种叫嚣或者是呛声了。勉强要换成当代语汇的话，应该像是：

“和我比性感、比胸部大、比魅力、比迷人？潘金莲，去死吧！”

正由于这些争夺、叫嚣都只发生在那个不能公开的底层世界里，所以在宋蕙莲把裤管撩起来之后，孟玉楼才会一声儿也不言语。想起来，孟玉楼的不言语实在是耐人寻味的。她或许太明白这样的挑衅所代表的意义，也或许是不愿见到底层世界里的战火延烧到表象世界里来，于是选择了沉默。

在走百媚的这个晚上，宋蕙莲在陈敬济的面前痛宰了潘金莲，算是扯平了“猪头”和“窃听”事件的恩怨。但也在同样的晚上，确立了潘金莲对宋蕙莲赶尽杀绝的态度。内心得意洋洋的宋蕙莲或许以为在那个秘密的底层世界里所做的事情，潘金莲是不可能有机会在表象世界里对她报复的。

但宋蕙莲实在太低估了人性邪恶的程度，以及痛宰潘金莲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了。

4

依照莫泊桑的小说理论，如果故事一开始出现过枪，那么，这把枪到最后就必须发射。无疑地，这个小说理论，对应到宋蕙莲的故事里，她的老公来旺就是那把枪。时间很快过去，来旺完成了去杭州帮蔡太师采买礼物的任务，这把枪现在又出现了。

和一般传统的故事不太一样的部分是孙雪娥这个新的变数。我们发现，原来在孙雪娥被西门庆升等为妾之前，她和来旺是有一腿的。因此来旺一回来，立刻就送她绫汗巾，装花膝裤，杭州粉和胭脂。雪娥收了礼物，少不了也要回报来旺儿一手情报说：

自从你去了四个月，你媳妇怎的和西门庆勾搭，玉箫怎的做牵头，金莲屋里怎的做窝窠。先在山子底下，落后在屋里，成日明睡到夜，夜睡到明……（第二十五回）

孙雪娥的情报绝对包含了虚构、想象的成分（像是在潘金莲屋里坐窝窠这一段）——会有这些虚构的想象、夸大当然来自孙雪娥对潘金莲的恨意。

这些充满了煽动情绪的“情报”对于来旺的杀伤力当然不小。可怜的家仆来旺找宋蕙莲对质，她抵死否认，找老板西门庆对质他又不敢。在发泄无门的情况下他只好喝闷酒，发酒疯，叫嚷着要让西门庆和潘金莲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来……

这些不能公开说出来的话，孙雪娥告诉来旺，来旺的酒话又被竞争死对头来兴听到。来兴跑去告诉潘金莲，潘金莲再告诉西门庆。每个人都在话里头加油添醋，加入一点自己的立场，夹带一点敌人的罪行，虚构一点仇恨，放大一点恐惧。于是潘金莲传到西门庆耳里的话变成了：

你背地图他（来旺）老婆（宋蕙莲），他便背地要你家小娘子（孙雪娥）。你的皮靴儿没番正（左右不分可以乱套）。那厮杀你便该当，与我何干？连我一例（一起）也要杀！趁早不为之计，夜头早晚，人无后眼，只怕暗遭他毒手。（第二十五回）

好笑的是，西门庆当下的立即反应是：“谁和那厮（来旺）有首尾（瓜葛、奸情）？”事情绕了一圈，最后终于又掉回了孙雪娥头上。西门庆大发脾气，把孙雪娥又打了一顿，没收了她所有的首饰、衣服，只让她上灶工作，不许见人。

孙雪娥的行为看起来就像是朝着天空吐了一口痰，最后自己反倒被这口痰唾了一脸那么好笑。八卦或谣言的杀伤力很多时候就像那口痰，一旦吐出去之后，没有人知道它到底花落何处？或者最后会不会被风吹散弄得大家雨露均沾。可以想象在挨揍之后，孙雪娥少不了又要搬出那句经典名言自我解嘲说：

“反正俺们是没时运的人儿。”

以孙雪娥的脑袋，她大概一辈子也想不透，她会这么倒霉，最缺乏的与其说是时运，还不如说就是脑袋本身。《金瓶梅》的作者总是让孙雪娥的悲惨读来不但不可怜，反而有一种可笑。我想，他应该是讨厌笨女人的吧！

西门庆并没有急着把来旺也叫来毒打一顿，最主要的考虑恐怕还是因为他和宋蕙莲的关系。有了这一层顾虑之后，西门庆接下来应该盘算更重要的问题反而是如何处理“西门庆——宋蕙莲——来旺”之间的三角关系。这个三角关系的处理，很自然地，立刻跃升为潘金莲与宋蕙莲最新角力的焦点。

我们先来看宋蕙莲的说法：

……他（来旺）有这个欺心（要杀西门庆）的事，我也不饶他。爹你依我，不要教他在家里，与他几两银子本钱，教他信信脱脱，远离他乡，做买卖去。他出去了，早晚爹和我说句话儿也方便些。

这个三角架构的基本思维说穿了就是“共存”。如果来旺不在这段时间，西门庆和宋蕙莲可以过着快乐的生活，只要西门庆再派他去出差，没有道理这种生活不能继续下去。

这个想法颇合乎西门庆互利共生的商人本色。于是西门庆满心同意，动起脑筋来，干脆给来旺一千两银子，让他去杭州出差，买紬绢丝线回来做买卖。这样来旺高兴、宋蕙莲开心，他也可以为所欲为。大家都得到好处。

这个“共存共赢”的想法，落到潘金莲手上，则全然是不同的思维：

……不争（假如）你贪他这老婆，你留他在家里也不好，你就打发他出去做买卖也不好。你留他在家里，早晚没这些眼防范他。你打发他外边去，他使（亏）了你本钱，头一件你先说不得他。

你若要他这奴才老婆，不如先把奴才打发他离门离户。常言道：剪草不除根，萌芽依旧生；剪草若除根，萌芽再不生。就是你也不担心，老婆他也死心塌地。

从潘金莲的分析中，我们发现这个三角关系，和当初“武大——潘金莲——西门庆”的关系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唯一的差别只是“武大——潘金莲”换成了“来旺——宋蕙莲”而已。当年武大曾提出的赛局游戏，西门庆和潘金莲曾经一起携手玩过。西门庆对于潘金莲的分析应该还记忆犹新。老实说，当年要是有更好的策略，他们也不用冒着危险，连手毒害武大郎了。书上说：一席话儿，说得西门庆如醉方醒。

宋蕙莲主张的“共存互利”是商人的终极理想，潘金莲主张的“毁灭竞争”则是人性现实。两种说法对西门庆应该都非常有吸引力吧。只是潘金莲的说法唤醒西门庆心中强大的恐惧，于是现实考虑再一次打败了理想。

相较于鸩杀武大郎，要把来旺打发得离门离户实在容易得多了。于是西门庆的策略来了一个大转弯，原来的来旺派命又被收回了。

这个除去来旺的阴谋是这样的：

西门庆改派来旺当店长，说是要在门前开酒店，还把六包一共三百两银子拿给他，让他去找伙计。等一切布置完成后，西门庆利用来旺喝醉酒时，让人跟他通报宋蕙莲又被西门庆勾引到花园后边偷情去了。鲁莽的来旺一听立刻怒气冲冲地冲向花园。不料西门庆早布置了人马在那里，把来旺绊了一跤，将他抓住，还把一把刀子栽赃给他。

西门庆给来旺罗织的罪名是“持刀要杀害西门庆”。当初喝醉了酒宣称要拿刀杀西门庆的是来旺，来兴是证人，现在拿了刀子要杀西门庆的也是来旺，在场所有人都可以作证。来旺一点脱罪的机会都没有。

为了让罗织的罪名更加合情合理，西门庆还让人去取出来旺的六包银两，发现只剩下一包银两，其余五包都被掉包成锡铅锭子了。老婆死了，西门庆出钱帮他娶老婆，还给他资本做生意，他不但不思图报，反而掉换银两，还拿刀要杀害老板。这下来旺可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义正辞严的一场抓贼大戏，说穿了只是为了除去来旺的幌子罢了。现场知道内情的人应该不在少数，但胆敢说破的只有宋蕙莲。她跪在西门庆面前说：

“爹，此是你干的营生！他好好进来寻我，怎把他当贼拿了？你的六包银子，我收着，原封儿不动，平白怎的抵换了？恁活埋人，也要天理。他为什么？你只因他什么？打与他一顿。如今拉着送他那里去？”

吴月娘也同情来旺，劝西门庆说：

“奴才无礼，家中处分他便了。又要拉出去，惊官动府做什么？”结果反而惹来一顿臭骂。

总之，这些都无法改变西门庆的意志，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得把来旺送到官府去了。

在这场热闹里，我们一次也没看到潘金莲的身影，但结果却完全贯彻了她的意志。这才只是元宵节的走百媚事件之后，她第一次对宋蕙莲的出手而已。可怜宋蕙莲这时只懂得哭闹抱怨。她如果也和我们一样，看出这个故事已经跳脱出了苦情的层次，开始透露出惊悚、甚至带着血腥的气味时，她其实应该觉得胆战心惊才对。

清河县的提刑所的地位有点像现在警局、调查局、法院的综合体。提刑所里面的夏提刑、贺千户都是西门庆平时送往迎来的好朋友。所谓礼多人不怪，西门庆先差玳安送上白米一百石。其余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书上说：“二人受了礼物，然后坐厅。”这两位深谙事体的大人一坐厅，来旺当然没有好下场。夏提刑让人给来旺上夹棍，又打了二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才收押进监。

西门庆一手行贿要求，一手安抚宋蕙莲。严禁小厮通风报信，连哄带骗地让宋蕙莲相信来旺在狱中安好，一下也没有挨打。

为了把来旺救出来，宋蕙莲开始淡扫蛾眉，薄施脂粉，又来讨好西门庆，勾引西门庆和她上床，并且发动枕头边轻声细语的攻势。这次宋蕙莲提议说：

“你好歹看奴之面，奈何他两日，放他出来。随你教他做买卖不教他做买卖也罢……再不你若嫌不自便，替他寻上个老婆，他也罢了。我常远不是他的人了。”

床笫之间气氛正好，这个提议也正中西门庆下怀。毕竟西门庆在乎的只是得到宋蕙莲，至于来旺是死是活他其实没有那么在意的。西门庆甚至答应宋蕙莲，将来娶她进门当第七房妾，并且买对街乔家的房屋，把她安置在那里。不但如此，还安抚宋蕙莲说：

“不消忧虑，只怕忧虑坏了你。我明日写帖子对夏大人说，就放他出来。”

本来故事走到这里差不多可以收场了。可是不懂得低调是什么的宋蕙莲得意地拿着西门庆的承诺到处去炫耀。

这话传到孟玉楼耳里，孟玉楼又来告诉潘金莲。说西门庆怎么要把来旺放出来、替他再娶，怎么要买对门乔家房子让宋蕙莲住，怎么要娶她当第七房妾。潘金莲一听当然抓狂，气得当场放狠话说：

“真个由他，我就不信了！今日与你说的话，我若教贼奴才淫妇，与西门庆放了第七个老婆，我不喇嘴（说话不留余地）说，就把潘字倒过来！”

潘金莲去找西门庆理论，她的说法是这样的：

“你真把来旺放出来，我看宋蕙莲你也别想要了。你想想，来旺放出来之后，你打算把宋蕙莲当什么？当小老婆，人家老公明明还在。当奴才老婆，像你这种宠法又太离谱。就算你再给来旺娶个老婆好了。就冲着你玩了人家老婆，以后来旺见到你，彼此岂有心平气和的道理？更何况，宋蕙莲见到来旺，她是站起来好，还是不站起来好呢？谁先谁后？这种难堪的事一旦传出去，别说亲戚邻居笑话，就是家里的大大小小，也不把你放在眼里。你既然非做这种下流的事不可，不如把来旺解决掉算了。将来就算你搂着他的老婆睡觉，至少心里也放心。”

“阶层的伦理”既然构成家族稳固最重要的因素，西门庆这个一家之主要带头去冲撞，直接伤害的当然是他做为家族领导者的威信。换句话，潘金莲威胁西门庆：只要他胆敢这样做，这个家也没有人把他看在眼里了。

潘金莲用宋蕙莲做诱饵，让西门庆明白，如果他要这个女人——除掉来旺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试图让来旺与宋蕙莲和西门庆并存，只会危及西门庆的地位和尊严。由于事情牵涉广泛，西门庆当然顾不得来旺了，

这是元宵节之后，潘金莲的第二次出手。潘金莲用很简单的一番话，轻松地就撂倒了宋蕙莲所有辛苦的布局。

于是，我们看到，一封本来应该是“轻判放人”的关说帖，在潘金莲的分析之后，转眼间变成了“严刑重办”的催促书。来旺的命运就在潘金莲的一席话之间完全逆转。在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可怜的来旺已经被打得全身稀烂，钉了枷，上了封皮，启程发送递解徐州了。

来旺的事，书上说：“宋蕙莲在屋里瞒的铁桶相似，并不知一字。”等到有人向宋蕙莲通风报信时，宋蕙莲关闭房间，放声大哭了一回。哭完之后，还拿了一条长手巾拴在卧房门枢上，上吊闹自杀，被人解救了下来。

宋蕙莲上吊的举止，引来许多人的同情。吴月娘问她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没关系，吴月娘会帮她解决。宋蕙莲当然有心事。无奈这个心事根本无法对同情她的吴月娘讲，只好“大放声排手拍掌”哭了起来。

西门庆也亲自去看她。宋蕙莲破口大骂西门庆：

“你原来就是个弄人的刽子手，把人活埋惯了，害死人还看出殡的！……你也要合凭个天理！你就信着人干下这等绝户计，把圈套儿做的成成的，你还瞒着我。你就打发，两个人都打发了，如何留下我做什么？”

西门庆挨骂不但不生气，反而还笑着说：

“孩儿，不关你事。那厮坏了事，所以打发他。你安心，我自有处。”

或许因为西门庆多少真心喜欢着宋蕙莲，因此这时的西门庆所展现的作风，实在是《金瓶梅》中少见的温柔。他不但亲自去买酥烧、酒，让来安送到宋蕙莲屋里去，还三番两次派人去房间陪她睡觉、说话、解闷。

西门庆派了玉箫去劝她：“宋大姐，你是个聪明的，趁恁妙龄之时，一朵花初开，主子爱你，也是缘法相投。你如今将上不足，比下有余，守着主子，强如守着奴才。他已是去了……常言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往后贞节（计较起来）轮不到你身上了。”

西门庆的意图，说穿了，就是要宋蕙莲答应嫁给他当第七妾。偏偏这就是潘金莲（应该还包括了所有的妻妾吧！）最不乐意见到的。

潘金莲对西门庆说：“贼淫妇他一心只想他汉子，千也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万也说相随百步，也有个徘徊意，这等贞节的妇人，却拿什么拴的住他心？”

没想到西门庆笑着对潘金莲说：

“你休听他摭说（掩饰），他若早有贞节之心，当初只守着厨子蒋聪不嫁来旺儿了。”

西门庆的观察显然是正确的。宋蕙莲如果真的是个在乎贞节的人，当初来旺不在时，她就不会跟西门庆偷情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蒋聪是因酒醉和人起争执被杀死，情形和来旺被西门庆设计流放完全不同。宋蕙莲不肯嫁给西门庆，虽然未必为了贞节，但她为来旺抱不平，觉得自己害了来旺的罪恶感绝对是存在的。

换句话说，聪明的潘金莲早看出来，西门庆只要找到方法让宋蕙莲的罪恶感有台阶可下，宋蕙莲很可能就会变成西门庆的第七个妾。（更不用说对街的乔家房子变成了新兴热闹区域，花园这边恐怕要像艋舺、万华一样变成没落的旧市区了。）

西门庆很清楚，现在他需要的也许只是耐心等待。

对潘金莲来说，她可以说动西门庆陷害来旺，让来旺离家离户，却无法说动他，让他弃绝宋蕙莲。西门庆把宋蕙莲捧在手心，火热的程度，一点也不下于当年的李桂姐，或是李瓶儿，一分一秒过去的时间对潘金莲非常不利。她明白，显然要根除宋蕙莲，从西门庆身上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聪明的潘金莲把脑筋动到孙雪娥身上去了。

找上孙雪娥的理由一点也不复杂：她们一个是来旺偷情的对象，一个是来旺的老婆——两个女人的立场本来就是矛盾的。更何况，孙雪娥才为了宋蕙莲和西门庆的事情，遭池鱼之殃，搞得和来旺的私情曝光，挨了西门庆一顿揍。

潘金莲向孙雪娥挑拨，说是宋蕙莲在西门庆面前告发她和来旺的奸情，她才受到西门庆惩罚，来旺也因此获罪。孙雪娥当然不以为然，反呛宋蕙莲，说根本是她从在蔡通判那里就开始不安于室，如何一路换老板，甚至背着老公和西门庆偷情，才会导致来旺落得如此下场。这番话又被潘金莲搬到宋蕙莲面前继续煽风点火，说孙雪娥骂她过去在蔡通判那里如何如何……在不断放大矛盾、扩大冲突的情况下，两边的恨意都挑拨得鼓鼓的。

果然，宋蕙莲和孙雪娥两人的冲突在李娇儿生日，四月十八日当天爆发开来。

旧人党算起来是西门庆家重要的次级团体，李娇儿是旧人党的领袖，在这种不得宠的低潮时刻，当然不希望请客吃饭的时候场面稀落冷淡。偏偏这时宋蕙莲心情不好在房里睡觉不出席。李娇儿三番两次派了丫头来叫不动，只好让孙雪娥亲自进房里来请。毕竟以她目前“第七房妾候选人”的身份，在派系的平衡中，多少是有一点分量的。

（雪娥）说道：“嫂子做了王美人
②
（王昭君）了，怎的这般难请？”那蕙莲也不理他，只顾面朝里睡。这雪娥又道：“嫂子，你思想你家旺官儿（来旺）哩。早思想好来！不得你（要不是你）他也不得死，还在西门庆家里。”

孙雪娥这两段话有点先礼后兵的意思。第一段虽然讥讽，但语气上算是客气的，毕竟王昭君还是个为国家牺牲奉献的美人。可是这句话背后没说出来的意思是：“你都愿意给新人党煮猪头了，不出席李娇儿的生日宴会太说不过去了吧。”话说成这样了，宋蕙莲还不给面子，故意转头过去睡，因此孙雪娥才会进一步撕破脸，拿来旺的事情刺激她。对于本来内心就有疙瘩的宋蕙莲来说，这话当然正中要害。本能的心理防卫机制让她立刻跳起来反击。新仇加上旧恨的结果，争吵愈演愈烈，情况到最后完全失控。

（孙雪娥）骂道：“好贼奴才，养汉淫妇！如何大胆骂我？”

蕙莲道：“我是奴才淫妇，你是奴才小妇！我养汉养主子（西门庆），强如你养奴才（来旺）！你倒背地偷我汉子，你还来倒自家掀腾？”

这几句话，说的雪娥急了。宋蕙莲不防，被他走向前，一个巴掌打在脸上，打的脸上通红，说道：“你如何打我？”于是一头撞将去，两个就揪扭打在一处。（第二十六回）

宋蕙莲的心态转折相当复杂。在这场争吵之前，她以受害者家属出现，用一种贞洁的形象为来旺受到的待遇抱不平，甚至还为他上吊、闹自杀，博得不知情的吴月娘、甚至是西门庆的呵护与同情。不管处境再艰辛，赢得大家对她支持正是她生命最重要的尊严之所在。然而孙雪娥却把这样的尊严彻底剥夺了。在一来一往的争吵对话中，孙雪娥硬是让围观的群众发现，原来来旺的不幸就是因为宋蕙莲和西门庆偷情造成的。

若是宋蕙莲有潘金莲的厚脸皮（或者学会她如何面对杀死武大郎之后的自处之道），或许她在这场斗争之中就不会显得如此脆弱。可惜宋蕙莲就是比潘金莲多出了一点良知和罪恶感。难堪的是，为了反击孙雪娥的火力，当她疯狂地骂着：“我是奴才淫妇，你是奴才小妇！我养汉养主子，强如你养奴才！”时，为了揪出孙雪娥和来旺通奸，宋蕙莲也等于公开承认了她和西门庆不轨的事实。

偏偏这个事实所引发的罪恶感，是宋蕙莲的良心所无法承受的。

换句话说，当她公开表白一切时，她在那个看不见的“意义世界”里企图得到的救赎就变得再也不可能了。不但在“意义世界”里失去救赎的可能，她同时也失去了所有和她同阶层的奴仆与仆媳的支持与同情——更不用说她还得罪了潘金莲、孙雪娥，以及她们背后新人党与旧人党所有的妻妾了。

《金瓶梅》一步一步把宋蕙莲逼到角落，接下来它用一种隐晦得不能再隐晦的方式，描写把她推向深渊的最后这一手。

吴月娘走来骂了两句：“你每（们）都没些规矩儿！不管家里有人没人，都这等家反宅乱的！等你主子回来，看我对你主子说不说！”当下雪娥就往后边去了。月娘见蕙莲头发揪乱，便道：“还不快梳了头，往后边来哩！”（第二十六回）

表面上看起来，吴月娘骂的“没些规矩儿”讲的是打架的事。但孙雪娥和宋蕙莲吵架时既然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吴月娘怎么会有听不懂的道理呢？“规矩”显然影射的就是这些偷情乱伦的事。碍着大老婆的身份，吴月娘只好把话讲得平淡而含蓄。永远在信息的最末端的大老婆如果都知情了，那么整个事件就算是透明的了。从一开始的同情到现在的斥责，吴月娘的转变再明显不过了。吴月娘这样的转变，其实也正反映出整个主流世界对于宋蕙莲的态度转变与评价。

相对整个世界的黑暗，与西门庆之间的欲火所能提供的光热显得如此微弱、短暂。在吵完这场架后，宋蕙莲不只在看不见的“意义世界”找不到出路，她甚至在“现实世界”里的任何一个阶层，任何一个角落，也都失去可以容身的立足之地了。

蕙莲一声儿不答话。打发月娘后边去了，走到房内，倒插了门，哭泣不止。哭到掌灯时分，众人乱着，后边堂客吃酒，可怜这妇人忍气不过，寻了两条脚带，拴在门楹上，自缢身死，亡年二十五岁。（第二十六回）

如同以往，这场精心设计的谋杀案，真正的凶手并不在现场。

它让我想起三国演义里面祢衡的故事。这个当着大家面前羞辱曹操的狂士，被曹操不动声色地推给了刘表，又被刘表推给坏脾气的黄祖，最后终于死在坏脾气的黄祖手里。曹操和刘表都想保留“爱才”的贤名，不想承担杀死祢衡的恶誉——但最终还是借着黄祖的手杀死了祢衡。

算起来这应是走百媚之后，潘金莲的第三次出手。我不晓得应该把她比喻成曹操或者是刘表更恰当，但从某个角度来看，智商低下、脾气暴躁的孙雪娥和黄祖还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至于宋蕙莲的死因，官方版的说法是：

本妇因本家请堂客吃酒，他管银器家伙，因失落一件银锺，恐家主查问见责，自缢身死。（第二十六回）

知县在收受了三十两银两之后完全采信这个说法。宋蕙莲的父亲不甘心女儿冤死，写了诉状，告西门庆“强奸宋蕙莲，我女贞节不从，威逼身死。”这么没有证据乱告一通，宋仁当然被官府打得“鲜血顺腿淋漓”，没多久呜呼哀哉死了。

于是在潘金莲的谋杀纪录中，平白又增加了一条冤魂。

5

这个故事的结局，让我们想起宋蕙莲一出场时作者就借着名字告诉过我们的事情：

那来旺儿，因他媳妇痨病死了，月娘新又与他娶了一房媳妇，乃是卖棺材宋仁的女儿，也名唤金莲……月娘因他叫金莲，不好称呼，遂改名为蕙莲。（第二十二回）

随着故事开展，我们恍然大悟，“金莲”的意涵其实远大于名字本身。宋蕙莲的故事，说穿了，其实就是潘“金莲”与宋“金莲”生死决斗的故事。象征着性感小脚的“金莲”是她们决斗的原因，而存活下来的“潘金莲”则是这个故事的结果。

《金瓶梅》的作者似乎很爱把故事藏在字里行间。包括我们之前说过的“花子虚”，还有这里说的“宋金莲”，都是很明显的例子。这个习惯似乎也影响了《红楼梦》的作者，并且造就了世世代代许多对于这些字谜乐此不疲的读者。

换句话说，够老练的读者也许早已经看出，这个故事在宋金莲出场的第一段，其实已经全部讲完了。

【注释】

注①
：走百媚一说走百病。是古代妇女元宵节的话动之一，据说可以祈免灾难疾病。

注②
：指王昭君北上和番时徘徊不舍，迟迟不走。

第五章

这些人，那些人……

政和六年

•西门庆千方百计巴结蔡太师，蔡太师赏赐西门庆五品官职。

•六月，李瓶儿生下官哥，西门庆家族双喜临门。

•七月底，官哥满月，李桂姐阿谀巴结，抢着认西门庆当干爹，吴月娘当干娘。

政和七年

•西门庆看中伙计韩道国之妻王六儿，韩道国乐见老婆卖淫捞钱。

•元月十四日晚上，李瓶儿生日宴会，妓女吴银儿认李瓶儿当干娘。西门庆邀请王六儿、韩道国、应伯爵、谢希大、妓女董娇儿、韩玉钏儿一起看烟火秀。

西门庆开始勾引宋蕙莲时，她老公来旺正在杭州出差。当时书上又说，来旺出差的目的是去替蔡太师制造庆锦绣蟒衣当作生日礼物。

西门庆和蔡京的关系最初因为是西门庆女儿嫁给陈洪的儿子陈敬济，陈洪和八十万禁军提督杨戬是姻亲，杨戬又是蔡太师派系的重要人马。这样的关系，说起来实在有点遥远。但杨戬被弹劾时，西门庆怕受株连，让来旺、来保带着大把银两上京行贿奔走——靠着这样的因缘，和蔡太师儿子蔡攸，以及手底下的管家翟谦接上了线。

西门庆把握住这样的机缘，极力巴结，因此才有了来旺去杭州出差为蔡京采买礼物的事。这些别出心裁的生日贺礼送进太师府之后，果然把蔡太师弄得心花怒放，当场赏赐了西门庆一个“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的五品官职。不但如此，连一起去送礼的西门庆舅子吴典恩校注2
、家人来保都鸡犬升天，分别得到了“清河县驿丞”以及“山东郓王府校尉”的官职。

这个“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的职位名称有点长，前面是官衔，后面是官职。“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是明朝的官衔——指喻的应是负责“巡察缉捕、理诏狱”的锦衣卫（但“锦衣卫”从没有派出京师之外的掌刑机构），“提刑所理刑”则是来自宋朝的“点提刑狱司”
校注3
，负责监察地方官员职能，以及刑狱、诉讼。换句话，这是一个“宋明拼装”的官职，其中借古讽今的意味不言可喻。

不管如何，清河县的知县是七品官，就算直属上司东平府知府也才正四品品秩，做为特务机构的五品官，拥有监察地方官员的权力，加上有钱多金，后台又硬，清河一带大大小小官员，岂能不多所忌让？

我们看到，这个得官的消息传来时，西门庆正和妻妾们在大卷棚内赏玩荷花、避暑饮酒，春梅、迎春、玉箫、兰香等四个家庭乐伎还高唱着《人皆畏夏日》……

《人皆畏夏日》歌词的内容描写的是：榴花、荷花、乱蝉、池蛙、鸳鸯、帘燕……一幅活生生的夏日图画。在不断重复着的词曲中，我们听见：“凉亭上，伊共我，相斟相劝泛彩霞。”歌词中透露出一片欢喜气氛，劝人趁此良辰享受人生，莫辜负夏日美景。

同一时间，怀孕了的李瓶儿也为西门庆生下了个孩子“官儿”（因西门庆获官而得名）。顿时之间，整个西门庆家族充满在双喜临门的美好气氛之中。西门庆这波的人生、事业高潮于焉展开。

无疑的，盛夏所隐喻的，正是整个西门庆家族即将开展的炽热全盛时期。如果把《金瓶梅》看成是一趟成、住、坏、空的旅程，宋蕙莲的故事可算是“成”这个阶段的最后一道关卡了。在这之后，西门庆封官、得子，家族以及人生走上最飞黄腾达的境界。

（依佛教的解释：“成”指的是众生业力驱使，逐渐生成新的世界。“住”则是世界安稳存在的时期。）

在这样气氛下，围绕在西门庆家族周边许许多多趋炎附势的嘴脸自然是少不了的。在这之后的文字里，尽管以潘金莲为叙述观点中心的妻妾战争仍然持续着，但是作者却用了更多的篇幅去描写这些围绕在周边团团转的人。乍看之下，会觉得原来的主线变得似乎有些模糊。但正是这些从周边延伸出来的视野，让我们更能看清楚核心真正的情势。

毕竟这是西门庆家族的炽盛之世，所有的人都无可避免地在这一波接着又一波的热浪里载浮载沉。

我们一起来读。

1 李桂姐与吴银儿

《金瓶梅》里有句传神的话说：“时来谁不来，时不来谁来？”西门庆得官又生子，门前“送礼庆贺，人来人去，一日不断头。”正是这个盛况最好的写照。到了他就职那日，场面更加热闹了。

我们且先观赏一下当天的实况转播：

到了上任日期，在衙门中摆大酒席桌面，出票拘集三院（妓院）乐工承应吹打弹唱……（西门庆）每日骑着大白马，头戴乌纱，身穿五彩洒线揉头狮子补子员领，四指大宽萌金茄楠香带，粉底皂靴，排军喝道，张打着大黑扇，前呼后拥，何止十数人跟随，在街上摇摆
①
。（第三十一回）

“出票”这个名词必须先说明一下。明代把乐工、妓女、歌舞妓归入“乐户”的户籍。官府在正式的喜庆的场合，可以用传票召唤乐工来做义务性的演奏，以劳役来代替纳税。

这一阵热闹既然惊动了妓院的乐工，嗅觉敏锐的妓女，自然没有不争先恐后来逢迎巴结的道理。

且说李桂姐到家，见西门庆做了提刑官，与虔婆铺谋定计。

次日，买了四色礼，做了一双女鞋，教保儿挑着盒担，绝早坐轿子先来，要拜月娘做干娘。进来先向月娘笑嘻嘻拜了四双八拜，然后才与他姑娘和西门庆磕头。把月娘哄的满心欢喜，说道：“前日受了你妈的重礼，今日又教你费心，买这许多礼来。”

桂姐笑道：“妈说，爹如今做了官，比不得那咱（时）常往里边走，我情愿只做干女儿罢，图亲戚往来，宅里好走动。（第三十二回）

初读这段时，我对于李桂姐把自己自动从“姘头”降级为“干女儿”实在无法理解。做为西门庆的姘头，李桂姐能享受的庇荫显然远大于“干女儿”，为何西门庆才上任没多久，李桂姐就如此急着缴械投降？

我去查了一下资料，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原来明朝政府明文规定：在职官员不得嫖妓。难怪我们在之前西门庆就职典礼的场面，清一色只看到吹打弹唱的男乐工。

这个规定让我顿时豁然开朗。碍于规定，西门庆不能到妓院走动了。在这样的情况下，空有“梳笼”的名号，无异于在妓院守活寡——赚不到西门庆这个大金主的钱事小，糟糕的是，顶着西门庆“爱妾”的名号，就算李桂姐有心赚钱，谁又敢去招惹她呢？

（别忘了，西门庆曾因李桂姐背着他接客，在丽春院翻过桌、砸过东西呢！）

与其这样，还不如公开地把自己的身份改成干女儿算了。这个新的身份好处在于：

一、 “干女儿”的关系仍然不失庇荫。

二、 变成了“干爹、干女儿”的关系，也可以减轻妻妾们对她的敌意。

三、 新的关系正好可以摆脱了过去被西门庆“梳笼”的身份，等于得到了一张重新公开营业的许可证。

李桂姐这次出手，更阴柔狠准的地方，还在于算准了吴月娘的心态。照说，不久前还在向上天祈祷，抱怨老公“留恋烟花，中年无子”，希望他早日回心的吴月娘，对于李桂姐心中应该是有芥蒂的。

然而吴月娘自然也有她情非得已的考虑：

李桂姐是二房李娇儿的侄女，不认这个干女儿，摆明了要和李娇儿划清界限，这可犯不着。再来，李桂姐既然愿意当“干女儿”，就表示她放弃了“梳笼”这个身份。本着“姘头自首，既往不究”的精神，吴月娘如果不认这个干女儿，不免显得小气。最后，在李瓶儿生了“贵子”之后，外头的人跑来认吴月娘当“干娘”，等于是尊崇她，突显她在西门庆家族中女主人的地位。这当然是吴月娘内心最在乎的。基于这些考虑，吴月娘根本不可能拒绝李桂姐。一切都在李桂姐和鸨母的算计之中。

从共享男人的“婊”姐妹关系变成了“干”母女当然很荒谬，然而在这幅看起来富贵堂皇的浮世绘中，所有的讥讽、扭曲是那么地顺理成章又无所脱逃。这大概是这一整片炽热的气氛中，最教人不寒而栗的事了。

我在前一段曾用“争先恐后” 来形容李桂姐逢迎巴结的模样，虽然刚刚没有看到李桂姐和谁“争先恐后”了，但是这样的形容一点也不夸张——随后来的吴银儿却透露出了这个讯息。

在李瓶儿登场时我们曾经提到过，西门庆会撞见李瓶儿，是因为被花子虚邀去妓院里为吴银儿过生日，西门庆先在花子虚家中等他回来。吴银儿是当时丽春园里的王牌名妓，包养她的人就是花子虚。李桂姐则是最近崛起的新人，虽是新人，但因年轻貌美又有手腕，因此气势颇有凌驾之势。

（吴月娘）因问：“吴银姐和那两个怎的还不来？”

桂姐道：“吴银儿，我昨日会下他，不知怎的还不见来。前日爹吩咐教我叫了郑爱香儿和韩金钏儿，我来时他轿子都在门首，怕不也待来（恐怕不一会儿就到了）。”言未了，只见银儿和爱香儿，又与一个穿大红纱衫年小的粉头，提着衣裳包儿进来，先望月娘磕了头。

吴银儿看见李桂姐脱了衣裳，坐在炕上，说道：“桂姐，你好人儿！不等俺每（们）等儿，就先来了。”

桂姐道：“我等你来，妈见我的轿子在门首，说道：‘只怕银姐先去了，你快去罢。’谁知你每（们）来的迟。”（第三十二回）

这段对话乍看之下只是姐妹之间谁不等谁的小小抱怨。但稍知内情的人一听就知道李桂姐回答的全是谎话。为了抢得先机拜吴月娘为干娘，她显然是刻意甩掉吴银儿等人，一个人提早来的。

不但如此，接下来李桂姐的表现更是惊人。这段小人得志的模样，活灵活现的模样绝对是《金瓶梅》中错过可惜的场面：

不一时，小玉放桌儿，摆了八碟茶食，两碟点心，打发四个唱的吃了。那李桂姐卖弄他是月娘的干女儿，坐在月娘炕上，和玉箫两个剥果仁儿、装果盒。吴银儿三个在下边杌儿（没有靠背的方形或圆形坐具）上，一条边坐的。

那桂姐一径抖搜精神，一回叫：“玉箫姐，累你，有茶倒一瓯子来我吃。”一回又叫：“小玉姐，你有水盛些来，我洗这手。”那小玉真个拿锡盆舀了水，与他洗手。吴银儿众人都看的睁睁的，不敢言语。（第三十二回）

明朝宴席多用方桌。当时的人对席次的规矩是非常讲究的。一般而言，面对大门的位置是上首。这是尊位。背对大门的位置是卑位，谓之下首。因此，主客坐在上首尊位，主人屈居下首卑位，陪客则是分坐两旁。

在这个房间里，我们看到吴月娘坐在上首，坐法和一般招待宾客正好相反。这表示吴月娘的身份、等级，都远高于这些歌妓。李桂姐以歌妓的身份刻意和吴月娘一起坐在上首，并且还指使吴月娘的婢女。李桂姐这样把自己真当成了吴月娘的女儿，对同行的妓女而言，当然是极尽夸张的卖弄。难怪吴银儿等人会看得睁大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更夸张的是：

桂姐又道：“银姐，你三个拿乐器来唱个曲儿与娘听。我先唱过了。”

月娘和李娇儿对面坐着。吴银儿见他这般说，只得取过乐器来。当下郑爱香儿弹筝，吴银儿琵琶，韩玉钏儿在旁随唱，唱了一套《八声甘州——花遮翠楼》。（第三十二回）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李桂姐说“先唱过了”又是一个超级大谎话。说这个谎话的目的何在呢？难道唱歌娱乐大家会少一块肉吗？这其中有着一种很微妙的心态，对于像我们这样，存活在偶像歌手崇拜、KTV充斥、政治人物时动辄拿着麦克风大唱《爱拼才会赢》这样的时代人，恐怕是不太容易理解的。

事实上，明代把乐工、妓女、歌舞妓归入“乐户”的户籍。在一般人的眼中，乐户是一个甚至比“奴仆婢女”还要低贱的阶级。因此，只有这个阶级的人才会在公开的场合唱歌给别人听。换句话说，唱歌给别人听，某个程度就暗示自己比对方卑贱，讨好对方的处境。

在西门庆的妻妾中，李娇儿、潘金莲、孟玉楼绝对都有自弹自唱的专业水平。可是综观整本《金瓶梅》，除了私下弹唱自娱之外，我们几乎不曾看见什么时候她们心血来潮，自愿在众人面前即兴高歌一曲的。

举例来说，第二十七回西门庆和李瓶儿、孟玉楼、潘金莲在花园同乐时，西门庆叫玉楼弹月琴，金莲弹琵琶，要她们合唱一套曲子给他听，潘金莲就不肯了。她说：“俺每（们）唱，你两人到会受用快活，我不！也教李大姐拿了桩乐器儿。”潘金莲唱歌给西门庆听没问题，她计较的是李瓶儿凭什么可以不唱？西门庆说：“他不会弹什么。”潘金莲说：“他不会，教他在旁边代板。”好了，李瓶儿不会弹乐器，但至少也要拿着拍板，跟着打拍子，表示她也是演出者之一，这才扯平身份地位的问题，大家一起同乐。

说穿了，唱与不唱不是问题，身份地位高低才是真正重点。

有了这样的认识，我们再回来看李桂姐的谎言。很容易就明白这个谎言的目的，无非就是要吴银儿她们唱歌给她听，过过身份地位高人一等的瘾。

李桂姐在丽春院是新人，算来吴银儿还是她的前辈。对于吴银儿而言，李桂姐要认吴月娘做干女儿，要指使玉箫、小玉，这都不关她的事。可是李桂姐利用这层关系逼吴银儿唱歌给她听，这就有点欺人太甚了。难怪西门庆请客吃饭，李桂姐躲在后头房间不肯出来陪酒唱曲，吴银儿气得对应伯爵抱怨说：

“你（桂姐）就拜认与爹娘做干女儿，对我说了便怎的？莫不搀了你什么分儿？瞒着人干事。嗔道（难怪）他头里坐在大娘炕上，就卖弄显出他是娘的干女儿，剥果仁儿，定果盒，拿东拿西，把俺每往下躧（踩踏）。”

应伯爵当然说什么也要把李桂姐逼出来。事实上，像李桂姐这样的角色，也只有应伯爵这种比她更机巧，更厚脸皮的人才有办法整治她。

西门庆吩咐玳安，放锦杌儿（没有靠背的方形或圆形坐具）在上席，教他（桂姐）与乔大户上酒。乔大户倒忙欠身道：“倒不消劳动，还有列位尊亲。”

西门庆道：“先从你乔大爹起。”

这桂姐于是轻摇罗袖，高捧金樽，递乔大户酒。

伯爵在旁说道：“乔上尊，你请坐，交他侍立（叫她站着侍候）。丽春院粉头供唱递酒是他的职分，休要惯了他。”

乔大户道：“二老，此位姐儿乃是大官府令翠（梳笼的妓女），在下怎敢起动，使我坐起不安。”（第三十二回）

这个场面里，有几句话意味深远。首先是乔大户说的“姐儿乃是大官府令翠，在下怎敢起动？”这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我相信李桂姐听起来一定心惊胆跳的。李桂姐被西门庆梳笼，乔大户连让她倒酒都不敢，更别说将来有人敢请她陪睡觉。妓女做到这个分上，岂不关门大吉了。

伯爵道：“你老人家放心，他如今不做婊子了，见大人做了官，情愿认做干女儿了。”

那桂姐便脸红了，说道：“汗邪了你，谁恁胡言！”……

伯爵接过来道：“还是哥做了官好，自古不怕官，只怕管。这回子连干女儿也有了。到明日洒上些水，扭出汁儿来。”

被西门庆骂道：“你这贼狗才，单管这闲事胡说。”（第三十二回）

应伯爵的话充满尖酸刻薄的讥讽。

他所谓“不怕官，只怕管”，指的是西门庆当了提刑所理刑，对于所辖妓院有管辖权，所以李桂姐才会来逢迎巴结当干女儿。更精彩的是下一句“洒上些水，扭出汁儿来。”这是一句非常隐晦的双关语。汁儿谐音“侄儿”，因此翻译起来是这样的：“到明日大哥在李桂姐身上多洒些‘水’，搞不好就扭出个‘侄儿’来了。”这当然是嘲笑西门庆少不了还是要和干女儿上床，搞不好将来也生出个“侄儿”来了。

这是为什么西门庆会笑骂应伯爵贼狗才，还说他胡说的理由。应伯爵是个圆滑世故聪明又爱促狭的家伙。他算不上好人，也绝对缺乏正义感。但他凭借机智说出来的许多快人快语，往往一针见血地戳破虚伪，直指荒谬的核心，很值得读者为他拍拍手。

在修理李桂姐之余，应伯爵还给吴银儿出了一个“高瞻远瞩”的点子。应伯爵说：“我教与你个法儿，他认大娘做干女，你到明日也买些礼来，却认与六娘做干女儿就是了。”

这话说得没错。比宠爱，在这个时刻，有谁比得过刚为西门庆生下儿子的李瓶儿呢？应伯爵接下来这句话更令人绝倒。他说：

“你和他都还是过世你花爹一条路上的人，各进其道就是了。我说的是不是？你也不消恼他。”

干娘吴月娘和干女儿李桂姐共享一个男人“西门庆”。李瓶儿和吴银儿不是也一样共享过“花子虚”吗，论资格，有谁比你更适合认李瓶儿当干娘呢？至于“各进其道”其中的“道”字该如何说文解字，读者大可自行发挥想象空间。

多亏应伯爵想得出来这种点子，我们读到这里，还真是有一种被他打败了的感觉！

更令人跌破眼镜的是，这个天马行空的鬼点子，来年元月，吴银儿还真的照做了。

且说那日院中吴银儿先送了四盒礼来，又是两方销金汗巾，一双女鞋，送与李瓶儿上寿
②
（庆生），就拜干女儿。月娘收了礼物，打发轿子回去。李桂姐只到次日才来，见吴银儿在这里，便悄悄问月娘：“他多咱（何时）来的？”

月娘如此这般告他说：“昨日送了礼来，拜认你六娘做干女儿了。”

李桂姐听了，一声儿没言语。一日只和吴银儿使性子，两个不说话。（第四十二回）

李瓶儿生日宴会是政和七年元月十四日晚上——《金瓶梅》里描写的第三个元宵灯节期间。而李桂姐认吴月娘当干娘是政和六年七月底的事，当时利用的就是“官儿”满月的时机，一方面有节庆气氛，另一方面庆贺的主题是“孩子满月”，宴客的对象全是女眷，李桂姐才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上门演唱、庆贺。

由于受到“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影响，明朝宴客的规矩是很严格的。通常在正式的场合，女性宾客由女主人招待，男性宾客由男主人招待，男女是不同席的。因此，像李瓶儿生日宴会上这种清一色女宾的情况，西门庆就必须回避了。事实上，也只有在这种女眷的宴席上，李桂姐才能以歌妓的身份出席。否则，以明朝官员不得嫖妓的禁令，李桂姐这样的妓女身份是很难有理由进西门庆家的。这也是为什么，吴银儿虽然有心要认李瓶儿当千娘，结果又拖到来年元宵李瓶儿的生日宴客，才有了名正言顺的机会。

这次元宵李瓶儿的“上寿”宴会上，应邀来表演的歌妓一共有四个人。分别是：韩玉钏儿、董娇儿、李桂姐以及吴银儿。和韩玉钏儿、董娇儿打工赚钱心情不一样的是，李桂姐和吴银儿认了西门庆当干爹之后，来唱歌、贺喜就只是免费服务，收不到钱了。更何况，放着元宵这种旺季的生意不做，跑来西门庆家“免费孝顺父母”，以李桂姐、吴银儿这种王牌名妓，当然是再亏本不过了。因此，我们李桂姐在西门庆家连唱了两日之后，宴会一结束，急急忙忙就要告辞。

但吴月娘顾虑到在外头喝酒的西门庆回到家之后还想听曲不放人，硬是要留李桂姐。李桂姐只好抬出家里的鸨母当借口：

“爹去吃酒，到多咱（何时）才来？俺们怎等的他！娘先教我和吴银姐去罢。他两个（韩玉钏、董娇儿）今日才来，俺们来了两日，妈在家还不知怎么盼望。”

大家想想，两个干女儿来了两天，连跟干爹说声再见都不肯就急着要走？难怪吴月娘听了不悦。怎么了，没领钱的急着要走，领钱的就得留下来？这样的干女儿还有什么意思呢。口口声声妈在家里不知怎么盼望？听起来更是气人。家里的鸨母是“妈”，这里的干娘不是“妈”？怎么才来了两天，就急成这样？谁不知道说穿了还是“钱”在作祟。难怪吴月娘不悦地冒出：

“可可的就是（就算是）你妈盼望，这一夜儿等不的？”没多久，西门庆喝酒回来了。他才不管这么多，让四个人又唱了一会儿。

唱毕，西门庆与了韩玉钏、董娇儿两个唱钱，拜辞出门。

（西门庆说：）“留李桂姐、吴银儿两个，这里歇吧。”（第四十四回）

西门庆放走韩玉钏和董娇儿，主要是考虑到她们两人是妓女，留宿显然不宜。但李桂姐和吴银儿有干女儿的身份，情况不同。这当然和李桂姐想的正好相反。书上虽然没形容李桂姐和吴银儿的表情。可是我相信光是看到西门庆给韩玉钏、董娇儿钱，这两个心里应该大受刺激了吧，更何况还被留下来过夜。想来两人脸上的表情一定万紫千红。

我们不确切知道西门庆留宿这二个干女儿是什么打算。是故意刁难？热情招待？还是另有打算？总之，到了晚上睡觉，情势就变得有点暧昧了。

且说西门庆走到前边李瓶儿房里，只见李瓶儿和吴银儿炕上做一处坐的，心中就要脱衣去睡。

李瓶儿道：“银姐在这里，没地方儿安插你，且过一家儿罢。”

西门庆道：“怎的没地方儿？你娘儿两个在两边，等我在当中睡就是。”

李瓶儿便瞅他一眼儿道：“你就说下道儿（下流）去了。”

西门庆道：“我如今在那里睡？”

李瓶儿道：“你过六姐（潘金莲）那边去睡一夜罢。”

西门庆坐了一回，起身说道：“也罢，也罢！省的我打搅你娘儿们，我过那边屋里睡去罢。”（第四十四回）

应伯爵“到明日洒上些水，扭出汁儿来”的双关语想来绝非空穴来风。西门庆跑到李瓶儿房间去，想要三P的意图很明显。吴银儿本来就是妓女。无论想玩几P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重点在于李瓶儿。如果李瓶儿还是嫁给西门庆之前那个荡妇李瓶儿的话，那么西门庆的企图应该是可以得逞的，那我们搞不好会得到一章比《潘金莲醉闹葡萄架》更经典的情色文学。可惜李瓶儿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地道的母亲。要消灭一个女人的性欲，再也没有比把她变成母亲，并且让她照顾小孩更强而有力的办法了。 西门庆这个朦胧的欲望很明显地在“母亲”李瓶儿的面前踢到了铁板。

对我来说，“西门庆坐了一回”这样的句子，实在是充满想象力的。那时候，他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呢？

唉，看来想和李瓶儿、吴银儿一起玩三P是没指望了。如果她们不行的话，李桂姐应该也不错。对了，李桂姐今夜睡在哪里呢……啊，她应该是睡在李娇儿房间里。李娇儿妓院出身，要做什么应该都没有问题才对。可是如果上了年轻貌美的李桂姐，还要附赠年老失修的李娇儿的话……那个肥婆。嗯。我看算了。算了。

（这是最后连续两个也罢，也罢，真正的含意吧。）

也罢，也罢。于是，西门庆决定让自己变成天上掉下来的礼物，移驾到潘金莲的房间去过夜了。

在西门庆离开之后，李瓶儿和吴银儿之间的women's talk是这样的：

吴银儿笑道：“娘有了哥儿，和爹自在觉儿也不得睡一个儿。爹几日来这屋里走一遭儿？”

李瓶儿道：“他也不论，遇着一遭也不可知，两遭也不可知。常进屋里，为这孩子，来看不打紧，教（别）人把肚子也气破了……谁和他有什么大闲事？宁可他不管我这里还好。第二日叫人眉儿眼儿（看人眼色），只说俺们把拦汉子（霸占男人）。像刚才到这屋里，我就撺掇他出去。”……

吴银儿道：“娘，也罢，你看爹的面上，你守着哥儿慢慢过，到那里是那里。”（第四十四回）

教人把肚子也气破了指的是在她生下官儿之后，包括潘金莲在内许多人在明处暗处的找碴、嫉妒。这段母女的对话，可算是整片浮华热浪中，少见的真情流露了。但这段对话也让我们蓦然惊觉，虽然李瓶儿表面看来非常风光，可是私底下她的处境却也是处处为难的。这又是《金瓶梅》从一片热闹浮华中，忽然掀开来的一个阴暗的角落。让我们看到，原来欢宴、烟火、歌声、庆贺……都只是浮面的表象。在这层表象底下埋伏着的嫉妒、仇恨与伤害种种，是不可能因为这些浮浅的喧嚣而有任何动摇的。

又过了一个晚上后，妓院耐不住，又派了李桂姐家保儿，吴银儿家蜡梅叫了轿子来接人。

那李桂姐听见保儿来，慌的走到门外，和保儿两个悄悄说了半日话。竟到上房告辞要回家去。（第四十五回）

作者描写李桂姐的神色耐人寻味。这种笔法写来虽然隐隐约约，但却有一种撩人的气氛，我们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光是从保儿、李桂姐慌张的神色，十之八九也猜得出来，应该是有个重要的客户在家里等她，等得不耐烦了吧！

（否则，少了西门庆这个金主，她还能怎么办？）

李桂姐走了，吴月娘问吴银儿：“你家蜡梅接你来了。李家桂儿家去了，你莫不也要家去了罢？”

吴银儿说：“娘既留我，我又家去，显的不识敬重了。”

于是吴银儿又多留了一天。和李桂姐相形之下，吴银儿明显地少了那么一点嚣张、傲气。这固然是因为吴银儿新来乍到，不像李桂姐和西门庆有着深厚的床笫关系，但更重要的是，李桂姐才十多岁，年轻貌美，这些条件是吴银儿无论如何比不上的。李桂姐当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未来的前途（或者应说钱途）不在西门庆家，而在妓院里。“认干娘”这件事，说得更明白一点，只是处理和西门庆分手的过程。毕竟西门庆已经是过去式了，而她的前程还在未来。

和李桂姐相比，吴银儿乍看下似乎多了一点“真情流露”。但别忘了，所有的这些“真情流露”，全是李瓶儿一面倒地向吴银儿倾诉的。吴银儿除了说些无关紧要的安慰话，并且多留一天外，我们看不出她到底有多少真情真意。吴银儿之所以会这么低姿态，只是妓女们因个别条件不同，实行的生存策略罢了。

但李瓶儿并不这样想。或许她真的找不到任何可以倾诉内心话的对象了，才会寂寞到必须对一个认识没几天的陌生女人掏心掏肺。

斤斤计较的李桂姐一定没盘算到，吴银儿的干娘显然是富裕许多的。吴银儿送给李瓶儿的礼物是“四盒礼，两方销金汗巾，一双女鞋”。但吴银儿要走时，李瓶儿回赠给她的礼物却是“一套上色织金缎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儿，一两银子。”（整个戏班连唱二天戏也才得五两的赏钱）。另外，李瓶儿又应吴银儿的央求，送了她“重三十八两的松江阔机尖素白绫
③
”。

这应该是在这波趋炎附势的热潮中，主客观条件一路落后的吴银儿，唯一比李桂姐多出来的斩获。毕竟这是个靠着骗出男人的“真情真意”为生的行业。这样的技巧拿来用在女人身上，似乎也完全合用。

2 性爱达人王六儿

王六儿是西门庆的伙计韩道国的老婆，也是继宋蕙莲之后，西门庆的下一位“性伴侣”。我们先来看看王六儿的老公韩道国好了。书上说他：

乃是破落户（家道中衰）韩光头的儿子……见在县东街牛皮小巷居住，其人性本虚飘，言过其实，巧于词色，善于言谈。许人钱，如捉影捕风，骗人财，如探囊取物。自从西门庆家做了买卖，手里财帛从容，新作了几件虼燥皮（华丽而轻浮的衣服），在街上掇着肩膊儿就摇摆起来。（第三十三回）

所谓的自从西门庆家做了买卖，指的就是绒线铺的买卖。在李瓶儿嫁入门之后，过去在狮子街住的旧房子一直空置着，这时正好派上用场。新招的伙计——韩道国是应伯爵介绍来的。至于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除了是“宰牲口王屠”的妹妹外，我们还知道她：

生的长挑身材，瓜子面皮，紫膛色，约二十八九年纪。身边有个女孩儿，嫡亲三口儿度日。他（韩道国）兄弟韩二，名二捣鬼，是个耍钱的捣子（光棍），在外另住。旧与这妇人有奸。赶韩道国不在家，铺中上宿（店铺里值夜班），他便时常走来与妇人吃酒。到晚夕刮涎就不去了（厚脸皮不走了）。不想街坊有几个浮浪子弟，见妇人搽脂抹粉，打扮的乔糢乔样，常在门首站立睃人，人略斗他斗儿，又臭又硬，就张致骂人。

（王六儿和韩二的奸情，后来被这群浮浪子弟告到官府去。这段精彩的插曲，谈应伯爵时我们会再提到。）

从这两段描述我们注意到，首先，这对夫妻一出场，我们就已经知道他们不是什么正经角色。再来，韩道国和王六儿是有自己住处的。

以明朝“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西门庆和王六儿照说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儿的。西门庆之所以“姘”上王六儿，纯粹是因为蔡太师的管家翟谦妻下无子，央托西门庆在清河帮他找小妾传宗接代。冯妈妈帮着西门庆三找四找，竟找上了韩道国的女儿韩爱姐，这才牵上线。

在前一天，当冯妈妈告诉西门庆找到了对象，问他几时去相看时，西门庆还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说：

“既是他（韩道国）应允了，我明日就过去看看罢。他（翟谦）那里要的急，就对他（王六儿）说，休要他预备什么，我只吃锺清茶就起身。”

可是隔天，当西门庆到了韩道国家，当王六儿引着女儿韩爱姐出来拜见西门庆时，情况变成了“这西门庆且不看他女儿，不转睛只看妇人”。可见西门庆和王六儿会有这段“天雷勾动地火”的外遇纯属意外。

《金瓶梅》读到这里，读者对于西门庆色迷迷地盯着女人看这件事，大概早就见怪不怪了。不过，和当年西门庆被潘金莲的叉竿打到，看到潘金莲时的惊艳，书上形容的王六儿姿色实在是平凡得有点令人怀疑。

见他上穿着紫绫袄儿玄色缎金比甲，玉色裙子下边显著趫趫两只脚儿。生得长挑身材，紫脖色瓜子脸，描的水髩长长的。（第三十七回）

根据这样的形容，如果要在西门庆曾经染指过的众美女中选拔出“最糟服装造型”的话，王六儿这身打扮绝对进得了前三名。以明朝当时崇尚“小巧玲珑”的美学标准而言，拥有像王六儿、孟玉楼这样的“长䠷身材”，绝对算不上优点，更不用说“紫膛色的黑脸”了。唯一有点性暗示的是“显著趫趫两只脚儿，还有描得长长的水髩”。以嘴贱出名的潘金莲，就曾批评过王六儿的姿色是：“大摔瓜长淫妇”、“大紫膛色黑淫妇”（第六十一回）。潘金莲发飙骂人的话固然不能拿来当标准，可是王六儿长得又高又黑毕竟是客观的事实。因此，当冯妈妈替西门庆拉皮条时，王六儿竟问冯妈妈：“他宅里神道（神仙）相似的几房娘子，他肯要俺这丑货儿？”可见王六儿的姿色，不只当时一般人有意见，就连她自己也怀疑的。

然而，这样的姿色，竟能让西门庆“心摇目荡，不能定止，口中不说，心中暗道：‘原来韩道国有这一个妇人在家，怪不的前日那些人（指那些浮浪子弟）鬼混他。’”这就很令人觉得奇怪了，众人以为不美的，竟被西门庆惊为天人。到底是众人眼睛瞎了，还是西门庆眼睛瞎了？

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先从当时的审美标准说起。须知，明代是个把女人肉体包得密不透风的保守年代，“精神”美学仍主导着整个中国的时尚概念，讲究的是温柔、婉约、细致、柔弱、神韵……长得又高又黑的王六儿在那样的标准之下当然算不上美女。但如果让当代的影视制作人、导演、服装设计师从《金瓶梅》里面的众美女票选出最漂亮的名模或明星的话，我相信，以王六儿的长䠷身材以及深色的健康肌肤，脱颖而出的机会应该是比在明朝高很多的。换句话说，所谓的审美标准，随着时代其实是一直在改变的。

到了今天，这种高䠷、性感的女人到底算不算美女，已经没有什么好争议的了。我想，就算在古代，男人碰见像“王六儿”这样的性感女人，多少也会像西门庆一样，被“电”得有一点“心摇目荡，不能定止”吧。然而我们主流的古典文化却一直压抑这种美学标准，以至于读者在读着王六儿时，感受到的完全是一派“大摔瓜长淫妇”、“大紫膛色黑淫妇”又拙又丑的潘金莲式观点。

类似对肉体视而不见，甚至是压抑的美学观点在中国其它古典小说，诗词歌赋中可说是普遍而一致的。文人雅士一面倒地歌颂纤弱、细致的美女，却很少有什么歌颂“高䠷”、“性感”美女的诗篇。

藉由西门庆的选择，我想，兰陵笑笑生想表达的应该是：“谁说像王六儿这样的女人，不能算是美女呢？”

就像西门庆见到“王六儿”时被电得“心摇目荡，不能定止”一样，这个对于四百年前来说，既“前卫”又“叛逆”的审美标准，也让我们读来有种“触电”似的惊艳。

有了潘金莲、李瓶儿、宋蕙莲那么惊心动魄的偷情经验之后，西门庆这次和王六儿勾搭，变得精准无比。接下来的情节无聊到简直不能算是情节：西门庆让冯妈妈去找王六儿拉皮条，王六儿答应，于是西门庆再度光顾，事情就成了。

在《金瓶梅》中，王六儿被安排成为一个近乎“性爱达人”的角色。她和西门庆在一起的场面，除了性爱以外，还是性爱，咸湿的程度，百分之百是hard core等级。王六儿年轻、健康、高䠷，乐于享受性爱，并且勇于做各种尝试。从淫器、口交、肛交、SM（性虐待，用香烧身体）、春药……一概生冷不忌。不但如此，王六儿在床笫之间格外温柔体贴，屈意顺从的功力可说独步《金瓶梅》众美女。她在翻云覆雨时，会谄媚地讨好西门庆说：

“达达，我只怕你蹲的腿酸，拿过枕头来，你垫着坐，等我淫妇自家动罢。”或者，“只怕你不自在，你把淫妇腿吊㒲，你看好不好？”（第三十八回）

甚至在西门庆发神经要玩SM,拿香烧王六儿，她也会无怨无悔地说：

“我的亲达，你要烧淫妇，随你心里拣着那块只顾烧，淫妇不敢拦你。左右淫妇的身子属了你，顾的那些儿了。”（第六十一回）

西门庆在王六儿身上的性爱经验几乎是前所未有的，难怪西门庆会被她搞得意乱情迷，直呼：

“王六儿，我的儿，你达不知心里怎的，只好这一桩儿，不想今日遇你，正可我之意。我和你明日生死难开。”（第三十八回）

仔细比较一下，这次西门庆勾搭王六儿的过程很接近当年的“潘金莲”模式，只是王婆换成了冯妈妈，潘金莲换成了王六儿而已。这时的西门庆己经熟练偷腥过程的SOP（standard operation procedure，标准作业流程），不再是那个在茶坊前踅来踅去，羞于对王婆开口的“菜鸟”了。

不但如此，追究一下成本费用的话，我们会发现，这次西门庆把王六儿弄上床，只用了五两银子。（冯妈妈一两，给王六儿买一个婢女四两。）五两固然不算小钱，但比起当年西门庆给王婆一出手就是十两的小费，或者梳笼李桂姐的五十两外加上每月的二十两包养费用，甚至是勾搭潘金莲、宋蕙莲动辄闹人命或兴冤狱的做法，五两的花费显然是便宜又实惠的。

这笔帐目让我们发现，原来外遇是会让男人有所成长的，透过经验与教训，他们会一次比一次更熟练，考虑更周详，冒的风险更小，付出的代价更低。

苏格兰经济学家亚当•史密斯（Adam Smith）在《国富论》的第一章，开宗明义就讲分工论。他认为“分工”是提高生产力最重要的方法（生产力增加，商品的成本当然也就降低了）。史密斯举的例子是：一根别针的制造，需要有一个男人把铁丝弄长，另一个人把它取直，第三个人把它切断，第四个人磨尖，第五个人需将铁丝顶端磨光滑。如果把这项工作分成十八道工序来干，一天可制作四万八千根别针，但是如果是一个人来做这项工作的话，一天别说做二十根了，恐怕一根也做不出来。

同样的，如果把女人的功能，诸如：交谊、灵魂伴侣、性生活、交际应酬的外交身份、生育照顾小孩、家庭生活管理、饮食烹饪……都集中在同一个女人身上，这样的女人需要的代价也必然十分昂贵。但这些功能，如果能分别由不同的女人来承担的话，所必须付出的总体成本一定低很多。不但如此，常识也告诉我们，“多功能一机”的商品个别菜单现往往不如“单功能”商品，也更容易故障。对照在女人身上似乎也不违背。

（或许有人觉得：女人是不应该和商品相提并论的。但在西门庆存活的时代里，女人的地位和可买卖的商品间差别并没有太大。）

借着更便宜又有效率的中介者（从王婆的十两到冯婆的一两），以及更精密的“分工”思维（多功能的潘金莲到单功能的王六儿），西门庆不断地在用更低的成本，从女人身上获取更强大功能，他不但比史密斯还要早两百年就有了“分工”的思想，连找女人这件事都能如此淋漓尽致地发挥，这种天生的商人脑袋与细胞，也算教人叹为观止了。

我们曾说过，读者可以把宋金莲（蕙莲）当成“潘金莲变奏曲”的来欣赏。

潘金莲在娘家排行老六，是个地道的“潘六儿”。因此，从字面上来解读，“王六儿”很显然的也是“潘六儿”的变奏曲。有趣的是，顺着这个理路想下来，我们会发现，不管是1潘金莲，2宋蕙莲，3王六儿，在她们和西门庆发生关系时，都夹杂着现任老公，也就是说，“西门庆——潘金莲——武大”这个三角关系的原型，构成了这些故事的共同核心命题。

简单做个比较的话，我们会发现：

在第一组“西门庆——潘金莲——武大”三角习题中，最终是西门庆和潘金莲连手谋杀掉了武大，得到了新的平衡：

西门庆——潘金莲 武大

而在第二组“西门庆——宋蕙莲——来旺”三角变奏中，角力的结果则是宋蕙莲上吊自杀，来旺流放。于是故事从纷乱中，又得到了一个破碎的新平衡：

西门庆 宋惠莲来旺

用这种聆听“潘金莲变奏曲”的角度来欣赏宋蕙莲、或者是王六儿的故事时，我们会发现《金瓶梅》在解答这些习题时，每次的答案总和过去不太一样。以致到了“西门庆——王六儿——韩道国”这个故事时，我们读得战战兢兢的，担心不知这次又会是谁死掉了？

前两次的三角习题，情节的高潮都落在那个不知情老公回来之后，发现了真相。不过到了这次第三组的三角习题，在韩道国完成了送女儿去京城嫁给翟管家的任务，回来之后，作者却给了我们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老婆如此这般，把西门庆勾搭之事，告诉一遍，“自从你去了，（西门庆）来行走了三四遭，才使四两银子买了这个丫头。但来一遭，带一二两银子来……大官人见不方便，许了要替我每大街上买一所房子，叫咱搬到那里住去。”

韩道国道：“嗔道他头里（难怪西门庆刚刚）不受这银子（翟管家送韩道国的五十两银两），教我拿回来休要花了，原来就是这些话了。”（第三十八回）

听了王六儿的话，韩道国似乎很高兴，一点也不怀疑西门庆为什么要对王六儿那么好？但王六儿的意思隐隐约约的，我们不知道王六儿和西门庆的事韩道国到底知道多少。

妇人道：“这不是有了五十两银子，他到明日，一定与咱多添几两银子，看所好房儿。也是我输了身一场，且落（捞）他些好供给穿戴。”

韩道国道：“等我明日往铺子里去了，他若来时，你只推我不知道，休要怠慢了他，凡事奉承他些儿。如今好容易撰钱，怎么赶的这个道路！”

老婆笑道：“贼强人，倒路死的！你到会吃自在饭儿，你还不知老娘怎样受苦哩！”两个又笑了一回，打发他吃了晚饭，夫妻收拾歇下。到天明，韩道国宅里讨了钥匙，开铺子去了，与了老冯一两银子谢他。（第三十八回）

这个惊喜最大之处在于：原来韩道国是心里有数的。

不但如此，他还把老婆和西门庆的关系当成“事业”对待，不但不生气，反而还主动配合，该消失时就消失，绝不啰嗦。更夸张的是，王六儿竟然还跟韩道国撒娇：“你还不知老娘怎样受苦哩！”

（在见识到了西门庆的那些“性爱奇观”之后，这句话更是让我们会心一笑。）

王六儿能对韩道国这样撒娇，表示两人之间还算是有点真实感情的，可是这样的情感，竟然完全让位给“金钱至上”的逻辑。这是最叫人瞠目结舌的地方了。

回到“西门庆——王六儿——韩道国”这个三角习题，“王六儿——韩道国”这一端，由于夫妻两人坚强的赚钱决心，显得相对稳定。所以当西门庆准备打发韩道国和来保一起到扬州支盐时（第五十回），王六儿甚至明目张胆地告诉西门庆：

“好达达
④
，随你交他那里，只顾去，留着王八在家里做什么？”

历史经验显示，“好达达”可以提供给女人的礼物，随着资源的稀有性贵重的依序是“权力”>“名份”>“金钱”。相对过去潘金莲对于“权力”、或者宋蕙莲对于“名份”的需索无度，王六儿需要的只是数量有限的“金钱”。从这个角度看来，西门庆要维持和王六儿的关系费的只是吹灰之力，“西门庆——王六儿”这一端的关系相对比“西门庆——潘金莲”或“西门庆——宋蕙莲”的关系来得还要稳定许多。

因此，在金钱的介入之下，出乎意料的，这组“西门庆——王六儿——韩道国”的三角习题，最后的平衡竟然还是：

西门庆——王六儿——韩道国

如果要更精确一点表达这个新的平衡的话，应该是：

西门庆$王六儿$韩道国

和过去潘金莲、宋蕙莲的三角关系里，不管爱恨情仇，三角关系里面每一个的情感都是真实的。然而在王六儿这个看似稳定的三角关系中，和谐其实只是虚假的表层，因为它是靠着底层看不见的“金钱关系”所建构出来。

我在阅读王六儿的故事时，惊讶地发现《金瓶梅》在乎的主题和马克思对于资本主义的批判竟有一种可怕的相似。不信的话，只要试着把马克思关于“异化劳动”说明的句子中“劳动”改成“性爱”，“工人”改成“王六儿”（就如同括号里面所写的一样），读者很容易就会发现，原来异化劳动的理论，用在王六儿与西门庆的关系上，是完全说得通的。

我们来看看马克思说了什么：

“劳动（性爱）对工人（王六儿）来说是外在的东西，也就是说，不属于他的本质；因此，他在自己的劳动（性爱）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为了不妨碍大家的阅读乐趣，我不想对“异化劳动”论
⑤
着墨太多，有兴趣的读者可以阅读相关的脚注。）

明朝中叶以后是资本主义在中国才开始萌芽的阶段。然而，金钱所带来的并非全然的美好。它使人失去真正的情感，失去自我，甚至反过来被金钱、物欲支配的异化现象以及思考，欧洲要等到十九世纪，马克思才在《一八四四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提出来。不过同样的现象，在二三百年前就已经出版的《金瓶梅》里，早就嘲讽过了。

这样的讽刺，几乎遍布整本《金瓶梅》，我们随手就可以举出许多例子。

就以冯妈妈的插曲来说好了，这个帮西门庆拉皮条的冯妈妈原来是李瓶儿的奶娘，也是李瓶儿的心腹。但在李瓶儿嫁给西门庆之后，她被派去看守狮子街的旧房子。因此，除了偶尔回来探望李瓶儿、帮忙清洗一些衣物之外，她其实是很清闲的。不过自从牵扯上王六儿这件差事后，西门庆每次光顾，一出手总是一二两银子小费。（须知西门庆家的资深店铺主管傅二叔一个月薪水也不过二两而已）。于是我们看到冯妈妈整天在王六儿这里帮忙，李瓶儿那里也不去了。

一日，画童儿撞见婆子，叫了来家。李瓶儿说道：

“妈妈子成日影儿不见，干的什么猫儿头（逢迎奔走）差事？叫了一遍，只是不在，通不来这里走走儿，忙的恁样儿的！去下好些衣裳带孩子被褥，等你来帮着丫头们拆洗拆洗，再不见来了。”

大家应该看出兰陵笑笑生不愿轻易放过讥讽是什么了。以下我原文抄录这段冯妈妈的回应，供大家冷眼笑读。不知道在冯妈妈这段贪婪、愚蠢又破绽百出的小人物式谎言里，大家读到作者那种无处不在的悲愤与叹息了吗？

婆子（冯妈妈）道：“我的奶奶，你到说得且是好，写字的拿逃军，我如今一身故事儿哩（写书的人捉逃兵，人没抓到故事倒有一堆。）……你恼我，可知心里急急的要来，再转不到这里来，我也不知成日干的什么事儿哩。后边大娘（吴月娘）从那时与了银子，教我门外头替他捎个拜佛的蒲甸（蒲草编的坐垫）儿来，我只要忘了。昨日甫能（好不容易）想起来，卖蒲甸的贼蛮奴才又去了，我怎的回他？……”（第三十七回）

贪婪的人性、异化的情感、满嘴的谎言……

唉。人啊人，多么脆弱的动物。

整本一百回的《金瓶梅》中，光是上元灯节就被描写了四次，内容跨越了十六个回目，庞大的篇幅让我们感觉到《金瓶梅》的作者对于灯节的热闹有种几近迷恋的情结。政和七年元宵——吴银儿认李瓶儿当干娘的这个灯节，也是西门庆加官求子之后的第一个上元节——是《金瓶梅》中关于灯节的第三次描写。为了展现西门庆家欢庆的气氛，书中描写的篇幅，以及热闹的气氛，更是前所未有。

元月十四日，西门庆宴请清河地区众官员的女眷，我们说过，明代男女分席的惯例，女眷必须由女主人出面招待，西门庆正好乘机到狮子街房子去溜达。

单表西门庆打发堂客上了茶，就骑马约下应伯爵、谢希大，往狮子街房里去了。吩咐四架烟火，拿一架那里去。晚夕，堂客跟前放两架。旋叫了个厨子，家下抬了两食盒下饭菜蔬，两坛金华酒去，又叫了两个唱的——董娇儿、韩玉钏儿。原来西门庆已先使玳安雇轿子，请王六儿同往狮子街房里去。（第四十二回）

狮子街这栋房子是当年李瓶儿卖掉位于西门庆隔壁的旧房子之后，花了二百五十两银子新买的房子，在嫁入西门庆家之后，这栋房子当然也就成了西门庆的财产。这栋位于清河县闹区狮子街的房子，正好紧临灯市中心。《金瓶梅》四次描写灯节，狮子街的场面几乎都扮演了很关键的角色。

我们暂且停下来，回顾一下前二次的灯节。

第一次政和五年的灯节是西门庆和李瓶儿正打得火热的时候。那时花子虚才过世，趁着潘金莲生日（元月初九），李瓶儿大送礼物、笼络西门庆家的妻妾。吴月娘、李娇儿、盂玉楼、潘金莲这些妻妾们全趁着李瓶儿生日（元月十五），联袂到狮子街李瓶儿新买的房子来看灯，并且为李瓶儿贺寿。

第二次政和六年的灯节是西门庆和宋蕙莲勾搭时。当时潘金莲、孟玉楼、李瓶儿、宋蕙莲、陈敬济带着一群奴仆、家人，还有一群男女意气风发地一起逛灯市、走百媚，来到狮子街。当时宋蕙莲心机十足利用自己的性感小脚挑逗陈敬济，挟怨报复潘金莲，惹出后来许多事端。

报章杂志常常喜欢拿出“忘年会”时舞台上的合照，依合照中主管出现与否、或者是所站的位置，来判断他在老板心中受到重视，或可能窜红的速度。此外，媒体也喜欢依年终奖金的多少、宴会规模及热闹的程度，来判断公司领导人对公司的认同与企图心。用这个观点来看前二次上元灯节狮子街的场面，我们注意到，在第一次灯节里，除了孙雪娥之外，几乎是全员到齐的。但是在第二次灯节的画面中，吴月娘、旧人党的李娇儿、孙雪娥已经完全被排除在外了。换句话说，如果把《金瓶梅》中对于狮子街灯节的场面描写，当成每一年公司“忘年会”的合照来看的话，我们会发现，在《金瓶梅》四次关于狮子街灯节的描写，也很微妙地反映出了整个《金瓶梅》的核心人物，以及更深层的内在情感。

这些关于灯节热热热闹的描写，初读时或许只觉得稀松平常，但在物换星移的种种转变之后，我们开始读出一种世事无常的心情，就如同崔护在《题都城南庄》这首诗里所写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同样的灯市、烟火是“桃花依旧笑春风”的热闹，但是人事变化、心境的转移，却是“人面不知何处去”的感叹。

无疑的，在这次灯节里，最“夯”的角色莫过王六儿了。照说，西门庆得官生子，财富兴旺，描写狮子街灯节的规模应该更热闹才是。可是很反常地，这次的描写西门庆的妻妾们也全从画面里面消失了。在这狮子街房子召开的派对中，除了应伯爵、谢希大、韩道国外，还有应召来弹唱的妓女董娇儿、韩玉钏儿以及王六儿。

这样的名单，别说我们觉得奇怪，连受邀的王六儿自己都觉得诧异。

玳安见妇人道：“爹说请韩大姊，那里晚夕看放烟火。”

妇人笑道：“我羞剌剌，怎么好去的，你韩大叔知道不嗔？”

玳安道：“爹对韩大叔说了，教你老人家快收拾哩。因叫了两个唱的，没人陪他。”那妇人听了，还不动身。一回，只见韩道国来家。玳安道：“这不是韩大叔来了。韩大婶在这里，不信我说哩。”

妇人向他汉子说：“真个教我去？”

韩道国道：“老爹再三说，两个唱的没人陪他，请你过去，晚夕就看放烟火。你还不收拾哩！刚才教我把铺子（狮子街的房子，现在改成绒线铺店面）也收了，就晚夕一搭儿里坐坐……”

妇人道：“不知多咱（多久）才散，你到那里坐回就来罢，家里没人，你又不该上宿。”（四十二回）

不明就里的人一定觉得西门庆这个派对的脉络完全乱无章法。照说，应伯爵、谢希大是吃饭喝酒的老班底，找他们来没有什么问题。至于韩道国就有点奇怪了。如果一定要说西门庆想和公司的伙计一起喝酒赏灯，应该连傅伙计、贲四这些资深伙计也一起邀请啊？更奇怪的是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也被邀请了。这就更不合逻辑了。

西门庆邀请王六儿的理由是：“因叫了两个唱的，没人陪他。”这里的“他”一说是指西门庆，但我觉得不合理。要陪西门庆听唱曲，应伯爵加上谢希大就足足有余，何必再添上王六儿？因此这个陪“他”的“他”，指的应是陪这些人——明代有禁令，官员不得嫖妓，因此如果王六儿在场，至少可以做个幌子，表示有女眷在，董娇儿、韩玉钏儿是以歌手的身份出席，并非男性嫖妓。

总之，西门庆这个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妓女——而是为了让王六儿一个人陪他喝酒、听音乐、赏灯外加上床，但受限于总总考虑，只好找来这么一堆人当借口。

我们注意到王六儿一开始是不相信，自卑地说自己：“我羞剌剌，怎么好去的”，在韩道国说明理由之后，变成有点惊喜地问：“真个叫我去？”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受抬举似的。最后在韩道国再三说明下，她终于也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才上道地告诉韩道国：“不知多咱才散，你到那里坐回就来罢，家里没人，你又不该上宿。”

好笑的是，王六儿是西门庆新姘上的情妇，这些西门庆、王六儿、韩道国（还包括了玳安）心里有数的事情，派对里其他人是完全不知情的。

我们来看看两个妓女到了狮子楼的房子里的反应。

只见两个唱的门首下了轿子，抬轿的提着衣裳包儿，笑进来。伯爵在（楼上）窗里看见，说道：“两个小淫妇儿，这咱才来。”吩咐玳安：“且别教他往后边去，先叫他楼上来见我。”

希大道：“今日叫的是那两个？”

玳安道：“是董娇儿、韩玉钏儿。”忙下楼说道：“应二爹叫你说话。”两个那里肯来，一直往后走了。（第四十二回）

狮子街的房子是一栋三进的房子（“日”字形），临街第一进是二层的楼房。这时候，陪着西门庆在二楼吃饭喝酒的应伯爵看两个妓女走进来，大声呼唤要两个妓女上楼，但两个妓女并不理会应伯爵，走到房子第二进的客厅里去。

两个妓女不就是来唱歌陪酒的吗？为什么不理会应伯爵的呼唤上楼，反而一直往里面走呢？

别忘了这是过年期间。以西门庆的官员身份，在如此公开的场合，加上上元的灯节气氛，显然两个妓女一开始一定以为：她们是被请来为“大家”唱歌助兴（至少是有女眷，合法的场合），而不是来陪男人喝酒的。没想到遇见了这个爱捉弄人的超级大帮闲应伯爵——在还没搞清楚怎么一回事之前，还是少理他为妙。

两个妓女走进第二进房子的客厅之后，情况显然有点出乎她们的意料之外。她们遇见了坐在那里等着的王六儿。

（怎么会有这个女的？她看起来像仆人，可是为什么又坐在那里像个客人？）

（董娇儿、韩玉钏儿）见了一丈青（来昭妻，和来昭负责看守房子。），拜了，引他入房中，看见王六儿头上戴着时样（时尚）扭心䯼髻儿，身上穿紫潞紬祆儿，玄色皮袄儿，白挑线绢裙子，下边露两只金莲，拖的水髩长长的，紫膛色，不十分搽铅粉，学个中人（薛嫂这类的中介）打扮，耳边带着丁香儿。进门只望着他拜了一拜，都在炕边头坐了……两个唱的，上上下下把眼只看他身上。看一回，两个笑一回，更不知是什么人。落后，玳安进来，两个悄悄问他道：“房中那一位是谁？”

玳安没的回答，只说是：“俺爹大姨人家（太太的姐妹），接来看灯的。”两个听的，从新到房中说道：“俺每头里（我们刚刚）不知是大姨，没曾见的礼，休怪。”于是插烛磕了两个头。慌的王六儿连忙还下半礼。落后，摆上汤饭来，陪着同吃。两个拿乐器，又唱与王六儿听。（第四十二回）

也许读者要问：王六儿既然来了，为什么一个人坐在第二进屋子的客厅里，不去和西门庆他们一起喝酒呢？

现在看起来这固然有点奇怪，但只要想起当时“男女授受不亲”的氛围，就不难理解，王六儿的老公韩道国还没到。她做为一个“良家妇女”，当然不能自己一个人公开地和一桌子的男人喝酒。

两个完全在状况外的妓女见到王六儿，当然比我们更摸不着头绪。首先，没有什么大型宴会，也没有什么女眷。再来，两个妓女搞不清楚王六儿是谁，又不好意思随便乱问，只能“上上下下把眼只看他身上”。

可以想见的是，在两个妓女的眼中，王六儿的穿着打扮显然不入时也不出色，因此，完全没想到她会是今天的“最佳女主角”。也正因为这样“看一回，两人笑一回”的轻蔑，在从玳安处得知她是西门庆的亲戚之后（谎言），态度立刻又一百八十度转变，急忙道歉，还主动拿乐器，唱歌给王六儿听。

最可笑的是，她们三个人真的就这样有模有样地开起音乐会来了。

在认识西门庆之前，王六儿大概从来没有什么听歌的闲情逸致和修养吧？两个妓女甚至想破头了大概也还搞不清楚为什么要唱歌给这个女人听？

想象一下这个荒谬的画面——唱的人不知道到底唱给谁听，听的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歌。唱出来的歌曲就这么无由地在空气中飘来飘去。

当然，最机伶的还是应伯爵了。

伯爵打了双陆，下楼来小解净手，听见后边唱，点手儿叫玳安，问道：“你告我说，两个唱的在后边唱与谁听？”

玳安只是笑，不做声，说道：“你老人家曹州
⑥
兵备——管事宽。唱不唱，管他怎的？”

伯爵道：“好贼小油嘴，你不说，愁我不知道？”

玳安笑道：“你老人家知道罢了，又问怎的？”说毕，一直往后走了。（第四十二回）

这场派对，在楼上喝酒赏灯的喝酒赏灯，楼下听曲的听曲。直到王六儿的老公韩道国到场了，两边人马才终于凑在一起开始在临街的二楼吃饭弹唱。

尽管一顿饭吃下来“名不正言不顺”的感觉挥之不去，但西门庆如此把大家凑在一起的苦心应该也算绝无仅有了。韩道国是王六儿出席的幌子，王六儿是妓女出席的幌子。应伯爵、谢希大全成了西门庆和王六儿偷情的幌子。

总之，吃完了元宵饭之后，韩道国推说有事，很识相地告辞回家了。

西门庆命来昭打开楼下房间，挂上帘子，让两个歌妓和王六儿坐在楼下，自己则和男士们到楼上坐定位置。（果然老公一走，男女有别的分寸还是得拿捏的。）接下来由来昭和玳安负责把烟火架到门前街心去，开始燃放烟火，掀起这个晚上的高潮。

一丈五高花桩，四围下山棚热闹。最高处一只仙鹤，口里衔着一封丹书，乃是一枝起火，一道寒光，直钻透斗牛边。然后，正当中一个西瓜炮迸开……

（第四十二回这场烟火秀很值得读者去翻原典来读。篇幅的缘故不再引了。）

烟火之后，识趣的应伯爵最先不告而别了。

应伯爵见西门庆有酒了，刚看罢烟火下楼来，因见王六儿在这里，推小净手，拉着谢希大、祝实念，也不辞西门庆就走了。

玳安便道：“二爹那里去？”

伯爵向他耳边说道：“傻孩子，我头里说的那本帐，我若不起身，别人也只顾坐着，显的就不趣了。等你爹问，你只说俺每都跑了。”（第四十二回）

紧接着这群男人之后，是乐工，然后是两个唱歌的妓女拜辞出门。西门庆吩咐仆人收拾妥当，熄灭了灯烛，往后边第三层房里去了。

至此，灯节的故事结束了吗？

才开始呢，最后这精彩的一段。作者透过来昭、一丈青这个小孩子的眼睛，所看到的事情，揭开了西门庆真正的目的…

不防他（小铁棍儿，来昭的儿子）走在后边院子里顽耍，只听正面房子里笑声，只说唱的还没去哩，见房门关着，就在门缝里张看，见房里掌着灯烛。原来西门庆和王六儿两个，在床沿子上行房。西门庆已有酒的人，把老婆倒按在床沿上，褪去小衣，那话上使着托子（银托子，淫具）干后庭花（肛交）。一进一退往来搧打，何止数百回，搧打的连声响亮，其喘息之声，往来之势，犹赛折床一般，无处不听见……（第四十二回）

相对于孩童眼神里的天真稚洁，门缝里那一幕幕不可告人的画面，无疑是真实又令人心痛的嘲讽。整个美好的灯节盛会，到最后变成了这样的收场。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在西门庆一进一退的往来搧打之间，我们心里彷佛有着更深沉的许多什么，说不上来。

和前二次灯节盛况相较，疏离的感觉在这次的灯节几乎是无处不在的。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宋蕙莲上吊自杀了，李桂姐因朝廷禁令变得不方便再来，风情万种的李瓶儿更是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认真慈样、无心性爱的好母亲。连最娇媚机伶的潘金莲，此刻，也都变成了一个残酷又善妒的婆娘。那些在不同的灯节里，西门庆曾经真心爱过的女人，真心喜欢过的风情，那些令人贪恋的一切美好……随着时间，似乎都不断地在失去。生命自有它残酷而庄严的定律，即使成功显耀、权势富贵如西门庆般的胜利者，也无可脱逃。

于是我们在小铁棍儿从那个门缝所偷窥到的小小世界，看到了一种疏离——疏离了西门庆自己的权势富贵、自己的成功显耀，也疏离了整个灯节世界的灿烂辉煌。在那个不可告人的小房间里，西门庆与王六儿的性爱似乎给了西门庆一种遗世而独立的错觉——或许那才是《金瓶梅》更深层的内在真正的吶喊吧。

一次又一次往来搧打的性爱，一次又一次令人无法喘息的激情，都让我们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孤寂，排山倒海而来……

把《金瓶梅》里四次狮子街的灯节，依序当成隐喻性的春夏秋冬四季来解读的话，那么这个灯节所预见的事情就格外意义深远。尽管西门庆的运势正值炽热盛夏的高峰，然而发生在狮子街灯节的这些事，却让我们宛如看到了秋天的第一片落叶，从大树的枝干上无声无息地掉落、翻飞下来。

3 不闲的帮闲——应伯爵

根据字典的解释，“帮闲”指的是受官僚或富豪豢养，陪他们玩乐、为他们帮腔的人。顾名思义，“帮闲”帮的是闲，不是忙。有人也许要问：为什么“闲”还需要帮助呢？没有闲过的人可能很难想象，闲的人实在太无聊了，因此需要有人陪着插科打诨、逢迎起哄。西门庆的头号大帮闲——应伯爵，就给了一个说法，说明“帮闲”的本色。

西门庆道：“你这狗才，刚才把俺们都嘲了，如今也要你说个自己的本色。”

伯爵连说：“有有有，一财主撒屁，帮闲道：‘不臭。’财主慌的道：‘屁不臭，不好了，快请医人！’帮闲道：‘待我闻闻滋味看。’假意儿把鼻一嗅，口一咂，道：‘回味略有些臭，还不妨。’”说的众人都笑了。

常峙节（另一帮闲）道：“你自（自己）得罪哥哥（西门庆），怎的把我的本色也说出来？”众人又笑了一场。（第五十四回）

应伯爵这个说法大概把帮闲必备“不要脸”、“机伶权变”、“善于掌握老板心理”的特色完全道尽。有趣的是，他自己立身处世，完全依照这个标准。

举例来说：在西门庆娶李瓶儿时，应伯爵就口口声声直赞：“我这嫂子，端的寰中少有，盖世无双。”、“今日得见嫂子一面，明日死也得好处。”李瓶儿的确长得漂亮，这话乍听之下合情合理。但如果考虑到应伯爵过去和西门庆、花子虚都是一起吃吃喝喝的兄弟交情，稍有良知或气节的朋友，早就表态和西门庆绝交了。这样一想，就明白应伯爵这些话语中“不要脸”、“机伶权变”的成分。

再举例来说：西门庆生儿子，应伯爵来恭贺他时说：“相貌端正，天生的就是个戴纱帽胚胞儿。”这话乍听也觉得稀松平常，和别人称赞小孩长得健康、聪明或者标致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提醒大家西门庆儿子就叫“官哥”，再想想应伯爵的赞美时，我们的理解可能就稍有不同了。“官哥”固然是纪念西门庆正好得官，但未尝不也包含着父母亲对儿子最深的期望。这个期望别的贺客没有说中，应伯爵却一语中的，精准的程度不得不让人佩服。可见拍马屁只是肉麻、不要脸是不够的。更高级的逢迎还要像应伯爵一样，能够“善于掌握老板的心理”才行。

此外，一个称职的帮闲在品味与见识上更是必须能和老板并驾齐驱（更好是超越老板）。以应伯爵来说，他不但精通戏曲，熟悉种种玩乐的门路，甚至在西门庆封了从五品的官之后，洋洋得意地买了一条二品官的犀角腰带准备穿戴，这种政治逾越的事，他也能评论：

“不是面奖，就是东京卫主老爷，玉带金带空有，也没这条犀角带。这是水犀角，不是旱犀角。旱犀角不值钱。水犀角号作通天犀。你不信，取一碗水，把犀角放在水内，分水为两处，此为无价之宝。”（第三十一回）

东京卫主老爷指的是西门庆所属“金吾卫”的大老板。应伯爵能说出这一番话，除了必须了解西门庆内在僭越的心理，还得对明朝的服制明白通透，更需要犀角的知识以及市场流通的情报。换句话说，这些权贵世界的知识、品味也是“帮闲”们必须具备的基本能力。

一定有人要问：去哪里找来这些帮闲啊？这些人如果真有这些本领，为什么还要来当帮闲呢？

先来看看西门庆的两个头号大帮闲，应伯爵与谢希大的出身背景好了。

姓应名伯爵，表字光侯，原是开紬缎铺应员外的第二个儿子，落了本钱，跌落下来，专在本司三院帮嫖贴食，因此人都起他一个浑名叫做应花子（乞丐）。又会一腿好气球，双陆棋子，件件皆通。

第二个姓谢名希大，字子纯，乃清河卫千户官儿应袭子孙，自幼父母双亡，游手好闲，把前程丢了，亦是帮闲勤儿（浪荡子），会一手好琵琶。（第一回）

综合这两人的背景，可以归纳出：

首先，他们都出身富贵，因为出身环境优渥，使得他们对于流行音乐、时尚以及游乐的门道一点也不陌生。再来，他们若非遭遇变故失去庇荫，就是做生意失败家道中落。在没有其它收入可能的情况下，如果还想继续维持那种公子哥儿的生活方式，帮闲是他们唯一（也是最舒服，最有可能从中翻身）的出路。

明朝中叶之后，资本主义在中国东南沿海、长江中下游、运河两岸城市开始发展起来。不像“农业”时代，拥有土地就拥有了安身立命的条件。在高度竞争的商业社会里，拥有上一代的资本未必就是成功的必然保证。应伯爵和谢希大的上一代显然是比西门庆还要显贵的。商业竞争失败的结果，使得他们必须依附在西门庆这样的“新贵”之下帮闲凑趣。

当然，封闭时代也逼得这些人想继续过好生活只能当“帮闲”。否则，以应伯爵的本事如果活在当代，大可改行去经营广告公司、公关公司，甚至成为电视上的名嘴或者名主持人的。可惜在明朝那样的环境里，并没有提供他太多别的选择。正是这样封闭的社会加上资本主义的竞争环境，为“帮闲”提供了源源不绝的供应来源。

帮闲的同义词还包括了门客、食客、清客、嫖客、狎客等。不过以应伯爵和西门庆的交情，我觉得用“狎”客来形容，再传神不过了。

字义上，“狎”是亲近，不拘礼节的意思。但随着时代演变，这个字慢慢发展出了轻侮、亵玩的意味。也就是说，我们对于“狎”印象中的轻慢、淫荡这个部分，其实是植基在“由于亲近，因此不需拘束礼节”这个基础之上的。

广义的“狎”文化不只发生在帮闲间，事实上，它们也充斥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好比说婚礼上有老同学上台爆料新郎、新娘过往糗事，博得宾客哈哈大笑。若在别的场合说这些事情，当事人也许早就翻脸了，但由于婚礼的欢愉气氛，加上与高中同学之间亲近而深厚的关系，这样“令人难堪”的爆料反而变成了一种“狎”的乐趣。也就是说，“狎”本身不见得是坏事，只要人对场合对，我们也一样觉得有趣。

愈让你难堪，愈表示交情之亲密的“狎”乐趣，到了有妓女的酒席之间，就变成了言语的机锋，竞相揭穿别人隐私的竞赛。

典型的场面在《金瓶梅》里比比皆是。好比说，酒席间谢希大（西门庆的二号帮闲）讲了一个妓女的笑话，他说：

有一个泥水匠，在院中墁地。老妈儿怠慢了他，他暗暗把阴沟内堵上块砖。落后天下雨，积的满院子都是水。老妈慌了，寻的他来，多与他酒饭，还秤了一钱银子，央他打水平。那泥水匠吃了酒饭，悄悄去阴沟内把那块砖拿出，那水登时出的罄尽。老妈便问作头：“此是那里的病？”

泥水匠回道：“这病与你老人家的病一样，有钱便流（留），无钱不流（留）。”（第十二回）

这是嘲笑妓院势利眼，凡事只看钱。李桂姐见到有人嘲笑她家老妈，不甘示弱也回敬了帮闲一个笑话。

有一孙真人，摆着筵席请人，却教座下老虎去请。那老虎把客人都路上一个个吃了。真人等至天晚，不见一客到。不一时老虎来，真人便问：“你请的客人都那里去了？”

老虎口吐人言：“告师父得知，我从来不晓得请人，只会白嚼人（白吃人）。”（第十二回）

白嚼有白吃白喝，还有空口说大话的意思（应伯爵就是“白嚼”的谐音）。这些帮闲名为兄弟，说穿了其实是“白吃白喝”。这是妓女们最看不起帮闲们的地方。总之，不管是喝酒让别人出丑，或者是爆料、揭底让人出糗，这些都是“狎”文化中“亲昵而不拘礼”永远的乐趣。

这样的乐趣，让人有一种不断地往别人尊严底线进逼突破的欲望。发挥到更夸张的极致，就是应伯爵在花园中和妓女嬉闹的这种嘴脸。

伯爵一面叫摆上添换（新的酒菜）来，转眼却不见了韩金钏儿（妓女，玉钏儿的姐姐）。伯爵四下看时，只见他走到山子那边蔷薇架儿底下，正打沙窝儿溺尿。伯爵看见了，连忙折了一枝花枝儿，轻轻走去，蹲在他后面，伸手去挑弄他的花心。

韩金钏儿吃了一惊，尿也不曾溺完就立起身来，连裤腰都湿了。不防常峙节从背后又影来，猛力把伯爵一推，扑的向前倒了一交，险些儿不曾溅了一脸子的尿。

伯爵爬起来，笑骂着赶了打，西门庆立在那边松阴下看了，笑的要不的。连韩金钏儿也笑的打跌道：“应花子（伯爵），可见天理近哩！”（第五十四回）

这段文字隔着距离读，难免有种“肮脏”、“不舒服”的感觉，可是如果是喝醉了酒身在现场，恐怕多半的人会像西门庆一样“笑的要不的”。这正如许多男生高中时代，都有在墙角比赛谁尿得比较高那种经验。

“狎”的乐趣与其说不正经，不如说人内在一部分是厌恶正经、严肃的本能。因此这样的文化深植在我们的文明里。包括美国结婚前的“告别单身派对”，原住民部落“丰年祭”的狂欢，南美洲的嘉年华会，这些重要的节庆仪式中，都有反理性、反严肃的“狎”文化特色。推而广之，当代“秀场”主持人对来宾的挑刺、讥讽，电视游戏节目对于明星的处罚，八卦报纸对于名人的爆料……无一不是这种狎文化的遗绪。

总之，“狎”文化就是要打破理性世界严肃的所有规矩，让人暂时抛弃阶层，在原始感官本能这个层面水乳交融。这种文化所能创造出来的“亲昵感”，有时候是很吓人的。

例如说李桂姐认了西门庆当干爹后，又在藏春坞山洞里和西门庆苟合（应该是为了答谢西门庆帮她搞定了被牵连的官事），被应伯爵撞个正着的这个场面，我们且来看看：

这伯爵慢慢蹑足潜踪，掀开帘儿，见两扇洞门儿虚掩，在外面只顾听觑……被伯爵猛然大叫一声，推开门进来，看见西门庆把桂姐扛着腿子正干得好。说道：“快取水来，泼泼两个搂心的，搂到一答里了！”

李桂姐道：“怪攘刀子（挨刀子的），猛的进来，諕了我一跳！”

伯爵道：“快些儿了事？好容易！……且过来，等我抽个头儿着。”

西门庆便道：“怪狗才，快出去罢了，休鬼混！我只怕小厮来看见。”

那应伯爵道：“小淫妇儿，你央及我央及儿。不然我就吆喝起来，连后边嫂子每（们）都嚷的知道。你既认做干女儿了，好意教你躲住两日儿，你又偷汉子。教你了不成！”

桂姐道：“去罢，应怪花子！”

伯爵道：“我去罢？我且亲个嘴着。”于是按着桂姐亲了一个嘴，才走出来。（第五十二回）

应伯爵闯进来，西门庆一点也不介意。不介意也就算了，还让应伯爵抽头，跟桂姐亲了个嘴。这种“分享”的精神，也真的足以让一般人自叹弗如了。

从称呼上来看，西门庆和帮闲们以兄弟相称。但事实上，这一群兄弟在一起吃喝玩乐，都是西门庆出钱的。所谓的“兄弟”说穿了其实是“主从”。当初十个人要结拜，西门庆推年纪较长的应伯爵当大哥，机伶的应伯爵就说了：“爷，可不折杀小人罢了！如今年时，只好叙（排次序）些财势，那里好叙齿（依年纪排次序）。”（第一回）可见应伯爵完全看穿，“兄弟”只是表象，真相其实是“主从”关系。

为什么明明是“主从”，硬要说成“兄弟”呢？

这大概是“帮闲”这个阶层最有趣的事了。想想，在妓院、酒肆之间，大家硬要维持着严苛的“主从”关系，开口西门爹，闭口西门老板的，如何一起狎乐呢？我们甚至可以说，不去掉阶级，就没有“狎”乐文化可言。

整天与官僚、商贾算计、周旋的西门庆，情感上当然需要男性情谊的朋友。可惜封建制度严格的阶级划分，让他根本没有可以一起玩乐的朋友。所以需要花钱创造出这么一群根本就是“主从”关系的“兄弟”，陪着他到处吃喝玩乐。从这个角度来说，帮闲“兄弟”本质上是带着戏剧风格的，为了收入，陪着权贵“扮家家酒”似的当着兄弟好友。

（和被梳笼的妓女一样，陪着老板，“扮家家酒”似的谈着恋爱……）

常读到学者专家写这些“帮闲”，少不了要批评他们“无情无义”，这样的批评实在不了解所谓“帮闲”的本质。由于他们所谓“兄弟”情谊带着戏剧风格，戏散了之后，当然完全就不是那么一回事。期望他们有情有义，就好比要求妓女要“从一而终”那么地缘木求鱼。

帮闲和老板的亲昵关系固然不完全真实，但是凭借这层关系，帮闲们能够着力的事情还真不少。好比应伯爵就时常自我吹嘘说：

“我只消一言，替你每（们）巧一巧儿，（好处）就在里头了。”（第四十五回）

（应伯爵说的“巧一巧”听起来十分耳熟。闽南话帮别人关说或处理事情，也说“乔”事情。我怀疑闽南话说的把事情“乔一乔”，和应伯爵说的“巧一巧”根本就是同一回事。）

说起应伯爵“巧”事情，那还真是《金瓶梅》的经典。王六儿当初和韩道国的弟弟韩二通奸，被一群分不到羹的地痞冲进来把两人扭送保甲法办时，出面“巧”事情的人就是应伯爵。须知道，在明朝“叔嫂通奸”是可判死刑的。因此韩道国虽然戴了绿帽，但念及骨肉亲情，也只能想办法营救。那时，韩道国才当了西门庆的伙计不久，还不敢直接找上西门庆。想来想去，只好去求应伯爵。

应伯爵很帮忙，亲自带着韩道国去见西门庆，请西门庆务必帮忙韩道国解决这事。西门庆一听立刻叫人去吩咐地方保甲放了王六儿，同时让保甲改报帖，不让他们送县府了，让人隔天直接将韩二提送到提刑所来。

提刑院名义上虽是公家单位，但说穿了，和西门庆自家经营的也没什么两样。四个地痞车淡（扯淡）、管世宽（管事宽）、游守（游手）、郝贤（好闲）本来要告别人，一点也没想竟落到西门庆手里，竟成了被告。四人被指控越墙闯入民家，意图奸淫、盗抢，当场被处拶刑、外加二十大棍侍候，打得四个人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号哭动天，呻吟满地。打完了，事情还没结束，几个人统统被收押入监，等候进一步的发落。

四个浮浪子弟的家人吓得找人去向夏提刑关说。夏龙溪不但不敢收钱，还对来人说：“这王氏的丈夫是你西门老爹门下的伙计。他在中间扭着要送问，同僚上，我又不好处得，你须还寻人情和他说去。”（第三十四回）

【题外话】

读者也许觉得纳闷，夏提刑不是正千户吗？为什么反而对西门庆这个副千户多所忌惮？

西门庆有次和应伯爵闲聊时，就提过一段和夏龙溪有关的事，很能看出西门庆和他这个长官之间的关系。我们来看看：

西门庆告诉（应伯爵）：“刘太监的兄弟刘百户，因在河下管芦苇场，撰（赚）了几两银子，新买了一所庄子在五里店，拿皇木盖房，近日被我衙门里办事官缉听着，首了。依着夏龙溪，饶受他一百两银子，还要动本参送，申行省院。刘太监慌了，亲自拿着一百两银子到我这里，再三央及，只要事了。不瞒你说，咱家做着些薄生意，料也过了日子，那里稀罕他这样钱！况刘太监平日与我相交，时常受他些礼，今日因这些事情，就又薄了面皮（失了人情）……”（第三十四回）

西门庆这话是抱怨夏提刑不分青红皂白地收钱，收了又不给人家方便，搞得有点太不近人情了。应伯爵直接的反应就是：

“哥，你是稀罕这个钱的？夏大人他出身行伍，起根立地上没有，他不挝些儿，拿甚过日？”

应伯爵的话说得透澈，西门庆不稀罕这个钱，但夏提刑军人出身不富裕，也不像西门庆有别的收入，钱非拿不可。这话一语道破了夏提刑的弱点。

事实上，做为夏提刑的副官，西门庆对于他捞钱的行为不但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多中央来巡查的官员接待，需要用钱之处，他往往也扛起责任，尽量担待。不但如此，遇到可以用钱打点的地方，西门庆一点也不吝啬。在第三十八回，夏提刑看见西门庆骑了一只漂亮的“高头点子青马”，就和西门庆大谈马经。（清河一带不产马，好马必须从塞外进口，贵重的程度和当代一部Porsche跑车没有什么两样。）谈到最后，西门庆发现原来夏龙溪的马出了问题，二话不说就答应夏龙溪送他一匹马。西门庆出手之大方可见一斑。

看得出来，尽管表面上夏龙溪是西门庆的长官，但在看不见的背后，西门庆却是夏龙溪背后的金主，加上西门庆又有蔡京的势力撑腰，其实谁是真正的大老板，夏龙溪心里有数的。

（又是另一个公开的表象世界，以及秘密的底层世界。）王六儿和韩二的案子，西门庆虽然没和夏龙溪打过招呼，但凭直觉他怎会不知道这是西门庆要“巧”的案子？这也是为什么，当地痞的家属去向夏龙溪关说时，夏龙溪很知分寸地避开的理由。

于是，事情的关键又回到了西门庆身上。地痞的家属又去找吴月娘的老婆吴大舅。吴大舅根本不敢出手，谁都知道西门庆根本不缺钱。一个不缺钱的人，拿什么去跟他说呢？

四个地痞的家属都慌了。想来想去，只剩下应伯爵了。于是家人凑了四十两银子，还是找上了“巧”事专家应伯爵。接下来，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

应伯爵竟然收下了钱！

读到这里，我们简直快跌破眼镜了。我们的不解就如同应伯爵老婆质疑他的一样：“你既替韩伙计出力，摆布这起人，如何又揽下这银子，反替他说方便，不惹韩伙计怪？”两造打官司，如果A赢B就输，B赢A就输，你现在两边收钱，两头说人情，最后到底该谁输谁赢？

没想到应伯爵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竟说：“我可知（当然知道）不好说的。我别自有处（办法）。”

应伯爵到底有什么办法？我们且追随这四十两银子流向，跟着一起来看看。

步骤一：四十两-二十两=二十两

应伯爵从四十两银子中拿出二十两，交给书童，请他办事。净得二十两。

伯爵拉他（书童）到僻静处，和他说：“……那伙人家属如此这般，听见要送问，都害怕了。昨日晚夕，到我家哭哭啼啼，再三跪着央及我，教对你爹说。我想我已是替韩伙计说在先，怎又好管他的，惹的韩伙计不怪？没奈何，教他四家处了这十五两银子，看你取巧对你爹说，看怎么将就饶他放了罢。”（第三十四回）

应伯爵出价十五两，书童还价二十两，双方立刻成交。书童原名“小张松”，他是西门庆升官时，清河李知县送来的贺礼。

“小张松”长得漂亮又会唱曲，在男风颇盛的明末，这个礼物的意涵不言可喻。果然后来“书童”被留在西门庆身边，成了西门庆最亲昵的男宠。

人情关说当然是要透过最得宠、又最亲昵的大红人。打发“书童”需要的花费不多，扣除二十两银子，应伯爵还净得二十两的盈余。

步骤二：二十两-一两五钱=十八两五钱

书童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知道要完成这个任务光是靠他一个人不行，必须联合另一个超级大红人李瓶儿才行，于是从二十两银子中拿出一两五钱，买了“一坛金华酒、两只烧鸭、两只鸡，一钱银子鲜鱼，一肘蹄子，二钱顶皮酥果馅饼儿，一钱银子的搽穰卷儿”，请人整理好，送到李瓶儿房间去。一进一出的结果，书童净得十八两五钱。

良久，书童儿进来，见瓶儿在描金炕床上，引着玳瑁猫儿和哥儿耍子。（李瓶儿）因说道：“贼囚！你送了这些东西来与谁吃？”那书童只是笑。

李瓶儿道：“你不言语，笑是怎的说？”

书童道：“小的不孝顺娘，再孝顺谁！”

李瓶儿道：“贼囚！你平白好好的，怎么孝顺我？你不说明白，我也不吃。”

那书童把酒打开，菜蔬都摆在小桌上，教迎春取了把银素筛了来，倾酒在锺内，双手递上去，跪下说道：“娘吃过，等小的对娘说。”

李瓶儿道：“你有什事，说了我才吃。不说，你就跪一百年，我也是不吃。”又道：“你起来说。”（第三十四回）

送钱贿赂李瓶儿这个贵妇是没用的。书童看准了李瓶儿人单势薄，需要的是支持与效忠，因此准备了丰盛酒菜“孝敬”李瓶儿，献上的就是李瓶儿最需要的“表态输诚”。表态输诚对李瓶儿来说当然受用，但是书童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她得先知道才行。

于是书童把应伯爵拜托的事说了一遍。书童的计划是这样的：

“等爹问，休说是小的说，只假做花大舅那头使人来说。小的写下个帖儿在前边书房内，只说是娘递与小的，教与爹看。娘再加一美言。况昨日衙门里爹已是打过他（车淡等人），爹胡乱做个处断，放了他罢，也是老大的阴骘（阴德）。”（第三十四回）

奴才没有向老板关说的权力，因此要假借主子的亲友当作人头。而这个人头最好又很少往来，才不至于不小心穿帮。想来想去，当然没有比死去的花子虚的哥哥，花大舅合适的人选了。对李瓶儿来说，只要西门庆问时她动动嘴说：“噢，有这么一回事。”即可，其它所有事都由“书童”一手包办，她何乐不为。

安排布置妥当之后，书童趁着西门庆从外头回来，把说帖呈给西门庆。书上在这里没有多写西门庆看了说帖之后有什么反应，只吩咐书童放在书箧内，让官府答应之人明天告禀。但接下来描写的却令人玩味：

书童一面接了放在书箧内，又走在旁边侍立。西门庆见他吃了酒，脸上透出红白来，红馥馥唇儿，露着一口糯米牙儿，如何不爱。于是淫心辄起，搂在怀里，两个亲嘴咂舌头……西门庆用手撩起他衣服，褪了花裤儿，摸弄他屁股。因嘱咐他：“少要吃酒，只怕糟了脸。”

书童道：“爹吩咐，小的知道。”（第三十四回）

作者特别提醒大家，别忘了西门庆和书童的狎昵之情。这是关说成功最重要的要件——老板的宠幸。否则，说帖才拿出来立刻就被西门庆丢回去了。

果然，稍后西门庆在李瓶儿房里问起这件事时，李瓶儿也跟着依样画葫芦，确定了书童的说法。西门庆听完李瓶儿的说法之后，说了一句很堪回味的话，他说：“前日吴大舅（吴月娘的哥哥）来说，我没依。若不是（你说情），我定要送问这起光棍……”

花大舅是李瓶儿前夫的哥哥。而吴大舅是现任老婆吴月娘的哥哥。吴大舅当然比花大舅亲密很多。关系亲密的人说不动，关系不亲的人却说得动。可见重点不在花大舅或是吴大舅，而是在西门庆对谁的宠爱较多。

在两大红人连手之下，西门庆岂有不依之理？

韩二以及车淡等人在隔天被无罪开释了。应伯爵两面关说的结果，不但皆大欢喜，四十两银子这笔帐算下来，有人得到了银子，有人得到了输诚效忠，有人得到了自由，除了没人在乎的“司法正义”被彻底地蹂躏之外，似乎变成了《金瓶梅》少见的皆大欢喜结局。

当然，尽管荒谬，应伯爵细腻的手腕，精确计算的本事，实在是让我们大开眼界了。

我们可以发现，原来“帮闲”图的不只是吃吃喝喝。在吃吃喝喝的背后看不见的可观收入，才是更令人觊觎的利益之所在。事实上，韩二事件只是应伯爵在《金瓶梅》里的众多“巧”事中一小桩罢了。如果要把他“巧”的事情都列出来，还真是不胜枚举。我们且来看看：

一、 淫媒中介：李桂姐就是应伯爵推荐的。

二、 人力中介：西门庆家包括贲四、韩道国、甘主管以及后来的来爵，都是应伯爵推荐的。

三、 买卖中介：西门庆在狮子街开的绒线铺，就是应伯爵中介潮州客人何官儿卖给西门庆的绒线。

四、 金融中介：揽头李智、黄四承揽朝廷采购香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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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生意，缺乏本钱，向西门庆借钱，也是应伯爵中介的。

………………

这些中介，虽然应伯爵的说法都是因为“朋友交情，义务帮忙”，但只要看看“义务帮忙”背后的账本，就会发现，“义务帮忙”真的一点也不义务。

以绒线铺的买卖中介来说，表面上，西门庆和何官人双方同意以四百五十两成交。私底下，应伯爵在何官人那头却私下杀到四百二十两，台面下拿了三十两回扣。这三十两回扣，应伯爵对西门庆的伙计来保谎称九两，两人均分，各得四两半。

三十两-四两半=二十五点五两

一笔帐算下来，应伯爵一共获利二十五两半。

再举个例子。应伯爵中介李三、黄四跟西门庆贷款去承揽朝廷的香蜡采购。西门庆第一次同意借贷一千五百两时，黄四就给了应伯爵十两红包。第二次李三、黄四还了一千两又借出五百两时，应伯爵又狮子大开口要了三十两红包。两次中介下来，应伯爵又获利了四十两银子。

在一个像傅铭这样的伙计一个月的月薪只有二两，一个丫头的身价只有四五两银的时代，应伯爵这样的中介收入丰润的程度远超过想象。

以西门庆的精明，我相信应伯爵这些回扣应该是他默许的。任何交易兴盛的社会都少不了中介。西门庆这样的生意人更是需要众多的亲信替他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于是像应伯爵这样的“帮闲”就成了他对外伸展的不二人选了。

特别是在当了官之后，西门庆更需要像应伯爵这样通晓世故的“白手套”，来帮他经手许多见不得阳光的事情。因此，放任应伯爵从中赚些“中介费”，想来也是无可厚非。这或许是在《金瓶梅》中，应伯爵和西门庆彼此之间，那么不可或缺更重要的理由吧。金钱更进一步巩固了他们之间“狎昵”的关系。使得帮闲和老板之间，除了玩乐的关系外，还构成了一个有金钱流通的生产关系。

架构起这个“帮闲经济体”之上的“狎”文化，以及“重利务实”的意识形态都使得这样的群体有种独特的个性。往好处说，这样的团体由于亲昵而团结，由于团结而获利，获利之后的吃喝玩乐更加强了彼此亲昵的资本，形成一个正向循环。往坏处说，“狎”文化中反理性、反道德的淫乐取向，使得团体倾向重利轻义，自利务实，甚至不惜走向集体犯罪，以换取个人的生存，导致整个团体走向毁灭的德性循环。这样的现象，不只在《金瓶梅》中有之，即使到了当代，从业务单位训练“帮闲”型的业务员陪客户吃喝玩乐争取业务，到公司派系、政府高层、黑社会大哥的结党营私、贪污腐败，我们几乎都看得见像应伯爵这种“帮闲”的身影，以及帮闲在“狎”文化里特殊的运作。

这些复杂的面向，构成了我们在阅读“帮闲”时，最有趣也是最耐人寻味的乐趣。

尽管收入不少，应伯爵在丫头春花为他生了个孩子时，仍然还是要来向西门庆借钱周转。

伯爵道：“紧自家中没钱，昨日俺房下那个，平白又桶出个孩儿来……百忙挝不着个人，我自家打灯笼叫了巷口邓老娘（产婆）来。及至进门，养下来了。”

西门庆问：“养个什么？”

伯爵道：“养了个小厮。”

西门庆骂道：“傻狗才，生了儿子倒不好，如何反恼？是春花儿那奴才生的？”

伯爵笑道：“是你春姨！”

西门庆道：“那贼狗掇腿的奴才，谁教你要他（春花）来？叫叫老娘（产婆）还抱怨！”（第六十七回）

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春花是被应伯爵收用的丫头，也像春梅被西门庆收用一样，所以西门庆才会调侃他，把丫头肚子搞大了，花点产婆的钱有什么好叫的。但应伯爵缺的钱实在不只这些。

伯爵道：“……家中一窝子人口要吃穿，巴劫的魂也没了……猛可半夜又钻出这个业障来。那黑天摸地，那里活变钱去？房下（老婆）见我抱怨，没奈何，把他一根银挖儿与了老娘（产婆）去了。明日洗三（第三日），嚷的人家知道了，到满月拿什么使（花用，请客）？到那日我也不在家，信信拖拖（干脆）到那寺院里且住几日去罢。”（第六十七回）

读者一定很好奇，应伯爵不是收入不少吗？怎么还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大家别忘了，这些帮闲们收入多，开销也大。他们如果懂得量入为出，早就不做帮闲了。更何况，来向人家开口借钱嘛，总是要说得可怜些才好。

总之，西门庆听完之后，大方地出借五十两，不但如此，还不拿利息，不收借据。

（应伯爵）连忙打恭致谢，说道：“哥的盛情，谁肯！真个不收符儿（借据）？”

西门庆道：“傻孩儿，谁和你一般计较。左右我是你老爷老娘家，不然你但有事就来缠我？……实和你说，过了满月，把春花儿那奴才叫了来，且答应（侍候）我些时儿，只当利钱不算罢。”

伯爵道：“你春姨这两日痩的像你娘那样哩。”两个戏了一回。（第六十七回）

对于“狎”文化没有一点粗浅理解的人，大概很难读懂这段对话的乐趣。一方面，西门庆够意思地借钱给应伯爵，可是嘴巴上少不了又要吃他豆腐，说什么反正我一定是你的老爸，不然你怎么有事就来烦我？又说如果你真的觉得不好意思，那就等过了满月后叫春花那丫头来陪我睡觉，当作利息好了。西门庆说这话当然是开玩笑，但应伯爵不甘示弱，也回呛西门庆。一句“你春姨这两日瘦的像你娘那样哩。”让应伯爵恢复“帮闲”损人也自损的本色。

应伯爵在《金瓶梅》里的表现绝对算不上是个君子。但是在明朝那样一个到处充满了表层一套，底层又是另一套的世界里，“真小人”或许是少数比“伪君子”还要令人愉快的一群人。

真要归类的话，应伯爵大概只能归入丑角吧。毕竟在那样一个痛苦又黑暗的年代里，也只有他在面对种种不堪——不管是别人的或者是自己的，都有办法露出特有的嘻皮笑脸，一路坚强地冷嘲热讽到底。

或许这正是应伯爵一直受到读者喜欢的最重要理由吧。如果不是真正的丑角，谁又能做得到呢？

【注释】

校注2
：吴典恩并不是西门庆舅子，而是因为在现场，他察言观色，得知蔡京要给官。而自己恰与吴月娘同姓，遂冒称是西门庆舅子。

校注3
：当是提点刑狱司。

注①
：河洛语形容人狂妄嚣张的说法是hiao ba,一说徼徘。跟这个摇摆应该是同源才对。

注②
：明人风气，生日前一天晚上为寿星设酒祝贺，谓之“上寿”。

注③
：三十八两是整匹布的重量。指的是用阔机织造，尖山形斜绫地的白色素绫。松江生产的绫布，比苏杭生产的等级还要高。

注④
：枕席间女对男的昵称，源子蒙古语。亦作为父亲的别称，今中国北方仍有人以此称呼父亲。

注⑤
：异化本来含义是指人的创造物同创造者脱离，不但摆脱了人的控制 ， 并且反过支配人、成为与人对立的异己力量。马克思认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工人创造了财富，而财富却为资本家所占有并使工人受其支配，因此，财富、财富的占有以及工人劳动本身皆异化成为统治工人的、与工人敌对的异己力量，这就是劳动异化。这种异化劳动的表现是：一、劳动者与他的劳动产品相异化；二、劳动者与劳动活动本身相异化；三、劳动者和自己的类生活即类本质相异化；四、人与人相异化。

注⑥
：曹州兵备道。位于山东西部，西靠河南，南临江南。因此管的地方特别多。

注⑦
：指的是松香和蜂蜡，明代印刷以雕版印刷为主，需要使用松香与蜂蜡。

第六章

潘金莲与李瓶儿的生死对决

政和七年

•西门庆和书童搞同志情，被平安看见，向潘金莲告状。

•元月九日，西门庆为官哥举行寄名仪式。

•潘金莲忌妒李瓶儿，借着佣人恶作剧、官哥玩掉金镯等事件大作文章，又弹琵琶大唱怨妇心声、扮丫头变装秀，还毒打丫头出气。

•吴月娘为官哥与乔大户家偏房生的女婴订亲。

•风流丈母娘潘金莲和俊俏女婿陈敬济发生“不伦之恋”。

•六月，西门庆亲自带二十箱礼物赴京城，向蔡太师拜寿认干爹。

•八月二日官哥被白狮子猫儿抓伤，八月二十三日不治死亡。

熟悉了以潘金莲为主要叙述观点的读者，在《金瓶梅》的情节走到第三十回西门庆生子加官之后，很容易又会开始有眼花撩乱的感觉。很多读者一定发现了，原先那条以潘金莲的爱恨情仇为主轴的情节，在这里似乎不再那么剧力万钧了。耐性稍差的读者很容易就在这里迷失了方向，甚至是放弃阅读。

这是我所谓《金瓶梅》的第二个阅读迷魂阵。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迷魂阵，实在是因为西门庆的官职、事业变大之后，作者不得不加入更多官商关系的经营、买卖借贷、以及更多的送往迎来的描写。夹杂在这些人与那些人之间的情节，尽管削弱了以“潘金莲的爱恨情仇”为视角的情节主轴，但更丰富的周边关系，却是为了提高《金瓶梅》的视野以及深度，不得不实行的写作策略。

（大家可以想象，如果整本书只是计算机游戏似的潘金莲斗垮了A,然后是B、C……会有多么乏味啊！）

事实上，走到了潘金莲和李瓶儿决裂的这条主轴情节，绝对算是《金瓶梅》中最重要的高潮之一。可是兰陵笑笑生却刻意压低这些，把所有的铺陈与高潮全放在一波又一波送往迎来之中，让肃杀的气氛在第三十回到六十几回巨大的篇幅之间片片段段地被冲淡。于是我们看到的都是吃吃喝喝、笑笑闹闹的日常生活，隐藏在这其间的杀机反而变得隐隐约约。尽管我们有时感觉到了其中的不安，可是日常生活又给人一种错觉，彷佛一切只是我们多虑了。

一直要读到了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我们才蓦然感觉到，在《金瓶梅》中，那些让我们赖以安身立命的“日常生活”或许只是一种虚假的概念，在笑闹底层致命的生死搏斗，或者是人世无常的变化，才是最恐怖的真实。

从这个角度来看，《金瓶梅》也算是一本有点另类的“惊悚”作品吧。

1

事实上，李瓶儿从嫁入西门庆家开始和潘金莲就一直是友好的。但李瓶儿替西门庆生下官哥儿，却成了她们决裂的最重要关键。

我们看到，正当大家还陶醉在即将喜获麟儿的气氛时，潘金莲已经大剌剌地开骂了。她先是酸“官哥儿”不知是谁的种，又诅咒这个婴儿养不活。

最倒霉的是孙雪娥，连听见李瓶儿临盆，赶忙着要去看热闹也遭池鱼之殃。

孙雪娥听见李瓶儿养孩子，从后边慌慌张张走来观看，不防黑影里被台基险些不曾绊了一交，金莲看见，叫玉楼：

“你看献勤的小妇奴才！你慢慢走，慌怎的？抢命哩！黑影子绊倒了，磕了牙也是钱！养下孩子来，明日赏你这小妇一个纱帽戴！”（第三十回）

孙雪娥在妻妾中不但地位低，同时也最穷、最吝嗇——每次姐妹们一起出钱要打牙祭，她总是逃得最快。潘金莲从嘲笑她急忙献殷勤的模样，讥讽说跌倒撞坏牙齿要花钱，还反讽说等儿子养大了送她一个纱帽戴，所有的话全说得又尖酸又刻薄，而且正中要害。如果全世界也有文学奥林匹克竞赛的话，潘金莲绝对足以入选国家“毒舌”项目的代表队了。

至于怀疑“官哥儿”到底是谁的种，也不全然毫无根据。官哥出生时是政和六年六月底，照这个时间推算的话，李瓶儿受孕的时间应该在政和五年八月间才对。但李瓶儿是政和五年八月才进门，在那之前跟蒋竹山在一起。不做DNA鉴定的话，孩子到底是谁的还真的很难说。

但无论如何，潘金莲这些泼妇骂街似的谩骂，无非只是心理上的自我防卫机制，一点也无法阻止她最不乐见发生的事继续发生。于是，当孩子真的生下来时，我们看到潘金莲简直崩溃了。

潘金莲听见生下孩子来了，合家欢喜，乱成一块，越发怒气，径自去到房里，自闭门户，向床上哭去了。（第三十回）

事实上，我们只要面对“官哥儿”是目前西门家下一代“唯一合法继承人”这件事，就应不难明白潘金莲的心情。

依照中国的传统，官哥儿将来长大，正式承认的母亲只会有两个：一个是西门庆的正室吴月娘，另一个则是生母李瓶儿。说得明白一点，这个孩子将来就算有成就，能够泽被其它的妻妾的程度也是很有限的。因此，潘金莲才会讥讽地对孙雪娥说：“养下孩子来，明日赏你这小妇一个纱帽戴！”作为不相干的“路人甲”和“路人乙”，潘金莲和孙雪娥两人的立场实在是没什么差别的，但孙雪娥却笨到煞有介事地在那里雀跃，难怪潘金莲忍不住要脱口讥讽。

过去，潘金莲之所以能周旋旧人党、回呛李桂姐、甚至逼死宋蕙莲，靠的全是有了李瓶儿这个“淫妇”做她的后盾。在第二十七回《李瓶儿私语翡翠轩 潘金莲醉闹葡萄架》中，两人更是在花园中分别以“性爱媚功”取悦西门庆，靠着“淫妇”的姿态，建立起了深刻的“革命情谊”。

然而，在官哥出生之后，这样的革命情谊却面临了严重的考验。

首先，一个怀抱着婴儿的慈母，显然不太适合靠着走“淫妇”路线来赢得宠爱了。可以预期的，将来在西门庆家族内，继续走“淫妇”路线的只会剩下潘金莲一人了。不但如此，李瓶儿在取得了“准正室”的正当性后，原先家族中针对“淫妇”的道德谴责和敌意，势必也将全部转移到潘金莲身上。李瓶儿虽没有伤害潘金莲的意图，但是她所造成的巨大损害，潘金莲却一点也无法脱逃。

如果没有过去的“革命情谊”，潘金莲对李瓶儿的幸福或许只是一般平常的嫉妒，然而正因为有过这样的情谊，潘金莲的嫉妒还夹杂着一种“被背叛、抛弃”的强烈情绪。这样的情绪导致的往往是更多非理性的作为，像是黑社会用更极端的手段处置背叛者，或者是“姐妹淘”们更极力诋毁背弃者……都是常见的例子。

很多读者或许觉得潘金莲对于李瓶儿生子的反应过于夸张，但只要想想潘金莲从小被卖到王招宣府中，又因王招宣之死而被转卖给张大户，再因张大户私欲被嫁给武大郎……这些身世，我们不难理解，潘金莲生命中最大的不安全感完全来自“被背叛、抛弃”情结。偏偏李瓶儿这次的翻身，完全踩中了潘金莲内心深处这颗地雷，局势才会有接踵而来的爆发。

嫉妒、自怜、不安、疑惧、惊恐，甚至是强烈的仇恨、报复的情绪，复杂而扭曲地在潘金莲内心交互激荡着。这些当然是不健康也不正常的心态，但如果不从这些心态为出发点来看待潘金莲的所作所为，我们根本无法理解她后来干下那些可怕的事。

随着西门庆对李瓶儿母子的宠爱增加，潘金莲的嫉妒就愈发深重。在官哥儿出生之后，我们看到，潘金莲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李瓶儿，几乎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

就以第三十一回的“琴童儿藏壶构衅”事件来说，这个事件本来是玉箫为了讨好书童，趁着宴席偷拿了一壶酒和水果到厢房找书童，没想到书童不在。玉箫于是把酒和水果暂时放在厢房，不想被琴童（李瓶儿的小厮）发现了。出于恶作剧的心态，琴童悄悄地把酒壶和水果藏到李瓶儿房间里，让迎春收着。宴席之后，玉箫找不到酒壶，竟和小玉（月娘房小丫头）当着吴月娘面前吵了起来。玉箫赖小玉偷东西，小玉怪玉箫没收好。闹到最后，竟惹来西门庆出面关切。忙了半天，在房里的迎春总算听到李瓶儿回来说了，赶忙把壶从李瓶儿房间拿出来，这才停止了争吵。

吴月娘追问壶哪里来的，迎春只知道是琴童从外面拿进来的，大家继续追问琴童在哪里，发现他正好被派到狮子街店铺轮值……

金莲在旁不觉鼻子里笑了一声。西门庆问：“你笑怎的？”

金莲道：“琴童儿是他（李瓶儿）家人，放壶他屋里，想必要瞒昧这把壶的意思。要叫我，使小厮如今叫将那奴才来，老实打着，问他个下落。不然，头里（刚刚）就赖着他那两个（小玉、玉箫），正是走杀金刚坐杀佛（忙的忙死，闲的闲死）。”

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睁眼看着金莲，说道：“依着你恁说起来，莫不李大姐他爱这把壶？既有（找到）了，丢开手就是了，只管乱什么？”

那金莲把脸羞的飞红了，便道：“谁说姐姐手里没钱。”说毕，走过一边使性儿（闹脾气）去了。（第三十一回）

金莲敢这么说，显然也是经过算计的。一把壶丢了，当然有人要负责。小玉和玉箫同为吴月娘的奴才，靠着为吴月娘的奴才脱罪来打压李瓶儿的奴才显然万无一失。潘金莲想借着修理李瓶儿的仆人（甚至是揪出他这个小偷）来羞辱主人，不过西门庆在爱屋及乌的心理下，连李瓶儿的小厮都偏袒。碰了一鼻子灰的潘金莲，当然只会更生气，她丢下那句话“谁说姐姐手里没钱”，意思是：我说李瓶儿的小厮，又没有说是李瓶儿偷的啊。好啊，李瓶儿一得宠，连她底下的奴才都比我重要了啊？潘金莲当然不甘心。

金莲和孟玉楼站在一处，骂道：“……自从养了这种子，恰似生了太子一般，见了俺们如同生剎神一般，越发通没句好话儿说了。行动（动不动）就睁着两个𣭈窟窿吆喝人。谁不知姐姐（李瓶儿）有钱，明日惯的他每（们）小厮丫头养汉做贼……”说着，只见西门庆与陈敬济说了一回话，就往前面去了。

孟玉楼道：“你还不去，他管情往你屋里去了。”

金莲道：“可是他说的，有孩子屋里热闹，俺每（们）没孩子的屋里冷清。”（第三十一回）

孟玉楼一说西门庆往她屋子里去时，潘金莲明明满心欢喜，可是又满口酸话，一副不稀罕的模样。不过她的期待显然落空了：

正说着，只见春梅从外走来。玉楼道：“我说他往你屋里去了，你还不信，这不是春梅叫你来了。”一面叫过春梅来问。

春梅道：“我来问玉箫要汗巾子来。”（唉，不是西门庆到她房间。）

玉楼问道：“你爹在那里？”

春梅道：“爹往六娘房里去了。”

这金莲听了，心上如撺上把火相似，骂道：“贼强人，到日永世千年，就跌折脚（发誓：就算残废），（他）也别要进我那屋里。”（第三十一回）

我们看到，精准的几句对话，简单的白描，就把西门庆对李瓶儿的偏宠，以及潘金莲反反复复的心情写得淋漓尽致，令人忍不住想为作者拍拍手。

还有一次（第四十三回《争宠爱金莲惹气》），也是西门庆拿着四锭重三十两的金镯，喜孜孜地走进李瓶儿房间，还让官哥拿在手里玩，在热闹的一阵人来人往之后，一锭三十两的金镯子丢了。当然又是一阵忙乱。吴月娘指责西门庆不该把金子拿给孩子玩。惟恐天下不乱的潘金莲立刻说：

“不该拿与孩子耍？只恨拿不到他（李瓶儿）屋里……这回不见了金子，亏你怎么有脸儿来对大姐姐（吴月娘）说！叫大姐姐替你查考各房里丫头，教各房里丫头口里不笑，𣭈眼里也笑！”西门庆丢了三十两的金镯，心情本来就不好了，潘金莲把矛头戳向李瓶儿与西门庆，正好惹来西门庆的迁怒，把潘金莲按倒在床上，提起拳就要打，骂道：

“恨杀我罢了！不看世界面上，把你这小𢱉剌骨儿，就一顿拳头打死了！单管嘴尖舌快的，不管你事也来插一脚。”

大概连潘金莲自己也发现了，无论她再怎么努力，再如何发动攻击，恐怕也是无济于事了。潘金莲不但无法夺回西门庆的宠爱，反而只是让西门庆更加疏远她而已。对于权力欲望无止无境的潘金莲而言，命运中所有的黑暗又再度向她聚拢过来。她像是走进了深不见底的隧道，见不到出口，也看不到光。

潘金莲告诉自己，她一定得改变策略。否则，她就完了。七月底，西门庆在家里前厅宴请亲友喝官哥的满月酒。

潘金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整衣出房。她听见李瓶儿房中的孩儿在啼哭，于是走进李瓶儿房中瞧个究竟。

潘金莲问：“他怎这般哭？”

如意儿说：“娘（李瓶儿）往后边去了。哥哥寻娘，这等哭。”

潘金莲笑嘻嘻地向前戏弄那孩儿，说：“你这多少时初生的小人芽儿，就知道你妈妈。等我抱到后边寻你妈妈去。”

奶妈如意儿说：“五娘休抱哥哥，只怕一时撒了尿在五娘身上。”

金莲说：“怪臭肉，怕怎的！拿衬儿托着他，不妨事。”于是潘金莲把官哥抱着，一直往后边走。

接着，更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描写是：

（潘金莲）走到仪门首，一竞儿把那孩儿举的高高的。（第三十二回）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潘金莲要把孩儿举得高高的，也不知道她心里真正的意图。作者在这里完全不动声色，把我们的一颗心也像那孩儿一样吊得高高的。接下来，才说：

不想（想不到）吴月娘正在上房穿廊下，看着家人媳妇定添换菜碟儿，那潘金莲笑嘻嘻看孩子说道：“‘大妈妈（月娘），你做什么哩？’你说：‘小大官儿来寻俺妈妈来了。，”（第三十二回）

这段看似毫无破绽的叙述里，最可疑莫过于“不想”这两个字了。不想的意思是说：没料到，想不到……换句话，在没料想到吴月娘出现了的情况之下，潘金莲只好露出笑脸，笑嘻嘻地看着孩子，并且开始童言童语。

万一没有“不想”呢？

如果一切无声无息，完全没有人发现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我们并不确定，当潘金莲望着高举在空中的官哥时，是不是感受到了一线光从笼罩着她命运的黑暗里闪过？但无论如何，这是在潘金莲和李瓶儿的生死对决里，作者给我们丢下的第一颗小小的惊悚炸弹。

2

《金瓶梅》接下来并没有急着让潘金莲和李瓶儿的生死对决正式开打，它反而很细腻地描写了一场奴才之间精彩的战争。

我们提过，书童曾收了应伯爵钱帮忙欺负王六儿的那些浮浪子弟关说。为此，他特别买酒菜讨好李瓶儿，希望李瓶儿从中协助。书童把没吃完的酒菜，拿出来前边铺子里请家人、伙计吃，偏偏忘了请平安……

同样那些酒菜，再怎么说也不差一双筷子。可想而知没请平安八成是无心的疏忽。不过事情在平安看来并非如此，众人都请了，独独漏掉自己，这分明是不给面子。事情就是这么开始的。

虽然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金瓶梅》的作者却耐心地把这个小小的心结一步一步铺陈，让它和家族中更大的矛盾交织连结起来。

我们看到，书童是继玳安之后，西门庆身边窜红最快的奴才。以平安受宠的程度，不爽归不爽，想对书童怎样恐怕也是有心无力。无巧不成书，偏偏西门庆和书童不可告人的秘密，让平安给撞见了：

那平安方拿了他（客人）的转帖（看过人签名的报事帖）入后边，打听西门庆在花园书房内，走到里面，转过松墙，只见画童儿在窗外台基上坐的，见了平安摆手儿。那平安就知西门庆与书童干那不急的事，悄悄走在窗下听觑。半日，听见里边气呼呼，跐的地平一片声响。西门庆叫道：“我的儿，把身子调正着，休要动。”就半日没听见动静。只见书童出来，与西门庆舀水洗手，看见平安儿、画童儿在窗子下站立，把脸飞红了，往后边拿去了。（第三十四回）

平安走到窗下听觑，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见，只听见声音，末了还是“半日没听见动静”，可见发生了什么事情全凭想象。这段文字好看的地方还在用平安当作叙述的观点，使得故事产生了一种又诡谲又神秘的气氛。

画童坐在台基上，一直跟平安摇手，表示不要再过去了，老板在做不想让人家知道的事。画童什么都没说，平安立刻明白，可见西门庆和书童那“不急的事”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以书童从西门庆房间出来看见平安、画童脸红的表现来看，即使在“男风”鼎盛的明代，同性恋应该还是社会上的大禁忌才对。

以平安对书童的不满，一旦有了书童的把柄当然不可能到此为止。如何让这个把柄发挥应有的功效呢？平安想来想去，想到了潘金莲——只要看宋蕙莲的下场，就知道想修理像书童这样的宠幸，潘金莲绝对不做第二人想。

可是怎么让潘金莲也痛恨书童，甚至出手修理他呢？

（或是说怎么让自己的高层也痛恨自己痛恨的人呢？）

这个历史上最复杂的难题之一，作者借着平安怂恿潘金莲的对白，提供了我们有趣的解题公式。我们且来看：

（潘金莲省亲坐了轿子回来。）

平安儿于是径拿了灯笼来迎接潘金莲。迎到半路，只见来安儿跟着（潘金莲的）轿子从南来了……

（平安）走向前一把手拉住轿扛子，说道：“小的来接娘来了。”

金莲就叫平安儿问道：“是你爹使你来接我？谁使你来？”……

平安道：“……（西门庆）在六娘房里，吃的好酒儿。若不是姐（春梅）旋叫了小的进去，催逼着拿灯笼来接娘，还早哩！......”（第三十四回）

过去大户人家的妇女出门坐轿子，为了安全起见，出门通常都有自家小厮跟轿。由于天色已晚，跟轿的小廝来安年纪又小，因此春梅才会不放心地走进李瓶儿房间，要求西门庆再加派平安去接轿。

平安能和潘金莲说上话的机会难得，时间更有限，因此字字句句都要把握。我们看到他把这件事做得恰到好处，头几句对话的重点是：

西门庆现在关心的是李瓶儿，早把你潘金莲忘到九霄云外了。因此，怎么让自己的高层也痛恨自己痛恨的人呢？这个解题公式的第一动就是：

挑动老板A（潘金莲）和老板B（李瓶儿）的新仇旧恨。

再往下看后面的对话：

平安道：“小的还有桩事对娘说……今早应二爹来和书童儿说话，想必受了几两银子，大包子拿到铺子里，就便凿了二三两使了。买了许多东西嗄饭，在来兴屋里，教他媳妇子整治了，掇到六娘（李瓶儿）屋里，又买了两瓶金华酒，先和六娘吃了。又走到前边铺子里，和傅二叔、贲四、姐夫、玳安、来兴众人打伙儿，直吃到爹来家时分才散了。”

金莲道：“他就不让你吃些？”

平安道：“他让小的？好不大胆的蛮奴才！把娘每还不放在心上。不该小的说，还是爹惯了他，爹先不先和他在书房里干的龌龊营生。况他在县里当过门子，什么事儿不知道？爹若不早把那蛮奴才打发了，到明日咱这一家子吃他弄的坏了。”

金莲问道：“在你六娘屋里吃酒，吃的多大回？”

平安儿道：“吃了好一日儿。小的看见他吃的脸儿通红才出来。”

金莲道：“你爹来家，就不说一句儿？”

平安道：“爹也打牙粘住了（因事有牵连，难以开口），说什么！”

金莲骂道：“恁贼没廉耻的昏君强盗！卖了儿子招女婿（不划算的买卖），彼此腾倒（颠倒）着做！”嘱咐平安：“等他再和那蛮奴才在那里干这龌龊营生，你就来告我说。”

表面上听起来，平安说的话全是事实，但他指控的事情可完全无法分辨到底是真是假了。话又说回来了，像书童这样的奴才，买了酒到女主人房里一起喝——不是搞男女关系，还能有什么别的想象？

更夸张的是，平安还暗示潘金莲：西门庆也知道这事，只是因为搞同志的把柄落在书童手上，因此不方便多说。

尽管这个耸动的推论破绽不少（西门庆何许人也？怎么那么容易就被一个奴才胁迫？），然而，这样的话在曾经和奴才琴童偷过情，又与女婿陈敬济眉来眼去的潘金莲听来，再有说服力不过了。因此，怎么让自己的高层也痛恨自己痛恨的人呢？

解题公式的第二动是：

再把自己的敌人b（书童）和老板的敌人B（李瓶儿或同志关系）连结起来。

综合第一动和第二动，我们可以推论：由于潘金莲痛恨李瓶儿，而李瓶儿又和书童关系非比寻常，因此，潘金莲理所当然地也痛恨书童。

说得更简单明白一点：

在高层A痛恨高层B的前提下，只要在自己敌人b头上戴上一顶B的帽子，A自然会去打那顶帽子B——连带的，b也就遭殃了。

这个简单的公式，说明了人类的组织、群体中为什么永远存在着“派系”的理由。任何像a（平安）与b（书童）这样最底层的小冲突发生，最有效的解决方法往往就是往上层去寻求高层的支持，并且依附在高层A（潘金莲）与B（李瓶儿或西门庆）的斗争之下。同样的，高层A与高层B的冲突，又会去寻求更高层的A’与B’奥援，依附在更高层的斗争之下……直到最后，形成了类似华沙公约组织对抗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或是明代东林党与宦官这类的大集团，没完没了地用彼此的正义，没完没了地继续争斗下去。

用赛局理论来分析平安和书童能做的选择，情况更明显了：我们先看看在平安a不寻求派系奥援的前提下，随著书童b的选择，可出现的结果如下：
a（平安）不寻求派系奥援 b（书童）不寻求派系奥援 结果：a败
a（平安）不寻求派系奥援 b（书童）寻求派系奥援 结果：a败

从上面的分析，我们看得出来,a（平安）如果不寻求派系力量A（潘金莲）的奥援，获胜的机会可说完全没有。

如果a寻求派系力量的奥援呢？结果会怎么样？

a（平安）寻求派系奥援 b（书童）不寻求派系奥援 结果：a胜
a（平安）寻求派系奥援 b（书童）寻求派系奥援 结果：胜败未知

从这个分析我们看得出来，如果a寻找派系力量A，他的机会分别是“获胜”或“胜负未知”。因此，对a来说，寻求A的奥援可说是唯一、而且必然的选择。

有趣的是，一旦a主动选择了派系力量A,b为了增加存活的机会，也只好也把派系力量B请出来了。

于是本来是a与b的战争，经过这一番派系的考虑，很快就摇身一变，变成了A与B的“代理战争”。

回到故事里，情况也完全是一模一样的。

在平安向潘金莲告状之后，自然有跟轿的小厮来安跑去跟书童通风报讯。书童为了自保，当然也请出了背后的高层B。

（对书童来说，他的靠山可以是李瓶儿、也可以是西门庆，但在这里西门庆显然是更有力的选择。）

（西门庆和书童在书房里面调情）

西门庆问道：“我儿，外边没人欺负你？”

那小厮乘机就说：“小的有桩事，不是爹问，小的不敢说。”

西门庆道：“你说不妨。”

书童就把平安一节告说一遍：“前日爹叫小的在屋里，他和画童在窗外听觑，小的出来舀水与爹洗手，亲自看见。他又在外边对着人骂小的蛮奴才，百般欺负小的。”

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说道：“我若不把奴才腿卸下来也不算！”（第三十五回）

好了，a与b狗皮倒灶的小恩怨，现在终于变成了高层A与高层B的事了。

我们先看看潘金莲A怎么出招。

（潘金莲让春梅去房间找西门庆，西门庆正和书童干着好事，被春梅硬拉过来潘金莲房间。）

西门庆怎禁他（春梅）死拉活拉，拉到金莲房中。

金莲问：“他在前头做什么？”

春梅道：“他和小厮两个在书房里，把门儿插着，捏杀蝇儿子是的，知道干的什么茧儿（秘密的事），恰是守亲（新婚夫妻在新房厮守不出门）的一般。我进去，小厮在桌子跟前推写字，他便躺剌在床上，拉着再不肯来。”

潘金莲道：“……贼没廉耻的货，你想，有个廉耻，大白日和那奴才平白关着门做什么来？左右是奴才臭屁股门子，钻了，到晚夕还进屋里，和俺每沾身睡，好干净儿！”

西门庆道：“你信小油嘴儿胡说，我那里有此勾当！我看着他写礼帖儿来，我便𢱉在床上。”（第三十五回）

我们看得出来，潘金莲（A）的确是对书童（b）发动了攻击。但这次攻击的力道相当有限，被西门庆一个小小装傻就轻轻拨开了。本来我们以为还会有更凌厉的攻势，没想到，令人跌破眼镜的——潘金莲竟开口向西门庆要衣服！（好作为去吴月娘的娘家吴大舅娶媳妇宴会的伴手礼物）。更糟糕的是，西门庆衣服找来找去，竟然找到李瓶儿那里去了。

（西门庆）于是走到李瓶儿那边楼上……因对李瓶儿说：“要寻一件云绢衫与金莲做拜钱（见面礼），如无，拿帖缎子铺讨去罢。”

李瓶儿道：“你不要铺子里取去，我有一件织金云绢衣服哩！大红衫儿、蓝裙，留下一件也不中用，俺两个都做了拜钱罢。”

一面向箱中取出来。李瓶儿亲自拿与金莲瞧：“随姐姐拣，衫儿也得，裙儿也得，咱两个一事包了做拜钱倒好，省得又取去。”

金莲道：“你的，我怎好要？”

李瓶儿道：“好姐姐，怎生恁说话！”推了半日，金莲方才肯了。（第三十五回）

阅读至此，连我们都觉得懊恼。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潘金莲对李瓶儿不是应该汉贼誓不两立，张牙舞爪才对吗？怎么才几件衣服，所有意志与仇恨全软化了呢？难道真像俗语所说的：“女性主义者就败在衣服和爱情这两件事上。”吗？

当初，潘金莲和琴童偷情，被李娇儿和孙雪娥一状告到西门庆那里去时，不但被西门庆罚跪，还被罚脱去衣服，差点惨遭马鞭之灾。可是现在，潘金莲有了李瓶儿和书童偷情的信息，竟只换了几件衣服当礼物？难道潘金莲的“政治”智商真的这么低吗？潘金莲之所以会放过李瓶儿，在我看来，可能的考虑有二个：第一个是平安唯一看到的只是书童在李瓶儿房间喝酒。（和奴才在房间喝酒当然很不适宜啦。）但如果以此就要指控李瓶儿和书童有私，证据力稍嫌不足。

再来是李瓶儿和书童都是西门庆跟前最宠爱的两个人，同时要对这两个人发动攻击，目前恐怕没有胜算。

尽管如此，只要一有机会，潘金莲还是会用各种隐喻、暗喻，修理李瓶儿的。好比说吴月娘请大家吃螃蟹喝葡萄酒，潘金莲就说：

“吃螃蟹得些金华酒吃才好。”又道：“只刚一味螃蟹就着酒吃，得只烧鸭儿撕了来下酒。”月娘道：“这咱晚那里买烧鸭子去！”李瓶儿听了，把脸飞红了。（第三十五回）

这段话不小心一眼就带过去了。可是仔细想一下其中大有玄机。金华酒、烧鸭是当初书童拿进房间“孝敬”李瓶儿的，不但如此，“鸭子”在明朝是戴绿帽的意思。这也是为什么李瓶儿听了，会“把脸飞红”最重要的理由了。

这句“把脸飞红”实在很可疑。是不是李瓶儿真的和书童发生过什么？否则，为什么脸会飞红呢？作者没有告诉我们答案。

这个谜团恐怕要留给读者自己了。

至于平安恐怕至死也想不透：为什么这次，潘金莲就不能坚持捍卫自己派系的利益，哪怕是多花一点点力气修理书童，至少立立威也好呢？

那个可以逼死宋蕙莲的潘金莲跑到哪里去了？

其实我们只要站在潘金莲的立场想一次，答案立刻呼之欲出。

（想到了吗？）

答案很简单。潘金莲“没有必要”除去书童。

西门庆什么毛病，潘金莲太清楚了。就像潘金莲之后有李桂姐，李桂姐之后有李瓶儿，李瓶儿之后还有宋蕙莲，宋蕙莲之后更有王六儿……所以不是不能除掉书童，而是除掉了之后呢？是不是还有更多的书童、鸡童、鸭童出现。

书童们是永远除不完的。况且，书童不会生小孩，也不可能分西门庆的财产——换句话，在他们的同志关系根本不可能动摇潘金莲地位的前提下，潘金莲根本“没有必要”除去书童。

想来想去，就换几件衣服，获利了结吧。别忘了，潘金莲眼前真正的死对头是李瓶儿，不是书童。就算斗争也得专注一点才好。

如果可以的话，平安应该看看下面这个关系表。

这张表，把赛局里面主要角色的关系亲密程度排列出来。我们可以很清楚地发现，不管是平安和潘金莲，或者是潘金莲和西门庆的关系，都没有西门庆和李瓶儿、和书童那么亲密。

在三国演义中，刘表的大公子刘琦因不见容于继母蔡夫人（宠爱小儿子刘琮），去请教诸葛亮良策。诸葛亮不愿献策，他最重要的理由就是：

“‘疏不间亲’，亮何能为公子谋？”逼得最后刘琦只好把阁楼的楼梯撤掉，并且以自杀威胁，孔明才肯帮他出点子。

“疏不间亲”，这个人性不变的真理与法则是诸葛亮看到，潘金莲也看到了，平安却没有看出来，也是平安在这次的赛局里，最天真不自知的地方。

于是，平安终于被自己派系的高层背叛了——代价还只是两件用来送人的衣服。

天下当然没有白吃的午饭。平安试图把斗争拉到更高的层次，他所必须面对的，自然也就是更高层次的反扑。

果然，过了没多久，西门庆为一个调职的武官送行，喝了半天酒没去衙门。下午一进门就吩咐看门的平安如有人来找，就说不在，免得被发现躲在家里没上班。偏偏西门庆白吃白喝的狐群狗党之一白赉光上门来了。尽管平安告知西门庆不在，但为了混一顿饭吃，他还是赖着不走，巧不巧正好就撞见了西门庆从里面走出来。纠缠了半天的结果，爱面子的西门庆只好唤人拿出“四碟小菜，牵荤连素，一朵煎面筋、一碟烧肉，陪他吃了饭。”还“筛酒上来，讨副银镶大锺来，斟与他。”才打发了白赉光。

白赉光算来是西门庆所“义结”的十兄弟之一，况且，这顿饭对西门庆来说根本只是九牛一毛。然而西门庆却扩大事态，生气地要追究平安看门失职。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问题不是平时看门不力，而是他看太多了——而且还跑去潘金莲那里告密。正好让西门庆逮着了机会，实现他对书童说的诺言：“我若不把奴才腿卸下来也不算！”

平安的下场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不但被拶指五十下，还被打了二十下屁股，打得皮开肉绽。

想替平安主持正义的人也许会主张：他的过失，显然和受到的惩罚不成比例。但如果再往事情的深处看的话，我们或许会明白,平安罪有应得。

事实上，是平安自己把冲突与斗争的格局提高的。大家必须了解的公式是：当a与b的冲突被提升到A与B的代理战争时，不但冲突的规模增大，失败必须付出的代价变得更高了。

（还没完）更重要的是：

失败的代价，几乎是毫无例外的，都是由下位者吸收承担的。

平安的故事很值得所有参与组织斗争的下位者作为念兹在兹的警惕。不管政治的桩脚、朝廷的低阶官吏、黑社会的小喽啰、商业竞争的小经理人、甚至是公司组织的中层主管……粗字里提到的公式，不分古今中外，全部都是一体适用的。

细胞中存在着一着叫做Apoptosis（细胞凋亡）的机制。一旦受到环境的刺激启动了这个机制，细胞就会在基因调控之下，一步一步地走向自然死亡，并且把自己消灭。细胞凋亡的程序死亡概念，常会让我想起人类的派系以及代理战争。

强烈的集体趋势恐怕是人类作为生物最独特的特质之一。我们不但有时尚流行、名气、排行榜这些“人气”玩意儿，连冲突、斗争也都有人气化、集体化的趋势。在这样的趋势里，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矛盾冲突都会寻求更大的矛盾冲突下，并且依附在其下。反过来，更大的矛盾、冲突也乐于吸纳底层这些更小的矛盾、冲突，打着看似义正辞严的口号，实则规模更大的“代理战争”。

（反正打输了也是底层的人付出代价嘛，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从宗教战争到政治、文化、教育、经济……任何小小的冲突只要一开始，不管有多么微不足道，只要少了一点理性、或者是自我克制，冲突与斗争像滚雪球一样自我繁衍，并且愈来愈大，直到社会像细胞一样，被自身这个机制完全毁灭为止。这像极了细胞的自我凋亡机制。

细胞的自我凋亡是为了让将来的新生有开启的空间，但人类社会的自我毁灭呢？也会有重生的可能吗？

这应该是斗争这件事最可怕，也是最可悲的地方吧。

3

除了隐晦与低调外，《金瓶梅》另一个迷人的文学个性还在于它丰富的肌理与层次。《金瓶梅》埋藏在多线并行叙述结构里的这些情节，尽管清清楚楚，但在其间细腻的转变、进展，在一大片吃吃喝喝与送往迎来的生活细琐中，还是很容易被读者忽略的。偏偏这些最容易被忽略了的，也就是《金瓶梅》最不可错过的精华。

就以潘金莲和李瓶儿的对决来说好了。作者先描写了潘金莲心中的忿忿不平，接着又描写奴才之间的争斗，然后呢？

（接下来当然是铺陈潘金莲和李瓶儿的关系。好了，问题来了。如果你是作者，接下来你会铺陈什么呢？先提醒，千万别说：然后，潘金莲和李瓶儿就开始吵架了。再没有比那更愚蠢的答案了。）

我们且来看看，在第三十八回这段著名的“潘金莲雪夜弄琵琶”，作者是怎么铺陈潘金莲和李瓶儿两人之间的关系转折的。

雪夜弄琵琶故事本身有点老套，讲的是西门庆出外去夏提刑家喝酒，深夜不归，潘金莲在家里等人，等得“翡翠衾寒，芙蓉帐冷”，于是就把角门开着，“在房内银灯高点，靠定帏屏，弹弄琵琶。等到二、三更，使春梅连瞧数次，不见动静。”

接下来潘金莲开始弹唱闺怨歌曲《二犯江儿水》（《江儿水》组曲之二）。江儿水的主歌部分每段歌词不同，但副歌的部分完全是一样的。先看看副歌好了。

想起来，今夜里心儿内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稍来没下稍。

潘金莲一边弹唱这些闺怨歌诉说衷曲，一边“猛听得房檐上铁马儿（挂屋檐下的金属片）一片声响，只道西门庆敲的门环儿响，连忙使春梅去瞧。春梅回道：‘娘，错了，是外边风起，落雪了。’”

这个情调和台语歌曲《望春风》的歌词：“听见外面有人来，开门呷看唛，月娘笑我憨大呆，被风骗不知。”如出一辙。老套部分我们就不再多提了。精彩的是不久，西门庆打马回家，小厮打着灯笼，不到后边，径往前面李瓶儿房里来，又在李瓶儿房里开始喝酒了。

书上说潘金莲：“怀抱着琵琶，桌上灯昏烛暗，待要睡了，又恐怕西门庆一时来；待要不睡，又是那盹困，又是寒冷，不免除去冠儿，乱挽乌云，把帐儿放下半边来，拥衾而坐。”唱了半天歌，又叫春梅出去看。看了半天，春梅回来说：

“娘还认（以为）爹没来哩，爹来家不耐烦（好久）了，在六娘（李瓶儿）房里吃酒的不是？”

潘金莲听了当然是又哭又骂，闺怨歌声、琵琶声更响亮了。

潘金莲的屋子紧邻着李瓶儿。西门庆听见了琵琶声，问是谁在弹唱，迎春回答：“是五娘在那边弹琵琶响。”

李瓶儿也忙着立刻说：“原来你五娘还没睡哩。绣春，你快去请你五娘来吃酒。你说俺娘请哩。”绣春去了，李瓶儿忙吩咐迎春：“安下个坐儿，放个锺筯（杯子、筷子）在面前。”

小丫头绣春去请，潘金莲不来。又派大丫头迎春去请，还是不来，推说睡了。

西门庆不信，说道：“休要信那小淫妇儿，等我和你两个拉他去，务要把他拉了来。咱和他下盘棋耍子。”还和李瓶儿手牵手，一起去潘金莲的屋子里。

故事叙述到这里且暂停一下，我们先来看看几件有趣的事：首先，西门庆一回家就急着到前边李瓶儿房里，可见李瓶儿受到的宠爱之炽。潘金莲等了半天，等到这个结果，心中的嫉妒与不爽当然不言可喻。

再来，我们看到李瓶儿接二连三派了绣春、迎春去请潘金莲过来喝酒，还吩咐迎春准备杯子、筷子，看起来虽然诚意十足，但是真要追究起来，光是李瓶儿说的那句：“原来你五娘还没睡哩。”就是百分之百的谎言。试想，潘金莲弹了这么一个晚上的琵琶，偌大的花园里就只她们两家，不是潘金莲还会是谁呢？可见，这个“原来”是说给西门庆听的。表示自己完全不知情（歌声琴声那么哀怨，怎么可能不知情呢？）。

李瓶儿连忙要去请潘金莲过来同乐，一方面显示出自己的大方，一方面也是忌惮潘金莲，希望彼此之间至少能够像过去一样，维持表面上的和谐。

三个人中，最不知不觉的就属西门庆了。对他来说，如果过去他翻墙和李瓶儿偷情时，潘金莲可以当他的拉拉队，那么现在就没有什么道理三个人不能一起喝酒、下棋同乐（甚至是玩三P）。所以才会一派乐观地说出那种死党才会说出来的话：

“休要信那小淫妇儿，等我和你两个拉他去，务要把他拉了来。咱和他下盘棋耍子。”

“小淫妇儿”这几个字从西门庆口里冒出来，是非常传神的。毕竟潘金莲和李瓶儿同是“新人党”里的两个当家“淫妇”——这也是西门庆对这两个女人固有的认知。只是，西门庆一点也不知道：在“官哥儿”出生之后，这件事已经完全不同了。

弄清楚了每个人心思，接下来的场面，就变得精彩十足了。

西门庆拉着李瓶儿进入他房中，只见妇人坐在帐中，琵琶放在旁边。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怎的两三转请着你不去！”

金莲坐在床上，纹丝儿不动，把脸儿沉着，半日说道：“那没时运的人儿，丢在这冷屋里，随我自生自活的，又来瞅采我怎的？没的空费了你这个心，留着别处使。”（第三十八回）

潘金莲撒娇，满口酸话，得宠的李瓶儿只好也跟着陪小心，说好话。

李瓶儿道：“姐姐，可不怎的。我那屋里摆着棋子了，咱们闲着下一盘儿，赌杯酒吃。”

金莲道：“李大姐，你们自去，我不去。你不知我心里不耐烦，我如今睡也，比不的你们心宽闲散。我这两日只有口游气儿，黄汤淡水（最简单的饮食）谁尝着来？我成日睁（发愣）着脸儿过日子哩！”（第三十八回）

这话更酸了，不过显然是冲着西门庆说的。

西门庆道：“怪奴才，你好好儿的，怎的不好？你若心内不自在，早对我说，我好请太医来看你。”

金莲道：“你不信，叫春梅拿过我的镜子来，等我瞧。这两日，瘦的像个人模样哩！”春梅把镜子真个递在妇人手里，灯下观看。（第三十八回）

女人们的争风吃醋西门庆没兴趣，但是这种女人娇嗔、耍小脾气的路数他是熟悉的。于是西门庆开始也使出他耍无赖的功力。

西门庆拿过镜子也照了照，说道：“我怎么不瘦？”

金莲道：“拿什么比你！你每日碗酒块肉，吃的肥胖胖的，专一只奈何人。”

西门庆不由分说，一屁股挨着他坐在床上，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舒手被里摸，见他还没脱衣裳，两只手齐插在他腰里去，说道：“我的儿，真个痩了些。”（第三十八回）

潘金莲被老公吃了两下豆腐，高兴了，可是还不忘继续撒娇。

金莲道：“怪行货子，好冷手，冰的人慌！莫不我哄了你不成？我的苦恼，谁人知道，眼泪打肚里流罢了。”

乱了一回，西门庆还把他强死强活拉到李瓶儿房内，下了一盘棋，吃了一回酒。临起身，李瓶儿见他这等脸酸，把西门庆撺掇（怂恿）过他这边歇了。（第三十八回）

尽管最后西门庆还是到潘金莲房里过夜。但无论如何，潘金莲一定心里有数，这种争来的“胜利”，离男人宠爱与真正的“胜利”，其实还是非常遥远的。

小说继续走下去。第三十九回，西门庆选定了政和七年元月九日（玉皇大帝生日，同时也是潘金莲生日），为官哥儿在玉皇庙做清醮（请道士举行求斋诵经的祭祀仪式），感谢神明保佑李瓶儿母子平安，顺便也为官哥儿举行寄名
①
仪式。

尽管故事写来全是仪式的细节，送往迎来的宾客……但稍稍留神，底层真正暗潮汹涌的，却还是李瓶儿与潘金莲之间的关系变化。

不管是献神的经疏文书上“西门庆底下同室人吴氏，旁边只有李氏，再没别人”，或者是西门庆为了醮事误了潘金莲政和七年元月九日的生日宴会……李瓶儿和官哥儿比潘金莲得宠变成了再清楚、明白不过的事了。换成别人或许就此认命，然而潘金莲是绝对不可能甘心的。在等不到西门庆出席生日宴会的隔天，她甚至还卖力地演出了一场扮丫头的变装秀。

却说金莲晚夕走到镜台前，把䯼髻摘了，打了个盘头楂髻，把脸搽的雪白，抹的嘴唇儿鲜红，戴着两个金灯笼坠子，贴着三个面花儿，带着紫销金箍儿，寻了一套红织金袄儿，下着翠蓝缎子裙：要妆丫头，哄月娘众人耍子。（第四十回）

稍微熟悉潘金莲个性的人都知道，她绝对不是个“顽皮”，也不是一个乐于“讨大家欢心”的女人。她想扮丫头，当然非常格格不入。然而，只要追究一下金瓶梅里面出现过的几场变装秀，或许潘金莲的行为就没有那么不好理解。

先来看看出现在第三十五回的男扮女装秀。那次是书童应应伯爵的要求，扮装女生，在翡翠轩的酒席间唱歌递酒，博得应伯爵、谢希大等人的喝采。

书童这场变装秀，巧妙地被安排在平安与书童的斗争落下风，被打得皮开肉绽，满腿血淋之后。作者安排这个时间点让书童表演变装，一方面显示在决战之后，书童做为西门庆第一男宠的宠爱炽盛，同时也让大家看到应伯爵与谢希大追捧西门庆新欢的现实嘴脸。

应伯爵就说：“你看他这喉音，就是一管箫。说那院里小娘儿便怎的，那些唱都听熟了。怎生如他这等滋润！哥，不是俺们面奖，似你这般的人儿在你身边，你不喜欢。”西门庆笑了。

书上形容书童扮成女生在酒席上要给伙计韩道国递酒时，韩道国的反应是“慌忙立起身来接酒”。照说韩道国伙计的身份是不比书童低的，可是当奴才变成男宠时，连韩道国都要敬畏三分。这场面当然是再真实不过的浮世绘了。

另一场变装秀，发生在第四十回《抱孩童瓶儿希宠》，李瓶儿和潘金莲把玉皇庙里寄名求回来的道士服穿在官哥儿身上，把他装扮成小道士，抱着去西厢房找宿醉还在睡觉的西门庆的场面。但见：

金莲与李瓶儿一边一个坐在床上，把孩子放在他面前，怎禁的鬼混，不一时把西门庆弄醒了。睁开眼看见官哥儿在面前，穿着道士衣服，喜欢的眉开眼笑。连忙接过来，抱到怀里，与他亲个嘴儿。（第四十回）

两场变装，都惹得西门庆打从心眼里笑出来。这些在潘金莲看来宛如甘霖的笑容，一再地强调了“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这个不曾改变的残酷事实。

我曾听过一位化妆品营销专家说过：

“称赞女性，唯一不会出错的形容词永远是——年轻，这两个字。”

你看起来很年轻，你的气色很年轻，这个发型看起来很年轻，这个装扮让你年轻了至少十岁，这支手机搭配起来好年轻……

不管是在昂贵的名牌服饰上搭配卡通造型，手机上串吊bling bling的装饰，或者是整型美容、打肉毒杆菌、玻尿酸……这一切，无非都是一种“变装秀”的渴望，底层的欲望，说穿了，是和潘金莲变装秀的心态没有什么两样的。

稍微把《金瓶梅》读透点的人，应不难体会潘金莲复杂的心情。

于是，我们看到，这场变装秀的设计是这样的：大家趁着西门庆出门应酬还没有回来时，让陈敬济去向参加潘金莲生日隔天宴会（算是补昨天的吧！）的女眷们谎称“西门庆又叫薛嫂使了十六两银子，买了一个二十五岁，会弹唱的姐儿，叫人用轿子送了过来。”然后把装扮丫头的潘金莲从门外拉进来。

果然一听到这个消息，批评的，抱怨的，好奇的抢着要去看的都有。等潘金莲自己噗哧一笑，谜底揭晓，众人又一阵议论纷纷，有人说完全没看出来，有人说事先就看出来了…

尽管这次的演出非常成功，但看得出门道的人应该明白，无论女士们如何觉得有趣，这都只是正式演出前的暖场。潘金莲这场变装秀，真正（也是唯一）在乎的观众，当然还是西门庆。

总之，没多久，西门庆回来了。这场“假如我是新来的年轻妹妹……”的扮装闹剧又重新开始了正式的演出。我们且来看看：

（潘金莲躲在外面房间，让孟玉楼给拉进大厅来。）

西门庆（坐在大厅里）灯影下睁眼观看，却是潘金莲打着楂髻装丫头，（西门庆）笑的眼没缝儿。那金莲就坐在旁边椅子上。

玉楼道：“好大胆丫头！新来乍到，就恁少条失教的，大剌剌对着主子坐着。”

月娘笑道：“你趁着你主子来家，与他磕个头儿罢。”

那金莲也不动，走到月娘里间屋里，一顿把簪子拔了，戴上䯼髻出来。

月娘道：“好个淫妇，讨了谁上头话，就戴上䯼髻（升格为妻妾）了！”众人又笑了一回。（第四十回）

这里面的情绪其实是复杂而充满层次的。

首先，是西门庆看到了潘金莲的丫头装扮，笑得眼没缝儿。这表示潘金莲打扮成“年轻妹妹”己经被西门庆看穿了。

照说，接下来是潘金莲给西门庆磕头，西门庆继续嬉闹、或众人发表感言等等……剧情才正要走向高潮。然而，令人跌破眼镜的，潘金莲却不给西门庆磕头，径自走到月娘房里，拔了簪子，戴上鬏髻走出来。

只有明媒正娶的妻妾才有资格戴上鬏髻，换句话，潘金莲的行为代表的是：现在我是夫人了，“扮丫头”的戏码已经结束。

潘金莲为什么故意让剧情在高潮前就冷掉了呢？

大家不要忘记，这场秀潘金莲唯一在乎的观众只有西门庆。可是西门庆昨天才为了李瓶儿母子的清醮耽误了潘金莲的生日宴会，这个气今天潘金莲当然还不能消。生气的话在今天的场合气氛下当然不宜出口，因此，她才不惜“耍冷”，让西门庆知道：

“老娘可是戴了䯼髻的正牌妾，你昨天生日宴会不来是什么意思？”

好笑的是，向来反应迟钝的吴月娘还陶醉在闹剧里。因此，她会破天荒地说出了一句还算机伶的玩笑话来，她说：

“好个淫妇，讨了谁上头话，就戴上䯼髻（升格为妻妾）了！”

至于“众人又笑了一回”其中的笑声听起来就非常悬疑了。我们分不清楚众人的笑声是因为听懂了吴月娘的机伶，还是因为看明白了她的迟钝。在《金瓶梅》里，连笑声的意涵都是隐晦的。因为不管是听笑话，看笑话，甚至只是虚情假意地应付着笑的众人，他们发出来的笑声听起来都是一样的。

总之，这是元月十日，潘金莲生日的隔天，西门庆终于有空陪潘金莲吃一顿“生日晚餐”了。虽然来迟了，但总是聊胜于无。故事继续进行下去，于是：

潘金莲递酒，众姐妹相陪吃了一回。

西门庆因见金莲妆扮丫头，灯下艳妆浓抹，不觉淫心漾漾，不住把眼色递与他。金莲就知其意，就到前面房里，去了冠儿，挽着杭州缵，重匀粉面，复点朱唇，早在房中预备下一桌齐整酒菜等候。（第四十回）

不久，西门庆果然悄悄来到了潘金莲房间。

春梅收拾上酒菜来。妇人重新与他递酒。西门庆道：“小油嘴儿，头里（刚才）已是递过罢了，又教你费心。”

金莲笑道：“那个大伙里酒儿不算，这个是奴家业儿（钱），与你递锺酒儿。年年累你破费，你休抱怨。”把西门庆笑的没眼缝儿。连忙接了他酒，搂在怀里膝盖上坐的。（第四十回）

是的，独占西门庆所有的爱，这才是潘金莲真正想要的。接下来当然是又一阵吃吃喝喝。在那之后会发生的事，读者应该都猜想得到了。

潘金莲一定想过，如果不是出现了“官哥儿”，在争宠这件事情上，她或许还有机会和李瓶儿奋力一拼。然而任何事只要一沾到“官哥儿”，西门庆对潘金莲的关爱，毫无商量地，就必须完全被抛闪在一旁。

情势像条倾斜的地平线，潘金莲所有努力都是气喘吁吁地逆风爬坡，而李瓶儿却毫不费力地搭着顺风车一路往下，畅行无阻。

这也是为什么，似乎潘金莲只要听到官哥儿任何好事，立刻就会抓狂。

偏偏官哥儿喜事连连。

在做完醮事之后，下一桩喜事是吴月娘又给官哥儿订了亲。

亲事的对象是清河县另一有钱人乔大户家偏房生的女婴——长姐。之所以会有这门亲事，实在是因为吴月娘领着妻妾和乔大户家女眷联谊时，看见官哥儿和长姐在卧房玩得很开心，吴月娘的兄嫂吴大妗子才会有此提议。

有趣的是，这门亲事吴大妗子初提出来时，乔大户娘子还嫌西门庆家穷，不够“门当户对”。她说：

“列位亲家听着，小家儿人家，怎敢攀的我这大姑娘府上？”不过，在众人好说歹说的情况下，终于把这门亲事说定了，回到家里，吴月娘告诉西门庆这门亲事，西门庆又觉得吃亏了。他说：

“既做亲也罢了，只是有些不搬陪（相称）些。乔家虽有这个家事（财富），他只是个县中大户白衣人（平民）。你我如今见居着这官，又在衙门中管着事，到明日会亲酒席间，他戴着小帽（明服制里平民戴的帽子），与俺这官户怎生相处？”

西门庆还抱怨，左卫指挥佥事荆都监托人来给官哥儿说亲，西门庆还嫌人家女儿是“房里生的”（小妾，不是正室生的），没有答应。不料到头来竟和平民结了亲。

既然西门庆都说了“既做亲也罢了”，表示之后的话都只是牢骚。没想到一旁的潘金莲见有机可乘，立刻不识好歹地也跟着说：

“嫌人家是房里（小妾）养的，谁家是房外养的（谁又是正室生的）？就是乔家这孩子，也是房里生的。正是险道神（葬礼时棺前开道的神祇，身长丈余）撞到寿星老儿（长得矮胖）——你也休说我长，我也休嫌你短。”

西门庆本来已经心情不悦了，潘金莲这么一挑拨，当然更不愉快，气得对潘金莲说：“人这里说话，也插嘴插舌的。有你什么说处！”有你什么说处，翻成白话就是：有轮得到你说话的地方吗？

偏偏这句话直接就命中潘金莲的痛处，气得潘金莲抽身走出来，叫嚷着：

谁说这里有我说处？可知我没说处哩！”

我初次读到《金瓶梅》时，对于潘金莲这种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种“找碴——挨骂——情绪发作”的戏码，其实是有点不耐的。后来回头又读了几次才发现，尽管是同样的攻击模式，潘金莲的反应却是一步一步地循序渐进的。

从几次背着李瓶儿说坏话，到“雪夜弄琵琶”那晚当着李瓶儿面前说酸话，无论如何，两个女人之间表面的和谐仍然还是维持住的。但这次在大嚷：“可知我没说处哩！”之后，潘金莲可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潘金莲回房里因秋菊开门迟了，进门就打了她两个耳刮子。潘金莲告诉春梅说：“我知道他和我两个殴气。党太尉吃匾食
②
，他也学人照样儿欺负我。”

秋菊是个蠢婢，当然不可能学别人欺负潘金莲。潘金莲这番话显然是迁怒。西门庆就在李瓶儿的房里，而李瓶儿的房里就在潘金莲的隔壁。书上说潘金莲要打秋菊，又恐西门庆听见。不言语，心中又气。没办法，只好一个人生闷气。

隔天，西门庆衙门上班去了。潘金莲让秋菊罚跪顶石头，还叫人扯去她的衣服，拿着大板子打。

潘金莲关起门来要打丫头，本来也不关别人的事，不过耐人寻味的是潘金莲边打边骂的说辞。潘金莲骂说：

“喊奴才淫妇，你从几时就想大来？别人兴（宠）你，我却不兴你。姐姐，你知我见的（你我心知肚明），将就脓着（将就）些儿罢了。平白撑着头儿，逞什么强？姐姐，你休要倚着（势），我到明日洗着两个眼儿看着你哩！”

可怜的秋菊一定完全无法理解她自己挨骂的内容，更别说为什么挨打了。

什么是你我心知肚明，大家彼此将就着些罢了？什么叫做你休要倚着势？秋菊哪有什么可以和潘金莲彼此心知肚明，必须彼此将就的事？秋菊哪有什么势可以倚，更别说有什么强可逞了。

但如果把挨骂的对象想成李瓶儿，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大家心知肚明什么呢？当然不外乎是指李瓶儿和书童偷情，再不然就是指官哥根本不是西门庆的种。大家彼此心知肚明，你这个淫妇，又何必逞强仗势呢？可怜又无辜的秋菊被打得“杀猪也似叫”，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成了李瓶儿的代打。书上说：

李瓶儿那边才起来，正看着奶子（奶妈）打发官哥儿睡着了，又諕醒了。明明白白听见金莲这边打丫鬟，骂的言语儿有因，一声儿不言语，諕的只把官哥儿耳朵握着。一面使绣春：

“去对你五娘说休打秋菊罢。哥儿才吃了些奶睡着了。”（第四十一回）

潘金莲打秋菊，本来就是要泄恨。一知道李瓶儿也听见了，打得更起劲了，骂得也更露骨了。潘金莲骂：

“……我是恁性儿，你越叫，我越打。莫不为你拉断了（阻断）路行人？人家打丫头，也来看着你。好姐姐，对汉子说，把我别变（打发）了罢！”（第四十一回）

一切根本就是冲着李瓶儿来的。

就这样，在元宵灯节热闹的气氛之中，潘金莲和李瓶儿之间紧张的情势层层开展，一步一步化暗为明。摆在李瓶儿面前的路，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对潘金莲全面开战。另一个是继续隐忍。我们来看看李瓶儿的选择。

李瓶儿这边分明听见指骂的是他，把两只手气的冰冷，忍气呑声，敢怒而不敢言。早晨茶水也没吃，搂着官哥儿在炕上就睡着了。

等到西门庆衙门中回家，入房来看官哥儿，见李瓶儿哭的眼红红的，睡上，问道：“你怎的这咱还不梳头？上房（吴月娘）请你说话。你怎揉的眼恁红红的？”

李瓶儿也不题金莲指骂之事，只说：“我心中不自在。”（第四十一回）

如果有机会处在李瓶儿的处境，很多读者或许都会选择和潘金莲全面开战吧。毕竟以李瓶儿过去对付花子虚的无情无义、对付蒋竹山的泼辣，加上生了官哥儿之后西门庆的宠爱之盛，又有书童做为羽翼，有钱又有人缘的李瓶儿在这场战争的胜算应该不小。

可是为什么她偏偏会选择了隐忍呢？

对付花子虚、蒋竹山那个李瓶儿和现在这个李瓶儿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呢？这个转折，构成了金瓶梅里面最难解的问题之一。

传统的看法认为，李瓶儿之所以会这样，最大的顾忌与考虑是官哥。

如果只是李瓶儿和潘金莲一对一的对决，大战也许早就爆发了。可是毕竟这是一个大家庭，人与人之间是那么地缺乏距离，为了避免树立太多敌人，导致战火波及官哥儿，做为母亲的李瓶儿宁可送衣服、陪笑脸，自己受罪、忍耐，也不要全面开战。这是李瓶儿的生命选择。

这个逻辑受到批评的地方很多。很多人不解的是：既然官哥是西门庆的儿子，西门庆自然没有不保护官哥的道理，李瓶儿只要把情况告诉西门庆就可以了，干嘛还要自怨自艾地为官哥儿隐忍呢？更何况，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以李瓶儿过去的淫荡、泼辣，她的个性怎么在这里忽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呢？这些都是光用“慈母”逻辑说不通的事情。

有可能还有别的逻辑可以解释李瓶儿的隐忍吗？

（当然有啊。）

会不会潘金莲真的说对了？万一官哥不是西门庆的儿子。

或者，万一李瓶儿真的和书童有什么私情的话，李瓶儿是不是非得对潘金莲有所忌惮呢？

（虽然这样的推论有点耸动，但这个逻辑似乎更行得通。）

不管如何，可以确定的是，李瓶儿对于目前的幸福是相当眷恋的。或许她这一生所有的努力，就为了换取这样的幸福。可惜的是，幸福从来不会是没有代价的。然而，也正因为对幸福的眷恋，使她失去了战斗的勇气。

至于真相如何呢？作者并没有在小说里确切交代。这是《金瓶梅》最奥妙的地方之一。它让真相存在许多的可能里，但却不为我们指出这些可能是什么，也不告诉我们哪一个可能才是真正的答案。

对于习惯故事只能有一种真相的读者，这样的阅读当然是很不习惯的。

然而，换个角度想，如果一种可能就是一个真相、一个世界的话，藉由这些隐晦的空间所创造出来的种种可能，作者让读者拥有了一个比传统阅读还要大，还要更层次丰富的世界。

这当然是《金瓶梅》最令人惊艳，也最无法言喻的迷人之处。

4

随着潘金莲的失宠，以及和李瓶儿之间的冲突渐渐从台面下慢慢提升到台面上，潘金莲和陈敬济之间的暧昧关系也用一种失控的速度化暗为明。

先来看第四十八回这段《弄私情戏赠一枝桃》。这段故事的前情提要是西门庆发达了，带着全家人到南门外祖坟去祭祖。不过官哥儿被祭仪的锣鼓吓到了，于是抱他到卷棚后面的房间去休息。

奶子如意儿看守官哥儿，正在那洒金床炕上铺着小褥子儿睡，迎春（李瓶儿大丫头）也在旁和他顽耍。只见潘金莲独自从花园蓦地走来，手中拈着一枝桃花儿，看见迎春便道：“你原来这一日没在上边伺候。”

迎春道：“有春梅、兰香、玉箫在上边哩，俺娘叫我下边来看哥儿，就拿了两碟下饭点心与如意儿（奶妈）吃。”（第四十八回）.

在这段看似稀松平常的叙述里其实是有玄机的。首先，所有人都在祖坟祭祀，为什么只有潘金莲一个人独自从花园蓦地走来？用蓦地这个形容，指的当然就是出其不意。

迎春和如意儿也许料想不到，但读者一看，很容易就明白，潘金莲是冲着官哥儿来的。

奶子见金莲来，就抱起官哥儿来。

金莲便戏他说道：“小油嘴儿，头里见打起锣鼓来，諕的不则声，原来这等小胆儿。”于是一面解开藕丝罗袄儿，接过孩儿抱在怀里，与他两个嘴对嘴亲嘴儿。（第四十八回）

在上次让官哥儿被潘金莲抱走挨骂之后，如意儿已经多少有点防卫心了，所以她才会下意识地把官哥儿抱起来。

但潘金莲的下一个动作却是“解开自己的厚袄儿”，准备抱小孩。

潘金莲是迎春和如意的主子，在李瓶儿不在场的情况下，

潘金莲抱小孩的预备动作都做出来了，孩儿能不交出去吗？这样想时，这个动作背后隐藏的其实是更多主控和强迫。

潘金莲抱了孩子之后和他嘴对嘴亲。表面上是女人与小孩的亲昵，可是谁不知道潘金莲真正的动机是嫉妒与怨恨。这段文字最惊悚之处还在于表象和内在的落差。潘金莲愈表现出疼爱官哥儿的嘴脸，这段文字看起来就愈觉得心惊胆跳。

我们继续读下去。

忽有陈敬济掀帘子走入来，看见金莲逗孩子顽耍，便也逗那孩子。

金莲道：“小道士儿，你也与姐夫亲个嘴儿。”

可霉作怪，那官哥儿便嘻嘻望着他笑。敬济不由分说，把孩子就搂过来，一连亲了几个嘴。

金莲骂道：“怪短命，谁家亲孩子，把人的髩都抓乱了！”

敬济笑戏道：“你还说，早时（幸亏）我没错亲了哩。”（第四十八回）

在陈敬济走进来了之后，剧情急转直下，由惊悚戏变成了偷情戏。原来潘金莲暂时还没打算对官哥儿怎么样，作者只是暂时吊一下我们的胃口。

说起来，潘金莲和陈敬济眉来眼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之前潘金莲在裴翠轩和西门庆户外性爱之后不小心掉了一双红鞋子，被小孩捡去，辗转落到陈敬济手里，陈敬济拿红鞋和潘金莲交换了一条贴身的手巾做纪念品。在这之后，又有陈敬济忘了钥匙，被潘金莲拾到，罚他唱了《山坡羊》作交换。

（之前说过，明朝只有地位低下的乐户、妓女才唱曲给别人听的。《山坡羊》又是专唱情色相思的不入流小曲。无疑的，在这样的交换里，意淫的味道是相当浓厚的。）

总之，这些眉来眼去的调情在小说里，断断续续地以一种若有似无的方式出现着。尽管如此，过去这些你来我往，多少还停留在“礼尚往来”的架构里，让双方的情愫压抑在一种“不言可喻”的暗喻氛围。

可是这次当陈敬济说出：“你还说，早时我没错亲了哩。”时，两个人意淫的露骨程度，已经几乎进到“明白公开”的阶段了。

（想想，如果不是调情，会有任何一个正常男人跟他的丈母娘这样说吗？）

我们接着再读：

金莲听了，恐怕奶子瞧科，便戏发讪，将手中拿的扇子倒过柄子来，向他身上打了一下，打的敬济鲫鱼般跳。骂道“怪短命，谁和你那等调嘴调舌的！”

敬济道：“不是，你老人家摸量（斟酌、估量）惜些情儿。人身上穿着恁单衣裳，就打恁一下！”

金莲道：“我平白（无缘无故）惜甚情儿？今后惹着我，只是一味打。”

如意儿见他顽的讪，连忙把官哥儿接过来抱着，金莲与敬济两个还戏谑做一处。金莲将那一枝桃花儿做了一个圈儿，悄悄套在敬济帽子上。

走出去，正值孟玉楼和大姐（西门大姐）、桂姐三个从那边来。大姐看见，便问：“是谁干的营生？”敬济取下来去了，一声儿也没言语。（第四十八回）

桃花暗喻的当然是爱情。潘金莲向来是玩弄“暗喻”的高手，虽然顾忌有人在旁边，嘴里骂着：“怪短命，谁和你那等调嘴调舌的！”但仍然还是把桃花戴在陈敬济头上。嘴巴上说的虽然是一回事，但是言语加上行为之后，表达出来的暗喻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是“暗喻”的奥妙之处。我们发现：

隐藏在叙述里面的暗喻显然比叙述的字面意义更强大。

好比陈敬济说：“幸亏我没错亲了哩！”在这个叙述背后，真正要传达的其实正好是相反的暗喻：“多么希望我亲错了哩。”同样的，潘金莲说：“谁和你那等调嘴调舌的！”一副不屑的样子，可是背后真正的暗喻却是：“就是我，爱和你这等调嘴调舌。”任何一个状况里的人都很容易就懂得字面上的意义为假，而暗喻的意义为真。

此外，暗喻的另一个更实用的功能就是可以用来规避现实。

暗喻有点像是密码。除了当事人外，其它的人愈不容易破解，规避现实稽查的能力就愈强大。对于潘金莲和陈敬济而言，桃花指的当然是情爱，可是这组暗喻落到西门大姐眼里，意义变得就模糊不清了。

（是谁？是为了避邪？恶作剧？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可以想见，当陈敬济老婆西门大姐问着：“是谁干的营生？”时，如果陈敬济拥有的是潘金莲的告白情书——而不是桃花时，那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以过去潘金莲和琴童偷情的纪录来看，她和陈敬济的“不伦之恋”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意外。

精神科医师发现，有许多精神病患在面临重大压力所导致的精神疾病发作，在发作之前往往会有一小段强迫性的行为发生，诸如：“偷窃”、“疯狂消费”、“酗酒”或“暴饮暴食”等等。用这样的模式来看待潘金莲时，我们可以发现，潘金莲两次的“偷情”行为，都发生在潘金莲开始失宠之时。琴童那次是因为西门庆和李桂姐正打得火热，而这次则是因为李瓶儿母子占据了西门庆所有的关注。

进一步分析，我们会发现，在官哥出生后潘金莲所有的行为，不管是对李瓶儿的攻击、弹琵琶的自怨自艾、装扮丫头……都可以视为面对“失宠”压力，所实行的“合理化行为”。然而在“合理化行为”无法有效地解除压力时，“非理性”行为就开始渐渐取而代之……

把秋菊当成李瓶儿体罚、斥骂，是这波“强迫性”行为的开始，我们看到了潘金莲的内心世界，“真实”与“想象”之间应有分际在潘金莲心中已经模糊消失了。从某个角度来看，潘金莲的“偷情”行为和“打秋菊”这样的“非理性的”、“病态性的”强迫性反应是没有太大差别的。过去，由于种种对于“丈母娘——女婿”伦理的考虑，或是对于西门大姐感受的顾忌……潘金莲和陈敬济之间的调情一直被压抑在若有似无的暧昧中，然而在第四十八回《弄私情戏赠一枝桃》之后，潘金莲对于隔在两人间那道薄弱的理性之墙再也视若无睹了。这是两个人的关系，为什么会急转直下，迅速而猛烈地燃烧起来，最关键的理由。

疯狂正在悄然成形。

我们看到，在那之后，只要一有机会，陈敬济就来找潘金莲。在第四十八回《弄私情戏赠一枝桃》之后是第五十一回《打猫儿金莲品玉斗叶子敬济输金》，然后是第五十二回《潘金莲花园调爱婿》。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更加干柴烈火。我们且来看看第五十二回这一次：

月娘与李娇儿、桂姐三个下棋，玉楼众人都起身向各处观花玩草耍子。惟金莲独自手摇着白团纱扇儿，往山子后芭蕉深处纳凉。因见墙角草地下一朵野紫花儿可爱，便走去要摘。不想敬济有心，一眼睃见，便悄悄跟来，在背后说道：“五娘，你老人家寻什么？这草地上滑齑齋的，只怕跌了你，教儿子心疼。”

那金莲扭回粉颈，斜睨秋波，带笑带骂道：“好个贼短命的油嘴，跌了我，可是你就心疼哩？谁要你管！你又跟了我来做什么，也不怕人看着。”（第五十二回）

潘金莲问陈敬济之前托他买的手巾呢？

敬济笑嘻嘻向袖于中取出，递与他……又道：“汗巾儿买了来，你把甚来谢我？”于是把脸子挨的他身边，被金莲举手只一推。

不想李瓶儿抱着官哥儿，并奶子如意儿跟着，从松墙那边走来。见金莲手拿白团扇一动，不知是推敬济，只认做扑蝴蝶，忙叫道：“五妈妈，扑的蝴蝶儿，把官哥儿一个耍子。”慌的敬济赶眼不见，两三步就钻进山子（山洞）里边去了。（第五十二回）

这段写得像闹剧，颇有上一段西门大姐来了，问陈敬济：“是谁干的营生？”的诙谐。不过接下来李瓶儿把凉席、枕头铺在花园，把官哥放在凉席的枕头上，邀潘金莲抹骨牌，剧情风格又开始转折了。

读者也许要问：潘金莲和李瓶儿两个人不是已经心结重重了吗？为什么还会在一起打牌？

这事不难理解。李瓶儿想要和潘金莲重修旧好。潘金莲则是因为还躲在山洞没有出来的陈敬济，不得不虚与委蛇，暂时看顾着山洞入口，免得被识破。

抹了一回，交迎春往屋里拿一壶好茶来。不想孟玉楼在卧云亭上看见，点手儿叫李瓶儿说：“大姐姐叫你说句话儿。”

李瓶儿撇下孩子，教金莲看着：“我就来。”

那金莲记挂敬济在洞儿里，那里又去顾那孩子，赶空儿两三步走入洞门首，教敬济，说：“没人，你出来罢。”

敬济便叫妇人进去瞧蘑菇“里面长出这些大头蘑菇来了。”哄的妇人入到洞里，就折迭腿跪着，要和妇人云雨。两个正接着亲嘴。（第五十二回）

同一时间，把李瓶儿叫出去玩“投壶”的吴月娘忽然想起官哥没人照顾。尽管孟玉楼说有潘金莲在那里看着，吴月娘还是不放心（她的直觉是正确的），要孟玉楼带人下去看看，顺便把小孩抱来。

于是孟玉楼带着小玉去看，这一看，还得了。

那小玉和玉楼走到芭蕉丛下，孩子便躺在席上，蹬手蹬脚的怪哭，并不知金莲在那里。只见旁边一个大黑猫，见人来，一溜烟跑了。

玉楼道：“他五娘那里去了？耶嚛，耶嚛！把孩子丢在这里，吃（被）猫諕了他了。”

不是应该潘金莲看着孩子才对吗，这下可好了。

那金莲连忙从雪洞儿里钻出来，说道：“我在这里净了净手（上厕所），谁往那去来！那里有猫諕了他？白眉赤眼（无凭无据）的！”

那玉楼也更不往洞里看，只顾抱了官哥儿，拍哄着他往卧云亭儿上去了。小玉拿着枕席跟的去了。金莲恐怕他学舌，随屁股也跟了来。

月娘问：“孩子怎的哭？”

玉楼道：“我去时，不知是那里一个大黑猫蹲在孩子头跟前。”

月娘说：“干净（敢情，莫非）諕着孩儿。”

李瓶儿道：“他五娘看着他哩。”

玉楼道：“六姐往洞儿里净手去来。”

金莲走上来说：“三姐，你怎的恁白眉赤眼（无凭无据）儿的？那里讨个猫来！他想必饿了，要奶吃哭，就赖起人来。”

李瓶儿见迎春拿上茶来，就使他叫奶子来喂哥儿奶。

陈敬济见无人，从洞儿钻出来，顺着松墙儿转过卷棚，一直往外去了。……（第五十二回）

《金瓶梅》的故事多线进行，但情节与情节之间又彼此纠结缠绕。上次祭祖时从抱官哥儿玩亲亲写到潘金莲和陈敬济偷情，这次反过来了，从两人偷情写回来官哥儿受惊吓。绕了一圈回来，焦点又回到“官哥儿”——李瓶儿最甜蜜的负担，潘金莲心中最不可承受的痛。这种笔法有点“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味道。绕了半天，原来官哥儿才是牵动情势最重要的关键。

第一次出现的这只黑猫为整个剧情带来一种浓烈的象征意味。我初次读时，有点天真地以为无非只是野猫碰巧出现在那儿罢了。然而《金瓶梅》写的毕竟不是喜剧，等读过了整本书，第二次再回来读这段时，我开始不确定是否真是如此了。

后来又读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奇怪的是，每次读到这段时，都有不同的理解。唯一不变的是，每次读到这里时，心中那股油然而生的毛骨悚然就是无法克制。

偷情的故事并没有这么就结束。

且说陈敬济因与金莲不曾得手，耐不住满身欲火。见西门庆吃酒到晚还未来家，依旧闪入卷棚后面，探头探脑张看。原来金莲被敬济鬼混了一场，也十分难熬，正在无人处手托香腮，沉吟思想。不料敬济三不知（无声无息）走来，黑影子里看见了，恨不的一碗水咽将下去。就大着胆，悄悄走到背后，将金莲双手抱住，便亲了个嘴，说道：“我前世的娘！起先吃（被）孟三儿（玉楼）那冤儿打开了，几乎把我急杀了。”

金莲不提防，吃了一吓。回头看见是敬济，心中又惊又喜，便骂道：“贼短命，闪了我一闪，快放手，有人来撞见怎了！”敬济那里肯放，便用手去解他裤带。金莲犹半推半就，早被敬济一扯扯断了。（第五十三回）

……

往下情节香艳的程度读者应不难想象。套句俗语，也就是说这两个人“姘上了”！

5

差不多同一个时刻，西门庆准备了礼物，亲自赴京城去向蔡太师拜寿，打算认太师当干爹。西门庆能见到蔡太师，当然全拜翟管家的引介。

（别忘了，翟管家新娶的小妾正是王六儿的女儿韩爱姐。这是懂得巴结VIP身边的重要人物的好处——再一次，西门庆又靠着女人，成就了一次他的事业。）

西门庆向蔡太师祝寿的这个场面写得生动奥妙，我们先来看看。

西门庆朝上拜了四拜，蔡太师也起身，就绒单上回了个礼。——这是初相见了。落后，翟管家走近蔡太师耳边，暗暗说了几句话下来，西门庆理会的是那话了，又朝上拜四拜，蔡太师便不答礼。——这四拜是认干爷，因此受了。

西门庆开言便以父子称呼道：“孩儿没恁孝顺爷爷，今日华诞，特备的几件菲仪，聊表千里鵝毛之意。愿老爷寿比南山。”

蔡太师道：“这怎的生受！”便请坐下。（第五十五回）

我们在这段叙述里看到，虽然蔡太师让西门庆拜了四拜认干爹，但是可以感觉到他只是行礼如仪，态度冷淡。西门庆故意自称孩儿，还恭敬地称蔡太师“爷爷”——比爹更恭敬、谦抑的称呼，可是蔡太师并没有热情响应，只是客气地说不好意思。

然而，在西门庆把礼物清单拿出来，又把所有的礼物都抬到阶下之后，蔡太师的态度开始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先看看西门庆的礼物：

大红蟒袍一套、官绿龙袍一套、汉锦二十匹、蜀錦二十匹、火浣布二十匹、西洋布二十匹，其余花素尺头共四十匹、狮蛮玉带一围、金镶奇南香带一围、玉杯犀杯各十对、赤金攒花爵杯八只、明珠十颗，又另外黄金二百两。（第五十五回）

书上说蔡京立刻要摆酒席宴请西门庆，但西门庆知道蔡京诞辰要拜寿的人很多，因此知趣地说要告辞。照说蔡京寿辰接见人分三批，第一天是皇亲内相，第二天是尚书显要、衙门官员，第三天是太师府内外大小等职。不过蔡京在见识到西门庆礼物之出手大方后，立刻约定当天下午，也就是第一天下午单独约见他。果然西门庆的“砸钱”策略又准又狠，一下子就砸开了蔡太师的心扉，也砸出了自己将来的发达之路。

在下午单独的约见里，我们见识到了经典的政商勾结场面，以及手段和身段都旗鼓相当的两造。

蔡太师要与西门庆把盏，西门庆力辞不敢，只领的一盏，立饮而尽，随即坐了桌席。西门庆叫书童取过一只黄金桃杯，斟上一杯，满满走到蔡太师席前，双膝跪下道：“愿爷爷千岁！”

蔡太师满面欢喜道：“孩儿起来。”接过便饮个完。（第五十五回）

尽管在这次接见中，重复的是一样跪拜、祝寿程序，然而当蔡京满面欢喜地接过酒，叫西门庆“孩儿起来”时，上道的商人和圆滑的政客心里都完全明白，又一次的完美“政商挂勾”已经无声无息地完成了。

一样的程序，一样的称呼，但这时的境界和早上显然是完全不同的。

识相的西门庆受了蔡太师的招待，在向蔡太师告别道谢时说：

“爷爷贵冗，孩儿就此叩谢。后日不敢再来求见了。”

上道的西门庆当然不会挑蔡京不喜欢的话说。既然成了干儿子，照理说应该常联络才对，怎么说以后不敢再来求见了呢？

可见这层父子关系，跟一般父慈子孝的亲情是完全没有关系的。说得难听一点，与其说是拜寿，还不如说成一种类似帮派的“入会”仪式。对于西门庆这样长袖善舞的商人来说，能拥有蔡太师的旗号、身份，一切也就足够了——除非将来发生了什么大事，否则当然不需再来叨扰。

在这里，我们再度见识到了西门庆对于处理这种“政商关系”的通透与应对进退的智慧。

有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会不讨爹爹的欢心呢？

在资本主义初萌芽的明朝中叶之前，像西门庆这样跨政商的恶势力，几乎是前所未有的。过去再有本事的官吏，财源无非从老百姓的关说、或贪污得来。这些直接得自老百姓的钱，无论如何巨大，规模是受到限制的。可是在资本主义的逻辑下，一切变得完全不同了。官商两得意的西门庆除了可以借着特权，承包官方专卖的业务（如承销朝廷专卖的盐，并且靠着关系提早支领、提早上市）、逃漏税款，承做金融业务，放贷给需要资金的商人（如放贷给黄三、李四，承揽朝廷香蜡生意），并且借着官方势力保护自己的生意买卖。

我们看到在蔡京这个后台靠山的再确认之后，西门庆更是受到了鼓舞，不断地扩张他的钱脉、人脉。而他经营的业务，更是从生药铺，扩及了缎子铺、绸绢铺、绒线铺、当铺……这些收入，再加上原来西门庆娶妻得财，做官收贿（苗青案收了一千七百两，扬州商人王四峰案二千两……）种种收入，西门庆怎么可能不富？

总之，西门庆这时的人生可说是走到了颠峰。

然而，就在颠峰的同时，看不见的衰亡腐败也正在核心深处悄悄滋生，癌细胞似的，不断地增长、繁殖。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秘密。

怀了孕的吴月娘不小心跌了一跤，让肚子里的小孩流产了。她没告诉西门庆怀孕的事，也没告诉他流产的事。来家里念经说佛的尼姑王姑子认识的另一个薛姑子，薛姑子有个“用胎儿的胎盘烧拌着符药”做成的秘方，可以让吴月娘很快再度怀孕。毕竟是“姐妹登山，各自努力”嘛，吴月娘给了王姑子一两银子，拜托她把薛姑子和秘方都找来。

这些是吴月娘的秘密。

来家里念经说法的王姑子怂恿西门庆为官哥起经，诵念《药师经》，作功德，免得孩子老是夜惊、啼哭。西门庆欣然同意。王姑子拿了钱，准备回去尼姑庵里起经。李瓶儿私下拜托她：

“自从有了孩子，身子便有些不好。明日疏意里边，带通一句何如？行的去，我另谢你。”

王姑子道：“这也何难。且待写疏的时节，一发写上就是了。”

事实上，在生下官哥之后，李瓶儿下体的恶露（血块）一直没停，医师看了半天也没有什么起色。趁着西门庆给官哥儿作功德的同时，拜托王姑子也把自己写进神明保佑的名单里。这话不方便启齿，不能大声嚷嚷，只好偷偷拜托王姑子。

这是李瓶儿的秘密。

当然，潘金莲和陈敬济“私情”仍然继续加温着。书上说:

潘金莲打扮的如花似玉，乔模乔样（装模作样），在丫鬓伙里，或是猜枚，或是抹牌，说也有，笑也有，狂的通没些成色。嘻嘻哈哈，也不顾人看见，只想着与陈敬济勾搭。每日只在花园雪洞内踅来踅去，指望一时凑巧。敬济也一心想着妇人，不时进来寻撞，撞见无人便调戏，亲嘴咂舌做一处，只恨人多眼多，不能尽情欢会。（第五十五回）

这是潘金莲和陈敬济的秘密。

至于西门庆，秘密更多了。他不但背着妻妾和王六儿乱搞，更背着妻妾和王六儿，又泡上了妓院的新欢——郑爱月。

这些是西门庆的秘密。

尽管细心一点的读者读到了这么多隐晦的秘密，但是《金瓶梅》永远还隐藏着更多隐晦的秘密。就像我们接下来要提到的这个在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之中，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

我们把焦点放在西门庆寿辰过后的隔天，政和七年七月二十九日。

这一整天的白天，小说只用一段文字就写完了。这一段文字记述了任医官来看李瓶儿的病，还记述了月娘请了刘婆子来看官哥。刘婆子说：“哥儿惊了，要住了奶。”又留下几服药用三钱银子打发走了。由于还有贺寿的女眷还没走，因此中午吴月娘请大家吃螃蟹，下午又在花园里摆出小桌，让大家喝酒打牌。

到了晚上潘金莲因为心情不好，喝得大醉回房。

潘金莲吃的大醉归房，因见西门庆夜间在李瓶儿房里歇了一夜，早晨又请任医官来看他，恼在心里。知道他孩子不好，进门不想天假其便——黑影中躧了一脚狗屎，到房中叫春梅点灯来看，一双大红缎子鞋，满帮子都展污了。登时柳眉剔竖，星眼圆睁，叫春梅打着灯把角门关了，拿大棍把那狗没高低只顾打，打的怪叫起来。（第五十八回）

所谓“天假其便”，指的是老天给潘金莲方便，或者是老天顺从潘金莲的愿望。问题是哪有人“天假其便”踩到狗屎的呢？

然而，如果把“知道他孩子不好，天假其便”连起来看之后，这个逻辑就成立了。原来踩到狗屎并不是潘金莲的愿望，而是踩到狗屎，才有打狗的借口。潘金莲知道李瓶儿小孩受到惊吓，乘着这个机会继续制造更多噪音，造成小孩更大的伤害。这才是潘金莲真正的愿望。

接下来的故事就有点重复了。李瓶儿请迎春来劝阻。潘金莲又开始找秋菊的麻烦，责怪秋菊不把狗关到后院去，把秋菊打得“杀猪也似叫”。这一叫，当然把官哥儿惊醒了，于是李瓶儿又请绣春来劝。

和上一次打秋菊时不同的是：到了最后，连赶来参加寿宴，暂住潘金莲房里的妈妈也看不过去了，出言劝阻潘金莲。潘金莲一甩手，差点把潘姥姥推倒在地上。两个人吵了起来。

（潘金莲）便道：“怪老货！你与我过一边坐着去！不干你事，来劝什么？……单管外合里应。”

潘姥姥道：“贼作死的短寿命，我怎的外合里应？我来你家讨冷饭吃，教你恁顿（这样地）摔我？”

金莲道：“你明日夹着那老𣭈走，怕他家拿长锅（煮汤的大锅）煮吃了我（不成）！”

潘姥姥听见女儿这等擦他，走到里边屋里呜鸣咽咽哭去了。

我们说过，“强迫性偷情”行为是一种接近病态的“强迫症”行为。当潘金莲把母亲的劝说当成“和李瓶儿里应外合”，并且说出：“怕他家拿长锅煮吃了我！”时，显然潘金莲的精神状态已经出现明显的“被害妄想”了。

“被害妄想”算是“强迫症”的一种，并且比其它的强迫性行为更是严重的失调。从医学的观点来看，从“偷情强迫症”到“被害妄想症”出现，这些行为所显示出来最重要的讯息是：潘金莲的精神状态恐怕还在持续恶化中。

特别是在和母亲吵完架之后，潘金莲继续又打秋菊，打得皮开肉绽，还用指甲把秋菊的脸颊插得稀烂……这些行为都一再指出，潘金莲的精神状态已经脱离“正常”的范围，一步一步走向“疯狂”边缘了。

很少有人在读《金瓶梅》时提到这样的观点。也没有人告诉我们，这样的潘金莲，其实是非常危险的……

更没有人想到的是，潘金莲的这个不可告人的阴谋里，最重要的武器竟然是一只猫。

却说潘金莲房中养的一只白狮子猫儿，浑身纯白，只额儿上带龟背一道黑，名唤雪里送炭，又名雪獅子。又善会口衔汗巾子，拾扇儿。西门庆不在房中，妇人晚夕常抱他在被窝里睡，又不撒尿屎在衣服上，呼之即至，挥之即去，妇人常唤他是雪贼。每日不吃牛肝干鱼，只吃生肉，调养的十分肥壮，毛内可藏一鸡蛋。甚是爱惜他，终日在房里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第五十九回）

潘金莲养宠物不稀奇，稀奇的是不但猫的名字叫“雪狮子”，潘金莲还把它当掠食性动物训练。训练也就算了，要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这就令人费解了。更何况，这么有趣的事，为什么一定要关在房里秘密地做呢？

在很多人没会意过来之前，潘金莲的行动已经展开了。

这日也是合当有事，官哥儿心中不自在，连日吃刘婆子药，略觉好些。李瓶儿与他穿上红缎衫儿，安顿在外间炕上顽耍，迎春守着，奶子便在旁吃饭。不料这雪狮子正蹲在护炕上，看见官哥儿在炕上，穿着红衫儿一动动的顽耍，只当平日哄喂他肉食一般，猛然望下一跳，将官哥儿身上皆抓破了。

只听那官哥儿“呱”的一声，倒咽了一口气，就不言语了，手脚俱风搐起来。慌的奶子丢下饭碗，搂抱在怀，只顾唾哕与他收惊。那猫还来赶着他要挝，被迎春打出外边去了。如意儿实承望孩子搐过一阵好了，谁想只顾常连（长时间持续不断），一阵不了一阵搐起来。忙使迎春后边请李瓶儿去……（第五十九回）

这段文字里，官哥儿身上的“红缎衫儿”解开了所有的谜团！我们倒抽了一口气——谋杀。

原来这是一场经过设计，精心算计的谋杀！

一个接着又一个问题不断涌现上来。

（潘金莲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方法？这个计划又是怎么安排的？这是第一次尝试吗？还是已经试过好几次了？还有，那只山洞口那只黑猫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一只野猫吗？还是它也受过潘金莲的训练？它是来试探的吗，还是执行谋杀任务……）回头再翻读一次小说，原先的故事又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我们注意到这已经是“雪狮子”第二次出现了。我们来看看这只猫头一次出现的身影：

（潘金莲正和西门庆在房间床上玩口交。）

不想旁边蹲着一个白狮子猫儿，看见动弹，不知当做甚物件儿，扑向前，用爪儿来挝。这西门庆在上，又将手中拿的洒金老鸦扇儿，只顾引逗他（猫）耍子。被妇人夺过扇子来，把猫尽力打了一扇靶子，打出帐子外去了。（第五十一回）

这段文字第一次读过时，只觉得有些趣味，并没有感觉任何异样。可是现在再重读，其中隐藏着的意义就显示出来了——

没错。正因为潘金莲在那时候就已经深知“白狮子猫儿”的危险性，才会慌张地夺过扇子，急忙要把猫打出帐外。

潘金莲昵着对西门庆说：“……引逗他（猫）恁上头上脸的，一时间挝了人脸怎样的？……”以潘金莲对猫的训练，她必然深知，真正危险的应该是西门庆胯间那块肉，至于被猫挝到脸只能算是附带的池鱼之殃罢了。

（西门庆还真是不知死活呢！）

官哥儿被猫挝到是在八月二日，但“白狮子猫”第一次出现的时间却在那年的四月十九日。出现在潘金莲和陈敬济调情的雪洞外，惊吓了官哥儿的那只大黑猫则出现在四月二十二日。换句话说，这意味着：

潘金莲着手进行谋杀的时间，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早很多。我们不知道潘金莲到底训练了多少只猫，经过了多少次尝试、失败与改进，才成功地完成了这次的谋杀任务。

这是《金瓶梅》最叫我们瞠目结舌的地方。随着故事的开展，它总是一再地让我们发现，不管是小说还是我们自己的人生，原来我们对于自己身处的世界，能够理解的竟是那么地有限。

被猫挝伤的孩子，下场当然是非常凄惨的。作者在描写孩子的病情时，有种“病历”的书写风格，冷静而残酷。

月娘慌的两步做一步，径扑到房中，见孩子搐的两只眼直往上吊，通不见黑眼睛珠儿，口中白沫流出，咿咿犹如小鸡叫，手足皆动。（第五十九回）

大家慌张地请刘婆来针灸。然而，在针灸之后更是：

艾火把风气反于内，变为慢风，内里抽搐的肠肚儿皆动，屎尿皆出，大便屙出五花颜色，眼目忽睁忽闭，终朝只是昏沉不省。（第五十九回）

【题外话】

如果要在四百年后，为官哥的病情做个医疗上的诊断，我们从内文描述，可以确定这些是脑部受损，进一步发生脑水肿之后的反应。我们很难给出确切的诊断。惊吓过度所导致的神经性休克（neurogenic shock）当然是一个可能的推论。不过光是这样，后遗症应不至于那么严重。我怀疑官哥被猫扑倒在地之后，是否有进一步的碰撞，导致脑震荡或颅内出血，或原先就有先天性的脑部疾病，再受到惊吓导致的后遗症。当然，这些诊断还需要进一步做计算机断层摄影才能证实。

在西门庆回来知道真相后，愤怒地走向潘金莲房间，抓起雪狮子，往走廊的廊柱台基上用力一摔，当场脑浆迸散，把那只猫摔死了。

（又是另一种迁怒。）

这样的发泄当然无济于事。

除了请刘婆、小儿科太医来看之外，李瓶儿到处求神问卜打卦（皆有凶无吉）。不但如此，吴月娘还瞒着西门庆，请了刘婆子来家跳神。

随手翻翻《金瓶梅》，我们可以发现，西门庆和寺庙宗教是关系深厚的。远的不说，就拿这一年来说，西门庆捐钱发起的仪式就有元月九日在吴道官的玉皇庙为官哥儿举行清醮寄名仪式、四月二十五日在王姑子的观音庵为受惊吓的官哥起经诵念《药师经》的仪轨。不但如此，永福寺长老前来劝募修庙经费时，西门庆也慷慨地捐了五百两银子。

乍看之下，西门庆对于这些宗教事务似乎相当热心。然而稍稍细究不难发现，这些所谓宗教情怀，其实是充满功利色彩的。举个例子来说，来西门庆家的长老劝募的说辞是：

“……贫僧记的佛经上说得好：如有世间善男子、善女人以金钱喜舍庄严佛像者，主得桂子兰孙，端严美貌，日后早登科甲，荫子封妻之报……”

佛经许应人的是智慧、慈悲，从来没有什么“早登科甲，荫子封妻”这种回报，一听就知道完全是偏离佛经的一派胡言。捐钱建庙本来不是什么坏事，但弄得像“期约贿赂”就过火了。想想，颇有修行的永福寺长老都用这样的方法来募款，其它更等而下之的僧尼就可见一斑了。

当然，长老之所以会这么说，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捐赠者喜欢听。西门庆就曾说过：

“……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纸钱）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财产）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姮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仙女，曾为西王母鼓簧），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第五十七回）

这样的逻辑和西门庆准备重礼上京去给蔡京贺寿的心态几乎是一样的。

同样位居高位，同样操控众生的生死大权，我们只要仔细想想“神明”和“太师”两者之间微妙的相似，就不难理解西门庆会把“神明”也比照“蔡京”模式处理的奥妙心态。毕竟两者同样是花钱买高层（神明）当靠山，支持他们在地方（人间）的豪夺强取。如果这样的方法在人间行得通，那么就没有道理在“神明”那里行不通。这也是为什么西门庆会说：“就使强奸了姮娥，和奸了织女……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的嚣张心态。

这种功利意味十足的宗教价值观，也一模一样出现在李瓶儿身上。

当官哥儿“吃了刘婆子的药不见动静，夜间受到惊諕，一双眼皮只是往上吊吊的。”时，她直接的反射动作就是拿出一对压被的银狮子（重四十一两半），让薛姑子王姑子拿去造印《佛顶心陀罗经》，赶在八月十五日拿到寺庙去捐舍。

本应是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的神明，在有钱的施主与作为中间人的尼姑共同的操弄下，变成了一种可以买卖的商品，不再有“慈悲”，也不再有“救赎”了，一切只剩下钱钱钱钱钱钱钱……

讽刺的是，官哥不但没有因为造印经书受到神明庇佑，不久就被潘金莲的狮子猫惊吓到陷入昏迷。情况一天比一天恶化。不但如此，薛姑子和王姑子还为了分钱不平吵了起来。

那薛姑子和王姑子两个，在印经处争分钱不平，又使性儿，彼此互相揭调。十四日，贲四同薛姑子催讨（经书），将经卷挑将来，一千五百卷都完了……十五日（贲四）同陈敬济早往岳庙里进香纸，把经看着都散施尽了，走来回李瓶儿话。

乔大户家，一日一遍使孔嫂儿来看，又举荐了一个看小儿的鲍太医来看，说道：“这个变成天吊客忤，治不得了。”……（第五十九回）

“印经”和“治病”本是毫不相关的两件事，可是当它们被用一种平铺直叙的风格写在一起时，深痛的嘲讽油然浮现。兰陵笑笑生再度用我们熟悉的风格，冷冷地看着人是如何用自己的欲望逾越地摆弄神明，也冷冷地用着神的无言，嘲笑着人的痴愚、贪婪……

从八月二日拖到了八月二十三日，官哥儿终于撑不住，断气了。

那李瓶儿挝耳挠腮，一头撞在地下，哭的昏过去。半日方才苏醒，搂着他大放声哭叫道：“我的没救星儿，心疼杀我了！宁可我同你一答儿里死了罢，我也不久活在世上了。我的抛闷杀人的心肝，撇的我好苦也！”

那奶子如意儿和迎春在旁，哭的言不得，动不得。

西门庆即令小厮收拾前厅西厢房干净，放下两条宽凳，要把孩子连枕席被褥抬出去那里挺放。那李瓶儿躺在孩儿身上，两手搂抱着，那里肯放！口口声声直叫：“没救星的冤家！娇娇的儿！生揭了我的心肝去了！撇的我枉费辛苦，干生受一场，再不得见你了，我的心肝！……”（第五十九回）

特别是当小厮要把官哥儿的尸体出走，李瓶儿哭喊着：“慌抬他出去怎么的？大妈妈，你伸手摸摸，他身上还热哩！……我的儿嚛！你教我怎生割舍的你去？坑得我好苦也！……”

那种催泪的情绪更是被鼓涨到了最高点。再铁石心肠的人碰到了这样的场面，恐怕也很难不同情李瓶儿。

然而，对于潘金莲来说，悲恸是一点必要也没有的。这是她首度有机会重挫李瓶儿，从西门庆对他们母子的宠爱中扳回一城。于是我们看到：

潘金莲见孩子没了，每日抖擞精神，百般称快。指着丫头骂道：“贼淫妇！我只说你日头常晌午（永远如日中天），却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你斑鸠跌了蛋——也嘴谷谷（哀鸣）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倚了。王婆子卖了磨——推（推卸）不的了。老鸨子死了粉头（妓女）——没指望了。却怎的也和我一般！” （第六十回）

局势正在天翻地覆地转变中。

毕竟这是她和李瓶儿的生死对决。对于几近疯狂的潘金莲来说，似乎只要李瓶儿还存活着，就意味着战争还没有结束。

【注释】

注①
：寄名指的是将孩子寄名于出家人或佛祖名下，以求长命富贵。

注②
：党太耐是宋朝人。因军功居高位，由于是粗人，所以官场行事完全照别人的样子模仿。

第七章

香消玉殒李瓶儿

政和七年

•四月十七日王姑子、薛姑子为李娇儿念经文祝寿，薛姑子赠胎盘符药给吴月娘。

•四月十七日西门庆向胡僧求强力春药，性致勃勃地在王六儿和李瓶儿身上试用。

•九月九日重阳节后李瓶儿病情加重，九月十六日凌晨过世。

•潘金莲发现玉箫（吴月娘的大丫头）和书童的奸情，要玉箫当眼线作为保密交换条件。

•十月十二日李瓶儿出殡，西门庆收用官哥的奶妈如意儿。

•十一月五日，潘金莲拜托薛姑子也替她配坐胎气符药。

1

官哥过世在政和七年的八月二十三日。

事实上，李瓶儿在四月底就开始生病了。当时西门庆请了任医官来看病。关于李瓶儿的病情，任医官的说法是这样的：

夫人这病，原是产后不慎调理，因此得来。目下恶路不净，面带黄色，饮食也没些要紧，走动便觉烦劳。依学生愚见，还该谨慎保重。如今夫人两手脉息虚而不实，按之散大。这病症都只为火炎肝腑，土虚木旺，虚血妄行。若今番不治，后边一发了不的。（第五十五回）

从作者对于官哥儿、李瓶儿病情的描写，看得出来《金瓶梅》一定是精通医理的，否则平常人实在很难把这些病情记载得这么贴切入微。这也是我们得花一点时间来看看李瓶儿病历的原因。作者在这些病情里，隐藏了很重要的讯息。错过了这些讯息，对于这个重要段落的体会就会少了很多。

为了不妨碍阅读的理解，我先试着用当代医学的观点来翻译任医官讲解的病情。

首先，所谓恶露，指的就是产后为子宫内膜剥落以及血液的混合物。正常产妇在产后不出三个礼拜，恶露就应结束了。如果恶露不止，进一步导致贫血，“面色带黄，走动便觉烦劳”这些现象就会出现。

要探究恶露不止的原因，最可能的情况包括了：

（一）子宫收缩不良。（二）胎盘、胎膜等组织残留在子宫排不出来。（三）子宫内膜发炎等。（四）疲劳。

一般而言，产妇的情况如果是（一）子宫收缩不良或（二）胎盘等组织残留在子宫排不出来，不积极处理的话，短期内会发生血崩等这类的重大后遗症。李瓶儿从去年六月底分娩至今已经经过十个月了，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严重的后遗症，因此是（一）、（二）的机率不高。

病历中提到李瓶儿的“脉息虚而不实”——通常发烧、或感染会有浅而快的脉搏，这个症状和（三）子宫内膜发炎的征候是一致的。

除此之外，自从官哥出生后，李瓶儿面对潘金莲的猜忌与攻讦，一直长期处在身心俱疲的情况下，因此（四）疲劳也是一个长期并存，不能排除的诊断。

因此，从任医官的病历分析起来，子宫内膜发炎加上疲劳，很可能就是四月底这次李瓶儿身体不舒服最主要的病因。

我们看到，李瓶儿吃了任医官的药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病情只是得到控制，但尚未痊愈。事实上，以明代抗生素还没有出现的医疗条件，想要快速而有效地治疗“子宫内膜发炎”并不容易。换句话说，李瓶儿的病情所得到的改善，应该只是对急性发炎暂时压制而已。

一般而言，这样慢性发炎想得到痊愈，还得长期调养，靠着病人自身免疫力的提升来消灭病菌才行。不幸的是，李瓶儿在这段期间，并没有机会好好调养。因此我们看到，到了七月，李瓶儿的症状又再度恶化了。

七月二十三日西门庆过生日那天，任医官也来家里给西门庆拜寿。西门庆对任医官说：“拙室服了良剂，已觉好些。这两日不知怎的，又有些不自在。明日还望老先生过来看看。”书上没写任医官隔天来看诊的诊断内容，不过看诊之后，任医官还是开了药让李瓶儿服用。

尽管那时李瓶儿服了任医官的药，但病情毫无改善。八月二日，官哥儿被白狮子猫挝到，陷入昏迷，直到二十三日过世为止，李瓶儿都必须拖着病体照顾性命垂危的孩子，在病情和心情双重打击之下，情况更是恶化。

李瓶儿一者思念孩儿，二者着了重气（被潘金莲气），把旧病又发起来，照旧下边经水淋漓不止。西门庆请任医官来看，讨将药来吃下去，如水浇石一般，越吃越旺。（第六十回）

九月九日重阳节，李瓶儿勉强陪着吴月娘等姐妹们喝了一杯酒，回到房间坐净桶时“下边似尿的一般，只顾流将起来，登时流的眼黑了。起来穿裙子，忽然一阵旋晕，向前一头撞倒在地……还把额角上磕伤了皮。”（第六十一回）

情况愈来愈不乐观。根据任医官的观察，这次：

老夫人脉息，比前番甚加沉重，七情伤肝，肺火太旺，以致木旺土虚，血热妄行，犹如山崩而不能节制。所下的血紫者，犹可以调理；若鲜红者，乃新血也。学生撮过药来，若稍止，则可有望；不然，难为矣。（第六十一回）

血呈紫色，这是子宫内膜慢性出血。但一旦鲜红色出现，表示发炎的范围扩大，才会有新鲜、大量动脉血流出来。这么大量的出血，李瓶儿当然会晕厥。

任医官给了李瓶儿一服“归脾汤”，但吃了之后，只是“血越流之不止”。西门庆又请了胡太医、何老人、赵龙岗来看病、开药，但流血的症状都没有什么改善。李瓶儿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情况一天比一天更糟。

初时，李瓶儿还着梳头洗脸，下炕来坐净桶，次后渐渐饮食减少，形容消瘦，那消几时，把个花朵般人儿，痩弱得黄叶相似，也不起炕了，只在床褥上铺垫草纸。恐怕人嫌秽恶，教丫头只烧着香。（第六十二回）

回顾起来，从四月底到七月底，正是潘金莲对于李瓶儿的猜忌与攻讦最激烈的时刻。最初，我们读到潘金莲几番故意打骂秋菊、打狗惊扰李瓶儿母子时，总觉得潘金莲这样的作为根本就是无济于事的发泄。然而，当故事读到李瓶儿病情二度复发之后，我们不再这么轻松看待这件事了。

一个生病的母亲得不到休息已经很可怜了，还得彻夜不眠地照顾受惊婴儿，长期蜡烛两头烧的结果，李瓶儿的病情自然每况愈下。更糟糕的是接下来又发生了“白狮子猫事件”。排山倒海而来的烦恼、焦虑、悲愤、哀恸……都让李瓶儿的病情急剧恶化。

这样看来，潘金莲不但是谋害官哥的凶手，藉由谋害官哥，她同时也间接地把李瓶儿推向了死亡。

换句话说，潘金莲绝对是谋害李瓶儿的凶手。

只是，凶手只有潘金莲一个人吗？

恐怕不止。

潘金莲是谋害李瓶儿的凶手之一，这无庸置疑。

但如果遽然把潘金莲当成唯一的凶手，那就太过鲁莽了——毕竟四月底时李瓶儿就已经有过第一次的子宫内膜炎的现象。如果没有第一次感染发炎，也不会有后来的再度复发。没有第二次的复发，无论潘金莲如何对李瓶儿展开疲劳攻势，恐怕也是无济于事的。所以，我们最应该追究的问题或许是：第一次子宫内膜发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回头仔细翻阅《金瓶梅》在四月前后的记载，我们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关键，那就是：西门庆在永福寺遇到从西域天竺国“密松林齐腰峰寒庭寺”下来的胡僧这件事。先来看看这个胡僧：

生的豹头凹眼，色若紫肝。戴了鸡蜡箍儿，穿一领肉红直裰。颏下髭须乱拃，头上有一溜光檐，就是个形容古怪真罗汉，未除火性独眼龙。在禅床上旋定过去了，垂着头，把脖子缩到腔子里，鼻孔中流下玉筯来。（第四十九回）

胡僧的长相乍看之下觉得很另类，但如果把他和男性生殖器的模样联想一下，加上“密松林齐腰峰”的暗示，男性性欲的隐喻不言可喻。

西门庆招待胡僧到家里大吃大喝，并且向他求“房中术”的药。胡僧大方允诺强力春药，并且交代：“每次只一粒，不可多了，用烧酒送下。”

这服可以“一夜歇十女，其精永不伤”的强力春药，西门庆服用了之后，先拿去在“性爱达人”王六儿身上试用。由于药力太强了，完事之后西门庆仍然没射精，于是回家，西门庆又进李瓶儿的房间，欲求不满地再向李瓶儿求欢。

西门庆笑着告他（李瓶儿）说吃了胡僧药一节：“你若不和我睡，我就急死了。”

李瓶儿道：“可怎么样的？身上才来了两日，还没去，亦发等去了，我和你睡罢。你今日且往他五娘（潘金莲）屋里歇一夜儿，也是一般。”

西门庆道：“我今日不知怎的，一心只要和你睡。我如今拉个鸡儿央及你央及儿，再不你交丫头掇些水来洗洗，和我睡睡也罢。，’

李瓶儿道：“我倒好笑起来——你今日吃得恁醉醉儿的，来家歪斯（不正经）缠我？一个老婆的月经沾污在男子汉身上臜（脏）剌剌的，也晦气。（难道）我到明日死了，你也只寻我？” （第五十回）

这里我们注意到李瓶儿说了“我明日死了，你也只寻我？”实在很不吉样，像预言什么似的。不过说来说去，李瓶儿还是拗不过西门庆鼓涨的性欲，只好在月经期间勉强和西门庆交欢。不但如此，过程中还“怕带出血来，不住取巾帕抹之。”从这个细节看来，后来的“坐净桶（马桶）时，常有些血水淋得慌。”根本就是月经期间性爱不洁引发的细菌感染。

对照前后文，我们发现后来任医官的说辞：“夫人这病，原是产后不慎调理，因此得来。目下恶路不净……”其实是有问题的。不止的血水根本不是产后恶露，也和产后调理无关——李瓶儿会生病，最主要还肇因于西门庆服用强力春药后，在月事期间勉强房事的后果。我们无法得知，任医官是误诊，还是出于保留西门庆颜面的考虑，隐瞒了真正的原因，把责任统统推给了产后调理不慎。

倒是在李瓶儿病危时，请来了一个八十一岁的医者何老人来看诊时，说出了真相，他说：

“这位娘子，乃是精冲了血管起，然后着了气恼。气与血相搏，则如血崩。不知当初起病之由是也不是？”

何老人又是精又是气的医理玄奥又费解，可是仔细想想，所谓“精冲了血管”，指的其实正是生理期间的性爱。难怪西门庆听了不开心，却也不敢否认，只是低调地说：“是便是（要是这样），却如何治疗？”便把话岔开了。

“精冲了血管”（子宫内膜发炎），“着了气恼，气与血相搏”（免疫失调），我相信这应该就是最后的答案了。尽管《金瓶梅》的作者深沉地把李瓶儿的死因埋藏在琐碎的细节以及深奥的医学术语里，可是到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要安排这个何老人出来揭穿真正的谜底。

就像克里斯蒂笔下的《东方特快车谋杀案》凶手一样，先是西门庆的爱欲与贪欲，刺下了第一刀。接着是潘金莲的猜忌、攻讦以及无所不在的疲劳攻势，接二连三地刺下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最后，是官哥的死亡，刺下了最后的一刀……是那些最爱她、最恨她，以及她最爱、她最恨的人，不管知不知情、故意或无意，是他们用各自的爱恨情仇，一起谋杀了李瓶儿。

【题外话】

政和七年的四月十七日在《金瓶梅》里是很特别的一天，《金瓶梅》作者一共享了第四十九回以及第五十回，长达两回的篇幅来描写四月十七日这一天。

对映与交错笔法，充斥在这一整天的记述里。

对西门庆而言，在公开的表象世界里，这一天是众人来为李娇儿上寿的日子，在秘密的底层世界里，这一天是王六儿的生日。

这一天，西门庆“卑躬屈节”地招待完，并且送走了蔡御史，就在永福寺遇见了来自天竺国的胡僧送给他“提振雄风”的春药。

家里有王姑子、薛姑子这些尼姑来家里诵佛讲经，为李娇儿的生日上寿。相对的，外面就有西门庆服用了春药之后，与王六儿的床笫大战。

王、薛两人则是给了吴月娘“整治的头男衣胞（胎盘）并薛姑子的药。”西门庆则是得到了胡僧“一夜歇十女，其精永不伤”的强力春药。有趣的是，吴月娘服下了薛姑子“头男衣胞”，孕育了新生命的契机，而西门庆服用了胡僧的“强力春药”之后，接连和王六儿做爱，又和李瓶儿上床……为往后种下的，又是死亡与灭绝的种子。

细细品味起来，作者这一天的安排是很有意思的。所有相对的事物几乎都相克相生，同时又并行不悖的，《金瓶梅》让我们在神圣中看到世俗，在欲望中看到粗鄙，在新生中看到死亡，在兴盛中看到衰败……

位于一百回金瓶梅正中间（第四十九、五十回）的四月十七日，是上半场与下半场承先启后最重要的分野。我们甚至可以说，西门庆家族往后所有最重要盛衰成败的转折，几乎都可以在这一天里预见了。

2

作者在李瓶儿最后仅剩的生命里，描写了好多次她梦见花子虚的场面。一次是李瓶儿梦见花子虚穿白衣从前门进来，对她疾声厉骂：

“泼贼淫妇，你如何抵盗我财物与西门庆？如今我告你去也。”

此外，她还梦见花子虚抱着官哥叫他，说他找到了房子，要一同去居住，李瓶儿死命抱住孩儿，却被花子虚推倒地上……无疑的，李瓶儿一生最大的愧疚来自她对先夫花子虚的背叛。可怜的花子虚一生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李瓶儿的事，可是李瓶儿却背着他和西门庆偷情，甚至还掏空了他的财产，害他丧命。

《金瓶梅》里用了很多篇幅描写李瓶儿内心的负担。她透过各种宗教的方法（求神问卜、求符驱邪……），试图为自己的罪恶感寻求救赎。甚至到了临终前，西门庆还找来了五岳观的潘道士举行抓鬼驱邪法会，然而李瓶儿的罪过，甚至连潘道士也无力解脱。

潘道士便说：“此位娘子，惜乎为宿世冤愆诉于阴曹，非邪祟也，不可擒之……冤家债主，须得本人，虽阴官亦不能强。”（第六十二回）

最后，潘道士还升起了法座，开祭李瓶儿的本命星坛，做最后的守护。

然而，一切都只是枉然。

但见晴天月明星灿，忽然地黑天昏，起一阵怪风……大风所过三次，忽一阵冷气来，把李瓶儿二十七盏本命灯尽皆刮灭。潘道士明明在法座上见一个白衣人领着两个青衣人，从外进来，手里持着一纸文书，呈在法案下。潘道士观看，却是地府勾批，上面有三颗印信，諕的慌忙下法座来，向前唤起西门庆来，如此这般，说道：“官人请起来罢！娘子已是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本命灯已灭，岂可复救乎？只在旦夕之间而已。”那西门庆听了，低首无语，满眼落泪……（第六十二回）

对于意气风发的西门庆，这样的场面，无疑是当头棒喝的。

整段阴风惨惨的索命故事，把我们带回了最严肃，但也是最熟悉的人生课题，它提醒我们：哪怕你再功成名就、再有钱有势，生命当中的许多更高层次的问题，包括了生老病死、包括了良心、正义的救赎……都是无法逃避，也无法豁免的。

于是我们看见了虚弱的李瓶儿告诉西门庆：

“刚才那厮（花子虚）领着两个人又来，在我跟前斗了一回，说道：‘你请法师来遣我，我已告准在阴司，决不容你。’发恨而去，明日便要来拿我也。”

西门庆听了，两泪交流，放声大哭道：“我的姐姐，你把心来放正着，休要理他。我实指望和你相伴几日，谁知你又抛闪了我去了。宁教我西门庆口眼闭了，倒也没这等割肚牵肠。”那李瓶儿双手搂抱着西门庆脖子，呜呜咽咽悲哭，半日哭不出声。（第六十二回）

一股抑郁的情绪充满在字里行间。《金瓶梅》毫无预警地把读者拉到了一个圣洁而纯净的高度，让我们从那样的高度俯看着那些最无能为力的时刻，就像《金瓶梅》在第一回开宗明义时就说过的：

见得人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到了那结果时，一件也用不着。

随着你举鼎荡舟的神力，到头来少不得骨软筋麻；由着你铜山金谷的奢华，正好时却又要冰消雪散。假饶你闭月羞花的容貌，一到了垂眉落眼，人皆掩鼻而过之；比如你陆贾隋何（两人皆是西汉开国元勋，擅言辞）的机锋，若遇着齿冷唇寒，吾未如之何也已。（第一回）

在那样的情绪里，我们看出了，李瓶儿也好、西门庆也好，甚至就是兰陵笑笑生，或是我们自己本身——不管是好人或是坏人，都必须面对的终极命运与价值。那时，一种“可怜身是眼中人“的悲悯与同情在我们的心里油然而生。

或许人的极限就是神的开始吧。

虽然说《金瓶梅》是个没有神的所在。可是从小说背后那个看不见的终极命运与价值的观点来看，神在作者的内心却是存在的。

或许，人之所以无法感受到神，是因为自己先否认、甚至背弃了它吧。

3

我个人相当偏爱李瓶儿在临终之前的篇章。这里面有许多动人的片段，像严冬降临前的秋末，突然乍现的好天气。薄薄地洒落的阳光，闪闪描出人身上金色的轮廓，亮丽、美好而短暂。

像是李瓶儿安排绣春、迎春后事时的亲昵。

李瓶儿一面叫过迎春、绣春来跪下，嘱咐道：“你两个，也是你从小儿在我手里答应一场，我今死去，也顾不得你每（们）了。你每衣服都是有的，不消与你了。我每人与你这两对金裹头簪儿、两枝金花儿做一念（纪念）儿。大丫头迎春，已是他爹收用过的，出不去了，我教与你大娘房里拘管。这小丫头绣春，我教你大娘寻家儿人家，你出身（嫁人离开）去罢。省的观眉说眼（挑剔），在这屋里教人骂没主子的奴才。我死了，就见出样儿来（看得出来）了。你伏侍别人，还像在我手里那等撒娇撒痴，好也罢，歹也罢了，谁人容的你？”（第六十二回）

像是李瓶儿提醒吴月娘时的情深义重。

落后待的李娇儿、玉楼、金莲众人都出去了，独月娘在屋里守着他，李瓶儿悄悄向月娘哭泣道：“娘（月娘）到明日好生看养着，与他爹做个根蒂（繁衍后代）儿，休要似奴粗心，吃（被）人暗算了。”

月娘道：“姐姐，我知道。”（第六十二回）

李瓶儿对潘金莲向来隐忍，不愿意破坏和气。她会向吴月娘发出这样的感叹，实在是因为知道吴月娘又怀孕了，因此这些话非说不可。

短短的对话里虽没有说明到底吃了什么人暗算，到底怎么暗算，但是真相却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李瓶儿这话说得真摯，吴月娘听得明白。毕竟官哥在时，除了李瓶儿和西门庆外，曾经“照顾”过他的也只有吴月娘这个大娘了。这是临死前，李瓶儿唯一能做的回报。

在李瓶儿临终的篇章里，《金瓶梅》里固然有许多美好的片段，然而现实毕竟是残酷的。充满在李瓶儿临终前的这些篇章里，更多的是那些无所不在的虚情假意。

像是三催四请不来的奶娘冯妈妈。

如意儿道：“冯妈妈贵人，怎的不来看看娘？昨日爹使来安儿叫你去，说你锁着门，往那里去来？”

冯婆子道：“说不得我这苦。成日往庙里修法，早晨出去了，是也直到黑，不是也直到黑来家，偏有那些张和尚、李和尚、王和尚（把我缠住）。”

如意儿道：“你老人家怎的有这些和尚？早时没（不是）王师父（王姑子）在这里？”（你不去尼姑庵，怎么跑去和尚庙修法了？）

那李瓶儿听了，笑了一笑儿，说道：“这妈妈子，单管只撒风（疯疯癫癫）。”

如意儿道：“冯妈妈，叫着你还不来！娘这几日，粥儿也不吃，只是心内不耐烦，你刚才来到，就引的娘笑了一笑儿。你老人家伏侍娘两日，管情娘这病就好了。”

冯妈妈道：“我是你娘退灾的博士！”又笑了一回。（第六十二回）

冯妈妈不见人影，说穿了还不是待在王六儿那里，就怕万一西门庆上门，错过了捞油水的机会。她一大堆推拖的理由被如意儿戳破，也不脸红，多亏了李瓶儿心地善良不想追究，冯婆子还厚着脸皮硬拗，说什么她自己是李瓶儿“退灾的博士”……

更多的令人心寒的心情、人物，像是忙着赚钱的王姑子。

王姑子道：“我的奶奶，我通不知你不好，昨日大娘使了大官儿到庵里，我才晓得。（恐怕也是谎言！）又说印经哩，你不知道，我和薛姑子老淫妇合了一场好气。与你老人家印了一场经，只替他赶了网儿（平白为人出力，原是帮人把鱼赶向鱼网之意）。背地里和印经的打了五两银子夹帐（回扣），我通没见一个钱儿。你老人家作福，这老淫妇到明日堕阿鼻地狱！”（第六十二回）

（唉，李瓶儿还指望死后，王姑子替她诵《血盆经》忏业呢！）

或者，像是被李瓶儿当成知己兼干女儿，直到李瓶儿过世之后才出现的吴银儿。

吴银儿与月娘磕头，哭道：“六娘没了，我通一字不知，就没个人儿和我说声儿。可怜，伤感人也！”

孟玉楼道：“你是他干女儿，他不好了这些时，你就不来看他看儿？”

吴银儿道：“好三娘，我但知道，有个不来看的？说句假就死了。委实不知道。”

月娘道：“你不来看你娘，他倒还挂牵着你，留下件东西儿，与你做一念儿，我替你收着哩。”因令小玉：“你取出来与银姐看。”

小玉走到里面，取出包袱，打开是一套缎子衣服、两根金头簪儿，一支金花，把吴银儿哭的泪如雨点相似。（第六十三回）

就这样，《金瓶梅》冷静而客观地书写着，让同时存在的真情与虚假交织着这幅临终前的生动画面。回天乏术的固然是病情，但更让人觉得感叹的却是无所不在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在这些细细琐琐的情节里，最动人的，无非是李瓶儿和西门庆之间缠绵不舍的情意了。

李瓶儿道：“我的哥哥，奴已是得了这个拙病，那里好什么！奴指望在你身边团圆几年，也是做夫妻一场，谁知到今二十七岁，先把冤家死了，奴又没造化，这般不得命，抛闪了你去。若得再和你相逢，只除非在鬼门关上罢了。”说着，一把拉着西门庆手，两眼落泪，哽哽咽咽，再哭不出声来。

那西门庆又悲恸不胜，哭道：“我的姐姐，你有甚话，只顾说。”

两个正在屋里哭，忽见琴童儿进来，说：“答应的（官差）禀爹，明日十五，衙门里拜牌，画公座，大发放，爹去不去？班头好伺候.”

西门庆道：“我明日不得去，拿帖儿回了夏老爹，自己拜了牌罢。”

琴童应诺去了。李瓶儿道：“我的哥哥，你依我还往衙门去，休要误了公事。我知道几时死，还早哩！”（第六十二回）

官差要西门庆去上班，西门庆想留着陪李瓶儿，李瓶儿要他去衙门，不要他为了自己误公事。《金瓶梅》里少见的真情流露。

西门庆道：“我在家守你两日儿，其心安忍！你把心来放开，不要只管多虑了。刚才花大舅和我说，教我早与你看下副寿木，冲你冲（冲喜），管情你就好了。”

李瓶儿点头儿，便道：“也罢，你休要信着人使那憨钱，将就使十来两银子，买副熟料材儿，把我埋在先头大娘（过世的正室陈氏）坟旁，只休把我烧化了，就是夫妻之情。早晚我就抢些浆水（祭奠的食物），也方便些。你偌多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哩！”

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如刀剜肝胆、剑剉身心相似。哭道：“我的姐姐，你说的是那里话！我西门庆就穷死了，也不肯亏负了你！”（第六十二回）

在传统的中国小说逻辑里，只有正面的好人才可能拥有情操，像淫妇李瓶儿与恶霸西门庆之间的真挚情意是不容许、也不值得被书写的。但是兰陵笑笑生却刻意要把这段难分难舍的情感娓娓道来，好向读者证明，原来只要是人——不管好人或坏人，一样都是有深情款款的时刻的。

在作者那样“离经叛逆”的书写逻辑下，好人与坏人的界限被打破了。打破了这样的界限之后，我们才可能在小说里，重新看见了新的深度与可能，并且理解到：原来人是这么复杂的动物，最坏的人也可以有情有义，最好的人也可以伤天害理。

（那时是十七世纪，同样的写实或自然主义的创作理念，欧美要到了十九世纪之后，才会出现。）

时间继续走下去，李瓶儿病得更重了。她完全忘了自己的病痛。甚至到了临终，还没忘记对西门庆循循善诱说：

“……你家事大，孤身无靠，又没帮手，凡事斟酌，休要一冲性儿（老是要个性冲动）。大娘等，你也少要亏了他。他身上不方便，早晚替你生下个根绊儿，庶不散了你家事。你又居着个官，今后也少要往那里去吃酒，早些儿来家，你家事要紧。比不的有奴在，还早晚劝你。奴若死了，谁肯苦口说你？”（第六十二回）

在这些苦口婆心、娓娓道来的劝告里，我们忘记了她曾经是个谋财害命的淫荡女人，只看到了她对西门庆不舍的情意与牵挂，那样的温婉与美好，让我们宛如见识到了天使脸庞绝美的笑容……

而救赎果真存在吗？《金瓶梅》没有告诉我们，我们也不知道。

那是九月十六日的凌晨，四更天（am.1:00〜3:00）左右。

李瓶儿唤迎春、奶子：“你扶我面朝里略倒倒儿。”因问道：“有多咱时分了？”

奶子（如意儿）道：“鸡还未叫，有四更天了。”叫迎春替他铺垫了身底下草纸，搊他朝里，盖被停当，睡了。

众人都熬了一夜没曾睡，老冯与王姑子都已先睡了。迎春与绣春在面前地坪上搭着铺，刚睡倒没半个时辰，正在睡思昏沉之际，梦见李瓶儿下炕来，推了迎春一推，嘱咐：“你每（们）看家，我去也。”忽然惊醒，见桌上灯尚未灭。忙向床上视之，还面朝里，摸了摸，口内已无气矣。（第六十二回）

丑时时分（am.1:00〜3:00），李瓶儿就用着这样再安静不过的姿态，离开了。

4

李瓶儿过世，最痛苦的莫过于西门庆了。书上说他在房里离地跳得有三尺高，大放声号哭。还趴在她身上，贴着脸哭，嚷着：

“天杀了我西门庆了！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没过，都是我坑陷了你了。”

尽管这话说得实在，但在别人听来却一点也不是滋味。

西门庆不但情绪差、脾气坏，还不吃不喝。吴月娘劝他，他不理，派小厮去请他到后边（李瓶儿住处在前边花园里）洗把脸，被他踢出来。连潘金莲去劝他吃点东西，也被西门庆睁红了眼，大骂：

“狗攮（㒲）的淫妇，管你什么事！”

西门庆的反应立刻惹来吴月娘的抱怨。她说：

“……你就疼，也还放在心里，那里就这般显出来？人也死了，不管那有恶气（坏情绪）没恶气，就口挝着口（嘴巴靠着嘴巴）那等叫唤，不知什么张致（模样）。（说）他可可儿来（整整）三年没过一日好日子，（难道我们）镇日教他（李瓶儿）挑水挨（推）磨来？”

吴月娘抱怨的对象固然是西门庆，事实上还是嫉妒李瓶儿的成分居多。李瓶儿是最小的妾，过去无论怎么得宠，毕竟范围只局限在家中、私底下，但丧礼是公开场合，西门庆如此表态，叫吴月娘这么在乎面子的大老婆脸往哪里摆呢？

妻妾们同样的反弹的心情原来只是隐隐约约，不过既然吴月娘都表态了，其他的人当然也就老实不客气了。

像是西门庆特别请了画匠帮李瓶儿画人像那次。吴月娘没好气地说：

“成精鼓捣（折腾、捣乱），人也不知死到那里去了，又描起影来了。”

潘金莲更是立刻帮腔说：“那个是他的儿女？画下影，传下神，好替他磕头礼拜！到明日六个老婆死了，画六个影才好。”

同样的，在应伯爵和谢希大来吊问时，西门庆哭“我那有仁义的姐姐”，他们两人也哭“我那有仁义的嫂子”。孟玉楼听了就不高兴地骂道：

“贼油嘴的囚根子（坏胚子），俺每（们）都是没仁义的？”

有趣的是，向来意见不合的妻妾们，在嫉妒李瓶儿这件事倒是难得的相当一致。故事写到这里，也许读者会纳闷地问：

平时李瓶儿送这个送那个的，难道妻妾们对她就一点“姐妹”情谊也没有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来看看，给李瓶儿的尸体更衣的场面。

潘金莲道：“姐姐，他心爱穿那双大红遍地金高底鞋儿，只穿了没多两遭儿，倒寻出来与他穿去罢。”

吴月娘道：“不好，倒没的穿到阴司里，教他跳火坑。”（第六十二回）

以明代的标准，大红色高底鞋大概和今日的性感内衣相当了。这句话翻译起来，真正的意思应该是：“她这个淫妇想遮掩都来不及了，你还让她穿红色高底鞋到阴司去，给阎王看到了，不正好害她吗？”吴月娘这话固然有为李瓶儿隐恶的善意，但我们还是感受得到：在妻妾们的内心深处，李瓶儿“淫妇”的形象是根深蒂固的。

妻妾们会有这样的观念并不难理解：

首先，李瓶儿太淫荡了。她出身梁中书侍妾，成了邻家花子虚的太太，背着花子虚和西门庆偷情，又和蒋竹山偷情，甚至害死了花子虚。这种一生“阅人无数”的淫娃荡妇显然最容易引起女人的嫉妒。

再来是李瓶儿太有钱了。尽管大家都受过她的好处，但大家都穷，独独你有钱——特别是来自被她骗过的男人的钱，这当然也惹人嫉妒。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理由——李瓶儿太得宠了。这最严重，因为它相对剥夺了其他妻妾的宠爱以及生存空间，这更是无可饶恕地惹人嫉妒。

因此，尽管李瓶儿再怎么谦让、大方，这些都只是表面。在妻妾那一方资源有限的小小世界里，“背德者”、“背叛者”，甚至是“掠夺者”才是她们对李瓶儿真正的感受。

妻妾们这样的心情，当然是沉浸在自己哀伤情绪里的西门庆无法理解的。

所谓“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深”，西门庆过去也死过前妻陈氏，死过小妾卓丢儿。读者只要回想起“卓丢儿”出殡那天，正是西门庆第一次撞见潘金莲的日子。比较今日的哀伤和当时西门庆的心情，就可以明白，“李瓶儿”在西门庆内心占有的地位，是独特而唯一的。

为什么西门庆会那么独锺“李瓶儿”呢？玳安曾经这样分析，他说：

“俺六娘嫁俺爹，瞒不过你老人家，他带了多少带头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银子休说，只金珠玩好、玉带、绦环（帽子上的饰物）、䯼髻、值钱的宝石，也不知有多少。为甚俺爹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钱。”（第六十四回）

玳安说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重点：李瓶儿有钱。

以西门庆父亲留给他的药材铺的规模，充其量只算得上是小生意人（对门的乔大户还瞧不起他的财富呢）。西门庆过去娶的妾都来自妓院，他是娶了孟玉楼（前布商寡妇）之后才开始开窍的，原来“娶妻娶德，娶妾娶色”，不只如此，还可以“娶妾娶钱”。用这样的标准来看，李瓶儿当然是再完美不过了。她比孟玉楼更漂亮、淫荡，更重要的，她带来的财富规模也远比孟玉楼更庞大。

如果不是李瓶儿的第一桶金，西门庆也不可能有本钱操作如此高层次的“政商勾结”，转型成为真正的大商人。不但如此，李瓶儿还为西门庆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换句话说，做为一个女人能够给予男人的帮助，不管在权位、财富、甚至在性爱、传宗接代各方面……李瓶儿一个人做到的，超过了其他所有的妻妾加起来的总和。

这样的女人，当然是绝无仅有。然而，二十七岁的李瓶儿，却在西门庆还在快速崛起的打拼阶段——根本没享受过什么真正的荣华富贵，就这样骤然逝去，不难想象西门庆这时的心情绝对是无法接受的。

正是这样的情绪，让西门庆非得把丧礼办得风风光光不可。西门庆不但要温秀才（文书）在白帖子称呼李瓶儿是“荆妇”
①
。还要在名旌（铭旌，旧时灵柩前的旗幡）上题：“诏封锦衣西门恭人李氏柩”
②
。“荆妇”和“恭人”都是大老婆、命妇才能有的殊荣。这样的坚持不但于礼不合，对吴月娘这个正牌大老婆更是无法交代。好不容易讨价还价了半天，西门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勉强同意把“恭人”改成普通一般的称呼：“室人”。

《金瓶梅》从小敛、大敛、头七、二七、三七、四七、出殡……一路洋洋洒洒写到七七，这么大规模的葬礼在古典小说中算来绝无仅有了，举凡丧礼的细节、仪式的规模、问吊的官员、亲戚、朋友……全都巨细靡遗。

我们看到，尽管一切都以一种哀伤而优雅的气氛、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但在那背后的心情完全另是一回事。我们看见了开骂的开骂、抱怨的抱怨、嬉闹的嬉闹、调情的调情，还有争权夺利的、卡位的、揩油的……

甚至连西门庆的悲伤也没有人相信。李瓶儿头七那天，西门庆叫了一班海盐子弟在家里演出“寄真容”一段戏文，招待来祭奠的亲友。

西门庆看唱到“今生难会面，因此上寄丹青”一句，忽想起李瓶儿病时模样，不觉心中感触起来，止不住眼中泪落，袖中不住取汗巾儿搽拭。

又早被潘金莲在帘内冷眼看见，指与月娘瞧，说道：“大娘，你看他好个没来头的行货子（莫名其妙的家伙），如何吃着酒，看见扮戏的哭起来？”

孟玉楼道：“你聪明一场，这些儿就不知道了？乐有悲欢离合，想必看见那一段儿触着他心，他睹物思人，见鞍思马，才掉泪来。”

金莲道：“我不信。打谈的掉眼泪——替古人耽忧，这些都是虚。他若唱得我泪出来，我才算他好戏子。”（第六十三回）

一辈子不曾深刻地爱过别人的潘金莲，用自己的心情衡量西门庆，不但无法理解西门庆，甚至连西门庆对李瓶儿的情也怀疑起来了——这其实是西门庆真正可怜与寂寞的地方。能让他掉泪的、能叫他相信的已经死去，而那些活着的一切，却不要他相信、不许他流泪。

西门庆或许永远不明白：原来丧礼只是为了他一个人办的。相较于李瓶儿的死亡，或许更教我们感到寒心的是“死亡的丧礼”。除了西门庆外，所有看似活生生的悲伤、哭泣原来都是假的。比李瓶儿死得还要透彻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真意，毕竟死掉的只是李瓶儿。对妻妾来说，她是个超级对手，对其他奴仆来说，她更只是众多主子中的一个。要求大家表现出和西门庆样的悲恸本来就不公平。

更何况，谁都看得出来，以西门庆的习性，他内心那个平白增加出来的真空，短期内势必是非填满不可的。可以想象，这些真空的重新卡位，势必会牵动西门家族里面另一波的局势变动。

妻妾们当然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感到悲伤。

李瓶儿的头七才结束之后没几天，潘金莲就在前边花园书房抓到了玉箫（月娘房大丫头）和书童两人在西门庆的床上偷情。玉箫吓得跪求潘金莲不要告诉吴月娘。

玉箫和书童的奸情在故事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潘金莲竟然天才地开出了三个条件做为交换。这三个条件的前两个是：

第一件，你娘（吴月娘）房里，但凡大小事儿，就来告我说。

第二件，我但问你要什么，你就捎出来与我。

从这两个条件看得出来，在解决了李瓶儿之后，潘金莲显然把吴月娘当成头号对手，因此才会乘机安插玉箫在吴月娘房里当眼线。

没有选择余地的玉箫当然只好统统答应。此外，潘金莲的第三个条件（应该说是问题）是：“你娘向来没有身孕，如今他怎生便有了？”

玉箫道：“不瞒五娘说，俺娘如此这般，吃了薛姑子的衣胞符药，便有了。”

这事对潘金莲来说是个青天霹雳。好不容易除掉了李瓶儿母子，吴月娘又怀孕了。大老婆一旦生下孩子，情况当然比李瓶儿母子还难对付。

读者如果以为在这之后的故事，会像潘金莲想象的——变成潘金莲PK吴月娘的最后总决赛，那可就完全低估《金瓶梅》这本书的想象力了。

事实上，情势变化快得有点令人措手不及。

十月十二日是李瓶儿出殡的日子。出殡之后，西门庆“不忍遽舍，晚夕还来李瓶儿房中，要伴灵宿歇。”白天，还来李瓶儿房间，要丫头摆下碗筷，对着挂在墙上的全身画像，挂在床上的半身画像说：“你请些饭儿。”陪着李瓶儿一起吃饭。

连续这样几天下来，对如意儿发生了感情。

这日，西门庆因请了许多官客堂客，坟上暖墓来家，陪人吃得醉了。进来，迎春打发歇下。到夜间要茶吃，叫迎春不应，如意儿便来递茶。因见被拖下炕来，接过茶盏，用手扶被，西门庆一时兴动，搂过脖子就亲了个嘴，递舌头在他口内。老婆就咂起来，一声儿不言语。西门庆令脱去衣服上炕，两个搂在被窝内，不胜欢娱，云雨一处。（第六十五回）

这里是《金瓶梅》里很精彩生动的一段。

西门庆喝醉了，就在丧礼期间，在李瓶儿的床上，和官哥儿的奶妈如意儿做爱起来。光想象画面都觉得非常惊人：两个人在床上云雨，床头挂着李瓶儿的遗像，微笑地看着他们。

性爱当然是西门庆“治疗伤痛”的方法之一，但光是把这个行为当成西门庆的色欲发作了其实是不公允的。毕竟如果只是色欲，他大可去找妓女郑爱月、甚至是王六儿或潘金莲。做为色欲发泄的对象，她们都远胜过如意儿许多。更何况，还是在李瓶儿的床上，对着李瓶儿的遗照。西门庆要超越伦理、习俗的禁忌做出这些，光是喝醉与色欲，说服力是不够的。

所以，为什么他会挑选了如意儿，而不是别的女人呢？

思考这个问题，其实只要去追究：什么是如意儿能够提供，别的女人却做不到的，答案或许就呼之欲出了。

没错。重点就在她做为李瓶儿的分身——给官哥儿喂奶的奶妈身份。

只有在如意身上，才兼具了所有关于官哥儿，以及李瓶儿的所有美好回忆。这样想时，包括在李瓶儿的床、包括李瓶儿的遗像……一切的一切，立刻出现了不同的意义。我们甚至可以说，西门庆的行为，除了性欲外，更强烈的是一种复杂的移情作用。藉由把如意儿当成李瓶儿的替代，做为创痛的慰藉，以及失去的弥补。

在那次做爱之后，如意儿对西门庆说：

“既是爹抬举，娘也没了，小媳妇情愿不出爹家门，随爹收用便了。”

西门庆说：“我儿，你只用心伏侍我，愁养活不过你来！”（第六十五回）

有了西门庆的保证，当然强过吴月娘当初的口头承诺千倍万倍。

迎春（大丫头）知道如意儿被收用后，不但没有妒意（别忘了西门庆也收用过她），反而欢喜乐意地和如意儿打成一片。毕竟她们两人目前的身份有如丧家之犬，能团结在一起是最稳当的办法了。如意儿、迎春两个被收用的丫头（外加一个小丫头绣春，以及死去的老板李瓶儿）能不能形成什么气候，我们暂时还无法得知。但书上说：

老婆（如意儿）自恃得宠，脚跟已牢，无复求告于人，就不同往日，打扮乔模乔样，在丫鬟伙内，说也有，笑也有。早被潘金莲看在眼里。 （第六十五回）

情势变得愈发暗潮汹涌。不久，西门庆在李瓶儿过世前新姘上的妓女郑爱月，也做了“稣油泡螺儿”，还亲自啃了“瓜仁儿”包在桃红绫汗巾儿里，请弟弟郑春送了过来了。

桃红是情爱，汗巾儿是贴身之物，瓜仁儿更是郑爱月一口一口啃出来，这个礼物其中情色的意涵不言可喻。

至于“稣油泡螺儿”（一种用奶油制造的甜食，样子像螺狮，入口速溶，是苏州有名的特产，现已失传。），过去只有李瓶儿会做这种甜食。郑爱月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懂得送这么贴心的礼物，难怪西门庆吃着稣油泡螺儿时感慨地说：

“此物不免使我伤心。唯有死了的六娘他会拣，他没了，如今家中谁会弄他！”

知趣的应伯爵在一旁，立刻打蛇随棍上说：

“死了一个女儿会拣泡螺儿孝顺我，如今又钻出了个女儿会拣了。偏你也会寻，寻的都是妙人儿。”

此话一说，果然弄得西门庆“笑的两眼没缝儿”。

看得出来，所有的人都利用西门庆对李瓶儿的思念的情绪，想尽办法积极地争宠、卡位。只有潘金莲占不到好处——西门庆愈是思念李瓶儿，他对潘金莲就愈发厌恶。随着局势风起云涌，潘金莲愈来愈明白，原来在争宠的道路上，人是死不完的。杀掉了官哥、李瓶儿，又有更多的官哥、李瓶儿跑出来，不管她们的名字是吴月娘，如意儿，或是郑爱月……

说不担心当然是骗人的。

十一月五日，趁着薛姑子来家里招揽为李瓶儿念经忏的业务，潘金莲私下拿出了一两银子，拜托薛姑子，也替她配坐胎气符药。

……

更多没完没了斗争的还在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进行着。

一切都令人摇头叹息。

我们不是才从死亡里见识到这一切争权、砍杀的荒谬与痴愚吗？大家不都是“可怜身是眼中人”的一部分吗？为什么不能暂停下来，彼此坦诚、彼此关怀、彼此珍惜呢？

毕竟地球还是要继续转动下去的。

《金瓶梅》并没有留给我们太多感伤的空间。显然李瓶儿的丧礼还没有结束，但后李瓶儿时代的争夺与卡位，已经迫不及待地展开了。

【注释】

注①
：古代女人以荆条做头钗，后用来当成对自己妻子的谦称。通常只有大老婆才用荆妇、荆室、荆房的称呼。

注②
：恭人是明朝对四品官之妻的封号。西门庆官居五品，就算大老婆死了也只能封“宜人”，更何况李瓶儿还只是妾。称呼恭人是很明显的僭越。
按：明制，官员及女亲该诰封者，死后顺升一阶，即五品官死后按四品官待遇，因此西门庆夫人按四品“恭人”上铭旌当符合制度。

第八章

后李瓶儿时代

政和七年

•七月二十八日西门庆在生日宴会看上名妓郑爱月，立即送礼示爱。

•郑爱月出主意，要西门庆和王三官的母亲林太太上床，只为了教训王三官勾搭上李桂姐。

•西门庆再次偷偷地找如意儿，引来潘金莲不悦。春梅与如意儿为洗衣棒槌吵架，潘金莲利用西门庆上京朝见时，乘机痛殴如意儿。

•十一月二十四日，西门庆从东京回家，潘金莲用各种奇技淫巧把西门庆留在自己房里，并要求掌控如意儿。

•吴月娘和潘金莲爆发严重冲突，吴月娘仗着有身孕赢得西门庆的关爱，潘金莲全面溃败。

1 郑爱月PK李桂姐

后李瓶儿时代的局势变得复杂非常，故事先得从西门庆的新宠郑爱月说起。

郑爱月正式出场是在政和七年西门庆七月二十八日的生日宴会上，那时李瓶儿还未过世，西门庆叫了四个歌妓来唱歌助兴。包括齐香儿、董娇儿、洪四儿，大家都准时到达，只有郑爱月儿还在王皇亲那里表演不能来。西门庆生气了，叫玳安带着官府的人去强请。好不容易，郑爱月才姗姗来迟。

郑爱月这个出场亮相在《金瓶梅》里算得上是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我们且来看看她的风情：

那郑爱月儿穿着紫纱衫儿，白纱挑线裙子。腰肢枭娜，犹如杨柳轻盈；花貌娉婷，好似芙蓉艳丽。正是：

万种风流无处买，千金良夜实难消。

西门庆便向郑爱月儿道：“我叫你，如何不来？这等可恶！敢量我拿不得你来！”

那郑爱月儿磕了头起来，一声儿也不言语，笑着同众人一直往后边去了。（第五十八回）

在清河县的妓女里，敢在西门庆面前这么嚣张的，她恐怕是第一个了。她凭什么这么大胆？我们接着看。

（在后面房间里）月娘便问：“这位大姐是谁家的？”

董娇儿道：“娘不知道，他是郑爱香儿的妹子郑爱月儿。才成人，还不上半年光景。”

月娘道：“可倒好个身段儿。”说毕，看茶吃了，一面放桌儿，摆茶与众人吃。

潘金莲且揭起他裙子，撮弄他的脚看，说道：“你每这里边的样子，只是恁直尖了，不像俺外边的样子趫。俺外边尖底停匀（平均），你里边的后跟子大。”

月娘向大妗子道：“偏他恁好胜，问他怎的！”

一回又取下他头上金鱼撇杖儿来瞧，因问：“你这样儿是那里打的？”

郑爱月儿道：“是俺里边银匠打的。”（第五十八回）

郑爱月走进来，大家都在看她。月娘说她身段好就算了，连对自己服饰品味相当自负的潘金莲都好奇地来参观，要跟她比一比小脚、打听头饰。可见，在明代，妓院里的女人对于穿着打扮与时尚流行的敏锐度都胜过家里面的女人。

郑爱月敢以高傲的姿态对待西门庆，除了她对自己的容貌、魅力充满自信外，更重要的，她算准了以西门庆愈是不容易到手的女人愈要弄到手的个性，一定吃她这一套。

要知道，明代在宣德（宣宗）之后，对于官员上妓院是有禁令的。可是郑爱月这个出场就是惹得西门庆心痒难耐。于是，七月二十八日才过完生日宴会，八月一日就叫玳安送了三两银子、一套纱服给郑爱月。

郑家鸨子听见西门老爹来请他家姐儿，如天上落下来的一般，连忙收下礼物，没口子向玳安道：“你多顶上（回复）老爹，就说他姐儿两个都在家里伺候老爹，请老爹早些儿下降。”玳安走来家中书房内，回了西门庆话。

西门庆约午后时分，吩咐玳安收拾着凉轿，头上戴着披巾，身上穿着青纬罗暗补子直身，粉底皂靴，先走在房子看了一回装修土库，然后起身，坐上凉轿，放下斑竹帘来……（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会“先走在房子看了一回装修土库”，当然不是为了视察工程，而是心虚、避嫌。他一身接近“老百姓”的低调装扮、以及把斑竹帘放下来的小心翼翼，更是因为碍于朝廷的禁令，不想惹人注目。不过，我们光想着西门庆穿着那身衣服，坐着小轿子、偷偷摸摸的模样，就觉得真是把他好色又怕死的模样写得栩栩如生。

明朝上妓院和今日的猴急是完全不同的。当时妓院待客的规格之清高雅致，到了今日，恐怕一流饭店、招待所都无法企及。我们就跟着西门庆去开一次荤吧。

先从郑爱月房间的摆设看起：

进入粉头（妓女）房中，但见瑶窗绣幕，锦褥华裀，异香袭人，极其清雅，真所谓神仙洞府，人迹不可到者也。（第五十九回）

坐定了之后先吃点心、打牌。

只见丫鬟进来安放桌儿，摆下许多精制菜蔬。先请吃荷花细饼，郑爱月儿亲手拣攒肉丝、卷就，安放小泥金碟儿内，递与西门庆吃。须臾，吃了饼，收了家伙去，就铺茜红毡条，取出牙牌三十二扇，与西门庆抹牌。（第五十九回）

抹完牌之后是喝酒、听音乐。

抹了一回，收过去，摆上酒来。但见盘堆异果，酒泛金波，十分齐整。姐妹二人递了酒，在旁筝排雇柱，款跨绞绡——爱香儿弹筝，爱月儿琵琶，唱了一套《兜的上心来》……饮够多时，郑爱香儿推更衣出去了，独有爱月儿陪着西门庆吃酒。（第五十九回）

接下来，西门庆开始拿出他的春药来，并且开始送礼物讨好郑爱月。

（郑爱月）还伸手往他袖子里掏，又掏出个紫绉纱汗巾儿，上拴着一副拣金挑牙儿，拿在手中观看，甚是可爱。说道：“我见桂姐和吴银姐都拿着这样汗巾儿，原来是你与他的。”

西门庆道：“是我扬州船上带来的。不是我与他，谁与他的？你若爱，与了你罢，到明日，再送一副与你姐姐。”（第五十九回）

收了西门庆的礼物，郑爱月当然满心欢喜。于是西门庆开始服用春药，把郑爱月搂在怀中，然后是喝酒、咂舌（就是接吻喽）、爱抚……

有趣的是，一反上次在外头的嚣张高傲，郑爱月居然变得温柔贴心。不但如此，床笫之间更是娇声呻吟不断，让西门庆充满了大男人的尊严与荣耀。

稍微动动脑筋，不难理解郑爱月前后有这么大的差别。最初在西门庆家是“生意”还没到手，因此必须用“高傲的美丽”来吸引西门庆，好挑起他对郑爱月的征服欲。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也是妓女做为“恋爱冒险游戏”的对象，提高自己的身价，很重要的一个方法。至于西门庆来了之后，由于生意到手，我们看到郑爱月的态度判若二人，新的重点从吸引客户变成了如何提高顾客的满意度，好让他将来愿意不断地上门消费。

要知道，明朝的男人多半在十几岁就结婚了，在社会容许三妻四妾的情况下，“性”资源并不缺乏。反倒是他们的婚姻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前提之下，大部分人是没有谈过恋爱的。于是，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那时许多人花钱上妓院，为了谈恋爱竟然是多过于为了上床的。

想象一下，如果家里的老婆都像吴月娘一样不识字而妓院里的女人却一个一个像李桂姐、郑爱月儿之流：天生丽质、穿着打扮时髦，聪明伶俐，有风韵又懂音乐、还能弹曲唱词、甚至吟诗作对……要谈恋爱的话，男人会找谁呢？

更何况，过去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像妓院一样，集合了这么多有资源的男人——不管是来自政界、商界、军界、文化界的男人，他们来到妓院，不只和女人玩“恋爱冒险”的游戏，同时也为了最出色的女人，和别的男人玩“钱、权与才华”的角力游戏。这些充满了追逐与竞争的氛围，更增加了妓院的吸引力。

如果只从表象世界看郑爱月，我们会误以为她是自负又傲慢的。但如果从看不见的底层世界观察的话，我们会发现郑爱月是非常专业的。特别是西门庆在这次光顾妓院之后，连续遭逢官哥的意外、李瓶儿的死亡，郑爱月特别在李瓶儿丧礼期间请人送了亲手拣的泡螺儿（这本事过去只有李瓶儿会），以及亲口嗑的瓜仁儿送来。这两样礼物尽管低调，但低调中却寄寓了无限的风情与想象，郑爱月心思细腻的程度让人无法小觑。

有趣的是，不像李桂姐一开始得宠就和潘金莲呕气，郑爱月从一开始就跳过妻妾这个部分，把所有的战斗力都用来对付她设定的主要对手。

我们来看看李瓶儿的丧礼过后，西门庆和郑爱月头一次见面的场面。

爱月又问：“爹连日会桂姐没有？”

西门庆道：“自从孝堂内到如今，谁见他来？”

爱月儿道：“六娘（李瓶儿）五七，他（李桂姐）也送茶去来？”

西门庆道：“他家使李铭送去来。”

爱月道：“我有句话儿，只放在爹心里。”

西门庆问：“什么话？”

那爱月又想了想说：“我不说罢。若说了，显的姐妹每（们）恰似我背地说他一般，不好意思的。”

西门庆一面搂着他脖子说道：“怪小油嘴儿，什么话？说与我，不显出（泄漏）你来就是了。”（第六十八回）

郑爱月会把李桂姐当成她的头号敌人当然有她的算盘：

在李瓶儿过世之后，家里老婆想劝阻西门庆上妓院几乎不可能——郑爱月早看出来了，对她的生意最大的威胁不是来自西门庆的妻妾，而是李桂姐。基于在商言商的考虑，郑爱月当然要先对付李桂姐。

爱月便把李桂姐如今又和王三官儿好一节说与西门庆：“怎的有孙寡嘴、祝麻子、小张闲，架儿于宽、聂钺儿……日逐标着在他家行走。如今去开齐香儿，又和秦家玉芝儿打热，两下里使钱。使没了，将皮袄当了三十两银子，拿着他娘子儿一副金镯子放在李桂姐家，算了一个月歇钱（休息、过夜的费用）。”

西门庆听了，口中骂道：“这小淫妇儿，我想吩咐休和这小厮缠，他不听，还对着我赌身发咒，恰好只哄着我。”（第六十八回）

西门庆和李桂姐之间的爱恨情仇算得上罄竹难书了，我们来简单地回顾一下。

李桂姐是西门庆三年前（政和四年）新梳笼的妓女。过去，在西门庆梳笼李桂姐的时代，李桂姐为了钱，就曾有背着西门庆偷偷接客的纪录了——为此西门庆还曾生气地大闹过丽春院。尽管后来应伯爵出面当和事佬，西门庆也接受了李桂姐道歉，但芥蒂多少还是在的。

到了政和六年西门庆当官之后，为了维持和西门庆的关系，又得到接客的自由，李桂姐主动提出脱离西门庆梳笼的要求，改认西门庆当干爹。

照说，在那之后，李桂姐爱接什么客人就接什么客人，不干西门庆的事。可是李桂姐又为了接待王三官的事，惹恼了六黄太尉的侄女——王三官的老婆。

王三官老婆一状告到六黄太尉那里去，六黄太尉震怒透过行政体系发公文，让官府派了人到丽春院，当场把祝麻子、孙寡嘴、小张闲逮捕。这个大动作吓得王三官、李桂姐纷纷逃散。李桂姐在惊慌之余，吓得躲到西门庆家，请西门庆代为出面关说。

事实上，王三官和李桂姐在西门庆当官之前就已经打得火热，这消息，西门庆当时早就时有耳闻。有趣的是，在成为李桂姐的干爹之后，西门庆再吃王三官的醋好像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于是，做为李桂姐的干爹兼保护人，西门庆很大方地出面帮忙解决了李桂姐的风波。说起来，西门庆在这些方面还算满大方的。

本来，故事情节走到这里也该告个段落了，不想，为了报答“干爹”的大方，李桂姐又在花园里的雪洞里和西门庆云雨了一番。（实在也不能怪李桂姐，她好像也只有这个方式能报答干爹的恩情了。）这么一来，事情变得有点复杂了。在公开的表象世界里，西门庆是李桂姐的干爹兼保护者，可是在秘密的底层世界里，他仍然是李桂姐的恩客外加情人。这也是当西门庆吩咐李桂姐：“休和这小厮（王三官）缠”时，这句话里深刻含意之所在——它一方面是警告这样做的后果会再招惹王三官的老婆（以及六黄太尉），可是更重要的，它也是警告李桂姐，这样做更是招惹我——西门庆本人。

这正是为什么郑爱月那么有把握，这样的挑拨一定可以惹怒西门庆最重要的理由。

郑爱月告诉西门庆：“爹也没要恼。我说与爹个门路儿，管情教王三官打了嘴，替爹出气。”郑爱月这个门路是这样的：

“王三官娘林太太，今年不上四十岁，生的好不乔样！描眉画眼，打扮的狐狸也似。他儿子镇日在院里，他专在家，只寻外遇。假托在尼姑庵里打斋，但去，就在说媒的文嫂儿家落脚。文嫂儿单管与他做牵头，只说好风月。我说与爹，到明日遇他遇儿也不难。”（第六十八回）

这个点子有点出乎我们意料外：原来郑爱月要西门庆去把王三官的娘。

“你把我的妹，那我就把你的娘”。虽说逻辑听起来很奇怪，但里面“一报还一报”的非法正义也不失简单利落。只是话又说回来，李桂姐是年轻貌美的正妹，林太太却是徐娘半老，算起来西门庆还是有点吃亏，于是郑爱月又补充说：

“王三官娘子儿今才十九岁，是东京六黄太尉侄女儿，上画般标致，双陆、棋子都会。三官常不在家，他如同守寡一般，好不气生气死。为他也上了两三遭吊，救下来了。爹难得先刮剌上了他娘，不愁媳妇儿不是你的。”（第六十八回）

好了，现在再买一送一。“既然你把我的妹，那我把你的娘外加你的老婆”，总该扯平了吧。郑爱月这个提议对西门庆真正的吸引力与其说是报复，还不如说是提议里隐含的刺激。包括了：

一、“贵族品牌”的刺激：过去西门庆偷的女人不是出身妓院，就是来自比他更低下的社会阶层。和林太太这种“名门”、“有品牌”的上流女人偷情是西门庆从来没有的经验。

二、同时与“婆媳”偷情的刺激：和寡妇偷情固然不伦，可是到手之后再偷寡妇的媳妇，不伦的程度更是平方加成，这种双重的刺激西门庆当然无法拒绝。

不管是“贵族”寡妇或者“婆媳”之间的伦理，某个程度，都代表了社会的“正统”。和漂亮的女人上床固然是西门庆追求的，然而更大的吸引力却是对这个正统的挑衅。

不管从经营事业、或者是偷情纪录的角度来看，挑衅“正统”一直是西门庆的乐趣与风格。正是靠着这些非法的官商勾结所建立的地方势力，创出了西门庆庞大的家族事业。同样的，也靠着“背德”的手段，西门庆得到了潘金莲、李瓶儿也好，宋蕙莲、王六儿、如意儿……依照西门庆的逻辑，如果这些“非法”、“背德”造就了西门庆今日的成功，那么他就没有道理不用同样的方法，继续成功下去。

【题外话】

照说，王三官的娘应该是王太太才对啊，怎么会是林太太呢？事实上，所谓太太是过去旧社会对有官夫人身份的女人的称呼。因此“太太”这个称呼是专属女人的。姓林的官夫人就叫林太太，姓张的官夫人叫张太太。只是，随着时代演变，有权有势的富人也对人称自己的妻子为“太太”，渐渐，大家都尊称别人夫人为“太太”，“太太”就渐渐成了妻子的代称。连带的，连之前的姓氏都一起被丈夫夺去了。所以在我们这个时代称呼为王太太的林氏，在明朝的称呼应该是林太太没错。

牵头（拉皮条者）文嫂过去是陈敬济和西门大姐的媒人，西门庆立刻派了玳安把她找来，请她出面牵线。

（这次西门庆一出手的小费就是五两银子。这是在王婆的十两银子之后最高小费了。这样的出手当然也代表了林太太在西门庆心中的分量。）

文嫂在林太太面前把西门庆如何有钱有势形容得天花乱坠，还保证他一定有办法让王三官收心不再上妓院。林太太正在为儿子的事烦恼不已，当下“被文嫂这篇话说得心中迷留摸乱，情窦己开”。

文嫂和林太太说定之后，西门庆依着文嫂的指示，利用晚上街上人行稀少时，悄悄走入林太太家后门的馄饨巷，来到林氏后房段妈妈住处。段妈妈是文嫂介绍的，现在住着王昭宣家的后房，顺便看守后门。西门庆先进段妈妈的后房，再走夹道，穿越一层群房，来到林太太家住的五间正房前。

这文嫂轻敲敲门环儿，原来有个听头。少顷，见一丫鬟出来，开了双扉。

文嫂导引西门庆到后堂，掀开帘拢，只见里面灯烛荧煌，正面供养着他祖爷太原节度颁阳郡王王景崇的影身图：穿着大红团袖，蟒衣玉带，虎皮交椅坐着观看兵书。有若关王之像，只是髯须短些。迎门朱红匾上写着“节义堂”三字，两壁隶书一联：“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勋功并斗山。”

西门庆正观看之间，只听得门帘上铃儿响，文嫂从里拿出一盏茶来与西门庆吃。（第六十九回）

这一段情节的画面张力感十足。虽然西门庆看着林太太正厅的摆设时，我们读不到他在想着什么。然而整个充满了节义、节操暗示的大厅，对照着西门庆正要干的事，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与反讽。

在西门庆等待的同时，我们想起了《金瓶梅》第四十二回曾写过的一个段落。那是政和七年的元宵灯节，孙寡嘴和祝实念两个帮闲带着王三官到许不与先生那里，借了三百两银子要上武学念书（大部分的钱应该是拿去妓院，落到李桂姐的口袋了）。那时我们还不认识林太太与王三官一家，觉得天外飞来的这一段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这时我们忽然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么显赫的王昭宣家族儿子念书如果都还要去借高利贷，那么所谓的“贵族”家势，无非也就只剩下节义传家这么个空壳子了。

从这个角度再来思考刚刚存疑的问题，这一切忽然开始有了不同的滋味。

首先，林氏才三十五岁，如果从潘金莲十五岁时王昭宣死了的时间来推断的话，她也不过是二十四、五岁就开始守寡。这么年轻的漂亮寡妇当然有爱情与性的需求。话又说回来了，十多年来，如果没有相当的资源，只老老实实地当个寡妇，要维持这么一个偌大的“贵族”门面与开销，钱从哪里来，有问题时又依靠什么人脉？

换句话说，如果要同时满足性的需求，同时又兼顾“人脉”、“钱脉”，经营一个类似“高级会员俱乐部”的卖淫中心大概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这也是为什么，卖淫就卖淫，文嫂还要跟林氏说上一大篇西门庆的事业功绩，保证能够解决王三官的事……等等的背景介绍。毕竟经营“高级俱乐部”，对于入会的会员当然得严格筛选才行——不但钱得计较，嫖客的身份，对方能够提供的资源也都得计较才行。

据郑爱月表示，她所以会知道是一个也去过林氏那里的南方生意人告诉她的。从这个信息我们可以推论，林氏主要接待的应该都是外来客人。毕竟外来客人隐秘、较不易引起本地人的议论与纠纷。只是，除了钱之外，她也需要在地的人脉帮她解决一些用钱不能解决的问题——像她儿子王三官在外面招惹麻烦的问题等等。在这样的情况下，有钱、有势，年轻、风流倜傥的西门庆，当然可说是林氏能够想象的“梦幻会员”了。或许这正是林氏一听完西门庆的资历，都还没见到人，就已经“迷留摸乱，情窦已开”的理由吧。

西门庆被邀请到后堂正厅喝茶，除了让他见识见识王家列代先祖的丰功伟绩外，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西门庆便道：“请老太太出来拜见。”

（忍不住要打岔，在我们这年头，如果有人胆敢称呼偷情的对象“老太太”，恐怕话都还没说完，对方一巴掌己经扫过来了。不过在明朝“老”是一种敬称，如老师、老爷，事关资历、无关年龄，读者不用大惊小怪。）

文嫂道：“请老爹且吃过茶着，刚才禀过太太知道了。”不想林氏悄悄从房门帘里望外边观看，见西门庆身材凛凛，一表人物，头戴白缎忠靖冠，貂鼠暖耳，身穿紫羊绒鹤氅，脚下粉底皂靴……林氏一见满心欢喜……（第六十九回）

读到这里，我们恍然大悟，原来更重要的理由是：林太太也得看得顺眼才行，否则一杯茶之后，林氏找了个借口说不舒服或什么的，还是可以把西门庆赶走的。

坐了一会儿，西门庆通过了最后一关的“面”试。文嫂请西门庆进房内拜见。于是西门庆进到“帘幙垂红，毡毺铺地，麝兰香霭，气暖如春”的房间里，林氏全身盛装。然后是一番客套，繁文缛节。

西门庆一见便躬身施礼，说道：“请太太转上，学生拜见。”

林氏道：“大人免礼罢。”

西门庆不肯，就侧身磕下头去拜两拜，夫人亦叙相还。（第六十九回）

我们看到西门庆真的“磕下头去拜两拜”——关于阶级这件事，我们简直找不到比这个更讥讽的讥讽了。

真不晓得西门庆磕头时是什么心态。这个他磕头的对象，可是等一下他打算要恣意玩弄的女人。这样低声下气地磕头，会增加西门庆奸淫这个女人的快感吗？

于是两个人坐下来，文嫂关上前后门。

既然是“高级会员俱乐部”，当然不能像普通的妓女一样，事先就谈好价码。于是西门庆和林氏初见面，就在这样的“高级”氛围下，优雅地谈起“价码”来了。

林氏道：“……小儿年幼优养，未曾考袭，如今虽入武学肄业，年幼失学。外边有几个奸诈不良的人，日逐引诱他在外飘酒，把家事都失了。几次欲待要往公门诉状，诚恐抛头露面，有失先夫名节……望乞大人千万留情把这干人怎生处断开了，使小儿改过自新，专习功名，以承先业，实出大人再造之恩，妾身感激不浅，自当重谢。”（第六十九回）

这段“优雅”的对话，翻译起来意思应该是这样的：

“我的过夜费可是包括了解决这件事的噢。”

林氏爱子心切，要收西门庆这个本地客人，在乎的除了钱之外，还在乎他的资源。这样说不难理解，但西门庆以下的回答就有点恶心了。

西门庆道：“老太太怎生这般说……令郎既入武学，正当努力功名，承其祖武，不意听信游食所哄，留连花酒，实出（超出）少年所为。太太既吩咐，学生到衙门里，实时把这干人处分惩治，庶可杜绝将来。”（第六十九回）

翻译起来也很简单，就是三个字：没问题。

好笑的是西门庆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这样的台词听起来想不觉得好笑都很困难。然而兰陵笑笑生就是有办法让这故事如此道貌岸然地继续说下去。

林太太起身向西门庆致谢，西门庆也起身还礼，说什么：“你我一家，何出此言。”一切都崇廉尚义，尊礼受纪……

老实说，我们简直找不到比这不动声色、更胡搞瞎搞的故事了：一个是自己卖春却还禁儿子去妓院的母亲，另一个是到处吃喝奸淫，却还要处分别人流连妓院的官员——他们所苛责别人不能做的坏事，正是自己变本加厉在进行的。

条件谈完了，林太太似乎完全没有提到钱——换句话，她接待西门庆只是为了图他的人脉，好让自己儿子不要再去妓院而已。

（唉，天下父母心。）

谈完了交易条件，接下来当然就是喝酒、听音乐了。妓院有的、林太太这里当然也要有。西门庆看到文嫂把准备好的酒菜端上来，客气地说要走了（好测试一下人家是不是真的留他）。

林氏热心地留他，说道：“寒天聊具一杯水酒，表意面已。”

西门庆要给林太太敬酒、倒酒，文嫂提醒西门庆：“老爹且不消递太太酒。这十一月十五日是太太生日，那日送礼来与太太祝寿就是了。”

西门庆当然满口答应。（他果然没食言，后来林太太生日西门庆真的送了一套金彩夺目的遍地金时样衣服给林太太，弄得林太太心花怒放。这当然也是费用的一部分。）

西门庆坐下来了，接下来的一切他再熟悉不过了。厨房陆续又端出来十六碗美味佳肴，旁边绛烛高烧，下边金炉添火，两个人开始恶心地敬酒，猜拳行酒令，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

酒为色胆。看看饮至莲漏已沉、窗月倒影之际，一双竹叶穿心，两个芳情已动。文嫂已过一边，连次呼酒不至。西门庆见左右无人，渐渐促席而坐，言颇涉邪，把手捏腕之际，挨肩擦膀之间。初时戏搂粉项，妇人则笑而不言；次后款启朱唇，西门庆则舌吐其口，鸣咂有声，笑语密切。妇人于是自掩房门，解衣松佩，微开锦帐，轻展绣衾，鸳枕横床，凤香熏被，相挨玉体，抱搂酥胸……（第六十九回）

搞了半天，一切不过是“性”与“权力”的交换罢了。这个晚上，在西门庆无穷无尽的恋爱冒险游戏里，又多了一次特别的纪录——这一次，他尝到了“名牌”的滋味。

林氏到了手，答应人家的事情当然要办。接下来的故事无非又是六黄太尉生气了的翻版。西门庆回到衙门，说服了夏提刑，把怂恿王三官去妓院的帮闲们，什么小张闲、聂钺、于宽、白回子、向三等人全都抓了起来，“每人一夹二十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孙寡嘴、祝实念是自家结拜十兄弟，不抓。）

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挨打之后还跑到王三官家，威胁吆喝，要王三官拿出银子补偿，吓得王三官躲在房里不敢出来。于是林氏和文嫂连手又合演了一出戏，让文嫂带着王三官亲自去央求西门庆。于是西门庆再度出动提刑院的人马，到王三官府，把地痞流氓又再抓了一遍，吓得这些人当场跪地哀告求饶，发誓再也不敢上门缠扰为止。

干完了这么件得意的事，少不了应伯爵又要来拍马屁了。

（这家伙，永远这么懂事，这么讨人欢心。）

伯爵道：“……今日他告我说，我就知道哥的情。怎的祝麻子、老孙走了？一个缉捕衙门，有个走脱了人的？此是哥打着绵羊驹䮫战（战栗，有杀鸡儆猴之意），使李桂儿家中害怕，知道哥的手段。若都拿到衙门去，彼此绝了情意，都没趣了。事情许一不许二。如今就是老孙、祝麻子见哥也有几分惭愧。此是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休怪我说，哥这一着做的绝了。这一个叫做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若明逞了脸（翻脸），就不是乖人儿（厉害）了。还是哥智谋大，见的多。”（第六十九回）

西门庆被拍得心花怒放，还拿出王三官的拜帖给应伯爵看，对他炫耀说：

“王三官一口一声称我是老伯，拿了五十两礼帖儿，我不受他的，他到明日还要请我家中知谢我去。”

搞得应伯爵赞不绝口。他说：“哥的所算，神妙不测。”

就如同应伯爵说的一样，这场恋爱冒险证明了西门庆的智慧。一场游戏下来。西门庆不但得到了林太太，同时也教训了王三官与李桂姐。对西门庆而言，他无疑是这场游戏最大的获利者。

不过，最大的赢家果然就只有西门庆？书上说：

“西门庆从此不与李桂姐上门走动，家中摆酒也不叫李铭唱曲，就疏淡了。”

别忘了，从一开始这整个局就是郑爱月提议的。如果说西门庆是这场游戏的赢家的话，别忘了，在游戏之外还有另一个真正的赢家——郑爱月。

是她建议了这个游戏，也是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彻底地击溃了曾经是所向无敌的李桂姐。

后起的新秀郑爱月可怕的地方在于：她完全认清妓女这个行业虚拟的“恋爱冒险游戏”本质。她把西门庆当成游戏玩家，而自己是游戏的提供者与获益者。做为一个妓女，她的任务就是如何花费更少的成本提供最大的乐趣，好让玩家继续流连在这个游戏里，继续消费。郑爱月不但把自己当成“恋爱冒险游戏”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她还开放平台，提供更多有趣的对象，好让西门庆无穷无尽地继续冒险下去。

我们看到甚至在西门庆提出愿意每个月三十两包养郑爱月吋，她还让西门庆碰了个软钉子说：“爹，你若有我心时，什么三十两二十两，随着掠几两银子与妈，我自人恁懒待留人，只是伺候爹罢了。”

这话说明白一点就是郑爱月不愿被正式“梳笼”，毕竟一切只是游戏一场。你爱给钱多少我都不介意，反正就是游戏一场嘛，你要我在游戏里只爱你一个人，我当然也是没有问题的啰……

即使这样，西门庆还是抢着把三十两银子掏出来了，证明自己真的有这个诚意。郑爱月没像李桂姐一样做出“梳笼”的承诺，但收入却一点也不比李桂姐少。

从最热门的“恋爱冒险”计算机游戏的观点来看，无疑的，郑爱月的进化是更彻底的。如果李桂姐所提供的“妓女1.0版”是一对一的单机恋爱冒险的游戏的话，到了郑爱月手上这个程序已经进化成为能够玩一对多的网络版游戏了。

更专业，更刺激，也更不伦、更缺德的“妓女2.0版”——这是郑爱月和李桂姐最大的不同，也是她能彻底地击垮李桂姐最重要的武器和理由。

2 金莲PK如意儿

相对于外面妓女争抢生意的惨烈，家里面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一点也不遑多让。如果说妓女在乎的是钱，那么家里的女人在乎的就是权力了——当然，不管在乎的是钱还是权，重点一样都是得到“西门庆的宠爱”。

过去，在李瓶儿丧礼时，西门庆的贴身小厮玳安曾经预言过：

“如今六娘（李瓶儿）死了，这前边又是他（潘金莲）的世界。”

照说，在后李瓶儿时代，潘金莲的势力应该急遽扩大才对，可是我们很容易就发现前边花园并没有变成潘金莲一统江湖的局面。为什么会这样呢？

当然是因为冒出来了一个新欢——如意儿。

我们且来看看这个新的情势：

（西门庆喝了酒）扶着来安儿，打灯笼入角门，从潘金莲门首（门前）过，见角门关着，悄悄就往李瓶儿房里来。（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第二次去找如意儿的意义非同小可——这表示西门庆第一次和她上床并非只是酒后的意乱情迷。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西门庆得“悄悄”地去，起码表示西门庆很清楚，潘金莲对这事是会不高兴的，不但如此，西门庆对潘金莲的“不高兴”也是有所忌惮的。

（有了整死宋蕙莲这样的纪录，谁不忌惮潘金莲？）

不管比姿色、比性技、甚至是比才华、比聪明，如意儿在西门庆上过床的众女人中，可说一点也不出色。之前我们说过，西门庆对她这么有兴趣，主要还来自于失去李瓶儿之后的“移情”作用。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却很容易被忽略的理由，那就是：西门庆对李瓶儿的“承诺”。

李瓶儿临终前曾拜托过吴月娘，让如意儿在她生下孩子之后继续当奶妈。至于迎春、绣春的出路，她也拜托过西门庆说：

“奴已和他大娘说来，到明日我死，把迎春伏侍他大娘；那小丫头，他二娘已承揽——他房内无人，便叫伏侍二娘罢。”（第六十二回）

当时西门庆对这样的安排就十分不以为然，他告诉李瓶儿：

“我的姐姐，你没的说，你死了，谁人敢分散你丫头！奶子也不打发他出去，都叫他守你的灵。”还说：“我的姐姐，你不要管他，有我西门庆在一日，供养你一日。”（第六十二回）

在中国传统习俗里，女人的牌位是依附在丈夫之下，接受后代祭祀、供养的。现在问题来了——官哥已死，西门庆还在人世——李瓶儿不但没有牌位可依附、该祭祀她的后代也死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李瓶儿的供养，当然只能靠西门庆、如意儿以及二个丫头给她祭祀、拜拜。

果真依照李瓶儿的说法，把迎春、如意儿都交给吴月娘，绣春交给李娇儿，将来李瓶儿谁来祭祀、供养呢？难不成西门庆还得自己去买香、祭祀？就算西门庆愿意，将来少不了还有别人要住进这个空房子。到时候，李瓶儿的遗像要挂在哪里？西门庆又去哪里祭祀呢？

换句话，西门庆会和容貌不怎么出色的如意儿上床，除了“好色”以及“移情”的心理作用外，其实还有一层十分重要的策略性考虑——那就是，西门庆想保留住跟李瓶儿相关的一切，不管是房子、人马，或是对于李瓶儿的祭祀。

西门庆和如意儿的关系继续发展下去，以目前看来，有很多种不同的可能：可以走“宋蕙莲”、“王六儿”模式，就这么偷偷摸摸地一直下去，也可以走“春梅”模式（变成“高级奴婢”）、“孙雪娥”模式（做着奴婢工作的“次级妾”），或者就变成了另一个“李瓶儿”，直接顶了她第六妾的位置……

当然，情势会怎么发展，就端看情势的发展，以及其它妻妾的态度了。

对潘金莲来说：西门庆爱跟李桂姐、郑爱月上床她可以没意见——毕竟外面的妓女是为了赚钱，只要不娶进门来，是不会跟家里面的女人争权的。然而，如意儿的情况可就完全不同了。

西门庆一天到晚往如意儿那里跑，万一怀孕生了孩子——西门庆肯定会把如意儿扶成小妾，顶了李瓶儿的位置，不但如此，还把对李瓶儿母子的亏欠全集中在他们母子身上。这么一来，死去的李瓶儿母子不等于又复活了吗？潘金莲过去的努力不全白费了吗？

潘金莲当然无法容忍。她得阻止这件事情发生。

潘金莲最初的策略是去向吴月娘打小报告，希望吴月娘出面教训如意儿。不过潘金莲这个“如意”算盘显然打错了。

月娘道：“你们只要栽派（教唆）教我说，他要了死了的媳妇子（指宋蕙莲），你每（们）背地都做好人儿，只把我合在缸底下（瞒着我）。我如今又做傻子哩！你每说只顾和他说，我是不管你这闲帐。”

金莲见月娘这般说，一声儿不言语，走回房去了。（第六十七回）

吴月娘的反应不难理解。首先，西门庆无法停止找女人。过去吴月娘也曾为了李桂姐和西门庆闹过，结果呢？在李桂姐之后还不是一样又有没完没了的宋蕙莲、王六儿……就算暂时阻止了如意儿，又如何呢？

再说，李瓶儿死后，吴月娘也曾依她生前托附如意儿、迎春、绣春去处的事去找西门庆，不想就挨了西门庆骂，他说：“死了多少时，就分散他房里丫头！”

吴月娘依着李瓶儿的请托去处理西门庆尚且发飙，更何况如意儿是西门庆自己干出来的事——吴月娘心里太明白了，和李瓶儿有关的事，西门庆自有打算。任何人这时候自作主张去说些什么，无异只是自讨苦吃。更何况，李瓶儿曾提醒吴月娘要防范潘金莲这个女人。对吴月娘来说，帮着潘金莲去打压如意儿，这可一点也犯不着。

再说，就算如意儿真的受宠——最坏不过就是多出一个妾罢了。能多出一股威胁、平衡潘金莲的势力，不但无损于吴月娘正室的尊严，进一步想，恐怕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吴月娘当然不想管这个闲帐。

在这样的情况下，潘金莲的“如意”算盘当然是打不成了。不过，这样的结果并没有让潘金莲怀忧丧志，相反的，“吴月娘不管这个闲帐”反而让潘金莲看到了新的机会。

潘金莲决定改变策略，使出新的手段。

靠着逢迎拍马，西门庆从副千户升了正千户。因为这个新的调动，必须去东京见朝引奏，办理上任手续。

事情就在这个西门庆不在家的时候发生了。

说起来事情的起因只是小事一件：春梅洗衣服，派秋菊去向如意儿借棒槌捣衣。不巧，如意儿正用着捣衣棒槌洗着衣服。由于工作是吴月娘交代的，洗的也是西门庆的衣服，因此如意儿回拒了秋菊。

照说，如意儿这样的处理合情合理，可是借不到捣衣棒的秋菊一回报，春梅立刻怒气冲冲地去找如意儿算帐。

我们说过，“同阶层”的人彼此最容易产生嫉妒情结。同为被两门庆“收用”过的奴婢，如意儿这么快速窜红，春梅本来就有几分吃味，现在不借棒槌，一副自己是主人的模样，春梅当然不高兴。

（奴婢不借棒槌给主人，你以为你是谁啊？）

正愁找不到借口挑衅的潘金莲不但不劝阻春梅，更是乘机火上加油，告诉春梅：“贼淫妇怎的不与（借）？你自家问他要去，不与，骂那淫妇不妨事。”（第七十二回）

有潘金莲撑腰，春梅更是肆无忌惮了。

她冲去隔壁，对如意儿破口大骂：“如今这屋里又钻出个当家的来了。”

如意儿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不甘示弱地回嘴说：

“……大娘吩咐，趁韩妈在这里，替爹浆出这汗衫子和棉紬裤子来。秋菊来要，我说待我把你爹这衣服捶两下儿着，就架（强加）上许多诳（欺人不实的话），说不与来？”

奴婢吵架，比的当然是后台老板。春梅质问如意儿只是个奴婢，凭什么不借棒槌？春梅自己虽然也是奴婢，但因为代表的是潘金莲，所以理直气壮。如意儿一听春梅这么说，立刻把吴月娘以及西门庆抬出来，表示这是主人命令我才敢这么做的。怎么样？不服气吗？叫你老板去找吴月娘和西门庆啊。

春梅一听到两个大老板当然只好闭嘴。

不过潘金莲显然预见光是春梅一个人火力不足，悄悄跟在后头。她一见春梅落了下风，立刻跳入战局，帮腔开骂。潘金莲噼哩啪啦地说了一大篇，什么西门庆的老婆都死光了，轮到你来替他洗衣服？你以为洗西门庆的衣服，就可以强压我们，叫我们怕你……

【题外话】

也许有人会问：不过是一根棒槌，为什么要这么小题大作呢？

事实上，《金瓶梅》喜欢用隐喻来表达情节之外的另一层意涵。研究《金瓶梅》的人有个有趣的说法认为：所谓的“棒槌”，其实隐喻的正是男性的生殖器。换句话，如意儿和春梅、潘金莲的“棒槌”之争，意指的正是男人阳具的争夺战。用这样的方式理解这件事时，整个场面开始有了完全不同的兴味。

如意儿被潘金莲说得几乎招架不住，只好连忙又把吴月娘抬出来。

如意儿道：“五娘（潘金莲）怎的说这话？大娘（吴月娘）不吩咐，俺们好掉揽替爹整理的？”

潘金莲毕竟只是小妾，绕着吴月娘打转潘金莲完全没有赢的可能。于是她必须另辟战场，集中火力对付如意儿。于是她转了个方向。

金莲道：“贼𢱉剌骨，雌（偷）汉的淫妇，还强说什么嘴！半夜替爹递茶儿扶被儿是谁来？讨皮袄儿穿是谁来？你背地里干的那茧儿（不为人知的秘密），你说我不知道？就偷出肚子来，我也不怕。”（第七十二回）

潘金莲这句话的意思是：难道和西门庆睡觉、伺候他……这也是大娘吩咐的吗？这里很精彩，潘金莲不想正面和“吴月娘”发生冲突，一句话就把吴月娘岔开了，重新发动攻击。

如意儿本来自信满满，觉得自己稳居上风，不想潘金莲发动这样的突击，她被说得乱了方寸，开始胡言乱语。

如意儿道：“正经有孩子还死了哩（这是指李瓶儿母子），俺每（们）到的那些儿？（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这金莲不听便罢，听了心头火起，粉面通红，走向前一把手把老婆头发扯住，只用手抠他腹。亏得韩嫂儿向前劝开了。（第七十一回）

这里我们看到了潘金莲使出了撒手锏——直接诉诸暴力。乍看之下，潘金莲此举相当鲁莽，可是进一步细想，未必如此。

我们要知道，当潘金莲把话题从捣衣棒槌转向如意儿偷汉子时，如意儿的立足点已经站不住了。特别她还激动地把心里的话：“正经有孩子还死了哩，俺每到的那些儿？”说出来，更是落了下风。

字面上，这句话虽然是指控潘金莲斗死了李瓶儿母子，但间接的，等于也承认了自己和西门庆“不正经”，所以才会有“我们怎么跟她比”的这个“比”。听到这里，潘金莲不打打如意儿，更待何时？

（更何况西门庆不在家，吴月娘也说了她不管如意儿的事。）

因此，在挨了打之后，如意儿态度立刻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金莲骂道：“没廉耻的淫妇，嘲汉的淫妇！俺每（们）这里还闲的声唤，你来雌（偷）汉子，你在这屋里是什么人？你就是来旺儿媳妇子（宋蕙莲）重新又出世来了，我也不怕你！”

那如意儿一壁哭着，一壁挽头发，说道：“俺每（们）后来，也不知什么来旺儿媳妇子，只知在爹家做奶子。”

金莲道：“你做奶子，行你那奶子的事，怎的在屋里狐假虎威，成起精儿来？老娘成年拿雁（一天到晚降伏人），教你弄鬼儿去了！”（第七十二回）

潘金莲会提起来宋蕙莲，其实是有大有玄机的。

在西门庆和如意儿床笫之间，她曾说过：“……奴婢男子汉已没了，爹不嫌丑陋，早晚只看奴婢一眼儿就够了。（第六十七回）”从这句话看来，在西门庆的认知中，如意儿应该是没有老公的才对。可是在后来潘金莲和孟玉楼的对话中，我们听到了一个秘密。

潘金莲道：“那淫妇的汉子说死了。前日汉子抱着孩子，没在门首打探儿？还瞒着人捣鬼，张眼溜睛的。你看他如今别模改样的，又是个李瓶儿出世了！”

在这里，《金瓶梅》又再一次，不动声色地揭开了表面那个浮华的帷幕，让我们看见帷幕底下活在底层的人最悲惨的真相。原来如意儿的老公、孩子都还在，并没有死。

（再回去翻阅第三十回，如意儿第一次出场：“忽有薛嫂儿领了个奶子来。原来是小人家媳妇儿，年三十岁，新近丢了孩儿，不上一个月。男子汉当军，过不的。恐出征去无人养赡，只要六两银子卖他。”）

谁会买一个还得照顾自己小孩的奶妈呢？（更何况，照这个态势，如意儿的老公到底是不是军人，有没有工作都还成问题呢。）如意儿必须如此辛苦骗人，说穿了，无非只是为了找到工作混一口饭吃罢了。

这时我们恍然大悟，为什么当潘金莲搬出“来旺儿媳妇子（宋蕙莲）”时，局势忽然有了那么大的转变——宋蕙莲就是因为有老公，才会斗输潘金莲，甚至落到上吊自杀的地步。

潘金莲之所以这样说，无非就是让如意儿知道：“不安分一点的话，我可是有办法让你卷铺盖走路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意儿当然不可能再有什么嚣张的气焰。

尽管潘金莲曾经痛殴如意儿，漂亮地打赢了第一仗，但这才只是个开始。潘金莲很清楚，如意儿是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心悦诚服的。在西门庆回来之后，她一定会利用枕边细语之际，展开她的绝地大反攻。

潘金莲一点也不能松懈。于是，在西门庆回家之后，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又开始酝酿起来了。

十一月二十四日，离家将近半个月的西门庆终于回到家了。

所谓小别胜新婚。但如果像西门庆那样有五个老婆，每个老婆都觉得小别胜新婚，等着老公陪她们过夜的话，事情就比较麻烦了。

我们来考查一下西门庆从东京回来的前几天，到底都在哪里睡的。

第一天： 睡吴月娘房里。

第二天： 睡潘金莲房里。

第三天： 睡潘金莲房里。

第四天： 睡潘金莲房里。

……

这份过夜纪录有点夸张。西门庆有五个老婆，但除去第一天外，接下来连续三天，他都在潘金莲那里过夜。西门庆离家将近半个月，回家第一天必须睡大老婆房间，这可以理解。伹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就有点离谱了。

套句《金瓶梅》里的说法，潘金莲的这种行为叫“拦霸汉子”
校注4
。

潘金莲为什么要“拦霸汉子”呢？我不用多说，原因大家一定很清楚。问题是：潘金莲又不是新欢，她凭什么能够把西门庆拦霸住呢？

潘金莲的本事说穿了只有四个字：“奇技淫巧”。只要看看西门庆回到家之后在潘金莲房里过夜，潘金莲使出的浑身解数就知道了。

这妇人只要拴西门庆之心，又况抛离了半月在家，久旷幽怀，淫情似火，得到身，恨不得钻入他腹中，将那话品弄了一夜，再不离口。

西门庆要下床溺尿，妇人还不放，说道：“我的亲亲，你有多少尿，溺在奴口里，替你咽了罢，省得冷呵呵的，热身子下去冻着，倒值了多的。”

西门庆听了，越发欢喜无已，叫道：“乖乖儿，谁似你这般疼我！”于是真个溺在妇人口内。妇人用口接着，慢慢一口一口都咽了。西门庆问道：“好吃不好吃？”

金莲道：“略有些咸味儿。你有香茶与我些压压。”（第七十二回）

潘金莲先是口交，再来是……真的是很恶心。

大家要知道，《金瓶梅》里女人的争宠并不只是卿卿我我的儿女情长或简单的感情争夺——更可怕的，它是赤裸裸的歼灭战争。胜负的结果所代表的不但是尊严，它甚至是相关的一群人的生存。绝对的竞争导致绝对的不择手段，特别是这样的争宠战争，只要能投主子所好，为了在战争中获胜，没有什么手段是潘金莲使不出来的。

不只床笫之间极尽谄媚之能事，潘金莲还改进“银托子”，发明了新的淫具“白绫带子”，惹来西门庆的好奇与性趣。

（“白绫带子”基本上是“银托子”的改进。银托子大抵是一个置于阴茎根部的圈子，是防止阴茎里的血液倒流，具有坚挺的作用。但金属制的银托子容易导致性交疼痛，因此潘金莲帮西门庆缝制了“白绫带子”（应该是袋状），后面有两条系带，绑到腰部后方。如此一来，不但可以增加舒适度，也可以在布里面放进春药。）

从某个角度来说，潘金莲对付西门庆的方法和妓女郑爱月是一样的——她们看准了西门庆好色爱尝新的心态，不断提高性爱的刺激层次。靠着这些招数，潘金莲像个吹笛人一样，让西门庆追随在后头，小孩似的天天沉迷在那些奇技淫巧里。

趁着西门庆沉迷在温柔乡里，麻酥不可自拔时，潘金莲对如意儿发动了攻击。潘金莲先开始撒娇，说什么西门庆不在家，害她每天寂寞难耐，每天都想他云云，不知道西门庆是不是也一样想她？

西门庆道：“怪油嘴，这一家虽是有他们，谁不知我在你身上偏多。”

妇人道：“罢么，你还哄我哩！……想着你和来旺儿媳妇子（宋蕙莲）蜜调油也似的，把我来就不理了.落后李瓶儿生了孩子，见我如同乌眼鸡一般……如今又兴起如意儿贼𢱉剌骨来了。他随问怎的，只是奶子，见放着他汉子，是个活人妻（她老公还活着）。不争（如果）你要了他，到明日又教汉子（如意儿老公）好在门首放羊儿剌剌。（又放羊，又拾材的。意指“得了便官还卖乖”）你为官为宦，传出去好听？你看这贼淫妇，前日你去了，同春梅两个为一个棒槌，和我大嚷大闹，通不让我一句儿。”（第七十二回）

西门庆安抚潘金莲：“他随问怎的，只是个手下人。他那里有七个头八个胆敢顶撞你？你高高手儿他过去了，低低手儿他敢过不去。”不但如此，他还要潘金莲，“你宽恕他，我教他明日与你磕头陪不是罢。”

本来西门庆这样说也算是让步了。可是潘金莲听到西门庆还帮如意儿说话，当然不满足，娇嗔继续发作。

潘金莲说：“我也不要他陪不是，我也不许你到那屋里睡。”

西门庆还继续狡辩：“我在那边睡，非为别的，因越不过李大姐情，在那边守守灵儿，谁和他（如意儿）有私盐私醋。”（第七十二回）

两造的攻防战继续进行下去。接下来是荒谬到了极点床戏描写。这头西门庆一边动作着，一边虚张声势地逞他的男性威风，问着：“你怕我不怕？再敢管着。”另一头，潘金莲虽然身体迎合西门庆的动作，嘴巴却寸土不让地说：“怪奴才，不管着你好上天也！我晓的你也丢不开这淫妇，到明日，问了我方许你那边去。他若问你要东西，须对我说，只不许你悄悄偷与他。若不依，我打听出来，看我嚷不嚷！”

在床上翻云覆雨的两个人，心中想的却完全是南辕北辙的事。一个在乎的是自己的男性雄风，另一个在意的却是她和其它女人的你死我活。

潘金莲对西门庆的要求：“问了我方许你那边去。他若问你要东西，须对我说，只不许你悄悄偷与他。”其实就是承认潘金莲对如意儿的宗主权，就如同春梅之于西门庆一样。如果西门庆不管对如意儿做什么、给她什么，都得先和潘金莲打招呼、甚至得到潘金莲同意的话，如意儿只怕永远无法逃出潘金莲的控制了。

只顾忙着“竭力搧硼的连声响亮”，一心追求快感的西门庆，当然不可能替如意儿考虑太多的。毕竟对西门庆来说，只要能够跟每一个女人睡觉，并且不惹出多余的麻烦，她们彼此之间谁对谁错，谁又控制谁，根本不是他在意的事情。

于是就在西门庆与潘金莲的淫声浪语之间，如意儿最重要的权益被牺牲了。

这正是为什么潘金莲必须不择手段拦霸汉子的理由。

换句话说，女人和女人之间的战争，就是时间的战争——是谁更快抢到男人，拥有男人更久的竞争。这个逻辑放回到当代的三角恋情，一样是说得通的。

不难想象，如果反过来换成如意儿先拦霸了西门庆，情况又完全不同了。

稍晚，当如意儿终于有机会和西门庆“脸对脸亲嘴咂舌做一处”，开始在西门庆枕边发动对潘金莲的攻击时，局势己经无法扭转了。西门庆告诉如意儿说：

“他也告我来，你到明日替他陪个礼儿便了。他是恁行货子（这样的角色），受不的人个甜奉儿（人家奉承）就喜欢的。嘴头子虽利害，倒也没什么心。”

西门庆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要如意儿去给潘金莲道个歉。一盘棋走到这里，除了向潘金莲输诚外，显然如意儿别无选择了。

于是西门庆叫人拿钥匙开李瓶儿的衣橱，找出了潘金莲在床笫之间开口要的貂鼠皮袄，让如意儿乘机送到潘金莲的房间来，

对潘金莲示好并且营造道歉的气氛。

（潘金莲）问道：“爹使你来？”

如意道：“是爹教我送来与娘穿。”

金莲道：“也与了你些什么儿没有？”

如意道：“爹赏了我两件紬绢衣裳年下穿。叫我来与娘磕头。”于是向前磕了四个头。

妇人（潘金莲）道：“姐姐每（们）这般却不好？你主子既爱你，常言：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那好做恶人？你只不犯着我，我管你怎的？我这里还多着个影儿哩！”

如意儿道：“俺娘已是没了，虽是后边大娘承揽，娘在前边还是主儿，早晚望娘抬举。小媳妇敢欺心！那里是叶落归根（根本）之处？”

妇人道：“你这衣服少不得还对你大娘说声。”

如意道：“小的前者也问大娘讨来，大娘说：‘等爹开时，拿两件与你。’”（第七十四回）

（潘金莲要如意儿拿了衣服后对吴月娘说一声，意思很明白，那就是：这笔帐不能算到潘金莲头上。如意儿说是吴月娘同意的，表示衣服和潘金莲没有关系。这是潘金莲的精明。这件事情我们之后还会再提到。）

胜负局势已定，我们看到潘金莲改换了一张笑盈盈的脸，一副把如意儿当成自己人的嘴脸，完全是表象世界一套，底层世界又是另一套的作风。

看着潘金莲的好言好语，我们心中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如果大家不健忘的话，几年前西门庆刚开始和李瓶儿偷情时，同样的手法我们也见潘金莲在李瓶儿身上用过。那时潘金莲在面对李桂姐的气焰时，靠着联合李瓶儿的势力不断茁壮。不管后来两个人如何气味相投，如何姐妹情深，等到李瓶儿生了小孩，气势眼看就要压过潘金莲时，一切又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歼灭”战。

这恐怕也正是那个“好言好语”让人感到不寒而栗的地方了。不管如意儿如何磕头装小，潘金莲如何体贴大方，这都只是这个权力的情势使然。一旦大结构发生变化，或者潘金莲无法再让对方完全屈服时，“权力”少不了还是要露出它最赤裸裸的本质与面貌的。

和李瓶儿那次相比，固然战争的规模小了很多，然而，这次潘金莲“软硬兼施”的两面手法应用显然比过去更加利落、也更加熟稔了。我们很难想象，时光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让那个当年听到毒死武大的计策还觉得心虚的女人，无声无息地向人性黑暗的深处沉沦……直到她变成一个更蛮横、世故、更冷静，更懂得说说笑笑的残酷恶魔。

可悲的是，连沉沦都是会传染的。

有了潘金莲的默许（或许还加上掩护），西门庆总算可以去如意儿那里，搂着她过夜了。（这当然可以视为潘金莲给如意儿的一个小恩惠，做为她屈服的回报。）于是我们看到了：

（西门庆和如意儿）搂着睡到五更鸡叫时方醒，老婆（如意儿）又替他吮咂。西门庆告他（如意儿）说：“你五娘怎的替我咂，下夜怕我害冷，连尿也不叫我下来溺，都替我咽了。”

老婆道：“这不打紧，等我也替爹吃了就是了。”这西门庆真个把胞尿都溺在老婆口内……（第七十五回）

这个情色的场面给我们的不是兴奋，反而是一种沉重得教人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人的堕落还真无处不在啊！

男人的欲望，女人的沉沦。反过来，女人的欲望也是男人的沉沦。它们就这样彼此牵扯、相互繁衍，直到再也停不下来。

3 潘金莲PK吴月娘

西门庆在潘金莲房间连续过了好几个晚上，这样的事情当然惹来吴月娘的不悦。在争抢男人这件事情上，情势渐渐变得白热化。

十一月二十七日是孟玉楼的生日，这天晚餐西门庆在前面花园里宴请官员，来为孟玉楼贺寿的女眷则另行吃了晚饭，都聚在吴月娘房间聊天。

忽听前边（西门庆的筵席）散了，小厮收下家伙来。这金莲忙抽身就往前走，到前边悄悄立在角门首。

只见西门庆扶着来安儿，打着灯，趔趄着脚儿（喝醉了，脚步不稳）就要往李瓶儿那边走，看见金莲在门首立着，拉了手进入房来。（第七十四回）

这段文字里，作者把妻妾们抢男人的模样写得非常细腻。我们看到潘金莲最机灵，一看到小厮拿着杯筷进来，反应过来西门庆的宴会结束了，立刻“抽身往前走”，抢着到前边去拦人——西门庆本来要往李瓶儿（如意儿）那里去的，一看到潘金莲等在那儿，只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让潘金莲拉着走进房里去。

反应最迟钝的是吴月娘。

那来安儿便往上房（吴月娘房）交锺筯。

月娘只说（以为）西门庆进来，把申二姐、李桂姐、郁大姐都打发往李娇儿房内去了。问来安道：“你爹来没有？”

来安道：“爹在五娘（潘金莲）房里，不耐烦（时间很久）了。”

月娘听了，心内就有些恼，因向玉楼道：“你看恁没来头的行货子，我说他（西门庆）今日进来往你（孟玉楼）房里去，如何三不知又摸到他（潘金莲）屋里去了？这两日又浪（放荡）风发起来，只在他前边缠。”

玉楼道：“姐姐，随他缠去！这等说，恰似咱每（们）争他的一般……他爹心中所欲，你我管的他！”（第七十四回）

吴月娘以为西门庆会到后边来，还把其它女眷统统都赶走，为寿星孟玉楼制造机会，让西门庆到她房间过夜。没想到等了半天发现西门庆早就被潘金莲拦截走了。

月娘道：“……（难怪）刚才（潘金莲）听见前头散了，就慌的奔命往前走了。”因问小玉：“灶上没人，与我把仪门拴上。后边请三位师父来，咱每且听他宣一回卷着。”又把李桂姐、申二姐、段大姐、郁大姐都请了来。（第七十四回）

在过去没有电视的时代，尼姑说书讲经也算是一种娱乐（差不多相当于今天的宗教电视台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听佛经说书比起抱着男人卿卿我我，娱乐程度岂止天壤之别，难怪吴月娘要光火。

事实上,吴月娘和潘金莲之间的关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特别是在李瓶儿过世之后，类似这样的冲突可说层出不穷。

就以之前我们提过的，西门庆让如意儿送去给潘金莲的那件貂鼠皮袄来说好了。这件价值六十两（相当于四万人民币）的貂鼠皮袄原来是李瓶儿留下来的遗产，收藏在李瓶儿房间的橱柜里，钥匙由吴月娘保管着。

事实上，收藏在李瓶儿柜子里的，除了那件貂鼠皮袄之外，还有更多价值不菲的衣物、服饰、珠宝。可以想见，这些东西对于家里女人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所以，大家都无所不用其极地想从那里面把宝藏挖出来，并且归为己有。潘金莲趁着床笫云雨之间跟西门庆要貂鼠皮袄，如意儿趁着西门庆打开橱柜拿貂鼠皮袄时跟西门庆要了两件紬绢衣裳……

可以想见，负责保管橱柜钥匙的吴月娘，并不乐于见到这样的情况。

月娘道：“你开门做什么？”

西门庆道：“潘六儿（潘金莲）他说，明日往应二哥家吃酒没皮袄，要李大姐那皮袄穿。”

被月娘瞅了一眼，说道：“你自家把不住自家嘴头了。他（李瓶儿）死了，嗔（生气）人分散他房里丫头，像你这等，就没的话儿说了。他（潘金莲）见放皮袄不穿，巴巴儿只要这皮袄穿——早时（幸亏）他（李瓶儿）死了，他不死，你（潘金莲）只好看一眼儿罢了。”几句说的西门庆闭口无言。（第七十四回）

李瓶儿过世，吴月娘好心地依照李瓶儿的托付，要收留如意儿和迎春，被西门庆骂说是“分散”她房里的人。现在西门庆叫人来拿了钥匙，开橱柜的门，把皮祆、衣服都“分散”送人，西门庆自打嘴巴，难怪被吴月娘讥得闭口无言。

当初花子虚出了事被官府抓进监狱时，李瓶儿就曾背着花子虚把许多箱宝，从后院墙壁搬过来，藏到吴月娘床底下。这些宝物，在李瓶儿嫁过来之后，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李瓶儿的房间。照说，李瓶儿死了，如果依着吴月娘心中最理想的安排，应该是把她所有的东西再搬回吴月娘房间里才是。但是西门庆不图此，却把这些东西留在李瓶儿房里，锁在橱柜里。

这样的安排，用意就很值得推敲了。

如果把现场拉回李瓶儿过世的那个晚上，再回顾一次那天发生的所有细节，我们会很惊讶地注意到：在李瓶儿过世之后，西门庆交代李娇儿、孟玉楼拿钥匙开李瓶儿的房间及橱柜，找出李瓶儿入殓穿着的衣服时，吴月娘在一片忙乱中做了一个很细微的小动作。

西门庆率领众小厮，在大厅上收卷书画，围上帏屏，把李瓶儿用板门抬出，停于正寝。下铺锦褥，上覆纸被，安放几筵香案，点起一盏随身灯来。专委两个小厮在旁侍奉：一个打盘，一个炷纸，一面使玳安：“快请阴阳徐先生来看时批书。”月娘打点出装绑（入敛用）衣服来，就把李瓶儿床房门锁了，只留炕屋里，交付与丫头养娘……（第六十二回）

几乎没有人特别注意到吴月娘这个小动作。

但可以确定的是，从那时候起，钥匙就落入吴月娘手里了。

也许有人要问：吴月娘急着把房门锁了所为何来呢？当然是因为房门里面有李瓶儿的财产啊——正当大家还沉浸在一片哀伤的气氛时，就只有吴月娘想到了这件事。

这也是为什么西门庆叫人打开李瓶儿橱柜，把衣服一件一件往外送，吴月娘不能忍受的理由。如果西门庆是因为不愿见到李瓶儿的财产被人分散，让吴月娘拥有钥匙，并且保管李瓶儿的财产，即使这些财物不属于吴月娘——至少这些财物也不属于别人，吴月娘或许勉强还可以接受。但如果像现在这样，让西门庆把那些衣物首饰当成手边的私房钱——好随便打发哪个跟他上床的女人A、女人B,吴月娘当然无法忍受。

（空有根钥匙算什么呢？）

别忘了，吴月娘和潘金莲二人都二十七岁，如意儿则是三十二岁。如果漂亮衣服潘金莲和如意儿需要，那么没有道理吴月娘不需要啊。为什么别人都有皮袄、衣服……拥有钥匙的吴月娘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橱柜里的东西就这么不断地被别的女人掏空？

看得出来，皮袄事件真正带给吴月娘的刺痛，与其说是“钱”，还不如说是做为空有名分的“大老婆处境”和那把“钥匙”所象征的主权之间巧妙的关联。

（这样的大老婆，滋味和空有那根钥匙有什么差别？）

吴月娘曾经对西门庆叙述过一个梦，她说：

“……我黑夜就梦见你李大姐箱子内寻出一件大红绒袍儿，与我穿在身上，被潘六姐匹手夺了去，披在他身上。教我就恼了，说道：他（李瓶儿）的皮袄，你要的去穿了罢了，这件袍儿，你又来夺。他使性儿，把袍儿上身扯了一大道大口子，吃我大喓喝，和他骂嚷着。嚷着就醒了，不想是南柯一梦。”（第七十九回）

很清楚地，从李瓶儿那儿得到的皮祆，正是过去李瓶儿曾经拥有的一切——包括财富、后代（正统）、还有西门庆的宠爱。换句话，这些正是潘金莲和吴月娘卯足了一切，暗中较量的、西门庆家最稀有的资源。

因此，当我们看见梦中吴月娘为了“大红绒袍儿”和潘金莲争夺嚷骂、甚至扯破衣服时，就算没听过弗罗伊德的人都不难读出来，隐藏在吴月娘的潜意识里，最深刻的期望与恐惧。

隔天，潘金莲终于穿上那件皮袄，和其它妻妾开开心心地去赴应伯爵新生儿（春花生的）的满月宴席。

趁着主子们不在，如意儿和迎春把前个晚上西门庆留下来的酒菜拿出来招待潘姥姥以及春梅，如意儿还特地请了郁大姐前来弹唱助兴。（明朝宴会场合，吃饭要有音乐表演才算派头。男人们这样做、女人也有样学样。郁大姐、申二姐虽然没李桂姐那么专业，但比较便宜，女眷私下倒常叫她。）

谁也没想到，在这个看起来应该是很顺利的一天，吴月娘和潘金莲之间的冲突就这么引爆开来。

事实上.，如意儿这顿酒菜的用意非常明显——既然你们主子是我的主子，往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之前得罪的事还请多多包涵，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这顿西门庆（在潘金莲的默许之下）昨天去如意儿房间吃吃喝喝时留下的酒菜以及靠着如意儿的人情找来的弹唱，换成别人，可能享受得不亦乐乎，但对于春梅来说——由于和如意儿同为西门庆收用过的奴婢，这顿盛筵吃起来，就未必全然都是欢喜承受了。

吃到中间，也是合当有事，春梅道：“只说申二姐会唱的好《挂真儿》，使个人往后边去叫他来，好歹教他唱个咱们听。”（第七十五回）

申二姐是过去王六儿介绍给妻妾们的视障说唱艺人，正好来参加孟玉楼的生日宴会（顺便表演），还没离开。春梅会让人去请申二姐，除了申二姐应该是比郁大姐高明些外，多少和如意儿还是有点微妙地较量——起码表示，在这个家里面，我春梅的人情、势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于是找了小厮去请申二姐。

（小厮）一直走到后边，不想申二姐伴着大妗子、大姐、三个姑子、玉箫都在上房里坐的，正吃茶哩。忽见春鸿（小厮）掀帘子进来，叫道：“申二姐，你来，俺大姑娘前边叫你唱个曲儿与他听去哩。”

这申二姐道：“你大姑（西门大姐）在这里，又有个大姑娘出来了？”

春鸿道：“是俺前边春梅姑娘叫你。”

申二姐道：“你春梅姑娘他稀罕怎的，也来叫我？有郁大姐在那里也是一般。我这里唱与大妗奶奶听哩。”

大妗子道：“也罢，申二姐，你去走走再来。”

那申二姐坐住了不动身。（第七十五回）

申二姐会有这样的反应一点不奇怪。她本来就是个外人，搞不清楚春梅到底是哪根葱。更何况一个奴婢可以当着大妗子（吴月娘的兄嫂）、西门大姐这些主人阶层面前这么使唤人（而且还只派个小厮过来），实在是很奇怪。

（突然发觉作者把申二姐设定是个盲人还真是绝妙！）春鸿碰了一鼻子灰，只好乖乖地走到前边，一五一十地把申二姐的话回报给春梅知道。

春梅本来叫申二姐来，目的就是想逞个威风给如意儿看，让她见识一下自己多么吃得开，不想竟弄巧成拙。脾气火爆的春梅当下发作起来，跑到吴月娘房间一阵破口大骂：

“你是什么总兵娘子，不敢叫你？……你无非只是个走千家门、万家户、贼狗攮的瞎淫妇。你来俺家才走了多少时儿，就敢恁量视（渺视）人家？你会晓的什么好成样的套数儿，左右是那几句东沟篱、西沟灞，油嘴狗舌，不上纸笔的那胡歌野词，就拏班做势（装模作样）起来！俺家本司三院（妓院）唱的老婆不知见过多少，稀罕你！韩道国那淫妇家兴你，俺这里不兴你——你就学与那淫妇，我也不怕你......”（第七十五回）

在座吴大妗子是客人，不好多说什么，西门大姐知道春梅的厉害，也不想自找麻烦。申二姐被这么一阵破口大骂下来，发现这些“主子”没人出面无人挺她，只好哭啼啼地走了。

照说春梅只是奴婢，无权赶走主人请来的艺人，但春梅有潘金莲当靠山，加上她自己和西门庆也有一腿，大家敢怒不敢言。只好无言地看着申二姐离开，不敢多说什么。

春梅骂完人，走回前边，还气狠狠地说：“方才把贼瞎淫妇两个耳刮子才好，他还不知道我是谁哩？”

春梅这句“他还不知道我是谁哩”说得意味深远。事实上，别说是申二姐，心高气傲的春梅，很多时候连西门庆都得让她三分。小说在第三十四回里，有一段情节是潘金莲回娘家一天，晚上还没回来，那时西门庆正在李瓶儿房间喝酒，春梅闯了进去，要西门庆派仆去接潘金莲。这段插曲很能显示西门庆和春梅之间的互动。我们来看看：

两个正饮酒中间，只见春梅掀帘子进来。见西门庆正和李瓶儿腿压着腿儿吃酒，说道：“你每自在吃的好酒儿！这咱晚就不想使个小厮接接娘去？只有来安儿一个跟着轿子，隔门隔户，只怕来晚了，你倒放心！”

……（李瓶儿）因让他：“好甜金华酒，你吃锺儿。”西门庆道：“你吃，我使小厮接你娘去。”

那春梅一手按着桌儿且兜鞋，因说道：“我才睡起来，心里恶拉拉，懒待吃。”

西门庆道：“你看不出来，小油嘴吃好少酒儿！”

李瓶儿道：“左右今日你娘不在，你吃上一锺儿怕怎的？”

春梅道：“六娘，你老人家自饮，我心里本不待吃，俺娘在家不在家便怎的？就是娘在家，遇着我心不耐烦，他让我，我也不吃。”

西门庆道：“你不吃，喝口茶儿罢。我使迎春前头叫个小厮，接你娘去。”

因把手中吃的那盏木樨芝麻熏笋泡茶递与他。那春梅似有如无，接在手里，只呷了一口，就放下了。说道：“你不要教迎春叫去。我已叫了平安儿在这里，他还大些，教他去接。”

西门庆隔窗就叫平安儿。那小厮应道：“小的在这里伺候。”（第三十四回）

从这一段春梅和西门庆、李瓶儿的互动，我们就看得出来，春梅对西门庆说话的口气与派头，反而更像是主子。不但如此，连李瓶儿请她酒，她都敢不领情。有趣的是，西门庆不但不生气，反而还赶忙请春梅喝茶、打圆场。

这段叙述最精彩的是末尾，西门庆要叫迎春去找人时，春梅其实早已安排好平安伺候在一旁，只等着西门庆发号施令了。很多人以为春梅之所以能如此心高气傲，是因为西门庆收用了她却没有升她当小妾的亏欠感，可是这里让我们看到春梅的忠心，以及能干，这恐怕才是她在潘金莲与西门庆心中立足的真正重点。

不管如何，春梅这样的气势以及西门庆的宠爱，也够令人大开眼界了。难怪她会忿忿地说：“他还不知道我是谁哩！”

当天晚上，妻妾们回到家，都聚到吴月娘房间里来。吴月娘发现申二姐不见了，问怎么一回事，大妗子隐瞒不住，就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吴月娘了。

月娘就有几分恼，说道：“他不唱便罢了，这丫头恁惯的没张倒置（没有体统）的，平白骂他怎么的？怪不的俺家主子也没那正主了，奴才也没个规矩，成什么道理？”望着金莲道：“你也管他管儿，惯的他通没些折儿（规矩）。”（第七十五回）

事实上，春梅这样的气势早在她和孙雪娥的冲突时我们就见识过了。吴月娘当然也不可能不晓得。当时吴月娘没有介入她们之间的纷争，那是因为事不关己。但是现在春梅在吴月娘的房间，当着她的兄嫂面前发这么大的脾气，还把申二姐赶走，这不是摆明了不给吴月娘面子吗？——别忘了，春梅过去还是她这个房里出去的丫头，来这里发这么一顿脾气，算什么呢？

吴月娘向潘金莲抱怨，要潘金莲管管春梅。没想到潘金莲竟嘻嘻哈哈地不当一回事。

金莲在旁笑着说道：“也没见过这个瞎曳（志得意满）么的。风不摇，树不动（事出有因），你走千家门万家户，在人家无非只是唱，人教你唱个儿，也不失了和气。谁教他拏班儿做势的？……”

月娘道：“你到且是会说话儿的。都像这等，好人歹人都吃（被）他骂了去，也休要（不用）管他一管儿了！”

金莲道：“莫不为瞎淫妇打他（春梅）几棍儿？”

月娘听了他这句话，气的他脸通红了，说道：“惯着他，明日把六邻亲戚都教他（春梅）骂遍了罢。”于是起身走过西门庆这边来。（第七十五回）

情势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了。在累积了这么多不满之后，我们看到吴月娘终于在西门庆面前对潘金莲发动攻击。

西门庆便问：“怎么的？”

月娘道：“情知是谁！——你家（西门庆家）使的有好规矩的大姐姐，似这般把申二姐骂的去了。”

西门庆笑道：“谁叫他不唱与他听来。也不打紧处，到明日使小厮送他一两银子，补伏（补偿）他也是一般。”（第七十五回）

对西门庆来说，春梅是他“收用”过的自己人，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外人回头教训自己人呢？于是一切最后又回到了西门庆最熟悉的逻辑：只要钱能解决的问题，就用钱解决吧。

书上虽没有说吴月娘的表情，可是光是看“玉楼、李娇儿见月娘恼起来，就都先归房去了。”就不难猜想她的脸色难看的程度。

情况变得有些尴尬。

现在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潘金莲还在吴月娘房间外的客厅坐着，西门庆在里面房间闷不吭声地喝着他的酒，吴月娘则走进里间内脱衣服摘头，故意支使玉箫做这个、做那个。

潘金莲为什么还赖在那里不走呢？

事实上，潘金莲也从薛姑子那里拿到了“衣胞符药”，并且算定了“就在今夜”是服药受孕的良辰吉时，因此，她要等西门庆和她一起回前面房间去过夜，并且行房生小孩。

尽管吴月娘不知道潘金莲也找了“衣胞符药”，但凭着直觉她再明白不过了：潘金莲坐在那里，目的当然又是为了拦霸西门庆。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

显然这个时候不说话是最佳的策略，包括西门庆在内，大家都沉默不语。冲突的气势正层层地酝酿着。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是潘金莲先等得不厌烦了。

（潘金莲）见西门庆不动身，走来掀着帘儿叫他说：“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得你，我先去也。”

西门庆道：“我儿，你先走一步儿，我吃了这些酒就来。”

那潘金莲一直往前去了。（第七十五回）

潘金莲撑不下去有点非战之罪。毕竟西门庆是在自己的（也是吴月娘的）房间里喝酒，要把他带回前面去是需要力道与能量的，而吴月娘却只需要以逸待劳就可以。（总不能叫潘金莲整个晚上守在吴月娘房间的客厅吧——就算这样，吴月娘不让西门庆睡潘金莲房间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难怪最后是潘金莲先撑不下去了。

书上虽然没有描述，但是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吴月娘看着潘金莲离开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月娘道：“我偏不要你去，我还和你说话哩。你两人合穿着一条裤子也怎的？强汗（强行霸道）世界，巴巴走来我屋里，硬来叫你。没廉耻的货，只你（潘金莲）是他（西门庆）的老婆，别人不是他的老婆？”（第七十五回）

吴月娘的不满可说是一层一层累积上来的。从皮袄的事、申二姐的事，她己经一件又忍耐过一件了。更何况自从西门庆从东京回来之后，潘金莲连着好几天霸占了西门庆了。吴月娘说什么也不可能让她这么大剌剌地在吴月娘面前活生生把西门庆拦走。

（吴月娘继续说）：“就吃他（潘金莲）在前边把拦住了，从东京来，通影边儿不进后边歇一夜儿，教人怎么不恼？你冷灶着一把儿，热灶着一把儿才好，通叫他把拦住了！我便罢了，不和你一般见识，别人他肯让的过？……今日孟三姐在应二嫂那里，通一日没吃什么儿，不知掉了口冷气，只害心凄恶心。来家，应二嫂递了两锺酒都吐了。你还不往屋里瞧他瞧去？”

西门庆听了，说道：“真个？吩咐收了家伙罢，我不吃酒了。”于是走到玉楼房中。（第七十五回）

吴月娘这段话大部分都在意料之中。唯一的意外是她透露了孟玉楼的事。把西门庆打发到孟玉楼那里去了。

吴月娘这句话显然经过深思熟虑，一方面西门庆昨日孟玉楼生日时没去她房间过夜亏欠在先，现在孟玉楼人又不舒服，西门庆更是没有不去的理由。

吴月娘这次的出手让人眼睛一亮——可怜的潘金莲，只剩下了挨打的份。

西门庆到了孟玉楼房里，少不了要自己化为医孟玉楼的药——就像李瓶儿说过的：“你就是医奴的药一般”——送水递药、又是陪吃饭、喝酒，又是陪上床做爱的，总算稍稍平抚孟玉楼的哀怨。

同一时间，吴月娘正在自己房间里，对着吴大岭子、三位师父抱怨春梅及潘金莲。而身在前边的潘金莲眼见西门庆被吴月娘拦住了不能来，心情更是恶劣。

剑拔弩张的气氛正一层一层地渲染开来。

隔天一大早，潘金莲叫了轿子，把来参加孟玉楼生日宴会的潘姥姥（潘金莲的母亲）打发回家了。

过去，潘金莲和李瓶儿吵架时，潘妈妈有息事宁人胳臂往外弯的嫌疑。潘金莲这么一大早就把来参加孟玉楼生日宴会的潘妈妈送回家，无疑是嫌动手时潘妈妈在一旁碍事——这动作倒像打架前先卷袖子的预备动作。

果然没多久，冲突爆发了。

导火线是吴月娘派了玉箫来请潘金莲到后边去喝茶，三个说书的姑子要回家了，顺便给她们送行。

大家别忘了，自从玉箫和书童的奸情被潘金莲发现之后，玉箫就成了潘金莲派驻在吴月娘处的间谍。本来吴月娘找潘金莲来一起喝茶是好事。偏偏玉箫一到潘金莲那里，就十分尽职地把昨天晚上潘金莲离开之后发生的事，还有吴月娘怎么对她抱怨都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受孕计划被阻止已经没好气了，没想到吴月娘还在背后抱怨她，这么一听潘金莲当然更是火上加油。她让玉箫先回吴月娘上房（女主人房间）去回话，自己则悄悄尾随玉箫后边，也来到了上房来。

（己经那么火大了，还悄悄跟在玉箫后边，这里真是把潘金莲的心机描写得活灵活现。）

玉箫先来回月娘说：“姥姥起早往家去了，五娘（潘金莲）便来也。”

月娘便望着大妗子说道：“你看，昨日说了他两句儿，今日就使性子，也不进来说声儿，老早打发他娘去了。我猜姐姐又不知心里安排着要起什么水头儿（兴风作浪）哩。”（第七十五回）

吴月娘本来只是随口抱怨两句，完全没想到潘金莲就在帘子外面偷听。说时迟那时快，潘金莲立刻冲了进来。

（潘金莲）猛可开言说道：“可是大娘说的，我打发了他家去，我好把拦汉子？”

月娘道：“是我说来，你如今怎么（处置）我？本等一个汉子，从东京来了，成日只把拦在你那前头，通不来后边傍个影儿。原来只你是他的老婆，别人不是他的老婆？”……

金莲道：“他不往我那屋里去，我莫不拿猪毛绳子套了他去不成！那个浪（放浪淫荡）的慌了也怎的？”

月娘道：“你不浪的慌，他昨日在我屋里好好儿坐的，你怎的掀着帘子硬入来叫他前边去，是怎么说？汉子顶天立地，吃辛受苦，犯了什么罪来，你拿猪毛绳子套他？”（第七十五回）

吴月娘把所有的老帐全翻出来，哇啦哇啦从拦霸汉子、貂鼠皮袄的事，一路数落到春梅骂走申二姐。

潘金莲当然也不甘示弱。

金莲道：“（春梅）是我的丫头也怎的？你每打不是！（你们打啊！）……皮袄是我问他要来。莫不只为我要皮袄开门来？也拿了几件衣裳与人（如意儿），那个你怎的就不说了？丫头便是我惯了他，是我浪了（轻浮浪荡）图汉子喜欢。像这等的却是谁浪？”（第七十五回）

潘金莲这句话翻译起来意思是：春梅是我的奴婢没错，问题是宠她的可是西门庆。西门庆就是要和她上床，有本事你们打她啊，我又没阻止。再说，我开橱柜拿了貂鼠皮袄，你不是也给了如意儿衣服吗？你说我为了讨好男人惯坏了春梅，把如意儿惯坏了好讨好男人的又是谁呢？

我们看到有备而来的潘金莲咄咄逼人，几乎是一面倒地完全掌控情势。

吴月娘说不过潘金莲，情急之下，忽然决定改弦易辙，来个急转弯，开始泼妇骂街似地对潘金莲发动人身攻击——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老娘反正也顾不了什么形象了！

（吴月娘）说道：“这个是我浪了？随你怎的说。我当初是女儿填房嫁他，不是趁来（乘便、捡便宜得来）的老婆。那没廉耻趁汉（偷汉）精便浪；俺每真材实料，不浪。”（第七十五回）

这话很难听，只要不是处女嫁过来的都是“趁汉精”。这么一说，李娇儿、孟玉楼也全遭了池鱼之殃。连自己人吴大妗子都觉得不太对劲，赶忙出来劝架，要吴月娘少说两句，可是吴月娘还要继续说。

饶劝着，那月娘口里话纷纷发出来，说道：“你害杀了一个，只多（差）我了。”（第七十五回）

杀害的那个指的李瓶儿。现在吴月娘有身孕了，也开始有“被害妄想”，觉得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局势愈来愈不可收拾，孟玉楼不跳出来劝架好像有点说不过去了。

孟玉楼道：“耶嚛（发音：hù），耶嚛，大娘，你今日怎的这等恼的大发了，连累俺每（们），一棒打着好几个。也没见这六姐，你让大娘一句儿也罢了，只顾拌起嘴来了。”（第七十五回）

（大妗子看吴月娘不理会她，尊严也有一点受伤。）

大妗子道：“常言道‘要打没好手，厮骂没好口。’不争你姐妹每嚷斗，俺每亲戚在这里住着也羞。姑娘，你不依我，想是嗔我在这里，叫轿子来我家去罢！”被李娇儿一面拉住大妗子。

眼看着局势完全失控，吴月娘骂个不停，潘金莲索性豁出去了。

那潘金莲见月娘骂他这等言语，坐在地下就打滚撒泼。自家打几个嘴巴，头上䯼髻都撞落一边，放声大哭……

接下来，潘金莲一句、吴月娘一句，谁也不肯让步。

玉楼见两个拌的越发不好起来，一面拉金莲往前边去，说道：“你恁怪剌剌的，大家都省口些罢了。只顾乱起来，左右是两句话，教三位师父笑话。你起来，我送你前边去罢。”那金莲只顾不肯起来，被玉楼和玉箫一齐扯起来，送他前边去了。（第七十五回）

我不厌其烦地几乎抄了整段场面与对白，实在是因为这场冲突太精彩、也太重要了。（大家用的词汇与缠斗的过程多么生动啊！）

这场冲突的发生看似意外，但从事前的诸多动作我们看得出来，是潘金莲“刻意”并且“主动”发动这场战争的。

看得出来，潘金莲一开始只是想打一场“有限战争”——在她的盘算里，只要能在众人面前压制吴月娘的气势，目的也就算达成了。

冲突一开始，由于掌握了主动权，潘金莲的攻势是相当有层次和节奏的。

首先，针对拦霸汉子、以及纵容春梅这些事，潘金莲把一切都推给西门庆。都是老板色啊、爱啊，我们能怎么办？

（他如果不想到我那里去，难道叫我拿猪毛绳子就能把他给套了去不成？）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句话：要怪，就去怪西门庆吧！

这说的当然是实话，大家心里也明白，西门庆是大老板，没有人敢怪到他身上。总之，先压制了吴月娘第一波的攻击火力之后，潘金莲开始转守为攻。接着，潘金莲抓住吴月娘送李瓶儿的衣服给如意儿这个把柄，攻击吴月娘一样纵容如意儿讨男人欢心。

事实上,真正纵容如意儿的应该是潘金莲才对——可是潘金莲就是有办法利用她那吊诡的逻辑，把事实串连在一起，得到完全颠倒是非黑白的结论，辩得吴月娘哑口无言。

总之，我们看到，潘金莲在冲突的上半场可以说是以压倒性的优势，遥遥领先吴月娘。不过潘金莲没有算到是：狗急跳墙，人逼急了，也是会出奇招的。

吴月娘让我们理解到，天生泼辣的女人要学得有气质不容易，但反过来，任何优雅的女人一旦被逼到了，要变得泼辣往往只是一念之间的事。吴月娘这段让情势完全逆转的“人身攻击”里，最致命的重点只有二个：

一、 我真材实料的大老婆，你们是不正经的“趁汉精”！

二、 我是贤妻良母，你是杀人凶手。

这两句话之所以那么有杀伤力，能把潘金莲搞得“坐在地下就打滚撒泼。自家打几个嘴巴，头上䯼髻都撞落一边，放声大哭”，说穿了，还是因为：吴月娘说的事也都是用事实拼凑出来的。

吴月娘也开始玩起这种不顾形象的“掷粪战争”，已经够出潘金莲意料了。更出乎她意料的是：一向被潘金莲视为自己人的孟玉楼竟然没有出面挺她。

在下不了台的情况下，潘金莲决定提升战争的层次，喊出了有本事叫西门庆把我休了算了。而吴月娘也不甘示弱，回应潘金莲：你在地上打滚耍赖，难道还指望西门庆回家休了我不成？到底是谁怕谁啊！

显然潘金莲和吴月娘都自信满满，认为西门庆应该会支持自己。看来，这场战争恐怕是要继续延烧下去了。

西门庆从衙门办公回来，两个女人不言不语，都摆脸色给他看。西门庆从丫头那里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最后终于是孟玉楼告诉了他早上发生的冲突。

这西门庆慌了，走到上房，一把手把月娘拉起来，说道：“你甚要紧，自身上不方便，理那小淫妇儿做什么？平白和他合什么气？”（第七十五回）

“慌了”这两个字形容很好，人一慌时最急着要处理的事未必理性，但最先做的事绝对是下意识里最重要的事。“身上不方便”指的当然是月娘的身孕。

孩子，特别是在官哥死了之后，毫无疑问的是西门庆目前最需要、也是最在乎的事情——这显然是潘金莲在冲突之前没有算计到的事情。

吴月娘当然看出了自己拥有的优势，先把潘金莲抱怨了一番。接着再把自己的生理状况也巧夺天工地夹带进来。

月娘道：“我和他合气，是我偏生好斗寻趁他来？他来寻趁将我来！你问众人不是？……一句话儿出来，他就是十句说不下来，嘴一似淮洪一般，我拿什么骨秃肉儿拌的他过？专会那泼皮赖肉的，气的我身子软瘫儿热化，什么孩子李子，就是太子也成不的！如今倒弄的不死不活，心口内只是发胀，肚子往下鳖坠着疼，头又疼，两只胳膊都麻了。刚才桶子上坐了这一回，又不下来。若下来也干净了，省的死了做带累肚子鬼。到半夜寻一条绳子，等我吊死了，随你和他过去……”

西门庆不听便罢，听的说，越发慌了，一面把月娘搂抱在怀里，说道：“我的好姐姐，你别要和那小淫妇儿一般见识，他识什么高低香臭？没的气了你，倒值了多的。我往前边骂这贼小淫妇儿去。”

月娘道：“你还敢骂他？他还要拿猪毛绳子套你哩。”

西门庆道：“你教他说，恼了我，吃我一顿好脚。”因问月娘：“你如今心内怎么的？吃了些什么儿没有？”

月娘道：“谁尝着些什么儿？大清早晨才拿起茶，等着他娘来吃，他就走来和我嚷起来。如今心内只发胀，肚子往下鳖坠着疼，脑袋又疼，两只胳膊都麻了。你不信，摸我这手，恁半日还没握过来。”（第七十五回）

作者在这里写吴月娘连续说了二次“心内发胀，肚子往下鳖坠着疼，脑袋疼，两只胳膊发麻”，那种装模作样的嘴脸其实是有点恶心的，可是求子心切的西门庆哪还有心思去管这些。

这还没完，作者继续写吴月娘如何撒娇，西门庆如何小心侍候，两人你来我往，贯穿在其中的是一股不动声色的嘲讽，令人拍案叫绝。

西门庆听了，只顾跌脚，说道：“可怎样儿的？快着小厮去请任医官来看看。”

月娘道：“请什么任医官？随他去！有命活，没命教他死，才趁了人的心。什么好的，老婆是墙上土坯，去了一层又一层•我就死了，把他扶了正就是了。恁个聪明的人儿，当不的家？”

西门庆道：“你也耐烦，把那小淫妇儿（潘金莲）只当臭屎一般丢着他去便罢了。你如今不请任后溪（医官）来看你看，一时气裹住了这胎气，弄的上不上，下不下，怎样了！”

月娘道：“这等，叫刘婆子来瞧瞧，吃他服药，再不，头上剁两针，由他自好了。”

西门庆道：“你没的说，那刘婆子老淫妇，他会看甚胎产？叫小厮骑马快请任医官来看。”

月娘道：“你敢去请！你就请了来，我也不出去。”

西门庆不依他，走到前边，即叫琴童：“快骑马往门外请任老爹，紧等着，一答儿就来。”（第七十五回）

隔天，任医官请来了，吴月娘硬是在房间里不出去外面客厅见医官。惹得孟玉楼来劝，大妗子也劝来，劝了半天，才开始“动身梳头，戴上冠儿，玉箫拿镜子，孟玉楼跳上炕去，替他拏抿子抿后髩，李娇儿替他勒钿儿，孙雪娥预备拏衣裳。不一时，打扮的粉妆玉琢。”这样还不够，还要等西门庆亲自进来催促，吴月娘才算挣足面子，愿意出来就诊。

故事写到这里，显然已经闹剧意味十足了，更好笑的是，任医官仍有模有样地看病，不但如此，连诊断都有。

任医官说道：“老夫人原来禀的气血弱，尺脉来的浮涩。虽是胎气，有些荣卫失调，易生嗔怒，又动了肝火。如今头目不清，中膈有些阻滞烦闷，四肢之内，血少而气多。”（第七十六回）

说了半天，原来生的就是“气”病。更荒谬的是，连处方都有了。

任医官道：“……此去就奉过安胎理气和中养荣蠲痛之剂来。老夫人服过，要戒气恼，就厚味也少吃。”……

西门庆复说：“学生第三房下有些肚疼，望乞有暖宫丸药并见赐些。”

任医官道：“学生谨领，就封过来。”（第七十六回）

（真是赞叹发明“暖宫丸药”这个名字的人。唉，争宠吵架的并发症最好真的是有药可吃——读到这我们还真被西门庆与任医官一起打败了。）

读着这幕荒谬绝伦的剧情，不用作者说出，我们大概都猜得到这场冲突最后的结果。剩下要处理的，只剩下如何给每个人找到台阶下了。

这个沟通协调的工作，很自然的，落到了EQ最高的孟玉楼的头上。

玉楼道：“娘，你是个当家人，恶水缸儿，不恁大量些，却怎样儿的！常言一个君子待了十个小人。你手放高些，他敢过去了；你若与他一般见识起来，他敢过不去……”（第七十六回）

有趣的是，孟玉楼反过来，对潘金莲又是另个说法。

玉楼道：“我昨日不说的，一棒打三四个人。就是后婚老婆，也不是趁将（偷）来的，当初也有个三媒六证，难道只恁（这样）就跟了往你家来！……人人有面，树树有皮，俺每（们）脸上就没些血儿？他今日也觉不好意思的。只是你不去，却怎样儿的？……你快些把头梳了，咱两个一答儿到后边去。”（第七十六回）

潘金莲尽管不甘心，谁叫吴月娘就是怀孕了呢？毕竟形势比人强。西门庆连续几天不来潘金莲房里走动，意向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潘金莲再怎么不愿意，也只得被孟玉楼拖拖拉拉，来到吴月娘房里道歉。为了冲淡道歉场面的严肃气氛，孟玉楼故意扮演潘金莲的娘，带着女儿来跟婆婆道歉。

玉楼掀开帘儿先进去，说道：“大娘，我怎的走了去就牵了他来！他不敢不来！”便（对潘金莲）道：“我儿，还不过来与你娘磕头！”在旁边便（对吴月娘）道：“亲家，孩儿年幼，不识好歹，冲撞亲家，高抬贵手，将就他罢。饶过这一遭儿，到明日再无礼，犯到亲家手里，随亲家打，我老身也不敢说了。”

那潘金莲与月娘磕了四个头，跳起来赶着玉楼打道：“汗邪了你这麻淫妇，你又做我娘来了。”

连众人都笑了，那月娘忍不住也笑了。玉楼道：“贼奴才，你见你主子与了你好脸儿，就抖毛儿打起老娘来了。”（第七十六回）

就在看似欢喜的气氛中，这个冲突暂时告了一个段落。表而上看起来像是和谐收场，但事实上却是潘金莲与吴月娘的第一场争宠战争，战争的结果当然是潘金莲全面溃败了。

4 故事还没结束……

回到这个章节一开始李桂姐和郑爱月的斗争，李桂姐落败了。书上说：

西门庆从此不与李桂姐上门走动，家中摆酒也不叫李铭唱曲，就疏淡了。

但这不是李桂姐故事最后的结局。

没多久，李铭发现工作不见了，准备了礼物哀求应伯爵替他去西门庆面前求情。应伯爵不但替李铭说话，还让李铭跪在西门庆面前磕头，号啕痛哭，二个人一搭一唱，总算让西门庆饶了他。

后来孟玉楼过生日，李桂姐也买了礼物，来到西门庆家赔罪。

（桂姐向西门庆磕了四个头。）

西门庆道：“罢了，又买这礼来做什么？”

月娘道：“刚才桂姐对我说，怕你恼他。不干他事，说起来都是他妈的不是：那日桂姐害头疼来，只见这王三官领着一行人（进来吃茶）……桂姐也没出来见他。”

西门庆道：“那一遭儿没出来见他，这一遭儿又没出来见他，自家也说不过。论起来，我也难管你……”

那桂姐跪在地下只顾不起来，说道：“爹恼的是。我若和他沾沾身子，就烂化了，一个毛孔儿里生一个天疱疮。都是俺妈……好的也招惹，歹的也招惹，平白叫爹惹恼。”

月娘道：“你既来说开就是了，又恼怎的？”

西门庆道：“你起来，我不恼你便了。”

那桂姐故作娇态，说道：“爹笑一笑儿我才起来。你不笑，我就跪一年也不起来。”

潘金莲在旁插口道：“桂姐你起来，只顾跪着他，求告他黄米头儿（微不足道的人或物），叫他张致（装模作样）！如今在这里你便跪着他，明日到你家他却跪着你，——你那时却别要理他。”

把西门庆、月娘都笑了，桂姐才起来了。（第七十四回）

解决了李桂姐的问题。王三官这边，林太太也让王三官拜了西门庆当干爹。于是本来一桩你争我夺三角恋爱，变成了奇怪得不能再奇怪的干爹、干儿子与干女儿——干爹和干女儿上床，干女儿又和干儿子上床……

（唉，连我们读者都被他们的关系搞得头昏脑胀了。）

更精彩的是，当西门庆再度去拜访郑爱月时，在郑爱月房间发现了床旁的屏风上挂着一轴“爱月美人图”，上头题诗最后两句是：

“少年情思应须慕，莫使无心托白云。”

爱月美人图指的当然是郑爱月，至于这首律诗，很明显的，应该是一个追求者的告白。精彩的是，这首诗的作者：三泉主人——正是王三官的号。这时我们蓦然发现：

王三官在追求李桂姐之前，和郑爱月应该是有一腿的。

原来郑爱月之所以会那么坚决地把李桂姐当成她的头号敌人，除了“抢生意”的因素之外，更重要的理由是——为了报复李桂姐抢走王三官的情仇。

（当然，同时也是对王三官的报复。）

这些西门庆当然心知肚明，只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搞到这么复杂的地步，一切都变成了占有与凌辱的“爱情冒险游戏”罢了，谁又能够真正去爱谁呢？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何妨装迷糊，继续玩下去。

西门庆看了，便问：“三泉主人是王三官儿的号？”

慌的郑爱月连忙摭说道：“这还是他旧时写下的。他如今不号三泉了，号小轩了。他告人说，学爹说：‘我号四泉（西门庆号四泉），他怎的号三泉？’他恐怕爹恼，因此改了小号小轩。”一面走向前，取笔过来，把那“三”字就涂抹了。

西门庆满心欢喜，说道：“我并不知他改号一节。”（第七十七回）

读到郑爱月把三泉的“三”字涂掉时，我们不得不佩服郑爱月的机巧——她完全明白，西门庆与其说在乎她或李桂姐，还不如说他更在乎的只是自己——不管是自己的欲望、颜面或是尊严。现在既然王三官认西门庆当干爹、李桂姐又屈服认错，胜负既然己经分晓，那么过去这些谁爱谁、谁又背叛谁的事情就不再重要了。

我们看见郑爱月这么一出手，西门庆又高兴了，开始吹牛，他说：

“我在他家吃酒，那日王三官请我到后边拜见。还是他（林太太）主意，教三官认我做义父，教我受他礼，委托我指教他成人。”

这是《金瓶梅》让人忍不住要叹息的地方。当人与人之间不再存在真心真意时，爱人不彻底，甚至连恨人也是不彻底的。

到了最后，人不见了，灵魂也不见了。只剩下微弱的气息，无方向、无目的地在一片由贪婪、恐惧、好色、狂妄、自大、嗔怨、痴迷、仇恨、嫉妒……组成的欲望之海中载浮载沉。

【注释】

校注4
：查阅原文，当是“霸拦汉子”。

第九章

西门庆的钱脉、人脉

政和四年

•西门庆为了稳固官商统治集团，千方百计巴结蔡京，以至毒杀武大仍能靠着蔡京一纸密书全身而退。

政和六年

•送重礼给蔡京拜寿，把王六儿的女儿韩爱姐给蔡京家总管翟谦当小妾。

•西门庆买下湖州何姓客商脱售价的绒丝，开了绒线铺。

政和七年

•西门庆和乔大户合伙开缎子铺。

•西门庆和夏提刑贪赃枉法，靠着蔡京的关系平安无事。

•西门庆花费千两银两接待宋御史，并代办宴席。

•十一月，夏提刑调职，西门庆从提刑副千户升成了正千户，正式成为提刑院的主官。

尽管官哥、李瓶儿相继过世，但西门庆的官运、事业却如日中天。政和七年十一月，夏提刑调职，西门庆也从提刑副千户升成了正千户，正式成为提刑院的主官。同一时间，西门庆所有的事业经营得鼎沸昌盛，不但如此，西门庆在政治界更是政通人和，接连在家里替宋御史代办宴席款待钦差六黄太尉、开宴庆贺侯石泉巡抚升太常卿、替安郎中接待九江蔡少塘知府（蔡京的九公子）、帮地方官员设宴庆贺新升大理寺丞的杭州知校注5
赵霆……从事业、官运、甚至人脉经营上，我们看到，西门庆可以说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颠峰。

事实上，《金瓶梅》一开始时，西门庆只是一个继承了父亲生药铺，“算不得十分富贵”的小商人而已。但是根据西门庆后来的估算，他累积下来的资产约有十万两银两之多。（用等值白米价换算，相当于六百五十万元人民币。）在短短的政和四年到七年之间，西门庆积下来这么多资产，速度可说是非常惊人的。

事实上，明朝中叶之后，民间经过了长时间的修生养息，农业生产力提高，手工制造业也开始发达起来，加上西班牙人从中南美洲带来白银，以吕宋为根据地和中国交易，输进了许多白银。这些先天条件，促进了商品经济的繁荣，也促成了许多商业城市的兴起——靠近京杭大运河临清码头的清河县，正是这样的一个城市。

在《金瓶梅》里，兰陵笑笑生用了不少的篇幅，翔实地记载了西门庆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快速崛起。这份记载一方面保留了明朝商业运作、经济发展的重要的一手讯息，另一方面，也让我们对西门庆这个“商人”有更透彻的了解，可以说是阅读《金瓶梅》时不容错过的部分。

我们暂且放下女人们的吵吵闹闹，一起来看看这个过程。

1

根据政和七年时，文嫂对林太太的形容，西门庆的事业版图是这样的：

县门前西门大老爹，如今见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户，家中放官吏债，开四五处铺面：缎子铺、生药铺、紬绢铺、绒线铺，外边江湖又走标船，扬州兴贩盐引，东平府上纳香蜡，伙计主管约有数十。东京蔡太师是他干爷，朱太尉是他卫主，翟管家是他亲家，巡抚巡按都与他相交，知府知县是不消说。家中田连阡陌，米烂成仓……（第六十九回）

我们把文嫂这话拿来做个简单的分析，西门庆这些林林总总的事业，大致上可以分成三大类。

一、批发与零售：

零售的部分是我们熟悉的，包括了西门庆在清河县的缎子铺、生药铺、绸绢铺、绒线铺等店铺。批发指的就是所谓江湖走标船的部分，西门庆派人到原产地低价批发各种布料、药材，在当地高价出售。

以西门庆和乔大户合开的缎子铺来说，一开始开店的资本额是一千两，兵分两路：伙计韩道国往杭州采购，另一路则是仆人来保去湖州采购。都靠水路从南京走运河运回来
①
。韩道国运回来十大车货物，价值一万两银子；来保运回二十大车货物，价值二万两银子。一趟生意做下来，一千两的资本额立刻翻身成为了三万两，西门庆的生意还真是暴利事业啊！

二、 放款借贷、承揽政府部门采购：

由于采购前必须先支付现金，入库后再向朝廷申请款项，因此承揽业务的商人有庞大的现金需求。就以西门庆贷款给包揽朝廷香蜡生意的李三、黄四来说，西门庆贷款给他们，利息就是“每月五分行利”——每个月百分之五利息，等于是年利率百分之六十。这显然又是另一项暴利事业。

三、官方特许的公卖业务：

以贩盐的特许为例，收过西门庆招待、得过好处的蔡状元在钦点了两淮巡盐御史之后，就答应西门庆比别人早一个月支领出三万引（一引是四百斤）的食盐
②
。贩盐在明朝本来就是获利数倍的专卖事业，这三万引盐，依时价少说值二三万两银子，更何况比别人早一个月支领出食盐，等于是在别的商人都还无盐可卖的情况下，就给了西门庆开了一个大发其财的方便之门。

除了文嫂提到的这些收入外，另外还有一些是文嫂不方便（或者是不能）说出来的——像是关说、收贿之类的收入，也为数可观……这些暴利事业，在短短几年之间，迅速地为西门庆累积了庞大的财富。

也许有人要问：西门庆经营的事业全需大笔本钱，既然他只是小商人出身，事业经营发展所需的庞大“资本”从何而来？事实上，只要回头仔细读读西门庆几次婚姻得到的嫁妆，就不难发现这些资本的来源。先看看孟玉楼的嫁妆：

（孟玉楼）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妆儿袍儿，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珠子箍儿，胡珠环子，金宝石头面，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筩。（第七回）

三二百筩三梭布少说也值几千两白银，加上现金、首饰珠宝，难怪西门庆一看到孟玉楼，立刻决定在潘金莲之前娶她。

孟玉楼的财富让西门庆食髓知味，再接再厉，在潘金莲之后，继续又娶李瓶儿。李瓶儿的财产更是惊人，书里头出现的就有：

一、只因政和三年正月上元之夜，梁中书同夫人在翠云楼上，李逵杀了全家老小。梁中书与夫人各自逃生，这李氏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二两重一对鸦青宝石，与养娘（冯妈妈）走上东京投亲。（第十回）

二、 妇人（李瓶儿）便往房中开箱子，搬出六十锭大元宝，共计三千两 ，教西门庆收去寻人情，上下使用……妇人道：“多的大官人收去！奴床后还有四口描金箱柜：蟒衣玉带，帽顶绦环 ，都是值钱珍宝之物，亦发大官人替我收去，放在大官人那里，奴用时来取。”（第十四回）

三、妇人因指道：“奴这床后茶叶箱内，还藏三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蜡，两罐子水银、八十斤胡椒。你明日都搬出来，替我卖了银子，凑着你盖房子使。（共卖得三百八十两。） ”（第十六回）

此外，陈敬济的父亲陈洪垮台时，让陈敬济匆匆忙忙带来了五百两银子，以及箱笼家产，连夜奔来投靠西门庆。五百两的银子，加上这些金银箱笼，都更增加了西门庆的资产。

《金瓶梅》第二十回中曾这样描写：

（政和五年）西门庆自从娶李瓶儿过门，又兼得了两三场横财，家道营盛，外庄内宅，煥然一新。（第二十回）

当时我们忙着看故事，没有细想所谓“两三笔横财”所指为何？如今拿出帐目比对，终于恍然大悟。

连续这几笔“横财”成了西门庆跳脱小商人阶级进到“资本家”最主要的关键。有了这些本钱后，西门庆才可能利用庞大资本的优势，精准地出手投资，快速获利。

从政和四年到七年之间，根据西门庆自己后来的估算，扣掉花费掉的钱不算，这些资本一共为他创造出了九万多两银两的资产。（以2008年的米价做为银两与人民币换算基准的话，一两银两折合人民币约八百五十元——换句话说，西门庆的资产高达人民币六千万元左右。）在这么短的时间累积出这么庞大的财富，西门庆赚钱的能力也真够让人赞叹了。

除了足够的资本外，西门庆应用这些资本的策略也相当重要。以下有二个小细节，颇能看出西门庆的商业思维：

（一）西门庆不投资房地产

西门庆除了自家居住外，从来不投资房地产。在《金瓶梅》里，西门庆唯一买过的一块地（坟地旁赵寡妇的庄园）也是为了游乐用的。大家只要看夏提刑升官准备迁回京城时，用原价一千五百两把清河的房舍卖给新来的副千户便明白：原来在明朝（清河县）房地产增值的空间是很有限的。在这样的情况下，西门庆当然宁可把钱拿去作其它更有效益的投资。

（二）西门庆总是维持拮据的现金流

第五十六回应伯爵带着十兄弟之一的常峙节来跟西门庆借钱时，有一幕很生动的画面是这样的：

（应伯爵带着常峙节来向西门庆开口借钱。）

西门庆道：“我曾许下（答应）他来。因为东京去（给蔡京贺寿），费的银子多了，本待韩伙计到家（韩道国带着现金到南边采购去了），和他理会。如今又恁的（这么）要紧？”

…………

西门庆道：“今日先把几两碎银与他拿去，买件衣服，办些家活，盘搅过来，待寻下房子，我自兑银与你成交，可好么？”……

不一时，（书童）取了一包银子出来，递与西门庆。西门庆对常峙节道：“这一包碎银子，是那日东京太师府赏封剩下的十二两，你拿去好杂用。”（第五十六回）

尽管西门庆有钱，可是当常峙节来借钱时，还必须拿出给蔡太师庆寿时赏封下人剩余的碎银，给常峙节应急周转。可见他手上的现金相当拮据。大家不免要问：西门庆不是很有钱吗？为什么会连借朋友几十两周转的现金都拿不出来？

事实上，这样的现象牵涉到西门庆对“资金”应用的态度。西门庆曾经对应伯爵说过的一段最能反映出这个态度。

西门庆道：“兀那东西（钱），是好动不喜静的，怎肯埋没在一处？也是天生应人用的，一个人堆积，就有一个人缺少了。因此积下财宝，极有罪的。”（第五十六回）

这是西门庆的商人思维里很重要的一句经典名言。这句话让我们鲜明地看出，西门庆的富人形象和传统那种“守财奴”富人完全不同。他这种善用资本的想法，就某个程度而言，其实是更接近当代商人的资本主义思维的。

如果用当代的财务概念来分析西门庆的事业体的话，我们会发现，这家公司的潜能是相当惊人的。

首先，这个事业体系不但没有贷款以及必要的利息支出，它还拥有缎子铺、生药铺、绸绢铺、绒线铺这些店面的现金收入。更令人羡慕的是，西门庆经营的全是高达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三百毛利率的事业。以这样的条件，我相信任何一个会计师看了这样的营运模式，除了建议西门庆赶快去贷款扩充经营规模外，实在也没有更好的意见了。

要是西门庆活在今天，他大可透过银行贷款、或公开发行股票、或债券的方式从市场募集资金来扩展他的事业规模，然而这些金融操作在明朝是不存在的。因此，西门庆毫无选择的，只能靠着事业本身的累积盈余 来扩张他的事业。

换句话说，盈余的累积必须够多、够快，才能满足西门庆迅速扩张的野心与欲望。这是为什么西门庆不投资房地产的理由。因为，和他既有的那些高利润、快速回收的事业相比，房地产投资显然报酬率太低、回收也太慢了。

可以想象，为了投注更多资金好创造更高的乘方效应，西门庆刻意维持着很低的现金，好让大部分的盈余继续投入事业，扩大规模。正是这样的财务操作，我们才会看到有钱的西门庆连借朋友几十两周转的现金都拿不出来。

事实上，也正是西门庆这种追求高利润报酬的快、狠、准的核心策略，造就了他在这个新情势中的崛起。

除了这个核心策略外，做为一个商人，我们还看到，西门庆的“商业”直觉与手法，也不可小觑。

《金瓶梅》第三十三回写道：应伯爵中介湖州何姓客商由于有急事，必须脱售价值五百两银子的绒丝。西门庆乘机把价格压到四百五十两买下，并且开了绒线铺，果然发了小财。

这是西门庆嗅觉的敏锐。

第七十七回，花子由来中介另外一位客人有五百包无锡米急着趁冻河时脱手，好赶回家过年。西门庆说：

“我平白要他做什么？冻河还没人要，到开河船来了，越发价钱跌了。”

尽管同样是急着要以低价脱卖，但冻河时白米还没人要，表示供给已经超过需求了。一旦开河时，又有新的白米运来，将来米价当然只会看跌。

这是西门庆判断的精明。

第三十三回，西门庆招收韩道国当伙计，写立合同，约定三七分钱。

第五十八回，西门庆和乔大户合伙开缎子铺，招甘出身当伙计，写定的合同就是：“得利十分为率：西门庆五分，乔大户三分，其余韩道国、甘出身与崔本三分均分。”

韩道国、甘出身与崔本都是伙计。西门庆以人性化的方式管理他的企业，利用分红来激励员工的向心力与主动性，创造双赢的局面。

这是西门庆管理的前瞻。

《金瓶梅》最精彩的地方在于他创造出了一个败德、怕死、好色、凌霸、懦弱的无赖西门庆，也创造出了一个敏锐、精明、观念前瞻的商人西门庆。它同时赋予了上升与沉沦的性格于西门庆身上。这些共存又相互违背的力量，造就了西门庆成为文学史上最复杂、最矛盾同时也是最立体的人物。

但西门庆最精彩的还不仅于此。

2

潘金莲常爱挂在嘴上的一句歇后语是：“南京沈万三，北京枯弯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这句话的意思是事情清楚明白地摆在那里，就像南京沈万三的名气，像枯柳树的影子一样，想遮盖都遮盖不了。

沈万三何许人也，为什么这么有名气？

事实上，沈万三是元末明初江南巨富。明太祖夺取天下后定都金陵（南京）。为了彰显京都气魄，要将城墙加厚加高。当时沈万三就表示，愿意乐捐一半的钱协助筑城。这本是好事一桩，没想到朱元璋竟说：“匹夫犒天子军，乱民也，宜诛。”不但如此，还派人把沈万三抓到京城问罪。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横祸，幸亏马皇后苦苦劝说之后，朱元璋这才免去沈万三的杀头之罪，只没收了他的家产，将他充军云南。

这样的故事，现在听起来显然是不可思议的。但在过去的封建时代，天下被认为是皇帝所有的。老百姓能够生存，全来自上天以及统治者的恩赐。在这样的思维底下，以资本累积财富为目的的大型“资本操作”（到了“富可敌国”地步的资本），统治者当然无法容忍。资本主义的萌芽固然给中国创造了新的商机，但政治上的限制却也同时存在——毕竟商业机制需要的法律、市场、交易的秩序，甚至是人身安全、财产权，都是统治者可以轻易给予，也是轻易可以夺走的。

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任何一个商人能赚得的利润，无非只是从统治集团那里分来的一杯羹罢了。

这样的认知，构成了西门庆奉行不渝的“为商之道”。西门庆不但附庸在这个势力底下，甚至想办法让自己成为统治集团的一部分，剥削、压榨百姓，并且分食其中的利润。

这构成了西门庆能在商业上取得成功，所有重要的理由之中，最重要的理由。

从西门庆到蔡京

和别人从基层打起的政商人脉经营法方式不同的是，西门庆的政商关系是经过蔡京，由上往下一路布局开展的。

最初西门庆会和蔡京牵上线，是因为西门大姐和陈洪儿子陈敬济的婚事。陈洪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提督杨戬的亲家，加上杨戬和蔡京同党，因此西门庆也成了蔡京党人。从关系图来看，他们的关系是这样的：

西门庆——西门大姐——陈敬济——陈洪——杨哉——蔡京。

这样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派得上用场的程度大概就如第一回说的：“所以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揽说事过钱（替人关说赚钱）。”

西门庆当然不能满足。

西门庆有机会和蔡京进一步拉近关系，说起来有点因祸得福，竟来自杨戬被弹劾那次政治事件。

当时西门庆害怕受到株连，派了来保带着大笔钱财上京奔走。那次西门庆的家人虽没见到蔡京，但透过杨戬的关系，还是见到了蔡京的儿子蔡攸。蔡攸收下西门庆的五百两银子，把来保介绍给主事的同事礼部尚书李邦彦。来保又奉上五百两银子，换来李邦彦大笔一挥，总算把西门庆的名字从处分名单中剔除。

这趟奔走目的虽然是避祸，但西门庆大方的出手让所有人眼睛为之一亮，不但让西门庆结交了蔡京家总管翟谦，也为他敲开了直通蔡京家的大门。

政和六年，趁着蔡京生日，西门庆送上了大批金银财宝以及贵重的生日礼物给蔡京，礼物清单包括了：

三百两金银打造的四座高一尺多的“捧寿银人”、两把金寿字壶，外加玉桃杯、各式五彩锦绣蟒衣、南京纻缎……

这么大方的出手难得一见。蔡太师心花怒放，当场决定送给西门庆“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的五品官职。连送礼来的吴典恩、来保都得到了“驿丞”、“郓王府校尉”的官职。

蔡太师的回报，无异是给了西门庆一张正式成为“统治集团”的会员证。有了这么丰厚的回报，西门庆从此更用心经营和蔡京之间的政商关系。他甚至刻意拉拢蔡京家总管翟谦，不但多所馈赠，还找了王六儿的女儿韩爱姐给翟谦当小妾，和他结为“义”亲家。

政和七年蔡京的第二次寿辰，西门庆更是大张旗鼓，亲自带了二十箱礼物浩浩荡荡上京去给蔡京贺寿。这二十大箱礼物、洋洋洒洒从黄金二百两、夜明珠十颗到各样银器、玉带、各种珍贵的布料、蟒袍……规模之庞大更是前所未见。连见多识广的蔡太师见到都眼睛为之一亮，特别还另外挪出时间约见西门庆，单独请他吃饭、喝酒，并且同意认他当干儿子。

过去在欧洲，资本主义的崛起促成了中产阶级的兴起，从而导致了后来的民主以及政治革命。但在中国，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或许受到几千年儒家文化里那个忠臣孝子的封建伦理所形成的箝制，大部分像西门庆这样的商人一旦开始发财，他们想到的，不是如何向统治者争取“人权”、“财产权”，反过来，只是被动地附庸在封建制度的权力结构底，试图得到庇护并且分享权力，和统治阶级一起剥削、欺压百姓。

成为统治集团的好处实在是说不完也道不尽的。

第十回，潘金莲和西门庆联合毒死了武大，武松为武大复仇，误杀了李外传。案子到了东平府，府尹陈文昭得知了内情，不肯放过西门庆。西门庆靠着蔡太师一纸密书，指示门生陈文昭“免提西门庆、潘氏”，逃过了一劫。

第四十八回，西门庆和夏提刑贪赃枉法，收受了谋财害命的苗青一千两银两，被山东巡按御史曾孝序上书参劾。西门庆和夏提刑连忙送了五百两银子以及许多金银珍宝给蔡太师。蔡京不但让西门庆平安无事，甚至用他的影响力，让清廉正气的曾御史落得“除名，窜于岭表。”的下场。

此外，西门庆收受盐商王四峰贿款一千两关说山东巡按，李桂姐因接待王三官，惹恼了妻子的伯父六黄太尉，行文东平府抓人……

所有这些搞不定的事情，同样的，西门庆也都透过蔡太师的关系摆平。

只要看看蔡京这一路给西门庆带来的回报，就不难明白西门庆为什么宁可做蔡京的附庸。做为投资的对象，蔡京的回报是远超乎西门庆想象的，难怪西门庆乐得不断地在蔡京身上加码。

这些“懂事”的加码使得蔡京把西门庆当成自家人，不但提供庇护，更重要的是，还提供给他“蔡京家族”这个贪腐集团的人际网络。

从蔡京到蔡状元、安进士、宋御史

《金瓶梅》第三十六回，新科状元蔡蕴奉敕回籍省亲，途经清河县。由于蔡蕴拜蔡京为义父，算来是西门庆的“义兄弟”，于是蔡京便介绍给西门庆认识。西门庆盛情地款待蔡状元，以及同行的新科进士安忱，不但请他们吃饭喝酒，一起听戏，招待留宿（还让书童给喜好男色的安忱侍寝），隔天离开时，分别给了蔡状元、安进士白金一百两、三十两以及种种贵重的礼物做为路费。

最初我读到这段时，觉得有点没头没脑的，不明白蔡京为什么要送这几个才考上进士的“菜鸟”叨扰西门庆，难道真的只为了一顿饭和区区路费吗？

到了第四十九回，蔡蕴再回来登门拜访时，他己经是巡盐御史了。不但如此，这次造访他还带来一个很重要的同僚（此人系蔡京长子蔡攸的妇兄），新任的直属巡按御史——宋御史。

明代的都察院下设有十三道监察御史共一百一十人，被派到各地分区掌管监察，称为“巡按御史”，代表天子巡狩。尽管这些御史位阶只有七品（而且还是由新科“菜鸟”出任），但他们的职权从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事务，大事奏裁，小事主断，权限甚广，地方官员非常忌惮。

只要看看西门庆见到宋御史时卑躬屈节的谄媚模样，就知道巡按御史的权力有多大了。

（宋御史）向西门庆道：“久闻芳誉，学生初临此地，尚未尽情，不当取扰。若不是蔡年兄（蔡蕴）邀来进拜，何以幸接尊颜？”

慌的西门庆倒身下拜，说道：“仆乃一介武官，属于按临（巡按）之下。今日幸蒙清顾，蓬荜生光.”于是鞠躬展拜，礼容甚谦。（第四十九回）

照说西门庆是正五品千户，品秩比宋御史还要高，可是所谓不怕官只怕管，宋御史掌握写他年终考绩的生杀大权（加上又是蔡京的亲戚），西门庆当然得使出浑身解数。于是我们看到西门庆大方出手宴请宋御史：

说不尽肴列珍羞，汤陈桃浪，端的歌舞声容，食前方丈（案前罗列菜肴至一丈见方，极言享用奢侈）。两位轿上跟从人，每位五十瓶酒，五百点心，一百斤熟肉，都领下去。家人、吏书、门子人等，另在厢房中管待，不必细说。（第四十九回）

一顿饭下来，花费了千两银两，让我们再度见识到西门庆“重金押宝”的习性。不但如此，除吃饭之外，还有馈赠：

西门庆早令手下，把两张桌席连金银器，已都装在食盒内，共有二十抬，叫下人夫（搬运工）伺候。宋御史的一张大桌席，两坛酒、两牵羊、两对金丝花、两匹缎红、一副金台盘、两把银执壶、十个银酒杯、两个银折盂、一双牙筯。蔡御史的也是一般的。（第四十九回）

宋御史虽然假意推辞，但是最后还是“不得已，方令左右收了揭帖。”这一番大方出手，当然让宋御史印象深刻，不但当场向西门庆致谢，还表示：“今日初来识荆，既扰盛席，又承厚贶（赐赠），何以克当？余容图报不忘也。”

宋御史初次见面，又是直属监察御史，难免得摆些身段，先行告辞。至于没有直属关系的蔡御史则是一回生二回熟，被西门庆又热情地留宿一宿。

当然少不了的，又是听戏、又是韩金钏、董娇儿这些妓女的性招待……

董娇儿陪蔡御史睡了一个晚上，隔天，有幕有趣的画面是这样的：

次日早晨，蔡御史与了董娇儿一两银子，用红纸大包封着，到于后边，拿与西门庆瞧。西门庆笑说道：“文职的营生，他那里有大钱与你！这个就是上上签了。”（第四十九回）

董娇儿拿一两银子给西门庆看，当然是嫌钱少。不明白一个可以让西门庆这么必恭必敬的人，为什么使尽浑身力气，陪睡了一个晚上，竟然还这么小气。

事实下，这不是蔡御史小气，而是明朝官员的薪水真的太低了。

（更何况蔡御史才新上任，就算要贪污，钱也还没有进帐。）

一般来说，明朝一个省级巡抚级年薪是五百七十六石大米，省以下二级官员每年是一百九十二石大米。到了七品知县每年薪资大概只有是九十石米左右。明朝米价波动很大，平均起来一石米零点七至一两之间。用这个标准计算的话，巡抚每年薪水四百零三两，一个月也不过四十四两左右（二万至二万五百元人民币），知县一年六十三两，一个月更是只有五两左右薪水（三千至四千元人民币）而已。

《金瓶梅》第三十一回，帮西门庆送生日礼物给蔡京的吴典恩意外得到一个驿丞的职位，光是上任，做衣服、见官摆酒就得花费一百两银子（都超出一年的薪水了）。吴典恩为此还要向西门庆借钱来摆场面，可见官员的本薪有多么微薄。

根据吴思在《潜规则》的统计，—个官员如果人情世故要做到周到的话——从打点上司、招待往来的官员、到上京朝觐的冰敬、炭敬——少说也要花费一、二千两银子（六十五万到一百七十万元人民币）。在薪水这么微薄的情况下，要维持这么庞大的开销，不靠着鱼肉乡民，收受地方金主的贿赂，如何能够打平？

说得明白一点，西门庆固然需要官员的庇护，可是反过来，官员更需要西门庆财力的奥援。在这样的情况下，政商勾结在明代已经发展成为一种有组织、规模的共犯结构。看得出来，从一开始送新科的蔡状元来叨扰西门庆时，蔡京其实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在一个像明朝这样扭曲的制度里，光是派任官员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必须在当地建构出整套效忠于自己，官官相护的“收贿”网络，藉由这个网络，一个像蔡京这样的上位者才能够安心地往下层层剥削。

如果把西门庆这样千两以上的支出当成投资的话，我们看到，西门庆对蔡御史的重金招待，得到的回报是很明显的：

首先，蔡御史同意支盐三万引（九百万斤）给西门庆，并且还提早一个月支出。再来，西门庆和夏提刑贪赃枉法，收受了谋财害命的苗青一千两贿银，被前御史曾孝序一本参劾到朝廷去，西门庆固然靠着蔡京的关系在中央把奏折挡了下来，但事情还没完，接下来，西门庆又透过蔡御史向新上任的宋御史求情，让他睁一眼闭一眼（反正是前任御史的案子）放过了这件事。

我们可以看到，官员获取的这些不法的利益，最后，当然还是要由最底层，所有无力抵抗的善良老百姓买单，这是整个封建时代最可悲、也是最可叹的地方。

从蔡状元、安进士、宋御史到六黄太尉、蔡知府、侯巡抚、赵知府……

在被西门庆招待之后，宋御史看中了西门庆的财富，开始动起了脑筋，请托西门庆在家里代办宴席，招待奉钦差来接取朝廷兴建宫苑用奇石的殿前六黄太尉。

《金瓶梅》第六十五回，描写了这个精彩的场面。

抚按率领多官人马，早迎到船上，张打黄旗“钦差”二字，捧着敕书在头里（前面）走。地方统制、守御、都监、团练，各卫掌印武官，皆戎服曱冑，各领所部人马，围随，仪杖摆数里之远。

黄太尉穿大红五彩双挂绣蟒，坐八抬八簇银顶暖轿，张打茶褐伞。后边名下执事人役跟随无数，皆骏骑咆哮，如万花之灿锦，随鼓吹而行……人马过东平府，进清河县，县官黑压压跪于道旁迎接，左右喝叱起去。随路传报，直到西门庆门首。教坊鼓乐，声震云霄，两边执事人役皆青衣排伏，雁翅而列。

西门庆青衣冠冕，望尘拱伺。良久，人马过尽，太尉落轿进来，后面抚按率领大小官员，一拥而入。（第六十五回）

这个场面写得非常庞大。整个东平府的官员，从巡抚、巡按御史、布按三司、八府知府、到统制、守御、都监、团练全都到齐了。献茶、献酒、搬演戏文、美食佳肴……好不热闹。

那时西门庆家其实还在李瓶儿丧事期间，可是因为是宋御史请托，也不得不勉为其难。西门庆就曾对应伯爵抱怨过，他说：

“自从他（李瓶儿）不好起，到而今，我再没一日儿心闲。刚刚打发丧事出去了，又钻出这等勾当来，教我手忙脚乱。”

应伯爵安慰西门庆说：

“……虽然你这席酒替他（宋御史）陪几两银子，到明日，休说朝廷一位钦差殿前大太尉来咱家坐一坐，只这山东一省官员，并巡抚.巡按、人马散级，也与咱门户添许多光辉。”

应伯爵说的“陪几两银子”听起来一派轻松，可是其中大有学问。当初宋御史请托西门庆代办宴席时拿来的分资是一百零六两（包括两司官员十二员、府官八员一起合出）。招待六黄太尉这顿饭书上虽没说花了多少钱，但规格超出当初西门庆招待宋御史那顿饭不知有多少倍。以那次一顿饭要一千两银两的花费来合估计的话，西门庆这顿饭的价码更是惊人。（够一个巡抚好几年的薪水了。）

这场形式上的“代办”，说穿了其实就是“敲诈”。一百零六两西门庆根本看不在眼里。好笑的是，西门庆连不收这些钱，直接做面子给宋御史也不行。

西门庆道：“……既是宋公祖（宋御史）与老先生吩咐，敢不领命！但这分资决不敢收。该多少桌席，只顾吩咐，学生无不具毕。”

黄主事道：“四泉（西门庆）此意差矣！松原（宋御史）委托学生来烦渎，此乃山东一省各官公礼，又非松原之己出，何得见却？如其不纳，学生即回松原，再不敢烦渎矣！”

西门庆听了此言，说道：“学生权且领下。”（第六十五回）

明明是向西门庆敲诈，却要维持表面上的“公平”形式。我们说过，送往迎来对明朝的地方官员向来就是个苦差事。正如《金瓶梅》里县中众官说的：“钦差若来，凡一应秖迎、廪饩、公宴、器用、人夫，无不出于州县，州县必取之于民，公私困极，莫此为甚。”

西门庆愿意大开这个方便之门，对于地方官员来说，当然是再欢迎不过了。

从此之后，西门庆家成了山东一省蔡京集团新的招待所了。我们看到，宋御史私人设席款待巡抚侯石泉、安郎中接待九江大尹蔡少塘（蔡京的九公子）都在西门庆家举办。到最后，省里面的这些二级官员雷兵备、汪参议设宴庆贺杭州知府赵霆升大理寺丞也来拜托西门庆，一样有模有样的客套话请托，只是送来的分资更少，西门庆要买单的不足额更多罢了。

说起来，不管是安郎中、宋御史或者是雷兵备、汪参议，他们品秩并不超过西门庆这个正五品千户来得高。他们之所以敢如此地向西门庆予取予求，无非也是因为西门庆既然靠着政商关系得来官位以及这许多好处，自然也有供养这个政商网络的责任。难怪西门庆在官哥还在世时感叹地说：

“儿，你将来长大来，还是挣个文官。不要学你家老子，做个西班（武官）出身，虽有兴头，却没十分尊重。”

西门庆当然心里有数，那些正科出身的文官对他是没有什么敬意的。他们看重西门庆的，与其说是他的五品官位，还不如说只是他的钱罢了。

但是政商关系本来如此：商人必须靠着官员的庇护才能坐大，反过来，官员更要靠着商人的资源才能交际应酬、甚至是升官发财。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责任和义务。于是我们看到西门庆家送往迎来，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也看到地方上任何人，只要有“巧”不动的事情，都找上西门庆了。不管是货物逃漏税、官司求免、甚至年终的升等考核的关说……在在都有西门庆的身影插足其中。西门庆浸润在这个贪腐网络里，他付出的金钱愈多，事业规模就变得愈来愈大。在清河县这个小小的地方，西门庆的政商关系这时可以说达到了一个极致的顶峰，没有什么他不能做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他“巧”不动的人……

3

郑振铎曾经说过：“在《金瓶梅》里所反映的是一个真实的中国社会，这个社会到了现在，似还不曾成为过去。要在文学里看出中国社会潜伏的黑暗面来，《金瓶梅》是一部最可靠的研究材料。”

嘉靖、万历年间的商业经济固然发达，但是这些社会财富到了最后几乎一面倒地向官僚、权贵集中。王世贞曾统计当时天下巨富的情况，在他所举出的天下巨富二十二家中，高官权贵就占了十七家（包括了蜀王、黔公、太监黄忠、黄锦及成公、魏公、都督陆炳、京师张二锦衣……）。其余五家无非也是靠着依附在封建势力之下的特许行业、或高利贷的典当行业。可见当时经济发达所产生的大部分财富，最后还是落到封建社会权贵与统治者的手上了。

（这当然严重地摧残了商业经济的发展。）

西门庆的政商关系从为了逃过杨戬的株连给蔡京送贿，误打误撞得到了一个副千户的官职开始。透过西门庆的政商经营，《金瓶梅》带我们走进明朝的山东，栩栩如生地让我们看到整个蔡京底下的贪腐网络是如何形成、运作，看到这个政商勾结文化里头的复杂、细腻，也让我们看到身在其中各种官僚的嘴脸以及应对进退的身段。

这样活生生的经验，如果不是透过《金瓶梅》这样的小说，我们要碰触到历史底下那层活生生的社会真实，几乎是不可能的。

很多人以为《金瓶梅》讲的是西门庆这个家族的故事，不明白为什么花了那么多的篇幅，描写西门庆的政商关系。事实上，如果从另一个宏观的角度来看，当西门庆认蔡京当干爹时，西门庆这整个家族往上连结的，正是蔡京整个的贪腐体系所形成的另一个更大的家族。

作者这样的连结，把西门庆这个小小家族所发生的故事，意义扩大到了整个社会。当我们用这样的角度看待《金瓶梅》时，那些男人的斗争、女人的争宠、或男女之间的败德、情仇……就不再只是家庭里面芝麻蒜皮的小事了。所有在家庭里发生的，到了整个社会也都一样会发生。

更推而广之，社会会发生的，整个朝廷、国家也一样都会发牛。正是那个同样的“君臣父子”思想，像个超强黏合剂似的，把整个封建社会从个人到家族、到社会、国家全黏成一个超级的大结构上。在那个结构上，每个人应有的伦理位置上，不得动弹，也无从脱逃。

把《金瓶梅》的故事对照嘉靖、万历年间发生的许多国家大事，我们会发现，作者的企图是远比故事表象的情节大很多的。

【注释】

校注5
：查后文及原文，当是“知府”。

注①
：嘉靖、万历时期，苏、杭以织造绸缎闻名。所需蚕丝，主要来自湖州。松江以生产棉布闻名，所需原料棉花大部分来自北方。

注②
：明代鼓励富商大户交粮纳款，用于边防军事开支。政府发给捐输的商人“仓钞”，再依仓钞派发盐引——贩卖盐的许可证（没有盐引，就不能卖盐）。但因为盐政败坏的结果，商人常常拥有仓钞，却支不出食盐。

第十章

强弩之末西门庆

重和元年

•正月初二，西门庆和贲四嫂（西门庆的伙计贲四的老婆）偷情。

•正月初六，西门庆吃了胡僧给的春药、穿着飞鱼服，和林太太鏖战。

•正月初七，西门庆在家休养、吃延寿丹补身，又命如意儿给他口交。

•正月初九，潘金莲生日，初八晚上西门庆陪潘金莲享鱼水之欢。

•正月十二日，仆人来爵儿的媳妇和西门庆乘酒兴亲热。

•正月十三日，西门庆和王六儿从下午开始边喝酒边做爱。回家后进潘金莲房间，被灌了三丸春药再战，终于不胜负荷、精尽血出。

•正月二十一日，西门庆病逝，吴月娘在同时产下孝哥。

•李娇儿携财逃回妓院，潘金莲找上陈敬济，吴月娘呑了李瓶儿的钱财，伙计私吞货物，应伯爵找到新主人张二官继续帮闲。

时序走入政和七年冬天。

这个冬天，西门庆收到了安郎中送来的四样应时礼物，这些礼物分别是：一盆红梅、一盆白梅、一盆茉莉、一盆辛夷（木兰）。

喜欢《金瓶梅》的读者应该知道，兰陵笑笑生喜欢刻意在故事里留下伏笔或隐喻，作为小说人物的命运开展或结局的预言。不管是“花子虚”之于子虚乌有、“应伯爵”之于应白嚼或“棒槌”之于男性生殖器……这些一语双关的隐喻不断地出现在作品里，使得读者即使要把《金瓶梅》当成一本“猜谜大全”来读，也一样可以读出许多乐趣来。

在继续阅读下去之前，我们不妨把这四盆植物当作谜面，让大家猜一猜：接下来的剧情会如何进行？再看一次谜面：

红梅、白梅、茉莉、辛夷。

小小提示：红梅、白梅都和“梅”有关系，这应该不难联想。至于茉莉和辛夷比较不好猜，大家可以从谐音上去联想。好比拜拜用菠萝是“旺来”、菜头是“好采头”、考生吃粽子是“包中”。

好。留着这个问题给大家玩味，我们在这章末尾再来讨论解答。

1

时间继续走下去，政和七年结束，重和元年元旦来了。或许是节庆的嘉年华会气氛，让人有种脱离日常生活的想象，本来就爱风流的西门庆，在这整个新年假期间，更是色欲鼓涨。

这次，他新的猎艳对象是贲四嫂。

♀贲四嫂

正月初二晚上，西门庆醉眼朦胧在门口送走了客人，正要回头时看见了对门贲四家。于是西门庆捏玳安的手，机灵的玳安就懂了。

事实上，西门庆第一次看见贲四嫂还是十一月底孟玉楼过生日那次。

西门庆正在厅上，看见夹道内玳安领着一个五短身子，穿绿缎祆儿、红裙子，不搽胭粉，两个密缝眼儿，一似郑爱香模样，便问是谁。玳安道：“是贲四嫂。”西门庆就没言语。（第七十四回）

西门庆心里在想什么，不用我再多说。

贲四是西门庆的伙计，被西门庆派出去外地采买不在家。贲四嫂一个人就住西门庆家门口对面。西门庆把玳安找来，要他去问贲四嫂：

“你慢慢和他说，如此这般，爹要来看你看儿，你心下如何？看他怎的说。他若肯了，你问他讨个汗巾儿来与我。”

没多久，玳安就把贲四嫂的汗巾儿拿来了。

十二月上旬，西门庆趁着吴月娘去参加亲戚丧事的空档，偷偷溜到贲四嫂家。

只见贲四娘子儿在门首独自站立已久，见对门关的门响，西门庆从黑影中走至跟前，这妇人连忙封门一开，西门庆钻入里面。（第七十七回）

没有追求的刺激、没有挑逗的兴奋、没有等待的焦心、甚至没有调情与前戏，西门庆一进到屋里，还来不及喝贲四嫂送上来的茶，就开始动手动脚了。

（西门庆）不由分说，把妇人搂到怀中就亲嘴，拉过枕头来，解衣按在炕沿子上，扛起腿来就耸……（第七十七回）

事后，西门庆给了一包五六两的碎银子，以及两对金头簪儿，当场银货两讫。

妇人拜谢了，悄悄打发（西门庆）出来。那边玳安在铺子里，专心只听这边门环儿响，便开大门放西门庆进来。（第七十七回）

直到新年之前，西门庆又去了贲四家一两次。直到了元月初二的这个晚上，西门庆送走客人，人都已经在门口，离贲四嫂只有一街之隔了。

这时去贲四家打听消息的玳安回来了，悄悄地告诉西门庆：“她屋里没人。”

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西门庆一听见玳安说她家里没人，立刻展开行动。

这西门庆就撞入他房内。老婆早已在门里迎接进去，两个也无闲话，走到里间，脱衣解带就干起来……

妇人瞪目，口中只叫亲爷。那西门庆问他：“你小名叫什么？说与我。”

老婆道：“奴娘家姓叶，排行五姐。”

西门庆口中喃喃吶吶，就叫叶五儿不绝。（第七十八回）

和前几次相较，西门庆这次更快就结束了，事后，他给了二三两银子给贲四嫂当盘缠，说是：“我待与你一套衣服，恐贲四知道不好意思，不如与你些银子儿，你自家治买罢。”贲四嫂开门让西门庆出来，玳安早在铺子里掩门等候，西门庆过了街，一溜烟闪进门里，便往后边去了。

看得出来，西门庆偷情的效率显然有愈来愈高的趋势。不过他的效率愈高，故事说起来也就愈无趣。支使人家老公去外地出差，找中间人拉皮条、登门入室，付钱买单……从潘金莲、李瓶儿到宋蕙莲、乃至于王六儿、贲四嫂全是同样的模式。除了风险更小、更便宜，代价更低外，一切都没有什么两样。

西门庆和贲四嫂的偷情，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个不太一样的小地方？

过去，西门庆拉皮条找的都是这个婆那个嫂的女人，这次却直接派玳安直接去说。为什么？精明一点的读者一定已经想出来了。

玳安必然和贲四嫂有一腿！

没错。果真如此！书上说：

这玳安刚打发西门庆进去了……就在老婆（贲四嫂）屋里吃到有二更时分，平安在铺子里歇了，他就和老婆在屋里睡了一宿。（第七十八回）

西门庆会这么精明地找玳安拉皮条，表示他也知道玳安和贲四嫂的关系才对。不过显然他并不介意。显然西门庆和玳安之间不只是主仆关系，更进一步说，他们还应该是“婊”兄弟关系才对。

想起来还真的很……嗯，不卫生。

♀林太太

春节期间，西门庆想起了林太太。毕竟人家儿子王三官初一就来拜年了，不回拜一下不好意思。当然，回拜完之后说不定顺便还可以……

联络了半天，林太太要西门庆初六才来。为什么拖到那么晚呢？没办法，她也得等王三官出门拜年家里没人时才能让西门庆来。

好不容易挨到了初六，西门庆瞒着妻妾们，登堂拜年。

这次拜年，和前次见面，有些不太一样的地方。我们来看看：

首先，这次拜年的服装，林太太穿的是大红通袖袍儿，珠翠盈头（这是命妇官夫人的穿着打扮）。这次西门庆一进来没多久，就让玳安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白绫袄子，天青飞鱼氅衣”。

我们如果留意一下这两个人身上的服饰，会发现其中是有值得玩味之处的。

上次西门庆初见林太太穿的是：白缎忠靖冠，紫羊绒鹤氅衣，粉底皂鞋。这是明代一品文官的穿法——西门庆一个五品武官穿这样当然是僭越，不过那个时代的武官都喜欢这样的风格，西门庆穿鹤氅衣并不足为奇。

只是，西门庆这样的僭越，遇到了林太太厅堂上先祖“太原节度颁阳郡王”的“王势”时，自己一身的官威完全被人家的王势镇压了。我们看到心有不甘的西门庆这次特别穿了飞鱼服来，要在林太太面前扬眉吐气的意思很明显。

明朝文官图腾是鸟类，武官是走兽，飞鱼并不在标准的官制图腾里。但飞鱼这个系列的图腾（包括了“蟒”、“飞鱼”和“斗牛”这三种图案）又比鸟类、走兽的图腾更尊荣。为什么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它们和龙服的纹路相似。

有趣的是，“类龙图腾”系列尊卑的次序是以它们和龙的相似程度来决定的。蟒的四爪最接近五爪的龙，因此等级最高。之后是飞鱼——龙头鱼尾，有翅膀次接近，最后是斗牛——牛角龙形，因为只有身体像龙，因此等级最低。

既然和龙有关，当然只有皇帝能够颁赐。通常是立有大功的宦官、宰辅才能蒙恩得到这种特赏的赐服。拥有一件这样的衣服，当然荣耀更胜过其它文官、武官制服。

事实上，飞鱼整衣是何宦官为了巴结西门庆送的礼物，希望他能好好照顾他的侄儿，新上任的清河县副理刑何千户。西门庆平时很少穿这件衣服，但今天特别穿来见林太太，较量的心态不言可喻。

西门庆不但衣服要较量，连床事西门庆都是有备而来。书上说：“西门庆带了淫器包儿来，安心要鏖战这婆娘，早把胡僧药用酒吃在腹中。”

《金瓶梅》接下来用“鏖战”来形容这一场床战，格外别开生面，在这里我且抄一段给大家分享：

但见：迷魂阵摆，摄魄旗开。

迷魂阵上，闪出一员洒金刚，色魔王能争贯战；摄魂旗下拥一个粉骷髅，花狐裡百媚千娇。

这阵上扑冬冬，鼓震春雷；那阵上闹挨挨，麝兰叆叇。这阵上复溶溶，被翻红浪精神健；那阵上刷剌剌，张控银钩情意乖。

这一个急展展，二十四解任徘徊；那一个忽剌剌，—十八滚难挣扎。斗良久，汗浸浸钗横发乱；战多时，喘吁吁枕侧衾歪，顷刻间肿眉𦣘眼，霎时下肉绽皮开。（第七十八回）

这段文字读者稍不注意很容易一笑置之就跳了过去。事实上作者用战争来形容性爱的场面是有深意的。我们看到这场战争是有层次的，双方先摆开阵势，然后是你来我往，渐渐的，我们看到“这一个”节节获胜，“那一个”一十八滚难挣扎、钗横发乱……直到最后这一个完全降服那一个为止。

西门庆不但把床事当成战事，完事之后还“当下就在这婆娘心口与阴户烧了两炷香。”在女人身上“烧香”是明代流行近似“性虐待”的一种变态做法。这和热恋的人把对方名字刺青在身上有异曲同工之妙。从男性的角度来说，在对方身上留下烙印，表示征服、占有。从女性的角度来说，愿意忍痛让对方这样做，也是一种忠诚与情感的表示。

我们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西门庆这次来找林太太上床做爱，最重要的主题与目的就是“征服”。

也许有很多读者想不透，林太太只是一个寡妇，有什么好征服的？

事实上，寡妇只是林太太目前的状态。她背后的贵族出身与地位正是西门庆这个商人出身的老百姓最自卑的部分。我们看到，固然现在西门庆也是五品官了，可是他自己心里有数——那只是买来的官，根本算不得真材实料。

我们看着西门庆如何故意穿了那件飞鱼服来到林太太面前炫耀，又如何把床事当战事与林太太鏖战，又如何在她身上烧香……透过对一个寡妇在床笫之间的逞能与凌虐，幻想着自己“战胜”、“占领”、“降服”林太太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贵族阶级，来弥补自己内心的自卑。

人之所以需要性爱，可能是为了繁衍后代，也可能单纯只是追求快乐。可是西门庆之所以更需要性爱，却是为了教人跌破眼镜的不同理由——

满足权贵的渴望，克服出身的自卑。

或许太成功的人生已经使得西门庆不愿意再面对任何人生的缺陷了。于是他开始靠着能力赚来的钱证明自己，并且用钱来交换权势、性爱，弥补遗憾、挫折。在我看来，那些荒淫无度的奇技淫巧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于那些教人同声叹息的败伦背德、也不在于背后的妻妾战争，它们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提供了一个逃避的空间——就像疯狂无度的嗑药一样，让西门庆可以继续拒绝承认自己的卑微，甚至拒绝面对那些人生里无可逃避的缺憾。

这也是我在西门庆这些愈来愈疯狂的性爱里读出来最可悲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性爱的场面，愈是淫荡，我读起来就愈感受到西门庆的“无助”——或许正因为人是如此地有限，无可避免的缺憾也无所不在，不愿意如实面对的西门庆能做的，真的也只剩下更疯狂、更无助的性爱了。

在烧完香之后，西门庆“许下明日家中摆酒，使人请他同三官儿娘子去看灯耍子。”

西门庆邀请王三官娘子来家里看灯当然不怀好意，大家心里都明白。

只是，西门庆的想象里，整个世界是以他为中心的。如果可以的话，所有的人、事，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合不合理、背不背德，全都得顺服在西门庆的意志底下。

或许这些不可能的颠倒梦想，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吧。

♀如意儿

初六晚上，西门庆对吴月娘第一次提到腰腿疼。吴月娘叫他去看医生，西门庆说不碍事。正月初七，西门庆又对应伯爵提了一次不舒服的事，他说：

“这两日不知酒多了也怎的，只害腰疼，懒待动旦。”

连最机灵的应伯爵也没怎么在意这件事，他说：“哥，你还是酒之过，湿痰流注在这下部，也还该忌忌。”大家都知道，西门庆真正该忌的是“色”，只是，伯爵当然不会笨到大过年时给他扫兴。

中午，吴月娘带着众妻妾到云理守家参加宴会去了。（云理守是西门庆结拜十兄弟的酒肉朋友之一，承袭了哥哥卫指挥使的宫职，在清河左卫当指挥同知、签事，和西门庆、吴大舅都是同事，吴月娘因此常和他往来。这次赴宴，吴月娘发现云理守夫人也怀孕了，于是约定将来若生一男女，就结亲做亲家。这件事我们将来还会再提到。）

西门庆人不舒服，关门谢客，在家休息。他吩咐平安说：

“随问什么人，只说我不在。有帖儿，接了就是了。”

西门庆想起任医官给过他延寿丹，于是他到李瓶儿这边来，要如意儿挤一些奶汁出来，据说这药配人奶吃特别有效。吃了药，西门庆又叫迎春她们拿酒菜上来。迎春很知趣，送酒上来之后自动离开了，留下如意儿和西门庆两个人在房间里单独喝酒。

本来西门庆是想来吃药补身的，没想到淫兴又来了。“色戒”一破，身体自然也没什么好补的了。

西门庆边喝酒边要如意儿给他口交——多么“老爷”派头啊！不但如此，他还要如意儿脱去衣服，拿出在林氏那里烧剩下的三个“烧酒浸的马香儿”，一个放在胸口，一个在小腹，另一个在会阴，用安息香开始点着。西门庆和如意儿一边进行房事，一边还问如意儿话。

西门庆便叫道：“章四儿（如意儿姓章排行老四）淫妇，你是谁的老婆？”

妇人道：“我是爹的老婆。”

西门庆教与他：“你说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属了我的亲达达了。”

那妇人回应道：“淫妇原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属了我的亲达达了。”（第七十八回）

在这些对话里，我们看到了西门庆的不安全感和惊人的占有欲。

如意儿有老公的事西门庆也听潘金莲提过了，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可是西门庆硬是要把如意儿叫成章四儿，好像她还没出嫁一般，还要问她是谁的老婆。说了一遍不算，还要她重复一遍：她是西门庆的老婆，不是熊旺的老婆。

最可悲的是，不管如意儿怎么说，她还是熊旺的老婆，不是西门庆的老婆。这里显现出来的，或许正是西门庆最深的恐惧与不安全感——哪怕你再有钱，再有势，活在这个世界上，谁能真正属于谁，谁又能真正拥有谁呢？

曾经有个李瓶儿，他相信她是爱他的——可是老天轻易就能夺走了她。爱他的女人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其它那些女人了。那些在他面前淫笑的、撒娇的、呻吟的、蹙眉的、嗔怒的……她们爱他吗？她们真能属于他吗？

还有礼尚往来的达官贵人、吃喝玩乐的狐群狗党，卑躬屈膝的奴仆……他们爱的是他吗？还是他的钱呢？

如果他们只爱他的钱，他这个人又算什么呢？

西门庆又问道：“我会㒲不会？”

妇人道：“达达会㒲𣭈。”（第七十八回）

会㒲𣭈又如何呢？

可是那至少是活生生的他才能做的事——他的钱不能够，他的权势也不能够，只有他自己，一个活生生的西门庆，才让女人得到高潮。

似乎只有在那个性爱幻想的国度里，西门庆才能真真实实地感受到自己是存在的。一次又一次地征服女人，是不安全感、是自卑、是恐惧，也是一切从他身上流逝、失去的所有遗憾。每一次的高潮都让西门庆相信——她们是崇拜他、爱他、需要他的。而他正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整个世界都需要他，都围着他团团转……

我们注意到在此同时，作者已经不着痕迹，悄悄地在铺陈两门庆的身体状况了，可是他一点也不在意。

西门庆情浓乐极，精邈如涌泉。正是:

不知已透春消息，但觉形骸骨节镕。（第七十八回）

事后，西门庆开门找了一件李瓶儿的玄色缎子妆花比甲儿（过膝无袖的长背心）赏给如意儿。

她们是爱他的。西门庆心里想——女人们没有任何理由不像西门庆爱自己那般地爱他。

♀潘金莲

正月初九是潘金莲生日，初八晚夕上寿吃酒庆祝。大家都知道潘金莲喜欢什么礼物，因此，到了晚上，西门庆少不了又要把自己当成生日礼物，让潘金莲拆开，陪她过夜……

一定会有读者不明白我为什么用了这么多篇幅记载西门庆的性事。事实上，《金瓶梅》从第七十七回开始，西门庆的色欲陷入了一个无法自拔的疯狂境界。第七十七回上半是《西门庆踏雪访爱月》，下半是《贲四嫂带水战情郎》，第七十八回上半是《林太太鸳帏再战》，下半是《如意儿茎露独尝》……

整本《金瓶梅》固然有不少性爱场面，但在过去，性爱多半是为了铺陈后续的情节而存在的配角。然而在第七十七回之后，这样的态势被改变了，西门庆没完没了的性爱成了故事的主角，热热闹闹的过年、以及人来人往反而只是热场的龙套。

2

正月十二日，西门庆家请众官娘子吃饭兼看元宵灯笼。书上说荆统制娘子，云理守娘子……一群女眷先来了，只有何千户娘子、王三官母亲和娘子还没到。西门庆叫人又去请，到了中午，林太太来了。但王三官娘子没有来。

（西门庆）问：“怎的三官娘子不来？”

林氏道：“小儿不在，家中没人。”（第七十八回）

林太太的回答很耐人寻味。她所说王三官娘子没来的理由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家中留个小厮看守也就是了。真的不行，也可以请文嫂帮忙啊。可见林太太心里有数，知道西门庆为什么要请王三官娘子。

这个母亲固然为了生计使然（加上自己风流的本性）和西门庆有一腿，但把三官娘子也赔进来，边际效益实在不高。更何况，王三官娘子是六黄太尉的侄女。过去王三官流连李桂姐那里，王三官娘子就曾一状告到舅舅校注6
那里，惹得六黄太尉动怒抓人。王三官娘子有这样的舅舅，西门庆还是不要扯进来得好。

见到王三官娘子可能是这一天宴请女宾，西门庆最大的乐趣与想象了，没想到宴会还没开始希望就已经落空。宰好，姗姗来迟的何千户娘子蓝氏给了西门庆意外的惊艳。

西门庆悄悄在西厢房放下帘来偷瞧，见这蓝氏年约不上二十岁，生的长挑身材，打扮的如粉妆玉琢，头上珠翠堆满，凤翘双插，身穿大红通袖五彩妆花四兽麒麟袍儿，系着金镶碧玉带，下衬着花锦蓝裙，两边禁步叮咚，麝兰扑鼻……

这西门庆不见则已，一见魂飞天外，魄丧九霄，未曾体交，精魄先失。少顷，月娘等迎接，进入后堂相见；叙礼已毕，请西门庆拜见。西门庆得了这一声，连忙整衣冠行礼，恍若琼林玉树临凡，神女巫山降下，躬身施礼，心摇目荡，不能禁止。（第七十八回）

明朝习惯，男女不同席。因此西门庆只好和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以及乐师在花园卷棚里弹唱饮酒，不停地走到大厅外往里观觑。

蓝氏能把西门庆迷得团团转，除了年轻漂亮之外，还有几个重要的理由：

一个是她身上的“珠翠、凤勉，大红通袖五彩妆花四兽麒麟袍儿，金镶碧玉带”的贵族象征。另一个更重要想象则是：蓝氏是何千户的老婆，何千户是何太监的侄子——正如李瓶儿是花子虚的老婆，花子虚是花太监的侄儿。一切都似曾相识。

有趣的是，尽管西门庆欲眼望穿，但女人们在厅堂里听戏，碍于礼教，他这时候只能在卷棚里和男人喝酒。

我初次读到这里时，最大的疑问是：既然西门庆的色欲已经写到这个地步——如同引擎已经开到最高速一样，作者将来如何再把西门庆的色欲再拉高，让小说的张力继续往上飙？

继续往下读，无疑的，我得到的答案是令人拜服的。

正耍在热闹处，忽玳安来报：“王太太与何老爹娘子起身了。”

西门庆就下席来，黑影里走到二门里首，偷看他上轿。

月娘众人送出来，前边开井内看放烟火。蓝氏已换上了大红遍地金貂鼠皮袄，林太太是白绫袄儿，貂鼠披风，带着金钏玉佩。家人打灯笼，簇拥上轿而去。

这西门庆正是饿眼将穿，馋涎空咽，恨不的就要成双。（第七十八回）

好个“饿眼将穿，馋涎空咽，恨不的就要成双。”

原来比色欲还要强烈的情绪是“被压抑”的色欲。那些得到的、得不到的女人，触摸得到、触摸不到的肉体……不断地刺激着欲望，癌细胞似的分裂、增生，把西门庆无止无境的色欲推向另一个更疯狂、更无节制的高潮。

♀来爵媳妇

没有王三官娘子，没有何千户娘子，替代品也是好的。小说接下来写：

（西门庆）见蓝氏去了，悄悄从夹道进来。当时没巧不成语，姻缘会凑，可霎作怪，来爵儿娘妇见堂客散了，正从后边归来，开房门，不想顶头撞见西门庆，没处藏躲。

原来西门庆见媳妇子生的乔样，安心已久，虽然不及来旺妻宋氏（宋蕙莲）风流，也颇充得过第二。于是乘着酒兴儿，双关抱进他房中亲嘴。这老婆当初在王皇亲家，因是养主子（和老板有奸情），被家人不忿（不满）攘闹，打发出来，今日又撞着这个道路，如何不从了？一面就递舌头在西门庆口中。两个解衣褪裤……（第七十八回）

来爵是去年腊月初八时，应伯爵介绍来的仆人。西门庆将他取名“来爵”，意思是“来爵”应该是应伯“爵”介绍“来”的人的意思。然而，“来爵”的谐音“来绝”，这很不吉样，似乎也隐隐约约暗示着：此人一来，路也就走到绝处（尽头）了。

当然，沉浸在那些肉欲欢愉、美食佳肴、送往迎来、财源滚滚……这股热浪之中的西门庆是不会想到这些的。西门庆有种错觉，觉得这些美好的一切，似乎会为他永远停留。

正月十三日，西门庆人不舒服，没去衙门上班，一个人来到前边花园的书房。他叫玉箫偷偷送了一对金镶头簪儿、四个乌银戒指给来爵老婆，还要她去向如意儿要人奶来配药服用下去。

我们看到这次西门庆可能真的人不舒服了，才会没有亲自去找如意儿和来爵老婆，大概是怕一看到她们，色欲又不能自我克制，因此只让玉箫跑腿。

（《金瓶梅》的写作技巧是大胆而高明的。我们注意到，在这段故事里，主旋律一直是交叉的双线进行。一方面，作者铺陈西门庆的情欲不断地被挑逗、升高；另一方面，作者却悄悄地描写西门庆逐渐虚弱的身体。这两条情节形成一种身体和欲望之间高度的落差，无声无息地增加着张力……）

西门庆依靠在书房床上（可坐可卧那种罗汉床），让王经给他打腿——不过坏也就坏在他找了王经。

王经是王六儿的弟弟。王六儿请王经带来的礼物——里面是用自己的头发与五色绒缠出来的一个同心结，以及一个鸳鸯紫遍地金顺袋（顺袋是扎在腰带上的小口袋，用来装零钱或零星物件）——很显然的，这些又是鸳鸯、又是同心结的小东西，是要提醒两门庆不要忘记她。

两门庆看了这些之后，不免又想起性爱达人王六儿，以及那些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做了的事……

♀王六儿

于是，西门庆又出门了。

他告诉吴月娘要去狮子街的铺子里走走，顺便看灯。他到绒线铺，和吴二舅、贲四在楼上吃午饭，喝了一回酒。吃至饭后时分，西门庆离开店铺，骑马径到王六儿家来。

王六儿跟西门庆抱怨他都不来找她。西门庆说最近家中忙着摆酒请客，比较忙。王六儿抱怨西门庆连家里摆酒请客都不邀请她，西门庆说不要紧，正月十六还有一席酒，到时再请她。王六儿抱怨春梅骂了申二姐，赶走她。西门庆也告诉她说：

“你不知这小油嘴（春梅），他好不兜达的性儿，着紧把我（就算我）也擦刮的眼直直的。也没见，他叫你唱，你就唱个儿与他听罢了，谁教你不唱，又说他来。”

王六儿继续碎碎念，西门庆不答理她，王六儿只好落了个自讨无趣。（显然西门庆有了更近，更方便，更便宜的贲四嫂之后，王六儿有点贬值了。）

于是王六儿只好叫王经把酒拿上来，和西门庆开始饮酒。和前面几位林太太、如意儿、来爵嫂这种“休闲组”，或郑爱月、潘金莲、贲四嫂这种“专业组”比起来，王六儿算得上是性爱“竞赛组”的高手了。西门庆不敢掉以轻心，全副武装严阵以待——什么白绫带子、银托子，还有胡僧的春药、粉红膏子药……全部出笼了。

西门庆挺着已经不怎么舒服的身体，和王六儿从下午开始边喝酒边做爱，累了小睡，醒了又重新开始。

（原来西门庆心中只想着何千户娘子蓝氏，欲情如火。）

两人正面来，从后面来，西门庆还用裹脚带把王六儿的二腿拴在床两边护炕儿柱儿上,吊得高高的，一来一往，一冲一撞……用尽各种姿势。

（明代的架子床有护栏、床柱，在性爱上提供很多支点，可以充分利用去完成许多高难度的动作。这是旧式家具乍看之下,无法体会的优点之一。）

（西门庆）因口呼道：“淫妇，你想我不想？”

妇人道：“我怎么不想达达？只要你松柏儿冬夏长青更好。休要日远日疏，顽耍厌了，把奴来不理。奴就想死罢了，敢和谁说？有谁知道？就是俺那王八来家，我也不和他说。想他恁在外边做买卖，有钱他不会养老婆的？他肯挂念我？”

西门庆道：“我的儿，你若一心在我身上，等他来家，我爽利（干脆）替他另娶一个，你只长远等着我便了。”

妇人道：“好达达，等他来家，好歹替他娶了一个罢，或把我放在外头，或是招我到家去，随你心里……”

西门庆道：“我知道。”（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的性爱到了最后很公式，他一定问对方想不想他、爱不爱他，他是不是天下最帅、最厉害的男人，女人一定边叫床，边说我多爱你，我多想念你，你最厉害，你最帅。说完之后，再开始跟西门庆提出要求或要东西。西门庆通常会答应，然后女人更加感激涕零，更用力服侍，西门庆更满意、更用力……一切就在这样的气氛下达到高潮。

当然，最后少不了的是结束之后的礼物。

（西门庆）向袖中摇出一纸帖儿递与妇人：“问甘伙计铺子里取一套衣服你穿，随你要甚花样。”（第七十九回）

和西门庆刚刚答应的事相比，这套衣服其实只能算是小意思。王六儿和韩道国夫妻现在住的房子其实已经是西门庆买的了。如果按照王六儿刚刚要求中的规划：西门庆给韩道国再娶一个老婆，把王六儿放在外头，那么就必须多出来娶一个老婆（或小老婆）再加上一栋房子的花费。接下来，如果西门庆真的“招王六儿到家去”——那当然更贵了。

照这个态势下去，王六儿真的很有可能变成西门庆家的另一个六娘。真有那么一天的话，王六儿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潘金莲的妻妾战争显然又有一场硬战要打了。

不过情节如果真这样发展下去，《金瓶梅》恐怕要落入演了几百集还结束不了的那种长寿连续剧的噩梦了。还好情节不是这样。

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故事从西门庆离开王六儿家开始急转直下。

王经打着灯笼，玳安，琴童笼着马，那时也有三更天气，阴云密布，月色朦胧，街市上人烟寂寂，闾巷内犬吠盈盈。

打马刚走到西首那石桥儿跟前，忽然一阵旋风，只见个黑影子从桥底下钻出来，向西门庆一扑。那马见了，只一惊跳，西门庆在马上打了个冷战，醉中把马加了一鞭，那马摇了摇鬃，玳安、琴童两个用力拉着嚼环，收煞不住，云飞般望家奔将来，直跑到家门首方止。王经打着灯笼，后边跟不上。

西门庆下马腿软了，被左右扶进，径往前边潘金莲房中来。（第七十九回）

这段简直是神来之笔，把不安以及噩运的气氛渲染得鼓涨饱满。

♀潘金莲

如果西门庆不被送到潘金莲那里去，事情应该会变得完全不一样。但一切只能说西门庆命该如此，身体虚弱的西门庆，被送到了色欲饥渴的潘金莲房里。

西门庆一只手搭伏着他（潘金莲）肩膀上，搂在怀里，口中喃喃呐呐说道：“小淫妇儿，你达达今日醉了，收拾铺，我睡也。”那妇人扶他上炕，打发他歇下。那西门庆去倒头在枕上，鼾睡如雷，再摇也摇不醒。（第七十九回）

从上次正月初八潘金莲和西门庆同床，到现在十三日，算来也有五天了。好不容易盼到西门庆来了，潘金莲怎么可能让西门庆这样呼呼大睡，如此轻易就放过他？于是潘金莲开始去挑弄西门庆。弄了半天，一点生理反应也没有。

（潘金莲）因问西门庆：“和尚药在那里放着哩？”推了半日，推醒了。

西门庆酩子里（朦胧中）骂道：“怪小淫妇，只顾问怎的？你又教达达摆布你。你达今日懒待动弹，药在我袖中金穿心盒儿内，你拿来吃了。有本事品弄的他起来，是你造化。”（第七十九回）

潘金莲找出了胡僧药，自己吃了一丸之后还剩三丸。当初胡僧交代过，一次只能吃一丸。可是欲火焚身的潘金莲哪管得了那么多，把三丸全用酒送到西门庆口里去。

酩酊大醉的酒意掩盖了西门庆身体虚弱的事实。读者都知道西门庆完蛋了，可是潘金莲不知道，继续色欲熏心地继续扮演她催魂索命的角色。

佛教有段故事说美女诱惑佛，佛不为所动，因为他看到的是一堆尸体与枯骨。接下来这场销魂的颠鸾倒凤、翻云覆雨的床事几乎也透着一模一样的味道，可惜西门庆看不到自己的尸体与枯骨。

床事的细节我就不抄了，有兴趣（或性趣）的读者自己找书读。总之，故事发展到了最后：

妇人一连丢了两次，西门庆只是不泄……令妇人把根下带子（白绫带子）去了，还发胀不已。令妇人用口吮之……（第七十九回）

情况不对，可是潘金莲继续硬干。终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又勒勾约一顿饭时，那管口之精猛然一般冒将出来，犹水银之泻筒中相似。忙用口接咽不及，只顾流将出来。初时还是精液，往后尽是血水出来，再无个收救。西门庆已昏迷去，四肢不收。妇人也慌了，急取红枣与他吃下去。精尽继之以血，血尽出其冷气而已，良久方止。（第七十九回）

真是可怕的画面。

3

隔天清晨，西门庆起来梳头，一阵晕眩往前摔，幸好被春梅扶住才没跌倒。吃了早餐，勉强又想在花园走走，春梅才扶着他走到花园门口，眼睛就已经开始发黑，全身摇摇晃晃。

西门庆病倒了。吴月娘开始追缉凶手。昨天西门庆睡在潘金莲房里，她首当其冲，吴月娘当然要先追问潘金莲昨天和西门庆做了什么事。

金莲听了，恨不的生出几个口来，说一千个没有：“姐姐，你没的说。他那咱晚来了，醉的行礼儿也没顾的，还问我要烧酒吃，叫我拏茶当酒与他吃，只说没了酒，好好打发他睡了……倒只怕别处外边有了事来，俺每（们）不知道。若说家里，可是没丝毫事儿。”（第七十九回）

吴月娘接着问玳安、琴童，昨天西门庆到哪里喝酒去了。玳安说去店铺里和吴二舅、贲四喝酒。吴月娘不信，叫人把吴二舅找来。

吴二舅一来连忙撇清，说西门庆和他只喝了一会儿酒，就去別的地方了。吴月娘生气地要打玳安、琴童，玳安没办法，只好把王六儿招出来。

一听王六儿被招出来，潘金莲立刻提醒吴月娘前天西门庆也是搞到三更半夜才回来，怂恿吴月娘继续追查下去。玳安为了避免自己牵线的贲四嫂被咬出来，只好又把林太太也牺牲了（至少这件事和他没关系）。

我看过一则四格连环漫画。前二格分别是二个高大的小孩在棒球打击区被三振出局。第三格是另一个弱小的小孩也被三振出局，比赛结束了。第四格画面是所有的小孩——包括前二个被三振出局的——都怪罪第三个小孩害他们输了比赛。西门庆家目前的情况和这则四格漫画差不多。如果西门庆的一病不起算是共同谋杀的话，光是过年后，我在前文就至少列出了六、七个共犯（还不包括过年前的什么郑爱月、李桂姐……），吴月娘却只抓到了王六儿和林太太，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她们身上。

（吴月娘）说道：“嗔道教我拿帖儿请他（林太太），我还说人生面不熟，他不肯来，怎知和他有连手（暗中勾结），我说恁大年纪，描眉画髩，搽的那脸倒像腻抹儿（油漆工具，用来填嵌木器的缺陷和平整表面）抹的一般，干净是个老浪货！”（第七十九回）

这段缉凶的过程很可笑。我们看到西门庆已经病成这样了，作者还有心情写笑话——这样的氛围和写李瓶儿生病时的悲情显然完全不同。不难读得出来，同样是作者笔下创造的人物，兰陵笑笑生对西门庆一点同情也没有。

来看看西门庆的病情。

一般人对于西门庆之死有个印象，觉得他是纵欲过度导致的。这个说法有深究的必要。依照任医官的诊断，他说：

“老先生此贵恙乃虚火上炎，腎水下竭，不能既济，此乃脱阳之症，须是补其阴虚，方才好得。”（第七十九回）

中医所谓“脱阳”指的是：男子因性交阳气严重耗失，造成虚脱倾向。这听起来还是有点玄，换成西医的说法应该是：性兴奋超过限度，交感神经失去控制，引发心跳和呼吸骤然抑制，导致脑缺氧和脑贫血，最后丧失意识而死。“脱阳”——差不多就是一般人对西门庆死因的普遍印象。

不过光是这样的理由，并不足以解释西门庆之后出现的许多症状，我们来看：

西门庆只望一两日好些出来，谁知过了一夜，到次日内边虚阳肿账，不便递发出红瘰（音裸，皮肤发生红色核块）来，连肾囊（阴囊）都肿的明滴溜如茄子大。但溺尿，尿管中犹如刀子犁的一般，溺一遭，疼一遭……（第七十九回）

照说，脱阳是不会出现这些下部症状的。

下一个提出诊断的是另一个医生何春泉，他认为西门庆得的是“癃闭便毒”。

所谓“癃闭”指的是小便不通利，“便毒”则是性病的意思。翻译起来，这个诊断的意思是：“一种导致泌尿道感染、阻塞的性病。”这个诊断尽管比“脱阳”高明了些，不过在我看来，还是有问题的。

在过去，“癃闭”指的是淋病。淋病固然会造成尿道炎，以及这些小便疼痛、不通畅的问题，但“红瘰（红色皮肤肿块）”却是不至于出现的。更何况，隔天深夜，“那不便处肾囊胀破了，流了一滩鲜血。龟头上又生出疳疮来，留黄水不止。”又是疳疮、又是红瘰的，这样的表现不像淋病，反而更接近“杨梅疮”。

（“杨梅疮”的西医病名家喻户晓——梅毒syphilis。）

我们先来看中医对“杨梅疮”的说法：

杨梅疮，因为疮的外形像杨梅而得名。本病因为在某时期有皮疹，因此又有梅疮、痛疮、广疮、便毒、横玄和杨梅结毒的称号……或先发下疳，或先患鱼口，然后始生此疮，先从下部见之，渐至遍身，大而且硬，湿而后烂，筋骨多疼，小便涩淋，此证最重。

这个描述，基本上，和西门庆身上出现的症状是一致的。

也许有人要问，这么明显的疾病，为什么整个清河地区的医生没人能说得出正确的诊断呢？

这个问题牵涉到梅毒的流行病学。

根据学者的研究，梅毒这个疾病最早出现于美洲，是一四九二年哥伦布登陆美洲之后，水手们把梅毒带回欧洲。水手转战各地港口的妓女，很快传开来。到了公元一四九九年，梅毒已经横扫整个欧洲。

至于中国，最早的梅毒纪录则记载在1545年。

弘治末年（明孝宗，1488—1505），民间患恶疮，自广东人始。吴人不识，呼为广疮，又以其形，谓之杨梅疮。（俞辨《续医说》）

换句话，十六世纪是中国人首次遭遇梅毒，对梅毒完全一知半解的黑暗时代。依据吴晗先生所考据《金瓶梅》的成书时间（1582—1602年），就正好处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从小说里群医对“梅毒”束手无策的情节，完全可以感受到彷徨无助的氛围，严重程度一点也不下于今天的艾滋病。

事实上，梅毒从十六世纪初传入中国，要到了十七世纪，在陈司成出版的《霉疮秘录》（一六三六年）中，才有比较系统的专论。尽管如此，那还只是对于这个疾病的发病过程的描述，彻底根治方法还要再等三百年后，盘尼西林被发现之后才会出现。

以龟头冒出的下疳来看，西门庆得到的应是第一期梅毒。一般情况下梅毒进展很慢。通常菌体在第一期梅毒会受到人体免疫功能的压抑，病灶自然愈合，但菌体仍然潜伏在人体，逐渐进展到更慢性的第二期、甚至是之后潜伏性或慢性的第三期梅毒。

事实上，就算患了梅毒，西门庆只要作息正常，得到充分调养，这样的毛病是不至于猝死的。坏就坏在西门庆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梅毒，因此在元月初六病发后，西门庆仍然还房事不断。劳累过度的结果，导致了身体免疫功能降低，梅毒螺旋菌有大量繁殖，等到人病倒时已经是元月十四日了。

西门庆病倒也就罢了，来的医生还诊断不出真正的问题。不但没诊断，药还乱开一通，加上这段时间潘金莲还和他继续床事，引发了进一步泌尿道合并感染，造成了后来的败血性休克、多重器官衰竭……

难怪西门庆最后连命都保不住。

有了诊断之后，我们再来追究一件事，那就是：

到底是谁把梅毒传染给西门庆？

梅毒螺旋菌在进入人体之后，通常会有三、四周左右的潜伏期。以西门庆正月初六开始提到人不舒服的时间来计算的话，他感染梅毒的时间正确应该是在十二月上旬到中旬之间。

回头翻《金瓶梅》，找出十二月上旬到中旬左右和西门庆发生关系的女人。我们会发现，在那段时间和西门庆上过床的女人——扣掉潘金莲与孙雪娥不算（因为书上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任何关于她们梅毒症状的描写），只剩下两个女人了，那就是：伙计贲四的老婆贲四嫂，以及妓女郑爱月。

书上说这个贲四嫂“原是奶子出身，与贲四私通，被拐出来。占为妻子。什么不知道。”从这个角度看，贲四嫂拥有多重性伴侣，当然是可能的候选人之一。但贲四嫂和西门庆的贴身奴才玳安一直有私通的关系，如果她有梅毒的话，玳安应该也会得到梅毒才对。然而在往后的故事里，我们并没有看到这样的记载，因此我们可以排除贲四嫂传染给西门庆的可能。

排除掉贲四嫂之后，可能传染梅毒给西门庆的女人只剩下妓女郑爱月了。

（仔细一点的读者也许会问，政和七年八月初、十一月初，西门庆都找过郑爱月，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感染？直到十二月这次才感染？根据文献的统计，与早期梅毒感染者一次接触，被感染的机会大约是三分之一。那时候，可能是郑爱月身上已经有了梅毒，但西门庆还没有被感染。另一个可能是八月初、十一月初时，郑爱月也还没感染梅毒。她身上的梅毒也是在十一、二月间被客人感染的。）

清河（临清）是个位于运河旁，充满了南来北往生意人的商业城市。商业经济昌盛的结果，梅毒螺旋菌也跟着流通。郑爱月以清河地区王牌名妓的身份，正好首当其冲。因次，我们说是她把梅毒传染给西门庆，用流行病学的观点来看，应该是合理的推论才对。

可惜当时没有这些关于梅毒的医疗常识，吴月娘才会只凭着西门庆的行踪，就把责任推到王六儿、林太太身上（尽管她们也应负起一部分的责任），真正捅了西门庆最致命的一刀的郑爱月反而逍遥法外。更讽刺的是，西门庆病重时郑爱月来探病，吴月娘还款待酒馔，感谢地赏了她五钱银子。

西门庆之死，固然是《金瓶梅》里最重要的转折关键，但这样的故事，却也见证了明朝中叶之后，梅毒在中国内地早期的流行与发展。尽管作者没有记载在往后的《金瓶梅》里，但做为读者的我们却一点也不难想象，在郑爱月与西门庆之后，梅毒应该很快会在清河地区流行起来才对。

4

西门庆临终前看见了花子虚和武大站在他的面前，向他要债。这样的事情西门庆当然不肯告诉别人，可是心里又觉得害怕，只教人厮守着他。

过去，西门庆和潘金莲连手用药毒死了武大。现在，西门庆又被潘金莲用药物送上了鬼门关。读者只要想想这两者的关联，不难明白作者其中的深意。

我们读《金瓶梅》时看见作者对于传统的礼教以及性禁忌多所挑衅，甚至不以为然，一副叛逆十足的模样，可是到了最后的底线——关于正义与救赎这些更绝对的道德标准，作者还是相当坚持的。否则实在犯不着让每个大主角临死之前都来这么一段自省。

接下来的场面很精彩。

（西门庆）见月娘不在跟前，一手拉着潘金莲，心中舍他不的，满眼落泪，说道：“我的冤家，我死后你姐妹们好好守着我的灵，休要失散了。”

那金莲亦悲不自胜，说道：“我的哥哥，只怕人不肯容我。”

西门庆道：“等他来，等我和他说。”（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舍不得潘金莲，有几个层次。第一个层次当然是世俗的、肉欲的层面。眼看就要跟这些性爱、嬉闹告别了，潘金莲是这个性感、肉欲的象征，他舍不得。第二个更深刻的层次则在于：潘金莲是少数能够和他共享这些罪孽深重的秘密的人——这些秘密，不管如何，有人一起承担总是比没有好一点的。

不过，讽刺的是，手拉着手的潘金莲和西门庆，两个人担心的事其实完全不同的。西门庆满眼落泪，担心的是来自看不见的世界里天理良心的谴责；潘金莲悲不自胜，担心的却是西门庆死后来自现世的报复。

总之，西门庆听懂了。他把吴月娘找来。

不一时，吴月娘进来，见他二人哭的眼红红的，便道：“我的哥哥，你有甚话，对奴说几句儿，也是我和你做夫妻一场。”

西门庆听了，不觉哽咽，哭不出声来，说道：“我觉自家好生不济（没用），有两句遗言和你说。我死后，你若生下一男半女，你姐妹好好待着，一处居住，休要失散了，惹人家笑话。”指着金莲说：“六儿（潘金莲）从前的事，你耽待他罢。”说毕，那月娘不觉桃花脸上滚下珍珠来，放声大哭，悲恸不止。（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所谓“从前的事”有点暧昧——可以是之前两个人的争吵，可以是她害死李瓶儿母子，可以是她害死宋蕙莲，也可以是她害死武大……可以是很多不同的意思。我们看到吴月娘没说什么，只是落泪，放声大哭。

比起西门庆有声的暧昧，吴月娘无言的眼泪显然更复杂。

这些眼泪的第一个层次当然是惊讶，吴月娘听西门庆讲这些话，第一次感受到西门庆真的快死了，心里觉得难过。第二个层次则是觉得和西门庆在一起一辈子，临死前西门庆还在担心潘金莲，而不是她，显然最后她在西门庆心目中的分量还是输给潘金莲了。最后一个层次最复杂，泪水从吴月娘的桃花脸上滚落下来，她放声大哭，悲恸不止。我猜，那样的哭声其实是一种委婉的拒绝，但又无法明说。吴月娘心里很明白，要担待潘金莲，她做不到。

交代完这些之后，西门庆又把陈敬济找来。时间不多，他还有遗言还没有交代完。西门庆对陈敬济交代的遗言，基本上是关于他的遗产的处理。这些遗言的重点是：

一、把缎子铺（五万银子本钱）、绒线铺（本钱六千五百两）、绒铺（五千两）里的货物都卖了，店铺收起来，对门店铺以及狮子街的店铺房子也都卖了。只留当铺（二万两）以及生药铺（五千两）继续做生意。

二、外面欠的债务都收回来，不要再放贷了。

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是九万多两银子。再加上没有估计在内的房地产以及其它珍宝、器物，西门庆起码应有十几万两的身价。

西门庆在弥留阶段还能一口气把他的资产负债表背出来，除了显示出他的生意人本色之外，也说明了这时候他的脑筋还很淸楚。这个遗嘱看似简单，但仔细想想，其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西门庆考虑到他死了以后不再有官职撑腰，因此所有在外面的债务一旦有信用问题就麻烦了，因此要吴月娘赶快把放出去的债务全收回来。

再来，纺织品的生意必须靠着伙计远到南方采购，加上竞争激烈以及关税……不但复杂，还牵涉到员工的忠诚度、市场的敏锐度、与官府的关系等诸多变量。因此也要她都收起来。

（将来我们会见识到，西门庆这时交代的遗言是多么充满先见之明啊！）

问题是：这些事业都不做了，西门庆家那么大一口子人生计如何维持呢？这些西门庆当然也深思熟虑过了。他把生药铺与当铺留下。这样的安排是有理由的。首先：资本足够。再来，这两项业务较为单纯，不牵涉太多复杂的采购问题，以及对于市场的判断。西门庆甚至还指定了陈敬济与傅传第这两个他信得过的人（一个是女婿，一个是较老实的资深伙计，排除了贲四、韩道国这两个不正经的人），继续经营下去。

总之，从商业的角度来看，西门庆是前瞻、懂人性，又心思细腻的人。可是从女人的角度来说，他又是缺乏责任、原则与纪律的。兰陵笑笑生创造出西门庆这么矛盾、复杂，却又如此真实丰富的角色，也算让我们大开眼界了。

西门庆的病情一天比一天沉重。

过了两日，月娘疾心只指望西门庆还好，谁知天数造定，三十三岁而去。到于正月二十一日五更时分，相火烧身，变出风来，声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挨到巳牌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死了，吴月娘才发现棺材没有预备。急急忙忙开了箱子，拿出四锭元宝要吴二舅和贲四去买棺材。两个人才走开，吴月娘就开始肚子痛，扑进房间里才躺下来，就一阵晕眩昏了过去。慌得李娇儿、孟玉楼连忙赶来问视。

李娇儿一看吴月娘要临盆了，赶忙叫孟玉楼找小厮去请产婆。于是，帮西门庆穿衣服的穿衣服，找产婆的找产婆。一阵忙乱中，李娇儿看见箱子打开，暗暗取了五锭元宝，偷偷拿了往屋里走。李娇儿从屋子里回来时，正好碰见孟玉楼回来。她骗孟玉楼说：“找不到草纸，我去屋里拿来了。”……

我们看到这个场面固然凌乱，但作者写来却是神闲气定、层次分明。

不一时，蔡老娘（产婆）到了，登时生下一个孩儿来。这屋里装柳（装绑。给死人穿衣服。）西门庆停当，口内才没气儿，合家大小放声号哭起来。蔡老娘收裹孩儿，剪去脐带，煎定心汤与月娘吃了，扶月娘暖炕上坐的。

月娘与了蔡老娘三两银子，蔡老娘嫌少，说道：“养那位哥儿赏我了多少，还与我多少便了。休说这位哥儿是大娘生养的。”

月娘道：“比不得当时，有当家的老爹在此，如今没了老爹，将就收了罢。待洗三来，再与你一两就是了。”

那蔡老娘道：“还赏我一套衣服儿罢。”拜谢去了。（第七十九回）

当初李瓶儿生官哥时，西门庆赏了蔡老娘五两银子。蔡老娘嫌三两银子少，觉得吴月娘是大老婆，应该赏得更多才对。我们可以想象这时如果西门庆还在，会是何等值得庆祝的大事啊。可是西门庆死了，吴月娘心里的感受完全不同。

读到这里，还真让人赞叹这段神来之笔。兰陵笑笑生用“三两银子”就一针见血地把吴月娘的心情和情势的氛围发挥得淋漓尽致。

接下来小说写着：

月娘苏醒过来，看见箱子大开着，便骂玉箫：“贼臭肉，我便昏了，你也昏了？箱子大开着，恁乱烘烘人走，就不说锁锁儿。”

玉箫道：“我只说娘锁了箱子，就不曾看见。”于是取锁来锁。

玉楼见月娘多心，就不肯在他屋里，走出对着金莲说：“原来大姐姐恁样的，死了汉子头一日，就防范起人来了。”殊不知李娇儿已偷了五锭元宝在屋里去了。（第七十九回）

显然悲伤的气氛都还来不及铺陈，新的矛盾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展了。

5

接下来，是少不了的装椁、法事、亲友吊问、头七、二七……

相对于李瓶儿过世时，丧礼从第六十二回到第六十五回洋洋洒洒横跨四个章回篇幅的气势，第八十回里西门庆的丧礼是有点窘迫寒酸的。关于西门庆的出殡，我们很难想象，这么重要的角色的丧礼竟只用一段文字就叙述完了。

初九日念了三七经，月娘出了暗房（坐月子的房间），四七就没曾念经。十二日，陈敬济破了土回来。二十日早发引，也有许多冥器纸札，送殡之人终不似李瓶儿那时稠密。临棺材出门，也请了报恩寺朗僧官起棺，坐在轿上，捧的高高的，念了几句偈文。念毕，陈敬济摔破纸盆，棺材起身，合家大小孝眷放声号哭。吴月娘坐魂轿，后面众堂客上轿，都围随棺材走，径出南门外五里原祖茔安厝。陈敬济备了一匹尺头，请云指挥点了神主，阴阳徐先生下了葬。众孝眷掩土毕。山头祭桌可怜通不上几家，只是吴大舅、乔大户、何千户、沈姨夫、韩姨夫与众伙计五六处而已。吴道官还留下十二众道童回灵，安于上房明间正寝。阴阳洒扫已毕，打发众亲戚出门，吴月娘等不免伴夫灵守孝。一日暖了墓回来，答应班上排军节级各都告辞回衙门去了。（第八十回）

去年李瓶儿死时，西门庆财势权势正炙手可热，逢迎拍捧之人自然争先恐后，如今西门庆撒手而去，留下这个冷灶，大家全变得爱理不睬，说起还真是世态炎凉。不过这才只开始而已。

照说，以西门庆临终前的财务规划，西门庆的寡妇们厮守在一起，并且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西门庆尸骨未寒，“元宝事件”立刻就打破了这个“守望团结，永怀领袖”的美好想象。长期妻妾争宠战争下来，早把妻妾之间的互信完全消耗殆尽。显然每个人都在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局预作打算，各有各的心思。

我们就来看看吧。

♀ 李娇儿

先看看李娇儿的心思：

且说那日院中李家虔婆，听见西门庆死了，铺谋定计，备了一张祭桌，使了李桂卿、李桂姐坐轿子来，上纸吊问……李家桂卿、桂姐悄悄对李娇儿说：“俺妈说，人已是死了，你我院中人守不的这样的贞洁。自古千里长棚，没个不散的筵席。教你手里有东西，悄悄使李铭捎了家去防后……”那李娇儿听记在心。（第八十回）

李家妓院派了李铭来西门庆家，明为帮忙，实为暗中把李娇儿的东西偷偷搬运出西门庆家。过去李娇儿和吴二舅（吴月娘的二哥）偷情、现在又打得火热，李娇儿把东西往外拿，伙计看到了，也不敢阻止。

等到西门庆出殡后，李娇儿能搬回妓院的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李桂卿、李桂姐又来催促她，跟她说：“你那里（妓院）便图出身（方便嫁人），你在这里，守到老死也不怎么。”接下来是一段足以惊动千古的励志名言，她们说：“你我院中人家，弃旧迎新为本、趋炎附势为强，不可错过了时光。”

李娇儿听进了心里。正好没多久，她和吴二舅子私通的事情被孙雪娥发现，加上春梅也发现李娇儿让李铭把一些细琐偷拿回妓院，李娇儿明白，这个地方，她应该是混不下去了。李娇儿于是就找了借口，吵闹叫嚷别人诬赖她、欺负她，又作势要自杀，搞得吴月娘烦不胜烦，只好找来李虔婆，又付了几十两银子，还许诺她带走房中的衣服、首饰、箱笼、床帐、家伙，终于让她离开了。

♀ 潘金莲

再来看看潘金莲的心思：

原来陈敬济自从西门庆死后，无一日不和潘金莲两个嘲戏，或在灵前溜眼，帐子后调笑。于是赶人散一乱，众堂客都往后边去了，小厮每（们）都收家活（家伙），这金莲赶眼错捏了敬济一把，说道：“我儿，你娘今日成就了你罢。趁大姐在后边，咱就往你房里去罢。”敬济听了，得不的一声，先往屋里开门去了。妇人黑影里抽身钻入他房内，更不答话，解开裤子，仰卧在炕上，双凫飞肩，教陈敬济奸耍。（第八十回）

潘金莲是个天生的权力动物。她会主动找上陈敬济固然是空闺难耐，但另一方面，西门庆把财产帐目都交给陈敬济——吴月娘又不管帐，潘金莲看准了权势必然往陈敬济身上转移，预先做的准备。

西门庆固然遗言交代要吴月娘担待潘金莲从前的事，但潘金莲不相信吴月娘会担待她——潘金莲的直觉显然是正确的。

要在西门庆家生存，她宁可信任自己的性魅力。

♀ 吴月娘

大家瞒着吴月娘许多事。很公平的，吴月娘也有她自己一肚子的恩怨情仇瞒着大家。

到二月初三日，西门庆二七，玉皇庙吴道官十六众道士在家念经做法事……到晚夕，念经送亡。月娘吩咐把李瓶儿灵床连影抬出去，一把火烧了。将箱笼都搬到上房内堆放。奶子如意儿并迎春收在后边答应，把绣春与了李娇儿房内使唤。将李瓶儿那边房门，一把锁锁了。（第八十回）

吴月娘就把李瓶儿的画像连床都抬出去烧了，可见这个她心里最在乎的积怨埋藏了多久啊！现在统统一把火烧掉，所有李瓶儿的奴婢、奶妈也统统分散，吴月娘总算快意畅然。不但如此，更重要的——最早李瓶儿把箱宝藏在吴月娘床底下，绕了一圈，现在终于又回到吴月娘床底下。

是啊，死了花子虚、死了官哥、死了李瓶儿，又死了西门庆之后，这些财产，现在总算完全属于她了。

面对这个大变动，妻妾们人各有志。所谓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妻妾尚且如此对待这个西门庆家，外人就更不用说了。

♂ 韩道国

被西门庆打发，拿了四千两到江南去采买布料的韩道国、来保这时坐着船从扬州回来了。

一日到临江闸上，这韩道国正在船头站立，忽见街坊严四郎从上流坐船而来，往临江接官去。看见韩道国，举手说：“韩西桥，你家老爹从正月间没了。”说毕，船行得快，就过去了。（第八十一回）

韩道国是聪明人。那时山东河南一带正好干旱，棉花缺货，他瞒着来保西门庆过世的消息，先把船上的棉花卖了一千两。他对来保说：“老爹见怪，都在我身上。”还要告诉来保：“你和胡秀（另一伙计）在船上等着纳税，我打旱路，同小郎王汉打着一千两银子，先去报老爹知道。”

韩道国回家和王六儿商量说：“咱留下些，把一半与他如何？”韩道国已经够狠了，没想到王六儿更狠。她说：“呸，你这傻奴才料，这遭再休要傻了。如今他已是死了，这里无人，咱和他有甚瓜葛？不争（与其）你送与他一半，叫他招韶道儿（被他啰啰嗦嗦）问你下落，倒不如一狠二狠，把他这一千两，咱雇了头口，拐了上东京，投奔咱孩儿（嫁翟管家的韩爱姐）那里，愁咱亲家太师爷府中安放不了你我？”

韩道国有点犹豫，嘀咕着：“争奈我受大官人好处，怎好变心的？没天理了。”

王六儿说（又是一句千古名言）：“自古有天理倒没饭吃哩！”噼哩啪啦讲了一堆她去吊唁，吴月娘怎么不理她，跟她呕气的事。（吴月娘只认得王六儿和林太太是凶手，当然呕气。）一席话，果然说得韩道国下定了决心。

♂ 来保

韩道国带着所有家当到东京投奔女儿，吴月娘听见了风吹草动，派陈敬济来找来保。来保听见了，心想：“这天杀，原来连我也瞒了。嗔道（难怪）路上定要卖这一千两银子，干净（原来）要起毛心。正是人面咫尺，心隔千里。”

韩道国盗取公款，这已经很糟糕了，更夸张的是他们家的“首席仆人”来保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

干脆再卖掉八百两的货物！

来保不但私吞这笔货物，他还回到吴月娘面前，把一千八百两的亏空都推到韩道国头上去——反正韩道国是不可能再回来和他对帐了。

月娘道：“翟亲家也亏咱家替他保亲，莫不看些分上儿？”

来保道：“他家女儿（韩爱姐）见在他家（翟管家）得时（得时运），他敢（当然）只护他娘老子，莫不（难道）护咱不成？此话只好在家对我说罢了，外人知道，传出去倒不好了。只当丢这几两银子罢，更休提了。”（第八十一回）

过去西门庆在时，来保是不敢逾越的，现在他终于有机会开始表现。原来真要比贱的话，他一点也不输给别人的。

剩下没有被盗卖的货物全被来保便宜出仓了。有一天来保喝醉酒，他甚至跑进吴月娘房中，问她：

“你老人家青春年少，没了爹，你自家守着这点孩子儿，不害孤另么？”

书上说吴月娘听了，一声没言语。一个仆人在老板死后对老板娘说出这样的话，他的居心大概可想而知了。

不久，翟管家被韩道国怂恿，写信来要买西门庆家的家庭乐伎（玉箫、春梅、兰香、迎春）。吴月娘拿不定主意，找了来保商量。来保继续发挥他耍贱的本事，告诉月娘：

“你娘子人家，不知事，不与他去，就惹下祸了。这个都是过世老头儿惹的，恰似卖富一般，但摆酒请人，就叫家乐出去，有个不传出去的？何况韩伙计女儿又在府中答应老太太，有个不说的？”

过去西门庆在世时，来保都是以“爹”、“娘”称呼西门庆和吴月娘，如今西门庆才过世没多久，称呼慢慢从“你老人家”，已经变成“你娘子人家”还有“过世老头儿”了。这些变化尽管不留意时只是小事，但仔细想想，还真教人觉得惊心动魄。

依着来保的建议：“……你不与他，他裁派府县差人坐名儿（指名）来要，不怕你不双手儿奉与他，还是迟了。难说四个都与他，不如今日胡乱打发两个与他，还做面皮。”

所谓的“打狗还看主人面”，吴月娘考虑到兰香是孟玉楼的婢女、春梅是潘金莲的婢女，于是叫来保送了玉箫、迎春去东京给翟管家。

（亏她还答应过李瓶儿要照顾她的丫头！）

来保在路上奸耍了玉箫、迎春，见了韩道国还向他要人情（阻止吴月娘追究韩道国）。翟管家拿出二锭元宝赏来保，来保回家之后拿出一锭来，（另外一锭当然是私吞了），告诉吴月娘说：“若不是我去，还不得他这锭元宝拏家来。”还说韩道国在那里多么被尊敬、如何享受富贵，言下之意当然是要吴月娘明白，幸好当初听他的话，没有去追究钱的事，否则就没有现在这个亲家了……

这一番话，听得吴月娘“甚是知感他不尽。打发他酒馔吃了，与他银子又不受，拏了一匹缎子与他妻惠祥做衣服穿，不在话下。”

过去西门庆依赖最多的是来保。由于为西门庆工作的缘故，来保掌握了买卖的通路和技巧。如今来保有了盗卖货物赚来的钱，自己便偷偷摸摸地在外头开设杂货铺儿赚外快。有人告诉吴月娘这个消息，来保的老婆惠祥便在厨房里骂大骂小，说別人故意造谣，还找人吵架、闹上吊，加上来保没事又来吴月娘房里说话调戏……吴月娘“气得没入脚处，只得教他两口子搬离了家门。”

所谓教他两口子搬离了家门就是给仆人“自由”的意思。从此，来保更是大剌剌地和惠祥的兄弟开起布店来了。

来保的故事读着读着，教人真是想不叹气也难。唉……

♂ 结拜兄弟们……

西门庆过世了，平时吃吃喝喝的结拜兄弟再怎么说也该有所表示吧。应伯爵把谢希大、花子由、祝实念、孙天化、常峙节、白赉光七人找来。

伯爵先开口说：“大官人没了，今一七光景。你我相交一场，当时也曾吃过他的，也曾用过他的，也曾使过他的，也曾借过他的。今日他死了，莫非推不知道？……，如今这等计较，你我各出一钱银子，七人共凑上七钱，办一桌祭礼，买一幅轴子，再求水先生作一篇祭文，抬了去大官人灵前祭奠祭奠，少不的还讨了他七分银子一条孝绢来，这个好不好？”

众人都道：“哥说的是。”（第八十问）

应伯爵这句“今日他死了，莫非推不知道” 真是把大家出钱时，心中的心不甘情不愿说得淋漓尽致。平时他们在西门庆那里吃吃喝喝，岂止十两、百两。如今兄弟们每个人出了一钱银子，买了一些祭物。这就是全部的情意了。

西门庆死了，应伯爵的反应最快。

话说李娇儿到家，应伯爵打听得知，报与张二官知，就拏着五两银子来请他歇了一夜。原来张二官小西门庆一岁，属兔的，三十二岁了。李娇儿三十四岁，虔婆瞒了六岁，只说二十八岁，教伯爵瞒着。使了三百两银子，娶到家中，做了二房娘子。（第八十回）

应伯爵给张二官拉皮条，目的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赚区区的中介费。

当初李三、黄四介绍了一笔朝廷盖宫苑（艮岳）需要的古器采购生意（高达一万两），西门庆花了十两金子，透过宋御史拿到批文。现在西门庆死了，应伯爵、李三、黄四向徐内相借了五千两银子，又找张二官出了五千两，接下了这笔采购案，准备大捞一笔油水。

此外，我们看到张二官还打点了千两金银，透过郑皇亲的人情，去向朱太尉要来提刑所西门庆遗留下来的这个缺。

对我们来说，这一切都似曾相识。

张二官开始买花园、张二官盖房子。应伯爵每天都在张二官那里，包围着他，无所不用其极地拍马逢迎、继续发挥他绝世的帮闲本事。

（应伯爵）把西门庆家中大小之事，尽告诉与他。说：“他家中还有第五个娘子潘金莲，排行六姐，生的上画儿般标致，诗词歌赋，诸子百家，拆牌道字，双陆象棋，无不通晓。又写的一笔好字，弹的一手好琵琶。今年不上三十岁，比唱的还乔。”说的那张二官心中火动，巴不的就要了他。（第八十回）

不只应伯爵有饭吃，其它的兄弟也都得各自寻觅新的出路。于是，

祝实念、孙寡嘴依旧领着王三官儿，还来李家行走，与桂姐打热，不在话下。（第八十回）

显然过去那个曾经叫做西门庆的，现在变成张二官了。那些西门庆曾拥有的，都将慢慢换了主人，变成了张二官拥有的、王三官拥有的……一切都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主人换了不同的名字。

一再重复的结构让我们惊心动魄地发现，西门庆最引以为傲的，不管是阿谀谄媚、屈体服侍，或者是情书、娇嗔、床上的高潮……一切的一切，原来从来都不属于他——他们只是属于那个拥有钱的家伙。至于那个家伙是东门庆、西门庆、南门庆或是北门庆，他们是谁、会不会㒲校注7
，在乎的是什么、喜欢的是什么……其实是一点也不重要的。

很快，甚至没有人记得西门庆曾经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西门庆之死，最可怕的不是西门庆这个家伙死了，而是他从来没有活过。

只剩下无生命的钱与权存活了下来。这是《金瓶梅》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部分。

回到我们最开始的那个谜题。

红梅、白梅、茉莉、辛夷，分别隐喻了什么？

大家想到答案了吗？好，我们来看看题解。

这次仍然用清代的《金瓶梅》专家张竹坡的看法，他认为:

一、辛夷是“新姨”的谐音，暗指在潘金莲、李瓶儿之后，《金瓶梅》将有新的当家女主角（姨）出现。

二、茉莉是“莫利、末利”的谐音，意指某个未知的厄运即将到来。

三、红梅、白梅：则明白地指出这个最后女主角是庞春梅。

张竹坡认为：“此回安忱送梅花来，春梅将吐气，诸人将散……”换句话，这四盆植物所暗示的应该是：厄运降临西门庆家，主角们即将一一离散，而《金瓶梅》新登场唱主戏的女主角也将变成了春梅。

对照这一回的情节，我们发现这个预言正在一一应验。厄运降临了，西门庆过世了，诸人将散的气氛正要开始。过去金瓶梅里的大主角，包括李瓶儿、西门庆……纷纷离去。台面上还撑着的大主角，只剩下潘金莲了。

当然，最是无情是无常。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这场离散的大戏继续进行下去。

【注释】

校注6
：依照前文“侄女”及联系原著，舅舅当误，应为伯伯。

校注7
：原文为惊叹号“！”，应是和谐，依前文西门庆问“达达会不会㒲”，据此改。

第十一章

末路狂花潘金莲

重和元年

•潘金莲和陈敬济在佛堂偷情，被春梅撞见，不得不和陈敬济也发生关系。

•秋菊发现潘金莲和陈敬济的奸情，七月第一次告发，八月十五第二次告发，直到第五次终于成功地让吴月娘发现。

•十一月底，吴月娘为砍掉潘金莲得力的助手，卖掉春梅，周守备将春梅买了回去当小妾。

宣和元年

•吴月娘赶走陈敬济，潘金莲被送到王婆家待价而沽，结果被一心复仇的武松买走，潘金莲惨死武松刀下。

1

潘金莲的情节继续发展下去，最令人注目的焦点，毫无意外的，是她和陈敬济的不伦之恋。

两个人幽会的地点选在潘金莲房屋的二楼。

在西门庆家，要找个既避人耳目、又环境宜人的幽会地点其实并不容易。根据我的观察，合乎这样条件的幽会地点只有两处：一个是藏春坞的雪洞，另一个地方就是这里。两个地点不但远离后边吴月娘及其它家人，地点同时也相对隐蔽。雪洞是公共场所，人人可以自由出入，但要到潘金莲住宅二楼得经过一楼。多一层关卡，自然多了一层安全的保障。真要比较起来的话，潘金莲的住宅二楼显然是最佳的幽会地点。

潘金莲住宅二楼共有三间房间。中间是佛堂，两边分别堆放生药、香料。除了来取货的人以及潘金莲的丫头以外，平时人迹罕至。平时潘金莲在佛堂烧香，陈敬济拿着钥匙要来楼上取货做生意，两个人遇上了，便在菩萨面前幽会。

（唉，什么地方不好幽会！）

潘金莲和陈敬济选这个地点偷情，固然瞒得过外人，但自己的丫头却瞒不过。有天两人正在幽会，春梅上楼拿茶叶，不小心撞见了。机伶的春梅连忙向后转，沿楼梯往下走，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慌的敬济兜小衣不迭。妇人穿上裙子，忙叫春梅：“我的好姐姐，你上来，我和你说话。”那春梅于是走上楼来。

金莲道：“我的好姐姐，你的姐夫不是别人，我今教你知道了罢，俺两个情孚意合，拆散不开，你千万休对人说，只放在你心里。”

春梅便说：“好娘，说那里话。奴伏侍娘这几年，岂不知娘心腹，肯对人说？”（第八十二回）

春梅本来是潘金莲的心腹，照说她这么表白也够了，可是潘金莲就是疑心病重，不能这样了事。

妇人道：“你若肯遮盖俺们，趁你姐夫在这里，你也过来和你姐夫睡一睡，我方信你。你若不肯，只是不可怜见俺每了！”

那春梅把脸羞得一红一白，只得依他……（第八十二回）

《水浒传》第十一回，林冲要上梁山加入绿林好汉时，王伦就要他去杀人，把人头提回来，以证明落草为寇的决心——是所谓的“投名状”。潘金莲要春梅和陈敬济睡一睡，一样是“投名状”的逻辑。《金瓶梅》里写的虽然是女性版的“投名状”，但惊心动魄的程度一点也不输给《水浒传》的男性版。

解决了春梅之后，别忘了，潘金莲还有另外一个丫头——秋菊。

过去，潘金莲为了扰乱李瓶儿母女故意打奴婢，挨打的是秋菊；潘金莲心情不好出气打人，受害者也是她。不只这样，在潘金莲房里，被鞋底板刮、被罚顶着石头在大太阳下跪碎瓦片……统统都是秋菊。

对潘金莲怀恨在心的秋菊平时只愁找不到方法报复潘金莲，现在她发现了潘金莲和陈敬济的奸情，当然要去告发他们。

这个不起眼的秋菊展现了她偏执、坚持、硬拗的个性——在《金瓶梅》里，她一共向吴月娘告发了老板的奸情五次。尽管每次都付出惨痛的代价，秋菊却不在乎。

（1）第一次

秋菊头一次告发是七月。

为了瞒过秋菊，春梅先用酒把她灌醉，打发她睡着了，才让陈敬济偷偷摸摸过来潘金莲这里，不料天明时分秋菊迷迷糊糊出来屋外上厕所时看见了。秋菊把事情告诉小玉（月娘房里的丫头），请小玉转告吴月娘，不过小玉和春梅是老交情，不但没有转告，反而回头偷偷向春梅打小报告。这次上告的结果是秋菊挨了潘金莲三十棍，被打得“杀猪也似叫”。

（2）第二次

八月十五中秋，潘金莲和陈敬济赏月饮酒，两人贪睡睡过头，又被秋菊看见了。秋菊不屈不挠，第二次又跑去吴月娘那告发。

这次吴月娘在主人房里梳头，小玉站在门口伺候。秋菊没搞淸楚上次是小玉害的，噼哩啪啦又跟小玉讲了一次陈敬济怎样怎样、潘金莲怎样怎样，要小玉转告吴月娘，不想还是被小玉骂了一顿。

小玉骂：“张眼露睛奴才，又来葬送主子。俺奶奶梳头哩，还不快走哩。”

月娘便问：“他说什么？”

小玉不能隐讳，只说：“五娘（潘金莲）使秋菊来请奶奶说话。”更不说出别的事。（第八十三回）

接下来的故事变得喜感十足。

潘金莲找吴月娘当然是小玉不得已编出来的理由，但吴月娘听说潘金莲找她说话，不疑有他，便往前面花园走来。

最先发现吴月娘来了的人是春梅。她一见到吴月娘走过来，连忙冲进房间里通报。潘金莲和陈敬济没有想到吴月娘来了，吓得连忙起床。潘金莲把陈敬济藏在床上，用棉被遮盖得密不通风，还教春梅放小桌儿在床上，拿过珠花来穿珠花。

不一时，月娘到房中坐下，说：“六姐，你这咱还不见出门，只道你做甚，原来在屋里穿珠花哩！”一面拿在手中观看，夸道：“且是穿的好，正面芝麻花，两边……且是好看，到明日，你也替我穿条箍儿戴。”妇人见月娘说好话儿，那心头小鹿才不跳了。（第八十三回）

吴月娘坐下来聊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来，只好半信半疑地回去了。

虚惊一场的潘金莲追究起来，又是秋菊惹的祸。可怜的秋菊，下场当然不难想象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困扰，吴月娘要西门大姐和陈敬济搬到原来李娇儿住的厢房（最里面一层，斜对着吴月娘主人房），好就近监视。不但如此，一到晚上吴月娘吩咐各处门户都上锁，不准大家往外边去，还规定陈敬济拿衣物、药材，必须和玳安起出入。

（3） 第三次

吴月娘这样的规定，当然使得陈敬济和潘金莲很难再见面。书上形容潘金莲是：“脂粉懒匀，茶饭顿减，带围宽褪，恹恹瘦损，每日只是思睡，扶头不起。”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春梅看不下去了，决定趁着尼姑来家里宣经时，偷偷跑去联络陈敬济，要陈敬济利用药铺值夜时，溜来幽会。

晚上陈敬济果然来了。春梅关上角门，桌子摆上酒肴，开始喝酒。酒过三巡，潘金莲找出西门庆的淫器包，倒出所有的淫器来。不但如此，还拿出当初西门庆从李瓶儿那里得来的《春意二四解本》，二女一男，依着图谱，忘我地玩了起来。

不巧又被起来上厕所的秋菊发现上。

不死心的秋菊又展开了她的第三次上告。

这秋菊早晨又走来后边，报与月娘知道，被月娘喝了一声，骂道：

“贼葬弄主子的奴才！前日平空走来，轻事重报，说他主子窝藏陈姐夫在房里，明睡到夜，夜睡到明，叫了我去。他主子正在床上放炕桌儿穿珠花儿，那有陈姐夫来？落后陈姐夫打前边来，恁一个弄主子的奴才！传出去，知道的是你这奴才葬送主子。不知道的，只说西门庆平日要的人强多了（靠强得來），人死了多少时儿，老婆们一个个都弄的七颠八倒。恰似我的这孩子，也有些甚根儿不正（来源不明）一般。”

于是要打秋菊。諕得秋菊往前边疾走如飞，再不敢来后边说了。

妇人听见月娘喝出秋菊，不信其事，心中越发放大胆了。（第八十三回）

吴月娘真的不相信秋菊说的事情吗？事实恐怕并非如此。

一个奴婢，再怎么不喜欢自己的老板，无中生有总不至于吧，况且以秋菊的智商，肯定是不可能编织出这许多谎言的。吴月娘会装出不相信的样子，应该是有她的理由吧。

大家想，人家缠绵了一夜，秋菊这时候才来通报，证据早就消失无踪了。这时把事情闹大，无非只是打草惊蛇罢了。在没有一枪毙命证据的情况下，不“作势”打跑秋菊，吴月娘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对吴月娘来说，潘金莲和陈敬济有没有偷情显然是毫无疑问的。重点是：怎么样才能让潘金莲一枪毙命呢？

2

接下来吴月娘出门去了一趟泰山，到岱岳庙给王母娘娘上香还愿——说是当初西门庆生病时许下的心愿，花了半个月。

（选这个时机离家，动机实在费人疑猜。）

这一路，发生了不少事，包括：吴月娘上香时碰到对她性骚扰的知州妻弟殷天锡（抵死不从，还连叫带骂把人吓跑）、回家途中还在岱岳东峰的雪涧洞遇到了普静禅师，预约十五年后收孝哥徒弟，吴月娘随口答应了人家……

这些我不想浪费太多笔墨。和家里同时间发生的事比起来，吴月娘的这些事其实都不怎么精彩，因为：

潘金莲怀孕了！

过去，为了生孩子，千方百计向薛姑子求了符药衣胞，没想到西门庆活着时没成功，西门庆死后竟然糊里胡涂怀上了——潘金莲还真是有苦难言。

肇事者陈敬济求助胡太医。胡太医给了陈敬济一帖“红花”药，让他带回去煎成汤给潘金莲喝。喝了药不久，孩子堕了下来。潘金莲谎称是月事来了，包在草纸里让秋菊拿了丢到粪坑里去。

潘金莲这样做实在是很欠考虑的——过去那个时代是没化粪池的，粪坑里粪便最后还是要靠人工处理。稍微动点脑筋就知道，一个六月大的胎儿怎么可能不被掏粪的工人发现呢？

潘金莲这个谋杀经验丰富的女人，这次是乱了方寸，还是怎么了？

果然没多久，工人在粪坑里捞到了一个浮肿的死胎儿。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大家很快就知道，那是潘金莲和陈敬济的胎儿。

（4） 第四次

潘金莲的糗事鼓舞了秋菊。吴月娘从泰山才回来第二天，秋菊一早立刻展开了她的第四次的告状。

（秋菊）走到上房（吴月娘房）门首，又被小玉哕骂在脸上，大耳刮子打在他脸上，骂道：“贼说舌的奴才，趁早与我走！俺奶奶远路来家，身子不快活，还未起来。气了他，倒值了多的。”骂得秋菊忍气吞声，喏喏而退。（第八十五回）

（5） 第五次

尽管第四次告状又被小玉阻挡了，但秋菊并不死心。

隔几天，陈敬济来拿衣服，和潘金莲又在楼上“办起事”来。秋菊再接再厉，第五次又上月娘那里去告状。

秋菊走到后边，叫了月娘来看，说道：“奴婢两番三次告大娘说，不信。娘不在，两个在家明睡到夜，夜睡到明，偷出私孩子来。与春梅两个都打成一家。今日两人又在楼上干歹事，不是奴婢说谎，娘快些瞧去。”

月娘急忙走到前边，两个正干的好，还未下楼。

春梅在房中，忽然看见，连忙上楼去说：“不好了，大娘来了。”

两人慌了手脚，没处躲避。

敬济只得拿衣服下楼往外走，被月娘撞见，喝骂了几句，说：“小孩儿家没记性，有要没紧进来撞什么？”

敬济道：“铺子内人等着，没人寻衣裳。”

月娘道：“我那等吩咐你，都小厮进来取，如何又进来？寡妇房里，做什么？没廉耻！”几句骂得敬济往外金命水命，走投无命。（第八十五回）

这一次秋菊终于成功地让吴月娘发现潘金莲和陈敬济的奸情。这是西门庆死后第一个最重要的剧情转折——在这个转折之后，西门庆的遗嘱：“我死后，你姐妹们好好守着我的灵，休要失散了。”的愿望显然是确定破局了。

尽管潘金莲极力否认跟陈敬济有什么，但她的否认听起来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吴月娘开始数落潘金莲。

（吴月娘）说道：“六姐，今后再休这般没廉耻。你我如今是寡妇，比不得有汉子，香喷喷在家里。瓶儿罐儿有耳朵，有要没紧，和这小厮缠什么？教奴才们背地排说的碜死了……他（秋菊）在我跟前说了几遍，我不信。今日亲眼看见，说不的了。我今日说过，要你自家立志，替汉子争气。像我进香去，被强人逼勒，若是不正气的，也来不到家了。”（第八十五回）

吴月娘这段话的意思是：寡妇偷汉子，没廉耻。奴才在背后都说你们，不丢脸吗？你们为什么不能多跟我学学？

学什么呢？当然是学吴月娘一样在乎名节啊。

问题是，有了名节又如何呢？说得明白一点，从小被卖到王招宣家、张大户家、被迫嫁给武大郎……潘金莲早就没有什么名节可以在乎了。对潘金莲来说，汉子活着时为了讨他欢心赢得权力这她可以理解，可是现在汉子死了，替他守寡争气又为了什么呢？

可以想见，这样的道德劝告是不可能有任何效果的。

吴月娘和陈敬济、潘金莲就这样继续冷战下去。

没有人知道吴月娘在想什么。

我们看见西门大姐和陈敬济吵架、看见陈敬济依然如故地透过薛嫂，替他送情书给潘金莲。可是吴月娘仍然不动声色。

沉默持续着。

没多久，吴月娘终于出招了：她决定卖掉春梅！

（薛嫂）到月娘房中，月娘开口说：“那咱（当时）原是你手里十六两银子买的，你如今拿十六两银子来就是了。”吩咐小玉：“你看着，到前边收拾了，教他罄身儿出去，休要带出衣裳去了。”（第八十五回）

吴月娘这样的出招固然令人觉得意外，但其中的道理不难理解。毕竟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不做出一点惩处，是会被当成懦弱、姑息的。顾忌着陈敬济是女婿，牵涉到西门大姐，不宜先动他，单独赶走潘金莲，又担心反弹太大……想来想去，把春梅卖掉，砍掉潘金莲得力的助手，是最具吓阻力，副作用又最少的惩罚了。

那薛嫂儿到前边，向妇人如此这般：“他大娘教我领春梅姐来了。对我说，他与你老人家通同作弊，偷养汉子。不管长短，只问我要原价。”

妇人听说领卖春梅，就睁了眼，半日说不出话来，不觉满眼落泪，叫道：“薛嫂儿，你看我娘儿两个没汉子的，好苦也！今日他死了多少时儿，就打发我身边人……”（第八十五回）

吴月娘有潘金莲、春梅与陈敬济通奸的证据，又手握春梅的卖身契，她做出这样的决定，潘金莲除了掉眼泪外，实在也无可奈何。不过春梅在西门庆家资历不浅，吴月娘打发春梅出门时连一件体面的衣服、首饰也不让她带走，这就有点伤感情了。

薛嫂道：“春梅姐说，爹在日曾收用过他。”

妇人道：“……死鬼（西门庆）把他（春梅）当心肝肺肠儿一般看待，说一句听十句，要一奉十，正经成房立纪老婆且打靠后。他要打那个小厮十棍儿，他爹不敢打五棍儿。”

薛嫂道：“可又来，大娘差了！爹收用的恁个出色姐儿，打发他，箱笼儿也不与，又不许带一件衣服儿，只教罄身儿出去，邻舍也不好看的。”（第八十五回）

说起来很残酷，也很感伤。

不过强悍的春梅却一点眼泪也没有。她甚至还安慰潘金莲：“娘，你哭怎么的？奴去了，你耐心儿过，休要思虑坏了你。你思虑出病来，没人知你疼热。等奴出去，不与衣裳也罢。自古好男不吃分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

最后小玉看不过去了。她从箱子偷偷挑了两套上色罗缎衣服鞋脚，以及自己头上的两根簪子，加上潘金莲又送了自己的几件钗梳、簪坠、戒指，总算才让春梅不至于太难堪出门。小说的叙述就这样在这些礼物中计较了半天，写潘金莲的不舍，写春梅的坚强，更写吴月娘的无情。

春梅当下拜辞妇人（潘金莲）、小玉，洒泪而别。

临出门，妇人还要他辞别月娘众人，只见小玉摇手儿。这春梅跟定薛嫂，头也不回，扬长决裂出大门去了。（第八十五回）

小玉摇手，表示吴月娘根本不想再见到春梅。小玉这个姿势令人印象深刻。不久之后春梅和吴月娘将还会再见面，那时吴月娘可对春梅有所求了。不过这时吴月娘根本没想到这些，春梅被赶出门的场面如此凄清，吴月娘事情也算是做得恩断义绝了。

除潘金莲和小玉外，给春梅送别的还有陈敬济。

他听到春梅被带到薛嫂那里去，立刻跑去找她。陈敬济给薛嫂塞了一两银子，又答应薛嫂把她在当铺典当的扣花枕顶还她，终于见到春梅。薛嫂买了酒菜，陪着喝了一会儿酒，很知趣地走开了，留下陈敬济和春梅在房间里。

离别前夕，陈敬济和春梅当然又干了那事——这是陈敬济的男性版送别。

故事后续的发展有点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味道。隔了没几天，周守备看中了春梅，把春梅买了回去当小妾。

那时是重和元年十一月底，离西门庆过世还不满年。春梅的命运就这样，不知不觉中被彻底地改变了。

3

春梅被卖走之后，陈敬济开始消极抵抗吴月娘的所有作为。他骂西门大姐出气，说是：

“我在你家做女婿，不道的雌饭吃（还不至十白吃饭），吃伤了（吃多了讨人厌）！你家收了我许多金银箱笼，你是我老婆，不顾赡我，反说雌你家饭吃，我白吃你家饭来？”（第八十六回）

十一月二十七日孟玉楼过生日,生日寿宴当然没陈敬济的分。孟玉楼好心叫人拿了酒菜点心到前面铺子里给陈敬济、傅伙汁吃。陈敬济喝醉了酒，又对着傅伙计发酒疯，他说：

“……俺丈母听信小人言语，骂我一篇是非。就算我㒲了人，人没㒲了我？好不好我把这一屋子里老婆都刮剌了，到官也只是后丈母通奸，论个不应罪名。如今我先把你家女儿休了，然后一纸状子告到官。再不东京万寿门进一本，你家见收着我家许多金银箱笼，都是杨戬应没官赃物。好不好把你这几间业房子都抄没了，老婆便当官办卖……会事（懂事）的，把俺女婿收笼（收买笼络）着，照旧看待，还是大家便益（方便）。”（第八十六回）

陈敬济还威胁傅伙计说是万一闹翻了，将来告官，连傅伙计也要参一状，吓得傅伙计隔天一早就去跟吴月娘辞职。吴月娘自然是安抚傅伙计，要他留下安心做买卖。还对傅伙计说：

“有甚金银财宝？也只是大姐几件妆奁，随身箱笼。”

吴月娘和陈敬济两造台词听下来，我们有点迷糊了。

箱笼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真的有杨戬应没官的赃物吗？到底是陈敬济，还是吴月娘说谎？

回去翻《金瓶梅》第十七回的记载，我们发现，除了五百两银子外，陈敬济还带了许多箱笼细软——书上虽没说里面装什么，但箱笼的确被吴月娘收到主人房里去了。

除此之外，当初陈敬济的父亲陈洪曾写了一封信给西门庆。关于箱笼这一段，信上是这样写的：

……生（我）一闻消息，举家惊惶，无处可投，先打发小儿、令爱，随身箱笼家活，暂借亲家府上寄寓。生即上京，投在姐夫张世廉处，打听示下。待事物宁帖之日，回家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诚恐县中有甚声色，生令小儿外具银五百两，相烦亲家费心处料……（第十七回）

从这封信，我们看到：

第一：陈洪当初是匆匆忙忙离家，跑到东京去打听消息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似乎不可能随身携带太多贵重的东西在身上。

第二：书信上写得很清楚，五百两是给西门庆打点用的，箱笼的东西统统是暂时寄放，将来要拿回来的。换句话说，五百两银子除了照顾陈敬济外，还包括了打点官员、寄放箱笼的费用。

这封信一看，箱笼里到底怎么回事，不用说大概也猜得出个八、九分了。试想，如果不是比五百两更贵重许多的东西，何必还需要五百两的保管费呢？

推断起来，说谎的应该是吴月娘才对。

敏感一点的读者难免要问：吴月娘难道不怕陈敬济翻脸去告官吗？

陈敬济当然可能去告官。但告官对陈敬济一点好处也没有。大家要知道，陈家在那次政治事件之后已经完全失势了。现在陈敬济工作、衣食全仰仗西门庆家的生意，整垮西门庆家，等于也把他自己未来的前途赔上了，何必呢？

更何况，真要弄到这种你死我活的地步，吴月娘一样可以去举发陈敬济和潘金莲的奸情——依照明朝律法，女婿和丈母娘通奸，两个人都要判绞刑的。

（第七十六回，西门庆就讲了衙门里一个女婿和后丈母娘通奸的案子，统统被西门庆判了绞刑。作者在陈敬济和潘金莲被揭发的十个章回前就埋伏了这个故事，还真是用心良苦。）

局势宛如两个拿着枪互抵对方太阳穴的两个人——吴月娘算准了陈敬济根本没那个胆量先开枪。

回到故事里傅伙计辞职的场面。很明显的，陈敬济和吴月娘都想控制店长傅伙计——谁拥有了傅伙计的效忠，谁就控制了西门庆家最重要的现金来源。

我们看到书上说：“吴月娘把傅伙计安抚住了。”这表示，在这次的对抗中，吴月娘是大获全胜的。

一般人对于吴月娘都有种贤淑、善良，喜好佛法、恪遵道德的粗浅印象。不过在西门庆过世，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件之后，我们开始对吴月娘有了完全不同的看法。

金瓶梅的超级粉丝张竹坡就认为吴月娘是《金瓶梅》里最坏的女人。他罗列出吴月娘的罪证，洋洋洒洒：

夫凡写月娘之偏宠金莲（潘金莲初嫁时专意巴结吴月娘），利（贪图）瓶儿墙头之财，夜香之权许，扫雪之趋承（半夜故意扫雪烧香祈祷让西门庆看到），处处引诱敬济，全不防闲金莲，置花园中金、瓶、梅于度外，一若别室之人，随处奸险，引娼（李桂姐）为女，而冷落大姐（西门大姐是前妻生的），卖富贵而攀亲（与乔大户结亲家），吃符药而求子，瓶儿一死，即掠其财，金莲合气挟制其夫（靠着肚子里的孩子和潘金莲闹意气），总总罪恶，不可胜数……

“偏宠金莲”、“引娼为女”（李桂姐），讲的是吴月娘的识人不明。“利瓶儿墙头之财”、“瓶儿一死即掠其财”讲的是她的爱钱、贪财。“夜香之权诈，扫雪之趋承”、“吃符药而求子”……讲的是她的狡猾、心机。“冷落大姐”、“卖富贵而攀亲”（官哥和乔大户家女儿结亲的事）是她的势利，“全不防闲金莲，置花园中金、瓶、梅于度外，一若别室之人，随处奸险”……是她的放任，与“金莲合气，挟制其夫”是她的小气，“宣卷念经”则是她的愚蠢、装模作样……在张竹坡的心目中，吴月娘还真是坏透了。这还没完：

贮许多金粉于园庭，列无数孀居于后院，一旦远行烧香，且自己又为未亡之人，乃远奔走于数百里之外。以礼论之，即有夫之妇，往邻左之尼庵僧舍，亦非妇人所宜，乃岳庙烧香。噫！月娘之罪，至此极矣。

张竹坡指控吴月娘去岳庙烧香“罪极矣”，主要来自二个部分。

首先，妇人出门烧香、扫墓，是明代女人可以公开展示自己的少数场合之一。这样的举动，如果是未出嫁的少女还有话说，可是吴月娘以一新寡的寡妇，单独跑到数百里之外公开展示自己，于理说不过去。

（也难怪会受到性骚扰。）

再来，在秋菊接二连三告状之后，还故意放任潘金莲和陈敬济的奸情发展、曝光——吴月娘“欲擒故纵”的心思恐怕远比一般人的想象还要复杂许多的。

本来，如果吴月娘不是这么有心机、这么小气，以西门庆身后的资源，妻妾们或许还能勉强维持相安无事的局面，但吴月娘种种气度狭隘的做法，使得周遭的人产生一种兔死狐悲的警惕，纷纷为自己打算——连带的，加速了西门庆家的倾颓、崩散——这应该是张竹坡为什么会把吴月娘当成《金瓶梅》里的第一恶人、罪人最重要的理由吧。

经过傅伙计事件的较量之后，陈敬济心里再明白不过了：在他和潘金莲的事情曝光之后，西门庆家不再有人愿意相信他了。

不过，接下来陈敬济的做法有点出乎意料。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印子铺（当铺）挤着一屋里人赎讨东西。只见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送了一壶茶来与傅伙计吃，放在桌上。

孝哥儿在奶子怀里，哇哇的只管哭。这陈敬济对着那些人，作耍当真说道：“我的哥哥，乖乖儿，你休哭了。”向众人说：“这孩子倒像我养的（我的儿子），依我说话，教他休哭，他就不哭了。”

那些人就呆了。（第八十六回）

陈敬济的行为动机浅显易见：既然我没有道德情操，那我也抹黑你——大家彼此泼粪，总可以了吧？

以吴月娘的个性，听到了这样的事，应该会极力公开驳斥，甚至对陈敬济晓以大义，让他难堪才对。但结果却不是这样。

这月娘不听便罢，听了此言，正在镜台边梳着头，半日说不出话来，往前一撞，就昏倒在地，不省人事……慌了小玉，叫将家中大小，扶起月娘来炕上坐的。孙雪娥跳上炕，撅救了半日。舀姜汤灌下去，半日苏醒过来。月娘气堵心胸，只是哽咽，哭不出声来。（第八十六回）

吴月娘反应之大，完全出乎我们意料之外。

一般人读到这段，直觉反应是反正吴月娘在乎的是名节，陈敬济这样说中伤她的名节，所以才会这么生气。

这样的说法固然在逻辑上说得过去，不过细究起来，还是有问题的。

首先，往前撞到不省人事昏倒在地上是很严重的事，如果只是陈敬济的无稽之谈，有必要这么情绪发作，把自己撞成这样吗？吴月娘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是生气吗？还是委屈？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只是哽咽，哭不出声来？

如果陈敬济说的不是事实，难道委屈无法言说的吗？

更何况，陈敬济说吴月娘夺了他家箱笼里的珍宝，明明有的事吴月娘都能反驳说成没有，也不过相隔几天，陈敬济说孝哥是“倒像他养的孩子”，为什么连反驳的力气，甚至最简单的声明或者是否认都没有呢？

4

张竹坡在写吴月娘的罪状时，罗列出来许多罪状。其中最令人触目惊心的一条是：处处引诱敬济。

吴月娘什么时候引诱过陈敬济呢？我们来看看。

《金瓶梅》第十八回，陈敬济刚到西门庆家不久，西门庆让他监督前边花园施工时，书上记载了这么一件小事。

月娘于是吩咐厨下，安排了一桌酒肴点心，午间请陈敬济进来吃一顿饭。

这陈敬济撇了工程教贲四看管，径到后边参见月娘，作揖毕，旁边坐下。小玉拿茶来吃了，安放桌儿，拿疏菜按酒上来。

月娘道：“姐夫每日管工辛苦，要请姐夫进来坐坐，白不得个闲。今日你爹不在家，无事，治了一杯水酒，权与姐夫酬劳。”

敬济道：“儿子蒙爹娘抬举，有甚劳苦，这等费心！”月娘陪着他吃了一回酒。月娘使小玉：“请大姑娘来这里坐。”……（第十八回）

明朝的礼教限制严格，通常男女是不同桌的。尽管丈母娘和女婿是亲人，然而在西门庆和西门大姐不在场的情况下，见面说话还是要避讳的。

要知道，那时候吴月娘才为了在前厅天井跳绳，被为了李瓶儿的事怒气冲冲走进门的西门庆骂“淫妇们闲的声唤”，两个人正闹得不偷快。吴月娘刻意挑了老公不在的时间找陈敬济单独喝酒，还故意在喝完酒之后才让人去把西门大姐请来，这样的行径实在非常违背常理。

不但如此，吃完了饭，吴月娘还约了西门大姐、陈敬济一起去隔壁打牌。

月娘便道：“既是姐夫会看牌，何不进去咱同看一看？”

敬济道：“娘和大姐看罢，儿子却不当。”

月娘道：“姐夫至亲间，怕怎的？”一面进入房中，只见孟玉楼正在床上铺茜红毡看牌，见敬济进来，抽身就要走。月娘道：“姐夫又不是别人，见个礼儿罢。”向敬济道：“这是你三娘哩。”那敬济慌忙躬身作揖，玉楼还了万福。当下玉楼、大姐三人同抹，敬济在旁边观看。（第十八回）

我们注意到，孟玉楼一见到陈敬济走进来，直截的反应就是抽身要走——这可说是当时礼教下最正常、一般的反应。可是吴月娘硬把陈敬济介绍给她，弄得孟玉楼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没多久，潘金莲也来了。牌局继续打下去，气氛愈来愈热闹。

有人也许会认为：吴月娘喜欢热闹，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继续看下去，我们发现没多久玳安抱着西门庆的毡包进来，说是西门庆回来了。这时吴月娘的反应是：“连忙撺掇小玉送姐夫打角门出去了。”

事情明摆着，如果不是心里有鬼，吴月娘怎么会怕西门庆知道呢？

这样的心情，连仆人伙计们也都看在眼里，心知肚明。第四十三回写月娘送了一桌剩菜、半坛酒给陈敬济、傅伙计、贲四、玳安、来保等众伙计、仆人吃。酒足饭饱，大家开始行酒令，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凑出了这样的酒令：

堪笑元宵草物，人生欢乐有数。趁此月色灯光，咱且休要辜负。才约娇儿不在，又学（听从）大娘吩咐。虽然剩酒残灯，也是春风一度。（第四十三回）

书上说众人念毕，呵呵笑了。这里的呵呵笑实在非常暧昧。首先，元宵是陈敬济房里收用的丫头。说她是草物：暗示了滋味实在不怎么样。娇儿指的当然是李娇儿。大娘则是吴月娘。如果约娇儿不在，为什么又要听大娘的吩咐？吩咐什么呢？又是剩酒残灯，又是春风一度的……大家只要稍微想想，就不难理解这里隐喻的到底是什么。

这些蛛丝马迹都指向一个事实，那就是：吴月娘应该是曾想过要引诱陈敬济的。不但如此，事情明显的程度到了连伙计、仆人们都心里有数。

尽管陈敬济和吴月娘两个人有许多可疑的暧昧情愫，但不像陈敬济与潘金莲的关系，小说里从来没有白纸黑字地表示过两个人发生过什么事。

话又说回来，以《金瓶梅》的写作风格，不明讲的事情也不代表就没有发生过。如果把吴、陈、潘的情事依照事件时间顺序列出来，或许有机会在那个看不见的底层世界里，重建出吴月娘和陈敬济之间的关系可能的面貌。

政和五年

五月，陈敬济来投奔西门庆。西门庆因政治事件开始冷落李瓶儿。

七月，吴月娘和西门庆因“淫妇”事件冷战。

吴月娘请在花园监工的陈敬济喝酒、和妻妾一起打牌，对陈敬济发出暧昧的讯息。

八月，潘金莲和陈敬济发展不伦之恋，两人在花园里扑蝴蝶、亲嘴。恋情愈来愈热炽。

李瓶儿嫁入西门庆家，受到西门庆宠爱。

政和六年

元月，潘金莲、孟玉楼等人和陈敬济一起去看元宵灯，邀吴月娘、西门大姐一起去，被拒绝。

三月，吴月娘和众妻妾在花园里荡秋千。吴月娘要陈敬济给李瓶儿、潘金莲推秋千。

吴月娘受孕怀胎。

六月，李瓶儿分娩，官哥出生。潘金莲和李瓶儿关系开始恶化。

八月，吴月娘流产。怀孕的过程西门庆不但不知道，胎儿流产，吴月娘也没有告诉西门庆。

吴月娘开始请薛姑子帮她找胎盘药。

政和七年

四月，吴月娘吃薛姑子的药，和西门庆受孕，怀了孝哥。

潘金莲也和陈敬济在花园卷棚后面，发生了第一次的性关系。

八月，官哥过世。

十月，李瓶儿过世。此后吴月娘和潘金莲关系严重恶化。

十一月，吴月娘与潘金莲之间最严重的口角冲突爆发。吴月娘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在西门庆面前彻底压制潘金莲。

重和元年（隔年）

元月，西门庆过世，吴月娘分娩，孝哥出生。

这张时间表透露出许多有意思的事情。

首先，陈敬济刚到西门庆家时（政和五年五月至七月间），正是吴月娘最春风得意的时刻。这时刚嫁进来的潘金莲也对她必恭必敬，西门庆和李瓶儿闹得不愉快、所有李瓶儿的箱笼和珍宝也藏在吴月娘床底下，加上和西门庆闹情绪，这个时候的吴月娘会有心思去勾引陈敬济，并不太难理解。

我相信，如果可以的话，吴月娘应该也乐于做个大姐大——同时拥有权势、财富、男人，以及姐妹们的效忠。

然而在打牌事件之后，我们注意到了，潘金莲似乎更吸引陈敬济。到了八月，潘金莲和陈敬济的关系急速加温，两个人已经进展到亲嘴的地步了——显然潘金莲和陈敬济的关系有后来居上的趋势。

书上没有明写吴月娘知不知道潘金莲和陈敬济的事，也没有写吴月娘的反应是什么。但无论如何，绝对可以想象，吴月娘如果知道、或耳闻潘金莲和陈敬济的緋闻的话，心中感觉一定是不悦的。

正和六年正月元宵期间，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等人提议要和陈敬济一起逛街赏灯，邀请吴月娘同行，我们注意到吴月娘拒绝了。至于吴月娘拒绝的理由，根据去邀请的孟玉楼的回报是：

“大娘（吴月娘）因身上不方便，大姐（西门大姐）不自在，故不去了。教娘们走走，早些来家。”（第二十四回）

吴月娘所谓不方便、不自在的理由并没有交代，听起来很明显就是借口。不但如此，包括了李娇儿、孙雪娥，所有旧人党的成员见苗头不对，也跟着说不去了。整个元宵赏灯的活动，变成了“新人党”的联欢晚会。虽然小说里面的文字没有明白写出来，但把前后文连起来读，吴月娘和西门大姐很明显是有情绪的。

所以，她们是不是也听到了一些关于潘金莲和陈敬济的流言？所以彼此的关系变得紧张了起来？

这个紧张关系，到了三月，当妻妾们在花园里荡秋千时，出现了很重要的转折：我们发现，吴月娘竟然主动让陈敬济给妻妾们推秋千。

给妻妾们推秋千少不了要在女人身体、臀部上下其手，这样的事就算在我们的时代，女婿在丈母娘身上上下其手都觉得奇怪了，更何况是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明朝。何况内文描写荡秋千的气氛，更是一语双关得令人脸红心跳：

红粉面对红粉面，玉酥肩对玉酥肩。两双玉腕挽复挽，四只金莲颠倒颠。

（像不像床笫之间的性爱描写？）

须注意，这又是一个西门庆、西门大姐都不在的场合。和打牌时一样，吴月娘明明知道这样做不恰当，却又要陈敬济这么做，以吴月娘这么重视“名节”的人，这样做的动机绝不单纯。

令人费解的是：明明元宵时还不屑和陈敬济以及妻妾们一起出游的，事隔两个月，吴月娘又愿意大方地在潘金莲面前和大家一起和陈敬济大玩充满“性”暗示重重的游戏，吴月娘到底在想什么？又是什么事情让她有这么大的转变？

书上并没有给我们太多的线索。

不过，同年八月吴月娘流产时胎儿已经五个月大了——往前推算的话，受孕的时间差不多就是三月这个时候。

有了这些背景，我们再想想陈敬济说的那句话：“这个孩子倒像我养的。”我们开始有了不同的另类想法：

有没有可能，陈敬济和吴月娘曾经上过床？

（所以当陈敬济说出那样的话时，吴月娘才会有那么剧烈的反应！）

别忘了，在三月时，吴月娘的对手李瓶儿已经怀胎七个月了。在久久无法从西门庆那里受孕的情况下，吴月娘有没有可能主动勾引陈敬济上床，好怀胎受孕，假装也生了西门庆的孩子，好和李瓶儿别一别苗头呢？

果真如此的话，八月吴月娘流产的那个孩子有没有可能是陈敬济的？

虽然这只是个大胆的猜测，但这个猜测如果是真的，那么吴月娘愿意让陈敬济和所有的妻妾大玩“荡秋千”就说得通了。感觉上，似乎又是一个女性投名状的翻版——吴月娘为陈敬济做“背德”的事，以交换陈敬济为她做“背德”的事。

在这样的推论下，包括了荡秋千时吴月娘的改变，以及后来陈敬济对潘金莲的大胆妄为，为什么吴月娘这次怀孕如此低调，甚至在八月份流产之后也不告诉西门庆……都有了一些比较合理的情绪依据。

当然，这样的推论也很有可能只是我们自作多情，过度解读。但做为一个读者，我们何妨从一个故事只有一个可能的思考逻辑跳脱出来。

你可以把吴月娘八月流产的那个孩子当成就是西门庆的孩子，当然也可以像我刚刚的推论，把它当成陈敬济的骨肉——只要你的推论不违背《金瓶梅》的文本逻辑，在我看来，实在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想，这可能也是阅读像《金瓶梅》这样一本四百多年前的旧书最精彩、也是最吸引人的地方了。尽管兰陵笑笑生只写了一种金瓶梅，但作者在字里行间保留了很大的想象空间，让读者自己可以有许多不同的推论和解读。

当我们用这样的观点阅读《金瓶梅》时，你会发现，原来读者也可以主动诠释、主动创造阅读乐趣的。当读者赋予故事一个新的诠释时，小说就有了一个新的观点。从某个角度来说，文本是死的，但世世代代的读者以及他们对于《金瓶梅》的诠释却是活的。借着这样的诠释，读者和作者共同为《金瓶梅》不断地创造出新的文本与生命。

或许这正是这本古典小说能够存活这么几百年最重要的秘密。

接续刚刚的推论，下一个有趣的问题将会是：

在西门庆过世之后出生的孝哥呢，他是不是西门庆的孩子呢？依照金瓶梅第五十三回的内容，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应该是：是的。孝哥是西门庆的孩子。

我们先来看看这段内文。

西门庆进了房，月娘就教小玉整设肴馔，烫酒上来，两人促膝而坐。西门庆道：“我昨夜有了杯酒，你便不肯留我，又假推什么身子不好，这咱捣鬼！”

（其实是算了排卵时间，等着今夜受孕。）

月娘道：“这不是捣鬼，果然有些不好。难道夫妻之间恁地疑心？”

西门庆吃了十数杯酒，又吃了些鲜鱼鸭腊，便不吃了，月娘交收过了。小玉熏的被窝香喷喷的，两个洗澡已毕，脱衣上床。枕上紬繆，被中缱绻，言不可尽。这也是吴月娘该有喜事，恰遇月经转，两下似水如鱼，便得了子了。（第五十二回）

这样的答案尽管白纸黑字，但也有人不赞成。为什么呢？因为金瓶梅目前流传的版本己经不是作者最初的原版了。由于缺漏、失传的缘故，我们目前读到的版本（崇祯本），从第五十三回到第五十七回，并非兰陵笑笑生的原稿，而是后来的文人、出版商补写上去的。

这也就是说，文本固然提供了我们标准答案，但这个标准答案是否就是兰陵笑芙生最初的原意，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很有可能在兰陵笑笑生的原稿中，这个部分也是开放的——就像吴月娘第一个流产的胎儿一样。但如补写的人程度不够，误解兰陵笑笑生的意思，错过了这个最隐晦的部分，直接把孝哥当成了西门庆的儿子，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撇开这个部分不谈，暂且把文本的答案当成标准答案（孝哥是西门庆的儿子）的话，吴月娘这两次怀孕，一共有两种可能：

（一）两次怀孕，都是西门庆的孩子。

这样的可能是最传统，也是最无趣的解读。对于吴月娘听到陈敬济说孝哥倒像是他养的孩子之后的撞墙的反应也最难理解。

（二）第一次怀孕是陈敬济的孩子，但第二次则是西门庆的孩子。

政和七年四月，吴月娘决定转而求助薛姑子，向她要符药衣胞来助孕，靠着这些药物，吴月娘怀了西门庆的孩子。

有了这两个推论，我们重新再想想陈敬济说过的那句话：

“这个孩子倒像我养的。”吴月娘听到之后的反应，以及陈敬济对傅伙计抱怨的：“俺丈母听信小人言语，驾我一篇是非。就算我㒲了人，人没㒲了我？好不好我把这一屋子里老婆都刮剌了，到官也只是后丈母通奸……”

这些话语，显然比原来初听到时，多出了许多意味深远的感觉来了。

5

接下来，孙雪娥给吴月娘的建议是：

“如今一不做，二不休，大姐已是嫁出女，如同卖出田一般，咱顾不的他这许多……只顾教那小厮在家里做什么？明日哄撰进后边，下老实打与他一顿，实时赶离门，教他家去。然后叫将王妈妈来，把那淫妇（潘金莲）教他领了去变卖嫁人，如同狗屎臭尿掠将出去，一天事都没了。平空留着他在家里做什么，到明日，没的把咱们也扯下水去了。”（第八十六回）

孙雪娥最后一句话最严重——没的把咱们也扯下水去了。这话几乎一语道中吴月娘的心事了。扯下水也就算了，更可怕的是：没的连手上这份财产也被他夺了，那才冤枉呢。

从吴月娘的角度来看，如果少了孝哥，在明朝那个以男性为主的社会里，这个家要存活下去还真的是非陈敬济不可——自然，西门庆所有的财产将来只怕也要落到陈敬济手上了。但现在吴月娘有了孝哥，事情完全不同了。陈敬济如果愿意像西门庆还在时乖乖地做个女婿，或许看着西门大姐的面子，吴月娘未尝不能把他留下来。但现在陈敬济开始扯出“这个孩子倒像我养的。”这些事关财产继承权的事情来，为免夜长梦多，赶人恐怕是唯一的办法了。

到次日饭时已后，月娘埋伏了丫鬟媳妇七八个人，各拏短棍棒槌，使小厮来安儿请进陈敬济来后边，只推说话。把仪门关了，教他当面跪下，问他：“你知罪么？”

那陈敬济也不跪，转把脸儿高扬，佯佯不睬。月娘大怒，于是率领雪娥并来兴儿媳妇、来昭妻一丈青、中秋儿、小玉、绣春众妇人，七手八脚按在地下，拏棒捶短棍打了一顿。西门大姐走过一边，也不来救。打的这小伙儿急了，把裤子脱了，露出直竖一条棍来，諕的众妇人看见，都丢下棍棒乱跑了。（第八十六回）

还真是无赖招数。

月娘又是那恼，又是那笑，口里骂道：“好个没根基的王八羔子！”敬济口中不言，心中暗道：“若不是我这个法儿，怎得脱身？”于是扒起来，一手兜着裤子，往前走了。月娘随令小厮跟随，教他算帐，交与傅伙计。敬济自知也立脚不定，一面收拾衣服铺盖，也不作辞，使性儿一直出离西门庆家，径往他母舅张团练家他旧房子自住去了。（第八十六回）

赶走陈敬济之后，吴月娘又找来了原来给西门庆和潘金莲牵线的王婆，把潘金莲领了出去，准备发卖。

一天之内，吴月娘就把这些事全做完了。

潘金莲被打发出门时，吴月娘给了她两个箱子、一个有抽屉的桌子、四套衣服、几件钗梳簪环、一床被褥、还有几双鞋子。除了这些外，孟玉楼还悄悄送她一对金碗簪子，一套翠蓝缎袄、红裙子。小玉给了她两根金头簪儿。这就是潘金莲全部的财产了。

看着潘金莲寒酸的这份财产清单，我倒有几分同情起潘金莲来了。

潘金莲这辈子固然处处与人争斗，甚至做出许多伤天害理的事。然而，追究起来，潘金莲会这么好胜争强，或许只是来自她的自卑。

《金瓶梅》在第七十八回写了一段小插曲，最能看出潘金莲这样的心态。故事的情节是潘姥姥坐轿子来参加潘金莲的生日寿宴，没有钱给轿夫，小玉来找潘金莲要六分钱，潘金莲硬是不给。

金莲道：“我那得银子？来人家来，怎不带轿子钱儿？走！”一面走到后边，见了他娘，只顾不与他轿子钱，只说没有。

月娘道：“你与姥姥一钱银子，写帐就是了。”

金莲道：“我是不惹他（西门庆），他的银子都有数儿，只教我买东西，没教我打发轿子钱。”坐了一回，大眼看小眼，外边抬轿的催着要去。玉楼见不是事，向袖中拿出一钱银子来，打发抬轿的去了。（第七十八回）

明朝六分钱也才相当人民币四十元左右，潘金莲区区四十元的轿子钱都不肯替妈妈出，连吴月娘都看不下去，要潘金莲报公帐，可是她还不肯报公帐。幸亏最后孟玉楼垫了钱解决这事。

潘金莲不出钱就算了，事后还要骂潘姥姥。

潘姥姥归到前边他女儿房内来，被金莲尽力数落了一顿，说道：“你没轿子钱，谁教你来？恁出丑㓦划的，教人家小看！……今后你看，有轿子钱便来他家来，没轿子钱别要来。料他家也没少你这个穷亲戚……”几句说的潘姥姥呜呜咽咽哭起来。（第七十八回）

不明就里的人一定会以为潘金莲小气、不孝顺。事实上，这样的看法有失公允。春梅后来跟潘姥姥说了一段话，有助于我们更进一步了解潘金莲。

春梅道：“姥姥，罢，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娘是争强不伏弱的性儿。比不的六娘（李瓶儿），银钱自有，他本等手里没有。你只说他不与你，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想俺爹虽是有的银子放在屋里，俺娘正眼儿也不看他的。若遇着买花儿东西，明公正义问他要，不恁瞒瞒藏藏的，教人小看了他。（往后）怎么张着嘴儿说人？他没本钱，姥姥怪他，就亏了他了。莫不（不是）我护他，也是个公道。”（第七十八回）

春梅的话，让我们理解到一件事：原来跟了西门庆这么多年，除了穿的、用的外，潘金莲手头上是没有余钱的。

尽管潘金莲活活地斗死了李瓶儿，可是，死去的李瓶儿有些观念是活着的潘金莲没有学到的。事实上，如果潘金莲当初也处心积虑从西门庆那里挖些钱，像李瓶儿那样累积个几千两（甚至几万两银子），吴月娘哪有办法把潘金莲卖掉呢？就算要卖，光是看着潘金莲的财产和美色，争先恐后想要娶她的人应该也不在少数吧？

可惜一种扭曲的“心理防卫机制”让潘金莲根本不想累积金钱，就像春梅说的：“俺爹虽是有的银子放在屋里，俺娘正眼儿也不看他的。”——装出不需要、也不在乎钱的模样恐怕是唯一不让别人瞧不起自己穷唯一的办法了。这也正是为什么当潘姥姥没钱给轿夫，公开地让大家看到潘金莲家没钱时，潘金莲会那么不高兴的理由。对潘金莲来说，潘姥姥所代表的，正是她这一生自卑的源头。

我们甚至可以说，潘金莲的一生争强好胜，甚至不择手段，都跟她的出身以及内心深处这个“不想让别人小看了她”的自卑情结有关。为了突显潘金莲的不在乎钱，她一生和别人争的都是在情感上、意气上的“赢”。或许正因为这样，和故事里其它沉沦追逐金钱、物质欲望的角色比较之下，潘金莲追求爱欲、情欲，却不在乎金钱、物欲的性格，显得那么的独特而迷人。

潘金莲的坏，与其说是源于她的自甘堕落，还不如说是源亍她对命运的不甘心。也许在那个封建社会里，她不该用最极端的手段去追求做为一个女人应有的权利——不管是对自由、爱情、甚至是性的渴望。但不用这样的手段，她就只能默默地承受那样的不公平。

随着故事渐渐走到尽头，某种在《水浒传》里的那种复仇的正义与快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悲剧的氛围——或者说得更精确一点，更接近悲剧英雄的苍凉氛围。无疑的，兰陵笑笑生对于潘金莲的同情是远高出施耐庵许多的。尽管《水浒传》里的潘金莲到了《金瓶梅》里仍然还是坏女人，但兰陵笑笑生还是给了潘金莲更多的血肉，以及更多她一步一步变成“坏女人”的理由。

于是，潘金莲就这样用着最极端的方法，抵抗自己的贫穷、出身，理直气壮地追求她想要的，并且一步一步走向她最后一刻的命运。

6

潘金莲被送到王婆家待价而沽，有兴趣的买家不少。最有兴趣的当然是陈敬济。根据陈敬济对潘金莲的说法，他的计划是这样的：

“我如今要把他家女儿（西门大姐）休了，问他要我家先前寄放金银箱笼。他若不与我，我东京万寿门一本一状进下来，那时他（吴月娘）双手奉与我还是迟了。我暗地里假名托姓，一顶轿子娶到你家去，咱两个永远团圆，做上个夫妻，有何不可。”（第八十六回）

陈敬济打算把西门大姐休了，如此一来，他和潘金莲没有丈母娘女婿关系，两个人结婚也就不触犯明朝的法律了——这个说法起码证明陈敬济是好好想过这件事的。

不过现在问题来了，尽管当初吴月娘跟王婆说的是：“如今随你聘嫁，多少儿交得来，我替他爹念个经儿，也是一场勾当。”但是王婆见有机可乘，狮子大开口，要价一百两，另外还要额外的十两中介费。

陈敬济开价五六十两。王婆不肯让价，表示湖州布商何官人出了七十两，张二官（人家现在可是顶了西门庆的缺，当了提刑院副主管）出了八十两要买潘金莲她都不肯了，哪有让陈敬济讨价还价的道理？说完还扠手走出街上，大声吆喝：

“谁女婿要娶丈母，还来老娘屋里放屁！”

说得陈敬济连忙答应一百两。并且表示明日立刻动身去东京找父亲陈洪拿钱，希望王婆等他。尽管王婆听了半信半疑，但无论如何，一百两是个破纪录的历史天价。于是潘金莲催促陈敬济：“上紧取去。只恐来迟了，别人娶了奴去，就不是你的人了。”

说起来，如果吴月娘不是把潘金莲交给王婆这个贪得无厌的女人，王婆不是开出一个这么高的价钱，或许陈敬济早就把潘金莲娶回家了。但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这是潘金莲步上这条悲剧的不归路的第一步。

接下来，第二个有能力把潘金莲从苦难中救出来的买家出现了。这个买家正是当初买了春梅回家当小妾的人——周守备。

原来周守备娶了春梅之后，宠爱有加，不但给春梅房间、婢女，还立了春梅做第二房妾。周守备的大老婆一目失明，常年吃斋念佛不管闲事，春梅掌管着家里各处钥匙，名义上是二老婆，但实际上却大权在握。

春梅听见了潘金莲被吴月娘打发出来，便怂恿周守备把潘金莲买来。她在周守备面前称赞潘金莲多漂亮、音乐造诣高，多聪明伶例，还表示：

“他（潘金莲）若来，奴情愿做第三也罢！”

春梅把潘金莲形容得这么美好，又这么有情有义甘居老三，周守备当然没有不顺水推舟，大享齐人之福的道理。

周守备派出了亲随李安、张胜（张胜就是当初西门庆教唆去打蒋竹山的流氓，西门庆介绍他来周守备这里当差做为回报，看起来目前混得还不错。）去找王婆谈价钱。

王婆开口一百两，两个人从八十两谈呀谈的，谈到了八十五两，王婆还是不肯让价，坚持非得一百两不行。

（废话，你们不愿意出一百两，有人愿意。）

两个人没办法，只好拿了银子回来复命。

这样的答案春梅当然不满意，于是又哭哭啼啼向周守备撒娇：

“好歹再添几两银子娶了来，和奴做伴儿，死也甘心。”

老实说，以周守备的财力实在不差这十五两银子。然而底下做事的人却不这样想，他们觉得非得买得够便宜才足以彰显自己办事的能力。于是李安、张胜两个人就这样在王婆、周守备两处来来去去，不断地讨价还价，最后谈到了九十两银子，还是无法成交。周守备不耐烦了，他说：“明日兑与他一百两，拿轿子抬了来罢。”

本来事情谈到这里也该银货两讫了，没想到大管家周忠跑出来插了一句话说：

“爷就与了一百两，王婆还要五两媒人钱。且丢他两日。他若张致，拏到府中拶与他一顿拶子，他才怕。”

眼看事情就要圆满落幕了，却又这样拖延了两天，只能说是造化弄人。这是潘金莲在这条悲剧的不归路踏出的第二步。

第三个出现的买家有点出乎意料，这个人是——武松。

武松自从误杀了人，被判刑流派孟州充军之后，便失去消息。他经历了一些事，碰到贵人相挺，然后是太子登基天下大赦。于是武松又回到了清河县，仍然在县府担任都头。他听说潘金莲等着发卖嫁人，立刻带着银子上门来了。表示愿意拿出一百零五两娶潘金莲回家，顺便照顾武大留下来的迎儿。

过去，武松之所以会被流放，就是因为要替武大报仇，把李外传认成西门庆，才会错杀了人。这次武松回来，没头没脑的忽然说要娶潘金莲，事情当然非常蹊跷。照说王婆也是参与谋害武大的凶手之一，对于武松应该不至于这么没有戒心才对。可是坏就坏在王婆太贪财了。

那妇人（潘金莲）在帘内，听见武松言语，要娶他看管迎儿，又见武松在外出落得长大，身材胖了，比昔时又会说话儿，旧心不改。心下暗道：“我这段姻缘，还落在他手里。”就等不得王婆叫他，自己出来，向武松道了万福，说道：“既是叔叔还要奴家去看管迎儿，招女婿成家，可知好哩。”（第八十七回）

我们看到潘金莲的反应更愚蠢，一看到身强力壮的武松，完全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或许就某个程度而言，武松算得上是潘金莲的初恋吧，潘金莲才会一见到武松，立刻恢复了从前她主动勾引武松时那种天真和一厢情愿。

事实上，潘金莲只要多出那么一点点疑虑，接下来的悲剧或许就以避免了。可是潘金莲却喜孜孜为自己迫不及待地踏出了这条悲剧不归路的最后一步。

妇人道：“既要娶奴家，叔叔上紧些。”

武松便道：“明日就来兑银子，晚夕请嫂嫂过去。”（第八十七回）

于是，一桩喜事就这么谈定了。隔天，武松真的拿了银子来了（连中介费一共一百零五两）。王婆收了银子之后，对吴月娘谎称只卖了二十两银子，暗杠了八十五两银子。吴月娘收银子时问王婆买家是谁，王婆说是武松时，书上形容吴月娘的反应是“暗中跌脚”。这个反应有惊讶、叹息的意思，显然吴月娘已经预见了悲剧即将发生。她告诉孟玉楼说：“往后死在他小叔子手里罢了。那汉子杀人不斩眼，岂肯干休。”

尽管吴月娘看出了潘金莲必死无疑，但跌脚归跌脚，她一点也没有出手阻止的打算。

下午时，（王婆）教王潮（儿子）先把妇人箱笼桌儿送去。这武松在家，又早收拾停当，打下酒肉，安排下菜蔬。晚上，婆子领妇人过门，换了孝，带着新发髻，身穿红衣服，搭着盖头。进门来，见明间内明亮亮点着灯烛，重立武大灵牌，供养在上面，先有些疑忌，由不的发似人揪，肉如钩搭……（第八十七回）

接下来，《金瓶梅》从《水浒传》借来的时光已经慢慢用完，《金瓶梅》里西门庆和潘金莲的故事绕了一圈，又走回在《水浒传》当初停下来的点。感觉宛若过去暂时静止的时间忽然又恢复了。那些该发生的事像从睡眠中被唤醒似的，继续进行下去。

（武松）一面回过脸来，看着妇人骂道：“你这淫妇听着，我的哥哥怎生谋害了，从实说来，我便饶你。”

那妇人道：“……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干我甚事？”

说由未了，武松把刀子忔楂的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住妇人云髻，右手匹胸提住，把桌子一脚踢翻，碟儿盏儿都打得粉碎。那妇人能有多大气脉，被这汉子隔桌子轻轻提将过来，拖出外间灵桌子前。（第八十七回）

然后是审问，脱逃，暴力，杀戮，血腥，死亡。

武松“骗杀”潘金莲的这个情节，在《水浒传》里面是没有的。武松在《水浒传》杀害西门庆和潘金莲，正是他们最不可一世之时。这样的一对狗男女死有余辜，可是现在被武松杀害的这个潘金莲，只是一个失去了丈夫、没有财产、也没有自由的可怜女子。

号称英雄好汉的武松，最后，还是利用了潘金莲对他的好感，靠着她相信的爱情与欲望，欺骗了潘金莲最后一次的情感。多数男人欺骗潘金莲的情感，要的是她的肉体，满足自己的男性欲望。武松欺骗潘金莲，要的却是她的生命，满足的是复仇的渴望。

在这样的情况下，看着这个一生被占有、被调戏、被欺负、甚至被瞧不起的女人被杀得血淋淋的场面，在《水浒传》里快意畅然的正义伸张，到了《金瓶梅》里，就不再是那么简单而容易的事了。

再复习一次这个不忍卒睹的场面，算是对潘金莲最后的告别吧。

那妇人（潘金莲）见势头不好，才待大叫。被武松向炉内挝了一把香灰，塞在他口，就叫不出来了。然后劈脑揪翻在地，那妇人挣扎，把䯼髻簪环都滚落了。

武松恐怕他挣扎，先用油靴只顾踢他肋肢，后用两只脚踏他两只胳膊……一面用手去摊开他胸脯，说时迟，那时快，把刀子去妇人白馥馥心窝内只一剜，剜了个血窟窿,那鲜血就冒出来。那妇人就星眸半闪，两只脚只顾登踏。武松口噙着刀子，双手去斡开他胸脯，扑扢的一声，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血沥沥供养在灵前。后方一刀割下头来，血流满地……

武松杀了妇人，那婆子便大叫：“杀人了！”

武松听见他叫，向前一刀，也割下头来。拖过尸首。一边将妇人心肝五脏用刀插在后楼房檐下。（第八十七回）

正是因为这场血淋淋的虐杀描写得如此逼真，我们读着，感觉上有种被现场的鲜血喷派得满身都是的震撼。可是比那样的震撼更惊心动魄的却是这整个让人哑口无言的悲剧。

真的有人可以心肠全无地从这样的复仇里感到正义的快感？

真的有人可以读到这样的场面而不感受到钻心刺骨的痛？

如果说悲剧给了我们洗涤灵魂的眼泪的话，《金瓶梅》给了我们更多。除了泪水之外，它还给了我们鲜血。

经历过了这些，那些从《水浒传》借来的一切就统统还清了。《金瓶梅》的故事继续往最后的终点进行着。不再有武大、不再有西门庆、也不再有潘金莲了。过去的一切，都用一种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在消失、褪色，如梦如幻，如露亦如电。直到我们再也分不清楚，这些恩恩怨怨到底在《金瓶梅》、《水浒传》，或者是在哪一场梦里发生过。

第十二章

如今俱是异乡人

宣和元年

•清明节，吴月娘给西门庆的新坟祭扫，遇到春梅。

•李知县的儿子李拱璧看上孟玉楼，四月初八来提亲、订婚，四月十五日正式完婚。

•孙雪娥和来旺私奔，被官府抓获。孙雪娥被吴月娘以八两银子卖给春梅。

•陈敬济偏袒新欢冯金宝，出手打元配西门大姐，西门大姐上吊自杀，吴月娘告到官府，陈敬济沦为乞丐。

宣和二年

•吴巡简忘恩诬赖吴月娘和玳安有奸情，幸赖春梅顾念旧情出面说项营救。

宣和三年

•三月中旬，春梅派人找到陈敬济。

•六月，春梅安排陈敬济与葛翠屏成家，并资助他做生意。

宣和四——七年

•陈敬济在临清码头开设酒店。

•陈敬济和韩爱姐邂逅，一夜情后书信往返、倾心相恋。

•张胜持刀杀死陈敬济，韩爱姐出家为尼。

靖康元年——建炎元年

•四十七岁的周守备战死。春梅与仆人的次子周义偷情，二十九岁病死。

•普静和尚为孝哥剃度，玳安继承西门庆的家业。

匆忙赶到东京去的陈敬济本来是要向父亲拿钱替潘金莲赎身的，不料陈敬济到东京时发现父亲陈洪已经病逝三天了。心系潘金莲的陈敬济匆忙运了几箱轻便细软箱笼，在父亲的灵柩之前先行，一点儿也没想到一回清河，拿着一百两银子以及十两谢金，走到王婆家门前，一切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人生有许多的遗憾就算是捶首顿足也不能改变什么的。像是听完拿着一百两银子去王婆家空手而回的张胜、李安告知潘金莲惨剧之后，哭了两三天的春梅。像是发现潘金莲已经身首异处的陈敬济……不管他们怎么哭、怎么反应，事情发生也就发生了。于是春梅只能出了钱，瞒着周守备，让人把潘金莲收埋在永福寺（周家供养的香火院）。陈敬济也只能去坟前给潘金莲烧香，断了和她长相厮守的念头……

《金瓶梅》写到这里接近尾声了。就像人老觉得时间愈过愈快一样，作者说故事的速度也变快了。过去繁华富贵时，故事是一天一天写的，这时故事是一个月、一个月，甚至是更长的时间一年一年记载的。这些人死了，那些人散了，更多世事就这样无情地变化着。

在这样的时间格局里，沧桑的感觉一点一滴地浮现。我们像是被作者的笔带到了地老天荒的尽头了，但尽头处却还有更遥远的风景。

1

不知不觉，西门庆逝世已经过了一年。宣和元年清明节，吴月娘准备祭礼，带着孟玉楼、吴大舅、大妗子和小玉、如意以及孝哥到城外给西门庆的新坟祭扫。

月娘插（香）在香炉内，深深拜下去，说道：“我的哥哥，你活时为人，死后为神。今日三月清明佳节，你的孝妻吴氏三姐、孟三姐和你周岁孩童孝哥儿，敬来与你坟前烧一陌钱纸。你保佑他长命百岁，替你做坟前拜扫之人。我的哥哥，我和你做夫妻一场，想起你那模样儿并说的话来，是好伤感人也。”拜毕，掩面痛哭。玉楼向前插上香，也深深拜下，同月娘大哭了一场……（第八十九回）

清明是个郊游的好日子，吴月娘先让玳安带着食盒和食物，到杏花村酒楼下，挑个高处风景好的地点，给大家先准备午餐。自己则带着其它人，随着众多上坟游玩的王子士女，走走看看。他们来到了一座“山门高耸，梵宇清幽”的寺庙前。

吴月娘便问：“这座寺叫做什么寺？”

吴大舅便说：“此是周秀老爷（周守备）香火院，名唤永福禅林。前日姐夫在日，曾舍几拾两银子在这寺中，重修佛殿，方是这般新鲜。”（第八十九回）

于是一行人走进永福寺时烧香、参观。寺庙内的长老听到通报，热情地出来接待吴月娘一行人，并且奉茶、陪着聊天。

没多久，来了一个令吴月娘觉得意外的人。

那和尚在旁陪（吴月娘等人）坐，才举箸儿让众人吃时，忽见两个青衣汉子，走的气喘吁吁，暴雷也一般报与长老，说道：“长老还不快出来迎接，府中小奶奶来祭祀来了！”

慌的长老披袈裟，戴僧帽不迭，吩咐小沙弥：“连忙收了家活，请列位菩萨且在小房避避，打发小夫人烧了纸祭毕去了，再款坐一坐不迟。”吴大舅告辞，和尚死活留住，又不肯放……（第八十九回）

虽然我们这时还不知道来人是谁，可是从和尚们郑重、慌张的模样，就可以知道这个“小奶奶”的派头不小。

吴月娘在僧房内，只知有宅内小夫人来到，长老出山门迎接，又不见进来。问小和尚，小和尚说：“这寺后有小奶奶的一个姐姐，新近葬下，今日清明节，特来祭扫烧纸。”

孟玉楼便道：“怕不就是春梅来了也不见的。”

月娘道：“他那得个姐来死了，葬在此处？”又问小和尚：“这府里小夫人姓什么？”

小和尚道：“姓庞。前日与了长老四五两经钱，教替他姐姐念经，荐拔生天。”（第八十九回）

姓庞。周守备的小奶奶。是了。庞春梅。

等春梅摆了香、烧过了纸钱，又在潘金莲坟前哭了一回之后，终于坐着轿子进到僧房外厅来。书上描写吴月娘等人从僧房内厅的帘子里往外张看。

定睛仔细看时，却是春梅。但比昔时出落得长大身材，面如满月，打扮的粉妆玉琢，头上戴着冠儿，珠翠堆满，凤钗半卸，上穿大红妆花祆，下着翠蓝缕金宽襕裙子，戴着玎珰禁步
①
，比昔不同许多。（第八十九回）

当初吴月娘连一件衣服首饰也不给就把她赶走。这下可好，人家现在嫁给周守备当“小奶奶”可风光了。吴月娘一行人被关在内厅里，连个落跑的机会都没有，到底是见面，还是不见面好呢？

僧房外厅里，长老陪着春梅喝茶。他告诉春梅另外还有几位游玩娘子也来寺里参观，现在人就在里面休息。春梅初当少奶奶，这种公共关系当然要费心，一听里面还有人，立刻热情地让长老把她们请出来相见。

吴月娘本来不肯，可是一行人就在内厅，一方面除经过外厅外别无出口，另一方面又推阻不过长老的好意邀请，只好出来和春梅相见。

这段重逢的对白，字字精彩，我们一起来读：

春梅一见，便道：“原来是二位娘与大妗子。”于是先让大妗子转上，花枝招颭磕下头去。慌的大妗子还礼不迭，说道：“姐姐，今非昔比，折杀老身。”

春梅道：“好大妗子，如何说这话？奴不是那样人。尊卑上下，自然之理。”拜了大妗子，然后向月娘、孟玉楼插烛也似磕头。

月娘、玉楼亦欲还礼，春梅那里肯？扶起，磕下四个头，说：“不知是娘们在这里，早知也请出来相见。”（第八十九回）

我们注意到，春梅称呼吴月娘和孟玉楼 “娘”——这是很重要的定调。

我们曾说过，奴仆称呼“爹”“娘”一方面是尊卑，但更重要的却是强调这个关系的终身性。现在春梅固然发达了，可是她还称呼月娘为“娘”，表示她没有忘记过去她是吴月娘家的奴婢。先让大妗子转身而上的理由是因为以长幼论序，大妗子最长，所以从她先来。大妗子是个老实人，忍不住说：“姐姐，今非昔比，折杀老身。”一语道破真相。

这么一阵客气之后，轮到吴月娘表态了。过去是她把人家赶走的，现在总得说些什么吧。

月娘道：“姐姐，你自从出了家门在府中，一向奴多缺礼，没曾看你，你休怪。”

春梅道：“好奶奶，奴那里出身，岂敢说怪。”因见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说道：“哥哥也长的恁大了。”

月娘说：“你和小玉过来，与姐姐磕过头儿。”那如意儿和小玉二人，笑嘻嘻过来，亦与春梅都平磕了头。春梅向头上拔下一对金头银簪儿来，插在孝哥儿帽上。月娘说：“多谢姐姐簪儿，还不与姐姐唱个喏儿。”

如意儿抱着孝哥儿，真个与春梅唱个喏，把月娘欢喜的要不得。（第八十九回）

吴月娘说你走了以后一直没去看你不好意思。这当然只是客气话，一副好像春梅是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而不是被赶出去似的。不过我们注意到吴月娘在这段对白里，已经开始自称“奴”了。“奴”是妹对“兄姐”的谦称，表示你虽然称我“娘”，但是现在你这么风光，“娘”我已经不敢当了，因此吴月娘才自称“奴”。

这也算是一种关系，各自表述吧。

吴月娘叫如意儿和小玉把孝哥儿抱过来，要孝哥与“姐姐”磕头。

这个新的关系称谓有点问题，一定有人会要问：如果孝哥称呼吴月娘为“妈”，吴月娘又称呼春梅为“姐姐”，照说孝哥应称呼春梅为“阿姨”才对啊，怎么会是“姐姐”呢？

事实上，这就是中国人在称呼这件事奥妙的地方了。称呼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只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它却是用来定位人际关系网络中的亲疏尊卑最直接的方法。

怎么在称呼中把人和人的关系位置定位出来呢？

先看第一重定位：

我们看到女人在结婚到了夫家之后，在称呼上是降一辈，变成儿女的同辈，用儿女的称谓来称呼其它亲人的。换句话，被吴月娘称呼姐姐的，一共有两种人。一种吴月娘先天上的姐姐，另外一种则是西门庆的子女，如：称西门大姐为“姐姐”。

再看第二复位位：

我们看到官哥也称呼春梅“姐姐”。因此，综合这二层定位，可以确定，吴月娘现在称呼春梅姐姐是把她的人际关系定位在和西门大姐同一级的位阶上了。

换句话说，在这里，借着称呼，吴月娘把春梅的定位，从奴婢提升了一级，但又不至于高过自己。显然在称呼这件事情上吴月娘是一点都不马虎的。

这段情节中，我最爱“那如意儿和小玉二人笑嘻嘻过来。”的画面。当初春梅要走时什么都没有，看不下去的小玉就拔下了头上两根簪子给她。现在春梅不同昔日了，小玉当然开心。在这一片尴尬机心的应对进退里，这个清脆明朗的“笑嘻嘻”教人格外觉得真情流露。

应酬的话说完了，吴月娘问春梅怎么会来这里，春梅说是来祭祀“俺娘他老人家”。吴月娘不知是装胡涂还是真的不明白，状况外地说：“我记得你娘没了好几年，不知葬在这里。”孟玉楼提醒吴月娘，这个娘指的是潘金莲。结果“吴月娘听了，就不言语了。”

书上这句“听了，就不言语了。”实在别有深意。过去吴月娘和潘金莲也算是死对头了。她可以和春梅一笑泯恩仇，但是和潘金莲就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呢？这实在很令人费解。

是潘金莲害死了李瓶儿母子吗？可是吴月娘也讨厌李瓶儿的不是吗？否则怎么会西门庆一死就急着把她的床帐家伙烧掉？

还是因为她们吵过架？可是那次大吵吴月娘吵赢了不是吗？无论如何，胜利者是不应该有那么大仇恨的，不是吗？

还是，因为潘金莲老是偷情？可是话又说回来，吴月娘的丫头小玉、玉箫也都偷人啊，也没见到吴月娘和她们有什么恩怨啊。

或者，因为潘金莲偷的是陈敬济？这件事吴月娘至今还耿耿于怀？

尽管吴月娘没有动静，但孟玉楼听到潘金莲的坟墓就在附近，决定起身，去给潘金莲烧个香，毕竟过去姐妹情谊一场。

玉楼把银子递与长老，使小沙弥领到后边白杨树下金莲坟上，见三尺坟堆，一堆黄土，数柳青蒿。上了根香，把纸钱点着，拜了一拜，说道：

“六姐，不知你埋在这里。今日孟三姐误到寺中，与你烧陌钱纸，你好处生天，苦处用钱（该受苦的事就花钱解决）。”一面放声大哭。（第八十九回）

放声大哭的孟玉楼想的是什么呢？是替潘金莲不舍吗？还是替自己的处境感到悲伤呢？

自从西门庆过世之后，我们似乎很少想起孟玉楼的处境了。

事实上，潘金莲生前一直和孟玉楼维持着很好的关系。除了春梅之外，孟玉楼可说是最了解潘金莲心事的人了。

尽管孟玉楼和潘金莲个性不同，但两人在差不多时间嫁入西门庆家。由于过去都嫁过人，也都聪敏伶俐，因此两人很容易在相同的立场看事情。潘金莲和陈敬济偷情的事孟玉楼早知道了，可是她一直采取包容的态度，并不揭穿。甚至在吴月娘赶走潘金莲时，孟玉楼还偷偷送潘金莲簪子、衣服和裙子，并且送她到大门口坐轿子，从这些细节看起来，孟玉楼对于潘金莲其实是同情多于责备的。

反观吴月娘，孟玉楼对她的心态却不是如此。

当初西门庆过世，吴月娘昏倒，醒来时发现箱子是打开的（李娇儿偷走了五锭元宝），立刻破口大骂玉箫，要她把箱子收好。当时书上就写：

玉楼见月娘多心，就不肯在他屋里，走出对着金莲说：“原来大姐姐恁样（这样）的，死了汉子头一日，就防范起人来了。”（第七十九回）

换句话说，孟玉楼从西门庆过世第一天开始，就注意到了吴月娘没有什么容人度量这件事。

过去，西门庆过世前曾拜托过吴月娘多担待潘金莲的。如果吴月娘不是对潘金莲做得这么恩断义绝，这个惨绝人寰的惨剧也不至于发生。更何况，西门庆七七未满就把李瓶儿的画像、遗物烧掉，还有赶走春梅、陈敬济……

这些，没有一件不教孟玉楼感到寒心。

看着吴月娘现在客客气气地称呼春梅姐姐，感叹当然是很深的。春梅和潘金莲犯的过错不就同样一件事吗？如果吴月娘不愿来潘金莲的坟前烧香，那么她为什么又可以和春梅坐在僧房里，嘻嘻哈哈地一笑泯恩仇呢？

还不是看见人家春梅现在有钱、有势了。

扫了西门庆的墓，又祭拜了潘金莲的墓。李娇儿跑了、春梅、陈敬济都离开了……留在西门庆家的现在只剩下孙雪娥和孟玉楼了。如果说，吴月娘留在西门庆家是为了守着孝哥。那么，孟玉楼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西门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最起码孟玉楼得爱过西门庆吧。

可是，孟玉楼爱过西门庆吗？

僧房里，春梅和吴月娘还继续热热络络地谈着。尽管周守备府上的差役已经在催促春梅回家看杂耍百戏了，可是春梅继续聊着。

（春梅）劝道：“咱娘儿们会少离多，彼此都见长着，休要断了这门亲路。奴也没亲没故，到明日娘的好日子（生日），奴往家里走走去。”

月娘道：“我的姐姐，说一声儿就够了，怎敢起动你？容一日，奴去看姐姐去。”（第八十九回）

春梅想抛开过去，重新开始的意思是很明显了。可是吴月娘只是半信半疑地应付着，不确定春梅说的到底是场面话，还是真的？

还记得我们曾说过关于西门庆家重大变化、诸人离散，以及春梅就要成为《金瓶梅》新的女主角的预言吗？

情节走到这里，这些预言完全实现了。

春梅这个一直存在，却不显眼的女人，这次终于开始在舞台上唱起了属于她的主戏。如果《金瓶梅》里大部分主角的命运都像花朵，在寒冷的冬日里飘零离散的话，那么，“春梅”带给我们的联想——就和冬日里绽放的梅花一样，在寒凉中给我们带来仅有的一点点美丽与温暖。

2

吴月娘和孟玉楼一行人离开了永福寺，来到杏花村酒楼下边。玳安找了一处风景优美的高地，席地摆下了酒肴，早在那里等她们了。

一群人就在那里坐下来，开始野餐。

居高临下，她们看见有人在杏花村大洒楼下抡枪舞棍，做街头表演。围观中的一个叫李拱璧的人，是李知县的儿子。他看着表演，忽然抬头望见一簇妇女在高处野餐喝酒。其中有一个长䠷身材的妇人，让他看得愣住了。

那个长䠷身材的女人正是孟玉楼。

这一天，孟玉楼经历了很多事，哭过、也想过。这时的她正吃着饭、喝着酒，远远地看见底下的人群中，一个身穿轻罗软滑衣裳，头戴金顶缠棕小帽，脚踏干黄鞋的年轻男人一直在看着她。

她对他的印象还不错，但不晓得他是谁，也不晓得那个男人在打听她。他们甚至没说过一句话，就只是共同拥有了那一刻，以及那一个交会的眼神。

同一时间，在家看家的孙雪娥在大门口也遇见了一个卖首饰花翠的男人，那个男人是过去因为宋蕙莲事件被放逐的来旺。

来旺经历了很多事。被西门庆陷害解递徐州之后，他跟了个准备上京当官的老板，走到半路老板父亲死了回家丁忧，来旺只好回到清河，留在顾银铺学手艺。

过去宋蕙莲、西门庆还在时，孙雪娥和来旺两个人已经就有一腿了，现在宋蕙莲死了、西门庆也死了，事过境迀，过去那些阻碍他们两个在一起的因素都不复存在了。

来旺开始和孙雪娥幽会。每次办完事，孙雪娥就让来旺带走一些细软、金银器皿。来旺就这样来来去去，直到能拿的都拿得差不多了，两个人决定带着随身衣物以及剩余的钗环首饰私奔。

他们的金银财宝被寄住的屈姥姥家儿子屈铛偷了准备变卖，不料被官府抓获了。一追查之下，来旺、孙雪娥全被牵扯了出来。

官府追出来的赃物洋洋洒洒，这份清单包括了：

屈铛：金头面四件、银首饰三件、金环一双、银钟二个，碎银五两，衣服二件、手帕一个，匣一个。

来旺：银三十两、金碗簪一对、金仙子一件、戒指四个。

雪娥：金挑心一件、银镯一付、金钮五付、银簪四对，碎银一包。

这些赃物虽然分属不同人名下，但来源应该都是西门庆家。过去孙雪娥一直叫穷，说自己没时运什么的，妻妾出钱轮流请吃饭喝酒她也不参加，没想到私底下积累了这么多资产。

原来孙雪娥并不穷，她只是吝嗇。这是孙雪娥落网之后，带给我们讶异的新发现——原来这个一直被欺负的小妾是靠着“积累更多的财物好追求更自由、美好未来”这样的想象，支撑她在西门庆家一路低声下气地走过来的。

审判结果：屈铛、来旺被判流放五年。孙雪娥与屈姥姥则在拶刑后被官府斥回。由于孙雪娥原来是吴月娘家的奴婢，县府要求吴月娘具状领回。但吴月娘不想领孙雪娥回去了，直接让县府公开拍卖。

孙雪娥被用八两银子拍卖了出去。买她回去的是春梅。过去两个人在西门庆家的厨房对骂时孙雪娥是妾，春梅是奴。造化弄人，现在她们的处境颠倒了。

孙雪娥见到春梅时刻意低声下气地向春梅磕了四个头，春梅却一点也不留情面。她一见面就给孙雪娥下马威。

春梅下令：“与我把这贱人撮去了䯼髻，剥了上盖衣裳，打入厨下，与我烧火做饭。”

一笑泯恩仇的佳话并没有在孙雪娥身上发生。孙雪娥知道，除非有更大的奇迹发生，否则这一生应该是完蛋了。

不久，被孟玉楼迷住了的李拱璧（李衙内，知县之子）也请了媒人陶妈妈来说亲。根据媒人的介绍，李衙内是知县李老爹唯一的儿子，三十一岁，目前在国子监念书，大老婆已经死了两年，房内只有一个当初陪嫁，面貌不出众的丫头。没有儿女。

陶妈妈道：“……他家中田连阡陌，骡马成群，人丁无数，走马牌楼，都是抚按明文，圣旨在上，好不赫耀惊人。如今娶娘子到家做了正房，过后他得了官，娘子便是五花官诰，坐七香车，为命妇夫人，有何不好？”（第九十回）

书上说：这孟玉楼被陶妈妈一席话，说得千肯万肯。孟玉楼之所以千肯万肯，除了在吴月娘这里待得没意思外，更重要的理由是：孟玉楼已经三十七岁了（媒人还骗了李衙内，说是三十四岁呢。），时光不等人。李衙内固然官位、财势没西门庆显赫，可是一来年轻，加上二来孟玉楼是以大老婆的身份嫁过去，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难怪孟玉楼千肯万肯。

婚事进行得很顺利。农历三月清明时，李衙内第一次见到孟玉楼。四月初八，提亲、订婚。到了四月十五日，孟玉楼就和李衙内正式完婚了。吴月娘不但让孟玉楼把所有私人东西都带走，还大方地把潘金莲房中那张螺钿床当成陪嫁（当初西门庆把孟玉楼陪嫁过来的拔步床当成西门大姐的陪嫁送走了），和其它女人离开时带走的财产相较，吴月娘这样的出手，也算是少见的大方了。

事实上，在西门庆过世后，除了吴月娘外，其它妻妾守寡一点意义也没有了。说起要离开，不管在财力或姿色上，孟玉楼的条件都不输给其它妻妾。只是在离散的过程之中，如果没有适当的条件、时机，细腻的体察与沟通，误会与伤害还是在所难免。由于孟玉楼的人格特质里独特的洞悉与聪慧，使得她有别于李娇儿、潘金莲、孙雪娥的躁进，能够沉稳地等待水到渠成的时机，并且设身处地替吴月娘着想。书上有一段街头巷论说到：

他大娘子（吴月娘）守寡正大，有儿子，房中搅不过这许多人来，都叫各人前进，甚有张主。（第九十一回）

这样的好评固然对吴月娘虽没什么实惠，可是孟玉楼太明白了，吴月娘最在乎的，无非也就是这些了。正是盂玉楼这种周到，使得吴月娘顾了面子，自己也得了里子，两个人才能有这么平和圆满的分别。因此，截至目前为止，所有从西门庆家离开的人当中，孟玉楼算得上是走得最从容、最风光、也最圆满的了。

孟玉楼出嫁那天，吴月娘还亲自把她送到了大门。

月娘说道：“孟三姐，你好狠也。你去了，撇的奴孤伶伶独自一个，和谁做伴儿？”两个携手哭了一回，然后家中大小都送出大门。（第九十一回）

吴月娘向来爱说场面话、客气话，这次吴月娘对孟玉楼这样说，也算得上是真情流露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相信吴月娘一定很希望能够像西门庆遗言交代的那样：“你们姐妹好好待着，一处居住，休要失散了，惹人家笑话。”大家继续过着一种相互关爱、扶持的生活吧。

可是太多事情都超乎吴月娘能控制的范围了。

结婚第三日，李衙内宴请孟玉楼这边众亲戚女眷。书上写了一段吴月娘赴宴做客回家之后触景伤情的场面：

月娘回家，因见席上花攒錦簇，归到家中，进入后边，院落静悄悄，无个人接应。想起当初有西门庆在日，姐妹们那样闹热，往人家赴席来家，都来相见说话，一条板凳坐不了，如今并无一个儿了。一面扑着西门庆灵床儿，不觉一阵伤心，放声大哭。哭了一回，被丫鬟小玉劝止……（第九十一回）

想想，西门庆过世也不过才是一年多之前的事。谁能有那么大的气度，把这些人事变化当成理所当然？又有谁能有那么高的智慧，笑看这些世事无常呢？

跑了李娇儿、死了潘金莲、卖了孙雪娥、又嫁了孟玉楼，当初热热闹闹的一群人，现在真的剩下她一个人了。

3

被赶出门的陈敬济在听到了孙雪娥和来旺被抓到官府的事之后，乘机找人向吴月娘放话，威胁要到巡抚那里告发她，说他们家收着许多他父亲寄放的箱笼以及当初杨戬应该没官的赃物。

吴月娘本来就怕事，加上孙雪娥的东西又落在官府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风波，吴月娘连忙雇轿子把西门大姐、丫头元宵（陈敬济收用过的），连同床奁箱橱陪嫁之物都叫人送到陈敬济家。

妻妾和财产让陈敬济开始有了一种“独立自主”的陶醉感。过去，他一直寄人篱下，现在他觉得自己是个成人了。

陈敬济向母亲不断吵嚷，也要学西门庆开布铺做买卖。

（陈母）吃他逆殴不过，只得兑出三百两银子与他，叫陈定（陈家总管）在家门首打开两间房子，开布铺，做买卖。陈敬济便逐日结交朋友陆三郎、杨大郎，狐朋狗党，在铺中弹琵琶，抹骨牌、打双陆、吃半夜酒，看看把本钱弄（亏）下去了。（第九十二回）

家里总管陈定看不下去了，告诉陈母（张氏）陈敬济的恶行恶状，陈敬济反而一口咬定陈定染布时从中拿回扣，把他打发出来，另找了杨大郎当店长。这个杨大郎不是什么正经角色，书上说他“许人话如捉影捕风，骗人财似探囊取物”。没多久本钱快亏光了，陈敬济去跟母亲吵吵闹闹，又弄出了二百两银子来。杨大郎带着陈敬济在临清码头找货，也带着陈敬济流连娼楼酒店。生性风流的陈敬济很快就认识了个叫“冯金宝”的妓女。过去西门庆也上妓院喝酒嫖妓，陈敬济当然也要学西门庆。两个人最大的差别是西门庆花的是做生意赚来的盈余，陈敬济却是批货采购的本钱。他也不过才有五百两的本钱，就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冯金宝回家。书上形容陈敬济这次的丰收说：

（冯金宝）一路上用轿抬着，杨大郎和敬济都骑马押着货物车走。一路扬鞭走马，那样欢喜……

接连西门庆、父亲以及潘金莲的死亡……一连串灾难所代表的，是陈敬济这个公子哥儿所赖以自豪的一切全部崩溃瓦解了。这样无常的际遇不管落在任何人身上，应该都是无法承受的重。奇怪的是，我们在陈敬济身上感受到的，反而是一种浅薄的得意洋洋。

巨变之后，陈敬济的一切作为——不管是开店买卖、结交帮闲朋友、流连烟花妓院、酒色财气……完全是西门庆的翻版。或许在陈敬济的想法里，只要拥有了西门庆那样的财富……他人生所遭遇的挫折，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问题是，不管先天上、后天上，甚至是天时、地利、人和，陈敬济和西门庆的差别实在都太大了。

可惜少年得志的陈敬济是无法理解这些的。

陈敬济的母亲本来已经病重，看到陈敬济这些荒唐作为，气得病情更是恶化，没多久断气过世了。

母亲过世之后，陈敬济更是变本加厉。

这敬济坟上覆墓回来，把他娘正房三间中间供养灵位，那两间收拾与冯金宝住，大姐倒住着耳房。又替冯金宝买了丫头重喜儿伏侍。门前杨大郎开着铺子，家里大酒大肉买与唱的吃。每日只和唱的睡，把大姐丢着不去瞅睬。（第九十二回）

陈敬济如果能满足于这种生活，靠着家里留下来的遗产，或许可以继续过着这种放浪的生活，衣食无虞。问题是他太不安于室了。

有一天，陈敬济打听到孟玉楼的岳父大人李知县晋升通判，

带着李衙内以及孟玉楼往浙江严州赴任，他的心思又动了起来。

过去还在西门庆家时，陈敬济曾经在花园里捡到孟玉楼的簪子。更早之前，陈敬济也曾经捡到过潘金莲的鞋子，靠着这只鞋子，陈敬济和潘金莲换了一条汗巾，然后有了更进一步关系进展……或许这样的经验，使得陈敬济舍不得把簪子还给孟玉楼，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我们来看看陈敬济异想天开的计划：

……就要把这根簪子做个证儿，赶上严州去，只说玉楼先与他（陈敬济）有了奸，与了他这根簪子，不合（不该）又带来许多东西嫁了李衙内，都是昔日杨戬寄放金银箱笼应没官之物。

“那李通判一个文官，多大汤水？听见这个利害口声，不怕不教他儿子双手把老婆奉与我。我那时娶将来家，与冯金宝做一对儿，落得好受用。”（第九十二回）

尽管这个想法的逻辑和威胁吴月娘的方法如出一辙，但陈敬济想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孟玉楼是大有问题的。

首先，孟玉楼没有收过他的箱笼，也没有任何真实的把柄落在他手上。陈敬济唯一能威胁孟玉楼的只有簪子这样薄弱的证据。

再说，过去陈敬济威胁吴月娘去巡抚、巡按处告官，吴月娘家里没有男人，不想惹麻烦，现在陈敬济要去告官，孟玉楼自己的丈人就是官（严州通判）。在这样的前提下，陈敬济想威胁孟玉楼，并且让李衙内乖乖地双手奉上孟玉楼，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我们真的很难理解，到底是什么样的欲望驱使，让看似聪明伶俐的陈敬济完全失去对现实的判断。

只能说陈敬济真的太想变成西门庆了吧。如果拥有西门庆那么多的财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拥有西门庆的妻妾或许可以让这个幻想看起来更接近真实。

陈敬济收拾母亲的遗产，只留下了一百两银子给西门大姐和冯金宝看家，自己带着剩余的九百两银子，和杨大郎前往湖州采买丝绵紬绢。采买了半船货物之后，陈敬济要杨大郎在清江浦码头看守货物等他三到五日，自己则带着仆人和礼物，假冒孟玉楼二哥孟锐的名义，到严州拜访孟玉楼。

李衙内和孟玉楼听说孟二哥来了，当然乐于热情地接待。

孟玉楼见到来者是陈敬济，虽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但由于来者是客，也不揭穿他。一番寒暄之后，李衙内由于另有客人先行离开，由孟玉楼摆酒招待陈敬济。

陈敬济把被驱逐之后，向吴月娘讨箱笼的事告诉孟玉楼。孟玉楼则回报陈敬济清明节在永福寺遇见春梅，以及给潘金莲烧香的事。诉完离别往事之后，陈敬济开始展开对孟玉楼的勾引。

敬济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与六姐相交，谁人不知！生生吃他（吴月娘）信奴才（秋菊）言语，把他（潘金莲）打发出去，才吃（被）武松杀了。他（潘金莲）若在家，那武松有七个头八个胆，敢往你家来杀他？我这仇恨，结的有海来深。六姐死在阴司里，也不饶他。”

玉楼道：“姐夫也罢。丢开手的事。自古冤仇只可解，不可结。”（第九十二回）

陈敬济用的策略是“同仇敌忾”法：利用两人对潘金莲的同情，形成一种对吴月娘的“同仇敌忾”，再伺机把“同仇敌忾”的情感转化成男女之间的情欲。

孟玉楼对于陈敬济的“同仇敌忾”显然并不认同。孟玉楼在乎的是眼前的生活，她劝陈敬济要放开过去的仇恨，才可能追求未来的幸福。

这样的话当然有其深刻之处。但此时的陈敬济陶醉在一厢情愿的自我想象里，完全无法体会孟玉楼话中的深意。于是几杯黄汤下肚之后，陈敬济进一步更一厢情愿地挑逗孟玉楼。

（陈敬济）道：“我兄弟思想姐姐，如渴思浆，如热思凉。想当初在丈人家，怎的在一处下棋抹牌，同坐双双，似背盖（夫妻）一般，谁承望今日各自分散，你东我西。”

玉楼笑道：“姐夫好说。自古清者清而浑者浑，久而自见。”（第九十二回）

所谓浑者浑，指的应该是陈敬济和潘金莲吧，但孟玉楼是属于清者清这一挂的。孟玉楼的话尽管含蓄，但拒绝陈敬济之意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不晓得陈敬济是没听懂，还是不死心，继续拗下去。

这敬济笑嘻嘻向袖中取出一包双人儿的香茶，递与妇人，说：“姐姐，你若有情，可怜见兄弟，吃我这个香茶儿。”说着，就连忙跪下。

那妇人登时一点红从耳畔起，把脸飞红了，一手把香茶包儿掠在地下，说道：“好不识人敬重！奴好意递酒与你吃，倒戏弄我起来。”就撇了酒席，往房里去了。（第九十二回）

孟玉楼会翻脸，完全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敬济见他不理，一面拾起香茶来，就发话道：“我好意来看你，你到变了卦儿。你敢说你嫁了通判儿子好汉子，不采我了。你当初在西门庆家做第三个小老婆，没曾和我两个有首尾？”（第九十二回）

这话听了教人生气，恨不得飞奔过去赏陈敬济两巴掌。哪有人可以无赖、无耻成这副德行？！但陈敬济还没完。

（陈敬济）因向袖中取出旧时那根金头银簪子，拏在手内，说：“这个是谁人的？你既不和我有奸，这根簪儿怎落在我手里？上面还刻着玉楼名字。你和大老婆串同了，把我家寄放的八箱子金银细软玉带宝石东西，都是当朝杨戬寄放应没官之物，都带来嫁了汉子。我教你不要慌，到八字八夏儿（进衙门）上和你答话！”（第九十二回）

孟玉楼这时郁卒的心情大概不难想象。

不过话又说回来，孟玉楼新嫁李衙内，在这个家还没站稳脚跟，现在和陈敬济闹起来，不但话说不清，传到丈夫耳里，只是徒增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她忍住一肚子气，变出一副盈盈笑脸来。

（孟玉楼）走将出来，一把手拉敬济，说道：“好姐夫，奴斗你耍子，如何就恼起来？”因观看左右无人，悄悄说：“你既有心，奴亦有意。”（第九十二回）

孟玉楼和陈敬济约定，让陈敬济晚上在府衙后墙外接应孟玉楼收拾的金银细软，之后孟玉楼再假扮传信的差役，逃出李府到码头和陈敬济碰面，一起远走高飞。

孟玉楼拥有幸福美满的婚姻生活，老公李衙内不管在财富、权势上又都赢过陈敬济许多。陈敬济凭什么、又靠着什么去说服自己，孟玉楼肯放弃这些，跟着他一起过这种不合法、不合伦理、缺乏财富又沉沦的生活？

孟玉楼的这个计划一听就知道是哄骗陈敬济用的，可是陈敬济竟然不疑有他，愚蠢和无知的程度真是让人摇头叹息。

果然，在陈敬济离开之后，孟玉楼立刻向李衙内反映，并且夫妻连手设局。

半夜，陈敬济和仆人陈安依约来到府衙后墙外，并且发出咳嗽暗号，只见高墙内绳子吊下来一包银子。当陈敬济和仆人陈安接过包袱，正解开绳子，忽然听见一声梆子响，哐的一声，暗处闪出许多人来，大叫：“有贼了！”

等陈敬济会意过来时，他和仆人已经被团团围住了。

我本来以为这会是一个孟玉楼如何智擒陈敬济、陈敬济最后如何得到报应的故事，不过这个故事最后却出了一点出人意料的小插曲。

陈敬济被抓在严州官府，固然人证、物证倶全，但严州徐知府在审问陈敬济时，听陈敬济的口气，觉得隐约似乎另有隐情。他决定暂时把陈敬济收押回牢里，并且让衙门里的差人晚上假扮犯人和陈敬济同牢，进行侦察。

充满幻想的陈敬济对假扮的牢友说的当然是他和孟玉楼有奸情那一套。

陈敬济的这些谎言最精彩的部分在于——除了少数关键的部分外，他说的大部份内容大都是真的。讽刺的是，偏偏徐知府是个清官——“清官”很容易怀疑别人，并且相信自己查到的“事实”。

到次日升堂，官吏两旁侍立，这徐知府把陈敬济、陈安提上来，摘了口词，取了张无事的供状，喝令释放。李通判在旁边不知，还再三说：“老先生，这厮贼情既的，不可放他。”

反被徐知府对佐武官尽力数说了李通判一顿，说：“我居本府正官，与朝廷干事，不该与你家官报私仇，诬陷平人作贼。你家儿子娶了他丈人西门庆妾孟氏，带了许多东西，应没官赃物金银箱笼来。他是西门庆女婿，径来索讨前物，你如何假捏贼情，拏他入罪，教我替你家出力？做官养儿养女也要长大。若是如此，公道何堪？”当厅把李通判数说的满面羞惭，垂首丧气而不敢言。陈敬济与陈安便释放出去了。（第九十二回）

这段小插曲有趣之处，在于作者放弃了《水浒传》故事常有的善恶分明、淋漓尽致的文气，弄出了一个“反高潮”的插曲来。这样的“反高潮”结尾，透露了几件有趣的事：

孟玉楼设局骗陈敬济，说得好听点是智取，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栽赃。作者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以暴制暴”（或者应说不择手段来对付不择手段）有其正当性吗？

如果孟玉楼不是设了这个局，而是直截了当拒绝陈敬济的威胁，结果会怎样？陈敬济真的敢去告官吗？就算他真的去告官，知府会像现在这样，相信陈敬济的说法吗？

依照这个假设往下推论，我们可能会得到两种结果：

一、孟玉楼碰到的是清官（像徐知府这样）：那么陈敬济的阴谋会被拆穿，李通判相信媳妇的清白，陈敬济受到应有的处罚。

二、孟玉楼碰到是个庸官：这个昏官可能会相信陈敬济的说法，李通判不相信媳妇，结果孟玉楼反倒要吃亏。

换句话说，当孟玉楼碰到像陈敬济这样的无赖时，到底设局还是不设局骗陈敬济好，实在是没有一定的标准答案，端看遇到的知府是什么样的程度而定。我们如果一定要替孟玉楼找出最佳的选择策略，她的选择应该是：

清官——不设局。

庸官——设局。

问题是，孟玉楼初到严州，根本不知道徐知府的底细。因此，只能凭着对“司法”的信心来选择她的策略。我们看得出来，孟玉楼选择了“设局”骗陈敬济。这也就是说，孟玉楼相信的是：

她遇到“庸官”的机率应该比“清官”高。

好了，我们看到了。这是孟玉楼这个选择背后最可悲的地方。在明朝那样的封建社会里，像徐知府这样愿意用心查案的官吏应该是少之又少的，大家才会像孟玉楼一样，宁可相信自己碰到的是庸官。

一定得理解这个部分，我们才能够再度感受到兰陵笑笑生一贯的讥讽：孟玉楼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太聪明又太倒霉了，竟然在明朝遇见了清官。

徐知府没有收红包，还愿意用心查案，这样的人肯定是清官没有问题。

更讥讽的是，这个算得上是清官的人，他在认知到自己的“通判”（知府中的二级首长）“官报私仇，诬陷平人作贼”，结果竟然只是放走陈敬济，还骂了李通判一顿，整个案子就不了了之。这表示，即使是这样的“清官”，到最后还是免不了偏袒部属、包庇自己人——可见绝对的“公理正义”这件事，在明朝即使是碰到了清官，也是不存在的。

无疑的，隐藏在这段看似反高潮结尾里的讥讽，更隐诲、更教人觉得椎心。

回到故事里，这个情节最后的结局是：颜面尽失的李通判回家叫人把儿子李衙内痛打三十大板，当下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还把儿子用铁索墩锁在后堂，要囚禁死他。不但如此，怒火攻心的李通判还要把孟玉楼打发出门，叫她另行嫁人。后来总算在通判夫人苦苦哀求之下，才网开一面，让李衙内和孟玉楼一起回老家河北枣强县念书去了。

被官府释放的陈敬济以为总算逃过了一劫，一点也没想到他真正的劫数其实才开始而已。

他的劫数之一是：陈敬济回到码头，发现负责看守货船的杨大郎连人带货全消失不见了。陈敬济带出来的九百两银子全部付诸流水，只能靠着典当身上的衣服，好不容易换了些盘缠，勉强返乡。

劫数之二是：陈敬济回到家，两个处不好的女人——西门大姐和冯金宝通通都来告状了。一肚子窝囊气的陈敬济本来就偏袒冯金宝，听完之后老实不客气地给西门大姐一顿拳打脚踢，打得鼻孔出血，昏倒在地，半日才苏醒过来。陈敬济不理会哭哭啼啼的西门大姐，径自到冯金宝房间过夜。到了次日早晨听见丫头尖叫时，西门大姐已经上吊自杀在房间里面了。

劫数之三是：西门大姐死了的消息传来，吴月娘找来家人、小厮、丫鬟、媳妇七八个人来陈敬济家，把陈敬济和冯金宝打了个半死。吴月娘不但搬走房间里的床帐妆奁，还一状告到县府衙门里去。她指控陈敬济：

……（陈敬济）在家将氏女西门氏时常熬打，一向含忍。不料伊又娶临清娼妇冯金宝来家，夺氏女正房居住，听信唆调，将女百般痛辱熬打。又采去头发，浑身踢伤。受忍不过，比及将死，于本年八月廿三日三更时分，方才将女上吊缢死……（第九十二回）

吴月娘这样的控诉当然是“以怨报怨”，不过知县派人验尸，验尸的结果是：“身上俱有青伤，脖项间亦有绳痕。”一切的证据都指向是陈敬济“谋杀”了西门大姐，吓得陈敬济连忙变卖仅剩的家产，把所得一百两银子拿去贿赂知县，总算最后才免了一死。

陈敬济从衙门里被放出来，埋葬完西门大姐之后，家里所剩无几。先是冯金宝离开了，两个丫鬟也卖掉了一个，只剩下元宵，后来元宵也病死了。经过这个事件，陈敬济再也不敢去骚扰吴月娘了。他整日坐吃山空，很快卖掉房子，租了一间小房子。又过了没多久，缴不出房租，陈敬济终于被赶到冷铺
②
里去了。

陈敬济想要成为西门庆的梦，走到这里可说全部幻灭了。真要比较的话，陈敬济和西门庆看似相似，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最大的差别，在我看来，在于：

西门庆爱钱胜过女人。陈敬济却爱女人胜过钱。

爱钱的西门庆为了赚钱必须在事业上精明、世故、巴结、布局，在事业上步步为营，但不够爱钱的陈敬济却为了女人浪费、放任情绪，甚至在事业上荒废、松懈，直到不可收拾。两个人不同的出发点决定了他们的态度，不同的态度最终当然也决定了他们经营事业的成就。

那是宣和二年的腊月。陈敬济在寒冬里被冷铺值班的士兵分派出门打梆子的差事，这里有段相当抒情的画面。

……（陈敬济）不免手提铃串了几条街巷。又是风雪，地下又踏着那寒冰，冻得耸肩缩背，战战兢兢。临五更鸡叫，只见个病花子躺在墙底下，恐怕死了，总甲吩咐他看守着，寻了把草叫他烤。这敬济支更一夜，没曾睡，就歪下睡着了校注8
。不想做了一梦，梦见那时在西门庆家怎生受荣华富贵，和潘金莲勾搭，玩耍戏谑，从睡梦中就哭醒了……（第九十三回）

陈敬济如果只是做事业不如西门庆，偶尔上酒家喝喝酒，泡泡妹妹，或许他的人生还不至于沦落至此。可是陈敬济异想天开地想过着西门庆那样的富贵人生，动孟玉楼歪脑筋，还不把西门大姐当人看……

在这里，命运一直想提醒陈敬济的似乎是：

世界并不是以你为中心的。上天自有它的意志。

可怜的陈敬济似乎一点也没有看出这些冥冥之中的暗示。即使从睡梦中哭醒了，他对自己的人生似乎也只是充满了感伤，却缺乏感悟。

《老子》里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话听起来有点冷酷。但天地对于愚笨、痴顽，对于它的游戏规则视而不见的人似乎还要更残酷、更缺乏耐性。

4

陈敬济白天在街上乞食，晚上存身冷铺。他父亲的老朋友王杏庵看不下去，三番两次拿钱资助他，并且谆谆教诲。可惜陈敬济钱一到手，不是和其它乞丐吃掉、就是赌博输掉了。王杏庵最后只好介绍陈敬济到临清附近任道士主持的晏公庙做了道士。

靠近临清码头水闸的晏公庙是个香火鼎盛的道观。来往的船只在此停泊等待时，过往的客商政要都会来庙里求福祈愿。任道士生财有道，把香火钱用来在临清码头上开设米铺赚钱，财源滚滚。由于任道士年事已大，平时只负责专迎宾送客，庙里的大小事务都是由大徒弟金宗明一手张罗。

金宗明有断袖之癖，他看上陈敬济“齿白唇红，面如傅粉，清俊乖觉”，意图对陈敬济上下其手。陈敬济要求金宗明提供放置财务细软的匣柜钥匙，并且掩护自己自由出入寺庙。金宗明得到的回报则是陈敬济的身体，以及虚假的枕边细语、山盟海誓。

从公子哥儿到政治落难家属、到罪犯、乞丐、流民一路沉沦到道士、男同志……陈敬济的飘浪人生算得上够悲惨了，但身在其中的陈敬济似乎没有什么强烈的感伤。他带着从任道士那里偷出来的银两，一身道士的装扮开始在临清码头的酒楼与妓院之间流连。

没多久，他在酒楼又遇见冯金宝了。冯金宝原来的鸨母病死，她被卖到郑五妈家——现在改名叫郑金宝了。两个旧时情人相见分外激动，彼此互诉境遇，惺惺相惜。陈敬济安慰冯金宝说：

“我的姐姐，你休烦恼。我如今又好了。自从打出官司来，家业都没了，投在这晏公庙做了道士。师父甚是托我，往后我常来看你。”

两个人并坐对饮。金宝弹起了琵琶，唱着《普天乐》：

泪双垂，垂双泪。三杯别酒，别酒三杯。

鸾凤对拆开，拆开鸾风对。岭外斜晖，看看坠；看看坠，岭外斜阵。

天昏地暗，徘徊不舍，不舍徘徊。（第九十三回）

我没听过这首曲子，不过光从歌词就可以想象听起来一定哀怨动人。两人酒一杯一杯地喝下去，接着是解衣上床、恩爱缠绵。书上说：

这陈敬济一向不曾近妇女，久渴的人，今得遇金宝，尽力盘桓。尤云殚雨，未肯即休……（第九十三回）

“未肯即休”把那种贪恋与不舍形容得贴切动人。

一个靠着和另一个道士搞同志情换取一点银两与自由的道士，靠着这么一点银两与自由，去温暖另一个更没有银两与自由的妓女。从嫖客妓女到夫妻再到道士和妓女，这段“未肯即休”的性爱盘桓固然色情、痴愚、甚至伤风败俗，但无常际遇中自有其深刻的严肃，教人悲悯、动容。

命运继续用一种大起大落的方式戏弄陈敬济。

自从在酒家遇上了冯金宝之后，两人旧情复燃。陈敬济常去酒家和她相会，或是捎钱、柴米周济她。不料却因此招惹了“坐地虎”刘二。

刘二是周守备亲随张胜的小舅子，仗势着周守备勒令他管理地方治安、缉捕盗贼、巡查河道的名义，专门在码头一带放高利贷给娼妓营生。他看见陈敬济一个人在酒楼把郑金宝包占住，便来找碴，想从中弄点好处。不想陈敬济搞不清楚状况，没头没脑地竟和刘二大打出手，果然被打得七荤八素，连同冯金宝一起被拘捕到官府去了。

周守备升堂审案，发现陈敬济身为道士，不守清规，宿娼饮酒，骚扰地方，行止有亏。于是令人责打二十棍，并且追还度牒（道士证书）。

厅堂中衙役们听了宣判，把陈敬济翻倒，摊开衣服，用绳索绑起来。春梅去年八月间生下了小衙内已经半岁，这时正被亲随张胜抱着在衙门一旁观看。就在衙役准备好棍棒要开打时，被张胜抱在怀里的小衙内忽然扑向陈敬济，要陈敬济抱他。

张胜怕周守备生气，连忙把小孩哭哭啼啼地抱往后面去。

春梅听见小孩哭，便问张胜。张胜表示：

“老爷厅上发放事，打那晏公庙陈道士，他就扑着要他抱。小的走下来，他就哭了。”

春梅听见姓陈，好奇地走到屏风后面探头往厅堂里看。那时陈敬济正在挨打。她看那人，不管是声音、模样都像陈敬济，于是把张胜找来打听——果然挨打的人就是陈敬济。

春梅立刻请人让周守备停止动刑，并且请他下来。春梅说：

“你打的那道士，是我姑表兄弟，看奴面上，饶了他吧。”周守备当然乐于卖自己的夫人人情。他回到厅堂上，当场释放冯金宝、陈敬济。还叫张胜偷偷把陈敬济找回来，打算让他和春梅见面。

（又是一个“公理正义”不敌“人情”的活例。）

眼看陈敬济就要和春梅重相逢，这时候春梅忽然沉吟想了一想。

春梅说：“你且叫那人去着，等我慢慢再叫他。”

故事情节暂且说到这里。在这段故事里藏了几个有趣的悬疑，我们先来看看。

首先，书上说半岁小衙内是去年（宣和元年）八月出生的。推算起来，这个孩子受孕的日期应在宣和元年十一月中到十一月底之间。事实上，春梅正是那时候被吴月娘赶出西门庆家的。如果大家不健忘的话，那时陈敬济去看了她一次，两个人曾经有过一度春风。

再来，小衙内一看到陈敬济就立刻亲热地要扑上去。这个举止虽然不能证明什么，但是，小衙内如果每天都扑向罪犯，那么张胜应该不可能抱着他，还让他待在那里。因此，小衙内扑向陈敬济应该是“特殊”的状况。兰陵笑笑生虽不明说小衙内可能就是陈敬济的亲骨肉，但在这里作者至少是“强烈”暗示这件事的。

讨论完了这些，最后只剩下一个悬疑了：

既然如此，春梅为什么不见陈敬济，她到底在考虑什么呢？

在谜底揭晓前，我们接着往下看。

春梅一回到房间之后，开始“扪心挝被，声疼叫唤起来”，弄得大家紧张得不得了。这时周守备的大老婆已经过世，春梅被晋升成了正式的大老婆了。对春梅宠爱有加的周守备见到春梅这样，可不高兴了，怪罪张胜、李安，骂他们不先弄清楚陈敬济是春梅的兄弟就抓人。

张胜、李安惊惶不已，跑来春梅房里哭哭啼啼，哀求春梅饶过他们，在周守备面前放他们一条生路。

两人平时当贴身护卫兼给春梅带小孩，算来也是亲信。于是春梅大方地告诉周守备：“我自心中不好，干他们甚事？那厮他不守本分，在外边做道士，且奈他些时，等我慢慢招认他。”周守备听了才停止继续找张胜、李安麻烦。

尽管如此，春梅还是继续呻吟、咳声叹气。

周守备无计可施，只好让张胜去请了医官来看病。看了半天一点效果也没有。春梅不但不吃药，还发脾气、让丫鬟罚跪。孙二娘（周守备的二妾）也让丫鬟给春梅熬粥，春梅只吃了一口，破口大骂，让人在丫鬟脸上打了四个巴掌。

孙二娘便道：“奶奶，你不吃粥，却吃些什么儿？却不饿着你？”

春梅道：“你教我吃，我心内拦着，吃不下去。”良久，叫过小丫鬟兰花儿来，吩咐道：“我心内想些鸡尖汤儿吃。你去厨房内，对那淫妇奴才（孙雪娥），教他洗手做碗好鸡尖汤儿与我吃……。”（第九十四回）

鸡尖汤的做法是这样的：用雏鸡翅膀尖切碎，用快刀切成丝，加上辣椒、葱花、芫荽、酸笋、酱油，捣成清汤。不过这碗“鸡尖汤”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弦外之音，那就是：“鸡奸汤”。

为什么要绕了半天，然后才叫孙雪娥做“鸡奸汤”呢？要知道，孙雪娥所在的大灶是给所有的人煮菜做饭的地方，这是最累、也最低下的位置。平时春梅和周守备主人房如果要吃点心，除非很特别，否则都是由主人房的丫鬟直接处理的。这也是为什么春梅要整孙雪娥，还得这么大费周章的理由。

至于“鸡奸汤”，更明白地摆明了：老娘就是要找你麻烦、羞辱你！

春梅既然要整人，孙雪娥煮来的鸡尖汤当然不可能合春梅的胃口。三番两次被泼到地上之后，孙雪娥也不高兴了，说了句：

“姐姐，几时这般大了，就抖搂起人来！”

这话传到春梅那里去，不得了了。

这春梅不听便罢，听了此言，登时柳眉剔竖，星眼圆睁，咬碎银牙，通红了粉面，大叫：“与我采将那淫妇奴才来！”

须臾，使了奶娘丫鬟三四个，登时把雪娥拉到房中。春梅气狠狠的一手扯住他头发，把头上冠子跺了，骂道：“……我买将你来伏侍我，你不愤气，教你做口子汤，不是精淡，就是苦咸。你倒还对着丫头说我几时恁般大起来，搂搜索落我，要你何用？”

一面请将守备来，采雪娥出去，当天井跪着。前边叫将张胜、李安，旋剥褪去衣裳，打三十大棍。两边家人点起明晃晃灯笼，张胜、李安各执大棍伺候。那雪娥只是不肯脱衣裳。

守备恐怕气了他，在跟前不敢言语。孙二娘在旁边再三劝道：“随大奶奶吩咐打他多少，免褪他小衣罢……”

春梅不肯，定要去他衣服打，说道：“那个拦我，我把孩子先摔杀了，然后我也一条绳子吊死就是了。留着他便是了。”于是也不打了，一头撞倒在地，就直挺挺的昏迷不省人事。（第九十四回）

（真是够狠了。不是她死，就是我死。）

守备諕的连忙扶起，说道：“随你打罢，没的气着你。”当下可怜把这孙雪娥拖翻在地，褪去衣服，打了三十大棍，打的皮开肉绽。一面使小牢子半夜叫将薛嫂儿来，实时罄身领出去办卖。（第九十四回）

当初春梅被吴月娘卖了十六两，春梅更狠，卖孙雪娥只要价八两（是自己当初的一半），而且还指定要把孙雪娥卖到娼门去，这才算是了却心头之恨。

读到这里，读者也许要问：春梅心中的不舒服，和孙雪娥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啊！

春梅告诉过周守备，她和陈敬济是表兄妹。

春梅不见陈敬济的原因终于揭晓了。大家想，陈敬济如果来到周守备府上和春梅相见，孙雪娥当然会向周守备透露他们过去奸情。于是，情势变成了只要孙雪娥在周守备府上，春梅就不可能将陈敬济接过来，春梅当然要想尽办法赶走孙雪娥！

打发了孙雪娥之后，春梅派人去晏公庙寻找陈敬济。来人回报说任道士死了，陈敬济离开晏公庙，没有人知道陈敬济的去向。

这样的结果春梅当然不满意，她要张胜和李安想办法，继续再去找陈敬济。

离散的故事也在西门庆家发生着。

先是来安走了、来兴的媳妇惠秀死了，然后又是家人来昭过世（来昭的老婆一丈青带着儿子铁棍儿嫁人去），李瓶儿原来的奴婢绣春也跟王姑子出家去了。

这些快得来不及反应的事情，都让吴月娘对许多事情的态度渐渐改变。

宣和二年八月十五日，玳安趁着吴月娘做生日在听姑子宣经时，和小玉在主人房里翻云覆雨，被吴月娘发现了。没想到一向在乎道德尺度的吴月娘只说了一句：“贼臭肉，不在后边看茶去，且在这里做什么哩！”便让他们两个人离开了。

照说，这些都是过去吴月娘不能容忍的事，现在她不再坚持了。吴月娘决定给他们完婚，除了出钱给他们做衣服、棉被，还给小玉编了䯼髻，还送她首饰、戒指。

我们注意到，吴月娘让小玉戴上䯼髻，已经暗示着不再把玳安、小玉当仆人、奴婢，渐渐有把他们当成儿子、媳妇的味道出现了。过去西门庆在时，吴月娘一点也不喜欢机伶狡猾，老是帮着西门庆说谎的玳安。可是在家道中落，人事纷纷离散，玳安是少数家里剩着的男人——吴月娘似乎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吴月娘给玳安办婚事，年纪比玳安稍大的平安觉得自己受了冷落，赌气地偷走当铺里人家拿来典当的金头面
③
（金首饰），决定远走高飞。

（这个过去也吃过书童醋的平安又来了。）

不过平安走了没多远，飞了也没多高，就因为在私窠子里出手太招摇被人检举，让巡简吴典恩逮到官府去了。

吴典恩问道：“你因什么偷出来？”

平安道：“小的今年二十二岁，大娘许了替小的娶媳妇儿，不替小的娶。家中使的玳安儿小厮，才二十岁，倒把房里丫头配与他，完了房。小的因此不愤（不满），才偷出假当铺这头面（首饰）走了。”（第九十五回）

这个说法固然是实话，可是对吴巡简来说，赃物是西门庆家的赃物——到时候得归还的，犯人又是身无分文的仆人——打死了也没有油水可捞，整个案子实在是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为了弄点油水，他心生一计。

吴典恩道：“想必是这玳安儿小厮与吴氏有奸，才先把丫头与他配了。你只实说，我便饶了你。”

平安儿道：“小的不知道。”

吴典恩道：“你不实说，与我拶起来。”（第九十五回）

根本还没开始用刑，平安就依照吴典恩的剧本，完全招供了。

玳安和吴月娘有奸吗？这显然又是另一件罗生门公案。但先不管吴月娘和玳安有奸没奸，有了平安的供词，由于事情牵涉到吴月娘，其中的油水显然就完全不同了。

我们要知道，吴典恩就是当年和来保一起进京替西门庆送生日礼物给蔡京时，意外被封了驿丞的人。他当年上任没钱摆排场，还是西门庆借了他一百两银子的。吴驿丞现在升了巡简，不知恩图报也就算了，反而乘机向吴月娘敲诈，真是完全符合了他的名子的谐音无点恩。

【题外话】

“巡简”本来应作“巡检”，从九品，受府州县节制，负责缉捕盗贼、盘诘奸伪。崇祯本的《金瓶梅》为了避讳皇帝朱由检的名讳，全改成了“巡简”。这是这个版本被认为是崇祯年间印行的重要证据之一。

正烦恼怎么送钱打点给吴巡简时，穿梭在家家户户之间卖首饰、奴婢的薛嫂来了。她带来春梅被周守备扶正变成了大奶奶的消息。薛嫂告诉吴月娘，春梅现在不但得宠，手下使唤着两个奶妈、四个丫头，日前还把孙雪娥打了一顿，卖了出来。由于周守备负责管理地方河道、军马钱粮、提拏强盗贼情，吴巡简正是周守备的手下。薛嫂建议吴月娘何不写封说帖，让薛嫂带去给春梅，请春梅代为向周守备关说。薛嫂说：“等我对他说声，教老爷差人吩咐巡简司，莫说一副头面，就十副头面也讨去了。”吴月娘听了大喜。立刻请薛嫂居中穿线，拜托春梅出面关说。最后总算靠着春梅的关系，解决了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麻烦。

事后，吴月娘使玳安送礼四盘菜肴，宰了一只猪，一坛酒，一匹纻丝尺头给春梅。春梅和周守备收了食物，退了纻丝尺头，还答应孝哥生日时（其实也就是西门庆的忌日），要回家走走。

宣和三年元月二十三日，西门庆逝世三周年。春梅准备了祭礼，坐着四人轿子来到西门家祭拜西门庆。

祭拜完毕，春梅想到前边花园走走。

月娘道：“我的姐姐，还是那咱的山子花园哩！自从你爹下世，没人收拾他，如今丢搭的破零零的，石头也倒了，树木也死了，俺等闲也不去了。”

春梅道：“不妨，奴就往俺娘那边看看去。”（第九十六回）

月娘违拗不过春梅，只好请小玉去拿前边花园的钥匙。

春梅先到李瓶儿那里去。看见楼上散落着一些折桌坏凳破椅子，下边屋子空锁着，地下草长得荒荒凉凉的。看完李瓶儿那里，到潘金莲这边来，楼上还堆着些生药香料，下边只有两座橱柜，床也不见了。春梅问床的下落，他们告诉她：当初孟玉楼陪嫁来的拔步床被送给西门大姐当陪嫁了，因此孟玉楼这次出嫁时，就把那张床送给了孟玉楼当了陪嫁。

春梅听言，点了点头儿，见那星眼中由不的酸酸的，口内不言，心下暗道：“想着俺娘那咱，争强不伏弱的问爹要买了这张床。我实承望要回了这张床去，也做他老人家一念儿（纪念），不想又与了去了。”由不的心下惨切。又问月娘：“俺六娘（李瓶儿）那张螺甸床怎的不见？”

月娘道：“一言难尽。自从你爹下世，日逐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常言：家无营活计，不怕斗量金。也是家中没盘缠，抬出去交人卖了。”

春梅问：“卖了多少银子？”

月娘道：“只卖了三十五两银子。”

春梅道：“可惜了！那张床，当初我听见爹说，值六十两多银子，只卖这些儿！早知道你老人家打发，我倒与你老人家三、四十两银子要了也罢。”（第九十六回）

听了春梅的感叹，吴月娘说了句意味深远的话。

月娘道：“好姐姐，人那有早知道的？”

多么深刻的话啊！人哪有早知道的？谁知道西门庆会死？谁知道吴月娘家会这么快家道中落？谁知道春梅也有这么风光的一天？

吴月娘摆出了酒席，请来了弹唱劝酒的韩玉钏儿、郑娇儿。

（韩玉钏儿是韩金钏儿的妹妹、郑娇儿是郑爱月的侄女，新陈代谢的速度还真是教人觉得惊心动魄！）

两个妓女一个弹筝，一个弹琵琶，唱着：

冤家为你几时休？捱过春来又到秋，谁人知道我心头。天，害得我伶仃瘦，听的音书两泪流。从前已往诉缘由，谁想你无情把我丟。（第九十六回）

春梅和月娘干杯，又和大妗子、小玉干杯。

醉眼迷蒙中，春梅想起了过世的西门庆、想起了潘金莲、想起了李瓶儿，还想起了还在外头飘零的陈敬济……

没有什么样的青春年少顶得住岁月摧折，没有什么样的富贵繁华耐得过境遇无常，更没有什么样的爱恨情仇禁得起时过境迁。是啊。人哪有早知道的呢？

那时候，飘浪的陈敬济正和过去在冷铺里认识的乞丐飞天鬼侯林儿等人在水月寺建筑工地做工。那日天气很好，陈敬济刚抬完了土，靠在山门墙下晒太阳，抓身上的虱子。

一个穿戴华丽，手提鲜花篮，骑着黄马的人从他面前走了过去。这个人一看到陈敬济，立刻从马上跳下来，站到陈敬济面前，对他深深一鞠躬。他说：“陈舅，小人那里没寻你老人家，原来在这里。”

陈敬济吓了一跳，连忙还了一个礼。问他是谁？

这人恭恭敬敬地说：“小人是守备周爷府中亲随张胜。自从舅舅府中官事出来，奶奶不好直到如今。”

宣和三年三月中旬，他们找到了陈敬济。

5

春梅让陈敬济告诉周守备他是春梅的姑表兄弟。（应该是婊兄弟才对吧！）

周守备完全相信陈敬济的说法。周守备吩咐家人打扫西书院给陈敬济居住，不但每日供餐，还拿出衣服给他更换。

从此，春梅和陈敬济又在一起了。趁着周守备在外面忙着公事，春梅就去陈敬济房中和他吃饭、喝酒，下棋、调戏。有时就算守备在家，春梅白天也会到书院那里去和陈敬济坐了半天，才进到后边来。两个人在周守备府中勾搭，外边无人知晓，守备家里的人，就算觉得奇怪也不敢声张。

一切都称心如意，过去在西门庆家的美好时光似乎又恢复了。

春梅和陈敬济互诉离别之后的往事。

陈敬济告诉春梅分别后如何上东京向父母要钱好娶回潘金莲、如何来迟、又如何做生意被骗、如何做了道士……种种往事，说到伤心处，两个人都哭了。

春梅告诉陈敬济如何在官府见到了他，如何为了他赶走了孙雪娥，后来又如何在永福寺遇见吴月娘，后来又如何帮吴月娘解决了吴巡检的麻烦，之后吴月娘买了礼物来答谢，春梅又去她家给西门庆上香……两家互相往来的事。说到春梅过生日答应邀请吴月娘的事时，陈敬济有意见了。

敬济听了，把眼瞅了春梅一眼，说：“姐姐，你好没志气！想着这贼淫妇，那咱把咱姐儿们生生的拆开了，又把六姐命丧了，永世千年，门里门外不相逢才好，反替他去说人情儿？……有我早在这里，我断不教你替他说人情。他是你我雠人（仇人），又和他上门往来做什么？……”

几句话，说得春梅闭口无言。这春梅道：“过往勾当，也罢了。还是我心好，不念旧雠。”……

敬济道：“今后不消理那淫妇了，又请他怎的？”

春梅道：“不请他又不好意思的。丢个帖与他。来不来随他就是了。他若来时，你在那边书院内，休出来见他。往后咱不招惹他就是了。”（第九十七回）

有读者认为春梅有情有义，陈敬济度量窄。我并不同意。事实上，我们只要想想春梅对付孙雪娥的手段，就知道庞春梅绝非“心好，不念旧仇”的女人。否则，吴月娘和孙雪娥同样是西门庆家的妻妾，吴月娘的作为对春梅的伤害应远大过孙雪娥才对啊，为什么春梅反而不能原谅孙雪娥呢？

这恐怕是春梅的“阶级意识”在作祟。

我们看到，整本《金瓶梅》里，春梅发脾气的对象似乎仅限于和她同阶级（如孙雪娥）或出身不如她的人（如妓院乐师李铭、申二姐）。作为“奴婢”的春梅，面对于主人种种不合理安排（诸如西门庆占有她、吴月娘贱卖她），不但不曾有激烈的反抗，事过境迁重相逢时，竟还不记前嫌地主动下跪，还喊吴月娘为“娘”。这样的行为说得好听点是念旧，但说得难听点，就是根深蒂固的“奴婢心态”。

（再看看春梅对潘金莲的怀念与崇拜，也充满了同样的奴婢心态。）

反观陈敬济，他出身“主子”阶级，要不是吴月娘从中作梗，或许西门庆所有的一切——不管是财产或女人，现在早就是他的了。从“主子”沦落到寄人篱下，陈敬济当然不可能原谅吴月娘。

这是陈敬济和庞春梅的不同。出身不同，意识形态就不同，事情无关乎情义，也无关乎度量。

过了不久，吴月娘果然应邀来参加春梅的生日宴会。陈敬济虽然躲在书房不出来，但还是被机伶的玳安发现了。

我本来以为这个又是一个“周守备识破陈庞奸情”的新布局，不过《金瓶梅》的作者似乎无心于此。书上只说吴月娘知道了这件事，但是没有揭穿。只说：“自从春梅这边被敬济把拦，两家都不相往还。”

总之，这个情节就这样有点不了了之地结束了。

对于陈敬济将来的出路，周守备想得很周到。

周守备把陈敬济的名字登记在朝廷敕旨征剿梁山泊的军籍里，以便打胜仗时陈敬济也可以得封赏。不但如此，周守备临行前还要春梅让媒人给陈敬济寻一门亲事，让他早日成家立业。

周守备离家之后，春梅找了薛嫂来，认真地开始帮他物色对象。

薛嫂先介绍了一个朱小姐，十五岁，被春梅嫌太小，不适合。

接着，又介绍了应伯爵的第二个女儿，二十二岁。应伯爵这时已经死了，春梅嫌应伯爵家陪嫁太少。退回了婚帖。

最后薛嫂介绍了开缎铺的葛员外家大女儿，葛翠屏，二十岁。“生的上画儿般模样儿，五短身材，瓜子面皮，温柔典雅，聪明伶倒。”春梅觉得不错，于是择定吉日，纳采行礼，之后让陈敬济娶了过门。

春梅还让薛嫂去找个丫头，准备买给葛翠屏使唤。作者透过薛嫂介绍这个丫头，也让我们看到了其它人的境况。薛嫂说：

“（这个丫头）是商人黄四家儿子房里使的丫头，今年才十三岁。黄四因用下官钱粮，和李三还有咱家出去的保官儿（来保），都为钱粮（办理朝廷的采购亏空）捉拏在监里追赃，监了一年多，家产尽绝，房儿也卖了。李三先死，拏儿子李活监着。咱家保官儿那儿子僧宝儿，如今流落在外，与人跟马哩。”（第九十七回）

黄四、李三是当初跟西门庆借钱包揽朝廷采购赖帐不还的人。来保这个首席仆人在西门庆死后的表现更是忘恩负义。显然这几个人的下场是作者故意在书里面安排的现世报。

葛翠屏娶过门来了，和春梅、陈敬济三个人相处得很好。书上说：

“每日春梅吃饭必请他两口儿同在房中一处吃，彼此以姑妗称之，同起同坐。”

在这里，《金瓶梅》又再度发挥了它表象世界是一套，内心世界又是一套的惯常风格。让我们看见：我们在现实看到的这个表象世界是如何地不可靠。可是话又说回来了，那个隐晦的底层世界就更真实吗？

春梅爱陈敬济更甚于周守备吗？或者，陈敬济爱春梅更甚于葛翠屏呢？

如果春梅真爱陈敬济的话，她会不会嫉妒葛翠屏比她拥有更多的陈敬济呢？

从小说的字里行间看来，似乎一点也看不出春梅有任何妒忌的心情。当一个女人真心爱上一个男人，难道她想的不是全心全意地占有他？还是从一开始，春梅就和潘金莲共有西门庆、共有陈敬济，习惯了这些的春梅，对于“爱”的观念变成了只想“使用”，而不想“占用”呢？

还是，春梅并不爱陈敬济？

但如果不爱的话，干嘛要如此大费周章，把他弄来家里呢？

会不会，春梅之所以和陈敬济偷情的心情——和她想买回潘金莲那张床一样，只是想在这些剧烈又无常的变动中，试图抓住一些什么呢？

这些推论，不管对不对，有没有，或者是成分多少，真相我们大概永远都无法得知了。我们比较有把握的是：春梅暂时应该不会让葛翠屏知道她和陈敬济的事才对。毕竟春梅这时还是周守备的正室。况且，葛翠屏是个没经历过什么人事沧桑的大小姐，很多事，她不知道应该会比较快乐吧？

于是他们就这样过着幸福快乐的三人行生活。

白天春梅不时出来书院中，和陈敬济闲话，暗地交情。到了晚上，陈敬济则回到西厢房和葛翠屏恩恩爱爱……

午夜梦回时，陈敬济或许会想起，他在水月寺做苦工时，曾经有个叫叶头陀的行脚僧算过他的命，说他将来还有一步发迹，以及“后来还有三妻之会，但恐美中不美”。这个关于“发迹”的预言显然己经渐渐实现了，至于之后的三妻之会陈敬济目前也已经遇到春梅以及葛翠屏……

如果算命的说得没错的话，他应该还会再遇到一个女人。这一个女人是谁呢？

美中不美又是指什么呢？

周守备讨伐宋江，招安了草寇，被朝廷晋升为“济南兵马制置”，名字被登录在军籍上的陈敬济则被晋升为参谋，月给二石白米，冠带荣身。

二石白米在明嘉靖、万历年间约值一二两银子（一千五百元人民币），虽不算高薪，但不用上班就可以在家里坐领薪水，在那个物价低廉的时代，不能说不算肥缺。但周守备希望陈敬济自立自强，更加出人头地，因此，他要春梅拿些本钱，资助陈敬济做些生意、买卖。

对于周守备的好意，陈敬济当然是一百个、一千个欢喜乐意。他在路上遇见旧识陆二哥。陆二哥告诉陈敬济，当初骗他钱的杨大郎把货物卖了钱，现在正在临清码头开设“谢家酒楼”。他建议陈敬济：

“小弟有一计策，哥也不消做别的买卖，只写一张状子把他告到那里（提刑院），追出你货物银子来，就夺了这座酒店，再添上些本钱，等我在码头上和谢三哥掌柜发卖。哥哥你三五日下去走一遭，查算帐目，管情见一月你稳拍拍的有百十两银子利息，强如做别的生意。”（第九十八回）

陈敬济一想到杨大郎骗走他的钱，让他吃了那么多苦头，早就火冒三丈了，更何况现在有了周守备做靠山，当然没有不和他算帐的道理。于是陈敬济写了状子，告发杨大郎诈财潜逃，并且拿着周守备的拜帖，一状告到提刑院去。提刑院的何千户见到周守备的拜帖，当然乐得卖人情，立刻差人把杨大郎抓来，一阵夹打、监禁之后，处分他必须赔偿陈敬济的损失。

一场诉讼下来，搞得杨大郎倾家荡产，连同“谢家酒楼”的股份，全赔偿了陈敬济。

陈敬济找春梅又增资五百两银子，请了陆二哥、谢胖子当伙计。重新装修之后，酒店再度全新开张。陈敬济这次的生意做得不错，每日光是现金进帐就有三五十两银子。书上说：

敬济三五日骑头口，伴当小姜儿跟随，往河下算帐一遭。若来，陆秉义和谢胖子两个伙计，在楼上收拾一间干净阁儿，铺陈床帐，安放桌椅，糊的雪洞般齐整，摆设酒席，交四个好出色粉头相陪。（第九十八回）

一切又回复到了最初他从东京回来，带着银两到临清码头采购时的意气风发。陈敬济心里想着：或许这次他真的有机会可以变成西门庆了。

6

就这样，陈敬济个人小小的命运在临清码头浮沉着。在这个浮沉之外，是历史局势的动荡，是无情的命运对所有人的捉弄。宣和七年三月，临清码头的驳船上出现了三个人的身影——二女一男。

二个女人中，一个是中年妇女，长䠷身材，紫膛肤色；另外一个则是二十多岁的女人，生得白净标致，搽脂抹粉。陈敬济看见工人正把他们的箱笼、行李、桌凳都搬到酒楼楼下的空屋里来，不悦地跑去追问谢胖子，为什么不问他一声，就让人搬进来？

就在陈敬济正要发飙时，较年轻的女人过来对陈敬济深深揖了个万福，跟他说了一声抱歉，书上形容陈敬济这时的反应是：

这敬济见小妇人会说话儿，只顾上上下下把眼看他。那妇人一双星眼斜盼敬济，两情四目，不能定情。（第九十八回）

这就是陈敬济和韩爱姐的邂逅了。

年纪较大的女人很快认出陈敬济来了。

那长挑身材中年妇人也定睛看着敬济，说道：“官人，你莫非是西门老爷家陈姑夫么？”

这敬济吃了一惊，便道：“你怎的认得我？”

那妇人道：“不瞒姑夫说，奴时旧伙计韩道国浑家，这个就是我女孩儿爱姐。”（第九十八回）

原来是去东京投奔蔡太师家翟总管的韩道国、王六儿夫妇，以及他们的女儿韩爱姐。不一会儿，陈敬济看到韩道国也走过来了。

韩道国走来作揖，已是掺白须鬓。因说起：“朝中蔡太师、童太尉、李右相、朱太尉、高太尉、李太监六人，都被太学国子生陈东上本参劾，后被科道交章弹奏倒了。圣旨下来，拏送三法司问罪，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太师儿子礼部尚书蔡攸处斩，家产抄没入官。我等三口儿各自逃生，投到清河县寻我兄弟第二（韩二）的。不想第二的把房儿卖了，流落不知去向。三口儿雇船，从河道中来，不料撞遇姑夫在此，三生有幸。”因问：“姑夫今还在西门老爹家里？”（第九十八回）

蔡攸被砍头了、蔡京垮台了，西门庆死了，陈敬济也离开了，东京的政局变化比想象得还要惊人。尽管大家热络地寒暄着，陈敬济心里想的却都是韩爱姐。本来陈敬济是来骂人的，没想到这么一见钟情的结果，不但让王六儿一家在酒店住下来，还热心地请店里的小伙计陈三儿和小姜儿帮忙搬行李。

和传统古典小说里的爱情都还没牵到手就已经山盟海誓、生死相许这类纯纯的爱相形之下，陈敬济和韩爱姐的爱情是很特别，也很充满现代感的——这两人是先上床，才开始慢慢谈恋爱的。

故事得从邂逅之后第三天继续说下去。

那天，韩道国回酒楼对帐，韩道国派人来请陈敬济去房间和王六儿、韩爱姐一起喝茶、叙旧。这本来是一个礼貌性的邀请，作为对陈敬济让他们在酒店留宿的感谢。不过现场的气氛好像不仅仅只是这样。

敬济到阁子内坐下，王六儿和韩道国都来陪坐。少顷茶罢，彼此叙些旧时的闲话。敬济不住把眼只睃那韩爱姐，爱姐一双涎瞪睽秋波只看敬济，彼此都有意了。（第九十八回）

不久，韩道国、王六儿很知趣地离开了。是韩爱姐先开始勾引陈敬济的。

（韩爱姐）见无人处，就走向前，挨在他（陈敬济）身边坐下，作娇作痴，说道：“官人，你将头上金簪子借我看一看。”敬济正欲拔时，早被爱姐一手按住敬济头髻，一手拔下簪子来。便笑吟吟起身说：“我和你去楼上说句话儿。”一头说，一头走。敬济得不的这一声，连忙跟上楼来……

敬济跟他上楼，便道：“姐姐有甚话说？”

爱姐道：“奴与你是宿世姻缘，今朝相遇，愿偕枕席之欢，共效于飞之乐。”（第九十八回）

本来，陈敬济还有点瞻前顾后，怕被人发现，但韩爱姐却一派肆无忌惮、浑然天成。

敬济道：“难得姐姐见怜，只怕此间有人知觉。”

韩爱姐做出许多妖娆来，搂敬济在怀，将尖尖玉手扯下他裤子来。两个情兴如火，按纳不住……（第九十八回）

事后，韩爱姐跟陈敬济要了五两银子，说是要借给父亲韩道国。陈敬济二话不说，立刻给了五两银子。不但如此，他和韩爱姐过了一夜，回家还叫仆人小姜儿不可以说出来韩道国家的事。

好了，这就是这个爱情故事“定情”的部分了。一点也不浪漫，对不对？这样的情节更像是妓女勾引嫖客。

事实上，王六儿和韩爱姐从东京一路逃难南下，就是靠着当暗娼赚钱谋生的没错。韩道国和王六儿这对夫妻过去是如何混饭吃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世故通晓的读者更是一眼就明白：如果不是事先演练过，韩道国、王六儿怎么会那么知趣地晓得要走人，韩爱姐怎么会向陈敬济开口“借”钱“借”得那么流利……

这个开头有点俗滥的爱情故事，在陈敬济和韩爱姐的一夜情之后，开始有了一些意外的转变。

首先，是陈敬济喜欢上了韩爱姐。至于喜欢的理由，作者告诉我们：

爱姐在东京蔡太师府中，与翟管家做妾，曾伏侍过老太太，也学会些弹唱，又能识字会写，种种可人。敬济欢喜不胜，就同六姐（潘金莲）一般，正可在心上。（第九十八回）

所谓没得到的最好，失去的最美。陈敬济会爱上韩爱姐，光是她像潘金莲这一点理由就已经充分十足。

有趣的是，韩爱姐也喜欢上陈敬济了。韩爱姐的爱意表现在她不想再接新客人了。店里的伙计拉皮条，给韩家介绍了个湖州来的丝棉商何官人。

爱姐一心想着敬济，推心中不快，三回五次不肯下楼来（接客），急的韩道国要不的。那何官人又见王六儿长挑身材，紫膛色瓜子面皮，描的大大水髩，涎瞪瞪一双星眼，眼光如醉，抹得鲜红嘴唇，料此妇人一定好风情，就留下一两银子，在屋里吃酒，和王六儿歇了一夜。韩道国便躲避在外间歇了。他女儿见做娘的留下客，只在楼上不下楼来。

自此以后，那何官人被王六儿搬弄得快活，两个打得一似火炭般热，没三两日不与他过夜。（第九十八回）

接下来，陈敬济回家了，十多天没来酒店，韩爱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买了一副猪蹄、两只烧鸭、两尾鲜鱼，一盒酥饼，信物一件，让人送去给陈敬济。除此之外，更重要的，韩爱姐还附了情书一封。这封情书，用现代的标准来看，有点肉麻。不过如果用当时的眼光来看，也算得上真情流露了。

先抄一段大家看看。

……自别尊颜，思慕之心未尝少怠。向蒙期约，妾倚门凝望，不见降临。昨遣八老（小厮）探问起居，不遇而回。闻知贵恙欠安，令妾空怀怅望，坐卧闷恹，不能顿生两翼而傍君之左右也。君在家，自有娇妻美爱，又岂肯动念于妾？犹吐去之果核也。（第九十八回）

先说我怎么思念你，然后又关心病情，接下来又自怨自艾地猜测着：“你一定把我当成了吃水果时的果核，不吐不快。”很酸，也很直接，对不对？不过，韩爱姐笔锋一转，立刻又回到正题：

兹具腥味、茶盒数事，少伸问安诚意，幸希笑纳。情照不宣。外具锦绣鸳鸯香囊一个，青丝一缕，少表寸心。（第九十八回）

通篇情书从思念、哀怨到笼络、祝福，文气固然有点歇斯底里，但我们要知道，两个人虽然已经上过床了，但那纯属妓女和嫖客的一夜情。这样的信算是女方对男方的第一次“告白”。由于还不知道男方的心意，“告白”信写来就难免有点隐隐约约，外加歇斯底里。这点我们多少要理解和体谅的。

至于韩爱姐的信物是香囊一个，里面装着一缕头发。我们曾说过，头发象征的是头——性命的代表，因此，这样的信物隐含着“生死相许”的意味。

收到人家这样的情意，陈敬济当然是要回应的。

首先，陈敬济拿了五两银子，请来人带回。这是对“一副猪蹄、两只烧鸭、两尾鲜鱼，一盒酥饼”的回应。五两银子（相当三千到四千元人民币）买这些东西当然绰绰有余。给这么多的银子，一方面是礼貌，一方面代表的当然也是情意的轻重。（否则，给个一两，应该就很够意思了。）

再来，陈敬济也写了一封回信。这封回信是这样的：

……所云期望，正欲趋会，偶因贱躯不快，有失卿之盼望。又蒙遣人垂顾，兼惠可口佳肴，锦囊佳制，不胜感激。只在二三日间，容当面布。外具白金五两，绫帕一方，少申远芹之敬，伏乞心心鉴……（第九十八回）

这封写来中规中矩的回信，老实说，有点看不出陈敬济的心意。只说过几天要来找韩爱姐。至于信物的部分，陈敬济回赠的是手帕一条。手帕是随身携带在身上的贴身用品，当作信物很贴切。

不过最精彩的回应却隐藏在陈敬济写在手帕上的诗句里。

吴绫帕儿织回纹，洒翰挥毫墨迹新。

寄与多情韩五姐，永谐鸾凤百年情。（第九十八回）

所谓的“寄与多情韩五姐，永谐鸾凤百年情。”说得明白一点，等于就是清楚地表示：“我爱你，我想跟你白头偕老。”

难怪王六儿母女看了之后“千欢万喜，等候敬济，不在话下。”《金瓶梅》读到这里，我们应该都已经很习惯兰陵笑笑生低调又隐晦的风格了。不寻常的是，在《金瓶梅》第九十八、九十九回，这首诗竟然重复地出现了两次。会被作者一再这么强调、而且还摆在如此接近结尾的重要位置，显然表示这是非常重要的一首诗。这首承载着比字面更重要隐喻的诗，下次出现时我们会再来探讨。

截至同前为止，韩爱姐给陈敬济写了一封情书。陈敬济则是回了一封情书，还有一首诗。陈敬济暂时以二比一保持领先。由于有这么一点小小的不平衡，因此几天后，五月二十六日两个人再见面时，韩爱姐回报了陈敬济另一首情诗，韩爱姐这首情诗是这样写的：

倦倚绣床愁懒动，闲垂锦帐鬓鬟低，

玉郎一去无消息，一日相思十二时。

过去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因此一日相思十二时已经是不眠不休地在相思了。这首诗的水平显然比上一封情书好得多。可见在告白得到了正面的响应之后，情书的功力是会大增的。

这篇甜蜜的诗篇让陈敬济一顿酒吃得特别开心。

良久，吃得酒浓时，清兴如火，免不得再把旧情一叙。交欢之际，无限恩情。穿衣起来，洗手更酌，又饮数杯。醉眼朦胧，余兴未尽……今日一旦见了情人，未肯一次即休。正是生死冤家，五百年前撞在一处，敬济魂灵都被他引乱。少顷，情窦复起，又干一度。自觉身体困倦，打熬不过，午饭也没吃，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九十九回）

这段写的是欲，但欲望里面又带着黏腻浓厚的情欲，使得这段性爱的场面有别于西门庆机械式的奇技淫巧和纵欲无度，多出了一份浪漫的情怀来。

这段爱情故事有趣的是，两个人是先从上床、到送礼物、互相告白，然后开始写情书的。这和我们所理解的写情书、告白、送礼物一直到上床的恋爱标准程序正好相反。我们看到，陈敬济和韩爱姐两个人真正的爱情是无关性爱的。两个人的恋情，反而是透过文字的书写与阅读，感知到彼此最诚恳、也是最单纯的情意，进而相知相惜。

《金瓶梅》第九十八回结尾时有一首诗，把这个意境烘托到了最高点：

碧纱牕下启笺封，一纸云鸿香气浓，

知你挥毫经玉手，相思都付不言中。（第九十八回）

7

陈敬济和韩爱姐的爱情故事继续发展下去，张胜的小舅子坐地虎刘二又来了。过去陈敬济当道士在临清码头和冯金宝拍拖时，曾经遇过这个专找酒客敲诈的地痞，还被抓到官府里去过。不过这次吸引他来到陈敬济店里的却是和王六儿拍拖的有钱湖州商人何官人。

酒店既然是春梅出的钱，算起来就是周守备的地盘。刘二大剌剌跑来闹场，根本就是太岁头上动土。这样的事情其实只要告诉春梅，让周守备跟张胜打声招呼，事情也就解决了。坏就坏在陈敬济心里有鬼，怕事情一说，牵扯出他和韩爱姐的事来。于是陈敬济动了恶念，想直接除掉张胜，这样刘二就无势可倚了。

陈敬济的盘算是这样的：

“等我慢慢寻张胜那厮几件破绽，亦发教我姐姐对老爷说了，断送了他性命。叵耐这厮，几次在我身上欺心，敢说我是他寻得来，知我根本（底细）出身，量视（小看）我禁不得他。”（第九十九回）

陈敬济派人去打听张胜的隐私，看看能不能抓到他什么小辫子。这一打听的结果非同小可，陈敬济发现张胜目前正包养着被春梅卖到酒家的孙雪娥。不但如此，张胜这个小舅子又在妓院里放高利贷，还打着周守备的名号为非作歹，并且敲诈来往的客商。

有了这些情报，陈敬济心想：张胜，这下可逮到你了。

陈敬济打算利用和春梅愉情时，告诉春梅这些张胜的恶行劣迹。不料两人正偷偷摸摸在西书房云雨时，被在附近进行例常巡视的张胜发现了。张胜一听见书房内有女人的笑语之声，连忙走到窗下来偷听。

（张胜）听得敬济告诉春梅说：“叵耐张胜那厮，好生欺压于我，说我当初亏他寻得来，几次在下人前败坏我。昨日见我在河下酒店，一径使小舅子坐地虎刘二来我的酒店，把酒客都打散了。专一倚逞他在姐夫麾下，在那里开巢窝，放私债，又把雪娥隐占在外奸宿，只瞒了姐姐一人眼目。我几次含忍，不敢告姐姐说。趁姐夫来家，若不早说知，往后我定然不敢往河下做买卖去了。”

春梅听了说道：“这厮恁般无礼。雪娥那贱人，我卖了，他如何又留住在外？”

敬济道：“他非是欺压我，就是欺压姐姐一般。”

春梅道：“等他爷来家，叫他定结果了这厮。”（第九十九回）

张胜一听知道事情不妙，情急之下决定先下手为强。他走到前面班房内，取了一把钢刀，在磨刀石上磨了两磨，然后走进书院中来。

这时春梅正好因为小衙内生病被丫鬟叫走。张胜走进房间里，只看见陈敬济睡在被窝里。

（陈敬济）见他进来，叫道：“啊呀！你来做什么？”

张胜怒道：“我来杀你！你如何对淫妇说，倒要害我？我寻得你来不是了，反恩将仇报！……休走，吃我一刀子，明年今日，是你死忌。”

那敬济光赤条身子，没处躲，只搂着被，吃他拉被过一边，向他身就扎了一刀子来。扎着软肋，鲜血就邈出来。这张胜见他挣扎，复又一刀去，攘着胸膛上，动弹不得了……（第九十九回）

杀死了陈敬济，张胜拿着刀子，继续去追杀春梅。还没找到春梅他就和李安撞了个正着。李安看张胜形迹可疑，问他干什么？张胜说不出来，只顾走，李安拦他，张胜回身一刀就向李安戳来，被李安一个飞腿，把刀子踢落一边。两个人揪扯在一起，没两三下，李安一个旋踢，把张胜踢倒在地上，解下腰带，把张胜绑住了。等春梅听见叫嚷，慌忙走进书院里，发现了陈敬济的尸体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这场凶杀案接下来又夺去了三条人命。

出外打仗的周守备回到家之后闻讯大怒，二话不说，直接让军牢打张胜一百大棍，当场把张胜打死了。这是第一条人命。

周守备余怒未消，还派人去河下抓来刘二，一样也是一百大棍，当场打死。这是第二条人命。

最后一条人命是孙雪娥。她听到张胜的死讯之后，害怕自己也被抓去官府拷打，吓得在房里上吊自杀了。

在陈敬济下葬在永福寺的第三天，来了三个女人。

这爱姐下了轿子，到坟前点着纸钱，道了万福，叫声：“亲郎，我的哥哥！奴实指望和你同谐到老，谁想今日死了！”放声大哭，哭的昏晕倒了，头撞于地下，就死过去了。慌了韩道国和王六儿，向前扶救，叫姐姐叫不应，越发慌了。

不想那日正是葬的三日，春梅与浑家葛翠屏坐着两乘轿子，伴当跟随，抬三牲祭物来与他暖墓烧纸。看见一个年小的妇人，穿着缟素，头戴孝髻，哭倒在地，一个男子汉和一个中年妇人搂抱他，扶起来又倒了，不省人事，吃了一惊。因问那男子汉是那里的。

这韩道国夫妇向前施礼，把从前已往话告诉了一遍：“这个是我的女孩儿韩爱姐。”（第九十九回）

过去陈敬济在水月寺打工时，曾有个算命的说他有“三妻之会”的命运。传说中“三妻之会”中的三个女人，现在终于相会了。

尽管当时算命曾有但书：但恐美中不美。不过，尽管“美中不足”，我相信很多男人冲着“三妻之会”心中恐怕还是艳羡死了的陈敬济。不过现在命运的答案揭晓了，原来“美中不美”指的是：当这三个妻子会面时，陈敬济已经死了。

这样的美中不足，哪怕有“三妻之会”这样的好事，恐怕任何男人都会避之惟恐不及了吧。

总之，不久之后，昏迷的韩爱姐醒了。她把自己和陈敬济的爱情故事说了一遍，为了证明她说的不假，她还拿出陈敬济送她的手帕来。这个时候，那首我们之前提过的诗又出现了第二遍。

（为了强化大家的印象，我也学作者，把这首诗再抄一遍。）

吴绫帕儿织回纹，洒翰挥毫墨迹新。

寄与多情韩五姐，永谐鸾凤百年情。

韩爱姐表示，除了她有陈敬济送的手帕，陈敬济也收着她的装了头发的香囊。葛翠屏想想，在陈敬济底层的袍子里，是有这么一件东西。

确认了关系之后，韩爱姐告诉春梅和葛翠屏，她不想和母亲王六儿回去了。她认定自己这辈子反正是陈敬济的妻室了。她决定到周守备府上，和葛翠屏一起为陈敬济守寡。

春梅怕她年纪轻轻就守寡耽误青春，可是韩爱姐坚持。

王六儿也不肯放女儿走，可是韩爱姐一点也不退让。她告诉母亲说：“你就留下我，到家也寻了无常（自杀）！”韩道国和王六儿看到女儿这么坚定，不敢相逼，只好放声大哭一场，放女儿走了。

随着这个感伤的爱情故事渐渐落幕，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为什么手帕上的诗句出现了两次？

《金瓶梅》的读者应该不难理解，如果不是其中隐藏深意，作者是不可能让这样一首情诗，连续在第九十八回、九十九回出现两次的。

这首诗当然隐藏着一个作者关心的谜底。

至于谜底，历代读者的猜测不少。不过我最喜欢的一种说法是：

这是作者刻意向读者说再见的告别手势。

事实上，我们只要把诗里的“纹”当成“文”，就不难理解这个告别手势。

如果不是纸笔上的“文”章的话，手帕上的回纹实在不可能“洒翰挥毫墨迹新”的。因此，这个作者“吴绫帕儿织回纹”所隐喻的很可能正是《金瓶梅》这本小说的创作。（《金瓶梅》重叠交错的多线笔法，倒颇有回纹编织的风格。）这本小说现在渐渐走到尽头了，看著作者一路写就的文章，那种“洒翰挥毫墨迹新”的意境我们不难理解。

从文学结构的观点来看，陈敬济和韩爱姐这个故事出现在第九十八回这个地方——不但和别的故事没有关联，从整体结构来看，也是相当多余的。但如果把这个故事当成作者对读者的告别，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们看到，陈敬济和韩爱姐之间的纯洁爱情却是透过后来彼此的“书写”与“阅读”关系完成的。这样的关系延伸开来，隐喻的正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的关系。尽管两个人的爱情是从性爱开始，但透过书写与阅读的相知相惜之后，这样的感情升华到了一种更深刻、更知心的心灵层次——这样的过程和读者阅读《金瓶梅》的心路历程是很相近的（很多人开始阅读《金瓶梅》恐怕也是从“情色”的动机开始的吧）！我们从最沉沦、最情欲的部分开始经历这个故事，慢慢地，这些最黑暗、污秽、不堪的一切，渐渐升华成一种人性试炼，以及更深沉的叹息，让我们看到生命之中最纯真、最可贵的一切。

如果把读者想象成兰陵笑笑生心中“多情韩五姐”的话，那么“寄与多情韩五姐，永谐鸾凤百年情。”里的百年情，就可以是一百回的《金瓶梅》小说，更可以是数百年来所有懂得《金瓶梅》读者的相知相惜。

或许这正是作者对于读者最深的期待与渴望了。真心喜欢《金瓶梅》的读者的处境，和韩爱姐的处境多少是有点相似的。不了解的人对于《金瓶梅》的粉丝或多或少会戴着“有色”的眼镜来看待，但真正懂得《金瓶梅》的读者，却有一种不担心这样的偏见和目光的坚定。

这样想时，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原来四百年来，所有着迷《金瓶梅》的读者，全是收到了兰陵笑笑生真情告白的恋人。透过了《金瓶梅》的书写与阅读，我们也跟作者有了一阵跨时空的热恋缠绵、一次超越阻隔的心灵交会，一场惊知己于千古之外的相知相惜。

如果说，陈敬济和韩爱姐这场小小的爱情，算得上是通篇沉沦、荒谬、情色的《金瓶梅》里最真挚的告白与叹息的话，无疑的，兰陵笑笑生想献给每一位读者的，也是同样的挚情挚意。

8

说完了再见，剩下的就只是不舍的情绪了。

韩道国和王六儿离开了女儿，湖州何官人带着他们离开临清，雇了船，一起往湖州去了。

韩爱姐和葛翠屏两个人持贞守节，过着平常无奇的寡妇生活。倒是失去了陈敬济的春梅，又开始老毛病不改地勾搭男人。她又勾搭上了仆人周忠的次子——十九岁的周义。朝朝暮暮，只瞒着在外面忙着打仗的周统制。

天翻地覆地变动着的不只是无常的人事，同时也是动荡的世局。

金国灭了辽国，指派大元帅粘没领军十万，从山西太原井径道起兵，直取东京。兵部星夜急调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关东、陕西六路人马，各依要地，防守截杀。周秀领军与金兵大战高阳关，不幸战死，年四十七岁，朝廷追封都督，并且让六岁的金哥儿袭替祖职。

（周秀一生为国尽忠，到死时都不知道春梅和陈敬济的事，他临死前，如果回想过自己的人生，或许会觉得自己应该是幸福而无憾的吧。）

至于失去周秀之后的庞春梅，或许再找不到别的慰藉了吧，只能继续过着她淫欲的人生。

春梅在内颐养之余，淫情愈盛，常留周义在香阁中，镇日不出。朝来暮往，淫欲无度，生出骨蒸痨病症。逐日吃药，减了饮食，消了精神，体瘦如柴，而贪淫不已。一日，过了他生辰，到六月伏暑天气，早晨晏起，不料他搂着周义在床上，一泄之后，鼻口皆出凉气。淫津流下一洼口，就呜呼哀哉，死在周义身上，亡年二十九岁。（第一百回）

至于那个跟她在一起“淫欲无度”的周义，在春梅出事之后吓得抵盗一些金银细软，匆忙逃走，被抓了回来，被重责四十大棍当场打死了。

动乱继续扩大着。

大金人马抢了东京汴梁，太上皇帝与靖康皇帝都被掳上北地去了。中原无主，四下荒乱，兵戈匝地，人民逃窜。黎庶有涂炭之哭，百姓有倒悬之苦。大势番兵已杀到山东地界，民间夫逃妻散，鬼哭神号，父子不相顾……（第一百回）

大家都在逃难。葛翠屏被娘家接走了。无依无靠的韩爱姐只好收拾简单行李，一身惨淡的衣衫，只身前往湖州去寻找父母亲。她在徐州遇见了自己的叔叔韩二，于是和韩二结伴前往湖州寻找韩道国和王六儿。

两个人走到湖州找到王六儿和韩道国时，何官人已经死了。

于是王六儿和韩道国带着韩爱姐以及何官人的六岁女儿，一起种着几顷水稻田过活。

又过了一年，韩道国也死了。曾和韩二偷情的王六儿现在就将就配成一对，在乱世里一起活下来了。

说来讽刺，一家子彼此没血缘的人，就这样硬生生被战乱凑在一起了。可是话又说回来，在这么个兵荒马乱的时代，血缘不血缘又如何呢？道德不道德又如何呢？整个世界都要倾垮了、毁灭了，人对别人的要求少了，彼此之间反而多了那么一点情意。

还能计较什么呢？下锅开伙，就是一口灶了。聚在一起吃饭，就是一家人了。

韩家的故事还没完。

湖州有许多富家弟子，看到韩爱姐聪明标致，都来求亲。韩二再三要韩爱姐嫁人（严格来说，她还没出嫁过），可是韩爱姐心意已决。或许是为了证明她对陈敬济的忠贞，也或许是为了维护她心目中唯一拥有的完美，韩爱姐决定诉诸非常手段，割发毁目,出家为尼，发誓不再许配别人。

这是作者在整本数不清的淫妇角色之中，最后留给我们的一个最特别、最充满了灵魂的女人。

动乱继续蔓延。

却说大金人马抢过东昌府来，看看到清河县地方，只见官吏逃亡，城门昼闭，人民逃窜，父子流亡。但见烟荒四野，日蔽黄沙，封豕长蛇，互相呑噬，龙争虎斗，各自争强。皂帜红旗布满郊野，男啼女哭万户惊惶。番军虏将一似蚁聚蜂屯，短剑长枪好似森林密竹。一处处死尸朽骨，横三竖四；一攒攒折刀断剑，七断八截，个个携男抱女，家家闭户关门……（第一百回）

《金瓶梅》最后一个故事，毫无例外的，保留给了西门庆家。

这时吴大舅也死了，吴月娘带着吴二舅、玳安还有小玉，领着十五岁的孝哥，也急急忙忙前往济南云理守家逃难。

在西门庆去世后，西门庆结拜十兄弟之一的云理守贪图西门庆的财产，让自己两个月大女儿和孝哥结成儿女亲家。吴月娘这次投奔云理守，一方面是逃难，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要让孝哥和云理守的女儿完婚。

吴月娘在逃难途中碰见了十五年前在雪涧洞遇见的普静和尚。普静和尚提醒吴月娘当时曾答应十五年后让孝哥出家追随他，现在十五年已经到了。

十五年前吴月娘只是随口答应，没想到普静和尚这时竟然出现。这个和尚不但记得这件事，而且还把它当真。吴二舅告诉普静和尚说：

“师父出家人，如何不近道？此等荒乱年程，乱撺逃生，他有此孩儿，久后还要接代香火，他肯舍与你出家去？”

普静师父没多说什么。正天色已晚，他邀请吴月娘一行人到附近永福寺过夜。

夜里，吴月娘作了一个梦。她梦见他们一行人，带着一百颗胡珠（很眼熟吧？李瓶儿的西洋珠）、一柄宝石绦环（帽子、腰带上的饰物）当礼物，到了云理守家，把礼物送给云理守。

云理守收了礼物，不提小孩成婚的事，却让王婆来劝说吴月娘嫁给他。

次日晚夕，置酒后堂，请月娘吃酒。月娘只知他与孝哥儿完亲，连忙来到席前叙坐。云理守乃道：“嫂嫂不知，下官在此虽是山城，管着许多人马，有的是财帛衣服，金银宝物，缺少一个主家娘子。下官一向思想娘子，如渴思浆，如热思凉，不想今日娘子到我这里与令郎完亲，天赐姻缘，一双两好，成其夫妇，在此快活一世，有何不可？”

月娘听了，心中大怒，骂道：“云理守，谁知你人皮包着狗骨！我过世丈夫不曾把你轻待，如何一旦出此犬马之言？”

云理守笑嘻嘻，向前把月娘搂住，求告说：“娘子，你自家中，如何走来我这里做甚？自古上门买卖好做，不知怎的，一见你，魂灵都被你摄在身上。没奈何，好歹完成了罢。”一面拏过酒来，和月娘吃。

月娘道：“你前边叫我兄弟来，等我与他说句话。”

云理守笑道：“你兄弟和玳安儿小厮，已被我杀了。”即令左右：“取那件物事与娘子看。”不一时，灯光下血沥沥提了吴二舅、玳安两颗头来。諕的月娘面如土色，一面哭倒在地……（第一百回）

云理守继续向吴月娘求欢，吴月娘要求云理守先办小孩的亲事再说。

（吴月娘脑袋有问题，这种人还跟他结什么儿女亲家？）云理守办了婚事，又拉吴月娘和他云雨，吴月娘推拒不肯，云理守大怒，向床头提剑，挥刀砍死了孝哥，血溅数步……

吴月娘突然惊醒，发现原来是南柯一梦。

但这场南柯一梦，又不全然是梦。原来半夜小玉从门缝里偷听和尚念经，也看见了他为许多冤灵宿魂，荐拔超生。

（和尚）于是诵念了百十遍解冤经咒。少顷，阴风凄凄，冷气飕飕，有数十辈焦头烂额、蓬头泥面者，或断手折臂者，或有刳腹剜心者，或有无头跛足者，或有吊颈枷锁者，都来悟领禅师经咒，列于两旁。禅师便道：“你等众生，冤冤相报，不肯解脱，何日是了？汝当谛听吾言，随方托化去罢。”……（第一百回）

比对这些怪异的情境，吴月娘和小玉开始渐渐相信：或许，她们看到都是现世以外的世界。

普静和尚告诉一大早就来到禅堂礼佛烧香的吴月娘说：

“当初你去世夫主西门庆造恶非善，此子转身托化你家，本要荡散财本，倾覆其产业，临死还当身首异处。今我度脱了他去，做了徒弟，常言：一子出家，九祖升天。你那夫主冤愆解释，亦得超生去了。”

普静和尚带着吴月娘走到房间里，用禅杖向睡眠中的孝哥点了一下。孝哥翻过身来，变成了西门庆的模样，项带沉枷，腰系铁索。又点了一下，变回了孝哥。吴月娘发现孝哥是西门庆托生，放声大哭了一场。

良久，孝哥儿醒了，月娘问他：“如今你跟了师父出家？”在佛前与他剃头，摩顶受记。可怜月娘，扯住恸哭了一场，干生受养了他一场，到十五岁，指望承家嗣业，不想被这老师幻化去了。吴二舅、小玉、玳安亦悲不胜。（第一百回）

用写实小说的观点来看这段情节的话，问题是很多的。似乎没有人在乎十五岁的孝哥听到这样的说法之后，自己怎么想？《金瓶梅》甚至连孝哥本人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都没说，就让这个活了十五年，在《金瓶梅》里连一句对白都没有的少年剃度出了家。

接下来是依依不舍的分别与哭泣声。普静和尚带着孝哥，当下幻化成一阵清风不见了。书上说：“三降尘寰人不识，倏然飞过岱东峰。”

这里可以说是整本书唯一出现了“神”的时刻。

从孝哥的法名“明悟”，不难读得出来，兰陵笑笑生想说的是：如果世人都能“早知道”事情的因果循环，或许这个世界会变得更美好。

但真的是这样吗？

“神”真的存在吗？如果有的话，他们存在哪里呢？

如果“神”真的存在，人也能拥有“神”的目光和视野吗？

如果每个人都拥有了“神”或“佛”的视野，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金瓶梅》把问题的答案留给读者在自己的人生里继续摸索。

说完这最后一个故事，《金瓶梅》就要迈入尾声了。金朝番兵不久退去，天下分为南北两朝，天下又开始恢复秩序。这个述说着关于“成、住、坏、空”的大叙述，现在走到了空的尽头，又开始了另外一个新的循环。

书上最后交代了玳安变成了西门安，承受了西门庆的家业，人称西门小员外。吴月娘也善终到老，活了七十岁。

这是这本小说最后的结尾。

但是我更喜欢的结尾却落在小玉半夜窥见普静和尚给亡魂念经超生的那一段。

……少顷，又一大汉进来，身长七尺，形容魁伟，全装贯甲，胸前关着一矢箭，自称统制周秀：“因与番将对敌，折于阵上，今蒙师荐拔，今往东京托生于沈镜为次子，名为沈守善去也。”言未已，又一人素体荣身，口称是清河县富户西门庆，“不幸溺血而死，今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内，托生富户沈通为次子沈越去也。”小玉认的是他爹，諕的不敢言语。已而又有一人，提着头，浑身皆血，自言是陈敬济：“因被张胜所杀，蒙师经功荐拔，今往东京城内，与王家为子去也。”已而又见一妇人，也提着头，胸前皆血，自言：“奴是武大妻、西门庆之妾潘氏是也。不幸被仇人武松所杀，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内黎家为女，托生去也。”……（第一百回）

接下来是武大、是李瓶儿、花子虚、宋蕙莲、春梅、张胜、孙雪娥、西门大姐，最后是周义。

……已而又见一小男子，自言周义，“亦被打死，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外高家为男，名高留住儿，托生去也。”言毕，各恍然不见。（第一百回）

周义并不是《金瓶梅》中重要的角色，但他也出现在这一场谢幕的大戏里，不但如此，周义还是所有托生的人里面，少数有名字的人之一。

高留住儿。借着这四个字，作者留下了最后的告别印记：稿留住儿。

是的。高留住儿。这应该是兰陵笑笑生借着周义，最后的谢幕了。

作者预见了他写这样既淫秽又讥讽当道的小说，最后的下场很可能就像周义一样——被乱棍打死，但他义无反顾。只要“稿留住”了，他也就得到转世、超生了。

这是我心目中，《金瓶梅》最完美的谢幕了。尽管到了今天，我们连兰陵笑笑生是谁都还无法确认，可是四百年后，这份最动人的稿子终于留存了下来，让我们读到。

或许《金瓶梅》故事从来就不曾结束过吧。就像我们在最后告别的场面读到的，这里有人死了，那里有人出生了。我们既是读者、观众，同时也是自己故事里的演员……

那些转世的主角，留下来的稿儿，还有许多曾在我们心中发生的感动，就这样，不停地又开启了《金瓶梅》之外，更多关于成住坏空的人生大戏。

【注释】

注①
：这是古代女子挂在裙边的一种由珠玉穿成的配饰。如行动跨步稍大，就会发出玎珰玉声，用来制约女子步履，使之端庄如仪。

注②
：冷铺是巡夜兵卒值勤歇脚之处。晚上往往也收容乞丐，流民，让他们协助摇铃扣梆子。

校注8
：原文：“这经济支更，一夜没曾睡，就；下睡着了。”，此处据原著改。

注③
：妇女装饰时插、戴、挂所用的各件首饰。广义上也可当成金首饰。

校后记

校对书是一件枯燥而又繁浩的事情，而所谓“精校”又更加上几分的累人，毕竟，两眼盯着两块屏幕(电脑一块，校改；kindle一块，对照)，长时间做着“删除——改正——删除——改正”的重复动作，不过即使如此，仍然会漏掉不少错误——到底OCR也是非常智能的，把“袄”识别成“祆”，“干”识别成“千”，在密密麻麻的word文档中，是不易被察觉的。

所幸，这只是一本三十万字左右的现代文作品(当然，也有一些《金瓶梅》引文，但其实也非文言)，像某次看到的hi-pa论坛的仁兄，校对皇皇巨著《资治通鉴》，那勇气、那决心、那毅力，顿使某生身不能至心向往之之五味杂陈之感，不过在下下了那本大作，翻看唐纪，武后的几卷，仍发现不少错讹，如某处当为“太后”之处却躺着“太宗”两个大字，孰不知彼时太宗文武圣皇帝早已崩殂几十载了，焉能出来呢？闲话休絮，却说这么个三十万现代文作品(作者虽为台灣人，但读来其实并无多少不适，比较有地方特色的用语也不过“正妹”、“Q”等寥寥数字，以此想来，两岸文化却还是通的，这也是两岸之幸。

作者侯文咏，竟是一名医师，一名医师而能对《金瓶梅》有如此通透之读后感者，诚一稀奇事，这不禁叫某联想起另一名吾人非常喜爱的台灣人蒋勋来，蒋先生以治美学著称，而却出了一百六十集讲解《红楼梦》前八十回的录音，后来又出了书，在蒋先生的口中，不再有索引还是考证的论争，只有用心的解读，套用亚马逊一位用户的评论“这是一部让没有阅读过原著的人生出阅读的想法、让阅读过原著的人生出再一次阅读的想法的好书。”诚如厮言！《没有神的所在•金瓶梅私房阅读》亦是这样一本好书。

2014.12.14。

校者并电子版制作人。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页

前言

第一章大家都爱潘金莲

第二章妻妾的争宠战争

第三章李瓶儿登场

第四章误入野兽丛林的小白兔——宋蕙莲

第五章这些人，那些人……

第六章潘金莲与李瓶儿的生死对决

第七章香消玉殒李瓶儿

第八章后李瓶儿时代

第九章西门庆的钱脉、人脉

第十章强弩之末西门庆

第十一章末路狂花潘金莲

第十二章如今俱是异乡人

校后记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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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第一章大家都爱潘金莲

第二章妻妾的争宠战争

第三章李瓶儿登场

第四章误入野兽丛林的小白兔——宋蕙莲

第五章这些人，那些人……

第六章潘金莲与李瓶儿的生死对决

第七章香消玉殒李瓶儿

第八章后李瓶儿时代

第九章西门庆的钱脉、人脉

第十章强弩之末西门庆

第十一章末路狂花潘金莲

第十二章如今俱是异乡人

校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