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黑泉镇

[荷]托马斯·奥尔德·赫维尔特 著

[加]仇春卉 译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欢迎来到黑泉镇

[荷]托马斯·奥尔德·赫维尔特著

[加]仇春卉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欢迎来到黑泉镇／（荷）托马斯·奥尔德·赫维尔特著；（加）仇春卉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4

ISBN 978-7-5596-1667-8

Ⅰ．①欢…　Ⅱ．①托…②仇…　Ⅲ．①长篇小说－荷兰－现代　Ⅳ．①I56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21302号

HEX

by Thomas Olde Heuvelt

Copyright © 2016 Thomas Olde Heuvelt,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Cooke Agency International,

The Grayhawk Agency Ltd and Uitgeverij Luitingh-Sijthoff, Amsterdam, The Netherland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Dutch by Uitgeverij Luitingh-Sijthoff, Amsterdam, The Netherlands,

and translated into English by Nancy Forest-Flier.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8 United Sky(Beijing)New Media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北京市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01-2018-0743号

选题策划　联合天际

特约编辑　万　洁

责任编辑　杨　青　高霁月

装帧设计　@broussaille私制

出　　版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发　　行　北京联合天畅发行公司

印　　刷　三河市冀华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新华书店

字　　数　343千字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13.75印张

版　　次　2018年4月第1版　2018年4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1667-8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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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I 2 DAY? ＃STOBING 第一部 今日？ ＃石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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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Ⅱ 2 NITE? ＃DEATH 第二部 今夜？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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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后记——致中国读者

译后记

献给

雅克·波斯特

我的

文学萨满

主要人物

凯瑟琳·范怀勒：黑岩女巫，又被称为K奶奶。

史蒂夫·格兰特：纽约医学院的医生，十八年前携妻子搬至黑泉镇。

乔斯林·格兰特：史蒂夫的妻子。

泰勒·格兰特：格兰特夫妇的长子，17岁。

马修·格兰特：即“马特”，格兰特夫妇的次子，13岁。

皮特·范德米尔：史蒂夫的邻居，社会学家。

玛丽·范德米尔：皮特的妻子。

劳伦斯·范德米尔：范德米尔夫妇的儿子，泰勒的同学和好友。

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肉食店老板娘。

吉姆·霍尔斯特：格丽泽尔达的亡夫。

杰登·霍尔斯特：格丽泽尔达的儿子。

贾斯汀·沃克：小镇少年，泰勒等人的玩伴。

布拉克·赛耶：小镇少年，泰勒的好朋友。

科尔顿·马瑟斯：镇议会主席。

罗伯特·格里姆：镇议会议员，女巫特遣队总指挥。

沃伦·卡斯蒂略：女巫特遣队队员。

马蒂·凯勒：女巫特遣队队员。

露西·埃弗雷特：女巫特遣队队员。

克莱尔·哈默：女巫特遣队队员。

PART I

2 DAY?

＃STOBING

第一部

今日？

＃石刑＃

- 01 -

史蒂夫·格兰特跑步的时候经过了黑泉镇市场肉食店。他刚刚绕过停车场的转角，正好看到凯瑟琳·范怀勒被一架古老的荷式街头管风琴碾倒。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这是一个错觉，因为凯瑟琳并没有被撞飞到马路上，却与管风琴表面的花饰木雕、带羽毛的天使翅膀，以及铬金属颜色的风琴管融为一体了。当时，马蒂·凯勒握着管风琴前面的拖车栓钩，推着整架乐器向后退。露西·埃弗雷特一声令下，马蒂立刻停住不动了。凯瑟琳被撞的时候，既没有“嘭”的一声巨响，也没有一丝鲜血在地上流淌，不过人们还是从四面八方涌来。每当有意外发生，小镇居民总是十万火急地赶往事发现场。可是这一次，围观群众当中竟然没有人扔下手中的购物袋去搀扶伤者。因为对黑泉镇居民来说，“救人诚可贵，自保价更高”——事情涉及凯瑟琳，当然没人敢插手，大家都谨慎得很。

人群中有一个小女孩犹犹豫豫地向管风琴越走越近。她不像是去围观意外事故，更像是被那架华丽的巨大管风琴吸引住了。“别走太近！”马蒂大喝一声，抬起手示意小女孩止步。这下子史蒂夫明白了，原来刚才根本就没有发生事故。只见在管风琴底部的阴影中有一双邋遢的脚，还有一条沾满污泥的褶边——那是凯瑟琳的裙子。史蒂夫畅快地笑了：原来真的是错觉。两秒后，《拉德斯基进行曲》的旋律响遍整个停车场。

这次长跑的终点已经快到了，于是史蒂夫放慢了脚步。虽然很疲劳，他却觉得心满意足。刚才他沿着熊山州立公园的边缘跑了十五英里[1]，到达蒙哥马利堡，再顺着哈得孙河向北跑到西点军校，最后才转入森林和山野，奔跑在回家的路上。史蒂夫在位于瓦尔哈拉的纽约医学院授课，一天工作下来，全身都绷得紧紧的，而长跑正是放松身心的理想方法。跑步固然使他神清气爽，可真正让他心情舒畅的是那一阵阵妙不可言的秋风——那是来自黑泉镇外的秋风，在他肺里流转，带着他的汗味一路向西。当然了，这全是心理作用，黑泉镇里的空气也没什么不对劲儿……就算真的有不妥，也不可能用科学分析的方法去证实。

鲁比肉排馆的厨师也被音乐声吸引，从烤肉架后面走出来，和其他人一起，怀疑地注视着这架管风琴。史蒂夫一边用手臂擦掉额头的汗水，一边绕开围观的群众。史蒂夫看着管风琴侧面的漂亮图案，突然发现原来这是一扇半开半掩的双向门，他忍不住笑了。这架管风琴里面从内壁到轮轴都是空心的，凯瑟琳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里。露西把门一关，立刻把她藏得严严实实的，外面的人都看不见了。这架管风琴又变回了一架管风琴，而且是一架能够播放音乐的管风琴。

“嘿嘿。”史蒂夫双手叉腰，一边喘气一边说，“穆德探员和斯卡莉探员[2]又趁机赚外快了。”

马蒂走到他面前，咧嘴笑道：“你就胡扯吧。你知道其他鬼东西有多贵吗？议会的人又抠门得要死，拨一分钱下来也像要了他们的老命似的。”他把头朝管风琴扬了一下，“这其实是假货，是皮克斯基尔市的老荷兰博物馆里的那架管风琴的仿制品。装得还挺像吧？它的底座其实是一辆普通的拖车。”

史蒂夫本来还赞叹不已，现在走近了才看清楚，管风琴表面的人像都是幼稚可笑的瓷器娃娃；图案也很粗糙，甚至不是画在琴壁上，而是胡乱贴上去的——整个就是一锅粗制滥造的大杂烩！风琴管也不是真的铬金属，而是一根根上了金漆的聚氯乙烯管子。说起街头手摇管风琴，你会想起活塞发出的叹息声和穿孔曲谱卡[3]的翻页声；可是现在这段《拉德斯基进行曲》缺少了这些悦耳的声音，也就没了立体感。

马蒂猜中了他的心事，说道：“这是一个iPod加上一个特牛的大音箱，不过要是你选错播放列表，就能欣赏到重金属摇滚了。”

“这听起来像是格里姆的点子。”史蒂夫大笑道。

“可不就是吗？”

“我还以为我们该做的是要把人们的注意力从她身上引开呢。”

马蒂耸了耸肩：“格里姆大师的风格，你还不清楚吗？”

“这是在公众活动的场合用的。”露西说，“每逢集市和节日，总会有很多外乡人来我们这里。”

“呵呵，那就祝你们好运吧。”史蒂夫咧嘴一笑，准备继续上路了，“到时候你们也许真能靠这架假风琴赚点外快呢。”

史蒂夫沿着深谷路慢跑，一点也不着急，因为这里离家只剩下最后一英里了。四下无人，虽然《拉德斯基进行曲》还在他脑子里萦绕，还左右着他的步调，可是史蒂夫已经不再想那个站在管风琴里的女人——那个潜伏在黑暗中的女人。

*　　　　*　　　　*

洗完澡，史蒂夫下楼来到餐厅，看见乔斯林坐在餐桌旁。她把手提电脑合上，唇边泛起一丝浅笑。二十三年前，他就是因为这一丝浅笑而爱上了她。虽然现在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她的眼睛下面也出现了眼袋（她称之为“四十好几的口袋”），但是他依然爱她。她说：“嗯，既然我的夫君来了，各位男宠都可以跪安了。”

史蒂夫咧嘴笑道：“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拉斐尔？”

“没错，还有罗杰。对了，我已经把诺瓦克给甩了。”她站起来，双手搂住史蒂夫的腰，“你今天过得怎样？”

“我讲了五个小时的课，中间才休息二十分钟，累死了。我必须让乌曼调整一下我的课程表，否则他必须在讲台后面装个大电池来给我充电才行。”

“你真是弱不禁风啊。”她说完在他嘴巴上亲了一下，“噢，对了，工作狂，我得提醒你一句，家里来了一个偷窥狂。”

史蒂夫整个人向后一缩，眉毛扬了起来。

“老奶奶来了。”她说。

“老奶奶？”

乔斯林把他拉到身前，慢慢转头朝身后点了一下，史蒂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们身后有两扇法式落地玻璃门，门后就是客厅。在客厅的壁炉和沙发之间有一个角落，角落旁边是音响。这个角落的位置很尴尬，乔斯林不知道放什么东西才合适，所以把这个角落称作“灵薄狱”[4]。史蒂夫看到，一个干瘪矮小、瘦似钢条的女人一动不动地站在灵薄狱里。这个女人肮脏、阴暗，她只属于暗夜，与下午明媚的金色阳光格格不入。乔斯林用一块旧的洗碗布盖在她头上，这样就无须看到她的脸了。

“老奶奶。”史蒂夫若有所思地说。黑泉镇的恐怖煞星竟然被一块洗碗布变得这么滑稽和笨拙，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乔斯林脸上一红：“你也知道，我最受不了她这样盯着我们。虽然我明知她看不见，可我总有一种感觉，好像她能看见我们。”

“她在这儿站多久了？我刚刚还在镇上见过她呢。”

“不到二十分钟吧。她才出现，你就回来了。”

“真奇怪。我刚才在市场肉食店的停车场那儿看见她。那些人又玩新花样了，他们竟然弄了一架空心街头管风琴把她罩住。我猜她不太喜欢那些音乐，所以就离开了。”

乔斯林抿嘴一笑：“嘿嘿，我们的唱片机放的是约翰尼·卡什[5]的歌，希望她会喜欢吧，要不我也没办法了。刚才我必须走到她身旁伸手去开唱片机，这种事情可别让我做第二次。”

“好一个勇敢的女汉子！”史蒂夫把手指穿过她颈后的头发，继续亲吻她。

这时候，纱门猛地打开，泰勒走进屋里。他手上拿着一个散发出外卖中餐香味儿的大塑料袋。“喂，你们别在大庭广众之下亲热好吗？”他说，“还没到三月十五日，我现在还没成年呢。你们身为家长，不要污染了我纯洁的灵魂。”

史蒂夫朝乔斯林眨了眨眼，答道：“你和罗蕊拍拖的时候也那么纯洁？”

“我们那叫尝试和探索。”泰勒一边说，一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然后扭动着身体把外衣脱下来，“我们这个年龄段就应该做这样的事情，这是维基百科说的。”

“哦，那么维基百科说我们这个年龄段应该干吗？”

“出去赚钱……在家做饭……给小孩涨零用钱。”

乔斯林听了，眼睛睁得溜圆，哈哈大笑起来。就在这时，废柴挤开泰勒身后的纱门，吧嗒吧嗒地走进来，竖起耳朵绕着餐桌转圈。

突然，这只边境牧羊犬开始低声咆哮。史蒂夫连忙叫道：“天哪！喂！泰勒，抓住他[6]……”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废柴还是看到了那个站在乔斯林的灵薄狱角落的女人，立即狂吠起来，声音震耳欲聋。吠声很快变成一阵阵高频刺耳的哀鸣声，三个人听了毛骨悚然。废柴一边狂叫，一边向那个女人扑过去，爪子却在瓷砖地上打滑。泰勒及时赶到，一下子揪住废柴的项圈，在两扇法式落地玻璃门中间把它拦了下来。废柴还在发疯似的狂吠，前爪在空中不停地扑打。

“废柴，坐下来！”泰勒一边呵斥，一边用力拉扯着狗圈绳。废柴终于不吠了，却还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尾巴摆个不停，显得焦躁不安。可是那个站在乔斯林的灵薄狱角落的女人自始至终纹丝不动。“天哪！你们真是的，她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泰勒说。

“不好意思。”史蒂夫一边说，一边把狗圈绳从泰勒手中拿过来，“我们没看见废柴也进来了。”

泰勒脸上渐渐流露出嘲讽的神色：“那块布和她真是绝配。”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把外衣随便搭在椅子上，就跑上楼了。史蒂夫猜他肯定不是赶着做作业，因为泰勒对功课可不会那么积极。能让他急急忙忙跑起来的，只有和他拍拖的那个女孩子。罗蕊住在纽堡市，是一个很会打扮的可爱小姑娘，可惜因为黑泉镇《紧急法案》的限制，她不能经常来玩。此外还有一件事情能让泰勒紧张，那就是他在YouTube网站上的视频博客。乔斯林打发他去“御膳房”中餐馆买外卖的时候，他可能正在编辑博客呢。那家中餐馆做出来的菜都一个味儿，不过星期三是乔斯林的休息日，一切从简，所以她就叫外卖了。

废柴还在不停地低声咆哮。史蒂夫牵着它走到后院，把它锁回狗舍。废柴直往铁丝网上面扑腾，然后不停地走来走去。“别闹了！”史蒂夫向废柴吼道。本来他不需要这么抓狂的，可是这只狗真的让他很烦躁，因为他知道废柴至少需要半个小时才能平静下来。老奶奶已经很久没来过了，无论她来得多频繁，废柴总是不能适应。

然后史蒂夫走回屋里，准备开饭了。鸡丁炒面、左宗棠豆腐……他把外卖纸盒一个个打开。突然，厨房门又打开了，只见马特的马靴飞了进来，在地板上滚了两圈。狗舍里的废柴还在吠个不停，他听见小儿子在屋外大声嚷嚷：“废柴！天哪！你怎么回事呀？”

然后马特走进了饭厅。只见他歪戴着帽子，马裤也脱下来，皱成一团搭在手臂上。“噢！是美味中餐！”他边说边走进来，在史蒂夫和乔斯林身旁经过的时候，还分别拥抱了一下，“我马上就下来。”然后，和泰勒一样，他也跑上楼了。

在史蒂夫心里，每天到了晚餐时间，饭厅就是格兰特家的活动中心。这里是家庭成员各自的精彩生活发生交集的地方——正如不同的构造板块互相碰撞，擦出火花——每个人都能在这里得到片刻的休憩。只要有可能就全家一起吃饭，这是他们一直恪守的传统。此外，这个房间本身也有迷人的地方——用铁轨枕木搭建的框架给人安全感，而且从这里往外看是万金难买的好景致：院子的尽头是马厩和马圈，更远处有一片生机勃勃的荒野，正是哲人谷的悬崖峭壁。

当他往每个人的碟子里舀芝麻面条的时候，泰勒走进了饭厅，手里拿着一个GoPro运动摄像机——那是他的十七岁生日礼物——红色录像指示灯还是亮着的。

“把那东西关了。”史蒂夫斩钉截铁地说，“老奶奶在这儿，你应该知道规矩。”

“我又不是要录她。”泰勒说着，走到餐桌另一头，拉开一把椅子，“看，我从这里拍，她站在那儿根本就上不了镜。而且你也知道，她一旦到了室内就不会再走动了。”说完他向父亲笑了笑，脸上全是无辜的表情。然后他的语调一转，突然变成了他在YouTube视频博客的专用声线（本声线参数设置：音乐1.2，气质2.0），“尊敬的父亲大人啊，我在做一个très[7]重要的统计报告，需要向您提一个问题。”

“泰勒！”乔斯林喊道。

“噢，对不起，最最尊敬的母亲大人。”

乔斯林用一种既和蔼又坚定的眼神看着他。“你剪辑的时候把刚才那一段删掉。”她说，“还有，把摄像机拿开，别对着我！我现在上镜丑死了。”

“我有新闻自由！”泰勒咧嘴笑道。

“我有隐私权！”乔斯林针锋相对。

“那么你得给我减家务。”

“零用钱也减。”

泰勒把摄像机转过来对着自己，哭丧着脸说：“唉，我总是被这样虐待。有一句话，我过去说过，将来一定还会继续说。朋友们，我活在一个独裁之家，言论自由已经被老一辈人剥夺了。”

“弥赛亚如是说。”史蒂夫一边调侃泰勒，一边分发左宗棠豆腐。他知道，泰勒会把这些对话的大部分内容都剪掉的。泰勒精于此道，总是能把手头的原始素材——他发表的观点论调、种种荒谬的言行，以及大量街拍——剪辑得很好，后期还会配上朗朗上口的流行音乐，加入诸如加快播放速度等视觉效果。他的视频博客取得了相当喜人的成绩。史蒂夫最近一次看泰勒在YouTube上面的频道“95泰流”，他的博客有340个订阅用户，点击次数超过27万。泰勒甚至靠在博客上卖广告赚了点零用钱，不过他承认那些钱少得可怜。

“你想问什么？”史蒂夫问道。话音刚落，摄像机一下子转过来对准了他。

“如果你必须让别人死，你会选谁？你自己的小孩，还是苏丹某个村子的全体村民？”

“你这问题太无厘头了。”

“我选自己的小孩。”乔斯林说。

“啊！”泰勒很夸张地惨叫一声。外面狗舍里的废柴一直竖起耳朵听着，现在又开始吠个不停了。“你们听见没有？我的亲生母亲，为了非洲某个不存在的村子，竟然毫不留情地把我牺牲掉。这意味着她对第三世界国家的人民情深义重吗？或者这是我们家出现家庭危机的迹象？”

“二者兼而有之，亲爱的，兼而有之。”乔斯林说完，朝着楼上喊，“马特，我们已经开始吃啦！”

“喂，爸爸，我是认真的。假设你面前有两个按钮，如果你按其中一个，你自己的小孩——也就是moi[8]——会死掉；如果你按另一个按钮，苏丹某个村子的村民就会全部死光；如果你在十秒内不按键，两个按钮会同时自动按下去。你会救谁？”

“你这问题的预设条件太荒谬了。”史蒂夫说，“哪会有人逼我做出这种选择呢？”

“你就选一下呗。”

“我即使选了也肯定是错误的答案。如果我救了你，你就可以谴责我害死整个村子的人。”

“可是如果你不选，所有人都会死光。”泰勒坚持道。

“我当然会让那个村子的人死了，我怎么能牺牲自己的儿子呢？”

“真的呀？”泰勒很敬仰地吹了一声口哨，“假设这个村子里有很多营养不良的大肚子小孩，他们小小年纪就被军阀抓去当兵，苍蝇在他们的眼睛旁边飞来飞去。他们的妈妈都穷困潦倒，又有艾滋病，还长期遭受家暴。你怎么选？”

“即使是这样，我也选择救我自己的小孩。换了是那些妈妈，她们也会选择救她们小孩的。马特在哪儿？我饿了。”

“如果你要在我和整个苏丹之间选呢？”

“泰勒，你不应该提这样的问题。”乔斯林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底气也不足。她心里很清楚，一旦丈夫和大儿子开始较真，她出言干涉的效果就像……就像在更大的政治舞台上人们通过外交途径去解决国际争端，当然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爸爸，怎么说？”

“我会牺牲整个苏丹。”史蒂夫说，“话又说回来，你这个报告是关于什么的？关于我们对非洲国家的介入程度？”

“是关于诚实的。”泰勒说，“说救苏丹的人都是在撒谎，不愿意回答的人只追求政治正确。我们问了所有老师，只有教哲学的瑞德芬老师是诚实的。当然还有你。”他听见楼梯上传来弟弟下楼的声音，于是大声喊道：“马特，你会选择让谁死？苏丹全国人民还是爸妈？”

“苏丹人。”答案一下子就出来了。在镜头外，泰勒朝客厅点了点头，手指在嘴唇上面划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史蒂夫很不情愿地瞥了乔斯林一眼，只见她咬着嘴唇，显然是答应了。一秒钟后，饭厅门打开，马特腰上围着一条毛巾走进来，他肯定是从浴室直接过来的。

“太好了，你一下子给我多赚了一千个点击。”泰勒说。马特听了，马上对着镜头装出一副小丑似的怪相，屁股还一左一右不停地晃。

“泰勒，他才十三岁呢！”乔斯林说。

“说真的，上次劳伦斯、布拉克和我脱了上衣对口型唱小野猫组合[9]的歌，一共得到三万五千个点击呢！”

“你们那简直是黄色小录像。”马特一边说，一边拉开身边的椅子坐下来，正好背对着客厅，也背对着那个站在乔斯林的灵薄狱角落的女人。史蒂夫和泰勒对望一眼，都乐了。

“你上桌吃饭就不能先穿件衣服吗？”乔斯林叹道。

“是你叫我快下来吃饭的呀！我的衣服有一股马的臭味儿，我还没来得及洗澡呢。噢，对了，妈妈，你的相册我挺喜欢。”

“什么？”

“你在脸书（Facebook）上面的相册呀。”他塞了满满一口面条，然后用手推着饭桌边沿，整张椅子向后倒，就靠后面两条椅腿摇摇晃晃地支撑着，“妈妈，你太有型了！”

“我知道了，亲爱的。你快坐端正了，椅子四腿着地才行，要不你还得摔跤。”

马特没理她，却看着泰勒的镜头：“我敢打赌，你不想知道我正在想什么。”

“对啊，我真的不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个散发着马味儿的臭小弟。我宁愿你快去洗个澡。”

“那是汗味儿，不是马味儿。”马特冷静地说，“我觉得你的问题太简单了。你想更有趣就应该这样问：如果你必须做出选择，你会让谁去死？你自己的小孩，还是黑泉镇的所有人？”

外面的废柴又开始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史蒂夫向院子外面看去，只见那条牧羊犬守在铁丝网后面，头贴在地面上，露出满嘴利齿，仿佛变成了一头野兽。

“天哪，那条狗什么毛病？”马特问道，“怎么突然发疯了？”

“老奶奶不会刚好在附近吧？”泰勒故作无知地问。

乔斯林耷拉着肩膀环顾四周：“我一整天也没见到她呀。”然后她装出一副很紧急的样子，目光扫过后院，一直到达那棵分杈的红橡树那里。那棵树在他们家的地界边沿，正对着一条上山的路。树干上装了三个摄像头，监视着哲人谷的各个角落。

“不会吧，奶奶和姥姥明明都不在了呀。”马特嘴里塞满了食物，奸笑道，“不知道泰勒的粉丝会怎么想呢。”他的姥姥，也就是乔斯林的母亲，患阿尔茨海默病好久了，一年半前因为肺部感染而去世；而史蒂夫的母亲在八年前就已经不在了。YouTube的用户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马特其实是在拿泰勒消遣呢。

史蒂夫转头看着大儿子，脸色凝重，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他说：“泰勒，你会把这一段剪掉，对吧？”

“当然了，爸爸。”泰勒答道，随即把声音变回“95泰流”播音专用声线，“让我们把这个问题的背景设在我们的家乡。Padre mio[10]，如果你必须让某一方死，你会选谁？你的小孩还是我们黑泉镇其余所有人？”

“其余所有人，也包括我的妻子和另一个小孩吗？”史蒂夫问道。

“是的，爸爸。”马特抢着说，还傲慢地笑了一声，“你会救谁？泰勒还是我？”

“马修[11]！”乔斯林叫道，“你闹够了没？”

“两个都救。”史蒂夫严肃地说。

泰勒咧嘴笑道：“爸爸，你这是政治正确哟。”

就在这时，马特的椅子翘得太厉害了，猛地往后倒。他双臂乱挥，想要保持平衡，红色的酱汁顿时从他的汤匙里飞洒出来。无奈椅子还是继续向后侧翻，“啪”的一下栽倒在地板上，马特顺势滚了出去。乔斯林整个人蹦起来，泰勒吓得手一抖，GoPro摄像机一下子滑进了鸡丁炒面的碟子里。幸好马特还有小孩子特有的那种柔韧性，只见他及时伸出一个手肘支撑身体，安全落地，然后躺在地上歇斯底里似的狂笑，还不忘用一只手揪住围在腰间的浴巾。

“我弟弟这回玩火自焚啦！”泰勒大声起哄，一边拨掉摄像机上的面条，一边把镜头向下对准马特来个大特写。

突然，马特脸上现出恐惧的表情，全身开始发抖，好像触电似的。他猛地一摆腿，胫骨撞在桌腿上，大声惨叫。

*　　　　*　　　　*

首先说明一点，泰勒的GoPro摄像机在那一瞬间录下的影像，永远也不会有人看见。这其实挺可惜的，因为人们错过的那个片段，委婉点说是令人不安，夸张点可以说堪称史上最怪异的视频。虽然这台GoPro是一台小型摄像机，可是它的拍摄速度惊人，竟然达到每秒六十帧！泰勒经常开着录像机，骑着山地自行车从悲惨岭上冲下来，或者和朋友用通气管在婆婆漏盆湖潜泳，即使水很混浊，拍出来的视频也是非常清晰的。

高清的图像是不会撒谎的。在这段视频里，乔斯林和史蒂夫一脸迷惘，他们的目光越过了倒在地上的小儿子，一直望向客厅里。画面正中心是一团面条和凝固的蛋黄。然后镜头突然转向，马特也不再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了。只见他全身痉挛似的一边扭动，一边往后退缩，一下子撞在桌子上；最厉害的是他腰间的浴巾竟然始终没有松开。在这个瞬间，画面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倾斜的，这饭厅好像要散架了，又像一艘正在侧倾下沉的船，而我们就站在起伏不定的甲板上。

然后画面又摆正了。虽然那团面条遮住了大部分镜头，可还是能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正穿过客厅，向饭厅走过来。之前她一直纹丝不动地站在乔斯林的灵薄狱角落里，可是马特倒地后，这个女人似乎突然心生同情，竟向他走过来。洗碗布从她脸上滑下来，有那么零点零几秒的瞬间——也许只有几帧的画面——视频中能看见她的眼睛和嘴巴都被缝起来了！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结束了。可是这个游离在意识之外的画面已经深深地烙在观看者的脑子里，从此以后，我们如芒在背、坐立不安，连我们内心深处最舒适的那个角落也会被它彻底扰乱。

眼看她就要走到那两扇敞开着的法式落地玻璃门前，史蒂夫疾扑上去，把两扇玻璃门拉上，顿时将客厅封住了。我们看见那个瘦削的女人一下子撞在半透明的彩色玻璃上面，然后就站住不动了，我们甚至能听见玻璃颤动的声音。

史蒂夫的幽默态度消失得无影无踪。“把那东西关掉！”他喝道，“马上关掉！”他的声音十分严肃，虽然他的脸没有出现在镜头上（我们只看见他的T恤、牛仔裤，还有一根戳在镜头前的手指），可是我们都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形。

然后画面一下子就变黑了。

*　　　　*　　　　*

“她直接冲着我来了！”马特吼道，“她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他还站在倒地的椅子旁边，紧紧揪着腰间的浴巾，防止它滑下来。

泰勒开始笑了——史蒂夫觉得这是如释重负的笑声：“也许她喜欢上你了。”

“哎呀，太恶心了！你开什么玩笑？她那么老！”

乔斯林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她往嘴里塞了一大团面条，却忘记了她刚才在汤匙里放了多少辣椒酱，顿时泪如泉涌。她说：“对不起，亲爱的，我们只是想吓唬吓唬你，想不到你反而把她给吓坏了。不过她这样子突然向你走过来，是挺奇怪的。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她站在那里多久了？”马特愤愤不平地问。

“她一直站在那儿。”泰勒咧嘴一笑。

马特的下巴快要掉地上了：“这下可好，我被她看光了！”

泰勒看着他，复杂的眼神里饱含着极端的诧异，以及哥哥对蠢弟弟特有的、掺杂了同情与爱护的厌恶之情。“她是瞎子，笨蛋！”泰勒一边说，一边擦拭着GoPro摄像机的镜头，还瞄了那个站在彩色玻璃后面的瞎女人一眼。

“马特快坐好。”史蒂夫板起脸说道，“晚餐要凉了。”马特虽然面带愠色，还是照做了。“还有你，泰勒，我要你马上把那些片段删了。”

“啊？不会吧？我可以把她裁掉……”

“快！我要亲眼看着你删掉！规矩你懂的。”

“这算什么？咱家奉行集权制吗？”

“别让我说第三遍。”

“可是里面有很多特别牛的素材呢。”虽然泰勒还在嘟嘟囔囔，可是他知道这次没有希望挽回了。父亲什么时候说笑、什么时候认真，他是很清楚的。而且这里的规矩他也确实懂。于是泰勒万般不情愿地把摄像机的显示屏对着史蒂夫，选择那个视频文件，按“删除”，再按“确认”。

“好孩子。”

“泰勒，你用追踪程序报告她的行踪，好吗？”乔斯林问道，“我刚才就想上传了，可是你也知道，我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

史蒂夫小心翼翼地从走廊绕进客厅。那个女人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法式落地门前面，脸贴在玻璃上。即使她知道房间里还有别人，她也没有任何反应。这情形就像有人做了一个恐怖恶作剧，把玻璃门前的落地灯和大型盆栽换成了一个可怕的人偶。史蒂夫走近了一点，刻意不正眼看她，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感受她的所在——距离这么近，最好还是不要看她的特写了。可是现在他已经能够闻到她的臭气了：那是泥泞街道的气味、牲口的气味、疾病的气味——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气味。她的头发肮脏且稀疏，毫无生气地耷拉在头巾下面。她身上缠着熟铁铸成的锁链，一双手臂被紧紧地箍在干瘪的身体上。她轻轻地晃了一下，铁链敲在上了清漆的门柱上，发出一声钝响。

“她上一次露面是在下午五点二十四分，是被市场肉食店后面的摄像头录下来的。”史蒂夫隐约听到泰勒在隔壁房间说话，也能听见眼前这个女人的呢喃低语声。他知道自己决不能听她说话，否则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他全神贯注听着儿子的话，还有约翰尼·卡什的歌。“当时有四个人报告了她的行踪，接下来就没有更新了。他们好像提到一架街头手摇管风琴。爸爸……你没事吧？”

史蒂夫心跳加速。他在女人身边蹲下去，捡起那块洗碗布。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肘不小心蹭到女人身上的铁链，女人那张伤痕累累的脸突然转过来。史蒂夫连忙把洗碗布扔到她脸上，遮住那双被缝起来的眼睛，然后匆忙从她身边走开。回到饭厅的时候，他的前额上已经布满了汗珠。这时候，后院的废柴又狂吠起来，声音依然充满了惊恐。

“洗碗布……”史蒂夫对乔斯林说，“实在是高。”

于是一家人继续吃晚饭，而那位双眼被缝住的女人则继续僵立在彩色玻璃后面，全程陪伴着他们。

后来她只动了一次：当马特尖声大笑的时候，声音传进了客厅，她的头歪了一下，似乎一直在聆听他们的对话。

晚餐后，泰勒把餐具放进洗碗机，而史蒂夫则负责擦桌子：“给我看看你上传的内容。”

泰勒打开HEX App[12]，然后举起iPhone给他看。最后一条记录写着：

日期：2012年9月19日，星期三

时间：7:03PM，16分钟前

记录者：泰勒·格兰特

GPS坐标：41.22890 N，73.61831 W

#K奶奶#位置：深谷路188号（客厅）

内容：天哪，我觉得她看上我弟弟了！

*　　　　*　　　　*

当天晚上，史蒂夫陪伴着乔斯林，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客厅里看CBS[13]的《晚间秀》[14]。不过这回他们没坐平常惯用的大沙发，而是躺在位于客厅另一头的躺椅上。马特已经睡觉了，泰勒还躲在楼上自己房间里玩笔记本电脑。电视机发出惨白的荧光，把盲女人身上的铁链——应该说，锁链上还没生锈的铁圈——照得闪闪发亮。

在洗碗布下面，女人的嘴巴被一根粗糙的黑线紧紧缝住。有一边嘴角还没有完全密封，一个线头从皮肤里伸出来，好像一截断了的电线。在那个微张的嘴角边上，早已死去的肌肉在抽搐，牵扯着黑线，可是因为动作太细微，几乎看不出来。乔斯林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紧紧依偎在史蒂夫身上，他猜她很快就会睡着的。

半小时后，两人上楼去了，只留下那个女人孤零零地站着。来自黑夜的她重新融入了黑夜。

注解：

[1]　1英里≈1.6千米。

[2]　经典美剧《X档案》中的男女主角，此处是史蒂夫在开马蒂和露西的玩笑。

[3]　一种音乐储存媒介，用硬纸板制作，纸板上的孔对应一段旋律。在管风琴上播放时，小孔改变经过气流的状态，产生不同音符。

[4]　在天主教中指天堂与地狱之间的区域，那些不曾判罚但又无福与上帝共处天堂的灵魂在此居住。

[5]　约翰尼·卡什（Johnny Cash，1932—2003），美国著名乡村歌手，多次格莱美奖获得者。

[6]　西方习惯用他/她来称呼家里的宠物，视其为家庭成员。因此在本书中，人物语言和心理活动涉及宠物的时候，都按照西方人习惯用“他”。其余片段里按照中文习惯用“它”。

[7]　法文，意为“非常”。有些美国人说英语时喜欢夹杂法语，就好像有些国人喜欢在汉语中夹杂英语一样，想显得自己有文化。

[8]　法文，意为“我”。

[9]　Te Pussycat Dolls，成立于2005年的美国女子组合，由六个动感十足、热力四射的女孩组成。

[10]　意大利文，意为“父亲大人”。

[11]　即“马特”的全名。

[12]　女巫追踪程序。

[13]　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

[14]　Te Late Show，现任主持是名嘴史蒂芬·科尔伯特（Stephen Colbert）。

- 02 -

罗伯特·格里姆很紧张地注视着监控屏幕。在水库上路的一栋房子外面，搬家工人正在把一件件裹着防水布或者塑料布的家具从搬家货车上往下搬，再抬进屋子里。指挥他们的是一个来自大城市的装×脑残女。这个画面来自D19-063——也就是正对着刚去世的巴弗威尔老太住宅的那个摄像头——不过他不需要参考摄像头号码就知道它拍的是哪栋房子。这个搬家的画面不但占据了女巫特遣队[1]监控中心西墙的大部分面积，还在每一个无眠的夜晚折磨着格里姆。为了对抗这个画面，他闭上眼睛，以惊人的意志力从潜意识里调出一幅新的画面：带刺的铁丝网。

格里姆认为隔离制度是一个被低估的制度。虽然他并不支持南非的种族隔离政策，也不赞同沙特阿拉伯那种用面纱把女人和男人隔开的做法，可是在他心底某个角落里深藏着一股甚至令他自己也感到不安的革命利他主义思潮——把人类划分成两部分：黑泉镇的人和黑泉镇以外的人。这两群人之间最好用一层带刺的生锈铁丝网隔开，如果可能，再通上一万伏高压电就妙极了。可是，镇议会的主席科尔顿·马瑟斯公开反对隔离，并按照“老点”[2]的指引，实施一个“有限度整合计划”。他们的理由是，如果不持续补充新的人口，黑泉镇就会破败衰落甚至灭亡，或者变成一个靠近亲繁殖维系的乱伦小公社，简直能让宾夕法尼亚州的阿米什人[3]社区显得像嬉皮士的圣地了。幸好黑泉镇实施掩饰政策已经三百五十年了，人们大可以放心，科尔顿·马瑟斯的扩张主义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撼动传统政策的。这个议员极度自负，其实只是一根头重脚轻根底浅的墙上芦苇。罗伯特·格里姆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人。

格里姆叹了一口气，坐在转椅上，沿着桌子边缘向前滑动，一直滑到沃伦·卡斯蒂略身边——他想查看一下沃伦面前那面显示屏上的统计图表和测量数据。那家伙把两只脚搭在桌面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华尔街日报》。

“这两个神经病！”沃伦头也不抬地说。

格里姆双手握拳，抓得紧紧的，感觉快要抽筋了。他又转头盯着那辆搬家货车。

上个月，地产经纪人带着这对来自大城市的装×夫妇来看房子，格里姆早有准备。他制订了一个详尽的行动计划，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所以前景一片大好。为了对刚逝世的房主表示尊重，他把这个行动的代号定为“巴弗威尔行动”。他们使用的设施和器械包括：在这栋房子后面临时搭建的一堵围墙、一辆装满沙子的货车、几块混凝土厚板、一个写着“婆婆漏盆酒吧夜市工地——2015年年中竣工”的巨大工程指示牌、一套隐藏起来的带低音炮的演唱会专用大音箱，还有iTunes里面从新时代冥想意识流音乐列表中截取的打桩机打桩的声音。而且，他的计划的确按照预想实施了。当时，293号公路上的监控摄像头显示地产经纪人的汽车快到黑泉镇了，于是格里姆下令立即开始播放那段音频。顿时，打桩的声音响起来，钻进每一个人的脑子里。格里姆还派人用赫勒牌冲击钻在水泥厚板上随意打洞，装作有工人正在铺地砖。这一切安排，都是为了让那对装×夫妇以为这里真的有工地——他们当然不会知道，这个“工地”其实是在打造一个空中楼阁。

这对夫妇姓德拉若萨，是来自纽约市区的城里人。根据“老点”发给格里姆的信息，那个男的刚刚当选纽堡市议员，那个女的是“交流顾问”，同时也是一家男装品牌的继承人。这两人搬来之后，会向住在纽约上东区[4]的狐朋狗友大肆吹嘘，说他们如何重新发现了田园生活的价值。他们还会按照全国平均标准，生2.3个胖乎乎的小孩[5]，在这儿住上六年就搬回纽约。

问题在于，他们一旦搬来黑泉镇，就再也不能离开了。

所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让他们搬进来！

假冒工地这一招无疑会很有效，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格里姆另外派了三个本地小孩守在水库上路。在黑泉镇这里，很多十几岁的小孩都愿意帮忙，只要给他们几根烟或者一箱百威啤酒就行了。这次出动的是贾斯汀·沃克、布拉克·赛耶，以及屠户的儿子杰登·霍尔斯特。格里姆让他们埋伏在附近，等芭米·德拉若萨一下车就马上围上去，先埋怨她怎么现在改坐夜场了，然后邀请她一起围着打桩机的液压桩锤打一炮。他们这样一闹，那个可怜的地产经纪人的佣金就灰飞烟灭了。

格里姆略施小计，无论什么难题都会迎刃而解。当晚睡觉的时候，他赞叹着自己的神机妙算，很快就睡着了。他梦见了芭米·德拉若萨，在梦里，她竟然有一个大驼背，驼背上面还长了一张嘴。那个嘴巴要大叫，却怎么也张不开，因为被带刺的铁丝缝起来了。

“你先做好心理准备。”第二天早上，格里姆一走进监控中心，克莱尔·哈默就对他说。她高高举起一张纸，说道：“这件事情你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可是格里姆并不需要做什么心理准备，因为他已经看过科尔顿·马瑟斯的电子邮件了。科尔顿大发雷霆，斥责女巫特遣队“在这件事情的判断和处理上犯了严重的错误”。买家的地产经纪人揪着那块写着“婆婆漏盆酒吧夜市工地——2015年年中竣工”的工程指示牌问个不停。黑泉镇本地有一家唐娜·罗斯地产经纪公司，格里姆给唐娜钱，让她想办法赶走外来的买家，而不是吸引他们。可是巴弗威尔老太去世后，负责处理遗产的那个亲戚竟然请了一个来自纽堡市的经纪人，格里姆恨得牙痒痒。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是和外来人打交道啊！马瑟斯写道，我已经不止一次指出，你开展工作的时候，太离经叛道、太异想天开了！现在弄出这样一个烂摊子，你让我怎么脱身？

议员担心的是他自己怎么脱身，格里姆忧虑的是德拉若萨夫妇竟然真的喜欢上这栋房子，还正式报价了。格里姆马上用假名参加竞投，开了一个更高的价。德拉若萨夫妇又报了一次价，格里姆跟着再抬一次价。在这种较量中，关键是拖延时间，慢慢磨掉买家的兴趣；而黑泉镇则在房地产市场的泡沫中继续欣欣向荣。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中午，格里姆在格丽泽尔达精品肉食店买了一个羊肉三明治，正准备吃。突然，沃伦·卡斯蒂略从监控中心打来电话，说他们在镇上发现了德拉若萨的奔驰车！这样一来，红色警报——也就是“被外来人发现”——迫在眉睫，克莱尔已经出动了，沃伦还另外指派两个特遣队员保持警戒。格里姆连羊肉三明治也顾不上吃，拔腿就跑。他一边抱怨，一边急跑上山，终于在水库上路的纪念人行天桥附近找到克莱尔，当时他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德拉若萨夫妇是撇开地产经纪人自己过来的，可能他们是想再欣赏一下这间平房及其周围环境的种种过人之处，以便再次说服自己把这里买下来。格里姆带着克莱尔来到巴弗威尔老太的故居前，开门见山地跟对方谈条件。格里姆发现德拉若萨太太黑得很不自然，明显是用晒黑机照出来的。

“你们到底想怎样？”纽约客难以置信地问。

“我想让你们终止交易，不要买这间屋子。”格里姆重申道，“请你们不要继续对这间屋子或者黑泉镇上的任何一处房产报价了。只要你们在黑泉镇以外任何地方购买任何一处房产，在成交之后，黑泉镇就会向你们支付五千美元，作为对你们种种不便的补偿。”

德拉若萨夫妇听了，满脸狐疑地注视着女巫特遣队的两位长官。今天相当热，虽然这一带处于黑岩森林的护荫之下，格里姆还是感觉到一颗汗珠从他光秃秃的鬓角慢慢滑下。格里姆向来觉得，他那颗大光头在某种程度上使他显得与众不同——对大城市来的装×犯和女人尤其有杀伤力。虽然罗伯特·格里姆已经年过半百，可是他身材高大，戴着角框眼镜，打着整洁时髦的领带，显得不怒自威。而克莱尔·哈默还算漂亮，眉宇间也颇有些威势，只可惜她的发型过于突出前额，让本来就长得太凸的额头显得更凸了。

在去巴弗威尔故居的路上，他们讨论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格里姆觉得对付这些在职场上摸爬滚打的老油条应该诱之以利，一上来就直接谈条件。克莱尔却想动之以情，编个娘炮故事，说什么难以割舍的亲情、无法忘怀的童年回忆。格里姆最后没有听她的——前额激凸的女人本来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更何况她还不识相地突出这个缺陷，害得他决策时分心了呢？

“可是……为什么呢？”德拉若萨先生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我们这样做是有原因的。”格里姆不动声色地说，“你们最好马上就走，不要再打这里的主意了，就算是为自己着想吧。我们会把详细条款都写在协议书里……”

“你们到底是哪个部门的？”

“我们是哪个部门的不重要。我们只是希望你终止这次购买行动，顺便赚五千美元。在这里，有些东西花多少钱都买不到；至于能用钱买到的东西嘛，我们可以赞助你。”

看德拉若萨先生的表情，他似乎觉得格里姆谈的不是买房子，而是商量要把他老婆拖到镇上的断头台那里当众处决。“你觉得我疯了吗？”德拉若萨生气地说，“你以为你是在跟谁打交道？”

格里姆闭上眼睛，强压着心头怒火。“你想想我们开的价钱。”他心里想的不是钱，而是氰化物，“你就当作和我们谈成一笔交易好了。”

“你以为你能强迫我们接受你的贿赂吗？你以为我会怕地头蛇吗？我太太和我就是喜欢这座房子，我们明天就签合同！我不告你，你就偷着乐吧！”

“你听我说，巴弗威尔老太这房子每年秋天屋顶都漏水，去年还泡坏了地板。”格里姆一边说，一边挥舞双手，“这真的是一栋破房子！你们考虑一下高地瀑布村吧，那里就在哈得孙河边，一样的田园风光，也有很多漂亮房子，价钱还比这里便宜呢。”

“你以为甩五千块钱就能把我打发了吗？你错了！”德拉若萨说道。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你们跟刚才夜市工地的那帮小混混儿是一伙儿的吧？你们究竟为什么要这样闹？”

格里姆刚刚张开嘴，克莱尔抢先开口了。“因为我们讨厌你们！”她恶狠狠地骂道。虽然克莱尔不喜欢唱黑脸，可是一旦演出开始了，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全情投入，力求演绎得最好，“我们就是不喜欢你们这些精明世故的城里人！你们把我们的空气都污染了！”

“我们就等着看他们笑话吧。”格里姆加了一句。虽然他的语气充满自信，可是他知道，他们的努力已经失败了。

芭米·德拉若萨傻乎乎地看着格里姆，然后转头看着她老公，问道：“亲爱的，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呀？”罗伯特·格里姆想，这蠢女人的脑子肯定被晒黑机烤成一片薄脆，贴在她的颅骨内壁了。

“宝贝儿，别理他们。”德拉若萨先生把老婆拉到身边，“你们快走，要不我就报警了！”

“你们一定会后悔的！”克莱尔继续说着，格里姆连忙把她拉开。

“算了，克莱尔，再说也没用了。”

当晚，格里姆用手机给德拉若萨打电话，再次恳求他不要买房。对方问他为什么费那么多周折来百般阻挠他们买房，格里姆于是告诉他，黑泉镇已经被诅咒三百多年了，如果他们搬过来，也会被这个诅咒控制，一直到死才能解脱。当他说到黑泉镇有一个邪恶女巫的时候，德拉若萨把电话挂了。

“你们去死吧！”这时候，格里姆盯着屏幕上的搬家工人，忍不住高声痛骂，把手里的笔向大屏幕掷去。周围一圈小屏幕正好切换到不同的摄像头，展现出忙碌的小镇众生相。“我他妈的是为你们好啊！”

“别抓狂嘛。”沃伦一边说，一边把《华尔街日报》折起来放在桌面上，“反正我们已经尽力了。也许他是一个高智商的大傻×，不过事到如今，他已经成为我们黑泉镇的高智商大傻×了。而且，他的小娘子还挺水灵的。”

“你这头猪！”克莱尔骂道。

格里姆用手指戳着显示屏：“镇议会那几个家伙，只懂得胡乱发号施令。一旦这些新来的人弄出一个烂摊子，到时候谁来收拾？”

“当然是我们了。”沃伦说，“我们不是擅长收拾烂摊子吗？来吧，老兄，我们减减压，爽一把。每次有人搬进来我们又能开赌局了——我押五十块钱，他们和女巫的第一次相遇是发生在家里。”

“五十块？”克莱尔震惊了，“你疯了？按照过去的数据统计，在家里遭遇的概率并不是最高的。”

“我的金手指已经感觉到胜券在握了，宝贝儿。”沃伦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如果我是女巫，我一定会上门尝尝鲜的，懂我的意思吧？”他扬起两道眉毛，“谁参加？”

“五十就五十！”克莱尔说，“我赌他们在大街上喜相逢。”

“我猜他会首先留意到监控摄像头。”这次加入的是坐在控制室另一边的在线数据分析员马蒂·凯勒，“我把赌注加到七十五块。”

人人都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疯子。“如果他本来不知道的话，根本就不可能留意到那些摄像头。”沃伦说。

“他肯定会留意到。”马蒂向着屏幕点点头，“他就是那种人。他们会发现到处都有摄像头，然后就开始四处打探。七十五块！”

“七十五就七十五！”克莱尔说。

“我也奉陪！”沃伦说，“另外，第一轮酒我买单。”

马蒂拍了拍坐在他身旁的露西·埃弗雷特。她正在监听电话，连忙摘下耳机，“你们说什么？”

“你赌不赌？七十五一注。”

“好啊，就家里吧。”

“你他妈给我滚！那是我下的注！”沃伦叫道。

“那你赢了钱就和沃伦平分得了。”马蒂说。露西转身抛了一个飞吻给沃伦，沃伦假装擦拭一番，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呢，罗伯特，你要赌吗？”克莱尔问道。

格里姆长叹一声：“你们这帮家伙，真是恶心无下限！好吧，我赌他们会从镇上听说巫婆的事情，因为总有人管不住他们的大嘴巴，会泄露秘密的。”

马蒂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各人的赌注，“还剩下丽兹和埃里克，我会给他们发电子邮件。如果他们也参加，我们的赌注一共有……五百二十五块。沃伦，要是你赢了，你也能赚两百七十五。”

“亲，是两百六十二块五。”克莱尔说。

“闭嘴吧，就显得你会算数！”沃伦生气地说。

罗伯特·格里姆披上外衣，去镇上买胡桃派。尽管他这一整天的情绪都被毁了，可是至少他还能享受一个公款赞助的胡桃派。虽然他手中的权力都是镇议会给的，虽然他每个季度都要向“老点”的联络人汇报工作——事无大小都要汇报，实际上，黑泉镇的实权都掌握在他手里，因为上头的拨款都由他控制，他把手中这笔公款称作“无底洞”。格里姆很能干，尤其善于从这无底洞中挖出各种名堂的补贴：女巫特遣队七个队员的年薪，四百多个监控摄像头和相关操作系统，控制居民上网的防火墙，有几次镇议会散会后举办的余兴节目（舞会和美酒）……这一切都是由“无底洞”支付的。此外，根据强制汇报法规，人们需要及时汇报女巫的行踪，要是谁不想打800热线电话，而是愿意使用HEX App，就能免费获得一部iPhone。最后这一条赠iPhone的政策让罗伯特·格里姆成为最受黑泉镇年青一代爱戴的人气偶像。他们狂热地崇拜格里姆，还因为他所在的那个传说中的女巫监控中心——那座散发着十七世纪腐朽气息的建筑物里安装了现代化的设备和道具。格里姆经常做白日梦，想象有狂热粉丝——最好是有一头褐色秀发的长腿女郎——从镇上跑到监控中心这里追星。

罗伯特·格里姆一直是光棍一条。

“对了，我们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是约翰·布兰查德发来的。”格里姆正准备出门，马蒂突然说，“就是住在艾克曼角、整天在树林里放羊的那个农民。”

“啊？天哪，又是那傻×！”沃伦一边说，一边翻起白眼。

“他说他有一只叫嘉琪的母羊，刚刚生了一只双头羊羔，不过已经流产了。”

“两个头？”格里姆难以置信地问道，“太恐怖了。这种事情，好像自从1991年汉丽埃塔·罗素生了一个双头怪婴之后，就再也没发生过了。”

“他的电子邮件把我吓坏了。他胡言乱语什么预言啊，凶兆啊，九重地狱之类的。”

“别理他。”沃伦说，“上次镇议会开会，他说看到天上有奇怪的光，又说‘无知者和鸡奸者会因为他们的傲慢和贪婪而遭受惩罚’。这人是个疯子，他每天早上睡醒看到自己立起来的小弟弟，也能从中发现一些凶兆。”

马蒂转头看着格里姆：“你说我们应不应该把这邮件存下来？他还贴了照片呢。”他点了一下触摸板，大屏幕上立即出现一张照片。只见一团恶心的血肉模糊的尸体摊在泥地里，一眼就能看出是两个畸形的羊头，母羊嘉琪甚至连胎膜也懒得舔开。在照片的一角，那头母羊有半截身子出现在模糊的背景当中，正在埋头大嚼干草，对它刚生出来的怪胎看也不看一眼。

“哇！太恶心了！”格里姆一边说，一边扭头不看，“这样吧，请斯坦顿医生来检查一下，然后泡在福尔马林里，和档案馆里其他标本放一起吧。你们谁想吃胡桃派？”

大伙儿异口同声地爆出一句“嗷”，以示恶心，只有克莱尔一个人喊的不是“嗷”，而是“靠”。可是她的话被众人的声音盖住了，格里姆没听见。他伸手握住门把手，正要出去，克莱尔又说了一遍：“我靠！罗伯特，说真的，你快看！马蒂，用全屏把巴弗威尔房子的整块地都播放出来。”

马蒂把死羊的照片移走，搬家工人又出现在大屏幕上。

“不，我要她整块地的全景，应该是D19……064号摄像头。”

格里姆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这个摄像头装在房子外面的电灯柱上，画面显示一条下坡路，正是黑岩森林边缘的水库上路。搬家货车停在画面的右侧，能看到搬家工人搬起一个个箱子，消失在屏幕的底部。整条街道空荡荡的，只是在屏幕左侧，在距离货车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马路对面一间低矮平房的草地上，她只是注视着山下，并没有看那些搬家工人。可是罗伯特·格里姆不需要放大画面就知道，那个女人什么也看不见。

他顿时大惊失色。

“我靠！”格里姆大吼一声，他的右手也抬起来捂住嘴巴，“他妈的！怎么会这样……”他跑回桌子前面，目光在大屏幕上扫来扫去。

幸好大货车挡住了那对装×夫妇和搬家工人的视线，可是只要有一个傻×绕到货车后面的卸货坡道那里，他就能看到那个女人了。这简直是他妈的红色警报四次方！他们会打911报警，说发现一个饱受摧残的、严重营养不良的、蓬头垢面的女人，快派救护车和警察过来。或者……更糟糕的是，他们会直接过去帮忙，那样一来，后果就极其严重了！

“天哪，她在那里干吗？她不是去格兰特家了吗？”

“本来是的，不过……”克莱尔检查她的记录，“至少到今天早上八点三十七分为止，她还在那儿。当时格兰特家的小孩通过程序汇报说他要去上学，然后房子里就没别人了。”

“这老太太怎么知道格兰特家里没人的呢？”

“别紧张。”沃伦说，“她起码没有直接溜进德拉若萨家的客厅，我们就偷着乐吧。既然她站在草地上，我们就弄一个伞形的晾衣绳架，把床单搭在上面，放到她身前把她遮住。你和马蒂五分钟内就能赶到，我马上打电话给那家人或者附近邻居，叫他们先用毯子把她盖住，等我们过去。”

格里姆推着马蒂，沿着走廊向出口跑去。

“要是他们发现她了，我们就说那是庆祝节日用的道具。”沃伦一边说，一边向着格里姆咧嘴一笑。他的笑容很轻松，仿佛正在莎莎舞会上点一杯莫吉托鸡尾酒，和目前这个生死攸关的局面格格不入。沃伦自以为很幽默，想让格里姆镇定下来，可是效果适得其反。“我们就说这是大家为了欢迎新邻居而搞的恶作剧，哈哈，哈哈！我们只要提醒一句他们就会相信的，这只不过是一个女巫罢了。”

罗伯特·格里姆在走廊里猛地转身：“这他妈的又不是《糖果屋》[6]！”

注解：

[1]　负责监控女巫、处理相关突发事件的组织。

[2]　黑泉镇的人把附近的西点军校称作“老点”。

[3]　基督教门诺教派的一个分支，德裔瑞士移民后裔组成的传统、严密的宗教组织，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不从军、不接受社会福利，或任何形式的政府帮助，许多人也不购买保险，曾受近亲繁殖的困扰。

[4]　位于纽约市中心，系富人区。

[5]　据2012年统计数字，当年每个美国家庭平均生育2.3个小孩。

[6]　童话故事，出自《格林童话》，讲述的是一对兄妹被继母扔在大森林中，迷路的他们来到了女巫的糖果屋，差点被女巫吃掉。凭借机智与勇气，二人最终安全逃离。

- 03 -

时光飞逝，一年中温暖的日子刚刚来到，转眼又远去了。这个学期还剩下几个星期，史蒂夫·格兰特一边在纽约医学院授课，一边在科研中心做项目负责人，他开始慢慢适应了工作中角色变换的节奏。乔斯林每个星期去康沃尔镇的哈得孙高地上三天半的班。兄弟二人虽然很不情愿，但也逐渐适应了在高地瀑布村的奥尼尔中学新学年的学习生活。整个学年下来，泰勒算是勉强能应付各门功课。现在为了准备期末考试，他正在上数学补习班。泰勒向来重文轻理，如果今年他真的能顺利通过考试——史蒂夫觉得他够呛——他想主攻文科，最理想是考进纽约大学的新闻系，不过这样就意味着他每天要在家和学校之间来回奔波了。大学距离黑泉镇相当远，他要是住学生宿舍的话，危险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逼近……最后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发难。

马特毫不费力地完成了初中第一年的学习。从初二开始，他进入了青春期，经常有激烈的情绪波动。他爱和女同学一起玩，经常像小女生一样无来由地傻笑个不停，也会像得了经前综合征似的暴跳如雷，或者突然变得万分沮丧。乔斯林有点担心，觉得马特可能会在今年或者明年出柜。乔斯林的这个念头让史蒂夫很惊讶，可是细想之下，他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史蒂夫之所以觉得有点惶然，倒不是因为他们歧视同性恋，而是因为在他们心中，马特依然是一个脆弱可爱的小孩子罢了。

他们真的长大了，史蒂夫想，心中油然生出一丝怅惘。我们也老了，岁月不会为我们稍作停留，我们都会垂垂老去……一生一世就困在这黑泉镇了。

这个念头让史蒂夫的情绪一落千丈。他沿着马圈旁边的一条小路走到后院的尽头。这是一个典型的仲夏夜，空气中没有一丝秋的气息。虽然将近十一点了，可是天气还相当暖和，不过WAMC电台预测明天会开始下雨。他面前矗立着一片寂静的黑暗树林，废柴就躲在里面玩耍。史蒂夫吹口哨呼唤他的狗。

在栅栏的另一头，皮特·范德米尔的香烟在黑暗中闪出一点亮光。史蒂夫举起一只手打招呼，皮特用两根手指敲了敲太阳穴，以示同情。皮特骨子里就是一个社会学家，经常坐在后院里抽烟，直至凌晨。几年前，他以类风湿关节炎为由提早退休了，从此他的妻子玛丽的工资就成了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虽然皮特比史蒂夫年长十五岁，他的儿子劳伦斯却和泰勒同岁。这么多年来，两家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喂，史蒂夫，你要把最后一点夏天也榨干，是吧？”

史蒂夫笑了：“是，一滴也不剩。”

“人生得意须尽欢哪，尽管惨淡愁云就在眼前。”

史蒂夫扬起两道眉毛。

“你没听说吗？”皮特吐出一团烟雾，“我们又有新人搬进来了。”

“噢，这就糟了。”史蒂夫说，“这次是什么人？”

“一对从城市搬出来的夫妇，还挺年轻的。听说那个男的在纽堡市找到一份工作，所以我想起了你们一家子。”这时候，马厩里的一匹马发出一声很轻的嘶鸣声。“造化弄人哪，对吧？像我在这里出生长大，要适应还容易点。如果他们的婚姻足够牢固，那么他们应该能够像大部分人那样，最终熬过这一关。不过这些事情就不用我来饶舌了。”

史蒂夫只能苦笑——他和乔斯林也不是本地人。十八年前，他接受了纽约医学院的聘书，乔斯林也刚好怀上泰勒，于是他们搬来这个诞生于殖民地时期的小镇，住在这栋重新装修过的老房子里，远离烦嚣的大都市。联系买这栋房子的时候，他们还没有离开亚特兰大。购买过程可谓一波三折——地产经纪人很不友好，连房屋贷款也好不容易才批下来——可是这地方交通便利，每天去医学院上下班不成问题；而且这里位于哈得孙河谷地区，四面森林环抱，很适合小孩子健康成长。

“我希望在买房这件事情上，他的太太也有发言权，否则他们的婚姻就不妙了。”史蒂夫说，“每天我都衷心感谢那些大圆石。”

皮特仰天大笑。深谷路从史蒂夫家一直连到镇中心，沿路都是从冰川时期遗留下来的大圆石。当年乔斯林还在攻读地质学的博士学位，一眼就爱上了这些大圆石。虽然史蒂夫从来不敢向乔斯林明说，可是他觉得根本就是这些大圆石拯救了他们的婚姻。要是搬来黑泉镇完全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他怀疑乔斯林永远也不会原谅他。因为那份怨恨会很深很深，即使她有心原谅也无能为力。

“呵呵，到最后一切都会过去的。”皮特说，“他们永远不会真正拥有这个地方……可是黑泉镇会把他们完全占有，嘿嘿。”说完，他向史蒂夫很快地眨了一下眼睛，仿佛他们还是两个小男孩，正在分享一个秘密，“不说啦，我要去睡觉了。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还会有额外的工作呢。”

他们互道晚安，然后史蒂夫继续向院子外面走去——他还要去找废柴。马厩里传来一匹马——也不知道是帕拉丁还是纽阿拉——“吭哧吭哧”的喷气声。这声音听起来焦躁不安，却让他备感亲切。活在黑泉镇虽然有种种限制，可是很奇怪，史蒂夫竟然爱上了这里的生活。此刻在黑暗之中，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归属感。这种感觉，正如人类其他各种不可思议的心理状态，虽然不能理性地解释，却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史蒂夫的科学思维定式决定了他不可能相信诸如“地域能量”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即使是这样，他的脑子里最原始最直觉的部分也认同邻居的说法：这个地方已经把他们完全占有。即使在这一刻，在这个仲夏夜的庇护之下，他也能感觉到，这个地方本身也被另一些更古老的东西所占有。他们的房子位于黑岩森林自然保护区的边缘，就在悲惨岭的山脚下。从冰河世纪开始，由于冰川推挤和融雪切割，这一带形成了延绵不绝的山岭。自古以来，群山对定居在这里的人们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随便在哪里挖掘一下，准能发现印第安莫希干族和门希族在本地定居和墓葬的遗迹。后来，荷兰和英国殖民者赶走了沿河居住的印第安人，他们开垦荒地的同时并没有改变这个地区的特性，这一带的山岭也成了各式各样的异教徒举行宗教仪式的场所。这些历史，史蒂夫是知道的……不过历史学家忽略了这个地方本身对居民的影响。这种影响是非理性的，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能体会到……而且住在这里的人永远也无法摆脱这种影响。

不用说，这么多年来，史蒂夫一家过得并不容易。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拒绝接受现实，然后被愤怒占据了心头。在最初的七个星期里，他们一直处于怀疑和困惑之中。于是他们安排了一个月的假期，飞去泰国的一个海滩，搬进一间竹子搭建的非常精美的平房里。当时乔斯林正怀孕，史蒂夫觉得离开那个烂摊子一段时间会对准妈妈有好处。可是第一个星期才过了一半，两人就陷入了抑郁之中。一种无形的强烈的哀伤感仿佛从泰国湾漫延过来，把他们淹没，将他们从里到外彻底腐蚀。这种哀伤感既没来由，也无定向，却实实在在地影响着两人，像墨迹一样在两人心头扩散。在他们出发之前，镇议会就发出警告，他俩这样放长假不但愚不可及，而且会有生命危险。如今即使陷入了抑郁，史蒂夫也坚决不肯承认议会的警告开始生效了。终于，在离家一个半星期之后，他竟然开始认真考虑用酒店的床单悬梁自尽。这时候他才真正接受现实。

天哪，我在这儿站多久了？当时他突然从白日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双手揪着床单呆呆地站着。尽管身处热带的高温，但是史蒂夫的手臂和后背突然布满了鸡皮疙瘩。他不知道刚才被什么鬼上了身，竟然用床单勒住自己脖子，导致大脑供氧被切断，脑脊髓液的流体静压上升，连眼珠子都凸出来了。在那个濒死关头，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真实、恐怖却极具诱惑力的幻象。在这个幻象里，史蒂夫还活着。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脚正在凌空晃荡，抬头只见茫茫大海，而他的背后就站着——死神！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他一边把凉水泼在脸上，一边想，我刚才竟然想自杀，我刚才真的想自杀！

乔斯林也看到幻象了。她倒不是自杀，而是看到自己跟一头驴交配之后，把一把切肉的尖刀插进自己肚子里，把小孩取出来。

当天晚上，他们立刻收拾行李、改航班，匆匆忙忙地往家里赶。一回到黑泉镇，他们心头无穷无尽的哀伤就如同泪水编织的面纱从脸上滑落，突然烟消云散，这个世界顿时变得可以承受了。

从此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如此险恶的经历了。他们一回到黑泉镇，马上找罗伯特·格里姆长谈。在座的还有议会指派的几个志愿者，当中就有皮特·范德米尔。“你们会习惯的。”皮特当时说，“我以前觉得黑泉镇就像一间等待行刑的死囚室，可是现在我觉得这儿更像一个小小的马厩牛棚，装了一扇笼门，让我们不时把手指伸出去，向外面的世界展示一下，其实我们也被喂得白白胖胖的。”

当史蒂夫和乔斯林意识到他们继续否认现实也没有用，无助的感觉就慢慢演化成抑郁，变成一种萦绕在心头的、持续烧灼的负罪感，同时也让夫妻两人的关系越来越紧张。幸好小孩及时出生，慢慢治愈了他们的婚姻。本来史蒂夫一直渴望去了解甚至改变现状，可是在泰勒六个月的时候，他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史蒂夫终于想通了，他搬来黑泉镇其实是出于爱。虽然他找到办法让生活继续下去，可是他的心头已经落下了永久的伤疤：泰勒永远也不能成为战地记者，乔斯林也不能去格陵兰考察冰冠了。他们喜爱的是边远荒芜之地，而不是这条哈得孙河的沉积河谷。他们的心都碎了。可是人类从来都有不能实现的梦想，心碎从来就没有停止过，这就是人生。乔斯林和马特爱上了骑马——尤其是马特，今年已经是他第五年参加马术比赛了。泰勒埋头摆弄他的GoPro摄像机和YouTube频道，也乐在其中。为了适应环境，你必须妥协，必须牺牲。你这样做是为了你的儿女或者为了爱情，为了你新的梦想，也许是因为疾病或者因为意外……有时候，你这样做是因为黑泉镇。

有时候，你这样做是因为黑泉镇。

这时候，一只黄褐色的猫头鹰在树林里发出一声怪叫，把它自己也吓了一跳，立刻噤声。史蒂夫又吹了一声口哨，召唤废柴。他开始觉得惴惴不安了。这当然是迷信，甚至有点荒唐可笑；可是在这样的夜晚，他确实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的魔力在黑暗中涌动，所以还是会觉得心神不宁。他很少回忆最初那几年，在他的记忆里，那段岁月已经模糊了，仿佛正在手上融化的雪，你使劲一捏，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记得当时他俩扪心自问，让小孩降生到这样一个鬼地方，这样做道德吗？乔斯林抓狂了。她尖刻地说，在战争和饥荒年代，环境比这里艰苦得多，人们不是照样生小孩？

从那以后，他们的生活大部分时候还是幸福的……可是负罪感始终不曾远离。

“废柴，快出来！”他一边呼唤，嘴里一边发出“嘶嘶”的声音。终于，在一阵“嗒嗒嗒”的脚步声中，废柴从黑暗中出现了。可是它并没有直接跑过来，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慢条斯理地走到史蒂夫身前，仿佛表示它并没有做错什么。史蒂夫把马厩锁好，跟着狗沿着碎石路回到后门。

屋子里一片寂静，那是沉睡的声音。眼前只有黑暗，唯一的灯光来自楼上泰勒敞开的房门。史蒂夫走上二楼的时候，泰勒刚好从浴室里走出来。史蒂夫身形一沉，摆出拳击手的姿势，泰勒迅速向后一闪——这是父子俩典型的打招呼方式。

“明天准备好了？”

“明天是永远也准备不好的。”

史蒂夫微笑道：“嗯，有点哲学家的意思。别弄得太晚了，好吧？”

“不会的，我马上就睡了。爸爸晚安。”

半小时后，史蒂夫上厕所，发现泰勒房门顶上的气窗还闪着苍白的光——那是从他的手提电脑屏幕发出来的。史蒂夫本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决定不说了，给小伙子一点私密空间吧。

临睡前，他从自己一侧的床边站起来，凝望窗外。乔斯林睡得很香，并没有被吵醒。他们的卧室在房子背后，外面没有路灯，光线太暗，影影绰绰的，分不清具体形状。史蒂夫觉得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点红光，那是装在他院子后面的那棵橡树上的监控摄像头。然后这点红光也消失了，也许是有一根枝条被风吹动，挡在了摄像头前面吧。他想起了皮特·范德米尔那根忽明忽灭的香烟，还有那只尖叫的猫头鹰，那两匹烦躁不安、不断喘气的马，以及泰勒房间透出来的亮光……它们是在守夜，他想，它们都在守夜。可是为什么它们要守夜呢？

因为它们要保护属于自己的东西。虽然这是一个逻辑混乱的想法，可是紧接着出现的那个念头非常清晰。那个念头潜入他疲倦的脑子里，化作一条冷冽的细流，在他心上悠悠地流过：

有时候，你这样做是因为黑泉镇。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驱走，然后沉沉睡去。

- 04 -

第二天早上，在网站“睁开你的眼：来自女巫巢穴的布道”上面，贴出了这样一条消息：

今晚我们就要行动了！#太棒了#

#主流# #我滴神啊# #电灯柱测试#

发帖时间：10:23AM

发帖人：泰勒·格兰特

不消说，黑泉镇的人当然不会看到这条消息。只有五个人知道这个网站和登录密码，他们从十六岁到十九岁不等，他们也绝对不会通过黑泉镇本地网络供应商连上这个网站。

这个网站的欢迎界面有这样一段话：

看清楚了！以下是一段警告，一段你觉得根本不需要看的警告。平常你去色情网站，遇上“我已满十八岁”那种废话，看都不看就点击进去，然后开始打飞机。可是我们这个不一样，这是一段免责声明，你必须逐字逐句记住！如果你是我们奥尼尔中学长曲棍球校队的英雄，那么你应该把这段话记得比队歌更清楚；如果你是新虚无主义者，那么你必须把这段话背得比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更熟练。

我们的警告是：保守秘密！绝对不要在黑泉镇登录本网站！哪怕用iPhone或者平板电脑也不行！你这样做固然会碰上404错误页面[1]，可是他们就能通过键盘侧录程序追踪到我们的网址。你要讨论网站内容就必须当面说，哪怕通过Skype也不行，就算有一头牛踩断了特遣队的电缆，你也绝不能冒险。我们再澄清一次，黑泉镇有一个《紧急法案》，包括：

（1）非法储存、传播K奶奶[2]图像者，立即遣送涂鸦镇羁留中心，永不释放。

（2）自从中世纪以来，凡泄露本镇秘密者，皆被视作“严重危害本地区公共秩序”，一律处以极刑（他们说：“其实自1932年以来，我们再也没有执行过死刑。”不过我才不管呢）。

友情提示：我们所做的事情非常危险！这个小镇能维持现状，全仗着对年轻人进行洗脑。洗脑的唯一好处是，你们都学会了保守秘密。我不是威胁你们——虽然我信任你们，可我还是会每隔一天就检查一次登录记录，所以哪个人从哪里登录，我都一清二楚；你若犯规，我不会对你做出警告，而是直接除名，且终生禁止你登录OYE[3]网站，然后才轮到科尔顿那帮人来整你。严格遵守本网站规定！这就是我们对黑泉镇现有制度的最大挑衅！

他们当然自觉遵守规矩。OYE很可能是唯一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抗黑泉镇暴政的网上抵抗运动，这个网站的所有用户都生活在黑泉镇，晚上也睡在自己的床上。

不过当天晚上是个例外。当天晚上，他们从自己房间里溜出来，像深入敌后的勇士一样，扒着排水管和檐槽从二楼爬到地面，带着铁铲、绳子、黑布和钢丝钳出动了。参与这次行动的共五个人，他们相互间之间并不都是亲密好友。在泰勒心中，只有布拉克·赛耶和住在隔壁的劳伦斯·范德米尔是他真正的朋友——不是狂发短信到半夜的无聊朋友，而是那种能交心的挚友。他们不仅交心，更会互相扶持，因为他们找不到别的可以依靠的人了。他们一同在黑泉镇长大，都对成年人心存恐惧，只有那些从小就认识的盟友才是值得信赖的。

今夜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这不是夏季的骤雨，而是真正的秋雨——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绵绵细雨。他们在雨里忙碌了整整四十分钟，终于完成了任务，他们全身也湿透了。五个人握着彼此的手，泰勒庄重地说：“为了科学，兄弟们。”

“为了科学。”劳伦斯重复道。

“为了科学。”贾斯汀·沃克和布拉克齐声附和。

杰登·霍尔斯特瞪了众人一眼，目光仿佛在强酸中浸泡过。他说：“去你的，你们这帮娘炮。”

第二天早上他们再聚时，每个人的眼袋都快垂到脚上了。他们碰头的地方是位于黑泉镇广场的苏氏高地餐馆的露天平台。把这个地方称作“广场”，未免有点言过其实了。这里位于水库下路和深谷路的交界，只有一些餐馆和商店聚集在周围，团团围绕着小卫理公会教堂——人们把这教堂叫作“冰毒教堂”，也许是因为它窗户的形状像大麻叶子吧——以及那个位于斜坡上的、古老的圣殿山墓地。有些人甚至认为，这里只不过是在十字路口开了几家小食铺和零售商店，规模小得可怜，甚至连“聚集”二字也配不上——此刻坐在苏氏餐馆的五个小伙子正是持这种质疑态度。他们无精打采地喝着卡布奇诺和拿铁，因为实在太累，虽然明知即将有大事发生，却也兴奋不起来。

“你们几个小伙子不用去上学吗？”苏把咖啡端给他们的时候问道。这时候虽然雨已经停了，露天还是挺冷的。苏把塑料椅子和塑料桌子上积聚的雨水都清扫干净。

“不用，前两节课都取消了，所以他们放我们出来走动。”布拉克答道，其余几位有的点头附和，有的干脆紧闭双眼，躲避苍白的阳光。布拉克在苏氏餐馆洗碗，所以他们点的第一轮咖啡是免费的。通常，一轮咖啡过后，他们会移师广场另一头的格丽泽尔达精品肉食店。在那里，他们又可以白吃一轮，因为格丽泽尔达是杰登的母亲。

布拉克倒没有说谎——或者说，没有完全说谎。第一节和第二节课确实取消了，不过并没有人放他们出来就是了。

“小伙子，咱们正处于戒严状态呢。”苏说。

“我知道，阿姨。”杰登回答的时候，态度特别温和。看他这样的表现，每一个了解杰登·霍尔斯特的人都仿佛看见四个闪着亮光的霓虹灯大字：小心提防！老实说，正如泰勒有一次对劳伦斯说的那样，“小心提防”这个词就是专门为杰登创造的；此外还有“强制治疗”和“定时炸弹”。不过大家都知道杰登的家庭背景和遭遇，所以都努力以同情心去包容他。“我们就是打算坐在这儿，万一有需要就去帮个忙。”杰登说。

“你真是一个天使啊，杰登。下午我去取熏肉的时候，一定告诉你妈妈。”苏一边说，一边把一个烟灰缸放在布拉克面前。布拉克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你们几个小伙子还要点什么？”苏问。

“不用了，阿姨。”杰登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苏正要把一张翻开的菜单从台面上拿走，泰勒突然伸手把菜单按住，他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用力。“可以把菜单留下来吗？说不定过一会儿我还想点别的东西。”泰勒说。

“可以啊，泰勒。”苏说，“要什么就喊我。要是我收到什么消息，一定会告诉你们。不过大概也不需要了，因为他们已经让合唱团准备好，随时候命。”说完，她就把托盘拿进去了。

没有人说话，大家在沉默中慢慢看清目前的状况，连空气也仿佛变得沉重起来。然后杰登似笑非笑地冒出一句：“我靠！”

“哥们儿，你真是……你想去涂鸦镇还是怎么着？”虽然泰勒终于松了一口气，可他的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刚才要是苏发现菜单下面的GoPro摄像机，他们就惹上大麻烦了。录像指示灯已经亮了，这台运动摄像机对准了深谷路的南端。这时候正好有两个人在圣玛丽教堂旁边架设红白色的路障，把整条路拦腰截断；深谷路的北端也在封路，路障架设在老矿工路连上主干道的地方——这条路是从“老点”那边过来的。GoPro没办法拍摄这个方向，所以只能靠泰勒、贾斯汀和劳伦斯盯着。此外，从苏氏餐馆旁边的玫瑰堡老人院出来八九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太太，她们用锐利的目光把路面扫视了一遍，然后手牵着手，一边高谈阔论，一边从餐馆露台前面经过，向十字路口走去。

“好戏准备上演了。”贾斯汀说，“那些人肯定会疯掉的！”

“几点了？”泰勒问道。

劳伦斯瞟了一眼iPhone：“九点十三分，还有一分钟。快把摄像机转过来吧，哥们儿。”

在菜单的遮掩下，泰勒小心翼翼地把GoPro移到小桌子的另一头，将镜头转个方向，对准了老矿工路。这条路一直上坡，经过已经关闭的婆婆漏盆游客中心时变成一个S形急弯，绕开了那栋建筑物。有几个老太太坐在洗衣妇铜像喷泉旁边的长凳上，其余几位悠悠地踱进墓园里——泰勒猜，她们是去考察一下将来的居住条件。

“天哪，”贾斯汀一边点头，一边轻声说，“她来了。”

“准时！”泰勒太兴奋了，什么冷静、沉着、收敛，全部抛诸脑后，他舔了舔双唇，把劳伦斯的iPhone推到菜单下面，放在摄像机镜头前，“星期三上午，九点十四分，跟往常一样，出现在同一个地点。”

在老矿工路后面，一个女人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每个星期三上午，她总是遵循一模一样的行为模式，穿过镇广场和墓地。她为什么这样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黑岩女巫就像一个自闭症患者，同时也是一场持续了三百五十年的长跑比赛的冠军。自古以来女巫都不是以耐力持久著称的，人们忍不住会问，她到底会不会脱水呢？呵呵，答案当然是不会了。她就像一个微软的操作系统，设计初衷是传播死亡与毁灭，可是每次都被同样的错误信息卡住了。

她的行为模式当然算是超级有趣的，因为我们想知道：她为什么每个星期都回去呢？她去那里到底要干什么？且慢！我有两个理论，且容我一一道来：

第一个理论：她被困在某种错位的时空里，不停地重复着自己的过去，甚至达到了强迫症的地步（Windows XP猜想）。格里姆说，很久以前，在教堂前面的广场这儿有一个露天集市（我问集市是不是就在墓地前面，他说他们也不知道那时候建了墓地没有），她可能去集市买面包和鱼（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因为既然黑泉镇已经把她驱逐了，又怎会允许她回来购物呢？所以结论是，格里姆虽然很酷，可是在这件事情上，他是瞎猜的）。不管怎么说，她也不可能去教堂，因为异教徒都不去教堂（也许他们有自己的教堂，有自己的十字架，也许他们脱光了衣服围着那个十字架跳舞，一边跳，一边唱他们自己的圣诗，还往身上抹耶稣基督的血），否则我们现在就不会被她缠着了，对吧？

这个理论还有一个说不通的地方：既然她已经死了（或者说她本来应该死了），为什么还要每个星期都重复走同样的路呢？他们在巫术学校难道没有学多样性原则吗？这种做法就像电影里的闹鬼旧桥段，把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实际上一点意义也没有（还有啊，你要说什么就大声说出来呗！而且不要说没人听得懂的拉丁语）。

第二个理论更有道理一点，她变成今天这样，是因为她的眼睛被缝起来了——眼睛被缝住导致黑泉镇女巫完全不能正常运作，就像被冻结了。

（来源：睁开你的眼网站，2012年9月）

他们看着这个双眼被缝起来的女人穿过老矿工路，从公共汽车站后面经过，越走越近了。她的一双赤脚踏在人行道旁的排水沟里，在水洼中踩出一圈圈水纹。也许是本能驱使她这么做的？也许是某种比本能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可是泰勒知道，不管驱使她的是什么，这东西绝对是蓄意的，而且也不用依靠她的眼睛。铁链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钝响，一声声传入泰勒的耳中。只见她身上的衣服以及两条手臂被箍得紧紧的，显得很无助，有点像超市卖的那些用玻璃包装纸裹住的、让人看见就倒胃口的墨西哥肉馅玉米卷饼。泰勒总觉得她走动的时候没那么恐怖，因为这时候她就像一只罕见的昆虫，你可以放心研究，她不会刺你；你也不用担心在那双被缝起来的眼睛后面，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可是一旦她停下来……就显得有点恐怖了。

“你们知道她有趣的地方是什么吗？”贾斯汀若有所思地说，“作为一个童话故事里的角色，她长得太丑，丑得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她才不是什么童话故事角色呢！”布拉克反驳道，“她属于超自然现象。”

“她当然是童话故事角色了。巫婆只出现在童话故事里，所以她就是童话故事角色。”

“这算哪门子理由？童话故事的角色是假的，可她是真的。”

“要是小红帽站在你面前，”贾斯汀说得很严肃、很认真，看那架势，容不得旁人取笑和嘲弄，“她就要被归类为超自然现象了吗？她还算不算童话故事角色？”

“不，她只是一个病态的迷恋高洁丝卫生巾的小妞。”杰登说。

布拉克嘴里的卡布奇诺咖啡一下子喷出来，前襟都湿了；劳伦斯笑得几乎晕厥过去。有那么好笑吗？泰勒心想。“我靠！”布拉克拿起一叠纸巾吸衣服上的咖啡污迹，“你这家伙真变态！”

“噢，对了，”劳伦斯恢复常态后说，“女巫布莱尔[4]也不是童话故事角色哟。”

这下子贾斯汀无言以对，这场争论也就不了了之。

一辆汽车驶近圣玛丽教堂，坐在喷泉旁边的那帮志愿者老太太都伸长了脖子盯着。可是那辆车在路障那里停下，然后就左转了。开车的大概是本地人，老太太们顿时松了一口气。要是发现有外人，她们就会一拥而上，把老奶奶围住，一起向前走，她们相互间当然还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只要她一停下来，泰勒知道（这也正是最让他为自己身为黑泉镇人而感到惭愧的地方），老太太们也会跟着停下来，依然把她簇拥在人堆里，大伙儿齐声高唱圣歌，活脱儿一个老年临终版的《欢乐合唱团》[5]。泰勒不知道她们这样做还有什么更深层的用意，他只知道她们很聪明地利用了人们的逆反心理：如果一个旁观者不知情，他绝不会在短时间内留意到在人群里站着一个被铁链锁住的形容枯槁的女人；而面对这群吱哇乱叫的老太婆，谁有能耐待久一点呢？

那个眼睛被缝起来的女人就在泰勒他们眼皮底下走过。她经过苏氏餐馆的露台，向广场走去。喷泉旁边的那帮老太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泰勒也随着她慢慢地转动GoPro摄像机。这个实验要成功，最关键的是没有外人在场。泰勒正暗自庆幸，苏突然走出来站在门廊那儿。她好像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公德心爆发，对这几位未成年顾客萌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有杀虫剂吗？”杰登问道。

苏笑着说：“要是杀虫剂有效，我们老早就用了，杰登。”她还不知道他们想用杀虫剂驱赶的不是那个女巫，而是她自己。布拉克心领神会，连忙走过去，借口商量排班事宜，骗她一起走回餐馆里。

泰勒把GoPro摄像机从菜单下面取出来，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不让装在十字路口斜对面点对点旅馆侧面墙上的那个摄像头拍到。昨天晚上，杰登用一根长棍把那个摄像头打歪了，到现在还一直保持着很低的角度，所以他们几人都欣喜若狂。说起广场附近的环境，杰登简直是军用活地图，因为他和他妈妈就住在广场另一头的肉店后面。目标电线杆立在墓园东侧，杰登说还有另外两个摄像头能拍到那根电线杆。其中一个安装在圣殿山最高处那个转角的树丛里，他们在摄像头前挂了一根松枝就把它解决了。另一个摄像头隐藏在冰毒教堂的一个窗框里，虽然他们够不着，可是大伙儿觉得这个摄像头前面有太多树木遮挡，到了晚上就更加不会引起真正的问题了。

今早凌晨2:57，他们把布拉克的一件黑色长袍挂在墓地大门橡树的一根树杈上。这根树杈悬在墓地树篱的上方，那件黑色长袍垂下来，就像一张帘子，把立在树篱旁边的目标电灯柱挡住了。一直到凌晨3:36，他们才把这张帘子撤下来，拧干，然后重新卷好。整个过程中，只有一辆车从深谷路上驶过，不过这辆车也没有减速。

3:17，杰登把裸露在外面的、连接地下电箱的电线切断，帘子后面的街灯马上熄灭了，这也是可以证明他们这次行动的唯一证据。幸好这根电灯柱不是很高，而且用来固定柱子的配件虽然看起来很典雅，却是用铝做的，而不是用传统的生铁铸造，所以整个过程易如反掌。等他们清理完现场，并且喊出“为了科学”的口号之后，那根本来立在墓园树篱旁边的电灯柱已经被移到人行道的正中心，距离路的左边刚好一尺半。

这里将是核爆的原爆点。

好了，在下面一段视频里，你将会看到她直接从树林里出来，顺着深谷路向西走到广场。接着，她沿小溪前进，走上人行道，一直来到墓园大门。在那里，她会做一个四分之三周单脚尖旋转动作，仿佛一个芭蕾舞公主。然后她就面向马路，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像被人拔了电线似的。我们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运行错误，要是这时候从她头发里升起一缕袅袅青烟，那就更有戏剧效果了。她就这样站着，八分三十六秒后，好像有人按了Ctrl+Alt+Del三键组合，她又突然开始向前走了。她会一直走到山顶道上的房子后面，然后就消失了。每个星期她都会以同样的方式做这件事情。（可是从来没人知道她到底是怎样消失的，也不知道她具体是在哪个地方消失的。我们很笨，所以找不到答案。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这个眼睛被缝起来的女人沿着小溪向前走。当她经过“小心儿童，车辆请慢行”的标志牌时，露台上四个小伙子的沉闷情绪一扫而光。他们兴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两条腿不住地摇摆。他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即将见证的这个时刻足以跟人类历史上最珍贵、最重要的那些瞬间——比如青霉素面世、第一例硅胶假胸爆炸事件——相媲美；就算维基百科倒闭了，这个时刻也会被人们代代相传、时时铭记。泰勒甚至忘记了他多么害怕涂鸦镇，也懒得遮掩他的GoPro摄像机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一刻记录下来！

“我——靠——”贾斯汀屏住了呼吸。

“她要看见了……她要看见了……她要看见了……”

她没看见。在清脆的“嘭”的一声中，黑岩女巫迎面撞在电灯柱上，一屁股跌坐在地。

坐在喷泉旁边的那些老太太一起尖叫着蹦起来，都用手捂着嘴巴。泰勒几个人面面相觑，惊诧得说不出话来，下巴都要掉到人行道上了。布拉克也出现在餐馆门口。女巫的这一撞，似乎把空气中的氧分子全部抽走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不但让一个存在了三百多年的超自然怪物栽了个大跟头，还把整个过程录下来了！

人行道还没干透，老奶奶在电灯柱旁边不停地扭动。你可以想象一下，一块墨西哥肉馅玉米卷饼在包装玻璃纸里面蠕动，这是一个多么滑稽的画面。本来，她那张伤痕累累的脸，还有女巫恐怖的名声，都让人不寒而栗；可是这一刻，她的煞气已经荡然无存。她就像一只从巢里掉到地上的幼鸟那么无助，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自己站起来的。一个老太太用手捂住脸颊，慢慢朝她走过去。难道这老太太作死，想去扶女巫一把？泰勒正担心着，突然，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发生了：就这么一闪，女巫已经重新站起来了。那个老太太吓得大声尖叫，猛地往后缩。在前一个瞬间，K奶奶还在人行道上无助地挣扎；哪知在下一个瞬间，就像定格动画里的场景，她突然变回站立的姿势。只见她揣着铁链径直撞向电灯柱，仿佛要从柱子中间穿过去。

“我靠……”杰登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

“你录了吗？”劳伦斯问道。泰勒低头一看，发现他竟然犯了在自己刚起步的记者生涯中最严重的一个错误：在刚才的忙乱中，他不小心让摄像机垂了下来，拍摄了许多以人行道路面为主题的超级有趣的片段，却错过了女巫的定格动画特技表演。他觉得脸都涨成紫色了，忍不住暗暗痛骂自己。幸好其他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女巫的举动，完全没有留意泰勒的窘态。

“发生什么事情了？”苏问道。布拉克挡在餐馆门口，她在他身后挣扎着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没人有空搭理她。

“看哪，”贾斯汀说，“她真的想从电灯柱中间硬闯过去。”

确实是这样。三百年来，女巫总是从这个位置走过，今天也不例外。电灯柱？浮云罢了。

“她好像……装了预设程序。”劳伦斯说。

摩擦碰撞持续了足足半分钟，女巫终于从电灯柱侧面滑过去了。然后她完成了那个四分之三周单脚尖旋转的经典动作，立刻就下线了。

贾斯汀是第一个爆笑出来的。

紧接着是布拉克。

然后五个人都完全不受控制地狂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互相拍肩膀、捶胳膊。那帮站在喷泉旁边的没有幽默感的糟老婆子一起转身盯着这帮小伙子，一下子就看见那台GoPro摄像机了。其中一个叫道：“喂，小子，你们拿着什么？你们拿着照相机干吗？”

“糟糕！”杰登大吼，“你们谁过去把她推进池子里？”

那帮老太太听了这句话，一下子蒙了，似乎真的在估算“熊孩子把老太太推进池子”这件事情的可能性（也可能是人过了七十岁就丧失了还嘴的急才）。这样一来，那几个小伙子就笑得更厉害了。一分钟后，泰勒等人一边大笑着，一边从路障顶上滑过去。然后他们沿着深谷路继续跑，越跑笑得越厉害。跑了两百多米，他们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停在路边，在GoPro摄像机自带的液晶屏上观看刚才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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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里的画面，你应该很清楚了。

这是新闻史上首次出现超自然怪物摔倒在地的场景。这些画面非常独特，几分钟内就在YouTube上面传疯了；在成千上万个博客里，人们或者为之欢呼，或者试图揭穿这个骗局；这段视频甚至被吉米·法伦[6]拿到节目里面反反复复地放个没完。当然了，上述这些场景都没有发生，因为这些画面绝对不能外泄！可是到了当天晚上，这帮男孩子已经成了众人疯狂崇拜的偶像！

其实这几个男孩子一点也不傻，他们知道这样做肯定会受到惩罚的。他们已经想好了，事后要逃避涂鸦镇的大牢，只有一个方法：主动投案自首，打“年少无知”的牌，争取宽大处理。

“我们只是搞恶作剧罢了。”泰勒说，把这段视频的“导演剪辑版”播放给罗伯特·格里姆观赏。在这个版本里，你只能看到女巫沿着小溪往前走，撞在灯柱上，然后跌倒在地。格里姆直接从储存卡播放这段视频，这张卡里只有这一段视频是当天早上拍摄的——这也是泰勒特意安排的。其余的视频都稳稳妥妥地收藏在他的MacBook里，还设了密码保护。

泰勒想让自己的声音流露出真心悔过的诚意，于是他一边坦白，一边想象着自己头顶上方悬着一个光环。可是说着说着，他就忍不住笑起来了。

罗伯特·格里姆竟然也哈哈大笑。实际上，他看着这帮小孩玩的恶作剧，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当天晚上，在默客酒馆，一帮人围着格里姆的手提电脑看这段视频，也是哄堂大笑。其实，搞恶作剧的小孩也好，格里姆也好，酒馆的围观群众也好，众人的欢笑都有同一个原因。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女巫像个杂耍演员似的一屁股跌在地上，这场景固然滑稽可笑，可他们开怀大笑其实是因为这是一场胜利！虽然这次胜利看起来那么微不足道，那么无关轻重，然而被他们击败的对手是每个人有生以来最大的阴影。在笑声中的是人们共有的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种感觉很诡异地深植在每个人心中，后来当泰勒意识到其中的原因时，他感到恐惧一直刺进他的骨髓里。

“从官方立场来说，我当然不能赞同你们的做法。”罗伯特·格里姆好不容易重新平复情绪，擦干眼泪。可是他才说了一句话，马上又狂笑起来。后来，他提出了一个方案，几个男孩子二话不说都表示赞同：为了避免镇议会的纠缠，他们必须把一切恢复原状，自己掏钱赔偿剪断的电线，然后在本周内每天都去淑女崖公园捡垃圾。

当天晚上睡觉时，泰勒收到杰登发来的一条短信：

哥们儿，老婊子摔地上，大家乐坏了。

真他妈爽！

泰勒已经被这次电灯柱测试的成功冲昏了头脑。虽然后来劳伦斯问“好吧，可是这又能证明什么呢？”让他相当扫兴，可是在收到杰登短信的那一刻，泰勒还处于一种飘飘然的状态，完全不明白杰登在说什么。

第二天，在公园捡垃圾的时候，泰勒看着雨中的行人，逐渐开始明白了。似乎每个人都知道了他的事迹，昨天他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今天突然成了人人膜拜的另类英雄。每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向他微笑致意，表示支持。然而正是这一张张笑脸让他觉得心神不宁：人们本来应该看起来很开心才对，可是他们并不开心。那些脸平日就很诡异，现在显得更加诡异，因为当这些人脸上露出笑容的时候，泰勒竟然认不出他们了。

这是一些早已忘记了怎么微笑的脸。这些脸上堆了太多的褶皱和细纹，每过一天就消沉一分。它们被难以承受的巨大压力磨去了棱角，变得严峻而凄冷。它们就是黑泉镇的脸，当它们尝试微笑的时候，反而像在高声尖叫。

晚上，在辗转反侧时，泰勒突然感觉到一种充斥着黑暗和恐惧的可怕预感。缠绕在脑中的两个画面使他一直挣扎到破晓时分才入睡：雨中那一张张尖叫的脸，还有那个跌倒的女巫。最后，一切都渐渐隐入黑暗之中。

注解：

[1]　此页面代表客户端在浏览网页时，服务器无法正常提供信息，或者服务器无法回应且不知原因。

[2]　女巫的名字是凯瑟琳，即Katherine，开头字母为K，所以被称作K奶奶。

[3]　即“Open Your Eyes（睁开你的眼）”的缩写。

[4]　同名电影《女巫布莱尔》（Te Blair Witch Project，1999）的角色。

[5]　Glee，美国著名青春音乐喜剧。

[6]　吉米·法伦（Jimmy Fallon，1974—），美国著名脱口秀主持人，代表节目有《吉米今夜秀》。

- 05 -

沿着老矿工路走到坡底便到达了前婆婆漏盆游客中心。这栋建筑物自1802年起便是美国西点军校的资产，在其外墙壁上还有用瓷砖镶成的图案，图中有几个古色古香的大字，正是西点军校的校训：责任、荣誉、国家。到了今天，军队早已放弃了这个哨站，“老点”的军官对这地方更是唯恐避之不及。不过在这个游客中心破败的博物馆里还挂着有秃鹰标记的大旗，还有一些棕色的老照片，里面有穿着燕尾服的军官和穿着毛领大衣的女士。游客中心现在也关闭了，不过你要是偶尔往里面瞟一眼，也许会发现在一个角落里挂着一幅毫不起眼的肮脏的黑白照片。这张照片拍的是圣玛丽教堂广场，在广场上站着三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女人。她们的脸上甚至眼睑也涂着油彩，爪子似的手里抓着一种在二十世纪初用来扫烟囱的扫帚。照片里还有一群小孩子，身穿厚重的大衣，裤子却只到膝盖。那几个女人正朝这帮小孩子挥舞着拳头。照片的标题写着：庆祝万圣节，1932年。

罗伯特·格里姆此刻的心情极佳。别说照片里的女巫只是朝小孩子们挥舞拳头，就算拍到她们把扫帚捅进那帮小孩的小屁屁，让他们转个不停，还用火把他们都点着了，格里姆的心情也丝毫不会受影响。在电灯柱事件发生当晚的午夜时分，他夹着手提电脑离开默客酒馆，沿着下坡路走，一边走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格里姆很少像现在这样情绪高涨，更何况当天早些时候他还被科尔顿·马瑟斯正式训斥过，现在竟然还那么愉快，所以尤其显得反常。在电灯柱事件中，马瑟斯议员发现自己被蒙在鼓里，他那颗充满保守主义的可怜的小心灵顿时很受伤。罗伯特·格里姆已经算是很保守的人了，说他是革新分子就相当于把奥斯维辛集中营称作童子军夏令营；可是科尔顿·马瑟斯对保守主义的执着完全上升到了另一个层次。马瑟斯就像一只低等的两栖动物，可怜兮兮地从原始沼泽中爬上岸，还没开始进化，就因为受不了冷嘲热讽，立刻转身一头栽回保守主义的烂泥当中。他总是用神的旨意作为自己的借口，可是格里姆想，当年十字军东征不也是以神的名义发起的吗？

蓝色法律[1]也是。

格里姆向老矿工路走去。干燥的空气中飘过一丝丝暗黑的浮云，不过明天就要下雨了，预计这场阴郁连绵的秋雨将会充斥十月份的第一个星期。格里姆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前游客中心的大门，走了进去。他其实不用值夜班，只是太高兴了，反正睡不着，干脆回来看看。他回头把大门锁好，在黑暗中经过落满灰尘的前台，踱到走廊尽头，下了三段楼梯，来到深藏在山腹之中的密室。

这个军事哨站倚着陡峭山峰而建，这种设计绝非偶然，因为这栋建筑物本来的用途就不是做婆婆漏盆游客中心。黑岩森林保护委员会是一个私营机构，他们一直租用这栋建筑物做游客中心，直到1989年才北迁至康沃尔镇。其间所有的租赁收入都被“老点”用作一个秘密行动的经费：监视黑泉镇全体居民。对罗伯特·格里姆来说，这个行动的目标与“老点”有细微差异：他要做的是保住黑泉镇所有人的小命。

女巫特遣队监控中心的内部就像休斯敦的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控制大厅和一家破败的社区俱乐部的结合体。中央调度室里面有巨大的显示屏和马蹄铁形的电脑桌，中央调度室的旁边依次是：用来精心维护录像与缩微胶卷的档案资料室，黑泉镇网络供应服务器机房，一个收藏超自然书籍的小型图书馆，一间“烟幕弹”储藏室（这里储存的是用来遮掩女巫行踪的各种小型器具，用剧团道具来形容再好不过了；至于大型器械，比如当女巫出现在公路的时候需要用到的施工棚，则存放在深谷路旁的一个仓库里），一间放着污迹斑斑的旧沙发的休憩室，还有一个没有洗碗机的小厨房。多年来，监控中心装修了很多次。每次装修，一方面格里姆努力引入先进科技，另一方面他又受制于小镇当权者吝啬的乡下人习气。在这两股力量的较量中，监控中心慢慢地走向现代化。作为女巫特遣队的长官，罗伯特·格里姆总觉得自己活在一部《007》电影里，只可惜这部电影的导演是一个脑残。举一个最能让他感受到切肤之痛的例子：科尔顿·马瑟斯每个星期都会捐一个纸皮箱给他们，箱子里有即食日本拉面和十四种不同口味的立顿茶包。

问题是：电热水壶已经坏了好几个月了！

不过今晚格里姆的心情太好了，就算想起马瑟斯那张抠门的老脸也不会扫他的兴。他走进中央调度室，向值夜班的沃伦·卡斯蒂略和克莱尔·哈默说了一声“晚上好”，语调像唱歌般轻快。

格里姆说：“我刚刚在酒馆给那几个小孩的电影举办了首映式。”他奸笑着，把手提电脑放在桌子上。

“不会吧！”

“会。”

“壮士啊！”

沃伦乐得哈哈大笑，克莱尔却像个老鼠夹似的一下子蹦起来了。“罗伯特，你到底在想什么呀？”她问道，“你今天已经摸过科尔顿的老虎屁股了，晚上还继续挑衅他？”

“他能把我怎么样？又臭骂一顿？”

“根据守则……”

“去他妈的守则！全镇人都支持我，他们简直爱死这段视频了。克莱尔，人们需要定期发泄一下。我们已经过得够憋屈了，偶尔来个恶作剧有益于身心健康，科尔顿这傻×应该学会欣赏才对。”

沃伦扬起眉毛：“科尔顿·马瑟斯学会欣赏恶作剧的可能性就好比一部迪士尼大片的结局是所有人都死于内出血。”

“罗伯特，我是想提醒你小心点。”克莱尔说，“这个恶作剧肯定不会就这么简单了事，将来还会有后患的。”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嘛。行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今晚我们那位可爱的淑女去哪儿了？”

沃伦把一张电子地图拖到主屏幕上，地图上用小亮点标注她最近出现的地点。其中一个闪着红光，位于黑泉镇南部靠近293号公路一带。沃伦说：“从五点半开始，她就一直在伟岸路克莱门斯老太的地下室里。她家的地库应该是塞满家具的，克莱门斯老太本来还不知道，等她下去拿玉米粒罐头的时候，才发现女巫卡在一张按摩椅和一块熨衣板中间了。”

“她还真会找乐子。”格里姆说。

“克莱门斯老太吓坏了。她说自己一把年纪了，根本就没想过还会有人来她家探访。”沃伦哼了一声，“你敢相信吗？她竟然是打电话来报告的！我也没说什么，可是去年她申请了一台iPhone，理由就是她要使用那个该死的程序。我猜，这手机的唯一用途就是和她在澳大利亚的女儿打Skype电话。”

“只要她今晚别坐在按摩椅上打电话就好了。”格里姆盯着屏幕，“凯瑟琳怎么样？经过今早的事情，她有没有变得紧张了？”

“我们倒没看出她有什么异样。”克莱尔说，“今早的事件对她好像完全没有影响。也许当时她额头上撞了一个包，不过你也知道，每次她从一个地方瞬间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之后，她总是会恢复原状，所有变化都清零了。我倒是很好奇，想知道下星期她的行为模式会不会发生改变。”

“积习难改啊。”沃伦说，他一边打哈欠，一边转头看着格里姆，“喂，工作狂，今晚你就到此为止吧，我们在这儿坐镇就可以了。”

格里姆说他愿意采纳沃伦的建议，不过得先查一下电子邮件。于是克莱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互联网通信监控上，沃伦则继续专心玩蜘蛛纸牌。格里姆查了一下电子邮件和雅虎新闻，没什么东西。过了十分钟，他发现自己也开始打哈欠了。格里姆正准备回家，突然，沃伦从桌子前面一下子蹦起来，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大声叫道：“在家里遭遇了！我早就知道啦！”

格里姆和克莱尔一齐转身抬头看着大屏幕。克莱尔惊讶得嘴巴也合不上了。“不会吧！是德拉若萨夫妇？”

沃伦开始在桌子前面跳起舞来，他前后乱晃，既有迈克尔·杰克逊太空步的风格，又有鸟叔骑马舞的影子。格里姆也说不准他到底是舞林高手还是多动症。

克莱尔还是不敢相信：“他们才搬来一个星期，怎么可能呢？”

大屏幕上显示着绿色的夜视图像，正是D19-063号摄像头实时拍摄的德拉若萨住宅（原来的巴弗威尔家）。只见芭米·德拉若萨站在街道中心，身上只裹着一条白色床单，就像古希腊的女子。虽然黑泉镇的监控摄像头都没有麦克风，可是她很明显正在尖叫。她的老公——伯特，他的名字是伯特·德拉若萨——只穿着一条内裤，在她身前身后惊慌失措地蹦来蹦去，一副无助的样子。在罗伯特·格里姆眼里，他们两人就像萨蒂尔[2]和迈那得斯[3]，正在张罗着为酒神狄俄尼索斯[4]准备祭品。

格里姆在评估紧急状况方面有丰富经验，所以瞥了一眼就立刻放心了。德拉若萨夫妇发疯似的往外跑，匆忙中把手机落在家里，所以在两人想起打911报警之前，格里姆团队就有了一点额外的时间开始行动了。再说了，这两人怎么看也不像是经常打电话向警察求助的人。而且在他们的思维框架里，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求助也得去找驱魔人。

在屏幕右方，本来漆黑的邻居房子突然亮起一块方形的亮光。很快，索德森太太走出来了。很多忧心忡忡的邻居也纷纷从街道对面走过来，帮助这对新搬过来的邻居恢复冷静。

“没错，家中遭遇。”格里姆说，“恭喜你，沃伦，你们把钱分了吧。”

“电话马上要响了。”克莱尔说道。一秒后，电话真的响了。克莱尔接通了电话，开始和德拉若萨其中的一个邻居讲话。

沃伦站在格里姆身边，有点忧郁地注视着屏幕。“他们马上就会知道，这一辈子都要和我们捆在一起了。”

“他们真可谓求仁得仁了。悲剧吧？”

“这次谁去？”

“我去吧。”格里姆不假思索地答道。虽然这样一来他今晚就不可能睡觉了，可他还是无怨无悔地挑起这副重担。对新来的人进行心理辅导，这事情并不容易，而且“慈善活动”也不是格里姆的专长，可是他很同情德拉若萨夫妇。从今以后，他们不得不改变自己对灵界和超自然现象的看法了。虽然格里姆在黑泉镇出生长大，没有亲身经历过这种既微妙又激烈的改变，可是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亲眼见证了太多例子，所以非常了解这种改变会给人的心灵造成多大的创伤。他曾经是基督教卫理公会教派的信徒，后来就不再去教堂了；而且在他的工作之外，他和超自然现象并没有任何交集，可他对灵异世界还是不敢妄下定论。他只接受一个事实：在当今这个自诩文明进步的现代世界里，还存在着许多让人迷惑的、无法解释的怪事。对许多新搬来黑泉镇的人来说，这还不是最痛苦的。最折磨人的是他们的命运已经盖棺论定，再也无法回头了，因为这是他们一生中首次以这么一种诡异的方式直面死亡。通常人们会拼命抗拒“我也会死”这个念头，他们眺望远方、思考未来，就是为了逃避这个话题。可是在黑泉镇，人们与死亡朝夕相对——他们任由她登堂入室，把她藏起来不让外人知晓……有时候还弄一根电灯柱挡她的路。

可是，德拉若萨夫妇……他们来自大都市，习惯了精细复杂的生活方式，甚至会因为更年期而改变职业道路。对他们这类人来说，“不可逆转”和“盖棺论定”等概念与他们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搬进了黑泉镇，他们就像无意中发现自己舌根下面竟然藏着一颗毒丸，而且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把毒丸咬破了。如果罗伯特·格里姆不是输了钱，他甚至可能会替那俩人感到遗憾呢。

他们注视着大屏幕，只见德拉若萨夫妇已经被邻居们带进了索德森太太家里。克莱尔挂了电话，说道：“已经有人在照顾他们了。我说会在十分钟之内派人去的，你们谁去？”

“我去吧。”格里姆说，“他们信教吗？”

“不信。如果我没记错，那个男的小时候去卫理公会教堂，可是长大后就不去了。”

“那我们就不用叫上教堂的人了。”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他们。[5]”沃伦严肃地背诵《圣经》。

“罗伯特，你去真的合适吗？我们上次和他们闹得那么不愉快，要问谁能让他们宽心，你恐怕是最不可能的人选了。”

我们根本就不是去让他们宽心的，格里姆想，我们是去进一步摧毁他们的世界观。“他们现在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不会想起上次交恶的。而且我会叫上史蒂夫·格兰特和皮特·范德米尔，这个月正好轮到他们当值。这俩人，一个是医生，一个是社会学家，都很沉稳镇定，都是能闭眼穿针的高人。噢，还要叫上其中一位的太太，去安慰那个芭米。这就应该可以了。”他穿上外套，又补充说，“你打电话叫他们起床吧，天使。”

他把沃伦和克莱尔留在监控中心，自己胸有成竹地踏进了漫漫长夜。

注解：

[1]　指一种用于规范信仰道德行为的法律，其中最突出的是对安息日（星期天）的行为规定，所以又称星期天法律。

[2]　出自古希腊神话，半人半羊的森林之神。

[3]　出自古希腊神话，酒神的女祭司。

[4]　出自古希腊神话，酒神。

[5]　出自《圣经·诗篇》23:4:“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 06 -

“她的名字叫凯瑟琳·范怀勒，不过我们大部分人都叫她黑岩女巫。”皮特·范德米尔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陷入了沉思。

此刻他们身处点对点旅馆的酒吧间，坐在散发着年深月久气味的扶手皮座椅中，位于他们中间的咖啡桌上零零散散地放着酒瓶、半满的玻璃杯以及保温杯。旅馆老板娘给德拉若萨夫妇开了一间房，然后就回自己房间睡觉，把一众客人留在灯光昏暗的酒吧间。皮特·范德米尔和格里姆拿了啤酒，史蒂夫喝咖啡，乔斯林捧着茶缸，呷着里面热气腾腾的甘菊茶。芭米·德拉若萨被格里姆灌了一杯伏特加之后，也在喝甘菊茶。她的老公不用别人劝酒，已经斟满了第三杯伏特加。虽然他还没醉，但已经飘飘然了。史蒂夫想，醉了对他来说也许是好事吧。

就凭这短暂的接触来判断，史蒂夫还挺喜欢伯特和芭米的。此刻，他们与格里姆所描述的那两个目中无人的狗男女已经相去甚远了。第一轮的震撼已经消退，他们就能够以比较轻松的心态去审视眼前的状况。其实他们还不能真正心安理得地接受现实，他们只是暂时麻木了。这就像人们痛失至亲之后暂时陷入的那种麻木状态——殡仪馆工作人员正是利用这个麻木期和他们商量怎么办理逝者的身后事。早则明天，迟则周末，无情的现实就会像五雷轰顶似的砸过来，所以他们最好事先知道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不管怎么说，现在他们至少有机会在旅馆这个安全密闭的环境里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此刻，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说服德拉若萨夫妇回家。那间屋子里一片漆黑、空无一人……除了女巫凯瑟琳。

格里姆开着他的道奇公羊皮卡，把皮特、乔斯林和史蒂夫拉到旅馆。两位新人在大堂迎接他们的时候，显得彬彬有礼，手却在不停地颤抖。当时史蒂夫觉得头昏脑涨，整个人就像要散架似的——他和乔斯林才睡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就被电话吵醒了。现在咖啡已经在他的胃里安顿下来，他的脑子终于开始清醒了。

“凯瑟琳·范怀勒？”伯特·德拉若萨的声音微微颤抖。

“是的。”皮特说，“她住在哲人谷，也就是史蒂夫和乔斯林，还有我太太和我住的地方后面的那片树林里。1664年，她在黑泉镇因为施巫术而被判处死刑——不过那时候这地方还不叫黑泉镇，而是叫‘新贝克’，是一些以设陷阱捕兽为生的荷兰裔猎人的聚居地。从那时起，她就一直留在黑泉镇了。”

在他们身后的壁炉里，一块木头突然发出“噼啪”一声爆响。芭米猛然蹦起来，就像小丑跳跳盒里面那个开了盖就会跳出来的小丑。这个可怜的女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史蒂夫发现她的嘴巴附近还出现了很深的皱纹，可见她心里有多紧张。

“无论是高地瀑布村还是蒙哥马利堡的居民，甚至连西点军校的人都知道，我们这一带的山岭和树林有鬼怪作祟。他们甚至不需要了解具体细节，因为他们能在空气中感受到这些灵异怪物的存在，就像雷鸣闪电风暴过后，人们能够嗅到空气中的臭氧气味。不过这个女巫是我们黑泉镇自己的问题，很不幸的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维持现状。”说完，皮特呷了一口啤酒。

德拉若萨夫妇久久地盯着面前的饮品，却没有端起杯子。

“我们对她的生平所知甚少，所以她就更加显得神秘莫测了。她肯定是在1647年左右乘坐荷兰西印度公司的某艘船来到北美的。当时的新阿姆斯特丹是一个非常繁忙的港口城市。人们沿着哈得孙河设立了许多贸易站，与印第安原住民做买卖。那些贸易站都很简陋、很原始，所有的故事和传说都是通过口述流传下来的。因为年深月久，所以大部分都丢失了。凯瑟琳也许是一个牧羊女，也可能是一个接生妇。在新大陆，女人的角色就是为建立殖民地新社区而尽力。”

“通过生育小孩。”乔斯林解释道。

“没错，你看看，她们是为一个全新的文明播撒种子。本来，荷兰人建立的居民点主要分布在比较安全的哈得孙河沿岸地区。可是西面的森林里有大量猎物，印第安门希族人在今天名为‘黑岩森林’的地区附近狩猎，所以荷兰人就在那一带建立了新贝克居民点。他们和印第安人贸易往来，相处融洽，反而是英国人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新英格兰对新荷兰垂涎已久，一直虎视眈眈。嘿嘿，第二年他们果然动手了，结果英国人兵不血刃地吞并了荷兰人的殖民地。后来他们终于把门希族人赶走了……可是很多人说，门希族人其实是自愿离开的。他们往北迁徙，是因为黑泉镇一带已经被诅咒了。”

“对不起，打断一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伯特·德拉若萨问道。

“魔法。”罗伯特·格里姆说，他向来说话一点也不委婉，“完蛋了，死路一条。”

“至少当时的人是这样认为的。”芭米假设说。

“对啊，你也可以这样说。”格里姆冷笑一声。皮特·范德米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格里姆只好缩回座椅当中。德拉若萨夫妇对望了一眼，同时皱起眉头。要是换一个场合，看这两人的动作同步得天衣无缝，其实挺有喜感的。

“现在你们要明白，在人类的内心深处，迷信心理一直是根深蒂固的。”皮特继续说，“我们提到的那些殖民者，他们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挣扎求存，那个年代也没有任何安全和保障。在欧洲老家，他们经历了瘟疫肆虐、收成不好、饥荒灾难和强盗劫掠；而新大陆更是充满了未知的野兽、野人和魔鬼。没人知道到底是何方妖孽在殖民定居点以西的荒郊野岭作祟，在那种恶劣的境况下，人们也没有科学知识的帮助，所以只能依赖老太婆口中的传说和预言去应对。他们一方面敬畏全能的上帝，另一方面对魔鬼怕得要死。这一切都在四周的山林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记——你想想我们房子后面那座山的名字。”

“悲惨岭？”伯特问道，“这个星期我们刚刚去那儿登山。那地方很漂亮呀，我们在山顶能够眺望哈得孙河。”

“去那里登山是挺好的，只要你不离开人行道就不会有问题。可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些预言和凶兆……你应该把它们看作一种原始的气象学，不过它们预报的不是天气，而是即将来临的灾难。你们肯定知道塞勒姆女巫审判[1]吧，那是二三十年以前发生在马萨诸塞湾殖民地的事情了。在女巫审判事件发生之前，当地的收成很不好，暴发过一次天花，还经常被本地的印第安部落骚扰。人们是在女巫惨案之后才把这些灾难和巫术联系到一起的，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从那时起，在每次悲剧发生之前，总会有流言满天飞。在这些流言里，恐惧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人们随时随地能看到凶兆，已经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死婴、反常的自然现象、新鲜肉的快速腐烂、大鸟……”皮特咧嘴一笑，“本来荷兰人比清教徒更加务实，可是在1653年，连续三个星期，每天日落时分，总有一只大鸟停在新阿姆斯特丹港口教堂塔尖的十字架上，在当地引起了巨大骚动。他们说，这只鸟比鹅更大，灰色的羽毛，专门吃死尸。今天你们当然知道这是秃鹫——它们在这个地区四处流浪，不时会出现一下——可是当时殖民地的人又怎么知道呢？很快，人群聚集起来，根据这只鸟的模样做出各种各样的预测。于是市议会派人把这只可怜的大鸟打死了，却还是晚了一步。第二年，天花疫情暴发，人口锐减，于是大家都埋怨是那只鸟害了他们。”

乔斯林想起一件事：“史蒂夫，告诉他们那个医生和小孩的故事。我不知道皮特是否清楚这件事情。”

“不，我不清楚。”

“我在纽约医学院的一个同事曾经告诉过我，”史蒂夫说道，“1654年的天花疫情暴发之前，新阿姆斯特丹有一位名叫弗雷德里克·福尔赫斯特的医生，他曾经研究过小孩的‘葬礼游戏’。孩子们爱玩丧葬的游戏，他们抬着水果箱子扮作送葬队伍，游行到聚居地的围墙外。然后他们挖掘坟坑，把水果箱子埋在里面。那些父母都怀疑儿女被恶魔附体，都觉得这个游戏是个不祥的征兆。”

“谢天谢地，我们现在有Wii游戏机可以玩。”皮特说道。在座的几位哈哈大笑，只有芭米·德拉若萨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还有很多类似的故事，”史蒂夫说，“其中有些相当恐怖。人们发掘出那个时期埋葬的尸体，有很多尸体的上下颌骨之间插着砖头。在1693年的波士顿黄热病疫情暴发期间，人们重新打开许多群葬墓穴，把新的尸体埋进去。有时候掘墓人会遇上一些肿胀的尸体，血从尸体的嘴巴淌出来，脸上的裹尸布也穿了洞，仿佛死者已经复活，还咬穿了裹尸布，要跑出来吸血。现在我们当然知道，尸体在分解过程中产生气体，所以会肿胀；腐烂的内脏把体液从嘴巴挤出来，裹尸布就是被这些体液所携带的细菌腐蚀，所以才会穿孔的。人们认为这些‘吃裹尸布的死人’是一种吃活人的僵尸，它们利用黄热病疫情传播诅咒，让更多的死者变成僵尸复活。在那个年代，人们就把这个当作‘科学真理’。教会的人于是把砖头塞进死者的嘴里，防止它们‘挨饿’。”

一片深沉的静默笼罩着众人，偶尔传来一两声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然后伯特说：“这个……在别的城镇，当地人通常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告诉新来的居民这地方有多好、哪家餐厅最好吃，诸如此类……”

格里姆一下子呛着了，啤酒从鼻子里喷出来。这一次每个人都大笑了，连芭米也不例外。乔斯林捶着格里姆的后背，帮他恢复过来。史蒂夫觉得，伯特现在能够说笑话，这是好现象，这表明他并没有受刺激过度，今晚听到的东西不至于从左耳进、从右耳出——关键是他不要把整瓶俄罗斯红牌伏特加都喝光就好了。

“好了，好了。”皮特笑完了，继续说道，“每当有怪事发生时——天生目盲的婴儿、泥地里古怪的动物蹄印、夜空中闪出的亮光——那些预言末日来临的神棍总是趁机煽风点火，不安全感和恐惧感就会牢牢地控制人们的心灵。当人们开始相信凶兆的时候，他们的思维和生活方式就会逐渐崩溃。他们时刻会想，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在前面等着我们呢？这种思维方式就是一片土壤，人们对凯瑟琳·范怀勒的恐惧正是滋生在这片土壤里。”

“他们认为她是女巫？”伯特问道。

“对。”皮特的香烟已经在烟灰缸里烧成了灰烬，于是他开始卷一根新的，“整个事情，除了某些方面之外，本来只是一个关于捕猎女巫的平常故事。先说背景和起因吧，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她是一个单身女子，独自生活在树林里，所以人人都瞧不起她。到了1664年，她肯定已经三十好几了，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有了一儿一女两个小孩子。我们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在这儿。传说这对儿女是她和印第安人生的，再加上她不去教会，很快人们就开始对她指指点点。他们说她进行邪教活动，至于该活动具体涉及什么内容呢，这个话题就成了谣言的温床。”

“像崇拜魔鬼？”伯特问道。

“鸡奸、兽交、吃人，没错，所有这些都是魔鬼的恶行。”

“上帝啊！”

“后面发生的事情倒是真和上帝有关。1664年10月，凯瑟琳九岁的儿子死于天花。有证人亲眼看见她穿着一身丧服，在树林里掩埋儿子的尸体。可是几天后，镇上的人看见那个小男孩在新贝克镇的街道上行走，似乎是凯瑟琳让他复活了，就像耶稣让拉撒路复活一样。嘿嘿，我告诉你们吧，当时人们都要吓坏了。让死人复活！如果这还不算逆天而行，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做才算了。所以他们以施行巫术的罪名判处凯瑟琳死刑。在严刑拷打之后，凯瑟琳招认了。可是话说回来，经过那种折磨，还有谁能不招呢？唉，尝过大车轮和潜水凳的滋味，你自然会承认你骑着扫帚在屋顶上飞来飞去。他们对她做了许多可怕的事情。反正到最后她被迫亲手杀死那个亵渎上帝的怪物，也就是她死而复生的儿子。如果她不动手，法官不但会处死她的儿子，连她的女儿也不放过。”

“太可怕了！”芭米叫道，“所以她被迫在亲生儿女当中做出选择！”

皮特耸肩道：“那个年代的人可不是善男信女啊。他们把这股残酷的风气从旧大陆带到这里，以行巫术为借口对人进行起诉和定罪，这一套迫害程序早已成了家常便饭。凯瑟琳别无选择，只能杀了儿子来救女儿。然后他们判了她绞刑，还美其名曰‘慈悲之举’。他们没有亲手吊死她，却逼她自己从绞刑架往下跳，象征通过自我惩罚来给自己赎罪。她死后，他们把她的尸体扔进树林里的一个巫婆坑里喂野兽。这是惯常做法，除此之外，他们也会把犯人烧死在火刑架上。那些死者当然都是无辜的。”

“太可怕了。”芭米喃喃自语。

“问题是，在这个案子上，她并不是完全无辜的。”格里姆说。德拉若萨夫妇一同注视着他。

“呃，这个嘛，我们还不能下结论。”皮特连忙说，“虽然她被判了各种罪名，可是她真的犯了那些罪吗？我们不知道。就算是在黑泉镇这么灵异的地方，控方做出的种种假设和猜想也称得上荒诞不经了。我们只知道一件事情：殖民地的居民相信凯瑟琳让死去的儿子复活了，这就给了他们足够理由去折磨并杀害她。现在回想一下，有一个假设是可能的，也是合理的：在凯瑟琳生前，也许她真的拥有某种特异功能。可是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她创造了什么奇迹，或者用她的超能力去害人了。她生前备受折磨，又被迫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最后还惨遭杀害。她之所以变成这样一个怪物，很可能是所有这些因素加起来造成的。当然了，这只是猜测而已。你也知道，关于灵异事件，我们确实没有太多的参考资料。”

“好！”伯特·德拉若萨说完，猛地喝了一口红牌伏特加，“原来你们村子有自家养的鬼魂。”他突然尖声大笑起来，好像很奇怪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他抬起空酒杯对格里姆说：“真是太好啦！这么看来，你后来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的是实话喽？你妈×！我还以为你骗我呢。呃……我会以为你是骗我的。”

“你说什么呢？”芭米问道。她看起来很疑惑。

“那天他和那个女的来贿赂我们，记得吗？当天晚上他又打我手机，还想说服我。他在电话里说了一些关于什么西国女巫[2]的荒唐鬼怪故事。当时我就震惊了，想不到他们为了达到目的竟然真的不择手段。我也不想影响你心情，所以就没跟你提起。而且……这个，当时我们俩对他们的看法，你也是知道的，宝贝。”

“不好意思。”格里姆说道，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明显的讽刺意味。

“你说我们‘村子有自家养的鬼魂’，”皮特说，“虽然这句话并不完全正确，但也相当接近了。刚才你们的卧室里出现了这么怪异的东西，而你们接受这个现实的时候好像也不是很费劲。你们看到她的时候，为什么不报警呢？有人闯进自己家里，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报警。你们看到她的那副模样，有没有想过叫救护车呢？”

德拉若萨夫妇神情尴尬地对望了一眼，竟无言以对。每次向新搬来的人介绍本地神秘事件的时候，史蒂夫总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如果他们足够幸运，这种事情每年只会发生几次，而且会发生在比较正常的时刻。可是不管会谈发生在几点钟，他心里总会回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一幕。当时皮特·范德米尔也在座，只是比现在年轻很多，而且在纽约大学社会学系工作。也许当时他讲这个故事不如现在流利，可他的声音是同样的镇静和深思熟虑。关于十八年前的那一幕，史蒂夫记得的，主要是自己一家人的恐惧和迷茫。我们听皮特讲了一个关于凶兆和女巫的荒唐故事，竟然一下子就相信了……我们亲眼看到了那么恐怖的东西，能不相信吗？

沉默许久，芭米终于说话了：“我们只是觉得她……嗯，她倒不是闯进来打劫的强盗，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我们感觉到她是一个很不好的怪物。”她转头看着丈夫：“我能告诉他们当时的情形吗？”

伯特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却一挥手，说道：“随便吧。”

“我们当时还没睡觉，我们正在……云雨。”她的脸颊很优雅地现出一抹红霞，史蒂夫和格里姆连忙噤声。史蒂夫当了这么多年医生，从来没听过有人用这么正经的言辞去表达那件事情，也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像她那样说出与自己气质形象如此相称的字眼。“我刚刚翻身仰面躺着，然后她就在那儿了。我看见她在床脚，就站在伯特身后。最恐怖的是，前一个瞬间她还不在那儿，后一个瞬间她就突然出现了。而且她还盯着我看！不过她没有眼睛，只有一截一截磨损的黑线，她就用那些黑线看着我。我多么希望她没有这样做啊！”

“我太太突然尖叫起来。”伯特用单调的、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她好像触电了似的，拼命扭动着从我身体下面挣扎出去。然后我也看到那个女人了，于是我也开始尖叫。我上一次尖叫是在大学兄弟会的入会仪式上，我被他们逼着跳进牙买加湾的一个冰窟窿里，从此我就再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尖叫过。正如芭米所说的，当时我心里一点怀疑也没有，这肯定是一个幽灵，或者是一个噩梦——只是这个噩梦是真的，而且我们俩都在这个梦里。芭米把床单扯下来裹在身上，然后就跑出去了。我跟在芭米身后，可是跑到房门的时候我又转头看那个女人。通常你一眨眼噩梦就醒了，我想试试她会不会也消失，于是我眨一眨眼。可她还在那儿，然后我又……走回去了。”

“啊，你为什么回去呢？”芭米震惊地问道。

他耸了耸肩，说：“呃，在我们卧室里有一个被锁链绑住的残疾女人，你知道我这人，我应该是想回去看看怎样才能帮一下她吧。”

“然后发生什么事情了？”格里姆想刨根问底。

伯特先是一声不吭，芭米与他十指紧扣。史蒂夫发现芭米的手一下子变僵硬了。“没有。”他终于答道，“她只是站在那儿不动。我害怕了，就跟着我太太跑出来了。”

格里姆和史蒂夫对望了几眼。皮特也看出伯特在撒谎，可是他觉得这件事情到目前为止还只算是细枝末节罢了。皮特说：“好吧，这么说来，你们俩都感觉到她并不是人。”

“为什么这件事没有广为人知呢？”伯特问道，“我觉得，要是真的有一个鬼魂在你们镇上作祟的话——在我仔细调查研究之前，我是不会轻易接受这个说法的——可是，我们假设这是真的，那么这事情足以颠覆整个科学世界。你们把她拍摄下来了吗？”

“在我们的电子档案库里有超过四千小时的视频录像。”格里姆说，“我们全镇装满了监控摄像头，你没留意到吗？我们把资料保存十年，然后就销毁，因为那些东西你看多了就会觉得闷了。”

德拉若萨夫妇又一次呆呆地盯着他。“我不是很明白。”伯特慢悠悠地说。

“他想说的是，”皮特解释道，“我们其实是尽力确保不让外人知道。老实告诉你们吧，因为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生死存亡。”他直视着两人的眼睛，先是伯特，然后是芭米。皮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竟然没有避开对方，史蒂夫不禁深深佩服他的定力。“你们要知道，凯瑟琳死后，她的故事并没有就此了结。她被吊死后，过了四个月，在1665年冬天的一个早晨，末代总督彼得·施托伊弗桑特[3]亲自率领一支队伍进山，查看那些以设置陷阱诱捕猎物为生的猎人都在干什么，却发现新贝克镇的居民都不见了。只见冰挂从各个屋顶上垂下来，所有东西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层雪。奇怪的是，地上的积雪都不是刚刚下的，所以四处都应该有脚印——可是雪地上什么也没有，好像镇上的人在一夜之间就灰飞烟灭了。而且他们从此以后不知所终，荷兰人怀疑这里中了邪咒，他们感到一只邪恶的眼睛正在暗处盯着他们，于是对这个鬼镇及其四周的山岭都敬而远之。当年六月份，施托伊弗桑特返回荷兰本土，大部分殖民者也随之离开，这里发生的怪事从此就石沉大海了。关于这次失踪事件的官方历史文献一直没有公开，直到四十三年后，也就是1708年，荷兰共和国的年鉴才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年鉴里简短地提到了这件事情，我们的档案室也保存了这份文件。文件里说，新贝克之所以被废弃，是因为两个原因：英荷战争导致的经济困难，还有英国控制了新阿姆斯特丹并改名为纽约。他们还猜测，原来的居民和印第安部落开战，结果全军覆没。”

“这么说来，也还是本地的传说罢了。”伯特喃喃说道。

“可是这里有一处奇怪的地方。”乔斯林说，“有人说那些印第安人在前一年的秋季——也就是在捕猎季节当中——就离开这个地区了。传说印第安人是因为害怕才走的，他们说这片本来归他们所有的树林已经被污染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污染了这片树林。他们一直和殖民地的人做买卖，本来赚得挺多的，为什么突然不做了呢？而且镇上居民刚刚把凯瑟琳的尸体抛弃在树林里，印第安人马上就离开了，为什么呢？”

“没错。”皮特说，“还有，1713年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是正式记载在历史文献里的。1713年4月，英国的殖民者迁入这个小镇，并正式改名黑泉镇。一个星期后，三个人自杀了。然后有一个名叫贝希娅的接生妇一下子把她的八个小孩全部杀光，最后也被处死了。”

“这都是你编的吧！”

“我也希望这是编的。他们去逮捕她的时候，她说有个女人从树林里走出来，在她耳边小声说话，叫她从她的小孩当中挑选一个。她说她没办法选，所以只好把他们全杀了。那个时期的文献还简短地叙述了本地的一个传说，里面提到了‘邪恶的眼睛’和一些发生在悲惨岭上的怪现象，这些事情都和一个女巫有关。那个故事是这样的：灭门惨案一个月后，一群教会长老走进树林里。他们出来后，宣称他们发现了一个被魔鬼附体的女人。他们把女人的眼睛和嘴巴都缝起来，又用铁链把她捆住，总算把魔鬼驱逐了。可是就在这一年里，这群长老都死了，具体怎么死的没有详细记载。可他们好歹算是成功了一半，至少把‘邪恶的眼睛’缝起来了。”

“可是她并没有离开。”芭米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了。”皮特附和道，“直到今天，凯瑟琳·范怀勒也始终没有离开。她不分昼夜地行走在黑泉镇的大街小巷……甚至出现在我们的屋里。”

没有人接话，于是格里姆开口了：“在很多鬼故事里，大部分人都看不见鬼魂，能看到鬼的通常是一些讨人厌的、没人管的、有自闭症的小孩子。一开始他们把经历说出来也没人信，到最后事实却总能证明他们才是对的。可我们现在说的不是这种老掉牙的鬼故事，因为黑岩女巫一天到晚阴魂不散。而且她也不像那些骗青少年的无聊色情恐怖片所描述的那种对人畜无害的旁观者，也不仅仅是一个来自过往的回响，她是一个总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真实存在。她就像一头关在笼子里、戴着口套的斗牛犬，虽然一动不动地站着，可是如果你把手指伸进笼子里，它可不仅仅舔一下试试肥瘦，它会一下子把你的手指咬下来。”

伯特站起来，正要伸手拿那瓶俄罗斯红牌伏特加，却改变主意了。虽然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大量酒精，可是这一刻他好像突然完全清醒了。“假设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到底想要什么呢？真是岂有此理！这个该死的巫婆到底想从你们这里得到什么？”

“那些人逼迫她做出那么惨绝人寰的事情，我们猜她是想复仇。”皮特语气沉重地说，“不管是什么动机在驱使着她，总之，她的死亡释放出一种能量，让她找那些迫害她的人报仇。虽然这事情已经过去三百五十年了，可是那些人已经化身为黑泉镇的居民，所以我们正是她复仇的对象。”

“可是，这……你们怎么知道的呢？有没有人尝试和她沟通一下？或者，我也不知道，给她驱魔？”

“对啊。”芭米也开口支持她丈夫，“也许她只是需要人倾听……”

“你们说的我们都想到了，也尝试过了。”格里姆说，“通灵板[4]是绝对不能用的，别和那些牛×凶灵纠缠，弄不好连小命也赔上。还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旁门左道的招数，用在她身上根本没有用。能想到的我们都试过了，我们甚至从梵蒂冈请来了一帮驱魔人。结果他们说这女鬼是化外之灵，根本不信神，所以他们也无能为力。其实是那帮人吓坏了。我们请过教士、巫医、白女巫[5]、军队、特种兵……最后总是弄得一塌糊涂。过去他们甚至试过砍她的头和用火烧她，结果呢？这么说吧，烟刚从她的裙底冒上来，她一下子就消失了。我们现在有一部《紧急法案》，严禁对她采取这类手段，因为这样做最后总会搞出人命。每次有人攻击她，就会有一个无辜的黑泉镇居民暴毙。他们缝住她的眼睛和嘴巴，其实已经把她的危害降到最低了——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可是如果这里的事情泄露出去，外面的人肯定想把她的眼睛和嘴巴都打开。历史一次次地证明，每当人们打出人道主义的旗号，他们总是会越过一些不应该逾越的界线。我们有足够理由相信，一旦她睁开眼睛开始念诵咒语，我们所有人都会死。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把她藏起来不让外人看到。她既不想别人理解她，我们也绝不能去理解她。凯瑟琳就是一个超自然定时炸弹。”

“不好意思，可是我不相信你说的。”伯特说。

皮特喝了一口啤酒，然后把玻璃杯放在桌面上：“德拉若萨先生，当时你太太跑出去了，你却自己走回房间，你听见她在低声说话吗？”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了：“我……我想我是听到一点声音了。我隐约看见她的嘴角在动，所以我想听一下她是不是在说话。”

“你听见什么了？”

“她确实在低声说话。”

“嗯，我要问一个问题，你不要见怪。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你想过自杀呢？”

芭米发出一声尖叫，马上抬手捂着嘴，却把她放在皮座椅扶手上的空茶杯碰翻了。茶杯掉在地上摔成三块，乔斯林连忙过去把碎片捡起来。芭米刚想开口说什么，却看到丈夫的脸，她的下嘴唇开始颤抖起来。

“你想过自杀，对吧？”皮特说，“你听见她的喃喃低语，然后你就产生了伤害自己的念头，她就是这样害你的。她被迫自杀，所以她也让别人自杀。”

“伯特，”芭米问道，她的声音也在颤抖，“他们在说什么呢？伯特？”

伯特的脸色“唰”地白了。他想回答，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先清了清嗓子，“我和她单独在一起只有几秒的时间。其实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害怕如果我发出声响，她就会抬头看我了。我就是不想她抬头看过来，你明白吧？虽然我明知道她是瞎子，可我还是不想让她看见我。我确实听到她在低声说话，然后我就走到外面走廊那里，我很想把脑袋狠狠撞在门柱上。”芭米听了，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整个人向后一缩，然后用手捂着嘴。伯特继续说，“我可以对天发誓，当时我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是我自己双手抱着门柱，用力把前额撞在门柱上，一共撞了三次，撞得脑浆迸裂。然后……然后你在旁边尖叫。宝贝，多亏你及时叫醒了我，于是我就跟着你出门了。正是因为你在旁边尖叫，我才没有自杀。”

“求你别说了。”芭米突然号啕大哭，一把抱住她丈夫，“这不是真的，对吧？我再也不想听这些事情了，伯特，求求你了。”

“冷静点。”乔斯林让她先别说话，“你们现在已经安全了。他陷在诅咒里的时间很短，所以没有后患。”

伯特伸出手臂搂住正在哭泣的妻子，然后转头看着皮特。直到现在，皮特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露出焦虑和憔悴的神色……他已经相信了。“还有什么人知道这件事情呢？”伯特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个问题。

“那些人就在老矿工路尽头的西点军校，”格里姆说，“可是只有军校最高层的一个绝密行动小组知情。为了避免事情泄露，这个小组只有很少的成员，而且不受任何上级的监管。”

“不会吧？”

“我怀疑连总统也被蒙在鼓里呢。其实以前的总统都知道的——对啊，从乔治·华盛顿到亚伯拉罕·林肯，他们肯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因为根据档案记载，他们都曾经来黑泉镇视察。1802年，政府高层设立了西点军校来给我们做掩护。他们肯定是在南北战争快结束的时候才觉得‘老点’确实信得过，于是把黑泉镇的事宜交给‘老点’全权负责，而且很可能是敬爱的林肯总统亲自下的命令呢。不过以上这些纯属猜测，如有偏差，概不负责。反正这件事情非常微妙就是了。后来，本地区蓬勃发展，泄密的危险也越来越大。我们就组织起来，转型为专业人士。于是，HEX诞生了。”

“什么是HEX？”

“HEX就是女巫特遣队，也就是我们。我们是现实版的捉鬼敢死队，我们把女巫隐藏在光天化日之下。”

伯特看着格里姆，脸上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这个HEX是什么单词的缩写呢？”

“呵呵，这就没人知道了，反正就是某些单词的缩写流传到现在呗。其实名字不重要，我们做的事情才是关键！‘老点’给我们高度自治权，不过我们要定期提交报告，讨他们欢心。这样的话，万一我们需要封路，或者需要动用公款，就可以找‘老点’帮忙了。要不是这样，你觉得我们怎么可能成功地把这件事情捂住呢？我们设置障眼法、烟幕弹都需要用钱，而且必须秘密进行。‘老点’决心维持现状，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只懂得藏着掖着，不让公众和外国情报机构发现。他们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从来不控制民众的自由，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其实他们已经害怕得大小便失禁了。如果可能，他们会用高墙把我们的整个地区封闭起来，把这儿变成一个‘无人区’。不过这样一来，他们就会背上三千条性命的血债，已经赶上‘9·11’的死难人数了。于是他们决定，目前就采取‘遏制政策’，在想出最终解决方案——也不知道怎么才算解决——之前，大家还是照常过活，该干吗干吗。我们保守秘密，他们付封口费，那笔钱来无影去无踪，是从国库里的一个秘密小金库支付的。”

“这是形象问题。”皮特说，“如果你脖子上长了一个瘤，你就穿高领衫挡住。”

“天哪！”伯特·德拉若萨喃喃地说，“有没有人尝试打开她的眼睛呢？”

“试过一次。”沉默了很久，皮特终于答道，“可是他们的努力刚开始就夭折了。那件事情发生在1967年，是由‘老点’的军情处策划的。当时已经风平浪静多年，人们开始质疑她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大危害。甚至在镇上也有人说要去了解她，呵呵，要给她一点什么。正如芭米刚才说的，或者她只是需要人倾听呢？那个实验已经录下来了，罗伯特，也许你可以给他们看看。”

格里姆把手提电脑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打开。“我们总是让值得信赖的人看这段视频，让他们知道事态有多么严重，毕竟眼见为实嘛。可是我必须警告你们，在整个过程中，每个人在判断评估形势的时候，都犯了极其严重的错误。这段视频里包含一些非常极端的画面，极端到什么地步呢？就连《六点钟新闻》也不让播。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我就不是很想看了。”芭米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好吧，宝贝。”伯特说，“如果你不想看就别看了。”他紧张地晃了一下身体，转头看着皮特，希望得到他的首肯。皮特点了点头，于是格里姆把手提电脑放在自己大腿上，用鼠标点击“播放”。

*　　　　*　　　　*

无疑，这段视频的画面是非常震撼的。那些都是真正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超八毫米胶片经过数字化修复而成的图像，能够使观众产生一种怀旧的感觉。这种效果，别说泰勒的GoPro摄像机做不到，就连Instagram网站也只能勉强模仿而已。史蒂夫发现自己本能地喜欢这种风格，哪怕图像褪色了也不在乎——要是泰勒知道，肯定会笑他已经落伍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这时候，史蒂夫并没有看视频，而是坐在酒吧间的另一头，双臂环抱着乔斯林，两眼却注视着伯特和芭米·德拉若萨夫妇的脸色。史蒂夫根本不用看也知道画面的内容，黑泉镇每个人都对这段视频很熟悉，因为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从小就被灌输和洗脑了。史蒂夫强烈反对黑岩小学给五年级的学生看这些片段，所以轮到泰勒和马特的时候，他还试着给两人请病假，无奈罚款实在太高了——黑泉镇的每一个人都必须遵守《紧急法案》的规定。

学校给他的小孩播放这段视频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可是史蒂夫觉得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当时所有家长都在场，那些画面实在太恐怖了。对很多小孩子来说，看过了那些画面就标志着童年的终结，可是这个成年仪式来得实在太早了。

视频的背景是一个正方形的医生办公室，正中心坐着凯瑟琳·范怀勒。他们用一个绳圈抓紧器[6]把她固定在椅子上——这种器械是人们抓疯狗用的。有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老点军官站得远远的，手里拿着抓紧器的长杆子，另一头的绳圈还紧紧套住她的脖子。另外两个军官手持长棍站在她身后戒备。

不过她看起来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就这样，黑岩女巫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房间里还有另外三个人：两位黑泉镇本地的医生，以及一位负责录像和解说的摄影师。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就像沃尔特·克朗凯特[7]。两位医生全程一言不发，紧张到无以复加，观众不用凑到屏幕前面也能看见他们额头上的汗水。他们跪在女巫身前，身体重心在两腿之间换来换去，想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前提当然是绝对不能碰到女巫。其中一个医生拿着一把镊子和一把拆线刀。“现在麦基医生准备拆除缝着她嘴巴的第一根线。”连解说的声音也流露出恐惧和犹豫。

格里姆、伯特和芭米——虽然她不想看，最后还是看了——盯着麦基医生的一举一动。只见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女巫左边嘴角微微颤抖的干枯的肌肉拨开，把最边沿的黑线绷紧，然后用拆线刀的刀锋在线上一划，黑线像橡皮筋似的一下子就断开了。麦基医生向后缩了一下，换了个姿势，顺便擦一擦眉毛上的汗珠。凯瑟琳还是没有动，可是观众都能够确凿无误地看到她的嘴巴还在不停地颤抖。那根弯曲的线头从她的嘴角伸出来，形成了她今天的造型。麦基医生再次弯腰凑上去，忽然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另一个医生也跟着凑上去。“老点”的几个军官听不见她的喃喃低语，所以没有意识到，从那一刻起，他们已经彻底落入了她的魔爪。

“刚刚剪开了第一针。”疑似沃尔特·克朗凯特的声音说。只见麦基医生眨了眨眼睛，又擦掉眉毛上的汗水。他刚刚举起镊子，可是手抬了一半又垂下去，却再次弯腰凑上前。“没事吧……麦基医生？”解说者问道。麦基医生没有回答，突然举起拆线刀，反反复复地往自己脸上插，那速度简直可以媲美胜家牌缝纫机的针头了。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内，所有变故都在同一时间爆发，现场陷入一片混乱。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号叫声中，摄像机被碰翻了，三脚架被撞得靠在墙上，观众看这个房间的角度突然歪了，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女巫也不再坐在椅子上，却站在办公室的一角，画面只显示她的下半身，其余部分都被撞歪的镜头切掉了。抓紧器也跌落在地上，麦基医生的四肢张开，躺在很大一摊血泊中，身体还在不停地抽搐。他身旁还有两条腿，应该是另一个医生的腿——至少我们是这样假设的。那几个军官尖叫着争相逃离这个房间。芭米·德拉若萨抬起双手挡着脸，拼命地喘气，看样子也想逃出酒吧间。她的丈夫似乎陷入了极度震惊中，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眼前这一幕是真人真事。

“这，”罗伯特·格里姆说，“就是情报部门最后一次在女巫身上栽大跟头。”

他按下COMMAND和Q键，电脑顿时变成黑屏。

*　　　　*　　　　*

“一共死了五个人。”皮特继续说，“那两个医生当场自杀身亡，可是在黑泉镇上还有三个老人倒毙在大街上，而且都死在同一时刻。尸检显示死因都是急性脑出血，他们猜测死亡时间正好就是切断黑线的那一刻。”

酒吧间再次陷入了沉默。史蒂夫瞥了一眼手机，已经三点一刻了。芭米浑身颤抖着，正在伯特的怀里哭泣，其他人都很不自在地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不想回那间屋子，伯特，”芭米哭着说，“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好的，好的。”伯特的声音也嘶哑了，“你不用回去了。”他转头看着格里姆：“我告诉你吧，我们现在很不爽。我真的很感激你给我们订了这个旅馆的房间，可是我和我太太根本就不想留在黑泉镇，哪怕多一分钟也不想。我们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不过都可以等以后再说。如果我和我太太能开车，我们今晚就去曼哈顿朋友家借宿。如果我们不能开车，我就坐出租车去纽堡市住汽车旅馆。”

“恐怕你不能——”皮特想插话，可是伯特根本不让他往下说。

“明早我就打电话给地产经纪人，我……你们要忍受这样的折磨，我也觉得很遗憾。可是……可是我们受不了，我们要搬走了。”

“恐怕你们已经搬不走了。”皮特轻声说道。在这一刻，史蒂夫突然意识到，甚至连皮特也没有勇气直视他们了。

终于，伯特问道：“什么意思？”

“刚才你一直在说‘你们村子的鬼魂’‘你们的巫婆’，可是很抱歉，我必须告诉你，从今晚开始，恐怕她也已经成为你们的难题了。她是不会放你们走的。既然搬来了黑泉镇，你们也就中了她的诅咒。”

接下来的沉默只有一个人能打破——罗伯特·格里姆说：“欢迎两位回家来。”他脸上带着一丝恐怖的微笑，“小镇趣事多，充满喜和乐。”

注解：

[1]　1692年，美国马萨诸塞州塞勒姆镇一个牧师的女儿突然得了一种怪病，随后与她平素形影不离的7个女孩相继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从现代医学角度讲，这是“跳舞病”的一种表现。这类症状的病因是一种寄生于黑麦的真菌“麦角菌”。当时人们普遍认为，让孩子们得了怪病的真正原因，是村里的黑人女奴蒂图巴和另一个女乞丐，还有一个孤僻的从来不去教堂的老妇人。人们对这3名女人严刑逼供，“女巫”和“巫师”的数量也逐渐增加，先后有20多人死于这起冤案中，另有200多人被逮捕或监禁。1992年，马萨诸塞州议会通过决议，宣布为所有受害者恢复名誉。

[2]　《绿野仙踪》中的邪恶女巫。

[3]　彼得·施托伊弗桑特（Peter Stuyvesant，1592—1672），1647年至1664年期间任荷兰新印度公司派驻北美新阿姆斯特丹殖民地的总督，也是该殖民地的最后一名总督。

[4]　一种西方的通灵工具，通常是一块刻了英文字母和数字的木板，其使用方法类似于东方的请碟仙、请笔仙。

[5]　专指用法术做好事的善良女巫。

[6]　一根长杆子，前端安装了套索，可以在杆子上控制套索的松紧。

[7]　沃尔特·克朗凯特（Walter Cronkite，1916—2009），冷战时期美国著名电视新闻节目主持人。

- 07 -

翌日下午，泰勒绷着脸回到家里。他刚刚完成了当天的社区服务，被大雨浇成了落汤鸡。史蒂夫当时正坐在饭厅桌前看《纽约客》的一篇文章，可是他看着看着就走神了，只能从头开始读起，如是已经两次了。早上他和乔斯林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四十五分，两人筋疲力尽，脑袋变成了榆木疙瘩。他们坐在厨房里喝了杯茶，一边打瞌睡一边惊醒。不知不觉中，东方的天际出现了第一线曙光，史蒂夫已经能辨认出屋后树林的轮廓了。他很沮丧，反正七点钟就要起床上班，他决定不睡了，干脆把茶换成咖啡，然后让乔斯林自己睡觉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课都上完了，史蒂夫回到位于医学院研究中心的办公室。他本来打算批改一沓博士考试试卷，却发现自己总是呆呆地盯着窗户上一道道不停滑落的雨水，他的思绪又飘回了与德拉若萨夫妇的那一席长谈中。

“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的助教劳拉·弗雷泽撞进办公室，递交一沓表格，“可是你得记住我的逆耳忠言。快回家歇歇吧，看起来你是急需睡眠啊！”

史蒂夫精神恍惚地笑了笑，答道：“昨晚睡得少，我太太生病了。”他的谎话冲口而出，还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史蒂夫自己也觉得震惊。天哪，才过了十八年，我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张嘴就撒谎的骗子呢？皮特·范德米尔要是听到了，肯定会说这是黑泉镇人的特性之一。

“你要是不小心，自己也会生病的。我可不是开玩笑。”

“我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坨屎，对吧？”他说完，脑子里突然响起伯特·德拉若萨绝望的呼喊声：“你们这帮浑蛋！你们为什么不再多加把劲儿阻止我们买房子？”

这时候，乔斯林还在楼上睡觉，马特正在做作业。泰勒走进屋子，语气生硬地低声向他爸爸打了个招呼，然后就上楼处理身上湿透的上衣和裤子去了。史蒂夫看得出，儿子心事重重、饱受煎熬。他知道父子俩必须好好谈一下，然而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他不能直接问，而是应该耐心等待，等儿子主动开口。泰勒虽然已经到了叛逆期，可是性格里还保留着一点点孩提时代的脆弱，对此史蒂夫表示理解。

十五分钟后，泰勒下楼了。史蒂夫暗暗对自己说：没错，他要来了。可是史蒂夫并没有抬头看泰勒，因为他不想让儿子知道其实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妈妈说昨天给那两个新人开光，弄得很晚。”泰勒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坐在饭厅的桌子旁。

“别提了。”史蒂夫答道，“我们最后弄了一个通宵。”

“怎么样？”

“就狼狈呗，还能怎么样？不过他们会熬过去的。你的社区服务做得怎样了？”

泰勒脸红了，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内疚：“原来你也知道了。”

“全镇都知道了。”史蒂夫说完，向泰勒眨了眨眼睛，突然出拳，自信满满地打在他身侧，泰勒顿时如释重负。“你们这帮小鬼真能折腾。罗伯特·格里姆昨晚给我看了你们的杰作，我不得不承认，这是到目前为止你做得最轰动的一次报道。”

“就是！我们当时都吓傻了。老实说，我们害得她那么惨，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们确实想捉弄一下她，想不到是这样的结果。她怎么会一屁股坐在地上呢……”

史蒂夫咧嘴一笑，然后收敛笑容，继续说：“我希望你明白，你们这次运气好得简直是不可思议。只要你出一点点差错，现在就不会是去公园捡废纸，你早就被抓去岛上关起来了。”

“你也知道，罗伯特是支持我们的。”

“也许罗伯特支持你们，可是镇议会就不一样了。你自己也说了，其实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本来可以绕过电灯柱的，可是她一头撞了上去，还摔倒了。天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如果这事情是镇议会说了算，你已经被抓进涂鸦镇了。”

泰勒耸了耸肩。他这个动作让史蒂夫感到有点窘迫。“你知道你们其实是在玩火吗？”他说，“虽然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是你并不会因此而变得刀枪不入啊，你知道吗？我甚至还没说到女巫呢，仅仅是镇议会就够你受了，他们对杰登·霍尔斯特这类人很不待见。这次是他出的主意吗？”

“不，是我们一起想出来的。”泰勒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没有丝毫的闪烁。泰勒从来不会让别人代他受过，这是儿子另一处让史蒂夫欣赏的地方。

没错，他们搞了一个恶作剧，还把全过程录下来，可这只是小孩子在闹，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紧急法案》有诸多限制，可是在教育小孩这件事情上，史蒂夫和乔斯林的思想和态度总是很进步的。要适应黑泉镇的生活——也有人说是在黑泉镇苟且偷生——只能靠一个法宝：洗脑。黑泉镇人是一个被洗脑的群体，他们之所以能在日常生活中严格遵守各种条条框框，完全是因为他们信任这些规矩，自觉接受这些规矩的约束，从来不质疑。小孩子们从吃奶的时候就开始被灌输《紧急法案》的种种戒律：不可结交女巫；不得向外人泄露女巫相关事宜；必须遵守访客留宿守则；无论何时何地何因，凡打开女巫双眼者即犯下不可饶恕之重罪……这些规矩背后的动力是人们心中的恐惧。然而史蒂夫知道，恐惧必然会导致暴力。早些年他在黑岩小学的操场上看见过许多鼻青脸肿嘴唇破的小孩，他们苍白的脸上全是茫然。这些小孩对来自镇外的朋友和表亲泄露了女巫的秘密，于是大人们在晓之以理的同时殴之以拳，用暴力给小孩子的大脑重新编程，将其变得和父母一模一样。

史蒂夫和乔斯林不认同这种棍棒式教育，他们选择了一种建立在深厚亲情基础上的和谐互利的方式去养育小孩，既让他们认清残酷的现实、谨记自己的命运和归宿，也给予他们独立思考的空间。这种努力已经初显成效，兄弟俩通情达理、心地善良，能让父母放心，信任他们不会惹出什么乱子。

然而这种信任只是一个幻觉罢了，史蒂夫想。这么多年来我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可是现在我提起“涂鸦镇”三个字，泰勒竟然漫不经心地耸肩膀！

“你上次参观地牢是什么时候？”史蒂夫问。

“应该是六年级吧，是理查森老师带队的。”

“这么说来，也许我们应该再去看一眼了。你还记得里面是怎样的吗？”

泰勒的肩膀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了。涂鸦镇拘留中心是一个私人拥有的地牢，被熊山大桥的阴影笼罩着。涂鸦镇所在的艾奥娜岛在哈得孙河上，距离黑泉镇五英里，是一个阴森的小岛。黑岩小学有一项课外活动是其他学校没有的：全体学生必须去涂鸦镇拘留中心参观，目的是提高他们对犯错后果的认识。“墙和地板都装了护垫。”泰勒说。

“没错，他们这样做是有根据的。在那些小牢房里单独关押三个星期，完全可以把你逼疯了。一开始你会觉得痛苦不堪，于是跪在地上求他们放你回黑泉镇。在那一刻，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四处都装了护垫。关了一周半之后，你会陷入疯狂的状态，并且开始出现自杀倾向。他们会密切监视你，不让你真的自杀，可是他们会逼迫你体验那种生无可恋的感觉。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爸爸，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泰勒叹道。

“不，你不知道。”史蒂夫说。突然，在记忆里尘封已久的在泰国的那一幕在他脑中闪回，顿时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揪成了一团。当时，他发现自己双手拉扯着床单，正低头看着自己凌空晃荡的双脚……在那一刻，他距离死亡到底有多近呢？“是的，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这正是问题所在。”

当初他们设立涂鸦镇拘留中心，是基于这样一个理念：如果一个违反了《紧急法案》的人亲身体验过女巫对人们造成的影响，他就会真正明白，他的违规行为对他自己以及镇上的其他居民造成了多大的威胁。虽然史蒂夫在原则上强烈反对这种惩罚方式，然而事实证明这种手段确实有效，被关押过的人再犯率几乎为零。

“你知道涂鸦镇的这套做法侵犯了多少条基本人权吗？”泰勒评论说。

“没错，可是你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独裁者。凯瑟琳是一个超自然的邪灵，在她面前，一切正常的社会规范准则都失效了。我们最关心的是什么？第一是安全，第二也是安全，第三还是安全！”

“听你这样说，你好像很支持他们。”

“我当然不支持了。可是你有没有留意到，黑泉镇的大部分人都是一帮呆板固执、食古不化的浑蛋。我支不支持无关紧要，因为大部分人都支持。我倒是很希望你能够驳斥他们的那一套论调。可是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

“出柜！”泰勒非常严肃地说。

史蒂夫眉毛也扬起来了：“你到底想怎么出柜呢？在深谷路组织一次同志大游行？”

泰勒说：“呵呵。我是说真的，在《真爱如血》里面，那些吸血鬼就‘出柜’了。我们可以联络主流媒体，只要我们有科学证据，不管是女巫还是别的什么，总能真相大白。这是唯一没有被尝试过的方法。”

“泰勒……《真爱如血》是电视剧。”

“那又怎样？媒体对现实有启迪作用。社交媒体可以让人们站起来！哪怕你生活在闭塞的地方，可能只要点击几下鼠标，自由就近在咫尺了。为什么我们黑泉镇不可以试试？”

“泰勒……”史蒂夫有点结巴了，可是泰勒却滔滔不绝，拦也拦不住。

“不仅我这么想，我们这一代年轻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不过只有我一个人有勇气说出来罢了。我们已经厌倦了活在黑暗时代，我们要自由上网，我们要隐私权。我们的脸书和WhatsApp的信息全部被女巫特遣队监控，有时候甚至连消息也发不出去。我们这里连推特也上不了，你知道我们落伍到什么程度了吗？你们这一代人可能真的被洗脑了，可是我们希望改变！”

史蒂夫看着儿子，心中觉得无助之余又略带敬佩：“镇上大部分人根本就不在乎你们能不能自由上网，他们觉得上网是黑泉镇这个封闭世界里的一个大漏洞。你千万不要泄露你的想法，否则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哼，让他们试试！”泰勒嗤之以鼻。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给《纽约时报》发一个电子邮件？把那段女巫撞电灯柱的小视频也附上？”

泰勒发出一声叹息，语气中流露出无限的轻蔑：“我们会联系《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或者发现探索频道来拍摄一部纪录片。我们会做好充分准备，而且一切都会在秘密中进行。这部纪录片肯定会引起轰动，世界各地的记者和科学家都会涌来黑泉镇。这件事情想要成功，归根结底是做好前期准备工作。只要我们从一开始就向他们强调事态有多么严重，告诫他们绝对不能打开女巫的眼睛和嘴巴，就不会出差错了。”

“泰勒，军方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到时候会有太多媒体和病态、好奇心重的闲人跑来这里，军方会被迫把整个黑泉镇封锁隔离。他们会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其实不是的，实际上他们是要防止民众起义。人们能够预测一个独裁者会怎么做，可是对女巫就无能为力了。你这样做只会使军方别无选择，只能把黑泉镇彻底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到了那步田地，你还会抱怨今天没有自由吗？”

泰勒只有一点点犹豫的神色：“也许一开始是这样。可是你想想，到时候黑泉镇四周会架设密密麻麻的长枪短炮摄像机，这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平台，向外面讲述我们的故事。这样一来我们就等于把这个难题交给了全世界，人人都会同情我们的遭遇，说不定能帮助我们找到一个彻底解开困局的方法。在人类历史上，我们肯定不是第一个被诅咒的小镇。”

史蒂夫越听越觉得困惑。泰勒的想法看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绝非心血来潮。可惜他的构想是不可能实现的。史蒂夫想起昨晚伯特·德拉若萨情绪激动地发表长篇大论，还提了许多问题。其中一个是：这么大的一件事情，怎么能捂住那么久呢？这也是让新来的人最感到困惑的一个问题。史蒂夫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也正好阐述了为什么泰勒的方案行不通：说到底还是人类的生存意愿使然。万一这个秘密曝光，全镇的人基本上是死路一条了。每一次外面有人来，不管来人是军官、科学家还是驱魔人，除了恐惧和怀疑，他们都有强烈的好奇心，都想打开女巫的眼睛。似乎这些人都被内心的欲望控制了。为了不让1967年的惨剧重演，黑泉镇每次都要进行大量贿赂，才能送走那些大神。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是竭尽所能把女巫藏起来。要是她出现在餐厅或者超市，我们就在她四周建一堵砖墙，或者把一座可折叠屏风挡在她面前。去年复活节期间，她出现在黑泉镇市场肉食店的两排货架之间。不知怎的，她在那里待了足足三天之久。最后我们被迫用一个真人大小的空心复活节兔子把她整个人套住，就像那些茶壶套似的。因为这件事，“老点”还狠狠训斥了格里姆一顿。可是他们不明白，我们必须因地制宜，随机应变。要是她四处乱走，我们甚至可以把整条街道都封了；要是她站在游人常去的林中小径附近，我们就马上围着她种一圈灌木丛……为了把她藏起来，我们真可谓想尽一切办法了。可是，黑泉镇还有一个最厉害的障眼法：我们主动对外吹嘘黑岩女巫。这就有点像罗斯维尔地区的人吹嘘他们的UFO。你有没有看到苏氏高地餐馆门口立着一个五颜六色的手执扫帚的邪恶老巫婆像？这个老巫婆并不像凯瑟琳，更像《绿野仙踪》里那个邪恶的西国女巫。巫婆像旁边有一块迎客木牌，上面写着“黑泉镇，黑岩女巫之家”。苏氏高地餐馆还组织“舌尖上的女巫”森林之旅，不时会有些团体参加，主要是镇上的退休老人和黑岩小学的学生郊游。他们还会和女巫合照——那个女巫当然也是黑泉镇的人扮的。我也知道，这一招听起来又老土又过时，其实是最高明的障眼法。这里是风景优美的旅游区，有很多远足者和观光客，所以我们没办法保证不让游人看见凯瑟琳。于是我们在苏氏餐馆装模作样地弄了一个寻找女巫之旅，参加者和女巫都是本地人假扮。这样的话，万一外来游客看到女巫，我们就能用这个女巫之旅来解释，游客的疑问也就画上了句号。当然，多亏罗伯特·格里姆的巧妙安排，外人其实是极少与凯瑟琳碰面的。

泰勒的方案与保守僵化的黑泉镇传统精神背道而驰。那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充满理想主义的念头，可是对于黑泉镇这样一个被恐惧主宰的地方，离经叛道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人们会把理想主义作为牺牲品，将其粉身碎骨，奉献在名为“安全”的祭坛上。史蒂夫会竭尽全力让泰勒远离那个祭坛。

“你听我说，”他说，“你能够坚持心中的理想，我真为你感到骄傲。可是黑泉镇的人十有八九只想维持现状，因为他们害怕改变带来的后果。你的那个提议是不可能在镇议会通过的，你为什么要去打一场必败无疑的仗呢？”

泰勒很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身体。“我不知道，也许是为了坚持原则吧。我想活得精彩，我不想一辈子就耗在这个小镇上。难道你不是吗？”他似乎鼓起了内心的勇气，一口气说下去，“而且我想对罗蕊开诚布公。”

哦，原来问题出在这儿，史蒂夫想，说到最后还是两个字在作祟：爱情。这时候，悔恨突然涌上心头，他觉得一阵剧痛：泰勒应该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不应该埋没在黑泉镇。看着泰勒闷闷不乐的样子，他突然意识到，这孩子忧郁的时候特别像母亲。

“爸爸，我想把真相告诉罗蕊，你会支持我吗？”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也知道，可是我一直在骗她，实在厌倦了。你们从来不允许她在我们家过夜，你以为她没有问过原因吗？她还以为你们俩是电视福音传道人呢。”

史蒂夫竭力忍住笑——这话题很严肃，不应该笑场。罗蕊和泰勒确实是天生一对。这个女孩子聪明、外向，天生丽质，几乎不施粉黛。泰勒第一次带她回来是七八个月前的事情。“你们两人有多认真呢？”

“我爱她。”

史蒂夫叹道：“你刚开始拍拖时我就已经警告过你，罗蕊要来玩，我们随时欢迎。你可以把所有访客时间都留给她，马特不时把他的时间分给你，你应该很高兴才是。可是我们必须在宵禁开始前送走她，否则一旦被人发现，他们就会罚我们一大笔钱，到时候我们就非得把两匹马都卖了不可。”

“我当然明白！所以我才想，要是她也知道……”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想公开的并不是你是素食主义者、你是双性恋或者别的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要说的是一件关乎全镇安危的大事。”

“我肯定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你难道不知道吗？”泰勒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愤愤地说，“你真以为从来没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外来的亲朋好友吗？”

“当然有。可是他们一旦发现身边的人也这么做，他们就会叫嚷得比谁都大声。他们会说：‘我能够判断我的朋友是否值得信任，可是你不能！’”

“你知道他们这样有多虚伪吗？”

“欢迎来到地球。你——”

“不！是欢迎来到黑泉镇！”泰勒突然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他确实是在咆哮。史蒂夫很警觉地后退一步，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话题对他儿子来说是多么敏感。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向泰勒解释：他被愤怒蒙蔽了理智，竟然想不明白一个很明显的道理，就像眼睛被遮住，所以看不到房间里的大象。

“泰勒，你不能告诉罗蕊，因为风险实在太大了，你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她转头会告诉什么人。而且请你相信我，你绝不会想对她做出这样的事情，你不能给她这么沉重的负担。”

“可是按你这么说，我永远也不能对她说实话了？明年毕业后她打算去欧洲生活六个月，她还问我想不想陪她一起去。你要我怎么回答？难道告诉她‘不了，我宁愿陪我古怪的亚当斯一家[1]留在家里’？”

“泰勒，对不起，只要你和外面的女孩子交往，就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罗蕊要去上大学，要去旅游，这都是正当的要求。我知道这很不公平，可是你绝对不能离开这个地方。你要是不介意每天花四个小时坐火车，你也可以去纽约城里读大学。可是你觉得自己能坚持多久呢？你觉得她能坚持多久呢？”

泰勒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嘴唇不住地颤抖：“你到底在说什么？要我和她分手吗？”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可是你还年轻，你不应该在一棵树上……”

“我爱她！我绝不会让这个该死的黑泉镇把我们拆散！”

“那么你觉得有别的办法吗？”史蒂夫问道。他伸手去拍泰勒的手臂，泰勒却一下子把手臂抽开。“你也知道，只有她决定搬来黑泉镇了，你才能告诉她真相——不，应该这样说，必须等她已经搬进来了，你才能说出真相。我再问一次，你忍心对她做出这样的事情吗？你能决定她的人生道路吗？她会原谅你吗？”

“你不也决定了我和马特的人生道路吗？”泰勒低声说道，把双眼紧紧闭上。

这句话一说出口，泰勒当然马上就后悔了，可是已经太迟了。史蒂夫觉得他脸上蒙上了一层阴霾。泰勒这样说，无异于在他最深的伤口上撒盐。很不幸，由于他决定搬来黑泉镇，他把两个儿子的一生都毁了——早在摇篮里的时候，他们的人生悲剧就已经注定了。史蒂夫看着泰勒，然后转过身，坐下来。

“你这样说不公平。”他轻声说道，语气中的焦虑已经变成了悲痛，“难道我们应该去堕胎吗？”

“对不起。”泰勒很不自在地喃喃说道。史蒂夫脑子里又响起了伯特·德拉若萨的哀号：“你们这帮浑蛋！你们为什么不再多加把劲儿阻止我们买房子？”当时伯特真的哭了，满脸都是泪水。史蒂夫知道，这绝对不会是他洒的最后一滴眼泪。十八年前，史蒂夫不也流过同样的眼泪吗？“真的很抱歉。”他说，“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把黑泉镇彻底封锁，让这个诅咒给我们当中的最后一个死者陪葬。当然了，这样一来，我们这里的房屋空置率会冠绝哈得孙地区。很多空房子的灯会在定时器的控制下自动开关，让那座房子显得有人居住。罗伯特·格里姆和镇上的地产经纪人精诚合作，努力把买家赶走。可是以科尔顿·马瑟斯老头为首的镇议会，执意对抗‘人口老龄化’这个不可避免的问题，誓要让黑泉镇持续健康地发展。他们说，两害取其轻，所以他们必须给黑泉镇输入新鲜血液。虽然搬进来意味着做出一点牺牲，可是乡间生活其实并不差。没错，是会有一点点不便，比如说，不能去远方度长假；要登记访客时间（这是为了避免红色警报）；此外还有几条关于上网的限制；噢，对了，还有，你搬进来之后就再也不能搬走了，所以你最好还是死心塌地安顿下来吧……只要你遵守法规，这里的生活其实很舒适。这么说吧，黑泉镇制定各种政策法规以及策划各项大小活动的时候，不会总是围绕着那个超自然现象去进行的，对吧？到最后，我们总是有一丝希望，希望目前这个困局会通过某种方式……自己解开。”

“你听我说，”史蒂夫说，他已经疲劳得难以言表，“昨晚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向那两个新人解释为什么我们不能进一步阻止他们买房，那已经够难熬了。可是黑泉镇的政策让我畏首畏尾，连罗伯特·格里姆也是束手束脚的。那个吸引新人的政策确实很不地道。所以如果你真的爱罗蕊，你就不要这样对待她。其实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如果我们‘出柜’，肯定能找到新的方法。”泰勒噘着嘴，固执地说。

“等明年吧，等你到了法定年龄，你就可以不停地向镇议会提交议案，哪怕累得脸红脖子粗我也不会拦着你，你甚至还能招募尽可能多的人去支持你的议案。如果你能想出一个好的办法，我肯定会投赞成票。可是在此之前，你绝对不能再干任何违反《紧急法案》的事情，而且在你采取任何行动之前，一定要先获得镇议会的批准。不许再折腾那个女巫，再也不许打什么鬼主意，也不许再上传视频到YouTube。明白了吗？”

泰勒喃喃地说了些什么。

“你的锦囊里没有藏着别的妙计吧？”

“没有。”泰勒犹豫片刻，面无表情地答道。

史蒂夫很快地瞥了他一眼，想找出点蛛丝马迹：“你敢拍胸口说没有？”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他又很不耐烦地跳起来了——父子两人都熬得脾气暴躁、身心俱疲，“天哪，爸爸，你到底怕什么呢？”

史蒂夫叹道：“上一次也有人试图把这里的事情公之于世，不过那是发生在1932年经济大衰退的时候。一个老林场关闭了，很多工人失业了。他们不能去别处找工作，所以就威胁镇政府，如果他们的就业难题得不到解决，他们就会向外界透露黑泉镇的秘密。全镇的人投票决定对这些敲诈勒索的人下狠手，以杜绝后人仿效。于是那些工人在黑泉镇广场先遭受鞭打，然后被枪决。”

“爸爸，现在是2012年好不好？”

“没错，所以他们不会再执行枪决，可是《紧急法案》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可以体罚。要是人们觉得自己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他们就会做出各种可怕的事情，你千万不要低估了人们作恶的能力。”

泰勒沉默了许久。终于，他慢慢地摇了摇头：“我实在不敢相信。我们这里本来就是一个烂摊子，现在你说的那件事，简直是烂上加烂。”

“我引用你刚才的话，欢迎来到黑泉镇。”史蒂夫说。

注解：

[1]　出自20世纪30年代美国漫画家查尔斯·亚当斯创作的系列漫画Adam’s Family，讲述了一个古怪、恐怖的富有家族的故事。后来该漫画被改编为同名电视剧和电影。

- 08 -

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是格丽泽尔达精品肉食店的老板，此刻她正在黑泉镇富人聚居的矿谷上区冒雨赶路。只见她佝偻着身体走在富人区的街道上，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的小袋子，紧紧地捂在胸前。她身披塑料雨衣，早生的华发从兜帽边缘垂下来，结成一绺一绺的，不停地往下滴水。如果那顶兜帽是红色的，她可能会被错认为那位来自另外一个童话故事的小姑娘……不过那个故事里只有狼，没有巫婆。

格丽泽尔达的唇上有血，可是她自己也没有留意到。如果小镇居民看到她这副急匆匆赶路的狼狈相，估计也认不出是她了。肉食店的老主顾们都知道她是一个女强人——也许脾气差一点，不过那只是生活留下的印记——人人都很敬重她。对很多人来说，格丽泽尔达精品肉食店是本地人聚会聊天的地方，甚至比广场对角的默客酒馆更受欢迎。因为在默客酒馆，他们都喝得酩酊大醉，说过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可是在格丽泽尔达的店里，人们都是清醒的，记忆都写进了他们脸上的沟壑之中。也许是因为格丽泽尔达有着一张和众人一样沧桑的脸，所以大家都愿意去她店里，叫一碟熟食小吃，然后反复演绎着镇上最新版本的流言蜚语。人们都知道她的过去，也知道她平日以大爱的姿态示人，是要遮掩心中的伤痛。所以他们绝对不会提起往事，仿佛这个话题是一阵风，会把她脸上的粉饰刮走，露出斑驳的伤痕。他们也从来不提起她的丈夫——这家店真正的老板吉姆·霍尔斯特，他因为无法忍受黑泉镇的生活，在七年前离开镇子，不知去向。后来有人在波士顿的贫民窟发现了一张报纸，上面有一则报道说无名氏跳轨自杀。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却都保持缄默，不愿道破真相。

格丽泽尔达很清醒，她知道虽然自己受了那么多苦，可是她的大部分老主顾其实心里还是暗暗怀念吉姆。当然，就算把他们抓去审问，他们也不会承认。当年的吉姆精品肉食店以鹅胸肉酱闻名，这种美食是吉姆亲手炮制的，保证日日新鲜。与吉姆的杰作相比，格丽泽尔达自制的霍尔斯特醋香肉酱更像是磨碎的猪头肉冻。可是七年来人们还是不断地买，格丽泽尔达也就不断地做。看吧，在黑泉镇，人们就是用这种心照不宣的仪式来表达对他人的同情：捏一捏手心，碰一碰脸颊，入夜的时候，把还没开封的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肉酱扔进垃圾桶里。每逢这时候，人们都会想：此刻她有没有在哭泣呢？难道她真的像她表现得那么坚强吗？

这时候，格丽泽尔达从矿谷上区的豪华农庄前经过，正走在上山的路上。五短身材的她显得紧张惶恐，有如惊弓之鸟，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女强人，更像一个逃犯。她曾经被嘲弄过、咒骂过，被吐过口水，甚至被殴打过。

“喂！你这个肮脏的臭婊子，快把两条腿分开，怎么样？”说这话的是亚瑟·罗斯，他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就算以前知道，现在也忘了。当时她在冰毒教堂的地牢里，正准备离开关押着亚瑟·罗斯的小牢房。

“臭婊子！给我滚！”这句话则是她的亲生儿子杰登在半小时之前骂出来的。

残酷的字眼一个个钻进心里。她告诉自己，她已经想不起吉姆用长满老茧的手把她的乳头拉扯成紫色，他的拳头再也不能给她带来疼痛，她再也不用嗅到他夹杂着伏特加和鹅胸肉酱气味的口气。“难道你不喜欢吗？格丽泽尔达，你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嫁给我的吗？”

格丽泽尔达站在路边的一个果园旁，向山坡上张望。四下无人，她不用担心被看见，人人都躲在家里看新闻或者《法律与秩序》。今晚应该是人们入秋以来首次开暖气。她支撑着自己粗壮的身躯迅速翻过围栏，一路上山，穿过果园，沿着一片陡峭斜坡的侧面走到树林边缘。地面湿透了，她滑倒了两次，连手掌也划破了。当她到达果园另一侧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她一鼓作气爬上了被树木覆盖的冰碛山丘，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因为从这里一直到艾克曼角，沿途既没有路也没有摄像头。

雨水从茂密的枝叶间漏下来，林中的空气混杂着浓重的潮湿腐殖土气味。换了别人可能会奇怪为什么这里既没有鸟啼声，也没有蟋蟀叫，甚至连虫子也没有；可是格丽泽尔达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因为这里是黑泉镇。她一边喘气，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忍受着胸腔下面传来的一阵阵疼痛。终于，她走到一条由历年融雪水在黑色基石上冲蚀而成的干涸小河床里，突然站住了。河床在这里向左拐，转了一个急弯，有一棵倒下的大树搭在河床的两岸上。

凯瑟琳就站在这条横倒的树干下面。

她纹丝不动，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当中。她的衣服本来就看不出款式或形状，现在被雨水浇透了，紧贴在她纤细的身躯上，使她显得更加瘦小羸弱。这个女巫身材特别矮小，几乎像个小孩子，格丽泽尔达不算高，但也比她高了至少一个头。格丽泽尔达猜测也许那个年代的人都长不高吧。一根黑线穿在女巫皱皱巴巴的眼睑上，雨水从她湿透的头巾渗下来，先聚集在这根黑线上，再顺着破损的皮肉流到她的脸颊上，仿佛是她哭下来的泪珠。

“你好，凯瑟琳。”格丽泽尔达怯怯地说道，眼睛看着地面，“我本来想给你带一把伞，可是现在看来你也不怕下雨，对吧？”

那个眼睛被缝住的女人还是一动不动。

格丽泽尔达浑身关节疼痛，于是她侧着身体倒在地上，不住地呻吟。她并不介意地上又脏又湿，只要能喘口气就好。她虽然就坐在凯瑟琳的脚边，却只敢背对着女巫。格丽泽尔达知道，她对女巫说话的时候，绝对不能直视对方；就好比你走进一头野兽的地盘，你是不能和它对视的。女巫居高临下地伫立在她身后，就像一尊神像。她们的距离很近，格丽泽尔达感觉自己被一股强烈的陈年臭气淹没了。喃喃低语声从女巫嘴角传出来，更像是一阵阵叹息。虽然女巫的话被雨声和树木的声音淹没，可是格丽泽尔达已经不敢再走近了——至少目前来说，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再走近一点甚至触碰一下女巫。

格丽泽尔达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又从小纸袋里掏出一个纸碟子，碟子上有一片霍尔斯特肉酱饼。她把碟子放在地上，摆在凯瑟琳那一双瘦骨嶙峋的泥脚前面。雨水从女巫裙子的褶边往下滴，正好滴在碟子上。于是格丽泽尔达把碟子往外拉一下，这样一来，虽然树上偶尔还会有雨水滴在肉酱饼上，可是至少不会被女巫的衣服弄脏了。

格丽泽尔达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别人。

“凯瑟琳，我给你带了一片加厚的肉酱饼，”她开始说道，“因为我想为杰登做的坏事道歉。他交的那些损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让你受委屈了。”

那个眼睛被缝住的女人还是一动不动。

突然，格丽泽尔达开始忘情地倾诉起来：“他们对你做的事情实在太可怕了！那么卑劣的恶作剧！亲爱的，你受伤了吗？请你相信我，我已经狠狠教训了他一顿，而且这次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他一定要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你听见我说的话吗？可是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前段时间，他一直很低调——我是说我的儿子杰登——可是现在他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我已经没办法再和他交流了。他什么都不跟我说，他打棒球的时候掷了几个快速球，他和哪些女孩子拍拖，他喜爱的所有东西……我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如果他只是愤怒，我还能应付，反正我也习惯了——而且你也知道，我自己的脾气也不好。可是他这么冷漠，我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有时候我怀疑自己完全做错了，可我不知道对他应该放宽一点还是应该加倍严厉。你也知道我们母子俩经历了什么，他一个小孩子真的很不容易。然而现在又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

雨水慢慢地积聚在女巫脚边的碟子上，渐渐地把那块肉酱饼泡开了。可是格丽泽尔达没有发觉，她继续说：“啊，亲爱的，请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他们确实对你不敬，可是他说这件事情不是他的主意。杰登只是太容易受他的那些损友影响了。噢，对了，有个小子经常和他一起玩，那个布兰[1]，可能就是他的坏主意。我敢打赌就是他想出来的——这些坏事就是他们那种人做的，对吧？至于杰登嘛，唉，他有时候挺难教的，可他心眼并不坏。你也见过他在店里帮忙吧……其实在内心深处，他只是一个脆弱的孩子罢了。”

突然，她脑海中又响起了杰登的咆哮声。这一下来得那么突然、那么响亮，她不由得向四周看了一圈。

“臭婊子！给我滚！”

黑泉镇上好像每个人都已经知道了电灯柱事件，格丽泽尔达却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有一天早上，一个大嘴巴顾客在她店里说漏了嘴，她才终于知道这件事。于是半个黑泉镇的人都跑过来观摩一下屠户遗孀脸上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然后消息传出去，说原来她竟然不知情；最后剩下的另一半也赶过来亲眼见证一番。那个姓谢弗的女人——也不知道这女的出于什么居心，嫁给了那个很有钱的外科医生——竟然来了两次，还借口因为她忘记买一瓶霍尔斯特肉酱了。可是这位谢弗太太以前从来没买过霍尔斯特肉酱。

对于这件事情，有些人显示出一点愤怒的迹象，可是大部分人似乎觉得很有趣，格丽泽尔达震惊了。她思想斗争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下定决心联系镇议会主席科尔顿·马瑟斯——她身为一个正直诚实、为人表率的黑泉镇人，也在镇议会拥有一席之地——可是马瑟斯先给她打电话了。当时正是中午最繁忙的时候，格丽泽尔达二话不说就溜进了肉食店的内间接电话，扔下餐厅里和柜台前的几位顾客忍受好奇心的煎熬。

老议员大发雷霆，痛骂格里姆竟然瞒着镇议会私下向那几个小子妥协。事到如今，为了避免引起民愤，议会只能给那些家伙一个正式警告。不过马瑟斯直截了当地向她强调，为了杰登好，她必须实施更严厉的家教。科尔顿·马瑟斯还说：“信不信由你，镇上的人对这帮小混混儿和他们的恶作剧还挺赞赏的呢。”格丽泽尔达听了，不禁抽搐了一下。

打完那个电话之后，她就开始害怕了。整个下午，她的肠胃被恐惧揪成一团，她仿佛感到一场无可避免的大灾难就像高速列车似的正猛冲过来。她怕的既不是杰登会遭受什么惩罚，也不是肉食店的形象受损。和黑泉镇的其他人一样，格丽泽尔达常年生活在恐惧当中——她害怕凯瑟琳·范怀勒的邪恶眼睛，害怕总有一天女巫的眼睛会重新睁开，到时候她就大难临头了。格丽泽尔达那个脾气暴躁的丈夫就是被女巫的诅咒害死的，这件事情全镇人都知道；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从她摆脱丈夫魔爪的那一天起，格丽泽尔达竟然有点感激凯瑟琳了。同时她也把心中的恐惧转化成一种苦苦的坚持，誓要逃离女巫的邪恶诅咒。因此，这七年来她一直在偷偷做一件事情——万一这事情败露，她的下场会比关押在涂鸦镇凄惨得多——她暗中给凯瑟琳进贡礼品和食物，还把凯瑟琳第二天要经过的人行道打扫干净。她在镇上听说了不少秘密和故事，在肉食店还偷听顾客们谈论的种种流言蜚语，她把这些精彩的故事都告诉了凯瑟琳。此外，谁要是对女巫不敬，格丽泽尔达也会向她告密。她这样做是为了博取凯瑟琳的欢心，希望将来有朝一日大清算的时候，她和杰登可以得到宽恕。她会帮凯瑟琳扶正被风吹歪的头巾（当然是用一根长棍）；要是凯瑟琳被锁链缠得不舒服，她就会调整一下锁链的位置。格丽泽尔达越来越不相信和女巫有关的那些老掉牙的传说，对女巫本人却越来越信任，她已经把女巫塑造成一位让她顶礼膜拜的女神。格丽泽尔达愿意为她做任何事——除了一件：打开她的眼睛。

“可是，”有一次她充满信心地告诉女巫，“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别人来帮助我们的。到时候那个人就会为你打开眼睛了，范怀勒女士。”——那时她还不敢直呼女巫的名字——“到了那一天，我希望你还会记得我对你总是很好的。”

很可惜，她在过去七年里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被杰登一下子全毁了。

这就是为什么这次她必须清清楚楚地表明立场。杰登回家时，她已经在厨房等着了。杰登还没完全走进来，她就突然反手打了他一巴掌。杰登尖叫一声，连忙向柜台方向退。耳光声如同枪响，在店里回荡不息；厨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异常紧张，好像快要爆炸了。以前她从未打过自己的亲生骨肉，因为吉姆一个人的拳头就已经够母子二人受的了。可是现在她没有别的选择，有的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你在想些什么？”她冷冰冰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呀？你脑子里都是屎吗？”

“我靠！你干吗呀，妈妈？”

格丽泽尔达又是一巴掌打过去，这次是掌心击在杰登的脸上。杰登双臂乱挥，又想后退，却再次撞在柜台上。格丽泽尔达觉得一股热气从脸上升起——当年吉姆举起拳头、目光呆滞地向她逼近的时候，她的脸就是这样发烫的。然而在这一刻，当她看到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孩子只懂得畏缩退让，她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成功地打了杰登一个措手不及。

“你怎么能这样做？你这样做会把所有人都害了！你以为我不会发现吗？全镇的人都知道了！你怎么会那么蠢呢？”

“你这是干吗？”

“你给我闭嘴！”

杰登确实吓了一跳：“天哪，你别抓狂行不？现在已经没事了呀！格里姆只是让我们去公园捡垃圾就完事儿了。他这样做才是真的蠢呢，因为他们过后还得付钱给公园的服务人员再捡一次。不过随便吧，这样也挺好的。”

“我才不管格里姆让你做什么！现在是我来跟你算账！”

“你当你是谁呀？”刚才杰登一度动摇过、软弱过，可是现在他慢慢恢复镇定了，脸上又出现了那副挑衅的神情——她最恨的就是他现在这个样子，“镇议会也说……”

“这件事和镇议会没关系！”她愤怒地说，“这关系到你和我的安全啊！难道你连这点也不明白吗？”她紧张地向四周瞥了几眼，压低声音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有一天她的眼睛睁开了，那会怎样？你这样捉弄她，你觉得她会放过你吗？你知不知道你害得我们俩陷入了多大的麻烦？”

让格丽泽尔达沮丧的是，杰登竟然开始哈哈大笑。他的笑不是因为愉快，而是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同情：“说真的，妈妈，你精神不太正常了。”

说完他就想走，可是格丽泽尔达一下子揪住他T恤衫的衣领——她要尽量伸手才够得到——把他推回柜台前：“小畜生！你不能走！”

“别碰我！”杰登大吼一声，双臂向上一振，把她揪住衣领的手格开了。

“你也知道你爸爸的遭遇，难道你想和他有一样下场吗？”这句话刺中了杰登的痛处，格丽泽尔达看到他的脸一下子僵住了。虽然吉姆经常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可杰登还是愿意为了父亲赴汤蹈火——格丽泽尔达怎么也想不明白，吉姆何德何能，竟然能让儿子对他那么死心塌地。今年他已经十九岁，他父亲去世也七年了，可是那份眷恋之情依然没有变淡。“你这下明白了吧？”她继续说，“我那么卖力，就是为了我们两人的安全。可你让她当众出丑，这不是帮倒忙吗？”

杰登的眼光中突然流露出憎恶、轻蔑和怨毒——尤其是怨毒！无论她怎么假装看不见，那种刻骨铭心的恨意就像浮在水洼表面的一片油，特别刺眼。“如果她睁开眼睛，”他说，“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杰登说完，转身要走。格丽泽尔达依然紧紧揪住他不放，苦苦哀求道：“不一定的，你看不出来吗？我会想办法保住我们的性命，你和我都不用死。杰登，你听我说……”

他猛地转过身来：“臭婊子！给我滚！”

啪！

格丽泽尔达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就已经击出，而且这一掌比刚才那两下更狠。一秒钟后，她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厨房地面的油毡上，顿时头痛欲裂，仿佛脑袋里插了一根烧得白热的铁条。她的下嘴唇传来一阵阵刺痛，嘴里尝到一丝金属的味道——那是鲜血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杰登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他的左手抱着右拳，嘴巴半张着。“我让你别碰我。”他轻声说道，然后掌心用力捂着下巴，“你和他都是一个德行！”

然后，他就扬长而去了。

最让格丽泽尔达难过的不是他的话，也不是他的拳头，而是他的眼神。在疼痛里，她仿佛看见了操场上的一架秋千——那是属于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人生的秋千。在那个故事里，她也许可以推着他荡秋千，母子二人也许会开怀大笑。

在这一生中，格丽泽尔达遭受种种打击，却总是能重新振作，这次也不例外。此刻站在树林里，她觉得浑身无力，很想呕吐。低头看着积聚在河床里的一洼雨水，她忽然看到了一张连她自己也认不出来的脸：松弛的脸颊、蜡黄的皮肤、厚重的眼袋、肿胀破裂的嘴唇。

那个眼睛被缝住的女人依然纹丝不动。

她脚下的祭品碰也没碰。

“凯瑟琳，请告诉我怎么做，告诉我，给我一点提示，让我为杰登的罪过做出补偿。你知道我向来对你那么好，我也从来没有向你提出过什么要求，所以啊，当你重获自由的时候，请你饶了我们的性命；请你保佑我们身体健康、没病没痛；请你饶恕我们的罪过，不要用你的眼睛惩罚我们。你的眼睛其实并不像他们说得那么邪恶，是吧？”

她精神恍惚地把纸碟子倾斜着，将里面的雨水倒掉，然后把一只手指插进肉酱饼里，挑起一团，不假思索地放进自己嘴里。

“难道我受的惩罚还不够吗？看看我的脸吧，我的样子比实际年龄老了起码十岁。我没有怨你的意思，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惨。我的关节炎越来越严重，我身上的那些伤疤我也不想再提了。”

她的女神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身旁，还是没有丝毫动作。格丽泽尔达又用手指挑起一团肉酱，慢慢地用舌头舔着。

“你带走了我的丈夫，你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其实我是很感激的，因为我终于解脱了。可我心里难免还是有点痛。他走了我不心疼，让我心痛的是他还在的时候的那些记忆。可是生活总会继续，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人总是会重新站起来的。那些伤痛永远也不可能痊愈，只不过有时候我们能够勉强忍受罢了。这是我永远携带在身上的一个印记，也是我为了你而承受的负担，就像他们在你身上套的那些枷锁。我能体会被束缚的感觉，凯瑟琳，我完全了解你的感受。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你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只求你不要带走我的儿子，也不要带走我。”

格丽泽尔达一边絮絮叨叨地祷告，一边不停地吃，竟然把被雨水浸透的一整块肉酱饼全吃光了。她爱肉酱的味道，更爱它黏稠的质感。她要诉说的千言万语，本来每一个字都粘住了上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幸亏肉酱粘在每一个字上面，使其不堪重负，从上颌坠落到唇边，这样才能脱口而出。

慢慢地，她完全迷失在自己的祷告中，甚至没有留意到女巫已经扭头看着她了。

“天快黑了，我得走了。”格丽泽尔达说，“我不是不想多陪伴你一会儿，可是如果我摸黑在街上走动，别人会留意到的。”话说得好听，其实她最不想的就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和女巫做伴——而在树林里，夜幕偏偏降临得特别快。

“我来这里之前先去冰毒教堂看了一眼关在地牢里的亚瑟·罗斯，他还是那样子。科尔顿·马瑟斯让我把他的饭量减半，所以现在我每隔一天才去送一次饭，他已经瘦得皮包骨了。我猜他们是想害死他，可是用这种方式太不人道了，文明社会是不应该这样的，对吧？我敢肯定镇议会下次开会的议程将涉及亚瑟·罗斯，不过他们能迅速做出决定才怪呢。”

多年来，亚瑟·罗斯一直是黑泉镇议会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是一家五金工具店的老板，也是一个酗酒的抑郁症患者。2007年9月，他的房子没了[2]。两个月后，他的理智也没了。从那时起，他就威胁要公开黑泉镇的事情，要把镇上的秘密全抖出来。于是他们把他关进涂鸦镇，一共关了四次，结果让他疯得更彻底了。可是议会不敢把他送到外面的精神病院，主要是怕他还没来得及自杀就胡说八道，引起外人的怀疑。至于拔掉这根眼中钉……从来没有人就这个话题说过只言片语，毕竟在黑泉镇，大家都是文明人。

格丽泽尔达用食指挑起最后一点肉酱，放进嘴里舔干净。“你能不能找时间去他那儿走一趟呢？”她问道，“真不好意思，我竟然拿这些事情来麻烦你。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教堂，可是你能不能破例一次呢？他在教堂地下室，就关在单间牢房里。说真的，你肯出手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她一边说，一边怯怯地转头瞥了女巫一眼——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正眼瞧女巫，“也许你可以在他耳边小声说几句话。”

在一刹那间，凯瑟琳已经俯身弯腰凑在她面前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让格丽泽尔达全身一震，她尖叫一声，往后跌倒，一下子摔在泥泞的河床里，那狼狈相和今天早些时候她摔倒在厨房油毡上的情形一模一样。女巫那张残破的脸就在她面前，她想避也避不开。只见黑色的线在没有生命的皮肤上穿着，仿佛一条黑色的拉链把眼睛封住了。恐惧像一阵阵灰色的狂潮，夹杂着雨点遍袭她的全身。格丽泽尔达眼看就要没命了，于是十指在泥土里乱抓，挣扎着向后爬……

然后，她就躺下不动了。

那个眼睛被缝住的女人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移动过。

格丽泽尔达用胳膊肘支撑起身体，听见自己的心脏和太阳穴正在怦怦乱跳。她开始头昏眼花，觉得整个人好像浮在半空中。凯瑟琳·范怀勒依然站在河床里，缠着锁链，浑身滴水，在最后一线昏沉暮光的映衬下，越发像一座暗黑的神像。在那一瞬间，她恐怕自己真的要晕死过去。格丽泽尔达随即想到，她正身处暗黑女神的圣域，过一会儿醒来时也许会陷入永恒的漆黑。这个念头迫使格丽泽尔达强打精神，翻身爬起来，连“再见”也来不及说，没命似的狂奔而去。

她带来的贡品只剩下一个舔得干干净净的纸碟子，这个被雨水泡湿的碟子依然搁在河床里。又过了许多小时，夜已变得深沉，黑岩女巫突然开始移动——她一不小心就把这个碟子踩扁了。

注解：

[1]　她儿子的朋友其实叫布拉克，但她记错了，说成了布兰。

[2]　因为美国次贷危机。

- 09 -

在电灯柱试验过后的三个星期里，参与创建“睁开你的眼：来自女巫巢穴的布道”网站的那帮男孩子继续收集科学证据，一路稳步前进。他们执行这个任务，不仅是为了让黑泉镇的故事登上主流媒体，更要让这个故事一鸣惊人，在一夜之间传遍全世界。然而在这三周里，泰勒·格兰特和杰登·霍尔斯特之间的嫌隙越来越明显了。当然了，这两人向来不和——从童年开始，杰登就难以捉摸，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危险人物——他们只是暂时把这条裂缝捂住罢了。然而命运变化无常，谁也躲不开，最终他们的矛盾就如同深埋地底的化石，被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导火线是十月十五日泰勒在OYE网站上发的一个帖子：

下一步：#超级大胆女巫耳语测试#

发帖时间：1:29AM

发帖人：泰勒·格兰特

上次泰勒为了罗蕊的事情和他爸爸大吵一场，在那之后，OYE的成员陆续做了别的试验，现在终于轮到女巫耳语测试了。父子俩那次吵架是这些年来最激烈的一次——老实说，泰勒完全想不起和爸爸有过这么剧烈的争吵。正如乔斯林和马特母子间很少有争端，泰勒和史蒂夫平常也是极少吵架的。所以这次碰撞不但让父子俩感到深深的震撼，而且其余两个家庭成员也受到了影响。吵完的第二天下午，泰勒来马厩帮爸爸和马特的忙。当他把一捆干草递给史蒂夫的时候，两人只对视了一眼，就立即冰释前嫌了。虽然父子俩言归于好，可是泰勒心头的大石依然没有落地。他只是向爸爸透露了方案的一小部分，就已经遭到那么激烈的反对；他的全盘计划就更不能告诉爸爸了。每念及此，泰勒就觉得心中一阵刺痛。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想方设法避免与父母接触。完成了社区服务之后，每天放学他就尽量晚回家，不是去罗蕊家用餐，就是和朋友去纽堡市买吃的。每天下午他都在城里漫无目的地乱逛，或者去星巴克蹭免费Wi-Fi，建设他的OYE网站。在这件事之前，在处理OYE网站相关事宜的时候，他总是舒舒服服地待在卧室里，趁父母睡觉了就断网，然后在手提电脑上离线工作。第二天回到学校，没有了女巫特遣队的监视，他才放心地把离线工作的内容上传到OYE网站。也许是他多疑吧，可是他觉得现在需要加倍小心，因为很多事情已经超出他的控制范围了。罗蕊问他最近怎么了，他无意中在言辞中流露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给两人的关系蒙上了阴影。本来他每次和罗蕊做爱总是愉快并且持久，可是现在泰勒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性趣。他的谎言在两人之间筑起一堵高墙，于是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

每天晚上回家时，他骑着自己那辆大名自行车在康沃尔镇蜿蜒的公路上飞驰。看着路两旁的一栋栋大房子，泰勒不禁想，在这条林荫大道的尽头，有什么在等着他呢？他心里越来越明白，他将会在这条阴暗的路上走一辈子。路边房子里的人看着窗外这个男孩子经过，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健康的美国男孩子经过漫长的一天，终于踏上了归途。在这个自由的国度，这位即将完成学业的男孩子将会振翅高飞、追逐梦想。没有人——没有人知道，沿着这条路再走几英里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没有人知道这个男孩子已经被困在黑暗之中，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这就证明了当务之急是要改变现状！因为泰勒不想成为这个没有未来的男孩子。

他们用雷朋眼镜做了一个实验。与所有科学问题一样，这个实验的结果又引出了新的问题。为了避免将来被别人说他们造假，泰勒把未经编辑的原始视频文件上传到OYE网站。此外，他还用“95泰流”的风格录制了一段简短的视频作为介绍。

*　　　　*　　　　*

这段视频是这样的：

画面里是黑泉镇市场肉食店后面的小巷，几个男孩子围着黑岩女巫，与她相隔一段安全的距离。泰勒给视频配的背景音乐是Jay-Z和Notorious B.I.G.唱的《布鲁克林警察》，又给画面加上一层颓废邋遢风格的黑白渲染，让整个视频看起来就像一段嘻哈音乐录像。他们拿着一把长杆子抓紧器——这是格里姆让他们做社区服务的时候捡垃圾用的——夹着布拉克的雷朋眼镜，从女巫头巾的下方推进去。眼镜架在她的鼻梁上，稍稍歪了一点。于是他们又推了一下……在这一刻，三百五十年来，凯瑟琳·范怀勒首次戴上了一件与身上铁链相匹配的昂贵时髦饰物。“谁是我的马子？”布拉克突然爆出一句说唱歌词，其他几个男孩子马上开始跳霹雳舞，一边跳还一边唱起了《布鲁克林警察》。

接下来当然还有很多他们嘻嘻哈哈说笑的画面，无非是一些经常说的笑话，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直接跳到下一个重要的片段。只见凯瑟琳已经走进超市后巷的深处，几个男孩跟在她身后。当他们转过拐角的时候，女巫已经不见了。可是几个男孩子已经找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布拉克的雷朋眼镜——或者说，雷朋眼镜的残骸。众人齐声惊叫，兴奋之情难以抑制。镜头一阵晃动之后迅速向沥青地面拉近，然后画面外响起泰勒的声音：“小心，别碰。”

那副雷朋眼镜好像……熔了——没有更贴切的字眼去描述了。只见其中一片镜片已经破裂，另一片变成了波浪形，就像软塑料被加热后的样子。固定玻璃片的那一圈塑料也被烧得开始熔化，布满了一个个小气泡。一条眼镜腿从眼镜框的残骸中伸出来，仿佛一根天线似的，上面的“雷朋”标志清晰可辨。此外还有一处古怪的地方：眼镜框上出现了一种带壳的黑色层状物，其质感就像从灰泥墙的缝里漏出来的那些填充隔热材料。不过这种物质并不是眼镜框原本结构的一部分，而是后来粘在框上的。

“天哪，这是什么呀？”有人问道。

“我的天哪，实在太臭了！”另一个人嚷嚷道。

泰勒用保鲜袋套着手捡起那副眼镜。“还热呢……”泰勒屏息静气地说。眼镜粘在沥青路面上，被拔起来的时候还发出“噗”的一声。然后，他把这件证据举起来放到摄像机前面，正式宣布：“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镜头转到了化学教室的一个小单间里，字幕显示：高地瀑布村，詹姆士·奥尼尔中学。劳伦斯·范德米尔和摄影师泰勒正在采访实验室助教，还揪着他说的每一个字继续追问。这位助教穿着整洁、头发花白，手指有烟草熏过的痕迹。他正在用显微镜检验雷朋眼镜的残骸。“这么说，你真的不知道？”泰勒又问了一遍。他看起来很失望，似乎期待对方有所发现；可是他的语气流露出兴奋，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答案。助教把灯关了，轻松地答道：“我如果知道才出奇呢。这东西已经烧得没办法辨认了，从气味判断，里面很可能含有硫化物，可看它的结构更像是有机物质。但，两位……你们到底对这副眼镜做了些什么呢？要熔化玻璃必须有1400摄氏度的高温，可是塑料眼镜腿完好无缺，你看到了吗？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你让玻璃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急剧降温，那么另一片镜片肯定也会裂了。”

我的老天！1400摄氏度！难道黑岩女巫每次现身都要消耗很多能量，以至于达到这样的高温？这会不会是一种未知的超自然现象呢？被烧结在眼镜框上面的那一团黏稠东西又是什么呢？奥尼尔中学的梅森老师说是“有机结构的硫化物”。我们其实已经有一个猜想，只是不能告诉他罢了。好了，敲鼓、奏乐，各位听好了：我们可能已经发现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能够证明“灵质”确实存在的确凿证据。

现在给不懂何谓“灵质”的同胞们补补课：这个名词是法国生理学家夏尔·里歇创造的，指一种能被灵媒或精神能量外化或者投射生成的灵界物质（这是维基百科写的）。人人都看灵媒的照片，在那些照片里面，神志不清的灵媒吐出一团很恶心的类似马铃薯泥的东西。通常那些灵媒都是假冒的，那一团东西确实就是马铃薯泥，所以科学界一直不承认灵质的存在。即使这样，自从世人第一次见鬼以来，灵质就和鬼魂有着密切的联系。即使到了今天，灵质也是无处不在。比如在电影《咒怨》里面，那个像被奶昔堵住嗓子眼儿的小妞[1]出现在卧室天花板的角落时，就伴随着这样一大团东西。还有，在《女巫布莱尔》里，那个文盲嬉皮士被女巫杀死的前一天晚上，他的背包就粘满了一种“蓝色咖喱状”的物体。

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们不想贸然下结论，可是，天哪，这实在太刺激啦！科学界需要对这个课题进行一次彻底的科学调查，我们OYE网站同人会把各种证据妥善保存在档案库里，等待《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专家前来提取。

对了，《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专家们，你们可以去泰勒家取资料，不过要用一副全新的太阳镜交换（布拉克说了，要雷朋的，最好是rb8029K飞行员终极限量版）。

*　　　　*　　　　*

他们对于女巫耳语测试的期望很高，可是真正实施的时候差点搞砸了。那是因为当时很偶然地出现了一个机会，他们来不及仔细推敲和反复讨论就仓促行事了。事后回想起来，泰勒觉得即使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去准备，这件事还是风险很大。可是有时候科学研究必须在一个正在爆发的火山口旁边进行，环境风险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

那是十月份倒数第二个星期天的下午，泰勒决定和劳伦斯带废柴去屋后的树林里溜达。时值深秋，林中本应落叶遍地、草木凋零，可是此处依然郁郁葱葱。阳光穿透茂密的枝叶，在湿透的泥路上洒下缤纷的色彩，闪耀着灿烂的光辉。前方山路向左急转，是去山顶观景台的。两个男孩本能地离开山路，顺着哲人溪向前走。女巫特遣队在林中安装了大量隐秘的摄像头，在总部实时监控悲惨岭上所有的山间小径。他们沿着哲人溪走就能避开这些摄像头。

劳伦斯和泰勒悠闲地走着，随便谈论一下耳语测试的一些具体细节。突然，泰勒手上的狗绳一紧，废柴双耳竖起，低声咆哮起来。

泰勒立即把狗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严阵以待。

远处传来一阵兴奋的说话声，树丛中还隐约有一点骚动。突然废柴发疯似的狂吠起来，把泰勒和劳伦斯吓了一跳。两人对望了一眼，马上让废柴带路，沿着泥泞的河床向前跑。两人来到了一个分岔口，山溪在这里变成两个分支，四周的斜坡则变得越来越狭窄。只见布拉克、杰登和贾斯汀站在左边堤岸上，把黑岩女巫围在中间，正用长长的树枝戳女巫的身体。他们也听到狗吠声了，布拉克和贾斯汀转头瞥了一眼，马上举起双手，咧开嘴大笑起来。

“天哪！”泰勒喃喃自语，“放松点，废柴，快坐下！”他把狗绳用力一扯，然后塞进劳伦斯手里：“你把狗拉好了，千万别走过来，要不它会抓狂的。”

劳伦斯点了点头，然后泰勒跑到其他人面前：“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呀？快住手！”

“呵呵，因为我们的头儿英勇无畏，”贾斯汀笑着说，“所以我们才敢进行大胆的科学研究。我们要证明她是由固体物质构成的。”

“我们已经成功证实了她确实是固体，你看。”杰登一边说，一边把手中树枝的一端猛地戳在女巫的肩膀上——其实他完全没必要那么用力。凯瑟琳晃了一下，脚步却始终没有移动，只是慢慢地把脑袋转向被戳中的地方。

他们这样子玩弄女巫，泰勒觉得很恶心。没错，电灯柱是他出的主意，可那只是一个恶作剧出了差错。而玩弄女巫是绝对不行的，就算没有《紧急法案》的约束，他们也应该明白事理。所以杰登这一下子让泰勒震惊了，他这样做无异于“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住手！”泰勒大喝一声，伸手猛推杰登的胳膊。他心中的底气其实远比不上这一下出手的力度。

杰登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而且阴沉。他垂下拿着树枝的手，慢慢转头看过来。他比泰勒年长两岁，高了整整一个头，而且向来好勇斗狠。泰勒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可他还是不退缩：“哥们儿，你这样挑衅她，你有病啊？我不希望你来捣乱，你这样做只会暴露我们的实验计划！”

“你那条狗，它才会暴露你的实验计划呢！”杰登反驳道。泰勒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既让他厌恶也让他害怕的东西——自从杰登父亲离家出走、死于非命之后，这种东西就一直在他心中燃烧着。在他们身后，废柴又开始吠了，劳伦斯跪在地上拼命安抚它。

“我们早就说好了，必须等所有人都在场才进行实验，而且实验的方式必须能够对我们的研究有所帮助。下星期镇议会就开会了，要是你这样胡闹被他们发现，你就把我们争取自由上网和隐私的机会给搞砸了。”泰勒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决定继续再进一步，“你再不守规矩，我就把你逐出OYE。”

“嚯，这里怎么突然变成你做主了？是谁让你做头儿的？”杰登说完，向泰勒逼近一步。

“哎，我们不是一直都听泰勒的吗？”劳伦斯开口支持泰勒。泰勒闭上眼睛，默默感谢好朋友的支持。

“那个确实是他的网站哟。”贾斯汀傻笑着说。

“对啊，整个计划也是他想出来的。”布拉克说。

杰登冷冷地盯着泰勒，泰勒的思绪一下子被拖回了七年前。当时他十岁，杰登十二岁。泰勒在五年级，杰登因为留级，所以还在读六年级。那时候杰登的爸爸失踪不到一年，可是泰勒·格兰特太小了，看不出杰登留级和他爸爸失踪这两者之间的联系。他只知道一件事：杰登在家里挨打，在外面也四处欺负弱小。如果想过得安安稳稳，你最好时刻提防这个人渣。

有一天课间休息，他们在学校后面的操场踢足球，凯瑟琳突然出现在球场上。有些小孩吓坏了，可是阿什顿老师让他们往左一点，继续玩。“记住，每次我们看见她，就马上告诉老师或者爸爸妈妈。然后我们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做刚才正在做的事情。”她说。在场的有一个名叫安迪·平硕特的小男孩，比泰勒大一岁，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他建议用女巫做球门的门柱，结果阿什顿老师在他的后脑勺狠狠拍了一下。后来，老师终于拍手叫大家回教室，同学们都松了一口气，连忙往回跑。那个球滚到了女巫附近，泰勒和杰登离得最近，泰勒正要跑过去捡起来，可是杰登瞪了他一眼，那种冰冷的眼神就和七年后的今天一模一样。当时小泰勒觉得不寒而栗——他怕的不是女巫，而是杰登。后来泰勒长大点了，能够从大局着眼看问题，他想到了森林大火中的野生动物：它们吸入第一缕烟雾的时候，肯定也能感觉到这种完全不受控的恐惧吧。当时杰登把泰勒吓退之后，做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举动：他助跑到足球前，身体后倾，猛地把球向女巫踢去。皮球像个锤子似的砸到女巫身上，凯瑟琳顿时弯下腰来。皮球“嘭”的一下爆掉，然后女巫就消失了。

此刻泰勒和杰登在树林里对峙着，在短短几秒内，七年前的那一幕在泰勒脑海中闪现。七年时间，说短不短，在这段时间里，他和杰登的关系时远时近，可是那件事情留下的一根刺始终深深地扎在心里，泰勒怎么也忘记不了杰登那种冷冰冰的眼神。如果一个男孩子在十二岁的时候心中就怀着这么强烈的愤恨，竟敢用足球踢女巫，那么他到了十九岁的时候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呢？

终于，杰登双肩一沉，咧嘴笑道：“嘿，别哭鼻子了，你这个娘炮。”

泰勒稍稍放松了一点，但依然保持着警惕：“你听我说，现在不是争谁说了算，我只是不想搞砸这件事。我们很快就能自由了，所以千万不要进行一些无谓的冒险。反正大家都严格遵守事先定好的规矩就是了，好吧？”

“没问题，好朋友！”

泰勒翻了一下白眼：“他们已经知道她在这儿了吗？”

“还没呢。”贾斯汀说，“追踪程序显示她在下南区，再往后就没有更新警报了。我们只是刚好在这儿碰到她。”

“我们只是四处乱逛罢了，没干别的。”布拉克补充道。

泰勒向劳伦斯走去，顺便狠狠地瞪了布拉克一眼。布拉克与他的目光接触，却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说不定心里觉得很受伤。其实泰勒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杰登和贾斯汀胡作非为倒不出奇，可是泰勒实在想不到布拉克也会这么下作。他转头说道：“谁帮忙联上追踪程序更新一下？这儿距离山路不远，附近有很多登山客。”

“我来吧。”杰登一边回答，一边拿出他的iPhone，也许他真的是想示好吧。泰勒正要弯腰安抚一下废柴，杰登突然发出一声惊诧的喊叫，泰勒连忙抬头查看。原来女巫突然向前迈出稳健有力的一步，几乎撞在正忙着发消息的杰登身上。杰登吓坏了，慌忙后退几步。女巫站住了，又恢复了一动不动的静态。缝住她眼睛和嘴巴的黑线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尤其突出，就像几笔匆忙画出来的素描。

顿时每个人都陷入了沉默，杰登也忘记了手上的电话，连废柴也不再吠了，换成了一种低沉的野兽式的咆哮。也许杰登算是一个危险分子，而凯瑟琳身上带着一种非常古老的、原始的力量。刚才她迈出的那一小步提醒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占据食物链顶端的到底是谁！大事不妙了，哥们儿。泰勒想，我觉得事有蹊跷啊。

“喂。”杰登怯怯地说。

女巫面对着他，依然纹丝不动。

“什么？不好意思，凯瑟琳，你刚才说什么？”

他歪着头仔细听着。

泰勒的心跳声突然把他身边一切都淹没了。

“你要我干什么？”杰登问道，“你说真的吗？凯瑟琳，你要我摸一下你的乳房？”

贾斯汀和布拉克尖声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泰勒和劳伦斯对望了一眼，都没有笑。泰勒想，拜托你别闹了，你这样戏弄女巫，实在太过分了。杰登和女巫之间还有一段安全距离，他一边伸手假装在逗弄着凯瑟琳的乳房，一边模仿脱衣舞的动作，淫荡地扭动着屁股。

废柴突然发出一声嚎叫，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把劳伦斯拽倒了。泰勒一把揪住狗圈，好不容易才把它拉住。他大声吼道：“杰登，你快住手！”

杰登转头看着众人，发出一声蠢笑。“我出二十块钱。”他说，“谁给她拍一张露点照，我就给他二十元。说好了，要露点哟。我想看看十七世纪的乳房是什么样子的。”

“你给我滚！”泰勒喝道，“你这样做实在太差劲了！”

“哎呀，干吗呢？”杰登哈哈大笑，“我知道她不会介意的。凯瑟琳，你介意吗？你不介意的，对吧？”他一下子绕到女巫身后，捏着嗓子尖声说，“不，泰勒，我一点也不介意。”

那几个人笑得更厉害了。凯瑟琳·范怀勒默默地忍受着侮辱，似乎毫无知觉。也许那双紧闭的眼睛后面并没有意识和知觉，泰勒想，至少没有人类特有的那种意识和知觉。可是这事情谁也说不准，也许凯瑟琳一直在等待时机，几个世纪以来，她一直在一种蛰伏的状态下等候着。一想到这个念头，泰勒顿时觉得五脏六腑好像翻江倒海似的。

这时候，杰登终于打开HEX App，开始干正事了。劳伦斯突然说：“等等！我们可以把她说的东西录下来！”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泰勒用了整整三秒钟的时间去衡量这件事情的可行性：树林里很静，而且他们远离摄像头的监视区域，这样的好机会实在是可遇不可求。泰勒突然觉得心神激荡，仿佛心中闪过一片亮光。于是他说：“好！录吧，不过一定要快！”

他们需要用废柴的狗绳。于是泰勒把狗绳解开，劳伦斯紧紧地揪着狗圈，牵着狗向下游走去。杰登递过他的手机，泰勒想也不想就接过来，用狗绳在手机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再把手机绑在刚才杰登用来戳女巫的那根长树枝的顶端。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小孩子叽里呱啦的欢笑声。几个人吓了一跳，连忙四处张望。声音来自南面，是通过一种古怪的方式沿着树冠底部传过来的。可能是登山的游人吧。他们听了一会儿，再也没有别的声响了。

“动手吧，快！”布拉克说道，从泰勒手里接过树枝，“你准备好没有？”

泰勒从口袋里掏出GoPro摄像机，开始录像。“各位，今天是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天，我们要进行耳语测试。各就各位……”他后退了几步，“开始！”

杰登打开iPhone自带的录音程序，低声说道：“好了，大家安静……”布拉克高举树枝，就像举着钓鱼竿似的；废柴的狗绳垂下来，手机在绳子上晃动。他小心翼翼地移动树枝，把手机悬在黑岩女巫的面前。泰勒看到布拉克的手在颤抖，很难让手机保持静止。然后他把钓鱼竿向左移动，手机撞在凯瑟琳的脸颊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手机终于悬停在黑线被剪断的那一边嘴角的前面。

众人一声不吭地守了整整一分钟。终于，布拉克把钓鱼竿收回来了，杰登也把iPhone解下来了。大家这才拍手欢呼，庆祝顺利完成了女巫实验的一个重要环节，可是泰勒并不像他们那么兴奋。在他们额手称庆的时候，泰勒默默地关了GoPro摄像机，走到杰登面前。于是大家围上来，毕恭毕敬地弯腰低头，一起看着那部手机。在屏幕上，录音程序问，用户要播放刚才那段录音还是要录制新的音频文件。

“这就是凯瑟琳的死亡咒语！”杰登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晃了一下手机，又把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移来移去，好像他有胆量播放那个音频文件似的，“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段录音了，因为你可以用它去杀人！”

“对啊，可是谁愿意牺牲自己呢？”贾斯汀问道。大伙儿笑了，却都笑得很牵强。这种事情，哪有人自告奋勇呢？

“还不行呢。”泰勒说，“我们先找一个外面的人听一次，然后我们再听，不过一定要在安全的环境下进行。杰登，你能用蓝牙把文件传给我吗？蓝牙的信号他们监听不了。”

“好嘞。”杰登答应了，就开始传送文件，然后泰勒也在自己的手机上按了接收。

“你打算把这录音放上网？”布拉克问道。

“当然不是了。这东西会害死人的，千万不能胡来。杰登，文件一传完就马上删掉，好吗？我不想有什么意外发生。”

他用凌厉的目光逼视着杰登，杰登咧嘴一笑作为回答。然后他们的手机同时显示文件传送完毕。杰登的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说道：“好了，已经删了。”

杰登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脸上神采奕奕。泰勒想象自己把手伸进杰登的那张脸后面，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片漆黑。

*　　　　*　　　　*

几天后，OYE网站发布了一段新的视频。只见镜头拉近了，对准泰勒的iPhone，一路向前进，穿过人声鼎沸的学校礼堂，来到一个身材魁梧的学生面前。这人今年十七岁，头戴棒球帽和一副听筒耳机。

“嘿，哥们儿，还好吧？”他乐呵呵地向泰勒问好。

然后泰勒说：“喂，迈克，帮个忙行不？”

迈克对着镜头微笑道：“行！不过我们得先假装你刚才没有叫我听你的小曲儿，我也假装我还没有答应说出‘嘿，哥们儿，还好吧？’这句话。”他身边的朋友都捧腹大笑起来。

泰勒说：“好！那我们再来一次好了。”

“嘿，哥们儿，还好吧？”迈克说。

泰勒答道：“喂，迈克，帮个忙行不？”

迈克咧嘴笑道：“好啊。怎么样，我表现得够自然吧？”

“够了，确实很自然。”然后泰勒抢先问候对方，“嘿，迈克，哥们儿，还好吧？”

“喂，泰勒，我能帮你一个忙吗？”

这时候在场所有人又一次笑破了肚皮。画面直接跳到下一个场景：迈克把他头上的听筒耳机摘下来，换成了一对连着泰勒的iPhone的小耳机。“这位是来自高地瀑布村的迈克同学。”泰勒讲解道，“他现在要听这个音频文件了。你准备好没有，迈克？”迈克竖起大拇指，于是泰勒就按了播放键。

一开始，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了片刻，迈克向后缩了一下，把耳机往里塞紧，好像他要竭尽全力才能听清耳机里面在说什么。泰勒在旁默默地看着，似乎被催眠了。“这是什么呀？”迈克问道。泰勒打了个手势，让他闭嘴继续听。

音频文件终于放完了，迈克摘掉耳机，泰勒连忙问他：“怎么样？你听到什么了？”

“就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呗。”迈克答道。他看起来有点紧张。

“在说什么呢？”泰勒追问。

“我怎么知道？他们又不是说英语，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语言，反正就是在叽里咕噜的。这是什么东西？你是不是把一段录音倒着放的？其实这段话在我们的潜意识里是这样的：‘去死吧，傻×！去拜魔鬼吧，傻×！’”最后那几个字他是吼出来的，身边的朋友都笑疯了。泰勒说：“对啊，差不多就是这意思吧。不过……你现在有什么感受？”迈克的表情变得很不屑。“我有什么感受？喂，你吃错药啦？”

泰勒把摄像头转向自己，说道：“我们的推测已经得到证实，实验对象平安无事——任务完成。”

注解：

[1]　作者意在调侃《咒怨》里的女鬼总是以张着嘴的造型出现。

- 10 -

这个秋天一直很温暖，可是就在万圣节的前两天，气温骤降。默客酒馆外面的老式水银温度计显示气温只有四十华氏度[1]。经过漫长而温暖的过渡期，寒冷的秋意突然袭来，好像利齿似的咬进人们的骨头里。十月三十一日万圣节那天，黑泉镇的天空一片铁灰色，秋雨正在酝酿当中，却只是在半空中翻飞，还没有落在地上。

当天早些时候，人们关闭了深谷路和水库下路的交叉路口，就在圣殿山墓地南面角落外面竖起了“柳条夫人像”。那是一个用芦苇编成的巨大人像，将会在当晚的庆祝仪式高潮时点燃。人们爬上长梯，给人像缠上黑色的铁链作为装饰。在庆祝仪式过后，人们会用拨火铁棒把这根铁链扒出来，留着明年继续用。丽莎·贝尔特的制衣店捐出一块特别定制的大头巾，绑在人像的脑袋上。人们还把大捆的稻草塞进人像的眼睛和嘴巴里。这个点火庆典历史悠久，早在当代黑泉镇居民出生前就已经有了。这是一个带着浓重异教徒色彩的仪式，因此每年都遭到科尔顿·马瑟斯、小卫理公会教堂以及圣玛丽教堂的教区委员会的强烈反对。不过，大万圣节筹委会每年总能击败这些反对声音。他们的理由是，首先，我们不应该打破这个祖辈流传下来的传统；其次，一年一度的黑泉镇女巫节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游客，焚烧“柳条夫人像”不但是这个节日的高潮，而且能在众目睽睽下掩饰凯瑟琳的真实身份。

这些理由当然是吹牛皮的，真相其实很简单：这个庆典仪式早就扎根在黑泉镇的灵魂里，没有人愿意把它废除。本来黑泉镇的法律严禁大众从事任何与凯瑟琳·范怀勒有关的活动，可是现在他们每年都有一个机会名正言顺地违反这条禁令，因此不管是基督徒、犹太人还是无神论者，所有人都对这个节日翘首以盼。当天早上，全镇居民带着礼物从四面八方赶过来，那些礼物一份比一份丰厚。他们默默地把礼物塞进柳条夫人像裙子下面的一个洞口里。投放礼物的时候，很多人会跪下来紧张地摸一下人像，或者做一个驱走“邪恶眼睛”的手势。

有些人送食物：小孩子把糖果和苹果扔进芦苇条的缝隙里，大人们送来烤馅饼或者他们最爱吃的菜，也有人把一串串大蒜挂在铁链上。有的人送小礼物：蜡烛、自己编的柳条工艺品、肥皂、卷发钳、一台旧的贝尔奈特缝纫机……所有祭品都寄托了人们的心愿：但愿凯瑟琳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不要难为他们。还有一些相当古怪的礼物，比如约翰·布兰查德，就是那位住在艾克曼角的牧羊人，他送来了一只死羊；镇里有一位年轻的妈妈坚持要烧一个装满了新生婴儿脏尿片的塑料袋；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为了这个庆典，专门从屠宰场订了一只小牛的牛头。工作人员会趁着游客到达之前，用一些正常的礼物把这些古怪的祭品都遮挡住。

史蒂夫和乔斯林是很实际的人，当然不会参与这种偶像崇拜活动。在马特和泰勒还小的时候，他们会让小孩画一幅画，或者把一个胡萝卜扔进礼物堆里，算是完成了任务，然后一家人就躲在人群里看着烈焰把柳条夫人吞没。现在两个儿子都长大了，再也没有了小时候的热情，所以进贡礼物这个仪式也就和那些小孩子穿的道具戏服一起被束之高阁了。对于“火烧女巫”这个庆典仪式背后所代表的象征意义，史蒂夫向来感到有点焦虑，更糟糕的是他的衣服会沾上烟熏的气味，几天也散不掉。他参加火烧柳条夫人像的庆典，只有一个原因——他小时候特别喜爱一月初的圣诞树篝火，也是出于这个原因——熊熊大火对每个人都有催眠作用。一阵阵热浪温暖着围观者的脸，用这种方式为一个寒冷的秋夜画上句号，岂非一大快事哉？

点火仪式是当天的压轴戏，在那之前，黑泉镇还有大量好节目招待来宾。

那天早上，格丽泽尔达精品肉食店的厨房一片忙碌。格丽泽尔达额外请了六个帮工把店里的传统美食准时送到遍布镇广场的六个铺位。这些熟食包括马铃薯沙拉、各式西班牙餐前小点、烤架明火烤肉、从铜壶里倒出来的绿女巫特色炖汤（其实是肉丸豆子汤），当然还有用大盘子盛的格丽泽尔达秘制的霍尔斯特醋香肉酱。对于利用这个节日赚钱，格丽泽尔达本来一点兴趣也没有，可是这个节日会吸引两千多名游客，本地商家除非是疯了，否则怎能不趁机赚一笔呢？

她告诉自己，不管怎么说，我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向凯瑟琳表示敬意。

下午三点左右，镇上已经人头攒动。主办方把黑泉镇的几条主路都封了，卖糖果和便宜纪念品的临时商铺绕着冰毒教堂和墓园，围成一个马蹄铁形状。每棵树上都飘扬着橙色和黑色的彩带；树下有一根根棍子，杰克南瓜灯就插在这些棍子顶上。镇中心广场上站满了扮成黑岩女巫模样的人，当中有些人头戴着尖尖的巫婆帽，手上还挥舞着笤帚；有一些人则化了一个眼睛被缝起来的传统妆。人们还在小孩子脸上涂油彩，让他们在苏氏高地餐馆门前的弹跳城堡里狂欢。树上垂下来一个个纸糊的女巫形状的皮纳塔[2]，小孩子们一边欢快地尖叫，一边用棍子敲破皮纳塔，顿时沐浴在糖果雨中。教堂广场上有一个特殊的“巫婆秤”，如果一个小孩子的体重低于两只鸭子的重量——不时还真的会有这么瘦弱的小孩——他们就会宣布这个小孩子为巫婆，然后一群穿着十七世纪的破衣烂衫的演员（当然是黑泉镇本地人）就挥舞着干草叉子追赶这个小孩。

这个娱乐项目虽然很受欢迎，可是罗伯特·格里姆觉得这玩意儿其实很老土。几年前，作为试探，他向大万圣节筹委会提交了一份提案，建议在这个节日上恢复中世纪盛行的那些虐畜游戏，像拔鹅[3]、焚猫[4]（人人都知道猫的骨灰能带来好运）等等。这份提案当然被否决了，理由是这类活动太残忍，而且违反了动物保护法规——筹委会的人根本不觉得有趣。

对格里姆来说，十月三十一日是一年里最繁忙、最让他恼火的一天。监控那么多外来人口需要耐心和同理心，这偏偏正是格里姆性格里最缺少的特质。依格里姆的愚见，哈得孙河谷的人都是些营养不良、爱喧哗吵闹、只酗啤酒的酒鬼，还打老婆。最可恶的是他们缺乏常识，不懂得充分利用那一带的地利：在东面有哈得孙河，所以他们完全有条件开展集体投河自尽的活动；南面是熊山州立公园，他们能在公园里不知羞耻地跟河狸或者白尾鹿交配，这种自掘坟墓的方式也相当有效。这么多黄金机会，至今仍然没人抓住一个半个，真可惜。“老点”也派人来了，目的是监督他们的准备工作。按照规定，格里姆在来人的监视下在镇上巡视了一圈。完事之后，出于种种原因，他回到了监控中心，就在那里打发今天剩余的时间，可怜他的同事就要遭一整天的罪了。

十一点三十分过后，女巫——真的那个女巫——站在镇政府背后停车场的一个残疾人车位上，决定留在那里不走了。虽然这个停车位距离活动场地中心的直线距离还不到三百米，可是在这个地点对凯瑟琳进行遮掩是完全可行的。格里姆已经把停车场在深谷路的出口封住了，在镇政府后面搭设了一个假的施工现场，又派了一支训练有素的施工队去把这个假工地围个水泄不通，还用一个工具棚把凯瑟琳盖住了。万一她溜出去，走进节日人群里，就会出现六个可能的场景。上一次发生类似事故是在2003年，那时候他们还没买那架荷式街头管风琴。在那次庆祝过程中，老女巫目中无人，全程站在镇广场苏氏餐厅的大门前。经过激烈争论，他们决定在女巫身后竖起一块黑泉镇广告牌，挂起一面印着“与真女巫合影！”的大旗，还在女巫身上别了一个写着“欢迎来到黑泉镇”的徽章。于是没有一个游客知道这确实是真的女巫，每个小孩子都要求和这个看起来很有趣的阿姨合影留念。结果他们不但安全过关，还狠狠赚了一笔，因为每个家长都愿意掏五元钱让孩子去拍个照。

有好些婴儿哭了，哭得很可怜——不过婴儿本来就是哭哭啼啼的。

可是今年的节日一切都很顺利。“老点”派来的官员走了，格里姆想到了钢筋混凝土，还有那些正在狂欢的人……你们就尽管乐吧。

下午四点十五分，泰勒·格兰特和朋友们坐在洗衣妇铜像喷泉附近的树荫下，一边吃棉花糖，一边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外地游客，心中满是说不出口的羡慕。今天杰登帮他妈妈照看小吃摊位，不过现在是休息时间，所以也过来找他们。

劳伦斯举起五根火柴，每人抽了一根，然后同时亮出来，只有布拉克那一根的头已经烧完了。过了几秒钟，大家才意识到大事已经定下来了：他已经被选中了做女巫耳语测试。布拉克咒骂道：“哼，就把脏活重活留给我们土耳其人吧。”

其他人都笑了，不过都笑得很勉强。泰勒觉得这些笑声听起来很假、很紧张，充满了庆幸的感觉——庆幸自己没有被抽中。一阵寒风卷起他脚下的落叶，铅灰色的天空仿佛一个大穹顶，正慢慢地向黑泉镇盖下来。泰勒颤抖了一下，连忙低头，竖起领子。现在这一切很快就会改变了，他想。

这一切确实会改变，却不是按照泰勒预期的方向。

将近五点的时候，凯瑟琳·范怀勒还站在工具棚里，不断地用古老的语言念诵着腐朽的咒语；两英里外的废柴正在狗舍里睡觉，即使睡着了也在焦躁不安地乱动。格丽泽尔达偷偷避开人群，快步穿过墓地，走到冰毒教堂的后门。神不知鬼不觉地，她用一把万能钥匙打开了通往教堂后厅的一扇厚重的木门，迅速溜了进去，把庆祝人群的喧闹声关在外面。格丽泽尔达扶着冰冷的墙壁，沿着螺旋楼梯向下走。越往下，她越觉得空中弥漫着一股越来越强烈的臭气——那是由四周古旧的石头、发霉的木头、渗漏的水滴，以及前人疾病的气息混杂而成的。墙壁也散发出一股寒气，一直渗进格丽泽尔达的关节里。这个地方只有寒冬和暗夜，因为这儿就是教堂的地牢。

亚瑟·罗斯瘫倒在单间牢房的铁栏杆前，格丽泽尔达一看就知道，这人已经死了。他身上什么也没穿，在墙壁灯泡亮光的映照下，苍白的皮肤隐隐透出紫色，就像死鱼的颜色。罗斯浑身上下瘦骨嶙峋，胸腔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他躺在自己的排泄物当中，一只手铐在铁栏杆上，一根根血管凸显在下垂的手臂上，就像一束暴露出来的电缆。

格丽泽尔达顿时心跳加速，即使这样，她竟然同时感受到一种很奇怪的、如释重负的感觉。现在她这件苦差事总算结束了，她再也不用走这段恐怖的楼梯下来给他送饭，再也不用拿水龙头给他冲洗，再也不用听他疯癫的笑声从拱形的天花顶传回来，再也不用与教堂地牢里的无数游魂野鬼做伴了。在亚瑟·罗斯这件事上，虽然格丽泽尔达问心无愧，可她的脑海里总是飘着连绵阴雨。她并不是刻意让他挨饿，她只是执行马瑟斯的命令罢了——而且她这样做也是尽心竭力地为凯瑟琳效劳。

她从工具杂物房取出一把扫帚，将扫帚柄从铁栏杆中间插进去，戳一下罗斯。他的尸体依然瘫软在地，一动不动。格丽泽尔达环顾四周，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格丽泽尔达顿时吓得全身僵硬，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此刻她独自一人在幽暗的教堂地牢里，身旁只有亚瑟·罗斯的尸体——他真的死了吗？根据常识，她本来应该再确认一下的。无奈她心中的怀疑使她的思绪飘忽不定，完全不受控。于是理智被愚蠢取代，逻辑也变得像梦境般虚无缥缈。许多年前，每次她被吉姆殴打或者强奸后，正是这种非理性的疑惑默默地回荡在她的心底。格丽泽尔达连忙伸手掏钥匙环——这个简单的动作能帮助她恢复镇定。

格丽泽尔达打开牢房门，小心翼翼地跪在这具冰冷的饿殍旁边，用头巾紧紧捂住嘴巴，以抵挡尸体的恶臭。这时她才发现这人其实还有呼吸。格丽泽尔达心中竟然没有觉得焦虑，只是在惊讶中带有一点点无助感。原来他还活着，她想。就在这时，亚瑟·罗斯突然睁开眼睛，猛地一伸手，像捕兽夹般紧紧钳住她的手腕，她甚至还来不及尖叫。

当然了，尖叫声还是有的，不过都是在外面，而且充满了欢乐：孩子们被巫婆和巡回马戏团的演员们追赶，参加牛仔竞技的少年被弓背跳跃的野马抛落在地上，老人们在比赛掷马蹄铁……他们的尖叫声飘荡在黑泉镇大街小巷的上空，被低沉的雾霭扭曲成刺耳的呢喃之声。

“你这个臭婊子，”亚瑟·罗斯低声说，虽然他饥寒交迫，可是离死还远着呢，“我要干死你。”他用两条腿把格丽泽尔达紧紧夹住，然后用能动的那只手狠狠地捏她的胸部。地面上的人们正伴随着古老民谣欢快地起舞，来自小提琴四重奏的乐声沿着通风管道钻进格丽泽尔达的耳朵里。此刻，她已经头晕目眩，甚至有点精神恍惚，心中却还在算计着逃脱的机会有多少，哪怕是微乎其微也不能放弃……

突然，她发现自己的时间感消失了，无论是此刻正在撕扯她衣服的那只手，还是当年吉姆的老拳，都不会再给她造成伤痛……吉姆已经死了……她闻到了棉花糖、烤鸡和香肠的气味……

五点十分。在熙熙攘攘的庆祝人群中，史蒂夫和小儿子马特悠闲地踱步，一边走，一边吃着新鲜出炉的油炸饼，裹着油炸饼的纸袋已经渗出了油渍。与此同时，在冰毒教堂的地牢里，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抄起一把笤帚，竭尽全力地往下砸，亚瑟·罗斯的脑袋顿时血流如注。一下、两下、三下……每砸一下，她就怒吼一声她丈夫的名字。在同一时刻，一只大得出奇的猫头鹰落在教堂的塔尖上。这只雄姿英发的大鸟站在高处，以超人的注意力俯视着脚下的众生，仿佛看着一群被困在牢笼里的老鼠。在渐浓的暮色中，只有少数人看到这只大鸟。后来他们说，当大鸟飞走的时候，他们甚至还听见它那对巨翅拍打的声音。他们还说，猫头鹰停在神圣的十字架上面，这是大难临头的凶兆。

注解：

[1]　摄氏度=（华氏度-32）÷1.8，此处气温约为4.4摄氏度。

[2]　一种纸糊的容器，内有玩具、糖果，常常用在节日盛会或生日会上；使用时悬于半空，让人以棍棒击破，糖果与玩具遂落下。

[3]　源自中世纪荷兰、比利时一带，人们将鹅倒吊于横杆上，鹅头抹油，参赛者轮流骑马从横杆下跑过，先拔掉鹅头者赢。

[4]　源自中世纪法国的一种残忍虐畜行为，人们将十几只猫装在容器里，挂在火堆上方焚烧取乐，并将灰烬取回家中，祈求带来好运。

- 11 -

马特竟然也奉献祭品了，史蒂夫不禁大吃一惊。他们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马特突然走到柳条夫人像前，从大衣里掏出一面锦旗，摞在柴堆上，与其他人的礼物放在一起。虽然史蒂夫没有开口谴责，但他被马特这个举动震惊了。如果马特把几个油炸饼扔进柳条夫人像的裙子下面，那只是青少年一时冲动做的恶作剧，可是现在他竟然把锦旗从家里拿出来带到这儿。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马特走回来后，史蒂夫问他。

“不为什么。”马特平静地说，“就是想送点东西给老奶奶。”

“可是为什么送锦旗呢？那是你从马术比赛里赢回来的，是有保留价值的纪念品啊。”

马特耸了耸肩。“这面锦旗只是从预赛里赢来的。那次我刚刚伤愈复出，你记得吗？纽阿拉还没适应，所以我只拿了第十四名。接下来就是暑假，然后我上了初中，以后的成绩就越来越好了。”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补充道，“再说了，如果你拿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做祭品，又有什么意义呢？”

史蒂夫凝视着马特，心中充满诧异。他很想知道是什么导致马特变得如此迷信，而且突然要用这么愚蠢的方式表现出来。史蒂夫明白马特的用意：很明显，这面锦旗象征着一年半以前马特的比赛成绩陷入低谷；烧掉锦旗表明他与失败的过往一刀两断，从此吉星高照、远离霉运。严格来说，史蒂夫家里有人从事这种迷信活动，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看看他们生活在什么地方就知道了——只是以前他从来没有留意到罢了。

史蒂夫想了想，终于问道：“可是现在有意义吗？”说完，他扬起一道眉毛。

马特的回答又一次让史蒂夫诧异了：“有没有意义……这重要吗？”

不，不重要，史蒂夫想，只要这件事情对你有意义就行了。你为了得到希望和自信，把锦旗作为祭品奉献给女巫；别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人们在胸前画十字架，或者拒绝从梯子下面经过，都是为求心安理得，为了让自己获得信心和希望。魔法只存在于笃信者的意念之中，不见得对现实世界有什么直接的影响。黑泉镇的现实与别的地方有所不同，这是一个人人都必须接受的事实，甚至连我十三岁的小儿子都能理解这一点——我以后还怎么敢再说“知子莫若父”这句话呢？

柳条夫人像点火庆典将会在六点整举行。根据消防部门的命令，周围一圈的临时商铺已经全部拆除，点对点旅馆也已经把大凉棚卸下来了。组委会在柳条夫人像外围设置了一圈很大的围栏，围栏后面的观众把四面八方的街道都塞满了。层层叠叠的人群延伸到五十米开外，他们都是来见证这一幕壮观奇景的。史蒂夫和马特在深谷路上找到一个相当好的位置。乔斯林发短信来，说她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她说她刚才和玛丽·范德米尔去集市了。可是史蒂夫没有在人群中找到她。他也不知道泰勒跑到哪儿去了。

仪式开始之前，众人先静默片刻，进行祈祷。接着，掌礼人走出来。只见他头戴皮革兜帽，手中高举火把，发出一声庄严的长啸——史蒂夫想，角色塑造很到位，可以给十分——然后就点着了柳条夫人像脚下那堆浸透了汽油的祭品。火苗先在茅草上蔓延，几秒后，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围观群众同时发出一阵充满敬畏的叹息声。与此同时，几名小提琴手奏起欢快活泼的音乐，一群舞者在警戒圈内跳起了土风舞。他们绕着熊熊燃烧的巫婆像旋转跳跃，就像原始部落里的祭司。

柳条夫人像燃烧了整整八分钟。在火势最盛的时候，冲天的烈焰比四周房屋的屋顶还要高，火苗不断向上蹿，就像一只要攫取一切的魔爪。然后柳条夫人像开始向后倾倒，仰面朝天，仿佛正在念诵最后一句亵渎神灵的咒语。紧接着，巫婆像轰然倒地，溅起无数火花，在十月的冷夜里盘旋飞舞。最后，消防部门终于命令人群后撤，好让那一大堆黑色的灰烬自己慢慢燃尽。这时候，人们的衣服上已经沾满了烟熏火燎的气味。

公共广播系统开始广播，史蒂夫听出了露西·埃弗雷特的声音。她既是女巫特遣队的常规队员，也是大万圣节筹委会的主席。“女士们、先生们、小姑娘们、小伙子们，在这么神奇壮观的一幕之后，我们精彩的庆典也告一段落了。为了方便清理，广场四周的所有酒吧和餐馆现在立即关闭。请各位来宾根据消防部门指示牌的指引，步行回到位于第二百九十三号公路旁的停车场，公共汽车将会在停车场等候。祝各位来宾万圣节快乐，一路顺风。我们来年再会！”

大批外乡人陆续散去，他们将会前往高地瀑布村、高地磨坊村和蒙哥马利堡继续疯玩，或者玩“不给糖吃就捣蛋”的讨糖游戏，或者开万圣节大派对。史蒂夫听出了那几句话背后隐含的命令，不由得心中暗笑：这真是一个精彩绝伦的送客妙计！明明是一年中最好赚钱的一天，明明是晚上六点半吃饭时间，他们却打着消防部门的幌子，硬是把镇上的酒吧和饭馆全部关闭……你干脆直接说：快上车！要不我们就放狗了！可是因为露西扮演的本地社区中心女职员显示出极大的热情，所以没有游客怀疑她其实是在骗人。大家都按照指示，有条不紊地乖乖疏散。史蒂夫知道疏散人群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过程，全靠女巫特遣队一丝不苟地实施，每一步都要有十足把握，绝不能靠运气。他们让监控摄像头超负荷工作，关闭集市，把镇中心清场。八点左右，把在小树林里亲热的青年男女全部赶走；到九点，黑泉镇就会重新回到黑泉镇人的手里。

黑泉镇人不玩“不给糖吃就捣蛋”的游戏。

回家的路上，史蒂夫和马特碰上了乔斯林、皮特和玛丽·范德米尔。回到家中，他们看到了泰勒、劳伦斯和布拉克。直到这时候，史蒂夫才听说出大事情了。泰勒读出杰登·霍尔斯特发给他的一条短信：“亚瑟·罗斯死翘翘。天哪，好多血呀！真他妈恶心！”然后他的新闻记者瘾发作，开始滔滔不绝地演讲了。“这就意味着他亲眼看见了，对吧？他后来再也没有回复，也许是女巫特遣队把我们的信息拦截了……”史蒂夫和皮特对望了一眼，都不愿意贸然揣度。他们决定时刻关注HEX App，看还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然后史蒂夫外出遛狗去了。

九点二十分，女巫特遣队发出通行令，于是两家人挤进两辆车里，前去参加传统的万圣节庆典结束仪式——在镇政府举行的镇议会公开会议。虽然马特强烈抗议，可是他必须留在家里，因为公开会议只允许十六岁以上的市民参加。

在会场，有七八百人排队等候扫描身份证，过程非常缓慢，流言却蔓延得飞快。史蒂夫跟几个朋友握手打招呼，可是他们问他问题的时候，他只是耸一耸肩。然后他很意外地在人群中发现了伯特和芭米·德拉若萨夫妇，只见两人身穿灰黑色的长大衣，畏畏缩缩的，紧紧地搂住对方。

“你们还好吧？”他问道。

“呃，还没死。”伯特回答说，“我们刚才也参加庆典了，不得不承认，给人印象是挺深刻的。所以我们想着，干脆也来这儿体验一下全套的黑泉镇生活吧。”史蒂夫笑着向前走了一步。“留点儿神。”他压低声音说，“今晚可能会很紧张，可是你们不要太投入了。他们也知道你们是新人，万事开头难呀。”

史蒂夫、乔斯林和泰勒在距离主席台第六排那里找到了位置，位于中央过道的左侧。皮特和玛丽在他们旁边坐下来，德拉若萨夫妇坐在后面一排再往左一点的位置。史蒂夫留意到，在讲坛后面通常会张贴镇上商店的广告，现在却换成了一条横幅标语：“信任主，信任彼此。”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完全不受控制的悲观情绪，脑海中又出现了与泰勒争吵的那一幕。出柜？他想，也许吧，可是我们必须先等复活节和万圣节都换到秋季里的同一天，而且科尔顿·马瑟斯突然改变主意，愿意大肆庆祝沃普尔吉斯之夜[1]。

将近十点的时候，人群的嗡嗡声逐渐平息了。镇长开始讲话，他先请镇议会的议员上主席台就座——到会的只有六位议员，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因为身体不适而缺席。镇长扶科尔顿·马瑟斯在讲坛后面的椅子坐下来，而罗伯特·格里姆也就座了。史蒂夫想看看皮特的目光，可是他的邻居盯着主席台，脸上露出嘲笑的神情。史蒂夫想起两人有一次在皮特家后门的门廊聊天，社会学家皮特对他讲了一些知心话。皮特说依他的愚见，除了本丢·彼拉多[2]处死耶稣基督的那个特别法庭之外，最大的政治闹剧就要数黑泉镇的政令了。

“好了。”镇长说，“下面有请马瑟斯先生用《圣经·诗篇》91里的传统段落为本次会议揭开序幕。”

大会堂里一片寂静，就算一根针掉地上也能听见。马瑟斯议员在黑泉镇的地位就相当于一个家族的族长。他虽然年纪老迈，却依然身材魁梧，像一座雄伟的大教堂似的屹立着，没有丝毫衰老羸弱的感觉。连史蒂夫也察觉到，马瑟斯全身散发出一种特殊的吸引力，仿佛能把整个大会堂里面的空气都吸走。只听他用一种单调的语调庄严地说：“住在至高者隐秘处的，”他开始吟诵，“必住在全能者的荫下。他必救你脱离捕鸟人的网罗和毒害的瘟疫。你必不怕黑夜的惊骇，或是白日飞的箭；也不怕黑夜行的瘟疫，或是午间灭人的毒病。虽有千人仆倒在你旁边，万人仆倒在你右边，这灾却不得临近你。你惟亲眼观看，见恶人遭报。女士们、先生们，我在此履行议会主席的职责，向各位宣布一个消息。亚瑟·罗斯因多次违反《黑泉镇紧急法案》而被关押在小卫理公会教堂地牢，因心搏停止，已于今日早些时候去世。愿主让他的灵魂安息。”

会场内的死寂顿时充满了紧张的气氛。突然，人群中响起一阵狂热的欢呼声，有些人开始鼓掌，有些人转头四顾，面容扭曲，一副迟疑的表情。“这头猪终于死啦！”有人大声叫嚷，引起一阵哄笑声。

皮特弯腰凑过去对史蒂夫说：“科尔顿分明是在撒谎。”

“好了，”镇长说，“这件事情就是今晚的第一个议题。与罗斯先生相关的事宜是本镇内部事务，向来按照内部事务的标准处理，我认为这次也不应该破例。据我们所知，罗斯先生无论在镇内或者镇外都没有家人或者亲属。由于他反反复复地出言威胁，企图扰乱黑泉镇的日常事务，我们被迫通过一个裁决——当然是以民主投票的方式——使他与社会隔绝。很不幸，他的疑似脑热症始终没有痊愈。现在的问题是，他的遗体怎样处理？”

“把那傻×烧了！”有人喊道。

“对啊！用他做祭品，烧给柳条夫人！”

又是一阵哄笑。

“这个嘛，我们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焚烧尸体。”镇长笑吟吟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流露着傲慢。政府官僚都这样，说一些不好笑的笑话，然后自己笑一番算是给自己捧场，以免太难堪。可是此刻台下的观众已经无暇顾及他的笑话好不好笑了。在屋梁吊灯的强光照射下，本来就狂热躁动的人们显得更加面目狰狞，仿佛一下子变成了殖民时代那种鬼迷心窍的小镇暴民。史蒂夫看着罗伯特·格里姆，发现他看台下众人的时候，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厌恶。史蒂夫的心里顿时也充满了恐惧。

他突然一时冲动，难以自制，站起来说：“他看过医生吗？”

大会堂里的交谈声一下子停了，镇长诧异地看着他，显得不知所措。史蒂夫感到好几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的意思是，我想知道他的去世有没有正式记录在死亡证上。”

“噢，他真的已经死了，这一点我可以保证。”镇长说。

你的保证怎能算是正式记录呢？史蒂夫想。“我明白，可是只有医生才能确凿地判断死因。而且我从知情人那里得知，他的死亡现场相当血腥。”人群中响起一阵不安的叹息声。史蒂夫听了，自信心倍增，继续说道，“身为一个医生，我看不出他的死亡现场和心搏停止有什么相关的地方。我说的知情人是杰登·霍尔斯特，他的母亲就是议员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格丽泽尔达负责照顾罗斯，却在他去世的同一天刚好生病？既然这是黑泉镇的内部事务，我想镇长您不会介意把真相告诉大家吧？”

大会堂里响起一阵低语声，这是人们表示赞同的声音。泰勒仰头看着父亲，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史蒂夫不由得心中一阵感动。与此同时，台上的镇长转向科尔顿·马瑟斯求助。

马瑟斯小心谨慎地答道：“霍尔斯特女士确实在地牢里发现了罗斯的遗体。正是因为她悲伤过度，所以今晚才缺席，相信在座各位也不会因此而批评她。罗斯先生脱掉身上衣物，然后自残，他身上有好几处严重的伤口，在此我就不一一赘述了。霍尔斯特女士当时很慌张，于是给她的儿子打电话，再给我打电话。我到场后仔细查看，断定是失血过多和体温过低引发心搏停止，最终导致死亡。”

你他妈的简直是在睁眼说瞎话，史蒂夫心想。其实他根据零星的线索，已还原出一个类似的场景。不过他的推测和马瑟斯的版本有一个重大差异：如果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仅仅是发现罗斯死了，她是绝不会先给儿子打电话的。格丽泽尔达长期遭受家暴，早已磨炼成为一个坚强的女人，史蒂夫很难想象她当时会突然惊慌失措。如果事发时她还能理性分析，就会先给马瑟斯打电话，而不会把自己儿子牵扯进来。然而她确实先给杰登打电话，可见她的确慌张了。在地牢里肯定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再说了，关押他的那间牢房是在上帝的教堂里，如果体温过低是死亡诱因之一，那么牢房里面的条件到底是怎样的呢？

史蒂夫觉得掌心沾满手汗，黏糊糊的，嘴里突然尝到一股酸涩的滋味——那是他心中疑虑的滋味。他孤零零地站着，在一刹那间突然想通了！他想到此刻正在仰望着他的黑泉镇人，当中大部分人长期生活在持续不断的压力当中，对女巫的恐惧在他们的心头肆虐。史蒂夫想：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呢？一旦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这帮人能干出什么样的事情呢？也许传言是真的，他们真的打算把罗斯活活饿死。虽然现在压力还没超出人们可承受的范围，可是也许今天发生了某种意外，让形势突然恶化了。可是他这样追究原因，有意义吗？说到底这还是黑泉镇的“内部事务”，后果反正都是一样的。

不！他性格中理想主义者的那一面很固执地坚持着：我们依然拥有人类的尊严！哪怕身边的一切都倒塌崩坏，我们的尊严也应该是完好无缺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他应该和其他人一样，有权利在非自然死亡后接受正规的尸检。”史蒂夫说完就坐下来了。乔斯林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

“您的提议很有道理。”镇长说，“不过问题是我们不能正式宣布亚瑟·罗斯死亡，因为在法律上他早就已经不存在了，一旦传出去只会惹来外人更多质疑。议会已经通过了处理方案——六票赞成，一票反对——把他匿名埋葬在墓园外，不开追思会，也不设立墓碑。”人群中爆发出一声狂喜的欢呼，“然而，按照一个民主社区的准则，我宣布对这件事情进行公投——”

“格兰特医生说得对！”皮特·范德米尔突然大声说，还从座位上站起来了。镇长皱起眉头——虽然他位高权重，但也不能滥用手上的权力禁止皮特继续说下去。“你真的打算打着民主的旗号让我们投票，把一具尸体草草处理掉，然后大家把手洗干净，就恢复天真纯洁了吗？那不是民主，那叫民意法庭！”

“有什么区别吗？”坐在过道另一头的一个相貌粗鄙的男人说，“反正我们横竖也要想办法把他处理掉。再说了，他也不配风光大葬。”

“可这事情根本就是一个闹剧！”皮特说，“各位请听我说，我们不是野蛮人，是吧？如果我们朝那个方向走下去，很快就会变成一群滥用私刑的暴民！”

“那你想怎么处理？”过道另一头的那个人轻蔑地大声说，“把尸体交给上面的人？”

“不！”皮特说，“我们至少应该让医生出示一张正式的死亡证书呀！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他是一个人啊！”

大会堂里突然爆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每个人都一缩脖子，脑袋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伸。原来是科尔顿·马瑟斯把惊堂木狠狠地砸在讲台上。只见他两眼喷火地说：“在——这——里，任何人都不能胡乱提起主的名字！”马瑟斯说话时带有一种镇长所缺乏的权威，“《紧急法案》规定了，生为黑泉镇的人，死为黑泉镇的鬼。”

“《紧急法案》才没这么规定呢——这分明是凯瑟琳的意思。”皮特坐下来的时候咕哝着，可是除了史蒂夫——也许还有他的妻子玛丽——之外，其他人都没听到。

“为了彰显我们的决策过程是真正的民主，我们马上就这两位先生的提案进行投票，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发出自己的声音。”

史蒂夫心中暗骂马瑟斯无耻。这家伙其实心知肚明，在这种时刻，黑泉镇居民固执的清教徒心理会战胜正常的伦理道德观念，更何况他还说得冠冕堂皇的，自然是稳操胜券。皮特也知道，只是不说出来罢了。突然，一个恶心的场景浮现在史蒂夫的脑子里：科尔顿·马瑟斯和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把亚瑟·罗斯的尸体装进一个黑色大垃圾袋里，用封箱胶带密封，放在一个用扫帚柄制成的架子上面。两人就用这个自制的简陋架子硬是把尸体拖上了悲惨岭，扔进他最后的安息处——一个既没有名字也没有荣耀的土坑。

老议员面无表情地让镇长继续主持。镇长宣布：“好了，要进行投票的问题是，我们是否让医生出具死亡证明，给亚瑟·罗斯一个正式的名分？同意者请举右手。”

毫无疑问，肯定会有人举手的。可是史蒂夫不需要回头看也知道，他们是少数——甚至是微不足道。在镇议会的议员中，只有罗伯特·格里姆很不耐烦地举起了右手。

“在我看来，投票结果一目了然，这个提案被否决了。如果没有人反对，”——按照惯例，镇长的目光在观众席上迅速扫过一遍——“我正式将议会的提案交给诸位表决。议会提议在墓园外给亚瑟·罗斯进行一个不光彩的葬礼，且不设立墓碑。赞成者请举右手。”

随着一阵很响亮的衣服“沙沙”声和肘关节的“咔咔”声，许多只手举起来了。有些人耀武扬威地扭过脖子，盯着坐在第六排那几个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的异类分子。史蒂夫并没有以眼还眼，转头一看，正好碰上伯特和芭米·德拉若萨夫妇困惑的目光。

“提案通过了。”科尔顿·马瑟斯宣布，然后一拍惊堂木，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　　　　*　　　　*

“幸好你没有在镇里开诊所。”乔斯林说，“要不今晚你就会流失过半的病人了。”此刻，他们两人正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疾劲的风声。一夜之间，温度已经降至零下了。

“他们就是一帮中世纪的宗教狂徒。”史蒂夫说，“他们不需要家庭医生，只要有个剃头匠手术师[3]就够了。”

“唉，可我们还是要和这帮宗教狂徒生活在一起呀，史蒂夫。”

他转过身来面向着她，打了个哈欠，说：“这帮人大多数需要放一下血了，我可以自告奋勇帮他们。”

乔斯林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然后开始亲他。“今天晚上，你确实让一个人感到非常自豪。”亲完了，她说。史蒂夫闻言，两道眉毛也扬起来了。她继续说，“我是说泰勒，我留意到他看你的那副神情。你为了心中的信念而仗义执言，他真的很仰慕你啊，格兰特医生。你们两人上次为了罗蕊争吵，现在正好需要这件事情来缓和一下父子关系。”

希望是吧。史蒂夫想，今天的事也许能让父子关系缓和一段时间，但并不能消除泰勒的顾虑。泰勒刚刚开始面对“我们的状况不可能改善”这个残酷的现实，今晚他目睹的这场闹剧恰恰印证了这一点。而且他会发现，他所相信的那一套东西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史蒂夫与乔斯林做爱之后抱在一起沉沉睡去。史蒂夫梦见凯瑟琳·范怀勒又出现在卧室里。她就像一块黑色巨石似的立在黑暗之中，可她的眼睛是睁开的，还闪着妖异的光芒。史蒂夫在梦里慢慢觉醒，忽然意识到他看见的是什么，顿时惊醒，一下子坐起来，连毯子也踢开了。乔斯林还在床的另一侧酣睡。史蒂夫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肿起来了，上身还覆盖着一层冰凉的汗水。

凯瑟琳当然不在房间里，可是史蒂夫依然下了床，走到楼梯平台那里。自从他们被困在黑泉镇以来，凯瑟琳一共在他们卧室出现过两次。她第一次来的时候，马特还没出生。当时她站在飘窗前，似乎在看着窗外的景致。史蒂夫和乔斯林吓坏了，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仿佛在野生动物保护区的观景棚里观察一头凶猛的野兽。凯瑟琳第二次光临是在几年前，那一次她在他们床边站了三天三夜，于是乔斯林也坚持在沙发上睡了三天三夜。

史蒂夫把整栋房子检查个遍，包括一楼和车库。他一边走一边把全屋的灯都打开——要是在黑暗中撞到老奶奶，史蒂夫怕自己会失声尖叫。他还检查了每一道门上的锁——这样做其实毫无意义，却能让他心里舒服点。这座房子静悄悄、空荡荡的，只有废柴趴在狗窝里。它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史蒂夫，轻轻地“呜”了两声。

天哪，快回去睡觉吧！史蒂夫对自己说。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不轻，而且冷得浑身发抖。

他刚回到卧室，突然，屋外一根树枝被风刮得撞在飘窗上，史蒂夫吓得一下子跳回床上，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叫出来。他咬着嘴唇，暗笑自己怎么那么笨。很快，史蒂夫就睡着了。

注解：

[1]　欧洲庆祝春季来临的传统节日。

[2]　本丢·彼拉多（Pontius Pilate，？—公元41年），罗马帝国犹太行省第五任总督，被迫判处耶稣钉十字架。

[3]　中世纪欧洲的剃头匠也管截肢、放血和外科手术。真正的医生反而不屑于做手术，只是专注于理论和学术。

- 12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十五分，泰勒下楼的时候，家里人都已经围坐在早餐桌前。只见马特两个大眼袋，手肘边放着一本打开的历史教材；乔斯林还穿着睡袍。烤箱里飘来的新鲜面包香气通常会让泰勒食指大动，可是今天完全提不起他的兴趣。他一言不发地拉开椅子，塞进嘴里一块饼干，兴味索然地嚼着。

“哇，看来昨晚有人睡得好香哟。”马特说。

“闭嘴吧，烂人。”泰勒呵斥道。

乔斯林把餐刀放在盘子上，说：“喂，你们俩别这样……”

“我只是问他睡得怎样嘛。”马特抗议说，“你别那么脾气暴躁好不好，哥们儿。天哪……”

“幸福和睦大家庭呀。”史蒂夫说，“抓紧时间吧，两位，要不你们就赶不上公共汽车了。”

“今天是教师进修日。”泰勒说，“忘了跟你们说了。”

“真的吗？”马特大声说，“你怎么那么好运气呀！”

“是高中的老师，你们初中没份儿。”他张嘴就说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其实在这一刻之前，他还不知道自己心里原来一直在暗暗盘算着今天逃课。现在他能轻而易举地撒谎骗爸爸，而且一点内疚也没有——泰勒觉得很苦恼。当然没有人会把自己的一切事情都告诉父母，可是上次他爸爸问他“你的锦囊里没有藏着别的妙计吧？”他抵赖说没有；打那以后，父子二人的关系就发生了重大改变，他感觉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好的，那么遛狗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史蒂夫说。

泰勒耸了耸肩，从盒子里抽出另一块饼干。马特分别跟乔斯林和史蒂夫拥抱道别，然后就出门赶巴士去了。他出去时一摔后门，发出“嘭”的一声巨响。乔斯林抱怨了一句，但也没有追出去骂他，只是给自己添了一杯咖啡。看来一切如常，同样的破事儿，只是换了一天罢了。突然，泰勒很想吐，他浑身的毛孔都渗出汗珠，胃部一阵阵痉挛。他连忙放下手中的饼干。

你的锦囊里没有藏着别的妙计吧？

泰勒觉得一切都乱套了！昨天的事情像一块沉重的大石压在他心头。会议刚开始的时候，杰登既没有出现，也没有和他联络，泰勒很恼火。他们需要杰登出面投诉黑泉镇的隐私和上网政策，因为在他们几个人里只有杰登到了参政的合法年龄。泰勒也明白，现在出了人命，形势一下子就变了；可是他们昨晚给杰登发了很多条信息，他至少可以回复一句，这样大家还能临时想出一个新的方案呀。

泰勒一直都觉得，他为“睁开你的眼”网站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常识的基础上。可是昨晚开会的时候，人们就亚瑟·罗斯的事情投票之后，泰勒心头笼罩着一种绝望、崩溃的情绪，在这种情绪里，还有什么常识可言吗？当时他的精神状态一下子就跌入了谷底。一帮拼命叫嚣“一把火烧了这傻×”“把这傻×烧给柳条夫人当祭品”的暴民会关心上推特和脸书这种鸡毛蒜皮的蠢事吗？难道他还相信他们会投票通过法案，维护自己上网的权利？太荒唐了。这是泰勒第一次意识到，有一股更大的力量在左右着局面。

你必不怕黑夜的惊骇，也不怕黑夜行的瘟疫。

可是泰勒真的怕了。他反反复复地自问，努力去改变这股更大的力量，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做法呢？每次他这样自问的时候，就会想起树林里杰登用棍子戳女巫的那一幕，然后他脑子里会突然出现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念头：这里将会出大事，哥们儿，我觉得是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情。

别再管女巫那些破事儿了！别再玩YouTube了！别再想出那些疯狂的主意了！

虽然他们已经撤销了行刑队，可是《紧急法案》里明文规定了可以进行体罚。

我们目前的状况固然是一团糟，可是跟肉体惩罚相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哼，欢迎来到黑泉镇。

“你没事吧？”史蒂夫皱着眉说，“你看起来发烧了。觉得不舒服吗？”

泰勒眨了眨眼睛。“我没事。”他说，然后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可能是因为还没有完全睡醒吧。”

说完，他离开餐桌去洗手间，最后几步是跑进去的。他趴在马桶前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于是泰勒用水洗了把脸，然后抬头看着镜中双眼布满血丝的自己。别管了。他想，就由那帮人自己下地狱吧！他们的事你管不着。

可是管不着也得管呀。要是连他也不仗义执言，还有谁愿意开口呢？

泰勒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放一首关于火车的歌。激动人心的旋律好歹能给他提一提神，所以泰勒把音量调到最高。他给劳伦斯发短信，问他是不是已经上了巴士。劳伦斯回短信说，昨晚开会之后，他爸爸对他很好，还帮他打电话回学校请病假了。

九点三十分，两人在家门前的大圆石堆那里碰面。废柴摇着尾巴扑到劳伦斯身上，把他的外衣弄得泥迹斑斑。

“嘿，别激动，小兄弟。”他一边说，一边拍拍狗的脑袋，废柴叫了几声作为回答。泰勒建议他们去树林里逛逛，可是劳伦斯说：“你没听说吗？女巫在布拉克的家里呀。”

“布拉克家里？”

“对啊，是HEX App显示的。布拉克还没有给我发短信，可是每次黑泉镇公开会议之后，他爸妈都让他逃一天课。”

他们决定向布拉克家的方向走去。他家位于下南区的摩里斯大道，就在婆婆漏盆湖畔。布拉克的父母来自土耳其，是黑泉镇为数不多的穆斯林。他们的宗教信仰会怎样影响他们对女巫的看法和态度？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泰勒。每当有人向布拉克提这个问题，他总是耸耸肩，不予置评。据泰勒所知，布拉克自己并不去纽堡市的清真寺做礼拜，可杰登还是经常说一些政治极度不正确的笑话去损布拉克。

他们走到镇中心广场，只见节后清理工作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一个工人正在用高压水龙头冲洗十字路口一大片黑色的灰烬。这时候，泰勒收到一条短信，是布拉克发过来的：

杰登来了，他好像吸毒了。快来帮忙！

他们拔腿就跑，在废柴带领下狂奔了最后半英里。到达布拉克家时，泰勒累得一阵恶心，仿佛整个人都快失控了。

“这家伙总有一天会闯大祸的。”劳伦斯喘着粗气说。

对啊，那就让他自己去死吧，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泰勒心想。可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置身事外，要是局面失控，他也有部分责任。

赛耶家的车已经开走了，也就是说布拉克的爸妈都不在家。两人穿过草地，绕到后院，泰勒把废柴狗圈上的绳子绑在一根门廊柱子上。废柴饶有兴致地在树篱前嗅来嗅去，明显还没察觉到女巫就在附近。泰勒推了一下后门，开了。

“有人吗？”他大声叫道。劳伦斯跟着泰勒穿过厨房，忽然，隔开客厅和厨房的珠帘被掀开了。来人双目圆睁，眼神中流露出恐慌的神色，正是布拉克。

“泰勒，你一定要……”

这时候，劳伦斯也看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抽噎：“啊！我靠……”

眼前这一幕就像一个超现实的噩梦。在布拉克身后，客厅的窗帘都拉上了，所以厅里黑沉沉的，只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室内飘荡着一股浓重的香料气味，那是《一千零一夜》里的气味。泰勒马上看到了这股香气的来源：在咖啡桌和壁炉台上正烧着几炷长长的香——凯瑟琳就站在一旁。通常布拉克家里不会有宗教意味很浓的装饰，可是此刻从天花板上垂下无数个像孔雀眼似的蓝色护身符，形成一个圈圈，把女巫围在当中。上星期在树林里的一幕很诡异地重现在他的面前：杰登站在凯瑟琳面前，手中拿着一根棍子；可是这次有一把X-ACTO多用途刀被胶带固定在棍子的顶端。他已经用刀子割开了她的衣服，一大片破布就像打开的吊桥一样垂下来，露出了凯瑟琳·范怀勒那个耷拉着的浅紫色的右侧乳房。

一片白光闪过，杰登正在用他的iPhone拍照。闪光灯使眼前的场景暴露无遗，泰勒看到了许多他不想看到的东西，还把一幅恐怖的画面烙在他的视网膜里：凯瑟琳那个属于死人的松松垮垮的乳房，还有乳房弧线顶端那个黑色的乳头。泰勒也见识过一些怪异的、充满异域风情的乳房，那些也可以很性感；可是眼前这一幕充满了猥亵的意味，让人觉得反胃。更恶心的是，杰登挥刀的时候并不是很小心，所以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了几道划痕。其中一条伤痕正慢慢渗出一滴深褐色的血。

那一滴血，杰登闪光灯照出的黑色乳头，还有一个个挂在细绳子上面的泪滴形的蓝色眼睛……这一切都深深地刻在泰勒的脑子里，从此再也不能忘却。

“劳伦斯……泰勒……”杰登扬起眉毛，说道，“我希望你们来这儿不是为了搞乱我的狂欢派对，要不你们就给我滚蛋！”

“我靠！你这傻×在干什么呀？”泰勒都有点结巴了，双脚也仿佛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天哪！这不是真的！他突然觉得不堪重压。就在他最需要保持头脑清醒的关键时刻，一切都慢慢失去控制了。

“你还敢问我？你这傻×脑子进水啦？竟然把我的短信给你那个傻×老头子看！他转头就让整个黑泉镇的人都知道了！”最后这句话，杰登是声嘶力竭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在他的嘴唇上闪闪发亮，他手上那根绑着利刃的棍子不住地晃动。

“你本来应该和我们保持联络的呀！”劳伦斯也吼道，“我们整晚打你电话、给你发短信！你到底去哪里了？”

“你们那个傻×测试很了不起啊？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行啊？今天马瑟斯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为什么？就是因为有个死基佬不能闭上他的臭嘴！”

“喂，哥们儿，我只是想让你赶快离开这儿。你现在……”布拉克抓狂地说，“要是我爸妈发现你在我们家干了什么事情，他们会把我杀了！”

“你有病。”泰勒轻声说，他的目光还是离不开女巫那个极其丑恶的黑色乳头，“你这是在拿每个人的性命开玩笑。要是议会发现了，他们的惩罚肯定不只关涂鸦镇那么简单。”说完，他的手伸进口袋，掏出GoPro摄像机。杰登一看见摄像机，抄起手中的刀就向泰勒扑过来。泰勒尖叫一声，急忙后退，撞在劳伦斯身上。

“哼！想录像？没门！”杰登说的时候目露凶光，泰勒吓得连忙把GoPro摄像机放回口袋。杰登已经失控了，完全失控了。“今天只许一个人拍照和录像，这个人就是我！这将是人类历史上最他妈精彩的照片！一个女鬼的乳房！”说完他狂笑起来，“我会把照片发给贾斯汀，噢，还会发给布拉克。嘿嘿，这可能是他这辈子看到的第一只乳房吧？你们给我听着，今天的事谁要是敢泄露半句，我就把那个网站和你的测试全部捅出去，咱们抱着一起死！”

“你他妈的别拿着刀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泰勒厉声呵斥他。

“行，你说啥就是啥，伙计。”杰登说完，突然转身，以流畅的动作把尖刀插向凯瑟琳，只有一寸长的刀锋完全没入了她下垂的乳房里。女巫的身体猛地向后一震，像触电似的不停地颤抖，她骨瘦如柴的双手也像痉挛似的攥紧了。杰登把刀抽出来时，黑血喷涌，在地毯上洒了一大片。

“我靠！”

“你都干了什么呀？”布拉克指着地毯尖叫道，“我爸爸肯定要杀了我。”

劳伦斯转过头，跌跌撞撞地向后退，脸颊上沾着泪水。被锁链缠住的女巫身体前倾，乳房暴露得更多了。那一刀把她的乳头划破，血溅在她的衣服上，形成一个个黑点。快消失吧，泰勒想，趁着还没继续恶化，你快走吧。

他想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忍不住颤抖：“哥们儿，你变态啊？你这是在欺负人！你不能这样对待她呀。”

“管她呢！不就是一个鬼吗？过一会儿，她就会像新的一样在别处出现了。”

“可是你不能这样羞辱她呀！她会……”

“那贱人害死了我爸爸！”杰登一边咆哮，一边发疯似的挥舞着手中的利刃，泰勒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那贱人迷惑我妈妈！所以她这是罪有应得，你别对我指手画脚，说什么该做不该做。”

“天哪！”泰勒一边说，一边举起双手，“你听我说，我不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可以有话好好说呀。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没有什么难题是解决不了的。你们说是吧？”

他转头看着布拉克和劳伦斯，希望两人帮忙说句话。布拉克明白泰勒的用意，连忙说：“没错，他说得对，你先镇定一下。”

“你别他妈叫我镇定！我们一直对她太好了，现在我们改变计划，这件事不公开了！”

“你什么意思？”泰勒问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知道杰登什么意思了。很久了，有些东西在杰登心中慢慢积累、越演越烈，昨天终于达到了他的忍受极限，导致他彻底爆发了。而这一切的根源当然是女巫凯瑟琳。什么填补漏洞，什么增进理解……杰登再也不吃这一套了。要是他们向主流媒体公开女巫的事，政府部门肯定会介入，到时候他就不可能……天哪！他就不可能报仇了。在教堂地牢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杰登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那个该死的女巫还不滚蛋呢？

“我的意思是，‘睁开你的眼’项目正式结束！”杰登眯起眼睛说，“从现在起我说了算，你们都要按照我的方式去做。我可不是跟你们闹着玩儿的！要是有人敢泄露半句，我就把所有视频、报告和短信都公开。你们全部都要关进涂鸦镇！别忘了，我妈就是纪律委员会的人！嘿嘿，他们欠她好大一个人情，她会确保他们只相信我的话，只当你们放屁。”

说完，杰登把绑着刀的棍子一扔，凶器“啪”的一下砸在墙角。然后他扔下众人不管，大步穿过厨房，扬长而去。其余三人默默地站在令人作呕的香火烟雾中，浑身发抖，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飓风的袭击。过了许久，泰勒颤抖着，慢慢转身看着女巫。

“她怎么样了？”布拉克沮丧地问。

“我也不知道啊，哥们儿。”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在锁链限制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弯着腰。她的头巾碰到了一个蓝色的护身符，黑血从她的乳房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她卷曲的手指不断地颤抖着，那是痛苦还是绝望？她对自己遭受的羞辱到底知道多少呢？老实说，泰勒真的不确定。女巫身上还残存了多少人性？为什么她能随心所欲地出现或消失？这些都是没人能解开的谜团。这也正是她可怕的地方。

“凯瑟琳？”劳伦斯小心翼翼地朝女巫迈出一步，他说话的时候连嘴唇也颤抖了，“凯瑟琳，真的很对不起，这种事情真的不该发生。是杰登干的，都怪他。我们从来没想过要……”

“喂，哥们儿……”泰勒伸手搭在劳伦斯的手臂上。

劳伦斯耸了耸肩，把眼泪擦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些护身符是怎么回事？”泰勒问布拉克。

“它们是邪眼护身符，能够保护你不受邪恶之瞳的诅咒。今早我妈妈下楼的时候女巫就已经站在这儿了，所以妈妈才挂起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她围起来。然后他们俩去清真寺祈祷，希望她赶快离开。看来我也得祈祷，求她快走。要是他们回到家看到她这个样子……”

“你有没有旧床单之类的东西？你就跟你爸妈说，你受不了她看你的眼神，所以就用床单把她遮起来。”

“她是瞎子呀。”

“反正就是这意思呗。他们不会掀起来检查的。可是我们得把地毯上的血迹洗掉！或者我们可以……你有扫帚吗？也许我们可以很小心地推她，让她站直了，起码不再滴血吧。”

“我才不碰她呢！”

“网站怎么办？”劳伦斯说，“看起来杰登说的是真的，他这回确实疯掉了。”

“我们继续干我们的，不管他。”泰勒狠狠地说。

“这个……恐怕……”布拉克犹豫了。

“什么？你这样就被他吓到了？”

布拉克摇了摇头，显得疑虑重重：“昨天我被选中了进行女巫耳语测试，今天她就突然出现在我家里了。这里肯定有古怪，对吧？”

“哪来那么多古怪！”话虽这么说，可泰勒对朋友的焦虑还是深感同情，“你听我说，如果你不愿意做测试，没关系，我来做好了。这个又不是自杀式实验，只要我们有一个可控的试验环境，有你们在旁边监测，就不会出差错了。我们必须恰当地把实验数据测量出来。其实过去有很多人都听过她的耳语，他们也都活下来了，还能四处宣扬她的故事呢。”

“我不知道啊，泰勒。”布拉克又说，“我觉得这事情不是巧合。我猜她是想警告我们，要我们住手。你的试验，还有向主流媒体公开……她不想我们这样做啊。哥们儿，不好意思……”

“可是……”

泰勒还没组织好下一句话——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突然一切都乱套了。客厅的珠帘突然分开，杰登闯进来了，他的手指紧紧揪着废柴的狗圈！原来刚才他正要走，在后院看到那只狗，就马上改变主意了。也许他想报复泰勒，也许他发现了一个向女巫报仇的绝好机会……不管他有什么动机，总之，他想出了一条极具杀伤力的毒计：让废柴去咬女巫。泰勒不知道废柴平常是怎么发现女巫的——仅仅是通过嗅觉还是通过一些更原始的感官呢——反正屋子里点了香，肯定转移了它的注意力。本来废柴只是发出一点“咕噜噜”的低吼声，现在猛地看见女巫，顿时发狂似的号叫起来，狗吠声一下子充满了布拉克这个小小的客厅。它一边叫，一边伸出两只前爪在空中拼命抓，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只斗牛犬。

“杰登，快住手！”泰勒一边尖叫，一边扑过去，想挡在边境牧羊犬和女巫中间。可是杰登猛地一扯狗的项圈，把废柴撩拨得更加激动，根本听不到主人的声音。只见它的嘴唇完全翻起来，露出两排利齿，不住地狂吠，完全陷入了一种凶猛、暴怒和疯癫的状态。然后，杰登放手了。

废柴往前冲的时候，在地板上不住地打滑。泰勒的手指刚好揪住了它的毛，在那一刻，泰勒还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把狗拦住了。可是这时候废柴已经跑到了地毯上，四条腿与地面的摩擦力瞬间倍增。它从喉间发出一声狂吠——这一声咆哮比普通的狗吠更响亮，比它平常的吼声更狂野——整条狗飞身跃起，向女巫身上扑过去，强有力的牙齿一下子咬住了巫婆的右臂。女巫的身体本来向左侧倾，不住地摇晃，现在突然向右一摔；在那个瞬间，废柴咬住她被铁链锁住的手臂，全身离地悬空，发疯似的甩头，把皮肉和筋腱都撕破了。一秒后，在一声哀号似的尖叫声中，废柴突然被甩了出去，飞过整个客厅，一下子撞在对面的墙上。

在这个绝对震惊和迷惘的瞬间，泰勒如遭电击，全身一震，每根头发都竖起来，激增的肾上腺素在每条血管内翻涌。他心中的恐惧让他的感官突然变得极其敏锐，所以他不用转头就知道，女巫已经凭空消失了。而且他还知道自己距离女巫太近，刚才的电击感觉就是女巫消失的时候造成的。

那些蓝色的护身符就像一个个钟摆，正在疯狂地摆动。

泰勒尖叫着跪倒在废柴身边。只见废柴侧躺着，呼吸很急促，一边呻吟，一边用前爪有气无力地在鼻子上乱抓，就像刚才不小心把鼻子拱进了马蜂窝。泰勒小心翼翼地把废柴的头枕在自己手臂上，然后轻轻地抚摸着它。废柴开始舔泰勒的手，平常泰勒会把它推开，现在却由它舔个够。

杰登在门口那里迟疑了一下：“这狗是不是……”

“滚！”泰勒大吼一声，作势向杰登扑过去，杰登连忙向后跳开。他的嘴巴扭曲着，抿得紧紧的，两条嘴唇都看不见了，只露出白色的皮肤和皱纹。他站着不动，犹豫了几秒，转身走了。

*　　　　*　　　　*

劳伦斯留下来帮布拉克打扫屋子，泰勒则先带着废柴离开。刚走到室外，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劈头盖脸地袭来。他刚刚目睹杰登的暴行，心底本来就有一阵阵挥之不去的凉意，此刻再加上初冬的寒气，内外交迫，泰勒觉得自己已经冷到骨子里了。

他让废柴在镇中心广场旁边的小溪里喝水。废柴渴了，把口和鼻子扎进水里，贪婪地舔着，大口大口地喝下去。这时候泰勒极度担心：废柴看起来并没有受伤，舌头和上颌也没有烧灼或割破的伤痕，可它就是全身不停地颤抖。它垂着脑袋、夹着尾巴跟在泰勒身后，神情极度紧张。每当有小鸟飞起来，它就会抬起头、两眼圆睁，目不转睛地四处张望。有一辆汽车从拐角处转过来，废柴吓得一下子跳进路边的树篱里面，不停地哀鸣，无论泰勒怎么安慰都没用。

回到家中，泰勒带废柴上楼，把它放进浴缸里，用狗香波在它身上搓了很久，再用温水彻底冲干净。废柴平日特别讨厌洗澡，每次都把给它搓澡的那位溅得浑身湿透，把浴室也弄得乱七八糟，可是今天它安安静静地任由泰勒摆布。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史蒂夫和乔斯林都上班去了，泰勒如释重负。要是他们在家，肯定会叫他解释一番，泰勒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怎么回答了。

他和女巫只有很短暂的接触。他安慰自己，废柴觉得心烦意乱，这是很自然的。也许事情并不是太糟糕吧，没必要往最坏处想呀。

洗完澡了，废柴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狗窝里。泰勒从橱柜里取出废柴最喜爱的一罐狗饼干，送到它面前。可废柴只是嗅了一下就抬起头，用一双悲伤的大眼睛注视着泰勒。

整个下午，泰勒都觉得忐忑不安，好像偏头痛随时会发作却又迟迟不来。他忍不住总是看手机，检查HEX App的更新状况。下午两点的时候，程序显示凯瑟琳站在克劳旧书店的橱窗外，却没有更详细的描述。很明显，与刚才惨案有关的一切痕迹都已经被抹掉了……至少在女巫身上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下午四点左右，泰勒的父母快要回到家了，废柴突然又开始全身发抖。与此同时，在奥尼尔中学，泰勒的西班牙语课刚刚结束。

“怎么了，小兄弟？”泰勒轻声问。他把鼻子埋在狗毛里，嗅着废柴身上的气味——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很熟悉这股气味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你别紧张好吗？”

可废柴还是不断低声呻吟着。泰勒觉得压在自己心头的大石越发沉重，空气中仿佛酝酿着一场无法逃避的风暴。

当晚，乔斯林和马特在客厅看《美国偶像》，史蒂夫全神贯注地看杂志，而泰勒则漫无目的地在网上四处浏览。废柴没有吃东西，只是默默地趴在乔斯林的灵薄狱角落里。它一直没睡觉，鼻子不时嗅两下，然后无精打采地盯着远方。当电视发出很大的声音时，它才会轻轻地“咕噜”两下。

“这狗怎么了？”乔斯林问道，“他看起来就像一条拧得太紧的弹簧，弄得我都心烦意乱了。”

“啊？天哪！别告诉我老奶奶又来了！”马特开起玩笑来。泰勒埋头看着电脑，不敢抬头看他们。

夜深了，泰勒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白天那些可怕的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目露凶光的杰登，女巫那个暴露出来的被划破的乳头，废柴被甩到客厅的另一头……以前女巫总是很顺从地站在一个角落里，可是这次她反击了——这是泰勒第一次看见她出手。今天发生的事情，其实他也有部分责任。现在会有什么后果呢？局面到底有多糟呢？

这里有些力量不是你能控制的。

这回真是跌落深谷，再创新低了。

过了很久很久，他熬得精疲力竭，终于睡着了。在梦里，他看到了许多猫头鹰，巨大的猫头鹰，银色的翅膀，金色的眼睛，正在黑夜中寻找猎物……

*　　　　*　　　　*

第二天是星期五。一大早，废柴走进厨房，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呜呜叫。乔斯林今天休息，所以泰勒想到妈妈也许可以帮忙留意一下他们的狗。废柴竟然吃了几口狗粮，泰勒目瞪口呆地看着它，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放任自己在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希望现实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糟糕。

下午两点，乔斯林出去买菜。出门前，她打算把狗锁进狗舍里（出事后，乔斯林就是这样描述的。当时全家人在越来越沉重的绝望气氛中试图重温当天发生的每一件事，而泰勒神情麻木，一言不发），可是废柴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情：它竟然向乔斯林咆哮。于是乔斯林把废柴斥责了一顿。最后，废柴乖乖地跟着乔斯林回到狗舍，很内疚地低着头，脑袋都垂到两条前腿之间了。然后，乔斯林就去镇里购物，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下午四点半，泰勒放学回家，发现废柴的狗舍门半掩着，里面是空的。这时候，乔斯林才开始紧张起来。

虽然天色已晚，大伙儿还是出去找废柴。史蒂夫和泰勒带着手电筒，走进屋后的树林里；马特骑着自行车先在社区里转圈，然后沿着深谷路寻找。他们一边走，一边吹口哨，大声呼唤废柴的名字。

“废柴向来特立独行，可是他从来都不会走远，而且他对这片树林了如指掌。”史蒂夫充满信心地说，“只要他在这儿，我们就一定能找到他。”

“要是他不在这儿呢？”泰勒问这句话的时候，嘴唇不断地颤抖。他苍白的脸上流露出恐惧的神情，幸好被逐渐弥漫的夜色掩盖，所以没让史蒂夫发现。难以遏制的负罪感再次涌上心头，把他的心揪成了一团。史蒂夫没有回答，因为这个假设是完全不现实的——他们当然会找到废柴的。

可是他们没找到废柴，这时候连史蒂夫也开始担心了。稍晚一点的时候，他们再次出去寻找，这次皮特·范德米尔也来帮忙。可是在黑夜中，他们的努力都白费了。

晚上九点半。乔斯林呜咽着重申，她敢对天发誓，离开前确实把狗舍的门闩锁上了；然后她开始胡思乱想，怕废柴已经被车撞死了。泰勒的状态也相当不妙，甚至出现了歇斯底里的早期症状。就在这时，女巫特遣队群发了一条短信，呼吁大家帮忙留意一只黑白的边境牧羊犬。这只狗属于格兰特一家，地址是深谷路188号。就这样，废柴正式上了失踪名单。

- 13 -

当晚，他们打开后门，全家人苦苦守到凌晨四点才去睡觉，可是废柴始终没有回家。曙光初现时，皮特和玛丽·范德米尔来到格兰特家的后门。玛丽给他们做了松糕以示慰问，可是孩子们都没起床，只有史蒂夫有胃口吃东西。乔斯林还穿着睡袍就下来招呼邻居，她问他们要不要喝杯咖啡，可是她给他们倒的时候，不断地把咖啡溅出来。完全清醒后，乔斯林开始低声抽泣，似乎完全停不下来。

“别担心，乔斯林。”玛丽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一块抹布，“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等他回到家门的时候，他肯定只是摇一摇尾巴，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你也知道狗的本事，他们总能找到归家路的。”

“可是废柴从来没有这样跑开的呀。”乔斯林哭着说。

一次就足以致命了，史蒂夫这样想着，并没有说出来。其实他已经接受了这样一个现实：废柴不仅仅失踪，更像已经死了。总能找到归家路的不是狗，而是猫，因为猫才是天生的流浪者、天生的赌徒。狗一旦离家出走，往往会上演充满戏剧性的一幕，而且总是会以悲剧收场。比如说，一条忠心耿耿的老狗，平常连一只苍蝇也不会伤害，只因为跟兔子玩耍，追进树林中，死在一个陷阱里；一只深受宠爱的猎犬，从来不会四处乱跑，有一天偶尔从狗窝出来溜达，却在一条交通繁忙的路上被车撞死了。如果一条狗命中注定有此一劫，那么他的下场难免会很惨烈。

上午八点十分，罗伯特·格里姆来敲门了。大清早的，他看起来却显得异常警觉：“我们仔细看过深谷路上的摄像头拍下来的影像，就是从乔斯林出门买菜那一刻起，到你儿子放学回家的那一段。我们敢肯定，你的狗没有从大路跑掉，要不我们一定能在监控录像里看到。你们家后面的那些摄像头同样什么也没拍到，不过它们都是对着林中的小路的，所以拍不到你家后院。”

“那就是说他肯定是在树林里了，是吧？”乔斯林充满希望地说。

“我也是这样猜测的。”格里姆说，“我说一些能让你欣慰的消息吧。我在293号公路上面来回开了两次，从高尔夫球场一直到婆婆漏盆湖南端的这一段，路肩上面什么也没有。大家都通过HEX App问候你们，他们都会帮忙留意的。只要他在镇上就一定会被摄像头拍到。你们的狗很快就会回来了。”

你言不由衷，史蒂夫心中暗道。

他带皮特和格里姆来到后院。“来，来这儿看看。”他把废柴狗舍的门闩拉出来，把手指穿过门上的铁丝网，“乔斯林说她肯定把门闩锁上了，我相信她。从来没有人会把狗放进狗舍里却不锁门的，因为那样做完全不合理。而且你们看看这个。”说完他把门推到门锁那里，然后放手，只见那扇门一下子就弹开了。如是这般重复了几次，狗舍的门始终关不上。“你必须把门闩拉上，否则门是关不上的。”

皮特看着点了点头：“所以你觉得，狗舍的门是被人从外面打开的？”

“绝对是。”

“会是谁呢？”

格里姆用大拇指向身后指了一下：“星期三晚上开会的时候，你得罪了不少人。你别误会我的意思，你的理想主义是很感人，可是你的表达方式……呵呵，有点鲁莽了。”

“你不会说是——”史蒂夫刚开始说，就硬是把话吞回去了。屋檐下刮过一阵疾风，他不知道为什么颤抖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格里姆说，“假设有人要报复你，想办法给你的狗下毒，他们必须从树林里没有路的地方穿过，而不是走林中的小道，否则摄像头肯定能把他们拍下来。”

“走树林里没有路的地方？不大可能吧。”皮特说。

“不大可能，但不是绝对不可能。”史蒂夫喃喃说道，“你觉得他们真的能这样做吗？”

“他们能不能想出这样一个计划？当然能了。”格里姆说，语气里没有丝毫怀疑，“可是这里牵涉的策略也太复杂了。你想害死一条狗，只需要溜进后院，喂他一碗下了毒的狗粮就可以了。可是要把一条活生生的狗偷走，那就太引人注目了，尤其是在我们这个小镇里。”

你怎么不说出你心里真正担心什么呢？史蒂夫想。我们都在担心同一件事情，却没有人敢说出来：不管这个想法听起来多么疯狂，我们还是怀疑，这件事是她干的。虽然这不符合她的正常行为模式，可你还是这样怀疑，否则你就不会跑过来了。要不，区区一条狗怎么能惊动您老人家的大驾呢？

史蒂夫意识到格里姆已经看出他心里的想法了。只见这位安全主管低着头，把脸埋在有毛边的大衣帽子里。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做了一个决定。“或许我们应该进树林里走一下，现在还很早，树林里没什么登山游客。要是他掉进某个矿坑里，或者被倒刺铁丝网困住了，这时候应该还活着。”

“好。”皮特马上赞成，好像一直就等着格里姆下达这个命令，“我先去换一双靴子，树林里的那些小路太泥泞了。”

*　　　　*　　　　*

格兰特家侧面有一个天然蓄水塘。哲人溪从这个水塘穿过，流进深谷路下面，连上了黑泉镇的下水道系统。他们一行三人加快脚步，沿着哲人溪逆流而上，往峰顶走去。在河道刚开始变窄的地方，他们切换到小溪左方的山路，继续往山上走去。他们决定从山脊开始向西南方向搜索——因为山的那一边就不在黑泉镇范围内了。废柴肯定还在黑泉镇里面，他们的本能和潜意识都知道这一点，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

山路确实很泥泞，史蒂夫还没走多远就连袜子也湿透了，他后悔真不该穿运动鞋。刚才他进屋穿鞋的时候，两个儿子都已经起床了。泰勒脸色苍白，一言不发，显得很疏离。今天下午乔斯林和马特要参加一场马术比赛的预赛，不过乔斯林说要是他们还找不到废柴，她就打电话去退赛。因为她想着万一废柴自己回家，她一定要在家里迎接。

三人来到了山顶，那里是一片分成两级的石头岩层。他们经过左侧较高的那一层，沿着一条从山石里开凿出来的小径爬上了南面的最高点。他们到达时，皮特仰起头，做起伸展背部的动作。

“你没事吧？”史蒂夫问。

“没事，就喘口气罢了。”说完，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点了一根烟。

这个峰顶是有历史的。当年门希族印第安人在地势较低的坡地上定居，把这峰顶看作一个神圣的地方，用来埋葬逝世的族人。到了十七世纪，住在这里狩猎的荷兰人在主峰顶建了一个哨站，不过这个哨站已经消失了，完全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从这里开始一直到山的谷底，地势都相当陡峭。在上古的冰河时期，本大洲的冰川的舌尖刚好延伸到这里，后来，在哈得孙河的冲积下，这个山谷才逐渐成形。史蒂夫凝视着下面的耕地、河流、原野、蒙哥马利堡和高地瀑布村的建筑物、熊山大桥，还有远处的皮克斯基尔市。眼前这一片灰色世界里带着一种源自中世纪的恶意，有一股人人都能感觉到的邪气从这片土地的四面八方散发出来，全部集中在这座山脊的南面，也就是黑泉镇的所在。这股带着恶臭的邪气来自一段腐朽的历史，一段被恐惧所主宰的历史，一段充斥着残忍和疾病的历史。当年，定居在这里的新移民由于恐惧的驱使，犯下了种种令人发指的暴行，当中最为后人诟病的莫过于对女巫的迫害。虽然他们千辛万苦地逃到新大陆，可是他们的身体发肤依然带着旧世界的疤痕和印记。他们抬着死者去火葬，沿路在街道里焚烧一桶一桶的沥青和草药，想要驱散被瘟疫污染的空气；可是他们在做手术治疗淋巴结炎的时候不断传播瘟疫。后来，他们的子孙后代在某一个冬季的早上，被一个接一个地赶进了哈得孙河里，从此就消失了。

这个地方有着如此神秘的前世今生，空气中又飘荡着这么浓重的邪气，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也许有人把废柴劫走了，然后把它毒死，或者用石头把它砸得脑袋开花。三百五十年过去了，史蒂夫想道，我们今天拥有了所谓的文明社会，可是和以前相比真的不一样吗？

“走吧，哥们儿。”格里姆说着，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以示同情，“你的狗不在这个方向。”

史蒂夫点了点头，马上把脸扭开，因为他突然觉得眼睛被泪水刺痛了。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废柴的失踪对他造成了这么沉重的打击。理论上他们还有可能发现废柴好端端地一点事也没有，可是史蒂夫对这个可能性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可是……他真的很爱这只狗！

他们开始下山，走进树林的护荫中。走了一会儿，山势变得平缓一点，皮特突然止住了脚步。在他面前的路中心长了一圈象牙绿的毒蕈，排列成一个圆形——这个圆圈太完美了，根本不像是天然而成。

“这叫仙女环。”皮特说，“过去我母亲说，如果你在一个仙女环里数出超过十三个毒蕈，这就意味着曾经有女巫在这里跳舞。这样的话，为了躲灾避祸，你必须闭上眼睛走过去。后来，我不再相信女巫和仙女那一套，所以我就当作练习平衡能力好了。”

皮特说完，很隐蔽地使了一个眼色。史蒂夫蹲下来，伸出一只手，皮特连忙阻止他：“小心有毒！那是死亡帽[1]啊！”

史蒂夫连忙缩手，喃喃地说：“它们看起来好像是……人为摆成这样子的。”

“呵呵，对呀，所以人们才把这东西叫作仙女环。菌类长得就像野草那么快，比如说这种环吧，一夜之间就突然成形了，所以把过去的人们吓得够呛。其实这绝对是一种自然进程。地底下的菌类本来是向各个方向生长的，当周围营养耗尽之后，它们就会向上发展。大自然是很神秘的，可是正如其他的神秘现象，我们总能找到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

可是这三人谁都不愿意先走过去，史蒂夫不禁暗暗偷笑。最后是罗伯特·格里姆迈出了第一步，皮特跟在后面。两人走过去的时候眼睛都是睁开的。史蒂夫想，如果他们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场，会不会真的闭上眼睛呢？

史蒂夫突然觉得很尴尬：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决心竟然被一个愚蠢的迷信念头削弱了。一气之下，他踢飞了一个死亡帽，把仙女环破坏了。然后，他加快脚步追上两个毫不知情的同伴。

他们搜索的时候并没有走山路，而是走进长满树木的基岩区域，穿过许多无名的山溪。山坡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蕨类植物，地上还有很多被动物撬开的空的榛子帽。一开始，他们不时会吹几下口哨，大喊几声，可是过了一会儿，他们都住口了。因为他们在矮树丛中这样子扑腾扰攘，如果废柴真的在附近，是绝对不会听不见的。

最后是史蒂夫突然挑起了那个话题：“她上一次惹事是在什么时候？”他说话的时候，努力让语气不带感情色彩，“我是问除了1967年那一次。”

“你想知道证据确凿的事件吗？”皮特问，“嗯，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天哪，我怀疑亲身经历那件事情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比如说，1932年，他们枪毙了一批失业的林场工人，那时候我们还没出生呢。不过那件事情和凯瑟琳并没有直接关系，都怪人们自己惹是生非——人就是这样，隔一段时间就要闯祸，这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另外还有一个故事，是关于‘老点’六军官的。他们在1945年从柏林回国，来到这里。然后人们发现他们全部吊死在女巫坑旁边的树上，也就是在这一片树林里——不过那只是一个荒诞不经的传说罢了。官方的说法是那六个军官都在前线牺牲了，可是你记得威廉·若斯福斯那个老糊涂吗？他就住在玫瑰堡老人院等死。他以前老是说政府在掩盖真相，他说自己参与了把那六具尸体从树上解下来。问题是老头儿只有在默客酒馆灌了几杯波本威士忌之后才会讲这个故事，至于说女巫坑还在，那简直是胡说八道。女巫坑就是当年他们丢弃凯瑟琳尸体的地方，具体的位置我可以指给你看。可是在十八世纪的时候，伐木业在黑泉森林兴起，人们在这一带植树造林，那个坑早就被填平了。”

“千万别相信酒鬼的话，”格里姆说，“除非他请你喝酒。”

“而且这个地区的自杀率本来就很高，一直都这样。主要是因为这里与世隔绝，人们的压力总是很大，容易变得抑郁。你知道，这就有点像日本，有些人工作太卖力，到一定程度就突然精神崩溃了。黑泉镇这里也一样。这里的人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完全是因为凯瑟琳每天都有相同的行为模式，遵循固定的规律。我们维持现状已经许多年了，一直也没有出事。在1967年的时候，我刚满二十岁，罗伯特，你呢……你是哪年出生的？”

“1955年8月17日。那天晚上，飓风戴安吹袭哈得孙河谷，引起洪水泛滥。”格里姆说，“他们说是洪水把我灌出来的。”

“哈哈，他们这样说也不奇怪，你这老水鬼。可是你们都看到了吧？上一次出事的时候，连罗伯特也只是个小孩子罢了。她一直都很稳定，史蒂夫，这可是我们的救命符啊。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把她眼睛缝上的，他们可算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了。”

皮特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四处张望。这一带的植被更加茂密，树木遮天蔽日。他们一行人在断树桩和正在腐烂的树干之间跋涉许久，已经很疲劳了。

格里姆接着说：“上一次她不按照日常规律行动——至少我们是这样怀疑的——那是在1887年，也就是伊丽莎·霍夫曼在树林里失踪的那一次。没有人知道凯瑟琳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当时民情汹涌激愤，迫使‘老点’最终决定成立女巫特遣队。”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史蒂夫问道。对于此事，他只是粗略听说过，并不了解详情。

“当时，有一个来自纽约的名门望族刚刚搬来了黑泉镇，伊丽莎·霍夫曼就是他们的千金小姐。”皮特说，“这件事是我爷爷告诉我的，他也是从他爸爸那里听来的。在十八、十九世纪的时候，由于山上流下来的泉水很干净，黑泉镇上开了很多老式的漂白工坊，生意相当不错。我曾祖就是其中一家的老板。可是后来政府制定了严格的环保法规，再加上城市里开始出现干洗店和自助洗衣店，本地区的传统漂白工坊陆续倒闭。到了1887年，漂白行业已经变成了夕阳产业。哎呀，不好意思，扯远了，反正我们范德米尔家的生意不是很好就是了。言归正传，有一天，霍夫曼一家去树林里玩耍的时候，发现小女儿不见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那可怜的小女孩还不到八岁。他们找来了搜救队，动用了寻人专用的追踪犬，又在婆婆漏盆湖里打捞，但还是找不到。”

“所以他们就当作绑架来定案了？”史蒂夫猜道。

“没错。可是黑泉镇的人知道是怎么回事。连续三天，哲人溪的水变成了血一般的深红色。很多貂突然无缘无故地跳进溪里集体自杀，水面上漂满了它们的尸体。那段时间，溪水都不能饮用，我爷爷被迫停工一周，漂白工坊的生意自然是雪上加霜了。最奇怪的是，那些血并不是来自那些貂，因为它们都是淹死的。我爷爷说，好像是这片土地在渗血。”

史蒂夫相信这个说法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不止一次留意到，就算一个超自然现象相对容易地被众人接受了，这并不意味着下一个超自然现象也会被大家认同……就他自己而言，他就是缺乏主观意愿去相信这些事情。“听起来不像是凯瑟琳的风格。”史蒂夫终于回答说。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没人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也没人知道小女孩到底去哪里了。”

“可是……貂群自杀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还有几只貂泡在福尔马林里呢。”罗伯特·格里姆说，“人们焚烧动物尸体的时候，保留了几只做样本。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找时间来看看，不过它们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死了很久的动物尸体罢了。”

“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没了。”皮特说，“本来这件事也会不了了之的，偏偏那位霍夫曼先生原来是纽约一位著名的法官，所以这个事件轰动一时。《纽约时报》甚至发表了题为《悲惨岭闹鬼了吗》的报道文章，这题目的提示也真够明显了。据我所知，这是主流媒体对本地这些怪事的唯一报道。那些记者甚至从伊丽莎失踪案联想到——文章原话是这样的，我引用一下——‘本地流传的一些民间故事，是关于1713年和1665年的黑岩森林失踪案，据说这些事情都和一个女巫有关’。然后‘老点’收到风声，他们就决定采取措施了。”

“于是女巫特遣队就诞生了？”史蒂夫说。

“没错！当时这件事实施起来并不难，因为黑泉镇自1871年起就已经实行自治了。在那之前，黑泉隶属当时的高地磨坊镇，镇议会都在黑泉这里举行。每个星期，来自高地磨坊、中心谷、哈里曼等行政区的议员都来黑泉开会，他们并不知道女巫的事情；而女巫依然我行我素，并不因为他们开会而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于是镇长既要顾及全镇各区的政务，又要捂住黑岩女巫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了。既然受诅咒的只有我们黑泉镇的人，于是‘老点’让黑泉镇全面自治，然后成立女巫特遣队，让我们照顾自己，前提是绝对不向外界泄露消息。‘老点’会仔细监督我们的运作，给我们拨经费。除此之外，他们不愿意介入太深，害怕惹上一身臊。这也难怪，因为他们确实被吓坏了。”

史蒂夫蹚过一堆落叶：“他们怕走漏风声？”

“不，他们是害怕世上竟然真的有连军队也对付不了的事情。”

“啊！天哪！”皮特说完，突然站住了。史蒂夫几乎撞在他身上。

他们刚才一直沿着一条动物走的小路前行。在这里，光线比别处稍稍充足一点，只见小径的右侧有三棵枯死的树，纤细的树干刺穿了在初冬里日渐稀薄的树林枝叶。这几棵也许是白桦树，可是树干太老，而且久经风霜，已经无法辨认了。它们在风中摇曳，发出轻轻的呻吟声；光秃秃的枝条参差不齐，在铁灰色的天空背景下，就像一道道已经结晶的黑色闪电。皮特正在抬头看，史蒂夫也跟着仰望，这才知道皮特在看什么：只见废柴挂在靠近树顶的地方，离地至少五十英尺。

这只边境牧羊犬的脑袋和前肢卡在一根树杈里，因为身体悬空，上身的毛都挤成一团了。它并没有缺胳膊少腿，头也没有破损。正因为它看起来那么完好无缺，这尸体才显得尤其凶险——似乎它随时都会睁开眼睛吠起来。史蒂夫不用爬上去仔细诊断就知道，废柴永远也不会再叫唤了。只见它半睁半闭的双眼里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长长的舌头从嘴巴里垂下来，苍白而且干燥。虽然现在已经入冬，可是它身上已经爬满了蚂蚁。

“那是废柴吗？”格里姆虽然这样问，其实他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对，就是他。”史蒂夫长叹一声。他该怎么把这个坏消息告诉家里人呢？废柴是他们家庭的一分子啊。家里每个人——不仅是乔斯林和他自己，还包括两个儿子——都爱死这只狗了。可是这一切现在都已经没有意义了。皮特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在这么悲伤痛苦的一刻，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史蒂夫觉得既感动又鼓舞。

“这不是虐待动物的贱人做的。”格里姆说，“没有人会冒着生命危险爬到那么高的树顶去害死一只狗。”

没有人搭话。他们距离游人行走的山路只有五分钟左右的路程，却听不到一点声响，整个森林似乎陷入了一片死寂。

“有没有一点可能性，是你的狗自己爬上去，然后不小心滑下来卡住了呢？”

史蒂夫苦笑道：“不可能。狗是不会爬树的。而且你看一下……看看这棵树。这里很不对劲，你们也看出来了，是吧？”

没错，他们心里都明白，眼前这一幕很古怪，这里的气氛太诡异。他们感觉到死亡——这里的诡异之处，就在于它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身为一个医生，史蒂夫知道自己应该以科学的态度去分析，可是他做不到。在这片山风疾劲的荒郊野外，突兀地立着三棵骷髅似的枯树；这几棵枯树就这样聚集在一起，而废柴偏偏挑了这个地方来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一切都不是意外。外围长着一圈矮小的花楸树，可是就连这种生机勃勃的植物也无法驱散笼罩在枯树附近的那种暗黑的感觉，仿佛有些东西藏在这里，从昨晚一直等到现在……这时候，寒冷的空气仿佛已经凝结，一动不动。突然，史蒂夫很确凿地知道了，废柴死得很惨，它并不是安详平和地离开的。

要是刚才我们经过仙女环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想，也许废柴就不用死了。

废话！这是一个愚蠢的念头，史蒂夫要避免的正是这种迷信导致的疯狂……可是他竟然相信这个愚蠢的念头是真的。

后来，我不再相信女巫和仙女那一套，所以我就当作练习平衡能力好了。

“我觉得这事情不妙啊，罗伯特。”皮特说。

“我知道这样说很疯狂，”格里姆说，“可这里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像那只狗从枯树顶端自己往下跳呢？似乎他想尽办法，终于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到头来就是为了自杀。”

史蒂夫突然觉得全身冰凉，一股猛烈的寒意压迫着他的胸口，使他无法呼吸。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幕：树顶上有一个阴邪的女人正在低声引诱废柴；废柴睁着两只充满惧意的大眼睛，扒在枯萎的树干上吃力地往上爬。在另外两棵枯树上，各有一根长长的马尼拉麻绳垂下来，各吊着一具尸体，形成一个德鲁伊教[2]风格的对称图案。细看之下，那两具尸体竟然是他的两个儿子——泰勒和马特！他们的眼睛都睁开着，眼神里流露出无声的控诉；他们的眼角膜呈现出一片混浊的象牙色，让史蒂夫想起了仙女环里的那些毒蕈……仙女环，那个被他踢破了的仙女环……

史蒂夫猛地转身，弯腰用双手撑着膝盖，紧闭双眼，直到觉得头昏脑涨才重新睁开。虽然眼前金星乱冒，可是至少脑海里那幅恐怖的画面也随之消失了。

“你还好吧？”皮特问道。格里姆已经在打电话了，他脸上的表情却让史蒂夫担忧起来——因为格里姆平日虽然愤世嫉俗，却总是活泼开朗，然而此刻他的风度已经荡然无存。

“老实说，我很不好。”他说，“我想赶快离开这鬼地方。”

“我们下山吧。”皮特说，“雷·达瑞尔的加急油漆店有一架长梯，肯定够得着。可怜的废柴，我们应该为他举行一个得体的葬礼。”

*　　　　*　　　　*

史蒂夫第二次走出这片树林的时候，怀里抱着僵死的废柴。他用一条毯子裹住废柴的尸体，因为他不忍心把废柴扔进垃圾袋里。这时候，他的脑子已经完全清醒，他终于能够冷静地评估目前的局势了。刚才在山上那种紧张气氛里，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时间停滞的古怪感觉；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仿佛做梦一般。在这一刻，占据他脑子的是一个更加现实的想法：在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片段和瞬间会纠缠你一辈子，怎么也摆脱不掉。这些瞬间往往和生命与死亡息息相关，而此刻正是这样一个终生铭记的瞬间：史蒂夫脚步蹒跚地走进后院大门，他怀中抱着废柴，他的手臂已经酸软，其余三个家庭成员流着眼泪走出来迎接。这个瞬间不但永远难忘，而且将对他们的余生产生深刻的影响。实际上，他们将会永远珍惜这个瞬间，因为它给了他们一个直面创伤、接受现实的机会；这也是他们迈出疗伤的第一步——终有一天，伤痛会消逝，取而代之的将是温暖的回忆。

他们在马圈后面的一个花坛旁边为废柴举行了一个临时葬礼。这地方就在哲人谷边上，一到夏天就开满了金银花——乔斯林说废柴生前最喜欢来这里玩儿了。当天早些时候，兽医已经来过了。格里姆本来打算解剖尸体，可是史蒂夫请求他把废柴交还给他们一家，好让它入土为安，格里姆最后还是答应了。在兽医看来，废柴的死因一目了然，即使解剖也不会有什么新发现，因为它身体上皮毛磨损的痕迹已经道出了一切：废柴悬在半空，身体的重量压迫并且封闭了气管，活活把它憋死了。后来乔斯林告诉史蒂夫，她带兽医进厨房洗手的时候，那人比画了一个角状的手势——也就是抵挡邪眼的防御手势。

终于，外人都离开了，格兰特一家人这才有机会静下心来悼念废柴。他们用毯子裹住废柴，慢慢放进新掘的坟坑里，然后再把剩余长度的毯子盖在它身上。在追忆和缅怀的时候，马特和乔斯林互相拥抱着哭成一团；泰勒心事重重地站在他们身旁，脸上尽是震惊的表情。他没怎么说话，却不停地四处张望，似乎想确保自己并没有迷失方向。史蒂夫很担心大儿子，因为他知道，虽然泰勒面对挫折时通常会一个人默默地承受，却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全与现实隔绝。

他们把鲜花撒进坟墓里，然后铺上湿土。史蒂夫突然想起了他告诉过德拉若萨夫妇的一件事情：在天花成灾的1654年，小孩子们爱玩丧葬的游戏。他们抬着水果箱子扮作送葬队伍，游行到聚居地的围墙外。然后他们挖掘坟坑，把水果箱子埋在里面。那些父母都怀疑儿女被恶魔附体，都觉得这个游戏是不祥的征兆。

等他把思绪收回来的时候，乔斯林已经带着两个儿子进屋了，于是史蒂夫独自前往马厩拿铁铲。他走进大门的时候，纽阿拉和帕拉丁喷着鼻息，在平静中流露出一点不安——马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有了它们的陪伴，人在备感安慰的同时，心中还会油然生出一股怀旧的思绪。史蒂夫各搂了两匹马一下，然后就出门填坑去了。

*　　　　*　　　　*

下午四点刚过，罗伯特·格里姆又来了。他就像古希腊悲剧里面的先知，总是带来不幸的消息——不过今天的这个坏消息是一段视频。“在悲惨岭的所有监控视频里，我们只找到这一个片段。”格里姆说，“可是这个小片段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我觉得你们几位应该看一下。”

他们聚集在咖啡桌前，桌上放着一台苹果手提电脑。格里姆按下了屏幕上的播放键。刚开始，他们好像在看着一张模糊的负片，很难分辨画面里的东西。然后史蒂夫意识到，这是红外图像。镜头上面有雾气，所以让画面显得模糊。可是在无烟煤色的昏暗画面中，他还是能分辨出树木，以及很明显的一条小路。在画面底部有一行数字：2012/11/02，08:57PM。史蒂夫暗自想道：原来就是昨天。

接下来的这段画面很恐怖，史蒂夫看得全身冰凉。其他人也吓坏了，其中泰勒受打击最深。只见他眼中含泪，不停地咬着自己的手，还一个劲儿地往后缩。只见屏幕里突然出现了两个身影，在夜视图像中闪着苍白的亮光。女巫诡异地迈着步子，就像面具舞会里的一个幽灵，而她身旁正是废柴。他们家的狗一边走一边四处嗅，竟然还不时摆一下尾巴。这幅画面看起来毫无险恶之处，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为什么呢？史蒂夫突然意识到了：因为以前凯瑟琳的行动总是漫无目的，此刻却显得意志坚定、目标明确。画面里的一人一狗，结伴同行，融入茫茫夜色中，走向废柴的终点。

“各位也知道，这件事绝对应该引起我们的高度警觉。”格里姆说，“我已经向议会汇报了。为了不引起公众恐慌，我们决定暂时保密。可是我们都觉得很困惑，因为凯瑟琳的这次行为是前所未有的。我想知道，废柴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导致女巫做出这样的举动呢？如果有，请各位务必告诉我。”

乔斯林和史蒂夫缓缓地摇了摇头。“废柴总是很害怕她。”乔斯林震惊地说，“可是你看看他，怎么和她走在一起了……”

“都是你们的错！”马特突然大发雷霆，“你们什么也没给她！”史蒂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马特补充道：“在万圣节焚烧柳条夫人像的仪式上，你们什么也不肯给她，现在她把废柴抢走了！”

“这两件事情根本就没关系。”史蒂夫说，“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你知道什么？”马特一下子从他妈妈身边挣脱，失声痛哭。史蒂夫看着格里姆一脸苦恼的表情，心想：这才刚刚开始呢。在未来的日子里，很多人会说出这类胡搅蛮缠式的歪理，很多人会谴责别人，寻找替罪羊。要是这件事泄露出去，我们的麻烦就大了。你也很清楚，是吧？

“泰勒，你呢？你知道废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泰勒很快地摇了摇头，嘴唇不住地颤抖。

“你遛狗的时候真的没有遇上她？”

“没有。”

史蒂夫目光炯炯地盯着泰勒，说道：“要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不幸的事情，请你告诉我们，好吗？因为这件事关系到我们的安危存亡。”

“你爸爸说得对。”格里姆帮腔道，“你不要有顾虑，要是你们几个小家伙又像上次拍录像那样做恶作剧，我一定不会告诉议会。你们当然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可是我必须知道你们做了什么。现在形势严峻，不是小孩子打闹玩耍，你明白吗？”

泪水在泰勒眼眶里打转，他的嘴唇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在这个瞬间，也许——仅仅是也许——他被两人逼得太紧，已经打算和盘托出了。无奈这个瞬间注定要被人遗忘，也许要过很久很久才会有人想起来，因为下一个瞬间让大家把刚才的一切都忘记了。只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巨响——那是沉重的木头狠狠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史蒂夫刚好来得及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透过饭厅的两扇法式落地玻璃门以及正对着后院的窗户，他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一匹马正撒开四蹄、直冲着他飞奔而来。只见马身上的肌肉紧绷着，黑色的身侧渗出白色的泡沫，马的眼珠子不停地打转，四个马蹄重重地敲在地面上。接着，那扇窗户就像水晶爆炸似的，猛然碎作粉尘。在漫天玻璃雨中，帕拉丁腾空而至，一下子跃进饭厅，落在饭桌上不住地打滑。饭桌不堪重压，轰然倒塌；帕拉丁马失前蹄，侧身栽倒在地板上。它吓得神志不清，虽然倒地，还不停地蹬马蹄，把那扇法式落地玻璃门的碎片踩得稀烂。

格兰特一家和罗伯特·格里姆四散奔逃，就像躲避空袭的炸弹似的。他们都没有尖叫——这匹奔马挟风雷之势从天而降，这种突如其来的冲击仿佛把厅里的氧气一下子吸光了。然后帕拉丁突然抬起前腿，顿时把饭厅里的吊灯撞了下来。只见它用后腿直立，姿势优雅，在一片狼藉的衬托下呈现出一种超现实主义的离奇感。乔斯林和马特不假思索地一起扑上去扯住帕拉丁的缰绳。可是逃出马厩的并不止帕拉丁这一匹马。在它跑出来的同时，纽阿拉大惊之下，跑出了后院门，绕过房子，沿着深谷路向西飞奔，绝尘而去。幸好当时路上没有车——无论对纽阿拉还是对开车的人来说都是万幸。它的行踪被好几个监控摄像头记录下来：先是位于哲人溪尽头的登山小道起点停车场的摄像头，然后是安装在帕顿街角的那个摄像头。在格兰特家里，乔斯林和马特成功地让那匹神志不清的公马恢复了平静。帕拉丁本来还在不断地喷着鼻息，还踢翻了四周的座椅，乔斯林严厉的呵斥声终于钻进了它的脑子里，使它的情绪稳定下来。史蒂夫把罗伯特·格里姆拉起来，他觉得自己心跳再快一点的话，肯定会把肋骨撞断了。

附近的邻居纷纷走出来。范德米尔一家——皮特、玛丽和劳伦斯——见状连忙跑过来，马路对面的威尔逊一家以及其他邻居也陆续赶到。女巫特遣队的监控录像显示，人们仿佛被磁铁吸引似的，从四面八方赶来格兰特家，接着又一起拥到房子后面。在监控中心里，沃伦·卡斯蒂略和克莱尔·哈默注视着屏幕，两人吓得嘴巴都合不上了。现场的史蒂夫、泰勒和格里姆出现在画面里，他们也是去查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两匹马吓成那个样子。克莱尔连忙把画面转到另一个摄像头，顿时觉得一阵恶心。

在屏幕里，有一小群人正聚集在哲人溪的沙质河床旁边。

哲人溪依然缓缓流动，可是在暗黑的溪水里竟然出现了一丝一丝不停旋转的——没错，血迹！

注解：

[1]　又名毒鹅膏，据说是世上最毒的蘑菇。

[2]　古代居尔特人的宗教。

- 14 -

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天里，格丽泽尔达精品肉食店门的银铃一直响个不停。通常格丽泽尔达周日都不开店，可是今天为了服务大众，她专门开放了午餐室。教堂礼拜结束后，小镇居民成群结队地拥过来，都在谈论镇上发生的一件大事。

在这个秋日里，明媚的阳光中透出一股提神醒脑的寒意，沿街的水洼反射出一道道苍白的强光。然而，从人们的神色中可以看出，全镇正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当天早上，人们不像往常那样去山林里散步，因为树林和山溪被鲜血染污后，散发出一股怪味，飘荡在空气中久久不散。格丽泽尔达冷眼旁观，仿佛在看着一群狼狈逃窜的人。他们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要把心中的恐惧和信念向别人诉说，于是人们在钟琴乐声的吸引下，纷纷拥进冰毒教堂和圣玛丽教堂。黑泉镇的法令严禁神父和牧师在布道时提及凯瑟琳——因为现场可能会有外人——可是神职人员很巧妙地打擦边球，鼓励信众不要屈服于“来自黑夜的恶灵”，而应该“全心全意地信任主”。这些话都是塔尔博特太太告诉格丽泽尔达的——格丽泽尔达向来无法和主沟通，所以她没去教堂，整个上午都在厨房里为繁忙的午市做准备。在第一批到达的食客里就有塔尔博特太太，她说，当纽曼牧师正准备开始祝福的时候，唱诗班里有人从长椅上站起来，喊道：“你说的全是废话！为什么不讲讲真正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应对？”那人说着说着，声音变得哽咽，然后就抽泣起来。在场的众人很紧张，只是面面相觑，都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在格丽泽尔达的店里，人们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了。今日话题是山溪开始淌血，以及那个谁家死了一条狗。即使在这么紧张的气氛里，大家依然没有忘记这位可怜的寡妇最近的悲惨遭遇，所以都来光顾她的店。他们买她的肉，他们吃她的肉，他们仿佛在说：把你的肉赐给我们吧，格丽泽尔达，让我们吃你的肉吧。把你的肉赐给我们，我们就能分担你的负担……

“到底是谁把凯瑟琳惹毛了呢？”施特劳斯太太一边吃羊肉三明治，一边大声问。

有些食客心不在焉地低声说出几个名字。格丽泽尔达经过皮尔森先生身边时，老头突然用一只虚弱的手紧紧地揪住她，说道：“都怪那个该死的互联网！”他的下巴不停地动着，把叉子上的肉球研磨成肉糜，“我总是告诉你们，这互联网就不是好东西！要是下一次死的不是狗，而是我们当中的一个，那该怎么办？”

店里响起一阵哂笑声，可是也有好些老头老太点头表示赞同。格丽泽尔达发现有一团肉汁正沿着皮尔森先生的下巴往下滑，她连忙递过一张纸巾，却忘了刚才她无意中用这张纸巾擦拭过额头上的汗珠。

那个姓谢弗的女人，也就是老公是外科医生的那位，已经守在柜台了。“噢，亲爱的。”她说，“难为你受了那么多苦，你真的很勇敢啊！给我一块霍尔斯特肉酱饼吧，今天来一块加厚的。”格丽泽尔达通常很讨厌谢弗太太，可是现在她留意到这女人紧紧揪住小手提包，指关节都发白了；而且她把钞票递过来的时候，手也在发抖——这可怜的家伙已经吓得半死了。

把你的肉赐给我们吧，格丽泽尔达，让我们吃你的肉吧。把你的肉赐给我们，我们就能分担你的负担……

其实格丽泽尔达也心乱如麻，现在餐厅里一下子聚集了这么多人，她就更加紧张了。亚瑟·罗斯那件惨案才过去四天，她还没有完全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现在又发生这样一件怪事……

镇议会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上一次格丽泽尔达与科尔顿·马瑟斯见面的时候，他牵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嘱咐，语气和蔼而迫切，“格丽泽尔达，镇定点。你处理得很好。他是自然死亡，具体细节不需要让别人知道。”而这一次紧急会议就在哲人溪的岸边举行，在场的除了全体议员，还有女巫特遣队的部分成员。众人默默地凝视着小溪，都不敢再往前一步，唯恐沾上那些受了诅咒的毒水。

在哲人溪的好几处地方，鲜血从河床底下涌出来，在溪水里悠悠地转着圈，仿佛一丝丝红墨水。虽然鲜血的量不足以染红整条山溪，可是一些锈迹般的沉淀物已经开始在岸边积聚起来。这明明是一种亵渎神灵的非自然现象，却有一种莫名的暗黑的吸引力。格丽泽尔达一看到这景象，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导致凯瑟琳以如此强烈的方式去表达她的不满呢？和镇上许多人一样，格丽泽尔达觉得问题的根源就在自己身上。不过其他人当然是胡思乱想，而格丽泽尔达才是正确的。昨天晚上，她怎么也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被单揪成了一团，硌在她屁股下面，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而且她还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格丽泽尔达越来越确信，自己辜负了凯瑟琳；凯瑟琳已经认准了她一个人，随时会出现在她的卧室里；凯瑟琳会睁开一双奶白色的眼睛，默默地朝她伸出一根手指……

即使在这一刻，她明明在大白天里清洗咖啡机，这个念头还是让她觉得心里发毛。

这时候，外面街道上出现一阵骚动，店里的低语声很快就消失了。格丽泽尔达向外张望，只见公墓大门前聚集了一群人，站在中心的是牧羊人约翰·布兰查德。这家伙一只手在乱比画，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小的、扁扁的、类似电脑的东西——他们把那个东西称作平板电脑。格丽泽尔达把洗碗布一甩，搭在肩膀上，然后走到店门站住了，小银铃顿时一阵乱响。

虽然难以置信，可是那个牧羊人竟然一本正经地传起道来。“天谴！这是天谴哪！这个月早些时候，有一个晚上天空中突然出现奇怪的亮光，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们？现在女巫把医生的狗杀死了吧！我早就警告过你们了，可你们就是不肯听！她让一只猫头鹰飞过，她让大地渗出鲜血，她让医生的马发疯……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吧！”

“就是！”听众中有人附和道，“都怪那个格兰特医生胡说八道，对吧？”

“不对！”约翰·布兰查德说，“因为女巫的愤怒并非只有他一个人承担。自从那只两个脑袋的羊出生后，我的羊群就一直烦躁不安，不肯吃东西。难道你们忘记了吗？主向耶利米说，他的族人将会受到惩罚，原因是他们的先人背弃了主。主还说，他们会受到四种惩罚，瘟疫、战争、饥荒，还有……呃……呃……”牧羊人按了一下平板电脑的屏幕，没有反应，他很不耐烦地多按了几下，“还有放逐！”

女裁缝丽莎·贝尔特走到格丽泽尔达身边说：“要是他们敢把《圣经·旧约》也做成一本电子书，我就把我妈妈那本家传的巨版《圣经》吃下肚子！天哪，那是约翰·布兰查德吗？”

“对啊，”格丽泽尔达说，“他已经有追随者了。”

布兰查德声如洪钟、铿锵有力。他那一套关于末日降临的理论本来是陈词滥调，可是此刻他用大家熟悉和信任的本地口音说出来，竟然有一种诡异的效果。“善良的人们，要抵挡邪眼，我们必须忏悔自己的罪过，诚心诚意地赞美主。通奸者，站出来！同性恋，站出来！恋童者、外乡人、杀兄者，你们都站出来！忏悔你们的罪过吧！让我们一起歌唱……”他在屏幕上按了几下，终于大发雷霆，“有谁知道这个破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弄的？”

“这种地摊货怎么行？你得买个正儿八经的牌子货呀！”人群中有人说。

“不，这是我订《汽车周刊》送的……”布兰查德心不在焉地答道，“噢，行了！”他把屏幕转向众人，小小的喇叭传出一阵尖锐的管风琴音乐声，原来他是用YouTube播放圣歌的卡拉OK。可是他在室外，距离Wi-Fi热点比较远，所以图像和声音不同步，歌词总是慢半拍。结果在那帮唱圣歌的群众里，有好几个跟不上旋律。

如果你的主听见你们唱得这么恶心，格丽泽尔达想，他一定后悔不该把你们造出来。

不久，布兰查德和他的信众就被女巫特遣队的人驱散了，可是大家并没有因此而平静下来。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五点半，当最后一个顾客离开后，格丽泽尔达把店门的挂牌翻转，让“关门”两个字朝外。此刻，她已经精疲力竭，心里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　　　　*　　　　*

傍晚，格丽泽尔达舒舒服服地待在她那间加建在肉食店背后的小屋子里，在和煦的暮光中，做了一件二十年来从没做过的事情：把自己灌醉。她不喝啤酒，因为吉姆总是喝啤酒——她觉得啤酒散发着一股臭味，她从中闻到了大麦、臭汗以及吉姆那只大手的气味。格丽泽尔达喝红酒，而且是一瓶相当不错的红酒。那是前年她在黑泉镇市场肉食店买来招呼家里客人的，可惜从来没有人来她家做客。今晚她突然想起来，当初为了防止杰登偷酒喝，她把这瓶红酒藏在冰柜里的生肉下面了。原则上说，格丽泽尔达是讨厌喝酒的；可是如果要找机会破一次戒，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了。因为在晚餐前，就在她炒一大锅蔬菜肉丁的时候，她突然产生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出现得那么自然，肯定已经在她的脑子里酝酿了整个下午：你什么时候才会为她杀生呢……你什么时候才会为她奉上血祭呢？

无可否认，她的这个想法从逻辑上来说是成立的。格丽泽尔达一直在给凯瑟琳送肉酱饼，还曾经把一只死了的牛犊的头献给她，可是她竟然杀死了一条活生生的狗。可见格丽泽尔达以前送的东西不够，凯瑟琳需要活祭品。

要是换一个人可能就会把亚瑟·罗斯当作活祭品，以此来逃避责任。奇怪的是，务实的格丽泽尔达并不愿意走这条捷径，因为她通过这件事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因果报应：格丽泽尔达恳求女巫干掉罗斯，虽然最后是她自己下的手，可她杀人的武器竟是一把扫帚[1]！女巫的正义以这种方式彰显，怎能说其中没有一点诗意呢？格丽泽尔达明白，亚瑟·罗斯不算祭品，因为她所做的完全是为了她自己。当她狠狠地砸罗斯那颗可怜的破脑袋时，她其实是要挣脱吉姆的毒手，也要向苦难的过去讨回公道。当时她用力过猛，肌肉劳损，直到今天还不能把双臂举过肩膀。可这种痛苦对她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

格丽泽尔达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红酒倒进一只平底玻璃杯中。刚入口时，苦涩的味道让她畏缩；可是当红酒把她的咽喉浸润之后，滋味似乎也变好了。她是一个强壮的女人，却对酒精并不适应，第二杯才喝了一半就已经晕头转向，思绪也开始四处乱飘了。

吉姆生前也干屠宰牲口的活儿，他的客户主要是高地这一带的小农场主，他们每年都会把一头小牛和几只羊送过来宰杀。他工坊的里间本来有一整套老式的屠宰设备：吊钩、镣铐和升降机；有一个手动磨床，专门用来把羊肉磨碎了灌进猪肠衣里面做香肠；还有一个晾肉用的冷库、一个烟熏间和一个用来腌火腿的池子。吉姆死后，格丽泽尔达直接从批发供应商那里进肉，于是把所有这些设备都卖了。如今，工坊里充斥着金属器械以及杰登自行车的机油气味，好像隐约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霍尔斯特家的生意虽然不像以前那么红火，可是格丽泽尔达至少还能勉强支撑下去。

至于屠宰，格丽泽尔达固然不像丈夫那么专业，可她还是在行的。

格丽泽尔达，你到底想干什么呢？你真的想杀一头牛献给她吗？还记得以前吉姆老在抱怨屠宰法规多么严格吗？你知道合法屠宰要办多少手续吗？你还没开始磨刀，就有检查员上门盯着你了，然后还会来一个测试员。还有，你觉得他们那张愚蠢的登记表格上面会不会有“祭品”这个选项呢？如果你违法屠宰就会被吊销牌照；可是如果你得罪凯瑟琳，就可能会失去更多……

可是这一切重要吗？也许在她心里响起的只是一个懦夫的声音？这个声音还劝她不要离开吉姆，她听从了，结果呢？再说了，她反正也不打算在工坊这里动刀子。

她必须在山上的树林里动手。

格丽泽尔达开始系统性地分析每一个可能的方法。她认识好几个本地的农民，也许愿意私下里卖给她一头小牛，其中好几个还能包屠宰。可是格丽泽尔达把他们看作竞争对手，所以不愿意去求他们。她也不想用羊做祭品。

你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要是你用绳子牵着一只羊在镇里走过，人们会怎么想？“快看那个疯疯癫癫的格丽泽尔达！看她这次又在搞什么鬼！”没错，他们都很同情你，你也从中捞了不少好处。可是他们一旦怀疑你跟女巫有什么勾结，他们马上就会把你当作替罪羊了。

哼，一帮忘恩负义的家伙。她心中充满了轻蔑，我这是在造福你们呢！

还有，那么多该死的摄像头，怎么办？

格丽泽尔达站起来，忽然觉得整个客厅开始猛烈旋转，顿时一阵恶心。她连忙扶着椅背定定神，跌跌撞撞地走进厨房，趴在洗碗池前，出了一身冷汗。

放弃这个疯狂的念头吧！太危险了！

突然，后门传来一阵敲门声。

格丽泽尔达一下子僵住了，完全无法思考，脑子里只有一个恐怖的念头，就像强酸般腐蚀着她的心绪：凯瑟琳来了。有人打开了她的眼睛，她现在来索取祭品了。她的眼皮已经被粗线割得七零八落，她会用杀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格丽泽尔达，低声地咒骂：“你没有完成你的任务……”

她关上水龙头，犹豫着走到门前，用苍白的手指撩开老式的蕾丝窗帘，向外看去。在门廊的昏暗灯光里站着的不是凯瑟琳，而是杰登。只见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很不耐烦地等着。格丽泽尔达想放声大笑，却笑不出来。她用颤抖的手开了锁，然后把门打开。

“不好意思，我忘记带钥匙了。”杰登喃喃地说。

“你看起来很不妥呀！发生什么事情了？”格丽泽尔达注视着杰登的脸。虽然他躲在阴影里，可她还是发现他的右眼肿得发紫，相当恶心。

“跟人打架了。”他说。

“打架了？跟谁打？”

“我不想提了。”

格丽泽尔达突然觉得过去的噩梦正在周而复始地不断重演：杰登的黑眼圈，亚瑟·罗斯之死，她和儿子在厨房的激烈冲突，吉姆用拳头把九岁的杰登打得鼻青脸肿……杰登从小就目睹并且遭受了太多家庭暴力，格丽泽尔达此刻看着他肿起的眼睛，突然一阵反胃，鼻子里充满了油脂混杂着酒精的酸腐气味。

“宝贝，他们打你了？让我看看……”

她还没来得及碰到他的脸，杰登就已经挥手把她格开了。“妈妈，是我自己不好，行不？”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是我说错话了。”

“可是他们也没有权力打你呀！”

杰登嘟囔了一句话，把装着他健身换洗衣服的一个市场肉食店蓝色购物袋扔到一个角落，然后就跑上楼，用力把房门关上了。格丽泽尔达看着儿子走开，一时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站在厨房里。就这样站了几分钟，她把剩下的红酒倒进水槽里，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当第二杯牛奶喝了一半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杰登这种表现是怎么回事了：他其实是怕得要死。

她盯着那个市场肉食店的购物袋，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　　　　*　　　　*

四十分钟后，她身穿雨衣，夹着购物袋，穿过草地走到停车道上。今夜刮起强风，格丽泽尔达在风中激情四射地飙车——这样形容算是客气了——转第一个弯的时候，她的车就已经漂移了；下一个弯转进深谷路的时候，车轮还轧到路牙上。一个半小时后，她开着这辆道奇老爷车回到家，闪着危险灯转上自己家的停车道。这时候，格丽泽尔达激情不再，已经恢复了平常的驾驶风格。在黑夜里飙车的过程中，她慢慢清醒了。

她怀抱着购物袋直接进了工坊。半小时后她走出来——当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购物袋已经用针线缝起来，只在边上留了一个口，有很大一束孔雀羽毛从开口处伸出来。她用大衣把整个袋子捂住了。

格丽泽尔达要献给凯瑟琳的是她能拿到的最贵重的祭品，而这件祭品就藏在市场肉食店的购物袋里。

刚才她出门的时候，满怀自信地开车沿着婆婆漏盆道飞驰，来到梦露镇长老会教堂旁边的宠物乐园。那里其实是一个小公园，里面养了一些山羊、鸭子，还有一只孔雀。她把道奇车停在马路对面两盏街灯之间的阴暗角落里，然后走到铁丝网前往里张望，却看不到孔雀的踪影。突然，有一辆车开过来，她吓得连忙跳到树后躲避。在黑暗中，格丽泽尔达发疯似的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办？她不能抱着一只蠢鸭子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呀！怎么办？怎么办……就这样，她在彷徨中白白浪费了宝贵的二十分钟。然后她终于想起来了，刚才她在家里用谷歌搜索“怎样捕捉孔雀”的时候，学到了一件事情：孔雀是在树上睡觉的！

格丽泽尔达马上抬头张望，果然，在池塘旁边的一棵大橡树的阴影里，垂着一条全是羽毛的孔雀尾巴。

白痴！她暗骂自己，你想做英雄的话，就别站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于是她环顾四周，确保没人看见，然后把购物袋抛到铁丝网对面，接着就开始攀爬。格丽泽尔达虽然身材臃肿，而且双臂酸软，可是她一门心思地往上爬，憋着一股劲儿，硬是翻过了铁丝网，“啪”的一声摔倒在地上。她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沾了一身鸟粪，连手也擦破皮了，虚弱的双腿还不住地颤抖。格丽泽尔达已经顾不得许多，马上就开始行动了。

第一步，她用一块石头把那只孔雀从树上砸下来。

孔雀仓皇逃窜，一边跑，一边大声尖叫。格丽泽尔达连忙躲在树后，身体紧贴着树干站直，一颗心快蹦到嗓子眼了。这下子恐怕半个梦露镇的人都被吵醒了吧？孔雀的尖叫声实在很难听，和它一身高贵艳丽的蓝羽毛完全不相称。格丽泽尔达希望，凯瑟琳不会嫌这个祭品太烦人。

十分钟后，她从购物袋中掏出一条毯子，用双手展开，从阴影里走出来。孔雀站在铁丝网前，很怀疑地盯着她。眼看着格丽泽尔达一步步逼近，孔雀急忙走开，长长的羽毛尾巴拖在身后，就像一袭长裙的裙裾。终于，格丽泽尔达把孔雀逼到动物园的一个角落里。要是这时候有人经过，她就完蛋了。她不可能扮作动物园的老板，肯定会被抓去警察局，然后就要老实交代前因后果……可是格丽泽尔达对凯瑟琳怀着一种盲目的信任感，她甚至没有四处张望，只是把毯子往孔雀身上一盖，整个人就扑在它上面了。

现在她已经回到了黑泉镇。她匆匆忙忙地走到沼泽草地山的山脚，穿过已经荒废的希望泉住宅区，走出一道围墙，来到了登山小路的入口。只见树林里一片漆黑，她一旦走进去，身边除了呼啸的风声，就再也没有别人的陪伴了。一想到这里，格丽泽尔达不禁全身发抖。可是她强迫自己把这些恐怖的念头都压下去，继续往前走。购物袋里的孔雀一声不吭，格丽泽尔达有点担心刚才动手的时候也许不小心折断了它的翅膀。她想起刚才扑上去的时候，听到一声响，仿佛踩到了一盒鸡蛋。那只鸟儿一直发出恶毒的哀鸣声，却在回家的路上睡着了。格丽泽尔达不时把手伸进袋子里，摸一下鸟儿那虚弱小身板的动静，确保它还活着。

在漆黑的树林里夜行，这简直是疯狂的举动。最后，她终于在HEX App显示的地方找到了凯瑟琳：就在艾克曼角田野后面的树林里。她详细研究过地图，猜到凯瑟琳大概会出现在那一条小路附近。可是她不敢冒险走那些登山小路，因为沿路都有摄像头，而最近的监控更加严密，哪怕晚上也不例外。所以她直接穿越林中的灌木丛，有些地方太茂密了过不去，她还必须走回头路改道而行。树林里的泥土和霉菌充满了腐烂的气息，让她难以忍受。每走一步，手中的祭品就变得沉重一分。她累得气喘吁吁，她臃肿的身躯每一寸都在痛……就在她想放弃的时候，凯瑟琳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昏暗中，就站在她面前。

格丽泽尔达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吓坏我了，凯瑟琳。”她说话的时候觉得唇干舌燥，“是我呀，格丽泽尔达呀。”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声音，格丽泽尔达觉得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运起洪荒之力，好不容易才把逃跑的原始本能压制住。只见女巫像一个剪影似的，纹丝不动地站着，她的四周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格丽泽尔达四下张望，发现周围是一圈高大的老松树。她不停地告诉自己，这里的山林小溪反正都受了诅咒，她身处的这个地方也不见得比别处更险恶；她只需要转身下山，回到小镇熟悉的环境，就能逃离那股缠绕在这一带的奸邪恶毒的魔力。凯瑟琳是受某种原始的本能驱使才来这里的，如果格丽泽尔达善待她，想必她也不会亏待格丽泽尔达。

格丽泽尔达跪倒在女巫面前，她的左膝陷进一团滑腻的恶心东西里面，她好像触电似的一下子跳起来。在黑暗中，格丽泽尔达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地上摸索。突然，她摸到了一团湿湿的、有点温热的、有弹性的东西。她毕竟有屠宰经验，单凭一双手，很快就摸出这是一颗猪心！格丽泽尔达勃然大怒，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顿时忘记了心中的恐惧。竟然有人抢在她前面献上祭品了！卑鄙的懦夫！这人肯定也是来讨凯瑟琳欢心的！她随手把那颗丑恶的猪心扔进灌木丛中，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

好了，现在祭坛已经清理干净了。她重新跪倒在她的女神跟前。

“啊，我的女神！我觉得很对不起您，凯瑟琳。也许我不像科尔顿和约翰·布兰查德那些人那么会说话，可是请您记住，我对您是一片真心啊。这次我确实没有把您的祭品准备好，所以我现在跪在您跟前，感谢您指出了我的不是。我本来应该可以做得更好的。现在就请您接受我谢罪的礼物吧。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美丽的东西。”她的语气在羞涩中流露出自豪，“孔雀。”

凯瑟琳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里。格丽泽尔达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麻绳。孔雀在购物袋里动来动去，开始发出轻轻的“咕咕”声。

“我也不敢向您提出太多要求，可是您能不能考虑一下让一切都恢复原状呢？就像那条小溪，还有其他的……我知道您也不是真的想难为我们，只是您把镇上的人都吓坏了。老实说，我自己也挺怕您的。现在我按照您的旨意，献上一个活的祭品。我就知道您不要恶心的内脏！那个肮脏的猪心也不知道是谁放的。您放心，等我找到那贱人，一定好好教训她一顿。”

于是格丽泽尔达开始奉献祭品了。她并没有带屠刀，因为刚才她从宠物乐园开车回家的时候，突然把整件事情的最后一个环节也想通了。凯瑟琳光着脚，也许她不喜欢踩在一摊热乎乎的鲜血里呢？这样的话，要是格丽泽尔达把孔雀杀了，反而得罪女神了。这个祭祀仪式必须既庄重又干净——格丽泽尔达很快就想到办法了。

她先咬下一段两米长的麻绳，一头绑在购物袋的两个提手上。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两个耳塞——以前吉姆每晚打鼾，她必须塞着耳朵才能睡觉，后来就养成习惯了——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因为她意识到树林里一片死寂，女巫的喃喃低语竟然已经停了。

她转头把耳朵对着凯瑟琳，仔细聆听，心里默默地数着六十秒。

还是死寂。

格丽泽尔达被深深感动了。她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情感，简单来说，这也许就是友谊吧——格丽泽尔达一生中从来不曾和友谊相距这么近。这种情感太强烈了，她忍不住亲了一下自己的双手，然后恭恭敬敬地把一个飞吻献给凯瑟琳。“谢谢您，亲爱的。”她的声音也颤抖了，“谢谢您接受我。”

格丽泽尔达不再畏惧了。她向凯瑟琳再走近一点，把麻绳的另一头穿过缠在凯瑟琳身上的铁链当中的一环——虽然她们已经是朋友了，可格丽泽尔达还是小心翼翼，确保没有接触到凯瑟琳的身体——然后她把麻绳绑在一根又长又粗的断枝上，站在凯瑟琳的身后，一圈一圈地将麻绳往树枝上绕，把绳子拉直了。然后她像挥钓鱼竿似的把树枝往上一抬，将整个购物袋拉起来挂在女巫身上。购物袋离地的时候，孔雀发出一声冰冷刺骨的尖叫。在树林里，鸟鸣本是常事，可是这一声凄厉的啼叫充满了恐惧，仿佛来自阴间的召唤。格丽泽尔达在黑暗中本来就双目圆睁，现在更是被这声尖叫吓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她呻吟了两下，继续竭尽全力拉绳子，把购物袋升到尽可能高的地方。然后她拉紧了绳子绕着凯瑟琳转圈，一边转，一边把绳子从断枝上松开。最后，绳子把凯瑟琳紧紧缠住，格丽泽尔达再将绳头绑在购物袋的提手上。

终于忙完了，她心中大石落地，这才有心思好好喘一口气。她很想亲眼看看自己的劳动成果，可惜现在天色太暗看不清。格丽泽尔达心中明白，凯瑟琳是很满意的。等今晚她消失的时候，购物袋中的孔雀就会像凤凰一样在烈火中飞升。

格丽泽尔达再次向凯瑟琳走近一步。

这次，她把孔雀的羽毛整理得服服帖帖的。

注解：

[1]　在西方文化里，女巫总是和扫帚联系在一起的。

- 15 -

星期一早上不到七点半，马蒂·凯勒就打电话吵醒了罗伯特·格里姆，叫他赶快过来看一下。

挂了电话，格里姆和沃伦·卡斯蒂略披上雨衣斗篷，沿着老矿工路急急忙忙赶上山。在这个阴郁的早晨，风势渐急，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不用去上班的人都把门闩锁上、门帘拉下来，把风暴挡在屋外。至于上班一族，很多人干脆打电话请病假。露西·埃弗雷特说电话线都快要打爆了，她没办法全部监控，只能随机抽样检查。格里姆知道，人们真正害怕的那个风暴不在屋外，而是在他们的心里。他以前一直知道人们心存焦虑，可是直到今天，他才切身体会到这种焦虑。

凯瑟琳，大姐，你想怎么样呢？到底是谁招惹你了？

沃伦跟着格里姆在湿漉漉的路边小跑着前进。他虽然比格里姆年轻将近十岁，却跟得很吃力。“你觉得情况还会恶化到什么地步呢？”他一边喘气，一边问。

“再怎么恶化我们也能对付。”话虽这么说，奇怪的是，格里姆的声音听起来很空洞。上周六下午的格兰特家奔马事件过后，格里姆还以为他或多或少已经把局势控制住了。当时事出突然，他吓得几乎心脏病发作，不过那两匹马并不是有意破坏，而且很快就平静下来了。它们只是受了惊吓，所以才发疯似的冲出马厩。也许帕拉丁在屋子的玻璃窗户上看到自己的影像，又吓了一跳，所以就一头撞进了屋里。格里姆把格兰特的两匹马送到位于黑泉镇另一头的索尔·汉弗莱斯家的牧场。他这样做是想让两匹马远离恐惧的源头——让它们受惊吓的超自然现象就出现在马厩后面，也就是哲人溪从格兰特家旁边流过的地方。

可是当他亲眼看见哲人溪渗血，他才明白，局势已经失控了。这次局面之恶劣，老实说，可以算是前所未有了。

马瑟斯还说要把这事情捂住，格里姆当场就发作了。

“你听着！”他说，“我们有动物发疯乱跑，有狗上吊自杀，连悲惨岭也来亲戚了。你自己尽管去魔法森林里撒面包屑，我是一定要向‘老点’报告的。”

“罗伯特，你绝不能去报告！”老议员声色俱厉，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极度顽固的激情——这种激情通常只在很小的小孩和危险的宗教狂热分子身上才能看见。可是格里姆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怀疑和半分疲倦，老头毕竟还是老了。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凯瑟琳向来不骚扰居民家里的宠物，这是一百二十年来她第一次改变行为模式！我们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事态会向哪个方向发展。”

“没错，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不能贸然行事！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我们必须先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黑泉镇的内政，我们一直都能自己照顾自己，这次也不例外！”

“可是你怎么知道这次我们也能应付？”格里姆急了，大声说道，“现在的局面是前所未有的，而且已经变得非常危险。镇上的人都吓得快失去理智了，可是谁能埋怨他们呢？既然事态随时可能会恶化，我们就必须向上面汇报，让他们做好随时介入的准备。”

“罗伯特，马瑟斯先生说得对。”议员阿德里安·蔡斯说，“西点军校的人能怎样帮助我们？他们只懂得躲在防弹玻璃后面眼睁睁看着事态失控！”

格丽泽尔达一个劲儿地点头说：“我们应该相信主。”

“我们已经一败涂地了。”格里姆摇头道，“不好意思，我不能听你们的，我有责任向他们汇报。”

马瑟斯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像毒蛇一样缠住格里姆的手腕：“罗伯特，你必须遵守议会的决定！如果你敢违反，我就解除你所有职务！”

格里姆心中暗暗咒骂科尔顿·马瑟斯以及当时给他接生的助产士。他自己对“老点”的人其实也颇有微词。虽然格里姆尽忠职守，年复一年地向“老点”汇报，可他心里觉得那帮家伙只不过是一些讨厌的官僚。他跟那帮人搞好关系，纯粹是为了获得女巫特遣队的运营经费。不过现在局势变了，格里姆想尽快把溪水样本送去“老点”的实验室化验，他还想让他们……其实他就是想让他们知道这件事。也许向“老点”汇报只能增强一下“安全”的表象，可他就是觉得在这个时刻这样做是对的。那些该死的溪水已经让格里姆心乱如麻，此刻能从别处获得哪怕多一点点理性也是好的。

可是马瑟斯害怕了。恐惧蒙蔽了他的理性，将他赶上绝路，使他变得难以捉摸。格里姆和史蒂夫·格兰特一样，都很清楚恐惧可能造成怎样的严重后果：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是要转移恐惧，把它转化成愤怒，然后以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去寻找一个替罪羊。实际上，这种思潮已经开始在镇上蔓延了。是谁对女巫出言不逊了？最近发生了什么变化，导致她要惩罚我们呢？每个人都睁大眼睛看着身边的一切，想找一些最近发生的不寻常的事，然后把这些事和女巫联系在一起：焚烧柳条夫人像的时候，许多外乡人来这里了；住隔壁的女人把篱笆漆成恶心的土红色……还有格兰特医生，出事的是他家的狗，他当然脱不了干系。

科尔顿·马瑟斯埋怨屠夫吉姆的老婆手上的血迹。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格里姆只能暗自揣度，不管真相如何，反正不会是好事。上星期三下午刚过五点，人们发现姓霍尔斯特的女人坐在罗斯身边，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紧接着凯瑟琳就发作了。对马瑟斯来说，这两者的关系不用动脑子都能想到了。

马瑟斯，你这傻×！你一方面要做上帝的代言人，另一方面又想左右女巫的行动。格里姆暗骂，世界上哪有那么便宜的好事！

不管怎么说，在亚瑟·罗斯这件事上，马瑟斯最终还是得逞了。他把尸体塞进一个大垃圾袋里，用胶带密封了，然后埋在树林里；而且他始终没有把这件事情向“老点”汇报——看你什么时候遭雷劈！现在科尔顿·马瑟斯不想让军方情报部门介入，于是议会以五票赞同、两票反对通过了他的提案，决定不告诉“老点”。就这样，格里姆被他逼得走投无路了。

从上周六哲人溪首次出现渗血现象开始，女巫特遣队的七位成员就一直处于高度戒严状态，努力把局势控制住。可是到了星期天早晨，在镇政府对面的水车历史保护遗迹那里，初升的太阳照出一片凄凉的景象：大水车自从1984年修复以来，第一次停转了。紧接着人们就报告，流向城西的谍岩谷溪也渗血了，具体地点就在停转的大水车附近。

几条山溪还在继续渗血，量不算大，不足以把溪水染红。特遣队也许可以告诉登山者，泉水里泛红是因为有锈。可是格里姆不想冒险，于是他们架起围栏，把水车、保护区以及悲惨岭的登山小路入口都封锁了。大家都不知道被污染的溪水是否有毒，更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是所有的动物都吓坏了，而格里姆是很相信动物本能的。

偏偏星期天的天气极佳，游人蜂拥而至。这下子就如同火上浇油，他们必须加派人手把登山客都赶走。格里姆组织了一大批志愿者，让他们穿上州警的制服，在各个路口设置关卡、路障。他们告诉前来登山的游人，军校正在本地区进行大规模实弹演习；同时特遣队用高音喇叭循环播放声效库里的枪炮音频。

在最初的二十四小时内，格里姆派了三个人形影不离地跟着凯瑟琳。一开始她出现在萨瑟兰路一家人的杂物间里（人们发现她藏在那儿纯属偶然，因为那家人的腊肠狗突然发狂似的拼命撞杂物间的门）；然后她回到与外界隔绝的艾克曼角，在陡峭的山坡上散步；到了周日晚上，她又回到了树林里。她平常就是这样随机出没的，没有迹象显示她的行为模式发生了改变。后来天气开始变冷，跟踪她的那几位仁兄快闷死了，所以格里姆就把他们解散了。

事实证明，这是他近期内犯下的最严重的错误——其次是他在星期天发现特浓咖啡喝完了，懒得去买，就改喝红牛，结果体内咖啡因超标，全身一阵阵抽搐，连血管都快要爆了。

格里姆给马蒂打电话，让他给自己和沃伦指路，好穿过雨中的密林。小伙子急急忙忙地跑到他们面前，只见他脚上的运动鞋都湿透了，神情焦虑，一脸的憔悴，一看就知道他熬了个通宵。“再往上走一小段就到了。”他喘着气说，“罗伯特，这回我们摊上大事儿了……”

罗伯特到达现场的时候也吓得张大嘴巴，下巴几乎坠毁在森林的泥泞地上。我的妈呀！他心里暗自叫苦。

只见女巫浑身滴水，站在一团蕨类植物当中，瘦小的身躯被雨水浸透后显得尤其黑暗。在一瞬间，她给人一个错觉，似乎她正站在一个家禽市场里，手臂下面还夹着一只孔雀。我不会是眼花吧？格里姆觉得难以置信。然后他瞧真切了，原来是有人在她腰间绑了一个密封的蓝色购物袋；有很大一束孔雀羽毛从袋子里伸出来，形成一把扇子的形状。无数只带着黑眼珠子的蓝绿色孔雀正注视着他们三人，仿佛是凯瑟琳亲自睁开了眼睛瞪着他们。

这个念头一出现，格里姆立刻觉得仿佛被人抽了一耳光。几天前，女巫在赛耶家的客厅里站在一堆邪眼护身符——就是一种泪滴形状的蓝色护身符，用来抵御邪眼的诅咒——当中，要是当时格里姆也在场，此刻他肯定会猛然觉得当日那个情形和今天这一幕非常相似，相似得甚至有点诡异。这时候他心中产生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他这辈子还不曾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他察觉到一种能量，一种邪恶的能量。

“那只鸟儿还活着呢。”马蒂说。

“你不是说笑吧？”沃伦说。

“说真的。我还听见它‘咕咕’叫，或者是‘叽叽’叫，反正孔雀怎么叫它就怎么叫呗。”

“不会吧！”格里姆大声说。

“还有更古怪的呢。”马蒂说，“在旁边的灌木丛里有一个内脏，虽然我不是解剖学家，可是我猜那是某种动物的心脏。然后我们在那边发现了一个树枝做的小人。”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柳树，只见一根根柳枝纠缠在一起，显得错综复杂，“那简直是复制了电影《布莱尔女巫》里面的桥段嘛！可是有一点我不明白，在电影里，那个邪恶的小人就是女巫自己弄出来的；在这里，为什么会有人把这种东西送给凯瑟琳呢？噢，还有，呃，超级市场的优惠券。”

格里姆和沃伦目不转睛地看着马蒂。

“优惠券背面还写着东西，虽然被雨水冲得变模糊了，不过我想应该是《圣经》里的句子。”

这时候，购物袋里的孔雀发出一声凄惨的啼叫。

“这帮傻×！”格里姆恨恨地说，“马蒂，给克莱尔打电话，叫她发布消息，就说我们已经控制了局面，严禁一切人等与女巫接触；另外提一下《紧急法案》以及违反者会受到什么惩罚。还有，叫克莱尔检查所有相关的监控视频，我要找到做这些事情的傻×，把他们的头皮削下来挂在墙上。”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裁纸刀，向前走去。

“你干吗？”沃伦问道。

“还能干吗？当然是把那袋子弄下来呀。那帮傻×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惹出什么祸来。她现在已经很紧张了，要是人们还往她身上挂那些乱七八糟的垃圾，天知道她下一步会干什么！记得1967年那几个猝死的老人吗？要是现在也有人突然中风死掉，那该怎么办？这帮傻×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呢？”

“你千万得小心，好吗？”

混浊的雨滴积聚在凯瑟琳凹陷下去的嘴唇上，格里姆留意到那两片死肉一样的嘴唇还在轻轻地动着，把左边嘴角那根湿透的断线绷得紧紧的。于是，他全神贯注听着马蒂·凯勒给克莱尔打电话的声音，同时还留意着树林里的雨声。女巫依然在低声说话，可是格里姆决意不听，在脑子里拼命想着卡特丽娜与波浪乐团[1]的歌，不让自己留意女巫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向前走。蓝色袋子里的孔雀动了动，羽毛表面掠过一阵颤抖，传出沙沙轻响。凯瑟琳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格里姆的裁纸刀慢慢伸过去……

……女巫突然揪住了孔雀的羽毛！

格里姆猛地向后跳，脚下一个踉跄，硬是把一声惊叫咽回去了。沃伦·卡斯蒂略连忙把他扶稳。孔雀尾巴的羽毛从购物袋里伸出来，女巫的手腕快如闪电地一翻，五根死人骨头般的手指像捕狼夹子似的把羽毛紧紧地钳住。这一抓凌厉疾劲，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这只可怜的孔雀。三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它的生命一点点流逝，每一片羽毛本来是灿烂的绿色和蓝色，现在迅速褪色，变成了一种哀伤的死灰色；眼睛图案四周的纤细羽绒也向内卷曲，化成灰烬，消散在凄冷的风中。

那只鸟并没有像凤凰一样飞升，却像一只煳了的烤鸡。购物袋里冒出一缕缕轻烟，还散发出一股极其恶心的气味——那不是烧煳的气味，而是炭化的恶臭。格里姆觉得好像有一块燃烧的干木炭在喉咙里裂开，气管里顿时充满了滚烫的灰烬。他想象着打开庞贝古城里的某一座坟墓，估计就是这种气味。

“我……我一会儿再打给你。”马蒂结结巴巴地说完就挂了电话，“天哪，你们看到没有？我……你们看到没有？”

其他两人已经懒得开口回答了。凯瑟琳依然面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她揪着那只死鸟的动作姿势，让三人觉得她似乎在挑衅和嘲弄他们。就凭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她就提醒了大家，黑泉镇到底是谁说了算！格里姆还企望理性地分析，可是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仿佛疯狂地倾斜，然后重新变平稳，接着又倾向另一侧……他已经陷入了极度恐慌，连气也喘不过来了。生平第一次，格里姆衷心希望自己没有生在黑泉镇，希望凯瑟琳是别人的噩梦……

*　　　　*　　　　*

凯瑟琳从此就带着孔雀走来走去。

以前，她每隔七个小时左右就会突然消失，同时在别处出现；可是现在她的行为模式已经改变了。从她杀死孔雀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连续不断地在镇上游荡，腰间挂着那个购物袋，手里还揪着一束枯萎的孔雀羽毛。

“我觉得她对这个祭品还挺满意呢。”有一天，沃伦·卡斯蒂略总结说。可是没人知道他说得对不对。

到了星期一晚上，也就是总统选举的前夜，美国所有的电视网都在报道双方的最后冲刺；哲人溪的水变成一种混浊的红色，仿佛有一条大白鲨在水中游荡，把几个登山客咬成了两截。

凯瑟琳也带着她的孔雀来到了镇政府。

注解：

[1]　Katrina and the Waves，活跃于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英国摇滚乐团。

- 16 -

自从废柴死后，泰勒一直处于一种麻木混沌的状态。熬到星期一夜里一点半，他的情绪也跌到了谷底。他只穿着一条内裤躺在床上，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连乳头也冻成了两个小黑疙瘩。他身上的肋骨和肌肉线条通常很健美、柔和，此刻都凹陷下去了，在苹果手提电脑屏保的亮光中显得尤其苍白。他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听着发热管的“嘀嗒”声，默默地数着每一秒的流逝。修门窗的工人明天才来修理后窗，所以整栋房子四面漏风，家里的暖气设备在过去几天里一直超负荷运作。

泰勒早就疲劳过度了，可是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虽然他已经把毯子盖过腰间，却依然不停地发抖。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他基本上就没睡过觉，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无论如何，他总算熬到现在，可是整个人变得紧张、沮丧、意志消沉。他实在不希望这种状态再持续一晚。

今晚早些时候，罗蕊发来一条短信：

泰勒，你还好吗？我很想念你。

收到回复我好吗？爱你。罗蕊。

泰勒离开这条短信的页面，然后把手机也关了，因为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回复女友的短信。罗蕊似乎活在另一个维度的空间里——那个空间没有凯瑟琳的乳头，没有废柴，也没有疯马；可是在泰勒的世界里，那些画面反反复复地在他脑海中闪现，让他觉得无比恶心。泰勒浏览了一些摄像头视频成人网站，想获得一点简单快捷的抚慰；可是在目前这种状态下，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兴奋起来。

最后，他终于在自己博客的内容管理器上写下了一段话——不过他没有把这段话贴上网。

我快被折腾死了。现在我觉得自己已经脑残了，根本没办法清醒地想东西。我的脑子好像被门板夹过，帕拉丁踩烂的似乎不是客厅，而是我的脑袋！要是现在来点大麻什么的该多好呀。我现在必须保持冷静，要不就会爆炸了。我从楼下拿了一瓶龙舌兰酒，在我房间里开了一个“95泰流”单人狂欢舞会！各位贱人，羡慕吧！可是我现在有点想吐的感觉——如果这次吐不出来，我就发誓以后滴酒不沾！

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也不知道事态会怎么发展。伊卡洛斯[1]因为自大而死，我现在会重蹈他的覆辙吗？没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因为OYE是我一手策划的项目！准备工作？我做足了。清晰明确的行动计划？我制订了。下一步怎么走？我预计了。忍辱负重？我也做到了。可杰登是个疯子！我怎么忍他？我怎么预计？他竟然用刀子插她的乳房！这人是变态的！我不想再想当时的情形，可是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驱之不散。他的刀子划破她的乳头，就像切开一个皮纳塔或者一个烂水果。天哪！我一开始怎么会让诺曼·贝兹[2]参加我的项目呢？

这人极度危险！就这么简单。别挡他的路！昨天我表现出男子汉气概，勇敢地站出来为自己的权益而战——可是以后千万别在疯子面前逞强了！我一拳打在他脸上，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好像知道自己活该挨一顿揍。这人恐怖吧？还记得当时他看着我的眼神吗？仿佛他早就料到我要找他麻烦，就像违反校纪所以放学会被罚留校似的。

今天我去小溪看了。爸爸说我们不能走得太近，因为不知道溪水是否危险——看看那两匹马就明白了。可是马对事物的感知和人类不一样，我觉得溪水对我们应该没有那种效果。你要是问我，我觉得溪水确实很危险，不过那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危险。它会影响你的大脑！水里那一丝丝鲜血就像装饰舞会的那些彩色纸带，能把人催眠。

无论如何，我还是写了点东西，只是没心思仔细编辑罢了。我干吗还要费那个劲儿呢？OYE已经寿终正寝，就像废柴那样，被埋在后院地底了。

唉，可怜的废柴。爸爸对不起，妈妈对不起，马特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废柴就不会死。从爸爸看我的眼神我就能看出来，他知道我隐瞒事情真相了。他问了我一次，可是我什么也没说。他是不是在等我主动坦白呢？可是我不能把真相告诉他呀！我根本就不知道从何说起。其实是废柴主动发起攻击的，女巫只是做出反应罢了。就算凯瑟琳要报复我们，我们能埋怨她吗？我们杀害她的儿女，我们绞死她，我们还把她的眼皮缝起来——换了谁会不生气？天哪，我怎么老在写“我们”呢？这是一种偏执狂吗？难道我已经发疯了？局面已经失控了。现实是，我们绝不能让她睁开眼睛！她的能量在体内封存了三百多年，一旦打开，就会像超新星一样爆炸。

我已经吓得大小便失禁了，这辈子还没有过这么害怕。我为什么把这个项目命名为“睁开你的眼”呢？有些事情一开始好像很合理，到后来就变成一团糟——现实就是这么奇怪。

我说“睁开你的眼”，本来是希望黑泉镇的人睁开眼睛看清现实，可是为什么现在听起来好像是让女巫睁眼呢？

突然，二楼楼梯平台的木地板传来“嘎吱”一声响。

泰勒闻声，顿时僵住了，就像一只趴在石头上的火蜥蜴，同时他还觉得浑身忽冷忽热的。那声响移动了，紧接着又响起一下“嘎吱”声，这次明显是从楼梯台阶的接缝发出来的——原来是有人轻轻放下脚步，不想吵醒别人。泰勒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马特。毕竟和他生活在一起，当然能听出他的脚步声了。泰勒想，马特下楼干吗呢？去厕所？二楼分明有一个洗手间呀。难道是弟弟饿了？想到这儿，泰勒突然也觉得有点饿，毕竟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他刚才空腹喝龙舌兰酒，心里像被灼烧般难受，也许吃点东西可以消除这种感觉吧……前提是他吃了之后不会将食物都吐出来。

他仔细听了一会儿，外面又回复了寂静。泰勒用掌心使劲儿按住眼睛，直到眼冒金星才放手。突然，他一下子坐直了，双目圆睁——因为楼梯传来了一阵快速的“咚咚咚”的脚步声。突然，只听见“砰”的一声轻响，还有一句低声的咒骂：肯定是马特这家伙不小心绊倒了。接下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来到了爸爸妈妈的房门外。泰勒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聆听着门外几个烦躁不安却又睡意蒙眬的声音，却无论如何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愚蠢的念头：楼下的食物都没了，被女巫吃光了。明天爸妈就会把我和马特带到树林深处扔掉，让野兽把我们吃了[3]。

忽然，他们提到了废柴的名字。泰勒一下子掀开毯子，光着脚走进二楼过道。只见灯光从爸妈房门照出来，马特转头瞥了他一眼。

“快去睡吧，现在都一点半了……”泰勒听见妈妈的抱怨，那声音明显是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爸爸也嘟囔了几句。马特很紧张地跳了一下，把身体重心从一只脚转移到另一只脚上。

“发生什么事情了？”泰勒小声问。

马特转头向哥哥说：“我做梦听见废柴用爪子挠后门呢，你知道，就像我们以前不小心把他锁在外面了。然后我就下楼去看看，走到一楼才想起来他已经死了。可是他还在继续挠门，我甚至在门外面的灯光里瞧见了他的影子。”

泰勒盯着弟弟的眼袋，不禁叹了一口气。马特今年十三岁了，他此刻穿着一件超大号的T恤衫，看起来像重新变成了一个小孩子。其实这个小孩子一直藏在马特心里，不时会找机会露下面——比如他今晚做噩梦，机会就来了。“小弟，你在做梦罢了。”泰勒说，“快回去睡觉吧。”

“可是后门的灯开了，泰勒，也就是说——”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远处有一声微弱的狗吠声，似乎是从屋子后面的树林里传过来的。在那一瞬间，泰勒还以为这是出现在自己意识深处的幻听——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让他身心俱疲，这一下幽灵似的声音也许是他的潜意识对外界打击的一种反应。不可否认，这声音听起来太像废柴了！

然后他再次听到了狗吠声，这一下更近、更清楚，仿佛发出吠声的那只狗已经站在后院的马圈旁。泰勒心中的疑虑一扫而光：这就是废柴在叫！

紧接着，所有人都蹦起来了，那个场面相当滑稽。泰勒带头冲下楼梯，马特紧跟其后；史蒂夫和乔斯林从床上跳下来，也跟在两个儿子身后跑下楼。在一楼，冰冷的月光穿透了后门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亮光。泰勒踩着这片亮光，走到瓷砖地面上。他看见后门外面的灯已经关了。这盏灯有传感定时器，如果刚才有东西移动，它就会亮。不管刚才是什么东西在外面走动，反正现在已经走了。饭厅的窗户都用木板密封了，一点亮光也照不进来，使一楼显得尤其黑暗。他们还没来得及买新的餐桌，饭厅里空荡荡的，再加上钉在窗户上的木板，整个气氛特别阴郁苍凉，仿佛这里是一个废弃工厂里的锅炉房。

泰勒拉开门闩，转动门锁，打开后门。裸露的皮肤一接触到室外寒冷的空气，泰勒顿时觉得冻彻心肺。马特扭动着身体从他旁边挤过去，睁大眼睛看着外面。

“喂，你们俩，小心冻着了！”乔斯林说。可是马特抬起食指说：“嘘……”

他仰起头仔细倾听。

只有寂静。

突然，狗吠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的叫声很平淡，可是因为没有墙的阻隔，所以特别清楚。这声音来自左方一片无边的黑暗，那里正是悲惨岭。泰勒突然觉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卡在喉咙里。马特猛地一转身，眼中射出狂热的光芒。“那是废柴！”

“马特，你不要那么荒谬。”史蒂夫就事论事地说。他已经来到了门口，和两个儿子站在一起。这时候，狗吠声又转移到右方了。这声音听起来并不快乐——以前废柴在树林里奔跑时总是发出欢快的叫声——却也不是愤怒，而是……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而且流露出一点悲伤。可是，这声音实在……虽然人们能通过说话的声音认出一个人，可是根据吠声能认出狗吗？而且现在天色这么暗，他们又处于一种疲劳和恐惧的状态……这条狗当然不可能是废柴，因为他们已经在上周六下午亲手把它埋在了后院尽头。此时此刻，废柴正裹着羊毛毯，安眠在马圈旁边的一个浅坑里。坟里的泥土潮湿，毛毯这时候应该已经开始长霉，废柴的牙龈应该腐烂了，它身上的白毛也不再雪白。

远处的狗吠声变成了一声尖锐的、像鬼叫似的哀号。泰勒顿时觉得一股寒意直钻进骨头里。

“你们听！那就是废柴……”马特低声说。看样子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废柴已经死了，马特。”泰勒说，“再说了，这声音听起来和废柴完全不一样。以前废柴这样叫过吗？”

“没有，可是他以前也没死过呀！”

蠢人自有一套逻辑，你没法跟他们争论。一想到这儿，泰勒的嘴角忽然尝到一丝怪味，似乎是废铁的滋味。这时候马特身体前倾，把头探出门外，很紧张地压低了声音，开始呼唤废柴的名字。看着弟弟的疯狂举动，泰勒心中突然充满了恐惧。他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可是他确实怕得全身发抖，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忙转身走开。就连史蒂夫也察觉到事有蹊跷，连忙伸手搂住马特的腰，把他拖回屋子里。

“别嚷嚷了！”史蒂夫厉声说，“要是邻居听到了会怎么想你？没错，外面是有一条狗，可那并不是废柴啊！废柴已经死了！”

“万一是她呢？”马特反驳道，“既然她能给山溪下咒，那么她也能……我不知道，反正废柴是她害死的！”

史蒂夫一听，顿时气馁了。乔斯林双臂抱在身前——她只穿着一件睡衣——说道：“老实说，我觉得那声音不是废柴的……”

“你们留在屋里别出来！”史蒂夫一边说，一边从暖气片下面拿出一双木底橡胶鞋穿上。废柴的狗窝还放在暖气片旁边，因为大家都不忍心把它的窝扔到工具棚里。因为伤心而留恋逝者的旧物，这本来是人之常情，然而此刻显得有点邪恶的意味。他们留着废柴的窝，似乎是因为他们的潜意识正在等待着……等什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只恐怕这东西一旦来到，就由不得他们控制了。

史蒂夫走出后门，泰勒紧跟在他身后。乔斯林喊他，泰勒连忙把门拉上，快步追上爸爸。室外温度还不到四十华氏度，他吸入湿冷的空气，胸口仿佛突然被大锤子狠狠敲了一下。露台的瓷砖铺满了潮湿的落叶，泰勒赤脚踩在上面，刺骨的寒冷从脚跟渗入，瞬间传遍了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他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泰勒连忙双手叉腰，不停地摩擦取暖，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史蒂夫听见声音，转头一看，正想说什么，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硬是把话吞回去了。泰勒觉得爸爸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宽慰的意思。

这时候，狗吠声已经停了，泰勒只听到萧萧风声，以及从黑暗中传过来的潺潺流水声……哲人溪里的血不再是鲜红的，而是变成了一种黑色。今晚正好赶上月圆之夜，两人呼出来的气在月色映照下形成了一团团发亮的白雾……

然后狗吠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来自树林的更深处。突然，泰勒很确凿地知道了，那就是废柴在叫！虽然毫无理性，虽然绝无可能，但泰勒就是知道，这事千真万确！在这样一个充满童话色彩的寒霜之夜，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我明白为什么马特觉得那是废柴。”史蒂夫突然说，他的语调还是很平淡，“因为听起来确实有点像他。不过所有中型狗的叫声都差不多，镇上还有很多别的狗，这也许是其中一条吧。”

在黑暗中，泰勒看不出父亲这种悠然自得的态度是不是装出来的。也许他只是想说服自己呢。

然后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他们仔细聆听了几分钟，可是再也没有狗吠声了。史蒂夫转过身来，似乎做了一个决定。“如果那条狗是在这儿附近走丢的，我们得尽快把他抓住，以免发生什么不幸。”他说，“我会给罗伯特·格里姆发一条短信。你先跟我进屋吧。”

泰勒想起了刚才听到的那一阵哀号声，于是仰望着清冷的星空，把缠绕在脑子里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一清空。然后他凝视着后院的每一个角落，在黑暗中认出了马圈的形状、废柴的坟头，还有一片漆黑的空马厩。突然，他发现有东西在动，细看之下，只见马厩顶上蹲着一只精瘦的白猫，看样子正在捕食。

这时候，史蒂夫碰了碰他的手臂：“快来吧，要不你就冻坏了。”

泰勒分了神，等他再看过去的时候，那只猫已经消失了。

“怎么了？”史蒂夫问。

“我好像看到了一只白猫，就在马厩的顶上。”

“应该是月光的错觉吧。”

泰勒停顿了片刻，最后还是转身了。

后院小路的鹅卵石在月色下闪闪发亮，仿佛是天上的一轮满月特意为父子俩照亮了归家的路途。

*　　　　*　　　　*

第二天，镇上没有哪家报告狗走丢了，也没有别人听到狗吠。泰勒放学回到家，史蒂夫告诉他，当天早上山溪已经不再渗血了，到了中午，溪水又变回原来那么清澈见底。女巫特遣队尽忠职守地把树林彻底搜索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大家都毫不遮掩心中的乐观情绪。史蒂夫猜那只走丢的狗应该是从保护区另一头的中古镇或者山城镇跑过来的，现在肯定已经回家了。修理窗户的工人离开后，史蒂夫和乔斯林去了趟纽堡市，在一家家具商场订了一张新的餐桌。在商家送货上门之前，他们先把阁楼里的一张旧松木餐桌搬下来用。

这时候，黑泉镇的一切又恢复了常态，人们如释重负，心满意足。一时间，镇上一派万物复苏、欣欣向荣的祥和气象。可是泰勒依然觉得前途莫测，他不但没有释怀，反而比以前更加惴惴不安了。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绝望情绪缠绕在他的心头，他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很不妥、很混乱。

晚上，泰勒过了很久才睡着。睡觉前，他披着毯子坐在卧室的窗户前，双眼反射着冰冷的月光，脑子里反复响起弟弟的声音，“可是他以前也没死过呀！”今天在学校上地理课的时候，劳伦斯发来一条短信，泰勒马上就想起了弟弟的这句话。劳伦斯的短信是这样说的：

昨晚你听到狗吠了吗？我都吓得内分泌失调了。

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可我觉得那分明是废柴啊！

“泰勒，你有话要跟我说吗？”当晚泰勒正要上楼的时候，史蒂夫突然问。当时刚过十一点，电视台报道奥巴马在俄亥俄州胜出，正式宣布成功连任。

“没有啊！怎么突然这样问？”他用诚实的、坦荡的目光看着父亲，心里却在暗暗骂自己：我真的一点儿事也藏不住吗？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最近挺安静的。”

泰勒耸了耸肩：“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了，是吧？”

“我想是吧。”史蒂夫凝视着泰勒，努力探寻着隐藏在目光背后的秘密。泰勒觉得自己就像一块竖立在路边的广告牌。“你不会有事吧？”

“没事的。”

史蒂夫笑了笑，说道：“既然这样，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什么时候来找我聊吧。”泰勒努力挤出一脸类似微笑的表情，然后仓皇跑上二楼。在那一刻，他甚至有点恨父亲，恨他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看穿了。父亲的话刺进他的心窝里，他想不到会刺得这么使劲儿、这么狠，刺得他心里火辣辣地痛。面对父亲的逼问，泰勒虽然嘴硬，可是心里不得不承认，事态已经发生了改变，而且不是每一项都是变好——细想之下，变好的实在是少数。

楼下的大钟敲响了夜里一点的钟声。泰勒一下子跳起来，穿上牛仔裤和两件毛衣，然后把需要用到的物件塞进他的阿迪达斯运动背囊里：美格光手电筒、GoPro运动摄像机、iPhone，还有半袋折叠起来的狗饼干。虽然废柴再也不会回家了，可是他们还没舍得把这半袋狗饼干扔掉。当晚早些时候，泰勒把狗饼干从碗橱里拿出来，偷偷带上楼藏起来了。他站在二楼的楼梯平台听了一分钟，决定不能冒险走楼梯，因为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回到房间里，泰勒安慰自己：全家人都已经睡熟了。然后他轻轻地推开窗户，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再用手指扒住窗台，身体顺着并不牢固的格子架慢慢往下沉。他把脚伸向左方，运动鞋碰到抹了石灰浆的厨房窗户上沿，这才站稳了。接着，泰勒小心翼翼地把厨房窗户推开，谁知铰链和窗扉发出刺耳的噪声。泰勒当时万念俱灰，心想这回他的整个计划要泡汤了。爸妈肯定已经被吵醒，发现他挂在常春藤格子架上，然后就把他押回房间睡觉去。

万幸，他们没醒！于是泰勒往下一跳，落地时双膝一沉，顺势向前一滚，安全着陆。

他无声无息地潜入范德米尔家后院，然后打劳伦斯的手机。谁知一直拨打也没人接，最后泰勒恨得要疯了，用鹅卵石扔他的窗户。就这样折腾了十分钟，终于，一个睡眼惺忪的脑袋出现在窗前。“不好意思，我睡着了。”劳伦斯低声说道。又等了五分钟，他才终于从窗户里爬出来，再从阳光门廊的顶上跳下来。

“我叫你设置闹钟了，对吧？”

“闹钟响了，可我就一直睡着没醒。”劳伦斯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不住地摩擦大腿取暖，“天哪，好冷呀。我们这是去干吗？”

“我们进森林。”

劳伦斯犹豫了，似乎在重新考虑他今天早些时候对泰勒做出的承诺。在这个不平静的夜里，在闪烁不定的星光下，泰勒白天制订的计划好像突然变得毫无逻辑、完全行不通了。“还进森林啊？这个……恐怕……其实今晚我没听到狗吠，哥们儿。”

“我一定要亲自查看过才甘心。”

他们选择位于哲人溪另一头的高地小路，沿着陡峭的山脊上山。两人默默地走着，都不说话。一路上，他们不时看到高高的树上有一点闪光，那是监控摄像头的LED灯。女巫监控程序显示女巫在镇上，不在树林里。泰勒宁愿冒着被女巫特遣队发现的危险也要走登山小径，因为这条小路让他心里好过一点——就像以前的老水手在风暴里看到远方灯塔的一点亮光，心中也会感到一点安慰。在凝重如山的黑暗中，每一点声响——地上的断枝、凛冽的寒风、惊恐的鸟啼——都以惊人的比例放大，似乎黑夜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功率放大器，而树林里又好像隐藏着各种神秘的生物。十七岁的泰勒一直以为自己早已长大了，可是今晚来到这里，他好像变回了那个告别已久的小孩子。此刻他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两个小孩在黑暗的大森林里游荡——也知道自己其实是多么脆弱。

过了一会儿，他从包里掏出一把狗饼干，一点一点地撒在路边。

“我靠！”劳伦斯浑身不自在地看着他，“哥们儿，我怎么觉得我们刚刚进入了一个童话故事里呢？而且是恐怖故事，就是主角在结尾的时候被大灰狼吃掉的那种童话。”

泰勒咧嘴笑道：“你把不同的故事混在一起了。”两人说话的时候都捂着嘴，压低了声音，就像小男孩围着篝火讲故事似的。泰勒又把一块狗饼干扔在地上，然后开始轻轻地吹口哨。

“你真的觉得这样做有用吗？”劳伦斯问道。泰勒耸了耸肩，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劳伦斯也跟着一起吹口哨。两人的口哨声合在一起，既像高频刺耳的鸟鸣，又似一曲无精打采、死气沉沉的死亡交响乐。泰勒吓得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两人一起止住口哨，停下脚步，肩并肩地站着。手电筒射出的椭圆形亮光在一根根树干之间跳来跳去。

“你知道吗？我真的觉得自己像个弱智。”劳伦斯一边说，一边难堪地笑起来，“昨晚那个不是废柴，虽然我说有点像，可是废柴已经死了呀。我们亲眼看到杰登唆使他咬女巫，对吧？然后女巫把他杀了报仇。其实我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呢，泰勒？”

“你觉得杰登害怕吗？”泰勒问道，“我是说，他会不会害怕女巫也找他报仇？”

“我觉得他不会害怕。一开头他当然有点怕——所以你一拳打在他脸上，他也没有还手。可是我觉得女巫不会找他报仇，因为废柴是用牙去咬女巫，可杰登的刀子是绑在一根棍子上，他们从来没有身体上的接触。”

“如果杰登能想明白这一点，他就会更放肆、造成更大危害了。”泰勒说。

“为什么？”

泰勒再次耸了耸肩。也许这是一种直觉，也可以说是一种不祥预感，反正他没办法解释。在这段时间里，杰登用刀子狠插凯瑟琳乳头时的眼神反复出现在泰勒的脑子里。他得出的结论是，杰登这么做既不是鲁莽逞强，也不是年少无知，甚至不是精神错乱。

只能说杰登这人太可怕了，可怕得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们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泰勒突然停住脚步。他们已经上了一个陡峭的斜坡，左侧那片巨大的石头岩层就是坡顶，岩层后面是阿历克草地水库和观景台。刚才在山腰树林里，手电筒的光柱照亮了密不透风的树干和残枝断木；可是在开阔的坡顶，十米之外就什么也照不到了。泰勒转身，用美格光手电筒向下照着来路，只见散落在地上的狗饼干形成一条小径，消失在一个恐怖的森林隧道里。为了让自己镇定，泰勒告诉自己，在每一个童话故事里，你只要跟着这条小径就能沿着原路返回家里……他正想着，下面的黑暗中突然有东西在动。

泰勒猛地僵住了，手电筒射出的暗黄的光斑也跟着一动不动。他仔细地听着，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听清。接着，他就听见了灌木丛中的“嘎吱嘎吱”声和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某种动物悄悄走动的脚步声……劳伦斯也仰起头倾听，很紧张地抿着嘴巴。

泰勒下意识地把右手伸进运动背囊里，掏出GoPro摄像机，打开开关，然后按下录像键。LED屏幕马上亮起来，就像一块绿色和黑色混在一起的顽固污迹。

这时候，两人又听到了前方的小路上传来声响，这一次，那声音离他们更近了。泰勒只觉得脑袋猛地灌满了血，同时唇干舌燥，手心出汗，连手电筒也几乎从手指间滑下去了。

“废柴？”泰勒低声说。

“啊？天哪，你快闭嘴吧。”劳伦斯哀怨地说。

“你也听到了，是吧？”

“那不是废柴呀！是鹿也好，狐狸也好，他妈的浣熊也好，是什么东西都好，反正不是废柴！我们快走吧！”

突然，那声音转移到小路的右方，似乎离开了山坡一侧，然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这么迅捷匆忙的声音，泰勒知道绝不可能是鹿或者浣熊发出来的。那只动物明显是在捕猎本能的驱使下飞快地穿过灌木丛，爪子踩在枝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这个黑夜似乎正在喘气，正在膨胀，仿佛等待着时机猛然炸裂。泰勒注视着前方的一片漆黑，突然觉得双腿发软。毫无疑问，在黑暗中踩踏地面的就是一只狗。

“啊，天哪，真的是他呀。”劳伦斯声音嘶哑地说。

“废柴！”

泰勒一时冲动，难以自制，猛地向前冲，眼看就要离开小路，跑进树林了。劳伦斯一把揪住他的袖子，硬是把他扯回来：“喂！你别走！给我留在这儿！”

“废柴。”泰勒只能压低声音继续呼唤，接着又轻轻地吹起了口哨，劳伦斯也跟着吹起来。在那一瞬间，泰勒似乎听见了一阵喘气的声音……他说服自己：这声音千真万确，不是他想象出来的。这时候，那声音又开始转移了。虽然每到晚上，声音传播的方式都会变得有点古怪，可是废柴身在高处，距离他们还不足五十英尺，绝对能听见两人的口哨声，为什么他不跑过来呢？如果他真是废柴，为什么他的行为又完全不像呢？泰勒想象着废柴又聋又哑，舌头从嘴巴里垂下来，在黑暗中四处嗅，却怎么也找不到归家的路……

你必不怕黑夜的惊骇，也不怕黑夜行的瘟疫。

此刻他脑子里响起的是科尔顿的声音，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安心，因为有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来了。第二个声音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仿佛是凯瑟琳本人在他脑子里低声说：啃吧啃吧，学老鼠啃吧，明日大家死光光。

突然，泰勒脑子里灵光一闪，顿时如坠冰窟，拿着手电筒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一把揪住劳伦斯：“他们说凯瑟琳让她儿子死而复生了，对吧？所以他们才把她吊死了，对吧？你相信吗？你相信她有起死回生的魔法吗？”

“别说了！”听声音，劳伦斯好像开始呜咽了。

“万一她……”

“我不知道啊！可我觉得那个不是废柴啊，哥们儿！如果他是废柴，为什么不跑过来呢？”

“废柴！”

“别喊了！”

这时候，空中突然响起一阵狂乱的拍打声，一只雪白的猫头鹰在手电筒的光柱里一闪而过。两个男孩子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紧紧抱在一起。那只鸟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拍打着强有力的翅膀，朝着观景台上一间破败木屋的方向飞去，一下子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童年时，泰勒在观景台破木屋度过无数个愉快的夏夜，也在那里吃过世界上最美味的野餐。此刻，如果他追随猫头鹰飞回童话故事里，他们飞向的肯定是一间蛋糕屋子，屋顶的瓦片是姜饼，墙上的窗框是白糖……

泰勒猛然醒悟了：其实他并不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躲在黑暗里围着他们转。哪怕真的是废柴，泰勒也不敢和它相见，因为废柴已经死了；万一它真的出现在面前，是能把人吓得精神失常的。

两个人二话不说，拔腿就跑。泰勒听见那个东西竟然跟在他们身后，而且轻而易举地越追越近。晃动的手电筒光劈开前方的黑暗，似乎正在上演一场畸形的灯光表演。他们不歇地狂奔，有时候泰勒跑在前面，有时候劳伦斯跑在前面。落后的那一位总会向对方大吼：“等等我！别跑那么快！”可是两人一点没有慢下来。跑着跑着，泰勒似乎听到了“哐当哐当”的金属撞击声，不禁想起了废柴颈圈上面的扣环。

不出所料，两人没跑多远，那条用狗饼干做的小径就消失了。人人都知道，用这种老掉牙的办法带领小男孩逃出森林，当然是不会成功的。可是很奇怪，在绝境中，泰勒的恐慌竟然平复了不少。在内心深处，他突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此刻他身陷荒山野岭，身后有一个从恐怖童话里跑出来的噩梦似的怪物在追赶，而这条小路的尽头就是黑泉镇。黑泉镇不但是这条路的尽头，也是世界的尽头。在外面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也没有人了解他们的生活。

慢慢地，泰勒的记忆变模糊了，在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作用下，他的神志也开始变得不清醒了。突然，泰勒的脚趾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一头栽进哲人溪里。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两人已经跑到了登山小路的尽头。冰冷的溪水在他的脸上打转，把他的脸颊也冻僵了。泰勒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在一瞬间湿透，他张开嘴巴发出一声尖叫，却被灌了一嘴的溪水和沙石。这下子泰勒完全清醒了，他马上从水里爬起来，双膝着地跪在河床上，一边拍打自己的脸，一边拼命把嘴里的异物吐出来。过后回想起来，泰勒意识到自己在那一刻已经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了——把那条溪中的水和沉积物喝进肚子里，任何一个正常人哪怕想一想也受不了。泰勒还记得在那一刻，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响起“咔嗒”一声，仿佛打开了一道钢铁防洪闸……然后劳伦斯把他从水里拉起来往岸边走。泰勒步履艰难，行走的时候把水花都溅到岸上了。

两人好不容易翻过围墙，沿着一条小路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一回到泰勒家的后院，他们就一起瘫倒在马厩前面的草地上，彻底累垮了。

他们突然狂笑起来——经过这一夜的疯狂，他们能想到的唯一反应就是用笑声去对抗恐惧了。

“剧情发展到这里，我们应该已经找到了一个装满金银珠宝的大罐子，从此大家就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泰勒说完，两人笑得更厉害了。

“你的摄像机在这儿。”两人终于笑完了，劳伦斯一边说，一边把GoPro递给泰勒。刚才他摔倒的时候，摄像机肯定也脱手掉进小溪里了。幸好这台摄像机有防水外壳，所以没坏，可是那个美格光手电筒就不幸遇难了。

泰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身上的衣服又冷又重，还有溪水不停地往下滴；他的头发湿透了，一绺一绺地沾在额头上；他的牙齿开始“咯咯”响，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那他……他……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结结巴巴地说，连咬字也不清楚了。

劳伦斯摇头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两人对望了一眼，同时干笑了一下，笑声随即戛然而止。泰勒不知所措地站在草地上，全身上下又开始不停地颤抖起来。让他惊奇的是，GoPro摄像机的红灯竟然还亮着！看来，这个打不死的小强把整个过程都录下来了。

泰勒把摄像机关了，心里依然很吃惊。

*　　　　*　　　　*

过了整整两天，泰勒才鼓起足够勇气看那段录像。

他把GoPro摄像机的储存卡插进苹果笔记本电脑里，然后呆呆地盯着屏幕，目光里一片茫然。才过了短短两天，现在一切已经事过境迁。他那一身沾满了泥土、散发着溪水臭气的衣服，此刻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橱里，散发着洗涤剂的香气。凯瑟琳也变了：这几天她都不再玩瞬间传输的把戏，而是拿着一个大购物袋老老实实地走来走去。虽然泰勒精神状态很不好，可是他也留意到那个袋子里装着一只死的孔雀——看样子，凯瑟琳对那只死孔雀还爱不释手呢。

这一刻，她正在他家后面的那片树林深处。可是泰勒并没有去查看，因为他既不想录像，也不想看见女巫——他已经受够了。而且树林还没对登山游客开放，四处都有围墙，还有很多女巫特遣队的志愿者穿上州保护区巡警的制服，在登山小径的入口把守。

这段视频一共有十二分钟四十四秒，文件太大，所以泰勒把它储存在外置硬盘里。

在这段视频里，他看到了一些恐怖的画面。泰勒按下暂停键，呆呆地盯着屏幕出了神。

突然，楼下后门传来一阵疯狂的敲门声。泰勒缓缓地抬起头，仿佛神游归来，突然想起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身为一个视频博客的博主，他条件反射似的把储存卡从USB读卡器里拔出来，插进GoPro，再将摄像机塞进口袋里，然后狂奔下楼。他并不知道，接下来的这段录像，将是他短暂记者生涯中最后一次，也是最震撼的一次新闻报道。

砸门的是劳伦斯。门一开，劳伦斯就一把抓住泰勒的手臂，将他拖到门外。“快！马上跟我来！”他说，“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怎么……”泰勒刚开始问，心里突然想到了：又是杰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反正他就知道是杰登在闹事。两人就像把那段录像倒着播放：先跑出后院大门，再沿着小路跑到溪边，最后又回到了前几天晚上泰勒掉进溪里的那个地方。眼前的一幕让泰勒看呆了，他用了足足三秒钟才意识到情况有多么严重！他知道，到了这一步，局面已经完全不可收拾了。本能地，他从口袋里掏出摄像机，又开始拍摄了。

这段影像晃动得很厉害，却真实地记录了当时发生的事情。左方一百米是一段靠近深谷路的围墙，只见入口空荡荡的，并没有志愿者在把守。镜头向另外一侧扫过去，这回我们看清了谁是志愿者：杰登、贾斯汀和布拉克。三人都身穿州警制服，脚踏厚重的靴子。泰勒想，肯定是这三个傻×主动报名做志愿者，格里姆竟然上了他们的当了。他们中间有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整个身体以一种很不自然的方式扭曲着，好像是脊椎骨断了——这人正是凯瑟琳。他们把扫帚头拆了，用木柄推推搡搡，像赶牲口一样驱赶着女巫向前走。看女巫的动作神情，她似乎很惊恐。只见她那张被缝起来的嘴巴已经歪了，流露出痛苦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吓人。她身上挂着一个市场肉食店的购物袋——泰勒想，这一幕算是魔幻现实主义吗？——有一把烧焦的孔雀羽毛从袋口伸出来，凯瑟琳死死揪住这把羽毛不放手。她每次要转身走开，都被他们粗暴地推回去。杰登用扫帚木柄打她，把她打得腰也直不起来，硬逼她改变方向。其实只要她愿意抛弃购物袋，就可以瞬间移动，不用继续忍受他们的折磨。可是凯瑟琳始终不肯放手，简直是执着到痴狂的程度。泰勒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这只死孔雀抱有那么深厚的感情。

然后画面变得模糊了，屏幕上出现一块块粉红色，原来是泰勒用手指遮住摄像机。我们听见奔跑的脚步声，看到不断摇晃的地面，还看到监控摄像头的一块碎片。他们竟然把安装在树上的摄像头也敲下来了——这回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可以无所顾忌了。

“天哪！快住手！”泰勒吸了一口气，高声喊道，“你们别去弄她！”

“你少管闲事！乖乖在旁边看着，要不就滚蛋！”

“现在我们已经够狼狈了，你就不要火上浇油了！你现在住手还来得及！”

“你的狗是她害死的！我们给你报仇，你该感激才对！每个人都袖手旁观，至少我们几个有种，敢打丫的！快走！贱人！”话音刚落，女巫身上又挨了一棍。她摇摇晃晃地，勉强保持着平衡。

这时候，镜头猛烈晃动起来，画面上突然出现一片卡其布军装的图案，距离镜头非常近。然后是旋转的天空、两只缝起来的眼睛、狂乱的脚步、叮当作响的铁链……我们看到某人的手抓住某人的肩膀；一根扫帚木柄从空中划过，就像一条挥动的鞭子——杰登真的下狠手了。泰勒连忙往后缩，然后我们看到了草地、河床，还从仰角看到了神情绝望的脸孔。可是泰勒和劳伦斯重新扑上去，接下来是一阵打斗和咒骂。劳伦斯突然重重地挨了一棍，倒地时额头撞在溪中的一块圆石上。泰勒喘着粗气把他翻过身来，只见劳伦斯苍白的皮肤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痕，深色的头发也沾上了鲜血。

“劳伦斯！你没事吧？”

“别管我，快去阻止他们！”

只见布拉克低头看着他们，手中拿着棍子，神情有点犹豫。“浑蛋！”泰勒一边咆哮，一边扶着劳伦斯站起来。布拉克连忙转身跑回其他两人那里。

这时候，不但泰勒看清楚他们想做什么，连摄像机也把那三人的意图暴露无遗了。我们还能听见泰勒闷哼一声，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头野兽的低吼。那三人正在驱赶女巫往小溪的下游走去。前方有一个废弃的蓄水池，溪水以前就是通过埋在深谷路下面的管道流进池子里的。蓄水池有一个一米见方的洞口，本来上面盖着一个长满了霉的金属盖子，可是现在盖子已经被扔到一旁。

泰勒做最后一次努力，向三人扑过去，一边跑一边叫他们快住手，趁着还没酿成大错，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可惜，来不及了。在强烈晃动的图像里，只见杰登用棍子狠狠地一戳，女巫身不由己地摔进了蓄水池。虽然池子并不深，可是她的头重重地撞在混凝土池壁上，三人爆发出一阵欢呼。然后他们捡来一堆石头，开始扔石头砸女巫。泰勒目睹了全过程，他看见两块带尖角的石头同时击中女巫的脸，顿时把她的脸划开两个大口子；他看见头巾跌落，他看见鲜血，他还看见一块接一块的石头……泰勒呕吐了，与此同时，凯瑟琳也放弃了。她消失的时候，蓄水池里散发出一股塑料购物袋烧煳的臭气。石头继续飞进空荡荡的蓄水池里，撞在混凝土池壁上，弹落到池底，还在不停地翻滚。

“他有摄像机！”有人大吼一声。马上，一块石头挟着劲风向泰勒飞来。泰勒连忙低头，勉强避开。下一个瞬间，画面显示杰登向镜头扑过来了。只见他面目狰狞，那神情纯粹是一种精神病式的狂怒。一看到这张脸，想活命的人都会转身逃跑！泰勒和劳伦斯是人，当然也想活命，所以他们转身就逃。幸好这里离家近，两人才能全身而退；要是这一幕发生在树林深处，他们一下子就会被追上了。这一带有很多监控摄像头，也有很多路人，所以那三人追了几步就不追了。可是泰勒和劳伦斯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放弃，继续一路狂奔跑进屋子里，马上转身关门。他们关门的时候太用力，以至门板在门框里不停地晃动。泰勒把两道门闩都锁上了，然后两人一下子跪倒在厨房的地上，号啕大哭。

就在前天晚上，他们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原来还是没长大的小孩子，可现在他们哭出来的已经不再是小孩子的眼泪了。在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重压之下，他们在一瞬间长大成人了。

在两人的哭声中，画面变黑了。

注解：

[1]　来自希腊神话，他用蜡制的翅膀逃离克里特岛，因为自大，不听父亲劝告，飞得离太阳太近，翅膀熔化，最后摔死。

[2]　希区柯克导演的电影《惊魂记》中的变态杀手。

[3]　典故源于格林童话《糖果屋》。

- 17 -

就在同一天下午晚些时候，史蒂夫建议他们去把两匹马领回来，在自己家的马厩安顿好。乔斯林闻言，脸上立刻蒙上一层阴云。

“这样做恐怕有点不妥吧，史蒂夫。我有点不祥的预感，这里距离溪水太近了，而且有树林什么的……我们怎么能确定现在已经安全了呢？”她一边说，一边透过新装的窗户望向屋外。乔斯林当时正在烤蛋奶素馅饼，香气从烤箱飘进饭厅，逐渐取代了新窗框散发出的浓重的油漆气味。

史蒂夫耸了耸肩：“我们不也待在这儿吗？也没什么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呀。”

“话虽这样说，可是人和马怎么能一样呢？”马特轻描淡写地说着，把笔放在作业本上面，“爸爸，我可不想纽阿拉也落得一个上吊自杀的下场。”

“小溪恢复正常已经两天了。”史蒂夫说，“而且没有证据显示目前的形势和以前相比发生了任何变化，也没有证据显示我们的马回家后会遇上什么危险。”

“除非某人忘记锁马厩大门了。”马特脱口而出，说完连他自己也震惊了。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见乔斯林脸上立刻蒙上了一层愤怒和痛苦的神色。

史蒂夫听了大吃一惊，厉声喝道：“放肆！”

“哼，我说错了吗？老奶奶不能用手，废柴又不能自己打开狗舍的门闩。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们就是不知道废柴怎么出去的！可是既然你妈妈已经说了她锁门闩了，你就无权质疑她！我要你马上道歉！”

“道什么歉？这事情我又没有——”

“道歉！”

马特把书狠狠摔在地板上，一下子从桌子旁边跳起来：“对不起！行了吧？我说出真相让你们受不了，真是对不起！”

“马特！”

可是马特已经跑上二楼，“砰”的一下把卧室门关上。史蒂夫张口结舌，呆呆地看着乔斯林。下午四点的阳光把室内照得一片苍白，只见乔斯林垂下眼睛，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真是好心办坏事。”

“我好心办坏事？那你怎么不开口说他呢？”史蒂夫不假思索地反唇相讥，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说得太狠了。马特这么不理性地发脾气，其实是一种应付悲伤的心理机制。这一点史蒂夫当然明白，可他还是很生气。马特这么情绪化，本来就很难对付；像他刚才那么刻薄，史蒂夫更加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说到和马特打交道，乔斯林比史蒂夫更在行。这么多年来，他们的婚姻能在黑泉镇的惊涛骇浪中安然度过，其中一个很主要的原因是两人在家里分工合作、各司其职，极少偏离各自的角色和责任。要在乱世中求得心安，唯有诉诸理性——在一个动荡和混乱的大环境里，他们的这种做法为这个家创造了一个有序的平静港湾。在分工合作的过程中，一个很主要的部分就是乔斯林照料马特，而史蒂夫则负责看管泰勒。当然了，他们的分工没有黑白分明的界限，可是夫妻两人——甚至四个家庭成员——都明白各自的职责所在。

“我说的不仅仅是马特。”乔斯林说，“他们兄弟俩都深受困扰啊。泰勒已经好几天没出过房间了，这件事会在他们心里留下伤疤的，史蒂夫。”她猛地一挥手，指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外面有东西害死了我们的狗，可是我们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

“老实说吧，在我看来，马特的反应其实是以一种非常自然的方式去宣泄内心的伤痛，虽然简单粗暴、不可理喻，却是很正常的。他的悲伤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他只是顺其自然罢了，所以他才会埋怨别人。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真心道歉的。”

“你根本没说到点子上，你这是避重就轻，粉饰太平！废柴死了，没事，把他埋了就可以了。餐桌碎了，没事，我们买一张新的。油漆掉了，没事，我们把一切都重新涂上光鲜的油漆……我们现在弄得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似的，其实我们根本就骗不了自己！你看看吧，疤痕就在你面前呢！”

她指着瓷砖上面的黑斑，那是帕拉丁留下来的马蹄印。史蒂夫镇定地注视着乔斯林，叹了一口气。他还想努力挽回局面，避免争端。“我们在万圣节的时候没有给柳条夫人像奉献祭品，马特竟然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这让我觉得很奇怪。你还记得星期六的时候他唠唠叨叨地埋怨我们吗？他说我们没有献祭，所以废柴是我们害死的。我真希望把他们兄弟俩教得更理性一点。马特这样说话，几乎就和镇上那帮人一模一样了。”

“那你到底想让他怎么样？”乔斯林大声说，“他小小年纪知道什么？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呢！也许废柴真的是我们害死的呢！难道你想说他的这个念头不算是自然反应吗？”

“乔斯林，”史蒂夫说，“你怎么也在胡说八道呢？”

“我没有胡说八道！我并不是说废柴的死是因为我们没献祭，我只是说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吊死在那棵树上，而且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所以马特才会害怕呀，史蒂夫。还有泰勒……过去那么多天了，你到底有没有和他坐下来好好谈谈？他把自己孤立起来，对外界一切越来越疏离，难道你不担心吗？”

“我问过他。”

“问过他等于好好谈一谈吗？”

“亲爱的，现在他是宁愿独力去解决自己的问题。在他这个年纪，这种做法也是很正常的。”

“正常？这里哪有一件事情是正常的呢？黑泉镇被下了诅咒啊，史蒂夫！而且可怕的还不只是凯瑟琳，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恐怖！还记得我们晚上听到的各种怪声吗？还有我们屋子后面的小溪，那条淌了三天三夜血的小溪！你意识到了吗？那是血啊！还有这里的人！难道你真的相信这些事情不会对我们的小孩造成永久的影响吗？难道你觉得我们成年人能幸免吗？”

史蒂夫看着她，有点窘迫地说：“乔斯林，我并不是自欺欺人，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我只是想保持平和的心态，维持相安无事的局面，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理性地处理这些事情。其实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呀。”

这时候，乔斯林已经出离愤怒了。她一下子站起来，站在他对面：“可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你还看不出来吗？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勉强算是安安稳稳；我们为什么能够忍受这么久？因为一直都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可是现在废柴已经死了！所以你不要再说什么没有危险这样的废话！你不要再给我灌迷魂汤了！”

“可是现在看起来的确是一切恢复正常了。而且——”

“没有！没有一件事情恢复正常了！你别再装了！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就因为你，我们永远困在……”

乔斯林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她也不需要把这句话说完。我们终于还是扯到这个话题上面了，他想道，你一直用心良苦地做那么多铺垫，挖那么大的坑，就是为了在理屈词穷的时候使出撒手锏，给我致命一击。因为无论经过多少年，一提起这件事就等于插中了史蒂夫的要害。他知道乔斯林想说的是：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就因为你，我们永远困在了黑泉镇！所以你一定要想办法补救！史蒂夫突然觉得浑身发抖，就像迎头撞上了一块隐形玻璃。到了今时今日，难道这件事还是心里的一根刺吗？怎么会这样呢？他们年复一年地过着和谐美满的生活，到头来这个定时炸弹还是毫无征兆地突然爆炸，让他们两人在一瞬间变得形同陌路。有圆石也好，没圆石也好，他们搬来这里的初衷是为了史蒂夫的事业，为此乔斯林还放弃了她自己的事业。旧的伤口一埋就是十八年——就像废柴那样埋在后院里，他精神恍惚地想道。可是有些东西即使被埋起来，也会重新浮现……因为埋藏一时并不等于禁锢一世。

她看到史蒂夫脸上现出愤慨的神色，于是伸手摸他的手臂。可是史蒂夫把手臂一甩，反手抓住她的手腕。“你记住，”他说，“当初我是反对生第二胎的。如果你对他们的生长环境这么不满意，那么请你反省一下，你本来可以把你的不满减半的。”

这样说当然很不公平，他当然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乔斯林的嘴唇颤抖着，突然一把挣脱了他的手，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厨房。史蒂夫孤零零地留在饭厅里，心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遗弃的感觉。

天哪，我怎么能欺骗自己说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呢？他心中暗想。凯瑟琳，你对我一家人都做了些什么呀？

突然，厨房传来一声低喊，然后是烤箱里的锡纸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声。转眼，一股糕点烤焦的煳味充满了整个室内空间。史蒂夫闭上眼睛，听着乔斯林拼命摇晃烤盘，把烤焦的蛋奶馅饼倒进垃圾桶里，然后“哐当”一声，把烤盘扔进洗碗盆中。他睁开眼的时候，只见乔斯林满脸泪痕，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挤过去，径直上楼去了。史蒂夫走进厨房，打开垃圾桶一看，只见那个馅饼的边上有一点烤煳了，可中心还是好的。他小心翼翼地把馅饼拿出来，放在一个碟子上，把烤焦的部分切掉，再用铝箔包好，放在台面上。然后他准备出门散散步，习惯性地伸手去门边的挂钩上取废柴的项圈，猛然想起，昨天他已经把狗圈和狗窝都放进外面的工具棚里了。

他双手插进口袋，快步走出家门。呼啸的寒风扑面而来，他的颧骨一下子就麻木了。他穿过高尔夫球场，走了几英里，从西点军校的高墙外经过，一直向黑泉镇外走去。也许乔斯林说得对——他这么快就下结论一切恢复正常，也许真的操之过急了。他很用心、很努力地回想前两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当时他们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影响，都以为自己听见了废柴的吠声。虽然这种影响只持续了一两分钟，可是史蒂夫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影响了他们的心智。废柴还魂？他当然不肯相信这么荒唐的屁话。事后回想起来，当时心里的念头显得那么遥远、那么模糊。史蒂夫又想起了当天在树林里发现废柴尸体的一瞬间，还有他故意破坏“仙女环”的时候，都有一股寒意突然把他整个人笼罩住。他向来理性，竟然也会有那么愚蠢和不理性的时候，史蒂夫忽然觉得很尴尬。尘归尘，土归土，他想，既然已经埋葬，当然就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家里人呢？他们也许并不觉得这些念头愚蠢。身边的至亲变成这样子，难道他没有责任吗？虽然史蒂夫不愿意承认，可是他的心真的很痛。

后来，我不再相信女巫和仙女那一套，所以我就当作练习平衡能力好了。

史蒂夫决定了，一有机会就马上和泰勒详谈。

*　　　　*　　　　*

虽然家里的冷战状态持续了整个晚上，可是至少乔斯林和马特吃了一点蛋奶馅饼。泰勒根本就没下楼，他喃喃地说要准备测验，不想被打扰。当晚，史蒂夫和乔斯林睡在各自那一半床上，分别面壁而卧。他们都不开口，只能让心里话飘在空气里，阻隔在两人之间。史蒂夫在床上躺了很久，终于在极度疲劳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餐时，乔斯林说：“我们今天下午骑完马，也许可以把它们接回来。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它们回来应该没事了。”

史蒂夫顿时觉得心中一宽，点头说：“你想让我把拖车一起开过去吗？”

她摇了摇头：“马特和我可以办妥。”

接下来乔斯林再也没有说别的事情了。不过这至少算是迈出了和解的第一步，史蒂夫不想操之过急。虽然他们夫妻怄气从来不会持续很久，可是这一次和以往不同：这次矛盾更微妙，所以处理的时候需要格外小心谨慎。白天回医学院上班的时候，史蒂夫思考了整整一个上午。下午他回到家中，在后院耙落叶；乔斯林和马特在自家停车道上，往汽车后面挂拖车。史蒂夫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深秋的寒意充盈四肢百骸——十一月里总有那么几天，能让人感受到初冬的第一丝气息。此刻他已经得出了结论：他们家的境况其实并不是太糟糕，镇上肯定有人比他们更狼狈。这个念头使史蒂夫的心情舒畅了许多。

他正在后院忙的时候，乔斯林突然跑出来，身上还披挂着骑马的装束。她大声呼喊：“史蒂夫！”她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史蒂夫！快来！”

他一下子把耙子扔进落叶堆里，飞奔进厨房门。“泰勒不对劲啊！”乔斯林说，“他完全……没反应！我怎么叫他都没用！”

她带着史蒂夫走进客厅。在逐渐昏暗的暮色中，泰勒蜷缩成一团，坐在沙发上。在三秒内，史蒂夫就已经得出了诊断结果：这孩子马上要精神病发作，也许已经发作了。只见泰勒头发蓬乱，赤着脚，脚趾像痉挛般卷曲着，手指上的每个关节都发白了。他双目圆睁，呆呆地盯着远方，对身边的一切视而不见。史蒂夫认得这种表情：那些拼命挣扎着让自己脱离现实的精神病人就是这样子的。这意味着泰勒正在远离光明，堕入黑暗的深渊……史蒂夫不由得胆战心惊。他连忙定定神，把心头的恐惧强压下去。

史蒂夫跪在泰勒身前，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轻轻摇晃，想让他从迷惘中清醒过来。“喂，泰勒，看着我……”他这样一摇，泰勒就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不懂反抗就证明快要失去意识，这下子史蒂夫更担心了。他本来预计着泰勒的身体会像手指和脚趾那样绷得紧紧的，哪知他现在就像一个塞着稻草的布娃娃。史蒂夫连忙伸手到泰勒的脖子后面，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挤压他的脊椎骨。

“他出什么事了？”乔斯林跪在史蒂夫身边，惊骇万分地问道。这时候，马特也出现在敞开的法式落地玻璃门前，惶恐地看着他们。

“受刺激了。”史蒂夫说，“给我点水，乔斯林。”

乔斯林马上走开，倒水去了。史蒂夫坐在儿子身边，双手拥抱着他，轻轻地前后摇晃。泰勒身上又冷又湿。“嘿，儿子，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像念咒语似的不断低声重复着这几句话。其实他心中正在咒骂自己：其实就在马儿发疯之前，就在罗伯特·格里姆询问泰勒的那一瞬间，史蒂夫就知道出事了——他从儿子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为什么我不早点儿努力引导他把心里话说出来呢？我真是个白痴！“你在干什么呢，儿子？你把你老爸老妈都吓坏了。”他更加用力地抱着泰勒，“我就在你身边，泰勒，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总会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终于，史蒂夫的努力换来了收获，泰勒开始在父亲怀里颤抖起来。只见他脸上那种麻木、虚弱的表情开始减退，嘴唇颤动着，轻轻地闷哼了一声。他的双眼睁得更大了，眼中充满了泪水。他的双手忽然举起，不停地晃动，最后还是无助地垂了下来。

乔斯林端着一杯水、拿着一条毛巾回来，把两样东西都放在他们面前的一张凳子上。可是史蒂夫完全没有留意到，因为在这一刻，泰勒突然仰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无助、悲伤和绝望。史蒂夫心中突然洋溢着如痴如醉的父爱，还有让他痛心疾首的悔意。

“乔斯林，你现在去和马特练习马术好吗？”

“可是我不能扔下他这样子不管呀……他不会有事吧？”

“他没事的。我们父子俩需要好好谈一谈。”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她马上心领神会了。“来吧，马特，我们走。”马特立刻大声反对，可是乔斯林不由分说地赶着他走出客厅，顺手把落地玻璃门关上。马特的声音一下子变小了。然后母子两人从厨房门走了出去，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好了，小伙子，我们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史蒂夫想。这一刻感觉很特别，仿佛父子两人终于达成了妥协：现在已经没有旁人，只有父子俩——他和他的长子，他的小孩。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待这一刻的独处呢？史蒂夫想起几天前的那个奇怪的晚上，泰勒赤脚跟随他走出家门；还有在十月上旬，他们为了罗蕊大吵一场……不，其实他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期盼着进行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了。现在史蒂夫终于把儿子从黑暗深处带回来了；同时他也很清楚，在黑暗里还潜伏着一些可怕的东西，它们马上就会跟随着泰勒出来，暴露在阳光下。可是史蒂夫不管了，因为在这一刻，深沉的父爱主宰了一切。

史蒂夫让儿子先喝点水。泰勒喝的时候，不小心把水溅出来，弄湿了灰色的运动裤。他把水擦掉，开始低声抽泣，久久不能平静。史蒂夫把他搂在怀里，一直等他镇定下来才让他再喝点水。然后史蒂夫试探着问：“这事情很糟糕，是吧？”

泰勒脸色苍白、满面泪痕，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回答。又沉默了几分钟，他终于能够开口，勉强在唇边挤出了几个字。他恳求道：“爸爸，帮帮我。”

然后史蒂夫发誓，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助儿子。是的，不惜一切代价。

*　　　　*　　　　*

一小时后，估计乔斯林和马特快要带着马儿回家了，他们肯定会有无数问题要问。趁着两人还没回来，史蒂夫带着泰勒坐上丰田房车，沿着293号公路开出黑泉镇，然后沿着9W号公路穿过黑泉森林。就在他们穿过山口、开进谷底的时候，史蒂夫心中突然有一种感觉，仿佛他们闯进了禁地。他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向后视镜瞟去，想看看后面有没有人跟踪——史蒂夫好不容易才把这种冲动压下去。这种担心虽然荒谬，却真真切切地萦绕在他的心头，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

一路上，父子两人半句话也没说。

他们沿着哈得孙河开到纽堡市，把车停在华盛顿总部历史遗迹附近，然后在市中心找了一家没什么顾客的小酒吧。这间酒吧里有许多阴暗角落，两人在其中一桌坐下来，点了两杯沙示汽水，还向服务员要了Wi-Fi密码。史蒂夫花了二十多分钟，通读了泰勒网站上的一部分报道，看了一些录像。虽然他越看越担忧，但是同时心中也对儿子暗暗佩服。虽然网站上的内容都不如他在家里看的那一段录像震撼——谢天谢地，泰勒没有把那一段贴上网——可是每一个文件和视频所包含的内容都很惊人，往轻里说也足够把他们保送涂鸦镇了。史蒂夫让泰勒把所有文件都删除，不得留下一丝痕迹，泰勒心怀感激地照做了。

史蒂夫一边喝沙示汽水，一边注视着泰勒删文件。突然，他猛然醒悟，大吃一惊：你不知道自己在玩一个很危险的游戏吗？你正在销毁证据啊！更重要的是，你这样做是背叛了你和乔斯林那么多年来一直恪守的道德准则。泰勒玩的是一个卑鄙恶劣的游戏，而且他在游戏里还扮演了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而你现在是给你的儿子找一条出路，让他能够全身而退。我希望你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可泰勒不是已经受到惩罚了吗？他被迫目睹他那帮所谓朋友做出这么残忍不堪的暴行，他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简直像是在鬼门关绕了一圈才回来，他不得不吞下自己愚蠢行为带来的恶果……难道这样的惩罚还不够吗？一个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地就性情大变的。泰勒现在连用HEX App查看凯瑟琳行踪的勇气也没了，因为他害怕发现末日已经降临黑泉镇。史蒂夫向他保证，没有任何报告显示女巫有什么异动，她经受石刑之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行为模式。泰勒听了如释重负，目光中充满了安慰。

“这件事我必须向他们报告，你也明白的，是吧？”他听泰勒说完整件事后，一直不说话，两人陷入了难堪的沉默中。又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了。

泰勒点了点头，面露惧色。

“这件事越来越糟糕了。如果你那几个朋友继续这么胡作非为，迟早会搞出人命的。我们不能负这个责任。”

泰勒说，他明白。

“这件事错不在你，都是那个杰登的错，明白吗？这人完全失控了，需要外力的帮助才能制止。所以现在必须有人出来干预，不能让他们继续胡闹了。”说着说着，史蒂夫突然意识到，这些话其实他主要是对自己说的——有一个方案正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这一番自言自语其实是为这个方案辩解。史蒂夫摇了摇头，坚定的态度中又流露出怀疑，“不，不是你的错。”

“我想不明白。”泰勒说，“我想不明白布拉克为什么要参与。杰登是疯子，贾斯汀本来就是个烂人，可是布拉克……他以前挺好的呀。”

“嗯，只能说他终于崩溃了。”史蒂夫回答说，他没想到自己的语气那么强硬，“你应该知道，有些人在黑泉镇待久了，就会变成这样。”

可是泰勒似乎没听明白。又过了许久，他终于抬头看着他爸爸：“我很害怕，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惩罚布拉克。”

事实上，史蒂夫也很害怕，他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惩罚那三个年轻人。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三人肯定会受到惩罚。他们违反了《紧急法案》里面的每一条禁令；他们不但害死了废柴，而且威胁到黑泉镇每一个人的生命安全。也许只有像“禁闭涂鸦镇”这种震荡疗法才能让他们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虽然史蒂夫不愿意承认，可是他心里隐隐约约有点担心：关涂鸦镇大概还不够，也许会有更严厉的惩罚在等着他们。仅仅是泰勒的所作所为就足够把他关进涂鸦镇了，更何况……他们用石刑折磨女巫的那段视频，如果处理得稍有不慎，就很可能会在黑泉镇引起暴动。

想到这里，史蒂夫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寒意，顿时全身如坠冰窟。黑泉镇那帮傻×，要怨就只能怨他们自己愚蠢无能！泰勒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理想主义，难道他应该为此而受罚吗？这时候，史蒂夫突然想起了多年前他和初次怀孕的乔斯林去泰国度假，在海边的那间平房度假屋里，他心中竟然出现了自杀的念头！一想到这里，史蒂夫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关押在涂鸦镇肯定就是这种感觉了。他又想起了泰勒脆弱的眼神和恳求的话语：“爸爸，帮帮我。”

在那一瞬间，史蒂夫做出了决定。

现在，他看着儿子努力销毁那么多个月的心血，他脑子里忍不住出现一个念头：他们摧毁的是一个能真正改善局面的独一无二的契机，他们这是要把黑泉镇逼得倒退回十七世纪。史蒂夫觉得如芒在背，因为他心中总有一点挥之不去的疑虑：他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

“好了，删完了。”泰勒说。

“全部删完了？”

“对。”

“每一个文件都删了？”史蒂夫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

“是的，所有文件都删除了，我甚至把网址也撤销了。”

“这些数据永远不能恢复吗？”

“这倒未必，因为这个网址会保留三十天，万一我反悔，或者出于其他需要，供应商还能恢复所有数据。不过域名登记是匿名的，所以没有人能查到我的信息，除非他们有法庭的命令。”泰勒犹豫了一下，“你觉得他们不会闹上法庭吧？”

这还真的很难说，史蒂夫想。万一他们让西点军校插手呢？不过即使是那样，泰勒被发现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杰登被逮捕之后，肯定会把泰勒供出来，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至于其余两人，他们也许会如实招供，从而证实杰登的供词。可是布拉克和贾斯汀也参与了泰勒的计划，要是捅出来，会遭受更多惩罚，所以这两人很可能会因为恐惧而守口如瓶。因此到最后只剩下杰登一个人指控泰勒，而这人既是作案的凶手，更是一个被逼得无路可退的疯子——即使是黑泉镇的人也明白狗急跳墙的道理。

史蒂夫，你已经走上了一条陷坑密布的不归路，你甚至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也许你这样做根本就帮不了泰勒——你想清楚没有？

呸！滚你妈的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把我儿子送去涂鸦镇！

“还有，他们有没有办法恢复网站的历史数据呢？”他问道，“我也说不清，比如说自动备份什么的。”

“只能通过迈克。”

“迈克是谁？”

“同班同学，家住在高地瀑布镇。他课余时间制作网站，还有自己的服务器。他让我把网站放在他的服务器上，我只需要买一箱啤酒送给他就可以了。”

“啊？这么说，你让外人知道……”

泰勒耸了耸肩说：“他才不管呢。他一直以为服务器里存放的是我在YouTube博客上面的私人珍藏呢。其实一开始我确实是这么做的——我把一些很普通的东西放在里面，目的就是要让迈克看了觉得沉闷。他失去兴趣的话就不会乱翻我的东西，也就不会发现我的秘密了。”

听到这里，史蒂夫闭上眼睛深呼吸。他再睁开眼睛时，看见泰勒拿着手机，正在用拇指按屏幕：“你在做什么？”

“我给迈克发短信。我很了解他，只要再给一箱啤酒，他今天就会把所有备份都删掉。”

下一步，他让泰勒把手提电脑和手机上的浏览历史全部删除，还有他的聊天记录，然后是和他那个项目有关的一切视频和文档，最后是GoPro摄像机的储存卡。一切结束后，只剩下石头砸女巫的那一段视频留在桌面上。

史蒂夫用手指揉着脸颊，指尖在须根上发出摩擦的声响。突然，他想起一件事情，忧心忡忡地问：“其他人的电脑和手机会不会也有备份？”

泰勒摇头道：“我们说好了，只能在镇外登录网站，我估计他们每个人都是在学校或者图书馆登录的。至于手机，我们觉得去年女巫特遣队派发的iPhone肯定安装了键盘侧录程序，所以我们决定在行动的时候绝不使用手机。”

史蒂夫听得一脸茫然。泰勒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键盘侧录程序可以让你远程监控一台手机或者电脑，告诉你那个用户按过哪些键，所以那人浏览过什么网站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简直是捉奸神器啊。”

“嗯，你确定没有别的漏洞了？我希望你知道，他们将会把所有东西都翻个遍。”

“杰登还拍了一张照片，是……”泰勒做了一个弧线形的手势，眼睛看向别处，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就是，我跟你说过……爸爸，你得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要是他们打算逮捕杰登，必须第一时间没收他的手机。然后……据我所知，再也没有别的了。”

希望你是对的吧。“再想想！”

泰勒又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噢！等等！”他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开始在手机里搜索。史蒂夫瞄了两眼，发现他竟然在浏览一堆声音文件，然后选中了一个。史蒂夫觉得很奇怪。

“你这文件……告诉我合适吗？”史蒂夫问道。

泰勒摇了摇头，盯着那个文件，脸上露出后悔和厌恶的神情。然后他用拇指点了两下，把文件删除了。

史蒂夫付了钱，带着泰勒离开酒吧，漫步在哈得孙河畔。他们把领子竖起来，脑袋往下缩，双手也插进了口袋里。两人慢慢地走过停满游艇的港口，来到汉密尔顿钓鱼桥的一个巨大桥墩旁。他们站在桥底下，凝视着哈得孙河，只见橙色的大桥闪闪发亮地倒映在暗黑的水面上。东北风撩动着他们的头发和衣服，仿佛要把他们吹回黑泉镇。这条大河滚滚东去，冲出眼前的黑暗，穿过前方的城市，流进纽约湾，最终融入浩瀚的大西洋。新的一天的光明总是先把远处的东方照亮，何时才能惠及那个深山中的小镇呢？

“明天你就去找劳伦斯详谈。”史蒂夫说。劳伦斯是他们应急计划中的最后一块拼图，只有这一步棋走对了，他们才会有一线生机。“你是信任劳伦斯的，对吧？那你就把我们今天做的事情都告诉他，然后叫他一口咬定，按照我们的版本去说，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能改口。你必须让他明白，只有这样做我们才能全身而退。一旦杰登开始招供，他们就会揪住你们两人不停地盘问，你觉得劳伦斯能顶住吗？”

泰勒耸了耸肩。

“你呢？你能撑下去吗？”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那神情就像一个死囚犯听见别人问他，能不能自己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能不能自己登上断头台。史蒂夫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感觉到泰勒全身一阵颤抖。

“这件事没必要告诉别人。”他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的儿子眼圈也黑了，呆呆地看着一条运载沙石的驳船稳稳当当地顺流而下，听着发动机发出一阵轻轻的轰鸣声。史蒂夫知道，折磨泰勒的不仅是恐惧，还有负罪感。这个孩子很有个性，在史蒂夫认识的人里，很少有像泰勒这么有正义感的。史蒂夫还清楚地记得，前段时间在万圣节大会上，为了捍卫心中理想，他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当时泰勒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自豪。这时候，史蒂夫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这么做，很可能已经把一个难以承受的重担压在孩子的肩膀上了。

可是再难也得承受啊！史蒂夫想，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也许这件事会让他难受一段时间，不过最终会过去的——世间事就是这样，到头来总是会过去的。

驳船拖出来的波涛涌到了桥墩，化作一个个白头浪，在圆石上溅得粉碎。史蒂夫突然很生自己的气：我为什么还要忧心忡忡、顾虑重重呢？他保护泰勒完全是出于父爱——舐犊情深是人之常情，为人父母者当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去保护自己的小孩。不久前泰勒写博客的时候不是问过他一个问题吗？史蒂夫会救谁？苏丹一个村子的人还是自己的小孩？

当然救自己的小孩了，因为这就是父爱啊！

“好吧。”泰勒终于回答了。他还在不停地发抖，史蒂夫把他搂紧一点，用力摩擦他的手臂，让他暖和一点。

“好了，儿子，坚强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应该受这样的折磨。”

“你有没有打算告诉妈妈？”

“没有。”如果不是泰勒提起，史蒂夫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告诉乔斯林，而且他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泰勒点头说：“好吧。”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声补充了一句，“爸爸，谢谢你。”

他们站在河边，目送着黑暗冰冷的河水从面前流过。史蒂夫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与长子共同度过的这一刻。突然，他心中产生一股强烈的渴望，希望带着儿子踏上一叶扁舟，飘然东去，把黑泉镇抛诸脑后。他们穿过纽约湾，驶向一个崭新的黎明——只有在那个没有诅咒的新国度，世间万物才能展现出自己真正的风采。可是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闪现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只听到马特语带讥讽地笑着说：“对啊，爸爸，你会救谁呢？我还是泰勒？”对于这个问题，那天晚上，史蒂夫说出了最显而易见的那个答案，而泰勒一下子就感到他这样说纯粹是为了政治正确。真相是，当你发现自己真的偏心某个小孩时，你心里会觉得很不舒服。史蒂夫在纽约医学院见过许多案例，知道父母对某个小孩特别偏心是很自然的事情。可是轮到他面对自己的抉择时，还是感到无比尴尬。

可是到了这一夜，当他搂着长子站在码头边上的时候，他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出真相。没错，史蒂夫也全心全意地爱着马特和乔斯林，如果母子二人发生什么不测，史蒂夫也会伤心欲绝——可是在他心里占据着最重要位置的，始终是泰勒。

*　　　　*　　　　*

然而，就在同一个夜晚，当史蒂夫躺在床上的时候，疑虑依然缠绕在他心头……就像一簇顽固的导燃火苗，无论如何都不能完全扑灭。

乔斯林已经为她发脾气这件事道歉了，而史蒂夫也为自己出口伤人说了“对不起”。他们最近都承受着巨大压力，虽然各自心底还有不满，可是为了和解，也只能隐忍不发了。两人躺在黑暗中，史蒂夫平静地把泰勒的事情告诉了乔斯林——至少是他准备向女巫特遣队报告的那个版本。他向来不擅长说谎，也从来没有理由去欺骗妻子，可是现在他毫不费力地把这个半真半假的故事说出来，一气呵成，连他自己也觉得很惊奇。而且史蒂夫还发现自己竟然毫不引以为耻，心中难免有点苦恼。乔斯林大吃一惊，马上称赞史蒂夫竟然能够从泰勒嘴里套出那么多话。然后她再次道歉，说之前不应该谴责他处理不当。史蒂夫连忙用食指按住她的嘴唇，然后亲了她。我这个故事彩排的效果很不错，他想，可是如果她继续给我道歉，我就要疯掉了。他们做爱了——这一份爱确实是真实的，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可以问心无愧。

史蒂夫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仿佛听见脑子里有一团火焰正在“咝咝”地燃烧着。天哪，我希望我这样做是对的，我也真心相信自己的判断没错！虽然史蒂夫鲜有质疑自己判断力的时候，可是他也知道，爱是一种神秘的力量，爱能蒙蔽人的理智，因此他已经不敢百分之百地信任自己的判断力了。

- 18 -

虽然山溪已经不再淌血，可是黑泉镇已经出现了乱象。

镇上开始有人闹事，并且出现了小规模的骚乱。罗伯特·格里姆指挥保安队伍强力镇压，把一切暴乱的苗头都扼杀在襁褓之中。在这个星期内，几座教堂都额外增加了礼拜服务；有人呼吁举行自古以来就有的驱魔仪式；人们在圣殿山墓地的墓碑上点燃蜡烛，以此来慰藉亡灵。与此同时，女巫特遣队的IT技术人员加班加点地监控狂潮般汹涌的电子邮件、网上聊天，以及各种鼓吹凶兆和末日的程序。谢天谢地，到目前为止，网上这些信息还局限在黑泉镇内传播。可是镇上那么多白痴，谁知道他们头脑一发热会做出怎样的蠢事呢？比如说超市职员伊芙·莫杰斯基，她给住在老人院的好朋友朱蓓缇发电子邮件：“你知道吗？原来玛雅人是对的！”伊芙·莫杰斯基是一个前额凸出、胸大没脑的蠢女人。罗伯特·格里姆一直觉得，假如他是亚当，要是从他身上拔一根肋骨出来创造这样一个女人，他倒也乐意奉献一下。可是自从看了她关于玛雅人的评论，格里姆想：如果我是亚当，早知道会弄这么一个蠢货出来，我肯定会将那根肋骨一把抢走，重新塞回肚子里，管他妈夏娃不夏娃的！

女巫特遣队的七位成员每周无歇、昼夜不停地工作，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们一方面要严密控制公众不安的情绪，另一方面还要找到导致凯瑟琳行为反常的根源。别的不说，仅仅是接听那些疯狂打入的电话就已经像是全职工作了。

“末日预言大师又来电话了。”沃伦·卡斯蒂略说。这是在星期二下午，格里姆视察了溪水，刚刚回到总部。

“又是约翰·布兰查德那家伙？他在两天内打七个电话了吧？”

“对啊！我告诉他我要挂电话了，可是那傻×说想要回他的羊。我问他什么羊，他说就是那只长了两个脑袋的羊。”

格里姆的脸一下子拉长了：“那恶心东西呀？我们不是已经放进档案室里了吗？”

“他说为了洗清自己的罪过，他必须把那头怪羊的死胎吃了。又说上帝把这死羊赐给他，所以他有责任去赎罪。我说，如果他的肠胃能够消化大量甲醛的话，就尽管来拿走吧。他以为我说真的，竟然想约个时间过来呢。”

“哼！这傻×的智商，连猴子也不如。”

在目前的局面下，女巫特遣队明显加大了控制力度，采取更加严厉的措施；镇上许多热心人感同身受，纷纷报名做志愿者帮忙。可是同时也不乏批评的声音，当中尤以科尔顿为甚。“你的职责就是防止出现这种混乱的局面，可是现在从方方面面看来，你已经严重失职了！”这个老议员在电话里大发雷霆，“我责成你立即采取措施，确保黑泉镇尽快恢复和平宁静的局面。还有，一定要把造成混乱的人绳之以法！”格里姆嘴上答应一定会在不惊动“老点”的前提下竭尽全力完成任务，脑子里却想象着马瑟斯的胰腺上长了一个巨大的肿瘤。而且他说完后，根本不等马瑟斯回答，就直接挂了电话。

除了顶头上司，下面的人也发出了不满的声音。当天晚上，女巫特遣队总部——也就是原来的婆婆漏盆湖游客中心——的玻璃窗被人用砖头砸碎了，闹事的是几个心怀不满的喝醉的建筑工人。他们被当场抓住，在冰毒教堂的地牢里关了一晚。

那时候，马蒂·凯勒已经发现了，孔雀恶作剧的肇事者不是别人，竟然是镇议会的议员、屠户的遗孀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

“她呀？”格里姆大吃一惊，“你不是说笑吧？”

“我说真的。”马蒂说。他向格里姆展示了通过监控录像画面重组出来的作案过程。只见霍尔斯特在上星期天晚上十点五十八分走出肉食店，手臂下面当然还夹着那个很大的蓝色购物袋。老矿工路上的摄像头显示她的道奇老爷车离开黑泉镇，朝着高地磨坊村的方向驶去。半夜十二点二十三分，她回来了，把车停在自家车道上，然后溜回家中。有很大一团孔雀羽毛从她的购物袋里伸出来。这老贱人胆大包天，竟然公开挑衅黑泉镇赖以生存的规章制度！格里姆勃然大怒。没多久，画面就显示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走进了树林里。

“你他妈长一点脑子好不好！”格里姆想大声咆哮，嗓音却卡在喉咙里吼不出来。

马特耸了耸肩，说道：“可能她以为凯瑟琳会在天亮前消失，那只孔雀也就烧焦了，这件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完了。”

沃伦咧嘴笑道：“哪知凯瑟琳为了感谢霍尔斯特大婶，带着孔雀满街走，足足走了一个星期，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选一只孔雀呢？”

克莱尔从总部图书馆的神秘学藏书里找到一本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参考书，从里面转述道：“古代波斯人觉得孔雀是永生的象征，因为他们相信孔雀的肉是不会腐烂的。这当然不是真的，只是孔雀肉特别硬，很难嚼烂吞进肚子里。等等，让我看看这里……到了中世纪，孔雀变成了一种不祥的动物，因为人们认为它的啼声会导致下雨——呵呵，这倒说得没错。然后按照帕拉塞尔苏斯的说法——噢，他是德国的一位占星术士和神秘学家——在非常时期，哪家的孔雀一叫，那家里准会死人。啊，还有，找到孔雀羽毛就会走运，可是把孔雀羽毛放在家里会倒大霉。我读了这么多，有用吗？”

格里姆哼了一声：“那个女屠户哪会在意她的祭品所包含的象征意义？我觉得她没这水平。”

“就是！”沃伦哑然失笑，“她就一白痴，哪怕转过头来也找不到自己的大屁股。你们吃过她做的肉酱吗？吃起来就像她用针管扎进自己的大肚子，把里面的脂肪抽出来直接灌进肉碎里。”

“沃伦，你是猪啊？”克莱尔呵斥他，“你放尊重点好不好？她有一个那样的老公，已经够惨的了。”

“她再怎么惨，”格里姆说，“也无权这样胡闹。”

原来她胡闹的事情远不止这一件！马蒂和沃伦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视频记录，一直忙到星期三晚上，终于发现了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的一个怪异的习惯：她总是躲着监控摄像头偷偷去拜访凯瑟琳。她的行为模式是固定的：每逢星期四，当凯瑟琳在树林里的时候，不管天晴还是下雨，格丽泽尔达都会拿着一个白色塑料袋溜进去。每次进树林的时候，她总会找掩护：有时候是停在路边的几辆汽车，有时候是一道树篱。大约一个小时后她就会重新出现，而塑料袋却没了。格里姆觉得很困惑：他们怎么完全没有留意到呢？这女的找凯瑟琳到底干吗呢？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马蒂身上装了窃听器，然后派他去格丽泽尔达精品肉食店。与此同时，格里姆、沃伦、克莱尔等人围坐在大屏幕前，通过肉食店的监控摄像头，紧张地看现场直播。

“要点什么？”音箱里传来格丽泽尔达傲慢的声音。

“请来一磅孔雀肉酱。”马蒂说。沃伦听了哈哈大笑，格里姆连忙做手势让他别吵。

格丽泽尔达一下子紧张起来，支支吾吾地说：“你……是说霍尔斯特肉酱吗？”

“不，我要孔雀肉酱。”马蒂一本正经地说。

“我……我们店没有孔雀肉酱。”

“那孔雀馅饼呢？”

“我们不卖孔雀肉。”

“哎呀，讨厌哪。”马蒂说，“那也没有孔雀肉片咯？”在屏幕里，格丽泽尔达显得不知所措。“我是想着，既然凯瑟琳那么喜欢孔雀，就顺便问问有没有卖的。”

格丽泽尔达放松了一点，微笑着说：“可不就是吗？”她语气里似乎流露出一丝自豪，“她肯定很喜欢孔雀，要不为什么把它带在身边那么久？”

“对啊！我可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觉得把孔雀送给凯瑟琳的那位英雄豪杰确实懂得怎么化解危机。所以我们也想弄一只孔雀回来。”格丽泽尔达脸上一红，马蒂眼看机不可失，连忙见缝插针地说，“你知道吗？我和我家那位经常会组织一些‘凯瑟琳主题夜’活动，她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上星期我们把高迪——就是我们的吉娃娃狗——绑在一棵树的树枝上。哎呀，太搞笑了，我们都笑得内分泌失调了。噢，我们有自拍呢，想看看吗？”

格丽泽尔达脸上的微笑一下子消失了，尴尬的神情也在瞬间蒸发，只剩下惊惧和愤怒。“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小浑蛋！”她吼道，“你竟敢嘲笑我的凯瑟琳！你给我滚出去！”她从架子上抽出一根巨大的萨拉米肉肠，迈开大步绕过柜台，向马蒂扑过去。马蒂已经对格丽泽尔达充满敬畏，见状连忙转身狂奔出门，弄得小铃铛一阵乱响。“你这浑蛋！应该把你关到涂鸦镇！”格丽泽尔达追出店门，朝他背影尖叫，“你给我老实点！要不我就去议会告死你！你就是格里姆手下那个小屁孩吧？我一定要把你的名字查出来！”

说完，她优雅地转身，像一艘乌克兰军舰似的，轰隆隆地驶回店里，用力把店门关上。在监控中心，沃伦发出一声狼嚎，叫道：“奥斯卡影后啊！”

格里姆仍想不通格丽泽尔达的所作所为跟废柴的死以及小溪淌血有没有直接联系，可是《紧急法案》严厉禁止任何人跟女巫瞎掺和，因为这样做的风险是完全不可预知的。格里姆别无选择，必须向科尔顿·马瑟斯报告。老头在他那座乡间豪宅里接见了他。那栋房子坐落在松山顶上，外面围着一圈生锈的旧栏杆，就像科学怪人的恐怖大宅似的。这老不死听着格里姆摆出事实，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不过，最后科尔顿的回答让格里姆大吃一惊：“算了，罗伯特，霍尔斯特女士向来是一个正直的人，只是最近承受了太大的压力。而且我们必须先等一下，看看她的行为有什么后果再说。也许最后不像我们想象那么糟糕吧。”

格里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她——”

“你先把这件事情向我汇报，我很欣慰。”马瑟斯对格里姆的话置若罔闻，继续说下去，“我们当然应该密切留意霍尔斯特女士的动向，可是现在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

罗伯特·格里姆想对着老头大吼：你胡说什么不要打草惊蛇，那条蛇早就受惊许多年了，现在正龇着毒牙、吐着舌头，就在大街上闲逛呢！不过他忍住没说，只是悻悻然地离开了。回家的路上，他想：科尔顿为什么要给她遮掩呢？还不是因为罗斯那件事！可是我自己呢？我还能继续和他们同流合污多久呢？

他心中立刻有了答案：一直到你有勇气和他对抗为止。

可是格里姆舍不得这份工作，所以他真的守口如瓶。当天晚上，暴风雨有所减弱，同时女巫也终于不再迷恋那只死孔雀了。格里姆想，这样就好多了。违反禁令也好，虚伪矫饰也好，都由他们去吧。现在好像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本来人人都在谈论着同一个话题，如今没有人愿意再提起了。大家都想遗忘过去这段时间的焦虑和恐惧，把一切相关的记忆都一笔勾销。罗伯特·格里姆又何尝不这样想呢？他开始相信这是一个小小的奇迹：黑泉镇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次危机。

这种思维定式只持续到星期六晚上，就被一个噩耗彻底摧毁了。

*　　　　*　　　　*

史蒂夫·格兰特和皮特·范德米尔讲述事情经过的时候，女巫特遣队有三位成员在场：克莱尔、沃伦和格里姆。他们听得瞠目结舌、呆若木鸡。说话的主要是史蒂夫，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杰登·霍尔斯特——他妈妈就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屠夫寡妇，天哪，怎么又是这女的——悍然对女巫进行有组织、有预谋的迫害，包括用裁纸刀刺她，指使格兰特家的狗去攻击她。后来，为了替狗报仇，杰登、贾斯汀·沃克和布拉克·赛耶向女巫特遣队申请做志愿者，目的是要获得靠近凯瑟琳的机会。格里姆上当了，这一次疏忽造成的恐怖恶果就记录在格兰特儿子拍摄的一段让人震惊的录像里面。

视频结束后，大家沉默了很久，没有一个人说话。控制中心的休息室挤满了人，显得太小了。室内的空气仿佛已经被全部抽掉，里面的人都快要窒息了。格里姆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一阵狂跳，然后才慢慢恢复正常的节奏。

石刑？天哪！在好几个画面里，他们竟然把石头朝她脸上砸过去。

突然，格里姆脑子闪现出一个念头，就像被磷光照着那么逼真：他们的石头很容易就会把缝住她眼睛的线砸断！

克莱尔的嘴巴一直张开了合不上，现在也是她首先说话的：“这是什么时候？你说是星期四下午吗？”

史蒂夫点头道：“一定是在四点之前，因为我和马特是在四点钟回到家的。”

克莱尔的眼睛越瞪越大，格里姆看着她的表情，心中有一个不祥的预感：“你能够说得更准确一点吗？”

史蒂夫转身向着苹果笔记本电脑，用两根手指点击视频文件，然后打开了文件属性窗口：“看，就在这里，文件创建于2012年11月8日，星期四，下午3点37分。”

“天啊！”克莱尔的两只手一下子捂住嘴巴，“这就是那位老太太去世的时刻啊！”

格里姆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谁去世？”

“丽塔·马美尔，她住在玫瑰堡老人院。星期四下午，她正在打牌的时候突然中风去世。医生说她向来身体很好，所以这次出事完全是在意料之外。其实以她的年纪，发生这样的事情倒不罕见，所以我也没有多想。死亡证书显示去世时间是3点45分，就是在心脏复苏术失败之后。”

皮特·范德米尔和史蒂夫·格兰特大吃一惊，对望了一眼。“1967年，她不就做过这种事情吗？”皮特说，“那些医生想把她的嘴巴解开，镇上立刻死了三个人，全是急性脑出血。”

沃伦知道皮特想说什么：“这么多年来她都没有什么动作，就像一头被锁住的正在冬眠的熊。可是如果有人走得太近……”他猛地一拍手掌，所有人都吓得跳起来。

就像一头被锁住的正在冬眠的熊……她在等什么呢？想到这里，格里姆浑身颤抖了一下。

“很明显，当她的精神或者肉体陷入痛苦状态的时候，她就会发射出某种可怕的能量。”沃伦继续说，“这种能量会让我们当中最弱的那些人暴毙。”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那几个小子害死了这个老太太。”格里姆语气平静地说。休息室的灯管发出耀眼的光芒，无情地刺在大家身上。在座的每个人在灯光下都显得脸色惨白、极度沮丧，同时也表现得非常克制。老天保佑，千万别让这件事泄露出去！否则会有什么后果呢？格里姆想，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叫克制，那就好好看一下在座的这些人吧。因为过了今晚之后，不知何年何月你才能再看到这么克制的面孔了。

“好了。”格里姆摘下眼镜，开始擦拭镜片，“我们必须悄悄地把这几个浑蛋抓起来，严密保护。万一这件事在抓人之前泄露出去，那就世界大乱了。”

“就算人们过后才发现，你以为就不会乱吗？”皮特问道。

“也许还是会乱，可是至少那几个小子不会被暴徒用私刑处死。”

“我也希望这样。”

格里姆盯着皮特：“你不会真的认为人们会……”

“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说那几个小孩不仅要对上星期的恐慌和史蒂夫的狗的惨死负责，他们甚至害死了一个老太太，你觉得议会将会做出什么决定呢？马瑟斯大人会一口咬定这是本镇的事务，然后以民主的名义进行公投。问题是这件事非常微妙，稍有不慎就会使全镇陷入无政府状态。你有没有留意到外面那些人多么恐慌？他们一旦发现是谁造成了这个局面，那么再可怕的事情他们也能做得出来。”

沃伦眼睛一亮：“所以我们总比镇上的人快一步！我们把这几个小子秘密逮捕，然后根据《紧急法案》对他们进行审判。”

“话虽这样说，可是在《紧急法案》里，对于那些‘蓄意扰乱并严重威胁本镇公共秩序’的行为，应该怎么处罚？我敢肯定，对女巫使用石刑就属于这种行为了。”

“不会吧，皮特！那只是一条在十八世纪制定的陈年旧规罢了。”格里姆大声说。

“在这里，《紧急法案》就是金科玉律，所以你不要太自信了。”

“你听我说，那些规定只是狗屁罢了，我们是活在现代的美国好不好？我已经想不起来上次有人触犯这条法规是在多久以前了。总之，这条法规从来没有被纳入当代的刑法立法程序。我们在议会开会的时候会详细研究的。”

众人听了，都不敢接触彼此目光，只是浑身不自在地低头盯着地板。只有沃伦一个人敢开口说话：“很多人犯的事远不如这个严重，也都被关进涂鸦镇了。”

“喂！你们别再自己吓自己好不好？”格里姆大声说。他简直不敢相信他们会这么担心，顿时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角落里，心中的火气更大了，“你们不会真的相信那一套吧？我不想妄自揣度议会将怎么判决，因为那是要全体议员投票的。不过你们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想出一种能跟上现代潮流的处罚方式的。不好意思，这件事我没办法隐瞒不报，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是犯罪了。谁知道他们下次还会闯出什么样的弥天大祸呢？他们或者会用火烧她，因为毕竟我们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对待女巫的。难道你们要等到这种事发生了才采取行动吗？最近几件事在发生过程中哪怕出现一点点变数，我们全镇人可能早就已经死光了。”

“这我当然知道。”皮特轻声说。

这时候，史蒂夫开口了：“泰勒和劳伦斯都害怕这三个人，尤其是杰登。他俩担心他们放出来之后会报复。”

“那到时候我们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格里姆说，“我猜，他们会关挺长一段时间的。”

“其实，你应该有权力在你认为恰当的时候把这些事向‘老点’通报，对吧？”皮特问道，语气中突然充满了希望，“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了。要是马瑟斯还打算像上次处理罗斯暴毙事件那样，捂住不上报，黑泉镇承受的压力就会更大。所以，在外界的监督下适当释放一点压力，其实是正路。”

格里姆苦笑道：“唉，哥们儿啊，要是这条路行得通，我早就给他们打电话了。上星期发生了那些事，议会也禁止我向‘老点’发警报啊。”

“不会吧？”

“还不是因为罗斯的事情！如果我违反命令，就会被撤职。”

没错，议会确实是这样威胁格里姆的，可现在事态已经恶化到令人震惊的地步了，就算他抗命上报也是情有可原。罗伯特·格里姆忽然觉得范德米尔的话让他很生气，却说不出为什么生气。镇上的人开始慢慢失去理智，如果这种状态持续下去，黑泉镇就永远不可能恢复以往的平静了。他也知道，现在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抢占先机，不等马瑟斯出手阻挠，立即上报西点军校，及时化解危机。不过马瑟斯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格里姆猜老头未必会真的把他撤职——退一万步说，谁有这个能力取代他坐这个位置呢——可是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科尔顿·马瑟斯是一个奇葩，他抗拒改变，永不进化，就像一片沼泽地，能把每一件不称心如意的大事小事都珍藏在一团深不见底的恶臭中，永远也不会淡忘。

“我倒是觉得你不应该走这么极端的一步棋。”史蒂夫突然说。皮特很惊讶地看着他，他只是耸了耸肩，说道，“我也知道这样做有不妥，可是如果你直接找‘老点’，议会马上就能跟你闹翻。我觉得要是你能留在那儿，劝说他们保持冷静，让他们先用脑子想清楚再做决策，这样反而有更大好处。”

“没错！”格里姆听了史蒂夫的话，心中的疑虑一扫而空。可也正因为这样，他对事态发展做出判断的时候，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今晚我就报告议会，把那几个浑蛋抓起来。你们放心，不会有事的，就算黑泉镇再不堪，我们也不是禽兽啊。”

- 19 -

关于这次孔雀祭，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得出的结论是：这是前所未有的巨大成功。她体会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感，无穷无尽的快乐让她的四肢都在颤抖。对有些人来说，在炎炎夏日中吹过一丝凉风，或者在花园洋房的墙边飘来紫丁香的花香，这些小事都能让他们得意忘形。可是对格丽泽尔达来说，自从杰登出生以来，现在是她头一回体会到这种幸福。悲哀的是，她儿子在周六晚上被逮捕，所以格丽泽尔达的幸福只持续了四天就夭折了。

当初她给凯瑟琳奉上一件这么好的祭品，可是凯瑟琳竟然不肯消失，所以这次祭祀仪式始终没有完成。而且凯瑟琳还拖着孔雀四处走，很容易就会把格丽泽尔达暴露了。所以她有点生气，埋怨凯瑟琳害得她陷入了困境。星期一傍晚，肉食店关门的时候，格丽泽尔达突然有一种冲动，很想马上出去四处打听一下。可是她也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加倍小心，所以到最后也没敢出去张扬。可是到了第二天，一切平静如故，根本没人怀疑她。眼看自己不会出事，于是格丽泽尔达对这件事又有了新的看法。凯瑟琳一直留着孔雀，是为了告诉大家，她是多么感激她的好朋友格丽泽尔达啊！还有，你看，小溪不再淌血了！格丽泽尔达开始意识到，她所做的事情原来是一件极具英雄气概的壮举！她为自己的成就感到欣喜若狂，无奈不能对人言，只好沉浸在天马行空的妄想中。要是人们知道了她的事迹，肯定会把她扛在肩膀上，在大街小巷四处巡游庆贺；还会举办一个盛大的庆祝会，大家围绕着她载歌载舞；而且人人都想买她的肉酱……其实格丽泽尔达不求名利，只要能得到敬爱的凯瑟琳的青睐，她就心满意足了。

转眼到了星期六，她站在柜台后面招呼顾客，心情特别好。今天的周末特价品是“热酱泡肉球”，人们源源不绝地涌进来光顾，好像私下里都知道了格丽泽尔达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就连谢弗太太也真诚地向她问好，一下子就豪购了两磅后腿肉牛排，一点也不吝啬。

晚上，格丽泽尔达捧着满满一盘猪肝肠，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看《周六夜现场》。突然，一楼传来一下砸门的声音。她觉得很奇怪，从来没有人上门拜访，而杰登吃完饭就躲进自己的房间了。

“杰登，去开门！”她大声叫道，却听不到杰登回答，只听见他阁楼的房间传出来的音乐声。“杰登！”

格丽泽尔达没办法，只能悻悻地穿上拖鞋，一身睡袍装束，走进过道里。她本想上阁楼教训一下杰登——她说过多少次了，他的朋友和她没有半点关系，所以应该由他自己去接待！可是这时候敲门声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更响了。格丽泽尔达只好转身下楼，一边走一边抱怨。到了一楼，她打开肉食店的灯，门铃还在不停地响。“行了，行了，我来了！”她大声咆哮，拖着脚步绕过柜台，“我已经过了十六岁能跑能跳的年纪啦！”

在用穗带装饰的窗帘后面站着三个高大魁梧的人影。不出所料，真的是杰登的朋友！她打开店门，正想恶狠狠地说：你们怎么就不能打他那个该死的手机呢？可是话到嘴边一下子呛住了。站在她面前的是雷·达瑞尔和乔·拉姆齐，这两人是加急油漆店的老板和伙计；还有西奥·斯塔克豪斯，他在深谷路上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店，杰登还在他那儿打过暑期工——不过按照杰登的说法，那份工作特烂！这三个人都是肌肉发达的彪形大汉，体内的雄性激素似乎要把整个人都撑爆了。这时候她才留意到，科尔顿·马瑟斯就跟在他们身后，畏畏缩缩地裹在大衣里，比其他三人矮了足足两个脑袋。雷·达瑞尔的雪佛兰停在远处，发动机和车灯都开着。

格丽泽尔达很紧张地看着来人，视线在每张脸上扫过去：“你们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杰登在家吗？”达瑞尔问得很突兀。

“他又闯什么祸了？”她心中怀疑，下意识地转头瞄了一眼。那几个人趁机从她身边挤过去，一下子闯进店里。“喂！你们想干吗？科尔顿，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老头满脸怒容，五官都扭曲了。格丽泽尔达突然觉得五雷轰顶，恐惧像烈火一样灼烧着她的内心。“格丽泽尔达，这几位警官是来逮捕杰登的。请你不要抵抗，不要妨碍他们执行公务。”

“逮捕？为什么要逮捕杰登？”

那三人没理会她，绕过柜台，径自往里走。他们这是要闯进她舒适的家，侵犯她的隐私！“喂！你们给我出来！这是我的家！杰登！”

科尔顿·马瑟斯将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大声喊她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发出每一个音节。可是格丽泽尔达想也不想，猛地转身，向擅闯民宅的恶棍追去。那三人无耻至极，竟然已经开始上楼梯了。他们不能这样做……是吧？想到这里，格丽泽尔达突然大吃一惊，因为她意识到，在特殊情况下，他们确实有这样的权力。黑泉镇的警队是在女巫特遣队的监管下，由一些志愿者组成的。每逢黑泉镇有内部事务需要处理的时候，就会召集他们执行任务。关于逮捕嫌疑犯，警队并没有很明确的规则，所以到最后只能靠执行者相机而行。就像今晚这样，虽然他们没有搜查令，可是格丽泽尔达能找谁投诉呢？管这件事情的最高权威就站在楼下店里等着呢。

拉姆齐、斯塔克豪斯和达瑞尔循着音乐声一直走上阁楼。走在最前头的那人一脚把房门踹开，门板“嘭”的一声撞在墙上，好像要把整栋房子震塌了。格丽泽尔达气喘吁吁地跟在他们身后，看见杰登本来正靠在床上用手提电脑打游戏，现在一下子坐直了。

“杰登·霍尔斯特，你违反了《紧急法案》里的每一条禁令，我们现在正式逮捕你！”雷·达瑞尔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出来的。格丽泽尔达终于意识到，这些人不仅是公事公办那么简单，他们心中同时也充满着激愤之情。“你有权保持沉默，可是你也别指望律师了，你这个傻×！”说完，他把杰登的办公椅一脚踹倒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你疯了吗？”格丽泽尔达尖叫起来，伸手揪住达瑞尔的袖子。达瑞尔手臂一转，马上就挣脱了。

“你们干吗？”杰登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只能转头看着格丽泽尔达求助，“妈妈……”

“你这疯子，你到底有什么毛病？”西奥·斯塔克豪斯厉声喝问。他气得嘴唇都白了，直扑到杰登跟前，猛地伸手一抓，手掌好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紧紧地夹住了杰登的手臂，“枉我让你来我店里打工！枉我让你来我家里做客，天天跟我的老婆孩子一起吃午饭！你就这样报答我？”

“喂，西奥，老兄，冷静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你当初为什么不冷静点？”西奥大声吼道，杰登吓得连忙往回缩，“你手里没有石头，马上就老实了，是吧？”

杰登举起手，摊开手掌：“你们听我说，我只是开个玩笑，没有别的意思。”

“那我也跟你开个玩笑试试。”西奥的手一晃，已经钳住了杰登的手腕，把他的手臂扭到背后。杰登一边惨叫，一边弯下腰来。

“住手！”格丽泽尔达尖叫着想扑过来，可是达瑞尔的手指就像钢线般紧紧箍着她的手臂，使她动弹不得，“雷！你马上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不我以后再也不把你最喜欢的牛肉馅卖给你了！”

“不好意思，霍尔斯特女士，这是上头的命令。”

“你为什么不叫我格丽泽尔达？你向来是这样称呼我的呀。”

可是达瑞尔粗暴地把她推开，然后抓住杰登的另一只手，命令说：“跟我们走。”说完，他们拖着杰登从格丽泽尔达面前经过，走出了房间。拉姆齐把杰登的手提电脑从床上拿起来，用手臂夹住，又把充电器从墙上的插座里拔下来。

“等一等！”格丽泽尔达大喊一声，扶着栏杆支撑身体，跟着那群人走下楼梯。她觉得心脏疯狂地跳动，就像跑完步似的喘个不停。可是她不能倒下，因为她听见儿子在楼下大声呼救，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快走到一楼的时候，格丽泽尔达看到达瑞尔猛推一下杰登的后背。杰登踉踉跄跄地向前扑了几步，一头栽倒在里间通往肉食店的门廊里，鲜血立刻从鼻子里涌出来。格丽泽尔达怒不可遏，不顾一切地向前扑，猛地撞在前面的乔·拉姆齐身上。拉姆齐牢牢地抓住楼梯扶手，纹丝不动。虽然格丽泽尔达的体重相当可观，可是这一下她觉得自己就像撞在一堵墙上。

“你们这些禽兽！不许伤害我儿子！”她哭着说，“把你们的脏手拿开！”

杰登趴在地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手机。西奥·斯塔克豪斯的皮靴一下子踩在他的手腕上，杰登发出一声惨叫。修车店老板捡起手机，放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我靠！”杰登大声吼，“我有人权！”

“已经没有了。”斯塔克豪斯回答说。

说完，他一脚踹在杰登的后腰上。这一下踢得很用力，杰登的身体一下子躬起来，咳出了一团白色的唾沫。在这个瞬间，格丽泽尔达突然看见了吉姆——她看到死去的丈夫正在踢自己的儿子。她觉得一团鲜红的迷雾在眼前逐渐扩散，自己仿佛陷入了疯狂中。

“够了！”老议员雷鸣般的吼声压过了所有纷纷扰扰的噪声，“小子，你站起来。”

杰登挣扎着爬起来，扶着门柱站定了。虽然他痛得五官都扭曲了，却死活不用别人搀扶。他把受伤的手腕捂在胸前，鲜血从摔破的上唇一滴滴往下掉。尽管他眼中含着泪，可是寒霜般的目光透着一种疯狂的恨意。他抬起头，就用这种仇恨的目光盯着科尔顿·马瑟斯钢铁似的脸孔。

“霍尔斯特少爷，你屡次违反《紧急法案》当中的部分条文，对凯瑟琳·范怀勒施以石刑，蓄意危害黑泉镇三千居民的生命安全。在此，我以上帝的名义逮捕你。愿主宽恕你的灵魂。”

达瑞尔和斯塔克豪斯一左一右地扭住杰登，押着他走出店门。“妈妈，你看到他们怎么对我了吧！”杰登大声叫道，“告诉所有人！她看见你殴打我了，傻×！你这回逃不掉了！”

可是格丽泽尔达根本听不清他的话，因为她的脑子里已经一片混乱，所有东西都化作一团模糊，唯一清晰的是这句话：“对凯瑟琳·范怀勒施以石刑。”刚才她听见马瑟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只觉得脑子里“咔嗒”一下，马上短路了。对凯瑟琳·范怀勒施以石刑……石刑……

“不要伤害他。”她犹犹豫豫地说出这句话，更像是在乞求，而不像是提出要求。

啊！天哪！他刚才说的是“石刑”吗？

“天哪，科尔顿，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等其余三人把杰登押走了，议员老头才把对杰登的指控简单说了一遍。虽然是缩略版本，不过已经足够了。格丽泽尔达觉得心中揪成一团，仿佛坠向万丈深渊，即将彻底陷入疯狂。“格丽泽尔达，你是他的母亲，所以我有责任把这些事亲口告诉你。可是作为朋友，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我们已经决定，你……你最好……”

可是格丽泽尔达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在她的脑海里，她仿佛来到了凯瑟琳身边。她不是想和解——经过这样的事情，还有可能和解吗——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泪水洗凯瑟琳的双脚[1]。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朝着衣帽架迈出了笨重的一步。

“格丽泽尔达，你要做什么？”科尔顿·马瑟斯平静地问道。

“我要……”去找她，格丽泽尔达几乎冲口而出，“和杰登一起去。”

“你哪儿也不能去。”

“可是我……”

马瑟斯突然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格丽泽尔达的肩膀，然后把她轻轻地按在柜台后面的墙上。她感到老头那只因为痛风关节炎而扭曲的右手滑下来，搁在她的胸口；她闻到他呼出来的浓重而刺鼻的气息，那是捕猎者的气息。“噗”的一声，格丽泽尔达把嘴巴紧紧闭上了。

“你安静点听我说，格丽泽尔达。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好！那你必须信任我。”

“可是我——”

“闭嘴！格丽泽尔达！你必须信任我！你信任我吗？”

“我信任你……”

“好！那我现在要你逐字逐句地跟我说，你能做到吗？”

“能。”

“好，格丽泽尔达，那你就跟着我说。本人，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

“本人，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

“自愿辞去议员职务……”

她大吃一惊，呆呆地看着他：“什么？”

“自愿辞去议员职务……”他的手突然抓住她的乳房，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捏，“格丽泽尔达，快说！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自愿辞去议员职务……”

她此刻又疼痛又害怕，拼命扭动身体，却挣脱不了他的魔爪：“可是我为什么要辞职？”

“因为我什么都知道了，格丽泽尔达！”老头说，他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悲哀——一丝真诚的悲哀，“我知道你一直偷偷去见女巫，我知道那只孔雀是你送给她的，我知道你定期去拜祭她……我什么都知道了。我不忍心公开审判你，可是如果你不肯辞职，我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所以，格丽泽尔达，你现在逐字逐句地跟我说，本人谨此声明，自愿辞去议员职务……”

她的脸憋得发紫，睁大双眼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内疚：“科尔顿，我……”

“快说！”老头突然大喝一声，终于发飙了。他的暴怒使格丽泽尔达像触电似的全身发抖，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如坠冰窟。“跟着我说！格丽泽尔达！快说！本人，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自愿辞去议员职务！”

“自愿辞去议员职务。”她一边发抖，一边喃喃地说出这句话。此刻的马瑟斯已经撕掉了平日谨慎克制的面具，突然变得面目狰狞。他的脸上全是盘根错节的筋腱和纠缠扭曲的皱纹，交织成一张恶心的大网。他再也不是那位老态龙钟的长者，变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捕猎者。

“我绝不做任何妨碍本案调查的事情……”

“我不会妨碍你们的调查……哎呀，科尔顿，你弄痛我了。”

“我再也不会靠近女巫半步。”

“你不明白……”

“快说！”他手上再使劲儿，她的乳头一阵剧痛。

“我再也不会靠近凯瑟琳了！”

老头的手一松，脸上突然阴霾散尽，恢复了沉着镇定的常态：“很好，格丽泽尔达，愿主保佑你。”

他理了一下大衣，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小铃铛和平常一样，发出欢快的响声。格丽泽尔达倒在地板上，失声痛哭。

*　　　　*　　　　*

就这样，杰登被抓走了。在朦胧之中，格丽泽尔达突然感到一种病态的冲动：她必须把所有东西——包括自己和自己的肉食店——彻彻底底地、反反复复地清洗干净！她要把自己肉体和灵魂上的污秽都洗掉！她精神恍惚地忙碌着，仿佛灵魂出了窍，升到半空俯视着自己。她眼前浮现出一幕一幕混乱的场景，就像发高烧时做的噩梦：科尔顿·马瑟斯用脚踢杰登的尸体；镇上的人都知道了格丽泽尔达的所作所为，他们不但没有给她颁发勋章，反而用石头砸她；每个人的脸都空洞、麻木，一点表情也没有；马瑟斯的手捏着她的乳房，他淫秽的气息喷在她的脖子上……

天哪，凯瑟琳！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我要发疯了吗？

一想到老头的手碰过自己，格丽泽尔达不禁浑身发抖。这次科尔顿的侵犯比上次罗斯的袭击更可怕。罗斯作恶纯粹是出于欲望，她只需要在心理上与之保持距离就没事了。可是当科尔顿捏她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就像一个正在专心致志折磨犯人的审讯官。格丽泽尔达看着他，仿佛透过一个深不见底的峡谷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格丽泽尔达！

可格丽泽尔达并不是三岁小孩，她早就知道从来没有人站在自己这边过，科尔顿·马瑟斯不是，杰登也不是，更不用说镇上那帮找她买肉酱的人了。从来只有凯瑟琳是站在她这边的，可是现在连凯瑟琳也要离开她了。当天晚上，每次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就会出现同一个场景：凯瑟琳沿着深谷路上下求索，像一头正在觅食的野兽，用鼻子嗅着四周的气味，闭着眼睛寻找——她要找的正是格丽泽尔达！因为用石刑迫害她的正是格丽泽尔达的儿子，把孔雀从她身边夺走的正是格丽泽尔达的亲生骨肉。就这样，格丽泽尔达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浑身汗涔涔、冷飕飕的。整整一晚，她都在床上辗转反侧，在两个极端之间游移，拿不定主意：如果她要把亏欠的旧债偿还给凯瑟琳，那么她就必须对女巫忠贞不渝；可是如果她想保护杰登，她就必须站在儿子的一方，与凯瑟琳为敌。

星期天早晨天刚亮，她就给镇政府打电话，没人接；她打给马瑟斯，不出所料，同样没人接。最后她打电话到女巫特遣队，这回是罗伯特·格里姆接的电话。虽然很不情愿，可格里姆还是告诉她，他们已经审问过杰登，现在把他单独关押在涂鸦镇，等着开庭审判。他的两个同伙也一样。格里姆还补充说，虽然他没有义务这样做，可他还是决定提醒她，杰登和其他两人不一样——他已经超过了法定成年的年龄了。

“请你不要伤害他，罗伯特。”格丽泽尔达恳求道，“无论他做了什么，不管你怎么看待我，请你不要伤害我的儿子。”

“行。”格里姆简单地回答说，“我们会一视同仁的。”

“他们来抓人的时候，把杰登从楼梯上推下去，还用力踢他。”

过了好一会儿，格里姆才回答：“不好意思，他们不应该这样做的。”他好不容易才保持语气平稳。

他们不应该这么做，可是他们已经做了，而且以后还会继续做。有人用石头砸女巫的消息就像病毒一样，瞬间就传遍了黑泉镇。大家谈论这事的时候，不再是交头接耳低声说，而是疾言厉色地疯狂叫嚷。一直被人们苦苦压抑着的恐惧心理，此刻又浮现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恐慌和愤怒的情绪，以及含沙射影式的互相攻讦。时光仿佛倒流，黑泉镇好像又回到了一个星期前。本来人们很傻很天真地以为危险已经过去，现在一下子打回原形，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人们心中的愤恨、痛苦和恐惧更加强烈，甚至影响了他们的正常生活。

格丽泽尔达从卧室窗口往外看，观察着镇中心广场的情况。只见人群聚集在冰毒教堂和默客酒馆外面，不时齐声高喊几句煽风点火的口号。没过多久，人们开始敲打肉食店的橱窗。格丽泽尔达聆听着门外那些愤怒的呼喊声，试图辨认出当中哪些人平常对她还算不错。她躲在窗帘后，绝望地等待着人们把内心的疯狂情绪都发泄出来。熬到了黄昏时分，一团团黑烟从西边升起；紧接着，镇上响起了消防车的鸣笛声。原来有人拿了一箱空啤酒瓶，往里面灌满了汽油；又砸烂了杰登那个土耳其朋友——好像叫布兰什么的——家里的窗户，再把汽油瓶全部扔进去，然后放火烧屋子。不过他们一家人都被叫去问话了，所以幸免于难。这把火被扑灭后，一楼已经全部烧毁，整栋房子已经不能再住人了。

要找替罪羊的话，赛耶一家当然是最大的目标了。格丽泽尔达就不一样了，她多年来广积人脉，即使在非常时期，人们肯定也会尊敬她的。可是第二天，格丽泽尔达发现她的老主顾们都把她抛弃了。到了下午，两个来自下南区的男人用棒球棍把她展示肉制品的玻璃橱窗砸得粉碎。

为了安全起见，格丽泽尔达瞅准了机会，第一时间把店铺关了，再用窗帘把所有橱窗都遮住，然后她开始把玻璃碎片从牛肉馅里一点一点捡出来。她一边捡，一边暗自沮丧，突然，一个惊悚的念头在她脑子里如晴空霹雳般炸响。这个念头难以言表，却是千真万确，毋庸置疑：如果每个人都卷入这场歇斯底里的集体大爆发，黑泉镇就会彻底陷入疯狂。

最后的结局将会很恐怖：黑泉镇的灵魂将在女巫的诅咒中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注解：

[1]　典故源于《圣经·路加福音》7:44，讲述一个女人用眼泪为耶稣洗脚，用头发替他擦干。

- 20 -

星期二晚上，公审在黑泉镇纪念堂举行，全镇的人都出席了。史蒂夫带着乔斯林和泰勒来到纪念堂的时候，入口处聚着层层叠叠的人群，都在等候进场。史蒂夫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简陋的礼堂根本容纳不了这么多人，眼看就要挤爆了。今年的万圣节，这里聚集了大约八百人，可是现在这里起码有两千人。

泰勒求史蒂夫允许他留在家里，可是议会有人打电话来，命令泰勒必须出席。史蒂夫听了马上心跳加速，好像有个活塞不断地撞击着他的胸口。他还强作镇静，努力装得若无其事，可是公审开始前的那顿晚餐，他一口也吃不下。乔斯林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可能只是有点紧张吧。”他回答道。史蒂夫很想告诉乔斯林，他到底为什么紧张，可是他不能说。

星期天和星期一连续两天，泰勒都去了镇政府接受问话。史蒂夫坚持说泰勒未成年，应该由他全程陪伴。他狠狠闹了一回，最后还是被迫让步，只能留在接待室，和皮特以及劳伦斯·范德米尔一起等待。劳伦斯的前额破了，缝了针，留下一道很丑陋的伤痕。泰勒出来后，就轮到劳伦斯进去了。史蒂夫连忙问泰勒怎么样，泰勒说还不算太糟糕。

星期天早上，杰登开始招供，女巫特遣队的人马上把泰勒和劳伦斯的电脑、手机以及劳伦斯的iPad全部没收检查。到了这份儿上，史蒂夫也只能暗暗祈祷，希望他和泰勒做准备工作的时候没有错漏。幸运的是，皮特当众大发雷霆，谴责杰登只是想把朋友拖下水，所以血口喷人——皮特发作时情真意切，当然让泰勒的供词更加可信了。这次问话结束后，皮特带着劳伦斯先离开了，史蒂夫和泰勒两人慢慢走回家。泰勒说，在问话过程中，他得出一个印象：布拉克和贾斯汀并没有招供。虽然泰勒没有很详细地描述问话的具体细节，不过听起来他还是很合作，做到有问必答。当他们问起那个传闻中的网站时，泰勒只是一个劲儿地装作不知道，并没有用沉默的态度去妨碍审讯过程。史蒂夫只是希望劳伦斯也会采取同样的策略。

本来史蒂夫还是抱着审慎乐观的态度，可是下午议会打电话来命令泰勒必须出席，他就开始忐忑不安了。

此刻，人群挤满了黑泉镇纪念堂的整条过道，一直排到后门，在衣帽间等候的人都被堵住了，没办法进场。史蒂夫、乔斯林、泰勒和其他人一起，站在一排排折叠椅左方的通道里。会场里遍布警卫，他们一看到史蒂夫一行人，马上把他们带到前面第二排的预留座椅那里，就坐在范德米尔夫妇旁边。他们在人群中挤过去的时候，史蒂夫觉得众人的目光都盯在他们一家三口身上。人群当中有人恐惧，有人愤怒，而且每个人的脸色都是阴森森的。

“这一幕简直是可悲啊，对吧？”皮特坐下来的时候，微笑着说。

史蒂夫还在震惊当中：“这里太拥挤了。人群一旦恐慌起来，就会互相践踏，会出人命的。”

“哼，恐怕他们是故意这样安排的，目的是加强人们的恐慌和焦虑。你看到没有？”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主席台。只见上面有一个讲台，顶上还挂着那条写着“信任主，信任彼此”的横幅，讲台后面竟然吊起一块巨大的屏幕。史蒂夫顿时脸色煞白：那帮白痴要公开播放那段视频，他们难道想引起骚乱吗？

“我希望他们不会把那三个小子带过来，否则就等于羊入虎口了。”

“要是他们把那三人带过来，我们的麻烦就大了。”皮特说，“可是就算那三人不出现，我们的麻烦也还是那么大。”

这时候，礼堂后方传来一阵骚动。会场外的人流开始向前拥挤推搡，把站在会场入口附近的人群逼得纷纷向前挤，撞上了最后一排座椅，人们纷纷高声呼喊。维持秩序的警卫连忙赶过去，把排在后面的座椅撤了四分之一，腾出空间让更多人站进来。史蒂夫发现紧急出口已经被堵死，就连阳台上也站满了人，他心中越发担忧了。

“各位给老人让座！”有人叫道，“请发扬美国精神，给老人让座！”

议员进场了。只见他们鱼贯而入，坐在讲台后面——只有六个人！史蒂夫发现开肉食店的那个女人没来。议员就座后，台下人群的“嗡嗡”声终于停了，会场里鸦雀无声，出奇地安静。脚步声、咳嗽声，甚至连衣服的“沙沙”声也全部消失了。似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即将发生的一幕。

这一次，科尔顿·马瑟斯不等镇长交代几句就直接开始发言了。他声音低沉而且冷静，带着一种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气势。他说话的回音在寂静的大堂里飘荡，仿佛在一潭黑水上泛起了涟漪，“神啊，求你将判断的权柄赐给我。我要按公义审判你的民，按公平审判你的困苦人，压碎那欺压人的。[1]亲爱的黑泉镇同胞们，今晚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审判一桩骇人听闻的罪案。作案者玩世不恭、亵渎神明，对我们所有人都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在上星期四，也就是十一月八日，三个年轻人，杰登·霍尔斯特、贾斯汀·沃克、布拉克·赛耶对凯瑟琳·范怀勒施以石刑，直接导致敬爱的丽塔·马美尔去世。愿主让她安息。”

其实所有人都已经听说了这个传言，可是现在由官方正式宣布出来，观众席中还是响起一阵充满了愤怒和厌恶的叹息声。在这一刻，每一个人——不论其信仰、性别、年龄——都是一样沮丧。

这时候，轮到另一个议员阿德里安·蔡斯发言了。这家伙向来没腰骨，而且穿衣服的品位极差，其个人魅力还不及马瑟斯的一半。只见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张纸，开始照本宣科。“女士们、先生们，在上述三人对凯瑟琳投石的同一时刻，马美尔女士突然去世，死因是严重的急性脑出血。类似事件发生在1967年，当时有人把缝住凯瑟琳嘴巴的线剪断了一截，同时镇上就出人命了。这两件事的相似程度极高，毋庸置疑。”说到这里，他咳了一声，“这几个年轻人的犯罪行为是不负责任的，也是可耻的，而且造成了严重的后果。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遭遇马美尔女士的不幸。各位也许已经留意到，我将他们称作罪犯，而不是嫌疑犯，我这样说是有确凿证据的。接下来，我将会给各位播放一段视频，各位看完之后就会知道他们的暴行是多么野蛮。”

史蒂夫看见坐在台上的罗伯特·格里姆闭上了眼睛，心中不禁暗暗佩服。议会的这种做法，格里姆肯定是坚决反对的。

这时候，大屏幕突然出现了史蒂夫熟悉的一个场景——他家后面的那一片树林。紧接着，前几天发生的那一幕重现在众人面前了。坐在他身边的泰勒低着头，下巴埋进胸口，不由自主地发抖。史蒂夫希望他的儿子不用来，可是议会非要泰勒出席不可，等于强迫他把那个惨剧重新经历一次：他们拿着棍子羞辱女巫，劳伦斯在搏斗中受伤，一声声绝望地呼喊，还有石头砸在女巫身上的“噗噗”闷响……史蒂夫捏了一下泰勒的手，只见他眼中已经充满了泪水。乔斯林一直不愿意看这段视频，现在终于目睹了这惊人的一幕，吓得用手捂住了嘴巴。

屏幕终于暗下来，会场内顿时群情汹涌。石刑这种事情，想一想都觉得骇人听闻，现在亲眼得见，众人的怒火就像着火的磷，瞬间就被引爆了。在激愤中，大家的理智也被蒙蔽了。有的人嘴巴张开了合不上，有的人发出惨叫，有的人号啕大哭。

“那几个杀人凶手在哪里？”有人叫道。

“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死在他们的手里！”另一个人尖叫。

“把他们干掉！”有人咆哮道，然后嘶哑着声音狂笑起来，似乎连他也不相信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可是这人的吼声久久不息地回荡在会场里——“把他们干掉……干掉……”——仿佛变成了一句呼吁大家复仇的愤怒口号。后排观众似乎以为三个凶手就在台上，于是不约而同地开始向前拥，不少人被撞翻在地。史蒂夫知道，如果那三人真的在台上，肯定会被这帮暴徒当场打死。后排的折叠椅纷纷倒地，人们摔倒在地上，衣服扯破了，手腕脚踝也扭伤了。众警卫竭尽全力维持秩序，却十分吃力。

“镇静！”高音喇叭传来镇长的声音，“各位，请保持克制。”

“史蒂夫，我们在这里安全吗？”乔斯林问道。她转头看着身后的混乱，两个拳头不由得握得紧紧的。

“我觉得至少现在是安全的。”这一阵骚动发生的地方距离他们太远，而且现在已经有太多人站起来帮忙维持秩序，骚乱的人群很快就会得到控制的。镇长还在继续努力安抚群众，而科尔顿·马瑟斯呢？史蒂夫看见老头注视着台下的民众，眼神中流露出胜利的喜悦——史蒂夫想，这老头肯定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子民吧。这浑蛋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了。

大堂内终于恢复了平静，医护人员把一些受伤的群众抬了出去，然后阿德里安·蔡斯又发言了，可是他的话音完全淹没在喧闹的人声中。“各位，你们这么生气确实是情有可原，不过还是请各位保持克制。格里姆先生和他的团队已经向议会保证，这次事件对凯瑟琳的日常行为模式已经没有进一步的影响了。各位也知道，凯瑟琳是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行为习惯的……”

“那条小溪又是怎么回事？”人群中，有人大声质问，引来一阵掌声。

“关于小溪淌血事件，我们也找到了原因。”蔡斯说，“不幸的是，除了投石，霍尔斯特先生最近还犯下了其他罪行。根据几位目击证人的证词，在一个星期前，霍尔斯特先生将凯瑟琳的衣服撕破，露出她的乳房，以此来羞辱凯瑟琳。然后他用小刀刺伤凯瑟琳，再唆使格兰特家的狗去咬她。相信在座的各位已经知道了，那只狗因为与凯瑟琳发生了直接的接触，所以死了。”

人们的怒火再次被点燃，纪念堂里弥漫着暴戾的气氛，情势十分危急。史蒂夫突然意识到，这里越来越像一个快要成形的公民审判法庭。有一个人振臂高呼，很快所有人都齐声附和，就像街头的一帮暴民。他们吼道：“带进来！带进来！带进来！”史蒂夫知道，这帮人激动过度，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彻底爆发了。他转头看着皮特·范德米尔——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皮特的眼神里看到一种无法遮掩的恐惧。

蔡斯提高音量，想压过大厅里的一片喧哗嘈杂，可是收效甚微。“三个罪犯已经被逮捕并且关押起来。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女士们、先生们，请各位镇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抽一点时间褒扬两位勇敢的年轻人——泰勒·格兰特和劳伦斯·范德米尔。正如各位在视频上看到的，这两位年轻人竭尽全力阻止他们的朋友做出那种残暴野蛮的行为。事后，他们无疑经受了巨大压力，可他们还是勇敢地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并且向我们提供了足够的证据，帮助我们将凶手绳之以法。我们号召在座的各位以他们两人为榜样，面对破坏公共秩序的犯罪行为，要挺身而出、英勇斗争，绝不明哲保身、姑息养奸。泰勒和劳伦斯，两位请站起来。”

泰勒向后缩了一下，转头看着史蒂夫。史蒂夫只能点了点头，叫他快站起来。硬着头皮上吧，儿子，就忍耐这么一会儿，他想道。史蒂夫心中其实如释重负，可是他不能说出来。原来他们叫泰勒和劳伦斯来纯粹是为了嘉奖和宣传，虽然他们两人觉得很痛苦，其实并没有什么严重后果。

泰勒和劳伦斯很不情愿地站起来，环顾四周，神情凄惨。纪念堂内顿时掌声雷动、欢呼震天。泰勒向众人点头致意，又忙不迭地坐下来。

“做得好。”史蒂夫低声称赞他。可是泰勒听了，眼睛马上看向别处。

“好了。”科尔顿·马瑟斯开口了，“关于他们的罪状已经没有争议，三个罪犯也供认不讳。身为本案的公诉人，我宣布，本案现在正式进入宣判阶段——”

“用石头把他们砸死！”有人大声吼道，随即有不少人高声附和——他们当然不是说真的，毕竟大家都是文明人嘛。

“和我们的惯常做法一样，这个案子会按照我们的先辈在1848年创立的《紧急法案》里的条文依法处理。女士们、先生们，霍尔斯特、沃克和赛耶这三个社会渣滓的所作所为，其实是刻意危害黑泉镇同胞的性命。他们在本地出生长大，完全清楚本地法律以及嘲弄女巫所造成的恶果。调查结果显示这三人——包括未成年者沃克和赛耶——都是神志健全的。我们必须警醒大众，这种对社会造成特别严重危害的恶行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因此我们将对三人采取额外严厉的惩罚措施。不过，黑泉镇的同胞们，在过去几周里，除了这三人，还有其他人也违反了《紧急法案》的禁令！”话音刚落，礼堂突然陷入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表情既紧张又困惑。马瑟斯气得浑身发抖，继续他的长篇大论，“你们当中有人开始与女巫勾搭，你们当中有人主动去找她，你们当中有人给她奉上亵渎神明的祭品，你们当中有人和她说话！对所有犯禁的人，我只有一句话要对你们说，你们……会害了……我们所有人！你们绝对不能与女巫勾搭！否则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你们明明知道《紧急法案》的规定，也知道一旦凯瑟琳睁开眼睛我们就死定了！死定了，各位，死定了！”

史蒂夫听着老头说教，逐渐陷入一种被催眠的状态。马瑟斯全身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吸引力，他矗立在讲台上，就像一个来自地狱的布道者，能随时召来恐怖的硫黄地狱火。老头的说教确实有效果，连史蒂夫也无来由地感受到一丝莫名的恐惧。

马瑟斯继续说：“若有人胆敢再犯，我们将会采取非同寻常的措施对之进行严厉惩罚。虽然你们犯禁，可是还不至于危害全镇人的性命；可是那三个年轻人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虐待女巫，后果严重，绝不能轻饶。所以，今天我们必须杀一儆百，彻底杜绝类似行为。根据《紧急法案》的规定，他们将会在全镇居民面前接受鞭笞，以儆效尤。”人群中传出一阵沮丧的叹息，还有人脸上现出一种本能的、野兽般的兴奋神色。罗伯特·格里姆难以置信地看着马瑟斯。赛耶太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哭，可是马瑟斯不为所动，用雷霆般的声音盖过了哭声，“我的宣判如下，贾斯汀·沃克先生和布拉克·赛耶先生将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被带至黑泉镇中心广场，公开接受鞭笞十下；届时行刑者将按照传统，用九尾鞭直接抽打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至于杰登·霍尔斯特先生，鉴于他已经超过法定年龄，而且罪上加罪，因此他将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被带至黑泉镇中心广场，公开接受鞭笞二十下；届时，行刑者将按照传统，用九尾鞭直接抽打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接下来，三人将被送往涂鸦镇，关押三个星期。然后，我们会允许犯人重新回到社区大家庭，我们将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并提供适当的心理辅导。”

马瑟斯的判决词仿佛在人群中投进了一颗炸弹，会场里顿时乱了套。人们心中虚弱无力的愤怒和长期压抑的紧张情绪混杂在一起，达到了一个无法计算的极限，眼看就要爆发了。就在这时候，罗伯特·格里姆突然伸出双手，大步穿过舞台，扑上了讲坛。“不！不！不！你这样做是错的！我们之前商量好的判决不是这样的呀！科尔顿，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这是我们的法律！格里姆！”老头议员把《紧急法案》的卷轴握在手里，不停地晃动，就像挥舞着一根棍子，“没错，这种惩罚放在今天是有点古怪，可是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我们必须严惩那几个小子，杀一儆百啊！”

“可是你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呀！”格里姆大声吼道，然后转头向台下的群众说，“各位，我们不是野蛮人，对吧？用你们的常识判断一下吧，诸位！我们完全可以想出一种更文明的处罚方式。我们可以找西点军校的人帮忙。”

人群中响起一阵讥笑声，马瑟斯趁机说：“西点军校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活在女巫的诅咒里是什么滋味。在邪恶面前，西点军校也无能为力。我们其实是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钟罩里，我们只能依靠上帝……以及我们自己。”他张开双臂，仿佛他就是耶稣，“全赖全能上帝的眷顾，在黑泉镇这里，我们自力更生、自强不息！”

“难道上帝希望我们折磨我们的孩子吗？”

马瑟斯的喉结一上一下地颤动着：“不忍用杖打儿子的，是恨恶他！[2]”

“你这根本就是袋鼠法庭[3]！”

“今天处理的是黑泉镇内部事务，根据惯例，我们将用民主的方式去处理。”

这时候，住在富人区的寡妇塔尔博特夫人站起来，镇静自若地说：“我倾向于马瑟斯先生的意见。我们总不能把他们连续三次关进涂鸦镇吧？这样做只会让他们精神崩溃，亚瑟·罗斯就是这样疯掉的。老实说，我觉得相比之下，区区五分钟的鞭笞人道得多。”

史蒂夫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一切，他突然觉得脖子后面的每根汗毛都竖起来，心想大事不妙啊！这个女人向来优雅得体，深受尊敬，堪称大众行为模范；现在竟然连她也这么沉着冷静地站起来当众表态，支持这种对犯人进行公开折磨和羞辱的刑罚……这样一来，形势就如同长堤崩溃，一泻千里了。

“而且，”塔尔博特夫人举起一根手指，继续说，“既然真的有人那么不负责任，敢去跟女巫勾三搭四，我觉得杀鸡儆猴也是应该的。我支持你的判决！”

很多人交头接耳，表示赞同，可是他们脸上都露出紧张和警惕的神色。

“难道关押还不够吗？”格里姆还在坚持，“我们的教堂地牢里有单人牢房，我们可以把犯人关在里面，剥夺一切外界信息，从心理上使他们与世隔绝，让他们知道自己行为的后果有多么严重。我们……”

“你的意见已经表达过啦，格里姆！”人群中有人喊，“快坐回去吧！”

很多人跟着起哄。格里姆抬头四顾，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史蒂夫有一种本能的冲动，想站起来声援格里姆，公开反对这一场闹剧。可是乔斯林抓住他的手不放，把他的手紧紧地扣在她的肚子上。“史蒂夫，我不想你发言。你就为泰勒和马特着想一下，好不好？”

史蒂夫吃了一惊，想不到乔斯林会阻拦自己。然后，他读出了她眼神中的恐惧，顿时明白了。上次开会讨论亚瑟·罗斯的事情，他为了心中的信念而鲁莽行事，得罪了不少人，幸好最后镇上的人还是放过了他。然而这次就完全不一样了。集体性的失心疯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人性崩坏在所难免。在那些人心目中，他们已经自封为英雄了——可不是吗？他们找到了那几条残害女巫的寄生虫，还用烟把他们从虫洞里熏出来了……既然这样，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做英雄做到底好了。

“他们会进行公投的。”乔斯林低声说道，“你对大家有点信心好不好？”

“对不起，我对他们一点信心也没有。”他转头看着皮特，希望他支持自己。可是皮特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远方，仿佛眼睁睁地看着心中最恐怖的噩梦变成了现实。他和玛丽十指紧扣，看样子并不打算站起来发言了。

为泰勒想想吧。其实你早就猜到了这个局面会出现的。

不！我猜不到局面会是……这样的。

省省吧，别自己骗自己了，你当然知道事情会变成今天这种局面。如果你不想付出惨痛代价，就乖乖地闭嘴吧！

“爸爸，我想回家了。”泰勒很紧张地低声说。

史蒂夫看着儿子，握紧他的手。本来，泰勒也难逃被审判的命运……如果他不顾后果强行出头，说不定会把儿子给害了。算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幻想带着儿子沿着哈得孙河远走他方。于是史蒂夫靠回椅背上……一言不发。

接下来的审判过程一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赛耶先生声情并茂地恳求大家高抬贵手。他说他的房子都已经被烧毁了，求求各位至少放过他的儿子吧。他说要建立心灵的桥梁去克服种族文化差异，还提到善良正直的人性光辉。他的口音很重，一直说个不停，最后是被愤怒的群众轰下台的。

沃克先生和别人吵起来了，然后他从人群中挣脱出来，公开威胁，如果他们敢鞭笞他的儿子，他就会向媒体曝光这里的事情。可是在场的人都不需要装腔作势吓唬他，马瑟斯也不必提起涂鸦镇威胁他，因为人人都看得出来，沃克先生其实是色厉内荏，最终肯定会接受现实的。瞧他的神色，难道你看不出一点屈服的征兆吗？换作别人家的儿子，他肯定也会赞成鞭笞的。

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也在台上声泪俱下地发表了一番反对判决的言论。她的发言时间最长，因为在三人当中她是最受大家欢迎的。可是史蒂夫知道，这一切都是走过场，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能改变人们的想法，因为大家已经嗅到了血腥气，都迫不及待要投票了！屠夫的寡妇提醒大家，杰登从小被父亲殴打，正是他的童年阴影和感情创伤造成了这次惨剧。到最后，她恳求大家让杰登接受治疗，而不是惩罚。“求求你们了，亲爱的朋友们！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对吧？你们每个星期都来我这儿买牛排、汉堡包、小牛肉排、鸡翅膀、肉酱……”

“快把这大婶赶下台吧！要不她能把超市肉食部所有货品都读一遍！”有人喊道。这个笑话一点不好笑，不过那个自以为幽默的傻×还是得偿所愿了。格丽泽尔达被工作人员领着走下了讲台，一边走，一边失声痛哭。

投票时候到了。马瑟斯让所有赞成判决的人举起右手。很多人举手了，包括三个议员。然后马瑟斯让所有反对判决的人举起右手，史蒂夫马上高举右手……然后他发现也有许多人举手反对，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回也有三个议员举手反对——罗伯特·格里姆当然也在其中——史蒂夫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这次举手投票的结果并不明确，很难判断哪一方占了大多数。这就意味着有相当大一部分人还是有理智的，他们正在默默抵制这场闹剧。

谢天谢地！

工作人员开始准备手写票，格里姆趁机再次发言：“各位，请你们千万不要做傻事。我知道《紧急法案》是这样规定，可是这种刑罚在今天看来只是一个笑话罢了。请各位记住，如果我们今天通过了这个判决，我们的良心将永远不得安宁。要是将来有那么一天，我们能从凯瑟琳的诅咒里解脱出来，到时候恐怕我们连直视彼此眼睛的勇气也没有。要是我们的双手染上了鲜血，我们还有脸去教堂载歌载舞，高唱《叮咚！女巫死啦！》[4]吗？请你们理智一点吧！”

开始投票了。人们排着无穷无尽的长队，慢慢地从讲坛前面走过。台面上排着四沓新开的打印纸，工作人员把马克笔递给每一个人，让他们在纸上写下“支持”或者“反对”。史蒂夫一家三口坐在前面，所以他们是第一批投票的人。史蒂夫把这张简易选票放进票箱里——一周前，他们选总统时用的也是这个票箱。就在一个星期前，他们还在投票决定谁有资格在接下来的四年里入主白宫，巴拉克·奥巴马还是米特·罗姆尼。荒谬的是，这个票箱成了黑泉镇与现实接轨的唯一纽带，没有了它，黑泉镇就仿佛与世界脱轨了。

所有人都投票了，包括那些腿脚不方便的、坐轮椅的、挤在衣帽间的，还有站在露台上的。投票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六个议员再花二十分钟点票。史蒂夫已经和乔斯林、泰勒以及范德米尔一家走散了。许多人围着他问长问短，想了解事情内幕。在人群中，史蒂夫觉得很孤独、很悲哀。突然，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超现实的画面：围在他身边的全是过去殖民时期的人，每个人都破衣烂衫，散发着泥土和疾病的气息。要是他走出室外，深谷路会变成一条马车路。附近会有一座古老教堂，塔尖上的大钟会敲响。他所处的年代会是1664年……

终于，科尔顿·马瑟斯开口让大堂里面的人们肃静。这时候史蒂夫已经累坏了，心中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女士们、先生们，感谢你们的关注，我不会继续考验各位的耐性了。投票结果是，1332票支持，617票反对。判决正式通过。”

投票结果一公布，一股恐惧的浪潮席卷整个纪念堂。人们突然意识到，在匿名的掩护下，竟然有那么多邻居和朋友经不起心中兽性的诱惑，投了赞成票。现场有人欢呼，有人发怒，有人失声痛哭，有人高呼造反……可是大部分人心满意足，因为在他们心中，正义已经得到了伸张。

马瑟斯继续说：“本判决将会在本周四执行，地点在深谷路和水库下路的十字路口，也就是每年万圣节举行点火仪式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责任和义务前去见证这个判决的执行。因此我建议，在晨曦初现时就开始，尽量不妨碍公共秩序，也不影响各位上班。让我们一起祈祷，希望我们能够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捐弃前嫌、解开心结。主啊，天父……”

马瑟斯率领着众人祈祷，大部分人跟随着他念诵。在座的这些人都是典型的北部小镇居民，彼此间相识相知相敬了一辈子，以各自的方式爱护着对方。可是在这一刻，史蒂夫留意到每个人都经历了一场剧变。这种感觉在散场时尤其强烈，只见每个人都畏畏缩缩、沉默寡言，不敢接触彼此的目光。镇上的人突然被一种悲观放弃的情绪所感染，史蒂夫觉得这种情绪比刚才的紧张气氛更加怪异。

人们看起来好像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可怕的坏事、一件无法弥补的错事，然而，事后他们能够轻而易举地接受现实，若无其事地活下去。

注解：

[1]　出自《圣经·诗篇》72。原文是祈求神将权柄赐予王，但是科尔顿引用时把王改成了自己。

[2]　出自《圣经·箴言》13:24。

[3]　西方法律术语，指私设的公堂或非正规的法庭，尤其指不负责任、没有权威、根本不符合法律规范的法庭审判。法官们在审判案件的过程中充满了不可预料的变化，往往突然从一个事件迅速转向另一个事件。这样的审判往往是速战速决，可以与袋鼠非同寻常的跳跃能力媲美。

[4]　1939年电影《绿野仙踪》的插曲。

- 21 -

黑泉镇人开始为执行判决做准备工作，就像在筹备一个节日庆典。那条古老的原装九尾鞭本来一直存放在镇政府议会办公室的一个玻璃展柜里，现在也拿出来了。这东西可以说是一件精美古董，一根精雕细琢、装饰华美的手柄，上面连着九根皮绳；每根皮绳有两英尺长，中间打了一个结，顶端系着一个小铅球。这个刑具自从1932年以来就再也没有派上用场，为了这个，科尔顿·马瑟斯特意把鞭子送到迪尼修鞋店，嘱咐她用油蜡浸泡，确保抽打的时候不会把皮绳打裂了。

西奥·斯塔克豪斯，一周以前还只是汽车修理店老板和修车技工，现在欣然接受了行刑者的角色。星期三晚上，他奉命前往马瑟斯庄园的马厩那里，练习挥鞭。他先对着一个皮革马鞍练习，初步掌握运用鞭子的技巧。然后他用九尾鞭抽打一只活的小牛，被绑起来的小牛不断挣扎，使他对活物在鞭子下的反应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一晚下来，斯塔克豪斯练得上臂酸痛，睡觉前吃了两片止疼药。虽然身体不适，可是他依然睡得很香。

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就彻夜难眠了。虽然她的亲生骨肉即将成为公众注目的焦点，可是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屈服。其实何止她一个，黑泉镇的所有人都陷入了这种屈服顺从的心态之中。正因如此，投票之后，再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也没有人向上一级部门反映。就算是那些投反对票的人也觉得大概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人人都希望这事情尽快结束，好让生活恢复正常。皮特·范德米尔是社会学家，可惜他有切肤之痛，难以客观分析，否则他一定会发现，黑泉镇的人接受鞭笞，以及某些国家的人民自愿接受落后的宗教教法约束，这两者其实是有相似之处的。

格丽泽尔达已经无暇担忧杰登的命运了，整个晚上她都忙着向凯瑟琳祈祷。她裸露着膝盖跪在床边的小地毯上，祈求凯瑟琳原谅她的不忠。为了表示忏悔，她试着用杰登的皮带抽打自己的后背，却发现难度太大，动作很尴尬。好不容易抽了一下狠的，格丽泽尔达痛坏了，当机立断，决定住手。她想：看来这种忏悔方式不太适合我。

如果她刚才不是在瞎折腾，而是看着窗外，她就能看见儿子了。当时，九个彪形大汉押着杰登、贾斯汀·沃克和布拉克·赛耶，默默地穿过墓园，来到了冰毒教堂。他们顺着螺旋楼梯走下地牢——以前为了保住亚瑟·罗斯的老命，格丽泽尔达已经在这段楼梯上上下下无数次了。在地牢里，科尔顿·马瑟斯高声宣读判决。一开始，那几个年轻人还以为老头在说笑，可是很快他们就开始尖叫起来——本来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是歇斯底里式的狂叫。这是一种可怕的、让人冷入骨髓的惨叫声，表达的是一个人最深沉的痛苦和绝望。当地牢门“嘭”的一声关上后，他们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地底，与他们做伴的只有埋在四周墓地里的鬼魂——那些鬼魂似乎也在和他们一起惨叫。

凄厉的叫声惊醒了猫头鹰和黄鼠狼。

在黑泉镇的某处，女巫突然不再喃喃自语了，却在仔细地听着……

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十五日——的清晨，人们为了抢占好位置，天没亮就陆续到达了。和两周前的点火庆典一样，深谷路和水库下路的十字交叉路口的四个出口都被铁栏杆封起来，围成一个大圈。圆圈中间是一个由克莱德·威灵汉姆工程队承建的木制脚手架。这是一个六英尺高、九英尺见方的大平台，上面搭起一个木头支架，样子有点像A形腿的秋千架子。十字路口四周的狭窄街道都挤满了人，人们身上的雨衣和头罩在街灯下闪闪发亮。每年这个时候，纽约地区都是阴雨连绵，今天也不例外。不过大家都很有公德心，为了不妨碍他人观看，都自觉地把雨伞留在家中。苏氏高地餐馆摆了一个露天摊位卖热咖啡和热可可，既减轻人们等待的痛苦，又从中小赚了一笔。有些人比较幸运，有朋友住在附近，就能够干爽舒服地坐在二楼窗户前观看。家里有点钱的和年纪大的人就聚集在点对点旅馆的房间里。为了这次盛会，旅馆把外来旅客都转去镇外的旅店，然后把房间都改成钟点房，以天价出租，以补偿损失。

所有这一切的计划和实施，当然是由罗伯特·格里姆全权负责了。他在进出黑泉镇的各处路口设置路障，派遣志愿者在边界巡逻，从四面八方把整个小镇封锁得严严实实的。这件事相当难办，不过只要计划得当，他们只需要封路一小时，在血色玫瑰的第一抹嫣红出现在东方之前，他们就可以解封了。他们架设路障的时候几乎没有人留意，前后也只是挡住几辆过路的车。同时，议会还命令各零售商取消或者推迟镇外顾客的订单。

罗伯特·格里姆觉得很恶心，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恶心。他讨厌黑泉镇的人，讨厌他们满口仁义道德、心底却极度嗜血的虚伪面孔，讨厌他们的阴险狡猾和机会主义。他讨厌马瑟斯，讨厌行刑者，讨厌凯瑟琳，讨厌用石头砸凯瑟琳的那几个小子……最后他还讨厌他自己，讨厌自己与这帮讨厌的人同流合污，讨厌自己没有勇气站起来说不。

刚过六点半，行刑时刻终于来临了。法庭成员列队从冰毒教堂走出来，穿过已经封锁的神殿山墓园，到达平台这里。队伍最前头的是科尔顿·马瑟斯，神色肃穆，仪态威严。两个投了赞成票的议员走在他两旁，身后紧跟着一队警卫，当先一人正是雷·达瑞尔。杰登·霍尔斯特、贾斯汀·沃克和布拉克·赛耶上身赤裸，戴着手铐脚镣，被人粗暴地拽着走，那种不人道的方式就和前几天他们虐待女巫的手法如出一辙。三人脸上尽是惊惧的神色。走在队伍末尾的就是行刑者，只见他紧跟在第二队警卫身后，还按照传统仪式戴着一个头罩——不过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

人群中没有欢呼，也没有骚动，只有一阵充满了疑虑和不安的低语声。他们苦苦等待的一刻终于来临，他们终于能亲眼看见那几个用石头折磨凯瑟琳的禽兽了。在这一刻，人们似乎突然想起来，那三个人虽然受到严重的指控，可是他们始终是自己的同胞，其中两个还没成年。人们突然意识到，他们和这三个人共同生活了许多年，而且将来还会被迫继续一起生活下去……人们心中的兴奋逐渐被犹豫取代，渴望也变成了羞愧。

队伍走到洗衣妇铜像附近时，站在那里的人群里有人大吼，“杀人犯！”接着，有几个没脑的白痴用大松球扔那几个犯人。这时候，围观的群众才敢抬头张望。每个人都脸色苍白，眼中重新闪烁出亮光。

现在他们要专心看好戏，再也不用继续费神反省自己了。

三个小伙子一边尖叫，一边努力闪躲，可还是被那些大松球砸中，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丑陋的痕迹。有一个警卫被扔中了脸颊骨，他二话不说，带着另外两个警卫冲向那几个挑事的家伙，趁着骚乱的火苗还没扩散，赶紧扑灭。

稍远处，在十字路口东面四十米开外，史蒂夫、乔斯林、泰勒和马特正站在路上，远望着这一幕。虽然铜像附近的骚动传不到这么远的地方，可是一股不安的情绪像涟漪似的在人群中扩散开了。

史蒂夫和乔斯林在星期二晚上大吵了一架。当时，判决生效之后，乔斯林立刻带着泰勒回家，因为小伙子实在撑不下去了。回家后她就开始埋怨史蒂夫不主动点阻止他们，然后她又断然拒绝让马特观看鞭笞过程。争吵时，乔斯林对着史蒂夫吼——真的是声嘶力竭地吼——史蒂夫也对着她吼，说他本来想在最恰当的时候站起来发言的，是她不让！现在判决已经正式通过，所有家长必须携带十岁以上的小孩出席，以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想缺席？没门！

史蒂夫觉得很受伤，可是他也明白，乔斯林的愤怒和痛苦完全是外界压力所致——正是因为她没办法对抗大势，才会把气出在史蒂夫身上。

此刻从众人的脸色来看，昨天厨房里碗碟横飞的应该不止我们一家。

于是史蒂夫张开双臂，把全家人搂紧一点。他暗自祈祷——不是向着上帝，而是寄希望于正常人的判断力——他们全家能够安然度过这次危机。

杰登、布拉克和贾斯汀被带到平台上。他们惊恐万状，目光在人丛中发疯似的搜索，却看不到一条出路或者一线希望，甚至连一点点人性也感受不到。警卫把铁链的一头抛过木架顶部，然后用力向下扯。铁链的另一头连着绳套，绑在三人的手腕上。这样一来，三个年轻人的双臂被拉扯得高高举起，连脚跟也被迫踮起来了。接着，警卫把铁链固定在栏杆上，然后就下去了，任由三个人吊在高台上示众。在凄风冷雨中，三人苍白瘦弱的身体冻得发紫，两排湿漉漉的肋骨高高凸起。这些穿着牛仔裤、运动鞋的年轻人像屠宰场的牲口似的被吊起来，很难想象他们竟然是活在当代的美国。

冰毒教堂的钟琴开始演奏起来，也许高地瀑布村和高地磨坊村的居民会以为黑泉镇这儿大清早的就在举行葬礼了。在钟琴乐声中，被吊在十字路口的杰登大声呼喊：“各位乡亲父老！你们不会见死不救吧？”他的脸上冻得紫一块青一块的，喊话的时候口沫横飞，“你们又不是他妈的变态虐待狂！求求你们，趁着现在还来得及，求你们高抬贵手吧！”

可是人群依然是那么沉默、那么无情。这时候，行刑者一步一步登上了平台。

西奥·斯塔克豪斯绕着三个受刑者慢悠悠地踱步，右手握着九尾鞭的柄，左手抓住九条镶铅球的鞭梢。他身材高大、肌肉发达，再加上头罩上的几个洞，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从恐怖电影里走出来的变态杀手。在这个头罩面前，贾斯汀吓得像一头受惊的野兽，挣扎着想后退，却被锁链困住了，只能双脚乱蹬，全身不停地晃动。他的惊叫声一直飘送到远处的街道。布拉克朝头罩吐了一口唾沫，可是行刑者不为所动，完全没有退缩，还是继续踱步。突然，他双手猛地一扯，皮鞭被拉直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巨响，久久不息地回荡在人群中，威胁恐吓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时候，杰登对着头罩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只有行刑者一个人能听见，就连站在第一排的看客也听不到。他说：“西奥，别这样，我求你了。”

可是，就在杰登直面行刑者的这个短暂的一刻里，他仿佛被无穷无尽的黑暗吞没——他的余生将会一直笼罩在这片黑暗之中——因为他突然明白了，头罩里面的那个人并不是西奥·斯塔克豪斯，而是一个来自凯瑟琳年代的虐待狂。这个虐待狂的姓名和相貌，杰登永远也不会知道；可是当这一切结束后，当那个头罩摘掉之后，他就能重新回到2012年了。

行刑者走到了三个人的背后。

钟琴还在演奏着。

看客们不约而同地舔了舔嘴唇。

然后闭上了眼睛。

开始祈祷。

九尾鞭高高举起。

残忍的鞭笞开始了，顿时，一下下恐怖的抽打声回荡在四周的建筑物之间。皮鞭抽在三个年轻人赤裸的后背上，九根打了结的皮绳在皮肤上划过，九个小铅球就像利爪似的刨开他们的肉——抽第二下的时候，鲜血就已经涌出来了。三个年轻人声嘶力竭地惨叫，连肺也要喊破了。那可怕的声音完全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头猪被烧红的尖刀活生生地剥皮时发出的尖叫。行刑者在每个人身上抽一下，然后就抽打下一个，如此周而复始，三个人轮流被九尾鞭打得皮开肉绽。撕心裂肺的疼痛一浪接一浪地袭来，他们没有时间恢复，没有时间求饶，甚至连喘口气的机会也没有。

观众们看得惊骇莫名，人人都觉得鞭子每一下都抽在了自己身上。鞭打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荡，响彻整片地区，飘过山谷，顺着大河一直传到南部。方圆几英里内，空气分子在鞭笞声的震荡下不住地旋转翻滚。那天早上，如果你把耳朵贴在熊山大桥的金属桥架上，你甚至能感受到鞭子每一下抽击所引起的颤动——这种颤动就像蝴蝶拍打翅膀那么精致、那么细微。可惜在外面的世界里，没有一个人留意到黑泉镇的剧变。和往常一样，在这个上班高峰期，哈得孙高地和皮克斯基尔市的居民都开着汽车在公路上驰骋。他们忙碌地赶路，一边开车，一边听着电台，一边打电话，一边吃装在纸袋里的早餐面包圈，又开始了营营役役的新一天。美国正在苏醒——早安！美国！

当行刑者举起手臂准备抽第八鞭的时候，人群中突然出现一阵骚动，大家脸上都显示出警觉的神色。紧接着，有人开始尖叫，还有人伸手指着某个方向。然后人们都在交头接耳，一下子就把话传开了：“女巫……凯瑟琳……女巫……凯瑟琳……女巫已经来了……”堵在十字路口西侧的看客们不约而同地抬头张望，只见凯瑟琳·范怀勒就站在点对点旅馆的中心露台上。就在大家留意到女巫的一刹那，在场每个人的眼前都出现了噩梦般的场景：女巫邪恶的双眼睁开了！她居高临下地观看着正在十字路口上演的残酷的一幕，仿佛牧羊人俯视着一群畜生……然后她笑了。

这到底是一个黑暗的奇迹，还是集体幻觉呢？

瞬间之后，这一幕消失了，可是在场的每个人都敢发誓，他们确实看到了，也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此刻，凯瑟琳的确站在露台上，只是她的眼睛和嘴巴跟平常一样，都是缝住的。不过，女巫的突然出现，不像是偶发事件。在片刻中，每个人都坚信这一切都是女巫一手策划的——她的喃喃低语使人堕落，让每个人心中最丑恶的一面占据了上风；而且这还不是全部，女巫还有更奸邪恶毒的计划在后头呢！黑泉镇的居民都是善良的人，可是他们面对着如此野蛮、邪恶、不道德的行为，非但不抵抗，却参与其中，这怎么解释呢？只能抱怨是因为女巫的毒害了！对于这个解释，每个人都深信不疑。

这个念头一出现，随之而来的便是人们心中最原始的一种恐惧感。在这种恐惧感的驱使下，人们惊慌失措，开始四散逃奔，互相推搡践踏，现场顿时陷入了混乱。本来，在十字路口东侧和南侧的人群还不知道另一头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那边的喧哗吵闹很快就蔓延到这一侧，每个人都开始往后退，想尽快离开这里。看着人们开始溃散，连科尔顿·马瑟斯也没有试图去阻止。

似乎只有行刑者一个人依然专心致志，完全没有意识到四周风云突变。他已经完成了布拉克和贾斯汀的十下鞭笞。那两人被铁链吊着，痛苦地扭动着身躯。他们的后背早已皮开肉绽，牛仔裤的臀部和腿部被鲜血染成了深紫色。他们的脑袋低垂，仿佛在模仿耶稣受难的姿势。杰登·霍尔斯特已经不省人事，可是行刑者勇猛依旧，继续抽击着他血肉模糊的后背。每打一下，杰登的身体就摇晃一下，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

当行刑者数到第二十下的时候，教堂的钟琴声也停了。虽然刚才有一部分人被凯瑟琳吓得狼狈逃窜，可是十字路口还聚集着大批看客，现在轮到他们离开了。每个人心中都带着羞愧和耻辱，所以都像做贼似的偷偷往回溜。有些人经过点对点旅馆的时候，抬头看着凯瑟琳，做了一个抵御邪眼的手势；可是大部分人只是死死地盯着归家的方向，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很多人一边走，一边抽泣，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每个人都想把这件事从记忆中彻底抹掉，回家之后就永远不再提起。

众警卫爬上平台，把那三具血肉模糊的人体从锁链上解开，把他们脸朝下放在担架上，用面包车送到斯坦顿医生的办公室进行治疗。面包车开了很久才从人群中开出来。脚手架和平台立即被拆除，那一块块血迹斑斑的木板会在今天之内切成碎片。环卫工人随后进场打扫十字街头，点对点旅馆的工作人员在凯瑟琳头顶上悬了一个顶棚，同时293号公路的路障也撤掉了。到了九点钟，所有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当天早些时候的那个三千人大聚会，还有人们在致命的恐惧中狼狈逃窜的一幕，这一切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黑泉镇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 22 -

十一月就像一个不速之客，赖在这里迟迟不愿意离去。终于，十二月的第一天来到了，泰勒觉得特别神清气爽。到了学期中段，他可以说是苦苦挣扎，幸好，他的成绩下滑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么糟糕，只有西班牙语一门课特别狼狈。下学期他必须全力以赴，才能在年终取得令人满意的成绩。

和黑泉镇其他人一样，自从十一月十五日以来，泰勒不断地努力，一点一点地让生活恢复正常，将那天发生的事情淡忘，把负罪感也一并抛开。终于，他好歹也算是成功了。在那段时间，父母之间的紧张气氛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泰勒很自责，恨自己的惊天大秘密压在父亲肩上。他也明白这样自怨自艾是不理智的，可是在这件事上，他没办法理智起来。

这段时间，马特总是做噩梦。有一天下午，乔斯林偷偷告诉泰勒，马特尿床了。弟弟闹成这样子，泰勒觉得很抱歉。当天傍晚，他帮助弟弟洗刷帕拉丁和纽阿拉。虽然兄弟二人没说什么，可是彼此心中都很珍惜这么难得的相处机会。晚些时候，泰勒问马特借手提电脑，上谷歌搜索信息做作业。他打开Safari浏览器时，在浏览历史里发现了一个同性恋色情网站。泰勒什么也没说，假装没看见。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个弟弟其实是万分疼爱。

鞭笞之后，过了一个星期，罗伯特·格里姆来他们家归还电脑和手机。他把泰勒叫到一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不管你做了什么，可是如果你敢再做，我一定会发现。明白了吗？”

泰勒低着头，盯着地面不说话。难道格里姆知道了吗？他当然知道了！或者说，他就算不确凿知道，也至少非常怀疑了。他肯定是看到了OYE的网址不可用，所以起了疑心。可是为什么他不采取措施呢？或者至少向泰勒探一下口风呢？泰勒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到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如果OYE的事情曝光，保守的镇议会很可能会趁机切掉整个黑泉镇的互联网连接。格里姆太牛×了！他为了不让黑泉镇变成互联网时代的信息孤岛，干脆守口如瓶！想通了这一点，泰勒带着一丝微笑睡着了。第二天，他觉得自己的良心又轻松了一分。

十二月初的某一天，泰勒放学回到家，看着原来放废柴狗窝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他这才突然想起爱犬的惨死、树林的噩梦，以及恐怖的石刑。忘却的救主竟然降临得这么快，泰勒很惊讶，也感到一丝内疚，仿佛觉得自己这么努力去淡忘是不对的。可是时间总会流逝，总有些伤口愈合得比较快……不过伤口再怎么愈合，始终会留下一道疤痕，不时还会冒出来提醒他一下。

十二月四日，风雨大作，天色一片萧瑟凄凉。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房子一直充斥着一种紧张的气氛，今天终于变得和以前一般温暖舒适，因为今天是乔斯林的生日。范德米尔一家带着生日蛋糕上门庆祝；罗蕊也来了，而且爸妈还允许她留在这里过夜。泰勒花了不少心思，做了一张家庭照片——包括废柴在内——拼贴；马特写了一首很搞笑的诗，乔斯林被他逗得先是捧腹大笑，然后喜极而泣。乔斯林打开生日礼物后，泰勒意外地发现父母还给他们兄弟俩提前准备了圣诞礼物。于是他们马上在壁炉前拆礼物。泰勒的礼物包在一个扁盒子里，他把包装纸撕开后，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台全新的苹果笔记本电脑！他张大了嘴合不上，呆呆地看着父亲。史蒂夫点了点头，报以一个温暖的微笑。这个微笑说的是：这台电脑没有安装键盘侧录程序！父亲的信任让泰勒深深感动，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泪。他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小男孩对父亲的忠诚感，他暗暗发誓，绝不辜负爸爸的信任。然后他给了父亲一个深情的拥抱。

那个晚上，他们尽情互相拥抱，似乎家里每个人都很需要肌肤的接触。在某一刻，泰勒看见父母并肩坐在沙发上，十指紧扣。他们并不知道泰勒正在看着。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泰勒甚至不敢想象父母的关系日后会怎么发展；可是在那一刻，一切都那么美好，甚至连凯瑟琳也变得非常非常遥远。

乔斯林的生日过后，阴沉压抑的天气也有所改变。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有薄雾，然后就下雪了。初雪之后，连续好多天阳光普照。树林里一片晶莹闪亮，清朗的景致使人神清气爽。在这个星期里，一切看起来还算是称心如意，虽然不算特别好——每个人的一生中总会有那么几天特别高兴的日子，这个星期还谈不上——也总算是正常吧。可是对格兰特一家人来说，无惊无险的日子就已经足够了。其实，一系列可怕的事情正在慢慢酝酿成形，就像一颗小行星正在向地球逼近。灾难来临时，受影响的不仅是格兰特一家，连整个黑泉镇都不能幸免。他们想不到，这么平凡而美好的一周将会成为绝响；这一周结束以后，黑泉镇将永无宁日。

泰勒在YouTube的“95泰流”视频博客上面贴了一段新的视频——这是最近两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更新博客。他的粉丝可能会发现泰勒不像以前笑得那么开心，可是他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做得相当不错，所以感觉挺自豪的。这个星期，泰勒和罗蕊经常见面拍拖，两人旧情复燃，都很珍惜。泰勒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对女朋友做到忠贞不渝。现在暂时不用考虑诚不诚实的问题，泰勒觉得很快乐。

星期六，史蒂夫告诉他，杰登、贾斯汀和布拉克快要刑满释放了。他们将会在几周内离开涂鸦镇，回到黑泉镇并接受心理辅导。泰勒听了这个消息，基本上是无动于衷。这段时间，他一直不让自己的情绪再起波澜，因此他只是稍稍有点挂念布拉克，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感觉了。不过，他对布拉克的牵挂就如同想念一位日渐疏远、难以和好如初的老朋友……何况布拉克被关在涂鸦镇的时候，泰勒也不可能给他寄慰问卡。于是，泰勒对于三人出狱的消息也就不再多想了。

之后的那个星期三，泰勒在镇上骑自行车。经过深谷路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个佝偻的人影在雪地里蹒跚而行。只见那人龟缩在大衣里，整张脸都笼罩在棒球帽檐的阴影中。一开始泰勒还以为是一个怪老头穿着年轻人的衣服，可是就在他们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泰勒全身一震，顿时僵住了：这人竟然是杰登。只见他骨瘦如柴，形容枯槁，颧骨高高凸起，样子就像一个骷髅头。而且他弯腰驼背，走得很慢很慢，双手不住地颤抖，就像一个帕金森病患者。他的双目没有一点神采，仿佛是死人的眼睛；而且看他的目光，似乎他完全没有认出泰勒。泰勒深受困扰，连忙发狂似的蹬着脚踏板，风驰电掣般向家的方向飞驰而去。

当天晚上，等乔斯林上楼之后，泰勒和史蒂夫父子俩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突然，泰勒泪如泉涌，失声痛哭，完全停不下来。史蒂夫把他搂在怀里，不住地安慰他，告诉他，一切都已经好起来了。其实，根本就没有一件事好起来，而且永远也不会好起来了——因为这是父子二人的最后一次拥抱。如果他们知道即将天人永隔，他们会做不一样的事情吗？对父子俩来说，还有比亲密拥抱更好的告别方式吗？乔斯林听到声响，穿着拖鞋匆匆忙忙跑下楼，凝视着泰勒，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可是史蒂夫向她点了点头，乔斯林会意了，又转身上楼，留下他们父子俩独处。这一刻只属于他们父子二人。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在彼此臂弯里感受着那一份亲情。泰勒不需要说什么，他宁愿此刻无声胜有声。爸爸会明白的：他爱爸爸，爸爸也爱他。

事后回想，这也许是他们唯一后悔的地方：为什么当初没有把这一份爱大声说出来呢？

*　　　　*　　　　*

泰勒卧室的窗户没有关严，将近凌晨四点的时候，窗撑被一根细长的工具拨起来，然后窗扉慢慢地打开了，一阵冷风立即涌进房间。窗户铰链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仿佛看门人在发出警报——可惜这也是徒劳，因为泰勒睡得很熟，完全没有醒觉。

一双苍白的手扒住窗台，然后一个人影艰难地爬了上来。几个星期之前，泰勒夜探森林，仓皇逃回家中，也是这么狼狈地从窗户爬回房间的。不过现在这人爬得比泰勒更艰难，可是他有强大的意志力，终于还是成功了。这个人影进了房间，一动不动地站在地板上。过了好一会儿，他蹑手蹑脚地向床边走去。

一块地板发出“嘎吱”的响声。

那个人影马上站住了。

泰勒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转身背向着发出声响的方向。

又过了一会儿，人影继续向床边走去。

这时候，泰勒俯卧在床上，一条裸露的手臂高举过头，左边脸颊贴在床垫上。趁着他还在熟睡当中，来人从裤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房间顿时笼罩在一片苍白的人造光里。几根手指点开了屏幕，开始搜索一个文件——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音频文件。

找到了。

那个人把iPhone放在泰勒的耳边。他的手颤抖得太厉害，必须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才能稳定下来。他把手机贴在泰勒的耳边，按下了播放键。

泰勒在睡梦中嘟囔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嘟囔变成了呻吟，可是他依然没有醒。

播放完毕，那个人又放了一遍。

再放一遍。

再放一遍。

PART Ⅱ

2 NITE?

＃DEATH

第二部

今夜？

＃死亡＃

- 23 -

在许多童话故事里，最残忍的情节往往会被人忽视。比如说格林童话里的《糖果屋》，最残忍的不是巫婆的恶行，而是伐木工人失去一对儿女的悲痛之情。

身为医生，史蒂夫知道，在心爱的人去世前，如果人们事前有心理准备，就能逐步接受这个即将到来的现实，从而减少噩耗造成的剧痛。一来，人们有机会一点一点地开始悼亡伤逝；二来，人们有主观意愿去接受最坏的结果——这两者都有助于减轻噩耗的打击。虽然这一套理论只是心理学的废话，可是对史蒂夫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那恐怖的一幕以雷霆万钧之势突然袭来，一下子就将史蒂夫的心智打入万劫不复的黑暗中。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五，这是命中注定、在劫难逃的一天。这天早上，史蒂夫如常地起床、刮胡子，下班后和乔斯林去纽堡市购物中心买东西。可是在同一天的晚上，他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他在泰勒床边的地板上躺了整整一夜——他没有睡在床上，因为他不忍心抹掉泰勒留在床垫上的痕迹。

现实就像变了味的童话，一样的残酷，一样的恐怖。他们甚至还不能把泰勒的尸体解下来，因为她就在他身边——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经过这最后一次折磨，史蒂夫的世界完全坠入了黑暗。

此刻唯一让史蒂夫烦恼的是他竟然还隐隐约约知道，此时此刻他们一家人应该守在一起。可惜在史蒂夫所处的黑暗国度里，这个想法没有任何意义。安慰？支持？这些字眼已经变成了空洞的概念。震惊过后，史蒂夫完全迷失在难以承受的哀痛当中；他没有能力去安慰别人，也没有能力接受别人的安慰。而且，还哪来的“一家人”呢？他的家庭已经支离破碎了。在这一刻，乔斯林正坐在纽堡市圣路克康沃尔医院等候室的半圆靠背椅中，笼罩在凄冷的灯光里——史蒂夫突然冒出一个刻毒的念头：她的儿子还活着，而我的却死了！既然史蒂夫自顾不暇，那么她目前也只能靠自己了，幸好她有她的父亲和玛丽·范德米尔陪伴。

当晚早些时候，电话铃响过一会儿。不久，双眼通红的皮特来了。史蒂夫想不起那时候是几点，因为他的时间概念已经消失殆尽。他隐约记得殡仪馆的业务代表（那个殡仪馆的名字叫“诺克斯与克莱默”，古怪中略带一点煞气）已经走了，他自己独坐在饭厅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盒还没碰过的中餐外卖。他仿佛回到了九月中旬，泰勒和马特兄弟俩就坐在他对面，用泰勒的GoPro摄像机逗对方玩。

“马特的右眼基本上洗干净了。”皮特说，“医生给他洗了胃，现在已经脱离危险。可是他的左眼不太乐观，因为胶水渗入了眼角膜，还没到医院就已经硬化了。”

“哦。”史蒂夫答道。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一天，仲夏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饭厅里。“我敢打赌，你不想知道我正在想什么。”马特对着泰勒的镜头说。泰勒说：“对啊，我真的不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个散发着马味儿的臭小弟。我宁愿你快去洗个澡。”

“史蒂夫？”

史蒂夫忍着一丝微笑，抬头看着皮特，疑惑地问：“什么？”

“很可能会造成永久性的伤害，你明白吗？胶水开始腐蚀他的眼角膜，他可能会失明一辈子啊。”

“哦，知道了。”史蒂夫答道，可是他完全不知道皮特在说什么。在他心里，泰勒说：“让我们把这个问题的背景设在我们的家乡这儿。Padremio，如果你必须让某一方死，你会选谁？你的小孩，还是我们黑泉镇其余所有人？”

史蒂夫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不留一点痕迹。

“喂！你听见我说的话吗？”皮特还在不屈不挠地追问。

“对啊，听到了。”

皮特一把抓住他的手。史蒂夫很奇怪，这手竟然那么柔软纤弱，和皮特完全不相称。“史蒂夫！你无论如何都要去他们那儿！”皮特恳求道，“我这就开车送你去纽堡市。他们都需要你，尤其是你太太。我知道现在所有东西都是一团糟，可是老兄，你还有另一个儿子呢！他还在医院挣扎呢！”他站起来，向史蒂夫伸出双手，“喂，哥们儿，你现在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行啊……”

说着说着，皮特竟然又哭起来了。史蒂夫慢慢抬起头——皮特刚才说的话，他基本上就没听进去——可是在这个瞬间，他的意识很难得地又回到了当下。史蒂夫知道自己必须留在这里，至于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他并不了解。“我不能走啊，皮特。”他彬彬有礼地回答，语气平静如水，“我必须留在这里。”

皮特的肩膀不停地颤抖，完全不受控制。史蒂夫伸手搂住他，想道：现在明明是我死了儿子，怎么我反而安慰起隔壁老范了？真是一幕荒诞的讽刺剧。史蒂夫想放声大笑，连忙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因为他隐约觉得，这时候大笑……好像不太合时宜。嘴唇传来一阵刺痛，史蒂夫的脸一下子扭曲了。噢，对了，他这才想起来，他的下嘴唇早已肿胀破裂，变成了紫色——史蒂夫是在当天下午把自己的嘴唇咬破的。当时他们发现他蜷缩在楼梯平台上，靠着栏杆，双眼凸出，咽喉肿胀，头发竖起，正在拼命地咬自己的拳头。此刻，嘴唇又一次被咬破，鲜血倒流回他的嘴巴里，一股铜线味道顿时把他正在神游太虚的意识拉回了现实。要是他现在真的笑出来，很可能马上就会变成尖叫，然后他的神志就永远不能恢复了。

“爸爸，那只是政治正确。”泰勒的话音再次响起。就这样，那一幕幕场景在史蒂夫的脑子里又开始了新一轮循环。这一次，他努力回想那天早上泰勒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　　　　*　　　　*

他只记得他和乔斯林回家之前做过的种种琐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场景就像画在一张描图纸上，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他眼前。史蒂夫把所有这些描图纸都叠起来，与当时家中发生的事情进行对比，企望找出一一对应的时间点。我们离开沃尔玛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呢？他去马厩取绳子的时候，我们又在做什么呢？无奈史蒂夫这番努力只是徒劳，他能找到的只是凌乱的记忆碎片，仿佛千百个来自地狱的号哭声在他脑中同时响起：当初我要是……当初我要是……当初我要是……负罪感把这些声音化作一条九尾鞭，狠狠地抽打在史蒂夫的心上。

那天下午，他和乔斯林都很早下班，决定去城里进行圣诞采购。其实他们主要是在各种咖啡店和蜡烛店进进出出、流连忘返。从十一月的低谷走出来之后，他们在十二月初给乔斯林举行了生日会，还把今年的圣诞大礼提早给了兄弟俩。所以今年的圣诞采购，他们决定一切从简，只买一些有节日气氛的小东西。此外，史蒂夫想去沃尔玛超市的肉食部买一种特制的肉；乔斯林要买一套好点的衣服，因为他们打算圣诞节第二天就飞去亚特兰大探望她父亲，并在那里住几天。

这是很普通的一天，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今天会跟往常不一样。空气不见得比平常更沉重或者更压抑；商场里的人们也跟往常一样，横冲直撞，完全不管别人感受。在邦顿百货大楼前面，一群街头舞者在人群中即兴跳起舞来，史蒂夫和乔斯林看了一会儿，还彬彬有礼地为他们鼓掌。与此同时，在黑泉镇的家中，一幕不可言说的人间惨剧正在上演。

回到此刻，沉重的打击使史蒂夫觉得自己仿佛困在一条运送煤炭的管道中，眼前只有一片漆黑。他颓坐在泰勒的房间里，呼吸着泰勒残留下来的气息。他的思绪沉着、冷静，可是如果他能够清醒地判断一下，就会发现自己此刻的想法都是非理性的，都是靠不住的。他不断地想，如果他们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们会采取什么措施呢？他们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吗？这时候，如果能够把责任推到某一个人身上，那该多好呀！都怪乔斯林在巴诺书店逛了那么久！都怪他自己非要在星巴克停一下不可……唉，真他妈的傻、白痴！他怎么会蠢到这个地步？当初他们要是能早点儿赶回家……

逛完了商店，史蒂夫和乔斯林把买好的东西装上丰田轿车。他们从停车场开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跟随大部分车流右转去I-84或者I-87高速公路，而是左转再左转，去了百老汇。再过了几个红绿灯口，他们就上了9W公路。他们沿着9W公路出了纽约城区，然后左转，来到了风暴王州立公园。在那里，他们转上了293号公路，再开五英里，就回到了黑泉镇。

在五英里之外的那一幕仿佛是悬挂在他们头顶上方的一个钟摆斧[1]——这个传说中的刑具正在无情地落下，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将其逆转。他们每前进一英里，半月弯刀的钢刃就向着他们的头顶逼近一分；闪着寒光的锋利刀刃呼啸着，越来越近了。右……左……右……左……就像一口古老大钟敲响了残酷的丧钟——他们所知道的一切、他们所爱的一切将会全部毁灭。

回家路上的每一个细节都保存在史蒂夫的记忆里，仿佛一颗颗闪闪发亮的宝石。挂在天际的斜阳映照在后视镜中，闪耀着他的双眼；暮色中的哈得孙河映出苍白的光芒；乔斯林提议，他们要再养一只狗……他重新经历着路上的每一幕，很想对着脑子里的两个幽灵——史蒂夫和乔斯林——大声吼：快掉头，往回开，能开多远就开多远！好像这样做就能够把已经发生的一切全部抹掉似的。然而史蒂夫就像看着一部恐怖电影，两位主角悲惨的命运早已注定；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开着车，驶向那个无法逃脱的可怕结局。

他们驶过高尔夫球场，在分岔路口靠右走，回到了深谷路。然后他们越过小溪，开进自己家的停车道。在十二月的阳光里，空荡荡的房子似乎屏住了呼吸，正在等待着他们回来。他们提着大包小包走到前门，史蒂夫手上拿满了东西，还试图把钥匙插进门锁里，万分狼狈的样子把乔斯林逗得哈哈大笑。看乔斯林这么开心，史蒂夫知道下一步她会做什么——果然，她凑过来亲了他一下，害得他的沃尔玛购物袋没夹紧，从手臂下方滑下来掉在地上，手够不到了。乔斯林弯腰帮他捡起来，笑着说，幸好不是圣诞树上挂的小球球。以前他们回到家门的时候，废柴总会热烈地扑上来，一边吠，一边欢快地摇着尾巴——它真的是一只可爱的狗。自从废柴去世后，家里总是一片死寂，他们也逐渐适应了。可是在这一刻，乔斯林的欢声笑语打破了这一片死寂。

他们来到了走廊，向楼梯走去。天哪，楼梯！

在楼上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呢？答案还有四十秒就揭晓了。

和往常一样，乔斯林走去饭厅拆邮件；史蒂夫则向厨房走去，准备把东西放在冰箱里。就在这时，四周似乎刮起一阵冷风，史蒂夫马上站定了，抬头张望。他并不是迷信的人，可是他相信每个人体内都有某种生物节律方面的特质，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预知即将来到的危险。当时他仿佛听到了一阵从远处飘来的号哭声，就像有人在刑房里受折磨时发出惨叫。空中的钟摆斧不断下沉，距离史蒂夫的头顶只有几英寸了；利刃不停地摆动，在空中卷出一个个气流旋涡，形成了那股让史蒂夫心惊胆战的冷风。他想不到，七小时后，自己会躺在泰勒的房间，不断地挣扎扭动，想摆脱手脚的束缚，从行刑架上逃出来。

他关上冰箱门，拿起几袋子圣诞礼物，回到走廊，踏上楼梯。史蒂夫很想对回忆中的自己大声吼：快下来！你只剩下十二秒了。十二秒后，一切都会完蛋了！现在只有十秒了！再过十秒，钟摆斧的钢刃就会……

可惜回忆中的他并没有听见，继续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无法预知的末日。

当时他还想着吃饭前应该有时间去跑步呢。

卧室门打开了，又是皮特·范德米尔。他看见史蒂夫正坐在泰勒床边的地板上，不禁吓了一跳。史蒂夫不知道自己眼睛里的毛细血管大部分已经破裂，双眼变成一片血红。

“不行不行！你这样子不行！快跟我出去！”皮特一边说，一边抓住史蒂夫的手臂，把他揪起来了。史蒂夫想抗议，他不想泰勒呼吸过的空气被皮特吸走或者从房门溜走。泰勒是他的，他要把房间里的空气保留下来——他要让泰勒活下来！

“喂，你听着，你现在已经没有能力做决定了，所以你必须听我的安排。我们这就去医院，你太太现在很狼狈，玛丽已经尽力在帮她了，可她最需要的是你！这时候，你们两人最需要的就是对方的支持啊！”

皮特拉着史蒂夫走出房间，他接触房门的时候把泰勒留下来的指纹也抹掉了。史蒂夫这么顺从地跟着他出去，主要是想让皮特快点离开，以免他把泰勒遗留的痕迹破坏殆尽。

“我会留下来陪你们俩，换玛丽回家睡一觉。劳伦斯去了波基普西市，暂时住在玛丽的父母家里。她不想劳伦斯……”

……待在黑泉镇，史蒂夫在脑子里帮皮特把话说完。想到这里，他心中突然一阵绞痛。好主意啊，皮特。既然她害死了泰勒，照理说下一个就轮到劳伦斯了，对吧？

皮特拉着他来到了楼梯平台。突然，史蒂夫眼前又出现了马特的惨状——这是他在一天之内第二次看到了。小儿子虽然有时候会把他气得半死，不过马特其实是一个很讨人喜欢、很开心的小孩。这时候，马特正坐在二楼的过道里，脑袋向后仰着。他用建筑液体钉强力胶水把自己的两只眼睛粘起来了；他的嘴巴扭曲着，流露出一丝恐怖的笑意；他的嘴里闪着银光——因为里面塞满了死亡帽！唾沫不断地从他口中渗出来，咬碎的毒蘑菇随着口水流到他的衣服上。那些毒蘑菇从地板缝隙里长出来，形成一个仙女环，把马特困在当中。马特好像觉得，获得自由的唯一途径就是把这些死亡帽都吃了。可是他每摘掉一个，马上就有新的一个在同一个位置长出来，把仙女环重新合上。

仙女环外面，放着一把胶水枪。

马特已经丧失了理智，因为他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某些无法承受的东西。

史蒂夫一转身，在这个瞬间，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钟摆斧的钢刃一下子把他的身体剖成两半。他突然有一种失禁的感觉，仿佛连肠子也要拉出来了。实际上，史蒂夫并没有真的拉，他是觉得皮囊之下的整个自己都已经消失殆尽了。这种感觉太真实，史蒂夫几乎失声笑出来。

泰勒从马厩取来一截绳子，上吊自杀了。他把绳子抛过顶梁，缠住脖子，再一脚把凳子蹬开。这一下坠落并没有什么效果，不能把他的脖子折断。因此，泰勒是在痛苦的煎熬中缓慢断气的，而且全程保持着清醒的意识。

只见他肿胀的双眼笼罩着一层寒霜，眼角处垂下两道干涸的泪痕。死亡在他脸上烙下了永恒的恐惧，他眉宇间那种深深的哀伤足以把世间的一切光明全部吞噬。

直到这一刻，史蒂夫才看见骨瘦如柴的凯瑟琳·范怀勒直挺挺地站在微微晃动的尸体后面——黑岩女巫来了！她就如同红死魔[2]，像贼一样趁着夜色潜了进来。这时候，史蒂夫知道，他已经确凿地知道了：泰勒，他的儿子，他的泰勒，真的已经死了。

七个小时后，当皮特·范德米尔拉着他走过楼梯平台的时候，史蒂夫终于开始尖叫起来。

注解：

[1]　中世纪刑具，传说曾为西班牙宗教裁判所所用。

[2]　出自爱伦·坡的恐怖小说《红死魔的面具》。

- 24 -

罗伯特·格里姆决定暂时不送马特·格兰特去纽堡市的圣路克医院。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一个决定——他愿意为此负全责，并独自承担一切后果。格里姆觉得自己陷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噩梦。在梦中最可怕的一刻，乔斯林尖叫着要冲上楼梯，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拉下来。史蒂夫则木然地坐在饭厅里，双眼出神地盯着前方，仿佛正在凝视一片虚空；他的神情专注得吓人，仿佛整个脑子突然消失，颅骨中变得空空荡荡。

出事后是玛丽·范德米尔打电话通知格里姆的。三分钟后，格里姆就带着沃伦来到格兰特家。他们到达时，沃尔特·斯坦顿医生的车也是刚刚来到。又是这里！格里姆全身一阵颤抖：诅咒的魔力好像一直凝聚在这里，现在已经达到了顶峰。皮特告诉格里姆，他们夫妇被邻居家里传来的恐怖尖叫声吓了一大跳，连忙跑过来帮忙。虽然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可是至少把格兰特夫妇从他们儿子的尸体旁拉开，这已经是功德无量了。

马特仰卧在厨房大理石台面上，玛丽和乔斯林从水龙头接来冷水浇在他脸上。斯坦顿医生一眼看见水槽里的毒菇残渣，马上厉声追问在场的人，马特有没有把蘑菇吞进肚子里。他也不等她们回答，一下子就把这孩子翻转俯卧在台面上，然后把一根手指伸进马特嘴里，抠他的喉咙。

在马特翻身的一瞬间，格里姆瞅见了他的眼睛。

天哪！看那双眼睛！

只见眼睛表面覆盖着一层不透明的、象牙色的胶质，似乎他的眼珠被针扎了许多孔，把里面的东西都排干了，重新塞回眼眶里。

格里姆让沃伦留在厨房帮忙照料马特，他自己快步跑上楼梯。他来到二楼过道，眼前的惨况让他一下子陷入疯狂中。从此，格里姆也踏上了一条漫长的不归路。泰勒·格兰特，这个讨人喜欢、富有同情心的少年，竟然悬梁自尽了！他为什么要自杀？格里姆一下子就明白了：晃动的尸体后面站着一个人——凯瑟琳。刹那间，格里姆眼前的景象突然变成了珍珠般的灰白色，乔斯林的号哭声顿时变得很遥远，四处陷入一片死寂。格里姆马上狠狠地咬自己的舌头，强行突破这种梦魇般的状态，让世界重新回到自己思维的焦点中。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确保每个人的安全，所以他决不允许自己在伤痛里沉沦下去。

斯坦顿医生一步两级地跑上来了，随即用手捂住了嘴巴：“天哪！啊！天哪！”

泰勒的一双赤脚悬空，脚趾低垂，距离地面大约三英尺，后面就是凯瑟琳那条又脏又破的裙子。

“遇到这种个案，你通常是怎么处理的？”格里姆问道。

斯坦顿医生吓傻了，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我是说有人自杀的话。”

“噢……”斯坦顿医生茫然地摇了摇头，用五指梳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必须向地区检察官报告。再加上他弟弟的状况，州警肯定会过来立案调查的。”

“没错，可是我们必须确保她在调查开始前离开现场。”

这时候，斯坦顿医生突然低头盯着什么东西，眼神里流露出憎恶的神情——原来过道中间的地板缝里长出了一圈毒蘑菇！格里姆刚才竟然没有留意到这里有个仙女环……这一幕实在太恐怖，他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几乎连站也站不稳了。他抖擞精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运用理性和直觉去想办法解决目前的困境。

“这些是死亡帽，”斯坦顿医生说，“罗伯特，我必须把那个小伙子送医院急救！”

“不行！如果你就这样把他带去医院，院方马上就会报警。如果我们不同时报告泰勒自杀的事情，警方就会怀疑父母虐待小孩，然后就正式展开调查了。”

“可是他必须马上去医院呀！”斯坦顿几乎要大吼了，“我不知道他到底吞下去多少，可是那种蘑菇会毒死人的！还有，他的眼睛——”

“把他带回你的诊所，请你竭尽全力把他救活。”

“你也知道我不能这样做的。作为一个医生，我是发过誓的！”

“作为女巫特遣队的指挥官，我也是发过誓的！无论有什么后果都由我一人承担就是了！现在请你听我的，尽力抢救死者的弟弟。”

“我的诊所里没有必需的设备和药物，没办法抢救他呀！要是凯瑟琳过三个小时才消失呢？这小孩现在有生命危险啊！可怜这两人已经没了一个儿子了，罗伯特！”

这时候，格里姆刚好看见泰勒牛仔裤的裤裆下面有一片深色痕迹——小伙子临死前小便失禁了。格里姆心中不忍，连忙扭过头去。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死亡总是这么残忍，总是让人颜面丧尽呢？多年来，格里姆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处理过许多棘手的案例，早已养成了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的气度。刚才虽然一时失态，可是此刻他已经重拾那种熟悉的、沉着镇定的感觉。正是由于这种冷静，他才能暂时把心中的道德准绳屏蔽掉。这样做是有代价的：他的内心深处隐隐作痛，就像麻醉药力减退时，被压抑的痛感开始渐渐浮现。格里姆所做的决定，斯坦顿医生是做不出来的。对斯坦顿来说，违背美国医学会制定的誓词固然有风险，可真正困扰他的其实是这件惨案背后的残酷现实。

格里姆一把揪住斯坦顿的双肩：“沃尔特，你听我说，你以为我不想有别的解决办法吗？可是你自己也知道，在紧急情况下，黑泉镇的利益高于任何个人的利益。我们实在是没有别的选择。现在只能希望孩子父母一时反应不过来吧。这里一安顿好我就马上通知你，现在你赶快带马特离开吧！无论如何，看在老天的分儿上，一定要把小孩救活！”

斯坦顿本来就疑虑重重，心中饱受煎熬。现在听完格里姆这一席话，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足有两秒之久，然后做了一件让格里姆料不到的事情：他走到泰勒身前，闭上眼睛，举起了双手。此举流露出无尽的怜悯和慈爱，格里姆看在眼里，觉得很欣慰。然后斯坦顿医生转身跑下楼梯，格里姆在他身后嘱咐道：“别让孩子的父母留意到。”

斯坦顿医生抱着马特溜出大门。很快，格里姆就听到屋外传来汽车驶离车道的声音——总算是暂时解决一件事情了。然而，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一个接一个的零碎片段交织在一起，一切都陷入混乱中。首先是乔斯林，她一开始是歇斯底里，后来变糊涂了，竟然想四处给人打电话！格里姆连忙制止她，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打电话的时候。玛丽陪伴她坐在沙发上，突然乔斯林说要把鸡胸肉从冰箱冷藏室里拿出来解冻，今晚要用。玛丽叫她放心，一切都已经办妥了。格里姆越来越担心，想找史蒂夫来帮忙照料他太太。哪知史蒂夫依然枯坐在饭厅的餐桌前，仿佛整个人麻木了，完全动弹不得。斯坦顿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乔斯林才发现马特也离开了，格里姆骗她说，医生把马特送去医院了。然后乔斯林又开始痛哭，想去泰勒的房间。这一切真是太乱了。

格里姆请范德米尔夫妇照看着两位邻居，自己带着沃伦上二楼商量对策。凯瑟琳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牺牲品身后，就像一头母狮子守护着猎物的尸身，防止一群蠢蠢欲动的鬣狗抢食。格里姆觉得女巫根本就不打算离开！她留在这里并不是一时性起，而是有预谋地折磨他们！格里姆心中的恐惧越发强烈了。

她就是要泰勒的父母难受！

她要他们也尝到当年她经受的痛苦！

嘿嘿，现在我们至少已经知道她的动机了，对吧？

沃伦摇头说：“我也没辙呀，史蒂夫。以前我们从来不需要搬动她的。”

沃伦说得对。女巫特遣队有无数藏匿凯瑟琳的方法，当中不少还相当有创意；可是行动守则明确规定，绝对不能与女巫发生身体上的接触！如果他们惹恼了凯瑟琳，镇上就会有人倒霉了。这个人也许心脏不太好，也许大脑皮层太薄弱……反正这个倒霉鬼能感受到女巫盛怒之下所造成的冲击和震荡，结果就是当场暴毙。

凯瑟琳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楼梯平台对面。

她嘴里还是念念有词，吟诵着邪恶的咒语。

她分明是在挑衅！

来呀各位，尽管来碰我呀，看看这次死的是谁……

突然，沃伦狠狠地踢地上的毒蘑菇，一脚把仙女环踢出了一个缺口。其中一个毒蘑菇滚到女巫那双死尸般的脚边，碰到那些皱皱巴巴的棕黄色脚指甲，终于停住了。

“凯瑟琳。”沃伦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喂，凯瑟琳。”

格里姆突然觉得嘴巴很干，就像一卷羊皮纸那么干。他张开嘴唇说话，却一下子哽住了，只能发出一声让人听了就心烦意乱的呻吟。他想走上前把沃伦拉回来，可是两只脚像被钉在地上走不了。特遣队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绝不能对女巫说话。可是沃伦现在竟敢公然犯禁，其可怕程度几乎能跟眼前的惨案相提并论了！

“小孩已经死了，你的目的也达到了。”沃伦的嗓音听起来含混不清，仿佛喉咙里塞了一团凝固的石油，“为什么不让我们清理现场呢？我们干完活还得回家呀。”

凯瑟琳依然纹丝不动。

不！不是纹丝不动！她右手的手指一直在抽搐。

而且，在那双被缝起来的眼睛后面，不知什么恶毒念头正在酝酿成形。

她分明是在挑衅！

沃伦又向前走了一步：“喂，你到底有完没完？”

“沃伦，别说了！”格里姆很反感，低声呵斥沃伦。突然，恐惧像重锤似的砸在他心头，他觉得自己仿佛走到了发疯的边缘。黑泉镇到底是谁说了算？格里姆再也没有怀疑了：在女巫的威胁下，所有人的命运都掌握在她的手里。“快回来！你也想上吊自杀啊？”

时间缓慢地流逝，一分一秒也是煎熬。等了四十五分钟，两人终于熬不住，决定下楼了。史蒂夫依然深陷在震惊中不能自拔，格里姆怎么努力也唤不醒他。窗外的天空已经染上一片血红。

沃伦提议用扫帚小心地把女巫推开。可是推到哪儿去呢？必要时难道把她推下楼梯吗？杰登那几个人为了向凯瑟琳砸石头，用树枝把她推到哲人溪旁的蓄水池里，然后她就消失了。所以要是他们把她推下楼，估计她也会马上消失的。不过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做，和那几个小浑蛋又有什么区别呢？可是史蒂夫看到乔斯林眼睛也哭肿了，心中不禁一阵踌躇。为了她而牺牲城里某个老头老太的老命，值得吗？世易时移，难道我们的道德标准也随之改变吗？

两人又回到了二楼。沃伦手执一把扫帚，格里姆拿着一根拖把。冰冷的汗珠贴在他们的前额，仿佛针扎般刺痛。他们小心翼翼地用拖把和扫帚的把手轻轻地戳凯瑟琳。她脆弱的身躯被戳动了，可是女巫始终没有后退半步。可怕的是，他们每戳一下，女巫那张被针线缝住的脸就会朝那个方向转过去。

两个人、一个女巫，中间还吊着一具尸体——多么恶心而且怪诞的一幕！

其实，格里姆和沃伦都不敢真的使劲儿驱赶凯瑟琳。

“我要去找我的宝贝儿子！”突然，楼下传来令人心碎的哭叫声——是乔斯林发作了。格里姆和沃伦吃了一惊，对望了一眼。很快，皮特·范德米尔跑上来了。他明显已经心力交瘁，可是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格里姆心中非常感激。

“下面什么状况？”他低声问。

“还能有什么状况？”皮特答道，“就一团糟呗。幸好玛丽给她沏了一壶上好的甘菊茶。”他干笑了一声，笑中带着泪。这句话确实很荒诞：难道一壶上好的甘菊茶就能化解这一切难以名状的苦难吗？

三个人于是一起动手，把凯瑟琳向右推，想让她绕过泰勒的尸体。终于，她踉跄着向侧面迈出了一步。格里姆觉得心脏一阵狂跳，然后沃伦再加把劲儿一戳……就在电光石火间，女巫突然出现在泰勒尸体前面，就在三个人中间！格里姆敢对天发誓，他甚至能听见女巫嘴里发出的“嘶嘶”声。他们大惊失色，顿时作鸟兽散。沃伦绊在自己脚上，一屁股坐倒在那个残缺不全的仙女环里。

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以惊人的速度从格里姆眼前掠过。“乔斯林！”有人在下面大叫一声。格里姆意识到，这是玛丽的声音。同时，乔斯林龇着牙扑上来，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音越来越大。格里姆惊魂未定，反应迟钝，想阻止她已来不及了。只见乔斯林猛地一挥手臂，击出一个全垒打，把那壶上好的甘菊茶不偏不倚地砸在凯瑟琳脸上。

这一击的效果真可谓惊天动地。滚烫茶水四溅，玻璃碎片纷飞，大部分都洒到了墙纸上。格里姆手疾眼快，飞身一跃，勉强避开。女巫被击中后，一下子弯下腰来，然后就消失了。乔斯林尖叫一声，扔掉手中的塑料茶壶柄，扑上去抱住了儿子的尸体。

*　　　　*　　　　*

警察来了，问了各种问题。幸好玛丽·范德米尔已经把乔斯林送去圣路克医院，否则以她目前的状态，在回答警察提问时肯定会泄露黑泉镇的秘密。等她们两人离开后，格里姆才让皮特打电话报警。然后他走进饭厅，坐在史蒂夫身边，问他能不能跟警察录口供。

史蒂夫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悲伤。他仿佛刚刚从黑暗的远方回来，听了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也要想很久才想明白。他问：“他们到时候会把泰勒放下来吗？”

这句话让格里姆彻底崩溃了。这一切实在是惨绝人寰，连他这么坚如磐石的硬汉也难以忍受。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着这位伤心欲绝的父亲。“会的。”格里姆说，暗自庆幸自己不用看着史蒂夫的眼睛，“他们会把他放下来的，哥们儿。”格里姆勉强定下心来，因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他必须对目前状况进行评估。史蒂夫已经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证明他已经足够清醒了。也就是说，他应该知道，回答警察问话时什么应该说、什么不能说。

格里姆放开史蒂夫，然后坐直了：“史蒂夫，有个问题我必须问你。你觉得这件事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呢？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史蒂夫缓缓地摇了摇头。

“泰勒是不是说过什么话？”史蒂夫还在摇头。格里姆继续追问，“我现在问你的话，绝对不会对别人泄露，连议会我也不说。要是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必须知道，这是为了全镇人的安全着想啊！其实我知道泰勒一直在做那个网站，不过我觉得跟这件事完全没关系，否则的话，早就出事了，也不会等到现在。上个月我们一直在监控他的电脑，也没发现他玩什么新花样。你知道他有没有搞别的项目呢？这件事到底哪里出错了呀？”

“我真的不知道，罗伯特。”史蒂夫终于回答了。他的语气平静而且诚恳。

格里姆凝视着史蒂夫，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他说的是实话。格里姆知道史蒂夫还在震惊当中，肯定已经心烦意乱、不知所措了，所以他决定暂时不再追问下去，就让他先缓过神来再说吧。他拍了拍史蒂夫的肩膀，说：“哥们儿，你要保重，今晚我再给你打电话。”

史蒂夫说了声谢谢。格里姆要走了，沃伦会留下来以朋友的身份帮忙应付州警。格里姆把汽车钥匙给了沃伦，一想到马上就能走出这座房子，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他觉得死亡的气息无处不在，就像一面四处蔓延的沉重帷幕，把整座房子笼罩住，还从四面八方向他逼近。虽说这种念头当然只是迷信罢了，可是在这栋房子里，死亡似乎遵循着一套黑暗法则，导致一个接一个的灾难像疾病似的向外散播。罗伯特·格里姆快步走出屋子的后门，虽然双腿酸软，却一直走到后院中心才停下脚步。他垂着脑袋，深深地吸着冬夜的空气，双腿不住地颤抖。

格里姆此刻心中一片迷茫，脑子也不太好使了。他朝着原来的游客中心——也就是现在的女巫特遣队总部走去。他不想碰上警察，所以抄林中小道。这是一条陡峭的上坡路，路边是一片休耕的田地。地上白雾缭绕，反射着清冷的月光。上周温度降到了零下，现在天气又回暖了，因此空气中的湿气极重。格里姆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黑暗中凝结成朵朵白云。

才走了几分钟，他就后悔走进这片树林了。

格里姆打开手机的照明灯，照亮了面前的路，然后加快脚步。路的左侧长满大片的毒芹，形成了一堵巨大的黑墙。在这一片山脉的其他地方，比如说北面和西面更远处的地区，人们晚上也会进山里散步、遛狗，在夏夜甚至有人会进林子里云雨一番。可是黑泉镇一带的山中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因为这是一个被诅咒的地方，天黑之后就没人出门了。

马特的那双眼睛……

怎么有人能这样对待自己呢？是凯瑟琳逼他这样做的，还是女巫让他看了一些极度疯狂的东西，他宁愿把自己弄瞎也不愿意看下去呢？他这样做好像在模仿女巫——实在是太诡异了。女巫对人的影响到底大到什么程度呢？

这时候，他眼前突然又出现了刚才乔斯林把一壶上好的甘菊茶砸在女巫脸上的一幕。可是这一次，当碎玻璃纷飞的时候，有几片插进了他的眼睛里，顿时鲜血四溅。格里姆一个踉跄，仰面朝天跌下了楼梯……

白痴！别胡思乱想！

可是他已经浑身发抖，思绪完全平静不下来。突然，身边刮起一阵怪风，树上的枝叶在空中猛烈摆动，仿佛群魔乱舞。在黑暗中待久了恐怕会精神失常……格里姆连忙加快脚步。

他独自走在荒郊野岭中，理智渐渐恢复，心中的疑虑和迷惘情绪也被压制住了。同时，无数疑问开始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格里姆掌管女巫特遣队三十年了，凯瑟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攻击过他们。1967年，有人想剪断缝住她嘴角的线，结果闹出人命了。打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害人自杀了。每个人都知道，听了女巫念咒就会自杀，所以绝对没人敢冒生命危险去听。泰勒一伙人做恶作剧和拍视频，虽然有点玩火的意味，不过泰勒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绝对不会犯这么大的错误吧？可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格里姆甚至有点怀疑，他不向议会报告泰勒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其实是害了泰勒呢？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隐隐作痛。

哥们儿，我知道人人都会马后炮，可是请你恕我直言，你替他保守秘密其实对他没有一点好处。

突然，格里姆觉得身后有东西在动！他停住脚步，猛地转身，脚却踩在结了霜的草根上，滑了一下。格里姆连忙稳住身体、保持平衡，这才发现刚刚在黑暗里活动的东西已经消失了。那到底是什么呢？是雾气造成的错觉还是他脑子里的幻觉呢？这时候，他心中涌起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同时还有一种可怕的不祥预感——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所有这些思绪汇聚起来，形成了一种十万火急的逼迫感，重重地在他心头敲击。虽然格里姆明知这样做不理智，可是他实在按捺不住，立刻撒开腿狂奔起来。

可怕的大灾难迫在眉睫！

回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不断恶化的事件其实组成了一条盘旋下坠的因果链：杰登用裁纸刀划破凯瑟琳的乳房；格兰特家的狗死于非命；小溪淌血；杰登一伙儿向女巫投石；全镇人陷入疯狂；杰登被行刑者打得只剩下半条人命，最后还是挺过来了。现在轮到泰勒了。

孩子们爱玩丧葬的游戏，他们抬着水果箱子扮作送葬队伍，游行到聚居地的围墙外。然后他们挖掘坟坑，把水果箱子埋在里面。那些父母都怀疑儿女被恶魔附体，都觉得这个游戏是个不祥的征兆。

格里姆跑了一会儿，肋部传来刺痛，还伴随着一阵阵抽搐。他跑上一条碎石路，穿过废弃的希望泉住宅区，来到了深谷路。虽然这里街灯明亮，可是格里姆并没有放慢脚步。终于，他踉踉跄跄地跑到了原来的婆婆漏盆游客中心。

只见屋顶雕带上方的屋檐边缘坐着一只黄褐色的猫头鹰。这只鸟正用捕猎者特有的眼睛盯着格里姆，目光中流露出恶毒的神色。格里姆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看见这只鸟，心里就突然充满了沮丧，仿佛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他用力拍击手掌，想把猫头鹰赶走。可是那只鸟竟然纹丝不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格里姆吃了一惊，随即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朝它扔过去。猫头鹰这才拍起强有力的翅膀，飞走了。

格里姆回到监控中心，得知凯瑟琳出现在下南区某家人的厨房里。他让那家人去点对点旅馆过夜，然后派克莱尔和马蒂赶去现场，寸步不离地盯着女巫。万幸的是，那壶上好的甘菊茶并没有造成任何伤亡事故。格里姆留守在监控中心，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视频文件库里开始搜索。他反反复复地查看视频画面，在某些关键时间节点还不断地快进后退。他看见马特从车站走回家，格兰特家的房子看起来很平静，可是格里姆很清楚，这只是假象，不知道昏暗的窗户后面藏着什么东西。泰勒在弥留之际处于一种什么状态呢？从马特回家一直到他父母把车停回车道，在这一个半小时内，屋子外面风平浪静，什么也观察不到。屋里明明掀起了腥风血雨，屋外竟然一切如常——这个超现实的场景让格里姆胆战心惊。

沃伦从圣路克医院打电话来汇报：史蒂夫·格兰特由皮特·范德米尔陪伴着留在黑泉镇，殡仪馆的经理过一会儿就到。马特因为吞食了毒蘑菇，所以胃肠中毒非常严重，不过总算脱离危险了。现在医生正在抢救他的眼睛，可是并没有十足把握。沃伦想留在纽堡市，因为他担心小孩醒后会乱说话——虽然不大可能，但也不可不防。

格里姆收了线，开始考虑不同的策略，看看怎样才能把这件惨案对黑泉镇公众的冲击降到最低。他心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似乎他忽视了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他必须抢在灾难降临前，把这个关键因素找出来！

这种感觉有害无益，于是格里姆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些实际问题上。比如说，他要向格兰特夫妇提什么问题呢？有哪些信息是可以公开的呢？葬礼在镇里还是外面举行呢？在镇内举行葬礼的话，会有来自外乡的亲戚朋友，万一凯瑟琳突然出现怎么办？须知，有些纵火狂是喜欢回现场观赏自己燃起的熊熊大火的。

也许这一切都是她计划好的，泰勒的死只是女巫的惊天大阴谋中的一部分。

格里姆仿佛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出这句话，吓得整个人跳起来。他睁大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手机，突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两秒后，手机响了，是克莱尔打来的。

“喂？”

“罗伯特，她消失了，就是一秒钟前的事。”

这时候，一股浓重的尸臭气味钻进格里姆的鼻子里，他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好吧，那你们就回……”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听见一阵呢喃低语声。格里姆转头一看，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张饱受折磨的、梦魇似的脸——竟然是凯瑟琳·范怀勒！只见她正努力张开那两片支离破碎的嘴唇，把缝住嘴唇的黑线绷得紧紧的，形成一丝诡异的笑容。她全神贯注地念诵着，开了一条小缝的左嘴角不停地嚅动，把邪恶的咒语送进他耳朵里。格里姆尖叫一声，手机也掉了。他踉跄着向后退，整个人在桌面上翻了个跟头，摔在办公桌另一头的地上。在这个过程中，他还碰翻了一个笔筒，正好落在他身旁。

凯瑟琳迈着谨慎的脚步，平静地绕过办公桌，站在格里姆面前。

“罗伯特，罗伯特！”手机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格里姆挣扎着坐起来。眼看黑岩女巫一双灰色的赤脚越走越近。只见她长长的趾甲卷曲着，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黄色。铁链缠绕在她骨瘦如柴的身躯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格里姆惊慌失措地拼命后退，一下子撞在一块大屏幕上，最后被逼到了墙角——怎么好人总会被逼到墙角呢？

片刻之后，凯瑟琳已经来到了格里姆面前。她弯下僵硬的身躯，把嘴唇凑到他耳边。在这个情形下，格里姆想逃脱的话就必然会碰到女巫，所以他只好蜷缩在墙角里，用手指塞住耳朵，然后开始拼命大声唱歌。只是这一次他唱的并不是卡特丽娜与波浪乐团的歌，因为那一声声可怜兮兮的嘶吼根本就没有音调，也不成旋律。为了生存，为了保护自己免受女巫咒语的侵蚀，他必须大声疾呼！可是在这个过程中，他被迫看着女巫那一双被缝起来的眼睛，吸入她散发出的带着腐土和死亡气息的恶臭。

- 25 -

从手术后到星期六下午，医生用麻醉药让马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下午四点，史蒂夫、乔斯林、米尔福德·汉普顿（乔斯林的父亲，专门从亚特兰大飞过来帮忙）和玛丽·范德米尔吃完午餐（其实人人都吃不下）回到病房时，马特苏醒了。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马特对一切外界刺激都没有反应。医生诊断为“紧张性木僵”，众人听了都非常担忧。当时他们发现他躺在床上，皮肤呈现出一种暗淡的半透明状态；他的眼睛缠着纱布，仿佛戴着一个恐怖面具。最可怕的是他的颈部肌肉完全僵硬了，竟然把他的头部撑起来，悬在枕头上方几英寸的空中。值班医生告诉他们，刚才换纱布的时候，马特右眼的瞳孔对外界光源没有丝毫反应；而他的左眼必须做角膜移植手术，否则就什么都看不见。史蒂夫根据自己行医的经验，知道绷带下面的左眼必定是一片朦胧的灰白色，仿佛眼眶里根本就没有眼珠似的。

乔斯林不想回黑泉镇，所以他们就住在斯图尔特国际机场旁边的华美达酒店，汉普顿先生也住在那里。两人一整夜都没合眼，史蒂夫自顾不暇，已经没精力去关心乔斯林了。吃自助早餐的时候，乔斯林没精打采的，好像患了流感似的。她说话的时候断断续续，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而且总是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乔斯林把黑泉镇的规矩抛诸脑后，竟然在言谈中提到了女巫。说着说着，她告诉她父亲：“都是凯瑟琳害的。”意想不到的是，玛丽用一种非常专业的方式不断地让乔斯林冷静，还帮她遮掩。幸好乔斯林一直迷迷糊糊的，所说的话也含混不清、词不达意，可塑性很强，所以玛丽总能想办法搪塞过去，而不需要驳斥她。最后，她把乔斯林带到女洗手间去了。

“天哪，太可怕了，真是一团糟啊！”汉普顿先生说。老人家折腾了一晚，现在已经长了一脸胡楂，还挂着两个黑眼圈。虽然史蒂夫挺喜欢岳父大人，可是他和乔斯林向来没办法与对方的父母走得太近。他们两人的世界和岳父的世界本来相距十万八千里，现在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重叠了。“史蒂夫，乔斯林老是提到一个凯瑟琳，她到底是谁呢？”

史蒂夫一直没办法和他的妻子说话，他的思维被困在一个没有尽头的死循环里，不断重播发生在几个关键时间点上的事情。在这个过程中，一旦心中的痛苦变得太强烈，他的大脑就迅速退回一个介于清醒与昏迷之间的混沌状态——只有这样才是安全的。不过对于岳父的这个问题，他至少听明白了最后一句。

“我不知道。”他回答说。关于儿子死亡这件事，他绝不能说实话！虽然他早就知道这样做很不公平，可是关键时刻假话张嘴就来。史蒂夫心里也隐隐觉得不安，“她受了太大打击，时间概念已经混乱了。我猜也许以前她认识一个叫凯瑟琳的人，是吧？”

“我也不知道……”老头突然失声痛哭起来。他俯身越过桌子，用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史蒂夫的手，“我实在没办法相信。泰勒会自杀？我实在……为什么呢？你和乔斯林事前一点征兆也看不出来吗？”

他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一边说，一边用力摇晃史蒂夫的手。史蒂夫突然觉得很愤怒，他很想说：岳父大人，我们真的看不出什么征兆。上个月我们的狗在一棵树上吊死了，他爬得很高很高，一般人根本爬不上去。然后有几个小孩在镇中心广场被公开鞭笞，不过那是黑泉镇的内政。可是，天哪，我们根本没料到会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泰勒是个……

突然，他知道岳父想说什么了。一阵剧烈的恐慌突然揪住了他的心，让他感到窒息，因为他不想听到这句话！可他的岳父还是把话说出来了，仿佛在他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泰勒生前是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呀！”

对啊，泰勒确实是一个活蹦乱跳的乖孩子！可是你为什么说“生前”呢？你这个白痴！你以为泰勒已经不在了吗？你把他当成一个已经结束了性命的孩子吗？他对我说：“爸爸，帮帮我。”可是我干什么了？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史蒂夫缓缓地摇了摇头，答道：“我也不知道啊，米尔福德。”

“他也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之类的东西吗？我不需要知道里面的内容，如果他真的写下了遗言，我心里会好受一点。”

“没有，我真的不知道。”乔斯林和玛丽跑哪儿去了？史蒂夫已经受不了岳父的纠缠了。

汉普顿先生把手缩回去，眼睛也垂下来了：“马特弄成这样子，会不会是泰勒干的呢？他会不会有点……神志不清了？”

史蒂夫必须用力咬着已经破损的嘴唇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他声音颤抖着答道：“我不知道，米尔福德。”

*　　　　*　　　　*

史蒂夫和乔斯林被带到一个小房间里，马特的主治医师和一个神经科医生要和他们讨论事情。沃伦·卡斯蒂略也在场，给他们提供必要的支持……同时也确保他们两人不会乱说话。乔斯林看起来比今早正常多了，也没有泄露任何机密。她只是不停地抽泣，把小茶几上的一盒舒洁纸巾用了大半。

主治医师例行提了一些问题，可是大部分都没有答案。然后他说：“我们需要讨论一个敏感的问题，是关于马特的眼睛。我们越快给他移植角膜，他痊愈的概率就越高。可是我们现在没有现成的角膜，所以我想问一下，你们愿不愿意考虑让我们把泰勒的眼角膜移植到他弟弟身上？”

虽然史蒂夫隐约料到他们会说这件事，可是现在问题摆出来了，他还是觉得很震惊。神经科医生说：“你不用立即回答，仔细想想吧。泰勒的去世真的很惨痛，可是如果你用他的角膜救了他的弟弟，也许他的牺牲也就有点价值了。”

哦，对啊，史蒂夫想，干脆把兄弟俩最好的部分切下来重新凑成一个人好了。他们这样说，背后肯定有什么逻辑，只是我看不到罢了。

史蒂夫不假思索地说好，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换了任何人都会同意的。

“你呢，夫人？你怎么看？”

乔斯林擦拭着眼泪，说：“史蒂夫，如果你同意，那我也没有意见。为了弟弟，泰勒什么都愿意牺牲。”

主治医师和神经科医生都没答话，沉默的一刻让史蒂夫很不自在。沃伦扬起眉毛，仔细地观察着两位医生。乔斯林没有留意到这一刻的尴尬，因为她又哭起来了。可是史蒂夫心中雪亮：他们不相信她的话。他们和乔斯林的父亲一样，都相信泰勒先用胶水枪折磨弟弟，然后再自杀。沃伦也看出来了，他当然心满意足，因为这样一来，女巫的秘密就不会泄露了。史蒂夫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的儿子，他的泰勒，虽然留恋生命，却因为受一股匪夷所思的强大魔力诅咒，被迫自杀。马特也是这股力量害的，可人人都以为是泰勒干的。他们都觉得泰勒是一个疯狂嗜血的失足少年，这样的疯子都有资格上新闻头条了。

想到泰勒的身后名竟会遭到这么不公平的对待，史蒂夫哭了，这是出事以来他第一次哭泣。深深的悲痛使他肝肠寸断，实在忍不住发出长长的抽泣声，然后越哭越厉害，再也停不下来了。乔斯林哭的时候，他没办法安慰；现在轮到他哭了，乔斯林也同样是无能为力。两人并排坐在一起，却各自封闭在自己的悲伤里。史蒂夫知道，就算乔斯林试图安慰他，他也未必接受她的好意。

沃伦带他们前往医院里的河景咖啡厅。他们坐在巨大的窗户旁，只见窗外有一片绿树环绕的停车场，更远处就是哈得孙河的潺潺流水。竖立在环形车道中心的巨大圣诞树随风摇摆。天色逐渐昏暗，白天的温暖即将被冬夜的寒冷取代。他的儿子正躺在医院大楼另一端的停尸间里，虽是咫尺之近，却有如相隔天涯。泰勒全身赤裸，已经被剖开了，解剖病理学家正在把重要器官一个一个取出来。

“真的很过意不去，”沃伦说，“可是在殡仪馆的人来商量葬礼事宜之前，我们必须先讨论几个很实际的问题。你是打算火化还是土葬？”

“土葬。”史蒂夫不假思索地答道。

“史蒂夫……”乔斯林愕然地看着他。

虽然他们没有买丧葬保险，可钱不是问题。史蒂夫向来自命不拘泥于形式，不屑在身后固守那一抔黄土、一块方碑。以前他和乔斯林商量过，死后要火化。当然，那时候死亡看似遥遥无期，所以他们也只是初步假设罢了。可是现在这事情就摆在眼前了，史蒂夫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场景：亲朋好友参加完火化仪式，各自带着食物跟随他们回家开大餐，埋头大嚼沙拉、法式咸派……而泰勒呢？泰勒会被塞进熊熊燃烧的炉子里，烈火会把他柔软的皮肤烤黑、烧焦，还会把他的头发烧光。只需要几分钟的光景，在儿子身上长了十几年的肌肉就会迅速分解。很快，泰勒的躯体就会化为灰烬，他也变作一缕青烟，从烟囱飘出去，被冷风吹散，散落在千家万户的房顶上。这个结局已经超出了史蒂夫能承受的范围，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把泰勒留在身边！

“我们让他入土为安。”他又说了一次。

“啊？史蒂夫，这样合适吗……”乔斯林说，“泰勒总是想离开黑泉镇，出去探索外面的世界。要是我们把他的骨灰撒到各个有特殊意义的地方，会不会更好……”

可是史蒂夫拒绝让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坚持，似乎有某种外力在鼓舞他，内心还有一个声音在指引他。也许这样做很自私，可史蒂夫就是觉得非土葬不可。

“乔斯林，我想把他留在身边，可以不时去探望一下。”

“好吧，我就让你决定吧。”乔斯林说。毕竟这是泰勒的身后事，如果换作马特，她就会做主了。

“你想把他葬在哪里？”沃伦问道。

葬在后院，废柴的坟墓旁，史蒂夫突然想到。这个念头让他顿时觉得全身一片冰冷。

“葬在黑泉镇内。”

“这正是我担心的。”沃伦叹道。

“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问题。你可以放心，我们当然会满足你的要求。我们只是——往轻里说吧——有点担心。凯瑟琳的行为模式突然改变，把镇上的人都吓坏了。我们不知道人们对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

“沃伦，泰勒肯定是听见了女巫的咒语。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对吧？这只是一个可怕的意外。”

沃伦压低声音说：“昨晚她袭击罗伯特了。”

史蒂夫和乔斯林都大吃一惊，一齐看着他。

“别担心，他没事。我们只是被吓了一跳罢了。不过我们想不明白，她好像是故意袭击罗伯特的。”

“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呢？”乔斯林问道。她的声音本来就颤抖，现在更是断断续续的，“她为什么要害死泰勒呢？史蒂夫，我也努力不去想这件事情，可是我眼前总是出现那一幕，泰勒吊在那里……我还看见马特把毒蘑菇塞进自己嘴里……你也知道马特是不会那么做的，是女巫逼他的，她想把马特也从我们身边抢走……每次我想回忆泰勒的容貌，我做不到……我只看见她的脸，她的眼睛睁开了……她就盯着我看……”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史蒂夫啊，请你帮帮我！你抱一下我好吗？”

爸爸，帮帮我。

史蒂夫照办了。他把她搂进怀里，任由她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衣襟。可是史蒂夫并没有因此而好受一点儿，他搂着痛哭流涕的乔斯林，仿佛抱住一大块面团。他一直看着窗外，只见人们顶着呼啸的寒风，走出了环形车道。每个人心中都有鬼，都难免被一些罪恶的记忆所困扰。他们来医院的原因是什么？这已经不重要了。他们的儿女正坐在家中的圣诞树下等待着他们。他们一旦踏上归途，就可以把医院的烦心事统统抛诸脑后了。可是史蒂夫呢？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恐怖而清晰的画面：圣诞树的伞形松枝下摆着一个个装满福尔马林的巨大玻璃罐子，每个罐子里都浮着一个小孩的尸体。只见一个个肿胀赤裸的小孩泡在黄色的液体里，其中一个竟然是泰勒。他凸出的双眼正好反射出五彩缤纷的圣诞灯饰。

*　　　　*　　　　*

泰勒的遗体告别仪式在星期二举行。黑泉镇唯一的殡仪馆是在玫瑰堡老人院那里，史蒂夫和乔斯林决定把告别仪式放在默客酒馆后面的太阳房举行。泰勒生前喜欢和朋友来这里喝沙示汽水。酒保含着泪告诉史蒂夫，泰勒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小孩，堪称年青一代的典范。

星期一下午，乔斯林的神志陷入了空前的混乱。一开始她想象这一切可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然后又突然恐慌起来。史蒂夫发现她躲在客厅的灵薄狱角落里，把地毯里的线一根一根地扯出来。斯坦顿医生给她开了一些安定精神的药。乔斯林吃了药，晚上终于睡着了。这是她上周星期五以来第一次合眼，总算有点改善了。

皮特提醒史蒂夫要同时关注两位家庭成员，切忌顾此失彼。史蒂夫知道老朋友说得没错，乔斯林一直处于完全崩溃的状态，马特也是没有一点改善。虽然角膜移植成功了，可是马特的意识似乎一直没有恢复。妻子和小儿子都需要他的关心，也值得他去关心，可是史蒂夫根本无暇顾及母子二人，因为他的心中完全被泰勒占据了。

星期二一早，他们用一具现代风格的浅色复合板棺材把泰勒运到默客酒馆，史蒂夫和乔斯林就在那里迎接。有关人员离开后，太阳房里只剩下夫妻两人。他们静静地陪了儿子一会儿——等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人们就会把棺材盖合上钉好，然后他们就再也见不到泰勒了。泰勒的服装是按照他们的要求配置的：牛仔裤、V领T恤衫，还有他最喜爱的卡迪根开襟毛线衣——泰勒生前最爱这种搭配了。殓妆师的手艺非常好，连他脖子上的绳子勒痕竟然也弄没了。

泰勒真的很英俊。他的儿子，他的泰勒。

他看起来栩栩如生，仿佛正在安详地熟睡。史蒂夫突然觉得很不安，似乎面前的泰勒真的只是睡着了，随时会睁开眼睛，伸个懒腰，然后从棺材里爬出来……可是，棺材冷冻底座的制冷电机发出的声音粉碎了他的幻想。泰勒从里到外已经开始腐烂了，而且这个过程只能稍稍延缓，却不可逆转。如果你翻开他的眼皮，你只会看见一个聚苯乙烯泡沫球正盯着你——解剖病理学家就是用这种东西来填充他的眼眶的。

罗蕊来了。她说她的父母要上班，不能参加遗体告别仪式，可是他们会出席葬礼。史蒂夫带她走进太阳房，两人相对垂泪。

“我能不能……碰一下他呢？”过了一会儿，她问。

“当然可以了，亲爱的。”史蒂夫答道。于是她小心翼翼地牵起泰勒的手，可是很快就放开了。史蒂夫留意到她牵手的时候全身发抖，也许是想不到泰勒的手会变得如此冰冷和僵硬吧。

对啊，现实就是这样。史蒂夫想，你能够放手。虽然你会伤心一段时间，可是你的生活还会继续下去。明年暑假你会有一个新的男朋友，泰勒只是一段痛苦的回忆，而且会逐渐淡化。

“我真的想不明白。”罗蕊泣不成声，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眼泪。

史蒂夫觉得房间里突然好像过了电，而且这股电流是冲着他而来的。本来，现在是合适的时机询问罗蕊是否留意到泰勒最近有什么不妥……有没有什么事情能解释他的自杀行为。史蒂夫知道罗蕊其实很期待他提出这些问题，因为如果他不问，就等于把她当外人，这样反而会让她更伤心。可是史蒂夫实在问不出口，他不想在泰勒面前玩这些猜谜游戏。以后再说吧。

“我也想不明白，罗蕊。”他沉默了许久，颤抖着声音回答道。

接下来就轮到其他人了。泰勒的死就像一颗炸弹，不但把黑泉镇炸翻天，连外面的世界也震动了。那天上午，默客酒馆的太阳房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气氛，有一种紧张的感觉在人与人之间不断传递。虽然大家都为泰勒的不幸感到悲伤，可是造成这种紧张感觉的其实是黑泉镇居民与外人之间的隔阂。一方是知道内情的人，另一方毫不知情，这两批人在这么一个狭小空间里迎头相撞，就连“猫头鹰之城”乐队的欢快电子舞曲也不能缓和这种紧张气氛。黑泉镇的地界仿佛就在酒馆中间穿过，生活在地界两边的人们虽然共聚一室，却互相排斥。

恐惧让黑泉镇居民冷入骨髓——泰勒被女巫碰到了，女巫的诅咒已经降临在他的头上。他们排着队从酒馆大堂走进后厅太阳房，经过棺材的时候都加快脚步，而且距离冷冻底座至少三尺远，怎么也不肯靠近一点。他们甚至不敢正眼看一下泰勒的遗体，只顾着埋头画十字架，或者做一些抵御邪眼的手势。不过本地人的动作都很细微，在场的外人——包括泰勒的亲戚、奥尼尔中学的老师和同学，以及曲棍球队的队友——都没有留意到他们的异动。他们从太阳房的后门走出默客酒馆时，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真是一帮跳梁小丑！史蒂夫觉得很厌恶。要不是泰勒在镇上的人缘实在太好，这里大部分人根本就鼓不起勇气来送他最后一程。

告别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乔斯林的脸色变得像纸那么白，两边脸颊耷拉着，双手不住地颤抖，似乎马上就要精神崩溃了。史蒂夫连忙带着她躲到一个角落里。“你还能撑下去吗？”他轻声问道。

“我不知道呀，史蒂夫。要是他们在我面前再多说一句套话，我就要忍不住冲着他们尖叫了！”在仪式上，人们纷纷对乔斯林表示慰问。有人说一些诸如“时间会治愈伤痛”“人生总是充满了不公”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有人说类似“暴雨过后总有艳阳”的假大空的套话；甚至有人说“他们这头来，那头去”，完全不知所云。人们每说一句安慰的话，就像在乔斯林心上割一刀，一刀比一刀切得深……她已经受够了！

“天哪！他们到底想对我说什么呀？”乔斯林伤心欲绝地问道，“难道他们希望我听了之后，马上就容光焕发，跳起来说：‘真的很感谢您！夫人，您不说我还真的不知道呢！听您这么说，其实我们也没有那么惨了，是吧？’”

“小声点。”史蒂夫一边说，一边把乔斯林搂在怀里，她又哭起来了。这时候，他浑身不自在的样子被玛丽看见了。玛丽稍作迟疑，随即走过来替他安抚乔斯林。史蒂夫想表示感谢，可是玛丽低头不看他，脸上略带责备的神色。史蒂夫想，这件事换了谁也做不好，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也来了，还送来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巨型肉馅饼。史蒂夫不知道该拿这个肉馅饼怎么办，可是他不好意思拒绝，也只能收下了。他把馅饼捧在手里，不知所措地站着；皮特见状，连忙过来帮他把馅饼端走。“我真的很替你们难过。”格丽泽尔达说着，碰了碰史蒂夫的手臂。她的目光游移不定，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开。她似乎觉得是黑泉镇害死了泰勒，而她也因为自己是黑泉镇居民而感到惭愧。

“谢谢你来送泰勒，霍尔斯特太太。”史蒂夫冷淡地说。

“每天晚上我都为你的另一个儿子祈祷。”她向四周扫了一眼，然后低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凯瑟琳会做这样的事情。他只是想帮她，对吧？大伙儿都看得出来，他是站在凯瑟琳一方的呀。”

她竟然说起站队，这不是荒唐吗？史蒂夫无言以对，只好岔开话题：“谢谢你，霍尔斯特太太。杰登还好吗？”

她的眼神又紧张起来，总是向下瞄。“杰登目前还不是太好。可是他能熬过去的。”

“上个月的事情，我也觉得很抱歉。我希望你知道，我是反对他们这么做的。我自始至终都反对他们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

“你这样表明态度，我真的很感激。其实我一直没有怨过你。”

没有怨过我？怨我什么？史蒂夫本想追问她什么意思，可是还没开口，自己就突然想通了。在一瞬间里，他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顿时在心中激起一阵强烈的恐惧——这种恐惧像刀锋似的剖开了他的脑子，使他动弹不得……不过这个念头稍纵即逝，仿佛有一件东西被浪涛冲上岸边，刚刚露出真面目，马上又被下一个浪头卷回去了。史蒂夫想抓住这个念头，但还是被它溜掉了。他面前人来人往，安慰的话语不绝于耳，为什么一切都显得毫无意义呢？一个男人心中到底能承受多少痛苦呢？此时此刻，他的心被强烈的悲伤揪得很痛，从来没有这么痛过。史蒂夫愿意付出一切——他的一切、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换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他要回到一周前，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身边，绝不让任何不幸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史蒂夫想：也许，这就是谷底了吧？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会使他们的生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陷入崩溃的状态。可是再大的痛苦也终究会变成回忆，也许总有一天，格兰特一家能适应没有泰勒的日子，生活重新踏上正轨。

不过刚才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提起了女巫——出事以来，没有人敢提起女巫的名字，她是第一个！于是史蒂夫顺势把心中的悲痛都集中在凯瑟琳·范怀勒身上。史蒂夫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为什么她心中会怀着如此刻毒的恨意？为什么她要让无辜的父母受这样的折磨？屠夫吉姆的寡妇也许有点儿古怪，可是她说得对：泰勒是站在凯瑟琳一方的呀！他只是想保护她，不让那帮变态的小杂种用石头砸她。泰勒一片好心帮助她，为什么她就不能发一发慈悲呢？说到底，凯瑟琳不也是被迫亲手杀死自己救活了的亲生骨肉吗？她怎么忍心……

终于，这个念头好像山体滑坡似的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头。默客酒馆似乎摇摇欲坠，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们也渐渐地在他眼前消失。他又听见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只是想帮她，对吧？大伙儿都看得出来，他是站在凯瑟琳一方的呀。”

史蒂夫又想起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他们向德拉若萨夫妇讲述黑泉镇的历史。皮特说：1664年10月，凯瑟琳九岁的儿子死于天花。有证人亲眼看见她穿着一身丧服，在树林里掩埋儿子的尸体。可是几天后，镇上的人看见那个小男孩在新贝克镇的街道上行走，似乎是凯瑟琳让他复活了，就像耶稣让拉撒路复活一样。

他只是想帮她，对吧？

让死人复活！如果这还不算逆天而行，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做才算了。

在严刑拷打之后，凯瑟琳招认了。可是话说回来，经过那种折磨，还有谁能不招呢？

在严刑拷打之后，凯瑟琳招认了。

他只是想帮她，对吧？

让死人复活……

皮特的话就像醍醐灌顶，史蒂夫觉得一股电流从脊髓里穿过，顿时恍然大悟。他仿佛又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狗吠——那是在一个半月以前，那个夜晚很冷，那条狗的吠声听起来很像废柴……

- 26 -

星期四上午，泰勒正式下葬。他的坟墓安放在圣玛丽教堂后面的圣玛丽墓园——这是黑泉镇两个墓园中较大的一个。十二月的气温寒冷刺骨，天色一片昏暗。在死气沉沉的光线中，送葬的人们成群结队地来到墓园。绝大部分人都坚持到仪式完成才离开，只有两个人例外——罗伯特·格里姆和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这两人各有打算，都在中途离开了。

在葬礼上，格丽泽尔达坐在教堂的最后一排。下葬的时候，前来送别的宾客们站满了坟墓之间的每条小路，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直延伸到墓园的镔铁大门那里。格丽泽尔达不敢和人们站在一起，所以独自走到人群后面，站在墓园边的一个小坡顶上。自从杰登被审判和鞭笞后，黑泉镇居民把格丽泽尔达也一并放逐了。人们像躲避瘟疫似的避着她。

黑泉镇始终没有走出十一月十五日的阴影，人们不知道彼此之间该如何相处下去。对于很多人来说，在十字路口发生的那件事实在太过分、太骇人听闻了，和自己的道德标准完全相悖，所以他们干脆把整件事从记忆中抹掉。熟人在路上相遇时，只是很敷衍地问候一句，而对那件事绝口不提。每个人心中都是同样的内疚，所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羞惭。

格丽泽尔达精品肉食店在十一月底恢复营业，可是黑泉镇的居民都不愿意去光顾。本来是客似云来，现在门庭冷落，只有一两个客人。由于生意太少，入不敷出，格丽泽尔达开始为将来的生计担忧了。讽刺的是，此刻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能体会当年凯瑟琳的凄惨。凯瑟琳也被人们视作毒蛇害虫，为社会所不容。格丽泽尔达发现自己与凯瑟琳同病相怜，觉得愈加亲近了。可是自从她被逐出议会，她再也不敢去拜见凯瑟琳。去找凯瑟琳的话，她害怕被监控摄像头发现；可是不去的话，她又更害怕凯瑟琳会生气。格丽泽尔达陷入两难境地，痛苦万分。

格丽泽尔达留意着泰勒·格兰特的母亲。她身穿黑色大衣，由她的父亲——一位七十来岁、精神矍铄的外乡人——搀扶着。在这短短六天里，她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六岁。只见她不停地四处张望，反反复复地确认她的小儿子真的没有来出席亲哥哥的葬礼。她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个可怜的小孩子还躺在纽堡市的医院里呢。格丽泽尔达听说马特陷入了精神错乱，永远也不能恢复正常了。她身边站着史蒂夫·格兰特——格丽泽尔达发现，他在整个仪式过程中始终没有碰过妻子一下。史蒂夫显得心绪不宁、怅然若失，仿佛已经分辨不出现实与幻想的区别了。

格兰特一家平常并不去教堂，可是因为这件事对全镇人的震动太大，所以牧师也同意在葬礼上致辞。出席葬礼的还有许多外乡人，因此牧师发言时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格丽泽尔达的视线越过人群，突然发现了科尔顿·马瑟斯，不禁心头一震。只见老头躲在墓园大铁门顶上十字架投下来的阴影里，脸色苍白，面无表情。他那双青筋暴出、铁爪似的大手深深地插在大衣的口袋里。这个老头和其他人一样，像扔掉一堆垃圾似的把她给抛弃了。格丽泽尔达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刻骨铭心的恨意。

这么多年来，她不辞劳苦地为大伙儿收拾亚瑟·罗斯的烂摊子。全靠她在凯瑟琳面前为全镇居民请命，眼前这种惨剧才一直没有发生。可是今天，身为黑泉镇的救星的她，被黑泉镇彻底遗弃了。

在盛怒之下，格丽泽尔达用手帕捂住鼻子，恨恨地擤了一下，扭头走出了墓园。

*　　　　*　　　　*

格丽泽尔达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来到墓园大门的时候，差点一头撞在罗伯特·格里姆身上。她几乎认不出格里姆来了，因为自从上周五晚上以来，他就失魂落魄，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只见他面容扭曲，双目无神，原来那种愤世嫉俗的目光荡然无存。他身穿一件风雪大衣，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用两根颤抖的手指夹着一支烟，哆哆嗦嗦地把滤嘴往嘴唇里塞。格里姆戒烟二十年了，可是在星期六早上，他又开始抽烟了。

他抽烟主要是为了把那股恶臭从记忆里清除干净。

那是女巫身上的一股邪恶、黑暗的恶臭。

格里姆的精神一度崩溃了，可是他并没有告诉同事们，并强迫自己照常工作。凯瑟琳这次袭击是针对他本人的，这就更加印证了他之前的不祥预感。他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现在这个声音变得越来越深沉，不仅道出一个凶兆，还带着深深的痴迷与恶意。镇上的人似乎也感觉到这个声音的存在：他们不断无缘无故地抬头望着天空，还让视线越过一块块墓碑，投向远处。他们都希望赶快回家，把门反锁，在虚假的安全感中觅得一丝安宁。罗伯特·格里姆和全镇居民一样，深陷在病态的恐惧中不能自拔。如果能够一走了之，他早就逃之夭夭了。可惜这里是黑泉镇，没有人能够从这里逃走。更何况他还肩负重任呢！在与女巫的较量中，如果他能抢占先机，或许能让大家安全度过这次危机。

格里姆转头看向墓园外面，只见外乡人的车排成一条凄惨的车龙，从镇中心广场开始，沿着水库下路一直延伸至山顶，望不到尽头。他的右手紧张地拨弄着手机，随时等待着坏消息的降临。凯瑟琳在西面半英里外的一片树林里，女巫特遣队的全体队员严阵以待，一旦出现什么状况就立即出动。在墓园四周，志愿者们各就各位，万一女巫有什么不轨图谋，突然出现在葬礼现场，众人就会马上采取应变措施。格里姆觉得这一幕很可能会出现。他想，到时候我们又能怎么办呢？如果她决定上演一出好戏，我们就只能像一群木偶似的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突然，他的手指像抽筋似的僵住了。那天晚上，他刚刚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女巫惊天大阴谋当中的一部分，然后女巫就袭击他了。难道这只是巧合吗？

拜托！不要疑神疑鬼好吗？

可是万一这一切都是她算计好的，那又意味着什么呢？最近发生的事情首尾相接，一环套一环，因果链形成一个不断收窄的闭合圆圈……格里姆祈求上帝：请你赐予我一双慧眼，让我透过迷雾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请你赐予我足够勇气，帮助我阻止厄运的降临。

*　　　　*　　　　*

山下不远处，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正顶着凛冽寒风，走在归家路上。她心里牵挂着儿子——杰登被涂鸦镇折磨得不似人形，连过去好友的葬礼也无法参加。

他释放回家将近两个星期了。这段时间里，格丽泽尔达变得有点害怕——她怕的不是杰登，而是她自己。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他们把杰登送回家里，她就陪着儿子坐在沙发上。杰登变得行动迟缓，就像一个弱不禁风的老头子。他蜷缩在沙发里，把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像个婴儿似的依偎着她。格丽泽尔达抚摸着他的头发，轻轻地哼着儿歌。这一刻，她觉得极度迷惘，内心充满了矛盾。一方面，她以母爱抚慰着受伤的儿子——自从吉姆离开后，她就再没有机会这样做了；另一方面，她也痛恨儿子，因为是他用石头砸凯瑟琳——她的凯瑟琳！

格丽泽尔达掀起杰登T恤衫的衣领——她很小心，所以没有惊醒杰登。只见他后背的伤口愈合得很恶心，皮肤揪成一团一团，斑斑驳驳的，就像调色板上的色块。格丽泽尔达看在眼里，不禁皱起了眉头。在杰登刚刚刑满释放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会指派神经科医生来给杰登治疗创伤压力后遗症；可是格丽泽尔达知道，有些伤疤会一生一世地缠着他。在杰登被关押的三个星期里，格丽泽尔达孤零零地活着，努力准备好迎接儿子归家。无奈她完全忽视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每个人都知道杰登的所作所为，每个人都知道他身上带的伤疤——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摆脱这个诅咒了。

格丽泽尔达拿起刺绣，开始缓缓地给儿子唱起了《摇篮曲》。她脑子里思潮起伏，怜爱和憎恨的感觉如浪涛般轮番冲击着她的心头。“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她把缝衣针穿过织物，用剪刀剪断线头。每次她的手空出来的时候，就抚摸一下杰登的头发。

“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突然，格丽泽尔达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抬头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她发现自己一只手正在不经意地抚摸着杰登的头发，另一只手举起了剪刀。

“摇篮摇，你快快安睡……”

怜爱……憎恨……怜爱……憎恨……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一个念头猛然出现在格丽泽尔达的脑海里：把剪刀插进杰登的咽喉，就在那个不断起伏的喉结下方，看准了，插进去……这是一个非常理性的想法，完全是出于母爱，和憎恨没有一点关系。

因为她不想儿子再受苦了。杰登在黑泉镇已经没有未来，同时也没有别的出路。而且，作为杰登的母亲，格丽泽尔达有权用亲生骨肉的性命作为祭品奉献给凯瑟琳，这才是最伟大的牺牲啊！

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的肚子里向来没几滴墨水，充其量只懂得欣赏贺卡上面印着的矫揉造作的字句。可是此刻她心中竟然出现了一个极具诗意的想法：用石头砸你的是我的亲生骨肉，现在我就把我的亲生骨肉奉献给你；这就好比当年他们逼迫你杀死自己的亲生骨肉。

她屏住呼吸，把剪刀的刀尖抵在杰登苍白的咽喉上。

他的皮肉软软地往下陷。

杰登还是没有醒。

在这生死攸关的几秒里，格丽泽尔达想象着要是没有了杰登，她的生命将会变成什么样：她不用把他藏在肉食店的里间，就像藏着一个不可见人的秘密；她再也不用忍受他的臭脾气，不用被他殴打；她能够全心全意地博取凯瑟琳的欢心，不用担心他从中作梗……

可是，杰登在睡梦中突然动了：他把手搁在她的大腿上——仿佛一个婴儿需要支持的时候，本能地找到了母亲——这个动作化解了格丽泽尔达心中的所有恨意。她全身一震，神志顿时恢复了，只觉得心脏狂跳不止，胸口一阵绞痛。格丽泽尔达低声呻吟了一声，把剪刀扔到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她紧紧地抿着双唇，努力不让自己崩溃。

“别说话，小宝贝。”她说着，又开始抚摸杰登的头发，“安安静静的，你在妈妈怀里最安全了。世上只有妈妈好，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她似乎听见杰登回答道：妈妈，我们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今天，入土的不是杰登，而是泰勒·格兰特。也许这是一个信号：凯瑟琳已经原谅他们母子二人了。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回到店门口时，她的脸颊又冷又疼，仿佛被针扎一般。她把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心中想道：来吧，儿子，我会带着你一起分享凯瑟琳的恩泽，我会给你指出一条正确的道路，我们将和凯瑟琳联手对抗他们所有人！

门一打开，伴随着清脆的铃声，竟然是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格丽泽尔达觉得快窒息了，不由自主地向后缩，马上伸手捂住嘴巴。她扶着门柱，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望向放肉的柜台。格丽泽尔达完全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一开始她看不出这些是什么东西，还以为有人把所有肉都拿走了，换成了一条铺满灰尘的古怪毯子。然后她看清楚了，原来店里所有东西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灰蓝色的霉菌，就像被感染的伤口表面长出来的海绵组织。这层霉菌虽然反射着柜台里灯管的亮光，却显得一片昏暗。她店里所有的肉，从左到右，已经全部腐坏了；肉上面斑斑点点，布满了苍蝇卵。其实她离开只有短短四十分钟，这里的肉却像已经摆放了好几个星期。牛肉碎爬满了苍白的蛆；牛排也褪色了，就像一个个染上了结核的肺；她今早才做好的肉丸居然发臭了，好像已经在酱汁里泡了两个月；炖肉汤表面积了一层厚厚的黄色泡沫，里面也已经长虫了。

这是凶兆啊！格丽泽尔达心中充满了恐慌和畏惧，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这时候，葬礼的钟声开始敲响，格丽泽尔达也尖叫起来。与此同时，在黑泉镇以北十英里处，双眼裹着绷带的马特突然睁开了眼睛。护士连忙赶过来查看，只听见马特高声喊道：“别打开！别打开！别让他打开她的眼睛！妈妈，爸爸，别让他打开她的眼睛啊！”

- 27 -

乔斯林打算在葬礼结束后随她父亲一起回纽堡市陪伴马特。到了下午，所有来宾都告别了——“节哀顺变”这句话没完没了的，终于不用再听了——乔斯林对史蒂夫说，明天是马特住在纽堡市的第七天，就算下星期还没有太大改善，他们也必须想办法将马特接回黑泉镇了。她怕离开太久，女巫的诅咒会对他们的小儿子不利。

史蒂夫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说他还需要跟殡仪馆经理处理一些事情，然后就会去纽堡市跟她会合。可是他心里同时在想：你还说什么“你的小儿子”，你可别忘了，他现在是你唯一的儿子了。

虽然史蒂夫还穿着黑西装，可是他已经把衬衣领的纽扣解开，领带也只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独自走到后院的尽头，站在废柴的坟前。史蒂夫不和乔斯林同行的真正原因是他想一个人悼念泰勒。他现在只剩下一个儿子了，可是他脑子里最顽固的那部分依然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依然舍不得放开泰勒。直到现在，这个顽固的念头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他的脑子里不断翻腾。葬礼上出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在某种程度上，他们让史蒂夫从绝望的感觉中暂时解脱出来；可是葬礼结束后，绝望的感觉变本加厉地扑回来，完全把他吞噬了。每当史蒂夫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时候，绝望感就把现实扭曲了，然后才投射回他的意识里。这种心理上的短路机制使他不但跟亲人们越发疏远，甚至连自己也变得陌生起来。虽然史蒂夫陷在痛苦中难以自拔，可是他也意识到，把自己跟外界隔绝无异于玩火自焚。回想起星期二，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他们把棺材盖合上了。有那么一瞬间——当时史蒂夫是完全清醒的——他忽然觉得，要治愈伤痛，自杀才是最符合逻辑的疗法。当然了，现在看来，这种想法是愚蠢的，完全是自怜自伤的心理在作祟。

史蒂夫·格兰特不相信有来生，因此自杀并不能让他与泰勒重聚。

史蒂夫觉得很冷，树林里透出的亮光似乎散发着恶意。他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候他们还没建马厩，这里只有一张蹦蹦床。每年夏天，小泰勒都不要命地在上面翻跟头。他对蹦蹦床抱着盲目的信任，所以玩耍的时候姿态慵懒，尽情放任自己坠落、弹起、再坠落……对小泰勒来说，生命似乎只存在于那一刻，并不需要有将来。总有一天，某根弹簧会断掉，泰勒就会一脚踩进那个阴暗的洞里，把脚扭伤。后来，他们把蹦蹦床拆了，可是那个想象中的黑洞一直留在史蒂夫心头。那个黑洞就是死亡，现在它终于把泰勒吞噬了。在这一刻，泰勒就躺在一英里外圣玛丽墓园的一个坟坑里。黑暗中的一个洞，这就是泰勒的归宿。

废柴的坟头立着一块碑，是马特用废木头做的。史蒂夫跪倒在坟前，低声说：“嘿，小家伙，替我好好照顾泰勒，好吗？我知道你愿意为他付出一切，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我又何尝不是呢？”

突然，他听见泰勒说：“废柴已经死了，马特。再说了，这声音听起来和废柴完全不一样。以前废柴这样叫过吗？”

“没有，可是他以前也没死过呀！”

史蒂夫觉得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流过。那天晚上，他早已把这个荒诞不经的念头抛诸脑后了——其实那是事实，对吧？虽然废柴已经死了，可是那天晚上他们明明听见他在树林里吠。在那一刻，废柴又复活了——是凯瑟琳让他复活的！

不，我们绝不能往这个方向想！

他想起了皮特的那句话，不禁全身发抖：“后来，我不再相信女巫和仙女那一套，所以我就当作练习平衡能力好了。”

忽然，有人清了清嗓子。史蒂夫吃了一惊，抬头发现是劳伦斯。他还穿着出席葬礼的服装，形容憔悴，满脸哀伤：“对不起，吓着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劳伦斯。你还好吧？”

小伙子耸了耸肩，似乎在说，我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谢谢你替我们遮掩，没有把我和泰勒供出来。”

“不用客气。”

劳伦斯绕到坟前，站在他身边。“泰勒很爱废柴的，你知道吗？也许……要是杰登没有让狗去咬女巫……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他死得太冤了，你知道吗……”劳伦斯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泪如泉涌。史蒂夫也觉得喉咙一下子噎住了。

对，泰勒死得太冤了！不，千万不要让他从你身边溜走，否则你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觉得痛苦吗？你应该珍惜这种痛苦。你的心像被火灼烧？不要把这一点火吹灭，让它烧吧，让它活在你心中。只有这样，你才能让泰勒活下去……

天哪！他觉得肝肠寸断，痛彻心肺，实在没办法忍受下去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高声呼唤着泰勒，都渴望再次拥抱他，告诉他父亲有多爱他。要是有机会让一切重来，史蒂夫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泰勒已经没有机会成为优秀的记者了，他也没有机会去大城市结识漂亮女友了。他在意识完全清醒的时候，用绳圈勒紧了自己的脖子，在天旋地转中目送这个世界渐渐远去……

史蒂夫竭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道：“劳伦斯，天色不早了，你是不是该回家了？”

劳伦斯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有件事情我一定要跟你讲。要是现在不说，以后我就说不出口了。这件事是和泰勒有关的。”

史蒂夫还在发抖。他紧紧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邻居小孩肯定是觉得他对格兰特家有所亏欠，所以在最黑暗、最悲伤的时候过来倾诉心声。他这么做其实是要减轻心里的负担。史蒂夫明白，面前这杯药再苦，他也必须一饮而尽。

“什么事情？”他麻木地问道。

“泰勒是绝对不会自杀的！他肯定是听了女巫念咒，不可能有别的原因。别人再怎么对她不好，可是泰勒始终没有为难过她，还总是站出来为她讲话。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女巫为什么要找他报仇，为什么要这样做。然后我突然想通了，害死泰勒的根本就不是女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史蒂夫沉默了很久：“那是谁呢？”

“我们把她念咒的声音录下来，让一个住在高地瀑布村的同学听，证实了外乡人是不会受影响的。我猜你们向女巫特遣队报告的时候，泰勒已经把录音删除了。可是，问题是……我们是用杰登的手机录的。虽然我看到杰登好像把录音删除了，可是万一他是假装的呢？我又想，不会吧，他们不是已经把那浑蛋抓起来了吗？他们肯定第一时间把他的手机处理了呀！可是你想，那只是一个音频文件，他们看了肯定以为是歌，怎么会想到要删除呢？所以我越想越怕。”劳伦斯还没说完，史蒂夫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万一杰登把那个文件保存下来……”

其实我一直没有怨过你，他耳边又响起了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的话。也许她真的没有怨过泰勒，可是她儿子呢？史蒂夫终于明白了。在可怕的一闪念间，所有谜团都迎刃而解。他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心中又想起那天晚上他帮助泰勒毁灭证据后，站在哈得孙河畔时脑子里出现的一个念头：他这样帮泰勒脱罪，也许反而害了他。

劳伦斯刚才还谢谢史蒂夫帮他们遮掩。可是如果他分析得没错，那么史蒂夫这次是好心办坏事，反而把亲生儿子给害死了。

他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拳头。那一瞬间，后院里的一切在他眼前浮动起来，浑身的血直往头上涌，每一下心跳都在脑袋里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他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劳伦斯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也许你能在他的手提电脑里发现一些线索。我知道他喜欢详细记录做过的事情，虽然没有全部贴上网站，但是肯定在电脑里留底了。也许在最后几天……他写了点什么东西。”

史蒂夫听见自己回答：“我不知道他的开机密码。”

“呃，我知道。”

“是什么？”

“是你的生日。”

*　　　　*　　　　*

史蒂夫及时跑进厕所，跪在马桶前，把早上吃的半个丹麦包和几口没有味道的咖啡全部喷出来了。他的手指紧紧地扒住马桶边缘，支撑着上身的重量。他觉得精疲力竭，脑袋沉重得抬不起来，精神处于崩溃边缘，一阵阵恶心的感觉在胃里翻滚。其实他吐出来的大部分是胆汁，因为过去几天里他都没怎么进食。

恶心的感觉慢慢消失，史蒂夫提起精神，冲了马桶，挣扎着站起来。他在洗手盆前漱口、洗脸，然后抬头盯着镜子，看看自己到底有多狼狈。

突然，史蒂夫一下子僵住了。只见浴室窗外有一只黄褐色的猫头鹰，一双眼睛有如满月，褐色的眼珠子闪着金光，冷冷地盯着史蒂夫。它细小的钩喙里叼着一只田鼠，可是捕食的时候不小心，把猎物开膛破肚了，小田鼠的肠子也垂下来了。

史蒂夫突然用力一拍窗户，想吓跑猫头鹰。只见猫头鹰迅速地把脑袋向后仰了两下，把整只田鼠吞下肚子里，然后拍着翅膀飞走了。

史蒂夫这时候只有一门心思：让儿子活下去！他踉踉跄跄地跑上二楼，去泰勒房间找寻解开泰勒自杀之谜的最后几块拼图。

泰勒的房间完全没有改变。自从上周五以来，史蒂夫只进来过一次，为的是从衣柜里取泰勒入殓的衣服。现在一走进房间，他马上发觉这里充满了一股陈腐的怪味。而且，他还嗅到了泰勒的气息。床上的毯子还卷成一团，书桌前的椅子拉开了还没放回原处。上周五，泰勒去马厩取绳子之前先把苹果笔记本电脑合上了。从那一天起，那台电脑就一直搁在书桌上。史蒂夫试图想象泰勒在最后时刻经历了什么，可是他做不到，因为他的心神被另一些东西占据了——一些更让人恐惧的东西。他觉得房间里充满了一种过电似的紧张气氛，好像这个房间正在等待着什么……似乎泰勒随时会走进来，重拾他失落的生命，就当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可是几天后，镇上的人看见那个小男孩在新贝克镇的街道上行走。

史蒂夫沮丧地坐在书桌前，把电脑打开。这是一台崭新的电脑，泰勒才用了九天。当时旧电脑已经被女巫特遣队装满了各种监控软件，所以史蒂夫把这一台新电脑当作圣诞礼物提早送给了泰勒。他猜泰勒肯定会设置一个新的密码，所以劳伦斯所说的密码应该是错的。不过史蒂夫还是输入自己的生日试试，哪知泰勒的主页面一下子就出现在屏幕上了。

在这一瞬间，史蒂夫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个小偷似的闯进了泰勒的私人领地，而泰勒就在他背后盯着他。他脑子里响起了泰勒的声音，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爸爸，你不是应该帮助我的吗！”接着，泰勒的脸赫然出现在他眼前。可是这张脸和史蒂夫记忆中儿子的面目相差太远了，他说不出具体有什么不一样，可是……死亡让泰勒变样了。“你本来应该帮助我的呀！”泰勒伤心地说，语气里充满了责备，“我本来不应该遭遇不幸的呀，怎么我莫名其妙地就死了呢？你怎么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呢？”

把一切过错都推到杰登·霍尔斯特头上？这样做太容易了。可是杰登心中的仇恨是谁种下的呢？那小子为什么会在全镇人面前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呢？还不是因为史蒂夫要保护自己儿子？他为什么会那么愚蠢呢？

可是史蒂夫知道，那并不是愚蠢，他这样做完全是出于爱！然而大爱岂非近乎愚吗？

我对不起你啊，泰勒！我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你啊……

负罪感织成一张毁灭一切的大网，史蒂夫在网中越陷越深。他苦苦搜索儿子的电脑，却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心中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他打开Word文档，搜索浏览记录。当他在YouTube上看到泰勒的视频博客“95泰流”的最新视频时，不禁失声痛哭。儿子的音容笑貌突然再现眼前，还和往昔一样，充满着生机，充满着欢乐。Gopro摄像机的储存卡基本上是空的，只有几张旧照片。

当史蒂夫浏览外置硬盘里的MP4视频文件时，他心中已经不抱幻想了。然而其中有一段视频，他一开始还没怎么在意，可是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已经被彻底震惊了。

*　　　　*　　　　*

这是一段视频……这当然是一段视频了，因为泰勒就是通过录制视频来讲述他的人生故事的。一开始，屏幕上只有一片昏暗的绿色和黑色，音箱里传出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和人的低语声，史蒂夫完全看不出头绪来。然后他听见有人呼喊废柴的名字——这是泰勒和劳伦斯的声音！史蒂夫顿时觉得泰勒房间的温度仿佛突降了十摄氏度。当时他们身处树林里，四周的夜色如地底般漆黑。似乎有什么东西埋伏在昏暗中，围着他们转悠……史蒂夫突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那不是废柴呀！”劳伦斯低声说，“是鹿也好，狐狸也好，他妈的浣熊也好，是什么东西都好，反正不是废柴！我们快走吧！”史蒂夫正注视着模糊的画面，一种恐惧的感觉突然袭来，就像一群昆虫蜂拥而至，瞬间把他吞没……史蒂夫脖子后面的汗毛也竖起来了。“啊，天哪，真的是他呀。”劳伦斯呻吟道。然后泰勒大声喊道：“废柴！”

史蒂夫越来越沮丧，他的意识与现实几乎完全脱离了，只能紧紧地守住过去的声音不放。他眼前只看见泰勒手电筒的光柱照出一根根树干的形状。史蒂夫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始失去理性，此刻他的心智就如同走钢丝般左摇右摆，一失足便会坠入下面那片癫狂的怒涛之中，永不超生。突然，一个凶兆似的念头凭空出现，鬼鬼祟祟地在他脑海里掠过：啃吧啃吧，学老鼠啃吧，明日大家死光光。

“他们说凯瑟琳让她儿子死而复生了，对吧？”泰勒说，“所以他们才把她吊死了，对吧？你相信吗？你相信她有起死回生的魔法吗？”

啊！天哪！史蒂夫的思绪突然变得狂乱起来。天哪！泰勒亲口说了！他亲口说出来了！你为什么还要否认呢？你这个愚蠢的懦夫！既然凯瑟琳能够使她的儿子复活……难道她就不能让泰勒复活吗？

“我不知道啊！”劳伦斯说，“可是我觉得那个不是废柴啊，哥们儿！如果是废柴，他为什么不跑过来呢？”

“凯瑟琳能让泰勒复活！”其实在星期二的遗体告别仪式中，这个想法就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渗入了他的思绪；到了这一刻，这个念头终于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史蒂夫的脑海里。他仿佛做梦似的，精神恍惚地看完了这段视频的剩余部分。他一边看，一边用力地抠住书桌边缘，手指关节也发白了。他也知道死而复生是无稽之谈，完全与他所受的专业学术训练背道而驰；可今天的他已经不再是以往那个墨守成规的老学究了。“让泰勒活过来！”这个愿望就像燃烧在他心头的一把火，本来已经慢慢熄灭，现在被一丝希望的火花重新点燃，顿成燎原之势。

电脑的内置音箱突然响起一声尖叫，然后镜头开始剧烈摇晃，两人惊慌失措地往山下狂奔。在这个狂奔的画面里，黑暗与亮光交替闪现，就像噩梦中的场景。在逃亡过程中，不断跳动的镜头突然往回转了一下。其中几帧画面拍到的一个影像完全颠覆了史蒂夫的正常三观。史蒂夫并不知道，泰勒在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月里，也同样被这几帧画面折磨得噩梦连连。他也不知道，在那个大难临头的夜晚，凶手就是从他身边的窗口爬进泰勒房间，迫使泰勒在睡梦中聆听女巫的诅咒。他更不知道，就在这一刻，窗外的树枝上飞来了三只猫头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间里面的一切。史蒂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真的！天哪！这是真的！

那是一只狗吗？实话实说，史蒂夫即使把画面定格了仔细看，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可是那东西的外形看起来非常像某种动物：蹲伏的轮廓、黑白的颜色，还有一个闪光的亮点——是眼睛？是牙齿？也许是狗圈上的扣环？要辨认如此模糊不清的画面，全凭先入为主；如果你愿意相信那是一只狗，那么你就能看见一只狗。

史蒂夫当然愿意……只要能让泰勒复活，他什么都愿意！

突然，“嘭”的一声巨响，一只猫头鹰一头撞在窗户玻璃上。史蒂夫吓得大叫一声，一下子从座椅上蹦起来。

*　　　　*　　　　*

玻璃碎片撒满了桌面，一股十二月的冷风从缺口刮进来，掀起了薄薄的窗帘。那只猫头鹰躺在碎玻璃中间，一边啼叫，一边拍打着已经折断的翅膀，挣扎着要抬起头来。它的双眼一直盯着史蒂夫，目光中流露着怨毒和恶意。史蒂夫仿佛出现了延迟性的休克反应，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他已经留意到外面的猫头鹰了，可是它们已经从三只变成了八九只。这一幕太古怪、太不自然了，史蒂夫用了整整一秒才反应过来：她来了！

他的气管好像被堵住了。

史蒂夫连忙用手捂着咽喉，用力吸气，却怎么也不能将空气吸进肺部。他想高声叫唤，却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吱吱”声，急得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踉踉跄跄地向后退，想退回走廊里，却撞在房门上。史蒂夫连忙转身，用手捂着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喘气过度。

突然，一种震动的噪声充满了整座屋子的每个角落——这是一阵巨大的、充满敌意的翅膀拍打声，仿佛整整一群猫头鹰正围绕着屋顶转圈。然后头顶传来“咔嚓”一声巨响，接着是某种东西“咕噜咕噜”往下滚的声音。史蒂夫无法呼吸，想尖叫也叫不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泪也开始流出来了。

史蒂夫挣扎着下楼梯，走到一半，脚下打滑，整个人磕磕碰碰地从剩余的几级台阶滚下来，一头栽在地面上。虽然他减缓了下坠的势头，可是胳膊着地时没撑住，结果脸颊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瓷砖上。他觉得下巴一阵刺痛，恶心的感觉一浪接一浪地涌上心头，全身不由自主地扭动着。就在他急得满身大汗的时候，史蒂夫突然意识到，他并不是喘不上气，而是……而是喉咙里真的塞满了东西，挤压气管，所以不能呼吸。

我要窒息了……

他拖着身体爬进饭厅，经过门槛时，胃部突然一沉，食管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然后全身抽搐。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好像自己正在不停地翻跟头。史蒂夫接连打了几个泛着臭气的嗝，终于把挤压着他气管的异物逼出了咽喉，一起涌上来的还有一股陈腐的胃酸。史蒂夫突然有一种恶心的感觉，仿佛嘴里塞满了头发！这时候，他又感到一阵不可名状的剧痛，随即吐出了一丝丝黏滑的胆汁，还有一团没消化的头发！这团头发的形状就像一个电线插头，竟然有一个李子那么大！它顺着史蒂夫的舌头滚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终于，氧气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气管。

史蒂夫的心一阵狂跳。他挣扎着爬起来，单膝跪在那一摊呕吐物前面。史蒂夫在黑岩森林旁边生活了十八年，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动物吃下的食物当中那些不能消化的成分会在食道里积成一个小丸子，最后吐出来。按理说，这个东西应该是猫头鹰吐出来的难消化物。可是……

那团毛发不是像田鼠那种灰色，而是……金色的。

那是一团乱糟糟的金黄色头发，看粗细和质地，竟然是泰勒的头发！

他的意识变得无比清醒，突然觉得这一幕很滑稽，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他想，如果你呕吐时竟然吐出亲生儿子的一部分，这证明你快要疯掉了。他笑得越来越大声，逐渐变成狂笑。空洞而尖锐的笑声回荡在空屋子里，越发显得疯狂。

在如幻如梦、如痴如狂的状态下，史蒂夫听见皮特·范德米尔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仿佛正在向他念咒：“后来，我不再相信女巫和仙女那一套，所以我就当作练习平衡能力好了。”

“求求你。”史蒂夫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把我的泰勒还给我。把我的泰勒还给我。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抬起头，看着凯瑟琳·范怀勒那身沾满泥污的褴褛衣衫。

- 28 -

史蒂夫放下窗帘，然后从乔斯林的灵薄狱挤出来。他全身不住地发抖，大腿碰在沙发扶手上，走过客厅中间时又撞在咖啡桌上。屋外狂风大作，呼啸的风声在四面八方响起。街道空荡荡的，没人看见史蒂夫正从窗户向外窥探。马上就要行动了！在这个关键时刻，夜空中的星光格外灿烂，将他迷雾般的命运照亮。

凯瑟琳·范怀勒站在饭厅的餐桌旁，她的身形瘦削、佝偻，脊椎仿佛已经严重扭曲了；她身上散发着一股陈旧腐败的臭气；岁月侵蚀着她的脸，把一切尊严都剥夺了。可是在风霜泥尘的遮掩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默默地等待着。她紧跟在史蒂夫身后，寸步不离。在被缝住的眼皮后面，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史蒂夫——他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笼罩在她的目光中。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下了咒，或者被催眠了，所以正在做一件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可是再仔细思量一下，发觉并非如此。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马上走出这间屋子，跳上车，开去纽堡市，与乔斯林和马特会合。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想过这么做——他觉得口袋里的车钥匙是另一条出路，一条相当诱人的出路。

然而，即使在这一刻史蒂夫也很清楚，驱使他这么做的并不是催眠，而是远比催眠危险的一种情感：爱。史蒂夫只是追随内心的意愿——他的心正在为儿子滴血。

客厅的落地玻璃门敞开着，他走到门前停住了脚步。死亡的气息太浓重了，史蒂夫觉得一阵反胃。凯瑟琳向他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完全不是人类的动作，更像是强迫性的、动物的反应。她终于来到他的家里了……自从上周五他发现泰勒身亡之后，他就隐约知道这一刻始终会来临。他心中一直有一种强大的冲动，想要去找女巫求救；同样强大的是他的恐惧——从他内心深处渗出来的犹豫和恐惧。天哪，史蒂夫，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啊？你真的想踏上这条不归路吗？

是的！他想，他真的想踏上这条不归路……因为凯瑟琳已经向他张开了怀抱。她并没有念咒，只是朝着地上那团人的头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史蒂夫顺从地跟在她身后。

她的赤脚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泥泞的痕迹。史蒂夫想：如果你把这些泥泞拿去实验室化验，你会发现一些在本地区绝迹了超过三百年的细菌和沉积物。

女巫走到厨房门前，停下脚步，向他抬起头。她全身被锁链捆住，没办法开门，当然指望史蒂夫效劳了。女巫毕竟是一个超自然的存在，史蒂夫和她离得太近，顿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就像站在悬崖边上似的——而她正在引诱他跳进这个万丈深渊。史蒂夫屏住呼吸，紧紧倚着门柱，伸手绕到她身后，经过冰冷的窗户，转开门锁，然后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只听见“嘎吱”一声，门打开了一条缝。他轻轻一推，然后胆战心惊地把手往回缩……

他竟然碰到了女巫的手！

天哪！我碰到她了！他妈的我碰到女巫了！

他觉得自己马上要崩溃了……可是接下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史蒂夫稍稍镇定一点。凯瑟琳平静地走到外面的露台上，她裙子的褶边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史蒂夫小心翼翼地跟着她往外走。

他们走过后院草地时，史蒂夫也懒得四处张望，看有没有人看到他们。他知道，从范德米尔家二楼窗户看下来，他们现在的举动一览无余。史蒂夫相信，邻居在这一刻是不会往外看的——因为这里已经笼罩在女巫的魔力中了。

他们穿过草地，向马厩走去。走到草地中间的时候，史蒂夫突然停住了脚步。在他逐渐崩溃的意识里，还有一部分是清醒的，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什么路上，也知道这条路会把自己带向何方。为了引导他离开这条路，史蒂夫心中那一点残存的理智使出了最后一招：恐惧。他突然感到一种无法承受的恐惧，脑子里仿佛响起“咔嗒”一声，顿时全身肌肉紧绷，头发倒竖，忍不住把拳头塞进了嘴巴里。过去十八年里，他所害怕的一切东西突然全部涌现在面前，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无以复加的高潮。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高声尖叫。

快回头！快回头！你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你真的相信这么做会有什么好处吗？你以为你要唤醒的那股力量真的是为了你好吗？你这是发疯啊！

这不是发疯，他想，这是爱。凯瑟琳帮助他体会到人世间最不可名状的痛苦是什么；我们必须感受过痛苦，方能做出爱的选择。

问题是：他真的相信凯瑟琳有起死回生的法力吗？她真的能让泰勒复活吗？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罢了，他有什么证据去支持这个美好愿望呢？他只有电脑屏幕上一块黑白颜色的光斑，还有一个被皮特·范德米尔描述得天花乱坠的、流传了三百五十年的传奇故事。这一切是不可能的，是完全违反逻辑的。

话虽这样说，可是一切迹象都表明凯瑟琳真的有这种法力。泰勒在树林里逃避一只疑似废柴的动物的追踪时，亲口说出来了。

这像是泰勒给史蒂夫的一个信息。

爸爸，帮帮我。

他心里那个理智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地跟他讲道理，劝他住手。史蒂夫勃然大怒，恨透了自己的理智。哪怕只有百万分之一的渺茫机会，他也要去尝试！

凯瑟琳已经进了马厩，他连忙小跑着跟上去。还没走进去，他就听到里面的两匹马已经发狂了。帕拉丁猛踢它那个小间的门，几乎把那扇厚重的大木门踢飞；纽阿拉喷着鼻息四处乱嗅，仿佛被什么邪灵附体，又像患了狂犬症。在十一月上旬的疯马脱缰事件后，乔斯林装了新的螺栓；史蒂夫希望这些螺栓能够经受如此疯狂的冲击。他发出“嘘”声，想让两匹马平静下来。可是帕拉丁突然双眼翻白，后腿直立，强有力的前蹄在墙上踢出一个个小坑，史蒂夫吓得连忙后退。

快点弄完就出去吧，可别惊动了邻居！

凯瑟琳站在马厩尽头的工作台前耐心地等待着，竟然对两匹马毫不在意。当史蒂夫向她走近时，凯瑟琳尽量把双臂抬起来，把身上的铁链绷得紧紧的。然后她向着铺满了灰尘的工作台点了点头。一开始，史蒂夫还不明白她想怎样：台面上有一个喂马用的饲料桶、一把锯子，工作台下层有一个工具箱……

工具箱旁边放着一个中型断线钳。

“你真的愿意拿一切去冒险吗？”还在史蒂夫脑子里苟延残喘的那一点理智恳求道，“你这是拿所有人的生命去做赌注……不仅是黑泉镇的人，还有你的家庭、你的妻子、你的另一个儿子，还有你自己……你这样冒险是为了什么？为了屏幕上的一块模糊的光斑？这不是爱，这是自私！想想马特吧，想想乔斯林吧！他们还是活生生的呢！”

可是他脑子里又响起了泰勒的声音，“Padremio，如果你必须让某一方死，你会选谁？你的小孩还是我们黑泉镇其余所有人？”

然后他又想起了马特的一句话，心中顿时涌起一种冷冰冰的残忍感觉。那是在万圣节的点火庆典上，马特准备把他的运动奖旗献给柳条夫人像。马特说：“再说了，如果你拿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做祭品，又有什么意义呢？”

顿时，他脑子里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他生命中的一切——除了最基本的原始机能之外的一切——戛然而止，全部消失在最深邃的记忆黑洞里。

史蒂夫拾起断线钳，感受着金属在手里的冰冷感觉。他混乱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去年春天，泰勒又丢了自行车钥匙，于是史蒂夫用断线钳帮他剪断铁链锁。那个场景此刻对史蒂夫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他想到的是，这个钳子连用现代工艺锻造的不锈钢都能剪断，那么这条十七世纪的铁链本来质地就脆，再经过这么多年的腐蚀，应该轻而易举就能剪断吧。

这时候，凯瑟琳再次尝试把手臂抬起来。

史蒂夫双手颤抖着张开钳子夹住铁链的一环。远处又传来一阵极度痛苦的、疯狂的呼喊声——他没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理智正在做最后的呐喊：我在干什么呀？天哪！我在干什么呀？我在干什么呀？我在干什么呀？

然后，断线钳猛然合上了。

只听见“铮”的一声，小铁环断成两截，弹落在马厩地板上。

在这个瞬间，在黑泉镇的每个角落里，每个人都听见远处天际传来一声惊雷。不管他们本来正在做什么——煮菜也好，洗碗也好——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上的活儿，猛然抬头仰望苍穹。恐慌的感觉像涟漪般在每个人的心中扩散，一直渗进他们的骨髓里。虽然没有人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可是每个人都本能地察觉到有地方不对劲儿：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史蒂夫又剪断了三个铁环，才成功地把铁链从女巫枯瘦的身躯上解下来。

解除束缚后，她缓缓地把一双早已死去的手举到面前，向史蒂夫招了招手，示意他跟她走。

她带着史蒂夫向屋子走去。在史蒂夫身后，两匹马儿怕得发疯，不停地撞马厩的门，可是他充耳不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就像一对游魂野鬼。他们从饭厅里的大镜子前面经过时，史蒂夫并没有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幸好没看到，否则他一定会吓得尖叫起来。镜子里的那张脸衰老、憔悴，眼睛和嘴巴都扭曲着，似乎永远也闭不上了。

在二楼卧室里，他找到了乔斯林的指甲钳和镊子。

凯瑟琳在一楼耐心地等待，一点儿也不着急。

当史蒂夫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史蒂夫想说话，嗓子却一时哑了，发不出声音。他清了清咽喉，再努力一次：“救救我的泰勒。”

女巫指着自己的嘴巴。

“你能让你的儿子起死回生，求求你让我的泰勒复活吧！”

女巫不为所动，继续用那根瘦削的手指发号施令。

史蒂夫只能从命了。

他的手指不停地颤抖，把缝住女巫嘴唇的黑线一段一段地剪断，再用镊子把嵌在她肉里的黑线一根一根抽出来。

只听见“噗”的一声，她的嘴终于张开了。史蒂夫连忙后退一步。凯瑟琳全身发抖，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阵像金属刮擦般刺耳的声音。在这一刻，黑泉镇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一阵比刚才更强烈的震动。许多人的眼睛突然睁大，街上的行人也失声惊叫；人们面面相觑、焦躁不安，心中想道：天哪……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史蒂夫并不知道外面的种种异象，他开始给凯瑟琳的左眼拆线了。

断线一截一截地飘落在地上。

红肿瘀青的眼睑不住地颤抖，表皮不住地剥落。

左眼完成了，史蒂夫接着开始拆右眼的线。

右眼也拆完了，女巫把脸转开，用一只手捂住双眼，以免误伤解救自己的人。她的面容严重扭曲，似乎正在承受剧烈的痛苦；她的身体前倾，摆出一副很不自然的姿势。女巫的另一只手朝着史蒂夫挥动，示意他赶快离开，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就在这时，一轮全新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黑泉镇。不过这一次它并非来自人的内心深处，而像是大地本身在颤抖。在这一瞬间，所有人眼前的景象都突然变得暗淡无光。街道上响起一阵“轰隆隆”的低沉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并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在黑泉镇地底的黑暗墓穴里，似乎有一个庞然大物在缓缓滚动，使地面上的沥青马路和树木都在颤抖。冰毒教堂的大钟也在这一刻敲响，一阵阵低沉洪亮的钟声四处回荡。在艾克曼角，约翰·布兰查德的羊群撞破了羊圈，四散逃奔。熟睡的杰登·霍尔斯特发起了高烧，他梦见一个没有脸的行刑者正在反反复复地抽打他饱受折磨的身体。在钟声响起的同时，杰登也在睡梦中不住地呻吟。

在女巫特遣队总部，罗伯特·格里姆和克莱尔·哈默沿着走廊一直跑到监控室。所有屏幕都一闪一闪的，不断地自己通电、断电，还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突然，整个黑泉镇地区都停电了。应急发电机立刻发出轰鸣声，可是才运行了一下就停转了。有几扇窗户上面挂着的圣诞彩灯闪出“噼噼啪啪”的火光，在渐暗的暮色中清晰可见。

黑泉镇并不是唯一被黑暗笼罩的地方：哈得孙河谷以及高地区域，这一带的高速公路，甚至曼哈顿市区的高楼大厦，在凯瑟琳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所有身处黑泉镇地界以外的黑泉镇居民同时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哀伤和沮丧，他们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觉得毛骨悚然。一幅幅恐怖的画面浮现在他们眼前，摧残着他们不堪重负的脆弱灵魂，也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唤醒了一个不可抑制的愿望：通过死亡来获得最终的解脱。他们当中有些比较幸运，离家不太远，猛然想起这是女巫诅咒在作怪——这一股把他们困在黑泉镇的魔力突然变得无比强大——他们于是拼命往回赶……可是有些人实在赶不及了，就在办公楼的杂物间里上吊自尽，或者开着车把油门踩到底，迎头撞在树干上，在烟雾和黑暗中粉身碎骨……

在深谷路尽头的那间屋子里，史蒂夫心中充满了恐惧，张口结舌地看着面前这个不似人形的扭曲身影。她一边用手捂着自己邪恶的眼睛，一边挥手示意史蒂夫快逃，弯曲的肢体和死灰色的皮肤构成一个卐字图案。史蒂夫的脚一下子软了，动弹不得。女巫马上就要睁开眼睛了，她会把邪恶的目光投向他……这个念头使史蒂夫觉得后颈突然一阵剧痛，仿佛扎进了无数根冰冷的针。

终于，史蒂夫逃出了自己的家，一边尖叫着，一边跑进树林。在这一刻，为了逃命，他必须不停地狂奔。

- 29 -

在十英里以外的纽堡市，乔斯林·格兰特感到了第一轮冲击。不过她以为这只是情绪不稳导致的生物节律紊乱，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时尚先生》杂志。第二次冲击发生时，她猛地抬起头，凝视着寂静的病房。很快，第三次冲击袭来，这一次比前两次加起来还猛烈。乔斯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杂志也滑落在地上。

马特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脑袋，开始呻吟。乔斯林惊魂未定，小心翼翼地绕到床头，伸出一只手，扶着马特的肩膀，“马特，马特，你听见我说话吗？你听见我说话吗？宝贝？”

马特不回答。他的左眼捂着一块棉垫，脑袋缠着绷带，把棉垫固定在眼睛上。右眼的包扎已经解开了，可是他并没有睁开眼睛。在过去几天里，马特一直像死人似的躺着，因此在乔斯林看来，此刻的躁动总算是生命的迹象吧！他终于要醒了吗？可是她还来不及兴奋，心头就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占据了：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危机感从四面八方压迫着她，这绝对不是她想象出来的。虽然这种感觉就像两个电台频道之间的噪声信号那么不可捉摸，但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墙上的挂钟显示这一刻刚过五点，停车场里的一辆辆汽车在圣诞彩灯的映照下闪闪发亮，肆虐的寒风吹起地上的塑料袋，拍打着车头的栅格……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祥和安宁，竟然全是假象！

出事的地方不在这里，而是在黑泉镇！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有一股力量正在逼迫她赶紧回去。

她给史蒂夫打电话，却打不通，连语音信箱也没有连上，只有一片死寂。史蒂夫为什么不接电话呢？一定和她的不祥预感有关系！乔斯林脑子里的那个念头越发坚定了：我必须马上赶回去，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突然，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那个梦境出现了！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个梦她只做过一次，那是十八年前，发生在泰国海边的一座竹寮里。十八年来，这个梦一直在她的意识背后若隐若现。虽然他们竭力说服自己，黑泉镇的生活其实很幸福；可是在这个梦的主宰下，他们的人生其实一直笼罩在黑暗中。

同一个梦出现两次，虽然震撼程度不同，其本质却是一样的。乔斯林看见自己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拼命扯自己的头发，又把剪贴板上面的纸撕下来，撒得满屋子都是碎片。她看见碎纸落在地上，拼成了一幅照片——死人的照片！只见照片里全是孩子，大大小小的儿童，他们的脸上和身上布满了斑驳的伤口。突然，所有的小孩尸体都从照片里出来了，横七竖八地躺在病房里。这些都是黑泉镇的下一代，其中一个竟然是马特！他的脸部已经被剖开，里面填满了黑色的煤炭。

乔斯林陷入这种麻木的状态，在恐惧的煎熬中痴痴地注视着马特的病床。她不知道这种状态到底持续了多久，对她来说，所有这些幻觉和梦境都毫无意义。她脑子里只有一个虽然模糊却非常紧迫的念头：她只需要自杀就能结束这一切煎熬。想到死亡，她只是隐隐觉得有点哀伤，却并不觉得害怕——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一刻的煎熬和折磨更可怕呢？她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慢慢走到窗前。她要从四楼跳下去，这扇窗户就是唯一的障碍。窗边摆着一张椅子，刚才她就一直坐在这张椅子上。乔斯林拿着椅背，把整张椅子高举过头，正要把玻璃砸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电话铃响起来，救了她一命。乔斯林被铃声惊醒，抬头一看，顿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虽然她还没有从沉重的悲伤中挣扎出来，可是她至少已经恢复了理智。她想：天哪，我刚才真的想自杀，我真的打算从窗口跳下去！我这是怎么了？

她掏手机的时候，预计屏幕上会出现史蒂夫的头像。可是打电话来的不是史蒂夫，而是她父亲。

“爸爸！”

“你想来餐厅吃一口吗？现在人不多——”

“爸爸，我必须马上回家！你能开车载我回去吗？”

“啊？你不是说——”

“史蒂夫出事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明显的理由——而且并不是撒谎，“我联络不上他！”她不能向父亲解释为什么非要赶回黑泉镇不可。她的心头升起一种十万火急的紧迫感，像磁铁般吸引着她南归——那是她的家在呼唤她回去！她隐隐听见一阵轻柔的呢喃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响亮，仿佛越来越多的人加进来一起念诵。她知道自己必须听从心声的召唤，否则就会大难临头。

“他也许只是关了手机，出去呼吸一些新鲜空气罢了。”米尔福德·汉普顿语气镇定，态度和蔼，“乔斯林，你现在状态不好，想不到好的对策。这样吧，你不如——”

“爸爸！求你了，我必须回家一趟！你能把车开过来吗？我去医院正门等你。”

“这个……既然你这么坚持，好吧……”她不等父亲说完就收线了。沉着，冷静！她给自己打气，沉着，冷静！集中精神……

突然，她身后传来声响。乔斯林转头一看，原来是马特醒了！他竟然把静脉注射管拔出来，正要往嘴里塞。乔斯林手疾眼快，一下子扑到他床边，大吼一声，把输液管从他手里夺走。针头扯开了胶布，从马特的手臂里飞出来，鲜血飞溅，顿时在被单上洒下一道血痕。

“马特，冷静点！”乔斯林紧张地说，“我马上带你走！冷静点！好了，没事了。”

其实，她心头的抑郁情绪不但没有减退，反而继续增强，越演越烈。现在，这股魔力把马特也控制了。无数个令人发疯的念头在乔斯林的脑子里翻腾，她好不容易才压制住心底的冲动，小心翼翼地把滑溜溜的输氧管从马特的鼻孔里迅速拔出来，扔在毯子上，然后立刻给马特穿衣服。乔斯林双手抖得很厉害，一下子解不开缠绕在一起的袖子；再加上马特的身体非常僵硬，结果她前前后后尝试了三次，终于给他穿上一件带头罩的夹克衫。

走廊里有一辆轮椅，乔斯林不假思索地把轮椅推进马特的病房。她把马特拽进轮椅里，给他穿好鞋子，把脚放在脚踏板上。马特任由她摆布，似乎完全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不过他的手指紧紧地抠着轮椅扶手，一只珍珠白的眼睛睁得很大，盲目而又专注地盯着病房里的一切。

自杀！她告诉自己，泰勒想自杀……你刚才又何尝不想呢？他才离开黑泉镇一个星期，而你今早还在镇里。这么快就被她的魔力影响，这也太早了一点。事已至此，你能从中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吗？还有，一分钟前的那次心悸感觉又是怎么回事呢？

乔斯林用被单和毯子裹着马特的双腿，把床头桌上的眼药水拿走，一边暗暗祈祷走廊里不要有人，一边推着轮椅走出病房。

走廊并不是空的：有两个护士正在过道尽头的自动售货机旁喝咖啡。乔斯林强忍着撒腿狂奔的冲动，推着马特快步走到电梯前，按了一下楼键。很快，电梯到达，铃声响起，电梯门也打开了。乔斯林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叫：“那位女士！”她不理睬，推着轮椅向前走。“喂，那位女士！”第二次已经变成了厉声呵斥。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乔斯林咬紧牙关，用力一推轮椅，进了电梯。她狠狠地拍着一楼的按键，电梯门迅速合上，把两位护士的怒喝声隔开了。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却没有一个人留意乔斯林母子二人。她好不容易才穿过人群，来到出口处。她一边推着轮椅穿过转门，一边留意着汽车上下客区域。她想找父亲的那辆丰田轿车，却怎么也找不到。冷风拉扯着马特身上的毯子，乔斯林突然觉得那个恐惧的深渊又出现在心中，同时，有一种很古怪的沮丧情绪又要把她拖进深渊里。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再次拨打史蒂夫的电话——她已经尝试过无数次了，可是这次依然打不通。

“该死的！”在极度绝望和郁闷中，她忍不住大吼一声。

终于，父亲把车开过来了。她不等汽车停稳，就用力把后门拉开，然后像倒腾一个烂布娃娃似的，硬是把马特塞进了汽车后座。接着，她一脚踹开轮椅，转身坐进车里，随即把后门关上。汉普顿先生看得目瞪口呆。

“乔斯林，你在搞什么鬼？马特怎么出来了？”

“快开车！”

“可是医生还没让他出院哪！不会吧，乔斯林！唉，你现在有点神志不清了，不过也难怪。我们马上把他送回去，我不能让你——”

“你不能把我们俩扔在这里！”乔斯林吼道，汉普顿先生吓得直往回缩，“这里出大事了！马特必须立刻回家，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她父亲苦苦追问，“你得告诉我呀！”

“我不能说！这件事和史蒂夫有关，和我们有关，还有……”她用手捂着脸，绝望地抽泣起来。汉普顿先生看着女儿，又看看外孙，终于气馁了。透过眼泪，乔斯林第一次留意到父亲的苍老和疲惫。上星期发生的悲剧已经在他沧桑的面容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好吧，既然势在必行，我们这就回黑泉镇吧。我们先去看看史蒂夫怎么样，然后带上他一起回医院这里。这么折腾其实对马特没好处的。”他看着后视镜，把车驶出了环形停车道，“可是过后你一定要向我解释啊！”

“谢谢爸爸。”乔斯林长叹一声，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后排座椅上。

*　　　　*　　　　*

他们离开了纽堡市的市中心，沿着9W号公路绕进了州立公园里。汽车仪表板显示当时是东部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三分。乔斯林又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就像毒药似的在她脑子里发酵，使她渐渐陷入疯狂。十八年前在泰国的遭遇已经够狼狈了，可是这一回比上次更严重，乔斯林已经神志不清了。为什么史蒂夫不接电话？他到底惹了什么麻烦呢？到底女巫释放了什么魔力，把我们变得如此绝望和沮丧？她的思绪飘忽不定，有如天上一丝丝散乱的浮云，在脑子里形成一片空白。在她的意识里，她既没能力也不愿意继续承受这么巨大的痛苦了。悲伤就像一个腐烂发臭的巨型伤口，把她的整个世界都吸进去了。乔斯林意志消沉，无法再抗争下去了，但求一死了之。可是马特呢？可怜的马特，依他目前的状况，根本没办法帮助自己解脱……

“乔斯林，住手！你干什么？！”

丰田轿车突然在路上左摇右摆，把坐在后排的乔斯林和马特晃得东倒西歪。乔斯林一下子从混沌状态中惊醒过来，可是马上又开始迷糊了。就这样，她仿佛与麻醉药对抗，在清醒和迷糊之间来回挣扎。在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恢复了，发现自己竟然用马特的安全带缠住了他的脖子，正准备把他勒死。乔斯林这样做纯粹是出于母爱：她要帮助马特从痛苦中解脱。

乔斯林心中闪过一阵强烈的、难以形容的恐惧感，连忙放开安全带。

你被诅咒了，你被催眠了。一旦你被她控制，你就会被迫自杀！泰勒就是这样被她害死的！

在一阵尖啸声中，丰田轿车急停在路肩上。“你出什么毛病了呀？天哪！”她父亲在司机座位上转身看着她，大声吼道。

“啊，爸爸，我也不知道呀。”汉普顿先生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只见乔斯林惊恐万状，两眼圆睁，目光里流露出恳求的神色，“爸爸，快开车送我们回家！一定要跟我说话！求你了……”

“你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乔斯林心里非常苦恼，因为她不能告诉父亲，正如她不能向他泄露泰勒的真正死因。她觉得总有一天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父亲——虽然这样做违反黑泉镇的规矩，可是他有权知道，他的长孙是黑泉镇害死的。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马上回家，越快越好，因为她感觉到女巫的黑暗魔力又在把她往深渊里拖……

“请你不要再问了！”这几个字几乎让她窒息，“我将来再向你解释。现在最重要的是一直跟我说话，不要停！”

乔斯林最后这句话让汉普顿先生突然深受震动——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女儿变得疯疯癫癫，可是现在这股力量也开始让他感到焦虑不安了。于是他开着丰田车继续上路，从9W公路转上293号公路，直奔黑泉镇。“史蒂夫这样一个人留在家里，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们俩应该待在一起才对，尤其是现在。我真的很担心他，这么沉重的打击，他好像应付不了。老实说，这种事情，谁能应付得来呢？该死的！这件事真是糟透了，可是……”

虽然汉普顿先生的愿望是好的，可是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没有让乔斯林说话，而是自己一直说个不停……所以他没有留意到女儿的双眼转眼就失去了原有的光彩，空洞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来到293号公路在黑泉镇的出口处，前方有一盏橙色的交通灯。突然，乔斯林和马特同时用脑袋撞各自那一侧的车门。汉普顿先生低声咒骂了一句，侧头向后座瞥了一眼，发现乔斯林竟然伸手去开车门。他猛地一踩刹车，方向盘疯狂地打转，把他的掌心也磨得发烫。这已经是他们今天第二次急刹停在路上了，惯性把三个人向前抛，幸好被安全带紧紧勒住。

“爸爸，帮帮我，求你了……”乔斯林吓得全身僵硬，勉强抬起头看着父亲。她头部一侧撞破了一条口子，血流满面，可她还是挣扎着把马特搂在怀里，轻轻地安抚他。

汉普顿先生怔怔地看着女儿与外孙，突然觉得恶心想吐。虽然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范围，可是他依然能感到一种让他心神不定的紧迫感。突然，他知道了一件事：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就在前方等待着……在这条长路尽头的树林里，在漆黑的夜晚，隐藏着一个秘密。

在这一刻，汉普顿先生想通了：要是到最后他始终没有发现这个秘密，他也不会感到丝毫遗憾。

于是他用颤抖的右手挂了前进挡，把车朝着黑泉镇的方向驶去。

乔斯林打开车窗，冷风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不少。黑岩森林就在路的两旁，阴暗的密林貌似一切如常，里面其实危机四伏——乔斯林能感受到现在的局面有多么糟糕。再走一小段路，她和马特就安全了，问题是这种“安全”的背后隐藏着什么呢？这个问题不必揣测，因为她很快就能亲眼看到答案了——前提是黑泉镇没有在她赶回去之前就化为灰烬。

前方出现了“欢迎来到黑泉镇”的牌子，乔斯林看到了，顿时吓得张口结舌。

汉普顿先生把脚从油门上松开，然后重重地踩在刹车上。

“我不想去黑泉镇。”他低声说。

“爸爸？”

“我……我们回头吧？我们还有……在纽堡市……还有事情要做呢。对啊，我是不应该来这儿的。”他已经开始打方向盘掉头了，眼睛却还一直盯着前面黑泉镇的方向，结果几乎把车开进路边的坑里。

“爸爸，不要回头！继续往前走呀！”

可是父亲对她的恳求充耳不闻，只是嘟囔着说了几句模糊不清的句子。乔斯林听了父亲的声音，顿时如坠冰窟；她脸上的表情也从迷惑不解变成了恍然大悟。她和马特被一种魔力拉扯着回到黑泉镇；同样地，这股魔力正在驱赶她父亲离开黑泉镇。现在父亲已经着魔，迷失本性了。

因为父亲是一个外乡人。

乔斯林连忙下车，把马特也拉出来，让他躺在路边。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回纽堡市，那里将是他们的坟墓。“爸爸，求求你……”她恳求道。

“对不起，亲爱的。”他转头看着她，眼神变得很陌生，已经不是记忆中父亲的目光了，“我得回亚特兰大……家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车门还没关，丰田轿车就猛地冲上路面，又疾驰了一百英尺，车门才终于关上。乔斯林尖叫着呼唤父亲，可是眨眼轿车就绝尘而去。

马特今年十三岁，还没开始疯长，然而乔斯林抱着他疲软的身躯，还是觉得非常沉重。回家还有很长一段路，这样一直抱着马特走，肯定会把她累垮的——可是乔斯林没有别的选择，他们至少得越过黑泉镇的边界。她咬紧牙关，把马特抱紧了，开始向前走去。

前方的黑泉镇一团漆黑。

在边界那里，高地瀑布村一侧的街灯都是亮的，灯光倒映在路边的长池湖中，显得有点暗淡。黑泉镇的一侧却是一片黑沉沉，房屋和树木变成一个个巨大的影子，在夜色中显得模糊难辨。乔斯林看不清前方的交通灯，只能通过它在风中发出的“嘎吱嘎吱”声音来辨认其方位。镇里停电了，可是这里的漆黑不仅仅是缺乏电力照明那么简单……似乎这里的暗夜特别昏沉，这里的黑色特别浓重，这个地方的黑暗不是人类眼睛所能适应的。在黑泉镇与高地瀑布村的交界处，这种光明与黑暗的强烈对比真如天壤之别。乔斯林忽然觉得自己身处大千世界的一个偏远角落，有一滴墨水漏下来，把这里染成漆黑一片。然后这片墨迹四处漫延，终于把黑泉镇完全吞没，也将每一线光明和希望都拒之千里之外。可是为了活命，她和马特必须投身这片黑暗之中……想到这里，乔斯林不禁悲叹起来。

她双手抱着儿子，走过了“欢迎来到黑泉镇”的标志牌。黑暗吞没了母子二人的身影。

- 30 -

黑泉镇的居民纷纷拥上街头。这就有点像新年前夜，每个人都外出庆祝，互相赠送节日的祝福。不过今夜没有烟花，也没有半点喜庆气氛。人们手上拿着手电筒、蜡烛和自制的火把，在霜冻的地面上投下一个个边角凌厉的漆黑的影子。在人们心中，最初的震惊感觉已经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持续不退的恐惧。在各种流言蜚语的煽动下，恐慌如同野火燎原，迅速蔓延到全镇人的心里。

“她又害死人了吗……”

“我告诉你吧，现在就是1967年的重演……”

“不会吧……你不是说真的吧……别告诉我这是真的……”

在昏暗的火光中，人们的眼睛像水银似的闪闪发亮，神色可怖。虽然室外寒冷刺骨，可是大部分人都坚持不回家。他们太恐慌了，不弄个水落石出是不会罢休的。

在女巫特遣队监控中心，罗伯特·格里姆和马蒂·凯勒正在拼命尝试启动应急发电机。不但全镇停电——整个地区的供电网都已经失效，甚至连手机信号也消失了——而且水压也没了，传统电话网络也断了。

这一切乱象是什么造成的？它们意味着什么？格里姆毫无头绪，甚至越想越害怕。可是他已经无暇深究，因为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恢复监控中心的正常运作——如果连这个也做不到，那么他们就彻底完蛋了。要是监控中心不上线，那么所有的监控摄像头、预警系统，还有女巫监控程序，这一切都变得狗屁不如。按照这种势头发展下去，他们多年来竭力营造的“安全”假象就再也无法维持下去了。

可是无论他们怎么操作，应急发电机都没有一点反应，连一丝火花也打不出来。

安装在马蒂头上的应急灯射出椭圆形的亮光。在不断颤抖的亮光里，马特正在检查输油管。他的前额布满了汗珠，闪闪发亮。三个星期前，他们测试过这台发电机，明明运行得好好的。奇怪的是，现在无论他们怎么努力，监控中心所在的前婆婆漏盆湖游客中心就是漆黑一片。在黑暗里，格里姆愈发心乱如麻：天哪，刚才那一下震动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全镇人同时感到震撼？

沃伦沿着监控中心外面那条路全速飞奔，跑过冰毒教堂，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停住了。据说这里群情汹涌，沃伦是特意过来察看的。他从忧心忡忡的人群中挤过去，人们纷纷拉着他问长问短。可是沃伦既不能回答他们的问题，也没办法抚慰他们的心灵。当时是下午五点半，有至少两百人聚集在点对点旅馆门前的广场上；旅馆职员很贴心地为他们点起许多取暖的火盆。他们告诉沃伦，很多人惊慌失措地开车赶回镇里，好像被恶魔追赶似的；而且那些人回家后就把门反锁，一句话也不说。沃伦听了，第一反应觉得这是无稽之谈，纯粹是人们在恐惧中胡说八道。可是他马上留意到，有一辆雪佛兰皮卡斜着停在深谷路上，明亮的车灯划破了黑暗——车身印着“加急油漆店”的字样，是雷·达瑞尔的车。他这样停车，明显是在设置路障！在车灯照射下，达瑞尔的剪影清晰可辨。只见他高举双手走到人群前面，大声喊道：“不要离开黑泉镇！这样做不安全！各位听清楚了，一定要留在黑泉镇！”

众人听了，顿时如坐针毡，开始议论纷纷。有人问道：“你在说什么呢？”

“你们不能离开黑泉镇！如果你们出了边界，就是死路一条！”

沃伦连忙分开众人冲上前，一把揪住达瑞尔的衣领：“喂，伙计，你别在这儿妖言惑众！你把这些人都吓坏了！”

“他们害怕是有道理的。”达瑞尔说得很诚恳。在这一刻，沃伦突然意识到这个油漆匠自己也确实害怕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刚才开车去镇外，在圆池湖边的军人俱乐部好像没断电。可是我刚刚出了黑泉镇地界，就觉得有东西……有东西在阻拦我。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才对，就好像路上装了一根巨大的吊杆，你一开出黑泉镇，它就立刻把你扯回来。这股力量你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他的声音有点嘶哑，“我还没开到高尔夫球场就已经想自杀了！我当时很想从车厢里把我那把兰卡斯特点四一〇霰弹枪拿出来，给自己脑袋一枪。你想想，我家里有三个小孩，我以前从来没动过自杀的念头！”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次真的很糟糕！”达瑞尔补充了一句。还用你说呀？福尔摩斯！

这句话就像一个信号，在场的人一听，顿时开始丧失理智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像多米诺骨牌效应：一个人开始小声说话，第二个人稍稍大声一点；接下来有人开始给还没下班回家的配偶和亲人打电话……越来越强烈的恐慌像惊涛骇浪似的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沃伦放眼四顾，心中一片沮丧，因为他已经认不出这些一起在黑泉镇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了。他突然觉得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其实沃伦受过严格训练，不应该被流言和迷信打个措手不及。他甚至努力强迫自己把心底的各种情绪暴露在阳光下，对它们进行分析，然后把这些毫无意义的想法全部抛弃。可是这次沃伦做不到。万一这次……这次的恐慌是合理的呢？万一这次他们真的陷入了与世隔绝的境地呢？万一这次他们只能无助地等待着黑暗的降临和黎明的出现、等待着最终命运的揭晓呢？

从东边——也就是沃伦来的方向——传来一阵尖叫声。无星无月的夜晚就像一重密不透光的铁幕，深谷路的尽头一片漆黑，半点动静也没有。可是空气中有一种沉重的压力，到底是什么造成的呢？为什么这片黑暗如此不正常呢？

沃伦死死地盯着那片漆黑，完全没办法将视线移开。冷风像利齿般撕咬着他麻木的身躯，掀乱了他的头发，把他的眼睛吹出了眼泪，可他依然不能将眼皮合上。

这个夜晚属于凯瑟琳！沃伦的脑子里凭空出现了这样一个念头，仿佛当头棒喝……然后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黑暗中跑出三个大呼小叫的男人。他们奔跑时，手中的手电筒乱晃，几个身影在光柱里掠过，像海市蜃楼似的时隐时现。他们一边狂奔，一边回头张望，不知道在看什么。终于，他们跑进了火盆的亮光里，迎接他们的是两百多人焦急的目光。沃伦·卡斯蒂略发现其中一个人用指甲把自己刮得满脸鲜血，仿佛戴上了一副小丑的面具。

“她的眼睛啊！”那人尖叫道，“她的眼睛睁开啦！就在那儿，我们看见她了，她也看见我们了！大伙儿快逃命吧！要不等邪眼一来，大家就都死翘翘啦！”

末日终于降临黑泉镇了。

黑泉镇的居民——一群被下了诅咒的可怜人——被恐惧牢牢抓住，无路可退，只能四散逃奔作鸟兽散。所有人都被困在同一个命运里，他们经受一样的煎熬，他们发出同样的呼号。在这一片疯狂和混乱中，出现了一种秩序、一个共性：在每个人的心里，“独立自主”这个概念如幻象般消失了；在黑泉镇全体居民的集体意识里，只剩下一个愿望、一声濒死的呐喊。在这一刻，黑泉镇就是他们，他们就是黑泉镇，两者同时陨落，无一幸免。他们都在喊：快逃！快逃！避开她的邪眼！

在这一片难以衡量的大混乱中，有人小便失禁，有人喊哑了嗓子，有人互相践踏，有人打架斗殴，有人求上帝发慈悲……虽然女巫监控程序失效了，可是这个坏消息依然迅速传播。在几分钟内，就连住在黑泉镇边缘的居民也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奇怪的是，尽管大家吓得肝胆俱裂，可是女巫并没有来。虽然人人都说女巫睁眼了，不过真正亲眼见过的只有寥寥数人——当然，也没有谁会真的希望她来。许多人逃回家里，顺手抄起什么家伙就把门、窗顶得死死的，然后在黑暗里一边发抖，一边祈祷，甚至有人割腕和吞安眠药。在每个人——哪怕是最天真幼稚的那些人也不例外——的潜意识里，他们都知道这一天有可能会到来；可是没有人确切知道末日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也不知道女巫睁眼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有些人宁愿自杀也不想知道，在他们心里，等待末日降临是活受罪，还不如死了痛快。有些人凭着顽强的求生意志，试图逃离黑泉镇。可是他们刚出地界就吓坏了，马上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困住，只能立刻掉转车头开回去——达瑞尔的警告是对的。只有极少数人硬撑着继续前行，从此就音信全无了。

到了晚上七点，黑泉镇的街道空无一人，只剩下四处游荡的寒风与黑影。凯瑟琳并没有大开杀戒报复社会，丧命的人并非中了女巫的咒语，而是自己做出的选择。

在第一批自杀的人里就有科尔顿·马瑟斯。老头一辈子都坚信自杀会下地狱，可是在这一天，上帝让他看见了一个景象。当时，在恐慌爆发的一刻，马瑟斯正在教堂祈祷，于是他走出教堂看个究竟。他站在大门台阶上张望的时候，一个颤抖的画面突然闪现在他脑海里：他回到了十七世纪殖民时期，眼前是一个破败的农场和一间间摇摇欲坠的棚屋。这些建筑物散发着孤独、邪恶和死亡的气息。而凯瑟琳·范怀勒纹丝不动地站在教堂的前庭，像一个傀儡似的立在寒风里。她正在看着他。这个幻象是一个神谕，它告诉马瑟斯，主已经彻底抛弃了黑泉镇。和即将降临到他们头上的命运相比，地狱之火简直就像香薰精油般使人舒畅。于是，牧羊人——他一直以牧羊人自居——决定放弃他的羊群了。马瑟斯回到家中，从阳台一头栽到露台上，摔断了全身骨骼，然后一直熬到晚上，终于失血过多而死。第二天早上消息传开后，许多人都骂他这样做是彻彻底底的懦夫行径。

可是凯瑟琳呢？

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没人知道她到底想怎样。

洁姬·霍夫曼与克莱伦斯·霍夫曼夫妇家住矿谷上路。此刻他们带着两个小孩——乔伊与内奥米躲在厨房里。通常，明媚的阳光会从洗碗池顶上的两扇窗户照进来，使整个豪华的厨房沐浴在光明中。可是现在，他们把全屋的书架拆散，用木板把门窗都密封了——霍夫曼一家热爱读书，所以有足够的书架和木板。十一点十五分，厨房餐桌顶上的吊灯突然开始来回晃动，似乎腊月冷风到底还是找到缺口闯进来了。与此同时，所有蜡烛一齐熄灭，瞬间之后，凯瑟琳出现在一家人当中。当时，两个不知疲倦的小孩子正坐在厨房另一端，趁着iPad还有电，拼命玩《愤怒的小鸟》。凯瑟琳一出现，就挡在父母和两个可怜的小孩中间。在iPad的亮光中，女巫在墙上投下一个怪异的黑影。几秒钟后，惊呆的小乔伊手一松，iPad摔在厨房的地面上，屏幕当场碎裂，厨房顿时陷入完全黑暗中。

不，不是完全的黑暗，因为从木板之间的缝隙里漏进一丝丝没有那么黑的暗光，使霍夫曼夫妇能勉强辨认出面前的人影。只见乔伊与内奥米身体僵直，紧紧靠在被钉死的门上；女巫模糊的身影就在面前俯视着他们。洁姬开始大声尖叫，克莱伦斯贴着柜台慢慢移动，想去一双儿女身边。突然，女巫的身影猛地转过来，像发怒的猫似的对他发出“嘶嘶”的声音。在黑暗中，克莱伦斯看不见女巫的眼睛，可他依然能感觉到她那非人的恶毒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克莱伦斯就像被砖头砸了一下，顿时往回缩。这时候，洁姬也想冲上去，他一把搂住妻子的腰，将她紧紧抱住。

“求求你别伤害我的小孩！”她苦苦哀求道，“他们是无辜的！你自己的小孩不也是无辜的吗？凯瑟琳……啊，天哪！她在干什么呢？乔伊，告诉妈妈，她在干什么？”

“她在……我觉得她好像要送什么东西给我们。”

“千万别碰！”小孩的父亲厉声说。

“那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好像是一个洋葱。”

“给我的是胡萝卜。”内奥米说。

“我叫你们别碰！”

可是洁姬用手肘撞了一下丈夫，低声说：“别招惹她呀，克莱伦斯……或者她没有恶意呢……”

女巫的身影没有动，似乎在坚持什么。洁姬·霍夫曼突然意识到，如果洋葱和胡萝卜是从女巫围裙里掏出来的，那就意味着这两样蔬菜是在1665年从地里采摘的，一直在凯瑟琳的死亡诅咒下保持到现在。内奥米本来就不喜欢吃胡萝卜，而且这根胡萝卜肯定不像超市冷柜里那种包装好的产品……她突然明白女巫想要什么了。

“宝贝，快，咬一口吧。”

“可是，妈妈……”

“她希望你吃一口呢，宝贝。”

“可是我不想吃呀，妈妈！”内奥米哭着说。

“小崽子快吃！”

这时候，她听见一声脆响，像是乔伊的牙齿咬在洋葱上的声音——虽然很不情愿，可乔伊还是照办了。很快，内奥米也以哥哥为榜样，咬了一口胡萝卜。然后，他们慢慢地咀嚼起来。

“好甜啊！”内奥米一边哭，一边大声叫道。说完，小女孩很贪婪地又咬了一口。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变得非常古怪。克莱伦斯和洁姬事后回忆起来，两人对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各执一词。不过他们都记得凯瑟琳牵起他们一双儿女的小手，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在那个瞬间，两人都吓傻了。

然后发生了什么？两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亲眼看见的事情，他们都希望那是幻觉——因为眼前那一幕一幕实在太恐怖，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所以肯定是他们脑子想象出来的！比如说，内奥米和乔伊用牙齿去啃那些钉在门后的木板，咬得满嘴鲜血，硬是把那些木板都咬碎了。然后，不知从哪里射来一道光柱，把两个小孩照亮了。只见他们的下唇都破了，插满了木刺；他们茫然四顾，眼睛虽然闪着亮光，可是眼神显得呆滞、痴迷。太荒唐了，那些绝对是幻觉！因为在那一刻，小孩身上的衣服突然变了：乔伊身上套着一件皮马甲，而内奥米竟然穿着一件污秽不堪的宽松长袍[1]。无论当时发生了什么，有一个事实是无可否认的：当克莱伦斯和洁姬清醒过来的时候，厨房门已经腐烂，就像被木蠹虫蛀开了一个大缺口；冷风从缺口灌进来，在屋里呼啸盘旋。洁姬痛失一双儿女，哭得撕心裂肺。可是她并没有追出去寻找，因为她知道，把她的至亲骨肉夺走的是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凭她区区一个凡人，根本不可能与之抗衡。

当天晚上，许多人从窗帘和窗户之间的夹缝向外窥探，看到女巫一行三人在大街上行走。女巫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人们看不清她的眼睛——天哪，幸好看不清那双邪眼——可是有好些人认得那两个小孩是霍夫曼家的一对小兄妹。只是他俩穿着一些很古怪的老式服装，人们都觉得很奇怪。随着天色渐渐明亮起来，越来越多的人看见那个小男孩穿着紧身短袖上衣、皮马甲和马裤；那个小女孩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还戴着头巾。虽然两人目光呆滞，可是他们像是自愿跟女巫走的。还有人看见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子，棍子顶端是一个木头小风车。小风车迎着风“嘎吱嘎吱”地转动，逗得小女孩“咯咯”地笑。

*　　　　*　　　　*

将近黎明的时候，一个黑影潜进了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的卧室。楼下肉店里的腐烂肉制品散发出来的臭气就像一条令人恶心的毯子，覆盖着整间屋子。可是格丽泽尔达已经没有精力下楼收拾烂摊子了。当天晚上，杰登很早就睡觉了。最近他都在服用大剂量的含锂的安神药，整个人都变糊涂了，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母亲就和他完全不一样了。格丽泽尔达一直殚精竭虑地为凯瑟琳睁眼这一天做准备，整个黑泉镇没有谁比她准备得更充分了。可是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临，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所措，脑子变得不好使了。因为太突然了，事前她完全没有得到任何警告……莫非这意味着凯瑟琳已经把她抛弃了？

格丽泽尔达需要时间去思考前面的路怎么走，可是她怎么也找不到头绪。晚上睡觉时，屋子里不时响起一下陌生的声响，或是踢脚板发出“嘎吱”声，或是房屋结构材料发出叹息声。每逢这时候，她都会从床上爬起来，用颤抖的双手捧着烛台，在一片死寂的二楼游荡，充满警惕地查看黑暗里的一切动静。可她只是杯弓蛇影，什么也没找着。终于，她筋疲力尽，沉沉入睡……伴随着她的每一下呼吸，腐败的空气就会灌进她的肺部，让各种腐朽的物质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格丽泽尔达没留意到站在床边的一个黑影。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狂热地渴望她唯一的朋友——凯瑟琳——给她一个回应，现在凯瑟琳终于来了，她却只能在熟睡中哼哼两声。突然，女巫两只圆睁的眼睛凑到她面前，把她紧紧地困在梦里无法自拔。在她的梦里，女巫既没有脸，也没有嘴巴，更没有背景——只有两只眼睛。格丽泽尔达辗转反侧，汗流浃背，把脸深埋在枕头里。即使在梦中，她也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个最可怕的噩梦。然后，梦里出现了一个声音。这个声音说的并不是具体的言辞，因为凯瑟琳并不需要用语言来描述自己的故事。格丽泽尔达听着这声音，就如同笼子里的老鼠听驯兽师的低语，完全理解不了。凯瑟琳跟格丽泽尔达讲述这个世界如何放逐她、欺骗她，逼迫她为了爱而做出抉择——为了救一个最爱的人，她必须牺牲另一个最爱的人。她就是这样被这个世界彻底压垮的。

格丽泽尔达不知道这个梦是何时结束的。当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灰蒙蒙的晨光已经透过窗帘斜射进来。她睡着的时候把被子蹬开了，此刻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副长满赘肉的苍白躯体，心中充满了厌恶——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爱惜过她的身体，包括她自己。为了爱而做出抉择？这是一种怎样的滋味？格丽泽尔达已经忘记了，她只懂得保护自己，顽强地活下去。

在她窗外的镇中心广场上聚集了一群人，人群中传出一阵阵骚动的声音。听着阴森森的人声，格丽泽尔达突然产生了一个绝妙的念头：要是她把杰登作为祭品奉献给凯瑟琳，她就能拯救自己了！

其实，女巫传递给她的信息里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格丽泽尔达这回铸成大错了。

注解：

[1]　十七世纪殖民地小孩的典型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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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我们完蛋了，是吧？”沃伦·卡斯蒂略回到监控中心后，第一句话就问，“末日来临了？”

格里姆不忍心直视他，只是点了点头。他的同事听起来就像一个受惊的小孩乞求妈妈的安慰，希望妈妈说这一切只是噩梦而已。如果能给自己和沃伦制造一个“一切安好”的假象，格里姆愿意牺牲一个肾，必要时甚至是一条直肠！“沃伦，你愿意回来坚守岗位，我很感激。可是如果你现在想陪伴你的妻子，我是完全理解的。”格里姆说。

虽然沃伦向来很难抑制自己的情绪，可是此刻他到底还是定下了心神：“不，我留在这里。黑泉镇需要我们。”

然后格里姆做了一件极其反常的事情——一件他以为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做的事情：他张开双臂，狠狠地拥抱了沃伦。虽然拥抱有点尴尬，可是在这个绝对黑暗的时刻，这样做能够增强两人的勇气。综合考虑方方面面的因素，刚才沃伦的那句话确实问到点子上了：格里姆预计，这次他们幸免于难的概率几乎为零。

就在他发狂似的思量对策的时候，当初和德拉若萨夫妇对话的片段总是不停地闪现在他的脑中：“真是岂有此理，这个该死的巫婆到底想从你们这里得到什么？”

“复仇。”

“我们猜她是想复仇。”

女巫特遣队并没有为审判日制订一个灾难应变计划。为什么？因为没有人知道黑泉镇的末日将以一种怎样的方式展开。他们粗略考虑过的唯一方案，就是全体居民立即疏散。可是万一传言是真的，那么这个方案就是死路一条，绝对不可行！

当他发现应急发电机不能启动时，格里姆第一时间派克莱尔·哈默去找镇里的电工艾迪·麦康瑞尔来排除故障。可是他很快就看清楚了，让黑泉镇与外界隔绝的并不是什么技术故障，而是一股超自然力量。不但供电系统断了，其他所有公共设施无一幸免：供水系统、电话网络、天然气传输……一切都断掉了。熬到晚上九点，罗伯特·格里姆终于明白了，黑泉镇被一下子踢回到十七世纪！只是他受的打击太大，已经想不起来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我们有足够理由相信，一旦她睁开眼睛开始念诵咒语，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集中注意力！想想幸福快乐的事情，想想小婴儿。

鲜血！

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后脖子：“好了，这样吧，我们必须向外界求援！现在没有别的方法，我们只能找‘老点’帮忙了！”

克莱尔马上把他的思路拦住：“罗伯特，你也知道，这个决定只有科尔顿·马瑟斯才能下，我们不能……”

“你看到科尔顿·马瑟斯在这儿吗？”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都怪她的前额太让人分神，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克莱尔总是把头发梳到脑袋后面，绷得紧紧的，好像随时能把她那张脸皮从头骨上扯下来，必须缝针才能固定住。“不在是吧？那么这里就是我说了算！”

克莱尔吓得马上退缩了。格里姆意犹未尽，很想将她辫子上的橡皮筋一把扯断，以减轻她额头上的压力。他强忍着这股冲动，转身去操作那台古董无线电台。可所有频段都是一片死寂，完全没办法接通。格里姆急得大汗淋漓，两边太阳穴在露营应急灯的亮光中闪闪发亮。

露西·埃弗雷特拿着卫星电话走过来：“这个也连不上，罗伯特……”

“我靠！怎么搞的？”他一把抢过卫星电话，“这是个卫星电话啊！和我们本地的通信网络没有半点关系呀！”他试探着把电话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看了看监控屏幕，突然把电话扔到墙角。铁丝网！铁丝网！他心中不断地想。格里姆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他的思想已经不受控制了。她既不想别人理解她，我们也绝不能去理解她。凯瑟琳就是一个超自然定时炸弹。

“罗伯特，镇定点！”克莱尔恳求道。可是格里姆眼里只看到她那个巨大的前额，他竭尽全力才忍住没有大声尖叫出来。

马蒂·凯勒的状况更加堪忧。这小伙子听了沃伦回来汇报的坏消息，不久就崩溃了。当时他一头撞在墙上，疯狂地舞动四肢，嘴里不停地骂，尽情发泄心中的愤怒、厌恶和恐惧。露西和格里姆连忙冲上前按住他，好不容易才让他镇静下来。马蒂哑着嗓子向大家道歉，说自己怕黑，刚才是幽闭恐惧症发作。格里姆知道，他并没把他真正害怕的东西说出来：他怕的不是黑暗，而是充斥着大街小巷的死亡气息。在这一刻，马蒂瘫坐在墙角里，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一个美格光手电筒，身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皇冠伏特加。

“我们应该先下手为强！趁她还没把我们杀光……”马特坐在地上说。听他说话的声音，舌头好像打结了。

“你想怎么下手呢？”格里姆不耐烦地问道。

“窍门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醉鬼的逻辑还真是无懈可击，“那几个小孩之所以能用石头砸她，就是靠这一招！因为当时她没料到会遭受袭击。依我看，要是能把她一枪爆头，或许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马蒂已经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格里姆当然不会学他那样。保持头脑清醒能增强自信心，确保自己不会像某些人那样失去理智，甚至折了腰骨。“我们想杀她都已经想了他妈的三个世纪了！”他说，“噢，对了，那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缝上的。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那几个小屁孩之所以能用石头砸她，完全是因为她让他们砸的！她希望被石头砸，她希望因此而使黑泉镇道德沦丧。这一切都是她计划好的！山溪渗血，全民审判，广场鞭笞，泰勒自杀……所有这些事情累积起来导致了我们最终全面崩溃。然后，她才能找到人把她脸上的线剪开。”

“你觉得是谁做的？”克莱尔问道。

“会不会是杰登·霍尔斯特？”沃伦说，“真是他做的话，我一点也不觉得出奇。或者是他妈，那个屠夫家的疯寡妇，算是报复社会，替儿子出一口气。”

克莱尔摇头说：“不可能。格丽泽尔达虽然对凯瑟琳着了迷，其实心里怕她怕得要死。”

“我觉得是泰勒·格兰特的父亲。”格里姆说。

“史蒂夫？不会吧……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格里姆皱着眉说。他的眼睛瞟了一眼监控室里没有光照的那一半，只见大屏幕笼罩在一片昏暗中。那里好像有东西在走来走去——露西明显也留意到了，正扬起头倾听。“也许是因为他是最不可疑的一个人。”

“不合理，完全不合理。”沃伦虽然这样说，可是语气里隐约带着一丝怀疑。

格里姆盯着那一片黑暗空间，想道：原来那个走来走去的东西不止一个呢。突然，他隐约看到一团黑影沿着墙边飞蹿，直向马蒂扑去。那东西毛茸茸、黑乎乎，体形瘦长，而且爬满了虱子。格里姆一时反应不过来，所以来不及开口警告。只听马蒂大叫一声，美格光手电筒脱手坠地。那东西从翻滚的光柱中急奔出去，可是格里姆已经看清了，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老鼠——格里姆猜它有一只小猫那么大。

“糟糕！给它咬了！”马蒂一边哼唧，一边挣扎着站起来，把手臂伸出来给大家看。只见他手背上的皮肤被撕破了，鲜血淋漓。格里姆用自己的手电筒照着大屏幕前面的那片区域，来回搜索，突然觉得一阵寒意直钻到骨髓里。只见在黑暗中潜伏着五只老鼠，长虫似的尾巴盘在肿胀的身体周围，圆溜溜的小眼睛死死盯着格里姆，眼神特别狡黠。另外还有一只老鼠很瘦弱，眼睛表面蒙着一层白膜，明显是病了。

克莱尔也看到这窝老鼠了：“我们赶快离开这儿吧。”

“没错！”格里姆说，语气竟然很坚决，“露西，请你帮马特包扎伤口。救急包就在厨房。一定要彻底清洗和消毒伤口，虽然咬得不深，可是我不想他感染。”他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你怕的根本就不是伤口感染。格里姆竭力把这个声音压下去。“克莱尔、沃伦和我开特遣队的车去西点军校。万一我们出于某种原因开不了那么远，那么我们就在上高地瀑布的第一座房子那里停下来，然后打电话求助，随便打给谁都可以。你和马蒂就开你的车，不过我希望你仔细留意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蛛丝马迹也不要错过。如果你找到凯瑟琳，一定要保持距离，立即发出警报。再安排本地居民帮忙监视她，别让她再走丢了。然后你马上开到293号公路那里报到，我们的车就停在路边。”

“可是我们不能离开黑泉镇呀，罗伯特……”

可是格里姆非要亲自尝试一下不可。从黑泉镇的地界进入上高地瀑布村，只要走不到三英里就能遇上第一间避暑度假屋——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因为与外人相距不远而高兴。还有，军队的军人俱乐部就在圆池湖畔，距离边界还不到半英里！凯瑟琳只是一个十七世纪的女巫，又不是外星人的防护力场，区区半英里，能有多困难呢？

*　　　　*　　　　*

事实证明，找外援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虽然军人俱乐部的圣诞灯饰就在前方闪烁，可是他们连一半路程也没走完就回头了。在他们徒步前进的时候，沃伦·卡斯蒂略突然要自杀，格里姆反应迅速，做出几个高难度动作，好不容易才把沃伦拦住，还几乎把自己的一条老命赔上。再早些时候，格里姆开车时几乎出车祸，差点把三个人都害死。幸好克莱尔很清醒，就在黑泉镇边界前喊停了格里姆。她说大家应该徒步前进，以防万一。

女巫让他们产生了无数难以名状的恐怖幻觉。任凭他们日常生活中的幻想再狂野，其可怕程度也比不上此刻这些幻觉的万一。他们体会到一种饱含着恶意的抑郁感觉，还有一种让人形神俱灭的悲痛——就算在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他们也未曾有过这种感觉。三人刚走过“欢迎来到黑泉镇”的牌子，立刻就像走进了一团无形的毒雾中，空气里弥漫着悲观和恐惧。他们心中有如压着万斤巨石，顿时生出寻死的念头。沃伦突然以头抢地，格里姆拼了老命才不让他把脑袋撞在凹凸的柏油路面上。可是格里姆一边救人，一边自己也渴望把脑袋撬开，释放在里面作祟的种种可怕思绪。

他们好不容易才穿过边界，回到黑泉镇境内。三人站在路中心，就像沉船的幸存者，漂浮在两片疯狂的海洋之间。远处有一盏孤零零的橙色交通灯，下面就是军人俱乐部——那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安全避风港。他们面前只有死路一条，可是让格里姆恐惧的是一些远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他们声嘶力竭地呼号，他们拼命按喇叭，他们把信号弹全部射上天空。住在附近的一些勇敢的人听到声响，都走过来和他们一起呼叫。可是始终没有人从军人俱乐部走出来察看，也没有汽车开过来。克莱尔说俱乐部也许没人（明明挂了圣诞彩灯，怎么会没人呢？），也许几百米开外就听不见汽车的喇叭声了。格里姆不知道她到底想说服谁，不过权当她说的都有可能是真的吧。于是，他们赶回镇里找鲍勃·图基——这家伙是黑泉镇的一个神人，每逢节日期间总能偷偷搞到一些好东西。十五分钟后，他们带着鲍勃回到边界，鲍勃的皮卡车里装满了烟花！在这里，他们上演了一出不间断的、让人叹为观止的烟花大会演。红色和绿色的光芒照亮了群山的轮廓，方圆十几英里之内——从高地瀑布村到西点军校，甚至到哈得孙河对岸——都能看到和听到这场烟花秀。

可是他们的努力依然石沉大海。

没有人前来察看。

将近十一点半的时候，空气中的火药气味已经散尽，他们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应：他们身后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片癫狂的尖叫声！这声音高频而且刺耳，格里姆吓得全身上下的每个关节都僵死了。不过他马上就听出这是什么声音了——此情此景，出来凑热闹的，当然非孔雀莫属了。

从边界往黑泉镇方向过去不远处，也就是他们停车的地方，有一只孔雀快步穿过马路。它身后跟着另一只，另一只后面还有一只……它们从路边的灌木丛中伸出脑袋来，朝着格里姆一帮人发出一声声充满哀伤的尖叫。很快，散乱的鸟啼声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合唱。格里姆从来没料到孔雀的啼声会这么恐怖，能把他吓得头昏脑涨的。这时候，他眼前又开始出现各种乱七八糟的幻觉了。为了不让自己真的晕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这招好歹有点儿用处，至少让格里姆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沃伦转头看着他。在微弱的亮光下，格里姆发现沃伦脸上之前那种刚毅果敢的神情已经荡然无存。此刻，他仿佛戴上了一副神情阴郁的面具，漠然的镇定中流露出对宿命的屈服。“孔雀……你知道孔雀意味着什么，对吧？”

格里姆没有回答，因为他不需要回答。他们就像困在陷阱中的老鼠。格里姆知道，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有人前来搭救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要是这种状况持续不是几个小时，而是好几天呢？前方会有什么命运在等待着他们呢？格里姆的脑子里出现了各种流传已久的传说：凛冬、饥饿、瘟疫、死城……耳边伴随着众多孔雀的疯狂大合唱。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跟随着孔雀们一同尖叫。

也许我应该自己走一下，他想。沿着这条路走一会儿，应该没什么坏处吧？

这是一个很诱人的念头，他感觉到一种非这样做不可的冲动……可是沃伦·卡斯蒂略突然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捏——这么一个充满了感激之情的简单动作就足以把格里姆拦住了。是的，船长应该是最后一个离开沉船的人。

*　　　　*　　　　*

第二天早上，格里姆打算在第一线曙光出现在哈得孙河的天际时就回黑泉镇边界那里。在一个星期五的早上，肯定会有上班的人经过这一带。293号公路虽然不是大动脉，不过路上总是有车开过。没错，总会有车经过的！他们只需要挥手喊停过路车辆就行了。

然后——又如何呢？你觉得“老点”的军官会采取什么措施？念一个“阿瓦达索命咒”[1]就把女巫消灭了？

格里姆连忙把这些想法扫进大脑思维的某个角落里。事实证明，还有很多别的问题更加让他担忧。比如说，有一大群居民聚集在镇中心广场和冰毒教堂四周的街道上，躁动不安的人声传到很远的地方，格里姆站在老矿工路也能听见微弱的喧哗声音。人们成群结队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格里姆一看见大伙儿的架势，顿时吓得脸色煞白。人们出于对未知的恐惧，都随身带着武器：厨房用刀、锤子、棒球棍……还有枪！大部分人都只是随随便便地拿着武器，可是他们很明显都手痒了，在必要时，这些人肯定是不惜血溅当场的。有一个穿戴得体的女人——格里姆认得那是玫瑰堡老人院的护士——将十字架从墙上拆下来，高举在手中，神情冷酷地跟着人群往前走。可是她脚步踉跄、身体摇摆不定，好像喝醉了酒似的。

“糟糕！”格里姆说，“这回眼看要出事了。”

沃伦摇了摇头，沮丧地说：“嘿，老早以前就已经出事了。”

格里姆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十一月十五日，全镇居民聚集起来观看那几个用石头砸女巫的少年犯接受公开鞭笞；现在这一幕其实就是那一场灾难的小规模重演，只是参加的人数没上次那么多罢了。当然，气氛也不一样，现在更压抑，而且你能体会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人们一夜没睡好，冻得骨髓里也发冷，却感到一点惊喜：他们竟然平安地熬过了第一夜！此刻的清晨虽然天色昏暗，却给人们注入了新的活力和灵感……他们的情绪就像警卫换班似的，一下子从恐惧模式切换成狂怒状态。在约翰·布兰查德这种先知神棍的煽动下，人们陷入了狂暴的状态。

他们想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们想知道目前的局面到底是谁造成的。

格里姆来到十字路口，在拥挤的人群中蹒跚而行。突然，马蒂·凯勒从人丛里蹦到他面前，把他紧紧揪住。只见马蒂双目圆睁，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的嘴唇上还沾着一滴干了的鼻血：“罗伯特，我们必须采取措施了！”

“马蒂，你怎么了？”

“四处都有暴乱啊！他们像一群野猪似的把市场肉食店抢了；有人用椅子砸碎了吉姆五金店的橱窗，然后他们把里面给掏空了。罗伯特啊，人们在囤积东西呢！他们是害怕没有人来帮助我们。这不是真的吧？外面的人会过来帮助我们吧？”

格里姆很震惊。这就已经开始乱了，他想道，怎么才能把人们逼疯？很简单，将他们与外界隔绝，让他们与自己最害怕的事物做伴——只需要一个晚上，人们就疯掉了。

马蒂紧紧抓着格里姆的手臂，看样子快要哭了：“你也觉得我们孤立无援了，是吧？我看你的脸就看出来了！听说人们在293号公路的南端和北端点火，却不能吸引外人过来察看。可是从昨天开始，电力公司就应该知道这里出事了呀！还有各家各户的亲戚呢？现在都快到圣诞节了，难道他们没发觉不妥吗？为什么没有人过来帮忙？”

“我也不知道啊，马蒂。”格里姆喃喃地说，“你没事吧？你看起来很不舒服啊。”

“我……我确实不是很舒服，好像发烧了。”

“马瑟斯到底去哪儿了？”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马瑟斯自杀了呀！”

在别的情况下，格里姆会敲锣打鼓庆祝，并且上山下乡四处散播马瑟斯的死讯。可是在这一刻，他的反应是：我靠！这傻×一看势头不对就开溜了！

至少那老头能够让人群镇定下来。现在老头不在了，冰毒教堂的牧师想担起这个重任。他站在教堂前面的平台上，向人群大声喊话，可是他的声音完全淹没在人们的喧闹中了。格里姆登上台阶，代替他向人群喊话，牧师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

“各位！请听我说！”他高声吼道，“各位冷静点！”

“格里姆，你快闭嘴吧！”下面有一个人喊道。那人竟然哭起来了，格里姆看着他，心里更乱了。“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我们还冷静个屁呀？”

马上就有人高声附和，紧接着，所有人都挥舞着拳头，每一双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他们并没有异口同声地喊口号，而是各说各的，争吵不休，语气里充满了愤怒。每个人的话语都淹没在人群的声浪中，无法辨认出自己了。这些人里有去教堂的信众，也有不去教堂的非信徒。绝望驱使这些人齐心合力，用一个个重复的问题互相打鸡血，众人的情绪越来越高涨。

“她在哪里？”

“她想要干什么？”

“她到底打算干什么？”

“我们最后会有什么下场？”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人来救援？”

“那个懦夫马瑟斯难道真的自杀了吗？”

“我们是美国人！我们都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们挚爱的人刚好不在镇上，他们在哪里？”

很快，人越聚越多，这个小广场已经容纳不下这么多迷失的灵魂了。人们开始互相推搡拥挤，似乎每个人都想霸占身边人的地盘；得手之后又立即随着人潮涌回刚才站的那个位置。有些人在碰撞中失去了平衡，有些人开始互相斗殴。格里姆看到一个年轻女子被撞倒在鹅卵石路上，有个胖子刚好一脚踩在她脸上，马上把她的下巴踩碎了。

人们都疯了，格里姆想道，全都疯了！到昨天下午为止，这些人仍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态度温和的普通美国人……

“牺牲！祭品！”约翰·布兰查德突然高声怒吼，语气里充满了疯子特有的激情，“我们必须向女巫奉上血祭！这次灾难到底是谁造成的？我们把真凶揪出来，用石头砸死他！”

人群的欢呼声越来越响亮。

“该死的！你们冷静点好不好！”格里姆也大声吼道，可是只有站在他周围的几十人停下来听他说，“我们正在竭尽全力重新控制局势，可是如果你们已经先崩溃了，那我们再努力也是白费啊！既然现在一切通信手段都失效了，我们准备每隔三小时就在中心广场这里向大家通报局势的最新进展……喂！你们听我说！”

“少废话！”有人吼道，“到底是谁弄开她的眼睛的？”

“对啊！谁干的？”

“杀了他！”

“碎尸万段！”

格里姆开始慌了：面对这群暴徒，他觉得自己势单力薄。就凭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消除这群人心中的戾气？格里姆有种不祥的预感：一件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在广场下方的一角，人群开始从格丽泽尔达精品肉食店的橱窗前向后退却。霍尔斯特太太带着儿子刚刚走出店门，猛然看见眼前聚集了那么多人，顿时惊呆了。杰登的脸上尽是迷惘的神色，格里姆很怀疑，难道他真的不知道身边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吗？在这一刻，众人突然陷入了沉默，都静静地看着这个异端、这个罪犯、这个被放逐的人。

关于奉献祭品，格丽泽尔达拥有丰富的经验，深谙无声胜有声之道。她趁着这个沉默的瞬间，迅速溜回店里，把店门关上。

“就是他！”有人吼道，手里拿着一盏从家里带出来的台灯，指着杰登。

“就是他干的！”

没错，他们都知道，他们都深信不疑。除了这个人渣，还有谁会打开女巫的眼睛呢？他用石头砸女巫，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是他们大发慈悲把他放出来之后，他转头就要报复整个黑泉镇！这种恩将仇报的恶行点燃了人们心中疯狂的怒火，瞬间便成了不可阻挡的燎原之势。很快，三四十个人形成一个半圆形，围住这个作恶多端的家伙。他们双手颤抖，两拳紧握，慢慢地向杰登逼近。

在最后这一刻，杰登肯定能从这一张张脸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失去了人性。他也吓坏了，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感把他的脸部扭曲成一团。他不自觉地龇着牙、咧开嘴，转身向门口逃去。当他发现家门已经紧闭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呢？他开始敲打门窗，却看见母亲站在窗户后面用冷冰冰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同时，他从玻璃的倒影里看到身后的包围圈越收越紧……这一刻，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突然，暴徒们抛弃了最后一点克制，冲上来把他扑倒在地。眨眼间，他们就像野人抬着猎物似的，把杰登高举过头，抬着他在喧闹起伏的人潮中前进。格里姆站在教堂大门前的台阶上，眼睁睁地看着人们撕扯他的衣服、四肢和头发。只见杰登眼睛也凸出来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很快他就被人拖下来，摔在地上。众人像饿狼似的一拥而上，用指甲抓、用刀子插、用锤子砸，发疯似的攻击杰登。格里姆眼看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不禁双腿一软，跪倒在混凝土台阶上，当场呕吐起来。

他心中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憎恨：他恨黑泉镇的人，他要跟他们保持距离。因为他还是一个人，他心里的人性还没泯灭，他耻于与这帮禽兽为伍。突然，格里姆翻身摔倒在石板路面上。他觉得自己如堕五里雾中，残存的意识像一个大气泡似的笼罩着他。他这样饱受煎熬，不是为别人，而是为他自己。这一刻，格里姆汗流浃背，喉咙里流淌着滚烫的泪水和酸楚的胆汁，把他呛得喘不过气来……

格里姆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突然，耳边响起一声枪响，余响在四周建筑物之间不停地回荡，他立刻清醒了。毕竟他和那帮禽兽还是有一个共同点：枪声还是能让他畏缩的。

格里姆抹了一把脸，抬头一看。

只见马蒂·凯勒一脸迷茫地站在那群狂怒的暴徒左侧，双手高举过头，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点三八警用特制手枪。因为后坐力的震动，他的手还在不住地颤抖。几百双憔悴的眼睛盯着马蒂，都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虽然人们的指尖还在滴血，虽然他们的脸上还在流汗，可是他们心中的那一把火已经在瞬间熄灭了。

这小子竟然把手枪从保险柜里拿出来别在腰间。格里姆不知道是谁授权他这样做的，可是此刻他只想亲他一口以表达谢意。

这时候，女巫来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阵低语声，就像一句不带半点爱意的祈祷词：女巫！女巫来了！天哪，是女巫呀……马蒂附近的人纷纷后退，露出杰登·霍尔斯特那一团尚未冷却的、血肉模糊的残骸。人们都没有留意开枪的马蒂，而是不约而同地转头看着另一个方向，迎接噩梦的来临。

格里姆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凯瑟琳·范怀勒两手分别牵着一个身穿奇装异服的小孩，沿着水库上路向他们走过来。她迈着不紧不慢的脚步，毫无惧色地走向这一群暴徒。格里姆看着这么宁静祥和的一幕，心中只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这是黑泉镇的人生平第一次看见女巫睁开双眼，每个人心中的所有快乐思绪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面容依然苍白，她脸上的特征和细节早已为众人所熟悉。她布满针孔的嘴唇和眼睑本来毫无血色，此刻却像新长好的皮肤似的闪闪发亮，分明是重新焕发了生机。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很震惊——一直以来，在他们最黑暗的噩梦里，女巫的眼睛总会射出一种妖异的光芒——可是在这一刻，他们发现女巫既没有眯着眼睛向他们施魔法，她的目光也并不可怕。凯瑟琳被缝住的嘴巴和双眼就像一副恐怖面具，现在面具已经被撕掉，人们发现原来她的脸也和常人一样，有着柔和的线条和精致的结构。三百五十年来，她一直被幽禁在黑暗里，此刻终于重见光明；她满怀渴望地凝视着陌生的街道、房屋以及二十一世纪的人们，她脸上露出了惊奇和欣喜的微笑。她只是一位拥有一双儿女的母亲，她的笑容里没有半点恶意，她的目光里只有无与伦比的狂喜。难道这就是她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

眼前的凯瑟琳和刻在人们脑子里的恐怖巫婆形象大相径庭，他们被恐惧折磨了那么多年，似乎全是自己吓自己。在这种巨大反差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心中忐忑：这是真的吗？也许凯瑟琳并不是一个怪物——只是他们把她变成了一个怪物。

罗伯特·格里姆看着凯瑟琳带着两个小孩走进广场，他心中的恐惧也达到了极点。本来这个画面具备了一幕幸福温情戏所需要的一切要素——可是现实既不幸福，也不温情，和理想中的田园浪漫曲有天渊之别。因为就在这一刻，凯瑟琳的视线越过了胆战心惊的人群，看到了杰登·霍尔斯特的残骸。她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悲伤。

格里姆想：我们永远也学不会吸取教训。

人群继续往后退缩。有的人想逃跑，可是大部分人都知道，这样做是白费工夫。这时候，他们好像得到了某种无形的提示，几百人突然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他们的喉咙都堵上了，说不出话来，只懂得匍匐在女巫脚下，任凭她摆布，乞求她开恩。每个人心中都默念着同样的祈祷：我们对不起你，凯瑟琳。我们接受你，凯瑟琳。请饶恕我们吧，凯瑟琳。

可是人们手上已经沾了鲜血，而且鲜血还会继续流！罗伯特·格里姆的眼角瞥见一个人在跪倒在地的人群中一步步走过来，颤抖的双手举着一把枪——厄运借助马蒂·凯勒的手，终于降临到人们头上了。

格里姆想站起来把他喝退，可是他脚下一个踉跄，一头栽倒在石板路面上，连气也喘不过来了。虽然他竭尽全力大吼了一声，可惜还是晚了。

马蒂开枪了。可他只是一个IT工程师，不是神枪手。再加上他开枪的时候心里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结果这一枪击中了乔伊·霍夫曼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可怜他还没碰到地面就已经断气了。凯瑟琳大吃一惊，连忙弯腰伸手，想接住小孩。乔伊的鲜血喷射而出，在她的裙子上画下一个凄美的弧形。

小女孩内奥米尖叫起来，一跺脚，翻身搂住凯瑟琳的脖子。这时候，马蒂射出第二颗子弹，企望一下子彻底终结女巫的诅咒。可是这颗子弹把小女孩的大半个脑袋打飞了。眨眼工夫，女巫竟然先后失去了两个小孩。她倒抽一口凉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喉音，牵着两具小孩尸体，脚步踉跄地转了个圈，仿佛在死亡舞曲的伴奏下，跳起了华尔兹舞步。

这是一个笑话吗？格里姆想，或者是一个严重的误会？我真的想不明白……

这时候，女巫抬头盯着马蒂。

马蒂开始尖叫。他也想逃跑，可是不但他的两条腿不听使唤，连眼睛也不受控制，只懂得直勾勾地盯着女巫，没办法将视线移开。只见女巫佝偻着身躯，平静地向他走过来。她的神情流露出悲伤、鄙夷和仇恨。

她伸出双手搭在马蒂的肩膀上，然后抬头看着他。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新上任的行刑者，围观的人群不断向后缩，距离越来越远。突然，凯瑟琳朝马蒂的脸咳嗽了一声。

马蒂猝不及防，被喷了一头一脸。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转身看着众人。在这个瞬间，他全身发抖，满头大汗，仿佛突然发起了高烧。接着，马蒂开始咳嗽，鲜血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涌出来，嘴唇上迅速积聚了一层红色的泡沫。

“救命……”马蒂结结巴巴地说。可是他的同胞们吓得直往后躲，他们不知道马蒂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唯恐避之不及，哪有人敢上来救他呢？马蒂跪倒在地，还继续伸出双手向大伙儿求援。格里姆看见他的脸部开始肿胀，眨眼间就长出一片深色的坑坑洼洼的丘疹，把他的脸颊和脖子都覆盖了。然后这些地方马上结痂、褪色、脱落……马特就像戴上了一副恐怖的面具。接着，他的呼吸变得困难，还不停地咳嗽。嘶哑的咳嗽声非常恐怖，非常刺耳，还伴随着打嗝的声音，仿佛他的肺都要咳出来了。很快，马蒂摔倒在地，全身抽搐，两脚乱蹬。他皮下的静脉血管似乎已经全部破裂，脸部变成焦炭一般漆黑，嘴巴还张开了合不上。临死的一刻，他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可是他的一双眼睛还向上翻着，用控诉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群手足无措的看客。看客里就有沃尔特·斯坦顿医生，他从唇边挤出了两个字：

“天花……”

这时候，凯瑟琳猛地蹲下来，将两个拳头狠狠地砸在路面上。大地颤抖了，她的拳头下面出现了一道道裂缝。罗伯特·格里姆周围的人开始四散逃奔，妄想避开凯瑟琳邪眼的诅咒。格里姆知道，清算的一刻终于来临了。她曾经给过他们一个机会，可是他们没有珍惜，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在这场审判中，一切克制和理性将不复存在，人们只能通过苦难来赎罪。这一切都是黑泉镇的人们咎由自取：他们才是邪恶的一方，因为他们把人性中的邪恶发扬到了极致。他们放任内心的悲观沮丧情绪战胜自己的理智和良知，他们滥刑枉责，还把自己封闭在狭隘的正义感里沾沾自喜，他们亲手把心中的恶魔变成了现实——他们造就了凯瑟琳！

这一刻的顿悟使格里姆的心底产生了一种最原始、最深层的恐惧感，也唤醒了他人生的第一个记忆片段：在离开母亲子宫的那一刻，在永别那个庇护所的瞬间，他第一次尝到了失落的滋味，第一次对身后的一切产生了留恋之情。只有初出娘胎时的那种强烈情感能够与此刻的恐惧相提并论。

在残酷的出生过程中，新生儿对眼前的种种幻象只有一种反应：叫喊。

于是，格里姆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注解：

[1]　一句致命的魔咒，出自《哈利·波特》。

- 32 -

在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一的下午，史蒂夫·格兰特苏醒过来了，觉得有水滴在脸上。他发现自己在森林里，正躺在霜冻的地面上。在他的头顶，无边的枯枝形同骸骨，筑成一个遮天蔽日的顶盖。史蒂夫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一用力就无助地摔倒了。他翻身侧躺着，压碎了覆盖在湿软灌木丛表面的那一层如纸的薄冰。顿时，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刺痛，史蒂夫强忍着疼痛，两片嘴唇抿得紧紧的，就像一道苍白的伤口。他到底在什么地方？他在这里干什么？他的手表显示此刻是二十四日的下午四点半，可是史蒂夫一时想不明白这日子意味着什么。天哪！他竟然在树林里待了四天四夜！

他麻木地躺了许久，聆听林中这一片诡异的死寂。他又湿又冷，虽然全身麻木，却还是不住地发抖。史蒂夫竟然还穿着葬礼的衣服，他的下巴长满了胡楂，他的嘴唇肿胀疼痛。他觉得口干舌燥，嘴巴里黏黏的，挂着一层带有树林和松果味道的唾液。史蒂夫很想强迫自己的躯壳回到苏醒之前的那种混沌状态，可是他做不到——因为他的神志已经完全清醒了，而且他放不下……

让史蒂夫放不下的不是生命，而是……

泰勒！她让泰勒复活了吗？

这个念头让史蒂夫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他的背部立即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史蒂夫疼得龇牙咧嘴。他连忙靠在一堵被树叶覆盖着的土墙旁，勉强稳住身体，然后四处张望。只见眼前有一个小山坡，上面是一片长得很高的古老的毒芹。史蒂夫认得这里就是他家后面悲惨岭上的那片树林——虽然想到了“家”，可是他心中依然麻木，并没有觉得激动。很明显，在过去几天里，原来他一直躲在一条杂草丛生的壕沟里——这条壕沟也许是西点军校的人挖掘出来演习用的，也许历史更长远，早在独立战争时就有了。在他昏迷的这几天里，竟然没有被诸如水貂、响尾蛇之类的动物咬了，真可谓奇迹。

这时候，他开始慢慢想起过去几天里发生的事情了。这些零碎的片段逐渐涌上心头，就像沉船的碎木被浪潮冲到岸边。他记得在泰勒的葬礼之后，他独自一人留在家里。然后，他……

啊！天哪！那一团猫头鹰的小丸子……泰勒的头发……她来找他……他把她的眼睛打开了！天哪，他到底干了些什么呀？

从他逃进树林到苏醒的这一刻，其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段记忆在他脑子里飘忽不定，难以捕捉。在这几天里，难道他一直处于一种神志不清的状态吗？也许他自知已经铸成大错，并预见到严重的后果，所以精神陷入瘫痪状态，连意识也彻底丧失了。他在迷糊混沌中四处游荡，然后一直昏睡，将一切生理需要都忽略不顾。可是那种状态真的算是“睡”吗？那是一个介于意识和潜意识之间的边缘空间，在这里，噩梦与现实糅合在一起，难以分辨，就像立体投影仪投射出来的叠影图像。而且他的精神肯定出问题了，因为他隐约记得看到了一个古怪的场景：一些愤世嫉俗的苦行者排着队在树林里行进，一边走，一边用打了结的绳子抽打自己赤裸的后背，算是给自己赎罪……这肯定是幻觉吧？

突然，附近传来一根树枝折断的响声，史蒂夫顿时全身僵直，连头皮也发麻了。他再次留意到，这片林中一片死寂，安静得很反常，也很诡异。这里的树上没有鸟雀，灌木丛中也没有小动物的动静，他只听到风在树梢间的低语声，以及霜冻的叶子偶尔发出的“嘎吱”声。可是刚才那一根树枝为什么会突然折断呢？是凯瑟琳来了吗？他躺在地上昏睡的时候，难道她一直躲在黑暗里，守候在他身旁？或者……难道是泰勒？

“省省吧！”史蒂夫哑着嗓子自言自语。他现在分明已经完全清醒，脑子里却还会出现“死去的儿子正在树林里跟踪自己”这种古怪的念头！一想到这里，史蒂夫顿时觉得头皮发紧，一阵颤抖沿着脊椎传遍了全身。

可是，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的，对吧？女巫明明已经许诺让泰勒复活——没错，就是复活——我又何必讳莫如深呢？

然而史蒂夫不敢——也不能——寄希望于……到底寄希望于什么呢？史蒂夫颤抖了一下，想把泰勒复活的可能性从脑海中抹掉，无奈这个念头怎么也驱不散。他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不对劲儿：死寂弥漫在林间，渐浓的暮色从枝头渗下来……这一切都不对劲儿！他所做的事情像千斤重担压在他的心头。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里一掏……看来手机落在家里了。

史蒂夫不需要水晶球占卜，也知道前方有什么命运在等着他。他必须沿着这条山路走回家，勇敢面对自己亲手造成的一切恶果。也许所有人都期望他这么做，他觉得这是他的责任和义务……

去他妈的！在这一刻，他还不愿意面对，也不敢面对后果。他暗暗祈祷，希望乔斯林——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也好——和马特留在圣路克医院。如果她真的带着马特回来了，希望她能及早留意到种种异象，猜到凯瑟琳已经睁开眼睛，于是立即转头，开回纽堡市，留在安全的旅馆里。

怎么样？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吧！出事的时候，乔斯林和马特留在纽堡市躲灾避祸，安然无恙。也许是凯瑟琳有心眷顾，等这个合适的时机才发难，让我们躲过一劫。

虽然史蒂夫祈求这是真的，可是他不允许自己对此抱任何希望。

他打算沿着山路往前走。可他要走的不是那条在哲人谷里蜿蜒前进的归家路，而是一直往南，穿过艾克曼角，到达谍岩谷折返回黑泉镇的拐角。他需要远远地看清形势，再判断下一步怎么走。如果看样子一切都正常，他再回家查看乔斯林在不在，否则他是不敢回家的。万一黑泉镇因为他而遭到血光之灾，那么乔斯林很可能也难以幸免。也就是说，他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妻子……史蒂夫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这个后果，所以他暂且不回家。

那么，昨天夜里从镇上传过来的是什么声音呢？

他的脑海里无来由地蹦出了这个问题。史蒂夫顿时如受重击，脚下一软，几乎摔倒在地。他连忙打起精神，咬紧牙关，默默地忍受内心的煎熬。是的，他终于想起来了。过去的几天里，他饥寒交迫，浑身疼痛，四肢抽筋，总是不由自主地颤抖。可是与他精神上所受的折磨相比，肉体上的这点煎熬又算什么呢？史蒂夫对自己亲手释放的黑暗力量心怀恐惧，这种恐惧不但导致了严重缺氧，而且令他精神崩溃，更使他在精神恍惚的时候产生了病态的幻觉。在大脑供氧不足的情况下，幻觉就越发严重了。一开始他听到了噪声，然后闻到气味，紧接着，听觉和嗅觉在他脑子里激起了一幅幅足以令人精神失常的恐怖画面……也许他的精神真的已经失常了。

他看到了正在受苦的黑泉镇人。只见那些人脸色发黑，腋下和颈部的淋巴腺发炎肿胀，正在不停地挣扎和呻吟。该不会是感染了天花吧？这种病是在旧世界才有的呀！他又闻到沥青熔化时散发的恶臭，原来是有人为了驱散瘴气，在街角焚烧一桶一桶的焦油。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幻觉里，点火的人竟然是皮特·范德米尔。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火把，是用一条浸透了汽油的李维斯牛仔裤缠在一根乐柏美拖把的棍子上做成的。有些房子的正面挂着一捆稻草，标志着该房子已经被瘴气污染了。接着，他闻到一股烟熏火燎的气味，原来是冰毒教堂着火了。在教堂的花窗玻璃后面，困着那些病重和垂死的人，每个人都张大了嘴巴惨叫，脸上尽是惊恐万状的神情。史蒂夫扭过头去——哪怕在梦中他也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他的朋友和同胞马上就要葬身火海了。

有一个人总是出现在他的幻觉里：凯瑟琳。她一直纹丝不动地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个人间地狱。

在某一刻，他眼前出现了一个超现实的场景。只见黑泉镇所有小孩子都聚集在镇中心广场，每个小孩都裹在白色麻布里，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茧。无数床单布匹织成一张直立的巨网，绷得紧紧的，把所有这些茧都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高耸入云的圆锥体，就像一个巨大的乳房。史蒂夫看到，许多涨得通红的小脸从布匹之间的缝隙里伸出来，呆滞的眼睛里散发着梦幻般的光彩。这四百个小孩子都是黑泉镇的子弟，他们都奇迹般地幸免于难。真正受煎熬的是小孩子的父母们——他们在大街上哭喊喧闹，聚集在这个宏伟巨塔的脚下。虽然儿女就在面前，他们却互相牵扯，不让身边的人扑上前。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万一谁抵挡不住诱惑，把自己的小孩抽出来，整个巨塔就会轰然倒塌，里面的所有小孩都难以幸免。只见凯瑟琳立在巨塔上面，就像乳房顶端的乳头，散发着母爱的光辉。她手捧一只银色的壶，把温暖的奶倒出来。奶水从巨塔四面倾泻而下，形成一个完美对称的喷泉。几百个小孩都伸出舌头，热切地舔舐着流过的奶水。

在幻觉中，史蒂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场景。他想：凯瑟琳不害小孩子！难道他们还不明白吗？别让他们把这一切毁了！凯瑟琳是不会害我们的小孩子的！

在这个怪诞的画面里，疯狂、邪恶竟能与自然、唯美融合得如此完美，让他感到深深的困惑。史蒂夫不知道这一幕到底是从何而来——以往即使在他最古怪的幻想中也不曾出现过这样的情景。他就这样躺在地上，屏气凝神地注视着，仿佛正在见证一个奇迹。突然，他眼前的画面一闪，凯瑟琳连同她的奶壶一同消失了；站在这个由布织成的大乳房顶端的人变成了屠夫家的寡妇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她就像一个新生婴儿般赤条条的，挺着一副肥胖臃肿的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黑泉镇的其他为人父母者。正如她平常向黑泉镇的父母们提供肉食，在这一刻，她的服务对象变成了黑泉镇的小孩子——不过这次的肉是她自己生出来的。只见一条条像胎衣似的肉酱从她的子宫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沿着高塔表面向下滑。肉酱取代了原来的牛奶喷泉，将洁白无瑕的布匹染上了颜色，还凝成一团一团的，粘在小孩子的脸上。

不会吧！这不是真的！史蒂夫想，我肯定是处于一种精神错乱的状态，我马上就会醒了！等着瞧吧！

眼前的画面又是一阵颤动，然后凯瑟琳又出现了……也许刚才一直都是凯瑟琳吧？突然，史蒂夫明白了：一直以来，黑泉镇人的眼里只有他们选择看见的东西。他们内心丑恶，所以只看见淫秽、腐坏和丑恶。凯瑟琳创造的极乐幻境到了他们眼中就变成了残酷的炼狱，所以他们拼了命也要去摧毁这一切。

突然，有一块石头直飞上去，击中了格丽泽尔达或者凯瑟琳的前额。这块石头就如同杰登的裁纸刀，一下子就把这个巨大乳房顶端的乳头划破了。只见她双臂乱摆，仰天向后倒去，摔进了一个个裹在襁褓中的孩子堆里。史蒂夫听见“噌”的一声低沉的声音，仿佛是低音提琴的弦断了。突然，巨塔的侧面开始破裂，许多小孩从散开的布匹中激射而出。紧接着，这个庞然大物的内部结构在瞬间瓦解，巨塔也轰然倒塌了。倒塌的时候，巨塔就像弹射器似的，把四百个小孩全部射向半空。史蒂夫吓得张大了嘴巴合不拢，嘴唇不住地颤抖。在那一刻，他看到孩子们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他也听见了他们可怜的哭喊声，声音里尽是恐惧和彷徨。父母们没有通过这次考验，所以孩子们从空中摔下来，砸在父母的头上，大家一起粉身碎骨……在史蒂夫的四周，痛哭哀号声此起彼伏，这些声音根本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而且完全超越了疯狂的极限。即使在幻觉中，史蒂夫也知道，就算他此刻还没发疯，估计也不远了。然后这些幻象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消失，他再次陷入了漆黑之中。刚才轰轰烈烈的一幕到现在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感觉：他觉得这场悲剧的结局就掌握在他的手里。

走着走着，他来到了树林边缘，前面的景象豁然开朗。血红的云霞烧灼着黝蓝的天空，也在他心中燃起了一种归家时特有的亲切感——史蒂夫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了。这条山路的一侧装了铁丝网，铁丝网外面就是陡峭的艾克曼角牧场。约翰·布兰查德总是来这里放牧，不过牧场现在已经结霜，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死亡气息。高地森林从三面包围着史蒂夫，而黑泉镇就在山脚下，只是被前面的山脊遮住了看不见。在东南方更远处，地势逐渐变低，陷入了哈得孙河谷中。他看见位于河谷地带的蒙哥马利堡和皮克斯基尔市都是一片万家灯火的温馨景象，家家户户肯定已经包好礼物，点起壁炉，全家人聚在这个平安夜，共享圣诞大餐。这个念头让史蒂夫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哀：河谷里的几个小镇就如同异国他乡，虽然诱人，却永远可望而不可即。

不，不会的！这只是我的炼狱罢了，史蒂夫想，如果我通过考验，就能到达天堂了，对吧？

想到这里，他又记起了昨晚看到的种种幻觉，心头顿时一沉，仿佛压上了一块沉重的大石。

他妈的，我有病啊？他心中暗骂一句，然后把这些念头都强压下去，抖擞精神，沿山而下，直奔黑泉镇。

*　　　　*　　　　*

史蒂夫·格兰特回到了黑泉镇。他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没有丝毫心理准备——这世上也没有东西能帮他做好心理准备去应付这样的局面。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这个地方安居乐业、养育后代。

黑泉镇已经陷入混乱中。他经过镇政府前的水车遗迹，沿着水库上路向前跑。一阵阵喧闹的噪声回荡在明亮的天空中，这些声音狂乱到了极点，竟然带着一点诗意。一股令人窒息的浓烟从镇中心地带飘过来，使他的眼睛刺痛，呼吸困难。当他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到达圣殿山的坡顶时，那蔚为壮观的一幕终于完全展现在他面前。

只见镇中心广场上人潮汹涌，可是没有一个人是正常的。在极度混乱中，两三千人在同时咆哮、哀号、喧嚷——是的，在场的不是区区几百人，而是黑泉镇的全体居民！他们到底在闹什么？史蒂夫完全看不出来。格丽泽尔达精品肉食店已经烧成了灰烬，另外还有好几栋建筑物也正在熊熊燃烧。翻腾的火焰照亮了狰狞的人脸，烧焦了树木的枝叶，也给喷泉里的洗衣妇铜像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光。火焰倒映在冰毒教堂那些奇形怪状的玻璃窗上，造成一种超现实的假象，使教堂显得更高了；那些玻璃窗就像地狱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群亵渎神灵的凡人。史蒂夫看着每一个人，想通过其面部特征辨认出熟人，然后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这群疯子的五官似乎被抹掉了，没有眼睛也没有嘴，每个人看起来都一模一样。黑泉镇已经陷入了最黑暗的时刻，而这些脸孔就是黑泉镇的脸。

这时候，史蒂夫突然感受到一股外力的逼迫。他转身一看，几乎失声惊叫出来。原来凯瑟琳·范怀勒也在这里。只见她站在山顶一个人家的停车道上，正在观察山下的全景。她身后是一辆安装了镀铬双排气管的庞蒂亚克GRAND AM轿车——这辆轿车的车前盖和车窗都已经被砸烂，看样子近期哪儿也不能去了。凯瑟琳光着脚站在碎玻璃上，却毫不介意，只是无动于衷地凝视着那个在她眼前逐渐展开的混乱场面。

“快制止他们！”史蒂夫大声吼道。然后，他迈开失去知觉的双腿，踉踉跄跄地朝着女巫走了几步。其实史蒂夫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当他距离凯瑟琳足够近的时候，他低声说：“求求你，制止他们吧。不要再闹下去了，我们已经够惨了。求求你了。”

凯瑟琳缓缓地转头看着他。直到这一刻，史蒂夫才有机会直视她的脸。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搞错了：刚才他以为女巫无动于衷，其实，她和他一样，完全陷入了极度的震惊中。这时候史蒂夫才知道，是的，他终于知道了，这一切并不是女巫造成的。

这不是赎罪，也不是复仇，这只是黑泉镇自取灭亡。

凯瑟琳抬起一只手臂，指向教堂。

乔斯林和马特！史蒂夫想……突然，昨晚那一幕教堂着火焚烧的幻象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教堂里依然挤满了幽灵似的人群，可是这一次，他的妻子和小儿子也在其中。只见乔斯林的头发又脏又乱；马特戴着一个苍白而且潮湿的眼罩，正紧紧地靠在母亲身旁。两人头顶的拱顶突然爆炸，无数“咝咝”燃烧的碎片翻滚着向母子二人砸下来。乔斯林发出一声惨叫……

不，这并不是史蒂夫忆起昨夜噩梦的场景，而是一幅从外面投射进他脑海里的画面——这是凯瑟琳展示给他看的。

史蒂夫突然觉得一阵心悸，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乔斯林和马特确实在教堂里，而且一件不幸的事情即将发生，他必须马上去阻止灾难的降临！

“马特分明在医院呀。”他喃喃自语，脸上血色全无。他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脸部肌肉，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大声吼道：“马特在医院！他不可能在这里！”

可是凯瑟琳的手指无情地指着教堂。

突然，广场的另一头传来一声枪响。接着，人群中响起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我的宝贝呀！不会是我的宝贝吧？”可是史蒂夫对这惨叫声置若罔闻。

天哪！原来马特在这里，乔斯林也在这里！你这个该死的傻×，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你现在开心了吗？可是马特怎么会在这里呢？

难道史蒂夫真的那么蠢，竟然相信他们能够留在纽堡市，避开这场暗黑悲剧最高潮的一幕吗？须知悲剧并不是圆满收场的，就算他热切希望这不是真的，结局也不会为了他而改成大团圆。他一直在欺骗谁呢？

他转头看着女巫：“泰勒在哪里？”

凯瑟琳依然无情地指着教堂。

史蒂夫留意到自己的声音变得那么沙哑、那么颤抖，心中不免害怕。可是他又想到了女巫的手指，她此刻的举动，还有他所提的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这一切比自己的嗓音更让他感到恐惧。

“我一定要问清楚！泰勒也在里面吗？”

女巫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指着教堂。

快去吧，你这个傻×！这个局面根本就不受她控制，而且从来也没有被她控制过。黑泉镇的人都疯了，而乔斯林和马特很可能就被困在其中。凯瑟琳正在给你一个机会呢……

史蒂夫犹豫了片刻。他看见女巫目光里流露出来的不是邪恶，而是悲悯，顿时心如刀绞……然后他毅然迈步向前跑。

就这样，史蒂夫义无反顾地跳进了这个疯狂的大旋涡里。

*　　　　*　　　　*

史蒂夫拨开两边的人，在人群中奋力前进，一开始并没有人留意他。当他跑到下坡路的中段时，眼前的一切实在太混乱了，他连路也看不清，很快就彻底丧失了方向感。四周的人都大汗淋漓，而且污秽不堪，从四面八方挤着他。人们身上散发出一种腐烂的臭气——这是恐惧的气味——史蒂夫觉得一阵阵恶心，似乎快要中毒了。

他永远不会忘记眼前的一切。只要他活着，这些画面就会一直困扰着他。

伊芙·莫杰斯基是黑泉镇市场肉食店的职员——当然，她现在已经是“前职员”了——她正在步履蹒跚地四处游荡。她满脸鲜血，额头上有一条长长的伤口；她的眼睛向上翻，眼珠子几乎缩回脑袋里了。她一边走，嘴里一边哼哼唧唧的，正在唱着一首单调的跳绳歌谣。有一个男的——史蒂夫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只记得他是马奈尔五金店的店员——在骚动的人群中走动，两手分别抱着一个赤条条的小孩子。那两个小孩看样子还在学走路，史蒂夫认得他们是克莱尔·哈默的小孩。路上尸横遍地，有些是中枪死的——他们能够痛快了断，其实很幸运了。

恐惧的魔爪紧紧地揪住了他的心。史蒂夫挣扎着打起精神，大声呼喊妻儿的名字。可是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的叫声不可避免地引起了附近人们的注意。周围的人一下子就认出他了，立即纷纷向后退缩。他们的目光本来是浑浑噩噩、无精打采的，这时候突然精光四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非理性的恐惧……以及无声的谴责。

“就是他！”一个女人用手指着他，尖声叫道。史蒂夫顺着声音看去，发现那人竟然是芭米·德拉若萨，不禁大吃一惊。“就是他把邪眼招来的！”

这一声叫嚷激起了大家心中的恐惧，人群顿时陷入了狂乱。那个挑起事端的女人还在不停地尖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这不会是芭米，他搞错了吧？——其他人也纷纷开始喃喃低语。他们一边祈祷，一边对着他做出山羊角的辟邪手势，或者拼命在胸前画十字，保护自己不受这个恶人祸害。史蒂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慢慢地向后退，却撞在后面的人身上——那些人伸出一双双手来拉扯他的衣服。

他们知道了！

他们知道女巫的眼睛是他打开的！他就像十七世纪的捕猎者殖民地里的替罪羊……他很清楚那些故事的结局是怎样的。

史蒂夫猛地抽身，挣脱那些手的纠缠，拔腿就跑。前面的人群还在恐惧中，没反应过来，纷纷让开，他趁着这个机会向前狂奔。这时候，有人叫嚣着要把他处决；顷刻，喊杀声在疯狂的人群中迅速传开。史蒂夫还来不及逃出这一片坚不可摧的阵地，就被喊杀声追上了。正奔跑间，他突然看见沃伦·卡斯蒂略——虽然这样做很不理性，可史蒂夫还是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他不应该逃跑！不要问为什么，反正他就是应该停下来。

“沃伦，”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扶着沃伦的手臂，“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沃伦猛地转身，史蒂夫发现他手上拿着一把大砍刀——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巨型的大砍刀。“史蒂夫，”沃伦答道，“好几天没见到你了。葬礼进行得怎么样，嗯？”

史蒂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沃伦身上散发出一股极其难闻的汗臭，他的声音也特别诡异——史蒂夫很讨厌他刚才说那两句话的语气。看样子沃伦好像喝醉了，不过他说话却没有酒气，只是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你看见乔斯林了吗？”

“谁是乔斯林？”

史蒂夫沉默了片刻：“她是我老婆。”

“我老婆？”沃伦的语气依然是那么怪异，“我老婆今早进树林采了一些杜松子和千里光，据说能净化空气，也不知道是谁教她的。可是……”这句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把拇指沿着大砍刀的刀刃轻轻地拖动，“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史蒂夫？你为什么要打开她的眼睛？”

史蒂夫想回答，可是他一张开口就觉得喉咙发紧，一口气竟然提不上来。就在这时候，他的后背突然像炸裂般剧痛，那一口气全部吐出去了——其实是他后背受到重击，硬生生把肺部的空气逼出了体外。史蒂夫被人一下子打倒了，下巴磕在地上，上下两排牙齿重重地撞在一起。他眼前一暗，原来是各种运动鞋、靴子和便鞋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把他的视线都挡住了。史蒂夫一边呻吟，一边翻过身来，正好看见一张倒转过来的脸，以及刚才砸在他后背的那支步枪的枪口。这人原来是雷·达瑞尔。

“哼，小子，看看你那熊样！”达瑞尔骂道，“你真他妈给我们美国人丢脸！”

“雷，”史蒂夫嘶哑着声音说，“求你了，别……”

“你是叛徒！”

话音刚落，雷身体后仰，一脚踹在他的脸上。史蒂夫听见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与此同时，一阵剧痛闪电似的穿过下腭。他的脖子一下子软了，脑袋无力地下坠，重重地敲在鹅卵石上，鲜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形成一道红色的幕墙。

史蒂夫肯定是昏迷过去了——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几秒钟——当他恢复知觉时，他发觉自己被人拖着向前走，然后又被人抬起来举到半空。人群中不断爆发出叫嚣，都是煽风点火的言辞。浓烟夹杂着路面尘土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子里——也许这就是疯狂的气味吧。他被涌上咽喉的鲜血呛到了，猛烈咳嗽之下，吐出了一颗牙齿。当史蒂夫被人们高举过头的时候，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颠倒了。他突然很想呕吐，然后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仿佛自己飞上了天空，永远也下不来了。

没有审判，也没有自辩，史蒂夫就这样被定罪了。他被人抬着穿过墓园时，心里越来越害怕，脸上也火辣辣地疼。他绷紧的头皮在颅骨上蠕动，牵扯着受伤的下巴，仿佛在为最后一声呐喊做准备——这一声呐喊将会预示着末日的降临。

就在这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史蒂夫眼睛的余光突然颤抖起来，并且逐渐扩大……他突然能看清楚黑泉镇众人的脸孔了。然后史蒂夫意识到，此刻他原来是通过另外一双眼睛去观察这一切的。虽然他一直都深深惧怕这双眼睛，最后却是他亲手剪掉黑线，让这双眼睛重见光明。为什么他能通过凯瑟琳的眼睛去看世界呢？也许因为他和凯瑟琳一样，都为社会所不容，所以能感同身受；也许因为他和凯瑟琳一样，都成了民众发泄愤怒的对象；也许因为他在大难临头的时候放任自己敞开怀抱迎接黑泉镇人最大的恐惧，反而很奇怪地感受到家一般的温暖。

当史蒂夫恍然大悟的时候，他已经快到达教堂了，四周噩梦般的场景显得愈加黑暗。他觉得自己和凯瑟琳之间产生了一种亲密的联系，心中忽然有了归属感，顿时如释重负。史蒂夫于是全身放松，躺在暴徒们的手里，他们的触碰仿佛能够让他平静下来。虽然他闭上了眼睛，却还是能通过凯瑟琳的眼睛去看世界。在过去的三个半世纪里，她不用目睹人世间的丑恶，所以对她来说，这段黑暗岁月是仁慈的。此刻她被迫从黑暗中走出来，眼睁睁地看着人们的暴行，见证了三百五十年来不断进步的文明把她的同胞变成了怎样的怪物。男人们揪住女人的头发，抓着她们的腿，把她们扔进冰毒教堂里。人们像合唱似的齐声高呼：“巫婆！巫婆！巫婆！”叫喊声越来越响。教堂墙边堆满了浇透了汽油的干草和橡胶轮胎。西奥·斯塔克豪斯又一次当上了行刑者，不过这一次他连面罩也不戴了，公然将一个火把高举过头。有一个女人抱着小孩想逃跑，却被人在背后一枪爆头。然后人们把她的尸体拖进教堂；那个小孩没死，还紧紧抱着妈妈的尸体，被一起扔进了教堂。

史蒂夫也被他们扔进了教堂的前厅，落在一堆尸体上面。教堂大门随即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从尸堆顶上爬过，不断被横七竖八的肢体绊倒。终于，他的双手摸到了冰冷的地面。史蒂夫手脚并用，从尸山爬回地上，然后挣扎着站起来。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好像喝醉酒似的，几乎又摔倒在地。一阵阵钝痛压迫着他肿胀的脸，使他头晕目眩。他感觉下嘴唇似乎松松垮垮地往下垂，估计是下颌被打碎了。

教堂外面的人点火了。火焰刚点燃时发出的软语轻声顷刻就变成震天的咆哮，完全盖过了教堂里众囚徒惨烈的呼号声和尖叫声。没过多久，一块菱形的玻璃窗突然碎裂，一个莫洛托夫燃烧瓶飞过昏暗的拱廊，在正厅中心的长椅上爆炸了。

爆炸立即掀起猛烈的热浪，火光把严重损毁的教堂照得像地狱一般。在火光中，他看见教堂里面全是人。只见人们向每一扇门扑过去，可是所有门都被堵死了。人们又冲向墙边，想去开那些彩色玻璃窗；可是玻璃窗接连被震碎，火焰从缺口喷进来，人们慌忙蹲下躲避。有两个人闪避不及，顿时全身着火——史蒂夫已经分不清这两个人是男还是女了。四周墙壁的热量积聚最快，温度迅速上升；史蒂夫连忙向中间过道走去，躲避高温。沿路的人纷纷向他伸出双手，有人乞求他救命，有人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还看见了曾经的朋友——皮特·范德米尔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孩的尸体。当皮特抬头时，两人的目光相遇。在那一刻，史蒂夫一下子僵住了。这是他最好的朋友啊！皮特脸上本来一片茫然，此刻却露出了绝望……以及怨毒的神情。

就连这里的人们也在埋怨他。

他真的有罪吗？这一切真的是他造成的吗？他打开凯瑟琳的眼睛，这个举动只不过是催化剂罢了，而且他这样做完全是出于丧子之痛。而他儿子的死又该怨谁呢？是杰登·霍尔斯特逼迫泰勒听凯瑟琳的咒语。可是黑泉镇的人这样折磨杰登，能怨他报复吗？正如几百年前，祖辈们残酷迫害凯瑟琳，后人能怨她报复吗？

于是，小恶生大恶，绵绵不绝，永无休止。最终一切恶果都有一个源头：黑泉镇。

今日的劫难，完全是黑泉镇自作自受的结果。

想到这里，史蒂夫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最黑暗、最原始的寒意，虽然身处可怕的高温之中，依然冷得全身发抖。他憎恨他们，他痛恨黑泉镇的所有人！无论是困在教堂里面的人，还是围在教堂外面的人，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史蒂夫终于看清楚了。

这么多年来，他的双眼原来也是一直被缝起来的。直到此刻，他的眼睛才终于睁开。

那一个个张大的嘴巴，那一双双凸出的眼睛，都在无情地嘲笑着他。

他们在齐声高喊：“让他做我们的替罪羊！”

不，他再也不会受他们的蒙蔽和愚弄了！

当他终于走到圣坛的时候，心中已经把这群人诅咒了千百遍。这时候，教堂外面的大火继续往上攀升，近乎透明的外焰正在吞噬着屋顶，灰烬夹杂着火星滚滚而下。史蒂夫仰起头，迎接一阵阵扑面而来的热浪。他不介意高温灼烧，因为这是他亲手燃起的火焰！他要让这群人都下地狱！他们做出一个又一个自私自利的选择；他们好勇斗狠，不愿意达成和解；他们只懂得恨，不懂得爱；他们对丑恶的东西有一种病态的执着，却永远看不到事物美好的一面……他们都去死吧！

可是泰勒和他们不一样，泰勒有梦想！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可是他们竟然把他的泰勒从他身边夺走了！

史蒂夫不停地诅咒他们。

所有人都忘记了，在读经台后面的壁龛里藏着一扇暗门，可是史蒂夫找到了这扇门——其实他自己也迷迷糊糊的，似乎是两条腿不听使唤，自动带着他走过去的。他经过衣帽架的时候，已经顺手把钥匙环取下来，紧紧地攥在手里。他依然全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满腔怒火。

“爸爸？”

史蒂夫停住了脚步，转身一看。

透过阵阵浓烟，史蒂夫看到了：原来是乔斯林和马特母子二人！

在教堂的另一头，只见乔斯林正用身体掩护着马特，为他阻隔倾泻下来的火花雨。她衣不掩体，裸露出来的后背和臀部已经被火烧得起疱溃烂了。她抬头看向这边——没错，就是乔斯林的脸。史蒂夫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心中一片茫然，只是隐约觉得她正在念着他的名字。看她的表情就仿佛在噩梦中见到了天使。她的声音越来越响，很快就变成了沙哑的尖叫：“史蒂夫，是你吗？天哪！史蒂夫，救命啊！”

首先看到史蒂夫的其实是马特。马特还像在医院卧床时那么苍白，脸上还戴着一个眼罩。只见他突然脱离了紧张性精神分裂状态，一下子清醒过来，随即挣脱了乔斯林的怀抱，向史蒂夫跑过来。

史蒂夫觉得自己的脸色一沉。

小儿子的出现使他终于看清了很多事情：他的家庭已经分崩离析，永无复合之日；他对泰勒的思念，还有他心中的悲痛……泰勒啊泰勒，你就是这一切的根源呀！在这短短几秒内，他全身僵直，动弹不得，心中的最后一丝防御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感觉到那群被他诅咒的人都在看着他——马特的热切举动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于是他们也发疯似的顺着教堂的中殿狂奔过来。史蒂夫马上往后退缩，用颤抖的双手打开了暗门。

“爸爸，等等！”

史蒂夫低头看了看旋转楼梯：这是一个黑暗的深洞，里面没有一丝光明。

人的一生中要走那么多路，难免有一些会把他带进黑暗中。走这种路的人，不是道德败坏，就是精神失常。

不，不是精神失常。史蒂夫知道：那是爱。

凯瑟琳也曾被迫牺牲一个小孩去拯救另一个，这不是爱又是什么？

史蒂夫连忙闪身缩到门后，将钥匙插进锁孔里，迅速把门关上，再转动钥匙，将门闩锁紧。这时候，外面的人才刚刚追到门前，被他关在了外面。

史蒂夫在黑暗中失足，滚下了陡峭的楼梯。

“嘭”的一声，他坠落在石头地面上，疼痛难忍，只能保持着落地的姿势，蜷缩成一团，躺在清凉的石头上呻吟。地窖里伸手不见五指——这种绝对的黑暗，人的眼睛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适应的。虽然这里缺乏光线，却有足够的声音来充斥他的感官。他听到有东西接连不断地砸在门上，发出“轰隆隆”的响声，甚至盖过了外面烈焰燃烧的声音，可是大木门始终纹丝不动。他又听到人们的惨叫声，仿佛是一群幽灵在悲号。突然，史蒂夫觉得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个饱受折磨的声音里充满了悲伤和痛苦。有一个念头快要在他的脑海里冒出来了，史蒂夫连忙拼命地把这个想法强行压下去。

他翻身仰面躺着，睁开眼睛，闭上，再睁开。

待在这里真舒服，原来黑暗才是他的归宿。

因为黑暗能够让他专心想着一件事情：爱。他还能听见一阵阵逐渐变弱的惨叫声从某个地方传过来。那些声音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史蒂夫想象那些声音其实是被他诅咒的人们在地狱里的歌声。他又蜷成一团，把自己尽量缩小，用手指堵住耳朵。然后他开始跟着他们一起唱。

史蒂夫唱着唱着就沉沉睡去了。就在睡着前，他低声说：“我爱你，泰勒。”

没有人回答，四周只有一片漆黑。

*　　　　*　　　　*

与此同时，站在圣殿山上的凯瑟琳·范怀勒挺直了身躯，眺望着烈焰中的教堂。她在这一刻的造型，曾经出现在黑泉镇每个小孩最可怕的噩梦里。这个逆天而行的女巫正在召唤一股比人类更古老的力量——这股力量的发源地位于宇宙深处，早在地球成形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只见女巫伸出双手，向着天空做出来自德鲁伊教的各种结印手势。她嘴里念念有词，用一种没人知晓的语言念诵着邪恶的咒语。无论谁听见这些咒语都会觉得毛骨悚然。这时候，附近有人看到了凯瑟琳，顿时吓得大声尖叫起来。可是凯瑟琳不为所动，继续向着天际念出一句句来自黑暗地狱的咒语……

施咒时，她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突然，黑泉镇的人们像梦游一般，不约而同地离开了燃烧的教堂，开始向东走去。这群失魂落魄的人组成了一支无穷无尽的游行队伍，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目光迷离，有的还赤身露体。他们踏上293号公路时，并没有沿着公路走，而是鱼贯穿过路面，消失在对面的森林里。将近三小时后，这支游行队伍的先头部队出现在蒙哥马利堡南面的一条冷清的小路上。路边坐落着一栋栋线条简洁的北部殖民地风格的房子。在每座房子的窗户后面，父母们怀抱着五颜六色的节日礼物，蹑手蹑脚地从顶楼走下来，进入客厅，在渐弱的炉火的映照下，把礼物放到地上。他们没有看到窗外那梦魇般的场景：一支没有尽头的游行队伍正从他们的房门外经过。黑泉镇的人们逐渐隐没在高架桥下面，径自朝着哈得孙河走去。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冰冷的河水里，瞬间就被湍急的浪潮卷走了。

许多个小时后，哈得孙高地的天际出现了一抹血红的朝霞。

天终于亮了。塔潘泽大桥下面出现了成百上千具肿胀的浮尸，正缓缓地向纽约漂去。早起的人们仿佛不小心瞥到了别人的一场噩梦。

这天是圣诞节。

尾声

史蒂夫·格兰特醒了，觉得肿胀的嘴巴里有一股铜的味道。他红肿的眼睛里淤积了泥沙，传来一阵阵刺痛。照在他脸上的阳光虽然苍白，可他还是适应了许久才能把两只眼睛完全睁开。史蒂夫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饭厅的地砖上。

原来他到底还是回家了。史蒂夫试图把脑海里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回忆一下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怎样离开那个着火的教堂的，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从他关上暗门开始一直到这一刻，这段时间就和教堂那个深埋在泥土里的地牢一样，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史蒂夫咬咬牙，忍着疼痛，挣扎着爬起来。他身上的衣服布满了烧灼的痕迹，还散发着烟熏火燎的气味。他双手的皮肤已经灼伤，像火一般通红；他的后背扭伤了，膝盖一下一下地刺痛，就像牙痛似的。最惨的是他的脸：左脸肿得像气球一样，似乎是皮肤下面的颌骨严重变形了。毫无疑问，颌骨骨折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感染了。如果我还打算参加今年的“全美超模新秀大赛”，史蒂夫麻木地想，我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他终于挣扎着站起来，目光呆滞地环顾四周。一切看起来都没变，可感觉就是不一样——史蒂夫已经迷失了方向。屋子里的这一片死寂悄悄地爬上他的心头，压迫他的神经；他耳边竟然响起了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史蒂夫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儿，非常不对劲儿。圣诞树依然立在乔斯林的灵薄狱角落里，还没挂圣诞灯饰。他们当初把圣诞树竖起来，本来打算那天下午从商场回来后就开始装饰……然后他们就发现了泰勒的尸体。

现在，那棵圣诞树已经开始掉松针了。

饭厅餐桌底下有些东西吸引了史蒂夫的目光：一小段破损的黑线——是从凯瑟琳的眼睛上剪下来的。

她现在在哪里呢？泰勒又在哪里呢？

史蒂夫蹒跚地走进过道里。经过一面镜子的时候，他往里瞥了一眼，马上就后悔了。镜子里有一张脸，也在盯着他。这张脸上皱纹密布，通红的皮肤闪着邪恶的亮光，一双凸出的眼睛流露着无尽的愁苦。看着这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脸，他完全找不到昔日那个自己的一丝影子。他的左边脸颊和下嘴唇高高肿起，已经涨成了紫黑色。整张脸的下半部分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干硬的深色血块，就像一夜之间长出了络腮胡子。看伤势，他需要安装金属支架来固定下颌骨了。史蒂夫的药柜里倒是有缝合伤口专用的针线，可是不能用来校正骨头。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前门，用拇指撩开挂帘，向外张望。只见湿漉漉的草地上布满了露珠，在暗淡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今天的天气肯定会很好，可是外面看起来也很不对劲儿，沉重压抑的空气中只有一片死寂。他凝视着西面的深谷路，只见一栋栋砖木结构的房子在清晨的阳光中等候着屋里的人走出来。可是它们再也等不到了——史蒂夫突然意识到，就算身在家中，他也能感觉到远远近近的那些房子都是空的。他有点好奇，要是他现在往镇里的方向走去，会看见什么呢？外面的空气闻起来很干净，没有一点烟雾的气味。问题是四处都笼罩在一片古怪的死寂中，周围没有一点生机……什么也没有。

政府和军方可能很快就会派人来调查了。然后又如何呢？今天就像是1665年2月惨案的重演，他们到达之后会发现这里只有一片死寂，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三千居民凭空消失，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只剩下一个死镇。

没错，一个死镇。他想，我就是镇长！

史蒂夫开始笑了——不，他是在高声狂笑。他的笑声空洞、怪异，一阵一阵地爆发出来，如同幽灵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废弃的家里，久久不愿散去。笑着笑着，他突然想起了钟摆斧。几天前，他和乔斯林回到家中，发现泰勒已经死于非命。从那一刻起，他们的头上就挂起了一个来自中世纪的刑具——巨大的钟摆斧。锋利的斧刃不停地摆动，一来一回，一来一回，仿佛在反反复复地宣布着那个残忍无情的判决。现在好了，审判已经结束，刑罚也已经执行完毕，他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只懂得蜷缩在走廊的一角狂笑不止。

很快，他的笑声变成了尖叫。

接下来几分钟发生了什么？史蒂夫完全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很冷，冷得深入骨髓。他还知道，从今以后自己再也不可能温暖起来了。

史蒂夫再次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走廊中间，两腿分开，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他身边放着几样东西，都是从他的缝合工具包里挑选出来的：一卷手术缝合线、一把手术刀、一把镊子，还有一根弯针。史蒂夫隐约有点警觉：他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走到壁橱前拿这些器具，也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的脸需要装金属支架，不是针线、棉垫。

他呆坐着，脑中空空如也。突然，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乔斯林和马特都死了。我希望你还记得，昨晚是你任由他们葬身火海！现在他们和泰勒一样，都死了。

他的手臂好像突然有了生命，猛地一挥，用力撞在墙上。他的十根手指拼命地抓，似乎想在墙壁上抓住点什么来支撑自己的身体。最后他还是倒在地上，全身不停地颤抖——太冷了。

到了这个山穷水尽的地步，史蒂夫终于恍然大悟。这一刻的顿悟使他无法忍受，令他全身麻木，因为他很确凿地知道，自己做错了。虽然他逃离了黑暗，可是眼前的光明——这该死的光明——反而让他看得更清楚。牺牲一个小孩去拯救另一个小孩，这并不是凯瑟琳的选择，而是那些审判者的决定。他们把凯瑟琳的尸体扔进巫婆坑之后，会让她的女儿活下去吗？难道史蒂夫真的那么幼稚，相信他们的承诺？

现在，他自己就是审判者。在这次最后的审判中，他依然不愿意做出和解；他和黑泉镇的其他人一样，都只看到人性中丑恶的一面。难道他真的相信自己能够张开沾满妻儿鲜血的双手，迎接泰勒的回归吗？他配吗？就算泰勒能回来，那个真的还是原来的泰勒吗？那只是一个神憎鬼厌的怪物而已。

黑暗啊！要是他能够重投黑暗的怀抱，那该多好啊！要是他能够让一切重来，那该多好啊！无情的光明照亮了一切，而史蒂夫并不想知道在这片光明的尽头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候着自己。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着心中那个越来越渺茫的希望：他希望自己对泰勒的执迷是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

不，不是理性，他想。是爱。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史蒂夫倒吸一口冷气。

他抬头一看。

在明媚的阳光下，门口挂帘后面出现了一个阴影。史蒂夫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阴影纹丝不动地等待着。

这个影子是……是个男孩儿吗？

史蒂夫坐在走廊里，吓得动弹不得。

他突然很希望这个阴影快些走开！天哪，求求你了，求你让它快走吧！守候在门外的那个并不是他儿子！他心里感受到的也不是爱，而是一个突然出现在他脚下的深渊。无论他对儿子的爱有多么深，都比不上这个深不可测的无底洞。

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这是很缓慢、很响亮的“嘭”的一声——只有一声。

他看见窗户玻璃上出现了几个指关节的阴影。

那个怪物开始不停地敲门，一下、两下、三下……史蒂夫·格兰特捡起弯针和羊肠线，开始缝自己的眼睛。他希望能在永恒的黑暗和孤独中，为自己冰冷的身心觅得一点慰藉。

后记

——致中国读者

抱歉，我刚刚回过神来。

若要我回想小时候谁吓唬过我，就必须从我们的保姆说起。她的名字叫玛格特，每次她哄我和我妹妹睡觉的时候，都会给我们讲故事。那时候我才七岁，她就给我们讲罗尔德·达尔[1]的《女巫》。玛格特会把故事分成一集一集地讲，而且叙述得极其详尽，风格就如同现在的Netfix[2]剧集。每次讲到紧要关头，她就会关灯离开，留下我全身僵硬地蜷缩在被窝里，凸着眼睛盯住面前的一片漆黑，而她说过的话就一幕一幕地闪现在我脑海里。

同样就在那个时期，有一次，伯父曼纳斯带我去树林里散步，路上碰见了仙女环。他跟我讲仙女环的传说，还让我在跨过仙女环的时候必须闭上眼睛，否则我就会小命不保，更不能把这个故事告诉后人。

就在同一年——也就是1990年——罗尔德·达尔的《女巫》改编成电影在荷兰的院线公映，扮演至尊女巫的是安杰丽卡·休斯顿。幸好那个年代CGI（电脑三维动画）技术还不盛行，我那颗纯真的小心脏才逃过了一劫。可是对一个七岁小孩来说，那部电影已经够恐怖了。

我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每天夜里我都哭着喊着找妈妈，因为我总能看到有个巫婆躲在我卧室门外平台的斑驳阴影里。即使在光天化日下，我独自走在大街上也觉得害怕，遑论穿越我家附近的那片树林了。女巫可能无处不在，每一个女人都有嫌疑！那本书和那部电影给我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比如说，罗尔德·达尔书中的女巫都戴着手套，目的是遮挡一双可怖的爪子——所以你能想象到，那一年的冬天对我来说是多么漫长！

还有，每次我经过仙女环的时候，总是闭上眼睛才敢跨过去。

后来，我不再相信女巫和仙女这一套，却还保持着这个习惯，就当作练习平衡能力好了。

人皆有一死，无论是多么著名的作家都不例外。可是我敢打赌，假如罗尔德·达尔有机会读到我的这一段文字，假如他知道他的作品对我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他一定会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笑得合不拢嘴。把无知小童吓得死去活来，把家长也害得狼狈不堪，而他自己就躲在一旁窃喜——罗尔德·达尔就是这么损的作家。

容许我在这里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原来我也是这副德行。

几年前，本书在荷兰面世之后，我开始收到成百上千条短信，都是读者发给我的。他们晚上做噩梦遇到凯瑟琳，他们睡觉的时候不敢关灯……哈哈！我那一脸傻笑呀，笑得就像柴郡猫[3]的脸。时至今日，这副笑容还印在我的脸上，而且比以前更灿烂了。去年，本书陆续在英国、美国、澳大利亚以及其他国家出版。从此，无数关于噩梦的短信和电子邮件从世界各地涌进了我的收件箱。现在，这本书被翻译成中文，终于到了你的手里。对我来说，你也许身处遥远的他方。如果你也被这个故事吓坏了，那就请在社交媒体上给我留个言吧。我用照片墙（Instagram）、脸书和推特。你们的留言会让我笑得更傻、更灿烂。

在这个十二月份的冬夜里，我正安坐在荷兰的家中，一边写下这一段话，心中一边想着你。而你此刻正在读着同样的一段话，只不过它们是用中文表达出来的。我突然觉得你我之间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系，这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联系，它使相隔天涯的你我变得近在咫尺。在这本书里，我给你讲了一个故事，同时我忍不住想，你自己的故事又是什么呢？在千山万水的阻隔之下，也许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你的故事。可是至少你和我一起分享了这本书中所描述的故事，对我来说，这种特别的联系弥足珍贵。

我以前的作品也曾经被翻译成中文，豆瓣和科幻世界都出版过我的小说。我甚至拍过一段录像，接受挑战，唱一首带中文歌词的歌。可是我必须承认，我的发音太烂了，因为我对中文一窍不通。在不久的将来，我会去贵国探访。如果你在签售会上见到我，拜托纠正一下我的发音吧。

其实，你刚刚读完的这本小说与2013年在荷兰推出的原版小说是有差别的。在那本书里，故事发生在荷兰一个名叫贝克[4]的小村庄，结局也有所不同。本来，在作品出版之后，作者是鲜有机会做出修改甚至重写的。可是当我的代理把此书的英语版权卖给大西洋两岸的出版商时，我眼前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机会：我能够为原版书创造一个全新的背景故事，使之在一个全新的环境中继续发光发热。

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并非嫌弃原版的荷兰背景。其实我很喜爱这个故事的荷兰背景，也喜爱书中的荷兰特色。当然了，我并不是指女巫会吸大麻，也不是说她会站在阿姆斯特丹的某些红框橱窗后面[5]……我是指荷兰小镇社区的世俗本质以及小镇居民的务实作风。本来，一个正常人要是看见一个奇形怪状的十七世纪巫婆出现在客厅的一角，他会狼狈逃窜。可是如果一个荷兰人看见一个奇形怪状的十七世纪巫婆出现在客厅的一角，他会把一块洗碗布搭在巫婆脸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继续看报纸……也许还会奉上一只孔雀作为祭品。

为英语版添砖加瓦、改换门庭，对我来说是在创作上的一个挑战，同时也带来无穷乐趣！我已经写了一本我喜爱的书，书中有我喜爱的人物角色，现在我有机会把这一切重新经历一遍！而且这不是续集，所以我不用害怕狗尾续貂。正相反，我可以写出一个升级版，你可以称之为“女巫2.0”！在英语版中，我增加了更丰富、更多层次的细节，以及殖民地文化特有的传说和迷信习俗，同时也没有丢失原版中的荷兰元素。在新版中，凯瑟琳·范怀勒乘坐彼得·施托伊弗桑特[6]早期舰队中的一艘船来到了新大陆；而原版中的荷兰乡间小镇贝克则变成了一个由荷兰捕猎者建立的殖民地，一开始叫新贝克，后来改名黑泉镇。书中的荷兰人变成了美国人，但是依然具有荷兰人特有的务实精神。我还保留了那块洗碗布、那只孔雀，以及当众鞭笞未成年人的桥段。后者在荷兰是一个很常见的传统，全国各地的小镇每年都会举行庆祝活动纪念这个有趣的传统。

在荷兰出生长大的后果就是——这种说法虽是陈词滥调，讲的却是事实——我能够说几门语言。我的英语几乎跟荷兰语一样流利，所以我不但能读懂南茜·弗雷斯特-弗莱尔[7]的精彩译文，还能对之进行编辑，在这个用英语书写的版本中发出属于我自己的声音。在使用一门非母语来重新审视这部作品的过程中，我对本书的情节安排有了许多新的看法，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结局必须改！我感觉原版的结局不是太合适，我能够给这个故事安排一个更加恐怖的结局。

于是，你刚刚读完的这本书就诞生了。书中最后那几章——从黑泉镇的局势开始恶化的那一刻起，一直到大结局——都是新加上去的。在我看来，英译本比原版更精彩。

当然了，在各种采访当中，人们无数次提出同一个问题：你的书在世界各地出版，每翻译成一门新的语言，你就把这个故事搬到那儿去吗？呵呵，答案是否定的，这种事情是可一不可再啊。就拿中国来说吧，我对贵国文化了解太少，所以不可能把这个故事移到你的家乡。可是我重申一次，我是很有兴趣学习和了解中华文化的。

说起本书的中文版，我希望借此机会感谢仇春卉先生——是他把我的作品翻译成中文。译者的重要性，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因为译者用语言文字为工具，为世界各地的人们创造机会，帮助他们发现新的大陆和新的奇迹。所以，仇春卉先生，谢谢你，与你合作非常愉快。

我还要感谢我的编辑：未读的万洁小姐。万洁，感谢你多年来对我的支持，感谢你创造了这个机会，把我的作品带到中国。我还要感谢出版社的全体同人。还有，格雷·谭、萨莉·哈丁和罗恩·艾克尔，拥有像你们这么杰出的代理，夫复何求呢？

好话终于说完了。现在请你打起精神，看仔细了。

你身在中国，而黑泉镇似乎很遥远，所以你肯定觉得很省心，以为凯瑟琳的咒语在你身上不灵。

这样你就太傻、太天真了。

我知道你住的地方肯定也有树林，建议你找一天去林子里散步。你那儿的树林也许是在山上，可是林中肯定有小路，而且大部分小路都会把你带到某个终点。

自己孤零零地待在树林里，感觉有点瘆人吧？请你在寂静的林中仔细聆听……我敢向你保证，那只是在林间飘荡的风声。你听到的绝不是鸟啼声，也不是小动物的叫声。

更不是凯瑟琳的低语声。

如果你看到路上有一个仙女环，千万要闭上眼睛再跨过去。

可是你的双眼也不能合上太久。

因为你不知道会突然撞上什么东西。

托马斯·奥尔德·赫维尔特

2016年12月16日草于荷兰丹博斯

注解：

[1]　罗尔德·达尔（Roald Dahl，1916—1990），挪威籍英国杰出儿童文学作家、剧作家，世界最重要的奇幻文学作家之一，著名的作品有《查理与巧克力工厂》《詹姆斯与大仙桃》《玛蒂尔达》《女巫》等。

[2]　一家美国在线影片租赁提供商，知名自制剧有《纸牌屋》《超胆侠》《超感八人组》等。

[3]　出自《爱丽丝梦游仙境》，一只咧嘴大笑的猫。

[4]　贝克：Beek，在荷兰语中，意为小河、小溪、泉水。英文版的黑泉镇即出自此。

[5]　作者是在调侃荷兰的大麻与性合法化。

[6]　彼得·施托伊弗桑特：荷兰在北美新阿姆斯特丹殖民地（后来的纽约）的末代总督。

[7]　南茜·弗雷斯特-弗莱尔：将本书由荷兰文译为英文的译者。

译后记

好的文学作品能够将读者带进作者构建的世界里，使读者陷入某种与日常生活大相径庭的精神状态中，一时难以自拔。作为一个读者，我觉得这部小说正是拥有这种摄人心魄的魔力。同时，作为译者，我必须对原文逐字逐句地斟酌体会，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表达出来。在这个过程中，我不可避免地比一般读者投入了更多心思，自然在那个世界里陷得也更深。当我追随作者的笔触，帮助主人公把自己的眼睛缝起来的时候，全书戛然而止。在这一刻，我仿佛跟着主人公一起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中，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轻松感。

这是一部与女巫有关的恐怖小说，作者托马斯是一位荷兰小哥。我刚开始翻译时，承蒙编辑引见，在脸书上结识了作者并与他交谈，所以对此书的创作背景有了更深的了解。原作是用荷兰语写的，故事发生在荷兰某个小镇。此书一出版，立即热卖，于是北美书商购买了版权，请某位荷英译者将其译成英语。小马哥曾在渥太华留学，英语功底过硬，所以他亲自参与审校译稿，并提笔为北美版重新创作了部分内容。

我问他为何把故事背景设在纽约附近的哈得孙河畔，他说一来是因为那个地区的秋、冬特别阴郁，很像原作中那个荷兰小镇的氛围；二来是因为他受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和纳撒尼尔·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的影响——比如说，欧文的代表作《沉睡谷》，其背景就是设置在哈得孙河畔的一个偏僻小山村。此外，这个地区本来就是荷兰殖民地——须知纽约的前身叫“新阿姆斯特丹”——因此小马哥可以保留原作里的许多荷兰元素而不显突兀。有意思的是，小马哥让西点军校跑了一个大龙套，还恰到好处地提到了几位总统，以增强故事的真实度，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在荷译英的过程中，小马哥对原著内容做出了部分修改，以迎合北美读者的口味。有些荷兰读者看了两个版本，觉得很受伤，谴责小马哥窜改原著是出卖自己的灵魂。小马哥笑道，身为一个作家，出卖文字不正是出卖灵魂吗？他表示，他写这本恐怖小说，不是为了传播荷兰文化，也不是为了教育普罗大众，更不是为了改善社会风尚——他纯粹是想要吓唬读者。越多的读者不敢关灯睡觉，他就越开心。而要让读者受惊吓，首先要让他们投入；要让他们投入，就必须创造一个他们熟悉的环境和背景。因此，小马哥义无反顾地把整个故事背景搬到了北美。

看了小马哥这番话，我心中不禁忐忑。他之所以能够把故事从荷兰搬到纽约，是因为两地的文化同根同源。然而中华文化与西方大相径庭，所以此书出中文版的时候，是不可能把背景搬来中国的。我们华人读者看这类小说，难免会有一种疏离感，毕竟书中描写的场景、人物和细节与自己的日常生活相去甚远。幸好互联网、美剧、好莱坞大片等西方流行文化元素都有助于减少这种疏离感，而余下的隔阂就要靠不才的翻译去消除了。在翻译过程中，我尽量避免硬邦邦的翻译腔，而是按照我们汉语遣词造句的惯常方式把原文的意思表达出来，希望熟悉亲切的文字能够将读者带进书中的世界。

当然了，最关键的还是故事本身吸引人。此书在北美推出后大受欢迎，连斯蒂芬·金和乔治·马丁等大神级人物也不吝赞誉之词。其中，马丁大爷从《冰与火之歌》第六卷的大坑里探出头来，称此书“令人毛骨悚然，但又不忍释卷”，是“当之无愧的2016年最佳恐怖小说之一”。今年夏天，小马哥英姿勃发地在北美签售，跑了许多地方，既接见粉丝，也拜会行尊。他的脸书上就贴了与马丁大爷在派对上的合影。问题是，当今世上，恐怖小说数不胜数，和女巫有关的也多如牛毛，为何这一本能脱颖而出呢？因为他描写女巫的方式是前所未有的。

在西方历史上，女巫是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从欧洲的宗教裁判所焚烧女巫，到北美殖民地的塞勒姆女巫审判惨案，都曾出现在大量文艺作品当中。比如说，塞勒姆女巫惨案在刚刚上映的电影《神奇动物在哪里》中就有提及。可是此书对女巫的描写与前人的不同之处在于，小马哥竟然让一个行尸走肉般的不死女巫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行走在一个现代北美小镇之中，而小镇居民竟然也见怪不怪，继续在女巫的阴影下过着自己的生活。这种设定很吸引眼球，让读者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小马哥带进坑里了。

在恐怖故事的外壳下，小马哥描写了两大主题：人性丑恶、舐犊情深。前者无须多说，我本来就相信人性本恶，人群在压力之下变成暴民，这种事情天天都在发生。至于舐犊情深，这是最触动我心灵的地方。书中详细地描写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爱之情，以及他在父子深情的驱使下逐渐变得极端、最终走上不归路的全过程。身为人父的我不禁想，换作我会怎么做？为了儿子，我愿意与全世界为敌吗？为了儿子，我能够抛弃固守了几十年的做人原则吗？

此外，故事还涉及一些引人深思的话题，比如道义与责任之间的矛盾、民主与多数人暴政的异同、外界压力对婚姻的影响……尤其是后者，小马哥详细描写了主角夫妇在困境中如何临深履薄地维持着婚姻和家庭，而夫妻两人的关系在危难时如何分崩离析。当中有一段争吵的场景，极其写实地描述了夫妻二人在盛怒之下如何通过揭开旧疮疤去伤害对方，相信结婚十年以上的读者看了都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虽然小马哥声称自己只是想吓唬一下读者，可是这个故事带给读者的远不止一点惊吓。一个好作家能写出引起读者深思和共鸣的作品，小马哥做到了。

此外，我听说华纳兄弟已经购买了本书的影视改编版权，到时希望由温子仁来导演吧。

仇春卉

2016年12月2日草于加拿大安大略省滑铁卢市

Table of Contents

书名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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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PART I 2 DAY? ＃STOBING 第一部 今日？ ＃石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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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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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

- 18 -

- 19 -

- 20 -

- 21 -

- 22 -

PART Ⅱ 2 NITE? ＃DEATH 第二部 今夜？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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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后记——致中国读者

译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