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  名　李尔王

作  者　【英】威廉·莎士比亚

译  者　朱生豪

责任编辑　马爱新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68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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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导言

剧中人物

地点

第一幕

第一场 李尔王宫中大厅

第二场 葛罗斯特伯爵城堡中的厅堂

第三场 奥本尼公爵府中一室

第四场 同前。厅堂

第五场 奥本尼公爵府外院

第二幕

第一场 葛罗斯特伯爵城堡庭院

第二场 葛罗斯特城堡之前

第三场 荒原之一处

第四场 葛罗斯特城堡前

第三幕

第一场 荒原

第二场 荒原另一处

第三场 葛罗斯特城堡中一室

第四场 荒原上茅屋前

第五场 葛罗斯特城堡中一室

第六场 邻接城堡的农舍一室

第七场 葛罗斯特城堡中一室

第四幕

第一场 荒原

第二场 奥本尼公爵府前

第三场 多佛附近法军营地

第四场 同前。帐幕

第五场 葛罗斯特城堡中一室

第六场 多佛附近的乡间

第七场 法军营帐

第五幕

第一场 多佛附近英军营地

第二场 两军营地之间的原野

第三场 多佛附近英军营地

注释

导言

20世纪多数评论家认为《李尔王》是莎士比亚最伟大的悲剧。本剧中心线是八十岁的古不列颠国王李尔专横而爱听谄媚的话，把国土和权力分给两个巧言令色的大女儿，却把本来最喜爱的小女儿赶了出去，不给一点嫁妆。李尔遭大女儿虐待，愤而出走荒原，在暴风雨之夜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开始同情广大的贫民，并逐渐丧失了理智。最后，李尔见到小女儿，向她认错，两人不幸死去。两个大女儿，恶人得到报应；两个大女婿表现不同，结局各异。剧中还有副线索，相得益彰。此剧描写社会矛盾、权力斗争、人生观冲突，画面广阔，分析深刻，既有紧张的剧情，又有睿智的哲理。莎士比亚处于文艺复兴时期，西方人从中世纪出来，对自然、人性、权力、命运等一系列命题的观点都有了变化发展，这些在《李尔王》中都得到了鲜明的反映。

剧中人物

李尔　不列颠国王

法兰西国王

勃艮第公爵

康华尔公爵

奥本尼公爵

肯特伯爵

葛罗斯特伯爵

埃德加　葛罗斯特之子

埃德蒙　葛罗斯特之庶子

克伦　朝臣

奥斯华德　戈纳瑞的管家

老翁　葛罗斯特的佃户

医生

弄人

埃德蒙属下一军官

科迪利娅一侍臣

传令官

康华尔的众仆

（戈纳瑞　里甘　科迪利娅）　李尔王的女儿

扈从李尔的骑士，军官、使者、兵士及侍从等

地点

不列颠

第一幕

第一场 李尔王宫中大厅

【肯特、葛罗斯特和埃德蒙上。

肯特　我原来以为王上对奥本尼公爵比对康华尔公爵更有好感。

葛罗斯特　我们一向都觉得是这样；可是这次在国土的划分中，却看不出他对这两位公爵中的谁更看重；因为他分配得那么平均，无论他们怎样斤斤较量，都不能说对方比自己占了便宜。

肯特　大人，这位是令郎吗？

葛罗斯特　他的出生要归我负责；我常常不得不红着脸承认他，现在惯了，也就脸皮厚了。

肯特　我不懂您的意思。

葛罗斯特　不瞒您说，这小子的母亲没有嫁人就大了肚子生下他来。您想这应该不应该？

肯特　生下的儿子这样好，我不能但愿这错误不曾发生。

葛罗斯特　我还有一个合法的儿子，年纪比他大一岁，然而我并不更喜欢。这畜生虽然不等召唤就自己莽莽撞撞来到这世上，可是他的母亲是个迷人的东西，我们在制造他的时候，曾经有过一场销魂的游戏，这孽种我不能不承认他。埃德蒙，你认识这位贵人吗？

埃德蒙　不认识，父亲。

葛罗斯特　肯特勋爵。从此以后，你该记好他是我的尊贵的朋友。

埃德蒙　大人，我愿意为您效劳。

肯特　我一定会喜欢你，希望以后能够常常见面。

埃德蒙　大人，我一定尽力不辜负您的垂爱。

葛罗斯特　他已经在国外九年，不久还是要出去的。王上来了。

【喇叭奏花腔。李尔、康华尔、奥本尼、戈纳瑞、里甘、科迪利娅及侍从等上。

李尔　葛罗斯特，你去招待招待法兰西国王和勃艮第公爵。

葛罗斯特　是，陛下。（下）

李尔　现在我要向你们说明我的心事。把那地图给我。告诉你们吧，朕已经把朕的国土划成三部分；朕因为年纪老了，决心摆脱一切公务和操心事的牵累，把责任交卸给年轻力壮之人，让自己好脱去负担，慢慢地走向死亡。康华尔和奥本尼两位贤婿，为了预防他日的争执，我想还是趁现在把我的几个女儿的嫁奁加以公布。法兰西和勃艮第两位君主正在竞争我的小女儿的爱情，他们为了求婚而住在朕的宫廷里已经有好多时候了，现在该得到答复。孩子们，在我即将放弃我的统治权、领土和国事的重任的时候，告诉我，你们中间哪一个最爱我？我要看看谁的天性之爱最值得奖赏，我就给她最大的恩惠。戈纳瑞，我的大女儿，你先说。

戈纳瑞　父亲，我对您的爱，不是言语所能表达；我爱您胜过视力、世界和自由；超越一切可以估价的贵重稀有的事物；不亚于兼有天恩、健康、美貌和荣誉的生命；不曾有一个女儿这样爱过他的父亲，也不曾有一个父亲这样被他的女儿所爱；这种爱使口舌和言辞都无能为力；我对您的爱比所有上述都加起来还要多。

科迪利娅　（旁白）科迪利娅应该怎么说呢？只好默默地爱着吧。

李尔　在这些疆界以内，从这条线到这条线，所有浓密的森林、膏腴的平原、富庶的河流、广大的牧场，都要奉你为女主人；这一块土地永远归你和奥本尼的子孙所有。我的二女儿，最亲爱的里甘，康华尔的夫人，你怎么说？

里甘　我跟姐姐是一样的，您凭着她就可以判断我。在我的真心之中，我觉得她刚才所说的话，正是我爱您的实际的情形，不过她还说得不够：我宣布厌弃敏锐的知觉所能感受到的其他一切快乐，只有您陛下的爱才是我的幸福。

科迪利娅　（旁白）那么，科迪利娅就可怜了！可是也不尽然，因为我深信我的爱心比我的口才更为丰富。

李尔　这一块从朕的美好的王国中划分出来的三分之一的沃壤，将是你和你的子孙永远世袭的产业，和戈纳瑞所得到的一份同样的广大，同样的富庶，也是同样的佳美。现在，我的宝贝，虽然是最后的一个，却并非最不重要的；法兰西的葡萄和勃艮第的牛奶在竞争得到你的青春之爱；你有些什么话，可以换到一份比你两个姐姐更富庶的土地？说吧。

科迪利娅　父亲，我没有话说。

李尔　没有？

科迪利娅　没有。

李尔　没有只能换到没有；重新说过。

科迪利娅　可叹我不会把我的心事从嘴里说出来；我爱您只是按照我的义务，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李尔　怎么，科迪利娅！把你的话修补一下，否则你要毁了你自己的幸运了。

科迪利娅　父亲，您生我、养我、爱我，我理当尽义务回报，服从您、爱您、敬重您。如果我的姐姐们说要用她们整个的心来爱您，那她们为什么要有丈夫呢？有一天我出嫁了，那接受我的忠诚誓约的丈夫，将要得到我的一半的爱、我的一半的关心和义务；假如我只爱我的父亲，我一定不会像我的姐姐们一样去嫁人的。

李尔　这些话果然是从你心里说出来的吗？

科迪利娅　是的，好父亲。

李尔　年纪这样轻，却这样没有良心吗？

科迪利娅　父亲，我年纪虽轻，心是忠实的。

李尔　好，那么让你的忠实做你的嫁奁吧。凭着太阳神圣的光辉，凭着黑夜的神秘，凭着主宰人类生死的星球的运行，我在这里宣布和你断绝一切父女之情和血亲的关系，今后永远把你当做一个路人看待。啖食自己儿女的野蛮的生番，比起你，我的旧日的女儿来，也不会更受我的憎恨。

肯特　陛下——

李尔　闭嘴，肯特！不要来批怒龙的逆鳞。我本来最爱她，想要在她的殷勤看护之下终养我的天年。去，不要让我看见你！让坟墓做我安息的眠床，我从此割断对她的父爱了！叫法兰西王来！都是死人吗？叫勃艮第来！康华尔和奥本尼，你们已经分到我的两个女儿的嫁奁，现在把我第三个女儿的那一份也拿去分了吧；让骄傲，她自己称之为坦白的，和她结婚吧。我把我的权力、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君主一切的尊荣一起给了你们。我自己只保留一百名骑士，在你们两人的地方按月轮流居住，由你们负责供养。我只保留国王的名义和尊号，所有行政的大权、国库的收入和大小事务的处理，完全交在你们手里；为了证实我的话，两位贤婿，我赐给你们这一顶宝冠，归你们分享。

肯特　尊严的李尔，我一向敬重您为国王，爱您如父亲，追随您为主人，我在祈祷中总是祝福您为伟大的恩主——

李尔　弓已经弯好拉满，你留心躲开箭锋吧。

肯特　让它落下来吧，即使箭镞会刺进我的心里。李尔既发了疯，肯特只好不顾礼貌了。你究竟要怎样，老头儿？你以为在权力向谄媚低头的时候，尽忠守职的臣僚就不敢说话了吗？君主干下愚蠢的事情，直言极谏就是光荣的。保留你的权力，仔细考虑一下，停止这一可怕而鲁莽的举措吧。我以生命担保我的判断：你的小女儿并不是爱你最少的一个；微弱的声音也并不反映空虚和假心假意。

李尔　肯特，你要是想活命，赶快住嘴。

肯特　我的生命本来是预备向你的仇敌抛掷的；为了你的安全，我也不怕把它失去。

李尔　走开，不要让我看见你！

肯特　瞧明白些，李尔，还是让我永远留在你的眼前吧。

李尔　凭着阿波罗起誓——

肯特　凭着阿波罗，老王，你向神明发誓也是没用的。

李尔　啊，可恶的奴才！（以手按剑）

奥本尼、康华尔　陛下请息怒。

肯特　好，杀了你的医生，把你的恶病养得一天比一天厉害吧。赶快撤销你的赠予，否则只要我的喉舌尚在，我就要大声疾呼，告诉你你做了错事啦。

李尔　听着，逆贼！如果你还是臣子，听我说！你想要使我毁弃我的不容更改的誓言，以你的不法的傲慢对我的命令和权力妄加阻挠，这种态度，我的天性和地位都不能容忍；为了维持王命的尊严，不能不给你应得的处分。我现在宽容你五天的时间，让你预备些应用的衣服、食物，以抵御尘世的困苦；在第六天上，你那可憎的身体必须离开我的王国；要是在此后十天之内，我们的领土上再发现了你的踪迹，那时候就要把你当场处死。滚吧！凭着朱庇特发誓，这一判决是无可改变的。

肯特　再会，国王，你既不知悔改，

囚笼里也没有自由存在。（向科迪利娅）

神明庇护你，善良的女郎！

你想得正确，说得十分恰当。（向里甘、戈纳瑞）

愿你们照你们的夸口去做，

爱的言辞会变成事实。

各位王子，肯特从此远去；

到新的国土走他的旧路。（下）

【喇叭奏花腔。葛罗斯特带法兰西国王、勃艮第及侍从等重上。

葛罗斯特　陛下，法兰西国王和勃艮第公爵来到。

李尔　勃艮第公爵，现在我先对您说话：您跟这位国王争着要得到我的女儿。您希望她至少要有多少陪嫁的奁资，否则宁愿放弃对她的追求？

勃艮第　最尊敬的陛下，照着您所已经答应的数目，我就很满足了；想来您也不会再吝惜的。

李尔　尊贵的勃艮第，当她为我所宠爱的时候，我是把她看得非常珍重的，可是现在她的价格已经跌落了。公爵，她站在那儿，一个弱小的身躯，要是除了我的憎恶以外，我什么都不给她，而您仍然觉得她有中意的地方，或者整个儿使您满意，那么她就在那儿，您把她带去好了。

勃艮第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

李尔　她只是纤弱一身，没有亲友的照顾，新近遭到我的憎恨，咒诅是她的嫁奁，我已经发誓和她断绝关系，您还是愿意要她呢，还是把她放弃？

勃艮第　恕我，陛下，在这种条件之下，决定取舍是不可能的事。

李尔　那么放弃她吧，公爵。凭着造物主起誓，我已经告诉您她的全部财富。（向法兰西国王）至于您，伟大的国王，我不愿把一个我所憎恶的人匹配于您而致失去您的友谊；所以请您还是丢开这个几乎为自然所羞于承认的人，另找一个更值得的佳偶吧。

法兰西国王　这太奇怪了，她刚才还是您的眼中的珍宝、您的赞美的题目、您的老年的安慰、您的最心爱的人儿，怎么转瞬间就会干下这么一件罪大恶极的行为，以致丧失了您的深恩厚爱！她所犯的一定是违背天性的恶行，不然一定是您以前公开宣布的爱心变了质；可是除非那是一桩奇迹，我无论如何不相信她会干那样的事。

科迪利娅　我再次请求陛下——如果我缺少油滑的口才，不会讲违心的话，因为凡是我心里想到的事，我总是先做后说——我请求您让世人知道，我所以失去您的欢心，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丑恶的污点、淫邪的行动，或是不名誉的举止；而只是因为我缺少像人家那样的一双经常献媚乞求的眼睛，一条我认为可耻的善于逢迎的舌头，虽然没有了这些使我失去您的宠爱，可是唯其如此，却使我格外充实。

李尔　你不能讨我高兴，还不如没有把你生养下来的好。

法兰西国王　只是为了这一个原因吗？一种天生的口齿的迟钝，它常常使想做的事未经说出？勃艮第公爵，您对这位公主意下如何？爱情要是搀杂了和它本身不相关涉的考虑，那就不是真的爱情。您愿不愿意娶她？她自己就是一注无价的嫁奁。

勃艮第　尊严的李尔，只要把您原来已经允许过的那一份嫁奁给我，我现在就可以使科迪利娅成为勃艮第公爵的夫人。

李尔　什么都不给；我已经发过誓，我已经决定了。

勃艮第　那么我很遗憾，您失去父亲的方式使您必须再失去一个丈夫了。

科迪利娅　愿勃艮第平安！既然他所爱的只是财产，我也不愿做他的妻子。

法兰西国王　最美丽的科迪利娅！你因为贫穷，所以是最富有的；因为被遗弃，所以是最可贵的；因为遭轻视，所以最蒙我怜爱。我现在把你和你的美德一起攫在我的手里；人弃我取是合法的。天啊天！想不到他们冷酷的轻视，却激起我热烈的敬爱。陛下，您的没有嫁奁的女儿由命运摔了给我，现在是我的王后、我全部财产的王后、我们美丽的法兰西的王后了；沼泽之邦的勃艮第所有的公爵都不能从我手里买去这无价之宝的女郎。科迪利娅，向他们告别吧，虽然他们是这样无情；你失去了故国，将要得到一个更好的家乡。

李尔　你带了她去吧，法兰西王，让她归你吧，我没有这样的女儿，也再不要看见她的脸，因此走吧，既没有我的恩宠和爱，也没有我的祝福。来，尊贵的勃艮第。（喇叭奏花腔。李尔、勃艮第、康华尔、奥本尼、葛罗斯特、埃德蒙及侍从等同下）

法兰西国王　向你的姐姐们告别。

科迪利娅　父亲眼中的两颗宝玉，科迪利娅用泪洗过的眼睛向你们告别。我知道你们是怎样的人；因为碍着姊妹的情分，我不愿直言指斥你们的错处。好好对待父亲；你们自己说是孝敬他的，我把他托付给你们了。可是，唉！要是我没有失去他的欢心，我一定给他找一个更好的地方。再会了，两位姐姐。

里甘　用不到你教训我们尽责。

戈纳瑞　你还是去小心伺候你的丈夫吧，他接受你是作为命运的施舍；你自己不愿顺从，今天空手而去也是活该。

科迪利娅　时间将会显示奸诈所包藏的是什么；谁掩饰过错，最后免不了出乖露丑。愿你们繁荣昌盛！

法兰西国王　来，我美丽的科迪利娅。（与科迪利娅同下）

戈纳瑞　二妹，我有许多对我们两人切身有关的事要跟你谈。我想，父亲今晚就要离开此地。

里甘　那当然，他要住到你们那儿去；下个月跟我们住。

戈纳瑞　你瞧他现在老了，脾气多么变化不定；我们已多次注意到这点了。他一向最爱小妹，现在他把她撵走，可见他多么糊涂。

里甘　这是他老年的昏悖，而且他向来缺乏自知之明。

戈纳瑞　他年轻健壮的时候性子就很急躁，现在他老了，我们得准备不仅对付他的长期形成的坏习惯，而且对付身体衰弱加火性给他带来的喜怒无常了。

里甘　他把肯特也放逐了。我们也可能会遇到他这种突如其来的任性行为。

戈纳瑞　法王回国，跟他还有一番辞行的礼节。让我们商量一下；要是父亲凭着他这种脾气滥施威权起来，这一次的让权只会损害我们。

里甘　我们还要仔细考虑一下。

戈纳瑞　我们必须想个办法，而且要趁热打铁。（同下）

第二场 葛罗斯特伯爵城堡中的厅堂

【埃德蒙持信上。

埃德蒙　大自然，你是我的女神，我为你的法律尽职效劳。为什么我要受习俗的欺凌，让世人的挑剔剥夺我的权益，只因为我比哥哥迟生了一年或是十四个月？为什么我叫私生子？为什么我卑贱？我的身材匀称，心灵高贵，容貌端正，哪一点比不上正夫人所出？为什么他们要给我加上庶出、贱种、私生子的恶名？贱种、贱种、贱种？难道在天性热烈的偷情里生下的孩子，倒不及拥着一个毫无欢趣的老婆，在半睡半醒之间制造出来的那一批蠢货？好，合法的埃德加，我一定要得到你的土地；父亲欢喜私生子埃德蒙，正像他欢喜他的合法儿子一样。好听的名词，“合法”！好，我的合法的哥哥，要是这封信发生效力，我的计策能够成功，庶出的埃德蒙将要胜过合法的嫡子——我可要扬眉吐气啦。众神啊，替私生子撑腰吧！

【葛罗斯特上。

葛罗斯特　肯特就这样被放逐了！法王盛怒而去。王上昨晚又走了！他的权力全部交出，依靠他的女儿过活！这些事情都在匆促中发生！埃德蒙，怎么样！有什么消息？

埃德蒙　禀父亲，没有什么消息。（藏信）

葛罗斯特　你为什么这样急切地想把那封信藏起来？

埃德蒙　我不知道有什么消息，父亲。

葛罗斯特　你刚才在读什么信？

埃德蒙　没有什么，父亲。

葛罗斯特　没有什么？那你为什么慌慌张张地把它塞进口袋？既然没有什么，何必藏起来？来，给我看，要是那上面没有什么话，我也可以不用戴眼镜。

埃德蒙　父亲，请您原谅我，这是哥哥写给我的一封信，我还没有读完，照我已经读到的部分看，我认为不适于让您看见。

葛罗斯特　把信给我。

埃德蒙　不给您看或者给您看，我都会得罪您。信的内容，其中部分按我理解，是应受谴责的。

葛罗斯特　给我看，给我看。

埃德蒙　我希望哥哥写这封信是有他的理由的，他不过要试试我的德性。

葛罗斯特　（读信）“这一种尊敬老年人的政策，使我们在最好的年华只尝到世界的苦味。不能由自己处分我们的财产，等到年纪老了，不再能享受它。我开始觉得老年人的专制压迫实在是一种愚蠢的束缚；他们支配我们并非因为他们有权力，而是因为我们容忍他们这样做。到我这里来，听我发挥这一个问题吧。要是父亲闭上了眼睛，我不叫醒他便不再起来，你就可以永远享受他的一半的收入，并且为你的哥哥所喜爱。埃德加。”——哼！阴谋！“闭上了眼睛，我不叫醒他便不再起来，你就可以享受他的一半的收入。”我的儿子埃德加！他的手会写这信，他的心和脑会构思这样的信吗？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到你手里的？谁送来的？

埃德蒙　它不是什么人送给我的，父亲，这正是他狡猾的地方；我发现它掷进我房间的窗户。

葛罗斯特　你认识这笔迹是你哥哥的吗？

埃德蒙　父亲，如果写的是好话，我敢发誓这是他的笔迹；可是，既然上面写的是这种话，我但愿不是他写的。

葛罗斯特　这是他的笔迹。

埃德蒙　笔迹确是他的，父亲，可是我希望这种内容不是出于他的真心。

葛罗斯特　他以前从没有用这类话试探过你？

埃德蒙　没有，父亲。可是我常常听见他说，儿子成年以后，父亲要是已经衰老，父亲应该受儿子的监护，由儿子管理他的财产。

葛罗斯特　啊，浑蛋！浑蛋！正是他在这信里所表示的意见！可恶的浑蛋！违反天性的畜生！禽兽不如的东西！去，把他找来；我要依法惩办他。可恶的浑蛋！他在哪儿？

埃德蒙　我不大知道，父亲。您的可靠的做法是，在没有得到更好的证据证明哥哥确有这种意思以前，暂时停息您对他的怒气；因为要是您对他采取激烈的手段，误会了他的动机，那不但大大损害您自己的名誉，而且会粉碎他对您的顺从之心。我敢拿我的生命为他作保，他写这封信的用意，不过是试探我对您的爱心，并没有其他危险的目的。

葛罗斯特　你以为是这样的吗？

埃德蒙　您要是认为合适的话，让我把您安置在一个可以听到我们两人谈论这件事情的地方，用您自己的耳朵得到一个真凭实据。事不宜迟，今天晚上就可以一试。

葛罗斯特　他不会是这样一个禽兽——

埃德蒙　他断不会是这样的。

葛罗斯特　——对待他的父亲，这样全心全意疼爱他的父亲。天啊，地啊！埃德蒙，找到他，求你取得他的信任，照你自己的意思随机应付。我愿意放弃我的地位和财产，把这一件事情调查明白。

埃德蒙　父亲，我立刻就去找他，想方法办好这件事，并把结果告诉您。

葛罗斯特　最近这些日蚀和月蚀不是好兆；虽然自然哲学可以对它们做这样那样的解释，可是大自然被接踵而来的现象所祸害。爱情冷却，友谊疏远，兄弟分裂；城市发生暴动，国家发生内乱，宫廷发生叛逆，父子关系崩裂。我的这畜生也是属于这种恶兆，这就是儿子反对父亲。王上偏离天性，这就是父亲反对孩子。我们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只有阴谋、欺诈、叛逆、纷乱，追随我们不安地走向坟墓。埃德蒙，探明这小畜生！那对你不会有什么损失。要做得小心谨慎。——忠心的肯特又被放逐了！他的过失是诚实！真是怪事！（下）

埃德蒙　这真是现世愚蠢的时尚：当我们命运不佳——常常是自己行为产生恶果时，我们就把灾祸归罪于日月星辰，好像我们做恶人是命运注定，做傻瓜是出于上天的旨意，做无赖、盗贼、叛徒，是由于某个天体上升，做酒鬼、骗子、奸夫奸妇是由于一颗什么行星在那儿主持操纵，我们无论干什么罪恶行为，全都是因为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在驱策我们。明明自己跟人家通奸，却把他好色的天性归咎到一颗星的身上，真是令人吃惊的推诿！我的父亲跟我的母亲在巨龙尾巴底下交媾，我在大熊星座底下出世，所以我就是个粗暴而好色的家伙。呸！即使当我的父母发生婚外关系的时候，有一颗最贞洁的处女星在天空眨眼睛，我也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埃德加——

【埃德加上。

埃德蒙　他来得正好，就像旧式喜剧里的结局一样；我的提词教我装出一副奸诈的忧郁，像疯子一般长吁短叹。唉！这些日蚀、月蚀果然预兆着人世的纷争！法——索——拉——咪。

埃德加　啊，埃德蒙兄弟！你在沉思些什么？

埃德蒙　哥哥，我正在想前天读到的一篇预言，说是在这些日蚀、月蚀之后，将要发生些什么事情。

埃德加　你在忙着想这件事吗？

埃德蒙　我对你说，他所写的预言的事情，果然不幸发生了；什么父子之间违反天性的关系，死亡、饥荒、长久友谊的破灭、国家的分裂、对于国王和贵族的恫吓和咒诅、无谓的猜疑、朋友的放逐、支持者的叛离、婚姻的破裂，还有许许多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埃德加　你什么时候相信起星象之学来？

埃德蒙　喂，喂，你最后一次看见父亲在什么时候？

埃德加　昨天晚上。

埃德蒙　你跟他说过话没有？

埃德加　嗯，我们谈了两个钟头。

埃德蒙　你们分别的时候，没有闹什么意见吗？你在他的辞色之间，不觉得他对你有点恼怒吗？

埃德加　一点没有。

埃德蒙　想想看你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听我的劝告，暂时避一避开，等他的怒气平息下来再说，现在他正在大发雷霆，恨不得一口咬下你的肉来呢。

埃德加　一定是有一个坏东西说了我的坏话。

埃德蒙　我也怕是这样。请你千万忍耐一点，等他的火气消一消；现在你还是跟我到我住的地方去，在那里我可以想法让你听到他老人家说话。请你去吧，这是我的钥匙。你要是在外面走动的话，最好身边带上武器。

埃德加　带上武器，弟弟？

埃德蒙　哥哥，我这样劝告你是为了你好。外出带上武器吧，要是有人对你存着好心眼，我就不是个好人。我已经把我所看到听到的都告诉你了；可是这是说得轻的，远不如实际情形的严重和可怕。请你赶快去吧。

埃德加　我不久就可以听到你的消息吗？

埃德蒙　我在这件事上确是竭力帮你忙的。（埃德加下）一个轻信的父亲，一个忠厚的哥哥，他的天性不但不会损害别人，而且也不疑心别人算计他；对付他这样老实的傻瓜，我的计策是容易成功的。我把这事在心里盘算好了。出身不行，让我凭智谋得到产业；只要目的达到，一切手段对我全都合适。

第三场 奥本尼公爵府中一室

【戈纳瑞及其管家奥斯华德上。

戈纳瑞　我的父亲因为我的侍卫骂了他的弄人，所以动手打他吗？

奥斯华德　是，夫人。

戈纳瑞　他一天到晚欺侮我，每一点钟他都要借端寻事，把我们这儿吵得鸡犬不安。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他的骑士们一天一天横行不法起来，他自己又在每一件小事上责备我们。等他打猎回来的时候，我不愿意对他说话；就说我病了。你如果懈怠从前的服务，那才是做得好；他要是见怪，都在我身上。

奥斯华德　他来了，夫人，我听见他的声音。（内号角声）

戈纳瑞　你跟你手下的人尽管对他摆出一副不理不睬的态度；我要看看他有些什么话说。要是他恼了，那么让他到我妹妹那里去吧，我知道我妹妹的心思在这点上跟我一样：不能受人压制的。这老废物已经放弃了权威，却还想管这管那！凭我的生命发誓，年老的傻瓜回复成了婴孩，如果姑息哄骗纵容坏了他的脾气，就得用阻止对付他。记住我的话。

奥斯华德　是，夫人。

戈纳瑞　让他的骑士们也受到你们的冷眼；因此而发生什么事情，那没有关系。你去通知手下人这样做吧。我要造成一些借口，和他当面说个明白。我还要立刻写信给妹妹，叫她和我采取一致行动。吩咐他们备饭。（各下）

第四场 同前。厅堂

【肯特化装上。

肯特　我已经完全隐去我的本来面目，要是我能够借得旁的口音，掩饰我的语调，那么我的一片苦心也许可以完全达到目的。被放逐的肯特啊，要是你再有机会服侍你所开罪的主人——但愿如此——你所爱的主人会看到你勤劳尽力。

【内号角声。李尔、众骑士及侍从等上。

李尔　我一刻也不能等待，快去叫他们拿出饭来。（一侍从下）啊！你是什么？

肯特　我是一个人，大爷。

李尔　你是干什么的？你来见我有什么事？

肯特　您瞧我是怎么一个人，我就是怎么一个人。谁要是信任我，我愿意尽忠服侍他；谁要是居心正直，我愿意爱他；谁要是聪明而不爱多说话，我愿意跟他来往。我害怕人间和上帝的审判；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会跟人家打架；我不吃鱼。

李尔　你究竟是什么人？

肯特　一个心肠非常正直的汉子，而且像国王一样穷。

李尔　要是你这做臣民的，也像我这做国王的一样穷，那么你也真够穷的了。你要什么？

肯特　我要讨一个差使。

李尔　你想给谁做事？

肯特　给您。

李尔　你认识我吗？

肯特　不，大爷，可是在您的神气之间有一种什么东西，使我愿意叫您主人。

李尔　是什么东西？

肯特　权威。

李尔　你会做些什么事？

肯特　我会保守正当的秘密，我会骑马，我会跑路，我会把一个复杂的故事讲得明白，而把一个明白的口信传得直截了当；凡是普通人适于做的事情，我都能做，我的最大好处是勤快。

李尔　你多大年纪了？

肯特　大爷，说我年轻，我也不算年轻，我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会唱几句歌而害相思；说我年老，我也不算年老，我不会糊里糊涂地溺爱一个女人。我已经活过四十八个年头了。

李尔　跟着我吧，你可以替我做事。要是我在吃过晚饭以后还是这样欢喜你，那么我还不会就把你撵走。喂！饭呢？拿饭来！我的跟班呢？我的弄人呢？你去把我的弄人叫来。（一侍从下）

【奥斯华德上。

李尔　喂，喂，我的女儿呢？

奥斯华德　对不起——（下）

李尔　这家伙怎么说？叫那蠢东西回来。（一骑士下）喂，我的弄人呢？全都睡着了吗？怎么！那狗头呢？

【骑士重上。

骑士　陛下，他说您的女儿有病了。

李尔　我叫他时，那奴才为什么不回来？

骑士　陛下，他非常放肆，回答我说他不高兴回来。

李尔　他不高兴回来！

骑士　陛下，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可是照我看起来，他们对待陛下已经不像往日那样殷勤礼貌了；不但一般下人仆从，就是公爵和您的女儿也对您冷淡得多了。

李尔　嘿！你这样说吗？

骑士　陛下，要是我弄错了，请您原谅我；可是当我觉得有人对不起陛下时，我责任所在，不能闭口不言。

李尔　你不过提醒我一件我自己已经感觉到的事。我近来也觉得他们对我的态度有点冷淡，可是我总以为那是我自己多心，不愿断定是他们有意的怠慢。我要进一步观察此事。可是我的弄人呢？这两天来我没有见到过他。

骑士　陛下，自从小公主到法国去了以后，这弄人消瘦多了。

李尔　别再提这事了，我也注意到了。你去对我的女儿说，我要跟她说话。（一侍从下）你去叫我的弄人到这里来。（另一侍从下）

【奥斯华德重上。

李尔　啊！你，你过来。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奥斯华德　我们夫人的父亲。

李尔　“我们夫人的父亲！”我们大爷的奴才！好大胆的狗！

奥斯华德　大人，请您原谅，我不是狗。

李尔　你敢跟我当面顶撞吗，你这浑蛋？（打奥斯华德）

奥斯华德　大人，您不能打我。

肯特　也不能绊你吗，你这踢足球的下贱东西[1]？（自后绊奥斯华德倒地）

李尔　谢谢你，伙计，你帮了我，我喜欢你。

肯特　来，朋友，站起来，给我滚吧！我要教训你知道尊卑上下的分别。去！去！你还要想用你粗笨的身体丈量地面吗？滚！你难道不懂利害吗？去。（将奥斯华德推出）

李尔　我的好伙计，谢谢你，这是你替我做事的定金。（以钱给肯特）

【弄人上。

弄人　让我也把他雇下来。这儿是我的鸡冠帽。（脱帽授肯特）

李尔　啊，我的乖乖！你好？

弄人　喂，你最好还是戴了我的鸡冠帽吧。

肯特　傻瓜，为什么？

弄人　为什么？因为你帮了一个失势的人。要是你不会看准风向把你的笑脸迎上去，你很快就会着凉的。来，把我的鸡冠帽拿去。嘿，这家伙撵走了两个女儿，却赐福于他的第三个女儿，虽然这不是出于他的本意；要是你跟了他，你必须戴上我的鸡冠帽。啊，老伯伯！但愿我有两顶鸡冠帽，再有两个女儿！

李尔　为什么，我的孩子？

弄人　要是我把我的家私全给了她们，我自己还可以存下两顶鸡冠帽。我这儿有一顶；再去向你的女儿们讨一顶戴戴吧。

李尔　嘿，你留心着鞭子。

弄人　真理是一条公狗，他只好躲在狗窝里；公狗必须用鞭子赶出去，而母狗则可以站在火炉边发臭气。

李尔　简直是揭我的痛疮！

弄人　（向肯特）喂，让我教你一段话。

李尔　你说吧。

弄人　听好，老伯伯：

多积财，少摆阔；

耳多听，话少说。

少放款，多借债；

走路不如骑马快。

三言之中信一语，

多掷骰子少下注。

莫饮酒，莫嫖娼；

闭门不出最为上。

会打算的占便宜，

不会打算叹口气。

肯特　傻瓜，这些话一点意思也没有。

弄人　那么正像拿不到讼费的律师说空话一样，你给我的只是个“没有”。老伯伯，你能够利用“没有”吗？

李尔　啊，不，孩子，没有只能制造出没有。

弄人　（向肯特）请你告诉他，他的土地得的租金最终也只等于没有；弄人嘴里的话他是不相信的。

李尔　好挖苦的弄人！

弄人　我的孩子，你知道苦弄人和甜弄人之间的区别吗？

李尔　不，孩子，告诉我。

弄人　哪个爵爷劝告你，

把你的土地全给光；

叫他站在我身边，

你自己站这旁：

一个傻瓜甜，

一个傻瓜苦；

甜的穿彩衣，

苦的丢掉王权无处诉。

李尔　你叫我傻瓜吗，孩子？

弄人　你把其他所有的尊号都送了别人，只有这一个名字是你娘胎里带来的。

肯特　陛下，这倒不全是傻话哩。

弄人　不，老爷大人们都不会答应我的。要是我取得了傻瓜的专利权，他们会要夺去一部分，就是太太小姐们也不会放过；他们不肯让我一个人做傻瓜；他们会抓一把。老伯伯，给我一个蛋，我能给你两顶冠。

李尔　两顶什么冠？

弄人　我把蛋从中间切开，吃完了蛋黄蛋白，就用蛋壳给你做两顶冠。你把你的王冠从中间剖成两半，把两半全都送给人家，这不是背了驴子过泥潭吗？你这光秃秃的头颅里面没有一点脑子，所以才会把一顶金冠送了人。谁先说我这话是傻话，让他挨一顿鞭子。

这年头傻瓜已不吃香，

聪明人个个变了蠢猪，

顶着个头没有思想，

做起事来稀里糊涂。

李尔　你几时学会了这许多歌儿？

弄人　老伯伯，自从你把你的两个女儿当作了妈，我就常常唱起歌儿来了；因为当你把棒儿给了她们，拉下自己裤子的时候——

她们高兴得眼泪盈眶，

我只好唱歌自遣忧伤，

可怜你堂堂一国之主，

却跟傻瓜们玩捉迷藏。

老伯伯，你去请一位老师来，教教你的傻瓜怎样说谎吧，我很想学学说谎。

李尔　要是你说了谎，小子，我们就让你挨鞭子。

弄人　我不知道你跟你的女儿们究竟是什么亲戚：她们因为我说了真话，要用鞭子抽我，而你因为我说谎，又要用鞭子抽我；有时候我闭嘴，却也要挨鞭子。我宁可做一个无论什么东西，也不做傻瓜；可是我不愿意做您，老伯伯，您把您的聪明两边削去，削得中间什么也不剩了。瞧，其中一个削片来了。

【戈纳瑞上。

李尔　怎么，女儿！你脸上阴森森的是什么意思？我看你近来老是皱着眉头。

弄人　从前你是个好汉，用不着管她皱不皱眉头；现在你是孤单单的一个零。现在你还比不上我；我是个弄人，你什么都不是。（向戈纳瑞）好，好，我闭嘴就是啦；虽然你没有说话，我从你的脸色上知道你的意思。

闭嘴，闭嘴，

谁不知道积谷防饥，

啃不到面包不要追悔。

那是一根剥剩的豌豆荚。（指李尔）

戈纳瑞　父亲，不但您这个肆无忌惮的弄人，还有您那些无礼的卫士，都在时时刻刻寻事吵架，种种暴乱行为，叫人忍无可忍。父亲，我本来以为让您充分知道这种情形，就会找到补救的办法；可是照您最近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看来，我怕您是在保护这种行为，有意加以纵容。要是您果然这样做，那不能逃脱责备，补救措施也不能拖延；我们为了维护健全的政局，也许做法会使您难堪，感到丢脸，可是这样的步骤确实必要，而且是审慎的。

弄人　因为你知道，老伯伯——

那篱雀喂大了杜鹃鸟，

自己的头也被它咬掉。

蜡烛熄了，我们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李尔　你是我的女儿吗？

戈纳瑞　您不是一个不懂道理的人，我希望您明智一点，除去近来使您改变常态的这些脾气。

弄人　驴子能否知道什么时候马儿颠倒被车子拖着走？“呼，加格！我爱你。”

李尔　这儿有谁认识我吗？这不是李尔。李尔是这样走路，这样说话的吗？他的眼睛哪里去了？他的知觉衰退，要么他的神志麻木了。嘿！他醒着吗？没有的事。谁能告诉我我是什么人？

弄人　李尔的影子。

李尔　我得弄清这一点。因为从权力、知识和理性的标记来看，我都不能相信我是个有女儿的人。

弄人　那些女儿会教你做一个顺从的父亲。

李尔　太太，请教您的芳名？

戈纳瑞　父亲，这种假痴假呆和您其他一些新的胡闹是同样性质的。我请您正确理解我的目的：既然您是一个有年纪的老人家，应该明智一些。您在这儿养了一百个骑士，全都是些胡闹放荡、胆大妄为的家伙，我们的宫廷给他们骚扰得像一个喧嚣的客店；他们成天吃喝玩女人，把这里弄成了酒馆妓院，哪里还是一座庄严的宫殿！这种可耻现象本身要求立刻加以纠正，所以请您俯从我的要求，酌量减少您的扈从的人数，只留下一些适合于您的年龄，知道自处也熟悉您的人跟随您；要是您不答应，那么我没有法子，只好勉强执行了。

李尔　黑暗和魔鬼啊！备起我的马来，召集我的侍从。堕落的贱人！我不要麻烦你，我还有一个女儿哩。

戈纳瑞　你打我的佣人，你那一班捣乱的流氓把他们上面的人像奴仆一样呼来叱去。

【奥本尼上。

李尔　唉！现在懊悔也来不及了。（向奥本尼）啊！你也来了吗？这是不是你的意思？你说。——替我备马。忘恩负义，你这铁石心肠的鬼怪，当你出现在儿女身上，真比海怪还要丑恶。

奥本尼　陛下，请您忍耐一下。

李尔　（向戈纳瑞）枭獍不如的东西！你在说谎！我的卫士都是最有品行的人，懂得一切的礼仪，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不愧骑士之名。啊！科迪利娅不过犯了最小的一点错误，怎么在我的眼睛里却会变得这样丑恶！它像一具刑架，扭曲了我的天性，抽干了我心里的慈爱，增加了苦胆，哦，李尔！李尔！李尔！对准这一扇放进愚蠢和放出智慧的门，着力痛打吧！（自击其头）走吧，走吧，我手下的人。

奥本尼　陛下，我是无辜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使您这样激动。

李尔　也许是这样的，公爵。——听着，亲爱的大自然女神，听我的呼吁！要是你想使这畜生生男育女，请你改变你的意旨吧！取消她的生育能力，干涸她的繁殖的器官，让她的堕落的身体里永远生不出一个孩子！要是她必须生产，让她生下一个仇恨的孩子，活下来使她受忤逆的，违反人性的折磨！让她年轻的额角上很早就印上皱纹，流下的眼泪在她的脸颊上磨成一道道沟渠；她作为母亲的鞠育的辛劳，只换得冷笑和蔑视；让她感觉到一个不知感谢的孩子比毒蛇的牙齿还要尖利，走吧，走吧！（下）

奥本尼　凭着我们敬奉的神明，这是怎么一回事？

戈纳瑞　你不用知道原因而自苦，他老糊涂了，让他去使性子吧。

【李尔重上。

李尔　什么！我在这儿不过住了半个月，就把我的卫士一下子裁撤了五十名吗？

奥本尼　什么事，陛下？

李尔　我以后告诉你。（向戈纳瑞）凭生和死起誓！我真惭愧让你有权力使我失去大丈夫的气概，让我的热泪为了你这样的人而禁不住滚滚流出。愿毒风和恶雾袭击你！愿一个父亲的咒诅刺透你的五官，留下深不可探测的疮痍！痴愚的老眼，要是你们再为此而流泪，我要把你们挖出来，同你们流的泪水一起，和泥土相搅拌！哼！竟到了这等地步？让它去吧，我还有另一个女儿，我相信她是仁慈温存的；她听见你这样对待我，一定会用指爪抓破你的豺狼一样的面孔。你以为我一辈子也不能恢复我原来的威风了吗？好，你等着瞧吧。（李尔、肯特及侍从等下）

戈纳瑞　你听见没有？

奥本尼　戈纳瑞，虽然我十分爱你，可是我不能让它使我这样偏心——

戈纳瑞　请你别说了。喂，奥斯华德！（向弄人）你这七分奸刁三分傻的东西，跟你的主人去吧。

弄人　李尔老伯，李尔老伯！等一等，带弄人跟你一块儿去。

捉狐狸，杀狐狸；

这样的女儿是狐狸，

一定杀却毋迟疑。

可惜我这顶帽子，

换不到一条绳子；

追上去，你这傻子。（下）

戈纳瑞　不知道是什么人给他出的好主意。一百个骑士！让他带一百个全副武装的卫士，真是万全之计；只要他做了一个梦，听了一句谣言，转了一个念头，或者心里有什么不高兴，不舒服，就可以借他们的力量维护他的老朽，危害我们的生命。喂，奥斯华德！

奥本尼　也许你太过虑了。

戈纳瑞　过虑总比大意好些。与其时刻提心吊胆，怕人暗算，宁可除去我所怕的威胁。我知道他的心思。他所说的话，我已经写信去告诉二妹了；我已经指出不妥之处，要是她仍旧支持他和他的一百名骑士——

【奥斯华德重上。

戈纳瑞　怎么样，奥斯华德！我叫你写给二妹的信，你写好了没有？

奥斯华德　写好了，夫人。

戈纳瑞　带几个人跟着你，赶快上马出发，把我所担心的事完全告诉她，再加上一些你自己想到的理由，加以支持。去吧，早点回来。（奥斯华德下）不，不，夫君，你做人太仁善厚道了，虽然我不怪你，可是恕我说一句话，只有人批评你糊涂，却没有什么人称赞你温厚。

奥本尼　我不知道你的眼光能够看到多远，可是过分操切也会误事的。

戈纳瑞　咦，那么——

奥本尼　好，好，但看结果如何。（同下）

第五场 奥本尼公爵府外院

【李尔、肯特及弄人上。

李尔　你带了这封信，先到葛罗斯特去。我的女儿看了我的信，倘然有什么话问你，你就照你所知道的回答她，此外不要多说。要是你在路上不勤快，我会比你先到的。

肯特　陛下，我在没有把您的信送到以前，决不打一次瞌睡。（下）

弄人　要是一个人的脑子生在脚跟上，岂不是有生冻疮的危险？

李尔　是，孩子。

弄人　那么你放心吧，你的脑子不多，用不到穿拖鞋来保护它的冻疮。

李尔　哈哈哈！

弄人　你将看到你那另外一个女儿会待你多么好；因为虽然她跟这一个就像野苹果跟家苹果一样相像，可是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情。

李尔　你可以告诉我什么，孩子？

弄人　你一尝到她的滋味，就会知道她跟这一个完全相同，正像两只野苹果一般没有分别。你能够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的鼻子生在脸中央吗？

李尔　不能。

弄人　为了鼻子两旁可以安放眼睛。鼻子嗅不出来的，眼睛可以瞧见。

李尔　我对不起她——

弄人　你知道牡蛎怎样造它的壳吗？

李尔　不知道。

弄人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蜗牛为什么背着一个屋子。

李尔　为什么？

弄人　因为可以把它的头缩在里面；它不会把屋子送给它的女儿，害得它的触角没地方安顿。

李尔　我要忘掉我的天性了。这样仁慈的父亲！我的马备好了吗？

弄人　你的驴子们正在给你预备呢。七星座为什么只有七颗星，其中有一个绝妙的理由。

李尔　因为它们没有第八颗吗？

弄人　正是，一点不错；你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弄人。

李尔　用武力夺回来！忘恩负义的畜生！

弄人　假如你是我的弄人，老伯伯，我就要打你，因为你不到时候就老了。

李尔　那是什么意思？

弄人　你应该先懂得些世故再老呀。

李尔　啊！不要让我发疯，不要发疯，天哪，制住我的怒气，我不愿发疯！

【侍臣上。

李尔　怎么！马备好了吗？

侍从　备好了，陛下。

李尔　来，孩子。（同下）

弄人　谁现在还是处女，却嘲笑我的告别，

她很快将不再是处女，除非把那话儿截短些。（下）

第二幕

第一场 葛罗斯特伯爵城堡庭院

【埃德蒙和克伦自相对方向上。

埃德蒙　上帝保佑您，克伦。

克伦　上帝保佑您，公子。我刚才见过令尊，通知他康华尔公爵和公爵夫人里甘今天晚上要到这儿来拜访他。

埃德蒙　这是怎么回事？

克伦　我也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见外边的消息？我指的是人们交头接耳在暗中传递的消息。

埃德蒙　我没有听见。请教是些什么消息？

克伦　您没有听见说起康华尔公爵也许会跟奥本尼公爵开战吗？

埃德蒙　一点没有听见。

克伦　那么您以后也许会听到的。再会，公子。（下）

埃德蒙　公爵今天晚上到这儿来！那也好！再好没有！我正好利用这个机会。父亲已经叫人四处把守，要捉哥哥；我还有一件难办的事必须做。快捷和运气帮助我！——哥哥，跟你说一句话；下来，哥哥！（埃德加上）

埃德蒙　父亲在守着你。啊，哥哥！离开这个地方吧；有人已经告诉他你躲在什么地方。趁着现在天黑，你快逃吧。你有没有说过什么反对康华尔公爵的话？他正在到这儿来，就在现在，连夜的，急急忙忙的。里甘也和他同来。你对于他跟奥本尼公爵争执的事情没有说过什么话吗？想一想看。

埃德加　我真的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埃德蒙　我听见父亲来了，原谅我，我必须假装对你动武的样子，拔出剑来，就像你在进行自卫。现在你去吧。（高声）放下你的剑，见我的父亲去！喂，拿亮来！这儿！——逃吧，哥哥。（高声）火把！火把！——再会。（埃德加下）身上沾些血，可以使人相信我作过一番更凶猛的争斗。（以剑刺伤手臂）我曾见有些醉汉为了开玩笑的缘故，做得比这还厉害。（高声）父亲！父亲！住手！住手！没有人来帮我吗？

【葛罗斯特率众仆持火炬上。

葛罗斯特　埃德蒙，那坏蛋呢？

埃德蒙　他站在这里黑暗之中，拔出他的锋利的剑，嘴里念念有词，见神见鬼地请月亮帮他的忙。

葛罗斯特　可是他在什么地方？

埃德蒙　瞧，父亲，我流着血呢。

葛罗斯特　那坏蛋呢，埃德蒙？

埃德蒙　向这边逃去了，父亲。当他没有法子——

葛罗斯特　喂，你们追上去！（若干仆人下）“没有法子”什么？

埃德蒙　没有法子劝我跟他同谋把您杀死，我对他说，惩凶的神明是要用全部天雷轰击弑父的逆子的；告诉他儿子同父亲的关系是多么密切和牢固；总而言之，他看见我这样憎恶和反对他的违背天性的图谋，他就拔出早就预备好的剑，气势汹汹地向我毫无防卫的身上捅了过来，把我的手臂刺破了；但他看到我勃然发怒，自恃理直气壮，跟他奋力对抗，也许因为我喊叫的声音使他害怕，他就突然逃走了。

葛罗斯特　让他逃得远远的吧，除非逃到国外去。总有一天被捉到，而且被捉到就叫他活不成。尊贵的公爵，我的主上，杰出的庇护人，今晚要来这里。凭他的权威，我要宣布，谁要是找到这杀人的懦夫，把他带到火刑柱前，将得到酬谢；谁要是把他藏匿起来，也要处死。

埃德蒙　当他不听我的劝告，决意实行他的企图的时候，我就严辞恫吓，要将他揭发；他却回答我说，“你这光棍私生子！难道你以为，要是我和你对质，人家会认为你有德才，相信你的话吗？不，我所否认的——我是要否认的，尽管你拿出我的亲笔信，我将反咬一口，说这全是你的阴谋恶计：人们不是傻瓜，他们当然会相信你因为觊觎我死后的产业，所以才会起这样的毒心，想要索取我的生命。”

葛罗斯特　怙恶不悛的畜生！他要抵赖他的信吗？他不是我养的。（内号角吹花腔）听！公爵的号角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而来。我要把所有的大门上闩，这畜生逃不掉的；公爵一定会答应我这一个要求。我还要把他的图形送到远近各处，让全国的人都认得他。我的忠实和有人性的孩子，我将想法子使你能够继承我的土地。

【康华尔、里甘及侍从等上。

康华尔　怎么样，我的尊贵的朋友！我还不过刚到这儿，就已经听见了奇怪的消息。

里甘　要是真有那样的事，那罪人真是万死不足蔽其辜了。你好吗，伯爵？

葛罗斯特　哦！夫人，我这颗衰老的心已经碎了，它已经碎了！

里甘　什么！我父亲的教子要谋害您的性命吗？就是我父亲替他取名字的，您的埃德加吗？

葛罗斯特　哦！夫人，夫人，发生了这种事情，真是说来也叫人丢脸。

里甘　他不是常常跟我父亲身边那些胡闹的骑士们在一起的吗？

葛罗斯特　我不知道，夫人。太可恶了！太可恶了！

埃德蒙　是的，夫人，他正是跟那帮人常在一起的。

里甘　难怪他会变得这样坏；一定是他们撺掇他谋害老人的性命，好把他的财产拿出来挥霍。今天傍晚的时候，我接到我姐姐的一封信，她告诉我他们的种种行为，并且警告我要是他们想要住到我的家里来，我最好别在家。

康华尔　相信我，里甘，我也不待在家里。埃德蒙，我听说你表现得对父亲很尽孝道。

埃德蒙　那是我的本分，殿下。

葛罗斯特　他揭发了他哥哥的阴谋，而且在企图捉住他时身上受了你所看见的这一处伤。

康华尔　有没有人去追捕他？

葛罗斯特　有的，殿下。

康华尔　要是他被捉住，以后就永远不用怕他再为非作歹；你可以决定一个办法，只要在我的权力范围以内，我都支持你。至于你，埃德蒙，你这一回所表现的德性和顺从值得赞赏，你将是我们的人。我们很需要值得亲信的人，你是我们第一个挑中的。

埃德蒙　殿下，我将为您效力，不论发生什么事。

葛罗斯特　为了他我感谢殿下。

康华尔　你还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来造访——

里甘　尊贵的葛罗斯特，我们这样不合时宜地，穿过黑暗的夜色前来，实在是因为有一些相当重要的事情，我们必须借重您的意见。我们的父亲和姐姐都有信来，说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一些纷争；我想最好不要在我们自己的家里答复他们；几个信使都在这里等候差遣。我们的善良的老朋友，您心宽一点，替我们赶快出个主意吧。

葛罗斯特　夫人，我愿为您效劳。两位殿下光临，欢迎得很！（同下）

第二场 葛罗斯特城堡之前

【肯特和奥斯华德分头上。

奥斯华德　早安，朋友，你是这屋子里的人吗？

肯特　嗯。

奥斯华德　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拴马？

肯特　烂泥地里。

奥斯华德　对不起，大家是好朋友，告诉我吧。

肯特　谁是你的好朋友？

奥斯华德　好，那么我也不要睬你。

肯特　要是我把你一口咬住，看你睬不睬我。

奥斯华德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我又不认识你。

肯特　家伙，我认识你。

奥斯华德　你认识我是谁？

肯特　一个无赖，一个恶棍，一个吃肉皮肉骨的家伙；一个下贱的、骄傲的、浅薄的、叫花子一样的、只有三身衣服，全部家私不过一百镑的、卑鄙龌龊的、穿毛线袜子的奴才；一个胆小如鼠、仗势欺人的奴才；一个婊子生的、顾影自怜的、奴颜婢膝的、装腔作势的混账东西；一个天生的王八坯子；一个想当妓院老板的，又是奴才、又是叫花子、又是懦夫、又是王八、又是杂种老母狗的儿子。要是你不承认你这些头衔，我要把你打得汪汪叫。

奥斯华德　咦，奇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怎么开口骂人？

肯特　你还说不认识我，你这厚脸皮的奴才！不过两天以前，我不是在国王的面前把你绊跌在地上，还打过你吗？拔出剑来，你这浑蛋，虽然是夜里，月亮亮着呢；我要在月亮光底下把你剁得稀烂。（拔剑）拔出剑来，你这婊子生的下流东西，专进理发馆的纨袴子弟，拔出剑来！

奥斯华德　去！我不跟你胡闹。

肯特　拔出剑来，你这恶棍！你带来了攻击国王的信，站在他的女儿虚荣傀儡的一边，反对她的父王。拔出剑来，你这浑蛋，否则我要砍下你的胫骨。拔出剑来，恶棍，来来来！

奥斯华德　救命哪！要杀人啦！救命哪！

肯特　击剑啊，你这奴才。站定，浑蛋，别跑。你这个漂亮的奴才，你不会还手吗？（打奥斯华德）

奥斯华德　救命啊！要杀人啦！要杀人啦！

【埃德蒙拔剑上。

埃德蒙　怎么！什么事？（分开二人）

肯特　好小子，你也要寻事吗？来，我让你尝一点血。来，小哥儿。

【康华尔、里甘、葛罗斯特及众仆上。

葛罗斯特　动刀动剑的，什么事呀？

康华尔　大家不要闹，谁再动手，就叫他死。怎么一回事？

里甘　一个是我姐姐的使者，一个是国王的使者。

康华尔　你们为什么争吵？说。

奥斯华德　殿下，我气都喘不过来啦。

肯特　怪不得，你把全身勇气都提起来了。你这懦怯的恶棍，造化不承认他造你，你是裁缝手里做出来的。

康华尔　你是一个奇怪的家伙。裁缝会做出一个人来吗？

肯特　嗯，裁缝。石匠或者油漆匠都不会把他做得这样坏，即使他们学这门技艺才不过两个钟头。

康华尔　说，你们怎么会吵起来的？

奥斯华德　这个老不讲理的家伙，殿下，我是看在他的花白胡子分上，才饶了他的命的——

肯特　你这不中用的废物！殿下，要是您允许我的话，我要把这粗人踏成泥浆，用来刷厕所的墙。看在我的花白胡子分上？你这摇尾乞怜的狗！

康华尔　住口！畜生，你规矩也不懂吗？

肯特　是，殿下，可是我实在气愤不过。

康华尔　你为什么气愤？

肯特　我气愤的是像这样一个奸诈的奴才，居然也佩起剑来。这种笑脸的小人，像老鼠一样，时常咬断神圣的、不容松弛的人伦关系；竭力逢迎他们的主上起的恶念，不是火上浇油，就是雪上添霜；有时否认，有时肯定，随风转舵，看主人怎么说，像狗一样只知道跟着主人跑。恶疮烂掉你的抽搐的面孔！你笑我所说的话，你以为我是傻瓜吗？呆鹅，要是我在索尔兹伯里平原上找到你，看我不把你打得嘎嘎乱叫，赶你回到亚瑟王宫廷所在的卡米洛去。

康华尔　什么！你疯了吗，老头儿？

葛罗斯特　说，你们究竟是怎么吵起来的？

肯特　我跟这浑蛋是势不两立的。

康华尔　你为什么叫他浑蛋？他做错了什么事？

肯特　我不喜欢他的脸。

康华尔　也许你也不喜欢我的脸，他的脸，还有夫人的脸。

肯特　殿下，我是说惯老实话的：我曾经见过一些脸，比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些脸好。

康华尔　这个人正是那种因为有人称赞他直率就装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来的家伙。他不会谄媚，诚实坦白，他必须说老实话；要是人家愿意接受他的意见，很好；不然的话，他是个老实人。我知道这种家伙，他们用坦白的外表，包藏着极大的奸谋祸心，比二十个胁肩谄笑、小心翼翼的奴才更不怀好意。

肯特　殿下，您的伟大的明鉴，就像太阳神额上的光耀的火环，请您照临我的善意的忠诚，恳切的虔心——

康华尔　这是什么意思？

肯特　因为您不喜欢我的话，所以我改变了一个样子。我知道我不是一个谄媚之徒；我也不愿做一个故意用率直的语言骗你的奸诈小人；即使您请求我做这样的人，我也决不从命。

康华尔　（向奥斯华德）你在什么地方冒犯了他？

奥斯华德　我从来没有冒犯过他。最近他的主人王上因为对我产生误会，把我殴打；他便助主为虐，从我背后把我绊倒地上，对我侮辱谩骂，装出一副非常勇敢的神气；他的王上看见他敢打不抵抗的人，把他称赞了两句，他因上次得手，便得意忘形，一看见我，又要对我动剑了。

肯特　这些胆怯的坏蛋以为埃阿斯比他们还笨。

康华尔　拿足枷来！你这口出狂言的倔强的老贼，我们要教训你一下。

肯特　殿下，我已经太老，不能接受教训了。不要用足枷枷我。我是王上的人，奉他的命令前来；您要是把他的使者枷起来，那未免对我的主上太失敬，太放肆无礼了。

康华尔　拿足枷来！凭着我的生命和荣誉起誓，他必须锁在足枷里直到中午为止。

里甘　到中午为止！到晚上，殿下，把他枷上整整一夜再说。

肯特　啊，夫人，即使我是您父亲的狗，您也不该这样对待我。

里甘　因为你是他的奴才，所以我要这样对待你。

康华尔　这正是姐姐提到的那个家伙。来，拿足枷来。（仆从取出足枷）

葛罗斯特　殿下，请您不要这样。他的过失诚然很大，王上知道了一定会责罚他的；您所决定的这一种羞辱的刑罚，只能惩戒那些犯偷窃之类普通小罪的贱民；他是王上差来的人，要是您给他这样的处分，王上一定要认为您轻蔑了他的来使而心中不快。

康华尔　那我可以负责。

里甘　姐姐要是知道她的有身份的使者因为执行她的差使而被人侮辱殴打，她的心里还更要不高兴哩。把他的腿放进去。（仆从将肯特套入足枷）来，殿下，我们走吧。（除葛罗斯特、肯特外，均下）

葛罗斯特　朋友，我很为你抱恨。这是公爵的意思，全世界都知道他的脾气不受劝阻。我会替你求情的。

肯特　请您不必多此一举，大人。我走了许多路，还没有睡过觉；一部分的时间将在瞌睡中过去，其余的时间我可以吹吹口哨。好人的命运也会锁上脚镣，再会！

葛罗斯特　这是公爵的不是。王上一定会见怪的。（下）

肯特　好王上，这正是证明了俗话所说的，你抛下天堂的幸福，来受赤日的煎熬了。来吧，你照耀地球的火炬，让我借着你的温暖的光辉读一读这封信。奇迹往往在不幸的时候才会发生。我知道这是科迪利娅寄来的信，所幸她已经知道我的改头换面的行踪，她一定会找到一个机会，从这种反常的情况中解救我们，以期补救损失。我疲倦得很；闭上了吧，沉重的眼睛，免得看见这一耻辱的居所。晚安，命运，求你转过你的轮子来，再一次微笑吧。（睡）

第三场 荒原之一处

【埃德加上。

埃德加　听说他们已经贴出告示抓我，幸亏我躲在一株空心的树干里，没有给他们找到。没有一处城门可以出入无阻，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警卫森严，准备把我捉住！我只有逃脱才能保全自己。我想还不如改扮作一个最卑贱穷苦，最为人所轻视，和禽兽相去无几的家伙；我要用污泥涂在脸上，一块毡布裹住我的腰，把所有头发打成乱结，赤身裸体，顶着风雨的侵凌。这地方给了我保护和先例，因为这里本来有许多疯乞丐，他们高声喊叫，用针哪、木椎哪、钉子哪、迷迭香的树枝哪，刺在他们麻木而僵硬的手臂上，用这种可怕的形状，到那些穷苦的农舍、乡村、羊棚和磨坊去，有时候发出疯狂的诅咒，有时候向人哀求祈祷，乞讨一些布施。可怜的疯叫花！可怜的汤姆！倒有几分像，我现在不再是埃德加了。（下）

第四场 葛罗斯特城堡前

【肯特系足枷中。李尔、弄人及侍臣上。

李尔　真奇怪，他们离开了家，又不打发我的使者回去。

侍臣　我听说在前一天晚上他们还不曾有走动的意思。

肯特　向您致敬，尊贵的主人！

李尔　嘿！你把这样的羞辱作为消遣吗？

肯特　不，陛下。

弄人　哈哈！他吊着一副多么难受的袜带！缚马缚在头上，缚狗缚熊缚在颈子上，缚猴子缚在腰上，缚人缚在腿上；一个人的腿儿太活动了，就要叫他穿木袜子。

李尔　谁认错了你的身份，把你锁在这儿？

肯特　您的女婿和女儿。

李尔　不。

肯特　是的。

李尔　我说不。

肯特　我说是的。

李尔　不，不，他们不会干这样的事。

肯特　他们干了。

李尔　我凭朱庇特起誓，没有这样的事。

肯特　我凭朱诺起誓，有这样的事。

李尔　他们不敢做这样的事；他们不能也不会做这样的事。要是他们有意做出这样凶暴的冒犯，那比杀人还坏。快告诉我，你究竟犯了什么罪，他们才会用这种刑罚来对待朕派出的使者。

肯特　陛下，我带了您的信到他们家里，当我跪在地上把信交上去还没有立起身来的时候，又有一个使者汗流满面、气喘吁吁、急急忙忙地奔了进来，代他的女主人戈纳瑞向他们请安并交上了信。他们不顾中途打断同我的对答，先读戈纳瑞的信；读罢了信，他们立刻召集仆从，上马出发，叫我跟到这儿来等候他们的答复，对待我十分冷淡。我到这里又碰见那个使者，他也就是最近对您非常无礼的那个家伙，我看出他们对我冷淡，都是因为欢迎他的缘故，一时激于气愤，不加考虑地拔出剑来；他高声发出胆怯的叫喊，惊动了全屋子的人。您的女婿、女儿认为我的过失应受这样的羞辱，就把我枷起来了。

弄人　冬天还没有过去，要是野雁尽往那个方向飞。

老父衣百结，

儿女不相认；

老父满囊金，

儿女尽孝心。

命运如娼妓，

不纳贫贱人。

虽然这样说，您因女儿们还要得到数不清的烦恼哩。

李尔　哦！狂乱的气恼涌上我的心头来了！下去，你这向上爬的怪病，你本来该在下面。我这女儿现在在哪里？

肯特　在里边，陛下，跟伯爵在一起。

李尔　不要跟我，在这儿等着。（下）

侍臣　除了你刚才所说的以外，你没有犯其他的过失吗？

肯特　没有。王上怎么只带这么几个人来？

弄人　你会提出这么一个问题，活该给人用足枷枷起来。

肯特　为什么，傻瓜？

弄人　你应该拜蚂蚁做老师，让它教你冬天不是劳动的时候。所有跟着鼻子向前走的人都要靠眼睛认方向，除非他是瞎子，而二十个人中没有一人的鼻子嗅不出他身上发臭的味道。别抓住滚下山坡的大车轮，免得摔断脖子，但要是那大家伙在上山去，那么让它拉你一起上去吧。倘然有什么聪明人给你更好的忠告，请你把我的这番话还给我：一个傻瓜的忠告，只配让一个浑蛋去遵从。

一个寻求私利的仆人，

只是形式上追随你，

天色一变他就要告别，

留下你在雨地里。

但是我这傻瓜将留下，

让聪明人全都飞散；

逃走的浑蛋变成真正的傻瓜，

那傻瓜弄人却不是浑蛋。

肯特　傻瓜，你是从哪里学会这个歌儿的？

弄人　不是在足枷里，傻瓜。

【李尔偕葛罗斯特重上。

李尔　拒绝跟我说话！他们不舒服！他们疲倦了！他们昨天晚上走路辛苦了！这些都是借口，明明是要叛离我的意思。给我再去向他们要一个好一点的答复来。

葛罗斯特　陛下，您知道公爵的火性，他决定了怎样就是怎样，再也没有更改的。

李尔　反了！反了！火性！什么火性？嘿，葛罗斯特，葛罗斯特，我要对康华尔公爵和他的妻子说话。

葛罗斯特　呃，陛下，我已经对他们通知过了。

李尔　通知他们！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葛罗斯特　是，陛下。

李尔　国王要对康华尔说话；父亲要对女儿说话，命令她出来见我：对他们这样通知过了吗？凭我的呼吸和血液起誓！哼！火性！对那性如烈火的公爵说——不，且慢，也许他真的不大舒服；一个人为了疾病而疏忽了他的责任，是应当加以原谅的；我们身体上有了病痛，就不再是平常的自己，本性受到压迫就命令心灵和身体连带受苦。我且忍耐一下，不要太鲁莽了，对一个有病的人当健康人一样对待。该死！（视肯特）为什么把他枷在这里？这一种举动使我相信公爵和里甘的离家只是一种计谋。把我的仆人放出来还我。去，对公爵和他的妻子说，我现在立刻就要对他们说话；叫他们出来见我，否则我要在他们的寝室门前擂鼓，直到把睡眠吵死。

葛罗斯特　我但愿你们大家和和好好的。（下）

李尔　啊！我的心！我的怒气直冲上来！去，快下去！

弄人　老伯伯，叫吧，像伦敦女摊主在把活鳗鱼和到面糊里去时那样叫唤；她用一根棍子敲打鳗鱼的头，一面叫道：“下去，下去，浑蛋！”正是女摊主的兄弟，为了宠爱他的马，往草料上抹黄油。

【康华尔、里甘、葛罗斯特及众仆上。

李尔　你们两位早安！

康华尔　向陛下致敬！（众释肯特）

里甘　我很高兴看见陛下。

李尔　里甘，我想你一定高兴看见我。我知道为什么我要这样想：要是你不高兴，我就要跟你已故的母亲离婚，把她的坟墓当作一座淫妇的丘垄。（向肯特）啊！你放出来了吗？那件事等会儿再谈吧。亲爱的里甘，你的姐姐太恶了。啊，里甘！她的无情的凶恶像饿鹰的利喙一样啄我的心。我简直不能告诉你，你不会相信她忍心害理到什么地步——哦，里甘！

里甘　父亲，请您忍耐些。我希望是您不知怎样珍视大姐的好处，而不是大姐有失她的天职。

李尔　啊，这是什么意思？

里甘　我想大姐决不会有什么地方不尽天职，父亲，要是她约束了您那班随从的放荡行为，那当然有根据和正当的目的，绝对不能怪她的。

李尔　我的诅咒降在她的头上！

里甘　啊，父亲！您年纪大了，您的天性已站在它领域的边缘了，您应该让一个比您自己更明白您的地位的懂事的人领导您。所以我劝您还是回到大姐那里去，对她赔一个不是。

李尔　求她原谅吗？你看这像不像个样子：“好女儿，我承认我年纪老，不中用啦，让我跪在地上，（跪）请求您赏给我衣服穿、一张床睡、一些东西吃吧。”

里甘　父亲，别多说了，这多难看，简直是胡闹！回到大姐那里去吧。

李尔　（起立）再也不回去了，里甘。她裁减了我一半的侍从；给我恶脸看；用她毒蛇一样的舌头刺痛我的心。但愿上天蓄积的报复一起降在她忘恩负义的头上！但愿恶风吹打她腹中的胎儿，让它生下来就是个跛子！

康华尔　嘿！这是什么话！

李尔　迅疾的闪电啊，用你的火焰把她傲慢的眼睛射瞎吧！烈日熏蒸的沼气啊，损坏她的美貌、打击她的骄傲吧！

里甘　天上的神明啊！您要是对我发起怒来，也会这样咒我的。

李尔　不，里甘，你永远不会受我的诅咒；你的温柔的天性决不会让你冷酷残忍。她的眼睛里有一股凶光，而你的眼睛却是温存而不烧灼的。你决不会吝惜我的享受，裁撤我的侍从，用不逊的话向我顶撞，削减我的费用，甚至于把我关在门外不让我进来；你是懂得天伦的义务、儿女的责任、礼貌的表现和受恩的感激的。你总还没有忘记我曾经赐给你一半的国土。

里甘　父亲，不要把话岔远了。

李尔　谁把我的人枷起来的？（内号角吹花腔）

康华尔　那是什么号角声音？

里甘　我知道，是大姐来了，她信上说是就要到这里来的。

【奥斯华德上。

里甘　夫人来了吗？

李尔　这是个奴才，他靠着主妇暂时的恩宠，狐假虎威，倚势凌人。滚开，贱奴，不要让我看见你！

康华尔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尔　是谁把我的仆人枷起来的？里甘，我希望你并不知道这件事。谁来啦？

【戈纳瑞上。

李尔　天啊，要是你爱老人，要是你赞成子女应该顺从父母，要是你自己也老，那么支持老人吧，派下你的使者，帮我伸雪我的怨恨吧！（向戈纳瑞）你看见我这一把胡须，不觉得惭愧吗？啊里甘，你愿意跟她拉手吗？

戈纳瑞　为什么不能拉手呢？我干了什么错事？难道糊涂昏聩的嘴一说，就可以定罪吗？

李尔　啊，我的胸膛！你还没有胀破吗？我的人怎么给枷起来的？

康华尔　陛下，是我把他枷在那儿的；照他狂妄的行为，这样的惩罚还是太轻呢。

李尔　你！是你干的吗？

里甘　父亲，您既是衰弱的老人，应该有相应的表现。要是您现在仍旧回去跟大姐住在一起，裁撤您的一半的侍从，那么等住满了一个月，再到我这里来吧。我现在不在自己家里，要供养您也有许多不便。

李尔　回到她那里去？裁撤五十名侍从！不，我宁愿什么屋子也不要住，过风餐露宿的生活，和豺狼猫头鹰做伴侣，忍受饥寒的煎熬！跟她回去！嘿，我宁愿到那娶了我的没有嫁奁的小女儿的血性的法兰西国王的座前匍匐膝行，像臣仆一样向他讨一份恩俸，苟延我的残喘。跟她回去！你还是劝我在这可恶的仆人手下当奴才做牛马吧。（指奥斯华德）

戈纳瑞　随你的便。

李尔　女儿，请你不要使我发疯，我不愿打扰你了，我的孩子。再会吧，我们从此不再相聚，不再彼此相见；可是你是我的血肉，我的女儿；或者还不如说是我身上的一个恶瘤，我不能不承认是我的；你是我的腐败的血液里的一个瘀块，一个红肿的毒疮。可是我不愿责骂你，让羞辱自己按时降临吧。我没有呼召它；我不要求雷神把你劈死，我也不向最高裁判的乔武告你的状，你回去慢慢改恶从善，我可以忍耐；我可以带着我的一百名骑士，跟里甘住在一起。

里甘　那完全不行。我还没有等你来，也没有预备好适于招待您的物品。父亲，听大姐的话吧；人家用理智看待您的激情，不得不认为您老了，所以——可是大姐是知道她自己所做的事的。

李尔　这是你的好意劝告吗？

里甘　是的，父亲，这是我的真诚的意见。什么！五十个卫士？这不是很好吗？再多一些有什么用处？就是这些你也不需要。别说供养他们不起，而且这许多人成群结党，也是危险的事。一座屋子里养了这许多人，分属两个主人，怎么能友好相处？这很难，几乎不可能。

戈纳瑞　父亲，您为什么不让里甘或我的仆人侍候您呢？

里甘　对了，父亲，那不是很好吗？要是他们怠慢了您，我们也可以管束他们。您下回到我这儿来的时候，请您只带二十五个人来，因为现在我已经看到了一个危险；超过这个数目，我是恕不招待的。

李尔　我把一切都给了你们——

里甘　您给得很及时。

李尔　使你们做我的监护人，保管者，我的唯一的条件，只是让我保留这么多的侍从。什么！我必须只带二十五个人到你这里来吗？里甘，你是这样说的吗？

里甘　父亲，我可以再说一遍，到我这里来不能再多了。

李尔　有些恶人的脸相还是好看的，因为有人比他更恶。不是最坏，总还有几分可嘉。（向戈纳瑞）我愿意跟你去；你的五十个人比她的二十五个还多一倍，你的爱心也比她大一倍。

戈纳瑞　听我说，父亲。我们家里有两倍这么多的仆人可以侍候您，你自己要二十五个，十个，五个，有什么需要？

里甘　一个有什么需要？

李尔　啊！不要讲什么需要不需要；最下贱的乞丐，也有他的最不值钱的多余之物；不让自然享有满足自然需要以外的东西，人的生活将和畜类的生活一样卑贱。你是一位夫人，如果目的只是保暖，自然本不需要你穿着的这样华丽的衣服，它们并不能使你温暖。可是，讲到真实的需要，那么天啊，给我忍耐吧，我需要忍耐！神啊，你们看见我在这里，一个可怜的老头子，充满了忧伤和老迈，被两者折磨得好苦！假如是你们鼓动这些女儿们的心反对她们的父亲，那么请你们不要尽是愚弄我，使我默然忍受吧！让我的心里激起崇高的怒火，让妇人所恃为武器的眼泪不要玷污我男子汉的脸颊！不，你们这两个违反天性的妖妇，我要向你们复仇，教全世界都——我会做这样的事的，到底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但它们将是使全世界惊怖的事情。你们以为我将要哭，不，我不会哭：我虽然有充分的哭的理由，可是我这颗心碎成万片，也不会流下一滴泪来。啊，弄人哪！我要发疯了！（李尔、葛罗斯特、肯特及弄人同下）

康华尔　我们进去吧，一场暴风雨将要来了。（远处暴风雨声）

里甘　这座房子太小了，这老头儿带着他那班人来是容纳不下的。

戈纳瑞　是他自己不好，放着安逸的日子不过，一定要吃些苦，才知道自己的蠢。

里甘　单是他一个人，我倒也很愿意收留他，可是他那班跟随的人，我一个也不能容纳。

戈纳瑞　我也是这个意思。葛罗斯特伯爵呢？

康华尔　跟老头子出去了。他已经回来了。

【葛罗斯特重上。

葛罗斯特　王上正在盛怒之中。

康华尔　他到哪里去？

葛罗斯特　他叫人备马，可是不让我知道他要到什么地方去。

康华尔　最好不要管他，让他带领自己的路吧。

戈纳瑞　伯爵，您千万不要留他。

葛罗斯特　唉！天色暗起来了，野外刮着狂风，附近许多里之内，几乎一棵树丛都没有。

里甘　啊！伯爵，对于刚愎自用的人，只好让他们自己招致的灾祸教训他们。关上您的门；他有一班亡命之徒跟随在身边，他又是这样容易受人愚弄，不知道他们会煽动他干出什么来，这实在令明智的人担心。

康华尔　关上您的门，伯爵，这是一个狂暴之夜。我的里甘说得一点不错。进来躲风雨吧。（同下）

第三幕

第一场 荒原

【暴风雨，雷电。肯特和一侍臣上，相遇。

肯特　除了恶劣的天气外，还有谁在这儿？

侍臣　一个心绪像这天气一样不宁的人。

肯特　我认识你。王上呢？

侍臣　正在跟暴怒的自然力搏斗。他叫狂风把土地吹进海里，叫泛滥的波涛吞没陆地，使万物都变了样子或归于毁灭；他扯着他的白发，让盲目愤怒的暴风把它们任意披散；在他的人的微观世界之内，正在进行着比风雨的冲突更剧烈的斗争。今夜，被小熊吸干了乳汁的母熊躲着不敢出来，狮子和饿狼都不愿沾湿它们的毛皮；他却光秃着头在外面跑，叫喊让一切见鬼去吧。

肯特　可是谁和他在一起？

侍臣　只有那弄人，竭力用些笑话排解他的心中的伤痛。

肯特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敢凭我所知告诉你一件重要的消息。在奥本尼和康华尔两人之间，虽然表面上现在还掩盖着存在的分歧和钩心斗角；正像一般身居高位的人一样，在他们手下都有一些名为仆人，实际上却是向法国密报我们国内情形的探子，凡是这两个公爵的明争暗斗，他们两人对于善良的老王的冷酷待遇，以及其他更秘密的一切动静，全都传到了法王的耳中；现在已经有一支军队从法国开到我们这分裂的王国，知道我们疏忽无备，在我们几处最好的港口秘密登陆，不久就要揭出公开的旗帜。现在，你要是信任我的话，赶快到多佛去一趟，那边你可以找到会感谢你的人，向他如实报告王上有理由抱怨的违背天性和令他发疯的虐待。我是一个有地位有身家的绅士，因为知道你为人可靠，所以把这件差使交给你。

侍臣　我还要跟您进一步谈谈。

肯特　不，不必了。为了向你证明我并不是像我的外表那样的一个微贱之人，你可以打开这个钱袋，把里面的东西拿去。你到了多佛，一定可以见到科迪利娅，只要把这戒指给她看了，她就会告诉你，你现在所不认识的同伴是个什么人。好大的风雨！我要找王上去。

侍臣　把您的手伸给我。您没有别的话了吗？

肯特　话不在多，重在实效。我们现在先得找到王上；你朝那边走，我朝这边走，谁先找到他，就打一声招呼。（各下）

第二场 荒原另一处

【暴风雨继续未止。李尔和弄人上。

李尔　吹吧，风啊！吹破你的脸颊，猛烈地吹吧！你瀑布一样的倾盆大雨，尽管倒泻下来，直到淹没我们教堂的尖顶和房上的风信标吧！你思想一样迅捷的硫磺电火，劈开橡树的巨雷的先驱，烧焦我的白发吧！你，震撼一切的霹雳啊，把这粗壮的圆地球击平了吧！打碎造物的模型，一下子散尽摧毁制造忘恩负义的人类的种子吧！

弄人　啊，老伯伯，在一间干燥的屋子里的宫廷圣水，不比这户外的雨水好得多吗？老伯伯，回到那座屋子里去，向你的女儿们请求祝福吧；这样的夜对于聪明人和傻瓜都是不发慈悲的。

李尔　尽管轰吧！尽管吐你的火舌，尽管喷你的雨水吧！雨、风、雷、电，都不是我的女儿，我不责怪你们无情；我不曾给你们国土，不曾称你们为孩子，你们没有顺从我的义务；所以，随你们的高兴，降下你们可怕的威力来吧，我站在这里，只是你们的奴隶，一个可怜的、衰弱的、无力的、遭人贱视的老头子。可是我仍然要骂你们是卑劣的帮凶，因为你们滥用天上的威力，帮同两个恶毒的女儿来跟我这个白发老翁作对。啊！啊！这太卑劣了！

弄人　有头脑的人总有一座房子可以藏他的头。

头还没有屋子好藏，

鸡巴就想找个住房，

头和鸡巴都得长虱子，

因此乞丐讨许多婆娘。

一个人只顾脚趾头，

而不顾他的心脏，

会长个鸡眼使他叫痛。

整夜无眠，醒到大天光。

因为漂亮的女人总要对着镜子挤眉弄眼。

【肯特上。

李尔　不，我要做忍耐的模范，我要闭口无言。

肯特　谁在那边？

弄人　一个是陛下，一个是弄人；就是说，一个聪明人，一个傻瓜。

肯特　唉！陛下，你在这里吗？喜爱黑夜的东西，不会喜爱这样的夜晚；狂怒的天象吓怕了黑暗中的漫游者，使它们躲在洞里不敢出来。自从有生以来，我从未记得听见过这样的闪电、这样可怕的雷声、这样惊人的风雨的咆哮。人的天性经受不起这样的折磨和恐惧。

李尔　让伟大的神灵在我们头顶掀起这场可怕的骚动，现在找到他们的敌人吧。颤栗吧，你心怀犯罪秘密，逍遥法外的坏蛋！躲起来吧，你血腥的手，用伪誓欺人的骗子、道貌岸然的乱伦禽兽！魂飞魄散吧，你在正直的外表遮掩下杀过人的大奸巨恶！撕下你包藏祸心的伪装，显露你罪恶的原形，向这些可怕的天吏哀号乞命吧！我是一个所受惩罚超过所犯过失的人。

肯特　唉！您头上没有一点遮盖的东西！陛下，这里附近有一间茅屋，可以替您挡挡风雨。我刚才曾经到那所冷酷的屋子里——那比它墙上的石块更冷酷无情的屋子——探问您的行踪，可是他们关上了门不让我进去。现在您且暂时躲一躲雨，我还要回去强迫他们给一点礼遇。

李尔　我的头脑开始发晕了。来，我的孩子。你怎么啦，我的孩子？你冷吗？我自己也冷呢。我的朋友，这间茅棚在什么地方？我们的必需是一种魔术，能将无价值的东西变成珍奇。来，带我到茅屋里去。可怜的弄人和仆人，我心里还留着一块地方为你感到可怜哩。

弄人　一个人只要有一丁点聪明，

嗨呵，一阵雨来一阵风，

总得满足于自己的命运，

虽然这雨它一天天下个不停。

李尔　不错，我的好孩子。来，领我们到这茅屋去。（李尔和肯特下）

弄人　今夜真是一个使荡妇冷却的好天气。我要在走以前作一个预言：

当教士们讲得多做得少；

当酿酒人在麦酒里搀水；

当贵族是他们裁缝的老师；

烧红的不是邪教徒而是嫖客；

当每一件案子在法律上都正确；

绅士们不欠债，骑士们也不贫穷；

当没有人靠舌头诽谤去谋生；

扒手小偷不去人头拥挤的地方；

当放债人在田野里点他们的金币；

娼妓和老鸨乐意出钱盖教堂——

那时候英国就要大乱了，

那时候，谁要是活到看到那一天，

走路就得要用脚了。

这个预言将由默林去宣布，因为我生得比他还早。（下）

第三场 葛罗斯特城堡中一室

【葛罗斯特和埃德蒙上。

葛罗斯特　唉，唉！埃德蒙，我不赞成这种不近人情的行为。当我请求他们允许我给他一点援助的时候，他们竟剥夺我使用自己屋子的权利，不许我提起他的名字，替他说情，或者给他任何救济，不然我就要永远失去他们的欢心。

埃德蒙　太野蛮、太不近人情了！

葛罗斯特　算了，你不要说什么。两个公爵现在已经有了纷争，而且还有一件比这更严重的事情。今天晚上我接到一封信，里面的内容说出来也是很危险的；我已经把这信锁在我的书橱里了。王上现在受到这样的凌虐，总有人会来替他报复的；已经有一支军队在路上了。我们必须站在王上一边。我要找他去，暗地里接济他；你去陪公爵谈话，免得被他觉察了我的善行。要是他问起我，你就说我身子不好，已经睡了。大不了是一个死，王上是我的老主人，我不能坐视不救。出人意外的事快要发生了，埃德蒙，你须要小心点儿。（下）

埃德蒙　你违背了命令去献这种殷勤，我立刻就要去告诉公爵知道；还有那封信我也要告诉他。这是我邀功请赏的好机会，而且一定会使我得到父亲因此将要丧失的东西，也许是他的全部家产：老的一代没落了，年轻的一代才会兴起。（下）

第四场 荒原上茅屋前

【李尔、肯特和弄人上。

肯特　就是这地方，陛下，进去吧。这样毫无掩蔽的黑夜的暴虐，是谁也受不了的。（暴风雨继续不止）

李尔　不要缠着我。

肯特　陛下，进去吧。

李尔　你要使我心碎吗？

肯特　我宁愿自己心碎。陛下，进去吧。

李尔　你以为这样的狂风暴雨侵袭我们的肌肤，是一件了不得的苦事，在你看来是这样的；可是一个人要是身患重病，他就感觉不到小小的痛楚。你见了一头熊就要避开，可是假如你逃的方向前面是汹涌的大海，你只好面对那头熊了。我们心绪宁静的时候，肉体是敏感的；我的心中的暴风雨已经使我失去其他一切感觉，只剩下心中的打击。儿女的忘恩！这不就像这只手把食物送进这张嘴，这嘴却咬了这手吗？可是我要重重惩罚她们。不，我不再哭泣了。在这样的夜里把我关在门外！尽管倒下来吧，什么大雨我都可以忍受。在这样的一个夜里！啊，里甘，戈纳瑞！你们年老仁慈的父亲一片诚心，把一切都给了你们——啊！那样想下去是要发疯的；让我避开这条路；别再提这些了。

肯特　陛下，进去吧。

李尔　你要舒服，你自己进去吧。这暴风雨不让我仔细思量会增加我的痛苦的事情。可是我要进去。（向弄人）进去，孩子，你先走。你这无家可归的穷人——你进去吧。我要祈祷，然后我要睡一会儿。（弄人入内）可怜赤裸的不幸的人们啊，无论你们在什么地方忍受着这样无情的暴风雨的袭击，你们的头上没有片瓦遮身，你们的腹中饥肠辘辘，你们的衣服千疮百孔，怎么抵挡得了这样的天气呢？啊！我一向太没有关心这种事情了。安享荣华的人们啊，服一剂药吧；暴露你们自己去感受这些不幸的人们的感受，你们才会分一些多余的东西给他们，表示一下上天还是公正的吧！

埃德加　（在内）九尺深，九尺深！可怜的汤姆！（弄人自屋内奔出）

弄人　老伯伯，不要进去，里面有鬼。救命！救命！

肯特　让我搀着你，谁在里边？

弄人　一个鬼，一个鬼。他说他的名字叫做可怜的汤姆。

肯特　你是什么人，在这茅屋里大呼小叫的？出来。

【埃德加乔装疯人上。

埃德加　走开！恶魔跟在我的背后！风儿吹过山楂刺丛。哼？到你冰冷的床上暖暖身子吧。

李尔　你是把你的一切都给了两个女儿，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吗？

埃德加　谁把什么东西给可怜的汤姆？恶魔带着他穿过大火，穿过烈焰，穿过水道和漩涡，穿过沼地和泥泞；把刀子放在他的枕头底下，把上吊的绳子放在他的凳子底下，把耗子药放在他的粥碗边；使他狂妄自大，骑一匹栗色的奔马，从四寸宽的桥上冲过去，把自己的影子当作叛徒去追逐。祝福你的五种才智！汤姆冷着呢。啊！哆啼哆啼哆啼。愿旋风不吹你，星星不把毒箭射向你，瘟疫不到你身上！做做好事，救救我这给恶魔害得好苦的可怜的汤姆吧！恶魔现在就在那边，在那边，又到那边去了，在那边。（暴风雨继续不止）

李尔　什么！是他的女儿害得他变成这个样子吗？你不能留下一些什么来吗？你全都给了她们了吗？

弄人　不，他还留着一方毡毯，否则我们大家都要不好意思了。

李尔　愿那悬挂在天空之中的惩罚恶人的瘟疫一起降临在你的女儿身上！

肯特　陛下，他没有女儿哩。

李尔　该死的奸贼！他没有不孝的女儿，怎么会使天性沉沦到这样低的地步？难道被遗弃的父亲，都是这样一点不爱惜他们自己的肉体吗？适当的处罚！就是这个肉体产下那些枭獍般的女儿来的。

埃德加　小雄鸡坐在高墩上，呵啰，呵啰，啰，啰！

弄人　这个寒冷的夜晚会使我们大家变成傻瓜和疯子。

埃德加　当心恶魔。听从你的爷娘；说过的话不要反悔；不要赌咒；不要奸淫有夫之妇；不要把你的情人打扮得太漂亮。汤姆冷着呢。

李尔　你本来是干什么的？

埃德加　一个心性高傲的仆人，头发鬈得曲曲的，帽子上佩着情人的手套，惯会讨妇女的欢心，干些不可告人的勾当；开口发誓，闭口赌咒，当着上天的面把它们一个个毁弃；睡梦里都在转奸淫的念头，一醒来便把它实行。我贪酒，我爱赌，我比土耳其人更好色；一颗奸诈的心，一对轻信的耳朵，一双不怕血腥气的手；猪一般懒惰，狐狸一般狡诡，狼一般贪狠，狗一般疯狂，狮子一般凶恶。不要让女人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绸衣裳的声音摄去了你的魂魄；不要把你的脚踏进窑子里去，不要把你的手伸进裙子里去，不要把你的笔碰到放债人的借据上，抵抗恶魔的引诱吧。冷风还是在打山楂树丛里吹过去；听它怎么说，吁——吁——呜——呜——哈——哈——。道芬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叱嚓！让他奔过去。（暴风雨继续不止）

李尔　唉，你这样赤身裸体，受风雨的吹淋，还是死了的好。难道人不过是这样一个东西吗？想一想吧，你不欠蚕一根丝，不欠野兽一张皮，不欠羊一片毛，也不欠麝猫一点香料。嘿！我们这三个人都已经让衣服遮蔽了本来的面目，只有你保全着原形；没有文明装饰的人不过是像你这样一个寒伧的、赤裸的、两条腿的动物。脱下来，脱下来，你们这些身外之物！来，松开这里的钮扣。（扯去衣服）

弄人　老伯伯，请你安静点儿。天气这样坏的夜里是不能游泳的。旷野里一点小小的火光，正像一个好色的老头儿的心，只有这么一星星的热，其余全身都是冰冷的。瞧！一团火走过来了。

【葛罗斯特持火炬上。

埃德加　这就是那个叫做“弗力勃铁捷贝特”的恶魔，他在黄昏时候出现，一直走动到第一声鸡啼方才隐去。他叫人眼睛里长白膜和针眼，成为斜眼；他叫人长兔唇；他还会叫白面发霉，给地球上可怜的人以伤害。

圣维都尔三次经过山冈，

遇见魇魔和她的九个儿郎；

他说妖精你停住，

发个誓儿别害人；

滚吧，妖妇，你滚吧！

肯特　陛下，您怎么啦？

李尔　他是谁？

肯特　那边什么人？你找谁？

葛罗斯特　你们是些什么人？你们叫什么名字？

埃德加　可怜的汤姆，他吃的是泅水的青蛙、蛤蟆、蝌蚪、壁虎和水蜥；恶魔在他心里捣乱的时候，他发起狂来就会把牛粪当做生菜；他吞的是老鼠和癞狗，喝的是死水上面绿色的浮渣；他到处给人家鞭打，锁在枷里，关在牢里；他从前有三身外衣、六件衬衫，跨着一匹马，带着一口剑；

可是在这整整七年时光，

耗子是汤姆唯一的食粮。

留心那跟在我背后的鬼。不要闹，史墨金！不要闹，你这恶魔！

葛罗斯特　什么！陛下竟会跟这种人作起伴来了吗？

埃德加　地狱里的魔王是一个绅士，他的名字叫做摩陀，又叫做玛呼。

葛罗斯特　陛下，我们亲生的骨肉都变得那样坏，把自己生身之父当作了仇敌。

埃德加　可怜的汤姆冷着呢。

葛罗斯特　跟我进去吧。我的责任感不允许我全然服从您两个女儿的无情的命令；虽然她们叫我关上了门，把您丢在这狂暴的黑夜之中，可是我还是冒险出来找您，把您带到有火有食物的地方去。

李尔　让我先跟这位哲学家谈谈。天上打雷是什么缘故？

肯特　陛下，接受他的好意，进屋子去吧。

李尔　我还要跟这位学者说一句话。您研究的是哪一门学问？

埃德加　抵御恶魔的战略和消灭毒虫的方法。

李尔　让我私下里问您一句话。

肯特　大人，请您再催催他吧，他的神经有点儿错乱起来了。

葛罗斯特　你能怪他吗？（暴风雨继续不止）他的两个女儿要他死哩。唉！那善良的肯特，他早就说会有这么一天的，可怜的被放逐的人！你说王上要疯了；告诉你吧，朋友，我自己也差不多疯了。我有一个儿子，现在我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了；他要谋害我的生命，这还是最近的事；我曾爱他，朋友，没有一个父亲比我更爱他的儿子。不瞒你说，我的头脑都气昏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晚上！陛下，求求您——

李尔　啊！请您原谅，先生。高贵的哲学家，请了。

埃德加　汤姆冷着呢。

葛罗斯特　进去，家伙，到这茅屋里去暖一暖吧。

李尔　来，我们大家进去。

肯特　陛下，这边走。

李尔　带着他，我要跟我这位哲学家在一起。

肯特　大人，随着他的意思吧，让他把这家伙带去。

葛罗斯特　您带着他来吧。

肯特　小子，来，跟我们一块儿去。

李尔　来，好雅典人。

葛罗斯特　嘘！不要说话，不要说话。（同下）

埃德加　罗兰骑士来到黑暗的塔楼，他口里一直念叨着：“呸，嘿，哼！我闻到一个英国人的血腥味。”（下）

第五场 葛罗斯特城堡中一室

【康华尔和埃德蒙上。

康华尔　我在离开他的屋子以前，一定要把他惩治一下。

埃德蒙　殿下，我为了尽忠的缘故，不顾父子之情，一想到人家不知将要怎样谴责我，心里很惴惴不安哩。

康华尔　我现在才看出，你的哥哥想要谋害他的生命，并不完全出于他的恶劣天性，多半是他自己不好，该受责备才激起他的杀心。

埃德蒙　我的命运多么颠倒。做了正义的事，却必须终身抱恨！这就是他说起的那封信，这可以证实他是私通法国的间谍。天啊！但愿这种叛国行为没有发生，但愿不是我发觉了它！

康华尔　跟我去见公爵夫人。

埃德蒙　这信上所说的事情如果确实，那您就有一桩大事要处理了。

康华尔　不管它是真是假，它已经使你成为葛罗斯特伯爵了。你去找找你父亲在什么地方，让我们可以把他逮捕起来。

埃德蒙　（旁白）要是我找到他正在援助那老王，他的嫌疑就格外加重了。——虽然忠心和血缘关系发生剧烈的争战，我将坚决走效忠的道路。

康华尔　我信任你。你在我的恩宠之中，将得到一个更慈爱的父亲。（各下）

第六场 邻接城堡的农舍一室

【葛罗斯特、李尔、肯特、弄人和埃德加上。

葛罗斯特　这儿比露天好一些，不要嫌它寒伧，将就住下来吧。我再去找找有些什么吃的用的东西。我去去就来。

肯特　他的智力已经在他的盛怒之中完全消失了。神明报答您的好心！（葛罗斯特下）

埃德加　弗拉特累多在叫我，他告诉我尼禄王在冥湖里钓鱼。喂，傻瓜，你要留心恶魔啊。

弄人　老伯伯，告诉我，一个疯子是绅士呢还是平民？

李尔　是个国王，是个国王！

弄人　不，他是一个儿子做了绅士的平民。他这个平民真是疯了，捐钱让儿子先做了绅士。

李尔　一千条烧红的铁钎吱啦吱啦戳到她们的身上——

埃德加　恶魔在咬我的背。

弄人　谁要是相信豺狼的驯良、马儿的健康、孩子的爱情或是娼妓的盟誓，他就是个疯子。

李尔　一定要办到，我现在就要控诉她们。（向埃德加）来，最有学问的法官，你坐在这儿；（向弄人）你，贤明的官长，坐在这儿。——来，你们这两头雌狐！

埃德加　瞧，他站在那儿，眼睛睁得大大的！太太，你在受审的时候，要不要有人瞧着你？

渡过河来会我，蓓西——

弄人　她的小船儿漏了，

她不能对你说

为什么她不敢来见你。

埃德加　恶魔借着夜莺的喉咙，向可怜的汤姆作祟了。霍普丹斯在汤姆的肚子里嚷着要两条新鲜的鲱鱼。别吵，魔鬼，我没有东西给你吃。

肯特　陛下，您怎么啦！不要这样呆呆地站着。您愿意躺下来，在褥垫上休息吗？

李尔　我要先看她们受了审判再说。把她们犯罪的证据带上来。（向埃德加）你这披着法衣的审判官，请坐。（向弄人）你，他的执法的同僚，坐在他的旁边。（向肯特）你是陪审官，你也坐下了。

埃德加　让我们秉公判断。

你睡着还是醒着，快乐的牧羊人？

你的羊儿往麦田里闯；

你只要用你的小嘴吹一下哨子，

你的羊儿就不会遭殃。

呼噜呼噜；这猫儿是灰色的。

李尔　先控诉她，她是戈纳瑞。我当着尊严的堂上起誓，她曾经踢她的可怜的父王。

弄人　过来，这女子。你的名字叫戈纳瑞吗？

李尔　她不能抵赖。

弄人　对不起，我还以为您是一张凳子哩。

李尔　这儿还有一个，她满脸的横肉就说明她的心肠是什么做的。拦住她！举起武器，拔出宝剑，点起火把！这里发生了营私舞弊！枉法的贪官，你为什么放她逃走？

埃德加　祝福你的五种才智！

肯特　哎哟！陛下，您不是常常说您没有失去忍耐吗？现在您的忍耐呢？

埃德加　（旁白）我的泪忍不住为他流下，怕要给他们瞧破我的假装了。

李尔　这些小狗：特雷、布兰奇、斯威特哈特，瞧，它们都在向我吠。

埃德加　让汤姆摔他的牛角杯把它们轰走。滚开，你们这些恶狗！

黑嘴巴，白嘴巴，

疯狗咬人磨毒牙，

猛犬、猎犬、杂种犬，

叭儿小狗团团转。

短尾巴，长尾巴，

汤姆会让它们嗥嗥叫，

只要我一摔牛角杯，

它们就猛跳没命逃。

哆啼哆啼。叱嚓！来，我们赶庙会，上市集去。可怜的汤姆，你的牛角杯干了。

李尔　叫他们剖开里甘的身体来，看看她心里有些什么东西，究竟大自然里有什么原因，能造成这样硬的心？（向埃德加）我雇用了你，叫你做我一百名侍卫中间的一个，只是我不喜欢你衣服的式样。你也许要说，这是波斯装；可还是请你换一换吧。

肯特　陛下，您躺下来休息休息吧。

李尔　不要吵，不要吵，放下帐子，好，好，好。我们明早再去吃晚饭，好，好，好。

弄人　我在中午要上床去睡觉。

【葛罗斯特重上。

葛罗斯特　过来，朋友，我的主子王上呢？

肯特　在这儿，大人，可是不要打扰他，他的神经已经错乱了。

葛罗斯特　好朋友，请你把他抱起来。我偶然听到有人阴谋要杀害他。一副马抬担架准备好在外边，你快让他躺进去，驾着它到多佛，那边有人会欢迎你并且保障你的安全。抱起你的主人来；要是你耽误了半点钟的时间，他的性命连你的性命，以及一切出力救护他的人的性命，都要保不住了。抱起来，抱起来，跟我来，让我设法把你们赶快送到一处可以安身的地方。

肯特　受尽折磨的身心，现在安然入睡了；安息也许可以镇定他的损坏的神经，如果不能得到将息，它可能破碎得不可收拾。（向弄人）来，帮我扛起你的主人来。你不能留在这儿。

葛罗斯特　来，来，走吧。（肯特、葛罗斯特和弄人抬李尔下）

埃德加　看到主子们受同样的痛苦，

使我们忘却了自己的凄楚。

最大的不幸是独抱牢愁，

任何的欢娱乐事已抛在后头；

倘有了同病相怜的侣伴，

天大的忧伤也会解去一半。

国王有的是不孝的逆女，

我自己遭逢无情的严父，

他与我两个人一般遭际，

使我的痛苦大为宽释。

去吧，汤姆，

要观察形势变化，莫暴露自己身份，

你现在蒙着无辜的污名，

总有日回复你父子关系和清白之身。

不管今夜里还会发生什么事情，王上总是安然脱险了。我还是躲起来吧。（下）

第七场 葛罗斯特城堡中一室

【康华尔、里甘、戈纳瑞、埃德蒙及众仆上。

康华尔　夫人，请您赶快到尊夫的地方去，把这封信交给他；法国军队已经登陆了。——来人，替我去搜寻那反贼葛罗斯特。（若干仆人下）

里甘　把他捉到了立刻吊死。

戈纳瑞　把他的眼珠挖出来。

康华尔　我自有处置他的办法。埃德蒙，请你陪伴我们的姐姐；我们不得不对你的叛国的父亲给予的报复，不适于让你旁观。你去告诉奥本尼公爵，叫他赶快准备；我们这儿也要采取同样的行动。我们两地之间必须随时用飞骑传报消息。再会，亲爱的姐姐；再会，葛罗斯特伯爵。

【奥斯华德上。

康华尔　怎么啦？国王在什么地方？

奥斯华德　葛罗斯特伯爵已经把他送走了；有三十五六个追随他的骑士在大门口和他会合，还有伯爵手下的几个人也在一起，一同向多佛进发，据说那边有他们武装的友人在等候他们。

康华尔　替你家夫人备马。

戈纳瑞　再会，殿下，再会，妹妹。

康华尔　再会，埃德蒙。（戈纳瑞、埃德蒙和奥斯华德下）再去几个人把那反贼葛罗斯特抓来，把他像小偷一样绑来见我们。（若干仆人下）虽然在没有经过法律手续以前，我们不能就把他判处死刑，可是为了发泄我们的愤怒，我们将凭权力行事，人们可能指摘，但无法控制我们。那边是什么人？是那反贼吗？

【众仆押葛罗斯特重上。

里甘　忘恩负义的狐狸！正是他。

康华尔　把他枯瘪的手臂牢牢缚起来。

葛罗斯特　两位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好朋友们，你们是我的客人，不要用这种无礼的手段对待我。

康华尔　捆住他。（众仆缚葛罗斯特）

里甘　缚紧些，缚紧些。啊，可恶的反贼！

葛罗斯特　你这个没有心肝的女人。我不是反贼。

康华尔　把他缚在这张椅子上。奸贼，我要让你知道——（里甘扯葛罗斯特胡须）

葛罗斯特　天神在上，这还成什么话，你扯起我的胡子来啦！

里甘　胡子这么白，想不到却是一个反贼！

葛罗斯特　恶妇，你从我的腮上拉下这些胡子来，它们将要像活人一样控诉你的罪恶。我是你们的东道主，你们不该用强盗的手，这样报答我的好客的殷勤。你们究竟要怎么样？

康华尔　说，你最近从法国得到了什么书信？

里甘　老实说出来，我们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康华尔　你跟那些最近踏到我们国境上来的叛徒们有些什么勾结？

里甘　你把那发疯的老王送到什么人手里去了？说。

葛罗斯特　我只收到过一封信，里面都不过是些猜测之词，寄信的是一个没有偏向的人，并不是一个敌人。

康华尔　好狡猾的推托！

里甘　一派鬼话！

康华尔　你把国王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葛罗斯特　送到多佛。

里甘　为什么送去多佛？我们不是早就警告你——

康华尔　为什么送去多佛？让他回答这个问题。

葛罗斯特　我现在被缚在刑柱上，只好让狗咬了。

里甘　为什么送去多佛？

葛罗斯特　因为我不愿看到你的残忍的指甲挖出他的可怜的老眼；因为我不愿看到你凶狠的姐姐用她野猪般的利齿咬进他受过涂油礼的肉体。他不戴帽的头在地狱般漆黑的夜里顶风冒雨；受到这样狂风暴雨的震荡，海也会把它的怒潮喷向天空，熄灭星星的火焰；但是他，可怜的老翁，却还要把他的泪帮助天空浇洒。要是在那样怕人的晚上，豺狼在你的门前悲鸣，你也会说，“善良的看门人，开了门放它进来吧”；除风暴外一切残酷的东西都受到接纳。可是我总有一天会见到上天的报应降临在这种儿女的身上。

康华尔　你再也不会看见了。来，按住这椅子。我要把你这一双眼睛放在我的脚底下践踏。

葛罗斯特　谁要是希望活到老年的，帮帮我吧！啊！好惨！天啊！（葛罗斯特的一眼被挖出）

里甘　还有那一颗眼珠也挖出来，免得它嘲笑没有眼珠的一面。

康华尔　要是你看见报应——

仆甲　住手，殿下，我从小服侍您，现在请您住手，我可是从来没有为您干过一件比这更好的事。

里甘　怎么，你这狗东西！

仆甲　要是你腮上长了胡子，我现在也要把它扯下来。

康华尔　混账奴才，你反了吗？（拔剑）

仆甲　好，那么来吧，我们拼一个你死我活。（拔剑。二人决斗。康华尔受伤）

里甘　把你的剑给我。一个奴才也会撒野到这等地步！（取剑从背后刺仆甲）

仆甲　啊！我被杀死了。大人，您还剩着一只眼睛，可以看见他受到报应。啊！（死）

康华尔　哼，看他再瞧得见什么报应！出来，令人作呕的浆块！现在你还会见光吗？（葛罗斯特另一眼被挖出）

葛罗斯特　一切光明和安慰都完了。我的儿子埃德蒙呢？埃德蒙，燃起你天性中的怒火，替我报复这暗无天日的暴行吧！

里甘　哼，奸贼！你在呼唤一个憎恨你的人；就是他告发了你对我们反叛的阴谋。他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人，决不会对你发一点怜悯。

葛罗斯特　啊，我真蠢！那么埃德加是冤枉的了。仁慈的神明啊，赦免我的错误，保佑他有福吧！

里甘　把他推出门外，让他一路摸索到多佛去。（一仆率葛罗斯特下）怎么，殿下？您的脸色怎么变啦？

康华尔　我受了伤啦。跟我来，夫人。把那瞎眼的奸贼撵出去，把这奴才丢在粪堆上。里甘，我的血尽在流着，这真是无妄之灾。用你的手臂搀着我。（里甘扶康华尔同下）

仆乙　要是这家伙会有好收场，我什么坏事都可以去做了。

仆丙　要是她会寿终正寝，所有的女人都要变成恶鬼了。

仆乙　让我们追上老伯爵，叫那疯子乞丐领他到他所要去的地方。那疯子流浪汉做什么都不怕的。

仆丙　你先去吧，我去拿些麻布和蛋白来，替他贴在他流血的脸上。但愿上天保佑他！（各下）

第四幕

第一场 荒原

【埃德加上。

埃德加　与其被人当面恭维而背地里鄙弃，那么还是像这样自己知道为举世所不容的好。一个最困苦、最卑贱、最为命运所屈辱的人，可以永远抱着希望而无所恐惧；从最高的地位上跌落下来，那变化是可悲的；最穷困的人只能回到欢笑！那就欢迎我所拥抱的虚无的空气吧；你把他刮到绝境的人已经一无所求，不怕你了。可是谁来啦？

【一老人领葛罗斯特上。

埃德加　我的父亲，让一个穷苦的老头儿领着？啊，世界，世界，世界！倘不是你的变幻无常使我们恨你，谁会甘心接受变老和死亡呢。

老人　啊，我的好老爷！我在老太爷手里就做您府上的佃户，一直做到您手里，已经有八十年了。

葛罗斯特　去吧，好朋友，你快去吧。你的安慰对我一点没有好处，他们也许会害你的。

老人　您眼睛看不见，怎么走路呢？

葛罗斯特　我没有路，所以不需要眼睛；当我能够看见的时候，我曾失足颠仆。往往我们可以看到，因为有所恃而失之于大意，缺陷却能对我们有益。啊！埃德加好儿子，你的父亲受人愚弄，错怪了你，要是我能在未死以前摸到你的身体，我就要说，我又有了眼睛啦。

老人　啊！谁在那边？

埃德加　（旁白）神啊！谁能够说，“我现在已经到了不幸的极点？”我现在比从前任何时候更要不幸。

老人　那是可怜的疯子汤姆。

埃德加　（旁白）也许我还要碰到更不幸的命运；当我们能说“这是最不幸的事”的时候，那还不是最不幸的。

老人　汉子，你到哪儿去？

葛罗斯特　是一个叫花子吗？

老人　是个疯叫花子。

葛罗斯特　他的理智还没有完全丧失，否则他不会向人乞讨。在昨晚的暴风雨里，我也看见过这样一个家伙，他使我想起一个人不过等于一条虫；那时候我儿子的形象闪进我的心里，可是当时我正在恨他，不愿想起他；后来我才听到一些其他的事。天神对于我们，正像顽童对于苍蝇一样，他们为了戏弄而把我们杀害。

埃德加　（旁白）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在一个伤心人面前装傻，对自己，对别人，都是一件不愉快的事，使自己和旁人都恼火。（向葛罗斯特）祝福你，先生！

葛罗斯特　他就是那个不穿衣服的家伙吗？

老人　正是，老爷。

葛罗斯特　那么，你走吧。我要请他领我到多佛去，要是你看在我的份上，愿意回去拿一点衣服来替他遮盖遮盖身体，那就再好没有了；我们不会走远，从这儿到多佛的路上一二里之内，你一定可以追上我们。为了过去的情分这样做吧。

老人　老爷！可惜他是个疯子哩。

葛罗斯特　疯子带领瞎子走路，本来就是这时代的病态。照我的话做，或者不如说，是照你自己的意思做吧。第一件事情是请你走吧。

老人　我要把我最好的衣服拿来给他，不管这会引起怎样的后果。（下）

葛罗斯特　喂，不穿衣服的家伙——

埃德加　可怜的汤姆冷着呢。（旁白）我不能再假装下去了。

葛罗斯特　过来，汉子。

埃德加　（旁白）可是我不能不假装下去。——祝福你的可爱的眼睛，它们在流血哩。

葛罗斯特　你认识到多佛去的路吗？

埃德加　一处处栅门梯墙，一条条马路和人行小径，我全都认识。可怜的汤姆被他们吓迷了心窍，祝福你，好人的儿子，愿恶魔不来缠绕你！五个魔鬼一齐捉弄着可怜的汤姆：一个是色魔奥别狄克特；一个是哑鬼霍别狄丹斯；一个是偷东西的玛呼；一个是杀人的摩陀；一个是扮鬼脸的弗力勃铁捷贝特，他后来常常附在丫头、使女的身上。好，祝福你，先生！

葛罗斯特　来，你这受尽上天凌虐的人，把这钱袋拿去。我的不幸却是你的运气。上天啊，愿你常常如此！让那穷奢极欲，随意利用你的命令，因为知觉麻木而沉迷不悟的人，赶快感到你的威力吧；从享用过度的人手里夺过一些来进行分配，让每一个人所得都足够吧。你知道多佛吗？

埃德加　知道，先生。

葛罗斯特　那边有一座悬崖，它高耸的绝顶可怕地俯瞰着幽深的海水；你只要领我到那悬崖的边上，我就给你一些我随身携带的贵重的东西，可以解除你的困苦；从那里起我也就不需要人带路了。

埃德加　把你的手臂给我，让可怜的汤姆搀你走。（同下）

第二场 奥本尼公爵府前

【戈纳瑞和埃德蒙上。

戈纳瑞　欢迎，伯爵，我感到奇怪，我那位和善的丈夫为什么不来迎接我们。

【奥斯华德上。

戈纳瑞　主人呢？

奥斯华德　夫人，他在里边，可是从来没有人变化这样大了。我告诉他法国军队登陆的消息，他听了只是微笑；我告诉他说您来了，他的回答却是，“还是不来的好”；我告诉他葛罗斯特怎样谋反，他的儿子怎样尽忠的时候，他骂我蠢东西，说我颠倒是非。凡是他所应该痛恨的事情，他听了似乎都很高兴；他所应该欣慰的事情，反而使他恼怒。

戈纳瑞　（向埃德蒙）那么你到此止步吧。这是他懦怯畏缩的天性，使他不敢担当大事；他宁愿忍受侮辱，不肯挺身对答。我们在路上谈起的那个愿望，也许可以实现。埃德蒙，你且回到我的妹夫那儿去，催促他赶紧调齐人马，交给你统率；我这儿只好由我自己出马，把家务托付我的丈夫照管了。这个可靠的仆人可以替我们传达消息。要是你有胆量为了你自己的好处而冒险，不久你大概就会听到女主人的命令。把这东西带在身上，不要多说什么。（以饰物赠埃德蒙）低下你的头：这一个吻，要是它敢于说话，会叫你的魂儿飞上天的。你要明白我的心。再会吧。

埃德蒙　我愿为您赴汤蹈火。

戈纳瑞　我的最亲爱的葛罗斯特！（埃德蒙下）唉！男人和男人之间竟有这样的不同！你理应得到一个女人的服务，而我却让一个傻瓜侵占了我的眠床。

奥斯华德　夫人，殿下来了。（下）

【奥本尼上。

戈纳瑞　我回来总值得你迎接一下吧？

奥本尼　啊，戈纳瑞！你的价值还比不上那狂风吹在你脸上的尘土。我替你这种脾气担着心事：一个人要是看轻了自己的根本，将不能守住他安全的本分；一棵树如果砍了枝干、断了生命的汁液，一定会枯萎，让人当作枯柴付之一炬。

戈纳瑞　得啦得啦，全是些傻话。

奥本尼　智慧和仁义在恶人眼中看来都是恶的；下流的人只喜欢下流的事。你们干下了些什么事情？你们是猛虎，不是女儿，你们干了些什么事啦？这样一位父亲，这样一位仁慈的老人家，一头野熊见了他也会俯首帖耳，你们这些蛮横下贱的女儿却把他逼成了疯狂！难道我那位贤襟兄会让你们这样胡闹吗？他也是个堂堂汉子，一邦的君主，又受过他这样的深恩厚德！要是上天不立刻降下一些明显的灾祸来惩罚这种万恶的行为，惩罚总是会来的，人类一定会自相吞食，像深海的海怪一样了。

戈纳瑞　不中用的懦夫！你让人家打肿你的脸，把侮辱加在你的头上，还以为是一件体面的事；正像那些不明是非的傻瓜，人家存心害你，幸亏发觉得早，他们在未下毒手以前就受到惩罚，你却还要可怜他们。你的鼓呢？法国的旌旗已经展开在我们安宁的国土上了，它顶着羽毛飘扬的战盔已经开始威胁你的国家，而你这讲道德的傻子却坐着一动不动，只会说，“唉！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奥本尼　瞧瞧你自己吧，魔鬼！恶魔本身的丑恶形状，在一个女人身上更要可怕。

戈纳瑞　哎哟，你这没有头脑的蠢货！

奥本尼　你这变了形掩饰着自己的东西，不要露出狰狞的面目来吧！要是我可以允许这双手服从我的怒气，它们一定会把你的肉和骨一块块扯下来；可是你虽然是一个魔鬼，女人的形状庇护着你。

戈纳瑞　哼，这就是你的男子汉气概。——呸！

【一使者上。

奥本尼　有什么消息？

使者　啊！殿下，康华尔公爵死了。他去挖葛罗斯特第二只眼睛的时候，被一个仆人杀死了。

奥本尼　葛罗斯特的眼睛！

使者　他雇养的一个仆人激于义愤，反对他这一行动，拔出剑来刺向他的主人；他的主人也动了怒，和他奋力猛斗，结果把那仆人砍死了，可是自己也受了重伤，终于不治身亡。

奥本尼　啊，这说明主持正义的天神究竟还是有的，这样快就诛罚了人世的罪恶！但是啊，可怜的葛罗斯特！他失去了他的第二只眼睛了吗？

使者　殿下，两只，两只。夫人，这封信是您的妹妹写来的，请您立刻给她一个回音。

戈纳瑞　（旁白）从某方面说来，这是一个好消息；可是她做了寡妇，我的葛罗斯特又跟她在一起，也许我的一切美梦都全落空，生活变得可憎；不然的话，这消息还不算顶坏。（向使者）我读过再写回信。（下）

奥本尼　他们挖去他的眼睛的时候，他的儿子在什么地方？

使者　他是跟夫人一起到这儿来的。

奥本尼　他不在这儿。

使者　不，殿下，我在路上碰见他回去了。

奥本尼　他知道这桩罪恶的事情吗？

使者　是，殿下，就是他出首告发他的，他离开那座屋子，为的是让他们的刑罚方便一些。

奥本尼　葛罗斯特，我永远感激你对王上的爱戴，一定替你报复你的挖目之仇。过来，朋友，告诉我你还知道的其他消息。（同下）

第三场 多佛附近法军营地

【肯特和一侍臣上。

肯特　为什么法王突然回去，您知道这事的理由吗？

侍臣　他在国内有一点未了的要事，出来以后方才想起；因为那事情有关国家安危，他不能不亲自回去料理。

肯特　他去了以后，委托什么人做主帅？

侍臣　法国元帅拉·发先生。

肯特　王后看了您的信，有没有什么悲哀的表示？

侍臣　是的，先生，她拿了信，当着我的面读起来，一颗颗饱满的泪珠不时淌下她的娇嫩的面颊；看来她还控制得住自己的感情，虽然她的感情像叛徒一样想要把她压服。

肯特　啊！那么她是受到感动了。

侍臣　她并不痛哭流涕，忍耐和悲哀互相竞争着看谁能把她表现得最美。您曾经看见过阳光和雨点同时出现；她的微笑和眼泪也正是这样，只是更为动人；那些飘动在她红润的嘴唇上的小小的微笑，似乎不知道她的眼睛里有些什么客人，它们从她钻石样的眼睛里像一串珍珠滚了出来。简单一句话，要是所有的悲哀都是这样美，那么悲哀将要成为最受世人喜爱的珍奇了。

肯特　她没有说过什么话吗？

侍臣　一两次她的嘴里迸出了“爸爸”这个词，好像它重压着她的心一般；她哀呼着，“姐姐！姐姐！女人的耻辱！姐姐！肯特！父亲！姐姐！什么，在风雨里吗？在黑夜里吗？不要相信世上还有怜悯吧！”于是她挥去了她天仙般的眼睛里的圣水，然后哀号为泪水所平息，她移步他往，和哀愁独自作伴去了。

肯特　那是星辰，天上的星辰决定着我们的性格；否则同一父母怎样会生出这样不同的孩子。您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吗？

侍臣　没有。

肯特　这是在法王回国以前的事吗？

侍臣　不，这是他去后的事。

肯特　好，告诉您吧，可怜的受难的李尔已经到了此地，他在比较清醒的时候，记起我们来干什么事，一定不肯见他的女儿。

侍臣　为什么呢，好先生？

肯特　一种压倒一切的羞耻之心推开了他；他自己的绝情剥夺了她应得的祝福，使她远适异国，冒意外的风险，把她的重要权利分给那两个犬狼之心的女儿。这一切像毒螫刺着他的心，使他充满了火烧一样的惭愧，阻止他和科迪利娅相见。

侍臣　唉！可怜的人！

肯特　关于奥本尼和康华尔的军队，您没有听见什么消息？

侍臣　是的，他们已经出动了。

肯特　好，先生，我要带您去见我们的王上，请您照料他。我因为有某种重要的理由，必须暂时隐藏我的真相；当您知道我是什么人以后，您决不会后悔跟我结识的。请您跟我去吧。（同下）

第四场 同前。帐幕

【旗鼓前导，科迪利娅、医生和兵士等上。

科迪利娅　唉！正是他。刚才还有人看见他，疯狂得像被风激动的怒海，高声歌唱，头上插满了恶臭的地烟草、牛蒡、毒芹、荨麻、杜鹃花和各种杂生在麦田里的野草。派一百名士兵到繁茂的田里各处搜寻，把他领来见我。（一军官下）人的智慧能不能恢复他丧失的神志？谁要是能够医治他，我愿意把我的身外的富贵全都送给他。

医生　娘娘，办法是有的。休息是天性的奶娘，他现在就缺少休息；有许多有效的草药可以使他阖上痛苦的眼睛而睡去。

科迪利娅　一切神圣的秘密，一切地下潜伏的灵奇，随着我的眼泪一起奔涌出来吧！帮助解除这位善良人的痛苦！快去找他，快去找他，我只怕他的控制不住的狂怒，会消溶他失去主宰的生命。

【一使者上。

使者　报告娘娘，英国军队向这里开过来了。

科迪利娅　我们早已知道。一切都预备好了，只等他们到来。亲爱的父亲啊！我这次掀动干戈，是为了你的缘故；因此伟大的法兰西国王被我的悲哀和祈求的眼泪所感动。鼓动我们出兵的并非非分的野心，而是真情，热烈的真情和我们的老父的权利。但愿我不久就可以听见和看见他！（同下）

第五场 葛罗斯特城堡中一室

【里甘和奥斯华德上。

里甘　可是姐夫的军队已经出发了吗？

奥斯华德　出发了，夫人。

里甘　他亲自率领吗？

奥斯华德　夫人，好容易才把他催上了马；还是您的姐姐是个更好的军人哩。

里甘　埃德蒙伯爵到了你们家里，有没有跟你家主人谈过话？

奥斯华德　没有，夫人。

里甘　姐姐给他的信里有些什么话？

奥斯华德　我不知道，夫人。

里甘　告诉你吧，他有重要的事情，已经离开此地了。葛罗斯特挖去了眼睛以后，仍旧放他活命，实在是一个极大的失策；因为他每到一处地方，都会激起所有人心反对我们。我想埃德蒙因为怜悯他的困苦，是去给他解脱他的暗无天日的生涯的；而且他还负有侦察敌人实力的使命。

奥斯华德　夫人，我必须追上去把我的信交给他。

里甘　我们的军队明天就要出发；你暂时待在我们的地方，路上很危险呢。

奥斯华德　我不能，夫人，我家夫人曾经吩咐我不准误事的。

里甘　为什么她要写信给埃德蒙呢？难道你不能口头传达她的意思吗？看来恐怕有点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让我拆开这封信，我会重赏你的。

奥斯华德　夫人，那我宁可——

里甘　我知道你家夫人不爱她的丈夫；这一点我是可以确定的。她最近在这里时对高贵的埃德蒙抛掷含有奇怪意义和调情的眼神。我知道你是她的心腹之人。

奥斯华德　我，夫人！

里甘　我的话是了解情况而说的，我知道你确是她的心腹；所以我劝你仔细听我说，我的丈夫已经死了，埃德蒙跟我曾经两下谈妥，他和我结婚比和你家夫人结婚更合适些。其余的你自己去意会吧。要是你找到了他，请你把这交给他；你把我的话对你家夫人说了以后，我请她仔细想个明白。好，再会。假如你听见人家说起那瞎眼的老贼，谁能把他除掉一定可以得到升迁。

奥斯华德　但愿他能够碰在我的手里，夫人，我一定可以表明我是追随哪一方面的。

里甘　再会。（各下）

第六场 多佛附近的乡间

【葛罗斯特和埃德加穿农民装束同上。

葛罗斯特　什么时候我才能够登上山顶？

埃德加　您现在正在爬上去。瞧这路多难走。

葛罗斯特　我觉得这地是平的。

埃德加　陡峭得可怕呢。听！你听见海的声音吗？

葛罗斯特　不，我真的听不见。

埃德加　哎哟，那么因为您的眼睛痛得厉害，所以别的知觉也连带糊涂起来啦。

葛罗斯特　那倒也许是真的。我觉得你的口音也变了样，你讲的话措词和内容都比以前好了。

埃德加　您错啦，除了我的衣服以外，我什么都没有变样。

葛罗斯特　我觉得你的话像样得多啦。

埃德加　来，先生，我们已经到了，您站好，不要动。把眼睛一直望到这么低的地方，真是惊心眩目！在半空盘旋的乌鸦，瞧上去还没有甲虫那么大；山腰中间悬着一个采海蓬子的人，可怕的工作！我看他的全身简直抵不上他的头大。在海滩上走路的渔夫就像小鼠一般，那艘碇泊在岸旁的高大的帆船小得像它的舢舨；它的舢舨小得像一个浮标，几乎看不出来。波涛在海滨无数的石子上冲击的声音，也不能传到这样高的所在。我不愿再看下去了，恐怕我的头脑发晕，眼睛一花，就要倒栽葱直跌下去。

葛罗斯特　带我到你所立的地方。

埃德加　把您的手给我。您现在已经离开悬崖的边只有一尺之距了；就是把天下所有的一切都给了我，我也不愿意跳下去。

葛罗斯特　放开我的手。朋友，这儿又是一个钱袋，里面有一颗宝石，很值得穷人拿去；愿天神保佑你因此而得福吧！你走远一点；向我告别一声，让我听见你走过去。

埃德加　再会吧，好先生。

葛罗斯特　再会。

埃德加　（旁白）我这样戏弄他的目的，是要把他从绝望的境界中解救出来。

葛罗斯特　威严的神明啊！我现在宣布抛弃这个世界，当着你们的面，摆脱我的极大的痛苦；要是我能够再忍受下去而不怨尤你们不可反抗的伟大的意志，我这可厌的残生本可像烛花一样烧尽自灭的。要是埃德加尚在人世，神啊，请你们祝福他！现在，朋友，我们再会了！（向前仆地）

埃德加　我去了，先生，再会。（旁白）可是我不知道当一个人已经失去生的意志时，想象力如何能剥夺他的生命；要是他果真在他所想象的那个地方，现在他早已没有思想了。活着还是死了？（向葛罗斯特）喂，你这位先生？朋友！你听见吗，先生！说呀！也许他真的死了；可是他醒过来啦。你是什么人，先生？

葛罗斯特　走开，让我死。

埃德加　要是你不过是一根蛛丝，一片羽毛，一阵空气，从这样千仞的悬崖上跌落下来，也要像鸡蛋碰得粉碎；可是你还在呼吸，有物体的重量，没有流血，还会说话，身体好好的。十根桅杆连接起来，也不及你所笔直跌落下来的高度；你的生命是一个奇迹。再对我说话吧。

葛罗斯特　可是我究竟有没有跌落下来？

埃德加　你就是从这白垩岩崖的可怕的绝顶上跌下来的。抬起头来看一看吧；鸣声嘹亮的云雀飞到了那样的高度，我们从这里看不见它，也听不见它的声音；你只要朝上看。

葛罗斯特　唉！我没有眼睛哩。难道一个苦命的人，连寻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吗？罢了，这也是一种安慰：苦难的人能不让骄横的暴君如愿以偿。

埃德加　把你的手臂给我，起来，好。怎样？站得稳吗？你站住了。

葛罗斯特　很稳，很稳。

埃德加　这真太不可思议了。刚才在那悬崖的顶上，从你身边走开去的是什么东西？

葛罗斯特　一个可怜不幸的叫花子。

埃德加　我站在下面望上去，仿佛见他的眼睛像两轮满月；他有一千个鼻子，长着扭曲和波纹形的角；一定是个什么妖魔。所以，幸运的老人家，你应该想这是最纯正的、无所不能的神明保佑了你。

葛罗斯特　我现在记起来了。从此以后，我要耐心忍受痛苦，直等它有一天自己喊了出来，“够啦，够啦。”那时候再撒手死去。你所说起的那个东西，我还以为是个人；它老是嚷着“恶魔，恶魔”的，就是他把我领到了那个地方。

埃德加　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忍耐。可是谁来啦？

【李尔身饰杂乱鲜花上。

埃德加　一个有清明神志的人，决不会把自己打扮成这一个样子。

李尔　不，他们不能判我私铸货币的罪名，我是国王。

埃德加　啊，令人伤心的景象！

李尔　在那一点上，天然是胜过人工的。这是强迫你们当兵的慰劳费。那家伙弯弓的姿势，活像一个稻草人；给我射一支一码长的箭试试看。瞧，瞧！一只小老鼠！别闹，别闹！这一块烘乳酪可以捉住它。这是我的铁手套：尽管他是一个巨人，我也要跟他一决胜负。把那些戟手带上来。啊！飞得好，鸟儿，刚刚中在靶心里，咻！口令！

埃德加　牛至菜。

李尔　放过去。

葛罗斯特　我认识那个声音。

李尔　嘿！长着白胡须的戈纳瑞！她们像狗一样向我献媚，说我在没有长黑须以前，就已经有了白须。我说一声“是”，她们就应一声“是”；我说一声“不”，她们就应一声“不”！又说“是”，又说“不”，可不是好教徒的行为。当雨点淋湿了我，风吹得我牙齿打颤，当雷声不肯听我的话平静下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她们，嗅出了她们的踪迹。算了，她们不是心口如一的人；她们恭维我说我什么都做得到，那全然是个谎，一发起烧来我就没有办法。

葛罗斯特　这说话的声调我记得很清楚，他不是国王吗？

李尔　嗯，每一寸都是国王。我只要一瞪眼，我的臣民就要吓得发抖。我赦免那个人的死罪。你犯的是什么案子？奸淫吗？你不用死；为了奸淫而犯死罪！不，小鸟儿都在干那把戏，金苍蝇当着我的面也会公然交尾哩。让交配兴旺发达吧，因为葛罗斯特的私生子比我合法的女儿更孝顺父亲。淫风越盛越好，我巴不得他们替我多制造几个士兵出来。瞧那个假笑的妇人，她的脸似乎说她两条腿之间全是冰雪，她一听见人家谈起调情的话儿就要摇头；其实她自己干起那回事来，比臭猫和骚马还要浪得多哩。她们的上半身虽然是女人，下半身却是淫荡的妖怪；腰带以上是属于天神的，腰带以下全是属于魔鬼的：那里是地狱，那里是黑暗，那里是硫磺火坑，热烫、恶臭、腐烂。啐！啐！啐！呸！呸！好掌柜，给我称一两麝香，让我解解我的想象中的臭气；钱在这儿。

葛罗斯特　啊！让我吻一吻那只手！

李尔　让我先把它擦干净；它上面有一股死亡的气息。

葛罗斯特　啊，败坏了的一个大自然的杰作！这广大的世界也将像这样败落成一无所有。你认识我吗？

李尔　我很记得你的这双眼睛。你在向我翻白眼吗？不，瞎眼的丘必特，随你使出什么手段来，我是再也不会恋爱的。这是一封挑战书，你拿去读吧，瞧瞧它是怎么写的。

葛罗斯特　即使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太阳，我也瞧不见。

埃德加　（旁白）要是人家告诉我这样的事，我一定不会相信；可是这是真的，我的心要碎了。

李尔　读嘛。

葛罗斯特　什么！用眼眶子读吗？

李尔　啊哈！你原来是这个意思吗？你的头上不长眼睛，你的袋里也没有钱吗？你的眼皮重了，你的钱袋轻了，可是你却看见这世界的人情如何。

葛罗斯特　我只能靠感觉了解到。

李尔　什么！你疯了吗？一个人就是没有眼睛，也可以看见这世界的人情如何。用你的耳朵瞧吧：你不看见那法官怎样骂那个可怜的偷儿吗？侧过你的耳朵来，听我告诉你：让他们两人换了地位，谁还认得出哪个是法官，哪个是偷儿？你见过农家的狗向乞丐吠叫吗？

葛罗斯特　嗯，陛下。

李尔　你还看见那乞丐怎样给那条狗赶跑吗？从这件事上你可以看到权威的大影子；一条狗得了职位，也可以使人家服从。你这可恶的教吏，停住你的残忍的手！为什么你鞭打那个妓女？把你自己背上的衣服脱光吧；你自己热切地想和她犯奸淫，却因为她跟人家犯奸淫而鞭打她。放债的家伙绞杀骗子。褴褛的衣衫遮不住小小的过失；披上锦袍裘服，便可以隐匿一切。给罪恶贴了金，法律的枪就无效而断；把它用破布裹起来，一根侏儒的稻草就可以戳破它。没有一个人是犯罪的，我说，没有一个人。我愿意为他们担保；相信我吧，我的朋友，我有权力封住控诉者的嘴唇。你还是去装上一副玻璃眼睛，像一个卑鄙的阴谋家，假装能够看见你所看不见的事情吧。来，来，来，来，替我把靴子脱下来，用力一点，用力一点，好。

埃德加　（旁白）啊！真话和胡说混在一起，疯狂中的理智。

李尔　要是你愿意为我的命运痛哭，那么把我的眼睛拿了去吧。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的名字是葛罗斯特。你必须忍耐。我们哭着来到这个世上，你知道我们第一次嗅到空气，就哇哇地哭起来。让我讲一番道理给你听，你听着。

葛罗斯特　唉！唉！

李尔　当我们出生的时候，我们为来到这个傻瓜的大舞台而哭。这顶帽子的式样很不错！用毡子包马蹄倒是一条妙计；我要试它一下，偷偷进入我那两个女婿的营里，然后就杀，杀，杀，杀，杀，杀！

【侍臣率侍从数人上。

侍臣　啊！他在这里，抓住他。陛下，您的最亲爱的女儿——

李尔　没有人救我吗？什么！我是囚犯了吗？我甚至成了命运的天然弄人。待我好一些，有人会拿钱来赎我的。替我请外科医生，我的头脑受了伤啦。

侍臣　您将会得到您所需要的一切。

李尔　一个伙伴也没有？只有我一个人吗？哎哟，这样会叫人变成了泪人儿，用他的眼睛充作浇园子的水壶，使秋天的尘土扬不起来。

侍臣　陛下——

李尔　我要像一个新郎似的勇敢死去。嘿！我要高高兴兴的。来，来，我是国王，各位知道吗？

侍臣　您是尊严的国王，我们服从您的旨意。

李尔　那么还有几分生机。要去快去。唦唦唦唦。（下。侍从等随下）

侍臣　最微贱的平民到了这一步，也会叫人看了伤心，何况是国王！你那两个不孝的女儿使一般人性受到诅咒，可是你还有一个女儿，她把人性从这诅咒中间救赎了出来。

埃德加　你好，先生。

侍臣　足下有什么见教？

埃德加　您有没有听见什么关于有一场战事将要发生的消息？

侍臣　这是千真万确，谁都知道的事了。每一个耳朵能够辨别声音的人都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埃德加　可是借问一声，对方的军队离这里有多少路？

侍臣　很近了，他们一路来得很快，他们的主力部队每一点钟都有到来的可能。

埃德加　谢谢您，先生，这是我所要知道的一切。

侍臣　王后虽然有特别的原因还在这里，她的军队已经开上去了。

埃德加　谢谢您，先生。（侍臣下）

葛罗斯特　永远仁慈的神明，请拿走我的呼吸吧！不要在你们没有要我死以前，再让我的恶天使引诱我结束自己的生命！

埃德加　您祷告得很好，老人家。

葛罗斯特　好先生，您是什么人？

埃德加　一个非常穷苦的人，受惯命运的打击；因为自己是从忧患中过来的，所以很容易抱同情。把您的手给我，让我把您领到一处可以栖身的地方去。

葛罗斯特　多谢多谢，愿上天大大赐福给您！

【奥斯华德上。

奥斯华德　明令缉拿的要犯！正巧碰在我手里！你那颗瞎眼的头颅，却是我进身的阶梯。你这倒霉的老奸贼，赶快忏悔你的罪恶；剑已经拔出了，你今天难逃一死。

葛罗斯特　但愿你这慈悲的手多用一些气力，帮助我早早脱离苦痛。（埃德加插入阻止奥斯华德）

奥斯华德　怎么，大胆的村夫，你敢袒护一个明令缉拿的叛徒？滚开，免得你也遭到和他同样的命运。放开他的手臂。

埃德加　先生，你不向我说明理由，我是不放的。

奥斯华德　放开，奴才，否则我叫你死。

埃德加　好先生，你走你的路，让穷人们过去吧。这种吓人的话，就是接连说上半个月也吓不倒人的。不，不要走近这个老头儿；我关照你走远一点儿；不然我要试试是你的头硬还是我的棍子硬。我向你说明白了。

奥斯华德　走开，混账东西！

埃德加　我要拔掉你的牙齿，先生。来，尽管刺过来吧。（二人决斗，埃德加击奥斯华德倒地）

奥斯华德　奴才，你杀死我了。把我的钱袋拿去吧。要是你希望将来有好日子过，请你把我的尸体埋了；我身边还有一封信，请你替我送给葛罗斯特伯爵，埃德蒙老爷，他在英国军队里，你可以找到他。啊！我死得过早了！（死）

埃德加　我认识你，你是一个惯会讨主子欢心的奴才；你的女主人无论有什么恶毒的命令，你总是唯命是听。

葛罗斯特　什么！他死了吗？

埃德加　坐下来，老人家，您休息一会儿吧。让我们搜一搜他的衣袋。他说起的那信，也许对我有一点用处。他死了，我只可惜他不死在别人的手里。让我们看。对不起，好蜡，我要把你拆开来了；恕我无礼，为了要知道我们敌人的思想，就是他们的心肝也要剖开，拆开他们的信件更是合法的事。“不要忘记我们彼此间的誓约。你有许多机会可以除去他；如果你不乏决心，时间和地点有的是。要是他得胜归来，那就什么都完了；我将要成为囚人，他的床就是我的牢狱。把我从它可憎的温暖中拯救出来，作为报酬你可以取代这个位置。你的亲爱的仆人（但愿我能换上‘妻子’两字）戈纳瑞。”啊，不可测度的女人的心！谋害她的善良的丈夫，叫我的兄弟取代他的位置！在这砂土之内，我要把你掩埋起来，你这杀人的狗男女的邪恶使者。在适当的时候，我要让那被人阴谋杀害的公爵见到这一封卑劣的信。我能够把你的死讯和你的使命告诉他，对于他是一件幸运的事。

葛罗斯特　王上疯了，我的可恶的知觉这样牢固，我一站起身来，就敏锐地意识到我巨大的悲痛！我还是疯了的好，那样我可以不再想到我的不幸，让一切痛苦在昏乱的幻想之中忘记了它们本身的存在。（远处鼓声）

埃德加　把您的手给我，我好像听见远处有打鼓的声音。来，老人家，我把您安顿在一个朋友的地方。（同下）

第七场 法军营帐

【科迪利娅、肯特、医生及侍臣上。

科迪利娅　好肯特啊！我今生怎么能够报答你的好意呢？我的生命会太短，而且感激的程度总是不够。

肯特　娘娘，只要被了解，就是得到报偿而有余了。我所讲的话，句句都是事实，没有一分增减。

科迪利娅　去换一身好一点的衣服吧。你身上的衣服是那一段悲惨的时光中的纪念品，请你脱下来吧。

肯特　原谅我，娘娘，但现在被人认出来，会妨碍我预定的计划。请您把我当作一个不相识的人，等到我认为适当的时候再说。

科迪利娅　那就照你的意思吧，伯爵。（向医生）王上怎样？

医生　娘娘，他仍旧睡着。

科迪利娅　慈悲的神明啊，医治他的被蹂躏的天性中的这一重大裂痕！让这个返老还童的父亲的错乱神志重新协调吧！

医生　请问娘娘，我们现在可不可以叫王上醒来？他已经睡得很久了。

科迪利娅　照你的意见，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有没有穿着好？

【李尔卧椅内，众仆抬上。

侍臣　是，娘娘，我们趁着他熟睡的时候，已经替他把新衣服穿上去了。

医生　娘娘，请您不要走开，等我们叫他醒来；我相信他的神志已经稳定了。

科迪利娅　很好。（奏乐）

医生　请您走近一步。音乐还要响一点儿。

科迪利娅　啊，我亲爱的父亲！但愿我的嘴唇上有康复的灵药，让这一吻修复我那两个姐姐加在你身上的暴烈的伤害吧！

肯特　善良的好公主！

科迪利娅　即使你不是她们的父亲，这白发也本该引起她们的怜悯呀。这样一张脸受得起狂风的吹打吗？它能够抵御可怕的雷霆吗？在最吓人的迅速分叉的电闪之下，你像一个可怜的哨兵，光着头在守夜吗？我的敌人的狗，即使它曾经咬过我，在那样的夜里，我也要让它躺在我的火炉之前。但是你，可怜的父亲，却甘心钻在窝棚中霉烂的碎稻草里同猪和悲惨的流浪汉为伴吗？唉！唉！你的生命没有同你的神志同归于尽，这才是奇迹呢。他醒来了，对他说话吧。

医生　娘娘，您去对他说，这最合适了。

科迪利娅　父王陛下，您好吗？

李尔　你们不应该把我从坟墓里拖出来。你是一个有福的灵魂；我却缚在火轮上，眼泪像熔铅一样灼痛我自己的脸。

科迪利娅　父亲，您认识我吗？

李尔　你是一个灵魂，我知道，你在什么时候死的？

科迪利娅　还是迷失得很远呢。

医生　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暂时让他去。

李尔　我到过什么地方？现在我在什么地方？大白天了吗？我受尽了骗啦。即使看到另一个人这样受骗，我也会痛心死的。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不愿发誓说这双手是我的。让我试试看，我感到这里的别针扎得有些疼。但愿我能够知道我自己的确实情形！

科迪利娅　啊！瞧着我，父亲，把手按在我头上为我祝福吧。不，父亲，您千万不能下跪。

李尔　请不要取笑我，我是一个非常愚蠢的傻老头子，年纪活了八十多岁了；不瞒您说，我怕我的头脑有点不正常。我想我应该认识您，也该认识这个人；可是我不敢肯定，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而且凭着我所有的能力，我也记不起来什么时候穿上这身衣服；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在什么所在过夜。不要笑我，我想这位夫人是我的孩子科迪利娅。

科迪利娅　正是，正是。

李尔　你的眼泪是湿的吗？当真。我求你，不要哭；要是你有毒药给我，我愿意喝下去。我知道你不爱我，因为我记得你的两个姐姐都亏待我；你还有几分理由，她们却没有。

科迪利娅　没有理由，没有理由。

李尔　我是在法国吗？

肯特　在您自己的王国里，陛下。

李尔　不要骗我。

医生　请宽心一点，娘娘，您看他的疯狂已经煞住了，可是要他回忆他迷失的这段时间的事，却是危险的。请他进去吧，不要再打扰他，等他进一步安定下来。

科迪利娅　陛下愿意走到里边去吗？

李尔　你得包涵我。请你忘记和原谅吧，我老了，糊涂了。（李尔、科迪利娅、医生及侍从等同下）

侍臣　先生，康华尔公爵被刺杀的消息是真的吗？

肯特　完全正确。

侍臣　他的人现在归什么人带领？

肯特　据说是葛罗斯特的庶子。

侍臣　他们说他的放逐在外的儿子埃德加现在和肯特伯爵都在德国。

肯特　消息变化不定。现在是应该打量形势的时候了；英国军队在很快逼近。

侍臣　一场血战是免不了的。再会，先生。（下）

肯特　我的目的和结果能不能完全实现，是福是祸，要看这场战事方才分晓。（下）

第五幕

第一场 多佛附近英军营地

【旗鼓前导，埃德蒙、里甘、军官、兵士及其他人上。

埃德蒙　（向一军官）你去问一声公爵，他是不是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决心，还是因为出于其他考虑，已经改变了方针。他这个人毫无定见，动不动引咎自责；我要知道他究竟抱着怎样的主张。（军官下）

里甘　大姐差来的人一定在路上出事了。

埃德蒙　那可说不定，夫人。

里甘　好爵爷，你知道我对你的一片好心；现在请你告诉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不爱我的大姐？

埃德蒙　我只是敬爱她。

里甘　可是你从来没有深入我姐夫的禁地吗？

埃德蒙　这样的想法是错的。

里甘　我怕你们已经打成一片，你成了她心坎里的人哩。

埃德蒙　凭着我的名誉起誓，夫人，没有这样的事。

里甘　我决不容她，我的亲爱的爵爷，不要跟她亲热。

埃德蒙　您放心吧。——她跟她的公爵丈夫来啦！

【旗鼓前导，奥本尼、戈纳瑞及兵士等上。

戈纳瑞　（旁白）我宁愿这一次战争失败，也不让二妹切断他和我的关系。

奥本尼　贤妹你好。伯爵，我听说王上带了一批受不了我们的苛政而高呼不平的人，到他小女儿那儿去了。凡我不能诚实对待的事，我是从来提不起勇气的；至于现在这件事，并不是法王鼓动我们的王上和他手下的一群人，以堂堂正正的理由向我们兴师问罪，而是法国进犯我们的领土，这是我们所不能容忍的。

埃德蒙　您说得好极了。

里甘　这有什么可讨论的呢？

戈纳瑞　我们只须联合退敌，这些内部的纠纷不是现在所要讨论的问题。

奥本尼　那么让我们跟那些老战士们讨论决定我们的战略吧。

埃德蒙　我马上就到您的营帐里来。

里甘　大姐，您也同我们一块儿去吗？

戈纳瑞　不。

里甘　这是很合适的，请你同去吧。

戈纳瑞　（旁白）哼！我明白你的意思。（高声）好，我就去。

【埃德加乔装上。

埃德加　殿下要是不嫌我微贱，请听我说一句话。

奥本尼　你们先请一步，我就来。——说。（埃德蒙、里甘、戈纳瑞、军官、兵士及侍从等同下）

埃德加　在您作战以前，先把这封信拆开来看一看。要是您得到胜利，可以吹号角为号，叫我出来；虽然我看起来卑贱，我可以请出一个勇士来，证明这信上所写的事。要是您失败了，那么您在这世上的事已经完毕，一切阴谋也都无能为力了。愿命运眷顾您！

奥本尼　等我读了信你再走。

埃德加　我不能。时候一到，您只要叫传令官传唤一声，我就会出来的。

奥本尼　那么再见，你的信我会看的。（埃德加下）

【埃德蒙重上。

埃德蒙　敌人已经望得见了，快把您的军队集合起来。这里记载着多方侦察所得的敌方军力估计，可是现在您必须快点儿了。

奥本尼　好，我们准备迎敌就是了。（下）

埃德蒙　我对这两个姊妹都已发下爱情的盟誓；她们彼此忌妒，就像被蛇咬过的人见不得蛇一样。我应该选择哪一个呢？两个都要？只要一个？还是一个也不要？要是两个全活着，我就一个也享受不到。娶了寡妇，一定会激怒她的姐姐戈纳瑞；而且她的丈夫一天不死，我就难以实现我这方面的计划。现在我们还要借他做号召军心的幌子；等到战事结束以后，她要是想除去他，让她自己设法结果他的性命吧。照他的意思，李尔和科迪利娅被我们捉到后是不能加害的；可是假如他们落在我们手里，我们可决不让他们得到他的赦免；因为我保全自己的地位要紧，不能再容什么辩论。（下）

第二场 两军营地之间的原野

【内号角声。旗鼓前导，李尔和科迪利娅率军队上；同下。埃德加和葛罗斯特上。

埃德加　来，老人家，在这树荫底下坐坐吧，但愿正义得到胜利！要是我还能够回来见你，我会给你带来帮助。

葛罗斯特　上帝祝福您，先生！（埃德加下）

【号角声；有顷，内吹撤退号。埃德加重上。

埃德加　走吧，老人家！把你的手给我，走吧！李尔王已经失败，他和他的女儿都被捉去了。把你的手给我，来。

葛罗斯特　不再走了，先生，让我就在这儿等死吧。

埃德加　怎么！你又转起那种坏念头来了吗？人必须忍受他们的离开世界，正像忍受来到这里一样。最重要的是准备停当。来吧。

葛罗斯特　那也说得有理。（同下）

第三场 多佛附近英军营地

【旗鼓前导奏凯，埃德蒙上；李尔和科迪利娅被俘随上；军官、兵士等同上。

埃德蒙　来人，把他们押下去好生看守，等上面发落下来，再作道理。

科迪利娅　存心善良反而得到恶报，这样的先例是很多的。我只是为了您，被迫害的国王，才落得如此下场；否则尽管欺人的命运向我横眉怒目，我也能顶过去。我们要不要去见见这两个女儿和这两个姐姐？

李尔　不，不，不，不！来，让我们到监牢里去。我们两人将要像笼中之鸟一般唱唱歌儿。当你求我为你祝福的时候，我要跪下来，求你饶恕；我们将要这样生活、祷告、唱歌、说些古老的故事，嘲笑那些金翅的蝴蝶，听那些可怜的囚徒们谈论宫廷里的消息；我们也要和他们一起谈话，谁失败、谁胜利、谁在朝、谁在野，用我们的意见解释各种事情的秘密，就像我们是上帝的耳目一样；在囚牢的四壁之内，我们将要看那些大人物的派系随着月亮的圆缺而升降，活得比他们都要长。

埃德蒙　把他们带下去。

李尔　对于这样的祭物，我的科迪利娅，天神也要撒香接纳的。我果然把你捉住了吗？谁要是想分开我们，必须从天上取下一把火炬来像烟熏狐狸一样把我们赶出去。揩干你的眼睛；瘟疫会吞食他们的全身，连皮带肉，他们也不能使我们流泪，我们要眼看他们先活活饿死。来。（兵士押李尔、科迪利娅下）

埃德蒙　过来，队长。听着，把这一通密令拿去，（以一纸授军官）跟着他们到监牢里去。我已经把你升了一级，要是你照这里的命令执行，一定有大大的好处。你要知道，识时务的才是好汉，心肠太软的人不配佩带刀剑。我吩咐你去干这件重要的差使，你可不必多问，要么说你愿意做，要么你另找门路。

军官　我愿意做，大人。

埃德蒙　那么去做吧。你立了这一功，就是一个幸运的人。听着，必须照我所写的办法立刻办好。

军官　我不会拖车子，也不会吃干麦；只要是男子汉干的事，我就会干。（下）

【喇叭奏花腔。奥本尼、戈纳瑞、里甘、军官及侍从等上。

奥本尼　伯爵，你今天果然表明了你的勇敢；命运眷顾着你，你已擒拿了跟我们敌对的人。请你把他们交给我们，让我们一方面按照他们的身份，一方面顾到我们自身的安全，决定一个适当的处置。

埃德蒙　殿下，我已经把那可悲的老王拘禁起来，派人监视；他的高龄和尊号都有一种魔力，可以吸引平民的人心归附于他，而且煽动我们强拉来的士兵反对我们。那王后我为了同样的理由，也把她一起下了监；他们明天或者迟一些就可以受你们的审判。现在弟兄们刚刚流过血汗，丧折了不少的朋友；正尖锐体会到战争残酷的人们，无论引起这场争端的理由怎样正大，他们都会加以咒诅；所以审问科迪利娅和她的父亲这件事，必须在一个更适当的地方举行。

奥本尼　伯爵，说一句不怕你见怪的话，你不过是一个随征的将领，我并没有把你当作兄弟。

里甘　那要看我怎样恩宠他了；我想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以前，似乎应该先问问我的意见。他带领我们的军队，受到我的全权委任，凭着这一层亲密的关系，也够资格和你称兄道弟了。

戈纳瑞　别太热了，他的地位是靠自己的才能造成的，并不靠你给他的封号。

里甘　我有权，凭着我的授予，他可以和最尊贵的人匹敌。

戈纳瑞　要是他做了你的丈夫，那最好办了。

里甘　讲笑话的人往往成预言家。

戈纳瑞　呵呵！告诉你这话的人正在挤眉弄眼。

里甘　太太，我现在身子不大舒服，懒得跟你斗口了。将军，请你接受我的军队、俘虏和财产；这一切连我自己都由你支配。我是你的献城降服的臣仆，让全世界为我证明，我在这里把你立为我的丈夫和君主。

戈纳瑞　你想要享受他吗？

奥本尼　那不是你所能阻止的。

埃德蒙　也不是你所能阻止的，殿下。

奥本尼　杂种儿，我可以阻止你们。

里甘　（向埃德蒙）叫鼓手打起鼓来，证明我已经把尊位给了你。

奥本尼　等一等，听听缘由。埃德蒙，你犯有叛逆重罪，我逮捕你；同时我还要逮捕这一条金鳞的毒蛇。（指戈纳瑞）至于贤妹，你的宣布，为了我的妻子的利益我加以制止；她已经跟这位勋爵有约在先，所以我、她的丈夫，对你们的婚姻表示异议。要是您想结婚的话，向我求爱吧，我的妻子已经另有所属了。

戈纳瑞　怎么又节外生枝起来！

奥本尼　葛罗斯特，你现在甲胄在身，让号角吹起来，要是没有人出来证明你所犯的许多凶残和昭彰的叛逆罪，这里是我的信物（掷下手套）；在我吃下一顿饭以前，我要在你的心脏上证明我所指控你的一切。

里甘　哎哟！我病了！我病了！

戈纳瑞　（旁白）要是你不病，我也从此不相信药物了。

埃德蒙　这儿是我的回报（掷下手套）；谁骂我是叛徒的，他就是个说谎的恶人。叫你的号角吹起来吧，谁有胆量出来，我要坚决向他，向你，向每一个人证明我的诚实和荣誉。

奥本尼　来，传令官！

埃德蒙　传令官！传令官！

奥本尼　依赖你个人的勇气吧，因为你的士兵都是用我的名义征集的，我已经用我的名义把他们遣散了。

里甘　我越来越难过啦！

奥本尼　她身体不舒服，把她扶到我的营帐里去。（侍从扶里甘下）过来，传令官。

【传令官上。

奥本尼　叫喇叭吹起来。宣读这一道命令。

军官　吹喇叭！（号角吹响）

传令官　（宣读）“在本军将校官佐之中，若有人愿意证明名分未定的葛罗斯特伯爵埃德蒙是一个罪恶多端的叛徒，让他在第三次号角声时出来。埃德蒙要坚决地自卫。”

埃德蒙　吹！（号角初响）

传令官　再吹！（号角再响）再吹！（号角三响，内号角声相应）

【号手前导，埃德加武装上。

奥本尼　问明他的来意，为什么他听了号角的呼召来到这里。

传令官　你是什么人？你叫什么名字？在军中是什么官级？为什么你要应召而来？

埃德加　我的名字已经被阴谋的毒齿咬啮蛀蚀了，可是我的出身和我现在所来对仗的敌手同样高贵。

奥本尼　谁是你的敌手？

埃德加　自称是葛罗斯特伯爵埃德蒙的是什么人？

埃德蒙　我在此，你对他有什么话说？

埃德加　拔出你的剑来，要是我的话得罪了一颗高尚的心，你的手臂可以为你辩护；这里是我的剑。听着，虽然你有的是力量、青春、地位和尊荣，虽然你挥着胜利的宝剑，夺到了崭新的幸运，可是凭着我的荣誉、我的誓言和我的骑士身份所给我的特权，我宣布你是一个叛徒，不忠于你的神明、你的兄长和你的父亲，阴谋倾覆这一位崇高卓越的君王，从你的头顶直到你脚下的尘土，是一个满身污点的逆贼。要是你说一声“不”，这一柄剑，这只手臂和我的全身的勇气，都要在你的心脏上证明你在说谎。

埃德蒙　照理我应该问你的名字，可是你的外表既然这样英武，你的出言表明你有一定教养，虽然按照骑士的规则，我可以安全而合法地推迟应战，我却拒绝这样做；我把你所说的种种罪名掷回你的头上，让那像地狱一般可憎的谎话吞没你的心；这些罪名一滑而过，伤害不了什么，而我的这柄剑却会将它们直刺入你的心头，让它们永远待在那里。吹起来，喇叭！（号角声。二人决斗。埃德蒙倒地）

奥本尼　留他活命，留他活命！

戈纳瑞　这是诡计，葛罗斯特，按照决斗的法律，你尽可以不接受一个不知名的对手的挑战；你不是被人打败，你是中了人家的计了。

奥本尼　闭住你的嘴，妇人，否则我要用这一张纸塞住它了。等一下，骑士。你这比一切恶名更恶的恶人，读读你自己的罪恶吧。不要撕，太太，我看你是认识这封信的。（以信授埃德蒙）

戈纳瑞　即使我干了这样的事，法律是我的，不是你的；谁能够控诉我？（下）

奥本尼　岂有此理！你知道这封信吗？

埃德蒙　我知道的事不要问我。

奥本尼　追上她去，她现在情急了，管住她。（一军官下）

埃德蒙　你所指责我的事情，我全都做了；而且我所干的事更多，多得多；总有一天会全部暴露的。现在这些事已成过去，我也要过去了。——可是你是什么人，会有此运气打赢我？假如你是一个贵族，我愿意对你不记仇恨。

埃德加　让我们互相宽恕吧。在血统上我并不比你低微，埃德蒙，要是我的出身比你更高贵，你尤其不该那样陷害我。我的名字是埃德加，你的父亲的儿子。天神是公正的，他们利用我们的风流罪过惩罚我们；他在黑暗邪恶的地方种下了你的生命，结果使他丧失了他的眼睛。

埃德蒙　你说得对，这是真的。命运的车轮已经转满一圈，我落到了这个地方。

奥本尼　我一看见你的仪态步法，就觉得你是一个尊贵的人。我必须拥抱你。让悔恨碎裂我的心，要是我曾经憎恨过你或你的父亲。

埃德加　殿下，我一向知道您的仁慈。

奥本尼　你把自己藏匿在什么地方？你怎么知道你父亲的灾难？

埃德加　殿下，我知道他的灾难，因为我就在他的身边照料他。听我讲一段简短的故事，当我说完以后，啊，但愿我的心爆裂了吧！为了逃避那紧追着我的残酷的通缉令——我们大家都贪恋生活的甜蜜，宁愿每小时忍受死亡之痛，也不愿一下子死去——我为了逃避，披上了一身疯人的褴褛衣服，改扮成一副连狗都瞧不起的装束。在这样的乔装之下，我碰见了父亲，他的两个眼眶流血，那宝贵的眼珠还刚失去；我替他做向导，领着他，为他乞讨，把他从绝望之中拯救出来。啊！我不该一直向他瞒住自己的真相！直到约莫半小时以前，我已经披上甲胄，对成功虽有希望但无把握，我才请他为我祝福，把我的全部历程从头到尾告诉他知道；可是，唉！他的破碎的心太脆弱了，承受不了喜悦和悲伤这两种极端激情的冲突，他含着笑死了。

埃德蒙　你这番话很使我感动，而且可能有好处；可是说下去吧，看上去你还有一些更多的话要说。

奥本尼　要是还有比这更伤心的事，请不要说下去了吧；因为我听了这样的话，几乎要溶化成泪水了。

埃德加　对于不喜欢悲哀的人，这似乎已经是一个终点，可是还有一件悲哀的事，如果详加描述，会超出这个极限。当我正在放声大哭的时候，来了一个人，他认识我就是他所见过的那个疯丐，不敢接近我，可是后来他发现我究竟是什么人，能这样忍耐活下来，他就用强壮的双臂抱住我的头颈，大放悲声，好像要把天空都震碎一般。他倒身在我父亲的尸体上，讲出了关于李尔和他两个人的一段最凄惨的故事；他越讲越伤心，他的生命之弦都开始颤断了；那时候喇叭的声音已经响过两次，我只好抛下他一个人在昏迷之中。

奥本尼　可是这是什么人？

埃德加　肯特，殿下，被放逐的肯特。他一路上乔装改貌，跟随那把他视同仇敌的国王，替他躬操奴隶不如的贱役。

【一侍臣持一流血之刀上。

侍臣　救命！救命！救命啊！

埃德加　救什么命！

奥本尼　说呀，什么事？

埃德加　那把血淋淋的刀是什么意思？

侍臣　它还热腾腾地冒着气呢。它是从她的心窝里拔出来的——啊！她死了！

奥本尼　谁死了？说呀。

侍臣　您的夫人，殿下，您的夫人。她的妹妹也被她毒死了，她自己承认的。

埃德蒙　我跟她们两人都有婚姻之约，现在我们三个人可以在一块儿做夫妻啦。

埃德加　肯特来了。

奥本尼　把她们抬出来，不管有没有死。上天的这一个判决使我们颤栗，却不能引起我们的怜悯。（侍臣下）

【肯特上。

奥本尼　啊！这就是他吗？当前的变故使我不能按礼貌的要求对他施礼。

肯特　我来向我的王上道一声永久的晚安，他不在这里吗？

奥本尼　我们把一件重要的事情忘了！埃德蒙，王上呢？科迪利娅呢？肯特，你看见这情景吗？（众抬戈纳瑞、里甘二人尸体上）

肯特　哎哟！怎么会这样的？

埃德蒙　埃德蒙还是有人爱的：这一个为了我的缘故毒死了那一个，跟着她也自杀了。

奥本尼　正是这样。把她们的脸遮起来。

埃德蒙　我快要断气了，倒还想做一件违反我的本性的好事。赶快差人到城堡里去，因为我已经下令把李尔和科迪利娅处死。不要多说废话，迟一点就来不及啦。

奥本尼　跑！跑！跑呀！

埃德加　叫谁跑呀，殿下？——谁奉命干这件事的？送去你的一件什么东西，作为赦免的凭证。

埃德蒙　想得不错，把我的剑拿去给那队长。

奥本尼　快去，快去。（埃德加下）

埃德蒙　他从你的妻子和我两人的手里得到密令，把科迪利娅在狱中缢死，对外面说是她自己在绝望中自杀的。

奥本尼　神明保佑她！把他暂时抬出去。（众抬埃德蒙下）

【李尔抱科迪利娅尸体，埃德加、军官及其他人同上。

李尔　哀号吧，哀号吧，哀号吧，哀号吧！啊！你们都是些石头一样的人；要是我有你们的舌头和眼睛，我要用哭号和眼泪使天穹崩裂。她是一去不回的了。一个人死了还是活着，我是知道的；她已经像泥土一样死了。借一面镜子给我，要是她的气息还能够在镜面上呵起一层薄雾，那么她还没有死。

肯特　这就是上帝预言的世界末日吗？

埃德加　还是末日恐怖的预象？

奥本尼　天塌下来，一切都归于毁灭！

李尔　这根羽毛在动，她没有死！要是她还有活命，那么我感受过的一切悲哀还有机会得到补救。

肯特　（跪）啊，我的好主人。

李尔　请你走开！

埃德加　这是尊贵的肯特，您的朋友。

李尔　一场瘟疫降在你们身上，全是些凶手，奸贼！我本来可以把她救活的；现在她永远走了！科迪利娅，科迪利娅！等一等。嘿！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柔软温和，女儿家是应该这样的。我亲手杀死了那把你缢死的奴才。

军官　殿下，他真的把他杀死了。

李尔　我不是把他杀死了吗，汉子？从前我一举起我的宝刀，就可以叫他们吓得抱头鼠窜；现在年纪老啦，这些苦难消磨了我的精力。你是谁？老实告诉你吧，我的眼睛可不大好。

肯特　要是命运女神向人夸口，说有两个被她爱过和恨过的人，那么其中一个就在我们眼前。

李尔　我的眼睛太模糊啦。你不是肯特吗？

肯特　正是，您的仆人肯特。您的仆人卡厄斯呢？

李尔　他是一个好人，我可以告诉你；他发起性子来就打人，而且很快。他现在已经死了，烂了。

肯特　不，陛下，我就是那个人——

李尔　一会儿我再来弄清。

肯特　自从您开始遭遇变故以来，我一直跟随着您的不幸的足迹。

李尔　欢迎你到这里来。

肯特　其余一个都没有。一切都是凄惨的，黑暗的，毁灭性的。您的两个大女儿已经毁灭了自己，在绝望中死了。

李尔　嗯，我想是这样的。

奥本尼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们谒见他也是徒然的。

埃德加　全然是徒劳。

【一军官上。

军官　禀殿下，埃德蒙死了。

奥本尼　那在这里不过是小事一件。各位爵爷和尊贵的朋友，听我向你们说说我的打算：对于这一位老病衰弱的君王，我将要尽力给予可能的安慰；当他在世的时候，我将把最高的权力归还给他。（向埃德加、肯特）你们两位恢复你们应有的权利，我还要加赉你们额外的尊荣，褒扬你们过人的节行。一切朋友都要得到他们德行的报酬，一切仇敌都要尝到他们罪恶的苦杯。——啊！瞧，瞧！

李尔　我的可怜的弄人给缢死了！不，不，没有命了！为什么一条狗、一匹马、一只耗子，都有它们的生命，你却没有一丝呼吸？你是永不回来的了，永不，永不，永不，永不，永不！请你替我解开这个钮扣，谢谢你，先生。你看见吗？瞧着她，瞧，她的嘴唇，瞧那边，瞧那边！（死）

埃德加　他晕过去了！——陛下，陛下！

肯特　碎吧，心啊！碎吧！

埃德加　抬起头来，陛下。

肯特　不要烦扰他的灵魂。啊！让他安然死去吧，他恨那想要使他在这无情尘世的刑架上多抻拉一时的人。

埃德加　他真的去了。

肯特　他居然忍受了这么久的时候，真是一件奇事；他这阵只是勉强地活着。

奥本尼　把他们抬出去。我们现在要传令全国举哀。（向肯特、埃德加）——

两位朋友，帮我主持大政，

培养这已经受伤的国本。

肯特　不日间我就要登程上道；

我已经听见主上的呼召。

埃德加　这惨痛时刻的重担我们不能不背；

感到的就说出来，而不是堂皇应对。

最老的人忍受得最多，我们后生者流

将看不到这么多，也活不到这样长久。

（同下；奏丧礼进行曲）

注释

[1]踢足球当时只是下层市民的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