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游戏
Author: 雷钧
Date: 2019-05-26T16:00:00+00:00
Publisher: 新星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名：杀人游戏

作者：雷钧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9-05-01

ISBN：978-7-5133-3476-1

目录
CONTENTS

杀人杀人游戏

1

2

3

4

5

6

7

8

9

杀人鬼屋捉迷藏

1

2

3

4

5

6

7

8

9

10

杀人CHESS

1

2

3

4

5

6

7

8

杀人密室逃脱

1

2

3

4

5

6

7

杀人ONLINE

1

2

3

4

5

6

7

后记

杀人杀人游戏

1

北京确实是个奇怪的城市，论纬度，怎么也不能算低，但当这盛夏的高温来袭之际，却比南方更加凶猛三分。只是，明明已经待在开着中央空调的房间，还是热得汗流浃背，那就未免欺人太甚了。

“这破空调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边高声咒骂，一边把控制开关推往极限的最大风量，而调节温度的旋钮早就指向了十五摄氏度。

然而天花板上的出风口依旧气若游丝。

“放弃吧，就算你把开关掰折了也是白搭。”阿璃淡定地说，“真正的问题是物业为了节省电费，干脆把中央空调主机的功率给限制了，结果制冷量就只有那么点儿，这一整座大楼都在抢着用，怎么还能指望它会凉快。”

“岂有此理！我得找这帮孙子投诉去！”

“唉，上周你们在C市的时候，隔壁广告公司的人已经去吵过好几回了。物业说什么设备不能超负荷运转啦，否则就会有酿成火灾的危险啦，反正是诸如此类的推搪，所以他们也没有办法了。”

所谓低头不见抬头见，隔壁的事情我多少也了解一些。外面挂着的招牌虽然是广告公司，但那群人总是身穿奇装异服，头发染成各种炫目的颜色，说是混道上的也绝对不会有人怀疑——

“你是不是傻啊！！现在打对子不就把地主给放跑了吗？！”仿佛特意要证明这一点，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响的咆哮。作为分隔的一面薄墙，被这声浪冲击得瑟瑟发抖。

“你这白痴懂什么？！”另一人立即不甘示弱地回呛，“刚上来就把炸弹甩掉了还有脸说！！”

显而易见，隔壁又在进行日常的赌博活动，只可惜那几位的技术和牌品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因此多半都会以争执对骂而告终。要是连他们也在无耻的物业公司面前败下阵来的话——

“难道就什么办法都没有吗！”我不甘心地嚷嚷。

阿璃耸耸肩，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公平地说，她才是无辜遭殃的受害者——毕竟当初贪图相对低廉的租金，把办公室安设在这种不仅老旧而且黑心的写字楼，好像确实是我做的决定。

“要不然，咱们干脆搬家算了！”我抹了一把脑门儿上的汗，“CBD这地方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的就是写字楼。”这豪言壮语虽然掷地有声，但我们所处的偏僻地段，其实并没有被称作CBD的资格。

“那么，这个楼你看怎么样？”阿璃随手指向窗外的一幢商业大厦——事务所已经位于顶层，但还不及那座摩天大楼的腰际——漂亮的玻璃幕墙反射出耀眼的阳光，和这边脏兮兮的马赛克瓷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租金的话，大约是这里的三倍，不，四倍左右吧……”

“四倍……吗……”我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绝望的凉气从心内升起，酷热的感觉顿时一扫而光，额头上的水珠也变成了冷汗。

“噢，对了，”仿佛故意要落井下石，阿璃又递过来两个象征着不祥的信封，“这个月，还有上个月的电话费账单。记得先去交了哦。”她戴上耳机，自顾自地投入工作中了。

阿璃的全名是欧阳璃。在这家以我的名字注册的“夏亚事务所”里，她是唯一被雇用的员工。之所以不再增添人手，自然是因为生意实在惨淡的关系。显而易见，在这种情况下，挑三拣四就是一种承受不起的奢侈——无论是低报酬的繁重工作，或者是必须在六个小时内完成的紧急任务，事务所都只能照单全收，其中的难度亦不言而喻。以此衡量，阿璃的工作表现堪称无可挑剔——除了，时常会让我产生一种她才是老板的错觉以外。

我厌恶地把装有账单的信封扔到一边，粗暴地松了松衣领。不知何时，隔壁已经安静了下来，牌局似乎一如既往地不欢而散了。既然先前是在斗地主，而不是打麻将——我不失时机地展开推理——这就说明，那边刚好也是三个人吧。

“夏亚，你越是这样烦躁，只会让心率和血压升高，也就越会散发出更多的热量。”方程慢条斯理地说，“俗话说的‘心静自然凉’，从科学的角度看，还是很有道理的。”

我恶狠狠地瞪了这家伙一眼，无可否认，他身上连一滴汗都没出。游手好闲之徒，过得就是比较潇洒，倒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方程是我在大学时代的室友，虽然拥有了不起的心理学博士头衔，却又不务正业，一天到晚只在事务所里盘桓。不可思议的是，各种机缘巧合之下，竟让他协助警方解决了好几个疑难案件。我亦闲来无事，自恃少年时代也曾读过一些侦探小说，便依样画葫芦，将那些经历写成了几篇短文。更不知天高地厚，轻率地向有名的推理杂志投稿，想着万一哪天事务所实在经营不下去了，也不至于依靠父母接济度日。结局自然不难预料，薄弱的逻辑难以经得起人家的专业推敲，于是稿件无一幸免被退回来了。

尽管乏人问津，但横竖已经写出来了，放在那儿也是浪费；我索性便在事务所的官方主页上——美其名曰主页，其实只是一个博客罢了——开辟了一个小说栏目，专门用于发布这些故事。岂料冬去春来，我的文章依旧无人赏识，方程却逐渐声名鹊起。隔三岔五，总有些憧憬“名侦探”的委托人找上门来，不是寻找走丢的猫狗，便是跟踪出轨的丈夫。

外面的走廊传来一串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隔壁的这群怪人，我暗骂道，总是要等到忍不住了才拼命往厕所赶。男洗手间的小便区域偏偏又是开放的，不止一次，我被突然闯进来的家伙吓了一跳，手也不由自主地一抖——

忽然，门铃叮咚大作，却将我从那不堪回首的记忆中拯救了出来。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位“委托人”，似乎跟事务所的门铃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把它按坏誓不罢休。我瞥向方程，那张片刻之前还在自鸣得意的脸，此时已经耷拉了下来。对于莫名其妙地被当成侦探的事情，他似乎认为是我的过错。

“委托人”是一位小个子中年男士，看模样四十岁左右。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首先是两道长得出奇的眉毛，末梢呈光芒状炸裂，仿佛随时可能冒出火来。一套非常合身的深灰色西服，即使像我这种不识货的人，也能看得出来是相当高级的面料。滑稽的是，外套连同衬衣的袖子一起卷到了肘部；蚕丝领带被揉作一团，胡乱塞进了外套的侧口袋，孤独的领带夹却依旧歪斜地别在胸前。领口附近，点点汗湿的痕迹清晰可见，显然也正深受这高温的荼毒。

任谁都能轻易看出，他正陷于极度的焦急与绝望之中。难能可贵的是，即使如此，我们的客人仍然保持了得体的礼节。

“敝姓墨，是白雪集团董事长白峰先生的秘书。”他简短地自我介绍，同时递上名片。

我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本能反应，会不会是遇上骗子了。再仔细端详对方的名片，印刷倒也精美，但就算东西是真的，也不能证明此人并非冒名顶替。

“事发突然，请恕未能提前预约。”自称为董事长秘书的男人道，“冒昧来访，是因为有一件万分紧急之事，必须依仗方程博士的协助。”

好奇心逐渐盖过了怀疑——我想象不到，究竟有什么事情如此重要，能让白雪集团的核心人物屈尊光临。作为全国举足轻重的商业巨头，白雪集团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的名字。现任董事长白峰，更被视为本土企业家里的传奇人物，从一家默默无闻的小店开始，使白雪集团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成为赫赫有名的上市公司，近年来还在海外市场的扩张中颇有斩获。白峰本人自然也是各类财富榜上的常客。

“那么，请坐下说吧。”方程笑着指向一把椅子，友善和蔼的模样，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我却不由得担心起来，这个向来对委托人爱搭不理的家伙，假如一反常态，往往意味着十分不妙的事情。

“谢谢您，方博士。”秘书先生作势要坐下，但略一迟疑，还是选择继续站着。“当然，此事极为敏感，其保密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我记得，”方程摆手打断了他，“您刚才说过，这是一件紧急的事情？”

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这句话无疑刺中了要害。

“您说得对。那么，敝人就省却那些繁文缛节了。”墨秘书这么说着，但是反而加倍谨慎地选择措辞，“白峰先生的独生子栎常，目前正就读于T大学。在今天早些时候，被卷入了某个案件里面。”

“‘某个案件’？”方程略带嘲讽地重复道，“难道说，您还没弄明白具体是什么案件，就迫不及待到这里来了吗？”

“呃，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详细的情况现在还不太清楚。”墨秘书尴尬地扯出领带，抹去了额头上的汗珠。“可以确认的是，今天下午，栎常和几个朋友聚会。后来……嗯，似乎是发生了命案。”

“原来如此。”方程毫不惊讶地点了点头，“既然您会来找我，也就意味着，这位白栎常同学正是案件的嫌疑人吧？”

“栎常绝对是无辜的。”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墨秘书立即接道，仿佛已经练习了多次。“之所以会被当成……呃，嫌疑人，仅仅是因为案发的时候他刚好在现场而已。当然，警方也圈定了另外几名嫌疑人，凶手无疑就在他们之中。”

“唔。”方程沉吟道，“所以，您的委托内容是，找出真正的凶手，从而为他洗脱嫌疑？”

“请方博士务必俯允襄助。”墨秘书直觉事情有所进展，情绪也变得高涨起来了。“据敝人了解，目前包括栎常在内，所有嫌疑人都仍然被警方扣留在案发地点。现场的负责警官好像曾经与您合作过，假如是由您出面协助调查，相信不会有什么阻碍。车辆已经在楼下准备好，马上出发的话，三十分钟之内就能赶到……”

“且慢。”方程岿然不动，“恕我直言，单凭您的一面之词，并不能排除凶手就是白栎常的可能性。即使我同意参与此案的调查，也无法保证不会出现最糟糕的结果。请问，万一变成了那样的状况，您会要求我怎么做呢？”

“方博士言重了。”墨秘书连忙赔笑道，“当然，您不了解栎常，难免会有所疑虑。请放心，倘若经过调查，您认为凶手就是栎常的话，您完全不必顾忌，尽管如实向警方报告即可。只要您确信如此，无论敝人或者白峰先生，都绝对不会有任何怨言。”

方程歪着头，意味深长地重新打量了对方一番。小个子男人的一席话，似乎赢得了我朋友的刮目相看。

“另外，关于酬劳方面，您看……”

“您可能弄错了，我并不是什么侦探，也没有固定的收费标准。”方程倨傲地说，“假如侥幸不负所托，再来谈这个不迟。”

“当然，当然，是敝人言辞失当了。”秘书先生连忙讨好道。白雪集团财大气粗，对象又是董事长的独生子，自然不可能还去斤斤计较。“那么，事不宜迟……”

我看见，方程终于服从地站起来，又顺势向我招了招手。

这肯定是一件了不得的大案子，我在心中默念，无论如何也不容错过。不仅可以逃离这间犹如蒸笼一般的办公室，要是获得了优秀的素材，或许还能写出一个不那么差劲的故事——

“为什么？”冲口而出的话，却连自己都始料未及。

“夏先生，”墨秘书更是愕然，“您说什么？”

“我想，夏亚的意思是，”方程不满地白了我一眼，“既然您自信白栎常同学是无辜的，只是希望找出凶手的话，为什么不能直接交给警方处理呢？警方的侦查手段，自然比我这种外行人专业得多了。”

“原来如此。”墨秘书露出释然的样子，“不错，警方早晚也会证明栎常的清白。问题在于，对于上市公司来说，仅仅是‘早晚’这种程度并不足够。假如警方要花上两三天时间破案，就很难保证不会有消息泄露出去。万一，栎常再被带回公安局问话，那些无孔不入的媒体，立即就能编造出一系列极不负责任的新闻来。那样的话，毋庸讳言，公司的股价将会遭受非常严重的打击。对于白雪集团形象的损害，则更加无法衡量……”

但我依旧只是盯着方程，并没有听清楚我们的客人在说些什么。

为什么，你要接受委托？这是我原本打算发出的质问。当然，那家伙也会矢口否认，他同意扮演自己厌恶的侦探角色，是因为那份丰厚的酬劳，可以让我把事务所搬到旁边的商业大厦去。

“不过，之所以要惊动方博士的大驾，确实还存在另外一个原因。”秘书先生最后补充道，“那就是，在今天不幸亡故的，被害者的身份。”

2

长方形的桌子四周，距离均等地摆放着配套的八把椅子。当这些椅子上坐满了人以后，空间仍然显得足够宽敞，亦不至于过分空荡，仿佛就是为这个场合而专门定制的。

从远处看来，桌椅始终呈现深邃的纯黑；只有凑得近了，那金银相间、刺绣般的木纹才会浮现眼前。桌面上镶嵌着整块大理石，宛若风起云涌，竟十足一幅气势磅礴的泼墨山水。一侧墙上挂有著名书法家的真迹，与之相对的是一面金箔翠鸟屏风，又随意点缀着两株珍稀品种的兰花。奢华的氛围溶解于古朴的风格之中，似是浑然天成，不着痕迹地昭示出此间的尊贵。犹如一碗最上乘的红烧肉，滋味香浓醇厚，却完全不觉肥腻。

不过，此刻于桌旁围坐的众人，似乎仍未能体会其中的禅意。当然，以他们现在的年纪，也确实是情有可原。

手里握着一小沓扑克牌的白栎常，不断从中间抽出一两张，再仔细地叠回牌堆顶上。这样重复了好几次后，他把所有纸牌背面朝上，摊放在桌子中央。

“好了，请抽牌吧。”

作为白雪集团将来必然的接班人，白栎常目前就读于T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同时也担任了T大推理协会的会长一职。身为会长，洗牌的任务当仁不让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真受不了，你们还没杀够吗？”只听一个女孩极不耐烦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与生俱来的骄纵。

这位将手臂交叉在胸前，倨傲地扬着头，分明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女孩，是一年级的新生黄昕。而这根深蒂固的大小姐脾气，则无疑来源于她的父亲——国内地产大亨、天阳集团的主席黄天阳先生。近年来，白雪集团确实是商界当之无愧的明星，其扩张速度令人瞩目；但就整体规模而言，仍然比已经在业内扎根多年的天阳集团稍逊一筹。两位掌门人黄天阳和白峰惺惺相惜，也曾在多个领域有过愉快的合作。

“你这么说，”白栎常不太给面子地戳穿了她，“无非就是因为自己一直没能抽到杀手吧？”

“我才不会像你们那么无聊。”黄昕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呵呵，还好意思自称什么推理协会呢。”

白栎常熟知对方的性格，也就不再和她争辩，只是一笑置之。

“修修，”黄昕继续颐指气使，“你今天手气不错，这次先替我抽一张。”

坐在桌子远端，那个被唤作“修修”的男孩，闻言忙不迭地扑向白栎常刚刚洗匀的八张扑克牌。只见他右手捏个剑诀，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召来了哪路大仙；一番举棋不定后，才郑重其事地以指尖按住一张牌，虔诚地推到了大小姐的面前。

遗憾的是，这谄媚的举动显然没能讨得欢心。黄昕鄙夷地瞪了他一眼，轻轻掀起扑克牌的一角，随即又把它甩回了桌上。

“哼！没用的家伙，就不要在那儿装神弄鬼！”

噤若寒蝉的男孩丝毫不敢反驳，只好尴尬地捋了捋额前的一束头发，竭力在清秀的脸上保持微笑。

公平地说，他也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美男子，不仅有英俊的相貌，更拥有运动员般的颀长身材。因此并不难理解，即将从T大计算机系毕业的他，今后准备往演艺界发展的志向——事实上，此前某电视台举办的人气偶像选秀节目上，就已经出现过“蓝修予”这个名字，只可惜他早早便被淘汰。而与黄昕开始以恋人的身份出双入对，则是在那之后不久的事。

“要是我抽到了杀手的话，说不定也会故意这么说吧。”

坐在黄昕对面，蓄短发的女孩一边不经意地说着，一边给自己抽了一张牌。但她根本连看都不看，便随手搁在一旁。在她面前，一座颇具规模的纸牌城堡巍然矗立——拆开这副扑克牌后，白栎常只选取了其中八张，剩余的部分，则悉数交给了这位名叫穆紫的女孩。她所在的建筑系，正是T大引以为豪的学科。

“可不是什么‘说不定’啊，”座位位于黄昕与穆紫之间，模样粗犷的高大男孩朱壑发出爽朗的笑声，“之前你明明就已经这么干过了。”朱壑是法律系四年级的学生，同时也是T大推协的创始人兼首任会长。他从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获得了进入某法律事务所实习的机会，也立刻把加班当成了家常便饭；于是顺理成章，推协会长的职位便交由白栎常接任。

“有吗？”穆紫头也不抬，用指尖捏着两张牌，小心翼翼地拼出了哥特式的尖顶。

某个角落，传来了两下清脆的敲门声。一名西装笔挺的服务生，犹如凭空出现的幽灵，在屏风背后开启了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服务生推进来一辆小型餐车，上面铺着整齐雪白的桌布，再以色彩素雅的鲜花作为装饰。

“算了，”黄昕阴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就当是看在这杯马天尼的分上……”

正如大小姐所说的那样，服务生送来了先前追加的饮料。这已经是黄昕点的第三杯马天尼了——没关系，房间里当然附设了功能齐全的化妆间。训练有素的服务生在纸牌城堡旁边放下一个杯垫，再端上穆紫要的混合果汁，即使是那座脆弱的建筑，也感受不到哪怕最轻微的晃动。

于是按照逆时针的顺序，造型迥异的酒杯依次粉墨登场。当朱壑得到一瓶跃动着气泡的可乐以后，服务生向年轻的客人们略微欠身，同样从侧门退下，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嘿，不管谁抽到了杀手，反正我是法官。”黄旻兴奋地宣布，同时翻开了手上的牌。在五十四张扑克牌中，唯有它的图案是独一无二的——黑桃A，象征着游戏中至高无上的权力。

黄旻是黄昕的哥哥，换句话说，也就是天阳集团主席黄天阳的儿子。黄旻与白栎常同年，因为各自父亲的关系早就相识，从同一所高中毕业后，如今又在T大经管学院重逢。

“Your Honor，至于那么开心吗？”一个千娇百媚的声音笑嗔道。仅从句子中刻意掺杂的英文单词，便能知道说话的是外语系的校花金思思。她右手轻抬，看似不经意地挽起一绺秀发，露出明艳照人的侧脸与小巧玲珑的耳朵。沉甸甸的耳环上，赫然垂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宝石，光芒夺目，让邻座的白栎常也不禁眯起眼睛。

连续三次当选T大小姐，金思思不仅仅限于T大，即使在全北京的高校圈中都称得上是偶像级别的人物。从她与黄旻正式交往算起，至今已经接近一年——对于那位女友换得比袜子还勤快的花花公子来说，这委实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虽然，黄旻身边还有其他关系暧昧的异性，也早已算不上什么秘密。

“你那个是iced tea吗？”金思思指着黄旻新点的饮料，“让我也尝一口好不好？”话虽如此，但她不需要等待回答，便轻舒玉臂，若无其事地将他面前的杯子拿走。只有情侣之间，才能理所当然地分享一切——校花小姐以这种优雅的方式，清楚地划定了势力范围。

琥珀色的液体，漂浮的巨大冰块，切成薄片的新鲜柠檬。乍看上去，那确实就像一杯普通的冰红茶。然而，这种叫作长岛冰茶的东西，却是由伏特加、朗姆酒、琴酒和龙舌兰等多种烈酒调配而成的。

“Oh my God！！好难喝！”金思思忍不住叫出了声。看她眼眶通红，泪珠儿来回打转的样子，倒不像是在故作姿态。纤纤玉指捂住了嘴，似乎拿不定主意是该咽下去还是吐出来。

黄旻兴致盎然地欣赏着这令人浮想联翩的画面，甚至忘了拿回那杯被嫌弃的鸡尾酒。同座的另外三个女孩，却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开，黄昕的脸上更毫不掩饰地写满了厌恶。

这时候，桌面上还剩下两张牌。

“小芹，该你了。”白栎常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对他而言，这个名字无疑是特别的。

柳芹绿嫣然一笑，依言抽走了其中一张。数年前，两人刚刚进入T大不久，白栎常跑到化学实验室去向她表白的故事，如今依旧广为流传。尽管一样家世显赫，但与黄旻截然不同，行事低调的白栎常从未沾染任何绯闻。不难理解，在大多数人眼中，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最后的一张牌，自然是属于白栎常自己的。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便重新盖好放在面前。

舞台于是移交给抽到了黑桃A的黄旻。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法官大人询问道，“阿紫，你确定看过牌了？”

穆紫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黄昕则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表示鄙夷的闷哼。除此以外，其他人都没有回应。

游戏开始。

一片寂静中，响起了黄旻孤独的声音：

“天黑了，请闭上眼睛。”

3

这便是大名鼎鼎，在年轻人中间风靡一时的“杀人游戏”。要想获得胜利，不仅需要具备优秀的洞察力、逻辑推理和辩论口才，过硬的心理素质更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即使杀手的身份遭到拆穿，仍然能够面不改色地砌词狡辩。从这个角度看来，确实是颇适合在推理协会开展的活动。

关于杀人游戏的起源，历来众说纷纭。其中最流行的一种说法，是诞生于普林斯顿大学的MBA课程，目的是培养学生的团队精神。然而，可以断定真相并非如此——事实上，这所著名的常春藤盟校，根本没有设立过商学院。之所以会产生误解，大概只是因为在杀人游戏的传播过程中，普林斯顿大学是相当重要的一站吧。

同样是来源于美国，但从新泽西转到了千里之外的加利福尼亚，也有意见认为，是硅谷从业人员为了缓解工作压力而创制的。另一种浪漫色彩更加浓厚的看法则是，一群受困于暴风雪的登山爱好者，在等待天气转晴的无聊时光中发明了这个游戏。

不过，杀人游戏问世的真正时间，可能还要早得多。出版于一九五〇年，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名作《谋杀启事》，就已经提到了“谋杀游戏”的名字；其中某些细节，与现代常见的版本也有异曲同工之处。

总之，比较一致的观点是，杀人游戏首先出现在国外；至于传入中国并迅速流行起来，则是在千禧年前后，亦即十年前的事情。当时，我正好与现在的白栎常年纪相仿，也立刻便成了忠实爱好者。

游戏的基本规则十分简单。一局开始之前，每位参与者首先通过抽取扑克牌的方法，确定各自的身份。这时，抽中“法官”的人要将自己的牌亮出，就像黄旻所做的那样。法官将担任类似裁判的角色，并不属于任何一方，而是给出必要的指示以及引导游戏的进行。游戏是回合制，每个回合代表一天的时间，进一步又分为“晚上”和“白天”两个阶段。扮演“杀手”的人，利用每天晚上的机会行凶，指定一名“好人”并将其杀害；到了白天，则首先由法官宣布被害者的身份，之后进入讨论和投票阶段，目标自然是找出隐藏在众人中的杀手。

在这座虚拟的“暴风雪山庄”中，假如杀手成功地躲过了搜查，并最终实现“无人生还”的话，本局游戏就是杀手赢了；相反，万一身份暴露，杀手则会立即被施以“极刑”，游戏也将以好人一方获胜的结果提前结束。显而易见，与普普通通的好人相比，还是杀手的身份更加刺激有趣。不过由于杀手的数量有限——在八人游戏中，通常只会设置一名杀手——像黄昕这样一直没能抽中也不足为奇，只是因为发生在大小姐的身上，才变成了无法忍受的情形。

黄旻并不理会妹妹是否还在发脾气，而是再三确认，她的眼睛已经紧闭——身为法官，必须保证所有人都遵守游戏规则。之后，他充满威严地下达了另一条指令：

“杀手，请出来。”

抽到了代表杀手的扑克牌的某人，这时依言睁开了眼睛。

黄旻的嘴角，不禁泛起了一丝表示“哼，原来是你”的冷笑。当然，除了杀手自己以外，其他人都没能看见。

悄无声息地，杀手伸出罪恶的手指，指向了在座的某个人。黄旻瞥了一眼那个目标，再次和杀手确认了一遍，微微颔首以示明白。于是杀手露出一抹狡诈的微笑，心满意足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是根据标准程序，法官大人还是补充了一句“杀手，请闭眼”，又故意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发出提示：

“天亮了，请睁开眼睛。”

重新获得视力的众人面面相觑，不消说都是一脸无辜。朱壑伸着懒腰，故意打了一个响亮的哈欠，假装真的是在清晨时分刚被唤醒的样子。

黄旻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说：

“昨天晚上，有一个可怜的人惨遭杀害。而这个人是……”

法官大人仿佛摇身一变成了死神，两道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忐忑不安的脸，最终停留在隐藏于纸牌城堡背后的女孩身上。

“阿紫，就是你。”

宣判引起了一阵微弱的喧哗，所有人都竭力表现出诧异的神情。其中，不久前才亲自把穆紫置于死地的那个人，能做到这一点殊为不易。

接下来便进入了白天的讨论时间，杀手也将在此面临最初的考验；但对于那些狡猾成性的罪犯来说，同样不失为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一般情况下，首先应该由坐在法官左侧的穆紫开始发言。不过，因为她已经“被杀”了，便依次顺推至她旁边的朱壑。在某些版本的规则中，还允许死者留下“死亡留言”，以协助推测杀手的身份——但事实上，死者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毒手，因此T大推协并未采用这个设定。

“毕竟只是第一轮，线索肯定是不足够的。”前任会长皱着浓眉，咕嘟咕嘟地灌下几口可乐，杯子登时空了大半。“不过，居然把阿紫当作第一个目标，这还真是奇怪……”

“你现在有权指控一个人为杀手。”黄旻打着官腔，“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放弃这项权利。”

受到指控的对象，将在这个白天的最后阶段接受投票。一旦“有罪”的赞成票超过总投票人数的一半，嫌疑人即会被“处刑”，同时需要亮出扑克牌表明身份——倘若真是杀手，那自然皆大欢喜；但万一是被冤枉的话，却相当于为杀手省掉了亲自动手的麻烦。

“那么，我就猜一下好了，杀掉阿紫的理由。”朱壑咧嘴一笑，随手抹了抹被可乐沾湿的胡楂。“刚才在抽牌的时候，阿紫曾经说过一句非常有趣的话。或许，正因为她无意中说出了真相，所以才会遭到灭口。”

严格地说，朱壑并未指名道姓，不过每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真是愚蠢！”黄昕的反击毫不留情。

“肃静！！”她的哥哥厉声制止道，“未经允许不可以擅自发言！朱壑，你确定是要指控小昕吗？好吧，我明白了。”

相当不凑巧的是，紧接着就轮到了黄昕发言。大小姐黑着脸，双唇抿成了一根细线。

“你刚才不是有很多话要说的吗？”黄旻问，“现在你可以尽情反驳了。”

妹妹咬牙切齿，用最冰冷的目光瞥了哥哥一眼，之后便转过头去，自顾自地拨弄马天尼里的青橄榄。

黄旻苦笑着转向下一个人：“老白，该你了。”

“现在就要指控小昕的话，也许有点儿太武断了。虽然，朱壑刚才陈述的动机，不得不说也很合理。”白栎常道，“站在小昕的立场上，如果我是杀手，我大概也会那样做吧。”

“这么说，你也不打算提出其他嫌疑人了？”

“不错。”

与一直闪烁其词，两边都不愿意得罪的白栎常相比，金思思则明显要坦率得多。“依我看，杀手就是小昕也不奇怪嘛。I mean，别忘了，那张牌可是由手气很好的‘修修’抽出来的哦。”

“请允许发言。”蓝修予一本正经地举起了手。

“同意。”黄旻点点头。

“我承认，今天我确实抽到过不少次杀手。但就概率论而言，过去已经发生的事件，对当前这一局并没有任何影响。”

“前提是，”校花小姐咯咯地笑着说，“你没有在那张牌上mark了一个什么记号的话……”

轮到蓝修予的回合，丝毫不出所料，他不遗余力地为大小姐开脱：假如黄昕真是杀手的话，首先杀掉穆紫，只会引起大家的怀疑，因此她不可能去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

“不妨试想一下，要是杀手另有其人呢？那么，在抽牌过程中发生的这次小插曲，对于杀手简直就是天赐良机。也就是说，杀手的根本目的，并非单纯地杀掉阿紫，更重要的是陷害小昕，从而保证自身的安全。”

平心而论，蓝修予的这番分析，确实也有一定的道理。

“既然如此，”黄旻追问，“你是要指控小昕以外的人吗？”

“很反常啊，朱壑。”蓝修予轻轻敲着桌面，“明明还只是第一轮，就迫不及待提出了指控。当然，如果他才是杀手，希望尽快减少存活人数的话，一切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最后一个发言的柳芹绿，决定采取相对保守的策略。“在没有更明确的证据之前，不应该随便猜测。”她简单地说。

“下面进行这一轮的投票。”黄旻总结道，“受到指控的包括朱壑和小昕，但是，不允许同时给两个人投赞成票。目前共有六人存活，因此只有四票或以上才能定罪。那么，赞成朱壑是杀手的，请举手。”

唯一一个举手的人是蓝修予。他讨好地望向黄昕，脸上还挂着招牌式的迷人微笑，然而大小姐的气兀自未消，根本没去看他一眼。

“只有一票，不能通过。”黄旻宣布。

然后是关于指控黄昕是杀手的投票。朱壑首先投了赞成票，犹豫不决的则包括白栎常和金思思。最终白栎常举起了手，而校花小姐还是按兵不动。不过即使算上她这一票，也只有三票而已，并不满足超过半数的条件。

“漫长的一天即将结束。”黄旻长呼一口气，再次说出那句台词，“天黑了，请闭上眼睛。”

在“第二天晚上”被杀的人是朱壑。死人必须保持沉默，这对于憋了一肚子话的朱壑来说，几乎真的要了他的老命。但另一具“尸体”，穆紫却毫不介意，仍然潜心于纸牌城堡的建设。从这个角度考虑，把她作为第一个目标的，或许倒是一位善解人意的杀手。

为了公平起见，本回合将采用相反的发言顺序。因此，黄旻首先询问柳芹绿的意见。

“朱壑指控小昕以后，自己马上就被杀了。”她沉吟道，“但我想，小昕应该不会做这么明显的事。这样的话，也许是……”

柳芹绿意味深长地看了蓝修予一眼。后者愕然地双手一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来确认一下，”黄旻道，“你是要指控蓝修予吗？”

“如果我现在提出了指控，之后也必须要投赞成票，对吗？”

“对，这是规定。”

“那么，”柳芹绿摇摇头，“我放弃指控的权利。”

尽管如此，第二个发言的蓝修予，仍然是一副蒙受了不白之冤的样子。

“我并没有向阿紫下手的理由，对吧？而且，小芹你忘记了吗？”他满脸委屈地看着柳芹绿，“杀手也是可以‘自杀’的啊。”

并不适用于所有规则，但在T大推协进行的杀人游戏中，杀手可以伪装自身的死亡，也就是俗称的“自杀”诡计。只要不被识破，杀手便能打着被害者的幌子，不断作案却不会遭受怀疑。相对地，实施诡计的代价也十分高昂，不仅必须牺牲一个回合，更致命的是此后将会失去发言和投票的权利。所以，对于杀手来说，“自杀”无异于一柄双刃剑。除非是深谙此道的高手，否则实在不应该轻易尝试——

“如果有谁擅长诡计的话，恐怕非朱壑莫属。”蓝修予振振有词，“大家请注意，上一轮他就已经被怀疑了，因此不得不兵行险着。退一万步说，即使我是杀手，也绝对不会杀掉朱壑，而应该留着他替我分担嫌疑，不是吗？”

“有趣的理论。”金思思难得对蓝修予表示赞赏，却又立即话锋一转，“Unfortunately，我还是觉得你更可疑一些。”

“自杀太冒险了，尤其还只是进行到第二轮，我不认为朱壑会那么做。”白栎常道，“我同意女士们的意见，杀手应该又是蓝修予。”

“可是，她们并没有提出指控。”黄旻提醒道。

“真没办法，”白栎常挠挠头，“那我指控蓝修予为杀手。”

最后的发言机会属于黄昕，而大小姐仍然对哥哥不理不睬。

不过到了投票阶段，她却在朱壑的名字响起之后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同时举手的，自然还有提出指控的蓝修予。而金思思犹豫再三后，最终也投出了非常关键的一票。

“共有三票赞成，超过余下五个人的半数，朱壑罪名成立。”黄旻不容置疑地宣布结果。“虽然老白还指控了蓝修予，但两名嫌疑人不能同时有罪，因此不再进行投票。”

“其实我感觉修修more likely是杀手，”校花小姐为自己前后矛盾的行动做出解释，“Nevertheless，‘与其冤死好人，不如冤枉死人’，这句话也是朱壑教给我的。”

站在好人一方的角度，保证存活人数非常重要，因此金思思采取的策略无疑十分正确——当然，假如她才是那个故弄玄虚的杀手，却又另当别论了。

至少在表面上，朱壑已经被杀，所以相比起“处刑”来，这更像是一次“验尸”。在黄旻的命令下，他坦然翻开面前的扑克牌，拿在手上展示，让每个人都能清楚看见。

红桃10。

所有扮演好人的角色，都以红桃花色的牌来代表——朱壑是被冤枉的。

可恶的杀手还在逍遥法外，游戏必须继续。

一直不停说话的法官大人，此刻也难免有些口干舌燥。于是黄旻呷了一口长岛冰茶，然后宣告第三天晚上的降临。

杀手得到召唤，指定了下一个受害者，又重新遁入黑暗之中。

天，却并没有像预期那样再次亮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远远超过正常范围。闭着眼睛的众人心中，不安的感觉逐渐蔓延。

首先按捺不住的是黄昕。

“搞什么这么慢？”她好像忘记了，自己还在发脾气。

仿佛是对妹妹的回应一般，从黄旻座位的方向，蓦地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啊——咳咳——啊——”犹如野兽的垂死挣扎。

咚——在谁都没能反应过来之前，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倒在地上。

“喂，你不要紧吧……”

“呜呜，全塌了……”

“What the hell is going on？”

这时候，已经不止一个人擅自睁开了眼睛。

随即，女孩子们惊惧的尖叫声，在刚刚完成了杀人游戏的房间中激烈回荡。

4

“画一张座位图吧。”看着屏幕上的原稿，方程如是说道。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我正趴在键盘上搜索枯肠，试图还原出案件发生的那个瞬间，丝毫没有察觉那家伙跑到了身后。

“你什么时候也对我写的东西感兴趣了？”我不满地咕哝道。

方程只是莫名其妙地摇摇头。“画一张座位图吧。”他语气坚决地重复了一遍。

“但那是多此一举。”我不服气地反驳道，“文中已经明确给出了座位关系的线索，只需要一点简单的推理而已。”

“哎，是吗？”

“首先，桌子是长方形的，八个人距离均等地坐在四周——要同时满足以上条件，就只能在长边坐三个人，短边坐一个人。”

“那个，夏亚……”

“其中一条短边被蓝修予占据，因为他‘坐在桌子远端’，这是原文直接说明的事实；同时，黄昕和穆紫的座位是正对面，而朱壑却夹在她们中间，所以另一条短边上必定是朱壑。然后……”

“这种事情，”方程无情地打断了我，“根本没有人会在乎的。”

——然后，只要再参照白天时的发言顺序，就能知道所有人的座位了。这句话最终梗在了喉咙里。

“凭什么？”我气哼哼地问。

“假设，真的有人愿意去读这篇小说好了。”方程毫不客气地说，“即使如此，读者也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耗费精力，当然更不可能花时间翻回前面再看一遍。既然身为作者的你写下了一起案件，那么读者所关心的，就只有谁是凶手而已。”

谁是凶手——whodunit——我不由得想起了，这种类型小说的英文叫法。从掀开第一页开始，读者就已经了然于胸，诸多登场人物中必定将要出现死于非命的被害者，而罪恶的凶手也必定隐藏其间。正如“杀人游戏”一样，规则具体而明确，倘若背离了大众熟悉的套路，难免便会招致口诛笔伐。

可是，不应该只是这样的——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呐喊——我所憧憬的推理小说，明明还有更多值得继续探寻的可能性。

然而，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张意味着妥协的座位图（如图1-1）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值得庆幸的是，这次“谁是凶手”的问题有明确答案，因此我不必担心重蹈覆辙。当然，我也不会天真地以为，存在于方程假设中的读者们，仅仅获悉凶手的名字便能心满意足。一直以来，与whodunit如影随形的，还有howdunit和whydunit——

图1-1 T大学推理协会“杀人游戏”座位示意图

“犯罪的手法和动机……”

“这张图，正好可以用来说明那个简单的手法。”方程不以为意，“至于动机，更加没有深究的必要——按照这些小说的套路，接下来你就应该写道：那里每个人都拥有充分的作案动机。”

“哎！”我连忙喝止，“不要随便剧透嘛！”

“为什么会剧透呢？”方程诧异地反问道，“除非，你把这句话也记录下来了，那才是真正的剧透啊。”

5

无论如何，画出这张座位图并不困难。案发当天，我和方程抵达现场的时候，相关人等都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某位短发女孩面前散落着满桌纸牌，是曾经辉煌的残垣断壁。

所谓现场，是位于京城近郊，被燕山簇拥环抱的一家私人俱乐部。从地图上看，距离T大说远不远，说近倒也不近。无须赘言，该俱乐部仅对会员开放。因此墨秘书安排的一辆豪华轿车，除了客套以外，也可以说是进入现场的通行证。临近下班高峰，四环路一如既往地拥堵，斜阳的余晖炙烤着大地，车内却犹如江南春晓，道不尽的舒适畅快。

“为了避免流言蜚语，敝人不太适合露面，就在这里静候二位佳音。”当接近目的地的时候，秘书先生便提前下车，在路旁对着方程深鞠一躬，“那么，栎常的事情就拜托您了。”

不过在俱乐部内外，我们都没有遇上任何记者，所以那似乎是一项过于谨慎的行动。身穿制服的警员倒是络绎不绝，也有戴着口罩和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法医和鉴定人员，正在巨细无遗地搜集着证物。负责现场指挥的是有些日子没见的柯柔警官，正如墨秘书所说的那样，算得上是我们的老熟人了。

“你们总算来了。”饶是如此，她打招呼的方式却不怎么热情。

“你原本就知道我们会来？”我奇道。

“当然，否则为什么非得是我在这里恭候大驾呢？”

听她的语气，似乎是为了让方程能够顺利参与调查，才特地安排由柯柔负责此案。我不禁暗暗佩服白雪集团的通天手段。

沿着走廊拐了两个弯，我们跟随警官来到一处房间。“喏，”她推开门，“那就是你们的委托人。”

从门口的位置，我只能看见一个弱不禁风的瘦削背影。白栎常并未因为门扉发出的响声回头，只是怔怔地盯着桌子对面，那把空空如也的椅子。

椅子旁边的地板上贴着一圈白色胶带，围成一个不自然的人形。而黄旻的遗体，此刻已经被移出了房间。

“法医怎么说？”我问道，“死因查明了吗？”

柯柔点点头，只说了三个字：“氰化物。”

——人类已知最厉害的剧毒之一。其致命剂量约为一百毫克，而且发作极为迅速，假如通过口腔进入消化道，在一分钟内便会使人停止呼吸。换言之，一旦中毒，基本上就已经回天乏术。

我不由得把目光投向桌面，就在那把空椅子旁边，一个造型漂亮的玻璃杯吸引了我的注意。里面还有半杯红茶模样的液体，只是似乎沏得过于清淡。然而杯子外壁挂着的水珠，暗示这曾经是一杯冰镇的饮料，冰块融化后，便稀释了本来的颜色。

“那杯长岛冰茶，”警官敏锐地发现了我对玻璃杯的兴趣，“是死者生前最后喝下的饮料。”

“难不成……”

“是的，化验结果表明，那里面含有高浓度的氰化物，喝一小口就足以致人死亡。”

“夏亚，”方程插话道，“氰化物一般是固体还是液体？”

在化学方面，我自然谈不上多么专业。不过，对于这种推理小说中最常用的毒药，一知半解总还是有的。

“无论是氰化钾还是氰化钠，虽然可以作为晶体存在，但在空气中很容易受潮分解，释放出剧毒的氰化氢气体，而且也有相当的腐蚀性，所以通常还是以溶液的形式进行保存。”

“也就是说，”方程总结道，“凶手需要一个装毒药的容器。”

我立刻心领神会。其言下之意就是，只要搜查所有人的随身物品，便不难找出携带有可疑容器的那个人——

“这个容器么……”然而柯柔却毫不兴奋，“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那儿放着呢。”

她指向白栎常的后脑勺。我最初不明所以，随后才意识到，警官指的是桌子中央，恰好被坐着的男孩遮挡住的部分。

往侧面挪动两步，我便看见了，仿佛山雨欲来的大理石上，赫然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旁边竖立着一个记号为“1”的标签，表示这是一号证物原来所在的位置。

柯柔退到门外，和驻守在那里的警员低声交谈了几句，再回来时，手里已经拎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一号证物”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塑料瓶，瓶子的顶端形成弯曲的滴管，确保瓶内的液体被密封，但若向瓶身施加足够的压力，液体便能从滴管口流出。

“我想也用不着多说了，”她大方地把证物袋交给方程，“瓶子上没有任何指纹。”

确实如此。凶手公然弃置犯罪证据，却不慎留下指纹，这样的好运是不可能随便碰上的。

“另外，”警官补充道，“根据化验结果，除了黄旻的长岛冰茶以外，其他人的饮料里全部都没有毒。”

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桌子上，一瓶可乐几乎已经见底；而另一只高脚鸡尾酒杯则是完全空了，只剩下一小截橄榄梗。如果毒药不止下在一份饮料里面的话，现在还能坐在这里的，恐怕就不足七个人了。

“也就是说，凶手事先准备了毒药，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往死者的饮料中下毒。”我把已知的事实梳理了一遍，同时又产生了新的疑问，“然后呢？就这样把瓶子留在桌子上吗？怎么说也太显眼了吧？如果引起了目标的警觉，也许根本就不会喝下毒药了啊。”

“与其自己臆测，不如直接问一问他们吧。”柯柔道，“我已经让俱乐部的经理准备了单独问话的房间。不过，如果在那之后，还是无法找出凶手的话，我就只好把他们全部带回去了。”

“不必了。”我的朋友摇摇头，“既然是杀人游戏，当然要大家围在一起讨论才有意思。”

说话间，方程绕着桌子踱了半圈，拉开唯一空闲的那把椅子，堂而皇之地坐到了上面。

6

“这个瓶子，”七个人异口同声，“是在黄旻倒下以后才出现的。”

装有塑料瓶的证物袋就摆在方程手边。片刻之前，当着一众嫌疑人的面，他毫无保留地公开了警方的检验结果。柯柔秀眉轻蹙，或许是为把重要证据交给那家伙的轻率决定而感到后悔。

“当时，黄旻突然摔倒在地上，我们立即过去查看他的情况。”白栎常的声音嘶哑，或许还有些微颤抖，但语言的条理却十分清晰。“虽然我说不准具体有多久，但那段时间，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黄旻身上，凶手完全可以趁机把瓶子拿出来。”

“是的。”柳芹绿附和道，“后来当我们准备报警的时候，阿紫才发现桌子上多出来了一个瓶子。”

蓦然听见自己的名字，穆紫只好僵硬地点了点头。她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儿血色——当然，其他人其实也不遑多让。

“喂喂，”蓝修予的表情变得异常紧张，“你们这么说，不就等于承认了凶手就在我们之中吗？”

“Isn't that obvious already？”金思思耸耸肩，宛若事不关己。

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听懂了校花小姐的话，忽然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气氛也越发显得凝重了。

“刚才说，”须臾，蓝修予再次开口，“黄旻中的毒是氰化钾，对吗？”

“嗯，”方程的回答相当不负责任，“应该差不多。”

“那么，小芹，凶手就是你吧？”

骤然遭逢严厉的指控，柳芹绿猝不及防，竟连为自己辩护的话都说不出来。

“蓝修予，”白栎常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你凭什么这么说？”

“氰化钾属于化学药品，不是吗？我们之中，只有小芹是化学系的，也就是说，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到毒药。”

“有心想要的话，这东西在网上都不难买到。”朱壑摇摇头，“前不久，我们所才接了一个电镀厂危险品失窃的案子。”

“不管怎么说，小芹是最有机会拿到毒药的，你能否认这一点吗？”

“就算小芹能拿到毒药好了，”朱壑毫不退缩地盯着对方，“她又能在什么时候下毒呢？”

蓝修予把嘴张开了一半，然而最终并没能说出话来。

“毒是下在长岛冰茶里面的。”穆紫看着面前散落的纸牌，以及一杯几乎没怎么喝过的绿色果汁，“而这些饮料端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抽牌了。”

“正是如此。”朱壑点点头，“在那之后，游戏就开始了，谁也没有离开过座位。众目睽睽之下，小芹根本就没有下毒的机会。”

“那你倒是告诉我！”一直沉默不语的黄昕，此刻突然发难，“我哥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大小姐气势汹汹地指着朱壑的鼻子，仿佛化作了一头狮子，准备将眼前的猎物撕成碎片。白栎常试图拉住她，黄昕一甩手，正好击中了他的眼睛。

柯柔见状，急忙上前强行把二人分开。白栎常捂着脸，摆了摆手，示意并无大碍。

“总得有谁下了毒吧？”那边厢，黄昕却委屈地啜泣起来，“不然他为什么会死？”

“小昕说得对，”蓝修予立即不失时机地附和道，“一定有人把瓶子里的毒药放进了那杯长岛冰茶，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确实。”穆紫也无法反驳，“那样的话，凶手下毒，就只能是在游戏进行的过程中了。”

“In the night……”金思思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神秘的微笑，“当所有人都闭上眼睛的时候。”

杀人游戏的晚上，大家必须闭上眼睛，朱壑所说的“众目睽睽”也就无从谈起。对于心怀不轨的凶手而言，或许会出现可乘之机，不过——

“抱歉打断一下。”我说，“为什么是‘当所有人都闭上眼睛的时候’？在杀人游戏里，已经被杀手杀掉的人，应该是允许睁开眼睛的吧？”

“不，不可以的。”朱壑解释道，“虽然表面看来，退出游戏的人并不参加讨论，就算知道杀手的身份也不要紧。但实际上却经常会出现，因为有人突然笑了一声，或者一个异样的表情，而导致杀手身份暴露的情形。对于杀手来说，没有犯任何错误却输掉游戏，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所以我们修改了规则，在游戏的晚上阶段，不管是被杀手杀掉的人也好，还是被冤枉处刑的人也好，必须全部闭上眼睛。”

“但是——”穆紫欲言又止。

但是，仍然有一个人，由始至终都睁开眼睛，监视着一切秘密行动。那自然是担任“法官”的黄旻。

“要是其他人的话也就罢了。”白栎常沉吟道，“往黄旻的饮料里下毒，同时又不被他察觉，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吧。”

“那可不见得啊，老白。”朱壑语出惊人，“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做到。”

对于这番发言，柯柔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请你就刚才的话做出说明。”她语调平和，却不容拒绝地命令道。

“是，警官。”朱壑恭敬地说，“正如先前说过的那样，游戏开始以后，谁也没有离开过座位。所以，凶手在下毒的时候，应该是手持药瓶，伸到长岛冰茶的杯子上方，然后挤压出毒液。黄旻的座位是在桌子的中间，每个人都能够得到……”

“除了你自己以外。”穆紫淡淡说道。

“喂，”蓝修予又叫了起来，“我的座位和他一样，都是离黄旻最远的。你把朱壑排除了，为什么不排除我？”

“修修，”不知何时，黄昕已经停止了抽泣，冷冷道，“你们坐在那里，因为你们两个是最高的，不是吗？”

按我的粗略目测，蓝修予的身高和我差不多，朱壑大概还要更高一些。即使坐在桌子远端，要触及方程面前的杯子，从距离上说并不成问题。

“我想阿紫是指，当时在桌面上，还有她垒起来的纸牌城堡，刚好挡在了我和黄旻的杯子中间。”朱壑从容地说，“确实，我们之所以选择这两个位置，也是为了大家抽牌的时候比较方便。无论如何，我并不打算就此把自己排除在外。倒是你，蓝修予，你在紧张什么呢？”

蓝修予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但黄昕有言在先，他断然不敢造次。

“不过，能够下毒是一回事，不被发现则是另一回事。”朱壑便继续道，“所以，下毒的时间，只能是在大家看不见的‘晚上’。”

“这个刚才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大小姐不耐烦地说。

“问题在于，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的凶手，有可能准确地把毒药滴入长岛冰茶中吗？”

“Absolutely not。”金思思毫不犹豫地回答。

“也许，”柳芹绿道，“凶手只是假装闭上了眼睛，其实还是可以看见的？”

“法官是黄旻的话，”白栎常却道，“我觉得不可能。”另外几人也纷纷点头赞成。

“所以，”朱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真正有机会下毒的，其实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杀手。在法官的召唤下，可以在夜里睁开眼睛的杀手。

“但是！”黄昕并不轻易买账，“就算杀手想要下毒，不是一样会被哥哥看见吗？”

“不错。”不难看出，朱壑对她的质疑十分欢迎，“这就不得不说到了，杀手杀掉阿紫的理由。”

再次冷不防地被点名，穆紫似乎已经麻木了。

“刚才我们曾经说过，凶手在下毒的时候，必须把手伸出去。”朱壑比画着伸手的动作，“通常来说，这个动作一定会引起黄旻的注意。但是，有一种情况是例外的——在这种情况下，黄旻会认为，凶手伸手是自然合理的举动，而忽略了，那个被偷偷藏在手里的毒药瓶。”

“指定要杀的人……吗？”柳芹绿喃喃道。

“完全正确。”朱壑用力地点点头，“当杀手指定了一个目标，身为法官的黄旻，会下意识地望向被害人，然后和杀手再次确认。在这视线移开的瞬间，凶手就有机会挤出瓶子里的毒药。所以，杀手，也就是凶手，必须杀掉阿紫。因为从他的座位，朝着长岛冰茶伸出手去的话，他只能指到阿紫！”

“蓝修予！！！你？！”黄昕眼看着就要拍案而起，但却被背后早有准备的柯柔提前按住了。

“小昕，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蓝修予慌忙大叫，双手像疯子一般摇摆，仿佛面前飞舞着一群只有他看得见的马蜂。“对了！朱壑，你自己不也一样被杀了吗？从小芹那里向长岛冰茶伸手，也只能指到你，不是吗？！”

“但是，”朱壑平静地说，“我是第二个被杀的。”

“这第几个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穆紫出其不意地接道，“如果不在第一天晚上就完成下毒的话，杀手无法保证，自己不会马上被揭穿，也无法保证我不会被冤死。错过了这局游戏，可能就再也没有下毒的机会了。”

她说的是“我”，无疑已经将对方认定为凶手。

“至于留在瓶子上的指纹，只要找一张纸巾擦掉，然后在化妆间的马桶里冲走就行了。”朱壑把剩余的细节补充完整，“蓝修予，当我们等待警察到场的时候，你去过化妆间吧？”

“我有什么理由要杀他？！”蓝修予吼道，带着众叛亲离的绝望。

“动机的话，我可是知道的哦——修修。”金思思笑靥如花，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完整的中文。

“你说什么？！”

“Long story short，你之所以接近小昕，千方百计对她献殷勤，无非只是想让她爸爸投资一部电影给你当主角吧。可惜的是，却被黄旻从中作梗，破坏了你的如意算盘。”金思思言之凿凿，“Besides，他还当面嘲笑了你，什么‘癞蛤蟆也该有点儿自知之明’，是不是？”

“你、你怎么……”

“我怎么会知道的，对吗？”校花小姐挤出一个悲伤的表情，“Poor 修修，黄旻可是把这件事当成笑话来说的哦。”

蓝修予低下头，口中喘着粗气，双手按在桌子上，由于愤怒而浑身发抖。看上去倒真有几分癞蛤蟆的模样。

“那……你自己……又怎么样？”他咬牙切齿地说，“难道你敢说，你和黄旻在一起，不是冲着他的钱去的？”

“咦？”金思思俏皮地嘟起了樱唇，“我并没有deny啊。”

“已经够了，蓝修予。”朱壑叹了口气，“如果是你干的，就趁现在承认了吧。”

“那么，你们都睁大眼睛看好了！！”蓝修予面露狰狞，一把抓起面前的扑克牌，用尽全力甩到了桌上。

红桃2。

“Oops。”金思思掩嘴轻呼。包括朱壑在内，还来不及收敛惊讶的每道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柳芹绿。

“不、不是我。”她怯生生地翻开牌，果然，是一张红桃5。

“究竟谁是杀手？！”黄昕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犹如叉子刮过玻璃的声音。

这时，又有一个人默默地把牌揭开。牌上印的虽然是小丑图案，却毫无欢乐滑稽的感觉，反而显得阴森诡异。小丑的脸化着惨白的妆，整个眼眶却是一片漆黑；头戴一顶黑白相间的礼帽，身上则披了一件斑马条纹的斗篷。

这是一张小王，有时候，又会被称为鬼牌。

代表杀手的扑克牌。

“是我。”白栎常忐忑不安地说。

7

“但是，我并不是凶手。”直到心神稍定，白栎常才开始辩解，“即使按照朱壑刚才所说的方法，我也无法在不被黄旻察觉的前提下，往他的饮料里面下毒。”

“确实，”朱壑愁眉不展，“从老白的位置，是不可能做到的。”

毫无征兆地，蓝修予发出了一阵近乎疯狂的大笑。

“喂喂，我记得你刚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哦？！什么‘有机会下毒的只有一个人’，什么‘杀手就是凶手’，难道现在全都不承认了吗？！”

“是我搞错了，”朱壑干巴巴地说，“抱歉。”

“哼，现在才想起来道歉，不嫌太晚了一些吗？”

“那你还想要怎么样？”

“算啦，”蓝修予却又突然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那就让我以德报怨，帮你证明你的理论吧。”

“证明……什么？”

“你自己亲口说过的，‘杀手也就是凶手’。该不会，只是因为杀手变成了白栎常，你就要包庇他吧？”

“就算老白是杀手，从他的座位，也没办法趁着指定目标的机会下毒。你倒是告诉我，他要怎么避开黄旻的注意……”

“嘘，嘘。”蓝修予很是无礼地打断了他，“但是啊，从小芹的座位，不就可以了吗？”

这回轮到朱壑目瞪口呆了。

“小芹的座位、黄旻的长岛冰茶，以及你的座位，刚好就在一条直线上，没错吧？”蓝修予扬扬得意，“在我之前，小芹也进去过一趟化妆间，没错吧？对了，小芹还可以轻易拿到氰化钾，也没错吧？黄旻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杀手是谁——所以，即使后来他们把抽到的牌对调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显而易见，此刻白栎常正处于较为不利的局面，身为他的代理人，我似乎应该感到焦虑才对。但不自觉间，我却为蓝修予击节赞赏起来了——这个给人第一印象只是虚有其表的家伙，明明已经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竟在转瞬之间就将形势完全逆转。

“如果是像你说的那样，”过了好一会儿，穆紫才道，“真正的杀手是小芹的话，为什么不在第一天晚上就下毒呢？”

“为什么要在第一天晚上下毒呢？”蓝修予立刻反问道，“你之前给出的理由是，杀手自己，或者下毒时必须指向的那个目标，有可能在第一轮投票中被判有罪——好吧，假如凶手是单独行动的话，这种担心也不无道理。但是，有罪裁定要求至少四张赞成票，只要有两个人，基本已经可以保证不会出现意外。事实上，当时也的确对朱壑投票了，我没记错的话，他们两位都没有举手。”

“你说老白和小芹交换了牌，”此消彼长之下，朱壑难免有些底气不足，“有什么证据吗？”

“哎呀，大律师请别开玩笑了。”越战越勇的蓝修予却举起双手，讽刺地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证据那么专业的东西，像我这种癞蛤蟆怎么可能会有嘛——不过呢，白栎常要置黄旻于死地的理由，或许我倒说得上来。”

“蓝修予，”黄昕发话道，“你说。”

看样子，“修修”这个称号，终究是一去不复返的了。那张好看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惨笑。

“说起来，小昕，这件事还是你告诉我的呢——你哥哥，黄旻他原本是准备到国外读大学的，后来听说白栎常考上了T大，便又找到学校，花了不少钱才进的经管学院。”

黄昕没有说话，那应该是默认了。

“然而，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跟白栎常根本就不是什么好朋友。黄旻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可以继续欺负他罢了。”

站在白栎常的立场上，案情似乎正朝着相当不妙的方向发展。那边，就连朱壑也在下意识地暗暗点头，足见所言非虚。我瞥向方程，那家伙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表面上，白雪集团和天阳集团是平起平坐的合作伙伴。但是，处于领导地位的，一直都是规模更大的天阳集团。”蓝修予直视白栎常道，“黄旻就是依仗这一点，对你呼来唤去，而你却不敢有半点反抗。你本来以为，到了大学以后就能和他分道扬镳，没想到他还是阴魂不散地跟过来了。于是你意识到，要想彻底挣脱黄旻的纠缠，就只有一个办法。”

“并不是这样的，我们……”白栎常的辩解苍白无力，“我的意思是，白雪集团和天阳集团，目前正在协同运作一个大型项目，尽管竞争十分激烈，但我们也是志在必得。然而，如果这时内部出了任何问题，之前的所有努力就要付诸东流，恐怕十个交易日内，两家公司的股价都将跌穿历史低点。我有什么理由，去做这种自取灭亡的事情呢？”

“对嘛，你总是要顾全大局。”蓝修予不近人情地说，“可是，人的忍耐总是有极限的。甚至，在你自己意识到之前，你已经对黄旻形成了强烈的，无可挽回的憎恨，必欲除之而后快……”

“请等一下。”白栎常打断了他的高谈阔论，“如你所言，只有当小芹是同谋的时候，我才有杀害黄旻的可能性，对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小芹对你，向来都是言听计从的吧。”

“蓝修予，”白栎常叹气道，“假设我真的想要杀死黄旻好了，你觉得，我会把小芹也一起拉下水吗？”

蓝修予一愣，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大概，他会毫不犹豫地把黄昕送入险境吧。

“这可不是游戏，”穆紫摇头道，“就算是栎常的要求，小芹也不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地下毒杀人啊。”

“是的。”朱壑表示同意，“再说，如果这是老白要杀黄旻的动机，三年前就应该动手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短暂的沉默过后，白栎常道：

“那个，我在想，凶手真的一定在我们之中吗？”

“你要怎么解释这东西？”黄昕冷冰冰地说，伸手指向证物袋里的塑料瓶。

“确实，装毒药的瓶子，只可能是我们中的某个人放在那里的。”白栎常承认道，“但是，这个人未必就是凶手啊。”

“What is that supposed to mean？”金思思眨了眨眼睛，周围顿时秋波荡漾。其他人也是一脸困惑。

“难道你们不觉得，这个手法，始终还是太勉强了吗？”白栎常道，“无论是小芹还是蓝修予，光是把瓶子藏进手心，姿势已经十分别扭，还要准确地挤出毒药，这成功率会有多高？在机会只得一次的前提下，有多少把握能不被黄旻发现？”

“可是，”穆紫道，“还有其他下毒的方法吗？”

“如果说，放下毒药瓶子的这个人，并没有下毒呢？”

“什么意思？”对于听不懂的话，黄昕绝对不会花时间去思考。

“也就是说，黄旻服下的，并非装在这个瓶子里的毒药。把毒药瓶放在显眼的地方，正是为了混淆视听——但是，即使如此，这个人顶多也只是帮凶，而不是凶手。”

“那么，”柳芹绿谨慎地问道，“毒药是怎么跑到黄旻的杯子里的？”

“既然不是从瓶子里来的，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从一开始，毒药就已经放在了长岛冰茶里面。”

“老白，你忘了吗？”朱壑摇摇头，“除了黄旻以外，思思也喝了一口长岛冰茶，但她并没有中毒。这就说明，毒药只能是在之后放进去的。”

“不，你忘了吗？”白栎常也摇摇头，“那个著名的‘冰块诡计’。”

我则暗暗点头。推理小说中的常客，经典的“冰块诡计”——把毒药包裹于冰块内部，然后投入本身无毒的饮料中。如此一来，立刻喝下饮料的人并不会中毒；但一段时间过后，随着冰块融化，里面的毒药便将释放出来，等待真正的目标上钩。“我当然知道冰块诡计。”朱壑似乎感觉被冒犯了，“问题在于，凶手有什么必要这样做呢？如果不是思思偶然喝了一口，这个诡计根本就没有意义。提前下毒的凶手，根本就不可能预见……啊！！”

在朱壑恍然大悟的惊呼声中，金思思侧起了可爱的脑袋。

“如果我是帮凶，”她笑意盈盈地看着白栎常，柔声道，“那就不是什么偶然了，对吗？”

“所以，”黄昕面无表情地说，“是你干的吗？”

“Nope。”

“动机的话，”一旁的蓝修予却冷笑道，“我可是知道的哦。”

“报复吗？啧，你这人还真是childish呢。”

“你自己也承认了，你觊觎的，是未来天阳集团主席夫人的宝座。”蓝修予并不理会她的讽刺，“那么，一旦这个前景受到了威胁，你将会怎么做？”

“哎呀，应该怎么做呢？”金思思捻着下巴，装作思索的样子，语气里却充满了嘲弄，“杀了他，能有助于确保主席夫人的位子吗？”

“不要再装模作样了，黄旻到处拈花惹草，其实你早就怀恨在心了吧？”

“Not really。”

“真的吗？就连他把穆紫的肚子搞大了，你也不在乎吗？”

“你这浑蛋！！！”只听见朱壑一声怒吼，挥舞着碗大的拳头，如猛虎下山般冲蓝修予奔将过来。柯柔却不慌不忙，看准时机上前半步，逮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又朝他的膝窝踢了一脚，瞬间便把这巨汉制服于地。

堪堪逃过了这顿揍，蓝修予那张嘴却丝毫不见收敛。“上个月，”他手舞足蹈地说，“她去医院做人流的时候，我可是亲眼看见了的！”

穆紫抱紧了双臂，将头埋在胸前，像风中的枯叶般不住发抖。

“蓝修予……”朱壑的脸被柯柔压在地上，吐字变得含混不清，“你、你给我闭嘴……”

“说起来，关于杀人动机这回事——”蓝修予居高临下地指着朱壑，“那个一直暗恋着穆紫，多少年了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等到她被黄旻弄上手了，还是只会天天喝得烂醉，然后对天发誓要把那小杂种碎尸万段的酒鬼，好像就是你吧？！”

“我说你们两个，就不能behave一小会儿？”金思思嗔道，“现在被当成凶手的人，是我啊！”

宛若天籁之音降临，校花小姐一发话，那两人居然真的安静了下来。柯柔认为朱壑不再构成威胁，便松开了他，后者悻悻地回到座位上。

“Thank you。”金思思嘉许道，又依旧微笑着望向白栎常，“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如果我是凶手，为什么要把毒药瓶放在桌子上？”

“那个……”被对方的气势所慑，白栎常明显出现了动摇，“当然是为了误导，让我们以为，毒药是后来才挤到长岛冰茶里的。”

“可是，只要警方进行搜身，就会立即发现这个毒药瓶，所以并没有特意把它放到桌面上去的必要。如果我真是凶手的话，我肯定要想方设法撇清自己的嫌疑——for instance，把瓶子藏到别人的包包里去。”

假设“冰块诡计”的理论成立，那么，金思思携带在身上的，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空的毒药瓶而已。与其等到案发后冒险把它放出来，提前看准机会往其他人身上栽赃，无疑才是明智之举。

白栎常目瞪口呆。校花小姐的话，没有丝毫反驳的余地。

“那就是说，”他宛若喃喃自语，“凶手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把瓶子放在桌面上吗？”

“或者，”柳芹绿低声道，“凶手是即使把瓶子放在桌面上，也绝对不会遭到怀疑的人。”

“你指的该不会是……”朱壑首先领悟了她的意思。

“当大家都闭着眼睛的时候，”白栎常分析道，“往自己的饮料里下毒，倒是容易得很。”

“然后故意留下毒药瓶，”蓝修予恨恨地说，“让我们背上杀人的罪名吗？！”

金思思又捻起了尖尖的下巴，穆紫则仍然像只缩成一团的刺猬，对一切充耳不闻。

“你们，”黄昕刻薄地说，“是杀人游戏玩傻了吗？”

“小昕……”

“你们要说哥哥是自杀的？！你们觉得那个人会自杀？！”

“小昕，我们并没有说黄旻是自杀的，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白栎常试图安抚她，但收效甚微。

“凶手明明就在你们之中。”黄昕的声音犹如乌云密布的天空，“你们当中的每一个，明明都巴不得他死掉。”

自然不会有那么不识趣的家伙，甘愿触犯雷霆之怒去提醒这位大小姐：跟天阳集团的一半继承权相比起来，其他人的那些动机，实在都算不上什么。

8

“喂喂，喂喂。”

柯柔朝方程招着手，就像在召唤一只调皮的猫咪。后者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游戏桌。

“不好意思啊，在你玩得正高兴的时候过来打扰。”警官板着脸，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必须要结束了，现场的调查工作。”

“可是，”我抗议道，“凶手还没确定呢？”

“那也没办法，只能先全部带回去，然后分别单独询问了——像他们这样的孩子，过不了多久就会坦白的。”

“可别小看了现在的孩子们啊。”方程挠挠脑袋，“搞不好，会让凶手逃掉的哦。”

“那么，大侦探，”柯柔没好气地说，“假如你有什么其他建议的话，现在就是时候说出来了。”

“嗯，我的建议是，只要带走一个人就够了。”

“你说什么？！”柯柔和我异口同声。

“五分钟。五分钟之内，凶手就会主动现身。”方程比画出五个指头，又倏然一变，向我摊开了手掌，“夏亚，你的手机是3G的吧？借我一下。”

我犹豫着递出了手机，眼前仿佛已经浮现了下个月的电话费账单。现在，支持3G技术的手机能以过去无法想象的速度上网，但费用可算不得便宜。

“别担心，不会花掉你多少流量的。”方程安慰道，“对了，趁着现在，你和警官也猜一下谁是凶手吧？”

话音刚落，他便径直返回座位，煞有介事地摆弄起我的手机来了。

“这里的信号不太好呢……”

“那家伙，”我喃喃道，更像是没话找话，“是说让我们猜凶手吗？”

“既然如此，”柯柔也无奈地耸耸肩，“你有在怀疑谁吗？”

方程明确指出了，凶手只是“一个人”——那就可以排除，白栎常与柳芹绿同谋，或者校花小姐跟某俱乐部员工里应外合的可能性。这么说来，刚才偶然听到的一句话，确实有令人难以释怀的地方。我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那个人。

“朱壑？”警官奇道，“为什么？”

“他喝的那个，”我指了指朱壑面前的瓶子，“应该是可乐吧？”

“这个倒是还没有化验过，有什么关系吗？”

“刚才，蓝修予无意中提到了，朱壑是个‘酒鬼’。这种事情没有特意编造的理由，朱壑本人也并未否认，所以应该就是事实。可是，今天他偏偏没有喝酒，你们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如果是准备实施犯罪的凶手，为了在关键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即使平日里嗜酒如命，今天也无论如何得忍耐下来。

“原来是这件事啊。”柯柔却摇头道，“不，朱壑不喝酒的原因，我想，大概只是为了回去的路上可以当司机吧。”

“当司机？”

“嗯，外面有他们开来的两辆车。如果每个人都喝了酒的话，要回去的时候可就不好办了。”

“哦。”

好不容易才注意到的细节，结论也会瞬间灰飞烟灭。所谓推理，原本就是件摇摆不定的事情。我倒算不上沮丧，因为如此一来，又提示了方向截然相反的另一种解释：既然朱壑要考虑返程时的交通安排，说明他认为，他们会平安无事地离开这里。

而凶手，早已知道案发后警方会展开调查，根本就没有回去的机会——

“硫代硫酸钠！”

我的思路，被突然响起的一声怪叫打断。循声望去，只见方程正兴奋地挥舞着我的手机。

“这是从网上查到的，硫代硫酸钠是氰化物的有效解毒剂——‘能和游离的氰离子相结合，使其变为无毒的硫氰酸盐’。”他向化学系的柳芹绿求证，“小芹同学，这说得对吗？”

“嗯，完全正确。”柳芹绿回答道，“我承认了，是我干的。”

“朱壑同学！”方程脑袋一甩，又转向法律系的朱壑，“这样就可以认定，小芹同学有自首情节，没错吧？”

但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朱壑呆若木鸡，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小、小芹？”

白栎常的脸色转为铁青，双目睁得滚圆，牙关却在不住打战。一条条宛如爬虫的血丝，正沿着眼球的边缘，不安分地游走出来。

“这……这是怎、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了。”柳芹绿拧着脖子，避开了白栎常的眼神，“那个人……他威胁说，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柯柔趋步上前，一副精光闪耀的手铐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将那双纤细的手腕锁到了一起。“详细的情形，”她拍了拍凶手的肩膀，“还是等到了局里再说吧。”

柳芹绿顺从地站起来，从蓝修予的背后绕过，不多时，便和警官一同消失在门外的走廊。

“不、不可以！！！”

宛如大梦初醒，白栎常朝着桌子边缘狠命一推，应该是打算顺势转过身来追出去。但用力过于猛烈，竟连人带椅子一起摔倒在地上。

我就站在旁边，刚准备伸手去拉一把，却见白栎常自己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蹒跚着冲向走廊，又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房门对面的墙壁。这么一拖延间，已经被两名刑警挡住了去路。

“不！！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他睚眦欲裂地咆哮着，“你们不可以带走小芹！！”

然而刑警们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眼看白栎常挤过去就要硬闯，我慌忙从身后拽住了他。

“小芹！！！你回来！！！快回来！！！”白栎常的嘶吼仿佛要把房顶掀开。我耳膜饱受蹂躏，却不敢贸然松手。

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声音里逐渐掺杂了哭腔，然后变得喑哑无力。柳芹绿的身影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须臾，室外传来一阵尖锐的警笛声，不作盘桓便呼啸远去。白栎常终于委顿在地，就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儿，不住地扑腾抽搐，嘴巴虽然张成了圆形，我却无法听见他的哀号。

与此同时，留在房间里的，从惊愕中恢复过来的众人，犹如惊蛰过后的昆虫，再度活跃了起来。

“为什么……小芹会是凶手？”穆紫道出了每个人心中的问题。

“Unbelievable。”金思思说。

“我早就说她是凶手了，你们一个个还都不相信。”蓝修予气哼哼地放着马后炮，不过谁也没理会他。

“方博士，”朱壑伸手胡乱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您是怎么发现小芹是凶手的？”

“你搞错了，”方程拙劣地试图推卸责任，“她是自首的。”

“但是，是您故意让小芹自首的，不对吗？”朱壑锲而不舍，“能不能请您告诉我们，小芹到底是怎么下毒的？”

我的朋友环视四周，发现就连黄昕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自忖无论如何躲不过去，只好又长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既然你们都迫切想要知道，那么就让我来解释一下吧——在座各位的同学，是如何完成这桩杀人案的。”

方程的声音生硬而干涩，如同一台缺少润滑油的机器。

“不知道你们是否还记得，刚才的讨论中首先提出的一个问题，是凶手下毒的时机。这确实也是本案最关键的疑点。因为黄旻中毒发生于‘杀人游戏’的过程当中，下毒的机会似乎并不存在。而之所以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则是基于以下三项具体事实——

“第一项事实。在游戏开始前，思思同学曾经喝过一口长岛冰茶，幸好安然无恙。这意味着，当时这杯饮料里面并没有毒。

“第二项事实。警方到场后立即对所有饮料进行了检验，结果表明，长岛冰茶中含有致命的氰化物。

“第三项事实。死者在本局游戏中的角色，是全程一直睁开眼睛，而且会主动观察其他人行为的‘法官’。在这样的情形下，无论凶手有任何异常的动作，都一定会被发现。

“各位之前的讨论，也正是围绕这三项事实展开——或者说，是在寻找挑战以上事实的可能性。当然，要想推翻警方的检验结果，恐怕还是不太现实。因此顺理成章，讨论的重点，就被放在了第一和第三项事实上。

“那个有趣的‘冰块诡计’，可以理解为对第一项事实的挑战。不过，虽然常见于虚构故事，但要真的实施起来，去喝一口泡着剧毒冰块的饮料，恐怕也需要不小的勇气。无论如何，既然运用了诡计，就应该有其意义——通常来说，是能消除凶手的嫌疑。可是，即使考虑思思同学是帮凶的状况，如此大费周章的结果，也无非是把嫌疑从外面的同谋者转移给了自己。坦白说，我并不认为，思思同学身上还隐藏着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

校花小姐向方程报以一个甜美的笑容，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丝毫冒犯。

“同样，朱壑同学所演示的手法，则是对第三项事实提出的挑战。游戏中的‘杀手’角色，利用指定目标的机会下毒，从而避过死者的目光，这确实是非常大胆的构想。尽管成功率偏低的问题在所难免，但单纯从理论上说，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遗憾的是，本局游戏中的‘杀手’，由于座位的位置关系，并没有下毒的机会。

“经过刚才的一系列讨论，相信你们也已经体会到了，要想从这三项事实中找出突破口，难度可谓不小。既然如此，那不妨换一个思路，同时承认这三项事实——在这些限定条件之下，凶手是在什么时候往饮料里面下毒的，就会变得一清二楚。”

“那样的话，”蓝修予不以为然地咕哝道，“不是根本就没有下毒的机会了吗？”

“咦？”方程询问地看着其他人，“你们都是这么认为的吗？”

穆紫和朱壑对视了一眼，黄昕和金思思皱着眉，谁都没有否认。

“既然如此，我们就来画一张图吧——”方程向旁边的警员索取了纸笔，“看看那杯长岛冰茶，今天所经历过的一切。”

他大笔一挥，拉出一根长长的横线，然后在横线上方画了四面旗子。

“这根线代表了时间，”方程一边写下简单的注释，一边道，“最左边的A点，是长岛冰茶的诞生，也就是它被制作出来的时刻。随后，在游戏开始的B点，它被送进这个房间，并由思思同学喝下了第一口。假如我们愿意承认第一项事实的话，那么在这个点上，长岛冰茶里面就是无毒的。”

“游戏一直进行，直到死者毒发倒地，我们把这一刻记作C点。最后，警方接报到场，在长岛冰茶中检验出了氰化物，亦即第二项事实发生，这个时刻是D点。另外，让我们把第三项事实也在图中标注出来——在游戏进行过程的B点和C点之间，凶手绝对不可能下毒。”

方程把完成的简图（如图1-2）旋转一百八十度，缓缓推到桌子中央。

“现在，推理协会的同学们，难道你们还看不出下毒的时间吗？”

五个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不久，响起了朱壑的惊呼。

“这……这怎么可能……”

“在C点，和D点之间吗……”黄昕忍不住说出了答案。

“毒药是在黄旻死了之后，”穆紫一副无法接受的神情，“才被放进长岛冰茶里的？”

“Bingo。”金思思越俎代庖。

“在不知不觉中，我们自作主张地加入了第四个条件——凶手把毒药放进杯子里的时间，一定早于死者中毒的时间。”方程道，“看起来好像是不言自明的事情，但只要再仔细想想，其实并不存在任何必然性。凶手正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个心理盲点：当死者倒在地上，每个人都围上去的时候，凶手便拿出一瓶毒药，注入那杯无辜的长岛冰茶，然后就这样把瓶子留在了桌子上。”

“那么，哥哥他……”

“是的，他并未喝下掺入毒药后的长岛冰茶。导致他中毒的真正原因，才是凶手要竭力掩盖的真相。”

“所以她故意把毒药瓶放在显眼的位置，”蓝修予愤愤不平地说，“正是为了误导我们吗？”

图1-2 关于“长岛冰茶”的时间分析

“这确实是一部分原因。”方程点点头，“但正如思思同学指出的，只是误导的话，完全可以把毒药瓶栽赃给其他人，不过凶手并没有这么做。”

“也就是说，”穆紫略带悲伤地说，“小芹其实没有打算把我们牵扯进来的吧？”

“天真。”对于这种善意的揣测，黄昕不屑一顾。

“很遗憾，但事实恐怕并非如此。”方程道，“如果不是从一开始就找到了毒药瓶，警方必定会对在场所有人进行搜身。然而，基于某种理由，凶手不希望被搜身。”

“不希望被搜身？为什么？”朱壑一下子抛出好些问题，“小芹到底是怎么毒死黄旻的？”

“法医判明的死因，是吞服了超过致死剂量的氰化物。既然死者没有喝下有毒的饮料，现场也不存在其他食物，那么，剩余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毒药是凶手亲自送入死者嘴里的。”

“这种事情，”蓝修予焦躁地说，“怎么可能办得到？”

“嗯，当然是可能的——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

“‘特定的条件’……”朱壑若有所思，“难道是指……杀人游戏？”

“是的。你们花费了许多精力，试图解决‘如何在杀人游戏中下毒’这个令人困扰的问题。遗憾的是，你们却始终没有转换角度，去讨论另一个更加值得深究的问题——‘为什么要在杀人游戏中下毒？’

“凶手当然可以自由挑选作案时间，并且，那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在这个前提下，最合理的推论便是，只有在杀人游戏中，凶手的诡计才能得以实施。

“那么，杀人游戏又有什么特别之处，会让凶手觉得有机可乘呢？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在游戏进行的过程中，会存在某一段时间，在场所有人都要闭上眼睛，除了担任‘法官’的，凶手的目标以外。也就是说，只有死者，才能看见凶手精心设下的圈套。

“然后，为了让死者心甘情愿地钻进圈套，必须抛出一个具有足够吸引力的诱饵。根据蓝修予同学先前的证词，死者在男女关系方面似乎相当混乱。从这个角度考虑，凶手最有可能利用的，便是死者难以抗拒的‘色诱’。

“想象一下，当周围的人全都闭上了眼睛以后，在一片寂静中，坐在死者旁边的女孩悄悄伸出了手，富有挑逗性地在他的身上游走。在这种状况下，他将会有什么样的动作？

“是的，受到诱惑的死者，开始积极地展开回应。当女孩的手掠过他的嘴唇时，他便张开嘴，含住了凶手的手指……”

“别说了！！”黄昕捂住了耳朵，不肯再听下去。

“小芹……”穆紫愣愣道，“把毒药涂在了自己的手上吗？”

“氰化物对皮肤具有很强的腐蚀性。”方程指出，“这么考虑的话，凶手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把毒药涂在指甲上吧。”

“但是，小芹平日并不是那种轻浮的人。”说这话时，朱壑忍不住瞥了金思思一眼，“突然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就算是黄旻，也会引起警觉的吧？”

“确实如此。”方程点点头，“可是，如果不是突然做出的呢？如果凶手和死者之间，本身就存在着不为人知的暧昧关系呢？”

“嘿呀，原来是这么回事。”蓝修予充满恶意地说，“真是想不到啊，那副可爱的样子，竟然全部都是装出来的吗？而且还是当着白栎常的面，哎，也难怪黄旻会兴奋过头了呢！”

“那个……”金思思抚摸着手背，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刺痛，“即使毒药是原本涂在指甲上的，被唾液溶解了以后，自己的手也会hurt吧？”

“这就是硫代硫酸钠登场的时候了。不过，比起保护娇嫩的肌肤，更重要的是消除毒药的痕迹——”方程又扬起了我的手机，“我不知道警方具体用的是什么检验方法，但是根据网上的科普文章，假如使用‘对硝基苯甲醛试纸’的话，甚至能测出只有几十微克的氰化物。精通化学的凶手自然不可能冒这个风险，因此一定会事先准备解毒剂，趁着案发后进入化妆间的机会，将手上残留的氰化物彻底清除干净。这样一来，即使警方对所有人进行毒物检验，凶手也不会遭到怀疑。但相对地，为了避免暴露下毒的手法，装有解毒剂的容器也不可以随便丢弃，唯有伪装成香水瓶一类的东西带在身上。因此对于凶手来说，最理想的结果，自然是尽量避免出现搜身的情形。”

“但是您说出了‘硫代硫酸钠’这个名字，小芹知道诡计已经被识破，而且您还掌握了决定性的证据，所以便主动自首了。”朱壑释然道，“果然，您是故意放了她一马吧。”

方程不置可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寻找我的所在。今天的委托，似乎终于可以结束了。

“方博士，请等一下！”

把那家伙叫住的，是穆紫。

“根据您的推理，凶手只是坐在黄旻旁边的女生。那个诡计，我也同样可以做到。为什么您能肯定是小芹呢？”

“这个嘛，”方程从穆紫面前的牌堆里抽出一张，捏在手上转了几圈，“如果你在指尖上涂了毒药，就不会再去触碰多余的东西——比如说，建造纸牌城堡什么的。”

9

根据柳芹绿的供述，在超过一年的时间里，她一直受到黄旻的威胁，多次被迫与其发生性关系。当时，在白栎常缺席的一场聚会中，黄旻灌醉柳芹绿后趁机强奸了她，并且拍下了照片。

不久，警方从黄旻的个人电脑中，找到了支持这一说法的证据。

“被害人本身存在侵害行为，加上自首情节，应该可以酌情轻判吧。”作为一个好消息，我转达了案件的调查结果。

“早知道她会在现场，”阿璃仍然为当天戴了耳机而倍感遗憾，“我就应该跟你们一起去的。”

至于墨秘书的再次来访，则是大约一个星期以后的事情。

和上次截然不同的是，小个子男人这次不但穿戴整齐，而且容光焕发。倘若再配上一匹枣红大马，便活脱脱是位刚许配了公主的探花郎。

隔壁传来麻将牌噼噼啪啪的响声，还有人喋喋不休地念着某种咒语，似乎是在向太上老君祈求自摸清一色。

“今天改打麻将了啊。”秘书先生笑道。那些恼人的噪音，似乎也并未影响他的好心情。

“相隔许久才登门拜谢，请恕礼数不周。董事长原意是要亲自前来，无奈工作实在繁忙，唯有将此重任委托敝人。栎常亦是感激不尽，尤其当日夏亚军先生曾对他照顾有加；可惜目前身在国外，待他回京后，必定再来向两位面谢。”

“不用客气，他到哪里去了？”出于礼貌，我便随口问了一句。

“啊，是这样的。两位应该也见过的黄昕小姐，因为她哥哥的事情，着实受到了不小打击，所以打算到法国散心，栎常便陪同着去了。”

“欸？”我惊奇道。就先前的印象而言，我无论如何也没法把这两人联系到一起。

“事实上，栎常与黄昕小姐自幼便已经相识，只是随着年纪增长，才逐渐变得疏远。”墨秘书好像读懂了我的想法，“要是能因此拾回往日的情谊，倒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唔，”方程尖锐地说，“黄家那边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亦怀有相同疑问。黄旻新近遇害，凶手又与白栎常关系密切。若论人之常情，即使不说迁怒于他，始终应当留有几分隔阂才合道理。

“实不相瞒，这样安排也是黄天阳先生的意思。”墨秘书欣然道，“前几天的案子，虽说托您的福，没有造成恶劣影响，但还是难免传出零星流言蜚语。在这生意场上，也有部分别有用心之徒，一直企图分裂白雪集团和天阳集团，以便从中渔利。此时让黄昕小姐和栎常一同露面，显示双方合作无间，正好可以让这些跳梁小丑知难而退。当然，他们两人确实是门当户对，至于是否能有进一步的发展，那就是年轻人自己的事情了。”

这逻辑并非难以理解，只是未免显得有些残酷。我还在努力消化，却见秘书先生拳掌相击，仿佛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

“和两位聊得愉快，敝人差点儿就忘了正事。”他打开公文包，从中掏出某件物事，郑重其事地摆到方程面前。“这是董事长准备的一点心意，虽然微薄，还望二位笑纳。”

我斜眼瞥去，那是一张支票，收款人一栏竟为“夏亚事务所”。再转念一想，大概对方是故意不写方程的名字，使他不便推辞。

不过，真正令人头晕目眩的，无疑还是那个数字。我仔细地清点了几遍“0”的数量，再三确认小数点的位置，又反复进行过多次心算，才勉强理解了它的意义。

假设阿璃获取的信息无误，旁边那幢高级商业大厦的租金，相当于这里的四倍。那么，用这张支票在那边租用一间事务所的话，可以租上整整十年。

“这就算作正式的酬金了吗？果然是够微薄的啊。”方程却语出惊人，“我记得当初的约定，是待案件解决之后，再由双方商议数额的吧？”

墨秘书大概原本对支票上的数字充满自信——在我看来，这份自信实属理所应当——岂料却被方程无情挖苦，因而显得格外窘迫。不过毕竟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物，转眼间便恢复了常态。

“不错，确实是敝人擅作主张了。”他立刻承揽了责任，“那么，方博士您的提议，请但说无妨。”

“嗯……”

轻描淡写地，方程将那个天文数字又乘以了十倍。我差点儿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墨秘书也是满脸惶恐。

“您、您是说……”他颤抖着复述了一遍。

“秘书先生，”方程的嘴角抽出一丝冷笑，“您刚才是不是说，‘今天改打麻将了’？”

宛如被击中七寸的蛇，小个子男人立刻便蔫了下去。

“敝人明白了。请容敝人向董事长稍作请示，再来给您答复。”他的两道长眉毛也耷拉了下来，“今天敝人就先行告退了。”

“那么我就静候佳音吧。”方程宽容地说，“请慢走。”

墨秘书逃也似的离去了。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我便忍不住吼了起来：

“你、你这家伙，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就是所谓‘敲诈’吧。”方程一本正经地说，“没想到，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

“所以说为什么？”我的语气更严厉了，“为什么你要那样做？！”

“为什么我要那样做？”方程反诘道，“不对吧？你应该问的是，明明知道我在敲诈，他们为什么还会愿意付钱？”

严格地说，方程那个疯狂的开价，此刻尚未获得同意。但从墨秘书刚才的狼狈相看来，假使对方最后真的乖乖付了钱，倒也并非不可思议。

“是啊，”阿璃也好奇道，“为什么一提到麻将，就把他吓成那样了呢？”

“要说有什么理由的话，当然只能是，黄旻被杀一案的真相了。”

“真相？凶手不是柳芹绿吗？”

“凶手确实就是柳芹绿没错。但是，夏亚，你不觉得她承认得太干脆了一点儿吗？”

怎么可能不觉得。不夸张地说，当柳芹绿突然认罪的时候，我愣是过了半天才搞清楚状况。不过——

“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毕竟诡计被识破，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嘛。”

“不，正因为这样才奇怪。”方程摇摇头，“一般的犯罪者，在罪行被揭穿的瞬间，通常的反应会是惊慌、恐惧、失神、抱头痛哭，甚至拔腿就跑。但柳芹绿全然没有，而是迫不及待地做出了‘认罪’这个最明智的选择。简直就像是，唯恐错失了自首的机会。”

“那不是你暗示让她自首的吗？”

“无论如何，”方程回避了这个问题，“关于她的作案动机，我认为柳芹绿还没有说出全部事实。”

“动机？”

“柳芹绿受到黄旻胁迫，这是真的，已经由警方调查证实了；她对黄旻怀有恨意甚至杀意，倒也符合逻辑。然而，‘怀有杀意’和‘杀人’，二者之间可是天渊之别。而这‘杀意’本身，也并非是简单累积的产物。在长达一年以上的时间里，柳芹绿都只是逆来顺受，为什么突然要行凶杀人呢？所以，必定存在着某种契机，才促使她实施了这次犯罪。”

“我记得，柳芹绿的解释是，”我回忆道，“因为黄旻威胁她，要把二人之间的事情告诉白栎常。”

“嗯，她确实是这么说的。不过死无对证，那也只是她的一面之词而已。向白栎常告密？这么做对黄旻并没有任何好处啊。以此要挟柳芹绿吗？可是，她原本就已经屈服就范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那，”阿璃问道，“您说的这个‘契机’，到底是什么呢？”

“让我们站在柳芹绿的立场来考虑吧。将不充分的杀意付诸行动，说明她获得了额外的动机。而自始至终，一直围绕着这个案子的，恰好就是人类有史以来，最简单也最寻常的杀人动机——金钱。”

“但是，”我反驳道，“柳芹绿和黄旻之间，并不存在直接的利益关系。”

“是啊，原本并不存在。所以，从‘杀意’向‘杀人’转变的契机，便是这个利益关系的建立——例如，有人向柳芹绿许诺了一笔可观的报酬，条件就是要她下手杀掉黄旻。甚至，就连那个诡计，说不定也是来自此人的指示。考虑到黄旻有明确的侵害行为在前，即使事情败露，柳芹绿也理应可以获得轻判。因为犯罪成本变得相对低廉，却蕴含巨大的收益，这便构成了充分的动机。如此一来也就能够解释，之所以她会毫不犹豫地认罪，正是为了获得那个非常重要的自首情节。”

“原来还有幕后凶手？”阿璃瞪大了眼睛，“这个人是谁呢？”

“‘幕后凶手’吗……嗯，这个说法挺不错的。好吧，这位凶手既然投入了高额赏金，必定期望获得更丰厚的回报。至于符合条件的角色嘛，刚才那位谦逊的秘书先生，不是已经给出明确的提示了吗？”

——“在这生意场上，也有部分别有用心之徒，一直企图分裂白雪集团和天阳集团，以便从中渔利。”

“怎么可能……”阿璃难以置信地说，“只是为了这种理由……”

“很遗憾，”方程漠然道，“正如我们刚才所说的，金钱，是人类历史上最寻常的杀人动机。‘幕后凶手’是和两大集团存在竞争关系的企业，以破坏其同盟为根本目的，这是非常合理的结论。”

我的后背渗出了冷汗。若不是方程被卷了进来，或许，案件就将遵循幕后凶手所设计的轨迹发展——让白栎常作为杀害黄旻的嫌疑人接受审讯，虽然最终大概可以证明他的清白，但投资者的信心已经无法挽回。与此同时，假如再暗中进行资本运作，全力做空某一方的股票，引发市场恐慌情绪的话，即使是实力雄厚的上市公司，也有可能倾侧于旦夕之间。在最理想的状况下，甚至有机会一举将其兼并。

只要这么一想，也就不难理解，白峰和墨秘书不惜代价，坚持必须当场破案的原因了。渡过最危急的关头之后，他们又不失时机地发动了反击——黄天阳运用高明的公关手腕，展现出双方的关系依旧坚固，从而保证了股价的稳定。如此一来，那些恶意做空的家伙便将血本无归。

不过，还有一件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事。倘若白雪集团始终都是受害者的话，那方程刚才的“敲诈”——

“是啊，简直太合理了。”那家伙又强调了一遍，“所以，柳芹绿才会信以为真的吧。”

“哈？！”

不仅是阿璃，我也跟着发出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的声音。

“您的意思是……柳芹绿被骗了吗？”

“哼，真是让人火大啊，竟然连凶手都被欺骗了。不过也没办法，对于隐藏在幕后的另一位凶手来说，这是必要的自我保护措施吧。”

“那、那么，幕后凶手果然就是……”

“嗯，故意引导我们往错误方向思考的人，就是幕后真正的操纵者——这么想也很自然吧？至于证据，那句不谨慎的开场白，可是致命的‘失言’啊。”

麻将牌哗啦哗啦，一局流局过后，隔壁传来重新洗牌的声音。气氛至今依然一片和谐，尚未发生掀桌子之类的事情，也是殊为难得。

说起来，案发当天，他们好像就因为斗地主吵过一架。在那之后不久，墨秘书便隆重登场了。既然如此——

“他不应该知道斗地主的事情，”我恍然大悟道，“也就不可能说出‘改打麻将’这句话来了。”

然而，刚才墨秘书确实就是那么说的。所以，唯一的解释是——

“是的，当隔壁还在斗地主的时候，秘书先生就已经在这里等候了。”方程道，“嗯，守在门外好像不太合适，那么大概是躲进了洗手间里面吧。直到某个合适的时刻，他才按响了事务所的门铃。”

“他在等什么呢？”阿璃不解地问。

“既然是来委托调查案件的，那么，总得等到案件发生了以后嘛。”

也就是说，墨秘书事先已经知道将有案件发生。而除了柳芹绿以外，就只有幕后凶手才会知道这一点。

“为什么他会提前来呢？”阿璃又问。

“一方面是避免堵车造成延误；另一方面，我是否在事务所，也有必要事先确认——因为夏亚写了多余的东西，让他们把我当成了计划中的一环。按照他们一贯的谨慎作风，这种准备工作是理所当然的。只是计划成功以后，才会不自觉地，在一瞬间放松了警惕吧。”

方程连续说了两个“他们”。不出所料，墨秘书的行动并非出于个人意志；真正的幕后凶手，是他代表的白峰和白雪集团。那么，对白雪集团的“敲诈”，便是这家伙幼稚的报复吗？

等一下，“敲诈”之所以能够成立，是因为案发当天，方程声称要在案件解决之后再商讨酬劳。以这家伙的性格，怎么可能纡尊降贵，去谈论这种俗不可耐的事情呢？

难道——

“喂，”我盯着他说，“你该不会，那时候就已经看穿了吧？”

“怎么说呢？对于白栎常就是凶手的可能性，秘书先生也未免太自信了。以他的立场，面对那么尖锐的问题，多少应该出现一点动摇才对。除非，他早就知道了谁是凶手，所以毫不担忧。另外，还有秘书先生身上的汗渍——”

“汗渍？”

“那天天气确实很热，个别人还因此发了牢骚。可是秘书先生是坐车来的，并不需要在烈日下奔走，为什么还会出那么多汗呢？要说他等不及坐电梯，从消防楼梯爬上来的么，这里可是顶楼，秘书先生也并没有显得气喘吁吁。所以，我只能猜测，他在这幢没有空调的大楼里，已经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

“既然你明知道里面有阴谋，”我义正词严地质问道，“为什么当时不告诉警方呢？”

“如果你觉得那样做才是正确的话，夏亚，现在去找柯柔也还来得及。不过在此之前，先听我分析一下，结果将会是怎么样的吧。只要警方彻底追查，应该不难发现，柳芹绿——或者她的家人——最近获得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巨大收入。可是，这笔钱的来源，却绝对不可能追溯到白雪集团上面。到时候，柳芹绿也只能彻底坦白，指使她行凶的，是某家虚无缥缈的竞争企业。

“线索到这里就会断掉，仅凭我们的证词，根本无法指控他们是幕后真正的操纵者。另一方面，犯罪的性质却因此完全改变了，柳芹绿的命运也将会截然不同。这个被威胁、被欺骗的女孩，她的罪孽，真的值得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吗？还是应该被判处死刑呢？说到底，她和你我一样，都只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身为‘同类’，就不可以袒护她一次吗？”

“就、就算是这样，”转眼间，我的气势已经消失殆尽，“至少也可以不用为虎作伥……”

“看来，你还是没有学会接受‘棋子’的身份啊，夏亚。”方程摇摇头，“你以为，我们拒绝了委托，案件就不会得到解决了吗？”

我突然回想起，当天那场“杀人游戏”式的讨论。这家伙轻易把警方采集的物证公之于众，随后便一直作壁上观。那恐怕是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某种暗藏的力量，无论侦探存在与否，都必定会推动真相逐步浮出水面。

与此同时，那个人看似不经意的每段发言，犹如阵阵轻蔑的嘲笑，又再度在耳畔回响。

——“往黄旻的饮料里下毒，同时又不被他察觉，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吧。”

——“虽然我说不准具体有多久，但那段时间，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黄旻身上，凶手完全可以趁机把瓶子拿出来。”

——“黄旻服下的，并非装在这个瓶子里的毒药。把毒药瓶放在显眼的地方，正是为了混淆视听。”

——“凶手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把瓶子放在桌面上吗？”

白栎常，那个如同章鱼一般瘫软在我的脚下的白栎常。

他从来没有做出过正确的推理——不，那应该是傀儡侦探的任务。他只要躲在幕后，选择恰当的时机，给予最关键的提示就行了。

即使在遭受怀疑，动机已经被揭穿的危急时刻，也不可以出现丝毫动摇。这才是“杀人游戏”顶级高手的素质。保持无辜的模样，自然就会有不明真相的律师来为自己辩护。

——“如果这是老白要杀黄旻的动机，三年前就应该动手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我不由得捏紧了拳头。对于朱壑提出的这个问题，我好像找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答案——

白栎常利用这三年时间，准备了一件凶器。

另一方面，当成功如约而至，也不会像墨秘书般得意忘形，只是忠实地扮演着悲恸欲绝的恋人角色。

那场表演的观众，当然不可能是身为“棋子”的我。

说起来，为了实现这个阴谋，白雪集团不惜动用了大量资源。其背后的真正动机，恐怕也不是蓝修予那种肤浅的理解。

足以打动白峰的目标，恐怕就只有一个——超越天阳集团，或者，以另一种形式将它彻底吞噬。

根据墨秘书带来的信息，迄今为止黄天阳的所有动作，似乎都是正中下怀。那是因为他确实落入了圈套之中，还是被情势所逼迫不得已的暂时隐忍，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经历了丧子之痛之后，仍然理性得令人害怕的强悍男人。

我有一种讨厌的预感——这场该死的游戏，也许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杀人鬼屋捉迷藏

图2-1 拾翠岛地图

1

一！二！三……

我闭着眼睛，响亮地喊出一个个数字。只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耳畔传来，又迅速朝各个方向散去了。

十……十五……二十……三十……四十……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我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景致仍与方才无异。

只是，一分钟前还围绕在我身边的小伙伴们，现在却全都不见了踪影，仿佛他们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般。

倒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在名为“捉迷藏”的游戏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游戏的地点，乃是一处妙不可言的所在——甚至没有正式的名字，因为位于异常宽阔的街道中央，便被习惯性地唤作“街心花园”（如图2-1）。对于不熟悉这一带的人来说，往往容易误会那是彼此平行的两条街道。但只要稍加观察就能发现，街心花园两侧的建筑物，确实同样挂着“拾翠大街”的门牌；南边是奇数的门牌号，北边则是偶数。

街心花园的面积大致与学校的操场相当，很可能还要更大一些，正好提供了捉迷藏所需的充足空间。一圈月季花丛组成了长方形的矮篱，围绕着青黄纷杂的草地，草丛里遍布顽强盛开的野花。碎石小径曲折蜿蜒，走在上面，会发出嗞啦嗞啦的响声；沿途树影婆娑，是樟树和白兰树等高大乔木。除此以外，还有一座造型古怪的水泥假山，一弯风流雅致的拱顶回廊，以及一个永远处于干涸状态，从来没有启动过的喷泉水池。复杂的地形以及种类繁多的障碍物，也是捉迷藏必不可少的元素。

踏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C市能为孩子们提供这么一处梦幻乐园的，大概也只有这座小岛了。

一年四季，不论酷暑严冬，岛上总是绿树成荫。葱郁苍翠，俯拾即是，“拾翠岛”的名字可谓恰如其分。小岛位于从C市中心穿过的河流之上，与北岸的闹市区只相隔一道小水沟般的狭窄河涌；相对地，几段广阔的河道在拾翠岛西南方交汇，形成直径超过一公里的水域，是烟波荡漾的“青凫湾”。相传，以前每逢春夏时节，都会有一大群青头野鸭来此栖息，可惜随着市区一幢幢高楼崛地而起，这番景象如今已经不复得见。

时间回溯到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后，拾翠岛即被划作英法两国在C市的租界。因此，岛上保留了大量的欧式风格建筑，几乎每一座的历史都超过百年，亦曾见证过不少身份煊赫的主人。后来全部成为受到重点保护的文物建筑。

拾翠北街两端，各有一座小桥越过河涌，与城市中心连接。由于我家住在岛外，每天清晨，我都会经过东桥往岛上上学；直到黄昏降临，又意犹未尽地取道西桥回家。看起来好像绕了远路，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我就读的拾翠小学位于岛的东部，直接前往学校的话，走东桥相对要近一些；而放学后，因为要和同学们在街心花园捉迷藏，西桥则成了更短的回家路线。

拾翠小学是岛内唯一的学校，所以在街心花园玩耍，原本就应当是属于我们的特权。讨厌的是，学校方面却颇不近人意，总要三令五申“禁止放学后在街上流连”。所幸我们之中，有好几人都是国际象棋兴趣小组的成员，更曾经在省市的小学生比赛上取得不俗成绩。如此一来，即使被老师偶然碰见，只需辩称是练习刚刚结束，要蒙混过关也并不困难。

下午四点，阳光的颜色逐渐转为金黄。河涌对岸，中心区繁忙的大马路变得愈加拥挤。不耐烦的喇叭声远远传来，被夏蝉的低鸣悉数掩盖。一只胖乎乎的鸟儿跃上枝头，兴致勃勃地寻觅蝉的影踪，却把熟透的白兰花震落满地，周遭立刻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试问又有谁能想到，就在这一派平和的景象之中，一场惊心动魄的角逐，已经悄然拉开了帷幕。

正如此刻的我也从未想到，几年之后，我将会不可避免地长大，将会离开家乡，前往陌生的城市，为那些遥不可及的理想奋斗。拾翠岛的纯真岁月，终究只能重现于最快乐的梦境中了。

2

走到西桥的中央，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从护栏上方探出头去，底下是接近静止的浊流，漂浮着少量塑料袋之类的垃圾。河涌遭污染多年，如今多番整治过后，似乎也只是改善了气味而已。

“你干吗呢？”方程说着，从后面跟了上来。

“看看桥下有没有尸体。”我诚实地回答。

“哈？”那家伙的表情立刻扭曲了。

“小时候的习惯，”我笑着解释道，“没想到现在依然保留着呢。”

不过，方程还是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好啦，别紧张。其实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曾听说过河涌里面发现死尸的流言。”

“流言？”

因为并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事件，以常识判断，应该只是以讹传讹而已。然而自此之后，每当我从桥上经过，犹如条件反射一般，总是忍不住往桥底下瞅上一眼。有一次，我好像看见一个人倒立在河里，只剩下一双脚伸出水面。落荒而逃之后才意识到，那大概是被扔掉的雨靴。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说话间，不知不觉已经走过了西桥。时值盛夏，正是拾翠岛上白兰花怒放的季节，久违的清香扑鼻而来，仿佛在迎接远方归来的游子。自从建立了自己的事务所以后，每天都在为各种账单疲于奔命，根本没有回家的闲情逸致，更无颜面对日渐年迈的父母。这次回来，也只是因为要帮一位朋友办些事情，才临时做出的决定。

此时在北京，众多不请自来的委托人正让方程焦头烂额。一旦遭到拒绝，其态度之突变亦是越发不堪。号啕大哭或以头抢地也还罢了，更有甚者，竟恶言相向乃至恫吓威胁。平心而论，造成这样的局面，我或许得负上一定的责任。因此为了躲避风头，我便邀请方程一同前来，玩一场谁也找不到的捉迷藏。

这是我的朋友初次到访C市。身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导游一职自然是当仁不让。只不过眼下的这座城市，到处充满着繁华的商业气息，而并非以旖旎风光见长。我纵有心一尽地主之谊，却奈何难为无米之炊——几年前新开业的大型主题乐园，在国内倒是颇有名气，但若是两个三十岁的男人结伴同游，恐怕也是尴尬大于趣味。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拾翠岛勉强是处拿得出手的景致。另外正事也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偷得半日空闲，便带方程过来逛上一圈。

然而——

再次踏上拾翠岛的瞬间，我便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胸中忽然萌发的某种悸动。那个在我身体里面沉睡了许久的，热爱恶作剧的小男孩，此刻终于又苏醒了过来。

“那么，为了助兴，我来讲一个小时候的冒险故事吧。”我咧嘴笑道，“前面有一家咖啡馆，咱们可以到那里去坐一会儿——放心，除了咖啡，他们也卖橙汁的。”

唔，要说恶作剧的话，就只有那个诡计了吧。

3

和往常一样，我首先把目光投向那座光秃秃的假山——不过，与其说我是特意去看假山，倒不如说无论如何，这个庞然大物总会出现在视野之中。

嶙峋的怪石张牙舞爪，构筑成一道连绵不断的防线，乍看之下似乎无懈可击。对于那些正在东躲西藏的孩子来说，假山可以提供他们亟须的安全感，应该是一个很轻易的选择。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他们身后的追捕者眼中，那同样是一个非常明显的目标。

虽然没有确切的统计数字，但我可以凭自己的经验断言，凡是躲在假山背后的家伙，最终能够成功逃脱的可谓绝无仅有。估计大家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最近的游戏之中，几乎不再有人会往那儿去了。

图2-2 街心花园平面图

在我看来，对假山的搜索就像是一项例行公事，不可以随便忽略，但也无法期待会有任何收获。所以，当某处隐秘的缝隙闪出一抹反光的时候，倒让我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马上定睛再看，犬牙交错的岩石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来回晃动。或许只是摇曳的树影，但也有可能，是一张同样紧紧注视着这边的脸——

就在这时，一泓耀眼的阳光，又再度填满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水泥浇注的假山不可能反射出这样的光芒。晴朗的天气已经持续了超过一个星期，意味着穴窟之间也不存在积水。因此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藏在那里的某个人，身上持有某种可以反光的物件。那么首先能够联想到的，自然就是眼镜。

而在行踪不明的众人当中，只有猫头是戴眼镜的。

与另外几个诡计多端的家伙相比，猫头算得上是老实巴交的孩子。敦厚的脸上总是戴着一副圆形的眼镜，活像一只憨态可掬的猫头鹰，所以那才是他完整的绰号。只是这种猛禽的名字，放在性格温顺的猫头身上未免显得违和，于是叫着叫着，便被简化成了现在的版本。

我并没有立即去将猫头缉拿归案——那样的话，将会犯下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捉迷藏当然每个人都会玩，但具体的游戏规则，各地或许存在细节方面的差异。以拾翠岛为例，我们建立了一套完善的竞技体系。为免将来产生误解，有必要在这里予以说明。

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是街心花园西南角的出入口（如图2-2）。月季花篱的缺口之间，矗立着一方与人齐高的柱状石墩，被定义为“基地”。游戏开始阶段，在猜拳中输掉了的，扮演“鬼”的角色——就这一局而言，正是本人——必须紧靠石墩，闭目从一数到五十。利用这段时间，其他人选定藏匿的地点并迅速前往，计数一旦停止，即不可以再次移动。

整个街心花园都属于允许躲藏的范围，唯独禁止进入两旁的建筑物。四周的街道并未明确界定，但习惯上也是被默许的。拾翠岛上不允许机动车行驶，因此无须担心交通安全问题。

数完了这五十个数以后，“鬼”便可以随时离开“基地”，不受限制地自由搜索。倘若发现了隐藏中的猎物，则应当做出公开宣告——大声说出对方的名字以及位置——这样才算是把人抓住。理所当然地，针对任何一名在逃人员，宣告的机会都仅有一次。换而言之，万一“鬼”把地点弄错了的话，就只能眼看着对方逃出生天。

不过，那些负隅顽抗的家伙，可不会愿意就这样听天由命。他们躲在幽暗的旮旯里窥视，时刻准备着，等待反击机会的来临。根据规则，只要“鬼”与石墩之间没有接触，“基地”便有可能遭受进攻而陷落。成功攻陷“基地”的人将直接获胜，彻底从“鬼”的魔掌中逃脱。

发起攻击的方式非常简单：伸出手来，随便碰一下石墩即可——当然，在此之前，首先必须从藏匿处现身。这时，隐藏状态也将一并解除，“鬼”便无法进行宣告。为了捍卫“基地”，唯一的方法就是抢在对方之前触碰石墩。在这种情况下，则是以尝试反攻的一方失败，被“鬼”捕获而告终。

综上所述，“鬼”抓到人的途径有两个：通过宣告，正确地指出隐藏者的身份及位置；或者，当有人现身攻击“基地”的时候，比对方更快碰到石墩。相对地，其他人能够逃脱的机会，除非“鬼”自己出现低级失误，否则的话，就只有反攻“基地”这一种途径。

对于“鬼”来说，这却是一个两难的局面——贸然出击，跑到远离石墩的地方侦查，很可能就会导致“基地”的沦陷；但若过于保守，只在“基地”附近徘徊，也别指望能在广阔的街心花园里抓得到人。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合理安排搜索的顺序——必须从石墩周围开始，确保安全之后再开赴远处，如此层层推进，才不会留下可乘之机。

拾翠四街上有一个墨绿色的大邮筒，两个投递口一字排开，将寄往C市及外埠的信件加以区分。在那略显臃肿的铁皮箱子背后，要藏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可谓绰绰有余。当然，所谓“藏”，仅仅是相对于街心花园而言；在路过的行人眼中，就只是一个站在邮筒跟前、神经兮兮的孩子罢了。同样，只要“鬼”来到了街道上，藏在这里的人就只能束手就擒。

但邮筒也有突出的优点——它距离作为“基地”的石墩，仅有咫尺之遥。

倘若“鬼”没有把这里当作最早搜索的目标，而是冒冒失失地前往其他地方——譬如，那座似乎有人躲着的假山——那么转瞬之间，“基地”就会被藏在邮筒后面的人攻陷。

我当然不会任由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我松开按着石墩的手，沿拾翠大街南侧，谨慎地朝邮筒方向走去；为了不打草惊蛇，我把脚步放得很轻。万一被对方察觉了我的到来，在我做出宣告之前，或许还要有一番困兽之斗。当然，我拥有位置上的绝对优势，即便他试图反攻也不可能得逞；但在无谓的追逐中浪费体力，无疑亦非上策。

这么掂量着，已经来到了邮筒的侧面。我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猛然探出脑袋——如果有任何人藏在那里的话，我暗忖，一定可以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如果有任何人藏在那里的话。

可惜的是，邮筒背后——准确地说，应该是邮筒的正前方才对——根本是空空如也。

沙啦沙啦——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身后却传来一阵古怪的响声。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竟瞥见一条细小的人影凭空激射而出，如离弦之箭般直扑石墩。我不禁大骇，冥冥中仿佛确实存在因果报应，我动了那吓唬人的心思，最后大吃一惊的反倒正是自己。

但！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我无暇思索那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纵声长啸，右脚往地上狠命一蹬，硬生生地拧过身子，咬牙便朝“基地”冲去。对方毫不退缩地迎面而来。显而易见，他更加接近“基地”；我虽然在速度方面占据上风，也只能勉强扳回劣势。不及眨眼的工夫，两人和石墩分别都只剩下了一臂的距离。

原来如此——直到这电光火石之间，脑海里才浮现出姗姗来迟的真相——是细菌，可恶，当然就是细菌了啊。

与邮筒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基地”的东边，直到远处的回廊之前，都是一片平整开阔的草地。在这种一目了然，根本不存在障碍物的地方，自然无法藏下什么人——事实上，也从来没有出现过先例——于是我便心安理得地，得出了这个草率的结论。

然而，假如是细菌的话，或许就会诞生某种超乎想象的可能性。

在这里，唯一突出于地面的，只有那一排仅比膝盖略高的月季花篱。但对于身材特别矮小的细菌来说，像刺猬般蜷缩成团，却恰好可以在这低矮的灌木丛中隐藏下来。

当然，枝叶无法完全覆盖他的身体；但只要骗过我最初环顾四周的一瞥，几乎就已经成功。细菌算准了我的行动，必定首先会去查看邮筒后的状况；他隐忍以待，直到最致命的时刻才一举发难。

不过，假如是细菌的话——

啪！！！啪！！！

平白无故地挨了两记重掌，石墩兀自纹丝不动。那坚硬粗糙、布满碎石疙瘩的表面，则分毫不差地将所有力量反弹回来。而我只感觉一阵狂喜——因为，首先体会到这种锥心剧痛的，是我的手掌。

是的。对我来说刚好一臂的距离，对于细菌却是一臂多些。

细菌站在石墩的另一侧，激烈地喘着粗气；腰弯成虾米的形状，更加显得矮了三分。我甚至可以清楚看见他的头顶——头发上还卡着一小截树枝，大概是从花篱跳出来的时候缠住的。要不是遇上了这一点点阻碍，我心有余悸地想，恐怕现在“基地”已经失守。

“呼，好险。”

我抹了一把冷汗，又好心地替细菌拿掉了头上的树枝。他抬起头来，眼神一片迷茫，似乎仍然沉浸在悲伤之中。却不知道是因为掌心处的疼痛，还是由于反攻失败而耿耿于怀。

“啊——嚏！！啊——嚏！！”

猝不及防地，细菌连续猛打了两个喷嚏。我慌忙往后跃开，堪堪避过了喷将出来的鼻涕。

“喂，你没事吧？”我一边说着，一边确保自己处于鼻涕的射程范围以外。

细菌不令人信服地摇摇头。他抬起右手，极其野蛮地揉着鼻子，仿佛恨不得把它从脸上拔下来似的；左手却好像想要阻止孪生兄弟的暴行，往右臂上狠狠地挠了几下，后者登时出现了数道血痕。

这时我注意到，除了刚刚挠出来的抓痕以外，细菌瘦短的手臂之上，还冒出了大片令人触目惊心的红肿。街心花园的月季是不长刺的品种，所以应该只是因为与枝叶花粉接触，而导致的皮肤过敏症状吧。有些人天生体质如此，虽然不太走运，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要挠了，”我严厉地命令道，“赶紧去找点儿水冲一下。”

只见细菌龇牙咧嘴，显然已经痒到了极点，即使在旁边看着的我也不禁浑身难受。但他确实展现出了不凡的意志力，拼命忍住没有继续抓挠。小小的个子从我的身旁经过，沿拾翠四街往南边走去。青凫酒店就在这段路的尽头。

“啊，等一下。”我叫住了他。

必须承认，如果仅从“躲藏”和“寻找”的角度来看，我其实已经输得非常彻底。细菌以不落窠臼的想象力，充分利用了自己的身体特点，轻松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最终与胜利失之交臂，也无非只是因为欠缺些许运气罢了。我想，对于这位虽败犹荣的对手，我应该富有风度地送上掌声——不过，眼下似乎还不到合适的时候。

细菌接二连三地打着喷嚏，晃晃悠悠地朝青凫酒店去了。我则雄踞“基地”，一派睥睨街心花园的势头，不紧不慢地说道：

“出来吧，藏在假山背后的是——显示器。”

话音刚落，只见一名男孩猛然探出头来，无限近似于正方形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事实上，不仅是正脸，从侧面看也是相当完美的正方形，就像摆放在电教室里的计算机显示器。

他手上拿着的，正是猫头的眼镜。

“这怎么可能呢？！”

显示器也是我们班的班长——这monitor的双英文曾在英语课上引起哄堂大笑——品学兼优自不必说，而且素来助人为乐，在同学中树立了相当高的威信。一向成熟稳重的他，此刻几乎是半吼着说出这句话，显得颇有些气急败坏。想必是对这个诡计信心十足，却在毫无征兆之下便被识破，一时间不愿接受倒也属人之常情。

“难不成……”显示器狐疑地说，“是细菌告的密？”

透过假山的缝隙，可以清楚地观察我的一举一动。迄今为止，曾经有机会与我接触的，当然就只有细菌一个人。因此这种推测也算合情合理。

“先声明，”我正色道，“细菌并没有告诉我你躲在哪里。”

况且，我根本就不会提出这种明显违背公平原则的问题。在众人散开的过程中，很有可能知悉互相的隐藏位置。作为常识，之后无论是谁被“鬼”抓住了，都绝不允许泄露其他人的行踪。

所以——

“我只是问他，”我轻描淡写地说，“猫头把眼镜摘下来以后，又交给了谁而已。”

对于这样一个公平正当的问题，细菌也就无须缄口不言。

但显示器似乎持有不同的看法。“太狡猾啦。”他哼哼了一句。

“你好像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吧？”我立即反唇相讥，“要不是你设计了这个卑鄙的圈套，我用得着去问细菌吗？”

显示器晃动眼镜，把阳光反射到“基地”的方向，故意引起我的注意。假山背后有人，那人是戴眼镜的，而戴眼镜的只有猫头——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使我产生这样的想法。幸亏我多长了一个心眼，不然的话，很可能便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不要冤枉好人啊，”显示器却叫屈道，“这可都是猫头的主意。”

我心下一凛，暗忖所言非虚——倘若我真的中了他们的奸计，对于显示器来说其实没有任何好处，而猫头却可以不战而胜。但这个把戏必须由两人完成，恐怕也只有班长，才愿意配合他干这种损己利人的事情。猫头这小子看似老实，没想到还会使出如此阴险的一招。

“他当然也跑不了。”我胸有成竹地说。

归根结底，捉迷藏就是一个尔虞我诈的游戏。众所周知，假山并非理想的躲藏地点；突然有人出现在那里，所以我会怀疑这是不是一个陷阱。如果说，此前和细菌的对决只是侥幸过关的话，那么成功识破猫头的诡计，巧妙地套出了同谋者的名字，则无疑是一场完美的胜利。

原本有些郁结的心情也顿时畅快了许多。我绕着“基地”缓缓踱步，思考接下来的战略。

五个目标已经拿下了两个。剩余的三个家伙之中，猫头不足为虑——他满以为我会上当发出错误的宣告，便没有必要再费尽心思躲藏；而且摘下了眼镜，即使我走到跟前恐怕他也察觉不了。事实上，猫头在听见计划失败、显示器被捉的消息之后，大概就应该死心了吧。

至于笼子，他是班上的运动健将，我在球场上的好搭档。这意味着，和细菌的对决相反，我在速度方面将落于下风。然而，如果要进入赛跑的局面，笼子就必须在我看见他之前主动现身；只要贯彻由近及远的原则，我就一定能比笼子更加接近“基地”。保持这点优势直到返回石墩，对我来说，并不会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那么反过来想，假设我是笼子，我就应该藏在尽量远离“基地”的地方，这样才能有足够的空间去追赶。石墩位于街心花园的西南方，沿对角线看过去，东北角那棵特别高大的樟树便显得十分可疑。

笼子虽然并不容易对付，但若由我亲自出马，相信定能手到擒来。

问题是还有一个金毛。

金毛人如其名，天生长着一头闪闪发光的金发，以至于初次见面的时候，往往要被误会是外国人或混血儿。再过几年，我们就会在初中的生物课上学到，这是隐性基因所导致的现象。后来随着年龄增长，他的头发颜色也逐渐加深，最终变得和大家一般乌黑无异了。

令我头疼的自然并非金毛的发色，而是这小子实在刁钻古怪，有时候更会做出一些绝对称不上光明磊落的举动。

比如说，就像先前所提到的那样，当“鬼”数完了五十个数之后，藏着的人除了现身反攻“基地”以外，便不能再另行移动。但有确凿的证据表明，金毛曾不止一次违反规则，目的无非是逃避搜捕，抑或占据偷袭的有利地形。其种种行为，似乎根本无法用常理去推断。因此，我对他现在的位置也是毫无头绪，唯有随机应变。

计议略定，当即付诸行动。没过多久，我便在回廊外的长凳底下发现了猫头。他匍匐于地，也不计较弄得灰头土脸，可惜却留了半条腿露在外面。我大摇大摆地往长凳上一坐，本已无心恋战的猫头便乖乖地爬出来投降了。

之后继续远征，沿路相安无事。搜索范围不断扩大，逐渐逼近那棵可疑的樟树。一个颀长的身影忽然进入了视线，不出所料正是笼子；唯一令我稍感惊讶的是，他并没有躲在树后。这么一来，也就不必提防笼子依靠速度发动反击。是役兵不血刃，竟比想象的还要轻松得多。

到此为止，似乎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然而，我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我找来找去，怎么也找不到金毛。

4

与印象中安逸恬静的小岛截然不同，如今的拾翠岛上可谓热闹非凡。除了慕名而来的游客以外，那些充满欧洲风情的建筑，也吸引了不少专门来此拍婚纱照的年轻人。这家咖啡馆由一幢两层高的老洋房改建而成，颇为气派，此时却挤得水泄不通。

因为时值盛夏，空调开放的室内早就座无虚席；外面的院子是吸烟区，白兰花的清香中混杂了尼古丁的浊气，难免令人感觉窒闷。但在此刻，光是两把空椅子便已弥足珍贵，更容不下这诸般讲究。稍一抬头，多年以来魂牵梦绕的街心花园近在眼前，只是不复我曾经熟悉的模样。

假山、喷泉、回廊、石墩，这些诞生于二十世纪的陈年旧物，又谈不上什么历史价值，于是一概逃脱不了被夷为平地的命运。我不得不在餐巾纸上画出草图，勉强对那个仅存于记忆中的乐园加以说明。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整齐美观的花坛，将必须加以保护的古树层层包围，偏却拒人于三尺之外。花坛中间留有供人行走的小路，脚下自然也不能是未加修饰的野草，因此铺设了漂亮的大理石。只是若在如此光滑的地面上追逐嬉戏，我暗忖，恐怕会有摔跤之虞。

快门咔嚓咔嚓，闪光灯眨个不停，犹如一条高效的流水线，为盛装打扮的准新婚夫妇制造出标准化的回忆。男人们裹起如棉被般厚重的西服，女人们忙于修补被汗水弄花的妆容，由身穿背心短裤的摄影师引导，摆出千篇一律的笑容。而那些发自肺腑的欢声笑语，却似在秋末忽然响起了蝉鸣，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便再也听不到了。

掐指一算，在街心花园捉迷藏，原来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我终于接受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当我从小学生步入而立之年的时候，街心花园也同样在发生改变。光阴的脚步，无论在任何地方都不曾停止。

“那么，现在进入提问环节。”我喝了一口涩苦沁凉的冰咖啡，这是只属于成年人的饮料。“请推理一下，在刚才的故事里，金毛躲在了什么地方？”

“金毛？”方程露出疑惑的表情，“等一下，你是不是漏掉了一段？笼子又是怎么回事？”

“嗯，笼子没有躲在树后。”我斜指远方高处，遮天蔽日的是如华盖般茂密的树冠。“你看，就是那棵树。”

“然后呢？这样就算讲完了？”

“啊，对了。”我拳掌相击，装作刚刚才想起来的样子，“公平起见，我得提前告诉你，这个故事，运用了某种‘叙述性诡计’。”

“什么叫‘叙述性诡计’？”

我鄙夷地看了这个孤陋寡闻的家伙一眼，然后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准确的定义。

“叙述性诡计，”我逐字念道，“是作者利用文章结构或文字技巧，把某些事实刻意地对读者隐瞒或误导，直到最后才揭露出真相，让读者感受难以形容的惊愕感。”

“就像是，”方程皱眉道，“笼子没有在‘树后’，而是在‘树上’之类的吗？因为在树上爬不下来，所以无法发起反攻？”

“说真的，这倒是个挺不错的想法。”我不置可否，“好了，暂时先不要管笼子，还是来猜一猜金毛躲在哪里吧。”

“猜对有奖吗？”

“只要你能猜对，这瓶橙汁的钱就不用还我了。”

“那么，”方程仿佛受到了鼓舞，“我会说是在这里。”

“这里难道是指，我们现在坐着的地方吗？”

“当然不是这个院子，而是咖啡馆室内的部分。”

“理由呢？”

“有三点。”方程一本正经地说，“第一，虽然规则禁止进入建筑物，但是依照金毛的个性，即使明知故犯也不足为奇。”

我点点头。这种程度的判断无非小菜一碟而已。

“第二，为了寻找笼子，你不得不跑到街心花园的对角；因此无可避免，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基地’都是处于不设防的状态。换言之，金毛只要出来随便碰一下那个石墩，立刻就可以大获全胜。可是他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大概就是从当时金毛身处的位置，看不见街心花园，所以无法知悉你的行动吧。和第一点结合起来考虑，我认为，金毛在某幢房子里面的可能性非常高。”

从院子这里可以清楚地观察街心花园的情形，为了避免前后矛盾，所以才强行把金毛塞进了室内。

“第三，你在故事讲到一半的时候特意停下来，甚至不惜为此付出一瓶橙汁的代价，说明金毛所在之处，必定具有某种特别的意义。当然，你郑重其事地提出的这个问题，也必定是有可能猜得到的，否则便未免太扫兴了。而直到这一刻为止，我对拾翠岛的全部认识，仍然仅限于这家咖啡馆。如此想来，这应该就是正确答案了吧。”

言下之意便是，要么是他猜对了，要么就得承认我出了一道扫兴的难题。这家伙巧舌如簧，依靠诡辩立于不败之地。

“二十年前，这里还没有改建成咖啡馆。”我干巴巴地说，“所以金毛是进不来的。”

“哎呀，真的吗？”方程故意装着糊涂，“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也罢，在那个真相揭晓之前，暂且让他猖狂一会儿吧。

“没错，金毛确实跑进了一幢非常特别的房子里面。在接下来的故事中，也将会由它担当主角。”

在拾翠大街和拾翠四街的拐角处，悄然矗立着一幢三层高的洋房，安静得让人难以察觉它的存在。红色的砖墙斑驳一如往昔，仿佛经历了岁月的洗礼，也无法让它变得面目全非。

我打开另一张餐巾纸，再次提起了画图的铅笔。

“我们把它叫作‘鬼屋’。”

5

细菌返回街心花园的时候，过敏的症状似乎减轻了许多，至少已经不再打喷嚏了。

“怎么那么久了还没结束？”他显得颇有些惊讶。

“还差金毛没找到。”猫头解释道。这时，大家都聚集在“基地”周围，不耐烦的情绪正逐渐蔓延。

“那家伙，”细菌便沉吟道，“该不会跑进鬼屋里面去了吧？”

坦白说，我也早就怀疑到了这一节。只是站在“鬼”的立场，既然没有对方犯规的证据，那就不能擅自结束游戏。

“让我去看看。”不愧是班长，显示器自告奋勇。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前后一共五下。我下意识地瞥向南边，拾翠大街与四街的拐角处是一扇斜开的门（如图2-3）。须臾，从门里钻出来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大叔，神秘兮兮地朝两旁张望一阵，从外侧将门关上，然后挂上一把硕大的铜锁。

我知道，那里是一家杂货店；至于具体是什么杂货，我却说不上来，也不记得曾经见过顾客上门。大概是五金烟酒之类的吧。每逢清明或中元节前，倒是可以看见店门前的台阶上堆着些成捆扎好的纸钱。在孩子们的消费观中，商店通常分为两种：一种是售卖零食的店，另一种则是不会进去的店。这里毫无疑问属于后者。游泳场门前的小卖部，才是我们心甘情愿付出零花钱的地方——不过购买零食，同样是遭到学校禁止的行为；据说，那位阴险的教导主任不时会埋伏在附近，将经受不住诱惑的吃货们一网打尽。

闲话休提。却说那位店主大叔锁好门，连头也不回，慌慌张张地跑掉了。每天下午一到五点，大叔便立即关门离开，简直比教堂的钟声还要守时。令人不禁心生疑窦，那莫非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东西——某些，只在即将降临的黑夜里出没的，不可思议的东西……

图2-3 “鬼屋”一二层平面图

是的，这幢房子，正是我们又爱又怕的鬼屋。

显示器轻车熟路，与店主大叔背道而驰，径直走进东边一处荒芜的后院。然而不过片刻，他又重新退回到大街上，站在那里朝我们招了招手。

这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我二话不说，立即气势汹汹地扑上前去；显示器大约被吓着了，急忙跳开给我让出路来。是时太阳已经西移，后院彻底笼罩于建筑物的阴影之下。齐腰高的杂草丛中，孤零零地插着一段陡峭的简易金属楼梯，其顶端与一条狭长的室外走廊相连接。

一颗圆乎乎的小脑袋从走廊上探出来。那张脸在一片昏暗中显得模糊不清，遥远天边的一抹红霞，却将他的头发染成了玫瑰金色。

“呦，你们来啦。”这小子竟满不在乎地说。

我正待发作，忽然平地卷起一阵罡风，把满园杂草刮得簌簌作响。被汗水沾湿的上衣遭风一吹，令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只感觉一阵阴寒，犹如一盆当头淋下的冰水，瞬间便浇灭了我的怒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安。

“你在这里干什么！”只见笼子仰着头，义正词严地呵斥道，“捉迷藏不能跑出街心花园，你不知道吗？”

“是哦，”金毛依然是笑嘻嘻的，“但你们还是跑出来找了呢。”

我遂无言以对。走廊上的视野狭窄，几乎看不到街心花园，更遑论反攻。也就是说，这小子严重犯规，换来的只是让自己立足于不胜之地。对于这种完全不符合逻辑的行为，跟他争辩也是徒劳。

笼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提出，既然都已经来到了这里，不如再去一趟鬼屋探险。这个建议马上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成。

——呃，几乎一致吧。

必须承认，我的心里是忐忑的。但面子攸关，当然不能轻易露怯。

事实上，其他人中也不乏首鼠两端的家伙。

“快要天黑了呢，再不回家就该被老妈修理了。”猫头随便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只走一次，”笼子热切地说，“要不了多长时间的。”

猫头显出为难的样子。细菌狡黠地眨眨眼睛：“你就成全他吧。”说完，便踏上了简易楼梯。脚下的台阶传来不安稳的哐哐声。

于是大家也都跟着细菌上楼，与金毛会合后，继续沿室外走廊前行。这是我们在鬼屋探险中采取的标准路线。

走廊的尽头堆放着大量杂物——不过，与其说是杂物，倒不如说是垃圾更加贴切——将一扇破败的木门掩藏了大半。门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布满蛀洞的木头。一把挂锁被铁锈覆盖得严严实实，足以令钥匙也无计可施；然而本应固定在门框一侧的锁扣，却连同螺丝一起脱落了下来。细菌知道此门只是虚掩，于是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推。

吱呀——

不管听过多少遍，这段经典的开门音效依旧令人头皮发麻。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就连金毛也将嬉皮笑脸收敛起来。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鱼贯而入，生怕惊动了屋内栖息的魂灵。

门里是厨房——至少，是曾经被用作厨房的地方。

灶台上积聚了寸厚的灰尘，背后的墙壁及天花板被烟火熏得乌黑，四周胡乱扔着些缺口少耳的锅碗瓢盆，更是肮脏得不堪入目。木门旁边有一扇同样面朝走廊的窗户，窗框上的玻璃已经悉数碎裂。破洞中结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其主人却杳无影踪，不晓得是否被别的什么东西吃掉了。

小心翼翼地跨过倒在地上的扫帚和拖把，我们走向厨房里面的角落。若是初次进入鬼屋的人，大概并不容易注意到，墙壁在那儿凹进去一块，形成一处隐秘的甬道。甬道内是与光明绝缘的世界，满溢的黑暗如潮水般汹涌而出，仿佛正在向我们发出严厉的警告。

“金毛，今天你来领头。”显示器命令道。他的声音轻如蚊蚋，却具有不容抗拒的威严。

金毛自知理亏，只得乖乖地走在前面。我伸出右手搭到他的肩上，跟在我身后的笼子同样如此，接着依次为显示器和猫头，负责殿后的则是细菌。为了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甬道，必须像幼儿园小朋友过马路那样连成一列纵队，一手拉着前面的人，一手扶着墙壁前进。

不难想象，面对这片充满诡异的黑暗，没有谁会愿意担任队伍的先锋。以前笼子倒是曾经主动请缨，但那明显只是逞能罢了，他的脸上诚实地写着恐惧。而金毛在捉迷藏中的犯规，使他成为今天的不二人选。

“猫头，你也用不着掐得这么紧吧……”身后传来显示器的嘟囔。这时，我们刚刚拐过了进入甬道后的第一个弯。根据过往的经验，在迎来下次拐弯之前，还要继续前进一段比较长的距离。

倘若我的方向感没有发生偏差的话，我们现在应该是在鬼屋二层，亦即杂货店的楼上，非常接近北墙的位置。奇怪的是，从街心花园一抬头，明明就能看见这面墙上的两扇拱顶窗户；但走在甬道里，且不说没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甚至即使伸手沿右侧墙壁摸索，也只是一副粗糙平坦的表面，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类似窗户的结构。似乎，有人在窗户的内侧又修建了另一堵墙，因此造就了这个荒诞的空间。

谁也不知道，这堵墙是什么时候筑起来的——或许，在一百多年前便存在于此——更没有人知道，其目的究竟是什么。这幢房子，简直就像金毛一样不可理喻。

无论眼睛闭上还是睁开，抑或视线转向何方，景象都不会发生任何变化。人们总是说，只要在黑暗中待上几分钟，眼睛便能适应周围的环境；但在绝对无光的地方，这样的想法未免过于天真。我仿佛陷入了虚无，与整个世界的联系，就只剩下脚下的地板、指边的墙壁、金毛的肩膀以及笼子的手——只是，那真的还是金毛和笼子吗？

正当我开始担忧，前后的同伴是否都已化作了妖怪，随时会噬咬过来的时候，异变却首先发生在意料之外的地方。

左手原本一直扶着的墙壁，突然间便消失了。

按照既定的路线，我们将会在甬道的尽头左转一百八十度，然后沿相反的方向前进——是的，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结构——所以左侧的墙壁会出现缺口，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但问题在于，本应在前面领路的金毛，此刻仍然丝毫没有要拐弯的意思。

“金毛！！”笼子的吼叫如鞭炮般在耳边炸响，把我吓了一跳。大概他也是一把摸了个空，声音显得又惊又怒。

那金毛却是充耳不闻。“这里有门啊。”只听他喃喃自语。

“门？”显示器好奇道，“哪里？”

“就在这前面，我伸手就能摸到。”

确实，我们从来都是顺着甬道拐弯，因此想当然地认为前方是死胡同，压根儿没有注意过那边还有一扇门。也不知道今天金毛是犯了什么症，竟让他误打误撞，又摸出了一条岔路来。

“别管有什么门了，”猫头显然不愿再多生枝节，“赶紧走吧……”

但他的请求被细菌完美地无视了。“能打开吗？”后者兴奋地问道。我这才想起来，这小子也是作死型的；此刻，他恐怕已经把在月季花丛中得来的教训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试试……”金毛道，“嘿，开啦。”

在封闭的甬道中，我似乎感觉到了空气的细微流动。值得庆幸的是，至少没有像厨房那扇木门一样发出恐怖瘆人的声音。事实上，金毛要是不说，我还不知道门已经打开了。

“走，”细菌催促道，“进去看看。”

“看？！”我正待要指出这个谬误，肩上却传来了一股力量。后面几个人或主动或被迫，总之都在朝前挤，我也不得不跟着迈了一步。而金毛已经率先踏入了门内。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一件事情。

“喂，等等……”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砰。

与这一记闷响同时冒起的，是金毛痛苦的惨叫声。

“哎哟——哎哟——夏亚军，别推了！！！”

一阵混乱过后，推搡终于停止了下来。“撞墙上了吧？”我冷静地说。

金毛脱口而出一串难听的脏话，又恶狠狠地咒骂道：“这该死的破墙居然是歪的！”

果不其然。因为在甬道里走过的距离，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到达了鬼屋二层的西北角。楼下就是杂货店的大门，现在已经锁起来了。这里的室内空间被特意削去了一角，形成斜向的墙壁；如此一来，窗户便能直接朝向十字路口，视野变得开阔。

——如果，窗户没有被封起来的话。

黑暗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显而易见，那堵意义不明的墙，从甬道一直延伸到了这里。

“当心，这边地上有个大坑。”当金毛还在嗷嗷叫痛的时候，笼子已经开始了侦察，“咦……这个形状……好像是厕所啊。”

这么一说，我便感觉脚下似乎是有点不太一样。并非甬道里富有弹性的木头地板，而像是厨房那种坚硬的花纹石砖。我当即原地站定，轻易不再挪动半步——考虑到厨房的卫生状况，天知道这看不见的地上会有些什么恶心的东西。令人稍感宽慰的是，至少现在还闻不到异味。

“什么，只不过是个厕所嘛。”细菌变得意兴阑珊，“算了，撤吧，要尿的都先忍着点儿，待会儿到青凫尿去。”

这话虽然粗俗，我却不禁暗暗得意。如今，细菌对青凫酒店的大堂洗手间早已是驾轻就熟，毫不夸张地说，这必须归功于我的机智。

拾翠岛上并没有公共厕所，因此在街心花园玩耍，如何解决内急就成了非常实际的问题。返回学校当然也不算远，可是在“禁止放学后在街上流连”的校规之下，那无异于自投罗网。而当我决定前往青凫酒店的时候，且不说嗤之以鼻的金毛，就连显示器也认为这是一个冒失的主意。

“那里可是五星级酒店哎！”

在C市，青凫酒店便是这么一处高不可攀的处所，于一九八三年落成，坐拥青凫湾最秀丽的景色。由于拾翠岛禁行车辆，为了迎送宾客，竟不惜在小岛南侧的江面之上修建了一条专用高架车道。据说在营业初期，甚至仅接受外币和外汇券支付，一副十足的租界嘴脸。富丽堂皇的旋转门外，不论何时都有两名高大的外籍门童垂手侍立，模样极是威武。似乎只要稍稍靠近一点，瞬间就会被拎起衣领，当作野猫一般扔将出来。

所以当他们殷勤地为我推动旋转门，彬彬有礼地恭迎我进入酒店的时候，我根本不必回头，也能感觉到背后那一双双钦佩的目光。

其实只要抛开先入为主的偏见，这就是十分浅显的道理。哪怕以刚才细菌那副淌着鼻涕的凄惨模样，也没有谁敢妄下断言，他的父母家人不是酒店的贵客。那么站在商家的立场上，当然犯不着要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言归正传。正如细菌所说，一个厕所实在无法让人提得起兴趣；而笼子再三摸索，也没能发现新的秘密通道。于是大家把流连忘返的金毛强行拽了出去，对于黑暗，我们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

继续沿甬道前进，一路无话，大概谁也不希望再横生枝节。不久，甬道往右拐弯，终于有一丝黯淡的光线在前方闪烁。

幼儿园式的纵队阵形就此解散，我们争先恐后地冲出甬道。外面是一处宽阔的大厅，从天花板上垂下一枚孤零零的小灯泡，忽明忽暗，在半空中来回摇晃。却说不清是因为风的缘故，还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扯动着电线。

大厅的一角是房子的楼梯间，从这里下楼的话，便能通过位于拾翠四街的前门离开鬼屋。

难道已经抵达终点了吗？

怎么可能呢——若是仅此而已，这幢房子又有何资格被称作鬼屋？

假如我们的旅程是一章交响乐的话，后院的萧瑟与厨房的破败，无非只是渲染气氛的序曲；穿梭于漆黑诡秘的甬道，则构成铺垫的变奏；唯有在进入这个大厅以后，鬼屋探险才迎来了真正的高潮。

大厅里摆放着几件家具。从轮廓上看，位居正中的似乎是一张矮脚躺椅或长沙发，其两侧各有一张单人扶手椅；椅子旁边竖立着一个高挑的玩意儿，想来应该是衣帽架无误；而在甬道出口侧面的墙根处，则很像是两个小巧的斗柜——

是的，能看见的只有轮廓。虽然大厅并不像甬道内一般漆黑，但所有家具全都披上了一层惨白的布幔，犹如一具具停放于太平间的尸骸。

大厅有一扇朝西的窗户，窗前是一个完美的大型立方体，同样被白布所覆盖——乍看上去，好像是膨胀了几十倍的显示器的头颅。但班长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所以那更可能是一张桌子。如血的残阳凝聚成一道光柱，不偏不倚地刺入桌面。灰尘于光柱内纷飞乱舞，仿佛徘徊不去的魂灵，正泣诉着那些让它们不得安息的冤情。

随着鬼屋探险的次数增多，最初目击此番景象之时所历经的震撼已经变得模糊。但每当要从这些充满怨念的家具中间穿行而过，脚步仍然不免踌躇。

除非——

“那、那个……看！”有人拍了我一下。是猫头，他正指着楼梯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十分怪异。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立即便发现了极不寻常的状况。

楼梯间分作两半，右侧通往楼下；左侧却安装了一扇厚重的防盗铁门，扶手上方也焊着粗壮紧密的铁枝，一直延伸至天花板，简直堪比动物园里猛兽区的架势。铁门常年紧闭，与其说是为了让鼠窃狗偷之辈知难而退，倒更像是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而现在，铁门是敞开的。门后是往上的楼梯。

然后我就听见了脚步声。

哒——哒——咚——

哒——哒——咚——

我看向周围的同伴，大家都和我一样，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呆立当地。显而易见，脚步声并不是他们发出来的。

哒——哒——咚——

不会有错，脚步声来自楼梯的方向。仔细倾听的话，其间还夹杂着像是重物敲落地上的声音。

哒——哒——咚——

从楼梯中段的拐角处，赫然露出来一只黑色的布鞋！

“咳。”

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转出，满面皱纹，银发苍苍。若非那迷离昏花却凶光毕露的一双眼睛，简直就会被当作一个普通的老婆婆。如同枯木一般的手中提着一个巨大的袋子，随意地砸在布鞋边上。

咚——

那是一个颇有些年头的塑料编织袋，侧面的红白蓝条纹褪色至几乎消失，只是无法看穿里面的内容。仅从落地时沉重的响声判断，其分量显然不轻。

我瞬间觉得自己已经被装进了袋子。

“鬼、鬼、鬼妖婆……”猫头发出如梦呓般的呢喃，牙关止不住地打战。

幸亏显示器尚算临危不乱。“跑！”他低喝一声，将我们从恐惧的深渊中惊醒过来。笼子在我的背上轻轻推了一把，我一个踉跄，也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而前面的细菌和金毛早已冲向了楼梯。

我们只管朝楼下撒足狂奔，也顾不上鬼妖婆是否会在身后发动袭击，将五六级台阶一跃而下，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到了拾翠四街之上，领头的金毛并非返回街心花园，而是左转往青凫酒店的方向跑去。搞不好刚才这一场遭遇，已经让他尿了裤子也说不定。

犹如劫后余生，原本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了下来，排山倒海的疲劳感便随之而至。细菌又开始不停地打着喷嚏，显示器弯下了腰，猫头则干脆蹲在路边，就连笼子也是上气不接下气。缓过了这阵，大家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看见彼此的狼狈相，又不由得相视大笑。

此刻得意忘形的我们，对即将降临的厄运一无所知。

金毛在原地蹦跶了两下，双手捂住裆部，脸憋成了酱紫色，看样子终究是忍不住了。

就在他像只青蛙似的，迈着八字步走向青凫酒店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站住——”

6

“鬼妖婆？”方程问。

“是就好了。”我幽幽地说，“出现在那里的，是比鬼妖婆还要可怕得多的东西。”

即使时过境迁，每次我回忆起这段往事，仍然难忘当初那憋屈的感觉。

“说话的人是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不过，背地里，大家通常都管他叫‘老毒物’。”

“哦？听起来似乎不太妙啊。”

“因为被抓了现行——那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好像是盯着我们从鬼屋里跑出来的——所以也不能拿下棋当借口。再被他阴阳怪气地逼问了几句，显示器就彻底招了。”

当然，谁也不会为此而埋怨班长。事实上，在教导主任的淫威之下，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若要临时编织谎言，恐怕也只能是漏洞百出。显示器所采取的，无疑是最稳妥的做法。

只是，对方是老毒物的话，坦白从宽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

“我们的姓名和班级全都被记进了一个小本本里面，最终的处理方案如下：各自回家写检讨，先让家长签名，第二天交给班主任……”

这时我注意到旁边站了两名女子，其中一人作孕妇装扮；她们脸上带着焦躁的神情，显然是苦于未能找到座位。我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方程的橙汁还有半瓶，便只好拿在手上。

“那么，夏亚，接下来去鬼屋吧。”从咖啡馆出来后，我的朋友饶有兴致地说，“看看那时候的鬼妖婆还在不在。”

“我倒是很乐意带路——不过，你看。”

我指向街心花园对面。在原来鬼屋后院的位置，如今却赫然矗立着另一幢房子。虽然在外观上刻意追求与拾翠大街融为一体的风格，但不难看出，这是近年才落成的建筑物。

“后院的楼梯被拆掉了。”我遗憾地指出。这么一来，也就不可能重现当年的探险路线。

“那也没有办法。”方程道，“不过，还是可以从前门进去的吧？”

坦白说，我很怀疑真的会那么顺利。时隔二十年，鬼屋是否安装了门禁系统姑且不论；对于不再是小学生的我们来说，万一被当成了闯空门的，可是跳进青凫湾也洗不清。

“总之，先过去看看好了。”

从拾翠四街途经街心花园，曾雄踞路旁的大邮筒，已黯然消失于这个被电子邮件所主宰的时代。拐角处，斜向的店门大方地敞开着，比记忆中的样子热情得多。门楣上方新添了一块招牌，除了附庸风雅的店名“某某斋”以外，又用几行英文单词记载着目前的经营范围。

CHINESE ANTIQUES

JEWELRIES

FINE ART

COLLETIBLES

古董、珠宝、字画、收藏——我还没来得及诧异于这里脱胎换骨的变化，便看见有两个人从门内走出。走在前面的女性身穿套装，应该是店里的职员；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举止得体的中年男士，金黄的卷发中掺杂着些许灰白，又再次让我想起了金毛。

当然，眼前这位是如假包换的外国游客。手中握着一把雨伞，伞柄雕刻成鸭头的形状，正是青凫酒店的标志。

“……展示厅位于二楼，”只听女店员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因为楼梯在外面，抱歉只好请您移步了。”

对方或许来自欧洲，所以她使用了“the first floor”这样的说法而不是“the second floor”，我也没能立即反应过来。但下一瞬间，我猛地揪起还在东张西望的方程，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这时，店员和顾客都已经看不见了。

“夏……亚……可以放……手了吗……”方程发出像是马上就要断气似的呻吟。

我松开那家伙的衣领。旁边是一处不怎么起眼的门洞，刚才的两个人便是在这里消失。与鬼妖婆狭路相逢的那天，我也曾经从这里抱头鼠窜。

楼上有交谈的声音传来，是英语。不出所料，他们前往的展示厅，就是位于鬼屋二层的大厅。

“欢迎来到鬼屋。”

我自言自语般地说着，走进依旧昏暗的楼梯间。

“……如果让我挑选一件最能代表中国的东西，那就是这个了。我想令郎一定会很兴奋的……”

正在努力进行销售游说的店员小姐，因为注意到有人上楼而中断了介绍。对于我和方程的出现，她显得颇为惊奇，但随即报以微笑。那位外国绅士也同时向我们颔首致意。

然而我却无动于衷——并非存心要令中华礼仪之邦蒙羞，只是我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都已被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所吸引。

曾经像吊死鬼一般在空中晃荡的灯泡，现在由新式的日光灯取而代之，光线仍然算不上十分充足。甬道的出口处装上了一扇崭新的木门，将不安分的好奇心拒之门外。相对地，或许是鬼妖婆已经逃脱的缘故，楼梯口的铁门，以及扶手上方的铁枝则被拆除，仅仅在台阶前竖立了一块“顾客止步”的告示牌。

但最明显的变化，终究还是那些披着白布的家具，如今统统不见了。

只是——

店员小姐和她的顾客站在窗前，两人之间夹着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这个形状，甚至包括桌子摆放的位置，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踱了几步，想要看看那件“最能代表中国的东西”是什么。阳光一如既往地透过窗户，将黝黑的紫檀木照得闪闪发亮，桌面上却是空空如也。

“我有一点困惑。”男士认真地询问道，“它明明是正方形的，也有四个座位，为什么要叫作‘八仙桌’呢？”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店员小姐的回答有阿谀之嫌，但她确实是有备而来。“早期的八仙桌，四周搭配的是窄长的板凳，每边各坐两人，所以才获得了这么一个名字。在之后的发展演变中，为了兼顾舒适度的需求，长条板凳便逐渐被这种更加宽大的凳子所取代——毕竟，必须八人围坐的场合并不常见。您府上也刚好是四口人，对吧？”

“说起舒适度，为什么会设计成没有靠背的凳子呢？”

“主要是基于对实用性的关注。一方面，当人们坐在桌子旁边，焦点是摆放在桌面上的东西，身体通常会自然前倾，靠背的利用率并不算高，因此没有必要消耗大量珍贵木材。另一方面，没有靠背的凳子也能更方便地收纳进桌子下方的空间。只有在那些强调休憩功能的家具上面，靠背才是必不可少的部分，比如说那边的躺椅和扶手椅——在中国，后者也叫作‘太师椅’，是因为古代一种官职而得名……”

我没有继续听下去。大厅中央，面对楼梯口的位置，是店员小姐所说的一张矮脚躺椅，大小与三人座的沙发相仿；其两侧又各有一张单人扶手椅，显然也是出自同一工匠之手。躺椅上放着一张卡片，煞有介事地印有“贵重商品，请勿坐卧”的字样。

以我的眼光自然鉴赏不来古董，只能凑合看看外行的热闹。与朴素的八仙桌相比，这边确实在外观上要显得高档一些。材质是色泽较为鲜艳的红木，椅背上雕刻着纷繁复杂的图案，座板下方还镂空了一圈精致的窃曲纹装饰。

那种熟悉的感觉比刚才更加浓烈了。

7

检讨书

今天下午，我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和同学们在街心花园玩捉迷藏，又去了鬼屋探险。不慎被教导主任发现

我想了想，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于是把“不慎”二字划掉。然而横线之下的文字依旧清晰，只好彻底涂黑了那个位置。

教导主任发现后，对我们进行了批评教育，使我认识到这是不对的。我决心以后一定要改正，遵守学校的规定，保证放学后不再在外流连。请老师监督。

五年一班
夏亚军

我把圆珠笔收起来，从文具盒里拿出装有蓝黑色墨水的钢笔。

“好了吗？”金毛有些焦急地说。

“不许催我，”我怒道，“写坏了你负责啊？”

但显示器也在强调时间的重要性。“还有十五分钟就早读了。”他说。

“知道了。”

我随口答应着，一边凝神静息，气蕴丹田。手上暗济刚柔，心意到处，大笔一挥，老爸的名字早已跃然纸上。端的是笔走龙蛇，劲透纸背，任谁来看也想不到是出自小学生的手笔。即使把老爸的真迹拿过来比较，在我的赝品面前也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事实上，我还故意留下了一两处明显的败笔，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我理应心怀感恩。从小在少年宫学习书法这项被祝福的技能，实在是太幸运了。

“拿来吧。”我对金毛说。那家伙连忙毕恭毕敬地递上一根签字笔，把已经写好的检讨书铺在我的面前。

我粗略浏览过一遍，不由得皱起了眉。其措辞之糙劣，态度之敷衍，比我刚才随便扯出来的那份还要离谱；更不用提那狗奔蟹爬一般，不堪入目的字体。毕竟检讨书这种东西，根本不会有人在意里面写了什么内容，唯一重要的，无非就是那个家长签名罢了。这是每个人都清楚明白，偏却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金毛又摆出来一张试卷，九十三分——对他来说，这无疑是个六年一遇的高分——的数字旁边是正版的签名，以便我依样临摹。不过，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替他仿冒签名了，倒也用不着花时间仔细研究。

“这样就算你将功折罪了吧。”完成之后，那家伙竟立即过河拆桥。

我虽然十分恼火，却无法奋起反击。老毒物不会到街心花园来的，咱们在这里安全得很，我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老毒物住在C市的东区——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我家也住在那附近——这意味着，他必然通过东桥通勤。另一方面，不论是拾翠小学，还是老毒物喜欢设伏抓人的游泳场，统统都位于拾翠岛的东部。老毒物不是什么有钱人——这从他骑的那辆破破烂烂的女式自行车便能看出来——不可能去得起青凫酒店；他不信奉基督教，所以也不会前往教堂；就算他要寄信好了，与使用街心花园旁边的邮筒相比，直接前往邮局明显更加方便。依此推理，我得出的结论是，老毒物完全没有到拾翠岛西侧来的理由。

这个结论一直运行得相当完美，直到昨天。

倘若其他人因此心怀愤懑，自然也是情有可原——不得不承认，正是由于我的推理出了偏差，才导致大家陷入困境。尽管我保证，可以替所有人解决家长签名的问题，但正直如显示器者不屑于走邪门歪道，而猫头之流又胆小怕事，担心万一被识破会惹来更大的麻烦，结果只有金毛笑纳了这项福利。

昨晚临近分手的时候，显示器再三嘱咐，今天必须提早到学校来，赶在早读之前把检讨交给班主任。虽然他没有说明原因，但班长的判断无疑值得信任，因此现在谁也没有缺席。看着金毛喜滋滋地把纸上的墨迹吹干，猫头露出了嫉妒的表情，或许是在后悔当初没有接受我的好意。

“你们几个都是一起的？”

在教师办公室里，班主任的目光来回扫过每一张脸，难以置信地问道。班里的尖子生跟问题学生混到了一块儿，对她来说，恐怕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们忐忑地点头。

“是教导主任发现的？”

我们又点头。

“身为班干部，不但没有起好带头作用，还造成了这么恶劣的影响。自己说说看，这符合三好学生的评选标准吗？”

没人吱声。班主任略作停顿，便迫不及待地转向主要的批判对象。

“至于你，”她指着金毛的鼻子说，“马上就该期末考试了，是做好准备要留级了吗？”

金毛战战兢兢地摇着脑袋，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十足一只落水的小猫。恰好就在这时，四下铃声大作，正是早读开始的信号。

班主任看了看手表，显得十分无奈。“算了，都先回去早读吧。”她随手把桌面上一摞检讨书塞进抽屉，大概是再也不会拿出来的了。或许感觉这样的处理过于宽容，于是瞪着眼睛补充了一句：“记住，下不为例！”

我们宛如遭逢特赦一般——不对，事实上这就是特赦——离开办公室，金毛立即变得生龙活虎，又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

一行人回到教室，显示器径直走上了讲台。

“请拿出语文课本，”他以洪亮的嗓音说道，“翻开……”

原本充斥着窃窃私语的教室顿时安静了下来。班长缺席的话就无法开始早读，那么，只要掐准时间，在差不多铃响之前去承认错误，训斥便不会持续太久——我想，显示器的如意算盘大概如此。因为有备受器重的优秀学生牵涉在内，班主任也会酌情网开一面吧。

至于接下来的变化，是否也在显示器的预计之中，我便不得而知了。

早读和第一节课之间是早操。随着《运动员进行曲》的雄壮旋律，我们离开校舍，在操场上排列成整齐的方阵。但当一曲奏完，“第六套广播体操”的声音并未像往常一般响起，却有一个猥琐的身影，趁机爬到了操场一侧的升旗台上。

“下面我先讲两句——”

老毒物手持响彻半个拾翠岛的巨大扩音器，趾高气扬地叫嚣着。

“众所周知——根据上级教育部门的工作指示精神——为了保证广大同学的人身安全——我校一贯严格要求——所有年级学生——放学后禁止继续在街上流连——但是——就在昨天下午——五年一班的几名同学……”

不消说，当老毒物细数那些罪状的时候，周围的异样目光全都集中在我们班的方阵。我偷偷瞥了身后的班主任一眼，她的脸色理所当然十分难看。

要是拖到做完早操之后才去交检讨的话——我浑身一抖，驱散了这种不吉利的假设。

教导主任所犯的唯一一个错误，在于他说漏嘴了“鬼屋”二字。

就在那个瞬间，操场上的气氛发生了极微妙的变化。那些之前还在幸灾乐祸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刮目相看。啧啧称奇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冒起，汇聚成一种低沉的嗡鸣，仿佛附近的树上有个被捅开了的马蜂窝。交头接耳之际，原本整齐划一的方阵也拧成了麻花。

“肃静——肃静——”

老毒物挥舞着扩音器，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然而效果并不显著。让我稍感遗憾的是，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灰溜溜地走下台去的样子。

但凡是生长在拾翠岛的孩子，对于鬼屋的传闻都不会陌生。当然，正常人一般是避之则吉，甚至宁愿绕远路也不肯从那里经过——这么一想，杂货店的生意惨淡也就不足为奇了。若有胆敢以身犯险的家伙，除了缺心眼的二货以外，必定就是无所畏惧的英雄。

那个，我自然属于后者。

至于前者——

“咦，你是说鬼妖婆吗？”

“那可不？”金毛吐沫横飞地吹嘘着，“要不是我们跑得快，搞不好就被它给逮住了！”

“真的吗？好有意思啊。”

对话发生在第一节课后的课间休息。金毛炫耀的对象，是班上人称“花姐儿”的女生。此刻，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流露出无比向往的神情；口中的“有意思”看来并非叶公好龙。

“唉，我也好想去看看呢。”她失落地垂下了头。

倘若花姐儿晚个二十年才出生的话，大概很有潜质会成为一枚气场爆满的“哥特萝莉”。对于死亡和鬼怪之类的话题，这个女孩不仅毫不忌讳，而且怀有明显异于常人的兴趣。但在这会儿，她的衣着打扮仍然十分普通，淡粉色花边圆领衬衫下面，配搭了一袭朴素的藏青色短裙。

“那还不好办？”金毛拍着胸口，“今天放学我们再去一趟，你也跟着一起来呗！”

“别胡闹了！”一个严厉的声音打断了这家伙的自吹自擂，“刚刚才在全校面前被点名批评，拜托你们收敛一点儿吧。”

“嘿，桃子！”花姐儿却并不气馁，反而欢快地说，“太好了，和我一起去嘛。”

被唤作“桃子”的女生柳眉轻蹙，被这位古怪的朋友弄得哭笑不得。她的左侧衣袖别着一块臂章，上面画了三道鲜红的横杠——显示器也有一块同样的臂章，但横杠只得两道——这是学生中的权力顶峰，大队委员的标志。在校内，大队委员负责监察一切违纪行为，更可以先斩后奏地下达惩罚。像金毛这种家伙，便没少因为在走廊追逐打闹之类的问题而被她罚去洗厕所。

“桃子”原本应该是“水蜜桃”的简称，具体起源不详，反正是从女生的圈子里面传出来的。当金毛听说以后，便颇不屑地说：“哪儿有那么大？我看是猕猴桃还差不多。”结果在男生之间，“猕猴桃”的叫法更加流行。

我想，这两人的梁子大概就是在那时候结下来的。

但猕猴桃除了高不可攀的职位，以及永远名列前茅的成绩之外，样子也十分俏丽可爱。于是她自然就成了众多男生心中梦寐以求的女神。我们的朋友，笼子便是石榴裙下的一员。碍着这层关系，金毛一般不会与她做正面冲突，顶多只是耍耍无伤大雅的嘴皮子。

譬如——

“猕猴桃，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大队委员高傲地扬起鼻子，仿佛这个问题是如此愚蠢，甚至都能闻到它散发出的臭气。

“要不是害怕的话，”金毛继续挑衅，“那今天就一起去喽？”

“好吗？”花姐儿也满怀希望地恳求道。

“你个金毛，觉得被教导主任再逮一回很有意思是吗？”

“这个嘛，我倒觉得不会啦。”

插话的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显示器。

“你说什么？”猕猴桃惊奇道。

“《孙子兵法》上面写的，‘趋其所不意’。”显示器一本正经地说，“经过昨天以后，教导主任一定认为我们暂时不会再去鬼屋了，也没有必要特意在那里守着。所以今天去的话，反而应该相当安全才对。”

“真不愧是班长。”这番分析显然很对金毛的胃口，“听听，‘孙子兵法’。大队委，您的知识水平还有待提高啊。”

“哼，就算不是专门蹲守，也有可能刚好从那里经过，你们还是一样逃不掉。”

“我相信我的同学，”显示器摇了摇方形的脑袋，“老——教导主任没有去西边的理由，昨天的事情应该只是一次意外。既然是意外，就不可能连续两天发生，只要事先做好防备就没有问题。”

这分信任让我感激涕零。“班长去的话我也要去。”士为知己者死，我凛然道。

“有班长在的话，那就更安心啦。”花姐儿也微笑着说。

“你们……”猕猴桃好像噎着了。

“干脆大家一起去好了。”笼子不失时机地挺身而出，“人多热闹，鬼妖婆大概也不敢出来了吧？”

“那可不好，我特别想看鬼妖婆的样子呢。”花姐儿噘嘴道，“桃子，咱们约好啦！你可不能放鸽子啊！”

一天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响起了放学的铃声。猕猴桃并没有爽约；倒是猫头，不知道是害怕鬼妖婆再次出现，还是因为昨天在家里被收拾得够呛，借口说晚上要去喝喜酒便逃掉了。

这天下午上满了三节课，当我们穿过街心花园的时候，刚好听见教堂敲响五点的钟声。随后，那位鬼鬼祟祟的店长大叔探出头来，又一溜烟似的消失在拾翠大街的尽头。

“那么，咱们就在这里兵分两路吧。”在鬼屋外，显示器忽然停下了脚步。

“咦？”

不仅是我，其他人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你们还是跟往常一样从后院上二楼，我则直接到正门那边望风。”显示器解释道，“万一看见了教导主任，我就立即从正门进去与你们会合，然后大家一起从后院出来。这样就不必担心会被逮住了。”

原来如此，早上说的“事先做好防备”就是指这个策略吧。不愧是班长，考虑得确实周详。

猕猴桃也露出了赞赏的表情，但她依然不服气地说：

“要是教导主任先发现了你怎么办？”

“那，我也只好自认倒霉了吧。”显示器苦笑道，“不过，楼梯间的窗户可以看见街上的情形。你们在下楼的时候注意看一眼，如果我不在正门前，或者我不是一个人的话，你们就沿原路退回去，然后也是从后院离开。这么一来就万无一失了。”

这是怎样一种舍己为人的精神！花姐儿的眼眶似乎有些湿润了。

“别呀。”显示器尴尬地挠挠头，“现在才刚刚放学，我哪里都没有去，只是走在回家路上罢了。即使被看见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而且，我非常相信，今天不会再碰上教导主任了。”

说罢，他便绕过杂货店紧锁的店门，往拾翠四街的鬼屋正门去了。

其余的五个人也陆续走进后院。初见那荒凉破败的气氛，花姐儿已经是一副陶醉的样子，仿佛正漫步于春天的原野之上。我们攀上金属楼梯，沿狭长的走廊向厨房前进。就在这时——

肃杀的空气中，突然划过一声凄厉的鬼叫！！

“瞎咋呼什么？！害怕的话现在就回去好了！”却见金毛立刻冲她们吹胡子瞪眼。我意识到，刚才那是女生惨叫的声音。

“谁害怕了？”猕猴桃涨红了脸，恼道，“你倒是往前走啊！”

“真的吗？”金毛挂起一抹阴险的笑容，“前面可是有鬼妖婆在那里哦？”

“嗯！”花姐儿兴奋地点点头，显得十分期待。

说话间，笼子已经推开了厨房的门。乌烟瘴气的场景令花姐儿吓了一跳，不由得捂起了口鼻。她踮起脚，像跳芭蕾舞似的躲避着地上的污渍，生怕弄脏了一双洁白的凉鞋。

先前碰了一鼻子灰的金毛，小眼珠骨碌一转，又冒出来满肚子坏水。“对啦对啦，”他故意提高声音对花姐儿说，“我们昨天发现了一个厕所，要不要进去看一下呢？”

“你给我闭嘴！”猕猴桃叱道。然而这却正中了那家伙下怀。眼看把她激怒的奸谋已经得逞，他便嘻嘻笑着，心满意足地躲到一边去了。

鉴于昨天的教训，再次让金毛领头显然并不是什么好主意。于是笼子自告奋勇走在最前面。初次进入甬道的人，自然无法适应这种极端的黑暗，因此我们行进得相当缓慢。队伍在两名女生之间曾一度断裂——似乎是因为花姐儿张开双臂丈量甬道的宽度，而松开了猕猴桃的肩膀——但总算没出什么大岔子。

到了厕所旁边的拐角，笼子毫不犹豫地左转。

“真的不进去吗……”

金毛刚开始嘀咕，前头的队伍却又突然站着不动，我们在后面无从躲避，结果全都撞到了一块儿。

“怎么了……”笼子嘟哝道。他好像并不是主动停下来的。

“嘘！”猕猴桃神经质地发出噤声的信号。那么，大概也是她把笼子拽住的吧？

只是我已经无暇去计较这些细节。就在大家的脚步声消失的瞬间，我便同样听见了，那个足以令大队委员裹足不前的声音。

沙嘶——沙嘶——沙嘶——

站在甬道内，回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教人难以辨别真切。那声音低沉而富有节奏，就像——就像是两块木板在相互摩擦。

说起来木板的话，我首先联想到的东西是——

棺材。

棺材的盖子相当重，通常至少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得动。然而，假如是从里面打开的话，因为无法掀起沉重的盖子，就只能一点一点推动，于是形成了我们所听见的节奏。

没错，这便是那个声音的真面目，我对此非常确信。棺材里面住着的，即使不是鬼妖婆，也一定就是它的同伙——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声音却又安静了下来。我听见旁边有人轻轻舒了一口气，不禁大为摇头。诚然，不能排除有那么一丁点儿可能性，棺材里的东西临时改变了主意；但更合理的推测恐怕是，棺材的盖子，现在已经被打开了。

“快走，快走。”金毛慌张地催促道。经此变故，他似乎也放弃了对厕所的执着。

虽然前路吉凶未卜，但漆黑的甬道确实也不宜久留，于是笼子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前进。大概，当我们走出甬道的刹那，便会迎面碰上狞笑着张开口袋的鬼妖婆吧，我悲观地想。

不过，这样的剧情最终并没有发生。我们顺利进入大厅，那里一切如常——灯泡依旧在空中摇曳，勉强算是照亮了被白布覆盖的家具；我又不由自主地望向楼梯口，铁闸门现在关得严严实实。

但对于初次来到这里的人来说，“一切如常”恐怕也够呛了吧——

“喂！你想干什么？！”却听金毛惊恐地叫道。

我急忙扭头看去。只见花姐儿站在一张扶手椅的边上，手里正揪着白布的一角。

“看一下嘛，不可以吗？”她若无其事地问。

“你、你、你你……”身为作死小能手的金毛竟然也结巴了。

没想到，拯救他的却是猕猴桃。

“快出去吧，”她故作镇定，但显然并不怎么成功，“班、班长还在等着我们呢。”

花姐儿只好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白布，然后大家蜂拥着下楼——金毛那家伙跑得比谁都快。在楼梯的拐角处，我没有忘记朝窗外看上一眼，大街上就只有显示器一个人，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不久之后，我们胜利会师。

“刚才我听见了尖叫？”显示器关心地问，“怎么？真的遇见鬼妖婆了吗？”

“唉，没有。”花姐儿显得意犹未尽。

“老毒物没有来吧？”金毛做贼心虚，像店主大叔一般缩头缩脑地四下张望。

“如果来了，我怎么可能还在这里？”显示器笑道，“放心吧，细菌的推理绝对是正确的。”

8

假使我对这结末的句子怀有期待，能令方程当场大吃一惊的话，那么我注定将要失望了。

坦白说，我的确曾经如此期待过。

所以，当那家伙表现得无动于衷的时候，我也的确是大失所望。

这样的逻辑，我可一点儿都不喜欢。

事实上，方程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故事里的矛盾。在青凫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里，他欣赏着从三楼倾泻而下的室内瀑布，和其他游客一起叹为观止。

“要不要给你拍张照片？”我带着本地人特有的轻蔑问，“还可以顺便发到网上去。”

“饶了我吧，省得恶心到别人。”总算他有些自知之明，“你的故事讲完了吗？”

当然已经讲完了，我在心里暗骂，可是某位笨蛋却没能领会重点。不得已，我只好让情节继续发展下去。瀑布轰鸣的水声不时打断我的叙述，如此重复数遍之后，那家伙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为什么大家都在叫你‘细菌’？”

“因为那时候我的个子小嘛，”我报复性地答非所问，“还好我后来长得快，到了高中，反而比他们都要高了……”

方程此刻的表情，就像刚刚发现手里那瓶橙汁原来是用大蒜榨的。

“你是说……你才是‘细菌’？！”

“对啊，‘身材细小的夏亚军’，简称‘细菌’，这不是很明显吗？”

“但是——”

“但是？”

“你不是‘鬼’吗？细菌是躲在月季花丛里的啊！”

“故事里的‘我’是‘鬼’没错；”我伸出双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空中比画出一对引号，“但我，夏亚军，外号细菌，当时就躲在月季花丛里面。只差一点点就能攻陷‘基地’了，真是可惜。”

“你的意思是，故事里的‘我’不是你？那也说不通啊——在鬼屋探索厕所的时候，金毛叫‘我’不要推，明明喊出了你的名字不是吗？”

“不对哦。”我忍着笑，摆摆手指道，“金毛说话的对象，从来都不是他身后的‘我’，而是排在队伍末尾的细菌，当然也就是‘夏亚军’。只有我不再往前面挤了，其他人才可能站得住脚。”

“那，‘我’的检讨书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署名‘夏亚军’？”

“很简单，因为那确实是我写的啊。”

“你刚刚还说故事里的‘我’不是你——”

“所以，之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我扬扬得意地指出，“在这个故事里，运用了某种叙述性诡计。”

那家伙像个白痴一样张大了嘴巴，仿佛我现在讲的根本不是中文。

“暗中变换第一人称叙述者的身份，”我只好直接提示道，“是叙述性诡计的一种常用手法。”

“真卑鄙。”方程不满地埋怨道，“这么说，一会儿的‘我’不是你，一会儿又可以是你了？”

“没有那么夸张。”我摇摇头，“自始至终，‘我’的身份就只改变过一次而已——想想看，那是在什么时候呢？”

我的朋友终于恍然大悟。

“捉迷藏的时候，以及第一次鬼屋探险的时候，‘我’和细菌还是两个不同的人；但到了第二天早上写检讨的时候，‘我’就已经变成夏亚军了。所以叙述者的身份变化，是随着日期的更替而发生的。”

“回答正确。”我竖起了大拇指，“你看，只要肯开动脑筋，其实还是很容易的吧？”

“我明白了，”那家伙却并不领情，“这所谓叙述性诡计，比我的照片也好不到哪里去嘛。”

“考了低分也不能就赖试卷啊。”我嘿嘿笑道，“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叙述性诡计，如果写成小说的话，一定早就被读者看穿了。不说别的，就说在第二天的故事里，细菌完全没有登场，难道你不会觉得奇怪的吗？”

“就算奇怪，但是有什么理由认为，这时的细菌已经变成了‘我’？细菌只是刚好没说话罢了，这样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吧？”

“想要证据的话当然也有。”我故作高深地说，“而且，这才是叙述性诡计的魅力所在。”

越来越多的游客涌进青凫酒店，我们赶紧知趣地离开。沿拾翠南街漫步，酒店东侧是以堤岸作为主要景观的公园。河面上各式船只络绎不绝，从青凫湾款款而来，又消失于远处跨江大桥的腹中。

“捉迷藏的时候，‘我’曾经这么形容拾翠岛的双桥：从家里直接前往学校的话是走东桥较近，但从街心花园回家，西桥却是更短的路线。这种情况能够成立须要满足一个条件，那就是‘我’的家，在东西方向上来说，必定位于这两座桥之间。”

假设“我”家比东桥还要往东，那么无论从拾翠岛的任何位置出发，走西桥的路程顶多只会和东桥相等，而不可能更短。反之亦然。

“到了第二天，‘我’又再次说明，‘我’家是住在C市的东区——对，就是这几天你住的地方；顺便一提，我妈说晚上要炖牛肉，叫我们早点儿回去——由此可证，前后的这两个‘我’，其实并不是同一个人。”

“看在阿姨的手艺分上……”方程黑着脸说。

“因为第二天的‘我’确实写了检讨，所以这个‘我’必然也是参加了鬼屋探险的成员之一。在此之后，金毛、笼子、猫头和显示器均在‘我’的视线中出现过；而刚才也证明了，这时的‘我’并不是第一天的‘我’。于是可以通过排除法得出，‘我’只可能是细菌。”

方程沉吟了半晌，还是没能挑出什么毛病来，只好愤愤不平地转移话题。

“到头来，第一天的‘我’，就只是一个连名字都不值一提的角色吗？”

“笼子没有躲在树后。”

“哈？”

“而且，我们还会到青凫酒店去上厕所。”

“哈？？”

“我只是想提醒你注意以上两处细节，”我若无其事地说，“因为，你好像对那个‘我’的身份还挺感兴趣的。”

原本并排行走的方程突然消失不见了。回头望去，那家伙正一脸迷茫站在原地，仿佛刚刚撞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电线杆。

“咦，看来还是不太明白啊。”我假装惋惜地说，“没办法，那就只好给出最后的提示了：正如故事里面曾经提到的，在第二天的鬼屋探险中，进入后院的是五个人。”

相当于把解谜的关键双手奉上了。如果这样都不能参透，其中究竟耍了什么把戏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当时参加捉迷藏的……”方程皱眉道，“好像有六个人对吧？”

“嗯。”我同意道，“依照登场顺序的话，分别是：‘我’、猫头、细菌、显示器、笼子、金毛。”

“第二天猫头溜掉了，剩下的五个人加上花姐儿和猕猴桃，这样一共是七个人前往鬼屋。”方程准确地心算着，“再除掉在正门负责望风的显示器，那么进入后院的，应该也有六个人才对。”

“不，”我坚决地摇了摇头，“包括我自己在内，确实只有五个人而已。”

如此显而易见的矛盾，倘若面对经验更加丰富的读者，恐怕在讲述的过程中就会被当场指出了吧。明明应该有六个人，但实际上只得五个，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是——

“重复计算了……”方程喃喃道，“是这个意思吗？”

我咧嘴一笑，不置可否。

“五加二等于七，是的，陷阱就设在这里——我在不知不觉之间，把其中的某个人给数了两遍。”

“呵。”

“第一天玩捉迷藏的五个人，以及第二天登场的两名女生，里面都包含了一个相同的人。那个身份不明的‘我’就是两名女生之一，这样加起来就是六个人而不是七个人。因为花姐儿并未到过鬼屋，所以‘我’只能是猕猴桃。”

“恭喜，回答正确！”我向方程表示祝贺。此时，我们正穿越拾翠一街的路口。“仅仅过了三个街区，比我想的要快嘛。”

“可是，”这家伙却顽固地说，“这不可能啊。”

“怎么，你觉得女生不能和男生一起玩耍吗？还是模范学生就一定不会违反校规？”

我又想起当猕猴桃把检讨书交出去的时候，班主任脸上的表情，仿佛是看见了世界末日的降临。事实上，大队委员应该并不怎么介意违反校规；被发现违反校规，甚至因此影响评选三好学生，那才是她坚决不能容忍的事情——像这样的想法，老师们大概永远也无法理解吧。

“总之，猕猴桃肯定是女生，没错吧？”犹如惊弓之鸟，方程谨慎地再三确认道。

“当然了。”我轻巧地说，“正因为她是女生，所以才需要特地跑到青凫酒店上厕所——在那之前，我们都是随便找一棵树就解决了的。”

“那样的话，笼子……”

“笼子没有躲在树后。”我重复道，“并不是说他躲到了别的地方，而是那家伙根本就没打算要躲。因为‘鬼’是憧憬的女神，还不等猕猴桃找上门来，他便迫不及待地主动投降了。”

我当时虽然已经被抓住了，但行动并不会受到限制，可以自由观察战况，于是把笼子的怂样看得一清二楚。

“这倒是不难理解。”方程出人意料地说，“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哦？那是什么？”

“‘我’，也就是猕猴桃，在介绍笼子登场的时候曾经说过，他是‘我在球场上的好搭档’——难道，女生也会和男生一起踢球吗？”

“谁说是足球来着？”

“欸？”

“你看。”

我指向人行道的一侧。灰蓝色的硬胶地面上，画有数道纵横的白线，半人高的球网横亘于场地中央。

“网球场……”

距离我们最近的一块场地上，两名业余爱好者正在挥汗如雨。对面场区的球员恰好出现了失误，击出了一个离谱的长高球。亮黄色的网球看上去好像一只柠檬，狠狠地砸在界外，立即又反弹至半空，以令人担忧的速度，径直飞向方程的脑袋——

嘭！

犹如巨人轻舒猿臂，将来势汹汹的柠檬拦截了下来，是值得信赖的钢丝防护网。我的朋友总算逃过一劫。高耸的防护网围绕于球场四周，构成了一个长方形的笼子。

“这里是C市最早对外经营的公共网球场。”我如数家珍地介绍道，“同时也开办青少年网球培训。笼子和猕猴桃，曾经是拾翠小学的混合双打搭档。”

网球场外摆放着两门铸铁大炮，是在鸦片战争时期，于青凫湾抵御英军战船的遗物。方程窥视着黑漆漆的炮口，显得若有所思。

“关于这个故事，”良久，他才转过头来，“全部都是真实的吗？”

“当然也进行了一些艺术加工。金毛在说‘别推了’的时候，他喊的也许并非‘夏亚军’，而是‘细菌’也说不定吧。”

为了使叙述性诡计得以成立，这种程度的掩饰自然是必要的。

“不过，除此之外，我只是把记忆中的情节复述了一遍罢了。”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意想不到呢，夏亚。”

或许是先前的期待终于迎来了回报，方程罕有地显出了惊奇的样子。我注意到，他的眼里正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芒。

9

走到西桥的中央，笼子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弯下腰去，从一堆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的碎瓦片中捡起来一块。

笼子靠近栏杆，随手一扬，将碎瓦片掷向河涌。由于施加了巧妙的劲道，瓦片带着强烈的旋转钻入水面，又若脱兔一般，从涟漪中蹦将出来，如此反复往前跳跃了好几次后，才心有不甘地慢慢沉没。

“啊，真厉害。”

花姐儿赞叹道，只是语气略嫌平淡。猕猴桃则根本视若无睹。

最为激动的当数金毛，立即蹲坐在瓦砾堆前，逐一精挑细选起来。瓦片的形状和大小直接影响其跳跃的次数和距离，对于打水漂成功与否是至关重要的。

好不容易找到了完美的一块，金毛也靠近栏杆。“细菌，你让开点儿。”他摆出准备投掷的架势，将我挤到一旁。

金毛憋足了劲，誓要扔出比笼子更精彩的水漂。为了尽可能增强旋转，他拼命将手臂后伸，腰跟麻花似的拧了足足四分之三圈。左脚稳稳踏前半步，抡圆胳膊猛地一挥，瓦片便如流星般飞掠出去——

然后直插河底，嗤，竟没溅起半点水花。

我低头望去，被严重污染的河水呈灰黑色，桥下泛起巨大的环形波纹，同时涌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金毛的脸涨得通红，笼子早已笑得前仰后合。

“太用力是不行的，”显示器一本正经地发表评论，“首先要控制好入水的角度啊。”

“那你来试试看！”金毛不服气地嚷嚷。

“好哇！”

“我们先走了。”

猕猴桃冷冷抛下一句，便拉着花姐儿往岛外走去。我猜，她大概不怎么擅长打水漂吧。

“那么明天见。”我说。另外那几个家伙，正在为了争夺合适的瓦片而不甘人后。

猕猴桃这才冲我点点头。

“嗯，明天见，细菌。”

10

毗邻拾翠南街的河岸，沿路有好几家颇具格调的餐馆。随着夕阳西斜，纷纷点亮了招牌上的灯饰，殷勤地摆出开门迎客的姿态。

“那么，差不多也应该回去了吧。”我心满意足地说，“我妈做的炖牛肉，可不是随便在哪儿都能吃到的。”

“对了，细菌。”方程现学现卖道，“你刚才好像说过，那位教导主任就住在你家附近？”

“是啊，怎么了？”

“在我们回北京之前，可不可以去拜访一下他？”

“老毒物？”我疑惑道，“为什么？”

方程没有做出解释。“难道你现在还会害怕见到他吗？”他明显闪烁其词。

“就算见了面，他恐怕也认不得我了吧。”

“嗯，毕竟已经过了二十年。”

“不是这个意思——”我摇头道，“几年前同学聚会的时候曾听说，他好像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这种臭名昭著的疾病还有一个残酷的别名，叫老年痴呆症。

“啊，那果然是没办法了吗……”方程嘟哝着，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感到一丝焦躁，“为什么非要去见老毒物不可？”

“因为，我想，鬼屋里也许真的有鬼。”

我不禁目瞪口呆，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这算是对叙述性诡计的报复吗？”

“倒不如说，是排除了诡计以后的，真实讲述的部分。”

“所以，果然还是在报复吧？”

“无稽之谈——不过，夏亚，假如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指出刚才故事中出现的一个漏洞。”

“请便，”我干巴巴地说，“我洗耳恭听。”

“好极了。那么，就让我们再次回到猕猴桃的角度——在捉迷藏中大获全胜以后，随即进行的鬼屋探险。基于她的自述是真实的前提，在这之前，她已经有多次进入鬼屋的经验。”

“是啊，那又怎么样？”

“既然如此，当第二天猕猴桃再次来到鬼屋的时候，她没有理由会因为害怕而发出惨叫，对吗？”

“猕猴桃？惨叫？不对不对，你弄错了——”

完全无法想象，高傲的大队委员会做出这种不体面的反应吧；要说谁有可能失态的话，自然也是队伍中的新人。毕竟身临其境，压迫感绝非纸上谈兵所能比拟的，受到惊吓也是情有可原。只是金毛那家伙出言不逊，猕猴桃为了维护自己的好友，才挺身而出予以回击。

等等，但是——

“但是，”方程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根据花姐儿之后的表现判断，她可绝对不是轻易就会被吓得尖叫的人，对吧？实际上，当时你只是听见了惨叫声，却不能确定是谁发出来的。因为是女性的声音，所以便默认是同行的女生之一，既然不是猕猴桃，那就只剩下花姐儿了——然而，只要稍稍推敲一下便能明白，这种直觉并不正确。”

“这……”

我无言以对。现在回想起来，那确实是很不合理的事情。

“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方程却接着说道，“只要按照最简单的思路去想就行了——如果发出惨叫的既不是猕猴桃也不是花姐儿，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你所听见的声音，是来自她们以外的第三位女性。”

“第、第三位女性？！谁？？”

“很遗憾，但唯独‘谁’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不过，相比起‘谁’来，我认为以下的问题更加重要——发出惨叫声的这名女性，当时‘在哪里’？”

“你的意思是，”我皱眉道，“你可以回答‘在哪里’的问题？”

“当然。”方程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你和金毛，相信还包括猕猴桃，不约而同都将花姐儿当成了声音的主人。这便指出了一项事实：发出声音的位置，与当时花姐儿所处的位置，刚好是在同一个方向上。”

“同一个方向……”我喃喃重复道，“可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从来没有提到过花姐儿的具体位置。”

“这是显而易见的。”方程不耐烦地撇撇嘴，“惨叫声响起来的时候，大家正走在厨房外面的走廊上。在此之前，需要爬上陡峭的简易楼梯，身穿短裙的花姐儿绝对不会走到男生前面——即使她本人不拘小节，一贯严格的猕猴桃也会加以制止。这条走廊相当狭窄，花姐儿本身又不清楚路线，所以也没有理由要挤到前面去。那么很自然地，她将继续跟在队伍的末尾。由此可以得出结论，惨叫声是从你们的背后，也就是前进的反方向传来的。”

“没错，我确实听见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颇不情愿地承认道，“我也立即便回头看了，很可惜，走廊上并没有其他人。”

“不对，这第三位女性是必定存在的，只是你们都看不见罢了。因为，虽然声音可以穿越墙壁，视线却会因此而受阻。”

方程像变戏法一般掏出一张餐巾纸，上面正是我描画的鬼屋平面图（如图2-3）。似乎是离开咖啡馆的时候，这家伙偷偷把它带了出来。

“走廊的北端与厨房相连，也是你们前进的方向。那么在与之相反的南端，这一小段墙壁的另一侧——”

说着，方程指向餐巾纸上的某一点。

“发出惨叫的女性，当时就在这个地方。”

“大……大厅？！”我愕然道，“那里怎么可能会有人？”

“回想一下显示器的话吧——毫无疑问，在正门放哨的班长也听见了相同的声音——结果他说，‘真的遇见鬼妖婆了吗’。别忘了，一天之前，大厅正是鬼妖婆出没的地点。”

假设真的有谁在大厅里发出尖叫，那么就显示器所处的位置而言，确实可以轻易判别声音的来源——刚才，我也在相同的地点听见了古董店员与外国顾客的交谈。但是，显示器提到了鬼妖婆的事实，与声音是来自大厅的假设却并非必然的因果关系，充其量只能算是佐证而已。

我不打算就此停止争论。

“如果不是花姐儿的话，她为什么没有解释清楚呢？”

“要说为什么嘛，当然是因为你们都没有问她啊。谁也没有说，‘花姐儿，刚才大叫的是你吗’，对吧？即使是在鬼屋，突然响起的‘鬼叫’也是很不寻常的事情——然而花姐儿并不知道这一点。在那个时刻，她对鬼屋的全部认知都来自金毛严重夸张的描述。而且，和一般人的反应相反，花姐儿原本便期待见到鬼妖婆。那么在她看来，这种小事根本就不值一提吧。”

“无论如何，后来我们抵达大厅的时候，我并没有见到任何人。”

“啊，是的。”方程看起来好像很愉快，“这期间所发生的事情，后面我们将会详细讨论。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按顺序解决下一个问题——身处大厅的该名女性，‘为什么’会发出尖叫？”

“我怎么知道！”我没好气地说。

“那样的话，就先由我来提出几个假设吧。第一种可能性：惨叫声是她故意发出的。夏亚，你怎么看？”

“为了吓唬我们吗？”我不以为然，“谁会干这么无聊的事？”

如果是金毛的话倒另当别论，我暗忖。但我不能因此便篡改记忆——可以肯定，那是女生的声音。

“是啊，”方程耸耸肩，“似乎找不到他这么做的理由。那么我们只好排除这个假设了。第二种可能性，也就是你最初的想法：她由于受到惊吓而发出尖叫，如何？”

鬼屋的大厅——方程固执地认为，这里有他设想中的“第三名女性”存在——好吧，考虑到那诡异的场景，假如有人误闯了进来，会受到惊吓甚至发出尖叫确实毫不稀奇。

“只有一个问题。”我说，“被吓得尖叫的人，应该会想要逃掉吧？”

而尖叫声响起之际，显示器早已在正门处就位了。

“是这样吗？”方程假惺惺地说，“真是遗憾，但我不得不同意你的看法。要是有人逃离鬼屋的话，就一定会被显示器看到。既然班长没有报告任何异常状况，这个假设看来也只能排除掉了。”

“那么，第三种可能性？”

“嗯，也是最后一种——她由于受到伤害而发出尖叫。”

仅有两字之差。在我质问区别何在之前，方程便继续说道：

“受到惊吓的人，立即逃走是很自然的反应；但受到伤害的人，可能就已经无法逃走了。”

“你想说她因为受伤而无法行动？那么不是至少应该呼救吗？而且，还是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在大厅里没有看见任何人呢？”

“呼救吗……嗯，这很合理——前提是，她还能呼救的话。至于你们没有看见她，当然是因为她藏了起来——啊，不对，我说过她无法行动的……那么，她就是被藏了起来。”

“你、你不会是想要说……”

“是的，夏亚。二十年前你们所听见的，是一桩杀人案的现场。”

我凝望着这家伙严肃的脸，等待他即将爆发的一阵狂笑，但最终却是自己率先忍俊不禁。

“原来如此。这才是你完整的报复计划，是吧？干得不赖嘛——说实话，有那么一小会儿，我真的几乎就被你给唬住了。”

“不。”

“嗯？”

“一开始，我也觉得或许只是妄想而已。毕竟时隔多年，已经不可能再拿出具体的证据。但当我回顾整个故事的最后一段，我越来越确信，这正是隐藏在鬼屋里的可怕真相。”

“最后一段……难道是指，打水漂的部分吗？”

“不错，就是那里。”

“可是！”我忍不住嚷了起来，“那甚至不是我打算要讲的故事！完全是因为你没有意识到结尾揭破的叙述性诡计，我才被迫继续讲下去！从头到尾，我压根儿都没有提过‘鬼屋’这两个字！”

“重点并不在于你是否提到了鬼屋，夏亚，而在于你没有提到的另一件事。”

“没有提到的……什么？”

“当然是，每次你从桥上经过，都要去看一眼桥底下有没有尸体的事。”

“这——”

“我不认为是你单纯省略了这一部分——不，就连河水的颜色和气味，你都描述得清清楚楚。顺带一提，那个气味，可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尸体的‘恶臭’，简直就像是特地提醒你不要忘记检查一般。那么按理说，这段情节应该会在故事里面有所体现才对，然而奇怪的是，你却对此只字未提。”

思绪于是又飘回到小学五年级的那个午后。尽管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但这段记忆却宛如昨日，点滴依然历历在目。记忆中的我，并没有去查看桥底下的尸体。

“这样的话，能够想到的解释就只有一个”：只听方程继续道，“在故事发生的时刻，你还没有形成日后那个诡异的习惯；说得更准确一点，当天的你根本还没有听说过，河涌里面发现尸体的‘流言’。另一方面，时至今日你仍然改不掉的习惯，可见已经根深蒂固，必然是长年累月造成的结果。而故事里的背景是白兰花盛开的夏天，并且即将期末考试，说明你的五年级已经临近尾声，距离小学毕业就只剩下大约一年时间。毕业以后，你便不会每天到拾翠岛上来，自然也没有机会在过桥时杯弓蛇影了。由此推断，你听说河涌内发现尸体，正是在这趟鬼屋探险之后，也就是惨叫声响起之后，没过多久便发生的事情——你说，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就算真是巧合……”我嗫嚅道，“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那么在这之前，你们先后遭遇鬼妖婆和教导主任，还因此被全校通报批评，也都仅仅是巧合吗？”

“你——”

我简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而方程的气焰则越发嚣张了。

“你不是打算要写推理小说吗？假设在你的故事里，某个角色正在策划一场谋杀。当然，为了逍遥法外，必须想方设法掩人耳目。你认为，对于这名凶手来说，首先要考虑的问题是什么？”

“如何处理尸体——然后，因为我们是在一个岛上，所以凶手便顺理成章地把尸体投进了河里。”我把他的话补充完毕，又不满地加了一句，“你就是想要这么说的吧。”

“不，”那家伙却摇摇头，“我想说的是，当你笔下的凶手也未免太轻松了些，竟然可以明目张胆地在河边杀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

“如果不是紧挨着河边行凶的话，”方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那在这个没有汽车的岛上，你的凶手要怎么做，才能把尸体运送过来呢？”

我又一次为之语塞。将尸体移至河边虽然并非难事，但要做到不为人知却殊为不易。即使在半夜三更行动，也无法保证绝对不会被人看见。一旦败露便万事皆休，任何一名谨慎的凶手，都不会甘冒如此高昂的风险。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了，方程尚未言明的真正恐怖。

“分……分尸？！”

“只要缩减引人注目的体积，便能大大降低弃尸过程中的风险。”方程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害怕，“从凶手的角度考虑，应该是非常值得推荐的方案。”

这么说来，我只是听说河涌里发现了尸体。至于那是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我完全没有想过还要追问下去。

“不过，”方程又话锋一转，“肢解尸体的工作本身也需要许多时间，而且势必会造成巨大的响声，一旦惊扰四邻可就大大不妙。这岛上又净是些一百多年的老房子，根本毫无隔音可言。恐怕，凶手也曾经为了作案地点的问题而烦恼不已吧；在付诸行动之前，很可能还不得不忍耐了一段时间。而促使谋杀发生的契机，则是凶手无意中获悉的，关于鬼妖婆的某个信息。”

“鬼、鬼、鬼妖婆……”

“拜托，请不要结巴，你现在已经不再是小学生了。作为能够理性思考的成年人，我相信你也会同意：所谓鬼妖婆，无非只是住在鬼屋三层，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太太罢了——就算称不上和蔼可亲，但起码人畜无害。那扇防盗铁门恰恰是楼上有人居住的证据。而你们几个不光擅自闯入，还在那儿大吵大闹的，也就难怪人家老太太没什么好脸色了。”

“但那个编织袋……”

“当然！那个编织袋正是关键所在！显而易见，你们碰上老太太的时候，她刚刚从家里出来。可是，如果只打算在附近遛个弯、买个菜、串个门什么的，有必要拿着这样一个分量明显不轻的编织袋吗？没有。那么，更合理的猜测是：老太太正准备要出远门，所以才携带了额外的行李。”

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旅行箱依然是陈列于百货大楼橱窗里的高级品；在火车站或长途汽车站随处可见的，无疑还得数这些价格低廉，而又坚固耐用的编织袋。

“她不得不亲自拎着行李下楼梯，因此，不妨假设老太太当时是独居。请想象一下，要是凶手知道了她出远门的消息，将会得出什么结论？”

鬼屋一共有三层。一楼的店长大叔，每天下午五点便会准时离开；二楼显然处于荒废的状态；如果，就连三楼的鬼妖婆也有几天不在家的话——

“到了晚上，整幢鬼屋将会空无一人。”

“对于凶手来说，恐怕不可能找到更理想的地点了吧？不管弄出多大的动静都不必担心会被别人听见，血迹则可以直接由拐角处的厕所冲走——是的，我相信凶手就是在那里将尸体进行肢解的。照明的问题自然是用手电筒解决，而且即使到了深夜，也不会有半点可疑的光线透到街上去。不过，机会仅限于老太太回家之前，或许就只有一两个晚上而已。”

“有一个问题。”此时我提出异议，“除非凶手之前就对鬼屋的情况非常了解，否则所有这些根本都无从谈起。”

“确实如此。”方程承认道，“可是，根据你们被点名批评时其他学生的反应看来，至少在拾翠岛的范围内，鬼屋的传闻可谓无人不晓。当然，和热爱幻想的孩子们不同，成年人会以一种更加现实的方式去看待鬼屋。譬如说，凶手很快便意识到了，足以对其犯罪计划构成威胁的，某个障碍的存在。”

“那个障碍，难道是……”

“基于无法移动尸体的前提，必须让被害人主动进入鬼屋。然而我们已经知道被害人是女性，要在晚上前往传说中的鬼屋，无论如何都会断然拒绝吧。即使她勉强同意，恐怕也是心存忐忑，对周围的事物格外提防。在这种状况下，行凶的难度也将相应增加。好在，当时是夏天，杂货店五点关门以后太阳还没下山，因此凶手判断这是最适合的作案时间。唯一的问题在于……”

“问题在于，”我仿佛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也是通常我们进行鬼屋探险的时间……”

“不错。但是，发现了这一点的凶手并没有轻言放弃。为了扫清障碍，凶手采取了一个相当高明的手段。”

“老毒物！！”

我不由自主地咬牙切齿。原来如此，这才是老毒物一反常态，出没于拾翠岛西侧的真相——并非我的推理有误，更不是什么倒霉的巧合——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被缉拿的直接目标。

“对。”方程点点头，“凶手当然知道你们是拾翠小学的学生，毕竟在拾翠岛上，就只有这么一所小学而已。而这所小学，还有一位非常热衷于惩罚违纪学生的教导主任——说不定，凶手曾有幸目睹他在游泳场设伏的事迹。那么，只要向他稍稍透露你们的所作所为，即能借助教导主任之手，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你们逐出鬼屋。我想，当你们被严厉训斥的时候，凶手一定就躲在附近，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吧。”

也就是说，老毒物很可能见过凶手，所以方程才动了要去拜访他的念头。然而事到如今，如果还要依靠二十年前的证人去指认的话——

“你认为，凶手一直没有被抓住吗？”

“嗯。虽然不能排除凶手后来主动投案自首，或者由于其他案件被捕的可能性。但就当时而言，因为缺少了鬼屋是第一案发现场这个关键事实，要找到凶手恐怕并不现实。”

“也不能这么武断就下结论吧？说不定，有目击者看见被害人进入鬼屋，因此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呢？”

“要是那样的话，你一定早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正如你所说，目击者对于调查非常重要。假如警方怀疑鬼屋与案件有所关联，必然会在附近尽可能寻找更多的目击者。住在三层的老太太肯定是最先接受询问的人之一。‘您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警察大概会这么问，‘或者注意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方程左摇右晃，模仿起警察与鬼妖婆之间的对话来，似乎完全代入了角色。

“‘说起来，倒是有那么一群可恶的小鬼……’

“‘小鬼？’

“‘好像是那边学校的学生吧，经常随随便便就跑进来，在楼下净瞎胡闹，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您是说，他们会在二楼活动吗？’

“‘可不是嘛。对了，警察同志，其中一个居然还染了头发，那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孩子。’”

我惊异于这家伙浮夸的表演，哭笑不得又无言以对。

“当然，警方应该不会特别在意金毛是不是正经人家的孩子；但有一群小学生曾多次接近犯罪现场，如此重要的线索却无法坐视不理。接下来，警察一定会去听取你们的证词——根据老太太的描述，要找到你们不过举手之劳。但事实上这从来没有发生，那就只能认为，当时的调查并未将鬼屋与案件联系起来。”

那么说，凶手现在很可能仍然逍遥法外。只是，即使老毒物没得那个病，也难以保证他还能记得凶手的模样。

“别净扯那没用的了，”我突然不禁有些恼怒，“你就不能干脆点指出凶手是谁吗？”

“倒是可以初步排除几个人的嫌疑。”方程道，“教导主任很少来到岛的西侧，因此不可能熟悉鬼屋的构造。杂货店的店主，你们就可以证明案发时他并不在现场。被当作鬼妖婆的老太太，或者假如三楼还住着其他人的话，与其在家门口行凶，进入铁门之后再下手才是更合理的做法。总而言之，凶手应该是故事中未登场的人物。”

这可真是太棒了。明明高调地声称发生了杀人案，却对被害人和凶手的身份都一无所知。要是胆敢把这种半吊子故事拿到读者面前，我忧伤地想，一定会被抨击得体无完肤吧。

“因为没能抓到凶手……”我有气无力地说，“鬼屋里真的有‘鬼’，是指死者的冤魂吗……”

“怎么可能？”方程诧异地瞪着我，“那样对死者未免也太不敬了吧？”

“这、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吗？鬼屋里的‘鬼’，夏亚，就是你们啊！”

理所当然地，我彻底瞠目结舌了。方程则像早有预备似的开始解说：

“那么，就让我们来回顾一下案发当天的细节吧。因为一天前才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凶手有充分的理由认为你们暂时不会再前往鬼屋。事实上，当凶手望向街心花园的时候，的确也看不见平常捉迷藏的那些身影。就这样，凶手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但除此之外，凶手的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在二楼大厅，凶手袭击了毫无防备的被害人，后者在惊惧中发出了最后的惨叫声。然而，真正令凶手心惊胆战的是，下一个瞬间，从厨房的方向传来了金毛和猕猴桃的争吵。

“已经没有时间为先前的失算捶胸顿足了——凶手非常清楚，你们马上就会穿过甬道来到大厅。要扭转这个不利的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即带着被害人的遗体躲进厕所，而且还得绝对保持安静。在一片漆黑的甬道中，那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不过，凶手终究还是做到了。

“问题在于，在这之后，金毛又说了另一句话。”

“他对花姐儿说，”我接下去道，“‘我们昨天发现了一个厕所，要不要进去看一下呢？’”

“是啊，”方程点点头，“想象一下，这时凶手的内心该有多么崩溃吧。不过，凶手没有被轻易击倒，反而冷静判断了形势：宁愿让你们发现尸体，也总比暴露自己要好。于是，凶手把被害人留在厕所，打算从正门逃离鬼屋。”

“可是，显示器……”

“显示器并没有看见凶手，因为凶手先看见了显示器——当然，是透过楼梯拐角处的窗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小子会在那里看守，但凶手被迫打消了离开的念头——样子被看见了的话，逃走也就毫无意义了。只是这么一来，凶手便彻底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防盗铁门拦断了通往三楼的楼梯，任凭凶手再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突破那些粗壮的铁枝。另一方面，甬道内的你们已经越来越接近大厅，更可恶的是，这些骗人精根本就没有进入厕所！

“这时，留给凶手的选择就只有一个——跟你们玩一场捉迷藏。”

“捉迷藏！！”我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

“是的，捉迷藏。”方程深深吸了一口气，“为了躲过你们这些‘鬼’的目光，必须依靠大厅里仅有的几件家具。覆盖在上面的白布，对于此刻的凶手来说简直就和救命稻草无异。窗户前那张宽大的桌子或许是最理想的藏身地点，于是凶手走上前去，掀开白布的一角——

“然而，你曾经很清楚地描述，白布覆盖下的桌子呈现完美的立方体。无论如何，单独存在的一张桌子很不常见。也就是说，与它相配套的凳子必然是收纳于桌面下方，这样才能保持立方体的形状。如此一来，便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让凶手躲藏。

“那么，像之前猫头所做的那样，趴在长椅底下可以吗？问题是，大厅里的是一张矮脚躺椅，成年人要钻进去原本就很困难。要是座板下方再装饰上一圈木纹，那便完全不可能了。我毫不怀疑，当时凶手面临的就是这么一种情况。

“被逼入绝境的凶手急中生智：虽然人无法钻到长椅底下去，但是别的东西可以。凶手掀起披在衣帽架上的白布，让衣帽架倒下来，横着推进了长椅下方。衣帽架和地板摩擦发出声音，却被你当成了棺材的盖子正在打开。

“最后，凶手把那块白布披在自己身上，站到原来衣帽架所在的位置，高举双手，就像真的衣帽架那样一动不动！”

杀人CHESS

1

这是一个正方形的房间。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正方形的矮桌，桌面上摆放着正方形的棋盘。

棋盘由六十四个正方形的小格子构成，八行八列，黑白相间。那白色宛若凝脂，内里隐约似有暗流涌动；黑色则犹如少女云鬓，仿佛可觉阵阵青丝幽香扑鼻而来。要是让识货者看了，自当指出此乃最上等的黑白玛瑙，二者交错镶嵌，却是浑然一体，平整如镜。

位于棋盘之上，又有许多造型各异的棋子，同样分作黑白二色。黑棋是黑檀木，白棋为黄杨木，历经能工巧匠的精雕细琢以后，宛然便是一尊尊巧夺天工的艺术品，教人爱不释手。

角落处的黑胶唱机正在播放一首轻松和缓的室内乐。四壁显然专门进行过隔音处理，即使外面再怎么吵闹，也绝对不会打扰弈者的冥思苦想。对于爱好此道者来说，在这里与旗鼓相当的对手厮杀个天昏地暗，想必是一件赏心乐事。

——假如，桌上的棋子不是像现在这样东歪西倒的话。

矮桌两侧各有一张山羊皮沙发，不消说也是十分温软舒适。然而坐在那儿的人却露出了极端痛苦的表情——这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疣斑点点的右手紧紧按压着腹部。由于剧烈的疼痛，他的身体如刺猬般蜷缩成一团，偏偏仍不甘心地扬起头颅。皱纹密布的脸上，扭曲的肌肉就像是一窝纠缠蠕动的虫子，显得狰狞可怖。已经有些散乱的眼神中，饱含着愤怒和难以置信。

老者的左手向前探出，越过矮桌上的棋盘，似乎想要抓住那个即将夺去自己生命的仇敌。但结果只是徒劳地在半空中颤抖，于是又把两枚棋子扫到了地上。

凶手从对面的沙发上站起来，试图避开那垂死之人的目光。

几秒钟后，老者颓然倒地，不久便停止了抽搐。

“我也不想这样做的。”凶手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虚空中的灵魂做出辩解，“要怪的话，就怪你活得实在太久了吧。”

凶手的手中握着一个玻璃酒杯，里面尚余少量被称为白兰地的琥珀色液体。倒并非凶手生性残忍，要在此刻为自己的恶行干杯；而是当老者开始呈现中毒的迹象，双手不受控制地胡乱挥舞的时候，凶手便立即从桌上拿走了这个杯子——毫无疑问，杯内含有凶手的唾液，万一被打翻那就非常不妙了。绝对不能小看如今的警察，不管残留下多么细微的证据，都可能会是导致全盘皆墨的昏着。

至于仍然放在桌上，从老者临终时的疯狂中幸存下来的另一只酒杯，凶手心想，就让它继续留在那儿吧。当然，警察会从里面化验出毒药。但并不要紧，反正尸体解剖以后的结果也是一样。凶手对下毒的时机掌握得很好，也自信不会留下指纹。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去走一步闲棋。

凶手再次确认现场的状况，随即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房间——不能因为匆忙而有所疏忽，但更不能在关键时刻举棋不定——使用过的酒杯无法有效处理，干脆也一并带走。这时候，唱机还在继续旋转，播放着波澜不惊的小调。

然而，片刻过后，乐曲却转入了一段意想不到的变奏。

倒在地上的老者，竟然再度挣扎了起来。他的眼珠已经模糊成一片，却能清楚看见飘浮于不远处的死神。死神在空中蹿跃翻滚，滑稽的舞姿与音乐的节拍格格不入，它的耐心显然即将到达极限。

不过，这就已经足够了。

颤巍巍地，老者把一根手指伸进嘴里，用尽仅存的力气狠命一咬——

与此同时，黑胶唱机奏响了乐章终结处的震撼强音。

2

这是一个近似正方形的房间。狭小的室内只有几件朴实无华的办公家具，但十分整齐洁净。唯一稍显气派的两把椅子似乎也是特意为访客而准备的，让人不禁心生好感。

“请坐，请坐。”

一位五十岁左右，无疑正深受脱发问题困扰的男士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殷勤地招呼我和方程落座。然后他转过身去，在一扇门边上提起来一只颇有些年头的旧式热水瓶。从背后看，那颗脑袋便显得更加荒芜了。

“我们这儿只有些便宜的茶叶，希望两位不要介意。”

男士一边把两个冒着热气的纸杯递给我和方程，一边不住地道歉。与其说是惯常的客套，倒不如说他好像真心感觉招待不周。我却有些受宠若惊了。

“那个……”

“啊，对了，两位请多指教。”

他恭敬地向我们递上名片，一行小字低调地注明了职衔为常务理事。礼尚往来，我也取出事务所的名片，方程则无动于衷。

“夏亚军先生。”理事先生端详着那张八元印两大盒的便宜货，如获至宝地点点头，“年纪轻轻便拥有自己的事务所，果然是后生可畏啊。据我了解，您有意要捐赠一笔款项？”

“刚才我们跟外边的职员就是这么说的。”方程嘟囔道，似乎还在发牢骚。这家伙原本不愿意来，但我坚持他必须亲自出面。

负责接待的小姑娘先是让我们填写了一份表格，然而当她瞥了一眼那个捐赠金额的时候，却像见了鬼一般跑掉了——公平地说，对此我无法加以指责——随后，我们便被莫名其妙地请进了这间办公室。

“是的，是的。相信两位一定是公务繁忙，不可能耽搁太久吧。”理事先生赔笑道，“因为像这样数额巨大的捐款会涉及一些操作上的细节问题，所以通常是由我亲自进行处理，造成不便请多包涵。如果两位现在确实没有时间的话，我也可以稍后与夏先生的秘书再行商议……”

“不必麻烦了。”我谢绝了对方的好意，心想阿璃才不会管这种琐事。“实际上，真正的捐赠者应该是我的朋友才对。”

我简单地介绍了旁边那位身怀巨富的穷光蛋。

“原来如此。方程博士……”理事先生沉吟着，光秃秃的前额上浮现出几道困惑的皱纹，“真是不好意思，总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您的大名，却又偏偏想不起来了。”

“我想您一定是弄错了。”方程斩钉截铁地说，显然不打算让这个话题继续发展下去。

理事先生察言观色，便知此事不宜深究。“是啊……看来这人上了年纪，脑子也跟着变得不好使了呢……”他自嘲般地叹了一口气，“那么，首先我想请问一下，关于本次捐赠的资金，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交割呢？”

“喂，”我朝方程扬扬下巴，“把那个拿出来吧。”

我的朋友依言掏出一张小纸片，随手交给了理事先生。后者连忙戴起一副老花眼镜。

“啊，原来是支票吗……嗯嗯，这个金额果然是……”理事先生刻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出那个数字，生怕会把它吓跑了似的。

昨天上午，白雪集团的墨秘书三度登门，将方程要求的酬金分文不少地奉上。短暂的盘桓间，小个子男人谈笑风生，礼节亦周全备至，丝毫没有半点遭到敲诈的样子。告辞的时候更千叮万嘱，日后如有白雪集团可以效劳之处，务必要直接与他联系。

倒是在墨秘书离开以后，我却不由得烦恼起来了。

——这笔不义之财，现在应该怎么处理呢？

昧着良心据为己有，干脆把事务所搬到隔壁那座冬暖夏凉的写字楼去……不行，这种事情终究还是做不出来。但事到如今，显然也不可能让人家把支票再收回去。都怪方程，若不是那家伙非要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报复——

“如果真的不想要的话……”阿璃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无法不注意到她话里的重音。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就是说……”阿璃耸耸肩，“把它捐出去不就好了吗？”

我怔住了，并非因为这是一个多么巧妙的主意；恰恰相反，明明如此简单的解决方案，为什么我竟没有想到？难道——我感到胃里一阵恶寒——在潜意识的某个角落里，我并不愿意放弃这笔到手的巨款？

迄今为止，我已经多次见识过金钱的恐怖魔力。因此更不会天真地认为，当这样一张支票摆在眼前的时候，自己就一定可以免疫诱惑。无论如何，必须要在开始犹豫不决之前，按阿璃的办法把它处理掉。

——或者，我可以假装按她说的办，然后偷偷把钱转入一个私人账户。没有人会知道。当然，那样的话就不可能搬去体面的办公室了。但话说回来，还有必要继续经营这家不景气的事务所吗——

“方程！！！”我忽然大吼一声，“明天跟我一起去捐款！”

“谢谢，我就不用了。”

“你非去不可。”我气势汹汹地揪起那家伙的领子，将支票塞进他胸前的口袋，“别忘了，这可是付给你的酬金……”

“咦？”理事先生摘下了老花眼镜，“可是，收款人这里记载的是‘夏亚事务所’呢……”

“我打算把这张支票作背书转让，”我解释道，“印鉴也已经准备好了。不知道这样操作可以吗？”

“原来如此。嗯，我相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既然这样，那就还是以贵事务所的名义进行捐赠……”

“啊，不不，”我连连摆手，“我们希望匿名捐赠。”

“请尽管放心，”理事先生宽厚一笑，“假如这是您的意愿的话，我们会对两位的身份严格保密。捐赠者的名义也只会保存于内部记录。当然，您大概需要告知税务部门，以便贵事务所在缴纳所得税的时候，从应纳税额中扣除用于慈善捐赠的部分。”

没想到后续还有那么多麻烦事。我瞪了方程一眼，那家伙正悠然自得地喝着由便宜茶叶沏出来的茶。

“不过……”理事先生略显暧昧地说，“夏先生、方博士，两位确定是要匿名捐赠吗？”

“唔？”

“当然，我完全尊重两位的决定，只是以个人的经验提供一点参考意见。因为像这样的高额捐赠，对于企业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宣传机会。比如说，我们将很乐意安排举办一场捐赠仪式，同时邀请国内主流媒体进行报道。如果两位有意向的话，甚至冠名某项慈善公益活动也是可能的……”

“谢谢您的好意。”我婉拒道，“不过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只要匿名捐赠就好。”

“是吗……嗯嗯，那可真是了不起呢。好的，我明白了，那么下面就将按照匿名捐赠操作。然后想请问两位，是否需要指定捐赠对象或者捐赠用途？”

“不用了……”我摇头摇了一半，忽然想到偶尔也该征求一下方程的意见，便又硬生生地僵住了脑袋，“你说呢？”

“有些捐赠者会希望将捐款用于改善家乡的教育或医疗条件，或者是针对某类疾病患者的关怀照料。”也许是因为我的刹那犹豫，理事先生认为有必要再次提供参考意见，“另外，也可以指定具体的受赠者，例如某所福利院，或是符合受赠条件的困难群众。当然，即使不予指定也无关紧要，捐款将由专人依照章程进行分配，确保其有效使用。定期更会由第三方机构进行专业审计……”

“嗯，不用了。”自从理事先生不小心踩进他的禁区以后，方程终于又开了一次口。

“要是每位捐赠者都像两位这般洒脱的话，”理事先生感慨道，“我的工作就未免太轻松了。嗯嗯，还有什么遗漏的呢……噢，对了，通常是在捐赠仪式上向捐赠者颁发勋章和表彰证书。既然两位决定不举行仪式，这些就寄送到贵事务所去，您看这样可以吗？”

“不，这些也都不必了。”

“即使您这么说，但我还是得按规定执行呢……”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我们的交谈。

“啊，不好意思……”

理事先生话音未落，房门就被擅自推开了一道缝隙。我回头望去，只见门缝里露出一张怯生生的脸，正是刚才让我们填表的那位小姑娘。然而，她的表情却好像比之前更加慌张了。

“什么事？”理事先生和颜悦色地问道，并未责备她那缺乏礼貌的行为。

“有人找您。”

“你没有说，我正在会见客人吗？”

“说了，但那人说是急事不能等。”

“我不记得约过任何人。”理事先生摇头道，“这两位先生的时间可也是很宝贵的。请你转告对方，要是实在等不及的话，那就请改天再来吧。”

“可是……”小姑娘为难地说，“人家是警察。”

“警察？”理事先生愕然道，“警察找我有什么事？”

小姑娘更是泫然欲泣，一副“我怎么可能知道”的样子。“是一位女警官，”她补充道，“名字……好像是叫柯柔。”

我与方程迅速对视一眼，那家伙的脸色明显也变了。不过，理事先生并无暇察觉我们的异状。

“非常抱歉，我稍离开一会儿。”他站起来，郑重其事地低头致歉，又嘱咐那小姑娘道，“请你就留在这里，为两位解释一下颁发勋章的事宜。”

然而她却没有从门边让开。

“那个……”

“还有什么事呢？”就连一贯好脾气的理事先生都有些不耐烦了。

“那位警官说，最好是跟您私下谈……”

“私下……”

就我所见，这里似乎没有接待室一类的设施。理事先生喃喃重复了两遍，终于意识到，必须把我们赶出去才行。

“实在是对不起。”他无比尴尬地说，“不知道两位是否介意稍稍移步，我们的工作人员会陪同……”

“不，”我脱口而出，“我们介意。”

如果现在离开这间办公室，势必就会与柯柔碰个正着。毋庸置疑，她将会对我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追根究底。那样的话，先前那桩案子的真相——

“理事先生，”方程则指着热水瓶旁边的门，“请问，那扇门是通向什么地方？”

3

这是一个和外面形状相同的房间。四周墙上钉满了架子，摆放着许多应该是用于储存文件的纸箱。中央的工作台上也有一个打开了的箱子，旁边还散落着大量照片。

理事先生确实说过这是个储藏室，让我们躲进来未免太委屈了。只是这番杂乱无章的景象却始料未及，和外面整洁的办公室形成了鲜明对比。

无论如何，在这里避开柯柔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横竖暂时不能出去，我便踱步到工作台前观看那些照片。拍摄的地点大概是某处村庄，从几间破败不堪的房屋看来，显然属于贫困落后地区。村民们——几乎全是老人和儿童，青壮年想必都已进城务工了——手里举着刚刚领到的援助物资，在镜头前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张合照里出现了熟悉的头顶。和理事先生在一起的，是好几位衣着讲究的先生女士，以及簇拥在周围的，鹑衣百结的孩子们。他们一个个昂首挺胸，耀武扬威般地展示着脚上崭新的运动鞋。

似乎是捐赠者前往当地慰问时的情景。每个人看起来都很高兴，令人不禁心生羡慕。这么说，只要处理掉那张支票，我也可以心安理得了吗——

咔嗒。办公室的门好像打开了。

“理事先生，您好。”响起来的果然是她的声音。“打扰了，我是公安局的柯柔。关于正在调查的一个案件，希望您能提供协助。”

“您好，柯警官。请坐。”

外面变得无声无息。不知道为什么，柯柔不为所动。

“我听说，”片刻过后，她才打破了沉默，“您这儿刚才有客人？”

“对。”

“但是，我并没有看见他们离开。”

他们？！我心中一震，柯柔怎么知道客人不止一位？是那个慌慌张张的小姑娘说漏嘴了吗？还是——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神经质地跳开一步，只见方程微微摇头，然后做了一个喝茶的动作。

“那两位慈善家现在就在隔壁的房间。”理事先生如实答道，“但他们一贯行事低调，即使慷慨捐赠也是以匿名的方式，因此并不想被任何人知道他们曾经来过这里。相信您一定能给予理解。”

柯柔无从反驳，只好退让了一步：“我明白了。理事先生，请问您是否认识一个叫段九的人？”

段九？这可是个家喻户晓的名字。

“段九老师吗？是的，我认识。”

这便毫无疑问了。既然理事先生特地加上了“老师”的称谓，说明他们在谈论的，正是著名的武侠小说作家段九。

“您和段九的关系怎么样？”

“这个……应该算是志同道合吧。因为老师一直以来都致力于慈善事业，而且我们也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所以会不时来往。”

“大约在三年前，段九有没有把一份遗嘱交给您保管？”

“遗嘱吗？嗯嗯，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理事先生仿佛领悟到了什么，“柯警官，您在调查的案件……”

“倒也没有必要向您隐瞒。前天上午，段九被发现死于自己家中。”

“这、这不可能！！”

据我所知，那位大作家确实年事已高，而且也有好几年未见新作发表了。但如今噩耗传来，岂不是意味着无数读者翘首以待的，《寻见唐门》系列的下一部作品，彻底没有希望看到了吗？

“很遗憾，”柯柔以一种例行公事的语气道，“还请您节哀。”

“但、但是！我上个星期才见过老师，老师的身体非常健康，棋艺甚至还有所精进……”

“我想不用我说您也能猜到，我们警方认为，段九是遭人杀害的。”

一段激昂的进行曲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手机铃声。不过无须担心，在躲进储藏室的时候，我和方程就已经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听上去柯柔就像是在自言自语。理事先生的反应完全消失了，似乎还没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喂，是我……嗯……哦？做得好……不，不用着急，就让他在讯问室先待一会儿……对，我很快回来……嗯……好，先这样。”

理事先生仍然一言不发，但柯柔并不打算永无休止地等待下去。

“根据段九的遗嘱，”她故意提高了声音，“在他去世以后，其个人财产将全部捐献做慈善用途，是这样吗？”

“呃……”

“理事先生？”

“啊，不好意思……是的，当时老师确实说过这样的事情。”柯柔敏锐地注意到了措辞间的微妙差别。

“也就是说，您并没有亲自确认过遗嘱的内容，对吧？”

“当然没有——那样做的话，对老师不是太不尊敬了吗？”

“唔……不过，现在恐怕不是顾忌这些的时候了。作为本案的重要证物，请您把段九的遗嘱交给警方。”

“重要证物？”理事先生疑惑道，“柯警官，你们该不会是在怀疑……”

“对不起，我不能透露调查的情况。”柯柔无情地打断了对方，“请问，那份遗嘱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我家的保险箱里——不过，正如您所见，我这边正在为两位慈善家办理捐赠手续——”令人感动的是，理事先生并没有忘记我们，“柯警官，您看是否方便到外面稍等一会儿，然后我跟您一起去取；当然您要是赶时间的话，我也可以直接送到公安局去。”

“谢谢，不必麻烦您再跑一趟了。我会安排一名同事稍后过去，请问地址是……好，我知道了，那么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到府上。”

正当我以为柯柔即将告辞的时候，她却又开口道：

“您刚才说，上周曾经与段九见面，那具体是在什么地方？”

“在老师家里。那天老师刚好邀请我过去下棋。”

“国际象棋，对吗？”

“是的。老师对于国际象棋非常痴迷，而我本人也勉强算得上半个业余爱好者，所以偶尔会切磋一两盘。”

国际象棋啊——想当年，我还在C市的小学生比赛中获得过第四名呢。忽然有些怀念那着不论何时使出，总是显得帅气十足的“王车易位”来了。

“当时你们所使用的，”柯柔大概出示了一张照片，“就是这副象棋吗？”

“是的。”

“棋子是齐全的吗？”

“什么？”

“上周，在您与段九下棋的时候，这副象棋的棋子是不是齐全的呢？”

“当然，否则这棋根本就没法下了吧……”和我一样，理事先生也是大惑不解，“柯警官，难道现在有棋子不见了吗？”

“对不起，这也是需要保密的调查内容。”柯柔搪塞道，“打扰了，感谢您的配合。”

4

这是一个三角形的房间。忽略些许误差的话，可以认为是等边三角形。房间内仅有的一张桌子同样是等边三角形，但方向颠倒，以三个锐角指向每面墙壁的中点。

一个男人坐在桌旁，脸上满是胡楂以及忐忑不安的表情。他不时抬起头来，瞄一眼对侧的墙壁，然后又迅速移走目光。和其他两边相比，这面墙无疑存在某种特殊之处——自膝盖的高度往上，几乎就是一整块巨大的玻璃，灯光照在上面有如泥牛入海，呈现深潭一般的墨绿色。

“辛苦了，老郭。”柯柔在墙壁的另外一侧说道。从这边看，玻璃神奇地变得清澈透明。警官观察着玻璃背后的男人，问：“在哪儿找到他的？”

“这小子可会躲了。”年龄稍长的男性刑警气哼哼道，“那地方说出来也没人知道，是河北省H县的一条小山沟。要不是又自作聪明去给段九打电话，还真没那么轻易能把他逮回来。”

“现在认定他是凶手还为时尚早。”柯柔摇摇头，“至少，动机方面还不够明确。”

“关于这点，小梁已经出发去你说的那个地址了。”老郭道，“另外，法医报告刚才也送了过来。”

“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情况吗？”

“嗯，首先是导致被害人中毒身亡的药物，经检验后确定是甲胺磷，与现场酒杯中残留的成分一致。”

“甲胺磷？”柯柔皱眉道，“我完全没听说过啊。”

“是一种农药。由于毒性太强，两年前农业部就已经明令禁止生产使用。不过据说杀虫效果很好，所以有些地方的农村还是继续在用。因为这本来就是偷偷摸摸的事情，毒药的来源恐怕很难追查得到。”

“这东西的毒性有多强？”

“致死剂量是三克左右，一般在两小时内就会致人死亡。考虑到死者的年龄以及酒精的刺激作用，实际的毒发过程应该还要更短一些吧。”

即使如此，在被害人的意识消失之前，也仍然经过了足够的时间。与氰化物等几乎瞬间生效的毒药相比，这里无疑存在着根本性的区别。这么一来，在现场勘探时，令人在意的那件事情——

“另一方面，关于死者右手食指上的伤口。”老郭显然与柯柔想到一块儿去了。“其形状与死者的下尖牙相吻合；同时，口腔内有血液反应，但未见明显外伤。法医认为是死者自行咬破的。”

特地咬破手指的理由，应该是为了用血写下凶手的名字吧。问题在于，现场到处都没有发现可疑的血迹。难道恰好就在这时候断气了吗？还是——

“总之，先听听这位有什么要说的吧。”

柯柔说着，和老郭一同离开监控室。须臾，他们又出现在玻璃对面，三角形的讯问室中。理所当然地，两名刑警占据了桌子的另外两边。

“说吧，叫什么名字？”

柯柔以一种颇不客气的方式开场——并非先入为主地把对方当作凶手，而是通过刚才的观察，她判断这会是最有效的侦讯手段。

在讯问室中等候多时的男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大概也明白自己的处境相当不妙。他先望向左边的女警官，然后又瞥了一眼右侧正在准备笔录的刑警。三角形的桌子使被询问人和办案人员无须正面相对，避免产生不必要的对抗情绪；而房间内罕见的锐角则营造出无路可逃的气氛，令狡猾之徒迫于压力，主动放弃编造谎言的念头。

“段……段玄圣。”

男人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讯问室的心理机关似乎正在发挥作用。柯柔忽然想起某位心理学家，最近好像经常和那家伙打交道，这可说不上是什么好事。

“年龄和职业？”

“三十五……”

“职业呢？”

“呃……”

“职业？”柯柔稍微提高了声音。

“没、没有固定的……”

“嗯。”警官不为所动地点点头。事实上，她早已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你和段九是什么关系？”

“那是家父。”

“呵，‘家父’吗？”老郭适时冷笑一声，“但我听说，平时你好像是当面就叫‘老头子’，背地里叫‘老不死的’哦。”

柯柔注意到段玄圣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但没有反驳。

“事实上，令尊在三天前不幸去世了。”她平静地说，“这件事情你知不知道？”

“我……我是昨天打电话才从警察那里听说的。”

“说起这个电话，为什么当时我们的同事一表明身份，你就立即挂断了？”

昨天傍晚，留在段家现场继续取证工作的警员接到了一通电话。一问之下，对方竟是段氏兄妹中的一人，案发后便一直失联的段玄圣。然而，当警员告知段九死讯的时候，那边却慌忙挂断了。鉴于该人是本案的重要关系人，专案组立即通过技术手段对来电进行定位；老郭更星夜兼程，与河北省警方通力合作，于今天凌晨对其实施控制。

“那个……我以为他是假冒的啊……”

“假冒？难道令尊家里经常会出现假冒的警察吗？”

段玄圣哑口无言地低下了头。

“算了，咱们来谈谈别的。”柯柔欲擒故纵，“我们认为，令尊的死亡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那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虽然毒杀不需要直接接触，不在场证明的重要性因此打了折扣。但是，由于白兰地酒瓶里并未检出毒药，应当认为，凶手是在白兰地倒出以后再往酒杯内下毒。也就是说，在段九遇害的过程中，凶手身处现场的可能性非常高。

“我、我不在北京……”

“没问你不在哪里，只要说你在哪里就行了。”

“就是H县啊……”段玄圣怯生生地指向老郭，“这位警官不是最清楚了吗？”

“昨天和今天你是在H县。但三天前呢？有谁能证明你三天前就已经在那儿了吗？”

“这……”

“怎么？你大老远跑过去，连一个人都没见着吗？最起码，宾馆也好招待所也好，总会有员工见过你吧？”

“我、我没有住宾馆……”

“这倒是真的。”老郭证实道，“他就藏在半山腰上，一个早已废弃了的护林棚子。多亏河北那边的支援队伍里有个在附近村子长大的小伙子，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处地方。”

“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太委屈你了。不过，也该请你解释一下了吧，你为什么要去H县？”

看样子，段玄圣似乎打算保持缄默。于是柯柔不紧不慢地说：

“要是不想回答也没关系。你并没有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你完全有可能先杀害了自己的父亲——顺便一提，有证人证实，你和令尊在上星期才刚大吵过一架——之后畏罪潜逃到H县，因此你当然不敢堂而皇之地住进宾馆。在我看来，这倒是一个非常合理的推断，你觉得呢？”

“不、不是我干的！！”

正如柯柔所预料的那样，段玄圣明显慌了神。

“我连老头子出事了都不知道！”情急之下，他也顾不上称谓的问题了。“否则的话，根本就不会再打电话了啊！！”

“那可不一定。”警官轻描淡写地说，“只要你不是笨蛋，就该明白要逃走是绝对不可能的。于是你故意往父亲家里打电话，假装不知道他已经遇害，为的就是现在可以搬出这么一套说辞来。哎，实话跟你说吧，这样的手段我们可见得多了。”

“可是！这几天我真的一直都在H县啊……”

“因为觉得好玩，所以就在那个废窝棚里住了几天吗？”柯柔摇摇头，“这种话连你自己也不会相信吧？”

“我、我只是躲在那里……”

“躲谁？躲我们警察吗？”

“不、不，那些家伙……是要债的……”

先前浏览过的段玄圣的资料中，有某个细节出现在柯柔的脑海。

“两周之前，你去了一趟澳门？”

“别提了，都不知道是撞的什么邪，手气实在糟糕……明明都拿上一张J一张Q了，结果庄家愣是靠一堆小牌凑够了二十一点……”

“行了，然后呢？”

“我也是想回本，所以就找人借了一点儿钱……”

“高利贷？”

段玄圣点了点头。

“那么，回本了吗？”

“警官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那赌徒一脸苦相地说，“那些骰子也不听话……总之，他们知道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才放我回北京筹钱，限一个星期之内还清。”

“唔，还挺通情达理的嘛。但是，你辜负了人家的期望吧。”

“警官您别开玩笑了。您也知道，要是到期还不了钱，那些人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啊。所以我才会去找老头子借点儿钱救命，没想到那老……竟然那么绝情，根本不管我的死活，结果就是那天和他吵了一架。没办法，总不能等人找上门来砍我吧，只好去H县避避风头。”

到此为止，他说的应该大部分是实话，柯柔暗忖。段玄圣向来嗜赌成性，在接受询问的时候，他的两个哥哥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不，与其说是提到，倒不如说他们都在刻意强调这一点。问题在于，借钱的要求被段九拒绝后，段玄圣真的就这样放弃了吗？

“在案发现场，可是检验出了你的指纹哦。”

“什、什么？那是在哪里？”

试探失败。无论接电话的警员还是老郭，都没有向段玄圣透露案发现场的具体位置。但他是真的不知道呢？还是足够警惕，识破了问题中的陷阱？柯柔仍然无法判断。

“就是令尊平时下棋的房间。”

“啊，”段玄圣似乎松了一口气，“那里当然会留下我的指纹了，因为我进去过啊。”

“你进去过？什么时候？”

“最近一次就是刚才说的，去跟老头子借钱那天。”段玄圣露出一丝惨笑，

“像我这种不受欢迎的儿子，如果不能投其所好，他根本连见都懒得见吧。”

“也就是说，你曾经跟令尊下国际象棋来着？”

“嗯，下了啊。我说，该不会因为这样就怀疑我吧。我敢打赌，那里也有老骗子和色情狂的指纹。”

“赌博是违法的，”柯柔告诫道，“再说你也已经把所有钱都输光了。‘老骗子和色情狂’，指的是你的两位哥哥，段青城和段骏影，没错吧？”

此前，在对那兄弟二人的询问中，他们便是以这样的方式称呼对方。至于授予段玄圣的雅号，则毫无悬念是“滥赌鬼”。

“对啊。怎么样？有吧？那两个家伙的指纹。”

“先不说有没有。”事实上，是有的。“我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你只针对他们两个，却不提令妹段素君呢？”

“哈？”段玄圣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那个扫帚星？？下国际象棋？？？得了吧，她要是能把每个棋子认出来就算我输。”

现场确实并未检出段素君的指纹，柯柔对此不动声色。

“就是说，你们三兄弟都会下国际象棋了？”

“从小就被逼着去学，想不会也不可能啊。当然，现在他们两个陪老头子下棋，无非就是想哄他高兴，看看可以捞点儿什么好处罢了。”

“喂，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我可不一样！”段玄圣大言不惭地说，“我是因为等着钱救命，才……”

“那么，当令尊见死不救的时候，你是不是恨之入骨了呢？”

“别随随便便就把人当成凶手啊。我昨天给老头子打电话，也是准备低声下气再求他一回……”

“你的那些债主，恐怕没有耐心来等待令尊回心转意吧。或许，你受到他们威胁，不得不采取更简单直接的办法——如果能获得遗产的话，要还清欠款就不成问题了，不是吗？”

“遗产？！”段玄圣的表情先是诧异，而后转为恼怒，“难道他们几个都没有讲过吗？那老头子早就立下了遗嘱，就算他翘辫子了，我们也是一分钱都拿不到的啊！！”

“你指的是三年前，令姐段妃雪过世后不久的事情吧？关于这一点，我们也正在求证之中。”

“阿雪阿雪，老头子就只知道阿雪。反正阿雪做什么都是对的，我们做什么都是错的。阿雪一死，宁愿把钱全捐了都不留给我们……”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赌徒的牢骚。一名脚步匆匆的警员走进来，在柯柔耳边低语了几句。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她这么说道，但没有让对方自行选择先听哪个。“好消息是，令尊生前似乎并未立下遗嘱。根据我国现行法律规定，作为直系亲属，你将拥有继承遗产的权利。”

警官以锐利无比的目光直视段玄圣。

“坏消息是，现在我们相信，你有非常充分的作案动机。”

5

这是一个形状不规则的房间。尽可能描述的话，那就是斜腰被挖去了一块的直角梯形。直角腰上有一扇通往外部走廊的门，按键有些松脱的门铃旁边，挂着“夏亚事务所”那块不起眼的招牌。

今天的事务所同样门可罗雀。

搞不好，是这根讨厌的柱子影响了风水吧？我盯着矗立于办公室中段，犹如霸道的不速之客一般挡在窗前的庞然大物，不禁如此想道。话说回来，鼓捣出这种奇葩户型的建筑师，当初究竟是怎么混过资格考试的？

无奈变得狭窄的窗外映出隔壁大楼的一角，据说，租金是这边的四倍。漂亮的玻璃幕墙上跃起一串滑稽的光点，仿佛在嘲笑我的迂腐。可恶，明明好不容易才坚持下来的——

“所以，到底谁是凶手啊！”

郁愤难平之际，阿璃却把一厚摞书堆到我的面前，发出充满气势的一声闷响。

“咦？全部读完了吗？”

“已经三天了呢，三天。整整三天，事务所连一件委托都没接到。那个，我们是要倒闭了吗？月底工资还是会照发的吧？”

“不是才借书给你看了？”我没精打采地说，“工资这种身外之物……”

“行，不要了。”阿璃爽快地答应道，“只要你现在告诉我，妙笔老人是被谁杀的。”

桌面上搁着一套六册精装版的《寻见唐门》。临近结尾部分，武林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生平从未与人结怨的妙笔老人为奇毒所害。作为使毒世家，身处现场的唐门众人自然脱不了干系……以光怪陆离的武侠世界为背景，编织出悬念迭起的故事，这正是段九作品的魅力所在。只可惜在秘密揭晓之前戛然而止，难免教人心痒难熬。

“这……你等新书出来不就知道了？”

考虑到作家已然故去，我曾为这个系列不会再有新作问世而唏嘘不已。岂料剧情随即峰回路转，现实简直比小说更加离奇。

“所以，我需要拿到工资才能买得起新书，对吧？拜托了，多麻烦的工作都没关系，总之赶紧想想办法啊！！”

“是……”就像挨上司训斥的职员，我惭愧地低下了头。

话虽如此，也不见得就有什么办法可想。我拿起电话，打算联络几位任职于大型事务所的同行。运气好的话，或许会有一两件报酬太低，人家看不上眼的工作施舍给我们也不一定。

奇怪的是，话筒里并没有拨号提示音传来。

电话线又松脱了吗？为了检查电话机背后的接口，我把六册《寻见唐门》从面前移开——

两个信封出现在书本底下。大概原本就是放在那里的，只是一直没有注意到罢了。信封上没有贴邮票，正面印着电信公司的吉祥物形象——想起来了，这是在一个多星期前，阿璃交给我的电话费账单……

等等，账单？

“该不会是……”阿璃好像也认出了那两个信封，“你一直没去交费，电话被停机了吧？”

“呃……”

“所以，”她的声音里透露着绝望，“即使有许多客户打电话来，我们也一个都接不到吗？”

这诘问令我无地自容。讽刺的是，似乎有人主动为我开脱。

“我觉得并不是那样的。”方程平静地说。

“咦？”

“夏亚从早上开始就在看新闻吧？”他遥指我的电脑，“证明这里的网络并没有断掉。”

确实如此。我把屏幕稍稍转向阿璃，上面是段九一案的最新报道，内容简直详细得过分——不仅是现场的搜证情况，就连警方对多名关系人的询问过程，都描述得有板有眼。负责《寻见唐门》系列的出版商敏锐地察觉到，与“大师遗作”这种虚无缥缈的噱头相比较，实实在在的名人家丑更容易令大众趋之若鹜。之后只要再巧妙地加以暗示，现实案件与小说情节之间存在某些可疑的共同点，新书的销量自会水到渠成……

“能上网啊……我还以为被停机了呢。”网络信号也是通过电话线传输的，因此阿璃轻易便推翻了自己的理论。“这两份账单已经收到很久了……”

“并不能肯定就是账单吧？”我心虚地将信封收进抽屉，“就像段九的‘遗嘱’一样，在拆开信封之前，你永远不会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柯柔派往理事先生家的警员，从原本以为装有段九遗嘱的文件袋中，取出来的却是《寻见唐门》尚未发表的手稿。

“也不知道她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阿璃惆怅地说。

“总之，动机果然就是遗产吧。”我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

段九的妻子已经逝世多年，在没有遗嘱的情况下，继承权——同样也是作案嫌疑——便属于他的四名儿女。有意思的是，这四人均无法提供案发当时的不在场证明。

来看看这不可救药的一家子吧：

长子段青城，四十三岁，经营一家所谓“文化传媒”公司，但实际上只是依靠父亲的名望招摇撞骗而已。将同一份版权与数家代理商签约，或者炒卖根本不存在的作品，诸如此类的劣迹不胜枚举。几年前又故技重施，擅自出售《寻见唐门》的网络游戏改编权；但财大气粗的互联网巨头当然不会吃哑巴亏，直接把他告上了法庭。最后段九被迫无奈同意授权，才使其免于牢狱之灾。作为本案的第一发现者，似乎正是他向出版商出卖了大量情报。

次子段骏影，三十八岁，少年时代倒也考进过美术学院。然而此君偏偏喜画人体，且不满足于普通的静态线条，而是追求“情欲的原始表现力”……结果没过多久便因思想作风问题被勒令退学。从此时常以梵·高自比，凡夫俗子无法理解。总算段九没有弃之不顾，斥资为他建立了私人画廊和工作室，只是之后亦未见其有多少长进。因为让妹妹段素君担任模特，曾多次与父亲爆发激烈争吵。更有流言蜚语传出，指此兄妹之间或有有悖伦常之事。

三子段玄圣，三十六岁，不务正业而嗜赌成性，麻将扑克骰子老虎机无一不沾。因其恶习难除，多年前段九就已经掐断了一切经济支援，却无法阻止他四处借债赌博。上月举行的南非世界杯，他坚定不移地信奉章鱼保罗，最后竟也颇赚了一笔。眼看时来运转，于是立即南下澳门乘胜追击——结果自然是输得一塌糊涂。目前，段玄圣是唯一仍被警方羁押的嫌疑人，除了预防其畏罪潜逃以外，也有避免他落入高利贷手中的考虑。

幺女段素君，三十三岁，自初中起便长期与社会上的不良青年厮混。高一时怀孕后做人工流产，对方的身份至今不明。身体本就欠佳的母亲为此心力交瘁，不久便撒手人寰。从此段九对她亦不再管教，兄长们更视其为导致母亲早逝的灾星。她唯独和段骏影关系尚算亲密。凭借年轻美貌，这些年来身边倒也不缺愿意为她花钱的男人，只是一旦论及婚嫁却纷纷谈虎色变。如今，她也逐渐意识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资本正在迅速烟消云散。

“养子不教，父之过。”阿璃瞥了一眼屏幕上，段素君于夜店买醉时被拍下的照片，摇头道，“这当爹的也实在太失败了。”

“别这么说，大女儿不就挺好的吗？”我为亡者打抱不平，“可惜……”

段家的长女段妃雪，知名会计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无疑是众兄弟姐妹中唯一称得上体面的人物，也一直受到父亲的偏爱。在《寻见唐门》的改编权事件后，段九愤怒地声称将要立下遗嘱，让段妃雪继承全部财产，不过她坚决拒绝接受。无论如何，这份遗嘱从未真正诞生——两个月后，段妃雪在滑雪时遭遇意外身亡，年仅三十七岁。万念俱灰的段九从此终日下棋消磨时光，再也没有发表过任何作品。

“她叫段妃雪……结果还真是死在滑雪场呢。”

“你的关注点相当独特啊。”

“不觉得他们的名字都很夸张吗？”阿璃道，“就算是武侠作家，这样为孩子取名也太任性了吧？听着就像是小说里的角色一样。”

“不对不对，你完全误会了。”我连连摆手，“虽然确实挺任性，可这几个名字跟武侠小说没有任何关系。”

“咦？”

“你知不知道国际象棋有哪些棋子？”

“有王后……”不愧是阿璃的回答，“王后是最厉害的吧？”

“没错，英语的叫法是‘queen’，除了‘王后’以外，也可以翻译成‘女王’，或者‘王妃’。”

“妃……”

“嗯，段妃雪的妃。”

“该不会是说，他们的名字，都是国际象棋里的棋子吧？”

“正确。段青城当然是‘城堡’，段骏影是骑着骏马的‘骑士’，段玄圣则是担当‘圣职’的‘主教’。至于段素君，‘君’在这里理解为‘君主’，也就是国际象棋里的‘国王’。”

“可是，为什么要叫段青城啊？”阿璃抗议道，“我还以为是青城派的意思呢！”

“这个嘛，就得说到棋子的颜色了——在国际象棋里，双方分别使用黑色和白色的棋子。”

“那也不是青色的啊？”

“‘青’在古文里有时也表示黑色，比如用‘青丝’来形容黑色的头发。另外，‘影’‘玄’都含有黑色的意思。”

“而‘雪’和‘素’就是白色……原来如此，用黑棋代表儿子，白棋代表女儿吗？”阿璃忽然想起了什么，“等等，命案现场据说有几枚棋子不见了，那该不会就是……”

“你猜中了。”我点点头，“是黑棋的一个城堡、一个骑士和一个主教，以及白棋的国王，一共四枚棋子。”

——分别对应四名嫌疑人的四枚棋子。

“是被凶手带走了吗？”

“可能性非常高——唔，虽然也不能排除有第三者故意破坏现场就是了。”

“但是，凶手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呢？”

“恐怕是因为段九在断气之前，通过某一枚棋子指出了凶手的身份吧，就跟妙笔老人一样。”

当然，小说里的死者用的是围棋——“死亡留言”的情节，在《寻见唐门》中也有出现。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呢，还是段九在弥留之际的走马灯中看见了以往作品内的情境？真相大概再也不会有人知晓。但仿佛从虚构世界一步步走进现实的案件，已经足以令人浮想联翩。

“也就是说，段九指着，或者干脆拿着代表凶手名字的那枚棋子。而凶手发现了这一点。”阿璃分析道，“那么，凶手只要把棋子放回棋盘上就可以了，不是吗？”

“哦，有一个细节你也许还不知道——警方发现段九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处伤口，法医认为是他自己咬破的。”

“哎？”

“所以要修正一下你刚才的假设。段九不仅是指着或拿着某一枚棋子，而且很可能还把血涂到了上面。”

“血……”

“凶手应该也明白，血迹是无法轻易消除的，所以肯定不能简单地把棋子放回去。但是带离现场的话，万一警方清查棋子的数量，就会发现只有代表自己的那枚棋子不见了，那样立刻便会被当作首要的怀疑对象。于是，凶手干脆把另外三枚棋子也一并带走，虽然还是要承担四分之一的嫌疑，但总比直接被识破好得多了。”

“那么，为什么不把所有棋子，连同棋盘都带走算了？”

“没有意义。”我摇头道，“那个房间里原本有一副国际象棋，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实。如果整副棋都不见了的话，会遭到怀疑的，仍然是名字和棋子相关的这四个人吧？”

“但是，有没有可能凶手另有其人，故意拿走四枚棋子来嫁祸给他们呢？”

“那样的话，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段九会咬破自己的手指了。而且，嫁祸无非是为了自己脱罪，随便指控某一个人就可以了，没必要四枚棋子都带走——只要把黑棋的主教塞进段九手里，恐怕段玄圣现在的处境就非常不利了吧。”

阿璃不情愿地沉默了，似乎仍然难以相信世间竟有弑父这种可怕的犯罪。

“可是，动机真的是遗产吗？”她又换了一个角度，“既然他们都相信，即使父亲死掉自己也拿不到钱，那这个动机就不成立了呀？”

段妃雪之死虽是意外，但发生的时间实在过于蹊跷，也难怪段九怀疑是有人为了争夺家产而谋害了她。于是他召集余下的四名子女，当面将那份“遗嘱”交给理事先生，宣称要在自己死后捐出全部遗产。

正如阿璃所指出的，这么一来便会构成矛盾。不过并非不能解释。

“大概，其中某个人已经洞悉了，所谓‘遗嘱’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吧。这三年间，不管有意或无意，段九很有可能把事实告诉了凶手。事实上，考虑到段九一贯的行为模式，就算有人看穿了这个谎言也不足为奇。”

“一贯的？”

“当然，现在说这些都是马后炮的话。但是，段青城分明是在诈骗，段九也不肯让他去坐牢；段骏影在学校里捅了大娄子，段九却给他建了画廊；还有段玄圣，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追债了，那么只能认为，以前每次都是靠段九才摆平的吧。无论这些家伙再怎么不肖，到了关键的时刻，段九还是会选择维护他们。假如据此推测‘遗嘱’只是虚张声势，我认为也是合情合理的。”

“然而在最后，段九却不得不亲自指控凶手……”阿璃的表情显得有些落寞。她也终于接受了，凶手就在这四人之中的事实。

问题是，是谁呢？

“我觉得不是段素君。”

“为什么？”

“段素君不会下国际象棋，那就无法准确找出那四个棋子吧？”阿璃解释道，“反正我是做不到。”

啊，确实如此。我下了二十多年国际象棋，所以把这视作理所当然的事。但对于不会下的人来说，要认清每个棋子并不容易。城堡和骑士或许还能凑合着蒙一下，主教可就有相当难度了。万一拿错了，反而会为自己招来嫌疑。如果段素君是凶手的话，就应该采取更加稳妥的做法——

“是哦，”我喃喃道，“她应该把整副棋都带走才对……”

“对吧？除了高矮不一样，那些棋子看起来都差不多嘛。”

“说起来，以前猫头就经常把国王当成主教……”

我的回忆被迫中断了。虽然阿璃浑然不觉，我却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幽灵似的家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

“喂，你怎么啦？”

“国际象棋的棋子……”方程一脸蠢相地说，“难道是立体的吗？！”

坦白说，我甚至没有试图去掩饰内心的鄙视。

“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情吧？”

“这里有没有？给我看一下。”

“有什么？国际象棋？怎么可能嘛，我也好久没下过了。”

“那么，现在去买一副也行。”

“这年头，上哪儿去找体育用品店啊？”我皱眉道，“要不在网上买吧，快的话，明天或后天就能送到了。”

“不行！那样就来不及了……”

“博士，”阿璃忽然道，“您想看国际象棋的话，我知道有个地方能找到。”

“什么地方？”

“我平常去的酒吧里就摆着一副，虽然从来没见有人碰过就是了。”

“稍等一下，”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去的酒吧，该不会是……”

“太棒了！！”然而方程完全无视我的存在，“阿璃，可以请你带路吗？”

“很近的，就在旁边那幢大楼，不过现在还没到营业时间……”她看见方程逐渐阴沉下去的脸色，连忙又补充道，“我先打个电话，看方不方便早点儿过去好了……”

说着，阿璃拿起话筒。

“咦？”

“还是用这个吧，”我无奈地递上手机，“电话已经被停机了。”

“不是还能上网吗？”

“因为宽带已经预付了包年的费用，”我叹气道，“所以电话停机了也不会同时断网。”

“可是，”阿璃望向方程，“博士刚才说……”

“既然网络并没有断掉，即使打不通电话，也可以发电子邮件联络。”这家伙耸耸肩，“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安慰，总之，因为电话停机而错失的客户，我想是不存在的呢。”

6

这是一个弧形的房间。从狭窄的拱门进来首先是一张蜿蜒曲折的吧台，围绕圆桌的独立座位则位于深处。水滴状的壁灯散发出克制的光线，和大多数酒吧一样略显昏暗。

吧台后面的卷发女人抬起头来。我无法不注意到，她身上那件吊带背心因此而变得十分紧绷。

“阿璃，”女人挂起一只形如郁金香的酒杯，“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呀？”

“总不会要以身相许吧？”阿璃撇撇嘴，转向我们道，“这位是这里的店长Coco姐。”

酒吧的名字则是“cos”，门外椭圆形的招牌上镌刻着这三个字母，又以一道彩带似的余弦曲线作为装饰。说起来，这也是仅有的三个英文字母，无论大小写都完全由曲线构成。

这个地方，仿佛就没有“直线”的容身之地。

“啧，”Coco嗔道，“还是惦记着你那位警官小姐吗？”

阿璃不理会对方的调侃，把我们也都介绍了一遍。同是卷发的方程，在这里或许会比较受欢迎吧。

“还有，”她补充了一句，“他们都不是。”

“我知道啊。”Coco轻松地说，“从刚才一进门，夏亚盯着我看的样子就可以看出来了。”

我登时大窘，恨不得立刻掉头便走。

“哎呀，我开玩笑的，请别介意。”她若无其事地吐了吐舌头，“只是有些可惜——我知道有一位帅哥好像和您很般配呢。”

“谢谢，我没兴趣。”我板着脸说。

“您确定吗？也许您不完全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哦？直到遇上某个人以后才认识了真正的自我，这样的例子我都见过好几个了。关键是，据说那个人长得跟瑞奇·马丁很像呢。”

我拿不准她是否又在开玩笑，因为有些介意，不该说的话便冲口而出。

“‘据说’？！难道您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吗？”

“他是另一家店的常客。”Coco解释道，“我们的人数本来就少，要找对象很困难的。就算经常在酒吧里待着，适合的人也不一定刚好就到这家店来啊。所以我们业者之间都会沟通信息，把范围扩大到整座城市的话，机会也能增加一点点吧……”

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闲聊的心情。方程粗鲁地挤上前来，顺手把我推到了一旁。

“打扰了，”这家伙焦躁地说，“听说您这儿有一副国际象棋是吗？”事实上，阿璃之前已经在电话里说明过来意。

“是啊，刚开张的时候，一位老朋友送的礼物。”

Coco的言下之意似乎是说，否则才不会允许这种画满直线的东西出现在这里。

“喏，就在那边。”店长小姐指向酒吧深处的一张圆桌，以打发怪人的语气说道，“你们随便看吧。”

遥遥望去，正是那座高低起伏，令人怀念不已的正方形战场。但走近一看，我却不由得皱起眉来——白棋的两个主教都站在白色的格子里，而黑棋的一个兵竟位于己方的底线。大概就如阿璃所说，从来没人正经对弈过一局吧。

真不公平。这副棋自然不能与段九家的珍品相提并论，但也绝对不应该遭受如此冷遇。或许是因为无法上阵杀敌的缘故，骑士的样子看起来充满了悲伤。

怀着愤慨的心情，我开始重新摆棋——

“夏亚！”

“知道啦，知道啦。”我把手中的棋子放在棋盘的角落，同时开始讲解，“这个就是‘城堡’，也有人叫作‘车’，英语则称为‘rook’。跟中国象棋的‘车’一样可以横着或竖着走，步数不限。”

“‘rook’是什么意思？”阿璃问，“城堡的英文不应该是‘castle’吗？”

“千万不要说成‘castle’啊——那就等于把中国象棋的‘车’念成‘chē’而不是‘jū’一样，可是会惹人笑话的。‘rook’来源于波斯语的‘rukh’，是战车的意思。”

“这么说，翻译成‘车’才是对的了？”

“那倒不见得。从造型上来看，这个棋子代表的无疑就是城堡。可能在长期演变的过程中，战车变成了可移动的攻城塔，然后又进一步变成了城堡。而且，国际象棋里有一种特殊的走法‘王车易位’，可以同时移动国王和城堡，英语确实就叫作‘castling’，代表‘国王躲进城堡里’的意思。”

“明白了，”方程不太耐烦地说，“继续吧。”

“那么，下面请你们来找出‘骑士’吧。”

即使对于完全不会下国际象棋的人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任务。阿璃手疾眼快，拿起一枚造型为半匹马的棋子。

“没错，这就是‘骑士’——‘knight’。”我接过来，把它放在城堡旁边的方格里，“也可以叫作‘马’，走法也和中国象棋的‘马’一样是‘日’字形，不过并没有‘绊马脚’的规定。”

“等等！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吗？”阿璃敏锐地发现了问题，“不管中国象棋还是国际象棋，代表战车的棋子走法一样，代表骑兵的棋子走法一样，初始布阵的位置好像也是一样的吧？”

“你说得对。”我对她表示赞许，“其实不只是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世界上流行的其他多兵种棋类中，也大多存在相似的棋子，比如日本将棋的‘桂马’和‘飞车’。至于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当然不可能是巧合，而是它们都有着相同的起源。”

“也就是说，国际象棋是由中国象棋演变而来的吗？”

我不禁苦笑。每当谈及历史文化，中国人总是倾向于盲目自信；然而，对于身处这个时代的我们自己，偏偏又不可思议地缺乏自信。

“确实有西方学者认为，包括国际象棋在内，这些棋类都是起源于中国，之后逐渐演变成如今各自的形态。”我侃侃而谈，“虽然我也很愿意这么相信，但还是不得不说，这种观点存在好几处不合理的地方。”

“那个，夏亚……”

方程又要催促，却被另一个人打断了。

“哪里不合理了？”

Coco兴趣盎然地问。她似乎已经完成了吧台那边的准备工作，便自行加入了我们的讨论。

“首先是‘象棋’这个名字——在汉语里，‘象棋’通常指的就是中国象棋。问题在于，为什么会叫‘象棋’呢？”

“是因为有‘象’这个棋子吧？”阿璃不太肯定地说。

“也许是这样。”我点点头，“不过问题并未结束——‘象’既不是最重要的棋子，也不是威力最大的棋子，而且只有黑棋一方才有。那么，为什么会以它作为代表，来给整个游戏命名呢？”

“不知道哎……”

“另外，象棋的本质是对古代战争的反映。但在中国，‘象’从来没有担任战争中的常规兵种。如果象棋真是起源于中国的话，恐怕根本就不会出现‘象’这个棋子，更不可能称作‘象棋’了。”

“我明白了。”Coco打了一个响指，“真正的发源地，是会用‘象’去打仗的地方吧。”

“当然，这也只是另一种理论而已——这种理论认为，世界上各种象棋的共同起源，是古印度一种名为‘恰图兰卡’的游戏。”

我拿起旁边的便笺纸，写下一个单词。

“恰图兰卡——梵文的念法是‘chaturanga’——在印度史诗中是‘军队’的意思。其中一个棋子叫作‘gaja’，直译出来就是‘大象’。恰图兰卡往西发展为波斯象棋，之后又演变为现代国际象棋；往东则发展成东南亚象棋、日本将棋和中国象棋。在中国，还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大概是受到围棋的影响，棋子从方格内移动到了交叉点上。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中国象棋并非其他象棋的始祖。”

“咦，”阿璃奇道，“这能怎么证明？”

“历史上，中国象棋确实衍生出了新的棋种，譬如韩国将棋。与中国象棋一样，棋子是在交叉点上行走。假设国际象棋等也是由中国象棋演变而成，那么从概率上考虑，至少应该有一两种会保留交叉点行子的特点。然而事实是，它们的棋子全部都放在了方格内……”

“夏亚，”方程第三次呼唤我的名字，“别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现在不是炫耀博学的时候……”

“但是，我觉得很有意思啊。”Coco不满地说。

“你就别打岔啦，”阿璃嗔道，“方程博士可有正事要办。”

“唔，大侦探特地跑来看国际象棋，应该是在办段九的案子吧？”Coco并不服气，“这么说，您已经解开妙笔老人的死亡留言了吗？”

“哎？”

“现在网上不是到处都在讨论吗？要想找到现场消失的四个棋子，首先必须解开《寻见唐门》中七枚白子的秘密。”

那自然只是出版商对于新书的宣传手段而已。我正准备指出这一点，但转念一想，Coco并非看不穿这种把戏，而是故意要给方程出个难题罢了。

却听那家伙朗声画下道儿：

“倘若我侥幸找到了解答，您能允许我先看完剩余的棋子吗？”

“当然。请务必让我见识一下大侦探的手段。”

“好极了！那个，夏亚，七枚白子是个什么情况？”

我无可奈何，只好简单地总结了小说中的案情。

死者——妙笔老人，倒毙于密室之内，死因疑为某种异蛇之毒。尸体身边有一盘棋枰，左手掌中则握有七枚粉碎的白子。妙笔老人算不上武林中的顶尖高手，但岁月有功，数十载也练就了一身浑厚内力。恐怕是毒发之际痛苦难当，而不自觉捏碎了手中的棋子。

嫌疑人——在场的唐门成员包括：冷若冰霜的绝世美人，江湖人称“棺寒仙子”，总是身穿一袭白衣的唐卯；正气凛然的六扇门捕头，总是身穿一袭黑衣的唐辰——正是他通过称重的方法，计算出死者手中棋子的数目为七枚；唐辰的孪生兄弟，绰号“草边虺”，总是身穿一袭青衣的唐巳——因他素爱豢养异蛇，武林中无人不闻名而色变；以及初涉江湖，名不见经传的唐午——无须赘言，十二地支中，“午”恰好排行第七。

“唐午的衣服又是什么颜色？”方程问。

“这有什么关系？”Coco却抢在我之前回答，“反正凶手绝对不可能是唐午的啦。”

“为什么？”

“唐午是阿见最好的朋友，算得上是系列里的半个主角。”阿璃说，“我也觉得他不会是凶手。”

“阿见？”

“程见、步千寻、唐午，前六本书都是由这三个人组成主角团。”我补充说明道，“这从书名上也可以看出来吧。”

“原来如此。”

方程朝我伸出手来。我愣了一下，把手中的便笺纸交给了他。

“妙笔老人的兵器，”那家伙一边无情地撕掉了我写的梵文注音，一边说道，“我猜，应该是一支判官笔吧？”

“喔，是啊。而且还从王羲之的书法中悟出了一套招式。”

方程满意地点点头，在纸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这就是我的答案，”他把整本便笺纸伸到Coco的鼻子跟前，“希望不会影响您的阅读兴致。”

从我的角度完全看不见那上面写了什么。但缓慢而真切地，我注意到Coco的表情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现在，”方程把那页便笺纸也撕下来，胡乱揉成一团后塞进口袋，“可以继续了吗？”

“是……”

“夏亚，拜托了。”

我满腹狐疑，但目前也只好按这家伙说的办了。

“这个头上有裂口的棋子是‘主教’，由恰图兰卡的‘象’演变而来，据说是因为主教礼帽与象牙的形状相近。主教只能沿对角线斜着走，步数不限。因为棋盘是黑白相间的，所以最初摆放在白格里的主教，无论怎么走都还是会留在白格。反过来也是一样。在一盘棋开始的时候，双方各有一个白格主教和一个黑格主教。”

我把两枚主教摆在骑士的旁边，然后拿起另外一枚头顶十字架的棋子。

“不要因为看见十字架就把它当成主教，这位是‘国王’。通常是整副棋中最高的棋子。除了之前说的‘王车易位’之外，国王还可以走到周围八个格子的任何一个。国际象棋就是以将死对方的国王为目标。”

国王归位以后，第一排就只剩下一个空格。这个格子自然是属于王后的。

“王后戴着王冠，在身高上仅次于国王。作为国际象棋中最强大的棋子，王后可以横、竖、斜走不限步数，等于城堡和主教的结合体。王后和国王一样，双方各有一个。”

“可是，”阿璃道，“这里明明还有一个王后啊。”

她的手里确实拿着另一枚王后。不过，这并不是为“cos”而特制的版本。

“专业的国际象棋棋具一般都会准备两枚王后。”我解释道，“平常不会使用，而是为了升变而预备的。”

“升变？”

“看。”

我收集了剩余八枚圆头圆脑的棋子，把它们排在棋盘的第二排。

“这些是‘pawn’——标准的译法是‘禁卫军’，但更经常被叫作‘小兵’。从第二排出发，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一旦到达对方的底线，即要马上变成国王以外的其他棋子，这就是‘升变’。假如选择升变成王后，同时原来的王后还存活的话，就会用得着这枚备用的王后了。”

“假如？”阿璃露出疑惑的神情，“肯定都会变成王后的吧？”

“不。”我摇摇头，“虽然升变成王后是最常见的选择，但根据局势不同，也有升变成城堡、骑士或主教的情形。”

“骑士我还可以理解，”Coco说，“但升变成城堡和主教毫无意义吧？因为王后已经包含了它们的走法了，不是吗？”

“唔，升变成城堡或主教的话，主要是为了避免出现逼和。”

“什么叫‘逼和’？”

“刚才也讲过，国际象棋的目标是要将死对方的国王。所谓‘将军’，是指用我方的棋子攻击对方的国王，称为‘check’；要是对方无法解救国王，即称为‘checkmate’，我方直接取得胜利。然而，假如我方并未将军，但对方的下一步无论怎么走，都会令国王遭受攻击的话，那就变成了‘stalemate’，即‘逼和’。与中国象棋不同的是，在国际象棋里，这样的情形算作和棋。”

“所以为了不在优势下被逼和，故意放弃最强的棋子吗？”

“正是如此。哎呀，一不留神又扯远了……”

我转头望向方程，心想这家伙或许又该发怒了，却见他满脸恍惚，就像刚刚在最终的决胜局中被将军了一般。

7

这是一个曲尺形的房间。一道长廊两侧工整地挂着十几幅油画，画框下方还郑重其事地标注着创作日期和画布的尺寸。如此一来，纵使是拙劣的涂鸦，顿时也显得充满了艺术气息。

从长廊的尽头拐弯，是一个相对方正的小厅。一张书桌上扔着颜料画笔以及各类杂物，成捆的亚麻布胡乱堆了一地，几摞木框缺乏条理地靠在墙角，彰显出此间主人的不拘小节。透过大型落地窗照进来堪称奢侈的阳光，洒满了一处略高于地板的平台。

台上站着一名头戴鸭舌帽的长发男子，面前竖起画架，稍远处则摆放了一盘水果。男子膝盖微曲，全神贯注于手中紧握的炭笔。仿佛早已进入了完全忘我的境界，就连有客人来访都没有注意到。

我轻轻挪动脚步，移至一个可以正面看见画架的角度。不出所料，此刻的画布上仍然是线稿，但大体的构图已经基本成形。一具女性的裸体躺在巨大的餐盘中央，被各式水果所包围——大串大串的葡萄与满头秀发一同垂落，跷起的右腿下垫着一个西瓜；人物的双手在身前腰际并拢，捧着一个尚难辨认是苹果还是桃子的球状物，勉强遮住了下体，却将胸部挤压得异常突出。

观察男子的笔触，似乎正在描绘峰谷间的一根香蕉。

然后方程便拿走了果盘上的香蕉。

“行啦，”他一边剥皮一边说，“这种装模作样的把戏就收起来吧。”

男子手中的画笔僵住了。半晌，才缓缓把目光从画布上移开，迷离地注视着台下的二人。

“两、两位是……”

“你非常清楚我们是谁，所以才特地准备了这场表演吧。”那家伙咬掉半根香蕉，口齿不清地说，“段骏影先生，你要是还打算坚持这种态度的话，我觉得咱们就不必开始谈了。”

方程的气势相当强盛，对方尽管比我们年长，也照样被压得服服帖帖——当然，此前我们所动用的关系，或许是更重要的原因。

“我知道了，”美院退学生诚惶诚恐地说，“请、请多包涵。”

我的朋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瞧，坦诚一点不就好多了吗？”

“那……这边请，”段骏影从台上走下来，悻悻地招呼道，“我先带您参观画廊……”

“不必了。”方程把香蕉皮扔回水果盘上，用手背擦了擦嘴。“礼尚往来，我也跟你实话实说吧——这里的任何一幅画作，都毫无艺术价值可言。”

鸭舌帽下那张已经不再年轻却仍然稚气未脱的脸，当即变得青一阵白一阵的。我不由得有些同情起他来了。

“可是……”段骏影委屈地说，“他们昨天告诉我的是，您有兴趣要当我的投资人……”

“你也用不着太失望。”方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所谓投资人，并非只有提奥那一种。”

我暗暗皱眉——生硬地提及梵·高的弟弟，实在是画蛇添足。果然，画家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情。

“也就是说，虽然你并不具备艺术方面的才华，但我看中的是其他值得投资的可能性。”

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而且说得一点儿也不高明。然而，在白雪集团的安排铺垫之下，却足以使段骏影深信不疑。距今不到二十小时前，方程借用“cos”酒吧里的电话，向墨秘书提出了这个蛮横无理的要求。

“‘其他’是指……”

“还没有意识到吗？你现在的‘知名度’，可是那些天分远在你之上的画家都梦寐以求的啊。而‘名气’这个东西呢，本身并没有什么优劣之分，区别就在于是否懂得把握罢了。”

“难道……”段骏影看上去就像吃了个虫子，“您要我利用家父遇害的案件去推销自己的画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据我所知，你的哥哥早已经在这么做了。”

“请不要把我和那种人相提并论。别看我这个样子，艺术家起码的自尊还是有的。”

“呵呵，”方程嗤之以鼻，“连自食其力都做不到的家伙，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我……”

“当然，你也许会得到令尊的部分遗产。不过，光是维持这个画廊，恐怕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吧？你还能支撑多久？一年？还是两年？到那时候，人们又早就忘记了你的名字，你打算怎么办呢？”

段骏影愣住了，鸭舌帽下的脸这回涨成了猪肝色。从来不必为生计发愁的艺术家，似乎压根儿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方程知道已经击中了要害，也并不急于继续进逼，而是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递给我。我拒绝了。

“那、那个……”段骏影嗫嚅道，“请告诉我需要做什么……”

“你吗？你什么也做不了。”方程摇摇头，“你该不会以为，只要愿意放下你那可笑的自尊，这些画就能卖出去了吧？确实，现在有不少好奇的家伙，想看一眼你究竟画了些什么；但是要花大价钱去买下一幅？恐怕打着灯笼也找不到那样的傻子吧——除非，由我们提前创造几个出来。”

“创造？”

“说白了，收藏市场就是这么一个地方——无人问津的东西，永远都无人问津；但是，一旦出现了几笔引人注目的成交，即使是垃圾，都会迅速引发一轮追捧热潮。当然，说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并不容易，光是事先投入的资金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资金方面……”段骏影满怀希望地说，“您会给我提供的吧？”

“哼，这倒没错。否则我们就不会特地跑一趟了。不过嘛……”

“还、还有什么问题吗？”

刚刚才松一口气的画家立刻又紧张起来。他已经完全被方程牵着鼻子走了。

“姑且不论回报，至少我得保证投资不会打水漂吧。万一我把钱砸了进去，回头你却被警察抓走了……”

“难道您怀疑我是凶手吗？”

“怀不怀疑也好，要是连这点风险意识都没有，我这投资人岂不是比你作为画家更加不及格吗？本来稳妥起见，应该等到案件结束后再来谈这件事的，问题是到那会儿，网络上的热潮恐怕也退得差不多了。所以，不好办哪……”

“可是真的不是我啊！您要怎么样才能相信呢？”

段骏影好像快要哭出来了。另一方面，方程则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就把你拿走的四枚棋子交出来吧。”

在那一瞬间，我以为即将迎来高潮的戏剧性场面。然而，对方并未如想象般惊慌失措。

“您这是在试探我吗？拿走棋子的明明就是凶手吧？我……”段骏影犹豫了片刻，最终才下定决心说道，“我有不在场证明。”

“你有？！”结果倒是方程大吃了一惊。

“嗯，那天晚上，我就在这里画画……”段骏影走向书桌，在一片凌乱不堪中翻了起来，“啊，找到了。”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交给方程。我凑过去一看，是常见的由收银机打印的收据，内容为一杯冰拿铁和一杯薄荷莫吉托。时间正是案发当天，下午九时五十四分。

“我十点左右完成了线稿，因为感觉有点疲劳，就到街角的咖啡店去休息一会儿，一直坐到十一点打烊才回来。我想应该还有店员记得……”

方程充耳不闻，突然奔向墙角处的那堆木框。

将亚麻布绷紧固定于木质内框之上，刷上底料，然后才开始作画——这是标准的油画制作步骤。现在，只有一个木框带有已经固定好的画布。

方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哀号，将那幅画转为正面。

画中女郎摆出魅惑撩人的姿态，细节不宜尽述。令我在意的是，那张姣好的脸，似乎最近才在什么地方见过。

“那天晚上，”方程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就是在画这幅画？”

段骏影泄气地点了点头。我忽然注意到，他的面部五官，与画中人物竟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啊，想起来了。虽然发型和化妆有所改变，但那位紧紧咬住红唇的女郎，毫无疑问就是段素君。

8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收银台与操作间位于中央，两边设有共计二十多个座位，构成了街角的这家咖啡店。现在并非繁忙时间，因此我们占据了一张宽敞的四人桌。

意式咖啡机发出持续高亢的嘶鸣，年轻的女店员随即端来饮料。方程无视随附的糖浆和冰块，仰脖子便将一杯芮丝翠朵一饮而尽，活该苦得龇牙咧嘴。几分钟前，此人不顾我的劝阻，宛如撒酒疯般地宣称“把你们店里最浓的咖啡给我拿来”。

无论如何，这自残式的举动过后，这家伙似乎总算冷静了一些。

“先生，需要替您再续一杯吗？”

店员礼貌地询问。方程却像驱赶瘟神似的挥着手，吓得她赶紧退开了。

“哎……”

我原本打算顺便向她确认画家的不在场证明，看来只有稍等一会儿了。

“你想问，案发当时段骏影是不是真的在这里？”方程叹了一口气，“算了吧，没有这个必要。”

“你不是一直在怀疑他吗？刚才还特地演了那出戏……”

“可是，我完全弄错了啊！！”

我的朋友沮丧地摇着头。这并非他的推理初次出现失误，显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我不记得这家伙曾因为挫败而如此懊恼。对于这个无人委托的案子，他确实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热情。

“总之，你相信段骏影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对吧？”

“他不可能预料到‘投资人’的突然出现，自然不会特地去伪造不在场证明。所以，没错，他说的是实话。”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之前没有向警方提出不在场证明，直接消除自己的嫌疑呢？”

“因为他在隐瞒另外的事实——那天晚上，还有一个人也在这里。”

不错，那张收据上确实记录了两杯饮料。段骏影称，前往咖啡店是发生在绘画过程中的事情，那么和他在一起的，应该就是那幅画的模特儿——

“段素君。”

“是的。如果段骏影提出这个不在场证明，就等于公开承认，当天晚上他与段素君在一起；说不定，那张必将招致世人非议的画也会被曝光。那样的话，关于二人有失伦常的流言，恐怕将会变得更加铺天盖地。即使是段骏影，对此也还是有所顾忌的吧。加上父亲新丧，心中或许有所愧疚，所以想要保存家族的一丝尊严。因为警方并未采取实质行动，暂且保持沉默也不要紧；但当‘投资人’把实实在在的利益摆在眼前的时候，便顾不得许多了。”

“这么说，段素君也拥有不在场证明了啊。”

“嗯。基于相同的理由，她也没有主动提出不在场证明。无论如何，段骏影也好，段素君也好，他们的不在场证明都无关紧要。关键是，段骏影知道段素君有不在场证明。这彻底推翻了我先前的想法。”

我回想起刚才在画廊发生的一幕，当方程发现段素君画像的时候，那副狼狈不堪的表情。

“也就是说……”我试着整理出他的思路，“你之所以会指控段骏影拿走了棋子，是认为他在包庇段素君吗？”

“段素君并不会下国际象棋，与其冒着选错棋子的风险，不如把整副棋全带走；段青城和段玄圣都将她视作扫帚星，也没有理由故意包庇她。那么，就剩下和她关系不错的段骏影了。我想，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或许那几枚棋子还没有被处理掉；即使证据找不回来，也有机会要求他提供证言。但是……”

“但是，”我替他把话说完，“段骏影在案发时恰好和段素君在一起，知道她不可能是凶手，这个推理自然就不成立了。”

“所以是其中某个环节出了问题……”方程沉吟道，“没错，我过于轻易就把段青城和段玄圣给排除掉了。”

“嗯？”

“段玄圣曾经从H县往段九家打电话，自称并不知道父亲遇害的消息，这也直接导致了警方将其抓获。假如他就是凶手，通过这样的方式，试图装作不知情倒还可以理解；但只是破坏现场的话，实在没有必要再多此一举。所以，把棋子拿走的其实是段青城。当然了，他是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在报案前后都有充足的时间这样做。”

“你等等……”

“可是为什么段青城要包庇段素君呢……”这家伙自顾自地说着，忽然敲了一下桌子，“原来如此，这就是被我忽略了的理由。”

“理由？”

“从结果上看，段青城拿走四枚棋子，相当于让自己也背上了百分之二十五的杀人嫌疑。那么只能认为，对于段青城来说，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会面临某种更糟糕的境况——比如说，百分之百的杀人嫌疑。”

“不，你先等一下……”

“可以想到的就只有一件事——三年前段妃雪的非自然死亡。恐怕那也不是单纯的意外，而是因争夺遗产，而巧妙地伪装成意外的谋杀。凶手大概就是段青城，段素君或许也是同谋。总之，段素君仍然掌握某项关键证据，假如她因为段九一案被逮捕的话，自己必然也会受到牵连——考虑到这一点，段青城为求自保，不得不从现场拿走……”

“所以说你给我等一下！！”

我忍不住大吼起来，那位可怜的店员好像又一次被吓到了。

“段青城害怕三年前的真相被揭破，因此决定包庇段素君。这样的猜测倒也合情合理。但是，你说的这些都要基于一个大前提才能成立，即段素君就是杀害段九的凶手。而我们刚刚才讨论过，在案发的时刻，段素君就在这家咖啡店里。”

“夏亚，你……”方程愕然道，“你不知道谁是凶手吗？”

我只感觉一股怒气直往上涌。

“难道我应该知道吗？！”

“应该，因为死者已经明确告诉过我们了。”

“不就是死亡留言吗？但是已经遭到破坏了啊！”

“是哦……”这家伙挠了挠头，“你好像也没明白小说里的谜题……”

“《寻见唐门》里的七枚白子？该不会连你也要说，书里隐藏着段九一案的秘密吧？”

“不，并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你小时候曾经学习书法，我以为……算了，还是来说现实中的案件吧。这真的就是非常简单的案件，但因为三个混账家伙干的蠢事，却给了凶手逍遥法外的机会。”

“三个？！就当其中一个是段青城好了，那还有两个呢？”

“还有两个……现在就坐在这张桌子旁边。”

我险些把一口冰咖啡全喷出来。

“是的，夏亚。”方程苦涩地说，“我们的捣乱引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嫌疑人被限定于段氏兄妹之中。死者以国际象棋的棋子为他们命名，在弥留之际同样以棋子指示出凶手，这么想确实也很自然。问题在于，在明明已经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死者却做了一件多余的事情。”

“多余的……是指段九咬破手指的事吗？那应该是为了标记出代表凶手的棋子吧？”

“不对。死者只要把棋子握在手里，就已经是足够明白无误的标记——请别忘了，死者还曾经在自己的作品中描写过这样的情节。即使担心会被凶手发现而遭到破坏，也更应该把棋子藏起来，而不是做出这种容易引起注意的动作。”

“但法医的检查结果，段九手上的伤口确实是他本人造成的。”

“对。那么就只能认为，要完成死者真正希望传递的信息，咬破手指是不可缺少的步骤。”

“真正的信息？”

“在这样的情境下，咬破手指只具有一种意义——用血来记录所谓死亡留言。”

“但现场根本没有发现血迹啊。”

“是的，现场没有发现。那就意味着，原本记录了死亡留言的东西，已经被人带离了现场。”

“那……那四枚棋子？！”

“并不是四枚。记录了死亡留言的仅有一枚棋子——事实上，能够作为记录媒介的，也只有那一枚棋子而已。”

我默默清点了一遍那些失踪的棋子：黑棋的城堡、黑棋的骑士、黑棋的主教、白棋的国王……

“啊！”

“即使往黑色的棋子上涂上血液，也很难看得清楚吧。所以，会用来记录死亡留言的就只有白棋的国王。后来，段青城发现了沾有血迹的国王，却误以为那是在指控段素君。”

“既然要用血来写死亡留言，写在地上不就行了吗？”我抗议道，“为什么非要写在棋子上啊？！”

“是啊，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写在地上显然更加合理——前提是，棋子和地面一样，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平面。”

“平、平面？”

“但是，国际象棋的棋子却是立体的。也就是说，棋子原本就被设计成了某种形状。假如，那种形状恰好契合了死者所希望传达的信息，作为多年的棋痴，其第一反应就是利用棋子，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另外——虽然我不确定段九有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如果写在地上的话，也许会被认为是段青城或段素君的名字，只是最终没能写完。类似的情节，在武侠小说中也并非没有出现过。具有固定形状的棋子则完全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脑海里浮现出国王形状的瞬间，我感觉像被一束闪电击中了。

“真正的死亡留言不是国王这个棋子，而是国王身上的血迹。”眼前只见一片炫目的白光，遥遥响起方程冷酷无情的声音，“段九用自己的鲜血，将国王的冠冕染成了红色。”

一阵几近眩晕的头痛袭来，我不自觉地捂住了额角。

“不、不可能……那个人怎么会是凶手……”

“夺去死者生命的甲胺磷，据说是一种已经禁止生产使用的农药，在城镇里应该很难搞得到吧。而正如我们看到过的，由于凶手的工作性质，趁着前往偏僻山区慰问的机会，就有可能偷到毒药。”

我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抛出那个明知道不该问的问题：

“动机呢？”

“当然就是遗产。”

“那么，段九的遗嘱……”

“遗嘱其实还是存在的，只是被身为保管者的凶手隐藏了下来。段九肯定会怀疑段妃雪之死别有内情，那么干脆剥夺子女的继承权，以避免因为争夺遗产而手足相残，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吧。小说的手稿，应该也是与遗嘱一起交托给了凶手。”

“但是，即使遗嘱真的存在，段九也只是捐出遗产而已，对于个人来说并没有任何好处啊？”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也正因如此，凶手才敢于铤而走险，认为大概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吧。凶手长期管理着巨额的捐款，难以抗拒诱惑而挪用了一部分进行个人的投资，却不太走运地遭遇了亏损——虽然这只是我的想象，但应该与事实不会相差太远。另一方面，定期的审计流程已经迫在眉睫，届时凶手的罪行便将无所遁形。对于亟须弥补亏空的凶手来说，最后的救命稻草，就只有攫取段九的遗产。”

方程的嘴角抽搐着，宛若一丝苦笑。

“然而，命运却在这时候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两个慷慨的傻瓜，把一笔几乎与遗产相当的捐款送到了凶手的面前；甚至，比预料之中会找上门来的警察还早了一步。作为国际象棋的高手，凶手已经掌握了绝对优势，自然要避免陷入逼和的局面。因此果断放弃了曾经不惜为之杀人，如今总算唾手可得的遗产，把自己的嫌疑彻底推得一干二净。说不定，遗嘱当时就在那间储藏室里，凶手使了一招缓兵之计，然后才换成小说的手稿。”

口干舌燥，我想去拿装有冰咖啡的杯子，手却颤抖得几乎不受控制。不，我们绝对没有做错什么，我不断这么告诉自己。只是，方程竭力想要做出某些弥补的心情，现在我也体会到了。

“咱们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嗯？”

“拿走棋子的是段青城吧？就像刚才那样设下圈套，迫使他承认好了！”

“恐怕是行不通的。”方程闭目摇头，“段青城没有段骏影那么好对付。而且，假如他是杀害段妃雪的凶手，又怎么可能会轻易认罪呢？”

“可恶！！”

我一拳狠狠地捶在自己的大腿上，顿觉痛彻心扉。

这时的我自然还不知道，此刻，在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一个仍然默默无闻的小兵正在逐渐接近底线。不久之后，她将化身成为不可一世的王后，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惊天风暴。

杀人密室逃脱

图4-1 “忒修斯之船”舱房俯瞰图

1

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极度低矮，因此造成强烈压迫感的天花板，以及悬挂在上面，勉强照亮了四周的一盏日光灯。长条形的灯管似乎正在摇晃——不，不仅仅是灯管，所有的一切，都在微弱而确实地晃动着。

闪烁不定的光线中间，夹杂了一个可疑的黑影。不过，暂时还无暇理会。

右手忽然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不知何时，手心里被人塞了一张信用卡大小的硬纸卡片。下意识地拿到眼前，却只见一片惨淡的纯白，好不容易在中间发现了两个细小的圆点，除此以外则是彻底的空空如也。

于是把卡片翻过来，这才终于找到了稍微像样一些的内容。相同的白色背景之上，某种毫无美感可言的字体，构成了四个黑色的数字：

8393

倘若是广告，那可真是差劲到了极点——而且，未免显得多此一举了吧？这么没头没脑地想着，便随手把它丢弃到一旁。

从床上翻身坐起，还是感觉有些头晕目眩。虽然美其名曰为床，但似乎就是一整块铁板，硌得脑后阵阵生痛。不由得心生抱怨，无论如何，至少也应该给人垫上一个枕头吧。

带着满腹牢骚，仔细观察这个局促的房间——形状是普通的长方形，面积顶多不超过六平方米，四壁看上去都是由钢板制成，包括地板与天花板也不例外。单薄的青灰色油漆之下，一枚枚凸起的铆钉清晰可见，以指节轻轻敲击，便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靠近床头一侧的墙壁，被一扇硕大的圆形舷窗所占据。四周的橡胶密封条因老化而开裂，在两点钟的位置还突起了一个值得注意的鼓包。中央的玻璃呈危险的破碎状态，锋利的碎片仍然残留于窗框边缘。舷窗外伸手不见五指，只是不断传来呼呼的风声和噼噼啪啪的海浪声。

不难猜测，这是某艘船上的一间舱房——床边的墙上挂着一个用尼龙绳捆着的救生圈，恰好也印证了这一点。救生圈是鲜艳夺目的橙色，上面印有“THESEUS”的文字。旁边还有一支小型手电筒，同样由绳索固定。舱房的高度只有两米多一点儿，站起来后，天花板触手可及。

床的对侧是一张窄长的书桌，却没有赖以支撑的桌腿，大概是整体和墙壁焊接在一起。桌面之下有三个一字排开的抽屉，并未相应地配备椅子。桌面上方的墙壁挂着一幅小型油画，内容是夤夜的海岸和灯塔。

至于那扇关键的门，则位于远端，亦即与舷窗相对的一面墙上。然而，与位居正中的舷窗不同，房门明显偏安于书桌这一侧。必须如此设计的理由显而易见——由房门的边缘至铁板床的尾部，另有两截彼此垂直的墙壁。于是角落里的空间被单独划分出来，形成另一个较小的长方形房间。（如图4-1）

毗邻紧闭的房门，是通往小房间的门扉，就这样落落大方地敞开着。然而，由于日光灯所处的位置，光线被墙角彻底阻隔，因此里面是一团漆黑。不过，说起照明工具的话——

就在这时，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震动，几乎让人站立不稳。震感尚未完全过去，又有一个巨浪猛地扑向舷窗，大量的水从裂缝涌进舱房，顷刻将地板打得湿透。

喂喂，来真的？？

或许是作为回答，水还在继续涌入，不多时竟漫过了脚面。

当下哪里还敢再有丝毫怠慢，也顾不得满地积水，立即径直冲向房门。门上仅有一个把手，尝试着左右旋转，理所当然地纹丝不动。又上下检查了一遍，却始终找不到钥匙孔，看来必须用其他方式解锁。

房门旁边的墙上镶嵌着一块奇怪的面板，直觉应该与此有关。那面板就像一个老式的键盘手机，又像是大楼防盗门前的通话装置——一块小型液晶屏幕，下方是十二格的拨号键盘，包括星号和#号；数字旁边刻有几个小一些的文字，细看之下，原来是相应的英文字母。

尽管拥有通信工具的外形，但其用途显然并非对外呼救。那么，面板存在的意义，大概就是输入某个密码，从而打开这道上锁的门。

当然，关于密码，现在还一无所知。下意识地在键盘上随便乱按一通，也没有任何反应，屏幕亦始终是暗着的。

将目光从屏幕和键盘处收回，注意到面板的一侧还有一个虚掩着的盖子。揭开一看，里面只有一个紫色的，像是保险丝模样的电子元件；另外还有一大块空位，两侧共有四个并未连接的触点，显然中间还缺少了其他元件。也就是说，必须首先找回失去的部分，修复面板装置，然后才能输入密码——说起来，这也是预计之中的事情。找回失去的部分，修复面板装置，然后才能输入密码——说起来，这也是预计之中的事情。

继续搜索舱房。日光灯的灯管旁边，某个东西被电工胶布粘在天花板上，撕下来后发现是一节AA干电池。顺便取下墙上的手电筒，并不意外地察觉到，其电池仓空空如也。根据电池仓的形状判断，AA干电池正好合适，不过，一共需要四节才能工作。

翻开舷窗旁开裂的橡胶密封条——此时进水已经逐渐停止，不过仍然得小心那些碎玻璃——从那个鼓包里，得到了第二节电池。

书桌上空无一物。轻轻一拉，左边的抽屉应声而开，里面仅有一把螺丝刀。可是，中间和右边的抽屉却无法拉开，显然是上了锁，每个抽屉的右上角都有一个钥匙孔。

问题是，钥匙藏在什么地方？这么想着的时候，恰巧抬头看到了那幅灯塔的油画，于是灵机一动。将挂画取下，果然看见一把金色的钥匙，用透明胶带贴在了画框的背后。

除此之外，还找到了始料未及的东西。

原本被油画遮挡的墙上，仿佛无中生有般地出现了六个方框；方框内是一段略呈弧形的表面，类似于旅行箱密码锁的转盘，此刻呈现六处空白。试着上下推动，却总感觉像是哪里卡住了似的，无法旋转到具有内容的角度。

哼，又是一个无法输入的密码。话说回来，即使能够顺利转动，密码什么的也是——

完全没有预警，又一阵剧烈的摇晃袭来，持续的时间明显比之前更长。巨浪翻滚，水如决堤般汹涌而入，房间内的水位迅速到达了小腿的高度，而且还在不断攀升——要是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恐怕用不了多久，墙上的救生圈就得派上用场。无论如何，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倒不至于过分慌张。

使用金色的钥匙，成功打开了书桌中间的抽屉，与右边抽屉的锁孔却并不契合。抽屉内的物品包括一节电池，以及半副游泳眼镜——只有前面镜片的部分，用于套在脑后的橡皮带却不知所踪。

到此为止，除了仍然处于黑暗之中的小房间，已经把整间舱房全部调查过了一遍。检视手中持有的物品：手电筒和泳镜都还不完整，唯一可以立即使用的只有螺丝刀。根据这点推测，在某个刚才忽略了的地方，应该存在着必须拧开的螺丝。以此作为线索，再一次环视四周——

答案隐藏在舱房中间，靠近床尾的那面墙上。差不多和床板平齐的位置，有四枚与众不同的铆钉，恰好构成了一个正方形。凑上去仔细一看，正是四颗伪装成铆钉的螺丝，还涂上了同样颜色的油漆作为掩饰。螺丝的外围有一道非常细的缝隙，倘若不是像这样特地寻找，大概就不可能发现得了。

拧松螺丝，沿着缝隙将一块薄铁片取下，顿时感觉心花怒放——铁片背后隐蔽着一个小凹龛，里面赫然是六个竖直嵌入的滑轮。于是胸有成竹，将最左边的滑轮往下旋转一格；不出所料，另一面墙上，便随之产生了相应的变化。六个方框中最左侧的那个，同样向下走了一格，转盘上显示出阿拉伯数字“1”。继续转动下去，数字则由“2”到“9”依次递增，接着变成“0”，之后又回到最初的空白状态。

所以，这应该是一个由六位数字构成的密码。不过关于数字，唯一可以联想到的，只有刚才被塞在手心里的，那张印有“8393”的卡片。即使如此，位数却怎么也对应不上。

等一下，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一般旅行箱的密码锁，转过了“0”以后，都是直接重新变成“1”的吧？为什么，这里会多出来了一格空白？

空白——

呆呆地望着那六个空白的方框，它们排列得十分整齐。不过，间距却并非完全一致——从左往右数，第二和第三个方框之间，以及第四和第五个方框之间，间距稍稍变宽了一些。这大概是因为，那里中间相隔了一个铆钉的关系。

铆钉？

这么说来，在第一个方框的左侧，以及第六个方框的右侧，也都各有一个铆钉。换言之，相邻两个铆钉之间的距离，刚好足够容纳两个方框——

忽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重新捡起那张卡片——幸运的是刚才恰好扔在了床上，因此还没有遭到积水浸泡——然后将它举过头顶。

哈，果然如此。

在灯光照耀下，卡片背后的两个圆点透射出来，不偏不倚地落于四个数字之间。从这个角度看，上面的信息便变成了“8·39·3”的模样。

假如说，圆点是代表铆钉所在的位置的话，那么符合这个排列方式的密码，就只有一种可能性。

操作凹龛内的滑轮，将中央的四个方框逐一转向“8”“3”“9”“3”的位置；同时，两端的方框则依旧保持空白。当第五个方框的数字由“2”变成“3”的瞬间，伴随着一下清脆的咔嗒声，两端的空白转盘同时往旁边倾侧，各自现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从左侧方框的缝隙内，拿到了最后一节干电池；右侧则是一把银色的钥匙。

装入四节干电池后，手电筒发出一束明亮的光柱，这么一来，探索黑暗中的小房间终于成了可能。不过在此之前，首先使用刚刚得到的银色钥匙，将书桌右侧的抽屉打开。里面放着一本如字典般厚重的书，漆皮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看上去颇有些航海日志的模样。日志里夹着一根橡皮带，似乎是把它当成了书签在使用。

于是翻开那一页，略显泛黄的纸上，潦草的笔迹记载着意义不明的文字：

海兽裂开巨口

吞噬掉最后一丝星光

人鱼垂死哀鸣

用悲恸的旋律吟唱

千疮百孔的躯壳

已经不能归航

沉没吧

消失于水下的彼方

直至那永无边际的黑暗

在深渊的尽头凝望

正在琢磨这首莫名其妙的诗，窗外轰鸣的风浪中，居然真的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歌声——不对，比起歌声来，恐怕说是鬼哭狼嚎才更准确。双腿在水里早已浸得冰凉，又被吓了一跳，不禁冒出了浑身的鸡皮疙瘩。传说中，会勾引水手跳入海中的人鱼之歌，不应该至少是魅惑悦耳的吗？

提着组装完成的手电筒，蹚水进入小房间。光线在黑黢黢的墙上照出一个不停晃动的圆圈。右侧的角落里有个开关，仿佛就是为了不被人发现，才特意设计在那个位置的。

按下开关，一盏电灯便在头顶上亮起，竟比外面的日光灯还要明亮许多。房间里洒满了温暖微黄的光线，可怜的手电筒就此失去了价值。

房间左边的地上安放着硕大的浴缸，另一侧是洗手盆——毫无疑问，这里是浴室。有趣的是，却没有抽水马桶的踪影。

顺理成章地，浴缸和洗手盆的上方各有一个水龙头。引人注意的是，浴缸那边的水龙头造型颇为奇特，本应安装旋转把手的地方，被一个绿色的东西所取代——就和房门边上的面板装置内，那个紫色的保险丝一模一样。把它拿走以后，便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水管。另一方面，洗手盆上的水龙头倒是十分完整。

每个保险丝都有左右两端的触点，在面板内，尚未连接的触点共有四个。也就是说，缺失的保险丝应该有两个才对。原本就在面板内的保险丝是紫色，现在找到的这个则是绿色，那么，第三个保险丝的颜色——

退到外面的舱房，拿起铁板床上的救生圈，翻来覆去地细细检查。果然，在救生圈的内侧，用双面胶带贴着一个橙色的保险丝。保险丝与救生圈的颜色完全相同，倘若不是刻意去找的话，便绝对不可能发现。

紫色、绿色、橙色，亦即是所谓三间色。

回到房门边上，发现面板装置内的触点原来也是以颜色区分——空闲的触点中，左侧两个是红色，右侧分别是蓝色和黄色；那枚紫色的保险丝，则被夹在蓝色和黄色的触点之间。

被称为三原色的红色、黄色、蓝色，它们两两混合，便会得到三间色。这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事情。

于是将紫色的保险丝取下，重新安装到红色和蓝色的触点之间，在原来的位置换上绿色的保险丝。剩余的空隙，自然是放入橙色的保险丝，以连接红色和黄色的触点。

随着“嘀——”的一声蜂鸣，面板上的屏幕亮了起来。按动键盘，相应的数字便显示在屏幕上，快速连按的话，则从数字变成相应的英文字母。操作方式和电话键盘一模一样。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今所要做的，便是输入正确的密码，在这里彻底变成金鱼缸之前打开房门。

再次进入浴室，拧动洗手盆上的水龙头，连一滴水都没有流出来。继续多转几圈，手上却突然感觉一松，竟将整个把手给拧了下来。

拿这个脱落下来的把手，套到浴缸边的水龙头上，刚好严丝合缝。逆时针轻轻一拧，一道白花花的水柱便倾泻而出，击在浴缸底部，如碎玉般四下飞溅。

就好像嫌周围的水还不够多似的。

现在大概并非适合泡澡的时间。事实上，即使真有这分闲情逸致，也不必多此一举地去打开水龙头——以目前的趋势，恐怕要不了多久，房间里的积水就足以漫进浴缸。

水还在继续注入，并且逐渐满溢起来。在浴室灯的照射之下，闪动出点点蓝光——

嗯？蓝光？

抬头望向屋顶，不久前才被点亮的电灯，仍在散发着黄澄澄的光线。荡漾于脚边的积水，也同样忠实地反映了灯光的颜色。

然而在这浴缸之中，尽管由于灯光非常明亮，相映之下便显得黯淡，却切切实实地，漂曳着某种青蓝色的光芒。

如此说来——

沉没吧

消失于水下的彼方

直至那永无边际的黑暗

在深渊的尽头凝望

回想起航海日志中那首古怪的诗，开头的几句，勉强还能和当前的情境互相对应。但到了后半部分，却完全不知所云。

“沉没吧”是一个祈使句。假如诗中最后几句确实存在任何意义的话，那么合理的猜测，应当是暗示了离开舱房的方法。

水下……黑暗……凝望……

以及，那副被拆解了的游泳眼镜——

将游泳眼镜的橡皮带重新装上，并调整到适合佩戴的长度。再次按下墙上的开关，电灯应声而灭，于是黑暗又重新降临——永无边际的黑暗。

然而和之前不一样，此时的浴室却并非什么都看不见。浴缸内，那幽幽荧光在黑暗中变得极为抢眼。蓝青色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宛若大群会发光的浮游生物，正从水管里不断蜂拥而出。

不可思议的是，这些光点竟各自汇聚，最后在浴缸中央连成了一片光斑。

浴缸内已经装满了水，把水龙头关掉后，水面逐渐恢复平静。蓝青色的光仿佛构成了某些符号，只是由于水的散射，无法看清楚确切的内容。

戴上游泳眼镜，在浴缸旁边蹲下，深深吸一口气后，把头探进了水里——水下的彼方。

在水下找到了蓝光的来源——似乎，整个浴缸底部就是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中央，正闪烁着八个数字和英文字母。依仗游泳眼镜的保护，瞪大了眼睛——凝望——竭力记住这个将会打开逃生之门的密码。

2

单嘉良推开舱门，舱房内的积水同时汹涌而出，弥漫于外面的走廊。不过他随即便注意到，舱门和走廊之间有一道宽约十厘米的缝隙；伴随着一阵呼噜呼噜的声响，水流经由缝隙排出，因此并不会在走廊上积聚起来。

真是个巧妙的设计，单嘉良佩服地想。尽管由于缺乏明确的警示标识，玩家若稍有不慎，也有可能会被这道缝隙绊倒。显而易见，店家在搭建这些场景的时候，并未将安全作为首要的考虑因素。

这倒无可厚非，毕竟到这里来的客人，多数是为了追寻一场紧张刺激的伟大冒险。那些不带任何危险的菜鸟机关，显然难以满足他们的需求。

头发仍然在不断滴水，而身上的衣服几乎已经湿透。单嘉良回头一看，书桌上还扔着之前脱下来的眼罩，于是便拿来勉强擦了擦。

“欢迎光临‘8393密室逃脱游戏会所’。今天各位将要挑战的，是本店最受欢迎，也是目前国内占地面积最大的游戏密室——‘忒修斯之船’。”大约四十分钟前，那个自称“店小二”的年轻男职员如此说道。

“之前也已通过电子邮件发送游戏简介，相信各位已经知悉，本次旅程大致分为两个阶段。在第一阶段，各位只能独立行动，目的是从各自所处的密室中离开——啊，请不要担心，这仅占全部游戏进程的十分之一，不妨看作是正篇开场前的热身。之后各位就将再次见面，合作通过余下的关卡。因为要前往第一阶段的密室，必须通过第二阶段的游戏区域，所以届时请各位戴上眼罩，由小二负责带路，以免影响后面的游戏乐趣。”

单嘉良小心翼翼地跨过排水的缝隙，踏上昏暗的走廊。左右各有一扇紧闭的舱门，不知道是谁还在里面苦苦思索。

周围是一个足以媲美小型公寓楼的庞大空间（如图4-2）——显然，关于这艘“忒修斯之船”的规模，店小二所言非虚。环状的走廊呈长方形，单嘉良就站在其中一条长边之上，并排共有三间舱房，他刚刚离开的则是居中的一间。走廊在左侧尽头拐过九十度的弯，是稍短的一边，只有两扇舱门。与其相对的，右侧的短边则形成了一处较宽阔的平台，四扇窄小的木门一字排开。每扇门上均挂有一块黄铜铭牌，但从远处无法看清楚内容。

走廊内侧竖起一圈齐胸高的栏杆，中间赫然是一片黑暗的深渊。单嘉良探头俯瞰，下方隐约可见另外一层甲板，以及蛰伏着的，好些模样狰狞的黑影——

空中突然划过一束明晃晃的光线，径直袭向单嘉良的双目。他立即本能地弯下腰，伸手护住了头脸。

图4-2 “忒修斯之船”平面图

“哎呀，不好意思。”远处有人说道。然而比起抱歉，那语气更像是在幸灾乐祸。

单嘉良往侧面挪了两步，以避其锋芒。对方也见好就收，将攻击性的光线移到了别处。

须臾，眼前残留的眩光才逐渐散去。好不容易恢复了视力的单嘉良，却看见了一个他最不想看见的人——对面的走廊上，陆国辉一边斜倚住栏杆，一边摆弄着一支手电筒。光芒闪烁游移，令那张藏匿于暗影中的脸显得格外阴险。

“这么快就出来了？”陆国辉开口招呼，“还挺厉害的嘛。”

“没你快。”单嘉良算不上友好地回答道。二人虽说是同事，关系却历来一般，如今作为最有希望接任主管职位的两名人选，更是势成水火。

陆国辉只是笑笑，便继续摆弄那支叫对头吃了大亏的手电筒。当然，每间舱房内，都有一支一模一样的，使用四节干电池的手电筒。只是在打开舱门后那过度兴奋的瞬间，还能想到把它带出来以备不时之需，确实颇有先见之明。

尴尬的沉默不可避免地降临，四周陷入了一片静寂之中。

静寂——也就是说，这里没有声音？

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单嘉良猛地回头，那扇厚重的舱门竟已再次关得严严实实——很显然，门上装设了自动闭合的弹簧——积水被堵在舱房内不再涌出，没有水流进入缝隙，仿佛管风琴奏鸣时发出的呼噜声也就戛然而止。

门的外侧同样有一个密码键盘，只是略显简陋，而且好像只能输入数字。这也就意味着，刚才用于打开舱门的，混合了英文字母的密码并不适用——无论如何，单嘉良也早就把那个密码忘得一干二净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看起来他并没有其他选择。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沿着曲折的走廊，朝陆国辉走过去。

“其他人都还没出来啊。”单嘉良以一句废话作为开场白，试图化解尴尬的气氛。

但效果似乎不甚理想。陆国辉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哪个房间是你的？”单嘉良问道。

“七号房，”陆国辉朝身后的那扇舱门努努嘴，“刚好在你的对面。”

果然，就在舱门上方和天花板之间的狭缝里，漆有一个深灰色的数字“7”。由于角度的关系，必须距离舱门稍远才能看到。这边走廊上同样有三间舱房，左侧的是六号房，右侧则是八号。八间舱房以顺时针方向编号，单嘉良所在的是二号房。

他们一行只有六人。这么说来，应该有两间舱房一直都是空着的。

“那个，”单嘉良指向那四扇可疑的木门，“反正在这里也是等，要不要先到那边去看看？”

“这样不太好吧。”陆国辉的嘴角微翘，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既然是团队建设，就应该所有人一起行动啊。”

“就算不干别的，”单嘉良揪起湿漉漉的衬衣，徒劳地试着把它从胸口拉开，“至少也应该先去换一件衣服吧。”

“哦，我就不用了。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他们出来。”

对方看起来并非逞强。陆国辉身上被沾湿的，仅有衣领周围的一小圈，短裤几乎未受波及，一双拖鞋更是不在话下。相信七号房内的受灾情况也不会比二号房轻微，那么不得不承认，这第一回合自己是完败了。

“我记得，应该也预先给各位发送过关于着装的通知吧——这位先生，您的这身衣服可能不太合适哦。”店小二好心的规劝言犹在耳。“呃，如果您坚持的话……不过，您是否带了替换衣物呢？这些就是吗？嗯，那就好。正如我刚才提到的，在第一阶段结束以后，各位可能会需要更换衣服。这些替换衣物将集中起来，预先放置于第二阶段的场景里——顺带一提，我们还为各位准备了饮料和点心。嗯，话虽如此，但也不见得各位就能轻易拿到……”

单嘉良独自踏上侧面平台，发现与四扇木门相对的，还有一道外表相当坚固的铁闸门。门后便是通往下层甲板的楼梯，但除了最高的四五级台阶以外，余下皆淹没于一片漆黑之中。闸门左右各有一个类似磅秤的装置，以指示重量的指针代替门闩，将闸门牢牢锁住。由此亦不难推测开门的途径——必须往秤上放置重量合适的物品，令两侧的指针同时指向特定的角度。

至于具体的重量，单嘉良注意到，指针背后的圆形刻度盘给出了非常明确的提示。左侧的刻度盘上，九十至一百千克之间的扇形被标记为绿色，无疑就是设定好的目标。再看右侧的刻度盘，绿色部分则是从二百四十千克开始，至二百五十千克结束。

合计需要将近三分之一吨，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重物的范围。唯一可以利用的，就只有参加者自身的体重——六个人，每人就是五十五公斤，大致符合成年人的平均值。剩下的就是如何合理分配的问题了。

原来如此。大概这就是店小二所说的，必须“合作”才能通关的谜题——恐怕，几位女士不会太欣赏这个设计。无论如何，在全体到场之前，这条路应该是指望不上了。

单嘉良转身去查看四扇木门。最左边的一扇门上刻有代表女洗手间的图案。穿裙子的小人下方钉着一块黄铜铭牌，上面写着一行不寻常的花体文字：

LADIES=2

单嘉良稍作迟疑，还是放弃了打开这扇门的打算。继续前行，下一扇门的铭牌上写着“STAFF ONLY”，意为“职员专用”。一边暗忖这里是否应当改成“CREW ONLY”才恰当，单嘉良一边尝试拧动门把，发现果然是上锁了。

左起第三扇门写着“STORAGE ROOM”，也就是“储藏室”；而最右边的门除了“GENTLEMEN=1”的文字以外，还有一个男性小人的图案。重要的是，这两扇门都能打开。

储藏室里狭小得一目了然，两侧各有一排简陋的架子。左边架子上放着几个健身房里常见的，重量为五千克及十千克的杠铃片，无疑是为闸门的谜题而预备的；右边只有一个铝合金旅行箱，四个拨盘位于箱体的夹缝处，又是一个几乎已经审美疲劳的密码锁。

正面的墙上挂着时钟（如图4-3），原来已经超过了十一点一刻。饥饿感逐渐开始涌现，但店小二曾提到的点心却杳无踪影。单嘉良望着钟发了一会儿呆，摇摇头，两手空空地离开了储藏室。

隔壁的男洗手间洁净明亮，马桶及小便斗亦一应俱全，接下来至少不必担心如厕问题。舱房的浴室内没有马桶，大概是因为没有排污管道，必须防止参与者误用吧。洗手台一侧叠放着三条柔软干爽的毛巾，单嘉良如获至宝，立即擦干了头发，又洗了一把脸。木门的背面似乎贴着什么，凑上去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张化学元素周期表。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呼噜呼噜的水声。

图4-3 “储藏室”内的时钟

某扇舱门被打开了。

“哈哈，真的是太有意思了！”有人在高声叫嚷。即使仅凭那过分欢快的语气，亦不难判断，从密室里突围而出的，是被众人称作“安哥”的伍安。由于他一贯会玩的性格，被一致推举为本次活动的策划者。

因此，当单嘉良走出洗手间，发现面前站着的是瑟瑟发抖、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戚瑶音的时候，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困惑。

还好，这种奇怪的错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另一侧走廊上，安哥正雀跃地和陆国辉谈论着什么，后者则只是随口敷衍了事。安哥倒也识趣，便兴高采烈地朝单嘉良和戚瑶音挥了挥手，又一溜小跑朝两人奔来。

“怎么样？”大概是由于激动，他满脸通红，仿佛已经酒过三巡。“这地方的确很好玩吧？”

“还说呢，”单嘉良打趣道，“你看都快把瑶音给吓坏了。”

戚瑶音历来胆小，这在团队内早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刚才那段“人鱼之歌”，恐怕确实让她吓得够呛。

“哎呀，瑶音，拜托给点儿面子嘛。”安哥委屈地申辩道，“那些都只是音效而已啦，音效。好歹也是人家费了老劲儿才订到的周末包场，你们可不知道，这地方有多火……”

戚瑶音似乎并未听到他们在谈论自己，只是不安地盯着一号房的舱门，仿佛还在害怕里面的怪物会追将出来。她面色苍白，目光中透着些许恐惧，和伍安恰好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啦，瑶音，现在已经没事了。”单嘉良也出言安慰道，“那边洗手间里有毛巾，先去擦一擦吧——喂，安哥，男的在这边。”

若说方才单嘉良的模样，好像在滂沱大雨中走了一圈，那么这两位简直就是刚从游泳池里爬上来的一般——事实上，戚瑶音明智地听取了店小二的建议，在游戏开始之前便换上了泳装。贴身的剪裁突显了她的曼妙曲线，展现出一分与其个性并不相符的魅力。

不久，他们从洗手间重新回到走廊。戚瑶音把毛巾裹在了肩上。

“女洗手间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单嘉良问。

戚瑶音茫然地摇了摇头。

“门的背后没有贴着什么东西吗？”

“没、没有。”首次开口的女孩声音微颤，似乎依旧心有余悸。

“其他人呢？”伍安照样还是大咧咧的。

“还差莉姐和依晴。”

“我还以为莉姐至少会比我快呢。”安哥嘟囔道，“哎，不管怎么擦，衣服始终还是湿的啊……”

“那么，咱们就先去换衣服吧。”

单嘉良一边笑着回答，一边再次打开了储藏室的门。

“瑶音，你是从一号房出来的，没错吧？”他回头问道。在女孩点头表示肯定以后，又转向伍安，“安哥呢？你的是几号房？”

“原来还有编号的吗？”伍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嗯，我就在瑶音的正对面——我们俩几乎是同时出来的，对吧？”

“那么就是八号房。”单嘉良显得十分满意。他走向右侧的架子，提起那个旅行箱，发现它比外表看起来沉重得多。安哥见状便上前帮忙，二人合力，将旅行箱搬到了地上。

单嘉良蹲下来，观察密码锁的拨盘。与此同时，储藏室的门边响起了一个令人不快的声音。

“你知道密码是什么吗？”或许是感觉备受冷落，陆国辉也走了过来。

“不知道，”单嘉良摇摇头，“但我可以猜。”

说罢竟然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地上比画着各种道道，颇有几分术士扶乩的风范。

陆国辉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冷笑，不过听上去并不怎么自信。

整整过了五分钟，单嘉良才慢慢睁开眼睛，仿佛确实得到了神谕，伸手便去转动拨盘。“5755”，这是他所选择的密码。

众人不由自主地受他吸引，一个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旅行箱，然而片刻过去，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占卜似乎失灵了。

单嘉良倒不太沮丧，只是皱了皱眉，又再度进入了扶乩模式。这回的过程缩短了许多，两分钟后，他调整密码的后三位，将其变成了“5647”。遗憾的是，新的尝试同样以失败告终。

“试试‘8393’嘛！”安哥头脑简单地建议道。

单嘉良自然不予理会。他思索良久，最后将右侧的两个拨盘一并转向“1”的位置——

啪。就在大家逐渐失去耐心的时候，毫无征兆地，旅行箱的盖子轻轻往上弹起，打开了一条细缝。

“哇！寿星的运气果然不得了！！”安哥高振两臂欢呼。在他身后，陆国辉的脸色却阴沉得就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硕大的旅行箱内，众人的替换衣物被细致地分别打包，码放得整整齐齐。防水的塑料袋外贴上了显眼的号码，可以有效避免拿错异性衣物的尴尬。

女士优先。单嘉良将标有“1”号的袋子递给戚瑶音，她正要伸手接过，却又突然如惊弓之鸟般缩了回去。

公平而论，这回倒不能归咎于女孩的胆小——即使是男人们，也不约而同地被那四下大作的警报声惊呆了。

“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在第一阶段的游戏中，假如确实无法破解密室，或者出现其他紧急情况，请按下这个求助按钮。”店小二一边解说，一边向众人展示手中一个红色的圆形物件。“那样的话，小二就会立刻拍马赶来。当然，还是希望各位凭自己的能力通关，小二在此预祝各位没有必要用到它。”

毋庸置疑，店小二是信守承诺的。事实上，他的反应是如此迅速，以至于直到看见他从那扇挂着“STAFF ONLY”铭牌的门后华丽登场，单嘉良等人才意识到——之所以会响起警报声，是因为有人按下了舱房内的求助按钮。

店小二脚上蹬着防滑雨靴，大步流星，径直朝远处的角落走去。单嘉良与伍安对视一眼，也连忙紧随其后。一盏红灯正在三号房的舱门上方闪烁，发出刺眼的光芒。

只见店小二在舱门外侧的键盘上迅速地输入了一连串数字，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开了舱门。大量积水从三号房中涌出，继而流进缝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谢谢，真是不好意思。”一反平日里成熟稳重的形象，凌莉狼狈不堪地踏出舱房。她一手提着脱下来的高跟凉鞋，一手拨开贴在前额上的刘海，向店小二报以一个窘迫的微笑。

“莉姐！”伍安夸张地叫道，“您没事吧？”

“没事，只是实在想不出来该怎么开门，所以干脆不要再耽搁大伙儿的时间了吧……噢，谢谢你，老陆。”不知道什么时候，陆国辉跑去拿来了毛巾。凌莉伸手接过，只是象征性地在脸上按了两下，以免弄花妆容。“唉，真是丢人啊，最后一次团队活动，还给大家拖了后腿……”

“莉姐您说什么呢？”陆国辉早已换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语气，“以后我们组的活动，您还是一定要来参加的啊！”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凌莉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那么，小二我就不多打扰了。”店小二适时地退到一旁，“接下来将会有更多更具挑战性的谜题，请各位尽快开始第二阶段的游戏……”

“不过，”安哥插嘴道，“我们还有一个人没出来呢。”

“嗯？”店小二显得颇有些意外。

“我说，”陆国辉建议道，“是不是该把傅依晴也叫出来了？”

“可是依晴并没有要求帮助啊。”戚瑶音说。

单嘉良下意识地回头一看，确实，六号房舱门上方的红灯始终是暗着的。

“但我预约了下午四点在KTV开始庆生会。”安哥为难地说，“要是一直拖下去的话，搞不好就会赶不上了……”

“那就让寿星来决定好了，”凌莉笑着拍了拍单嘉良的肩膀，“我想依晴应该也不会有意见吧？”

于是一行人聚集到六号房的门前。店小二故技重施，将最后一扇舱门打开。

呼噜呼噜——

连同大量积水一并冲到走廊上来的，还有傅依晴那美丽一如往昔，却早已了无生气的躯体。

3

“事件发生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夏亚事务所内，坐在我对面的男人愁眉苦脸地结束了他的讲述，接着又沮丧地长叹一口气。

“喂，阿宗，你这样可不行。”欧阳璃不满地敲着桌子，“难得方程博士愿意帮忙，你自己也该打起精神来啊！”

名为万朝宗的男人耷拉着头，对同伴的苛责充耳不闻。这位“8393密室逃脱游戏会所”的创始人兼总设计师，却是令人失望地其貌不扬。一副老气横秋的黑色粗框眼镜，厚镜片仿佛经年不曾清扫的窗户，浑浊得几乎透不出光来。倘若不是阿璃介绍说两人是中学时代的同学，实在难以想象，这个胡子拉碴的大叔竟然比我还要年轻几岁。

阿璃怒其不争，干脆便不再理他。“博士，您有什么问题吗？”她满怀希望地转向方程。

“唔。”那家伙煞有介事地托着下巴，“你们这个‘忒修斯之船’，每天得浪费多少水啊？”

我差点儿没从椅子上摔下去。由于这个滑稽的姿势，却恰巧瞥见万朝宗藏在镜片背后的眼睛，闪现出一丝愤怒的光芒。

“舱房里制造效果的水是循环使用的，由走廊上的缝隙收集以后，再通过水泵回流到模拟海浪的喷水口。”他仍然低着头，谦卑地辩解道，但声音却渐渐响亮了起来，“我们执行和游泳池一样的定期消毒程序，但不会受到汗液尿液之类的污染，所以比起游泳池水质是要好得多的。”

我大为佩服，忍不住顺着问下去：“那么地震的效果呢？是怎么做出来的？”

“每间舱房都是独立的悬空设计——您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比较大的电梯厢。地板底下安装有四台振动电机，是由中央电脑统一控制的。通过不同的强弱振动组合，模拟出轮船在海上浮沉，以及船身遭受撞击时所产生的震感。”

令我意料不及的是，这个话题让万朝宗的兴致前所未有地高涨。

“实际上，正是为了让客人获得身临其境的体验，才特意设计了在舱房内进行的‘第一阶段’。因为其余的场景虽然还是装修成船舱的样子，但毕竟会所是开设在商场里的，不可能像真正的船那样晃动。假如无法营造出‘真实感’，游戏就怎么也算不上完美……”

最近几年，国内悄然兴起了一股“真人密室逃脱”的热潮。原本只存在于虚拟世界的电子游戏，被移植到真实的三维空间，几乎立即就成了热门话题。与卡拉OK等传统聚会方式相比，在奇异的环境中，发挥想象力和运用逻辑思考去解开重重机关，无疑更能迎合当下的年轻人。

不过，如雨后春笋般大量出现的这类“密室逃脱”游戏会所，能长期持续经营的却是凤毛麟角。个中原因显而易见——相同的密室，一旦破解以后便不再具有吸引力，也就是说，几乎无法期待会有“回头客”再度光临。因此，只有那些真正出色的设计，才能凭着口碑传播，源源不断地吸引到新的顾客，从而在市场上屹立不倒。

以那种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创造出来的“8393”，我暗忖，无疑应当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

——如果，没有发生死亡事件的话。

“为了实现悬空，就必须将舱房的面积减到最小，才能避免在积水以后造成超重。所以最后的解决方案，是建造多间舱房，每间仅容纳一位客人……”万朝宗的语气再度变得苦涩。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千辛万苦设计出来的心血之作，恐怕正是导致这次悲剧的罪魁祸首。

“事件发生后，立即就通知警察了吗？”强行让他说下去未免过于残忍，因此我转换了话题。

“是的。”万朝宗感激地点点头，随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客人们的手机都没有带进游戏区域，所以是直到小二跑来报告说出事了，才由我打电话报警的。但其间也不会超过五分钟。”

在那之后，警方迅速抵达现场，发现了令人错愕的事实。

“她是被淹死的？”我难以置信地皱着眉，“那么浅的水怎么能淹死人呢？”

综合现场情况考虑，警方推测，死者傅依晴可能是在某次震荡中摔倒，因头部遭受撞击而失去知觉，结果不幸溺亡于不到一米深的积水里。虽然事件是以意外处理，但警方认为，设备的安全隐患是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如此一来，经营者当然难辞其咎——

“博士，”阿璃眼巴巴地看着方程，“难道真的没有他杀的可能吗？”

事件发生后，“8393”一直处于暂停营业的状态——事实上，万朝宗心知肚明，距离被彻底关闭恐怕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已。然而，如果这不是意外，而是一起杀人案件的话，性质便完全不一样了。凶手固然必须严惩，而无辜的店家则不应该受到任何责难。也就是说，这个恶毒的假设，却是“8393”存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假如是他杀，”方程反问道，“你认为谁是凶手？”

“陆国辉。”阿璃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我诧异于她的斩钉截铁。

“嗯，是因为这个。”

阿璃说着，把一台平板电脑放到桌上。我和方程一起凑过头去，阅读上面的文字：

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极度低矮，因此造成强烈压迫感的天花板，以及悬挂在上面、勉强照亮了四周的一盏日光灯。长条形的灯管似乎正在摇晃——不，不仅仅是灯管，所有的一切，都在微弱而确实地晃动着。

……

“这，这是……”

“简单地说，就是所谓‘游戏攻略’。案发后，警方在陆国辉的手机里发现了这个文档。”她似乎已经认定了那是一起案件。

“也就是说……”

“陆国辉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如何解开‘忒修斯之船’的机关，可以迅速从七号房里脱身；然后傅依晴的六号房就在隔壁，他只要从外面输入开门的密码，就可以进去杀人了。”

“这个密码，”方程问道，“也是记录在攻略里面的吗？”

“不。”万朝宗摇头道，“外部开门的密码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会使用——比如说，有客人按动了求助按钮。一般情况下，客人是不可能会知道的。”

“那么这样如何？”阿璃马上调整了思路，“陆国辉之前就来过‘忒修斯之船’，然后趁着小二输入密码的时候，偷偷把它记了下来。”

“我想应该不可能。”万朝宗又泼出一盆冷水，显得有些愧疚，“‘忒修斯之船’只允许十八岁以上的成年人入场，因此都要登记客人的身份证。我翻查过记录，当天的六位客人都是初次光临。”

“而且，”我补充道，“即使陆国辉之前真的去过‘忒修斯之船’，也不可能保证恰巧有人按下求助按钮——除非他还有共犯。”

方程对此不置可否。“关于这件事，”他轻松地说，“陆国辉自己有没有什么解释？”

“在面对警察询问的时候，”听起来，阿璃他们好像对警方的调查情况了解得相当详细，“他说自己并不擅长这类游戏，但又不甘心被其他人比下去，所以提前在网上购买了这份攻略。”

“买？！”我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是啊，价格据说是五块钱。付款之后，卖家就会用电子邮件把攻略文档发送过来。”

我瞠目结舌。不过这么一来，陆国辉能在众人中脱颖而出，率先离开舱房的秘密也就揭开了。

“所谓‘其他人’，其实就是指单嘉良吧？”

“谁知道呢，”阿璃撇了撇嘴，“大概是那样吧。”对于职场所固有的复杂性，她似乎无法轻易理解。

连同傅依晴在内，当天参加游戏的六人均在同一公司任职，组成了某部门下辖的一个小团队。现任主管凌莉即将晋升为部门经理，因此摆在她面前的第一项任务，正是挑选自己的继任者。单嘉良与陆国辉作为组内最资深的成员，假如不考虑外部招聘的话，新任主管应该就在二人之间产生。

相较而言，陆国辉的年龄稍长，在公司内的资历也更老一些；但单嘉良能力出众，亦颇有后来居上之意。同时，与孤僻冷漠的陆国辉相反，单嘉良和组里各人的关系显然密切得多——其中，与之交情匪浅的伍安已向警方坦承，之所以挑选“密室逃脱”作为团队建设活动，正是考虑到阿良热衷此道，可以让他在莉姐面前大显身手的缘故。另一方面，意识到自己陷入被动的陆国辉，为了扭转劣势而不择手段，虽然难称光明磊落，倒也无可厚非。

“所以，他的说辞其实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我顺势指出，“而且，陆国辉也没办法进入六号房杀害傅依晴。”

事实上，不仅是陆国辉，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进入六号房杀人——正当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却忽然意识到了，某个例外。

“那可不一定。”阿璃并不泄气，再次操作平板电脑，从文档程序切换为图片浏览模式。

“这是‘忒修斯之船’的平面图（如图4-4）。”她解释道，“表面看来，每间舱房是相互独立的，只能通过舱门进出。但实际上，虽然是处于黑暗中，舱房外部还有一圈直接连通的空间——也就是说，凶手可以从舷窗爬出去，经由外侧前往六号房，然后使用同样的方法入内。”

“舷窗的直径是八十厘米，”万朝宗适时地补充道，“只要不是太胖的人，都是可以通过的。”

“可是那儿还扎着碎玻璃啊。”我对此表示怀疑。“另外，假设凶手是通过舷窗进入六号房，其他人不也一样可以做到吗？”

“啊……并不是这样的。”万朝宗明显缺乏自信地说。看样子，这似乎是来自他本人的理论。“您看，三号房和四号房之间的拐角是封闭起来的，这里是楼梯间——完成下层甲板的游戏流程以后，客人将使用这道楼梯登上顶层，最后从那里逃离。因此，在这一侧的凌莉、单嘉良、戚瑶音，这三个人是没办法到六号房去的。”

图4-4 “忒修斯之船”平面图（二）

“嗯……”我敷衍地附和着，万朝宗却好像受到了相当的鼓舞。

“我们在相邻的舱房之间挂上了厚帘子——就是图中的虚线位置——目的是阻挡舷窗的灯光，同时也能起到隔音作用，营造出在大海上孤立无援的氛围。所以，对于七号房的陆国辉来说，只要爬出窗外，掀开帘子就能到达六号房，在八号房的伍安是察觉不到的。相反，要是从八号房前往六号房，途中就必须经过七号房，很容易会被发现。”

原来如此。通过排除法的话，或许陆国辉确实是最有作案机会的嫌疑人。不过，首先这得是一起案件才行啊。

“姑且假设陆国辉是凶手，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假如被杀的是单嘉良，倒是可以理解；假如被杀的是伍安，也还能勉强说是凶手认错人了，毕竟两人都是男性。但陆国辉有什么理由要杀傅依晴呢？”

“因为傅依晴和单嘉良是恋人关系。如果女朋友遭遇不测，必然会对单嘉良造成巨大打击，迫使他退出主管职位的争夺。这么一来，陆国辉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当选。”阿璃有板有眼地说，“当然，陆国辉坚持声称自己并不知情，但他很可能是在说谎——”

“慢着，”我及时制止了她的滔滔不绝，“陆国辉说他不知情？”

“啊，那两人的关系好像还没有公开——在公司内，和傅依晴走得最近的应该是戚瑶音，她们还合租着一套公寓。但她也表示，并不知道傅依晴和单嘉良交往的事情。”

“为什么？他们公司有禁止办公室恋爱的规定吗？”

“警方刚好也问到了这个问题，但凌莉断然否认。不过，至少伍安是知情的——事实上，要不是他偶然提起来，单嘉良对此还缄口不言。”

“这样听起来，”我皱眉道，“我觉得单嘉良反而更加可疑啊。”

“根据他的说法，两人交往了接近半年。而之所以一直保持地下恋情，是因为傅依晴要求这么做，但她并没有给出具体的理由。”

“所谓死无对证，他当然会那么说了。”

“可是，单嘉良被分在了二号房，并没有作案机会啊……”阿璃沉吟着，竟认真思索起单嘉良行凶的可能性来。从她的立场考虑，只要杀人事件能够成立，凶手是谁大概毫不重要。

“会不会——”她忽而眼睛一亮，“其实他一开始是在四号房或五号房，后来才换到二号房去的？那样的话，就可以不为人知地翻窗前往六号房了！”

“四号房还在维修中。”万朝宗道，“有一台振动电机坏掉了，估计是因为舱房积水后，造成负荷过重的关系……”

“那么就是五号房。”阿璃不耐烦地说，“不过，之后他是怎么进入二号房的呢？果然还是有从外侧开门的密码吧……”

“不，”我摇头道，“我想并不是那样的。”

“为什么？”

“因为旅行箱打开了。”

“啊！”万朝宗低声惊呼，“没错，这就证明了，没有人曾经更换过房间。”

阿璃看上去如堕五里雾中，显然此前并未得到过相关的说明。

“那个旅行箱的密码，”于是我耐心地解释道，“是一道运用了三进位制的谜题。”

“三进位制？”

“就是以‘3’作为底数的进位制。三进制的‘10’等于十进制的‘3’，‘20’等于‘6’，‘100’等于‘9’，‘110’等于‘12’。储藏室内，那个时钟上的刻度是以三进制标出的，这是第一项提示。”

“真亏你想得出来。”阿璃向万朝宗翻了个白眼。

“至于第二项提示，”我继续分析道，“则是在洗手间的门上，那两条奇怪的等式。”

“洗手间门上的等式？是指‘GENTLEMEN=1’、‘LADIES=2’吗？”

“是的。但凡稍微具备数学基础的人都知道，在三进位制下，只会运用到‘0’‘1’‘2’这三个数字。也就是说，把一号房到八号房从左到右排列起来，八间舱房构成了一个八位的三进制数。如果进入某间舱房的是男性，对应的这一位就是‘1’；相反，要是女性的话就是‘2’；在人数不足的情况下，未使用的舱房则以‘0’代表。当然，密码盘上有‘0’到‘9’十个数字，因此是十进制的。所以把这个八位的三进制数转换成十进制，就是旅行箱的密码。”

当天的游戏中，在一号房、三号房、六号房的是女性，在二号房、七号房和八号房的是男性，至于四号房和五号房则是空置。于是便得到“21200211”这个三进制数，转换成十进制的话就是“5611”——正是通过这个密码，单嘉良打开了旅行箱。

“按照流程，小二会把客人逐一送进舱房——分配方式是完全随机的——然后把客人的替换衣物放进旅行箱，并且设定密码。”万朝宗说，“假如有任何人中途换过了房间，那么根据改变后的排列计算出来的密码，是不应该还能打开箱子的。”

阿璃一时陷入了苦思。“对了，”不过，她很快便又想起了什么，“根据供述，单嘉良曾经独自进入过储藏室。如果趁那个时候，他不是有机会重新设定密码吗？这样的话，虽然密码能匹配上，但也不能说明他没有换过房间吧？”

“很遗憾，这是行不通的。”我仍然摇头，“要那样做的话，单嘉良就必须确切地知道每个人的位置。但在当时，除了七号房的陆国辉以外，其他人都还没有出来。所以不要说重设密码了，就连打开旅行箱都不可能。”

“等等，为什么我们要假设，单嘉良一定不知道其他人的位置呢？当他打开箱子的时候，不光傅依晴，凌莉也还留在三号房里呀。”

“对，但正如单嘉良所说，那只不过是‘猜’罢了。”

阿璃一脸迷茫，我则不自觉地得意忘形起来了。

“正常的游戏进程，应该是所有参加者离开舱房，解开三进制数的提示，然后彼此交换房间号的情报，最终推算出旅行箱的密码。”我侃侃而谈，“所以，尽管陆国辉已经看过攻略，他也没有打算去抢这个风头。然而，单嘉良却找到了一个取巧的方法。”

“取巧？”

“因为是包场的关系，所以事先知道同行人员的构成——以此作为前提，便有可能‘猜’出旅行箱的密码。”

不过，即使如此，仍然需要足够的确定性以保证成功率。因此，当单嘉良第一次进入储藏室时，尽管是处于浑身湿透的悲惨状态，也只能乖乖放弃。直到伍安和戚瑶音加入以后，再加上陆国辉和他自己，这样就已经有四位数字可以确定下来。既然是六人包场，所以剩余有两间舱房空置，更重要的是，另外两间里面的都是女性。根据排列组合的规则，在运气最差的情况下，也只需要六次便能猜出正确的密码。

“单嘉良的第一次尝试，是假设两位女性在三号房和四号房，而五号房和六号房是空房，从而得到三进制数‘21220011’，转换成十进制就是‘5755’。猜错了以后，单嘉良修正假设，即三号房和五号房有人，四号房和六号房空着，三进制数变成‘21202011’，也就是十进制的‘5647’。当然，第二次还是没能猜中，于是他再度进行修正，改为三号房和六号房有人……”

“啊！！”阿璃一声惊呼打断了我的论述。显然，她也意识到了，这对她的理论不啻致命打击。

“也就是说……”她难掩沮丧地咕哝道，“单嘉良不知道傅依晴在六号房里吗？”

如果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他自然就不可能是凶手。

“嗯，虽然不能排除他是在故意演戏的可能性，但感觉上就是这样呢。”我耸了耸肩，“假如第三次也没猜中的话，单嘉良大概就会继续尝试，那两人在四号房和五号房的情况吧。万一还不对，那就接着试四号房和六号房，以及五号房和六号房的组合。至于凌莉和傅依晴分别在哪个房间，则是无关紧要的。”

倘若并不凑巧，余下的两人恰好是一男一女，则在成功解开密码之前，有可能需要多达十二次的猜测。那样的话，恐怕单嘉良未必会毅然展开尝试吧。

“不过，倒也不能就此断言，一定没有出现过更换房间的情形——要是在相同性别的两人之间互换，旅行箱的密码并不会受到影响。”我话锋一转，指出了此前万朝宗观点里的小疏漏。“无论如何，最初房间是怎么分配的，只要问问小二就一清二楚了吧？”

“呃……”那副厚镜片上泛起难色，似是欲言又止。

“应该不至于已经忘记了吧？既然事件发生后一直没有营业，他们就是最后一批客人了啊。”

“不……”万朝宗缓缓地摇了摇头，“只是，目前没有办法去问小二……”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难道说……”

“那天，小二被警方带走了。”阿璃垂眉道，“我们到现在都还不能跟他联络上呢。”

不出所料。这便是从一开始便存在的例外。

刚才的讨论证明了一件事，不管是陆国辉还是单嘉良，又或是伍安、凌莉和戚瑶音，要想进入六号房杀害傅依晴，似乎都相当勉强。然而，如果是掌握着外侧开门密码的店小二的话，这层障碍就不复存在了。

“可是，仅仅因为这个就被当成嫌疑人，也未免过于武断了吧？”我质疑道，“小二和傅依晴是初次见面，根本不可能存在杀人动机啊。”

“嗯……也不是说被当作了嫌疑人……”只见万朝宗越发坐立不安，“警方仍然认为是意外。可是，后来他们找到了别的东西……”

“找到了什么？”以焦躁语气发问的是阿璃。显然，对于此事，她知道的并不比我更多。

“是……乙醚……”

“阿宗！！”阿璃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脸上分明写满了遭到背叛的表情。

“那、那些只是存放在店里的，”万朝宗战战兢兢地解释道，“根、根本就不会用……嗯，只有在试运营的时候做过几次尝试，当、当然也是事先征得了客人同意的……”

“所以说！到底是为什么需要用这些东西？！”

“原、原本我的设想是，在游戏开始之前，首先对客人施行轻度的麻、麻醉……”如同自知闯下大祸的顽童，此刻万朝宗的脑袋几乎耷拉到了地上，“之后，客人会从陌生的舱房醒来，这样可以烘托出更完整的气氛……”

阿璃则仿佛绝望的母亲一般，手掌不断拍打着自己的前额。

尽管万朝宗声称，麻醉剂已经长期不曾使用。但站在警方的立场上，仍然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傅依晴进入舱房时是否处于被麻醉的状态。假如这个剂量控制出了偏差，导致舱房进水后，她却没能及时醒来的话——

不，恐怕还不仅如此。违反被害者的意愿将她迷昏，即使凶手离开现场也可以实施谋杀，这种可能性，警方也一定考虑到了吧。之所以把店小二带走，但尚未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大概是还在等待详细的法医报告，希望在傅依晴的血液中检验出异常的乙醚浓度吧。

“那个……”一个久违了的声音蓦地响起，“我想插问一句，乙醚是那么容易买到的东西吗？”

我这才意识到，方程原来还和我们坐在一起；而且令人惊奇的是，这家伙居然还能跟得上这边的对话。

“大概是自己鼓捣出来的吧。”阿璃头也不抬，只咬牙切齿地说道。她似乎已经自暴自弃了。

“我以前曾经在化工研究院任职，所以……”自知理亏的万朝宗避开阿璃的目光，对指控供认不讳，“他们要带走的，其实应该是我才对。”

因为违规持有毒害性危险品，店小二目前被处以治安拘留，暂时无法取得探视许可——万朝宗把情况补充完整。正如他本人所言，假如有谁必须为这项罪名负责的话，那也应该是万朝宗而不是店小二。这么看来，警方的行动更像是缓兵之计，其醉翁之意并不在此。

方程眯缝起眼睛，挠了挠头上鸡窝似的卷发，仿佛若有所思。

“你对这位店小二了解多少？”

“小二从一开始就在店里了。”万朝宗无疑从这句话里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干活非常勤快，也愿意动脑子，而且从来不会抱怨什么。有好几次，客人落下了钱包手机之类的，都是他发现以后给人家送回去的。很好的一个小伙子，绝对不可能……”

“那可不见得。”方程冷冷地打断了他，“如果这真的是一起杀人案，那么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但是，没有我在场监督的话，小二是不会擅自使用乙醚的。”

“这可是很糟糕的谎话。”方程脸色阴沉地摇摇头，“你应该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正当我考虑该如何打圆场的时候，方程却更加得寸进尺起来了。

“另外，姑且不说店小二，你自己又怎么样呢？”他突然伸直了脖子，如恫吓般逼近万朝宗。“对你来说，要是有心想杀害傅依晴的话，恐怕也算不上什么困难的事情吧？傅依晴的话，恐怕也算不上什么困难的事情吧？”

原本还在生气的阿璃，这下子也忍不住了。

“博士，请您别开玩笑了……”

“我可不是开玩笑哦。”方程严肃地说，“舱房地板底下的振动电机，是通过一台中央电脑来控制的，没错吧？那么如果修改程序，单独加剧某间舱房的震动，让被害人站立不稳，头部受到撞击而陷入昏迷；与此同时，再加大这间舱房的进水量，令不省人事的被害人溺水死亡。凶手甚至不必靠近半步。当然了，这些只有游戏的设计师本人才能做到……”

“那、那是不可能的！”万朝宗气急败坏地辩解道，“喷水装置是普通的机械结构，如果某个房间没有客人使用，倒是可以提前关闭相应的喷水口。但一旦水泵启动以后，所有喷水口获得的水量都是一样的，不要说调节了，在那种水压下就连单独开关一个喷水口都做不到。”

“原来如此——那就是说，震动还是可以单独调整的了？”

眼看万朝宗的脸涨得通红，方程却恢复了相对温和的语气。

“好了，不用紧张，我只是指出一种可能性而已。”他又朝阿璃道，“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请先带你的朋友回去吧，剩下的我们明天再说。”

“明天？”阿璃惊讶道，“博士，您是不是已经有头绪了？”

方程拿我当作挡箭牌，回避了这个问题。

“总之，在明天之前，就先让夏亚随便去写他的小说好了。”这家伙意味深长地一笑。“如果是读者喜闻乐见的‘密室杀人’案，或许这次就不会被退稿了吧。”

4

对于自己的懒散，我向来是懒得去掩饰的。为一篇短文拖沓两三个月乃至一年半载，那实在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然而，就如方程所预言的那样，这边阿璃与万朝宗甫一离开，我便迫不及待地立即动笔撰写这个故事。事实上，我竟完全沉浸其中，仿佛这是我所背负的义务，甚至彻底错过了晚饭的时间。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方程这么说着，把一盘毫无吸引力的花生酱三明治推到我的面前。

“哈？”

“看你的表情好像是在抱怨：‘为什么偏要做到这种废寝忘食的地步啊’，对不对？”方程嘴上也叼了一块三明治，口齿变得含混不清，“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在胡说什么？”我缺乏热情地拿起硬邦邦的面包。

“对于傅依晴的死亡，你也得负上一定责任——在潜意识里，夏亚，你应该是这么认为的吧。有志于成为小说作家的你，能够做的就是用文字让真相大白于世，以此作为对死者的交代。所以，即使又累又饿，你还是驱使自己把迄今为止的事实全部记录下来。”

我一言不发地啃着三明治，味道比想象的还要糟糕。那瓶花生酱好像一年前就过期了。

“对了，”这家伙却不肯乖乖闭嘴。“今天你的表现很活跃啊。那个关于旅行箱密码锁的推理，简直就像亲临现场一样呢。”

“偶尔也该让我露一手吧。”我心虚地说，“就算你是主角，也不能把所有好事都占了吧？”

方程并不回答，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文档不放。“咦？奇怪了，第一章为什么没有用特殊字体？”

“什么？”

“你看，第一章的内容，就是之前我们看过的那篇攻略吧？那样不是应该全部更换字体吗？可是，现在只有航海日志里的那首诗是仿宋……”方程不断滑动鼠标上的滚轮，“呃，在第三章又出现了开头的一小段，这里也是仿宋的呢。”

在英语的文章里，以斜体表示引用的内容，可以说是约定俗成。但就汉字而言，斜体的变化并不美观，因此使用仿宋作为代替。幸运的是，现代的文字编辑软件，可以非常方便地做到这一点。

“要是一整章都是仿宋，”我敷衍道，“反而会让读者觉得混乱吧。”

“唔，是这样吗……”方程自言自语般说道，“不过，恐怕攻略的原作者会有异议吧。毕竟，这可是价值五块钱的东西呢——哎，说起来，夏亚，那时候你好像很惊讶啊。”

我感觉眼角周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看这家伙那阴险的嘴脸，显然早已洞悉了一切，却偏偏还不道破。

“一开始，我们得知有这么一份攻略存在，那时你显得十分平静；可是当阿璃偶然提到，陆国辉手中的攻略是购买得来的时候，你却忽然像被抢劫了一样怪叫了起来。唔，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好了，好了，我承认还不行吗？”继续抵抗下去也没有意义，我高举双手以示投降，“那份攻略就是我写的！你满意了吗？”

当然，我还没有潦倒到要拿这个去卖钱的地步。“忒修斯之船”的攻略最早发表于某个网络论坛，原意只是在同好之间互相交流，似乎也间接为“8393”做了一番宣传。大概是被宵小之徒下载了去，标上一个不痛不痒的价格，专门卖给陆国辉这种不擅长使用搜索引擎的人吧。

“所以你真的主动接受了麻醉？”方程皱眉道。

“就算是乙醚，”我没好气地说，“也比你做的三明治强多了。”

在“忒修斯之船”开始试运营前，曾经也在那个论坛上发帖，招募愿意接受轻度麻醉的测试者。只要参与测试计划，不仅可以成为最早的一批游客，而且费用全免，于是我便欣然前往。不过，就如我在攻略里所描述的那样，醒来时确实会有一些头晕恶心的感觉。与另外七名测试者合作通关后，店方希望我们对游戏的各个环节做出评价，大家都认为麻醉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当时负责记录反馈的正是自称“店小二”的工作人员。游戏开始前，给我们提供装有乙醚棉球的玻璃瓶的，也是这位容易让人信赖的小伙子。直到今天，我与万朝宗才是初次见面。因此当他试图撒谎为小二辩护的时候，自然马上就被方程识破了。

但是，无论万朝宗还是店小二，都绝对没有杀害傅依晴的理由。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毫无头绪，这个故事将会如何发展下去。

是意外还是他杀？凶手——假定存在的话——又是谁？最重要的是，我写的游戏攻略，是否促使了那分杀意的萌芽？

“如果这么说会让你感觉好一些的话，”方程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凶手并不是因为读了攻略，才产生了杀人的念头。”

“咦？”

“所以，你也没有必要过分自责……”

“不是——你刚才说什么？凶手？傅依晴果然是被人杀害的吗？”

“关于这一点，夏亚，你应该比我更有发言权才对吧。”方程囫囵吞下剩余的三明治，“你曾经亲身体验过舱房内的环境，你认为，有可能会导致这么严重的意外吗？”

“虽然是不太可能，”我沉吟道，“但毕竟也有人是在浴缸里淹死的啊。”

“‘不太可能’吗？唔，我猜也是，这便足够了。这也就意味着，他杀的可能性更高，对吧？”

“当然不对啊！”我并未被这家伙的歪理左右，“你首先得证明，第三者有可能杀害傅依晴才行……”

“嗯，有可能的。”

方程轻描淡写地说。我惊讶得忘记了口中三明治的味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之前不告诉阿璃他们呢？”

“我不确定是否应该那样做。”

“还有，凶手呢？你知道谁是凶手了吗？”

方程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但我觉得，那并非代表“不知道”的意思。

从动机分析，在案发后故意隐瞒和死者关系的秘密男友固然十分可疑，可是单嘉良应该进不去六号房才对。至于陆国辉，所谓杀人动机也好，通过舷窗进入六号房的假设也好，实在都过于牵强——别的不说，舱房是由店小二随机分配的，陆国辉根本无法保证自己会被安排在傅依晴的隔壁。

不，不仅是舱房。陆国辉甚至无法预计，他们会来参加这个“忒修斯之船”的游戏。做出这个决定的是伍安。后来，又是伍安揭露了傅依晴和单嘉良之间的关系，使后者出现了重大的嫌疑。

在推理小说的世界里，那些仿佛不经意，却确切地引导了剧情发展的角色，往往正是幕后真凶——

这么说来，凌莉的举动也颇不寻常。从舷窗不断涌进的“海水”，除了营造气氛以外，还有更加实际的用途——当积水到达一定高度以后，便将漫进浴缸，触发显示密码的机关。如此一来，即使玩家卡在了之前的地方，也会被浴室中的光线所吸引，从而发现水下的密码，以及放置在水龙头上的保险丝。事实上，和我同一批的测试者中，有人便是这样，略带侥幸地完成了第一阶段。

从设计者的角度考虑，这是在游戏进行一段时间以后，对于尚未取得突破的玩家，系统自动做出提示的机制。目的是让水平稍低的客人，也能充分享受解谜的喜悦，而不会因为必须求助而感觉扫兴。

可是，凌莉却仍然使用了求助按钮。这么做的结果是，店小二得以来到众人面前，也因此产生了顺便把六号房也打开的提议。当凌莉表示默许后，恰好发现了尸体……

还有戚瑶音，乍看之下，似乎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在推理小说中，最不像凶手的人其实就是凶手，这早已成为常识。

——“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凶手。”这家伙确实这么说过。

“至少，”我退一步问道，“最重要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吧？”

“啊，就是那个密室杀人吧。”

这是方程今天第二次使用这个词了——第二次，错误地使用了这个词。

“有必要纠正一下这种说法。”我以不容置疑的专业语气指出，“虽然在名义上，‘忒修斯之船’是一个‘密室逃脱’游戏。但是，即使傅依晴在密闭的六号房中遇害，这样的案件也无法被称为‘密室杀人’。”

“哎，是吗？”

“标准意义上的‘密室杀人’，”我耐心解释道，“应该是指因为现场处于密闭状态——比如说，门从内侧被反锁——凶手在作案后无法离开的情形。”

然而，当人们察觉案件发生之际，理应被困于密室内的凶手，竟“犹如化作一缕青烟般不翼而飞”了。诸如此类富有诗意的描述，为“密室杀人”注入了独特的魅力，使它成为推理小说中无可争议的经典。

“与此相反，本案的关键在于，凶手是如何进入六号房行凶的。当然，许多密室会同时呈现，凶手既无法进入，又无法离开的状态。但本案却不属于这种情况，假如凶手读过我写的游戏攻略，要离开六号房毫不困难。那么严格来说，便不能算作是‘密室杀人’。”

方程愣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没想到还有这些讲究吧。

“原来如此。”但这家伙又像是不服输地说，“可是，我始终认为，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密室杀人’。”

5

翌日一早，万朝宗便如约来到了事务所——准确地说，他是被阿璃架着进来的。在事件得到解决之前，我这位勤勉的员工似乎并不准备工作。

这可大大不妙。事务所的业务，基本上都是从其他大公司转包出来的，之所以会交给我们这种菜鸟，无非也是因为时间紧迫，他们腾不出人手来完成。一旦错过了期限，交不上这个月的租金绝非危言耸听。

于是我和阿璃一样，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方程。我的朋友倒也不负所托，立即便进入了正题。

“首先，对于‘傅依晴的死亡事件，是否存在他杀的可能’这个问题，现在我可以做出回答：是的，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方程好不容易制止了准备欢呼的阿璃，“并且，假如她是被杀害的话，我大概已经掌握了凶手的身份。”

“太棒了！！”阿璃一跃而起，甩手一掌招呼在万朝宗的肩膀上。后者猝不及防，一个踉跄，眼镜差点儿从鼻梁上掉下来。

“不过，在我们讨论案情之前，请允许我修正一个错误。”方程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昨天，我曾经说过这是一起‘密室杀人’案——非常不幸，这是不正确的。正如后来夏亚指出的那样，真正的‘密室杀人’，只有在案发后现场形成密室，凶手无法离开时才能成立。遗憾的是，本案尚不满足这些条件。”

阿璃一副“这种事情不管怎么样都好，我只关心凶手是谁”的表情，不过好歹还是按捺了下来。

“可是呢，我禁不住想，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方程夸张地挥舞着手臂，活像马戏团里抛耍彩球的小丑。“明明都是挑战上锁的密室，为什么只有‘离开’，才有资格被称作‘密室杀人’或‘不可能犯罪’；而凶手‘进入’的过程，却无法获得同样的认可呢？”

这算什么鬼问题。我正在心里暗骂，却听见阿璃抢答般地说道：

“那是因为，当凶手进入密室的时候，案件还没有发生，所以被害者还活着吧？凶手只要简单地敲门，或者用其他方法让被害者把门打开就好了，这并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啊。相反，当凶手离开密室的时候……”

“恭喜。”方程微笑着打断了她，“你刚刚解决了，凶手是如何进入六号房的问题。”

“您的意思是……”片刻过后，阿璃才恍然大悟，“傅依晴是自己把舱门打开的？！”

“基于‘他杀’这个大前提，我认为，这是唯一合理的推论。”

一股不祥的预感蓦地升起。“那么，方程，”我硬着头皮问道，“她是什么时候把舱门打开的？”

依照方程的推理，凶手是堂而皇之地，经由正门进入案发现场的六号房。这便意味着，在那个决定性的瞬间，走廊上并没有目击者存在。

“没错。”方程点点头，“可以判断，傅依晴开门的时间点，至少是在单嘉良离开二号房之前。另外，假如陆国辉不是凶手的话，这个时刻还要再进一步往前推移，也就是说，直至陆国辉出现在走廊之前。”

“我看不用假如了，果然陆国辉就是凶手吧。”阿璃兴冲冲地说，“就算动机还不明确，但这种事情最后总能查出来的。或许他只是见色起意，遭到傅依晴的反抗，结果错手杀死了她也说不定呢。”

“那样的话，”我不以为然地说，“现场必定会留下争斗的痕迹。根本不需要我们胡乱猜测，警方早就列作他杀调查了。”

“夏亚说得对。”方程附和道，“退一步说，假如傅依晴遭到了袭击，她也有最简单的方法可以呼救……”

“求助按钮！”万朝宗脱口而出，“可是当时并没有警报响起来啊。”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嘛。”阿璃仍然不服气，“比如说，陆国辉提前埋伏了起来，之后突然发难；傅依晴毕竟只是女流之辈，连反抗或呼救的机会都没有也并不奇怪吧。”

“哦？”方程似乎觉得十分有趣，“那么你是主张，陆国辉是有预谋的故意杀人吗？”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嗯，我的观点恰恰相反。我认为，无论凶手是谁，事前都没有杀害傅依晴的意图。”

“为什么？”

“原因之一就是你刚才提到的，动机总是会被查出来的——更不用说，是那种足以引起杀意的动机。但是已经过了好几天，即使是警方，在这方面也还是毫无进展。”

阿璃没料到自己的话却导致了反效果，一时间哑口无言。

“另一方面，”方程转向万朝宗，“在‘忒修斯之船’里，我猜，是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的吧？”

万朝宗沉默地摇摇头，颇有些沮丧的样子。假如有这种设备的话，当时在六号房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全部都一目了然。

“我想也是。”方程显得很满意，“但是，直到案发当日才初次光临‘忒修斯之船’的凶手，对此自然是一无所知。即使是游戏攻略，也不会特地提到摄像头的事情。就连最基本的情况都没搞清楚，却还要选择在这里施行谋杀吗？不管怎么想，这也实在有违常理。”

“我明白了。”阿璃有点泄气地说，“您的意思是，凶手在进入六号房的时候，并不打算要杀死傅依晴？”

“非常正确。相对的，傅依晴也是毫无防备地就接纳了凶手。”

“所以，凶手应该是个让傅依晴感到放心的人物——那只能是单嘉良了吧？”

“那可不一定，”我冷静地指出，“她的室友，戚瑶音也有可能啊。”

“嗯，”方程嘉许地点点头，“现在就断定凶手是谁还为时尚早。不过，我想大家应该都会同意，陆国辉恐怕并不符合这个条件。”

陆国辉和单嘉良间的明争暗斗由来已久，以傅依晴的立场来说，对陆国辉怀有戒心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很难想象，她会和对方共处狭室而不提高警惕。

只是这么一来——

“这么一来，我们可以初步判断，”方程总结道，“傅依晴打开舱门，以及凶手进入六号房的时间，是在陆国辉离开七号房之前。”

“可是，对于在里面的傅依晴来说，六号房同样是一个密室啊。”阿璃又提出新的疑问，“她只是第一次来‘忒修斯之船’，怎么可能比拥有攻略的陆国辉更快打开舱门呢？”

“是的，不仅是傅依晴，还有凶手也一样。”方程坦然承认，“在陆国辉之前破解所有谜题是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点点调查。”这家伙大言不惭地说，“发现陆国辉花五块钱买来的，‘忒修斯之船’的攻略，最初其实是发表于某个网络论坛。无论是谁，只要上网搜索相应的关键字，便能找到原文的链接——”

“难道说……”阿璃惊讶地张大了嘴，“傅依晴也看过那篇攻略？”

“嘿，要是这样的话，傅依晴能在陆国辉之前打开舱门，倒也不足为奇了。”方程于是老实不客气地笑纳了这个结论，“如果进一步分析攻略的内容，应该不难发现，开启舱门的必要条件其实只有两个：第一，正确安装面板内的三个保险丝；第二，输入浴缸内显示的密码。也就是说，当时间是重要因素的情况下，不必解开所有的谜题，也能达到开门的目的。”

在攻略里，我已明确指出了浴室电灯开关的位置。因此看过攻略的玩家，不需要将手电筒组装完成，便能直接进入浴室，拆换水龙头的把手，往浴缸里面注水。与此同时，收集并安装三枚保险丝，最后再忍耐些许不适，在水中裸眼观察密码。如果，以这种极限方式进行的话——

“五分钟。”一直没有说话的万朝宗，忽然如此断言。他正掐着手指，似乎是在暗自心算，“只是开门的话，大约是在五分钟之内就能做到的。”

“也就是说，”阿璃沉吟道，“傅依晴跳过了那些非必要的步骤，而陆国辉并没有——所以，傅依晴比陆国辉更快打开了舱门，对吗？”

“陆国辉曾经用手电筒戏弄了单嘉良一番，”我回忆道，“说明他拿到了全部四节电池——如此一来，他必须在油画背后取得钥匙，打开书桌上锁的抽屉，也一定解决了墙上的密码。这些都不是开门的‘必要步骤’。所以，他应该是确实完成了所有谜题以后，才把舱门打开的吧。”

“站在陆国辉的角度考虑，这是非常合理的做法。”方程补充道，“一来，他认为只有自己看过攻略，即使按部就班进行，也足以把单嘉良比下去；二来，不管攻略写得再详细，毕竟还是纸上谈兵，为了避免在不经意间露出马脚，也要亲自实践一遍才是上策。由始至终，陆国辉的目标都只是在游戏中获胜，因此，他并没有争分夺秒的必要。”

“反而言之……”阿璃琢磨着其中的意味，“傅依晴之所以要急着开门，是因为她还怀有其他目的？”

“想必如此。”方程点头同意，“另外，请别忘了，还有一个人也是一样，当陆国辉还在忙着找电池的时候，便已经离开了舱房。”

“您是指凶手吧？”这次阿璃立刻便反应了过来，“莫非，傅依晴和凶手是约好的吗？”

“这是一个相当值得讨论的问题。”方程道，“不错，我们首先应该要搞清楚一件事：死者和凶手，他们是否知道对方会提前离开舱房？从逻辑上说，这不外乎以下四种情形。第一种情形是双方都知道——凶手知道死者会提前离开舱房，死者也知道凶手会提前离开舱房。亦即是阿璃所说的，傅依晴和凶手之间存在某种约定。需要注意的是，刚才我们已经证明了，此时凶手并没有杀害傅依晴的企图。也就是说，凶手确实打算执行那个约定，而不是作为把死者叫出来，再予以加害的借口。”

“那么不就是单嘉良吗？”阿璃迅速得出了结论，“他们相约在六号房秘密幽会，不料其间却出现了争吵，结果单嘉良一时错手杀了她。”

“嗯，如果仅从现场的状况考虑，这是合理的判断。”

“……但是？”

“但是，虽然是秘密恋人，毕竟也已经交往了半年，有必要非得在这种地方幽会不可吗？按照伍安的说法，单嘉良热衷于此类游戏，为了保留乐趣，他应该不会去看攻略才对。如果他洞悉了陆国辉的小动作，那更应该集中精力对付竞争对手，而不会顾着儿女情长。”

“也不是他吗……”阿璃失望地嘟哝。

“我并没有说单嘉良不是凶手。只是，他没有与傅依晴相约一起提前离开舱房的理由，并不符合‘凶手和死者是约好的’的前提。”

“可是，其他人就更没理由把傅依晴约出来了啊？”

“那样的话，说明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

“方程，”我插了一句，“你刚才说有四种情形？”

“是的。第二种情形与第一种相反，双方都不知道——凶手不知道死者会提前离开舱房，死者也不知道凶手会提前离开舱房。也就是说，双方的行动是基于完全独立的两个目的，他们的相遇只是单纯的巧合而已。”

话音刚落，我和阿璃不约而同地摇头。无论怎么想，这样的巧合也难以让人信服。

“不满意吗？”方程似乎也同意我们的否定，“那好，我们再来看第三种情形：凶手不知道，但死者知道。进一步可以推论得出，正因为傅依晴洞察了凶手的计划，所以才会提前离开舱房。而她的行动，则是在凶手意料之外的。”

“慢着，陆国辉不是很符合这种情形吗？”我说，“如果傅依晴知道了他的作弊计划，为了帮助单嘉良，有可能试图去阻止他。后来发展成了争执，陆国辉错手杀人也在情理之中。”

虽然再度提出陆国辉行凶的可能性，阿璃也已经学乖了，不会再盲目兴奋。

“傅依晴肯定不会让陆国辉进入六号房吧？就算他们在走廊上起了争执，傅依晴也不会是淹死的啊。”

“也许陆国辉先把她敲晕了，”我沉吟道，“然后再推回到六号房里面。”

“喂，这样就不能算是‘错手’了吧？只是玩游戏作弊被揭穿而已，犯不着杀人啊？”

“那么这样如何：陆国辉在争执之中推倒了傅依晴，她因为头部受到撞击而昏迷；但是，陆国辉却以为她已经死了，一时间手足无措，就把‘尸体’关进了六号房。遗憾的是，傅依晴最终没有及时醒来。”

“咦……”

阿璃的希望刚刚燃起，我却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不，还是不对。那时候，舱门应该已经关起来了。”

“关于这一点，”方程道，“舱门好像是装设了弹簧合页，所以才会自动关闭的吧？”

他望向万朝宗，后者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我记得，这种合页装置通常有一个特点——”方程又道，“假如把门虚掩成一个很小的角度，使弹簧的力量不足以推动插销，就可以维持虚掩的状态而不会自动上锁。‘忒修斯之船’的舱门也是这样吗？”

“我没有试过，”万朝宗回答道，“不过应该是可以的。”

方程露出满意的表情——不，是非常非常满意的表情。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认为自己已经解开了傅依晴死亡的真相。“不过，夏亚的说法还是有问题。”然而这家伙随即翻脸，“如果陆国辉只是把傅依晴关进六号房的话，后来警方进行现场调查的时候，一定就会注意到，控制舱门的密码面板正处于启动状态。那么理所当然，应该怀疑傅依晴曾经离开舱房，而不会得出意外溺亡的结论。”

“好吧，我疏忽了。”我承认道，“陆国辉不仅把傅依晴关进了六号房，他自己也得跟着进去，目的是将六号房恢复原状，制造傅依晴死于意外的假象。当然，对于当时的陆国辉来说，这个意外是‘摔死’而不是‘溺死’。因为傅依晴省略了所有非必要的开门步骤，陆国辉要做的还原工作并不算多——只要将水龙头的把手复位，面板内的紫色保险丝移到错误的位置，另外两个保险丝直接扔在地上就行了。这样，即使之后警方进行现场调查，也只会认为绿色保险丝是被水冲下来的，而橙色保险丝则是因为双面胶被浸泡，从救生圈上脱落了而已。傅依晴注入浴缸内的水不必处理，也会被认为是从外面漫进去的。”

“这么说确实不多。”方程点点头，“但是，陆国辉有可能知道吗？”

“嗯？”

“忘了我们刚才说的第三种情形是怎么样的吗？凶手并不知道，死者有提前离开舱房的计划。陆国辉虽然读了攻略，但却没有跳过那些非必要的步骤。这时如果碰到傅依晴，他自然会认为对方也是一样，解决了所有谜题后才出来的吧。那样的话，舱房里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将六号房恢复原状，制造意外死亡的假象’，陆国辉根本就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如果他还有余暇去思考该如何脱罪，首先一条就是绝对不能进入六号房，以免留下指纹之类的决定性证据。”

“知道啦，反正不是他。”阿璃轻叹一口气。

“但也找不出其他符合第三种情形的人了。”我无奈地说。

“那么，把双方的角色再对调一下吧。死者不知道，而凶手知道——也就是第四种情形——死者提前离开舱房是基于自身的理由，凶手获悉了她的计划后，才决定同样提前离开舱房。而死者对此一无所知。”

“可是傅依晴有什么理由要急着离开舱房呢？”阿璃不禁皱眉。

“也许跟‘忒修斯之船’有关系？”方程一本正经地说。

“喂，阿宗！你店里该不会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万朝宗慌张地连连摇头。

“假如‘地点’不是原因的话，”方程微笑道，“那就只能是‘时间’和‘人物’了。请设想一下，要是傅依晴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也就是说，在凶手并未出现的情况下——她将会遇见的人是谁？不，这么说不太准确。应该问，傅依晴认为，她将会遇见的人是谁？”

倘若不把凶手考虑在内，那么傅依晴将会遇见的，自然就是下一个离开舱房的人。从事后旁观者的角度，我们知道这个人是陆国辉。然而，根据第四种情形的前提，陆国辉也拥有游戏攻略的事实，傅依晴当时并不知情。这样在她看来，五个人中最有可能率先逃出密室的，应该是——

“单嘉良？”阿璃的眉毛拧得更紧了，“怎么又绕回来了？”

“刚才我们在讨论第一种情形的时候说过，单嘉良没有与傅依晴相约，提前离开舱房的理由。但是，如果只是傅依晴单方面的决定，要在‘忒修斯之船’里与单嘉良见面，而后者并不知情的话，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当天是否存在什么特别的理由，让她做出这种反常的举动呢？”

某件小事，此刻突然划过我的脑海。它曾经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但——

“我记得……那天好像是单嘉良的生日吧？”

“这么说来，”阿璃双手一拍，“伍安好像曾经提到过，担心赶不上后面的庆生会……”

“嗯，凌莉也确实把单嘉良称作‘寿星’了吧？”

“好吧，是单嘉良的生日。那又怎么样呢？”

又怎么样啊——

虽然我还没有完全考虑清楚，但毫无疑问，这里面一定隐藏着什么关键。否则的话，那家伙就不会故意装模作样，将我们的关注点引向“日期”上了。

在交往了半年以后，当天是单嘉良的首个生日，对傅依晴而言，无疑具有特殊的纪念意义。希望不再作为同事，而是初次以女友的身份和他一起庆祝，也可以说是人之常情。只是，在关系尚未公开，还要刻意保持距离的情况下，这似乎是一个难以实现的心愿。

除非，是在两人独处的时候——

“‘忒修斯之船’的游戏流程长达数小时，紧接着便是庆生会。”我一字一句地分析道，“换言之，依照伍安的安排，这一整天都将是团队行动。唯一的例外，就只有这个‘第一阶段’——根据要求，众人分散于各间舱房，必须独立破解密室。”

而首先通关的将会是单嘉良——就算他的对头陆国辉，恐怕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傅依晴自然更加坚信不疑。于是，大概是在看过游戏简介之后，她想到了一个浪漫的计划。

“傅依晴从网上找来了攻略，甚至省略掉其中非必要的步骤，是为了保证自己在单嘉良之前离开舱房。如此一来，在男友推开舱门的瞬间，便能立即为他送上生日惊喜。这就是傅依晴极其简单的目的。在下一扇门打开之前，或许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但已足够让他们避开其他人的目光，真正地作为恋人相处。这是在一天之中，绝无仅有的机会。”

“我不明白。”阿璃摇摇头，眼里明显流露出不信服的神色，“假如只是这样的话，在庆生会结束后，再两人单独庆祝不行吗？”

“不行。”幸运地，我及时想起了另一件事。“下午四点才开始的话，一定会在KTV玩到晚上吧。傅依晴和戚瑶音又是室友，活动结束后，她们自然会一起回家。同理，早上她们也是一起前往‘8393’。要是傅依晴执意独自行动，说不定就会惹来怀疑。”

“哎，戚瑶音又不是侦探，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不就好了？”

“如果——”方程忽然插话道，“这位室友，正是傅依晴隐瞒恋情的原因所在，那又怎么样呢？”

“您的意思是，”一直没有说话的万朝宗，此时突然展现出和外表极不相称的敏锐，“戚瑶音也喜欢单嘉良？”

“当然，以下这些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方程假装谦虚地说，“戚瑶音对单嘉良素有倾慕之情，但从未表白，只是跟自己的密友傅依晴透露了心迹。偏偏天意弄人，对此浑然不知的单嘉良，反而向傅依晴展开了追求。对他并非没有好感的傅依晴于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虽然最终选择了接受，但又担心损害和戚瑶音之间的友谊，因此才提出了暂时将恋情保密的要求。”

这与单嘉良本人的说法相符。假如他确实遵守了诺言，那么伍安指出两人的关系，就只能认为是在这半年之间，精于察言观色的安哥看出了端倪。

然而，要是连伍安都能发现的话……

“这么一来，刚才夏亚所描述的，傅依晴的计划就显得比较合理了。”方程稍作停顿，见无人提出异议，才继续道，“不过，即使如此，第四种情形也只是满足了一半。接下来的问题是，谁有可能察觉傅依晴的计划？谁又有可能因此而采取行动？”

答案不约而同地指向了一个名字——

“戚瑶音。”阿璃喃喃道，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话。

“嗯，单纯从逻辑上说，这就是可能的真相。”方程沉重地点点头，“如果傅依晴之死不是意外，那么夺去她生命的凶手，恐怕就是戚瑶音。”

如果连伍安都能看穿那两人的伪装，那么，和傅依晴朝夕相处，又下意识地留意单嘉良一举一动的戚瑶音，自然更加不在话下。

“我相信，戚瑶音已经知道了傅依晴和单嘉良的关系。不难想象，她感觉自己遭到了好朋友的背叛。不过，正如她给其他人留下的印象，向来胆小怕事，不擅长处理正面冲突的戚瑶音，并没有直接跟傅依晴挑明——请注意，在接下来的推理中，这将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之后，她偶然发现了傅依晴下载的‘忒修斯之船’攻略，联想到当天是单嘉良的生日，她立即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方程捏着嗓子，拙劣地模仿起戚瑶音的内心独白来。

“真恶心，那个女人。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意，仍然恬不知耻地横刀夺爱，甚至连个礼节性的招呼都不打。为什么她还能装出那副伪善的面孔？啊，她就是依靠这些手段，才会那么受欢迎的吧。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原谅——至少，这次不会再让她得逞了。”

“真恶心。”阿璃把头扭向一边，低声重复道。不知道是在对戚瑶音的想法表示理解，还是在评价方程的演技。

“当然，”我的朋友充耳不闻，要破坏傅依晴的计划可谓轻而易举——利用攻略提前离开舱房，造成现场还有第三者存在的状况，便足以使她的精心准备付诸东流。只是这么一来，傅依晴便会意识到秘密已经暴露，自然也就明白她是故意从中作梗。即使不说彻底决裂，一场激烈的争吵恐怕亦无可避免，这是戚瑶音并不希望发生的局面。

“请不要误会，戚瑶音对傅依晴确实怀有深刻的怨恨，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无法克服的软弱性格，使她始终拒绝面对罢了。长久以来，正是这种性格在她身上烙下了‘胆小’的标签，大概戚瑶音也为此而苦恼不已吧。但这一次，她却想到了，一个可以对之加以利用的方法。

“现在，让我们再次分析‘顺序’的问题。对于傅依晴来说，她只要比单嘉良快就足够了；考虑到单嘉良无疑会认真地完成每个步骤，凭借攻略的优势，她拥有从容不迫的资本。也就是说，假如戚瑶音愿意的话，她完全可以做到比傅依晴更快。于是她率先来到了当时空无一人的走廊之上。

“当然，她并不知道傅依晴被分到了几号房间，但可以肯定，接下来将会打开的舱门背后就是那个女人。从舱门开始转动到完全打开，大概只有一到两秒的时间，却是整个计划的关键所在。为了及时做出反应，戚瑶音需要占据一个尽可能靠近对方的位置。而傅依晴至少不会在一号房，因此她便守候在距离一号房最远的，六号房的门前。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在那之后打开的，恰好就是六号房的舱门。”

方程下意识地吸一口气，开始描述那个生死攸关的瞬间。

“戚瑶音不由分说，一把便将傅依晴推了回去；自己也跟着躲进房间，惊恐万分地关上了门。”这家伙变本加厉，发出一段如同指甲从玻璃上划过的女声，“‘不要！千万不要开门！’她假装吓坏了的样子，歇斯底里地叫道，‘那、那外面有鬼！’”

面对我和阿璃鄙夷的目光，方程若无其事地双手一摊，“——嗯，或者她说的是‘外面有妖怪’也不一定，反正就是诸如此类的话吧。”

“尽管傅依晴并不相信鬼怪，但这变故陡生，亦难免令她措手不及。看着浑身颤抖、拼命抵住舱门的戚瑶音，更无暇细想她是怎么从密室里面跑出来的——也许，是那店小二有所疏漏，没把她带进房间？要是别人倒还罢了，偏偏却是这位小姐，被遗弃在这么个诡异的地方，弄不好再配上一段‘人鱼之歌’，不把她吓出毛病来才怪呢。

“就如戚瑶音预料的那样，在这层名为‘胆小’的保护色下，傅依晴没有对她产生丝毫怀疑。但戚瑶音压下了计谋得逞的快感，显得仍然对‘外面的怪物’心有余悸，坚决挡在了傅依晴和舱门之间——只要再过一会儿，其他人都会陆续离开舱房。到那时候，就可以宣告傅依晴的计划彻底破产，以及戚瑶音这次小小报复的全面胜利。

“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她低估了对方的决心。

“从最初的惊愕中恢复过来的傅依晴，就在那方狭室之中，把自己和单嘉良的关系，以及她为之准备的生日惊喜和盘托出，希望借此得到朋友的理解。大概是前往跟男友见面的愿望过于强烈，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戚瑶音的眼神正逐渐变得危险。

“‘阿良应该很快就会出来了，我得到外面去等他。瑶音，一会儿麻烦你帮我输入一下密码好吗？’傅依晴抛下这句话便走进了浴室。当然，不久前她已经开启过一次舱门，但密码是八位字母和数字的组合，人类的短时记忆持续一般不超过二十秒，因此她只能再看一遍。

“或许正是这句‘阿良’，成了压垮戚瑶音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透过被愤怒蒙蔽的双眼，她看见傅依晴跪在地上，把头埋进了装满水的浴缸。”

方程并没有把话说完，但每个人都能想象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阿璃摇了摇头，仿佛无法理解那些为了男人而自相残杀的傻女子；万朝宗则不安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然而——

“证据呢？”我问。

“会有的，夏亚，证据会有的。”方程做了一个示意耐心的手势，“但首先我们需要知道，在那之后，戚瑶音又做了些什么。”

“待她回过神来，发现傅依晴的尸体躺在脚下，这次戚瑶音的恐惧可是货真价实的了。不过，求生的本能迅速占据了上风，而从舷窗中不断流入的水，似乎寄托着她脱罪的希望。

“就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戚瑶音复原了六号房的状态，造成傅依晴还没开始游戏，便已经死亡的假象。当然，她没有忘记拭去指纹——不仅是她自己的指纹，还包括傅依晴的指纹——至于工具，很可能是先前用来擦掉脸上的水，之后便一直攥在手里的眼罩。

“如此一来，六号房就将成为一个‘密室’。出现在里面的死者，也会顺理成章地被认为是死于意外。

“这些善后工作并未耗费太多时间。因此当戚瑶音逃离现场的时候，隔壁的陆国辉还没有出来，她才得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一号房。尽管如此，她也明白，用不了多久案件便会曝光，在场的人都会遭到怀疑——万一，自己看过攻略的事实被揭发，那就凶多吉少了。因此，之前为了争取时间而跳过的谜题，必须重新完成一遍。其后，戚瑶音硬着头皮走出舱房，那时正好遇上了伍安。在杀人罪的阴影笼罩下，她内心的恐惧溢于言表，可笑的是，单嘉良等人都错误地解读了——也可以说，日常的‘胆小’再一次拯救了她……”

方程的长篇大论在忽然之间安静了下来。少顷，我们才意识到，他似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

“那个，证据呢？”阿璃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证据就存在于戚瑶音的行动当中——百密一疏，有一处细节，她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

“博士，”阿璃急得直跺脚，“您就请明说了吧！”

“唔——”这家伙一副老大不愿意的样子，“是指纹。”

“指纹？您刚才不是说，六号房里的指纹已经被她擦掉了吗？”

“不，不是六号房，而是在一号房的指纹。”

“一号房？”阿璃更糊涂了，“可是，一号房里有戚瑶音的指纹不是很正常的吗？”

“是的。反之，假如某个地方没有她的指纹，那就很不正常了。那就足以证明，戚瑶音事先获得了攻略的事实。”

我迅速地回忆着自己写下的字句。仿佛又进入了那间将倾欲坠的舱房，摇曳的灯光中，一个场景蓦地出现在眼前——

“油画后的转盘！”我脱口而出。

“真不愧是夏亚。”方程话中有话地说，“完全正确。但凡是初次玩这个游戏的人，当发现了那组转盘以后，第一反应必定是去尝试拨动，同时在转盘表面留下指纹。然而，如果提前看过攻略的话，知道其中另有机关，便没有再去触碰转盘的理由。戚瑶音并非什么老奸巨猾的犯罪者，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我敢肯定，她在这里露出了马脚。”

阿璃霎时喜形于色。相比之下，万朝宗的反应则冷静得多。

“即使如此，”他谨慎地发言，“也只能证明戚瑶音看过了攻略，但无法作为她就是凶手的证据啊。”

“要是到了法庭上，恐怕确实不算什么有力的证据；”方程承认道，“甚至，也未必能促使警方去作进一步调查。所以，现在你要设法说服的，既不是法官也不是警察，而是我们这位‘胆小’的凶手——假如戚瑶音愿意自首，整个案件也就迎刃而解了。”

“我？”万朝宗一愣。

“这是当然。”方程巧言如簧，“凶手既然利用了‘忒修斯之船’的特性，那么要拆穿这个诡计，还有谁比设计师本人更具说服力？请放心，虽然罪行侥幸尚未曝光，但戚瑶音的日子并不好过——在她们合租的公寓里，到处都残留着傅依晴的痕迹，光是这样就足够让她寝食难安了吧。只有真相大白，她才能真正得到解脱。我想，说不定她会心存感激呢。”

在阿璃的不断催促下，万朝宗起身告辞。此刻临近中午，红日高悬，地面几乎没有阴影，正是与凶手对质的大好时机。

——如果，戚瑶音确实是凶手的话。

舱门是由傅依晴主动打开的，凶手并非蓄意杀人，为了制造意外的假象而将六号房恢复原状。到此为止应该不会有错。然而这些事情，真的只有戚瑶音才能做得到吗？

“陆国辉也许从舱门前看见那幅油画还好好地挂在墙上，所以才知道傅依晴跳过了许多步骤。”我对之前的推理仍不死心，“这样他就有可能去复原六号房了吧？”

“别犯傻了，夏亚。如果傅依晴是在舱房外面遇袭的话，六号房的门早就关上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虚掩就不会自动上锁了吗？”

方程只是笑了笑，并不答话。

“还有，你说戚瑶音暗恋单嘉良，这也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测吧？我也可以说伍安暗恋傅依晴，所以破坏她与单嘉良见面的计划，之后又因为表白遭到拒绝而杀人呢？”

“当然，那样也是可能的。其实我们也无法百分百确定，单嘉良一定不会和傅依晴幽会……”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戚瑶音就是凶手呢？”

警方从来没有调查过，一号房墙壁的转盘上是否留有戚瑶音的指纹。我们更是一无所知。而方程的推理，则是首先假设凶手为戚瑶音，逐步还原案发过程，最后再试图寻找证据——无法保证存在的证据。

只要是假设，不管多么合情合理，始终也存在出错的可能性——

“因为，夏亚，这可是密室杀人哪。”方程却胸有成竹地说，“只要破解了密室诡计，谁是凶手，答案不是也会自然揭晓了吗？”

6

戚瑶音自首后的翌日，警方做出了对店小二的中止拘留决定。

和大多数地方一样，拘留所位于稍偏远的郊区。万朝宗说，那孩子在北京无亲无故，所以这接人的差事，身为雇主他义不容辞。他驾驶一辆廉价的紧凑型两厢车，四个人坐进去以后，感觉非常拥挤。

阿璃倒还罢了，可是连我和方程也都跟着前来，这脸皮就未免有些太厚。不过无法否认的是，店小二得以迅速脱离囹圄，我的朋友确实居功至伟。因此既然他提出同行，像万朝宗这种老好人只有受宠若惊的份儿，更不可能再有异议。

车子停在看得见拘留所大门的位置。我下了车，让麻木的腿脚得到舒展。太阳从早上开始就是火辣辣的，标志着夏天已经正式来临。

其间陆续有人从门后走出来，又不约而同地驻足仰望，任由阳光刺痛眼睛亦心甘情愿。他们当中大多数是年轻人，我便试图寻找此行的目标，却发觉别说长相，就连其高矮胖瘦都想不起来了。当时与店小二的一面之缘，仿佛在记忆里蒸发了一般，完全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对于隐藏幕后的游戏管理员来说，这种缺乏存在感的平凡，倒不失为一项不错的素质。

最终还是万朝宗扶着眼镜，艰难地认出了自己的伙计；于是又少不了一番令方程极不自在的感恩戴德。轮到介绍我的时候，小二脸上闪过一抹讶异的神色，但没有多说什么。

“……方程博士的挚友，经营一家事务所……”万朝宗不曾察觉，仍自顾自地絮叨着，直到他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

“完蛋了！！”

宛若平地惊雷。拘留所门前的哨兵，立即朝这边投来了警惕的目光。

“阿璃，”方程龇牙咧嘴，右手食指从下巴伸向鼻尖，“你是想让我们都被关进去吗？”

“完蛋了，完蛋了。”她的声音收敛了一些，但绝望的情绪丝毫不减，“今天是向一个重要客户提交报告的截止日期，我竟然彻底给忘掉了……”

“喂，”我遽然变色，“你说的这个重要客户，该不会是X公司吧？”

阿璃悲哀地点点头，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用力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把脸埋进两手之中。

万朝宗不知所措地看着阿璃，转头又看看我，明显感觉自己脱不了干系。他甚至还求援般地望向方程，却发现后者整个儿满不在乎的样子。

“都怪我不好，这几天都只顾着案子的事了。”阿璃眨着眼睛，似乎随时就要掉下泪来，“明明就是因为别的事务所都不肯保证能在今天完成，人家才勉强同意让我们试一试的，结果我却全搞砸了。”

“那个……”万朝宗小心翼翼地说，“有没有什么弥补的办法？现在还是上午，说不定还来得及呢？”

“所有的资料都留在事务所里，”阿璃气馁地摇着头，“而且就算现在立刻开始，起码也要到晚上才可能做完。”

“那就值得试一试，”方程插嘴道，“严格地说，即使‘晚上’也还是‘今天’。至于夏亚，就到你们客户那里去一趟，请人家多宽限几个小时吧。”

“只能这样了。”我叹了口气，向万朝宗道，“那么，能请您把阿璃直接送到事务所吗？我就先不回去了。”

“当然，当然——我们赶紧走吧。”万朝宗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向阿璃招呼。然后他似乎想起了原本的目的，“至于小二……”

“别担心，”方程愉快地说，“小二跟我们一块儿去坐地铁就是了。”

万朝宗显然决心力挽狂澜，车子风驰电掣地开走了。

店小二走到我的面前，卑逊地鞠了一躬。“对不起，因为我的关系，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你没有必要道歉，”方程打断了他，“因为那是一个谎言。”

小伙子一脸茫然，就像刚刚从由乙醚引发的昏迷中苏醒过来。

“我的意思是，”我的朋友温和地解释道，“根本就没有什么紧急的工作——只是我让阿璃故意那么说的罢了。”

平心而论，我们这场戏演得实在太烂——阿璃抢了本应由我来说的台词，我也没能表现出适当的急躁情绪。尽管调虎离山之计可以说是成功了，但也只是纯属侥幸而已。

“啊，你大概想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对吧？”方程微笑道，“当然，这是为了让你有机会亲口说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二如触电般地后退一步，下意识伸手挡在胸前，两片干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原本友善谦恭的表情瞬间凝结，仿佛冰雪骤降，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坚硬的壳。

“要是你不想说的话那也没关系，”方程耸耸肩，“不妨就来听听我的想法好了。因为我需要寻找的是‘他杀的可能性’，基于这个大前提，三项基本事实立即便可以明确下来：第一，关于嫌疑人——排除当天与死者初次见面的万朝宗和你自己，凶手必定就在同行的五人之中；第二，关于作案动机——案件发生于凶手完全陌生的环境，可见并非有预谋的犯罪；第三，关于作案手段——既然不是预谋犯罪，凶手便没有理由去钻舷窗，那么造成凶手与死者接触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傅依晴打开了六号房的舱门。”

“因为舱门曾经开启，舱房内理应遗留相应的痕迹，但警方调查现场后并未报告该疑点，证明有人将六号房恢复了原状。会这么做的，无疑只有凶手。也就是说，凶手曾经进入六号房。考虑到舱门存在自动关闭的特点，凶手能进入六号房的机会，就只有在傅依晴打开舱门的同时。因此，可以确定六号房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到此为止，案发过程的先后顺序已经非常清楚：凶手离开自己的舱房、傅依晴打开六号房的门、凶手进入六号房、凶手杀害傅依晴、凶手复原六号房、凶手离开六号房。现在问题来了，在那之后，凶手又去了什么地方？”

方程一副无所谓的语气，目光却如利剑般直勾勾地盯着小二。对方则以空洞的眼神回应，似乎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凶手可以返回原来的舱房吗？不可能，因为舱门早就已经自动关上了。虽然可以通过虚掩的方法防止上锁，但凶手在离开的时候，根本无法预知自己将会杀人，自然没有理由去做多余的事。那么凶手可以进入其他舱房吗？除非那个房间里面是凶手的同谋，否则也不可能。仅凭凶手一个人，更不可能凑出数百公斤的重量，打开通往下层甲板的闸门。当然，凶手也许可以暂时躲进储藏室，或者洗手间，但那样做并没有意义——这些房间，同样可以看作是密室的一部分。

“是的，夏亚，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密室杀人’。但是，真正值得探究的问题，并非‘密室的标准’，而是‘密室在哪里’。”

“如果不考虑跨越栏杆，直接跳落下层甲板的话，凶手就被彻底困在了，这个以环形走廊为主体构成的，无法离开的密室之中。”

店小二依旧神情木然。但我注意到，他的喉头略略颤动，似乎勉强咽下了一口唾沫。

“既然是密室杀人，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性。”方程继续我行我素地说，“一是凶手并未离开密室。这样的话，凶手就只能是最早出现在走廊的陆国辉。问题在于，傅依晴对他即使不说怀有敌意，至少也不会十分信任。而且舱房内就有方便的报警装置，实在无法想象，陆国辉能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进入六号房，更不用说行凶杀人了。”

“另一种可能性是，凶手的确离开了密室。刚才已经说过，凶手不可能单独做到这一点，意味着必定还存在帮凶。例如，最初安排在七号房的人并不是陆国辉，而是凶手；当凶手被困在走廊的时候，陆国辉恰好开门出来，于是凶手进入陆国辉的舱房，而陆国辉则谎称自己原来是在七号房。不过，考虑到旅行箱的密码，与陆国辉进行替换的凶手只可能是男性；两名男性中，单嘉良紧接着陆国辉离开舱房，这样替换便没有意义，符合条件的只剩下伍安；然而，陆国辉却根本没有协助伍安的理由。

“又或者，凶手与帮凶均在一到三号房的戚瑶音、单嘉良、凌莉三人之中。帮凶打开舱门后，凶手首先进入帮凶的房间，然后通过舷窗返回自己的舱房。但是，这就要求凶手与帮凶中的至少一人对‘忒修斯之船’的结构非常熟悉，与无预谋杀人的前提产生矛盾。

“相信说到这里你也应该明白了。杀害傅依晴的凶手必定是她的同伴之一，但是，这五个人却不可能作为帮凶。这位帮凶必须具备破坏密室的能力，我想，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小二浑身一颤，嘴角微微抖动，仿佛要为自己辩解，却说不出话来。

“你大概想说，你根本不认识他们，所以你并没有理由去帮助凶手，对吧？嗯，这样确实也无法反驳。但是，如果你只是在无意中解救了凶手，一切不就都解释得通了吗？也就是说，你并未与凶手发生直接接触，而是出于某个其他目的破坏了走廊上的密室状态，却恰好让凶手得以逃出生天。

“既然如此，除非把这个目的彻底搞清楚，否则恐怕还是无法让你心服口服的吧。那么，让我们来回顾一下，你在案发前后的行动——首先，你把六人分别送进了舱房，只有这样，你才能计算出旅行箱的密码；之后你把他们的替换衣物打包装箱，设置密码，再把旅行箱放入储藏室。好了，通常来说，你应该就会在这里退场——与此同时，游客们早已在舱房里开始了解谜。当然，真正突破密室可没那么简单，因此你拥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从容地由挂着‘STAFF ONLY’的门返回办公室。

“然而，在那天的游戏里，却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状况——正当你走出储藏室的时候，却看见某间舱房的门竟然转动了起来。很明显，要想不为人知地离开已经来不及了，但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在客人面前现身，无疑又是严重破坏悬疑气氛的举动。因为是前所未有的情形，一时间你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是本能地退回到了储藏室里。

“让你始料未及的是，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下才正要开始。不久，从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了舱门开启的声音，紧接着是意义不明的叫喊，以及舱门再度关闭的声音。在那之后，一切便重新归于沉寂。

“又过了一会儿，你终于忍不住走出储藏室，这时你惊奇地发现，整个走廊上空无一人。对你来说，即使只根据先前的声音，也不难判断事情的经过——率先开门的客人离开了自己的舱房，并且进入了随后开门的房间。当然，那时的你并不知道这一事实背后的含义，更不会随便去干涉客人的自由。你唯一在意的，是最早把门打开，此刻已经空无一人的那间舱房。

“不消说，这时候舱门已经重新锁上了。于是，你输入了解锁的密码，从外侧再次把门打开，并使它保持在虚掩的状态。做完了这件事以后，你才返回到办公室。

“问题在于，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呢？

“答案其实十分简单，这只是你的日常工作罢了——因为舱房本身没有下水系统，必须通过门外的缝隙，才能让里面的积水流走。事实上，每次接待完一批客人，你都会逐一把舱门打开，使房间内的积水排空。不过，一直拉住舱门未免过于麻烦，因此善动脑筋的你发现了，可以利用虚掩的方法来保持舱门开启。

“但这又将引发另一个问题——当时游戏明明还在进行中，水还在不断地从舷窗中灌进来，为什么你就已经要急着开门排水呢？有趣的是，万朝宗无意中提到的一句话，却让我找到了答案。

“四号房，可以说与本案完全无关——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四号房目前正在维修，损坏的是其中一台振动电机。据万朝宗估计，原因可能是舱房蓄水后对电机造成了过重的负荷。那么，在相同设计的其他舱房里，无疑也存在着超负荷运作的风险。既然客人已经离开，就没有必要再让舱房继续积水。但当时水泵已经在运行中，也不可能单独关闭一个喷水口，所以你便决定提前把舱门打开，使舱房内的积水排出，希望借此延长电机的寿命——我说得对吗？”

面对方程初次正面抛出的问题，小二目瞪口呆。显而易见，此刻胜负已经毫无悬念。

“密室就是这样打开了一条缝隙。结果，凶手并没有遇上任何障碍，便得以顺利返回舱房，案件也因此陷入了僵局。当然，凶手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你还在其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而另一方面——”

犹如煞神附体，方程的语气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险恶。

“在发现尸体后，毫无疑问，你立刻就知道了凶手的真正身份。但你却没有把这个信息告诉警察，即使自己被关进了拘留所，你仍然不愿意供出凶手。”

“我……”小二面如死灰，好不容易从牙缝里蹦出了半个字，但方程却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了。

“你明明与凶手素不相识，居然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必定存在非常充分的动机。那么，你是打算事后去向凶手勒索吗？不，假如我信任万朝宗的判断，你在金钱方面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既然如此，你会主动去包庇凶手，唯一的理由就是，来自异性的吸引力。

“你是希望扮演拯救公主的骑士呢，还是准备以此对她进行要挟，我没有必要知道。但这样就可以确定一点，凶手是女性；而五名嫌疑人中，只有凌莉和戚瑶音两位女性。

“值得注意的是，凌莉在游戏中曾经使用求助按钮。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两个：一是她确实找不到开门的方法；二是她希望故意示弱——以单嘉良和陆国辉两人的世故，决计不至于炫耀自己解开了难倒上司的谜题，其明争暗斗也可以消弭于无形。但是，假如凌莉是凶手，她自然早就知道应该如何开门；自顾不暇之下，也不会去管下属是否团结一致。凶手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引起不必要的关注，那么她实在没有去按下求助按钮的理由。

“于是，也可以将凌莉排除——这么一来，凶手就只能是戚瑶音了。”

只要破解了密室诡计，凶手的身份就将自然揭晓——昨天，这家伙确实曾经如此断言。

眼下，小二亦自知大势已去。那层自我保护的硬壳逐寸龟裂，然后粉碎剥落，在炎热的微风中消散殆尽。

“方博士……”他又变回了万朝宗所描述的那个老实孩子，“您现在是要去告发我吗？”

“唔，该怎么办呢？”方程一本正经地说，“我倒并不介意这么做。可惜的是，你好像也没有违反什么法律——至少，现在还没有。不过，假如你这几天不是被关了起来，又会对戚瑶音做些什么呢？我可实在不敢保证。这么一想，警方找到了那些麻醉剂，对你来说还真是走运啊。”

但另一方面，对于“8393”来说，却是倒霉到家了。

“那您……您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我们老板？”

正如万朝宗的评价，小二确实是个善动脑筋的机灵人，自然也看出了我们故意演戏，让阿璃把老板支走的企图。

“嘿，你千万不要误会，这可不是为了你。我唯一不希望发生的，是因为你的背叛，导致万朝宗失去东山再起的勇气。这个国家需要像他那样的人，为了追求完美，为了坚持执念，可以毫无保留地把所有细节都做到极致——当然，乙醚触及了法律的底线，所以他将不得不接受这个教训。但我相信，他绝对不会轻易认输；就是这一刻，他一定也正在思考着，如何创造出一个彻底超越‘忒修斯之船’的密室。”

倘若在案发当天，小二没有心生邪念，而是把手中的线索和盘托出的话，戚瑶音一定就会当场认罪。在那种情况下，除了案发现场的六号房以外，警方没有必要对店内其他地方进行搜查，也就不会找到那些致命的麻醉剂。那样的话，即使“8393”仍然难免遭受打击，但也未必就是灭顶之灾。从这个意义上说，作为备受信任的伙计，小二却亲手凿出了最终令这艘“忒修斯之船”轰然沉没的那个窟窿。方程忧虑，对万朝宗来说，这样的事实过于残酷，恐怕会打击了他今后的信心。因此连夜召集我和阿璃合谋，设计让万朝宗提前离开，使他不会知道背后的另一层真相。

然而——

如果真的就像我的朋友所说，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万朝宗的话，明明还有一个简单得多的方法——只要让真相继续埋藏下去就行了。

“至于你，”方程撇过了脸，不再去看呆若木鸡的小二，“你是否得到了你的教训？我可一点儿都不在乎。”

7

“回去吧，啊。”我一边好言相劝，一边轻轻推着他往外走，“以后不要再沉迷玩游戏了。”

男孩的肩膀猛地一沉，躲开了我的手，回过头来，恨恨地瞪了方程一眼——后者还是全然无动于衷。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觉得他也许要哭出来了，但男孩只是咬了咬嘴唇，两手使劲一甩，宛如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气冲冲地撞出了门外，几乎把正要进来的万朝宗顶翻在地。

和初次见面时相比，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判若两人——不修边幅的胡子被干净利落地刮掉了，鼻梁上虽然仍旧架着一副重度近视眼镜，但总算是换成了属于二十一世纪的款式。几天前，我们从阿璃那里得知了“8393”被正式吊销营业执照的消息。

“今天是来向两位辞行的，”万朝宗挺直了胸膛，竟隐约散发着一丝蓬勃的朝气，“这段时间一直多蒙照顾，实在是感激不尽。”

“这么说，”方程琢磨道，“新店并不准备开在北京吗？”

“是的。”万朝宗点点头，“因为准备建造一组新的多人密室场景，所需要的面积非常大，想找到合适的场所很不容易。当然，坦白地说，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北京的租金太贵了。”

我对此自是深有同感——即便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办公大楼里，仅事务所这方弹丸之地，其租金之高都足以令人咋舌。更不用说，必须设置于人流密集的商业地段，而且占地广阔的密室游戏会所了。

“要是比‘忒修斯之船’更大的话，”我指出一点担忧，“游戏的流程会不会显得太长了？”

“初步估算，大约相当于两个‘忒修斯之船’那么大吧。请放心，通关的时间应该相差无几。区别在于，可以容纳更多客人同时进入游戏，也会进一步强调客人之间的互动与合作性。”

我想象着那个庞然大物的样子，不由得心生向往。只是不在北京的话，想要前去挑战恐怕不太容易了。

“有具体的选址计划了吗？”方程问。

“嗯，C市郊区的主题乐园，现在在全国都很有名吧。甚至还有旅行社组织外地游客，专门就把那里作为目的地。我希望在那附近物色一个位置，利用主题乐园带来的辐射效应。C市本来就是大城市，人们的接受程度会比较高，但设在郊区的话，租金应该相对能低一些……”

——等等，C市？

“嘿，我可是C市本地人哪！”我自豪地叫道，同时冒出了一个心血来潮的主意，“要不，我干脆就回趟家，顺便带你去到处走走吧？对了，我有几个同学是在商业地产行业的，说不定还可以找他们帮忙呢。”

“去吧去吧，”阿璃也煽动着，“事务所就放心交给我好了。”

“可是……”万朝宗踌躇道，“明明已经添了那么多麻烦，怎么可以还让您帮忙……”

“喂，方程，你也一起来吧。”我无视他的客套，“还是说，你宁愿留在这里，调查刚才那孩子丢的什么‘匪夷所思剑’？”

那家伙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但并没有拒绝我的建议。

“我先给那边的朋友打几个电话。”我说着走向办公桌，“对了，新店还是叫‘8393’吗？”

“这个……”万朝宗显得有些黯然，“我想，应该会换一个名字吧……”

我拉开抽屉，翻查四处散落的名片，希望从中找出一两个或许能帮得上忙的家伙。突然，一张不起眼的卡片引起了我的注意——两个细小的黑色圆点出现在一片纯白的中央，除此以外便是彻底的空空如也。

卡片的另一面，以某种缺乏美感的字体，印下了四个黑色的数字。

倘若把卡片放在灯下，数字和圆点便构成了“8·39·3”的排列。

我不禁设想，假如当天没有发生命案，那六个人将会顺利地从“忒修斯之船”通关，然后继续举行单嘉良的庆生会。那样的话，当寿星切下蛋糕的时候，大概还在思考和我当初同样的疑惑——只有男洗手间门背后贴着的那张元素周期表，无疑应该是某种提示，然而直到整个游戏结束，却始终没有出现任何一道与化学元素相关的谜题。

我拿起卡片，郑重地把它放到抽屉的角落里。这个曾经炙手可热，如今却注定将被人们淡忘的名字，仿佛就在印证着，那分永远无法得到回应的感情。

杀人ONLINE

1

西岭雪山之巅，虽已旭日初升，晨风却依然凛冽。风雪呼啸之中，不知何处竟传来一曲古琴。音韵悠扬缥缈，而又清澈分明，仿佛那杳无踪影的乐师就近在眼前。

她听见琴声，脸上却露出了极不耐烦的表情。右手不断点着鼠标，屏幕于是逐渐暗了下去，重新亮起之时，雪山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羊宫门前张贴的一方告示。她亦不屑一顾，只管食指加紧催促，如此屏幕明灭数次，终于跳出了一个对话框。

她弃却鼠标，双手并用，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出一串密码。按下回车后，画面再度更替。

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出现在屏幕中央。那女子挽个堕马髻，一绺秀发如飞瀑般垂下，于襟前化作淙泉散落。一件广袖流仙短裙，衬以黛紫纱罗披帛，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婀娜的姿态。飘逸的裙摆之下，则是近似长筒丝袜以及绑带高跟鞋一般的装束，左腿上缠着一个暗器筒和几把匕首，闪耀出点点寒芒。尽管古今中外的搭配不伦不类，倒也另有一番危险冷艳的风情。

她满意地端详着屏幕中的女子，就像在看一面镜子——理当如此，那确实就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的形象。唐门，五十五级，旁边注明了她的门派和等级，还有她的名字——

地狱呼啦圈

她挥出一指，光标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那个分身，只见她的嘴角微微一翘，琴音亦戛然而止。须臾，篪埙齐鸣，如歌如泣，诉不尽的悲凉凄切。转眼之间，周遭黄沙漫天，背后颓垣参差，她已置身于一处废弃的关隘之中。

“啊哈，”一人拊掌大笑道，“可盼到妹妹上来了。”

说话的粗豪汉子，生就一副凶神恶煞模样。圆不溜秋的秃头，即使和尚也自愧弗如，幸得满脸虬髯，看上去才不太像一枚鸡蛋。上身赤条条地，袒露出岩壁一般的肌肉，一件破烂马甲胡乱搭于肩上，着实有些多余。手中所使兵刃，赫然竟是半截石柱子，轻提慢放之间却宛若无物。

“鼠叔好。”她吟吟回礼。又接着输入一句动作代码，施了一个敛衽。

此人乃蜀山派弟子，号曰“蜀黍属鼠”，好友之间，一般就干脆简称“鼠叔”。虽然门派有别，但鼠叔和呼啦圈归属同一公会，无数次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自是十分熟稔的了。

一语未毕，又有男女二人并排走来。男的名唤宇文钟，头顶上清冠，须眉皆长，穿一身混元八卦道服，腰间别着个硕大的酒葫芦。此刻醉态未现，倒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宇文钟同样投在蜀山门下，但显而易见，他和鼠叔的修行方向实有天渊之别。

回头再看那女子时，呼啦圈不禁愕然道：“咦？连灰姑娘也来了？”

灰姑娘的全名是“烟灰姑娘”，端的是人如其名。一身朴素的衣饰，直和路旁的村妇无异，手持的一把细剑也是稀松平常之物。浑身上下，唯有一双靴子还算有些价值——那是先前鼠叔送给她的——但也难入高手的法眼。烟灰姑娘亦是唐门中人，体型和脸型都和呼啦圈相仿，只是梳了个丫鬟般的丸子头。须知那堕马髻的发型，可是价值二十个元宝的高级货。

听见提到自己，她的脸上一阵飞红，道：“哈啰姐姐好。”

这声“哈啰”却非纯粹的招呼，而是公会众人对地狱呼啦圈的昵称——地狱的英文是“HELL”，呼啦圈则像字母“O”，合在一块便成了“HELLO”。当初为角色命名之时，她丝毫没有想到这一节；因此到了现在，也依旧不怎么待见这个外号。

尽管俨然已经融入了公会，动作和表情代码也运用得不错，但这并不能掩盖烟灰姑娘只有十三级，也没有什么像样装备的事实。单凭她这身行头，一旦出了这玉门关，唯一的下场就是死，而且会死得很惨。

——不，以她的战斗力，其实根本不可能活着来到这里才对。

“是我带她来的。”宇文钟讪笑道，“跟大伙儿去楼兰蹭些经验，就算死个几次，也总比窝在成都附近刷毛贼强得多。”

“哎哟哟，”呼啦圈酸溜溜地说，“想当年怎么不见你来带我蹭经验？”

和其他许多世界一样，这里也拥有一套完善的经验系统——打败敌人或完成任务，便能得到一定的经验值；当积累了足够的经验以后，等级才能获得提升。无须赘言，敌人越强大，任务越困难，其中蕴含的经验值也就越多。另一方面，组队系统允许队伍内的成员分享经验值，因此等级较低的角色便可以通过组队，依靠同伴的力量战胜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从而实现快速升级。当然，不可避免的代价是，队伍中其他人所获得的经验也将相应减少。

“哈啰妹妹可是大前辈，”宇文钟故作委屈，“怎么也轮不到我来带啊。”

“少给我来这套，”呼啦圈不依不饶，“瞧你这献殷勤的劲儿，八成就是聚会时看上人家了吧？”

“那还不是怪妹妹你不肯来，否则必定就是艳压全场了。”

“哼！像我这种史前超级霸王龙，要是让你们见到了，还不得被一脚踢出公会啊？”

“哎呀，果然越是美女，越喜欢说自己丑。”宇文钟讨好道，“而且，别说是恐龙了，就算是人妖，不也没被踢出去嘛。”

所谓人妖，是指现实中是男性，却在虚拟世界里使用女性角色的玩家——若仅止于此，倒也无伤大雅。然而偏偏有些厚颜无耻之徒，明里撒娇献媚，暗中卖弄风骚，只为从其他男性玩家那里获取金钱或装备。这类事情见得多了以后，再有故意隐瞒性别的玩家，难免便会遭到些冷嘲热讽。

“那家伙啊，我早就看出来他是人妖啦。”八卦当前，呼啦圈顿时来了精神。“花三百元宝就为动个整形手术，除了你们这群色狼以外，还有谁会那么大方？”这时，她全然忘记了，自己身上的发髻、丝袜、珠饰等，也都是拿不少元宝才换回来的。

宇文钟正待出言辩驳，众人的聊天对话框中，忽然都跳出来一行颜色不太一样的信息。

【系统消息】您的好友 智商 已上线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鼠叔摇头苦笑。

正说话间，一束炫目的白光从天而降，顷刻，又化作一阵轻雾散去。烟霞尽处，赤云陡生，但见一位绝色佳丽，风姿绰约，正袅袅婷婷地趋步前来。

自汉武以降，玉门关就乃进出西域的必经之道。虽然荒废已久，但作为深入大漠前的最后一处补给站，仍有一批武林人士常年纠集于此。如今这丽人凭空出现，原本嬉笑怒骂中的小方盘城，顷刻竟如凝固了一般。那些英雄豪杰纷纷静默驻足，仿佛全被摄去了心神。更有几个痴儿，装作不经意地跟随其后，只恨不得多瞧上一眼。

且再仔细看时，正是蛾眉宛转，妙目流盼，樱唇欲滴，玉面含春。清纯既如不谙世事的少女，美艳又若风情万种的花魁。背挂一袭朱红貂裘披风，身上却只穿着比基尼式剪裁的亵衣，胸前丰腴傲然挺立，呼之欲出。每举步间，便教人心旌摇荡，想入非非。

“哈啰哈啰！”这丽人一开口，却瞬间将那点点遐思击得粉碎，“嘿，没想到会在玉门关碰见灰姑娘呢！”

于是呼啦圈回忆起来了——这个她毫不欣赏的外号，似乎就是源自这厮。大概，是希望卖弄那半桶水的英语水平吧。对了，早在注册之初，便处心积虑地取个奇怪的名字，只为在将来登录的时候对在线好友调侃一番。诸如此类的幼稚行径，也只有他们男人才会干得出来。

智商“小姐”却浑然不知她的心思，花枝乱颤地笑道：“这么热闹，在聊些什么啊？”

“说你坏话呢。”呼啦圈显然没甚好气。

“哈啰妹妹说你是色狼，”宇文钟趁机撇清干系，顺便挑拨离间，“花三百个元宝去丰胸。”

这个世界的登场人物，大致仅有几种脸型和体型的区分，在新建角色的时候供给玩家选择。虽然基本组合不多，但搭配上各式各样的发型服饰，还是可以体现出鲜明的个性。当然，以貌取人实乃下策——门派及武功等，与人物形象并无任何关联；只要愿意，即使是娇小可爱的女孩，也可以修炼一套野蛮的力量系技能。因此像鼠叔这样，把外表和内在做到了完美统一的，未免十分良心。

原则上，角色一旦建立以后，人物模型便不能更改。但古语有云，有钱能使鬼推磨，元宝自然也是一样。不久之前，运营商推出了几款全新设计的人物模型，不仅新建角色可以选用，对于已经存在的角色，只要性别一致，也能更换成新的模型——因此在玩家中又被戏称为“整形手术”。有别于一般免费的人物模型，要想出落得与众不同，必须首先支付一定数额的元宝。其中，眼前这位不可多得的尤物，则是最昂贵的一款。

“四百个元宝，买这套衣服花的一百不还得算进去嘛。”智商小姐一手抵住柳腰，一手伸出玉指，娇嗔道，“宇文，你这家伙太不厚道，坑完钱还在这里幸灾乐祸。”

无论身处成都还是南北二京，西岭雪山还是玉门关，只要点击屏幕一角的图标，便能进入这个世界的票号，完全不受地理条件的限制。票号即银行，可以随时将现实世界的货币兑换成等额的元宝——不过，逆向交易则不在服务范围之内——这正是游戏运营商的主要收入来源。

“跟我有什么关系，就算你充了元宝，老板也不会给我涨工资啊。”宇文钟无奈地双手一摊，“我自己的元宝还得花钱充呢。”现实中，他就任职于这家游戏运营商，因此时常被同伴当作埋怨和发泄的对象。

“所以现在是我花的钱，”智商小姐摆了个妩媚的姿势，“你和鼠叔一边过足了眼瘾，一边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善哉善哉。”鼠叔双手合十，“可惜，蜀黍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贪慕色相的年纪了。”

“喂，别剃了个秃头就真把自己当和尚啊。”智商小姐毫不买账，“属鼠的话，今年就是二十六吧，算起来我比你还大一岁呢。”

“所以，”烟灰姑娘忽然插嘴道，“你是属猪的？”

大概她并无讥讽之意，但智商小姐显然遭到了打击，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那边厢，呼啦圈和宇文钟早已笑得前仰后合。

“属鼠不假，”鼠叔悠悠道，“但若只得二十六岁，又岂能自称蜀黍。”

“哼，谁能证明呢？”智商小姐撇了撇嘴，“上次聚会你也没有来啊。”

这个奇异的小团体，除了在游戏里隶属同一个公会以外，现实中也都居住在北京。顺理成章地，不时便有人组织一些线下聚会——其醉翁之意，无非是想借机结识女孩。因此直到烟灰姑娘的加入，才稍稍弥补了呼啦圈从不参加的遗憾；而智商小姐竟是男儿身的事实，更不啻晴天霹雳。至于鼠叔的例行缺席，倒似乎从来没人在意。

其实我也是属——呼啦圈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几个字，停下来想了想，又删除了。

“咱们先组队吧。”她改口道。

宇文钟和烟灰姑娘本来就已经结成了一队，于是由宇文钟发出邀请，将另外三人也纳入了队伍。

“现在就要去楼兰吗？”烟灰姑娘显得十分兴奋。

“只有这几个人还不够，”鼠叔摇摇头，“咱们还缺一个近距离输出的。”

“近距离输出……那是什么？”

“我来结实吧。”宇文钟忙不迭地答道，连错别字都无暇修改，生怕被人抢先了去。“这游戏里有四大门派，每个门派又分别有三棵技能树。以你所在的唐门为例，哈啰妹妹修炼的是暗器，提供远程的伤害输出；那人妖专攻医术，几乎没有攻击力，只能负责回复，但在队伍中的作用很大；如果你愿意的话，则可以学习施毒——这是属于辅助的技能，非常有趣，但变化多端，所以要熟练掌握也并不容易。”

烟灰姑娘点点头。“也就是说，总共有十二种选择？”

“不一定——你也可以同时学习暗器和施毒，这样既拥有一定的攻击力，也能在暗器上淬毒；缺点是会受到等级的限制，无法两边都达到精通。再比如说我们蜀山派，御气术是其他所有技能的基础，每个人都必须修习，因此也可以说只有两种选择。我选的是御剑术，这个咱们来的路上你已经看见了；鼠叔则是御力术，能够使用重型武器，而且有相当高的生命值，所以战斗的时候总是由他冲在最前面。”

“人家只是问了一句近距离输出，”呼啦圈在一旁泼冷水，“你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这不马上就要讲到了嘛，”宇文钟赔着笑脸，“总得循序渐进啊，反正现在也只是在等人。”

“我觉得御剑术也是远程攻击？”烟灰姑娘问道，“那跟姐姐的暗器有什么区别？”

“你说得对。”宇文钟夸张地竖起了大拇指。“当然，区别还是有的。一来哈啰妹妹只能装备袖箭飞刀一类的暗器，但我可以装备攻击力更高的剑，而且没有数量限制，也算是弥补了蜀山派必须把一部分技能点放在御气术上的缺陷。二来暗器是物理伤害，御剑术则是以属性伤害为主。”

“那么鼠叔呢？应该算是近距离攻击了吧？”

“这个毫无疑问。不过别看鼠叔这样子，其实只是精于防守，绝对攻击力并不算高，所以也无法作为主力输出。”

蜀黍属鼠意味深长地乜斜了宇文钟一眼，也不说话，拎着半截柱子走开了。

“我明白了，”烟灰姑娘不愧蕙质兰心，“所以能够提供近距离输出的，就只有青城和峨眉两派了吧。”

“不错。青城派的三系技能全部都是剑法——简单地说，就是上去硬砍——甚至可以同时拿两把剑，获得超高的攻击力，但相对地防御极其糟糕，独自行动的话很容易就会挂掉。至于峨眉，在剑法以外还有轻功和佛学，可以闪避攻击，也具备一定的回复能力，在四大门派中是最全面的。”

“青城派有北月公子，”烟灰姑娘琢磨道，“峨眉……嗯，表哥是峨眉派的吧？”

宇文钟点点头，心里却颇不是滋味——为什么，她偏偏记住了那两个家伙的门派？北月公子在聚会上穿了一套侠士的Cosplay服装，有点印象倒不足为奇；但那峨眉弟子的名字分明是非主流的“为入帅表”，她却亲切地称为“表哥”，宛如结识了多年的密友一般。事实上，他们在游戏里根本没有任何交集——直到今天以前，烟灰姑娘都只是在成都周围的新手村闲晃；而像北月和表哥这样的高级玩家，则早已活跃于西北边陲。只是因为烟灰姑娘参加了最近这次聚会，才和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等一下，”呼啦圈感觉无聊，便翻查起好友列表来，“我看表哥明明是在线的啊。”

“嗯，我刚才已经给他发私信了。”宇文钟道，“他说去了黑海猎狼，正在赶来的路上，让我们稍等一下。”

“他一个人去的？”呼啦圈更是惊奇。这黑海深入祁连腹地，在瓦剌语里唤作哈拉淖尔；除了饥肠辘辘的狼群，更有凶恶猖獗的山贼。纵然是峨眉弟子，孤身犯险也并非明智之举。

“我也纳闷儿呢，”宇文钟亦不无担忧，“要是在那里死了，重生点可是在酒泉啊……”

“你们看，”智商小姐忽然叫道，“那不是来了吗？”

呼啦圈抬头望去，只见一人腾于空中，两袖忽忽生风，卷起满地黄沙。几下旋转起落，便已跃入城内，正是峨眉派的独门轻功——舍身降。

“你什么眼神？”呼啦圈却愠道，“这哪里是表哥……”

话音未落，那人已来到了跟前。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呼啦圈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对话框中的名字，不是“为入帅表”又是什么？

只是，他的样子实在怪异。往日里的威风凛凛全然不见，浑身衣衫褴褛，背后空空如也，简直比烟灰姑娘还要寒酸。

“你的披风呢？”不等呼啦圈开口，宇文钟便率先发问。

“卖掉啦。”

“卖了？！”

“嗯，所以刚才跑去打几头狼，准备再缝一件。”表哥憨笑道，“可惜运气不佳，只捡到了两张皮。”

被他轻描淡写地卖掉的，乃是名为“贪狼曜陀罗”的极品披风，须取一百张狼皮，采一百株曼陀罗花，配上珍贵的绣线及明珠——此二物，只能用元宝于商城购买——再请姑苏的裁缝大师缝制而成。和智商小姐那种纯观赏性的锦帽貂裘不同，这贪狼曜陀罗不仅能增强防御，更大幅提升敏捷度；对于以轻灵见长的峨眉派，无疑是极重要的装备。敏捷度和闪避率直接相关，在恶战中，往往就意味着生与死的区别。

“卖了多少？”智商小姐好奇道。

“十五玉。”

“有点儿亏啊，”宇文钟评价道，“你那件贪狼还加了两级舍身降，应该可以卖到十八玉的，说不定二十也有人愿意出。”

俗称“玉”的翡翠，和元宝、铜钱一起，共同构筑了这个世界的货币体系。铜钱是最常见的货币，即使在成都郊外打倒一个一级的毛贼，也能随便捡到七八枚——由于无上限的产出，同时又缺乏有效的回收机制，其必然结果就是严重的通货膨胀，使之变得一文不值。另一方面，元宝虽然由运营商明码标价，却不允许在玩家之间自由流通，同样无法实现货币的交易需求。

当然，使用现实货币进行游戏道具的交易也是一种选项。缺点是支付和物权交割并不同步，于是导致了欺诈行为的频繁出现。

翡翠的价值由此凸显。天下虽大，玉石唯独产于永昌，所属尽皆蛮夷瘴疠之地，非顶尖高手而不能至。玉矿由朝廷统一管辖，开采之前，首先必须缴纳相当数量的元宝，以获准在一定时间内进入矿井。井下各种厉害妖物盘桓，若能战而胜之，即有机会掉落碎玉、裂玉、瑕玉等低级玉石。每逢采矿者众，妖物因畏惧而藏匿，效率便遽然下降。

南京城内有一异士，能施奇法化零为整。将十枚碎玉合一裂玉，十枚裂玉合一瑕玉，十枚瑕玉合一良玉，十枚良玉方合一翡翠。既然是化外之术，难免成败参半，即使血本无归亦属寻常。又有能工巧匠，可将各级玉石镶嵌于武器装备之上，以精益其性能。然而一旦卸下，则其玉尽毁，不能复用。

如此这般，玉石的产出始终有限，消耗亦甚巨，其数量便得以维持。顶级的翡翠更是稀少，每得一颗，实力、资本、时间及运气均不可或缺，正是本位币所必须具备的特质。虽然官方明令禁止现实金钱交易，但在黑市上，一枚翡翠的价格约为一百人民币；游戏中高级道具的交易，也大都以翡翠为货币进行——于是一手交玉，一手交货，直截了当。

“可不光是贪狼，”智商小姐敏锐地指出，“你这是把全身都扒光了啊，连靴子也不见了——怎么回事，很缺钱吗？还是说，又看上哪款表了？”

表哥人如其名，对手表一道情有独钟，尤其是昂贵的瑞士产机械表。遇上心仪的款式，往往不惜花费大价钱也要收藏。倘若他是为此筹钱而卖掉装备，倒也合情合理。但表哥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至此，队伍终于集结完毕。宇文钟便把队长一职移交呼啦圈——接下来的任务，唯有唐门中人才能领取。

呼啦圈轻车熟路，带领众人登上附近一处断垣。瓦砾之上，一位妙龄女子孑然而立，乌发如云，白衣胜雪，在她身后刻画出西风的轨迹。女子容颜清丽，却满面忧色，正是唐门本家，令世上奸邪之辈闻名丧胆的“棺寒仙子”唐卯。虽为唐门小辈，卯小姐却已是第一流的使毒高手，尤其善使寒毒。江湖传闻，中了她的寒毒而死之人，浑身冰冷几近僵尸，即使半月后才收殓下葬，仍有隐隐寒气从棺木中渗出。

“卯小姐，”呼啦圈上前搭讪，“为何如此担忧？”

既是同门，唐卯便放心道出原委。一番对话过后，得知沛儿前日到了玉门关外，至今已逾昼夜，仍兀自未归。唐卯心中焦急，但这关外乃土鲁番、火州等极暑之地，她所练的又是奇寒无比的内功，哪里耐得住这等酷热。纵然恨不得立即插翅前往，偏偏却是无能为力。

——卯小姐且放宽心，我这便去把沛儿寻回来。

——再等一下，说不定沛儿马上便回来了呢。

呼啦圈的屏幕上蹦出两个选项。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沛儿是谁？”接受任务后，烟灰姑娘问。

“灰姑娘没读过原著小说吗？”智商小姐又不失时机地显摆道，“沛儿就是唐卯一直抱着的那只兔子啊。”

“所以这个任务，就是找一只走丢了的兔子？”

“可没那么简单，”鼠叔沉着脸道，“首先到白龙堆去吧。”

西出玉门，不足百里便是白龙堆，乃一片地形奇特的荒漠。每二三十步，必有一座灰白色的土堆拔地而起，约四五人高，宛若上古夸父族的坟冢。阵阵阴风从土堆间呼啸而过，似是不得安宁的魂灵呜咽。但凡过往旅客，到此莫不心惊胆战，鬼魅于白龙堆作祟的传闻亦不胫而走。

不过，即使抛却各种虚妄之言，这里确实也是危机四伏——既然有往来中原与西域的诸多商队，剪径的强盗就必不可少；那一座座土堆背后，正是偷袭者绝妙的藏身之所。烟灰姑娘是初次进入白龙堆，还在感慨那鬼斧神工，忽闻四周号角之声大作，一群手持弯刀的悍匪鱼贯而出，里外三层将众人团团围住。观其衣饰，似乎是亦力把里的残兵，于哈密一战被击溃后，居然干起了这杀人越货的勾当来。

虽敌众我寡，但己方一行人都是高手，自然无所畏惧。只听鼠叔一声怒吼，径直朝为首一名贼人扑将过去，柱子一挥，登时将其砸得七荤八素。呼啦圈亦不敢怠慢，衣袖如杨柳轻摇，暴雨梨花针漫天飞舞，逼退后方来犯之敌。宇文钟剑插于地，口中念动符咒，幻化出无数道剑影射向群匪，又是一片鬼哭狼嚎。智商小姐留在圈子中央，一边紧紧护住烟灰姑娘，一边留心同伴的伤势，以便及时施以援手。

兵刃相交之间，不多时已有十余名贼人尸横就地，但群匪前仆后继，竟似是源源不断。更有两名喽啰趁乱突进，举刀直取烟灰姑娘。智商小姐见状大惊，只得把手中竹杖胡乱击去，无奈不过蚍蜉撼树。贼人狞笑着手起刀落，智商小姐躲避不及，生命值当即就被砍掉了一半。她慌忙后退，施金针渡劫为自己止血，更无暇照顾烟灰姑娘了。

正危急间，却见表哥从天而降，犹如神兵般挡在二女跟前，正是舍身降中的精妙招式。手中长剑出鞘，一招“流泉清音”，将那喽啰立斩于地。当真剑随意转，又一招“灵岩遥望”，另一名贼人也顿时身首异处。

咦，那柄剑——呼啦圈心头剧震，但未及细想，身边已有匪徒袭来。她连发三柄飞刀，将其钉于背后的土堆之上，眼看着是不活的了。

既然烟灰姑娘的围已解，智商小姐亦能自保无虞，表哥长剑一摆，竟孤身冲入群贼之中，也丝毫不管并未穿戴防具，只凭舍身降的步法穿梭腾挪。那峨眉剑法迅疾凌厉，剑光宛若粉蝶翻飞，每至一处，便有数名匪徒当场倒毙，甚至连惨呼也来不及发出。

饶是贼兵势众，却也经受不住这般屠戮。表哥再冲杀得一阵，群匪死者十有其九。那些侥幸离得远些的，见此情景已是心胆俱裂，哪里还敢上来送死，只得屁滚尿流地逃命去了。

而呼啦圈的惊骇也不亚于匪帮，“等一下！”她几乎下意识地冲口而出。事实上，这未免多此一举——除了忙于搜刮匪徒尸身的烟灰姑娘以外，鼠叔、宇文钟和智商小姐都已经注意到了，表哥手中长剑隐约透出的一抹绯红。当然，谁也没有继续前进的意思。

“那把剑，”论打字速度，似乎还是宇文钟略胜一筹，“难道是……”

“不错，”表哥爽快地承认道，“是绯雨。”

“绯雨不是在北月那里吗？”难得鼠叔与智商小姐异口同声。

“他卖给我了。”

那四人面面相觑。绯雨濯肆的交易，可是足以轰动这个世界的大新闻。

“……多少钱？”半晌，宇文钟才终于鼓足勇气，道出了那个众人都在暗自揣度的问题。

“五百玉。”

呼啦圈不由得在心里咋舌——五百玉，这也未免太便宜了。

“这么说，”智商小姐分析道，“你贱卖了满身装备，原来就是为了筹这五百玉？”

“今天下午，他突然说起来要卖绯雨；还说，要是我不肯收的话，就随便找个人卖了。”表哥叹了口气，“那时候你们都不在线，我也是没办法啊。”

“可是，”宇文钟估算道，“就算你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加起来应该也还不到五十玉吧？”

这里暗含着另一个问题，剩下的四百五十怎么办？之所以没有明说，大概是因为答案不言而喻——唯一的途径，就是在网络黑市上大量采购翡翠。至于现实资金的来源——或许，这才是大家真正关心的部分——表哥解释，则唯有从自己的收藏中割爱了。

“就是上次聚会时戴的那块。”他凄怆地说。

呼啦圈自然不知所指何物，但宇文钟和智商小姐可是见识过的，不由得都发出了唏嘘的感慨。

“那块表，不是家里人送给你，作为考上研究生的礼物吗？”烟灰姑娘微嗔道，“怎么可以轻易卖掉呢？”

那表哥却不搭话，只是顶着一副可怜相凑上前去；烟灰姑娘难免心软，便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宇文钟自然醋意大发。“话说回来，”他急忙岔开话题，“为什么北月非要那么急着卖呢？”

“也许只是不想玩了吧。”智商小姐说，随即又摇摇头，似乎自己也不甚满意这个答案。

即使真的准备弃坑——呼啦圈想——也不必赶在这一时半刻，更没有将宝剑贱卖的道理。想那贪狼曜陀罗虽然珍贵，但只要是有心之人，总能往姑苏请裁缝师傅再次制作；绯雨濯肆却是举世无双的武器，不管投入多少元宝翡翠，也绝不可能另外打造一把出来。且不论方才虐杀群匪的力量，仅是这分独一无二的个性，已足以使其身价倍增。呼啦圈并非专家，也无法准确判断市场价格，却自信必定远超五百玉。

北月和表哥惺惺相惜，或许因此才半卖半送，将这柄宝剑交托与他。呼啦圈却有些不平——自己跟北月公子结识的时日亦不算短，难道只因不是使剑的行家，便错过了这天大的便宜？

众人又聊了一阵，依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却见远处走来几名波斯商人，竟纳头便拜。原来他们遭遇匪帮，本已自忖生还无望，所幸中原有侠士神勇如斯，才救了几人性命。呼啦圈忽而想起此行任务，便试问沛儿行踪。果然其中一人曾经见过一只兔子，毛皮雪白，并非当地常见的莎车兔；看它奔跑的方向，似乎是往南方的罗布淖尔去了。

呼啦圈正要道谢，另一名商人却大惊失色，操着蹩脚的汉语，劝恩公说那地方可千万去不得。呼啦圈不知所云，那人又叽里咕噜的解释不清。再三追问才明白过来——据说罗布淖尔最近有僵尸出没，但凡靠近湖边者，往往被拉进沼泽深潭，重新站起来时，已变成了另一具僵尸。

“僵尸没什么可怕的，攻击力比刚才的匪徒差远了，就是会让人中毒，有智商在不必担心。”前往罗布淖尔的路上，宇文钟安慰烟灰姑娘，“不过最后的白毛尸王很厉害……没关系，万一死了，就留在玉门关等我们回来。”

诚如宇文钟所言。波澜不惊的镜湖，漆黑深邃的沼泽，垂死挣扎的红柳——若论景色的诡异可怖，罗布淖尔比白龙堆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时再看见一群巍巍靠近的僵尸，着实容易让人未战先怯，但一旦交上了手，便发觉也不过尔尔。烟灰姑娘亲手撂倒一个以后，信心更是大增。

——直至那白毛尸王现身。

与此同时，一条不起眼的通知，悄悄地爬上了屏幕一角。

【系统消息】您的好友 北月公子 已上线

理所当然地，谁也没有在意，都只全神贯注于眼前一触即发的恶战。鼠叔和表哥缓步上前，为身后的真假二女留出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呼啦圈和宇文钟分居两翼，一面以暗器飞剑限制尸王的行动，一面消灭从外围聚拢的僵尸。

那尸王体形高大，浑身布满如沛儿般的白色长毛，外观更是大了一倍。看似蹒跚笨拙，速度却极惊人。突然率先发难，长臂陡伸，利爪直刺鼠叔双目。鼠叔急忙举柱招架，却像是砸在了钢刃之上，火花四溅。巨震之下，数根白毛自尸王臂上飘落，掉入沼泽之中，顿时冒出暗绿色的浓烟，竟是带有剧毒。鼠叔撤步后退，堪堪避开了弥漫的毒雾，但仍不免受点轻伤。

智商小姐丝毫不敢大意，立即施术为鼠叔回复。表哥祭起佛光护体，暂时免疫毒害，以舍身降绕着尸王打转，挟绯雨濯肆之威展开攻击。

“哎，我怎么回到成都来了？？？”却听见北月公子叫道。这是从公会频道传来的信息，即使远在天边，也能实时送达。

然而依旧无人理睬。

“各位，”他又再呐喊，“你们都在哪儿？”

“罗布。”呼啦圈极简单地回复道。纵然如此，攻击还是出现了转瞬即逝的空隙。尸王这边压力骤减，更是张牙舞爪，接连不断向鼠叔招呼；背后一簇白毛激射而出，将表哥打到数丈以外，威力竟犹在暴雨梨花针之上。

“咦……我哪里来的那么多翡翠？”身在锦官城的北月公子，似乎并未意会到“罗布”二字背后的激战，仍在公会频道自言自语。

呼啦圈眼角的余光瞥见这句话，却仿佛中了卯小姐的毒，只觉身上透过一阵恶寒，有种极不祥的预感。

果然，不出片刻，北月公子又歇斯底里地叫道，“我的绯雨呢！！！”

此言一出，表哥显然无法继续坐视不理。“刚才不是你非要卖给我的吗？”说话之际，人影剑光全消，纵有绯雨濯肆在握，也只是默然低垂。鼠叔独力对抗尸王，立刻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智商小姐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维持二人不至于丧命。

“卖给你？？？”北月公子就像听见了某个笑话，“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卖绯雨？”

“那你以为你身上那五百玉是怎么来的？”

“五百玉？？”北月公子更是嗤之以鼻，“开什么玩笑，难道你觉得绯雨就只值五百玉？！”

“不管值多少，反正是你自己开的价，怎么翻脸就不承认了呢？”

这时，北月公子大概才终于意识到，表哥并不是在开玩笑。“算了，我现在赶去玉门关，五百玉一分不少给你，咱们换回来。”

“换回来？！”表哥勃然大怒，“你倒说得轻松！你知道我是怎么凑这五百玉的吗？！你逼着我把表都卖出去了，现在却跟我说换回来？！”

“对不起，那是你自己的事。”

“！！”不知道表哥回复了什么，反正是被识别为不文明用语，遭到了系统的无情屏蔽。

白毛尸王自然不在乎什么内讧，弃却犹如被施了定身法的表哥，只管一味朝鼠叔撕咬。鼠叔实在无法抵挡，不得已让开了一步。尸王便借势疾进，又是一簇白毛射出，竟尽数钉在烟灰姑娘身上，登时让她香消玉殒。

呼啦圈和宇文钟见势不妙，立即双双抢进来救援。呼啦圈心念一转，首先收拾了烟灰姑娘的尸身，果然捡到了掉落的靴子。回头交还给她，起码不必损失这唯一的一件装备——假如，余下众人还能全身而退的话。

这么一拖延，那边宇文钟已经和尸王交上了手。只是一旦陷入近战，御剑术丝毫施展不开，三招之内，竟被尸王生生擒住扔出，摔下来时，已变成了一具尸体。那酒葫芦被摔得四分五裂，显然也是无法再用的了。

尸王意犹未尽，回身猛扑，毛茸茸的双掌紧紧箍住智商小姐的脑袋，就像捏核桃一样捏得粉碎。那致命的白毛轻扬，泛起层层毒雾，鼠叔中毒已深，加上折了智商小姐，更是无力回天。不多时毒性发作，竟是浑身肿胀，继而如爆竹般炸裂，连同半截柱子一起化作齑粉。半支由一流高手组成的队伍，竟在转眼之间便灰飞烟灭。

“你说我是刚才卖给你的？”这边的惨状，北月公子自然一概不知，“可我今天根本没有进过游戏，你是不是偷了我的账号？”

“你没长脑子的吗？”表哥一边咒骂，一边任由尸王虐杀自己，“要是我能用你的账号，直接把绯雨拿走就是了，干吗还要给你送那些翡翠？！”

平静的镜湖，漆黑的沼泽，垂死的红柳——在罗布淖尔这处真正的地狱，呼啦圈孤零零地站着，她已经放弃了抵抗。

早已失却恻隐之心的白毛尸王迎上前来，伸出锋锐无匹的利爪，贯穿了她的咽喉。

2

【绯雨濯肆】

由传说中的铸匠公冶亓所打造的无双神剑。百年来不知所踪，在海贼讨伐战中被有缘人得去，重现江湖。

“古有铸匠公冶亓者，善为神兵，天下闻名。亓尝设炉于市肆，一日，有剑将成，锋芒盛极，剑光破庐而出，直冲霄汉。须臾，天降奇雨，其色绯红若血，久积而弗退。贾人见之，皆曰，此乃穹苍之创也。亓掷剑于地，雨濯其上，剑光方显收敛，其器遂成。细参之，锋刃赤丝如织，似取天地之血为衅。献诸王，兼陈其事，王深异之。乃赋名‘绯雨濯肆’，以志当日奇观。”

【分类】单手武器·长剑

【属性】基础攻击 +7200

无视对方装甲

会心一击概率 +300%

攻击造成对方流血概率 +75%

[御剑术]所有技能等级 +3

[峨眉剑法]所有技能等级 +3

[青城剑法]所有技能等级 +3

等级限制 1

耐用度 9999/9999

【特殊】独一无二

不会磨损

不可丢弃

不可向商贩出售

角色死亡时不会毁坏

角色死亡时不会掉落

钟文宇怔怔看着打印在A4纸上的，关于“绯雨濯肆”的背景设定，不禁又是一声叹息。现在，就连公冶亓铸剑的那段文言文，他几乎也能倒背如流了。毫无疑问，就是这份设定的错——假如像商城出售的那些衣饰一般，加上一项“不可交易”的属性，这许多麻烦争执，不是都可以避免的吗？

他又转向手边的另一份打印资料，装订成了不厚不薄的一本小册子。要是被主管发现，其内容跟工作完全无关的话，不消说会被臭骂一顿吧。那上面记载了“案发”当天，玩家“为入帅表”从登录游戏开始的一切行动，就连每句对话都巨细无遗。

——约十二时四十五分，进入游戏，坐标是酒泉城的东门附近；

——约十二时五十分，收到来自玩家“北月公子”的私信，对方告知急欲出售“绯雨濯肆”；

——约十三时五分，在世界频道叫卖“贪狼曜陀罗”，随即以十五枚翡翠与玩家“废才才吠才费财”达成交易；

——约十六时，与北月公子组队，前往驿站租用马车，目的地为成都；

——约十七时十分，马车抵达成都；

——约十七时十五分，从玩家“sdlx3279”手中取得四百六十枚翡翠，之后以五百枚翡翠与北月公子交换绯雨濯肆，队伍解散；

——约十八时二十分，进入祁连黑海地区，击杀野狼四十五头、山贼及山贼头目共计六十八名，收获三十四块生肉、十九枚狼牙及两张狼皮，经验值及铜钱若干；

——约二十时，出嘉峪关往玉门，接受玩家“宇文钟”的邀请加入队伍；

——约二十时三十五分，于罗布淖尔地区死亡，自动重生于玉门关……

一切就如表哥所述，钟文宇完全不觉得有任何破绽。那个叫作“sdlx3279”的可疑人物，显然就是黑市翡翠商人的小号——这些家伙通常都会注册多个游戏账号，其中一些仅在进行交易时登录，负责从仓库账号里取得物品，然后交付给买家。这样，即使交易遭到举报，被系统封禁的也顶多只是这个小号，而存放有大量贵重物资的仓库账号则不会受到牵连。他们天真地以为，可以通过这种方式逃避游戏官方的追查；却不知道事实上，运营商从来就无意对现实金钱交易赶尽杀绝。诚然，黑市调节供求关系，客观上抽取了运营商的部分利润。但相对地，运营商也同样需要繁荣的交易市场来推动游戏的人气。黑市商人恰好可以弥补官方不便涉足的领域，二者于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

至于现实中的支付，则是利用游戏外部的网络购物平台完成。因为有了一般等价物，黑市交易只需在翡翠和人民币之间进行兑换即可，容易形成规模效应，也促使黑市商人诚信经营以赚取口碑。为了占领市场，实力雄厚的黑市商人一般会设立多个仓库账号，分别驻扎于地图上的各大城镇，以方便玩家随时光顾。酒泉城作为西北重镇，聚集了大量往来西域的高等级玩家，按理说应该也有分店。大概是因为表哥要求的数量太多，所以不得不前往成都的“总部”提取吧。

而在乘坐马车——游戏内方便的交通工具，只需支付一定数目的铜钱，即可往来于设有驿站的城市之间，省却攀山涉水的麻烦——之前，大约还经过了三个小时的空白时间。想来应该是在设法变卖手表，以筹措收购翡翠的资金。

是啊，钟文宇想，完全没有任何破绽……

“喔，宇文。”

一名二十岁上下，身材纤弱的男生毫不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便一屁股坐到了钟文宇对面。钟文宇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超过了约定的时间将近十分钟。

公司规定的午休时间是一小时。为了赴这个约，钟文宇放弃了物美价廉，而且近在咫尺的公司食堂。现在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犯了什么毛病。

“怎么样了？”对方好像完全不觉得抱歉。

钟文宇忽然想起那只无辜遭殃的酒葫芦。尽管并非什么名贵之物，大概还值不上一枚翡翠，却使他莫名感到一阵心疼。

“我请技术部帮忙查了一下你的账号——当然，这么做是不合规矩的。”虽然明知对方不会在意，钟文宇还是刻意强调了一遍。“确实有些不对劲的地方，那天中午十二点左右，曾经出现了连续三次密码输入错误的记录。”

“这就足够了。”男生显出满意的样子，“这样就可以证明，是那家伙盗用我的账号了吧？”

“先别着急啊。”钟文宇毫不兴奋地说，“紧接着，第四次的登录尝试便成功了，在线时长一共是五小时十八分钟——绯雨的交易，就是在退出登录之前完成的。”

“这恰好证明了，那家伙是在猜密码。”男生屈起指关节，将桌子敲得梆梆作响。“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总之他偷看到了我的密码。但是，其中某一位没能看清楚，所以只好多试几遍。”

钟文宇不得不承认，这分析其实相当合理。对方虽然欠缺礼数，言语间更是咄咄逼人，却能有效切中要害。简直就像那一往无前的青城剑法，招招拼命，不留任何余地——只是，万一无法将对手彻底击溃，往往便陷入自身难保的局面。

“对了，”男生又话锋一转，“IP地址呢？”

“一个国外的IP地址——四次登录都是一样。技术部认为，应该是使用了代理服务器。”

“哼，他还会耍这个心眼，倒是没有想到。”

“但是，表哥自己的账号还是显示N大的IP地址。”

“这有什么，只要两台电脑就可以办到了。”

“北月，”钟文宇小心翼翼地说，“你真的认为是表哥盗用了你的账号？”

“不然呢？”对方反问道。

“或许是其他人干的，冒充你要卖掉绯雨，表哥那边也是被骗的呢？”

“哦？这个‘其他人’是谁？难道是你吗？”

“我？”钟文宇一愣，“我怎么可能……”

“这不就得了吗？”男生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好不容易偷来的账号，怎么可能会把最值钱的东西拱手送给别人？而且换来的五百玉也不带走，谁会蠢到去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钟文宇无法反驳，只好重新提起另一个疑问。

“可是，正如表哥所说，要是他真的破解了你的密码，完全可以直接拿走绯雨，为什么还要花五百玉去买呢？那可不是一笔小钱啊——还有，”他摆出那份记录，“你看这里，表哥确实在世界频道叫卖贪狼和其他装备，证明他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没有说谎。”

男生嘴角一撇，脸上写满了对牛弹琴的神情。

“那你倒是说说看，这个‘为入帅表’，他有什么办法拿到绯雨？”

“什么什么办法？”钟文宇不解地说，“直接发起交易，但是不给你翡翠也是可以的啊。”

“可以当然是可以，但是这么一来，所有人就都知道他是个小偷，以后谁也不会跟他一起玩了吧？再说，你们也肯定会帮我报仇，大家满世界追杀他吧？就算那家伙的武器厉害，我们随便两个人联手也足够干掉他了。要是只能天天躲在安全区域的话，绯雨跟一柄普通的木剑又有什么区别？”

说实话，钟文宇绝对不愿意跟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兵刃相见。但鼠叔平素便极讲义气，智商也算得上“女”中豪杰，若有这二人牵头的话，自己多半是会跟着干的吧。

“可是要隐瞒也并不难啊。”他又争辩道，“只要注册一个小号，加上代理服务器和修改MAC地址，就算技术部也查不出来。过一阵子再把绯雨卖掉，将得来的翡翠转移回大号，不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吗？”

“注意审题好吗——我问的是怎么拿到绯雨，而不是怎么卖掉绯雨。当然，如果他的目标是钱，确实可以按你说的办。但是，那家伙好像并不缺钱吧？”

钟文宇无奈点头。虽然本人还在N大学念研究生，但表哥家境似乎颇为殷实——否则的话，也不可能以收藏腕表作为兴趣了吧。

“那家伙的目标无疑就是绯雨。然而绯雨是独一无二的，即使他用小号进行交易，只要一把绯雨亮出来，大家马上就知道是他偷走的。哪怕他退出公会，像绯雨这么有名的剑，迟早会被人认出来，消息也会传回我们耳中。拿到了却不敢用，那还有什么意义？”

“既然如此，”钟文宇把心一横，“干脆就让小号拿着好了——反正绯雨也没有等级限制。”

“所以说注意审题啊。”男生叹了一口气，“如果是让小号拿着，那就不算是‘为入帅表’拿到绯雨了吧？这个号他已经练了好几年，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放弃？而且，一旦发现绯雨落在其他人手上，我们肯定会去问个清楚吧？到时候他打算怎么解释？”

“这……”

“假如是别的什么东西，还可以说是在大街上，或者从尸体上捡来的。姑且勿论这种鬼话有没有人相信，但至少理论上有可能成立。可偏偏这是绯雨，‘不可丢弃’，即使死了也‘不会掉落’。除了交易以外，根本不存在其他转移所有权的途径。换句话说，后来拿着绯雨的家伙，要么是小偷，要么就是收买贼赃的浑蛋。要是‘为入帅表’这个号还留在公会里，我们却去找那个小号麻烦的话，他又该不该参加？”

钟文宇哑口无言。这几项设定的初衷，无非只是为了保证绯雨濯肆不会突然从游戏中消失而已，一般人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在意。对方却连这种细节所带来的影响都考虑到了。

“你现在明白了吧。那家伙想要得到绯雨，唯一的方法，就是编造出一段故事，声称是我同意卖给他的。当然，这样就不得不花一些钱。但这区区五百玉，连绯雨价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吧。”

既然可以白白拿走，那便没有理由故意付出一笔巨款——原本，钟文宇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因此他一直相信表哥的清白，当中肯定是出了什么误会，或者就是一次糟糕的恶作剧而已。不过现在，他的信心已经动摇了。

“但是……”

钟文宇全无底气地抛出最后一张牌。

“那天，你的账号在中午十二点就上线了；可是，绯雨的交易，却直到下午五点以后才发生。”

“所以呢？”

“这不是很奇怪吗？假设有人盗用了你的账号，但是并没有修改密码；如果这时候你恰好上线了，就会把前面的登录踢下去。既然是打算偷走绯雨，就应该尽快转移，而不会拖上五个多小时吧？”

“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那家伙知道，那天我根本不可能上线。”

“啊？”

“之前聚会的时候，我曾经无意中提到过，那天一整天都要期末考试——你或许已经不记得了吧。”

这么一说，隐约是有印象他抱怨过考试的事情。但具体的日期当然不会放在心上。难道，表哥竟默默记了下来，然后……

“那天……你在考试？”

“是啊，监考老师和几十位同学都可以做证。下午五点半之前，我连电脑都不可能碰到，更不用说进入游戏了。”

不在场证明——钟文宇的脑中飘过了五个字。

“你跟客服说过这件事吗？”

“当然……哼。”

一声闷哼让交涉的结果不言自明。

用户有义务保护密码安全，对于因密码外泄造成的一切损失（包括但不限于虚拟角色或虚拟道具丢失），本公司不负任何责任——注册账号时自动弹出的服务协议中，早已写明了这样的免责条款。当然，几乎所有人都是直接拉到最后，不假思索地勾选“我已阅读并同意”的选项。

“那个……”钟文宇试探着问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你问我怎么办？”男生冷笑道，“你们公司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死活不肯把绯雨还给我，你还来问我怎么办？”

“可是没有证据，公司也很为难的啊。”钟文宇尚未忘记自己的立场，“除非你能确切举证，表哥入侵了你的账号……”

“行了，推卸责任的话就不要说了，我也早知道你们靠不住。”对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哼，明明已经连续输错了三次密码，为什么还不锁定账号？”

钟文宇惭愧地低下了头。尽管，系统安全策略并不属于他的工作范畴。

“不过——”男生突然话锋一转，咬牙切齿地说，“如果那家伙以为我会就这样轻易罢休，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

“喂喂，”钟文宇明显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你想要干什么？”

“别着急，你迟早会知道的。”那张年轻的脸逐渐扭曲，形成了一抹诡秘的笑容。“咱们走着瞧好了。”

“不要乱来啊！毕竟大家也在一起玩了这么久，总算是朋友吧？”

“哦？偷东西的朋友吗？”男生推开椅子，准备站起来。

钟文宇无暇理会对方的嘲讽。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现在绝对不能袖手旁观，否则事情将会变得不可收拾。

“等一下！”他急忙阻止道，“如果你真想查个水落石出，智商那人妖倒是说过一个办法。”

对方在一瞬间陷入了沉默。钟文宇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有一个叫作方程的侦探，假如去拜托他的话……”

3

在那形形色色，莅临夏亚事务所的众多访客中，难得迎来了一位令人愉快的女士。对此，阿璃显然也深有同感。

“冒昧打扰，我叫燕晓徽。”她自我介绍道，同时得体地递上名片。

奇怪。明明是初次见面，我却对这个名字感觉似曾相识，好像最近在哪儿听到过的样子。我低头查看她的名片，职业是独立记者和自由撰稿人——嗯，应该也不是这个原因。

事务所的一角，那种嘶嘶沙沙的噪音安静了下来。原本不知道在乱写乱画些什么的方程，似乎停下了手中的铅笔。

“请进，”我礼貌地招呼道，“请问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我是因为贾勉同学的事件来的。”记者小姐开门见山地说，“假如方便的话，希望可以了解一下，当日他与方程博士见面时的情形。”

贾勉？谁是贾勉？我们曾经见过这么一号人吗？我毫无头绪，任凭迷惑写在脸上。倒是燕晓徽——伴随着记者小姐这名字的，那种挥之不去的既视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约一个月前，他曾经前来拜访过方程博士。”她见状便补充道，“起因是某件网络游戏道具所引发的争议……”

“网络游戏？”仿佛被敲了一记脑门，我突然开窍，“啊！就是那个一直不停在说，什么‘匪夷所思剑’被偷了的孩子吧？”

“我想，他说的应该是‘绯雨濯肆’。”记者小姐纠正道，“虽然只是虚拟道具，但是价值却高达六十万元人民币。”

对，我记起来了。大概正因为如此，那孩子的态度显得相当跋扈，一直叫嚣着什么“只要能夺回宝剑，愿意拿出五百枚翡翠作为调查费用……你们知道五百枚翡翠相当于多少钱吗”云云。显而易见，把他推荐到这里来的人，对我的朋友缺乏最基本的了解。

但无论如何，对方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我们实在没有必要过分刻薄——既然无意插手，从一开始便干脆地予以拒绝即可。方程却偏偏表现出兴趣浓厚的样子，将那孩子带来的厚厚一摞资料反复阅读了多遍。被其指责为窃贼的那位“表哥”自不在话下，就连记录中出现的其他玩家，什么“鼠叔”，什么“呼啦圈”，方程都要一一刨根问底。就在对方正满怀希望的时候，又若无其事地下达逐客令，也难怪那孩子会愤怒得摔门而去——

等等，其他玩家？

燕晓徽——燕——徽——

“莫非，”我灵机一动，“您就是‘烟灰姑娘’？”

被我一语道破了她的分身，记者小姐在一瞬间显得有些狼狈，随即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

“是的。”她坦然承认，“您也知道，现在网络游戏已经非常流行，许多更是采取收费道具的形式在运营。玩家只要付钱，就能在游戏中占据优势，而且费用还相当不菲——像‘绯雨濯肆’，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但是，这些游戏所面向的群体，很大一部分又是没有收入的在校学生，甚至缺乏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未成年人。这对于青少年价值观的形成，必然会产生负面影响。从半年前开始，我着手撰写一篇专题报道，希望引起社会对网游现象的反思。”

“这么说，”我肃然起敬，“您是为了收集第一手的材料，所以才亲自进入游戏体验的吗？”

“无可否认，网络游戏本身，确实有它引人入胜的特别之处。”燕晓徽点头道，“不过，更让我感兴趣的是沉迷其中的青少年——他们的想法，他们的日常生活，以及他们在游戏以外的社会角色。所以，我试着以普通玩家的身份和他们接触，和他们做朋友，务求更深入地了解他们。只是没想到，后来竟发生了这样的悲剧……”

她最初使用的措辞还是“事件”，但现在已经演变成了“悲剧”。哪怕我再怎么迟钝，也不可能忽略过去。

“您所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记者小姐的脸色随即阴沉了下来，良久，才黯然道：

“两个星期以前，贾勉同学去世了。”

咔喇——可怜的铅笔在方程手中折成两段，发出了刺耳的巨响。

“呃，那位就是方程。”我只得强行引见，以掩饰好友的失态。

燕晓徽向我微微颔首，然后朝角落里走去。“您好，方程博士……”她试图和他握手，“啊！！”

我循声望去，只见方程伸出的右手上扎着半支铅笔，连串血珠正在滴滴答答地滑落。这家伙却一片茫然，仿佛根本没有知觉。阿璃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酒精和绷带。给他进行包扎的时候，他痛得龇牙咧嘴。

直到这场混乱平息，燕晓徽才有机会道出悲剧的终末。

贾勉——假如我没记错的话，他并没有把这个名字告诉过我们，由始至终只是以“北月公子”自称——M大学三年级学生，十多天前的深夜，从一幢八层居民楼的天台坠下，当场死亡。

“难道是自杀吗？”我皱眉道。要是基于什么“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愚蠢理由，将他拒之门外的方程，就算不是难辞其咎，也未免要遭受良心的谴责。但就我对那孩子的印象而言，与其说他为了一柄剑结束生命，我宁愿相信他会因此而杀人。

还好，记者小姐直接打消了我的顾虑。“根据警方调查的结果，”她说，“应该只是单纯的意外。”

“在天台发现了什么？”好不容易从打击中恢复过来的方程问道——之所以能排除其他楼层，将坠楼现场确定为天台，必然是因为在那里遗留了证据。

“在此之前，您应该首先了解一个事实——与贾勉争夺‘绯雨濯肆’所有权的‘为入帅表’，本名为陈宏建，目前是N大学的在读研究生。这幢居民楼所处的位置，和N大学校园仅相隔一条铁路；而陈宏建所居住的宿舍楼，恰好就在这条铁路的旁边。”

“这两个人都是M大学的？”阿璃插了一句。她似乎没听清“M”和“N”的区别。

“不，陈宏建是N大的。‘N’是‘Normal’的缩写，属于师范类院校。”

所以，“为入帅表”这个名字，除了表达对腕表收集的热衷以外，还充分戏谑了自己今后的职业。我不由得暗自叹息，中国教育的未来实在值得担忧。这么一想，贾勉对他的指控恐怕也未必是空穴来风——陈宏建——宏建——红剑——那什么“绯雨濯肆”，好像便是一柄红色的剑……

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名字的谐音，使他觉得自己才是理所当然的主人，所以不择手段也要据为己有？

或许是记者小姐在这里的缘故，今天我的头脑似乎分外清明。

“望远镜！！”灵光竟再次闪现。“留在天台上的，是不是一副望远镜？”

“完全正确。”她勉强挤出一丝赞许的微笑，“另外，还有一个小笔记本，上面记录了许多单独的字母和数字，有些在写下来以后又被划掉了，有些旁边则打着问号。”

原来如此。正所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贾勉认定陈宏建偷看了自己的密码，于是就使用同样的手段进行报复。这也并非什么复杂的计划——居民楼的天台通常不会上锁，因此可以自由出入，从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用望远镜窥视对面陈宏建的寝室，抓住他登录游戏的瞬间，把密码记录下来。当然，眼睛不容易跟得上敲键盘的速度，距离更是不利的因素，难免便有错误或者无法确定的情形。这就需要耐心及大量时间，不断反复观察，最终获得完整正确的密码。至于大功告成之后，是单纯打算夺回绯雨濯肆呢，还是连本带利收回，甚至额外施加惩戒，那就不得而知了。

只有一个问题——

“他是怎么摔下去的？”

“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天台边缘砌有一圈砖墙护栏。护栏高约一米，宽约十厘米，贾勉的笔记本就放在上面。但是，望远镜却悬吊于护栏之外——为了避免降雨时天台积水，护栏底部设有排水口，连接着一根从外墙凸出约二十厘米的排水管——望远镜的背带恰好挂到了排水管上，因此才没有跌落地面。”以记者的天性，燕晓徽将现场情况描述得精确无误。“笔记本、望远镜，以及护栏之上，全部都检出了贾勉的指纹。而在护栏外侧，排水管上方的位置，则有灰尘被刮蹭的痕迹。”

意外发生的瞬间，就如电影一般呈现在我的眼前——繁星闪烁的天台，全神贯注的男孩，不慎从手中摔落的望远镜。男孩急忙探出头去，也许只是下意识地追踪那个行将粉碎的黑影，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惊喜。天台上自然找不到晾衣竿之类可以利用的工具，仅仅一堵矮墙相隔，似乎也并非遥不可及。失而复得的希望之下，男孩便踮起双脚，一手按住护栏，将身体投向那远离地面的高空。随着指尖逐渐接近目标，重心也移到了致命的临界点——

是的，整个过程极其清晰，残留的痕迹也毋庸置疑。就算是方程，也不可能得出其他结论……吧？

“可是，我始终认为，贾勉同学，他是被杀的。”

记者小姐语出惊人。

“‘凶手’正是网络游戏。”她漆黑的眼眸中闪动着怒火，“这条畸形的产业链，这些唯利是图，而又缺乏社会责任感的运营商，正在残害这个国家数以千万计的青少年。”

我能理解她的愤慨，以及身为记者，肩上所承载的沉重使命。不过，就此把悲剧的根源归咎于网络游戏，似乎也有失偏颇。

“您不认为，”我温和地表示异议，“相比起游戏运营商来，陈宏建应负的责任更大一些吗？”

贾勉的账号曾经遭到入侵，这点应该已经没有疑问——否则，他没理由如此执着，直到最后依然在尝试反戈一击。虽然无法排除入侵者另有其人，但不容否认的事实是，单就结果而言，陈宏建是唯一直接获利的人。

“您是否听说过，”燕晓徽没有回答，却反问道，“贾勉最初是怎么得到这把‘绯雨濯肆’的吗？”

“我想应该不是买来的吧。”

“不，贾勉来自一个普通家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拿出这么一笔钱。陈宏建的家境倒是宽裕一些，但也绝对达不到可以挥霍无度的地步。”

“嗯……”

我轻轻点头，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那大概发生在两年以前。”记者小姐略微整理情绪，以一种教人摸不着头脑的方式开始了讲述，“这个游戏，就和现实中一样，东西用多了以后是会坏掉的。”

也就是装备耐久度的设定。每当使用武器进行攻击，或是护具承受攻击的时候，耐久度会逐渐下降；耐久度一旦变成零，装备将彻底报废，直接从道具栏中消失。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玩家就必须访问城镇里的铁匠铺，及时对装备进行修理。当然，工匠们也不会白干，对于随处可见的低档玩意儿，只酌情收取一些铜钱；但诸如“贪狼曜陀罗”之类的高级货，则还必须准备玄铁、绣线、砂金等稀有材料——不消说，只能用元宝在商城购买。

这么一来，不仅获得一件强力装备的代价极其高昂，就连日常维护也是一笔不菲的费用。而若武器或护具不够精良，在穷凶极恶的敌人面前，便无异于自寻死路。于是玩家怨声载道，因为不堪重负，结果放弃游戏的人亦不在少数。对于运营商来说，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在线人数意味着收入，如何防止玩家流失，立即成了生死攸关的问题。

降低修理成本当然是最简单的方法，抑或从善如流，像许多玩家所盼望的那样，推出具有“不会磨损”属性的装备。只是无论如何，运营商的利益都势必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他们最终所采取的对策，”燕晓徽鄙夷地说，“是一场叫作‘海贼讨伐战’的活动。”

闽浙一带，素有海贼寇犯，朝廷无力剿灭，遂招募义士为民除害。官船由杭州出发，接载玩家往来被海贼占据的岛屿，自然不取分文。凡英勇杀贼者，只需将首级带回，有司即付予元宝作为奖赏。不仅如此，自岛上取得的珍宝，因已无法寻觅失主，便全部归夺还者所有。江湖传闻，海贼搜集了众多神兵利器，从中原失落了多年的名剑“绯雨濯肆”亦在其中。

海贼固然可恶，攻击力却十分有限，因此等级较低的玩家也能与之周旋；其真正难缠之处，在于高得离谱的生命值，兼且狡猾异常，每每见势不妙便溜之大吉。一旦进入了逃跑模式，步法诡谲多变，速度更是奇快，即使陷入了包围，亦能在转瞬间踪影全无。

根据游戏规则，只有亲手杀死敌人的玩家，或是同一队伍中的成员，才有资格从尸体上搜刮战利品。然而，要将同一名海贼一路追杀到底，几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相对地，与之狭路相逢，恰好补上了最后一击，这种情形倒屡见不鲜。于是岛上不分昼夜，始终挤满了对运气过度自信的人们，喊杀之声震天价响，刀光剑影砍得不亦乐乎。运营商当然喜闻乐见，更加开了好几座岛屿，分流络绎不绝的各方玩家。

“简直就跟赌场里的老虎机一样啊。”我评论道。这分敏锐的洞察力显然获得了记者小姐的另眼相看。

“不过，”她随即又补充道，“这还仅仅是开始而已。”

当玩家们在某座岛屿上杀够了一定数量的普通海贼以后——以现实时间计算的话，通常需要四到五天——便能引来一名海贼头目现身。头目毕竟有头目的骄矜，宁可血溅当场，也绝不肯临阵脱逃。除了悬红金额比普通海贼高出一截以外，海贼头目伏诛之时，还必定会掉落某件稀有装备——倘若那恰巧是一柄剑，恭喜，或许阁下正是“绯雨濯肆”的有缘人。至于是否一场空欢喜，则必须返回大陆，请通晓古今的前辈鉴别后方能确定。

“您猜猜看，”燕晓徽略带狡黠地说，“当海贼头目出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猜不出来。先前侥幸留下的伟岸形象，这下恐怕该荡然无存了。

“哎呀，我忘记说明了。”她却反躬自省，“海贼岛的地图，并不属于‘安全区域’。”

所谓“安全区域”，其实也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玩家之间不允许互相攻击，但仍然需要面对来自非玩家敌人的威胁。而在“危险区域”——

“难道……”

“您猜对了。一旦看到头目现身，那些‘讨贼义士’，立刻便开始了自相残杀。”

能把装备据为己有的人只得一个，与其依靠幸运之神的青睐，不如干掉其他竞争者才是王道。实力不足而有自知之明的，这时便远远避开，退出争夺以求自保。剩下的高手们，则直接陷入混战，只有最终站着的人——

并非如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玩家中的胜者未能鼓其余勇，反而命丧于海贼头目的噬魂钩下，实在算不上什么稀奇之事。更有居心叵测者躲在暗处，待那边激战正酣，再突然从背后偷袭。总之为了抢夺宝物，无所不用其极，这才无愧于真正的江湖。而结局分晓以后，倒也各安天命，顶多从此结下梁子，不时再来杀个你死我活。反正，是没人去找运营商的碴了。

“这场活动大约持续了三个月。”记者小姐总结道，“在那段时间里，除了每周系统的定期维护以外，贾勉几乎是一周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泡在海贼岛上。最后，就像我们所知道的那样，‘绯雨濯肆’被他得到了。”

“怎么说呢，”我试图公正地评判，“虽然沉迷游戏对健康不好，不过，也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吧。既然无法一掷千金，就只能用时间去竞争，倒也无可厚非。”

“无法一掷千金？”她却啼笑皆非，“根据账号的充值记录，仅仅在这三个月间，贾勉先后花了差不多两万元去购买元宝。”

我不禁愕然。“为什么他需要那么多元宝？”

“当然是用于修理装备——隐藏在‘海贼讨伐战’背后，这才是运营商的真正目的。”

杀掉一个生命值极高的海贼，自然需要许多次重复攻击，武器也会受到相应的损耗；而海贼的攻击力虽然不强，但同样会造成护具的耐久度下降。最后杀死海贼，得到赏金的玩家，确实能够赚得利润。然而在此之前，其他玩家挥出的每一剑，都变成了被投进老虎机里的，一枚有去无回的硬币。

至于在海贼头目引发的大混战中，被直接毁坏的装备更加不计其数。即使得以保留，也都变得千疮百孔。杭州城的工匠因此门庭若市——为了弥补损失，就必须回到岛上去杀海贼；为了在海贼岛上占据优势，就得拥有一套精良装备；为了修理装备，就只有乖乖地去购买元宝——长期被诟病的修理系统，只因为有了“绯雨濯肆”这个诱饵，竟让玩家们心甘情愿地掏起了腰包。

“贾勉一个人便投入了两万元，那么，所有玩家一共花了多少钱？很遗憾，我并没有拿到这个统计数据。不过，据我在运营商的眼线所说，设计‘海贼讨伐战’的那名员工，当年获得了一辆跑车作为年终奖的一部分。”

眼线的话，我暗忖，应该就是那位宇文钟吧。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辛辣地控诉，“‘绯雨濯肆’的存在本身，正是人们贪念和恶意的象征。而单纯为了利润，创造了这件不祥之物的运营商，难道您不认为，他们必须要对贾勉的死负上最大的责任吗？”

我无言以对，谈话于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沉默。与此同时，那家伙却突然从梦游中苏醒了过来。

“调查报告，”方程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您有带在身上吗？”

“嗯？”

“关于贾勉坠楼事件，警方的调查报告。”他重复道，“既然您知道这么详细的资料，我想应该已经拿到手了。”

“是的，”燕晓徽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卷宗，“不过，您为什么……”

“因为您说得对，”方程的面目狰狞，“贾勉是他杀。”

4

翻开卷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现场照片。

拍摄的时间应该是清晨，生机勃勃的朝阳斜照于铁轨之上，反射出一抹耀眼的光芒。男孩俯伏在轨道中间，头脸紧贴着枕木，看不见他的面容，是否因为恐惧和疼痛变得扭曲。照片上没有明显的血迹，仿佛只是一名宿醉的年轻人，倒在路旁呼呼大睡而已。

男孩身穿一件长袖格子衬衣，或许是这样看上去过分整洁的关系，显得和周围的背景格格不入。领子依然翻得好好的，甚至也没有什么皱褶。曾徒劳地试图把他托起来的晚风，将衬衣下摆的一角掀起，露出了牛仔裤的裤腰，如当下流行那般不系皮带。帆布鞋的其中一只由于剧烈的震动而脱落，孤零零地掉在脚边不远处铁轨外侧的碎石堆上。

这进一步唤醒了我的记忆。那一天，贾勉本人到事务所来的时候，似乎也是相同的装束。对于燕晓徽的痛惜，我逐渐有了感同身受——如此鲜活跃动的生命，实在是不应该以这样一种方式完结。

此外还有一系列照片，忠实地反映了现场的各处细节，和记者小姐先前的描述完全一致。其中一张拍下了贾勉的身份证和学生证，无疑是在尸体上找到的，可见警方在确认死者身份的时候，并没有遇上什么困难。

调查报告的后半部分，以简明扼要的文字记载了事件经过。第一发现者，是这幢居民楼底层的住户，其房间的窗户正好面朝铁路的方向——警方接报后迅速抵达现场，铁路两侧均装设有铁丝围栏，正常情况下行人无法进入，据此推断死者系由高处坠落——对居民楼天台展开搜索，找到疑似属于死者的物品，然而并未发现遗书，也不存在争斗的迹象，于是初步研判为意外坠楼事件——法医进行了常规尸检后，认为死因并无可疑，死亡时间约为午夜十二点。

方程的眉毛拧作一团，目不转睛地盯着卷宗，仿佛下一秒钟，这些照片和文字就会突然发生变化似的。燕晓徽显得有些不安，刚才他那段意味不明的宣言，令我们见多识广的客人也紧张起来了。

“这段铁路，”方程头也不抬地询问道，“是仍然在使用中的吗？”

“是的。”记者小姐立即回答，犹如条件反射一般，“我前往采访第一发现者的时候，他还十分庆幸，那天深夜的货运列车因故停驶了。”

因为底下是碎石铺设的道砟，铁轨实际上要比房间的地板高出一截，恰好横亘于窗户的中央。倘若当夜有火车驶过，那位住户再望向窗外的时候，景象恐怕就不会如此怡人了。

“所以说，”阿璃沉吟道，“是陈宏建把贾勉推下去的吗？”

“你就是这么想的吧？”我试探方程的口风。

“嗯？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这家伙却心不在焉地反问道。

答案似乎唾手可得——与贾勉争夺“绯雨濯肆”的陈宏建，是唯一具有行凶动机的人。不过，我早已熟知他的套路，自然不会轻易落入陷阱。

“单纯从动机方面考虑的话，确实不能排除，同时还有其他人跟贾勉结怨的可能性。”我以退为进，“但是，偷窥自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无疑只能隐秘地进行。那么，凶手又是如何知道，贾勉会出现在那幢居民楼的天台，并且动手将他杀害的呢？除非，凶手就是被窥视的对象——铁路并没有多宽，即使不用望远镜，陈宏建也很有可能察觉，对面楼顶上出现的可疑人影。他意识到危险的存在，为了寻求自保，干脆便先下手为强了。”

“不过，”燕晓徽犹豫道，“陈宏建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的几名室友都证实，当天从傍晚开始，他几乎就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寝室。因为马上将要放暑假，大家差不多都是过了夜里一点才休息。所以也不存在其他人入睡以后，陈宏建再偷偷跑出去的可能性。”

我并不气馁。她也怀疑陈宏建有行凶的可能性，所以才会特意调查其不在场证明吧。而且，在推理小说的世界里，这种程度的不在场证明，还远远算不上是无懈可击。

“您说，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寝室？”

“除了上洗手间以外——因为是老式的学生宿舍，洗手间是整个楼层公用的——但是也不会超过几分钟，不可能前往居民楼的天台杀人。”

哈，果然如此。我不禁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

“前往居民楼或许是不可能，但是杀人嘛，可就得另当别论了。”

“您的意思是……”

“这个不在场证明能够成立的前提条件是，贾勉坠楼的地点，确实是在居民楼的天台。但是，如果事实刚好反过来呢？如果贾勉坠楼的真正现场，其实是宿舍楼的天台呢？那样的话，即使只有几分钟空白时间，也不能排除陈宏建杀人的可能性。”

既然宿舍楼就在居民楼的对面，从这一侧坠落，大概也会摔到铁路上差不多的位置。通过混淆第一案发现场的方式来制造不在场证明，这样的手法早已屡见不鲜。

“这么说来，”记者小姐沉吟道，“陈宏建的其中一位同学，曾经说过令人纳闷的话……”

“嗯？”

“就是说，那天晚上，他好像一直神不守舍，而且……”

“而且？”

“陈宏建去过一趟洗手间，回寝室的时候脸色特别不好，还有人问他是不是拉肚子了。”

“咦……”

意料之外的顺利展开。

“具体时间是？”

“好像就是十二点左右……”

正是贾勉的死亡时间。如果认为，那是在行凶之后惊魂未定的表情，相信也并无不妥之处。

“贾勉去陈宏建的宿舍楼干什么？”阿璃提出合理的疑问。

“比如说，关于‘绯雨濯肆’的所有权问题，双方相约在那里展开谈判。然而，这只是让贾勉进入圈套的借口，陈宏建方面恐怕早已起了杀意。”

“那么，居民楼那边又是怎么回事？”阿璃皱眉道，“难道全部都是陈宏建布置的假象吗？”

“不，他应该没有时间做这些事情。而且护栏上的指纹也证明了，贾勉无疑曾经到过居民楼的天台，所谓监视确有其事。陈宏建大概对此早有察觉，虽然不胜其烦却也无可奈何——直到发生了某个意外。”

“意外……是指掉落的望远镜吗？”

“嗯。贾勉俯身于栏杆外，试图拾回挂在排水管上的望远镜——陈宏建大概从寝室目睹了这一幕。就在那一刹那，他或许冒出了一个念头：‘死缠烂打的家伙，就这么摔下去该多好’。可惜的是，虽然差一点儿没能够着望远镜，但贾勉总算有惊无险地抽回了身体。”

“所以他并没有摔下去？”

“没有。然而，受到这个插曲的启发，一个诡计却在陈宏建的脑中逐渐成形——将贾勉约至宿舍楼的天台，趁其不备将他推下；因为望远镜挂在那里，以及护栏上沾有贾勉的指纹，坠楼现场自然会被判断为居民楼；如此一来，只要在行凶前后留在寝室，即能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燕晓徽疑惑道，“假如贾勉并未失足跌落，那他一定会继续尝试回收望远镜；或许无法直接够得到，但也可以利用晾衣竿之类的东西啊。另外，笔记本也不会像这样随便留在天台吧？”

“唔，大概是因为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工具吧——扛着晾衣竿，堂而皇之地闯进人家的居民楼，那也未免太招摇了。无论如何，从陈宏建的角度，随时都能确认望远镜是否仍然挂在对面楼顶，并不会影响计划的执行。至于笔记本，本来也不在陈宏建的计算当中；而在贾勉看来，反正是人迹罕至的天台，所以觉得姑且放在那里也没有关系吧。”

“约在宿舍楼见面，这样做太冒险了吧？”阿璃又道，“很有可能会有人看见贾勉，警察一旦询问起来，偷换现场的诡计不是马上就被拆穿了吗？”

“所以陈宏建才把时间定在午夜前后，就是为了减少出现目击者的可能性。这种老式宿舍楼一般没有监控设备，即使真有一两个人见过贾勉，也不见得会留下深刻印象——一名大学男生进入男生宿舍，根本不是什么引人注意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消除现场的痕迹。事实上，警方并未对宿舍楼进行调查，也没有寻求目击者的证词。”

“说起来，这是为什么呢？从年龄上看，死者很可能是大学生，首先假设他是从学生宿舍摔下来的才更合理吧？”

“因为从死者身上找到了M大学的学生证。在见到居民楼天台的遗物之前，警方恐怕会倾向于自杀的结论。特地跑去另一所学校自杀，这样的可能性并没有被优先考虑，应该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女士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思索的表情，对这样的解释似乎算不上满意。

“你怎么看？”我转向仍然埋首于卷宗的方程。

“没有必要去纠结陈宏建的不在场证明，”那家伙只是愣愣地盯着缠满绷带的右手，“贾勉的不在场证明也是一样。”

我正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感觉莫名其妙，只听方程又道：

“仅从理论上说，这个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完全可能成立，虽然实际操作起来或许还需要一些运气。但是，夏亚，这是你首先假定陈宏建就是凶手，然后强行得出的结论。而将陈宏建视作凶手的理由，一方面是动机；另一方面则是除他以外，其他人无法得知贾勉的行踪，因此不可能在居民楼行凶。”

“嗯……”

“问题在于，真的就可以这样断言吗？姑且不去讨论，凶手故意跟踪贾勉的情形。仅在‘绯雨濯肆’事件发生后，贾勉也曾多次指控，陈宏建窃取了自己的密码，并且声称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某个心怀叵测的，从旁见证了两人争执的第三者，推测贾勉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继而判断出计划执行的地点。像这样的可能性，不应该轻易予以排除。”

“见证了两人争执的……那不就是……”

“比如说，把贾勉介绍到这里来的那位，宇文什么……还是什么文宇来着？总之，就是那位运营商的员工。或许他受到了来自高层的压力，要求他私下平息这次纷争，避免事件升级给公司带来财务上的损失。然而无论他怎么劝说，贾勉却始终置若罔闻。宇文……还是文宇……无计可施之下，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才被迫出此下策……”

“钟文宇是他的本名，”记者小姐生硬地说，“在游戏中使用的名字是‘宇文钟’。”

“啊，没错，宇文钟。对了，再比如说您吧。”

我没料到这家伙竟会如此口没遮拦，想要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显而易见，您并不赞同目前的网络游戏热潮。在青少年间普遍存在的被扭曲的价值观，尤其让您感到担忧。记者的责任感促使您展开深入调查，希望唤起社会对这个问题的反思。然而，当您尝试进入虚拟世界以后，您也亲身体会到了网络游戏的魅力所在。由新科技带动的这股潮流，恐怕不会轻易发生逆转——除非，您能摆出一系列惨不忍睹的，鲜血淋漓的事实，教人触目惊心，令人谈虎色变。换个角度来看，贾勉的牺牲固然不幸；但是，如果能因此诞生一篇影响深远的报道，却能保护许多孩子不必遭受毒害。为了那个更加宏伟的目标，您是否会愿意，亲手献上一点微不足道的祭品？”

方程把这个杀气腾腾的问题抛出，便又重新潜心研读卷宗，似乎对记者小姐的答案毫不期待。

“原来如此。”燕晓徽平静地回应道，“确实，这么说来我也有动机呢。”

“要照你这种说法，那个公会的所有成员都有嫌疑了。”我忍不住为她打抱不平，“就算是这样，也该去怀疑那个男扮女装的家伙啊！”

“现实中的‘智商’是一位准精算师，”记者小姐却道，“不是什么可疑的人物。”

“准精算师……是保险方面的吗？”

“是的，他还准备在两年内考取精算师资格。”

保险从业者啊，我有些郁闷地想，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希望出现杀人事件的行业了——如果死者尚未投保，就相当于失去了一个潜在的客户；如果死者已经投保，更加需要赔偿不菲的保险金。无论怎么看，对于这位准精算师来说，杀人都是一桩包赔不赚的买卖。

“别轻率下判断，夏亚，或许他隐藏了不为人知的恶意。”方程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总之，不仅是陈宏建，其他人同样可能怀有作案动机，即使家庭主妇或初中女生也不例外。”

我尚未反应过来，那边的燕晓徽却是脸色遽变。

“您……为什么会知道？”

方程缓缓合上卷宗，迎向记者小姐惊愕的视线。

“那么，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他反问道，“那两个人，明明都是从来不参加聚会的啊。”

说起来，从不参加线下聚会的两个人，好像是——

“‘地狱呼啦圈’和‘蜀黍属鼠’？”我不明所以地说。

“之前因为准备报道的关系，我希望尽可能了解一下大家的情况。”燕晓徽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但仍然显得不太自在。“宇文帮忙查到了IP地址——我知道这样做不太合适——余下的细节，以记者的渠道便不难调查出来。”

“啊，了不起。”方程发出不知真假的感慨。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也……”

“因为她们的名字。”

“名字？”

“准确来说，应该是游戏里面的名字。就像您的角色叫作‘烟灰姑娘’，自然是因为您的名字中原本就含有发音相同的‘燕’‘徽’二字。不负责任地猜测一下，或许在您的学生时代，也有顽劣的同学给您取过‘烟灰’之类的外号。然后由您进一步加工，与水晶鞋的童话故事结合了起来。”

大概是被说中了，记者小姐的脸上掠过一抹红晕。

“与您情况类似的还有‘宇文钟’。虽然，他只是简单地把自己的本名颠倒了过来，更多可以看成一种巧合。我想说明的是，游戏角色的名字，事实上经常能反映出玩家本人的信息。当然，具体是什么信息会因人而异——您和宇文钟是现实中的姓名；陈宏建的‘为入帅表’则是兴趣爱好和职业特点。”

“像‘智商’这样的又怎么说？”阿璃半信半疑地说。

“同样也不例外。‘智商’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才取的名字，其目的非常纯粹，就是要在好友的消息栏里面显示‘智商已上线’或‘智商已下线’的文字。第一眼看到这个名字，我们就能大致判断，其主人应该会比较喜欢恶作剧。所以在这里反映出来的，是玩家的性格。”

“即使如此，分析也就到此为止了吧。”燕晓徽连连摇头，“仅凭游戏里的一个名字推断玩家本人的身份，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那么，咱们就一起来试试看吧。”方程淡然道，“首先是‘地狱呼啦圈’，其中最让人在意的，是出现了‘呼啦圈’这样一个十分具体，但现实中并不常见的物品。即使特意为了拼凑出‘HELLO’这个单词，也可以叫‘地狱环’‘地狱零’‘地狱鸡蛋’之类的，为什么偏偏是‘地狱呼啦圈’呢？更何况，据我们所知，那并不是她的初衷。”

“也就是说，”阿璃打了个响指，“真的存在一个呼啦圈？”

“如果问一问夏亚，我相信他会告诉我们，给小说中的人物取名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那五颜六色，或者各种数字的谐音，恐怕都是绞尽了脑汁才想出来的吧。那么，当玩家为游戏角色命名的时候，难免也会遭遇同样的苦恼。犹豫不决之际，便会不自觉地东张西望，从周围的事物中寻求灵感……”

“她看见了一个呼啦圈？”

“想必如此。好了，这是‘呼啦圈’的部分；可是，为什么还要在前面加上‘地狱’呢？或许可以这样猜想，看见这个呼啦圈，使她想起了某种不愉快的，甚至是地狱般的体验。而说到与呼啦圈相关的，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减肥！！”阿璃和燕晓徽异口同声。

“嚯，那果然是十分辛苦啊。”方程轻巧地化解了女士们的气势，“也难怪她会用‘地狱’来形容。不过，既然是为了减肥，更有效的方式应该是前往健身房或游泳馆锻炼，要不然就是到户外跑步吧。可是她并没有那样做，为什么？在游戏中，她毫不吝啬元宝为角色梳妆打扮，所以大概不是钱的问题。再说，出门跑步也不需要花钱。那么，更有可能是时间安排方面的原因——她有足够的时间使用呼啦圈，但却无法一次出门两三个小时。这便很符合家庭主妇的时间模式，只能在家务琐事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处理个人的事情。因此，我猜测她是一位家庭主妇。”

或许是对这个话题有所共鸣，记者小姐近乎盲从地接受了方程的解释。

“那么鼠叔——‘蜀黍属鼠’呢？”她问。

“这就更简单了。首先，我们可以假设‘属鼠’的部分是真实的——因为不管怎么想，都没有虚构的理由。那么，鼠叔就应该是出生于鼠年的一九七二年、一九八四年，又或者，一九九六年。顺便说一句，‘地狱呼啦圈’之所以一直不参加聚会，或许是因为锻炼的成果还不够显著，才不情愿以真面目示人，从而维护自己在游戏中的完美形象。但鼠叔呢？谁也不会对其本人怀有任何期待，即使真是大腹便便的秃头大叔，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啊——除非，鼠叔不是不愿意参加，而是不能参加。”

“因为她还没有成年！”阿璃轻呼。

“我记得您曾经提到过，”方程对燕晓徽道，“网络游戏所面向的对象，甚至包括了未成年人。但是，贾勉和陈宏建虽然还是在校学生，却也都已经年满十八周岁。如果认为您并非道听途说，而是确实认识游戏里的未成年人的话，合适的人选就只有一个。也就是说，‘蜀黍属鼠’是出生于一九九六年，现在才十四岁的初中生。在没有得到父母允许之前，当然不可能参加网友聚会。”

“可是……”阿璃又不解地问，“鼠叔明明是个男性角色，您怎么知道她是女生？”

“嗯？‘蜀黍’这种词，本来就是小女孩的语气吧……”

我沉默着，冷眼旁观方程信口雌黄。只要无视这家伙的主角光环，仔细想想便能明白，这些所谓推理根本就站不住脚——呼啦圈确有其物？无非是一厢情愿的臆测罢了；至于鼠叔缺席聚会的理由，也许只是他有一位严厉的夫人，据此判断他尚未成年简直荒唐。

不可思议的是，这番毫无根据的胡言乱语，其结果似乎却是正确的。

“无论如何，她们两个从来没有见过贾勉。”燕晓徽依旧摇着头，“要说有什么隐藏的动机，那也未免也太牵强了。”

“就是啊，”阿璃也附和道，“总不可能杀一个根本没见过面的人吧？”

方程并未回答，脸上现出一种古怪扭曲的表情。

“总之，夏亚，咱们准备出发吧。”

“去哪儿？”

“现场调查。”

从这家伙的嘴里蹦出来最不可能的四个字。

“对了，您也一起来吧。”

“我可是嫌疑人哦，”燕晓徽揶揄道，“参加调查似乎不太适合吧？”

“您说得没错。我只是觉得，探访男生宿舍，有一位漂亮的女士同行或许会比较顺利罢了。当然，假如您不愿意的话……”

“我也可以跟你们去啊。”阿璃便毛遂自荐，“反正现在事务所也没有什么工作。”

我使劲甩了甩脑袋，努力不去想这个月的收入。

“呃，阿璃就算了吧。”方程口不择言。

“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方程已经溜掉了。我不敢去看阿璃的表情，逃也似的离开了事务所。在电梯间里，记者小姐赶上了我们，似乎是答应了先前的邀请。

“呀！”

和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同时响起的，是那家伙的惨叫。

“怎么啦？”

“好像又流血了，”方程看着掌心的伤口，“我回去让阿璃再包扎一下，你们先走吧。”

阿璃该不会把他的左手也扎一个洞吧——我这么想着，电梯摇摇晃晃地开始下降。

5

晴朗炎热的午后，M大学的校园里却显得冷冷清清，这自然是因为进入了暑假的关系。平日间出双入对或者三五成群的景象，已经看不到了；自行车的风驰电掣和清脆的铃声，也终于安静了下来。燕晓徽和方程走在我的左右两边，俨然就是路上规模最大的队伍。

“你确定我们是要来M大学，而不是N大学？”我不厌其烦地再三追问。无论是调查贾勉坠楼的现场，还是进一步推敲陈宏建的不在场证明，都理应前往N大学才对。而这两个字母，在口语中本来就容易混淆。

“是的，因为M大学才是一切的源头。”方程不怀好意地盯着我说，“假如我的判断没错的话，在这里，我们可以得到决定性的证据。”

这个喋喋不休地争论着的超龄组合，正如世间所有的新鲜玩意儿一般，吸引了周围不少好奇的目光。但我们光顾着思考案情，步履本就缓慢，也没有注意到三人并肩，已经占去了人行道一大半的位置。一名男生试图从后超越，不巧却把方程撞了个趔趄。对方连忙道歉，又急忙地快步走开了。他在下一个十字路口拐弯，根据竖立在路旁的指示牌，是通往图书馆的方向。

即使在假期里，同样也有继续忙碌着的学生。考试前夕座无虚席的图书馆和自习室，此刻则是门可罗雀。不必花费力气抢占有限的资源，学习效率自然得以提高。对于准备参加来年研究生入学考试的大三学生来说，从现在开始便分秒必争，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幸运的是，贾勉的室友之中，也有这么一位立志继续深造的同学，不久前曾经接受记者小姐的采访。此番再次见面，那孩子显得惊喜交加，立刻殷勤地将我们请进了寝室。只要可能的话，就尽量避免惊动校方，在这个问题上，方程和燕晓徽的立场非常一致。

数日间未曾倾倒的垃圾桶、装满了灰尘的电脑机箱、掉到暖气片背后而被遗忘的脏袜子，正是久违了的男生宿舍的气味。M大学本科生宿舍的标准是六人一间，六张床全部都是上铺，床下的空间则用于摆放书桌和衣柜，是如今高校里常见的结构。

“呃，那张铺了凉席的床就是他的。”作为向导的准考生介绍道。贾勉意外身故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校内BBS上也陆续发起了多次悼念活动。或许是复习的压力使人变得麻木，从这张三年来每日与之相见的脸上，我却没有看到明显的悲伤。

六个上铺分列于寝室两侧，即使宿舍已经安装了空调，床上还是挂着半透明的蚊帐，以保留最低限度的隐私。其中五处床沿露出蓝白相间的床单，无疑是学校统一发放的样式；然而姿态各异，或者皱巴巴地缩成一团，或者不经意地垂下一角。所谓整齐，原本就是与大学男生彻底绝缘的概念。

唯一的例外，是必须踮起脚尖才能看见的，与众不同的一方凉席。那里自然就是贾勉的床铺，在这个意义上，准考生的说明并没有任何偏差——只是，作为指示的标记物，相比隐藏于蚊帐内的凉席，分明还有就在眼皮底下，即使想错过都不可能的东西。

床下的书桌周围，各种形状和大小的纸箱堆成了一座堡垒，将衣柜的门也挡住了一大半。许多箱子已经空了，从外面的商标看来，大部分是方便面、饼干、牛奶和矿泉水；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快递公司专用的包装箱，包裹的内容便不得而知了。

“他这人不怎么爱出门，就连买东西都是在网上买。”准考生似乎感觉有必要解释一番。“除了偶尔上几节课，几乎都是在宿舍里面玩游戏，要不然就是跑去见网友。饿了也不肯去食堂，如果找不到人替他带盒饭的话，宁愿拿方便面凑合一顿。”

像那样的孩子，我暗忖，在寝室中应该很难受到欢迎吧——不，恐怕还不只是不受欢迎这种程度而已，即使被其他人孤立排挤乃至怨恨也不足为奇。问题在于，这些情绪究竟有多强烈？会不会，有人对此深恶痛绝，到了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听你这么说，”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同学们好像都不喜欢贾勉？”

准考生迟疑了一下，或许，是在犹豫谈论逝者的坏话是否合适。

“倒不至于说有什么矛盾啦，顶多就是觉得他有些古怪，和我们不太合得来罢了。你看，”准考生指向那座纸箱堡垒，“在寝室里的时候，他几乎都是躲在这里面。而且总是披着一件带帽子的冲锋衣，活像个幽灵似的，别的宿舍还有人半夜被他吓到过……啊，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这时，方程已经像只鸵鸟一般，把头探进堡垒的深处，似乎完全隔绝了外面的对话。

“没有看见贾勉的电脑啊。”他的声音犹如从山洞里传来。

对于网络游戏玩家来说，电脑无异于剑客手中的三尺青锋。既然贾勉一直在宿舍里玩游戏，那么，他的电脑应该还留在这里——

“他用的是笔记本电脑。”准考生回答道，“前两天，他家人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并带走了。他弟弟正好今年上大学，就不必再重新买一台了。”

方程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抽回来，脸上写满了遗憾的神情。这家伙，莫非是想把贾勉的电脑拿去作专业分析，打算找出黑客入侵的证据？

“夏亚，”他绕着寝室踱步一圈，又重新回到了贾勉的床前，抬头道，“你能到上面去看看吗？”

“上面？”我不禁愕然。

“看，”他不无骄傲地炫耀着手上的绷带，“我这个样子实在不方便。可你总不能袖手旁观，让一位女士去爬上爬下吧？”

“要拿什么东西的话，”准考生自告奋勇，“我也可以帮忙的。”

但方程飞快地向我使了个眼色。当然，不需要他提醒我也知道，这项任务无法假手于人——特别是，目前还不能确定，贾勉在宿舍的人际关系，是否与事件有所关联的情况下。

只是——

我应该找什么？我一边脱掉皮鞋，一边暗中以目光向方程询问。然而这家伙却始终望着别处，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求援。

无计可施之下，我也只好硬着头皮，沿竖梯攀上床铺。正当我掀起蚊帐，准备钻进去的时候，却忽然瞥见底下方程伸出一根指头，极为隐蔽地在左手手腕上点了两下。

手腕上的东西，难不成是——手表？！

我记得，根据陈宏建的说法，他不得不卖掉了一块珍贵的腕表，以凑够收购“绯雨濯肆”所需的五百枚翡翠。当然，这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罢了，而且即使是真的，那也跟贾勉毫无关系。只有最异想天开的魔术师，才会突然向早已堕入五里雾中的观众宣告：此刻，那块表就藏在这个房间里。

可是，方程会做出刚才的暗示，必定有其充分的理由。假如，世上确实存在那种能够扭转乾坤的魔术师，我的朋友便是其中当之无愧的一位——这一点，我比谁都更加明白。

因为对那家伙的信任，我开始仔细打量这个由蚊帐分隔出来的窄小空间。被我的体重压得吱呀作响的木头床板之上，首先垫了一层单薄的棉絮，然后是已经有些褪色的凉席。枕头和久未启用的被褥分居两端，紧靠墙壁一侧，横七竖八地摞起来了二三十本书。这些，便是贾勉床铺上的所有物品。

那么，如果我要藏匿一块手表，应该放在哪里才万无一失？

思考着这个问题，我随手探进枕头底下……答案当然不可能如此简单，必须发掘更隐蔽的方案。

比如说，挑选一本足够厚的书——嘿，那本英汉字典看起来就很合适——然后在中央切开一个洞……什么？这里的每本书都完整无缺。

啊，会不会藏在了凉席的下面？凉席与床板之间夹着的棉絮虽然没多厚，但只要将表带摊平，或许勉强也能嵌进去。我四下按压，除了凉席上冒起扎手的毛刺以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自然的隆起。为保险起见，又伸手钻到凉席底下摸索……结果，只换来了满手的瘙痒难当。

我爬出蚊帐，一边挠着手背的痒处，一边冲方程摇了摇头，顺势便从上铺跳了下来。没能找到手表虽然令人失望，但就此放弃却也为时尚早。事实上，倘若贾勉真的得到了陈宏建的手表，也不见得就只能藏在床上；无论把它收进书桌的抽屉还是衣柜的角落，明显都要更加合理。另外，那堆引人注目的纸箱，也很有搜索一番的价值——

“谢谢，”只听方程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好了。”

嗯？！那家伙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提出异议，便被他推搡着出了寝室的门。蔓延于手臂上的麻痒感已令我应接不暇，更没有去争辩的心思。背后传来记者小姐向准考生告别，以及后者依依不舍的声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路不明就里地到了宿舍楼外，我才终于抓住了埋怨的机会，“我们不去找陈宏建的手表了吗？”

“再找也是多余的，那块表并不在这里。”

“什么？可刚才你不是说……”胳膊越挠越痒，更平添了我的烦躁。

“不好意思。”方程双手合十以示抱歉，“看起来，是我搞错了呢。”

然而，我认得那副表情——不会有错，对于这趟堪称一无所获的调查，这家伙非常满意。

6

锦江侧畔，望江楼上，不论何时总是人流如织。纷至沓来的，从那千篇一律的衣装即可判断，尽是些涉世未深的菜鸟。但凡初建角色，正式成为某一门派的弟子之前，必须首先完成一系列新手任务。其间在城中辗转奔走，亦免不了数度登临，如是几趟下来，便对成都地图了然于胸。

因此人影幢幢，莫不行色匆匆。这边还在办着跑腿的差事，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眼桥对面的唐门大宅，抑或锦官城外，蜀地的崇山峻岭之间。甚至开始盘算技能点应该如何分配，以及得在装备上投资多少元宝翡翠的问题了。

嚣繁扰攘之中，独有一人凭栏而处，与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身着峨眉弟子装束，肩上孑然一柄长剑，更显出其背影的寂寞。仿佛时间经过那里，也悄然放缓了流逝的脚步。

那女子亦款款上前，与之并肩偕立。且看那望江楼外，旖旎风光尽收眼底，宛若闯进了少陵诗中。俯瞰锦江，端的是一挽翠绿锦带，迤逦缠绵于城郭之间；适逢晴日，波光粼粼，又如镶满了珠玉般熠熠生辉。几叶轻舟慢摇，与莺啼燕语结伴，沿柳荫竹海溯行，往那花重红湿之处，便是浣花溪。再极目远眺，西岭依旧白雪皑皑，却似有阵阵煦风穿透屏幕，沁润着草暖花香，正悠然拂面而来。

可惜江山如画，竟无人愿意为之驻足，空辜负了大好春色。在疲于奔命的众人眼中，那个一动不动的奇怪家伙，不过只是刚好掉线了而已。绯雨濯肆的鼎鼎大名，他们多半从未听过，兼之藏身于一节平平无奇的剑鞘——无须赘言，那些华丽的高级剑鞘，其打造成本同样不菲——更加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表哥，好久不见。”随着烟灰姑娘开口，一个半透明的白色气泡便浮现于她的头顶。

须臾，气泡逐渐消失。然而旁边那人毫无反应，果真就如掉线了一般。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大家就是在这里吧。”

烟灰姑娘也不理他，自顾自地缅怀起往事来。

“当时我连有些什么门派都不知道，只是糊里糊涂地进了唐门。后来又跟着哈啰姐姐加入了公会，初次见面，鼠叔便送了我一双靴子。

“公会频道里，多半的发言都是智商一个人在说。什么原著小说的背景是在明朝，而望江楼直到光绪年间才建成，所以这个设定出错了之类的。然后宇文就会附和两句，开玩笑让老板扣掉企划的奖金。

“那时候，他还以为智商是女的，所以才会故意讨好她吧。

“而你们呢，就只顾着讨论最新开放的楼兰地图。完成卯小姐的任务能拿到不错的报酬，但是敌人厉害得很，所以只能由你用舍身降吸引火力，永不磨损的绯雨濯肆作为主力输出……”

表哥依旧纹丝不动。烟灰姑娘试着向他发出组队邀请，结果因为超时未获回应而失败了。

“被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当作叛徒和小偷，”她盯着对方道，“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吗？”

罗布淖尔的惨战过后，有意无意地，原本的好友们都逐渐疏远了他。宇文钟带来北月公子死讯的翌日，为入帅表的名字便从公会成员列表上消失掉了。

“虽然能看见外面的风景，但不能从这里跳下去呢。”

话音刚落，烟灰姑娘竟真的纵身一跃。只见她倏地腾空而起，如飞燕般往楼外掠去，眼看将要掉入锦江波心之际，使一招蜻蜓点水，复又升起丈余，稳稳落在途经的一叶扁舟之上——

不，这样的事情当然不可能发生。望江楼是一张独立的地图，只有通过底层的入口，才能返回外面的竹林小径。烟灰姑娘甫一跃起，立刻便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壁，在空中划出一道滑稽的轨迹后，又无可奈何地落回原处。

“可惜，天台的护栏外只有一副望远镜，却没有这样的屏障。”

如果只是从宇文钟那里听来的噩耗，她知道的未免过于详细了。表哥大概也想到了此节，不由自主地朝烟灰姑娘望去——

如此一来便暴露了一个事实：在网络的彼端，有人用鼠标击中了屏幕上的女子。

烟灰姑娘锐利的眼神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她不失时机地发送了第二通组队邀请。片刻过后，对话框中跳出来一条信息：

【队伍消息】为入帅表 已经加入队伍

表哥自己也明白无法假装下去了吧，烟灰姑娘想。她把聊天模式切换至队伍频道，接下来的内容，便不会再以对话气泡的方式呈现。

“我见过了，北月公子最后拜访的那位侦探。”

“不可能！！”

答复几乎在一瞬间返回。那句话对表哥造成的冲击，使他失去了一贯以来的沉着冷静。

“哪里不可能了？”

烟灰姑娘不慌不忙地反问道。

“北月不可能去委托侦探吗？不对啊，他确实去过了。

“我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吗？也不对啊，北月之所以会去向侦探求助，是因为听从了智商和宇文的建议。那么，他们会告诉我侦探的名字，也一点儿不稀奇吧。

“至于我去会见那位侦探，那更是我个人的自由。所以，到底是哪里不可能了呢？”

烟灰姑娘试图直视对方的双眼。然而表哥的人物造型要比她高出一头，因此只能盯着从右肩突出的剑柄。

“除非……

“你说的不可能是指，即使我真的见到了那位侦探，也不应该知道望远镜的事情，因为他明明拒绝了北月的委托嘛。

“然而这就很奇怪了——对于这个交涉结果，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表哥沉默了半晌，才躲闪着说：

“灰姑娘，你想做什么？”

“我只想告诉你真相。”

“告诉我？”

“没错，你有义务要知道真相。”烟灰姑娘重重地敲击着键盘，“因为事实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那就请你回答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吧：你把手表卖给了谁？”

“什么？”

“当你考上研究生时，家人送给你的那块手表。你跟我们说，因为北月公子出售绯雨，你需要资金从黑市收购翡翠，所以不得不卖掉了它。那么，你究竟卖给了谁？”

表哥陷入了另一轮沉默，之后爆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冷笑。他似乎相当怀念使用表情代码。

“果然，你也是一样的。”

他背过身去，仿佛这样做便看不到烟灰姑娘。然而在这个并非第一人称视角的游戏中，却无异于掩耳盗铃。

“你怀疑我没有卖掉那块表，所以才会来故意试探吧？不过算了，反正大家都认定是我偷来的剑，也不差你一个。”

“我并没有怀疑。”烟灰姑娘真诚地说，“所以才会请你告诉我，那块表卖给了什么人？”

“我不记得了。”表哥的回答十分粗暴。

“嗯……”

“看，你根本就不会相信吧。”

“仅仅过了一个月，要说不记得是不可能的。”烟灰姑娘摇头道，“可是，我相信你。因为手表的交易，并不是发生在一个月以前，对吗？”

“你在胡说什么。”表哥矢口否认。遗憾的是，对话框中的文字，无法反映他此时震惊的心情。

“在聚会那天，你所佩戴的，只是一块便宜的赝品而已。不过，我们这些外行人也无法轻易分辨出来。你故意向大家展示，证明你拥有这块手表，以及它对于你的重要意义。但事实上，家人送给你的贵重礼物，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卖掉了。”

烟灰姑娘深呼吸一口气，随后刺出决定胜负的一剑。

“即使那次聚会本身，也只是一项准备工作而已——为了结束北月公子的生命，而提前进行的准备工作。”

“我有不在场证明。”猝不及防之下，表哥过于匆忙地亮出了底牌，“不信你可以去问警察啊。”

“是啊，不在场证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你从来就没有到过现场，更没有动手把任何人推下楼。你所扮演的角色，自始至终都只是帮凶而已——作为北月公子的帮凶。”

“你的意思是，贾勉是自杀的？！”较早前，我几乎是吼着问道。

“不对。”方程的回答简直毫无逻辑，“当然，贾勉确实扰乱了现场。他故意留下笔记本，又把望远镜挂在居民楼的外墙，布置成自己一直在监视陈宏建的样子。在那之后，他便从天台上跳了下去。布置成自己一直在监视陈宏建的样子。在那之后，他便从天台上跳了下去。”

“这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那一天，我们每个人都见证了你和北月的争吵。举世无双的神剑，价值高达六千枚翡翠的绯雨濯肆，足以构成某种犯罪动机。加上北月的坠楼现场，与你的宿舍仅仅相隔一条铁路，无论警察或侦探，都会立刻把这两起事件联系起来。作为吃亏的一方，北月向你发起报复也不足为奇，但是他没有理由自杀；另一方面，你倒是有杀人的动机，然而你却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对于非正常的死亡，其方式纵有千差万别，但若归根结底，也不外乎三种类型：一是意外，二是自杀，三是他杀。既然已经排除了自杀与他杀，那么就只可能是单纯的意外——北月故意伪装了现场，使其符合意外的特征。

“这便是你们想要达到的效果，让围绕绯雨的争执，和北月的死亡之间形成因果关系。第一起事件必定是原因，第二起事件必定是结果——一旦陷入了这种思维定式，最终就只会得出意外的结论。但实际上，在本案中，较晚发生的坠楼事件反而是原因；在此之前发生的，关于绯雨的离奇交易才是结果——或者说，只是你们设计好了，故意让我们见证的一场表演而已。”

“所以说，贾勉到底为什么要自杀啊？！”手臂已经被挠出了血痕，但不出片刻，那种奇痒无比的感觉便又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几乎止不住的汗水，更是犹如火上浇油。

“夏亚，别挠了。”方程递过来一管药膏，“话说回来，今年还真是热啊——如果在这个多少也算是开了空调的房间里都难免要出汗，那么穿上长袖衣服跑到室外去，一定是不可忍受的吧。”

“求生纵然是人类的本能，但世上从不缺少想要结束生命的人。原因也各式各样——生活的压力、感情的破裂、对所犯罪行的恐惧，等等。而其中最常见的一种，或许是，知道自己本来就命不久矣。

“在北月坠楼的现场，他身上穿的是一件长袖衬衣；据说，当他去拜访那位侦探的时候，同样是身穿长袖衬衣。回想起来，之前的聚会中，他的那身装束也是长袍宽袖——只可惜，当时谁也没有觉得异常。

“然而这个夏天，就连晚上都是酷热难当，为什么会一直穿着长袖的衣服？Cosplay倒还罢了，和侦探见面时穿得正式一点或许也说得过去，但在监视行动中却完全没有必要。我还去过他在M大的寝室，北月的床是唯一铺了凉席的——这意味着，他只可能比一般人更加怕热。

“一直穿着长袖的理由，既不是为了保暖，也不是基于装饰，或者社交礼仪的需要。那么最后剩下的，就只有衣服最原始的功能之一——遮蔽身体。在那双袖子之下，隐藏着北月绝对不愿示人的重大秘密。”

“会在皮肤上出现明显症状的不治之症，”我喃喃道，药膏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凉，“难道是……”

“艾滋病。这就是北月公子选择结束生命的原因。”

烟灰姑娘输入了一句动作代码，右手食中二指向前弹出，威风凛凛地指着表哥的鼻子。

“作为帮凶，你的任务是协助他，将自己的死亡伪装成一场意外。这么做的理由十分明显——保险金。北月为自己购买了人寿保险，大概是希望在生命的尽头，给并不宽裕的家庭留下一笔小小的财富吧。法律规定，被保险人于保险生效起两年内自杀，保险公司免除赔付责任。但是北月等不了两年，万一在此期间病发，保险公司也会因为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而拒绝赔付。

“于是你们想出了这个荒诞的计划。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在最初的舞台，也就是那次聚会之上，便遭遇了始料不及的危机——智商第一次以真面目示人。当然，让你们震惊的并非他的性别，而是他的职业。

“在我们这群证人之中，竟然就有保险公司的职员。对于试图骗取保险金的你们来说，一定是怀着做贼心虚的心情，时刻对他加以提防吧。所以，当智商建议北月去委托侦探的时候，为了避免使他生疑，你们唯有假意遵从。幸好，那位侦探本来就不会轻易接受委托，北月更故意出言不逊，以确保他不会干扰你们的计划。

“这就是你会知道委托被拒绝了的原因——是北月告诉你的。”

烟灰姑娘暂停了讲述。到此为止，是表哥已经知道的事实——虽然，他仍不打算轻易承认。

“你有什么证据？”聊天对话框里传来困兽之斗的经典台词，“只要在夏天里穿长袖，就是艾滋病了吗？”

“证明北月患有艾滋病的证据吗？很遗憾，我没有那种东西。”烟灰姑娘并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不过……那天晚上，你听见火车经过的声音了吗？”

“火车怎么了？”

文字间仿佛透露出表哥的动摇。烟灰姑娘自忖，已经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如果只是伪装意外坠楼，应该还有不少其他方法，并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之所以必须把你牵扯进来，你宿舍旁边的铁路，恐怕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吧。

“你们认为，对于可以确定是意外导致的死亡事件，警方便不会再进行详细的尸检——但这是针对一般情况而言。假如警方注意到了北月的手臂，很可能会产生疑心，继而发现他患病的事实。那样的话，后续调查肯定会朝着自杀的方向进展，保险金自然也就落空了。

“因此你们的计划，不仅要将自杀伪装成意外，而且还必须把尸体‘隐藏’起来。

“焚烧当然是最直接的手段——不过还好，你们尚未丧心病狂到故意纵火的地步。那么，只有被飞驰的列车碾轧至粉身碎骨，希望借此掩盖皮肤上的异常。特地带上各种证件，也是为了使警方容易确定尸体身份。然而，要把卧轨自杀伪装成意外，实在是太困难了。

“N大旁边的铁路装设有铁丝围栏，意味着行人无法进入，使警方首先排除卧轨的可能性，转而考虑从高处坠落的情形。这样一来，你们才有机会在天台上布置出一个虚假的现场。另一方面，你的宿舍紧挨着铁路，也为北月提供了前往该处的恰当理由——当然，事前的精心铺垫不可缺少。无论如何，在你们看来，那里就是最适合执行计划的场所。

“只有一个问题……”烟灰姑娘重复道，“那天晚上，你听见火车经过的声音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表哥的忐忑不安愈加明显。

“那天晚上，你曾经登上宿舍楼的天台，去跟北月做最后的诀别——返回寝室的时候，有同学察觉到了你的异样。我不确定你有没有亲眼看着他跳下去；但我相信，到了第二天早上，你不会有勇气再向铁路望上一眼。所以你并不知道，原本每天深夜都会经过那儿的列车，偏偏却在当天因故停驶了。”

“不可能！你胡说！”

“这种事情只要打个电话就能分辨真假，我没有必要骗你。”烟灰姑娘叹息道，“不过，另一件事可就没那么容易确认了。既然没有列车驶过，当警方接报到场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北月完整无缺的遗体。然后，经过尸检，你知道结论是什么吗？跟你们所祈求的一样，警方认为北月是意外坠楼，死因没有可疑。”

“bukeneng……”

表哥好像在下意识地复述着“不可能”三个字，但颤抖着的手指，使他过早地按下了回车键。

“你明白了吗？所以我当然不可能有证明北月罹患艾滋病的证据。”她终于揭开残酷的真相，“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患上绝症，却平白无故地送了命！！”

“不可能！那家伙身上……难道你没有看到他的手吗？”

“尽管我确实没能看见，不过可以想象，北月刻意遮盖起来的双臂，也许还有身上其他地方，都长着令人触目惊心的疱疹吧。事实上，我已经在另一个人的手上，见到了同样的过敏性疱疹。”

“我跟你说，这事儿没完。”我怒气冲冲地挥舞着手臂。成片的红肿惨不忍睹，即使涂了好几次药膏，疱疹也还没有完全消退。

“我不是特意提醒了你吗？”方程再次比画出点击手腕的动作，“要注意手上可能会出现过敏反应，可是你却误会了是去找手表……”

我二话不说，一把抄起手边的鼠标飞掷而出，漂亮地命中了他的小腹。我曾经的朋友应声而倒，捂着肚子装模作样地直哼哼。

“痛……算了，是我不好。”那家伙的态度这才放端正了一些，“我们又不是警察，不可能随便拿去请人化验。除了利用你的过敏体质以外，那会儿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少给我来这一套。”我突然意识到了某个细节，“从一开始出发去M大学的时候，你已经打算要拿我当实验品了吧。之所以故意出门后又折回来，是因为不能让我听见你交托给阿璃的事情。否则我有可能猜到，存在于贾勉寝室的证据是什么，便不会被你骗到床上去了。”

最后一句话细嚼起来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方程似乎并未察觉。

“总得预留一个备选方案嘛。”诡计已被全盘识破，他也知道无法继续砌词狡辩。“假如能顺利看到贾勉的浏览记录自然最好，但电脑已经被拿走了，那就不妨让你试一试。运气总算还不错……啊啊，不，夏亚，有话好好说……”

面对我高高举起的订书机，那家伙露出了无比惊恐的表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表哥仍然固执地重复着。

“过敏源我们已经找到了。”

烟灰姑娘尽量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

“你应该很清楚吧？北月平时很少离开宿舍，生活用品几乎都是从网上采购的。虽然是很方便，但背后却隐藏着不易察觉的风险。中国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在线购物平台之一，其商品质量却良莠不齐。因为监管力度远低于线下，不法之徒为了追求利润，纷纷将各种劣质商品通过网络销售——例如，一床甲醛含量超标，容易导致使用者产生过敏症状的凉席。

“虽然病毒性疱疹是艾滋病的早期症状之一，但会引发疱疹的并非只有病毒，也可能只是单纯的过敏反应。一般人更不会因为身上长疱疹，就怀疑自己得了艾滋病。但是，假如本身就属于艾滋病的高危人群，那就另当别论了。也就是说，男同性恋者、吸毒者、性工作者、血友病患者等——甚至，兼而有之。

“我的名字叫燕晓徽。没错，我真正的名字。中学的时候，有人给我取了个外号‘小烟灰’，这便是‘烟灰姑娘’最初的由来。而宇文的本名是钟文宇，只是前后颠倒了过来。哈啰姐姐、鼠叔还有你自己，你们在游戏里面的名字，多少都跟现实有所关联。

“那么北月呢？他取名‘北月公子’的理由又是什么？

“我简直不能相信，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没有发现这个秘密。‘北月’合起来是一个‘背’字，‘北月’分开，便是‘断背’。他以这种方式，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性取向。”

或许仍然陷于北月公子枉死的震惊之中，表哥连“不可能”都无法回复了。烟灰姑娘于心不忍，更加快了讲述的节奏。

“北月最初得到绯雨，是因为参加了一场名为‘海贼讨伐战’的活动。我听宇文说，在那几个月里，北月前后充值了差不多两万元宝。即使像智商这样有固定收入的公司职员，顶多

也就花个几百元宝罢了。而他只是一名家境并不宽裕的大学生，沉迷游戏也没有打工的闲暇，怎么会突然有那么一大笔钱？

“这个问题，如今已经不难回答——他在卖淫，通过向其他男同性恋者提供性服务以换取金钱。每逢周二凌晨游戏维护，北月都会前往一家同性恋酒吧，与形形色色的人进行不正当交易。尽管已经过了两年，那里的酒保还是认出了他的照片——是的，我们已经找到了那家酒吧。

“因此，虽然只是过敏反应导致的疱疹，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感染了艾滋病，也就不难理解了。”

“Coco的情报网果然很厉害啊。”劝架的阿璃从我的手中取下订书机，我便顺势感慨道，“两年前的事情，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贾勉去的酒吧。”

离开事务所前往M大学之前，方程已经从卷宗里偷偷拿走了拍有贾勉证件的现场照片。伤口开裂什么的当然只是借口，那家伙特地折回来，目的是背着我把照片交给阿璃，请她联络“cos”的店长小姐，寻找贾勉曾经出没的场所。同性卖淫的市场规模有限，为了物色交易对象，他很可能是其中某家酒吧的常客。由于涉嫌纵容违法行为，倘若由警方出面调查，店家生怕惹上麻烦，反而不见得会和盘托出。

“多亏了博士提醒，”阿璃道，“我首先在网上查到了那个游戏的系统维护时间。因为是固定在每周二出现的人，才会比较容易想起来吧。”

“那家伙……”表哥终于艰难地说了一句话，“明明跟我说已经到医院确诊过了的……”

“北月没有骗你，他确实去过。”

“那为什么会……”

“想象一下吧，如果换成了你处于他的立场。同样深谙这网络时代生存之道的你，要是怀疑自己染上了艾滋病，首先会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她原本打算要将对方狠狠地痛斥一番，然而此刻，烟灰姑娘的语气却不自觉变得温柔起来了。

“你肯定会立即到网上去搜索相关信息，对吧？

“北月自然也是这么做的。他打开电脑的浏览器，输入搜索引擎的网址。

“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游戏世界里，排行榜上的天下第一高手，大抵便是投入了最多金钱，消费掉最多元宝和翡翠的玩家。这是大家都非常熟悉的，理所当然的规则。问题是，这样的规则并非只存在于游戏之中。当北月展开搜索，互联网上契合关键字的成千上万个网页中，哪个会被显示在第一位呢？并不是相关度最高的网页，也不是访问人数最多的网页，更不是被用户评价为最有用的网页，而是向搜索引擎缴纳了最高额推广费用的网页。

“然而，关于搜索的这个规则，却几乎完全不为人所知。

“互联网包含的信息量，早已远远超过了人类所能接受的极限。用户在搜索后还会详细浏览的，通常就只有排在最前面的几个，或许是十几个网页而已。占据了这些位置，便有可能对用户的行为加以操纵——譬如，让搜索某种疾病的病人，自行‘选择’到某家医院就诊。在此之前，病人很可能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家医院。而最可怕的是，用户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仿如提线木偶一般，被操纵着做出了这个‘选择’。

“大型公立医院早已人满为患，绝对不会希望更多病人光临。因此愿意支付巨额推广费用的，就只有追求经济效益的营利性医院。而像北月这样的症状，难免会产生抗拒前往大医院的心理，他恰好正是这些医院招徕的对象。”

话已至此，表哥也能猜到接下来的结果了。

“那家伙……被骗了吗？”

“站在医院的立场上考虑，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要是如实告诉他，那些不过是普通的过敏性疱疹，涂点药膏便能痊愈的话，又怎么能收回在搜索引擎处投入的大笔成本？相反，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化为现实，然后适时地指出，国外有种最新的治疗方案或许值得一试——当然是子虚乌有的一派胡言，但对于患者来说却成了唯一的希望。不管收费多么昂贵，他也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反正不会妨碍其正常康复的进程，这种程度的谎言，甚至都不需要经受良心的责备便能脱口而出吧。”

“那么轻易就上当了吗……”无法看见表哥说这句话时的真正表情，“那个笨蛋。”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大致都知道了。即使他相信那是救命的治疗，但北月根本无力承担高昂的费用，也不可能向家人坦白自己的‘病情’——倘若真的如此，或许反而更好一些。坏就坏在，他还拥有这把价值连城的绯雨濯肆。

“为了活下去，唯有卖掉绯雨一途。然而历经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宝剑，无论如何也不想落入他人之手——除非，是被他认可的人物。而这个人就是你。北月请你低价买下绯雨确有其事，只不过，同样并非发生在一个月前，而是更早得多的时候。

“从当时的结果看，他识人的眼光可谓不俗，你并没有乘人之危——在那之后，绯雨依旧背在北月的身上。然而治病同

样刻不容缓，那么只能认为，是你借给他一笔钱以支付医疗费。但你自己也没有工作收入，为了筹措资金，便不得不卖掉收藏的手表。

“然而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北月的情况并没有好转——毫无疑问，毕竟他还是天天睡在那床有问题的凉席上。即使对于医院来说，这恐怕也是始料未及的情况。但他们当然不能放过摆在眼前的机会，坚决要求他继续接受治疗，那意味着源源不断的收入。但是，你也已经拿不出更多值钱的家当去变卖。因此你准备劝说北月，也许到了必须放弃绯雨的时候了。

“可是，他却对你说，已经给自己购买了一份保险。”

“保……保险？”陈宏建闻言瞪大了眼睛，“你想要做什么？”

“反正也是治不好的啦。”贾勉叹息道，“我弟弟明年也要上大学了，总不能还指着爸妈那点儿钱交学费吧。”

“等等，还是有希望的啊！只要卖掉绯雨，不是还能继续做几个疗程吗？”

“希望？”贾勉摇摇头，“根本就不应该抱什么希望的啊。所谓‘绝症’，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陈宏建觉得有话如鲠在喉，偏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抱歉，从你这儿借的钱我怕是还不上啦。绯雨以后就交给你，当作是你那块表的补偿也好，当作是你替我保管着也好。要是你想卖掉也行，就是千万不要卖得太便宜了。”

贾勉抬起头来看着他，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不好意思，最后请你再帮我一个忙吧。”

烟灰姑娘长吁一口气，闭上眼睛便往后倒去。椅子的靠背发出抗议的声音。扮演侦探的角色，比想象中的更加令人疲劳。

她再次望向屏幕时，发现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

“他去的是哪家医院？”

“嗯？”

“你一定知道的吧？请告诉我。”

“告诉你的话，你打算干什么呢？”

“现在还没想好。但是，那家伙的仇可不能不报。”

“咦，什么仇？”

“那医院骗了他！！否则那家伙根本就不会死吧！！”

“你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你和北月的所作所为，不是同样在欺骗吗？你们不光骗了保险公司，哈啰姐姐、鼠叔、宇文还有智商，明明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也全都被你们无情地欺骗了！”

“我承认。即使向保险公司告发，我也没有任何怨言。只要你能给我医院的名字就行了。”

烟灰姑娘倏地拍案而起。或许是因为久坐得累了，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自己也无法确定。

“你想要名字，为什么不上网搜索呢？毕竟当初北月就是这样找到那家医院的呀。只是这么一来，贪图骗子医院的推广费，故意引导他到那里去的搜索引擎又该当何罪？还有，之所以他会搜索关于艾滋病的信息，起因是买了一床有问题的凉席。那么出售劣质商品的黑心商家，以及纵容其存在的购物平台，难道不同样需要承担责任吗？再往前看，设置了种种消费陷阱，最终将他推上卖淫之路的游戏运营商，你又打算怎么向他们讨回公道？

“现在，你给我好好听清楚了：害死北月的一共有两个人，现在还活在世上的就只剩下一个。那，就是作为帮凶的你。如果你想要为他报仇，先把自己的罪赎完了再说吧。

“你有义务要知道真相，你要明白你们干了多么愚蠢的事，你必须带着这种附骨之疽般的悔恨，用你的余生去反省错误。别说什么把北月的份也一起活下去之类的话，那是明知不可能实现的敷衍而已。

“然后有朝一日，你将会真正为人师表，将会不可避免地决定许多人的命运。那时候，请想起这位曾经把命运交托在你手中的北月公子。”

【系统消息】您的好友 烟灰姑娘 已离线

【队伍消息】队伍已解散

7

最后一个故事写到这里，季节已经悄悄进入了初秋。京城不再热浪逼人，事务所干脆敞开了窗户。我可怜的手臂也终于完好如初。

《寻见唐门》第七册在网上开始预售。我点点按按，拖拖拉拉，轻轻松松地下好了订单。不必在发售日到书店排队，就会按时送上门来。这是便利的互联网时代。

在网络上，可以买到任何需要的东西。武侠小说和国际象棋固然不在话下，甚至冷门的游戏攻略，抑或虚拟国度的货币。

在网络上，可以找出所有问题的答案。从氰化钾与硫代硫酸钠的化学反应方程式，到叙述性诡计的定义。

在网络上，还有永无止境的新奇刺激。既可以高谈阔论令人津津乐道的神秘疑案，从键盘上摇身一变成为名侦探；也可以投入光怪陆离的世界，凭一方鼠标纵横天下。

这是不存在真正离线的ONLINE时代。

素未谋面的人，毫无交集的人，当然不可能自相残杀。阿璃曾据此排除地狱呼啦圈和蜀黍属鼠的嫌疑——幸运地，她是对的。千百年来，这都是人类社会显而易见的法则。

然而，当每个人都被一张看不见的网联结起来了以后，这个法则，似乎已经不再适用了。

反正也是从未见过的人，随便不小心杀掉一个两个的，那就当他们根本没有存在过好了。

“你总算写完了吗？”

当我把稿子整理出来的时候，方程如是说。

“没有。”

“唉，看来她是所托非人了。”这家伙使出拙劣的激将法。

贾勉之死的真相大白以后，燕晓徽做出了两个决定。她首先请求方程，由她向陈宏建传达这个残酷的事实，那边当然是求之不得。她又拜托我将事件改编为小说，我本来亦有此意，于是恭敬不如从命。

至于那份矛头直指网络游戏的专题报道，记者小姐自称尚不能写出真正发人深省的内容，因此暂时予以搁置。

“我只是觉得，”我盯着方程说，“作为祭奠的故事，不可以存在刻意隐瞒的情节吧。”

我本来以为这家伙还会装疯卖傻，不料他却诚恳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夏亚，人是不应该不明不白地死去的。你随便问吧，我会如实回答你的问题。”

直到记者小姐的不期而至，方程才初次得知贾勉坠亡的消息。不过，他完全没有犹豫，立即便设下了针对我的圈套，又指示阿璃联络Coco搜集同性恋酒吧的情报。这些安排的意义，并不在于查探真相，而是单纯的收集证据。

然而，在那个时刻，他甚至还不知道凉席的存在。炎夏里的长袖衬衣确实有悖常理，但仅凭这一点便推测贾勉存在自杀的意图，即使对于方程而言，也未免过于异想天开了。

“你为什么会判断贾勉是自杀的？还有，为什么你会知道地狱呼啦圈和蜀黍属鼠的真实身份？可别跟我扯什么从名字推出来的了。”

“因为我事先就已经知道了。那些是连燕晓徽都能查出来的信息，对于柯柔来说，不过就是举手之劳罢了。”

“你让柯柔去调查她们了？？”我诧异道。这个答案在我设想的所有可能性之外。

“不仅仅是这两人。”方程纠正道，“那天和贾勉见面以后，我便请柯柔警官帮忙，调查过那支队伍里面所有成员的情况。当然也包括燕晓徽在内。”

“为什么？”

“只是有种不安的感觉。我想，他们之中的某个人——也许还不止一个——大概就是目标。但调查结果证明并非如此，我便放弃了这种想法。”

“目标？什么目标？”

“诈骗的目标。围绕‘绯雨濯肆’的纠纷，明显是一场设计好的骗局。而他们既然被选为见证人……”

“等等，”我打断了他，“‘明显’？你的意思是，当时你就已经看穿了，贾勉和陈宏建是在演戏吗？！”

方程点点头，同时轻轻吐出五个字：“‘贪狼曜陀罗’。”

我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表哥卖掉的披风？”

“对，为什么他要卖掉这件披风？假设绯雨濯肆的交易是真的，北月公子的标价是五百玉，贪狼曜陀罗只卖出了区区十五玉，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既然目标是快速筹集大量翡翠，这种浪费时间而于事无补的交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予以考虑才对。另一方面，假设绯雨濯肆的交易是假的，只是表哥为占有宝剑而故意编造的剧情，那他应该会有更充分的准备，只需从黑市商人处额外购入十五玉即可，同样没有必要特意出售披风。”

“那他是为什么要卖掉呢？”我茫然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为了保护它啊。”方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跟绯雨濯肆不一样，贪狼曜陀罗可没有‘角色死亡时不会毁坏’的属性。想想鼠叔的柱子，还有宇文钟那酒葫芦的悲惨下场吧。与其冒着被白毛尸王撕碎的风险，还不如提前出售，好歹也可以省下十几枚翡翠呢。”

“也就是说……”

“是的，表哥早就知道，那支队伍将会在罗布淖尔全军覆没。北月公子选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前来追讨绯雨濯肆，表哥忙于争吵而无心恋战，这些都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剧情。故意酿成惨烈的结局，让其他人留下深刻印象，将来警方或保险公司对贾勉的死因展开调查的时候，他们便能成为有力的证人。”

方程把折断的半截铅笔抛往空中，落下来时，又伸出曾经受伤的右手接住。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当天的疼痛。

“这就是你要的答案，夏亚。虽然我感觉到他们正在策划某种阴谋，但又不知道阴谋的终点在哪里——直到贾勉坠楼的消息传来。那时候我才明白，这是他为结束生命而进行的准备工作，而我却没能更早地预见到这一点。我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所以才会瞒着你们。”

“呃……”我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这种事情，谁也不可能预见得到啊。”

“并不是这样的。”方程倔强地说，“绯雨濯肆与贪狼曜陀罗的区别也好，罗布淖尔一战的结局也好，都是因为贾勉讲述得十分详细，加上他带来的设定资料和游戏记录，我们才有了做出推论的事实前提。假如他到这里来，只是为了敷衍钟文宇和那位精算师的话，完全可以无理取闹一番便离开，更不必向我们出示那些资料了。”

“难道……”

“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吧。”方程黯然道，“那时候，夏亚，他是在向我们求救啊。”

窗外忽然吹进来一阵风，把我手中的稿子翻得簌簌作响。

“好了，请继续写完这个故事吧。”

我的朋友说着，将那半截铅笔揣进了口袋。

后记

二〇〇九年末的冬夜，我站在清冷的东长安街上，一边等候姗姗来迟的末班公交车，一边照搬前人的套路，设定系列小说里的四名主要角色——这样的小说竟能出版到第三本，不由得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阿璃遗憾地缺席了《见鬼的爱情》和《黄》后，在本书中，这四名角色终于得以悉数登场。见多识广的读者们应该不难察觉，浮现于他们身后的，那些过分熟悉的影子。当时的我，实在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而已。

本书中收录的前两则故事，便是在翌年夏天完成的初稿。同时也诞生了，以发生于游戏背景下的数起案件作为主题，结成一本短篇小说集的想法。结尾一篇是关于网络游戏的题材，也一并决定了下来。只是我绝对没有料到，当这个故事最终完成的时候，已经是差不多六年半之后了。

接下来的二十个月，是相当令人提不起劲的修改工作。事实上，与其称之为“修改”，倒不如说是“重写”更加准确。缺乏天赋的写作者，为了达到勉强能被自己接受的标准，唯有不厌其烦反复折腾一途，亦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为什么我喜欢阅读推理小说，甚至不惜将从未擅长的文笔献丑，去写这样的小说呢？

我想答案或许是，仅存在于该类型小说中的，某种独特的游戏性吧。

这本短篇集，正是基于单纯“玩”的心理而创作的故事。即使在某些篇章里出现了沉重的话题，我也执着于保持轻松的笔触，力求不让本书沾染上过多教训的意味。倘若掩卷之后有所感悟，那也必须作为读者独立思考的收获，作者显然不可妄自居功。

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思考”更好玩，更令人愉悦的事情了。

愿意抽取宝贵时间阅读拙作乃至后记的您，想来并非初进此坑的菜鸟，大抵不会心急火燎地翻开解答篇，而是尝试自行思考真相吧。亦即是所谓的，推理小说的正确打开方式。与获知真相这一结果相比，其间用心思考的过程，才是阅读推理小说的真正乐趣所在吧。

作者也是一样。不必刻意追求文字出版的结果，我只想尽情享受那些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以及灵光乍现的每一个瞬间。

——为什么不早说！现在我都已经把书看完了啊！

万一，某位读者在此发出以上质问……嘛，本书中确实还留有几个尚未揭晓的谜团，要是不嫌弃的话，也不妨当作余兴节目来想一想。

问题一：在“忒修斯之船”里，男洗手间为什么挂有元素周期表？

问题二：在《寻见唐门》中，杀害妙笔老人的凶手是谁？

问题三：从“为入帅表”处购入了“贪狼曜陀罗”的玩家，其真实身份是何许人？

如前所述，重点只在于思考的过程，因此恕不提供答案。不过，我保证标准答案确实存在。

关于《杀人杀人游戏》

初稿于二〇一〇年五月完成。是极其不成熟的初稿。在那个版本里，已经是大学生的黄昕被我描写得犹如七八岁的孩童一般，自然不免需要多番修改。尽管如此，故事结构和核心诡计仍然保留了最初的面貌。若从本篇故事看来，当时的我所追寻的推理小说形式，似乎还算得上是循规蹈矩。

我不敢轻易做出断言。不过，这种偏向传统的模式，或许会更符合部分读者的口味也不一定。

故事源自一次突发奇想。在杀人游戏中大权在握的法官，不仅拥有“神之视觉”，还能仅凭一句话便判人生死。我甚至碰到过一位糊涂法官，当身为杀手的我漂亮地干掉了一名平民后，随即沉痛地向众人宣布我遇害的消息……但是，绝对不可能有法官会在天亮后开口说道，“昨夜被杀的人是我”吧？

但那不是挺有意思的吗？当时我这样想。

关于《杀人鬼屋捉迷藏》

本篇故事的构思，是在鬼屋二楼的大厅里完成的。

是的，这幢被称为“鬼屋”的建筑物真实存在——不仅如此，文中所记叙的诸件小事，大多也都真实发生过。

然而，就以“虚构性”作为首要特征的小说而言，拘泥于“事实”无疑正是作者不成熟的体现。许久以后，我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二〇一一年，我以本篇故事投稿参加第一届华文推理大奖赛。为此，特地提前进行了一次全面修改，从原本的约二万八千字，增加到接近征文上限的三万五千字……

约三个月后，就在我认为此事早已石沉大海的时候，忽然收到了编辑部的回信。大意是此文虽有些趣味，但“推理内核”过于羸弱，故不足以入围本次大赛；不过若能把篇幅缩减至二万字左右，或可作为普通稿件在杂志上发表。

我拒绝了。

顺便一提，在本书中，本篇故事刚好占据了五分之一，即三万八千字的篇幅。我相信，放弃大概是唯一一次登上推理杂志的机会，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鬼屋现在仍然矗立于拾翠岛上。假如您将来莅临C市，恰巧宿泊于青凫酒店，或是专程往岛上游览的话，也许您会有兴趣到那里去看上一眼。本篇所附地图较现实有些微出入，但只要找到一家始终人满为患的咖啡馆，自当能够看见拐角处的那幢房子。

不过请务必注意，切勿惊扰了屋内的居民……

关于《杀人CHESS》

外面狂风呼啸，粗暴地敲打着书房的窗户。恍惚间，我仿佛听见了，读者们在阅毕本篇故事之际，更甚于狂风的怒吼。

——不公平！！！

——犯规！！！

——坑！！！

实在是非常抱歉。无论如何，还请容许我稍做解释。

本篇故事，其中某项重要信息，从未在文中呈现于读者面前。如此一来，已经严重违反了推理小说的公平原则。我绝对无意否认这一事实。

明知故犯的原因有二。其一是，基于显而易见的技术性理由，我不得不这么做。

诚然，所谓客观环境，并不足以使犯规的行为正当化。真正具有自尊心的作者，应该会干脆地舍弃整个写作计划吧。若是在撰写前两篇故事时的我，相信亦会如此选择。

但是，来到二〇一四年，我已经变得胆大妄为起来了。

能否对这种“不公平”本身加以利用，创造出更加富有变化性的效果？

正如您所见的，本篇故事的核心为“死亡留言”。此类型的推理小说通常就像是一道选择题，千奇百怪的死亡现场是题干，多名嫌疑人则是选项。而选择题有一种最常见的解题技巧，即，从选项出发往题干倒推。

并不是说那样不好，但我更愿意看到从题干出发的，有条不紊的推理。换言之，我希望出一道简答题。虽然无论何时，简答题都不会受到欢迎。

即使被剥夺了“那个信息”，读者也拥有充分的线索，去还原段九死亡留言的本来面貌。在此基础上，是否能领悟到缺失的“那个信息”，进而揭穿真凶的身份？我认为只是次要的。

以上是作者卑微的申辩。除此以外，对于有关本篇故事公平性的一切指责，我自当俯首接受。

关于《杀人密室逃脱》

初稿完成于二〇一六年上半年。“忒修斯之船”的结构借鉴了NDS游戏《极限脱出999》。

关于《杀人ONLINE》

初稿完成于二〇一六年下半年。本书所收录的五个故事，以写作时间为排列顺序。

但是，事件实际发生的先后顺序则不尽相同。敏锐的读者，想必早已发现了这一点。

最早是《杀人密室逃脱》，然后是《杀人鬼屋捉迷藏》的现实部分，接下来依次为《杀人杀人游戏》和《杀人CHESS》，最后则是发生于《杀人密室逃脱》一个月后的本篇。

天气的炎热，是仅在《杀人杀人游戏》中提及的线索。因此，只有当该案发生于贾勉与燕晓徽两次到访夏亚事务所之间时，关于服装的推论才得以成立。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推理短篇集往往会在文中留下额外的伏线，留待末篇逐一回收。炫技也好，跟风也好，总之这样的潮流我并不反感。

因为《杀人CHESS》中提到了南非世界杯，所以可以确定本书的时间背景是二〇一〇年夏天。《保险法》在那之后经过了第四次修订，因此本篇的部分描述可能并不完全准确。

二〇一〇年距今已经八年。对于互联网来说，八年的时间可谓仿若隔世。

八年前，我们至少还有选择。

雷钧
二〇一八年记于台风山竹肆虐之夜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目录

杀人杀人游戏

1

2

3

4

5

6

7

8

9

杀人鬼屋捉迷藏

1

2

3

4

5

6

7

8

9

10

杀人CHESS

1

2

3

4

5

6

7

8

杀人密室逃脱

1

2

3

4

5

6

7

杀人ONLINE

1

2

3

4

5

6

7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