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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Unbreakable Machine-Doll (16) Facing “Machine doll II”

机巧魔术——那是由内藏魔术回路的自动人偶与人偶使所使用的魔术。十九世纪最强的男人——爱德华·拉赛福被击败，狂王艾德蒙登上《天之御座》，等待神性机巧的降临！在机巧都市遭瘴气淹没、畸形怪物四处横行的状况中，雷真终于迎来与天全的决战。然而，被放到眼前的《真相》却是无比沉重，强迫少年做出最为残酷的一项决断。赤羽一族灭亡的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谁策谋、又被谁所期望？久远过去立下的约定虽然实现，代价却是「决不可拿来交换的存在」——交响曲式学园战斗动作剧·精彩绝伦的终章之上集！

将感情吐露出口，是相当需要勇气的行为。

然而自己想要表达这份心意的对象，在这地表、这世界、这星球上，唯有一个人。

能够将这样的心意传达给那个人，是何等幸福的事情呀。

这样的想法由衷升起时，夏露总算将自己的心意化为了话语。

『我喜欢你唷，雷真。』

Intermission 起始之夜＃1

Chapter 7 一决雌雄

Chapter 8 立下约定

Chapter 9 月亮殒落

Chapter 10 寻找希望

Intermission起始之夜＃1

随着落雷般的一阵轰响，天花板的横梁裂开了。

一身肌肉的巨鬼撞破绘有墨画的纸门，闯入室内。

「就是现在！罗纱结界！」

众人出声应和的同时，亮白色的魔力线自左右两边伸来。

丝线如织布般交叠，化为一面帷幕。虽然外观像薄薄的丝绸，感觉很不可靠，却硬是挡下了巨鬼，爆出激烈的火花。

趁着巨鬼停下脚步的机会，赤羽空观放出傀儡。

傀儡挥舞的长枪前端产生魔韧利刃，轻易穿破巨鬼的肤肉，敲碎了其内部做为凭依的刀剑。

光是这么一击，巨鬼的身影便当场消散，让周围的傀儡师们欢呼起来。

「漂亮，空观！」「宝刀未老啊！」

「别嚷嚷，还没结束！守住结界——」

空观还没下完指示，某样极具重量的物体忽然从头顶上呼啸而过。

天花板的一部分彻底消失。瘴气缝隙间露出的夜空中，可以看到那个把屋顶掀破的敌人——是身高足有七公尺、身穿铠甲的巨大武士。

「〈毘沙门〉……没想到居然会明目张胆在大街上召唤出大式神……」

「看来那些家伙应该在宅邸外面构筑了驱人结界。」

赤羽一族的长老们低声道。

「既然如此，代表此处已经遭到包围。对方可以随心所欲宰割我们——要来了！」

刃长五公尺的巨大刀剑从上空挥落。空观靠三具傀儡合力将其往旁边架开，结果利刃当场劈碎隔壁房间的天花板，掀起一阵粉尘。

粉尘接着被点燃，「轰！」地燃起冲天烈焰。

「……这看来是顶不住了。」

长老的哀叹声，同时也是空观此刻的体认。

正面有式神蜂拥而至，背后的我方阵营虽有二十名左右的傀儡师，但各个身受重伤，已是奄奄一息。能听到的战斗声响全部都集中在现场，暗示着此刻不在场的人们所遭受的命运。

空观同样也自头上的伤口不断流出吓人的鲜血。

火焰气味随风飘来，眼前视野急速变差。

一位老傀儡师忽然自嘲似的轻轻一笑，将视线转向空观。

「死守城中果然不合咱们的性子。若咱们是进攻方，还多少有手段可取啊。」

「呵……如今再提那些也没意义了。」

空观同样笑着回应。我方据点遭到围攻——在这状况成立的那一刻，其实就已失去胜算。

「空观，我可不想看见你丧命的那一幕，先走一步了！」

「等等，叔父——」

不对，自己不该制止。正当空观这么想时，老傀儡师早已转移身影到了结界外头。不愧是经验老到的高手，那群鬼完全没註意到眼前的目标消失了。叔父紧接着高高跳起，跃上屋顶。

八具傀儡排成半圆阵型，以魔力线形成一道弯月形的利刃，压向大式神毘沙门的脖子上，当场砍下他的头颅。

功夫实在了得，但终究寡不敌众。

从正下方喷上来的烈焰，霎时将半空中的傀儡人偶烧得一干二净。新产生的一具半人半蛇的大式神刮散火焰，同时甩动尾巴，将失去傀儡的傀儡师打回地面。

化为一团火球的尸体破坏了结界，使众鬼们涌入屋内。随着「啪叽」一声教人皱眉的声响，空观左右两旁的傀儡师当场成了肉块。

吾命休矣——就在空观决心受死时，眼前的众鬼们忽然停下动作。

不知不觉间，众鬼背后静静站着一名年轻人。

身穿净衣，佩带禁刀。一开始还以为是伊邪那岐流的阴阳师，但身上的家徽却是赤羽一族的。脸上戴有银制的面具，让人看不清长相。

年轻人平举起手，从指尖伸出魔力线，划过空观身旁。

是赤羽的红翼阵。好几具傀儡的控制权当场被夺走，出手砍向各自的主人。傀儡师们的首级当场被砍落，停止了动作。

对手的本领让空观不禁瞪大眼睛，但接着又微微一笑。

「……了不起啊，天全。」

气息急促的他，心怀笃定地如此称呼对方。

「居然会把攻击任务交给你，看来你已彻底成为绮罗大人的傀儡了……」

「您说得没错，父亲大人。」

天全面不改色地答道。空观则是笑得双肩不住晃动。

——无论看在谁眼中都知道，末路已至。

四周莫名寂静。空观听着远方爆出烈焰的声响，对儿子开口：

「吉乃……怎么了？」

天全没有回答——而这就是最清楚的回答。

「是吗……那么抚子呢？」

「称不上是活着。绮罗大人的宿愿已成。」

空观理解话中的含意后，闭上眼睛。

「呵呵……亏你……能做到这地步。」

事到如今命数已定，今晚便是赤羽一族的最后一夜了。心中理当会涌起憎恨、愤怒之情才对，但很不可思议地，盈满空观胸中的却是类似满足的情感。

意识渐渐模糊。空观眯起眼，望向儿子面具底下的眼睛。

映着火焰的红色眼眸，如清澄的湖面般平静。

「伊邪那岐的暗处极深……无路可逃喔……？」

「没有路，就自己开拓。」

「又能往何处开拓……？即便是你……单靠一人……」

「不是一个人。」

天全的嘴角似乎微微地——真的只是微微地——扬了起来。

（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空观甚至忍不住想放声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啊。若世上真有神佛，那肯定是幽默而疯狂的存在吧。

空观由衷感谢上天，让自己生了两个儿子。

「既然如此……我已了无遗憾。」

「请觉悟，父亲大人。然后放心离开人世吧。」

天全凝聚起魔力。或许明白了那将是最后一击，又或基于别的原因，大式神溶解到风中，众鬼们的身体也渐渐化为普通的瘴气。

战斗的气息渐远。一片寂静之中，父子互相凝视对方。

空观虽然想回忆眼前这儿子出生之日的情景，无奈意识已经模糊，再也想不起来。

天全射出魔力线，命中空观的喉头，侵蚀他的魔力循环系统。已彻底虚弱的空观无从抵抗，只能任凭自己的神经轻易遭到支配。呼吸被迫停止，然而痛觉变得和缓，使他丝毫不感到难受。只见眼前一片黑暗盖上来，身体便倒卧在血泊中。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慌忙的脚步声。

看样子是哪个傻子冲进了这片熊熊烈焰与浓烟之中。

「抚子！你在哪里！抚子！」

纸门被拉开，离家的浪子现身了。表情满是恐惧与愤怒，扭曲至极。见到他还年幼的脸上浮现深深的绝望，空观不禁感到心疼。

（抱歉了，雷真……）

想到这个总是莽撞而欠缺思虑——然而个性率直的儿子，将来想必会走上的艰难之路，类似怜悯的情绪便油然而生。

兄弟俩似乎在交谈些什么，为父却已听不见了。

烈火延烧下，天花板开始倾斜。在横梁塌落之前，空观伸出细丝连到近处的傀儡。

「雷真……你要……」

绞尽最后的力气，用傀儡将儿子推出屋外。

「活下去！」

远去的骨肉，落下的大梁。景象看起来缓慢至极。

方才明明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回忆，此时接连闪过脑海。

在这座宅邸度过的岁月。儿子诞生之日。迎娶爱妻之日。父母的温情与严厉。诸如此类的往事，一幕接着一幕——

在那样平静而不可思议的温暖之中……

赤羽空观结束了他五十余年的人生。

第七章 一决雌雄

1

大地有如一片焦土般呈现红褐色、满目疮痍的世界——

深红色的天空被火山喷烟掩盖，地上有半裸的死者徘徊，随处可见骸骨散落。可说是当人们听到〈地狱〉一词便会联想到的光景。

而在那样荒芜的大地上，却流着一条格格不入的洁净河川。

是忘却之河——忘川。河水清澈见底，散发香草的气味。而此刻在河岸边，相当突兀地摆有一套白色的桌椅。

椅子上坐着一名少女。虽然身穿少女风格的可爱洋装，却无法掩饰她深藏的魔性，恐怖的妖气不断朝周围散布。

此人正是这片异界的支配者——黑蔷薇赛菲菈·巴尔泽·阿卜拉克萨斯。

「哦？唉唷？桃乐西，你刚说什么？」

随着「啪！」一声可怕的声响，赛菲菈手上的杯子出现裂痕。

「是我听错了吗？你说你把芙蕾给跟丢了？」

「噫！对不起，祖母——姐姐大人！」

一位娇小的少女整个人趴在地上，恳求赛菲菈原谅。

正是赛菲菈的孙女——桃乐西。她缩着身体想要开溜，却还是被赛菲菈抓了个正着，揪住脖子把她像小猫一样拎了起来。

吊在半空的桃乐西赶紧辩解：

「这也没有办法呀！事情真的是发生在一瞬间……谁知道那个烂人波霸女会那么乱来——居然直接冲向巨人，完全出乎我预料嘛！」

「巨人基内斯会在狂王手中，你也打算说是出乎预料对吧？」

「如、如您所言……」

赛菲菈也有接获报告。拉赛福创造的巨人安德罗基内斯，已经落入艾德蒙手中。

而芙蕾为了从巨人面前保护众人，牺牲了自己……的样子。

拉赛福则是为了保护在场的民众与学生们，施展转移魔术让大家脱逃了。桃乐西表示自己因为也被卷入那魔术中，才没办法得知芙蕾的下场如何。

纵使理解了状况，赛菲菈依然没有息怒。

「芙蕾可是对剑帝的人质喔？万一失去她，剑帝也就没理由服从我了……等于会眼睁睁让D-works的最高杰作逃掉呀！」

「如、如果想要人造的承蒙誓约之子，海赛尔也可以嘛……！」

「那还不是一样很黏芙蕾！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派你跟着他们的？」

「恕恕恕我直言，我也发过好几次求救讯号呀！可是姐姐大人却一直窝在冥府，完全不回应人家！」

「哦？唉唷？你这是在顶撞我黑蔷薇吗？」

「噫……！」

桃乐西当场颤抖起来。赛菲菈的嗜虐心虽然涌起，但现在可不是让她享受惩罚乐趣的时候。于是赛菲菈把桃乐西扔开，并冷淡询问：

「你当然已经开始在搜索芙蕾的下落了吧？」

「是……是的。我的骷髅军团会尽力把她找出来……」

「尽力找出来？竞技场不是在天上吗？你怎么侵入到内部的？」

「……呃。」

「总不会告诉我，你只是让它们在地面上乱跑吧……？」

「呃呃呃那个……！」

桃乐西变得冷汗直流。不管怎么看，她的搜索行动肯定无法期待。

赛菲菈不禁叹了口气，但并没有斥责因此浑身颤了一下的桃乐西，而是相当宽容地下达命令：

「芙蕾的安危由我亲自确认。你去找剑帝的下落。」

「遵、遵命！我这就去！」

唯有在开溜时特别迅速的桃乐西跨上骷髅手杖，轻盈飞向冥府的天空。随着头顶上的时空扭曲、距离变得模糊的同时，她便飞出到异界之外了。

赛菲菈深深叹息后，喝了一口骷髅人为她泡的红茶。

（芙蕾恐怕落入紫蔷薇手中了……前提是如果她还活着。）

这下事情变得相当棘手。即便靠赛菲菈的实力，也无法轻易接近紫蔷薇土门绮罗。

我方的转移术已经让对方看到了，那老奸巨猾的魔女肯定会解析术式，准备好对抗魔术。虽然流派不同，但敌我双方使用的都是〈死灵魔术〉，在术式的性质上具有相通的部分。

（决不可小看她。那好歹是连阿斯特丽德也没能杀掉的女人。）

绮罗是个威胁。光是绮罗一人就已经够棘手，偏偏在那座〈天空城〉上还有另外一名对塞菲拉而言足以构成威胁的人物。

疯狂之王——〈黑衣帝〉艾德蒙。

「哼，真亏他能够骗过圆桌的蔷薇……虽然教人极为不快，但那男人果然就是〈预见之子〉吗……」

艾德蒙一如预见所示，登上了〈天之御座〉。如今又获得基内斯，让人认为神性机巧（Machine Doll）必然会诞生在他身边。若真有阻止此事发生的手段……

（就只有这边也准备一名预见之子了……）

胸口这时用力跳了一下，令赛菲菈不禁窃笑。

「还真有精神呢。事到如今，王牌就是你了吧？」

赛菲菈疼爱地轻抚自己胸口，并回想起方才在这个冥府听到那人说过的话。

「我赤羽雷真的心脏，就交给黑蔷薇的魔女吧！」

听到雷真如此宣告，昴与六连都沉下了眼皮。昴不甘心地捶打大地，六连则是把脸别开——两人都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愤慨。

「很明智的判断。」

相对地，赛菲菈的心情则相当愉悦。

「我很喜欢聪明的孩子。那么就早早来完成契约仪式吧。」

「拜托你了。要怎么做？」

「如果从头开始编组术式，会花上三天三夜的时间——不过你非常幸运。我本来打算对阿斯特丽德使用这契约，所以事先已经准备好一份。」

赛菲菈弹一下手指后，一具骷髅从地底爬了出来。骸骨手中握着一卷羊皮纸，毕恭毕敬地献供给魔女。

那古典式的卷轴，便是一份契约书。赛菲菈虽然有让雷真确认内容，但他似乎看不懂拉丁文，草草瞥过后就点头回应。

赛菲菈不禁感到傻眼，然而这对她来说正好，于是紧接着便开始进行仪式。

「那么，在这里留下你的鲜血证明。」

「血？按个血印就行了吗？」

「不——是要这样做。」

赛菲菈把羊皮纸压到雷真胸口上，顺势把手指也刺了进去。

穿破胸骨，拨开脏器，一把握住跳动的心脏。

雷真的喉咙顿时泄出空气。他肯定很想挣扎，但胸口上插着一只手臂，让他连放声大叫或在地上打滚都做不到。

取而代之地，雷真的友人立刻做出反应：

「你做什么！放开他！」

昴激动发飙，却被一只巨大的骨骼手臂当场推开。身为赛菲菈仆从的大骸骨彻底保护着自己的主人，昴在地面上翻滚好几圈，一时间动弹不得。

赛菲菈丝毫不予理会，重新看向雷真。

他身上冒着大量汗水，拼命忍耐痛楚。真是诱人的表情。赛菲菈咧嘴一笑，用力把他的心脏扯了出来。

好几根血管被拉断，使鲜血如喷泉般洒出。热血沾到赛菲菈白皙的脸蛋与洁白的洋装上，冒出蒸气。

大概是终究撑不住苦痛而失去意识的雷真，变得动也不动。

让人以为他已丧命的寂静笼罩现场。然而，雷真的心脏依然持续跳动，很有精神地不断产生热量。赛菲菈用羊皮纸将雷真的心脏包裹起来，并咏唱起古老的咒语。心脏渐渐发出光辉，在羊皮纸中慢慢消失到异空间。

待心脏完全消失后，赛菲菈卷起羊皮纸，用蜡封口、压上蔷薇的印章——如此一来契约便成立了。雷真胸口冒出的血管、巨大的伤口以及吓人的血液，全都如幻觉般消失无踪。

从剧痛中获得解脱的雷真紧张恐惧地摸摸自己的胸口。看他的样子似乎难以判断刚才那一幕究竟是现实，还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实际产生变化的反而是赛菲菈。胸腔内顿时感受到异物，胸口也微微隆起，她接着发出娇喘似的声音……

「啊啊，好紧……大到快要塞不下了呢。你的家伙还算不错嘛。」

「……我这边倒是空荡荡的。我的心脏该不会……」

「是呀，没错。虽然信不信由你，不过你的心脏现在有一磅在我体内，等于是寄宿在我的躯体中。」

「……在这样的状态下，魔活性不协调原理又会如何？例如说，当我使用金刚力的时候，这魔术会被破坏吗？」

「不会那么简单就被破坏的。魔活性不协调造成的负担，将会由你我共同承担。这意思，你可明白？」

「……我的负担是重是轻，全都在你一念之间是吧。」

「呵呵，用不着露出那么苦涩的表情。这对你也是种恩惠。」

「恩惠？什么恩惠？」

「你应该已经感受到变化了吧？」

雷真「啊」了一声，掀开上衣、拆掉胸口的绷带。被日轮刺穿的伤口正以明显的速度渐渐愈合。

「日轮的术法被破解了……⁉而且还有一股好庞大的魔力涌上来……！」

没错，雷真的肌肤开始带有充沛的魔力，甚至到了绽放出磷光的程度。

「是我的魔力流入了你的体内。经由名为异界的〈脐带〉，就好像母亲把养分给予婴儿一样。」

「好强……！这样一来，我也能战斗了……！」

「话先和你说清楚，我帮你的忙就到这边。我们阿卜拉克萨斯家要保留战力，为这场战斗的〈后续〉做准备。」

「已经很足够了。谢谢你，黑蔷薇大人！」

雷真说到这，忽然笑了起来。赛菲菈不禁皱起眉头：

「有什么好笑？」

「没什么，我只是重新体认到，我这家伙真的是超级走运啊。」

在雷真身旁，昴与六连都当场傻住。想必是因为他们都知道雷真的身世，以及过去一路走来的经历吧。遭逢悲剧、尝尽苦头，今天也像这样被逼到绝境，但他却声称自己『很走运』吗？

然而，雷真是认真的。他露出无比爽朗的表情，仰头望向地狱的天空。

「现在回想起来，我总是非常幸运。否则我老早之前应该就挂了才对。我总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什么人、什么事物给拯救。」

他接着重新把头转过来，用蕴含强烈光彩的双眼看向赛菲菈。

「你遵照约定，给予了我足以战斗的手段。因此如果大家都有幸能见到明日的朝阳，我会将你视为救命恩人，好好对待。」

赛菲菈顿时感到肚子奇痒难耐，放声大笑起来。

「你还真是——呵呵呵！教人愉快的孩子！」

「白痴……你对一个魔女讲什么甜话……！」

昴语带不屑地如此臭骂。赛菲菈接着用戴着手套的手擦拭溢出眼眶的泪珠。

「你可别忘记自己刚才讲的这些话。等时机一到，你势必会听见来自〈恩人〉的建言。若敢置之不理，可谓是忘恩负义至极的行为。冥府绝不轻饶喔。」

说是建言——实质上就等同于命令。

然而，雷真却丝毫不感到畏怯，反而笑着回应：

「好，正合我意！」

（那孩子……应该是个笨蛋吧。）

赛菲菈含着一口红茶，不禁笑了。

笨孩子虽然教人讨厌，但过了头的笨蛋又得另当别论。倘若他真的是个愚者，那么同样也有进入圣堂的资格。

（呵呵，可爱的孩子。足以让人感受到未来呢。）

因为与生俱来的强运所以没死——雷真是这么想的。

然而赛菲菈的想法却不同。雷真绝非天生拥有强运。

他确实具备天赋之才，但那不一定就代表他很幸运。他过去肯定遭遇过许许多多的不利、不得志、不幸，就仿佛要为自己获得的才华付出代价般。

即便被迫走在那样艰辛的人生道路上，他却依然用『超级走运』来形容自己。

这样的感受方式，才真的是让他强运的因素。

（相信自身运气的人，便能为即将到来的时机做好准备。也正因为如此，总是可以抓住短短一瞬之间的良机。）

从不幸之中找出一丝幸运的能力。对突如其来的良机也能紧紧掌握住的能力。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才真正称得上是强运。

不相信自身运气的人，就没办法做到这些。

（然而就这点而言，狂王似乎不遑多让……）

艾德蒙同样深信自己的运气，撑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绝境，把蔷薇们玩弄在股掌之间。如今，他登上了被认为是〈天之御座〉的场所。

「三名愚者的将来，就让我好好见证吧。」

赛菲菈露出微笑，将带有裂痕的茶杯端到嘴边。

2

——这就是决战了。

与哥哥对峙的同时，某种感慨的心情涌上雷真胸口。

真是好长、好长的一段旅行啊。这感觉不是源自距离或时间，而是双方实力的差距。

雷真跨越了巨大的实力差异，如今准备与哥哥做出一个了断。

在六具少女型自动人偶的保护下，天全表现得泰然自若。而在雷真周围，同样有三具少女型自动人偶。

在场所有人散发出的魄力与魔性教人感到舒服。唯独此处的瘴气浓度特别稀薄，想必是在背后的日轮帮忙动了什么手脚吧。

（谢谢啦，日轮。）

虽然只有一小段，不过哥哥和日轮之间的互动，雷真从远方也有看到。

对天全而言，瘴气反而可以成为他的力量；但雷真不知道那样的术法，因此有瘴气的环境只会陷他于不利，再加上——土门绮罗的奇袭也让人害怕。

「怎么？」

隔着银色的面具，天全红色的眼睛朝雷真盯来。

「你不是打算来逼我说出真相的吗？」

他虽然语气温和，释放出的压力却强到吓人。小紫顿时胆怯，微微往后退下。雷真从背后轻轻将她推回去，仿佛要为三姐妹提振气势般毫不畏缩地说道：

「我只是稍微沉浸在感慨之中罢了。想说总算要做出个了断啦。」

「你还未站上与我同等的高度。」

「正合我意。那样才像我。」

雷真提高魔力，立刻传给三姐妹，盈满各自的魔术回路。

（……我也变得像个赤羽一族的傀儡师了。）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像父亲或叔伯们那样学会了红翼阵，还能自在使用。

这一路上决不平坦，感觉也绕了不少路。然而那些经验，全部都关系到如今这一夜。

从过去所有的战斗中，雷真学到不少东西，获得不少东西。

此刻就要将那一切——赌在这场战斗上。

「战胜他们！」

『是！』

三姐妹的声音漂亮地重叠。然而在雷真还没下达命令之前，敌人便率先展开行动。

战队（Squadron）六名成员同时转移到近距离，并架起各自的武器——匕首、剑、枪、斧、镰刀、薙刀，攻击而来。

不须言语交谈，雪月花便主动将控制权交给了雷真。「锵！」的一声，六道尖锐的声响同时在地下空洞中回荡。

是伊吕里的魔术——冰面镜的冰晶描绘出螺旋状轨迹，挡下了对手的攻击。战队的武器纷纷冻结，产生短短一瞬间的破绽。就在此时，伊吕里已经展开反击。

视野出现白色的雾气，脚下结起冰霜。战队所有成员都赶紧摆出防御姿势，但雷真的目标其实只有一个——就是火垂。

冰锥形成弹雨洒向火垂，让鲜红的血液当场飞溅。伊吕里不禁皱起眉头，但依然没有放缓攻势。眨眼之间，喷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白色的烟雾。

火垂手中的匕首发热，将冰枪一一蒸发。透过破损的面纱缝隙，可以看到火垂露出冷笑的脸蛋。

「真是愚蠢。凭这点程度想打倒我——」

「火垂！」

天全大声一叫。就在火垂被吓得抖了一下肩膀时，夜夜早已出现在她背后。

察觉得晚了。不只火垂，而是战队所有成员。

既然对手靠转移扰乱我方知觉，我方就攻击对手的认知死角。刚才的那段攻防只是幌子，小紫已经趁机让八重霞偷偷侵蚀了空间。

夜夜踢出足以产生真空带的一脚。时机上根本来不及闪避，但火垂的身影却霎时消失，替换为另一个人影。

张开双臂挺出身体的黑皮肤少女——是蜻蛉。她拥有反射冲击的魔术回路，是个棘手的敌人，但夜夜此刻在姿势上也来不及把脚收回了。

（居然在那一瞬间靠转移切入……⁉）

雷真忍不住对哥哥的本领感到惊叹。束手无策下，夜夜的脚只能扎实地踢中蜻蛉。面对连一座山仿佛都能铲平的强烈攻击，蜻蛉却文风不动。不但撑下所有冲击，还伴随一阵闪光将它反弹回去。

看不见的巨涛袭向现场。魔矿铺成的地板如土块般碎裂，可见其威力之惊人。然而，冲击波吞没的对象却不是夜夜。

八重霞扰乱了对手的知觉，蜻蛉弄错冲击反射方向，把身为自己同伴的镰切以及才刚转移位置的火垂当场撞飞。

面对这可怕的破坏力，即使强如战队也洒出了鲜血，不过依然没有到扯断手脚的程度。因此——

雷真将高举的刀狠狠挥下。

一记斜劈击中蜻蛉。是凭借八重霞发动的偷袭，加上仰赖红翼阵施展的模拟魔韧。抓准对方刚施展完〈反射〉的破绽，漂亮地将蜻蛉斩断了。

然而砍断的只有左臂。天全及时用魔力线将蜻蛉拉回自己身边，使她避开了致命伤。错失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令雷真忍不住在内心咂了一下舌头。

雷真落地之后，毫发无伤的三姐妹回到他身边。对方阵营也靠转移改变位置，再次聚集到天全旁边。

蜻蛉抓着自己的左肩，整个人蜷缩起来。即使隔着面纱也能感觉到，她正忍受着剧烈的疼痛。雪月花的表情变得僵硬。见到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少女人偶痛苦的模样，对三姐妹来说都是十分难受的事。

雷真也一样表情纠结，不过能够对战队造成伤害的事实依然堪称一项壮举。在遥远的后方，可以听见阴阳师们骚动的声音。

「呵……真了不起。」

天全同样用他的方式表现出惊叹的感受。

「这场交手，本以为是六对三。但看起来似乎应该是六对四啊？」

在面具下方的两端嘴角扬了起来。相对地，雷真则是感到一股寒意。

（在开幕战就让这点曝光，或许算是失策……）

雷真本身也拥有不输给雪月花的攻击力。这点正是我方的优势。

（明明对手都还没亮出底牌啊。）

雷真向姬蜘蛛瞥了一眼，接着又瞄向蜜蜂。

那两具人偶还没有让雷真看过她们的魔术——不，或许她们早已施展过，只是雷真不清楚效果罢了。

但是要说完全无从预测，其实也不然。

雷真在脑海中唤出过去与哥哥交手的画面。当初来到这所学院，第一次相遇时——早在雷真做出动作之前，六具战队就忽然把武器抵到他身上，封锁了他的行动。那时候靠雷真的实力，没能对镰切的转移魔术做出反应。

后来雷真多多少少熟悉实战，变得总算能够对付转移时，又换成被玉虫的魔力夺取给压制。当时雷真才明白，光靠单边的红翼阵是赢不过哥哥的。

依赖没有效率的魔力运用，不可能追得上哥哥。因此雷真磨练自己的魔力控制能力，克服了持久力的问题。儿成果就是他完全学会红翼阵，变得能够同时操控雪月花三姐妹。但……

接着又遭遇蜻蛉的冲击反射，让我方尝到夜夜被破坏的失败。

每当雷真跨越一道高墙，立刻又会面对下一道高墙。

雷真忍不住发出笑声。自己真的一路被哥哥玩弄在股掌间。那么姬蜘蛛和蜜蜂想当然也会赋予雷真新的〈课题〉才对。

在仿佛要抓狂似的心情中，雷真瞪向哥哥。

（对……每次都是你给予我『变强』的契机……）

总是有个人物，用清楚明白的形式扮演自己眼前的高墙。

眼前的哥哥之所以准备重重陷阱，一次又一次打击雷真所下的苦功——

（并不是为了要击垮我对吧？）

雷真巴不得询问确认。但就算当面质问，对方肯定也不会用话语回答。

所以要靠自己的实力询问。

用自己的眼睛看透哥哥。就像现在对方在做的事情一样。

雷真把刀插在大地上，双手结印。

「上吧！光焰四十八环！」

在八重霞的扰乱中，夜夜、伊吕里与小紫三人展开波状攻势。故意不锁定目标，见到什么就攻击什么，让对手无法推测出我方的位置。以为是打击却又换成利刃，以为是利刃却又换成广范围的寒气攻击——面对教人眼花缭乱的攻防，就连战队都乱了队形。天全似乎也拿出了真本事，盯着战场的视线变得严肃起来。

他正集中精神要识破八重霞。雷真就在理解这点的同时，做出行动。

（就是现在！）

他切断伸向伊吕里的线，朝天全射出魔力线。

魔力线不偏不倚地延伸至天全的喉头。然而，细线却穿过了天全，消失在他后方。

（没有手感！穿到后面去了……⁉）

难道是类似缩地的招式吗？仔细想想，云雀也用过这招。

浑身解数的狙击却没达到效果——这一瞬间，换成雷真露出了破绽。

想必会遭到对手狠狠反击吧。雷真做好心理准备，但天全却只是叹了口气。

「……未免太小看我了。你是想借由封锁施术者，在不破坏战队的情况下获胜吗？」

雷真的额头边流下一丝冷汗。

没错，他刚才没能把蜻蛉彻底解决掉，并不只是因为对手动作迅速而已。

一方面也是因为雷真希望不杀战队一人就分出胜负的想法在作祟。

用拇指擦掉冷汗后，雷真斩钉截铁说道：

「我的傀儡之路，不在杀戮的尽头。」

「不弄脏双手就想获胜，是天真的想法。」

「没错，我就是要贯彻这条天真的路。硝子小姐也对我这样说过。」

这句话脱口的瞬间，夜夜忽然变得不开心了。

「雷真……在这种时候你还硝子、硝子的……！」

「你也是啦！都这种时候了！」

「呵……天真的路、吗。」

天全摇摇头，用冰冷无比的声音说道：

「随你高兴。不过——我可是会痛下杀手喔？」

霎时，一道亮白色的火焰穿过虚空。

在几乎满溢出来的魔力驱动下，火垂以爆发性的速度直冲而来。

单独冲锋陷阵——这完全出乎了雷真的预料。毕竟他的註意力无论如何都会被分散到其他五名战队成员身上，以结果而言就因此小看了火垂速度。

火垂的魔术回路可以控制压力，借此使她获得推进力、瞬间爆发力以及实质上的物理强度。她手中紧握的匕首化为火红的闪电，贯穿夜夜、斩断小紫。

幸好，那只是八重霞的幻影。迟来的冲击波显示出火垂的速度之快，周围空气被撕开，让不是幻影的小紫当场被刮倒。

「呀！」

——一声惨叫暴露了她的位置。才刚冲过去的火垂又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冲回来，虽然伊吕里赶紧用冰墙阻挡，火垂却毫不减速，撞也没撞到就穿越至冰墙的另一侧。

是镰切的转移魔术将火垂传送过去的。面对如此精湛的表现，雷真惊讶不已。

（小紫要被干掉了！）

……不，夜夜已经做出反应。她让自己的金刚力全开，迎击火垂。

火垂与夜夜激烈冲撞——之前，蜻蛉忽然现身在两者之间。

雷真顿时瞠目结舌。蜻蛉明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却还要勉强她施展魔术吗？

在夜夜与火垂的夹击下，蜻蛉的身体霎时蓄积了庞大的能量。

紧接着，释放。爆炸般的威力反扑向攻击者。

雷真伸出双手，用红翼阵编出的网子保护夜夜。但正因为两手都用上，反而让自己本身的防御变得薄弱。没能撑住冲击波的雷真被用力刮向后方，撞击到伊吕里，又继续飞了上百公尺远，最后滚落在魔矿大地上。

「呜……！」

宛如被铁锤痛殴过的剧烈疼痛贯穿全身。

伊吕里则是在他背后用力咳嗽。大概是胸口和背部受到重创的缘故，咳嗽中掺杂鲜血，迟迟无法起身。同时，在前方的夜夜也侧腹出血，脚步蹒跚。

（下手还真狠啊……！对方状况如何……？）

雷真环视战场——发现一件事。

围绕在天全周围的战队身影，只有四个。

并不是对方藏起来，而是蜻蛉和火垂两具人偶都倒在战场上。

火垂似乎被反射攻击直接吞没，手脚都毁了。伤口断面有如石榴，连起身都已经办不到，只能奄奄一息地倒在原地。

「火、火垂……！」

明明同样受到重伤，伊吕里还是担心地呼唤她的名字。雷真明白是哥哥对火垂见死不救，顿时一股血冲上脑袋。

（那个浑蛋……竟然把火垂当成弃子……！）

如果及时用转移让她逃走，想必就能毫发无伤，然而对方若事先做出退避的准备，搞不好就会让雷真察觉蜻蛉的介入行动。正因为不存在任何多余的动作，才导致雷真没能看穿对手的企图，使蜻蛉的冲击反射成功。

「雷真！要来了！」

一如夜夜的警告，战队们对火垂瞧也不瞧一眼便纷纷攻击而来。

（连治疗都不做……⁉打算放弃火垂吗⁉）

「雷真！不要发呆呀！」

远处传来小紫的叫声。她被三名战队包围，遭到枪、剑与镰刀的接连攻击。因为还要一边保护受伤的夜夜，让她明显处于劣势。

就在雷真为了支援而伸出手时，这次换成玉虫忽然转移到眼前。

对方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红翼阵的线，光是如此，雷真就被夺走了大量的魔力。

不过我方也并非只有挨打的份。伊吕里强烈的〈严冬〉寒气这时早已捕捉到玉虫。

侵蚀肉体、凝结血夜的绝对寒气。冰之牢笼出现，将玉虫囚禁其中。

要砍伤动作变得迟缓的她，就如砍断稻草人一样简单。

雷真用带有魔韧的刀，连同冰牢一起斜斩向对手。这一刀砍中玉虫的左半身、左手与左脚一部分，连带将魔矿地板也一并劈开。

手感十分确实。玉虫的手脚当场被砍断，整个人倒在血泊中。

抓住通往胜利的一线机会了——雷真才刚这么想，视线却忍不住直盯向玉虫的左腰，从裂开的洋装底下露出来的沾血肌肤。

少女细嫩的肌肤上刻有文字。并非伤痕或污渍，很明显就是文字。

雷真目不转睛地瞪着那文字，甚至连呼吸都忘了。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其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模拟毛笔字的特殊字体。和夜夜以及硝子腰部的文字是同样的字体。不论怎么看都是〈刻铭〉的那段文字——

读做「花柳斋」。

（原来、如此……这人偶是……！）

雷真以直觉理解了。就是这个。这就是自己长久以来感到疑惑的、许许多多疑问的解答！

军方之所以要追捕天全的理由。过去榊所暗示过的某种东西。硝子描述给雷真听过、那段关于前代花柳斋的故事。这些全部都在此时此刻串联起来——

「为何松懈了？」

「——⁉」

雷真忽然感到背部一阵剧痛，眼前风景高速往后流动。

转移到背后的天全踢了他一脚。三姐妹都发出尖叫声，雷真飞在半空中的同时赶紧用天眼探测周围，发现在自己飞往的方向，有下一个威胁在等待着。

是摆出推掌架式的火垂。

怎么可能！雷真不禁在心中如此大叫，火垂刚刚应该已经半毁了才对。

（修好了？这不合理啊！明明没那个时间……）

雷真还来不及理解，便已进入了火垂的攻击范围内。对方在该架式下即将施展的攻击，是过去甚至贯穿夜夜的金刚力、让她跪倒在地的那一招。

而此刻，那样的攻势打在身为人类的雷真身上。

像是炸弹在体内爆炸——又像是遭受豪雨般的铁拳殴打的感受。

仿佛垂柳烟火似的鲜血往四周飞溅。

在那样充满铁锈味的血雨中，雷真缓缓摔落在魔矿大地上。

3

被称颂为十九世界最强的男人，吐出大量鲜血倒下了。

夏露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眼前所发生的事。

拉赛福的身体看起来十分健康。虽然夏露第一时间怀疑是什么宿疾的可能性，但以拉赛福平时的状态，怎么想都不像患有会突然引起这般剧烈症状的重病。

这里是魔术师协会当成据点的礼堂。屋外弥漫着浓雾般的瘴气，不过内部有结界保护，应该不会是来自外面的魔术攻击。

「校长！」「拉赛福！」「老师！」

众人的声音在屋内回荡。现场的骚动，让夏露心跳不断加速。

感觉就像是在作什么恶梦。过去西格蒙特遭到破坏的瞬间，那有如冻结般的恐惧再度涌上夏露脑海。

不只学生，连在场的教授们都表现得慌张失措。就在那样一片混乱之中……

「安静！」

一名女性的声音忽然响起。虽然并不大声，却如枪响般尖锐响亮。

围绕四周的人墙自然让出了一条路。伴随衣物摩擦的声响，开口的那位女性进入人群之中。

是日本的人偶师——〈花柳斋〉硝子。

「我立刻治疗。医学部的老师们也请上前帮忙，其余的都退下！」

为什么她会在这？学院的教授们似乎也和夏露抱着同样的疑惑。就在众人感到困惑时，协会的指导者〈时老翁（Father Time）〉开口说道：

「她是我招待的客人。现在就听她指挥吧。」

大概是事先已经讲好的缘故，协会的魔术师们立刻开始着手作业。展开可以协助消毒或灭菌的医疗用结界，用念力让拉赛福的身体浮起来，躺到清洁的手术台上。

教授们这时才总算回过神来，跟着一起帮忙。以华伦泰教授为首的几名医学部教授也加入了治疗行动的行列。

一名魔术师从礼堂深处拿来一个玻璃容器。夏露看到内容物，忍不住抽了一口气。装在里面的东西实在教人难以相信。

（那是脏器——是心脏呀！）

即便是活了一百五十年岁月的西格蒙特，看到这一幕似乎也非常惊讶。它瞪大圆滚滚的眼睛，接着似乎明白了什么事情，上下点点像小鸟的头。

「……原来如此。全部都是教父的安排啊。」

「咦？什么意思？」

「教父是预料到会发生这个状况，所以预先把花柳斋扣留下来的。要不然也不可能及时准备好那样的玩意。」

似乎是听见这段话的华伦泰教授立刻逼近到教父面前。

「教父，真的是那样吗？你早已预见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虽然外观看似年幼，但教父可是君临魔术界顶点的人物。其一举一动皆带有威严。在有如一名老者的氛围下，教父缓缓点头回应。

「是的。不过我所看到的只有到这边。接下来就要靠各位的力量了。」

「讲得还真好听。明明都触犯了制造脏器的禁忌。如果连协会都做出那种事情，要怎么对世人交代呀？」

「实在是教人头痛的问题。这下必须想个能够让全世界都接受的合理借口才行了。」

教父露出姑且像是在伤脑筋的表情，讲着这样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发言。

「只要拉赛福能够被救活——然后对魔术世界的安定提供贡献，那么我允许了这项禁忌行为的事情也就可以讲得过去吧。」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正在接受治疗的拉赛福身上。他在结界中已经被剖开胸腔，进行心脏的交换手术。

在场的每个人都屏着气息，入迷地盯着硝子流利的手法。

在除了钳子与刀具的声响之外，安静到教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夏露走到教父面前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那个……教父大人。」

「这位是贝琉家的千金吧。有什么事？」

「请您告诉我们您所预见的未来吧。请问这个国家——这个世界今后将会如何？神性机巧（Machine Doll）呢……？」

这是每个人心中都抱有的疑问。就连正在手术中的教授们也竖起了耳朵。

教父正面转朝夏露，抬着头说道：

「神性机巧将会诞生在艾德蒙国王的身边。这就是最终预见的内容。」

夏露差点昏了过去。礼堂内本来就很冰冷的空气感觉变得更加冰冷了。

「……请问那个神性机巧、是怎么样的自动人偶呢？」

「那应该不能称为是自动人偶吧。那很难具体形容是什么样的存在……如果硬是要用言语形容……对，就是接近于〈神〉的存在。」

「神……？」

「面对任何攻击都不会受到伤害，是永久不灭的存在。不是神明的人类根本没有可以打倒它的手段。这是绝对真理。」

比利维坦还要可怕的威胁？比任何大精灵都强大的对手？

「请问那样的存在……已经在艾德蒙国王的身边了吗？」

「若已经落入敌人手中，我方便无计可施了。然而，目前可以推测其尚未降临才是。就仿佛野兽凭借本能得以察觉天敌一般，若神性机巧已经诞生，我们想必也会感受到难以用理论解释的恐惧战栗才对。神性机巧就是如此骇人的存在。」

「……面对那样的敌人，请问我们究竟该怎么对抗才好？」

教父感到佩服似的点点头，露出微笑。

「不愧是继承了伊莱恩血脉的姑娘，真是勇敢。只要有如你这般的才华，应该就能预测到那是多么乱来的行动吧？你不会害怕吗？」

「……我很害怕。非常害怕。可是……」

夏露低下头，思索话语。即使感受着全身颤抖的恐惧，也依然想要挺身战斗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在不久之前，我还是个非常懦弱的女孩。动不动就搬出贝琉家的名号撑腰……只会仗着西格蒙特的力量虚张声势……是个根本不配身为伊莱恩大人后代的没出息女生。」

她接着轻轻把手放到胸口，抬起脸蛋。

「然而，朋友们改变了我。从那之后，我一直都尽己所能在努力。我不希望这份努力遭到任何人否定——就算是神也一样！」

——没错。所以我要战斗。要对抗。决不放弃。

教父眯起眼睛，温柔地点点头。

「你的心情我明白了。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没有对抗神性机巧的手段。因此……」

「就只有……靠暗杀了吧。」

某个人物接续教父的发言如此说道。

一把手推式的轮椅接近过来。瘫坐在上面的，是浑身无力、表情难受的金柏莉教授。

换上女仆装的安里一脸担心地在后面推着轮椅。金柏莉的脸色苍白如死人，唯有一对眼睛还炯炯有神。

「我们只能暗杀狂王……让他放弃所有权……！」

教父露出苦笑，摇摇头。

「黄莺，註意你的用词。若是称之为暗杀，会动摇到吾等的理念。」

「哼……现在是争论那种表面话的时候吗……？」

金柏莉对教父投以满是讽刺的眼神，仿佛在宣泄她长年累积的怨恨。然而教父只是苦笑，没有责备她的无礼，而是细心教诲般平静说道：

「正因为处在危机状况中，人们更是需要一份大义。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就算无法避免神性机巧的诞生，只要有什么手段可以控制住国王，便能间接性地支配神性机巧。但问题就在于，要如何办到这点——」

「我的一名优秀的学生……现在就在敌方附近……带着三具强大的禁忌人偶……」

手术中的硝子这时停下双手。金柏莉则是继续说道：

「他很受国王喜欢……与紫蔷薇似乎也有什么因缘……敌人的註意力都会集中到他身上……请派遣精锐战力前往支援他吧……！」

「我这就安排。你有什么推荐的候选吗？」

「洁尔妲——〈迷宫的魔王（The Labyrinth）〉，还有伊欧内菈·埃里亚德……」

周围的人群纷纷发出「哦」的声音。

拥有魔王称号的葛丽洁尔妲·威斯顿男爵，以及年轻的天才埃里亚德教授是吗。

「只要有伊欧内菈的绝对王权（Multi-controller）……就能驱散这片瘴气了……或许。然后只要有洁尔妲，雷真·赤羽就能生还……！」

「可是我听说那两位现在都联络不上喔？」

「请让我去找……！学院的地理环境我很清楚……！」

夏露当场呆住了。看来金柏莉想要亲自出马的样子。

……她恐怕是静不住吧。夏露在感到惊讶的同时，内心也涌起一股暖意。她一直认为金柏莉是个更讲究合理性的人物，是能够冷静、确切做出判断，懂得『取舍』的人物。

然而，其实她的本性并没有大家所想的那样坚强、冷酷。

金柏莉拼命的态度着实教人动容，但还是太乱来了。就在教父一脸伤脑筋的时候，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代替教父斥责金柏莉：

「为什么老师你要下床乱动！拜托你不要增加我的工作呀！」

是硝子不容分说地大声怒骂。吓人的魄力让贝琉姐妹都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脊。而其中的妹妹——身穿女仆装的安里也一起被硝子的台风尾扫到。

「你也是一样，不要盲目听从老师的话！要是老师死了怎么办⁉」

「对、对不起！我们马上回病房！」

「等等，安莉艾特……我还……！」

金柏莉虽然表现不满，但安里已经充耳不闻，推着轮椅离开礼堂。看到她那样无所畏惧的表现，西格蒙特轻轻笑了一下。

「安里已经不需要让人担心啦。」

夏露也是同样的想法。以前那样不可靠的妹妹，如今已经变得不惜反抗金柏莉的意思也要保护她了。

不久后，硝子脱下手套与口罩，走到教父面前。

「我的工作暂时到这边。剩下就交给专业的医生们了。」

整间礼堂顿时骚动起来。这位女性才靠短短几分钟似乎就完成了心脏移植这种大手术。

众人惊叹与赞赏的视线全部集中过来，但硝子本人倒像是对那种事情一点都没兴趣似的……

「教父大人，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假设真如您所预见，神性机巧真的诞生在艾德蒙国王身边——」

「很遗憾，是肯定会诞生在他身边。」

「那么做为母体的，绝对是花柳斋人偶。」

教父露出试探似的眼神望向硝子。

「我并没有看到那么清楚……不过你怀有确信是吗？」

「被称为『基内斯』的巨人究竟有多庞大的力量，我无法估算。然而，我的人偶比起其他人偶拥有更高的魔力亲和性。如果收容巨人基内斯的〈容器〉是人偶，我想应该就是我的人偶了。像国王身边就有胧富士。」

听完硝子说明，教父露出理解的表情。

「你认为神性机巧并不是单独诞生，而是会以人偶做为容器？」

「至少灰蔷薇大人似乎是那样想的。虽然她的打算不是用自动人偶，而是用自己本身当容器就是了。」

「很合理的推论。那么我请教一下，有什么方法可以破坏，或者让那个叫胧富士的人偶失去战斗能力吗？」

「只要让雪月花跟她交手，就能阻止她。但是在这片瘴气之中如果又受到紫蔷薇出手干预，肯定会撑不住。另外……」

硝子忽然不把话讲明。于是夏露只能靠想象推测她究竟在担心什么。

教父的预言绝对无法推翻。假设真的顺利破坏了胧富士，到时候就会由其他人担任〈容器〉的角色。

恐怕就是雪月花三姐妹了。如果是夜夜，对雷真来说便是再好不过的发展。然而，硝子的表情看起来并不乐观。

沉默一会后，硝子像是要抛开犹豫似的深呼吸，并开口说：

「现在想那些也没意义。我有件事情希望教父大人协助。」

「没有问题。虽然前提必须是我们能办到的事情就是。」

「请借我电话一用。」

「电话——吗？」

看来即使对于拥有预见能力的教父来说，这也是出乎预料的一句话。

硝子露出妖艳的笑容，甚至散发出一股魄力。

「我要把我父亲的老朋友抓来，这次一定要把真相问个清楚。究竟花柳斋人偶实际上有几具？」

她说的这句话，夏露果然还是听不懂意思。只能和西格蒙特面面相觑，互相歪头。

「术式结束了！把剩下的重伤患全部排好！我们一个个治疗！」

华伦泰教授的大吼声传来。原本死气沉沉的礼堂中，不知不觉间又再度充满了活力。

4

赤羽兄弟的激战，让地下大空洞随之震荡。

威力与威力、意志与意志的冲突。大气中的魔素刮起漩涡，根本用不着伊邪那岐流的结界，周围一带的瘴气就已经全被吹散了。

在距离那激烈战场两百公尺远的地方，聚集着一群伊邪那岐一族的族人们。日轮就在那人群的中心，接受治疗。

年轻阴阳师们挺身为盾，阻止战斗余波的波及。

「少头子……你这些话……可是……当真的……？」

一名阴阳师铁青着脸小声问道。

他见昴闭嘴不答，顿时如着了火般发飙抓起昴的胸襟。

「为何⁉骗人的呗⁉别唬咱们啊！这玩笑可不能随便开的啦！」

「住手！」

一名女性阴阳师赶紧把那激动的青年拉开。

「这种事怎可能拿来开玩笑。昴可是御家老众——贺茂家的少爷呀！」

「大姐……可是！」

现场接着陷入一片教人难受的沉默。大家此刻的心情，日轮深能体会。

阴阳师们对于昴所说的〈伊邪那岐流之阴〉都感到难以接受。就好像当初日轮无法接受绮罗所说的话一样。

众人求助似的视线纷纷集中到日轮身上。

「大小姐，拜托你说这些都是假的呗！」

「……昴说的这些话……」

日轮还来不及告诉大家一切为真，地面便忽然「轰！」一声剧烈震荡。

某种带有高压的东西从火垂手中以超乎寻常的威力迸了出去。那威力甚至穿透金刚力形成的铠甲，直接震撼雷真的体内，把他重重摔到魔矿地面上。

雷真倒在地上变得动也不动。

解决掉了吗？被解决掉了吗？

「大伙们，架阵！」「敌人大将要来了！」「战斗重新开始的啦！」

「还没！大家别动！」

昴大喝一声制止阴阳师们。正如他所说，天全并没有把视线看过来。

他仿佛完全不把我方放在眼里似的，始终只低头望着雷真。

这时，天全的嘴角忽然扬起。

「——哦？居然能撑过这招。」

听到天全这句呢喃，施展招式的火垂本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感到惊讶。

「咦⁉不，主人！我的〈哭鸣掌〉有确实击中目标——」

火垂话还没说完便止住。在她背后，雷真缓缓站起了身子。

侧腹严重受伤的夜夜赶紧奔到雷真旁边。

「雷真，请问你没事吗？」

「是啊……没事。真不可思议。」

「那是当然的。因为你已经登上了魔术师的最高阶。」

听到天全的发言，这次换成阴阳师们大吃一惊。然而天全还是继续说道：

「你已经达到魔术师的第八阶段——〈心眼〉的境界。」

能够达到这等级的魔术师没有几人。至少是一般学生根本无缘接触的境界。是唯有被称为超一流的人物们才有可能抵达的领域。

然而，雷真一点都不感到开心。『呸』一声把血吐出来后，表情严肃地看向火垂。

火垂的手脚微微发光，连血渍都完全消失，以明显的速度复原著。

「……原来如此，火垂根本没事啊。居然假装被击败后发动奇袭，用的手段也太狡猾了吧。我还以为那是我的专长领域呢。」

「雷真大人，是那个！那个戴〈蜂〉面纱的！」

日轮这时大声叫唤。一般人或许看不见，不过从蜜蜂的双手正溢出高密度的魔力，流入火垂与玉虫的伤口。

宛如鳞粉的东西呈现丝带状互相连接，像河水般流动。明明天全看起来并没有在操控，发光粒子却像是被吸引似的不断流向那两具人偶。

是具有治疗效果的魔术。看来蜜蜂拥有的是能够提供生命力的魔术回路。

日轮盯着那些流动粒子的过程中，接着又发现了另一项教人害怕的魔术。她在战斗时一直感受到的异常感觉，如今总算得出了解答。

战队的六具人偶为什么可以互相配合得如此完美？

转移魔术需要相当高难度的计算。万一失败，搞不好会被埋到墙壁、岩石中，或者被抛到高空，是非常危险的魔术。伊邪那岐流的〈间土里〉是透过让成为出口的〈雌〉事先移动好位置，减少转移到错误场所的风险。然而镰切的魔术并没有这样的动作。

另外『被转移』的那一方也教人无法理解。镰切明明没有事先告知，被转移的那一方却丝毫不感到惊讶，而且能够在转移之后立刻发动攻击。

日轮本来以为是战队们可以接收到天全的知觉。以为是红翼阵能够办到这点。

但其实并非如此，而是存在着另一项魔术可以让战队成员们同步行动——

（那就是第六具人偶的魔术回路！）

连结每个战队成员，制造魔力〈通道〉的魔术。是不是只要利用那个通道，无论意志、感官或魔力就都能相互联系了……？

必须立刻把这件事告诉雷真才行。可是如此复杂的情报，日轮一时想不出来要怎么透过三言两语就传达给对方明白。

「雷真！在敌人周围好像可以看到什么喔！」

小紫忽然大声说道，并且凝神盯着战队成员们的中央。

「看起来像是很细的……编织品……不对，是像蜘蛛网的东西！」

日轮顿时兴喜若狂。太好了，小紫有发现！

原来如此，应该是因为八重霞的效果会遍布整个空间，只要扩大范围就会和姬蜘蛛的魔术造成干涉，让小紫察觉到〈蜘蛛网〉。

（蜘蛛网……那形容真是太贴切了，小紫！）

据说蜘蛛会透过蜘蛛网的震动找到猎物的位置。就好像小紫可以察觉对方的魔术一样，对方想必同样也能透过干涉现象看穿八重霞的隐形效果。天全之所以能多次看穿八重霞，并不只是因为他拥有心眼而已。

「这可不妙啊……！」

昴发出焦急的声音。看来他也思考到了和日轮同样的事情。

「要是八重霞无效，雷真根本没有能赢过他哥的东西。光是人偶数量就输了，对方又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治疗伤势。不管打倒几次都没用呗。而且要是贸然痛下杀手，被反射回来可就完蛋的啦……！」

拥有压倒性格斗能力的火垂。能够自由自在重新配置六具人偶的镰切。能吸收魔力的玉虫以及能反射冲击的蜻蛉。就算遭到伤害，蜜蜂也能立刻修复。而且那六具人偶之间，有姬蜘蛛的蜘蛛网互相连接。

全部都是威胁。无论从哪边下手都不容易。

这样根本无法行动——正当日轮这么想的时候……

「森闲八环！」

「咦？」

雷真追过惊讶的夜夜，冲入敌阵之中。

战队们立刻包围他，接连用武器攻击。雷真虽然拿刀格挡，但终究寡不敌众，被撞了回来。然而他还是立刻起身，再度冲锋陷阵。

三姐妹则是遵守命令，动也没动。看起来就像是雷真为了让姐妹们专心治疗，而自己一个人挺身战斗。虽然感觉是自杀行为，可是战队们却都迟迟无法解决掉雷真。

利剑划破肌肤，镰刀削过脖子，长枪枪头从旁甩到雷真的脸颊。每一招乍看之下应该都是决定性的攻击，但飞溅出来的血量极少，可见都在千钧一发之际被雷真躲开了。

「赤羽家的小鬼……那是什么反射神经的啦……！」

「简直已经不是人类！」

「动作也很奇妙！明明像浮云一样轻飘飘的——却又很快！」

阴阳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同样看得很激动。

「渐渐在加速！这搞不好可以赢呗⁉」

「……不，他很快就会到极限。」

用冷静的声音如此否定的，是昴。

「你们忘了咩？雷真虽然现在看起来活蹦乱跳，但他刚刚可是差点就要挂了。就算还有魔力，身体也跟不上。」

「对了昴！雷真大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谁解除了我的术法？」

「那家伙，把灵魂卖给了魔女的啦。」

听到『魔女』这个危险单字，阴阳师们顿时僵住。

日轮同样有种仿佛被泼了一桶冷水的感觉。

昴一脸不甘地咬牙切齿，狠狠说道：

「那家伙已经成了魔女的狗子，而且还是结社大干部……黑蔷薇的狗子。」

「怎……怎么会……！」

「少头子，你说结社是啥意思！」

想当然，阴阳师们纷纷躁动起来。

「说到蔷薇就是恶棍的大头子呗！」「意思是说——赤羽出卖了国家是咩⁉」

「吵什么！咱们当家也是紫蔷薇啊！」

昴的怒吼声让在场所有人都立刻闭嘴了。

日轮陷入绝望之中，低头呆呆看着自己双手。

治疗尚未结束，烧伤血腥的手——

她不禁回想起这双手刺穿雷真时的触感。那时候，日轮认为自己只能那么做。认为自己除此之外没有可以让雷真活下去的手段。然而，最后结果又是如何？

雷真只能被迫投靠魔女，与结社合作……

为什么总是这样？

自己只是希望帮上雷真的忙。一直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可是——

每次都会弄巧成拙。日轮的心意总给雷真添麻烦。

「咱……一直、都是这样……老是在、扯雷真大人的后腿……！」

即使知道这种话讲了也没意义，日轮还是忍不住讲了出来。

「与其要这样，咱干脆别生下来还比较好！」

「……或许是那样。」

昴冷淡地如此回应。

接着也不理会当场愣住的其他族人们，继续开朗说道：

「但既然都生下来了，也没办法呗。」

柔和的一句话让日轮惊讶得抬起头。

昴五官粗犷的脸上，露出纤细无比的温柔苦笑。

「你再怎么任性撒娇，如今也回不去老母肚子里啊。」

听到昴这发言，善于看气氛的阴阳师们也跟着附和起来。

「就是说啊，大小姐。不管哪个家庭可都不接受退货的啦。」

「俺以前讲过同样的话，结果就被老爹狠狠训了一顿。」

「咱爹娘倒是哭啦。而且到现在还三不五时会提出来挖苦咱呢。」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感受到这群人的贴心，日轮不禁为自己的懦弱感到丢脸。不过比起羞耻，她更是涌起对这些人的疼惜。

咱不想让他们死。咱不想放开他们。日轮由衷如此想着。

此时此刻，日轮第一次打从心底希望自己能成为〈当家〉。

仿佛是为她推一把似的，昴轻轻拍了一下日轮的肩膀。然后重新板起严肃的表情，环视在场的族人们。

「言归正传。关于赤羽一族灭门的事件中，当家大人其实有参一手的事情——刚才有人问过『为啥』是呗？」

他下巴一扬，比向战斗现场。

「那个，就是答案。」

赤羽兄弟放出的魔力线有如一道道闪光，在空间中来去穿梭。而在那些细线操纵下，总共九具自动人偶横竖无际地快速奔驰着。

碎裂的冰柱飞来，震动大地。夜夜的一击打碎魔矿，龟裂甚至一路延伸到阴阳师面前。战况激烈无比，看起来可怕又壮观。

「赤羽一族很强——但那终究是以傀儡师而言的状况。做为人偶师，根本赶不上西洋的机巧文明。俺来这里留学之后也明白了。跟西洋式的自动人偶比起来，赤羽一族的人偶只不过是比木偶堪用一丁点罢了。」

昴註视战场，语气平淡地说着。

「不过，虽然赤羽一族生不出来，军方倒是把那玩意造出来了。」

「花柳斋人偶、胧富士……是呗？」

不知是谁如此呢喃，于是昴深深点头。

「没错。即使给普普通通的人偶使操纵，也能让富士山地形变动的怪物……若那样的人偶落入赤羽一族手中，会如何？」

阴阳师们都讲不出话来。昴流着冷汗，讽刺地笑了。

「咱们的式神实在太过强大——无论在好的意义上或坏的意义上。也正因为如此没有任何进步，大半的术法依然和千年前一样。以魔术师来讲，咱们在全世界也能称得上是一流。但是以人偶使来讲，咱们是三流中的三流，跟外行人没两样，对呗？」

就算如今才想半路出家成为人偶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毕竟要从头学习包含保养维修在内的『人偶用法』才行，而且难以避免和无法适应的人——也就是高龄的上头人物们——产生摩擦，搞不好还会导致一族决裂。

「相较之下，赤羽一族比咱们进步上百年。而且又偏偏碰上世界大战随时可能爆发的时期。在战争中，咱们两家的影响地位就有可能会倒过来。」

立下战功的一方可以深入军方中枢，这种事情明眼人都能预测得到。到时候，赤羽一族必定可以享尽荣华，反倒是伊邪那岐一族要面临衰退——

「……简单来讲，就是说……」

一名年轻阴阳师用不带温度的冰冷声音问道：

「因为赤羽那群人很碍事，所以把他们全杀了……是呗？」

昴不回答。日轮也不回应。年轻阴阳师立刻明白他们沉默的理由，气得面红耳赤，揪起一名年长者的胸襟。

「叔父大人！告诉俺实话！」

「……少头子说的那些……嗯……都是真的。」

年轻阴阳师顿时无力地松开手指。在一旁的人则是抬头仰天，再旁边的人甚至瘫坐到地上。

年长的阴阳师则是变脸大叫：

「先背叛的是赤羽家的啦！是他们单方面毁约，想让禁忌之子活下去——」

「就算那样，也该分清楚可以做的事情跟不能做的事情啊！」

「没错！老人家们到底在想什么……！」

「那种事情可不能被原谅的啦！出手的犯人是谁！全部抓去给警察！」

在年轻人们的强烈气势中，年长阴阳师不禁慌了。然而，事到如今他也做不了什么事，只能沉下视线，缓缓摇头。

「……没用的。那晚出任务的人之中，现在还活着的只有当家大人而已。」

「啥⁉总不可能是当家大人一个人干的呗！其他人呢⁉」

「都切腹了。这不是当然的咩？」

众人都如被甩了一巴掌似的，当场沉默。

原本激动鼓噪的年轻人们都气势全失，呆站在原地。

他们如今也总算明白了。这几年来，一族里忽然过世或逃亡的阴阳师为数不少。在那些人之中，其实也混杂了许多自我了断的人。

昴接着出面安抚那群年轻人，开导似的说道：

「各位，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咱们自家人起内讧的时候。再说，咱们年轻一辈的也不能说完全没责任。伊邪那岐的族人是为了保护一族才干出了这种事。而这里讲的一族，就是指孩子们。和赤羽一族长年来互相仇视的历史，长年来践踏赤羽一族活过来的血脉，同样流在咱们体内。俺生在伊邪那岐一族的名门——贺茂家。既然亲人干出了这样肮脏的勾当，俺就必须出面善后才行。」

他拍打自己结实的胸膛，大声如此宣告。

「所以说，俺要站到雷真、站到大小姐这边。这就是俺负起责任的方法！」

「……可是少头子，贺茂家的老爹肯定会站到当家大人那边喔？」

「就像俺刚才说过的。大家靠自己的意志决定呗。」

昴忽然放低语调，柔和说道。

「如果决定要揍俺也没关系。到时候俺也会揍回去。」

他说着，大笑起来。于是阴阳师们也纷纷露出苦笑。

「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是在笑什么的啦……」

「少头子胆子有够大。是受到赤羽家小鬼的影响咩？」

「跟跟跟他才没关系！你这白痴在胡扯什么！」

昴一脚踹倒调侃他的阴阳师，不过其实他也有这份自觉。

「雷真都那样下定决心在战斗了，咱们可不能还摇摆不定啊！」

远处的战况变得越来越激烈，魔力火花不断飞来。

昴深呼吸后，稍微看了日轮一眼，接着再度转向众人。

「来！决心要跟随大小姐的人，现在举手！」

面对他这样一声呼唤，在场的族人们——

大家动作一致，做出了回应。

第八章 立下约定

1

对方攻击的起点，果然是火垂。

她的背后喷发出蒸气，一刀砍来。刀尖超越音速，产生足以割人的空气带。面对这样的真空利刃，雷真清楚看到并闪过了。

隔着火垂的面纱，可以见到她惊讶睁大眼睛的表情。

（时间的流动、好缓慢……）

雷真所感受到的世界极度安静，有种像是在身处海底的感觉。

刚才被火垂一掌击中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造成致命伤害？

答案就在这里。当时雷真确实掌握住某种决定性的感觉。

能够巨细靡遗地感受到一切事物现象。对方的呼吸、心跳……不，甚至更细微，像是细胞的摇荡，像是神经的传导——像是火垂心中的声音等等。

正因此，雷真也能察觉到火垂所发动的〈力场〉。

他清楚看到波动的扩散、压力的强弱。所以才避开了致命伤。

（这个感觉……就是那个了吗。）

这就是〈心眼〉的境界。魔术师的最高阶。

（老哥，还有师范，都是在这个等级战斗的啊……）

那样自己当然没办法轻松获胜了。讲白一点，根本就是不同次元的感觉。不只是可以看穿敌人的行动而已，对自己的魔力也能精密操控。

在这样的状态下，就能快速又毫不浪费地使用魔力。

当思路想到这边时，某个灵感有如上天启示般闪过雷真脑海。

（以前金刚力的回路爆开，让夜夜心脏开出一个洞的时候——）

伊欧内菈说过要修理夜夜极为困难，靠她的能力不可能办到。但最后夜夜还是被修好，重新获得金刚力。

当时究竟是谁把魔术回路装进夜夜体内，雷真此刻已经得到确信。

（只要靠这个感觉，加上红翼阵，就能办到……！）

红翼阵的细线真要讲起来就是像神经的延伸。跟接收到电流讯号之后才开始收缩的肌肉比起来，更能快速而精密地动作。如果再加上心眼的能力，想必就能办到有如神技的事情。

是哥哥救了夜夜——即使知道了这点，雷真却意外地不感到惊讶。甚至有种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点的感觉。

这时，雷真不经意发现一件事。原本在自己心中那样强烈翻腾，有时甚至会淹没理性的，对哥哥的憎恨感情，如今已不存在于心中任何角落了。

为什么会这样……就在他如此疑惑而註意力散漫的一瞬间，红翼阵的细线飞了过来。

魔力化为利刃，割伤雷真。脖子被划出一道伤口，喷出鲜血。

「不要让我失望。」

哥哥露出让人联想到严冬寒月般的眼神，冰冷地瞪着雷真。

「放出你的杀气。抱着抚子遗体的那一夜，难道你已经忘了？」

「……我当然没忘。但我也不是小鬼头了。把一切都怪罪到你身上，对真相视而不见——我无法忍受自己被那样诱导啦。」

「看来你隐约察觉到了……没错，你一直以来都是照着我的计划在活。无论是把你的人偶修好，或是给你建议，全都是为了达成我的宿愿。想要成就我的宏愿，无论如何都需要你这枚齿轮。」

「齿轮……？那是什么意思？」

「想知道就超越我看看吧。如果没能办到这点，我就放弃你。」

放弃。这句话比起『杀了你』更加教人难受。

雷真不禁回想起小时候，在亲族间没有立足之地，悲惨无比的自己。

「……我不会任你摆布。」

「不，你会照我的意思走。」

高姿态的发言。如果是以前的雷真，或许就会当场顶嘴反抗了。不过——

「谁晓得——那要看你所谓的宏愿，究竟是什么样的内容啊。」

雷真笑着回应。如今的他已经有了这样从容的余裕。

双方阵营，总计九具禁忌人偶同时展开行动。

姬蜘蛛伸出的〈蜘蛛网〉让战队的意识同步，并形成魔力通道。透过这样的机制，天全不需要用魔力线连接也能让战队们互通意图与魔力。

取得同步的战队靠魔韧砍击猛攻而来。攻击轨迹描绘出几何学图案，可见其合作之完美。不过我方的三姐妹也不输给对方，精准地带开对手的攻击，没有任何一人遭到伤害。

火垂如一道闪光冲刺，朝夜夜刺出匕首。带有天全赋予的魔韧，绽放耀眼光辉的利刃，即使面对金刚力也能轻易贯穿——才对。可是夜夜却自己把身体挺出来，用眉间接下火垂的刀刃。

火垂大吃一惊，但也没停下，试图把刀推进去。然而，刀刃不但一公厘也没刺入，反而被反作用力压碎，甚至连火垂的手臂都被折断到手肘部分。

夜夜见机反击，踹出一脚。但就在快要命中时，蜻蛉靠转移与火垂换位，代替她接下夜夜的攻击。

威力被吸收后，又反射回来。遭冲击波吞没的夜夜当场被撞飞到远方。而就在她飞往的方向，火垂早已摆好推掌的架式。

攻守轮替了——不，夜夜旋转全身，一脚踢向火垂的掌击。

一瞬间的力量抗衡之后，是火垂被撞飞了。对于这教人意外的结果，战队们纷纷睁大眼睛。夜夜明明承受了蜻蛉的反射，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看着毫发无伤的搭档，雷真打从心底理解了一件事。

（啊啊，我这家伙……！）

过去根本就没有好好发挥夜夜的力量。

只要逐一留意每一个单体，就能阻绝魔韧的魔活性。也能在刚才那样的姿势下，踢出那么强烈的一脚！

火垂炸开碎裂的魔矿，弹起身子。而就在她背后，小紫现身了。

火垂以惊人的速度做出反应，转身同时推出一掌。强劲的压力波动击中小紫，让她当场吐血跪下。

但那小紫的身影却忽然变成了蜜蜂。

火垂不禁瞠目结舌。原来刚才看起来是小紫的人物，打从一开始就是蜜蜂。

就连身为施术者本人的雷真，也和火垂感受到同等的冲击。

刚才这下就知道了。八重霞的魔术甚至连天全的心眼都能欺瞒！

纯度提升到极限的八重霞，可以让超一流的魔术师也难以区分幻觉与现实。硝子组装出来的欺瞒回路就是如此完美！

战队因动摇而往后退下。但那样慎重的态度，反而正合了现在雷真的意思。

一阵凉风微微吹过——

下个瞬间，战队们一起转移，让现场只留下鞋子。

鞋底结冰，被黏在魔矿大地上……是冰面镜的效果。

战队在远处着地。微微传来的震动，让鞋子全化为粉碎。

伊吕里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身边既没有寒气包覆，也没有降下冰霜。她无声无息就让〈寒冬〉直逼到战队喉头了。

天全的额头冒出冷汗。见到那样老实的反应，雷真也同样体认到，伊吕里的力量——冰面镜真正厉害的地方。

冰面镜如果发挥到极致，就能以原子层次夺取目标的热能。要剥夺对手的性命根本不需要吹刮冰雪，也不需要夸张地挥舞冰刀。伊吕里始终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就能让四周化为一片寂静。

见识到雪月花真正的威力后，比起战队，比起天全，雷真本身更加感到战栗。

（原来我一直以来……都在暴殄天物啊……！）

自己一直都没有发挥出她们真正的实力，只靠其中的一小部分在战斗。

金刚力其实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八重霞也不是，冰面镜同样也不是。

机巧魔术的好处，就是让平凡的操纵者也能使用复杂的魔术。然而并不是有了出色的乐器便能随便演奏出名曲。

硝子追求的目标，并不是谁都能使用的平凡量产品——

而是在拥有资格的人手中才能发挥出真正价值的，独一无二的名品。

那就是雪月花。

过去雷真所看到的，顶多只是像「很硬」或「很冰」等等的现象。如今理解引起那些现象的机制——也就是原理之后，眼前的世界便完全不同了。

死神再度把看不见的魔爪伸向拉开距离的战队。伊吕里几乎没有释放出任何气息，但实际上却有如肆虐的暴风雪般蹂躏整个战场。

大概是没有其他阻止的手段了，天全让红翼阵的细线互相交织，展开为茧状形成防御墙。集结成束的寒气在境界面散开，变化为大量的冰雾。

割肉刺骨的冰冷爆炸。天全的眼睛反射出冰雾的闪烁，绽放红光。

「这就是、花柳斋的极致……！」

此时此刻，雪月花的性能总算凌驾了战队。

然而，施术者之间的实力依然有一段差距。

火垂张开双手，产生庞大的热能。与伊吕里的寒气冲突，引起热浪摇荡。空气不规则的摇摆，使八重霞变得难以控制。

在一片摇曳的热浪之中，唯有一处没有摆荡——小紫就躲在那里。

姬蜘蛛提高魔术的力量，让〈蜘蛛网〉化为半实体。透过和红翼阵的细线同样的原理，扰乱小紫的魔力循环系统，企图将她捕捉擒拿。

「小紫！夜夜这就去救你！」

见到妹妹面临危机，夜夜立刻准备冲过去。然而对手并不让她得逞，火垂、玉虫与蜻蛉挡住了她的去路。

夜夜虽然用真金刚力想要突破那三具人偶，但对方还有镰切的转移魔术。只要没了八重霞帮忙扰乱，夜夜想甩开或踢开对手都办不到。

雷真不禁瞠目结舌。自己即使有了最强的自动人偶，还是无法赢过哥哥。

哥哥撑住了雪月花的攻势。今天若立场对调，雷真早就被杀了。哥哥无论在能力上、战术上甚至机智上，都胜过雷真。

另外，还有一件雷真实在不希望发现的事情——

明明双方这样激烈交手，天全的魔力却几乎未减。

即使和有如鬼神的日轮战斗过，他也丝毫没有被消耗。看来天全果然和伊邪那岐流的人一样，能够从瘴气中获得魔力。

相对地，雷真即使有黑蔷薇在背后支援，魔力也已经快要见底了。毕竟是让雪月花的能力完全解放，会消耗如此激烈也是当然的。

不能再拖下去。可是却又找不出活路。

（我真的……能赢吗？）

从这场战斗开打之后，雷真第一次感到怯懦了。

而搭档此时仿佛看穿他的心境似的忽然大叫：

「雷真，请给夜夜魔力！」

与三名战队交手的同时，夜夜口气坚定地说道。

「夜夜还没有发挥出全部的力量！请给夜夜更多魔力！」

「雷真大人，不可以！」

与火垂的热气互相较劲的伊吕里扯嗓大喊。

「夜夜消耗得很严重，伤势也还没痊愈。这边请交给我——」

「要说伤势，姐姐大人才严重呢！再说，姐姐大人可没插嘴的余地喔？」

夜夜露出顽皮的笑容，带过伊吕里的发言。

「因为夜夜才是和雷真一起战斗最～久的人！」

她说着，得意微笑。伊吕里和小紫都说不出话来了。

然而，雷真依然在犹豫。他不想继续勉强自己的搭档。甚至在考虑干脆就此停战，接下来靠双方对话做出了断。

「雷真，请给夜夜力量！夜夜会赢给你看！而且不杀掉任何人！」

那个『任何人』之中，究竟有没有包含夜夜本身在内？

哥哥看穿雷真的迷惘，冷淡说道：

「随你高兴吧。反正那人偶早已超出极限，迟早都会自我毁灭。」

「——⁉」

「夜夜才不会死呢！」

夜夜没有放弃，继续向雷真大声主张。

「夜夜会撑下去！请相信夜夜！相信你的搭档！」

即使被警告死期将近，搭档依然展现出战斗的意志——

雷真顿时有种受到考验的感觉。自己是否有做好足够的觉悟，无愧于那样的搭档？

（我想知道……那一晚的真相。我必须知道……才行。）

父母、亲族以及妹妹必须丧命的理由。自己比任何人都信任的哥哥干下那样凶恶行动的理由。雷真有理由、有义务要知道这些真相。可是……

真的有到不惜让夜夜的生命面临险境的程度吗？

在极度紧绷的状况中，雷真心头浮现出自己与夜夜一同度过的岁月。

两人一路来都在一起。自从立下了『搭档』的契约以来，一直都是。

也曾觉得自己只是把对方当成道具在利用。也曾听说自己是被当成饲料被对方利用。

也曾被夜夜保护。自己也曾保护过夜夜。

自己的生命力也曾被夜夜夺走，夜夜也曾把生命力还给自己。

（……没错，夜夜。我们两人……）

无论遭遇怎样的困境，怎样的强敌。

（我和你，都一路撑过来了……）

两人总是一起，携手合作。

正因为有两人才称得上是搭档。若只有任何一边，就不叫搭档。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在旅途的终点，把夜夜当成『人偶』对待也太奇怪了。

（我和你——是『搭档』啊。）

你说自己能撑下去。那么我就相信你。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是你心中所期望的我。

「……夜夜。」

「是！」

「我相信你。」

「——是！」

雷真的心眼在夜夜的心脏点燃，绽放出耀眼的魔力烈焰。

光芒不断提升。为了不让那道光消失，雷真註入自己浑身的魔力。

起手。雷真将足以当成王牌的寒气用在牵制上。火垂马上挺身出来，透过高压产生热能。冷与热的境界处出现了摇曳的热浪。

在摇荡的空气中无法使用八重霞。不过，受到影响的并不只有我方。

错综复杂的魔活性扰乱下，姬蜘蛛的蜘蛛网破了。雷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将夜夜送入敌阵。

接收到全开魔力的夜夜面对六名战队开始了一场激烈交锋。旋转，脚踢，闪避，跳跃——硬度与速度都增加的夜夜，在格斗战中几乎让战队们都望尘莫及。论正面互殴，现在的她堪称无敌。

趁着敌方註意力都被夜夜引开的时候，雷真自己混在摇荡的视野中闯入敌阵中央，出手攻击蜜蜂。对方只有天全对这招奇袭及时反应，亲自站出来挡在雷真面前。

然而那正合了雷真的企图。

双方的魔力线互相纠缠，在相隔半步的距离下静止不动了。

雷真的右手握刀朝下，左手抓住天全的右边袖子。相对地，天全也用能够自由活动的左手碰触雷真的肩膀。乍看之下画面平静，但其实从各自的左手都有伸出魔力线侵入对方，在彼此体内激烈攻防。

忽然与红翼阵断连的人偶们也变得无法贸然行动。只能各自牵制对手，并观望这对兄弟的状况。

天全这下理解了雷真的意图，钦佩似的小声呢喃：

「居然压制了我的红翼阵吗……你刚才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表现出要这么做的迹象，原来是为了这一步在铺路啊。」

「……战斗末盘决定性的一招，往往都是在已经遗忘的时候，从已经遗忘的方向忽然飞来的。」

雷真对抓住对手袖子的左手又註入更多魔力。

「我们一族能够那样嚣张，全都是仰赖这招秘术。我和你之间差距最大的部分也是这个。那么事情就简单多啦，只要把你这个秘术封印起来就行了。」

「呵——不过，这样双方条件是一样的喔？」

「不。只要变成现在这样，就对我有利。」

「哦？怎么有利？」

「因为我这个人就是弱到不行，废到不行啊——吹鸣二十四冲！」

夜夜如闪电般展开行动，一脚漂亮踢中镰切，给予对手痛击。

战队霎时感到战栗。因为和天全的联系中断，让战队的判断力变迟钝了。可是夜夜却能够若无其事地展开攻势。

在面具底下，天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刚才那讲法，是赤羽流战阵形的〈型〉吧？」

「是啊，没错。毕竟我以前就跟外行人没两样，没办法只靠魔力操控搭档……」

正因为那样的不成熟，让夜夜和雷真学会了透过话语传达意志。

相对地，天全正因为拥有超一流的实力，拥有绝对性的支配能力，让战队们可以随主人的意思行动，但也只要被主人操纵就好。

「你连这一步都有计算到……原来如此，就是此时此刻了。」

天全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示意脚下。

「就在此时此刻，你来到了和我同样的高度。」

这句话毫无疑问是天全最大的赞赏，但雷真却不老实接受。

「我们之间还有像小结（註：註：日本相扑力士的阶级之一，上有「关胁」、「大关」以及最高地位的「横纲」。）跟横纲的差距啦。不过——」

他咧嘴一笑，抱着笃定的心态说道：

「我的搭档，可是世界第一的自动人偶啊！」

不须雷真下达命令，雪月花便展开了行动。

她们现在没有红翼阵支援，但是有姐妹的羁绊，有训练出来的战术。即使没有命令，夜夜也能疾驰战场，伊吕里的冰刀也能横扫对手，小紫的眩惑也能辅助姐姐们。

相较之下，失去主人指示的战队明显变得逊色。天全虽然提高魔力，想要甩开雷真——但甩也甩不掉。毕竟这不只是单纯的比拼魔力，也是葛丽洁尔妲锻炼出来的技术。雷真说什么都不能输。

仿佛是为了回应雷真的努力，雪月花开始渐渐压过战队。

伊吕里竖起两根手指，振臂横扫。刃长几十公尺的冰刀一口气把玉虫、姬蜘蛛与蜜蜂都砍伤。

一片冰原上绽放出吓人的鲜血红花。蜜蜂立刻释放出金色的鳞粉，开始修复身体——然而要同时修复三具人偶果然还是很花时间。

伊吕里不放过良机，继续追击，接连射出冰笋。八重霞也发挥效果，使眼睛见到的射击线与实际的射击轨道产生误差。火垂被刺伤肩膀，镰切的身体被穿洞。蜻蛉虽然也受到攻击，不过有一半左右的伤害被反射了。

爆炸的威力使空间扭曲，暴露出小紫的位置。

「那边！花在那里！」

姬蜘蛛出声告知。紧接着镰切便转移到小紫头上，挥落镰刀。小紫短短的银剑没能完全挡下弯曲的利刃，让胸口被深深刺伤。

「呜呜……！」

「小紫！可恶……！」

伊吕里立刻发飙，横砍镰切。即使胸口被砍出一道大伤口，镰切还是达成了她的使命，把火垂转移到伊吕里的背后。

火垂从死角推出一掌。甚至让空气产生波动的力量洪流击破伊吕里全身的肌肤，散出一片血雾。

今天第三次的痛击，使伊吕里倒在血泊中，站也站不起来。

不过火垂同样也耗尽力气，虚脱的背后变得毫无防备，让夜夜轻易一脚踢中。伴随脊椎碎裂的声响，火垂当场被踹飞到远方。

就在这个瞬间，还能以双脚站在地上的自动人偶就只剩下夜夜了。

这下天全也必须警戒夜夜，註意力自然就会被分散到夜夜与雷真两边。

赌上命运的瞬间，就只有此刻。

雷真放开哥哥的袖子，将浑身魔力都集中到刀身上。

这状况就像是双方互推较劲的途中，忽然有一方往后退下一样。霎时失去支撑，让天全的魔力飘忽失控。就在那一瞬间，雷真使出浑身解数把刀往上一砍。

楸木太刀影——与以前云雀在东欧街上施展过的招式分毫不差的魔韧砍击。染成红色的力量巨涛自下而上斩过天全，如升龙般直冲天际。

这一招应该赢过哥哥了。在短短一刹那间，比哥哥还要快——

确实，在速度上是赢了没错。然而，天全却『料到』了这招。

他将留在体内的魔力直接转换为防御墙，柔和挡下刀刃。

雷真这下不只是惊讶，甚至感到傻眼。

哥哥的本事究竟比自己高出了多少倍啊？

眨眼之间，两股庞大的魔力互相冲撞。雷真的砍击伤害几乎都被抵销——但这并不代表他已无计可施。

甚至应该说，这才是雷真的『预定计划』。

哥哥被一刀往上顶起，浮向上空。而就在更上方，有个人物正蓄势待发。

寒冰天顶——上下颠倒的大地上站着一道人影，犹如立于寒冬湖面上的仙女。

仙女的额头上绽放出金刚石般的光芒。生命力的结晶形成尖角，夜夜全身涌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

雷真将红翼阵的线全数托付给搭档。天全也让红翼阵全开，保护自己身体。兄弟背部散出红雾，将天空染成樱红色。

在那片红天之中，忽然闪过一道弯月。

夜夜划出漂亮的圆弧，用脚跟击中天全。

那恐怕是雷真这辈子见过最美丽的月亮了。

2

日轮一眼便明白，那是分出胜负的一击。

夜夜在天上画出的蛾眉月贯穿天全的红翼阵，击碎银色面具，将对手踢落到底下的大地。如陨石般落下的天全明明是活生生的人类，却撞碎魔矿大地，造出一个半球形的凹坑。

大概是用在保护身体的关系，天全那让人以为无穷无尽的魔力转眼间大量减少。

「成……成了……！」

昴小声呢喃。一开始还半信半疑，接着便渐渐笃定起来，高举起双手。

「那家伙成功了！雷真赢了！」

一股热传遍在场的族人，大家纷纷高声喝采。每个人脸上都绽放出笑容。然而，那样欢欣鼓舞的气氛却被雷真本人的一声大叫给打破。

「夜夜！」

有如断了翅的鸟儿般，夜夜无力地坠落下来。雷真赶紧冲过去张开双臂，用整个人接住搭档。

夜夜动也不动，瘫软倒在雷真怀中。

即使靠日轮的第六感也无法感应到魔力。看起来她就像是用尽了所有生命力。

不过，夜夜勉强还有呼吸。她被雷真抱着，缓缓张开眼皮。雷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用温柔无比的眼神平静说道：

「你真是我最棒的搭档，不用我说就完全理解我的想法。」

夜夜顿时露出幸福的微笑。见到那笑容，日轮打从心底感到美丽。

（夜夜小姐，我好尊敬你。）

就这样，这场兄弟之战最后是弟弟获胜收场。

「主人！」

火垂发出悲痛的呼唤，落向瓦砾底部，拖着鲜血淋漓的身子在地上奋力爬动。雷真也回过神来，抱着夜夜靠上前去。

雷真的复仇剧即将迎接结局。无论是日轮、伊邪那岐一族、受伤的战队们以及背着姐姐的小紫，大家都被吸引似的聚集而来。

天全靠在碎裂的魔矿上，全身无力地瘫坐着。衣服在刚才的冲击中变得破破烂烂，从裂开处可以看到红黑色的血与肉。

火垂蹒跚地挺身出来，挡在雷真面前。美丽的脸蛋上沾染鲜血，即使忍受骨折的剧痛也要保护主人的模样，让人感到勇敢无比。

或许是从那张脸看到了什么人的影子，雷真的表情也顿时扭曲。然而他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穿过火垂旁边，无所顾忌地站到天全面前。

天全微微一笑后，抬起下巴露出自己的喉咙。

是『这条命就给你吧』的意思。雷真忍不住绷起身子，但就在这时——

「雷真，不可以！」

一名少女插入两者之间。

「不可以杀掉你的哥哥！」

拼命袒护天全的人物，不是战队中的任何成员，而是小紫。

「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其实今天救了我的人，就是天全先生呀！」

日轮的记忆霎时混乱。不过，没错——当时日轮也在现场。

白天时，雷真遭到绮罗奇袭。负责把风的辛格与小紫变得行踪不明，与雷真一时失散了。

而那个时候从绮罗手中救了小紫的人物，就是天全。

这件事对雷真来说应该也是晴天霹雳才对，但他却一点也没惊讶，只是点头回应。

接着抬起视线，眺望照入地底的星光，对哥哥说道：

「我这三年来，脑子里总是只想着要怎么做才能杀掉老哥。」

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怀中的夜夜则是用温柔的眼神註视着主人的侧脸。

「讲起来真是讽刺。就是对你的这份憎恨，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给了我变强的意志。但是在这同时，我也被憎恨牵着鼻子，漏看了许许多多的事物。」

在场的每个人都静静聆听着雷真这段温和的自白。

他的态度相当平静。感受不到过去总是在他心中如暴风般吹刮的激动情绪。

「如今我明白了。我真正想要杀掉的对象，不是你。是对抚子、对老妈什么都没做到——总是被老爸、被师范、被老哥保护，却老是只想着自己的——」

雷真自嘲一笑。看向虚弱的搭档，对抱住她的手註入力气。

「我……自己本身啊。」

比起杀亲仇人，其实更憎恨的是自己本身。

正因为如此，无论是怎么样的绝境死地，雷真都会不顾一切投身其中。

雷真再度把脸转向哥哥，正面凝视对方红色的眼睛。

「我想知道真相。所以告诉我吧。等我把全部事实都听过之后，如果你真的是杀了抚子的仇人，我会再跟你把帐算清楚。」

听完雷真这段话，天全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有如从漫长的苦役中总算获得解放似的，露出一脸平静的笑容。

「终于在紧要关头赶上了。如果是现在的你，就能托付一切。」

天全说着，忽然用锐利的目光看向侧面。雷真也瞪向同一个方向。

在兄弟俩的杀气中，虚空不自然地摇曳起来。唯有那处的瘴气异常变浓，仿佛从黑暗中渗出来似的，一个人影现身了。

「唉呦唉呦，直觉真是敏锐。不愧是名门——赤羽一族的公子们。」

土门绮罗用不正经的语调如此说着，嘲弄赤羽兄弟。

瘴气被她散发出的魔性吸引，化为浑黑的羽衣围绕到魔女身边。

雷真不禁咂了一下舌头。

「……虽然我早料到你会来，但也太不识趣了吧，老婆婆。」

「不识趣的是你呗？居然把咱们家的人都晾到一旁。」

「你的目标也是老哥吧。我这不是帮了你一个忙吗？」

两人互相轻松斗嘴。虽然乍看之下雷真似乎很从容，但在他额角处还是可以看到汗珠。

无论雪月花或战队都是半毁状态。现在这个瞬间，这对兄弟都没有对抗绮罗的手段。

如今只能选择逃跑，然而秽土瘴气遍布整座都市。光靠转移魔术肯定没办法逃出绮罗的支配领域，很快又会被找出位置。

明明这对兄弟之间的恩恩怨怨，如今总算要化解——不，就是因为这样，祖母才绝不允许。

正因如此——日轮也必须挺身行动才行。

「两位，请离开此处吧。」

日轮凛然坚定地对赤羽兄弟如此说道。

「请到两位可以好好讲话的地方去。这里就交给我们。」

仿佛要挡住绮罗的视线般，日轮站到那对兄弟与绮罗之间。一族的人也纷纷排到她左右两侧。超过四十名的阴阳师们全都站了出来。

绮罗虽然不动声色，但眉头还是神经质地抽动一下。

身为孙女的日轮很清楚，那是祖母在压抑怒气的表情。

她深知祖母的恐怖之处，也透过自身的罗生血体验过秽土的可怕。恐惧让她双脚发抖，但同时也涌起一股痛快的感觉。

自己这下总算真的可以帮上雷真大人的忙了。

既然如此，这条性命即使要在这里牺牲也不足惜。

绮罗把视线从日轮身上移开，对一旁的昴问道：

「……就让咱姑且问问，昴，这是什么意思？」

她大概是认为昴既然身为贺茂家的长子，应该会对她感到畏惧。然而，昴却毫不回应，表情完全不为所动。

在场所有阴阳师都是同样态度。瘴气霎时对绮罗的怒气产生反应，吹刮起来。

日轮并没有因此畏怯，甚至不理会祖母而是对赤羽兄弟说道：

「请吧！雷真大人，天全大人！」

「可是……只靠你们——」

「公主，这样好吗？」

天全打断雷真的话，询问日轮。

「我可是被国家追缉的大罪人，不晓得会对弟弟做出什么事情喔？」

「我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因为您是雷真大人所信任的人物。」

日轮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样斩钉截铁的讲法感觉就像雷真一样，让日轮顿时感到开心。

「来，请快走吧。我们伊邪那岐一族会全力保护两位！」

天全的判断相当迅速。在雷真背后忽然出现一道空间裂缝——也就是通往异空间的〈门〉。战队们陆续跳入其中，而天全本身也站起来，并催促雷真。

「走吧。雪月花也快点跟上。」

小紫重新把伊吕里背起来，跟在战队后面。可是关键的雷真却还在犹豫。

「等等！对手可是那个老婆婆啊！这不是让他们送死吗⁉」

「啰嗦！快走的啦这个大白痴！」

昴气势强悍地大吼一声，接着转过头，隔着肩膀对雷真咧嘴一笑。

「别管那么多，去把真相问出来。你一路来的辛苦，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咩？」

雷真紧咬起牙根，看向昴，看向绮罗，看向日轮，又看向自己怀中的夜夜。彻底虚弱的搭档已经变得动也不动了。

他接着闭上眼睛一秒，挤出声音似的说道：

「这下……算我欠你们一次人情。在我还你们之前可别死了！」

语毕，他便抱着夜夜跳入异空间。天全也紧随在后，让现场最终只留下伊邪那岐一族的族人们。

昴嘿嘿一笑，用手指搓搓鼻子下方。

「什么叫『欠咱们人情』的啦。咱们才欠了你一推啊，大白痴！」

「哼，休想逃走——咱虽然是想这么说，但要追踪他们应该很难呗？」

绮罗露出一脸苦涩，抱怨似的嘀咕。

「日轮好歹是罗生的血统。就算没法断绝咱的瘴气，想必至少也能扰乱才是。」

「我就是那样打算。即使要赔上这条命，我也不会让您去追雷真大人。」

「哈……你方才说过『我们伊邪那岐一族』是呗，日轮？」

绮罗瞪向日轮。冷笑的表情底下可以感受到吓人的愤怒气息。

「你能代表伊邪那岐一族？就凭你们？」

她的额角冒出一条条青筋。从周围的瘴气中陆续生出魑魅魍魉，使附近一带变得吵杂起来。怎么听都不像是这世界存在的呻吟、怪声与尖叫不断回荡，让人听得几乎要抓狂。

但日轮依然抵抗着恐惧与战栗，又进一步挑衅绮罗。

「事至如今我就跟您讲个清楚：我不会嫁给英国王室的。」

「……你说什么？」

「我自己的丈夫，我自己选。」

「休想！不许你那般任性！」

「就算您不许我也会硬干到底！这就是——」

日轮「砰！」地用力一踏，靠脚画出魔法阵。

「伊邪那岐流的做法！」

3

一眨眼后，雷真来到不知是何处的黑暗里。

眼前已看不见日轮的身影。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寂静存在。

对于自己把日轮与昴丢下的事情，或许有一天会感到后悔——但是如果刚才坚持留在现场战斗，肯定会造成别的后悔——雷真同时有这样的预感。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抱在怀中的夜夜绽放出磷光。

随着如萤火虫般的光芒，从夜夜的肌肤不断溢出魔力。那画面看起来就像生命渐渐渗出体外，让雷真不禁僵住。

「夜夜姐姐，你怎么了⁉」

小紫也察觉异状，背着伊吕里跑过来。雷真赶紧把手放到夜夜身上，想要把魔力传送给她。然而天全却从一旁抓住了雷真的手臂。

「住手。那样只会加速崩坏。」

「崩坏？你在说什么！」

「她早已超过了生存极限。就跟人类在临死时无法吸收养分是一样的。」

「那种理论……谁管得了啦！黑蔷薇大人，请过来吧！」

雷真求助似的对自己的心脏大叫。天全「住手——」的制止声当场被一阵激烈的火花掩盖。

魔力爆发，空间扭曲。赛菲菈的空间转移似乎和某种魔术产生了干涉。即便如此，魔女强大的魔术依然发动。

石造地板突然裂开，喷出来自地狱的浓烟。有如巨树的骨头从地底冒出，将黑蔷薇赛菲菈送到地上。

在大骸骨的手掌上，赛菲菈一脸不悦。

「真是个没大没小的孩子……居然把我当跑腿的一样传唤。」

她的颈部微微冒汗，呼吸也有些凌乱，明显非常疲惫的样子。雷真在和哥哥的战斗中消耗的魔力，似乎超出了魔女原本的预想。

「你未免也太予取予求了吧……就算是我，力量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喔？」

「——抱歉。不过现在……」

「知道了，知道了。毕竟是定好的契约，我就实现你的愿望吧。」

赛菲菈「啪！」地弹响手指后，大骸骨的手臂便从地狱送来一个陶制浴缸。

看来魔女很重视契约的事情是真的。对方确实遵守契约，给了雷真满满一个浴缸的忘川之水。于是雷真让搭档的身体浸到那大量的灵药之中。

这时忽然「啪叽！」一声爆出魔术的干涉火花。夜夜发出的光芒变得更加强烈。

「呜……！啊啊……！」

从夜夜口中发出痛苦的声音。黑蔷薇见到那反应，顿时脸色大变。

「快把她捞起来！组织会坏掉的！」

「什——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不是约定好的水吗⁉」

雷真当场发飙，不过被天全制止下来。

「别嚷嚷，雷真。这是魔活性的不协调现象。魔女没有恶意。」

「不协调……为什么⁉之前不是协调得好好的！」

赛菲菈对浸湿的夜夜瞥了一眼后，叹着气说道：

「不同魔术无法在同一个体共存——这项原理唯一的例外就是夏娃的心脏。唯有夏娃的心脏，也就是〈生命〉的魔术回路可以和其他魔术回路共存。因为那就是心脏的魔术效果。我讲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雷真抱着搭档，拼命尝试理解这段话的含意。

也就是说，协调正是生命的本质，是夏娃的心脏最根本的魔术效果吗？但现在那效果却没有发挥，换言之……

夜夜的〈夏娃的心脏〉已经没有在动了？

就像是对雷真心中的疑问表示肯定般，赛菲菈接着小声说道：

「活体机巧拥有高度的魔力亲和性——但这点并不完全都是好事喔。相互亲合的零件当遇上生命的魔活性失效的时候，就会像这样发光崩坏。德国的机巧士兵也是像这样死的不是吗？」

「……我该……怎么做？」

雷真老实对魔女如此询问。赛菲菈则是露出试探似的眼神，开口问道：

「忘川之水是和夏娃的心脏发生不协调。如果放弃心脏，就能保持在存活状态下把其他零件拆解下来，也就能够重建人偶了。」

「你……你在说什么！要是做出那种事……！」

自动人偶的心灵就是寄宿在夏娃的心脏中。虽然拥有大脑的夜夜并不像其他自动人偶那样单纯，但同样不能交换心脏。那样做只会造出继承了夜夜人格与记忆，却不是夜夜本人的其他存在。

「那种事情我办不到！我是想要让她保持现在这样活下去啊！」

然而雷真也非常清楚，那种事情根本是不可能的。

什么事也做不到的他，只能呆呆站着，低头看向怀中的搭档。

（我又……做错判断了吗……⁉）

难道自己不应该使用夜夜吗？可是如果没有夜夜，就赢不过天全。也赢不过洛基、灰蔷薇还有金蔷薇。

还是说，其实有什么其他的手段？只要彻底活用伊吕里和小紫——

……不，现在讲这些都太迟了。

焦躁、后悔与无处宣泄的愤怒，让雷真的声音颤抖起来。

「抱歉……夜夜……我……！」

「呵呵……雷真，你怎么露出那种表情嘛……太奇怪了……」

夜夜有如安抚婴孩似的，露出柔和的微笑。

「你不是、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了吗……面对那样厉害的哥哥……雷真获胜了呢……你应该要、感到更开心才对呀……」

讲什么蠢话。雷真不禁这么想。的确，自己打赢了哥哥，让对方认同了自己的力量。但是那种事情真的值得用你的生命来交换吗？

「好了……现在比起夜夜的事情……请雷真好好听听……哥哥要讲的话吧。」

「那人偶说得没错。」

天全用冷静到教人火大的声音接着说道：

「关于那个人偶，还有日轮大人，你现在都先忘掉。你有你的使命。」

「……你在说什么？」

「刚才其实也不是没有和绮罗大人交战的手段。但是我不想要让为了这一天累积下来的一切都付诸东流。因此我才丢下了日轮大人。你要知道，你的使命就是那样重大。」

单方面的说词让雷真感到极为不快。想要大吼『开什么玩笑！现在我搭档可是快死了啊！』的冲动情绪顿时涌上来，但雷真还是努力压抑。

现在就算找人出气，也只会让搭档悲伤而已。

「时间不多了。跟我来。」

天全转身走向黑暗深处。遍体鳞伤的战队跟随在后，小紫也拉着雷真的手臂，想带他跟上。

「雷真，走吧……伊吕里姐姐也是。」

伊吕里虽然望着夜夜不断潸潸流泪，但是被小紫推着背，总算还是用自己的脚往前走去。黑蔷薇赛菲菈也从大骸骨手上落下来，深感兴趣地跟在后面。

雷真自己一个人呆站在原地也没意义，于是他抱起夜夜，跟着走向深处。

在石造的昏暗走廊上，众人排成一列行进。周围空气潮湿，充满魔素。虽然和刚才的瘴气之海相比是好得多，但还是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雷真跟在快步赶路的哥哥身后，开口询问：

「……我们是要去哪里？」

「去完成使命的场所。」

「……你说你为了这一天累积下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哥哥没有回答。仿佛在表示：你很快就能知道了。然而，雷真还是不死心地……

「那晚把抚子解体的人……确实是你……没错吧？」

「没错。」

「那时候问过的话，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

「因为那一晚，抚子註定要被赤羽一族杀死。」

对于哥哥说出的这句话，雷真一时无法理解。

大量疑问涌上心头。註定？被杀死？被赤羽家？

哥哥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传达事实般不带感情地继续说道：

「当初的决定就是那样。而且那也是必须履行的约定。」

「……和谁的、约定？」

雷真总有一种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感觉。

而哥哥就像是肯定雷真的直觉般，反问雷真：

「伊邪那岐一族将有凶兆。这件事你有听说过吗？」

「……我稍微听过。金蔷薇企图暗杀老婆婆，还有日轮差点被杀，据说可能都是那个凶兆影响。」

「会有那样的谣言，就是因为凶兆尚未消失。那凶兆年年更新，确定性也越来越高。而到今年，终于成为大凶兆显现了。」

「到底是会发生什么事？难道伊邪那岐一族也会像赤羽家一样绝后吗？」

「没错。成为导火线的〈祸姬〉，就是『继承赤羽之名的公主』。」

「继承赤羽之名的公主……难道、是抚子——⁉」

天全以沉默表示肯定。

雷真顿时双脚发抖。迟一拍后他才自觉到，那是起因于心中的愤怒。

「都已经二十世纪了……却只是因为害怕预言……就杀了抚子吗……⁉」

他不禁回想起当时自己抱起烧剩的尸体、收集骨灰时的触感。

相对于宛如烧红铁块般脑袋发烫的雷真，哥哥始终都表现得冷静。

「就像教父的预见一样，伊邪那岐流的占卜也是力量货真价实的魔术。若伊邪那岐的占卜没有那等力量，过去的执政者们也决不会那样重用他们。」

「对啦对啦，我想也是啦！该死！」

「能够看见未来的恐怖之处，就在于会让原本不确定的未来确定下来。因此像这类的占卜术都会挂上保险。而在这次的场合——」

「只要所谓的〈祸姬〉消失，伊邪那岐一族就能高枕无忧了对吧！」

「没错。因此对方向我们赤羽一族开出了异常优渥的交换条件。」

雷真的血液霎时冻僵。

他同样靠直觉猜到了哥哥将要说出口的话。本能甚至也对听进那些话感到恐惧。但是，哥哥依然毫不留情地说出了真相：

「只要把赤羽家的公主处决掉，就把土门家的公主献给赤羽家。」

——果不其然，那正是雷真害怕听到的一句话。

「这就是那门身份悬殊的亲事背后的真相。」

那也就是说，雷真是……把抚子当成祭品牺牲，换得日轮的？

「抚子……知道这件事……吗？」

「她九岁的时候知道了。知道之后，认为若能因此让你结得良缘，也是美事一桩。」

雷真当场有种心脏被钉入一根铁刺的感觉。

怀中的夜夜一脸痛心地望着雷真。要不是现在抱着她，雷真搞不好就用双手扭断自己脖子了。

连十岁都不到的少女，在知道一切之后，选择了自我牺牲——

为了一族，为了哥哥的良缘，舍弃自己的生命。

太夸张了。这种事情，简直太夸张了！

「老爸呢……老妈呢⁉他们接受了这种交易吗⁉」

「就算不接受，又能如何？」

哥哥冷淡回问。沉着的语气中带有足以让雷真闭嘴的魄力。

「伊邪那岐一族是国家的重镇，伊邪那岐的存亡即是国家的存亡。反抗伊邪那岐大人，就等同于沦为叛国贼啊。」

「——可是！」

「只要事成，赤羽家就能成为土门家的近亲。可以重启原本被断绝的仕途，也能在战场上立下功勋。赤羽家与伊邪那岐——千年来的对立之中，如今是赢家的伊邪那岐一族表示愿意讲和。自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道理雷真也懂。但即使这样，他还是无法接受。

就算是上天的预言启示，就算对赤羽和伊邪那岐双方都有好处，雷真还是无法忍受妹妹必须因此丧命。

天全看着弟弟大受打击的模样，安慰似的说道：

「这种事情，大家在心理上当然都没办法接受。恐怕就连伊邪那岐一族本身也是一样。然后就是因为心理无法接受，赤羽一族才遭到灭门的。」

雷真顿时「啊」了一声。气到发烫的脑袋霎时冷却下来。

随着自己渐渐理解天全所讲的意思，可怕的事实一点一滴涌上脑海。

「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伊邪那岐家会对赤羽一族出手是因为……」

「导火线就是赤羽家改变了主意。赤羽一族在最后关头谋反，研拟了让抚子活下去的计策。而绮罗大人无法原谅这项背叛行为……就只是如此。」

最后的结果，就是那一晚的地狱了。

「……为什么、你不跟我说？至少、在那晚……抚子丧命的那时候！」

「如果我当场告诉你真相，你会怎么做？」

被天全如此一问，雷真也自己思考起来。若当时知道了事实，自己恐怕……

「你想必会憎恨伊邪那岐家，诅咒整个国家。然后照你的个性，肯定会有所行动。那样对绮罗大人来说反而会是个『斩草除根』的好借口。但如果你怨恨的对象是我，想要追查我的下落，那么军方就会把你当成猎犬饲养。」

「——！」

「军方会主动把你送到我面前。」

走在前头的哥哥这时嘴角微微一笑。

如今雷真才总算察觉哥哥长远的构想。

哥哥那晚做出的行动，全都是为了制造今晚『这个状况』的布局——

「好了，这下你可是欠抚子一个人情。」

天全停下脚步。雷真稍微惊讶一下后，冷淡回应。

「……不用你讲我也知道。」

「而你能够还那份人情的机会，就是现在。」

哥哥轻轻举起手，对眼前一片黑暗送出信号。一排火焰横向延烧，点亮灯光。

油烟的气味飘来。这不是魔术，而是使用灯油的点火照明。火焰在墙上摇曳，把大厅照耀得一片红。

地板上写满整片的魔术式，构筑出仪式用的空间。中央摆有一座大水槽。好几块镶有魔石的大型基盘借由大量管线与水槽相连。

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机械装置，不过雷真有见过类似的东西。水槽就跟以前浸泡夜夜时的玩意很像，基盘则是在〈愚者圣堂〉最深处有看过。

在那座装置前，站着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以及长相和她如出一辙的自动人偶。

「伊欧！还有伊凡！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就是在等你呀。不过详细的事情等一下再讲。」

伊欧内菈见到夜夜，表情顿时变得悲伤——大概是推估出她的损伤程度了吧。

天才教授的眼眶渗出泪水。那样的反应也让雷真深深感到绝望。

但伊欧内菈不顾雷真的动摇，用僵硬的语气继续说道：

「马格努斯同学，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我想应该都有符合你的要求才对。」

「感谢你，老师。那么就让仪式开始吧。」

「等等！也跟我说明一下啊！」

雷真对哥哥的背影如此追问。但天全并不回答，而是把手伸向操纵基盘。

伊欧内菈接着从水槽前让开身子。见到水槽里面的东西，小紫当场「呜！」了一声，赛菲菈发出惊讶的叹息，雷真则是瞠目结舌。

真是教人毛骨悚然的物体。真要讲起来就是一团小小的肉块，难以用言语形容。

肉块表面浮现青色的管路。管路上附有白色的骨头，看起来勉强像是脊椎。但那骨骼实在不发达，怎么看都没办法反抗重力。

管路前端延伸到水中，如海草般摇曳。感觉像是头盖骨的上部隆起处则是附着有尚未分化的肉块，看起来就像个畸形的胎儿。

「这是什么……简直恶心至极……！」

「『反魂不可为也』——那便是伊邪那岐一族的奥义，也就是〈真理〉。」

哥哥这句突兀的发言，让雷真又再度靠直觉领会了。

雷真不禁感到难以置信，却又同时觉得不无可能，而开口问道：

「……所谓的『反魂』，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吧？」

「没错。真理决不会被推翻。即便是土门大人或花柳斋，也同样不可能办到。」

「花柳斋……你是指在硝子小姐之前的花柳斋吧？」

「没错，那男人透过妻子的遗体创造出来的，只能说是妻子的复制品而已。据说花柳斋在领悟这项真理之后，甚至对制造人偶的热情也全失了。让死者从黄泉复活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如果那就是宇宙的〈真理〉，便有漏洞可钻。」

哥哥鲜红的眼睛绽放出诡异的强烈光彩。

「只要复活的对象没死就行了。」

「……抚子已经死了。她当时既没有心脏，连大脑也不在体内。」

「那当然。因为抚子的心脏在这里。」

天全指向蜜蜂的胸口。接着依序指向战队的姐妹们。

「感觉器官在镰切身上，肌纤维在蜻蛉身上，消化器官在玉虫身上，神经系统在姬蜘蛛身上。然后大脑，就收纳在这里。」

如此说明的天全，手指最后停在火垂额头上。

火垂虽然脸色微微发青，但没有让动摇表现出来，紧闭着双唇。

雷真当场愣住。虽然脑袋能够明白，但精神上却抗拒理解。

禁忌人偶体内装有人类的『活体』零件。死掉的肉块并不能当成禁忌人偶的材料。反过来讲，就代表战队体内的零件都活着。

「抚子……还活着……？」

「若就事而论，是没错。然而，名为『赤羽抚子』的少女已经不存在于这世上。抚子确实死了，但是也活着。活路就在这样的矛盾之中。」

「可是，大脑不是在火垂那里吗？那样火垂不是抚子吗？」

「人类的〈自我意识〉究竟存在于哪里，你知道吗？」

「呃……不是大脑吗？不然是哪里？」

「这世上没有人知道那个答案。」

对，大家都不知道。因此花柳斋的反魂才会失败，不是生出镜子而是硝子。

不是大脑，不是心脏，不是神经，也不是记忆情报本身。既然如此，自我的存在之处，就是校长使用地下大空洞想要精制出的东西——

灵魂！

「……要怎么做，才能取回抚子的〈灵魂〉？」

雷真老实询问。于是天全点点头，说出答案：

「灵魂还没有完全被解析清楚，不过只要利用『置换』的魔术原理，即使不知道组成内容也能拉回现世。你有学过交换魔术吗？」

「没有……但我有听过，就是能够把石头变成面包的那个魔术对吧？」

「对。然而就算置换了，靠一般物质也无法维持住灵魂。不过幸运的是，你和我都有能够将不具实体的存在『抓住』的手段。」

「红翼阵……！」

天全对雷真期待的东西。雷真为了和天全交战，无论如何都需要的东西。

天全缓缓点头。

「既然明白了，就开始吧。」

哥哥依旧是单方面如此宣告后，将魔力送入了操控基盘。

4

「你去听埃里亚德老师说明。进行步骤教授都知道。」

天全说着，启动装置。魔石陆续发光，力量遍布回路的每个角落。战队们退到魔法阵外，各自站到位于外缘的六个圆环中。

三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雷真还没有完全理解全貌。

不过他明白了哥哥接下来打算要做的事情。

也清楚哥哥对自己期待的工作。

雷真走出魔法阵，来到一脸不安的小紫面前。瘫坐在地上动也不动的伊吕里，以及深感兴趣地解读着魔术式的赛菲菈也都在一旁。

「伊吕里，小紫，夜夜就拜托你们了。」

雷真将一直抱在怀中的夜夜还给那对姐妹。在伊吕里的大腿上，夜夜平静地吐出一口气。她虽然呼吸微弱，不过看起来已经稳定许多。

「……抱歉，夜夜。你稍微等我一下。」

轻抚搭档的刘海后，雷真再度回到魔法阵中央。

「伊欧，说明一下步骤吧。我要怎么做？」

他如此询问伊欧内菈，于是天才教授就像是要安抚雷真情绪似的温柔说道：

「不要太焦急喔。我和伊凡都会好好在旁辅助的。」

「了解，就拜托你们了。」

「术式开始之后，首先要靠〈假组〉配置零件的位置。一旦进入〈实组〉阶段，魔法阵就会自行启动治疗魔术把零件『黏接』在一起了，所以要註意喔。」

雷真重新看向水槽内。里面的组织尚未分化，外观还不像个人类。

「这个要怎样才会变成抚子？连零件形状都不完整啊。」

「别担心，只要魔术式开始发动，就能切割出该有的形状。所以你要相信自己。现在的雷真同学一定可以办到。」

「我也希望如此……但连彩排都没有，还是会让人不安啊。」

毕竟这本来就是很虚无缥缈的计划。不过，只要和哥哥一起……

雷真瞥向哥哥，而哥哥则是环视着自己的人偶们……

「就拜托你们了。」

用充满信赖的声音如此说道。

对于哥哥竟然会对战队们讲出这种话，雷真感到有点意外。因为他一直以为哥哥只是把她们当成道具对待。

战队们各自望着天全。最后由火垂代表全体说道：

「主人，我们非常高兴能够为您效劳。」

「一直以来……受你们关照了。」

对于天全这句有些语塞的话语，火垂也顿时变得讲不出话来。

「不胜惶恐……！」

火垂虽然想要表现得坚强，但说到句尾还是哽咽起来。那个反应所代表的意义，雷真很不幸地解读错误了。

「等等！火垂她们会怎样！」

「臭小子！不准对主人要做的事情出嘴！」

当场生气的不是天全，而是火垂。大概是对那样的自己感到羞耻的缘故，她赶紧又露出冷淡的表情。

「我们内心做好的觉悟可是比你更深。」

「你说『觉悟』是吧？也就是说你们果然会死——」

「真是无聊的误解。你以为只不过是被拿掉活体零件，我们人偶就会死了吗？」

火垂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眸中看得出恐惧的神情。

她在害怕。害怕即将发生的某种决定性的事情。

就在雷真感到有些犹豫的时候，天全冷漠说道：

「别管火垂。那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而且——」

哥哥露出微笑，又补充一句：

「只要是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接着把手伸入怀中，拿出一个装有细沙的小瓶子。

雷真有印象。那正是自己亲手交给天全的——抚子的骨灰！

「面对准备报仇的对象为何要投掷骨灰，你知道其中真正的意义吗？」

「咦？不知道……」

对仇人投掷骨灰，是赤羽流的习俗。雷真过去也试图对天全那么做。但是要问到这行为背后真正的意义，其实雷真也不清楚。

看着答不上话的雷真，哥哥露出一如他从前那般温和的笑容。

「你不知道也不怪你。毕竟这件事就连土门家也不知道有没有传承下来。」

「……那是为什么？」

「因为骨灰中残留有灵魂的余香，能够成为唤回灵魂的触媒。」

天全抓破瓶子，把骨灰从自己头上撒下来。在当场错愕的雷真眼前，哥哥双手结印，咏唱起咒语。骨灰与肉体互相混合，绽放出充斥整个视野的闪光。

有如绳结被解开般，天全的肉体渐渐消灭。不对，说是渐渐变换为其他存在比较正确。他恐怕是以自己的肉体为祭品，产生出庞大魔力的同时，将身为物质的肉体交换为其他某种东西。

不知不觉间天全的身影变成半透明，透出在他背后的操纵基盘。

「你……你在做什么，这个混账！」

雷真不禁怒吼。但他伸向哥哥的手却抓了个空。

『别嚷嚷。这是你的坏习惯啊。』

哥哥的灵体一脸愉快地看着雷真。明明听不到声音，他的话语却能传达给雷真听到。

『虽然将石头交换为面包是只有神才能办到的事情，但如果是用面包交换面包，人类也能做到。以灵魂赎回灵魂——只要透过这个方法，就没有必要理解灵魂的结构。』

「也太操之过急了！只要再多研究，说不定有别的方法……再说，为什么是用你的命来换！」

『不然还有谁可以牺牲？』

「——我啊！」

『让自己成为幽灵，前往黄泉比良坂（註：註：日本神话中介于人世与黄泉间的斜坡，即黄泉入口。），从数亿魂魄之中找出抚子。那样高难度的事情，你还办不到。』

哥哥眼神十分冷静。

视线平静而温柔。

那正是他长久以来隐藏在面具底下的表情。

雷真感觉自己终于明白，哥哥总是戴着面具真正的理由。要是在什么偶然之下让雷真看到他这样的表情，雷真对于『战斗』的觉悟或许——不，绝对会受到影响。

「……等等。」

雷真握起拳头，肩膀颤抖。

「我还有……一堆事情、想问你啊……！」

『该说的事，我都托付给你的人偶了。你去问她就行。』

「可是！我什么都还没报答老哥啊！」

从小至今，哥哥一直都保护着这对弟妹。

自己现在才总算明白了这件事，可是哥哥却准备丢下弟弟，前往远方。

雷真无法接受让哥哥就这么离开人世。

对于他这样的任性，哥哥微笑拒绝。

『〈天〉虽然能包覆一切，但强烈的〈雷〉就连黑暗也能劈开。』

「……咦？」

『比起清浊皆备的世界之〈全〉，我认为一丝的〈真〉更加珍贵。』

「……你到底在说什么啦，老哥！」

『雷真。』

已经连触碰对方都无法如愿的手，轻轻抱住雷真的肩膀。

『我已经遵守了〈约定〉。接下来就由你——「保护抚子」了。』

那正是过去雷真托付给哥哥的心愿。

哥哥为了这个约定，赌上自己的人生。为此忍辱负重，为此活到今天。

对于那样的哥哥最后的遗言，雷真没有『拒绝』的选项。

「……好。」

雷真强忍哽咽的声音，用力点头。

「好！」

就在这瞬间，两人间完成了从前的约定，并立下新的约定。

天全渐渐消失在光芒之中。随着哥哥消灭的同时，雷真感受到某种存在透过抚子的骨灰为媒介出现了。

纯净而外观模糊的少女身影浮现在面前。宛如沉睡般闭着眼睛，不具实体的黑发轻轻飘浮。存在极为不安定，感觉眨眼间就会忽然消散。要不是雷真已经学会心眼，恐怕就没能察觉、感知或理解吧。

雷真一时还无法接受哥哥的死，恨不得现在大哭一场，甚至痛骂一场。然而，他并没有因此忘记自己该做的事情。

他反射性地伸出双手，用红翼阵抓住少女的人影。就在魔力线接触的瞬间，雷真立刻明白了那就是抚子。这和遭遇过灵异现象的人会毫不考虑其他可能性，当场主张自己『见到幽灵』是同样的原理。

抚子的灵魂感觉很想回到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去。只要雷真一不留神，她似乎就会溶解在大气中。

（必须有什么〈容器〉才行！容器……对了！）

这间仪式大厅就是为了制造那个容器而存在的！

雷真转头环顾四周。战队们围绕着他站成一圈。

她们虽然看起来面无表情，但无一不为天全的死流下眼泪。

所有战队成员都用坚定的目光看着雷真。湿润的眼眶中都燃烧着要为主人的遗志奉献一切的决心。在伊欧内菈的控制下，六具人偶、六种力量早已发动。

天全留下的庞大魔力被玉虫集聚起来。

火垂产生高压高热，强制合成出有机物质——

配合蜜蜂的修复能力，创造出细胞。

在这样乱来的操作中细胞之所以没有损坏，都要归功于蜻蛉的冲击吸收——

镰切的转移魔术则是实现了准确又安全的细胞配置工作。

而六具人偶能够分毫不差地同步进行细胞等级的精密作业，正是因为有姬蜘蛛的细丝连接彼此。

水槽中的肉块仿佛临摹着〈抚子〉的轮廓般，渐渐变化为像人类的外观。但是并不完全。应该埋有活体零件的部分都还空着。

「伊欧，接下来要怎么做！」

「从战队身上取下〈零件〉装进去！」

「你说取下……意思是……要把她们剖开吗？」

「没错！切割工作交给我，你做好觉悟跟准备！」

「别讲得那么简单！居然要把她们解体——」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火垂这时忽然大叫。流着滂沱的泪水，对雷真大喊：

「能够继承主人遗志的只有你呀！」

雪月花与战队们都默默凝视着雷真。

雷真不禁为自己的慌乱态度感到羞愧——并做出觉悟。

哥哥认定雷真能够『办到』。

要抓着灵魂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就好像捧在手中的水会从指缝滴落般，灵体不断想要从十根魔术线之间穿透出去。在这样的状态下如果还想把红翼阵分给战队，简直就跟踩在大球上表演抛接杂耍没有两样。

但是如今天全已经不在，同时拥有心眼与红翼之血的人只剩下雷真了。

「……知道了。伊欧，你至少会为她们麻醉吧？」

「我会切断神经回路。大家要撑住喔？」

伊欧内菈露出悲痛又严肃的表情，拉下操纵基盘上的操作杆。

魔法阵上描绘的线亮出红光。就在红光延伸到战队脚下的瞬间，战队们的身体当场裂开，喷出血沫。

虽然有做好觉悟，但这情景看起来还是壮烈无比。活体零件纷纷被切割下来，靠转移送入水槽内。裸露的大脑、色彩鲜艳的内脏、眼球以及神经束——

零件被抽走的人偶们就像半毁的废弃物般，变得动也不动。

「火垂……！」

伊吕里不禁捂住嘴巴。火垂剩下空洞的头壳让人联想到抚子的尸体，极为凄惨。然而，雷真却没有悲伤的感觉。

因为此刻他终于理解到，战队并没有死。毕竟——

（战队们……原来……就是抚子啊……！）

从转移到水槽内的脏器可以感受到那样的感觉。就跟雷真用红翼阵维持住的灵魂拥有完全相同的波长——似的东西。

战队们的个性并不是别人，原本就是属于抚子的一部分。

雷真赶紧将红翼阵之中六条魔力线伸向来自战队的零件。为的是不要让寄宿在其中的灵魂消散。

寄宿在脏器中的灵魂只不过是〈一小部分〉而已，即使放弃应该也不会对抚子的复活造成问题。但雷真还是没有舍弃战队们的想法。

必须将战队们带往她们应该去的地方。

（我要让大家都成为我的妹妹抚子！）

负荷量一口气增加，让雷真感受到杀人级的重担。但是他依然不放手。集中精神，将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塞进正确的位置。

至今累积下来的经验全都派上用场了。无论是干涉人体神经系统的技术，或是干涉魔力循环系统的技术，雷真的身体都已经非常熟练。

然而——今天真的不管做什么都事与愿违。

随着假组作业渐渐完成，也渐渐掌握咬合精准度，开始精确决定零件位置的时候，雷真忽然停下动作。

原本只是模模糊糊的坏预感变得带有现实感，最后化为确信。

「……雷真同学？遇上什么问题了吗？」

伊欧内菈察觉有异，赶紧如此询问。于是雷真用僵硬的声音回应：

「……零件不够。」

「咦⁉我这边也有在监控，零件确实足够呀。复原率也非常好——只要和活体零件合在一起，有98％是『本人』喔。」

「可是我能感受到！抚子的灵魂在说，这身体『不对』！」

关键的灵魂迟迟不愿意进入水槽里的肉体中。

明明零件彼此都会互相吸引，却偏偏只有灵魂本身无法融入其中。

「……她甚至比较想融入我身上的精瑠啊。」

「不、不可能会那样的！」

伊欧内菈慌张否定，并反复看向水槽与操控基盘后……

「这个人造细胞是透过和花柳斋老师的精瑠相同的理论制造出来的！比起雷真同学的身体，『不属于任何人』的精瑠应该比较容易融合……才对呀。」

她讲到后半，语气变得没有自信。仪式大厅中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赛菲菈这时打破寂静，小声呢喃：

「既然制造方法相同，那么应该就是精密度的问题吧？」

「……精密度？黑蔷薇大人，那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不太希望真的是那样。不过我刚才为了转移到这个结界内，连接了异界之门。会不会就是那时候干涉到魔术式了？」

如果双手可以自由活动，雷真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揍飞。

——真的是事与愿违。自己好心做的事情却全都往坏的方向发展。

然而，雷真已经不会放弃了。

（快想……应该还有什么手段才对！）

雷真不想要强硬组合。虽然强行接合是有可能办到的事情，但万一灵魂无法融合，这身体搞不好会生出别的灵魂。就像硝子那样。

（那么，舍弃这个身体，改用别的吗？）

战队的躯体有六人份。但即使能凑齐外皮和肌肉，脏器也不够。而且战队们的基本骨骼都被置换为机巧零件，是无机物和有机物的融合体。光是粗略评估，不足的部位就有——骨头、小脑一部分、末梢神经、微血管、不随意肌、肺脏大半、肾脏还有肝脏！

赛菲菈在背后口气痛恨地呢喃：

「如果是那个金色老太婆，就能从瘴气精制出人肉的说。」

「精制……对了，如果是硝子小姐！」

「雷真大人，那是不可能的……」

伊吕里声若蚊蚋地说道：

「要把硝子叫过来也需要转移魔术……而且也需要时间培养。」

讲得一点都没错。雷真忍不住咬牙切齿。

这时雷真註意到赛菲菈的身体在摇晃。正如本人所说，她的魔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万一她魔力用尽，就等同于雷真的魔力用尽。

精神的委靡甚至波及到肉体，原本遗忘的疲劳与贫血又再度复发。雷真的思考力开始变得迟钝，就在完全陷入进退两难的时候……

「请使用……夜夜的身体吧。」

雷真的搭档缓缓把头转过来。

在伊吕里的大腿上，夜夜註视着雷真。

漆黑的双眼绽放出强烈的光彩，仿佛即将燃烧殆尽的生命最后一道光辉。

雷真就像是为了逃避那道光一样，背对搭档。

「……别说蠢话。要是把必要零件全部拿掉，你就真的会死啊。」

「就算不拿掉……夜夜……还是会死的……」

夜夜面露微笑，挤出声音。淡淡的光芒随之从她口中散了出来。

雷真忍不住闭上眼睛，但现在的他已经打开心眼，就算不想看到的东西也会看到。光芒确实从夜夜的四肢末端缓缓扩散，让她的肉体逐渐消灭。

「拜托你，雷真……夜夜直到生命最后……都希望能帮上雷真的忙。」

「我……不要！如果要用你的身体，我宁愿使用我自己的零件！」

「雷真大人，那种想法太愚昧了。」

伊吕里劝谏似的从旁插嘴。

「请你照夜夜说的做吧。」

「你……你在说什么啊，伊吕里！这种事情你可以接受——」

雷真大叫到一半住嘴了。因为有如圣母怜子雕像般抱着妹妹的伊吕里，正静静哭泣着。

——她当然不可能『接受』的。

虽然不能接受，却还是讲出这种话，是因为她心中非常明白。

明白夜夜无法得救。明白夜夜即将丧命于此。

既然如此，那么至少也要实现妹妹的心愿吧。

雷真接着看向小紫。小紫抓着自己的和服下摆，用湿润的双眼看向两位姐姐。

无论伊欧内菈、伊凡或赛菲菈，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大家都没有催促雷真，而是静静等待他做出决断。但就算她们不催促，分秒流逝的时间还是不容分说地逼迫着雷真。夜夜绽放的磷光已经蔓延到全身。构成她身体的精瑠从表面开始渐渐消逝。

——没时间了。必须现在立刻做出决定才行。

要放弃抚子，让这两人就这样丧命吗？

还是收下夜夜的零件，赌赌看可能性？

但是，要把一路来扶持自己至今的搭档亲手解体，将零件取出来使用。这种事情——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雷真……灵魂……确实是存在的吧……？」

对于那样苦恼的雷真，搭档轻声说道：

「雷真现在抓住的东西……夜夜也稍微……可以看到……」

大概是已经没办法对焦的缘故，夜夜眼神空虚，呆呆望着虚空。

「一个一个的细胞中……都寄宿有灵魂……既然这样……夜夜的心意……也会溶入在……夜夜的身体里……」

对不对？夜夜仿佛如此确认般看向雷真。雷真敌不过那道视线，只能点头回应。

然而，实际上他并没有把握。毕竟原本是人类的抚子身体，与利用精瑠制造出来的夜夜，两者之间的差异远如天地。

夜夜的灵魂究竟有没有寄宿在她的零件中——人偶的灵魂究竟有没有那样的强度——雷真不可能知道。

但夜夜似乎深信不疑，让空虚的眼眸映出雷真的身影，轻轻微笑。

「如果可以和抚子小姐合而为一……夜夜的心意……就能活下去了。」

「…………！」

「要说遗憾……就是今后的战斗中……夜夜帮不上忙了……」

夜夜虚渺而寂寞的笑容。

「还有以前约定好的……烟火……旅行……不过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办法……成为雷真的新娘……嘿嘿，对不起……遗憾……还真多呢……」

一颗豆大的泪珠随着眼皮闭上而滑落。

「不过……」

她再度睁开眼睛，目不转睛地仰望雷真。

「夜夜希望可以跟抚子小姐一起……永远永远……待在雷真的身旁。」

漆黑的眼眸中毫无迷惘。雷真虽然想要把那美丽的模样烙印在自己的视网膜上，但视野却是一片模糊，看也看不清楚。

他接着离开水槽前，走向搭档。

「……抱歉，夜夜。」

夜夜没有回应。已经放大的瞳孔有如古井般黑暗无光。

……她没有听到雷真的声音。刚才真的是靠最后一丝力气把心意传达出来的。

磷光的亮度增强，生命急速流逝。感觉就像是搭档为拖拖拉拉的雷真推了一把。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在接受你的帮助啊……）

好几次，好几次，你真的一路来帮助了我好几次。

雷真蹲下身子，从伊吕里的腿上抱起夜夜。接着既不是为了哄她，也不是为了安慰她，而是单纯因为发自内心的想法，将自己的嘴唇覆盖到夜夜的双唇上。

动也没动的嘴唇冰冷无比。两人间最初也是最后的亲吻，充满鲜血与泪水的味道。

雷真抱着夜夜回到水槽前。双眼通红的伊欧内菈很贴心地空出了工作台。于是雷真将夜夜轻轻放到台上，脱下和服。

在伊欧内菈的协助下，开始了夜夜期望的作业。

因为要同时保持住抚子的灵魂，让雷真感受到强大的魔术抵抗。但他一点都不以为苦，陆续切下必要的零件，组装到抚子的身体中。

就在进行著作业的时候，雷真不经意想到。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就是这样。

现在自己总算明白了。当初哥哥在解体抚子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

究竟是靠着多么坚强的意志，才完成了这种事情。

眼泪让雷真看不见前方。但如今视力对他而言根本不是问题了。念力、灵视、刚体、魔防、天眼、魔韧、心眼——雷真靠着自己学会的技术与六种魔术回路，专註进行作业。

将天全、战队们以及夜夜的心愿都融入其中，组装出一名少女。

或许是上天听到心愿，抚子的灵魂接受了夜夜的血肉。

脚下的魔法阵溢出光辉，仪式进入最终阶段。将浑身心力都用尽的雷真抱着甚至像是心醉神迷的心情望向眼前的光景。

好耀眼。仿佛现场只有光芒一样。

在光辉深处，可以看到自己珍爱的某人的身影。

自己过去曾经失去的，心爱无比的某个人物——

5

有如一座城堡的竞技场，飘浮在机巧都市利物浦的上空。

被瘴气波浪冲打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汪洋上的孤岛。其上有繁星闪烁，以及皎洁的月亮露出脸蛋。

在这座空中竞技场内，艾德蒙深坐在贵宾席上，对天上滑落的流星眯起眼睛。

「今夜的流星还真多啊。明明就不是那种季节。」

一具金发自动人偶忽然从椅背后方把头探出来。

「好棒呢陛下！简直像诗人一样！我都湿了！」

「……我倒是软掉啦，这混账。」

艾德蒙把贴近过来的脸推开，并註视瘴气中些微的摇摆。

「哦哦……看来就算是魔女大人，也没能把你的姐妹抢回来的样子。」

人偶不禁愣住。艾德蒙则是俯望下方碎裂的舞台。

安德罗基内斯就像要覆盖竞技场般弯着身子。大概是和基内斯波长相合的缘故，有八只全身肌肉发达的鬼无所事事地呆站在它下方——就在那中心，碎裂的石头地板上出现一滩凝聚的瘴气，接着绮罗便从中转移出来。

艾德蒙立刻端正姿势，亲切招呼：

「紫蔷薇大人，你回来啦。因为你迟迟未归，让我都感到担心了。」

「是，咱费了不少功夫。讲起来实在丢脸。」

绮罗似乎不太好意思地露出苦笑。

「没想到居然会被自家人反咬一口。算是咱领导无方呗。」

「意思是出现了鲁莽之徒吗？我的妻子如何了？」

「这点咩——呵呵呵，咱会想想办法。」

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艾德蒙这时註意到绮罗袖口上，沾有似乎是交战对手溅出的血渍。

（难道杀掉了？真是浪费。）

如果日轮活着，或许就能当成得到雷真用的王牌啊。

然而艾德蒙并没有把不满写在脸上。毕竟绮罗是想要『消灭掉』雷真，在这点上绮罗和艾德蒙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共识。只不过现在并不是互斗的时候。

因此艾德蒙没有多加追问，而是提起了别的问题：

「天全怎么样了？」

「是，咱让他给逃了——不过，他的气息已经消失，看来是死了呗。」

「会不会是让他逃到远方，或是逃进异世界了？」

「咱可没糊涂到在这片秽土之中会没察觉到转移的冲击。但是对陛下来说倒是有个好消息，弟弟那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意思是说，那家伙复仇成功了？」

「这点咱就不清楚了——但就结果来说是一样的事情。只要将那小鬼抓住，把素体交给少校，便能一切圆满的啦。」

「是这样吗？另外还有神性机巧的问题还留着喔。」

艾德蒙露出陶醉的表情仰望月亮。

「这是灰蔷薇埋下种子，拉赛福培育出果实。都已经完成到这地步了，要是不得到手也太无趣啦。」

「您说得是没错……但请问陛下知道方法咩？」

「不知道啊？」

绮罗讶异地皱起眉头，甚至流露出些许焦躁。

「那么……请问陛下是要怎么样获得神性机巧？」

「只要等待时辰到来就行了。然后——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艾德蒙起身，围绕竞技场的瘴气忽然有如被吹动的窗帘般摇荡起来。

异样的气息充满四周。或许是感应到那气息的缘故，基内斯自己挺起上半身，如山丘般的躯体上大量的〈眼睛〉开始眨动。

教人毛骨悚然的妖气渐渐弥漫，让胧富士不禁缩起脖子。肌肤可以感受到宛如被抛入北极冰海似的冰寒与恐惧。

既无风，也无热，可是却有一种强烈到仿佛会把生命力彻底夺走的压迫感。甚至让人感觉连下面一整片的瘴气地狱都在害怕。

基内斯的体表不断蠢动。看起来像是无数齿轮在运转，又像是大量虫子在爬动。随着那样教人发毛的情景，基内斯的身体逐渐变小。庞大的魔力总量保持不变，越来越小、越来越浓、越来越沉重——

（原来如此，这就是〈缩退〉啊……！）

真是让人无法移开目光。不久后基内斯的外观轮廓彻底崩坏，躯体开始重新构筑。最后形成一个像茧——或者说是像蛹的东西。

那大概就是用魔力造出来的〈子宫〉吧。而基内斯就在其内部渐渐变化。

直到刚才，基内斯顶多只能说是人造灵魂的集合体。

存在相当不安定，就连有没有固定的自我都教人怀疑。

然而现在，眼前产生了独一无二的自我。就连自称是二流魔术师的艾德蒙都能抱着确信如此断定的，明确的『单一』魔性。

足以压倒万物的绝对力量——

那强烈的自我将会控制那强大的存在。

艾德蒙的本能感受到威胁，双脚擅自发抖起来。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早已发疯了。就连身为蔷薇魔女的绮罗都忍不住往后退下几步。

「这……这种事……怎么可能……！」

绮罗浑身颤抖，感觉像是陷入了呼吸困难。而她手下的众鬼也是，纷纷畏惧得缩着身子。胧富士虽然想挺身保护艾德蒙，但她的身体明显在发抖，眼眶也流出泪水。

仿佛会撼动人的自我存在，教人窒息的恐怖暴风。在那样暴力的恐怖之中，艾德蒙不禁感到狂喜。

足以让魔女和鬼神都害怕的存在，此刻就在自己眼前！

不久后，从黑暗的茧中忽然溢出耀眼的光芒。

就好像雏鸟破壳而出般，从光辉之中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影。

（女人——？）

影子呈现人类的外型。有着一头长发，隆起的胸部，乍看之下像是一名少女。无论肌肤、秀发、眼眸甚至衣裳都由纯白色构成。虽然美丽到教人忘记呼吸，但并不是会引人情欲的存在。感受到的只有战栗，强制让人对她产生畏惧。

恐怕所谓的人类，在本质上就是会对这存在感到敬畏。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这确实不是属于这世界的存在！」

艾德蒙清楚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然而，这畏惧的感觉正让他感到享受。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亲眼见到神的人类或许就是这样的心情吧。

绮罗像只金鱼般不断开闭嘴巴，最后总算才说出话来：

「陛下……请问您……究竟是……进行了什么样的仪式……？」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我只是坐在这个御座上观望事态发展而已。」

艾德蒙的嘴角擅自扬起。在得意至极的心情中，他兴高采烈地说着：

「魔术师们各个都想要靠自己亲手创造出神性机巧。认为没有原因就不会产生结果，想要获得期望的结果就必须付出相对应的劳力——实在是很符合魔术师特性的误解。所以大家才没察觉到如此简单的道理！」

他有如被美酒灌醉似的，淘淘不绝。

「打从我们出生时，这地球就刚好存在了。我什么都没有做，上天就给予了我大地、光芒以及〈言语〉。」

「这讲法……顺序应该颠倒了。是因为有大地……人类才会诞生。」

「为何你不能明白？那种认知就是人类的极限啊。」

对于艾德蒙挑衅般的发言，绮罗看起来当场愣住了。艾德蒙因此变得更加愉悦，将涌上脑海的理论化为言语。

「因果是相反的。教父的预见『绝对不会错』，坐上天之御座的人物便能获得神性机巧。而在这个瞬间，坐在御座上的人就是我。既然如此，这命运就无从反抗。你难道就无法想象，我单纯只是坐着，上天便会把神性机巧给予我了吗？」

绮罗被艾德蒙的魄力吞没，闭上嘴巴。就在这瞬间，艾德蒙获得了确信。

论身为魔术师的力量，绮罗远在艾德蒙之上。然而有资格获得神性机巧的人，果然还是自己。

艾德蒙不再看向绮罗，而只註视着纯白的少女。

对那样庄严神圣的存在热情呼唤：

「来吧，神性机巧！我就是你的主人！服从于我——艾德蒙三世吧！」

他走下御座，靠近舞台。但少女没有反应，甚至瞧也不瞧艾德蒙一眼。

即便如此，狂王依然拨开魔力暴风，渐渐接近纯白的少女。

「对我跪下，宣示效忠！那就是独一无二的正确答案！因为——」

迎面扑来的魔力，拍打脸颊的暴风，都让他难以压抑欢喜。

艾德蒙露出一脸笑容，用力拍打自己胸膛。

「我就是正确的！」

第九章 月亮殒落

1

三年前的冬天——

夜晚，在赤羽空观的宅邸中举行了一场决定一族命运的聚会。

召集到场的有三十多名男男女女，规模上远远不如伊邪那岐一族，而且多半都是赤羽姓氏的人，聚会很自然就变得像家族会议一样了。

大家不分男女围坐成圆，面朝大厅中心。这个家通常只有在盂兰盆节和过年的时候才会聚集如此多人，在年末的这个时期召开聚会可说是史无前例。

现场气氛凝重。在相当于上座位置的当家席上，赤羽空观严肃说道：

「以上就是天全送来的所有情报。」

在空观的右席，一名宛如仙人的白发老翁接着摇摇头。

「天全大人实在了不起。居然能够对伊邪那岐家刺探到这等地步。」

「是啊，此外绮罗大人也一样。只要是可用之才，即便是赤羽一族的长男也毫不犹豫纳入门下——而且又决不让人抓到破绽。」

在座的人纷纷点头同意。绮罗明明把天全这等人物放在自己身边，却始终未曾被察觉出对赤羽家的猜疑心。

就是那样的态度完全骗过了赤羽家。让人不禁以为或许还有让抚子活下去的可能性……

「那么，空观。天全大人如何打算？」

「他说会好好调解。只要我们现在立刻按照约定将抚子贡为祭品，绮罗大人想必也会网开一面。」

「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议论了。虽然要对一个年幼的小姑娘出手很教人痛心，可是……」

「爷爷说得没错，空观。」

在对面席位上，辈分相当于空观叔母的人物跟着发言。

「接下来的百年间，大陆将会爆发好几度的战争。要是没有伊邪那岐家支援，我们就连上战场的机会都没有。这负债可是会延续到子孙后代呀。」

大家都仔细聆听这段话。在场所有人似乎都持同样意见。

空观把註意力转向背后的纸门。在纸门另一侧的房间中，妻子吉乃正竖耳倾听着会议的发展。

妻子压抑的感情，那份沉默的重量，给予了空观开口的力量。

「叔母大人所说的我都明白。身为赤羽当家，对于天全的请求……」

众人的视线聚集过来。空观挺直背脊，说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我打算拒绝。」

一阵呆滞的寂静之后，现场哗然骚动起来。

「你疯了吗，空观！你的意思是要与伊邪那岐一族为敌⁉」

「伊邪那岐家的大凶兆岂能等闲视之！会影响整个国家啊！」

「切莫小看绮罗大人！我们的企图可是全都被她看穿了！你那样有勇无谋的决定搞不好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空观忽然用力睁眼。释放出的气魄让大厅中又恢复肃静。

在这片寂静中，空观压低嗓子说道：

「说什么窝囊话。和伊邪那岐家争斗，不正如我等所望？」

「时代已经不同了！现在可不是在日之本起内讧的时候！」

「就是说呀！要是伊邪那岐家有了什么万一，日本要怎么对抗西洋的机巧魔术？」

「这可是国家大事啊，空观！」

「国家……国家、吗。」

空观不禁发出笑声，接着对愕然的众人露出淘气小鬼般的眼神。

「我们曾几何时挂起了那样的大旗？」

出乎预料的一句发言，让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被逐出京城千年来，赤羽一族从来没有依靠过那种东西。我们一直都是靠自己的本领，靠自己的功夫活到今天的。」

所有人都表情尴尬地沉下视线。空观接着又进一步说道：

「我们为了钱屠杀敌人，如同野兽般活了过来。我们的血是污秽的。然而——不，正因如此，我们应该拥有身为野兽的自尊才对。我们不是为了君主，不是为了国家，更不是为了正义，我们只为了孩子、为了亲族而战。」

「这些我们当然知道！但既然如此，才更应该服从绮罗大人不是吗！」

年迈的傀儡师如此反驳。可是他的声音中没有霸气，过去让人感到锐利的目光如今也显黯淡。

空观立刻看出，那是因为对方心存迷惘。

「……说实话，要失去这样送上门的表现良机，我也很不舍。」

话语中带有几分讽刺，而空观也有这份自觉。老人顿时咬牙，紧握起放在腿上的拳头。

这次的事件中，伊邪那岐一族并没有靠暴力胁迫，甚至提出了相当优渥的好条件。而且提案中决没有瞧不起赤羽家的意思，反而尽可能将双方视为对等的术师，表现出和解的态度。

正因为是长年的宿敌，彼此都抱有憎恨之情，即便如此，对方还是尽了最大的努力。而我方也有必须扶养的家人。

正常来想，根本没有理由反抗才对。但是——

「要巴着那样的机会，我认为就跟被驯服的走狗没有两样。」

这可说是甚至足以动摇一族团结的发言。

但空观却毫不犹豫，故意语气粗鲁地接着道：

「我可不想变成为了权力欲望牺牲自己女儿的败类。」

「……为了自保而陷国家于危险之中，就不是败类吗？」

「既然怎么做都是败类，我宁愿选择符合赤羽作风的决定。伊邪那岐家遭遇的危机，让伊邪那岐家自行去解决就好。」

将想法化为言语说出口后，空观顿时觉得自己这道理一点都没错。

最近这段时间来的郁闷立刻消散无踪，痛快的感觉涌上心头。空观总算找回自己与生俱来的豁达个性，抱着宽容的心情豪放说道：

「话虽如此，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无意强迫大家追随。」

「……要是你背叛了绮罗大人，天全大人怎么办？你要对他见死不救？」

「他是个优秀的儿子，自己能保护自己的性命。倒是你们打算如何？要在这里砍下我的脑袋，献给绮罗大人吗？」

空观挑衅似的询问。有如年轻时代的一股热血翻腾起来。

紧绷的气氛弥漫大厅——

「呵呵！」

不知是谁发出的笑声，让紧张感顿时松弛。

「首领都这样讲了，我们也只能做好觉悟啦。对吧？」

老人用轻松的语气如此询问大家。就像是被他感染似的，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受不了，有个笨首领还真是辛苦。」

「就是说啊。简直是千年以来的下下签嘛。」

大家毫不客气地抱怨着，但每个人的表情都爽快无比。

就跟空观一样，他们也做好了觉悟。

背信行为想必很快就会被发现，然后演变成一场流血事件吧。要是输了，赤羽一族便就此断绝；但就算赢了，伊邪那岐一族也会陷入危机。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不喜欢把家人贡为祭品、让自己活下去的做法。赤羽一族的人生来就是这样的脾气。

空观把拳头捶在地板上，语气凛然地说道：

「好，事情就这么决定。赤羽一族与伊邪那岐一族分道扬镳！」

众人跟着「好！」地齐声爽快回应。

「快点把抚子藏起来。然后去跟绮罗大人报告说事情已顺利办完，争取时间——」

霎时，地面「隆！」一声发出吓人的震荡巨响。最初的火舌从正堂窜起。

魔力盈满四周，远方飘来瘴气。皆为精锐的傀儡师们很快便明白这些所代表的意义。

「敌袭吗……再怎么说也太快了。」

「可见对方也早有预谋啦。」

「空观，这下该如何！」

「那还用说？」

空观立刻起身，叫来自己的傀儡。

「战斗吧！」

2

「也就是说……」

硝子舔了舔干燥的双唇，让心情镇定下来后说道：

「小弟弟的兄长为了探查伊邪那岐家的内情，成了绮罗大人的手下……？」

『没错。简单讲就是间谍，赤羽一族的拿手领域。』

从话筒另一头传来诙谐的笑声。

在教堂的走廊上，硝子正与日本的榊中将通话中。拥有如此高等通讯手段的组织，全世界大概也只有魔术师协会（Nektar）与〈蔷薇师团〉。就好像以前的雷真那样，硝子也借用了协会的电话线路。而大概是为了监视，教父与其亲信则是在一旁的小桌子喝着茶。

就在刚才，榊揭开了关于赤羽一族灭亡的真相。包括「谁是主谋」这样的〈机密〉在内。

果不其然，幕后黑手正是土门绮罗。绮罗希望让赤羽一族灭亡，因此无论军方或警察都没有将真相公布出来。

「……今天教人傻眼的事还真是接二连三呀。」

硝子把手掌放到额头上，故意叹出声音让对方听到。

「早知如此，我应该更早向你逼问清楚的。」

若能在事前知道这些，或许就能多少减轻雷真遭遇的危难。想必也能靠常识判断出让雷真潜伏于军中，是多么危险的举动。

硝子註意到自己这样的想法，不禁接着苦笑。

（明明第一个想要利用小弟弟的人就是我呀……）

也不知是否有察觉硝子复杂的心情，榊冷淡回应：

『不论你如何逼问，我肯定都不会告诉你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事到如今又愿意向我坦白了？」

『……你刚才是不是说过，菅生和英国国王联手，强攻了学院？』

「是呀。不过那与其说是少将的决定，倒不如说是绮罗大人的意思。」

『那样晴天霹雳的情报，我可完全不知情。』

对方语气虽不悦，听起来却又带有几分善意。

「意思是，因为我提供的情报很有价值，所以你给了我对等的报酬？」

『岩清水一派瞒着我，私下有所行动，只要将这件事一五一十上奏给陛下，我便能获颁勋一等。这是将你的叛逃之罪抵销都还有剩的重大功绩。再者……』

榊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过了一会，才又传来仿佛有些别扭的声音。

『你可是、狂士郎的女儿啊。』

「——！」

『对朋友的遗孤……我却命令她制造了〈胧富士〉。』

新鲜的惊讶顿时充满硝子心中。原来榊对于这件事竟会感到内疚！

就像个做了坏事被责骂的不良少年般，榊语带支吾地道出心中的后悔：

『仔细想想，这次的骚动全都是我引起的。过去我要求增产胧富士时，你一直顽固地表示拒绝对吧？』

「是呀。要把那个量产出来，简直太夸张了。」

『既然如此，就交给能够量产的人负责。这是很合理的想法。』

「难道你……把胧富士交给其他人解析了吗⁉」

硝子难以压抑涌上心头的怒气，忍不住大吼。

「骗子！你不是约定好会保护那个人的秘术吗！」

『这都是为了日之本啊！』

榊也大吼回应。声音沉重，让人感觉仿佛腹部被揍了一拳。

『对殖民地的争夺行动已经开始，世界大战迫在眉睫了！届时如果日之本没有终极武器，遭列强蹂躏的就是我国啊！』

「国家！国家！就只会说这个！」

焦躁情绪爆发出来，硝子粗鲁地抓起自己头发。

「我亲眼见识了英国！也跟随魔女目睹东欧！住在这块土地上的，才不是什么可怕的文明人……他们和我们同样都是〈人类〉呀！」

『要说异国我也见过！所以我才主张必须对西洋人的贪欲做好防备！就算我等期望共荣，敌人也不见得会那样想。谁晓得那群爱吃肉的家伙心里在想什么——』

「看吧，就是那副德行！就好比你认为这里的人很野蛮，这里的人同样觉得我们是下等的野蛮人！全都是因为彼此不了解对方！」

榊感到惊讶似的闭嘴沉默。硝子则是一句又一句地接着说道：

「始终都是这样！总是那群对世界怀有畏惧的人，对还不了解世界的人们——对还没有染上敌意、相信善意的人们灌输恐怖与仇恨！口口声声说什么要认清现实，但其实是想把自己的胆小心态正当化，用恶意取代真相！」

回荡走廊的声音带有哭腔，一点也不像平常的自己。

硝子也很清楚，自己这些话都只是牢骚。

无论硝子如何主张理想，列强各国实际上都在为大战进行准备。然后各个都企图能够借由战争、扩展自己的支配领域。

榊确实违背了约定。但站在他的立场，这判断也可说是理所当然，况且他还为此事感到内疚。然而即使内疚，他也依然坚信其正当性。

正是在那样的矛盾之中，存在着所谓「人类」的本质。这点硝子也很清楚。

将心中的怒气全宣泄出来后，硝子顿时冷静得甚至对自己感到羞耻。为了躲避魔术师们的视线，她又重新把嘴凑近收话器。

「……然后呢？胧富士的量产成功了吗？」

『不……没有成功。』

「我想也是。毕竟花柳斋的技术，甚至能凌驾于西洋最先进的机巧之上。」

花柳斋人偶和西洋式的机巧魔术，从根本就完全不同，无论素材、设计还是制作方式。军方雇用的技术人员别说是复制了，想必连解析都办不到才对。

榊没有否定硝子的发言，语气愤恨地小声嘀咕：

『本来想说至少能复制躯体也好，甚至做出了形同解体的行为……』

「听你的语气，是连躯体复制都失败了对吧？」

『没错。不仅如此，还让可能成为雏形的〈素体〉被暗中带到国外。』

某种想法顿时如电流般，闪过硝子脑中。

胧富士一共有七具。扣除掉七号，想当然就剩下六具——

「也就是说，军方在追的〈素体〉……〈战队〉的真面目就是……！」

胧富士！

战队采用机械式的骨架，禁忌的活体零件也『只是收纳在内』而已。基本设计很老旧，采用的制造方式与雪月花相较之下相当原始。

正因为这样，硝子才看漏了真相。认为那些顶多是花柳斋人偶的仿制品。以为是花柳斋的技术书籍曾在硝子不知道的地方出版，而拥有资质与见识的人物——例如赤羽天全——只要读过，或许就能模仿到那种程度。

「这下总算解开机械骨骼的谜团了……天手力和人偶中枢部分密不可分……如果试图摘出或交换魔术回路……就只能连同骨骼全部换掉。」

军方有将量产化纳入考虑，因此使用容易取得的无机材料制作骨骼框架，不仅能节省成本，也相对实际。况且必要时也能更换魔术回路。

硝子不禁咬住嘴唇。她虽然对胧富士抱有厌恶感，但一想到那些人偶被拆得四分五裂，还是忍不住涌起一股近似愤怒的情绪。

「瞧你们做了什么蠢事……就因为起贪念，竟然把天手力给弄坏了。明明是有可能成为护国之盾的东西呀！」

『我当初并未打算失去她们！』

「就算没这打算，结果还不是一样！意思是什么？现在在日本的〈胧富士〉全部都是纸老虎——也就是假货吗？」

『……没错。赤羽天全消失踪影后，原本应该在禁卫师团的六具〈胧富士〉也全数跟着消失了。这也是那厮会被称为大逆不道的谋反者的理由。』

「然后仅存的最后一具，也落入金蔷薇大人手中，如今在黑衣帝身边……」

如今艾德蒙所拥有的七号，想必便是唯一搭载天手力的胧富士。

简直窝囊透顶。硝子不禁在心中唾弃。

「我都可以想象出来了……军中的高官们一个个为了争抢功劳，结果被耍得团团转的光景。但唯有一点我想不透。为何小弟弟的兄长能够将所谓的素体抢走？那不是军方机密吗？」

天全是赤羽一族的人，立场上并不允许接近禁卫师团。就算要硬抢，他也必须拥有足以击倒、并俘虏六具胧富士的自动人偶才对。

然而，榊的回答却极为简单：

『既然是土门大人介绍的对象，谁也无法拒绝。』

「……什么意思？伊邪那岐家想要得到素体吗？」

硝子不禁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接着理解到并非自己听错后，又是一股怒意涌上心头。

「伊邪那岐家……可是杀害了那个人的凶手——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和我一起，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硝子再也说不下去。啜泣声差点溢出，让她赶紧屏住呼吸。

就在她拼命压抑哽咽的时候，榊充满苦涩的声音传来：

『抱歉。』

「——！」

硝子万万没想到，这个顽固老头居然会如此老实道歉。

郁愤稍微得到舒缓的她，将激动的情绪吞回肚子。

在这里痛骂榊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硝子现在应该做的，是尽可能从榊口中问出情报，把日本军和绮罗的秘密全部搞清楚。

「……绮罗大人抢走胧富士到底想做什么？难道是像赤羽一族那样，转行成傀儡师？」

『土门大人究竟有何想法，我并不晓得。军方所掌握到的情报只能推断出，赤羽天全后来背叛土门大人，将素体带出了国门。』

「背叛……真的是那样吗？」

『什么？硝子，你想到什么？』

「不，我只是在想，赤羽天全的行动，搞不好都是紫蔷薇大人的——」

就在这时，硝子忽然感受到冻结似的寒意。

简直就像冷不防被人丢进冰窖——或者说是被扔进极地冰海中的感觉。

在早已沉入瘴气海底的都市中，出现了与瘴气不同、却又极为相似，在性质上有所区别的威胁。这不是硝子的错觉，因为一旁的教父与亲信们也都露出紧绷的表情，瞪往学院的方向。

从教堂也传来骚动的声音。教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不单只是干练的魔术师，就连学生以及来避难的民众们似乎也都感受到了威胁。

「这……这感觉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硝子？发生什么事？回答我！』

听筒另一头的声音已经传不进硝子耳中。

冷汗停不下来，手脚失去血色，心跳不断加速。

「……看来已经诞生了。」

教父语气遗憾地如此呢喃。硝子回想起刚才的对话，顿时「啊」了一声。

就仿佛野兽凭借本能得以察觉天敌一般，大家都会感受到威胁。教父刚才这么说过。

现在这股恐惧，会不会就是他所说的威胁？

「……教父大人，快点联络上小弟弟！必须把他们叫回来才行呀！」

「现在不该轻举妄动。放心，我已经安排人手去迎接他了。」

教父冷静安抚慌张失措的硝子，接着语带同情地呢喃：

「那位少年现在正陷入失意的深谷中。如果她多多少少能够成为慰藉就好了……」

那究竟是指谁？硝子还来不及询问，教父便把手伸向一面似乎是魔具的大镜子上，註入魔力。

镜中顿时浮现出鲜明到教人惊讶的画面。漂浮在瘴气大海中，宛如巨岩的天空之城——正是原本夜会的舞台，那座竞技场不会错。

在那座城上站立着一个人影，全身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硝子见到那人影的瞬间就整个僵住。牙齿不断打颤，敲出喀喀声响。

那人影有着硝子非常熟悉的美丽轮廓。

这就是那个吗？是这么……一回事吗？

「没错。」

教父看出硝子的想法，缓缓点头。

「那正是吾等人类的敌人——神性机巧。」

3

一条龙穿破瘴气云海，飞向天空。

说是龙，但它现在的外观其实比较像传说中的天马。背上骑着两名学生，还有一只黑色的野兽抓在脖子上。

龙为了不让野兽被甩下去而小心抬头，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夏露，你是不是在呼叫精灵？」

夏露顿时露出像做坏事被抓到的表情，望向下方的一片黑暗。

「我只是想说或许可以找到洛基……还有威斯顿老师。」

「不要太贪心，万一被魔女发现可是会赔上性命的。而且不只是你，连雷真的性命也会很危险。」

「可是！」

「西格蒙特说得没错的啦～」

在夏露背后，六连发出开朗的声音。

「咱们等一下会去搜索的啦。现在昴那边应该已经添了一堆伙伴才对。」

「……说得也是，我太轻率了。」

夏露很清楚绮罗的实力。也知道自己万一被发现就会没命。

现在他们是靠着六连召唤出的野兽——似乎叫「素流狸」的样子——所发挥的权能，与瘴气融为一体在行动。这么做是为了瞒过绮罗的探知网，但如果夏露驱使大量精灵，就有因魔活性不协调现象而被发现的危险性。

「咱们还是专心赶到雷真那儿去呗。唉呀～话说真是赚到的啦，可以和这样美丽的姑娘共乘——」

「西格蒙特，翻转一圈。」

「等一下等一下！俺只是开开玩笑！要掉下去、要掉下去的啦！」

背后传来十分窝囊的尖叫声，但夏露毫不理会。

她脑中已经在想其他事情了。西格蒙特敏锐察觉，于是语气无奈地小声说道：

「这次又有什么让你在意的？」

「……我胸口静不下来。好难受……好悲伤……好恐惧。」

夏露把手放到起伏不大的胸前，确认自己心跳。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你死掉时的事情一直在脑中挥散不去……」

「夏露……那是所谓的预感。」

虽然早有猜到，但实际被化为言语讲出来还是让夏露当场感到恐惧。

西格蒙特接着对畏缩的夏露说出她最害怕的一句话：

「恐怕是雷真失去了自动人偶。」

「……那是在说谁？总不会是夜夜她们吧？」

西格蒙特没有回答。或许只是因为它『不知道』，但这还是让夏露的心焦急起来。雪月花并不是单纯的道具。就好像对夏露来讲的西格蒙特一样，她们也是对雷真来讲非常重要的存在才对。

「西格蒙特，快点！」

「了解！」

西格蒙特用力振翅，加快速度。

一边註意不要扰乱瘴气，一边划开大气飞向目的地。飞龙最后来到了机巧都市郊外的田园地区。

在收割结束的小麦田上，设置有英国军的帐篷。这附近一带的瘴气较淡，让人可以看得较远。因此西格蒙特为了不被发现而降低高度，绕过英国军的营地，飞向孤零零地伫立在营地另一侧的石造建筑。

那是将从前的要塞改造成的磨坊。不过这只是表面的名义，实际上是学院的研究所。西格蒙特滑翔似的降落到它后院。

在着地的同时夏露便跳下来，冲向近处的一口井。让人会联想到怪物喉咙的深洞，一路往地底深处延伸。

「——就是这里了。六连在外面守着。」

「啥⁉俺一个人咩⁉太残忍了呗！」

夏露对六连的抱怨充耳不闻，让西格蒙特恢复为小龙姿态后，跳入井中。

让风精支撑自己的体重，缓缓往下降落。就这样大约落下一百公尺后，鞋底终于触碰到砖块铺成的地板。

眼前有一道水平洞穴，往深处延伸。虽然一片黑暗，但夏露可以微微感受到光精与火精的气息——在深处绝对有人没错。

于是她摸黑走入通道。不久后便看到了煤油灯的灯光。

有一名少女缩在通道角落哭泣着。即使光线昏暗，夏露的知觉还是多亏有精灵感应力（Echoes sense）而相当敏锐，很快就知道了对方是谁。

「埃里亚德老师！太好了！我奉教父的命令，前来迎接你了！」

夏露为重逢感到喜悦，但对方却表现出警戒的态度。

「你总不会是……魔女变装的吧？」

「我是本人——虽然冒牌货也会这么讲就是了。」

伊欧内菈湿润的双眼看向夏露，让夏露心中顿时涌现出一股不安。

「老师，你……为什么在哭？」

「…………」

「请问雷真在哪里？夜夜呢？」

伊欧内菈脸上浮现暧昧的微笑，站了起来。

接着连眼泪也没擦，便提起煤油灯迈出步伐。那样宛如亡灵般的举止，让夏露不禁愣在原地。

伊欧内菈对夏露招招手。不好的预感让夏露全身发抖，但她还是跟到伊欧内菈背后。

越往通道深处走，死亡的气息就越浓密。夏露甚至感受到精灵们在叹息、啜泣似的声音。伊欧内菈憔悴至极的侧脸看起来恐怖无比。强烈的铁锈味——不对，是血的气味刺激鼻腔，让人感到恶心难受。

这两人最后来到一间宽敞的大厅。

地板上一整片的魔法阵被吓人的大量血液溅洒。放置在六个角落的肉块是自动人偶的残骸，从破裂的衣服可以知道是战队们的尸体。

是雷真破坏的吗？他打倒天全了？

夏露赶紧寻找雷真——接着便发现一道人影。

在一个空水槽前，将某种操控基盘当成椅子坐着，缩成一团。

夏露一时还以为是看到尸体。因为雷真实在太过安静了。

「……雷真？」

即使开口呼唤，对方也丝毫没有反应。

夏露的喉咙顿时感到干渴。为什么雷真只有一个人——不，其实夏露早已察觉，只是害怕面对那样的可能性。

因此她一如平常的态度，打算再叫一次。

「喂——」

这时忽然有人抓住她的肩膀，让她停下话语。

夏露转过头，看到一名脸蛋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用严厉的表情瞪着她。

『不要这样。真是不会看状况的女人！』

是夏露的守护精灵，〈镜〉的萝特。连日来的激烈战斗让她变得相当虚弱，没有活力。即便如此，她还是像这样特地现身了。

『他现在没有心情和你这种迟钝的女人讲话。看就知道了吧？』

严厉的话语中流露出萝特独特的温柔。于是夏露在心中对她道谢，并决定装作没有发现雷真。当然，也包括雷真脸颊上流下的东西。

夏露接着看向伊欧内菈，寻求说明。伊欧内菈点点头后，用眼神为夏露引路。

大厅另一侧还有一个出口，连接通往深处的通道。在伊欧内菈带路下走进那条通道后，夏露压低声音询问：

「请问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魔法阵是为了什么目的……？」

伊欧内菈停下脚步，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用言语说明也难以理解……难以接受的魔术在那里发动，然后成功了。我认为让你直接看结果会比较快……不过你有那个勇气吗？」

夏露点头回应后，伊欧内菈也点点头，打开通道尽头的门。

两人来到一处像是酒窖的地方。这里或许是什么人的研究室，镶在墙壁的书架上整齐摆放有各种书籍、大量药品、工具与机械。

在房间中央一张大概是作业台的金属桌上，躺着一名少女。

桌子被绽放磷光的结界保护着，大概有经过什么杀菌处理。雪月花的两名姐妹互相依靠身体，望着桌子上的少女。

少女很明显动过一场手术，全身都被干净的绷带包覆。

脸蛋酷似火垂——或者应该说就像是火垂本人的脸。难道是把被破坏的火垂修理好的吗？

但那名少女的体内感受不到有夏娃的心脏。另外，周围也看不到夜夜的身影。

「这女孩，是埃里亚德老师治疗的吗……？原来老师你对医学也有涉猎？」

伊欧内菈一脸黯淡地摇摇头。

「这是雷真同学做的。」

「——⁉」

接着，伊欧内菈便说明起来。雷真究竟付出了多大的牺牲，组出了什么人的身体。伊吕里和小紫这对姐妹究竟是为了谁在流泪。

伊欧内菈所说的内容，让夏露完全没有现实感。

但夏露可以理解，对方说的话没有一句是虚假的。

伊吕里微颤的肩膀，依靠在旁的小紫流下的泪水，都在在倾诉着事实。

夏露不禁发抖的同时，脑中思考着：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我究竟能够为他们做些什么？

即便是活了一百五十年岁月的西格蒙特，似乎也想不到合适的建议。老爱挖苦讽刺的守护精灵也保持沉默，不发一语。

「这孩子……」

夏露听到沙哑的声音。是从自己喉咙发出来的。

「请问……能得救吗？」

连夏露自己都觉得：这是什么蠢话？

当然可以得救了。毕竟夜夜可是为这少女奉献了自己的身体呀。

也许是能明白夏露的心情，又或许是因为抱着同样的心境，伊欧内菈点头回应：

「她的生命迹象很稳定。身体上的接合处我想过个两、三年应该就看不见了。」

「那家伙的哥哥……就是为了这个来到学院的吗……？」

「似乎是那样。校长创造的巨人——基内斯，是能够浓缩庞大的魔力，以人工合成灵魂的研究。艾因之石是为达成此目的的原理，愚者圣堂是为达成此目的的子宫。马格努斯同学之所以受到校长重用，并不只是因为他的智慧与才能，也因为他们是抱有相似目的的伙伴——也就是同志。」

同志。不是师徒，是共同研究者。

「那个研究……我想就是通往神性机巧的路。只要能解析出灵魂的结构，〈夏娃的心脏〉就能在真正的意义上成为人类的东西，同时也能穷究机巧魔术的起源，是非常有意义的……这千年中最伟大的研究。可是！」

伊欧内菈的声音流露出愤怒。

「我现在真的好火大！因为这件事说到底，也不过如此而已呀！只是希望把随处可见的〈夏娃的心脏〉的原理解析出来罢了！可是为什么要有人丧命？为什么城市要被破坏？为什么要发生这么多悲伤的事情⁉」

随着大叫，伊欧内菈的泪珠飞洒出来，反射微弱的灯光，在空中闪烁。

「如果魔术师们大家愿意共享技术和知识——如果学院拥有像伊邪那岐流或赛特家的瘴气术，有知名工房的最新技术，有花柳斋老师的秘术，有禁书记载的知识——这目的明明就能更早获得实现！那样一来，夜夜也就……不用死得……那样悲惨了呀……！」

伊欧内菈发出哽咽声，如年幼的小孩般号啕大哭。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大家、要这样争斗……⁉」

——将优秀的技术公开出来，就能使万人受惠。

当然，也会有人把它利用在坏事上。

机巧没有善恶之分，端看使用它的人。然而，将明知绝对会被用在坏事上的东西公开出来，难道不该称为恶吗？

夏露想不出足以回答伊欧内菈的话语。她认为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靠魔剑（Gram）立下功勋的贝琉家，可说是以斗争为粮的存在。创造出魔剑的龙王德瑞克也是种下斗争因子的人物。

大概是听到伊欧内菈的哭泣声，伊凡从隔壁房间现身了。

她紧紧抱住哭倒在地的伊欧内菈。夏露註意到伊凡那对不太会表现感情的双眼在微微颤动，即使没有流出眼泪，伊凡的内心也在痛哭。

目睹少女们的悲泣，夏露这才总算有了现实感。

（原来死的、是你呀……夜夜。）

夜夜真的死了。

以后再也听不到她那些讨人厌的话语了。

（照你的个性……肯定直到最后都坚守住自己的志气……保护了那家伙吧？）

每次只要碰到面，夜夜总是会顶撞夏露。

总是会对夏露说些没大没小的讨厌话。

但此刻夏露脑中回想起的，净是夜夜勇敢而美丽的笑脸。

夏露擦拭沾湿自己脸颊的东西，可是不管怎么擦都擦不干。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

夜夜同样也是自己决不希望失去的——

自己的〈朋友〉呀。

4

在什么也没装的水槽前，雷真茫然呆滞。

脑袋某个角落的理性不断告诉他，要『面对现实』。

已经无法回头了。然而，过去曾有过无数的选项。

雷真总是靠自己的判断在行动。但如果以前选择了别的选项，或许就会抵达与现在不同的其他结果。

「雷真也真是的，愣在那里是怎么了嘛？」

总觉得自己刚到学院不久的时候，也有像这样被问过。当时在那寒酸的龟宿舍房间中，雷真与夜夜每天一起生活。

雷真抱着和那时候一样的心情，小声呢喃：

「总觉得……感觉好奇妙啊。」

「奇妙——吗？」

有种夜夜似乎歪了一下小脑袋的感觉。雷真不禁苦笑，接着说道：

「我可是像靠着军方关系潜入到学院中的假冒学生喔？在秀才云集的皇家机巧学院中，这样的我竟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周围大家所敬重的魔术师。」

雷真回想起在学院度过的时光。这半年来不顾一切奋力冲刺的每一天。

「把一个个的强敌都打倒，也险胜洛基，成为名副其实的『倒数第二人』——甚至受到那个老哥的认同。」

自嘲的干笑声不经意发出来。

「这种事情也太夸张了吧。根本就是在作梦嘛。」

「不，这才不是梦。夜夜从以前就知道了。」

夜夜用由衷相信的爽朗声音说道：

「知道雷真总有一天会成为很厉害的人偶使！」

「……可是！我却……因为这样！」

难以压抑激动情绪的雷真颤抖着声音大吼：

「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啊……！」

自己的这句话当场让自己感到一阵肺腑之痛。

事到如今雷真才明白，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早已不是复仇了。

对自己而言真正重要的存在。绝对无可取代的存在——

（就是、夜夜啊……！）

雷真忍不住一拳打在眼前的水槽上。但水槽没有碎裂，碎裂的是自己甜美的幻想。搭档的气息以及教人怀念的声音，都化为泡沫般消失了。

雷真赶紧回头，对一片黑暗大叫：

「夜夜！别走！」

为了留住夜夜的残影，他在无人的大厅中不断呼唤：

「我的实力已经提升了！我遵守约定，成为能够与你相配的魔术师了！现在的我可以做得更好！不需要弄坏你就能获胜了！」

雷真不断回头，在自己背后寻找搭档的身影。

明明可以感受到她留下的余香，却找不到人影。无论转向背后，或是看向身边。

即便如此，雷真依然没有放弃，再度转头大叫：

「我不会再犯那种让自己差点丧命的失误了！所以你别再跟我客气！我的生命你要多少都尽管拿去！所以拜托……让我从头再来一次吧！」

抱着由衷的心意，不断恳求。

「我这次绝对……会好好珍惜你的……！」

一片寂静接着刺激雷真的耳膜，让他回过神来。

大吼大叫之后，四周剩下的只有无声。

雷真愣在昏暗的大厅中，脑袋胡思乱想。

——自己究竟是在哪一步走错了？

雷真搞错了复仇的对象。如果要这样想，自己打从最开始就错了。那么在与天全的战斗中就不应该使用夜夜……不，从更早之前夜夜的状况就很勉强了。无论是与洛基的战斗，或是与灰蔷薇的战斗，都同样很危险。

那么是在硝子打算舍弃三姐妹的那时候做错了吗？还是更早之前——在最初自己打算帮助夏露的那时候？若自己当时乖乖听硝子的话，别插手管别人的麻烦事，只要专心参加夜会是不是就没问题了？

……不知道。

雷真找不出答案。可是又不想用一句『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做结论。

自己宁愿相信夜夜其实曾有过得救的机会。那样一来就能认定如今的结果都是自己太愚蠢的缘故，只要轻蔑自己、憎恨自己、诅咒自己就行。

（……可是那到头来，也只是我自己想要获得救赎而已啊。）

雷真不禁嘲笑自己。自暴自弃的行为其实可以成为一种慰藉。这是这三年来，自己在苦痛之中充分体验过的感觉。像这样寻求精神上的慰藉，自己下次又打算要牺牲谁了？

（『从头、再来一次』……吗。）

确实，现在的自己能够不弄坏夜夜。但那样根本是搞错顺序了。

是因为有夜夜，自己才能走到这一步。

一直都是夜夜让自己获胜的……是夜夜在保护自己。

既然如此，自己应该讲的就不是像这样的牢骚话。

雷真擦拭掉泪水，抱着满满的无力感、后悔与感谢说道：

抱歉。然后——

谢谢你，我的搭档。
◆
「雷真！你快过来！」

从背后忽然传来声音，让雷真赶紧把哭肿的眼睛转过去。

「……夏露？」

雷真的记忆模模糊糊，搞不清楚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自己究竟发愣了多久？放任直流的泪水都已干了，脸颊皮肤刺痛。大概是表情实在很糟的关系，夏露将视线从雷真脸上微微别开。

她让自己不要看向雷真的脸，并开口说道：

「我本来是想让你静一静，但现在不是那种时候了。神性机巧诞生了！」

夏露的表情十分紧张。看来她讲的应该是事实吧。

然而雷真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心中感受不到任何兴趣。甚至觉得那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事到如今……）

真是讽刺。自己不惜仰赖神性机巧的力量也想要救活的搭档，已经不在了。

雷真露出敷衍的微笑，姑且点头。

「……这样啊，那真是大事一件。」

「教父大人把影像传送过来了！你也快过来看！」

「不，我……」

「你在讲什么窝囊话嘛！」

面对拖拖拉拉的雷真，夏露不耐烦地抓起他的手臂。

「总之你过来看！看了就知道！」

「……知道什么啦？」

「知道现在不是让你顶着那张表情的时候！」

雷真完全听不懂意思。但夏露毫不在意，只顾拉着雷真往深处的房间走。雷真也没精神甩开她，就这样跟着夏露走出大厅。

隔壁房间现在是当成抚子的病房。在桌前是眼睛哭肿的伊吕里，作业台旁是露出凝重表情望着水晶球的伊欧内菈。黑蔷薇赛菲菈则是不见人影，附近也感受不到她的气息。

抚子睡得很安稳，呼吸也很平顺，可见这场世纪大手术相当成功。雷真想起这些都是谁与谁的功劳，一度停下的泪水感觉又要涌了出来。

于是他赶紧咬舌压抑感伤的情绪，并靠近伊吕里。

「……抱歉都把照顾的工作交给你。她的状况如何？」

「没有什么异状，请不用担心。我会付出一切保护她的。」

「好，就拜托你了……小紫呢？」

「哭累了，在睡觉。」

「……这样啊。」

伊吕里始终没有和雷真对上视线。雷真不禁感到难受，逃避似的把头转向夏露。于是夏露点点头，将他带到伊欧内菈身边。註意到那两人的伊欧内菈空出位子，让雷真坐到水晶球前。

水晶球中映出的景象，是墙壁大半破损的那座竞技场。

它依然飘浮在空中。虽然有月亮照耀着，不过某个存在绽放的光芒耀眼到完全不需要月光的程度。

一具纯白的自动人偶伫立在舞台上。

——不，那样的表现方式并不适切。首先根本就无法确定那是一具人偶，而且要说纯白其实也到处带有其他颜色。

但是在雷真眼中，那看起来就是『纯白的自动人偶』。因为那存在本来应该是美艳的黑色才对。

珍珠色的秀发闪闪发亮，银色的眼眸眺望大地尽头。那神圣的身影看起来……

「夜夜……⁉」

就是与雷真一路走来同甘共苦的搭档。

第十章 寻找希望

1

「去死，这妖魔！」

灼热的巨剑划破黑暗，将眼前一张『巨大的脸』斜砍劈开。

脑袋上半部沿着砍出的直线滑落，奇形怪物发出临终的惨叫。

紧接着又换成身躯如蜈蚣的女人从巨脸怪物背后袭来，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细长的躯体上长有大量的手脚，外观极为怪异。洛基不禁感到寒毛直竖的同时，重新握好巨剑，靠热风操纵（Jet）将蜈蚣女一刀两断。

（没完没了……！）

异形怪物接二连三冒出。洛基虽然明白是浪费魔力，但就算放缓攻击也没有意义，要是不认真战斗只会让自己被咬死。

正当他忙着应付妖魔的时候，加姆犬们开始对着黑暗吠叫。

「别吠！会增加敌人！」

狗狗们被骂得颤了一下，但它们只对洛基瞥完一眼后，又继续吠叫起来。不只如此，甚至还穿过怪物之间，准备冲向瘴气中。

洛基顿时哑然。他虽然也可以用强制支配（Force）阻止，但加姆犬的数量很多。如果靠强制支配压制它们，对吉卜利勒的控制就会变得不完全。

加姆们不断吠叫着。然而洛基并没有像姐姐那样与它们心灵相通，实在搞不清楚它们想表达什么。

「我就叫你们别吠！搞不清楚状况吗⁉」

确实搞不清楚。加姆们似乎都无法死心的样子，可怜兮兮地用鼻子叫了起来。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它们想见到主人，让洛基也不禁心头一紧。

（该死……我到底在干什么！）

对一群狗束手无策，搞得在瘴气浓雾中进退不得。被无限冒出的妖魔不断烦扰，没办法好好搜索姐姐的下落。火大的情绪涌上脑袋，脸上不由得露出冷笑。

（我为什么要放任老姐乱来……！）

芙蕾自己挺身挡在基内斯面前，帮忙争取了让大家可以转移的机会。当时如果芙蕾没那么做，搞不好所有人都会全灭。然而，洛基还是无法原谅让芙蕾那样乱来的自己。

究竟要让姐姐遭遇多少次危机，自己才会变得聪明一点？

（那时候我也可以代替老姐，自己跳出去啊……！）

——不，那是事到如今才说得出的话。在当时那瞬间，洛基脑中根本没有一丝打算牺牲自己的念头。

洛基虽然无时无刻都把芙蕾的安全摆在第一思考事情，但芙蕾却是基于更广大的行动原理在做事。真正有在关註大局的人，搞不好其实是姐姐才对。

那或许就是芙蕾的强处。但既然如此，就更不能够让姐姐在这种地方丧命了……

从瘴气中忽然浮现出姐姐的幻影。自己居然会懦弱到这种地步啦。洛基不禁感到自嘲——紧接着又瞪大眼睛。加姆们那样吠叫不停的理由，该不会——

洛基赶紧凝视眼前的黑暗。但一反他心中的期待，从黑暗中出现的人并不是姐姐。

瘴气左右退开，一名老妇接近过来。

「真是个机灵的小鬼头。亏你没被吃掉，还一路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来。」

是紫蔷薇的魔女——土门绮罗。她对周围瞧也不瞧一眼……

「你可是在帮协会跑腿——应该不是。咱没看到你有其他伙伴。那么是在找东西咩？是在寻找那个白色的姑娘呗。」

「你把她带到哪去了？」

洛基尖锐询问。魔女顿时对洛基的反应感到有趣，扬起嘴角。

「这个咩，咱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快说。否则我杀了你。」

「可怕、可怕！」

绮罗笑了出来，接着就像在思考什么计策般停顿一下。

「……如你这般的小鬼，拉拢为自己人似乎也不坏。你要不要从黑蔷薇那儿转投靠咱这边来？」

就跟当初服从于赛菲菈时的理论一样，洛基这时也觉得那样做〈可行〉。只要把姐姐抢回来，总会有反叛的机会。重点是要确保姐姐的安全。

——但一反脑中这样的思考，洛基又再度冷笑。

「我拒绝。」

讲完之后他才想到，这口气简直就像在模仿某个人。

不过感觉并不差。洛基接着露出大胆无畏的微笑，用装傻似的一句话回应：

「很不巧，我老姐的性命被握在黑蔷薇手中。要是我背叛她，反而会更危险。」

这么说并没有骗人。然而真正促使洛基做出这项决定的理由并不是这点。

眼前这魔女，是雷真的敌人。

洛基不清楚理由，不明白内幕，也不知道雷真抱持的恩怨。

但此人是雷真的敌人。只要有这理由就足够了。

绮罗的眉间顿时皱起深谷，可是很快又表情一变，露出讽刺的笑脸。

「真是可怜呦。你居然相信你姐姐还活着咩？」

——这是挑衅。是因为劝诱被拒绝而在出气。

洛基即使这么想，心中还是不禁一凉。

此时此刻，绮罗不仅在能力上，就连心理上也比洛基优势。她没有放过洛基一时想要寻找退路的懦弱心情，立刻结印摆出召唤式神的动作。空间霎时轧轧作响，从远处传来地震般的感觉。

真是惊人的魔性高涨。洛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战栗，忍不住呆站在原处。

但在这点上，绮罗也是一样。

即使隔着浓妆也看得出她脸色发青，弹也似的把头转向竞技场。看来就算是善于预测的魔女，也会遇上出乎预料的事态。

（……怎么回事？难道这异常气息不是魔女搞的鬼……吗？）

洛基这直觉似乎是正确的。绮罗赶紧召唤出转移用的式神，跳入异空间中。

魔女逃走了。洛基明明因此脱险，却感受到更加强烈的恐惧。

（为什么魔女要逃！难道……有什么要来了吗……⁉）

洛基把惊慌的加姆们拉回身旁，并探查地震发生的源头。

自己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必须快点撤退才行。可是狗狗们完全不听指挥。洛基只能一下扯尾巴，一下抓后脚，为了引导众狗而忙手忙脚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一种强烈到仿佛会烧坏脑髓的〈预感〉。

惊人的一道闪光撕开瘴气大海，划破天空。

明明穿过的是遥远上空，冲击波却如瀑布般袭来。

洛基用念力抓住被刮飞的小型犬，硬是拉回身边。在反扑的强风吹扫中，洛基看向闪光射过之处。

瘴气被吹散，大量砂土被刮起。发光粒子形成一条光带，如极光般摇曳。仿佛末日般的破坏力——洛基之前也见过与其极为相似的光。

是基内斯的〈魔炮〉。

但这次的威力感觉比以前看过的更强。就连利维坦的吐息、西格蒙特的特大光束炮都会相形失色。

洛基缓缓转头，仰望空中的竞技场。

（是从那里……发射出来的吗……？）

第六感让洛基察觉出敌人的真面目。虽然不愿承认——但无论期望与否，那存在已经现身这个世界了。

忽然，洛基眉间深处闪过某种危险的刺激。当他察觉那是因为『遭到瞄准』使本能发出的警告时，已经没有脱逃手段了。

巨大的魔力在远方膨胀。洛基没有自信可以靠魔防挡下这种攻击，靠转移魔术来不及，又不能对加姆们见死不救。就在本能理解到自己只有死路一条的瞬间，出乎预料的援手出现了。

身体冷不防被什么东西一把抓住。

紧掐住洛基的，是个又白又巨大，如岩石般的东西。

（指头……骨骼！）

洛基勉强只能理解到这边。巨大的骨骼挖开土地，把加姆们全部抱起，连同洛基一起抓进地底。

见到红黑色的天空，洛基这才明白自己被拉进了异界。不知不觉间，巨大骸骨抱着洛基与加姆们缓缓降落到冥府的荒野上。

与加姆们推推挤挤的同时，洛基赶紧寻找吉卜利勒。幸好，他的搭档混在瓦砾之中，被勾在骸骨的手指上。

他接着数起加姆的狗尾巴，就在确认全部都在而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不要给人添麻烦呀！这个烂人！」

从头顶上传来叫骂的声音。因为这人物实在出乎预料，让洛基不禁眨眨眼睛。

「……桃乐西？是你？」

在宛如一栋小屋般巨大的头盖骨上，坐着黑蔷薇的孙女。桃乐西一边挥动骷髅手杖，一边像在找人出气般嚷嚷怒骂：

「我会不会太可怜了呀⁉都是因为你们这对姐弟，害人家要东奔西跑，还差点被恶心的怪物杀掉……我绝对要诅咒你们！」

「……被一个死灵师这样讲，可一点都不像玩笑话。」

「谁在跟你开玩笑！说到底，这全都错在你没有把芙蕾盯好呀！」

被对方戳到痛处，让洛基当场闭嘴了。桃乐西则是因此得意忘形……

「然后呢，芙蕾现在在哪？她的下落你总该有个底吧？」

「……没有。」

「咦……⁉」

大概是如意算盘被推翻的关系，桃乐西接着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她依然行踪不明吗？拜托你用条狗炼把她绑起来养行不行！还有这群狗崽子也是！」

「……我会考虑看看。」

「呃……你没问题吧？那么温顺感觉很恶心好吗……！」

「彼此彼此。看来你完全被老姐感化了是吧？」

「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是工作啦，工作！还有你讲话给我註意一点！你以为是谁救了你的性命！」

「不就是黑蔷薇吗。」

「是·我·帮·你叫来的！把·祖·母·大·人喔喔喔喔喔！」

桃乐西的头盖骨忽然「轧轧」地发出恐怖的声响。

她被念力抓起，两脚悬空。而她的祖母接着从她背后现身。

「唉呀唉呀，真是怎么教都教不会的丫头……！」

在赛菲菈释放出的杀气下，桃乐西与加姆们都浑身颤抖起来。

眼前一片荒凉的大地，让赛菲菈可爱的外表显得很不真实，然而这点反而催生出具现实感的魄力，让人感受到魔女强大无比的力量。

洛基忍不住咂了下舌头。看来自己真的是被这讨厌的魔女救了一命。赛菲菈当场看出洛基那样复杂的心境，咧嘴一笑：

「真是没教养的孩子。你那是面对恩人该有的眼神吗？」

「……我还以为你早已抛弃我们姐弟了。」

洛基一副自己也看穿对方心境似的模样，以冷笑回应。

「我在夜会的舞台上落败，应该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吧？」

「呵呵……那场比赛我有观战。你总不会是故意输掉的吧？」

「……愚蠢至极。不过假设真是如此，你要怎样？杀了我吗？」

「怎么可能。魔女可是很贪得无厌的。反正不管怎么说，总要有个备份嘛。」

「备份？」

魔女只是笑一笑，没多做说明。

「哼……总之你暂时还没有放走我的打算是吧。既然如此，就好好保护芙蕾的性命。否则，凭你可养不起我。」

「那丫头是束缚你的〈枷锁〉。继续这样行踪不明，我也很伤脑筋。」

洛基内心不禁松了口气。看来在找到芙蕾之前，这魔女暂时都还是自己人的样子。

（……真是丢脸，面对魔女的帮助居然如此高兴。）

不过要是没有对方出手拯救，自己早就死了。而且洛基也没有单独一人搜索并救出姐姐的自信。

即便要利用魔女，也必须把姐姐救出来才行。否则今后的人生恐怕会无法保持自我。

要是没有姐姐，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为何而活。

洛基不禁自嘲。果然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姐姐比较『坚强』。今天就算弟弟发生了什么万一，芙蕾想必也能很快就振作起来，走自己的路吧。

「——话虽如此，以现况来看要抢回芙蕾并不容易呢。」

赛菲菈这句话，让洛基再次回过神来。

「什么意思？」

「只要紫蔷薇的异界继续占据地表，我光是要打开转移之门都会很麻烦。若是随便连接地表让那魔炮射进来，连冥府都会遭到破坏。可是如果时间耗得太久，芙蕾也将性命难保。」

「你说过要是她没摄取神酒，一天就会死对吧？」

洛基慎重回想起以前赛菲菈对他威胁过的话语。

「老姐适应了冥府，变得太过接近死者——你之前这么说过。因此要在活人世界生活，就必须有利用忘川之水制造的灵药。」

要是没有补充神酒，芙蕾就会变回死者，肉体渐渐腐烂。魔女是这么说的。

但黑蔷薇却一脸扫兴地耸耸肩：

「那是吓唬你的。」

「……什么？」

「其实神酒的效果，顶多只是能帮助芙蕾加快康复罢了。」

「你说什么？那么，就算没有神酒……⁉」

「也并非那个意思。芙蕾是大病初愈，倘若没有神酒，身体很容易就会陷入衰竭。更何况你们这对姐弟的身体比一般人虚弱，若长时间暴露在瘴气的强烈魔活性之中，无论如何都撑不住呀。」

状况丝毫不容乐观。洛基心中燃起焦躁感。

「那到底要怎么做！」

「首先必须要把紫蔷薇杀掉，或是压制住吧。如此一来就能探查芙蕾的下落，也可以靠我的转移魔术轻松将她带回来。」

这条件极为困难。那个会发射魔炮的怪物，要对付起来太棘手了。

魔女似乎也没什么好法子，叹着气小声嘀咕：

「看来对于神性机巧这个存在……我有点过于小觑了。」

她的嘴角透露出宛如看开一切的感觉。

「神性机巧是人类仿造自己创造出来的存在——也就是『下一代的人类』。不分东洋西洋，众多的神话最后都是结束在『人类诞生』。人类的存在终结了创造出他们的神明的时代，将旧时代的众神自地表上驱逐了。」

「……你想表达什么？」

赛菲菈沉下她的长睫毛，有如一名预言者般严肃说道：

「属于我们的时代，或许在今晚就会终结——」

她动动涂有口红的双唇，扬起一边嘴角：

「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喔？」

桃乐西与加姆犬们搞不太清楚状况地彼此互望。洛基不禁羡慕起他们脑袋单纯，并抬头仰望地狱的天空。

2

在礼堂中还有超过三百人。

虽然一般民众有大半都已被送往郊外避难，但学生们的撤离行动则是被延后了。不对，不只是延后撤离，他们甚至成为了宝贵的劳动力。

目前失踪者的搜索行动进入佳境。被留在市区的居民们以及在转移魔术中被甩下的学生们都被救出，搜索队的收容工作也渐渐结束。

前一天晚上还很寒冷的这个场所，现在因为陆续被搬送进来的人们发出的体温而变得有点闷热。虽然说，状况依然很『寒冷』就是。遭到破坏的外墙只有用木板勉强堵住，临时性的处理让人对耐久度实在无法放心。市区依旧被瘴气浓雾封锁，而且连那样的威胁都诞生了。

然而教父认为，希望并没有完全被断绝。

虽说是形势使然，不过现在这里有众多机巧学院的教授们。对于被瘴气感染而呕吐的人，他们都能很有效率地给予治疗。

（花柳斋刚好在场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而且——）

现在又有另一个希望到达了。

出入口的大门左右打开，传来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

「夏露回来啦！」

「〈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也骑在龙上！」

带着两具负伤骑士人偶的双胞胎少女如此报告。这骑士人偶乃德国制的机巧士兵，虽然是将整个人体当成材料制成的禁忌人偶，但在如今这个状况下没有一个人对此表示指责。能够阻止瘴气流入室内的他们，甚至反而相当受到重用。

多亏和利维坦的那场战斗，双胞胎对于控制气流也变得很熟练。她们巧妙操作〈完全统制振动〉（Fragarach），以最少量的瘴气污染将飞来的西格蒙特迎入屋内。

伴随巨大翅膀拍动的声响，西格蒙特飞进礼堂中。

霎时，学生们大声欢呼起来。

无论夏露或雷真，过去都曾在好几次的危机中拯救了学院。对于学生们来说，他们就好像〈英雄〉一般，因此他们的归来当场给了众人勇气——然而……

当大家见到雷真颓废的侧脸，礼堂中顿时变得意气消沉。

有如地底陵墓般，带有死亡阴影的寂静。

全身散发出凭自身意志杀害他人者特有的独特气息。带在身边的也只有雪月花之中的〈花〉，应该见到的搭档却不见踪影。

教父很清楚他究竟失去了谁，也大致可以推测出他知道了什么真相。看来所谓的命运将最为残酷的现实强加在他身上了。

协会的魔术师们出面驱散骚动的学生们。雷真从西格蒙特身上跳下来后，便笔直朝教父面前走来。

教父也从位子上起身，张开双臂迎接雷真。

「我等你好久了，背负红翼的少年。」

「你就是教父大人……没错吧？」

雷真没有被教父年幼的外观欺骗，只透过身上魔力的质与量判断出这点。这同时也显示出雷真成长之后的实力。

教父露出微笑，点头肯定。

「我一直希望有天能够与你交谈，但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形式。即便拥有预见的能力，这还是稍微出乎了我的预料。」

「——抱歉。我该道的谢、该打的招呼等等开场白现在都让我省了吧。我来到这里只是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请说。」

「你让我看到的画面，那是真的吧？」

教父没有开口回应，而是用法杖敲了一下地板。

礼堂天花板附近忽然出现一颗亮白色的光球，映出屋外的光景。虽然因为瘴气让视野不佳，但还是可以看到被刮倒的建筑残骸、在远方翻腾的海面以及被刨出圆坑的大地，显示出压倒性的破坏所留下的爪痕。

红黑色的远雷在天空交错，可怕的地震声响不断传来。

方才只不过是削过地面的一击，就超越了利维坦的威力，对都市造成重大的伤害。而且更糟糕的是，刚才那一击简直不像是对方的全力。

对方的魔力总量才不只是这点程度而已。

要是那敌人真有心要直接攻击，恐怕轻易就能将这座岛国撕裂。甚至能够让大地蒸发，让地轴偏移。

教父操作远见的魔术，让雷真看到造成这场破坏的元凶——『白色少女』。

少女伫立于半毁的竞技场断崖，沐浴在月光下。银白色的秀发弹开瘴气，肌肤有如陶瓷般白皙，就连双眼都是银色，是个全身以白色统一的存在。在瘴气中摆荡、材质不明的衣裳同样也是以白色为基础——长长的前端部分看起来像袖子，而唯有那里不知是刺绣还是涂印有一轮黄金色的月亮。

在场的学生与教授们都惊讶地盯着画面。

没错——那身影看起来完全就是……月的少女型自动人偶，〈夜夜〉。

教父抬头看向雷真的眼睛，笃定说道：

「这并不是我制造出的幻影，她实际存在于那里。」

「……刚才那夸张的炮击，也是她射出的？」

「没有错。」

雷真深深呼吸，像是要让自己镇定下来般停顿片刻。

接着，他问出一项决定性的疑问：

「她就是……神性机巧吗？」

「你应该有确实感受到才对。你的才能已经完全开花了。」

「这状况就跟你的预见一样……是吧？」

「是的。这就是被我确定下来的未来。」

「我们接下来会如何？」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看接下来的状况。」

预见会使未来被确定，一旦观察过之后未来就无法改变了。因此越是在危机状况中就越应该慎重进行观测。预言之所以会使用较模棱两可的讲法，也是为了尽可能扩大解释范围，以回避悲剧。

「神性机巧会诞生于艾德蒙国王身边——我是如此预见，而状况也确实变得如此。因此我更不能看到接下来的破灭。」

「……我本来还以为，能看见未来是很厉害的魔术。」

雷真露出交杂失望与同情似的眼神，小声呢喃。

「所谓的『指导者』还真是辛苦啊。」

「不敢。」

「但是、为什么……会是那个外观。那样简直就像……」

这名少年在害怕自己虚渺的期望被打破。然而教父也不忍心让他继续抱着没有意义的期待，于是抢先告知事实：

「那并不是你的自动人偶。」

雷真明明心中应该很清楚才对，却还是露出难受的扭曲表情。

「既然这样，为什么是那个外观……⁉」

「我不清楚。或许是那存在自己选择了那个外观，认为那是适合〈下一代人类〉的长相，换言之就是当成一种机能。」

「选择？机能？拜托你讲得让我也知道啊！」

「Spriggan Zeta-cycle。」

就在雷真要激动起来时，教父说出了雷真过去听过的辞汇。于是雷真立刻反应：

「在愚者圣堂、做过的研究——」

「没错，那是为了人工合成灵魂的魔术原理。以Alpha-cycle为基础，通往Omega-cycle的真理路程。」

雷真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拼命尝试理解单字的意义。

「Alpha-cycle……是伊欧的研究。据说可以增幅魔力。」

「是的。既然你是学院的学生，应该知道能量守恒定律吧？Alpha-cycle能够无视于那项定律，无限扩大魔力——你知道为什么可以办到那种事情吗？」

「……不知道。」

「对，不知道。就连埃里亚德教授本身也不知道。因为那是人类尚未抵达、关系到宇宙真理的东西。」

教父等待雷真的理解力跟上后，又接着说道：

「Zeta-cycle则和Alpha-cycle相反，是能够无视于能量守恒定律，使魔力持续『消失』的机制。贤者德瑞克的灭元素也是根据其原理的皮毛之一。」

「……让东西消失跟合成灵魂之间，有什么关联？」

「依我看，你现在已经耗掉了身上大半的魔力对吧？」

雷真不禁愣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回应。教父接着露出微笑……

「不过只要休息一晚，就能使相当程度的魔力恢复。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

「消失的东西恢复……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理解得真快。雷真似乎靠直觉明白了教父想讲的东西。

「我们的魔力其实『并没有消失』……看起来像『消失』了，但其实『还在』……」

「没错。透过睡眠，灵魂可以连结彼处，补充失去的部分。灵魂之中收纳有必须花上好几十年才能累积的庞大魔力——亦即〈生命力〉。就好像你的『搭档』将魔力蓄积在其体内一样。」

「…………！」

「将基内斯庞大的魔力藏到不属于此处的别处，等累积到一个人的分量时，是不是就能产生出和我们一样的〈生命〉或〈自我〉，也就是所谓的〈灵魂〉——这便是拉赛福的假说。」

雷真顿时呆住。夏露、其他学生甚至连教授们也都目瞪口呆地听着教父说的话。

「那个『不属于此处的别处』究竟是异次元、别的宇宙、灵界还是神界，目前还不清楚。不过那地方与我们〈人类〉相连接，是魔素的来源场所，安德罗基内斯所居住的世界。」

「魔力的……世界……！」

「一如拉赛福的假说，基内斯的确缩退成为了神性机巧。而基内斯恐怕就是在这块土地上获得了自己所缺少的两项东西，也就是灵魂与肉体。透过这样的〈道成肉身〉，使那存在得以固定在这个世界——」

「所以说，为什么那偏偏是夜夜的样子！」

雷真把话题拉回刚才的疑惑，激动询问。听众们似乎也都抱着同样的疑惑，等待教父回答。于是教父点点头，揭开谜底似的说道：

「基内斯拥有远远超越我们的魔力，靠一般物质不足以成为〈容器〉。伊邪那岐流的大式神会将凭依对象如何，你应该知道吧？」

雷真点头回应。这件事刚才就在日轮身上发生过。要是让式王子降临在自己身上，靠人类的肉体没有办法承受其魔性。

「正因为如此，所以需要一个决不会损坏、不会腐朽的肉体。」

雷真仿佛「啊」了一声般张开双唇。教父接着面露微笑，说出结论：

「『其如无瑕之玉』——在我的预见中，神性机巧能够承受任何的打击、冲击，是永久不灭的存在。」

「……金刚力可不是万能的。」

「或许是那样没错。但或许对于基内斯而言，那是值得模仿的对象。」

「都是『或许』啊，教父大人。」

「我也感到很抱歉。」

「……开什么玩笑。」

雷真的声音在发抖。无处宣泄的怒火不断折磨他。当然，这愤怒的矛头不应该对着教父，但这名教人同情的少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而大吼起来：

「开什么玩笑！那么她又是为什么那样胡搞！模仿夜夜的外观，对白痴国王言听计从，难道想把一切都消灭掉吗⁉」

「你觉得真是那样？」

教父平静回问。光是如此，雷真便恢复了冷静。

「那白痴国王……该不会……驾驭失败了？」

漆黑的眼眸中闪过知性的光彩。看得出这名少年的头脑开始急速运转了。

「只是试射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下一发迟迟没有射来也很奇怪。照那家伙的个性应该轻易就会下令把这里轰烂。也就是说……」

「或许目前还在争夺支配权吧……虽然又是『或许』就是了。」

雷真不理会教父这句玩笑，立刻转身。就在他准备顺势冲到街上的时候，被夏露抱住制止了。

「笨蛋！你要去哪里⁉」

「那还用说！我要去阻止他们！」

「教父大人讲的话你没听到吗⁉那种永久不灭的怪物，可不是莽莽撞撞冲过去就能对付的呀！你不要冲动！」

「我没有冲动！这事情总该有人出面干啊！」

不，任谁来看都很清楚，雷真现在非常冲动。

夏露坚持不放手，让雷真焦躁起来。

「让开，夏露！我怎么可以让一个外表和夜夜一样的家伙成为人类的敌人！」

「给我冷静下来呀这个笨蛋！那只不过是外观相似而已嘛！」

夏露的声音变得尖锐，像在哭泣般颤抖起来。

「那种家伙……根本不是夜夜呀……！」

雷真仿佛当场被泼了一桶冷水，气势全失。

没错——那不是夜夜。就好像伊欧内菈与伊凡的长相酷似一样，只不过是模仿外观罢了。两者根本就是不同的存在，关系比双胞胎还要远。

雷真放松全身力气。夏露恐惧畏缩地抬起头。

「如果那个……只是外观相似而已……」

雷真脸上同样也露出随时都要哭出来似的表情。

「所谓的神……究竟要愚弄人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伤心的眼眸摇曳着。虚弱颤抖的声音透露出他现在的心情。

在恢复寂静的礼堂中，忽然又响起一名女性冷静的声音。

「胡乱找人出气结果把女孩子弄哭，是很丢脸的事情喔，小弟弟。」

继承花柳斋之名的人偶师带着鲜血、铁锈与药品的气味走过来。她因为刚动完一场困难的手术，美丽的脸上尽是疲惫。

「硝子小姐……」

雷真不禁露出救助似的眼神，但立刻又意气消沉，别开视线。

硝子接着看向雷真背后的小紫。小紫也和雷真一样把头低下。

——这两人都感到没脸面对硝子。

硝子默默走到雷真面前，举起纤细的右手。

雷真动也没动。他已做好被掴掌的觉悟——不，甚至内心如此期望。

带着宛如殉教者的表情，准备接受硝子的巴掌。然而硝子的右手却穿过雷真脸颊旁，绕到他的后脑勺。

接着往自己的方向一拉，紧紧抱住雷真。

发现自己被拥抱的雷真，表情顿时崩溃。

「硝子小姐……我……！」

「真是让你受苦了。」

雷真讲不下去。感觉是在拼命忍耐着想要痛哭的冲动。

总是天不怕地不怕，一直以来为所欲为的他，这时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懦弱。夏露以及其他学生们都像是见到什么神圣的情景般，说不出话来。

雷真任由硝子抱着自己，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后，才总算开口：

「抱歉……」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们再互相道歉吧。」

硝子轻抚雷真的颈部，让他站直身子。

「你让伊吕里留在那边？」

「对……她现在和伊欧跟六连一起看护抚子……」

「——是吗。那么现在先来思考这边的事情吧。要好好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怎么做才是对的。我想这肯定就是活下来的人应尽的义务。」

就好像听从母亲的叮咛般，雷真乖乖点头回应。

教父看准时机，走向那两人。

「这次的事情，我们也不能继续袖手旁观了。」

「我想也是。毕竟这次可是这颗星球的危机呀。」

对于硝子这句玩笑，教父却正面肯定：

「你说得没错。那个攻击力足以轰碎地壳。」

在场所有人都动摇起来。但教父不以为意，吓唬似的继续说道：

「这不是比喻。是从刚才那一击——从那个〈魔炮〉的瞬间传导率与消耗率计算出的结果。若对方以最大出力发射，将可直达行星中枢。」

教父并没有随便煽动众人恐惧的意思。然而像这样把事实讲出来后，就连教父本身都不禁感到战栗了。听到这些话的众人们也都明显脸色发青。

「当然，其余波也极为激烈，想必会让这一带地区都滚沸得像是原始行星那样吧。只有精通转移的魔术师得以幸存——但是在这颗行星上想必也找不到什么安全的避难地了。」

「那么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活下去？你应该知道吧？」

虽然教父很清楚大家都在期待回答，但其实就连他也不知道答案。

不过应该会有什么避免人类灭亡的手段才对。要不然包含魔书雷蒙盖顿在内，几项事物将会产生矛盾。话虽如此，对机巧都市的伤害究竟可以控制到什么程度，有多少人能够活下去等等，还是要取决于在场众人的表现吧。

欧洲会消失吗？英国会沉没吗？还是说……？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

为了不让听众们绝望，教父慎选言词说道；

「关键就在于要如何『不让神性机巧产生那样的念头』吧。」

「也就是说，别惹她生气是吗？」

「让对话成立的可能性或许也是有的。我们人类比不上神，而那个是接近于神的存在。照理来讲，应该会拥有比我们更高的智慧才对。」

紧绷的气氛终于些微缓和下来。既然是拥有高度智慧的生命体，就不会无意义地胡乱虐杀才对……或许。

「现在就让我们先看清楚状况吧。侦查鸟们还在持续观测，而他们带回来的情报正是拯救这个世界的关键。」

拖延决断的行为实在教人难受。然而有必要让大家休养片刻也是事实。虽然现在的状况让人难以放松，不过教父还是决定暂时休息一段时间了。

在他的指示下，魔术师们进入休息时间。雷真也离开人群准备朝走廊深处走去时，教父对他的背影温和说道：

「我有请人准备了餐食。你也稍微养精蓄锐一下吧。」

「好……」

对方的回答有气无力，简直有如行尸走肉。

对于那样憔悴、引人怜悯的背影，教父轻声呢喃：

「我过去一直都相信，你会是我预见中的那个孩子。」

「我也……曾经那样希望啊。」

雷真的话语是过去式。其中带有的含意与教父不太一样，不过——

现在应该不是讨论那种事情的时候。

于是教父什么也没说，目送少年的背影离开。

接着不经意抬起头，但透过天窗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

瘴气形成的黑暗又厚又深，让人感觉黎明还久久不会到来。

3

在侦查队回来之前，战斗参加人员被分配到的任务是补充魔力——换言之就是『休息』。

市区的瘴气虽然因为被神性机巧的魔炮轰散，一时有所缓和。但很快又恢复原状，依旧有许多异形生物在街上横行。虽然也多亏如此，让英国军的三个师团被挡在郊外，迟迟无法进入市区就是了。

即便如此，还是难以预测绮罗何时会发动攻击。礼堂中的气氛持续紧张，同时也弥漫着某种绝望。面对这样前所未有的大灾害，也或许是因为接连不断的激战，让众人的斗志都渐渐畏缩了。

雷真也同样陷入了失意的深谷中。为了避免与他人接触，他来到微寒的走廊角落，坐在外凸的窗缘上，眺望着不知何处的远方。

而夏露则是从远处望着雷真那样教人心疼的模样。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也没有勇气随便安慰对方。西格蒙特也是一样，只能用体谅的眼神望着那名少年。

「夏露！」

忽然被人叫唤名字，让夏露吓得抖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双胞胎的魏茨泽克姐妹正小跑步接近过来。

「你在做什么～？」「这里会不会冷？」

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她们两人还是跟平常没什么改变。或许她们过去也经历过什么严厉的考验吧。夏露莫名觉得她们很可靠，而跟着稍微恢复了笑脸。

「是你们帮忙保护了礼堂的吧？你们有没有见到威斯顿老师？」

双胞胎互相对看，歪了一下小脑袋。

「史学部的老师？」「迷宫的魔王？」

「是呀……那是那家伙的、魔术老师。」

夏露对雷真瞄了一眼。他蜷缩的背影看起来就像个老人，让夏露又不禁把视线别开。

「像这种时候，如果有威斯顿老师在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是说，那家伙呀……」「自动人偶坏掉了吗？」

直捣核心的询问让夏露差点哽咽起来，而赶紧捂住自己嘴巴。

夏露一时说不出话来。光是从她这样的反应，双胞胎就大致理解的状况。

「这样喔……原来那个〈到数第二名〉也是会沮丧呢。」

「我还以为他很顽强无敌的说……」

这对双胞胎的想法，夏露也能理解。因为她自己过去也是这样认为的。

无论受到多大的伤害，遭遇多困难的逆境，雷真都能够一脸轻松地振作起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有了这样的笃定。

然而那是错的。雷真绝不是独自一人在战斗。

「……那家伙想必是曾有过两根脊柱支撑吧。」

其中一根连雷真自己也很清楚。就是他的愤怒、憎恨、复仇心。

而另外一根，是能够时而让他平静，时而对他温柔，坚强又柔和地支持着他的某人。

夏露虽然没有问得很详细，不过雷真的复仇行动大概是以不如他所愿的形式结束了。证据就是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一丝喜悦。

怨恨没能获得消解，反而只为他留下了无尽苦恼——想必是如此。

正因为这样，夏露才希望葛丽洁尔妲能够在场。

无论与血亲的死别、丧失自动人偶甚至遭到师父背叛等等逆境，葛丽洁尔妲都克服过来了。她身为魔王、身为师父，或许可以扶持雷真也说不定。

（为什么都找不到呢……听金柏莉老师说，威斯顿老师是为了阻挠敌人而留在战场上……）

最坏的想象闪过脑海，让夏露赶紧甩甩头。

（不！不可能！不会有那种事！）

夏露很清楚葛丽洁尔妲有多强悍。她不可能会死的。

然而，人类的生死并无绝对。就连那个让人以为是『无敌』的夜夜，如今也不在了。

万一葛丽洁尔妲已经丧命，究竟该由谁来支撑雷真？

夏露不禁痛恨自己的无力。明明愈是在这种时候，自己才更应该帮助那个人。

看到陷入沉默的夏露，双胞胎互瞧一眼后，点点头。

「夏露呀——」「很喜欢倒数第二名对吧？」

「咦⁉等……呃……那个……你们没头没脑的在说什么嘛！」

夏露的脸颊擅自发烫起来，一句辩解也讲不出口。那副慌张的模样实在骗不过人。

如果是以前的夏露，即便如此或许还是会坚决否认吧。不过如今的她已经是个坦率的少女，至少不会在朋友面前死要面子了。

于是夏露畏畏缩缩地、像是偷瞄似的看向那两人。

「会……会很奇怪吗？」

「也不难理解吧～？」「吧～？」

双胞胎意外表现出认同的态度，一点都没有取笑夏露。

「毕竟是他拯救了孤零零的〈暴龙〉（T-Rex）呀！」

「对于拯救过自己的人，总会抱有某种特别的感情嘛。」

双胞胎的表情看起来好成熟。或许这两人也拥有某位『拯救过自己的人』。

夏露试着要想起这两人追随的人物是谁，双胞胎则是抬头看向那样的夏露，异口同声主张：

『你说出来比较好喔！』

「——咦？」

「现在马上！」「去说你喜欢他！」

两人合力把夏露的身体硬是转向雷真。那人依然和刚才一样，静静坐在走廊深处的窗边。

他的背影看起来虚弱无比，仿佛随时都会消失般。

对于那样伤心的他，自己传达了心意又能如何？夏露不禁这么想着。

会不会反而给对方造成负担？甚至可能会惹对方生气，骂说在这种时候讲什么鬼话。

即便如此——『朋友的建议』依然确实打动了夏露的心。

自己过去也曾经想过要传达心意。总是希望对方能够发现，甚至抱怨对方为何没有察觉。那些每次都是夏露单方面的想法。

但是现在不一样。

就算对方不接受心意也没关系，没有喜欢上自己也没关系。自己只是想告诉对方。让因为别离而受伤、挫折的他知道——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夏露仿佛被吸引般踏出一步，接着又忽然想起什么而握起那对双胞胎的手。

「我也很喜欢你们喔。因为当我孤单一人的时候，是你们拯救了我呀！」

双胞胎腼腆地笑了。眼神就像在对夏露说：『那是彼此彼此。』

西格蒙特很识相地飞到双胞胎肩上。于是在三人份的目送中，夏露朝雷真的方向走了过去。

脚步好僵硬。总觉得每走一步心跳就会加快一节。

但夏露不感到恐惧。而且感觉好像有谁在背后推着她前进。

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后，夏露深呼吸，用一如往常的语气搭话：

「你呆在这种地方，身体会着凉喔。」

「……是夏露啊。」

雷真转过头，用黯淡无光的眼神望向夏露。已经学会天眼的他，居然在听到夏露的声音之前都没註意到。那样窝囊的样子是不是让夏露的心意萎缩了？其实并没有。夏露发现对方的软弱表现一点都没有影响到自己的心意，不禁感到开心起来。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雷真一副毫无兴趣地回了一声「好」。于是夏露鼓起勇气，坐到比平常更靠近一颗拳头左右的距离。

从雷真微脏的制服上飘来铁锈的气味。

——是血的味道。仔细想想，他身上总是有这个味道。

「你的制服好夸张。背后整个都裂开了。」

「是啊……我想也是。」

「脱下来吧。我帮你缝。虽然只是应急程度而已。」

「呃……不用啦，反正……」

很快又会破了。雷真或许是想这么说，但夏露用笑脸封住了他的回应。

「不要啰啰嗦嗦，给我就是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缝纫的喔。」

夏露说着，从制服口袋拿出针线包给雷真看。雷真大概是连抵抗的精神都没了，于是乖乖听话，把上衣脱下来交给夏露。

因为学院的男女制服都使用相同的布料，所以夏露手中都有备用的线与衬布。她非常熟练地决定好步骤后，便开始缝补起来。

手上一边工作的同时，她一边假装口气轻松地问道：

「你说什么都要去跟那怪物打吗？」

「是啊。」

雷真二话不说就回答了。看来就算变得虚弱，唯有在这点上他毫无迷惘的样子。

「……你认真的？这次的对手再怎么说都没法对付吧……你不觉得吗？」

夏露瞥向雷真满是绷带的身体，快嘴说道：

「虽然我们一路来和魔女啦、基内斯啦、利维坦之类难以对付的怪物战斗过，但唯有这次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呀。你应该也能感受到吧？明明距离这么远，连身影都没见到，却有种脖子被人掐住的感觉。」

「这形容得可真妙……这是西格蒙特的口头禅啊。」

雷真笑了。笑得很干，一点都不带有感情。

夏露忍不住感到难受而加重语气：

「这可不是说笑的时候！就连我的守护精灵都告诉我，这次的敌人是打不赢的呀。教父大人不是也讲过，神性机巧甚至能破坏这颗星球吗！」

「但他也有说过，或许能够对话。也说过他们不能再袖手旁观。」

「这么说……是没错啦。可是！」

「我们不能放着她不管。如果今后必须活在那怪物『心血来潮』的恐惧之中，对人类来说太困难了。」

「自然灾害都是这样的。像山也好、海也好、风也好，都不晓得何时会对人类造成伤害嘛。只要我们不出手，或许对方也什么事都不会做呀。」

「既然这样就更不用讲了。」

雷真打断夏露的话，强硬说道：

「我们必须要弄清楚对方究竟是不是能够沟通的对象。」

「……不要跟我讲表面话。」

雷真心中的想法根本不是那样。他想要弄清楚的并不是对方『是否能够沟通』，而是对方『究竟是不是夜夜』。

他只是抱着幻想，觉得或许会在什么契机之下——透过人类还不知道的魔术原理——让夜夜又复活了也说不定。

雷真只是想确认这点。而如果期待落空的时候，他恐怕就会……

「你现在一心想要寻死。想要死了……一了百了。」

「……怎么可能啦。这可是搭档为了我保护到今天的宝贵性命啊。」

「就是因为那样呀！为了人类、为了世界——你就是觉得只要能为了那种理由抛弃生命，夜夜肯定也会原谅你！」

雷真的眼眸深处霎时燃起激烈的感情。

夏露认为如果对方怒吼回应就好了。如果这样能让对方稍微提起精神也好。

然而，雷真的激动情绪很快又冷却，只露出一脸寂寞的微笑。

「白～痴，我怎么可能想自杀啦。」

——骗人。

「我们一族可是超级顽强的。就算这座岛沉了，我照样会活给你看。」

——全都是骗人的。

要是就这样放他走，他肯定会真的丧命。几乎等同于预知的确信让夏露的胸口紧紧揪了起来。自己不想让他死。自己不能接受那样的结局。

「……好，缝好了。」

「哦，谢啦。」

就在雷真伸手接过衣服时，夏露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紧接着把脸靠近惊讶的雷真，近距离註视对方。

两人的额头几乎快要碰在一起。脉搏快得要命，心脏仿佛要爆炸了。

雷真虽然感到奇怪，但似乎察觉到夏露想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他没有甩开夏露的手，而是静静等待。

话语没办法顺利讲出口，让夏露差点要失去勇气。但是在这个姿势下，如今也无法回头了。就这么默默对望之中，悸动不知不觉间变得不再痛苦，而是转变为酸甜的舒服感。

看在对方眼中，现在的自己究竟如何呢？希望可以看起来很可爱。夏露抱着这样的期望，缓缓开口。

「呃……我现在、要说一句你绝对不会答应的话。」

「……什么话？」

「你不要寻死。」

夏露认真恳求。雷真则是别开视线，打算逃避。

但夏露更加接近那样的雷真，进一步说道：

「你肯定没办法战斗。与其要杀死那个存在，宁愿自己死。你就是这种人。」

「……不要擅自下结论。我……」

「我知道。因为我一直以来都看着你呀。虽然或许比不上夜夜，但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真的是每天都註视着你呀。」

雷真似乎惊觉到夏露真正想要表达的话语。

因为害怕他一秒后的反应，这次换成夏露想逃避了。但是映在对方眼中的『另一个自己』对夏露说着：不准逃。

为了不让自己逃跑，夏露的指尖把雷真的手握得更紧了。

自己握着对方的手烫得教人害羞。那正是夏露滚烫的心意。

是自从与这个人相识——被这个人拯救后——自己每一天酝酿、孵育的感情。是如果随意讲出口，绝对会被破坏粉碎，如玻璃工艺品般的感情。

要将那样的感情吐露出口，是相当需要勇气的行为。然而自己想要表达这份心意的对象，在这地表、这世界、这星球上，唯有一个人。

能够将这样的心意传达给那个人，是何等幸福的事情呀。

这样的想法由衷生起时，夏露总算将自己的心意化为了话语。

「我喜欢你唷，雷真。」

雷真五官扭曲，露出仿佛在忍耐痛苦的表情。

——不是拒绝。他是快要哭出来了。

「夏露……我……没能保护好夜夜……」

「可是你保护了我。保护了我们。」

「我什么……都没能为她做到……！」

「不要只数着自己没做到的事情。」

夏露温柔细语，就像是在说给小孩子听一样。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相信自己。在你的面前，我会想要努力到最后。光是在你身边，我就能一点一点地慢慢接近我喜欢的自己。这些不是我的力量，是你给予我的力量。」

夏露在脑中反复自己讲过的话，确认有没有遗漏。

——根本不够。夏露甚至想要花一整个晚上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

然而，她也觉得如果要表示这份感情，其实只要一句话就足够了。

于是夏露对自己的话语感到满足，说出结论：

「雷真，我喜欢你。所以拜托你，不要去寻死。」

这段告白听在雷真心中，究竟有什么感觉呢？

他沉下眼皮，深深叹一口气后——露出微笑。

「……『不管你选哪一个，都不会吃亏』原来是那个意思啊。」

「咦？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你老爹……」

雷真说到一半忽然闭嘴不再讲下去，而是用率直的双眼反过来註视夏露。

夏露顿时心想，对方过去可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因战斗而荒废的心仿佛涌出了甘美的幸福泉水。

就在夏露心中小鹿乱撞时，这次换成雷真紧握起她的手。

「如果和你结了婚——」

「结结结结婚⁉你在说什么啦太急了啦！太快了啦！」

「想必会很幸福吧。」

「——」

「老爹又贤明又宽容，还是个名士。即便是像我这样的东洋人小混混，他肯定也会热情欢迎吧。无论是安里、西格蒙特、你母亲……家人每个都很温柔……老婆又是个大美人，又贤慧，而且不知不觉间还变得脾气温和。」

夏露回想起以前的自己，不禁感到有点丢脸。但现在知道了雷真是这样看自己，让她也感到开心。

「更重要的是，对于我这种人……居然会那样心仪……真的很幸福啊。看在旁人眼中，简直是无上的幸福吧……」

雷真一副难受地低下头。对于他此刻感受到的心痛，夏露忍不住想要表示肯定。

夏露心中并没有怨恨的感情。她早就知道了。雷真绝不是那种为了选择眼前的幸福而扭曲自己信念的男人。

正因为是这样的男人，自己才会喜欢上他的。

因此他接下来要讲出口的话，夏露也能毫无抵抗地听进耳里。

「……抱歉。我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

「呵呵……我就知道！」

夏露微笑说着。看到她那样爽朗的表情，雷真变得一脸困惑。

夏露接着露出淘气的笑脸，故意用捉弄刁难的讲法说道：

「不过以前那个约定还有效吧？就是『尽管来拖累我也没关系』的那个约定——你可要做好觉悟喔～？我今后也会继续使劲拖累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被拒绝了，夏露却感到放心。

理由大概有两点。一点是知道了对方果然是如自己所想的男人，另一点就是自己的心意并没有受损。

在传达心意之前，夏露十分害怕。害怕告白之后会破坏两人之间的关系。然而，现在即使被告知无法成为情人，夏露的心意依然没有改变。而且只要夏露没有离去，雷真也绝对不会舍弃夏露吧。

（要是他一失去夜夜就选择了我，反而很恶心呢。）

如果变成那样，自己就真的是『狐狸精』了。

看着夏露嘻嘻笑的模样，雷真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顿时恢复精神。

夏露还来不及感到惊讶，他就连表情都变了。接着一脸精悍地说道：

「谢谢你，夏露。」

「咦？」

「多亏有你，让我回想起自己是谁了。」

好坚强的眼神。已经彻底变回夏露熟知的表情了。不，看起来甚至比以前更加凛然，没有过去潜藏在深处如怨恨般的自暴自弃感。

雷真带着与其说是复活不如说是重生的表情，开口宣告：

「我虽然是个笨蛋，不过是你迷上的笨蛋。是受女王陛下恩赐独角兽徽章的名门——贝琉家的千金所迷上的男人。我从今后再也不会耍废。我要成为一个厉害的男人，让你一辈子都不会为了迷上我的事情感到丢脸。我在此对你，还有对你的自尊发誓。」

雷真註视着夏露，说得斩钉截铁。他的眼眸冷澈，充满神秘的光彩。夏露忍不住感受到至今为止最强烈的悸动。

脸红到耳根的她伸手敲打雷真的肩膀。

「你真的是个笨蛋！明明把女孩子甩了，却又讲那种像是求婚的话！」

「才、才没有帅到那种程度好吗！」

两人互相「噗哧」一声，大笑起来。夏露敲着雷真的肩膀，心中同时想着。

（这个笨蛋，不是那样吧。）

再也不会耍废——让雷真做出这种觉悟的人，才不是我夏露。

他会那样期许自己，全都是为了比任何人都爱他，而他也深爱的那个人偶呀。

「小紫，在吗？」

雷真对背后的走廊如此呼唤。什么都没有虚空忽然摇曳，小紫从中现身。夏露这才知道刚才那些话都被偷听到，不禁涌起一股想要消失的冲动。

就在她挥手拍打着空气的时候，雷真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想借用小紫的力量。你有办法战斗吗？」

「那是……可以啦。但你有什么打算？」

「那还用说，就是去阻止神性机巧。」

和刚才完全相同的主张。然而雷真的样子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从他身上看不出自暴自弃的态度。见到他那样的变化，夏露也总算恢复讲话能力。

「你想到什么了吗？该不会是阻止那个的手段吧⁉」

「没错。虽然是个不利至极的赌博，但我有胜算。」

雷真露出讽刺的笑容。那样一如他风格的表情，让夏露有了确信。

因为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关註他所以知道，当他露出那样的表情就是能够获胜的时候。

「这需要大家的力量。在这里所有人的力量。」

雷真站起身子，转向礼堂。

「我先去跟教父大人谈谈看。夏露，麻烦你去把大家召集到礼堂来！」

他停滞的时间又再度流动起来了。

能够亲眼见证到这个瞬间，让夏露感到无比自豪。

4

召集的声音此起彼落，才短短五分钟，战斗人员便聚集到礼堂来。

包含协会干部与教授等等，主力魔术师们齐聚一堂的场面十分壮观。治疗中的伤患被移动到别的房间或角落，避难民众们则是被带到修道士的宿舍。到最后，圣堂中央就只剩下魔术师和自动人偶了。

气温变得比刚才更冷，对于浑身是伤的雷真来说相当难受。但是只要想到哥哥和夜夜，这点事情根本就不算什么。

自己绝对不会让世界就此结束。一定要让抚子见到明天的朝阳。

或许是感受到雷真那样的气魄，教父睁大眼睛瞧向他。

「看来你说想到策略是真的。在这样绝望的状况下，你还有翻盘的手段？」

「绝望……是吗。到刚才为止，我也是那样认为。」

「哦，意思是现在不同了？」

「现在我反而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教父顿时露出天真无邪的天使微笑。

「唉呀唉呀……和刚才的你简直判若两人啊。一个人在短短几分钟内竟然会有如此大的改变，就算是通晓预见的我也想必无法预测吧。」

他接着用顽皮的视线看向夏露。

「贝琉家的公主，请问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让他振作起来的？」

「咦⁉没、没有呀！我什么都没做！」

夏露满脸通红地否定，要是贸然捉弄她，这位少女搞不好会急得把整栋圣堂都轰掉。于是教父露出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对雷真说道：

「那么，请把你得出的答案说来听听吧。」

雷真点点头，将手放到心脏上呼唤：

「黑蔷薇大人，过来吧。」

他突然讲出口的这句话，令礼堂中的气氛霎时一变。

大家一路走来与金、银、灰、紫等蔷薇接连激战，对蔷薇魔女的恐惧心可说是深入骨髓。学生们顿时脸色发青，教授们也纷纷传出骚动。

教父把法杖往地板一敲，让众人安静下来——意思是同意让魔女登场了。

异样的魔力充满圣堂，震撼天花板。不久后石制的地板便裂开，照惯例刮起一阵热风。

随着来自地狱的喷烟，巨大骸骨的手臂从地底伸出。坐在那手掌上的不用说，就是如白百合般惹人怜爱的冥府魔女。

黑蔷薇赛菲菈即使分给了雷真那么多魔力，却依然留有余力。几名学生当场被她散发出的压迫感以及大骸骨的威容吓到脚软。

就连身披黑斗篷的魔术师们，似乎都对魔女的力量感到震撼的样子。

正当大家都哑然无语之际，唯有教父用一如往常的温和态度开口：

「这不是阿卜拉克萨斯家的公主吗？你看起来可一点都没变。」

「呵呵……要说装年轻是彼此彼此吧，时老翁？」

赛菲菈睥睨完在场的魔术师们，却对所有人置之不理，直直看向雷真。

「我本想着要是让你跟魔女之间的关系曝光应该不太好，才刻意没吭声的。没想到居然是你把我带到结界内呀。」

「抱歉。我只是觉得把你请过来会比较好说话。」

「哎，也罢。正好我这边也多了件麻烦事。」

魔女仿佛在操弄看不见的细线般动起手指。伴随她的动作，地面的裂缝中再度伸出另一只大骸骨的手臂，而在手掌上可以看到表情严肃的洛基。

他身旁还有损坏的吉卜利勒和十几只加姆犬。从洛基苦涩的表情以及芙蕾不在场的状况推测，雷真也隐约察觉出发生了什么事。

「芙蕾——在白痴王那边吗？」

「正在找。紫蔷薇很可疑。」

光是这段对话，两人之间的想法便互通了。

雷真不禁在内心咬起牙根。明明自己才刚说过『芙蕾的事情就交给我』的，居然一下子就……

方才赛菲菈所说的『麻烦事』，简而言之就是单靠她的力量也无法找出芙蕾，更没有把她带回来的手段。

赛菲菈轻轻耸肩，故意让协会的人也能听见似的说道：

「老实说，我这边是一筹莫展。蔷薇师团目前被我和紫蔷薇瓜分为两股势力——这样讲或许很好听，但实际上等同覆灭。不过协会看来也陷入了可笑的窘境是吧？呵呵呵，愉快愉快！」

一如嘴上所言，赛菲菈笑了起来。

「被人称为『死神』而备受恐惧的灰十字，如今却被迫挤在这样破旧的教会中，束手无策。大名鼎鼎的教授们也无计可施，轻易就从华尔普吉斯的学舍被赶出来——甚至连拉赛福都被人击败了是吧？」

教父用暧昧的笑脸回应。对于那样的沉默，赛菲菈用鼻子笑了一声后，从什么也没有的虚空抽出一片烧焦的羊皮纸碎片。

「我们就别互搞心机了吧？我手中的魔契约字据可是被烧尽了。这是我和拉赛福父女签下的契约。」

「哦？你承认连结那对父女的禁忌契约是出自你手笔？」

「我承认呀，那又如何？」

「……的确，现在并非追究禁咒是非的时候。」

状况十分紧迫。这点无论是教父或魔女都很清楚。

赛菲菈叹了口气，语气不耐地说道：

「对方的战力有紫蔷薇及其手下们、狂王与英国军、雷蒙盖顿的魔神七具加上神性机巧。很棘手呀。」

「你说得没错。若是平时的状况，或许还有手段可取。但——」

「在这片烦人的瘴气之中，哪怕是灰十字的死神们想必也发挥不出什么力量吧。」

教父摇摇头。赛菲菈也一副『没辙了』似的耸耸肩膀。

「对我来说，要在这里跟紫蔷薇硬碰硬可是敬谢不敏呢。」

「不过公主，这位年轻人似乎反而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喔。」

众人的目光再度聚集到雷真身上。黑蔷薇充满威严地看着雷真。

「既然专程把我叫过来，想必你是有什么神算吧？」

「还真会给我提高难度呢……不过，我想应该能符合你的期待。」

魔女、洛基、夏露、教授以及灰十字的魔术师们都瞪大了眼睛。

雷真接着望向礼堂角落。那里有位女性，即使听着这边的对话也始终没停过手，不断在为伤患进行治疗。雷真对着那位女性说道：

「硝子小姐，可以在这里把『花柳斋造出了人类』的事情说出来吗？」

「——可以呀。」

对方立刻回答，也不询问理由。雷真切身体会到，硝子对于自己——对于害夜夜死亡的自己——究竟抱有多大的信赖。

「当下时间宝贵对吧？关于我的事，由我自己来讲会比较快。」

硝子将治疗工作交给教授接手，擦拭沾在手上的鲜血，并道出了自身的来历：

「从结论来说，我并非普通的人类。」

过于突兀的发言，让现场与其说是惊讶更显动摇。

「我是合成有机生命体（Homunculus）——以完全复制为目标所造出的存在。虽然讲起来愚蠢至极，不过人称花柳斋的一名人偶师曾试图让妻子复活。于是他掀开坟墓、挖出遗体，从毛发与骨骼抽出活体情报……大概是这样。」

圣堂内一片哗然。即便是西洋的生物工学，都还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那种行为真要说起来，还比较接近原始的旧式黑魔术。

礼堂开始弥漫一股险恶的气氛。硝子脸上露出自嘲的表情，亲口对灰十字说：

「毋须我多提，此乃禁忌行为。要说是人渣的行为也可以。而我就是透过那种手段制造出来的恐怖怪物。」

「不是那样的，硝子小姐是人类——」

硝子伸手制止雷真，并催促他回归正题：

「然后呢？知道这样无趣的身世之谜又能如何？」

「……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雷真看向并肩站在夏露背后的魏茨泽克姐妹。

「就好比同卵双胞胎出生后是兄弟姐妹那样，即便拥有相同的外观，到头来也不会是同一个人。这种事情就连学识浅薄的我都知道。然而那个叫花柳斋的天才，却坚信可以让太太复活而做出了这种事。他究竟是根据什么认为可行呢？」

「……大概是想赌赌看吧。也或许是为了检证而做的实验。」

硝子像是为了寻求答案般，边思考边说道：

「假使能超越单纯的类似、成为足以称作同一的存在，便真的是同个存在——就是这样的思维。魔术的老师们将这样的魔术原理……」

「称为〈类感〉。」

教父接在硝子之后补充说明。

「就像用人偶代替活人陪葬，或是将野兽视为病魔屠杀，『比拟』的魔术便是以此为根据。膜拜偶像或者禁止那样的崇拜行为，也是基于将类似外观视为同一存在的思维。灰蔷薇尝试过的〈存在重叠〉应该也是从这里发展出来的。」

硝子点点头，再度看向雷真。

「如果根据这个原理，镜子的灵魂会寄宿在镜子的肉体中。只要能够准备好『除了镜子以外谁也不是』的肉体，她的灵魂就会擅自被吸引进来……理论上如此。我为了创造神性机巧所采用的方法，在根本原理上也不出此道。我就是期待着只要让自动人偶的存在型态产生转化，变成超越单纯人偶的〈容器〉，接着就会自然而然成为神性机巧。」

「哦！原来如此，利用转化呀！」

一旁忽然有别的声音插进来，是女教授华伦泰交抱双臂站在那里。

「那样讲起来是很合理，但有一点我不明白。那个雪月花虽然拥有高度的魔力亲和性，终究还是人造物。以收纳人类灵魂的〈容器〉来说，夏娃的心脏无论如何都太脆弱了。」

「没错，所以我准备了特制的心脏。就是花柳斋亲制的〈虚心脏〉。」

硝子从怀中掏出一粒魔石，紧握在手心。接着再张开时，她手上便出现了一颗耀眼的光球。

光球看起来没有实体，像是单纯把能量凝聚起来，带有惊人的魔力。即使处于现在这样的状况中，教授们也因为好奇心而变了眼色。

硝子看向他们，神色有几分得意：

「既然是学院的老师们，应该知道这个光是什么吧？」

「是将〈生命〉的魔术回路具现化的东西……换句话说，那就是夏娃里的东西……！」

学生们跟不上这段对谈，但还是从华伦泰紧绷的声音中理解了这件事代表多重大的意义。

从这位性情粗犷的教授口中发出了率直的感叹声：

「真是太令人惊讶了……这简直就像不拿杯子就把啤酒装起来一样呀。」

「哎，那点程度的技巧，既然是魔术老师应该轻易就能办到吧。」

被硝子指出在比喻上的不适切，让华伦泰顿时露出被将了一军的表情。

硝子看着光球，怀念似的继续说：

「花柳斋在他的晚年，成功重现了夏娃心脏的原理……的样子。随后便创造出了这项秘法。如各位所见，这心脏是靠魔力维持这个形状。即便是铁制容器无法装载的巨大魔力，它也能够承受，因为人偶使给予的魔力可以直接利用在维持外形上。只不过……」

相对地，这心脏有其寿命。因为需要无时无刻提供魔力，所以若不是禁忌人偶就无法使用，而且禁忌零件死亡便等同于心脏死亡。

雷真沉下眼皮，忍受折磨自己的痛苦。

华伦泰也在别的意义上感慨万千地回应：

「既然如此，或许那就是对方想模仿那个姑娘的真正理由吧。」

从见识较广的人开始，大家渐渐理解了教授这句话的含意。

以神性机巧的〈容器〉来说，再没有比夜夜更有魅力的范本了。因为夜夜早已超越了一般自动人偶的范畴，变得相当接近神性机巧。

这下大家都有了做为前提的知识。于是雷真走到众人面前，出声总结：

「硝子小姐，谢谢你，多亏你让我更加确信。而在场的超一流魔术师们，应该也愿意把我接下来要讲的话至少当成是诈欺师在虚张声势，姑且一听了吧。」

「就让我听听看好了，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硝子这句询问，也是在场众人的心情。雷真闭上双眼，紧咬了一下牙根。

「线索其实有很多。硝子小姐这些话，爱丽丝说过的话，索涅奇卡亲身示范过的现象，老哥留给我的技巧，以及——」

他抓起制服胸襟，仿佛要撕破般紧握拳头。

「夜夜最后留下的话……！」

——自己并未后悔。此刻，没有后悔。

等到一切的希望都破灭之后，才真的要后悔。

雷真接着昂然抬头，对在场众人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是有史以来人类从未自发性完成过、堪称是『神之所为』的荒唐计划。

起初根本没有人表示赞同，甚至只有少数人能够理解其中的意图。然而随着雷真的说明，不解渐渐化为疑问，疑问又渐渐化为思虑。回过神时，现场气氛已经逐渐转向赞同了。

教授们开始自顾自地讨论起来，黑斗篷魔术师们也纷纷观望教父的脸色。不知不觉间，大家心中涌起同样的想法——值得赌赌看。

这计划在某种意义上相当合理。是循着魔术理论、有条有理的一项暴行。

但是想当然，那对于『敌人』来说并不乐见——

伴随『轰！』一声吓人的声响，外头的结界被震撼了。

「怎么回事？」「结界在摇晃！」「是炮击吗⁉」

无论在物理上或是心理上，整座礼堂都开始动摇。『轰……轰……』的爆裂声不断持续，强烈的魔力波动在周围涌出。

抱有敌意的某种存在接连现身在近处，蜂拥而至——的感觉。

雷真这股直觉，立刻被赶到现场的魔术师加以肯定。

「教父，是袭击！」

礼堂内霎时一片战栗。观测神性机巧的侦查队陆续带回报告：

「是成群的魔法生物！」「应该是伊邪那岐流的召唤兽！」

影像透过魔术被投影在天花板附近。一如报告所言，原本在秽土各处徘徊的异形怪物们正纷纷涌向这座礼堂。

估计数量少说也有一万——如果将本来就位于附近一带的也算进去，恐怕有五万。然而问题不在数量上，毕竟对方想必可以不断补充。

敌人的前锋已经尝试要进入礼堂领地内。强力的结界燃烧它们的瘴气，让境界线上浮现出六角形的碎形纹路。

华伦泰教授眯起眼睛瞪着影像，语气痛恨地说道：

「那个老婆婆是疯了吗……？她想攻陷这里？那有什么意义？神性机巧已经诞生，没我们的事了吧？」

「预见之子，对方这行动你怎么看？」

教父转向雷真如此询问。于是雷真稍作思考后……

「……那个笨蛋国王虽然凡事乱来，但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只因为他会无视常识或良知等等因素，企图以最短距离达成目标，所以才看起来像个笨蛋。」

这般评价似乎让魔术师们感到惊讶，使现场的动摇一瞬间静止下来。

「如果他已经支配了神性机巧，根本就不必借用老婆婆的力量，只需要亲自狙击这里就行了。毕竟他应该巴不得想赶快试射个几发才对。然而他没有那么做，就代表……」

一片寂静中，大家都看着雷真。雷真接着抬起头，清楚说道：

「他对神性机巧的控制失败了。」

此话一说出口，顿时便让人觉得真是如此没错。雷真因此抱着确信……

「所以他才会攻过来。那家伙在警告我们『不准乱动』！」

教父佩服似的点点头，并催促雷真继续说下去。

「那么，我们应当怎么做？」

「还用说吗？当然是去抢神性机巧。现在这情况下，我们可以把她夺过来！」

霎时，现场发出响亮的笑声。

在巨大骸骨的手掌上，黑蔷薇大笑着。

「呵呵呵！你这孩子果然教人愉快！」

她接着用手掩口，露出妖艳的笑容。

「在老人家们都一脸郁闷地寻找『退路』的时候，你居然主张要去抢夺。这是何等痛快呀。但我讨厌只有一张嘴的孩子喔？」

赛菲菈警告似的如此说道。雷真则是笑着回应那样的魔女：

「好，你就睁大眼睛瞧我如何把神性机巧抢来吧。」

他的语气大胆无畏。确实连自己都觉得很痛快。

无论是面露苦笑的洛基、眼眶湿润的夏露、小紫甚至硝子，大家都希望看到这样的雷真吧。他们眼神中燃烧着期待，如夏日艳阳般炙热。就是这些目光给予雷真力量，让他认为自己『能够办到』。

受到雷真这份自信的影响，礼堂内原本委靡的士气又再度高涨。

这一晚，夜会落幕。

相对地，反击的狼烟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