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光

据说我满岁的时候，我妈抱着我上街买菜，路遇一名和尚。

和尚摸了摸我当时和他一样寸草不生的脑袋，吟了几句诗。我妈回来告诉我爸，我爸比我妈文化程度略高，初中毕业，他说那不是诗，那叫佛偈，他记下只言片语，后来请教了屋头的教书先生，才查到了这几句决定我命运的佛偈。

出入云闲满太虚，元来真相一尘无。

重重请问西来意，唯指庭前一柏树。

他们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于是就根据这几句佛偈给我改了个名字。

你才太虚呢，你全家太虚。

我叫周重柏，我在一个蒸笼里，我是一枚蒸饺。

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吐息，然后死死盯住对方嘴里冒出的白烟，就像卡通片里的人物，脑袋上升起云团，能看到思维逻辑、裸女，或者是凝固的表音符号。可烟雾散尽，只露出对面一张浮肿的糙脸，空气净化器疯了般嘶吼，后排的小姑娘默默戴上口罩，滑动手机，眉头一皱。

不用看我也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半夜，微信上的媳妇儿已经不搭理我了。

我是临时被拉来开会的。当时我和媳妇儿遛完弯回家，在天桥上经过一个身穿军大衣的哥们儿，他突然开口，声若洪钟，把我俩都吓了一跳。

他说：“1月4号象限仪流星雨光临地球，不要错过……”

我等着他说出专业上讲叫“Call for action”的关键词，比如“加入XX组织”“拨打热线电话”或者从大衣里掏出一把单筒天文望远镜或者别的什么大家伙，告诉你“现在只卖88”，都算是成功的推销落格。可他像个自动答录机又回到开始的“1月4号象限仪流星雨……”。

Mission failed。

我们只好失望地悻悻离开。这时手机响了，是老徐。我心虚地瞄了眼媳妇儿，她条件反射般露出满脸不高兴，这事儿不止一两次了。我接通了手机，于是就到了这里，坐到现在。

媳妇儿给我的最后一句回话是“让你妈就别惦记着要孙子了，她儿子已经够孙子了”。

“重柏。”老徐把我的思绪拽回到毒气室里，据说他已经跟老婆分居三年了，原因不明，有时候，我感觉他拍我肩膀时用力不太自然，“你负责策略，你说说看！”

透过迷蒙的烟雾，我努力看清小白板上鬼画符般的记录，用户洞察、产品卖点、市场调研……用各种颜色的马克笔画连连看一样勾连成三角形、五边形、六芒星或者七龙珠。全是狗屎，毫无意义。

蒸笼里的压力在不断升高，汗珠在我额头凝结、淌下、滴落。

“热啊，擦擦。”老徐递给我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巾，颜色可疑，我不敢不擦。

“万总对上次的方案就不太满意，想换组，被我摁住了，如果这次还不行，你懂的。”

劣质纸巾糊了我一脸。

他说的万总就是我们的上帝，一家移动互联网公司的老总。中关村街头主动跟陌生人搭讪的十个人里，一个卖安利，两个做如新，三个信耶稣得永生，剩下的全是IT创业公司的C什么O或者联合创始人。如果这群人在街头进行三分钟无差别1V1对喷战，那最后一类人肯定大获全胜，他们不卖东西，卖的是改变世界的理念，他们不为神代言，他们自己就是神。

万总就是这么一个神人。

托了老徐的福，我们这小破公司接下万总的单，花着这个天使那个PE的ABCD轮美钞欧元澳币，帮他们公司的APP拓展市场，提高产品知名度，提升日均活跃度，然后万总再拿着这些数字去喷来更多的投资，车轮般运转不息。

所以点在哪里？

“点在哪里！”老徐的干瘪嗓音像隧道里呼啸而过的地铁，一股无形的风压震得我眼前发黑。我颤巍巍地起身，刻意回避其他人的目光，就像二维国里的居民，身上全是点，就是看不见。

“是……是产品的问题。”我深深地低下头，准备迎接老徐的劈头盖脸。

“这他妈还用得着你说！”

我惊诧无语。

万总公司的另一个联合创始人是他中科大的校友Y，在美国待了多年，被万总忽悠着带着核心专利回国，准备大展拳脚。Y的专利是一种数字水印技术，由于关系到信息学和数学，解释起来颇需要一番功夫，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拍一张照片，用这种技术在照片上加上肉眼看不见的数字水印，则无论这张照片被怎么篡改，哪怕是被裁剪掉百分之八十，你都可以根据算法将照片恢复到原初状态。秘密在于，看不见的数字水印本身便携带了那一时间点图片上的所有信息。

当然这只是这项技术最基础的应用，它可以作为一种认证防伪机制广泛使用到媒体、金融、刑侦、军事安防、医疗等领域，想象空间巨大。可回国之后，他们发现核心领域都被设置了准入门槛，这道门槛的牛逼之处不在于有多高，而在于你根本不知道它卡在哪儿。屡屡受挫后，他们只好打着擦边球，搞起了娱乐产业，想先借助草根用户的力量把这项技术推广出去，再逐步渗透到商用领域。

万总总把性感挂在嘴边，似乎这是衡量世间万物的唯一标准，可他们做出来的产品却像被戳破的充气娃娃，皱巴巴地被晾在阴凉处风干。

“你们为什么不用！”老徐转向后排的小姑娘们，她们花容失色，假装埋头做着笔记。

万总做出来的APP叫“有真相”，只要用这款应用拍出来的照片便被自动加上数字水印，无论被转发多少次，被PS成什么样，只要一键便能将图片复原。最初的市场定位是主打安全牌，用“有真相”拍照，妈妈就再也不用担心我的脸出现在艳照上了。

除了铺渠道之外，我们还帮他们策划了一个“有真相现原形”的线上活动。我们找了一百个姑娘，用“有真相”帮她们拍照，再用美化功能PS成女神样，传到网上去，辅佐以“一秒钟女神变恐龙”的Gif效果和文案，引导用户下载APP进行功能认知。

反响出奇的热烈，男屌丝极力追捧，恶搞出许多UGC花样，女性用户群体却是另一个极端，她们在网上吐槽、谩骂、抵制这款产品，认为它以丑化、侮辱女性为乐，将女性追求美的正当权力贬损为一种变态自恋的欺诈行为，甚至还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公关危机。

要我说，这就是我们想要达到的目的，做市场讲究一针见血、直插人心，不见血就说明针太钝，或者没扎中部位。

可万总却觉得我们的活动只能博一时眼球，长期来看伤害了产品的品牌。数据曲线证明他是对的，短暂的峰值后，后续下载量一蹶不振，而被活动吸引来的男性用户由于缺乏新鲜内容的持续刺激，也逐渐丧失了活跃度。

“比起担心照片安全，我更在乎别人看到的是不是我最美的一面。”用户访谈中一个相貌普通的女孩说。她的手机相册里充满了千篇一律过分修饰的大头照，每一张看起来都与她本人相去甚远，但她仍然每隔半小时便会举起手机，从侧上方45度角对准自己微微嘟起的嘴唇。

如果一座高塔把根基建在沙滩上，你又怎能指望它站立到涨潮的那一刻？

老徐盯着我，我盯着白板，白板盯着所有人，所有人盯着手机。我们像一群迷失在雾霾里的鸟雀，不断被发光的屏幕吸引注意力，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要飞往的方向。而寒冷的夜幕已降临，捕猎者饥肠辘辘，步步逼近。

手机发出电量不足的报警声。我的下意识反应不是省着点儿用，而是变本加厉地翻看起朋友圈来，越临近最后时刻，越要让每一滴能量充分发挥作用，而不是耗散在静默的后台运行里。这是我的价值观，我的哲学。

我看见了万总更新的动态，突然间，蒸饺的皮破了，馅儿流了出来。

“有了！”我拍桌子大喝一声，所有人都从半昏迷状态惊醒过来。

我把手机摆到老徐面前。

万总头像下，一张河畔水景图配上一段文字：

本周六农历15日于温榆河畔放生带籽螺蛳，鸟类，爬行类，水产类等物命，身为佛子，当行佛事，发慈悲心，消世代业。愿此功德，回向老者增福增寿，中年者家庭美满，妻贤子孝，小孩子开通智慧，茁长成长！ 特此公告，祝大家六时吉祥！（随喜自愿，上不封顶，支付宝账号：，转发此条信息亦可积功德。）

“他们资金链都紧张到这份上了？”老徐瞪大了眼睛，“这个月月费还没结呢！”

“您再往前看看。”我滑动手机屏幕，万总的动态时间线上，技术与佛法交辉，鸡血与鸡汤齐飞，“这也许是他的另一个爱好。”

“所以点在哪儿？”

“为什么每天都有那么多人转发这些保平安积功德的消息？他们真的信吗？我看未必。图片安全也许不是人们的核心需求，但人身安全，尤其是心理上的安全感，是中国人当下最迫切需要的。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将产品和这种心理需求建立起联系。”

“说人话！”

“你们说说，什么样的信息转了能保平安？”我反问大家。

“菩萨心咒！”“佛图！”“佛诞，各种寿辰！”“上师智慧金句！”

“什么样的你会信而且愿意掏钱！”

大家思考了片刻，一个女孩怯怯地说：“开……开过光的……”

“Bingo！”

整间屋子突然陷入寂静，老徐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到我身后，只听见哐当一声，妖风由领口钻进我后背，像倒进了一桶冰块。屋里的雾霾瞬间消散。

“醒了没！”老徐把窗户重新关上，“你再说一遍，别再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找个大师，给这款APP开光，让它拍出的每张照片都变护身符，这才是真正的转发保平安。”

所有人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投向我，我盯着老徐，老徐不说话，看着手机。许久，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朝阳区的七百个仁波切不会放过你的。”

那时的我尚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我媳妇儿是个新时代的卢德主义者，她曾经是个重度的电游玩家，后来被家长强迫报了一个戒断夏令营，之后态度便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戏剧性扭转。

我问过她很多次，那年夏天，在凤凰山上名为“涅槃计划”的营地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她从来不正面回答。

这造就了我俩最大的观念分歧。她认为这一貌似风头浪尖的所谓高科技产业，到头来还是跟那些历史最悠久最顽固的行当一样，利用大众千疮百孔的心灵，假借进步、提升、拯救之名，行操控玩弄人心之实。无论你的手放在圣经还是iPad上，你都是向着同一个神起誓。

我们只是给了人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想要慰藉、快乐、安全感，他们希望自己变得更好，希望自己是人群中与众不同的那一个。我们不能剥夺他们的这种需求。我总是这样反驳她。

别装大尾巴狼了，你们只是在玩游戏，以满足自己的控制欲。她说。

别扯了，都是大活人，有手有脚有脑子，谁控制得了谁啊。

NPC。媳妇儿吐出一个词。

啥玩意儿？

Non-Player-Controlled Character。非玩家控制角色。如果你相信有一个大的后台系统，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相应的游戏进程逻辑，系统会反馈到这些NPC上，他们便会按照预先设定的程序进行反应。

我盯着她的脸，像是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加入了什么新型的邪教组织。

你不会真的相信这个吧。

我去遛狗了，这个点儿路上狗屎还少点。

每天寺里的钟敲过五响，我就得起床开始扫地，从新修的藏经阁一路沿着木长廊，扫到石台阶，再从石台阶，扫到寺门口那棵张牙舞爪的千年老槐树。

至于扫地过程中默诵的是《严楞经》《法华经》还是《金刚经》，得看当天的空气PM2.5数值落在哪个区间，我咽喉肿痛，我心无旁骛。

随便哪个香客都能看出，我并非佛门中人，我出现在此处，只不过与其他周末研修班的俗家弟子一样，为了逃避。

就像那些在雍和宫外佛具商店里购买电子佛盒的人们，摆在家里，按动按钮，它便会开始诵读经文，每逢正点或者设定好时间，还会发出跟庙里敲钟一样空旷幽远的“duang”一声，彷佛这样便能消除业障，净化罪孽。我时常想象着在罐头般拥挤的2号线地铁里，所有的电子佛盒同时响起的情景，所谓的“禅”或许便是这一瞬间与现实生活的抽离感。

就像吃素，我怀念北新桥那家老汤卤煮。

我注销了手机号，删除了所有社交网络上的数据，媳妇儿回了老家，甚至改名法号“尘无”。我只是希望那些疯狂的人们不会再找到我。

我受够了。

一切都是从那个夜晚，从那个貌似无厘头的疯狂点子开始。

万总买了账，连夜召集产品技术进行开发，老徐布置市场创意和策略，而项目最最核心的部分，便义不容辞地交到了我手里。

去找一个愿意为这款APP开光的大师。

老徐要求，全程跟拍，做一个病毒视频进行传播。我开始万般推脱，一会儿说家里三辈基督徒，一会儿说媳妇儿在待孕期间，禁止接触生冷食品动物毛发及一切灵异事件。

老徐只回我一句话，你的主意，你不做，就滚，耶。

我开始求爷爷告奶奶地遍访名刹古寺高僧，包括隐居在皇城根各个角落的仁波切们，可每次把价钱谈妥后只要一掏出摄像机，高僧大师们便脸色一沉，阿弥陀佛几句，掩面而逃。我们也曾试过偷拍，但香火缭绕外加镜头抖动，效果实在堪忧。

眼看死期将近，我彻夜难眠，在床板上翻来覆去，媳妇儿问我干啥呢。我说烙饼呢。她给了我一脚，要烙地板上烙去，别跟老娘这儿演擀面杖。

这一脚踹得我神清气爽茅塞顿开，我顿时有了主意。

万总的新版APP如期推出上架，老徐像他那辆路虎，开足马力把所有人的弦绷得紧紧的，连轴转似的推视频、出创意、上campaign，很快地，一段表现高僧为一款手机做法开光的视频在网络上疯传，紧接着，来自“爱Fo图”的图片便攻占了朋友圈和微博，下载量和日活跃用户量曲线节节攀升，像疯狂的火箭以逃逸速度冲上云霄。

别问我这样做究竟对产品品牌有什么帮助，也别问我数字水印技术的后续开发及应用，那是万总要解决的问题，我只是一家三流野鸡营销公司的不入流策略的负责人，我只能用我的方式，解决我能解决的问题。

我还是低估了网友们的创造力，打上数字水印后的图片，只需要发送极低分辨率版本，或者部分图片，便可通过APP恢复成接近原图质量的文件，省流量，省时间。我们乘胜追击，又推出了一系列主打这一功能点的传播广告。

曲线上又出现一个小小的峰值。但随后发生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最开始是一张用“爱Fo图”拍摄的苹果照片，Po主在一周后又发了一张同一个苹果照片。他发现，用“爱Fo图”拍摄的苹果比其他苹果腐败的速度明显要慢一些。

紧接着，是用APP拍摄的宠物猫狗奇迹般恢复健康的故事。

然后，有一位老太太说用“爱Fo图”自拍后，逃过了一场车祸，大难不死。

越来越多的传言甚嚣尘上，每一条听起来都像是愚人节笑话，但每一条笑话背后都站着一位言之凿凿的证人，以及滚雪球般飞速增长的信徒。

消息越传越离奇，晚期癌症患者每日自拍肿瘤显著缩小，不孕不育夫妇拍摄艳照喜得贵子，打工青年合影后彩票中大奖，诸如此类只有在地铁小报上才能刊发的耸人听闻的消息，在社交网络上铺天盖地。它们都打着#爱Fo图#的标签，而我们都以为是公司内部花钱雇的水军。

我们都以为错了。

据说万总的电话被投资人打爆了。除了追加投资，被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究竟那个给APP开光的大师是谁。

逻辑很简单，如果单凭给手机应用开光便能出现如此奇效，那么请到大师本人作法，该能有怎样改天换地的大神奇啊。投资人想到了，亿万用户也都想到了。

在这个时代，真相就像是贞操，往往难得，而比这更可悲的是，即便把真相放在面前，人们大多都选择怀疑其真实性，他们只相信自己所幻想出来的真相。

很快，我的联系方式被出卖了，邮箱、电话、短信……所有的人都在怒吼着问同一个问题：那个大师究竟是谁？

我不能说。我知道他们迟早会自己找出来。

他们靠着人肉搜索的力量，找出了病毒视频中的“大师”及其弟子们，那是我托朋友从横店影视城趴活儿的群演里挑出来的，反正演清朝百姓也需要剃度，倒少了一道讨价还价的工序。这些怀揣演员梦想的人们颇为尽心尽力，主演甚至为了头顶戒疤的排列形状与化妆师起了口角，这更加令我惴惴不安。

他们都是好人，错都在我。

惨遭人肉的演员们家无宁日，网民们用尽一切恶毒语言攻击他们及其家人，逼迫他们承认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即，他们确实是被公司雇佣来假扮成大师的临时演员。如果说这里面尚有无法达成共识之处，那便是，他们相信我们公司，或者我，隐瞒了一个真正的背后的大师。出于私心，出于欲念，不愿公诸于众，分享这足以光耀世人的大神通。

这个，我真没有。

老徐把公司暂时关了，每天一堆大妈候在楼底下扯横幅，我们受得了，物业管理也受不了。他给员工们放了带薪长假，希望这件事能够早日过去。他好心地提醒我，最好离开这里，回老家避几天风头，因为说不定哪天哪个丧心病狂的绝症患者及其家属便会杀上门来，要求我供出大师的微信号。

我想他是对的，我不能连累家人。

于是安排好一切之后，思前想后，我来到这座千年古刹，成为一名扫地僧。

钟声敲过九下，结束了早课，我们开始各就各位，今天是开放日，主持德塔大师会迎接一批来自互联网界的高端信众，并召开一个关于佛法与网络的讲演沙龙。

我负责签到及发放胸牌。在签到簿上，我看到了不止一个熟悉的名字，其中就有万总。

在摄氏三十八度的桑拿天里，我戴上了医用棉质口罩，汗如雨下。

身穿土黄色僧衣僧鞋的信众们鱼贯而入，胸前红红绿绿的胸牌摇晃，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的生活，国家会议中心、JW万豪、798 D Park……我不是在开会，就是去开会的路上，散名片，加微信，吹各种牛逼，画各种大饼，言必称互联网思维，就像是手持红宝书的小卫兵。

如今，依旧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只不过他们的胸牌上少了昔日那些耀眼的title，“CXO”“联合创始人”“投资VP”换成了“居士”“信士”“施主”。他们收起往日嚣张的气焰和突出的肚腩，念念有词，就近入座，并虔诚地将手机、iPad、Google Glass、智能手环等身外之物交给收集的小沙弥，换取一个号牌。

我看见了万总，他面容憔悴，却目光如水，步伐轻盈，施施然对着身边人双手合十作揖，全然没有之前的霸气。当他从我身边经过时，我低下头，他也低下头回礼。

这几个月一定发生了很多事情。

据说德塔大师曾经是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的高材生，由于开悟得证，放弃了斯坦福、耶鲁、加州伯克利等常春藤名校的Offer，受戒皈依，遁入空门。在他的带领下，一众高等学府毕业生加入我寺，并以互联网时代的方式弘扬佛法，普度众生。

大师那天说了很多，我却记不得太多，只记得万总姿态虔诚，频频点头。当讲到如何利用大数据技术帮助定位转世灵童时，他甚至眼含泪水。

我躲着他，又按捺不住想上前问他，那件事究竟过去了没有。我想念我的家人，但并不想念我的生活。

在这里，只有一定级别的僧人才有上网权限，这山间的古柏，重重叠叠，如同防火墙般将我们隔绝于俗世烦嚣之外。每日生活单调却不枯燥，扫地、劳作、诵经、辩义、抄帖，在极简的物质生活中，我逐渐恢复了良好的作息习惯，并不会因为手机的振动而心生焦虑，尽管偶尔在右侧大腿股四头肌上仍会有“幻振”感，但师父说，只要每日摩挲佛珠，遍数一千八百颗，如此经过一百八十天便可彻底痊愈。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们要的太多，多得超出了我们身心能够承受的限度。

我的工作便是创造需要，让人们去肆意追逐那些对他们人生毫无意义的事物，然后将兑换到的金钱，再去购买他人为我所创造的生活幻象。我们乐此不疲。

我想起了媳妇儿的话，真他妈孙子。

这就是我的罪过，我的业障，我需要洗清涤净之因果。

我开始有点理解万总了。

讲演结束之后，万总和其他几人围住德塔大师，似乎有满腹疑惑需要解答，德塔大师朝我招招手，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把这几位施主带到三号禅房。我稍后就过去。”

我点头，带着几位走到后院的禅房，那里是接待贵宾的地方。

我安排他们入座，又帮他们沏好茶。他们彼此点头微笑，却又只是客套寒暄，我猜他们以前可能是竞争对手。

万总并没有正眼瞧我，他抿了口茶，闭目养神，口中念念有词，双手不停盘娑着那串紫檀佛珠。当他转到第四十九圈时，我终于没能忍住，在他近旁俯身轻问：“万总您还认得我吗？”

万总睁开双眼，仔细地盯着我瞧了半分钟，问：“你是周……”

“周重柏，您的记性真好。”

万总突然龇牙裂目，用佛珠箍住我的脖子，把我掀翻在地。

“都是你这个王八蛋害的！”他边打边骂，旁边两位施主惊骇地站起，却也不来劝架，只是一个劲儿念着阿弥陀佛。

我用手护住脸，却不知道该说些啥，只能善哉善哉地穷叫唤。

“住手！”那是德塔主持的声音，“此乃佛门净地，怎能如此无礼。”

万总举在半空的拳头停住了，他盯着我，眼泪就那么唰地掉下来，打在我脸上，就好像被打受委屈的是他一样。

“全没了……什么都没了……”他喃喃说着，一屁股坐回到座位上。

我爬了起来，原来一个什么都没了的人，打起人来也是软绵绵的，一点儿都不疼。

阿弥陀佛。我朝他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我知道他并不比我好过多少。正当我准备退出禅房时，主持叫住我，用戒尺在我左肩敲了两下，右肩敲了一下，说：“今日之事不可外传，你身上狂狷之气尚未除净，难当大任，理当勤做功课，深刻反省。”

我正想反驳，转念一想，老徐和万总的气我都能忍，德塔大师现在就是寺里的CEO，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行了个礼，躬身退出。

我倚靠在木质长廊上，遥望夕阳中的树林山色，雾霾闪闪发光，如层层叠叠的纱丽，堆在城市上空。钟声适时响起，惊飞鸦雀，我突然脑中电光火石，想起菩提祖师在孙猴子天灵盖上用戒尺敲了三下，背手走了。于是便有了经典的三更后门拜师学艺。

可左二右一是怎么个意思？

我在晚上九点顺着后山小道溜到了主持的房间，一路松涛阵阵，鸦雀无声。

我在门上先敲了两下，又敲一下。门里面似乎有所动静，我再敲。门自动开了。

德塔主持背对门坐着，面前是一个硕大的屏幕，屏幕一片漆黑，房间里似乎有低频的电音涌动。我清楚地听见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师父请受弟子一拜！”我跪倒在地就要磕头。

“你《西游记》看多了吧。”主持缓缓起身，面有愠色，“我不是让你十点零一分到吗？”

我顿时语塞，原来师傅用的是二进制。

“下午的事……”我赶紧打圆场。

“不怪你。你的事情我都知道，打你一进这寺门起，所有资料就已经同步了。”

“……那您还收我。”

“虽非一心向佛，却有菩提慧根，我不渡你，怕是早就寻了短见。”

“谢大师慈悲为怀。”我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还是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大师其实年纪并不大，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笑起来的样子，还略像个学者。

“吾辈愚讷，还望大师点破。”

德塔大师把手一挥，原来那屏幕是体感操控的，忽地亮了起来，一幅难以形容的图画，一个巨大的被压扁的椭圆，在深浅不一的蓝底上缀满了不规则的橘红色亮点，又或者是相反。看起来像某种星体表面经过补色处理的等高线图，又像是显微镜下某种霉菌的繁殖切片。

“这是？”

“宇宙，确切的说是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大概是大爆炸后38万年的样子，迄今为止最精确的图谱。”他溢于言表的赞许之情，很难与那身装扮联系到一起。

“然后呢？”

“欧洲航天局用‘普朗克’太空探测器收集到的数据，经过计算得出了这张图，看看这里，还有这里的亮度有点异常……”

除了橘红或宝蓝色的霉斑之外，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也就是说……佛祖是不存在的？”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佛说，三千大千世界。”他瞪着我，像要逼我把那句话咽回去，“这张图证明了曾经有多个宇宙的存在，人类通过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用技术证明了佛教中的宇宙观。”

我应该早想到这一点，就像在中关村搞传销的那些人，多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切都可以拿来成为佐证其观点的有力论据。我想象着假如是一名基督教徒，他会怎么解读这幅图。

“阿弥陀佛。”我双手合十，以示虔诚。

“问题在于，佛祖为什么选择现在，向全人类展示这个事实。”他缓慢有力地说着，“我思忖了许久，直到看到你做的那个项目。”

“爱Fo图？”

德塔大师点点头：“我并不喜欢你做事情的方式，但是既然你来到这里，就证明我的猜测是有道理的。”

我的冷汗开始沁湿后背，就像遥远得不真实的那个夜晚。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它原来的那个样子，或者说，它的创造者，佛祖，上帝，神，无论你怎么叫它，已经改变了世界运行的规则。你以为真的是开光让爱Fo图实现神通的吗？”

我屏住了呼吸。

“假设宇宙是一个程序，我们所能观测到的一切都是代码实现后的结果，而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可以看成是某个版本的源代码记录，我们能通过计算调用这个版本的记录，这意味着，我们也能够用算法去改写当前的版本。”

“也就是说，是万总的算法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

“不敢妄下断语，但要我猜，差不离。”

“我是个科盲，大师你不要诓我。”

“阿弥陀佛，我是个技术派佛教徒，我信奉的一句话来自已仙逝的A.C.Clarke爵士，他说，一切非常先进的科技，初看都与佛法无异。”

我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无力辩解：“可，可那个项目不是已经失败了吗，看万总都成那德性了，应该没我什么事儿了才对啊。”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大师，请准许我还俗回家吧，我想我媳妇儿了。”一阵莫名的恐惧突然攫住我，彷佛巨大无底的黑洞，从墙上的屏幕凹陷进去，像要把我吸入。

德塔大师叹了口气，又苦笑起来，似乎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本以为与你参透佛理，便能让你安心在此度过劫难，怎料……你和我都是轮回里的人呐，又怎能逃得脱命数。也罢，也罢，拿着这个，也不枉我们相逢一场。”

他递过一张金光闪闪的佛牌，背后写着一串400电话，还有一个VIP卡号和验证码。

“师父，这是……”

“好好收着，市面价8888呢，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啊。”

德塔大师背过身去，手一挥，屏幕上的霉斑图又恢复成了正常的电视画面，美国一名量子物理学家遭遇离奇枪击事件意外丧生，凶手声称只是认错人。

和老徐的再会，是在半年后的管记翅吧里。

老徐没怎么变，依然保持对烤大腰的病态热爱，几瓶啤酒下肚，油光满面，横肉抖动，他开始像个经典的东北人那样开始掏心窝子。

“我说重柏，一起过来玩儿吧，哥不会亏待你的。”

老徐在烟雾缭绕中唾沫横飞，他在家歇了一阵子之后，被一个电话撩拨着重出江湖。这回，他不再搞没前途的传播公司，摇身一变成了所谓的“天使投资人”，凭借他在创业圈里的人脉资历，拿着别人的钱可劲儿造，可劲儿忽悠。

他觉得我是可塑之才，想拉我入伙。

“万总现在怎么样了？”我岔开话题，媳妇儿刚刚查出来怀孕了，目前的工作虽然无聊，却也稳定。一语蔽之，我觉得老徐不是很靠谱。

“已经好久没他信儿了……”老徐的目光黯淡了下去，狠狠吸了一口烟，“造化弄人呐，爱Fo图最火那会儿，好几家公司抢着要投钱，有一家美国公司还想谈全额收购，居然最后关头，杀出来一个程咬金，说Y的核心算法剽窃了当年实验室另一个哥们儿的研究，这老美打起官司来就没完没了，专利也被暂时冻结了，投资人也撤了，老万变卖家产，最后也没撑下去……”

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事儿真不赖你，真的！要不是你，估计老万他们死得还要早！”

“可如果没有爱Fo图，估计美国那边也没人发现剽窃的事儿。”

“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没有那件事儿，也会有其他的事儿，这就叫命。后来听说告他的那个美国哥们儿被枪杀了，这案子就这么悬在那儿了。”

老徐的声音轰鸣着，我的视线穿过他捏着香烟的指缝，仿佛时间凝固了，那些喧闹的、烟火缭绕的、吆五喝六的背景变得模糊失焦，拉开遥远的距离。我想起了一件什么事，这件事是如此之重要，以至于我竟然把它完全抛到了脑后。

我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其实才刚刚开始。

告别了老徐回到家，我一阵翻箱倒柜，媳妇儿挺着肚子以为我喝多了撒酒疯。我问她，你有没有看见一张金色的卡片，上面有个佛像，背后有个400电话。

她看着我，像是看着一条被遗弃的哈士奇，这一品种在狗界以智商低下而著称。她扭过头继续做她的孕妇瑜伽操。

最后我在厕所的一本时尚杂志里找到了那张VIP卡，夹着的那页，是一名涂满凡士林躺在一堆电子产品中的暴露女星，所有大大小小的屏幕都反射出她光亮肉体的一部分。

我拨通电话，按“9”，输入VIP卡号和验证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略带疲惫。

“德塔大师，是我，尘无！”

“谁？”

“尘无！周重柏！就是那个你拍了我肩膀三下，让我晚上十点零一分到你房间看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图的那个！”

“嗯……听起来很变态的样子。我记得你，近来可好？”

“你说得对！问题就出在那算法上！”我深吸一口气，尽量简明扼要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他，同时还有我的猜测，有人希望阻止这套算法被投入实际应用，甚至不惜牺牲他人身家性命。

电话那头久久沉默，接着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还是没明白。你玩电子游戏吗？”

“很早以前玩过，你指街机、掌机还是PS时代。”

“随便啦。如果你操控的角色向大Boss发起进攻，按照游戏设置，它是不是会调动所有兵力去抵抗你的角色？”

“你是指，NPC？”

“没错。”

“可我什么也没做，我只不过出了个他妈的营销方案！”

“你误会了。”德塔大师的声音变得低沉，似乎随时会丧失耐性。“你不是那个向大Boss发起进攻的主角，你只是个NPC。”

“等等，你的意思是……”突然间我的思绪变得粘稠无比。

“是的，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可这是真的。某人，或者某些人做了一些事情，可能会威胁到整个程序——我们所处这个宇宙的稳定性，于是系统按照事前设定好的机制，发动NPC，执行指令，去消除威胁，保证宇宙的自洽性。”

“可我以为我所做的一切全是出于自由意志，我只想把活儿干好，混口饭吃。我以为我是在帮他。”

“所有的NPC都这么想。”

“那现在我该怎么办，老徐要我去帮他忙，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喂？”

电话里突然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就像有许多细小的虫爪在摩擦着麦克风。

“迷时……嘶嘶……师度，悟了……嘶……自度。你只要……嘶……就好……对不起，您的VIP卡账号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拨打。Sorry，Your VIP……”

“你大爷！”我愤怒地挂掉电话。

“怎么回事啊你，那么大声，吓流产了谁负责啊。”媳妇儿的声音从里屋慢悠悠飘过来。

我用三秒钟整理了思绪，决定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当然，只限于她能够理解的那部分。

“你跟老徐说，你媳妇儿怕生个孩子没屁眼，不让你跟着他干那些忽悠人的勾当。”

我正想反驳，电话又响了，是老徐。

“考虑得咋样了重柏，中科大量子所的进展很迅速啊，他们的机器已经开始攻关NPC问题了，一旦证明了P=NP，你知道那是啥意思吗！”

我看了看媳妇儿，她把手架在脖子上，横着一抹，同时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

“你知道那是啥意思吗……”我挂断了电话，老徐的余音在空中回荡。

所有的程序都会有bug，而在这个我所处的宇宙里，我相信，我媳妇儿一定是最致命的一个bug。

我还记得那一天，小来来呱呱坠地，玫瑰色的皮肤，浑身带着奶香。他是我在这世上见过最漂亮的宝贝。

媳妇儿虚弱地让我给他起个大名，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叫什么已经没有区别了。

我不是个英雄，我只是个NPC。打心眼儿里我就不认为这一切是我的过错，只因为我没有加入老徐的团队，没有用一些稀奇古怪的点子搞砸整个项目，没有阻止那台该死的量子计算机算出狗娘养的P=NP，至今我都不明白那究竟是他妈的什么意思。

如果这就是宇宙崩溃的原因，那只能说编写它的程序员太烂了。这样的世界，毁了又有什么值得可惜。

可当我抱着小来来，牵着他弱小的吓人的爪子时，我只想让这一刻永远静止。

我后悔自己做过，或者没有做的一切。

在最后的那几分钟，我脑海里出现的，却是遥远的那个夜晚，天桥上那个身穿军大衣的哥们儿，他望着我和媳妇儿，像台自动答录机般循环播放着：“1月4号象限仪流星雨光临地球，不要错过……”

没有人会错过这一场盛大的下线仪式。

我逗着小来来，试图让他发笑，或者作出任何表情。突然间，我看见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扩大。

那是我背后的光。

沙嘴之花

深圳湾之夏长达十个月，红树林瘀血般浅浅环绕着湾区，年复一年地萎缩、发臭，并非浪漫如其名，锈色的夜晚罪案频发。

红树林以东，皇岗口岸以北，便是我栖身的沙嘴村。

我在这里躲了半年，亚热带日光毒辣，我却愈发苍白。沙嘴村与沙头、沙尾、上沙、下沙等五个城中村形成巨大的混凝土密植森林，占据着福田区的核心地带。村落名字经常令人产生幻觉，仿佛生活于一种名为“沙”的巨型生物体嘴部，虽已与头部割裂分离，但仍保持活性。

沈姐告诉我，这里曾经是小渔村，后来改革开放了，城市化大建设，村民们为了被政府拆迁时能多拿赔偿，每家每户都在自己的地界上拼命盖楼，以制造出更大的居住面积。但在他们达成心愿之前，房价已经飙升到连政府都赔付不起的地步，这些见证历史的建筑就像遗址般被保留了下来。

三天就能盖一层。她说，真正的特区速度。

我想象着癌细胞般快速增殖的房屋如何形成今天的格局，在房间内永远暗无天日，因为楼与楼之间只有“握手”的距离，道路如毛细血管般狭窄，走向毫无章法，一股腐败的臭味弥漫其中，渗透进每个人的毛孔。由于租金便宜，吸引了三教九流的外来人员栖身于此，艰难追求着他们的深圳梦，那个高科技、高薪水、高解析度、高级生活的高——深圳。

我却宁愿选择这个低端版本，它让我感觉安全。

沈姐是个好人。她来自东北，多年前从一户移民海外的本地土著手里盘下这栋楼，过上了包租婆的日子，现在租金日涨，而她在深圳的身家早已过千万，可她还是住在这里。她收留了没有身份的我，给了我一个小摊位，甚至搞定了给警方的备案文件。她从来不问我的过去。我感激她，为她做一些事情作为回报。

我的摊位在中药店门口，卖人体贴膜及一些破解版的增强现实软件，奇怪的搭配。人体贴膜能感应肌肉电泳信号显示文字图案，在美国这种技术一般用来监测病患的各种生理指标，到了这里却变成一种炫耀性的街头亚文化。打工仔、黑社会或者小姐，都喜欢在身体的显眼或隐秘部位贴上贴膜，随着肌肉紧张或体表温度变化呈现不同图案，以显示个性、气魄或者性感。

我还清楚记得第一次和雪莲说话时的情形。

雪莲是湖南人，却用一种寒带高山花卉来命名，即使在黑夜里，她的皮肤也像白瓷般流淌着光芒。人们说她是沙嘴村最有名的“楼凤”，也就是在家里接客的小姐。我常见她与不同的男子携手走过，但表情淡定自若，看不出半分风尘气息，相反，有种令人无法侧目的魔力。

沙嘴村里圈养着上千名不同档次的小姐，她们为深港两地的中低阶层男性提供了价廉物美、种类丰富的性服务，她们的身体仿佛一片乐土，收容着那些疲惫、肮脏且脆弱的雄性灵魂，又像是一针安慰剂，片刻欢愉之后，让男人们精神抖擞地重返现实的疆场。

雪莲是与众不同的一位。她是沈姐的密友，也常来帮衬中药店，每当她经过我的摊档步入店内时，那阵香风总让我心跳失速，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回头看她，但无一成功。

“能帮我修一下贴膜吗，它不亮了。”那一天，她突然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给我看看。”我掩饰不住慌张的神情。

“跟我来。”她压低了声线。

昏暗的楼梯如肠道般狭窄，她的房子与我想象中截然不同，鹅黄色调，细节处充满了居家的温馨，尤其是有一面朝向开阔天空的阳台，这在沙嘴村可算是奢侈品。她领我进入卧室，背对着我，牛仔裤褪到了膝盖上方，露出黑色丝质内裤和白得晃眼的大腿。

我手脚冰凉，艰难地完成了一次吞咽动作，试图湿润干燥的喉管。

雪莲纤长的手指伸向内裤，我还没准备好，满心恐惧。

“它不亮了。”她并没有脱下内裤，只是露出尾椎上方那枚八卦形的贴膜。

我努力掩饰自己的失望与不安，小心翼翼地用工具检测着贴膜，尽量不去注意背景那片细腻的肌肤。“应该好了，试试。”我纠正了电容芯片的热感应插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雪莲突然发出清脆的笑声，她腰间的汗毛齐刷刷立了起来，像是一片微缩的芦苇丛。

“怎么试？”她扭过脸，挑逗地望着我。

我相信世间没有任何正常的男人能够抵抗这样的眼神，可在那一瞬间，我却仿佛受到了侮辱。她只是把我当成另一个顾客，另一个用金钱交换她身体使用权的消费者，或许她企图以此偿付修理费？我不知道自己幼稚的怒气从何而来，只是一语不发地取出加热垫，贴在她的腰间，大概过了三十秒，八卦中间的太极图案亮起一个楷体的“东”字，闪烁着幽幽蓝光。

“东？”我脱口而出。

“我男人的名字。”雪莲突然恢复了淡然的神态，她拉起裤子，转过身来，看见我欲言又止的模样，说出了我的疑惑，“以为小姐就是人尽可夫？

“他喜欢从后面，贴在这里，就是想告诉所有的男人，你们可以花钱上我，可总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她点起一支烟，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该给你多少钱？”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到一阵解脱。

东是雪莲的老公，也是她老板，长年在深港两地走私一些数码产品，赚取差价。听别人说，东嗜赌如命，雪莲接客赚来的钱多半被他输在赌桌上，甚至还逼雪莲接待一些有特殊癖好的香港老男人。可就算如此，雪莲的腰间仍闪烁着他的名字，宣示着主权所有不容侵犯。

这种俗套的剧情让我回想起许多旧日的香港黑帮片，可在沙嘴，这就是日常生活。

显而易见，她不开心，这也是她为何成为沈姐常客的原因。

如同沙嘴的其他人，沈姐也身兼多职，她的另一重身份是神婆。沈姐自称是满族人，祖上曾经有过女萨满大神，因此基因中也遗传了一些灵力，可通鬼神，卜吉凶。曾有一次，她喝得兴起，讲述起呼气成冰的北方苍莽大漠，远古族人们头戴狰狞面具，在暴风雪中旋转起舞，击鼓扬鞭，高唱神曲，祈求各路神灵附体的仪式。尽管那天室外热气腾腾，气温逼近摄氏四十度，屋内众人却在她的故事里瑟瑟发抖。

沈姐从不让我进她作法的房间，她说我没有诉求，心不诚，会破坏神灵的气场。找她的人络绎不绝，据说十分灵验，只要看人一眼就能把背景情况说个八九不离十。我见过那些作法结束后离开房间的人，脸上毫无例外地漂浮着一种虚幻的满足感。

这种表情我见过许多回，地铁里拎着LV Monogram Speedy的花样少女，威尼斯酒店V Bar里猎艳得手的都市精英，每晚六点半深圳新闻里出席各种活动的政客，他们脸上都洋溢着同样的深圳表情。

就像沙嘴村里每日往来的嫖客，在中药店里购买服用强力春药后，脸上浮现出的自信微笑。只有我知道，那些春药的有效成分只是纤维素，除了大便通畅外别无功效。

这座城市里，人人都需要一点安慰剂。

雪莲来了又走，每次离开似乎都大彻大悟，然后又愁容满面地再次光临。我可以想象她所需倾诉的苦恼，却无法遏制地想要知道更多。我有无数的技术手段满足好奇心，但欠缺的必要条件便是踏进那个房间。我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自己也变成一名信徒。

“我有求于神灵。”我对沈姐说。我并没有撒谎。

“进来。”沈姐阅人无数，她明辨真假。

房间不大，灯光昏暗，墙上挂着色彩斑斓的萨满神像画，笔触疯狂得像是嗑了药，沈姐端坐在一张铺着暗红色绒布的方台前，上面摆放着面具、牛皮鼓、鼓鞭、铜镜、铜铃等神器。电子诵经机开始吟唱起经文，她戴上面具，透过那狰狞的孔洞，双眼射出古老且陌生的光芒。

“大神在听。”她的嗓音变得低沉而嘶哑，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

我无法抗拒。那个故事被我封禁在记忆的暗角，可折磨未曾有片刻停歇。罪疚像酒，愈是避开天日，发酵得愈加醇厚猛烈。我猛然觉醒，潜意识玩弄了我，并非是对雪莲的好奇驱使我踏入房间，而是释放压抑寻求解脱的内心需求。

“我来自关外，我是个工程师。”我试着调节气息，稳定声线。

我来自关外，我是个工程师。在我还没有出生的1983年，一道长达84.6公里，高2.8米的铁丝网把深圳一分为二，从此，二线关内便是327.5平方公里的经济特区，关外成了1600平方公里的蛮荒之地。据说设立这道关卡的目的在于缓解一线关的压力，也就是深圳与香港之间27.5公里的交界线，在1997年前港英当局统治香港时期，曾发生多次逃港偷渡潮。

柏林墙从未真正倒下。

被二线关铁丝网和九大检查站隔开的，不仅仅是人流和车流，还有法律、福利、税收优惠、基础建设和身份认同。关外成了深圳的“二奶”，尽管依靠临近特区和土地充沛的优势，吸引了大批劳动密集型低附加值企业入驻，但说起关外，深圳人的第一反应便如同好莱坞西部片里的荒漠，贫穷、落后、道路永远在施工、闯红灯不用罚款、罪案频发且警力不足。

但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深圳也有西部大开发的一天。

2014年拆除二线关铁丝网时遭受前所未有的阻力和抗议。关内居民认为这会带来外来流动人员和犯罪，而关外人反应更加激烈，他们觉得以前你们为了发展特区抛弃了关外，现在经济发展后劲不足了，遇到土地瓶颈了，就要开始榨取我们的资源，哄抬我们的房价和物价，变相地把低收入人群驱逐出去。年轻人们甚至打扮成印第安土著的模样，把自己绑在铁丝网上阻止拆除。

我所在的工厂，便是其中一家遭受冲击的电子加工贸易企业。每年我们靠欧美、日本的增强现实装备配件订单赚取外汇，同时承受美元缩水和人民币升值的巨大压力，如果租金和人工成本再上涨，基本上就没什么赚头。老板在厂里开了大会，让大家做好散伙的准备。

我是模具工程师，我想在临走前干一票大的，赚一笔快钱，像所有人想的那样。

订单客户会发给我们未上市的新机型供开模具使用，由于严格的NDA（Non Disclosure Agreement）协议，机器里的有源RFID标签会发射433MHz射频信号，通过专用空中接口协议与接收器通讯，若离开有效范围则会自动预警，300秒预警期内如不归位，则会开启自毁装置，同时，这家企业在国际市场上的信用宣告破产，列入黑名单，永不续用。

珠江三角洲地区到处都是高价收购原型机的买家，他们经验丰富，手段刁钻，当然，破解原型机能给这些山寨电子企业带来数以千万计的巨额利润。这年头，本分做生意不如黑心发横财。

一切准备就绪。买家、订金、交货方式、逃跑路线，但我还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吸引保安及众人注意力好让我趁机下手的诱饵。除了老乡陈敢，我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人选。

我了解陈敢，那个腼腆爱笑的年轻人，他老婆刚生了第二个闺女，正在发愁大女儿上小学交赞助费的问题，没有深圳户口，只能上教学质量低劣的外来工子弟学校。他经常看着女儿的照片，说不希望她重复自己的老路。我往他银行帐户里打了一笔钱，不多不少正好够付赞助费。

对于中国人来说，没有比“为了孩子”更好的借口。

在约定的时间，大楼外传来扩音器的噪音，我知道陈敢已经进入了角色，他将自己全身浇上汽油，手拿打火机，威胁如果老板不给他足够的裁员赔偿，他就把自己点着。保安们紧张地抱着灭火器冲下楼，没人注意到我拿着原型机爬上通往天台的应急楼梯。

我是工厂里允许接触原型机的五个人之一，借助工作之便，我把RFID标签的触发机制测试了几次，预警日志里似乎只对经纬度进行标记，高度并不是触发锚点，这个漏洞帮助我设计了靠谱的交货方式。

天台上阴风阵阵，似乎山雨欲来。几乎全厂工人都聚集在楼前空地，看这场自焚的闹剧如何收场，如果老板妥协的话，明天便会有一个加强连的自焚队伍等着他。我认识老板三年了，以他的性格，只会拼命怂恿陈敢擦亮打火机，然后在未熄的骨灰堆里点一根烟。

一架状似蜻蜓的遥控飞机嗡嗡作响地从远处飞近，垂降在天台上，我按照指示把原型机接驳在线路上，飞机摇晃着垂直升起。我紧张地看着这关系到两个人，甚至更多人性命的脆弱机械，接收器与RFID标签的通讯距离最长为60英尺，天台已经接近极限。它悬停在半空中，似乎在等待一个指令，我不知道他们如何处理自毁装置，或者破解通信协议后，用假的射频源代替，那已经超出我所能控制的范围。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它永远不会飞走，可它终于消失在天台边缘，消失在那片灰色的天空深处。

我镇定地乘坐电梯下到底层，加入围观人群，故意让陈敢看到我。他微微点头，露出那标签式的腼腆笑容，手中的打火机掉落在地，保安们群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沙土里。我想是时候离开了。

我坐上通往东莞的长途车，车还没起动，手机便疯狂地振动起来。以我对老板的了解，留给我的时间不会太长，可却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是监控录像还是陈敢出卖了我，我已不关心，只希望他也能全身而退，能活着看到女儿入学的那一天。

我丢掉手机，下车，坐上反方向通往关内的大巴。直觉告诉我，这是更安全的路线。

这便是我来到沙嘴村的经过。

半年来，我一直通过各种途径打听陈敢的下落，却一无所获。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漠，冷漠到可以丢弃无用的良心，却时常会在梦里惊醒。梦里的陈敢，带着一脸腼腆的笑，燃烧着，化为灰烬。我甚至梦到他的两个女儿，哭喊着一起燃为灰烬。我知道我无法再逃避下去。

“告诉我他还好吗？”不知不觉间我已泪流满面。

吊目圆睛的木质萨满面具上折射着橘色的光，那是愤怒女神的面容，孔洞中的目光闪烁得有些异常，许多细碎的蓝色光点飞快地溢出，高速频闪。我豁然开朗，这是一副他妈伪装得极好的增强现实眼镜。

一直以来，我以为沈姐只是装神弄鬼骗人钱财的心理顺势治疗师，原来她是真的通灵。保守估计，她的信息权限至少在IIA级以上，才能通过面孔识别获取目标的个人档案，但没有专业的分析过滤软件，她如何在短时间内从可视化界面摘取有用信息呢，其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我只能相信她的萨满基因，就像《雨人》里的达斯丁霍夫曼，一眼就能看出一盒火柴有几根。

她的目光停止闪烁。我的心跳加速。

“他很好。”

一股希望重新从我心头燃起。

“至少在那里，他不再需要为钱担忧了。”沈姐指了指天上，轻轻地说，“节哀顺变。”

我深深地吸入一口空气，尽管早有预期，可当尘埃落定时，仍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助，仿佛整个世界都模糊了焦点，无依无靠。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我可以作为弥补，哪怕只是对自己良知虚伪的安慰。

“我要陈敢家里的活跃银行帐号。”

金钱曾经是我的安慰剂，现在我不需要了。

离开沈姐房间时，天色已暗。我望着华灯初上的沙嘴村，人流熙攘，漂浮着欲望的气息，可我却心如死水。我张开掌心，空空如也。下意识再次欺骗了我，它还是把窃听器安在了神台下沿。我以为自己只是为了陈敢，结果还是忘不了雪莲。

我露出一个深圳式的微笑。

那一天，雪莲看起来很不好。她面色苍白，戴着巨大的墨镜，试图掩饰什么。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上了沈姐的房间。我戴上耳机，打开接收器，一股静噪涌动之后，是诵经机的声音。

“他又打我。”雪莲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我最近接客少了，钱不够花。”

“你自己选的。”沈姐很平静，似乎早已习惯。

“我就应该和那个香港老板走。”

“可你又舍不得。”

“我跟了他十年！十年！从黄花闺女，到现在的贱货一个！”

“你还想要第二个十年？”

“姐……我怀孕了。”

沈姐沉默了片刻：“是他的？”

“是他的。”

“那就告诉他，你有了他的骨肉，你不能再接客了。”

“他会让我打掉的，这不是第一次了。姐，我年纪大了，我想要这个孩子。”

“那就生下来。”

“他会杀了我的，他会的。”

“他不会的。”从耳机和空气里同时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件挺诡异的事情，我站在房门口，看着雪莲转过身来诧异地看着我，那脸像白瓷一样光洁，除了右眉骨处显眼的瘀青。我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了肉里。

这是计划，尽管有违我的初衷，但不得不承认，它是最有可能成功的。

东嗜赌成性，且跟天下所有的赌徒一样，迷信。我们要让他在孩子和运气之间建立某种联系，为了孩子，我心头泛起一丝苦涩。

雪莲会在清晨的睡梦中反复呢喃一些毫无意义的数字，作为赌徒，东习惯性地从所有的事物中寻找下注灵感，无论是《天线宝宝》里出现的颜色，还是广告传单上的电话。他会发现，这些数字是前一天福利彩票的头奖号码。

雪莲会告诉他自己的怪梦，梦见七彩祥云从东方飘来，飘进了她的肚子里。

如此连续七天后，终于来到戏肉部分。

我的专业技能终于派上用场，无线耳机，增强现实隐形眼镜，把雪莲武装到牙齿。最精彩的部分是一件黑色连体衣，外表看上去只是普通的贴身内衣，但特殊的纤维材料在导电时能发生拓扑形变，产生巨大的精确定向拉力，甚至防弹，配合内置电极和通讯芯片，我把它变成了一件遥控傀儡服。

“你为什么要帮我？”雪莲问我，似乎依旧认为男人只会对她的肉体感兴趣。

“积福报，消业障。”我笑了笑，沈姐经常这样教育她的顾客。穿着傀儡服的雪莲在我的操控下摆出各种性感的姿势。

“不穿衣服，我能做得更好。”

我低下头，假装没听见，继续摆弄操控平板。突然，像是一团温热的云朵从天而降，两只柔软白皙的手臂绕过脖子，环在我胸前，雪莲的声音贴着后背穿透我的胸腔、心脏、肺叶，顺着脊柱传递到耳鼓。像是来自我心底，又遥远得无边无际。

“谢谢你。”她说。

我很想说点儿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和沈姐共享了雪莲的视域。

穿过幽暗的楼梯后是熟悉的鹅黄色房间，那个名叫东的男人正坐在电视前，看着香港赛马节目，不时发出咒骂声。雪莲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画面突然僵住，然后是两条男人的手臂，就像她抱住我时一样，环在她的胸前。

“别……”她说。

男人没有回答，画面突然一抖，她的脸趴到了清洗水槽前，水龙头哗哗开着，水漫过蔬菜和水果，带着细微的泡沫流入下水道。画面开始有节奏地前后晃动起来，然后是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遏制不住的呻吟。

我可以关闭声音和画面，可我没有，只是近乎冷酷地欣赏着这一切，体验那种愤怒、嫉妒和恶心的混合物在胃里慢慢搅动，最后融为一体。我努力想象着雪莲此时的感受，尤其是当这一切发生在两个外人的眼皮底下时。她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一点儿都没有。

终于，她找到了解脱的办法，她闭上了眼睛。

半透明的黑暗中，那些穿透眼睑皮肤的模糊光斑微微颤动，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是沈姐。她洞察一切。

我们等到了半夜。雪莲侧旁传来均匀而规律的呼吸声，我抬了抬她的左手，表示准备就绪，她清了清嗓子作为回复。

这是一场伪降神仪式。

我操纵傀儡服，高高抬起雪莲的双腿，将她的上半身凝固住，双腿如杠杆般落下，撬动上半身离开床垫，然后上半身落下，将双腿弹得更高，势能与动能的转换间，雪莲僵硬的躯体仿佛一枚落地的硬币，在床上快速地弹跳起来，发出越来越骇人的撞击声。

“……×你妈大半夜不睡觉搞什么……”男人被惊醒，摸索着打开床头灯，然后只听得一声巨响，那个叫东的男人滚到了地板上。

“操！操！操……”东极度惊恐地咒骂着。

在快速运动中，雪莲的身体仿佛挣脱了重力的束缚，像是被无形绳索提拉的木偶，在床垫上不断地弹起、落下，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完全飘浮了起来。暗黄色的天花板逼近，又远离，像是某种皮质呼吸膜，视野边缘在舒张过程中出现轻微的桶状变形。

“够了。”沈姐阻止我忘乎所以的疯狂，吓跑这个男人不是我们的目的。不得不承认，操纵雪莲的身体让我上瘾，像是某种潜意识层面的补偿。

振幅慢慢减小，雪莲的身体又重新回到床上，我解除了傀儡服的拘束状态，她像一摊死肉般散开来。

如我们计划的，她开始哭起来，语无伦次地诉说噩梦和怪异的信息。

“它说……如果好好照顾它，它会报答我们，就像那些彩票号码……”

“它是谁？”

“你的孩子。”

那个男人从地板上爬起，似乎被过于密集的信息轰炸得一脸木然。他手里还抓着不知从哪来的水果刀，靠近雪莲，抚摸着她的肚子，抬头看着她。温暖的灯光下，这一幕仿佛肥皂剧里的惊喜场景，接着会是迎接新生命的应许，以及爱的深吻。

东那漂亮的瞳膜闪烁着光，光陡然变冷、变浊，如同一潭黑水。

“医生说过，我的精子不行。”他把刀在雪莲的肚子上缓缓擦拭，“告诉我，这回是谁的野种，然后，打掉它。”

“你的……”雪莲的呼吸变得急促，带着颤抖的哭腔。

“你是圣母玛利亚吗，你这个贱货！”他甩给了她一个耳光，画面一偏，穿衣镜中出现两个人的剪影，在昏黄光线中构图完美。

“你的。”雪莲无力地重复着。

刀子逼到她的鼻尖，薄薄的刃口闪着冷光，我无法再坐视不理。我举起雪莲双手，控住东的手腕和刀柄，将刀刃扭转，朝向他自己的胸口。他显然被雪莲的速度和力量惊呆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雪莲整个身体向前倾倒，将刀尖向东的胸前推进。

“停！”沈姐大叫。可我什么也没干。是雪莲，我甚至来不及拘束她。

刀身带着雪莲全身的重量没入东的皮肤，穿透肌肉和肋骨，刺破心脏，暗红色的液体从伤口爬出，缓缓扩大，像野蛮生长的花朵。东向上看着，目光掠过雪莲，似乎看见了某种更为黑暗而遥远的存在，直到最后一点光亮从他瞳孔里消失。

这个画面定格了许久，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扭转所震惊，手足无措。雪莲突然奔跑起来，眼前的一切剧烈晃动着，她跑向阳台，跑向那片打开的夜空。

这次我没有失手。在她跃入虚无之前，我拘束了她，雪莲像一束霜冻的花，重重砸在地板上，她愤怒地嘶叫着，试图挣脱，最后化为绝望的呜咽。

死亡是最好的安慰剂。

在这个案例上，我同意此观点。

警笛长啸击碎沙嘴村的清晨。我和沈姐被警察陪同着，穿过围观的人群，钻进警车。雪莲被关在另一辆车里，戴着手铐，她的侧脸如同白瓷一样，颧骨处闪烁着红蓝两色，她没有抬头，眼帘低垂，引擎轰响，侧影抖动、模糊、远去。

我回忆起第一次和雪莲说话时的情形，开始漫长的后悔。

鼠年

I am he as you are he as you are me and we are all together. See how they run like pigs from a gun， see how they fly. I'm crying.

——The Beatles，I Am the Walrus

天又开始黑了。我们已经在这鬼地方转了两天，连根耗子毛都没见着，可探测器的红灯一直闪着。我的袜子湿了，像块抹布一样裹在脚上，难受得想打人，胃饿得抽筋，可双脚还是不停地迈着，树叶像一个个巴掌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想把背包里的那本生物学教程还给豌豆，告诉他，这他妈的足足有872页，我还想把眼镜还给他，尽管那个不沉，一点都不沉。

他死了。

教官说，保险公司会依合同赔付的，至于赔多少，他没说。

我猜豌豆父母总会想留点什么做纪念的，可血染透了他全身。如果是我儿子死了，我也不想要一件带血的T-shirt做纪念品，于是我从衣兜里摸出他的眼镜，又从防水背包里掏出那本死厚的书。我想这样的话，他父母就能想起儿子的那副书生模样，他跟这儿完全不是一国的。

我的袜子就是那时候弄湿的。

豌豆姓孟，大名孟翔，之所以被起了个这样的外号，一来因为他身形瘦小，活像棵豌豆苗；二来他老是厚颜无耻地把做豌豆实验的孟德尔当本家祖宗。他是生物系的研究生，也是这队伍里唯一一个我原来就认识的。

我不得不说，他死于对科学的热爱，这跟老鼠一点儿屁关系都没有。

据他们描述，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队伍穿越废旧水库堤坝时，豌豆看到路边堤面的水泥里钻出一棵罕见的植物，于是，他没打招呼，就去采集标本。也许是深度近视让他踏空了，也许是厚达872页的生物学教程让他失去平衡，总之，我所看到的最后一幕，豌豆真的像一颗豌豆，轻飘飘地滚下百来米的弧型堤面，一头扎进垒满乱石和枯枝的水道里，身体被几根细长的树枝刺穿了。

教官指挥我们把尸体抬出来，用袋子装好。他嘴角动了动，我知道他想说那句口头禅，但忍住了，其实我挺想听他说的。

他说，你们这群傻×大学生，连活命都学不会。

他说的很对。

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取下音量开到最大的耳机，是黑炮，他歉意地笑笑，说生火吃饭。黑炮难得地友善了一把，这点让我很吃惊，或许是因为豌豆死时他就在旁边，却没能及时伸手拉上一把。我关掉了MP3里的披头士，我是个怀旧的人，这点显得很不合时宜。

篝火旁，我烤着袜子，饭很难吃，尤其就着烤袜子的味道。但这让我觉得温暖，如释重负。

我他妈真哭了。

第一次跟豌豆说话是在去年年底，学校的动员大会上。大讲堂里挂着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爱国拥军伟大，灭鼠卫民光荣”，然后是校领导轮番上台讲话，最后还有舞蹈团的文艺演出。

当时，我跟他挨着坐，至今我都没明白这座位是怎么安排的，我是中文系，他是生物系，我是本科生，他是研究生，八杆子打不着。唯一的共同点是，我们都没找到工作，档案还需要在学校寄放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对此，我们心照不宣。

由于古文补考故意没过，我延期一年毕业。我烦透了找工作、租房子、朝九晚五、公司政治这些个破事儿，我觉得在学校呆着挺好，每天有免费下载的各种音乐和电影，食堂便宜，十块钱管饱，下午睡到自然醒还能去打会儿球，到处都是如花似玉的姑娘，也是免费的，当然，只能过过眼瘾。说实话，就这两年的就业形势，就我这水平，申请延期那属于有自知之明，这话自然不能让爹妈听到。

至于豌豆，由于跟西盟爆发贸易战，导致他数次签证被拒。学生物的如果出不了国，那只有烂在国内了，何况他一看就是读书把脑子读坏掉的那种。

那时我压根儿就没想参加什么灭鼠队，就随口嘟哝了一句“干吗不派军队去”，没想到豌豆义正言辞地驳斥我：“难道你不知道现在边境局势很紧张吗，军队是打敌人的，不是打老鼠的！”

这话挑起了我的兴致，我决定逗逗他：“那为什么不让当地农民去呢？”

“难道你不知道现在粮食资源紧缺吗，农民是种地的，不是打老鼠的！”

“那为什么不用毒鼠强？不更省时省力。”

“那不是一般的老鼠，是新鼠，一般的鼠药没用。”

“那用基因武器呗，让它们几代之后就死光光的那种。”

“难道你不知道基因武器很贵吗，那是对付敌人的，不是打老鼠的！”

我看出来了，这小子就像个电话自动应答机，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根本不是对手。

“难道大学生就是用来打老鼠的？”我微笑着祭出杀手锏。

豌豆那张小嘴一下子噎住了，憋红了脸，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话来，翻来覆去地咕哝着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之类的车轱辘话。其实他还是说了一些实在话，比如“灭鼠管吃管住，完了还包分配工作”，当然，这些是我之后才了解到的。我没想到学校会做的这么绝，居然连块落脚的地方都不给留。

当时的我，注意力完完全全被台上吸引住了，因为校舞蹈团的长腿美眉们上场了，其中，有我们班的李小夏。

队伍回到镇上补充给养，由于怕有逃兵，学生都被分配到远离家乡的区域，不仅没有亲戚，连语言都不通，这时就显示出普通话的优势来，可即便如此，在一些偏远的乡村，手语还是第一选择。

我把豌豆的遗物寄还他家里，那本书还真花了我不少邮费，本想写一封情真意切的慰问信，但提起笔，却又什么都写不出来，最后只好草就两字，“节哀”。倒是在给李小夏的明信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已经是第二十三封了吧。

找了个小店给MP3和手机充电，顺便给家里发条短信报平安。行军中多数情况下是没有信号的，别信那些狗屁广告，什么“地上地下全覆盖”，最要命的是，你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交电话费充值的地方，所以要省着点儿花。

淳朴的镇民收了我一块钱，咧着嘴笑，他们肯定没看到过这么多灰头土脸的大学生，也确实有些老头老太太朝我们竖起大拇指，或许只是因为我们带来一笔额外的生意，但一想到豌豆，我只想竖起中指。

教官办妥了豌豆的后事，带着我们下馆子。说是下馆子，其实也就是吃点热乎的，多几个荤菜，管饱。

教官说，我们距离完成这个季度的任务还差24%，现在时间很紧迫，上面压力很大。

没人说话，只顾着往嘴里扒拉饭菜。

教官补了一句，大家要争取拿下金猫奖啊。

还是没人说话。

所谓金猫奖，是每个片区为完成灭鼠任务的优秀队伍设置的奖项，据说本来想叫金鼠奖，后来一想不对，怎么能把老鼠颁给灭鼠英雄呢，就改了过来。这个奖是跟教官奖金挂钩的，要是我我也急。

教官一拍桌子，怒斥一声，你们还打算怂一辈子了？

我把碗端起来，挪开椅子，等着他掀桌子。

可他没有，又坐下，开始吃饭。

有人怯怯地说了句，探测器坏了吧。这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纷纷附和，说不知打哪儿来的消息，有队伍用探测器找到了稀土矿、油气田什么的，马上当地生产，解决就业了。

教官也被逗乐了，说净瞎扯淡，探测器跟踪的是新鼠血液内的示踪元素，怎么可能找到油田。他又加上一句，不过也可能这些鬼机灵忽悠咱们，但只要跟着水源走，我就不信找不到。

我问，那到底是跟着探测器走，还是跟着水源走。

教官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跟着我走。”

教官是那种你看一眼就想抽他的人。

在新兵训练营上，他铁青着脸，一上来就问：“谁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半响没人答话，豌豆怯生生地举了手，说保家卫国，引来哄堂大笑。

教官依然没有半点表情，说了句：“很好，奖励你做十个俯卧撑。”豌豆的眼镜差点没被众人的狂笑震碎，但这笑声只维持了三秒。

“其余的人，做一百个，马上！”

他在吭哧作响的人堆里巡逻，用教鞭戳着姿势不够标准的倒霉蛋，丹田十足地训话。

“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因为你们是怂人，说得文明点，失败者！你们耗费了国家社会那么多的粮食和资源，花了父母养老的棺材本，到头来连份工作都找不到，连自己都养不活，你们只配抓老鼠，跟老鼠作伴！说句心里话，我觉得你们连老鼠都不如，老鼠还可以出口创汇，你们呢？瞧瞧一个个那副德性，说说看，你们能干吗？泡妞吗？作弊吗？玩游戏吗？接着做，做不完不许吃饭！”

我咬牙切齿地做着俯卧撑，心想，要是有人挑个头，一起拼了，就不信摆不平这王八蛋。可惜大家心有灵犀，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吃饭的时候，我不断听见敲碗的声音，所有人的手都抖得拿不稳筷子。一个黑不溜秋的哥们儿把肉掉在了桌子上，被教官看见了。

“捡起来吃掉。”

那小黑哥也是个性情中人，他死死地瞪着教官，就是不动。

“你以为你们吃的从哪儿来，告诉你，你们不属于军队正式编制，你们吃的每一粒米，每一块肉，都是从正规军的牙缝里抠出来的，给我捡起来吃了！”

小黑哥也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谁稀罕！”

哗啦一声，我面前的桌子飞了，汤啊菜啊饭啊洒了我一身。

“那就都别吃。”教官掀完桌子，甩甩手走了。小黑哥由此一战成名，得名“黑炮”。

第二天来了个唱红脸的，片区里的主管领导。他先给我们上了一堂政治课，从“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讲起，纵横几千年，总结了鼠灾对人民群众生活生产的危害性，同时，又审时度势，结合当前国内外经济政治形势，透彻分析了本次鼠患的特殊性与整治的必要性，最后高屋建瓴地提出期望，还是十二个字，“爱国拥军伟大，灭鼠卫民光荣”。

我们吃了顿好饭，听说了昨天发生的事后，领导对教官进行了严肃批评，指出“大学生是天之骄子，祖国未来的栋梁”，要“平等、文明、友好”地交流，要讲究“技巧性”，不能“简单粗暴，一棒打倒”。

随后，领导和我们亲切合影留念。其中有一张我记得最清楚，大家排成一行踢正步，领导牵着一根绳子，从我们脚尖上横过，为了表示队伍步伐齐整，每个人的脚尖都必须刚刚好点在绳子上。

那是我有生以来拍得最累的一张照片。

我们沿着水流的方向前进，教官是对的，万物生长靠水源，途中我们发现了一些粪便和脚印，还有新鲜的血迹。这或许可以解释探测器的问题，但又似乎没那么简单。

天气渐渐冷了，到处都是枯黄的落叶，风吹过会起一身鸡皮。幸好我们被分在南方，不敢想象在零度以下露营是什么滋味。每日战报上形势一片大好，有几个片区的队伍已经光荣退役了，他们被分配到一些国营企事业单位，干着看起来还不错的工作，至少给人有个盼头。我没发现熟人，队友们也没有。

教官举起右拳，示意大家停下，又迅速地张开五指，这是放射性搜索的手势。我选择了一个方向突前。教官肯定“嗅”到了什么，他总是说，战场上灵敏的嗅觉比其他感官更重要，前面的几场战役也证明了这一点。

战役，我突然觉得很滑稽，如果这种毫无悬念猫抓老鼠式的屠杀也能称为战役的话，那像我这样胸无大志蝇营狗苟的怂人是否也能成为英雄。

前方有情况。

一团灰绿色的影子在树丛中笨拙地挪动着。由于基因设计时突出了直立行走的特点，新鼠的奔跑能力远低于它的亲戚们，勉强与人类持平，我们曾经打趣幸好没有把《猫和老鼠》里的“杰瑞”作为蓝本。

但这一只新鼠是四肢着地的，腹部鼓胀得很厉害，这更限制了它的行动。莫非是……那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但随即我看到了它身下的雄性性征。

五点方向。我报告教官。

这大半年来，我的废话少了很多，甚至在需要说话的场合，我都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有队友也发现了，拿着短矛就想上，我打了个手势制止他。

它似乎想去什么地方。

情形变得有点戏剧化，一群手持利器的男人，跟着一头大腹便便的雄鼠，在沉默中缓慢移动。那雄鼠突然一个前扑，从斜坡上滚落，扬起一堆落叶，不见了。

干！我们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朝它消失的方向奔去。最快到达的哥们一个急刹车，高高地举起双手示意我们停住。当我看到他身后那一幕时，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个被落叶掩藏得很好的土坑，躺满了数十只腹部鼓胀的雄性新鼠，看上去大部分已经死亡，带着来源不明的血迹，那只刚刚归队的还喘着粗气，腹部急促地起伏着。

“是传染病吗？”教官问，没人回答。我又想起了豌豆，如果他在就好了。

噗。一把短矛不由分说扎进那只新鼠苟延残喘的腹部。是黑炮，他咧嘴笑着，把矛轻轻一拉，整个肚子就像西瓜般一分为二。

所有人都惊呆了。那头雄鼠的腹腔里，竟然蜷缩着十几个未成型的幼鼠胚胎，粉粉嫩嫩像刚出笼的虾饺般排列在肠子周围，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兄弟开始干呕起来。黑炮笑着举起矛还想往里捣。

“住手！”教官喝止了他，黑炮笑咧咧地舞着矛退下来。

教官的脸色很难看，大家心里都明白，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所能控制的范围。按照原先的信息，由于严格控制性别比例及性成熟周期，新鼠的繁殖速度是可以计算的，按照雌雄比例1：9，两个月的性成熟期，每胎十八个，每年两胎，成活率为1的最大值统计，每头雌性新鼠一年所能产生的所有后代不会超过12276只。实际上在野外环境存活下来的将远低于这个数目，约为十分之一，当初为了控制市场价格而设置的生殖阈值，便成了我们抱怨“杀鸡焉用牛刀”的最大理由。

我们错了，我们不是牛刀，我们杀的也不是鸡。

这些雄鼠都是由于肠壁不堪胚胎重负破裂而死，我想不出它们是怎么办到的，但很明显，它们在找活路。我想到了另外一个解释，那是许久之前从李小夏口里听来的。它们的活路会否就是我们的死路？我不敢确定。

“黑炮，留下打扫战场！”教官下令，黑炮乐颠颠地应了声是。

这看似惩罚的命令，却是对黑炮最大的奖赏。我明白其中的妙处，但却无能为力，教官是对的，必须保证清理干净，他找对了人。

在黑炮举起利矛之时，我狠狠朝地上唾了一口，快步离开。我能想象到他充满笑意的目送，以及手起矛落时那溢于言表的快感，这让我作呕。

我做不到，我会把它们想象成人。

直到离校前一个月，我才第一次拨通了李小夏的电话，尽管这个号码已经在我手机里存了四年。记不清有多少次掏出手机，翻到“李小夏”的号码，只要按下“呼叫”键，便可完成的简单动作，对于我来说，却比登天还难。

我想，我确实是一个眼高手低的怂人。

那天收拾东西，我听见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李小夏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幻觉，回头一看，原来是坐在了手机键盘上。我慌乱地拿起电话，心脏早搏了。

在我即将挂断的瞬间，李小夏叫出了我的名字。原来她有我的号码。

“听说你要去灭鼠了。”我从来没想到，电话里她的声音是这样的。

“是……找不到工作，没办法……”我衡量了延期毕业和失业之间哪一个更无能之后，撒了个无关紧要的谎。

“别灰心，咱们同学这么久，都没怎么说过话，不如一起吃个饭，也算为你送行。”

他们说经常有各种好车在楼下等着接李小夏，他们说李小夏身边的男人走马灯似的换，我不信。但当那天她不施粉黛地坐在我面前，吃着那份黑椒牛柳饭时，我信了。我信的不是他们口中的事实，而是李小夏的确有这种摄人魂魄的能力。

我们像刚进校的新生般游历着校园，如果不是那一次，我永远不可能知道，在这座两万人的学校里，我和李小夏，喂过同一只猫，坐过同一个座位，走同样的路线上课，讨厌同一道菜，甚至，在同一块地方摔倒过。这所学校突然如此让人恋恋不舍，却是因为两份从未产生过交集的记忆。

她说，真有意思，我爸爸养鼠，你却灭鼠，鼠年灭鼠，有创意。

我问：“那你毕业后回家帮忙？”

她撇了撇嘴说：“我才不当廉价劳工。”

在李小夏看来，这个产业跟以前的贴牌代工电子产品和服装服饰没什么区别，不掌握核心技术，源胚胎全靠进口，培养到一定阶段后进行极其苛刻的产品检验，符合标准的新鼠出口，在国外接受植入一套定制化行为反应程式，然后成为富人的专属高档宠物。据说，现在的订单已经排到三年后，因此，把最花时间精力同时技术含量最低的培养阶段，放在了广袤的劳动力低廉的世界工厂，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如果是这样，我实在想不出灭鼠的理由。”

“第一，你灭的不是出口的合格新鼠；第二，逃逸新鼠的基因可能已经被调制过。”

李小夏解释，就像以前代工的iPhone会遭到破解，然后被加上一些乱七八糟程序变成山寨机一样，有些代养新鼠的农场主会雇用技术人员进行基因调制，主要目的在于提高雌性幼鼠比例及成活率，不然很多时候都是赔钱买卖。

“我听说，这次大规模的逃逸事件，是代养行业为争取自身利益，向国家有关方面施压的一种手段？”

李小夏不以为然：“我还听说，这只是西盟跟我国博弈的砝码，谁说得清呢。”

我看着眼前这个才貌双全的女人，思绪飘忽，无论在新鼠世界或者人类世界，雌性都成了掌控未来世界的关键角色。她们不用担心失业，持续走低的出生率给企业带来了雇佣女性的优惠退税政策，这样女性就拥有了更加宽松的育儿环境。她们也不用担心找不到对象，新生儿男女比例一直在原因不明地走高，或许很快，男人们必须学会去分享一个女人，而女人，却可以独占许多个男人。

“给我寄明信片吧。”她的笑把我揪回现实世界。

“啊？”

“让我知道你还平安，不要小看它们，我见过……”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带着曼妙的弧度。

能拥有她的N分之一，对我来说，已经是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们在河畔发现了一些东西，巢，他们这么叫它。

自雄鼠事件后，那场景一直像梦魇般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我时常感觉到许多闪烁的眼睛躲在暗处，观察我们，研究我们，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我想我有点神经过敏了。

那是一些用树枝和泥巴搭成的直径约2米的圆形盖子，不是建筑，不是房屋，只是些盖子，我坚持这点。几个物理系的学生蹲在地上，讨论着树枝交叉形成的受力结构，盖子顶上糊着一层厚厚的叶子，似乎利用了植物蜡质表皮来防水，我注意到那些泥土的颜色和质地，并不同于河畔的泥沙。

这并不像鼠科动物的行为方式，也不同于他们的远房亲戚河狸。我能想象豌豆的口气。

“我在Discovery里见过类似的房屋，东非的一些原始部落。”一个哥们儿抬起头，肯定地说。所有人都朝他投去异样的眼光。

巢大概有十七八个，分散在河岸周围，排列格局看不出有特别的规律。教官问：“能从这些估算出鼠群数量吗。”黑炮很快地报出一个数。教官点点头，我摇摇头。

“有意见吗。”黑炮挑衅地瞪着我。

“这没有道理。”我蹲下，琢磨那些细小的足迹，从每个巢的出口，弯弯曲曲地伸向河水，又蔓延到其他的巢，像一幅含义不明的画，“我的意思是，它们没有农业，不过家庭生活，完全没有必要花力气造这样一个东西，然后又舍弃掉。”

“哼。”黑炮冷笑了一声，“你太把它们当人看了。”

我突然一怔，仿佛无数对目光猛地掠过我。黑炮说得没错，它们不是人，甚至不是老鼠，它们只是被精心设计、制造出来的产品，而且是残次品。

那些足迹有点怪异，其中有一行无论是深度或者步距都有别于其他，中间还带着一道拖痕，更奇怪的是，这痕迹只出现了一次，也就是说，它进去了，却没出来。我又观察了其他几个巢，也有相同的情形。

“这不是它们的营房。”我努力控制住颤抖的声线，“这是它们的产房。”

“教官！那边有情况！”一名队员打着趔趄跑进来报告。

我记得大学里有个体重250斤的女外教，有一节课讲“Culture Shock”，也就是所谓的文化冲击。她说，发展中国家的孩子，第一次看迪斯尼动画片，第一次吃麦当劳肯德基，第一次听摇滚乐，都可以算是文化冲击。我回忆了一下，发现人生充满了太多的文化冲击，以至于完全不知道到底什么被冲垮击毁了。

这次，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我看见一棵树，树下垒着许多石头，形状和颜色似乎经过挑选，显示出一种形式感，一种眼睛可以觉察出来的美感。树上，挂着18只雄性新鼠的尸体，从枝杈上长长短短地垂落，像一颗颗成熟饱满的果实。

“怎么死的？”教官问，两名队员正尝试着把其中一具尸体挑下来。

“看地上。”我指了指脚下，铺着一层均匀的白色细沙，无数细密的足迹围绕着大树，排列成同心圆的形状，向外一圈圈蔓延开去。我想象着那个场面，一定壮观得有如国庆日的升旗礼。

“报告教官，尸体没有外伤，需要解剖才能确定死因。”

教官摆摆手，他抬头看着那棵树，神情迷惘，眉头紧蹙。我知道他和我想到了同一个词。

“去你妈的母系氏族。”黑炮一脚踹在树干上，尸体像熟透的果子，簌簌掉落在地，砸出沉闷的声响。

我猜他也被冲击得不轻。

“现在都21世纪了好不好，我们都登月了好不好，让我们用这些破铜烂铁？”理了光头的豌豆脑袋抹了油，更像一颗豌豆了，他第一个站起来抗议。

“对啊对啊，不是说国防现代化吗，整点高科技的嘛。”我在一旁帮腔，营房里赞同声四起，闹哄哄地像个课堂。

“立正！稍息！”每次应付这样的场面，教官都会出动这一招，也确实管用，“谁告诉我去年一年的军费预算是多少？”

有人报出一个数，教官点点头：“谁能告诉我咱们军队共有多少人？”

还是那个哥们，教官又点点头：“大学生们，你们谁能算算人均能摊上多少钱？你们每年上学又要花掉多少钱？”

那哥们不说话了。

“高科技！”教官突然拔高了嗓门，震得我耳膜嗡嗡直响，“就你们？筷子都捏不住，给你把枪不得把自己蛋蛋给崩了？高科技！你们也配？”

“收拾好自己的家伙，五分钟后集合，行军拉练，二十公里，解散。”

一把伸缩式军用矛，顶部可拆为匕首，一把锯齿军刀，一根行军带，一个指南针，还有防水火柴、压缩干粮、军用水壶等其他有的没的，这就是我们所有的装备。当然，教官有调用其他装备物资的权力，但似乎，他对我们并没有十足的信心。

也许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场拉练下来，就有三名队员受伤，其中一个哥们，因为一屁股坐到军刀柄上，成为第一名因伤退役的队员。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的，那难度实在太大了。

六周的高强度训练之后，我们迎来了第一场战役。

从大多数人的眼神里，我看到的是惴惴不安，豌豆失眠了，每天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把木板床压得咿呀怪响。我逐渐习惯了这种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也没有7-11的生活，但每当想到要把手中这杆碳纤维的利矛，送进一具有血有肉的温热身体，哪怕只是一只老鼠，我都不免心生怯意。

但也有例外。

每天但凡路过拼刺场，就能看见挥汗如雨的黑炮，他自动自觉地给自己加量，还随身带着块小磨石，逮着功夫就霍霍地磨起军刀。听认识他的人说，学校里的黑炮，是个特别内向老实的孩子，还常被同学欺负，可现在的他，完全变了一个人，眼睛里射出的光，活像个嗜血好战的屠夫。

或许真的有人是为战场而生。

第一场战役从开始到结束总共耗时6分14秒。

教官带领我们包围了一个小树林，然后做了个冲锋的手势。黑炮挥着长矛，率一群人杀了进去。我和豌豆对视一眼，默契地跟在队伍的最后，缓慢前行。等我们到达交战地点时，剩下的只有一堆残缺的肢体和血迹。据说黑炮一个人就捅死八只，可从他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兴奋或喜悦，反而有一种类似惭愧的神情罩在眉间。他挑走了一只还算完整的尸体。

教官开了战后总结大会，表扬了黑炮，也批评了一小撮消极怠战的同学，末了，他说：“好日子到头了，大家做好心理准备。我们要开始行军作战了。”

黑炮剥下了新鼠的皮作为战利品，可是没有鞣制，也没有防腐，那张皮很快变得又硬又臭，还长了蛆。终于有一天，他的室友趁他不在时，把皮给烧了。

士气低落到极点。

说不上哪方面造成的打击更大些。是新鼠的生殖能力突破了阈值，子子孙孙千秋万代，队伍凯旋荣归遥遥无期呢，还是这些啮齿类竟然表现出智力的迹象，也懂得社会分工，甚至，宗教崇拜。

像人一样，所有的人都这么想，但所有的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说法。

我看到教官眼中的失望，我猜在他心里，肯定有那么一段时间，把我们看作真正的、新生的热血战士，而不是刚入伍时那群吊儿郎当愚蠢无知的小屁孩。但只在一夜间，我们又回到了过去。

黑炮努力煽动志同道合的人组成一支急行军，快速切入鼠穴，杀它个措手不及，潜台词是：有人拖了队伍的后腿。我的疑心病愈发严重，每天晚上睡不踏实，总感觉有眼睛从密林深处盯着我，一有风吹草动，都仿佛窃窃私语，闹得我心烦意躁。

终于有一晚，我放弃了徒劳的努力，爬出营篷。

初冬的星空，在树梢的勾勒下显得格外透彻，仿佛可以一眼望穿无限远的宇宙深处，虫嘶叶寂，在这他乡的战场，一阵莫名的忧伤猛地攫住我的胸口，让我艰于呼吸，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孤独感。

唰。这种感觉瞬间被打碎了，我几乎直觉般地转过身，一只新鼠双腿直立，在五米开外的树丛边盯着我，仿佛另一个思乡而失眠的战士。

我猫下腰，它居然也俯下身子，我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它，手悄悄地从靴边掏出军刀，就在这一刹那，它的眼神变了，扭过身，不紧不慢地消失在树丛里。我紧握军刀，跟了上去。

按照对新鼠运动能力的了解，我完全可以在三十秒内追上并手刃了它，但今晚似乎有点奇怪。那只新鼠总在咫尺之遥，但却怎么也追不上，它还不时回头，似乎在看我赶上没有，这更加激怒了我。

空气里飘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气，像是落叶腐烂的味道，我喘着粗气，在一块林中空地停下。我怀疑多日失眠拉低了耐力水平，不仅如此，眼帘沉得像块湿抹布，四周的树木摇晃着旋转着，在星空下反射着奇异的眩光。

豌豆走了出来，戴着他那副本应该在千里之外的黑框眼镜，身上好好的，没有树枝穿过的洞。

我猛力想抓住他，却双膝一软，跪倒在松软的落叶堆里，那种被人盯住的感觉又出现了。

我转过身，是爸妈，爸爸穿着那套旧西服，妈妈仍然是一身素装，两人微笑着，似乎年轻了许多，鬓角的头发还是黑的。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无声抽泣，不需要逻辑，也不需要理性，在这寒冷的他乡的冬夜，我的防线在这个温暖的梦境中全面崩溃。我不敢再次抬起头，我怕看见心底最渴望的那个人，我知道我一定会看见。

教官在我冻僵之前找到了我，他说：“你的眼泪鼻涕足足流了一军壶。”

豌豆终于说了一句有水平的话，他说：“活着真他妈的……”

真他妈的什么，他没说，真他妈的累，真他妈的爽，真他妈的没意思，等等，你可以随便填上想要的字眼，所以我说有水平。比起他以前那些辞藻华丽滥用排比的长句来，这个句子简短有力，带给人无限的想象空间，好吧，我承认文学评论课还是教了些东西的。

对于我来说，活着真他妈的不可思议。我的意思是，半年前的我，绝对想象不到每礼拜洗一次澡，和臭虫一起睡在泥地里，为了抢发馊的窝窝头大打出手，一天爬一座山第二天再爬一座山，还有，看到血竟然兴奋得直打哆嗦。

人的适应力永远比想象中更强大。

如果没有参加灭鼠队，我又会在哪里？在宿舍里上网看片无聊混日子，还是回老家守着爹娘每天大眼瞪小眼互相没有好脸色，甚至去勾搭一些闲杂人等，搞出反社会反人类的祸害也不一定。

可如今，我会在教官手势落下的瞬间冲出去，挥舞着长矛，像个真正的猎人追逐着那些毛色各异的耗子。它们总是蠢笨地迈开并不是为奔跑而设计的后腿，惊慌地发出尖利的叫声。我听说，出口的新鼠会被装上语言程式，它们的咽颚结构被设计成可以发出简单的音节，于是，我想象它们高喊着“No”或者“Don’t”，然后看着长矛穿过自己的腹部。

队伍里慢慢发展出一套规则，尽管没有白纸黑字地写下来，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每次战役结束，队员们会把自己割下的新鼠尾巴交给教官，教官会进行记录，并在战后总结会上对先进个人进行表彰。据说，教官还有一张总表，将关系到退役后的就业推荐，所以每个人都很卖力。

不知为何，这让我想起了中学时的大红榜和期末成绩单。

黑炮总是得到表扬，大家暗传他在总表上的战绩已经达到了三位数，毫无悬念的状元，拥戴者众。我估摸着自己排名中下，跟大学里的成绩差不多，反正面上过得去就行。豌豆的排名也是毫无悬念，垫底，要不是我时不时甩给他几根尾巴，说不定还是个零蛋。

教官找到我，说：“你跟豌豆关系铁，做做思想工作，这可关系到他以后的档案。”

我在一堆稻草垛子后面找到了豌豆，我远远地嚷了一声，好让他有时间藏起爹娘的照片，以及抹干净脸上的鼻涕眼泪。

“想家了？”我明知故问，他垂着脑袋，点点头，不让我看见哭肿的眼睛。我从内兜掏出照片，说：“我也想。”

他戴上眼镜，要过照片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爸妈真年轻。”

“那都是好多年前照的了。”我看着爸爸的旧西服和妈妈的素色套装，他们那时还没那么多皱纹，头发还黑。“想想自己也挺操蛋，这么多年，净让爹娘操心了，连照片都没帮他们拍一张。”我的鼻子蓦然一阵发酸。

“你知道有一种恒河猴吗？”你永远赶不上豌豆的思路，我曾经怀疑他的脑子是筛子型的，所以信息遇到窟窿时都得跳着走，“科学家在它脑子里发现了镜像神经元，原来以为是人类独有的，有了这个，它就能理解其他猴子的行为和感受，像有了一面心里的镜子，感同身受，你的明白？”

我的表情一定很茫然。

“同理心啊哥们儿，你的话总能说到别人心里去，所以我猜你的镜像神经元肯定很发达。”

我给了他一拳：“说了半天你丫把我当猴耍啊。”

他没笑，像下了什么决心：“我要回家。我要退役。”

“你疯了，教官不会批的，而且，你的档案会很难看，你会找不到工作，你想过吗？”

“我想得很清楚。我没法再呆下去了。”豌豆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总觉得，那些老鼠没有错，它们跟咱们一样，都是被逼的，只不过，我们的角色是追，它们的角色是逃，换一下位置也没什么不一样。我实在下不去手。”

我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他，只好拍拍他的肩膀。

回营地的路上撞见了黑炮，他一脸不怀好意地笑着：“听说你去给那娘娘腔作思想工作了？”

“关你屁事！”我头也不转地大步走开。

“扶不上墙的烂泥，小心把自己一起拖下水了。”他在我背后喊着。

我尝试着开动镜像神经元，去揣测这话里的用意，我失败了。

教官犹豫了，他看着地图和探测器，陷入了沉思。

根据探测器显示，鼠群正在向片区交界处移动，按照我们的行军速度，应该可以在12小时内拦截并消灭它们，更重要的是，本年度的任务就可以顺利完成，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光荣退役，结束工作，回家过年了。

问题在于，那属于两个片区的交界地带，按照规定，队伍不允许跨区作战，用术语说，这叫“抢战功”。搞得不好容易得罪上面，领导责怪下来不好交代，有时候，前途荣辱就在这一线之间。

教官脚下已经丢了一堆烟屁股，他看看地图，又不时抬头看看我们。每个人都用充满渴望的眼神死死盯住他，像要把他看化了。

“黑炮。”他并不理会其他人的目光，转向了黑炮，用极少从他口中出现的不确定语气询问道，“真的能把战场控制在片区内吗？”

他的担心是正常的，在实际战场上，根本不存在地图上那样泾渭分明的分隔线，一不小心便会造成事实上的越界行为。

黑炮拍拍胸脯：“用我的尾巴做担保，如果越界，全分给弟兄们。”

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可还是笑了。

“好。”稍事修整，“1800 出发。”教官大手一挥，又想起什么，嘱咐道，“注意保密。”

我在一家小卖部找到公用电话，先给家里打，妈妈听到我要回家的消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我安慰了她几句，挂下电话，我怕她哭出来。我又按下了另一个号码，那么不假思索，以至于接通了几秒后，我才想起这是谁的号码。

李小夏。

她对于我的来电似乎毫无准备，以至于提醒了好几次才想起我的名字。她在一家外企上班，薪资丰厚，朝九晚五，明年还打算出国读一个公费进修课程。她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我问她明信片收到没，她说收到了，又补充收到了前面几张，后来换地址了。我说哦，我很快就要退役了，也要开始找工作了，她说好啊，常联系。

我尝试着把她带回那个遥远而愉快的语境，我说：“你还记得吗，上次你提醒我要小心那些新鼠，你说你见过，我一直很好奇，你见过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时间长得让人窒息，她终于开口了。她说：“我忘了，没什么要紧的。”

我真他妈后悔打了这通电话。

我怅然若失地看着小卖部那台雪花飞舞的电视，里面正播着新闻。“灭鼠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果，鼠灾治理初见成效”“我国就对外贸易政策与西盟展开新一轮谈判”“大学生就业新趋势”……我木然地读着新闻标题，是的，新鼠突破繁殖瓶颈，数量大爆发，但这并没有影响我们的任务指标，完全不合逻辑，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工作有着落了，出口也会好转，这些似乎跟我们的努力没有丝毫关系，我想起李小夏当时的话，是的，听说，都是听说，谁又知道背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每一个因素单独抽离出来都是没有意义的，它需要被放置在一个语境里，太多的潜在关系，太多的利益平衡，这是一盘太大太复杂的棋。

而我却只看到自己那颗小小的破碎的心。

豌豆最近几天如厕次数频繁得不正常，我便偷偷跟在后面，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扎了眼的小铁罐，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朝里面丢了些干粮，还喃喃地对罐子说着什么。

我跳出来，伸出手，尽管已经猜到七八分，但还是想逼他自己招供。

“它真的很可爱，瞧瞧那双眼睛！”他知道什么都瞒不过我，因为我有镜像神经元。

“你疯了吗，学校里玩大白鼠还没玩够，这可是违反军纪！”我吓唬他，事实上除了可能有寄生虫和传染病之外，我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就玩几天，然后我就把它给放了。”他央求道，眼睛就像那只未成年的新鼠，闪闪发亮。

对于朝夕相对的士兵们来说，要保守哪怕最微小的秘密，也是极其困难的，尤其是对豌豆这种神经粗大，办事不利落的马大哈。当看到教官和黑炮一同站在我们面前时，我知道麻烦大了。

“你们这是私藏战俘！”黑炮首先开炮，他的用词让我忍不住想笑，而豌豆已然笑出了声。

“不许笑！”教官板起面孔，我们连忙立正。“如果你们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给你们一个合理的处置！但不包括提前退役。”很明显，后面这句是说给豌豆听的。

我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于是，一五一十地把我的“解释”告诉教官，据豌豆说，当时黑炮的鼻子都气歪了。

豌豆和我干了一个下午，在土坡上挖了一道梯形剖面的壕沟，大概有2米深，然后用塑料布抹上油，铺在壕沟的四壁。豌豆心里没底，不停地嘀咕着，我安慰他说：“这事如果不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对了，还得搭上你那可爱的小朋友。”

“它真的很可爱，还会模仿我的动作。”豌豆向我演示了几招，的确，令人印象深刻。我尝试着摆出几个动作让它模仿，可它却视而不见。

“很好，看来它的智商已经达到了你的水平。”我揶揄道。

“你也这么想吗，我努力把它看成一件设计高超的基因产品，但情感上却接受不了。”

我摊开手，耸耸肩，表示持保留意见。

我们躲在壕沟附近的下风位置，豌豆手里攥着一根细绳，连在幼鼠腿上，幼鼠丢在沟里，一拽，小耗子就会发出凄厉的叫声。豌豆心软，总是我提醒他，才不情愿地拽一下，我恨不得把绳头抢过来，因为心里没底。

整个假设建立于某种确定社会结构的生物之上，如一夫一妻制，或者父代承担抚养有血缘关系子代的责任，但对于新鼠，这种人工干涉性别比例的畸形结构，我无法用常理来推测，它们会如何去判断亲子关系，又会对这种一雌多雄结构下繁衍出来的后代抱以什么反应。

我所能做的只有下注。

一只雄鼠出现了，它在壕沟边不停地抽动鼻子，似乎在辨认什么，然后，它掉了下去。我能听见爪子在塑料布上打滑的摩擦声，我笑了，现在手里有两名人质。雄鼠叫得比幼鼠嗓门大得多，如果它的智商有我估计的那么高，那么它应该是在向同伴发出警报。

我错了。第二只雄鼠出现了，与第一只不同的是，它在壕沟边对话了几声后才掉下去。

接着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我的预料。当掉下去十七只后，我开始担心壕沟挖得不够深，它们可能会逃掉，我举起手，举着长矛的战士瞬间便包围了壕沟。

那些雄鼠正以惊人的协作性搭起金字塔，最下面是七只直立的雄鼠，前后爪各抵住一面泥壁，形成支撑，第二层是五只，第三层是三只，还有两只衔着幼鼠正在往上爬。如果不是智力因素，那还有另一个解释，一个我不愿承认的解释。

“等一下！”就在矛头即将落下的瞬间，豌豆喊了一声，他小心翼翼地收着绳子，把幼鼠从那两只雄鼠爪中扯开，在爪子松开的刹那，雄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座鼠肉金字塔顿时土崩瓦解。利矛无情地落下，溅起的血液顺着抹了油的塑料布，缓缓滴落。

这是一群超越了本能的社会性生物，它们拥有极强的集体观念，甚至可以为了拯救并不存在遗传关系的子代，无私地牺牲自我。而我却利用这一点，来了个一锅端，这让我不寒而栗。

幼鼠终于着了地，在它即将结束这场惊心动魄的旅程，回到安全的小铁罐之时，一只从天而降的军靴把它踏成了肉酱，它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是黑炮。

“操！”豌豆怒吼一声，挥拳朝黑炮脸上死命揍去，“你还我的老鼠！”

黑炮丝毫没有料到豌豆会出手，生生吃了一拳，脚下打了个趔趄，他扭过脸，嘴角淌着血，突然狰狞地笑了。他一把抓起瘦小的豌豆，举到血肉模糊的壕沟边，作势往里扔。

“死娘娘腔，跟你的臭老鼠作伴去吧！”

豌豆抱紧黑炮的双手，两脚在半空胡乱踢着，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嘴里却还叫骂个不停。

“住手！”教官终于出面制止了这场闹剧。

我第一次受到了教官的表扬，他三次提到了“大学生”，而且没有加任何贬义的形容词，这让我受宠若惊。黑炮似乎也对我另眼相看，他私下表示，这次的尾巴全都算在我的头上。我接受了，又全给了豌豆。

我想我欠他的，多少根尾巴都补偿不了。

我们趁着夜色未浓出发，告别灯火寥落的村镇，没人知道我们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我们往哪里去。我们像是过路的旅游团，帮衬了饭馆和小店的生意，给人们留下茶余饭后的谈资，我们什么也带不走，除了袋装垃圾。

农田、树林、山丘、池塘、高速公路……我们像影子在黑夜中行进，除了脚步和喘息，队伍出奇地沉默，每个人似乎都满怀心事。我莫名害怕，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去打赢一场最后的战役，还是面对完全未知的生活。

中途修整时，黑炮向教官提议，把队伍一分为二，由他率领一支精锐力量突前，其余人拖后。他环视一周，话中有话地说：“否则，可能完不成任务。”教官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大家发表意见。

“反对！”我站了出来。

“理由？”教官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不紧不慢地点了一棵烟。

“从入伍第一天起，您一直反复教导我们，军队不是单打独斗、个人主义、孤胆英雄，军队的战斗力来自于集体凝聚力，来自于共同进退，永不放弃，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多余的，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别人更重要！”

我顿了一顿，毫无怯意地迎上黑炮怒火中烧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否则，我们将比老鼠还不如。”

“好，就这么定了。”教官把烟头在地上碾灭，站了起来，“不分队，一起冲。”

黑炮故意擦过我的身边，低低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如此之轻，除了贴近他的人之外，没人能够听见。

他说：“早知道，该让你跟那娘娘腔一起滚下去。”

我骤时僵住了。

黑炮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转过脸笑了一笑。我见过那笑容，在他警告我不要把自己拖下水的时候，在他踩死幼鼠把豌豆往壕沟里扔的时候，在他手举长矛剖开怀孕雄鼠肚皮的时候，都露出过这种微笑，像某种非人的生物模仿着人的表情，让人从骨头里发毛。

是的，多么明显，我的思绪回到那天下午。列队时黑炮站在豌豆的右侧，也就是说豌豆要滚下堤坝必须先绕过黑炮，根据他们的证词，豌豆是看到路边的植物才离开队伍的，可当时他根本没戴眼镜，离开眼镜他完全是个睁眼瞎。为什么当时我没注意到这点，一味听信了他们的谎话。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黑炮把豌豆推下去的，即使我愿意用生命来作证。他们都是黑炮的人。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没有人会信。

我彻底输了。即使我杀了他，也会一辈子活在自责和悔恨中，况且他了解我，我不可能杀他。

这是我这辈子最艰难的旅程，回忆不断涌现，叠加在黑炮的背影上，我做着各种假设，又一一推翻，直到教官提醒队伍进入作战状态，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连续行军超过十小时。

此刻，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他之外，不存在其他战争。

天边露出一线微弱的曙光，我们勉强看清面前这块最后的战场，是夹在山坳里的一片密林，两面环着光秃秃的山壁，只有一条狭长的缝隙可以穿到山的另一面，呈瓮中捉鳖的格局，探测器显示，鼠群就在里面。

教官做了简单的分组，方针很明确，一队抢先截断穿山狭路，其他分队围剿，游戏结束。

我跟着其中一队进入密林，但随即混入黑炮所在的分队。我不知道我想干吗，也许仅仅是下意识地把他锁定在视野中，尽管他不会逃，也逃不掉。林子很茂密，能见度很低，氤氲着一层幽蓝的雾气，从特定的角度看去，能发现空气中一些细微的亮点，画着毫无规律的曲线。黑炮步速很快，带着队伍在树干间来回穿行，像一群迷途的幽灵。

他突然停下，顺着他手势的方向，我们看到几只新鼠在不远处踱着步，丝毫没有觉察近在咫尺的杀机。他手一挥，让大家散开包抄过去。奇怪的是收缩包围圈时，新鼠却都不见了，转眼间，它们又出现在另一个角落。

如是再三，队伍的阵型乱了，我们的心也乱了。

雾气似乎更浓烈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怪味。我的额头汗涔涔的，刺得眼睛发疼，心脏却超乎寻常的亢奋，我紧紧攥着手中的长矛，想努力跟上前面的人，腿脚却使不上劲儿。那种感觉又出现了，暗处的偷窥者，空气中的低语，我想喊，舌头却像被打了麻药。

我落单了。四周全是一片浑沌，我转着圈，似乎每个方向都充满了未知的恐惧，一种强烈的绝望侵蚀着我的头脑。

突然，从一个方向传出凄厉的惨叫，我冲上前去，却什么都看不见，似乎某种巨大的物体从我身后疾速穿过，然后是另一声惨叫。我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我听见肉体破裂的声音，我听见沉重的喘息声，但只在一瞬间，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留下的只是死寂。

它在我的背后，我能感受到那灼热的目光。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它破开浓雾，扑了上来。一头成年人大小的新鼠，挥舞着带血的利爪，疯狂地向我撕咬着，我用长矛死命抵住它的前爪，摔倒在地，它用整个身体压着我，牙齿不停开合着，那股恶臭几乎让我窒息。我想用腿把它踹开，却发现关节全被制住，动弹不得，那尖利的长爪闪着寒光，滴着鲜血，一寸寸地向我的胸前逼近，我拼尽全力的怒吼，听起来却像绝望的哀号。

那冰冷的硬物抵住了我的胸口，一阵撕裂的剧痛几乎让我丧失所有抵抗的意志，它还在往下，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下，直到穿透我的胸骨，刺破我的心脏。

我看着它，它笑了，那畜生的嘴角裂开一道冷酷的弧线，一道我再熟悉不过的弧线。

一声巨响。那头新鼠身体猛地一颤，它竟然在唾手可得的胜利前停下了，有点恍惚地转过头，仿佛想寻找那声响的来源。我趁机用长矛抵开它的利爪，鼓起全身所有剩余的力气，朝它的头颅重重击去。

闷响之后，它应声倒地。

彻底失去知觉之前，我看到了最后一幕，那是一头更加高大壮硕的新鼠，正在向我走来。

于是我决定闭上双眼。

“是该好好庆祝一下，今天破例，可以喝酒！”教官大手一挥，转身却发现几箱啤酒已经摆在篝火旁。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靠，这么多好吃的。”豌豆喜出望外，直奔主题，抱起鸡爪就啃。

“教官不是常说，你们这群二百五嘛，今天正好是咱们入伍二百五十天整，你说是不是该庆祝一下。”我朝豌豆挤挤眉毛。

“靠，这什么破由头，你自己二百五别拖别人下水啊。”

“稍带着……今儿好像是某人生日吧。”

豌豆把嘴里的活儿停下了，没听明白似的愣了半天，然后，眼眶里开始有亮晶晶的东西在转悠。

“别！先别激动！不只你，我数了一下，咱队里有五个人这个月过生日，正好凑一块儿过了。”

豌豆又把泪珠子憋了回去，继续啃起鸡爪来。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多的笑声，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背起包赶路，放下枪打呼的生活，没有欢乐，没有自由，有的只是杀不完的老鼠和完不成的任务。没有人记得自己是个大学生，甚至下意识里，都觉得握着刀杆子比捏着笔杆子带劲，舒服。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也没有人想知道。

教官今儿个很高兴，打心眼里的那种高兴，他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军队里的荤笑话。他拍着豌豆的脑袋说：“你不是射手座吗，怎么射老鼠这么面呢，你说说你射什么最在行啊。”我笑得胃都抽筋了，入伍这么久，头一回觉察出，原来教官也有可爱的一面。

寿星们吃了长寿面，许了愿，教官的脸在篝火的映衬下红彤彤的，他问：“都许了什么愿啊，能说不能说。”

豌豆也多喝了几杯，拍着胸膛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想早点退伍回家，找个好工作，孝敬爹妈。”

大家一下都不说话了，偷偷看着教官，怕他酒后发飙。没想到他拍了两下手，哈哈两声，说：“有出息，爹娘没白养活你。”

这下可热闹了，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吹起来，有说要出人头地的，有说要赚大钱买别墅跑车的，有说要泡尽各国美女的，最牛逼的一个说想当国家主席，大家嘘他，你都国家主席了，我们还不得整个银河系总司令当当。

“嘘。”我发现教官眼神有点儿不对，赶紧制止了这场牛皮大会，“你们猜猜教官最想干吗？”

大伙儿大眼瞪小眼，不知道的，不敢说的，说不好的，都摇摇头，看着教官。教官拿树枝拨弄着篝火，小火星乱窜，噼里啪啦地响，每个人脸上全是一片跳跃的红光。

“我们那地方穷，人笨，不是读书的料，不像你们。我小时候老在想，以后长大了干点儿啥好呢，种地？打工？我不乐意，觉得没大出息。后来人家说，当兵吧，保家卫国，立了战功，当上英雄，就能光宗耀祖，衣锦还乡了。我爱看打仗的电影，特喜欢拿枪的感觉，觉得特帅，特带劲，那就当兵吧。我不怕吃苦，从小吃苦长大的，每天训练，我的时间最长，量最大，脏活累活抢着干，有什么危险的事情我第一个上，图个啥？啥也不图，就希望有一天能真真正正地上一回战场，当一回英雄，哪怕死了都值……”

教官停下来，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拨弄他那烧焦了的树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刚回过神来一样，看着不说话的我们，露出一口白牙。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我破坏了气氛啊。”他把树枝一折，站了起来，“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不该说丧气的话，我道歉，我唱个歌，不过是个老歌，你们肯定都没听过，唱这歌的人都死了几十年了，我听这歌的时候，你们估计还没生出来呢……”

我带头使劲地鼓掌，掌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着。虽然没找着调，但教官唱得很投入，眼角似乎有点湿润。我感到庆幸，没人问我想干吗，因为我他妈的都不知道自己想干吗。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风雨中抱紧自由；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问谁又能做到……”唱到高潮处，教官几乎声嘶力竭了，他的身影在篝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就像个真正的英雄。

“我说——”豌豆碰碰我，拿着酒瓶，“活着真他妈像场梦。”

“说不定——”我把瓶里的酒一饮而尽，“就是他妈的一场梦。”

我被轰鸣的引擎声吵醒。教官张着嘴，朝我大声吼着什么，但完全被噪音淹没了。我想起身，胸口一阵剧烈的扯痛，我只好躺下，大口喘着气。顶上是一块光秃秃的金属板，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整个世界开始摇晃起来，我感到眩晕，我想吐，这到底是他妈的什么地方。

四周突然暗了下来，轰鸣声也低了，一股力量压住我的身体，我突然明白过来，我在飞机上，我们在上升。

教官说：“别动，现在送你去……的医院。”他说了个我没听说过的地名。

混乱的记忆碎片一下子全扑了上来，谜一样的战役，噩梦般的决斗，我问：“他们呢？”

伤势重的已经送走一批，你命大，只是皮肉伤。

我闭上眼，千头万绪交缠在一起，可此刻我的脑子却是一团糨糊。终于，我找到了突破口，试探地问：“最后那一枪……是你开的？”

“麻醉枪。”教官不置可否。

我点点头，似乎有点明白了：“那……黑炮怎么样？”

教官沉默了许久，说：“他颅脑受损严重，很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我释然，想起那个失眠的夜晚，豌豆、父母、还有……我急切地问教官：“那天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最好也不知道。”他的回答既出乎意料，又似乎理所当然。

我想，也许根本没有人知道。如果说，新鼠能够通过操纵幻觉来诱使我们自相残杀，那么这场战役就变得前途叵测了，那些惨叫和肉体破裂声在我脑中响起，我不敢再想下去。

“看！”教官突然激动了，他扶起我，透过直升飞机的舷窗，我看到了一幕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是新鼠，数以百万计的新鼠，从田野、山丘、树林、村庄走出，对，是走出，它们直立着，不紧不慢，步态悠然，像一场盛大的郊游而不是落魄的逃亡，由涓涓细流汇聚成一股浩大的浪潮，它们颜色各异的皮毛编织着暗涌的纹路，一种形式感，一种眼睛可以觉察的美感，流淌过这冬色萧瑟的枯槁大地，黯淡雷同的人类建筑，竟像是一股崭新的生命力，缓缓流注。

“我们输了。”我赞叹着。

“不，我们赢了，你会看见的。”教官看着窗外，嘴角挂着自信。

飞机降落在一座临海的军区医院天台，下机时，鲜花和轮椅都已经各就各位。笑容甜美的小护士推着我下楼，先检查了伤口，然后是一次彻底的大洗，我用掉了半瓶沐浴露，连搓出的泡沫都是泥巴色的。换上洁白的病人服，到餐厅吃饭，吃得太快噎住了，又咳了一地，护士轻轻拍打我的后背，笑容里全是同理心。

“我国与西盟达成贸易共识，开启多赢新局面……”餐厅里的电视播着新闻，我漫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呆住了。屏幕出现的，正是我从飞机上看到的情景，大规模的鼠群迁徙，解说员声情并茂地解释，在全国人民齐心协力的奋战下，历时十三个月的灭鼠战役获得全面胜利。镜头一转，变成海上航拍，一张花色驳杂的毛毯由陆地向海岸徐徐铺开，在触及堤岸线的瞬间，解体成无数细小的颗粒，跌入海中，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镜头拉近，那些新鼠就像是纪律严明的士兵，步伐统一地向着死亡迈进，没有迟疑，没有眷恋，甚至在跌落海面的过程中，也依然保持着气定神闲的姿态。

教官早就知悉了这场胜利，这场与我们无关的胜利。

李小夏是对的，豌豆是对的，教官也是对的。我们跟新鼠一样，都是这伟大博弈中的一枚小小棋子，我们所能看到的，只是画好铺在眼前的棋盘，我们所能做到的，也不过是按着规定的步法，炮八平五，马二平三，至于这背后的深意，那高悬在头顶的大手何时落下，我们无从知晓。

我问护士：“鼠群也会进入这座城市吗？”她回答：“新闻说半个小时之后。”我问：“从医院这儿能看到海岸吗？”她笑着答：“医院前面有一片坡地公园，从上面能看到整座城市的海岸线。”我说：“那好，带我去看看。”

我只有一个想法，去告别，向从不存在的敌人。

许多年后，我依然会不时想起那一个鼠年的黄昏。

夕阳的余辉倾洒在海天之间，从粉蒸霞蔚的云端，到波光滟潋的海面，再到高楼林立的城市，两道绵延无际的弧线，把世界分成了三块，但这并不能阻碍什么，那金色的光芒毫不畏惧地将一切拥入怀中，似乎在那个瞬间，有一股力量拽住了时间的车轮，把世间万物凝固在此刻。

我坐在轮椅中，从高坡上望着这宁静的一幕，什么都想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一种低沉的震响由远而近，仔细听，又像是许多细碎的鼓点，有板有眼地敲打着大地。然后，那毛茸茸的军队便从街头、路口、高楼大厦间，涌入了戒严的海滨大道，没来得及开走的停靠车辆，顿时成了一座座小小的孤岛。

那条金色的毛毯铺满了海岸，然后破碎，融化，倾入金色的海面，水花次第绽放，像是给海岸线镶上一条金色的花边。

海上的船只拉响了汽笛，久久回荡，本应是胜利的号角，此时却更像是悠长的挽歌。

“真美。”护士姑娘赞叹道，几年后，当我掀开她的红盖头时，也说了同样的话。

我们曾以为，只有生命才是美的，却不曾想到，结束生命也可以是美的。

我感到一阵空虚，努力不去探究这背后的意义。在这漫长的一年里，有些人的想法被改变了，有些人的命运被改变了，永远。

我探望过黑炮，那冷漠的微笑将永远凝固在他脸上，直到这个二等功战斗英雄生命消失的那一天。

教官后来私下告诉我们，隔壁片区的部队，也在那一天探测到了鼠群的异动，同样也是引到那个山坳，但他们权衡再三，怕被我们抢了战功，于是就没有出动。据说报告上写的是，由于军纪严明，避免了出现重大伤亡的可能性。我不知道那件事最后怎么处理，只知道教官退了伍，当了个拓展训练基地的辅导员。

我们都上了电视，出席各种报告会，反复讲述一些连自己都会感动落泪的故事，那故事里，没有新鼠的宗教，没有黑炮的嗜好，也没有豌豆的死。那是另一段历史，一段可以写进书本、报纸、电视甚至载入史册的历史。而我们的历史呢，我不知道，也许那根本算不上历史，那段岁月只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记忆之中，伴随我们衰老，直到死去。

一年后，我被分配到当地机关，当上一个公务员，过起了我曾经厌恶的朝九晚五。我总觉得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那些老鼠一起，消失在平静的海面下。我辗转收到了原先寄给李小夏的退信，一共二十封，我没看，直接拿铁盒封了，埋在院子里。

培育新鼠的自主知识产权研发获得成功，在对外贸易中增加了议价砝码，国产新鼠上市，尽管在语音模式及功能模块上仍有欠缺，但却以低价策略成功占领了国内市场。我时常在专卖店的橱窗前驻足，观察那些可爱造物的一举一动，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豌豆和他的问题。

那些复杂、微妙、超乎人性的举动，仅仅是基因调制和程式设计的结果呢，还是说，在那张毛皮底下，的确存在着某种智能、情感、道德，乃至于——“灵魂”？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选择前者，那会让我好过一些。

但我持保留意见。

2009-1-25

动物观察者

世界上现存193种猴类和猿类，其中192种浑身有毛，唯有一种是裸猿，他们自称“人类”。

——Desmond Morris 《裸猿》

当我闭上双眼，一切纷繁的事物隐入黑暗，便能听见他们粗重、深长的鼻息，便能闻见他们身上那腥臭、苦涩或是甜腻的气味，便能看到在这座城市的阴冷洼地，他们佝偻着脊背，在墙头巷尾如影子般掠过，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啸或者是皮肉撕裂的脆响。

我能看到他们眼中放出的光，一种单纯的恶，一种斑斓的美，像是照见镜中的自己。

他们已经忘了，至少在那兽的快感掳获身体的瞬间，他们不再记得，我们曾经立下的盟誓，哪怕只是在一张肯德基的餐巾纸上，那身为人类的理性光芒，或者也就像这张纸般脆弱，随时会被洇湿、揉烂、撕毁。

而他们，王叫兽、熊猫二侠、可乐小姐、香蝶儿、超人……我的伙伴或敌人，将不会有一座刻着名字的墓碑。

那个梦境又影影绰绰地出现，要把我拽入一个色彩斑斓的旋涡，去那个充满森林、河流、山脉和草原的世界，去舒展自己每一个毛孔，裸露每一寸肌肤，去追逐那地平线尽头的落日，去饱吸充满泥土气息和植物芬芳的空气，去扑咬，去咆哮，去嬉戏，去交配，去做一切我原本应该去做的事情，没有拘束，没有界限，没有压抑。

只有快乐。赤裸裸的快乐。

被超人囚禁的第四天，门铃响了。

是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子，即便隔着铁门，也能感受到目光中透出的寒意，他鼻子抽动着，说：“外卖。”

“没叫外卖。”熊猫二侠答道，便要关门。

“叫了。”那男子语气生硬，不容置疑。

二侠看了超人一眼，超人点点头。

黑衣男子缓缓步入，带着一种具压迫感的气场，他手中抱着一个盒子，灰色的精致的盒子，与我们收到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上方斜印着四个字。

废品回收。

在那一瞬，我真心地后悔，为了加入“动物观察者”小组，为了一切。

可世上并没有后悔药。

这个豆瓣私密小组的活跃用户不超6个。

组长“王叫兽”，大学退休教师，喜欢发表学术气息浓重的文章，什么“由蜂群社会结构谈改革进程”“哺乳类的天性？一夫一妻制走向何方”，等等。他从各个动物小组找到合眼缘的成员，邀请入组。

“可乐小姐”，似乎是一个对自己男人性能力不甚满意的男人，总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发一些内涵帖，比如“什么动物性能力比较强”，然后正文就问吃它们的鞭会不会对男人有帮助。

“熊猫二侠”，北京土著90后，他喜欢熊猫不是因为它是国宝，也不是因为好莱坞的动画片，而是因为熊猫“长着肉食动物的牙口和肠胃，却不得不吃素，长期性冷淡，每年俩月发情期，可惜器官太短，射程不够，好歹给它看了毛片，人工繁殖下来还是成活率倍儿低，这是一种具有自我毁灭倾向的厌世生物，最大的心愿就是坐上时光机回到第四纪冰川期，把自己的同类赶尽杀绝”。

不知道现在的老师上课都他妈教些什么玩意儿。

“34C香蝶儿”，名字令人裤裆一紧，她解释自己其实并没有34C，本想打摄氏度符号但是没找着，表示比一般人体温低。“冷感美人”，她想制造这样的幻想。这个姑娘说话轴且絮叨，她对动物如何吸引异性的行为深感兴趣。

“übermensch”，我最讨厌的一个家伙，据说他的ID是德文，源自尼采的“超人”概念。这个优越感超人一等的外企小白领时不时拽出一堆鸟文，他觉得社会之所以日趋腐化堕落，全因为大部分人身上的动物性没有褪干净，影响了整个种族的飞升，我理解他的潜台词是需要一场屠犹式的大清洗。

而我，“卢瑟”，一个屌丝级的房地产中介职员，每天靠着厚黑学和成功学双重秘笈在食物链的底端夺取一丁点的残羹冷炙。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在这都市丛林里苟活下去，如果可能的话，把卢氏家族那充满缺陷的DNA播撒出去。

我总觉得时间太少，欲望太多，因此理所应当地钟爱海豚，不是为了它助人为乐、生性善良的天性，在人类世界里那是致命缺陷，我爱它那可以轮流运转的两个脑半球，对于我来说，那相当于可以白天夜里打两份工。

王叫兽经常号召大家到中国科技馆看个3D《海底探险》，学习一下赵忠祥老师经典的《动物世界》解说词，等等，可每次应者寥寥，但这回，他说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宣布，于是，组里来了我和熊猫二侠。

王叫兽穿着复古范儿的条纹短袖白衬衫，玳瑁框眼镜，稀疏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横跨地中海，浑身大蒜味儿，教授派头十足。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搞笔国家资金立项，组建封闭社区，征集一堆男女老幼志愿者，实践他从社会性动物身上观察到的“一些现象”，听起来不太正经又蛮刺激的样子。

他和超人先生的观念正好相反，认为人类应该学习并发扬动物界的优良传统，比光扯些仁义礼智信的道德遮羞布要实在得多。我希望看到他俩对掐的一天。

王叫兽收到一封豆邮，想找一些动物爱好者，做仿生学方面的产品测试。

“有报酬吗？“当得到肯定回答后，我毫不犹豫地表示参加。

熊猫二侠脸色白得像从福尔马林里泡出来的尸体，他从NDS游戏机屏幕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问：“什么产品？”

王叫兽表示一无所知，只知道是外国公司，要用真名实姓填一份调查问卷，签保密协议，经过审核之后才能参加测试。本周六下午，海淀南路避风塘。

得知其他小组成员也会出席后，熊猫二侠终于点了点他高贵的头。

穿着劣质西服的保险销售模样的男子从牛皮纸袋里掏出问卷。不幸的是，他不是唯一的货不对版。

34C香蝶儿看上去真的有34C，除了她的腰围可能还不止34。她是名公交车售票员，看得出来她使出浑身解数让自己显得更加诱人，只是每当与她眼神接触时，你会不自觉地想要喊“有下”，然后刷卡下车走人。

可乐小姐是位面目忠厚的中年男子，他自称是普通公务员，或许是因为发帖内容过于尴尬，他十分拘谨地坐在离我们有一段距离的桌子旁。他没要任何饮料，随身带着一大罐泡着各种中药材的黄色液体，仿佛一个长期没有换水的小型水族箱。

唯一符合想象的是超人，他比网上表现的还要讨人嫌，小毛寸黑框镜一身名牌，故作优雅地点了杯卡布奇诺，可这是他妈的避风塘，我们只有18元无限畅饮的色素糖精水好吗？

问卷涉及面甚广，从家庭背景到健康状况，从心理素质到对动物的热爱程度，遣词造句带着浓烈的机器翻译味道，最后一个问题是“如果你可以选择拥有某种动物身上的特质，你会选择”。

我毫不迟疑地写下意淫多年的答案，我希望自己能像海豚一样，拥有左右半球轮替休息的大脑，这样就可以把睡眠时间省下来做更多的事情，赚更多的钱。

其他人似乎都在这道题前陷入深思。我对他们的答案充满好奇。

保险销售员收走卷子，说合格的话会另行通知。话音未落，他潇洒地跨上电动自行车，灵活地消失在车水马龙中。

我们尴尬地坐在打三国杀、德州扑克和实况足球的学生中，找不出话题，像是一群见光死的相亲网友。

为了缓和气氛，我主动介绍自己热爱动物的历史。

我养过蚕、巴西陆龟、猫、狗、鹦鹉、天竺鼠、几内亚猪、金鱼、热带蜥蜴、蜗牛、八哥、蜘蛛、螳螂、家兔、娃娃鱼，以及各种说不上名字的虫子。我喜欢看它们吃喝拉撒，交配产卵，争斗抢食，生老病死，这让人感觉充实，仿佛将许多生命浓缩在自己的生命里，多活了几辈子。

可乐小姐死盯着香蝶儿深不可测的事业线，超人用手机屏幕欣赏着自己的下巴，熊猫二侠埋头在和NDS死磕，只有王叫兽看着我，不时点头，眼神中透露出人类特有的愚蠢和迟钝。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常会回想起这个场景，它意味深长，却又空空如也。

我收到一份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快递，像是直接送到前台的外卖。

盒子是灰色的，很精致，打开泡沫塑料隔层，是一顶银灰色碳纤维头盔，附着充电器和多国语言说明书。注意事项写道：每天睡前调好工作时间，戴在头上，最长不得超过8小时，红灯闪烁时请接上充电器。至于什么工作原理、国家认证标签统统没有。

我们都是小白鼠，而免责声明上有我们的名字。

为保险起见，第一次我设置了1小时，头盔发出蜂群飞舞般的嗡嗡声，我迅速堕入黑甜乡。一夜无梦。

从黑暗中醒来，天没亮，手机显示凌晨6点，可感觉比睡了十个小时还要神清气爽。我难以抑制狂喜跑到公司店面，门还没有开，于是蹲在门口等了一个半钟，店长吓了一跳。被吓一跳的不止是店长，还有我自己。

与现在相比，以前的我像是从来没有真正睡醒过，身体疲惫，大脑迟钝，仿佛水中行走的瘸子，吃力地将注意力一次次从其他纷繁的事物上拉拽回来，才能勉强完成每天的工作。那顶头盔让我完全苏醒，早上10点就已经干完了当天份额，我开始激进地开拓其他销售网点的区域，在晚上甚至周末，我都可以不眠不休地拜访客户、踩盘、谈判、交易。我赚到了三倍的佣金，却也换来店长的一席肺腑之言。

“小伙子，我欣赏你的闯劲。我以前也像你一样，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可很多时候，给别人留条生路，也是给自己……你懂的。”

我当然懂。二手房市场容量有限，可供挖掘的房源需要时间进行消化，我有的是时间，我不急，我可以尝试更多更有意思的事情。

我逐渐延长头盔的工作时间，我猜它能在睡眠时调节左右脑的休息节奏，于是睡得越来越少，最后稳定在2小时左右，因为害怕身体超负荷垮掉。

我开始看网络小说，头盔并没有提高我的智商，大部头名著和理论书籍依旧理解困难。实在无聊了就打游戏，游戏通关后，我觉得该找点儿晚上的活，多赚点钱。我在7-11便利店值过夜班，看过停车场，卖过早点。我看着城市暗下，灯光亮起，再暗下，天色再亮起。

一位老乡帮我找了份美股交易员的兼职。

我没学过金融，也不懂数学，但优势是任何金融分析师或数学博士都不具备的，无需睡眠，精神百倍，注意力高度集中。所谓美股超短线，最简单的原则便是高抛低吸，设置严格的止损止盈线，几乎为零的手续费，通过频繁交易的成功率赚取差额。他们不需要太有头脑和野心的操盘手，要的就是像我这样，上过大学，了解规则，按部就班不越雷池半步的人肉下单机器。

夜班收入远远超过了白班的工资奖金。一个月的时间，我赚了套小户型首付，我开始紧张，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我把头盔像宝贝一样藏着，甚至上班都随身带着，我神经衰弱，难以入睡，尽管只是短短的2小时。

我开始担心失去这一切，变得易怒、多疑，那个随和朴实的我不见了踪影。我频繁地得罪客户，跟同事吵架甚至顶撞店长。我疑心他们都知道了我的秘密，并暗中谋划干掉我，夺走头盔。

我已经无法在店里长干，于是把睡眠时间调配在白天，这样便可以在一天内操作美股和欧股。一次偶然机会，我开始做起期货。杠杆作用下，账户数字像火箭般疾速蹿升，我的肾上腺素也随之狂飙，这是超乎想象的金钱游戏。

我再也不是那个满足于每月几千块钱的中介小员工，似乎内心的某种东西在头盔的作用下疯狂膨胀，如开闸的洪水猛兽，吞噬掉我曾经的安分守己。股票交易的佣金已经无法刺激我的神经，比起做期货为老板赚到的钱，那些只能算是零头。

我做起了老鼠仓，把全部身家压上，跟着主账户同步操作。

数字不断上涨，与狂喜相伴而来的还有恐惧，每次我都告诉自己，做完这单就收手，但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操控着我押上更大的赌注。我无法自已。

收盘前几分钟，形势不太好，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我看了一眼，是王叫兽。我把手机翻转，它停了片刻，又不依不饶地嘶叫。我只好接听。

“小卢，你没事吧！”王叫兽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

“什么意思？”

“可乐小姐……他死了。”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似乎某种预感成真：“怎么死的？”

“不知道，现在信得过的只有你了。”

我对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表示困惑，但更困惑的是，屏幕上的红色数字显示，今天损失惨重。

“晚点联系。”我挂上电话。

出于之前的显赫战绩，我一直保持全仓水平操作，即使像这种下跌行情，也认为只是暂时回调整理而不会平仓，过度自信和贪婪蒙蔽了我的双眼，我将付出昂贵的代价。而金钱，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5.

王叫兽焕然一新，光头油光锃亮，昔日的大蒜味儿被古龙水所代替，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成功人士的风范。

“你是怎么知道可乐小姐死讯的？”我问道。

他似乎有意回避这个问题。可乐小姐家里的电话是他老婆接的，态度十分生硬，对所有问题均表示无可奉告，最后强行挂断，让人疑心是不是电话串线进了外交部。

“看来只有那家公司知道他的真实信息了。”

“未必。”叫兽嫣然一笑，掏出一份材料。

那是可乐小姐问卷的复印件，收问卷的人是叫兽雇来的，这老狐狸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我嘴上骂着，眼睛却急迫地搜寻着可乐小姐的愿望清单。我那该死的好奇心。

“可乐小姐写的是天牛，又名欢喜虫。”叫兽似乎看透了我的心事，解释道，“顾名思义就是性能力特别强，一天能做9小时，每次高潮持续时间达90分钟，且能持续三次，一浪高过一浪。”

我的脸上肯定写满了“嫉妒”二字。

“但是由于损耗过大，他必须不断地补充能量，我怀疑这就是他猝死的原因。”

“他看起来不像坚定的一夫一妻制拥护者哦。”我开始理解他老婆的心情。

根据信用卡记录，最近一个月可乐小姐频繁出入酒店，甚至在其中一家长期包下豪华套间。服务员端详着我们提供的照片，纷纷表示出于保密协议无法透露任何顾客个人信息，只有一个窃笑着说，他经常被同层客人投诉声音太大。

他的办公地点是一间政府大院，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见到他生前的几名同事，但也均讳莫如深，只是高度赞扬了可乐小姐敬业爱岗的奉献精神，及战斗到最后一刻的顽强斗志。

线索中断了。我们坐在机关门口，活像两个上访群众。他掏出一张通话清单，指着其中一个号码问我有印象吗。

我摇摇头。

“34C香蝶儿。”

我表示困惑。

“她是可乐小姐死前最后通过话的人。”

“是她杀了可乐小姐？”

“不排除这种可能，你知道她选了什么吗？”王叫兽突然露出怪异微笑，“一种费洛蒙浓度超高的珍稀鹿种，足以吸引方圆一公里内的所有异性。”

可我脑海里浮现的，仍然是那个超大尺寸浓妆艳抹的公共汽车售票员。

手机疯狂地叫起来，是老板。

“你丫哪儿呢？爆仓了也不平仓，赶紧滚回来！”我脑袋一下蒙了，招呼都没打直接跳上出租车。我完全忘记了这回事，跳空低开加上没有追加保证金，我的公司账户已经爆掉，前期利润搭进去不说，还欠了证券公司一大笔。幸好老板关系铁，强行平仓了。

但这不是最糟的，我还有一个无人知晓无人照料的老鼠仓，里面有我两年来的所有积蓄。

Game Over。

当香蝶儿的红色SLK停在我跟前时，车窗玻璃映出一张失败者的脸。

老板还算仁义，没让赔钱，还付了最后一笔佣金。在这个圈子我已无法混迹。英雄与罪人之间只有一线之隔，几个数字，几下键盘，能富可敌国，也可以一文不值。

可笑的是，我既没有香车豪宅，也没有享受过珍馐佳肴，那些钱进入我的账户，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浮云。

我尝试着减少使用头盔的时间，延长正常睡眠，可我不能。连篇累牍的噩梦像泥沼一样把我困住，无法逃脱，在梦里，我像动物一样呼吸、奔跑、交配、撕咬，穿越海洋、森林、草原和沙漠，我闻见那些浓烈的腥臭味，听见夜里所有昆虫翅膀细微的摩擦，看见那些前所未见的色彩和光泽，当阳光穿透植物的脉络。

然后筋疲力竭地醒来，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我想我已经对那顶头盔产生了生理依赖，无法戒断。

车窗摇下，34C香蝶儿那张胖脸上的赘肉没有半分减少，但就是有点，不一样。

“找个地方聊聊。”她妩媚一笑，干，我的心跳居然加速了。该死的费洛蒙。

在SPR咖啡里，她把故事和盘托出。

她得到了一瓶香水，一瓶改变命运的香水。那些从前对她视若空气的男人，突然像发了情似的疯狂追求她，奉上各种名贵礼物，每日电话短信骚扰不断。一开始，她颇为受用地周旋于几名追求者之间，但很快她遇到了真正的金主，一名转战房地产的煤老板。他们在一家奢侈品专卖店门前萍水相逢，当时双方距离大约有五米，然后煤老板便完全丧失了理智，展开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香蝶儿别无选择，尽管她的内心仍然渴望真爱，渴望遇见“真命天子”。

至少她是这么说的。

但她跟我一样，害怕失去，害怕回到从前，那个无人问津的丑小鸭。她请来顶尖的香水调配师试图复制出一模一样的产品，但从来没有成功过，费洛蒙无色无味，直接作用于哺乳动物犁鼻器受体，甚至科学家都画不出一条合格的剂量效应曲线。

她试图从王叫兽身上得到关于那家神秘公司的信息，叫兽表示无可奉告。无奈之下，她只有转而与其他人结成同盟，希望集合大家的力量，找出幕后始作俑者。可没想到，跟可乐小姐电话约好见面时间不久，那个大腹便便的官员就死于非命。

“有人想把咱们一个个干掉，集齐所有的产品，他就无敌了。”她的脸色变得煞白，而我竟然觉得那很性感。

一个名字从我脑海闪过，那个仇恨人类的人。

“必须把所有人集中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掏出手机，又停下。我这才意识到，付完这季度房租之后，我已接近破产，那个自信爆棚充满安全感的我已经随着虚幻的数字永远消失了。

“可以去我那里，绝对安全。”

我竟忍不住去揣摩她话里的色情含义。

香蝶儿的提议被否决了，王叫兽认为她家地址可能已经暴露，熊猫二侠还是一副无所谓的蔫样儿，超人如我预料的拒绝参加。

香蝶儿包下了市中心一家酒店式公寓的豪华商务套房，有三个房间，书房、影音室、厨房、健身房一应俱全，二侠表示他可以睡沙发，反正他主要任务是打游戏。于是，这间视野绝佳的套房就成为四名动物观察者的空中堡垒，或者牢笼。

我对于王叫兽突然改变态度加入队伍表示好奇，他讲了一个故事。

一天夜深，他坐末班地铁回家。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劳累了一天的上班族，发短信听歌打盹儿，但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个人坐在他斜对面，看着报纸，视线不时掠过报纸上沿窥视王叫兽。王叫兽故意站起来，走近车厢门口，假装要下车。那个人开始折叠报纸，而头条是上礼拜的新闻。

“那你后来怎么逃掉的？”王叫兽爬二楼都喘，更不用说肉搏或者长跑。

王叫兽将错就错下了车，清了清嗓子，在空旷的地下候车厅里高声朗诵起来。等候上下车的乘客都被吸引过来，竟有黑压压上百人之多。故事的结局是，两名乘警直接把他带到局子里进行公民素质教育。

“你朗诵的啥？”我更好奇了。

“高尔基，《海燕》。”

我差点直接喷他脸上。

王叫兽嘿笑着，掏出一个蝴蝶形白色物体，卡在咽喉部位：“……只有那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的，在泛起白沫的大海上飞翔……”

从他口中传出的，再不是平日那干瘪粗糙的嗓音，而是雄浑有力，充满磁性，甚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让人无法遏制地想要听下去。

“这就是你的选择？”我激动地问。

“湿地苇莺，能够模仿60多种鸟类鸣叫。”王叫兽洋洋得意，“只要我听过的，都能模仿，刚才是著名朗诵大师李默然的声音。”

我表示从未听说过，他对80后的孤陋寡闻表示遗憾。

所以他判断，真正加害可乐小姐的并不是香蝶儿。我说出对超人的怀疑，他表示赞同，在目前敌暗我明的状况下，只有先守，再伺机反攻。

熊猫二侠依旧每天跟游戏机死磕，不停往嘴里塞着零食。尽管我已经知道他选择了熊猫。似乎他在自毁道路上没有太大进步。

据王叫兽分析，人类大脑本身就包含了来自远古生物进化的全过程，只要刺激皮层的相应深度和部位，就能激发各种动物的特殊技能，只是，我们不知道副作用是什么。

我们强烈要求香蝶儿不要在房间里使用费洛蒙香水，她很为难地说已经形成依赖性，就像习惯化妆的女人如果出门前不往脸上抹点东西，感觉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

我和王叫兽表示这个我们倒不是非常介意。

我一般会在大家都醒着的时候睡上三四小时，这样夜里值班的任务就交给了我。大家相安无事地过着，无惊无险又是一天。有时候香蝶儿会在我床上醒来，有时候晚上又走进王叫兽房间，似乎大家都接受了这种心照不宣的关系，并在心里推托都是费洛蒙惹的祸。

毕竟这是战时状态，人饿极了还吃人呢。

可事情还是悄悄地起了变化。

怪事不断发生。

一次是我中午小憩醒来，发现海豚头盔竟然戴在二侠脑袋上，尽管没有打开开关，尽管他解释只是看着像游戏头盔，戴着好玩，可我心里的疑问又多了一重。

另一次意外让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王叫兽的变声器竟鬼使神差地出现在我口袋里，可我对此一无所知，就像是记忆被删除了段落。我知道老王习惯把变声器藏在自己枕头下，可这会儿他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读《亲密行为》，一时无从下手。

我突然心生一计，戴上变声器，伪装成香蝶儿的声音喊了声“老王，你死过来”，王叫兽屁颠屁颠地往香蝶儿房间奔去，我趁机把变声器放回去。等他一脸茫然地回来时，下意识朝枕头底下摸去，又如释重负地抽回手，继续读书。

许多时候，他们下意识地模仿着动物的姿态，王叫兽灵活地伸缩着脖子，试图用嘴巴去够自己的胳肢窝，香蝶儿丝毫不顾忌自己一百六的体重，手脚着地来回蹦跶，震得架子上各种杂物哗啦掉满地，而熊猫二侠则极度缓慢地作着前滚翻，一个，一个，又一个，无休无止。

我尽量不去想象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模样。

只有一种解释，我们身上的兽性正在逐渐侵蚀人类意识。或许这就是那些神奇产品的副作用，将内心的贪婪、欲望和恐惧放大，只有最大限度地夺取资源，保障自我生存，才能维护那脆弱不堪的安全感。

困兽犹斗。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我把大家叫到一块儿，如实相告。王叫兽点点头说：“也许这些产品当初设计时就考虑到这点，当几样产品放到一起时，会产生波段共振。”

“我觉得该停止计划。”我提议，三只手举了起来。

“太迟了。”熊猫二侠目光呆滞地吐出三个字，我心里一沉，客厅的灯光突然熄灭，黑暗吞没了房间，香蝶儿发出绵长而刺耳的尖叫，王叫兽重重踢到桌脚，大叫一声又摔倒在地，借助窗外城市的微光，我看到熊猫二侠缓缓站起，两个前滚翻，打开房门。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手里挥着管子，泛着金属冷光，他一语不发，朝王叫兽脑袋挥去，一记钝响，老王应声倒地，接着是香蝶儿，地板重重一颤。

我终于看见那张脸，那张冰冷、生硬、毫无表情的脸，他举起了手里的管子。

黑暗中的超人。

我从黑暗中醒来，手脚被捆得严严实实，眼前只有空荡荡的房间，一阵哭腔从背后响起。

“放开我！老娘不玩了！”那是香蝶儿。

轻轻一声冷笑，接着是一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像个机器。

“我可以杀了你们，可以像他们折磨我一样折磨你们，只是，我已经无法从中得到任何乐趣。”

“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超人，他们给了你什么？”王叫兽告诉过我，超人没有选择任何动物，恰恰相反，他希望摆脱身上残留的动物性和多余的情感。

“什么都没有，药片、仪器、说明书，没有。他们给我的东西，没有人能夺走。”

“告诉我吧。”我尝试打动他。

“好奇心还是那么强烈？好，就满足一下你的临终愿望。”

超人一直没有等到任何回复，他以为自己被淘汰了，某天夜里，他的车莫名其妙无法发动，只好在小区门口打了一辆黑车。他闻见一股甜味，失去知觉，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洁白明亮的房间。他的意识清醒，四肢却完全没有感觉，无法动弹，一些类似医护人员的人推着仪器走进房间，检查他的瞳孔及脉搏。他想呼喊，却无法发出声音。

他们准备好手钻、绳锯、一排手术刀、止血钳、棉花以及一台神秘的仪器。

没有疼痛。超人只是感觉自己的颅骨被钻开几个孔，而后又用绳锯拉开头盖骨，他极度恐慌，用力过猛以至于眼珠快要脱离眼眶。他看着他们从仪器拉出几根电线，连着长达数寸的钢针，扎入自己的脑子，一种冰冷的幻觉随之插入意识深处，接着，奇怪的嗡嗡声响起，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被抽离、蒸发、提取，前所未有的宁静平和如海水般淹没了他的知觉。

他在那里呆了一周，直到伤口基本痊愈。他被蒙上双眼，局部麻醉，塞进车里。他的舌头和声带首先恢复了功能，他问：“你们是谁。”

出乎意料，那个人回答了。

他说：“我们是动物观察者。”

超人的愿望实现了。他无法再感受到任何喜怒哀乐，哪怕最细微的情绪波动，他的心如一块坚冰或死木，所有的信息都以理性与逻辑的方式被处理，不再受到那些残留的低级的动物性的干扰。他做出的每一个判断，都是正确的。

他发现自己可以毫无困难地得到任何东西，金钱、权力、性、成功、他人的生命……但问题在于，被过滤了动物性的超人已经完全丧失了对俗世的欲望，众人趋之若鹜的目标，完全无法激发他大脑分泌兴奋与愉悦的化学物质。

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行尸走肉。

绝望之中，超人想到了可乐小姐，他判断可乐小姐祈求的必定是增强性欲和性能力的药物，作为动物最根深蒂固的本能，这或许是唯一能唤醒欲望的方法。他找到可乐小姐，遗憾的是，可乐小姐坚决不肯交出他的命根子。对于超人来说，最合乎逻辑的做法很简单。色诱他，杀了他。

遗憾的是，药物并没有起作用。

超人通过所有途径寻找神秘公司的幕后背景，均告失败，这个组织似乎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他的理性告诉他，如果想要逼他们现身，唯一的方法就是破坏他们的实验进程，包括实验品。

这时熊猫二侠找到了他。

二侠是另一个失败案例，他厌恶一切，厌恶父母，厌恶自己，但又缺乏自杀的勇气，只有逃避到虚拟的游戏世界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出于惯性或者惰性，他写下了熊猫，结果得到了一种超强消化酶，能够在肠道里分解各种常人难以分解的纤维素，即使在缺乏食物的极端环境下，也可以通过啃食各种木本植物和富纤维物品维持生命，副作用就是每天都处于饥饿状态下，需要不间断地进食。

熊猫二侠甚至懒得读说明书就吞下了消化酶。

一个最希望自毁的人却得到了偷生秘笈，真是个绝妙的讽刺。

他是第二个希望找出幕后黑手，修补自己的人。

而第三个人，自然是忧心费洛蒙香水日渐减少的香蝶儿小姐。

一个请君入瓮的骗局就这么成型了。熊猫二侠假装玩电子游戏，一直与超人保持联络，而体感游戏机的摄像头，又充当了超人的耳目，将我们的一举一动巨细无遗地传送给他。

我们就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受人观赏戏耍而不自知的畜生。

现在，困兽们等待着驯兽师的现身。

捕食者终于在第四天露脸。

送外卖的黑衣男子抽动着鼻子，咧嘴一笑，伸出血红长舌，滴着口水，像条饿狗。他松手，盒子摔到地上，发出金属撞击声。

二侠突然从他身后用双手死死地箍紧他腰部，像熊猫抱竹。

“跑！”二侠怒吼。我突然理解了这个90后，他并不是没有勇气去死，只是不想死得毫无价值。

在我们正要夺门而出的刹那，熊猫二侠像一个轻飘飘的棉花枕头，从我们眼前飞过，撞到门上，发出巨响，然后烂肉般瘫在地上，没了动静。

黑衣男子抖抖肩，蓄势要扑上来。

超人拧开费洛蒙香水，一滴不剩地朝香蝶儿身上洒去。她兴奋又痛心地尖叫一声，便被超人一脚往黑衣男子的方向踹去。那条狼狗猛烈地抽动着鼻子，扑向香蝶儿小山似的身躯，肉体被撕裂的脆响、哀号、咀嚼声混成一团。

香水效力着实强劲，我和王叫兽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浑身滚烫，似乎胸中有热血沸腾躁动。只有超人丝毫不受影响，疯狂地往外掰着门，可熊猫二侠的左腿卡在中间。

我听见骨头折断的声音，二侠的身体在地面旋转180度，把门让了出来。超人飞身而出，我和叫兽正想快步赶上，却和回退的他撞个满怀。

电梯口出现了第二名黑衣男子，表情同样扭曲，目光同样寒冷，狼一般的气焰生生把我们逼回了房间。

“把变声器给我。”王叫兽低声说道。

“什么？”超人不解。

“快给我！”一贯儒雅自持的王叫兽突然变得面目狰狞。

那边厢，黑衣男一号从香蝶儿的残尸抬起头，与刚进门的黑衣男二号打了个照面，似乎在一瞬间达成了默契，如狼群围捕猎物般从不同方向向我们逼近。

超人别无选择，只得把变声器递给了叫兽，叫兽按在自己喉咙处，沉膝挺胸，几乎就在两名黑衣男起势的同时，从喉底发出一声绵长而尖细的啸叫，那两条狼狗突然在半空停止了动作，像被一道无形的气墙掀翻在地，痛苦地抱头翻滚。

我和超人一时看呆了，竟忘记逃命。直到王叫兽单膝跪地，咳出一口血沫。

两个黑衣男摇晃着脑袋又开始恢复神志，我和超人试图用蛮力撞开二号，却被他双手牢牢把住门框，一个双飞腿将我俩踹开。

但随即，他再次痛苦地抱住脑袋，鼻子眼睛揉成一团。王叫兽满面通红，青筋暴起，双眼充血膨起，他正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发出次声长啸。

我和超人几乎同时旋起腿，朝黑衣男二号脑袋狠命踢去，他的脖颈发出一声脆响，带着头颅弯折成怪异的角度。

踏入电梯的瞬间，我犹豫了，扭头望向王叫兽的方向，那啸声扭曲成凄厉的呜咽。我别无选择。

我和超人对视了一眼，无声沉默，出电梯时，我们几乎本能般冲向了两个相反的方向。

我成了一名流浪汉，躲在城市阴暗的洼地里，靠捡拾破烂换取每日口粮，夜里裹上报纸和废弃衣物保暖。我不敢找工作，不敢进出人多的场合，不敢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我怕一旦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他们便会尾随而至，像狼狗闻见了血腥味。

我甚至不敢睡去，怕醒来之后，我便不再是我，变成另外一头疯狂的野兽。

超人的照片被刊登在一份小报的尾版，用黑框框起。标题是“某外企高级主管惨遭劫杀弃尸荒野”，还附上一张血肉模糊的现场照片。我知道，现在只剩下我一人了。

那张被揉皱的报纸随着街角的旋风飘起，像有生命的物体，在半空感伤地飞舞。尽管金钱、权力、性对他来说已没有意义，但超人仍然放不下某种东西，作为人类本身所带来的某种特殊的东西，或许是尊严，我不知道。

那种东西杀死了他。

他们终于找到我，西装笔挺，不带半分戾气，他们掏出的不是刀子，而是一份合约。

“恭喜你通过测试。”那个人说，“欢迎加入我们的行列。”

我终于知道了超人的死因，也终于知道我俩最大的差别。他拒绝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掌控，至死，他都是个骄傲的超人，从未改变。而我的命运，从来就不在自己手里。

我所有的奢望，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活下去。

我，那个曾经被叫做卢瑟的人，我是动物观察者。

欢迎来到21世纪的人类动物园。

愿你在此

高望看着镜中的自己，先闭上左眼，睁开，又闭上右眼，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手术做得很成功。他右侧原有的最新款Cyclops VII型电子义眼被彻底摘除，换上了那只旧眼，瞳膜色号虽经过精心校正，几乎看不出使用过的痕迹，除了修饰得过于完美澄澈，缺少了岁月给左眼留下的色斑和血丝，却显得更为明亮。

她的眼睛。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看着我，这似乎已经是许久前的事情。

高望默然，心里却一片嘈杂，不知面对极端保守的父母时该如何开口。或许不说是更好的选择。他想起母亲时常念叨的教义，尤其是在观看新闻时，那些花里胡哨的第一视角画面令她头晕目眩。

人只该用自己的眼睛来看世界。任何以超越自我的视角去感知世界的企图，都是对上帝的僭越。

更何况是一位死者的眼睛。

人工视网膜工作得很好。医护人员趁高望在睡梦时，用功能核磁共振成像技术（fMRI）将原有电子义眼的设置同步到他的视觉皮层，之后的睡眠纺锤波显示，信息已从海马区转移到皮质永久储存，好比U盘中的数据拷进了硬盘。新右眼的观看之道，便像骑车、游泳、说英语一样，成为高望无法轻易忘记的一项新技能。

他知道从技术角度上看这很愚蠢，但仍忍不住想要去比较两只眼睛里世界的异同。

他想知道她眼里的世界有什么不同。

高望用手掌轮流遮挡左右眼，缓慢扫视房间内的一切。洁白的床单泛着柔光，米色壁纸挨着米色窗帘，灰度层次细腻，纹理清晰可辨，合成纤维桌椅的透视关系准确，桌上的细小物件投下朦胧倒影，勾勒出与正常视觉无异的空间位置感，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自然之处，便是当他快速转动右眼时，原本应该稍微模糊的事物轨迹却异乎寻常地清晰。

使用手册上说，这是由于旧款电子义眼处理移动图像的算法尚有待改进，请期待最新补丁。

预置网络模块激活。她所关注的世界纷至沓来，薄薄地交叠在视野上。

天气。温度。湿度。风向。她是个户外爱好者，与宅居的高望不同。

默认订阅新闻。本地演出信息。最新音乐电影动态。明星花边。高望匆匆扫过一眼，关闭。

邮件信息。高望心头一震，莫名紧张，却发现早已被关联到自己的账户。

MoodyTracker。一家情绪追踪服务商，会根据用户情绪数据提供每日建议。高望并不是他们的注册用户。没有数据。

他并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这让他颇为失望，甚至有几分后悔这个决定，仅仅为了一句冲动的承诺。毕竟他和她已经分开了半年多，她甚至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但似乎高望的一举一动仍在她的掌控之中，她知道如何利用他的好奇心。

高望还记得与律师的对话。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

从法律角度看，你不是她义体遗产的第一继承人，但从医学角度，她把你列为第一捐赠受益人。所以……

这确实像极了她的行事之道。高望猛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你永远无法像我一样去付出，无论是爱，还是别的什么。

她是对的。

高望的心竟然难受起来，像被拧成一团的湿布，滴滴答答地淌水。他突然发现视野下方出现一行红色提醒：K3V1NGAO1229，情绪波动，峰值负向51，自责、愧疚、沮丧……

1229是高望的生日，显然这条来自MoodyTracker的提醒收集了来自他本人的数据源，可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授权了传感数据接口。除了她，没有别的解释。

她确实改变了他许多东西，从一开始。

高望来自一个保守的基督教家庭，他对客观世界的兴趣远超对人类的探索欲望，尽管高等教育让他不再拘泥于创世论的思考框架，但过度理性让他变成一个格格不入的书呆子。

当高望看着大学室友特德在周末派对上交换肢体，借助对方的感官来体验疯狂时，他目瞪口呆，就像第一次踏上时代广场的得克萨斯农场小伙儿，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对于他来说，酗酒就是酗酒，嗑药就是嗑药，乱搞就是乱搞，他想象不到人和人之间的敏感阈值和感觉受体能有多大的差异。

嗑得五迷三道的特德搂着新女友告诉他，就像拿一个红色燃烧的铅球直接砸你脑门上，和用一根滑腻冰凉的胶质触手穿透你七窍，来回摩擦抽动。差别就是那么地大。

高望表示完全无法理解。

人们聚会时炫耀的再也不是新数码产品、首饰或发型，而是提高平衡感的义体耳蜗、超强伸缩的人造肌肉、意念控制的拟肢或者增强感官敏锐度的升级版软件。

科学家们革命性地开发出连接生物体与电子器件的转换介质，这种由鱿鱼羽状壳提取出来的改性复合物壳聚糖，能够将生物体内传输大脑信号的离子流，转换为机器可解译的电子流，无缝地搭建起生物神经与机器的反馈回路。从此，人体的边界得到了超乎想象的扩张。

科技把买卖义体变成像手机应用、球鞋、流行服饰、网络游戏一样的生意，媒体戏称之为“身体快速消费品”。每个人都能像逛超市般，找到适合自己、负担得起、售后服务又到位的产品。何况黑市里还流行诸多破解工具，为义体增添不合法的乐趣。

而高望成了一个局外人，游离于时尚之外，藏匿于过时的书架间，与死去数百上千年的先贤智者隔空对话，写成无人问津的生僻论文。只有这样才让他感觉安全，才能够将自己隔绝于外面疯狂的世界，他怕自己会忍不住随着工业碎拍跳起舞来，加入这场感官的祭礼，然后迷失在肉体深处。

That is not HOLY.

直到遇见了她。

她是上帝独一无二的造物，理性与感性在她身上得到了高度均衡，以至于高望不免暗暗产生嫉妒，进而怀疑她的父母使用了最先进的神经语言调节程式，贯穿了她幼年直至成人的始终。她对这种怀疑论只报以一句话，去你大爷的。

她以她特有的方式说服高望接受电子义眼，她把他按倒在床上，撕开那充满褶皱的T-shirt，上面印着傅立叶变换的图解模型。她开始布道。

人眼的视网膜外覆盖着一层毛细血管，光要穿过血管、神经才能抵达感光细胞，不仅光线的质量下降，而且血管的影子会影响视觉，视神经束造成盲点。我们的眼睛必须不断地作细微的运动以扫描整个视野，然后让大脑合并这些质量不佳的图片，去除阴影，再组成一幅完整的图像。

她喘息着褪去高望的内裤，把头深埋进他两腿间，开始动作，没有人听懂她咕咕哝哝含着东西时发出的高深论调。

这种结构上的缺陷不仅加重了大脑的负担，而且使得我们的眼睛异常脆弱，任何出血或瘀血都会形成阴影，影响视觉。更严重的是，视网膜只是由感光细胞与色素表皮细胞松垮地连接在一起，稍微猛烈一点的撞击，便可能造成视网膜脱落，导致永久性失明。电子义眼可以从技术上完全修正这些缺陷。

她抬起头，脱掉自己身上所有的累赘，尖叫一声，重重坐在高望身上，后者满脸惊恐，像是玷污了高天上的某位女神。世界开始有节奏地晃动起来，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术语与间或强行切入的呻吟。

世界的光透过一套高度集成的光学系统，投射到一块面积为16平方毫米、厚度仅有100微米的聚酰亚胺柔性衬底人工视网膜，经过特殊芯片识别、编码、转换成电脉冲信号，通过数百万个纳米级别的微电极放电，由神经节细胞传入视神经纤维，再经过外膝状体传入大脑中枢视神经，最终产生视觉。它甚至比上帝创造的眼睛更为精巧强大。

她像是西部片里策马狂奔的牛仔，呼啸着狂野地奔向终点，幻觉中高望以为整张床将随着那巨大响声腾空而起，仿若某场失败的驱魔仪式，但万物终究恢复平静，蜜与奶流淌之地，白鸽飞过，肉体分开，精疲力尽。

你是个怪胎，你知道吗？她咯咯笑着说，高望疑心她是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她转过潮红的脸，挂着不容置疑的眼神。那么，你什么时候去做手术。

高望终究没有把双眼都换成电子义眼，他保留了来自父母以及上帝的左眼，这已经是他所作出的最大让步。他从未主动要求共享他人的视野，包括她，却对她的要求犹豫不决。

我不是那些信任危机的怨妇，我只想最大限度地分享你的世界。她总是对高望的态度颇为不满。

我只是尊重上帝的方式。高望冷静却又几分怯懦地回答。

那么上帝为什么要创造出电子义眼？它完全可以让这项技术胎死腹中。所有的人都在这么干，为什么上帝不让他们去死？

上帝有上帝的计划。

……

他们的对话总是走进逻辑的死胡同，往往不得不以一场仓促的性爱来解决争端。高望知道，她也知道，事情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他包容她的疯狂和情绪化，并希望她也能反过来，尊重根植于他家庭信仰的仪式感，无论那玩意儿有多么虚假可笑。

事情发生得毫无先兆。

她消失了，留下了一段讯息。

“So， so you think you can tell……”高望还记得在眼前打开那段讯息时的感觉，熟悉的嗓音，熟悉的旋律，全然陌生的搭配。他不得不承认，对于她，其实自己一无所知。

她自弹自唱了Pink Floyd的《Wish You Were Here》，高望知道她为什么选择这首歌，她曾要求共享音乐数据的接口，她知道他所有的聆听记录，包括单曲循环播放的次数。而高望甚至不知道她会弹吉他。

她说，当我听着你听过的音乐，看着你看过的世界，就好像，我们从来不曾分开过。

她说，我想看看你眼中的我，是否像我眼中的你一样，闪烁光芒。

她说，so you think you can tell your world from mine？

高望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丧失理智地去追寻某个人的踪迹，她关闭了所有社交网络的账户，将高望拉入黑名单，阻止他的任何请求，并对于来自第三方的可疑数据进行过滤。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表现得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从他的物理世界里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直到这时高望才发现，他已经无法将她的世界剥离开，她以她的方式融入并改变了高望看待世界的方式，就像两个合并的图层通道，像素挨着像素，比特嵌着比特。

许久之后，他辗转听闻她踏上一段漫长的旅途，通往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大教堂的朝圣之路，又名“圣雅各之路”。高望隐约觉得此事跟自己有关，否则很难解释作为无神论者的她为何会选择这样一条只有虔诚基督徒才会踏上的险路，从法国南部境内的比利牛斯山区起步，旅途绵延800公里，孤独、艰难、崎岖，充满自省与赎罪的意味。

这不像她。

他甚至有冲动飞过去找她，如果这是上帝伟大计划的一部分，他将在终点手捧鲜花，迎接她，他想象着那一瞬间她脸上将会出现的表情。

上帝有上帝的计划。

她的尸体在荒野外风吹雨淋了半个月后被发现，死因似乎是雨夜失足撞击到头部，由于之前她并没有跟任何人沟通过详细行程，最终还是她的临时雇主，一家Live Stream视频提供商察觉她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提交新的共享视频材料。她的“朝圣之路”Live Stream虽然订阅数不多，却拥有最忠实的教徒粉丝。

由于不确定失踪地点在法国还是西班牙境内，当地警方花了不少力气联系她的定位数据提供方，获得合法授权后才得以重启搜寻工作。

警察告诉她的父母，她像个圣徒那样死去，平静、圣洁、没有过多痛苦。她的父母全然不买帐，诅咒着由上帝创造的整个世界，尽管他们并不相信这一切。

高望木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甚至不敢去告别遗体，他怕自己会失控，泪水会冲破他维持了许久的坚硬理智，他有那么多的悔恨和愧疚，他不知该如何生活下去。他对上帝的大计划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直到她的父母想要将她的一切葬入六尺深土时，上帝的旨意才真正显现出来。高望突然明白了，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换上她的眼睛，去看她看过的世界。

你很勇敢，年轻人。她父亲拍拍他的肩膀。

高望却知道这只是一种懦弱的自我救赎。

电子义眼的存储显示有未共享的视频，但需要口令解锁。她的口令。

没有更好的选择，《Wish You Were Here》再次响起，当播完她最后一句独白时，有清脆金属落地声，她的世界向他敞开。

So you think you can tell your world from mine？

她行走在白天，在黑夜，在崎岖山路，乡间小道，没有路的荒野，在晴天，雨天，大风天，阳光打在她脸上，风拂动她的头发，林间传来不知名的鸟叫，溪水声，脚步声，她偶尔会说话，笑，她并非独自行走。

高望心头一紧，他从未设想过这个可能性，一股妒忌与好奇的混合物升上心头。他想看看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拓宽了视野角度，现在他可以看见侧旁的那个人影，甚至可以听到说话的声音，夹杂在风里。他调整了声道的均衡。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接着，他看到了自己的侧影。

高望惊呆了，这种感觉的古怪程度超出他的想象，那张脸不时出现在视野边缘，作出一些简单的应答，人像的边缘有一圈锯齿状的光芒，显得与周围景物颇为不搭。

圣高望快看，那是什么？她问，望向前面山丘上的教堂。

我要上个洗手间。他听见自己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

高望明白了，这是某种增强现实插件，将以往的影像资料叠加到当前视野，甚至还能进行简单的互动，这看起来应该是出自日本开发者之手，一股浓浓的御宅族孤独味道。

她说，我想看看你眼中的我，是否像我眼中的你一样，闪烁光芒。

高望鼻子一酸，他瞪大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肌，试图恢复平静，某句歌词突然跃入他的脑海，循环不止。

We’re just two lost souls swimming in a fish bowl， year after year.

视频终于来到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被困于黑暗荒野中，无处栖身，寒冷透过她的抖动声线传入高望的耳鼓，让他在阳光下颤栗，她看见了几点微光，从黑暗中透露出来。

去看看？还是在这呆着等雨停？她似乎在咨询谁的意见。

上帝有上帝的计划。高望的声音刻板冷静，不带一丝感情。

别离开我，跟我一起去。

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圣高望，为我祈祷，别停下。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朝光亮处移动。

我会的，亲爱的，我会的。

伴随着一声尖叫，视野猛烈地晃动着，旋转着，摩擦撞击的杂音充斥鼓膜，一记闷响之后，万物终究恢复平静，雨水拍打着失焦的地面，没有光亮，没有祈祷，只有悄然降临的死亡。

高望试图关闭这段视频，慌乱中却找不到办法，他徒劳地闭上眼，过滤了外界干扰的图像却愈发变得清晰，仿佛他就在那里，就在那个雨夜，如圣灵般守护在她的身旁，静待生命的流逝，就好像，他们从来不曾分开过。

泪水无法遏制地从她的眼，流下他的脸，像雨。

G代表女神

G for Goddess

以G女士之名为全人类所崇拜的她，原本有一个泯然众人的俗名。她生于本世纪初大萧条时期，一座金凤花盛放的沿海城市，双亲皆为普通白领，为了避灾与生计，经历数次辗转迁徙，最终落足于此，恰好应了金凤花的花语“逃亡”。

出生时，父母因其性别而欢欣不已。在彼时的社会结构中，女性多半能享受经济与家庭地位的双重优待，也从另一侧面流露出双亲对自身遗传性状的信心。然而，医生一句话便粉碎了他们对女儿未来人生的美好预期。

做好准备，她是个石女。

在医学上，石女的情况分为许多种，而G女士属于相对严重的那种：先天性的子宫与阴道缺失，意味着没有月经，无法进行正常的性生活及生育，但幸运的是，她的卵巢完好，因此第二性征的发育不会受阻，可由人工授精及代孕来繁衍后代。

在她成年之后，可由手术进行器官再造，确保能享受到正常的家庭生活。医生安慰道。

没有服用孕酮，也没有家族癫痫史，G女士的父母只能将此不幸归结为命运，并默默地接受它。

尽管家庭极力地隔绝她与一切性知识的接触，G女士仍然在13岁时觉察到自己与其他女性的根本不同。

妈妈，她们一直在流血。从学校回来的G女士惊恐万状。

母亲用尽心思编造出一个美丽的童话，将她的不同粉饰成上天赐予的礼物。最纯洁的天使，她说，让你远离污秽和邪恶。至少在18岁之前。

G女士饱受羡慕与嫉妒，因为没有痛经的困扰，她的体育成绩稳定，尽管周期性会有来源不明的情绪波动，但她仍然比其他女孩显得沉静而笃定。她小心地保守着秘密，因为她本能地感受到女孩间交际的规则在于党同伐异，而离群的孤雁一般结局不会太美好。

她的好奇与焦虑随着年龄与日俱增。

她从图书馆和网络大量地获取性生理学的知识，直到近乎绝望。她明白自己此生体验到真正性高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科技产生巨大的飞跃，但十六年过去了，他们仍然在制造着那些仅仅用来满足男性欲求的腔体和孔隙，并美其名曰还你一份正常人生。

在即将踏入17岁的门槛上，她遇见了那个男孩，他们传纸条、打电话、约会、看电影、亲吻……做一切恋人们做的事情，她几乎相信自己就要过上所谓的“正常人生”，在他把手伸进她内裤并落荒而逃之前。

关于她的外号和传说在学校里不胫而走，她哭过，想过自杀，但最终没有，一种原发性的女性主义思想开始萌芽，她已经走到了人生选择的分岔口。

听说过口交吗。医生严肃地问她。经调查，67%的人有过口交行为，34.8%的人认为口交是更令人满意的性交方式。

她看着他的秃顶，并没有质疑其中的男女比例。

口腔粘膜移植阴道再造术，首先，造出一条阴道，然后，取自体部分口腔粘膜敷在新造阴道内，14天就会长好，30天就可以性交，无异味、出血少、粘连少，口腔粘膜与阴道粘膜是同源组织，保证以假乱真，就像下面多了一张嘴。

我能达到正常的性高潮吗？

我们提供包括洗牙美白及修补龋齿在内的口腔护理。医生似乎没听见。术后恢复阶段免费提供仿真器具或卫生棉棒进行适应性练习。

我能到高潮吗？医生？

85%的女性穷其一生都未曾体验过高潮，对此，我无能为力。医生耸耸肩。

她拒绝成为某人无知觉的性爱玩偶，哪怕那个人不明就里地爱上了她的灵魂，并妄图以此来取悦她。这不是女人存在的意义。

G女士告别了伤感的中学时代，以一头短发及中性装扮迈入大学校门，以至于几家女同性恋社团从一开始就频繁与其接触，展开激烈的争夺。她的确尝试过与数名女性发展一段深入而友好的关系，然而那种手段并无法满足她的渴望。

大学是型塑人格与价值观的重要时期，每个人都要勇于尝试，找到自己人生的方向。老师如是说。

G女士是个听话的好学生。她研究了各国色情片，抽过大麻和邮票，玩过SM，甚至在一次窒息游戏中差点真的挂掉，可她尝试得越多，就越不满足。就像拼图少了一块，越是试图把注意力分散到其他板块的缤纷，就越发急迫地想要知道它完整的模样，想到抓狂。

匮乏是一切行为原初的动力。弗洛伊德在这个案例上是对的。

G女士从外界转向内心，她不再寻求各种提升阈值的刺激体验，因为她知道，那只会使自己越来越难以得到满足。她的专业是哲学，她试图从形而上的思辨中寻找那一块缺失的拼图，可惜从柏拉图到奥古斯丁到康德到拉康到齐泽克到桑吉嘉措三世，理念世界的版图被不断打破和重组，最终归于一片虚无的荒漠。她跋涉得精疲力尽，却找不到一眼甘泉。

在一个阳光充沛的礼拜日清晨，她听到了风中传来的教堂钟声，怦然心动。

信仰是一种天赋。G女士深入校园内的各大宗教社团，与信徒们彻夜长谈之后得出了这个结论。某些人生来要比其他人更容易从宗教中获得宁静与升华感。也许是大脑的模式识别作祟，当这些信徒遭遇生命中的重大选择时，通过祈祷的仪式，能得到一种类似于“显圣”的神经性官能症状，以神的名义指引他们做出决定。

她查询了大量资料，通过对脑颞褶施加电刺激加上大剂量内啡肽，能产生等效的反应。

这意味着，点选自助套餐，她也能成为一个信徒。

她小小地利用了一位医学院的女性仰慕者，经过一番周折，获得了所需的仪器和药物。她们签署了一份并无法律效力的免责声明，以及一个意味深长的湿吻，作为双重保险。

黑暗中，G女士听见自己的心跳变沉、变快，仿佛原始部落的鼓点，篝火般跃动，巨蛇般蜷曲。

来了。伪施洗者如是说。

G女士猛地一震，一道闪电划破浑沌的脑海，如白鸽降在前额，沉入颅腔，落在她的颈后，进而顺着脊髓蔓延到全身。她下颌微张，面部肌肉颤动，眼眶盛满泪水，巨大的幸福感如熟透的苹果，压弯了她每一寸神经末梢。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平和与安详，仿佛体内敞开了一扇大门，通往没有边界的广袤时空。那里温暖而明亮，生命片段如恒河之沙，流光溢彩，徐徐漫淌。

她流着泪，向人造之神许下愿望，请赐予我高潮，真正自由的高潮。

她丧失了知觉。

醒来时，实验室里空无一人，许久她才想起自己身处何方。

她跌撞着出了大楼，身上莫名躁热。午夜的校园空空荡荡，只有发情的野猫偶尔穿过街道。她漫步到了湖边，树影婆娑，月色如水。她感到衣服下的皮肤发紧、发烫、发粘，触感异常。她褪去了衣物，细细察看。一缕夜风拂过，月光下，她的身体如湖面泛起涟漪，原本平滑如镜的皮肤，被一片皱襞状的隆起所占据。

惊恐之余，她用指尖触碰那片隆起，一阵未曾体验过的强烈快感如电击流遍她的全身。她几乎忍不住要高呼起来。又一阵风掠过，她的身体像麦浪一般起伏，仿佛每个小小隆起之下，都埋藏着一颗威力巨大的快感地雷，等待着被挖掘引爆。

这便是她所达成的夙愿。

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雨滴带着重力加速度，穿过凉白的月光，闪烁着，坠落在她皮肤的丘陵上。那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快感，快速而密集，爆炸的威力由点连成线，又蔓延成片。她丧失了时间感，似乎所有的雨滴都是同时击中，又同时溅离，如子弹一般，穿越了肢体。她感到了痛，伴随着巨大的虚脱，体液混合着雨水，包裹她的身体，滑腻柔软，如同一枚黄鳝。她想呼救，却不能，她想自己就快要死了。

雨停了。

G女士被路人送进了医院，体表无任何伤痕的她，辗转于几个科室间，最后落入神经科大夫S的手里。简单的体诊和问诊之后，S大夫如获至宝，他婉拒了其他预约的病人，关起门来细细研究。脑电图、CT造影、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均无异常显示，S戴上乳胶手套，一次又一次地让G女士隆起、分泌、颤抖、虚脱，他换上另一副干燥的乳胶手套，神情淡定。

这是第一个让G达到高潮的男人，他似乎无意停歇。

她无法遏制某种奇异的感受，这个男人变得不同，不同于另外四十亿个由睾丸分泌睾酮的生物，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同，当他触摸她的瞬间，世界扭曲成克莱因瓶的形状。至少在他举起柳叶刀之前。

你知道吗？S说，他们从未在G点位置找到更多的神经末梢。你将带来一场革命。

G女士并不渴望成为自由引导人民的女神，正如这个求知欲旺盛的男人并不渴望爱情或性。过度分泌的体液帮助她滑脱S的怀抱，G女士从高潮幻觉中挣醒，夺门而逃。

她奔跑着，全身赤裸，体液蒸腾。在那个年代，这行为并不算出格，唯一的担忧来自交管部门，人类大脑的局限性决定了注意力无法同时聚焦在路况与奔跑的裸女身上。

G女士被空中巡逻机拦在路肩，她的裸体影像以不同角度投射在十五公里外的监控屏幕墙上，电子合成人声要求她出示身份证明，她扭头看了一眼路边的斜坡，这个动作被捕捉、放大，默认为意图逃跑，巡逻机射出约束电流，G女士随弧光闪过，应声倒地。

屏幕墙上，64个方格以不同角度、尺度和分辨率展示着同一具胴体，肉色的涟漪在方格间来回荡漾，那是一种异乎寻常的颤动。监控员站了起来，椅子倾倒，发出巨响，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被固定于一张病床上，床边是各种仪器，四周是白色墙壁。房间里有三个男人，一个貌似医生，正在摘除她身上的电极；一个侧身站着，捻着雪茄，却没有抽，用余光打量着她，目光复杂；第三个大腹便便沉在沙发里，见她醒了，做出关切状。

他说，我们会治好你的，以组织的名义保证。

G女士感觉虚弱，她艰难地挤出三个字。不需要。

站着的男人与坐着的男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笑了。

G挣扎着要起身，侧身男人做了个手势，医生解开拘束带，她发现自己披着水洗蓝的连体病服，尽管宽松，可还是难免与皮肤有所摩擦，她呻吟了几声，三个男人同时不自然地调整了姿态。

水洗蓝上出现了斑斑点点的湿痕，勾勒出弧线型的版图。

看来你需要一件新衣服。那个站着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三天后新衣服送到，不是那种便宜货色，甚至也不是那种用钱能买到的奢侈品。它只为G女士而存在。看似一件普通的紧身衣，摸上去竟是胶体般的质感，特殊的纤维构造中密布细微的气囊，当某处受力时，气囊形状发生改变，将压强迅速分散到邻近结构中，最大程度降低对G女士体表的刺激。

他们甚至贴心地提供了多种颜色和纹样供选择。

G看着镜中银白色的线条，脑海瞬间闪过的却是S手中的柳叶刀，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密集，她还没来得及回味，苦心追求的高潮却已变成随时致命的绝症，她觉得自己在迅速衰老，尽管每次高潮后总是容光焕发，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却在悄悄改变。

她想，S的不举或许也经历了同样的过程吧。

一周之后，M先生和P长官再次登场，他们拿出了一纸合约。G女士隐约感到这两个男人惧怕自己，却又用表面的威严来掩饰恐慌，她故意摩擦自己的身体，看他们窘迫地反应。她笑了，心想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接近正常女人的时刻。

合约类似一份演艺经纪委托，但远为冗长繁琐，G女士反复阅读多遍仍不得要领。M先生抓过合约，抛到房间的另一端，用那复杂眼神盯着她，说，你所需要做的，就是享受高潮，其他的，我们会负责。G女士沉思了片刻，觉得自己并没有其他选择，至少在这间封闭小屋中没有。

我需要一个艺名。

他们大笑不止，说你已经有了。

G女士之名在上层社会里秘密流传开来，表演以邀约制举行，价值不菲且高度保密。受邀贵宾会单独进入密闭VIP房间观看演出，但不允许有肉体接触或言语交流。试运行阶段之后，他们设计了缩微的仿古典歌剧院马蹄平面结构，但只保留环绕包厢座位，每次最多可容纳64名客户，在保证隐私权的同时，观看者可以选择多种显示模式，包括放大为30英尺高人体的最大化模式，纤毫毕现，你会感觉自己漂浮于一片肉色的海洋上，看潮起潮落。

他们甚至还设计了竞价与捐献模式，在满足客户互动的同时实现利益最大化。

G女士感觉自己在起变化。

最初她需要佩戴遮光镜与耳机来进入状态，这舞台空无一人，白光之外，漆黑近乎洪荒宇宙，那些位高权重的男人便藏匿其中，依靠她的高潮来获取快感。她难免躯体紧张，无法如他们所说，全情享受，耳机中每每传来指令，她便照做，却离纯粹的愉悦愈远，最终都是要靠施加外力来抵达目的地，然后浑身湿滑地致敬下台。

他们不断地变换场景，在雨中、在森林、在沙漠、在海底大战巨型章鱼怪，在天鹅绒铺就的宫殿中受酷刑，在外星球的黏液旋涡中逃生，像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B级色情片，剧情最后总是走向双重意义上的廉价高潮。

G女士自觉像娱乐他人的玩偶，却难忘校园里那幕初体验，带着如此深刻的象征主义意味，风在抚弄她，雨在撩拨她，这超越了一般格式塔的意义。她突然醒悟了，自己已经不需要任何男人，风是她的男人，水是她的男人，光是她的男人，整个世界就是她的男人。

这成为她日后性学思想的重要命题之一。

而那些真正的男人，那些掌控世界的大佬，G女士摘下遮光镜，直视那片虚无的黑暗，仿佛与其中虫豸般藏匿着的雄性对视。你们，她轻启双唇，耳机中传来嘈杂的质问声。

不过是寄生在阳具上的低等生物而已。

她的语音讯号通路被屏蔽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大人物们不会乐意听到一个性玩偶对自己的评价，况且是不那么善意的评价。但事情正在起变化。

G女士握住了时代的命根子。

专家说，第三次性危机已经到来了。如果说人类以性安全与性认同为主题的第一/第二次性危机都由于技术进步而顺利度过的话，那么第三次危机可以说是根本性的打击，人类的性感出了问题。性欲减退，出生率下降，人口老龄化，中性化趋势，这些都是表面现象，更致命的是，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进化驱动力消失了，像衰老而松弛的阳具，这才是最可怕的。

当药物和器具都无法激发性趣时，人们发现了G女士，像天赐的恩宠。

G女士的身价水涨船高，她觉察到了这点，并善加利用。

她开始设计属于自己的场景，在公车上的摩擦，在快餐店的邂逅，在操场上的器具训练……这些缺乏戏剧冲突与视觉奇观的场景经常遭到诟病，却成为后来学者珍贵的研究材料。一个共识是，这些日常生活化的场景反映了G女士青少年时期备受压抑的性幻想。

她要求看到她的客户们，就像这个行业的旧传统，所有的人都在聚光灯下，没有面具，没有单向玻璃。

这引起轩然大波，许多人愤而离席，认为侵犯了隐私权，却又回头要求加价码以获取面部打上马赛克的特权。

没有特权，没有例外。G女士如是说。

M先生和P长官隐约感到遥控器已经不在自己手里。

G女士提供了无线力反馈手套作为弥补。客户可以在特定时段戴上手套，虚拟抚摸G女士的身体，并获取相应的反馈，甚至潮湿感。这一增值服务受到热烈追捧。

随之而来的，她要求每个VIP包厢的窗台外亮起一盏灯，当客户兴奋时，灯变绿，当客户到达高潮时，灯变红 。然后她会为房间内喷洒上由体液提炼的费洛蒙香水。

G女士就是这样改变游戏规则的。

现在她成了主人。

当G女士在那些日常场景里因撩拨而湿润时，她可以任意调出客户的图像，黑暗中飘浮着各种男人的头像、半身像、裸像，随着她的眼球移动而放大、缩小、卷曲、拉伸，她呻吟、扭动、颤抖、体表如台风般卷起旋涡，她看着那些绿灯闪烁、亮起、变红、熄灭，她感知那些男人细微的反应差异，与重力的拉扯，与岁月的搏斗，最后化为粗重的喘息，淡入虚无。

她觉得自己既像驯兽员，又像科学家，她研究着自己的肉体，研究着这些寄生于阳具上的生灵，研究两者间丝丝入扣的联系，乐此不疲。

直到那个人出现。

那个人的灯始终是绿着的，从踏入房间那刻起，而当其他的灯如夜间航道般逐一变红熄灭时，他的灯依然亮着。

G女士调出他的图像，放大，一张毫不出众的面孔，和一条宽大得不成比例的特制裤子，掩盖着令人不安的秘密。她用尽所有已知的伎俩，却仍无法把灯变红。看着那人走出房间，她感觉挫败，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急切地想要知道这个男人的所有情况。

很抱歉，这已经越界了。M先生冷静地说。而且，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场剧场演出，我们的合约被中止了。

他们认为这不合法？这是G女士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不。M先生笑了，眼神依然复杂。风向变了，他们认为，你应该属于全人类，而不是少数权贵阶级。但你仍然需要一个经纪人不是吗。

G女士直觉认为这与那个男人有关。她感觉恐慌，在舞台的聚光灯下是一回事，在日光之下又是另外一回事。可她再次别无选择。

在广场上的首次公开演出最后演变成一场灾难，惊魂未定的G女士被军用直升飞机接走，看着脚下数万人像被煮沸的海洋般翻滚，强奸、抢劫、踩踏、斗殴、焚烧，性的冲动迅速蔓延变异成一种暴行，在人群中如恶疾般传染开。她看见一些尸体被人群拖行于地，画出长长的血痕，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这不是你的错。M先生安慰着颤栗的G女士，我们应该只在媒体上表演。

事实上不止媒体，他们授权制造了便携式全息成像装置，预存有24次精选表演，平民称之为“圣像”。地下软件黑市出高价进行破解，但能用技术解决的问题就不算是问题。一种朴素的近乎萨满崇拜的信念认为，G女士传导的性能量以现场为最强，圣像次之，大众媒体再次，逐级递减，盗版圣像由于有违虔诚，效能为最低。

广场演出造成124人死亡，数千人受伤，事件被定性为群体性骚乱。

G女士拒绝了所有的演出邀请，她陷入了沉思。高潮能带来身心愉悦，能唤起性感，能释放出人心深处蛰伏的力量，却充满破坏力，无法自控，无法引导，这不是这个世界所需要的性。以爱拯救世界的幻想已经破灭了，没有必要用性再上演一次。

那么，我存在的意义到底何在。

她再次陷入自我认同的精神危机。借助禅宗的技术，她尝试进入“空”，念数呼吸，放下执念，直观妄念往来起灭，却怎么也无法抵达心境湛寂的如来境界。G女士惊异地发现，在她心中挥之不去的，除了那个绿灯不灭的男人，还有手持柳叶刀的医生S。

很显然，他们俩之间有一个共同点。对G女士免疫。

她突然清晰看到了下一步。

这场秀规模空前，全球转播权卖到了世界杯开幕式的价位，现场观众均经过严格审核以确保安全。暖场嘉宾阵容强大，印度爱经团体操表演及催情电子乐圣手DJ Pho将狂欢气氛烘托到临近沸点，主角以戏剧性的方式登场了。

那是一个由直升机吊降的球体，停在离地两百英尺的高度，由体育场顶部特制的支架结构悬挂稳定。所有大屏幕出现球体特写，透明外壳在探照灯下折射出琉璃般的效果，G女士穿着半透明紧身衣，宛如新生胎儿般蜷曲着飘浮于球体中。

欢呼声如爆炸般起伏，灯光渐暗，全场静默，犹如一场加冕或是洗礼圣典。

一根光柱由下而上托住球体，经折射后化为光的喷泉洒向四周，色彩随着电子鼓点痉挛般变换着，没有药物，所有人却仿佛置身一场世纪迷幻派对，光与色在视网膜上跳跃融合溢出，猛烈穿刺着信徒们的神经，医护人员忙碌地运送着因过度兴奋而晕厥的肉身。

G女士舒缓地展开身体，模仿着亿万年间进化的生灵，最终顿为人形。她凝视着七彩光晕下虔诚的人山人海，张开双臂，微笑，宛如圣洁玛丽亚。

屏幕上开始闪烁巨大的荧光字，全场观众跟着节奏齐声高呼。

MAKE ME COME！

MAKE ME COME！

MAKE ME COME！

一束纤细的绿光由观众席出发，穿过空旷的夜空，射入球体，大屏幕切换成特写，绿色光束经外壳折射，击中G女士胸前，光感紧身衣闪出一簇蓝白色的微型闪电，传导到皮肤，汗毛竖起，女神嘴唇轻启，巨大的呻吟经由杜比系统覆盖整座体育馆，观众几乎在同时掀起人浪，屏幕上的肌纤颤动余波未平。

观众们这才明白座位下激光笔的用途。

无数根雨丝般的光线涌向光球，在体育馆正中央形成了一束不匀称光锥，聚拢到球内，如同狂怒的潮水，把G女士吞没，电弧如同季风时节的南太平洋云层，在她身上盛开，乳尖、腋侧、腹股沟、耳垂、脐间、掌心……她仿佛是一幅缓慢旋转的分形图，皮肤与肌肉呈现出与肢体高度自相似的螺旋形态，如同曼陀罗，生产着无穷无尽的汁液与快乐。

这一切通过全息屏幕冲击着所有人的视野。人群已然疯了。

安保部门紧急调集力量，眼看局面濒临失控。

G女士在狂乱中仿佛又回到最初那个雨夜，她透过暴风骤雨般的光帘，望向夜空，繁星点点，什么都没有改变，高潮中的人类，依旧受限于时空，被困于这感知的囚笼。她突然觉得内心无比澄澈，无比宁静，一切都被凝固在此刻，那些晶莹的液滴、闪烁的尘埃、纷乱的光斑，以及，整个世界。

停。她说。

停。

光线从球体上枯萎凋零，音乐静止，人群由沸腾逐渐降温，他们迷惑不解地望向那面能够代替思考的屏幕，所见即所得。G女士平静如初，她拭去脸上的液体，面对这十万名力比多的信众，她决定献上反高潮。

不存在高潮。她说。我只是假装。

一切皆是幻觉，一切源于自我，一切终归寂灭。

观众们努力理解这俳句里的含义，他们感觉幻灭，有人哭了起来，有人愤怒地试图冲破安保封锁墙，但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起身、离席、退场，像他们曾经拥有的性感从生命中消褪一样，只是时间问题。令人心碎的画面通过卫星信道覆盖了百分之八十五的地球人口，整个世界陷入了不应期。

G女士看着满场狼藉，全身虚脱。她不得不说谎，她已无力扮演救世主的角色，虚妄的希望会将她与全人类一并烧毁，她所能作的，只有把性感的权力交回给每个人。

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境地。

一个名为“寒冷赤道”的宗教极端组织宣称由于G女士的欺骗与渎神行为，将终身成为组织成员猎杀的对象，而处死方式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高潮至死。

她的特殊体质无法接受整容手术所带来的后遗症，唯有隐姓埋名，逃亡于国境之间。她曾试图向以往的客户寻求庇护，毕竟其中多是翻云覆雨的人物，可她被无情拒绝了，理由与那些追杀她的人一样，欺骗。更讽刺的是，自从得知真相之后，G女士的表演就再也无法激起他们哪怕一丁点的性欲。

所以从某种角度上，我并没有欺骗。G女士想。

幸好M先生如约支付了一笔巨额酬劳及毁约赔偿金，他张开双臂，又放下，最后只是淡淡地一句保重，随即消失在黑色的凯迪拉克中。

逃亡是艰难的，尤其对于G女士这样标志性的人物。

她花了大价钱躲到人迹罕至之地，又花更多的钱来收买那些为她服务的人。敏感体质所要求的特殊器械使得她无法掩人耳目，G女士在数年间如同迁徙的鸟，从阿尔卑斯山脚到库苏古尔湖畔，她甚至尝试在汤加共和国租下一个无人岛，但平静总是短暂，“寒冷赤道”的势力无孔不入，他们开出了更高的价码和荣耀。

最后一次侥幸逃脱发生在新西兰南岛的米尔福德峡湾。好心的当地向导提醒她，一群粗鲁的外来人在通往蒂阿瑙镇的道路上拦截过往车辆，他们出示的正是G女士的照片。没有火车站，没有定期客运航班，四周是陡峭的山崖与冰川，G女士无助地望向那名瘦弱的年轻人。年轻人避开她的目光，转向水中倒映的麦特尔峰。

他们的船被拦下了。

显然航运公司也被收买了，几名壮汉没有出示任何证件就在船舱里搜开了。那里面是什么，领头的男人指着甲板上的暗门。

鱼。年轻人打开门，腥臭扑面，又补充道，死鱼。

头头皱着眉头退后几步，示意另一个马仔下去查看，那个人走到门洞前，咒骂了一句，屏住呼吸，捋起袖子，把手伸进鱼堆。

G女士全身滑腻，她几乎要被腥气熏晕过去，四周的鱼尸开始被搅动，细密的鳞片摩擦着她的皮肤。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忍住呻吟，这时一只手抚过她的脚踝，一股强烈的快感袭来，她无法控制肌肉的颤动。

马仔脸色一变，把手抽了回来，凶狠地盯着那个脸色煞白的年轻人，数秒之后，他趴到船沿开始呕吐。

妈的，还有没死透的。他咳嗽着骂道。

G女士厌倦了这种生活。她决定了结自己，以永恒的处女身，在被处刑之前。

她回到了出生地，那座金凤花盛开的城市。她在离家一条街外的酒店住下，远远地看着衰老的父母，昔日场景历历如昨，她觉得自己很早以前就老了。她想留下点什么，除了钱，可又觉得什么都不值得留下，尤其是回忆。

似乎除了父母，她并没有真正爱过谁。她把全部生命用来追求高潮，最后死于高潮。全是高潮的人生是否就意味着没有高潮。她想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为了变得与众不同而泯然众人，或者相反。抑或是妄图以有限的肉体寻求无限的边界，万物有限，宇宙、自由、爱。

高潮也不能例外。

她成了自己的信徒，却发现无可牺牲。

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她打开了酒店的按摩浴缸，十六喷头五档力度控制，多种模式可选，她将在这池翻腾的液体中脱水而死。

G女士深吸了一口气，沉身其中。快感，源源不绝的快感包裹着整个身体，她比水流扭动得更猛烈，眩晕，她呛了一口水，高潮永不止息地抽打着每寸肌肤、穿刺每个毛孔，疼痛，她有点后悔，试图伸手去关闭，滑脱，她竟然虚弱得无力从浴缸中坐起，重力拖拽着她往下沉去，粘滑的体液如暗流涌动，她的视野开始模糊，那种熟悉的时间凝滞感困着她，如同树脂困住飞虫。

一切皆是幻觉，一切源于自我，一切终归寂灭。

一切终归寂灭。

寂灭。

一只大手将她从水中拎起，拖到地上，又把她翻过身脸朝下，挤压胸腔将水控出，G女士剧烈地咳嗽着，水和着血沫从口中喷出。

她并没有看到那个人的正面，但一张脸从模糊的意识中如泡沫浮出，逐渐成型。

那个永远亮着绿灯的男人。

是他。他的眼中充满关切，而不是欲望，世界重新扭转成克莱因瓶的形状。

你救了我。G女士从没想过这句经典台词竟能从自己口中说出。

不，是你救了我。

那个男人将G女士的手引向自己的胯部，她触及一个硬物，但并不是阳具，而是容器样的保护装置。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另一个心愿成真的信徒。

你不会了解我经历了什么。男人低低地说，如果没有你，我将无法独活。

G女士看着他，像是看着被闪电劈开的另一半自己。

没人能比我更了解。她回答。

G女士和F先生面朝大海，并排站着，但并不靠着。

海风轻拂，他们没有交谈，也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闭着双眼。浪花扑打着沙滩，留下痕迹，什么也没留下。

他们像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忘记。

漫长得像海天之间的一道休止符。

然后，他们到了，缓慢的，猛烈的，潮湿的，同时的，到了。

犹在镜中

望向镜中，深呼吸，刮掉脸上邋遢的胡渣，你没问题的。穆先明反复告诉自己。

十点半他要出席一个葬礼，需要深色正装和领带，他将回顾逝者简短的一生，播放一段欢快的生日派对视频，随着牧师祈祷，感谢来宾，最后，伴着管风琴奏出的赞美诗，看棺盖缓缓合上。

里面躺着一位将满十五周岁的惨白少年，原本周五是他的生日，穆先明为他准备的礼物昨天刚刚运到，一套复刻版的1996—1997赛季曼联球衣，如今只能静静叠在少年胸前，鲜红得刺眼。

穆别璟，他的儿子，死于一场意外的高空失足跌坠。他的面孔被一张象牙白的塑胶面具所覆盖，化妆师为难地说，缝合的伤口很难掩饰得毫无破绽，从左耳到下颌的穿刺性骨折。穆先明点点头，就给他戴上他最喜欢的面具吧。

那是《V字仇杀队》里V的笑脸。

葬礼上，为数不多的亲友似乎都在期盼着某位人物的出席。她不会出现的。穆先明心里清楚，不是他不愿意她来，而是不敢告诉她。2年前的离婚诉讼让全家筋疲力竭，最终，别璟的母亲终于放手，不再坚持把儿子带到遥远的大洋彼岸，为了实现那个虚无缥缈的梦想。

好好照顾他。签字前，她盯着穆先明，一字一顿地说，别让我恨你。

别让我恨你别让我恨你别……那句话在他脑海里不断重播，好几次打断他原先组织好的发言。他站在那里，阳光透过教堂顶部的镶嵌玻璃画，像给冰冷尸体披上斑斓彩衣，来宾们眼圈通红，投来饱含同情的眼神。深呼吸，继续。

那些鲜艳的片段，在屏幕上跃动，恍惚间他竟然觉得陌生，那是别璟十二岁生日的视频，那时的他单纯乐观如一只白色小鹿，无法遏制对世界的好奇，每个笑容，每个动作都用尽全身力气，似乎要把一切都拥入怀中。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儿子如此畅快无拘的笑脸。

谢谢爸爸！那个男孩拿着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尖叫着朝摄像机扑来，镜头一阵摇晃后，定格在清爽的秋日晴空。

穆先明面无表情地听完牧师的悼词，伴着电子合成器空洞的管风琴旋律，棺盖缓缓合上，带着讽刺笑容的面具消失在黑暗中，亲友包裹在剪裁得体的黑色套装中排队走来，握手，节哀，点点头，他什么都看不清楚，像个机器人般麻木地执行着指令。

他真坚强。他似乎听见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遗体被送进冷冻柜，安排在三天后火化。穆先明回到家中，他努力回避所有带着儿子生活痕迹的物件，奖杯、照片、海报、随处堆放的光盘与杂志……那种少年的气息。他看到了桌上摆放了许多天的包裹，来自警察局。拆开，撕掉重重包裹的塑料防撞泡沫，那件破碎的玩具终于暴露在日光下。

那是别璟的平板电脑，死亡现场的遗物，曾经的生日礼物，碎裂的视网膜显示屏黯淡如镜，映射出穆先明错位的五官，精致的曲度外壳早已扭曲，像是遭受重创的肢体，安静地躺在桌面，像块墓碑。

穆先明艰难维持的堤防在这件冰冷机械前完全崩溃，他无声痛哭，泪水滴落，猛烈抽噎几近窒息，他浑身颤抖无力，愤怒地将电脑摔向房间角落，又发疯似地捡回，像条丧失理智的巴甫洛夫的狗。

他忘我地抚摸着那台机器，指尖沿着碳纤维外壳所有崎岖变形的边缘滑动，似乎其中囚禁着他儿子迷失的魂魄，似乎只要打开它，穆别璟便能起死回生，又或者是启动了扭转时空的秘密隧道。

为什么？穆先明所有仅存的理智被这三个字像癌细胞般无限增殖，牢牢占据。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答案。但隐隐地，他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游戏的名字叫做“镜面行走”。

穆先明从警方的调查报告中得知，儿子坠楼时正沉浸于游戏中。他求助于平板电脑公司试图修复机器，回到当时的游戏界面，工作人员却嗤之以鼻，只要通过记忆卡内的数据备份，你就可以通过任何设备登入穆别璟的游戏账户，读取进度。

穆先明对于这些高科技一无所知，他自己还在使用最老式的物理键盘手机，还不是QWERTY全键盘的那种。

为此，儿子曾经无数次地软磨硬泡，希望他换成新款的智能手机。可他总是窘迫地笑笑，用不惯。

毕竟他只是个机械修理工，对于看得见摸得着的齿轮、轴承、螺钉和沾满油污的金属扳手，他心里踏实、有底。可藏在那精致一体成型盒子里的电子讯号、应用软件和通讯协议，如同幽灵般，让他感觉恐慌，就像身陷流沙池里，有劲使不上，想叫叫不出。

就像他对儿子的爱。

他从儿子失望的眼神中读出许多东西，那眼神仿佛在说，难怪妈妈要离开你。每当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就过了电似的一阵抽疼。

穆先明努力回避那段记忆，把注意力集中到游戏说明上来。

相信许多人有过这样的童年记忆，拿一面镜子在自己身前，镜面水平向上，你凝视镜中，仿佛行走于天花板、路灯、树梢和蓝天白云间，那种轻微的眩晕和步步惊心的感觉令人怀念。

SC公司推出的“镜面行走？”游戏专门为iOS及Android系统平板电脑设计，巧妙地运用了双摄像头配置及重力感应装置，当您将它水平置于身前，它便将前后摄像头影像叠加渲染，制造出一种犹如在高反射率玻璃镜面上行走的惊人体验。

他皱了皱眉，努力理解这些科技术语背后的含义。

游戏规则非常简单，只要您走过足够长的距离，或者获取足够高的分数，便可以进入下一轮。但它又不是那么简单。游戏的巧妙之处在于它插入了电子地图的地形数据，并通过箭头指示引导你的行走方向，你可能在一片貌似平坦的镜面上失足踏空（现实中的下降阶梯，安全系数为5），重力感应便会相应扣除生命值，直到游戏完结。这是一个与幻觉对抗的游戏。

盒子是得分关键，如同玛利奥兄弟里面的蘑菇和金币。在本游戏中，盒子会随时出现在你的脚下，你只要在限定时间内（动作要快！）双脚同时踩踏，便可得分。当然，盒子也有可能是陷阱，流沙或者荆棘丛，你需要按指示快速摇晃、旋转或挥舞平板电脑以逃出险境。

本版本游戏（v2.3.415）共有9大关36小关，并额外附赠“无限回廊”隐藏关卡。

他完全不明白这些文字在说什么。

如果儿子在这里，他或许能解释给自己听，或许还会亲身演示。可穆先明手里只有一块冰冷的黑镜，照出孤零零的自己。他决定试试，按下“测试关卡”。

平板电脑似乎变成一个中空的框，透过屏幕，他看到了自己的双脚，但又有些异样，脚下踩的并不是地板，而是天花板。穆先明突然一阵眩晕，他看到自己的脑袋从双脚间探出，就像站在一面无比巨大的镜子上低头俯视。

他开始缓慢地行走，不时撞上在视野中并不存在的茶几和椅子，但却又无法控制自己绕开本应在头顶的吊灯，那种感觉，无比怪异。

一个3D动画的褐色盒子出现在他右前方，微微浮动，他想起游戏说明，小心翼翼地起跳，双脚踩踏，一声清脆的电子音效，几个金币蹦出，消失，屏幕上显示出“+300”的字样。

也没有想象中的难嘛。他紧张地笑笑，继续按箭头指示的方向前进。

穆先明越来越熟练地跳着盒子，吃着金币，一路穿过客厅、过道、玄关，游戏提示他打开大门，他犹豫了片刻，一种无法抵挡的诱惑迫使他伸出手，突如其来的光亮扰动了屏幕，但随即智能感光系统便调整了色温和色差。

屏幕里出现了一连串的盒子，排成一条长龙出现在他脚下，伸向前方。这个中年男子像是暂时忘却了丧子之痛，恢复了青春般面色潮红地向前跃去。

屏幕显示，地面突然升起一个斜坡，一溜金币闪烁着虚假的光芒同步自转着，形成一道向上的金色阶梯。

穆先明觉得脑子里的某个部位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几乎丧失理智般抬腿就要踩上去，但数十年固化的身体记忆代替了他的大脑，在落脚的一瞬间，他整个身体僵硬了。视线越过平板电脑屏幕，望向真实世界，一股寒意如蜘蛛般爬上他的颈背。

脚下并非是一道向上的斜坡，而是向下的阶梯。他在游戏界面中所看到的，是上一层楼梯底部的镜像。穆先明无法相信，自己走了几十年的楼梯，竟然被一个小小的电子花招欺瞒眼睛，诱骗神经。

倘若真的踩落下去，也许就能见到自己的儿子了吧，他竟然无法遏制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

想起穆别璟死时的惨状，他的心又针锥般痛起来。

现在他选择相信，儿子的死绝非一场意外。

了解得愈多，穆先明便愈加愤怒。

2012年12月21日，一群末日信徒试图通过“镜面行走”游戏寻找到方舟所在位置，途中脱水，造成1人死亡。

2013年7月14日，12名玩家在旧金山金门大桥因参与破解版“镜面行走”挑战游戏造成堕桥意外，7死5终身残疾。

2014年1月26日，上海一名玩家使用耳蜗平衡干扰器模拟行走于亚洲第一高楼环球金融中心外墙，回程途中因踏中陷阱盒子，造成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导致心脏过载身亡。

尽管游戏开发方SC公司在免责声明中言之凿凿地宣称：任何以“镜面行走？”名义组织的线上/线下俱乐部、讨论组、活动团体均与本公司无关，其活动产生的一切后果及法律责任均自负；任何使用暴力破解版本“镜面行走？”及非官方认证配件（包括但不局限于虚拟眼镜、耳蜗平衡干扰器、体感装置等）的玩家，其产生的一切后果自负，与本公司无关。可仍然有数目众多的游戏者及受害者家属认为，这是一款引人上瘾的死亡游戏，开发公司应该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社会责任。

他已经记不清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迷恋这款游戏的，在他的记忆中，儿子的形象仍然停留在那个热爱运动的足球小将阶段。每天放学后，不玩到天黑一身泥巴一身汗绝不回家，然后他奶奶就会大呼小叫地发现孙子腿上各种青紫色的伤痕。

那是存在于现实位面的穆别璟，时间的张力已经将那个儿子的轨迹远远拉开，遥不可及。

那是穆先明永远赶不上的步伐，就像他与这个时代的距离，就像他与妻子的距离。

他和妻子是在厂里认识的，当时他俩都是刚工作不久的工人，初级技师，恋爱不久后便结婚了，当时他们的婚事被当成工人家庭的模范。在沙与水般流逝的时间中，唯一不变的只有变化本身。

妻子怀孕了，脱产上了夜校，学习外语及高等机械维修理论。生下别璟后，妻子考取了高级工程师资格证书，被厂里提升为高工，她不再需要搞脏自己的双手，只需要用笔、尺和圆规在纸上画出精确复杂的图样。那些图纸，穆先明从来没有看懂过，尽管他趁妻子休息时，一再努力地用放大镜逐格琢磨。他没有丝毫头绪。

他曾经以为妻子和自己是门当户对，他错了。穆先明更加努力地投入工作，试图用时间与精力的投入来弥补那道看不见的缝隙，他连年被评为劳动模范、车间标兵，职称也升到了资深技师。

妻子一边照顾着别璟，一边进修计算机相关课程，她已经不再需要纸和笔，只需要敲敲键盘、动动鼠标，屏幕上便会出现迷宫般的结构和电路。

真是疯了。穆先明曾经在酒后对工友们倾诉。我拼死拼活加班加点，赚的却还比不上她一张图纸的零头。工友们哄笑着说，得啦，你就别得了便宜又卖乖了。

由于谣言甚嚣尘上，妻子只好跳槽到另一家更大的公司，别璟断了奶，由他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轮流带着，穆先明见到妻子的机会更少了。曾经有那么几次，离婚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可仅仅只是一瞬：她并没有对不起我，而且，她赚的比我多得多，一家老小都靠她养活，别璟要上最好的学校，用最好的东西，我给不了。

他以为随着儿子的长大，这种不安的情绪会渐渐平息。他又错了。

穆别璟9岁那年，妻子已经不满足于在国内的发展，她申请了几所美国大学的MBA学位。

你要去打篮球？穆先明还记得当时自己这样质问妻子。

妻子抱歉地笑了笑，摇摇头，并不作任何解释。那眼神中仿佛在说，我俩之间的裂缝已经深得无法用语言来弥合。

之后的事情变得顺理成章，妻子抛下儿子和自己，远赴美国进修2年。除了每年2个假期和偶尔的视频电话，在穆先明眼中，妻子已经变成好莱坞电影里的人，无法理解，无法沟通，只能客套地拉几句家常，甚至还比不上隔壁大妈来得亲近。

妻子回国后便说要带儿子出去，穆先明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一开始他们趁儿子不在家的时候吵，后来又卷入了两家老人，到后来，邻居亲戚都来打听八卦。可儿子仍然像没事人一样，上学回家，叫爹叫妈，穆先明看不出来，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假装。

妻子的理由无可辩驳，她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环境和教育条件。

可你这当妈的管过他吗，关心过他吗？穆先明愤怒地控诉。

我不想让儿子长大了像你一样。妻子嗓门不大，却字字锋利，像刀子般插进穆先明心口。

最后他们终于达成协议，让孩子自己选择跟谁，就在他刚过完十二岁生日的那个晚上。

穆先明至今不知道儿子到底是怎么想的，都说儿子跟妈亲，而且还是个有钱的亲娘，能给他买这个世界上任何的玩具和书本，带他去看他爸这辈子都不可能见识到的风景。可他竟然留了下来，穆先明只能解释为，孩子跟自己呆的时间长，跟爹更亲一些。

他只知道，妻子撕破脸不认账了，于是离婚官司又打了一年。

一切都像场遥远得不真实的破碎梦境。

穆先明发现了儿子游戏帐号中的一些隐藏日志。这些日志原本是供游戏者记录进度，分享经验之用，但也可以自由创建、加密。他发现了一个叫做“MXM”的日志文件，心头一阵慌乱，那是他工卡的前三位字母，代表“穆先明”的姓名缩写。

界面提示他输入六位密码，他试了儿子、自己甚至妻子的生日，儿子的英文名，曾经养过的哈士奇的名字，儿子喜欢的书名、电影名，明星生日，均告失败。

他发现有五个关卡的日志都以一个幂数命名： 61、43、73、73、63，疑心这就是密码，但无论他尝试输入底数、指数还是幂值，并用穷尽法补完最后一个数，始终返回密码错误。穆先明找不到头绪，或许关键就在儿子丧命的那一个未完成关卡。

回放日志，平板电脑上出现了一对小小的球鞋，接着，是穆别璟那张苍白的面孔，似乎正从镜子的另一面看着穆先明，他全身猛地一颤，把屏幕挪近，想把儿子看得更清楚些，却只看到自己苍老的脸，在阳光的作用下，半透明地重叠在儿子的脸上，那五官的轮廓如此相似，仿佛这是一面魔镜，能够倒转时光，让人重返青春。

他的手指滑过儿子那模糊的表情，画面开始震颤，向前移动，不时夹带着穆别璟的讲解，什么地方应该注意，什么地方应该提前起跳，什么地方干脆放弃金币。儿子的声音淡漠而不带任何情绪波动，似乎只是照本宣科，有几个瞬间穆先明甚至产生了这样的错觉，这并不是他的儿子，而是来自某种人工合成的电子声。

回放中不时会出现一些字幕注释，与画面无关，似乎是摘抄自书本。

自石器时代便停止进化的大脑习惯于相信，眼睛看到的就是自己的身体。但这种对于身体边界的古老感知，可以轻易地被超越我们进化水平的技术力量所迷惑。

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些艰深句子是出自十五岁的儿子之手。

穆别璟行走在天上，行走在高大金黄的树梢间，行走在蓝天白云及日光的晕照里，行走在风里，行走在钢筋混凝土森林和巨大闪亮的玻璃幕墙间，他长发飘飘，在路灯上跳跃，又偶尔停靠在高压电线构成的几何线段，如同音符，鸟儿和飞机从他脚下飞过，像忙碌的蚁群。他走过黎明，走过黄昏，走入华灯初上的夜晚，然后直到城市璀璨的帷幕落下，沉入后台的无边黑暗。

穆先明就像附身其上的鬼魂，隔着距离窥探这一段段旅程，似乎死去的是他，而不是他儿子。他感觉眩晕，却又深深着迷，这种灵魂出窍的幻觉。

我们对自身的感觉取决于眼睛在哪儿。从第一人身的角度来讲，多元感知与动态信号的契合，足以建立起对自身身体完全的支配感。而不像传统教科书所强调的，身体的感觉是来自肌肉、关节和皮肤的传入信号产生的直接结果。

这让穆先明回想起当年偷看妻子图纸时的感觉，他和她身处两个世界，一道看不见的墙横亘其间，彼此对话、努力表达，却无法理解对方，一座理解力的巴别塔。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这堵墙同样存在于他和儿子之间，也许妻子是对的，也许儿子本不会死。

也许，是我害死了他。这句咒语开始在穆先明的脑子里循环播放起来，无法摆脱。

眼前的世界开始抖动起来，恍惚间，他竟然来到了儿子发生意外的现场，一座修建中的钢结构大厦，赭红色的钢架如同某种巨鸟的巢穴般错综复杂，在他看来，那颜色如血般刺眼。穆先明站在工地里，努力不去回想当天的情形，泥沙地里溅开的深色血迹，刺穿皮肤的森白断骨，儿子的脸，那张像从碎裂镜子中照出的脸，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中。

他深深吸了口气，走进运送工人的升降电梯。

十三层，电梯一颤停住，铁丝网护栏打开，凛冽的高空寒风吹透他的背脊。

新加的弹性保护网如一层筋膜，薄薄地从肋骨般的钢架展开，边缘融入空旷的城市天际线，那里，太阳正挣脱污浊雾霾的束缚，努力西沉。几名工人正在电焊作业，闪亮的金属碎屑如烟火喷溅，零星消失在模糊的深渊中。他想象着儿子的身体在半空中飘浮、旋转、撞击，徒劳地与重力抗争，最后在坚硬的大地上化为碎片。

发现尸体的人说，穆别璟的长发被风吹起，在黏稠的血泊中如同一蓬蒿草拂动，像是灵魂从躯壳中徐徐蒸腾。

他打了个冷噤，手中的平板像是有感应般震颤起来，游戏界面提示，他已经来到上次游戏关卡的中止点。是否继续？他的手指犹疑着，点下。

镜框中的渲染画面如波浪般铺开，覆盖掉真实世界的所见，他的脚下仍是猩红的钢构，只是防护网消失了，穿越胸腔般复杂交错的骨架，深谷中的水泥工地被天空所代替，他将行走于头顶上的道路，继续儿子的征途。

白云在脚底流淌，风摇撼着身体，穆先明颤抖，跳跃，躲避陷阱，原先的胆战心惊逐渐平复，似乎动作的并不是他本人，而只是一具由他遥控的肉体傀儡。离体感。穆别璟曾注释道。他越走越快，绕过树干般的支撑柱，轻盈地踏上虚拟盒子，赚取清脆的金币积分。飙升的肾上腺素刺激他的心脏，猛烈撞击胸腔，他皮肤发烫，微微冒汗，一种久违的兴奋感在体内狂野蹿动，如重返青春年少。他终于明白这个游戏为何如此火爆。

一道黑影从远处切近，巨大的蜂黄色机械吊臂，悬挂着一截灰黑钢架，在穆先明看来，却像是飞行的钢架牵引着吊臂从天空缓缓旋入，空间的相对位置感迅速变幻，他微微眩晕，突然看见前方指示一条旁逸斜出的岔道，伸向终点。他毫不犹豫地迈去。

一声怒吼，穆先明只感觉背后什么力量把自己拽住，但他的腿已经迈出，身体失去了重心，晃动中视线掠过游戏界面，脚下空空荡荡，十三层楼高的真实峭壁下，是铁锈色的大地和虫豸般的工人，重力毫不犹豫地拖扯他的肢体往下坠落。他脸色煞白，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喊出来，完了，他想。背后那股力量突然改变了方向，将他往侧面一推。

平板电脑脱手而出，却没有自由落体，与他的身体一道，被柔软的保护网包裹，在半空中上下甩动缓冲，如同果冻上蹦跳的糖粒。穆先明全身瘫软，眩目的日光打在脸上，那岔道从他头顶伸出，像一条断桥指向天空深处。

一张怒气冲冲的黝黑脸庞出现在他视野中，戴着护目镜的焊接工。

穆先明虚弱地道歉，他甚至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的左裤兜突然有节奏地振动起来，手机响了，一个越洋号码。穆先明躺在半空，就在阳光里那么举着手机，不接，也不作声，似乎与那位工人隔空对峙，一出象征主义的默剧。直到他瞪大双眼，像是从这款使用多年的旧手机上发现了惊天秘密。

选择英文输入法，在旧式键盘上按1次6，3次4，3次7，3次7，3次6，穆先明得到了五个英文字母：M、I、R、R、O。

这是儿子特别为他准备的密码。一个时代的落伍者所能发现的微小秘密。

他不懂英文，他还需要最后一个字母。正当穆先明准备把26个字母都尝试一遍时，他看到了游戏界面上的鲜艳名称——“MIRROR WALKER”。

Mirror。镜子。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名为“MXM”的加密日志。

日色渐浓，给钢结构镀上金红，巨大的网格黑影斜斜地投射到大地上，与雕版蚀刻般的建筑、树木和人组合成一幅复杂而淡漠的康定斯基式作品，就像妻子当年笔下的图纸，带着神秘莫测与不可理解的距离感。

“嗨，爸。”儿子在镜子那头对他说，带着拘谨的笑，“好久不见。”

穆先明的眼泪一下涌出眼眶。

儿子走着，画面摇晃着，他的头发在风里如细柳浮动，轮廓柔和得不像个男孩子，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口吻，日志似乎由许多片段拼接成，背景、光线、声音条件不断变化，像一条破碎的MV，只是没有音乐。

他说，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虽然我们流着相同的血，却像说着不同的语言。

他说，你就像那些镜面恐惧症患者，以为现实世界就是经过伪装的巨大镜面，害怕独自行走，害怕镜子，害怕一切改变，害怕新的生活。

他说，爸，你应该过得更勇敢。

穆先明坐在夕照中，听着儿子断断续续的话语，每听一句，便在心里回一句，就像是父子在聊天，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现在，他要用虚拟程序，来弥补真实回忆。没有怨恨，没有叛逆，穆别璟甚至认为离婚是对双方最好的选择。时代变了。他说，我们是老得很快的一代人，在你和妈妈还在为我担心的时候，我已经老得足够去承受这些，我担心的是你，爸。你甚至舍不得换掉妈给你买的电话。

穆先明笑了，摇摇头，泪水凝结成闪亮的痕迹，跨过眼角的皱纹。他从那面镜子里看见自己，沐浴在一片金色光芒中，儿子的形象变得稀薄，如同遥远群山的淡影，那是他所不了解的穆别璟，全新一代的人类，他们的情感交流方式已经全然不同，游戏不再仅仅是游戏，对于他们来说，那就是生活。而对穆先明来说，记忆中的生活才是生活。

影像变得模糊，清晰，又复模糊，手机规律的震动经由身体，传递到手臂，镜子里的世界，在颤抖中分崩离析。

儿子说，选择留下来，是因为妈妈拥有的太多，而你，只有我。

但你不能只有我，你有你的世界。

穆先明深深吸了口气，面对暮色中这座温暖的钢铁孤堡，手指一滑，镜子重又恢复成坚不透光的黑冰，他把手机举到耳边，接通电话，等待那个来自陌生世界的熟悉声音响起：

“……我数三下，然后你会醒来，三、二、一……”

“……抱歉，你还是没能通过测试。”

头盔抬起，穆先明顿时感觉四周变得明亮起来，身下牙科检查般的自动座椅竖起椅背，他看见了对面坐着的医师模样白衣女子，正在往平板上输入什么。

“为什么！”穆先明愤怒地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被牢牢捆绑在座椅上，“我已经按你所说的去做了！”

“你的头脑也许是，可你的心，很顽固。”女医师微微躬身，意欲离开。

“这违反法律！我要上诉！我没有病，我要出去！”穆先明疯狂地挣扎着，椅子在身下吱呀乱响。

“住口！”白衣女子突然变得严肃，她走近，怒视着穆先明的双眼，直到他恢复平静，畏缩地垂下眼睑，“由于你的过失害死了三条人命，要不是辩方律师的有力证据，证明你因为儿子的死导致精神异常，你早该在牢里蹲一辈子了。在你完全康复之前，我们绝不可能放你出去。法律不允许，死者家属更不会答应。”

“可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男子痛苦地抽泣起来，“……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梦……”

“可只有在梦里，才是最真实的你。”医师口气软下，带着几分怜悯说，“既然你在梦里为自己造了这么一面哈哈镜，也只能在梦里将它打碎。”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来证明你的精神创伤不是永久性的，我会帮你安排时间。保重。”

白衣女子消失在门口，取而代之的是两名全副制服的彪形大汉。

穆先明木然地坐在洁白房间中，靠在用特殊材料填充的软墙上，他无法相信，那么漫长而栩栩如生的梦境，竟然只过去了短短二十分钟。他们说，这就是梦对时间产生的凝缩作用。

而在进入这所精神康复中心接受治疗之前，那段梦境就是穆先明头脑中的事实。

医生说，这叫记忆性虚构症，是患者由于受到重大变故或颅脑损伤导致的大脑病变，会用虚构的、扭曲的经历或事迹来填补记忆中的缺失，并对此深信不疑，表现为幻想性虚构症及睡梦性虚构症。

医生说，告诉你这个事实，是因为我们只能通过诱导的方式，让你自己慢慢发现真相，接受真相，就像带着巨大惯性的火车要掉头，只能逐渐并轨，划出一道半径巨大的圆弧，倘若急停转弯，必定是要出轨翻车的。

医生递给他一个崭新的平板电脑，说，里面有你最爱的游戏，镜面行走，是它害了你，在外面的世界它已经被禁止了，可在这里，它被特批成治病救人的药方。好好玩吧，它能利用视觉系统与身体的调谐错位重新读写你的记忆皮层，或许在激活状态下，你能够重新读入记忆，我是说，你真实的记忆。

穆先明只是死死地盯住那台黑色镜子。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把这个游戏重新玩通关，同时在过关彩蛋中得到一些破碎的信息：法庭记录、通话录音、视频资料、书信、证人口供……穆先明已知的世界像一层虚假的墙纸被撕开、剥落，露出血淋淋的真相。他会恼怒地把电脑摔到松软的地板上，用脑袋去撞墙，或者撕扯自己的头发。他不明白自己的脑子里出了什么毛病，两种平行的记忆激烈地搏斗，互相压制，像是一场无休止的辩论，嗓门越来越大，噪音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儿子和妻子以截然不同的形象浮现，交错拼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谁，只是感到恶心厌恶，对这一切。然后又经不住诱惑重新捡起电脑，开始下一道关卡。

大脑自己会做出判断，在药物的辅助下。曾经它选择了让穆先明感觉最为舒适的一个故事，而如今，它要推翻这个故事。

某一天，穆先明在隐藏关卡“无限回廊”的中途突然停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跪倒在地，电脑从他手中滑落，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他开始无声痛哭，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几乎晕厥，医生们收到传感器的异常信号闯入屋子，将他按倒在地，为他注射镇定剂。

他们交换眼神，知道穆先明的记忆已经被扭转过来，那些零星的信息碎片经过大脑的漫长消化处理过程，重新组合剪辑成具有意义的生命经历片段，替代了他的精神安慰剂。而穆先明终于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

沉迷于镜面游戏的人并不是儿子穆别璟，而是他自己。

穆先明不得不再次潜入梦境，努力将更深层意识中的虚构记忆悉数摧毁。为此，他必须借助“清醒梦境”（Lucid Dream）装置，这一装置会侦测到进入梦境的脑电波波段，自动启动频闪装置，提醒做梦者正身处梦境，以达到操控梦境的目的。

遗憾的是，正式测试过程中严禁使用该辅助装置，否则将无法认定患者是否从潜意识层面真正恢复正常。

穆先明已经失败了两次，按照规定，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倘若再次失败，等待他的将是漫长而绝望的强制治疗期。

他几乎没花什么力气便再次进入那个重复了无数遍的梦境，似乎当意识表层的虚构记忆得到纠正之后，那个被完美构建的扭曲故事便沉入意识深处，化为黏稠纠结的梦境，挥之不去。而在梦中，所有的情绪都被强化数倍，以抵御理性思维的苏醒。

他来到洁白肃穆的教堂，阳光穿透彩色镶嵌画，洒在黑色棺木上，少年胸前的球衣红得刺眼，牧师祈祷。悲痛如潮水般漫过他的意识。

不，这不对。

管风琴奏响赞美诗。教堂顶部的彩色窗户开始有节奏地闪烁。

根本不是这样的。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跳跃、分崩离析，如同一场布景被快速折叠淡出，露出背后另一幕场景。那是一间中式的灵堂，在穆别璟的遗像两侧摆着稀稀疏疏的花圈，亲戚们哭天抢地，夹杂在刺耳的丧乐中，嘈杂无比。他突然被狠狠推倒，是一身素装的前妻，孩子他妈，脸上的妆已经被泪水糊得不成样子，在旁人的拉扯中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眼前再次闪烁，转向屏幕上播放的穆别璟生日派对视频。

谢谢爸爸！那个男孩手里的平板电脑逐帧蒸发在空气里，变得空空如也，他依然尖叫着朝摄像机扑来，镜头一阵摇晃后，出现了穆别璟兴奋微笑的面孔，我要用它拍一部电影！你和妈妈就是我的明星！

一切的一切都错了。穆先明痛苦地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在家中，手中拿着那台损毁的平板电脑，他凝视着碎裂的黑色镜面中自己模糊的面孔，世界再次闪烁，裂纹合拢愈合，凹陷突起，如同时光倒流，重现完美精致的曲线，一台全新的电脑。穆先明犹豫了许久，滑动手指，弹出一个无比熟悉的页面。

那是初次激活“镜面行走”游戏时的说明文档。

相信许多人有过这样的童年记忆，拿一面镜子在自己身前……

他以为自己可以清楚背出随后大段大段的说明文字，可眼前的屏幕却如同在水中洇开的宣纸，每个字都变成一圈墨晕，再也不成篇章。就像在梦里常常读到绝妙佳作，情绪随之跌宕起伏，可一旦想要记下具体情节，却会发现那只是一本无字天书。

穆先明身体腾空而起，进入镜面世界，他疯狂地撞击着飘浮在空中的虚拟盒子，金币跃起，铺成漫无尽头的道路，发出密集脆响，刺激他神经回路中产生源源不绝的欣快感，那种感觉曾经陪伴他度过离婚后难熬的时光，以及儿子死去后更加难熬的时光。他知道这是主观意识强加给梦境的效果，某种麻痹痛感的精神鸦片，可他为什么要把沉溺游戏的角色安插在儿子的头上。

他愈加快速地向前飞去，万物模糊，化为密布光线，闪烁不止，仿佛穿越时间的帷幕，回到一切的原点。他本能地排斥那黑洞般的强大引力，可是徒劳，在那里有他即便在梦里也不愿正视的真相。

于是穆先明飞入了回忆，如同悬停在空中观看摩天楼大小的巨幕电影，所有之前梦境的场景重演，只不过在细节上都做出了修正，这种修正与其说是视觉上的，不如说是意识层面的，仿佛看着两张物理属性上完全一致的白纸，可你总觉得其中一张比另一张更白些。

穆别璟并不喜欢足球，他从小就像个女孩，头发柔软，身体纤弱，他更喜欢把自己埋在书堆里，看各种电影，不善表达，即便在父母因离婚争夺抚养权的时候。穆先明在单位被人说闲话，喝高了回家便打他出气，大腿上都是青紫色的伤痕。

很自然的，他并没有选择跟随父亲，他选择了沉默。

法院根据父母双方经济状况把儿子判给了母亲，撕破脸不认账的人是穆先明，反复起诉又打了一年官司的人也是他。而虚构症将罪名和责任全都推卸给了妻子，孩子他妈，为了维持脆弱的人格大厦不至于分崩离析。他的胸腔中如同埋进了一颗突突跳动的定时炸弹，一下下地撞得心里发疼发颤。

都是我的错吗？

屏幕出现了黑屏，如同一片深不可测的星空向他展开，他没有退路地跌入其中。在漫长地坠落过程中，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的一切，镜面行走的游戏，意外死亡的案例，神秘的隐藏日志，都是他大脑所玩出的花招。这些信息的碎片在记忆中沉淀，然后被根据需求重新拼贴成看似符合逻辑的顺序，一根虚构的时间链条，来误导意识，构建因果关系，像是一份无罪辩护的诉状。

这场病态的骗局连穆先明自己都深信不疑。

那些日志中的画面，并非穆别璟载入的游戏视频，而是穆先明让儿子把拍摄的短片传到平板电脑上，用他十二岁时的生日礼物。

那些片段里没有一个人，只有蓝天、白云、高大金黄的树梢、黎明的路灯、黄昏里的高压电线、钢筋混凝土森林和巨大闪亮的玻璃幕墙、天空中偶尔掠过的鸟儿和飞机、城市和黑夜。所有关于儿子的影像，都是穆先明的记忆为他叠加上去的二次曝光。就连这些，都是假的。

他再次坠入了儿子发生意外的现场，站在尘土飞扬的工地里，眼睛逐渐适应了那闪烁的光亮。他抬头，却看见自己已经站在那座巨型的猩红钢巢的第十三层，像是个真实得近似虚幻的替身。而在那个替身的不远处，有一具小小的熟悉身影。

那正是他的儿子穆别璟。

夕阳闪烁得更加频繁了。

他深吸了口气，跑进运送工人的升降电梯。电梯吱吱嘎嘎地响起，颤抖着上升，透过层层叠叠的钢架，那两个人影时隐时现。穆先明焦急地晃着电梯，似乎这样能够让它动得快一些。他听见一声熟悉的喊叫，然后是一道黑影像鸟儿般从高处落下，最后是轻轻的一记闷响，像是一袋装满黏稠液体的垃圾摔在泥地里。

不！连时间都错了吗！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铁丝网上，痛苦地闭上双眼。回去！回去！一定要回去！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十三层的高处，凛冽的高空寒风吹透他的背脊。像是把影像倒回到这一幕的切入点，那两个人影正站在不远处。他喊叫着朝那个正在检修机械吊臂电路的自己奔去。

没有人听见他的喊叫，他伸出手臂，穿透了另一个穆先明的身体，那只是记忆的残像，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且无法改变。

穆别璟的长发在风里如细柳浮动，轮廓柔和得不像个男孩子，他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口吻。

爸……我已经决定了。

就不能回去再说吗，这儿危险。

我下午就和妈走了，你只要签个字……

去哪儿？去美国？哼！到头来还是个嫌贫爱富的白眼狼，和你妈一样。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妈！

滚吧，以后别回来了，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记忆中的穆先明突然失控抽噎起来，他无力地跪倒在地。

爸……儿子也流泪了。

我只有你这么个儿子，你懂吗？你妈什么都有，可我只有你了……

爸……我懂。可你不能只有我，你有你的世界。

别说得这么好听，我还是她，你只能选一个，如果你去了美国，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我了。

别逼我，我谁都不想选……

你什么意思？

我谁都不要！！

穆别璟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他决绝地转身，奔向钢架的边缘，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地纵身跃出，融入暮色中空旷的城市天际线。穆先明徒劳地穿透自己的残影，疾步追赶，企图伸手去捕捉儿子残留在空气中的温度，却脚下趔趄失去平衡，从钢架上踏空向一旁歪倒。

他再次跌入充满弹性的保护网，在半空中上下甩动缓冲，他看着儿子的身体在半空中飘浮、旋转、撞击，徒劳地与重力抗争，最后在坚硬的大地上化为碎片。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只是梦境中的完形填空。

而记忆中残留的父亲木然无助地跪着，眼神空洞，似乎灵魂瞬间被抽离躯体，丧失了一切自主意识。他甚至没有想起完成检修过程中最重要的一个步骤，以至于三天之后，失控的蜂黄色机械吊臂甩过一道漂亮的曲线，将三名施工中的工人击倒，推下十几层高的钢架。

泪水无法遏制地涌出穆先明的眼眶，他终于在梦境中再次温习残酷的谜底，在意识的深处，绝望与罪疚如同浓重狂暴的黑色漩涡，将他勉强维持的最后一丝自我开脱撕得粉碎，儿子从来没有原谅过他，那些理解和宽恕都来自于他虚伪的神经失调病症。

可那组密码呢？那个名为“MXM”的加密日志呢？

穆先明几乎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输入那组密码。

M、I、R、R、O、R。Mirror。

嗨，儿子。好久不见。他看见的是自己苍老的脸。

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虽然我们流着相同的血，却像说着不同的语言……

你妈跟我离婚之后，我沉迷于游戏，像个懦夫，像那些镜面恐惧症患者，以为现实世界就是经过伪装的巨大镜面，害怕独自行走，害怕镜子，害怕一切改变，害怕新的生活。

可时代变了，我们是老得很快的一代人，在你还在为我担心的时候，我已经老得足够去承受这些，我担心的是你，别璟。你需要做出选择，而不管你最后选择谁，我知道对你都是种伤害。尽管我嘴上不愿意承认，可我希望你跟你妈走，你能见到更大的世面，过更好的生活，你能够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而不是我希望你成为的那种人。我想，那对你更好。

至于爸爸……就像你说的，爸应该过得更勇敢。

他从来没有来得及把这篇日志发送出去。

一阵急促的蜂鸣声吵醒了沉睡中的穆先明，他反应迟缓地转身，按下床头的按钮，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从外太空传来，带着某种遥远而空洞的静噪。

“穆先明，准备接受第三轮测试，一个小时后，三号实验室。”那个女声停顿了片刻，又补上一句，“加油。”

他起床，穿衣，摸索墙上的电灯开关，房间亮起，他站在房间中央，望着对面墙上那块小小的反光玻璃，闭上眼睛。

望向镜中，深呼吸，你没问题的。

深呼吸。

未来病史

就叫我斯坦利，我来自你们的未来。

让我由你们熟识的事物开始，沿着未来之河溯流而下，去探寻明日之后的人类病症，无论肉体或心灵，直至历史的终点。

iPad症候群

一切源于使用视网膜显示屏（Retina Display）的iPad 3上市，经次像素渲染技术升级后的版本达到了超过300PPI（Pixel Per Inch/每英寸像素）的像素密度，高于日常印刷品的起始水准，这意味着电子阅读物的显示质量从此可以在硬性指标上与纸质媒体比肩。评论家们惊呼另一场古登堡革命将至，传统印刷业已死，人类将进入阅读的新纪元。

评论家一如既往地短视，如同黑洞中倒吊的蝙蝠。

苹果公司首先推动的是一场教育界的革命，他们让孩子们人手一iPad，同时投入大量资源将教材电子化、多媒体化、社交化。孩子们，特别是东亚区的孩子告别了沉重的书包，他们的脊柱舒展、肩颈肌肉释放压力，他们得以借助光传感器智能地调节显示屏亮度，视角更广阔，图像细节更敏锐清晰，延缓了眼球晶状体疲劳变形的过程。

世界看起来一片光明，直到父母们把那块带魔力的平板交给更小的孩子。

目前有记录的年龄最小的iPad使用者为4个月零13天。iPad符合人类直觉的操控方式让婴孩毫无障碍地迅速滑入一场指尖的冒险，并沉溺其中。许多拍摄婴孩把玩iPad的视频被上传到YouTube，他们毫无掩饰的夸张反应赢得亿万次的点击及更多的“like”。人们在欢笑之余并没有预料到背后隐藏的危险。

第一个被确认的病例来自韩国，六岁的朴成焕被诊断为自闭症，然而功能性核磁共振及PET检查结果却显示他的大脑波形并无异常。他表情淡漠，语言能力低下，肢体协调性不佳，对于父母的情感表达没有回应，他对外界事物丝毫不感兴趣，全部的注意力集中于iPad屏幕上，反复打开关闭应用程序，却无法持续性地进行游戏、浏览或者其他操作。

似乎世界对于他的全部意义，便在于手指滑过屏幕时带来的力反馈震动。

一名敏锐的儿童临床心理学家观察到了这一现象，并对同一时期的其他类似案例进行交叉比较分析，提出了震惊世界的“iPad症候群”概念。紧接着，世界各地纷纷响应他的发现，将这一症候群人数提升到五位数。

现在学界达成的共识认为，这种特殊的知觉机能障碍主要由于婴孩在感官神经联结尚未完全发育成形的阶段，便接触到强化视觉及触觉反馈的iPad产品。在无目的动作中，引出大量的感觉信息（特别是锐化视觉和触觉），这些感觉信息和身体的各器官必须保持足够的统合力和协调力，这是人类身体形象发展的最重要基础。而iPad综合症患者便缺失了这重要一环。

在他们看来，正常的世界是灰暗的、模糊的、低像素的，无法通过滑动手指来触发动作，显得沉闷无趣。患者久经训练的脑干前庭觉系统形成了一种特殊的信号过滤器，只有通过iPad传递的信息能够顺畅进入大脑皮层，引发神经元兴奋，而其他的感官信号均被排除在外。

全球的患者家长成立了联合组织，向苹果公司提出高达数百亿美元的赔偿要求，理由是苹果公司并未在产品醒目位置标明可能对婴孩带来的严重后果。诉讼案旷日持久，最终达成庭外和解，除了数目不详的赔偿金外，苹果公司还将投入巨资研究对该种罕见病的复建治疗方案。

iPad综合症患者们逐渐长大成人，通过治疗，他们学会了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iPad成为他们身体的外延，他们通过它说话、表达喜怒哀乐、交流思想。除了文字和声音，他们还用振动来传递信息，仿佛深海中的鲨鱼，或是泥土中的蚯蚓，将手指或手掌置于对方的iPad上，感受一种外人无法知悉的触觉。

他们像是隐藏在人类社会中的异星生物，除了经济上必要的出入外，拒绝与任何异族，也就是正常人类的交流来往。

他们群聚成类似家庭的组织结构，以某种不为人知的规则相互配对、交媾、繁衍后代。曾经有媒体记者在高价诱惑未果下，试图偷拍iPad患者的家庭生活，下场是人间蒸发。

不要恐慌，最坏的尚未到来。

他们的后代，有八分之一的机会遗传这种对于iPad超乎病态的热爱。

拟病态美学

伴随着审美意识形态的去男性中心化，塑身美容技术在21世纪中叶发展到巅峰，身体表面的改造工艺已不能够满足日新月异的多元族群需求，一种新的，或者说古老的美学潮流重新复苏，蔚为奇观。

该潮流可追溯到中国魏晋时期。玄学鼻祖何晏在东汉名医张仲景治疗伤寒的药方基础上，开发出“五石散”，基本成分为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五石散所带来的副作用却成为士大夫阶层所追求的时尚，所谓燥热急痴，一边轻裘缓带，一边神游天外，长期服用，性情急躁，精神恍惚，一如嵇康拔剑逐蝇。

服石之风流行了五六百年至唐，诗文间“行散”二字成为高贵的身份标签，仿佛垮掉一代的大麻或LSD。

无独有偶，中世纪欧洲贵族为追求病态美感，主动罹患肺结核，甚至服用少量砒霜以换取皮肤的特殊苍白光泽。可见，以病为美，此事古今中外同也。

现在，高科技可以帮助你。

韧带收缩剂可在有效时间内减小关节活动的幅度，配合微量河豚毒素的面部肌肉注射，可塑造出东洋古典主义的姿态及表情控制。在东京六本木区域，你经常可以遇见身材高大，头发漂染成乌黑，步伐谨慎，笑容僵硬不露齿的白种女人，她们是来自跨国集团的高管秘书，为所谓的“文化融合”，上流圈子里的病态时尚，以及亚洲老板的特殊性癖好，她们需要定期维持行动障碍及局部面瘫患者的症状。

“Blinker眨眼者”，出自某种神经官能症患者，症状为眼匝肌抽搐呈无规律性眨动，社交恐惧症候群在眼底埋入芯片，经由电子神经接驳触发肌肉束动作。他们形成了一套复杂而缜密的读取——解码——反馈机制，可由眼睑的眨动传递信息，可完全取代语言及表情，于是你可以在眨眼者聚会中看到一群面无表情的沉默的人，四目相对，如同两座高速频闪的灯塔互送莫尔斯电码，甚至，可以做到左右眼分别与不同对象交流。

美学从来与政治密不可分，在多中心的破碎政治图景下，人类很难就“美”的定义达成共识。在抗争与裂缝之处，疾病模仿者横行。

在纪念越战结束100周年的西贡大游行庆典上，集聚在胡志明广场前的“橙剂”（Agent Orange）方阵引爆了一场吸引全球媒体目光的病态秀。

越战期间，7600万升含有二恶英的化学毒剂由美军飞机低空慢速播撒在南越10%的森林、河流和土壤里，以期达到消灭越共的目的，它们被装在桔黄色桶里，因而得名。“橙剂”中含有剧毒的四氯代苯和二氧芑，化学性质十分稳定，在环境中自然消减50％需要耗费9年，进入人体后需14年才能全部排出，且还能通过食物链在自然界循环。

那些游行者来自世界各地，显然经过精心准备。排在前列的是畸形儿队伍，他们四肢绵软无骨地（或者根本没有四肢）蜷曲在电动轮椅车中，有的眼窝位置一片光滑，有的头部鼓胀开裂呈心形，有的肢体粘连如同美人鱼，显然，他们并非真人，而是经过人工皮肤涂装的基因宠物，重复播放着预录的政治口号，声调怪异。

然后是“溃烂者”队伍，何杰金氏淋巴肉瘤病、氯痤疮、貌似皮肤完全剥落的猩红战士，他们抖搂着挂满全身的肉瘤和肿胀，各种颜色的汁液从不断破裂的囊泡中溢出，在地面绘出事先设计好的和平标志，他们互相亲吻，拥抱，向镜头喷溅涂抹体液，用含混不清的口音呐喊。天知道他们在这套装置上花了多少费用和时间。

“爬行者”队伍步履缓慢，因为需要用残缺不全的肢体支撑身体前进，他们大部分是真正的残疾者，只是稍加伪装，如粘连的皮膜或者夸大肢体扭曲的角度，他们就像是电影中爬出的节肢动物或多节动物，必要的裸露会增加曝光率。

这一切都让最后压轴的PTSD（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队伍显得黯淡无光，毕竟一闪而过的镜头前，谁会去注意他们通过药物精心刻画的情感疏离、麻木及过度警觉呢。

高潮在于模仿1945年庆祝二战结束的“胜利之吻”，只不过把时代广场换成了胡志明广场，把水兵和护士换成了肉瘤怪和畸形儿，镁光灯闪烁，卫星信号直播，亿万人目睹了这一汁液淋漓的“橙剂之吻”。

谁又能说这不是美的呢？

可控精分

当你可以选择成为不同的自己时，你会做何选择？

请别误会，这里并非提供心灵鸡汤式的人生道路诊疗课程，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同的自己。

弗洛伊德的叛逆弟子荣格曾说过“我就是相信，人类自我或曰人类灵魂的某一部分，不受制于时间和空间的法则”。这话看似在为他的“原型”理论作注脚，其实却是意指德国汉学家卫礼贤（Richard Wilhelm）所引介的易经思想带给他的冲击。

荣格与卫礼贤的合著《金花的秘密——一本中国生活之书》，被形容成以古代道教思想整合人格的实用指南。这本1962年出版的著作竟一语成谶。

从社学会的角度看，人类在长期进化过程中发展出一种被称为“角色丛”的竞争策略，指通过占据特定的社会地位而具有的一整套角色关系，以适应不同环境模式下的人际交往。但它仍然只存在于佛洛伊德所谓的“自我”层面，不影响潜意识中的“本我”，属于可控的角色转换。

技术加速了这一进化过程。

早期网络时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们，能够自如地在不同界面窗口间转换人格，往往只需1秒钟，Alt+Tab，勤勉敬业单身女白领变身性感饥渴小野猫。随着上网时间的碎片化与非线性化，许多剩余人格被创造出来，但并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置，它们如同系统碎片般沉积在潜意识中，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人格基础，甚至间歇性地爆发，制造出许多耸人听闻的变态杀人狂。

22世纪初期，脑机介面开始进入规模化商用阶段，开发者创建出大量脑网应用，可直接由意识驱动数据上下行执行任务，随着并行程序的增多，一种被称为“滑窗”的管理程序被开发出来，以保证用户在不同程序间意识切换的平滑顺畅。接着，可以预料到的，远东原教旨主义恐怖组织“沙棘”释放出专门针对“滑窗”的木马病毒，这种被称为“破窗者”的病毒可随网络社交行为传播，潜入用户“滑窗”内部，彻底紊乱其切换机制。

当你与情人调情时，大脑激活的是应付老板的人格；而面对老板指摘时，爱抚宠物狗的模式跳了出来；到了小狗在你腿边磨蹭撒娇时，你性欲勃发，气喘吁吁，无法自遏。

随之而来的，是超过三十亿的多重人格失调症（MPD， Multiple Personalities Disorder）患者，一场赛博朋克时代的大瘟疫。

社交网络被封禁成一个个隔绝区，以避免病毒的再扩散。社交成为一场22世纪的猎巫运动，人工智能网警伪装成随机程序与用户进行互动，判断是否感染病毒，若结论为是则强制断线，接受线下社区复建治疗后再进行人格控制能力综合评测，以决定是否能重返数字美丽新世界。

整个行业估值一夜间倒退二十年。

在整场风暴中，中国大陆竟然罕受波及，在全球灾变跟踪图上一片深绿，引起了国际社会的高度关注。专家组经过深入分析后得出结论，一是高度管控的互联网行业；二是最新版本“伟大防火墙”的功劳；最后一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经过控制组的fMRI（功能性核磁共振）及ECoG（脑皮层电图）对比分析，他们发现中国人从潜意识层面就是分裂的，能够在不同“本我”频道间无缝切换，最重要的是，他们真心相信每一个自我都是真正的人格之主。

这个发现震撼了所有人。人们翻出卫礼贤那本早已被遗忘的著作，希望从中得到启发，发现来自神秘古老东方的人格管理秘术，并结合最新的NLP（神经语言编程）技术，拯救位于分崩离析边缘的世界。

各种流派的中国秘术开始流行，包括结合手势结印与身体姿势实现人格“锚记”的传统密宗技术，利用第三方军用软件定向刺激脑皮层整合太极脑图的易经学派，等等，不一而足。但影响最大的，当属官方大规模派出离退休干部，在海外开设“老子学院”的创举。

“老子学院”提供一整套系统培训课程，从身心形意的修炼出发，通过禅坐和冥思，顿悟生命本质，将精神宇宙调谐重置到阴阳两极和谐对立的本初“赤子”状态，以“道”的状态引导人格失调患者们找到重返这个世界的归路。

我不会告诉你结局如何，那不符合“道”的精神。

但无论如何，中华民族终于在13世纪《马可.波罗游记》之后，再次向世界输出了伟大价值观。

孪生挽歌

事情由亚马逊丛林中一种名为Duoliquotica的多年生木本植物被发现开始。在当地土著人传说中，这种植物由古神“多力卡”的精血变幻而成。此古神外形特点是一头双身，映射到植物型构上，便是毗邻而生的雌雄植株，在成熟花期互相缠绕，雌蕊受精孕育硕大果实，恍如饱满头颅之下双身倚立。

科学家从果实中提取出同名神秘化合物，功效作用不明，在一次偶发的临床实验中，怀孕受试对象茱莉亚.克里斯蒂娃被查出怀上同卵分裂双胞胎，这才揭开其神秘面纱。在后续重复实验中，一共有23对同卵双胞胎降临世间，后来学界将他们统称为“DUO24”，而媒体则更喜欢用带有B级片色彩的“孪神24”。

第一对双胞胎亚当与爱娃，在尚未掌握语言的阶段，便以其哭泣和笑容的高度同步率闻名于实验室，无论两人被区隔于多远的房间，间隔时间误差不超过0.3秒。这种怪异的天赋随着他们词汇量的增加，变成令人无法忍受的表演。

他们几乎同时说出每一句话，然后不加停顿地继续，在外人看来仿佛两人在自说自话，但录音回放显示，这是一种极高效率的对话，无需理解上的延时，在时间点上交叠的两句话互为问答。

事实上，脑电图显示，无需语言上的交流他们也能理解彼此，这更像是一种技巧上的游戏。

科学界如获至宝，这是历史上首例经得起考验的心灵感应事件。紧接着，其他双胞胎也表现出不同程度上的精神联结现象，令人迷惑的是，这种联结并非通过任何形式上的信息传递，电磁信号、生化信息素、空气振动……即便把双方关在完全密闭的隔绝室里，他们仍然能够知悉对方的喜怒哀乐，所思所想。

一切都引向古神“多力卡”的未知大能，类似于量子物理中纠缠态的存在，无论距离多远，只要其中一个量子改变状态，另一个量子便会随之产生变化。

在那个时代，人类的基础理论尚未进步到由此现象上升为本质的阶段。因此在一段时间轰轰烈烈的媒体炒作之后，项目没有实质性的进展，转入地下，所有的实验品被更改身份，服务于军方，这是比任何仪器更为灵敏安全的加密远距通讯工具。

美国军方借助这些双胞胎获取了大量情报，俄罗斯、中东、东亚、欧盟……先用贿赂打开机要大门，再以防不胜防的双子心法传输信息。直到一桩奇特的恋情暴露整个计划。

第九对双胞胎兄弟大卫与彼特同时恋上了一位日本女子，更确切的说，彼特经由大卫的“远程传输”爱上了野田美奈子，一名防卫官员。遗憾的是，他仅能全身心地品尝这“二手”爱情。彼特多次要求与大卫互调身份，横遭拒绝后妒意顿生，他用天赋完成了属于DUO24风格的报复。

彼特向大卫不分昼夜地传送高密度的偏执思想，甚至在睡梦中，后者抵抗无力后陷入谵妄状态，丧失理智并依照彼特的指令杀死爱人，自首，供出整个计划。

大卫恢复意识后选择了自杀，就在他停止呼吸的同一秒，远在三千公里外的彼特微笑从公园长椅上滑落，瘫倒于枯叶丛中，似乎对此宿命早有预料。

悲剧在DUO24所有成员中引起震动，长久以来，他们早已习惯作为彼此镜像的存在方式，却从未想过自己也是有欲望、恐惧和死亡的独立个体。其中的绝望者把这种能力看作上天的诅咒，一种貌似福利的基因缺陷，两个注定纠缠终生的悲苦傀儡，无法解除隐形的命运连线，不知哪一刻便会被无妄之灾夺去性命。

有5对双胞胎选择自行了结，他们的遗体被装入双体棺材，葬入六尺泥地。

军方提供了一个补偿方案，剩余的DUO24成员可自由选择加入人体冷冻计划，到遥远的未来寻求解药。

6对选择继续在世间相互支撑，苟活下去。6对携手步入冷冻仓，寄望于未来。还有6对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分歧意见，一方希望被冷冻，逃避不可知的命运，另一方则仍眷恋尘世生活。倘若只冷冻一方，则被冷冻者极有可能在睡眠中受另一半牵连而猝死。

最终他们选择了折中方案：每十年轮换一次，在被冷冻之前，将自己的生命交到同卵双生的兄弟姐妹手里，并相信他们会善待自己。正如《约翰福音》中耶和华对世人所言：

“我这样吩咐你们，是要叫你们彼此相爱。”

新月之变

科学家信誓旦旦说，44亿年前，一颗火星大小的天体撞上地球，碎片形成了月球。6500万年前一颗巨大小行星的撞击造成恐龙灭绝。12900年前一场由彗星瓦解的碎片降临在北美冰原上，直接导致猛犸象和其他大型哺乳动物的灭绝以及古印第安克洛维斯文明的消失。随后极寒冰期持续了整整一千年。

考古学家言之凿凿说，古玛雅人所预言的2012世界末日将由太阳系第十行星，传说中的Nibiru星，在苏美语中有“渡船”之意，每隔3630年，便会沿着巨大的椭圆轨迹进入太阳系，穿越地球轨道。其巨大引力将引起地球磁极偏转、地壳变动、巨大地震和海啸、气候异常及火山爆发。人类从此将被“引渡”进入新的纪元。

星座小王子温文尔雅说，金逆已经结束，对于金逆各位必须明白的要点是，它终将过去。它会给你机会反思那些不再有意义的关系，并停止对此习惯成自然。

人类并没有在2012年进入新的纪元，至少在我所属那条时间线上没有。相反，他们在23世纪迎来了新的变化。一块被称为“流浪者”的巨大陨石（千万人口城市尺度）经过漫长旅途，穿过广袤宇宙，被地-月引力系统捕获，稳定在近地轨道的拉格朗日点。地球从此拥有了第二个月亮。

浪漫的人类在习惯了潮汐、地貌、天文的奇观之后，开始面对自身内在微妙的变化。女性的生理周期变得紊乱，情绪波动加剧，数以万计的胎儿在孕妇腹中由于激素分泌失调而停止发育，人们称之为“新月之暗面效应”。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开始左右人类的发展进程。

一些人在第二月圆之夜产生了特异性过敏症状，皮肤出现怪异纹路，肌纤维紧张收缩，瞳孔扩散，意识模糊具有强烈攻击性。他们会撕扯掉身上的衣服，赤身裸体地四肢着地，在城市街道或荒野里奔跑，仿佛回溯到远古始祖的图腾崇拜。这些人后经检验，在Y染色体的某个细枝末节仍存留着早期人类的DNA表达式，这些人经过庞大的数据库筛选，被打上加密标签。

出于反歧视法令，他们的身份得以不被公布，但必须定期服用抑制性药物及佩戴滤光隐形眼镜来抵消第二月亮对他们的唤醒作用。一些都市青少年视之为新的时尚，在月圆之夜的野外举办盛大的变身派对，借助药物及辅助性器械化身为兽，赤裸群交。

农作物与蓄养禽畜的生长周期同样被改变，天文学家们不得不费尽心思制订出新的月份、节气及历法，它们是如此复杂以至于完全无法被人工掌握，或依靠天象进行判断，唯有借助实时更新的提示软件才能指导农民和农耕机械的运作。

真正令人震惊的是在第二月圆期间受孕诞下的“新月一代”。

科学家始终无法解释新月光在精卵结合瞬间或者细胞分裂期间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从光谱分析、引力、地磁异动及其他所有可能影响因素出发都无法给出合理解释。他们唯一知道的是，子宫中的胎儿已经发育成有别于任何已知人类种族的新族群。人们恐慌地联想到，之前由于新月停止发育的正常胎儿，或许正是这一新族群在进化竞争中所作出的进攻性策略。

但无论如何，超过97.52%的父母选择生下孩子，不管他/她将成为天使或者恶魔。

“新月一代”从体型外貌上并没有太大不同，除了皮肤特殊的折射率呈现出类似塑料薄膜般的反光质感。他们的新陈代谢比正常人缓慢3到5倍，这意味着寿命也较为长。普遍性的中度抑郁症状，曾经让父母们担忧这一代人会因自杀而结束。但经过漫长的了解之后，人们才意识到这种类抑郁的心理屏障能够帮助他们抵御外界纷繁资讯所带来的心智消耗和过载，他们需要将注意力集中在更为重要的大问题上，一个需要耗费数万世代去解决的问题。

这个问题便是，他们视之为创生神祗的第二月亮，将不可避免地随着时间流逝，在引力稳定系统失衡之后，脱离拉格朗日点，在引力拖拽下，撞击地球表面，缓慢而诗意地摧毁一切。

而他们希望拯救的是新月。

幼态延续

在21世纪初，人们以为这只是种心理疾病，专家们称之为“彼得潘症候群”。患者虽然身为成年人，年过而立乃至不惑之年，却依然不想长大，行事说话装嫩卖萌，仿佛永远生活在梦幻般的“永无乡”中，害怕现实，恐惧竞争，逃避责任与义务，不停更换伴侣，容易沉溺于药物或酒精所营造的虚幻庇护所中。

他们将所有这些归罪于过度保护溺爱的家庭成长环境，甚至怨恨自己的父母。

就像女性追求青春永驻，容颜不老，这一切不过是通往另一层阶梯的小小一步。

22世纪中叶，一种发育延缓综合症开始蔓延，患者的生物钟似乎比正常人被拨慢了数倍，第二性征延后至30岁左右出现，更年期随之推迟。科学家们似乎认为，人类通过各种技术手段将寿命延长到150岁以上，青春理所应当地会变得更长。大量文学作品和影像出现，赞颂漫长的青春，患者被塑造成人类进化的方向，在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的论证下，这种疾病大有全面逆转被文化建构成社会“正常态”的趋势，而其他所有人则沦为时代的残疾弃儿。

他们只看到问题的一部分。

与其他动物相比，人类有一个长得不成比例的不成熟期。在灵长类动物中，狐猴、恒河猴、大猩猩和人类的幼仔期（儿童期）分别是2年半、7年半、10年和20年。人类性成熟时间比黑猩猩晚了5年，长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个如此漫长的不成比例的童年？

科学家早在20世纪中叶便发现成年人类与幼年黑猩猩在生理上的同构性，小下颌、平脸和稀疏的体毛。人类与黑猩猩有99.4%以上的相同基因，但在随时间而改变的基因中，有近一半（40%）启动时间大大晚于黑猩猩，尤其在负责高等思考的大脑灰质中体现得更为突出。

所有的幼儿教育机构都会向家长宣称，大脑完全发育成熟之前，神经元突触尚处于未成型阶段，接受信息刺激的能力最强，脑容量的潜力巨大。

拥有更长幼年期的智人从灵长类的进化竞赛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我们将胎儿没有体毛、头大的特征保留到成年；将幼儿时期好奇、有学习兴趣的特征贯穿始终；有的人种将哺乳期产生能分解消化乳糖酶的特性终生保留下来，并将其他人冠以“乳糖不耐受”的病名。

这便是幼态延续对于物种的意义，现在，它又将二次降临了吗？

科学界希望借助这一机会，为人类进化助推加力，但他们首先面对的却是一个法律问题。患者们从年龄上早已成年，但从生理或心理上均处于幼年期，如果想征召他们成为实验对象，是否只需个人同意，抑或是需要名义上亲属的签字。没有先前判例引发旷日持久的诉讼，患者亲属甚至被网络暴民曝光，加以“自私猿猴”的恶名。暴民们认为，为了一己安全，弃全人类进化大业于不管不顾，这简直不配享有“智人”这一名号。这样的论调在历史中曾经无数次地出现，如同一朵朵轮回的浪花。

最终，逻辑战胜了情感。国家出面以集体监护人的名义为患者签署了实验合约，并购买了巨额保险作为对家属的补充条款。现在，所有人都闭嘴了。

科学家们以《发条橙》的升级版对患者进行皮层刺激和信息输入，他们迫不及待地将全人类的知识和历史在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发育期内展示给实验品们，期望人类久未进化的大脑能够生长出更加复杂的突触连接，开拓从未有人到达过的知识疆域，解决人类社会久疴成疾的种种棘手问题。潜意识中，他们把自己当作神，希望在第六天能够创造出全新的人类。

他们制造出了疯子、傻子、抑郁症患者、暴力狂、性成瘾者，以及植物人。

僭越者们甚至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们并没有摸清基因开关的秘密，他们并不是那个埋下机关的人。

人类曾经将狼驯化为狗，他们试图保留幼崽时期的特征，如垂耳、短鼻、大眼睛、好玩耍、与人亲密，将成熟体的凶猛嗜杀悉数剔除。人们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帮助狼更快地进化为狼人，单纯只是为了贴合人类的审美趣味而已。

一种引起误会的微妙病态萌感。

仪式依赖/戒断

你从遥远的地方走来，询问杂志的音讯；你付钱，买下，放入包里，再经过交通工具的辗转，回到一处私密的空间；你打开橘黄或苍白的灯光，打开不可降解塑料薄膜的包装；你沏一杯茶，或开启一听健怡可乐；你抚摸纸的纹理，刻意翻开或恰巧遇见这一页。

你开始阅读，读毕掩卷思考，或陷入厌倦，你告诉别人，去看或者别去看这篇文字。

你完成人生中数以万亿计的仪式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人类是仪式化的动物，从远古到未来，从摇篮到坟墓。仪式凝固在意识中，粘连起人的集群，驱逐死亡的恐惧，寻找自我的位置，定义存在的意义。不同文明的权力互相模仿，用仪式集结人心、敛夺财富、党同伐异、巩固统治。给人的姓名之上添加无穷尽的属性标签，单单没有属于他自己的那一枚。

在我的时代，技术让仪式成为日常不可分割的部分，它植入你的躯体，内化成可遗传的基因，附身于你的子孙后代，繁殖变异，它的生命力比宿主更加强劲。

或者也在你的时代？

你无法控制刷新页面的冲动。资讯爆炸带来焦虑，却能填满你空瘪的灵魂，你每隔15秒移动鼠标，点开社交网络，刷新评论，自我转发、关闭页面，周而复始。你无法停止。

你无法与人进行正面交流。空气作为声音媒介的功能已然丧失，你们环坐、低头、手持最新最快的移动设备，如供奉着远古神祗，思维通过指尖汇入虚拟平台，你们争吵、大笑、互相调侃，现实的荒漠一片寂静。

你无法摆脱人造环境的控制。仪式无所不在，它已经不像是祭祀、布道、礼拜、演唱会、游戏或者任何体现三一律的集中式舞台，仪式本身也在进化，变成一场分散式的云计算，均匀播撒到你日常生活的每一寸时空。传感器感知一切，调节你周遭温度、湿度、风速、光照；调整你的心跳、激素分泌、性敏感度、愉悦你的身心。人工智能是神，你以为它是造福于你，带来新的转机，你却变成孵化器中的蛋，提线下的傀儡，每一分一秒，都在以献祭的姿态补完这一场没有终结的盛大仪式。

仪式就是你。

激进主义者们思考如何戒断这一切。仪式的力量在于重复，而不在于内容本身。在日积月累中通过姿势的反复读写来缓慢侵入意识深处，植入一个信念，并曲解伪装成为个体本身的自由意志。就像那部21世纪初的科幻片。爱情是仪式最忠贞的消费者，爱国也是。

他们尝试模仿原教旨主义的路德教徒，毁坏机器、入侵系统、唤醒人群，号召所有人远离科技，回归原野，以严苛的自然来磨砺身心，渴望最终能够寻回原初的质朴。媒体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一行为正好暗合了公元7世纪时某派日本禅宗所提倡的仪式感。

唯一能做的是什么也不做。

激进主义者们像断线的傀儡在随机的地点倒下，卧室、地铁、机场、广场、办公室、沙滩、流水线、餐厅、马路、厕所……他们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那么静静地躺卧着，等待着肢体衰退、生命耗竭。他们用虚无来反抗意义，用不自由来消解自由，用丧失自我来建构自我。

传感器感知到他们生命体征的流失，人工智能启动机械助手将这些戒断的肉体通过交通网运往医疗机构，像小船般漂过正常人的河流，集中到洁白巨大的护理室，安插上各种维持生命的仪器和管线。他们陷入了两难境地，一种新的悖论正从虚无中冉冉升起。他们将用自己的生命去完成这场静止的抗争，人类历史上首次模拟自然死亡的集体自杀事件。

他们完成了一场最为伟大的仪式。

时感紊乱

时间只是人类的幻觉。那个犹太人在1915年说，从此均匀不变有如铁板一块的时间被融化了，如同达利笔下挂在树梢的柔软钟面。

科学家尝试许多种途径去控制时间，速度、重力、熵、量子纠缠……但最终宣告失败。人类穷尽所能去征服这无形无色却又无所不在的幽灵，它伴随着生命的开始，步向终点，似乎最智慧的头脑都无法洞悉它的秘密。时间之箭上纠结着人类文明所有的恐惧，它只有一个方向，一旦离弦，便再不停息，永难回头，直到宇宙的死寂。

既然改变不了世界，不如改变自己。

科学家们开始研究人类大脑中的时间感问题，每日在亿万人化学神经网络中浮泛沉落的记忆残渣，莫非就是最为寻常可见的穿越。实验证明，通过刺激海马体的特定区域，可以让人产生“似曾相识”感，如同眼前的一幕幕情境早已在童年的梦中预演。像是一位最神奇的剪辑师，将人生的片段剪碎后重新拼贴，产生时间穿梭的效果。

一旦掌握了其中的秘诀，时间便是魔术师手中的橡皮泥，随意拉抻塑形。这是一种奇妙的悖论，加速大脑活动，外部时间随之延缓、慢下，反之亦然，意识世界的相对论。高手甚至可以在对象脑中植入封闭圆环，让可怜的人儿以为自己就像《土拨鼠之日》中的主角，每天都在重复前一天的生活，其实那只是记忆扭曲的错觉。

时感有限公司应运而生，为需求不同的人群提供多层次的时间感调节服务，同时赚取巨额服务费，当然，费用同样是按照标准物理时间进行精确分割计算。

东亚区的学生为应付考试压力，需要延缓外部时间，他们在考试前夜不眠不休，如同日本经典漫画《哆啦A梦》中的记忆面包，将整个学期的知识容量和应试技巧囫囵吞下，其中有百分之零点五的几率会导致脑溢血，于是另一种搭配药物也变得抢手。

瘾君子们需要恰恰相反的效果，他们希望大脑中的时间缓慢得近乎静止，让强力药物的致幻作用如同冻结于冰山中的巨大爆炸缓慢生长，每一簇火花都带着不动如山的禅意，他们会静坐在黑暗中，等待着药效发挥到极致，如蘑菇云把最后一寸意识吞没，而肉体驳入生命维持装置。对于他们来说，时间并不存在，只有幻觉才是真实的。

老年人是回忆的忠实拥趸，他们的要求巨细无遗而且花费不菲。检索标记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编辑成精选记忆专辑，在他们所剩无几的余生循环播放，简短而又有效的回光返照，然后面带微笑离开人世。

人类智慧从来不会被浪费，它们总是能被邪恶的天才发挥到淋漓尽致。

专制社会的统治者们很快发现了这项技术隐藏的巨大力量，他们运用这项技术的特殊授权版本奴役国民，让他们在法律规定的8小时工作制内贡献了超过12小时的等效体力/脑力劳动，从而获得国民生产总值上的加速动力，以及国民疲乏不堪濒临崩溃的身心。为了释放积聚过度的工作压力，政府开辟了专门用于休假式治疗的旅游区，在旅游区内通过技术手段将度假者的时间感拨乱反正，以对冲谋求平衡。

不明就里的劳动者们以更加勤劳的工作来换取度假机会，找回本来就属于他们的时间。

他们的下一代似乎天生便遗传了失衡的时间感，在社会机制的再调速下加倍扭曲，事情开始变得不受控制。他们学会了遗忘，一种与生俱来对抗大脑过度负荷的策略，每过固定的时间间隔（长短因人而异），这些新人便会重置自己的记忆，如同初生的婴孩般对待这个世界以及自己的身体。他们互相模仿，一种原始的野性如瘟疫般蔓延开来，暴力和欲望突破了教化与技术设置的重重阻滞。

他们占领了城市和街道，破坏了所有试图改变他们身为自然人性质的机器和制度。

他们真正拥有了时间，他们已经不再需要时间。

终章：异言症

《约翰福音》曰：太初有言，言与神同在，言就是神。用结构主义语言学家的话来说，就是语言建构思维，思维认识世界、改造世界，因此语言才是世界的第一推动力，是神。

有神的地方必然有会魔鬼栖身之处，正如光与暗不可分离。

是语言而非工具将人从猿猴中区分开。能指与所指之间搭建起的桥梁，将主观意识世界与宇宙万物相连，意义如恒河之水，流汇贯通，人类得以点滴拾捡、保存、分类、归纳并升华来自日常的感官经验，进而区隔“自我”与客观实界的界限，开始学会在不同个体之间进行思想的交流、意图的沟通，社会结构逐步成型，分工、劳作、家庭、社稷、国家、战争均建立于此。语言建立了理解的标准，人类一切讨论均基于我们使用同一套话语体系。

而缝隙正是长久存在于那些不可言说之物中。

如宗教、音乐、绘画、爱情、痛苦、幸福、孤独……这些词语如同冰山尖顶，掩藏了海面下幽深不可尽触的庞大繁杂感受，伴随着人类的文化基因，从远古至今，如地质学中的层积岩，彼此交叠、覆盖、渗透，绵延至今。

当你在讨论这些话题时你并不知道自己在讨论什么。

所有的社会都希望行使一套行之有效的语言规范，从而规范大众的思想，从秦始皇的书同文到《1984》中的新话，一些词汇消失，新的说法被创造，某些用法只能够用于特定阶层、特定场合，而大众则需要规避这些高贵冷艳的词语，发明出以谐音、转喻或者需要过度活跃的大脑联想功能才能流畅使用的民间话语体系，一场舌尖与声带上的狂欢。

在某个时代，狂欢同样是经过规训的意识形态工具，而实现手段便是技术。

政府在每个新生儿的大脑语言区域中设置了防火墙，从而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真正实现了实时性的语言监控网络，当个体所欲表达的内容触发防火墙实时更新的数据库红线时，他的信息被拦截，同时施加某种程度的痛感惩罚，相反，当他说出符合统治者需求的话语时，防火墙会奖赏给他类似于吸毒的欣快感。

一个恩威并施的美丽新世界。

这套系统运行得如此完美以至于人们自发地将过滤机制内化到基因中，遗传给下一代，他们可以更加无缝地与防火墙的机制融合到一起，乃至于只需要一个触发惩罚的负面念头便可以飞速掐灭，最大程度地减少痛苦。这套机制慢慢地进入潜意识，与大脑皮层中属于两栖类、鱼类、爬虫类的部分相融，触及到人类语言最为根源的部分。

事情发生了逆转。

到我出发的时候为止，未来的人们尚未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种可能的猜测是，人类确实是某种智慧的造物，它们在人类大脑中埋入了一套高度设计的语言系统，这套系统可以随着文明发展自我进化，但当某种外来侵入威胁到它的运行规则时，它将重置系统，将一切归零。而这种机制具有传染性。

你能想象吗，一个没有语言的世界，一切都崩溃了。

问题不在于无法说话，而是人类丧失了认识世界与自我的工具，宇宙恢复浑沌状态。

而我，是第二套系统的产物。只有少数人出现了这种症状，或许在你的时代，它会被称为“神启”。

不再是我说话，而是话说我。

似乎是智慧的神灵对愚蠢的人类丧失了耐心，被挑选出来的代言人带着全新的语言逻辑，指导浑沌未名回到原始社会状态的人类重新认识世界，建设文明，那看起来确实是一个更为和平光明美好的新社会。科学家们发明出时间机器，发现了时间线理论，他们派出代言人到不同时间线的平行宇宙中去，传播福音，避免其他世界的人类重蹈覆辙。他们中的许多人下场可不怎么美好。

这就是我，斯坦利，来自未来的代言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出于无法透露的原因，我将结束本次旅程，离开你们的时间线，跳跃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在你们的文明中，九为大数，象征永久、轮回、至高无上。愿我的九篇言说能陪伴这个世界的迷惘灵魂穿过末日之门，永劫回归。

造像者

世上凡事都有其决定性的瞬间。

----红衣主教Cardinal de Retz

广场上的大钟指向清晨六点，电子钟声沉闷短促，惊醒彻夜守候的年轻人。人们从鼓鼓囊囊的帐篷里钻出来，脸上的白色睡式过滤器还没有摘掉，像是一撮撮从彩色蘑菇地里飘起的白色菌丝。他们看着CCES几个巨大的字母在黄色警报级别的雾霾中亮起，开始是荧光蓝，然后变成彩虹色，接着底下一行小字也亮起，“China Consumer Electronics Show”（中国消费电子展）。

年轻人们激动地互相挥挥手，又再次钻回帐篷里，毕竟离正式开门入场还有2个小时。

他们错过了巨大企鹅、熊以及说不清什么生物的全息投影在空中轮番登场的奇观，有那么几秒钟，工作人员调试出一头红皮黄星的奇美拉怪物。而后一切都消失了。

展览准点开幕，领导及嘉宾发言不时被掌声和嘘声打断。像是一场马拉松赛事，随着一声令下，人群鱼贯而入，接受严格的安检，领取赞助商的礼包，开始一场电子盛宴。

真正的北京国际马拉松已经在数年前由于空气质量原因被取消，尽管主办方在出发点架起巨大屏幕循环播放来自加州的蓝天白云，屏幕下方成为选手们解手的首选之地，骚臭难当。

粉丝的手机或可穿戴式设备上都会自动推送来自官方的辅助信息，也可以选择由当红日韩偶像配音的引导精灵，如果能够接受那种略微怪异的口音，他或她会不厌其烦地告诉你，本届CCES的三大热点是浸入式互动娱乐、万物智能化技术及情绪计算。

人群随着个性化引导分流入占地150000平方米的展厅，来自超过2500家参展商的最新科技产品使劲浑身解数争夺眼球。观众的脸上布满彩光，像是初次发现镜中自我的婴孩，兴奋舞动肢体以区分现实与虚拟的界限。这年头这事儿是越来越难，也许比天地初开宇宙鸿蒙时还难。

穿过光怪陆离的、刺耳的、集体癔症发作式的游戏展区，进入EB-115展位，主办方用黑色幕布围挡起一个六乘六见方的空间，只留下出入口。场内只容纳23名观众，游客在门口守秩序地排起长龙，等待警卫放行，没有Logo，没有打光，更没有穿着暴露的虚拟偶像。

这些排队的人十分安静，表情凝重肃穆，比起逛展览，他们更像是准备进教堂做礼拜。

总之，就是有点不一样。

他们手里都捏着一张小小的黑色卡片，像是某种邀请函。

外派女记者拦住了一名从幕布后走出的年轻男子，他行色匆匆，不愿接受采访。

记者：说两句吧，里面到底是什么？

男子：没什么特别的，一些照片，你也可以让它帮你拍照。

记者：你指摄影师？

男子：不，没有人操作，就是一台自动相机。

记者：听起来有点无聊呢，什么样的照片。

男子：嗯……有人像，也有动物，还有景物。

记者：您是从哪里得到邀请函的呢？

男子：一个朋友推荐的网站，也是邀请制的。

记者：最后一个问题，能让我们看看你拍的照片吗？

男子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他摆脱记者的纠缠，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快步离开展位。

女记者反转摄像头的方向，对准自己，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继续说道：在本届众星云集的CCES现场，我们也发现了一些颇为低调神秘的参展商，比如我身后的这个展位，就是采取格格不入的预先邀请制，所展示的产品服务似乎与高科技也相去甚远。那么他们是依靠什么样的市场策略来吸引这么多忠实粉丝呢，是否会是所谓“邪教式营销”的推崇者呢。我们已经从展会主办方获取到相关信息，将在接下来的节目中为您揭秘。敬请期待、分享以及续订我们的频道哦。

女记者并没有注意到在入镜的画面里，排队的人群已经拐了一个弯，来到出口前。一名背着黑色双肩包，身穿黑色连帽衫的男子加入队伍，他不时左右张望，从背包甩动的幅度看，里面装着不轻的东西。

又一名观众从出口走出，她的表情似乎有点不自然，下眼睑闪着亮光。

她的手里拿着一张宝丽来大小的卡片，微微颤抖。

主持人：这或许就是CATNIP第一次在媒体上亮相，但当时人们对它背后的技术，以及即将引发的争议仍一无所知。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CATNIP的发明者、国家重点实验室项目负责人、人工智能及图像识别专家——宋秋鸣教授。宋教授你好。

一名西服男子入镜，约四十岁上下，表情略拘谨。

宋教授微笑：主持人好，大家好。

主持人：先问一个小问题，为什么要给这套系统起名叫猫薄荷，在我们女生看来这很有点卖萌的意味。

宋教授：呵呵。确实如此，其实它的全称是Camera of Architectural Transcendent Network Information Processing，也就是结构式超网络信息处理照相机，因为我女儿喜欢猫，所以给凑了这么一个名字。猫闻到猫薄荷时，会刺激它的费洛蒙受器，电信号传递到大脑，产生兴奋感和一些超常举动。我们也希望这个小东西能够给沉闷已久的学界带来一些新鲜刺激。

主持人：说得太好了宋教授，那么能否请您用比较浅显易懂的语言向观众们介绍一下这套系统的工作原理呢。

宋教授：有点难，我试试吧。大家知道，人工智能发展其中一个重要方向就是让机器模拟人类大脑的思考过程，而最关键的第一步就是让机器学会像人一样接受信息。人类有非常复杂的感官系统，但信息最主要的输入方式还是视觉，这就涉及到两大领域的识别：文字和图像，现在文字识别包括自然语言的语义分析理解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但图像识别方面仍然存在许多困难，大家可以看这张图。

屏幕上出现四乘四的图片矩阵，每张图都是关于猫，在不同环境下，从不同角度拍摄的不同种类的猫。

宋教授：啊，这是我女儿挑的照片。对于人类来说，即便是一个小孩，只要他见过猫，不管是大猫小猫，黑猫白猫，猫头猫尾，他都能够分辨出来。但对于机器则不是这样。

16张图中的13张都被打上红叉，只剩下3张猫咪头部正面特写，萌态可掬。

宋教授：之前我们做的机器图像识别，无法像人一样，从事物的不同状态中提取出某种底层不变性，抱歉我又要拿猫举例子，一只猫胖了瘦了，掉毛了生病了，或者给它穿戴上各种装饰品，它打个哈欠、发怒、舔舌头，它都是同一只猫。而对于机器来说，图像的尺寸、背景、光照、位移、旋转、畸变、遮挡……都会影响它的判断，它只能根据既定算法进行有限层级的映射，而无法模仿人脑通过多层神经网络进行分层递阶的多粒度计算……

主持人：抱歉打断您一下，这部分内容或许对于欠缺背景知识的我们来说有点难以理解，那么您发明的CATNIP系统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呢？

宋教授面露尴尬：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说多了。确切地说，我们的一只脚才刚刚跨过门槛，离真正解决问题还早着呢，这个系统也只是整个大计划中的一个前驱项目。我们的灵感其实来自语义分析，大家知道，信息的意义其实并不在于信息本身，而存在于其结构中，就像文本意义存在于上下文，图像的意义存在于时空结构之中。我们能否通过索引对象存在于整个时空结构中的信息来帮助机器识别对象，这是整个项目灵感的源起。

主持人：我问一个外行话，如果机器都无法准确识别对象，怎么能去寻找它存在于，嗯，所谓时空结构中的信息呢？

宋教授：你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就像照片里的小猫，你是先知道什么是猫，再去找猫在哪儿，还是先知道猫在哪儿，再去识别什么是猫。这就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悖论。目前我们的神经科学和生理学知识尚无法解释人类的认知过程是如何发生的，更不用说教会机器了。于是我们采用了另一种思路。

主持人：这听起来就像是推理小说啊。

宋教授：呵呵这个比喻有意思。我们是这么做的，从语义上给定一个对象，通过对接外部数据库去抓取相关的信息，包括语义和图像，并按时间序列构建起意义连续体，然后我们把真实的对象摆到机器面前，比如说，一只猫，机器会在捕捉到的动态画面与意义连续体之间寻找可能的流形映射，当它确定两者之间能够建立映射时，也就是说它“认出”这只猫时，就会“喀嚓”一下，按下快门。当然这只是个简化的比喻，背后有许多艰深的算法，我们希望以这种倒推方式找到提升机器识别能力的办法，它更多是一个数学上的问题。

主持人：听起来蛮有意思的，那怎么会想到把这项技术从实验室里带到CCES呢？

宋教授：嗯，这个我不确定能不能说，之后我跟领导确认一下，如果不方便公布你们就剪掉吧。

主持人：没问题。

宋教授：其实这个项目除了来自国家的专项基金外，还有几家大科技公司的资助，他们希望能从前期就介入，看看这项技术商业化的前景如何，另外一点，我们需要更多的样本帮助机器进行深度学习，而真实环境中的对象远远比实验室里的模拟条件来得复杂。正好我的组里有一个狂热的摄影爱好者，他帮忙设计了这个，我们说“锦上添花”的照相模块，包括调焦、光圈、快门以及滤镜库的调用等功能。

主持人：这会不会涉及到数据隐私的问题？

宋教授：所以我们采取了邀请制，所有对象都必须经过资格筛选，并签署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书。

主持人：之前网上讨论得非常火热的是，一些受邀请的用户晒出了CATNIP给自己拍摄的照片，并分享了他们的感受，其中有人说，这些由机器拍出的照片“比真人拍摄更有感情”，甚至能够“触动心灵深处”。对此您有何评论？

宋教授：这个，我只能说，机器所有的行为都是受程序及算法控制，它是camera而不是cameraman，那种能够产生情感的机器只存在于科幻电影里。

主持人：您自己用CATNIP拍过照片吗？

宋教授：我自己没有，不过……我替我家人拍过。

主持人：哦？是您的女儿？

宋教授：不不，她的数据量太少，是我的父亲。

主持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让我们看一下CATNIP为您父亲拍下的照片？

宋教授皱了皱眉头，又非常迅速地展平：这恐怕不太方便吧。

主持人小声地说：这是节目赞助商的要求，对方说已经跟您沟通过了。照片也已经在我们的素材库里了。

宋教授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那……好吧，实际上，这是我父亲生前的最后一张照片，他在两个月前去世了。

主持人：非常遗憾，请节哀顺变。如今看到这张照片，想必您也是感触颇多。

一张清瘦老人的照片出现在画面中，使用了高反差单色滤镜突出肌理，人物轮廓有一圈圆形光晕，老人虽有病容，却面露安详，奇怪的是几道故意做旧的磨损痕迹从面部爬过，像是碎裂又重新拼合。

宋教授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主持人：关于您的父亲，您有没有什么故事可以与我们分享的？

宋教授依然保持沉默，像是忆起了什么久远往事，目光开始闪烁不定。

第一缕阳光从东山背后出现，缓慢地掠过伊河河面，波光粼粼，依次照亮西山石灰岩岩体上两千余个大大小小宛如天窗般的石窟，潜溪寺、宾阳洞、摩崖三佛龛……直到奉先寺的卢舍那大佛亦被金光笼入，十万尊佛像光芒万丈。宋卫东眯缝着眼，与金色大佛隔河相望。与古阳洞、宾阳中洞和石窟寺里那些脸部瘦长，双肩直削的北魏“瘦”佛相比，他更喜欢这些唐代“胖”佛，面部轮廓丰满圆润，双肩宽厚，使用圆刀法雕刻的衣物纹路自然流畅，让人一看便有种慈悲之感。宋卫东的嘴角不由得随之微微翘起。

村里人说，拜胖佛，可吃得饱饭哩。

可现在这些佛连自身都难保，它们身上被用粉笔写上密密麻麻的“砸”字，这就是对他们命运的宣判。

这些佛像历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隋、唐和北宋等朝代，雕凿断断续续进行了400年之久，它们经历了至少三次由皇帝发起的毁佛灭法运动，至元朝后期，受破坏的程度已经非常严重，“诸石像旧有石衅及为人所击，或碎首，或捐躯，其鼻耳、其手足或缺焉，或半缺全缺，金碧装饰悉剥落，鲜有完者。”更不用说从民国三年起，兵去匪入，本地土匪与外来奸商勾结对佛头佛像的疯狂盗凿与倒卖。

历史又走了一个轮回。

宋卫东刚被分配到保管所两个月，他还没来得及熟悉所有的佛龛和石窟，也许很快就没有这个必要了。他看着那些中学生们兴奋地蹿上蹿下，甚至比赛谁把粉笔字写得更大、更高。他想笑，可没敢。

保管所的老同志们劝诫他，跟这些小孩不能讲理，要讲革命，可他还是摸不着头脑。宋卫东读过一些史书，武则天捐了两万脂粉钱兴修卢舍那大佛，她一当上皇帝，便宣布“释教开革命之阶，升于道教之上”，划拨专款大兴佛事，大修寺院，大造佛像，大量翻译佛经，还施行政令推动崇佛热潮。可见，革命和革命也不是一回事。

老同志悄悄告诉他，市委和文化局已经达成协议，弃车保帅。老人指了指东山，那是车。

那可不中！宋卫东蹭地站起来。西山有佛，东山上的佛就不是佛哩？那擂鼓台三洞、万佛沟千手观音和看经寺咋弄？

老同志摇摇头，佛都保佑不了人，人可还能保住佛哩。

宋卫东不吭声，只是死死盯着墙上的毛主席画像。

太阳已经快爬到中天，宋卫东汗涔涔地躲在插满红旗贴满标语的礼佛台，焦急地眺望着山下的大路口。他不信佛，他不敢信，按书上的说法，他觉得自己应该算个怀疑论者。可这会儿，他却在心里反复念叨着那些名字。先人花了几百年在山崖峭壁上凿出这么些佛像，可不能像那些唯物论者说的，只是封建迷信，只是愚昧的古人以自身为蓝图投射在精神世界中的幻象。他相信自己所保护的，除了有形的石像外，还有些更微妙的东西，就像阳光打在卢舍那佛身上的样子。可追究起根源来，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喜欢，只是可惜。

一阵重型卡车的引擎轰鸣从路口传来，宋卫东使劲地探出身子，他几乎可以听见轮胎碾压碎石路面的声响了。

宋秋鸣从睡梦中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却只摸到空荡荡的被窝。他这才想起，为了躲避媒体的追堵，妻子已经带着女儿回娘家了。

他起床、洗漱、准备早餐、挑选衣物，传感器感知他的移动，将相关资讯投射到他视野所及的平面，语音精灵将文字转换为一把甜美女声，读出主要内容。

“……这事儿就像20世纪初摄影的遭遇一样，学院派画家们看不起摄影师，他们嘲笑、攻击、否定摄影作为一门艺术的资格；他们还说立体派画家里的一些人应该被扔进疯人院，毫无疑问毕加索是其中最疯的一个……”

宋秋鸣眨眨眼，资讯切换到自动轮播模式，这是他习惯的节奏。

“……我迷恋摄影，就像某种遗传病，就像酒鬼闻见酒精，画家闻见松节油，只要一听见快门的脆响，一钻进暗房，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谁要是告诉我那黑疙瘩懂摄影，我跟丫死磕，不过是一群白大褂在塑料键盘上敲出来的0和1。美感？杀了我吧……”

“现在让我们看看这张照片，你看到了什么？啊哈，天空，很好，河流，没错，草地，你们果然都不瞎。现在让我们看看它的标价，是的，你没看错，5210万，硬邦邦的人民币，佳士得最新成交价。这位大妈说得对，我肯定您也拍过类似的照片，有什么难的呀，站在温榆河畔，扎个马步，喀嚓，五千万。人家这作品叫《莱茵河2》，我看是挺二的……”

“……摄影术1844年来到中国，从南向北，从沿海向内陆传播，最初都是外国摄影师，但是他们只能偷拍中国人，因为中国人相信，谁被拍了照，谁的魂魄就会被摄入那个小木盒子里。再加上动静极大的镁粉灯，难怪连见多识广的老佛爷，也会被洋人的妖术吓得惊恐万状……”

宋秋鸣抬头瞄了一眼那张照片，花容失色的慈禧半趴在地上，单手扶住头上的珠冠，宫女和太监们慌乱搀扶着。他笑出了声。

接受访谈后，CATNIP引起了媒体的极大关注，在这个无聊时代，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让记者像坐上脱轨云霄飞车般肾上腺素飙升。尽管投资方认为宋秋鸣的表现令人满意，足以成为这一产品的公关代言人，可这有悖他的初衷。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场闹剧，带着足够的数据回到实验室，继续下一阶段的测试。

咖啡杯上旋出了一个装束奇异的人像投射，像是比亚兹莱笔下的人物，雌雄莫辨。

他开始说话，是个男人。

“……我觉得这是赤裸裸的侮辱。摄影并不只是把相机对准对象之后，按下快门那么简单。它是主体、相机与客体三者之间的动态关系，单单是介质的选择，便蕴含有无数种可能，为什么选明胶银盐，为什么用卡罗尔法蛋白，背后对应的是什么样的情绪和理念，机器是不可能理解的，它所能做到的只是计算和模仿……”

又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艺术家。

宋秋鸣叹了口气，把杯子转过去，抿了一口。这种错位的误读往往令他哭笑不得，虽然有时也不乏瞎猫撞见死耗子般的真知灼见。

声音并没有停止。

“……布列松说过，无论一幅摄影作品画面多么辉煌、技术多么到位，如果它远离了爱，远离了对人类的理解，远离了对人类命运的认知，那么它一定不是一件成功的作品……”

爱。人类。命运。这些空洞的大词硌得他耳朵生疼，就像他在节目里提到的算法、映射、Kolmogorov复杂性、隐Markov模型……科学家和艺术家就像是站在河流两岸的孩童，不停向对方扔出硬邦邦的鹅卵石，这些石头甚至没法在空中有丝毫相遇，便直接掉进河水，沉入河底。

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游戏。

“……我要向CATNIP发出挑战，由亿万网民出题，选定同一个对象进行拍摄，再进行双盲测试，让网民投票选出他们认为更好的照片，我必须捍卫艺术的尊严……”

宋秋鸣再次把杯子转过来，长按说话人的头像，相关资料迅速浮现在餐桌上，包括一长串艺术家的代表作品。宋秋鸣看着那些白花花的人体写真，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吐出来。

大卡车在宋卫东面前缓缓停下，沙尘扬起，他忙不迭用手捂住口鼻。车的后斗跳下来十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穿着军绿服装，男生理着平头，女生短发齐耳，左边胳膊上系着红色袖圈，手里还拿着各种干农活的家伙：凿子、铁锨、撬棍……他们意气风发，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就像即将开始一场春游。

“给弄啥哩？”宋卫东问道。

一个像是小头目的高个儿女孩站了出来，甩甩短发，并不答话，她铿锵有力地挥舞着手势，学生们很快被分成几个小分队，手里的家伙互相碰撞，叮当作响。

宋卫东心里一慌，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眯缝起眼睛看着道路远方，正午的太阳晒得路面热气蒸腾，有种氤氲的扭曲感。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有上级指示没？”尽管宋卫东比他们年长不了几岁，但长年野外工作把他的皮肤晒得黝黑，显得沧桑了许多。

“我们是八中的！”几个男孩齐声喊了起来。

“你们回去吧，我是文管局的，奉上级指示，这里暂时不能砸。”

男孩们像被触发了什么自动机制，同时背诵起语录来，他们的声音聒噪洪亮，以至于无法听清其中的任何一句。

高个儿女孩举起手，噪音消失了。

“看看你们保护的这一切，你们究竟是站在那一边的？是他们，还是我们？”她的手一挥，拂过漫山遍野的佛龛和佛像。

一阵风吹过，宋卫东汗涔涔的额头顿觉清凉，他突然有了对策。

“同学你看呵，这山上的佛像都是出自工匠之手，工匠是谁，劳动人民啊，他们通过历经数百年的劳动，完成了这些凝结心血的果实，大家都知道‘劳动最光荣’，我们不应该随意毁坏，要把它们当做反面教材，世世代代地传承下去，教育我们的子孙后代，不要再受封建制度的压榨和毒害。你们说对不对！”

“对！”男孩们跟着握紧拳头呐喊。

“你们回去吧。”宋卫东努力掩饰自己的笑意。

孩子们面面相觑，看着高个子女孩，不知该如何是好。女孩咬了咬嘴唇，头发一甩，手一挥。

“走！”

大卡车载着失望的学生们晃晃悠悠地沿着来路返回，卷起一阵黄沙。宋卫东欣慰地露出笑容，但他的表情很快化为迷惘，他揉了揉眼睛。漫天沙尘中，他影影绰绰地看见了两辆大卡车，像连体婴儿般几乎贴在一起，以同样的节奏晃动着。

宋卫东知道这不是幻觉，其中的一辆变小，另一辆变大，车上的歌声也逐渐嘹亮起来。

他终于等来了迟到的救兵。

门开了，艺术家走了出来，紧绷的荧光上衣隐约勾勒出肋部线条，他的随行助手在身后拖着沉重的箱子，里面是各种专业相机、灯具及漫反射材料。艺术家旁若无人地蛇行着，突然停下，又后退几步，对在旁边休息区等候的宋秋鸣点头示意。

“该你们了。”他妩媚一笑，精致的彩妆闪闪发光。

宋秋鸣站起来，尴尬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门边的绿色LED灯亮起，这表示摄影棚里已经清理完毕，模特正期待着下一拨游客进入。宋秋鸣摇头苦笑，带着几名年轻人推着CATNIP机器进入房间，他们需要较长的时间进行安装调试。

这全是投资方的主意。

一开始宋秋鸣坚决反对这项提议，他认为“愚蠢、哗众取宠且毫无意义”，更何况对方还是一名以拍摄人体写真著名的情色艺术师，这将把CATNIP项目带入娱乐媒体的话语狂欢中。可掏钱的公司不这么想，他们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能够让更多的人关注到这个项目，以及可能带来的商业化前景。

“要是输了怎么办？”宋秋鸣心存疑虑。

“这只是一场争夺注意力的游戏，不存在输赢。”

宋秋鸣想，可能是披露中期财报的时间窗口到了，股东需要点利好刺激。

Anyway， money talks.

宋秋鸣让组里喜欢摄影的年轻人做了下功课。这名艺术家原名百里雾绘，入行长达二十余年，以肖像及实验摄影著称，八年前改名为“L.I.Q.”，但从来不解释这个首字母缩写究竟代表什么含义。近年来以一系列意识出位大胆的人体写真备受争议，他的“互文”及“镶嵌”系列均在市场上以高价拍出。

在他的镜头中，“性别”与“性”是永恒的主题。在“互文”系列中，他打破了以摄影师为中心的传统，走进拍摄对象的生活及内心世界，引导他们展示自己的身体，自拍裸露甚至色情的照片，并在一定协议下上传到公共的社交网络。L.I.Q.最引以为傲的是，他总能激发出模特最为性感勃发却又带有性别认同障碍的表情，用他的话来说：“镜头作为摄影师感官的外延，无可避免带上主体性别心理特征，如果被拍摄的客体足够敏感，或者营造出这种敏感性氛围，便能将这种性别互动投射到作品当中，因此，男人拍女人和女人拍女人所产生的审美效果是完全不同的，但倘若客体对于主体的性别认知存在障碍，便会带来一种新的张力，新的审美。”

宋秋鸣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对L.I.Q.产生莫名的不适感。

规则是这样设定的，同样的拍摄对象、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光照条件、同样的成像介质，留给摄影师的发挥空间其实很有限。成像之后的作品会被抹去一切数字标记，发布到网络上供网友投票，选出他们心目中“更好”的一张。

之所以是“更好”，而不是“更美”或者“更性感”，是因为经过双方协商后，认为“好”这个词比其他词更加笼统宽泛，而不容易由于文化背景差异带出语义上的倾向性，有效减少统计学上的偏差。

宋和助手们安装调试着机器，模特在聚光灯下如马奈笔下的奥林匹亚般优雅半卧着，在宋秋鸣的要求下，她光洁的身体被暂时蒙上了黑布，远远望去彷佛一颗头颅凭空漂浮在黑色背景中，显得更加诡异。

模特的相关参数已经事先被输入CATNIP，所有能够被识别的外部数据库均被悉数读取。机器按照之前标定的位置被固定好，当万事就绪之后，所有工作人员都会撤离房间，只剩下赤裸的模特，和一台等待按下快门的乌黑笨拙机器。

“你觉得我们该打开Emo模块吗？”助手轻声问宋秋鸣。

“不是说还没有调试好吗？”

“那只是针对竞品而言，实际上它对人类面部微表情的识别准确率能达到87%，正常人也就百分之五六十的水平。”

“你觉得能有帮助？”宋秋鸣扬起右侧眉毛。

“我觉得不妨一试。”那个叫小光的年轻人习惯性地撇撇嘴。

所有工作人员开始退场，当最后一名年轻人将门带上时，他看见模特掀开披在身上的黑色绒布，像是一块巨大的玉石瞬间暴露在强光之下，晃得人眼发蒙。他迟疑了片刻，眼中射出一丝原始光芒，但随即黯淡，将门缓缓关上。

李建国是宋卫东的同门师兄，现在在高校里当辅导员。说是高校，也几乎处于停课的状态。他想出了这个主意，发动班上荷尔蒙过剩的大学生们，“以红制红”。宋卫东一听拍着大腿连称“妙哉”，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谁知道他们的车子晚到了一步，才发生了之前啼笑皆非的一幕。

宋卫东露出欣慰的笑容，尘土混着汗水在他脸上凝结成一道道灰黄的土痕，像是干裂开的雕像。

他看见了李建国，却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副自信激昂的表情。李建国垂着肩，耷拉着脑袋，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就像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

宋卫东仔细瞧了瞧，李建国胸前没有挂着什么大牌子，头发也是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

几名学生先跳下了车，接着是李建国，趁着学生们往下一筐筐地搬沉家伙，他快步朝宋卫东走来。

“建国，你可算来了，你不着（知道），刚才差点儿……”

“别说话，老老实实咕状（蹲）那儿。”李建国低声说，一边架着宋卫东的胳膊往边上推。

“咋个意思吗？不要嗡（推）我，再嗡我都板（摔）那儿啦。”

“你没看报纸吗，外面都乱成那样了，你且保不住这座山头……”

“你说啥？是你出的主意，现在你又……！”

“现在除了保命，别的都不重要！”

“你！我算是瞎了眼了！”宋卫东看到学生们已经分配好工具，开始站队唱起语录歌来，他忙不迭想挣脱李建国的双手。

“卫东，你好好听我说，我这是戴罪立功啊。”

“你有罪，我没有！我可不能让他们糟蹋了祖宗的心血。”

“你昭昭（看看）那黑烟，白马寺已经完了，经书残灰都堆成一人高了，你还想什么呢？还是先把命保住再说吧。”

宋卫东还想反驳什么，却被一声叱喝制止了。

“李建国，你在鬼鬼祟祟做甚么？”宋卫东认出是李建国班上的一名女学生干部，因为嗓门大，外号“母大炮”。

“不择来不择来（没事儿），这就是宋卫东。”李建国像孙子一样赔着笑脸。

母大炮一横眉：“就是你报告的这山上有封建余毒？革命觉悟很高嘛！”

“我……”宋卫东被这一问噎得说不出话来。

李建国捂住他的嘴，连忙接过话茬：“是是是，你看这山上的佛龛经碑，那都是地主阶级、封建王朝、反动势力的象征，我们一定要把它们彻底铲除，不再为害人民。”

“那你们还等啥呢，还不利索点儿抄家伙给我砸？”母大炮甩下话走了，领着学生们朝山上走去。

等到他们走远了，宋卫东一把推开李建国，往地上唾了一口。

“要去你去，这是损阴德的事儿，我可不干。”

“卫东啊卫东，我说你怎么就榆木脑袋，总也转不过弯哩。你看三武一宗灭佛，谁能挡得住？佛祖要真的有灵，怎么不显身自保？”

“那是时候未到，你看史书上都写着呢，太武帝被近侍所杀，北周武帝病死时才三十五岁，唐武宗毁佛后一年暴毙，柴世宗、宋徽宗、明世宗那可都是不得好死啊。天理昭昭，疏而不漏。你不信？我信！”宋卫东的唾沫星子喷了李建国一脸。

李建国不自在地埋下脑袋，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嘴里咕哝着不清不楚的话，突然他一拍大腿。

“有了！”

“啥？”

“咱去救佛。”

“咋救？你没听见吗，谁阻拦革命，谁就是革命的敌人，要把他打倒在地踩上一千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你能耐？”

“说你这脑袋，就跟那山上的石头人儿一样，死心眼儿。那学生使的都是蛮力啊，都往死里砸，碎成千八百片儿的，拼都拼不拢；咱使巧劲儿，一劈两半，回头把这些大块儿都藏起来，粘起来，能修多少算多少，也算是消业解灾不是？”

宋卫东盯着他瞅了半天，终于咧出一丝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

“李建国啊，你上辈子就是那河里的泥鳅，只要网有眼儿手有缝儿，你就都能钻出一条活路来。”

“扯这些没用的，咱赶紧跟上去，要抢在他们前头！”

“中！”

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出现了，投票显示，53.15%的网友认为左边（by @CATNIP）的照片更好，而只有34.41%的网友认为右侧（by @L.I.Q.）的照片更好，其余的网友选择了“没太大差别”。你们认为这个结果跟你的选择一样吗？

网友评论（3147）

……

@EXAGE212：这真是对人类艺术的侮辱。

@悲伤的茼蒿：机器必胜！愚蠢的人类早就应该从地表上消失了！

@L.I.Q.全球粉丝俱乐部：强烈抗议黑箱操作，当然那台玩意儿本来就是个黑箱，强烈要求重赛，所有Liquor都发动起来！跟丫死磕！（火火火）

@果斯塔号：平心而论，L.I.Q.的照片里女人都像在发情期，对于那些精虫上脑的屌丝来说可能很诱惑，但是CATNIP的照片里，那个女人脸上有种不谙世事的好奇与惊讶，对于稍微有点人生阅历和品位的男人来说，这种女人显然更具杀伤力……

@DEM1229AT：求模特联系方式，急！！！

@秦时明月汉嗜官：现在我有点理解为啥清朝人会觉得照相机能摄人魂魄了。（震惊）

……

“这场闹剧该收场了。”平素温文尔雅的宋秋鸣一巴掌拍在桌上，会议室里的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老宋，别让媒体激怒你，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投资方代表淡然处之。

“是你们！游戏结束了，你们的目的也达到了，我只想拿着数据回到实验室，继续完善架构流程和算法，而不是坐在这里，听这些没谱的夸夸其谈。”

“夸夸其谈……我们可是在真金白银地给你们砸钱哦。”投资方代表用钢笔一下下戳着桌面，发出啄木鸟叩击树干的声响，“跟钱相比，我们的要求不算过分吧。”

“用那些网友的话说，你们现在不止侮辱了艺术，还要侮辱科学。”

“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您应当学会更加客观地看待事物。”

“看来我们对于客观的定义有分歧，您让我将一台机器吹嘘成带感情的智能体，这客观吗？”

“我的原话是，让它听上去更有人情味点儿，只是一点。”

“我不是你们的公关对象，这招儿对我没用。我再重复一遍，CATNIP所实现的一切都是在程序设定的范围内，那里只有0和1，不存在任何超自然现象。你有你的市场计划，我有我的底线。咱们互相尊重，好吗？“

“可外面的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你的机器比人更懂人，更能捕捉人类情感……”

宋秋鸣痛苦地捧住脑袋：“哎……小光，你来告诉他。”

那个年轻人噌地站起来，似乎已经憋了很久，他大手一挥，将图像投影到墙上。那是许多人像图片拼成的照片墙。

“这次竞赛，表面上假借民意，体现公开、公平、公正，但其实是L.I.Q.团队精心策划的结果，大众的品味其实从某种尺度上讲是可以预测的，只要掌握了充分的社交网络数据，所以最后选择了……她。”

照片墙中的一张女子头像快速扩大，充满全屏，那是中日美混血的新晋超模Junyi Elisa Miyazaki Osborne，简称JEMO。

“如果你们了解JEMO的出道历史，她是以混血面孔及清纯气息备受瞩目，但L.I.Q.的作品却是以肉欲著称，这便是他们押下的赌注，网友们会无比饥渴地期待他们心目中的女神流露内心欲望，据小道消息，L.I.Q.是靠费洛蒙来激发模特……”

宋秋鸣敲了敲桌子，示意不要过分留恋这些细枝末节，小光假咳了一声，脸上现出尴尬。

“呃……用你们的话说，我们应该建立起具有区隔性的产品形象，于是在人脸识别的基础上，我们又加上了情绪识别的模块。”

JEMO的脸部继续放大，不同颜色的色块标出表情肌的分布走向，开始轮流闪烁。

“其实情绪识别与人脸识别的基本原理相同，都是基于数据分析，足够大的数据量使得机器能够阅读人脸哪怕最细微的表情肌动作，让真实情绪无所遁形。在这一点上，人脑的辨别能力确实有待提高。我们让机器‘阅读’了JEMO以往拍摄的所有照片，将她的表情数据影射到曲面上。模特这一行干久了，连表情都会变成行货，所以我们希望捕捉到的是距离曲面最远的点，也就是说，其实我们的目的和L.I.Q.殊途同归，希望打破JEMO的职业习惯，让她流露出真实的另一面。”

JEMO的特写开始以逐格动画的方式缓慢跳动，她的眉头微微蹙紧，双眼瞪大，嘴唇微张，但这表情像流星般稍纵即逝，她随即又恢复了职业化的冰冷笑颜。画面再循环跳回第一格。

“这就是那个决定性的瞬间，显然她还不太适应CATNIP的工作方式。”

“那道光斑是什么？”资方代表指着其中的某一帧问道。

小光看了看宋秋鸣，后者点点头。

“为了强化这种陌生感，我们给CATNIP加装了一个能发出声响的预闪提示灯，是早已停产的古董级配件……”

“所以你们也有自己的费洛蒙。”资方代表含义不清地笑了笑。

“我们只是……”

一阵掌声打断了小光的欲辩无言，投资方代表起立、鼓掌，朝向宋秋鸣的方向，脸上带着诚挚的尊敬。宋秋鸣愕然坐着，不知该做何反应。

“宋教授，您用一个精彩案例，向我们演示了什么叫做建立产品形象。”

宋秋鸣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那么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资方代表深深鞠了一躬，带领团队离开会议室。

尽管才入初冬，伊阙峡谷的寒风已然凛冽。宋卫东走在漫水桥上，雾气从河上飘近，带着凉薄的湿润贴在他脸上，那种从容缓慢让人产生幻觉，彷佛河流本身是静止的，而桥在飞。

一只白鹭从河心洲飞起，消失在远端的树林里。宋卫东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回头望了一眼西山的卢舍那大佛，它已不再金光闪耀，但依然面露微笑。

过了桥，便到了东山。与西山不同，东山没有那么密集的佛龛，岩体保持相对完整，如同裸露的大片白骨。只有上了山腰俯瞰，才能看见栈道两旁零星的石窟。

宋卫东并没有在擂鼓台三洞前过多停留，他知道里面的景象。大万伍佛洞里的一佛二菩萨，以及从南壁到北壁呈半环形分布的二十五座高浮雕罗汉像已被悉数破坏，只留下一些残余的躯体，穹形洞顶和华丽脆弱的莲花藻井。这是武周时期禅宗派所经营的洞窟，这是一个专修禅定的教派，所谓“禅定”就是安定而止息杀虑之意，似乎历经千年之后，这门技艺已在人间失传。

他又路过千手千眼观音像，由于风化严重，护佑众生的千手只剩下波纹状的纹理，在观音身体两侧如侧鳍般展开，这倒使它免遭劫难。

他不敢看西方净土变龛两侧残缺的佛龛和力士，那也有他的一份功劳，用铁钎凿下佛头佛面时，虎口和手腕被振得酥麻，在此之后，这种幻觉伴随了他很久，无论是端碗筷、翻书、穿衣还是抚摸爱人的肌肤。

净土变龛依《阿弥陀》《无量寿》二经雕刻，描绘的是舞者乐者，各得其乐的西方极乐世界，一个乌托邦般的理想社会。宋卫东望向峡谷远方，在西山看不见的那一端，在东山外看不见的这一端，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人们同样在进行着一场建造乌托邦的伟大实验，他们砸烂佛像，焚烧书籍，又树立起更伟岸恢弘的神灵与理念。可这一切现在都与他无关了。

宋卫东终于走到了目的地，他谨慎地回了几次头，确定没有人跟随，一猫身，钻进了看经寺西侧一条不起眼的小道，又拐了几道弯，拨开用枝叶编成的掩护，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露了出来，里面漆黑一片。

他从背包里掏出蜡烛，点亮，擎着一豆烛火，钻进了洞中。

洞中空气混浊难闻，夹杂着不知名动物的粪便气味，宋卫东进到洞的最深处，烛光隐约照亮了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他从背包中取出一块白布铺在地上，把蜡烛稳在较高的岩缝里，现在他几乎能看清整个洞里的情况了。

他从大麻袋里又掏出小麻袋，小麻袋里又有更小的袋子，他小心翼翼地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到白布上，那是一堆灰黑色的不规则石块。他又从另一个角落里翻出藏在那里的另一件东西，一块硬纸板，纸板上用大头针固定着几块碎片，隐约能看出是一张残缺的脸。宋卫东用放大镜瞄着硬纸板上的碎片，又拿起白布上的一块石头片儿，仔细端详，摇摇头放下，捡起另一块。他靠着这种笨拙的办法把麻袋里的数千块碎片逐一分类，再通过颜色、纹理、质地比对，将同类的碎片区分出来。这场浩大的拼图游戏陪伴他从夏天到秋天，再到冬天。他不知道自己还将在这个洞穴里呆多久，没人知道。

宋卫东脸上突然现出亮光，他像捏着整个世界般捏起一块薄片，轻轻地放到硬纸板上，用手指将它移近，碎片的边缘如同漂移的大陆板块般互相咬合，呈现出全新的面貌。

烛光开始闪烁不定，像是洞悉了什么秘密，宋卫东身子一缩，惊恐地望向洞口。那只是一阵风，遥远冰冷，就像李建国的身体。

宋卫东若有所悟，他做这一切，并不只是为了自己。

硬纸板上的脸又补齐了一块，现在能看清嘴唇与面庞的轮廓了，线条柔和饱满，应该出自唐代匠人之手。

宋卫东的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模仿着那黯淡烛光下的残缺佛面，他感觉自己心里某块地方又完整了一点。

“我们的邮箱快被挤爆了。”小光无奈地说。

“可以想象，一种新式的货物崇拜。”宋秋鸣抿了口咖啡，继续看鱼缸上的新闻。

“我们该怎么回应？开放邀请？拒绝？”

“谁捅的篓子谁去补救，不过这也说明他们PR的活儿干得不错。”

“噢对了，PR团队昨天又发了几个包装案例过来，您想看看吗？”

“现在没工夫，放那儿吧。”宋秋鸣的目光没有离开新闻界面，上面有某种东西吸引住他，“这事儿总会过去的，我们需要的只是耐心，等到媒体闻见更新鲜的肉味儿……或者大众心生厌倦。”

那是一只大蜘蛛，趴在细密的蛛网上，伸展着八条长腿，两两靠拢，以至于乍一看颇像躯体与四肢不成比例的人体。

宋秋鸣用手指将高清图片等比例放大，那只蜘蛛扩张成他面孔大小。

这并不是一只真正的蜘蛛，而是用腐败树叶、杂物及虫类尸体搭建起来的精巧结构，一座蜘蛛的雕像。

它的建造者，一只产于秘鲁亚马孙河西部边缘的金蛛科尘蛛属未命名亚种生物，不到四分之一英寸大小的个头，它正躲藏在巨大蜘蛛雕像的腹部背后，利用蛛丝牵引着雕像轻轻颤动，彷佛具有了生命般惊悚。

宋秋鸣突然感到一阵不适，他关闭了新闻界面。坐下，喝着咖啡，若有所思。

他打开了小光留下的包装案例。

画面向两侧滑开，左侧较小的头像是委托人，下方有提炼的证言，右侧较大的是CATNIP拍摄的照片，点击之后会有视频及图像互动。

委托人：Yoon ChongSui 银行从业者

拍摄对象：他3岁的儿子（姓名隐去）

“当我看到照片那一刹那，我几乎要流泪。那种色调和如今已经很少见的均衡构图，一下子把我带回几十年前，当我还是他这个年纪时拍下的那些照片。不同的是，CATNIP并没有呈现一般儿童肖像欢天喜地的感觉，它用长焦捕捉了一个侧影，要我说，有点孤独的感觉。我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因为工作，很少有时间在家陪伴我，对，他也是银行家，那种残缺的感觉一直深藏在我心底，直到这张照片……我想我明白它所要表达的含义，是的，我明白。”

委托人：王晋&许倩独立艺术家

拍摄对象：一条名为“窝夫”的拉布拉多犬

“开始我们只是觉得好玩，对，没想那么多，她想来我就陪着来了……拍出来吓了我们一跳，王晋都愣住了……就是那种捕捉的神态，完全不是一般拍动物的方式，我们给‘窝夫’拍过很多照片，专业的也有，但都感觉是强调了动物的可爱……但是CATNIP……是的，我想它捕捉到‘窝夫’身上特别像人的那一方面，那些细节，那种眼神……就是‘窝夫’看着镜头的那种眼神，它像看着同类一样看着我们……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了去世的母亲，她特别喜欢‘窝夫’……也许还是别这么想比较好。”

宋秋鸣抬了抬眉毛，这比他想象中要有意思些，他又打开了第三个案例。

委托人：肖何明清社区牧师

拍摄对象：母亲遗像

“我犹豫了很久，母亲是突然脑溢血去世的，她生前很少拍照，我希望能够保留点记忆。外面有很多关于CATNIP的传言，有些不免僭越，我想耶和华会理解并原谅我的这种想法。为了搭建特殊的垂直支撑架还花了一些功夫，毕竟我母亲已经无法坐起，面朝镜头。我们为她略施妆容，撒上花瓣，就像我在社区里为其他逝者所做的一样。CATNIP花了不少时间对焦，我理解作为我母亲那代人，能够在数字空间里留下的印迹非常稀少，她现在肌肉松弛，自然也捕捉不到任何表情。快门终于被按下，我怀着的不安心情等了两天，收到一份快件。我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结果大吃一惊。照片中呈现的并非我母亲的面容，而是透过某种金属介质表面所反射出来的教堂穹顶天窗，带着玫瑰般瑰丽的漫射光。我思考了许久，终于找到原由。CATNIP不知何故，将焦点拉近到我母亲脖子上佩戴的玫瑰金十字架项链，拍出这张超级特写。

看着这张照片，我泪流满面，这莫非是我母亲灵魂升天的证据？如果一台机器看待世间万物的方式，正如上帝希望他的子民们能够做到的那样，为什么我们不能承认它是有情感的，甚至，是有灵的。”

宋秋鸣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果这个案例传播出去，目前CATNIP所面临的风波也许才刚刚开始。

但不知为何，他凝视着那张玫瑰金色的教堂穹顶图，久久不愿移开视线。

一位就读于佛罗里达大学的植物学学者Larry R.在菲律宾内格罗斯岛考察期间，在穆尔西亚镇附近的堪拉昂山脚下发现了一种非常罕见的生物现象。

“我从林场小路穿过树林，看见一张网上趴着一只1美元硬币大小的蜘蛛。我往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于是我又往回退。”

他证实自己所看到的“蜘蛛”其实是用吃剩的昆虫残骸、树叶以及垃圾杂物建成的蜘蛛雕像，他认为有两种可能，这种蜘蛛雕像可能用于充当诱饵，吸引猎物坠网，还有一种可能是营造恐吓，以身形大上数倍的伪装来保护自己的安全。

这一发现与数月前在秘鲁亚马孙流域发现的尘蛛雕像行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而两者在地球表面上相距11000公里。

“我们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的蜘蛛或者昆虫有着类似行为。”哥伦比亚大学生物学教授Dennis Jr. Chang接受采访时说，“目前没有任何遗传学上的证据表明两种蜘蛛是否存在同源关系，有一种猜测是它们在各自环境中由于生存压力产生了独立的趋同进化。”

一些阴谋论网站将这种令人不安的现象与人类图腾崇拜的行为相提并论，其中还提到了印第安民族的猎头习俗，以及新几内亚群岛的人燔祭礼。

无论如何，这一现象至少证明了，节肢类生物对于自身空间形状有着清晰的意识，同时，它也具备了一定的智力水平来收集材料并搭建起如此复杂的结构，以实现某种尚不为人知的目的。

“我并不感到很惊讶。”发现者Larry R.说，“更令我惊讶的是，以前居然没人注意到这一现象。”

NAT GEO ASIA频道为您报道。

主持人：因此您的父亲几乎是单枪匹马，抢救了这么多的国家文物。

宋教授：可以这么说吧，这也是他自认为这辈子最大的贡献。

主持人：那么您认为CATNIP如何将这一元素融入您父亲的肖像？

宋教授（思考）：……有一些报道，包括我父亲修复抢救的佛像，都在网上有数字扫描存档。CATNIP可以分析这些数据的权重，以及他们被社交网络抓取引用的次数……

主持人：我好奇的是，它是如何判断以何种形式，打个比方说，颜色、滤镜、双重曝光，等等，结合到人像中，这听起来更像是需要艺术家的触觉。

宋教授：是这样的。你知道之前和L.I.Q.的那场所谓“比赛”吧，它让我对于艺术与艺术家有了更深的理解，从这点上来说我需要感谢L.I.Q.团队。比起绘画来，我认为摄影更接近于诗歌，它更多地触及到潜意识乃至无意识的层面。摄影师就像一个过滤器，他一边是未知的客观世界，一边是神秘的内心感受，有一个词叫“心理照相”（psyphoto），它恰恰道出了摄影的本质，不仅仅是光学和化学的转化过程，更重要的是摄影师内心的直觉与本能，是寻找事物被取景器框定的“决定性瞬间”。而在CATNIP身上，我们把这一过程交给了机器深度学习。

主持人：听起来非常的不可思议。那您是否觉得CATNIP做到了人类摄影师所无法做到的事情呢？

宋教授：经过这一次难得的“聚光灯下”的体验后，我深切地体会到，这世上往往过分抬高了理性与逻辑的力量，而低估了人类情感的价值。

主持人：非常感谢您接受今天的采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您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宋教授微笑：把妻子女儿接回家，我已经有好几个礼拜没看到她们了。

主持人：她们肯定也非常想念您，祝您一切顺利，再见。

宋教授：谢谢，再见。（从画面中消失）

主持人：最后，我们用一个CCES中出现的小插曲作为今天节目的结束，下周同样时间再见。

画面切到闭路监控摄像机，在CATNIP围合展区之外，排着长长的队伍。一名背着黑色双肩包，身穿黑色连帽衫的男子加入队伍，他不时左右张望，从背包甩动的幅度看，里面装着不轻的东西。

他出示邀请卡，进入展馆，浏览着四周悬挂的作品。

终于轮到他进入照相亭，面对CATNIP。他关上门，打开背包，拉出一个碳纤维支架，开始安装。

他把一张黯淡的薄膜蒙在支架上，绷紧，接通导线，薄膜瞬间变得平滑锃亮。

那是一面镜子。

男子将镜子立在CATNIP面前，一个红色光点出现在镜面上，微微发散。

CATNIP面对镜子中那个亮着红点的黑色箱子，自动调焦的马达嗡嗡作响，镜头伸出，缩回，又伸出。

三个安保人员神情紧张地小跑靠近照相亭，一个人喊了句什么，男子从黑色幕布后探头张望，被一把揪住，双手反剪按倒在地。观众一片混乱。

CATNIP仍在对焦。

万物归其所是

波浪声夹杂着风铃和枯脆树叶滚过沙地的声音，缓慢涌起，驱散彩色的清明梦。

我在七点四十五分醒来，比昨天早了半小时。

枕头倾听我睡梦中的呼吸、脉搏、呢喃及辗转反侧，传感数据通过柔软棉芯中的微小芯片及射频装置，与云端的个人健康中枢沟通，决定唤醒我的时间与节奏。我想它比她更懂我。

壁纸变幻成丛林色，以抵抗阴郁的雾霾天，窗帘自我调节透明度，玻璃中的微小晶体颗粒重新排列，将天空折射出一抹淡蓝。

我看见了那个酸柠檬。

它本不应该在那里，睡在仿木桌上，来龙去脉如灵光环绕，从农庄地点、植株状况到运输上架全过程一目了然。它的标签被读取，泄露糖分的秘密。我读着那可怜的百分比，脑中泛起柠檬酸，唾液腺如巴甫洛夫的狗般分泌旺盛。

如果它在那里，便是出了问题。如她常说的，问题就在那儿，你只是假装看不见。

我拿起那颗柠檬，灵光消失，它恢复成事物原来的样子，此在，实在，如我记忆中的任何一颗柠檬，只是更酸。这不是它的问题。

我检查了冰箱的订阅系统，参数一切如常，并无变化，它会根据食物存储状况及菜谱计划向超市下单，柠檬的酸度区间不像诗歌的韵脚，它很稳定。她喜欢甜美的事物。

所以也不是我的问题。

腕部轻微的震颤阻止了我的沉思，车子已经到了，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一个客户。一个要求面谈的客户。

车子友好地自我介绍后便切入电音频道，我不喜欢话唠的出租车，而当我踏入车厢的瞬间它便领会了这一点。有时候我真希望她体内也能装上这么套同步系统，或许我们的关系能变得健康些。

名叫“舒马赫”的出租车顺滑地融入车流，自从人类司机被自动驾驶系统淘汰后，堵车和99.9999%的事故成为了历史，车与车之间通过传感器协调距离，而敏捷系统对于意外状况的反应速度及应变能力是人类大脑的数百倍。道路效率极大提升，车流如同共享同一只蜂王信息素讯号的蜂群，有机灵活地调配运力，乘客只需说出目的地，便会被以最经济快捷的路线带至那里。人类节省了大量石油，尽管那已经不是引擎转动的必需品。

人类的驾驶乐趣成为一项真正的贵族运动，只允许发生在私人跑道上。其他人有更多方式体验重力加速度所带来的肾上腺素狂飙。

我们到了。空无一物的中间。

不，并非空无一物，有枯黄的野草和焦黑的土地，有崎岖的沙石路和远处高高矗立的电力传输塔。我竟然下意识地将未经标签化的线下事物排除在“物体”之外，彷佛没有名字，无法交换数据便称不上是存在，是非物之物。我朝着约定的地点走去，经纬度精确到秒，我的手掌从野草上掠过，读不出任何数据，它们只是在风中轻轻摇摆。

那儿并没有人。

我试图呼叫客户的终端，并没有应答。直到我的脖颈被一件硬物顶住，带着嘲讽的尖利嗓音从背后响起。

“你已经退化得没法用肉眼寻找猎物了吗？”

在那个声音的逼迫下，我除去身上所有的衣物，装到一个黑色编织袋里，我双手捂住裆部，感觉羞耻，他居然连袜子都不让我留下，地面坚硬粗糙，洁净程度令人忧虑。

我缓慢转身，那只是一根枯死的树杈，握在一个同样一丝不挂的老男人手里。他神色泰然，下巴光滑。

“庄先生，这并不好笑。”我努力不去注意他甩动的胸脯肉。

“我宁愿这是一个笑话。”

“所以这也是您需求的一部分？”我试图保持体面姿势，同时尽量自然地遮挡住敏感部位。

“你拔过智齿吗？做过芯片植入吗？最近服用过聪明药丸吗？”

我摇头，他将黑色编织袋捆好，摁动某个开关，一阵老式冰箱般的嗡嗡声响起。

“别介意，只是不想被听见。这种事儿常有。”

“被谁？”

“它们。”

“它们是谁？”

“一切。”

“你的意思是……”

“汽车、钱包、冰箱、纽扣、汉堡包、狗、房子、唇膏、书本、镜子、墓碑、月亮、他妈每天自动塞到你脑子里的电子传单，一切的一切！”

“我以为今天是来谈广告植入的。”

“没错，也许这是你这辈子最大的一笔单子，报酬是，你的人生！”

“我感觉那是一句威胁。”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终于笑了，笑声刻薄吓人。

“我喜欢你的幽默感，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

“可我只是个专栏作家，偶尔把客户的产品植入进去，让他们阅读时可以点击购买。”

“你赎罪的时候到了，我猜你会用瞬闪效果的隐藏词语诱使点击。”

“你怎么知道的？”

“所有人都在这么干。”

我的客户庄先生裸坐在草地上，我屁股上的皮肤感同身受地紧张起来，彷佛被砂砾和枯硬的草茎摩擦，彷佛在我俩屁股间建立了某种同步协议，实时传递所有的感官刺激。就像所有物体会干的事情。

“坐！”他用手势示意我，就像我是一条狗。我犹豫了一下，慢慢蹲下，这让我看起来更像一条狗。

他开始阐述他的大发现。

庄先生，如果这是他的真实姓名的话，曾经是一名伟大的路由工程师。在物与物相连的网络世界里，节点的数量达到千万亿级，必须借助IPv6协议才足以为每一物体分配一个IP地址，在这种状态下，路由协议需要周期性地交换信息来维护正确的网络拓扑结构图，由于每个节点从休眠到激活状态的切换会造成频繁的拓扑变化，导致控制信息占用大量的无线信道资源，增加节点能耗，从而降低网络的生存周期。

“就像一个神经元不断抽搐放电的大脑。”他用了一个略微浅显的比喻帮助我理解。

“而我就像一个显微外科医生，试图让它运转得顺畅些，耗费的能量少些，活得长久些。”

他发明了一种能够自我完善的路由组织结构，被信息激活的物体并不需要协议的规范，而是通过与其他智能物体（无论虚拟或实在）及周边环境的交互来定义自我表达，寻找最优的联接方案。某个节点被激活的次数越多，便越能够分析和预知下一次被激活的模式与路径。

“但设计它们的目的总是为了更好的服务于人类。”他伤感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滑稽，“它们确实做得很好。”

这是一个非决定性的、开放的网络。人类依照自己的标准驯化着物的世界，让所有的物体都遵循以人为中心去感知、去计算、去行动，人就像被过度保护的婴孩，被罩在完全无菌的舱室内，被拟人化的物体揣摩着人类感官信号最细微的波动，改变世界去取悦于他，这种过分顺滑无缝的体验却恰恰从另一方面剥夺了人类对物质世界的真实感知。他们无法容忍任何一丁点的迟滞、粗糙或者阻碍，他们将所有的问题归结到外物之上，那便是，这些物体还不够像人，以至于无法让他们更轻松、毫不费力地消费一切。

人类成为了寄生于物之上的生命，所有的智慧都用于解决如何不再需要动用智慧本身。

庄先生发现，或者他自以为发现了，物的阴谋。

一开始是数字欺骗。他发现同样甜度的食物吃起来没那么甜了，而同样的卡路里消耗起来比以前要疲惫许多。他安慰自己，味蕾会随着年龄衰退，体能也是。但随后他发现许多人都有类似的抱怨，他变得警觉，由于工作关系，怀疑这种优秀品质在他身上退化得比其他人要缓慢些。

结合国际粮食期货市场价格的波动趋势及各国农产品出口贸易额的变化，庄先生谨慎地计算出，人类正在被缓慢驯化成一种消耗更少能量的物种，这一过程或许将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而且它将是不可逆的。

“你是说，我们会被饿死？”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个疯子了。

“不，它们想把我们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

“可这是为什么？”

“别问我，物有物的逻辑。”

他还发现了使用负反馈的方式，物联网正让人类的情感模式变得更加单调麻木。他经常会收到来自不同途径的信息，包括来自洗衣机、电视或者是球棒，它们常常会伪装成专业的情绪咨询程序，或者委婉地转达家人、队友或者同事对你的意见，“敏感、易怒、过分情绪化”诸如此类的鬼话。然后你的瑜伽垫便会盛情邀请你加入情绪管理课程及在线冥想俱乐部。

“听起来不是什么坏事……”我试图指出这一点。

“这都是它们的阴谋！把人变成像物一样，没有感情，行尸走肉！”他的唾沫喷了我一脸。

庄先生说，它们甚至控制了他的社会关系。

由于他发明的自进化路由逻辑工作得如此之好，以至于很快的，路由工程师变成一种盲肠般的冗余物。甚至管理者们还会担心由于人类的易变性，比如受到天气、性生活的满意度、薪资待遇或者处方药的副作用影响而干出一些破坏性的勾当。他被辞退了。幸运的是在这个时代并不需要很多钱就能活的很好，现金已经消失了，他甚至可以将属于自己的财产——物品在闲暇时间租赁出去换取虚拟货币流，只要上面还粘着标识所有权的聪明灰尘，就不用担心被他人归为己有。

他的妻子和女儿已无法不借助物体作为传递情感的媒介，“这是行星尺度的社会实验。”庄先生说。

掌握了任意时刻任意角落信息的物体比亲人更懂得同理心，如同每一颗珠子都能折射出所有其他珠子的因陀罗网。妻子永远无法知晓丈夫的沉默是因为金融市场的跌宕、英超联赛的胜负还是同事意外的升迁，而他的牙刷知道。缺少了物体对人心的洞察，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变得暧昧、低效、充满误读与曲解，正如他们不断退化的对外在世界的直接感知力。

初雪飘过黝黑枝条，幼鹿在遍洒露光的山野跃动，少女的微笑，雨后街头水洼中的一道彩虹。

只有当物体告诉人类那是美的时候，那才是美的。大脑皮层才会为此呈现某种拓扑结构的神经冲动。

“不，那不是真的。”我喃喃地说，记忆搅动着泛起涟漪，我想起了她，“我仍能感受到美好，即便不借助物的力量。”

“哦？说来听听。”

我努力回忆她的模样，但却不能，似乎她已离开了太久，又彷佛就在昨天，我的时间感出现了紊乱。

“柠檬。”这个词出现在我嘴边。

“柠檬？”

“当我吃到酸柠檬时，我的脑海会出现一个女孩皱着眉头的模样，那很美。”

“你的意思是，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女孩？”

“是的，她是真实存在过的，只是隔得太久，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回忆她的美。”

“你很幸运，柠檬……不如说说我们的专栏。”

“所以你希望通过我的专栏……”

“告诉大家，远离该死的物联网，回到大自然中去！找回真正身为人类的感觉！”

“可这是不可能的，它们无处不在。”

“看看我，我就做到了！”

“你并没有。”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今天用过剃须刀了。”

他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尖利地狂笑起来，好像不打算停下来，然后他拍了拍自己过分丰满的胸脯。

“再看看这个，为了控制我，它们用卑鄙的手段改变了我的荷尔蒙分泌，如果想恢复男性特征，必须每天定时服用药物。可我还是逃出来了，像个失败的实验品。它们知道你的弱点，相信我，它们知道怎么对付你。”

我看着他通红的双眼，现在我确信他是一个疯子，对付一个疯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变得和他一样疯，甚至更疯。

“我相信你。我会把你的话一字不漏地发出去，但是……”我停顿了片刻，“我得先回到物的世界里，在那里，我才是一个专栏作家，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没毛的稻草人。况且，现在距离下一期截稿时间不多了。”

他点点头，激动地揉搓着双手，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就要哭出来了，可他并没有。他打开了黑色编织袋，把我的东西还给了我。我穿戴整齐，叫了辆出租车。

“记住我的话，它们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那个裸露的男人消失在夕阳下的荒草丛中，没有任何物体能够证明刚才发生过的一切不是场幻觉。

“陈先生，我叫弗洛伊德二世，您的数据流似乎中断了一段时间。”车子友好地发出提醒。

“可能是信号不好。”

“您似乎有些焦虑，是否需要联系您的健康终端重新进行同步。”

“谢谢，我很好。”我希望它能识趣地住嘴，就像我坐过的其他出租车一样，我讨厌所有的东西像是被巫婆撒上聪明粉，纷纷活过来，大呼小叫着彼此的名字，感觉像掉进了宜家版的OZ国，“音乐。”

“好的，陈先生，如你所愿。”

我思考着如何完成这一篇专栏，愤世嫉俗的新卢德主义立场并不能为我带来更多的订阅量，相反，我可能失去一批忠诚的广告主。但某种耸人听闻的都市传奇风格却足以吸引眼球。

标题类似于——《它们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狂乱号角夹杂着冰冷节奏，如同黑色潜艇从冰川下缓慢浮起，我突然得到了某种启示。

那个酸柠檬。它之所以会在那里是因为我需要它，甚至在我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冰箱早有洞察。而同谋是我的枕头，它窥探我的梦境，甚至在进入显意识层面之前，或许还有我的相册、电视、拖鞋、沐浴露和一切曾经伴随我和那个女孩共同生活过的物体，它们见证了那个时刻，那个验证美好的心动时刻，并把信息同步到这宇宙间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知道我想她，而我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

就像它们精心为我挑选的这首歌，火苗般擦亮引信，这是个警告。

那是来自古老的Radiohead《Kid A》专辑里的第一首。

听起来活像个真理。

开窍

只要凝视黑暗足够久，就会有光点浮现出来。像静噪跳跃，像精虫游动，像被放生的鱼群，在行善者的主观意识中，各自组织成各种携带终极意义的符码。我努力把它想象成星空，想象成一切自然而美好的事物，可脑子里蹦出的，却是张毅腾的手机桌面，一张在高尔基染色下的大脑皮层切片，负片效果下，层层叠叠的神经元森林也大抵如此。

或者它们根本就是一回事。

一道黑影迅疾地扫过星空，我心头微颤，那是一只巨大的手影，张开五指，像要将我攥住。

他说：“哒哒。”

穿过星光的源头，我看到婴儿床里小哲的剪影，四季星空投影灯的光束刚好高过他的头顶，于是他挥动小手，扰动银河，打碎飞马-仙女大方框，他瞪大的双眼里，包含整个澄澈的星空。我的恐惧渐渐退去，握住那只小手，轻轻摇晃，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看着他绽放笑脸，我感觉温暖。

小哲突然收住笑，他的表情严肃而神经质，我那刚满8个月的儿子，张开只有三颗牙的小嘴。他说：“我要开窍。”

星空，神经元，或者是药物造成的视觉残留光痕，一切的一切，开始疯狂旋转。

“你丫怎么这么不开窍！”

我看着张毅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邋遢的长发耷拉着，遮住深陷的双眼，“你妈都快急疯了。”

这是学校南门外一家胡同里的川菜馆，兼卖烤串和麻辣烫，为了省地儿，板凳只能托住半边屁股。环境不怎么样，可价钱公道，口味也重，学生们喜欢在门口露天席地而坐，就着啤酒，大口啃着骚了吧唧的羊腰子，头顶着夏夜的星光，抒发心中怅惘的理想。酒过三巡，扶着墙根，排好队列，撒一泡淋漓尽致的野尿，三三两两，一副报国无门的颓唐模样滚回上下铺。

年轻的张毅腾捋了捋脑袋，从发绺儿缝里瞧了我一眼，那是我所熟悉的动作和眼神。

我们两家住在同一个大院里，三代上下都熟得跟亲戚似的，打穿着开裆裤就一起撒尿和泥巴玩，不知道的都以为我们是亲兄弟。我们一起上的机关幼儿园，又一起进了片区小学，升中，高考，虽然分了文理，可因为成绩都是拔尖儿的，所以最后还是到了同一个校园。转眼三年多就这么一晃而过，喝酒、泡妞、打架、逃课，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得差不多了，人生也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打你电话不接，宿舍堵不到你，你还保不保研了？”

张毅腾上的是医科，家里希望他能保上硕博连读，将来找工作出国都容易，可就在这应该频繁活动疏通关系的节骨眼上，他却失踪了。他妈情急之下找到我，我当然知道他在哪儿，他在校外租了间平房，跟一外院的姑娘在里面厮混了俩月，搞不好连娃都有了。

“说吧！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研我是一定会上的……只不过……”他又看了我一眼，冷静、虚无，一种倦怠的超脱感“我想让他们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不是他们的。”

这便是我俩最大的不同。不管在学校如何放纵，我总会让父母无比安心，如同开一盘棋局，炮二平五，象三进五，中规中矩，平淡无奇，所有的变化都是白纸黑字，一张可以预料的优秀成绩单，几份无关痛痒的奖状和虚名，我乐意于当一枚安分守己的棋子，收藏起不切实际的野望和幻想，在既定的轨迹上前进，只要他们高兴。

而张毅腾则不然，他一切行为的目的就在于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或者用他的话来说，个体性。

他生就一对纤细绵软的小手，灵活敏感，稳定过人，深得某位神经外科导师的欣赏，曾在课上公开称赞这是“天生拿手术刀”的手。

当我沉迷于野史的时候，张毅腾则醉心于武侠，幻想自己成为行侠仗义的刀客，为了达到小说里“兵不血刃”的水平，他顺来了父亲的十磅哑铃，每天早晚三十分钟，训练手部力量和稳定性。一般小孩三分钟热度，能练上个把礼拜就算不错了，可他坚持了足足一年。

不仅如此，他还练习腹式呼吸，这让他的弹弓技艺在大院里无人能敌，当瞄准目标时，他眼中射出的，正是这种冷静、虚无又略带倦怠的目光。随着一口长气轻轻吁出，鸟尽弓藏。

如果那位导师知道有多少小生灵葬身在张毅腾的小手之下，不知会做何感想。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考研？”尽管我丝毫不怀疑他能考上，可这种行为方式是我所无法理解及欣赏的。

“放心吧，导师那边我都搞定了，只是走个过场，你不会这点信心都没有吧。”他露出了那招牌式邪气又天真的笑容。

“那你妈那边我怎么应付？”

“说我晕血，不一定能吃上医生这口饭。”

我突然觉察到他身上那股异乎寻常的腥味，这股味道从出租屋门口就可以闻见，我开始还以为只是单纯的脏。

“是真的，不过，会好的。”他笑笑，挥了挥嫩白的小手，把纠缠不休的苍蝇拂开。

我想没必要再深究下去。

“你呢？到你爸安排的那家报社？当21世纪中国的威廉.曼彻斯特？”他了解我的理想，并对此深不以为然。

“先干干看吧，反正干这行，以后在职读个硕士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就，干杯。”他举起了泛着泡沫的啤酒杯，“为我们的将来。”

我至今还记得那种夹杂着血腥的苦涩滋味，就像我们的青春，就像现在，曾经的将来，转眼已经七年过去了。

我服用了一些莫达菲尼让自己保持清醒，时间不多了。

离张毅腾邮件里所说的“行动时间”只有不到12小时，他只给我留了一天。我列了张清单，企图巨细无遗，但肯定挂一漏万，麦肯锡方法在关键时刻帮我把一团乱麻捋出了线头。

“选择理想还是牺牲？也许两者皆占，但总好过一无所有。”他在信里说。

我确信他疯了，正如我确信他会说到做到。与之前我所遇到的所有危急境况不同，那些时刻，我是以外来的观察者身份介入，可以随时选择全身而退，只要亮明自己的身份，而现在，我是推动事件发展变化的一只手，揪着自己的头发，甩向万丈深渊，甚至搭上老婆和孩子。

还有一种可能性，我检举揭发他，戴罪立功，然后再找关系搞个精神鉴定，说张毅腾疯了，一切的一切都只发生在他那化学物质失衡的大脑里，不负任何法律责任，然后被关上几年，花点钱弄出来，在他还没被电击疗法整成真的神经病之前。

我是得有多疯狂，才会把这个作为B计划。

与其说是恐慌，不如说是兴奋，让我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和条理。也许我即将见证一场历史性的事件，但话又说回来，什么事件不是存在于历史并改变着历史呢，我想，应该用“颠覆性”更为确切，但出于职业敏感，这个词一直被我有意无意地掩藏在意识的盲区。

思绪无法控制地向各个方向伸展着触角，不断地分裂蔓延，像一道高速摄影下的闪电。我猜这是药物的副作用。

门轻轻响了，我几乎是跳了起来，连肢体反应都过度了。

是妻子，她显然被我的反应吓住了，倦意全无地倚在门口，手按住起伏的胸口。

我快速思考着如何开口去解释这一切。

我想看看，在张毅腾和这个世界之间，到底哪一个更疯狂。

很多时候，人对于技术的适应性远超乎原先的想象，就像我无法想象父母能如此熟练地上网聊天、视频、玩游戏甚至购物一样，我也无法想象，毕业之后，电子邮件居然成为我和张毅腾之间最重要的联络沟通方式。

那些站在楼底大吼一声“张B腾滚下来”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原因多半在我，毕业之后进了报社，连轴转地出差，驻地采访，做专题，做深度，每个地方呆上个把月，回家被窝都没睡热乎又接着下一个任务，有时从床上一睁眼，得琢磨半天才回过神来自己身在何处。

幅员辽阔，地大物博的另一层含义就是，你得不断地适应各地水土、语言、食物的味道和人的脾性。大部分时候，你会庆幸自己只是个过客，偶尔也会有归隐江湖，在好山好水好寂寞中了却此生的冲动，然后手机开始振动，多半是张毅腾的半句牢骚或者偷拍美女图，提醒自己不过也只是个二十郎当岁的青头仔，归隐冲动也就被另一种冲动冲淡了。

张毅腾说，在解剖台上边做尸体切片边吃卤煮火烧，地道！

张毅腾说，他妈的搞神经外科的不出国没活路了，居然还要政审。

张毅腾发了张图，一具像生猪般被开成两半的女尸，面部被贴了张A4纸，上面是他前女友的大头照。

张毅腾买了套德国进口手术刀，切了几斤各种瓜练手，吃了一礼拜各种瓜炒蛋。

实事求是的说，医学院生活比我想象中还要无聊一些。我也会在采访空余给他去个电话，但多半还是在邮件里写，因为两个男人煲电话粥互诉衷肠总让人觉得不那么正常，而且我也不是善于口头表达的主儿。

我给他看忙活了一个月因为一纸红头文件最终被毙的稿子。

我给他看甚至还没写出来就已经被毙掉的稿子。

尽管违反纪律，我还是给他看了所有那些不允许被报道的事件以及关键词清单，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张毅腾只回了俩字，“牛逼”。

当然，我还给他看了更多这片土地上美好的景象，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的山川和金色河流，赤裸的孩童在林间与野兽无间嬉戏，一场没有哭泣色彩斑斓的草原葬礼，成千上万在夜空中交配的萤火虫。面孔，各种各样的面孔，苍老、美丽、悲伤、麻木、迷惘、流血的面孔。

你会发现，对生于斯长于斯的这片土地是如此陌生。她太大了，以至于所有的人都只能盲人摸象，还远谈不上管中窥豹。

而我只是其中的一个，一个把指尖的粗糙感受记下来，再抖抖嗦嗦传唱出去的说书瞎子。

即便如此，也常被捆缚手脚，掩堵喉舌。

那封邮件来的时候，我正在西南某县城仿白宫风格的机关大楼里做采访，事情是司空见惯的非法占用耕地引发村民抗议，背后隐藏的利益线索也是想象得到的盘根错节，当然从官方得到的说法也是意料之中的不痛不痒。我感到自己正在慢慢陷入一种习惯性的麻木不仁中，即便之前在村里走访，面对痛哭流涕，下跪磕头的老人时，我的同情与怜悯仍然无法盖过对事实的渴望。

事实就是，你的脑高于你的心。

在中场休息等候领导抽烟的片刻，我收到了张毅腾的邮件。

你一定会说我读书读成傻逼了如果我告诉你经过我的缜密调查和思考我终于发现了为什么神经外科需要政审以及为什么我没法通过政审的秘密……

我读着这没有句读的张式文风，傻逼二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窗外一阵巨响打断了，楼里的人都在往外跑，包括领导。我跟其余两个同事朝窗外只瞄了一眼，立马端起摄像机冲了出去。

一辆载满了液化气罐的农用大卡撞开了白宫的铁门，后面跟着黑压压几百号村民，手里都是家伙。站岗的小警卫明显没见过这阵势，推推搡搡了几把就不动了。工作人员们都没敢出去，领导在吼着电话调集警力，只有我们三个手无寸铁地顶在最前面。

队伍大部分是青壮男子，但也有妇女和老人间杂其中，他们裤腿溅着泥巴，脸上沾着草灰，所有人的表情都一致得像是同一个人，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深的怨懑。虽然手里拿着家伙，但整个身体却是退缩和无力的。他们不理睬我们的任何问题，只是高举着手里的锄头或镰刀，用方言重复地喊话，声音在一次次的共鸣中越来越响，情绪也愈发地高涨，就像那一车灰色气罐，随时准备在沉默中爆发。

有人注意到了我们手中的摄像机，铁板松动了，一小群人分裂出来，围着我们用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嚷嚷，我们掏出的记者证被打落在地，我们的辩解无人理会，双方的声调越来越高，交织成一堵嗡嗡作响的噪音墙，压迫得人无法呼吸。

像是到了另一个星球，被一股奇怪的力场所包围，让人的理智无法正常运转。

他们开始推搡着抢机器，动作变得野蛮，另一个男同事想用身体护住机器，人群中高高挥起一把铁锹，当头一击，他像个稻草人般应声倒地。我蒙了，看着那滩缓缓扩大的血迹，停止了辩解和反抗，任凭机器被抢走。警察来了，把疯了似的人群强行隔开，护送我们与受伤的同事到医院去缝伤口。

后来，骚乱以我所能想象得到的方式被平息了。

机器又被还了回来，只不过，那盘本应用来支持村民立场的带子不翼而飞，他们说，村民们害怕被拍下来秋后算帐，所以才那么激动。我在想，害怕被秋后算帐的恐怕不止是村民，那盘带子无论如何都不会被留下，正如这条报道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见光。

我感到一阵虚脱，不光是身体上，还有心灵上，一种陷入无物之阵的虚无感。原先想象中唐.吉诃德骑着洋马，举着长枪，在夕阳下朝着风车飞驰的浪漫主义情怀，一下子灰飞烟灭，只剩荒谬而已。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为谁，向什么而战。

领导准了假，我坐上了回家的早班飞机，看着舷窗外远去的大地，笼罩在一片微薄的晨曦中，想起了爹娘。我累了。

为了打发时间，我打开了张毅腾那封未读完的邮件，一看，困意全无，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飞行离线状态，就想立马回信。

莫非保研时的戏码又要再上演一轮？看来这个假也没法休得舒坦了。

张毅腾说他当不成神经外科医生了，因为该学科已经成为涉及国家机密的禁区，所有操作人员都必须经过严格政审，签字画押，立下保密协议，他的导师委婉地劝他出国或者改投其他科室，因为他是那么的“无拘无束，热爱自由”（原话如此）。

我的第一反应是问问我妈，张家三代内出过间歇性癔症吗？

我决定对妻子撒一个谎。

我故作镇定，让她坐下，我蹲在她膝边，握住她的手。我低着头，为了不让她发现我眼神中的闪烁。我保持声线平稳中带着一丝颤音，尽量地轻描淡写。

我说，我们打算上一篇稿子，这篇稿子可能会整垮一些人，现在他们要先下手为强，把我们吓住撤稿。明天是版面下厂的日子，为了你们母子的安全，我已经订好机票，到时等我电话，如果让走，马上走，别犹豫，那边有人接应，如果没事，就回家，该干嘛干嘛。

话没说完，妻子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从来是个识大体，重大局的人，唯一的缺点是耳根太软，任何漏洞百出的谎言她都信以为真。话说回来，这或许是她最大的优点。

没事的，我把她搂在怀里，已经报警了，会守着我们，只不过警力有限，没法照顾周全。万一形势不妙，我就在你们后面一班机，咱们那边见，记得戴墨镜别被人认出来。

她哭着笑了，说，我还以为你就是个狗仔队记者，没想到还是个战地记者。

要不是站在地里，又怎么能认识你呢。我勾了勾她的鼻尖。

那还是三年前的秋天，从南方回来休完假之后，我申请了坐班编辑的轮岗职位，美其名曰提高理论修养和专业技能，其实就是想歇一阵子，多陪陪爹娘。毕竟有父亲一层关系在，领导比较照顾，还让我多跑跑本地口，练练摄影，顺便认识认识人。于是我就过上了一段背着5D Mark II东颠西跑的乐呵日子。

我被派去拍一个叫做“弦之舞”的艺术项目，大致的理念是，让人体在与自然的沟通中，彻底清空自我，像一根连接天地的单弦，让宇宙的能量弹拨你的身体，激发出自动的舞蹈动作，据宣传单上介绍，这与弦理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言蔽之，扯淡。

秋日的山畔，夕照像领金花织锦大毯子，从山腰铺将下来，暖暖地盖满一地，给万物镶上一层毛绒绒的金边，草地，小树，人工湖，湖边垂钓和烧烤的人们，诗意盎然。反倒是那几十个白衣白裤散落其间的男女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仰着脸，迎着阳光，双眼微闭，一动不动。我抓紧时间拍几张测光，心里有点着急，因为好光阴稍纵即逝。检查试拍成果时，一张脸抓住了我的目光，那是一个长发女孩，相貌并不十分出众，奇怪的是，在每张照片中，焦点总是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而我用的是手动对焦模式。

开始有人动起来，人群像被风拂起的稻浪，传递着起伏，又姿态各异地退潮。神奇的是，他们闭着眼睛，没有音乐，也看不到耳机，似乎真的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提拉着细线，而人体不过是傀儡。我贪婪地捕捉着各种瞬间，但那个女孩始终吸引着我的焦点，她的舞姿似乎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找不到一丝已知舞蹈的套路，更像是一种自发性的肢体失调病征。

我打开高清摄像功能，穿行在舞动的白色傀儡间，配合着那无形的节奏，寻找着光与影的碰撞。不由自主地，我来到女孩的身边，绕着她的身体，捕捉着扭曲的细节，她的脸庞在夕阳的侧光中，线条闪闪发亮，带着桃子般的质感，而背景的一切都融入虚无。

微微发烫的5D Mark II提示我，储存卡内存不足，我停下来，手忙脚乱地换卡。这时候，弦之舞结束了。

女孩微微睁开眼，吃惊地发现有一个人端着笨重的无敌兔，站在她跟前不到1米处，面露尴尬。最后一线夕阳在山脊缓缓凝成一个亮点，消失了。

能把照片发给我吗。她笑着说。

当然……可以。我也窘迫地笑了。

那便是我和妻子的第一次对话。后来我凭着那辑照片得了几个摄影类的奖项，视频后来被配上诡异的音乐，在网上疯传一时，弦之舞也成为一股风潮，直到真相大白。

学校南门外的胡同早就在前几年的拆迁大潮中零落成泥，随之而去的还有我们共同的记忆。走在新建的步行街中，玻璃幕墙四立，霓彩的光被剪碎了拼贴到各个不规则的镜面中，游人影影憧憧而过，颇有几分冷漠的大都会姿色。

“才几个月没来，时钟酒店都开三家了，牛逼啊。”张毅腾还是习惯性地捋他的头发，只不过被老师逼着剪成了短发。

“我都三年没来过了，小学弟们生活很性福嘛。”我看着一对面目青涩的学生落落大方拐进酒店，顿觉自己老了，“点菜！”

有肉，没有酒，话题还在，饭量不在了。我们俩就着大学里那些龌龊事儿下饭，讲到那次“扫黄打黑行动”，笑得米粒儿都呛出来。

为了报复夜里握着手电筒扫荡小树林，棒打野鸳鸯的校风稽查队，张毅腾和我抱了两具实验室的人体骷髅模型，精心打扮，选好地点，摆好姿势，乍眼看就是一对干柴烈火的狗男女。然后我俩猫在一边，候着大妈们晃着手电筒走近，捏着鼻子整出点动静。大妈们像是猎狗闻见了狐骚，兴奋不已，几束饥渴的白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对“鸳鸯”上，领头的大妈还习惯性地揪住嫌犯的皮带，以防他把裤子拉上。

只听得几声厉叫划破夜空，等我俩钻出头来，林地已空无一人，只剩跌落在地的颅骨咧嘴大笑。

后来，据说有的大妈摔破了胳膊，有的慌不择路朝湖心里奔，有的回去就大病了一场，于是大妈稽查团就变成了由各院系抽调精壮单身宅男子组成“情侣去死去死团”，这是后话。

我抹着笑出的眼泪，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张毅腾突然收了笑脸，左右看了两眼，那神色，仿佛怀揣着偷来的核弹按钮。

我们匆忙结了帐，顺着步行街溜达到空中花园走廊。

三两情侣依偎在树影婆娑间，四周天空布满了巨大的荧光幕墙，播放着新一季的电子消费品广告，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彩色音乐喷泉周围，是老年秧歌队和外来工轮滑俱乐部，古典乐、秧歌曲和流行电子和谐无间地混音，填充着这片公共领地。不仅是音乐，他们的动作似乎也经过精心的排练，每当老人们高高挥起手中的红丝巾，便会有表情木然的年轻人弓腰从下方飞速滑过。

他们配合得如此完美，不假思索，周而复始，仿佛是一出风格杂糅的后现代音乐剧。我看不懂其中的奥妙。

我们走到一处无人角落抽烟，高台的风吹着，烟头时明时暗，背后是亮如白昼的霓虹森林，一切既陌生，又似曾相识。张毅腾丢掉烟头，用脚狠狠碾着。

“我没通过政审。

“我知道。为什么。

“有人背后捅刀子，说我政治不成熟。哼，他们总算对了一回。”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吗？我说政审。”

我耸耸肩，对于我的工作而言，这早已习以为常。

“不止是毕业，连招生都把得很严……”他又周围瞄了几眼，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脑门儿，“……这里出了问题。”

“你是说，领导层？”

他痛苦地翻了翻白眼，说：“大哥，我不懂你那套隐喻。脑子就是脑子！”

“哦……你脑子怎么了？”

“不是我脑子怎么了！是所有人的脑子怎么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又压低声音：“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可直觉告诉我，有大事儿发生了。”

在不算长的记者生涯中，我接触过不少自称遭受迫害的人，他们思路清晰、逻辑严密、信念坚定、言之凿凿，少女坚称男友已被金三角毒枭易容顶替，老汉每日与脑中敌台广播揪斗不清，无论叙述的内容多么惊世骇俗，他们的眼神永远如此诚恳以及，游离。

正如此刻的张毅腾。

那天晚上我们不欢而散，我好几次拿起电话想拨给他的家里人，最后想想又放下，不合适。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总有一些东西是时间无法改变的，我错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会莫名地感到毛骨悚然，尤其在人群之中。我无法遏制自己的思绪，仿佛一台卡了带的旧式单放机，无休止地重复着张毅腾告诉我的“真相”以及所谓的证据。

我会强行介入每个行人的视线，试图从那些眼睛中找到些微的线索，可除了鄙夷和厌恶，我什么也得不到。

我会回忆起在采访生涯中遇到的那些事件，那些黑压压的人群，那些面无表情、行动高度一致的农民兄弟，我会想起那天晚上的老年秧歌队和轮滑俱乐部，以及他们之间默契无间的配合动作。

然后，无法避免地，我会想起弦之舞。

在我认识妻子后不久，弦之舞由于得到了领导的首肯及主流媒体的报道，规模迅速扩大。他们的理论教学DVD出现在书店、音像店、电视台以及各大机场的广告屏幕里，他们的辅助装备套装被炒到上千元。无论是大城小镇还是乡野农田里，到处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的人们双眼微闭，身如拂柳，与天地相通，共宇宙漫舞，以达到有病治病，无病强身的功效。

幕后操盘手十分乖巧地吸取了历史教训，他们并没有推出一个顶在风头浪尖上的标志性人物作为“教主”或“掌门人”，而是一直作为无形的组织潜于幕后，借助各方专家、名人以及普通修舞者的声音进行宣传。最重要的是，他们聪明地把弦之舞的影响规约在“治病强身”上，也就是物理实在层面之内，并不逾越意识形态半步雷池。

任何稍微具备逻辑推理能力的人恐怕都会进一步质疑，倘若宇宙的能量能够激发身体进行自动舞蹈，那么是否那种大能同样能激发大脑的自动思考，甚至，借此传递某种程度上的所谓——“天意”呢？

这方面的讨论声音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媒体平台上，包括网络。

我日后的妻子，当时的女朋友，借助我的摄影摄像作品，成为一时的风云人物，我曾数次按奈不住想要问个究竟，但都怕伤及感情而压抑下来，直到她忍不住替我开了口。

“为什么你不自己试试呢？”原来她早就看破了我的心思。

我在脖子、腰间及四肢戴上所谓的“弦环”，一个做工精致的银色金属环，据说能够放大宇宙能量的讯号，是弦之舞的关键之所在。我闭上双眼，像那些信徒一样，努力去捕捉，去感应那来自浩淼虚空的波动，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需要到人群中去，以一个整体去感受。”

我站在队伍中，手心微微出汗，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整体”的含义，只好再度闭上双眼。虚无中，弦环开始震颤，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引导着我的四肢，起伏、弯曲、游移，我感觉惶恐，试图去对抗它，弦环竟传来电击般的刺痛。

我有点明白了。

我拜托朋友对弦环做了一些扫描检测，其中有芯片及小型的电磁力反馈组件，我觉得可以下结论了。近场无线通讯（NFC， Near Field Communication），当不同个体的弦环彼此靠近时，便会由设定程序触发电磁力反馈组件，引导肢体在空间内进行动作，每个人体被抽象成空间中的6个动点，通过即时的数据交换，计算出人群整体的节奏和波动，营造出所谓“自动舞蹈”的效果。

我突然激动，稍加思考，又迅速地冷静下来。

这无疑是一条爆炸性的新闻，颠覆性的那种，但细琢磨便会发现问题。机关虽巧，却也不加掩饰，更不难发现，我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是一局默契牌，仿佛国王的新衣，所有的人都安之若素，为何我要当那个站出来说真话的小孩。

时间果然还是改变了一些东西。我的光荣与梦想，渐渐老去。

后来，我查到几家关联的上市公司，背景深厚，似乎还有国家意志掺杂其中，我明白，这早已不是蜉蝣撼树的时代，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独善其身。

我对女朋友说，别去跳舞了，让那么多人看着，我不舒服。

她嗔怒，那你养我啊。

我说，好。

婚礼那天，张毅腾没有出现，甚至没接我电话。席间鲜花美酒，觥筹交错，大屏幕上播着婚庆公司制作的视频，当放到弦之舞那段时，所有宾客都停止了交谈和动作，只是看着，远山，夕阳，草地，白衣新娘，一种扭曲而又超乎寻常的美。

我突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敢扭头去看妻子一眼。

散席后，我的手机响了，是张毅腾。我以为他是来补祝新婚大喜的，正想臭骂几句，可他只说了一句话，便毁了我的洞房花烛夜。

他说，想知道真相吗？

走近张毅腾房门口，便能闻到一股异乎寻常的味道，像血，又掺杂着油脂的腻味儿，让人闻而却步。他搬出了学校的宿舍，在附近居民楼租下这破落的小一居，如果房东早知道他的装修风格，估计钱再多也不愿接这单生意。

穿过昏暗的门厅，进到更加昏暗的卧室，两面墙上杂乱无章地贴满了剪报、照片以及打印手写的便签纸，黑色签字笔线条把这些零碎的材料串联起来，再用细的各色水笔在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乍一看竟有种后现代派拼贴艺术的美感，只要你不仔细琢磨。

那些剪报和照片上，大多是残缺不全的尸体特写。

“来啦。”那个人从写字台前转过头，背着光，面孔一片漆黑。

“嗯。门没关。”我心生寒意，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张毅腾。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伸出手，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紧拳头。他摁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是张毅腾，只不过又恢复到大学时的长发造型，甚至，更邋遢。

“今天我结婚。”

“我知道。”

“那你不去？”

“有必要吗？”

我突然无名火起，转身要走，他突然举起手，指着上方。我顺着方向抬头望去，这才发现，两面墙上的线索全都聚拢到天花板的中央，那本该是一盏吊顶灯的位置，但现在只有两根裸露的线头，以及一个脸盆大的黑字，“空”。

“这就是你说的真相？”我冷笑道。

张毅腾对我的嘲讽熟视无睹，他像个自动分拣机，手臂飞快地指向墙的不同位置，口中念念有词。

2011年6月11日东城一名男子遭遇车祸身首异处。

国家五部委联合颁布：计划于五年内完成全国医疗系统核心器械国产化进程。

婴幼儿疫苗注射新增项目一览表。

乌河高新等个股逆市涨停图像处理专利企业异军突起。

地下管道神秘生物“颤蚓”视频引发争议。

……

他真的疯了。这个闪念凝固在我的脑海里，不断重复。

我拉起他说走咱们上医院，他一把摔开我的手，死死盯着我的眼睛，那神情让我尿意顿生。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我突然心软下来，斗争了片刻，拉张椅子坐低，听张毅腾讲他探寻真相的故事。

起初，像所有中国人一样，他以为是自己人缘儿不好，犯了小人，导师才拿政审卡他，后来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导师的真实意图是想保护他，“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张毅腾那股轴劲儿一上来谁也挡不住，他不眠不休地搜集材料，不放过一点儿蛛丝马迹。

多亏了医疗信息化，多亏了尚未适应信息化的医护工作者，张毅腾运用数据分析技巧，从近三年公开的数据海洋中筛出一条绝对值很小，但上升斜率极陡的曲线。这条曲线所对应的疾病分类，竟然是一个神秘的缩写“NB”。这必然不是代表着牛逼或者纽巴伦，更不会是“Nice Boat”之类的宅男术语，联系自己的际遇，他假设那是与神经有关的一个病症缩写，但遍翻医书，一无所获。

时间还是教会了他一些课本上学不到的东西，他整理出一张表，上面是供职于各大公立医院神经科的校友名单，经过交叉分析一一映射到曲线上的病例，最后，他挑出一个在球场上交情还不错的师兄，决定以此为突破口。

事情比他预想的顺利得多，师兄热情接待他吃了顿饭，然后回到办公室找到那个病例，一个先天脑部发育有缺陷的患儿。

什么样的缺陷？张毅腾追问。

就是……，师兄像在琢磨着刚吃完的那道菜。

……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里，张毅腾停下来，似乎在等着我做出反应，空气中有种难以忍受的沉默。

“所以，NB=No Brain？我以为无脑儿是多发病呢。”我试探着回答。

“你没明白。没错，遗传、药物、污染及叶酸缺乏引起的神经管畸形我国每年大概有10万例，可这不是我所说的那种。”

“那是哪种？”

他看了我一眼，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如常般自顾溺入回忆。他与师兄就孕期检查的技术问题展开激烈的讨论，师兄认为这个病例无足轻重，张毅腾反击，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一个点。

那把整个面给我看看，师兄说。

张毅腾在最后一刻忍住冲动，没有把数据透露给师兄。憋得住尿，也憋得住话。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

张毅腾并没有继续验证其他的病例，他觉得自己被盯上了，生活似乎被罩于一个无形的鸟笼中，却又找不到赏鸟人藏匿的方向。他停止了所有行动，温顺规律地上课下课做实验，吃饭打球玩游戏，直到那种被监视感消失。

“也许他们觉得我学乖了，也许他们觉得根本没人会信。”

“你觉得我会信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我琢磨着这话里的含义，那两面墙及天花板像一幅波澜诡谲的地图在眼前展开，我试图开动大脑，去推演黑色航道与暗流之间的隐秘关联，无法否认，我并非想象力丰富的人，在我看来，那儿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团乱麻。

我摇了摇头。

他也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那个病例，那个没有大脑的孩子……”

我几乎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他已经六岁了。”

婚姻是一种类似博彩的游戏，往往手气比什么都重要。我的手气向来不俗。

我曾经采访过一名离过三次婚的婚恋专家，他对此的解释是，传统的婚姻模式已经无法满足信息化社会中个体对于感情及性爱的需求，日趋崩溃，但新的模式又未曾建立，所以处于混乱的过渡阶段。

婚姻说到底是一个模式识别并匹配的仪式。在农业社会，由于信息流通的局限性，个人所能接触到的匹配样本相对有限，成本也高。而到了现代，互联网经济带动人际网络的复杂化、多层化，每个人所能接触到的匹配样本量以几何级数爆炸，成本接近于零。同时，消费主义及个体价值的流行也加剧了传统家庭结构的分崩离析。在这个过程中，中产阶级家庭或者精英知识分子更倾向于以“宽容”的态度来维持家庭结构，也就是打夫妻默契牌，而底层人民呈现出来的就是一派相对“撕破脸”的不堪乱象。

在随机走访的过程中，我不得不承认这位专家的理论有一定道理，也为自己打下一剂预防针。只是看着那些或悲伤或愤怒或伪装超脱的面孔，再将他们的情爱故事放置回冰冷的理论框架和大时代中，你会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表的虚无感，仿佛每个人只是过分投入得忘记了自己的演员。

婚后的生活，如我所料，琐碎而平淡，我们甚至会因为牙刷的摆放方向而发生口角，妻子对于细节的执着总让我叫苦不堪，但无法否认的是，她对美的感知力超乎寻常，这给生活带来的快乐超过了痛苦，因而是好的。

我总是过分理性地计算得失，无法纯粹地去欣赏她所营造的生活之美。比如，她根据我们家的太阳高度角订制了一套窗帘，这样，在一天的不同时刻，阳光会穿透双层半透明窗帘的不同区域，从而带上不同的颜色和纹路。她认为这样很诗意。

可太阳的高度角是一年到头不停变化的呀。我好心提醒她。

可你不觉得这样变幻的光线很美吗？她正在兴头上。

那你当初何苦测量半天，随便做一套也能有同样效果呀。

之后两天她都没搭理我，我就是这样善于泼冷水的人。我希望一切事物都在控制之内，讨厌做无用功，我要确保每一分付出都能获得足够体面的回报。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这就是我的本性，还是浸淫社会的结果。

我曾以为这就是开窍了。

这也是我没把张毅腾当回事儿的原因，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他，固执、乖张、崇尚个体、小手柔软。而我早已不是我。

我想我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能做的确实不多。

我对医药行业没有发言权。先是拜托金融圈的朋友摸了摸乌河高新的底儿，军工背景，以前做航空航天视像软件的，据说最近从国家获得了一笔五年大订单，具体情况不详。东城车祸的案子也找人问了，普通的酒后驾驶，直接钻大货挂斗下，整个车顶都给掀没了，像个半开的豆豉鲮鱼罐头，脑袋也削了。那人还特意强调，“脑汁儿都流光了”。

出于职业敏感，我察觉他用的是“脑汁”而不是常用的“脑浆”，再追问，那人贫劲儿上来了，说咱老北京不爱喝豆浆，只爱喝豆汁儿。

我被逗乐了，也许是张毅腾给我施加了太多预设，有点过敏。

“颤蚓”来自一则过时的科技新闻，好事的电视制作人把遥控机械车送入下水道，想做一期“都市传说之下水道王国”的节目，他们撞了大运。

视频中可以看到，阴暗潮湿的下水道壁上，吸附着一些菊花状的物体，拉近焦距，那生肉般粉红色的放射状纹理，竟然有如心肌般舒张收缩。再想象数十上百个这样的活体组织，在幽冥的隧道里一齐张翕，仿佛整座城市就是一具庞大的生物体，而这些，不过是它皮肤皱褶深处的毛孔。

密集物体恐惧症患者会被这一场面折磨得崩溃掉，而对于我来说，最恐怖的却是它们保持着惊人一致的节奏。这完全无法解释。

科学家说，每一朵“菊花”都是由数百条个体颤蚓组成的集群，它们排列成放射性图案，头部相连，每一个收缩-舒张的动作其实都由某一条颤蚓开始，然后通过生物电流，将肌体运动的指令传递到同伴身上，由于传导时间极短，大概只有几个微秒，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出滞后效应，于是造成了同步的假象。

可他还是无法解释集群与集群之间的协同现象。是信息素？是通过潮湿的墙体导电？是它们拥有同样节奏的生物钟？还是某种尚不为人类所知晓的沟通方式？

节目组信誓旦旦地要第二次派出机械车进行采样，可最终因为收视率缘故，连节目都保不住了。毕竟这是一个连科学家都需要作秀来赢取科研经费的时代。

我努力重构着这些线索背后隐藏的深意。张毅腾说得对，我的思维过分倚重隐喻，习惯于用一种东西来代替另一种更大的东西，却缺乏一针见血的勇气和力量。

我想我当了太久的好学生，需要多花十倍的时间来找回那一点点智力的叛逆。

随之而来的是梦中彳亍般的无力感，我已经没法尿得像以前那么远了，即使用手扶着。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傍晚，迟暮，有点小风，但没有沙，天色绛紫，有春天的暗香浮动。我怀疑自己刻意美化了记忆，这是人之常情。我们吃完了晚饭，妻子看着电视，我翻着报纸，突然我呀了一声，她转过头来。

国家出生缺陷监测中心数据显示，近十年来，全国出生缺陷发生率呈明显上升趋势，每年约有80万——120万例出生缺陷儿降生……

我逐字念出，她一脸迷惘不知我为何激动，她必然是不知道的。

想想看。我不怀好意地提示她，那么多的孩子，缺胳膊少腿的，歪瓜劣枣的，还有脑门儿没长好的……

她对我的恶趣味本应早已习以为常，可那天，她看着我，用力地皱了皱眉，突然捂住嘴直奔卫生间，门内传来一阵干呕声。

谢谢配合。我拍着手大声说。

过了许久妻子才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白色USB样的物体，摆在我眼前，小小的椭圆窗口里有两根淡红色的线条。

存储已满？我好奇道。

她摇摇头。

中病毒了？

她摇摇头，沉默了片刻，说，我有了。

有史以来第一次，我觉得自己的笑话是那么的拙劣。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张毅腾嫩白的小手沿着墙面爬行，像一只初生的节肢动物。

“疫病蔓延？”我拿不准他的意思。

“他们还活着，像我们一样活着。有时候，我会盯着会议中那些滔滔不绝的专家走神，谁知道他们脑袋里是不是同样空空如也。”

我们在一幅爬山虎铺就的青砖墙前驻足，这是当年毕业时合影留念的地方。照片中的生涩青年如今或大腹便便，或目光涣散，或言不由衷，总之，老了颓了，可墙还是那么绿，叶子还是那么茂盛，像时光从未流过。

这次见面是为了告别。学校给了张毅腾一个西北支教的名额，美其名曰基层锻炼，培养人才，可知道内情的人都明镜似的。这不过是一招缓兵之计，给双方一个台阶下。据说他导师为了这个名额煞费苦心，目的就是洗白他身上的污点，可谁也没法说清道明张毅腾到底有什么污点。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张毅腾欣然接受了这份恩典。

不知为何，我心底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摘除了一颗定时炸弹。

证据既不充分也不坚实，一切推断仅存在于张毅腾那颗凌乱而油腻的脑袋里，不断发酵蒸馏，变得浓稠不散，只需要化学物质那么擦枪走火地一反应，世间便又多了一枚受迫害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患者。

年轻人，到广阔的西部去吧，去开辟一片新的人生天地！我默念着宣传材料上的口号，却串进了歌词，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张毅腾似乎并不这么想。他好像憋了一肚子话要倒给我，生怕去了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没人说话了，当然，他很可能是对的，据说那边信号很差，地上地下全不覆盖。

他说，那些“NB”患者都被严密监控着，一部分成为最高级别的封闭实验对象，另一部分则放归社会，借以观察无脑人与正常人的交流互动，整个社会就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实验室。

他说，所有国产化CT扫描、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和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PET）等仪器都会加上一个秘密插件，能够在探测不到大脑实体时实时生成图像插值，换句话说，从数学上构建一个假的大脑，同时通过数据后台汇报给某个“有关部门”。插件的核心技术来自乌河高新。

他说，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NB”患者活在我们中间，也没人知道这种病症是从何时开始出现的，也许是三五年前，也许几百年前，也许从古至今。没人知道为什么，更没人知道如何治疗。我们所知道的是，它正在以加速度蔓延着，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他没说的是，这些近乎妄想的消息从何而来，是某个特殊的渠道，还是他的大脑颞叶。

“等你回来的时候，小哲都该会叫叔叔了吧。”我岔开话题。

“小哲？”

“忘了告诉你了，我要当爸爸了，预产期大概在年底，小哲是我们俩商量的小名儿，可男可女。”

张毅腾的表情变得僵硬而怪异，似笑非笑，他沉思了片刻，冷冷地挤出两字。

“恭喜。”

他自顾往前走了两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说：“我送你件贺礼吧。”

我坐着，看他在实验室里四处翻找，最后似乎从某个抽屉里找着了。

张毅腾站起来，猛地转身，白嫩的左手握着一把乌亮的弹弓，右手青筋暴起，把皮筋拉开一个不可思议的距离到嘴角，他一改平日的颓态，整个身子绷得紧紧的，像一把弓，瞄准我两眼之间。

他露出招牌式的邪笑，右手松开，皮筋呼啸着朝我袭来，我大叫，躲闪，用力过猛而滚落在地。

弹弓是空的。

“你疯啦！”我恼怒地吼道。

他不以为然地大笑，把弹弓递到我手里，说，“你不记得了？”

那家伙一看就是高级货：碳钢纤维的弹弓叉轻巧坚实，圆润宛如三根粗大的男性器官根部相连，呈“Y”字型打开；四股本应是浅黄的皮筋管却呈暗红色，柔韧有力，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气味；四眼弹弓兜是用猄皮做成，手指在上面摩挲，有种古怪而刺激的触感。

“黑金刚四股2050，皮筋是我特殊泡制的，初速能提高三分之一，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他似乎嫌不过瘾，又加上一句，“如果刚才上了6毫米钢珠，你的脑壳就该……”

他做了一个炸开花的手势。

我抻拉着那红色皮筋，猛然想起那味道，正是张毅腾身上、屋里、走到哪里都驱之不散的血脂味儿。他用了什么样的神秘配方，让橡胶分子变性为更加稳定强健的排列结构，某个答案一闪而过，但像多年前一样，我想没必要再深究下去。

我终于领悟了他的用意，也大笑，“当然记得。”

那是没心没肺的大院岁月，树木都是闪闪发亮的，日子都是用来打发的。院里的孩子分两派，有事没事总爱找茬打个架斗个嘴，按在地上骑个马什么的。有一回敌方小头目逮了一只漂亮的红毛小鸟，每天提拎着笼子臭显摆，一群小弟鞍前马后地簇拥着，架势活像皇上私服巡访。张毅腾猫在锅炉房顶，从二十米开外拉弓上膛，弹珠无声地穿过鸟笼，没碰着一点儿竹栅栏，鸟儿已经两爪朝天了。

窗户反光暴露了我们的方位，小头目把笼子一摔，敌人如洪水般包围了锅炉房的所有出口。我们兵分两路，我刚照例猫进楼梯死角，就听见大喊，抓住了抓住了。我偷偷探出头，只看见张毅腾被一群人按在天台地上拳打脚踢，小头目拎起一块板砖，慢慢踱过去。

我还清晰记得那个瞬间，仿佛慢放了许多倍的电影镜头，刺眼的日光，汗迹斑斑的红砖地，被按在地上的张毅腾，慢慢移近的黑影，惊恐而扭曲的表情，干燥夏天的气息，被高高举起的板砖，在阳光下闪着点点金光，叫好声拖长得像极了树间的蝉鸣。

就在砖头落下的刹那，我发现自己竟站在太阳之下，站在他们身旁，事实上，我对于自己如何从楼梯底移动到天台毫无印象，我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弹弓拉到了尽头，几乎顶住小头目的右眼窝。

放下。我说，放下。

“当时我以为完了。”张毅腾盯着半空，咧着嘴，似乎还在回味。

“如果稍带犹豫，他们知道弓是空的，那就真完了。只有赌一把。”

“不像你，很不像你。”他笑了。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他突然给我一个紧紧的拥抱，印象中张毅腾从没有过感情如此外露的时候。他拍着我的后背，那么用力，像是临终前的权力交接仪式。我眼前闪过那两具相拥而笑的骷髅情人。

“留给你的孩子，让他知道，爸爸也有英雄的一天。”

我以为他指的是那早已过去的一天。

时间越是临近终点，思绪便越发不受束缚地逃逸，像光，又像雾。

我轻轻抚摸着小哲的头，天圆地方，像我。我用额头贴着他的，光滑冰凉，轻轻晃动，像是有思想透过皮肤传递，他咧嘴笑了，时间飞快地回溯，一段最奇妙的旅程。

当我陪同妻子安坐医院影音室，看着屏幕上成千上万的精虫游动时，眼前闪过的，却是下水道里密密麻麻同步张缩的颤蚓集群。妻子关注的是胎儿的营养发育，我却无法自遏地搜集着大脑发育的全过程。

受孕后20天左右，胚胎中已有大脑原基存在；妊娠第2个月时，大脑里沟回的轮廓已很明显；第3个月，脑细胞的发育进入第1个高峰时期。

3个多月时，我们第一次听胎心，仿佛从遥远海岸传来的波浪声，温柔笃定，甚至唤起了我与妻子体内的共鸣，那是属于我们共同的心跳。我把它录下来，做成了背景音乐，在车里，在屋里，在手机铃声里，澎湃不息。

妊娠第4——5个月时，胎儿的脑细胞仍处于迅速发育的高峰阶段，并且偶尔出现记忆痕迹。

我们做了彩超，那只粉红色半透明老鼠样的生物，就是我们的孩子。我对妻子说，像你。她不服气说，像你。医生瞄了我们俩一眼，淡定地说，要不像可就麻烦喽。妻子指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突起问医生那是什么，医生沉默了片刻，说，有了这个东西，以后上厕所就不用排队了。

第6个月起，胎儿大脑表面开始出现沟回，大脑皮质的层次结构也已基本定型。

我们给儿子听莫扎特，读莎翁，有时也来点儿外文，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我隔着肚皮叫小哲，然后他就会踢腿，踢得妻子哇哇直叫。我们看色彩斑斓、情节舒缓、充满爱心的迪士尼/皮克斯动画，并把所有暴力血腥凶杀色情的电影和书籍悉数删除，我的意思是，暂时放到隐藏目录底下。我开始管妻子叫“马麻”，而她叫我“把拔”。

第7个月的胎儿大脑中主持知觉和运动的神经已经比较发达，开始具有思维和记忆的能力。

妻子情绪不太好，有点产前焦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我也陪着睡不好。两个人躺在不开灯的房间，睁着眼睛等天亮，无可避免地胡思乱想。

支教后三个月，我终于收到了来自张毅腾的第一封电子邮件。他说，这边上网不方便，需要骑半个小时车到镇上的一家网吧，不过也好，能有更多时间看书和思考。他居然学会了正确使用标点符号，并在信里引用了一段不同字体的论述，多亏了小哲和Google，我才能估摸着搞懂那些首字母缩写和专业术语。

EEG（脑电图）波形与常人无差异；蝶骨电极、皮层电极无差异；闪光刺激、睡眠诱发、剥夺睡眠诱发及静脉注射美解眠诱发无差异；经模数转换和傅立叶变换成BEAM（脑电地形图），颅脑模式图的定量分析显示，各频带电位变化呈环状均匀分布，无常规对应活跃区域。

张毅腾在此处批注：一般人的BEAM图颜色呈带状或块状分布。

ERP（事件相关定位）：P1、N1、P2双随机作业出现诱发电位，潜伏期、波幅在正常范围内，定位存在随机性；N2、P3、CNV反应异常，潜伏期、波幅均小于正常范围，接近外源性成分，同样无法定位，不同个体内源性靶刺激识别-反应模式高度同步，物理、心理及生理因素干扰度极低。

张毅腾批注：P1、N1、P2为与感觉或运动功能有关的外源性事件相关电位；N2、P3、CNV为与认知功能有关的内源性事件相关电位，不受刺激物理特性的影响，与被试者的精神状态和注意力有关。

在失眠的夜里，做这样一套阅读理解题倒是不错。

该死的张毅腾故意不给出任何清晰的答案和解释，他就是要我自己去琢磨、去揣测、去探究这背后的含义。他很清楚我那天生的求知欲，知道我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设下一个局，这只是第一步。

如果他提供的资料是确凿可靠的，经过许多个漫漫长夜，我得出了三点认识：

一.NB患者同样依靠生物电进行信息传递和处理，只不过有别于常人的大脑构造，他们依赖于一套抽象化的拓扑结构，传统意义上的功能分区或许并不存在。

二.NB患者运行认知过程时，等同于一种本能的反应，又或者是一套事先编写好的程序，像手碰到火会缩回，听见自己名字会答应一样，他们的自由意志并不在其中参与作用。

三.NB患者个体间反应模式高度一致，就像……颤蚓。

我本以为这个结论会让人更加焦虑，可妻子说，那天晚上我呼噜打得震天响，像是把积攒了多日的能量在一夜间全部释放。

也许我的理智还在顽抗，可身体不会撒谎。

第8个月时，胎儿的大脑皮质发达，大脑表面的主要沟回也已经完全形成。

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妻子在网上买了足够儿子穿到一岁的衣服，吸奶器、奶嘴、尿片、婴儿油、各种食品药品保健品……应有尽有，琳琅满目。我每天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收快递，拆包，然后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并做好上架记录。我想即使日后失业了，找份超市售货员的工作也应该不难。

我收到一份没有发件人的包裹，拆开是一管包装精致的淡黄色液体，没有名称，没有说明书，只有一张纸潦草手写着：在敞口容器内与温水混合，勿搅拌。

我问妻子，她也毫无头绪，说听起来像是给宝宝洗澡用的。我说，我儿子怎么能用这种没牌子的山寨货呢。

我拿脸盆到卫生间盛了半盆温水，拧开管子，那液体像油一样滑入水中，迅速地膨胀、固化，浮出水面。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眼前这团灰白色的物体到底像什么。

一个左右半球齐备，沟回清晰的人脑。

门外传来妻子的脚步声，我慌乱中把门反锁上，连水带脑子一起倒进马桶，没想到那玩意儿竟然有一定的硬度，冲不下去。

妻子敲着门，问怎么了。

我操起马桶刷，朝那副大脑捅去，被戳烂的灰色皮层下，竟然维妙维肖地露出白质，还夹杂着丝丝点点淡红的血管。我扭开头，忍住呕吐，继续捅，直到人脑变成豆腐脑，一拉把手，冲得一干二净。

我打开门，皱着眉头说，味道太刺激了，不适合宝宝，我全倒了。

如果这一切不是我的幻觉，那肯定是张毅腾搞的鬼，打他电话，没有信号，只能发了封邮件。

三天后他回邮件了，第一句话是，我还以为你不会主动给我写信呢。

我还以为你不会主动给我写信呢。

东西是我寄的，弃置项目之一，假脑。他们最初的想法是利用血脑屏障进行甄别，如通过屏障，则自动形成假脑，以维持必要的颅内压，后来发现根本不需要，别问我为什么，也许是进化的一种方向。也别问我他们是谁，他们就是我所有的消息来源，他们想争取我，我还没想好。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计划。他们派一些人到国外，根据定义的指标条件，杀人，看看他们是不是有脑子，目的是知道这种病是否针对人种进行基因靶向调制。到目前为止，这也是个失败的项目，死的人倒是不少，媒体也很欢迎。

似乎咱们民族是唯一被选中的幸运儿呢。

有时候我会想，或者那些无脑人（不好意思，我不认为他们是患者，他们只是另一种人）是带着某种使命来到我们中间，他们想改变些什么呢，他们的主人是谁，他们相信神吗？当像小白鼠一样被捆在实验台上时，他们会有像人一样的感觉吗？他们会哭、会笑、会羞耻或悲哀吗？他们知道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吗？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也许有一天，没有我们，只有他们。那么所有的问题都不会成为问题。

随信附上两幅图，左边是我的手机桌面，高尔基染色下的正常大脑皮层切片，右边是假脑切片。你会发现差别，那是一片神经元的荒原。

盼复。

P.s.：其实学校可以上网，可我更愿意到镇上网吧，原因你懂的。

张毅腾 12日上

孩子很漂亮，恭喜，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像你。

这边也有很多孩子，大多数家庭贫困到你无法想象，前些年还有住在窑洞里的，这些年陆陆续续搬了出来。他们成群结队地在乡间奔跑、嬉闹，没有书，没有电视，没有游戏机，大地就是他们的游乐场，生灵就是他们的玩具。他们喜欢把虫子排成队伍，然后用轱辘一溜儿碾过去，听那些汁液喷溅的声响，乐开了花。

看着他们，就想起当年的自己。

再大一些，他们会成群结队地涌进网吧，玩游戏、泡妞、看黄色电影，家里条件好点的上个学，差的直接送去南方打工，大多数人最后还是会在他乡重逢。然后呢，衣锦还乡，或者一辈子不回来。他们过上了父辈们从未享受过的物质生活，可是说起话走起路来，却跟老头子一个德性，跟老头子的老头子差别也不大，张口吐痰，伸手要钱。

觉得自己幸运吗？再想想。

我们所接受的所谓高等教育，只不过把每个人的脑子调谐到同一个波段而已。

还记得颤蚓吗。从某个尺度上看，也许你、我、他们的人生并无二致。

我开始有点明白无脑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盼复。

P.s.：等孩子再大一些，带他去做个脑部CT吧。没别的意思，真的。

张毅腾 8日上

我发现他了。

一个中年人，外表平常，本地口音不纯正，孩子上过我的课。他似乎有意无意地在观察我，在学校、菜市场、镇广场，他总是假装邂逅，但又犹豫着不敢靠近。我回想自己是否在课上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结论是肯定的。

我的原话是，即便上帝创造出没有大脑的人，也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是谁？他想干什么？

他们说无脑人之间存在波形融合的现象，也就是说，很可能通过心电感应就能传递信息。如果这个身处穷乡僻壤的男人已经认识到自身的特异之处，而我的失言又让他感觉找到知音，那么合乎情理的推断就是，他希望通过我，寻找或了解其同类。

想象一下，你听到脑海里来自虚空的声音，但却无从找寻，无从倾诉，这是一种比孤独更绝望的感受。

我想我应该采取主动。

在一个傍晚，我发现了他，远远地站在街角，望着我，当发现我也在回看他时，他转过身匆匆离开。我跟了上去，不远不近。这是一个当地传统节日，街上行人稀疏，偶尔能听见几声跑调的弹唱。那个男人的秃顶冒着金光，那是夕阳的余温，我忍不住想象用手术刀切开头皮，再用开颅钻取下头盖骨的场景。那里面会是空空如也吗。

走了一段土路，来到一户院子，他有意放慢了脚步，甚至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钻进了其中的一间屋子。我迟疑了片刻，也跟了进去。

他招呼我坐下，语气阴柔，略带扭捏，我注意到他有一双异常修长纤细的手，在膝盖上对握着，不停揉搓。

他自称姓郑，不是本地人，几十年前随上山下乡的队伍来到这里，就扎下根来，再也没回去。他说自己有病，却又说不清症状，他知道我是学医的，可并不是为了让我看病。郑先生在讲述过程中不时停下，似乎饱含顾虑，却又有某种内在的压力迫使他不吐不快，故事就在这种断续的节奏中进行着。

他说他父母都是文革中被迫害死的。他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钢琴老师，而母亲歌唱技艺了得。他记得父亲最爱弹的是贝多芬的《#c小调奏鸣曲》，又名《月光》，与当时慷慨激昂的革命歌曲不同，每当父亲的琴声响起，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像是从里到外沐浴在凉白如水的月光中，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可当运动的浪潮袭来，这种格格不入的气质竟然变成了父亲的一大罪名。

钢琴被拆成碎片，所有琴谱都被烧了，他的母亲失去了放声歌唱的权利，在日复一日的逼供下，最终选择了咬碎体温计。说到这里，他闭上了双眼，仿佛往事历历在目。

高潮一幕在学校的大礼堂上演。所有他父亲教过的学生，争先恐后地上台检举揭发老师的罪行，那里面，有他最器重最关照的好学生，还有当时经不住苦苦哀求破格录取的穷孩子。郑先生回忆着那个场景，身体蜷缩着，微微发抖。他说，所有的人都是一副表情，狂热、亢奋、浑然忘我，他们说出来的话，无论真假，都像是出自同一个人之口。

郑先生把他那双纤细修长的手按在桌上，那么用力，直到每一个关节发白。当时父亲的手就是这样的，他说。

然后，学生们带着各式劳动工具，有的是擀面棍笤帚，有的是锤子铁锹，他们排着队，走过曾经的老师面前，吐上一口吐沫，高喊一句口号，然后在手上狠狠来一家伙。打得越重越不留情，台下的欢呼声越激昂，打得太轻，台下便有嘘声，要求重打。

郑先生说，我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听见台下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好，可从头到尾没有听见父亲发出一声求饶。

双亲死后，为了洗清身上的阶级污点，他跟数百万年轻人一样，听从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接受人民群众的劳动再教育，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转眼大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什么话也没说，因为能看出来，他还是没能说出事情最关键的部分。

他沉默了许久，突然崩溃。他痛哭起来，他说，他也在那群学生里，他也喊了口号，他也检举揭发了父亲的罪证，甚至，用砧板狠命砸向父亲的双手。他说他永远忘不了父亲那一刻的眼神，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之所以一直呆在这片破败的蛮荒之地，便是为了赎罪。

他跪了下来，请求我听取他的忏悔和祷告。他说，在这里，相信基督的人会被当成脑子有毛病。

您是相信上帝的吧。他用充满乞怜的目光看着我，仿佛我便是那复活的耶稣。

我没法说我不信。如果是你，你会做何选择？

盼复。

Ps：关于你对小哲的强迫症，不必自责，有那么一阵儿，我也看见谁的脑袋都想打开。

张毅腾 4日上

我来到了仇池山。

别误会，我对什么仇池八景、古洞或者活像葡萄胎的仇池石没有丝毫兴趣。相传这里是伏羲、神农、轩辕的诞生地，可惜那供着三皇塑像的神殿香火味儿有点太旺了。

还有一个传说，出自《山海经.海外西经》，说“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据考证，常羊山就是仇池山。这倒很是有点儿意思。

想想看，一个跟黄帝争夺天下霸权的武将，头颅被砍掉，埋在常羊山下，他还不死，又站了起来，把乳头当眼睛，把肚脐当嘴巴，左手握盾，右手持斧，向着天空猛劈狠砍，与看不见的敌人厮杀战斗，直到永远。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病。

我想你说得对，一切都是隐喻，刑天是一个隐喻，颤蚓是一个隐喻，无脑人是一个隐喻。我们生活在隐喻里，每一种东西都是另一种东西的隐喻，无穷无尽，永远触摸不到意义的真身。或许是我的文学修养不够，或许是它并不存在。

比如说你。

你的手机比1969年NASA的所有运算能力加在一起还要强大，但是NASA把人类发射上了月球，而你却在发射小鸟来炸猪头。

没错，这是个隐喻，尽管有点明显。你应该是那个成为21世纪中国的威廉.曼彻斯特的人，而不是每天换着尿片，琢磨着写些片儿汤话赚奶粉钱的文化版编辑。

你让我开窍，可你自己呢？

没错，我政治上幼稚，我居然没从一开始就看清他们的真面目，所有这些手段，这些掩盖NB人存在与即将在人口比例中急速攀升的手段，所有的研究和实验，只是为了运用他们的历史经验和操控技术，更好地控制没有大脑的人。

有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在位高权重的管理者中，其实已经混入了无脑人。由于拓扑结构的特点，他们往往沦为派系斗争的工具，朝令夕改，言不由衷。我知道其中的几个名字，只要看看新闻的历史记录，你便会确信不疑。

谁控制了没有大脑的人，谁就控制了有大脑的人。

我想我不会沦为他们的帮凶，这不是一个隐喻。

我希望你能站在我的一边，这不是一个请求。

重要的是，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盼复。

P.s.：你或许会需要一些莫达菲尼，处方不是问题。

张毅腾 24日上

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重要的是，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这不是一句表示关系亲密程度的话语，这是一个威胁。

时间改变了许多东西，但仍有一些东西比磐石坚硬，比流水柔韧。张毅腾的大计划早已了然于心，就像他轻吁一口长气，鸟尽弓藏。

某个据信没有大脑的人物将在今天中午视察我校，届时会安排学生代表与其进行亲切交流及合影。视察全程约需时1小时40分。

张毅腾将作为先进学生代表之一进行迎接，而我是少数经过特别邀请的到场媒体记者。

大约10点半，所有人将在校庆雕塑前合影留念。

张毅腾与人物的距离约为5米，最小动态距离2米，他有0.8秒的时间拉开弹弓，四股2050特制皮筋，内径2mm，外径5mm，最大拉力7公斤，6.35mm弹珠，最高初速98米/秒，他必须在四名贴身保镖把他按倒在地之前， 瞄准射击。

算算看，它能产生多大的能量。

张毅腾说过，玩弹弓的关键在于掌握平衡度，初速、拉力、精度，缺一不可，就看你想掀开的是啤酒瓶盖，还是天灵盖。

而我将会把这个过程巨细靡遗地拍下来，通过压缩转换模块和卫星传送服务，实时上传到第三方服务器，然后等待指令，发送到事先设置好的邮件列表。

一条颠覆性的新闻。无论张毅腾的阴谋论是否成立，它都会把世界掀个天翻地覆，它会让我们“并无二致”的人生变得不一样，无论是坏，或是更坏。

如果可以选择，我会选择不信，可我别无选择。

张毅腾说，你是个需要推一把的人，从来都是，不用猛力，没法把你从别人设置好的轨道震脱出来，你太求稳，太靠谱，太善于委曲求全，活得就像一个隐喻。今天，我要你为自己真正地活一回。

哪怕把我往火坑里推。这就是他的风格。

那个疯狂的意象如同一个死循环，紧紧地扼住我的神经通路。我像那些化学递质出了错的强迫症病人，想象着自己空无一物的颅腔，所有的记忆、情感与理性，都漂浮于稀薄的星云中，如同随机激发的闪电，照亮一片，又黯淡一片。那光芒中会浮现出人群，示威的村民、弦舞的信徒、老年秧歌队和轮滑俱乐部、颤蚓般的路人，然后视线会急速拉近到其中一张面孔，钻入他的头颅，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我猜这是药物的副作用。

妻子收拾好了，硕大的箱子里多半是小哲吃喝拉撒的用品，我叫了一个相熟多年的老司机，叮嘱他把妻儿送上早班机。

我亲了亲小哲，他眯眼睡着，咂巴着嘴，不知从梦中醒来后，他是否还能记得这一天，这漫长的英雄的一天。我深深地吻了妻子，脸上沾满她的泪水，我挤出笑脸，说，待会儿见，记得补补妆。她回给我一个紧紧的拥抱。

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吧。

送走他们，我按着列表逐项检查器材，手微微发颤，像是临上战场的士兵。

阳光透过妻子精心挑选的窗帘，被渲染上一层微妙的色泽，仿佛不属于今天，不属于此刻，而是回到那个微风绛紫的傍晚，回到夕阳下初次邂逅的山脚，回到那遥远的大院中闪亮的日子。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所以我们掉转船头，逆时代潮流而行，不间歇地向过去驶去。

天使之油

Oil of Angels

当秦大夫那双手掌落在我裸背上，向下滑动时，皮肤就像要长出翅膀。我知道所有的工夫都没有白费。

这家店藏在地安门的百花深处胡同里，没有任何招牌，也不接受上门散客，来宾需要通过一个电话号码，以会员推荐的形式进行预约排号，时间从一周到数个月不等，取决于淡旺季与大夫的心情。

验证过预约号和身份后，我被带到二楼的一间小会客厅，是很少见的北欧极简风格，米色的家具和壁纸在北京的污浊空气中容易老化，看起来主人并不在意。淡淡香气弥散在房间里，却又没有人造香精的刺鼻。我闻着熟悉，却一时想不起，便强迫自己不断地扫描记忆中的坏扇区，直到长相甜美的小姑娘告诉我，芳香室已经准备好了。

芳香室布置得像颗昏暗的茧，紫色灯光穿透层层纱幔，像涟漪般投影在墙壁上，我感觉自己迷失在这个五尺见方的空间里。

当我沐浴完毕，秦大夫已经悄无声息地候在床侧，一名相貌平常的中年妇女，不高，身着浅色制服。她指了指按摩床，像个真正的大夫般发号施令：“脱掉上衣，脸朝下，双臂合拢在体侧。”

可我一直是裸着的。

她像其他盲人一样，看不见我的身体，这让我少了几分尴尬。我趴在床上，头部嵌入凹陷的孔洞中，看到床下正对着脸的位置，摆放着一尊陶瓷莲花烛台，豆大的火苗在里面燃烧，释放出熟悉的味道。

“这是橙花香薰，帮助你放松身体，澄净心灵。”秦大夫似乎看出我的心事。

“大夫，我想……”我思索着如何表述我的问题，一只手轻按在我的脑后，那是嵌入MAD的部位。

“别想。想出来的都是假话，只有身体不会说谎。”

温热液体滴落我的后背中心，她的掌心旋转着将液体抹开，向四方流淌，我的意识也随之徐徐旋转，漂浮，如同溪流中的一片树叶。

“我用的是媒介油，由甜杏仁萃取，温和滋润，适用于所有种类的皮肤。”秦大夫的声音像从外太空传来，隔着光年，“第一次不能用任何配方，我需要先了解你的反应，当然，不仅仅是身体……”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手掌方向一变，像鱼儿般游入我的两胁，无法言喻的感受如同莲花次第盛开。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女人能如此快速地点燃另一个女人的身体。我感到了湿润。更不可思议的是，随着她的手势和动作，之前困扰我的思绪如同水泡般浮出意识表面，又一个个破裂消失。我残存的理性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样一种疗法，可就在一瞬间，我下意识地叫出了声。

那是一种猛烈而黑暗的情绪，像蛇一样紧紧缠绕着我的胯部，子宫被勒得变形，尽管其中空空如也，恐惧不断从皮肤中渗出，冰冷黏稠。我听见了哭声，像是个迷路的孩子，我四处寻找那声音的源头，声音忽远忽近。

蛇突然消失了，带着那些不快的感受，我醒过神来，秦大夫的手掌离开了我的腰间。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的言语间似乎有所保留，“你休息一下。”

秦大夫离开了房间，过了许久，我才有足够的力气翻过身体，颤栗着，喘息着，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性爱，或者噩梦。

我的面庞一片湿冷，那个哭泣的孩子并非别人，正是我自己。

而我再也无法回避那个词语。所有问题的根源。它占据了我整个脑海。

妈妈。

妈妈在我四岁时离开了，把我留给了外公和外婆。我从未见过我的生父，他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死因至今是个谜。

在我十一岁时，妈妈又回来了，把我从小镇带到了恢复秩序的北京。她嫁给了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供我上昂贵的私立学校，给我买最好的东西，但从那以后，我拒绝叫她“妈妈”，直到现在。上大学后我便搬出家，我兼职打工，每天睡觉不超过5个小时，只为了不再花那个男人的一分钱。我并不讨厌我的继父，他为人还算不错，会经常以母亲的名义给外公和外婆寄钱，直到他们去世。我只是不希望让母亲产生“我需要她”的错觉。

当有人指出我越来越像我母亲时，我会用尽力气瞪着他们，直到那个人自觉失言道歉。

他们是对的。

在我有限的印象中，她从未像其他的母亲般展现母爱，哪怕一丁点关怀。她总是过分苛刻、神经质、喜怒无常，会因为我吃饭时敲打餐具而破口大骂，甚至要我离开餐桌。情绪低落时她可以好多天都不开口说一句话，家里像座冰窖般毫无生气。我试图理解继父对她的感情，尤其是当妈妈打他的时候。他总会说，你妈很不容易。我心想，这世上并没有人过得容易。

我们都是“灾后世代”，而她是在“大灾难”时期出生的。

幸好我们有MAD。

MAD的全称是Memory Assistant Device，据说从外婆那辈就被发明出来，最初用于应对“大灾难”后的精神创伤问题，后来国家推广开来，像注射疫苗般成为新生儿的标准配置。MAD接入大脑的记忆中枢，可以根据自定义信息强化、弱化或者清除特定记忆，最初的版本需要连线，到妈妈那辈儿已经实现了无线接入，当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操控记忆的权力，只有具资格的记忆科大夫可以进行操作，这意味着，你需要把你的问题说出来。

我并不擅长倾诉。在这一点上，我承认我很像妈妈。

我还记得自己和那位年轻的大夫冷冷对峙了半个小时，面对他的发问我保持沉默，他不得不威胁我：“至少你得给我个理由，不然我没法签字。”

我知道他想帮我，没有几个人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我犹豫了一会儿，说：“她虐待我。”

他看了我一眼，在病历本上写下什么，我想我不太会撒谎。

我接受了他的策略：清除与虐待相关的记忆，那意味着什么都不会发生；将与母亲相关的记忆去情感化，很好。

“一切都会变成电视剧里的情节。”大夫说，“然后你把音量调低了。”

那一瞬间他变得可爱起来。

我们约会了一阵子，直到他像所有其他人那样不堪忍受而离开。大部分时间我一言不发，他会像所有其他男孩那样做许多事情，试图讨我欢心，琢磨我究竟为何情绪低落，他试过美食、礼物、旅游、音乐和性，但收效甚微。相反，我会因为他的愚蠢和过分殷勤而心生烦躁，做出一些情绪化的举动，比如突然切断与他的所有联系。一想到他急得快疯掉的样子，我便会莫名的高兴起来。

“你有病。”他终于说出口。

“而你早就知道了。”我冷冷回答。

“可那部分记忆早就被抹掉了！”

“你抹掉的只是影子。”

我终于可以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地去回想起关于母亲的一切，可我自己的生活却变成一场拙劣的复刻，像是存在某种不可抗拒的引力，将我拉向她的方向，某个命运的原点，一场自我毁灭。我尝试了各种办法，心理咨询、瑜伽、密宗佛教、素食、抗抑郁药物、家庭序列组合……均宣告失败。

我感受到自己与母亲存在某种超越时空的联系，或者像他所说的，表观遗传学。

这种理论认为，童年时母亲不负责任的抚养经历或者冷漠、易怒的性格，会加重儿童脑中基因的甲基化，许多在神经交流、大脑发育和功能中起重要作用的基因无法正常转录，因此在爱的感知和表达中存在障碍，只能感知恐惧和绝望。最可怕的是，它是可以遗传的。

随着年龄渐长，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多地步入婚姻，为人父母，可总有一股力量将我拽离这条看似正常的轨道，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害怕自己会变成另一个噩梦般的母亲，我害怕我的孩子会像我一样，我死了，诅咒还将世世代代地传承下去。

母亲托人找到了我，说她病了，想见见我。

我说我不想见她。

对方沉默了许久，发过来一条信息。如果你改变了主意的话，到这里找她。

我看着那个地址，我想和万有引力对抗。

“这次我用了白芷（Angelica）精油，它能缓解精神紧张及压力带来的偏头痛和焦虑。”秦大夫的声音从我上方响起，“但注意不要在日光下暴晒，这种成分有光敏性。”

我嗯了一声，任由她的手在我头颈部位游走。这是我第四次来这里，我和秦大夫熟了起来，建立了某种类似于医生与患者之间的信任，她很专业，经验丰富，能从我身体的细微反应捕捉到更深层的含义。我没有告诉她关于母亲的事情，还不是时候。

伴随着那种略带辛辣的青草味，我再次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身体飘浮起来，贴着地面不高不低地滑行。我无法控制速度、高度或者方向，彷佛是被固定在过山车上的游客，只能按照既定的轨道前进。风景黯淡模糊，很难说清我到底看见了什么，但情绪却是异常鲜明。我感到惊慌和愤怒，源源不绝地从周围的环境传递过来，形成共振，像是置身于庞大的人群中，某种蜂群意识，接着一块石头落入水中，火光燃起，恐惧蔓延，悲伤像雨后湿润的泥土将我困住，我感到了死亡，一步步逼近，无路可逃，意识被囚禁在极其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绝望。

我看见了一个小女孩，蹲在无边漆黑中唯一的光斑里，画着什么。

她面目模糊，但我竟如此肯定，那是我的妈妈。

尽管梦里经常会发生这种情形，你会认定某个没有任何具体特征的形象是某人，可梦见童年时的母亲，这可太奇怪了。

我尝试着伸出手去够她，但我无法移动身体，那团光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我想喊，可却没有声音。

她消失在黑暗里。

“也许我不该问。”秦大夫的声音适时响起，把我拖回现实世界，“你一定很爱你的母亲吧。”

“为什么这么说？”我的反问里充满抗拒。

“你刚才叫出了声。”

我陷入沉默。

“芳香疗法是身心灵合一的技术，某些人会对精油产生无法预料的反应，压抑多年的内心突然打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已经有快五年没见过她了。”我说的是实话。

“你愿意说说吗？这对后面的疗程会有帮助。”

我深深吸了口气，呼出，莲花烛台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看不见我，我也看不到她，这让我觉得安全。我开始说。

我无法想象自己能够如此毫无保留，这是我第一次将与母亲间的一切原本托出。我讲了童年经历，讲母亲的古怪脾气，讲到了继父和我的诸多男友，最后，我提到了MAD。

“你真的那么做了？”

“可并不奏效，我改变了过去，却没有办法改变现状。”我提到了刚刚做过的怪梦，“甚至更糟。”

秦大夫并没有立即回应我，似乎在思考什么，等到她再次开腔时，声音变得有点不自然。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并不是你母亲的问题，那些梦境，或许也不属于你。”

“你想说什么？”

“在成为一名按摩师之前，我从事科研工作。由于某项危险的研究，我的眼睛瞎了，也被开除出科研队伍，所幸我活了下来。”

“什么样的研究？”

“我不知道，他们删除了所有相关的记忆。”

“哦。”我确实听说过类似的事情，有些人因为违反了法律，或者知道得太多，被国家删除了记忆，身份一落千丈，“可这和我的梦有什么关系？”

“被开除后，为了谋生，我干过许多工作，但因为视力的原因，都做不长久，后来误打误撞进入了这一行。现在想来，或许都是被安排好的吧。”她话里带着笑意，并没有直接回答我。

“谁安排的？”

“救了我一命的人，也是开除我的人，或许……也是弄瞎我的人。”她平静得像在谈论一款精油，“虽然记忆被删除了，可我受过的训练还在，逻辑性和洞察力帮助我在这一行站稳脚跟。我发现有一些客人会对特定精油产生超乎寻常的反应，她们就像一个个首饰盒子，被不同的钥匙打开，可里面竟然藏着同样的珠宝。”

“你是说……”我屏住呼吸。

“是的，你们做的都是同样的梦，我不敢说百分之百，但从描述上看，那是同一个场景，她们都看到了自己父母的童年，这很不寻常。”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就像瞬间摆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

“为什么告诉我？”

“我喜欢你，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女儿，出事之后，她便再也不许我碰她。我有时候会想，兴许有什么法子把这些错误都纠正过来。我不相信命运或者超自然之类的鬼话，我相信理性和逻辑，我相信揭晓谜底的时候快到了。我可以帮你，你也可以帮我，如果你愿意的话。”

“……怎么帮？”

“去见你的母亲。”

她躺在特护病房里，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瘦弱苍老许多，双眼在努力寻找我，目光却总是偏斜滑出，就像我身上涂满了光线无法到达的油脂。

医生说是原因不明的共济失调，需要进一步排查，很有可能是小脑部位的病变。

我站在病床前，抱着双臂，冷冷看着她，哪怕最没耐心的护士也比我更像她的亲生女儿。我努力抑制脑海里的恶毒想法，但它却总是不听话地跳出来。

你活该。

“来，来。”她的嘴唇猛烈抖动着，吐出几个单音节的词。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走到她床头，尽我所能地靠近她。我闻到了一阵浓烈的药水味，但在那之下，还藏着某种久违的味道，像是瞬间打开了时空隧道，把我带回遥远的童年。那是母亲的香味。

“我要死了……”

“不，你不会的。”

“你恨我。我知道。”

“不。”我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

她似乎想笑，脸却扭曲得更加厉害，两颊的肌肉不住抖动着，像要长出翅膀。

“真是我亲生的……我年轻时也恨……恨我妈……”

“外婆？为什么？她对你那么好！”

“她是后妈，我，我亲妈在我十几岁时就死、死了……”

“她是什么样子的？”我想象着那个不曾见过的外婆。

“漂亮，就像你。坏脾气，就像我。”她终于完成了一个微笑。

“人们叫她‘英雄’，不止因为她活了下来，也不是因为她是第一批植入MAD的……在她决定要怀孕的时候，世界已经开始崩塌。父亲很绝望，想放弃我，但她还是坚持生下来，甚至替我选择了性别，据说这样活下来的机会大一些……”

“为什么她这么想要小孩？”

“一开始我也无法理解，直到怀上你，我才明白那种感觉。即便灾难已经过去，我每天依旧在害怕，纠结是否要把你带到这个糟糕的世界。我睡不踏实，整宿做噩梦，所有的人都反对，可我最后做出了和她一样的决定。”

我读懂了母亲的潜台词。

“爸爸也不想要我，对吗？”

妈妈的目光开始转动，似乎找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她望向窗外。

“你爸是个好人，他只是被吓坏了……”她跟我一样不会说谎。

“也许他是对的。”我冷冷地说。

“不！你不明白！”母亲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每当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我和你父亲所有被抹掉的过去，你是我们俩活过的证据。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突然很想哭。

我们俩同时陷入沉默。在这段残缺不全的家族史里充满了令人心碎的故事，更多的时候不是因为爱，而是为了生存。秦大夫是对的。我对母亲的了解是如此浅薄，有太多被遗忘、被抹杀的故事，塑造了她，我却将一切怪罪在她身上，就好像她是故意变成这样的。我感觉愧疚，房间里的味道变得无法忍受，我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你好好休息吧，我会再来看你的。”我起身，轻轻拍打她的手背，她却一把将我抓住。在我记忆中，除了打我，母亲几乎没有主动触摸过我。

“我做了个梦……好黑、好吓人，我看见我变成了小孩子……”她的呼吸急促，眼神空洞而惊惶，干枯的手毫不放松。

我们做的是同一个梦。这远比那个梦本身更加可怕。

“没事的，那只是一个梦。”我轻声安抚她，用手指梳理着她花白分岔的头发。

“好黑、好黑……”母亲呢喃着，似乎真的变成了梦中的小女孩。

我想，或许我也可以成为一个好妈妈。

眼罩的遮光性很好，视野一片漆黑，我的手搭在秦大夫肩上，作为一名盲人，她带路的技巧令人惊叹。

我小心地踩下每一步，彷佛走向夜空深处。视觉被抑制的时候，听觉与嗅觉便会变得异常灵敏，我听见细小啮齿类在角落里磨牙蹿动，我闻见垃圾腐烂的气味，夹杂着金属甜锈味的风，秦大夫身上成分复杂的精油残留物。

她认为我便是他们所要找的人。

“他们是谁？”我问道。

“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她说。

漫长的跋涉后，经过几个密集的拐口，空气变得新鲜起来。我们到了。

“很抱歉你的眼罩还不能摘下。“一个没有口音的中年男性嗓音。

我摇摇头表示无所谓。

“我要向你表示感谢，你毫无疑问是非常合适的人选，但也希望你明白，实验本身带有一定的危险性，如果你想退出，现在还来得及。”

我再次摇摇头。“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是我？”我指的不只是这次实验，还有我的人生。

他笑了，笑声很爽朗。

“还记得你的梦吗？那并不是梦，而是记忆的残余，它也并非来自你的母亲，而是来自你的外婆。”

“这怎么可能？你想告诉我记忆是可以遗传的？”

“好吧，我承认这有点难以理解……”他停下，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表达。

又是那该死的表观遗传学，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我算是入门了。

饮食习惯、环境或者药物都可以使DNA甲基化，影响基因的转录表达，在DNA没有任何改变的情况下，这种甲基分子的改变是可遗传的。不仅如此，一些特定的重大事件，如童年被忽视、虐待、大屠杀、滥用毒品或精神危机，同样会改变表观遗传。换句话说，我们最近几代祖先的经历，会在我们的DNA上留下甲基化的分子伤痕，即使那些经历早已被遗忘，肉体早已消逝，但这些伤痕却沿着血脉变成了我们生命的一部分。

就像母亲，不仅遗传了外婆漂亮的五官，也遗传了她的冷漠、易怒和神经质。而这种特质又会影响下一代——我。就像一串轰然倒塌的多米诺骨牌，看不到尽头。

“你不是唯一的受害者。”秦大夫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温暖宽厚，那是我想象中母亲应有的感觉，“许多人有过相似的梦……”

“也就是说……”我思考着这其中隐含的深意，“他们的先人都有相同的经历，就像……大灾难？”

事实竟是如此显而易见。

“时间上非常吻合。”男人说，“只是没有人确切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所有官方记录都将大灾难轻描淡写地定性为一场自然灾害。”

“而所有亲历过大灾难的人，记忆都被MAD删除了，就像我的外婆。”我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栗起来。

“过分痛苦的记忆是无法被删除的，它会通过甲基化‘蚀刻’进基因组，并遗传给下一代，这就是我们需要你的原因。”

“可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不是你，而是你的身体。”秦大夫说话间，我似乎又闻见了橙花的味道，抚平我的难过，“记得我说过的吗？特定的植物精油就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你记忆的盒子，其中的化学分子，可以定向去甲基化，溶解出记忆碎片。”

我想起了第一次接受治疗时的情形，那并不好受。

“我们希望能够收集尽可能多的记忆碎片，解析出其中的信息，努力拼凑出大灾难的真相，让历史的伤痕不再延续。”男人说，“你将成为英雄。”

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我知道我不是。

记忆就像一枚洋葱，不同的感官信号对应着不同的层次，视觉记忆位于最外层，最容易触发，也最容易剥落。当我通过MAD弱化关于母亲记忆时，它搅起了所有过往的碎片，犹如漫长的蒙太奇，我不得不被迫重温所有情节，然后再将深埋其中的情绪剥离。那令我有种罪恶的快感，像是在麻木的手臂上刻出伤痕。

我期待着来自外婆的伤痛记忆在我脑中爆炸出欣快的烟花。

我被放平，带上头颈固定器和面罩。我闻见一股熟悉的青草味道，那是由白芷精油提取的靶向去甲基化合剂，即将注入我的大脑。耳边响起倒数：5、4、3……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碎裂开来。

我错了。那些记忆碎片并非以视觉形式呈现，更像是盲人吟唱的史诗，带着凝练的情感和情节，却没有具象化的情境。漫长的岁月和隔代遗传让原初记忆模糊、扭曲、残缺不全，于是掺杂进母亲和我的相关记忆，那些官方对“大灾难”的说辞和教育。历史重写了记忆，记忆又重塑了历史。我无法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从情感上来说，它们是等效的。

他们也错了。那个梦并不是真实的记忆，它更像是大灾难的副作用，怀孕期间的心理创伤，极度害怕失去自己孩子的焦虑。尽管当时外婆还不知道女儿会是什么模样，但像所有父母那样，她在意识里虚构出一个化身，并将内心的恐惧投射其上。

它们被刻入基因，如家训般世代传承。

它们都是我和母亲珍藏在黑暗盒子里的珠宝，如今被强行打开，暴露于日光之下。

它们像风中沙堡一样迅速分崩离析。

是MAD。释放的记忆碎片通过MAD被迅速索引、记录、删除，我明白他们的意图。无论对谁，只有这样做才是最安全的。强烈的、细微的、痛苦不堪的记忆，像时间一样不停向未来流动，消逝于过去，我突然感到惶恐。那或许是这世上唯一维系着我与母亲的东西，超越血缘和亲情之上的东西，不变的东西。

而它就这么消失了。

我将遗忘一切，那便是历史被治愈的方式。

……3、2、1。茄子！

照片上的母亲依然刻板严肃，只是嘴角微微扬起，我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小诺，母女俩都笑开了花。

“妈，你看你老是不笑。”我假装责怪她。经过漫长的药物和恢复性治疗，母亲康复得很好，就是面部肌肉有时还不太协调。

“笑了，这难道是哭吗！”她反驳我。

“你看小诺，这才叫笑呢。”我逗弄着怀里的宝宝，她咧开没牙的小嘴，咿呀作响。

“她像你，你小时候也这德行，没心没肺的。”

“你记错了吧，我小时候可不爱笑。”

“我生的我还能记错？”

母亲变了，那些古怪的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以至于像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我猜这些都是去甲基药物的功劳。她变得乐观、开朗、好打交道，要不是腿脚不方便，她恨不得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抱着小诺。

她也许不是个好母亲，却可以是个好外婆。我有时候会这么想。

我忙得团团转，一边带小诺，一边学习各种哺育新生儿的课程，从营养均衡、肢体训练到早期智力开发，应有尽有。每天晚上我会用特制的婴儿油涂遍她的全身，然后开始充满爱意的按摩。医生说，触碰是一种感觉输入，对于婴儿大脑发育非常重要，同时也能增进亲子间的关系。

她不再有机会把我从记忆里删除，MAD被废除了，我将是植入MAD的最后一代人。在我死后，人们或许会建个纪念馆，纪念这些后脑勺装着金属盒子的可怜虫。

官方关于大灾难的说法变了，变得更加暧昧难懂，倒是民间流传着不下数十种版本，有声有色。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似乎知道点什么，可又什么都想不起来，这样也挺好，毕竟变化已经够多了，人们需要时间去接受这一切。

我哼着摇篮曲，哄着小诺入睡，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缓慢。我亲吻她的额头，乳香混合着玫瑰甜味，闻起来就像天使。

有时，她会抽动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如果我伸出手指，她便会紧紧抱住。

我想知道她的梦里有没有我。

无论她梦见了什么，只要那只属于她自己，不再重复别人，哪怕是她母亲的梦境，我猜，那就是一个最甜美的梦。

过时的人

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圣经》传道书 1：9

杜若飞从一个无比漫长的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

他呆滞了许久，仿佛这个梦是如此之长，长得让他忘记了自己原本应该身在何处。终于他认出来，这是自己租住了三年的老房间。陈旧的20世纪90年代装修风格，略显浮夸的石膏吊顶，木踢脚线，墙纸经过许多个阴湿的梅雨季之后已经泛黄，角落浮现青黑色的霉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张床、一个书桌和一套衣柜，都是用廉价的碎木合板压制而成，他知道哪几扇门是坏的，哪一扇打开后会有凌乱霉味的衣物涌出。

杜若飞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切都没有改变，梦里的事物只存在于梦里。他揉搓着身上苍白的皮肤，手腕、脖颈和大腿内侧平整如初，没有针眼痕迹，在梦里，这些位置被插上导管和电线，连接到不知名的仪器，发出蜂群般恼人的嗡嗡声。这种嗡嗡响的幻听似乎从梦境带入现实，他挥了挥手，试图驱赶那些隐形的蜂群。

窗户透着蒙蒙白光，分不清时间，杜若飞眼角隐约瞥见污浊空气中飘着的城市建筑，他已习惯于这种景象，因此常年不开窗，只靠空调完成室内外空气交换。

他没有找衣服穿上，而是先打开书桌上的电脑。他知道这个房间不会有别人闯入，合租的哥们搬走了，下家还没有找到。因此现在他暂时承担着双倍房租，这让杜若飞心头一坠。毕竟他那份翻译的工作时常拖欠稿费，并不能为他提供稳定的现金流。

电脑似乎出了点问题。

网络连接显示正常，但所有杜若飞习惯浏览的网站页面，全部停留在昨天。他记忆中留存的最后一天，公元2012年7月4日。他点开那些似曾相识的标题，内容却近乎全新般刺激着他的神经。

最后一批幸运儿将在今天进入冷冻舱。

那些熟悉的面孔掠过他眼前，企业家、政客、明星、理论先锋、天才少年、世界小姐……他们有些是靠金钱购买了冷冻席位，有些是根据联合国未来事务署根据一套复杂到无法理解的公式计算得分，从而获得资格。他们将接受特殊药物注射处理，被送入冷冻舱，长眠数百年，期待未来人类开启解冻程序的一天。

当然，也有可能是外星人。文章以戏谑口吻写道。

杜若飞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苍白、死板、怪异，却算不上丑陋，夹杂在精英人士的标准化商务照中间，显得格格不入。那张脸似乎努力挤出笑容，但却因为某种原因而失败，嘴角歪斜，笑容扭曲，透出勉强和僵硬。他看到了照片下方的小小介绍文字。

全民乐透彩票未来大奖唯一幸运儿——杜若飞，中国上海。

那是他自己的脸。

杜若飞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一切。梦境中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眼前的这一切又如何解释？或者这只是冷冻过程中一个又一个漫无止境的长梦，他的瘦弱身躯仍然被关在那枚流线型纯白色的蛹中，等待破茧而出的一天。

他走向房门，扭开把手，期待看到那条熟悉的昏暗过道，通往狭小脏乱的公共起居室。

白光涌入，他看见了。

一个乳白色的气泡。

将整个房间包裹在内，光滑的内表面通过不知名的技术投射上他所熟悉的21世纪初上海城市图景，摩天楼、高架立交桥、弄堂、梧桐小路。

杜若飞抚摸着虚拟的上海镜像，薄膜随着他的手掌压力而变形，楼群变得弯曲，天际线凹凸不平。他试图再加力度，薄膜被抻拉到一定限度，突然跳跃荧光蓝色字符，整座城市摇晃、褶皱、坍塌暗下。半透明的气泡如一层蛇蜕，重重叠叠地滑落在地，堆成小丘。

虚拟帷幕背后的景象着实让杜若飞大吃一惊。他发现自己站在类似体育馆的中心，四周的碗状弧壁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座席，有黑色蛆虫般的影子蠕动，伴随着波浪般无休止的闪光，从各个角度晃得他睁不开眼。似乎是某种静音装置被突然关闭，铺天盖地的欢呼声瞬间将他淹没。

那是人的声音，他松了一口气，同时几乎是下意识地蜷曲起身体，遮挡住裸露的部位。

人群更激动了，浪笑震耳欲聋，又突然消声灭迹。

单独的一个男声响起，夹杂着多国语言词汇，语调怪异，但杜若飞竟能理解那是在介绍自己。聚光灯拢到他的裸体上，他羞耻地想逃回房间，却发现身后已空无一物。他像一头被剃光了毛发的猴子，被晾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要晕眩过去。

另一个人影出现在舞台中央，款款走近。从体型姿势可以判断那是一名女性。她没有头发，脑壳上纹着或印着复杂的图案，五官似乎带着欧亚混血的特征。她身上乍看像是赤裸，但在灯光下才能发现，那是一层轻薄得近乎紧贴皮肤的材质，随着光线从不同角度的漫反射，流淌出微妙细腻的色彩。

杜若飞惊呆了，竟毫无反应，那女子走到他跟前，手中举起一罐椭圆形的容器，对准他的身体，喷射出无色气雾。杜若飞用手捂住头，紧闭双眼，屏住呼吸，生怕是什么毒气。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睁开双眼，看见手臂上被喷中部位，迅速凝结上一层半透明覆盖物，像是塑料，但更为轻薄透气。他突然明白了，羞涩地护住下体，站起身来。气雾为他穿上新衣，更准确地说，一件开裆的新衣，只因他的双手死不放开。

那女子露出奇怪表情，突然伸手推了他一把，杜若飞失去平衡，忙松开双手托地。等他回过神来时，女子已经用喷雾替他完成了这件衣服上最关键的一个补丁。

她又递过一个小巧的长腹白蚁状的设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杜若飞被这一系列怪事彻底搞懵，他依样戴好之后，女子嘴唇轻启，却从耳畔传出口型完全不同的标准中文。

“我是你的伴侣，Azul450-秦叶。”她说。

三百年过去了。

杜若飞站在公寓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全然陌生的世界，脑子里反复播放着这句台词。

三百年前，他是个孤独的城市边缘人，远离家乡，远离亲人与朋友，努力打拼只是为了小小立足之地，然而生活抛弃了他，从一开始就给他制造了艰于常人的重重阻碍。梦想像肥皂泡般吹起、膨胀，而后破灭，不留痕迹。绝望中，杜若飞购买了一张彩票，但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张特殊的彩票竟然改变了几百年后许多人的命运。

人们称他为幸运儿。

杜若飞的母亲在三十四岁剖腹生下他，一个孱弱多病、体重不足的早产儿。好消息只有一个：他活了下来。坏消息在随后的许多年里接踵而至：在一次流感疫苗注射后，他患上了颜面神经失调综合症，这种致病成因发生的几率只有百万分之一；五岁那年，父母离异；八岁，校长友善地劝退了他，原因是有多名家长投诉，孩子因为看到他的脸而噩梦连连；十二到十七岁，漫长而痛苦的中学时光，以及一个生命力顽强的“扑克脸”外号；十七岁半，在考取绘画专业的面试关中被刷掉，最终只能在夜校进修外语专业。

很明显，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会把所有的不幸归结到那场小小的流感所带来的副作用。

他的眼皮无法完全闭合，左侧嘴角歪斜，乍看像是一副戴歪了的万圣节橡胶面具，尽管常年的针灸和物理治疗已经改善了眼肌抽搐的症状，只要他不笑。

千百年来，人类进化出一套神奇的识别机制，能够一眼分辨出保险销售员的职业笑容，与收到情人鲜花时甜蜜微笑之间的细微区别。无论是面颊受到电击，或是听到一个笑话，嘴巴两侧的颧大肌都会扯动嘴角上扬，形成笑容，秘密在于眼睛周围的眼轮匝肌。只有露出真心的微笑时，这些肌肉才会绷紧，把脸颊往上拉，同时把眉毛往下拉，从而在眼角周围产生微小的细纹。

杜若飞曾经每天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母亲怀疑他躲在厕所里手淫，因为开门之后，他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虚无而悲哀的表情。

眼轮匝肌无法由意识进行控制，人脑会下意识地捕捉到这个细节，并将笑容分成真假。但对于杜若飞而言，无论是出自真心还是虚情假意，他的眼轮匝肌都无法收缩，他的笑容只有一种。被定义成假的那种。

笑，便是一切悲剧的起源。

母亲为此哭过许多次，但从未在他面前流过一滴眼泪。

五岁的他躺在被窝里，听见父亲高声吼道，他连笑都不会……然后是一记耳光，长时间的静默，摔门，以及竭力压低的抽泣。杜若飞用尽力气在黑暗中挤出一个笑脸，但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当母亲办完退学手续把他领回家时，竟不停地用最狠毒的言语咒骂着，杜若飞从被攥得生疼的手心，感受着从另一端传来的阵阵颤抖。一路上，母亲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个自称能解决专业调剂问题的秃顶男人，在小旅馆走廊的拐角撞见了杜若飞，他捏了捏杜若飞的脸，说，你笑起来跟你妈一个德行。母亲在卫生间里呆了一个小时，哗哗的水声从始至终没有停歇。

他都知道。

他能想象得到，还有更多的无声哭泣在前面等着她。

他决定结束这场悲剧，给母亲一个提前离席退场的机会。他设想过不下十种自杀的方式，其中最心仪的是吸笑气而死。这份病态的幽默也许是他能留给世界的唯一价值。

现在，全世界的人都称他为幸运儿，只因为那张可以告别旧世界的彩票。

而新世界的面纱尚未被揭开。

Azul450-秦叶纤细的手指滑过杜若飞的左眼，似乎想要验证他所讲述故事的真实性。

“你很酷，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你是新的。”

从来没有人用这个字眼形容过杜若飞，在他的印象里，自从父亲离开后，他所用的一切都是旧的。旧书包、旧笔盒、旧课本、亲戚家孩子退掉的衣服、父亲的大码皮鞋、打了无数补丁的袜子……他感觉自己的心都是旧的，从父母离婚的那一刻起，便不再长大，只是日复一日衰老。

而眼前这个三百年后的“伴侣”居然说他是“新的”。他感到难以理解，事实上，在这个世界里，“伴侣”的意义也是新的。

女孩说，由于生育率下降，她们都是由人类农场培育出来的，Azul450代表基因型，秦叶代表收养家庭父母双方的姓氏，当然她还有个小名叫“晶晶”。

杜若飞说，在我们那个时代，这是大熊猫的名字。

那是什么？女孩一脸茫然。

杜若飞醒悟，大熊猫恐怕早就灭绝了。尽管他看见不少新型生物游走于街头，新世界的生物工程技术已发达到可以如拼装乐高积木般组建新物种，但似乎人们对于已灭绝的生物如熊猫、恐龙、猛犸象和嘟嘟鸟兴趣缺乏。

这是一个崇尚“新”的时代。

晶晶说，与旧时代不同，终身制伴侣已经不复存在，伴侣之间可以自行签署协议，规定有效时限，同时，一对一的排他性关系也已被废除，一对多，多对多的关系都是被法律保护的。

用我们的话说，这叫喜新厌旧。杜若飞说。

用我们的话说，这叫……晶晶飞快地吐出一个多音节词。大概意思就是旧有的已沉淀在我身心里，唯有新奇的才能打开未来的可能性。

杜若飞陷入了沉思。

所以，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随时终止协议，调换一个新的伴侣。毕竟你是新来客，我们有义务让你满意。晶晶一脸诚恳地看着他，杜若飞顿时面露窘色，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话说，他们是怎么选中你成为我的伴侣的？

听有此问，晶晶兴奋得眉飞色舞，脑门上的纹路也开始旋转变幻。

我中了彩票！

杜若飞恍然大悟。看来有一些事情还是不变的。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知道。晶晶指了指两人头顶。解冻过程和你的生活费都需要钱，我们默认你将此期间的转播权转让给三大传播网，广告商及观众点播结算的分账余额将打入你的个人帐户。

杜若飞抬头望向泛着均匀柔光的天花板，那里什么也没有。他猜自己并没有说“不”的权利。

我明白。晶晶把手放在他肩上，旧时代的人，有一种对于“隐私”的特殊癖好，以及相应的，过度自我保护。相信我，这些都是你的财富。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

至少，现在你可以变成任何你想要的样子了。

三百年间，这颗行星上爆发了两次全面战争以及超过五千场局部战争，有那么一次站在核毁灭的悬崖边缘，三次殃及所有物种的极端生态危机，以及数不清的政权和国境线变更。

相比之下，科技发展按部就班，在前人的肩膀上更进一步，材料技术和生物工程有所突破，但基础物理学由于几次战事对于高能粒子加速器的破坏，也没有发展到实现星际旅行的高度。

一股自称为“三足乌”的极端路德主义教派是目前主要敌对力量，他们仇视现代文明，用尽办法想要捣毁自动化体系和消费主义哲学，由于对手过于强大，他们只能潜伏在远离城市的偏僻荒野，艰难生活，伺机而动。

对于杜若飞来说，这些都比不上一件事重要。

他看着镜中那张完美的面孔。对称的五官轮廓分明，眉眼似剑鞘边缘流露的一星寒光，鼻梁挺直精巧，最让他满意的还是那张嘴，唇形薄厚宽窄恰到好处，微微一笑竟有两个迷人酒窝浅显，唇间露出贝壳般莹亮的牙齿。

他的脸远离镜面，虚拟强化的效果消失，恢复成一张平庸、不自然、充满缺陷和瑕疵的面孔。杜若飞的目光几乎是逃离般避开。

我为你挑选的这款脸型怎么样，喜欢吗？晶晶问他。

很……不错，只是……不太像我。

这是本季最流行的型号，我们可以根据您的实际情况进行微调。服务人员补充道。只需1小时的定型时间，如果您之后厌倦了这张脸，还有2次机会可以免费更换。

试试吧。晶晶鼓励杜若飞。

我……我再想想吧。

杜若飞被这个充斥俊男美女的世界所震撼，但随即又为那种略显单调重复的审美而疲劳，在一个每个人都可以达致左右绝对对称、五官黄金分割的社会里，反倒是不完美的面孔更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如果每个人都不停地更换外表，你们是怎么辨识身份的呢？他问。

外型变了，但身体的细微姿态习惯是不变的，声线是不变的，虹膜纹路是不变的，DNA是不变的。所有这些都被存储在数据库中，在社交中可随时调用取看。晶晶回答。

看别人长着和自己一样的面孔，或者情侣换脸，不别扭吗？我们那个时代有一种迷信的说法，当你遇见这个世界上另一个自己时，你将死去。

还是那句话……

旧有的已沉淀在我身心，唯有新奇才能打开可能性？

瞧，你学得很快。

可我还是没习惯。

我明天换上你的脸让你适应适应。

别！千万别！我讨厌这张脸。

那就换张新的。

杜若飞沉默不语，他知道自己已没有抵抗的借口，可旧世界的传统仍驱使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想换回来……

随时随地。

杜若飞被奉为贵宾，来自三百年前旧世界的时间旅人。他受邀出席各种场合，讲一些旧世界的生活风俗博得哄堂大笑，没有杜若飞担任嘉宾的活动就不能算是入流的活动。

他在一场人体音响大赛的开幕式上演唱来自21世纪的流行音乐，这首歌还有更深的一层含义，它是旧世界结束前最后一届奥运会的官方主题歌。

对于杜若飞来说，从进入冷冻舱之日起，旧世界就已经消失了，灭亡了，不见了。

收视率在副歌部分到达顶点，尽管有不少观众投诉杜若飞的歌声引发他们肠胃不适及宠物狂躁不安，但礼貌的掌声依然响彻云霄。

相貌俊美的杜若飞与华服趁身的Azul450-秦叶携手步入贵宾席，看选手们通过自己的身体组织激发不同频次的震荡波，通过蜗牛状的体韵仪编配成一曲交响乐。他们在身体中植入了不同材质不同深度的辅助材料，与肌肉骨骼软组织相互融合，形成一具独一无二的人体乐器。

他听得浑身毛骨悚然，却依旧保持迷人微笑。

杜若飞在上流舞会讲述自己在旧上海一天的生活，挤地铁、7-11排队买饭、下载盗版电影、翻译毫无营养的娱乐八卦、看情侣在街心公园接吻、躲雨、洗澡睡觉。当听到人们日均工作超过十五个钟头时，名流们目瞪口呆，甚至忘记了去吸取嘴边模拟酒精作用的软性液管。

当讲到他给家里母亲打电话却无话可说时，贵妇们都做出夸张的心碎模样。

看来三百年还不算太长，杜若飞心想。

他渐渐迷恋上这种表演。这不就是自己在旧世界苦苦追求而不可得的生活吗？日日光鲜，锦衣玉食，混迹于上流社会，接受各种新鲜事物的轰炸。权贵们控制表情与语言的精细程度，让交往对方有种莫名其妙的过度舒适感，仿佛每个毛孔都酥软。

晶晶说，这些人不是从人类农场中培育出来的，他们的诞生是个谜，从幼年时便被植入一套体系严格的神经语言程式，掌管着日后长大成人的所有礼仪规范、行为举止。他们是被管理的社会管理者。真正的规则制定者在近地轨道上，一座高度自动化的卫星城。

看来所谓的虚伪，也随着时间推移与时俱进了。杜若飞心想。

副作用随之而来，他头疼、恶心，却原因不明。终于在一次迷幻艺术展之后，他在玻璃幕墙前猛烈呕吐起来，他看见一张美丽而陌生的脸从身后靠近另一张美丽而陌生的脸，那是刚换过造型的晶晶。

你需要药物吗？晶晶问。

我不知道……从来没有发生过。杜若飞痛苦地清理着喉咙。像是吃撑了的感觉，或者是水土不服，你知道水土不服的意思吗。

晶晶摇摇头。你需要一次检查。

白色八爪鱼状的仪器用触手环抱着杜若飞，伸入他身体的各个腔道。光滑的，弹性的，模拟人体温度和皮肤质感。他感觉到颤动，而后触手迅速滑出。

我明白了。晶晶划取一片透明薄膜上的数据。你过载了。

过什么？

人类大脑有一定的带宽限度，如果接受了超过阈值的信息刺激，便会产生排异性反应，表现为身体的各种原因不明的亚健康症状。这是上个世纪就已经被普遍接纳的理论。

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删除。晶晶拿出叶片般的平板，上面分门别类地存储着当日接收信息。杜若飞看见有“日常社交”“重要人物”“突发事件”“仪式”“琐事”“情绪波动”，等等类别。

你可以选择删除你不需要的旧记忆，清除进垃圾桶，减少负担。晶晶的金色眼睛看着杜若飞。但你不行，你的大脑属于旧时代，尚未创建接口，除非……

除非？

再动一个小手术。

杜若飞由内而外焕然一新。

他每天定时删除掉不必要的记忆，把空间留给新鲜资讯。删除的多半是社交场合结识的不重要人物，即便未来偶然相遇，双方也定会将寒暄重头复习一遍。客套废话，删除。街道上的重复景象，删除。由讲述往事触发的怀旧感伤，删除。

他已不需要那些多余的包袱，他是全新的杜若飞，一台熟练地将旧世界碎片拼凑成新世界猎奇段子的机器。

然而邀请函日渐变得稀疏。

他揣测在这个追新逐异的世界里，自己所能带来的新鲜感也将如浪花在海滩上冲出的印迹，糖在舌尖味蕾上留下的残余的甜，晶晶的手指在胸前皮肤传递的温度，终究逝去。

之后呢？他将变成一个普通人吗？无间地融入新生活吗？为何他感觉到人们的态度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礼貌地保持距离，甚至带着几分忧惧。他甚至听到传言，“三足乌”借助他的声望，暗中瓦解年轻人们对于当下生活的信念，吸收新鲜血液。

杜若飞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会与反政府组织联系在一起。从新闻语焉不详的披露中，那被描绘成一个依靠暴力、暗杀与绑架来自我表达的教派，他们认为人类只有摆脱所有技术与物质的羁绊，回归自然，从旷野中寻求真实的自我内心，才有希望。

从那些模糊摇晃的暴力视频中，他看到了旧世界的影子。

事情发生在一次毕业典礼的讲演上。

新世界仍然存在类似学校的机构，但功能已经大不一样。它更像一个夏令营，学生可以在多达数万门的公开课程中自由挑选，没有老师，所有的授课资料都实时呈现在任何人的眼前。学生们根据兴趣爱好组成小组，去完成一些课程规定的研究项目。据说机构看重的是培养个体在群体中的融合度和互助精神。

可以想象得到杜若飞的讲演内容。旧时代僵死的学校制度，愚蠢的老师，无用且乏味的知识，唯一值得称道的是离经叛道的同学。他甚至虚构出一段朦胧的校园恋情，他默默地关注一个女生长达四年，每天目送她踏着晨光来到座位，披着月色离开。他们从未交谈，手指尖的轻触，甚至眼神不经意地对碰，便会在脑海中引爆一场惊天动地的烟花盛典。

然而。杜若飞说。在我的想象中，我们已经牵手、接吻、结婚、生子、白头偕老直至生命的尽头。那是我一生难以忘怀的美妙体验。尽管事实从未发生。

他停下，等待掌声，但迎接他的只有沉默。这很不寻常。

那些年轻完美的面孔中终于站起一个，踌躇片刻发问：您觉得那种守旧的伴侣关系是否更容易让人满足？或者这么说吧，您是唯一一个经历过新旧世界的人，您觉得哪个时代让您更快乐？

杜若飞被这个问题噎住了，他斟酌了许久正想回答，主持人却像接到了指令般以时间原因匆匆结束了讲演环节。台下嘘声一片。

黑暗中，杜若飞趁着都市微光，端详躺在身旁Azul450-秦叶的新面孔。纯然无暇。

你快乐吗？他问，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

晶晶嘟哝了一句，缓缓睁开眼。她已经得知今天发生的意外。

我最大的快乐就是，不用去为这个问题费脑筋。

杜若飞沉默，似乎这个回答早在他意料之中，他只好抛出第二个问题。

为何只剩下我一个旧时代人，其他的冷冻者呢？

这回轮到晶晶不语了，她闭上双眼，像两颗宝石被蒙上黑天鹅绒。

她知道，时候到了。

杜若飞要求晶晶带他去数据塔。

数据塔建在北方的海边，即使是盛夏，浪花拍打岸边卷起的泡沫都会凝固成白色霜团，随着狂风的吹打，在沙滩上快速翻滚，如同互相追逐的脆弱生灵。

高速列车无法直接抵达，他俩在铅色大海前顶着寒风和间歇性的冰雹前行，脚印只能在身后维持数秒，随即被风抹平。两人无法开口，一路默然无语。白色巨塔矗立于海水中，直指天际，放射状结构闪烁着贝壳样的光。

进入安全闸门之前，晶晶解释，任何形式的跟踪程序都不允许进入数据塔，因此实况转播会停止一段时间，插播其他节目。

他们搭乘电梯到达指定层数，经过重重身份验证后得以进入房间，并没有任何实体机器或输入界面，球状天花板流动着随机生成的几何动画，据说这屏保并非用来保护机器，而是用来保护人类使用者脆弱的神经系统。

杜若飞，小心你的问题。晶晶看着他，似乎话里有话。她站在角落里，做旁观者状。

我是不是唯一幸存下来的冷冻者？杜若飞问。

是。天花板回答。

其他冷冻者呢？

死亡。

死亡原因？

未解密。天花板闪烁红光，显示巨大红字。

为什么我活了下来？

未解密。

我会像他们一样死因不明吗？

数据量不足。

他们的死亡是否与卫星城里的管理者有关？杜若飞瞬间看见晶晶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

天花板死般沉寂，接着暗下。杜若飞发现自己双脚无法移动了。

怎么回事？他惊惶大喊。

你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每日同床共枕的伴侣Azul450-秦叶此刻脸色阴沉，竟像陌生人般冷漠回答。

杜若飞猛烈挣扎，但越是挣扎，越是纹丝不动。

帮我！他绝望地向晶晶伸出手。

对不起……晶晶竟然往后躲去，我只是你的临时伴侣。

杜若飞脚下突然出现一个圆形空洞，他被吸入洞中，似乎被一根透明的导管牵引着，快速飞驰过数据塔的各层结构，如同一颗子弹，射穿塔身。速度越来越快，他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濒临碎裂，突然一个急转弯，进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瞬间加码的重力加速度下，杜若飞失去了知觉。

杜若飞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的意识被拉扯着，向所有的方向延伸，扩张，变成极稀薄极缥缈的状态，像雾，又像风，无法聚拢，没有形状，随处飘荡。

他看到自己在祭坛上布道，新时代的信徒们批着黑色斗篷，低着头，一阵单调冰冷的电子乐如同潮水般涨退，仔细听，又是由无数的诵经声集合而成。他感到自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而黑色的信徒却越来越高大，如同一座座矗立的雕像，朝他压迫下来。那些面孔从阴影中抬起，杜若飞顿时呼吸困难，那是旧世界的老师、同学、亲戚、邻居、小卖部店员、单车修理工、医生、护士、所有对他报以怪异目光的路人……

然后，同时地，微笑。标志性的微笑。凝固的微笑。假笑。

杜若飞绝望地蜷缩着，无路可退。

一阵轰鸣从信徒背后传来，随着或清脆或沉闷的撞击声，雕像们如同保龄球瓶般被撞成碎片，笑脸伴着血肉四溅横飞。那救星啸叫着停在他面前，一辆巨大的、银灰色的飞车，冒着白烟，前翼子板和车窗上挂着血迹和碎肉，雨刷左右摇摆，抹开一片干净的视野。

那是妈妈。

他想上前拥抱母亲，却发现如同陷足流沙，无法迈开步伐。母亲双眼淌下两行血泪，以极缓慢的速度挥起一把潮湿的沙铲，金属铲头带着细小的沙粒，如同云朵和飞鸟，在空中几近静止，只从那闪烁的反光才能看出运动的迹象。铁铲落在杜若飞的左侧头颅，沙粒打在他脸上，他的身体随着那股巨大的力量飞出。

一切重归黑暗。他似乎听到上帝在低语。

醒来。那个声音说，醒来。

杜若飞发现自己飘浮于白色房间中，四周空无一物。

他试图站稳在地板上，终究失败，只能趴靠在墙上，像一只四条腿的苍蝇。当他逐渐适应这种运动方式，试图在四壁寻找突破口时，重力突然恢复正常，他砰然砸在地面。

没有门，也没有窗，这是一个密闭的白色盒子。

你感觉如何？盒子突然发出立体混响，像是直接穿透他的胸腔。

我在哪里？

你觉得呢？

杜若飞突然又向天花板落去，像是一只被关在瓶子里来回翻滚玩弄的甲虫。他痛苦地喘息着，这必然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我在卫星城？你是……

管理者。数据中枢。神。人们喜欢在脑中塑造他们不熟悉的形象，并产生畏惧心理。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

算法。基于过去发生之事，通过算法模型，预测未来。

你能预测一切？

一切是个伪概念。我只预测我能预测之事，降水概率、就业率、一款新面孔的受欢迎程度、下季流行趋势、人口比例、个体或群体在特定境遇下的行为模式……

你控制人们？

我更喜欢用“引导”这个词，人类太过敏感、纤细，像风中芦苇没有方向。

你为什么要杀死那些冷冻者？杜若飞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愤怒，或许还有恐惧。

我搜集了所有参与者的资料，并模拟了他们解冻后可能发生的情形。你的同伴们，旧时代的人类精英，他们无法安守于别人设定好的生活轨道，哪怕是新的、好的，他们有着强烈的欲望去统率、引领、征服或颠覆自己的命运，最终结局无一不导向毁灭。我只不过是让他们跳过了中间的步骤，直接实现结果。

为什么剩下我？杜若飞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那把机械模拟的声音似乎带着发笑地颤动。

你不属于他们，你是个落伍的幸运儿，你将知足，并充满感激。更重要的是，你会让新世界的年轻人看到，他们生活在一个多么幸福的时代。他们应该为了更新鲜、更快乐、更完美的人生不停奋斗，而不是像洞穴里的三足乌般瑟瑟祈祷。

杜若飞的心脏狂烈跳动着，血液涌上他的脸庞，发涨发烫。他感觉耻辱。他以为自己的命运已经发生改变，但其实并没有。他仍然是那个旧时代的失败者，一个逆来顺受，无法自控的傀儡奴隶。他想哭，却表情僵硬。

但是人类比算法模型所能推演的更为复杂。

墙壁上出现了快速切换的画面，发生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干净优雅的美貌青年们手持标语、在各大地标建筑前集会抗议，他们彬彬有礼，高举双手，目光却充满怀疑。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光洁的玻璃幕墙上，像一群天使般燃烧着无声怒火。杜若飞看见其中一条标语写着“回到过去，回到美好旧时光”。

他们竟然喜欢上了那个肮脏、低效、混乱的旧时代。

杜若飞看着那些愤怒的新人类，露出一个价值不菲的完美微笑。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A．回到地面，说服那些不可理喻的白痴，新的才是好的。

B．留在这里，和你的老朋友们做伴，直到时间尽头。

他的面前出现了两枚半透明漂浮的按钮，一枚是绿色的A，一枚是红色的B。

三思而后行。

杜若飞盯着那两枚按钮，像是凝固在时间中的两枚琥珀。

一场全球规模的体育赛事即将开幕。与旧时代的奥林匹克精神不同的是，他们不再将竞技领域局限在人体自身的速度、力量与技巧上，更强调与新技术的结合。因此，每四年一届的赛事都成为各大医疗器械商、军火商及基因工程商最新产品的展示会，与超人无异的选手们不断将身体更新换代，追逐物理系数上的极限。

杜若飞被安排作为开幕式上的揭幕演讲嘉宾，他的讲稿已经事先备好。

新时代的宠儿们！他说，声音经放大混响，宛如天降神谕。闪光如同夜空繁星，铺成一条首尾相接的圆环。

三百年前，我们也举办过类似的运动会，那时候，我们的口号是“更快，更高，更强”，因为我们迟缓、贫瘠、虚弱。所有的痛苦都源于物质的匮乏和肉体的瑕疵，人们互相争斗、倾轧，只为了在食物链中夺取一个更靠上的位置，许多人为此出卖肉体，甚至灵魂，备受煎熬。我们看不到出路，至少，我看不到出路。

三百年后，你们已经摆脱了旧日噩梦。你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更换住所、车辆、衣服甚至身体，你们的哲学是追逐下一分钟，你们的口号已经变成“更新，更新，更新”。从你们大多数人的脸上我看见前所未见的快乐和满足。所以当有人说，你们想回到过去时，我实在无法理解。也许是我的思想过于陈旧了。

他暂停，注视着亿万观众的反应。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有这般煽动力，或许是因为残缺的肉体束缚了他的灵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一个讯号。一次特殊频率的闪光。从观众席的某个预先设计好的方位发出。

我只能想出一种解释，一种可能性。杜若飞继续。

你们的身体被潮流拖拽着向未来冲去，可你们的灵魂却还停留在原地。你们累了，想放慢脚步，休息一下。但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你们，快点，快点，还有更新的玩意儿在前面，不追上你就落伍了、过时了、被淘汰了。这个声音从未停歇。因为你们的动力，便是它所有生命的源泉。

杜若飞指了指天上。

现在，是时候作出选择了。

话音未落，观众席中突然响起一阵人浪般的爆裂尖叫声，呼啸着席卷过整个会场。那是电磁炸弹的震波摧毁全场电子设备的声音。与此同时，更大规模的破坏行动在全球各大城市展开，领导者正是由荒野大举反扑城市的“三足乌”组织。

杜若飞快速突破被牵扯开注意力的警卫线，混入慌乱人群，他的面孔在千篇一律的俊美中变得难以追踪辨认。他钻出会场，跟随着人流涌上街头，突然有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杜若飞大惊，回头一看，是一名全然陌生的黑衣女子。

大熊猫。那女子轻声说道，将杜若飞引入幽暗巷道，一辆银色飞车守候其中。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杜若飞又惊又喜。

你也许不记得了，咱们一起睡了三个月。女子淡淡地说，把他塞入车厢，掏出棒棒糖状的催眠器。现在需要你睡觉，我们会把你身上的追踪器全都清除，包括你的外置记忆。

等等。那我还能记得你吗？

晶晶神情凝滞了片刻，又化为黯然。

该记得会记得的。

她轻声说道，手中仪器转动彩光。

“三足乌”的势力渗透进文明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灵魂疲惫的落伍者都可能是他们的隐秘成员。Azul450-秦叶便是被精心安排到杜若飞身边的伴侣。

管理者的监控无处不在，他们无法用语言、文字或其它可见的方式进行沟通。

晶晶诱导杜若飞装上了记忆管理器，通过在每日冗余记忆中加插信息来实现加密沟通，之后随即删除。杜若飞仍心存疑虑，他舍不得这优裕的新生活，他怀疑“三足乌”的根本动机。

晶晶只能配合他演一场戏，让他触发管理者设置的数据警戒，获得直接面对管理者的机会。最后关头，知悉一切的杜若飞选择了A，回到地球，获得一个面向全球潜伏者发号施令的机会。

是时候站起来反抗这新的暴政了。

杜若飞又飘浮起来，穿过躯体，浮出车厢，他看着银灰色的飞车在自己身体下方疾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越崇山峻岭，穿过隧道，高速公路充能站，城市的大街小巷，停靠在一片沙滩边上。一场音乐节刚刚落幕，沙地上一片狼藉，酒精模拟器、速凝面具、催情棒和用过的药物残渣像贝壳般闪闪发亮，还未拆除的半透明背板上，出现了一艘破浪而来的飞艇。

黑衣人们把杜若飞抬上飞艇，飞艇离岸，像一枚快速游动的精子，冲向公海上庞大的游轮，他被高高吊起，又轻轻放入一具灵柩，衣着复古华丽的男女宾客围坐舞台，聚光灯收拢，鼓点响起，灵柩缓缓打开，露出自己那苍白扭曲的面孔，观众高呼笑一个，他照做了，全场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在轻柔地浮沉中，觥筹交错，欢歌旋舞。

一名美艳少妇勾引他走过漫长的船廊，在进入她的香闺之前，被另一名陌生女子阻止。少妇恼羞成怒，唤来水手将陌生女子捆起，塞入酒桶，原来勾引者是船长的情人。杜若飞看着酒桶中的女子，若有所忆却不明所以，女子被推出船沿前流下眼泪，木桶沉下又浮起，消失在漆黑的海面中。

游轮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旅途，入港靠岸，“三足乌”教主登场，一个长相酷似猿猴的疯狂科学家，他感谢杜若飞帮助人们摆脱暴政，重新获得主宰自己灵魂的权利。他说世界已经开始向后倒退，终究有一天会回到杜若飞所属于的旧时代。

他们穿过茂密的热带丛林，污秽的贫民区，迷离的红灯区，进入金碧辉煌的宫殿，近乎赤裸的男女伴着怪异的鼓点，跳着祈神的舞蹈，将杜若飞团团围住，高高举起。他们为杜若飞献上一碗颜色墨绿的神奇药水，据说能够实现人类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杜若飞一饮而尽，备受折磨，仿佛针刺、水淹、火烧、电击、虫豸咬噬，各种刺激神经系统的幻觉，但却远远达不到致命的地步。他昏迷，产生幻觉，又醒来，进入下一个痛苦的循环，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到达极限，即将永逝不复苏醒时，一股刺鼻的强烈气味把他的灵魂抽离了身体，穿梭无穷无尽的隧道。

隧道的尽头，有白蒙蒙的光。

他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21世纪的床上。

黑暗中亮起了光，照亮冷冻舱中一张僵硬怪异的脸。

几根白色触手从玻璃上脱落，灵巧地收回到一部八爪鱼状的仪器中。一名黑衣女子划取一片透明薄膜上的数据，分享到天花板的大屏幕中。

姓名：杜若飞

冷冻时间：2012.07.04-2312.07.09

模拟结果：失败

危险系数：182.37

结论：不适宜解冻

房间内响起了类似于辩论般的嗡嗡声，渐弱，消失。黑衣女子走近冷冻舱，略带好奇地最后看了一眼这张属于旧时代的脸。她凝视片刻，按动按钮，冷冻舱退入，关闭所有生命维持机能。

灯光再次熄灭，黑暗涌入，一如从前，一如以后。

巴鳞

我用我的视觉来判断你的视觉，用我的听觉来判断你的听觉，用我的理智来判断你的理智，用我的愤恨来判断你的愤恨，用我的爱来判断你的爱。我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其它的方法来判断它们。

——亚当.斯密《道德情操论》

巴鳞身上涂着厚厚一层凝胶，再裹上只有几个纳米薄的贴身半透膜，来自热带的黝黑皮肤经过几次折射，星空般深不可测。我看见闪着蓝白光的微型传感器漂浮在凝胶气泡间，如同一颗颗行将熄灭的恒星，如同他眼中小小的我。

“别怕，放松点，很快就好。”我安慰他，巴鳞就像听懂了一样，表情有所放松，眼睑处堆叠起皱纹，那道伤疤也没那么明显了。

他老了，已不像当年，尽管他这一族人的真实年龄我从来没搞清楚过。

助手将巴鳞扶上万向感应云台，在他腰部系上弹性拘束带，无论他往哪个方向以何种速度跑动，云台都会自动调节履带的方向与速度，保证用户不位移不摔倒。

我接过助手的头盔，亲手为巴鳞戴上，他那灯泡般鼓起的惊骇双眼隐没在黑暗里。

“你会没事的。”我用低得没人听见的声音重复，就像在安慰我自己。

头盔上的红灯开始闪烁，加速，过了那么三五秒，突然变成绿色。

巴鳞像是中了什么咒语般全身一僵，活像是听见了磨刀石霍霍作响的羔羊。

那是我十三岁那年的一个夏夜，空气湿热黏稠，鼻孔里充斥着台风前夜的霉锈味。

我趴在祖屋客厅的地上，尽量舒展整个身体，像壁虎般紧贴凉爽的绿纹镶嵌石砖，直到这块区域被我的体温捂得热乎，再就势一滚，寻找下一块阵地。

背后传来熟悉的皮鞋敲地声，雷厉风行，一板一眼，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我知道是谁，可依然趴在地上，用屁股对着来人。

“就知道你在这里，怎么不进新厝吹空调啊？”

父亲的口气柔和得不像他。他说的新厝是在祖屋背后新盖的三层楼房，全套进口的家具电器，装修也是镇上最时髦的，还特地为我辟出来一间大书房。

“不喜欢新厝。”

“你个不识好歹的傻子！”他猛地拔高了嗓门，又赶紧低声咕哝几句。

我知道他在跟祖宗们道歉，便从地板上昂起脑袋，望着香案上供奉的祖宗灵位和墙上的黑白画像，看他们是否有所反应。

祖宗们看起来无动于衷。

父亲长叹了口气：“阿鹏，我没忘记你的生日，从岭北运货回来，高速路上遇到事故，所以才迟了两天。”

我挪动了下身子，像条泥鳅般打了个滚，换到另一块冰凉的地砖。

父亲那充满烟味儿的呼吸靠近我，近乎耳语般哀求：“礼物我早就准备好了，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哟！”

他拍了两下手，另一种脚步声出现了，是肉掌直接拍打在石砖上的声音，细密、湿润，像是某种刚从海里上岸的两栖类。

我一下坐了起来，眼睛循着声音的方向，那是在父亲的身后，藻绿色花纹地砖上，立着一个黑色影子，门外膏黄色的灯光勾勒出那生灵的轮廓，如此瘦小，却有着不合比例的膨大头颅，就像是镇上肉铺挂在店门口木棍上的羊头。

影子又往前迈了两步。我这才发现，原来那不是逆光造成的剪影效果，那个人，如果可以称其为人的话，浑身上下，都像涂上了一层不反光的黑漆，像是在一个平滑正常的世界里裂开一道缝，所有的光都被这道人形的缝给吞噬掉了，除了两个反光点，那是他那对略微凸起的双眼。

现在我看得更清楚了，这的的确确是一个男孩，他浑身赤裸，只用类似棕榈与树皮的编织物遮挡下身，他的头颅也并没有那么大，只因为盘起两个羊角般怪异的发髻，才显得尺寸惊人。他一直不安地研究着脚底下的砖块接缝，脚趾不停蠕动，发出昆虫般的抓挠声。

“狍鸮族，从南海几个边缘小岛上捉到的，估计他们这辈子都没踩过地板。”

我失神地望着他，这个或许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孩，他身上的某种东西让我感觉怪异，尤其是父亲将他作为礼物这件事。

“我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给我养条狗。”

父亲猛烈地咳嗽起来。

“傻子，这可比狗贵多了。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你老子可不会当这冤大头。真的是太怪了……”他的嗓音变得飘渺起来。

一阵沙沙声由远而近，我打了个冷战，起风了。

风带来男孩身上浓烈的腥气，让我立刻想起了某种熟悉的鱼类，一种瘦长、铁乌的廉价海鱼。

我想这倒是很适合作为一个名字。

父亲早已把我的人生规划到了四十五岁。

十八岁上一个省内商科大学，离家不能超过3小时火车车程。

大学期间不得谈恋爱，他早已为我物色好了对象，他的生意伙伴老罗的女儿，生辰八字都已经算好了。

毕业之后结婚，二十五岁前要小孩，二十八岁要第二个，酌情要第三个（取决于前两个婴儿的性别）。

要第一个小孩的同时开始接触父亲公司的业务，他会带着我拜访所有的合作伙伴和上下游关系（多数是他的老战友）。

孩子怎么办？有他妈（瞧，他已经默认是个男孩了），有老人，还可以请几个保姆。

三十岁全面接手林氏茶叶公司，在这之前的五年内，我必须掌握关于茶叶的辨别、烘制和交易知识，同时熟悉所有合作伙伴和竞争对手的喜好与弱点。

接下来的十五年，我将在退休父亲的辅佐下，带领家族企业开枝散叶，走出本省，走向全国，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进军海外市场。这是他一直想追求却又瞻前顾后的人生终极目标。

在我四十五岁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孩子也差不多要大学毕业了，我将像父亲一样，提前为他物色好一任妻子。

在父亲的宇宙里，万物就像是咬合精确、运转良好的齿轮，生生不息。

每当我与他就这个话题展开争论时，他总是搬出我的爷爷，他的爷爷，我爷爷的爷爷，总之，指着祖屋一墙的先人们骂我忘本。

他说，我们林家人都是这么过来的，除非你不姓林。

有时候，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生活在21世纪。

我叫他巴鳞，巴在土语里是“鱼”的意思，巴鳞就是有鳞的鱼。

可他看起来还是更像一头羊，尤其是当他扬起两个大发髻，望向远方海平线的时候。父亲说，狍鸮族人的方位感特别强，即便被蒙上眼，捆上手脚，扔进船舱，漂过汪洋大海，再日夜颠簸经过多少道转卖，他们依然能够准确地找到故乡的方位。尽管他们的故土在最近的边境争端中仍然归属不明。

“那我们是不是得把他栓住，就像用链子拴住土狗一样。”我问父亲。

父亲怪异地笑了，他说：“狍鸮族比咱们还认命，他们相信这一切都是神灵的安排，所以他们不会逃跑。”

巴鳞渐渐熟悉了周围的环境，父亲把原来养鸡的寮屋重新布置了一下，当做他的住处。巴鳞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懂床垫是用来睡觉的，但他还是更愿意直接睡在粗粝的沙石地上。他几乎什么都吃，甚至把我们吃剩的鸡骨头都嚼的只剩渣子。我们几个小孩经常蹲在寮屋外面看他怎么吃东西，也只有这时候，我才得以看清巴鳞的牙齿，如鲨鱼般尖利细密的倒三角形，毫不费力地把嘴里的一切撕得稀烂。

我总是控制不住去想象，那口利齿咬在身上的感觉，然后心里一哆嗦，有种疼却又上瘾的复杂感受。

巴鳞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即便是面对我们各种挑逗，他也是紧闭着双唇，一语不发，用那双灯泡般的凸眼盯着我们，直到我们放弃尝试。

终于有一天，巴鳞吃饱了饭之后，慢悠悠地钻出寮屋，瘦小的身体挺着饱胀的肚子，像一根长了虫瘿的黑色树枝。我们几个小孩正在玩捉水鬼的游戏，巴鳞晃晃悠悠地在离我们不远处停下，颇为好奇地看着我们的举动。

“捞虾洗衫，玻璃刺脚丫。”我们边喊着，边假装是在河边捕捞的渔夫，从砖块垒成的河岸上，往并不存在的河里，试探性地伸出一条腿，点一点河水，再收回去。

而扮演水鬼的孩子则来回奔忙，徒劳地想要抓住渔夫伸进河水里的脚丫，只有这样，水鬼才能上岸变成人类，而被抓住的孩子则成为新的水鬼。

没人注意到巴鳞是什么时候开始加入游戏的，直到隔壁家的小娜突然停下，用手指了指。我看到巴鳞正在模仿水鬼的动作，左扑右抱，只不过，他面对的不是渔夫，而是空气。小孩子经常会模仿其他人的说话或肢体语言，来取乐或激怒对方，可巴鳞所做的和我以往见过的都不一样。

我开始觉察出哪里不对劲了。

巴鳞的动作，和扮演水鬼的阿辉几乎是同步的，我说几乎，是因为单凭肉眼已无法判断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细微的延迟。巴鳞就像是阿辉在五米开外凭空多出来的影子，每一个转身，每一次伸手，甚至每一回因为扑空而沮丧的停顿，都复制得完美无缺，毫不费力。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就像是完全不用经过大脑。

阿辉终于停了下来，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巴鳞。

阿辉走向巴鳞，巴鳞也走向阿辉，就连脚后跟拖地的小细节都一模一样。

阿辉：“你为什么要学我！”

巴鳞同时张着嘴，蹦出来的却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音节，像是坏掉的收音机。

阿辉推了巴鳞一把，但同时也被巴鳞推开。

其他人都看着这出荒唐的闹剧，这可比捉水鬼好玩多了。

“打啊！”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阿辉扑上去和巴鳞扭抱成一团，这种打法也颇为有趣，因为两个人的动作都是同步的，所以很快谁都动弹不了，只是大眼瞪小眼。

“好啦好啦，闹够了就该回家了！”一只大手把两人从地上拎起来，又强行把他们分开，像是拆散了一对连体婴。是父亲。

阿辉忿忿不平地朝地上唾了一口，和其他家小孩一起做鸟兽散。

这回巴鳞没有跟着做，似乎某个开关被关上了。

父亲带着笑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现在你知道哪儿好玩了吧。

“我们可以把人脑看做一个机器，笼统地说来，它只干三件事：感知、思考还有运动控制。如果用计算机打比方，感知就是输入，思考就是中间的各种运算，而运动控制就是输出，它是人脑能和外界进行交互的唯一方式。想想看为什么？”

在老吕接手我们班之前，打死我也没法相信，这是一个体育老师说出来的话。

老吕是个传奇，他个头不高，大概一米七二的样子，小平头，夏天可以看到他身上鼓鼓的肌肉。据说他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

当时我们都很奇怪，为什么留过洋的人要到这座小破乡镇中学来当老师。后来听说，他是家中独子，父亲重病在床，母亲走得早，没有其他亲戚能够照顾老人，老人又不愿意离开家乡，说狐死首丘。无奈之下，他只能先过来谋一份教职，他的专业方向是运动控制学，校长想当然地让他当了体育老师。

老吕和其他老师不一样，和我们一起厮混打闹，就像是好哥们儿。

我问过他，为什么要回来？

他说，有句老话叫父母在，不远游。我都远游十几年了，父母都快不在了，也该为他们想想了。

我又问他，等父母都不在了，你会走吗？

老吕皱了皱眉头，像是刻意不去想这个问题，他绕了个大圈子，说，在我研究的领域有一个老前辈叫Donald Broadbent，他曾经说过，控制人的行为比控制刺激他们的因素要难得多，因此在运动控制领域很难产生类似于“A导致B”的科学规律。

所以？我知道他压根儿没想回答我。

没人知道会怎么样。他点点头，长吸了一口烟。

放屁。我接过他手里的烟头。

所有人都觉得他呆不了太久，结果，老吕从我初二教到了高三，还娶了个本地媳妇生了娃。正应了他自己那句话。

我们开始用的是大头针，后来改成用从打火机上拆下来的电子点火器，咔嚓一按，就能蹦出一道蓝白色的电弧。

父亲觉得这样做比较文明。

人贩子教他一招，如果希望巴鳞模仿谁，就让两人四目对视，然后给巴鳞“刺激一下”，等到他身体一僵，眼神一出溜，连接就算完成了。他们说，这是狍鸮族特有的习俗。

巴鳞给我们带来了无数的欢乐。

我从小就喜欢看街头戏人表演，无论是皮影戏、布袋戏还是扯线木偶。我总会好奇地钻进后台，看他们如何操纵手中无生命的玩偶，演出牵动人心的爱恨情仇，对年幼的我来说，这就像法术一样。而在巴鳞身上，我终于有机会实践自己的法术。

我跳舞，他也跳舞。我打拳，他也打拳。原本我羞于在亲戚朋友面前展示的一切，如今却似乎借助巴鳞的身体，成为可以广而告之的演出项目。

我让巴鳞模仿喝醉了酒的父亲。我让他模仿镇上那些不健全的人，疯子、瘸子、傻子、被砍断四肢只能靠肚皮在地面摩擦前进的乞丐、羊癫疯病人……然后我们躲在一旁笑得满地打滚，直到被家属拿着晾衣杆在后面追着打。

巴鳞也能模仿动物，猫、狗、牛、羊、猪都没问题，鸡鸭不太行，鱼完全不行。

他有时会蹲在祖屋外偷看电视里播放的节目，尤其喜欢关于动物的纪录片。当看见动物被猎杀时，巴鳞的身体会无法遏制地抽搐起来，就好象被撕开腹腔内脏横流的是他一样。

巴鳞也有累的时候，模仿的动作越来越慢，误差越来越大，像是松了发条的铁皮人，或者是电池快用光的玩具汽车，最后就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怎么踢他也不动弹。解决方法只有一个，让他吃，死命吃。

除此之外，他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抗拒或者不快，在当时的我看来，巴鳞和那些用牛皮、玻璃纸、布料或木头做成的偶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忠实地执行操纵者的旨意，本身并不携带任何情绪，甚至是一种下意识的条件反射。

直到我们厌烦了单人游戏，开始创造出更加复杂而残酷的多人玩法。

我们先猜拳排好顺序，赢的人可以首先操纵巴鳞，去和猜输的小孩对打，再根据输赢进行轮换。我猜赢了。

这种感觉真是太酷了！我就像一个坐镇后方的司令，指挥着士兵在战场上厮杀，挥拳、躲避、飞腿、回旋踢……因为拉开了距离，我可以更清楚地看清对方的意图和举动，从而做出更合理的攻击动作。更因为所有的疼痛都由巴鳞承受了，我毫无心理负担，能够放开手脚大举反扑。

我感觉自己胜券在握。

但不知为何，所有的动作传递到巴鳞身上似乎都丧失了力道，丝毫无法震慑对方，更谈不上伤害。很快巴鳞便被压倒在地上，饱受痛揍。

“咬他，咬他！”我做出撕咬的动作，我知道他那口尖牙的威力。

可巴鳞似乎断了线般无动于衷，拳头不停落下，他的脸颊肿起。

“普！”我朝地上一吐，表示认输。

换我上场，成为那个和巴鳞对打的人。我恶狠狠地盯着他，他的脸上流着血，眼眶肿胀，但双眼仍然一如既往地无神平静。我被激怒了。

我观察着操控者阿辉的动作，我熟悉他打架的习惯，先迈左脚，再出右拳。我可以出其不意扫他下盘，把他放翻在地，只要一倒地，基本上战斗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阿辉左脚迅速前移，来了！我正想蹲下，怎料巴鳞用脚扬起一阵沙土，迷住我的眼睛。接着，便是一个扫堂腿将我放倒，我眯缝着双眼，双手护头，准备迎接暴风骤雨般的拳头。

事情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拳头落下来了，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我以为巴鳞累了，但很快发现不是这么回事，阿辉本身出拳是又准又狠的，但巴鳞刻意收住了拳势，让力道在我身上软着陆。拳头毫无预兆地停下了，一个暖乎乎臭烘烘的东西贴到我的脸上。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我突然明白过来，一股热浪涌上头顶。

那是巴鳞的屁股。

阿辉肯定知道巴鳞无法输出有效打击，才使出这么卑鄙的招数。

我狠力推开巴鳞，一个鲤鱼打挺，将他反制住，压在身下。我眼睛刺痛，泪水直流，屈辱夹杂着愤怒。巴鳞看着我，肿胀的眼睛里也溢满了泪水，似乎懂得我此时此刻的感受。

我突然回过神来，高高地举起拳头。他只是在模仿。

“你为什么不使劲！”

拳头砸在巴鳞那瘦削的身体上，像是击中了一块易碎的空心木板，咚咚作响。

“为什么不打我！”

我的指节感受到了他紧闭双唇下松动的牙齿。

“为什么！”

我听见嘶啦一声脆响，巴鳞右侧眉骨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一直延伸到眼睑上方，深黑皮肤下露出粉白色的脂肪，鲜红的血汩汩地往外涌着，很快在沙地上凝成小小的池塘。

他身上又多了一种腥气。

我吓坏了，退开几步，其他小孩也呆住了。

尘土散去，巴鳞像被割了喉的羊仔蜷曲在地上，用仅存的左眼斜睨着我，依然没有丝毫表情的流露。就在这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他和我一样，是个有血有肉、甚至有灵魂的人类。

这一刻只维持了短短数秒，我近乎本能地意识到，如果之前的我无法像对待一个人一样去对待巴鳞，那么今后也不能。

我掸掸裤子上的灰土，头也不回地挤入人群。

我进入Ghost模式，体验被囚禁在VR套装中的巴鳞所体验到的一切。

我/巴鳞置身于一座风光旖旎的热带岛屿，环境设计师根据我的建议糅合了诸多南中国海岛屿上的景观及植被特点，光照角度和色温也都尽量贴合当地经纬度。

我想让巴鳞感觉像是回了家，但这丝毫没有减轻他的恐慌。

视野猛烈地旋转，天空、沙地、不远处的海洋、错落的藤萝植物、还有不时出现的虚拟躯体，像素粗砺的灰色多边形尚待优化。

我感到眩晕，这是视觉与身体运动不同步所导致的晕动症，眼睛告诉大脑你在动，但前庭系统却告诉大脑你没动，两种信号的冲突让人不适。但对于巴鳞，我们采用最好的技术将信号延迟缩短到5毫秒以内，并用动作捕捉技术同步他的肉身与虚拟身体运动，在万向感应云台上，他可以自由跑动，位置却不会移动半分。

我们就像对待一位头等舱客人，呵护备至。

巴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个世界，与几分钟前那个空旷明亮的房间之间的关系。

“这不行，我们必须让他动起来！”我对耳麦那端的操控人员吼道。

巴鳞突然回过头，全景环绕立体声让他觉察到身后的动静。郁郁葱葱的森林开始震动，一群鸟儿飞离树梢，似乎有什么巨大的物体在树木间穿行摩擦，由远而近。巴鳞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片灌木。

一群巨大的史前生物蜂拥而出，即便是常识缺乏如我也能看出，它们不属于同一个地质时代。操控人员调用了数据库里现成的模型，试图让巴鳞奔跑起来。

他像根木桩般站在那里，任由霸王龙、剑齿虎、古蜻蜓、新巴士鳄和各种古怪的节肢动物迎面扑来，又呼啸着穿过他的身体。这是物理模拟引擎的一个bug，但如果完全拟真，又恐怕实验者承受不了如此强烈的感官冲击。

这还没有完。

巴鳞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开裂，树木开始七歪八倒地折断，火山喷发，滚烫猩红的岩浆从地表迸射，汇聚成暗血色的河流，而海上掀起数十米高的巨浪，翻滚着朝我们站立的位置袭来。

“我说，这有点儿过了吧。”我对着耳麦说，似乎能听见那端传来的窃笑。

想象一个原始人被抛掷在这样一个世界末日的舞台中央，他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他会认为自己是为整个人类承担罪愆的救世主，还是已然陷入一种感官崩塌的疯狂境地？

又或者，像巴鳞一样，无动于衷？

突然我明白了事情的真相。我退出Ghost模式，摘下巴鳞的头盔，传感器如密密麻麻的珍珠凝满黑色头颅，而他双目紧闭，四周的皱纹深得像是昆虫的触须。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无力叹息，想起多年前痛揍他的那个下午。

我与父亲间的战事随着分班临近日渐升温。

按照他的大计划，我应该报考文科，政治或者历史，可我对这俩任人打扮调教的小婊子毫无兴趣。我想报物理，至少也是生物，用老吕的话说是能够解决“根本性问题”的学科。

父亲对此嗤之以鼻，他指了指几栋家产，还有铺满晒谷场的茶叶，在阳光下碎金闪亮。

“还有比养家糊口更根本的问题吗？”

这就叫对牛弹琴。

我放弃了说服父亲的尝试，我有我的计划。通过老吕的关系，我获得了老师的默许，平时跟着文科班上语数英大课，再溜到理科班上专业小课，中间难免有些课程冲突，我也只能有所取舍，再用课余时间补上。老师也不傻，与其要一个不情不愿的中等偏下文科考生，不如放手赌一把，兴许还能放颗卫星，出个状元。

我本以为可以瞒过忙碌在外的父亲，把导火索留到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刻点燃。当时的我实在太天真了。

填报志愿的那天，所有人都拿到了志愿表，除了我。我以为老师搞错了。

“你爸已经帮你填好了！”老师故作轻描淡写，他不敢直视我的双眼。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像失魂的野狗逛遍了镇里的大街小巷，最后鬼使神差地回到祖屋前。

父亲正在逗巴鳞取乐，他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套破旧的军服，套在巴鳞身上显得宽大臃肿，活像一只偷穿人类衣服的猴子。他又开始当年在军队服役时学会的那一套把戏，立正、稍息、向左向右看齐、原地踏步走……在我刚上小学那会儿，他特别喜欢像个指挥官一样喊着口号操练我，而这却是我最深恶痛绝的事情。

已经很多年没有重温这一幕了，看起来父亲找到了一个新的下属。

一个绝对服从的士兵。

“一二一、一二一、向前踏步——走！”巴鳞随着他的口令和示范有模有样地踏着步子，过长的裤子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你根本不希望我上大学，对吗？”我站在他们俩中间，责问父亲。

“向右看齐！”父亲头一侧，迈开小碎步向右边挪动，我听见身后传来同样节奏的脚步声。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只是为了让我没有反悔的机会！”

“原地踏步——走！”

我愤怒地转身按住巴鳞，不让他再愚蠢地踏步，但他似乎无法控制住自己，军装裤腿在地上啪啦啪啦地扬起尘土。

我捧住他的脑袋，和我四目对视，一只手掏出电子点火器，蓝白色的弧光在巴鳞太阳穴边炸开，他发出类似婴儿般的惊叫。

我从他的眼神中确信，他现在已经属于我。

“你没有权力控制我！你眼里只有你的生意，你有考虑过我的前途吗？”

巴鳞随着气急败坏的我转着圈，指着父亲吼叫着，渐行渐近。

“这大学我是上定了，而且要考我自己填报的志愿！”我咬了咬牙，巴鳞的手指几乎已经要戳到父亲的身上，“你知道吗，这辈子我最不想成为的人就是你！”

父亲之前意气风发的军姿完全不见了，他像遭了霜打的庄稼，耷拉着脸，表情中夹杂着一丝悲哀。我以为他会反击，像以前的他一样，可他并没有。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想一世人都走着别人给你铺好的路……”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听不见了，“像极了我年轻时的样子，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你想让我照着你的人生再活一遍吗？”

父亲突然双膝一软，我以为他要摔倒，可他却抱住了巴鳞。

“你不能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出去的人，哪有再回来的？”

我操纵着巴鳞奋力挣脱父亲的怀抱，就好像他紧紧抱住的人是我。而这样的待遇，自我有记忆之日起，就未曾享受过。

“幼稚！你应该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巴鳞像是个失心疯的发条玩具，四肢乱打，军服被扯得乱七八糟，露出那黝黑无光的皮肤。

“你说这话时简直和你妈一模一样。”又一朵蓝白色的火花在巴鳞头上炸开，他突然停止了挣扎，像是久别重逢的爱人般紧紧抱住父亲，“你是想象她一样丢下我不管吗？”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父亲的感受。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自私和狭隘才不愿意我走得太远，却没有想过是因为害怕失去。母亲离开时我还太小，并没有给我造成太大的冲击，但对于父亲，恐怕却是一生的阴影。

我沉默着走近拥抱着巴鳞的父亲，弯下腰，轻抚他已不再笔挺的脊背。这或许是我们之间所能达到的亲密的极限。

这时，我看到了巴鳞紧闭眼角噙出的泪花。那一瞬间，我动摇了。

也许在这一动作的背后，除了控制之外，还有爱。

有一些知识我但愿自己能在十七岁之前懂得。

比方说，人类脑部的主要结构都和运动有关，包括小脑、基底核、脑干，皮层上的运动区以及感知区对运动区的直接投射，等等。

比方说，小脑是脑部神经元最多的结构。在人类进化中，小脑皮层随着前额叶的快速增大而同步增大。

比方说，任何需要和外界进行的信息或物理上的交互，无论是肢体动作、操作工具、打手势、说话、使眼色、做表情，最终都需要通过激活一系列的肌肉来实现。

比方说，一条手臂上有26条肌肉，每条肌肉平均有100个运动单元，由一条运动神经和它所连接的肌纤维组成。因此，光控制一条胳膊的运动，就至少有2的2600次方种可能性，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宇宙中原子的数量。

人类的运动如此复杂而微妙，每一个看似漫不经意的动作中都包含了海量的数据运算分析与决策执行，以至于目前最先进的机器人尚无法达到三岁小孩的运动水平。

更不要说动作中所隐藏的信息、情感与文化符号。

在前往高铁车站的路上，父亲一直保持沉默，只是牢牢地抓住我的行李箱。北上的列车终于出现在我们眼前，崭新、光亮、线条流畅，像是一松闸就会滑进遥不可测的未知。

我和父亲没能达成共识。如果我一意孤行，他将不会承担我上学期间的生活费用。

除非你答应回来。他说。

我的目光穿过他，就像是看见了未来，那是属于我自己的未来。为此，我将成为白色羊群中那一头被永远放逐的黑羊。

爸，多保重。

我迫不及待地拉起行李箱要上车，可父亲并没有松手，行李箱尴尬地在半空中悬停着，终于还是重重地落了地。

我正要发火，父亲啪地一声在我面前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人。他说过，上战场之前不要告别，意头不好，要给彼此留个念想。

我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举起手，回了个软绵绵的礼。

当时的我并没有真正领会这个姿势的意义。

“真没想到我们竟然会折在一个野人手里。”课题组组长，也是我的导师欧阳笑里藏刀，他拍拍我的肩膀，“没事儿啊，再琢磨琢磨，还有时间。”

我太了解欧阳了，他这话的潜台词就是“我们没时间了”。

如果再挖深一层，则是“你的想法，你的项目，那么，能不能按时毕业，你自己看着办”。

至于他自己前期占用我们多少时间精力，去应付他在外面乱七八糟接下的私活儿，欧阳是绝不会提的。

我痛苦地挠头，目光落在被关进粉红宠物屋里的巴鳞身上，他面目呆滞地望着地板，似乎还没有从刺激中恢复过来。这颜色搭配很滑稽，可我笑不出来。

如果是老吕会怎么办？这个想法很自然地跳了出来。

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他当年闲聊扯出的“A导致B”的问题。

传统理论认为，运动控制是通过存储好的运动程序完成的，当人要完成某一个运动任务时，运动皮层选取储存的某一个运动程序进行执行，程序就像自动钢琴琴谱一样，告诉皮层和脊髓的运动区该如何激活，皮层和脊髓再控制肌肉的激活，完成任务。

那么问题来了：同一个运动有无数种执行方式，大脑难道需要储存无数种运动程序？

还记得那条运动可能性超过了全宇宙原子数量的胳膊吗？

2002年一个叫做Emanuel Todorov的数学家提出一套理论，试图解决这个问题。

他的基本思想是：人的运动控制是大脑求一个最优解的问题。所谓最优是针对某些运动指标，比如精度最大化，能量损耗最小化，控制努力度最小化等等。

而在这一过程中，人脑会借助于小脑，在运动指令还没有到达肌肉之前，对运动结果进行预测，然后与真实感知系统发回来的反馈相结合，帮助大脑进行评估及调整动作指令。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上下楼梯时我们经常会因为算错台阶数而踩空，如果反馈调整及时，人就不会摔跤。而反馈往往是带有噪音和延时的。

Todorov的数学模型符合前人在行为学和神经学上的已知证据，可以用来解释各种各样的运动现象，甚至只要提供某一些物理限制条件，便可以预测其运动模式，比如说8条腿的生物在冥王星重力环境下如何跳跃。

好莱坞用他的模型来驱动虚拟形象的运动引擎，便能“自主”产生出许多像人一样流畅自然的动作。

当我进入大学时，Todorov模型已经成为教科书上的经典，我们通过各种实验不断地验证其正确性。

直到有一天，我和老吕在邮件里谈到了巴鳞。

我和老吕自从上大学之后就开始了电邮来往，他像一个有求必应的人工智能，我总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无论是关乎学业、人际关系还是情感。我们总会长篇累牍地讨论一些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问题，例如“用技术制造出来的灵魂出窍体验是否侵犯了宗教的属灵性”。

当然，我们都心照不宣地避开关于我父亲的事情。

老吕说巴鳞被卖给了镇上的另一家人，我知道那家暴发户，风评不是很好，经常会干出一些炫耀财力却又令人匪夷所思的荒唐事。

我隐约知道父亲的生意做得不好，可没想到差到这个地步。

我刻意转移话题聊到Todorov模型，突然一个想法从我脑中蹦出。巴鳞能够进行如此精确的运动模仿，如果让他重复两组完全相同的动作，一组是下意识的模仿，而一组是自主行为，那么这两者是否经历了完全相同的神经控制过程？

从数学上来说，最优解只有一个，可中间求解的过程呢？

老吕足足过了三天才给我回信，一改之前汪洋恣肆的风格，他只写了短短几行字：

我想你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也许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重要。如果我们无法在神经活动层面上将机械模仿与自主行为区分开，那么这个问题就是：

自由意志真的存在吗？

收到信后，我激动得彻夜难眠。我花了两个星期设计实验原型，又花了更多的时间研究技术上的可行性及收集各方师长意见，再申报课题，等待批复。直到一切就绪时，我才想起，这个探讨“根本性问题”的重要实验，却缺少了一个根本性的组成要素。

我将不得不违背承诺，回到家乡。

只是为了巴鳞。我不断告诉自己。只是巴鳞。

就像A导致B。简单如是。

我读过一篇名为《孤儿》的科幻小说，讲的是外星人来到地球，能够从外貌上完全复制某一个地球人的模样，由此渗入人类社会，但是他们无法模仿被复制者身体的动作姿态，哪怕是一些细微的表情变化。许多暴露身份的外星伪装者遭到地球人的追捕猎杀。

为了生存下去，他们不得不学习人类是如何通过身体语言来进行交流的。他们伪装成被遗弃的孤儿，被好心人收养，通过长时间的共同生活来模仿他们养父母们的举止神态。

养父母们惊讶地发现这些孩子们长得越来越像自己，而当外星孤儿们认为时机成熟之时，便会杀掉自己的养父或养母，变成他们的样子并取而代之。杀父娶母的细节描写令人难忘。

辨别伪装者的难度变得越来越大，但人类最终还是发现了这些外星人与地球人之间最根本的区别。

尽管外星人几乎能够惟妙惟肖地模仿人类的所有举动，但他们并不具备人脑中的镜像神经系统，因此无法感知对方深层的情绪变化，并激发出类似的神经冲动模式，也就是所谓的“同理心”。

人类发明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辨别方法，去伤害伪装者的至亲之人，看是否能够监测到伪装者脑中的痛苦、恐惧或愤怒。他们称之为“针刺实验”。

这个冷酷的故事告诉我们，在这个宇宙间，人类并不是唯一一个和自己父母处不好关系的物种。

老吕知道关于巴鳞的所有事情，他认为狍鸮族是镜像神经系统超常进化的一个样本，并为此深深着迷，只是不赞成我们对待巴鳞的方式。

“但他并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啊！” 我总是这样反驳老吕。

“镜像神经元过于发达会导致同理心病态过剩，也许他只是没办法忍受你眼中的失落。”

“有道理。那我一定是镜像神经元先天发育不良的那款。”

“……冷血。”

当老吕带着我找到巴鳞时，我终于知道自己并不是最冷血的那一个。

巴鳞浑身赤裸、伤痕累累，被粗大生锈的锁链环绕着脖颈和四肢，窝藏在一个五尺见方的砖土洞里，光线昏暗，排泄物和食物腐烂的气味混杂着，令人作呕。他更瘦了，虻蝇吮吸着他的伤口，骨头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头即将被送往屠宰场的牲畜。

他看见了我，目光中没有丝毫波澜，就像是我十三岁的那个夏夜与他初次相见时的模样。

他们让他模仿……动物交配。老吕有点说不下去。

瞬时间，所有的往事一下涌上心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仿佛是被什么鬼神附了体，所有的举动都并非出自我的本意。

老吕说，我冲进买下巴鳞那暴发户的家里，抓起他家少奶奶心爱的博美一口就咬在脖子上，如果不放了巴鳞，我就不松口，直到把那狗脖子咬断为止。

我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这听起来还挺像是我干得出来的事儿。

我们把巴鳞送进了医院，刚要离开，老吕一把拉住我，说，你不看看你爸？

我这才知道父亲也在这所医院里住院。上了大学后，我和他的联系越来越少，他慢慢地也断了念想。

他看起来足足老了十岁，鼻孔里、手臂上都插着管，头发稀疏，目光涣散。前几年普洱被疯炒时他跟风赌了一把，运气不好，成了接过最后一棒的傻子，货砸在了手里，钱倒是赔了不少。

他看见我时的表情竟然跟巴鳞有几分相似，像是在说，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我是来找巴鳞的……”我竟然不知所措。

父亲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咧开嘴笑了，露出被香烟经年熏烤的一口黄牙。

“那小黑鬼，精得很呢，都以为是我们在操纵他，其实有时候想想，说不定是他在操纵我们哩。”

“……”

“就像你一样，我老以为我是那个说了算的人，可等到你真的走了，我才发现，原来我心上系着的那根线，都在你手里攥着呢，不管你走多远，只要指头动一动，我这里就会一抽一抽地疼……”父亲闭上眼，按住胸口。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我走到他病床前，想要俯身抱抱他，可身体不听使唤地在中途僵住了，我尴尬地拍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开。

“回来就好。”父亲在我背后嘶哑地说，我没有回头。

老吕在门口等着我，我假装挠挠眼睛，掩饰情绪的波动。

“你说巧不巧？”

“什么？”

“你想要逃离你爸铺好的路，却兜兜转转，跟我殊途同归。”

“我有点同意你的看法了。”

“哪一点？”

“没人知道会怎么样。”

我们又失败了。

最初的想法很简单，选择巴鳞，是因为他的超强镜像神经系统让模仿成为一种本能，相对于一般人类来说，这就摒除了运动过程中许多主观意识的噪音干扰。

我们用非侵入式感应电极捕捉巴鳞运动皮层的神经活动，让他模仿一组动作，再通过轨迹追踪，让他自发重复这组动作，直到前后的运动轨迹完全重合，那么从数学上，我们可以认为他做了两组完全一样的动作。

然后再对比两组神经信号是否以相同的次序、强度及传递方式激活了皮层中相同的区域。

如果存在不同，那么被奉为经典的Todorov模型或许存在巨大的缺陷。

如果相同，那么问题更严重，或许人类仅仅是在单纯地模仿其他个体的行为，却误以为是出于自由意志。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将是颠覆性的。

但我们从一开始就失败了。巴鳞拒绝与任何人对视，拒绝模仿任何动作，包括我。

我大概能猜到原因，却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我们这群人信誓旦旦要解开人类意识世界的秘密，却连一个原始人的心理创伤都治愈不了。

我想到了虚拟现实，将巴鳞放置在一个抽离于现实的环境中，或许能够帮助他恢复正常的运动。

我们尝试了各种虚拟环境，海岛冰川，沙漠太空。我们制造了耸人听闻的极端灾难，甚至，还花了大力气构建出狍鸮族的虚拟形象，寄望于那个瘦小丑陋的黑色小人，能够唤醒巴鳞脑中的镜像神经元。

但是毫无例外的全部失败了。

深夜的实验室里，只剩下我和僵尸般呆滞的巴鳞。其他人都走了，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实验就是个笑话，而我就是那个讲完笑话自己一脸严肃的人。

巴鳞静静地躲在粉红色泡沫板搭起来的宠物屋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我想起老吕当年的评价，他说的没错，我一直没把巴鳞当做一个人来看待，即便是现在。

曾经有同行将无线电击器植入大鼠的脑子里，通过对体觉皮层和内侧前脑束的放电刺激，产生欣快或痛感，来控制大鼠的运动路线。

这和我对巴鳞所做的一切没有实质区别。

我就是那个镜像神经元发育不良的浑蛋。

我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个游戏，那个最初让我们见识到巴鳞神奇之处的幼稚游戏。

“捞虾洗衫，玻璃刺脚丫……”

我低低地喊了一句，某种成年后的羞耻感油然而生。我假装成渔夫，从河岸上往河里伸出一条腿，踩一踩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河水，再收回去。

巴鳞朝我看了过来。

“捞虾洗衫，玻璃刺脚丫。”我喊得更大声了。

巴鳞注视着我蠢笨的动作，缓慢而柔滑地爬出宠物屋，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

“捞虾洗衫，玻璃刺脚丫！”我感觉自己像个磕了药的酒桌舞娘，疯狂地甩动着大腿，来回踏出慌乱的节奏。

巴鳞突然以难以言喻的速度朝我扑来，那是阿辉的动作。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巴鳞左扑右抱，喉咙里发出婴孩般咯咯的声音，他在笑。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听见他笑。

他变成了镇上的残疾人。所有的动作像是被刻录在巴鳞的大脑中，无比生动而精确，以至于我一眼就能认出他模仿的是谁。他变成了疯子、瘸子、傻子、没有四肢的乞丐和羊癫疯病人。他变成了猫、狗、牛、羊、猪和不成形的家禽。他变成了喝醉酒的父亲和手舞足蹈的我自己。

我像是瞬间穿越了几千公里的距离，回到了童年的故里。

毫无预兆地，巴鳞开始一人分饰两角，表演起我和父亲决裂那一天的对手戏。

这种感觉无比古怪。作为一名旁观者，看着自己与父亲的争吵，眼前的动作如此熟悉，而回忆中的情形变得模糊而不真切。当时的我是如此暴躁顽劣，像一匹未经驯化的野马，而父亲的姿态卑微可怜，他一直在退让，一直在忍耐。这与我印象中大不一样。

巴鳞忙碌地变换着角色和姿态，像是技艺高超的默剧演员。

尽管我早已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当它发生时我还是没有做好准备。

巴鳞抱住了我，就像当年父亲抱住他那样，双臂紧紧地包裹着我，头深埋在我的肩窝里。我闻见了那阵熟悉的腥味，如同大海，还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衣领流入脖颈，像一条被日光晒得滚烫的河流。

我呆了片刻，思考该如何反应。

随后，我放弃了思考，任由自己的身体展开，回以热烈拥抱，就像对待一个老朋友，就像对待父亲。

我知道，这个拥抱我欠了太久。无论是对谁。

我猜我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正确方法。

在《孤儿》的结尾，执行“针刺实验”的组织领导人悲哀地发现，假使他们伤害的是外星伪装者，那么他们的至亲，也就是真正的人类，其镜像神经系统也无法被正常激活。

因为人类从开始就被设计成一个无法对异族产生同理心的物种。

就像那些伪装者。

幸好，这只是一篇二流科幻小说。

“我们应该试着替他着想。”我对欧阳说。

“他？”我的导师反应了三秒钟，突然回过神来，“谁？那个野人？”

“他的名字叫巴鳞。我们应该以他为中心，创造他觉得舒服的环境，而不是我们自以为他喜欢的廉价景区。”

“别可笑了吧！现在你要担心的是你的毕业设计怎么完成，而不是去关心一个原始人的尊严，你可别拖我后腿啊。”

老吕说过，衡量文明进步与否的标准应该是同理心，是能否站在他人的价值观立场去思考问题，而不是其他被物化的尺度。

我默默地看着欧阳的脸，试图从中寻找一丝文明的痕迹。

这张精心呵护的老脸上一片荒芜。

我决定自己动手，有几个学弟学妹也加入了。这让我找回对人类的一丝信念。当然，他们多半是出于对欧阳的痛恨以及顺手混几个学分。

有一款名为“Idealism”的虚拟现实程序，号称能够根据脑波信号来实时生成环境，但实际上只是针对数据库中比对好的波形调用模型，最多就只是增加了高帧率的渐变效果。我们破解了它，毕竟实验室用的感应电极比消费者级别的精度要高出几个数量级，我们增加了不少特征维度，又连接到教育网内最大的开源数据库，那里存放着世界各地虚拟认知实验室的Demo版本。

巴鳞将成为这个世界的第一推动力。

他将有充分的时间，去探索这个世界与他心中每一个念想之间的关系。我将记录下巴鳞在这个世界中的一举一动，待他回到现世，我再与他连接，那时，我将尽力模仿他的每一个动作，我俩就像平行对立的两面镜子，照出无穷无尽的彼此。

我为巴鳞戴上头盔，他目光平静，温柔如水。

红灯闪烁，加速，变绿。

我进入Ghost模式，同时在右上角开启第三人称窗口，这样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巴鳞虚拟形象在轻轻摇摆。

巴鳞的世界一片混沌，无有天地，也不分四面八方。我努力克制晕眩。

他终于停止了摇摆。一道闪电缓慢劈开混沌，确定了天空的方向。

闪电蔓延着，在云层中勾勒出一只巨大的眼，向四方绽放着分形般细密的发光触须。

光暗下，巴鳞抬起头，举起双手，雨水落下。

他开始舞蹈。

每一颗雨滴带着笑意坠落，填满风的轮廓，风扶起巴鳞，他四足离地，开始盘旋。

无法用语言来描绘他的舞姿，仿佛他成为了万物的一部分，天地随着他的姿态而变幻色彩。

我的心跳加速，喉咙干涩，手脚冰凉，像是见证一场不期而遇的神迹。

他举手，花儿便盛开，他抬足，鸟儿便翩然而来。

巴鳞穿行于不知名的峰峦湖泊之间，所到之处，荡漾开欢喜的曼陀罗，他便向着那旋转的纹样中坠去。

他时而变得极大，时而变得极小，所有的尺度在他面前失去了意义。

每一个不知名的生灵都在向他放声歌唱，他张了张嘴巴，所有狍鸮族的神灵都被吐了出来。

神灵列队融入他黑色的皮肤，像是一层层黑色的波浪，喷涌着，席卷着他向上飞升，飞升，在身后拉出一张漫无边际的黑色大网，世间万物悉数凝固其上，弹奏着各自的频率，那是亿亿万种有情在寻找一个共有的原点。

我突然领悟了眼前的一切。在巴鳞的眼中，万物有灵，并不存在差别，但神经层面的特殊构造使得他能够与万物共情，难以想象，他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够平复心中无时不刻翻涌的波澜。

即便愚钝如我，在这一幕天地万物的大戏面前，也无法不动容。事实上，我已热泪盈眶，内心的狂喜与强烈的眩晕相互交织，这是一种难以言表却又近乎神启的巅峰体验。

至于我希望得到的答案，我想，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巴鳞将所有这一切全吸入体内，他的身形迅速膨胀，又瘪了下去。

然后开始往下坠落。

世界黯淡、虚无，生机不再。

巴鳞像是一层薄薄的贴图，平平地贴在高速旋转的时空中，物理引擎用算法在他的身体边缘掀起风动效果，细小的碎片如鸟群飞起。

他的形象开始分崩离析。

我切断了巴鳞与系统的连接，摘下他的头盔。

他趴在深灰色柔性地板上，四肢展开，一动不动。

“巴鳞？”我不敢轻易挪动他。

“巴鳞？”周围的人都等着，看一个笑话会否变成一场悲剧。

他缓慢地挪动了下身子，像条泥鳅般打了个滚，又趴着不动了，像壁虎一样紧贴在地板上。

我笑了。像当年的父亲那样，我拍了两下手掌。

巴鳞翻过身，坐将起来，看着我。

正如那个湿热粘稠的夏夜里，十三岁的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姿态。

2015/03/17

猫的鬼魂

The Cat Ghost

我还记得那个傍晚，天闷闷的，塑料蜻蜓像一群微型直升机低低地悬满屋檐，没有风，它们却微微浮动。

我回到家，父亲就在屋里，却没有开灯。夕阳从窗缝照进房间，他的脸颊在昏黄光线中显得难以形容的瘦，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向我伸出手臂，袖管空荡荡地，似乎里面只有骨头，而没有肉。我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千儿，过来，让爸爸看看你。”

我努力理解这句话里的含义。他每天都能看见我，不管我愿不愿意，似乎除了看看我，也没有别的什么好说好做。他总是搞错我的年级，有时会问我和别的小朋友处不处得来，我想他只是问问而已，因为每当我提起小青或者娜娜，他总会假装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那是谁”的表情，尽管我已经在他面前把这两个名字重复了八百万遍。

“千儿。”他似乎欲言又止，“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又要出差了？”我很配合地回答。

“不，不是那个，我不出差了，以后都不出差了。”

“那你不能给我带最新款的小精灵了？”小精灵是一款颜色鲜艳带着荧光翅膀的塑胶玩偶，爸爸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女孩都喜欢，所以每次出差都会从大城市带来当季款式，在我床头已经排出一个啦啦队阵容。

“小精灵？噢，可以邮购，只要你喜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千儿，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被传生（Chosen）了。”

我无辜地看着他，表示对那个词的含义一无所知。

“意思是，有一只动物精灵选择住在我的身体里，借助我的力量，直到变成真正的动物。”

“哇噢，那听起来很酷。”我从没听过这样的事情，半信半疑地问，“可那究竟是什么动物？”

“呃……蛇？鹦鹉？应该不会是犀牛。老实说我不知道，精灵在成型之前可能是任何动物，这取决于我，你希望是什么？”

“波斯猫。”我一直想要一只白毛蓝眼的波斯猫，但每次都被妈妈毫不留情地拒绝。养你就够费劲的了，她总是这么说。

“那就该是一只猫精，你也要和我一起加油哦。”他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哦。”我嘴上答应着，却丝毫没放在心上。

爸爸以前不是这样的。

还记得上幼儿园那会儿，他每天早早地骑车到园子门口等我放学。小小的我坐在高大的28寸单车后座的儿童座椅上，就像是骑上恐龙一样兴奋。我最盼望的是雨天，爸爸会用宽大的散发着橡胶味的雨衣把我罩住，我只能看见身下旋转的轮胎，和快速向后退去的地面，然后猜车走到哪里。

-到中山路了吗？

-还没有。

-到红亭了吗？

-已经过去了。

-到家了吗？

-你猜。

一声尖利而欢快的刹车声。

爸爸每天晚上都在家里呆着，看会儿电视，然后在沙发上酣然入睡。他那时候很胖，肚子像生气的河豚般鼓起，又随着呼噜声抖动着瘪下，周而复始。我喜欢把耳朵贴在上面，听从里面传来的隆隆雷声，有某种催眠的魔力。

那时爸妈经常吵架，像是在玩某种偷偷摸摸的游戏，一旦被我发现，便装做若无其事地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其实我都知道，多半是为了钱的问题。

每次吵架之后，爸爸总会有好几天默不作声，像电视被关成了静音。

之后，他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开始出差，给妈妈和我买好多礼物。他们不太吵架了，不知道是因为礼物的缘故，还是根本连见一面都很难。他的大肚子不见了，穿上制服，帅气得像电视里出来的人，妈妈看他的眼神也变了，像从老虎变成了兔子。

对我来说，爸爸变成了一个出现得过分频繁的圣诞老人，带来班上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她们都喜欢围着我，问着问那，我也总是乐意和她们分享，把玩具借给她们玩，比起这些死气沉沉的东西，我更喜欢小动物，活蹦乱跳的那种。我读了图书馆里所有能找到动物图鉴，我对那些背景知识没有兴趣，只是想看着它们的图片，想象它们还没灭绝时候的神态。

于是，下一次出差爸爸会给我带来关节更加灵活，发声更加逼真的仿真动物。它们都被我塞进床底下的箱子里。

我们的话越来越少，像所有的三年级生一样，父母似乎变成了一段机械的自动应答程序。

-吃了吗？

-吃了。

-今天学校怎么样？

-还行。

-期中考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

-好好考，回头带你去保留地旅游，看真正的动物。

-哦。

像青蛙从井底慢慢爬出地面，有太多新鲜的东西争夺着我们的眼球，父母在这个庞大世界里从中心无法挽回地向边缘滑落，色泽消褪，音量淡出。

爸爸也不能例外，我总是拿不准他出现的时间，他就像黑夜里的蝙蝠，只有从路灯下飞过时，才会闪现身影。

我甚至没有注意到他身上的衣物越来越宽大。

我猜妈妈注意到了，她总在餐桌上不停地催促爸爸多吃点。终于有一天晚上，爸爸吐了。

每周一到周四，爸爸都会去“传生中心”接受辅导。这意味着我只需要在周末的晚上忍受他的呕吐声。我开始相信那是一只波斯猫，因为听起来就像是有爪子在不停抓挠着他的内脏，迫不及待地要钻出喉咙。

我追问妈妈“传生中心”是什么样子的，给爸爸做什么样的辅导。妈妈只是充满倦意地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回答。

爸爸虚弱地咧开苍白的嘴唇，上面满是干裂的血口子，他笑着说，等波斯猫成型了，你就可以去传生中心了。妈妈瞪了他一眼，爸爸不说话了。

似乎妈妈又从兔子变成了老虎，可爸爸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他们还是会吵，但多半是妈妈的声音，而爸爸的回应只有没完没了的咳嗽。

睡觉前，我听见爸爸的咳嗽慢慢飘近，在房门外猛烈爆发了片刻，恢复平静。爸爸走了进来，坐在我的床沿，他说好久没给我讲故事了。我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心里暗暗祈祷他不会重复书本上那些老得掉牙的传说。

“我要告诉你，‘传生’是怎么一回事。”他说。

我瞪大了眼睛。

当爸爸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这世上还有许多活着的动物，它们没有被关在特制的密闭笼子里，可以自由自在地嬉戏、游走。除了改造过的昂贵宠物，人类还可以接触到未经驯化的野兽，不用担心遭受未知病毒的侵袭。然而时间改变了一切，人类砍掉了森林，在肥沃的土地上挖巨大的洞穴，建起钢铁城市和管道，排放污水和毒气，生灵无处逃生，在大地上留下成千上万的尸体，慢慢风干腐化。

“它们的灵魂四处飘荡，寻找传生的身体。”爸爸刻意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让我更加毛骨悚然。

“可为什么是你？”

“我出差的地方，在防护罩的边缘，那些灵魂有时会飘进来。”

课本上一直教的是，为了隔离严重的污染，政府在城市外层包裹上一层防护罩，可从来没有提起过灵魂的事情。

“那么，你会变成什么样呢？”

爸爸猛烈地咳嗽起来，青筋从额头暴起，眼睛凸出，脖子通红，我仿佛能从他嗓子眼里看见绿幽幽的猫眼。

“又在满嘴胡话？该吃药了！”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她似乎有点生气，“千千，你该睡觉了，明天还上课呢。”

爸爸咳得泪水都流了出来，他摆摆手，妈妈搀扶着他离开房间。

“别关灯！”我央求妈妈。

灯灭了，一片漆黑。我闭上眼睛，到处都飘浮着五颜六色的光点，像是一整个动物园的灵魂。

妈妈总觉得我长得没她好看，而不那么好看的部分显然来自于爸爸。于是她制订了严格的计划，希望能够弥补这无法改变的缺陷。

她帮我报了各种补习班，包括形体、音乐以及我最讨厌的历史，她希望把我培养成一个优雅、得体、有涵养的女孩。一切都是为了嫁个好人家，用她的话说，再不济也能找个好工作。

只要不像我这样。她最后总是低声自言自语。

历史老师是个胖女人，头发像是一团晒干的海藻胡乱堆在头顶。她会用海豚般的尖嗓子背诵出所有的年代大事记，然后我就会昏昏欲睡。或许是因为我太讨厌这门课的缘故，我总觉得每个礼拜她说过的话总是和上个礼拜不太一样，比如上周她说长城是用来抵御外敌的，可这周她又说长城是奴役百姓的标志，但是课本上确实是那么写着的。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我会在课本的边边角角画上各种动物，让它们匍匐在某位诗人的脚边，或者一口咬掉妃子的漂亮脑袋。这些涂鸦在每周一会随着版本自动更新化为乌有。

但我仍然得小心地避开妈妈，我忘不了有一次她发现我的业余创作时的反应。

她一语不发地看着我，脸像石头一样冰冷。

“你一点也不像我。”她说，“我小时候最讨厌的就是毛茸茸的东西。你不是我的孩子。”

尽管这句话她说过不止一次，可每次听见仍然像一盆冰水浇在我身上，我颤抖着用电子橡皮把那些涂鸦擦掉，动物的轮廓、皮毛和躯体慢慢地消失在空白处。

“现在，你有那么一丁点像我了。”妈妈摸摸我的脑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我把爸爸的事情告诉了小青和娜娜，小青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哇，听起来好棒，一只真正的波斯猫，如果买的话要花很多钱吧。”

“我妈不会让我养的。”

“你可以把它寄放在我家，我妈不介意。”

“那我可以每天去看它吗？”

“嗯……你可以每周三和周五去看它，我不用补课。”

娜娜怯怯地说：“你确定那是猫精吗？”

“什么意思？”我问。

“我爷爷曾经给我讲过一个鬼故事，跟你说的有点像，只不过……”

“嗯？”

“他管那叫猫鬼……”

我永远忘不了娜娜的故事，为此我足足有半个学期不和她说话。

在一千多年前有一个叫“隋”的朝代，当时有一种法术，术士能够利用猫死后变成的猫鬼去杀死指定的人，夺取他的财产。因此，术士时常会故意杀死猫以增加猫鬼的数量，当时有成千上万的猫出于这种邪恶的目的被杀死。

隋王室亲戚中有一位叫独孤陀的人，他操纵猫鬼诅咒自己的亲姐姐独孤皇后，事情败露后，隋朝朝廷便严格取缔猫鬼，并将信奉“猫鬼”这类邪魔妖法的人家流放到边陲地区。在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似乎这种魔法已经彻底从世上消失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娜娜的爷爷年轻时曾经历过一个疯狂的时代，在那十年里，“猫鬼”之术再次死灰复燃，这种风潮是如此的盛行，以至于所有的人家都不得不在家里养猫，以示对他人的威慑。据说人一旦被“猫鬼”缠上，身体和心脏都会像针刺般疼痛，这时，“猫鬼”正在吞噬人的内脏，那个人不久之后就会吐血而死。

“骗人！”我记得我哭着对娜娜叫道，“你跟你爷爷一样，是个大骗子！”

我记得爸妈曾经为了“猫的十年”或诸如此类的事情在深夜争吵过，他们肯定以为我睡着了，也许他们觉得我根本听不懂。我当时正在被窝里画动物，便顺手给兔子和老虎加上了一串对话泡泡。

老虎说：“你看见没，他们又在私下散布那些猫鬼之类的瞎话。”

兔子：“嘘！你希望他们说什么呢？”

“真相。”

“谁又知道真相是什么样的呢？所有的书都是被挑选过的，每天只能看到定时更新的报纸新闻，如果没有这些鬼话，恐怕没人记得住。”

“这难道不是他们想要的？用神话、鬼话和童话慢慢地让人们忘记过去，忘记他们犯下的罪过，不管是‘那十年’，还是防护罩，然后把责任统统推卸给猫猫狗狗的鬼魂。”

“可你不得不承认，这能让人少点怨气，踏实过好眼前的日子。”

“我可不愿意孩子像我们一样被愚弄一辈子。我要她学好历史。”

“可历史也是被挑选过的呀。”

“……”

“好啦，他们假装布道，我们假装相信，只要心里明白就好了。”

“你啊，就是太会揣着明白装糊涂，才混成这副德性。”

“这不正是你看上我的原因吗。”

“……”

我从画簿里翻出那一页，看着老虎和兔子之间密密麻麻的对话泡泡，似乎看懂了点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懂。

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我的爸爸。

他的头发不见了，整张脸一下子显得更小，更皱巴了，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某种海里的鱼，可他应该是一只波斯猫啊。

“爸爸！”我的眼泪流了出来，“你会死吗？”

爸爸过了好半天才睁开眼睛，似乎在回忆梦境，他看见我，艰难地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千儿，还记得猫精吗？爸爸不会死，爸爸会变成猫活下来。”

我告诉他关于猫鬼的故事。

他又笑了，然后变成猛烈地咳嗽，他脖子一歪，向床侧的罐子吐出一些黏稠的液体，带着暗红色。

“千儿。”他声音沙哑，“古代的皇帝认为，如果他的真实名字被老百姓使用，便会削弱他的力量，甚至缩短他的寿命，因此他下令所有的百姓，每当要用到他名字里的字时，必须用同音字来代替，否则就会被处死。久而久之，老百姓们形成了一种迷信的观点，不光使用皇帝名字里的字会招致厄运，甚至连谈论朝廷里的事情都是危险的，他们发明了许多方法，用一件事来代替另一件事，动物便是其中一种。这会让日子好过些。”

似乎说了太多话，爸爸又咳嗽起来，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害怕这咳嗽永远不会停止。

他吐出更多暗红色的液体，说：“娜娜的爷爷，就是用猫来代替当时的皇帝，他吃过很多苦头，也许他只是不想让娜娜再受同样的苦。”

我将信将疑：“可我不记得课本里有叫‘猫’（Mao）的皇帝啊。”

“他的名字就像猫的鬼魂一样，具有能致人于死地的魔力。那个时代的人，会用他的画像，还有印着他说过的话的红皮书，作为攻击别人，保护自己的武器。现在，他的名字，还有‘那十年’已经不允许被提起，可他的灵魂还在到处飘荡，等待着传生的时机。”

不知为何，我打了个寒噤，手臂上的汗毛齐刷刷地立起来。

“这听起来比猫鬼还可怕……”

“我想你说得对，千儿，人发起疯来比动物野蛮多了。”

“也就是说……你不会死咯？可你为什么没有头发了？”

“我猜那是因为猫太喜欢掉毛了。”

“就像是某种超能力吗？”

“对，就像是某种超能力。”

“可为什么选中你呢？我也想要超能力，你还答应过带我去传生中心呢。”

爸爸的眼皮又开始合拢了，像是一只困极了的猫，我摇了摇他，轻轻地“喵”了一声，可他再也没有搭理我。

妈妈让我不要再打扰爸爸，他需要休息，她这么告诉我。

“可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波斯猫呢？”

妈妈脸色一沉，就像发现我画画时的表情，我打了个哆嗦。

“千千，你想要爸爸，还是想要波斯猫？”

我怯怯地回答，“……都想要。”

她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我呆呆地看着她，想起爸爸说过的话。

爸爸不会死，爸爸会变成猫活下来。

“我要……波斯猫。”

啪。一记重重的巴掌落在我的脸上。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也不是你爸的孩子！你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野种！”她的声音颤抖着。

我号啕大哭，把身体里的所有力气都使了出来，泪水淹没我的脸庞。

“是你让爸爸去出差的！是你让他被猫精传生的！都是你！”

妈妈愣住了，眼圈一红，她突然紧紧地抱住我，喃喃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泪水打湿了我的头发。这在我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

爸爸摘下我的眼罩。“哒哒。我们到了。”

我的眼睛努力适应从黑暗到光亮的转换，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白色房间，爸爸说，只有被传生的人才能进来这里，为了把我偷偷带进来，需要把我的双眼蒙住。

这实在是太酷了。尽管我早就远远地偷窥过那座大楼，一个大大的字母“C”，后面的几个字母被涂鸦毁得不成样子，然后又接着一个大大的“C”。“C中心”，人们一般这么叫它。是爸爸让我知道第一个“C”代表了什么。

爸爸的精神不错，他带着我一个个地拜访那些被传生的人们。

丁先生的肚子上有一条硕大的蜈蚣，张牙舞爪地从左边爬到右边，他很大方地让我用手指去摸蜈蚣的肉爪子，我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它动了，我吓得马上把手缩了回来。他和爸爸哈哈大笑起来。

刘伯伯的手臂下方垂着一层松松垮垮的皮肤，他把它扯开向着光，可以看到里面半透明的叶脉一样的毛细血管，他挥舞着树枝一样的双臂，耷拉的皮肤扇动着，他悄悄地告诉我，其实他是蝙蝠侠，只是忘了带面具而已。

张叔叔看上去就像是毛色不正的斑点狗，他友善地伸出爪子来和我握手，又吐出粉红色发亮的舌头。

孙爷爷的身上插满了透明的管子，就连鼻子里也有，爸爸说他是被章鱼传生了，那些就是他的触手，我觉得其实更像某种长腿蜘蛛。

一个穿白衣服的姐姐端着盘子走进来，给每个人递上一杯黑褐色的饮料和一小杯药丸。

“那是可乐吗？”我问爸爸，“我也想喝。”

“那可不是可乐，是帮助身体里的动物精灵生长的营养汤，只有被传生的人才能喝哦。”

他们皱着眉头把药丸和饮料都吞下去，此起彼伏地打着嗝，房间里立刻充满难闻的怪味。我捏着鼻子怪笑起来。

我大声说：“以后我也要像你们一样，成为一个被传生的人！”

他们的光头转向彼此，像是没有听懂我的话，都看着爸爸。爸爸挠了挠并没有头发的脑袋，举起手里的空杯子。

“为了波斯猫！”

“为了波斯猫！”

所有的人都举起了空杯子。

有一天晚上睡觉前，妈妈来到床边，帮我盖好被子。

然后，她坐着，一直盯着我看，像是想从我脸上发现什么新鲜玩意儿。

“妈，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妈妈微微一笑，“妈在想，也许长得像你爸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想看他的时候，看看你也就够了。”

“你是说……”

“你爸是个单纯的人，他希望所有的人都高兴，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我却总想让别人过我想过的日子。”

“妈……”

“我以前总觉得，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就是我的第二辈子，所有这一辈子没能实现的梦想，我都想从你身上实现。”

她沉默了，光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窝的阴影里有亮光闪烁。

“传生，他是这么说的吗，你是被我传生的，现在，我只希望你健康快乐。”

她抚摸着我的脸庞，俯下在我额头轻轻一吻，起身离开房间。

她给我留了一盏橘黄色的灯。

我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身上沉甸甸的。

一只白毛蓝眼的波斯猫正窝在我的床上，看着我，一点儿也没有惊慌。

“爸，是你吗？”我轻声问道。

它张开嘴巴，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我给它喂食，帮它洗澡，梳理身上的毛。那些细长柔软的白毛掉得满屋都是，像爸爸一样；它喜欢啃各种叶子，然后身子一耸一耸地，吐出大团大团黏糊糊的毛球，像爸爸一样；每天回家，我会跟它讲学校里发生的新鲜事，小青和娜娜又穿了什么样的衣服，戴着什么亮闪闪的小玩意儿，它总是打着呵欠，毫无兴趣地转过头去，用爪子来回拍打地上的精灵玩偶和仿真动物，像爸爸一样。

我给它画画，素描的、彩色的、睡着的、跳着的、在纸上、在课本上，它张牙舞爪地扑咬着伟大人物的身体，有时候，那些皇帝、领袖、科学家或者诗人的画像会平白无故地消失，只剩下我的猫在历史书的字里行间上窜下跳。我开始觉得这门课也没那么讨厌了。

我一直不知道应该给它起个什么样的名字。

我敢保证如果用爸爸的名字叫它，妈妈肯定会不高兴。可我实在不想叫它“咪咪”“小白”或者“伊莎贝拉”之类小清新的名字。

最后我决定，就叫它“猫”。

就像爸爸教我的，用一件事来代替另一件事，这会让日子好过些。

有时候妈妈会来哄我睡觉。我们躺在床上，猫就窝在我们中间，我们抚摸着猫温暖柔软的背脊，说些有的没的，猫有时会抬起头，轻轻地“喵”一声，像是在发表评论。然后我们会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橘黄色灯光中，墙壁上神态各异的猫的画像。

我知道妈妈在想什么，她在想爸爸，和我一样。

我真的很想他。

妈妈会蹑手蹑脚地下床，走到门边。

“妈，关灯吧。”我会叫住她。

灯灭了，黑暗中有两点绿色的光慢慢浮现，像两颗漂亮的祖母绿，闪烁着，看着我。我知道，那是爸爸想看看我。我闭上眼，那光点还在那里，我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陪伴我进入梦乡……

无尽的告别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早上，丽达从被窝里翻过身，看着我在镜前系领带，她的眼神有点迷茫。

“什么。”

“我做了个梦。”她迟疑着，寻找着合适的表达方式，肩部漂亮的弧线在晨光中闪烁。

“我梦见你要离开我。”

我笑了，但又马上收住。我正了正领带，坐到床边，俯身给她一个深吻。

“我永远，永远不会离开你。除非我死了。”

她的表情告诉我，那正是梦里出现的景象。

我当时告诉自己，梦总是反的。丽达的梦没有成真，事实上，比那要糟得多。

事情发生得毫无预兆。一阵疼痛突然攫住我脑子里的某个部分，像是咽下一大口冰淇淋，像被没剪指甲的利爪，钳住，松开，然后再更用力地钳住。财务报表从我手里滑脱，白花花地散了一地，安关切地问我没事吧。没事，我敷衍着蹲下身拣起那些纸片。

我打算上楼把它交给老板。在爬楼梯的过程中，我觉察身体的肌肉机械而僵硬，我尽量缓慢地踩上每一级台阶，同时抓紧扶手，但在此过程中，我似乎正从身体以外观察着自己，那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某一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人形傀儡。

那个傀儡把材料交给了老板，然后把自己关进了厕所的隔间，以为这样就能缓过来。

头疼得更剧烈了。然后像是一瞬间，整个世界开启了静音模式，所有细微的嘈杂的声响都不见了，我能听到的所有声音只是心底的自言自语。没事的，很快就会没事的。

自我安慰失效，情况变得越来越糟。我感觉不到身体的边界，像是与这厕所隔间的合板墙壁融为一体，我在膨胀，不停膨胀，变得无比巨大，仿佛占据了整个3.5米层高的空间，甚至溢出这座建筑，向着宇宙深处进发。

我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根本不听使唤。我抖抖嗦嗦地掏出手机，手指却僵硬地无法握紧。

好不容易打开拨号界面，我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读懂那些名字，那些本应熟悉的名字，此刻却像一堆堆乱码，毫无头绪，我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恐慌。干！我这是怎么了！

我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我无法认出那些文字，但能记住那些颜色和形状，知道哪个按键代表最近通话记录，上一个接听电话是来自公司前台的包裹通知。

我按下按键，期待那个无比甜美的声音出现，拯救我的性命。

“呜呜？呜呜呜呜。”

听筒中传来类似于动物呜咽的吠声。

“救命！我在八层厕所，找人来救我！”

我不顾一切地大喊，可从我口中传出的，却是同样的呜呜声。我绝望了。我挥起僵硬的手臂，砸向隔间的门，期望有人能够听见。

门被砸开了，我由于用力过猛扑倒在地，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宁静，超乎寻常的宁静，像是所有的压力与烦恼都离我远去，不复存在，有那么一刹那我竟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终究有人发现躺在厕所地板上的我，如此狼狈。

我被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推进急诊室，我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在我身上忙活着，巨大的无影灯吞噬了我的最后一点意识。

我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丽达。

我还活着，某种意义上。

我的身体无法动弹，但还有知觉，脑子里不太疼了，但似乎浸透在一片噪音的海洋中，无法分辨哪些是有用的信息。我无法控制舌头和声带，能眨眼，能看见一个女人跪在我的床头，握着我麻木的右手，她的眼睛里有液体在滚动，她仿佛在说些什么。

我花了五分钟来回忆起这个女人，这个从五岁起就进入我生命的女人，丽达，我的爱。

医生和护士出现了，他们给我来了一针，噪音消失了。

“晓初！你觉得怎么样？”那是丽达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的喉咙一阵发紧。

“王先生，非常抱歉，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可能不是什么好消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是那个医生，他拿出一个平板显示屏，上面出现了一个大脑的形状，被分隔成不同颜色，中间出现了一个红点，红点慢慢扩散到邻近的区域。那是我失灵的大脑。

“由于突发性的血管破裂，导致你的基底动脉脑桥分支双侧闭塞，双侧皮质脑束与皮质脊髓束均被阻断，外展神经核以下运动性传出功能丧失，你的意识清楚，但身体不能动，不能说话，你的眼球可以上下转动，不能左右转动。”

我试了试，果然如此。

这不是那该死的《潜水钟与蝴蝶》吗？

“闭锁综合症。类似，可还不完全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医生指了指旁边。

你他妈不知道我脑袋动不了吗。

“对不起我忘了。现在的技术已经不需要靠眨眼运动来逐个拼写单词了，我们可以根据你的语言中枢神经电流合成信息流，当然，也可以人工合成语音，只要你不觉得别扭。”

我想我需要时间适应适应，你刚才说什么不完全一样。

“现在才是真正的坏消息。由于某种非常罕见的原因，你的大脑外围皮质功能正在逐步丧失，你的知觉会一个个地被关闭，首先是嗅觉，最后是触觉，你的意识会渐渐模糊，直到进入昏迷状态。”

植物人？

“很遗憾你说的没错。”医生深深吸了一口气，丽达的脸背了过去，显然她早已知道这个事实。

我还有多长时间？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根据你的情况，我们推测你还有一到两周的时间，办法嘛，倒是有，不过需要冒很大的风险进行开颅手术，而且根据你的保险记录……”

而且什么？我突然醒悟过来。而且很贵对吗？

我很清楚我们没有钱，没有那么多钱，我没有，我父母没有，丽达更没有。可如果我作为植物人活下来，花费将是个无底洞，我会拖垮他们的此生，甚至来生。事情本不该如此，至少不该来得这么快。

我可以死吗医生？

“不！”丽达愤怒地拽着我的病人服，“我不许你死王晓初！不许！”

“很抱歉，安乐死在我国目前法律下是违法的。”

求你了。解脱我们吧。

医生摇摇头，离开了房间。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

丽达捂住嘴逃出病房。我终于理解他们不启用语音合成装置的良苦用心了。

那些军人来的时候，我正在进餐。

由于吞咽肌已不受控制，我只能通过食道直接吸入流质，反正我的味蕾也已不起作用了，用想象力为那些黏稠的物体赋予美味，这确实是件有难度的事情。今天是宫爆鸡丁和葱爆羊肉，我津津有味地含着那根塑胶管。

来了三个人，中间那位明显是头儿，他嘴上叼着一根烟。

“请不要在病房抽烟。”丽达毫不客气。

“没关系，我想几位长官也不会大老远跑到这儿来过烟瘾。”他们觉得我的精神状态已经趋于稳定了，于是为我开启了语音合成功能，采用的是一位中年男播音员的波形，以至于每次说话时我总以为谁家打开了新闻联播。

定制自己的波形也是可以的，只是很贵。

他们出示了证件，并要求丽达回避，因为“以下谈话涉及高度军事机密”。

丽达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我翻了个白眼表示，“没事的，去吧。”

两名低阶军官随同她一起退出了房间。

他并没有做自我介绍，似乎觉得没这个必要，也许是军人开门见山的习惯。

“答应我们的条件，你或许还能活下去，我是说像个人一样有尊严地活下去。”

“什么条件。”

“三周之前，我们的‘哪吒号”科考潜艇在菲律宾海沟上方放出无人侦测器，对约10375米深的沟底进行钻探取样，恰好遇上俯冲板块运动所引发的浅源地震喷发，于是对喷射物质也进行了采集。我们在其中发现了某种未知的蠕虫类生物，由于未及时进行增压保护，它一直处于类休眠的防御状态，也可能是命不久矣，但是……”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又在脑子里做着选择题，这回他觉得有必要让我知情。

“我们从中发现了智慧迹象，某种有规律的神经信号传递，某种意识拓扑结构。”

他看起来不像是个爱讲笑话的人。我努力思考着这重大发现与我可能存在的联系。

“所以我们首先从地内而不是地外发现了人类之外的智慧生命。”

“我只能说，一切都是未知数。”

“你们要我做什么？”

“我们要你作为人类的大使与它进行交流。”

在意识里，我不怀好意地大笑着，我想起了尼克松时期的容国团，但从表面上看来，仅仅是眼球冷静地翻滚了两下。

“为什么是我？怎么交流？作为一个植物人？”

作为一个军人，他极好地控制着自己的语调，似乎早有准备，他说出了一个我早有耳闻却不明究竟的名词：“开窍计划”。最早得知这个计划还是作为一道高考试题的阅读材料，科学家们希望通过对脑神经活动的编码与转换实现电信号的输入/输出，真正成功制造出脑机接口。那道题我答得很烂。

脑机接口从来没有实现。

而照那位军官的说法，我们实现了更有意义的技术，超越语言基础的个体底层意识的“融合”。不同语言之间存在不可通约性，比如英语的“sweet”和汉语的“甜”是否指的是同一种味觉刺激，无从知晓，但对于同一种物质，比如“糖”，所引发的神经冲动拓扑模式，却可以划归为一类。

“开窍”可分为“出窍”与“入窍”，当A的意识被完全模制到B的意识中时，他所感知与理解的世界，便是B所感知与理解的世界，完全超越了语言与文化的隔阂，实现了本体论意义上的“融合”。

这项技术最初在冷战中用来对战俘进行情报侦查。

“别问我具体怎么实现的，我不是那些疯子。”

“可为什么是我？”

“你以为你是第一选择吗？哈！我们已经烧坏三个灯泡了。”军官眨眨眼睛。

他们不知道人类大脑与蠕虫大脑是否具备可融合性，他们只是假设既然存在于同一个行星上，便具有一定程度的同源性。很显然，他们的考虑欠周全。人类大脑通过左右半球对信息进行分工处理，而蠕虫似乎并没有这项设置，它的全脑模式瞬间烧坏了三名精英的脑桥和胼胝体。

而我的脑桥原本就是失效的，你没法烧掉一个原本就坏的灯泡。

“你没有任何损失，之后我们会付你的手术费，植物人可没法提供有用信息。万一，我是说万一手术失败的话，我答应你，不会让你的家人受罪。”

我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我需要做什么？”

“家属签字。”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叠纸。

我想我别无选择。

我被换到了特护病房，每天有警卫站岗的那种。据说原本应该把我空运到某个绝密的封闭军事基地，但考虑到我随时可能崩溃的大脑，几经周折，上级终于同意将实验地点挪到所在医院，自然全体医护人员同时进入了高度戒严状态。

视力下降得很厉害，精致的丽达在我眼中变成边缘粗糙的像素块，她不知疲倦地按摩着我的全身，似乎如此就能延缓丧失意识的进程，只是收效甚微。

那个吴姓军官花了不少力气说服丽达在协议书上签字。

他向她解释为何现在不动手术，如果现在把我脑中淤积的血块取出，很可能在“融合”的过程中像之前三件牺牲品一样，神经联结被冲击垮断，提前变成植物人。所以，必须在执行完任务之后，在颅内压升高到极限之前，进行开颅手术。

“为什么必须执行那项任务。”丽达近乎幼稚地质问。

“女士，我们不是慈善机构，您的丈夫也不是……”他很识趣地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我凝视着丽达，希望能把每一个像素都刻入失灵的大脑沟回里。我看得如此用力，以至于眼睑开始抽搐，泪水无法控制地溢出。

她签下了名字。

军官没有告诉她的是，我有极大的可能在任务过程中引发神经退化，产生认知障碍，加速记忆缺失，也就是早发性阿兹海默症。如果发生那种情况，她将会得到保险额度之外的一大笔钱作为补偿。这些写在补充条款里的内容，我想还是不要丽达知道的好。

我想我是个自私的人。

身体在移动，光线从眼帘上掠过，有人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指甲嵌入肉里，似乎要长进我的体内。我知道那是丽达，几股强力将她拽开，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疼痛，我竟然还能感觉到痛。

这痛或许便是我与她在这世间仅有的最后一丝联系。

门关上了。注射，插管，电极，头盔，倒计时。

我飘浮了起来，像是天线突然扳正了方向，所有的感官澄澈锐利远胜以往。我面对面看着自己赤裸的肉体，以及并排着的那个密闭金属箱。这不是真的。这只是大脑产生出来的离体幻觉。我还好好地在自己的躯壳里，等待着那场荒诞的实验。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产生了挣脱困局去寻找丽达的念头，然后一股强大的吸力袭来，我急速缩小，穿透那个金属箱以及数个夹层，我看到了它，那么脆弱，那么渺小，像一堆胡乱凝结成型的白色灰烬，无法分辨哪端是头部，哪端是排泄孔。我进入了它。

那个我所熟悉的世界永远消失了。

人类语言已无法表述我所处的状态。

我无法看见，却不是黑暗，无法听见，却不是寂静。似乎除了触觉之外的其他感官都被悉数剥夺，无法遏制的恐惧如潮水般冲击着理智，我开始明白为何前面三个人会丧失意志。一切都在混沌之中，感受陌生而强烈，甚至比五官健全时还要丰富敏感，但是你却无从把握其含义，所有与信息对应的意义都断裂了，留下的只是刺激本身。

最初的狂乱之后，恐慌逐滴消退，这是否就是我那颗残缺大脑的禀赋。

我醒悟，这便是它所感受到的世界。

它移动了起来，一种体积感占据了意识中心，温暖的流体标志出前进的方向，体下传来细腻的颗粒摩擦感，甚至能觉察地面微小的纹路与振动。尽管只有触觉，但其细腻的层次感竟丝毫不逊于人类的五感，我能体会到自己的意识与它缓慢磨合、对接、融入，事情的进展比想象中快了许多。现在，我能借助纤毛的颤动掌握周围空间的大致情况，但却始终无法掌握躯体的对应部位，没有四肢，没有前胸后背，没有头部，也没有脊柱，只有一种模糊不清的整体感。

残存的人类理智告诉我，这是在十数公里深的洋底岩层中，没有光，也没有空气，所谓的食物也许就是厌氧嗜热的微生物，拓扑融入帮助我适应了极大的压强，可存在本身并不体现任何的文明或智慧，它只是就这样发生了。

它向前移动着，我探知这是一条粗浅的沟道，有着预定的方向，每隔一段距离会有分岔口，地面的凸起会有些微的差异，然后它会选择某个方向，继续前进。

我假设这是某种道路系统。

那么它是有意识地选择目的地，它要去哪里，它是否意识到我的存在，我们为何会从医院的手术室来到这里。我毫无头绪。

它来到一块稍微空旷的区域，身体的某部分延伸出去，在一根棍状物上摩擦着，我能感受到其上细微的颤动被吸收到体内，同时带来一种欣快感。我猜这是用餐环节。

纤毛觉察到附近有另一个个体在缓慢靠近，它们身体的某一部分相互贴合，如同双手紧握，接触面上有复杂的褶皱，之后一种熟悉感传来，我想它们互相认识，那褶皱或许便是姓名。

它们似乎在交谈，接触面上浮现各种隆起、颗粒与纹路，又迅速地褪去，如同一场潮汐在瞬息间反复冲刷着岸边自动增殖的沙堡，在一阵密集交流后，双方都恢复了平静。

然后我感到了忧虑，从栖居的这具躯体中传来的深深忧虑。

科学家们对了，科学家们又错了。

我与它的感官相联，共享大脑皮层最基础的刺激与反应，甚至，一些情感的波澜，如果能够形成所谓对位拓扑结构的话，但我无法理解抽象的概念，我无法体会那些超越了感官层面的思考与涌动，没有哲学，没有宗教，没有道德，只有世界的表象。

我像个附身的幽灵，飘荡在这无解的世界，更绝望的是，作为人类的自我意识在渐渐模糊、冲淡，我的时间无多了。

唯一的救命稻草，也许只有回忆本身。

在我忘记丽达之前。

我和丽达，是不被祝福的一对。

五岁那年，我们曾有过短暂的相遇，那是在一家儿童医院的走廊里。我们被各自的母亲拽着，迎面擦身而过。我记得那股淡淡的牛奶味儿，在刺鼻的消毒水气息中稍纵即逝，我记得那晨光中蛋青色的墙壁，我记得她的栗色头发和苍白肤色，我记得，并坚信，我们会有再次重逢的一天。

那一天，医生告诉我母亲，由于某种先天性基因缺陷，我患上阿兹海默症的机率是83.17%。

当时的我，对于这种平均发病年龄在65岁的疾病一无所知，我只知道，在头发脱落、牙齿松动之后，会有很严重的事情发生。就像在路牌标志上前方100米处有陷阱，可你并没有别的路可走，而你在这条道路上所遇到的崎岖也不会因此有半分减免。

上天是公平的，母亲总这样教导我，我信了。

她给了我一个快乐而漫长得似乎永远不会完结的童年。据说小孩子觉得度日如年，是因为大脑中存储的记忆长度还很短，因此每一天体验所占的比例高，而随着年岁渐长，每24小时所经历的信息刺激在记忆中的比重逐渐下降，于是光阴似箭，于是蹉跎。

在我的脑海里，始终存在着一个65岁的时间点，我近乎病态地纠结于这中间约60年21915天的距离，像个明知道自己会在终点线前摔倒的马拉松选手，却不得不去胆战心惊地迈开每一步。

有时候我宁愿陷阱就设在离起跑线不远处。

你永远不会懂得那种感觉，没人懂得。

我们重逢在大学入学前的体检，另一家医院。世间果然有些东西超越了理性和时间，在十年之后，我们一眼就认出了彼此，宛如上天的奇妙旨意。我看着她不变的栗色头发和苍白肤色，只知道笑，她已经出落成一个足以让人心跳失速的漂亮女孩。

那是一段疯狂而刻骨铭心的时光，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我们彼此相爱又彼此折磨。每次在激情顶点丽达总会问我，你会娶我吗。而我总是保持沉默或打岔开去，我不能让她知道我有多么无法遏制地想要拥有她，我不能把一颗定时炸弹绑在她的人生上。

这种折磨持续了四年之久，几乎抵消了哲学专业带给我的所有快乐。

毕业典礼那一天，她戴着学士服，走到我面前，神情出奇地严肃。

她说：“我再最后问你一次，你会娶我吗？”

我知道她面临着选择，申请出国或者留下来。看起来她的决定取决于我的答案。

上天真的是公平的吗。我的心底在痛苦地嘶吼，却不得不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我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她可以打我骂我，甚至一语不发转身就走，从此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哪怕我为此抱憾终身。

我竟然那么坚定地笃信那是为了她好。

我睁开眼睛，一张检验单几乎贴在我脸上。

“是因为这个吗。”她颤抖着说。

那是我五岁那年的基因检验单，可为什么会在丽达的手里。

“我去了你家，跟你妈聊了很久。”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咬咬牙，“你能想象有一天一觉醒来，我看着你，却认不出来，甚至连之前的所有记忆都完全丧失吗？我爱你，我不能害你。”

另一张检验单出现在我眼前。

“王晓初，这样能扯平吗？”她几乎是喊了出来。

我呆住了，看着另一张单子上熟悉的英文缩写和数字，她竟然和我一样，患有那种罕见的先天性基因缺陷。

上天是公平的，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

除了拥抱，除了亲吻，我想我别无选择。

从那天起，两枚炸弹被紧紧地捆在了一起。我们甚至开玩笑，打赌谁的脑子会先出问题，另外一人就必须拿保险赔付去帮他或她实现人生愿望。愿望被各自写在纸上，封装到瓶子里，埋在某个花盆的泥土下。

我们以为还有很多时间，我们从来不互相告别，哪怕道声晚安。

人生充满了不连续的单独概率事件，我们忘记了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那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如同丽达的手掌滑过我的身体，但要缓慢上千倍，你能感觉那种微弱的酥麻一寸寸地移动，从表面，到内里，沿着一条既定的轨道匀速前进，抵达某个终点，又以同样的速率回到起点。

开始我以为那是思念造成的错觉，直到两个循环之后，我才醒悟。

这是它的时间感。

如同从丹田出发，经会阴，过肛门，沿脊椎三关，到头顶，再由两耳颊分道而下，会至舌尖，沿胸腹正中下还丹田的一个小周天。

一个周天便是地球自转一周，一个昼夜。

我猜想那是类似鸽子辨识方向的功能结构，能够感应地磁场与重力的变化，毕竟这是在地球表面之下十数公里的深渊，地磁感强度会明显得多。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从未想过时间能够以肉体的方式进行标识。我努力地将沿途的敏感点与人体部位虚拟对应起来，哪怕不那么确切，却可以帮助我掌握时间。我将额头做为零点，四点时到锁骨，六点到胃，八点到脐，十二点到肛门，然后再反方向运行。

我用身体建起一座钟楼，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以前只知道味觉与嗅觉能触发回忆，但当其他知觉被悉数剥夺之后，代偿作用强化下的触觉竟与记忆产生了如此隐秘而强烈的关联。

两点半走过我的下巴，恍惚间仿佛颠簸在父亲凉硬的单车后架，那是我幼儿园每天必经的旅途。

七点和十七点在幽门处，我在学校跑道上反复摔倒，膝盖在洒满煤渣的地面上磨出无数血肉模糊的伤口。

十一点前后五分，我在丽达的身体里不知疲倦地奋力冲撞，那是我俩的初夜。

关联之间找不到任何逻辑，似乎是随机布下的锚点，任意钩沉，但每当我到达记忆点时，那具蠕虫身躯的深处便会传来阵阵不安或骚动。我这才想起，我能感知到它所感知到的，反之亦然。

我们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互为一体又永难相见。

我能感受到它的困惑与不解，竭力思索寻求答案，但是否这也是我自己的情绪折射，就像两面平行的镜子，源头无穷无尽。我开始明白所谓“融合”的含义，但却陷入了更深的孤独的困局。

它似乎找到了方法。

某种知觉在迅速膨胀，其他感官蜷缩到次要的位置，那是触觉里的一个分支，我只能一一排除那些我所熟知的，不是形状、冷热、快慢、质地，像是整个躯体被包裹于一枚无比巨大的蛋黄，你能感到四面八方传来有节律的震颤，一种均匀的压力迟滞而坚定地迫近，仿佛有一只巨手捏着这枚鸡子，而它将无可避免地走向破碎。

世界便是这枚鸡子。

我被那种巨大的压迫感深深震慑了，同时也理解了它与时俱增的忧虑。这个个体到底在它的社会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倘若用人类的眼光来看，会为世界末日忧心忡忡的无非几种人，科学家、哲人、疯子。

但愿它不是最后一种。

它在躯体上向我展示了一条触觉线路，似乎是由肌肉和皮肤的紧张感连续而成，看来它们对感官的控制已极尽精微。这是极其奇妙的感受，在体内形成的立体地图勾画出清晰的空间方位感，它用一个刺激点表明我们所在的位置，如果我理解得没错，我们正处于地壳岩层的隙洞中，而目的地是一个相对高点，接近以体表为象征物的上方岩壁，不是山峰，更像一座高塔。

它用一种略带颤栗的敬畏感来描述那个高点。

我突然明白了，它是个住持、神父或阿訇，总而言之，信徒，而高点便是它们社会中与神沟通祈祷之地。它需要神的启示，解答关于世界崩坏的预感，还有我，一个附在它身上的沉默幽灵。

那是一条漫漫长路，不知道我的意识还能不能撑到终点。

像是感知了我的忧虑，它将那条线路拉直开来，比附到体表时间线上，大概是三个单位长度，也就是一天半的样子。我震惊于这种能够同时表达空间与时间的智慧语式，这是习惯于以声音与视觉沟通的人类所未曾掌握的技能。或许我还有机会。

我发现我已无法回忆起丽达的面孔，一些感觉的残片漂浮在意识中，却无法找到对应的感官去重现。我还保留着她的体温、皮肤的触感、拥抱与亲吻的混合物、发梢拂过脸庞的瘙痒、湿润的气息、手臂上最后的一线疼痛。

我知道这些都将无法挽回地逐一消逝，甚至这个人，这个名字也会像水面的皱褶，平复如不曾存在过。

再漫长的历史，再强大的国家，再深刻的思想，都会在时间洪流中烟消云散，何况两段人生短暂的交叠。

可我甚至没来得及说再见。

它是对的，我能做的只有祈祷。

我知道这是个梦。这个梦曾无数次地出现，我从来没有让丽达知道。

起因是一个早晨，我如常般先起，洗漱之后在衣柜中挑拣。我看见穿衣镜中的丽达缓缓转过身，面向我，却是满脸的迷惘，然后，出乎意料地，她放声尖叫起来。我慌乱地扔下衣服，捧着她的面孔，问她哪里不舒服，可她口中却只是喃喃重复着三个字。

你是谁？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我心里一沉，闪过的只有那个病症的英文缩写，定时炸弹提前引爆了，而我们都还没做好准备。我绝望地拿起电话，近乎崩溃地抓着头发，却不知该向谁求助，仿佛自己是世间仅存的人类。这时穿衣镜中的丽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从背后把我一把抱住。

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

我一触即发的愤怒却在这句话里融化无踪。此后，这个场景会时不时地在我的梦境里重播，不管我在入睡前与丽达多么缠绵多么亲密，但在梦中，所有的理智都被一句你是谁彻底击溃，然后放大了无数倍的绝望、悲伤与孤单慢慢没过胸口，直到因呼吸困难而赫然惊醒。

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梦的内容。

没想到这竟是我在这个触感世界里唯一清晰的联觉记忆。

我学习着如何与它沟通，尽管仍然不得要领。对于它来说，这可能跟自言自语一样正常，但也可能像妖魔附体一般恐怖。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浮现各种凸起，伴随着莫名的情绪涌动，却不知其中含义，如果是人类，多半是要请个精神科大夫或者驱魔人的，而它却依旧保持冷静克制，至少给我的感觉如此。

沉默的时候，会从它身体深处传出持续的震颤，变幻着频率和模式，带着繁复的节奏和配合，然后便有一种宁静的愉悦弥漫全身，我猜那是它们的音乐。

我尝试着去体会那种共鸣腔的感觉，类似于坐在按摩浴缸中，让水流慢慢没顶。

世界的压力日趋增大，现在我的脑袋就是那枚鸡蛋，无形的逼迫感让人疼痛、恶心、艰于思考。我甚至怀疑自己会在这个世界崩坏之前先炸开。

那位不苟言笑的军官说，这事儿概率不低。

我们还有大半天的行程。

打个不甚恰当的比喻，仿佛在一间黑屋中摸索前进，你对即将出现的事物一无所知，可能踢到椅子，撞到台灯，也可能迎面就是墙壁。在它的引导下，这个世界以怪异的方式展开。空间不可思议地在感官中变换着形状与相对关系，如同猫能以胡须测量宽度，它以纤毛的颤动勾勒出物体的尺度。

这是一座远比我想象中要庞大复杂的地下城市。似乎按照地质条件，也就是岩面质地分成若干区域，有些区域的情绪是“鄙夷”，有些区域代表“尊敬”，有些是“畏惧”，我猜它们也存在着阶层之分。有一些功能性的区域我无法理解其用途，似乎是运用重力和磁力进行某种表演，从而给身体紧密相联的“感众”带来愉悦感，同时达成某种精神上的趋同性。

蠕虫艺术家。我相信自己在意识中传出一阵大笑，因为它十分不适地调整了身体的姿势。

第一次经历它们的交合仪式时，我的存在造成了不少障碍。它们貌似是雌雄同体的物种，那种互相进入彼此身体的感觉让我不快。不仅如此，它们的个体意识也在互相融合，边缘模糊，以至于我像是个躲在暗处的偷窥者。对方感知到我的存在，犹豫着要退出这场仪式，我的宿主展开平和而强大的情绪场，抚平了对方的疑虑。

那只是我的第二人格。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这样解释。但它似乎给我赋予了更多神圣与崇敬的触感。

那是我此生最为诡异的体验，令人疯狂而眩晕。仿佛共有一颗大脑的连体婴，我感受到对方的温度、纹理和震颤，但同时也感受到来自自身的肌体刺激，我触摸着它触摸着我，我包容它又包容我，像是一个置于音箱前的麦克风，回输信号被无限循环放大，推向神经冲动的极限。

在那三位一体的迷醉中，我触摸到更为遥远、古老而宏大的存在，像是穿越了幽暗的岩层和数万米的海洋，穿透了大气与辽阔无际的星空，穿行于时间与空间交织而成的躯体，仿佛所有的感官都恢复了正常，但只有电光火石般的一瞬。

那个存在说，一切都会终结，一切终结都需要仪式。

我跌落回只有触觉的世界，我知道，仪式结束了。

随之而来巨大的空虚和失落远超过人类所能想象的极限。我们曾为一体，如今各自分离。恍如躯壳悬于真空，割断了所有与外界的能量联系，一个感官的黑洞，无所依托，无法触及，没有意义，只是宇宙间一个孤独的物体。

就像梦中，丽达问出那三个字时我的感觉。

认识论基础课上教的都是错的。知觉并非是中介，我们并不需要额外的知识和心理加工过程来理解感官知觉所传递的刺激信号，那将导致循环论证。知觉本身就是意义，通过能量模式直接作用于意识本身，帮助我们理解自身与世界的关系。

否则，我无法解释在我身上发生的这一切。

它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巨大的落差，情绪迅速地平复，然后继续前进。我猜测它们或许将永不再重逢，这个社会建立在流动之上，所有的个体都不曾停歇，也不愿留下踪迹，它们追寻着自己内心的触动，一直前进，并不在乎那些凝固的羁绊。

每次相遇都是无尽的告别，因而如此投入。

交合仪式在旅途中又进行了数次，每次都让我记忆中残留的人类经验更加苍白浅薄，无论是欢愉、和谐还是孤独。同时也坚定了我的想法，无论如何，我欠丽达一个告别，终结的仪式或是继续生活的开始。

我需要它的帮助，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告别。

这是一条感官的隧道。我看不见，听不着，身体漂浮在知觉之海上，缓慢地穿越时间的尽头，而一生的记忆却凝缩在须臾之间，从摇篮到坟墓，只隔一朵浪花。

那些能量的波动纷乱至极，又简约至极，每次穿透都明确无误地传递出一个信息：我正在死去。

一如它正在死去。

旅途不断地发生畸变，仿佛被错乱剪辑的影片，时而反复跳回某个早已经过的岔口，时而逆向而行，那些本已熟悉的摩擦和空间重又陌生，时而加速前进，如同一枚棋子被捉起飞快掠过道路、山坡或沟壑，触感随之变得浓缩密集，接连袭来不事喘息。

这是世界崩塌的前兆吗？

我那稀薄的意识突然醒悟，只有一种可能性，能完全解释这一切。

这趟旅途只是它的记忆回溯，仿佛濒死的人会看见生命快速重演。真实的它仍旧被囚禁在灰色金属箱中，渺小、脆弱、安静、如即将熄灭的余烬。

而我是中途强行上车的不速之客，给它带来困扰，尽管这种困扰只作用于回忆。真的仅是如此吗？

我已无法分辨哪种不安来源于世界即将毁灭的预感，哪种压力来自颅内压迫近极限的恐慌，我相信它也不能，或许是两种感觉的叠加效应？如果没有我的存在，它是否仍将义无反顾地奔赴接近神的高点，去祈祷、忏悔或者探寻这世界完结的真相？

在已知的时间线里，它的世界将被一场浅源地震所摧毁，而它将在接近地壳的高点随着喷射物质被人类机械掳获，难逃一劫。

而在回忆的时间线里，它将搭载着我逐滴消逝的意识，共赴毁灭。

我的预感，或是它传递的情绪告诉我，它将随它回忆中的母国一起死去，不再回来，这便是它最后的告别仪式，一场记忆之旅。

我是见证，亦是牺牲。它表达了深深的歉疚。

我别无选择。我替它配上台词，同时也是我的独白。

我明白的。

命运把我们抛掷到无法理解的境地，而我们所能做出的回应，无非一个姿态，一种仪式，体面地接受失败，鞠躬离场下台。

我似乎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意识就像生命力一样在世界的收缩震荡里变得稀薄离散，像风拂过水，留不下痕迹。

我们终于到达高点。

身体是静止的，可世界却像在疯狂旋转，所有的方位感消失殆尽，意识模糊，无法集中。我猜这是高点地磁场紊乱弱化的缘故。

开始只是水平旋转，然后垂直，最后是不定向的变轴旋转，仿佛苏非教派的旋转舞仪式，舞者右手朝天通神，左手指地通人，不停旋转至意识不清之时，便是与神最近之处。

没有我，没有它，也没有身体与世界的界限，野火在烧，鸟群拍翅离枝，巨鲸跃出海面，落下，卷起浪花和旋涡，雪花触及皮肤，滋滋融化，我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一切却栩栩如生到极致，我在蛋壳中，我在海中，我在铅与火的洗礼中，即将破碎。

我膨胀，溢出了蛋壳，溢出了海洋、天空以及万物的间隙，我便是万物。

在这场宏大的风暴中，有一根小小的细须，轻轻地从我的意识中抽离，在完全断裂的瞬间，它似乎有点不舍，粘起小小的凸起，重又放开，像是一次人类的握手。

我知道，这次将是永别。

蛋壳碎了，旋转减缓了，膨胀停止了，然后是猛烈、急速、无尽地收缩，如恒星坍塌，如地铁穿越隧道、如精子游入子宫，如浴缸拔掉塞子，像是要把万物都塞回某个渺小、脆弱、安静的容器中，这个过程如此漫长，以至于连时间都失去了弹性。

然后，我看见了光。

我还能记得这个早晨，睁开眼，丽达就在那里，冲我一笑，帮我起身，穿衣，洗漱。

我能走，走得不好，我能说话，说得也不好。医生说，这需要时间。

丽达带着我上街、逛公园、买菜，我假装对一切习以为常，熟视无睹，其实心里充满害怕。那些突然出现在马路拐角的铁皮家伙和刺耳的声响都让我心跳加速，我恨不得就地躺倒，再也不起来。但是丽达总是紧紧地攥着我的手，一刻也不放松，不管是过马路，等灯还是在和小贩讨价还价的时候。

我们一起回家，等着她把饭菜做好，吃饭，然后她会给我读会儿报纸，我多半听不明白外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只是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假装明白，然后哆哆嗦嗦地滚回床上打个盹儿。

醒来的时候，她多半在花园里忙活着，浇花、松土、除草。午后的阳光是黄铜色的，打在事物上像是老照片的效果，我好像记起来些什么，又立马忘记了。

“你是谁啊！”我大声说。

“丽达。”她没有抬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那昨天那是谁啊。”

“也是丽达。前天、明天、后天、大后天、之后的每一天，都是丽达。”

我点点头，坐下。我一直以为每一天都是一个不同的女人，有着不同的名字。我的脑子不太好使，和我的膝盖一样。

“丽达……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叫这名字的姑娘。”我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可她没你这么多皱纹。”

她停了下来，回头笑了笑，皱纹显得更多了。

“你还记得她的模样吗？”她问，鼻尖的汗珠闪烁着金光。

我使劲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丽达拍拍手，站了起来，“你动了个大手术，昏迷了很多天，他们都以为你没救了，可你又醒了，带着这个姿势。”

她举起右手，拇指微屈，其余四指并拢，高于头顶。

“这是什么？”

“像是在说‘你好’，又像是要道别，你说呢？”

我想了想，说：“应该是‘你好’吧。”

她笑了，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好！”她使劲地挥了挥手。

虽然有点傻，但出于礼貌，我还是缓慢地举起了手，在黄铜色的阳光里摇了摇，光裹在手背上，暖洋洋的。

“你好，丽达。”

2011-0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