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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既生魄

作者：张广天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10

ISBN：978-7-5594-2820-2

缘起

俗话说，酒壮俗人胆，歌咏小人情。酒和歌两样东西，似有神力，也确有神力。远古的时候，人是不能喝酒的，酒是酿出来敬神迎神的，待诸般祭祀停当之后，人才可以喝两口，意思是神喝剩下的赏赐给人，或者做大祭司的可以喝，喝了获得非凡意识，于是可以接神。歌也是这样，不像如今用来消遣，曾经是用来娱神媚神的，讨好众神，神喜欢了，才降到人间。所以，曾经唱歌跳舞的女人，要长得极媚艳极拔萃的，裙幅下的肉露出来要滑爽得惊悚，大不似我们现在印象中的巫婆。巫乃年轻中的雏莺，百花中的娇蕾，帝王垂涎而不敢受，专事神灵。当然，跟酒一样，神先用过了，王可以偷来用。这看起来大有弄虚作假的味道，但至少中间隔着一层敬畏。

人越过神灵，将酒和歌直接用来享用，好比祭自己，先不论不敬不忠，实际上很不吉利。娱神的变成娱人的，醒神的变成喊醒自己魂灵的。于是，歌越来越难听，丧失了神气，同是媚，媚神的叫做艺术，媚人的叫做卑贱。又酒性本是托着谷米的芳醇诱神而临，如今闹得自己的魂灵不得安宁。所以，不是进入愉悦的境界，直是魂舍分离，闹得稀里糊涂，五内俱焚。这涂浚生也瞧不起自己，借着酒和歌，要壮着胆子纵情，一路跌跌撞撞、荒腔走板地走来。他觊觎那把纯金的勺子很久了，它躺在林荫道一侧的寄售店里，在明澈厚实的玻璃橱窗后面。这下他将一肚子浑酒当作一部汽车，加足油门就开到店门口。夜深人静，星月天光下，金勺子流转着平素难见的火彩。浚生学着醉拳的态势，一个趔趄，趁摔出去的倾力将肩膀猛撞橱窗，只一团赘肉贴紧了玻璃，像是负压吸住了，退回来倒有点吃力，玻璃竟丝毫无损。又转了下头，用脑壳顶了一下，仍无济于事。开始还在心中说，这番我是醉酒了，凭我装疯卖傻，哪怕有人看见了也未必作我是小偷；到后来使出全身劲道居然也不奏效，这个偷与不偷的念头便全然消释，只剩下恼羞成怒，恨不得路边捡到一把铁锤，生猛地就去砸。正有一名去接晚班的妇女路过，看他这般困兽犹斗的样子，又害怕又恻隐，猜出他是喝多了失控，犹疑了几步也终于上去拦劝……“哎，小兄弟，不好这么撞的，你头上都是乌青块……你吃醉了，我送你回家吧！”他被这尖利的高频震醒了，一时想象力跃然，带着他的脑袋已经穿过玻璃，脖子卡在碎裂的棱上淌血。一俟意识中看见这般结局，倒开始后怕性命。于是挥挥手，对妇女说：“走错门路了。你不要管我，我坐一歇就好的。”说完，坐下来喘气，耷拉着脑袋。女人不放心地看他，看了又看，怕他酒性又起做出不良之举。他吐了口痰，又挥挥手，像是把什么东西扔出去。女人的恻隐顿消，只将世俗的善心薄薄地糊在脸上，支支吾吾地落荒而逃。

这年他十五岁。去表哥的婚礼上喝酒。人都说他从小能喝，就鼓动他喝出去一斤多白酒，还混着几杯黄酒、啤酒，就喝成这副样子。表哥用轿车送他到弄堂口，他摆摆手让表哥回转去，说自己走到家没问题，表哥就走了。他往弄堂深处迈几步，看表哥车已远去，便生发出上面那件事的念头，转身走出来，跨过几条街，就来到寄售店门口。

这下踉跄着回来，人一头撞在花园的铁丝网门上，网眼中钻出的几朵月季刺了他的脸。满重量的身体砸在硬物上都是麻木的，反而几枚荆刺扎进皮肤还略感灼痒。他最喜欢月季玫瑰蔷薇一类，喜欢它们带着水气的香味，闻久了也会醉，他一直相信真正漂亮的女人的体香就是这味道。要深吸，吸到闻不出气味，然后气味从肺里反上来，就会上头，这时候脑子一片空白，伸出神经暗暗牵扯下身。这天夜里的这个时候，他也不顾刺扎手，一把就抓一朵淡黄的大月季，直将花瓣塞进嘴里咀嚼，心想一脸优雅的标致容貌被吞进肚里了。每吃一朵，便是吃掉一个女子的脸蛋。他连吃了三朵，顿时想起了什么，脚步便努力放轻，轻也轻不到哪里去，醉酒的步子是最难控制的，明明想踮起脚尖，结果却踢翻了一个花盆。他怕惊动睡下的人，又怕真正谁都已经熟睡。这个花园里住着两家人，一家就是涂家，另一家姓裘。熄灯了，唯独裘家小妹妹裘菲屋里的灯亮着，这个小房间的窗户是朝着花园的。他径直就走到窗户前，整个身子都趴在窗户上，希望裘菲能看见他。曾经有几个下午，他放学回来，裘菲也这样整个身子趴在窗户上从里面向外张望他，还做手势招呼他。这会儿他看见小妹妹睡着了，床沿下掉落一本画册，半身背脊露在被子外面朝向他。这背脊跟他想象的一样白，许多微妙的隆陷专为牵引男人的视线铺设，又两肩上挂着深紫色的丝带，这让他略感吃惊，难道她前胸已经鼓胀了吗？她是一个小女人了？她显然睡前看画，看着看着就入眠了，忘记了关灯。要是这会儿她醒着该多好！定是能看见他趴在窗前，会很高兴的。可是她深深地睡了。浚生又想裘菲会不会没穿裤子，万一翻个身露出下体。下面也应该有毛发了，跟她时髦的头帘一样柔顺而挺拔。他曾经在一个竹篾围起来的工棚浴室的破处瞥见过女人洗澡，一个女工的下体吓坏了他，原来洁白的女人的腰下竟长出粗汉的胡子。他这个年纪，喜欢想象女人是洁白的，相信一切广播里传出的美妙弦乐都是歌颂这类洁白的。可是，裘菲也要在下面长出一茬胡子吗？仿佛那些毛发只是男人的标志，女人长出来就不是女人了。浚生这时安慰自己说，即使长，也应该和头发是一体的。裘菲的头发多美啊！细密地分离着灯光，让光幕历历如丝绸，又还不塌软，有内力张挺着。她的那片应是细草，掩隐着月季花。不！是玫瑰！酒红的玫瑰！开出一半，含着盛开的野心。可是现在他为什么急迫地希望她索性长出一篷胡子，有大舌头从胡子里吞吐出来？现在为什么洁白和浓黑以及猩红交织在一起的冲突将他喝醉的心拱到嗓子眼了呢？他觉得下面膨胀起来，直顶着窗台下的红砖，隔着裤子摩擦着砖面的毛糙居然不疼，肉真的在一刹间有钢的力量。洁白，浓黑，猩红，不断跳闪，越闪越快，直至红白黑凝在一起化作了一场暴雨。大雨骤降，雨点打在窗户上，还夹杂着冰雹，噼里啪啦。他瞬间冲刺，化烟，稍纵即逝，顷刻松软下来，只那纵的片刻，世界停顿了一下。然后，裤子没法要了，全部湿透了。他伸手进去抓一把，糊在裘菲的窗户上。这已经是恶作剧了。他希望裘菲明早起来能够注意到玻璃上的斑迹，质疑这片斑迹，试图擦掉它，用抹布，用穿过的旧衣裳，最后哈气，吐出她肺里面的津液，蒙住那一团斑迹，这样他们事实上就交融过了。交，这个字让他兴奋了整整一个青春！

而现在，女人是脏的，挂满食物残渣的胡子是不堪的。裘菲也是脏的，别看她一抬小下巴那副纯样，其实是脏的。如果这时候她再端来一碗他们家包的馄饨，他是不吃的。她的手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

这时他怕雷雨惊醒了裘菲，怕裘菲看见他。

他开始呕吐，把酒和饭菜吐得一地，秽物覆盖了月季花瓣。电一闪，雷慢一拍响起，雨水将他淋得像一条过了水的哈巴狗。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屋，他逃离现场，好像他把自己也当作污垢弃在了花园里。在勒拿河西岸的雅库茨克，引跃如和大不韪找到了珞琭子。他住在郊外的木头房子里，这房子是他新近自己设计的，夏天活动土层下的坚土露出来时，几个雅库特人和他一起去森林砍木头，拿原木建造了一个穹窿顶的帐篷式建筑。走进去俨然皮毡房的格局，但刨方的大粗木柱子很气派，还有二层雕花的栏杆围起来的小走廊，人站在上面可以俯视大厅，有点戏场子里包厢的味道。落地的长凳分节围成一圈，厅中央放着一架西式的贵妃椅，上面铺着一张棕熊皮，珞琭子就斜靠在上面。他从布尔根森林迁到此地已经三年了，与几个雅库特女人生活在一起。雅库特人是上古敕勒人和极地使鹿部族混血的后裔，面孔长得像蒙古人。敕勒人善造车，他们的车子其实就是将珞琭子这么大的圆形木房子搁在车轮上，所以轮子巨大，高车伟室，吃饭、睡觉、开会、做生意，都在车里，驰骋平坦如席的大草原，畅通无阻，所以，又叫高车族。使鹿部在北境荒原靠海的地方，捕麋鹿养麋鹿驭使麋鹿。但大部分在西伯利亚的人，其实血脉上都是同宗，只是生活方式迥异，被冠以不同族称。这个狩猎，那个游牧，还有农耕，或者制造金器，等等。反正，后来都被讲俄语的人统辖了，成为革命后苏联文化中的少数民族。珞琭子长年久居西伯利亚，不是为了猎奇，也不是为了简单地隐居偏远之地，只是喜欢外面冰雪满天屋里炉火融融的安适感，有女人围着，有可口的鱼汤。

“又是秋鲑鱼，我吃腻了。”引跃如说。他不得不贴着墙根坐在围圈的长凳那边，远远地跟珞琭子说话，“一个人连吃三天鱼，即便汆汤、油炸、清蒸、红烧，也还是要吃腻的。”

“我不觉得腻，”大不韪说，“我喜欢秋鲑鱼的鱼籽。我吃定的东西是放不下的。”

珞琭子吃的是烤鱼，明火烧炭的烤箱就安在贵妃椅边上。卑厥黎帮他找那些连带着焦皮的鱼块。卑厥黎是一个看上去才二十出头的女人，略宽而稍扁的脸居然也显得娇艳。

“你们，一个在关内，一个在米兰，凑到一起跑到我这里来，也够不容易的。我们师徒也该有三年没见面了吧。上次在布尔根，是哪一年？”珞琭子问。

“按公元纪年，是2013年；按干支，是癸巳蛇年。现在是丙申猴年。”引跃如答。

“时间，是俗世的标签。空间，是生命的牢监。真的时间是循环的，真的空间是交错的。事物在变化，生老病死，高低大小，春夏秋冬，昼夜明暗，而已。无所谓前后，无所谓左右。按下一次生命，怕是2013年还未到呢！过去现在未来，只在我们师徒相遇的机缘中才有分别。之后你们去哪里，或者我也可以说之前你们去哪里。这些雅库特人和我们，还是非常不习惯俄语中时态的限定。我们说话是没有时间的，任何动词都可以任意限定。我们说话，是根据生命的盛衰以及事情的要略来体会动词的。比方，现在这个境遇，我就是中心，雅库茨克就是中央。我不以为我深居偏远之地，也不以为这是2016年。这只是夏天，明年还会有夏天，去年也有夏天。更直接地说，什么叫现在？你们只关心你们的段位，关心成仙成圣的路还有几许。事实上是，你们还没有到达我，这就是你们的空间和时间。”珞琭子说。

卑厥黎燃上一支烟，插话进来说：“我看，他们不是来会面的，倒像是辞别。”

珞琭子盯着卑厥黎的脚。她是赤足的。她赤足很漂亮。又说：“你说得对。他们来告辞，来我这里想看看还有什么剩下的东西可以拿走。”珞琭子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或者，让她随你们去吧。你们或者想，她与我朝夕相处，会得一些真传。”又转过脸看卑厥黎，说，“你随他们去吧。他们跃跃欲试，希望大显身手，不是我考验他们，而是他们想去经世，看看我教他们的派得上什么用场。他们是给我出试题呢！”

“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一个搭档，一个女人做搭档？”大不韪有些疑惑。

“是啊，一个女人。她多美啊！你们不喜欢她吗？”珞琭子问。

“她是夫子身边的宠爱，您怎么舍得！”引跃如说。

“还有她的妹妹和姐姐会陪我。”珞琭子直言，“你们需要她的。她也需要你们。听说你们来，她早先就跟我说要走了。”

“先生有什么忠告？”引跃如问。

“我听说，在东南江边的大都市上海，有一个叫涂浚生的少年，他在困境里。你们或者能帮他。”珞琭子像是指点他们。说罢开始喝汤，撇去汤面上的浮油，很仔细地用勺子在碗里搅拌。

“就这些？”大不韪诧异。

无言。

“先生是怎么听说的呢？”引跃如更加诧异。

先生不答。卑厥黎、引跃如和大不韪三人，他们从马戈拉斯附近的旷野出发，要往马根机场方向去。因为A331公路条件不好，他们选择骑马。将近黄昏时分，他们来到一片林子。夕阳下，林子深处透露出几点橙色水晶的光焰，还有一道道带着浅玫瑰晕的白色线条。走近了看，原是一排排高大白墙的房子，那些玻璃窗正反射着落日的余晖。卑厥黎说，这个地方叫申各留。引跃如建议到城里吃过饭，留宿一夜再走，说至少可以吃一份烤羊排，来抵消那么多餐的鱼腥。卑厥黎笑了，并策马跑到他们前面，飞也似地将他们甩到了后面。她旖旎的脖颈下的背脊是有阔肉的，西来的光线照着，泛浮着脂滴的珠光。

“这个女子，顶多十九，二十。先生艳福不浅，挺知道享受的。”大不韪远望卑厥黎的背影，赞羡道。

“先生寿数你还记得？怕是几千岁不死的人。”引跃如说，“他身边的女人也不会是我们的年岁。”

“你记得你的岁数吗？”大不韪问。

“至少两个甲子有余。”引跃如得意地说，“因为我盘透了两块玉。话说盘透一块少则一个甲子，多则百年。”

然而，引跃如看上去才四十好几的样子。

“我入道的时候，已经一百零一了。是你兄长。不过按师门规矩，晚来者居后。”

“所以，我想，她弄不好是我们奶奶。”

他们进了城，首先看见一个报刊亭。铁皮的屋顶刷着苹果绿的油漆，看着很诱惑人想喝一瓶冰镇汽水。可是，没有找到报刊亭的主人，也看不见报刊和货物。于是，大不韪去敲门，不想轻轻一触那扇包镶铝皮的门，门就倒了，震起地上的一篷灰，飞扬得将眼睛都蒙住了。等尘灰落定后，居然看见亭中有热水瓶那么大小的六七只老鼠乱窜。

他们又往前走，发现那些高大白墙的房子上的玻璃窗几乎都是破的，有的窗框散架，悬在半空，仿佛一阵风过来就要掉落。每间房子都是空的！水管生锈，大多在经冬的时候已经冻裂。随处可见商铺，邮局，医院，间有游泳池和电影院，十字路口有个不小的广场，大理石的伟人雕塑断了一只手，有欧椋鸟停在另一只完好的指引方向的指尖上打盹。雕塑不远处是火车站，桦木搭建的环廊和宽梯风雅别致。随处的灰土都像积雪，不能轻易走动，挪一步就会动扬积尘。于是，他们落坐在车站进口处的木梯上。

这是夏天。西伯利亚的夏天有时比汉地南方的酷暑还炎热，而夜间又温度骤降，冷得像三九天气。

原来这是一座空城，一处被废弃的工业基地。

卑厥黎骑马从广场东头冲到他们眼前，又纵弛缰绳任马绕着广场飞奔一圈，搞得飞沙蔽天，云腾遮日。两个男人直是埋着头不敢抬眼，使劲捂住鼻子和嘴，大气不敢喘一息。待这一阵消停后，只见女人从马上扔下一个麻袋，里面满满装着一串串紫色的野葡萄。女人说：“这里的野葡萄熟得早，我从工会大楼后面的花园里摘来的。”说话间，令两人更吃惊的是，刚才那么一通旋风般的折腾，她身上竟然尘埃不染，露肩处还是罩着一层宝气，细芒历历，弥芳菲菲，炫人眼目。

“怎么从野生植物的块根中获取淀粉，从怎样的草木中提炼食用油，这些都不用我教你们吧！”卑厥黎似乎下达了露营野次的命令。这两人吃吃葡萄止渴消暑后便开始工作。他们甚至从一处工棚宿舍里弄来像样的锅盘碗碟，还有几个高脚杯，另有几床厚厚的羊毛毯。

他们在广场一侧起火煎炸，像绅士一样，优雅而美美地吃了一顿。

夜里，三人宿在电影院。睡前，卑厥黎用意念放了一部电影，清晰地投射到银幕上，是关于雅库特人历史的文献片。大不韪抱怨为什么不是环绕立体声，他受不了只有高频的单通道。卑厥黎说，法是无边的，她的本事也就到这儿了。

引跃如弄亮了几盏铁皮灯罩的白炽灯，光线有点昏暗，但正好定点在影院座位上的几处。三人各选一个灯点睡下。一处在前排，一处在中间，第三处在二楼第一排靠墙的地方。卑厥黎选了二楼的座位。于是，相距遥远，睡前三人说话都须扯着嗓子，特别像一出布莱希特式的舞台剧的对白。韪：这简直就是一座鬼城！我们三个成了孤魂野鬼！

卑：说给你们听，你们都不信。这城里还有人住。一个老头和他两个孙女，带着一条萨摩耶犬。他大孙女十八岁了，好像去年跟着一个中国贩子去北京读书了，据说在中央美院学实验艺术。夏天这会儿姑娘应该回来度假期了。

引：你认识他们？

卑：先生跟鲍里斯大爷是至交，老头是“星期四雷神派”的大巫师，据罗斯时代的记载，星期四是雷神祭祀日。

韪：他们是白人？

卑：鲍里斯是苏联时代从欧洲过来的，在劳改营服役，刑满释放后就留在本地娶妻生子。严格地讲，整个申各留市都是劳改犯建造的。这里辉煌时期有钢厂、电子仪器厂和制冷设备厂，甚至还有梅耶荷德派的剧院。苏联人从东正教的教堂里出来，说无所谓得救沉沦，没有来世天堂，不怕惩罚和灭亡，自己过自己的，可是这些自己弄着弄着又弄出来一个祖国，说人间天堂是用来救祖国的，全然忘记了革命伊始以祖国来拯救理想的初衷。

引：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卑：从马加丹港直达鄂毕河，广袤可万里，遍布这样废弃的工业城市。谢姆昌，共青城，奴姆基，上古巴哈，阿雷克里，格列米哈，数以百计的地方，断电，无水，没有暖气，旧电车、破轿车、生锈的坦克、核废料随处可见。真正准确地可以叫做“工业后”时代。工业后，野草和杂木掩埋了钢和电的骄傲，一旦科技的灵魂远去，洪荒就吞噬了一切。

引：所以先生说，时间是俗世的标签。

韪：倒是星期四雷神派可以大显身手的时代到来了。

卑：巫术是古代的科技，科技是现代的巫术。然而，当没有古代和现代之分时，科技和巫术也没了分别。抗氧化自由基的研究和延年益寿的学问，你分得清哪是巫术哪是科技吗？到头来都建议你吃松茸、灵芝或者喝深海鱼油之类的。鲍里斯大爷就说过，北极的尤南干人大杯大杯地喝鱼油，什么病都拿鱼油治，一喝就好，屡试不爽。现在药房里，将鱼油裹在一粒一粒的胶囊里，那么点点滴滴地吃，效果自然微不足道。

韪：白天太阳照来，看你肩上背脊上油光光的，估计也吃了不少鱼油吧！

引：想知道你的寿数，能告诉我们吗？

卑：到这个鸡年，丁酉年，我就满三百七十岁了。

韪：师兄没有猜错，她果然是我们的奶奶。

引：人前将来我们怎么称呼呢？

卑：在涂浚生面前，你们这么称呼我会吓着他的。

引：不如叫你卑姨。书上说，十八姨，风神也。又姨也是美女子称谓，也是长辈女弟。

韪：好！这个称谓好，着实不屈你。再说人前这么叫你，以为是风雅中排花名，必不生疑。

卑：不过，我听说，旧时两男狎一妓，彼此互称姨夫。这话说的，顿时令两个男子羞煞语噎。不过之后，他们还是就称卑厥黎为卑姨了。韪：我想去会会鲍里斯大爷，看他有什么高明之处值得学。我听说，俄国人相信灵魂是在颈窝里的，他们所有的穿戴和法术都将颈窝护得很严。

卑：再高明的法术，也都是关于对时间的认识，而不是颈窝。

引：此话怎讲？

卑：宣统，道光，民国，公元，希吉来历，都是人定的名号，用来计数强权者的功业，实则没有真意义的。

韪：那么历史呢？如果没有纪年，我们怎么记录历史呢？

卑：那么在历史以前呢？历史以前难道没有岁月没有文明吗？在历史以前有过无数个文明，现在谁还记得？这个文明终结了，难道岁月不再延续吗？如果这个文明之前有十万年，如今这十万年也早已烟消云散，可是人还是一代一代活下来了。洞中一日，世上千年。如果我们拉长每一声叹息，但当我的叹息长过世人的生死速度，我就长寿了。时间是相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你走得越快，离死亡越近。所以，时间不是前进的，时间可以逆转，可以横向，可以进退归去来兮，可以左右中正偏兮。为什么黄帝可以不老？彭祖可以长寿？而外面世道上的人越来越短命？都在于人们连一声叹息的耐心都没有。

引：你的意思是，时间是心的时间，而不是时间的时间。

卑：对，不是心外的时间。时，不过是当时或不当时而已。既当着时间，面对时间，遇见时间，难道就没有不遇见时间、错失时间吗？入时，就是进入时间，由着时间把控；不入时，就是与时间保持距离，不受时间左右。时间原是指季节，时季的意思。四时轮替，一轮一轮，循环不绝。它是圆的，不是直的。如果你认为它是圆的，就周而复始；如果你认为它是直的，就终究会走到尽头。树木草卉应着四时，开花结果，萌生成败，下一轮还会延续；而人喜欢青春，不喜欢衰老，结果因为不服老而不屈曲，只好硬着脖子直愣着出去了，这样就折损了寿数，丧失掉轮转的机会。那个诗人阿多尼斯说：“你不因年长而衰老，而因偏要留住青春而衰老。”按着干支，人生的周期是六十个四时，过了六十可以再学步学语，再脱齿换牙，再得天葵复至，又从青春开始，如此反反复复，必得长久。只是我们常在人生中紧抓着第一次的青春不放，不情愿衰老下去，便也再得不到复苏的可能。对抗气候、对抗速度的所有法术努力，看起来为了方便，其实是一时的舒适。所以，这又证明了时间是一时，而不是不绝的长度。只有随顺宇宙的节奏，才有连续。先生教我们的大道，就在于此。

引：要走圆，不能走直。

韪：这么说来，原来很多法术，都是为了走直的啊！怪不得人类的科技越来越累，路越走越窄啊！（转念一想，又问）那么，一棵树究竟能活多少年呢？一只狗一只猫究竟能活多少年呢？人天定的寿数，又究竟边界在哪里呢？

引：据我所知，美国加利福利亚州的一棵名叫麦修彻拉的刺球果松，树龄高达六千四百岁；另外非洲加那利亚岛有一株龙血树，大概存活了八千年不止，听说1868年毁于一场风灾。

卑：世上之物，没有可以永生的，除了人。

韪：人是可以永生的吗？

卑：先生不能，你我不能，所有人都不能，但天神应允我们能，从造我们起他就指引我们永生。这个道理太深奥了，也许或者太简单了，我现在并未参透。一时不明，时时不明。对了，也许正是一时和时时的局限，在时间里还不能看透。

引：这看来，就是时间的虚无啊！

韪：树轮一圈比一圈大，人生会不会一圈比一圈小？尽管直线的思维荒谬，但我们可不可以这么想，从圈到圈是螺旋型上升，或者螺旋型下降？

卑：升降不又回到了直线进退的思维上了吗？圆不是平面的，它是一个球。球的运动也是按球的轨迹。

引：先生让我们去找那个涂什么的，用意何在？我倒是愿意关心球的道理，他却不与我探讨，反而派我们去解救人的困境，这是个什么局啊？试炼我们？

卑：圣人是不做试炼人的事的。我想，这不是试炼，应是课程。

韪：升级？

卑：恐怕先要救我们自己的困境吧！

韪：他也还不是永生的人。

卑（她并不承接上面的话，却又继续讲时间的问题）：在涂浚生那里，时间是直的。直的时间其实是错乱的，每一种集团每一种强权都要规定自己的时间线，当人受到不同文化和势力影响的时候，就自然趋同外界的时间。美国建国才两百多年，在它的纪元里，当是第二百四十年；而按民国纪元，该是一百零一年；按日本的算法，现在是平成二十八年。有的人因为民国热兴起，这会儿活在三十七年；又有的人喜欢穿越剧，每天醒来都希望已经到了3045年。这些都是虚相，希望你们不要认真。

韪：我第二个青春的十四岁，应该就是前一个青春的十四岁，是同一年。我究竟回去了，还是前去了？当时而不入时，我们竟可以超越时间今在曾在永在吗？

引：自然就没有前后的。出时不行，入时也不行，当着时间遭遇时间而无所谓时间，这才是时间的秘密。人是恐慌于自己的盛衰，又期望控制盛衰，才发明时间来骗自己的。与时间，不过是一场相逢，怎么能迷信它又受制于它呢？

韪：这个太难了！好吧，早点睡吧。我脑筋已经不转了，被你们说糊涂了。明天从这里去马根机场还有多远？去上海的机票订了吗？

卑：不！我们先去西雅图。早晨，大不韪骑马独自出去了。他果真找到了鲍里斯大爷，从他那里还弄回一些刺莓和一大块面包。他支吾着透露出一点关于颈窝的知识，也未深谈细论，仿佛他要守着这秘诀，作为他的独门秘技，看家本领。

三人吃过刺莓和面包，匆匆朝马根机场方向去了。这座空城被视线拉远，回望时，又在朝霞中显露水晶和玫瑰的光色。他们去西雅图的事，是我安排的。出于本书面世方式的种种考虑，我不想让很多轻易获得身份的门路显现在醉心于投机取巧的读者面前。又，出于写作道德，我也必须严格按我对上面三位承诺过的保证行事，不出卖那些帮助过他们的显赫家族和隐秘渠道。因此，我启动了古老而至今仍然行之有效的虚构的技巧，在我发明的反虚构写作中深藏不露。至于呈现出来的效果，仅仅寥寥数言，如下：引跃如，大不韪和卑姨，在美利坚合众国的西雅图搞到了合法的身份。这使得他们在进入上海后，可以有一个体面又丰裕的生活。他们作为生物学的博士，受聘在岳阳路中科院上海分院工作。单位将太原路A-68弄的伯努瓦别墅的一个小院子分给了他们。所谓伯努瓦别墅，一共有八排一层联体别墅，每一排分两个单元，每一个单元分两套。一号，二号就是一排，共四套。一号甲就是涂浚生家，一号乙就是裘菲家。连着的二号甲与二号乙也是同格局带花园的两套，现在引跃如他们三人搬进去住了。每套有六间房，包括客厅、大卧室、小卧室、厨房、卫生间和大房顶下的小阁楼。引跃如和卑姨住在二号甲，卑姨不喜欢接地的卧室，她要睡在阁楼上，但她占着二号甲的大卧室和二号乙的小卧室作为工作间，也就是她根据工作需要常常两边串。为此，他们请来房管所的人打通了甲乙之间的隔墙。这样，二号实际上就不分甲乙了，成为一个联通的大居家。这样，大不韪也就不需要专门的厨房了，他将他那处的朝北的厨房也改做了他的工作间。那么，引跃如只好将他的客厅作为工作间了，而大家共用大不韪的客厅作为公共空间。

科学家！科学家是很烦的，两套房子还不够他们三个人住！现如今，科学，以及科学延伸出来的技术，看上去倒像巫术，而巫术只获得了原先科学的地位。

他们在分院的生物所工作，当然这个生物所后来又时髦地叫做“生命科学研究院”，引跃如搞细胞生物学研究，大不韪的方向是植物生理学，卑姨做基础理论和生物学史。卑姨先是院士，后来随着时髦化要求荣获首席科学家称号，而那两个男的就一直是正副研究员，没有进一步提升。

第一本

春煜

涂浚生这会儿究竟活在哪一年呢？罗马人以罗马城建成之年为元年。

阿拉伯人以穆罕穆德从麦加迁到麦地那为纪元，所以又叫希吉来年，希吉来的意思是“迁徙”，这一年按公元纪年应是622年。

公元纪年以耶稣诞生为元年，由东罗马帝国皇帝迪奥首创，标识为A.D.，是拉丁语Anno Domini的缩写，意思是“主的生年”。而我主究竟是哪一年来的呢？按《圣经》记载，是希律王时候，但究竟是希律王在的哪一年呢？

希腊人以第一次奥林匹亚的竞技会为元年。

中国人以每一个皇帝登基之年为元年。

玛雅人以他们在美洲定居下来的日子起算日历，这一年有人说对应公元前3113年。他们相信一年是三个月，每月二十天。人们管这种日历为卓尔金历。卓尔金历由司日大祭司保管，用以为出生者占卜，预测未来祸福。又有长计历，是以神的物事为起源推演的。根据玛雅人零落的文献记载，在我们目前所处的第五个太阳纪之前，还有四个太阳纪，分别是根达亚、米索不达亚、穆里亚和亚特兰蒂斯。根达亚时候，男人有三只翡翠色的眼睛，可电杀，可预测，可超越，而女人却只有两只寻常的眼睛，所以女人害怕男人，但女人又有神秘子宫，可直通神灵，与神谈判，商约怀孕什么样的孩子。根达亚毁灭后，逃亡者进入米索不达亚，丧失了第三只眼睛，开始热衷饮食。米索不达亚毁灭后，其逃亡者又进入穆里亚时期，这时的人们充分注意到植物破土的能量，并将这种能量放大到极致。之后便是亚特兰蒂斯时代，人们拥有光的能力，可控电火，无节度地使用这类能量，导致再次毁灭。如今，我们在第五个太阳纪，应有五千一百年时间。前面的事情记不住了，我们记得的也就是这五千多年的历史。

计算日子，看来非常不简单。而计算的意义又如此相对！古有六历，黄帝历、颛顼历、夏历、殷历、周历、鲁历；之后又有太初历、乾象历、大明历、皇极历、大衍历、宣明历、统天历、授时历、崇祯历书、时宪书。如果徐光启没有遇到利玛窦，我们竟推算不出秦朝建于公元前221年；而利玛窦带来的儒略历如果有误，或者关于主来到人世的日子有多个记忆版本，那么按儒略历推算的中国历史公元纪年也几近荒谬；或者我们的史书本就遗漏了又增添了一些朝代，那么实际上那些煞有介事的年月日数据其实是空对空。儒略历真的无误吗？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在儒略历1582年10月4日那天宣布，下一天记为1582年10月15日，这就突然凭空消失了十天，于是诞生了格里历。原因据说是一个回归年为365.24219日，而儒略历到公元1582年已经累计了十天误差。还有别的差错吗？按一种逻辑产生了十天误差，按限定好的条件因其他缘故无法限定之时，又一种两种三种逻辑又会带来多少误差呢？

唐代中国皇帝让史官搞个本子，记录日期，也记录每日他说了什么干了什么。后来大臣觉得方便，也在家里让家臣这么搞。结果全国人民都这么搞。于是，有皇历，官历，甚至家历。每一种历法，都按照个人的喜好和意愿记录，都相应为着不同目的。珞琭子说了，这是标签。一切文化都是标签，都是为了实现和改变目的的。玛雅的长计历用来祭祀，妓院的花历是为了避孕，皇帝的皇历证明国祚，女孩夏天的日志记录她粉色回忆……那么，涂浚生的爸爸也发明了一种日历，从他的妻子怀上涂浚生的那个雨夜算起。于是，涂家的日子，今天是十七年五月初三，因从怀孕算起，比浚生实际年岁就要多出一年。这会儿浚生十六岁了，在卑姨他们到来的时候。而外面有人记这是公元2016年，1980年，太平二年，道光六年。这么多时间的乱象，哪怕机械和电能的动力铨量都有错失，不如就还是依着日晷和漏壶，依着活物的生死盛衰来做根据吧。标签和非标签都是标签，只有反标签不是标签。反标签无法在标签之外，只有以此标签否定彼标签，以彼此标签否定此彼标签。

所以，本书的时间不是穿越，而是似是而非的时间。在上帝的手中，死也是永生，活也是永生。尤其是活，因他恩赐的活命，在虚无的相对中并不相对了。

一　浚生放学回来

浚生放学回来，坐在西窗旁边，倒半杯果子酒搁在窗台上。他的心情如此浪漫，以为落日的颜色，酒的颜色，玫瑰的颜色，和他自己的颜色都是醉的颜色。趁着醉的颜色读几页剧本，而不去想弹钢琴的事。他从小钢琴弹得好，父亲希望他成为钢琴家。眼下他在音乐学院附中刚升到高中，在钢琴专业里有点吃力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在技术之外横生出意义的困惑。他怎么也回不到指导老师的意义指向上，总是偏向于乐谱之外的即兴演奏，凭自己的想象天马行空，一路弹出去一两个小时不停，在非主题的进行中无限做着叙述的伸展，居然创造出许多乐音的情节。在乐音中出现戏剧的冲突，是纯器乐的戏剧冲突，而不是歌剧的冲突，这对不对呢？新来的女同学春煜说好听得不得了，他有点不相信。春煜比他高出半个头，活脱一副情人的模样，从古典文学的深处走来，又轻松出入拉丁风格的电影，好像恋爱是家常便饭，又好像高高超脱在恋爱之外。而他还没有谈过恋爱，人前常以机智和才情来掩盖羞涩。他是一个还未涉艳的少年，充满梦想，错把梦想当理想，根本不知道春煜也像他一样妄想，想他是一个老道的情种。

他只好沉浸在剧本里。在情节和冲突中，他反倒可以释放情感。他讨厌抒情，抒情让他更为羞涩。他懂得音的组织是为了推动听者的情感，而不是宣泄自己的情感。但当自己的情感在琴键上直抒的时候，总会流于虚饰的豪情万丈。这不是浪漫主义，而是喜剧。抒情是一种糟粕，是虚荣的门楣。倘有真情，那是多么令人羞怯，多么不愿意让人发现的事啊！如果不得已要抒发出来，那是所有描述的乐音都纷纷垫起来一座高大的庙宇后才放射的光芒，顶多八个小节，然后重复，不断重复，放大到极致。他们不知道婚礼的筵席没有准备好，新郎和新娘是不能出场的。如果没有牢固的婚床，怎么可以裸身交合呢？可是，老师总嫌他没有力度，不够激情；要他在那些虚假的抒情段落里分出层次，完全用叙述的心机去处理情感，又要他拿直觉的冲动去弹奏叙事。这是多么拧巴的虚情假意和自作聪明啊！

他只好沉浸在剧本里。在剧本里营筑一块一块砖石，为爱的庙宇奠基。他认为在这座庙宇没有建成以前，一切爱的表达都是羞涩的。

他真的是一个最羞涩的人。有人敲门。他知道肯定是裘菲。

“进来。”他慵懒地说。

裘菲今天穿一袭黑裙子，露出双肩，下面裙摆高出膝盖一点点。这样显得皮肤很白，形象和气味都是淡淡的。这些天，一放学，裘菲就会来。她是情不自禁地就会来，并无什么目的。似乎不是喜欢这个哥哥，而是喜欢和哥哥在一起。在一起就足够了，就满足，就把成长填满了。哥哥像那些白石头，像糕点，像几身漂亮的衣裳。但是，相处是很奇怪的，处着处着就微妙起来，就想对哥哥好。裘菲对浚生是很好的。可是，浚生对她不怎么好。

浚生懒在那里不起身，也不招呼她，或者仍然沉浸在剧本里，故意沉浸在剧本里。裘菲拍拍他肩膀，又拍拍他肩膀，然后就抱他的头，娇嗔地说：“陪我玩会儿，陪我玩会儿好吗？”裘菲凑近他时，他闻到橡胶和雏菊交融到一起的香味，很细很细的刺鼻的味线，忽隐忽现，想闻一下分辨清晰却闻不到了。他断定这是一种体香，但那时他还不知道这香气的源头在哪里。他突然很想再闻这个味道，于是就起身跟女孩玩。

他拿出一个闹钟跟她玩，说拆了看她能不能重新装起来。结果拆得满地都是零件，小心装回去后始终有三样装不进去，可是闹钟居然正常走起来。他们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

姑娘说：“哎呀，这钟别被我们玩坏了。”

他趁机靠近她，闻了一下她的头发，说：“你今天为什么换一根蓝头绳？穿黑色的不能再系蓝色的，这样显不出来。我喜欢你那枚绛红的发卡。”他发现这个味道在头发间不浓烈，好像在脖颈处多些，但又不好凑到脖子那边去直接闻。

“你在闻什么？”裘菲问。

“我想捶你两下。”

“那捶吧。”

“我真捶了？”

“捶。”

浚生便捶她肩膀。

“哦，有点痠。”

“痠是吧？那我捶你大腿就更痠。我们试试捶大腿。”浚生便去捶人大腿。一记下去，果然正中痠筋，裘菲忍不住蜷缩起来朝地上倾覆。浚生去扶她，随机居然凑到了脖颈，再次闻到了那种味道。

“你真的捶我啊？每次找你玩，你就欺负我。”

“欺负你，你还喜欢来。”

“不玩这个，玩别的。”

“玩什么别的！钟都让你弄坏了。”

“是你让我拆的！”

“那好吧好吧。我们将钟藏起来，别让我爸爸看见。扔到床底下去吧！你瘦，钻得深，你钻进去。”他们家床很低，裘菲身子单薄，真的就钻得进去。裘菲就钻进去将钟和三样零件藏到床底下去了。

出来的时候头发乱了，发绳掉下来，浚生就帮她找发绳。最后，在发间找到了，这下他又从头发里闻到那股味道。

“你擦香水了吗？”

“没有啊。”

“那你身上怎么会有股香水的味道？很好闻。让我闻闻。”这次，浚生大胆地去闻。裘菲大方地让他闻。他闻进去了，从头上一直闻到脖颈，又闻到胸前。

“闻够了吗？”裘菲问。她只是挺着身子累了，并不想这样有什么不妥。

“下次来玩，先让我闻你的味道。肯让我闻，我就陪你玩。”

“好呀。你只要不弄疼我就好。”

“那么，再让我抱抱。”裘菲便让他抱抱。他抱她的时候，发现她前胸高起来一点了，与其说柔软，不如说硬实。他想，女人这个部位怎么会是硬的呢？书里描写那个地方，总说是温柔乡。他故意贴紧了抱，感觉到有东西传递过来，暖洋洋的？这么形容似乎还不准确，应该说是忽然路也走不动了。

“再抱抱。抱紧一点。”没想，裘菲突然说。

他再抱她，抱得比刚才紧。这样，两人抱紧了，不动不响地停了一会儿。裘菲想，为什么哥哥抱抱，路也走不动了。

裘菲说：“好了。你看书吧。我自己玩，不烦你了。你那些遥控的飞机在哪里，拿出来给我玩。”

浚生回到座椅上，说：“还在那里，那个大木头箱子里。”

裘菲找出那些飞机和遥控器，自己装上电池摆弄起来。

浚生将身子埋到椅子里，看远处落日的光线，觉得比刚才更红了，真的有酒醉的红。他想，千山万水怎么就过来了呢？是怎么过来的？那些自然而不刻意的行为怎就将他们带到曼妙的境地的？原来只要一切搭建好了，并不令人感到生硬和羞涩啊！但是，刚才是怎么搭建的呢？是怎么自然而不刻意的呢？为什么拆一只钟会搭建起一座桥？这太不可思议了。

二　浚生有一个谈得来的同学

浚生有一个谈得来的同学住在复兴路重庆路交叉口上的吕班公寓，叫裴珏铭，学声乐的，个子挺高，大眼睛，花秀的目光，是标准的俊男，很讨女孩子喜欢。附中有很多外地的和本城远郊的学生都住校，市里的孩子一般不喜欢住集体宿舍，即便有床位，也愿意每天回家。浚生和珏铭就常常回家，难得在校内住几天。一个从太原路伯努瓦别墅过来，另一个从重庆路吕班公寓过来，每天相约好在一个点上碰头，然后一起在汾阳路一家咖啡馆吃早点，吃罢再一起去学校。学校在东平路，从汾阳路插过去，没有几步路就到了。放学也一起走，有时走到伯努瓦别墅的弄堂口分手，有时就一路走到瑞金路，或者浚生送珏铭走到吕班公寓，珏铭又送浚生回到伯努瓦别墅，晚了就在浚生家吃饭，吃过饭浚生就又送珏铭回家。走过来，走过去，两人有说不完的话。

这个星期四上午没有专业课，两人都懒床，逃脱文化课，约好了将近十点半在普希金塑像前碰面。珏铭迟到，多等了十几分钟都不出现，却来了春煜。春煜是插班的新生，参加一个香港的钢琴比赛获奖被学校老师看中，专门从普通中学选来的。她家住在长乐路，也是市区生，来几天后学坏，也不住校了。显然，她也是逃文化课，这会儿才想着过来。春煜骑着一辆佳能赛车，绕着三角花园一圈疾驰，突然刹住龙头停在浚生面前，喊他：“涂浚生，蹲在那里发呆啊？”

浚生抬头看见春煜一条腿支撑着地面斜着车身停靠在花园边沿，她着一款浅豆色的贴臀短裤，腿伸出来很长。他这个岁数更爱看女人的大腿，大腿比小腿有更多的直接想象。春煜的腿就像一支雪糕，奶白得生光，这是一种需要遮藏的奶白，春煜竟袒露出来直击各路君子的视线。

“等珏铭呢。”浚生像是漫不经心地搭词，“跟他约好的，他迟到。”

“你今天的裤子很漂亮，”春煜夸赞，“帅气！”

浚生想，这条什么破裤子！是他妈用工装裤改剪的，如果不是为了伺候妈妈那点爱裁缝的兴趣，他才不穿。那颜色，蓝得几近刻板；那式样，裤口似大又放不出来的抽缩相，半摇半摆的，笨拙得很。

“你笑话我吧！那天你穿的那条斜纹布蓝裤子才好看，同学都底下议论你呢。”浚生低下头说。

“真的，特别帅气。”

“我妈妈做的，她的业余爱好，我挺老妈，才穿出来。”

“让你妈妈给我也做一条。”说着，春煜将车往栏杆上随便一靠，人就走过来坐到浚生边上。

浚生挪开一点，像是给春煜让位置，也像是躲避她。

“你躲我那么远啊？还不好意思跟女孩子坐在一起？”春煜推了他一把。

“你个头比我高，坐在一起压我气势。”

“邓南遮也不高，拿破仑也不高，架不住有才有本事。”

“我还会长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等你长高？”春煜直勾勾看着浚生，“长高了做什么？”

浚生憋住了。他藏得很深、小心翼翼看护的那点羞怯被剥离出来，正在被这个女生吃掉。

他必须说一句话，否则就过不去了。可是，他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干在那里。

这时候，幸好珏铭来了，突然站在两个人面前，两条腿直直的，割断他们的视线，挤在他们中间，一屁股坐下。

“泡我们大才子呢！你真大胆，连浚生你都敢泡！”珏铭对着春煜说，“还不快点去，第四节课要点名，老师宠你，专门盯着你呢！”

春煜特别讨厌珏铭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恨恨地给了一句：“泡谁都不会泡你！”转头就走了。珏铭看着春煜走远，说：“美人啊！但是……我不喜欢！”

“为什么？”浚生好像突然醒来。

“不过，你喜欢。你喜欢奔放的，你有征服欲。”

“她奔放吗？”

“她太主动。”

“她对别人也这样吗？”

“也奔放。不过，她不泡别人，别人泡她。”

“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羞涩的。”

“传统型的？”

“这不是传统不传统的问题。而是感觉，我要一种我喜欢的感觉，不是奔放，也不是闷骚，是聪慧而得当，默默走在你边上，心里起伏又释然，有眼泪但不悲情，有欢喜但不疯狂，凡事悄悄的，像一朵樱花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桃花你嫌它浮了，梨花你嫌它贱了，牡丹你嫌它艳了，玫瑰你嫌它娇了，那么，梅花呢？为什么一定是樱花？我认为，你那种感觉应该是梅花。”

“梅花？梅花是你奶奶！只有樱花，似有若无，弃不得，求不来，只是在那里，有永恒的距离。”

“你真是贱人啊！你讨不到老婆的。”

“老婆嘛，不好风头太足，也不好黯然失色，要恰到好处。”

“我看孙伊敏特别适合你。”

“孙伊敏太笨，呆若木鸡。”

“那齐舒呢？”

“齐舒是个小资。”

“小资多适合你啊！左也看不上，右也看不上，忠于扭捏事业，一生不弃，多有节操啊！”

“你真不开窍啊！小资是什么东西？小资假装风雅，是这个世上最俗气的东西！油盐酱醋并不俗，阿姨妈妈也不俗，她们只是粗陋，但并不俗气。而小资名利心最重，看别人的眼色活命，想要又不敢承认，想吃又不敢认馋，盗窃犯要穿警服，当警察怕人不识他的贼心。”

“你要的是完美。完美就是死亡。”

“太强烈的东西我受不了，太虚弱的东西又没有味道。”

“你是形式主义者。”

“那么你呢？”

“我相信爱情。”涂浚生说，他相信爱情。浚生内心是羞涩的。这一点珏铭看出来了，也由衷地敬服，认他为君子。但浚生又是错乱的，跟珏铭错乱到一起。所以，为了成长，他们在一起做朋友。错乱的珏铭，未必不识人，识人是一回事，做人是一回事。至于羞涩，并不是完美，只是裴珏铭心中的完美，也只是一个梦，并非理想。这样的青春中，谁不是被梦想夺了理想呢？

人，多少有一点梦，但梦多了就是麻烦。梦想是有重量的，一个接着一个，一个叠加一个，终将不堪重负。接下来，他们又谈了些别的，都是男孩子之间的话题。“我喜欢胸丰满一些的。”珏铭说。

“胸要这么大做什么？跟屁股肉似的！两瓣屁股长在前胸，太不堪了。”浚生说。

“屁股肉跟胸肉是一回事吗？你想女人的时候摸自己屁股肉能解馋吗？”

浚生突然想到裘菲的乳房，那要将他的身体弹回来的劲道只会令男人更为深陷。

“但我还是受不了维纳斯那两个球。一个女人挺着两个柚子满大街跑，有的还喜欢穿制服，好像那里不会出奶水似的，一副装出来的两袖清风的样子。女人挂满生育的配件跟男人一起办公，太尴尬了！”浚生说。

“奶大一点总比屁股大一点好。老男人才喜欢大屁股。再说难道屁股就不是生育的配件吗？”

“比例严重失调！上大下小？你就喜欢这比例？”

“腿可以长一点，但不要露出来。脚更不好露出来，旧社会脚也是性器官，怎么好随意给路人看。春煜就喜欢露腿露脚的。”

“人家腿脚漂亮呀。”

“你被她勾魂了吧！小心被她强奸。”

“露出春光总比露出奶嘴好。胸太大了，会想到妈妈。你没法在工作中要求她，一想到她会生孩子，要做母亲的，一切专业的问题就都不严肃了。”

“那么，你愿意联想到排泄物吗？我一看到屁股，就会联想到脏东西。美人蹲在那里拉屎，我一想到这个画面脑子就嗡地一下空白了。”

“你初恋那次，没有摸过女人屁股吗？”

“我为什么要摸她屁股？我亲亲她抱抱她就够了。这是一件美好的事，我不忍心破坏它。”

“那你们不够私密。我听说，女人大腿内侧，只让最亲密的人碰。你没碰过那里，就不算谈恋爱。”

“你知道猥亵这两个字吗？亵，就是亵渎，手插到女孩子衣服里去；猥，就是猥琐，反犬偏旁，像一条狗。我不想像一条狗一样地伸爪子到女人衣服里去。”

“如果只是亲亲和抱抱，我也算谈过半个恋爱了。我跟我们家隔壁的小姑娘，经常抱抱。只是还没有亲嘴。”

“你是占人便宜耍流氓吧！”

“有一点。对了，下次，我要试着亲亲她。”

“你的思想太肮脏。”

“其实，我想有很多女人。我喜欢情人这个词。”

“你不是说，相信爱情吗？”

“情人就是爱人啊！很多情人就是很多爱情啊！”

“爱情需要专一。”

“没有情人的爱是不完整的。”

“所以，你希望春煜做你女人，邻居家的女孩做你情人。”

“我好像觉得先有情人是不完美的。我需要一次经典的恋爱。”

“经典的恋爱？老婆加情人？你沙龙小说看多了吧！”

“春煜跟我……有点不太可能吧？”

“你勾勾手指头，她就过来了。不勾手指头，她也已经过来了。我看就她最可能。”

“可是，学校里有好多人围着她转。”

“人转人的，她只转你。你还看不出来？”

“她在调戏我。”

“所以，我不喜欢主动。主动的人，哪怕真爱都会被人看贱的。”

“你是说，她喜欢我？”

“凭我的直觉，她喜欢你，而且只喜欢你。如果事情还没成，一定是她还不够自信。”

“我才是完全没有自信呢。”

“‘蹉跎失机，则不得矣。’古话，智者警句，送给你。”

三　这里有一个小瀑布

这里有一个小瀑布，水下得很急，落在布满青苔的巉岩上溅起水花，让远近好大一片空间都蒙着细雨。水潭里还有一艘巨轮，船壳在雾气里久了都已生锈，锈迹是一层暗红的细沙，包在船体外表。青藤从巨大的红砖墙壁上垂挂下来，茂密的藤叶好像千年都没有枯败过，紧抠着砖缝不愿凋落。整个地方都被玫瑰和月季深埋着，花香迭迭，分为好几个层次。外层是昏醉的，里面是清透的，深底是刺鼻的。一阵清风送香，一阵清风送雨。花浪和水汽就这样一阵阵袭来。

浚生坐在甲板上，任两条腿悬在船身外晃荡。春煜从颓垣处走来，脚步难得轻慢，比平时，真是变了一个人的模样。浚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个地方的，刚才在网球场边缘坐着，远远看春煜跟高年级的一帮男生打球，她扔下她那件深蓝色的CK外套就上场了，浚生只得替她拾起衣服在一旁等着，等得一丝存在感都没有，像是被人遗弃在一处野地里荒芜了。他等久了也不见春煜过来，一个人就踽踽走出校门，想去咖啡馆喝一口，不想疲软的脑子就领他来了这里。他将春煜的外套摊开着放在膝盖上，这时忽然看见春煜向他走来。

春煜走近了，拿起外套穿上，也不言语，就落坐在他旁边。

浚生打破沉默，说：“球打完了？赢了吗？”

“输了。”春煜说。没有下文。

浚生看看远处，又偷觑一眼春煜芳容，又挪动一下身子远出一些，动也不是，静也不是，找不到话讲，全然不知所措。

春煜只是笑。笑出声，又止住了，将声音从半空中吸收回去。又微笑，痴笑，埋头笑。

浚生终于找到话讲：“一本书上说，西域的深谷，树上挂满人面花首，但笑不语，频笑则落。就是说，笑多了，就凋谢了。你不觉得这里的花也像笑脸吗？对着我们笑，我看再笑一会儿就要落了。”

“你真会讲话。”春煜定睛看他一眼，定得很久，又突然转过头去不讲话了。她并不看远处，只是看自己心底。浚生倒只好慢慢靠近她坐过来，疑虑地打量她，来回看她，左右寻思，终于找到一件事做，为了探个究竟，便不再落荒。看她良久，看不出所以，也垂头静下来。静处的时刻，只有花叶的摩挲和日光往来的气息，瀑布的冲击由于持久不歇，竟隆隆而失声。一会儿，两人便都瞌睡了。浚生一头倒在春煜的肩上，浑然不知。时光当然就停止了，抽出一块，吊起这两个人在半空，后面还衬着舞台的天幕。

当风渐渐大了，夕阳的光柱倾斜了，玫瑰的彩色融进了叶子的青黛时，他们才醒。春煜说：“我们回家吧。”

浚生送春煜回家，到长乐路成都路口。路上，他们无话讲，直到弄堂口，春煜说：“到了。”浚生说：“那我回转了。”

“再见。”

“再见。”

四　民族民间音乐课的老师苏夙阳

民族民间音乐课的老师苏夙阳在西郊的柏园遗址做春祭，挑选钢琴专业的六个学生去参加。苏老师是山西深山里来的，原先也是附中钢琴演奏的高材生，毕业后考上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是郭文景的学生，后来留学去英国，在圣三一音乐学院获得博士学位。回国后，他的那些与肢体语言纠缠不清的当代写作技法，让他无法在国家的音乐院团里立足，不得已又回来母校执鞭。他选择了教民族民间音乐，一方面他有兴趣研究古典舞蹈，另一方面钢琴专业的民乐课课时少，他乐得利用空闲自己写一些论文和音乐片段。

春天到了，又快要结束了，苏老师急着将去年冬天的研究成果付诸实践，与“凤藻舞团”的人合作申请了一个项目。演出在柏园旧址的大草坪上举行，奏乐的人数不够，苏老师拉来了涂浚生、春煜、裴珏铭等六人。舞蹈有演奏丝弦、铙钹的，有合唱组唱的，中心是一群人拿鞭子抽打植物，据说这传统从炎帝就开始了，为了抽醒萌芽，好让百草五谷茁壮成长；又必须赶在夏日来临之前，这时阴间墓门未合，祖先灵才接得到祭品。

这是一个几百人围成的大圈，一直循环演奏循环抽打，观众就是演者，演者就是观众，只为惊醒沟通人神，没有其他消遣的目的。凤藻舞团拿来的服装很漂亮，那种索性彻底埋没人身材的臃肿白袍子特别适合亚洲人，男女穿着都很从容。矮胖的人显厚重，有条的人增添他人的幻想。选来的女孩子都是长发的，稍微缠一下头，编几个结，零星插几朵碎花，样子很淡雅，跟那些戴大花朵的明显不是一个意思；男孩子因为都剪了短发，不合古意，于是都必须戴上重叠的柳冠，冠上垂几条布织的辫子，五颜六色的，也很提神气。

涂浚生因为个子不高，一换队形总是被排在前头，这令他很沮丧。他特别不喜欢这个活动，也特别不喜欢西郊。西郊在玫瑰的香气波及不到的区域，出离了玫瑰的王国。在涂浚生的意识中，上海是一座玫瑰覆盖的城市，即便春季过后，那些叫做月季的玫瑰也比比怒放，随处都流淌和洋溢着淡酒的醇芳。他是靠闻玫瑰的气味来认定城市的。西郊有青草的味道，有江河的泥腥，有葱姜和酒糟混杂在一起的肴羞香，但没有玫瑰的味道，连浑日的光线因为缺了玫瑰都失却了暖黄的调子。在清冷的日光里，他讨厌自己是一个蓝色的人，就跟妈妈做的那条裤子一样的颜色。可是，春煜竟然说那条裤子漂亮！她真的太强势太奔放了，如小提琴的中低音域，热烈、沙哑而横冲直撞。她无意中伤到别人也不自知，这是一种骄傲的忽略。忽略啊！是最残忍的杀戮！

夕阳下春祭的醉态，是苏夙阳追求的境界，可是在涂浚生眼中不过是一群青面獠牙的鬼怪在群魔乱舞。苏老师看来是挺喜欢春煜的，似乎他就是为了让春煜一个人来，其他五个人是他用作掩护他心思的陪衬。他一遍一遍摆弄春煜的姿势，常常打断编舞导演的步骤，欣赏着春煜任意一个动作，每当她动一动改换一个角度，苏夙阳就连声称好：“好！好！太美了！”春煜也挺配合，玩得挺高兴，真的要醉进去了。在涂浚生看来，这几百人的场面，就是一坛毒酒。

在转过几十个大圈后，浚生趁着一个斜出的队形，就溜出去了。他躲到一棵大樟树下抽烟。这是他一生中抽的第三支烟。他可不是从电视上电影上或者别的孩子那里学来的，他是自己决定抽烟的。他喜欢自己身上有点特别的味道，好让人多多用特别的方式跟他交往。他不喜欢别人讨论他的年龄、身高、专业和家庭背景，他喜欢大家以性格相处。可是，他究竟还辨别不清自己的性格，总是用一些外在的东西来塑造自己的性格。比如，阅读剧本，写诗，对了，他开始写诗，他想象诗人的节奏和步子，他用一条烂糟糟的围巾来改造妈妈为他设定的服饰风格。

“涂浚生，躲在这里做什么？抽烟了？”春煜突然走过来，小跑着喘气，宽大的袖幅被荆棘扯了一下，立定时有些没站稳。

春煜给了他一本艾略特·库克·卡特的弦乐四重奏乐谱，说：“第三十四页第七小节开始，你看一看，怎么突然有了唱词？现在不要看，回家慢慢看。看完回头再告诉我。”

“哦。”浚生爱答不理的。

春煜跑出去几步，回头又看他一眼。浚生礼貌地回瞟一下，接着认真吸烟。边吸烟，边挥挥手，示意春煜快去。

春煜又回到春祭的鼓乐中。鼓乐奋起，鞭声齐整。涂浚生想，不是草木被抽醒了，而是草木都被抽死了，被这帮人折腾过后，估计这片地几年都再不长草了。浚生回到家里，裘菲又来找他玩。

“今天不玩了。累死了！”

“让你抱抱。”

“抱抱也不玩了，玩不动了。”浚生转身，在床上翻滚了一下，压到了那本乐谱，将几页书都压折了。

“哎呀，书给你压坏了！”

“一本破书，坏了就坏了。”说着，吃力地将书从身子下抽出来，抛掷出去。

裘菲走过去拾起书，说：“你脾气这么大，谁气着你了？”

“就是给我这本书的人。”

“老师啊？”

“奶奶！姐姐！阿姨！”

“哦，是个女的。”她翻看书，翻到第三十四页，看见有蓝色钢笔字，“你的眼睛那么亮，我不敢看。你的头发像飞云，这是生气的样子，还是一直不高兴？不高兴的人是严肃的，无聊的人常常瞎开心，丑人也喜欢笑，他们最怕笑停了就空虚，不晓得不笑的时候该怎么过活。所以，他们喜欢闹剧，喜欢喜剧。我为什么喜欢你那条裤子？因为它严肃……”

“Stop！Stop！”浚生猛然坐起，“把书给我，快给我！”

裘菲将书递给他。他一屁股将书坐牢，然后挺直身子说：“今天不玩了，我要弹琴。这本谱子太厚了，今天弹不完的。我要马上练习，抓紧阅读。当然，这是弦乐谱，不是钢琴曲子，不过老师说了，要学会看其他乐器的谱子，快速转换到钢琴思维上……”其实，裘菲根本不知道什么钢琴弦乐是两种谱子，也不关心浚生的这番解释。

浚生又将书藏到枕头底下，站起来凑近裘菲，说：“那么抱抱你，抱一下就回去，明天再来。”

浚生抱一下裘菲。

“不对了，不是这个感觉。”裘菲说，“你今天抱跟以前不一样，不好玩了。”

浚生又抱抱，并拍拍她，说，“好了，今天累了，做什么都不对。”

“不过……刚才又对了。你拍我屁股了。拍那里跟从前抱是一样的感觉。”

浚生愣了一下，想，拍她屁股了？怎么就顺势拍到了屁股？拍屁股是什么感觉？刚才怎么没注意到拍屁股的感觉？既然拍了，那下一次还能拍。下一次再体会是什么感觉吧。这会儿必须让她走，这会儿浚生一点心思都没有。

裘菲就这样被他赶走了，恋恋不舍的，真的，今天尤其恋恋不舍。“我为什么喜欢你那条裤子？因为它严肃，”浚生几乎是颤抖着坐在马桶间将信读完的，“严肃的蓝色和严肃的尺寸。你记牢了，下次我要去你家，让你妈妈给我裁一条。我是严肃的。我真的喜欢你不高兴的样子，也习惯了你不高兴的样子。所以，一旦你笑起来，哪怕笑一点点，我都会受不了。我常常看见你笑，就背转头去哭。如果我再不告诉你这些，我就没法活了。你懂了吗？我这么说出来，你懂了吗？就是说，我爱你。”

落款是“永远爱你的春煜”。

这是情书啊！经典的情书，标准的情书，一字不落地写着“我爱你”的情书！

涂浚生，你收到了人生第一封情书，来自一个叫春煜的姑娘。她名字的意思，就是春光照耀你。第一道春光照到你身上，你高兴吗？

涂浚生真的很激动，激动得腹泻了。他长久地坐在马桶上起不来，一直流泪，一直流泪，可是心里在开花，鲜花一直铺满到屋外的园子，街道，广场和整个城市。

他提起裤子，还没扣紧腰带，就急急冲到钢琴前，开始弹。他忘记冲厕所了。

他的第一个音，是上加四线的升G，然后在升G升A和还原B以及升C的主体音列里滑翔出去，八度七度来回跳跃而已，全然是心的节奏控制的速度，除了十六分音符三十二分音符的密集音型偶尔成串出现，速度一直是稳健而沉缓的。这个音列的乐句飘起来的时候是有底的，像牵着风筝在跑，在回旋，又有潮湿的雨天里吸烟的迷醉，听得到水声、雪粒溶解的声息和血液擦过管壁的酣畅。

就这么一直弹一直弹，爸爸听出点名堂，拦住去叫他吃饭的妈妈，直到裘菲家有人来敲门，控诉扰民。

爸爸在餐桌上问他：“儿子，谈恋爱了吗？”

“还没准备好。”浚生答。他说的是实话。

“找一个好看的好用的，都不如找一个喜欢的。”爸爸说。

“就怕被人家喜欢上，自己不知道喜欢什么。”妈妈还是有点了解他的。

“所以，我想过了，刚才弹琴的时候正在想，”浚生说，“现在想好了，我还是要学习，好好学习，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学习。所以，你们不要管了。”第二天，浚生挑了瓦格纳的《仙女》送回去，在东平路那栋著名的爱庐的大拱门下，当着很多往来的师生，专等着春煜出来，将书给她。

浚生说：“第十七页，我改了几句歌词。这本谱子原本就有歌词的。”

春煜翻开看，上面也是蓝色的钢笔字，更深一点的蓝，写着：“我也爱你。但等我再长高一点，我还会长的。”

落款是，“以后叫我浚生，不要再叫我涂浚生。”

五　他喜欢趴在阁楼的老虎窗上抽烟

他喜欢趴在阁楼的老虎窗上抽烟，顺手将烟蒂往房顶边缘的下水管口中扔，扔中的机率时高时低，扔中了会让他高兴，错失了心中就沮丧。日久了，这个举动渐渐影响到他的心理，成为他一个隐秘的小巫术。

一号甲在联排四套的最外面，靠西头，过午后受光特别好，视野也宽阔，从顶上的阁楼窗口向外看，基本上将河流、草坪和树林都尽收眼底，花园里的景物和人事也一览无遗，裘菲家的狗，自己家里那堆生锈的脚踏车，二号还有新来人家的吉斯轿车——他们好像是一家人，一个花园用来停车，一个花园用来休闲。浚生常看见一个漂亮的姐姐打开轿车的天窗，露出半截身子，独自趴在窗顶吸烟喝饮料。她每次出现都像明星大牌，着装很有设计感，粉的，紫的，咖啡色的，纯白的，亮橙黄的，穿着都不夺她的肤色。她的肤色是细密有光的，不是苍白的那种，而是暖黄色调的，羊脂玉一般的，哪怕远远地，你都躲不开，不得不看了又看。今天，她靠在那里已经很久了，背对着浚生的视线，光光的背，上身好像什么都没穿。这令浚生有点不可思议。一个姐姐，光膀子暴露在弄堂的花园里，太阳光可以充分照到她，邻居的目光也可以充分照到她。她挪动一下身体稍微侧过来时，胸前有丰腴的部分鼓出来。浚生断定，真的，姐姐上身没穿衣服。这让他忍不住拿出一架望远镜来看，他想更清楚地看到那个部位。没想到，姐姐转身发现了他。姐姐向他招手，显然是友好的，甚至示意他下来，过去找她。浚生于是掐灭烟头，朝水管里扔去，一炮击中，是个好兆头，看来姐姐不会找他麻烦。

他从自家的花园门出来，又走到二号乙的花园门口，汽车就停在乙的园子里，门一推就开了。姐姐关了天窗，从车门出来，招呼他上车。他就上了车，跟赤膊的姐姐并排坐在车里。

“你总是偷看我，今天还用望远镜看，住得那么近，直接过来看多好啊！”卑姨说。

“我不认识你。”涂浚生说。

“过来打个招呼不就认识了吗？”

“你们是新来的？”

“新来的。”

“那个瘦高个伯伯是你爸爸吗？”

“那个瘦高个，还有那个大块头，都是我的同事。”

“你已经上班了？”

“是啊，我在科学院生物所工作。”

“研究生命的？”

“可以这么说。准确地讲，是研究一部分生命的问题。”

“科学家？这里是科学家的集体宿舍？”

“嗯，三个人，三个人可以算一个集体了。”

“我叫涂浚生，在音乐学院附中学钢琴。”

“我每天都听到有人弹琴，原来是你啊！弹得不错！我叫卑厥黎，他们都管我叫卑姨，你也叫我卑姨吧。”

“我叫你卑姨姐姐吧。”

卑姨给浚生倒了一杯酒，还拿出一块点心喂他，问他：“好吃吗？”

“好吃。”浚生真的从来没尝过这么好吃的点心，又灌一口酒，觉得神清气爽，说，“你赤膊不怕别人看见吗？”

“我就是为了让别人看的呀。太阳可以看，人也可以看。别人看了去，成为难忘的画面，这多美啊！但要成为别人难忘的画面，这又多难啊！”

“这是研究艺术的人说的话，而不是研究科学的人想的。姐姐看着更像一个艺术家。”

“你喜欢我吗？”

“喜欢。”

“喜欢女人身体吧！你没见过女人身体吗？”

“这样直接地看，还没有看过。”

“怕吗？”

“怕。不是怕你的身体，而是怕别人看见我跟你坐在一起。”

“你想看，下次到我阁楼上来，我全部让你看。我的睡房在二号甲的阁楼。”

“科学家做艺术的思维真的跟艺术家不一样啊！”

“这不是艺术。你想看我的身体，我给你看，这是友好。”

浚生无语，只是稍抬头却躲不开卑姨的乳头。她的乳头好大啊，两朵欲放未放的玫瑰，含着力气，挺挺的。晕也好大，却不是铺开的，而是边缘清晰收拢的。

“如果生过孩子，或者做过引产，它们就散开了，边缘有锯齿，头会耷拉下来。”卑姨注意到浚生的视线停留的地方。

“是的，那会变丑。”

“我猜你喜欢大的。”

“大的，不是那样的，不是生过孩子那样的。”

“小的为什么不好？”

“小的让我觉得那个女人心眼也小。”

“充其内而见于外。是这个道理。小奶头的女人嫉妒心强。”

“姐姐，你真好看。”

“你可以摸摸，”卑姨将浚生的手抓过来贴紧肉身，“你这样摸我，我很舒服的。”

浚生摸了两下，感觉玫瑰直起来了，像变粗的手指伸出来指着他。他抽回手去，又打量一番，人有点傻掉了。

“好吧，你回去吧。一会儿下班了人就多起来，难免有人看见你跟我在一起。下次到我家来玩吧。”

浚生于是走出车门，卑姨又打开天窗，向他挥挥手，互相道别。

六　浚生开始写诗

浚生开始写诗已经有些时日了。这下回到阁楼上，心绪澎湃。与赤膊的姐姐坐在一起倒还平静，可是想一想那个场景就不行了，满心居然悬坠忐忑起来。只有写诗可以救他，或者将脑子里的乱账记下来就会平静，他还不知道生理的手段也可以解决。于是，他写：

闪电其实是无声的，

一道一道，

伸出一截臂膀，

拎起指尖，

光出背脊，

弯曲，

挺立，

靠下来，

腰是蜿蜒的白练……

天幕映照姐姐万千神妙的化身，

天空也展露我累累不绝的鞭痕。

每一个姿容都成为鞭笞的印记，

而雷声却在很久很久以后响起。

现在只有隆隆的声响，

一阵又一阵，

不停歇地滚来。我被一次次击倒，

又爬起。

我记不清我看见了多少道电光，

但我数得清每一声炸雷。

响一次，就证明看过一次，

冰雪的骨肉，

冰的骨，雪的肉，

是什么样的血气支撑得住漫天的闪亮！

是光明弄瞎了我的眼睛，

我最后的记忆是一道道白光，

白光充斥了黑暗，

如果没有黑只有白，

那就无所谓黑白，

只有爱！爱是一次次巨响，

冲击鼓膜，

撞击心灵。

每一次都没有疼痛，

只伴随喜悦。

如果再没有疼痛，

我就死了。

我死去，

漂浮在奶油的海上，

我的魂灵被奶油包裹。姐姐，你晨起喝奶的时候，

不要将我当作脏物扔出去。

那点不会飞的尘，

你看一眼它，

因为，那就是我。

浚生将这诗写在一个黄底黑边花纹的手册里。这是妈妈去年从法国带回来送给他的，据说是在巴黎圣母院买的纪念品。他已经写掉三分之一的页码了。他知道这些狂乱的话语不能让人看见，是只在需要释放自己时才翻看的戏剧脚本，一出自己是看客也是主角的猛戏。他小心翼翼地将本子装在一个密封的塑料袋子里，然后投入抽水马桶的蓄水箱，然后想想不放心，又取出来藏到书包的夹层里，随身带着。

七　他终于忍不住去拜访了卑姨

他终于忍不住，去拜访了卑姨。这是一个星期天的正午。他看见吉斯轿车停在花园里，估计卑姨没有外出。

那个大块头叔叔大不韪先生给他开门，似乎跟他很熟络的样子，像是早就认识他了，直管他叫浚生。他没有记忆他们接触过说过话，难道卑姨对他讲了他们坐在车里的事？他狐疑地看看大不韪，脚却不由自主地朝楼梯那边走去。

“卑姨在等你。”大不韪说。

“她不知道我要来。”浚生说，“我突然造访，会打搅她吗？”

“你是最受欢迎的青年，我们大家都喜欢你。未来伟大的钢琴家！”大不韪那番热情，恨不得将所有秘密都和盘托出。好在浚生怕他，躲着他直朝阁楼上走去，才让他没有机会接着说。浚生听人称呼他钢琴家，慌乱的心才放稳一些，想也许卑姨不过跟两个老男人说起他就是每天练琴的人而已。浚生走进卑姨的房间，黑黑的，只见卑姨在桌灯下写着什么。

“你稍等一会儿，”卑姨没有回头，继续写着，“我一份计划要做出来，两分钟就好了。你可以拉开窗帘，阳光很好的。”

浚生就去拉开窗帘，阳光几乎是轰地一下闯进来的，与他撞个满怀。老虎窗边上有把宽木梯，浚生挪过来，顺梯爬上去，就坐在窗台上往外看，看看自己家在哪里。从别人家的阁楼看自己家，这是第一次。要越过两个房顶，才到涂家那个顶窗，距离有点远，要伸出去头才看得清楚。他想，或者姐姐平时休息的时候也常常会趴在窗台上，或者姐姐早就发现他看过他了。他那个年纪神经多少有点过敏，一想人家看他，就以为人家看过他心思了。

“吃过饭了吗？”卑姨做完事，也爬上来，靠着窗台，一条胳膊搭在他肩上说，“我有很好的焖山羊肉呢。”

“我吃过了，今天还吃得特别多，不想吃了。”

“你还挺沉得住气，等了两个星期才过来。”

“我是不好意思，又不太知道你们家是怎么回事，想来又不知道怎么来。”

“敲门，摁铃，就进来了。一般我们不去单位，都在家里办公。做点实验，写点报告。偶尔出去买菜。那两个不爱出门，都是我开车出去。但他们轮流做饭，饭做得很不差的，以后你可以过来吃。”

“你的汽车很漂亮，我在电影里见过，那是苏联的汽车，大人物坐的。”

“利哈乔夫汽车厂生产的。”

“真的是从苏联买的？”

“是从苏联买的。那个瘦高个引跃如开回来的，从莫斯科，过乌拉尔山，绕贝加尔湖，穿过蒙古，到二连浩特，跨越整个欧亚大陆。”

“下次你开车带我出去兜风行吗？”

“好啊！哪天你放学我去接你，然后带你出去玩，请你吃饭。”

“我怎么向同学介绍你呢？你这么豪气，亮相一下都会把我们全校惊倒的。”

“什么都不说，告诉他们是个秘密。”

“好像我们之间真的是秘密，人总是需要有些秘密的。”

“这些天，你还好吗？”卑姨帮他捋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不太好。我的心很乱。”浚生被风吹得有点难受，想从窗台下来，“我总是挥不去你的样子，也无心练琴了，上课打瞌睡，晚上兴奋得睡不着。”

卑姨让浚生先下来，然后关上窗，插上插销，不让风晃荡窗门，停当后才下来。

“你想睡午觉，就睡在我床上，”卑姨说，“我可以帮你入睡。”

浚生真的有点迷昏昏的，想睡了。

“你不知道有些事情心理解决不了，生理可以解决的。”卑姨将枕头垫高，让浚生躺下，“我答应过你，给你看全部。你准备好了吗？”

“我还是有点怕。你能不能拉上窗帘？”

“怕什么？没有人看见我们。拉上窗帘就没有自然光了。女人的身体在阳光下才好看。”卑姨褪去她的背心，赤膊在浚生面前；又脱去短裙，背对着浚生站着。浚生看着她裸净的样子，首先想到这是一具有力气的身体，只是一具雌性的有力气的身体，体育，劳动，日常生活，与之也息息相关，只是……只是这是雌性的。她也是人，跟他一样的，是年轻人，可以一起站在浴室，站在游泳池，排队刷齐，是青年人中的普通一员。但是，多美啊！原来自己也是这么美的，光赤出来也是一具身体，只是雄性的一具身体。他突然觉得，这两具同样要受伤、吃力，又勤奋、懒散的躯体，都是成长这个抽象过程中的具体。这是活着的、要死的身体，是可以捕获、捕获不牢又逃脱的身体。如果这时候他去摸去抱，并没有爱情故事需要的神圣仪式，也没有诗歌、音乐和舞蹈安插进来的那么多比喻和象征。而如果在此一瞬，只要给出一个比喻，或者只在心里说，“啊！那就是成千上万人要死要活追逐的美梦”，这就幸福得不得了，就难以自持地觉得美好了！因为，幸福原来靠自己那么近，只是一具跟自己一样的身体，变换一下性别就可以了，变换一下性别就有了审美世界一切的丰富。

卑姨在他还没看清正面时，就凑上去吻了他。他不知道亲吻原是需要将舌头交织在一道的，她的舌头要伸进来，但并绞不牢，粘一点就游开了。电影里只看到嘴对嘴，镜头并无法伸到嘴里去。嘴里怎么样，是可以千变万化的。他突然就晓得了一切接吻的秘密，不同女人可以有不同运动的方式，每一种方式撩拨心痒的程度都不一样，就像一首钢琴曲子，和声支持的，复调交叉的，密集的，疏松的，左右手投射的又悖逆的，姿态层出不穷。他是个容易开悟的人，几番下来就懂得接吻的目的在于享受，而不在于胶牢和进深，两相的唇舌咬得再紧，倘没有激发情欲，都无济于事。吻的长度，决定着性情的投缘，却不是一场比赛。

卑姨的唇移到他胸前，轻触他的右乳。他没有想到，不是他去含弄那玫瑰，而是女人在吮吸他沉睡的盲点。他浑身硬挺起来，又觉得最硬的部分接触到纤柔的手指，那种感觉是光线笼罩的细微，越温软越令他坚实；又猛然体会到青春的力道，只一下就打开了他的皮肉。那里他一直没敢翻开过，曾经跟小朋友一起玩，翻开到一半，实在太疼，就退缩了。这下被一把翻开，疼晕一下，也就过去了。过去了，就越过了千山万水，他像放开制动只踩油门的汽车，一味加速，浑然不顾道路和障碍直冲前去，越来越快，快到不能自已。

就这样，浚生擦到了死的边缘。那一刻，他扔掉了自己，放弃了存在。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将自己找回来，其间，姐姐的指甲不小心触到一下睾丸，那胀裂感直击脑门，疼得心都坠地了。

“对不起，我不小心碰到的。”卑姨温软地说，“以后慢慢就能吃重的。”

明晃晃的阳光下，浚生定睛细看了一眼卑姨，不觉心生厌倦。此刻，他的理性仍在不断赞美卑姨的身体，心情却黯然了。他知道，卑姨姐姐肯定是世上绝色美人，他已然晓得如果是别的女人身体，这时候看起来已经丑陋不堪了。姐姐还能令他静看思美，思美而又渐渐怦然。好女人，是弃了又要找回来的。果然十五分钟后，他强烈的冲动又来了。他不说话，只紧紧抱着卑姨。卑姨又开始吻他。

就这样，这个正午到下午，起起伏伏，经历了几趟，浚生终于疲惫地睡着了。这是他两星期以来睡过的唯一的安稳觉。

他是一个很灵的男孩。他第一次就能所获颇丰。

他晓得，姐姐的这个吃他又安慰他的方法，别的女人不会。

他晓得，姐姐对他好，将他的处子之身留给春煜。

他晓得，不管是女人帮他，还是他自慰，都跟他梦中的释放是同一件事，如果狂乱，就须释放，身体就是这样的，身体在世上的劳苦靠一个阀门来调节。

八　这一段

这一段，他大量的时间在一个叫做“埃利都的阿鲁利姆”的游戏中晃荡，里面是一个在苏美尔人最早的君王统治下的城市场景。据说，阿鲁利姆的王朝有两万八千多年长。游戏中那些还原的远古岩石厅堂和玉石兵器吸引了他。这是石器时代高度的文明，看起来比铁甲船砲的热兵器较量有意思得多。

他在游戏上碰到了裘菲和裘菲她爹，还有弄堂口卖油条的苏北阿姨。裘菲她爹很粗暴也很促狭，常常不守规则，背后捅刀子。最酷的是苏北阿姨，有武林高手的侠气，有起死回生的神功。裘菲属于猪一样的队友，帮她就是陷人陷己于不义。他已经给裘菲充过六次币值升级装备了！裘菲爹却不管，从来不掏钱。今天他又发现，原来裴珏铭也在线上，大量阴损的招居然都是他出的。

他常常开出几个小窗口，一会儿跟裘菲说话，一会儿跟珏铭说话，有时还发错，搞得对方莫名其妙。

这是五一长假最后一天，浚生忽然想让珏铭来看看裘菲，说有个女孩是绝品，弄不好是他的菜。珏铭扭扭捏捏的，盘摩了好一阵还在装腔作势。浚生让裘菲自拍一张图片过来，顺手就扔过去给珏铭。浚生断定，这下保准点燃了这小子，但他绝对还要装一会儿。于是，不理他，关掉了跟他的对话窗口继续玩。大约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珏铭姗姗来迟，像一个大姑娘似的。

浚生不搭理珏铭，继续敲键盘，跟裘菲对话：

“过来一下，让你认识一个朋友，我们学校的金叶子。”

“不来。”

“人家慕你名而来，已经到了。”

“怪不得你刚才让我自拍，把我卖了？”

“别自我感觉良好，你以为你能卖出几个钱？别忘了，每次都是我给你充值的！”

“过来有什么好处？”

“看帅哥呀！听他吹捧你的话！这还不够吗？”

“不够。”

“不够去死！”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抱抱我。”

“好的。抱抱你。”

“不行！”

“怎么又不行了？”

珏铭在一旁坐着，不耐烦了，想过去看浚生玩，浚生拦住他，说：“一会儿，就一会儿，我正在跟女孩说话，别过来！马上就搞定！”

珏铭便退回去几步，又坐下。

“当着生人的面，你敢抱我呀？”裘菲送过来一条信息。

“你先过来，弄走那小子，我再抱你。”

“那好吧。我过来了。”

于是，两人下线。裘菲过来了，穿一条橙黄的短裙，蹬一双亮漆皮的高跟凉鞋，尽管不是她那个年龄的行头，不过看上去还很提气。

浚生坐在椅子上不动，见她进来就招呼说：“过来！过来！”

裘菲就过去，到跟前浚生一把抱住她腰，埋头亲了一下她的小肚子。裘菲打了一下他的头，说：“痒死了。别闹！”

浚生起身。一站起来就后悔了，显然穿高跟鞋的裘菲比他高出一个头。但他还是按照他的预谋行事，说：“抬头。”说着用右手的食指去托她的下巴，托起来左右晃动，“看看你洗脸了吗。你个花脚猫！涂粉了吧。”

裘菲顺从他摆弄，接词说：“你给我看看我的粉底涂得怎样，我就是不会用粉底。好看吗？”

“这粉底是日本的吧？日本人的粉底臭。”

“瞎说！”裘菲一把打下浚生的手，“你的爪子才臭呢！别碰你奶奶！”

“好吧，奶奶，我错了。”

裘菲一屁股坐定浚生那把椅子，将腿高高伸出来，鞋跟抵着浚生的胯骨。浚生也不避让，随她翘起。

珏铭瞥见腿根部位一点明绿，那是裘菲的内裤。显然，这个姿势走光了。

珏铭咳了两下，裘菲这才注意到他，顿感不妥，就收回了腿。

“裘菲，裴珏铭。”浚生介绍道。

“我是浚生的同学，一个年级，但不在一个班。他是弹钢琴的，我是唱歌的。”珏铭说。

“唱歌的？我喜欢唱歌。让浚生弹伴奏，你唱一个来听听。“裘菲眼睛发亮。

“行了行了，以后再唱吧。今天我跟珏铭有功课要做，你先回去吧。”浚生说。

“刚来就走？还没玩呢。”裘菲噘嘴。

“走吧走吧，认识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玩。走吧，求你了，奶奶。”浚生哄她，“来，抱一个，抱一个，快来。”

裘菲起身，真的就靠过去让浚生抱了一下。抱过放开后不动，定睛看着浚生，又笑着凑上去耳语：“抱得不紧。再紧点抱一下。”

浚生便狠命抱了一下。裘菲咯咯笑起来，又一把推开他，朝门外跑去。到门口立定，觉得没打招呼走不好，又对裴珏铭说：“再见了，裴……”

“珏铭”珏铭欠一下身子，礼貌地接词。

“再见，唱歌的。”裘菲好像还是没听清名字，就这样说罢走了。“这个小娘们怎么样？”浚生得意地问。

“非常不错。算得上极品一流。”珏铭很老实地回答。

“你看上她了？”

“看上了。但你的奶酪我不会动的。这样很污，这是被你污过的东西。”

“还没亲过呢。哦，对了，刚才亲到小肚子了。估计下一步亲脖子根并不难。然后再亲鼻子尖，亲嘴。”

“涂浚生，你很流氓。这是十足的流氓行径。”

“噢，是吗？做个流氓总比端着做一个伪君子好。”

“但你这又算不上地道的流氓行为，实际上包藏着你想做君子又做不成的虚伪。这叫假小人。假小人比伪君子恶心多了！”

“让她做我情人不跌份儿吧？”

“老婆还没有，谈什么情人！”

“你也同意我这个观点了？爱是很多样的，形态各异，不能一个主题。”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爱是专一的，需要忠贞。淫人妻女者，妻女必被人淫。”

“听起来真可怕！”

“这是一份美好，反被你亵渎了。其实问题还不在亵渎，只是这样有意思吗？这么好的女孩，看看她，远远看看她，知道她喜欢你，心心相印，就足够了。”

“永远不要跨越过去？隔着墙壁想想就够了？那上帝造出男女身上那些零件做什么？”

“那是为了洞房花烛夜的美满。春日早起摘花戴，寒夜挑灯把谜猜。添香并立观书画，步月随影踏苍苔。懂吗？你这个人一点都不含蓄！”

“含蓄？你不拉屎啊？你不射精吗？”

“所以，要造一个厕所，要做一架婚床。”

“你手淫过吗？”

“经常。”

“……”

“这是一件美事。手淫的秘密不在结果，而在过程。要放慢，不好心急，要想象心中的美人，好事缓缓而来，美意款款而至。就是意淫。意淫才是最高境界。结婚后手淫更有情趣，看着老婆的照片做事，太快意了。我初中交女朋友，就常拿她照片手淫。尽管我们在一起也亲热，但最好在一起不要做太多出格的事，不要破坏相处的美感。手淫可以帮你解决一切邪念，帮你保卫爱情的忠贞。”

“让别人帮你手淫呢？”

“你让裘菲帮你？”

“你提醒了我。不妨以后试试。”

“总比男女肉体乱作一团要好。”

“我真心受不了你。如果不吃肉只闻肉香，那会折磨死人的，不如干脆戒掉！”

“你太粗鲁了。”

浚生将那本艾略特·库克·卡特的谱子扔给珏铭，说：“第三十四页，你自己看。”

珏铭来回看着那封情书，说：“哎哟，终于勾搭上了。毫无悬念，完全在我的意料中。春煜嘛，本来就是你的人，你想逃都逃不掉。只是裘菲可惜了，你也可惜了。”

“什么意思？”

“你呀，再也不会找到裘菲这么好的姑娘了！”

“你根本就看不上春煜？”

“看不上。真的。”

“我为了要得到她，还要做很多准备。你知道我是怎么回她的？我说，我还会长的。”

珏铭有点难过，走过来靠近浚生，拍拍他肩，说：“兄弟，尽管你常瞎折腾，做出不少我看不惯的事，但我不如你，我是一个平凡的人。”

“瞎想，瞎折腾。”

“我懂你的准备。你比我看重女人，也更懂女人。我把女人当一朵花，你把女人当一尊神。春煜是你的女神，就怕她终是一个人。”

“但我有时很颠倒。”

“你的颠倒跟别人的颠倒，那是一个事吗？人性情不一样的，根底上不一样。说实话，你做什么，我都佩服。我就是佩服你！”

浚生又拿出他那本巴黎圣母院诗稿给珏铭看：“再给你看看这个。”

珏铭翻看了几页，紧紧捧着不放，说：“别怨我又要骂你，但他妈的真好看！”

九　春煜的兴趣

春煜的兴趣，在于倒腾那些模拟时代的合成器。她收藏的牌子令那些老玩家、老发烧友都瞠目。有雅马哈的DX7，RA Moog的Minimoog，以及APR的2600，那些木盒子外壳、铝制的或者橡胶的摁钮，还有四散支棱出来的凌乱的线头，看着非常炸裂，很有一派电子工业车间的钝重感。上附中以后，家里为了让她方便研究，也方便上学，将长乐路老房子隔壁和楼上的屋子都买下来，独立拥有了一座石库门小院。她跟一个帮佣的阿姨住在一起，父母住在朱家角附近的一所花园大宅，周末过来两天看看她。

对于深入其道的人来说，春煜的居住方式和设备构架，简直就是神话世界。当然，电脑系统中和云技术支持的层出不尽的花样，她也运用自如，得心应手。她弄出的那些动静，不是人们经验中的电子电声音乐，更不是常规音色的数字化替代。数字化在她手中，多半只是效率工具。她的观念仍然是模拟的，很多成品的声音，都是要通过音箱放大，再由安培八轨机录下来的，然后再做合成混音。用来改善和改变音质的效果器，一摞一摞的，简直堆成了好几面金属墙。为了彻底隔音，二楼的两间屋子几乎都用厚厚的橡皮和吸音材料重新包裹了一遍。还要重做通风系统，空气净化系统。这些，自然要花费不少，仅从数额计，恐怕一个都市电视台级的音棚都望尘莫及。

所以，春家是有钱的，有很多钱。春煜爸爸常说一句话，凡是钱可以解决的问题，都是小问题。这不是一本以社会生活为背景或者观察阶层冲突的书，所以关于春家财产的来源以及积累过程，我就省去笔墨不写了。我要说的是，春先生很特别的一个人，他看着这样一个秀质楚楚的女儿出挑在眼前，是当作神天的恩典蒙受的。他说：“女孩儿生得标致，必是一样宝物坠入凡间，要藏养得起。天生尤物，贵比美玉，没有养玉不富贵的人家，反倒一心想着卖掉会越来越穷。我们仓廪充裕，全仗着春煜的福气。上帝既将她珍投寒舍，自是给她预备了足够的养资，我们只不断给她开销便是，不要抠抠缩缩，尽管一路花销，钱会越花越多的。你以为凤鸟落草，一分掰开两分用，还指着她靠容颜去图方便，必然捉襟见肘；你认作恩典，承蒙恩典，日日望着她高枝鸣放，虽举债过活，精卫填海，猛回头竟日进斗金，厚禄不绝。这事很神奇，俗人是不懂的。这就是福气，求是求不来的。”

春先生养女儿，有三大秘诀：养懒养馋养美。懒到关个空调，都要摁铃让隔壁阿姨过来帮忙；懒到把所有地方都当作床，上了轿车也要暖席软枕，薄裙细纱。馋到吃一尾活鱼，要尝得出河鱼江鱼；馋到天下山珍海味，只给青菜豆腐做汤底。美到穿遍所有名品丽服，用尽一切护肤养颜手段，都觉着没有光身子漂亮；美到月裳霞帔，雨冠雪履。

这样养法，常人说，把女儿养坏了，只晓得好吃懒做，娇慵柔怯。实际上，懂得享受的人明察秋毫，知人识心，怜花惜虫，因敏锐细致而生出癖趣，进而专一于所好，满溢出一身才情。才情是美好的，好到所有辛苦彷徨的人都要驻足叹羡，都要给出宽容和特许，都要忍受骄奢恣意。这就是福气，毫无理由就得好处，看不惯也得咽下去。春煜从父亲这里得过这般宠惠，纵别的男人再大的诱惑也看小了。她要的东西太贵，太细腻，太复杂，而社会在发展的速度里只能给出越来越快餐的简劣品，谁还撼动得了她？她那么娇骚，骚到不能自已地随意流露了，你们以为是她需要，她实在是太阳空气一般地白送给你们。这样的女子，是一种上层建筑，是一种标志性裕饶，你高不可攀，却必须有她存在，让你存幻想，让你远观仰视。她是无用的，所有质美的珍瑰都是无用的，却要耗尽你的气力、才识、情爱和精血来供养。

如今，春先生养成的这块玉，谁来接手呢？谁又能接手呢？也许浚生有他的道理，倘没有足够的财富去接养，还有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可以替代？他的准备需要非凡的智慧。春煜被浚生弄懵了。这是什么意思？爱她却要等，要等他长高。他的尺寸那么重要吗？还是这是一个借口，一个拒绝的借口？春煜根本不在乎他的身高，对庸人们看重的相貌、仪表和家庭背景都兴趣索然。她也不是看重浚生的才华，在春煜眼中，才华、金钱和相貌都是同一类外在的标签，都俗不可耐。有钱人嫉妒有才华的，有颜值的嫉妒有能耐的，骂人铜臭，骂人酸臭，骂人脑残，其实是一路货色，都以为自己有点什么，都又怕自己没有什么，终不能凭自己的本色去求爱。如果爱寄居在这些朽枝上面，那么爱便是不纯也不牢靠的。春煜知道自己是件尤物，财富并不能创造尤物，财富只能放大或削弱尤物；一件尤物被削到底了，只剩下脚趾那么一点点，也还是一件尤物。尤物就是特别的东西，那一份特别，需要另一份特别来凑趣。浚生就是那另一份特别。他的即兴琴曲，不是社会的专业标准可以衡量的，不在一般庸人评判的水平高低中，它呈现出一种特别的品质，是浚生这个活人的性情延续，延续到春煜的耳中，触及到春煜的神经，打动了春煜的芳心。她认出了这是一份复杂，是跟她一样的纯洁的心灵的品级形态，同心而异形，一派她未曾熟识的复杂构造。那里没有电子波形的交织变幻，没有效果器和各种插卡的参数设置，但那里是一大片陌生而神秘的广阔天地，她的进入会奏响奇异而震撼的乐章。她不怕沼泽、荆棘和绝壁等着她，她担心那地方是高出她头顶的难以攀缘的领域。长高算什么！弄不好她才需要长高！

她吃不透浚生的心思，但她相信浚生。如果浚生比她高，那么信守诺言是起码的；如果浚生不如她，这诺言还有什么价值。于是，她已经把自己当作浚生的人，浚生的女人。她反复在电子音色的穿梭中去翻译浚生指尖的音符，像是诗情的对照，也像是不同宝石之间折光率和理化成分的比较，为此，她用了一年的时间在她摆弄的这些片段里守候，并逐渐加入了人声。人声部分让少女莫名的恐慌得到释放，娇嗔，戾契，呼啸，胡言乱语，荒腔走板。

释然后她也有宁静，在光线充足的下午跟别的男生打球，非性别意义的角力和虞虑，但一件尤物的青春是盈溢的，骚情如浪，满场袭人。于是，关于她的传闻总是很多。一场生活需要这样的角色，就像一部电影，明星不可或缺。没有春煜，就没有生活了；没有明星，剧情还有什么看头！

但也有不是传闻的。比如苏夙阳，有事没事总要找春煜，拉她参加活动，约请她听作品音乐会，安排她参加舞乐的周末沙龙。春煜是一方美玉，美玉不是靠刺人来拒绝的。美玉的拒绝是忽略，是温润而韧性十足的短路。苏夙阳这么无所顾忌地不停绕着春煜转，也已经捅出高危漏洞。因为，师生恋已经被明文规定为禁区。如果有人坐实苏夙阳爱恋学生的证据，那么他的饭碗就铁定要砸。可见，这人也不依不饶，孤注一掷。

周五最后一节课后，苏夙阳开着他的敞篷小车，载上春煜和齐舒走了。他说是去参加凤藻舞团的答谢晚会，可是齐舒回来说，他们去了一个小岛，在淀山湖附近一个竞技场，苏夙阳的一个做生意的朋友有个停机坪，他们几个在那里坐上那个朋友的直升飞机，飞去舟山群岛中的一个小岛玩了。齐舒说，根本没有什么答谢晚会，只是他们四人在岛上的木屋子走廊上喝红酒。

同一天，周五最后一节课后，苏夙阳的轿车刚开走，卑姨的吉斯轿车就来了。浚生拉着珏铭跟着卑姨到浦东一家饭店去吃海鲜。卑姨的出现，着实惊坏了附中的小孩子们。哇！姐姐好漂亮，穿着大光背的吊带，没戴胸罩，裸胸隆点，剌得小男孩的眼睛痠疼。她肩上泛浮的光晕，一下把四点钟的太阳抬高了两尺。姐姐汽车也炫目，只在电影里看克格勃的大佬们乘过，天窗一开，姐姐从里面站起来，向浚生挥挥手，跟画报上的大牌一样压人。浚生和珏铭上车，一个坐在前头，一个坐在后头，窗子一摇，什么也看不见，只见车身猛一掉头，就疾驰而去，满街的树好像都被后坐力推歪了。

这两个故事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还有一个传闻，说的是春煜的一个宗堂姐姐，叫春煦，最近被抓去劳教了。

（劳教制度不是已经废除了吗？不要管它，听我讲故事！）

传说她是个小拉三，就是那种跟风流事沾边的小女流氓。春煦家住在老锦江饭店附近的进贤路，那里小弄堂里有一大片未拆迁的老房子，围着花园洋房造起来的油毛毡房顶的违章建筑，居住很拥挤，巷道曲折，七绕八弯的，有时岔到某个死角，周围败墙断垣环绕，门窗紧闭，死气沉沉，跟威尼斯的某些老街道很像。春煦总在放学的时候拦截低年级男生，把他们骗到这类阴暗处，让他们掏出小弟弟给玩，过分的时候还跪在地上用嘴玩，有一次居然撩起裙子，用腿夹着一个男生，高呼：“姐姐欢喜死了，让姐姐这下索性痒死了算数！”这话正被路过的齐舒听见。齐舒是去找她小学同学玩才钻到进贤路的弄堂的。她把这故事带回来，还附加一大堆外挂。

外挂的主要内容，是关于春煦受挫的往事。谁也想不到这春煦的往事里，苏夙阳是头号人物。苏夙阳在找到正式教职以前，曾在社会上教钢琴。春煦家是下岗工人，她父亲，就是春煜爸爸的堂兄弟，总想着反正下海了，不如博命捞一把，结果屡试屡败，看着春煜爸爸泛舟大洋间常常满载而归，心中甚是不服，于是自己不行便将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看春煜键盘玩得溜，就也买钢琴请老师教春煦弹钢琴。找来的老师就是苏夙阳。没想，这钢琴教着弹着，女儿跟老师睡到一个床上。苏夙阳倒不是不认账的人，只是春煦爸爸不会做事，愣将一件美事做成一桩生意，偏要讹一笔钱私了，生将两人拆开分散。结果女儿抑郁，就开始在外面轧坏道，靠着几个大哥，入了黑暗小团体，在各处不明朗的地方截堵小男孩，抢钱，骗色，偷鸡摸狗，终于在一次重大团伙抢劫案暴露后身陷囹圄。

这个传说让附中的学生害怕的是，没想到苏夙阳还有这案底。看来他如今冬伏惊蛰，旧病复发，害了春煦，又来打春煜的主意。校董会果然展开了对苏夙阳的调查。究竟星期五晚上去了哪里？调查的直接对象是苏夙阳，但自然少不了询问齐舒和春煜。这事让春煜很想不通。她认为老师请学生出去玩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勾当，再说她当天晚上就要求飞回来，根本没在岛上宿夜。坐直升飞机怎么了？跟一个商人聊天犯法吗？说图慕虚荣、拜金爱财，真是笑话！要说有钱，那个商人怎么能跟春煜家比！仅春煜一点石库门小院子，就比过了那座鸡不生蛋的荒岛。

事实本就如此，校董会的人抓不到凭据，也就不了了之。只是春煜觉得对不起浚生，被这么调查来调查去，没吃羊肉惹一身羊骚，她至少在人眼里有了师生恋的嫌疑，成为污点。她开始讨厌苏夙阳，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讨厌一个人。讨厌比恨要好，一方美玉是不懂恨的，只是讨厌也会成为美玉的瑕疵，风光自然黯了几分。

至于苏夙阳跟春煦的事，哪怕全城都知道了，春煦家也不会透露半点给春煜家知道的。不料这会儿齐舒的外挂将一切捅破了，春煜听到这些，觉得苏夙阳更脏了。浚生对着荒岛聚会一事，心情很复杂。他自然愿意相信事实，可他又想春煜这么好的女孩总是望着一山高过一山，又想不如她受点挫让自己反倒高出几分，或者污点也更衬出干净的纯美，天使的面孔，婊子的心肠，天下哪个名媛脱得了绯闻纠缠，不绯不名，神秘不测才是追逐不弃的永恒动力。要么，他转念又想，难道这是老天的惩罚？惩罚他沾花惹草，卑姨那里去嗅一下，裘菲那边去揩一下，他没少沾腥，没少干背叛春煜的事。可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准备迎接春煜的到来呀！你可以准备，难道春煜不需要准备吗？不，春煜不需要，她已经太完美，她需要保持完美。这么想来，他又开始责怪春煜，在责怪中只好依神秘莫测驱动爱欲，越得不到越猜疑则越心痒。这样的感觉使他几乎不能自控，想立即就跑到春煜面前去抱紧她，占有她，征服她，让她瞬间匍匐下来。

忽然，他似乎听到一个乐句。对，一个完整的乐句，是电吉他弹奏的。谁在弹吉他？他专业而灵敏的耳朵很快就找到了声源。那是卑姨家传来的。卑姨家谁弹吉他？他下意识地去接续这个乐句，在钢琴上顺着弹了一句。那个吉他好像听见了，马上又接上新的一句。他加强力度再还过去一句，似乎故意让对方听得更分明。一句又一句，往来反复不停，吉他和钢琴交谈不息。

“我这样可以吗？”

“你这样还不错。”

“那么这样呢？”

“呵呵，这样有点出格。”

“好吧，我回到原来的路上。”

“这下我看清你的样子了。”

“我走起来雄壮吗？”

“哦，你是个男人。那个瘦的，还是大块头的？”

“瘦的。不过我很高。”

“吉他说话那么快吗？”

“钢琴说话底气足。”

“到我这里来？”

“到我这里！”

“这会儿不去。这会儿我心情不好。”

“我可以帮你吗？心情不好不如唱悲歌。”

“这个动机打动我了。继续，继续……”

“这个小孩子，你们就这样对他吗？他顽皮，恶作剧，手脚有点重，但他心软，他想对你们好，他没有恶意。没有恶意的小熊，你们为什么嫌弃他！”

“因为心越来越软，手脚越来越重，已经越来越孤独了。太想对人好，每一次都做不到，做一次错一次，我有点懊恼了。”

“那你哭一会儿吧，真的让自己难过一会儿，这样可能会好受些。这样，这样，我随你一起难过，因为我是懂得你这样的难过的。”

“还有别人会懂吗？爸爸妈妈会懂吗？他们不需要我了。我是他们的麻烦。”

“可是，可是你不知道，你忘记了你是阿喀琉斯啊！”

“有时我想做刑天！”

“这样太暴戾，不过出出气也好。我帮你一下。呸！都是坏人，都是坏人！这样好受一点吗？”

“这样好受多了，我忽然感觉我是句芒，青春大神。我关节活络起来，血脉舒畅，喝过酒那样的。我想试试身手，飞扬，锤击，踢翻那个桌子！”

“不，不要这样。你要去爱。”

“我有足够的能力去爱吗？”

“爱不需要能力，爱需要给，给给给，给所有的人和事物。”

“没有能力怎么给？”

“给了就有能力了。”

“那这样会不纯粹吗？”

“只要爱，不停地爱，哪有比爱本身更纯粹的。”

“纯粹是什么样的？”

“就是这样的。”

“我来终结这个乐句？”

“你来终结。”

“好酷的终结！”

“不要主音也可以终结的。”

“晚安。”

“晚安。”

上面是吉他和钢琴的对话。

引跃如从乐器店买了一把芬达电吉他回家，之后有事没事就弹吉他。

浚生平静了。他要做完自己订的计划。年初，他给欧洲何塞·伊文思·琼作曲奖委员会发了他的简历和参赛申请，现在离截稿日期还有三个月。这是涂家十八年，浚生十七岁，已经上高中二年级了。如果他获奖了，他就在专业作曲界获得不撼的地位。因为这个奖，是作曲方面一流的得到各路人士肯定的奖。而且还有不菲的奖金。他打算用这笔奖金开始新的生活。

十　卑姨几乎有一套完美的办法

卑姨几乎有一套完美的办法，像捆住手脚一样地让浚生服帖，让他只顾享受而忘记侵袭。所以，多少次了，浚生并没有看见女人被征服的样子。当他触及那两朵玫瑰或者亲吻的时候，他只看见卑姨一点陶醉的神情，不待细品，就很快会被接下来的事物笼罩：有时是万丈云霞，有时是一场风雪，又有时是绸缎紧裹。卑姨一垂发，将他半个身子都覆盖住，他睡在发毯里，一张巨大的貂皮细微摩挲着他。或在上半身，下身便痠胀难抑，就像卑姨说的，慢慢吃重了，竟恳求：“姐姐，让我爆掉吧！”或在下半身，貂毫里伸出火蛇缭绕，让他感觉自己是一枚陀螺，急切求盼抽打，越抽转得越快，直至腾空飞起，又死一回，将自己扔掉，放弃了存在。如果毛毯移到下面，每次死过后，火蛇又会反转回来，将陀螺的汗泪渗干。如果毛毯移到上面，他的魂握在女人手里，小命像是瓶盖被拔出一样，酒失禁地往外倾空，他烂泥一潭，这才用到吸纸纱巾一类，女人会帮他揩净。为此，他更喜欢卑姨一头钻下去，美发炸开，掩藏住一切，等诸事停当，发帷掀开，他依旧清清爽爽。

他现在深刻体会到女人唇齿的奥妙。牙齿是尖利的，稍不小心就会伤到人；嘴唇是温软的，总是竭尽安慰之能事。起初一碰到牙齿，他特别害怕被咬断，进而他感觉到虚空，要靠牙齿来找到存在。在如此狂热的事情里，牙齿不紧不松地恰到好处，这里面藏着动物本性中的爱。

卑姨是一条蟒蛇，又是一具小兽，母动物。卑姨是一把钢刀，折曲了，又弹回来，抽打他的脊梁。待咬啮、吞噬、抽打、弹起又掉下，万事落定后，他叫着她“小匕首”、“小弹簧”、“小钢炮”，声音低缓，气息慵懒。这时候，身上那聚焦过的地方是碰不得的，所有兴奋的神经还在活跃，麻点未消，触一下就好比电击，人会跳起来。卑姨便装作不小心，蔻丹玉趾轻滑，实则勾动，他便惊颤。勾一下，惊一下。两人嬉戏一番，然后交股而眠，在无数次正午或黄昏的阳光下。

他从未在二号过夜。过夜这个词，在浚生看来，常常不足以代表男女寻欢。他们也未必都在床上，有时在阁楼地板上，有时在吉斯轿车后座上，有时在野外草坪上，最过分的一次，居然在餐厅里，卑姨将脚伸过来，在桌子底下就完成了。因此，在浚生看来，跟女人睡觉也并不意味着男女作乐，反倒是相拥共枕时，真正地睡着了。跟女人过夜，就是过夜。跟女人睡觉，就是睡觉。做爱并不需要借托，做爱就是做爱。春天又来了。花海推涌着人蠢蠢欲动。玫瑰是最高贵最可爱又最繁盛的花朵，四处垒起红的黄的白的花墙，将吕班公寓中的喷水池环绕起来，西班牙砂岩砌造的低矮石围似乎围不住满池的春水，水都快要溢出来了。珏铭把春煜和浚生两人哄到自己家来玩，又说养护绿植的园艺师要在房间里杀虫，就将他们赶到公寓的小广场上来，自己却消失不见人影了。苏夙阳荒岛事件以后，珏铭认为夜长梦多，便总是催着浚生步入正题，不要再犹疑了。他说：“准备是无止境的，恋爱本身就是一场准备。”当然，春煜也想挑明这事，她越来越烦那些围着她转的男孩和男人，青春的盛宴仿佛需要舞会僻静的一角，她不再莫名热烈，不再无缘由地慷慨。她如今只为心仪的人绽放，从少女的玩兴中沉静下来。有一段时间，她的确被那本《仙女》中的回信弄懵了，不知所措，悬在半空，流畅的乐句被生生堵了一下，休止了好半天。春天再次垂下一挂秋千，将少女的心晃荡起来。她告诉自己，怕什么呢，爱是一种力量，你信得过它，就单靠它的力量行事。他也说过爱她，这就像一个印记，打在预订的货品上，他既不来取，她就要来赎了。她知道他是不会轻诺的，但也不能因为诺言的不堪重负而没有力气去搬运货品了。当诺言已经重过货品时，直接搬走货品就可以了。

“你站起来，站起来！”在水池边，春煜推浚生站起来。浚生于是站起来，春煜也站起来。两人在一起比高。春煜说：“你已经跟我一样高了。”真的，浚生已经跟她一样高了，即使缩着脖子，无精打采地歪斜着身体，也不短她半分了。

“又怎样？”

“你忘记你说的话了。你说你还会长的，等长高了来找我。”

“我有那么高了吗？”他挺直身子，斜眼瞄一下春煜，看春煜也挺挺地立在那里，“好像是长了。”又看看水影，“影子里看着还是你高点。”

“水池有弧度。换个位置你试试。”春煜跟他调个位置，果然倒影中浚生高出一个头，“看见吗？”

“但你不能穿高跟鞋，穿高跟鞋还是你高。”

“我还就穿。”

“为什么？”

“我看好了你将来大高个，只是蹿条晚。脑筋好的人就是长个慢。”

“你不穿高跟鞋都压我。女孩比男孩矮半个头，看起来却比男孩高。你有身材，就更显高了。”

“其实我还愿意你看上去糟一点。我嫌你太俊了点。你不觉得一个男人皱巴巴的，带着一个女人挺刮刮的，特别刺激吗？”

“玩鲜花插在牛粪上呢？”

“真没想象力！那叫红花配玉叶，玉叶金柯。质地好的东西从不显眼，要靠花的颜色点亮。花是金玉的广告，我是你的光辉。我的美，都是因为你。你不觉得已经好久了，我不像刚进校时那么漂亮了吗？我跟你隔着，就会枯萎的。”

“你真的这么想？”

“我怕你不要我了。”这话触了浚生一下。他没想到春煜是这么想的。从春煜的眼里看出来，他会是什么样子？他这么想了一下，心里宽敞多了，预感幸福就要来到，巨浪将他托到运气的顶尖。但他依然需要准备，不是等待开始的准备，而是既开始了，要有如何开始的准备。

“我能约你出来吗？”浚生问。

“这不已经出来了。”春煜诧异他的问话。

“这不算，这是珏铭撮合我们。我们应该有专门的约会。我约你，约你今天晚上在‘花神号铁甲船’上见。”他们管那个曾经在一起瞌睡的地方叫“花神号铁甲船”，或者简称“花神号”。

“我接受你的约请。”

“你应该先拒绝一次。”

“这样太装了吧？”

“这是程序。我们之间应该是神圣而经典的。”

“那好吧，我拒绝你。我今天晚上有事不能去。我约好了通利琴行的代理商帮我送电路板。”春煜忽然想起，她真的约了人来帮她换APR2600的两个组件。

“你可以推掉的，下次再约。”

“再约就到下个月了。我的系统都停止工作好久了。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浚生被她搞糊涂了，有点分不清虚实，问：“你到底去不去花神号？”

“你自己去吧。”说罢，春煜果然一脸冰霜地走了，把浚生扔在水池旁不管不顾。花叶在月下是青色的，春煜在月下也是青色的。青是一种很暧昧的颜色。偏绿，偏灰，偏褐，有不同几个偏向，由光和光的角度以及光的强弱带领着转换。

春煜与景物一色，浚生的目光搜寻不见。他在铁船的驾驶舱里收拾出一点安逸的地方，趴在高处四下看，等得焦急烦躁。先是给出迟到的借口，又编织一个她故意吊胃口的理由，接着猜测女人死心眼真的将第一次拒绝了，然后埋怨自己，后悔下午的决定太愚蠢，直到怀疑春煜，完全丧失掉自信。他垂头丧气地从船上下来，心中袭来一阵阵难过，渐渐认定自己受伤了。受伤的感觉太糟了，连月光都带着鄙视。就这样他快要走到出口时，春煜在背后轻声叫他：“浚生。”他只听得见自己眼泪的声音，连瀑布的声响都被盖住了。

“浚生。”春煜拉一下他的胳膊，说，“我等你好久了。”

浚生停步，不禁喜出望外，但这样的喜碰见受伤的眼泪，也会潮湿的。潮湿的欢喜重重地撞到春煜身上，浚生一把抱紧她，将头靠在她肩上，说：“再不要分开了，我们永远不分开。”

“我们刚刚见面呢，说不到分开的。”春煜的声息沉在少腹，每一字都是晕晕的。

浚生并不拭去眼泪，带着盐的味道就去吻她。春煜紧闭双唇，咬紧牙关，亲吻让她震颤。浚生有点狂乱，张开的手想握住这具纤瘦的身体，却抓到丰腴的胸乳。春煜惊了一下，倒抽一口气，浚生便顺势将舌伸进她嘴里。浚生看见她闭上眼睛，紧蹙双眉，以为痛苦，不知竟是女人的醉态。他在卑姨那里没有见过这样的神态，卑姨不让他看。

他们回到驾驶舱，在仪表台上躺下。他们继续亲吻。浚生亲她头发、眼睛、耳朵、肩颈。春煜只亲浚生的耳根下，把他亲疼，在脖子上留下一道道印痕。

浚生去解她的腰带，她用手推开他。又解，又推开。再解，便握牢他的手。浚生的鼻尖撞到一头娇顺的细发，又闻到裘菲身上熟悉的气味，终于知道少女体香的源头。裘菲是橡胶和雏菊交织的气味，春煜带着玫瑰的气味。他断定，真的是玫瑰。这让他好兴奋，他太喜欢玫瑰了。他竭力想把玫瑰从橡胶里分离出来，要吸那纯粹的玫瑰香。他嫌鼻子无力分开这气味，便直接用手去掰开，不想触到了一片湿绵，手指顿时失控，整个人都掉进了沼泽。他无边无际地漂移，抓不牢，站不稳，一次一次地滑倒。这时，春煜发出了呻吟，有巨大的声响被卡在喉咙里，这刺激起他的征服欲。他慌乱地解掉身上的束缚，惟恐丢失时机，迅捷地跨到她身上。他还不懂分展双股，只是将春煜的两腿夹紧就猛攻。好在春水已经漾满，他胡乱地进到一处就拱动。春煜发出粗重的喘息，双手抓住他的头发。他在游走中突然被一点内力吸住，疼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也会疼。可是春煜疼得已经断气，紧抓他的肩膀，指甲抠进他的肉里，抽泣起来。他停不下来，滑脱，又吸住，又滑脱。在又一次偶然吸住时，他不能自控，还没确准，就把自己扔出去了，丧失了存在。春煜终于哭出声来，将脸别过去。“这是让你很痛的事吗？”浚生问。他们坐到甲板上，跟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相互依靠着。

“你好像没有做成。”春煜亲一下他的耳朵，又亲一下他的睫毛，说，“才一半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才一半的位置？你做过这事吗？”浚生问。

“以后慢慢就会好的。你还不熟悉我。”

“我真的不熟悉你。你说不来又来了。你下午不是说跟人约好了，不来的吗？”

“为了讨你欢喜，假戏真做，真戏假做。下午真的不想来了。真的不想来又来了，才符合第一次要拒绝的程序。”

“你真的拒绝过我？”

“真的。”

浚生满意了。他晓得春煜真的对他好，真的对他唯命是从，百依百顺。

夜已经很深了，月却比来时光明。瀑布涌出的水一股接一股，这时候反而湍急起来，水声将他们的对话淹没。

这只是一切不幸和幸福的开头。如果没有意义在先，一切存在只是虚无，一切虚无就是存在。但写者和阅者都需要存在，以无限复杂和变幻的存在来认清虚无。只有虚无才能引领我们通向先在本在的意义。

十一　他有了第一次

他有了第一次。他迫不及待地来告诉珏铭。

“这就是第一次的经过。”浚生说。

“你够狠的。如果你这算第一次，那我远远没有开始呢。”珏铭说，“我只亲吻，最多摸过一部分。你都已经把事情做绝了，封顶了。”

“没有，她说才一半的位置。下一次我要到底。”

“这没多大差别。这好比一路风光不看，直达罗马。坐飞机去和坐火车去能一样吗？”

“你慢在车程上，我慢在计划上。”

“一桩显而易见的恋爱，你却在那里作。你直接走过去吻她，当众吻她，事情早成了。还让人先拒绝一次，可笑！爱情是计划出来的吗？自由经济和计划经济，到你这里成了自由恋爱和计划恋爱。荒唐透顶！你真是个书呆子啊！”

“你只懂旋律和花鸟的美，你不懂结构。怪不得你学声乐呢！人的羞涩与大胆，热情与冷漠，智慧与愚笨，美丽与丑陋，是同时并存的。你看到的那部分是浅层的。爱情不是一幅扇面，而是波澜壮阔的山水。我在这山水中行走，要将金粒聚集起来，融化在一起，把爱情提纯。”

“裘菲成了你剥离下来的碎渣。”

“咳！”浚生叹气，“这些天我正在想这件事。对你们来说，春煜可能太美了，就像金子，成为一种万人皆知的概念，即便有人靠近，也是靠近概念，不是自不量力，就是逢场作戏，知道自己注定失败的逢场作戏；而对我来说，这是辛苦的跋涉，拣选和提炼，当将河里的金砂与岩石中的金粒融化又凝固成真实的纯金时，那是不一样的，作为概念的金子和作为真实的金子，完全是两件事，这时候金子是最试人的，俗人会被金子压垮，背不动它，变得更俗，尊贵的人因此得到了显耀，变得更加尊贵。至于裘菲，或者还有别的女人，让我有沉重的负罪感。如果金子是纯的，那么戴金子的人可以不纯吗？我也对不起春煜。”

“你不是说，一次经典的爱情，在恋人之外还要有情人，甚至肉欲吗？”

“但春煜真的是不一样的。一旦真正拥有她，才知道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一切情人和肉欲有的，她都有；一切情人和肉欲没有的，她也有。当我们看到明星时，总是够不到就远观而亵渎，说人家艳俗；当真的与明星在一起，这具体而美妙的感受，不足与外人道也！春煜是明星中的女王，一生都享用不尽的爱情海洋，一直纯净，一直纯净，倒过来是天空，再倒过来是大海，海天一色，海天一体。”

“那么，你终于如愿，成为一名爱情英雄了。”

“所以，此时，英雄人物驻足沉思，仰天长啸，羞愧不已！人认不清自己的本色，竟堕入万丈深渊！”

“按你的结构理论，我倒不这么看。初恋在你那里应该不是平面的，不分这个人那个人，而是这部分那部分，当所有的部分到齐了，齿轮相互卡紧了，才完成第一次。裘菲是一个声部，或者还需要其他女人，到春煜才混音完成。春煜是多声部的一页总谱。”

“天哪！”浚生惊叹道，“其他人都只是春煜的一次试奏？都只是她的一个局部的化身？我不敢想下去了。这太不可思议了！”他想到了裘菲，卑姨，还有丁丁。丁丁是他跟母亲在常州生活时隔壁的小姑娘。他们坐在一起看电视，客厅里灯光昏暗，他们坐在后排边看边玩，他将丁丁的手抓过来放到自己的裤子里。丁丁没有拒绝，第二天看电视还主动凑着他坐。他又去抓丁丁的手，丁丁好像早就等着他来抓。一连几个星期，他们就玩这个游戏。他还在学校的公共厕所的蹲坑看丁丁脱裤子。那是两个厕所连在一起共用一条水沟的蹲坑，中间一道隔板，不分男女，谁进哪边就是谁的。他总是先占下水一头的空间，光从上水那边照过来，可以清晰地看见倒影。丁丁喜欢在第三节课后拉屎。那时，丁丁还没发育。浚生记得，她的屎臭有肉饼蒸蛋的气味。这气味让他莫名兴奋，他觉得丁丁就是一团私密的肉。吃肉的感觉就是私密的，馋嘴掉口水是不能让人看见的。人在某个年纪，忽然会专意于某种私密，这是往外生长的途中猛回头发现自我的一次觉醒。

初恋！别人的初恋是瞬间的，他涂浚生的初恋原来是漫长的。

“我也不敢想下去了。按这个逻辑，情人就成了和声音乐的三度重叠音或者装饰音、挂留音，而以物理声学的原理，根音的泛音中早就预先包含了这些音。裘菲是春煜的泛音，春煜死了，裘菲就死了。你此生要经历的所有女人，都只是春煜的投射。”

“说老实话，她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我所经历的，都是为了她。一切历史仿佛都是为了等待她的出现。”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一切当代史都是她史。”

“万千女人都是历史，只有她是现在。”

“不，只有她是永恒。”

“放屁吧！我说涂浚生，这不过是你无耻下流卑鄙的流氓行径的托辞！”

“无趣！大煞风景！这是审美，艺术哲学的全貌。懂吗？你们声乐专业没开美学课吗？”

“审美？审美就可以在道德审判之外获得特赦吗？”

“是的。这个世界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唯有审美可以弥合伤口，对敌双方因为审美常常泣不成声。所以，我们学习艺术太捡便宜了，艺术是无国界通行证。”

“我懂了。”珏铭似有所悟，说，“看来你是把爱情当艺术搞了，你又把艺术当爱情搞了。难怪你的演奏和你的生活四六不靠呢。咳！我又开始佩服你了。你这条狗，你就是一条不折不扣的狗，龌龊，猥琐，恬不知耻，钻女人裤裆、舔女人脚趾的东西！为什么我这么骂你会有快感，并且越骂越喜欢你？这条脏狗跟公主女王睡觉，把画里书里和音乐里的典型形象搞得跟家常便饭似的，有一天你或者真的成为众目睽睽下万人欢呼的骑士，别忘了，你的车队从我家门过的时候，来跟我打个招呼，说裴珏铭是你的好朋友，然后，我在你边上站站就满足了。”

“听起来你好低调，好谦逊，没准内心还看不上呢。”

“羡慕别人，自己又做不到，留点余地还不行吗？”

“每一块自留地，都是对壮美的背叛。”

“你是暴君！一条脏狗和一个书呆子的结合。”

“你是刁民！一种胆怯硬说成一种操守。”

“彼此彼此。”

“小人物的时代什么时候结束？”

“既要宏大叙事，还怕什么碎嘴烂舌笑话你！”

十二　从昂莱尔直接飞到阿太尔

“从昂莱尔直接飞到阿太尔，一个哥朗得让得项日代，再一个哥让得巴特芒日代，最后来一个巴特芒，雷勒韦，朗！”春煦做了一连串芭蕾动作，意思是从天而降，一个大撩腿，一个大踢腿，再举腿伸出去，平直控制。这就用足尖顶住浚生的咽喉，将他逼到墙根。

周围几个女孩鼓掌哄笑，为春煦叫好。

“各位女侠，何方神圣？都是舞蹈学校的吗？芭蕾专业的？”浚生被掐着脖子，艰难地说话。

“姐姐芳名春煦，你老婆的宗堂大姐，你小子的宗堂大姨子，你未来小崽子的宗堂大姨妈。自立门户蓝花会，手下姐妹穿墙入户，飞檐走壁，个个神兵天将！你小子给我老实站着，别妄想逃脱！”

浚生这几天右手无名指有点发麻，校医怀疑是腱鞘炎，但4号的中医，他爸爸的老朋友王大夫说，是血气太旺，壅塞不利，堵住了，建议针灸治疗，说通通血脉，几天就好的。浚生这便一放学，就去曙光医院打针。医院不算远，从东平路出来，乘26路电车，几站就到。每次上车，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身后影影绰绰的，一回头细看，又不见什么。有一次他在座位上瞌睡了，一刹车醒来，看见春煜坐在边上对着他鬼笑，他吓出一身冷汗。正要说话，那姑娘下车了。这才知道认错人了。今天从医院出来，在街边买几个油墩子解馋，几个丫头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下将他围住，连拥带掠地，就将他挟持到弄堂深处。原来这伙人跟踪他好几天了，领头的就是春煦。春煦是小一版的春煜，姐妹眉宇间有种神气是一致的，初看常会煜煦难辨。如果说春煜从古典文学的深处走来，又轻松出入拉丁风格的电影，那么春煦就是一不小心被人挂在了浴室的墙上。

春煦也算一个标致人，伪装起来发嗲，也可以让硬汉的骨头酥掉，只是露出原形时，有一股舞棒弄枪的杀气。

“你不是……不是……？”浚生突然遭遇春煦有点疑惑。

“我不是被劳教蹲大狱了吗？是的，姐姐触霉头，身陷囹圄，整整坐了一年牢。如今查出有不治之症，保外就医了。反正没几天好活了，玩个痛快再去死！”

“我不逃，不逃……放开说话……行吗？”春煦放下腿，让浚生喘口气。

“老实点！不听话就做掉你！”边上一个矮矬子女孩威胁道。

“姐姐腿脚麻利，这一套芭蕾动作挺专业的。”浚生说。

“在里面跟一个大嫂学的。大嫂小白脸玩多了进去的，人家身怀绝技，得过瓦尔纳金牌。”

“姐姐找我，有何贵干？”

“听好了，涂浚生！你老婆不是省油的灯，一边跟你好着，另一边还勾着苏夙阳，脚踩两只船。你们的事我都查过了。刚好上对吧？蜜月期，看什么都是甜兮兮的，别脑子不清，酸的，馊的，过期的，一股脑儿地吞下。苏夙阳是我的人，你大概也有耳闻。希望你看紧你的老婆，做男人要有本事给女人做规矩，让她不要偷腥上瘾不放过我的男人。只要她从此不跟苏夙阳往来，好好守着你，我跟她还是好姐妹。我这次逮你过来，也算请你帮忙。你这事做明白了，将来你用得着我们姐妹的时候，我们自当肝脑涂地。我没准不久人世了，哪怕我去了，我的这些姐妹也不会忘记你的。”

说到这里，浚生有点难过，之前那些说春煜跟苏夙阳的事反倒削弱了，他说：“好的，姐姐，你是个义气人，浚生懂了。不管春煜跟苏夙阳有没有那事，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还跟春煜好，就不能让她跟别人好。”

“我妹妹什么心思，我最知道。她不会放过你的。以前一个蛋糕两人分着吃，现在好了，有你进来，她可以不吃那份了。就怕她贪心！这家伙命太好了，哪里都比我强，这点本该是我的她要是还想占着，就逆天了。”

浚生被梗住了，他不想怀疑春煜，又似乎无法不相信春煦。

“我知道你鬼迷心窍，不大相信我。醒醒吧，涂浚生，这事如果不大，我们犯得着跟踪你一个星期吗？”春煦看穿了浚生的疑虑。

“对啊，为什么要跟踪我？你直接找我谈不行吗？”

“江湖上的规矩，无威道不行。这是仪式，说明有天大的事发生了，为了惊醒梦中人！”浚生一身冷汗收干了，心绪平静下来后，步行朝着太原路家里走去。与其说他怀疑，不如说他糊涂了。那天，裴珏铭说到见红，他愣了一下。他并没有见红，分明那天什么也没有，痛是痛了，就是没有血流出来。他也觉着痛了，被吸住的那点痛了好几天。痛不见血，是怎么回事？另外，女人初次的反应是怎样的？呻吟，双眉紧蹙，大喘粗气，哭泣流泪，这些反应对不对？不是应该欲死欲仙的快活的吗？怎么春煜给他看见的都是挣扎呢？或者是因为才一半的位置，终究这事没有做成？那么，现在就去找她，把事情做彻底了自然就分明。他朝成都路方向走两步，又停下了，转头继续朝回家的方向走。他想，倘若这当口去做彻底了，万一不是这么回事，而是正如春煦所说的，那反倒自己将来再没有别的经典和神圣的机会了。他现在还是处男，一个处男要从一个处女开始，才符合理想。对啊！为什么不找裘菲？裘菲是响当当铁板钉钉的处女。眼前现成的不要，却爬山涉水去找什么春煜！春煜啊，春煜，为什么让他这么揪心！他去找卑姨。卑姨告诉他，双股未展，那是怎么做成的？又说到痛，卑姨说痛是常有的，熟女也会痛的，性子不起，环境干涩，都会痛的。可是，他又记得他当时掉进了沼泽，整个人站不住地滑倒了。

他让裘菲来家里，抱她，还亲了她，甚至将裘菲推倒在床上，极好奇地实验开展双股。他简直不敢想象把这么好看的妹妹弄成青蛙的样子！裘菲将玉腿架在他的肩膀上，他们并没有光出身子，只是隔着彼此的衣服玩了一会儿。裘菲猛醒，说浚生你这是欺负我，我以后不来了。裘菲就走了。但是，浚生知道，裘菲越是嗔怪他欺负，心里越是喜欢欺负的感觉。想到欺负两个字，他就又来感觉了，后悔刚才没有一路走到黑，要是走下去，裘菲也不会拒绝，甚至哭着喊着捶他拧他边哭边笑地就会胶融到一起。那么，一个处男和一个处女就真正开始了。这够经典够神圣吗？这无疑是标准的初恋，但够不上经典神圣的爱情。没有风暴，没有狂热，没有骑士的征服感，只有顺从，娇怪，痴情和如漆似胶。这样太小家子气了！这不是涂浚生想要的爱情。于是，他不再后悔没有一路走到黑，而是后悔为什么要进展到这一步，这一步走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下一次裘菲一定会来撒娇，要求哥哥欺负她一下。怎么办？他只好躲起来。春煜自从那次花神号约会后，身体有了异样的改变。开始察觉不出，只是觉得有点头晕，常常无精打采。她喜欢夜里睡觉前裸身对着镜子照一番，有一天忽然发觉屁股怎么圆出一圈，那种紧绷的运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家居静处的雍容感。然后就恶心，呕吐，茶饭不思。她去挂号就诊，医生说，姑娘你例假停了吧，她这才想起有两个月没来例假了。医生把她转到妇科，妇科一检查，说是怀孕了。

春煜怀孕了。这事大了。她自是不敢对爸爸妈妈说的，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去告诉浚生。但转念一想，浚生是个不平常的人，不平常的人听说这事后会有多么不平常。她想都不敢想下去了。于是，她开始查资料，开始了解关于怀孕的一切，尤其是男人知道这事的反应。她看到一些说法是男人听说后喜出望外，她又看到一些说法是男人听说后崩溃了，要女人去打胎，还有一些说法是恋爱由此终止了，酿成一出悲剧。她害怕了，她不想她和浚生的爱情受到一点点损伤。于是，她决定采取拖延战术，将这事拖到不能拖的那天再说。本来这些天她就觉得不对劲，每次约会，浚生都不起劲，都说要练钢琴，像是托辞，又像是真的，反正见面匆匆说几句话就分手了。或者浚生真的就是很奇怪的人，爱情和钢琴不知道他怎么摆放的，她太愿意为了爱情自己索性做一架钢琴，可是，钢琴怎么能怀孕呢？他们还是学习中的孩子，怎么可以逼一个成长中的艺术家先做爸爸呢？春煜觉得自己错了，甚至想去偷偷打胎，把这件事无声无息地消灭掉。

她要是真的去偷偷做掉也就算了，她千不该万不该将这事去跟齐舒、孙伊敏商量。

十三　孙伊敏这个没心没肺的姑娘

孙伊敏这个没心没肺的姑娘，真的就将春煜的事作为饭后谈资告诉了王伊敏，王伊敏又告诉了刘伊敏，刘伊敏又传给张伊敏、赵伊敏、邱伊敏、吴伊敏，结果所有人都知道了，人群开锅了。沸腾中，齐舒还怕唯独苏夙阳不知道，便专门跑去透露给苏夙阳，因为她想毁掉春煜的形象，她也喜欢苏夙阳。

涂浚生一夜之间成为校内的中心人物，千夫指，万人嘲笑，说他谈个恋爱，连生理卫生常识都没有，生生落到未婚先孕的地步；说他伪君子，平素一本正经，装成一心钻研业务的书呆子，实则私底下活脱一个小淫棍；又说他指不定跟多少女人有染，校内办了春煜，校外呼啦啦一片，有姑娘开着吉斯轿车来接他出去，大家有目共睹……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恰恰在这当口，涂浚生的小黄本落在琴房的谱架上，给高三年级的同学捡去，发布在论坛里。结果一传十，十传百，弄得网警出动，来学校调查传播淫秽读物的源头。人们反映说这是涂浚生的淫乱记录，又有人有鼻子有眼地描绘他跟裴珏铭一起如何如何拐骗校内女生外出搞色情派对，话是这么说，可小黄本像长了腿似的，师生们争相传阅，欲罢不能，说写得太好看了……这些流言越积越多，各种版本也花样百出，直到把在林荫道上行走的涂浚生撑大成一条臃肿的恐龙。恐龙迈着艰难的步子朝春煜的住所走去，它趴在窗口看春煜在屋内暗自哭泣，它也伤心地哭了。它软软的心痛痛地问道：“就这样怀孕了吗？”

这时候，剧情发生了惊天的大逆转。苏夙阳在爱庐大拱门下的墙上贴出一张告示。告示写道：“本人苏夙阳，民乐课教师，因与钢琴键盘专业的女生春煜相好，致使她怀孕。这一行为严重违反了教育部门的规定，并造成了恶劣影响。故本人不再适合担任教师一职，特此公示，引咎辞职。苏夙阳，某年某月某日。”他又跑去春煜家，对春煜父母说这事，遭春煜父亲一顿暴打。他敲开春煜的房门，告诉春煜：“不管怎么说，我愿意做孩子的父亲。”苏夙阳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保护学生，他知道春煜和涂浚生都是难得的人才，不想学校就此事开除他们；二是他深爱春煜不能自拔，甘愿牺牲一切，铤而走险，哪怕一无所得。从还原事情真相的角度讲，苏夙阳这一出叫做搅戏，横出一杠，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根本想不到他这个自以为英雄主义的壮举给涂浚生造成什么打击……沉重的压力压压压，使再次走在林荫道上的男孩萎缩成一只蚂蚁。它尖尖的心狠狠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变成蚂蚁的涂浚生来找春煦，求姐姐帮它做主，说否则再难还回人形。春煦一听说春煜肚里长了苏夙阳的崽，气不打一处来，带着小姐妹直奔春煜家。这些天，春先生成了最伤心的人，为了看住春煜，防止再有三长两短，便将春煜软禁在朱家角的花园大宅里。春煦和手下几个姐妹深夜潜入大宅，攀着水管就进到春煜的闺房。春煦说：

“你自己有男人，还要占我那一份，太贪心了！想生下孩子远走高飞？想藏在家里慢慢为爱留下结晶？别做梦了！让我帮你下凡吧！回到人间，你才知道现实的残酷。”

于是，她根本不容春煜分辩，一个急转，就又开始念她那套经：“从昂莱尔直接飞到阿太尔，一个哥朗得让得项日代，再一个哥让得巴特芒日代，再一个，再一个，再一个，最后来一个巴特芒，雷勒韦，朗！”

几个日代下来，春煜倒在血泊里。她鼻梁骨碎裂，三根肋骨骨折，下体见红，孩子流产了。校董会的人被这一通混乱折腾得几近无语，会议上众人长久地沉默，最终决定，出于保护妇女儿童（当然儿童未面世已经死了），留下春煜，不接受苏夙阳的辞职申请，直接开除这个衣冠禽兽的东西，而涂浚生思想肮脏，不宜成为有主流核心价值观的艺术家，也逐出校门了事。

而戏剧性的事又接着发生了。就在开除通知发到伯努瓦别墅一号甲的同时，何塞·伊文思·琼作曲奖委员给涂浚生发来了电子邮件，告诉他委员会一致决定授予他的钢琴作品《涂鸦》本届比赛最佳作曲金奖，并附赠奖金十五万克朗。

第二天，全世界的媒体就纷纷报道了此事。校董会的人说，我们为什么不能晚一天发出通知呢？晚一天我们就获得了这个世界性的天才。现在，他想去哪个名牌音乐学院都不是问题了。随后，学校派出涂浚生的专业主讲老师上门做工作，说决定可能有点草率，浚生那些小诗其实是很好的艺术歌曲的歌词，请来文学院的老师专门鉴定了，说写得很有才华，性体验是一回事，色情是另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涂爸欣喜万分，涂妈感激涕零，而涂浚生毅然拒绝了。

涂爸说：“你不上学，就是绝我涂家的门。我们为培养你花了多少心血？你说不上就不上了？”

浚生说：“他们把我开除了。”

“人家不是又请你回去了吗？还再三上门道歉，这还不够吗？你小子以为得个什么破奖就有身段了？就膨胀了？你那个奖跟音乐学院的文凭比起来，狗屎都不如！”

“我现在可以选择世界上任何一家好的音乐学院了。”

涂爸没想到这个，将信将疑地问：“真的？这么说你可以出国留学了？”

“是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不大相信。有学校接受你再说吧。反正你不上学，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的。”

“我现在有钱了。十五万克朗，兑换成人民币有二十一万元还多些。”

涂爸被气凝噎了。接下来的一年，涂家十九年，浚生十八岁，别的同学上高三，他却旅欧领奖、演出、接受采访、四处交流，足足风光了一阵。有六家国际一流的音乐学院的作曲系准备接受他，并给出奖学金，他考虑了一下，犹豫了三个月，最终还是拒绝了。他决定去北京，要在那里成为一名独立艺术家。

回到上海时，十五万克朗没花掉，反而因为演出还挣了三万美元。这下他差不多积攒了将近四十万元人民币。这笔小小的财富，足够他开始新的生活了。

关于春煜，他一点都不愿意再去想。而关于春煦，他听说她春天的时候病死了，葬在苏州一处公墓。浚生专程去苏州看她，为她修剪了一束玫瑰，放在墓碑前。碑上有铭文：“蓝花不多，我是其中一朵。”

十四　开灯了吗

“开灯了吗？那么暗，我看不见。我不要暗，不要暗，妈妈我不要暗。你来看我呀，妈妈我不要暗。他们都是坏人……

“妈妈，妈妈，哥哥，是哥哥还是叔叔？叔叔！叔叔，叔叔，叔叔！我……我要，要紧了，要你紧了晨闷斯科，科也，科利好甜，好甜的水水，水水，血血……璐，璐，璐，璐，我被捏死了捏死了，死掉好白啊！叔叔，死在手心里好白啊！我好白啊，吃吃眼睛，咽口水，咽耳朵屎，里拉，里拉，玻璃痛痛，玻璃痛痛，玻璃叔叔，玻璃叔叔啊！叔叔啊！……

“爷姐姐，爷爷姐姐迷迷，Ganafa, Erhaha, Wuliwuliwuerlini，乌里松松，松我吧，爷姐姐臭死我了！虫拉爷姐姐爬喉咙痒痒你在求我饿，我饿啊！我拉出来头发，头发虫奶奶虫叔叔虫，叔叔叔叔拉头发，拉破头发一百米了，我是叔叔胡子，做叔叔胡子开心死了，扎人弄倒行人里面痠，啊！痠爆了橘黄色牛！橘黄色牛局，句句，Juojuo, Juo！Niuo, Niuo胀普高，饼干奶碎掉，都碎掉，一点不留好吗？答应我，不要停碎，碎碎姐姐，粉粉碎姐姐，粉粉碎，粉粉碎！姐姐叔叔粉粉飘啊！粉粉碎啊！啊！啊！呼啊碎了，碎碎了，全部碎碎了……爹爹，我碎碎了，白了明了，爷姐姐你对我太好，我跪下来做虫虫粉，蝴蝶粉，你吃掉蝴蝶粉。

“白肉肉，黄肉肉，蓝肉肉，黑肉肉，只要肉肉，都是肉肉，没有灵魂。呃呃呃呃呃呃……不要灵魂，只要肉肉。灵魂去死！肉肉好作一团，分不清你肉我肉，都是肉肉才好呢！

“龙要跳出来了，从喉咙里跳出来了。龙跳出来了，把我压扁了。妈妈呀，太黑了我看不见，为什么都黑了？你是黑天吗？

“妈妈我撒尿了，我没有撒尿，是出汗了，那么多汗……刮我呀！什么东西刮我呀！我是大墙壁石头墙壁刮我墙粉呀！用指甲刮，头伸进墙里咬呀！咬狠点妈妈，叔叔咬狠点，爷姐姐你们都踢墙吐痰，吐我喉咙里，爷姐姐快快快快……噗噗噗噗噗噗噗噗U, UU优！

“下雨了，花的雨衣漏洞了。我要一只袜子好吗？在袜子里做胡子，做你一把胡子还有指甲。那是抠过墙壁的指甲吗？雨是橘黄色的？为什么又变蓝了？许多蛇死了，每死一条就变成了我。我三岁了，爷姐姐像太阳照我，照照我，我身上电电的真暖和。下雨，外面下雨了……”

卑厥黎就这么胡言乱语地，从微启，到开放，到爆炸，到合拢。卑厥黎卑姨姐姐是一朵花，花带雨露，几乎所有的水分都从身体里溢出来，浸没了房间。

浚生没有想到事情是这样的，女人从并拢一线的优雅身姿到开展双股，一落千丈地坠到深渊。视觉上太丑陋了，但生理上如此酣畅淋漓，身体的力量竟大到可以掀翻这座房子！花是纤美的，一俟开展却又残忍无比，也有虎豹的蛮劲，既让你一往直前，又令你放任自流，一千遍从天堂到地狱，抛上去又扔下来，升华，毁灭，再升华，再毁灭；从屠戮和直接肉搏的角度再次与花共舞，花之美原不是只入眼帘的，而是借你的身形和气力，按它的意志和精神癫狂一番。

卑姨姐姐终于让他看见女人受用的真面目，那副全面坍塌没有出息的样子。卑姨姐姐也没有想到，只要是男人，不管他十九岁还是九十一岁，但凡纯净地对付女人，女人会心甘情愿地被征服，拜倒在他的足下，任由他的脚趾将女人夹住，揉碎，踩扁。这会儿卑姨姐姐看着浚生，比看着自己的亲爹还服帖。卑姨也从浚生那里所获颇丰，她已然晓得，那些所谓面子和尊严，是因为没有彻底舒畅过，没有享受到死后复生的甜头。倘有甜头，女人比男人彻底，会毅然选择去交换那虚空不受用的。浚生回过味来，直又想到春煜。春煜是并拢的，不是开展的。一个尝过这种甜头的女人，是不可能不主动开展的。那么，他大错特错了。可是，如果从未开展，又怎能结果呢？花不绽放，蜂无以播粉。

引跃如说：“精子射出后会游动向前，它们自己会寻找目标。”

大不韪说：“每毫升精液中有六千万至两亿个精子，在室温下精子的活动力可持续三到四个小时，任何一次射入女性生殖道的几亿精子至少有一百个会抵达受精部位。”

“所以，如果接触到女人生殖道，哪怕身体才进到一半，精子却可以全面进入。”卑姨说。

这天，三位科学家坐在二号甲的大厅引跃如的工作室给涂浚生上课。

“我就那么寸？”浚生问。

“有比你更寸的，射在裤子上都怀上了。”大不韪说。

“这怎么可能？”

“我说过了，精子会自由活动，只要遇见适合它们运动的液体和环境，就会活跃。”引跃如解释。

“只要存活，那么当裤子贴紧女性生殖道时，精子沾上分泌液就会游进去。”大不韪说。

“只是这样的机率太小。”卑姨说，“小机率并不意味着绝对没有。”

“太可怕了！我这是一次受难。”浚生懊恼地说，“如果春煜是纯洁的，我就是卑鄙的；如果春煜欺骗了我，一开始我就栽倒了。”

“你现在到底希望是哪一种？”卑姨问。

“反正都是失败，我宁愿选择她是纯洁的。”

“那你就是卑鄙的。”大不韪直逼他。

“卑鄙的我，如何再获得一次经典而神圣的爱情呢？”

“要么忘记你做过的事，要么用更大的错误来掩盖前一次错误。人大凡如此。”引跃如说。

“错误是难免的，青年人。”大不韪说。

“或者我再犯一次错误，看看这究竟是不是一种错误？也许有人不认为这是一种错误？”

“何必再犯一次呢？”引跃如说，“直接考量上一次是不是错误就可以了。”

“那我是不是错了？”

“我认为你没错。”卑姨说，“你只是一次失误。年轻时常缺乏经验，或者责任是社会的，社会缺乏一种机制让你在开始前充分得到指导。”

“诸位都有这样的失误吗？”

“失误各不相同，但总是有的。”引跃如沉吟道。

“我现在也陷入了一种失误，但恐怕不能自拔。”卑姨看着窗外说。

“我们都需要想一想了。”大不韪有点沉重，“如果我们帮不上你，自己也迷惑了，这就麻烦大了。”

“我倒认为这才是开始。”引跃如似乎有信心，“如果不是难题，何必让我们来做呢？这才刚刚揭题嘛！”

他们沉默一阵，开始吃晚饭。晚饭有大不韪做的烤兔肉，这是生物所做实验弄死的兔子。

吃着，大不韪又开口：“一次经典而神圣的爱情应该也包含挫折、起伏和形态变异。我想，你可以把这些理解为过程中的受阻，也可以理解为一个崭新的版本。经典不是复制，而是开创。”

这话让浚生眼睛发亮：“对啊！我怎么没这么想过呢？这是一次开创，为前人所不为。如果我重复别人，怎么成为后来人的经典呢？”

“爱人，还是情人？怀疑，还是相信？回头，还是前行？存在，还是放弃？这一切，都还没有定论。”引跃如举起酒杯，对着光转动，然后将酒一饮而尽。

十五　他要走了

他要走了，真的要走了。似乎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因为他想要忘却。经典而神圣已经破碎，要么忘记，要么重新定义。在没有重新定义也无法重新定义之前，他必须忘记。他的告别，是为了忘记，他的出发是为了定义。他要前去为他的经典定义一次，他并不知道他的这个作为，已经从理想主义向经验主义摇摆。理想是先在的，心里早就晓得的；而经验是未知的，经过了才得到验证。人是可以给事物重新定义的吗？人是可以创造事物并定义事物的吗？因为离开理想，人们从已知堕入未知，而未知竟是永远不可知。爱情本在，已在，可错误是怎么发生的？我们究竟为什么会犯错误？如果错了，经典和神圣还在吗？如果不在了，我们就完蛋了。如果还在，就出现了两个问题，即错了怎么在，或错了就一路错下去，以错纠错，直达正确。人是狂妄的，他们选择后一种。人又是自作聪明的，聪明到愚蠢得不能解答前者。他告诉裴珏铭，一时不会回来的。只有凯旋，并无退路。所以，如果想见面，最好去北京找他。他说：

“从伯努瓦别墅到吕班公寓的路走到尽头了，生命需要我们接着走下一段路，寻找新的方向，你可以跟我一起来，如果相信友谊地久天长，就一定相信友谊带领探寻生路。”

珏铭回答他：“我更相信殊途同归。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鹰击长空，鱼游深渊，我是草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去找你玩是一定的，跟你走力不从心，但没准无路走了会去找你。所以，朋友，你很牛，你一上来就走一条无路之路，而且满载着荣誉和大能前去，弃人所取，取人所弃。我仰视你，仰视就足够了。这一生，有我所仰视的，还不快乐吗？我的快乐就是这样的，远远的，若即若离的，我，画，还有歌唱。歌唱是沟通我和画的一座桥。对你来说，同行是友谊；对我来说，仰视是友谊。如果有一天，你让我俯视了，那么友谊才到尽头。”他告诉裘菲，说他知道她对他好，或者只有她对他好，但她不晓得他要什么。裘菲说，她不会跟他去，但会等他回来。浚生说，她等不到他回来的。

这一点，浚生没说错，不管裘菲对他如何千好万好，但裘菲不是荒凉的，她身上永远会洒满雨露阳光，她是一个充满福气的人。但是，人生仅仅是充满福气就够了的吗？在分别的一刻，他们两人似乎都猛然醒悟，一个看懂了，而另一个打算让光明提前到来。既这样，浚生不得不付账，不得不先放下他的经典，或者为了他曾经的经典利用过的不经典偿还人家一个经典。于是，他坐到钢琴前，唱起一首非常非常古老的歌：

’Tis the last rose of summer，

Left blooming alone；

All her lovely companions

Are faded and gone；

No flower of her kindred，

No rosebud is nigh，

to reflect back her blushes，

Or give sigh for sigh. I'll not leave thee, thou lone one！

To pine on the stem；

Since the lovely are sleeping，

Go, sleep thou with them.

thus kindly I scatter

Thy leaves o'er the bed，

Where thy mates of the garden

Lie scentless and dead. So Soon may I follow，

When friendships decay，

And from Love's shining circle

The gems drop away.

When true hearts lie withered，

And fond ones are flown，

Oh！who would inhabit

This bleak world alone？

这夏天最后的玫瑰，

只剩下她独自开放；

所有她可爱的伙伴，

都已凋零消亡；

没有同类的花朵相伴，

也没有蓓蕾在身旁，

去映照她的羞晕，

为她叹息惆怅。我不忍单只留下你，

让你在花茎上孤零哀伤；

众芬芳都已沉睡，

去，去与她们共眠同床。

我真想散尽你的花叶，

铺盖在那花床之上，

你的良偶已经躺倒，

绝命丧魂，再无芳香。当友爱毁败，

我也将随你同往，

看爱情的光环上，

珠玉纷纷坠亡。

当真情枯谢，

我喜欢的人都飞离身旁，

啊！还有谁会愿意独自

身处这世间的荒凉？

《夏日里最后的玫瑰》，现在唯独这首歌最合浚生的处境。他唱完歌，亲一下裘菲，裘菲又亲他一下，这是典型的情景交融，而不只是唇和唇的交融。浚生问：

“你愿意吗？”

裘菲静静褪掉她的外衣，说：“你轻一点，不要欺负我。”

脱光后，浚生将裘菲抱起，轻放在床上。

裘菲指若柔荑，划过浚生的肩膀，明亮的眼睛看着浚生，欲将两人的人生一起照彻，又说：“我想要你欺负我，将来不会再有人欺负我。”

于是，春风化雨，雨滴凝固在一块琥珀里。裘菲收起这块琥珀，藏在今后缀满福气的裹尸布里。

十六　春煜身体恢复很快

春煜身体恢复很快，鼻梁骨做了一点整容，也没有留下什么毛病。她现在已经不是处女了，也已经把肚子里那堆麻烦清除。她并不知道春煦是受浚生所托前来教训她，她一直以为浚生是因为害怕、不敢面对怀孕这个事实而远离她。因此，她倒十分感谢春煦帮她解决了难题，让她没有去经历人工流产的不堪，而是直接小产了。她觉得自己有愧于浚生，毁了浚生，她把学校开除浚生这事怪罪给自己，认为自己成了男人的祸害。有一段时间，她是懵的，她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既不敢面对浚生，也不敢面对他们之间发生的事。照她的性格，倘无法见到浚生，也已经直接给他去信，说：“你个胆小鬼，我们一起做的事你竟不管了？”或者，“快来救我，我的爱人！”可是，她竟沉默了，躲起来了，蜷缩在壳里不敢探头。这个世界上只有浚生改变了她的为人，也只有浚生点燃她又熄灭她。

后来，她得知浚生获了作曲奖，又去了北京，浚生的前途拐弯了。为此，她从愧疚变得悔罪，她以为她杀了浚生一次，她多想获得两条性命，一条去抵罪，一条去追随他，去还债。这种心理实在救了她，让她从不知所措中摆脱出来，进入她所认识到的现实。如果浚生不要她了，她哪怕一辈子给浚生做佣人都行，只要在他身边，能够匍匐在那里，就满足安宁了。于是她决定，给浚生留出时间和空间，让他复活。折断的事业线需要重新接续，弄糟的爱情需要再生重造。她多么希望浚生重新获得一次恋爱，让别的女人爱他，让他完满，而她可以为新的爱情做垫脚石。只要浚生还愿意见她，还愿意让她在他身旁，她就有了再活下去的信心。

春煜太疯狂了，疯狂得愚蠢起来。不过，这样的愚蠢让她安静下来，安静地在一旁等待，等一个机缘出现。

她还是照常去上课，完成学校的作业和一切按部就班的活动，也照常摆弄她那些模拟设备和电子音乐。她的身体比以往更好了，肌肉结实，四肢矫健，蹬着她那辆佳能赛车，进进出出。爆炸性的故事翻篇了，生活依旧宁静，斜雨被季节的气温磨尖，插进每个人的心眼，燕子呢喃，花团锦簇。春煜看起来倜傥有余，风流不足，任你们斜眼看上半年不理不睬的，大家也就淡忘了。为了再次见到浚生，她耐心生活，听天由命。就这样过了高二、高三，要考大学了。这时，苏夙阳来找她，说不放心，只是过来看看。苏夙阳重操旧业，又开始混迹江湖教钢琴。两人见面，倒也坦然，见过大风大雨的世面，终究不一样。他们约在南京路铜仁路那边的一个咖啡馆碰头，外面下着雨，空气潮湿得黏滑，但柔润总能催发生机，偶尔扑面吹来的风不乏清新。

“是我自己往枪口上撞，不能怪你。”苏夙阳说，“倒是我给你添了绯闻，让你难堪。”

“绯闻其实对我不是坏事，只是我没有机会跟浚生解释。”春煜说。

“你们没再见面吗？”

“没有。”

“怕是他误会了。我也要走了，也要去北京。我那里一个老同学开了一家唱片公司，要我去做音乐编辑。如果我见到浚生，我会对他讲的。”

春煜听他这么说，此时多么希望浚生误会了。如果是一场误会，而不是害怕她，多好啊！

“你不应该放弃，你跟浚生正当年华。”苏夙阳说，“我蹉跎了。我现在明白，我喜欢你没错，只是有点不自量力。如果你们吃剩的，能想到给点我，其实就很好了。如果吃不剩，就活该命不好，在边上闻一闻气味也陶醉的。”

这年，苏夙阳三十六岁，春煜十九岁。当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时，也有一份良好的。春煜听他这么说，心中悲悯，起了一丝波澜。她跟浚生还没吃呢，就有人站在边上等剩了，这是多么罪过的场景啊！那些爱情至上主义者常说，怜悯不是爱。可是，他们不知道，出自性情的往往烟云短命，而出于怜悯的倒要长久。春煜的确是个特别的女孩子，她每一处都比别人强，就是强不过怜悯心。她怕放出自己的怜悯心不好收拾，便转而求助于性情。这是她小产之后第一次又触到了性情，那种挫伤，凡经历过的女人都清楚，是一种不可抵抗的惩戒。而所惩戒的性情又是健忘的，它有缝就要钻出来，凭怎么堵都堵不住。

春煜不怕她的性情，她天生晓得性情这个东西弱肉强食，一山高过一山，认准的高山，丘陵山冈难以夺势，凡水性杨花的，都是性情低俗的缘故，所处格位不高，又分辨不清，多有不切实际的梦幻。梦是什么？梦是经验中难以企及目标时的空想。所以，梦想不是理想。理想是先在的不可动摇的真实。强大的性情是天赋的，先在的，不是做梦可以拥有的。所以，性情是世上最残酷的。当然，性情不是理想，性情是出自理想的现实，性情又是追求理想的本钱。

春煜想到要靠着苏夙阳回归性情，似乎对他的不公又多了一层，于是更加怜悯他。这下为难了。倘要骚情起来，是她不愿意的；倘要悲悯下去，便一发不可收拾。只好求助道德，用礼数来面对这场约会。这便连这一份良好也丢失了。

“我要考试了，要做的功课太多，现在是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想这些事的。”春煜说。

“是啊，你还小，学生以学为主。我这么不顾他人感受地表达自己，也太自私了。”苏夙阳有点懊悔前面的表白，“我给你的生活添了麻烦，请接受我的道歉。对不起，春煜。”

“老师才华横溢，前途无量，虽不在学院体系了，但我看过也听过你的作品，将来欣赏你的人会越来越多。春煜只是你路过碰到的一点小风景，你不要在意我。”她学会了说假话。她知道自己在说假话。春先生精心呵护的玉女自是知道，这样说话的女人面目丑陋狰狞到了极点。

她努力想回到既不是悲悯也不是骚情的这份良好中来。可是良好稍纵即逝，刻意是留不住的。

春煜知道，她起身告别说再见的那副神情，薄弱得像窗户纸，灰黄而积满污渍。

她是落荒而逃的。春煜逃回自己的房间，对着镜子再次裸露身体。这身体依旧光彩照人，珠玉般熠熠生辉。她感谢苏夙阳让她从悲悯别过头去再又瞥见了骚情。这样的尤物，吃惯了，穿惯了，玩惯了，是难以按俗人的要求所谓“学好”的。她恣意要享受求舒服的欲望又上来了，哪里都必须是她的软床香枕，每一寸光线都必须抚摸她宠她，最好整个空间里充斥着涂浚生，涂浚生化作空气阳光任由她呼吸沐浴，她慵懒，翻滚，蹬踢，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她回忆起在花神号上的醉态，想浚生推动她直达峰顶的那个位置，她的手指便不由随着性情的带领而深入。那次是浚生在，美少年在月光下注视她，那么美好的瞬间突然产生憋尿感，她因懊恼和卑怯只好哭，仿佛眼泪可以替代尿液释放出来。这会儿没有那双眼睛，只有那人的空气，不妨纵情飞驰。她这样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是很容易不管不顾的，可以说倘不是不幸的具体事件临在头上，她是没有多少禁忌的。那么就随它去吧！爱怎样就怎样！结果，她撒尿了，一股又一股，又不像是蹲马桶那种撒尿，她从峰顶一头栽落到深谷，整个人都化作了空气。她一遍一遍地消失，直到彻底消失，她根本找不到自己了。

这就是女孩子的自慰，彻底灭绝性的惬意，只有那些心底少有禁忌的骄傲女人才能常常领略。春煜想，这个时刻，拿世界跟她交换，她都不肯。

当她发现这个好玩的境地时，人便坦然起来。她想，自慰真是好啊，她是让极品女人不掉价不屈就的保护神，饥渴了就来一下，饱足了有五六天看男人都是恶心的大肥肉，再不想去勾搭。接下来，她的兴趣又拓展了。她从网上的成人商店买来了尽可能花样翻出的各色玩具，将创作电子音乐的想象力用在这里发挥到极致，品尝到庸人们打死都不敢碰的爽快，并步步深入，直达性事的边界。

自慰，电子音乐，复习练琴，成为这年期末的美好人生。

她常常腿间夹着个蝴蝶，将电动开关隐藏在牛仔裤的小腹兜里，然后整节课都昏昏的，迷迷的，反复享受，像个痴晕的半睡人。或者干脆跟老师同学谈话时也这样，你们说你们的，我在另一个世界里笑看众生。她对自己说：“春煜，没想到你这么骚，你是个骚货！”人原来是这样的，憋着一脬尿没有撒出来，一生都会扭曲。而既然撒出来，就变了，就无所谓了，成败都不是问题了。

她考上音乐学院作曲系，入学不到三个月，就退学了。没有人知道这件尤物在想什么，春先生更是一气病倒脑溢血了。而春煜现在并不是不管不顾，而是不畏不惧了。她决定去北京找涂浚生，此生与他不离不分，任他身边有再多的女人也要挤进去。她扔掉了电子设备和自慰玩具，她恨不得连衣服都不穿就直奔爱情。她知道，在爱情那里，一切都是多余的牵挂，都是羁绊。

“你去了，就别再进这个门！”春先生半倚着身子说，“你就这么不出息吗？”

“爸爸，不出息对一次恋爱来说，太重要了。”春煜说，“如果不出息能换来一次爱情，我就不出息了。”

“没有钱，我看你们怎么生活！”

“钱是用来买生活的。我们在一起就有生活了，还要钱做什么！”

“把你养坏了。出去几天受受冻饿就知道了。”

“现在要养的是你。你好好养病吧，我没事的，已经被你养好，就不会坏了。”

爸爸是气着看她走的，春煜是笑着告别的。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带就出发了。她信心满满的。

十七　在北京西北的海淀黄庄

在北京西北的海淀黄庄，春煜问了三个大妈两个大爷，七绕八转地，也还没有找到一个叫“柘棘庄七号院”的地方。最后，有一个过路青年，看上去根本不像皇城的当地人，倒悄默声儿地将她带到一所学校，在学校后边有个不露声色的军队大院，就叫柘棘庄七号院。这是苏夙阳给她的地址。苏夙阳上个月已经来北京，在民族宫边上的民族饭店里的“英伦霹雳音像公司”上班。夙阳去过浚生那里一次，那是在浚生作品音乐会散场后，夙阳说有话对他讲，两人便先去一家餐馆喝酒，酒后醉成烂泥，就宿在了浚生处。那次酒醉，夙阳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消除了误解。浚生到北京，靠音乐厅经理钱程的接待。钱经理为他安排了三场“何塞·伊文思·琼获奖作品音乐会”，几乎音乐界所有关注现当代音乐的专业人士都来了，门票倒没卖几个钱，演出费也可怜得不够塞牙缝，但浚生由此结识了许多圈内人，有同仁、粉丝和各大院团及唱片公司的负责人。只是三场演出结束后，就再无新的合约。钱经理说，莫急，这类作品自是听众寥稀，来者几乎都是凤羽龙鳞，唯他的法道能收罗齐这些人，该来的都来了，能来的也都来了，作品需要消化，等待发酵。于是，就住下来等。钱经理介绍他给部队文工团的一个政委，政委将他安插到一排宿舍里落脚。

北京与上海，南辕北辙，从根底到面上都透着不一样，风俗习惯差远得像两个国家。就说这地址，在上海只按路名门牌号可以找到的，在这里愣是找不到。在上海，哪怕一个垃圾箱，恨不得都给标注上某某弄某某号。北京说是柘棘庄七号院，那就是一大片，一个活动和生存的区域，一群约定俗成的人相互间知道，不在某条路上，也绝无坐标纵横，没有去过，没人领你认识，你休想轻易找到。好在北京热心人多，你东打听西打听，嘴甜问得勤，土地爷在泥里都给你挖出来。

春煜，一个想要找到自己男人的上海姑娘，别看她穿着单薄纯色的裙子，蹬着亮闪的皮鞋，似乎北京的风要把她吹到树梢上去，这时却定定的，不慌不急地，有板有眼地步步靠近目标。终于，坐在一把断脚缠丝的藤椅上晒太阳的大爷，含含糊糊说：“紧里头下楼梯，有扇防空门，挺沉的，姑娘，推开那门就是学员宿舍，得使劲儿推！你要找的是上海来的音乐家吧，小伙子牛着呢，来人都不见。”

春煜提着裙子，踮起脚尖，怕刮怕扭地，摸黑走到那扇防空门前。真的很沉，她手推不动，鞋底有跟也没法踹，结果就用身子去顶，蹭了一头灰，终于顶开了。还好进去有廊灯，声控的，有点动静就亮起来。春煜的小皮鞋卡卡的，走一步亮一盏，刷刷的，左右两排都亮起来，将过道照得明晰雪白。看起来住的人家不多，有些在门上挂了铁锁，有些贴了封条，走廊尽头有扇门上贴了一幅夸张的剪纸，是某种风水的符箓，春煜就去推门，一推，就开了。屋里有股檀香，交缠着麦芽酒的气味，一堆衣物和鞋袜挡住她的脚步。她一抬头，看见一条白腰顶着一字白肩坐在浚生身上，光身子的女人发出的喘声只剩鼻唇间的高频，快要把脑门顶破。她二话没说，一把就将这女的从浚生身上拽下来，拎起地上的几件女人衣服就扔过去。女人惊慌地看着她，不知她从哪里蹿出来的，什么都不敢说，只一边穿衣服一边哆嗦。春煜只说了一个字：“滚！”

还没等这女的走干净，春煜就将裙子盖住了浚生。浚生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刚才正不上不下停在半空，此间有人接续，也便不想，先往上攀升再说。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对相爱的人的重逢，是花神号正式的启航。等了太久了，仿佛旷代，终于撞个满怀。这是锁与匙的契合，他们彼此为这经历中的每一步陌生又每一步熟悉而惊异。他们原是久别重逢的故友，是生之前就相识的故友。如果有什么爱情，爱情既不是未知的好奇，也不是已知的了然，而是先知的熟悉。啊！她里面的任何一个细微处我都去过。啊！他给我的任何一样恩惠我都早已承蒙。他们就这样牢牢地咬紧不放，从黄昏一直到夜里。

夜里，他们再度启航，不需要定位，不需要航道，因为，往哪里航行都是老路，都是本属于他们的天地。浚生终于领悟，诗人们为何咏叹夜短昼长。夜啊，请一直沉黑下去，不要天明，让相爱的人从此不离不分。

真爱需要误解，如果没有误解，未知将驱动着求知的欲望将先知逼迫成已知的不完善。而误解却取代求知，只指向破除社会层面的灰层。一旦灰层去尽，先知就会还原出来。如果恋爱不能将你带到先知，走一条已知再已知的漫长路程，那么所知无论多寡都只是爱的虚无。爱情就不虚无吗？爱情相对于已知路上的求爱是真实，但爱情相对于永恒的真理依然也是虚无。爱情照见真理，但爱情不是真理。这些，这两个年轻人现在还不懂。但他们有幸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所以，现在除了欢爱，什么都无须说了。大凡经历过先知先在的体悟的人，都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晓得，那人就是你的人，他和她是原本的夫妻。那么，误解会不会带来错失？会不会造成伤害？是的，没有误解无以达到先知，没有错失无以交相对应。错失的另一面是对应，而这根本不是一个是非问题。是非是人所界定的，对错是宇宙的法则。只有一件事让浚生过不去，就是他让春煦打了春煜。这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横亘在他期望的神圣和经典的爱之间。然而他还不知道，他是依着这错存在的。如果没有这错，也就没有他了。快要入冬了，春煜来时并没有带寒衣。于是，浚生就带她去东方新天地买衣服。不论什么女孩子，看见漂亮衣服都是走不动路的，只是春煜看惯了也买惯了，更加挑剔而已。他们看见一个法国的品牌，推出一件皮毛一体的长褂子，春煜去试了一下，非常妥帖，下摆做得很好，能恰当地让一截小腿秀气地露出来。标价五万元，谈了一下，打折后四万八千元。因款式不太适合一般亚洲女人，这件挂在橱窗里已经两年了无人问津，但春煜穿起来竟穿出神采，令店里的法国服务生惊诧，仿佛出于叹羡，他们都愿意献点殷勤减价出售。春煜体会到，这是一层男人们的善意。又去买一双靴子，没有意大利或者法国的品牌，只有西班牙的，不过还算凑乎挑到一双样式不寒酸的。春煜对鞋子要求很苛刻，要真皮橡胶底的，不能是胶合的，要粗线手工纳底的，皮子要软，要出厂前经过反复揉磨不硌脚的。这西班牙出产的似乎就没有那么精到考究，走两步路就磨破脚跟。浚生想了个办法，去鞋匠铺买了一个铁鞋撑和一把榔头，一下一下轻轻将鞋跟鞋尖锤软锤松。春煜嘱咐道：“可别将鞋型锤走样了。”隔天又去买内衣、衬衣和羊绒衫，虽说北京的严冬春煜未及领略，但她坚持只贴身穿一件纯羊绒的薄衫并外加皮袄是绝对明智聪慧的搭配，这样既御寒还保持了身形，走在街上依然妖娆挺拔，风姿卓荦。当然，少不了还要弄一些发卡、围巾之类的配饰。发卡她喜欢矢车菊蓝半透明的那种，为了这个光泽和颜色，他们选了十几个品牌，足足用了三天时间。但春煜是有道理的，那样一枚发卡不经意间总能撩人眼光，一瞥生辉，再瞥动心，直叫人不能自已想入非非。一路下来，还没有买替换的，统共就已花掉三十多万。浚生算算账，住房是朋友赞助不花钱，来时买了一架练习用的旧钢琴也就一万四五的样子，靠钱程给的那三场演出费吃饭打车，这样春煜来之前，卡里的积蓄几乎未动，尚存有四十二万元。如今去掉三十多万，只剩下七八万元了。春煜也不是没心的人，等这些行头凑足，自己在镜子前风光转几圈，便想起钱的事。

问：“你好有钱，都花掉三十多万了，还有多少钱？”

浚生说：“你爷不是说，钱可以解决的问题都是小问题吗？不要想什么钱的事，这都是我必须解决的。”

“你别骗我了。我又不笨。你跟家里闹翻了，你爸爸一分钱都不给你，你哪里来的钱？”

“老子自己挣的！我到法国、德国演出，来北京还开了三场音乐会，能没有钱吗？”

“这下都被我花光了吧？”

“还有点。再说花光还会来，怕什么！”

浚生从来没给女人花过钱，这是头一次。他的感受太特别了，汩汩往外点钱的时候，不是心痛，居然是心跳，兴奋的跳跃，一泻千里的快感，花得越多这种感受越强烈。他在自己的小本上写道：“给女人买东西比射精还刺激。买给她，就是睡她。睡她都没有买给她那么荡心。”自从小黄本丢失后，他现在换了一本牛皮纸的旧工作簿。

接下来有一天，春煜突然跟他说：“浚生，你说我们开个淘宝店好吗？我想把我们买的三十多万的东西再卖掉。”

“你有病啊？谁会要你这些旧货？衣物配饰，一出柜台就折旧了。我看你十万都卖不到。”

“我在网上看见一台OBXa，还有一架YAMAHA CS80，太帅气了，现在已经绝产，对方开价二十万。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骨董。我手痒了，想玩电了。反正这里天冷，出去也没什么好玩的，待在家里有暖气很舒服的。我也不抛头露脸，要这些衣服做什么，不如干脆卖掉换设备。”

“天才的想法！”浚生被春煜这番心思折服，觉得这女人真的奇绝。他似乎已经闻到那些设备被电流焐暖的胶木味道，交杂着红铜线路的辛辣，复合着女人饱含玫瑰芬芳的橡胶气息，只有春煜的身体才有洞穿科技的性感，这是一种厚实的浪漫而暴力的女人味，不是酸气，不是甜腻，而是金属加纯肉的能量，工业化时代的魔兽。

他喜欢。他为兹全身发痒。

“不过，用不着卖掉衣服。不就二十万吗，我去弄来。”浚生说。

“你怎么弄？”

“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办法。”浚生打开他的通讯录，上海部分他全部飘过，只看北京部分。音乐学院有四十几个人，唱片公司有六十多，其他院团、大学和媒体加起来超过一百，但他有印象的只有七八个，其中三四个还是漂亮女生；还有几个是政委中秋节前拉他去参加晚会认识的，其中有做金融的、做电脑音乐的以及玩珠宝的，似乎人都不错，但直接借钱好像太突兀，还需要再打几次交道；转来转去又转到钱程和苏夙阳，只有这两人了解他的根底，应急时兴许还能用得上。

他先去找钱程，说自己琢磨着发展一下电子音乐，想买一套设备，装一个小录音棚，需要二十万。没想，钱程很爽快，说这个想法很好，钢琴不能吃饭，要善于转型，年轻人思路开阔，做电子音乐是一条路，便借给他十万，说十万够了，先做起来，挣钱了再扩大。浚生也不好再说什么，赶紧接下十万元就走了。

他存款上还有七万多一点，怎么也得留几千元吃饭，可以拿出来七万，这样加上钱程的十万，统共十七万，还差三万。这就好办多了，估计用不着向苏夙阳开口。

他路过一个叫金宝典当行的门面，广告上写着如何如何立等可取，当天放款，似乎黄金、首饰、汽车、洋房都要。典当行是个什么东西？他没有接触过，对典当业务一点不懂。他走进去看见柜台上放着许多商品在出售，有翡翠钻石金表一类，一问才知道是绝当品，人不来赎了，便宜卖掉了。他想起身上有一只特别帅气的机械金怀表，是那年他爹娘旅行欧洲爸爸从维也纳带回来送他的，江诗丹顿的，当时买来两万八欧元。他便掏出表递进窗口去试试，看人家要不要。那个接货的服务生看了半天，打开前盖又打开后盖，左摇右摇的，好像怕表不走，折腾一番又去叫来一个老头，老头拿放大镜瞄了一阵，问有没有发票保修单，浚生说没有，都搁在上海家里了，随身谁会带这些东西，碰上点急事想兑现。结果老头开价三万，整三万，一分不多不少，说没法证明是江诗丹顿真货，只按黄金收，而且必须死当，再不能赎。浚生一听三万，正好凑足他需要的钱数，眼睛早就发亮，哪还顾得上人家黑没黑他，快快填掉单子拿上钱就走人。

早晨出来，去音乐厅堵钱程，又拐个弯到当铺，前后还不到两个小时，二十万就凑齐了。他只想，回去告诉春煜，春煜该有多高兴，不知会怎样夸赞他。他一路癫狂，蹦蹦跳跳，从街沿上的石凳跨到花坛，又从花坛跃到矮墙，口中念念有词，间或啸叫一声，就这样，满心欢喜地，几乎是手舞足蹈地，回到了家里。

进门掏出手机，将网银卡上的数据给春煜看，又掏出三万现金，春煜差点激动得背过去。一对佳人，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直在床上跳过来跳过去，生生把床给跳塌了。OBXa, YAMAHA CS80，全部到位了，地道的老牌货色，音色饱满得直达听觉神经的末梢。春煜又有得玩了，在机器前一坐一整天，再不没完没了纠缠浚生了。这倒让浚生也有时间回到钢琴前，重又进入创作计划中。一堆乐器和线头，加上床和书桌，将不足十二平米的小房间塞得满满的，两人走动一下都要侧着身子。家里唯一宽一点的地方，就是那张已经坍陷的床，足够让热烈的男女无尽跌宕。地下室里长久点着灯，昼夜与地上世界完全不同。这俩要么伏案写作，要么上床翻滚。开灯就是白天，关灯就是黑夜。浚生去超市买来一千多元的方便面和薯条，足够两人吃三个星期的。春煜说：“浚生，我觉得方便面挺好吃，以后也用不着再吃别的了。”

年轻人身体好，火力壮，再加上以前养尊处优的，两具电池能量满满的，冻饿一时还真的伤及不了他们。春先生还须多久才等得到女儿回头？

十八　会弹钢琴的人只做两件事

会弹钢琴的人只做两件事，即琢磨这种乐器的可能性以及怎么应用这种可能性。听者为前者的质地而惊叹，又为后者的个性而折服。呈现的结果越独特越精彩，指向的去处越普遍越伟大。有一个时期，人们急切追逐伟大，便将精彩的部分搞得枯燥无味，又转而急切打破千篇一律的格式，陷入到一味追求渺小的狷介中去，以为卑怯和消极可以掩盖平庸的无才。其实，那精彩的部分因性情而异，可以壮阔，可以沉郁，或灵转，亦或诡谲，只因特别而获得存在的必要。所谓大音希声，是音乐的去处，希往希，繁亦往希，其出处无所谓繁希，于出处言所归，并无所归。

浚生是懂得这个道理的，他的音和他的操弄便不闻伟大与渺小，仿佛生来如此，有斜阳破窗，有油烟，有醉态，有刻板，也有无聊和污渍斑斑。这对听惯了伟大或者渺小两种格式的听众来说，简直就不是音乐。专业外的人说，不知所云；专业内的人说，毫无章法，脱离生活。脱离生活！还有什么比脱离生活更靠近音乐的呢？我们生来原本不在生活里，我们存在又以反生活来抵抗生活。如果我们顺应生活，就已然趋向死亡；而如果我们不屈于生活，就露出了精气神。人的苦楚在于又要生活又不能生活。所谓顺其自然并不在于顺人所驱，而所谓不流媚俗又不在于刻意脱俗。于媚俗中雅正，以俗去俗，才是无奈的选择。所以，那么污渍斑斑的一个音，当它撞击到生活的污渍斑斑时，居然摇动人心，音与生活两相碰撞，灰尘顿消，纯净凛然。

浚生的《涂鸦》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在上海的玫瑰花园里遇刺，被刺伤，又以鳝糊和江团的气味包扎，充斥着各种妹妹的脂粉气，也不乏电动机械的粗糙，终于迎来了一场雨，在雨中顶着断骨的伞，在伞下孜孜寻路，不敢逸豫。

如今他新写一个篇章，叫做《对岸》。这是一群庞然的在长久的sf的锤击下的音，有时密集得模糊，有时又分离得迷失。他看见女人驾一叶扁舟渡河，在河对岸遇见陌生男人，女人与陌生男人隐约在对岸的树丛里幽会。这本是与他熟成一体的女人，没有任何理由会弃他而去，或者简直就是他身体上的一块肉，根本无法自行脱卸，而此刻却彻底遗忘他，犯浑似地离去，不可理喻地投入他人怀抱。“你忘记了我们在一起说过和做过的事吗？你的体温还留在我唇上，你的体液还没有从我身上拭净，你何以当着我的面就不认账了呢？”女人无言以对，只在对岸与他人嬉戏。疑惑，不解，悄怆，受伤，重重地倒下，直至哀求，期盼，承诺，承诺哪怕与人交欢，只要再次回渡就行，“只要你回来，回来到我身旁，不论发生过什么！”女人回来了，河已经干了，可是眼泪流成了一条新的河，女人在新的河里落水。他的悲音唱道：“我无法停止哭泣，泪河越涌越宽，但我愿意纵身泪河，与你同归于尽。啊！你为什么死了？为什么死在我的河里，我竟活下来了？”

浚生通过这个曲子，为神圣而经典的爱情做了新的定义。爱就是付出，就是燃尽自己。

而春煜释放出来的音，是一辆辆长龙般笨重的卡车，蜿蜒在群山中的高速公路，呼啸着从她吹弹可破的皮肤边缘擦过。她惊呼，在惊惧中兴奋，渐获快意。她面对的是丑陋，肮脏，暴虐和恶毒，她希望噪声和动力全面将她包围，她不觉得她会被撞倒被伤害，她以为所有这些能量都是因她而汇聚。她不是春天第一朵也不是最后一朵花，而是最纤秀最动人的一朵花。如此纤秀而动人，动万众之魂魄，这是什么力量？什么力量因嫣然一笑而令山中铁矿富集，又凝炼成长龙倾巢而出？世界的另一面在她的腿间，在她的精致典雅中。她深以为典雅是一种虚伪，她需要这样的虚伪去把握刚强。“来吧！来吧！所有的长龙都从身边呼啸而过，向我致敬，向我屈膝。我知道你们任何人都无法拥有我，攫取我，单独占有我。我要让你们一山高过一山，让你们在竞争中毁灭！”她展露她的身体，她边走边脱掉一件件外衣，她晓得最美的衣裳都比不过她的肉体，她胀满浆汁的鲜果是野蛮的，她的美是典雅包裹的粗鲁。她希望自己是下作的，又可以转身就无耻地说自己是高尚的。下作和高尚仅一纸之隔，翻手为云覆手雨。有声音从地底下钻出来，骂她是婊子，说她是无耻的典型。无耻是什么？无耻就是根本看不见耻，不知耻。耻骨是什么？身上一块交骨而已。这块骨头是她的宝贝。她对那个声音说：“为什么听你这么说，我那么高兴呢？谢谢你这么说。你再说一遍行吗？再说一遍！”她真的无法控制地高兴，自己反复骂自己是无耻的典型。无耻的典型，是她最高的追求。这样一路念叨，音乐收拢为一条线，一条无耻的吟唱线，天使的旋律，婊子的嗓音，与长龙歹徒为伍，穿梭在丑男人之间。当美人与暴徒沆瀣到一起，这幅景象，令世上无数平庸之辈垂涎拜倒。

春煜爱浚生，是因为她认定浚生是极品，可以领她进入无耻的顶峰。突然，春煜说：“浚生，我们已经有很久没吃过肉和米饭了。我想吃肉。”

十九　他们去朝阳区的一家朝鲜餐厅吃饭

他们去朝阳区的一家朝鲜餐厅吃饭。那边有普通的猪肉、牛肉，还有鹿肉，海鲜火锅也做得不错，另外有一种野果子酿的甜酒很入口，倒出来颜色像液体琥珀。浚生点了炒菜，也点了几样牛肉，火锅也要了一份，鹿肉是煨焖的，上来几筷子就没了，春煜说再要一份。常常是一盘吃完了，下一盘还没上来，服务员根本来不及上菜。浚生看春煜好胃口，自己便少吃几样，即便这样，似乎还填不满春煜的口腹。火锅里只有两只海蟹，不够解馋。浚生问服务员可不可以单点螃蟹，服务员说不可以。结果又点一份火锅。吃到最后半只螃蟹时，春煜说：“浚生，给我倒点酒，我必须大喝几杯。吃荤的没有酒，压不住。”于是，浚生倒酒。春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再倒，便皱起眉头，说，“哎呀，这酒杯太俗气，陶瓷的，喝白酒还过得去，喝果子酒不衬颜色，味道也失去一半。换个玻璃杯吧。”又换玻璃杯，看看玻璃杯又说，“这样的玻璃杯太薄，喝白开水的，酒香拢不住，要换那种厚壁的，三寸高的，透光能折射，酒倒进去凝浆，才稳得住。”问服务员，说没这样的杯子。浚生说，等等，他下楼去买，说来时看见餐馆边上有家玻璃器皿店，弄不好有。

浚生这便下楼去器皿店，问店员有这种杯子吗，店员说没有。又看了几样接近的，不是太大，就是杯壁太薄，便作罢。浚生猛然想起，机场有家商店有，他来北京时出机场从一个商铺的过道经过，橱窗里摆着。他知道春煜的脾气，这口要是不爽了，一整天里外来回都过不去。她穿裙子不搭旅游鞋，穿呢子衣裳头发必烫一点隐隐的小卷，喝汤要使规定好尺寸的汤匙，喝粥绝不许见油腥，做事要开日光灯，休闲要改暖光灯，一件绛红色的羊绒背心，偏暗一点嫌紫了，偏亮一点嫌红了……反正规矩多到不知凡几的地步。为了不扫她兴，凑上这份严丝合缝的情趣，浚生便决定打车去机场。这家餐厅正在机场路附近，打车走高速，半个钟点可以来回。去也顺，来也顺，偏偏到了出高速进市区的路上，红灯接二连三。浚生让司机闯红灯，司机说要扣分，买一分八百，一个红灯三分，一共两千四，还要搭上他去交管处销分，半天不能干活，还得损失半天份儿钱，左左右右算下来得三千元，肯出就闯，不肯出就算了。浚生说，给三千。于是，司机一脚油门楞就闯了红灯，接着超速行驶，溜空钻缝地，一个急刹车停在餐厅前。

春煜稳稳地坐在那里，见浚生回来，说：“买只酒杯，要半个多小时，出国买了吧。”

“还真差一点就出国了。我去机场的商店买的。”浚生拿出酒杯，正是春煜要的那种。酒缓缓倒进去，真的，单凭肉眼目测感觉都不一样。

等春煜喝完一杯，浚生才坐下。坐下才发觉，餐桌前多了一个人。这人满口黄牙，一头稀发，眼睛布满血丝，看着三十来岁的样子。他看见浚生，很礼貌地伸出手，说自己是做煤炭生意的，仰慕艺术家，跟女士聊了几句，收获颇丰。

春煜似乎并不在意外人加入，席间还与这位黄牙相互劝酒，杯觞交错，谈笑风生。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喝光一瓶，总算吃歇。黄牙要结帐，浚生自然不肯。春煜说：“这位先生既然仰慕我们，就让他结帐吧。成全他的好意，也是一件美事。”

她既然这么说了，浚生也不好再推辞，就让黄牙付钱了。

出来准备打车，黄牙说不用叫出租，他开车送。浚生一摸兜，已经囊空，也不得不坐他的汽车回家。回到家里，浚生不高兴了，一屁股坐在床头生闷气。

春煜说：“你怎么那么小气呢？我跟人说说话不行吗？”

“瞧你跟什么人说话！丑得宝宝都要尿崩了，还什么一件美事呢！”

“丑一点怕什么？谈吐礼数还挺周全的。你不在，我找人闲聊解闷呗。”

“你找他？”

“他自己凑上来的。”

“看你漂亮，来勾搭你的。”

“勾搭我有什么不好？反正他又勾搭不上。”

“你就喜欢让人勾搭！”

“你不喜欢？你不喜欢还背着我跟那个脏兮兮的女的厮混！”

“我这是……”

“你这是什么？你这是偷情！”

“你那时……”

“我那时怀了你的小孩，身心俱灭，人差点就死掉了。”

说到这里，浚生无言，又捅到他的痛处。可是，春煜并不知道他痛在哪里。

“好了好了，是我小心眼，我不对。”浚生软下来，去抱春煜。

春煜一想到第一天进门看见的那条光背，气不打一处来。其实，那光背挺美的，不是她说的脏兮兮的，而是光洁如玉的背。这尤其让她嫉妒。可是，春煜是尤物，一件尤物所思所想，直是与常人不一样。她转念思忖，浚生果然风流才子，品相峻拔，随便睡一个女人，都是香肌玉骨的。那个女人不过是她的替身，让那么水灵娇嫩的妹妹顶一下空，也不跌价。

“你求求我。”春煜发嗲。

“好吧，我求求你。”浚生亲一下春煜的膝盖。

“这样不够。”

“那怎样才够呢？”浚生跪下去亲春煜的靴子。

“脏死了。”春煜软语嗔怪，一把将浚生拉起来。浚生便又去亲她眼睛、睫毛、耳朵。春煜别过脸去，说，“亲过脚的嘴来亲我脸，不要。”

浚生便站起来，拿手巾擦嘴。

“呆子啊，你真是个书呆子！”春煜说。一件尤物，也着实是个麻烦。春煜这副样子，甩着大氅，行坐生风，烟视媚行，浪情万种，大凡与她打交道的，都不拒不却，看不上人家只是内心短路，外表依旧笑容可掬，珠光洋溢。她不是冷艳的那种姑娘，她是浪漫的大场气，做派豪奢，有女王的韵度。尽管她十九岁，见过她的人都以为她是成熟男人圈子中的大情人，不怎么相信她身边的这个干瘦稚气的少年是她的男人。即便那个黄牙，也没把涂浚生当回事，作他春煜的弟弟，或者同学而已。在春煜旁边，浚生的确是皱巴巴的，看起来完全可以被忽略。

春煜出落得越来越美了，浑身的线条流动起来，一出场就亮，一经过就是春天，热闹处因她而沉寂，沉寂处因她而轰然。她用过的东西，哪怕是一片糖纸，都会长久地留有萌春的动力。浚生就亲眼看见过一个咖啡店的服务生，在她转身后捡起她嚼过的口香糖塞进嘴里，一脸陶醉的表情。他的女人如此令人想入非非吗？他从别人眼里看见的春煜，实在比他看见的还要美。

这便让那些丑女人坐立不安了。走廊里第一家住的是房东，一个四十出头的老阿姨，她从部队的三产接过来这排房屋，又转租给社会上的房客，靠此赚点小钱。政委原先打过招呼，涂浚生的房租免了，交换条件是让阿姨在大院门口设一个卖煎饼的摊位，阿姨捡着这便宜，原本是满心欢喜的，这下来了春煜，男人的眼睛像自动排整齐的电光，刷刷地跟着姑娘进进出出，不知怎的就心生嫉恨，难以抑制。阿姨来找浚生，说房租免掉就算了，水电费和暖气费不交不行，大半年的住下来，多少意思一点。浚生想，政委没交代过这些杂费，于是便不理她。谁知阿姨来狠的，就把电给断了。

一断电，事可大了。一片漆黑不说，春煜那些OB-Xa, YAMAHA CS80，就不出声了。浚生不想麻烦政委，只好低下头去跟阿姨交涉。阿姨没别的话，就是交钱。于是，浚生不得不交给她一千元。这是他卡上最后所剩，交出去就赤贫了。

灯亮了，琴也出声了，但他们终于没钱了。浚生在网上查各类商品的促销广告和优惠信息，他找到一家卖德国炊具的，就在中关村附近，说本月每周末都有讲座，参加讲座的人可以获得礼品，礼品包括电饭煲、平底锅、一套人造水晶杯子、新疆米全大米。他便决定去参加这个讲座。他借口要外出到一家琴行去弄点分谱纸，说曾经在那里买多了，老板对他不错，兴许能白送他一些。春煜便不疑，让他一人去。

他在炊具商店二楼的会议室耐心听完两个小时的产品介绍、优势分析、性价比对照，又傻呵呵地参加互动、抢答，还填了各种表格，写完一份长长的试卷，用功程度一点都不亚于一次乐理考试，这才荣获第三名。销售经理还要将获奖者关进小单间个别谈话，直接推售他们两万元的某个新产品，听者必须表现出无限的热情和羡慕，浚生绞尽脑汁编造故事，说爸妈离异，跟爸爸生活，老头子保守，不肯用现代厨具，这次来就是充分学习知识细节，回头给老爸洗脑，估计稳操胜券。这下他们满意了，才开始分发礼品。他得到一套人造水晶杯子，可这不是他的目的，他想要新疆米全大米，问能不能换，人家说不能换，都有实名登记，人头和礼品一一对应。这下把他气着了，一个下午憋屈的怒气眼看就要冒到嗓子眼了，恰此时一位老妈妈过来，充满爱意地抚摸他的杯子，叹羡好漂亮。浚生便说，你想要就拿去。老妈妈说她不白拿，她得的是大米，愿意换。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浚生换得了他想要的大米。满满一袋大米，五十公斤，足够两人吃三个月的。

浚生吃力地将大米背回家，这才把下午真实的去处告诉春煜。春煜听后乐翻了，直夸浚生聪明，说天不绝我，有这般男人纵天涯海角也饿不死。浚生到楼道里顺来一棵大白菜，说北方人冬天爱贮存大白菜，楼道里放得满满地有好几摞，每天拿一棵并看不出，够他们吃一阵子的。两人便拿出电饭煲煮饭，煮熟盛出来放进一个大盆里盖好，又洗净锅底，放油炒菜。用电饭锅焖、炸、汆、炒，是这个时期他们重大的发明。两人美美地吃了一顿醋溜白菜加大米饭，觉得比他们此生吃过的任何美食都要仙味。饭后，两人慵懒地躺在床上，对今天的事情做了两个总结。一，人无欲则刚，凡有所欲必遭人驱遣。二，路是逼出来的，钱仍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大米。房东阿姨并不闲着，有事没事都要跑过来听墙根。听到两个年轻人那么快活，有说有笑的，那个女的还常常无羞耻地娇吟、浪语，不知为什么心就像被插上一把钢刀一样难受。有一次她听到春煜说：“舒服吗？叫我妈妈我让你更舒服。”她崩溃了。她想，这样的话都是男人对女人说的，这只狐狸竟然对男人说！可见有多要！你要是吗？你那么要让我看见了，我就偏不给你，看你要不到会有多惨！有一种人就是这样的，看不得别人露出性情的软处，哪怕是个婴孩贪婪地刁舔一枚奶嘴，他都要上去拔掉看这婴孩的窘相。

春煜还是上海人的习惯，常常把洗好的衣物拿到外面来晒。那些薄衫、短裙、内衣，飘飘扬扬，像戏台上的旌旗一般，在北京的风中张扬，有些款式的抹胸、文胸花样瑰异，上面或有网眼、或有手工刺绣的一朵羞花，又见春裆亵绊，弹力的，透明的，绣皂边的，收缩得像一团云的，亮闪得似布满钻石的……令人遐想万千，雪脯玉脂，绸肤锦肪，整个身体舒展开来，好像躺在晒衣绳上似的，胸围腰围臀围身高胖瘦都露在外面。路过的人，步子多少要错几个，看似继续前行，心意却已停留；也有的故意穿行其间，偷嗅芬芳，想着要带回去一些气味，沾一点也好。

房东阿姨看见在门口晒太阳的大爷，急急跑过去捡起一件被风吹落的吊带衫，拍拍灰，又拿起来用夹子夹紧在绳子上，夹的那功夫，她分明看见大爷故意站不稳地歪一下身子，整个脸都贴到了衣衫上。

她不行了，她必须有所作为，今晚就采取行动！

她的行动就是又断电。浚生去找她，她说这次是电路故障，走廊尽头三家都短路了，她也没办法，要等机电处的人来修。

机电处的人一直等不来，浚生这下懂了，显然，这是房东设的局，想要害他们。

浚生和春煜只好摸黑生活。在黑里，人更容易琢磨事。春煜想到，以前她家翻修旧房，看见过墙壁和天花板里有弃用的暗线，不少还通着电，接出来可以用。便让浚生垫好凳子，扶着她钻进天花板。果然掀开天花板后里面有剪断的线头，她也分不清火线地线，伸手随便抓了一条，不想被电击了一下，一头栽到在床上。浚生问：

“怎么了？电着了？”

春煜良久不说话，只憋着气，像是背过去了。浚生替她抹胸口，一下一下，非常温存，渐渐地她回过神来，说：“这感觉，整个人都被砸扁了。我扁平了。”她起身，摸黑在桌上找到手机，用手机的光又找到一副木筷子，递给浚生，“浚生，你来吧。拿上这副木筷子，木头是绝缘的，千万不要用手摸，拿筷子夹，夹牢了再拖出来。”春煜多年摆弄电路，对电学还是有点常识的。

浚生便上去，用筷子夹，不慎筷子没夹紧，电线杵出来，也被电了一下。春煜赶紧去扶他，他难受了一阵就过去了，还好，没太严重。浚生说：“这说明，你的思路是对的。我们被电着了，就找到电了呀。”

浚生再上去找线，终于拽出来一条。春煜立即找来绝缘胶布和一长截电线，将电路通到房间里。其间不慎，浚生又被电击一次。幸亏春煜是玩电长大的，这时候全派上用场了，要线有线，要插座有插座。很快，电流被分离到各处，灯也亮了，设备也运转了。浚生想到，不能让光透出去被房东看见，便用毯子封了半露出地面的窗户，又撕下一条床单去塞门缝，这样就不露光了，不论地上路过半截窗口的人还是门外听墙根的房东，都绝不可能知道屋里照亮了。

弄停歇后，浚生煮上饭，两人发呆看着电饭锅噗噗吐着蒸汽，禁不住都哭了。

“电晕三次，才煮上一餐饭。涂浚生，你怎么走到这一步！”浚生悲叹。

“会好的，会好的，浚生。我们不是还在一起吗？”春煜一边安慰他，一边眼泪不止。

“我们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我要去找工作，要住到地上去，住进有阳光的大房子。”

“有你在，就有阳光。地上地下都一样的。”

“你不会离开我吗？”

“不会的。”春煜擦一下眼泪，不哭了，说，“回头想想，电击的感觉还挺好的。玩了那么多年电，今天才见到真面孔。原来它也是有灵魂的。”

“神圣而经典的爱情。”

“你说什么？”

“神圣而经典的爱情！这么说来，我不是潦倒了，而是赢了。有谁可以经得住电火的试炼？春煜，我们赢了！”一个人出来就没事，两个人在一起就有事，两个人这么好就又没事了，就赢了。真的赢了吗？会一直赢吗？房东阿姨天天蹲在门口，里外进出什么人，进出多少次，都逃不过她的眼。这回，两个年轻人在屋里有三天没出来了。三天没有电，他们怎么过下来的？这简直不可能！她便又去听墙根，一天不少听，蹑手蹑脚好几个来回。听听也没什么不正常，有说有笑，或者就男的弹钢琴女的不出声，要么就上床，一玩就一两个小时不停，女的爱叫唤，爬到高处无所顾忌，叫爹喊爷的，不要脸！有一回她听女的说，把灯打开，要看男人最后的表情，问敢让她看吗，这才知道原来屋里来电了。这是哪儿来的电呢？分明线路被她掐断了，怎就能亮灯呢？她找来一把钢勺子，拿勺柄去捅门缝，捅开一点，果然光焰灼灼，从门底平射出来。这下她不得不找来机电处的人，要查个究竟。

机电处的人来了，狠命敲开门，一查，说是盗用旧电路，弄不好要着火，触犯了消防条例。房东终于抓到了短，说贴封条，这屋不能住了，走人。浚生给政委打电话，政委又给房东打电话，彼此问过后说，这事得等他回来，他正在东北出差，今晚就先贴封条，按规矩办，让浚生先找个朋友家宿一夜再说。

春煜受不了房东阿姨那副嘴脸，匆匆收拾起一些随身物品，放进挎包里，说：“浚生，不住这里了，走。”

浚生也没犹豫，将所有东西先留在屋里，跟着春煜就走了。

两人走出去半条走廊，房东在后面喊一句：“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是的，两个年轻人已然决定，走了就再不回来住了。茫茫黑夜中，漫天大雪，他们要去哪里呢？

浚生给苏夙阳拨电话，电话铃响了，但对方无人接听。打了十几次，都无人接听。已经十一点半多了，估计开了静音，早睡下了；或者在做活，戴着耳机听不见。

浚生说：“雪多美啊！上海哪有这样的雪！我们今晚不睡了，绕北京城走，走到天亮。”

“那就走吧。我喜欢踩雪。”春煜说，“穿着这靴子踩雪很过瘾。”这是浚生给她买的靴子。

于是，他们就顶着大雪，从海淀黄庄一路往东，一直走到元大都围城河岸。浚生说在此歇歇，他们就爬到墙基高处的树林里坐下。还好穿得多，再说下雪的时候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冷，雪粒中似乎还有热气释放出来，耳廓和手脚的表面血管胀胀的。浚生解下他那条半床毯子大小的粗羊毛围巾，垫在地上，两人就坐在围巾上。

浚生说：“我来考你和声。降六级属七和弦减五音？”

“降A，还原C，重降E，降G。”春煜根本不假思索，直接脱口而出。

“降六级大七和弦减五音？”

“降A，还原C，重降E，还原G。”

“重降E的等音？”

“D。”

“一个从升C到升A的音块有几个音，构成如何记谱？”

“写升记号，升C，还原D，升D，还原E，还原F，升F，还原G，升G，还原A，升A。”

“可以写降记号吗？”

“看你前后怎么进行。”

他们就这样问了一连串和声学的问题。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春煜说，“腔音列中碰到钢琴琴键缝里的音怎么记谱？还都按440处理吗？”

“这是苏夙阳的课题。我曾经为了完成他的作业，把钢琴弦都重调了一遍。”浚生说，“哦，对了，再给他拨个电话，没准这会儿他做完活了。”

又给苏夙阳打电话，还是无人接听。这会儿已经到了深夜两点。熬夜的晚上，这是最兴奋的钟点。浚生说：“我们写一支歌吧。我唱第一句，你唱第二句。这么接龙一样唱下去，看到哪里终止。歌词和旋律都必须一体的，直接就唱出来。”

浚生起头：“大雪把我们盖住……”

春煜打断说：“没有这样的，上来就押韵在‘住’字上，下面路就窄了。重来过，你重新起头。”重新起头的歌是这样的：

雪花飘啊飘啊飘在我嘴里，化了，

我宁愿是这雪花而不是梅花，掉了。

化了又凝结了，来回改变我模样，

你可认得，明年大雪纷飞中我是哪一颗？

雪花冷啊冷啊冷到我心里，冻了，

我宁愿让我的血突然到这里，停了。

所有过去和未来，都变成了现在，

现在好啊，我逃不掉这这一刻！

那些追求永恒的人死了，

那些怀念过去的人死了，

那些死了又复活的人死了，

那些胜利和失败、光荣和梦想死了。

而我活着，

活得龙飞凤舞；

而我活着，

活出浑身解数。

雪花冷啊冷啊冷到我心里，冻了，

我宁愿让我的血突然来到这里，停了。

给我一片暮霭在冬令时下午三点，

我要给你看我的美丽，

是如何消散在夜里……

“追求永恒的人会死吗？”歌声嘎然而止，浚生突然发问，“我们配得上追求永恒吗？”

“现在就是永恒。我跟你在一起，在北京的大雪里，就是永恒。”春煜说。

“那我们会死吗？”

“死了再复活。”

“复活的是神，不是我们。”

“不是唱死了又复活的人也死了吗？神会死吗？他死了吗？”

“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可是我们却还在追求永恒。可是终究死去而不再复活的是人。所以，追求永恒的人真的会死。”

“如果你一直跟我好，我愿意选择永生。”

“如果雪不化多好，永生就停在这一刻。”

“一直现在，是不是时间就消失了？”

“时间是不会消失的，只是每个人的时间不一样。我和你走进同一个时间里，别人却在他们的时间里。如果有一天你走出我的时间，我们就到头了。”

“这个事情太奇妙了！我是怎么走进你的时间的呢？”

“我一直在想怎么守住我们的时间不坏。为此，我做了很多准备，迟迟不敢开始。现在开始了，我又怕我做错了什么，就守不住我们的时间。”

“永生就是守住我们的时间，让它不坏。”

“我们做得到吗？我始终怀疑我已经错了。”

“你为什么那么消极？”春煜根本不知道浚生的所指，他是无法面对叫春煦打春煜那件事。

“也许我没有错。人靠自己的力量可以永生吗？人是不是拉着神一起死了才可以按自己的方式永生？或者说谁都会死就可以不相信永生了？”

“不，我相信永生，一直这样不分开。”

“我可以打你吗？”浚生这么问，春煜感到很突兀，“男人可以打自己的女人吗？男人打女人好像历来司空见惯的，应该也是神圣而经典的爱情的一部分，甚至还叫别人来打，让奴仆打，让打手打。”

“涂浚生，你不会是这么老派的人吧？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打？”

“凭我爱打就打，想骂就骂，是不是爱得更纯粹？”

“真的，我死都愿意死在你手里。”春煜说着，又发嗲去亲浚生，“让你干死。”

浚生这会儿一点都没有兴致，他直想追问出答案。又问：“打死怎样？会甘心吗？”

“打死也好的。总是我先死，我不想死在你后头。”

“我的意思是，容忍我的粗暴、卑鄙和背叛，是不是爱情？”

“难道我没容忍你干别的女人吗？”春煜冷峻起来。

想到这里，浚生居然释怀。是啊，她够容忍的，女人倘若容忍自己的男人跟别的女人睡，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当然，也就可以容忍打她骂她，甚至容忍用卑鄙的手段打她骂她。那么，既然这样，不如向她坦白那件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想哪天索性打春煜一顿，看看她什么反应。或者这样就可以证明，打女人真的是神圣而经典的爱情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人啊，做了一点事，就给自己颁勋章，荣誉感陡升，自以为大能，想靠自己永生。这时候，雪停了，已是凌晨四五点钟，真是最难熬最冷的时间到了。浚生说要起来走动走动，否则就冻僵了，会成冰块。两人便收拾起围巾，在树林里走动，越走越快，直至小跑，奔跑，追逐嬉戏，弄得满头大汗，居然也不觉得冷了。

他们又沿着中轴线一路向南，过了三环，进到二环，在鼓楼附近的大小胡同里转悠，等着有第一家早餐铺子开门，打算喝一碗豆浆吃几根油条。

终于，天光渐亮，有零星的自行车和行人出动。

浚生说：“熬过来了。这样的长夜能熬出头，我们还怕什么？”他说得没错，北京隆冬的夜，身处室外，是可以冻死人的。

“好像我们没有冻死。浚生，我们不会已经是鬼魂了吧？”春煜问。

“哪有鬼魂面向朝阳不怯的？如果这会儿我们已经不是人，也应该是神了。”涂浚生，他不仅要将爱情尊为神，自己都快成上帝了。

二十　他们在苏夙阳家里住下了

他们在苏夙阳家里住下了。两室一厅的房子，一对情人睡在朝南的卧室，苏夙阳退到朝北的书房。

英伦霹雳的老板见着春煜，就色迷迷地浑身打颤，说话也不利落了。他要把春煜签了，做重点项目，包装成歌星。夙阳说：“春煜还需要包装吗？不包天然玉成，包一下倒包低了，包坏了。这个市场还接纳不了春煜，消费还停留在模仿追风，不如干点制作，先自养起来。”于是，将春煜的简历递给他认识的其他几家唱片公司，很快他们就像抢宝一样地发来聘书。浚生找了几个院团，那些听过他音乐会又得知他获奖的导演都纷纷表现出想与他合作的热烈意向，但他们并不了解浚生的才华，只当他钢琴手和钢琴作曲家用。结果，一俟进展到具体层面，往往左右拍不拢。

春煜推辞掉那些聘书，满脑子奇思异想，居然想起黄牙，要找黄牙谈谈。

黄牙听了春煜的想法，二话没说，就决定出钱给春煜开一家传媒公司，由春煜来全面主持管理。

这下，两个年轻人走出了困境，到牛顿办公区附近的观澜国际租了几套房。一套留住，剩下几套用来做公司办公室。

春煜先就买了一辆宝马130i轿车，又按自己的设计弄了三个月装修，还建置了两个录音室，买了一统各种型号的设备，眼都不眨地就花掉了三百万。黄牙看后，连声称好，说要么不做，要做就大做。春煜说：“草创期要省钱，够干活就行了。”黄牙对春煜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要春煜说话，他就在一旁鼓掌。

黄牙是对的。到哪里去找春煜这样的人才呢？有点本事的在院团体系里趴着，腌猪肉一般地将自己腌老腌臭，直到变成肥料；没有本事的漫天飞，满口泡沫，都是剩下的烂资源，真金实银的硬货一件都没有。而春煜，既有天资容颜，还那么年轻，有创造力想象力，才情横溢，文武双全，又肯来做管理经营，人品德行还高，做事顶真不马虎，哪里觅得着这样钻石级的宝贝？这就好比以前戏班子找着了头牌，给头牌花点钱，班头自是不吃亏的。黄牙说：“花个两三千万，只当给丫头个人的佣金，根本不是事儿！我还没有投资呢，投资远不是这架势。让她先玩起来，我远远看着她玩，就已经赚了。”他说得没错，远远看着就已经满足了。春先生养大的这件尤物，看一眼都要倾家荡产的。

所以，不要小瞧黄牙这样的人，尽管人长相神憎鬼厌的，但他充分知道艺术就是美玉，是金融行业而不是制造行业，谁还在靠艺术挣钱吃喝，实在太低端了。买一颗钻石回家是石头，买一段艺术的佳话在身边是活的收藏。他可不是英伦霹雳那样的小的溜溜，他自身品级粗点，眼光却高峭，对春煜的艳色只钦羡不狎亵，是个真正的君子。

钱这样东西，也是有神灵的，不是给卡紧钱的人挣的，而是给肯花钱的人准备的。黄牙似乎也懂，给女人花钱比射精还有快感。春煜这般造法，常人看着心惊肉跳，避之唯恐不及，独独黄牙竟怕她不花钱，怕她收手停摆，她不花钱，河水就断流了，美景就枯萎了。历来高树多悲风，植一株高树，不是用来赏花观叶的，恰只听悲风嚎啕的。引跃如给涂浚生发信，说他来北京了，生物所的工作辞掉了，约他到颐和园见面，他在颐和园里租了一个不对外开放的院子住。从观澜国际到颐和园不算太远，一线都在昆玉河边，浚生骑一辆自行车就过去了。

引跃如说：“我玩吉他上瘾，现在弄了一个乐队，有大堂鼓，铙钹，倍低音贝斯，就缺键盘，你也加盟如何？”

浚生有点懵，想科学家转行玩艺术了，究竟发生了什么。引跃如说：“也没什么，就是喜欢，喜欢得控制不住自己。再说了，艺术也是一种科学，一科之学嘛，不要觉得有什么神秘，在某些时期，都属于巫术范畴。”

“卑姨好吗？”浚生问。

“她现在是首席科学家了，所里的顶梁柱。她一重要，我们便不重要了。所以，我才溜出来。”

“还住在伯努瓦别墅？”

“当然。这么好的地方，住得惬意呢，赶都赶不走。噢，对了，她让我带给你一件神器。”引跃如掏出一个直径40 mm大小的金圈，上面刻着槲叶的纹路，说，“这是一枚纯金的槲叶圈，卑姨给你做护身符的。”

金圈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普通的黄金，纹路也很平庸，有点像农村加工厂的笸箩货。但不经意一瞥间，竟有紫气泛浮，偶见赤焰，忽有灵光流转，再细看，便追寻不见。浚生也不知怎么用，如何佩戴，就顺手放进裤兜。

“还有，临行前我去过你家，你妈说见到你，告诉你给家里写信。”

“我爸说什么？”

“你爸说你是个蠢货，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错了，我已经找到我欢喜的女人。”

“春煜怎么样？你们处得还好？”

“她如今风生水起的，搞了一家传媒公司，有人给她投资，只花钱，不用想挣钱。”

“她的鼻子很灵，用惯钱的人，一闻就知道哪里有钱。这么说来，你们生活美满？”

“还存在缺憾。”浚生叹气道，“我没有找到事情做。那个奖没给我带来什么实际的发展。”

“这个嘛……”引跃如若有所思，“所以我来了。我来就是让你完美的。”

“如何完美？”

“加入我的乐队啊！”

“加入你的乐队又怎样？”

“唱遍北京城，颠翻北京城！”

“你有这本事？”

“靠你啊。”

“靠我？”

“你的神手，还有你的奇思异想。为我们乐队写作品，写一首演一首。”

“投资呢？”

“要什么投资！我们齐心协力就是最大的投资。”

“听起来不错。”

“你可以大显身手，拨动流行风标。”

“我没有弄过流行音乐。”

“流行的秘密不是跟风，而是兴风。直接强奸听众就行。听众都是贱货，别把他们当回事，设一个圈，让他们往里跳。流行音乐，好比一场流行性感冒。是你感染他们，而不是让他们感染你。你是病毒源，把病毒传染给他们，广泛传染，感染的人越多越好。”

“说起来简单。”

“实际上更简单。航母不重要，告诉别人你有航母才重要。语言的事实，大于事实的事实。”

“你是说忽悠？”

“小子有点开窍了。文艺就是一个忽悠行业，政治需要我们忽悠，商业需要我们忽悠，我们自己也需要忽悠，我们忽悠那需要我们忽悠的，那些靠忽悠别人存在的行业被我们忽悠了，我们才有位置。而听众是最末端的，他们是可以随意忽悠的。你心中有听众就成了听众的奴隶，你心中完全没有了听众，听众才成为你的奴隶。不要在意他们，让他们在意你。”

“要虐待他们，而不是善待他们？这不成了欺骗？”

“欺骗？他花钱不是让你做服务的，是供养偶像的。他是服务者，你是服务对象。如果他要一尊女神，你却给他一名妓女，这才叫欺骗。”

“春煜好像懂这个道理。”

“对了，她的传媒公司可以做我们这个项目。”于是，涂浚生加入了引跃如的乐队。乐队名称叫“翡翠王朝”。

二十一　翡翠王朝的首场演出

翡翠王朝的首场演出在塞万提斯学院的礼堂开锣。观众通过登录网站报名，必须有文化背景或者由名人推荐。来者除了看乐队现场之外，还可以享受红酒、火腿和简易的晚餐。门票免费，但必须花两百元购买一张乐队预先录制的光碟。整个氛围，弄得跟布尔乔亚沙龙似的。这个设计很成功，一下子就在音乐圈传开，真心想尝鲜的和附庸风雅的趋之若鹜，不到五个小时，报名就满了，再登录就出现恭敬的道歉辞彩条，并提示预约下一次演出。结果，下一次演出不到两天也被订爆了。

乐队最叫好的是两个内容。一是引跃如和涂浚生的吉他钢琴对话，他们通过主题变奏和多主题交织的手法设定符号化的音乐形象，玩划拳、吵架，甚至发展到音乐相声；再有吸引人的就是涂浚生的爱情歌曲，左手低音的滚动式节奏常常带有气喘吁吁的笨熊气质，右手用速度和跳跃营造水晶折射的光芒，间或大堂鼓穿插几声，电吉他通过发制器传递碎玻璃扎人的刺痛感，贝司将这一切加强并气浪般推送出来。浚生的主打歌叫《她有一头长发》：

她有一头长发，

挂满钻石的发丝。

这光芒多么迷幻啊！

叫我不能喘息。

……

偶尔，春煜会经过，仅仅是从台上经过，在特别安排的成像灯制造的灯廊间走动，并没有唱，也没有表演，她压倒性的美艳让观众窒息。浚生的爱情旋律是令人悲怆难抑的，而春煜的经过却让音乐消失，让在场的人忘我，人们像面对女神亲临一样地失态，喜悦，一片空白。他们说：“她的到来，就是一切。”

这就是流行音乐，当代的多神教仪式，需要喜剧垫底，外加一首标志性的歌，最后是神临。这一切，翡翠王朝都具备了。它不火，没有道理。

她有一头长发，

挂满伤痕的发丝。

这光芒多么血腥啊！

让我不敢正视。

……

从涂家十七年到涂家二十三年，整整六年过去了；从涂浚生十九岁来北京，到如今他二十二岁出道立业，整整三年过去了。

演出从北京到东京，从汉城到香港，他们从北国唱到南洋，又从少年唱到青春。

为了出国演出，春煜做了一件钻石蓝衫，一共九颗三克拉的D色钻石，衣襟五颗，胸兜两颗，袖口两颗，光照下，远远地都能闪炫全场。她爱穿着这件蓝衫，脚蹬浚生给她买的那双靴子，那双踩过北京的雪地带她熬过漫漫寒夜的靴子。

她问浚生：“你妈妈什么时候给我剪一条蓝布工装裤呢？”

她有一头长发，

挂满闪电的发丝。

这光芒多么刺眼啊！

令我双眼紧闭。

……

春煜常把一些粉丝或者公司里的年轻男生带到家里，一些是小弟弟，一些或者是只比她大一两岁的小哥哥。她和他们常常有说有笑，玩得不亦乐乎。浚生也不去凑热闹，又好像回到附中时期那样，春煜打球，他只在一旁等着看着。春煜的性格总是那么浪漫热烈，那段怀孕受伤的阴暗期度过后，已然复原归位。是的，她喜欢别人围着她转，但她只围着浚生转，她要带着一群她的崇拜者一起围着浚生转。她似乎把征服来的整个世界都拜献在浚生脚下。浚生却不领情，看不懂这个场面，要么挥挥手置之不理，要么心情还稍有挫伤，平添出几分不自信，别过头去暗自沮丧。

“哥哥，你也他娘的太酷了！”

“老涂，你简直就是钢琴他爹！”

“啊！我今天能亲眼见到你，见到我日思夜想的偶像。这是真的吗？我真的有那么幸福吗？我可以摸摸你吗？”

“大家都别动，别出声！涂爷在构思呢。没看见他弓背在那里抽烟吗？这时候需要凝视，我们集体凝视他，向中国音乐致敬！”

“……”

这些屁话浚生都听呕了。他躲都来不及。他是个讨厌热闹的人，他只希望别人远远地认可他，私底下议论他，骂他两句也无所谓。他现在需要独自沉浸在神圣而经典的爱情中，他已经懂得神圣必须伴随着悲壮，而悲壮就是跌倒又站起，这里面富含各种肯定与否定。他是强大的，这就足够了。

同居以来，即使快要冻死的那个晚上，浚生和春煜也从来没有分开过。可是有一次，居然春煜整夜未归，打电话发短信都联系不上。翌日深夜她才回来，说是公司活动，在怀柔一个音乐节的基地开派对。这就又让浚生想起了苏夙阳小岛事件。

“你关闭手机干什么呢？”浚生问。

“我关了吗？”春煜掏出手机，果然关了。她又打开。

“你总得报个信给我。我一夜都没睡，等你回来。”

“你睡你的，我这么大了，又不会走丢。”

“我这话意思你不懂吗？”浚生生气了，“你犯浑是吗？”

“我怎么了？就是关掉手机，又怎样？我嫌手机闹，打搅我跟人说话。”

“你从来就不关手机的，什么重要谈话非关手机呢？”

“我就是想关一次试试。”

“你得先告诉我！”

“我关手机还要先通知你？”

“当然要通知我。你是我的人！”

“我又不是你的玩具。”

浚生一下火就蹿上来，吼道：“你故意跟我说岔是吗？你完全懂我在说什么，非要跟我说岔，你犯什么病了？”

“我就是脑子坏掉了。”

“坏掉了我帮你修理。”浚生一脚就踢过去，正踢在春煜的小肚子上。春煜捂着肚子，翻身倒在地上。

“你打我。”春煜缓过来后说道，“你竟敢打我！你现在了不得了。”

“你不是说凭我怎么打你，你都心甘情愿吗？”

“那你打吧，打死我算数。”

“我就打你，打你。”浚生扇她一个巴掌，又踢她踝骨一脚。这下把春煜激怒了，她操起一个杯子就朝浚生头上砸去。浚生脑门被打破，流血了。

“好吧，你爱怎样就怎样！这日子没法过了。”说罢起身，就摔门出去了。

春煜看浚生走了，脑子渐渐清醒，随后就追出去了。

她走到小区门口，不见人影，又在花园里转一圈，仍不见人影，就走到街上。夜已深，街上除了几辆汽车驶过，也并无人影。她来到昆玉河边，翻过栏杆，朝河堤上走去。她透过树丛，朦胧看见有个人影在冰冻的河上晃动。她叫道：“浚生，浚生！”

果然是浚生。浚生听见她叫，也不回头，直一个人朝前继续走，走着走着，走到一个冰窟窿前，不慎，一脚就滑进去了。这三九寒天的冰窟窿，没掉进去过的人全然不知滋味，那钻心的冷，一下子就好比几百个大钳子把人夹紧了。浚生绝望中，微弱地喊道：“春煜，救我啊！”

春煜来到冰窟前，伸手给他，他无力地伸出手，却接不到。冰窟有点大，浚生穿着羽绒服，泡泡地腾在中间，也不沉下去。短短几分钟，人就像快咽气一般，舌头都大了，说话含糊得已经听不清。春煜便向四周喊人求救。夜深寂静，喊声凄厉，竟无应对。

春煜急哭了，说：“浚生，浚生，都是我不对。我惹你生气了。是我逼你走到这里，我错了，下次再不犯了。你游过来好吗？看在我们好了那么多年的份儿上，你打起精神，游过来好吗？明天还有演出等着你呢，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浚生开始慢慢下沉，一句话也说不出，似乎根本也听不见春煜说什么。刚才两人闹架，一气出走，走的追的都没有带手机出来。春煜想回去拿，又怕回来时浚生已经淹了，就蹲在那里死死守着。

春煜哭得已经瘫软，说：“我也跟你走吧。天要绝我们，就这样一起走好了。”说罢，就跳进冰窟。

她有一头长发，

挂满冰雪的发丝。

这光芒多么寒冷啊！

我还有一点热气。

离开了玫瑰盛开的花园，

那最后的玫瑰也已经凋零。

在异乡有一种玫瑰酿造的酒，

那是你们的身体还是你们的魂灵？

长夜漫漫我们都走过来了，

难道却要摔倒沉沦在黎明？

我看见玫瑰的颜色滚滚向我涌来，

我不相信那是鲜血

，我看见了爱情！

……

他们就这样一起沉下去了。可是，天并不要绝他们，他们没有死。夜钓的人把他们救起来了。夜钓的人可以是邻居，也可以是引跃如。读者啊，请记住，情节真的是不重要的！

噢！如果你忧伤了悲恸了，

还会纯洁吗？

噢！如果我死而复生，

就能永生吗？

得得得，得得得……

拉拉拉，拉拉拉……

得得得，得得得……

拉拉拉，拉拉拉……

二十二　涂浚生告诉引跃如说他准备跟春煜结婚了

涂浚生告诉引跃如，说他准备跟春煜结婚了。

引跃如说：“就这么简单？结婚了？”

浚生并不明白他所指，说：“还简单吗？都快死两回了。”

“你找到你要的了吗？”

“原先我做足了准备去的，结果事情被我弄糟了。其实还是准备不足，准备包括跌倒又站立。瑕疵也是神圣而经典的一部分，如何接受瑕疵并融化瑕疵，这甚至可能是通往神圣的路上最至关的环节。否则，就是软弱，就是一幅画，不是生活本身。”

“看来你给神圣找到了新的定义。”

“我终于从卑怯的遗忘和躲避中走出来，直面困境。我现在知道，也更加确信，神圣不能靠无视瑕疵，而是要重新认识瑕疵。这不是一场对经典的承接和复制，而是开创。开创一个新的局面，对后人来说才是经典。凡跟随经典的人并无经典，他们是经典的侏儒。只有开创，才能获得神圣性，而神圣才是决定经典的根本。”

“你把爱情当作一番事业来做吗？”

“难道不是吗？难道在爱情以外还有别的事业吗？”

“你倒轻松。这样，人生就没有冲突了。”

“我想，人生本来就没有冲突的，你将一件事做到底，全然付出，其结果完全不同于付出一些或一半。那些冲突频频的人，是从来也没有尝试过全部付出，一路走到黑。就走一次又怎样，全部投进去会死吗？哪怕死又怎样？我不是死了又活过来了嘛！”

“如果你付出的对象是不纯洁的呢？我们再退回到以前，比方小岛事件是另一个版本，春煜的孩子真的是别人的，你还会全然付出吗？”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时的我了。既然决定一路走到黑，还有什么可以犹豫的呢？我的纯洁决定着她的纯洁。”

“你是说不管黑白都埋单？”

“爱一个人，就全部买下来。她的缺陷、伤痕、污点，她的浪漫、美丽、善良，全部买下来。洁净，原本是没有的。全部认下来，一直认到底，就洁净了。”

“不洁净的都洁净了？”

“洁净了。”

“一生都认？”

“一生都认。”

“你快成上帝了。”

“人是可以战胜自己的。”

“难道爱情是通向真理的唯一出路？”

“恋爱是不朽的。”引跃如沉默。浚生向春煜正式求婚，赠送她一枝玫瑰。

浚生说：“春煜，嫁给我。我们结婚吧！”

春煜接过那枝玫瑰，不说话，却一瓣一瓣拆了花朵。

浚生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说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不愿意。”春煜答。

“为什么？你已经是我的人，都跟我一起去死了！”

“我不如索性死掉。我活着已经不全是你的人了。”

“我听不懂。你什么时候说话含糊其辞了。”

“我跟人睡了。就是那次，去怀柔，我故意关掉手机的。”

浚生愕然。

“没什么特别的。灯光很好，晚饭吃得很饱，我闻到烟草和精液的味道，他不断凑到我耳根说话，我受不了那种痒痒，脑子就发昏了。”春煜说。

“他是谁？”

“他谁都不是，平时可以忽略的一个人，我甚至不愿意记得他的名字，就是忍不住要舒服一下，就干了。”

“干了一夜，又一整天？”

“差不多。”

“可是，可是你一向不是这种人。你经的世面、见的场面也不少了，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真的是犯浑了。忍不住，就是忍不住。那天就是非想跟人睡，谁睡我都行，要强烈，要一次又一次，要彻底舒爽一回，什么都不想了。”

“你竟会这样？”

“就会这样。”

浚生瘫倒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翻白眼，一言不发。

“你还要我吗？”

“要！”他突然回答，似乎不假思索。

“为什么？”

“你没跟我做生意，没翻腾出我那些搞女人的事跟我交换，这说明你还是一个特别的人。我喜欢特别的人。”

“真的？”

“真的。我既然爱你，就爱你的一切，爱你以及你跟他睡。我娶你，也娶来这一部分。我觉得这部分也很美。”

春煜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她怀疑浚生疯了。可是，浚生像是受到了生理刺激，将她一把抱过来亲吻，从头发一直亲到脚跟，无限温存而又狂烈地一次次进入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饱满。春煜只不断喊着：“浚生，浚生，我爱死你了。我对不起你，我要一辈子对你好。你弄死我算了，弄死我吧，弄死我小春煜就不会犯贱了。”这时候，那枚槲叶金圈掉出来，落到春煜的胯骨上，一道赤光绕圈闪了一下，春煜哇一声叫疼。浚生好像受了启发，顿时懂了这东西的用处，便将金圈套在身上，气力一下陡增数倍，人像过了电一样停不下来。他仿佛坐上时空飞行器，在宇宙深处徜徉翱翔。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天亮了又暗了，他们仍不停歇。春煜死一次又活一次，终于握住浚生说：“求你了，把它拿下来，它会杀死我的。”浚生便冲刺一下，又把自己扔出去，放弃了存在。趁此停当疲软时，春煜摘下了金环。

春煜看着金环，有光从环里划过，神秘莫测。她说：“浚生，这件东西真是宝贝啊，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家隔壁的卑姨姐姐让引跃如带给我的。”然后，他将卑姨跟他的事和盘托出。

春煜说：“我还是愿意嫁给你，嫁给你，也嫁给你跟卑姨姐姐的那些事。这听起来也很美，让我多想成为你。”

浚生又将裘菲的事也告诉她。两人之间终于没有任何秘密了，他们成为最知心的一对人。

春煜说：“我们好死了，为什么好得像同一个人？我就像你生出来的，你也像我生出来的。”

浚生说：“那我再进去一次，你把我生出来吧。”

接着，两人又合欢。他们约好了，说过去的已经过去，荆棘是为了生出玫瑰，将来的是没有污点的。在涂家第二十四年，即涂浚生和春煜都到二十三岁的时候，两人结婚了。婚礼由苏夙阳主持，从上海请来凤藻舞团，在灵山的草场上举办。还是跳春祭的那批人，这次，春煜和浚生作为主角被围在中央。这是这一年的五月天，婚礼选在这个时候，是因为北京在这个季节才有玫瑰。整个婚礼就是一场表演，而观众就是参演者。翡翠王朝的人也来了，浚生几乎从头唱到尾。高潮还是唱《她有一头长发》，歌曲进展到C部，大家跟着一起唱：

噢！如果你忧伤了悲恸了，

还会纯洁吗？

噢！如果我死而复生，

就能永生吗？

得得得，得得得……

拉拉拉，拉拉拉……

得得得，得得得……

拉拉拉，拉拉拉……

春煜穿着她的钻石蓝衫从人群里走过，这次她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浚生妈妈做的蓝布工装裤。正如她说的，她穿着蓝布工装裤非常好看，浚生妈妈在裤腿膝盖外缘处缀上一颗五克拉的钻石，这算是涂家给新妇的进门礼。

春先生也来了。他对春煜说：“没有把你冻死，也没有把你饿死，看来我当初喂你的都没有白费。”

春煜说：“在冻饿上跌倒的人，其实是幸福的。你不是说，凡是钱能解决的事都是小事吗？你应该庆幸我没有在别的事情上跌倒。祝福我，爸爸，祝福我永远不要在别的事情上跌倒。”

于是，春先生祝福她。

差不多所有文学作品都在写恋人的绝境来自于金钱和由金钱招致的社会势力的逼迫，并流连在面对这逼迫的选择间，以此试炼人的忠贞和淫屈，而我们的主人公却说出不一样的话。或者读者也竟不服，说作者不信试试，不给他们吃喝，看他们如何去浪漫。真的，有的是人战胜金钱和门第势利的为难走出来的，就像这个故事一样。我实在告诉你们，这故事的人物是编造的，但他们受冻受饿的情节是真实的，是有人亲身经历的。那么有人又说，他们一身本领呀，倘连这些能耐都不具备，如何是好啊！我又告诉你，本领是学来的，靠家庭是靠不上的，浚生和春煜这样的人，即使不生在富贵之家，也挡不住他们学习音乐的。那么，我知道，你还是不服气，你说神临运至，架不住他们运气好，卖西北风都挣钱。这话没错，头上三尺有神明，你看不见啊，你不相信啊，再说人自己就可以做成一尊神的，你更加不相信了。可是，本书不是用来见证如何做神成圣的，本书恰是来给你看这么大能耐的人做成神也会跌倒的。真正的跌倒，不是在冻饿这件事上的。春煜说得对，在冻饿上跌倒的人，是幸福的。所以，读者们，你们是幸福的，要多在自己的幸福中享受，在不算什么的跌倒中再跌倒。你们有的是烦恼，或者无穷无尽的烦恼，你们哪里知道痛苦是多么生不如死啊！

二十三　在古代结婚要选在黄昏的时候

在古代，结婚要选在黄昏的时候，婚字原写作昏，意思是象天法地，趁黄昏阳往而阴来之时，将阴气迎入家门。有天地乾坤，必有阴阳男女，男女媾和，才有子孙。所以，结婚是一个重大的事情，是按照天道的法则来确立的，是诸神灵都要介入监管的。浚生和春煜的婚礼选在黄昏时候开始，入夜喧腾，直达黎明。这一点是符合古制的。似乎结婚真的很有法力，与同居完全不一样，如果遵从规矩来，神秘的力量就开始起作用。

婚后第二个月，六月的某一天，涂浚生就接到歌剧院的聘书，让他担任驻院作曲和指挥。指挥这个工作他没学过，也没干过，但他天生就有指挥的才华，也有这方面强烈的兴趣。这门手艺，说白了，就是演奏者的导演，是将乐谱有效果地呈现给听众的技术。浚生从小喜欢看剧本，又熟谙作曲的门道，加上这几年在舞台上演出的经验，的确非常适合担任歌剧院的指挥。

现在，他们有家了，也立业了，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完满。

浚生来到歌剧院，首先就写了一出戏，叫《帐中香》。这是关于南唐小周后的故事。她趁姐姐大周后病危之际，与后主李煜偷情，“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亡国后，与后主一起被宋军俘虏，北渡到中原。受封郑国夫人，常例随命妇入宫，每一入则数日，与太宗情笑不断，行则并肩，寝则叠股。出宫及返私第，又安然与李煜继续做落难夫妻。或太宗宠幸别的嫔妃，则嫉恨抑郁，将怒气撒到李煜头上，泣骂后主无能丧国，声闻墙外。最后李煜被赐死，饮毒酒身亡，服丧期间，又多次进到宫里与太宗交欢。一年后，羞愤交加，含辱自尽，葬于邙山，与后主合冢。

所谓“帐中香”是指小周后拿鹅梨熏沉香的事。此女爱奢靡，爱帐中颠倒，制异香以诱接欢，后主诗云，“绣衣闻异香”，说的就是这种气味。又专爱青碧，偶得一美裳，夜遗殿外，沾晨露而有明艳之色，号“天水碧”，之后，竭尽巧思，遍寻染工，宫中绿衣，唯尚此色。后主与她，沉湎于氤氲脂粉中，流连于色香顾盼之际。与其说他们是君后，不如说他们是那个时代最杰出的艺术家。

浚生疑惑，究竟是什么让这个女人置亲姊生死若罔闻，与姐夫在病榻之侧，仅一墙之隔，一纸之遥，便淫娱起来？又究竟是什么，让她与禽兽不如的太宗并蒂，转身又坦然回到后主身边？贪欢而偷生？那又何故詈声不绝，悲愤难抑？她恨的是什么？是浪漫而神圣的两情相悦被强行剪断吗？是弃妇般丢了尊严任人宰割摆布吗？那又为什么与强幸屈辱她的太宗并肩叠股呢？李煜不是死了吗？死了就可以跟太宗恣意纵情了，何故又以死抗命，玉碎不从呢？

这个时候的浚生还太小，并不晓得女人是要甜头的。尝甜头未遂，则竖尊严这面破旗。女人对这面破旗又是极为不严肃的，苦头换作甜头，随即就扔掉了。

浚生看不懂这样的女人。因为看不懂而好奇，而迷恋，终于写出了纠结和冲突。而戏剧，最需要的就是冲突。内心打起来了，戏就成功了。

《帐中香》的演出引起了轰动和争议，这让涂浚生遐迩闻名，红遍了全国。

然而，戏中的纠结和冲突常常在梦里触动他。最近，他常常做一个梦，就是春煜来告诉他跟别的男人好了，把里外细节一丝不漏地跟他讲了，又诚恳地决定去回绝那个男的，说放她再去一夜吧，这一夜定然会与那个男的断绝。他醒来总是泪湿枕巾，悲伤得浑身发软，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而春煜则好好地睡在他边上，呼吸均匀，面容纯贞。

这个梦是有连贯性的。一时从要去断绝处开始，又一时从等春煜去断绝还没回来的长夜开始；或者苏夙阳又出现了，来忏悔当时是他帮了春煜搞到这个男人的；更令人伤心的是，他拖住春煜求她不要去了，她竟好说歹说都无用，只心心念念要去，好像她跟这个男的有什么重大承诺似的。

他起来翻梦书，梦书里说，梦见女人背叛自己，是两情会长久的征兆。这便安心一些，想追问春煜的话又咽到肚里去了。他淌着未干的泪，无限深情地吻一下睡中的春煜，从来都没有这么难受过，从来都没有这般恋恋不舍。他凝视着她的脸，久不愿起身，又怕惊醒她。等春煜翻了一下身子，睡得更踏实了，这才出门去上班。

他在他的那本牛皮纸旧工作簿上写道：“‘我既媚君姿，君亦悦我颜。’我们两个这么好，好到就像一个人。这么好，怎么会不好了呢？怎么会突然认不得你了呢？突然形同陌路，突然冷若冰霜，千呼万唤也唤不归，这是为什么？”原来，他的心底深处被那件事重重地扎痛了。如果真的受伤了，哪怕再大的宽容，都无济于事。原谅是一件事，破碎是另一件事。破碎了，又结疤了。疤摸上去是钝钝的，光滑的，麻木的，傻掉了的，像一个受了欺负又忘记的可怜的小孩子。涂家二十五年。浚生二十四岁。结婚已经两年。两年来，《帐中香》的演出给浚生带来许多想不到的好处，他成为当今最走红的几个音乐家之一，电影厂、电视台、网站、剧院、各类活动，大凡想到需要原创音乐的，几乎都来找他。他写的总谱堆满了书房的桌子，甚至窗台、座位底下、书橱顶上都搁满了写过音符的谱纸。对于那些商业化的订单，浚生已经懒得去写，顺便从此处抽一张、从彼处又抽一张，随机凑满大概的长度，再编上页码，就递给客户。即便这样，客户都千恩万谢。人就是这样势利，你出名了，吐口痰给他，他都小心翼翼地用绸缎包起来，带回家供着。

他有一只从剧院拿回来的装灯具的木箱子，长两米，宽一米，高一点五米，放在主卧的厕所里，他用它来装现金。现金总是满满的，花去一部分，又填进一部分，始终没有见过底。春煜的公司现在也几乎不再经营别的项目，主要就是做翡翠王朝的演出。这样，春煜便雇了一批年轻人管理，自己越来越悠闲。她如今一共只有三件事：继续摆弄她的合成器，演出时或在台上走一圈，不断花钱买东西打扮自己。打开春煜的衣帽间，有一百二十双皮鞋，九件皮氅子，十五件风衣，三十件羊绒衫，一百套牛仔衣裤，数不清的夏装、套衫、夸张服饰、内衣亵绊，还有一个专门的珠宝柜，放满了大小不一的钻石和五颜六色的彩宝。她常常想不起来自己有些什么，需要什么东西，就又去买，结果重复买了很多东西。

作曲家如果成名了，绝不亚于一个金矿主，钱滚滚而来，挡都挡不住。但浚生和春煜是正派的有钱人，从小锦衣玉食，冻饿也好，饱暖也好，似乎对他们没有什么影响。财富只是创作和玩乐的材料，在他们那里就跟舞台的道具灯光一样，多就多用几样，少就少使几件，反正都一样上台。大凡以前没钱没技术没知识的，突然读了书见到设备进了一点账，才满嘴专业化术语化理财化地没完没了。浚生和春煜，可以中午吃一顿满汉全席，下午就坐在胡同里布满灰尘的台阶上嬉闹；或者发绳松了，随便就从首饰上剪下一颗包镶的钻石做扣结。物质，在他们眼里，都是珍贵的，却从不拿来膜拜。珍贵一样东西，就是好生用起来。

他们还跟从前一样，在神圣而经典的爱情里沉醉。她是他的作品，他也是她的作品。只是浚生现在越来越喜欢春煜的说法，做一个皱巴巴的男人。一个皱巴巴的男人，被一件压倒一切的艺术品围着，这使这个男人看起来就像一块河中拾起的未经琢磨的天然籽玉，上面有几道绺裂，几处沁斑，偶然还突兀地有转折的凹凸，脉络和纹理交织，瑕不掩瑜。夏天，歌剧院去日本演出，剧组成员从天津坐轮船经长崎到东京。轮船停靠长崎的时候，大家都上岸去购物吃饭，浚生坐在头等舱的阳台上读一本小说，读着读着就瞌睡了，一睡醒来瞥见甲板上有件白色的裙袂飘过，定睛细看，是一个女人。女人走到船头，俯靠在栏杆上，风正迎面吹来，将她的头发扬起，露出一半的脸来。浚生诧异这脸白净如玉兰花，浪花的颜色，海鸥的颜色，云朵的颜色，霎时都黯淡下去，唯有这脸容亮显出来。这点白，是他从未看见过的，似是羞处，应该是深藏不露的。他不晓得，原来有这样的脸，人是看不得的，看一眼就要害羞的。他真的就转过脸去，不敢再看。心里慌乱得七上八下的，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在之后的几天里，这点羞处时常浮现出来。浚生想，她漂亮吗？难道是太漂亮了才让人害羞躲藏吗？她有春煜漂亮吗？有裘菲漂亮吗？比卑姨姐姐漂亮吗？他自信他是见过最漂亮的女人的，他不再可能被其他的脸打动。可是，他是在暖房里看着人们甄选过的美丽花朵长大的，他还没有进过森林，森林里波澜壮阔的花海是另一番天地。

他忍不住向他同舱的助理打听，问同行的人中间有穿白裙子的女人吗。助理说，有好几个爱穿白裙子的，究竟问的是哪一个。问不出来，便算数，就过去了。

晚上到餐厅吃饭，他又看见她了。这次是打了个照面，舱门小，一进一出，撞个满怀。他想起一句古话：“白玉美者，可以照面。”他仿佛从她脸上看见自己的羞处。他道歉说对不起，那女的也不接话，直愣愣地看着他，边跨出门去，边回头看他，走到老远也还一直盯着他。女人看他的眼神是难以推却的，她没有任何顾忌，像是在另外一个社会里碰见他，而他已经无地自容，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随行的助理问，是这个女人吗。浚生竟压低嗓子，偷偷摸摸地说，是她。助理说：“她是王超的老婆，院长特批的名额。”王超是司机，给浚生开车的。院长为照顾艺术家，专门托运浚生乘惯的坐骑一起去日本。这便多出王超的名额，王超又死缠烂打，非要带上老婆，院长无奈答应了。

刚才的邂逅，如铁拳重击了浚生一下。浚生感觉出，自己跟那个女人远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他有点晕头转向，又为问助理话时放低声音而羞愧。怎就那么不能自持！那么没出息！一个堂堂艺术家，被司机的老婆看一眼就瘪下去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涂浚生不知道，这天他才真正步入了人间。人间是什么？人间是一个可怕的去处啊！在第二国立歌剧院大剧场里，各部门开始合成之先，院长让浚生给全体开会，谈一谈此次演出的注意事项。所有人都到齐了，司机王超也来了，他老婆跟着他一起来，远远站在靠墙的一侧。浚生说：

“歌剧的核心还是音乐部分，又因为是声乐作品，音乐的核心落在了唱词上。到外国来演出，唱词的音律翻译不出来，只能传递意义。但如果演奏者和演唱者在唱词上有体会，融入诗词的意境，观众还是可以感受到的。那么多唱词，这几天我常想起这两句：‘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无言一队春。’浪花和桃花的相应关系，一则有意，一则无言。美得令人猜不透，这是本剧的关键……”

王超的女人站得很远，但浚生认定她在仔细听。那么远，为什么又那么近？近得他看清她的神色，她嘴角的起伏，她目光的笑意，都紧扣会心处。浚生想，他不论说什么，剧组的人都当作废话听，场面上的事，不说几句不行。只是唯这个女人爱听，他就多说几句，直说得大家都不耐烦了，连院长都反复看表，像在暗示他可以打住了。大家松散下去，那女人反倒兀立起来，她的精神头比无言的桃花更显春意，而他激昂的样子也快接近拍岸的浪头了。

终于说完，大家散了。浚生从台上下来，坐在八排靠走廊的座位上歇息。大家霎时间忙碌开来，没有人注意指挥家在熄掉场灯的暗处惆怅。有个人走到他身边，小心地隔开一个位置坐下。浚生猜，不会是那个女人吧！竟真的是那个女人。她说：

“我也想起两句：‘残月秣陵砧，不传消息但传情。’一本戏，故事演完了，大家走出剧院全忘光了，但心情被摇动了，应该就是好戏。”

浚生吃惊不小，说这话的不该是司机的女人。这像是一名诗人。他好奇地转过头看，又看见那朵白玉兰，没有绿叶遮挡的花瓣，赤条条伫立枝头，想要羞死看的人吗？

他忍不住问：“你是谁？”话音一出，又躲羞看别处。

“我叫闵怡之。不是你们剧院的人。”

“你喜欢看歌剧？看过这出戏吗？”

“没看过。这次有机会看了。”

“你刚才说得对，消息是为传情的，如果一出戏观众只记下消息，就完了。含蓄是一种寄寓，需要消息来承载。直接传情也是愚蠢的。”

“你把含蓄说透了。很多人以为含蓄就是含糊其辞，模模糊糊，其实，含蓄是有计谋的，心机绵密。”

浚生更加惊异了，这到底是谁？她在跟他谈美学！他还是不敢看她，她的脸白得不该生出来。这样本该深藏衣衾之下的羞处，露出来给人看，是一种罪恶。玉兰花也不该这么无所顾忌，绿叶还没有萌发，它就先自迫不及待地绽放。这是一种猛烈的袭击，以春天柔软的名义进行的强暴袭击！

“你一个人吗？”浚生想，自己怎么问出这样的话。她明明是跟王超来的，怎么会是一个人？可是，他不由自主地要这么问，像是没话找话，又像是直达根底的探究。

“我一个人。”

“一个人没人说话很烦闷？”

“找不到人说话就算了。我可以学习含蓄呀，借托雨啊风啊，地铁的隧道，或者买身特别的衣服穿穿。”

“我也常常这样，借托钢琴的琴键说话。”

“还有演戏？”

“演戏……”浚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被她这么一问，卡住了。演戏成为他的借托吗？他曾是为了神圣的爱情而努力的，乐队和演戏都是一种努力。

“你很努力，但是忘记要说什么了。”闵怡之说出他的困惑。

“我在钢琴里说话，但那些都是小孩子和少年人说的话。我还没想过要借托戏剧说话。”

“你不会一直是个少年人的。”

“你有多大了？”浚生还是像个小孩子，有话就直说。

“我二十八岁。你呢？”

“二十四岁。”

“我只是看着小，已经不是少年人了。”

她的确脸看着很显年轻，身体并不年轻了。暗中，浚生并看不清她的身材，但他对女人的体型已经很有经验，估摸着也知道个大概。闵怡之没有春煜那样的妙曼身姿，不算修长，但也合比例，是那种很生活化的普通尺寸。二十八岁的女人，很平庸的身体，因为一张脸而让他羞怯得无地自容，这是怎样一张神逸的脸！

“人的出处和来历是很不相同的。我跟你说得来，并不证明我们是同样的人。”闵怡之说。

“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痛让某些人黯淡下去，也让一些人光亮起来。”

“你痛吗？”“怡之，怡之！”浚生听到王超在叫他女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指挥，你好。贱内打搅你了。”又转身对闵怡之说，“呆在这里干吗呢？没瞧见人家指挥很忙吗？你个碎嘴婆子，见人就叨叨个没完。走！赶紧走！”

闵怡之跟着王超离开了剧场。浚生尾随他们，跟出去看。他隔窗看见，王超在外面猛地将女人推倒在墙根，狠狠踢了她一脚。闵怡之蜷缩着，很痛的样子。这让浚生很气愤，想冲出去抱不平，又转念想起他自己打春煜的事，便释然。看，别人也打女人，女人打一下不要紧的，不打不成夫妻。可是，这个给他做司机的粗鲁男人配有这样的女人吗？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的？

他简直无法将这张令人羞臊的脸和她痛楚的表情联系到一处。羞是什么？羞既是人献给神的羊羔，又是一种丑。因丑而耻，而害怕。嫩羊娇丑，人视而避之。娇媚里面是有极丑的东西的，而丑极又能生出大美来的。浚生被这次遭遇搞得坐立不安了。

二十四　浚生接了法国一个电影公司的新片作曲

浚生接了法国一个电影公司的新片作曲，要求写三管制的管弦乐。对方按传统工艺，手摇胶片量尺寸，再按尺寸换算时间。这就不得不去巴黎一趟。从巴黎回到北京后，浚生忽然发觉家里有点不对劲，屋子里空荡荡的，春煜不知跑哪儿去了。给她电话，她说在迪厅跟几个朋友蹦迪。他便自己煎几个鸡蛋当晚饭吃，吃罢就开始构思曲子。这次这个活儿，讨厌的地方在算长度，看过量过就脱离画面了，只好大概估算，情绪、节奏，都得靠回忆来设置转折点，另外雇主还要求专段专曲，不得前后拼接化裁，这就增加出好多零碎段落的工作量。他将序曲的小节框架在总谱上画完时，已经两点，春煜还没回家。于是，又给她拨电话，她说还在迪厅，再蹦一会儿才回家。浚生便不等她，先自睡了。快天亮的时候，她回来了，叮叮崩崩的，又卸妆又洗澡，把浚生吵醒。一切停当后，又炸了一块牛排吃，吃完才钻进被窝。上床还不消停，非要浚生亲昵她。浚生很吃力了，迷迷糊糊地，任她摆布。她上上下下地忙半天，浚生始终不得劲，她气得号啕起来。女人这事摆不平，是会心生恨意的，直想杀人。浚生看她这副窘相，索性也不睡了，拿出那个金环，借力振奋起来，用心安慰她。毕竟浚生外出十几天，她一个人空着，饥渴得有些耐不住。这下尤为疯狂，一个多小时都不外泄。好在浚生靠着这神器，膂力非凡，渐渐地，春煜吃不住，狂泄不止。浚生也不饶她，故意拿这事出气，直将她弄得晕死过去才罢手。春煜一下晕过去就不醒了，开始打呼噜，身子沉得翻都翻不动。刚才浚生将她横过来放在床上，这间推不动她，便挪不出地方让自己躺下，只好走到外面客厅去睡。

客厅里，阳光洒落一地，鸟语，人声，公路上汽车往来的嘈杂，再加上春煜粗重的呼噜，交杂在一起向浚生袭来。他第一次听到春煜打呼噜。在他的印象中，睡中的春煜，除了细声匀气的呼吸，是从来不打呼噜的。还有，刚才在床上，惬意时她竟发出小兽一样的喉音，再不是从前的娇喘连连。难道蹦迪可以把一个江南妹妹弄得如此粗鲁吗？浚生虚脱得站不起来，也坐不下去，难受到生不如死的地步，禁不住汗泪并下。这还怎么睡？不如接着干活。他吃了一碗麦片粥，又嚼了几片饼干，人慢慢缓过神来。这便去书房写谱子，偶尔在钢琴上试几个音。他这么埋头写去，什么也知觉不到，一写写到天黑。

春煜哼着一首舞曲，在卫生间和客厅两处来回穿梭，又开始忙着打扮收拾。春煜隔墙喊道：“浚生，你一会儿自己弄吃的。我要出去了。”

“你去哪儿？”浚生觉得异样，问，“怎么又要出去？”

“去迪厅。我跟人约好的。”

“这没日没夜蹦迪，你疯了吧？”

“你别管了。你弄你的，我玩会儿就回来。”话音刚落，门就被沉沉地摔上了。玩会儿？玩会儿就是通宵！

浚生想，这真是疯了。蹦迪还能上瘾？随她去吧，反正还要写好一阵子。

他答应人家两星期截稿的，而且必须监制录完，并亲自送到巴黎。为了赶稿，他每天八点起床，九点开干，夜里两点准时睡觉，以保证次日精力充沛。他晨起下楼买六个烧饼，在案头灌满一大瓶净水，一餐就水咽两个，吃罢就写，到点就吃，严格按计划行事。天天吃烧饼，味同嚼蜡。浚生告诉自己，一部汽车，加油而已，为了有持续的能量，何谈滋味，只求保障。人若陷进这般境地，生活，其实在此已经终结。其间，一天中他能听见两次摔门，一次是春煜出去，还有一次是她进门回家。两星期里，春煜再也没缠他亲昵，女人餍足后，往往十天半月不来烦男人，小曲儿唱着，零食嗑着，满面春风，发润肤美，心情甭提有多舒爽了。

她蹦迪，他作曲。两人在不同的轨道上行驶，渐渐的，连招呼都不打了。

写到第八天的时候，浚生感觉双腿僵硬，似乎都直不起来站立了。这就不得不增加一个项目，即餐后下楼活动十五分钟。他强逼自己在这十五分钟里活动身体各个部位，尽量做到不留静止死角。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名囚犯，粗食冷饮，放风见光。他发誓，这类折寿损命的事，以后再不干了，这是最后一次。作曲啊，作曲真不是人干的活儿！以后要努力转型当指挥。最多写写小曲，登台玩酷，钱大不了不挣了。是啊，如果此刻没有这部电影音乐，哪怕一日三餐吃烧饼喝冷水，也够幸福的了。只是春煜犯什么病了？她疯了吗？蹦迪有什么好玩的？也许他关心她太少了。这回写完，要多陪她玩。对了，带她去巴黎！到那里散散心，一切就都会如常的。他们来到巴黎，住在阿莱契亚大街。浚生向雇主交完音乐后，又多住几天。他准备带春煜去圣日耳曼大街的几处服装店走走，还计划带她去旺多姆广场肖邦住过的那家旅店住一夜。可是，春煜对此全然打不起精神，该有的衣服、首饰、各种包她都有了，该吃的各种风情饮食也都已经尝过了，她的兴趣依然是蹦迪，大老远的跑来巴黎，人生地不熟的，都挡不住她的热情，居然找到了奥斯曼大街附近的Le Palace和波艾蒂路上的Keur Samba。那家Keur Samba，是有钱人聚集的场所，有很多漂亮的黑人女人出入，里面水很深，也乱得很，春煜一句法国话不会说，浚生不明白她是怎样跟人打交道的。

白天睡觉，晚上蹦迪，天光放亮时春煜才回旅店。浚生便从街口一家农产品店买来头天新下的鸡蛋，要两欧元一只，春煜一气能吃下六只。吃罢就做爱，做完倒头就睡，怎么扯都扯不醒。这人就像从生活中消失了一样，每天带着一身烟酒气回来，没有北京巴黎的区分，也没有昼夜交替的次序，只有蹦迪和不蹦迪，只认识迪厅和非迪厅两个地方。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浚生百思不得其解。

他一个人来到塞纳河边，坐在西岱岛的堤坝上，看着落日的余辉，变得茫然不知所措。浪漫！浪漫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堕为庸俗！那挂满钻石的发丝哪里去了？伤痕、闪电和冰雪哪里去了？这时候哪怕留下一丝伤痕也好，他打她的、春煦打她的那些伤痕都到哪里去了？难道她在外面又认识了什么男人？又像上次一样控制不住自己？浚生现在多么希望春煜是因为别的男人而犯浑，但不是，她根本不是尝鲜偷腥，来巴黎倒是证明了这点，这里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没有北京的朋友圈子，只是蹦迪，纯粹的蹦迪。这太可怕了，为了蹦迪，一个人失魂落魄到这般地步！如今，每天只有一件事两人还能合到一个节拍上，那就是上床寻欢。现在的春煜，比以前更能吃，更有肉体欲望，当然，一次做得完满，几天不做也无碍，但倘若放开不顾，那每天要连续三趟才平息得下来。好在浚生渐渐也适应了，他想，到了二十多岁，两人身体长牢长结实了，性生活自是比从前要实在许多。既然，爱情的经典要创造出来，要不断重新定义，那么，索性这样的交合也再做一次新的定义吧。让她满足，自己更满足。她那么经得住，比男人还有力气，不怕猛，只怕衰，仿佛越猛越摧，才越白越嫩。这让浚生不可思议，难道女人原不是娇羞的，而是用娇羞引来粗暴的吗？于是，浚生决定顺应她的能量，起居也颠倒黑白，白天睡觉，夜里陪她出去。

迪厅里太可怕了，音乐由巨大的低频和炸裂的高频包裹着，人们在单一的情绪里爬高、爬高、再爬高。浚生转念想，可能到了这个年纪应该更加壮实一些，让心律放大，让生命的波动简单而直接。他这么理解着迪厅的生活，也加入到人群中去扭动。不停喝酒，不断抽烟，吃一些莫名其妙的零食，让自己奔腾起来。可是，几天下来，他并没有感觉到力量，生理上不但不通透，反而堵塞了，少年时期常有的清爽陶醉的流畅感再也找不回来。他只好悻悻然一个人走到外面，坐在台阶上吸烟，静等春煜跳歇，一起回旅店睡觉。现在，只有肉欲还是真切的。他进到春煜身体里面时，依然可以丝丝入扣，依然看着她绝对压倒一切的美艳时不能自已。这就好，说明神圣而经典的爱情还在，或许出了点偏差，但他相信，会过去的，等她玩腻吧，她总要玩腻的。回到北京，发生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某天凌晨四点，家里的电话铃响起来。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你是涂浚生吗？”

“是，我是涂浚生。”

“你老婆回家了吗？”

“还没有。”浚生很疑惑一个陌生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打听他老婆，便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家电话的？”

“我是玫美的妈妈，你老婆拉着我女儿成天去舞厅，整夜整夜在外面跳舞。你怎么做男人的？老婆这么晚不回家，你都不担心吗？你怎么管你老婆的？管得住管不住？管不住我来管！”

浚生这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连忙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的错。我会跟她谈的，你放心吧，再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他还没说完，对方就挂断了。

这个电话把浚生给气着了。一个正经妈妈，凌晨四点打来电话，怒不可遏地指责他，这说明全社会都看不下去了。春煜，太不像话了，自己跳舞就算了，还带着人家小姑娘去昏天黑地，人家现在都找上门来骂他了！这还了得？他决心春煜回来后，再不许她外出蹦迪了。如果她不从，就打她，打断腿都在所不惜。

四点半，门锁转动了。春煜回来了，还带来了玫美。玫美高挑身材，跟春煜一边齐，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傻美傻美的一个少女，看着十七八岁的样子。

春煜说：“这是玫美。太晚了，别让她回家挨骂，睡我们家吧。”

浚生看见生人，冒到嗓子眼的话只好吞下去。这些话是他准备好只跟春煜一个人说的，这下，当着生人的面，怒也不是，笑也不是，便气乎乎一个人进到书房，重重地将门摔上。春煜跟进去，一把将浚生摁倒，跨到他身上，说：

“求你了，求你了。不要生气，都是我不好，以后不这么晚回来了。你不跟我睡，小春煜过不去的。”说着，解下外衫，顶着缀满珍珠的胸衣就去蹭浚生的脸。

浚生翻起身，一脚就将春煜踹出去。没想春煜不生气，竟爬到他脚跟，亲他的脚。她的舌尖像火苗一样蹿到浚生的趾缝，浚生心酸了一下，欲望一头钻出来。他看着女人那张贪婪的脸，贪婪又纯洁，纯洁得坏透了。便告诉自己，算了，什么都别想，先做掉这事再说。就起来推倒春煜在写字台上，身子顺势就压上去。他们两人酣战不停，秘话不绝，声闻屋外，也不管玫美是否听见。大概五六点光景，春煜才出来，看玫美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自己找到一盒薯片在吃。春煜说：

“你不是喜欢浚生吗？你今晚跟他睡，说我让你去的。去呀，快去！”春煜赶玫美进书房。玫美就进去了。

浚生耷拉着，光身躺在桌子上，见玫美进来，吓一跳，赶紧找衣服遮盖，衣服都掉在地上，抓不到。玫美便过去，拾起一件衣服，将浚生盖住。玫美说：

“姐姐让我来的，说让我跟你睡。”

“她说的？她真的说了？”浚生五雷轰顶，完全懵了。

“她说的。”玫美说，“那我就睡了。我累了。”玫美说完，就关灯，然后躺在浚生边上，和衣而睡。

暗中，浚生睁大眼睛，对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切左思右想，想得脑袋发疼。玫美似乎真的累了，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凑近浚生，将鼻尖贴近到浚生的脖子根。浚生被玫美温软的气息刺激，腿根又开始发痒。他晓得自己只要一发痒，什么也拦不住的，总是会做起来再说，管他天塌地陷的。不过，这次他多想了一点，先碰碰玫美，看反应，不管之后做不做，她的反应会推进他了解这件事的缘由。他便伸手放到玫美大腿内侧，玫美没反应。他又伸手去解玫美牛仔裤上的铜扣，解开了就摸到高高的一块骨头。灯亮了，春煜站在书房门口，明白看见浚生的手伸进了女孩的裤子。春煜说：

“你们俩倒真不客气，说来就来，发展得够快的。”

玫美坐起，有些慌乱的样子，捋一下头发，也不知说什么好。

“涂浚生，滚到你自己屋里去！”春煜喊道，又对玫美说，“你就睡在这里。我后悔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许碰我老公。”

浚生起身，蔫蔫地走出门去。这是什么事？我知道，读者看糊涂了。可是，人就是这样，生活就是这样，没有为什么，他们三人也都糊涂了。

二十五　这事以后春煜不去蹦迪了

这事以后，春煜不去蹦迪了。她结识了几位王爷府的格格，与她们过从甚密。

佟宜萱格格，家里是旗人，原姓佟佳，在汉地居住，简化姓佟。宜萱带春煜去她家玩，偌大的花园，亭台楼阁，回廊高厅，走半天都不到尽头。宜萱说：“我阿玛说了，别看春煜光彩照人，实则骨骼清奇，内里文秀，问你肯来我们家做秘书吗。”春煜想，老头子做什么梦呢，让我去府上做婢妾，疯了吧。

王府的人，跟外面接触甚少，不谙人间世事，总以为高人一筹，自己玩自己的一套，不亦乐乎。春煜从玩合成器，到玩舞厅，如今进了格格一圈，想探究贵族们的名堂。春先生养大的孩子，实在也与庸人不同的，功名利禄并打不败她，只是无端生趣，剑走偏锋。宜萱这么问，虽说冒犯了她，却也勾起她的好奇。“格格会忙着替爹爹给自己找小娘吗？我跟宜萱如此熟络，真去了王府，往后她得管我叫娘吗？”女儿跟小娘做闺蜜朋友，一起逛街，一起泡男人，这是一出什么戏？这么想来，她便对宜萱说：“你先叫我娘。”宜萱便叫她娘。叫过娘，宜萱就真的将春煜当成自己阿玛的女人了，左右看那些围着春煜转的男人不顺眼，甚至见到涂浚生也没有好脸色。她是替她爹看着女人了。

到王府做客，王爷也按照大小福晋的位置，给春煜排在上座。宜萱坐在下面，远远地看着春煜，欣赏自己的手笔，心中暗叹“天作之合”。尽管王爷跟春煜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实际接触，但逢年过节，也照例赏下一份礼品，珠玉裙钗、绫罗绸缎并不少得。当然，这些物品跟春煜衣帽间里的储物根本不能比，都是些过时陈旧的空壳，不过，那仪序和彩头，着实也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春煜渐渐玩进去，当它一场大的过家家。

在宜萱眼里，春煜现在是王府里的人，有身份地位，而涂浚生则是一介庶民，虽具才情名望，也是奴才跟随，不值一提。宜萱常不满浚生见了她不行礼，这时春煜在边上就会提醒道：“浚生，不好没规没矩的，见了格格要行礼。”浚生陪着春煜玩，便也敷衍着行个礼。浚生思忖，我这个老婆真正一件尤物，这样的游戏也敢玩，不禁更钦羡她的想象力。这时候，黄牙来找春煜。

黄牙说：“多久了，我没见你？”

春煜说：“有两三年了。”

“两三年了，弹指一挥间！你现在做演出挣钱了，事业到头了吗？”

“还好，承蒙你抬举我，现在不算日进斗金，也岁岁有余了。你至少没有投块石头到河里听不见响动、看不见浪花。”

“我也没指望听什么响动、看什么浪花，我是欣赏你这个人，出凡脱俗，冰清玉洁。那时候的你，就像一块钻石，光芒四射的，随便一个笑，一个转身，都会掀翻空气，让人惊倒。”

“现在呢？”

“现在我闻着你的味儿有点不对劲了。你跟那些格格们掺和什么呀！她们都是些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她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一身腐朽气，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过家家玩呗，跟我以前弄合成器一样。”

“适可而止，别玩进去了。假戏做久了，会成真的。”

“我心里明镜似的，会控制好的。但凡想回头，一收手，这些都会成烟灰的。”

“我没读过书，但我听说孔夫子赞许那填了一筐土不停进取的人，反对那填了九十九筐土最后一筐放弃的人。”

“你是来教训我的吗？”

“我从不教训人。我只是有点担心。”

“你不必担心，我会管好我自己的。”

黄牙再不说什么，走了。秋天，宜萱去美国留学，也约着春煜一起去。春煜说，还没禀告王爷，王爷不批准，她是不能去的。于是，宜萱就告诉王爷，恳求王爷放春煜去。王爷同意了，还拨下一笔款子。这下春煜为难了，去也不是，留也不是，便躲起来不见王府的人。王府告到衙门，衙门点了一行皂隶直接上门要人。事情闹大了，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浚生便去找引跃如，好在引跃如有一群神秘的朋友身居要职，那些给他办过身份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出面通融，总算这个事情被含糊过去了。

事情虽说被含糊过去了，但宜萱恨上了春煜，放话出来说，走着瞧，终有一天，她会摆平春煜的。

二十六　生活又复归平静

生活又复归平静，但浚生脑子里挥不去闵怡之的脸容。那脸容，见一面避之不及；不见面，反倒令他浮想联翩。有的女人，看过是忘记不了的，越不去想，她越会冒出来，一次一次地，令人禁不住思念，直到人疯狂丧失理智。闵怡之就是这样的女人。这天，在排练厅与乐队过完谱子，浚生在剧院食堂吃了一餐饭，然后就蜷缩进办公室。他不想回家，又没有地方去，一个人坐在案前发呆。现在，回家对他来说，意味着绝境，意味着无路可走；而坐在办公室，却是一种逃避，逃在无人的空间喘一口气。他掏出电话，给助理发一条短信：“王超的老婆你能帮我联系到吗？”发出去他又后悔了，想撤回已经超时。他怕助理问他为什么找这女人。助理没问，直接回复说：“我试试吧。”他又怕助理直接告诉王超说指挥找他老婆。可是，他想多了。助理是个机灵人，接到上司这个信息，已经猜出几分。助理给王超发信说，有几款新的女外衫，韩国来的，问王超他老婆想不想要，打折很便宜的。王超果然将他老婆名片丢给助理，让助理直接发图片过去。助理跟闵怡之互相通过后，又速将指挥的名片扔给女人。

闵怡之加了浚生。浚生喜出望外，赶紧就通过了。

“你好，怡之。”

“你好，指挥家。你现在改做韩国服装了？”

浚生不知前情，傻傻地问：“此话怎讲？”

“你助理说要打折处理一批外衫。我等着发图片过来呢。”

浚生这下明白了，心里夸助理，想这人真是伶俐，没用错他。便顺势回复说：“如果你不觉得冒昧，就来剧院一趟。衣服都在我办公室，我左右拍图效果都不佳，直接来试试怎样？”

“这会儿出不来。等他出门我再过来。他一会儿要去开私车。你下班不回家吗？”

浚生接到这条，心开始悬起来。他晓得女人接球了，这分明是避开自己老公出来私会。浚生是乘地铁上下班的，司机只在公务上用。所以，下班后，王超就回家了。他回家吃过饭，一般都要借着公家的车去跑几趟私活，间或打几圈麻将，输赢一些钱才回家。

“我在办公室等你。你到剧院大门后，告诉门卫，说指挥跟你约好的，来试音的。他就会放行。”他输入完这些字，又加了一个太阳的表情，然后发出。大约四十分钟后，有人敲门。浚生去开门，果然是怡之。这次他定定地看着怡之的脸，他告诉自己，铤而走险了，已经这样，勇敢一点，成败也就这样了。怡之也定定地看他，两人站着对视了有一分钟之久。

“来，快进来。”浚生伸手，一把抓住怡之的腕，将她引进屋。他不晓得，他的手已经不是从前的手。自从得了那个金环，只要身上揣着金环，手就获得一种魔力，任何女人接触到他的手，都会瞬间神魂颠倒。这只环不只是在帷帐之间才发生作用，它让男人的全身肌肤都会带电。

怡之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人像醉了似的，身体瘫软，绵绵地坐在沙发上就挺不直了。

浚生此时还不知金环有这方面的魔力，只是斗胆说楞话，他告诉自己，今天怡之倘遂了他愿，便再不回家，一路走到底，去他妈的神圣而经典的爱情，他已经受够了！他说：

“上次见过你后，就忘记不掉，想再见你，就约你过来了。没有什么韩国服装，都是借口，就想看见你。”

“就想看看吗？那你看好了。”

浚生蹲在沙发边上，两手抓着怡之，反复看。怡之向后仰着头，半阖眼睛，又全闭上不看男人。女人心里有了，身上是有气息的，虽未解开衣襟，胸乳和腰下都会耸出半分，像是门户半开半掩的样子。浚生便将身子涌入她两腿间，俯压下去。

“你也太直接了。你是头野兽。”女人说这样的话，从来不是用以推却的，直是用来鼓励的。

怡之翻身起来，坐到浚生身上。她努力往前探着，像有缺憾，便又下来，将头埋进浚生腿间。待温存过浚生腿间，又再坐上去，费好大劲才到了她要的位置，然后开始呻吟。过后，她只穿一件衬衫，下面光着屁股坐在沙发里，向浚生讨一支烟吸。浚生问她怎样，她说，好像差一点，短半截，后来就咬紧了。浚生想，王超这家伙干体力活的，恐怕生来比他体魄大些。这女人经过大世面，自己怕不是她对手。他后悔刚才怎就不使金环，要是用上金环，女人该求饶了。他不好意思当怡之的面掏出金环，这次先就停手在这里了。他说：

“你不满意我吗？”

“还行。”怡之说，“多练练就好了。”

多练练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她还要来，她不拒这样相处下去？

“下星期我要出差去贵阳，你跟我一起去吧。去一个星期。你逃得出来吗？”浚生说。

“你老婆不随你去吗？”

“哪有出差带老婆去的，别管她！”

怡之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别转头去不看浚生，只顾拼命吸烟。

浚生此刻正不敢再看这张脸，看了还是害羞。不过，他已然晓得，想要不害羞，就彻底钻到羞里去。他钻到了羞的深处吗？下次，他一定要到达尽头。浚生给春煜打电话，说：“我出问题了。”

“出什么问题了？”

“我把别人睡了，出麻烦了。”

“有人要找你算账吗？”

“没有。”

“那会有多大事呢？你以前又不是没有睡过别人。”

“我回不来了……至少需要一年吧。给我一年时间，我会摆平的。”

“你以为一年后我还会要你回来吗？”

“那，三个月？”

“涂浚生，你疯了吧？”

“我真的疯了。我回不来了。”

“你现在在哪里？你先回来，回来再说。”

“我回不来了。”

“腿在你身上，你怎么回不来了？”

“我现在不想回来，求你了，春煜，给我点时间吧！”

“你跟我不好了吗？你能直接告诉我吗？”

“也不是这样。我出问题了，我需要想一想。”

“也就是说，你铁定心让我死活找不到你了，对吗？”

“你最好不要找我。我没法见你。”

“家呢？”

“你先住着。”

“你不在了还会有家吗？”

“我打电话不是做了断的，我只是碰到了麻烦，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一声？你说得那么轻巧！告诉我一声，你就逃跑了？”

“是的，我逃跑了。”

“……”

“……”浚生挂了电话。他不想再见春煜，也不敢再见春煜。其实，他自己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神圣而经典的爱情，曾经让他为此付出一切的光荣事业，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崩塌了？春煜那里天塌地陷，涂浚生这里难道不是这样吗？只是闵怡之现在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必须牢牢抓住不放。他还并不知道这稻草意味着什么，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他现在能做的就是，逃开春煜，跟闵怡之厮混下去，哪怕昏天黑地也先走起来。会被春煜和王超满世界追杀吗？闵怡之真的要他吗？会跟他同归于尽吗？倘闵怡之愿意跟他同归于尽，是不是神圣而经典的爱情发生了变奏？乐器变了，演奏者变了，结构和速度变了，但主题没有变且更加深入了？噢，去他娘的神圣而经典的爱情吧！为什么这会儿只要想到这个词组，就恶心，就堵塞，就面目全非了？他已经害怕并厌弃这个词组，他想，管他洪水滔天！他但凡在神圣而经典的爱情中再呆一分钟，必死无疑。他已经走到路的尽头。为了生，他要翻篇了。

他在他的工作簿上写道：

我爱的人已死，

我已死，

为什么爱还活着？

这是怎样的爱，

竟能长久不死？

难道是爱早就枯死，

作为标本被固定在不腐的溶液中？

它是尸体吗？

因不吃不泄而不脏？

爱是一种情感，

还是一个概念？

如果是一种情感，

它是单一唯一的吗？

如果只是一个概念，

它究竟发自何处？我和她，

是爱的守墓人，

举着灯，在长夜中度日如年。

那灯耗尽了我们的油，

只剩下空瘪的皮囊。

如今我们面容枯槁，心如死灰，

我们强撑着命系一线，

已然半截入土。

我们食不甘味，

寝不安席，

连欲望都被编织进程序，

没有丝毫悬念。

光芒曾经辉耀万丈，

如今又怎样黯然失色！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离去了，

或者我们自欺欺人。

如果没有爱，

我们怎么活？

如果守着爱的尸体，

这还算活吗？我们死过了，

为什么又让我们活？

我们活过来了，

为什么又叫我们死？

这世上没有长久的事物吗？

为什么爱的虔诚信徒竟遭到遗弃？

我还要为爱活着吗？

我还要靠爱活着吗？

为什么现在想一想爱就会死？

为什么诅咒爱反倒力量倍增？

不要跟我说爱的定义有千万种，

不要跟我说我扭曲了爱误解了爱。

谁会有我的信心，为了爱万死不辞？

谁会有我的宽厚，为了爱化鸩为蜜？

但正因为这样，

前方已无路可走。

但正因为这样，

我退不回我来的地方。

爱情啊，它不是神！

如果它是神，也不是一尊好神！

浚生下楼，来到排练厅。厅堂里空无一人，空气里洋溢着一股演员和道具特有的味道，霉湿而沉郁。他掀开钢琴盖，从左手最下面一个黑键起，这是一个低沉的降B音，接着点击右手上面几个八度的降B音，又围绕着这些降B音弹附近的还原B以及重降B，于是，不同音区的重降B、降B和还原B构成和声，速度很慢，但音符有时很密集。这样，或和声化或对位化地，他进入一个求生的主题。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活下去，哪怕曾经坠落冰河，也置生死于度外。回忆只能带给他幻灭，转身往不知方向的去处挣脱才有生机。这就像是一次突围，往事如辎重纷纷被丢弃，人甚至断手断脚也要从泥潭中爬上来。他又看见闵怡之的脸，他想弹奏那种羞美，他进入了黑键的五声音阶和白键的对立调性中，这时候所有音符都像花朵，昙花一现。他告诉自己，很好，很好，千万不要神圣化，要瞬间化，哪怕艳俗一点都不忌。生命啊，为什么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呢？那些胧月下的醉态摇摆的玫瑰哪里去了？花神号的铁船锈了又锈，终于化作了尘土。为什么到处都是玉兰花呢？赤裸裸地伫立枝头，迫不及待地赶在绿叶萌发前就绽放，绽放又败谢在庭院的台阶上。他原本以为再没有春天了，可是，玫瑰消失后，玉兰花取而代之。玉兰花是无羞无臊的，他真想扯下天幕，将她们悉数围罩起来。他并不知道，羞臊是可以被利用的，人从羞臊开始有了分别心，罪恶才变得沉重。罪恶就是那一片笼罩玉兰花的天幕。人将羞臊遮起来，以为世界就干净了。

他这么一路弹下来，一共弹了三个部分。第三部分是未知和猜不透的。他看不懂闵怡之这样的女人，阴雨中透着阳光，优雅后面藏着暴虐，自嘲里带着嘲他，貌似冷落冰霜又故意粗俗不堪，显得很有品，常常是时尚的风标，总追不上她，一回头她竟在身后……她甚至只需一根线，就可以牵魂动魄，叫男人为她死去活来。这是浚生没有经历过的女人，他庆幸在长崎港的邂逅，要不是那一次撞个满怀，怎有今天的死里逃生？他已然明确，他死了很久了。他只是惯性地为爱情的祭坛添砖加瓦，每加高一层都是在为自己砌造坟墙。生，是无聊的。生的消息是那些貌似神秘的未知。这一点，他现在还不懂。生，还有一种真实的力量，即在懊悔我们那些原本不该忧愁的世事中安心存在着，我们懊悔我们的忧愁，我们不再为这样的懊悔而后悔，我们坦然接受这样的懊悔。

《哥林多后书》中说：“如今我欢喜，不是因你们忧愁，是因你们从忧愁中生出懊悔来。你们依着神的意思忧愁，凡事就不至于因我们受亏损了。因为依着神的意思忧愁，就生出没有后悔的懊悔来，以致得救。但世俗的忧愁，是叫人死。”

零出

引跃如为涂浚生的事，回了一趟上海。

在伯努瓦别墅，三人又见面了。

卑厥黎说：“我教他的，他全忘记了。”

引跃如问：“你教他的，不过是性爱。性爱怎么会忘记呢？”

“他相信爱情，结果不知道如何相好。”卑厥黎解释道，“好，就是像女子一样美好。女子性柔而滞，有所好，则爱而不释。好，就是喜欢得不得了，不肯放手。而相好，就是相互以对方为美，喜欢得不肯放手。这并不是什么爱情！人有所爱，这是一种情感，怎会永久不坏呢？有好就有坏。”

“玉璧上的孔，也叫做好，直指女子之穴。好倍肉，肉倍好，就是这个好。孔穴大美。穴就是女子，无穴非女子。离了孔穴，谈什么爱情！”大不韪插话道。

“爱情还是有的，这么说也无妨，但有人将爱情奉若神明，神圣而不可侵犯，这就过头了。我似乎有点明白了。我们出来时，先生说涂浚生处在困境中，让我们来帮他。现在我知道他的困境了，可这点困境需要我们三个人一起来帮他吗？”引跃如疑惑，“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

“问题是我们三个人也没帮上忙啊！”卑厥黎叹息道，“相好之事，我们都是过来人，再走一回，或许轻巧，但对少年人来说，是一件顶大的事。”

“你一个人来就够了。何苦让我们也陪着。我们还有挺多事要做呢，这不是耽误我们修道嘛！”大不韪有些不满。

“好就好了，不好就不好了。按说很快就会过去的，女人柔滞，或者慢一点，但也是能出来的。还真的为此不肯善甘罢休吗？哪个女人骨子里不是水性杨花！今天要死要活的，明天在别的男人那里讨到欢心了，床头说道肉麻的，还是那些话。男人就更健忘了，还有为这事痛不欲生撞墙的吗？要真是这样，我算白费力气了。”卑厥黎为浚生感到惋惜，也难忘他们相处的时光。毕竟她为他开过门，他也让她像少女一样沸腾，“我错看他了吗？我还是不能忘记他，他一点就通，很灵性的孩子。”

“如今他忘记了快乐，只把爱情当作宗教。”大不韪说。

“我们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人误入教门，最好的办法是拽他回到地面上来。”引跃如说。

“怎么回来？”大不韪问。

“现在他认识的这个女人就对他很有帮助，他司机的老婆，还比他大好几岁，该是特别懂得生活的人。”引跃如对浚生抱有期望。

“爱情是给你启发的，是照见真理的，不是真理本身。倘自己编织爱情，实在是要拜爱情为上帝。爱情可以接近上帝，却不是上帝。任何知识作为理想都先在，某个具体的先在的知识也不是上帝，只是应证先在的表象。而后在经验的只能见证错误。”卑厥黎颇有哲理地分析道，“浚生是相信后在大于相信先在，他把自己当作上帝了。他犯了人的通病。人在这个世上，过着过着，就把自己无限放大了。比方，生物学，搞到基因密码层面，想造化生命吗？”

“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他跌下来，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接上地气！”引跃如肯定地说，“他应该尝尝生活的滋味，在生活中学学契约关系，知道如何交换，如何做买卖。”

“跟现在这个女人做生意？”大不韪问。

“难道你没做过这样的生意？”引跃如反问，“该你出场了。你不能老呆在生物所当科学家，去实际地帮帮他吧。那个司机王超，人家夺了他老婆，定会不依不饶的。”

“让我去打架？做不义不道的恶人？”

“这点法术对你算什么！你都是快要成仙羽化的人了。”

“先生真是可以，让我等到此掺和婆婆妈妈的勾当，真够小儿科的。我看他就没瞧上我们。”

“温故而知新。我反倒觉察出一些奥秘来了。先生差我们来，莫非想唤醒我们青春的记忆，把久违的来路从涂浚生那里再看一遭，或者最后得出不一般的结论。”

“我倒是尝到一些甜头了。”卑厥黎打断他们，反复打量她指甲上几种不同的新鲜蔻丹说，“鲜嫩的男子终究不一样的。不知道他现在经了些女人，功夫长得怎样了。我想去趟北京会会他，下个月所里正好在怀柔举办国际生物学大会，我要出席的。我不管先生出什么题目，既来之则安之，我过我的日子，自有神明引领。”

“春煜怎么办？”大不韪问。

“她有别的神仙管着的，我们不要插手。”卑厥黎说。

引跃如若有所思，好奇地问卑厥黎：“顺便问一句，你嫉妒她吗？或者现在可怜她吗？”

“不管怎么说，浚生也是我的男人。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想看他难过。”

“问你春煜呢！”大不韪也好奇。

“她现在对浚生无用了。无用就是归零。我管她的！”卑厥黎站起身，对着明净的落地玻璃窗看自己的身条。她还是十九岁的样子，她怕浚生再见到她会吓着。她应该叫浚生哥哥了。原先他是她的孩子，如今要叫他哥哥，这令她感到新鲜和刺激。卑姨到北京后，住在怀柔的酒店。她给浚生打电话，说想去浚生那里看看。浚生便约她到西四见面，那里是老歌剧院的宿舍楼，助理帮他寻了一所单居，房主是老乐务，抄谱子的，退休后随儿子去美国定居了，就将这套房子暂时交给助理管。浚生一个人住在那里，很隐秘，除了助理和闵怡之知道，没有人能找到他。他只接春煜的电话，却始终再不见她。闵怡之常来，很少过夜，过夜则须编出很多谎话。

果然，浚生给卑姨开门的瞬间，吓了一跳。卑姨依然身段苗条，肌肤放光。她的双腿，是少女的那种细细而有劲的样子，这让浚生很不习惯，他已经看惯闵怡之的生活化体型。现在，他更喜欢丰腴而合比例的大腿。卑姨穿着白底粉红线条的格子衬衫，下身是贴臀的超短牛仔短裤，还是一副青春做派，尽可能多地展露胴体。对少女来说，再美的衣服都美不过不穿衣服。

这一年，是涂家三十一年，涂浚生整三十岁了。他是十七岁的时候认识卑姨的，迄今已过去十三年。如果那个时候卑姨十九岁，那么这会儿应该有三十二岁了。二十四岁那年，他认识二十八岁的闵怡之，闵怡之比他长四岁。三十岁的今年，他从家里逃出来，闵怡之三十四岁。三十四岁的闵怡之有一张嫩脸，看上去二十四五的样子，只是身体很熟了，乳晕发黑，边缘起了锯齿，乳头黑黑的，已微微耷拉下来，这是她多次打胎造成的，其中有一次还是中期引产，所谓中期引产，就跟生一次小孩一样，恢复后基本就是产后妇女的体格了。浚生与闵怡之聊起各自前情，闵怡之说，睡过七八个男人，之后再问，说睡过十二三个，又问，说二十多个。浚生怕了，不敢再问。说起打胎，回答有五六次，再追问，有七八次。这更让浚生害怕，打过七八次胎的女人，还能要吗！她还能再怀孕生孩子吗？结果，他们两人居然又弄出一个孩子，又去打胎。还好，这次三个月就打掉了。两人是去郊外一家卫生所一样的小镇医院做的，医生技术倒不赖，是从大医院请来干私活的，手脚麻利，三下五去二就干完了。是医生告诉浚生他女人做过中期引产的。医生还提醒他要注意，要爱惜自己老婆的身体，这样下蛋似地怀了就掏掉，是要命的。可是，闵怡之有神一样的体魄，这事对她来说，就像拔根毫毛，胎儿刮掉没几天，就缠着男人要亲热。浚生如今尝的是熟透了的果子，溅了满满一身汁液，沉浸在女人摆布好的格局中，睡着一张妥帖安稳的肉床不愿起来，偶尔挣出来，看一眼这张羞美嫩白的脸，便又支不住一头倒下。厚厚的肉气，直把他也快熏成了熟男。

熟男见到十九岁的妹妹，有点提不起精神了，慵懒的，害怕生涩的，那种靠彼此弹力互相扯住的刺激已经被松软肥润的舒适取代，从舒爽到舒适，就好比从春天到夏天。

浚生劈头一句：“你难道长不大的吗？”卑姨就懂了，这个男人，已经瞧不上她了，把她当小孩子看待了。

“你也不深想，我为什么长不大？”卑姨问。

“你是大科学家，研究生命的，自有永葆青春的秘密。”

“你见过什么秘密可以让一个人十三年来没有变化的吗？”

“不会我将来头发白了，你还那么年轻吧？”

“真的说不准。”

“这不成了妖怪了？”

“为什么不会成为仙女呢？”

一个男人，看着比他小十几岁的小姑娘，不忍下手。他已经想不起那两朵玫瑰，也已将那些狂乱的往事当作青春的意象寄存起来。他怕这时候那股馥郁袭人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会让他不能自持。他怎么可以欺负邻家的小妹妹呢？那做过他姐姐的小妹妹。这不是裘菲，如果这时候裘菲来，那叫再续旧情，不能做不认账的人；而此刻是卑姨姐姐站在他面前，那好似上了大学看见小学时候的老师。他毕恭毕敬地让出沙发，请卑姨坐下，又给她端茶，剥一个橘子。

卑姨说：“把金环还给我吧。”

这话让浚生吃惊，一下被击晕了。他怎么开口呢？倘要说不还，就得说清个中明细，而这么说来，就不得不重返旧题；倘要还了，他如何驾驭得住怡之呢？现在，他和怡之都离不开那个玩意儿，没了金环，他们是要死的，那种吃一半吃不饱的饥渴，比全饥全渴更难耐。

“我弄丢了。”

“你骗我。你魂丢了，它都不会丢。”卑姨冷峻地直视他，这让浚生无地自容。

“是的，我骗你了。”浚生不得不说实话，“我不能没有它。”

“你有时候可以的，你身体还不错，应该越来越结实了。只是她贪得无厌，你纵容她。”卑姨怎么知道的呢？浚生吓出一身冷汗。

“我实在不敢跟你说起那些事，我现在很苦闷，也很无奈。我走到这一步，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你为什么要想什么神圣而经典的爱情呢？”

“我现在不想了。”

“你是对的。你曾经想要的，我给过你了。你如今也看到了底，爱情就是这种东西，是个婊子。希望就是娼妓，你通过绝望才能靠上她。”

浚生想，我已经这样了，连一起死过的女人都背叛了，还有什么需要坚守？老师是神圣的吗？老师不过是个十九岁的邻家妹妹，她来看你，邀乐相好，有什么不对？现在不是老师了，现在可以是情人。再说，曾经仅仅是老师吗？难道忘记了蔻丹玉趾，难道忘记勾股颤魂的嬉戏了吗？闵怡之如果是救命稻草，卑姨为什么不是救生圈呢？或者她还是一艘逃生的航船呢！

“你是来救我的吗？”浚生突然垮下来，禁不住泪水涌淌。

“你怎么就没想到我呢？”

“是她先把我救起的。”

“你现在上岸了，你可以有很多选择的。你逃离了爱情，难道还要再找一个别的东西拴住自己吗？”

“你想带我去哪里？”

“两情相好啊。”

“那不是爱情吗？”

“是爱情。但不是你从前想的那种爱情。你不想试试吗？”卑姨去解开浚生的衬衣扣子。浚生蹲下来，任她解开。

“我能把你当小妹妹吗？我轻轻的，温柔的，像你从前对我好那样对你好。”

“以后我叫你哥哥。你就是我亲哥哥。”卑姨贴上去，闻一下浚生的头。头发里有一股复杂的味道让她身子发软。

浚生再一次听到卑姨那些狂乱的胡话，真的，生涩的那种靠两个人的弹性交织在一起的搏击，还是非常震撼的。闵怡之是让他陷下去再陷下去的沉迷，而卑姨再次激起他雄烈的奔涌。三十岁的男人，不再是利剑，而是一张硬弓，张一下再放飞，箭头死死地将目标钉到墙上，牢牢地贴在那里毁灭。小妹妹特别享受那种被欺负的重击，居然号啕大哭起来。她越哭越伤心，越哭越灭绝。她无力地勾住浚生，说：“浚生，这就让我死掉多好！”浚生也惊讶自己新生的韧性，原来越长越有后劲了。他忽然明白，男人的劲道是靠女人磨砺出来的。年轻妹妹还是好些，神一样的体魄，有巨泵的吸力。然而他不知道，卑厥黎是女神啊！闵怡之在酒吧里，跟她的朋友吹嘘：

“没有一个从我胯下过去的男人，不是输了爬出去的。只要我看上哪个男人，没有一个女人可以从我手中夺走。除非我放了他。可以说，此生我什么男人的肉都尝过了，什么跪拜在我面前的丑态、窘相，我都领受过了，就是没有尝过失恋的滋味。姐姐就有这本事，只拒绝别人，别人休想拒绝我。”说这话时，她吃掉一盆排骨。她的食欲是惊人的，一般一餐最少要吃掉一斤米饭，两斤肉，荷包蛋能吃八至十一个，加饭酒能喝一坛，威士忌连着能喝三瓶。如果不吃饭纯喝酒，可以一夜不歇，来者不拒，直到天明。她曾经跟人打赌，轻松就吃掉一扇猪排骨。但她吃相优雅，举箸端爵间，气度非凡。她是真正的美食家，又是海量的善饮者，没有人不为她桌上的侠气折服。她弹指间风卷云残，她豪迈而不贪馋。她是珍馐的珍馐，所谓秀色可餐。多少男人，为了欣赏她席间风雅，不惜千金买酒席，一桌一桌陪着她吃，伺候她吃。那次约好去贵阳出差，在歌舞团长号手家，浚生陪着她从午间吃到次日深夜，醉倒睡，醒来再喝，这一餐喝掉的酒让她连醉五日，浚生恨不得拖着她扶着她进而背着她过活。她如此放浪形骸，你却休想借酒占她便宜。她是不吃花酒的，她的酒，满满的，滔滔不绝的，都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她的爸爸，是那个时代伟大的诗人，遐迩闻名。人家追讨闵先生的诗，慕拜闵先生的才情，但闵先生用最好的诗文来养女儿，将女儿当作他最高的诗品。可惜，他卷入一宗朝廷的冤案，被判入大狱，早早地死了。家里被抄，财货散尽，这就留下教到一半的才女，跟着母亲度日如年。闵怡之最倒霉的事情，就是十六岁上下遇见王超。王超用流氓手段将她奸了，又用兽一样的身体叫她离不开他。闵怡之恨死了王超，但虽偷了无数男人，却不得不又回到王超身边。她总嫌别人短半截，妙处不得淋漓，快活间不得尽兴。她宁可让王超打断腿，也少不得这毙命丢魂的一口。这男人领她去的地方，他人可望而不可及。直到涂浚生出现，那金环的魔力竟穿墙过壁，到达另一番新天地。她说，“浚生是枚极品，也不单靠他的神器。这个男人有英雄心，也不乏丈夫手段。说风流，他可以痴尽风花雪月；说体魄，稍加启发和提点，便山峦重叠，溪泉纵横。我爹能给我的，他都能给我；我老公能给我的，他给的只多不少，还连绵不断，取用不竭。不过，我不是吹的，他遇见我，就好像掉到一个坑里，深渊无底，永无宁日。他在床上，是叫我妈的。所以，即便是仙女下凡，也从我手里抢不走他。”

这话不胫而走，传到卑厥黎的耳朵里。卑厥黎于是扮做一个老太太，来找闵怡之。卑厥黎说：

“姑娘，世界很大，你所经历的，不过沧海一粟。你不可以骄傲至此，目空一切的。别说其他花容月貌多得是，即便我这个老太太，身手也难免有不凡之处。浚生是个凡人，你也是个凡人，凡人必有软处，让人抓到软处，总会跌倒。”

“你是谁？竟然出言不逊来教导我？”闵怡之问。

“你别管我是谁，我劝你几句，你若听得进去，便还有救，听不进去就危险了。”

“你这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也想跟我抢男人？”

话音刚落，卑厥黎就还出原形。眼前光芒四射的，一个十九岁的亮闪女子挺挺伫立。这就像电影的亮相，明星的气派。

“你想吓住我吗？我不怕。”闵怡之镇定地说。

“我的肌肤是有珠光的，而你的身体已然腐败。这还不够吗？我是他第一个女人。”卑厥黎说。

闵怡之笑道：“可笑！拿第一次来说事，不是一种彻底的失败吗？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他最后一个女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比你漂亮啊！”闵怡之拉开镜子，两人站在镜子前比较。卑厥黎从镜子里看清闵怡之那张脸，不由妒从中来，自己的面孔抑不住抽搐，青一块紫一块的，许多岁月的皱纹顷刻浮现上来。

“如果我毁掉你这张脸？”

“那你就认输了。这意味着我消失了，才有你的位置。我在，你就只好排到我后面去。”

“我是从北方神居之地来的仙人。”

“那又怎样？”

“仙人高于凡人。”

“这只不过是过去的荣耀，神仙的光环都是旧货，在寄卖店里当骨董出售。”

“你会枯朽的。”

“难道你就能永恒？”

“到这个鸡年，我就三百七十岁整了。”

“终有尽头，还不如我即时寻欢。我当下一年，胜过你百年。”

“真人的呼吸发自脚跟，庸人的呼吸来自喉头。”

“都是人嘛！神仙也是人。知道我为什么比你漂亮吗？男人宠出来的。没人玩你，你就是几百岁的一根木头。玩，就是被人摩挲，手泽体泽浸淫，油光光的，男人的精液养的。而你，靠的是法术，太阳晒多了吧！你的皮肤是死的，死的东西不长也不枯朽。我宁愿枯朽下去，我朽故我在。”

“那我们试试看，究竟谁会赢。”

“亏你还是修道之人！别大风大浪没翻船，最后沉在我这条阴沟里。”

卑厥黎不语，遁形而去。当时，教育次长董鸿祎要在清华大学设生物学专业，向全国招聘人才，卑厥黎作为科学院上海分院的首席科学家被委任为生命科学系生物专业教研室主任，领一级教授衔，大不韪和引跃如也分别作为她的助手领正副讲师职称。这样，卑姨和大不韪便京沪两地穿梭，同时兼着科研和教学两种工作。引跃如继续与涂浚生玩着乐队，大学里授课倒成了业余活动。

引跃如分出他在颐和园租的房子给卑姨和大不韪住，这样，他们三个人又凑到一起，至少每个月可以见面两次。卑姨为了浚生的缘故，在北京的日子要比在上海的日子多些，常常借故不回去，有时一住两三个月。浚生在逃离春煜的几个月中，偶尔也宿在颐和园，引跃如将西厢房收拾出来给他和卑姨用，当然，这个时期乐队演出停止了好长一段，大家非常尴尬，因为观众无法接受没有春煜的翡翠王朝。但乐队几乎每周都排练，新的曲子一首接一首，只是成员们还不知道在声音之外如何展现形象。

这时候，一件麻烦事出现了。闵怡之决定从家里逃出来，她只带了她随身的几件衣物和化妆品，用一只牛皮挎包装着，就来到了西四浚生住的地方。王超七绕八弯打听到浚生的住处，趁他不在的某个下午，又将怡之劫回去了，并扬言要告到衙门里去，告涂浚生拐骗有夫之妇、淫人妻女罪。这对浚生很不利，即便官司不输，他也会丢掉公职。于是，引跃如他们三人就给他出主意。

大不韪说：“我听说燕京地方的人，也不忌按鬼子的方法行事，遇到这种事就选择决斗。”

“决斗？怎么个斗法？”浚生问。

“就是用枪，或者用刀剑，结仇的双方选择一个地点，各自带来有威望的目击证人监督，用武力对决，生还者胜出，一切便了断。”大不韪解释道。

“这倒简单，人都死了，自然了断了。”卑姨说，“我不同意浚生去决斗，他是个书生，刀剑棍棒的摸都没摸过。”

“不过，可以试试用枪。”引跃如建议道，“扣动扳机，子弹射出去就完事了。这个跟弄玩具差不多。”

“你说得轻巧！子弹是带火药的，射出去不死即伤，再说没有训练过，根本就射不中目标。”显然，卑姨很不主张浚生去冒险。

“我可以教他。”大不韪自告奋勇，“我以前年轻时在洋枪队干过，我是兵勇中的神枪手。打枪这事并不难，练习瞄准是关键。看一只苍蝇，日日看时时看，将苍蝇看到有车轮那么大，眼力就练出来了。”

“我们既要帮他，自是应该给他一些神力的。”引跃如似乎赞同大不韪的主张。

“问题是王超这个无赖能同意决斗吗？”浚生有点担心。

“越是无赖痞子，越是喜欢铤而走险。他以为你文弱书生，玩不转枪械剑戟的，你只要给他下战书，我量他不会不接。”引跃如蛮有把握的样子。

“好吧，大先生教我枪法吧。我愿意决斗。一了百了！”浚生决意拼一下。

“你疯了吧！”卑姨拍案而起，“这是去寻死！”

“反正事已至此，虽生犹死。”浚生说，“上次掉冰河已经死过一次了，如今这么不痛不快地活着，躲躲藏藏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

“你为了这个小婊子连命都准备搭进去？”卑姨的妒火又冒起来，“别忘记，你是当朝最优秀的音乐家。有的是女人让你随挑随拣。”

“我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寻生路。事出皆有因，这事的起因在她，只好顺着她去解决。如果起因在你，我也会为你去冒死的。”浚生这么对卑姨说。这话是他的真心话吗？

卑姨听这话，便不说什么，只是还为浚生担忧，怕他不能胜出。

大不韪给浚生一支1840年造的四管填药手枪，这是他从北洋洋枪队退役后带回来的，装黑火药，打九毫米钢弹，四个枪管，可以连击四发。浚生便开始跟随大不韪练枪。大不韪说，实弹发射并没多大技术含量，只要装填得当，适时扣扳机就行，关键是瞄准。他们练瞄准练了一个月，浚生天天盯着挂在一百米开外的松树下的模型小苍蝇看，真的渐渐就将这只苍蝇看大，直到真打的时候弹无虚发。

王超果然就应了决斗，与浚生约好了白露后十天在郊外十三陵见面。那里有几处未开放的陵园，在荒僻的山坳里，几乎无人光顾。情敌和宿仇多选择先王陵寝外的空地对决，是为了让祖宗在天之灵看着，不失公道。

在双方见证人的监督下，决斗开始了。先彼此背对着，一转身就可以开枪，第一发看谁手快，要是都未击中，可以再射击两次，后两次没有规定，看谁枪法好运气好了。王超带来一支M1911的美国枪，这枪威力非同一般，击中上肢截上肢，击中下肢截下肢，不死亦残。而浚生手持的，还是那把四管填药枪。这就好比两个时代的对决，落后与文明，硬件显然是没法比的，比的全是胆识和功夫。开始前，大不韪给两人都发下去一件氅子，氅子在咽喉处有一块钢制的护罩，大不韪说是为了尽量不要击中颈部动脉，否则鲜血四溅，死相很难看。

王超手快，一个转身即开枪，子弹从浚生耳边擦过，打破了他的左耳垂。浚生并未开枪，好像迟疑了一下。王超又射，子弹从浚生头顶飘过。再射，直打在王超自己脚下。按规定，他只准装三颗子弹，应该已经空枪了。这时候，浚生举起火药枪，瞄准目标，准备射击。没想，王超跪下了，求饶说他输了，不必夺他性命，饶他算了。浚生垂下枪管，准备收枪。突然，王超跃起，直对着浚生就又开枪，原来他多装了一发子弹，阴险地留了一手。可是，眼见着他明明对准浚生的，子弹射出时，枪管却低下朝着地上。枪响了，射中了王超的大腿。他不得不又跪下。这次激怒了浚生，浚生再无犹豫地打出钢弹，准准地击碎了他的脑袋。

按规定，胜出的一方要出钱收尸下葬。浚生和大不韪请来当地农民，早早等在陵园后的荆棘地里。枪声一停，农民就过来了。他们是老手，收尸灭迹利落，几分钟就抬走了尸首，地上被擦得一干二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大不韪上去，从王超的氅子里摘下什么，然后拉着浚生扬长而去。

出陵园的路上，大不韪给浚生看他摘下的东西，是一个鸡蛋大的檀木塞子。浚生也去摸他自己的护罩，里边并没有这个东西。大不韪说：“这也是个神器，我故意缝在他护罩后面，顶着他的颈窝。人的魂灵就藏在颈窝里，被这个东西顶着就瘫痪了，无法工作。”

“怪不得他四枪都打歪掉了。原来你施了法术。”

“这是鲍里斯大爷教我的。”

“谁是鲍里斯大爷？”

“一个俄国老头，是星期四雷神派的大巫师。”

“你们生命科学家还玩巫术？”

“生命科学就是一种巫术啊！小伙子，你浅薄了，甚至连艺术也是一种巫术啊！”

浚生被他说懵了，觉得这三个人太神了，总在他危难困踬时出现，像是神仙一般。

他们出得墓园，听见有人唱歌。那是京城红极一时的戏剧家孟京辉，他总在周末出来闲逛，弹着吉他，像千年古老传统中的游吟诗人一样，唱他杂耍一般的歌谣：

我是一个快乐的小丑，

除了逗笑别无所求！

我是一个快乐的小丑，

奉承的话说不出口。

在这世界上

善良的人，恭顺的人，

卑贱的人，软弱的人，

所有的欢笑和所有的忧愁，

都归你们所有。

做一个快乐的小丑吧，

不要为了一个社会女青年发愁！

为了一个社会女青年，

要死要活的，你看不透！

她只是一个社会女青年，

这样的女人到处都有。

不要被她装扮的外表迷惑，

她不过利用了一点点无臊无羞。

她或许很有能量很让人陶醉，

但这世界上谁没两下子，谁没一点身手？

我是一个快乐的小丑，

除了逗笑别无所求！

我是一个快乐的小丑，

奉承的话说不出口。

做什么英雄救什么人类呢！

谁叫你把世界扛在肩头？

不过是为了一个社会女青年，

谁跟谁呀？有什么值得你嘚瑟吹牛！

为什么到了你这里又成了一种操守？

你改不好了，越来越腐朽！

做一个快乐的小丑吧，

不要为了一个社会女青年发愁！

为了一个社会女青年，

要死要活的，你看不透！

放着这么好的太阳你不晒，

放着这么透明的杯子你不倒酒。

喝一口再走，

我说你喝一口再走，

回城里的路还很长，

难得相逢一笑泯恩仇！

做一个快乐的小丑吧！

做一个快乐的小丑！

这是我中肯的金玉良言，

现在你听进去了还有救。

……

上帝派众神来到这个世界，上帝也派小丑来诏谕真情。或者唱的人不知道，或者听的人也还混沌。但哪一样造化和人事不是神迹呢？琴是如何张弦的？歌声是如何流淌的？子弹是怎么飞出去的？生死的玄机是由谁安排的？你每天在那么多偶然中还活着，你以为是侥幸，你竟看不见上帝，也竟不知道你早已身处神迹！

涂浚生认识孟京辉，他们两人还合作过几部戏。他不想打搅戏剧家的雅兴，唱的和听的也都参不透歌谣的天机，只是会面相互点点头，又各走各的路。

夕阳如血，那不仅是王超的血。

第二本

闵怡之

一　那次去贵州出差

那次去贵州出差，涂浚生带上闵怡之。那时候，还没有决斗，王超还活着。两人典型的偷情私奔，一个是将老婆屏蔽了，另一个是骗老公出来挣钱的。怡之总能编造出许多听起来合乎情理的谎言，只要她带回去点钱就行，王超便相信她的确出去辛苦奔忙了。她是学美术的，或者在饭店里给人做一点圣诞节布置，或者接一点化妆品、保健品的包装设计，有时候借口说去外地教小朋友基础写生，有时也说去寺庙亭台搞文物修缮之类的，反正带回点钱就是工作的证明。读者千万不要想王超这样的人是靠放老婆出去钓鱼做人肉生意，他还不至于这么堕落，尽管自己好打点牌输赢无度，但关键时候总有办法搞来点钱。他从不怀疑老婆，两人只为好与不好大打出手。其实，明面上看出端倪了，闵怡之就启动分手程序，玩恋爱中的自由选择那一套；看不出什么破绽，便背着老公恶补荤腥。老公对她来说，是大米饭，足够填饱肚子的，外面的男人是风味小吃和生猛海鲜，用来调口味见世面的。菜要勤换，主食总就这一样。她说：“再好的菜，再美的酒，吃歇了还是要一碗米饭才填饱肚子，压得住惊。”涂浚生的出现，打乱了她的盘算。这极品男人，餐餐换菜换盘，米饭还满满的，任吃不尽。她告诉自己，她终于等来了她要的男人。

他们买了一个包厢，是配卫生间可以洗漱沐浴的那种。两人不用出门，只消摁铃，列车上的答应就会来，为他们端茶递水，送餐上酒。包厢里有沙发和两架长椅座位，抖开后连在一起，就是一张大床。还有电视、音箱、插座和网络。这是浚生的待遇，怡之从来没有享受过。这一去一来，都几乎可以懒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怡之倒希望车速慢一些，就这么一直晃荡下去，两人好缱绻不离。

回北京的路上，她哭了。浚生在一旁好说歹说也劝不好。她说起她的爸爸，说小时候带她去吃炒肝，带她去看电影，大一点的时候也带她去旅行，去参加各地的诗会。在诗会上，爸爸会让她朗诵诗词，她的朗诵是别人不会的那种。浚生便让她读一首，她眼泪不止，几近抽噎，越说越伤心，根本难以张口。

车窗外是高原峻岭中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偶尔经过长长的隧道，山河就像壮丽的乐章，成为恋人的背景。

浚生倒唱起了歌，他的那首《她有一头长发》：

她有一头长发，

挂满钻石的发丝。

这光芒多么迷幻啊！

叫我不能喘息。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时候唱这歌，显然当下不是这个主题。难道歌中的“她”是随意可以换成别人的吗？或者，只要是他的恋人，都是那挂满钻石的“她”？

闵怡之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浚生被她笑糊涂了。

“为什么笑？”浚生问，“这歌很可笑吗？哪里不对了？”

“你没有别的歌可唱吗？”闵怡之倒不是因为这歌与春煜的关系而笑，她真的觉出一种美学上的可笑，“这太傻了！情人眼中的西施并不是真的西施。但你又太可爱了！这时代还有谁这么唱颂歌的！你真的对爱情好虔诚啊！”

“难道不应该虔诚吗？你不希望我这么对你？”

“你不是还有老婆吗？你这么跟我在一起，到底对谁能够虔诚呢？”

“你是让我做选择吗？”

“如果你做什么选择，我们这份情致就没有了。”

“可是，你哭了。”

“哭也是这份情致需要的部分。以后你离开我会难忘的。”

“你是说我虚伪？还是怪我手段卑劣，拿出这样的歌欺骗女青年？”

“我喜欢你说女青年这个词。”

“我也喜欢这个词。女青年是我没有经历过的。我想要这车一直这么开下去，我们一直好下去，不要停。”

“宝宝，你还很幼稚。”

“我就做你宝宝，当你做妈妈。”

“可是，你是看我脸漂亮才要我的。我的脸会一直像小姑娘的。”

“我不想回去了。但给我一点时间，一年时间，让她缓冲一下，她慢慢会想明白的。”

“这样的话我听多了，那些出来偷腥的男人都这么说。”

“我也免不了俗？”

“不俗又能怎样？看见火坑还往里跳？这方面的风月老手，是看他究竟能将跳坑前的时间拖得多长。一年算什么？还没真正开始就结束了。”

“其实，我早告诉春煜我外面有人了。只是你还背着王超。”

“你逼我跟你一样傻吗？”

“你爱我吗？你不爱我吗？”

“圣人不轻言圣，爱人不轻言爱。说实话，我还不太懂什么是爱。”

“要是一直能偷情下去，我也甘愿的。”

“这是需要约定的，需要几方面都得到保证，又心照不宣的。”

“万一你又看上别人？”

“保证是可以不让人再看上别人的。”

“你不认为保证是严肃的吗？我从一开始不说死，到现在说一年以后决定，或者最后我不到一年就决定了，而且我在说决定前绝不说假话，这还不够吗？”

“这一点你倒是不落俗的。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你幼稚，还特别固执，你固执你的幼稚，是我很欣赏的。他们做不到。”

“其实为偷情做的保证要比为结婚做的保证难得多。”

“你开窍了。我真的喜欢你这么想。我不会为难你的。”

“我只关心你爱我吗。”

“睡也跟你睡了，玩也跟你玩了，跟你一路出来那么多天，为什么还要老揪着爱不放呢！”

“万一你又跟别人了，不就没有保证了吗？”

“浚生，我比你难得多。”

浚生真就相信了她比他难得多。于是，又多加一份恻隐之心。可是，他真的也不想伤害春煜啊，他们是患难夫妻，一路从死穴里走出来的。怎么跟春煜说呢？没有人会知道究竟怎么说才对，但至少这会儿涂浚生已经决定了要跟春煜分手，他想跟眼前这个女人一直过下去。

“哦，对了，我要给你一些钱。”浚生拿出一叠钱，装进怡之的包里，“你不会不高兴，又哭鼻子吧？你的心思很难猜透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帮着我们过关。毕竟你回去是要有交待的。”

“那你再多给我一些。”

浚生便又多给一些，再加上一叠。剧院一时忙，一时歇，乐队也有好一阵不上台。这些日子，浚生与怡之便有时间泡在一起。他们趁天气好去西郊的山里，两人坐在草丛里、树下，或者河边谷地，有说不完的话，他们的相处方式，似乎正是“谈恋爱”，谈着才谈出恋爱来。浚生不断向她打听王超，其实是心中纳闷怡之怎么就看上他。怡之说：

“他对我好起来，别人是无法比的。夏天吃西瓜，永远是挑了好的，挖出芯子来伺候。那阵子我在恭王府读艺术史，我们还没有汽车，他就骑着辆自行车早送晚接，三九天里那风刮得呼呼的，他就拿个长围巾将我裹得死死的，把眼睛都罩起来；我手里拿一瓶酒，我喝一口，他喝一口；上坡他就下来推，也不要我下车，结果跌沟里去了，他脱下他的干衣服，将我光屁股包起，自己穿一条裤衩急急跑去小卖部买回一件雨衣穿。”

“那你对他，就没有他对你好。”浚生说。

“我对谁好过了？我从来没想对谁好过。但我也不是那种觉得别人都欠我的人，我不向别人索取，愿者上钩。我们俩吵架也很凶，我一气之下就告诉他我们不好了，断了，摔门就走。我跟他分过好几次，有两次我真的跟别人好上了。回来发现他还在等我。他等我的时候就不打牌了，也不出去做事，窝在家里发呆。有一回我跟人家好了半年，无聊了，回家了，见他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得了厌食症，人看着像一半身子都烂了，心就软下来。”

“你也会心软的？”

“我就不是人吗？我也会心软的。”

“那时你们还没结婚吧。”

“去日本那年我们才结婚。”

“后来有好几年我都没看到过你。”

“我生了一场大病，差点肝硬化。病好后，就想跟他好好过。我们那几年做了不少小生意，开过小公共，做过黄牛倒卖演唱会门票，还卖过假酱油。所以，我让你别吃酱油，那玩意儿大部分都放了染色剂。”

“那次在日本，我看见他打你。”

“那是家常便饭，其实我也打他。他在外面打牌打疯了，晚上不回家，有一次我火了，他一钻进被子我就拿烧烫的水浇上去，他小腿上好大一处都被烫熟了。”

“那他为什么打你？”

“只要不是分手，但凡有人勾搭我，他就大打出手。我们院里有个小伙子叫刘三儿的，他姐姐好赌上瘾，抓着王超玩起来就不下桌，他老拱着他姐姐攒局，我在边上看一会儿，等他们打热乎了就走，走不久刘三儿就会跟过来，到我房里就玩起来。他第一次弄我，那年我二十四，他十八。我站在镜子前梳头，他硬硬的就从后面顶上来。我穿一条短裙，里边空着没穿内裤，屁股稍稍往后一撅，他挺挺的就滑进来。那个年纪的挺，是熟男没有的，再害羞的女人都挡不住的劲儿，虽看不见位置，像是会找门一样，不管歪出去几分都会到达目标。一下就顶到我喉咙了。以后，就常玩，玩疯了，昏天黑地的。王超好一口茉莉花茶，牌桌边上找不着，兴冲冲就往家里走，给他抓个正着，正弄到一半呢，他又踢又拽的，楞是拆不开。三儿喊道，就一会儿了，哥，我对不住你了，这下完事以后再不偷姐姐了。完事才从我身上下来。王超拿把镔铁刀，让三儿跪我边上，当他面将我背脊肩胛骨下剌开。不信你看看……”怡之说着露出肩膀给浚生看，果然肩胛骨下有很长很粗一道疤，至少缝了七八针。

“你真是生性好淫啊！”浚生说。

“你说错了。我是好色而已。我喜欢生得俊的男人。三儿太有范儿了，其实是个很内秀的孩子，他唱歌可好听了，比你好听。”

“我不是靠唱歌吃饭的。”

“他也不是。”

“难不成你还会去找他？”

“会的。但不会再在一起那么玩。他是个君子，说过那次让他弄完再不偷了，就再不往那里去了。”

“那你还找他干吗？”

“我是他姐姐呀，他碰到麻烦事就会找我商量的。我们也算一起长大的，我们这样的人也有美好和疼痛的。这是我们的青春。”

浚生感觉自己怎么也进不到怡之的生活里。进不到她的生活，就进不到这个女人的心底。他越来越觉得，只进到肉里，是一种肤浅。

“你还做过黄牛？”

“嗯。做过。你不信吗？”

“这个，我真不信。”

“我一张两百元的门票可以卖到一千元呢。”

“你吹吧！”

“不信，我带你去卖，就到你们歌剧院大剧场。”

“你现在还能做这买卖？”

“有些手艺学会了，是一辈子都忘记不掉的。”

“你管这勾当叫手艺？”

“不都是挣钱嘛。”

“那好，你带我去。我倒要看看这是门什么手艺。”

怡之便带他去。在歌剧院广场对面的“希洛内甜点”，闵怡之和涂浚生要了靠窗的位置坐着。大约下午三点的样子，怡之说她的搭档来了，她要去会他们，让浚生坐在这里看便是。

浚生看见有个高个子男人穿一件深色短夹克，在剧院雕塑前与怡之碰头，两人很熟络，有说有笑。怡之背贴着大理石墙根，脸朝上，一副悠闲的样子；那男的斜靠在一旁，身子屈曲着，一脸讨好她的神情。但两人都很大方，好像还在等什么人，等的空闲聊一点熟人逸闻。西下的阳光正好照在怡之的脸上，那脸将一切看她的视线弹射出去又远远地拽回来，不论离她有多远，看一眼你总要回头，总要看了又看，欲罢不能。那个男的似乎不惧她那张脸，风吹来时还帮怡之捋一下吹乱的头发。怡之拍拍他脑门，抬一下下巴，那个男的便一路小跑，去到流动售货车那里买了一桶冰激凌回来。怡之边吃着冰激凌，边又催着男人打电话。男的打完电话，又在手机上忙碌一番。怡之的手机似乎响了，便将冰激凌桶放到靠肩的一条伸出来的墙缘上，掏出手机点屏幕。弄完后，她蒯一勺奶油递给那个男的，男的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凑嘴上去舔了。怡之又拍了一下他的头，揉揉他的头发。男人笑得很开心。一会儿，一个黑脸矮胖的老男人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说几句，怡之便领着老男人走了，朝广场这边走来。

他们进到“希洛内甜点”，择了一个位置坐下，背对着涂浚生。涂浚生一看这黑脸，便认出是剧院大剧场的经理。经理叫了两杯饮料，喝两口，便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怡之。怡之看都不看，就装进包里，然后点几下手机屏幕，经理的手机便响了。经理贼眉鼠眼地打量怡之，口水都要掉出来了，一个劲儿地拿餐巾纸擦嘴角。怡之不想理他，凑近他的耳根说几句，经理便叫来侍者，付过钱就走了。

怡之回到浚生的座位旁坐下，说：“认识吧？你们大剧场的经理。”

“你神通广大呀，连他都认识。”

“干这行怎么能不认识他？”

“他是个马屁精，除了谄媚领导，一张票都卖不出去。”

“有我呀。”怡之说着，将牛皮纸信封露一个角，浚生看见里面装着满满一沓子戏票。

“你怎么卖？”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那个男的是谁？”

“刘三儿。”

“他就是刘三儿？怪不得你们那么亲热。”

“别瞎想，我们现在是搭档，正经做买卖呢。”

他们喝完咖啡，要了几样菜，慢嚼细咽地，美美吃了一餐晚饭。怡之要喝红酒，要那种当年新上的“波娃泪”，喝了一瓶又要一瓶，第二瓶喝到一半时，起身说要去干活了，让浚生继续在玻璃窗后面看着。她走时，扔下外套，只穿一袭白长裙，就是在长崎轮船上穿的那身。她一脱下外套，便有光漫射出来，轰一下震落四周的积尘，整个餐厅顿时明媚起来。怡之走出旋转门，一颗珍珠滑进夜色中。华灯初上，照得珍珠更加迷幻。

浚生看见她择一条长椅坐下，不一会儿就跟边上的男人说上话，然后就给他一张票。又见她起身到广场入口处、树林边、花坛间，以及喷水池周围，纷纷有那些放单的和迷茫的老少男人跟她搭讪。浚生数了数，不出四十分钟，最少有五十多张票出手了。

又见她走到路灯下，刘三儿在那里等她。她将牛皮纸信封交给刘三儿，吩咐了几句，就转身回来了。

“你是怎么把票卖给那些男人的？色诱？”浚生问道。

“差不多，也不尽然。”怡之坐下，继续喝她的“波娃泪”，“跟他们说几句话，然后暗示他们我约好的人不来了，多出一张票，他们自然都会买的。”

“这意味着有五十多个男人等着在剧场里跟你幽会，最后他们发现都上当了。”

“最精彩的是，他们分几排挨个儿坐着。左右齐刷刷地都在等我。”

“你是个坏人。”

“你喜欢的呀。”

“你卖多少钱一张？”

“票价明码二百元、四百元和八百元三种，你们经理打六折给我，我先将二百元和四百元的都拿走，一共七百张，五百张二百元的普通座，二百张七百元的高等座，统共折扣后十四万四千元，刚才我都打给经理了。”

“刘三儿给你的钱？”

“他从各个票贩子手里凑来的，我们一行十来个人，大家一起入股。”

“剧院卖二百一张，你卖多少一张？”

“我们二百的都卖六百，七百的卖一千到一千二一张。”

“人都傻吗？不会自己去售票口买原价的吗？”

“你才傻呢！我们从经理那儿拿了票，售票点不会说已售空了吗？”

“你们黑白联手啊！就是说人家去买票已经买不到了？”

“能买到，只剩八百的贵宾票了。我们在外面卖普票，里面的贵宾票就非常好卖了。”

“你这才出去五十来张，还有剩下的怎么卖？”

“我这五十来张都卖一千二，已经六万到手了，大局已定，半本回来了，剩下的就看刘三儿的了。”

这时候，一个手持茶花的小姑娘走到他们桌前，说：“叔叔阿姨晚上好，这位阿姨那么漂亮，叔叔给她买一枝花吧。”

浚生便掏钱买一枝茶花。

小孩子又说：“歌剧院上演《茶花女》，经典爱情故事，吃完法国红酒，看一看法国沙龙，身临其境，浪漫生活，梦幻成真，一千两百元去一次十九世纪的巴黎，比旅行社便宜五倍，出门过广场，爱情离你只有两百米。先生，先生，请姐姐看戏吧！等我长大了，我也等一位像您一样高尚的男士请我看戏。”

浚生于是掏钱买了两张戏票。小女孩千恩万谢地走了。

“好嘛，你发动群众，把流浪儿童都组织起来了。”浚生说着，看见至少进来六七名这样楚楚动人哀婉怜人的孩子，捧着鲜花，兜售戏票。

“你再看看外面。”怡之指着剧院门口。

浚生看见刘三儿伙同好几拨票贩子在广场东西南北的路口堵人，凡经过的都被纠缠一番。

“看来票务在线和剧院票务组都得请你们去卖票，还得给你们发高薪才是。”

“这怎么行？给你们打工，我们怎么发财？”

“本金也不少啊，每天多少钱要转呢！”

“也未必，有时我们可以赊账的，或者你们剧院赠票，经理会给我们线索，让我们去得票单位的工会、妇联、办公室再低价买来，才一折二折的。弄得好，几乎是无本买卖。”

“都能卖光吗？”

“这事儿也得靠才华。我跟三儿能全部卖出去，别人就没那么幸运了，所以，投靠我们，合着干。”

“小姑娘那一嘴溜的词儿都是你编的吧。”

“那可不，我不编你编啊？为了吃饭，脑袋都想破了。”

“这么看来，你是个人才。赶明儿演我那出《帐中香》，帮我卖爆吧。”

“我还真炒过你那出，都卖到两千一张呢！”

“我开始崇拜你了。你是销售大腕啊！这里面看来学问也不浅。”

“什么学问？不过人处境不同，看货的态度就不同。单位的人，怕货多，货多就得干活，货在他眼里都是祸害，他最好仓库里一样东西都没有，反正有工资拿就行；街上的人，嫌货少，凡是东西，不论好坏，在他眼里都是钱，他总有办法卖掉，你给他东西就是给他钱。另外，多多利用贱心、色心和虚荣心。抓住这三心，没有卖不出去的。那放单的，要玩他色心；那贪便宜的，要用他贱心；而坐在这里装的，要激他虚荣心。”

“这么说来，我就是那有虚荣心的，刚才一甩手就一千二。”

“你是同情心。利用同情心的，是铤而走险的，敢闯地狱的。”

“你就是那敢闯地狱的吧？”

“我利用你了吗？你自己愿意的。”

“那我走了？”

“你走好了。”

“我舍不得的。”

二　黄牙不得不亲自出马来找浚生

黄牙不得不亲自出马来找浚生。翡翠王朝的生意，现在不亚于一个金矿，东南亚和欧洲的订单越积越多，春煜已经做不了主，摊在那里不管了，他只好通过苏夙阳，把浚生钓出来。

黄牙请了四司六局的人上门来张罗，酒宴就设在他的会馆，叫熙春楼。所谓四司六局，就是帐设司，茶酒司，厨司和台盘司。帐设司专掌拂尘、布桌、掌灯和下帷帐；茶酒司管茶水和斟酒及迎来送往；厨司经营厨内放料批切和蒸煮煎炸等锅里事务；台盘司负责菜肴上盘和碟碗清洗。六局有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席间有小鬟陪坐和香婆传唤面点糟腌，还请了和丰楼的舞伎来助兴。本朝局面大不似前朝俭约，不说日日笙歌，也几乎家家歌宴不断，大小城镇，市市相接，生意繁碌，几不见贫民贱丐。黄牙的排场不算奢豪，但也不失隆重。

黄牙说：“两人好和好散，日子不能不过了。你躲起来算什么？大丈夫做事要承担，我看你肩膀也不是削窄的那种。”

“一件东西重，扛起来要慢，一下子顶上去，难免会翻倒。”浚生说。

“你的意思，还是你挺负责任的，我咋没看出来？”

“春煜的心气儿高，你是了解的。我当面说出来，会把她折断的。”

“就你现在这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能解决问题？”

“话要慢慢说，给她点时间消化，拖久了，菜凉了，也就不吃了。”

“你是下定决心不回头了？”

“我回不去了。”

“咋就回不去了？我不懂！春煜这么好，你们曾经要死要活的，咋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了呢？她这样的姑娘，我在边上看看，此生就满足了。你小子生在福中不知福，搞一个司机的老婆，还当真了！”

“你不了解怡之。”

“就这么个臭婆娘，我怎么不了解！在瓷器坊一带出了名的婊子，千人压万人捅的破鞋，她能跟春煜比？歇菜吧！春煜那是仙女，她丫是块咸肉！”

“那么好，你跟她过去！”浚生忍受不了黄牙没轻重的侮词，甩出这么一句。

“我还真不是那贵命，但比你小子自贱要强多了。她若要我，我下辈子做马让她骑，做牛让她牵。”

“你现在就可以直接去做牛做马。”

黄牙猛拍一下桌子，瞪着两粒黄鼠狼眼睛，射出凶光。苏夙阳看架势不对，插话道：“好了，好了，大家是来谈生意的，不是谈家常的。不要动气，不要动气。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何苦管他们那一出呢！”

“他小子被灌了迷魂汤，我得敲打敲打他。”黄牙收手，怒气未消，“别的女人就罢了，偏偏是这狐狸精骚货。瞧瞧他那德行，一个堂堂指挥家，占着自己司机老婆不放，风流几回也就算了，还当真了，玩起命来了。你以为我是替春煜抱不平吗？我是替这小子不值，可惜他！”

“狐狸精骚货太重要了，对一个男人来说，太值当了。”浚生并不怯，一句惊倒四座。

“好，好！狐狸精太重要了，我不反对你，浚生。”苏夙阳说道，“可是，你看看别的明白人怎么玩，人家家里藏娇，外面勾搭狐狸精，娇娘狐狸两不误，厉害的一路玩下去，左拥右抱好几十个，也没见扔了糟糠之妻的。就你迂腐，我将你看错了，没想到你是个老夫子啊！”

“夙阳，你这么说，我倒看清你了，还好当初春煜没跟你好上，你竟是这样的人！”浚生醒悟，说道，“你看来真的远远不如我，我是个明白人，好就好，散就散，偷鸡摸狗的事从来不做的。本来我还有些矛盾，就你这句话，一语点醒梦中人，我忽然清醒了，我还就要一路走到黑了。”

“好小子，算你站得直，那你去跟春煜说呀，直接面对她，说了断就了断，别獐头鼠目的，把自己裹起来。”黄牙又说话。

“我会去的，我不想伤害春煜。有时躲避也是呵护。我跟她怎么走过来，我自己最知道深浅，你们不用劝我。”浚生说，“我宁可獐头鼠目的，也不充什么好汉。让她恨我好了，也让你们恨我好了，我不想让她恨自己。”

“知道吗？浚生，春煜原是我的偶像，但现在你们俩是我的偶像。”苏夙阳放低调门，心里沉痛的样子，“如果你们散了，我这生就不相信爱情了。”

“为了你们相好，我能做的都做了。”黄牙接词。这时，舞伎上场，小鬟唱道：

怅望梅花驿，

凝情杜若洲。

香云低处有高楼，

可惜高楼不近木兰舟。

缄素双鱼远，

题红片叶秋。

欲凭江水寄离愁，

江已东流那肯更西流。

……

“好了，别劝我了。‘江已东流那肯更西流’。我也是偷过情的人，偷情是回事，爱情是另一回事。只是爱情令人销魂，你刚抓住它，转身它又走了；你当它高山，快要攀越到顶的时候，又见它是山下大河；你下河游泳，快要到彼岸时，它又成了火焰。这没有尽头，似有所悟，竟还是茫茫然无知。你们看着我，就只好随着我去死吧。反正，这玩意儿不是什么主义。难不成我们要结成爱情党吗？我现在不相信有什么神圣而经典的爱情了，但我仍不怀疑爱情。我不做那背叛爱情的事，我不如在进入它之前犹豫，我也会为自己的犹豫自耻，或者我根本不配拥有它。我先寻一条生路，活过来再做选择吧。”浚生说。

“那好，我也不跟你再扯什么爱情，你想想生意吧。没有生意，哪来生路？”黄牙安静下来，“这乐队还搞不搞？”

“乐队的事，我会给你交代的。一年为期，一年后或者春煜还可以演出，或者我们换人。”

“换谁？”苏夙阳问，“谁可以取代春煜？”

众人无言。小鬟续唱道：

日日惜春残，

春去更无明日。

拟把醉同春住，

又醒来岑寂。

明年不怕不逢春，

娇春怕无力。

待向灯前休睡，

与留连今夕。

又转《琵琶仙》：

双桨来时，

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

歌扇轻约飞花，

蛾眉正奇绝。

春渐远，汀洲自绿，

更添了几声啼鸠。

十里扬州，三生杜牧，

前事休说。

又还是，宫烛分烟，

奈愁里、匆匆换时节。

都把一襟芳思，

与空阶榆荚。

千万缕，藏鸦细柳，

为玉尊，起舞回雪。

想见西出阳关，

故人初别。

偷鸡摸狗的事，浚生真的是从来不做的吗？他果然那么明白的一个人吗？

三　怡之与春煜不同

怡之与春煜不同，不大喜欢逛时装店，对女人的粉黛裙钗一类不冷不热的，间或看见什么有兴趣的，就买一身穿穿，实在也四六不靠的，但奇绝的正在这四六不靠，不合时宜的、不合大小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总有一番难掩的韵致，先总是抛给人一个疑惑，接着看得人直想扒光她，眼线死死地被她牵住，想那裹得严严实实的遮羞下面的羞处，浑熟的身体居然娇冶起来。怡之深谙，熟的东西用更熟的外套包装，才显得鲜嫩。

浚生还是老样子，沿袭陪春煜玩的惯性，一家一家商店带着怡之走，直走得怡之大呼疲累。她倒是喜欢看看吃的，买点实用的电器、椅凳或者新科技产品，最喜欢去书店看书，在书架下寻支点坐靠，一坐半天。只是喜欢看的书，在浚生眼里很无品味，什么武侠、仙狐、草药、炼丹之类的，一成套的演义说书，买回家连轴看，整夜不歇，直到天明。

浚生喜欢把她当一席软床睡进去，她也有的是体力服侍浚生，只是服侍过后要聊天，聊完之后要看书，精力旺盛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身体的，大脑的，心理的，全面满足之后，便呼呼大睡，一睡十几二十个小时，震雷不醒，踢打不起。渐渐的，适应她的节奏，跟着她的习惯生活，浚生也昼夜不分，颠倒黑白，想吃便吃，想玩便玩，没了规矩。这样几个月下来，浚生原先那点后生俊俏的棱角也模糊了，肚子悄悄鼓起来，一步跨入中年。这年他三十岁，三十岁的男人看着已有四十岁的模样，熟熟的，身体肌肤碰不得姑娘，指尖趾缝里流露着一股邪气，一触即发；再加上那枚金环的魔力，没有被他摸过的女人能自持的。他的手指会说床头话，轻轻拍一下女同事的肩膀，顺着裤子包紧的屁股沟若即若离地划拉一下，那女的就会痴掉。浚生领着怡之，从魏公村附近一家咖啡馆出来，看见报亭新出的期刊上有他的大头像，就去买一份。转头回看，却找不到怡之。原来她坐在银杏树下的铁椅上，正望着街对面一个高个子男人。银杏叶哗啦啦掉下来，像一瓣瓣入世的阳光，兑换成金币，想买走整整一个秋天。那个男的目光犀利，电焊般切割着怡之的衣服，一刀一刀的，先是领口，再到纽扣，他明明替那个男的看见了一粒粒松脱的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接着解开皮带，目光直抵亵绊。浚生看不下去了，催怡之起身快走。于是两人一起走了。那男的不离不弃的，也随着他们的步伐在对面走，怡之听不见浚生说话，也侧首看过去，直勾勾地放电，两把电焊枪一忽儿交织、一忽儿互顶着，就将火花散落到街中央，过往的车辆被熔化的金汤沫子飞溅，不由失控，拐着S线左右躲避。他们眼中似乎根本没有浚生的存在，对视间，痒兮兮、湿乎乎、热腾腾的，恨不得一步跨过去就相拥交缠，任横冲直撞的人流车流都拆不开。浚生从愤怒到震惊，又从震惊到傻愣，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众目睽睽之下，素不相识的男女，旁若无人，寡羞鲜臊地，互以辣浪的目光将彼此脱个精光！这边走，那边也走；这边停，那边也停。就这样，他们来去目亵了有整整二十分钟。其间，那男的脸部有一分多钟抽搐，露出哭笑难分的表情，而怡之也有一阵令人尴尬的胶着相，嘴唇微启，舌头打颤。浚生想，这不会是眼交吧，眼交也到了高潮？

那个男的终于走了。怡之吃力得走不动路，顺着花坛的铁栏杆就蹲下了。浚生去扶她，她埋头卡着小肚子，伸手拒斥。这么蹲了有五六分钟，才慢慢缓过来。

“你要死啊！随便看见个陌生男人都走不动路了！”浚生气不打一处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看见对路的，就走不动路了。真的脚软了。”

“怪不得你老公要揍你，你是地道的无耻之徒！”

“这种无耻的感觉太美妙了，你不懂的。”

“要是他走过来扒你衣服，你就跟他干了？”

“说不定。”

“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以进咖啡馆到厕所里。”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浚生忍不住踢她一脚。

“再踢一脚，你踢我几脚，这劲儿才能过去。”怡之脸上泛着红晕，哀婉地望着浚生，“求你了，老公，快踢我呀！”

浚生便猛踢她屁股。

“快扇我一个嘴巴，狠一点儿！”

浚生举手就打了她一记耳光。她这才醒过来，慢慢站直了，捋一捋凌乱的头发，满含歉意地望着浚生。

“他是一枚极品风流雁儿，开了盖儿的佳肴，美味满街窜呢。”怡之抹着馋涎说话。

“稍微收敛点儿不行吗？我还在你边上呢。”

“再好的酒席上，有卖臭豆腐的经过，也忍不住要回头望一下的。”

“你还当我是一桌好酒席啊？”

“自然你是大餐，我刚才只是嘴馋。”

“你那馋相也太没出息了。”

“求求你，饶了我吧。”

“那我也去偷一个解馋。”

“你不会的。”

“我怎么就不会？”

“我是吃客，你是菜呀。菜哪来的嘴会馋呢？”

浚生被她撩得抑制不住，猛地将她搂进怀中，当街就亲吻起来。他们亲嘴足足有十五分钟，也不顾路人斜视和好奇。浚生从来也未体验过这么香艳温郁的吻。他想，绿帽子也不坏，适当的背离反倒增进渴求，怡之就像一条鱼，到手又滑掉，抓不牢，得之失之更丢魂，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妒火会转升为更强烈的欲火。

于是，他们又匆匆返回咖啡馆，进了厕所。

常常这样，出来逛街，逛到一半就要找地方。浚生觉得，他越靠近这个女人，她的面容越迷糊；他不论进到多深，似乎总还在外围。那时候，浚生常做一个梦。他梦见怡之每月都要外出一趟，住三五天才回来，说是去照顾她一个远房的阿姨，孤寡老人，这是为了成全母亲离世时的嘱托。他好奇，在梦里就尾随跟踪怡之，坐上一辆长途汽车，朝北往小汤山方向去。他戴一顶太阳帽，压得低低的，坐在汽车后排，佝偻着身子，不让怡之发现。到站后，他随着人流下车，隐蔽着行走。他跟怡之走到一个大丘下的村庄，确有一个老太太出来迎接，身后还跟出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孩子叫怡之妈妈。看到这一幕他哭了，哭着哭着就醒了。

这梦太真切了，以致他决然认定怡之在外面跟人生了一个儿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哭怡之瞒着他欺骗他呢？还是为小孩子可怜哭？那个小男孩才五六岁，每个月都等着妈妈来，而那个老太太可能根本不是什么亲戚，而是执着小孩子管他妈妈不断要钱的恶婆娘。小孩子寄宿在别人家里，这太可怜了！于是，浚生确信，他是为小孩子难过，或者他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小孩子。他是一个悲悯心常常临到身上的人，他因悲悯那个孩子，也悲悯怡之。他想，怡之的身世有解不开的谜，所有的谜不过是苦难。他推醒怡之，说：

“我梦见你在外面有个孩子，已经五六岁了。你不要瞒我，我们一起去看他，把他接回家吧。”

怡之从睡里刚醒，被他说糊涂了，以为并未醒来，说：“你说胡话吧？我哪里来什么孩子？有过的孩子都死掉了。”

“万一有一个没有死呢？”

“我醒了吗？还是你没醒？你这番胡话又是从哪儿说起的？”

“我看那个男孩好可怜的，一个月只能见到你一趟，眼巴巴地等妈妈来。我们去接他吧。”其实，这时候的浚生，悲悯心已经离开他，他说这话是想诓出他臆想的实情，他终究是对这个女人不放心，又希望借着他自以为的同情心去拯救别人。以上帝的名义套人话，又以上帝的名义去把牢这个女人。

“涂浚生，怪不得你是个艺术家，你是靠想象力吃饭的，没你这么编排现实的！”

“你肯定还有事瞒着我。”浚生起床，去打开怡之的那只皮箱。王超死后，怡之搬过来住，将家里的东西全部带来，有一只皮箱里放着她的一些书、信件和笔记。浚生没事就打开那只皮箱，兜底翻，一片纸都不放过，比书报检查署的人还严格。

他找到一张贺年卡，是从比利时寄来的，一个落款叫罗立彬的人祝怡之新年好，并留言道：“你在国内的事办妥了，我就去接你。”

浚生问：“这是什么意思？罗立彬是谁？”

“早跟你说过了，我以前的男朋友，才跟他处了半年，他就出国了。”

“他可是心心念念等着接你去比利时呢。看来你吊着人家，分手了不跟人说明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我怎么就不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呢？鬼知道他在外面怎么样！没准他说这话也是给他自己留后路呢。”

“你跟他上床了吗？”

“处男女朋友，都住在一起了，还能不上床？”

“这是你第几个？”

怡之还真的心算了一下，说：“第十七八个吧。”

“他怎样？”

“什么怎样？”

“我说的是他让你快活吗？”

“人家是很老实的人，不像你个小流氓！”

“你那翻云覆雨的手段，睡半年了，还教不会他？”

“不过，他动作很慢的，渐入佳境。”

“短半截？”

“有时候长短并不是关键。”

浚生又接着翻，找到一张相片，怡之跟一个精瘦的男人骑在马上，男的在她背后，她转过脸眯眼看着那男的。

浚生问：“这又是谁？”

“御林军的中尉。”

“连御林军的人你都敢碰？这可是破坏军婚。”

“是他找我的，又不是我找他的。他还破坏民婚呢！”

“你那副看他的神情，太贱了。”

“他唯唯诺诺的，有色心无色胆。”

“都顶到你屁股了，还没色胆？”

“这可苦了他了，明明都肉贴肉了，还想忍着不起来，那家伙是可以忍的吗？他小肚子一个劲儿地往回缩，他越缩我越往后挪，差点没把他拱下马。”

“后来呢？”

“后来我索性抓了他一把。”

“直接抓到那地方？”

“还能抓哪儿？”

“吓坏了吧？”

“吓到深处人孤独。”

“这话什么意思？”

“我孤独了呗。都不是对手，没劲！”

“你竟敢把这样的照片放在家里？王超看见了还不切了你？”

“不放家里放哪儿？我有锁，还有密码。再说了，王超可不像你那样疑神疑鬼的，人家比你大方多了。”

“那你回去跟他过好了。”

“还回得去吗？”怡之这话秃噜出来，点醒了浚生。王超已经死了，他的司机，被他枪毙了。不管怎么说，他枪毙了他的司机，占了他司机的老婆，他办的这是哪门子事啊！

浚生起身，走到床边，想安慰怡之。

“别安慰我，我快活着呢，就盼丫早死。”怡之推开他，说，“你别假惺惺的，毙了人家，现在又来落同情的眼泪。你同情什么？同情我死了男人？还是同情死了的男人？他不死，你能永久快活吗？”

“你也是杀亲夫的帮凶，跟贼淫乐的贱人！”

“别往下说了，我快不行了。”

这时候，两个自当奸夫淫妇的人，虽什么嫉妒、猜疑、矛盾、阴云都会反而更激励性欲，他们如旷男怨女一般，又干柴烈火地滚卷到一起。所谓蜜月，不过是吃足了填满能量，有了能量接着发泄。

浚生直是不放心，他要占了女人的身体、情感、心理和一切年纪才安然，即使过去的每一个细节他都不放过，他要逼着女人说出来，跟着女人再经历一遍，才算作都是自己干过的事。现在，他杀了人家老公，进到女人的骨髓和魂魄里，仍然觉得抓不牢，因为，这个女人的心思在他看来太活跃了，他根本不知道她要什么，凡他给予的，似乎她都不经意，唯一触碰得到的，是肉体的交欢。他只能一天比一天用功，处心积虑地钻研房中术，想跟这个女人拼精力、耗气血。

其实，怡之是故意陪着他玩，一个故事一个故事，慢慢诱敌深入，把他套得牢牢的。她晓得这个男人占有欲强，占着现在，还想占过去和未来。这对她来说，太好玩了，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男人竟会如此疯狂，如此不顾一切地往火坑里跳。有什么好过一头公狮发疯似地将你顶到墙角刺激呢？她希望自己无路可走，她就是担心自己还剩一线可以滑溜的缝隙。所以，她不知道，她也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个男人。

爱情有时候正是这样的，从神圣的光环中滚落，又陷入了能量的无尽交互。只是人的悲剧，在于相信自己是能量的创造者和主宰者，他们不在理想中做上帝，就在现实中做上帝。他们不认命，要紧紧扼住命运的咽喉。

四　秋的爽利渐变为肃杀

秋的爽利渐变为肃杀，风刀霜剑，削褪了占满叶面的红色与金色，叶，空留下经络，焦曲而枯败。一树一树轻盈的尸体高高悬挂着，一声咳嗽，或者一记雁啾，就将它们震落。

夜里，涂浚生偶尔会醒来，被落叶刮擦地面的声音惊动，不禁悲从中来。他看着躺在身边的女人，觉得很陌生。一个生人，与他同衾相拥；一座弃屋，两个旅人寄寓停靠。他正是那一片飘零落叶，何处是归？这太不像一个家了，与外乡的女人，与一具装着别的世界和别的生活的身体紧贴，纵拼力绸缪缱绻，亦极难养熟情意。船泊埠坞，不是终港，也不是池湾，如何留得住这结了又散、散了又结的露水？

春煜给他发来短信：

“浚生，天凉了，我收拾了几件冬衣，让玫美给你带去。你跟她约一个地方会面即可，她把包裹交给你就走。我还是一个人住在家里，我翻看你给我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我原先竟然没有看清过，有好多都忘记了，它们是我们度过的每一天，每一天我现在才真的过起来了。我很好，你不用挂念。如果你不想如期回家，就不要回来了。多保重，一路走好。”

浚生哭了。所有的玫瑰都向他涌来，那些被他咀嚼过的、摘下来的、扔出去的和掩埋掉的，那些朝他含情微笑的、突然袭击的和纵情包围的，那些红的黄的白的粉的金的玫瑰，一起向他涌来。这是多么熟悉，多么安详的鲜花啊！他曾经在玫瑰花的海洋里沉浮，在玫瑰花的城市里成长，如今却在这个秋天的深处断梗。独行踽踽，岂无他人？

归去吧！有一个声音在向他呼喊，有一种柔慈在静夜里陡然升起。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怎就冷冰冰的形影相吊？难道玫瑰的芳醇不足以生养他的性命？分明那是生的繁华，怎就读出了死的冰封？春煜说：“我们好死了，为什么好得像同一个人？我就像你生出来的，你也像我生出来的。”

浚生说：“那我再进去一次，你把我生出来吧。”

浚生此刻又听到这番话。他跟春煜是亲人，他跟闵怡之是陌路人。他为什么，又怎么就跟一个陌路人亲爱呢？这其中定有比做亲人更为不测的奥秘。他翻转身去抱怡之，他抱到了一块石头。他想，这是他用几千吨明媚和几万层馥郁换来的石头，如果打开它没有瑾瑜在其中，他如何会断然出手？一定有比玫瑰花海更珍贵的宝藏深埋其中，只是石落荒野无光无焰。得宝的人是探险家，如今不过是野次旅营中听狼嗥风啸，更险的绝境还远未出现，怎么能畏葸不前、退缩折返呢？书上说，采玉人，十往而一返。他不是那九个人！

这么想着，石头便温润起来，喉中也不觉枯涩，他又将自己埋到那没有片叶的玉兰深处。他伸手摁下床头收音设备的录音键，将怡之从轻喘呻吟到泗涕滂沱的欢叫声录到磁带上。他要剪辑制作成音带，将最生动最有效果的频段摘选出来，当作一份收获慢嚼细咽，品味每一处起伏，体尝每一缕丝滑。这是他用整整一个青春的玫瑰花海换来的珍瑰啊！

悲秋的惶惶，玫瑰的光耀，非但没有让他回头，反而由此更让他宝贝他的所得。

他不想再做一个外乡人，他身边的女人就是他的故乡。明月在夜里照见的，再不是异乡客侣；明月照见的，是失而复得的家人。

他相信，他还是爱春煜的，牺牲爱，换取更爱，斯乃真爱！在灯下，他明明看着被他浸湿而疲软的女人肌骨，瘫如烂泥，心中却说：“这就是用我满满的爱情换来的女人啊！春煜和我都被当作钞票支付了，还有我们的伤痕和荣耀，幸福和悲楚。她有多贵啊！从此，我要珍惜她，每尝一口都要想想攸关性命。”

他就这么，用所失的珍贵，计量出所得的无价。

五　浚生用给电视台做儿童节目配乐的稿酬买了一辆二手的凯迪拉克

浚生用给电视台做儿童节目配乐的稿酬买了一辆二手的凯迪拉克，正好播音器是老款放模拟磁带的，他便将制作好的怡之的女欢插进去循环播放。听着这玩意儿开车，面色潮红，心跳加速。男人在玩兴起来、逐渐爬坡的过程中，理智的那部分反而紧缩一处，注意力会更加集中，仿佛手中握着的方向盘就是女人，控制方向盘就是驾驭猎物。怡之在一旁听着，被自己的声音吓倒了，没想到自己是这么一副下作不堪的状态，临高处居然发出粗鲁的农妇赶猪的“啰啰啰”的叫声，狼狈得比一只落汤鸡还丑陋，一边哭求告饶，一边狗急跳墙。她窘得恼怒起来，伸手就关了扩声器。

“听这个干什么？”怡之说。

“好玩。”浚生还陶醉在里面，“女人丑态百出的时候，才美。”

“丑了还美？”

“亏你还是情场老手！把美的东西弄丑，弄脏，弄得面目全非，是一种征服。”

“我不想被你征服。”

“那你是要征服我，看我丑态？”

“你那副可怜相比我丑多了，叫我娘的时候忘记了？哪天我把它录下来给你妈听。”

“我妈非宰了你不可。”

“我天生是你娘。”

“这话说得多逆天！”

“逆天你还叫？”

“真是的，女人咋爱听男人叫她娘呢？越叫你越来劲，手脚也不懒了，动作也勤快起来，变成你服侍我了。”

“服侍你还不好？谁能像我这样对你好？你老婆只会让你服侍她。”

“别有事没事提我老婆。我现在的老婆是你！”

“你还没离婚呢。”

“会离的。”

“她能放过你？”

“别急嘛！”说到离婚，以前浚生还真没想过。现在，他怕是比怡之要急迫，他不愿意做苏夙阳说的那种娇妻狐狸两不误的人。从春天出来到此刻，半年多过去了，这件事眉目渐明，原先是无奈求生，这会儿成了一种新的出发。错已错了，不能一错再错，浚生以为自己前三十年死了，倘还有半生，余下的半生要过好，不能亏待这个女人，要试着做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他付重价买来的这次机会，不能再敷衍了。或者之前太年轻，青春懵懂，害了人家。为此，前些天春煜将公司帐上他的版税和演出费打给他时，他又将账转回去了。他什么也不需要，哪怕身无分文，他也要靠着自己的力量再度白手起家。他知道钱财弥补不了他的过失，但放弃巨额所得，至少对己是一种惩罚，对春煜是一种悔罪姿态。

他要重新建立一个家庭，他不再相信才情和青春，他相信爱情需要落地的现实才能维护，家是爱的土地，爱只是种子，需要播撒、灌溉和耕耘。那么，这土地如何获得呢？做一个当地人，用租赁或者买卖的方式夯实，靠契约和承担确立下来。他告诉自己，男人要做一名丈夫，将闵怡之这么一匹野马驯服才足见做丈夫的能耐。他相信人的意志，不屈各种挑战，越是风险越往前冒进，他仍然丝毫不怀疑爱情，想做一名爱情英雄。他带闵怡之去沙龙、去聚会、去录音棚、去看演出、去参加王室的酒会，他要所有认识的人都看见他新的女人，要社会各界都做出认定，看看他们对他重价买得的这个女人有什么反应。可是，见过春煜的人还不太能适应闵怡之，而知道闵怡之底细的人又拿老眼光衡量，他们终究不知道一场爱情是可以激发一个女人未曾显露的优秀的。

媒体的陈大树说：“如果春煜是一道阳光，那么，闵怡之就是一场雨。这女人太阴郁了！”（怡之说：“天乾地坤，我是至阴之体。”）

录音棚的白大姐说：“浚生，甭怪大姐说话直，你赶紧离开这女人吧，躲得远远的，她不是什么善鸟，她是看中你的钱。”（怡之说：“你是我的银行。我不嫁钞票，但我喜欢银行。”）

钱程说：“水深了，兄弟，别淹死回不来。”（怡之说：“浪里自有春消息。”）

管道具的老张说：“指挥家，不是我说闲话，这是一只破鞋啊！”（怡之说：“鞋儿破，帽儿破，世态炎凉皆看破。”）

学院吹长笛的高材生陈志珏，算是浚生的红粉知己，说：“浚生，回家吧，春煜姐姐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了。”（怡之说：“她哪是你知己，她只知道她自己。想泡你，手段还短些！我提醒你在前，别跟她不清不楚的，这小妮子不是省油的灯！”）

师范大学的老师，诗人残雨说：“浚生啊，你万劫不复了！背叛糟糠之妻的人，是要遭报应的！”（怡之说：“他真是够残的，你也真是万劫不复了，难道你还打算万劫之又一劫再回去吗？”）

虞怀王说：“可以封一个常在，不过，不封为好，难说后宫有一日为她鸡犬不宁。”（怡之说：“怪不得人家是王爷，算他有眼光！不封是什么意思？他让你别娶我？”）

西林书院的蒲博士说：“始乱终弃，始乱终弃啊！”（怡之问：“始乱终弃吗？”浚生答：“不二过。”）浚生听了这些话，反倒对怡之更为满意。人弃我取，你们都夸赞的，无非是些行货流行货，而石蕴美玉，待和璞面世之日，纵倾国倾城亦不可得。说什么破鞋啊，阴雨啊，水深啊，那叫瑕疵，也叫皮沁，无玉不瑕，瑕不掩瑜，瑜不掩瑕，这分明是真玉的本色。

浚生是这样一个人，你不能顺他，顺他倒无趣，逆他反而勃发，他非要做给你们看看，他究竟欢喜上什么人了，有这么多不解和疑虑，待琢磨透亮之时，才显出他的本事，叫你们惊艳他的手笔而叹服他。他们没钱了。

怡之好几年不上班，硕士毕业后又在读博士，读书尽是花钱的事，这半年都跟浚生在一起谈情说爱，几近入不敷出。浚生本来有三个来源，一是乐队演出，二是歌剧院薪水和演出费，再有就是替电影电视和各类舞台剧做配乐；如今乐队停演了，乐队的所得他封存在春煜那里不要了，歌剧院薪水还不够吃饭的，演出费老是拖欠，半年一年都发不下来，只好指着给人做点散碎活挣钱。可是，自打跟闵怡之在一起后，似乎财运也不怎么样，零碎找他干事的也越来越少。好在歌剧院要复演《帐中香》，这次开锣至少将上次的钱结了。为此，他很卖力地投入排练。

陈大树介绍一份地方电视台的活儿给怡之，做新闻频道的采编，有活动去两天，没活动还可以继续在家里闲着，报酬不温不凉的，多少还不至于飘手。

春煜来信说，她的美国朋友马修想看《帐中香》，让浚生首演留两张票。浚生嘱咐票务组，将他的赠票寄了两张给春煜。这是个好兆头，春煜交朋友了，据说还是纽约一个相当有上升力的当代艺术家。不管怎样，这是一点小小的变化，浚生打算首演那天见一下春煜，得一个面对此事的机会。

不想，首演那天，闵怡之带着采编组的人也去了，说是要采访《帐中香》复演的盛况。浚生在后台过道里遇见怡之，告诉她立即走人，不许在剧院出现。他说，好不容易有机会见一下春煜，别被她什么采访搅黄了。怡之吞吞吐吐的，不说是，也不说否，稀里糊涂地转身出去了。她非但没走，还故意在采访观众的程序里安排了采访春煜。

她说：“你好，你是指挥家的夫人春煜吧？我是电视台新闻频道的闵怡之，你能接受一下采访吗？”

春煜愣神看了她一眼，定了有几秒钟，很快调整好自己，就接受了采访。

演出进行到第二幕时，春煜一个人出来站在大厅，等电视台采访的人出来。果然，闵怡之和她的同事拍完几段演出现场就出来了，正准备离开剧院。春煜冲着闵怡之上去说：

“你就是闵怡之？”

“是，我就是。”怡之答道。

春煜二话没说，就给了她一个巴掌。声音很响，空荡的大厅将这一掴来回反射。人们怔住了，不知发生了什么。怡之也不还手，抹一下嘴角的血，说：“我认了，该打。”

春煜又打她一下，她依然不退，迎着打站在那里。

“你打够了，咱就了了。”怡之说。

春煜再举起手时，不禁眼泪就落下来了，她再无气力打下去，她顿时明白最后的丝线被她扯断了。

其他媒体的记者见此场景，蜂拥而上，拍照，录像，甚至还要采访，大厅里一片喧闹，不可开交。

演出结束，助理跑来休息室告诉浚生，说夫人跟怡之打起来了，但保安组的人已经处理，一切都消停了。

浚生走出剧场，见怡之站在灯柱下等他。还是那个在长崎甲板上的陌生女人，还是那个在黄昏街头来回穿梭的票贩子，还是他死了的司机的那个不安分的老婆……他顿生厌恶，一转身掉头就往前走，被一帮媒体记者包围。浚生说：“我们一边走一边谈吧，我要到前面酒吧里喝一杯，你们可以都来。”

浚生故意让人簇拥他前行，为了在诸多无聊而繁复的话题中避开怡之。他一边回答着问题，一边心里暗暗下决心，说，这下便好，再不理这个女人了，彻底甩脱她，滚！

怡之默默跟着人群，在后面独自走着。她到了酒吧里，择一角落坐着，故意让浚生有一个角度可以瞥见她。浚生背过脸去，就是不看她一眼。

终于最后一个最无聊的记者的话题都问完了，终于店里的服务生开始打扫卫生准备打烊了，座位上只剩下他们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五六张桌子。无言。浚生起身出去，怡之也起身跟出去。

天快要亮了，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从二环走到三环，从东面走到西面。这个黎明，闵怡之就好像涂浚生的影子，形影相随，不离不弃。

怡之知道，她这一步是险棋，弄不好满盘皆输。但她真的也不是全然为了自己，她看不得一个被恻隐心折磨又不得不往生路上爬行的男人痛不欲生，既要生，哪怕断手截足也要活下来。她帮他砍了一截身体，也算报答这个男人对她的一往情深。

第二天各大媒体的头条居然不是《帐中香》复演的盛况，而是《指挥家涂浚生绯闻坐实》《歌剧院大厅响起巴掌声》《翡翠王朝女神春煜怒打小三》《大小周后台下大打出手》等配图带画面的各类立体报道。接着，二级三级媒体的电话打爆了涂浚生的电话。浚生醒来，在手机上逐条翻看新闻，细细比对差异，看着看着，居然捧腹大笑：

“这下我算是完了！不火都不行。知道吗？人们并不喜欢道貌岸然的灵魂楷模，人们喜欢见不得人的龌龊事曝光。这下我终于成了他们朝盼夕想的思想肮脏又才情横溢的音乐家了！哈哈，大小周后的故事演到台下来了，我成了李煜再世。看媒体这兴奋劲，足足要报道三个月都不止呢！怡之，这下我们可以浮出水面了，终于结束地下生活了。”

“昨天，你不是准备不要我了吗？”

“还真是！昨天，你就像我穿脏的旧袜子，我准备扔掉了。”

“一只被男人穿脏的臭袜子，被男人扔掉。我太喜欢这个感觉了。我此生唯一缺憾的，就是没有尝过失恋的感觉。”

“现在有了？”

“刚有一点就又没了。不好玩！”

“贱货！”

“他们拍照太烂了，把我拍得那么丑！”

“我看看。”浚生开始细看图片，“春煜倒看着不错。”

“她比我上照些，哪个角度都像明星。”

“她是上台的，你是上床的。你看你哪个角度不像潮吹的样子？你不懂，男人就喜欢你这样的，嘴上骂着，回头就拿着这图片坐在马桶上自慰。”

“我看着倒是典型一副小三儿相。”

“三级片明星也是明星。”浚生叹道，“春煜憔悴了，看着比你显老。”

“我老吗？”

“你个嫩狐狸精妖怪，这张脸怎么就不老的呢？人家还以为我勾搭小妹妹呢，谁知道你竟是我的娘！”

“污言秽语少说点，我们快做正经夫妻了。”两枚绝品！写到这里，我不得不插言。整个社会都在看他们笑话，看他们热闹，可是我们的主人公竟躲在被窝里操心在道德法庭上亮相的外表仪容！一步险棋，走到这里走活了。

万物因错而在，从错指向真理。万物如果自以为对，那么万物就无需成为局部。局部是真理管辖下的一隅。隅乃宇侧，侧以错而迎他侧。凤眼接龙锥，牝牡互错而对。对的本义，就是交接上。故人生因残缺而疼痛不已，因弥补残缺而快意。然，总是残缺。何以战胜残缺？缺而在，不缺又亡。悲剧在此！女人造一个假的阳具来填塞残缺，这个假的阳具就是文化、人之伦理以及虚无的观念、主义。人想靠这样的东西沉迷在假的不残缺中。这个是梦，人却以为是理想。

我们的主人公，是因错而对上的，可是他们却以为是对上加对。他们无比相信自己的能力，无限崇拜人的作为，不晓得一切尽在造化中。人，不过是造物主的意象。

他们还要继续演下去，他们是一些硬着颈项不屈服的东西。

六　玫美说要见他

玫美说要见他，春煜有东西要捎给他。浚生约她直接来剧场，他正在改谱子，调整三幕的几个段落，乐队和他一起在排练厅试音，走不开。

玫美从歌剧院正门进来，死活找不到通向后台排练厅的路，绕着各种通道走了半天还寻不见。于是，浚生让她站在广场西侧的一棵柘树下，他出来找她。

浚生远远看见柘树下一袭黑衫，长发飘飘，脚上蹬一双锃亮的皮靴，他以为自己看错人了，这不分明是春煜吗？走近了才认出是玫美。玫美穿了春煜的英国呢长大衣，里面衬一件极薄的玫红色羊绒衫，皮靴似乎就是他买给春煜的那双。姑娘几日不见，已经出落成材，身体旖旎跌宕，好有韵致。

浚生说：“吃我们家，住我们家，还穿我们家衣裳！”

“那还是你家吗？”玫美站在树下，一回头，忽若有光拨开枝叶，晄晄的，花人眼睛，“你不要的东西，还不许我取一点？”

“我当是春煜来了，吓出我一身冷汗。”

“你还别说，我们学院的人，现在都管我叫小春煜。”玫美说这话时，抬了抬下巴，眼皮却不动，眼光被压成台上侧灯的角度，头发也松垂下来，丝丝有晶光，不禁摇人心旌。

“细看还是有些别样。你多一点，会突然失灵。”

“多什么？”

“十二点过一点。”

“你才过一点！”玫美也不怵，人果然长大了，对着个男人，也开始仗着姿色没大没小了。

“她让你来干吗？”

“把你的一本钢琴谱手稿给你。”玫美从牛皮大挎包里取出一个大信封，递给浚生。

“还说什么了？”

“说，那个女人想要你就要你吧，反正她不过重走一遍姐姐走过的路。”

浚生不语，打开钢琴谱看起来，玫美站在一边扶一截树枝，靴尖蹭着地上的土。

“还有事吗？”浚生看一会儿想起玫美，说，“走吧走吧，没事赶紧走，我还要排练呢。”

“那我走了？”斜阳下，玫美侧身染上红晕，显出几分娇艳。

“走吧。”浚生挥挥手。

玫美蹬一下脚，震掉靴尖蹭土沾上的灰，调整一下皮包的位置，就走了。

走出去一两百米，浚生抬头又看她，她像一股风，所到之处，尘埃拂尽。浚生喊她，又朝她招招手，玫美便回来。

“跟我去办公室坐一会儿，认个门，以后来我就不用出来接你了。”浚生带她去后台办公室。

这个小姑娘个子高挑，甩着黑氅，虎虎生风，从二楼有栏杆的过道上经过时，乐手们都抬起头由她牵着视线别转脖子。大家也以为是夫人来了，又觉着稍小一号，嫩一点，似乎哪儿不对。

进到办公室，玫美脱掉大衣，露出贴身的羊绒衫，一股新鲜橙子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浚生说：“喝点橙子水？”

“好的。”

浚生从冰箱里拿出橙子水给她倒上。

玫美看见办公室的旅行床，问：“你不会就睡在这里吧？那个女的呢？”

“我说你过一点吧，还真没错！”

玫美发现室内很混乱，吃剩的食物堆得到处都是，还有扯得歪歪扭扭的包装纸落在地上。窗帘半掩着，还撕破了一角，某处有几个焦洞，像是被香烟烫坏的。

玫美说：“姐姐说，她对你照顾不周，太不关心你了。”

浚生这才想到人需要照顾的，对啊，这么些年总是他照顾别人，谁照顾他？

“好吧，你坐一会儿，想走就走，或者到下面看我们排练。随你。”浚生说罢，开门出去了。乐队继续排练。浚生删除了两个间奏，将五十六小节的长号调整到八十二小节才进入，每次第二长号都数不准节拍，到那儿不是早了就是晚了，弦乐组的人便不断敲弓子，敲得啪啪响，大家便嬉笑停下来。玫美听到外面很热闹，端着她的橙子水就出来，倚着栏杆朝下面看。有人问：“指挥，那是你夫人吧？”

浚生朝玫美招手，说：“他们都以为你是我夫人。”

玫美傻美傻美地，居然回答：“现在还不是。”

这话把大家逗乐了，集体起哄。

浚生也不好意思了，不知如何接词，他红着脸从指挥台上下来，说：“上厕所，上厕所。大家有要上厕所的吗？休息五分钟！”

浚生来到旋梯口，上去也不是，回转也不是，不懂自己怎就走到这里，想怎么就脸红了，为玫美脸红了吗？复演《帐中香》，原本计划一周，因媒体连篇累牍揪着涂浚生绯闻不放，结果挡不住观众踊跃，又加演一周。第二周里，玫美几乎每天都来剧院。最后一场演出时，第三幕前幕间休息，有人发现道具室铁门虚掩着，就进去探个究竟，竟看见一个姑娘明白光着上身，跪倒在男人的两根赤条条的腿中间。那个男人就是涂浚生。

浚生与玫美相处，总能再次看见玫瑰花，但那只是玫瑰花的形象，却没有玫瑰花的芬芳，有的是橡胶混合橙子水的气味。这个气味是新鲜女人的气味，他抵挡不住这个气味。好久了，他没闻见这个气味了。闵怡之身上没有这个气味，她的体味是油葫芦加青草的组合，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

玫美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无奈，他不是什么神圣爱情的狂热信徒，他无非就是那些将亵渎之身藏在威严的长袍下的道貌岸然的教士。他需要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的肉体，任何委婉迤逦的曲线都会打动他，让他不能自拔。从一个女人到另一个女人，一切不三不四的偷情都令他兴奋。可是，他为什么要追求爱情呢？为什么不惜一切地要做爱情的圣徒呢？他再一次面临需要重新定义爱情了！曾经将贼心亮在外面，是靠牺牲来赎买的；如今只好把贼心藏到深处，用补偿和契约来匡正自己了。偷女人的毛病看来是改不掉了，既偷了，能不能少偷一点，偷一点就多付出一点？或者用社会契约固定家庭，用沉重的负担让自己逐渐无力越轨？这个想法，实际跟中世纪的教士切掉自己的手指来禁欲异曲同工。禁欲不代表没有欲望，有强烈的不可控的欲望，才需要禁欲。

爱情，曾经是神圣的，如今是现实的。这么想来，涂浚生稍觉释怀。他告诉自己，纯洁无济于事，强大才是保证。

至于玫美，他知道他这么做实在是欺负女孩子。可是，他将那婉奕仙女都辜负了，将自己的性命都搭上过，玩上一个两个算什么！他尽量补偿她就好了。再说，她嫁到她中意的人以前，也不能饿着渴着。

只是他千描万绘地给事情找借口，总不去想玫美真的爱他怎么办。或者两个人一起做恶，别人的恶却抵不掉自己的恶。

他现在还不知道恶是什么，靠躲避恶来行善，就好比躲避自己又要成就自己。

七　这些天浚生始终会看见春煜被电击晕倒的画面

这些天，浚生始终会看见春煜被电击晕倒的画面，在柘棘庄七号院的日子，他们从天花板中找出旧电线煮饭，那些场景历历在目。他替她抹胸口，她慢慢回过神来，说：“这感觉，整个人都被砸扁了。我扁平了。”他的女人扁平了，又从扁平复原。为了共同的生，她先去死过。如今，他将这死而复生的生又砸扁了。曾经这么痛这么痛的生死之际，他站在中间。这么好这么悲壮的爱啊，说没就没了，这又该有多痛啊！

所以，他现在看那些女人，就没有那么痛了。有什么痛苦可以超过背弃生死盟约的痛呢？谁都晓得涂浚生离家出走了，他跟他老婆完了，所有想入非非的女人都将他当作公共汽车，都想上来坐一坐，感受一下经典的爱情风景，坐上来就又不肯下车了。浚生来者不拒，坐一坐就坐一坐，反正到站就把你们赶下去。他有时故意恶狠狠地对待她们，报复她们，仿佛对她们越不好就越证明出春煜的好。你们谁会有春煜好？她这么好我都负心了，你们只配给她提鞋，只配为我舔脚趾。看见了吗，春煜？我对她们是这样的，直是与对你不一样的，我作践她们，踢她们屁股，揪她们头发。我即使这样待她们，她们都嗷嗷叫着幸福呢！有个美国《洛杉矶报》的记者采访他，带来他的女朋友。那女的迷细着眼，一副四处张望的饥馋相。浚生便故意在路上放慢，让记者跟导演走远，自己落在后面跟那女人走在一起。他看多了这种背着男人出来觅野食的主儿，伸手就去抓她手，说：“你手好纤妙，云一般的，抓不牢的。”

女人任由他抓，眼睑一蹙，射他一脸淫光，说：“你真不要脸，我男人还在前头呢。”

“你胆儿比我肥多了，有的是办法蒙他。”

“堂堂指挥家，这手指不捏指挥棒，专来牵女人的心线。”

“牵不准女人的心线，怎么牵得住旋律线？”

“你是个道德败坏的人。”

“你又何尝不是？”他们一行人，前前后后，磨叽半天，终于来到剧院门口的茶室，寻位置坐下，开始进入正题。那女人搬来一把藤椅，稍后靠着浚生坐。谈话间，她一边替美国人翻译，一边就伸脚过来，用足趾摩浚生的小腿肚子。浚生心里有准，定定地收了她，便也不热衷凳子下调情苟且的勾当，只偶尔往后撩一下腿，顶她一下。他侃侃而谈，满面生风，把美国记者逗得哈哈大笑。心里想，你个王八羔子，看我怎么收拾你女人。

走的时候，浚生主动给记者和女人留了电话，说报道写完后联系一下，让他过目，传中文稿就行了，只要中文没有不准确的就可以。

女人听明白了，这是给他们日后联络埋线。

这女的，名叫朱媛。过了两星期，朱媛趁她男人回国采访的空档，就给浚生打电话，约到她家去会面。

这女人倒不麻烦，寻着机会就来一下，没有机会也不露面。浚生觉得好用，反倒与她保持了长久的关系。之后常常到外地演出，觅不到合适的就拎她过来，她只要走得开蒙混得住，就有邀不拒。

浚生印象最深的是，在旅店朝阳的房间里，近午时分起床，朱媛胳膊支着窗台，光臀撅着晒太阳，而他在一边赶写要修改的谱子。外面房檐上摆满了郁金香，鸽哨鸣叫，云和太阳都很高，远远传来午饭的气息，葱蒜椒桂的，很撩人。除了这个景象，一切都是蜻蜓点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朱媛跟他在一起，就像洗个澡一样轻便，一摇身，两腿蹬进裤腿，就成了最优雅端庄的职场女性。

后来有将近三四年没有朱媛的消息，直到有一天他的手机里传来一个松垮嘶哑的声音，他才想起她。她怎么变得这么放浪无耻了呢？说话一点遮掩都没有，那份端起来的优雅劲儿到哪里去了？朱媛说她跟丈夫到加拿大工作了几年，现在回来了，他们租了十三陵附近的一所别墅住着，让他赶紧过去。浚生有点怕，又一时找不到推诿之辞，便应下来了。他跟怡之说，十三陵那边剧院新盖了一处排练厅，要他去看看，便开车走了。

朱媛果然不是以往身量，穿一件绸缎礼服，短到腿根，又光着个肩膀，胸乳几近滑出来的样子，动静间一派洋人的作风，浑身流油，再找不到一丝亚洲人的曲线。

“你怎么这副德行？”浚生疑惑，“抬臀突胸的，一副贫贱相！”

“不好吗？我Open了！”

“你以前也够Open的，不过现在是明火执仗，以前是偷鸡摸狗。”

“实话跟你说吧，以前我是个很纯的女孩，跟你是第一次出轨。你看我那会儿轻松随便，那是装出来的，为了接近艺术家，假装浪漫，心底里怕死了。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你带我上了这条道，我终于学坏了。”

“是我吗？”

“你是第一个欺负我的男人。教我学会反过来欺负男人。那时我刚从大学毕业，刚处第一个男朋友。”

“就是那个美国鬼子？”

“他是个穷人家孩子，挺正经的，一心想娶我，被你搅黄了。”

“现在你……”

“现在我嫁了一个三流明星，在好莱坞混的，不过，他只是我的钱盒子，我的男人不计其数。”

“那你找我来做什么？”

“找你来试试身手，看我及格了吗？”

浚生这下噎住了，他真没想到曾经他在女人眼中是这么个东西，她们把他当作性神话，作为猎奇，当一种冒险。难道他是别人生活之外的一场梦？

“我竟成了你的一场梦？”浚生问。

“这有什么不好？别人求都求不来。”

“我现在玩不动了，也上年纪了。”

“快来！别废话！”

浚生实在忍受不了，借上厕所之际，落荒而逃。那些年，他真的有点胡来。常伸手就去抓人家的手，擦肩就去拍人家屁股，他不知道那金环给他注入的魔力，也不知自己的手指带着电，动一动就是千钧一发的事。为了要证明春煜是最好的，他撒开了玩，撒开了随就随弃，而别人真的都不怨他，心里感激还来不及，那些女人在私底下以求与他一欢为荣，只是他转而对怡之还是严肃的，严肃地想拥有一个家，一个在契约和承担中安固的家。他比较春煜和怡之，前后不能同日而语。他以为他自己挥霍得起，建一座宫殿，推倒了，再建一座。他一番英雄心，全然不知大能来于何处，幸好心中尚有敬畏，告诫自己，毁掉了不能再毁，死掉的半条命就死掉吧，剩下的半条命还可以过好，一定要过好，否则就真的完了，真的成了背叛爱情的烂人。

至于其他女人，他已经不将她们放在等量齐观的位置上，小房小舍的，片瓦碎砖的，一脚踩过去就罢了。他太骄傲，他不晓得上帝也驻在那些女人心里，人都是照着神的样子造出来的。

八　他记得高中时候去泡澡堂子

他记得高中时候去泡澡堂子，有个老头与他同池，半躺在那里水雾腾腾地说：“小兄弟，洗澡下身要洗干净，包皮垢很厚的，要翻开洗，不要留死角。自己女人要爱惜，不要把脏东西带进去。”言下之意，别的女人似乎就不那么珍贵了，可以敷衍对待。这话当时他不明就里，以为只是一句卫生告诫，如今经了那么多女人，渐渐有所开悟。原来这是面对现实的无奈，现实中充满袭击，在袭击下不跌倒是不可能的，既跌倒了，则在相对中求完美。老头又说：“有鸡可独食，无牝可独嬉。反之亦然。”男人女人，终无守着一人度日的。守不住，不如分成三六九等，从对别人的坏中取一点好处，拿来善待自己的伴侣，也便成全了对爱人的好。他现在不就是这样想春煜和闵怡之的吗？他对她们的好，要通过对别人的不好来证明。但又有老话说，淫人妻女者，其妻女必被人淫。于是，他更放心地选择闵怡之，她已经被那么多男人睡过，该是还报他的时候了，他倒可以更放手地去睡别人的女人了。

乡里人却不这么想。他们往往都单纯，幼稚，上来心向纯美的爱情，但凡跌倒就走向反面，一路堕落下去，再不相信爱情。他们中很少有人能从复杂和污秽的染缸中淘选相对洁净的，他们不是这样，就是那样。这是根性单薄的傻，太傻了，傻傻地幻想知识、财富和幸福生活，并不具备读书和恋爱的素质。读书，便轻信书，信此书便不信彼书；恋爱，便轻信爱人，爱此人便不爱彼人。以为单靠蛮力迷信就可以成全的。民主社会，让很多千年做苦力的后代一时涌入复杂社会，这是非常残忍的事情，非但实现不了公平，反而陷这些人于困境。不是读书的料，也不是风流的种，却要被诸多矛盾的知识和纠结的风情包围，一点免疫力都没有，着实被害苦了。所谓书呆子，并不是书读多了，也并不是读多书不会谈恋爱了，而是畸形残缺的根性，无力面对社会现实的错综凌乱。他们多错以标签当本质，误以恶习当性情，凡事无力深入，懒懒蠢蠢地由社会势力摆布，从一种主义到另一种主义，只落得做替人投票的凑数工具。所以，书呆子是不配读书的人，或者说，是还不配读书的人。

这说的是社会，并不是终结审判。既沉陷于社会，则必有阶级分别，城乡差异，高低贵贱，不认是不行的。在社会中，涂浚生的那套当然要成熟些，成熟则成熟矣，熟不透，不认罪，也依旧是徒然的。

老头又说：“男势之根，如鞭；男势之末，要像生煎馒头，鼓鼓的，凸眼露睛的。男人身体要养好，这点东西是本钱。”凡各种崇高是虚妄，这个底处也未见得实在，却是人得以活命的动力，不可亵慢待之。人不靠上帝，还能靠各种观念吗？即便钱，也是一种符号，由别人说了算的。人说这值钱了，这就值钱了。人说这是垃圾，黄金也跌价了。而根势，是人在万千虚相中不得已要回头被牵扯的，欲望是拴牢我们不至于沦丧、不至于彻底被世势带跑的原罪。或者原罪，竟让我们还有得救的可能？

涂浚生从跟乡里人一样的起点走出来，想起那个老头的话，心中颇感踏实。欲望，现实，抓牢欲望在现实中分出高低好坏，这就是他现在对爱情重新下的定义。只是他还没有看见高于他的存在，他还只相信人力的无限。他也还没有彻底投靠欲望，他只以现实的得失计量着欲望的收放，禁欲而纵欲，平衡好自留地和公田的关系。在这里，由着情节的发展，还必须说明一点，即苏夙阳的红旗不倒彩旗飘飘论，根本上与涂浚生的好坏等级观是两件事。前者是没有欲望，只有面子的虚荣心；而后者是冷暖自知，欲望和现实所得综合出来的甘死如饴。苏夙阳那类人是做给别人看的，讨别人欢喜的；涂浚生的追求，是闷得儿蜜，关起门来自得乐惠。所以，关于他的绯闻，不过只限于婚变外遇，偶适野径，他满身染上的胭脂红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谁也不晓得他已然情场老手阅人无数了。院长的女儿红遥飞，十八九岁的样子，从音乐学院附中辍学了，有传闻是被开除的，原因是勾搭夜总会的老板，做人家小三，人家老婆将电话打到学校，质问校方，说艺术学校就是培养婊子浪货第三者的机构吗？校长无地自容，做院长的爸爸更无地自容。红院长来找涂浚生，想将桀骜不驯的女儿托付给他管教，当然红院长也听说浚生可能要离婚了，他很器重这位指挥家，难说没有将女儿牵线给才子的意图。浚生是红院长招进歌剧院的，对院长的意见，向来言听计从，更何况这次是他亲生女儿的事。于是，浚生便去找红遥飞，在南城的一处荒凉的别墅里找到她。她还跟那个夜总会老板住在一道，那个男的几乎是将她锁在囚笼里，不许她与外界往来，一副守着一团禁脔的穷凶极恶相。不过红遥飞和那个男的居然都喜欢涂浚生，觉着他不装，不假，交往间很大方。男人在风月场上行走多了，看人也极准，他知道浚生是个风流种子，但同时也是一个君子，君子是有规矩的，尽管难以摆脱七情六欲，却不至于胡来。所以，浚生上门，男人就高兴，终于他小情人有伴了，他乐得自己出去忙他那点忙不完的事。

浚生受托来照看一下红遥飞，便极认真地跟红遥飞谈音乐，检查她的钢琴，又帮她修改她写的一些小歌。一个晌午下来，遥飞消极应付，老牛拖车似的，半个曲子都没改完，跟浚生打冷战。正无奈时，忽然电话铃响了，说几个姐妹要过来，遥飞便眉飞色舞，拉着浚生不让他走，要大伙儿一起吃晚饭。女孩子们来了，三五成群的，花花绿绿的，一座小花园就搬到了别墅里。里面有个出头的，叫小六子，浚生见过。她是英伦霹雳方总的马子。方总是台湾人，在台北有家室，长驻北京，就又置了一个家。原先浚生刚出名的时候，苏夙阳带浚生去过一次方总家，谈合作演出的业务，浚生有过惊鸿一瞥，小六子若穿堂风一般回旋，从过道上亮了一下身段，出来拿几页复印纸又进去了。苏夙阳跟她有说有笑的，浚生坐在客厅里，远远地看着，有一句无一句地跟方总搭话，女孩再也没出来，没机会再照一面。这会儿又在遥飞家碰上，浚生终于得见明白。小六子剪了一个很骚的头帘，不是用来遮脑门的那种规矩样子，飘忽嫣然的，支棱出几缕发丝，斜搭在耳鬓上。她眼睛会说话，火辣辣的，灼人眼目。浚生想定睛多看几眼，视线未及，便在半空中被烫焦，脸一下子刷刷红，竟不好意思再看。遥飞这可抓住玩儿的机会了，反正男人外出，也放心浚生，更放心姐妹们凑局热闹到一处，这下音乐也不用学了，干脆一起打麻将，玩骰子。浚生倒很快与这几个小娘们热络起来，她们打量明星，跟打量怪物似的，好端端一个男子，风情万种，还款款落落的，一丝酸气都没有，互相处得别有情致。时光就此过得很快，一下就跨过了夜里十点，遥飞的男人回来了，也加入到游戏中。男人一落座，就看出浚生对小六子有意，心便放得更稳，愈加将浚生当作兄弟看待了。

过午夜，大家都累了。浚生的电话响起来，闵怡之催他回家。这便四散，各自往回走。小六子听浚生说要往城里去，就主动开车要送。这天，浚生没开车，坐地铁来的。车上，小六子跟浚生很谈得来，说起德国人跟西藏人的渊源，一说就驰过了西四，车直往亚运村方向去了。待发现，已近四环。小六子说，不如先去她那里坐坐，吃点夜宵再走。这时，电话又响起来，浚生不知怎的，不接，待铃声一停，索性关机了事。小六子问是老婆找吗，浚生说他没老婆，有个女人同居。

进到方总家，方总不在，回台湾办事去了。屋里就他们两人，小六子去做一碗速冻饺子给浚生吃。浚生是从来不吃速冻食品的，这会儿吃着，居然也尝觉出鲜美。小六子打开电视机，调到一个有人体表演的频道放着。两人看着就议论起男女之事，说生理、心理、情感、婚姻，说得很正经。涂浚生想，一般孤男寡女坐在一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聊起这些，估计就黄了，千山万水越不过去了。

浚生问：“你是怎么跟方总过到一起的？”

小六子说：“其实，我是个老实孩子，大学出来后在中学当老师，团干部，刻板得很的那种人。我们家也是规矩人家，妈妈在工厂食堂做饭，一句话都说不利落的。我后来完全变了一个人，你现在看我，根本就想不到我从前有多傻。”

“我真的想不出来。”

“但社会残酷，楞就可以改换一个人的本性。”

“你遇到过很残酷的事吗？”

“我骑车过十字路口，不小心蹭了人家的车，车主有关系，不放过我，我死活求他也没用，他说他保险到期没续上，非要赔钱。我一个教师，一年工资全搭上也赔不起。这就将我告到衙门，判事的官吓唬我，要投我进牢狱。我官司要是输了，进牢狱不说，弄不好工作也会丢。我咽不下这口气，想不过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事，就在堂上放言，说大不了跟他顶头上司睡了，也非整赢了官司不可。我托人找到知府，果然还找到了。我就跟知府睡了，知府一个公文，就将这事彻底摆平了。这之后，我就撒开了，跟谁睡不是睡啊！”

“这是你第一次？”

“第一次。”

浚生想，这个女孩子真是傻。并不傻在她买权为自己出头，而是傻在就此撒开了。她并不是风流种子，根本不是这块料，非要往风流道上闯，该是多么无趣而又拧巴啊！但她真的漂亮，尤其胸线很美，穿贴身的毛衣胀胀的，有汁水要流出来的样子。他抵挡不了美色，他是好色的。好色的意思并不是下流，反过来讲，即倘无色，哪怕相对一分钟都坐不住，一句话都难以启齿。这是一种品，将色相当作物品，爱不释手。

再看她的眼睛，也不怕了，知道那不是她用得上的武器，只是美，美丽得藏不住话的空荡荡的眼睛而已。

天快亮了，浚生想手机都决绝地关了，回去面对怡之代价也不少，不如多少得一点再走，就说：“太晚了，不如睡吧。我睡在哪里方便？”

“你可以跟我睡。我先洗个澡。你洗吗？”

“我，我先不洗了。”浚生想，她难道不是一座最好的浴池吗！

小六子洗完，搭着细薄的黑纱短裙就出来了，里面完全透视得分明。浚生轻轻拍一下她屁股，她就软了，还没开始就翻白眼，瘫软在床上。她说：“你真是老手，前戏调情要用那么多时间。”

浚生想，我这哪是前戏，是吃不准能不能到手，在寻机呢。

浚生发现她下身光秃秃的，丝发不存，惊得手往回缩，怕遇见了白虎星，问：“怎么是光的？”

“我剃了。我嫌烦。光光的干净。”

浚生又摸上去，发根硬硬的，有点刮手，这才放心。他那时还不知，正常女人要是剃了，不是人流，就是生殖系统做了手术。小六子没准刚摘了小孩子。不过，这是他日后才回味过来的。

蹭着光光的突起的一块，给人青果生涩的幻想，而胸乳分明满满的，随时迫不及待地要溢出来，这般熟的事实和生的梦境交织在一起，倒有一种浴后清新的飘逸感。小六子两腿夹牢他的腰，脚跟用力，一把将他抵过来。肌肤相贴，摩挲着，异常的滑爽。

完事后一直睡到下午，浚生起床穿上衣服急急要走，小六子也不再留他，将他送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小六子用手指抠他皮带扣，举重若轻地将男人的身体拉过来，撞一下自己的耻骨，笑着说：“记住痛。”

浚生回忆这事，哪怕那一撞已过去多年，想一想，也隐隐作痛。这是小六子唯一会玩的一点雅趣，其余都平平。

后来，小六子还带他去过她家，见过她妈妈。她家在甘家口一条破旧的胡同里，妈妈是个很勤俭很保守又俗不可耐、满脑子精打细算的女人。

小六子还趁怡之不在家的时候，拉着浚生认识的一个同事，也是音乐圈里的人，一起上门莫名其妙地来拜访一次。那天，她剪掉了那几缕骚头帘，卸下一身小三名牌装扮，换了一袭小碎花的长裙，那种大学女生想打扮自己又省钱买来的不合身的低档货，脸蛋红扑扑的，一直醉陶陶地望着浚生。浚生以为她是心理不平衡，想要故意拉个陌生男人来示威，表现她不在乎，她有的是男人。其实，她是真心爱上了浚生，想来泡他，手段却拙劣。她想要回到质朴，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红遥飞又追了浚生三年，天天一早就派个车蹲在浚生门口，等到下午浚生都不起床，司机也不走，只不断向她汇报浚生动向。有一次遥飞自己开车来，中间出去买一餐午饭吃，回来竟想不起车停哪儿了，找几个月都找不着，生生把一辆奔驰600给丢了。她给浚生留言说：“小六子你都睡得，我就睡不得吗？”浚生直是对她没电感，再怎么电击也不动心。有些异性，是非物质的，也就是无品的，对好色的男人来说，更像是色外的精神领域。所以，精神不是什么高贵的东西，它离了物质就只意味着死亡。并不存在物质以外的精神，一锅汤，神气是靠好肉炖出来的，不能硬撒味精求鲜。肉的神气也是肉，是肉的顶尖极限，精神就好比味精，强做的滋味。难不成只吃味精不吃肉？离了物质谈精神，是求物质求不到的人的窗户纸，一捅就破。好色的人有望靠近爱情，单说爱情的人，将爱情当宗教事业搞，上来就与爱情绝缘了。

浚生不动红遥飞，并不是无色可好捡到个便宜君子。这时的涂浚生，是拿好色做肥料来养君子德行的，他依然想当一名勇士。也就是说，即便红遥飞有色品，他也不会动她，他可以动小六子，或者动那几个姐妹中其他的女孩，来成全他在歌剧院和在红遥飞男人跟前的伟岸。回来进屋，闵怡之问死到哪里去了，一整夜联系不上。浚生说，遇上芒克，拉去喝酒，喝醉了手机掉马桶里了。

为了圆这个谎，他刚才在过道的公共盥洗间，将手机在水龙头下冲水，弄毁了才进屋。

浚生想，我说谎，是为了那点好色；我好色，是为了依着一点活气上升到爱情。

“怡之，我只对你好，这一切都是为了对你好！”他心里这样说道，“女人都是很笨的，你们不懂这里头的秘密。我死了，还有什么爱情？我活着，就得靠着好色才活着。”

他起先是靠着闵怡之找到活路的，他如今要继续走这条活路，又不得不靠其他美色。市里除了涂浚生领衔指挥的皇家歌剧院，还有一家都督府歌剧院，那里的人要野得多。浚生受邀，偶尔去那里讲座培训，收得几个徒弟。徒弟中吹单簧管的阿四，在乐队里很吃得开，人高马大，精力旺盛，玩女人没有边际。他放出话说，虽怎样正经的良家妇女，经他的手后，就再也端不起来，女人装贞扮淑，都是因为没尝到烈货，谁不信，他即刻便做一个给大家看。

乐器店卖琴的黄师傅，他老婆是出名的贤妻良母，人就指给阿四看这个女人。

阿四借买乐器接近女人，女人三十出头，相貌平平，倒是肌肤粉嫩，尚有三分动人；又见黄家有三个孩子，岁数相差不大，一年两年就生一个，也不顾超生犯规，可见夫妻两个关起门来，是乐此不疲的。阿四于是有了底，便心生一计，勾引黄师傅去上海民乐厂进货，说有便宜清仓的一百多把二胡，黄师傅就去了上海。在上海，阿四的几个小兄弟缠着黄师傅，今天喝酒，明天逛公园，借口拖延，偏就见不到卖家。黄师傅被灌得醉醺醺的，手机被他们摸走藏起来，与家里也不联系了，一时玩得高兴，反正又是别人埋单，竟不深想。等将近半旬，阿四估计黄太太也熬得差不多了，便拍个电报谎称黄师傅病重，要她速来苏州。苏州一说，是又编造黄师傅由厂家引到苏州看货，不幸病倒所在。黄太太被告知不要带孩子来，一人过来帮忙就行。到得苏州，阿四去接她，安排在虎丘边上的庭院酒店里住，风景饮食都一流，阿四劝黄太太尽管享用，不必担心，实际黄师傅病情已稳定，医院当天夜里不许探访，要待明日才可去。黄太太一听病情无大碍，也就放松下来。夜里，黄太太睡在阿四隔壁，其实是一所套间，只是有两处进口，中间隔着道门，关上就看不出。阿四买来一个女人，在床上一番淫乐，大呼大摇，故意让隔壁听见。又忽然争执起来，在房里追打那个女人。那女人倒下，又撞翻桌上杯碟，直至整个身体撞到门上，门似乎是被撞开的。女人赤条条慌张进来，直接就躲进黄太太被窝，搂着黄太太不放，一脸惊恐相。阿四随后就跟过来，满嘴脏话，骂骂咧咧。阿四也一丝不挂，赤膊晃荡着就往被窝里钻，这便三个人滚作一团。黄太太正不知说什么好，空虚的身体在一个当口就被塞满了。不想，一个晚上下来，阿四牛一样的身胚，将两个女人伺候得翻蹄撩掌的，好不舒爽。事情到这一步，黄太太也明白上套入局了，只是尝到的这番莫大的甜头，心中舍不下。刚韧的刀斧切开肉体，刀尖在筋脉骨髓间游刃有余，人在死的边际上进到一个乐园，那是她未尝进去的地方，回想黄师傅那老实的手脚，还远远没摸到门边呢。

回到京城，黄太太按捺不住，主动打电话找阿四。阿四故意吊她胃口，一个月不露面，急得黄太太直想撞墙。阿四说，除非将几个兄弟都包圆，否则休想再见。黄太太只好答应，骗着黄师傅又去一趟苏州。还是在那个庭院酒店，几个男人一起上她，阵雨不歇，连番接欢，黄太太到顶点时直呼他们爷叔，到最后舌头都僵硬了，伸在外面收不回来。几个男人还将醉后秽物吐在她胸乳上，给她做一件食糜胸衣，一边嬉戏，一边拍下图片，传发到朋友圈上。

浚生看到后，对阿四说：“这也是人母啊！你也是吃那里的奶长大的，怎么好这么作践人家呢！”

浚生尽管好色，却不是下作的人，他看不得那些导演非要以艺术之名脱人衣服拍裸照，尤其是拍那些乳头已经发黑、体态因怀过孕已变形的女人。那些要做母亲，或者已经做了母亲的女人，是不愿意展露自己身体的。当女人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不好看了，才遮掩自己，是很可怜的。怡之也是这样一具身体，他不敢想阿四那些人会怎样对待她。

他讨厌阿四那伙，因讨厌而严格将自己与他们区分开。他告诫自己，一定要疼惜那些以身相许的女人，要对她们好一点，她们都是做过他女人的恩人啊！

后来，黄太太丢弃了丈夫和孩子，跟阿四走了。这根本算不上私奔，因为阿四将她当货品甩手，从一个男人发到下一个男人。黄太太有过之无不及，对群宿上了瘾，没有两个以上过不去，索性从一群男人爬向另一群男人，结果身体松得一只手都伸得进去，专喜人家掏挠她子宫而后快。这让浚生想到一首古老的歌，木匠的妻子偷野汉，在夜晚离家前，捧起亲爱的小孩，亲了再亲，亲了三次。她说道：“我的心肝宝贝，你就待在这里吧，和你爸爸做伴。”

九　这些年中

这些年中，女人像季节的风霜雨雪，不停地袭击浚生，而真正算得上女色的却不多。浚生给自己立下规矩，黑道上的，当官的，他们的女人不沾。阿四的哥哥阿三，也是音乐圈里的才子，都督府歌剧院的男高音，曾经跟黑道上一个女人厮混，后来突然失踪了，至今没有下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有传闻说，在广渠门附近一段河道里捞起过一具装在蛇皮袋里的男尸，被肢解成七八块，头肿得像一面鼓，侦探怀疑是阿三。

浚生最讨厌的是明星，那些个女人是被观众限定过的模样，而观众大部分是村里人，村里人按照年画和公社宣传画上的美人样子限定容貌，可想有多么俗不可耐。一线的最粗鄙，二线的歪瓜劣枣，三线的还有一星半点的龙鳞凤爪。这是一个村痞子、胡同串子、跑单帮的杂耍流氓主宰的市场，尤其是文学和电影，满嘴跑溜的草民做着帝王将相梦，他们眼中的宫殿，他们眼中的妃后，一个赛过一个难看，个个都是向阳院里村镇招待所的拉客妹。幸好音乐需要技艺，耍痴玩癫是入不了道的，多少门槛高点，才有几许风雅。浚生特别庆幸他的工作环境，比那些进城农民的堂会场子要清净些。而偏偏就有几个一线明星，追着他不放，他像躲蝗虫一样地躲着她们。

浚生发现，这年头，好看妹妹渐渐不上街，不是被人包养了，就是散落民间，明珠暗投。一个农业经济和农业小资欢腾的时代，才子和佳人都一般落魄处境。英雄的年代，草民是没有好日子过的，但满朝人才济济，艳丽辈出，当然竞争和厮杀也凶烈，得好的代价必然惨重。倒是眼前珠玉遍地，豪门黑道上有眼光的收罗去一些，收罗不动的，依然没入杂草，有心的或可拾取一二。

民主就是这样的，好处在于人人都有，坏处在于量大质劣。丑陋和粗俗横行的美学中，也有一条宝贵的经验给甘于冷落的人预备着，那就是，人所皆往不往，人所皆取不取。凡寂寞处必精彩，凡滚烫处必是烂糊一团。这是需要克服虚荣心的，但凡有一点点虚荣，便过不去，必被贱芥裹挟，入此上土下日、贵贱颠倒的时局。

浚生的一个朋友说，虚荣心总是要有一点的，一点点虚荣心都没有，活着还有啥意思？浚生听进去了，也去试试凑热闹。

都督府歌剧院不比皇家歌剧院，他们得不到全年满额的文部艺术省的财政拨款，只得吸引一部分民间投资来补充。有一个文化公司给他们一笔钱，要排《蝴蝶夫人》，请当时走红的一线电影明星赵红来担纲主角，这女的五音不全，节奏点根本找不到，一张嘴荒腔走板的，能飞跑到爪哇国去。他们请来浚生，说浚生收拾女演员有一套。浚生干脆将和声全改成不协和音，拖腔一律加上眼镜，又将一切咏叹调交给合唱，只给她几段任意晃悠不会错的宣叙调，这便救了她，勉强混过去了。这赵红一身文工团气，出入前呼后拥，老妈子、小兄弟一大堆围着转，吃一餐饭五六十个碟盘，全剧组的人看她气不打一处来，倒是见着浚生直抛媚眼，左夹菜，右劝茶的，凡好吃好用的都给浚生留着。全国人民是赵红的粉丝，赵红是涂浚生的粉丝。这感觉让浚生太满足了，飘飘然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别看助理曾经帮他搞司机的女人，这助理却是明白人，这一出他非但不起劲，还一个劲儿地掺沙子，一心搅黄为止。那女的独处一间大化妆套间，里边有卫生间，有简易厨房，还有大床，她拉着浚生进去，正值两人快脱光时，助理就进来了，说院长和文化公司老总来检查，要看片段联排。早不来晚不来，他非安排这紧要当口让他们来。事不过三，一次两次三次的，这么突兀打断，浚生倒胃口了，就停手作罢。

助理斗胆进言：“这女的沾不得。”

“怎就沾不得？”浚生憋一肚子气。

“你想，她那么走红，后面苍蝇一大堆呢。你沾上她，她后面的苍蝇也沾上你了。”

“我还怕苍蝇？没肉味会有苍蝇叮吗？”

“那些苍蝇都是府道和部里的高官，兴许他们也能与你共侍一妇，但总有倒掉的官，倒一个就连着一大片。必身败名裂无疑。”

果然如助理所言，赵红没泡上浚生，嫁给了一个一线导演，拍了部控诉前朝的电影，在外面拿了一个国际大奖，之后某个封疆大吏要睡赵红，出价一千万，咬掉她一个奶头。那封疆大吏出事倒了，全国大小报纸都拿赵红做文章，还拽出女人后边一大串螃蟹。

浚生想来后怕，拍拍胸口，对助理说：“兄弟，幸亏你当初拦我，不然老子真的歇菜了。”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助理嬉皮笑脸地说。

“不过，我也是虚荣心作祟，单凭颜色，这女的比村妇还衰些。人啊，福气都藏在口袋里，翻兜亮出来的，都是便宜货。”

之后，再有那些一线二线的明星追在屁股后面，浚生便老实躲得远远的。

这事让浚生深想到女人的品质。女人的品质就是风流，风流不同于下作。那些有韵致的女孩打小受道德管束，又遭男人视线撩骚，内心异常冲突。她们分不清多情与滥浊的区别，常为情欲和嫉妒苦闷，又忍不住一心要显美亮骚，殊不知打扮自己、放大根底里的情色，是天经地义的。人骂她们臭美，她们就缩回去了。一缩回去，就男不男女不女的，尴尬起来。要知道，尴尬是最丑恶的面目，以非性或中性的样子跟人打交道，只好靠虚荣端着，一生的轻松惬意便丢光了。金就是金，玉就是玉，哪怕是根铁钉，也会闪光，也会刺人。品高的，搁在哪里都合适，自然欢喜的人就多；品不够的，打磨一番，镶嵌一下，也会周全。所以，道德是有用的，它不用来禁杀，它用来修缮。即便最好的玉，也有瑕疵，也要靠琢磨来成器。

人仗着先天的性情走不远，靠着后天修德才能长久。而所谓修德，并非现成的礼数规矩，乃是长短不一的万物根性的相互磨砺。俗话说，秀色不餐，枪毙犯。俗话又说，暴殄天物，遭雷劈。前者说的是风雅，后者说的是野蛮。这就是浚生和阿四的区别。

道具老张说：“浚生，我那媳妇对我不好。我工作忙，常不着家，她竟不与我同房了。男人越不用，越抽抽，时间长了，就萎缩了。刀要磨，枪要使。白刃相见，战它几千回合，才锋利。你现在还年轻，有些道理并不知道。人是怎么老的？不是岁数大才老的，是闲着闲荒的。”

浚生由老张的话，也深想到男人的品。不历险境，不知山高。天外有天楼外楼。怡之打开了他的水闸，一泻千里的生命如今正在宏阔中。他不是阿四，阿四作践别人，也作践自己，一味耗费天赋的本钱，还欠下损人不利己的孽债。他要感谢那些在他求生的活路上滋养他的女人，他从她们那里获得力气和自信，以色养情，也以色养身。他难忘第一次与闵怡之的交锋，怡之说他短半截，那会儿是靠着女人的身手才咬紧的。如今他已经可以进到女人的第二道门户，所谓德者得也，他从别的女人那里收获的，补养了他先天的不足。但收获，是一种规矩中的交互，可以有等级差异，却不可恣意妄为。他决心要对怡之和其他女人都好一点，他再不说她们是浴池了。这以后，哪怕懒得洗澡，他也会事前认真洗一下器官。

在男女品质的问题上，涂浚生触摸到了天道规矩，只是他还不知，天道中人的不足依靠人道的努力是无法完善的，相互修道可以弥补一些，再弥补也依然亏过。人不是天，人是因残缺或过剩而成其为人的。他给一个叫刘菲的女孩签名，女孩与他互留电话，他们就认识了。刘菲长得像裘菲，小一号，玲珑一些。她眉目清晰，丝发历历，特别上照，怎么拍都不吃光。圣诞夜晚会，剧院组织观演交流，有人拍了几张图片发给浚生。浚生瞥见图中刘菲的样子，纵如何藏也掩不住她一身清秀。他按捺不住，约刘菲出来逛街，刘菲就来了。大热天，街上坐不住，不得已又去到单位办公室。可惜空调坏了，两人坐在那里蒸桑拿，汗一身一身地流，想抱一抱都没了情趣。这便坐到夜饭的时候还没有动手，只好悻悻然告别。

又一次在硬核迪厅门口，浚生撞见刘菲，她跟一个比她高出两头的黑人搂抱在一起亲嘴，那甜美和娇怪的样子令人嫉妒。不想，刘菲见到他，主动就上来打招呼，还介绍黑人朋友给他认识。浚生不知说什么好，走也不是，待着也不是，便说些尴尬的祝福话敷衍。那个黑人很雄壮，也很帅气，眼光纯洁，派头十足，浚生想，刘菲这么小一具身体，怎么受得住他。

几天后，刘菲给他电话，请他去音乐厅听马勒的交响乐。电话声音不知为何那么响，怎么调也弄不小，结果怡之坐在一旁听见了。浚生只好推却，说有事去不了。刘菲不依不饶，说怕老婆出不来吧。浚生只好胡言乱语几句，草草将电话挂了。

他跟刘菲终于无缘，擦肩而过。但他忘记不掉这个妹妹，黑过深夜的头发，清澈如泉的眸子，他确定她身上有玫瑰的香气。多年后，他去广播电台做直播，在门口又遇见刘菲。那时，刘菲三十七八了，凑近看着，还跟小姑娘似的。他问她可好，她说还好，在国贸的一家公司上班，就是那个老黑的公司。他们终于成眷。浚生只好又尴尬地祝福他们。

刘菲可以说是绝色美人，一点都不比春煜差。虽说浚生无缘与她相好，但她给了浚生自信，浚生在才情之外多少赢了那个英俊老黑几分。为此，浚生感谢刘菲。还有一个叫西茜的女孩，人大教授的女儿，爹妈一起出国长驻在外头教书，留她一人在家看房子。她是电影学院文学系的男生带来的。那男生迷《帐中香》，向浚生讨教历史。可西茜喜欢弹钢琴，被浚生划拉几下琴键迷住了。她抛开男朋友，不管不顾地追浚生。那阵浚生跟小六子、红遥飞往来，遥飞请浚生去他男人的夜总会见识见识，西茜也跟来，在边上一瓶一瓶灌酒自醉，直到散伙时蹲在街边起不来，吐了一地。小六子没办法，只好开车送她回家。本来，兴许浚生跟小六子还有一段发展，愣就被西茜给插足了。

西茜跟浚生第一次，是在人大的操场上发生的。那天屋里闷，两人就出来晒月亮。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浚生吻了西茜。西茜是那种滚烫的女孩，亲人时舌尖入肺，浚生有点不能自持，还没进深，就扔了自己。当时，西茜穿一条白底绣花的裙子。浚生的精液沾到她的裙子上。

之后浚生去厦门演出，她也跟来，穿着这条裙子。她说，她舍不得洗，一直让精液留在上面。

西茜在她独守的房里还跟浚生有过几次，她是一个能自飞的女人，并不多么吃力，浚生只要躺在那里，她就会自寻门道，撬门开锁的，手法娴熟。浚生知道，大凡依着他一点实据，每次都能自行满足的女人，必是爱他的女人。

所以，浚生也感谢西茜，她如此疯狂地爱他，再次给了他自信。那是一种品质上的自信，并不是社会地位和成功标志的自信。

浚生不要人家冲他的名声而来，也不要女人按照时尚的标志错看他、幻化他或者包装他。

时尚是最毒的市井道德，以众势的约定俗成来毁灭人原本的情趣，它貌似不同于以往按宗教和伦理的方式定下的规范，却借助青春的好奇和虚荣将一堵铁壁隔在男女情爱之间，只可这样，不许那样，体味、嗜癖、口音、挫败、缺陷，通统被排斥在外，言行举止被格式化，喜怒哀乐被标准化，风标引领着趋向，还捎带着将廉价快餐商品推销出去，让人甘心情愿地自宫，卖掉自己还帮人点钞票。

浚生分得清什么是情投意合，什么是时尚梦幻。他不想别人做梦，自己也不沉迷梦境。他相信，社会生活是本着各自能力的较量，是一桩买卖，付出和所得要公平，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能由着别人的规矩摆布，别人的规矩都是为了别人的利益。他要靠着自身的所获入世，参与制订规矩，恪守真正的契约。

他看透了钱财知识，看不透才情色相；看透了才情色相，又看不透根性情志。红尘就是这样，看破一层，又有一层，层层包裹，迷障深重。

十　如今他的阅历

如今他的阅历，比起怡之经历过的，也已不浅。他可以放心了，放心驾驭这个女人，放心成家立业。春煜在一年后的夏天，约他去街道办离婚。离婚协议书很简单，他净身出户，两人好和好散，并无债务和财产纠葛。结婚的时候，也是来这个街道，黄牙给他们搞的京城落户名额，按居住所在地办的登记，但结婚登记的场景，浚生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办完手续，两人走在杨树林立的街道上，太阳很毒，直射在他们身上。知了鸣噪，并不知两颗破心。

浚生说：“实际上，命里我们早该分手了。那次，春煦打你，是我让她干的。我以为你背着我跟苏夙阳好了，怀了他的孩子。春煦曾经找过我，要我管好你，让你离苏夙阳远一点。后来你怀孕了，我当时不信我们在花神号的那次做成了，就疑心，就去找春煦。”

“现在告诉我这些做什么？”春煜很冷淡地说。

“我要你知道，我做错的事比你知道的要多。”

“我们都太对不起自己了。”

“如果你不恨我，我会更难过些。”

“我恨你。但我放过你了。”

“我恨你的时候，并没有放过你。”

“你对我真的好过，你对自己不好。现在的人对你好吗？”

“我还不知道。我跟她还没有开始呢。”

“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就看你命好不好了。”

“我们两个乖孩子太可怜了，我们都要去别人家里过日子了。”

浚生说到这里，春煜忍不住哭了。他们停下来，靠在一株杨树旁。还是浚生为春煜擦眼泪，劝慰她一番。春煜从挎包里拿出一件东西给浚生，说：

“这裤子还给你，还有钻石。”

这是春煜等了好几年，等浚生妈妈给她剪的那条蓝布工装裤，还有结婚时的礼物，那颗缀在膝盖处的五克拉钻石。

“我不想再看见它们。它们是我的愿望，这愿望死掉了，我才好去生活。”

这也是浚生的愿望啊！如今落到他手里，叫他如何去生活！

“这真是一份折磨啊！”浚生愣愣地看着钻石。

“人死了，还要自己抬尸体出去吗？”春煜说。

“你当我是一座坟墓。”

“你既打了我，也就埋了我吧。死也总算死在家里头。”

“你别说这些丧门的话好不？我们都还要过下去的，以前没过好，将来也可以过好的。”

“你总是那么有信心。”

“你也有的。好了，不哭了，我拿走这东西，兴许乐队还用得上，当它道具吧。”浚生也难过。有时难过，说一些更难过的话，反而会好些。

“那你就让玫美穿吧，她没准能替我上台。”

说到玫美，浚生心里又格登一下。真的，他做的错事还少吗？

“我把她睡了。”

“我早想让你睡她了。她总比你那个女人好些。”说到这事，春煜反倒宽慰些，情绪平稳了许多。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你那点根性我还不知道？你就作吧，作死自己算数。”

“你更加恨我了吧？”

“哪天你们乐队恢复演出，叫我去看。”

“看玫美做你的替身？”

“我倒希望如此。”

终于好和好散。浚生送春煜到停车场，春煜点着火，一脚油门就飞驰出去了。古人谓夜光为魄，阴之精神，喻月光。生长中的月，叫做“既生魄”；渐已式微的月，叫做“既死魄”。月之初，为朔；月之中，为望。自朔至望，为上弦；自望至朔，为下弦。朔不满黑，望无至圆，一切总是错落着，并无完全。亮的时候，总带着黑，所以，十分月好，不照人圆；黑的时候，又也有亮线，所以，月黑风高，暗藏生机。

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说：“我错故我在。”那么，我思呢？我欲思以自证不错，故我思则我不在。

在西语中，错的意思是偏离，即逸出正轨。在中文里，错的意思是交杂，即误，绸缪相戾，丝线对不上，形成冲突，它的反义是对，对上，交接上。从对这个字的意思，可以明白，所谓对不过是错的对应，凡物事皆错，只交错不相戾才对。故并无绝对，一切相对。

如偏离正轨则生，那么在正规上必死。死便出世了。于是，此世间唯有偏离的存在，并不存在不偏离的存在。只有高于世间的法则，有不偏离的永生。在此世间一切不偏离的努力，都是消亡。人因此毫无作为，全部人生都是悲剧，全部人生都是虚空。人生的意义，只在对应，以错对错，生意盎然。

人错，固然是一种过失，过失就是罪。而人不认错，以错盖错，进而以错为对，便是罪上加罪，万劫不复。看着这个涂浚生，读者难免生出悲情。而他一向以为自己会对，一向不断在罪上覆盖更深重的罪孽。倘你们有悲情，全不是来自他的英勇不屈，便只是发于全人类共有的悲悯。我们和他一样的不幸，又一样的大幸，因逃不过宿命中的恻隐，由恻隐的同心监管着、带领着，终会看见自身的卑陋。我们原是那么的不堪，我们靠着人道编织的律法，非但不能得救，反而步步沉沦，越陷越深。人，因信称义，而信的前提则在错中。

如今，我们并没有那么多便宜了。那替我们担掉过失的救主已经寻不见我们。我们在自我无限的荣耀和骄傲中，不得不靠犯错来自救。犯错，一路犯错，多多犯错；失败，一路失败，通统失败。唯有这一条路，铺满了神圣之光。

做一点坏事吧！你既想做坏事，又不敢做坏事，显得那么不坦然。倘你做尽坏事，直至做坏事都心安理得，还怕做好事吗？

望朔皆为虚妄之现实，既生既死乃存在之真实。这夜，浚生在他的工作簿上写道：“月亮总是在分手的时候圆起来。分手的时候总是在相爱的时候到来。”又过了两周，涂浚生跟闵怡之结婚了。他们变卖掉闵怡之与王超以前的房子，加了一点钱，在城北中轴线附近，买了一处极普通的二居室。

婚礼上，引跃如、大不韪和卑厥黎都来了。卑厥黎将闵怡之拉到一旁，说：“你得手了吗？”

“从现在起，你要叫我嫂子。”闵怡之说，“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三百六十九岁了。”

“在你们的时间里，按辈分这么叫也没错。但我警告你，你会死得很惨。”

“我死了，你以为浚生还能活吗？”

“你们的婚姻会成为空壳。”

“你一说这话，就输了。你不该祝福兄嫂的吗？你这么诅咒一对佳人，足见你不爱他。”

“爱？已经将他坑得很苦了。”

“那你准备用什么去拯救他？”

“他更需要能量！”

“别装了！我能喝掉一桌酒，你行吗？你不行！”

卑厥黎于是跟闵怡之拼酒。这个回合她们不见输赢，因为两人都喝醉了。卑厥黎醉了三天，闵怡之也醉了三天。这不能证明她们孰仙孰人，只能让众人看见她们像人一样地倒下了。醉中，闵怡之原形毕露，她原本是湖底一块美石。三天里，颐和园昆明湖多了一只野鹅，身形大过水中的彩舫。

十一　涂浚生在写一首曲子

涂浚生在写一首曲子，叫《玉兰花》。他在标题边上写道：“噢，她不穿裤子的。”

玉兰伫立枝头，在静夜的花园由月光带领着绽放。她有时紧闭着，有时张开，她一次次抓牢月光，将月色偷存在身体里。待翌日，任阳光将她显露出来，也不彷徨，也不退却。她以袭击的姿态，将人的视线击退。倘有人凝视她，一定是不懂她。这样的花，你都敢看么？她不穿裤子的，绿叶还来不及生出来护卫她。甚至她故意躲开绿叶，抢在绿叶的前头先就兀立。是春神让她先行插入生活，惊动长久的冬眠吗？冬的沉闷，需要一次撼动来提醒。

她赤条条出浴，你隔窗看见，忽觉煦愉。

她白晃晃亮艳，遮盖了眉目。只有脸的轮廓，并无脸的器官。器质就这样超越了器官吗？器质或者是才质性情，虚以为气度风韵。

她丰腴美大，玲珑巧致的花朵在她面前变得促狭，所谓浪漫不过诡谲而狷介，所谓抒情已然酸腐萎顿。

邻家阿姨的肥臀可以长到少女的脸上去吗？光光的，招摇过市，公开抢劫人的魂魄。

欲望也有周正的。她本就是一张脸，还要什么脸？不要脸！不要脸！她说了：“你羞怯，原是自己不行，不敢跟我脸贴脸。你的脸装扮上别人的神情，藏起自己，小心翼翼地端着一锅滚汤，如履薄冰。”

她大方得别人都小气了。她只晓得多多益善。她自满得放声大笑，将月光的脚步也挤到一边去了。你敢轻亵她，她定然捉住你不放，要你也光出来比试。她笑你，什么都脱得不剩了，为什么还留着一件背心！

她这么白，其实特别容易脏。白的东西，终归成为黑的东西的底衬。

她这么毫不收敛地长去，势不可挡，谁也拦不住她的汹涌，竟在仲春的天明时分凋谢了。她散落一地，锈迹斑斑，不过数日便化尘入泥，枝上的新叶站在她站过的位置哀悼她。百花这才从四周轰然入场，将她的败落团团围住。玉兰无泣的葬礼，乃是蜜蜂与群芳娱嬉的婚庆。

敦厚而无敌，瞬时也零落。大俗大雅，只有更俗的心怀，才捧得起她全部的生死。

十二　怡之对浚生说

怡之对浚生说：“假如我们有多余的钱，我打算把自己装扮得俗气一些。”

“你是应该添置一些像样的衣服了。”浚生说，“你平时不爱打扮，要真穿起来，派头很大的。”

“我是说，俗气一些。”

“什么叫俗气一些？”

“俗气你不懂吗？就是穿金戴银的，珠光宝气的，满大街都看得明白的。老实说，我穿成那样，特别漂亮。”

“现在也够漂亮的。”

“现在不行。现在是小资。小资有多大点事啊？就是没钱，没钱就买点纸糊墙，买几块蜡染挂挂，号称艺术。又转过身来对他极羡慕的物质生活装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其实心里要得紧，比谁都在乎贫富高低。斤斤两两，患得患失。你就看那些首饰吧，料不足的，质不好的，就玩设计；设计也没什么新意的，就玩牌子。我就是搞视觉的，我还不知道里边深浅？什么大师工作室！不过就是想把自己卖出去。没硬货也想卖，就弄出来一堆概念、说法，那玩意他们叫‘文化’。我最看不得有人说，读书是最便宜通向高贵的捷径。这样的浑蛋话也说得出口？拿精神生活当寄托的人，总是做香客的命，到头来，物质精神两空，一生无德。云根地骨，精神见于山川。不是那块料，别揽那瓷器活。料质到位了，精神头自然就流露出来了。好玉不雕，雕玉不好。”

“不是说，玉不磨不成器吗？”

“天工开物，自有精气神。左残右缺的，才要靠打磨。即便打磨，你也首先得是块玉，根底上对头才行。一块顽石，琢之磨之，还是一块石头。琢磨这个工艺，是专为玉料准备的。玉的神气，靠着雕工，得以彰显。但神形具备的玉，老天亲手打磨的，人力再凑上去，多此一举。精神这东西，是物质的顶端。凡世间的精神，没有可以脱离物质存在的。硬要把它分离出来，说你是物质贵族，他偏是精神贵族，那是将贪心转移成一句自欺欺人的空话。小物质小精神，大物质大精神。你小点就玩精灵，你大点就逞英雄，别不甘自己器量不足，瞄人家大个儿的，结果自己这点小器也丢掉了。”

“那咱也不至于玩俗气吧？”

“就得玩俗气。我是大个儿的，但是头大个儿的肉老虎。肉性的东西，就要让人闻着肉味才神气。我从前是一分钱憋死英雄汉，手头银两紧，才穿得不伦不类，像个小镇青年。我把自己躲在小橘灯、小窗花、看似漫不经心的邋遢中，不得已藏拙，大物质的精神难以伸展。凡事要对路，本是小镇青年玩一点扭捏，也有几分乖戾美的。一具生铁的胚子，也穿金戴银，故作奢华，看着才作呕。本就肉厚骨大的，金玉的身子，大方抖落出来，反倒清雅。”

“你是说大俗大雅？”

“可不是？我那点身条，还算匀称，但能跟春煜比吗？人家是黄金分割的比例，穿什么束腰鼓胸的，都美。以前没钱买适合自己的穿戴，直接套在筒子里，至少不露怯。但凡将来有钱了，我是知道什么规格适合我的，我真那样穿起来，肉老虎也成仙女了。玉，不就是一块肉吗！”

浚生又想到玉兰花。可不是吗？有多少人会想玉兰花本是赤裸裸的肉欲？都拿它当中正典雅的范型了。人都是些零碎的存在，倘有幸对应上了，竟可证明出本质。本质必是先于存在的，凭存在如何放大自己，也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手掌。零碎的错失，更为虚无，妄乱的作为毫无意义。哪怕有点意思，又被更缭乱的意思给覆盖了。世界越走越快，再大的新闻，也就三分钟热度，接着便是无尽的漠视和寂寥。穷其一生，亮三分钟吗？可知接着他处又亮，先亮的，也就等于黑。一切所谓人生的闪亮点，其实都是无边无际的茫茫夜黑。人只在甘于无聊之后，才被老天选择。神所选的人，为荣耀本质而存在。命运深不可测，天意深藏不露，纵颠沛流离、寂寞苦闷、荣华富贵、名噪一时，都是磨砺锻造，都是成全交错呼应，以见证永恒之本质。

怡之说这话，是她依着本质想眼前的存在。或者顺着这存在，窥见一斑。所谓见性明心，灵光乍现。本质驻在人心里，它并不弃人，是人得了智慧以后自作聪明，想本质必信靠人的零碎，渐久自大，就生生将窥见圣灵的门户关闭了。你既关闭掉这门，又说自己大能，那你自己担负自己的命运好了！你总把世界扛在肩头，垂垂老矣，又还不知道为何劳累，孑孑独行，在爱情、审美、科技、民主、文化、形形色色的主义的偶像膜拜中颈项强硬，禁不住泪流满面，恼羞成怒。

“要赚点钱，也不难。”浚生说，“我那个乐队，就是金矿。我再弄一弄，复工就是了。”

“春煜不在，你怎么弄？”

“玫美可以做替身。”

“哪个玫美？”

“就是那个老给我送东西的玫美。”

“她呀！看着身条倒不错，只是光焰不足。”

“春煜把那钻石还回来了，也让她戴上。”

“春煜本就是一块钻石，所以戴钻石才张扬。那小丫头片子，是根嫩黄瓜，钻石会压死她的。不如改个路子，黄瓜配西红柿，给她来点五颜六色，青春跃动，跳闪出来。你们几个老爷们搞得暗黑一点，营造暴戾气氛。暴虐围着鲜嫩，一边吹弹可破的，另一边凶神恶煞的，足够冲突分裂，力度也蛮深厚的。”

“这主意不错。那歌曲也得换吧？”

“你就再写一首。你大作曲家还怕写歌？”

“听听都让人兴奋。又可以挣钱挥霍了。挥霍就是射精。心又悬起来了。”

十三　翡翠王朝又开工排练了

翡翠王朝又开工排练了。这一次复出，在工体开盛大的音乐会。那些曾经的粉丝大部分都成了社会的中坚，他们号召小兄弟和小姐妹来看，人群蜂拥而至。怀旧，猎奇，猜疑，狂热，纷纷汇成洪流，从四面八方聚集到这个冬夜。

玫美一心想以小春煜的形象出现，结果被打造成一枚紧涩的青果。她或者还不知道浚生的用意，扭捏着拖拖拉拉地上场了。贝司、鼓和钢琴的低音，营造出沉重不安的气氛，吉他却在高音区雪花般飘扬。音乐有力而纯净，令人心痛。浚生新写的歌叫《雪白的手指》，由他和引跃如分段唱，后面增加了女声的和音，副歌部分有混声合唱和独唱高音的呼啸，整场观众的情绪几近沸腾。

玫美上身赤裸，由彩色胶条缠着，下身穿一条齐胯的短裙，唯一留有春煜痕迹的地方，是那双长筒皮靴。她在曲中出场，从乐队中穿插而过，台上放着几只大小不一的柏油桶，她跨上柏油桶或坐或立。当她凝神回望观众席，将穿着皮靴的长腿抬起的时候，全场雷动。

浚生唱道：

雪白雪白的手指，

轻轻捅破窗户纸。

樱桃红的嘴唇，

点燃沉默的树枝。

我远远看见你，

你走在一阵风里。

我靠近你的身旁，

追随你的影子。

……

散场的时候，怡之穿一件英国呢黑大衣，在门口等浚生。她脖颈上挂着色彩斑斓的围脖，手上套着六七只彩金镯子，脚踩大坡跟的皮靴，耳垂上还缀了艳绿的翡翠首饰，但远远看去竟清纯雅秀，光彩照人。一大群圈里人都围上去跟她搭讪，她谈笑风生，戏虐嘲讽，一副明星做派。

浚生出来，找了一圈，没发现怡之，正纳闷，看见一大群人，便凑过去看，原是怡之在那里摆开了场子。浚生艰难地挤进去，看看围着怡之的都是熟人，便说：“怎么着，都扎堆在这里泡我老婆呢！”有人起哄，有人羞臊，也有人应了这幽默。

掉头散去的人，私底下议论：

“这就是王超的老婆？那个司机的老婆？这下跟了涂浚生，变了个模样，大牌明星似的。”

“哪儿跟哪儿呀！鲜花插在牛粪上，自然不显。人家原本就绝色，这下东园桃树西园栽，归了正位。”

“这以前还真苦了这大妞，跟着这臭苦力拉洋车的，明珠暗投啊！”

“我看浚生这老婆，比随处可见的明星强多了。瞧瞧台上那丫头，细鱼干似的，没法比！”

“那浚生咋不让他老婆上呢？”

“金屋藏娇呗。反正观众都没见过啥真场面，那丫头也足够他们想入非非的了。”

你清澈明亮的眼睛，

看到我的心底。

少年时代的光华，

让痛苦都充满诗意。

我与你擦肩而过，

花叶掉落一地。

我不敢回头看你，

怕你化作空气。

……

浚生这下一演又火，着实进账不少。他先是替怡之换了辆宾利，又按照怡之的意思里里外外都翻新了一大堆行头，首饰也买了不少，彩宝、海珠、翡翠之类的，琳琅满目。这闵怡之真是怪了去了，加上这些奢华妆扮，竟越发清纯，不显富不落俗的，只是闪，叫人迷魂。

引跃如见了她说：“浚生眼光着实不差。我一百多年来，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女子。难怪他弃了糟糠之妻。谁看了这娘们不动心？她比咱卑姨一分不差，深琢磨，还够味些。如果卑姨是阿芙罗狄蒂，那她就是海伦。”

大不韪说：“我简直已经爱上了她。如果不是重命在身，不是受恩师嘱托，我哪怕这神仙道不修了，也要与她求一夜共欢。就一夜不行吗？一夜怕是也不太过分的，折掉三十年也值。”

引跃如又说：“我要去查查她的根底，没准也是同道中人。”

大不韪又说：“管她哪个道上的，尝一口天鹅肉，也多生一片羽毛。”

干净不含一点水分，

春天容不下一线雨丝。

阳光洒满你的背脊，

时间嫉妒你的年纪。

那条街道的深处，

涛声不绝不息。

难道那是大海的入口？

我不知你来去的踪迹。

……

乐队又开始巡回演出。这次，去了伦敦、柏林和巴黎。在巴黎塞纳河畔，浚生触景生情，想起那些没日没夜的时光，不禁感叹：“逝者如斯！”

怡之说：“你直是不懂女人的。”

“还不懂吗？”

“你常被表象迷惑，进不到根底。”

“根底是什么？”

“越纯的女人越俗。女人都是俗货，她们的美丽都是外套和手段，目的最是留恋红尘。女人喜欢这个世界，要大大超过男人。越喜欢就越折腾，起初表现出来的都是审美、趣味和情致，只是利用天性去获得身体和虚荣的满足。女人用美丽跟上帝争夺男人，所以一开始就堕落了。不要相信她们那些腻腻歪歪，也不要相信她们那些神秘兮兮，多大点事，都是一点声色的暂时名堂！文化，起于女人，而兴于男人。男人被女人骗着去争名夺利，女人在后面假装清高。女人似乎是情感的，但男人将这种情感理性化，放大到极致，再搁置到神坛上，试图挤走上帝的牌位。文化，就是这样的东西！上帝原本是要男人领着女人替他做事的，结果你们管不好女人，反倒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这不是极大的罪过吗？”

“女人不关心罪过，只关心胜负。你想想，这有多刺激，我们从上帝手里夺走了男人，上帝只好干着急。”

“会有这样的事情？”

“所以，我说你看不透的。我这样的女人，只贪图享受。谁能满足我，我就瞄上谁。”

“那么，爱情呢？”

“爱情是用来满足我的，是我的战利品。”

“那我难道一无所获吗？”

“你有啊，你有我。”

“我难道是你最终的满足吗？”

“目前为止是这样的。另外实话告诉你，也很难有人取代你。你不是钱，你是银行。”

“你不如嫁给银行家。”

“银行家不是银行。你是天生的银行。”

“那你并不爱我，只是需要我。”

“不。我爱你。爱情是首要的满足，接下来还有更多的方面需要满足。一部经典名著，一部时尚电影，总是在一个令人欲死欲仙的女人面前摆着三个男人。一个是他起初的情人，一个是她神秘的依靠，还有一个是愿意为她白白付出的傻瓜，但最终她总是跟了那个依靠。你们觉得深刻得不得了，女人命运多舛，男人纷纷自责，要为弱女子打抱不平。实在你们不知道，她权衡了得失，当爱情、服务和依靠三者必择其一时，依靠对她最重要。”

“依靠第一，服务第二，爱情第三？”

“然。”

“为什么？”

“怎么还不开窍？爱情，服务和依靠都是需要的，但都只是需要。人在需要面前，是没有节操的。”

“那有些女人为什么殉情？”

“那是她不够强大。越强大的女人需求越多。”

“那裘菲呢？”

“她太嫩了。你还敢见她吗？你最好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她了。”歌中还唱道：

可是那间车库里有面镜子，

它为什么抓住你的裙子？

可是我看见你雪白的手指，

也深入过腐朽的身体！

烟草和酒精分明将你埋没，

地震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海啸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我的妹妹！

你睡过的地方为什么有公猪的气味！

十四　都快四十的人了　还在那里做梦

“都快四十的人了，还在那里做梦。想谈一个恋爱，就好好谈恋爱，纯粹一点，别那么多杂念。一会儿混个破包，一会儿弄几瓶香水，像样的衣裳也没骗到几身，珠宝都是闪炫亮的优化热处理品，硬货一件也没得。房子呢？汽车呢？都住着，开着，写你名字了吗？说什么不在乎，不在乎小零碎也别要啊。看看你，哩哩啦啦的一大堆破玩意儿，搁典当行里人都不正眼瞧，给拾破烂的五十元打包人还懒得扛。到头来男的还甩了你，背转身说你利欲熏心，图慕虚荣，骗吃骗喝，玩个什么劲呀！得了，得了，别哭……告诉过你无数次了，不长记性！谈情说爱的，快活过了，就值了，就赚到了；靠着谈情说爱又能步步高升的，是本事，你还欠点儿，从头开始吧！这会儿务实一点，找个相当的。岁数也不小了，别指着自己玉树临风的，还有一大堆人看你。四十岁的屁股就是四十岁的样子，自有人好这口的，假装成二十岁的样子很低端的。身体不好靠锻炼，精神不足靠学习，秉赋不够要认命，抱怨哭啼有个啥用？再下去，你快成怨妇了。怨妇那张脸，是咸菜缸子里捞起来的，掖着皱褶，不青不黄的，狗都嫌！

“认识名人？认识再多也不顶用呀！认识而已，能怎样？最多到处说说，吹吹牛，告诉人家你认识谁谁谁，谁也不正经搭理你。你以为爱情是慈善事业，名人大腕同情你身世贫寒？怜香惜玉的事是有的，你得是香是玉啊！人看上的是香玉，人并看不上你的贫寒。一身香玉是本钱，有这本钱还怕贫寒？香玉的贫寒是传奇，添色加彩的，好比彩钻。钻石本来就贵，带点色儿能卖天价。越是名人大腕越不是东西，没有人稀的白板养你，养熟了再弄你，他才等不起。他要现成货色。男人可以是期货，女人必须是现货。得靠自养。怎么自养？先弄那些嫩的，鲜的，半生不熟的男人养你，养归养，恋爱还得认真谈，谈了才有收获，风情才会丰足。没听说风情万种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阅万种人。什么风情配什么男人。没错，男人是依靠。但你自个儿韵致肤浅，也靠不上高山大洋啊！越有名望的男人越较劲。你玻璃种满绿，他二话不说就埋单了；你飘花瓷地的，还期望他把你辐照透亮了？你呀，关键岁月都蹉跎了。那些少女时代，有的是不上不下的男人可以围你捧你，你却好高骛远，小学生想参加大学考试，连考连败，年年落榜，结果该学的没学，现在想学了也没机会了。与奋斗中的男人同甘共苦，是女人成长的必经之路，是最好最高等的学校。

“你想，那些丑女怎么都傍上大款了？人家刻苦啊！人家天分不够，后天加紧学习呀！跟成功男人玩，这是经管一份产业。像你这样，连个合同都读不通的，怎么经营富家买卖？有一个亿的，得投入一千万管理；有一千个亿的，要投入一百个亿监理。你两手空空的，仗着个本科文凭和漂亮脸蛋，傻美傻美的，刀山火海没蹚过，上天入地没闯过，美到险处的丑不敢看，爽到绝境的痛没尝过，满心只有一点小算盘，满脑子只计量一点小便宜，还左右旁顾，心怀叵测，走一步退三步的，会有啥结果？只好让人吃豆腐揩油，白吃你不吐骨头。

“男人爱清纯，越强的男人越爱清纯。清纯有两个来处。一是天生不染尘的，二是脏水里洗干净的。你两样都不沾。天生的你以为幼稚？那种女人九岁就胸怀风雷、智若冰雪了。单纯不是幼稚，单纯是胜出复杂的大能。后天学的，见风入尘，脏水里游泳，不是为了学脏，而是要把自己练纯，练得心无杂念，镔铁雪刃。像我，你可学不来，我天生纯净，后天还不畏淬炼，才成就这具金刚不坏之身！”

怡之接一个她同学的电话，一开聊便无休无止。浚生在一旁听傻了。原来这妮子是这么玩的，道行可深了。转念一想，她这番功力，直追着他来，怕自己也非等闲之辈。浚生从怡之的镜鉴中照见自己，不想曾经的钢琴才子，如今也已是威震四方的雄霸。他心中感谢裘菲、玫美、朱媛、小六子、西茜这些女孩，她们都做过他的课本，而春煜是她的同学，卑姨是这个课堂的老师。

他瞪眼愣愣地看着闵怡之，心思被悬在半空。他唯有一点怕处，那便是别做了怡之的课本，人家读完这本书，回头就扔了，又升学到别处去深造。

怡之仿佛看懂了他的心思，说：“别怕，宝宝。我也是奔四的人了。我很实际，守着家银行就满足了。倒是你前程无量，到时别甩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用重价赎来的你，春煜也被支付了，我怎么舍得甩你？我会好好待你的。”

“你既舍得支付春煜，赎来比她贵的，到时候甩出去可买更重价的，你会舍不得？”

“更重价的，怕是爱情之上的东西了。”

“那样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想肯定有。”

“你找到了，告诉我。没准我也愿意将我们一起甩了去赎。”

“我得去问问卑姨。”

“别跟我提你那个老妹妹，就她讨厌，硌脚的石头！”调到振动的手机，一直在振，慢慢从沙发上挪出，重重地摔在地上。浚生被手机落地的声音惊到，捡起来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一般他并不接陌生号码，但这个如此执着的号码不停地显示，暗含着某种力量。尽管振动的频率是设定好的，间隔的节奏却不一样，有的急促，有的懒散，有的兴高采烈，也有的疑虑重重。这次振动似乎与之前都不同，有一点催命不祥的征兆。浚生无法拒绝，只好接听。

“谁啊？我是涂浚生。”

“浚生，你终于接听了。我是裴珏铭。”

“哟，珏铭啊！怎么是你？多少年了，没听见你的声音。”

“我到北京了，我想见你。你在哪儿？”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于是，珏铭告诉他方位，他拉上怡之，一起驱车去接。

他们三人在昆仑饭店吃日本料理，席间，珏铭怪怪的，说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心猿意马的，神情恍惚。匆匆吃罢，又驱车去颐和园茶楼喝茶。隔窗看着外面的冰湖，暖阳下，白茫茫一片，倒令人安然平稳。珏铭于是倒出了他的苦衷：

“浚生，我这趟来，也无别的事体，大约就是看看你，跟老朋友说说话，便去寻死了。”

浚生惊愕，怀疑自己是否听错，怎就多年不见，一见就是寻死呢！问：“寻死？你不是开玩笑吧？”

“真是要去寻死。我没有活路了。我做生意破产了，债主几番逼到门前，再还不上钱，就要派人来灭门。”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说来我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浚生追问。

“我附中出来后，就考上音乐学院。毕业后分在歌剧院，没几年剧院裁员，就裁到了我。”

“你个大才子的，剧院再怎么裁人也轮不到你啊？”

“地方上歌剧事业惨淡，与舞剧院合并，加上我不会做人，得罪了管事的，人家整我。”

“不唱歌了？”

“连歌剧都向钱财低头，我还唱什么！我不如挣钱。就开一家汽车配件商店，跟我伯父做。他是老司机，单位里出来后经营配件十几年了。我跟着做做，还算兴旺，发了一点小财。后来染上点坏毛病，赌博，打牌，还赌马，输得精光。只好借钱投入，继续维持生意。不想这几年满街4S店，配件生意不好做了，惨淡经营，入不敷出。结果拆东墙补西墙，这么就负债累累了。”

“欠多少钱？”

“五百万。”

“五百万？”

“五百万。”

浚生大笑起来，说：“五百万？五百万就要了你的命？兄弟，咱家那地方是不是太小了？五百万让一个才子要寻死？你是不是没见过啥世面？现如今，我们这地方郊区的一个县令，大小奶奶有八十多房，五百万还不够他最小一个妾过年打一个红包送亲眷呢！你的命也太不值钱了！中书省，文部，车马司，科学院，大大小小的官员几天吃酒都吃掉好几百万！五百万，区区五百万，竟要了我兄弟的命！”

“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要跟我离婚呢！”

“那怕是要治你赌病吧。”

“真的不要我了，已经跟一个债主热络到一起，合起来逼我离婚呢。”

“这娘们够无情的。”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时候怡之插话进来。

“她就是裘菲。”

浚生愣住了。他娶了裘菲，这已经够震惊的了；而裘菲竟然遇难弃夫，做出这等事情，他简直要崩溃了。他问：“裘菲？就是伯努瓦别墅，我家邻居裘菲吗？”

“正是她。我娶了你的女人。”

“呃，不不不，她不是我的女人……”浚生语无伦次，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尴尬得要死，“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那不还是你的女人嘛！”怡之说道。

“我们在一起还算玩得来。起初几年，我觉得我终于找到我的真爱了。生了个女儿，也极漂亮，像妈妈。真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

“珏铭，这下我懂了。”浚生很沉重地说，“这下我去寻死的心都有了。谢谢你来告诉我。”

“你准备怎么死？”怡之问。

“白茫茫一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跳进这片湖里，也干净！”珏铭望着冰湖说。

“这可是我们带你来的地方，我们不带你来，你也寻不到。”怡之说。

“随便找一条河跳进去也罢。反正想跳河，跳河洗得干净些。”珏铭说。

“你想没想过，有我涂浚生在，你死得成吗？”浚生有点生气了，“不就五百万嘛！我给你！”

“得得得，用不着耍英雄派头。人家也不是管你借钱来的，人家这是审美！”怡之给浚生浇一盆冷水。

“审美？玩跳河？当行为艺术呐？”浚生纳闷。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怡之像剧中幕间优伶那样，打断剧情又演说剧情，“你爱过的女人，你没爱透，他去接手，没想到爱出个惊悚的结局。亚里士多德说了，悲剧就是令人震惊。这多大一出戏啊！樱花烂漫日，也正是刀刃溅血时。一切美的东西都是最终用来杀人的。人家既然举起了刀子，他已身处剧中，岂有不死的道理？死了才完美，死了剧情才到高潮。他果然跳进去了，冻三分钟就会游回来的。他并不知北京的河有多冷。浚生你是知道的，你落下去过，你起得来吗？”

“这是现实！冰冻才是现实，五百万不是现实。”浚生恍然大悟，“裘菲也不是现实。裘菲原是你的梦。”

“我觉得，让他跳一跳也好。我们在一旁搭救。”怡之说。

“何必呢？”浚生又疑惑。

“跳下去再起来，他就不会要这个女人了。”怡之答，“不跳下去，他日后满血复活了，还要再娶她的。”

“什么叫再娶她？”珏铭猛然惊醒，“你的意思是我们离婚已定？”

“所以啊，你想死也未必都是审美。你死了，怎么离婚？”怡之点出珏铭的心思。

“爱啊！爱是多么难得，又是多么坑爹！”浚生感叹。

珏铭被浚生逗乐了，气氛终于缓和下来。怡之叫服务生，又加了几盘点心，一边劝珏铭吃，一边又建议道：“我看，五百万不给你更好。给你，那就前半本戏都演砸了，不精彩了。你呀，给所有债主都写封信，认债愿还，只是量力而行，每月还五百也是还，这个态度首先要有，这般凭他们告到法庭上，最多判你破产，冻结你的家产。冻结多好啊，除了债务，你还有什么好冻结的？接下来东山再起啊！有我们大指挥在，你还怕没事情做？重登舞台，跟着浚生唱歌剧呀！唱着唱着，就有血色了，然后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以回去重操旧业，从头做起嘛。”

“何必呢，我再借些钱给他起炉灶也行的。”浚生说。

“那不行。救急不救穷。何况他还不是穷，是赌洞。我没听说过花钱塞得住赌洞的。”怡之不同意，“他跟你唱几年歌剧，赌病就好了。”

珏铭眼睛发亮，对浚生说：“浚生，你夫人真的是神仙一般的人啊！一语点醒梦中人。我不能死。我怎么就没想到你是歌剧院指挥呢！如今你是歌剧界领头人，你就是歌剧本身啊！我要是再唱歌剧，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我打赌，你唱红了，还得走。”怡之断言。

“为什么？”珏铭不解。

“你心里放不下裘菲。她因生意做了别人的女人，你也会因生意再把她赎回来。”

“剧透，这是剧透。不准剧透！”浚生打断说，“这样下一本更精彩了。”

“再回来，我还会要她吗？”珏铭仿佛自言自语，“她不管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会要她的。樱花那么淡，不是单薄啊，是失血过多。失血的，是太过嗜血。”又回神对浚生说，“浚生，你是对的。这世间多少征战，都是为了平淡而完好。女人越轻盈，那另一头必定越沉重。我这个人，错把肤浅当平凡，殊不知平凡乃是战利品，即便不在外面厮杀，自己也要先死好几回才守得住的。”

十五　过大年的时候虞怀王赐下一顶八抬暖轿

过大年的时候，虞怀王赐下一顶八抬暖轿。这下，开春了，浚生想享受一下坐轿子的感觉，便到西山深处走了一圈。这轿子敞若居室，里面设有卧榻、条案、圈椅和脚靠，还有玲珑的盥洗室，学了西洋的技术，两边安置彩色玻璃窗，白天掀起帘子可采自然光，夜间掌灯，用进口的干电池做能源。轿夫手脚精熟，肩扛大轿，疾走如风，竟四平八稳，只轻晃，并不颠荡，人在轿里还可从容阔步。倘将饮食起居的家什都配备齐，俨然一间舒适的包房。

浚生在山里玩累了，这间斜躺下，手执一册书卷，看几页便倦怠瞌睡了。突然停了，轿子被放下，又隐约传来说话声音。浚生醒来，拉开帘子往外看，见主轿的在前面跟一个年轻女人说话。那女的似乎碰上什么麻烦，恳求轿夫帮她。浚生便打开轿门，下来看个究竟。女人见主人下来，屈身请安，说：

“这位公子，奴家不慎落水，幸遇渔翁救起，不至溺亡。这番在路边逡巡，张望有无车马经过，好带我进城。”

女人果然湿衣贴身，发梢滴水。看她样子，年纪二十四五，长得白净，隔衫见骨。浚生便让她上轿，说可以带她进城。

上得轿来，浚生从床头柜里拿出几件干爽的女人衣裳，让她替换。又添助炭火，让轿里暖起来。女人也不避生，只背转身去，便开始脱下湿衣。浚生瞥见她背脊，似一道电光，肩颈处凝脂如酥，又腰如蟒蛇，臀若寿桃，好不怜忪。

浚生说：“你也不避我看你。”

“日夜与君相处，情同手足，有何可避？”女子说。

“我并不认得你。”

“君言差矣！君佩我，握我，盘我，用我，竟不识我真身。余即汝须臾不离之金环。君涉河，不慎坠我于水中。”

浚生立时摸腰间，唯余断绳，不见金环。又遍寻，终不得。这才信了几分。

“金环一美器也，何以化美人？”浚生大惑。

“奴本西方金神蓐收之女，名唤只骏，出泑山，入中原，遇长安美髯公李彦蕤，与之相好。鸿鹄神卑厥黎嫉我如仇，化奴为金环。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奴但凡入水，便还出原形。适才所谓溺水得救，乃虚言避慊，以障轿夫耳目。”

“卑厥黎卑姨是鸿鹄神？”

“北方鸿鹄，今岁已有三百六十九。”

“你也是非凡出身，怎就敌不过她？”

“神界与人世无二，三六九等，各显身手，弱者固然难胜强者。神乃人精，并非至高无上者。真神唯一，天帝是也。”

“这么说来，你也是神仙？”

“奴是君妾。君每入一女，必先过我身。”

“这么说来，你是被卑姨罚来做我奴妾的？”

“我伺候姐姐，心甘情愿。”

“你不是来伺候我的？”

“奴所事，乃怡之姐姐，自然也是郎君奴婢。姐姐也非凡人，她是湖底美石。金石一家，所以，我既助你，也添她神力。君未闻‘珞珞如石琭琭如玉’乎？珞石金刚，锋可断铁，然刚利少韧，尚须历练。倘珞琭齐集，则无可匹敌。故卑厥黎师珞琭子，修刚韧二德。今其师令之入尘，与君同修。师命在身，本应佐君入道，然情缘难舍，反与姐姐交恶。”

“卑姨既可以把你化作金环，真不知她与怡之交恶，会做出什么事情！”

“姐姐阅人无数，身怀秘技，虽琭韧不足，亦刚珞至极，卑厥黎难敌她桀骜不驯。”

“这分明是在人间，我怎就今天见神，明天撞鬼的！”

“神鬼与人杂处，俗人难辨难识，其声言形貌大同小异，君无须惧虑。”

“你说话就挺别扭的，与常人不一样。”

“奴自作环，已三百岁有余，今方面君，自是不谙此间话语。”

浚生一推算，这三百多年，怕是到了前朝的前朝。再说，神仙的时间与凡俗的时间还不一致，天晓得她做金环做了多少年了！

“汝当善待姐姐，不负我诚意。”只骏又说，“君得我神力，亦可修成真身。汝毋忘，奴引君已越千重山水。人天性不足，可借后天。奴乃君之德，君由我所获颇丰，得之谓德。姐姐亦大德。或吾辈命蹇，君前程似锦，苟有成之日，毋忘赎还我真容颜。”

“听起来，你还要变回金环去？”

“奴命至此，断难脱走。此身不久驻，水气殆尽，则复归金环。”只骏转身，露出大美之形，说，“趁此淋浪浸沃、涛声未绝时，愿与君欢嬉一场，也不枉转瞬青春。”

“往后想见你，只须将金环没入水中。”浚生这么说，只骏但笑不语。

浚生便拥只骏入衾。正飞跃之际，美人形消，光电隐退。金环紧扣股间，唇吮齿啮未休，直将浚生抛到九霄云外。

日堕西山，暖轿停落西直门外，众人歇脚在此用膳。浚生分明带一位楚丽女子上轿，出来时手中唯握一枚金环。轿夫们甚为诧异。

十六　乐队排练的间隙

乐队排练的间隙，浚生嫌贝司和鼓老与钢琴脱节，某几处总是咬不紧，便在厅里狠练。引跃如出来，跟着闵怡之，到咖啡厅吸烟区的座位休息。引跃如有一只很漂亮的金烟盒，上面镶嵌着蓝宝石、红宝石和钻石。他打开烟盒，搁在桌上，取出一支烟递给怡之，又点着打火机。怡之欠身，凑上去接火。

怡之吸上烟，让烟雾深深入肺，又吐出来，说：“你这只烟盒极好看的，上面的花纹像是通古斯神话的图案。”

引跃如说：“正是通古斯手工金器，看着有点粗糙，不过，神气十足。凡有神气的物件，都带着粗糙的毛边。”

“毛边探头探脑的，向外张望，想寻点什么来补足，凸一处，凹一点的，不平整，能量斜出，直往外泄。”

“你眼光独到。这个你喜欢，就送给你了。”引跃如将烟盒推到怡之面前。

怡之爱不释手，左右翻看，说：“那我就受了。谢谢你。”

“王室的人爱用金器，实在不是为了奢华。黄金也很实用呢。你没看见现在人将黄金丝网植入皮下，改换垂老的容颜吗？黄金的妙处，在永葆青春。这种金属能保持生物活性，所以用来做烟盒，可以让烟丝油润，不失水分。劣质的烟放进盒子里，隔一夜便鲜美，品质口感都会接近优等货。你不妨试试。”

“难怪我见虞怀王也用金烟盒呢。你们生物学家挺有一套的。研究生物学也能靠近宝物，真好。”

“严格地说，我并不是生物学家，我是一个修道人。我的老师叫珞琭子，几千岁了，住在西伯利亚。我也有两个甲子多了。”

“还真看不出来。你看着只比浚生稍长一些。”

“修道的人，首要的，就是战胜年龄。之后，还有很多阶梯要上。”

“你不该跟我说这些的。天机不可泄露。”

“你也是道中非凡之人，跟你说说并无妨。我是钦慕你，才话到嘴边。”

“既到嘴边，不如说来听听。”怡之又吸一口，很满足的样子，并继续想逗引出一些赞誉之辞。

“我原本是一名福建的书生，家里种田的，因租税徭役繁重，一时供不起我读书，便中断了。那年水灾，颗粒无收，便跟着烧炭的弁王起事。义军劫富济贫，攻城略池，莫不降下，不到半年，就得了半壁江山。弁王封我为羽王。后来，义军各路偏王争权，杀得血流成河，内耗自毁，朝廷便占了优势，又起死回生，翻过来剿匪。我是一名儒将，靠半部论语走天下，与那些打打杀杀的莽汉不同，义军几乎全军覆没，唯剩我一路兵马。官军追杀过来，我部被逼到川陕一带的峡谷，当时暴雨不止，难以渡河。我部等雨歇，等了几日，不想对岸已陈兵万千，身后追兵也赶上来了，我们陷入了重围。我与朝廷谈判，赦我义军将士无罪，我便归降。结果，待我部义勇放下刀枪时，朝廷背信弃义，将我捆去，处以凌迟。行刑时，我的副将一刀难忍，失态大呼。我说，大丈夫一死就义，何不忍此须臾？他便罢声，与我同受一百多刀，血尽人亡。西康的一位老妪，拾了我的骨骸回去，用千年灵芝和茯苓煮水滋养，三月后，肌肤血肉复生，始得续命。后入藏，随黄教大师学密宗，经指点寻到恩师珞琭子。在珞琭子门下学到很多炼丹羽化的法术，又去德国学物理，去英伦学文学，去美利坚学生物，此间受命来到此地，帮浚生做一门人生的功课。”

“你的路那么曲折，与我交汇不到一起。”怡之说，“人或者以为你大义凛然，在我看来竟是丑态百出。”

本是和和气气的休憩闲谈，不想这女人话锋一转，毫无轻重。引跃如被她噎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怡之继续说道：“诸王自相残杀，你自保在外，此为一丑。险象环生，踟蹰等雨歇，不能当机立断，此为二丑。残兵败将，不成气候，反与人交易，此为三丑。空皮囊一具，忍不可忍之痛，以求空虚名节，此最丑。刀斧剐到你的根势，能忍得住不喊痛吗？这还是人吗？人盈满的时候不与人做买卖，亏欠的时候还想得便宜，世间哪有这样的好处？儒不知让你学到哪里去了？儒难道就是一件神遗弃的脏外套吗？难怪无能之辈求道义，道义是最无实力的人的一块遮羞布！男女之间，也好比征战，没有肉身和手段做底子，难不成真有精神恋爱？”

“所以，之后我去求道。”

“你求到了什么？”

“《各元素的原子结构及其物理性质和化学性质》《诗学和戏剧原理》《枪炮、病菌和钢铁》《对策中的制胜之道》，这些书都是我写的。”

“又怎样？”

“我掌握了科技和艺术的秘密。”

“没有科技和艺术，人也要活。”

“那是野蛮。”

“我就是野蛮人。野蛮人还值得你钦慕吗？科技和艺术连奉承女士的赞誉之辞都没教会你，科技和艺术有什么用？”

“我知道金烟盒的秘密。你得了我的金烟盒。”

“这是唯一的实处。但如今我得了浚生，这些对我来说，都是身外之物。还给你好了。”怡之将金烟盒推还过去。

“在你看来，我还比不上浚生？”

“浚生是你能比的吗？你连我都比不上，怎么跟浚生相比呢？”

“你这个女人太狂妄，你要吃苦头的。”

“你诅咒我？你又退回去了。玩道义那一套！道义就是一道符咒，空空的，没有肉身。人家将肉吃了，留下这件破衣烂衫欺骗你。一百多岁的人，还那么幼稚，年纪不知都活到哪里去了！大凡祭起道义这面破旗的，都是失败又懒惰的自慰。”

“你是哪个道上的？”

“我是我自己这个道上的。”

“你认识哪些神仙，报上他们的大名来听听。”

“我谁也不认识，我只是世间的野蛮人。”

“那你死定了。”

“难道弄死我，还要请众神下凡吗？众神都是你这副德行？众神也太不济了。”怡之忍不住大笑起来。

“一个人没有人脉也就算了，一个人居然还不相信神脉，就要遭殃了。”引跃如这次真的发出了毒咒，“我没听说过大能者独来独往的，连谱系脉络都没有，就是最大的软处。”

“趁人之危，袭人软处，你好卑鄙的。”

“是的。卑鄙也是一种能力。”

十七　浚生想见只骏

浚生想见只骏，又极怕再见。难道置金环于水中，她果真就会来吗？她再来，自己如何面对她？跟她说什么话好？她会不会责怪他，怨他长久置之不理？

浚生是有大毛病的，情色的事情不能多想，一点肌肤春色，一截玉足，甚或墙上一幅海报，有点女人腥，闻见了，想进去了，就不能自拔，非要扔了自己才罢休。这前后想只骏，又爱又怕，欲罢不能，便躲进盥洗室，卡紧插销，掏出金环，投入浴缸。半支烟功夫，水声汩汩，似有水汽上升。浚生不敢看，别转头去，心里怕得要死，直后悔一时冲动，头脑发热。

不多时，只骏还出原形，从水里出来。还是薄衫沾水，淋漓可人的模样。浚生坐在马桶上，下身脱得光光的，直挺举着，一副哭笑不得的作态。没想到，只骏真来，来了就见到这番场景，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骏也不说话，直勾勾盯着浚生，凑上去亲他耳根，便面对面直接跨坐上去。浚生释然，一味努动臀腰，喘息粗重，停不下来。

怡之要上厕所，推门不开，嚷道：“干什么呢，还上锁？”

浚生边忙事，边接应道：“等会儿，再等会儿，我有事呢！”

一番忙乱，撩倒自己后，浚生急急帮只骏擦身子。只骏亮着小眼神，看着他，欢喜得不得了，咬耳根说道：“夫君何太急！急拭奴身，水或净，春露尚未净。这般去了，留得腰尾于此，姐姐看了，岂不更疑心？不如见过姐姐，小饮几杯淡酒再去。”

她是故意吓唬浚生，逗浚生玩。浚生急得拿出吹风机吹她，吹着吹着，人形就淡了，直至消隐。只听当一下，金环坠地。浚生拾起来，润润的，果有爱液未收。他又一阵心疼，颇怀欠意。

浚生打开门，面色彷徨，扔出去的身形还未全部捡回来，缺胳膊少腿的支架让他站不稳。怡之看见，大惑不解。浚生解释道：“你身体不适，我自己在里边解决了。”

“你个不出息的畜生，几天都熬不住。等我好了，你身子倒又空了。要你做什么？没用的东西！”说着连忙就进了盥洗室方便。自从浚生认识只骏，一有过度需要就掷金环于水中，也不怎么去找卑姨了。卑姨觉出不对劲，便又来北京，召浚生去颐和园会面。

浚生再见卑姨，脚骨有点打飘，身子软软的，只一屁股坐进沙发，埋在里面不起来。

卑姨说：“你那个婆娘，母夜叉似的，噬血啖肉的，将我哥哥弄成这副模样。我要想法子教训她一下。”

浚生说：“妹妹手段比她还过分。这会儿把我找来，看我可怜，能不能放过哥哥？”

“宁可哥哥死在我手里，也不能活在她床上。我吞了你，骨头都不剩给她。”

说着话，卑姨的长发就撩到他鼻尖，浚生自是忍不住，又去摘那两朵玫瑰。卑姨的身子比以往更紧凑了，有些容不下浚生。这越发让浚生不可收拾，一路狂奔，竟多时停不下来。他不知为什么，在只骏和怡之那里，一次比一次快，而在卑姨这里，想快收还收不住。

卑姨是他仅存的玫瑰记忆，但凡跟她在一起，中年的臃态和倦容便消失殆尽，身体如穹窿升起，高爽无边，心胸辽阔，畅意直达脚尖。

卑姨俯身耸尾，将他咬紧，泵力十足地将他吸进去，又有足尖从身后勾他痒处。少女的身体，甩出十万根弹力皮筋，牢牢地绷住他，这使他又回到十六七岁的时候，血脉充盈，贲张，膂力顿时获得了韧性。

浚生每一次跟卑姨相处，体内脏物就会排出，好比一次净化运动，这也是他久不能离开卑姨的原因。这次感受又与之前大不相同，他连续反复将自己抛到空中五六次，每次间隙只几秒钟，起落交迭，越抛越高，死而复生，又死而复生。最后，他觉得非要跟整个世界告别了，卑姨还不放过他。

卑姨昏昏地说：“哥哥，哥哥，再忍一下。这次忍住了，你就进到另一番天地了。”

浚生没忍住，倒下了，身体滚落到一旁。他觑见卑姨的指尖有珍珠的辉芒，这辉芒不止是光，还散发出檀香的气味，笼罩了整所房子。

浚生喘吁着说：“妹妹，我觉得我都快发臭了，跟你睡过，又有宝宝的香气了。”

“你这下没忍住，忍住了，就返老还童了。”卑姨起身凑近他说，“下次一定要忍住，我会从你骨头里把你喊醒的。”

她说这话时，又传播出荷花的香气。浚生伸手轻拍她屁股，卑姨乖乖的样子，惹他又重拍一下。浚生猛然坐起，又要揉花瓣。卑姨推却，说：“这下不可以再要了，你再要，真的会死的。”大不韪在门外听动静，心中盘算一计，便速速离开，径直往城里去找怡之。大不韪在中轴线北端的电话亭拨通浚生家的座机，闵怡之接的电话。怡之告诉他浚生出差去广州了，要几天后才回来。大不韪说，正好路过，有几样东西要送给浚生，怡之便让他过来。

进得家门，宾主落座。怡之设铜炉，煮一壶黑茶吃。大不韪拿出礼物，是装在几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瓶里的琥珀色液体。他说：“听说夫人善饮，特送来‘酒泉酒’。此酒断非人酿，本出自西北北荒中。有一泉名酒泉，美如肉，清如镜。泉边有玉尊，舀酒泉于尊中，则成琥珀颜色。饮此酒不死。”

怡之端详酒瓶，说：“人还有不死的道理？你们生物所居然能提炼复制古酒？”

“所谓不死，不过是长寿的夸诞之词。然饮此酒，可青春长驻，并非虚言。”大不韪解释道，“这不是生物所提炼的，是我当年路过西北取来的，存了有近一百年了。”

“一百年？你一百年前得到的？”闵怡之看大不韪，猜他的年纪。

“实话不相瞒，我入中原时，中华服饰器物与今殊异。其时，我身为识宝回回，专做宝石生意。后来从军，在营中认识珞琭子，其时朝廷拜先生为三军大元帅，先生见我勇莽过人，便收我为徒。按你们的算法，我入道时已经一百零一岁了。”

“原来你和引先生，都是珞琭子的弟子。”

“正是。另外，卑姨也是珞琭子弟子。”

“你们三个，神不神，妖不妖的，是怎么缠上浚生的？”

“我们受师傅所托，来帮他的。师傅说，他有麻烦。”

“他有什么麻烦？我看你们麻烦倒不少。”

“夫人此言差矣。没有我们，他现在还跟春煜在一起呢。”

怡之想起决斗的事，心中明白了几分。又说：“那你给浚生带来什么？”

大不韪又拿出几个精美的盒子，打开来看，里面装着一袭珍珠衫，有护胸诃子、束腰抱腹等，另有一颗大鼋珠，光焰逼人。他说：“此鼋珠采自南海大龟体内，夜置厅堂，光可彻宇。夫人佩戴它，定然艳压群芳。”

“这些都是女人物什，没有男人东西。”

“我正是要送给夫人的。”

“你凭什么送给我？”

“在下钦慕夫人已久。”

“你们左一个帮浚生，右一个教浚生，结果都背着他来讨好他的女人。”

“夫人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大不韪说着，走到门边打开门，突然呼啦啦进来十几个人，围成一圈，唱起歌来：

今岁几何？

今岁几何？

今岁几何，亲爱的人？

今岁几何？

歌罢，人撒花而去。大不韪又推开窗户，外面传来小区喇叭续唱《生日歌》。

闵怡之起身关窗，将歌声推远，说：“大叔，这招不灵。我流氓堆里出来的，见多了。你家缺煤，他送一车来；你家过年，他挂一树的鞭炮震你。都是流氓假仗义，骗取芳心，得手转脸就打老婆。这叫假小人，还不如伪君子。你不会也是这样的人吧？看你五短身材，不失粗旷，居然心细如麻，连我的生日都探听得到。我自己都记不起来了。”

“人生几何，过一年少一年。生日乃生死大事，不可不记。”

“忘记生日的人长寿。你记得自己生日吗？”

“生之日隆重，夫人孑然一身，独守空房，大不韪看不下去。”

“我也记不得浚生的生日。”

“他倒是不忘及时与女人寻欢。他哪里是在广州，他在颐和园跟卑姨作乐呢！我亲眼所见，这才过来报予你听。”

“你还听墙根？”

“哪里哪里，偶过西厢，不慎弄脏了耳目。”

“我们婚前约法三章，他跟他那个老妹妹来往，我不插手。我跟那个女人打赌，要一试高低的。”

“她可是几百年的鸿鹄精，你敌不过的。我来助你两下，方有胜算。我的本身是狮鹫，专替斯基泰人的母神塔别梯赫斯提亚看管金玉珠宝的，因监守自盗受罚才落到中原做商人。但这些年珞琭子教给我不少法术，我下一轮升阶，怕是要强过狮鹫万千，可以成神了。”

“你原来是一头秃鹫，专意来叼我去的吗？”

“夫人是湖底金石，狮鹫专嗜金石，见到了，路都走不动的。”大不韪斟酒，端起来敬怡之，“先敬夫人一尊，君子拒人，并不拒人美意。”

怡之听这话，也放心喝一杯。

酒泉神妙，令人忘忧释怀。怡之饮酒，便放不下。几杯下肚，颜色悦然，说：“这酒真不错。我受你好意，到此为止，之后不可越雷池一步。”

“我懂的，懂的。夫人垂怜，大不韪受宠若惊，心中已大大满足，哪还敢有别的非分之想。只记得日后与卑厥黎交恶时，叫上我，我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你真的可以帮我？那我也不白让你帮。你可以常来喝酒。”

“陪夫人饮酒，听夫人笑谈，人生大享受啊！”大不韪又敬怡之一杯，说，“既受美酒，不如也试试珠衫，试试便知，可大获神力啊！”

于是怡之取了珍珠衣裳，进盥洗室换装。出来看时，俨然一朵白玉兰伫立，大不韪如受电击，坐不稳，从座椅上跌倒。

大不韪起身，又拿起大鼋珠奉上，说：“敢替夫人戴上？”

怡之背转身去，让大不韪替她戴上鼋珠。鼋珠正落在颈窝，一分距离不差，怡之顿觉天旋地转，站不牢软下来，半跪倒在地上。大不韪凑近说：“这下夫人灵魂出窍，难得我到手可以享用。只尝一口，点到为止，望夫人恕我无礼了。”说罢便脱去衣衫，露出狮身。

怡之见他腋下另有肉芽突起，原是鹰翅萎缩，上面零落散布几许断羽。

怡之昏昏地说：“你太丑了。没有丑人可以碰我的。”正说着，有鸡蛋大石头飞来，正中大不韪眼睛，大不韪痛得直打滚，发出狮鹫的呼啸，只见他猛力撞开窗户，一头飞出去。空中他展开六米长翅，头上伸出半尺鹰喙，紧蜷着碗大的圆掌，破云翻滚，颠扑着，渐渐出离视线。

原来是三儿过来给姐姐过生日，正见到这一幕，急中生智，拿弹弓射出一石。狮鹫是神兽，不惧枪镖箭簇，但畏飞石。这一神机，千古未解。三儿从小玩弹弓，百发百中，外出行走，总揣一个老柘树桠子和几枚硬石在兜里，不时用以防身。这下歪打正着。

十八　涂浚生回到家里

涂浚生回到家里，打开电子邮件，看见一封春煜的来信。春煜说：

“浚生，我在美国，很不好。我现在跟马修住在一起，在纽约布鲁克林，我们遇到了麻烦。那个叫佟宜萱的格格你还记得吗？寒食节的时候要我回国，说王爷节后五天要祝寿，妻妾都要到场。我没答应，她就差人来逼。他们在纽约是有势力的，跟很多帮会有来往。帮会的人现在恐吓我，我吃饭盘子里有苍蝇，睡觉被窝里有蛇蝎，走在街上有人跟踪，昨天，我跟马修去看展览，被人在车库用刀尖顶着喉咙，那些人扬言要当着马修的面强奸我……我实在走投无路了，给你写这封信，救救我吧！”浚生读罢，思之良久。他实在想不出办法，只好去找黄牙。

黄牙听闻此事，说：“这事得我亲自出马。”

他让浚生去找虞怀王，打听佟佳王爷的根底。浚生去了，怀王给了他一份材料，是关于佟佳家族在四川筑路害民的证据。黄牙拿到这份材料后，对浚生说：“接下来的事，就都是钱能搞定的事了。你放心吧，交给我了。”

黄牙到了纽约，通过他的当地关系，将几家重要报纸和杂志的记者都约请到时代广场一家叫“魔妈”的咖啡馆，他的线人探听到这天宜萱将在这里约见企鹅的出版商。黄牙透露给媒体的信息是，这天大清的王府格格要在此殉情。

下午四点十五分左右，宜萱出现了。她在“魔妈”墙角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还未落定，黄牙就走上去，站在她对面将厚厚的大衣脱掉，露出绑满手榴弹的身体，上前一把将她抱住，然后用学来的几句英语，机械而大声地喊道：“这是大清佟佳家族的六格格佟宜萱，我们相爱八年，家族反对，我们今天准备殉情，请各位记者记录下这神圣的一刻，这也将是我们不朽的永恒的婚礼。”说罢又凑近宜萱耳根，用北京话对她说，“老实一点，不然我立即拉开引信，我们就真成阴间鸳鸯了。对记者说，我爱我的男人，我也爱王族家人，但现在只有死才是最好的选择。”宜萱便照说。

为了使效果逼真，黄牙强吻宜萱，并要宜萱也吻他，还不许停，要捧着脑袋吻遍五官。宜萱已经吓哭，这番带着眼泪亲吻，气氛渲染得更到位了。

黄牙又对宜萱说：“事情很简单，在我给你的两份文件上签名，画押，摁拇指手印，我就放过你。”

黄牙掏出准备好的两份文件。一份是关于佟宜萱组织纽约黑帮对良家妇女逼婚的事实认定书，另一份就是虞怀王提供的证据。黄牙给宜萱钢笔和印泥，宜萱浑身发抖，握笔签字，又重重地摁手印。

黄牙又让她告诉众人，这是他们的恋爱绝笔，记录着他们生死不弃、肝胆相照的泣血经历。宜萱一一照做不误。

黄牙得手后，穿上大衣，将文件揣进兜里，对宜萱说：“这事就此了结。一份文件是你害春煜的证据，另一份文件是你老子杀人的证据。我想，媒体对此比对我们的生死恋要感兴趣得多。你只要不再打扰春煜，离她远远的，那么，这些文件永远不会面世。好了，现在我走了，剩下的局面交给你了。另外再多说一句，手榴弹是玩具。”

说罢，黄牙旋即离开。记者蜂拥而上，将宜萱团团围住。宜萱说，手榴弹是假的，她男人不过太想出名，拉着她做了一场行为艺术。当然，正如黄牙说的，不过都是钱可以摆平的事情。黄牙给他的手下和线人以及各路媒体的人都点足了钱。

黄牙回到北京，又将这两份材料的影印件打包发个快递传到王爷府。王爷托人传下来话，说：“懂了。”

自此大家便相安无事。珏铭在浚生家附近租了一间平房住，夏天闷热，冬天要盖三床厚被子睡觉，平时常过来给浚生两口子做江南菜。浚生不忍，对怡之说，不如出钱给他换套条件好的。怡之不答应，说这般苦吃下来，人才硬实，否则软塌塌的，不知深浅，将来回去还要受欺负。

珏铭在屋里苦练唱功，几个月下来又找回年轻时的状态。这才去歌剧院试唱，一唱雄鸡天下白，惊倒四座。浚生不想因此替换《帐中香》的男一号，加上珏铭主要想挣钱，便介绍他去都督府歌剧院，让他跟着阿四他们走穴。两年下来，珏铭巡演、录音、唱堂会，满满挣了两三百万，便来找浚生，说：“这下钱够还一半的了，回去再重操旧业，把老婆赎回来。”

浚生说：“老婆还要？”

“还要的。再说，女儿是自己骨肉，不能从了他姓。”

“她还回转得来吗？还会跟你吗？”

“会的。她也没办法，也是为我才遭罪的。”

“珏铭，说句不好听的，她被人这么用过了，那人还是你债主，将来会有阴影，你不会快活的。”

“我不这么想。怡之姐教会我实在，人得靠本事，没本事认栽。我知道怎么摆弄生意了，这下回去少说三年，最多五年，我会发达的。”

“发达了找更适合你的女人不好吗？到时随你挑，何苦吃回头草！”

“不了。我爱裘菲，我好这一口。她也知道，只有我对她好。”

“她可是对你不好。”

“她也会懂的。”

“那债主欠你大了，剩下的钱不还了。”

“人家还替我养了几年女儿，女人也靠人家照顾，还是我欠人家多。”

“你去赎，人家不肯还呢？”

“我跪着求，也要求回来。”怡之听此，对浚生说：“珏铭男儿本色，我佩服他。”

“我现在也佩服他了。”浚生说，“但裘菲我想不通，她竟能这样？”

“人生苦海，大家都好不容易的。女人也要过啊！你这个人太骄傲，不知常人苦痛。”

“我也是贫苦的日子里挣扎过的。”

“我跟你说的三儿的事，王超的事，你可是从来也没有听懂过。我们这样的人，也要成长，也要过活的。美好都是一样的，难过处却尽不相同。”

“贫病让人少吃了多少苦！”

“这话没错。但我们这些人，不是贫病带来的苦，贫病并不能让欲望也贫病，人的欲望在哪样的处境中都不会少去半分。你跟春煜这样的才子，是天宠你们，想要什么都有，饱汉不知饿汉饥。欲望常常得以满足的人，就瞧不起那些得不到满足的人的做为，也不肯去懂他们的想法。”

“他们跟我有那么多不同？”

“一个爱情英雄蔑视那些爱情平民。但爱情是一样的。”

“你是哪一种？”

“我藐视英雄。”

“你藐视我？”

“你征服了我。我匍匐在你面前，但你不可以欺负我的。”

说到这里，浚生流下了眼泪。他心软了，但现在他还不知道这软的其实是最强硬的，它胜出万世万物，直到永远。

十九　鸿鹄又名天鹅

鸿鹄，又名天鹅，是鸭科动物中身形最大的，体重六七公斤，一般寿命可达三十至五十年。冬来中国，春夏秋栖居北境。喜冻寒，畏火热，类属北地水禽。诗中所言“白鸟翯翯”，白鸟即天鹅，翯翯是肥泽洁白的意思。故又有说法，“鹄不浴而白，一举千里。”师旷在《禽经》里写道：“鹄鸣，故谓之鹄。”意思是天鹅的叫声，鹄鹄的，如号角响彻天宇，忧郁而明亮。天鹅双飞，一雌一雄，终老相守，不择他偶。平素温良，遇袭则凶猛异常，可奋力置不谙水性者没水中溺毙。

希腊人认为，天空之神宙斯与大海之神狄俄涅生下阿弗洛狄德。阿弗洛狄德的意思，即“出水”，“生于浪花”。天鹅成精，也称为美神。

顺治丁亥年，燕山大泽中有雄鹄老死，雌鹄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珞琭子过此地，视之悲悯难抑，取雌鹄精魂安于陶瓮中，携之归北境，投之北海苇丛鹄卵中。翌岁，孵出，翅翮生珠，鹄顶盖玉，成精。北地生民奉若神明，呼之卑厥黎。卑厥黎身形如巨舟，展翅蔽日，云过草泽；收翅落地则成人形，肤如凝脂，不浴而白，翯翯肥泽，熠熠生光；拜于珞琭子门下，为东方美神。卑厥黎又约涂浚生去颐和园。这次，她要以己为炉，炼成浚生内丹。一住数周，日夜胶漆，难拆难分，竟不得暇归。闵怡之上门要人，引跃如、大不韪拦住她在园子门外，不让越雷池一步。她得罪了两位神人，他们正好借此要挟。闵怡之在门外大喊道：

“你个老妖婆，霸占人夫，无德无能，卑鄙小人！有本事跟我过招，论色比色，论酒比酒，论身手比身手，岂有躲藏起来拘人不放的道理？我听说你是天鹅成精，东方美神，你既是大神，还与凡间妇人争高低吗？你如此阴损，必定已败在我脚下，何不出来认输呢？你敢放出浚生，看看他跟我走，还是跟你走？”

引跃如说：“女人，回转去吧！詈言辱神，死无全尸的。”

大不韪说：“此间正值我大显身手的时候，你应了我，我便帮你找回男人。”

怡之说：“你们这些不神不鬼的东西，通统是我手下败将，都使出卑劣手段，露出丑陋窘相了，还有什么话说！”

“有本事你飞进去抢，先从我们哥俩身上过。”大不韪恶狠狠地说。

此时，园门大开，卑厥黎带着涂浚生出来。浚生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浑浑噩噩，神智不清。

怡之说：“浚生，跟我走！”浚生便跟她走。

大不韪问卑厥黎；“怎就放走他呢？”

“你从他颈窝里取出的魂魄，还放在厅堂条案上的羊脂玉瓶里。”卑厥黎镇定自若，“她带走的是一具尸体，无用的躯骸。”

“那枚金环呢？”引跃如问。

“这件我忘了，怕要坏事。”卑厥黎猛然醒悟，却已经晚了，“快快追上去讨回来。”

引跃如和大不韪便追出园子去。闵怡之像赶尸一样驱赶着浚生走，路上说什么他都没反应，只紧紧跟着，须臾不离。他们择小道，从西北一片丛林里穿过，那里有一扇柴门可直通玉泉山古御道。御道旁原是皇家的稻田，如今平了盖起几排红砖楼。闵怡之就是在这片长大的，她和王超的家原先就在这里，三儿是他们邻居，这会儿怡之带着浚生就直往三儿家去。她要找三儿合计这事，看怎么对付卑厥黎一伙。

引跃如和大不韪直往东门去，又折向南门去，自是追不到，便作罢。颐和园中。厅内。

卑厥黎对引跃如、大不韪说：“这番，怕是要恶战。”

“有何可惧？卑姨鸿鹄天神，一举千里，直将她啄起，扔到九霄云外。”大不韪说。

“她也非等闲之辈，倘沉入湖底，断难寻见踪影。”卑姨忧虑。

“卑姨说得有道理。”引跃如说，“我们要有所防备。”

“此事只关联到我，二位可袖手旁观，不必插手。”卑姨说。

“人间恶婆，惩之杀之，众神有责。”引跃如表露心思，“她也曾羞辱我，今天落到此般境地，罪有应得。”

大不韪挥挥手，有些不耐烦，道：“你们不必忧心忡忡。引兄乃文神，我乃武神，加上卑姨美神，我们三神出动，岂有不胜之理？她不过是凡俗悍妇，我未尝听说俗界之人可以违逆神仙的事。”

“日后浚生那边怎么交代？”引跃如有点担心，“总是要将魂灵还给他的。他醒来我们如何是好？先生本嘱托我们前来助他脱离困境，如此我们杀了他女人，会不会触犯门规？”

“我得了这个男人，必要炼成他。你们怕什么！”卑姨很笃定。

“我们惩戒这女人，也是为了浚生。浚生要精进，忍痛割爱，付点代价，也在情在理。”大不韪很肯定地说，“好了，别犹豫了，说干就干！”红砖楼里。三儿家。

三儿看着浚生一副痴痴迷糊的样子，对怡之说：“我看这副模样，该是丢魂了。那些家伙不知给他施了什么法术，锁住了他的魂灵。”

“魂灵会在哪里？我们找得回来吗？”怡之问。

“找是肯定能找回来的。人未死，据说魂与身体有根线系着的，顺这线找过去就能找回来。我师傅跟江湖郎中混过，也懂一二招法术，我见过他给小孩子找魂。”

“那请你师傅来看看，未准还有救。”

“这几个家伙是什么道上的，手段果然厉害。不过，姐姐不要怕，有我在，还有一帮兄弟呢。上次我弹弓差点没把那秃鹫射死。只是还有那两个，怎么对付？”

“那个老妖婆我有办法对付，上次我们对过一趟酒，我看她功力平平，未必是我对手。只是那个引跃如，极为阴损，难说会下什么黑手。”

“我去通知兄弟们，好早做准备。”

“不必了。我们两人先去跟他们过几招，探出虚实，再做商量。”西山峡谷中。月夜。

谷北是闵怡之和三儿，谷南是卑厥黎、引跃如和大不韪。

怡之说：“把浚生的魂还回来！没有你这样做事的。要么人魂都别回来，要么人回魂回，哪有人魂两处，让人生死两难的！”

卑厥黎说：“实话告诉你，浚生的魂就在我手里，好好地放在厅堂里条案上的羊脂玉瓶里。你有本事胜过我来取。我这么做，是为了告诉你，得男人在摄魂，得一具空壳不算什么。我们之间的事，自当我们两人了，不关乎他人。我这里二位和你那里的兄弟都做看客，不动手，只将来留个见证。”

“你也算神仙下凡，既这么说，还望恪守。不要说一套做一套。”

“神出一言，驷马难追。”

“那就开始吧。”

雪白雪白的手指，

轻轻捅破窗户纸。

樱桃红的嘴唇，

点燃沉默的树枝。

我远远看见你，

你走在一阵风里。

我靠近你的身旁，

追随你的影子。

……

她们先比容貌。

闵怡之从山北跃入谷中深涧，随激流没入大湖。她的皮肤在月光下皎皎生辉，水月人融融交汇一体。有浪涛从四周涌起，澎湃互击，渐渐将她淹没。湖水静寂，山静寂，人神静寂。约半晌，忽有大鱼小鱼、虾蟹鳅鳝从水中跃起，腾举空中又坠落，直沉湖底，各自寻穴而去，再不出水。有歌声传来，众人随歌声远望，见水中大礁上有生灵独唱，人首鱼尾，貌似怡之。

你清澈明亮的眼睛，

看到我的心底。

少年时代的光华，

让痛苦都充满诗意。

我与你擦肩而过，

花叶掉落一地。

我不敢回头看你，

怕你化作空气。

……

卑厥黎腾空而起，一展翅，四五十米，遮蔽了月光。一行白雁正飞过，鸿鹄直扑上去，大雁纷纷落地。

这就是沉鱼落雁的来历。

干净不含一点水分，

春天容不下一线雨丝。

阳光洒满你的背脊，

时间嫉妒你的年纪。

那条街道的深处，

涛声不绝不息。

难道那是大海的入口？

我不知你来去的踪迹。

……

众人又来到山顶。山顶是一片巨石举起的平地，有鲜花遍野，有古树林立。

怡之步入花丛，化作点点碎石，碎石在月下生光，亮比各色大小金刚石。石缀百花间，辉芒如刺，花不能受，纷纷垂首黯然。

卑厥黎冲入云霄，直向明月飞去，越飞越高，渐渐看不见身影。有乌云飘过来，移近月亮。云团积聚，越聚越浓，全遮了月光。天霎时漆黑，不见一丝光亮。旋即有大鹅从天而降，白炽刺眼，背负整夜的月光扑落下来。鸿鹄还出人形，肥泽明润，披星戴月的卑厥黎站在众人间。

这又是羞花闭月的典故。两个回合下来，不分胜负。

闵怡之和卑厥黎又比酒。

引跃如张琴一旁，大不韪焚香祝祷。酒过三巡，怡之神气闲定，卑厥黎开始浑身潮热，汗流浃背。再三巡，怡之巍然不动，卑姨身形肿胀，有骨肉撑破外衫，肢体颇显臃肿。又三巡，怡之面不改色，卑厥黎手臂生毛，足趾间有蹼相连，嘴唇发硬，向前伸出鸟喙，内力控不住形貌，变成一只呆鹅。

怡之大笑。这一回合，她赢了。

大不韪喃喃自语：“这下坏了。那荡妇喝了我的北荒酒泉酒，得了寿力，饮酒不醉。”此事未罢休。双方又约定，月末下弦时，大战鸡鸣山。

卑厥黎扬言：“让地上的神、天上的神、水中的神齐聚，都来惩灭此恶妇！”

闵怡之应对：“让城里的兄弟、城外的兄弟，并远方的兄弟汇合，都来扫除你这妖婆！”

二十　三儿从南城请来他的师傅

三儿从南城请来他的师傅，这人会跑江湖的一些手艺，诸如几套不完整的拳法，一点耍棍弄枪的路数，以及几张流传在门户间讳莫如深的药方。他看过浚生后，说：“这是魂被摄去，魄还留在体内的征象。不至于死，但无法自主。人有三魂七魄，魂主阳气，魄主阴气；魄藏在五脏六腑间，每一件器官都是魄的居所。三魂有天魂、地魂、人魂，即胎光、爽灵、幽精；七魄名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即喜、怒、哀、惧、爱、恶、欲。魂乃气之神，魄乃血之神。如今，魂不在，盖气不能行血，血藏于脏腑间，久不行则凝结，结久必坏必死。半月不见魂归，魄散命终。”

“也就是他只能活十多天了？”三儿追问。

“有什么法子找回魂灵呢？”怡之说，“我知道那魂在他们手里，放在颐和园他们住所的条案上。”

师傅俯身细看浚生的身体，指着颈窝处的伤口说：“这是用鼋珠压在那里，珠子渐沉，陷入天突穴，把魂灵逼出来的。这是古老的巫术，曾流传在北境，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施弄了。看起来，这家伙来历非浅。幸好颐和园离这里不远，魂线还连着，只要把鼋珠取出来，魂顺命线自可找回来的。”

“怎么将鼋珠取出？送医院去开刀？”三儿揣度道。

“开刀是取不出来的。鼋珠入体，与魄血凝结，散在血脉中，已化为无形。我听我的师傅说，我的师傅又听他的师傅说，鼋珠至阴，畏至阳。按这个原理，我们只要搞来至阳之物，让他吃下去，即便取不出来珠子，也可灭杀珠毒。珠毒散尽，魂应可自归。不过，我这也是推测，是否效验，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这么说来，找到至阳之物，弄不好有希望？”三儿在一旁琢磨。

“我听说，至阳之物，非白虎精莫属，此物非虎，乃虎之精魂，视之有木难精光，呈玉籽状，为千年白虎所化，虎毙精魂入地而成。曾有人掘得，投冰河，可化一河之冰。”

“到哪里去弄这样东西？”怡之问。

“弄是弄不到的。不过，我有个师姐，以前是贼首，颇有手段的，被抓进去几次后，出来收手不干了，如今在东北养虎，关于虎的事，她知道的比我多。不妨找她打听一下，或问得出些眉目。”

于是，怡之往东北去，到黑龙江省横道河子猫科动物饲养繁育中心找师姐。师姐五十开外的样子，手提铁桶，围着一件厚厚的黑胶布工作服，从一排水泥建筑的廊下走来。怡之迎上去，将三儿师傅的姓名报上，又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道一遍。师姐听罢，手中的铁桶当一下落地，面色苍黄，沉吟良久。忽又挥挥手，说去中心远处的小镇喝几杯。

她们来到小镇上一家饭馆，要了一加仑桶苞谷酒喝起来。

师姐说：“如果我说没这样东西，是在骗你；如果我说有这样东西，也是在骗你。”

“那究竟，到底，怎样，才不是骗我？”怡之问。

“我曾经在改造营里，被一个狱卒强奸，挺着大肚子出来的。释放后，在一家玻璃纤维厂做工，每次去倒工业垃圾，都要推车到郊外一道大沟里。有一回，我在那里看见一只白虎崽，冻得半死，就抱回来养。我刚生了孩子，奶水很足，就一边奶孩子，一边奶虎崽。我那孩子不争气，没过一岁半就生肺炎夭折了。虎却活下来，成了我的孩子。这只白虎长得很快，不多时就像一头成年的藏獒。只是它既不吃肉，也不吃其他奶制品，专吃人奶。那些年，也怪了去了，我的奶水不断，一天可以出一大桶，身子越来越肥胖，腿脚都挪不动了。这便辞去厂里的事，回家闲着。人也不想吃别的东西，只要大白菜。好在我们这地方白菜多，邻居慷慨，任吃白送。我一天可以吃掉二十斤不止。有天夜里，狂风不止，吹得半个房顶被掀起来，白虎上跳下窜，一刻不安宁。一会儿冲过来把我推倒，一会儿又来咬扯我的衣服。我知道出事了，但不知道怎么办。半小时左右，风忽然停了。我推门出去，一看，白皑皑一片，像下过雪一般，原来前前后后，远远近近，一百来只大白虎将房子围得水泄不通。我不得不把虎崽放出来，总有这一天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大虎带着小虎走了，虎崽一步三回头，愣是不舍。虎去的时候，又起风，风是向反面刮的。古话说：‘虎，声吼如雷，风从而生，百兽震恐。’真是不假。等虎走远后，我关门进屋。门关不上，被东西卡住了。我捡起那东西一看，鸡蛋大一块疙瘩，色如云，光似金，拿在手里掂，轻得像纸。这就是虎精。”

“那是它们报答你的东西吧。”

“自打这事后，邻里就传我会养虎。横道河子办养殖园，就找我去做事。但断奶后，我人就衰了。身上武功全废，也嫁不得人了。”

“怎就嫁不得人呢？”

“不会生孩子了。奶水出狠了，亏光了精血。”

“那怎说有这样东西，是骗我呢？”

“姑娘，我混这一辈子，就落下这点东西了。能给你吗？这是我的命根子。”

“你守着它也没用。”

“什么对我有用呢？我都这个年纪了，也没奔头了。钱对我有用吗？权势对我有用吗？即便买来男人，我也玩不动了。所以，你拿不走这样东西的，听我讲讲故事而已。这不就是骗你吗”？

“大姐，我非要不可。”

“你抢吗？”

“我抢不去的。”

“你偷吗？”

“我也偷不到的。”

“那你怎么得？”

“你有什么法术换我的命去，我愿意跟你换。”

师姐不说话，猛喝一口，又喝一口，举起加仑桶咕噜咕噜仰脖子喝一通。放下桶，竟失声大哭起来。

“不过我有一件事要办。这月下弦时，跟人约好在鸡鸣山大决，决罢，就拿性命来换。”怡之说。

“姑娘，你有这么大决心，恕老姐姐说句不敬的话，得罪了！”师姐说，“命是不用抵的。我羞愧说一句，老姐姐还想生一个小孩。”

“我怎么能帮你生小孩呢？”

“把你的子宫给我。”

“我的子宫长在我身上，怎么摘了给你呢？”

“我有一招法术，阴损得很。你受了，我就给你。”

怡之猛站起来，退出座位几步，又匍匐在地，给师姐磕头，说：“怡之得姐姐神助，三生有幸，来世必当还报。”

师姐扶起她，说：“你同意这桩买卖，此世已报。我们两清了。没有来世。”师姐择一凶日，不宜诸事。调一剂膏药让怡之吃下去。数日后，怡之腹痛，痉挛不止，子宫收缩，要生产的样子。师姐说，成了，接生下来就有了。又两日，生下一团肉卵。师姐以田七粉之类的丹散裹卵，直纳入牝中。事毕，师姐出虎精于怡之。但见虎精如琥珀，所谓虎毙精魄入地为虎魄，转写作琥珀。只是黑虎、赤虎化珀，单只有白虎化虎精。虎精色白，光焰如钢，纯澈无瑕，触之竟轻柔如蜜蜡。

怡之得虎精，速去。抵京时已近月末，离大战还有两天。

三儿见到这东西，差点没把魂惊掉，说：“看着就神气非凡。这下定是有救了。”

师傅碾碎虎精，用陈醋调成羹，急急给浚生灌下。不多时，浚生呻吟，开始在床上打滚，痛得汗珠直滴。怡之陪在一旁，守了整整一夜。天明，见鼋珠出喉，停在颈窝天突穴处。师傅看了，说：“不想虎精入体，并不杀毒，竟吸毒聚毒成珠，整毒排出。这下便好，将身体放平，头冲着颐和园方向，三五日魂即归来。归，则穴自闭；不归不闭。”

二十一　月末下弦日

月末下弦日，过子时，双方于鸡鸣山一带旷野上拉开了阵势。

闵怡之这一方主阵的有三儿、三儿的师傅，下面统领着南城北城东城西城的各路鸡鸣狗盗之辈，另有从两湖两广两河两山等地请来的独行侠、镖爷、青楼老鸨和半路出家的民科专家。他们排成伏羲八卦阵，每一位按方位属性着青赤黄白玄不同颜色的服装，有长衫，有短褂，有皮夹克，也有前朝的军装，五花八门，光怪陆离，牛唇不对马嘴。所用装备，有长矛梭镖，有弓箭长枪，有弹弓刺刀，还有一架马克沁重机枪，甚至还有一门改装过的斯托克斯式迫击炮，看着令人眼花缭乱，五迷三道。

卑厥黎、引跃如和大不韪三人在对面挂帅，请来参战的有十六方神圣，组成一支全方位立体构架的联军。这十六方神圣分别是：科学神赛因斯，民主神德莫克热西，哲学神菲罗色费，金融神弗厄南司，司法神居厄瑞斯迪克逊，以及电影神、计算机神、能源神、交通神、宇航神、女权神、摇滚神、精神分析神、保险神、福利神和环保神。他们装械精良，披盔戴甲，踌躇满志。

时辰一到，闵方师傅擂战鼓，卑方大不韪发射信号弹。顿时，八卦北边雷地山震坤艮三位先出，德莫克热西和弗厄南司率兵迎战。坤位上贩夫小分队将弗厄南司部团团围住，几箩筐画符为钞的冥币撒出去，化作萤火虫，将金融神的腹部照亮，见腹中钞票连冥币价值都不及，不过是谎言、欺诈和背信弃义。又德莫克热西率士工农商各路职场专业化人士冲散震艮两部游丐，丐以口沫唾之，职场人士衣冠楚楚，畏唾而却。第一回合，闵方略胜一筹。

第二回合，卑方连发三次信号弹，闵方全卦移退不战，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削尽对方士气始出击。此回，卑方将领是赛因斯，赛先生自持无敌，目空一切，左右突击，纵横三十里，不见人影，无敌可接。待赛先生气馁，坎位金兵出，镖爷领西城五百卖花童女将赛部切割，以十童女围一壮汉，绳套，剪刀，石块，橡皮筋，纷纷落下，一口一口吃，逐个消灭。直至最后剩下赛先生独孤求败，众童女堵其退路，又从两侧压缩，五百双脚活活将他踩死。

第三回合，卑方将所剩十三方神圣全部投入，发起总攻。十三军万众，直冲八卦阵。忽八卦旋转，里三层外三层，交错逆行，似铜墙铁壁，无隙可入。卑方向卦阵内群众投掷辣椒催泪弹，毒气弹，和生化烟雾弹，人群被催乱，阵仗溃散。居厄瑞斯迪克逊先突击插入，直逼乾兑巽南位。此位三军，皆三儿兄弟，剧场外黄牛一族，不敌居氏法西斯蒂铁斧，纷纷倒在血泊中。又电影神与女权神合一，冲击离位上老鸨。老鸨心窝受一刀，骂道：“婊子！牌坊高，粉黛浓，腰下并无一物。”言毕，气绝而亡。乾位上残部出租司机小明握马克沁重机枪双柄开始射击，铜弹连发，击中保险神、福利神和环保神三部二刈子兵，边射边喊：“给老子吃剩饭，半饱不死；淫我妻女，还要喊你爹。去死吧，通统去死！”三神所部皆亡。又东城管道工遛尾巴杀红了眼，开迫击炮六十发，击中十三军数千，同时也伤及自己兄弟无数。

如此鏖战，杀声连天，血溅荒丘，直至三更时分，双方兵卒所剩无几。十六方联军与八卦兵打了一个平手。沙场上尸横遍野，狂风吹过，血腥刺鼻。于是，闵方与卑方主帅直面彼此，不得不亲自对决。

大不韪腾空而起，还出狮鹫原形，直向闵怡之扑来。三儿拿出柘木弹弓，轻松一弹，将其击落。大不韪倒地，嘴里咬了一口沙子，哀叹道：“差矣！怎就忘记这小子有弹弓！此番弹入命门，所修皆坏矣！”

引跃如一个箭步飞过来，踢中三儿头面，三儿受不住，一个踉跄倒地。引又上去，两指卡紧三儿脖颈，只轻轻一转，脊柱便断，三儿七窍出血，死。师傅见三儿毙命，怒从中起，甩出半套菊花印掌拳法就上去迎战，不想引跃如不接，自腾在半空中飞旋。怡之喊道：“师傅小心，这是空青道人秘术，引而不发跃如也。他在耗你力气，你体力稍有不支，他便出拳。”师傅于是跟着转，手眼不停，防不胜防。半个时辰下来，师傅转得头晕目眩，腿脚开始打飘。膝盖一软，不慎跪倒。引跃如趁此，一指点过来，直插入师傅眼眶，眼球爆裂，师傅掩面倒下。引又飞脚三击，直中心窝，师傅咯血不已，气绝身亡。引接着逼向怡之。正此时，有筝声铿铿传来，划破夜空。琴音至阴，只杀雄阳，不杀雌阴。引跃如败北而逃，捂住双耳，拔腿往西而去。怡之追过去，一路追到湖边。湖水受筝音激荡，波涛翻滚，浪击岸礁。引跃如倒地。怡之凑近看他时，不慎身上有重物落水。一摸，腰间替浚生收着的那枚金环没了，才知道是金环掉进湖里去了。水中升起一名女子，正是只骏。只骏说：“姐姐莫怕，奴家名唤只骏。鸿鹄神为夺我夫君李彦蕤，施法术将奴化金环。金环遇水，奴便还出原形。水尽则去。此间恶战，我亦可助一臂之力。姐姐可前去诱鸿鹄前来，于水边奴身便不散。我二人与之交战于此，彼不敌，必败。”

怡之循径返回，途中正遭遇卑厥黎。见卑厥黎与一男子纠缠，欲遏止男子操琴。怡之细看，操琴人原是苏夙阳。夙阳与翡翠王朝有往来，引跃如几日前向乐队的人吹嘘，不慎走漏了风声。夙阳闻此交战讯息，急制古琴曲来助战。琴曲出自《洪门兵法》，此书专论琴瑟为兵，是琵琶精嫱嫣所著，凤藻舞团的人整理出来的。怡之见状，慌忙夺路而返，佯装惧战。卑厥黎不耐烦，伸手一掌，结果了夙阳性命，旋即直朝怡之逃走的方向追来。子夜时分，正是鸡鸣山人神大战开始之时，颐和园引跃如住处厅堂里条案上的羊脂玉瓶振动摇摆起来，继而跳跃离案，坠地而裂。浚生的魂灵从中逸出，顺着命线回归体内。浚生醒来，看见桌上摆着一封书信。那是怡之写下的遗书。信中写道：

浚生，一别数日，你不曾醒来。卑厥黎一伙用鼋珠压在你的颈窝，施法术夺走你的魂灵。你的身子跟我回来了，你的魂灵还在他们手中。

三儿的师傅介绍我去东北找人取虎精，我用我的子宫换来了虎精。你吃下虎精，珠毒已托出。不久，魂顺命线而归，你自会康复。

我与三儿并众兄弟与卑厥黎等众神约战鸡鸣山。这是一场恶战，或者我和众人都将有去无还。如果我们真的回不来，请替我和兄弟们裹尸安魂。你好自为之，热爱生活，经常洗澡，前路似锦，不要为我回头。

祝好！

不仅需要你，也真心爱你的怡之。

浚生读罢，一头冲进黑暗，驱车直往鸡鸣山去。

闵怡之诱卑厥黎到湖边，只骏藏在礁石后，示意怡之闪开。怡之稍一闪，只见只骏将长衫套过来，一把罩住卑厥黎，又喊：“缚其手足！”怡之接过只骏扔来的布条，速将卑厥黎捆住。那布条是只骏扯了腰带结成的，相当固实。

只骏说：“不可使其挣脱。倘不化鹄，只在人形，凭人力，彼难敌吾姐妹身手。”

于是，二人齐力，拽卑厥黎至林中，将她牢牢束缚在青石板上。

怡之对卑厥黎说：“战了一夜，死伤惨重。该是两清了。你如今在我们手上，也挣脱不掉，不如服输，一切便了却。”

卑厥黎说：“你我结怨，与那淫妇不相干。你解开我，我们对决，生死在此一场。”

“你已就擒，只待毙命。今夜死伤万千，何苦再开杀戒？”怡之说这话时，声音娇细，像十三四岁的少女。

“姐姐不忍，骏儿代戮。”只骏说罢，抽出怡之腰间别着的匕首，直向卑厥黎刺去。正此时，引跃如复苏，凑近来以石相击。只骏遭石击，额裂出血，倒地。引夺过只骏手里匕首，切断布条，将卑厥黎解开。

卑厥黎起身，见闵怡之身形缩小，看着还不到十一二岁的样子，心中颇感诧异。说：“你个妖孽，又使了什么法术，缩身想逃逸不成？”

怡之说：“实不相瞒，我是用子宫换得虎精，让浚生服了托出鼋珠。他排毒后，顺命线魂灵得归，此刻该是已经复原。我身上天癸已去，不复归来，此身已成童女，并无力再与你交战。我们罢手，各走各路吧。”说着，身体又缩小一截，貌似九岁。

卑厥黎听了，狂笑不止，说：“天助我也！这番并不费力了。”便伸手去捉怡之。怡之任她捉住，凭卑引摆布。

可是那间车库里有面镜子，

它为什么抓住你的裙子？

可是我看见你雪白的手指，

也深入过腐朽的身体！

烟草和酒精分明将你埋没，

地震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海啸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我的妹妹！

你睡过的地方为什么有公猪的气味！

此时，浚生来到，走近了，屈膝半跪在怡之面前。一个叔叔和一个小女孩互相看着，无限恋爱在彼此间升起。

怡之说：“这下，我成了小女孩，不能再做你的女人了。”

浚生说：“这也很美。你跟我回去，就做我的孩子，等将来长大了，我再娶你。”

“我不会再长了。我的子宫没有了。我会一直是个小孩。”

“让我做你的爸爸，一直做爸爸。我们就这样生活在一起。你说过，要热爱生活，经常洗澡。我记住了。”

卑厥黎和引跃如在一旁听这话，动了恻隐之心。此刻，上帝降到他们中间，消解了仇恨。

卑厥黎说：“让我来还你子宫吧！我既已造孽，不可罪上加罪。恐怕已经铸成大错，让我在错中做一点修补吧！”她转脸，又对引跃如说，“点火！”

引跃如点起篝火，火光冲天。卑厥黎投闵怡之和只骏入水，又腾空跃起，展翅化鹅，背负引跃如和浚生升天。怡之和只骏于水中渐沉，落入湖底。天鹅盘旋空中，翼翮扑扇，将四周的风积聚过来。风越来越猛烈，渐为燥气，推助着篝火，将整个环湖的林子点燃。火势凶猛，不多时就将湖水烤干，二女化为一金一石。烈焰蹿到湖底，将金环融为金水，金水流向美石，美石化玉。

巨鹅俯冲湖底，衔起美玉。这是一枚羊脂玉环，莹润无瑕，精光内蕴，触之有灵泉应手而生。

天鹅将引跃如和涂浚生放下在岸边礁石上，又立地还为人形。

卑厥黎说：“你们刚才说话，令我想起自己的身世。雄鹄逝去的那一刻，我绕湖飞翔，悲鸣不能去，投地而死。先生取我魂，炼成内丹，掷苇中鹄卵而再生。众神，不过是一种大能。这大能，既可放大善，也可放大恶。今夜血战，便是见证。这世间世外，唯有最柔软的，才是永恒。人神都出自那永恒，人神也必归于那永恒。我们在来往之间的存在，不过是瞬间。人神都一样。神，只不过是大能的人。”

卑厥黎将白玉环递给浚生，说：“金石原本一家。美石得金化玉，无金不成玉。”

“那怡之呢？”浚生问。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玉乃云之根，地之骨，精神见于山川。然玉璞不藏深土，源泉峻急激映而生。未推出位时，璞中玉软如绵絮，推出位时则已硬，入尘见风则愈硬。故掷玉于水中，复软，软似美人肌骨，俄顷还出人形。只骏性淫，胞宫未曾结过子息，还是原初鸡卵大小的硬果，如今合入怡之身体，天癸月水充足，待还出人形来，怡之又有二八身体。”

浚生不信，将环放入湖边未烤干的积水中。不久，怡之出水，还是那张玉兰花一样的脸，但身子纤瘦了许多，是只骏的体格。

怡之笑与众云：“这是我极好的归处。我失而复得，满满的收获。将来有了玉的寿数，好与浚生长久相伴。”

你清澈明亮的眼睛，

看到我的心底。

少年时代的光华，

让痛苦都充满诗意。

我与你擦肩而过，

花叶掉落一地。

我不敢回头看你，

怕你化作空气。

……

他们相谈甚欢，一直到天明。怡之身上水汽渐干，影淡而遁，玉环坠落沙滩，浚生拾起，佩于腰间。

楔子

引：理想？理想是什么？合理之想吗？那就先应着这理。合上理了，才是理想。理又是什么？万事万物都有理，都是同一个理吗？如果是同一个理，又要万事万物做什么？难道造物发乎一端，从一生出二、从二生出三、从三生出无穷来？这样说起来，理还是一个理。一个理之下，万众如何生存？为什么不是一事一物一理呢？浚生从前相信经典的神圣的爱情，在那一个理之下跌倒了。后来，他以为理想和现实有冲突，就想从现实中重新发现并定义一个新的理。这是否定了理的先在，要以后来发明理。他要创造一个理想，并凭着人的大能去创造。这个行得通吗？我看他又跌倒了。能力似乎也是无限的，人中大能的成为英杰，英杰中灵明的成为神仙，神仙中大能的会成为什么？我们是神仙吗？我们已经是神仙吗？那么多大神都倒在鸡鸣狗盗的手下，这是什么道理？

韪：人们往往错把梦想当理想。梦，一个梦而已。睡着了做梦，醒来还做梦。梦，不过是一种意愿而已。意愿当然不是先在的道理。理想就是道理。所谓理想主义，也可以说是道理主义。道理固然很难合上人的意愿。人的意愿发乎意志，而意志发乎欲望，欲望又发乎性情。是道理驱动性情，还是性情驱动道理？这便落入情理之争。人常说要合情合理，世间万物最难做到的便是合情合理。我也弄不清楚了，究竟是道理生发出人情，还是人情生发出道理？或者情理并行，忽此忽彼？情，不过是情况而已，情况有大小，有轻重缓急，一山高过一山，不知何处是边际。

卑：人们曾经在一个理之下被束缚，就挣脱这个理。但紧接着下一个理又来了，又要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态势框住性情。结果以此理替代彼理，从一个道理走向另一个道理，世道竟越来越无光。或者真理唯一，本是人的恻隐心。心又何以成理呢？这个我还没想透。不过，我看到心的柔软，看到这柔软胜出了我们的强硬。是回到这柔软中去，还是一路强硬最终化为柔软？如果要回去，靠什么？如果要前行，又靠什么？心跟上帝是什么关系？上帝的真理又是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我们终究需要方法，也需要途径去了解这一切。

引：我们从现实大能的路上折返，难道再次陷入一个道理取代另一个道理吗？难道不会每一个个体都有每一个个体的道理吗？

韪：从集体的理想，到个体的理想？这个我还从来没想过。

卑：理想个体化了，还有什么理想呢？个体就是个体，理想就是理想。

引：个体存在千差万别，造物主为什么要造出这千差万别来？我有我的理，你有你的理，为什么天下只有一个理？

韪：或者所有的理都是伪理，只为指向唯一的真理。

引：你的理是真理吗？我的理是真理吗？难道我们不正是自以为真理才打得不可开交的吗？

卑：真理在上帝那里，断不在神人这里。我们是无理的，只剩下性情。大能是一种虚无，不过名利，甚至爱情也是一种名利。人从爱情的名义中摆脱出来，进入性情的趣味，至少有一种真实。经典的神圣的爱情是没有的，大能下彼此较量而形成契约的爱情也是没有的，性情中投其所好的爱情或者还有。

韪：那这个也太低端了。

卑：从低处着手未必不入云端。

韪：我现在武功全废。

卑：所以你只有性情了。性情你总还抓得住，性情没了，你就死了。你证明你没死的东西，就是你的性情。我们向先生学来的东西，随时都会丢失。在鸡鸣山，赛因斯甚至打不过五百童女。

引：最后胜出的竟是柔软。

卑：但柔软为什么不常驻心中？它什么时候临到我？我随时都能有矜闵之心吗？

引：或者真理就是矜闵，难道性情能带我们靠近它吗？

卑：禅师们说，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大道就是它本来的样子。

韪：我本来的样子是狮鹫，可还是被弹弓射下来了。按你们的说法，我们还修什么！

引：我困惑了。

卑：我也困惑了。但我们总要活下去。我们靠什么活着呢？不还是这点性情的本钱吗？

引：活着？

韪：我还活着。人们是那么热爱具体，以至于只关心得失，而忽视真假。越来越多的读者，只希望我在每一本书中只提供事实，而不要涉及观念。这是一种严重的存在主义倾向，自以为每个人依着事实有强大的分辨能力，相信个体可以自主，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而所谓个体，又是社会的个体，在普遍的伦理原则要求下形成道德。人们无法摆脱道德的驱使，在人伦道德的影响甚至是专制下，以民族的、阶级的和文化的标准存在着。因此，个体的“应该”已经被选择了，而个体的“想要”只在这已选的“应该”下成为虚梦。即“应该”实质上是利益，“想要”便在这利益布置下沦为斤斤两两的患得患失。说白了，“应该”与“想要”都是别人的“想要”，并非原本的应该。原本的应该就是本质，它先于这个世界的一切早就存在，由它而生万事万物的具体。故存在断不能先于本质，文学断不能大于神学，人伦决不能僭越天理。

当然，涉及观念的议论未必说教，倒是事实的引导充满了暗示。人的观念真中有假，假中存真。人将他的观念毫无隐瞒地袒露出来，要好过将他的观念埋伏在貌似客观的事实中。当形而上学横行的时候，人们利用形而上学；当存在的具体伦理横行的时候，人们又转而利用事实。被利用的事实还是事实吗？而未被利用的事实为什么会呈现出来？事实本身就是真理吗？

我在写作中充满了困惑。我并不是真理的宣示者，也不是真理的传播人。我是一个在行进的路上不断跌倒又不断爬起的可怜的罪人，思想肮脏，行为怪诞，从一个错误走向另一个错误，总以为下一个错误是真理，又满心欢喜地投入其中，自欺欺人。然而，我以我的得失奉献给真假，我在真假的迷雾中因无奈而被宿命引领。我是我自己的悲剧，而人是世界的悲剧。

原谅我打断诸位沉浸在剧情中，因为我首先安排了剧情原谅了你们。剧情没有什么好写的！命运的沉浮逆顺又怎样？人物的悲欢离合又怎样？它是劳作停歇时候的消遣吗？你为何要劳作？你为何走上一条不劳作就饿死的路呢？你为何不断劳作想以劳作的成果换来喘息的文明只慰你以消遣呢？你劳作所创造的科技进步能让你由此彻底摆脱劳作吗？你与我一样，也在宿命的无奈中，也由着高于你生命的力量摆布啊！而那摆布你的，不在别处，竟在你心里！这就是悲剧。矜闵，在你来到此世前就已经被预设安置在你的身体里了。你纵作恶多端，从善如流，机关算尽，英勇盖世，也终于难逃矜闵左右。你带着意义来，不甘为意义驱使，倔犟地无意义地存在，告诉自己这么无意义地痛苦着，不妨借消遣慰藉无尽的苦楚。

现实是没有结果的，一切现实的结果都是下一处现实的起因，它们必然指向理想的永恒之果。迷恋现实的结果，是因为疲惫，疲惫中侥幸希望眼前的所得是最终结果。而疲惫不能等于释然，疲惫之后还是疲惫，将一路指向无尽的疲惫，直至消亡。肉身土造，沉滞难扬。迷恋疲惫中的结果，让我们背叛信仰。

如此信将来是疲惫，信眼前亦疲惫，两般都是苦楚，何不在意义中苦绝？

我说，存在先于本质。我错了。

我说，本质先于存在。我又错了。因为，谁告诉你，你所说的本质不是又一种具体的存在呢？

我只好一路错下去，乐此不疲地错下去。我错故我在。浚生跟我是同一种人。浚生觉得，他被这个世界弄脏了。理想欺骗了他，玩弄了他，让他撞得头破血流；现实忽悠了他，污染了他，让他摔得鼻青脸肿。名节不是名节，利益不是利益，甚至爱情也不是爱情。它们由着社会的约定俗成编织成一张网罭，让你以血肉之躯去契合。不足了，要填满；过头了，要裁剪。如果合不上，就是失败。他现在似乎懂得了，爱情原是由人合计好的一场阴谋。你按着理想来，竟堕入梦想；你按着现实来，竟坠入空幻。那么，能不能出离这个怪圈呢？这个怪圈是什么？它是一种由伦理安排出来的道德！爱情在道德中也是名利，情感和肉身被社会铺排成一种能力，用于交换的能力。理想的纯净，他已经领教了；能力的无限，他也见识了。而他，仅仅是有限的肉身而已，他纵再怎么努力，都难以纯净而无限。为此，他在他的工作簿中写道：“具体大于抽象，特殊大于普遍，个体大于集体。人于此间，是那么偶然，那么不可把握。还不如抵押掉未来与永恒，让性情来做主，在当下寻欢。”然而，他又不甘这个结论。他内心有一样动力在带领他，让他不断碰壁。于是，他又写道：“个体理想主义。”这是一个关键词，只是他此刻还未辨明，是“个体的理想”，还是“由个体到理想”。理想是普遍，既个体了，哪还有什么理想。而由个体到理想，正如禅师们所言，叫做“见性明心”。问题是，东方的众多禅师，在见性之后，总把性心混淆，以性为心了。

人们曾经以形而上的普遍知识为心，以教会为心，以君主为心，继而以民主和科学为心，如今在识破这些外衣之后，又以多神崇拜多元文化和五颜六色的性情为心。

性情啊！当它展现出来的时候，是多么美丽，多么痛苦，又多么恶毒！在渭河边上的太华山翠云宫，有一截长廊。下雨天，浚生将玉环伸出去，雨水淋湿了玉环，怡之还出身形。鸡鸣山之后，他们日夜相处，却从未见面。这是第一次。

“你来了。你还好吗？”浚生说。

“我倒是比之前好。现在也不用做事，少去了各样烦恼。住在玉环里，像一座宫殿，云环绕在周围，抵挡炎凉寒暑。只是没有酒吃，稍有不尽兴。”

于是，浚生拿出酒来，还有预备好的鱼肉。他将几样菜分别装在保暖筒里，带到山上。另有碗碟杯盏，竹筷瓷勺。这下依着廊檐下的围栏铺开排好，摆成一长条酒席。一个在雨中，一个在廊下，就这样，两人引觞对酌，相视怡颜。

“哎呀，你想得周到，好酒好菜都齐了。这番我们又坐在一起饮酒了。真想大醉一场，只怕雨下一阵就停了。”怡之很开心，自斟一杯，一饮而尽。说，“喝下去，就通透了。舒爽得不得了！”

“看这势头，雨一时半会儿歇不了。你放心享用，我定让你醉饱了才回去。”浚生边说着，边拿来一个水桶，放在廊檐下接水，“一会儿桶里满了，也不怕它雨停。我一勺一勺淋你，水不干，你就回转不去。”

怡之又猛喝三杯，身子开始发热，雨打在身上帮她消热，自有一番不寻常的快意。

怡之说：“酒是敬神的。人的心思太脏，忧虑繁重，神魂被压在体内出不来。几杯下去，涤尽凡俗腌臜，清泉畅达五体肢节末端，神魂便被推涌出来。快乐无杂念的人，才可以面对神灵。如今我也成了神灵，倒是你要多喝，才能跟我玩到一处。”

浚生便放开多喝，一杯接一杯，不亦乐乎。

“这以后，你就一直是一个妙龄少女了，而我渐渐老去，头发稀疏，眼目浑浊，跟你站在一起，越来越荒唐难堪。”浚生欣赏着怡之崭新的肉身。

“你不如求你那个老妹妹将你也弄到我这边来，好长久做夫妻。”

“人仙之间隔着的，比生死还难以超越。我倒希望一直这样，让我老去，看你新鲜。这种感受，太曼妙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一壶酒。我这个人喜欢女人，喜欢美的女人，喜欢美的又年轻的女人，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

“人家说的是学问。”

“女人就是我的学问。春瘦春肥，花意几许；接欢深浅，娇嗔无限。女人就好比一座花园，进去走走就出来，那是无趣；密径探幽，微处沉阔，旷地精深，四时变换，又有不同景致，倘迷而不返，堕陷不拔，又是平庸；只是出入自若，痛痒不定，险而夷，夷而险，才是最美境地。”

“我倒是被你逼到了险处。”

“这不，又化险为夷了吗？”

“如今呼则来，挥之则去，好不自由！”

“这么美，被凝止在这里，必要付出沉痛的代价。”

“你小心不要把我弄丢了。这下丢了，被他人捡去，我是再也寻不回来的。你不如将我锁在身上，再找中意女子，我日夜与你同出同入，你倒不会遗落。只别在腰间，总有疏漏。”

“哪怕再有海伦、西施，也断难比过你绝伦之色啊！”

“色这样东西，是灵转流变的，不是恒常固定的。我如今再出色，也被固定在一处，绝处也就是死处啊！我曾经是好色之徒，如今修成绝色之身，好色之心却被锁定在玉环中，只好在里边看着你纵横捭阖，也快意淋漓的。你去吧，我随着你，帮你成就。你好色，我好好色，好比文学，最终成在文学学。”

“你不嫉妒吗？”

“爱一个人，必然爱其所爱；恨一个人，才会恨其所爱。”她没有做成他最后的女人，他倒成了她最后的男人。

涂浚生赢得了爱，但这是在现实的失败中赢得的。因此，他并未得救，而是陷入了更深重的罪孽。

爱情不是永恒，它是人的意愿相互间暂时的满足。这一夜，两人扶醉下山，宿在一家客栈里。浚生打开水龙头，用调节好温度的水灌满了浴缸。两人沉浸在浴缸里缱绻，带着酒和酒力激发的青春欲望激烈交织到一起。怡之失声痛哭，疼得想要罢休。她终于由时间倒流着回去，将复得的初夜交还给浚生。新的处女腰臀间伸出的嘴，重重地咬伤了男人。浚生看见浴缸里的水，有一处被晕红，红晕渐渐扩散，淡下去，直至消散。外面打雷了，雨水浇在玻璃窗上，汇成推进乐句的鼓点。两人咬牙，艰难地越过伤痛，终于坠入无尽的痒处。怡之咬紧浚生的舌头，又夹紧男人的身体，两处紧抽着，要将他咽下去。浚生的身体曲线，真的就渐渐凹陷下去，骨肉成了女人的骨肉。他似乎无法将自己扔出去，只是皮下的身躯被抽离，整个被吸进深渊，而蜕下的皮壳又将怡之紧裹。终于，这朵玉兰花走样了，她的脸歪了，紧到最紧处的筋断了。女人停不住的奔涌，让男人的皮囊漂浮在水上。怡之哭呼不绝，道：“浚生啊，我这个死样子你还要我吗？……难看死了，我收不拢了。……就死在这里算了！我不要回去环里，不要啊，不要啊！……我怎么停不下来了！”浚生将怡之的丑态看够，终于不能自持，皮囊又吸附上去，全面碎裂了。

这下把自己扔出去碎裂了，久久不能拼合。男人就是这个样子，丢了自己后，十五分钟内找不回来。他起身便去拿毛巾，又拉怡之从浴缸里出来，速速地将她拭净，希望水干了她可以回去。他疲惫得只想躲开一切，而怡之还不放过他，又将他推入水中。怡之将头埋到下面，浚生从水中露出头，喊道：“妈妈，妈妈，这次放过我吧！我累惨了……”怡之没有放过他，再次将他吞下去。这次，浚生觉得，有千万个舌尖将他五脏六腑都吃了一遍。最后，他睡着了，在水里睡着了，完全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这一年，是涂家第四十年，浚生三十九岁。可是，怡之并没有回去。

浚生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怡之紧靠着她熟睡。她身上一滴水都没有，整个身子都是干爽的。

原来，她怀孕了。精虫碰到卵子，化成一团极微小的气血，驻扎在宫床上。新生命的气血留住了她，只要胎儿发育，未脱离母体，她的形貌就不会隐遁。这是他们的头生子，借着只骏的宫胞撒下的种子。为了答谢只骏，纪念只骏，孩子出生前，两人就想好了名字，叫涂骏怡。说男孩也适用，女孩也合宜。结果，十月怀胎，生出一个女孩。

浚生是在产房里陪着怡之生下孩子的。孩子一出来，没过几分钟，产妇就从产床上隐身化玉了。接生的大夫很诧异，人没了，连胎盘、脐带和血迹都一起没了，床单上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只剩下一枚洁白莹润的玉环熠熠生光。

浚生将孩子抱来给卑姨抚养。日后骏怡叫她姨妈，想见母亲的时候，会从水中将怡之唤回来。孩子初来颐和园时，怡之常常还形出来看孩子，坐在浴缸里，或者坐在一个盛满水的木桶里。卑姨回上海，则是分别，一连几个月不能见面。玉环燥性很重，金气充盈，时有克伐，女人佩戴不得，只好由男人管着，借男人根势入女人体汲取精血供养，久不得阴血则枯坏。所以，卑姨无法带着玉环回上海，孩子要见母亲，只好带孩子到浚生这里来。为滋润玉环，也为母子相见，卑姨在骏怡三岁之前，几乎常住北京。现在，浚生和卑姨做成一对夫妻，同眠一床。

浚生戴着玉环进到卑姨里面，身量器质与前大不相同。卑姨被他带动，一日好几次，欲罢不休。卑姨说：“此物为外丹，由着男人用，女人只耗去一些余血，每次排掉脏物，倒可以净化身体。这下，没根基的女人可修成内丹，有内丹的女人可固植精进，而男人竟不废元神，久而久之，内丹自成。浚生，我已无力再提升你，你自去寻门道造化吧。只是你不可忘记我，宠我，爱我，娱我，使我欢喜。”

这一年，骏怡三岁，浚生四十三岁，卑姨看着仍然十九岁模样。浚生和卑姨走到外面，人家看着是老师和学生，或者爸爸和女儿。两人也不避，常常出入晚会、演出和各类公众活动。那些暗恋浚生的老少女人，见着浚生，总有一句话：“浚生啊，你哪里弄来这么大一个女儿？”乐团也有人问起怡之的，浚生便托辞说出国深造去了，一时不回转。于是，卑姨便又成了他的绯闻，媒体报道，说是他的少女情人。夏天，维也纳方面发来邀请，要浚生带着他的《帐中香》参加欧洲戏剧节。浚生便带着乐团赴奥地利。没想到，这一去，竟是四年。大不韪折翅沉沙，养了几个星期，好了。他对引跃如说：“这番身子养好了，功夫却拿出去全抵消了。再往后，我也跟着凡人的年岁长，不多时便垂垂老矣。”

“英雄自是英雄，狗熊自是狗熊。”引跃如说，“这是品质问题，有好的品质，可以东山再起。”

“师兄这话倒轻巧！我一身功夫，练了百十年，说没有就没有了，想想就感伤。”

“这些天我常在想，根底上的东西变不了。我们在各界学来的本事，只放大根底上的品质。良善的更良善，丑陋的更丑陋。本事小点的，能力不足，善恶也就都小一点。做神仙的，若根底不好，得来本事，做出格局来，结果大丑大恶的，还不如凡俗世人。”

“你这话的意思，是修了也白修？”

“倒也不是。凡根底，皆有长短，无所谓善恶。只是偏重那长的，恃才傲物，恃性傲物，倒要凶恶起来。不如修短。上帝造我们入尘，原是教我们补短，短处入手，修出长来，才成就了。贤弟如今回到起点，正好衡量长短，寻一个入口，另起炉灶。”

“这般将长短分离开来讲，也不尽然。短的终究是短的，修也修不长，倒是可以借助他力来延展。长的终究是长的，削也削不短，倒是可以借给他人补短。”

“品有高低贵贱，三六九等，不服不行。”

“依长短看，长贵短贱。依荣枯看，荣贵枯贱。或者长的反倒枯，短的反倒荣呢？所以，贵贱也是相对的，合着要总体看。”

“总体抑或是平均的？入世便断难平均。每一世有每一世的标准。此间爱肥，则肥人幸；彼间爱瘦，又瘦人得宠。出世隐者可见性，入世大隐难上加难。”

“我似乎懂了。先生莫非让我等大隐朝市而寻见根性？在世间脏水中守住个性，依性御尘？”

“这世道的妄念好比一把刀，割了男女的癖好，所谓经典的神圣的爱情。这世道的功名利禄又好似铠甲，令男女咫尺天涯，隔铠难见。去了妄念和铠甲，肉身贴近了，才晓得真实喜恶。”

“我之前的一身本领也好似一层铠甲，如今脱得干净！”

“所以，我也羡慕你呢！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这便还原出来成就了？”

“还原出来看看嘛！我还愁看不见呢！”

“这么说来卑姨三百来岁，都是三百多层铠甲和烦恼？比起知之甚少的人还差些？”

“你如今重获赤子之身。”

“恐怕长短一显露还凶险些。我看人间也未必坏去处，是骡子是马拉来试试，试过才知优劣。”

“要说世间磨砺，其实在于以错应对。此凸彼凹，过与不及交错上了，便是对。王八配绿豆，蛟龙配彩凤。浚生跟春煜，都是才情满满的，必然冲突起来，而不是胶合到一起。又与怡之，一龙一虎，非两败俱伤而不可。男女在一起，要你缺我补，方可长久。这一处，必是性情根底，离了性情，都是替世界谈恋爱，替别人喜恶悲欢，一晌空梦。”

“这么说来，你也自废武功好了。”

“满则损，损则盈。到此地步，也只好这么想。”

性情的问题，就这样不断地困扰着引先生和大师傅。狼在黄昏的时候，穿过一片枞树林，它看着远处农舍的炊烟踟蹰不前。它屏气凝神，让自己的血流放慢速度，即便血液擦过血管壁的细微声音，对它来说，都是一种噪音。如果以它的方式，将周围一切都忽视，那么，它的听力可以直接到达农户，分辨得出屋里有几个人，男人还是女人，有没有小孩，他们有没有抵抗力，会不会藏有武器，等等。这种直觉一般很准确，如果不受过度饥饿导致的疯狂左右，它的侵袭往往会得手。只是此刻，又有一种干扰升起，它想到中午将自己的崽子吃下去，已经消化到肠间。它产生了便意，不得不寻一个地方排泄。它回头看了一下那堆排泄物，想那堆粪便中午还是它的小孩，不禁心烦意乱。于是，它视力下降，听觉失聪，几乎什么都感知不到了，便掉头又回到山上。

这是浚生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里的一节，这时候忽然想起，若有所思。他还看过一个视频。一只大象走到一片空地，左右徘徊，不离不弃。又开始用腿刨土，用长鼻子和獠牙挖深，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一方一方土被它掘出来，在周围逐渐堆高，渐渐地，它的身子埋进地底下。这样，过去了大半天，等大象整个陷进去时，镜头调整过来，俯瞰地下。下面竟是一处空穴，穴中有泥潭浊水，一只小象困蹇在那里。小象是怎么进到那里的，母象又是怎么寻到此处的，不得而知。但最终母象救出了满身泥浆、奄奄一息的小象。浚生在他的工作簿上写道：

羊群狼独，

孤者非王。

孤者孤也，

孤己之独。

这秋日最后的落叶，

因厌倦而飘零。

孤独是一种脱离，

从你们的喧嚣中离开。

那慎独慎孤的劝告，

来自于众目睽睽的监视。

既已孤独，

何惧众怒？

孤独是一种自私，

自私是一种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而不与他决，

何以忧，何以虑？

忧虑之外是痛苦，

痛苦之外才有幸福。

孤独者也看见了日出，

孤独者也看见了美丽。

人们是孤独者的人们，

世界是孤独者的世界。

因为单数才有复数，

因为个人才有人们。

这么好的事情为什么轮到我？

能一直孤独吗？

真能一直孤独下去吗？

今天我一个人孤独，

明天我们一起孤独，

一起孤独还叫孤独吗？

孤独难道也会走进商店？

月亮孤独吗？

但近看那些星宿，

不也是一个个月亮吗？

如果死亡可以保持孤独，

为什么还有生？

如果生是一场聚合，

为什么靠着孤独才得以生？

或者孤独是一种力量，

为了从土中挣出。

为什么挣出后面对众生，

又无力超脱？

也许孤独需要并不孤独来证明，

也许并不孤独已将孤独泯灭。

孤独的人并不负担众生的罪恶，

飘零落叶无关乎大树的荣枯。

我知道，告别你们将获得自由，

我又靠什么承担起我的自由！

到明天，

不再孤独成为孤独时，

我是否选择不再孤独？

我所要的孤独是为了我的爱恨，

我的爱恨证明我的存在。

我的存在转瞬即逝，

作为具体至少与你们两样。

庙宇里的众神换了一批又一批，

庙宇如故。

庙宇也曾用做谷仓，

担心众神监守自盗。

孤独从人群中摆脱出来，

加入到众神的行列。

众神举着松明，

是鱼贯出入的夜行者。

众神难以摆脱被膜拜的命运，

也难以摆脱被人遗弃。

众神只管孤独前行。

在人中孤独的，

比在神中一起孤独的

要快乐。

因为人认不出他来，

他可以长久隐伏。

我已经肮脏不堪，

也已经身心疲惫。

暗黑啊，

你此刻看起来为何如此明亮！

浚生出门前，找了个雨天，来到颐和园长廊，将玉环受雨，召出怡之，让她跟小孩作别。

长廊有七百多米长，一里半地左右，屈曲蜿蜒，由留佳、寄澜、秋水、清遥四座亭轩连接，仿若春夏秋冬四时罗列在一线，东边从邀月门起，中间过排云门，西至石丈亭止。母亲在雨中，骏怡在亭中，一外一里两重世界，看着并没有幕帘隔着她们，实则有一道时空的界线遥胜峰峦叠嶂。骏怡一辈子只能这样见到妈妈了，而且她会长大，变老，生病，衰竭，妈妈却不会变化，会始终停在二八年岁。现在尚好，往后相对，会是怎样一番令人心碎的景象？

从邀月门起，他们走走停停。玩一会儿，走一会儿，间或停下来吃点东西，走累了爸爸抱着继续走，妈妈只在外面跟着行进，一柱一柱地过，一个方框一个方框的景致，一幅幅山水画接成长轴。骏怡看妈妈，妈妈在电影的幕布里流动；母亲看孩子，孩子在炎凉寒暑的时令变换中成长。这天下午，从东头到西头，应着春夏秋冬的园景深入，怡之将骏怡的一生看遍。

终于到达石丈亭，骏怡已在浚生的怀里睡着。怡之说：“就到这里吧。她看我也看累了。外面冷，我们回屋去吧。”

回到屋里，浚生安顿骏怡睡下，又拿出酒，与怡之对饮。浚生说：“小孩子走一里多，好比成年人走上十几里。这七百多米的胶片，将来会越放越长的。送别的路走长一点，是为填补日后思念的无尽空白。”

就这样，他们三杯两盏淡酒，敌得过晚来风急，敌不过一生的错失。

第三本

蔻蕾

她的名字叫蕾雅·蔻奈（Leah Connor）。蕾雅这个名字很久远，在亚述语中，意思是“女主子”，在拉丁语和日耳曼语中，有“竭尽身心”和“野母牛”的衍生义。浚生按照自己的习惯，叫她蔻蕾，意思是姓蔻奈家的蕾雅，是简称和昵称。蔻在中文中，也指处女。

蔻蕾是一名处女。

她是奥地利维也纳乌丝巷里的碧丽女子。乌丝巷是维也纳一条做熟食的街道，从中古起就很有名。蔻蕾的爸爸蔻先生有很多连锁店，生意非常兴隆，一直覆盖到整个日耳曼地区，柏林，慕尼黑和汉堡，都有他们家的熟食店。如果你去欧洲，在说德语的远近都市城镇，常常可以在街边看见一个马蹄铁下有个小三角的图案，这就是蔻先生熟食店的标志。如果你有一张蒙古利亚人种的脸，又说自己是中国人涂浚生的朋友，那么店主一般都会免费请你吃一盒猪肝酱，外加一杯贝克啤酒，运气好的话，还会再添加一份维也纳烤肉肠或者莱昂烟熏香肠。

乌丝巷的房子，都是木梁柱和莱姆石建成的，十世纪初的风格。巷道很窄，但窗台上摆满鲜花。无论晨昏晌午，总有一道强烈的暖烘烘的阳光被截留在巷子一侧，咖啡的味道，啤酒的醇郁，还有炙烤的焦香，与阳光交合在一起，叫穿越巷子的外人流连忘返。这样的巷子，在古老的欧亚大陆的各地，由着不同的生活方式，呈现出不同的面貌。但其实质是一样的，即总能从其幽秘处诞生天才和尤物。长久地在这样的巷子里寻摸，你定会突然眼前一亮，被一双铁钉一样的明眸或者一颈似露未露的芳肩击倒。

而浚生认识蔻蕾，却不是在这样的巷子里。他是在因斯布鲁克市政剧院的排练厅里见到蔻蕾的。

下面的故事，基本都是说德国话的情节。为了阅读方便，也为了排除文化、历史、地域和习俗的干扰，我全部改成了读者方便又熟悉的中国语文表达，这样至少可以畅晓明白，直面人事的原本，不受表象的摆布。

一　《帐中香》在维也纳的演出很成功

《帐中香》在维也纳的演出很成功，剧终时观众掌声不息，演员连续谢幕五次才罢。这意思是给了最高的赞赏。由此，第二天当地的报纸戏剧评论栏目给了五颗星。

涂浚生本可载誉而归，但因斯布鲁克市政剧院的院长汉斯盛情邀请他写一部新歌剧，这便滞留未去。浚生随汉斯来到因市，参观了剧场，看了管弦乐队的排练，为一个小镇的艺术梦想感动，便随口答应了这个项目。

三五天后，汉斯通过《皇冠报》的广告，从全境征来四十多名演员，让浚生去挑选。浚生工作了整整一天，上午看完下午看，直到深夜才试完音，圈点了几个名字。浚生对汉斯说：“关键要找到几名好的男女高音，目前都泛泛然，做配角还行，上台压不住阵，没有大牌风范。不如我从中国剧团找几位来。我先回去，一边写戏，一边帮你物色高人。”这便准备走，买一些蒂罗尔州的土特产，拍一些阿尔卑斯山的风景照，直等归期，再返维也纳登机。星期五下午，正要去火车站，刚办完旅店退房手续，汉斯又兴冲冲地来，说：“这下先不忙走，夜间有好几班车去维也纳的。我又找到几个女高音，先生不妨看一眼，说不定我们能碰上好运气。”浚生不好推托，携着行李，去到市政剧院排练厅。

厅里站着三个女演员，一个四十开外的德国大娘，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女子，还有一位黄头发的年轻姑娘。浚生几未抬头，径直走向钢琴，翻盖就弹起《魔笛》的艳后唱段，说：“你们谁先来？”那三位互相推让一番，那姑娘便被推出，先走过来。她一边开腔，一边就走到浚生眼前。浚生看着她，忽然就停止了弹奏。简单地说，他看傻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惊艳的女子，眼睛像海蓝宝，头发像垂挂的金色啤酒，脸容削瘦，明处微妙地转动着阴影，明暗间陡升纯净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身体也很特别，行走生风，立定的时候自带光柱，高中生的尺寸，大女人的能量。她的声音，在高处是极饱满而圆润的，好比自然叹息推送出来的，而低处又毛茸茸的，熨贴着人的臀腹，暖洋洋的。

浚生问：“你叫什么？”

“我叫蕾雅·蔻奈。”

“本地人吗？”

“维也纳人。”

“演过大戏吗？”

“没有演过。”

“什么时候开始学唱歌的？”

“事实上，没有学过。在音乐学院上学四年，但我一直按照自己的方式唱。”

“自己跟谁学的？”

“自己生来就会唱的。”

“坐晚班车回维也纳去吗？”

“是的。”

“可以要求你多住几天再走吗？”

“在因斯布鲁克？”

“我想多知道一些你的情况。你愿意留下来跟我一起工作吗？”

“我还没找到工作。如果这是我第一份工作，我愿意留下来试试。”“汉斯！汉斯！”浚生大喊。汉斯似乎走出排练厅去了。那两个还在等候的女人跑出去帮浚生找汉斯。

一会儿，汉斯回来了。浚生对他说：“让这位蔻奈小姐留下来。我要单独跟她工作几天。我的机票帮我退了。”

“那两位？”汉斯压低嗓音问。

“那两位就交给你了。我现在要和蔻奈小姐谈谈。”浚生说完，就带着蔻奈出去了。浚生跟蔻奈小姐走到外面草坪上。

浚生说：“从现在开始，我叫你蔻蕾。这样，我方便一些。你不在意吧？”

“听着真的不错。”

“你还没有订旅店吧？一会儿我让汉斯帮你订一个房间。”

“我们怎么工作呢？继续试音？还是您有什么特别的唱法要教我？”

“不需要试音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唱法。我需要跟你在一起，了解你，熟悉你，我才知道我要写什么。汉斯告诉你为什么来吗？”

“他已经说过了。我知道这是为市政剧院的新戏找女主角。这么说来，涂先生，您是准备让我演女主角了？而且，您刚才的话，意思是要专门为我写一部歌剧吗？”

“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歌剧演员。你天然玉成。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叫我涂先生，我叫涂浚生，你可以叫我浚生。另外，也不要对我称‘您’。”

“好吧。你。”蔻蕾改口，神情很老实的样子。这种老实，浚生从来没有见识过。在他的印象中，老实总是跟愚钝、美德、善行、规矩联系在一起。而眼前这个姑娘的老实，居然见底，赤裸在那里，挂满了情致。

蔻蕾接着说：“其实，在来之前，我已经搜查了你很多资料。我一直想象的音乐家，就该是你这个样子的。你像是从书本里走出来的。”

“这么说来，你知道我要比我知道你多。应是你来写一出关于我的戏更合适呢。”

“想象的事和听来的事，其实最不适宜写成故事。所有故事都是有源出的，只是经过不同性格的人变异成不同版本。”

“你点醒了我。我需要好好想想。”浚生陷入沉思，但很快被蔻蕾的气息撩动，他觉得自己在被迷人的情节牵引，“看，我们已经开始工作了。”

这时候，汉斯走过来，让蔻蕾随他的助理去旅店办登记，并嘱咐她接下来一切安排听涂先生的。

蔻蕾与汉斯的助理走远。

汉斯说：“我知道你会喜欢她的。这就是为什么我非让你看一眼再做决定的缘故。这个姑娘是出名的怪人，她从不与人说话，看人的眼睛总是凶狠狠的。她老师说她，如果不是精神病患者，就一定是天才。”

“我看她跟我相处很正常，有说有笑的，没有障碍。”

“也许她真找到赏识她的人了。但愿你能造就她。”

“你担心接下来的工作有何不便吗？”

“倒没有。我只是在回味，艺术真的不在常理之中。”

“汉斯，这不是艺术，这是生活。”浚生拍拍汉斯的肩膀，说，“你还是帮我把房间退了。我要住到巷子里去，跟因斯布鲁克人一样，晨起买早点，到超市购物自己做饭，有兴致的时候出来找家饭馆吃烤鳟鱼。我不想做你的客人。你帮我租一间房子吧。”

“你不走了？”

“我的签证还有半年呢。”

二　浚生不准备多想

浚生不准备多想。他曾经为经典而神圣想多了，后来又为社会界定的大能想多了。他竟没有想过他自己，他自己究竟需要什么呢？他总是在照顾别人，春煜的一个发卡在哪里都要他记住，或者他后来从那些与他苟且的女人身上攫取所得，也都是为了奉献给怡之。怡之稍稍好一点，会在床上照顾他一些。现在他想来，他是多么需要别人照顾。这就是为什么他始终离不开卑姨的缘故。卑姨会给他照顾，但卑姨的体贴或许不尽然都是他需要的。他需要什么呢？就这样看见一双眼睛，清澈见底，一些世俗的疲倦都没有，一点社会的牵扯都不见，婴孩一般，只有本来的痛痒痠麻，要或者不要，高兴或者难过，明明白白，就这么简单，他看进去了，路也走不动了。他不过见人家妹妹好看，遇色而忘乎所以。多大点事呢？好色而不能自拔。当然，蔻蕾金属光泽的嗓音也帮着他好色，汉斯忙前忙后的热乎劲也助他一臂之力。

他喜欢蔻蕾，他要睡了这个姑娘。

浚生决定，他什么也不想，他要直奔主题。汉斯在步行街区的斯蒂夫特巷二十六号的老房子里给浚生找了一个住处，两间房，一间朝阳，一间向西对着街巷。剧院的人将一架钢琴运来，放置在向西的那间，与一张大床共处一室，作为浚生工作和睡觉的地方；朝阳的那间，有一张长木桌，还有灶头，作为起居间和餐厅。浚生非常满意，尤其看到西斜的阳光洒满洁白温软的床单，他很自足。四十三岁的人，年纪也不小了，在世界繁闹的街道里找到一席暖床，稳稳地躺下，暖融融的，享受那些漫长冬季的美丽下午，甚至他想，老了病重了，就躺在这里悠静地死去。

这是蒂罗尔州的首府因斯布鲁克，但实际上不过是个小镇。在一个小镇上，一位钢琴家、音乐家，写几出歌剧，然后拿到市政剧院去上演，没几天，全城的人都认识他了。这不是一种虚荣，而是一种荣誉，带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友好照面，受到尊重，饱暖无忧，又守住了兴趣，与邻人和睦相处，关上窗子就进入疯狂的隐私，多么惬意、宁静而又热情洋溢的生活啊！

这是圣诞节前最后一个工作的星期。他写完了序曲，两个独唱的咏叹调和一个合唱。他的新歌剧，是关于一个钟表匠和渔父的女儿的故事，叫做《致幻剂》。他拿着乐谱，来到排练厅。乐团、合唱队以及独唱，整个阵容的人初次合作了一番。他创造了一次与大家见面的机会，也让全体剧组领教了他的才华和蔻蕾的风采。女高音的咏叹调写得很复杂，有几处极高的啸叫在不和谐段落中持久不衰。蔻蕾尽管有点生涩，但自由叹气般的在高音区漫游的从容，让合作者倾倒。这样，大家便热络起来，对来年的演出信心倍增。只是蔻蕾鲜言寡语的，不合群，不凑趣，唱完了就坐到角落，只定定地看着浚生。浚生也直直地看她，目接无声。浚生喜欢蔻蕾，却还不大明白这目接的含义。姑娘非常简单，就是把自己脱净了献上来，而浚生还在谋划各类让事情看起来自然的引诱术。他一忽儿看她，一忽儿看别处，又突然看她。她并不移开目光，除了看他，还是看他。浚生被她看毛了，所有起初的幻想到此刻竟又涣散了，他无所适从，不敢相信纯粹的事物，开始躲躲闪闪。好在色心作怪，他忍不住又淫邪地挑逗几眼。姑娘却一反常态，不接应轻浮。

散去的时候，浚生壮胆走过去，跟蔻蕾说话。

“圣诞节回去吗？”浚生问。

“回去。”

“我不回去。我还有好多段落要写。想放松一下，你走以前陪我去看场电影好吗？”

“电影都很难看的。”

“我想看。”

“那好吧。”说话间，蔻蕾似乎忘记了刚才他的轻浮，又将视线直勾勾甩过来，盯着他不放，好像并不听他说什么，也不知自己回答了什么。他们在恩内斯特大街附近的温室音乐影院看电影。外面很冷，里边暖气很好。他们脱掉厚外套，交给寄存处，穿着薄衫进到观众席上。电影已经开始了，没有几个人看。他们在中间几排择了位置坐下。整个影院的空间被虚假的环绕立体声占满了，的确正如蔻蕾说的，电影都很难看的。浚生故意将手若即若离地靠着蔻蕾，先是好像不经意地搭碰到她的腿，几分钟后又假装调整手位那样触了一下她的手。姑娘并没什么反应。接着，他斗胆伸出食指去勾一下姑娘的无名指，也没什么反应。他想，这就接近得手了。不过，还须慎重，因为有的女人故意让你摸手，来证明自己的魅力，但当再深入，她就翻脸了。浚生又将食指伸到她无名指下，轻轻向上抬起。她居然握了一下他的食指。这像是一种鼓励，也像一次肯定。于是，浚生索性顺势摁了一下她腿关节上的一截，又移手上来贴着她大腿轻捏一撮。浚生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说女人只同意那心仪的密友触碰大腿内侧。难道事情就这么简单成了？他果敢地继续往上，紧绷的裤缝里明显烫烫的。而这时，蔻蕾那边一点声息都没有。浚生鼓足勇气，掉头瞥一眼，看见她已经双眼紧闭，整个身子像松掉一样，渐渐陷进座位里。浚生凑过去亲一下蔻蕾的脸蛋。不想蔻蕾居然寻着他唇的位置别过脸来，一下就咬紧他的舌头，猛力吸着不放。这时候浚生才发觉事情有些出乎意料。蔻蕾整个身子瘫软，一屁股从座位上滑下去，把他也带跑到地上。他赶紧扶她上来，却扶不动。他只好跨到她身上，贴近耳朵说：“走吧走吧，别在这里。快起来，去我家。”这才将蔻蕾拽起。他们狼狈不堪，身形歪扭，女的靠在男的肩上，几乎半睡着走出了影院。

在街边，好不容易叫到一辆出租。浚生吃力地将蔻蕾塞进车内，让司机快走。司机专顾寻路开车，也不管这两个男女在后座干什么。蔻蕾似乎放弃了自己，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只一味往浚生怀里钻。浚生只好亲她，又伸手到她衬衣里缓释一下。她的胸硬得像石头，用很大的力去触碰都不疼。这是浚生没体验过的，以往那些女人都是柔性见长或者弹性见长的几种。浚生甚至怀疑她是否装了硅胶，可是真的很用力时她却反应强烈，喉头有声音隐得很深，贴上去听，仿佛胸中在呼喊救命。

好不容易撑到家门口，浚生付给司机一张大额的钞票，也来不及等找零钱，就拖着蔻蕾上楼。

一进屋，浚生几乎是将蔻蕾扔到床上去的。然后，一阵慌乱的解衣脱衫，终于火烫地紧拥到一起。蔻蕾什么都不会，一动不动，只紧紧夹住浚生硬挺的一截，浚生竟两腿跨出，在她身子以外。她闭眼，张嘴，咬舌头不放，身下爱露汩汩，叫男人肿胀得要爆裂。浚生好不容易将身子挤进她双腿间，她突然放声哭泣，喊道：“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涂浚生，你放过我吧。”浚生心软，身子也软了，斜到一旁，说：“就抱抱，抱抱，我什么也不会做的。”蔻蕾还说那句话：“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涂浚生，你放过我吧。”手却伸过来紧抱男人的头。

就这样，翻过来，滚过去，好生相劝，柔言蜜语不停递送，蔻蕾渐渐平静下来。浚生艰难地替她穿上衣服，替她理顺凌乱的头发，说：“我们去吃晚饭吧。”

浚生带她去到阿尔卑斯山腰上的一家餐厅，点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菜。他们胃口很好，吃了鱼、虾、肉和许多蔬菜，还喝掉两瓶红酒。从餐厅出来，正面对一片空地，外侧围着低矮的水泥护墙，依着墙向下看，可以看到整个因斯布鲁克的夜景。浚生想，既已得手，不忙眼下，不如送她回旅店。没想，姑娘不肯走，只缠着他说话。也许这夜的这些话，是蔻蕾一生中说过的最多的话。她笑呵呵的，一会儿疯颠，一会儿拉下面孔狠狠地看着浚生，又突然释怀，歪脑袋靠在浚生肩上。其实，她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她有满满的幸福感，却说不出来，也做不出来。她需要浚生来帮她，可是浚生理解错了，以为女人推却，想等机缘。

他们没有叫出租车，而是顺着山道一步一步走下来。快午夜时分，才走到因河边上。两人在河上的吊桥上又亲昵了半天。似乎不管走到那里，都没有到蔻蕾想到的地方。浚生有点累了，也越来越茫然，变得完全不知所措。

第二天上午，浚生还在梦里，门就被敲响了。他急急起床开门，进来的正是蔻蕾。蔻蕾直直地看着他，眼睛一闭，下巴颏翘起来，就倒在他怀里。浚生腾出一只手关门，一把抱着蔻蕾，就将她拥入衾中。

浚生说：“就是过不去，又找来了。这下我们一起睡，不分开，好吗？”

蔻蕾点点头，她的目光将浚生捆紧。

浚生说：“我不会欺负你的。”说着埋进一片光色中，亲她。

蔻蕾抓紧浚生的头发，撕扯着不放，浚生疼得有点受不住。但他体味到女人的窘态，又难敌兴奋，亲一会儿就食言了，半起身将蔻蕾的腿推举起来。

蔻蕾真的是初次，她的反应太激烈了。她不管不顾地嘶叫起来，还用手抓浚生的背，指甲都嵌进肉里去了。浚生疼得不能自已，一下子软塌下来，倒在一边。

蔻蕾生气了，冰寒逼人，怨愤着说：“你不是睡过很多女人的吗？你怎么做不成呢？”

“你抓得我太疼了。你还那么大声叫，像我虐了你。我怕得掉下来了。”

“你个混蛋！”蔻蕾骂他，又狠命踢他一脚。这一脚把浚生激怒了，翻身又起，不管不顾地深入，纵女人再捶再撕，痛忍着也不罢手。

终于，蔻蕾的嘶喊变成了低沉的嚎啕。浚生做成了。他体享到一种残忍中的愉悦。一边是残忍，一边是愉悦，两者在赛跑，要追上那愉悦，咬紧牙，一丝不松手，紧追不舍，直达目的。当愉悦被逼到墙根的时候，所有痛处都会痒起来，人像爆炸了一样，顿时碎成齑末。

蔻蕾当时二十四岁。二十四岁之前，从未失身。谈过两次恋爱，最多是亲嘴、拥抱和揉捏，走一半路便又折回，这反倒让她深憋着要变态。她不知道这件事非做到底不可，好比种子要抽芽，芽苗要破土，是生命降临前设置好的自然力，战争和灾难都挡不住的。这股力量来自洪荒。顺着，也便入世了；堵着，竟可以毁灭地球。

浚生当年四十三岁，比她长十九岁。当壮实遭遇洪荒的时候，便是一锋利刃可以将你削去一截。从蔻蕾开始，他怕了，尤其不能摘长久郁结的青果。憋久了那势头，轻轻一钻，就是井喷。一头野母牛，怎样的火力和火候才能炖熟？一架小钢炮，起怎样的炉灶才能融成钢水？生的女人，比男人硬多了，而且还有最高的韧度。男人是要抽出那女孩子的筋，将她的韧度去掉才行。而这个过程，就是拉一张弓，把那弦扯松了，扯顺当了，张弛自如，才服帖了。浚生想，一般男人娶一个女人，真的不易，半辈子的精力都要搭进去，往后要是离婚了转而再讨一个新的，他就断气了。所以，那些大小妻妾左拥右抱的，并不是出自根性需要，乃是社会场面，做一局成功人士的排场而已。而他自己，好在有卑姨的秘法，用着那金玉一体的美环可以所向无敌，即便被削去一截，也很快生出来，如今遇见这狠的不要命的，刚刚好旗鼓相当，再多一点，估计也不济了。

所以，他此刻懂了，他感谢王超，也感谢卑姨三百多年来遇见的别的男人，倘若不是他们，他要搭上几条命才能绥顺这两件尤物啊！

三　翌日蔻蕾走了

翌日，蔻蕾走了，回维也纳乌丝巷的家中过圣诞节，留下浚生一人在因城的老房子里。浚生这才惊魂稍定，回想起来，自己原本这么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没想到人家火烧火燎的，只不知如何做成，但等他轻轻推一指头。差一点就错过了这等好事，错过了真要追悔莫及。他这么想着这事，回顾之前的经历，不免感伤。他之前追求爱情也好，要建设家庭也好，都似乎离他自己很远。那些都是社会规定好的模式，哪怕偷腥尝鲜，也是各类文化中格式化过的。他自己究竟要什么呢？他成名成家，他好色养情，都是为了讨好别人以达到讨好社会的目的。而他自己到底在哪里？谁来讨好他呢？爱情本质上是什么？难道还需要再定义一次？

他从蔻蕾那里受到一点点启发，女人和男人，只要玩得来，情投意合，就活到一处去，就这么简单，中间并没有学识、才情、地位、财富和各样能力的千山万水。涂浚生就是涂浚生，蔻蕾就是蔻蕾。中国男人也是男人，奥地利女人也是女人。女人看男人，称心如意，暗自笑了，即便蔻蕾这样平素冷酷寡言的，也笑了；男人看女人，爱不释手，目不转睛，忍不住就动手动脚了。她喜欢你，惟恐你不快点动手，哪有那么多习俗、惯例、文化和道德的合适不合适；你不动她，她杀了你的心都有；倘她借来世俗和时尚的种种借口，必是对你还不够好，要弄点生意来做，为平衡得失。喜欢是那么简单，光屁股赤裸裸地站在街上，撞上了就撞上了，撞不上再怎么努力都是白费。爱情，并不是靠努力可以得来的。还没有女孩爱你，还没有男人追她，都是因为不喜欢。所以，浚生醒悟过来，叹自己绕了那么多远路，四十多岁才摸到点门道。那些社会上关于成功和大能的鼓噪，都是以文化的名义圈拢利益，病态的，萎缩的，阴暗的，残缺的，他们若不是靠着文化的导向，怎么得到点起码的关注呢？其实，上帝给每种根性都预备了爱情，因为每种根性从降世就是错位的，因错而有盈亏，彼亏此盈，才对应上。而人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罪错，要做一番对了又对的事业，结果只好强占鸠巢，失了自然的原味。浚生这下至少看懂了爱的本来面目，却还并不知这本来的原因。他体会到性灵的简单和纯粹，也由此学会了多少利用点世间外界的势力来助推（仅仅是利用而已），却还并不知性灵乃是本着原罪。

他想，他错过了多少好事！倘不迷恋那些俗世的外衣，由着根性独来独往，会收获多少青睐啊！他曾经在生活中，像一头被骗的猛兽，左攻右突的，撞得头破血流，满身伤痕，即便好色，也是双方都带着染脏的色系，在那里吃力地比对。色就是色，要还原出来看。蔻蕾哪怕不是来应试，而是在地铁上遇见，只要留心这种原色，哪怕挤她一下，不经意蹭她一下，她都会突然开闸，一泻千里。当然，歌剧是好的，它让随机的缘分凑近了。不过，利用不当，也会反过来使薄如蝉翼的距离隔墙隔世。他就差点陷入这样的困境，他那些勾引、浮夸、机关算尽的肮脏手段，幸好使到一半就被蔻蕾的井喷冲垮了。原来，孤独就是这样，赤条条独立在众势之外。然而，孤独还有更远的路，孤独如何独立在众人皆孤独的众势之外？浚生还来不及想，整个人类世界也还来不及想。然而，刚刚尝到孤独甜头的浚生，还有些不放心。真的就这样简单么？不会是神经错乱么？那女的，会不会真像汉斯听来的，多少有点精神失常？她那么猛烈，排山倒海似的，一头就栽进他的深处，所往无归，他真的希望踏上这不归之途吗？他又有点担心，担心这是一种社会界定的不正常，也担心出离社会界定的不正常。或者说，他上来就后悔了，他预感到不好的结局，只是他不是那种关心得失超过关心真假的人，他想探究事物的底细，他要弄清楚，他要走到底。

还发生了一件让他彻底崩溃的事，那就是玉环取不下来了。先是干结在那里，过几天就嵌进肉里，最后就埋到皮下，成为一圈软骨。这意味着他再见不到怡之了，骏怡再看不到妈妈了。这事太坏了，坏到生不如死的地步。他只好给卑姨打电话，问事情缘故。卑姨说，玉环是沾不得处女鲜血的，处女鲜血属妒火，火炽金石，金石受妒火而半融，所以陷到宗筋里去了。卑姨还说，妒妇发威时遍体生鳞，像龙鳞一样，片片似刀甲，会割伤人，所以有“妒鳞”一说；又有“妒女祠”，有人盛装经过时，则风雷大作。卑姨告诉他，处女不泄，妒火中烧，血中有怨忿，非天河水难去；又有一种叫“鸧”的九头鸟，蒸熟吃，可以治疗妒病。浚生问，怎么解。卑姨说，世间万物，有结必有解，处女去妒，靠男人精水，亦靠男人胸怀江洋，但处女妒血已渗入玉环，并不好去，有待大慈大悲降临，方可化解。

浚生走到盥洗间，从一堆脏衣物里找出那条短裤，就是那天帮蔻蕾揩尽下体的那件，上面的印渍让他相信蔻蕾是纯真的。他之前只经历过两次青涩，春煜并不见红，怡之复得胞宫后也只点梅丝赤，如何这次就那么凶险呢！

浚生打开水龙头冲澡，纵再大的水，再长时间淋洒，也还不出人形来了。玉环深深地埋进皮肉，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他便安慰自己，说：“也好，我再丢不掉玉环了。怡之，我们就这样，生死都在一起了。”入夜，浚生斜靠在躺椅上改剧本，倒半杯杜松子酒慢斟独酌，暖洋洋的，不一会儿就睡去。睡中做了一个梦。梦中，他拎一篮子糕点，举一把雨伞，穿着长筒胶靴，走在一片泥泞地里。他像是要将糕点送到某个亲戚家。路过一片枞树林，有几间白墙红瓦的大房子掩隐在树下。有个白人大娘跨出门槛，在门边赶鹅。他认识这位大娘，于是便上去打招呼。大娘让他进屋坐一会儿，喝杯热茶。他便进到屋里喝茶。有个小姑娘，十一二岁的样子，长着蔻蕾那样的脸。她过来将浚生的雨具和篮子收起来，又帮他脱了雨靴。随后，人不见了。大娘和小姑娘都不见了。他等了一会儿，看看时间不早了，起身欲走，发现自己竟是光脚的，走不掉。这时，小姑娘出现了，捉迷藏似地逗他玩，开出好多好多条件，应了才给他鞋子穿。他猜出她的心思，是要留他。他很反感，又无奈，只得跟着小姑娘来到一间谷仓。大大的谷仓，放着一排排双层床，床和床都连着，铺位间没有缝隙。小姑娘带他爬到二层，狠狠地看他，故意气他，又转而讨好他。他求她快把东西拿出来，说不给鞋不让走，这是什么事！小姑娘老大不情愿地同意了，拖拖拉拉地拿来，竟只有篮子。篮子里的糕点都走形了，上面还沾着草灰。浚生也不管这些了，只要鞋子。小姑娘又拿些话语敷衍他，塞他嘴，直是不给鞋子。浚生只得说，去去就来，回转来再陪她玩。小姑娘不信，说去了就不来了，她知道的。浚生没办法，只得一把将小姑娘拉过来，面对面让她骑跨在身上。这时候，姑娘的腿臀肥厚起来，重重地就卡紧浚生的胯。姑娘反倒有些尴尬了，不知所措，皱起眉头。浚生想，这下麻烦了，又贴到要紧处，再往下便只能对她好。又想，要是对她好，又怎么对家里的女人好？

一股挡不住的快意冲上来。他醒了。一摸，是遗精了。外面下着雪，天空也遗精了。

男子往往两周不泄，才遗精。这便刚刚与蔻蕾同房，哪来那么多要溢出来的？水汪汪的，粘稠的，半条裤子都湿透了。遗精的感觉，跟男女交合的感觉，是很不一样的。前者是一种慌乱，甚至意犹未尽，而后者是破碎，丧失自我。这会儿，浚生索性脱掉裤子，光着下身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窗，愣愣地看着外面。那种少年时期被欲望推动而又不知所措的痛苦感油然而生。街上没有一个人，微明中路灯投在雪地上，像短促的诗句。他突然想找一家妓院。他知道这里没有妓院。他又想起高中的时候坐26路电车，有一次非常拥挤，他撑在座椅靠背上的手碰到了被人群推搡过来的一个女子的下腹，那个女子也不避，顺着电车走走停停的惯性，有节奏地磨蹭。他斗胆伸出一个手指刮擦一下女子的耻骨，女子居然更紧密地凑过来。又索性去摸她，她双腿并拢，夹紧他的手。到站了，他不下去，又多乘一站……一站又一站，到终点了，不得不下车。他走在前面，女子走在后面。他不敢回头，落荒而逃。

这次经历，原来是作为一页不光彩的记忆，被封存在涂浚生的脑海深处的。如今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让他激动不已。他现在刚刚读懂这事的意思。生活是遭遇出来的，不是努力过出来的。而人总想把控一切，想把偶然变成必然。

雪越下越大了，让他想起夏天的槐花。蔻蕾就是一阵，一场，一片槐花，滋味清甜。那不融的雪，就是槐花。那融掉的槐花，就是雪。那槐花和雪，就是精液本身。

他做出一个荒唐的决定。等天光大亮时，他要去坐公车，他要去遭遇那些喜欢他的女人，来验证此刻的结论。

他坐上3路电车。电车绕玛丽亚特雷萨大街和阿姆布拉斯宫环行。这是圣诞节前两天，外出购物的市民不少，但车内显然不像上海那么拥挤。他挑后面的位置坐下，过了好几站几乎都没有女人与他并排。一个阿拉伯小伙子，一个肥胖的本地中年男人……直到阿姆布拉斯宫，上来一个衣着整洁的女子。她点头打招呼，浚生便挪一下身子让她靠自己坐下。他看她拖着一个黑色的航空职业旅行箱，便主动搭腔：“你是飞行职业的？”那女的爽朗地跟他说话，告诉他是奥地利航空的空姐。浚生又问她，这是从哪里飞来。女人说是中国。啊，从中国飞来，从卑姨那里飞过来的。浚生有点兴奋，便脱口夸她好漂亮。女人真的被他逗高兴了，说先生也很英俊。浚生便趁热乎劲，故意凑近她耳根说几句悄悄话，是关于她小腿曲线如何如何动人之云云。女人很快就骚媚起来，笑出声来。浚生又摆弄她的手，做出一副来回翻看她戒指的样子。当然，他不失时机地抠了一下空姐的手心。空姐用肩膀拱他一下，说不要这样。浚生问为什么，她说如果想对她好，可以约她出来喝酒。浚生知道，这就得手了。尤其重要的是，女人根本没问他是做什么的。也就是说，他们彼此找到互相喜欢的地方了，并无关乎职业、背景和家庭。那么好吧，差不多了，就到这里吧。因为浚生发现，这个女人是大方、诚实，会善待他的那种，他不想伤害她。于是，敷衍着留过电话后，浚生便要下车。不想，女人说，不陪我到家门口吗，就两站地了。浚生只好又坐下来陪她，直坐到她家门口。显然，女人也在恋爱期，她正等着一场邂逅的艳遇呢。

从这件事里，浚生至少应证了生命的简单，也晓得了真正的生活，惟恐把不住邂逅的幸福。女人其实并不那么吝啬把自己交出去，女人最担心的是交出去并不能长久。她们需要永恒的承诺和誓言，而且她们都有预感，知道男人是最无情的背叛者。

这一天，还有一件让他焦心的事，就是他独处的时候，再也没有摘得下来的玉环，再也不能享受来自怡之的那份私密情爱。他光身仰躺在地上自慰，一个多小时都没有结果，整个人都胀得要爆裂了，这让他沮丧得号哭起来。

他现在多么需要蔻蕾回来啊！

四　他给卑姨写了一封信

他给卑姨写了一封信：

我在蒂罗尔的因斯布鲁克暂时住下了。圣诞节剧院的人都回家了。我的新歌剧《致幻剂》文本已经写完，目前在设计唱段中，估计新年前后可以将总谱写个大概。

我在这里处了一个女朋友，叫蔻蕾，维也纳人，今年二十四岁。我和她在一起，让我想到当初刚认识你，那种少年时候拍拍肩膀就走的感觉又回来了。我坐在因河边的草地上，闻到了青草的味道，那些刈草机剪断草茎流出绿色血液的味道。这是少年时代的味道，令我想起上海的玫瑰花海。生命原来那么简单，而生活又是那么复杂。那些复杂的生活原本是为了帮助简单的生命。说生活多么美好，那是被表象迷进去了；而说生命多么复杂深刻，又是毫不懂得生活。人的苦处不过两样：在生命的驱动下不知所措，或者在生命的幸福中期望长久而不能。如果一个人在生活中经历过，那么生活是可以帮助解释一切不知所措的。生活，就是生命的一些各样不同的说法，为生命做脚注，让生命放心延续。有的人活到生活中走失了，错将恶习当性情，错将生活当作生命本身，他们那么可笑地为生活奋斗着。我以前也是这样的人，辜负了你和裘菲。其实，也许春煜真的不是我想要的女人，她或者也没觉得我有多好，我要证明给她看，她也在证明给我看。如今那些走远的身影和歌声又渐渐清晰了，我是否应该故意忘记生活的磨难，让自己无所适从，投靠那生命的力量，按生命的推动重新体验一回？我还是不放心的好，但我又是经历过、已经放心的人，我在放心和不放心之间徘徊，我会不会还是那个伤心的小男孩？

蔻蕾是一个问题，而我已然是一个答案。她不断地追问下去，我竟获得了重新解答的机会。以往的是依然是，以往的非依然非。只是末是成为本是，末非成为本非。将生与活本末颠倒过来，人居然年轻起来。莫非时光是倒流的！又一种纪年重新开始，美丽战胜了思考。回忆成为向往，过去远在未来。我想要离开，已经一路在离开中，或者我将永久在离开中，才能回到我起初的地方。

那些花多么美啊，我曾经看着她们迷醉。如今我自己也成为其中的一朵，无所谓醉，也无所谓醒。我猛然周身疼痛，在爱情远去的夜里遭遇到她！我一定是做了很多很多坏事，命运令我与她日夜相处，朝夕不离。

骏怡还好吗？她跟你在一起，我最最放心。她一定是个美人，我难以祝她幸福。我的女儿我能不祝福她吗？可是祝福往往沦为一句空话，我们依着什么名义祝福呢？美在生活里不管穿着什么外衣，都是被人享用的。而美出离在生活之外，又是没有归宿的飘零。

估计夏天的时候，我的歌剧能够上演。演完后，我就回去看你和骏怡。

代问引叔和韪伯好。

附一个链接给你，是一首很俗的歌曲动画，一个男孩放飞一架纸飞机，飞跃无数屋顶和树梢，到你那里。涂浚生于奥国阿尔卑斯山下。

浚生写完信，又从网店订了一堆玫瑰花，刷了银联卡，寄到颐和园。他觉得自己很傻，但的确很真心。他现在特别特别想寄给她们鲜花。他原来就是那个献花的少年，现在又是了。

他做完这些，刚躺下一会儿，门就敲响了。他去开门，是蔻蕾。蔻蕾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外貌楚楚可怜，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外貌可以这样解读，也可以那样解读，如果不心领神会，仅仅是动人的外表而已。然而衣冠下面，哪里是文雅的端庄，分明是一种纯洁。纯洁可以杀人！

浚生上去抱她，手一碰到她腰，她就瘫软了。

浚生将她抱进屋，问她：“这才刚过完圣诞节，怎么就回来了？”

她含含糊糊说：“我走了好多天才到。”

“你走来的？不是坐火车？”

“你快点！你要死啊！”蔻蕾怒了。

浚生这才醒过来，赶紧帮她宽衣。

她的身子是滚烫的，贴着浚生不放。浚生艰难地脱掉自己的衣服，还一丝不能放手她，要触摸着她的肌肤才稳得住她。

她的皮肤那么细腻，手指和脚背都像丝绸一样滑溜。可是，不能抱紧了，捏实了，一旦触到内里，依旧刚韧不曲，反倒让男人觉得自己是一团棉花。

她还是那样不管不顾地发出各种不可理喻的叫喊，这简直就不是欢声，听着像受刑。浚生怕邻居听见，不得不用枕头去捂她的嘴。她侧过脸来透气，又伸手去抓浚生的背。这次稍好一点，没有前次抠得那么疼。浚生也渐渐忍得住一些了。两处热烈交遇，一边是玉环的魔力，一边是渴久的等待。这下挡不住的势头，一路胡乱就奔出去几十里地。像是太急速的奔驰，马失前蹄，连人带马一起就滚到沟里去了。暴雨骤降，湿了一床。浚生趁湿，不慎又滑入别的深穴，蔻蕾也不拒，突然气绝。她停了有半分钟，忽然说：“心跳出来了，心都要跳出来了。”过了紧窄隘口，浚生落入更松软的旷地，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他倒是行走自由了，女人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被烫油煎炸着。浚生初涉禁地，不多时就将自己摔碎了。这摔出去的感觉，全然失禁，两边无靠，直从云端坠落。浚生罢手，倒在床上喘气。蔻蕾揪他耳朵，说：“还没完事呢！”浚生死活不肯，说：“这下脏了，不好再去干净地方了。”蔻蕾便起身，将头埋下去，钻到男人腿间。浚生长久不应，困顿着睡去。女人不弃，久了男人血又冲上来，有一种勉强的酥麻产生，那不是身心的欲望，而只是局部的痠痒。痠痒久了，也会获得体力。浚生摸她一头啤酒黄的头发，手上暖暖的，想到女人像个婴孩一样，把什么都寄托给他了，便顿生怜爱，又起身抬起她双臀，帮她完成了。

女人躺在他臂弯里，海蓝宝一样的眼睛在暗光下柔迷了许多。浚生体会到来自蔻蕾的深情，便亲她的眼睛，唇过睫毛，魂入咽喉。角力过后，原是和平，风浪宁静的海面，在晚霞中有无限爱意。爱，起初是紧锁的，需要劫掠的血腥才可开启。性，不过是无关紧要，又诱人犯罪的财货。自从玉环嵌入体内，浚生自感内丹修成。这样感觉，与之前靠着外丹不同，如今整个身体似乎平稳如故，玉人一体，没有助力的外控，收放自如。只要愿意，飞高十几次也不坠落，中间随愿随起，并无须间歇；或者心有顾忌，受情绪影响，亦不应不接，仿若常态。以前听卑姨说，玉环这东西，还可以帮助女人修成内丹，或帮助有内丹的女人固植精血。浚生看蔻蕾这架势，心中估计她是早存内丹的。

他跟蔻蕾在一起，还有一个重大变化，即中年臃肿的体态渐渐变得轻盈了，步伐矫健，敏捷，胜似青年，又身体沉滞倦怠的拖累感也消失了，人每天都在清爽精神的状态里，食欲大振，膂力过人。他换去那些灰冷沉重的外套，改穿牛仔裤、球鞋和皮夹克，将头发理得短短的，乍一看，就像一个抖擞的小青年。之前，他只是跟卑姨相处的时候，才瞬间年轻；这会儿，一日比一日得劲，走路快要弹跳起来。

他对蔻蕾说：“别去住旅店了，就跟我住在一起。我们正经有一个家呢。上下班的时候，你先走，我等上十几分钟随后跟来，别人便不知我们住在一处。或者你不在意，我们就公开关系，做一对夫妻。”

“还是先别叫人知道。我还没准备好。”蔻蕾说。

于是，蔻蕾搬过来住，剧院里的人却不知道他们相好，只是邻居看见他们进出，一时也传不出去。

姑娘原来穿得紧紧的，这下也渐渐开始袒露自己。有时也穿大靴子，穿高跟鞋，大皮袄子里面也光脊梁袒胸的，发型一天也变上一两次，发卡、戒指、裙带也常常换花样，远远近近地往来，也点亮拔尖出来。原先那个假小子变成了风情流露的大美人，因城的风景多出一道彩线。

蔻蕾也会发嗲，她神经质地牵着浚生，但当浚生真的跟上来，转身又沉入醉态，说：“妹妹伤心了，你哄哄我呀。”或者“你又欺负我了，你只会欺负我。我被你玩坏了，拆开来玩，一会儿装不回去了……”浚生果然陪着她玩，醉一会儿，醒一会儿。醉的时候软软的，像大人摇着女婴睡觉；醒的时候冷冷的，暴虐的，两相毫不留情地撕杀。这是全无包裹的两个性灵的嬉戏，交错，冲突与协调，面目全非，你的身子借给我用一下，我的身子借给你用一下，不分彼此。人所谓相亲到狎昵的程度。

浚生爱问她：“什么感觉？舒服吗？舒服到什么程度？你必须说给我听，我要听细节，越详细越好。”

这个女人便告诉他：“在前面的时候，你会钻到我嗓子眼里，不知道吐出来好，还是咽下去好；在后面的时候，全身都被油炸了，从里面到外面都熟了。前面飞到天上去了，后面沉到地狱里了。去过地狱的人，进天堂算什么！”

“还有呢？”

“没了。”

“就这么点，没了？”

“没了的意思，是我没了。我好像没有了，从未来过。”

“太抽象了。”

“每次都想死，觉得自己是牲口。让我杀掉爸爸妈妈都愿意。但你不许停，停下来就先杀掉你。”

于是，浚生又进到她后面，并用手在前面摸到自己的一截势头，隔着很薄的一层，像一块丝滑的绸缎。

蔻蕾说：“浚生，野母牛好吗？野母牛真好啊！你到哪里去找一头野母牛？野母牛要吃掉你！我这样你快不行了吧？你不行了，你个蠢货！”边说，边发出哭求哀告的抽噎呼喘，身子里所有的细胞都要跳出来。

他们就这样骂天骂地、咒爹咒娘地相爱着，发各样毒誓，渐渐狂妄起来，连一点敬畏心都没有了。

男人自以为征服了女人，殊不知女人强似地狱，要借着男人跟老天作对。

五　汉斯从维也纳调来一个制作人

汉斯从维也纳调来一个制作人，来运作整部戏的演出。制作人叫荣格·韦贝尔，浚生称他韦荣。韦荣先生原先是一名指挥，因善于交际，喜欢联络，慢慢就改行当制作人了。现在，他是日耳曼语地区很大牌的人物，大凡演出经他的手，没有不火爆的。他点石成金，亦挥金如土。不过，他看见涂浚生还是很谦逊的，他惊羡浚生的才华，对他创作、演奏和指挥融为一体的潇洒自如佩服得五体投地。凡浚生说东，他从不言西，他深知浚生的每一个音符都是无中生有的天籁，与那些要借助许多资料又设计感十足的拼凑之作很不一样。当他看到蔻蕾在排练厅里玩似地唱完一句十六小节不带换气的花腔，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说：“这娘们还会这个？太不可思议了。”

“怎么，你认识她？”浚生问。

“她是我同学，我们同校，我读硕士的时候，她读本科一年级。”

“你不知道她是一个天才？”

“她唱得不赖，但天知道她唱得这么不赖！她是个‘睡美人’。”

“这是什么意思？”

“她刚进校的时候，比这会儿漂亮多了，那种漂亮是人们神话记忆中的模版，干净得空气都在颤抖。可是她不跟人说话，从她边上路过，她的眼睛像看不见你一样，因为她对周围事物几近不应，像跟人们隔开一样，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沉睡，所以我们管她叫‘睡美人’。”

“她始终那么古怪？从来没有朋友？”

“倒也不是。她跟打击乐系的罗尔夫好过。那家伙就是一个无赖，色鬼，流氓。”

“她跟一个无赖……”

“对。他们是情人。”

“天哪！”

这时候浚生的手机有震动，他打亮看了一下。是蔻蕾。浚生这才发现蔻蕾已离开排练厅。

蔻蕾短信说：“我有点害怕。”

浚生回她：“怕什么？你在哪里？”

“我在厕所。我便血了。是不是被你玩坏了？”

“开始都这样，慢慢就好了。”

“你个畜生！”

“你个婊子！”

“荣格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浪荡。说你跟罗尔夫鬼混。”

然后，对方无言，直发过来三张图片。胸，腿和屁股。浚生这才细看她腿间，发现有一颗蓝紫的痣。

“涂先生果然眼力非凡，这娘们被你造就得惊艳。”韦荣又说，“我们曾经都以为她是疯子，变态，喜欢重口味，重到去跟那样一个无赖好，算是完了！你是怎么发现她的？”

“汉斯找来的。本来我都要回国了，汉斯很肯定地以为，我见过她就会留下的。”浚生说，“后来，果然如此。”

当然，浚生亲历过蔻蕾，冷暖自知，晓得所谓无赖其实并未得手，但韦荣这么有声有色的描绘，也让他好奇，让他不好受。

“你不想过来吗？”蔻蕾又发来一条信息。

“怎么过来？你在女厕所呢！”

“管它呢，进来就是了。”

“进来做什么？”

“干死我呀。”

“你疯了吧？”

“你敢不过来，不过来我就啸叫了。”

浚生被她搞傻了，不知如何是好。一边正跟韦荣说着话，一边受着威胁裹挟。他回信道：“就只半个小时了，马上就放人吃午饭了。我们回去弄不行吗？”

这时，外面过道里传来一个嗨D音，由sf的音头带动，绕着建筑转一圈，突然又尖利起来。浚生知道这是女人在作怪，不得不趁还没引起大家注意时离席。

浚生傻傻的，在没人的过道上东张西望，还假装走错门道一般，一头闯进女厕所。蔻蕾一把将他拉入一个单间，几乎是连撕带扯地将他的衣服拉下来，扔了一地。浚生求她快一点，她偏不，还故意格格笑出声来。浚生火了，猛抽她一记耳光。女人先是一惊，回味过来反倒更加兴奋，一瞪眼也抽浚生一记。浚生火冒三丈，连抽她三下。蔻蕾被抽晕了，哭起来，带着哭腔突然唱起剧中一段快板：

你跳下来不如飞上去，

你飞上去不如跳下来……

你左右不是，你坐立不安，

你已经没有立锥之地！

……

一个大婶进到厕所，听见重喘气的歌声，不知发生了什么。她愣愣地看着声源的方向，瞥见一双男人的脚。一缕啤酒黄的头发耷拉在单间的门上，随着歌声的节奏晃动不已。大婶进退两难，既没法去解决，也不敢打断他们。

蔻蕾越唱越起劲，恨不得把十六分音符的快速行进的配器都全部唱出来了。浚生托着她身体，抱着她跨在腰间，因停不下来，索性使出猛力让女人绝命。蔻蕾在绝处最后唱道；“你已经没有立锥之地！”末音被她拖得极长，冲到假声区，拐进了撒满欢声的无调性音域。

大婶落荒而逃，耳朵被震聋了，眼睛也被刺瞎了。大婶回到排练厅里，至少有十分钟，处在失聪失明的状态里。她坐在那里惊魂未定，至死都想不到那双男人的脚，是他们指挥的。

女人光着脚，随意套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裙，一蹦一跳地从剧院外草坪上走远。

浚生心碎了，也心醉了。他吃力地慢挪着脚步回到排练厅，一屁股就掉落进沙发，气断声续地说：“散了……散了。下午多休息两个小时，三点开始。”他接着向韦荣挥挥手，示意不再谈了，说，“我一个人坐一会儿。”中午时分，用餐前半个小时，因城的市民都听到了歌声，从北边的必纳大街，到南边的卡尔文德尔山脚下，从因河东边的中央火车站到因河西边的霍亭，从皇宫到圣雅克布大教堂，一个女人的声音回旋头顶。歌唱，在庸人的世界里，分为歌词、伴奏和承载人声的旋律，但在此刻，歌声是完整的，不可离析的，无所谓内容和情绪，它四周散发出迷人的矢车菊的蓝光，令人陶醉忘我，如酒如果，如欲罢不能的美食，无论唱什么，只要唱就行了。一条鳟鱼烤得馨香，一只馄饨令人垂涎欲滴，还需要什么解释呢？还管它出处和去向？大概有十分钟长的时间，因城人止步驻足，仰首由着歌声牵引，目视空中。有人看见了凤凰于飞，有人闻见山谷中有花香滚滚而来，还有人听到血流周身的静默……人们获得了一个角度，获得了一种方式，当以这样全新的久违的眼光看待世界，居然美好得遍体融化。这就是诗意。诗意让我们从各自的处境中摆脱出来，净化尘世污浊。所谓追逐别处的生活，乃是带着不肯离弃的沉重的处境外出，不论走到哪里，依然由处境桎梏着。而诗意，是要与当下的处境告别，进入常态生活惧怕的危险境地。美就是这样的，你脚踩悬空的钢丝，前路未卜，险象环生，抬一下头就醉了，低一下头就失足了。你肯不肯成天提心吊胆地行走在险境中？命系一线，生死难料。如果你想固化这一瞬间，想化片刻为长久，那么美景就涣散了，剩下的躯壳只是脚注，保险、福利、教育、人际和文史都来延续拖长这个脚注，成为腌臜酸腐的裹尸布。

诗意坏透了！美坏透了！蔻蕾坏透了！生活要人付出的是各类体面的嫖资，而生命要人付出的竟是劫难！

从这一天开始，蔻蕾在台上唱出的是指向神的诗意，而在寻欢中唱出的是神临本身的诗意。

众神都是那些摆脱处境的孤魂，他们长久地美丽地飘零着，独处着，因为他们将任何地方都作为故乡，他们深知故乡只是出处，而并不是归宿。凡人常常故意忘记他们的出处，又转而追寻那逝去的故乡作为归宿。

众神不司救赎，众神深陷罪孽，因罪孽才须救赎。

市民们生活在罪过中，而蔻蕾身处在罪过的原因中。罪之因是大美，它一失足掉下来就是大丑。美和丑是一对孪生姐妹，丑极生美，美极生丑，她们轮回不息，永无止境地绝望沉沦。

六　韦荣跟浚生还算谈得来

韦荣跟浚生还算谈得来，尽管两人都在名利场上混，但对得失进退的事几乎毫无兴趣。两人哪怕在排练的间隙在阳台一角坐一坐，也会将话题转到女人身上。

韦荣在周末带浚生去南边山脚下阁瑞斯附近的一座花园，名字叫“腾巴图斯之巅”。这是一家建在葡萄庄园主旧宅中的罗马式澡堂。那里，有一些从土耳其和中国找来的技师，专门服侍人的，有司浴、擦身、松骨和餐饮，也有巴黎来的女伶，虽说节目内容千篇一律，但讨好人的方式精湛纯熟，就像古老的芙丽涅的方式。

从大澡堂子的水池中出浴，韦荣看见浚生的光背上布满了伤痕，有的已经结疤，有的还残留新的血印，不免有些吃惊，问；“你口味还蛮重的，这么狠都吃得住？”

浚生不料韦荣发现这个秘密，有些后悔答应跟他出来洗澡，但事情已到这个地步，也无法回避，只好说：“碰上硬的，是个处子。女人中生猛的，野得狠。”

“你出来做事还专门带女眷？”

“不是的，是在当地认识的。”

“奥国境内还有这么生猛的吗？按说，我扫过的地面，野无遗贤，怎么会漏掉呢？”

“韦兄目穷千里，层楼高升，往往忽略眼皮底下的。”

“眼皮底下的？同行？”

“你就不要打听了。这暂时还是我的秘密，我承诺过先不说的。”

他们来到外面，坐在露天的葡萄藤架下面。这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远光钻过层层枝叶，洒落在身上已不再滚烫，温煦的，又干爽的，很让人放松。

“芙丽涅的轻衫一抖落，法律和公正荡然无存。那一刻，不是芙丽涅赤裸了，而是法律赤裸了。”韦荣说，“法律是一件盛装，是虚弱的人拿来吓唬平庸的人的。”

“人在澡堂子里最直接了。韦荣就是韦荣，涂浚生就是涂浚生。赤条条地面对面，没有高低贵贱。”浚生说。

“所以，衣裳跟面具一样，也是多神教的道具，人们借来壮胆助威的。你穿火神的衣服，想得火神的威力；你穿飞行侠的衣服，自以为也能飞行。远古时候人们狩猎，将兽皮和兽首套在身上，期望将兽的性格和能力加到猎人身上。这是一种基于相似律的模拟巫术。”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遮羞。羞是一种丑，也是一种人不敢面对的大美。当他以为丑，他需要美化；当他以为美，他害怕失去。人不晓得，也不敢相信美是靠脆弱取胜的。”

“御寒说是最不成立的。极地或者冬季，人们需要御寒，夏天呢？赤道附近呢？人处在炎热中，恨不得连自己身上的皮肤都脱了。”

“女人似乎还信奉这种古老的秘术，只是将媚神的伎俩用来媚人了。女为悦己者容。她们晓得以妆容来传递和延伸羞处的力，又晓得以妆容来弥补和改善她羞处的陋。只有不畏脆弱的，才脱尽衣衫，直击你的灵魂。”

“其实，一切衣裳都好不过不穿衣裳。残缺的人不得已穿衣裳，完美的处子何须累赘？母性本来强大，正如你说的，极致的脆弱胜过强硬。所以，那些不得已被衣裳压住盖住的女人吃亏了，她们发不出原动力，落入了衣裳世界的审判，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了虚饰的判官。不过，男人也深藏不露一种绝妙的巫术，那就是药，用药来帮助那些不得已的女人。长久以来，男人中的智慧者从炼金师到药剂师，利用致幻的方式来解除女人的道德，这也包括使用珠宝和金钱的魔力。”

“《致幻剂》写的就是这个。”

“我在巴黎认识一个非洲来的公子哥，他给我几样特别的药丸，都是从森林里稀缺的植物中提炼出来的。一种叫‘蒙巴度’，还有一种叫‘埃塞俄比亚蚯蚓’。前者叫女人疯狂，后者叫女人欢喜。放一点点在面包或者饮料里，就起效。再如何端着的女人，吃下去，都把持不住自己。”

“不会是蒙汗药吧？”

“蒙汗药太低端。这两种不同，吃下去女人是清醒的，而且过后并不后悔，还会不断跟你讨要。致幻是一个欺骗的过程，但当欺骗呼唤出真实，最后赶走的是虚荣。我建议你试试，这对你的创作很有帮助，你需要这样的体验。”

浚生想，蔻蕾已经够疯狂的了，她吃了蒙巴度，会疯狂到什么地步？或者，真的可以试试埃塞俄比亚蚯蚓，让她极度欢喜起来，她更需要疯笑来解除一点冷艳。

于是浚生向韦荣讨要一点蚯蚓：“如果你还有多的，可以给我一点蚯蚓试试。”

韦荣让服务生去取来他的皮包，拿出一个外包镂花银壳的玻璃瓶给浚生。瓶里满满装着两三毫米直径大小的白色圆片，看起来跟普通维生素C片没什么两样。韦荣说：“一次最多服用四片，不要过量。可以直接用水吞服，也可以融在食品和饮料里，只一点点涩，并无其他药味，一般尝不出来。好在没有副作用，不影响激素水平，可以连续服用，药效退去后，一切照常如故。”

“天下哪来的没有毒副作用的药物呢？”

“至少我没发现。也许用多用久了，也有不良反应的。你试试吧。”

“你这个坏家伙，就是用这类东西搞女人的吗？”

“这是用来玩的，不是用来诈骗的。我一般会告诉对方，得到同意后再使。当然，也有过一次藏在蛋糕里，偷偷让女人吃下去的。不过，之后我还是告诉她了，事后她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七　浚生拿药片给蔻蕾看

浚生拿药片给蔻蕾看，告诉她是韦荣给的。蔻蕾说：“韦荣是个坏蛋，你不要跟他走近。他色迷迷的老是盯着我看，不怀好心。”

“这药片又不是韦荣。药片就是药片，你吃吃看，会有什么反应。我还真不信有那么神奇呢！”

“你学坏了，浚生！你拿我做试验吗？你对我不好了。”

“不是这样。我只是好奇。也许你吃了，就更能理解《致幻剂》了。这也是一种体验嘛。”

“我不吃。这是歪门邪道。”

“那我吃了。”

“你吃了？你又不是女人，你吃做什么？”

“我替女人感受一下。”

“你不许吃！你给我扔掉！”

“我偏吃。你不吃我就吃。”

“你敢！”

“我就敢！”说着，浚生就打开药瓶，倒出四片，扔进嘴里，“已经进去了。”

蔻蕾拦不住他，眼睁睁看他吞吃下去。他一副吞咽困难的样子，蔻蕾又不得不拿水来给他喝。

八　这是四月的一个晚上

这是四月的一个晚上，南德到阿尔卑斯山北坡的花都已经开了，雨淅沥沥下着，斯蒂夫特巷的下水管由着不同音高传出相同的雨的节奏。蔻蕾昏昏地睡着了。浚生先是喉头暖暖的，接着这暖意就顺着食道往下传，渐渐朝上身两边蔓延开。他感觉到幸福，看一切都是美好的。他想，这或许是蚯蚓起效了。果然很快乐，很想笑。他沉浸在快意中，像一个被人抱起的婴孩。半个多时辰后，那股暖意团聚在肚脐周围，喉头被肚脐的热量牵引，渴得不得了，却不想喝水，只是躁骚，有强烈的要被抚摸揉捏的欲望。他便去抓蔻蕾，把她弄醒，拉她的手来搂自己。“抱我，亲我。”他对蔻蕾说。蔻蕾很温存地亲他额头、耳朵、鼻孔和嘴唇。他将女人焰舌吞进喉咙，紧紧吸吮着不放，只有这样才止得住一点那里的痒。“摸我呀。不要停。用点力。”蔻蕾便摸他，揉他，捏他，甚至揪他，他才舒坦一些。肚脐周围那股热接着又开始向臀部扩散，从腰到腿有兴奋阵阵袭来，不是血液的贯畅，而是团团云絮往外展开。他不知所措，一会儿夹紧腿，一会儿翻滚，一会儿又举起腿勾住蔻蕾。蔻蕾说：“小东西，叫你不要吃不要吃，你不听话。这下，姐姐解决不了你啊。”浚生说：“那你坐上来，你帮我。”蔻蕾坐上去，也无济于事。浚生怎么努力，也难以硬挺，只势根上皮肤下的玉环胀得越来越大，像要胀破露出来。浚生说：“这下坏了，我身子里有个女人要钻出来。”蔻蕾并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是笑他，又尽量帮他。浚生这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在内脏里喊，在骨头缝里喊，喊得他失魂落魄，两肺有簇簇鲜花翻涌出来。浚生嗫嚅着告求：“爸爸，我是乖女孩，你要对我好，你最欢喜浚生了。”蔻蕾抽他一记耳光：“谁是你爸爸？我是你奶奶！”浚生一疼，反而贱心起来了，就钻到蔻蕾下面去吃。蔻蕾那里的硬核比别的女人大，有小手指头一截。这倒帮了浚生。他吃了好久，太使劲倒没变化，若即若离地温存着给，那里便越来越粗壮，渐渐胀大似拇指，够他含在唇间。这下两个人便找到各自的悦点，终于专意到同一件事上。浚生这时发现，自己有很多水漫溢出来，腿间滑腻得都夹不住，但那水不是阳精，鬼知道是什么东西，不是一股一股地来，而是一层一层地铺开。他需要有东西深入自己的身体，需要被填满。整个身子要瘫散了，有什么东西能握住他呢？他想被打被踢被踩，被任何重物捶扁。一会儿，蔻蕾不行了，浚生整个口腔被灌满了，不得不吐出来，湿了一床。这下蔻蕾起来帮他，咬他，只狠狠咬他，他才平息。就这么，他们折腾了一夜，待浚生好几处都流血了，真的流血不止，才消停。

浚生说：“做女人原来是这个样子。只要受着就行，有东西受着，一路受下去，原来有那么舒服啊！你只野母牛，牲口都比你体面些！”

“幸好我没有吃那玩意儿，瞧瞧你那副烂泥相！”蔻蕾边说，边帮他擦洗伤口。

“原来女人真的是地狱。她们就这样不要脸，满心都想做奴，唯此刻做奴才痛快。瞧你们平时端起来的样子，模样可好了，空气都纯净了。实则衣冠下包藏的，都是见不得人的臭肉。”

“你们男人喜欢呀！端也销魂，贱也销魂。又端又贱，你们就迷惑了。”

“谁教你的？半个月前你还心慌得要死，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发生了什么，只会对着男人干瞪眼。”

“你教的呀。你个不正经的东西！我觉得我被你玩坏了，不会好了。”蔻蕾说到此处，伤心起来，哭了。

浚生又好言劝慰她，看她戚容凄美，竟有神光，不是端起来的庄重，而是与生俱来的圣威。他匍匐下去，用唇润湿她的芳趾。女神以手摩顶，恩泽他的头发。

浚生现在探到女人的幽处，知道没有得不到手的女人。只要心狠，下手坚决，目的性强，她们都会过不去。倘一时端着放不下来，尽管转身离去，她们体内原本的蚯蚓会折磨她们的。下一次再给一下，再无情转身离去。如此三番，蚯蚓则愈发凶猛。之后择一时，在她已经觉得你无望的时候，坚决撂倒。倘心更狠，便做到曼妙时突然起身，悔恨自己无礼，用她端着的体面再回敬她，然后像君子一样远观而不亵玩。这些都做足了，她就是你的奴隶。

然而，浚生是不满足得手的。他不想把女人当猎物，他宁可将女人当女神。他知道每一个优秀的女人，根底上都有天赋的纯粹，只有那些不信这纯粹的女人才学着别人的样子端起来，如果打碎那端起来的外壳，还原出她们的奴性，在尽情践踏完一切奴性之后，灵光就会显现。其实，那灵光男人身上也有。只是男人怕自己的女人被人夺去，就将女人的欲望理性地编织成文化，由文化让女人端起来、包裹起来。如今，他从神圣而经典的爱情走出来，又经过大能的较量，已然靠近地狱的边缘。然而，地狱实在好过人道规范中的大能，大能又实在好过理想笼罩下的妄念。

浚生在靠着释放地狱的奴性中呼唤性灵，他如今膜拜性灵之女神。他写道：“这奴性并不脏，正是我们本来。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是我们现在染脏了，迷惑了。”他从一个迷信走到下一个迷信，又被更大的迷信包围了。

九　汉斯因为应酬的事非要拉浚生去慕尼黑

汉斯因为应酬的事，非要拉浚生去慕尼黑。浚生便跟他去了几天。星期四晚上去的，星期天浚生就要回转，他待不住，不放心蔻蕾。果然，回转来，发现蔻蕾不在家。电话联系她，她也不接。浚生想，这丫头死哪儿去了，按说她没有社会交际，虽怎样都会在屋子里等他。他反复打电话，写短信，就是不见回音。浚生估摸着，要不回维也纳了，利用周末回家看看，指不定家里有什么事。便落下心来，撑过半天再说，反正明天星期一要联排，她总要到的。

这已经五月了，空气暖烘烘的。这里没有东亚意义上的春天，阴里还是冬天，阳里已经是夏天。浚生换了一件亚麻衬衣，下楼去巷子南口一家饭馆吃饭。饭馆里的厨子、服务生和客人，几乎都认识他。几个熟人，邻里街坊，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偶尔客人中有些游客，当地人一眼就能认出。浚生已经不是游客了，他和蔻蕾常常光顾，大伙儿管他们叫音乐家。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单独来吃饭，人们有点不习惯。原先总是两份，套餐似的，浚生几乎不用点菜，只说其中一样关键的，服务生便会将餐前酒、冷食、主菜、配菜、汤和点心安排好。今天他没有吃的心情，只要了一条烤鳟鱼，闷闷地一个人吃，吃一半便将叉子扔在盘子里发呆。恋爱是会传递人的，看惯他们双双进出的人们忽然面对这有鸳无鸯的局面也会低沉，孤独的浚生好比一个意象，因城的市民也很失落。浚生有时会被蔻蕾无休的纠缠搞得精疲力尽，心生倦意，但此刻竟然坐立不安。他的不安使服务生打碎了三个盘子，也让皮货店的老板马库斯多喝了两扎啤酒。浚生想，他原是那么要蔻蕾的，已经到了须臾难分的地步。他嫌太阳落得太慢，也嫌一顿饭占用不去多少时间，还是黄昏，什么时候才到夜里。终于，街灯亮了，他起身结帐。他一头没入夜色，店里就恢复了喧闹。

他早早上床睡觉，想把空虚寂寞捱过去。睡中什么都不知了，漫长的等待或者可以被从生命中截出去。然而，睡中他哭了，眼泪浸湿了枕头。他醒过来，屋里空荡荡的，没有蔻蕾的屋子像驿站，一个外乡的客人不知所终。他现在没有家了，女儿寄人篱下，自己漂泊半生，形影相吊。窗外春风乍起，即便是春天，那也是别人的春天。这时候，月亮又不知趣地照进来，洒一地清辉，叫人痛心。有玫瑰的味道隐藏在空气里，这是伯努瓦别墅的味道，是他长大的那个城市的味道。一时间，裘菲和春煜都浮现出来。多么好啊！她们是多么好啊！他又想起跟春煜分手时的话：“我们两个乖孩子太可怜了，我们都要去别人家里过日子了。”

浚生只得喝酒，把自己喝得晕晕的，醉过去，也就睡着了。等第二天天光大亮，将他照醒，他竟长久想不起来身在何处。手机响铃不停，他看来电显示，都是汉斯的呼叫，这才想起来是在因城，在上万公里以外的欧洲。可是，蔻蕾还没回来。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他急急起床，不洗漱，就直往外走。他想，或者蔻蕾先不回家直接就去了排练厅。这时候，他是多么感谢有这出歌剧，歌剧应该有强大的吸力，会将所有与本剧有关的人聚拢在一起。

他到了排练厅，大家都在等他，可是没有蔻蕾。他问谁知道蔻蕾去哪里了，没有人知道。剧务给蔻蕾打电话，也打不通。浚生火了，说要好好整治这娘们，无视集体，无视工作，完全没有保障。正大发雷霆中，汉斯凑过来说，也许跟韦荣去萨尔斯堡了。

“跟韦荣去萨尔斯堡了？这是什么事儿？”浚生问，“韦荣怎么可以随便带她去萨尔斯堡？”

“那里有个音乐节，韦荣想带演员去见识见识。”汉斯说，“我刚才跟韦荣电话联系上了，他说已经进因市东口，一会儿就到了。”

“他开车吗？开车从萨尔斯堡回来？还带着蔻蕾？”

“好像是的。”

浚生五雷轰顶。韦荣驾车带着蔻蕾去萨尔斯堡，看歌剧，度周末，两人结伴同行，一起过夜……天哪！这是什么事！鬼知道韦荣这个流氓会干出什么！蔻蕾不是说过他色迷迷地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看吗？他这就下手了？

半个小时后，蔻蕾躲躲藏藏潜入排练厅，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一脸鬼鬼祟祟的神情。浚生将指挥棒朝谱台上一扔，气汹汹地说：“你可以滚了，不用再来了。我们不缺你，没有你这个戏照样排！”

大伙儿被震惊了。谁也没见过指挥发这么大脾气。至于吗？她不过跟制作人出去看戏，迟到几个小时而已，用得着解雇她吗？

“今天不排了。大家散了。”浚生又说，“韦荣这个制作人是怎么当的？有故意破坏排练的制作人吗？韦荣呢？韦荣在哪里？”

韦荣一直没有出现。

汉斯也被浚生这架势吓着了，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贴着浚生的意思说话，让大家散了。浚生一个人在排练厅生闷气，坐了有一个多小时，也不得不起身回家。

到得家里，蔻蕾早已经进门了，正在盥洗室淋浴。等她出来，浚生二话没说，上去就踢她一脚，骂道：“你个臭婊子，我才出去两天，你就跟韦荣那小子鬼混到一起！你们干什么了？”

“去看戏了。”

“还干什么了？”

“他摸我，亲我了。”

“就只摸你亲你吗？”

“晚上睡在一起，但什么也没做。”

“真的吗？”

“真的。”

“你怎么就做得出来？让他摸你亲你？”

“他非要做，我就做了。”

“那他非要睡你，你怎么没干？”

“我不愿意。”

“这么说来，亲你你是愿意的？”

“是的。”

“我揍死你。”

“你揍好了。”

浚生便揍她，揪她头发，扇她耳光，还不解恨，便咬她，将她肩背上咬出血。

蔻蕾哭了，说：“你对我不好。你心里还有别的女人，你家里还有女儿。”

“你这是从哪里说起。”

“你外出的时候，我看了你写的信。”

这时浚生才想起，他给卑姨写的信留在电脑桌面上。

“那都是中文的，你怎么看得懂？”浚生问。

“我用了翻译软件，大概就知道了。”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我想你对我不好，就报复你。”

“那你跟他睡呀！”

“我爱你。但你不爱我。”

说到这里，浚生的妒火熄下去了，心软下来，便跟蔻蕾说起他过去的事。

蔻蕾听完浚生的事，心也软了，说：“浚生，是我对你不好，我不相信你，怀疑你。我总怕你将来回中国去，会抛弃我。”

“我的女人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你还会回到那个女人身边吗？”

“我总要回去看女儿的。”

“你还是要回去的。”

“我可以把骏怡接过来。”

“你让我当她妈妈？我不要。”

他们谈不下去了，只好打住在这里。

十　浚生突发奇想

浚生突发奇想，让剧院请来摄影师，要为大家拍一组造型的镜头，有静止的画面，也有活动的影像。他的意思是，剪辑一些三五分钟的段落，裁集一些人物的形象，作为视觉传播先入为主地影响受众，让人们在还没进剧场前就想入非非。这不是一般的海报、宣传画、剧照或者段落欣赏，而是营造一些甚至与剧情无关的意象，传递歌剧的魂灵。

他在此项工作中展现的热情，远远热过日常的排练。当然，他的焦点锁在蔻蕾身上，给别人拍都是走过场，仅仅为了安抚和平衡。他做着做着，已经分不清台上台下，分不清生活和工作，已然将艺术当成了恋爱。整个歌剧院和《致幻剂》项目都成了他们俩谈情说爱的大台子，穿梭上下的剧组和乐团都是这一男一女的配角。

舞台组的人在台子上张罗几张硕大的渔网，灯光的转变布置出海涛汹涌的气氛。蔻蕾身处其间，渔父的女儿在此刻看着像是海神的女儿。摄影机在围成一圈的移动轨上缓慢绕行，监视器里从不同角度可见女人的局部。浚生嫌服装太生活化，出不来神气。于是，要求蔻蕾脱去上装，半裸出来。这便让大家看见了蔻蕾肩背上的伤口。结果众议纷纷，好不热闹。有个大娘张口骂道：“哪个王八羔子干的！这简直就是家暴。”又有个大婶说：“看不出来，小妮子藏得贼深，平时看她不说话，背转身什么男人都敢上，挺会玩的。”浚生在边上听着，也不臊，也不恼，反倒觉着刺激。他像是与人分享他爱的战果一般，将这禁脔开了锁，让你们也为此处处惊艳的胴体垂涎。“看见吗？你们只能远远看看，心惊肉跳，而我可以搂着你们的幻想实干。”浚生无比满足，想蔻蕾就是歌剧本身，而歌剧已然委身与他。他征服的不是这个女人，他征服的是一切俗世的羡慕。每天得了这份满足，再回到斯蒂夫特的家中，蔻蕾就不止是乌丝巷的碧丽女子，而是缪斯附体的神女。他是理解女演员的，在祭祀败坏的时代，剧场成为凡夫俗子们心中唯一的道场，所有出色的女演员都不是她们本人，而是各路不可一世的神鬼的具体化身。他如此迷恋歌剧，原是借着歌剧去唤醒众神，去寻见埋没在众神中的最美的那位爱神。爱神高不可及，冷若冰霜，拒绝一切。但他深信，爱神只为他这样用尽创造力的天才所设，为等待他用歌剧的魔力敲开神界大门的一刻而千年守身如玉。不是吗？现在，爱神躺在他的床上，由他恣意摆弄，做他的奴隶，做他的野母牛。所以，戏剧的秘密不是娱乐，不是绞尽脑汁的机关算尽，而是神临。神临的戏剧，虽只是音符飘落，虽只是优伶过场，也让看客迷醉不醒，神魂颠倒。

或者说，恋爱。涂浚生需要一个器皿，或者像蔻蕾那样紧实的，或者像闵怡之那样羞死人的，或者像春煜那样呼风唤雨的，至少有一些不同凡响的素质，借着这素质再打造，成为可以接神的法器。他要依着凡俗女子中卓绝的去接近爱神。这就是恋爱。所有这类女子，都是他与神交通的工具。在这场无休不息的祭祀中，涂浚生从她们的肉体深入，与他宿命中永恒不朽的女神一次次幽会。那永恒不朽的女神啊！原以为是理想，最终不过是梦想；又以为是现实，其实通统是假象；这会儿又成了性情本色，到头来会不会又黯然无光？蔻蕾有个本事，即当她张口的时候，你分不清是工作对话，还是念白，也分不清是念白还是歌唱，她字词挟鬼，说着就带你进去了，音乐仿佛不是写出来的，而是她随便流露出来的。她明明声带松弛的时候，带着沙哑的肉刺，紧一紧就光滑铮亮，翻覆云雨，让听觉迷失。人们不是听到的，而是有所闻，听觉的大门被一阵风吹开了，闻所未闻，又不可不闻。

“你能不能不要举着胳膊？”浚生对着监视器看，建议她。

“那我放在哪儿？”

“随便放。”

“我放下来你不觉得不提气吗？”

“你可以整理一下衣衫。”

“我这腰带上有海贝的碎壳沾着。海贝碎了，海的声音也逃了……”这句已经是台词。

“接着说下去。这样很好。乐队，乐队！”浚生希望乐队偷着进来。

“其实我听力下降的原因，是午餐没有吃饱。哪来那么多奇妙的感受！人是食肉动物，我们要吃掉那么多鱼来维持一刻的听力。台上为什么听不见返送？”

“你尽管继续，我会通知音响部门的。这不是你的事。”

“我听见了。此刻鲸鱼一定美餐一顿，获得发声的力气，它从远处直击我的鼓膜。虚受的听觉可以接到更强大的信息，我听见它哀号，哀号死去的幼鲸。”

“你今天很棒！”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棒吗？我也是花出努力的。”

“你不是说你进学校的时候就什么都会吗？”

“我在进学校之前做过服务生，在帝国酒店工作过一年，然后才考的音乐学院。那时候，饭店经理是如迪。那家伙有妻小，却对所有女服务生心怀叵测。他常常与那些姑娘擦肩而过时，不经意就拍人屁股。当然，他没对我这样。他对我彬彬有礼，敬待如宾。”

“你还做过服务生？都干些什么？”

“换床单，打扫房间。那些沾着血迹和莫名其妙的污渍的床单最吸引我。我看着情侣双双进去，第二天走了，我就去寻那些斑迹。那时我猜，血迹是女人的，不清不楚的污渍是男人的，灰的，黄的，淡绿色的，偶尔也有浅棕色的。常常是屁股下面那处一大片，晕散开来，像地图上的大洲、岛屿。当时我想，男人干那事时要尿床吗？血迹并不多，有时才一星一点，有时根本就没有。有一天我在换床单，如迪就进来了。我抱怨说，这些公猪一样的男人太脏了，他们直接尿在床上也不害臊。如迪笑起来，说我真的很傻，那哪是男人的东西，那是女人的爱液。他说女人才尿在床上。我不信。他说不妨试试。他突然这么对我说，我不知所措，慌了，也不懂得怎么拒绝他。他就上手来脱我的衣服。我竟然僵硬了，任他脱光。他的手碰到我那里时，我产生了尿意。因为羞臊，我顿时醒过来，给了他一记耳光。”

“这是个无赖。”

“其实我喜欢无赖。我不能接受的是，他有妻小。我不能容忍他对我无赖，对别的女人也无赖。”

“那罗尔夫呢？”

“罗尔夫并不无赖。他是做出来的，演给别人看的。当然，我那时岁数已经很大了，我不想让人误会我有问题。我必须假装谈恋爱，来欺骗别人。”

“所以，你找一个声名狼藉的人。”

“这是一种力量。”

“好可怜的罗尔夫。”浚生说着，台上突然暗了，他便想起灯光，“灯光好了吗？怎么这时候又换灯具？”

“好了，马上就好，再给两分钟。”台上工人回话。

“不是所有床单上都有尿渍的吧？”浚生又问蔻蕾。

“有的很干净。可能有的客人垫了东西，或者有些女人没有快活过，敷衍过去了。”

“如迪也算你的老师，教会你很重要的东西。”

“我历来认为那些色鬼都不坏。我讨厌道貌岸然的人，也讨厌不专一。”这时候灯亮了，乐队又开始演奏，蔻蕾继续道，“我每天都看见他在黄昏的时候到海边散步。他总是一个人，春天里还有一条狗陪他，现在狗不来了，可能老死了……”

“停，停！”浚生打断她，“这话不能这么顺口说出来。独白不能有对象，否则太生活化了。这可能是一段日记，也可能是你独处闺房的回忆。你需要一个场景，哪怕舞台上限定在海边，也要另外再设定一处新的所在。”

“任意所在吗？树下？酒吧？火车站？”

“那是具体。具体是没有意义的。但也不能干说，干说是抽象。我们需要将意义Materialization。”浚生使用了一个英语词。

“或者Dematerialization。”蔻蕾边说，边在台上走起了时装步。

浚生看懵了，又觉得非常精彩，说：“你从哪里知道Dematerialization这个概念的？很多人以为Materialization就是物化，其实不是，它的意思是质化，它的反面就是非质化。非戏剧的表演一下就把舞台拓宽了。你是唯一懂得观念的演员。很多演员都希望给他们具体技术指导，琐碎到举手抬足都要规定。那不是表演，那是训练。你听得懂我说什么，这就省去了很多转化。”

“所以我说，我是花出努力的。我每天都在伯恩哈德书店的台阶上看书，看过很多书。我在学校里听到的都是谎言，在书里我自己教自己。那些先贤们每个下午都与我谈话，我遇见他们，嘲讽他们，又赶走他们。这不需要交往成本。我合上书，他们就离开了；我打开书，他们就又来了。”

“但平时我并感觉不到你的知识储备。”

“知识让人衰老，也令人年轻。我是按照我的意愿读书的。我只选择那些我特别喜欢也非常讨厌的知识，我不选择人们认为必要的知识。”

“你更多的时候看上去像没有知识的人。我有时甚至怀疑你会不会写字。我的印象中，你跟我交流很顺畅，但我记不起来你写过的短信。”

“他偶尔跟我打招呼，远远的，颔首微笑。我假装看不见，那不是因为不礼貌，而是羞怯。如果不是那次他滑倒摔伤，我们也许就失之交臂，永远不会相识。”蔻蕾唱道：

他是一个钟表匠，

他在岸边摔倒受伤，

他的时间停了，

与我的时间偶然相撞。

他的妻子死了，

他的孩子将他遗忘。

他的狗死了，

他的槐花已经开放。

他长久地坐着，

将孤独与我分享。

他的经历有什么意义呢？

他说唯有孤独是一种力量。

他将时间拨到春天，

又将时间拨到洪荒。

他说时间是可以限定的，

但意愿无法阻挡。

槐花是点点哭泣的眼泪，

是他哭出来的景象。

他的疼痛难受难忍，

但他拒绝安慰的善良。

疼痛引来欢畅，

眼泪挥洒愿望，

时间的尘灰里，

哪有繁华，只见荒凉！

他就是他的本来，

我就是我的模样。

不！不要说开始，

只听海浪，海浪

……

“你侧过一点来。对，就这样。”浚生说，“露出那一截腰。腰很白，白得人们不敢看。”

“那里有颗痣。”蔻蕾说。

“对，有颗痣。都是不该看的，又是很想看的。”

“这么远看得见痣吗？”

“想看，再远也看得见。”浚生回头又对灯控说，“好了，收光，慢慢收，很慢很慢，跟着尾音减弱。”

十一　春渐深春气在午前和傍晚最撩人

春渐深，春气在午前和傍晚最撩人。整个阿尔卑斯山谷好比一个大酒缸，花蜜稠郁，一时闻不见，风一吹来，则四散环绕，沁人心脾。站在皇宫外的草坪上抬头看远山，空气里有漫溢的光互相散射，整个天空如一颗巨大的宝石，纯澈而又层层交织，不可见底。蔻蕾的眼睛，在这样的季节里，获得一种光气，令人不敢直视，自融而融他，其边际与外界交汇在一起，视之若被视，又不知视人之光发自何处。蓝色是那么严格的颜色，挑剔所有年纪的杂质，只允许领悟春意的性灵闯入。浚生在房里有点坐不住了，鼓动蔻蕾去博登湖玩，说那里有座著名的花岛，听一听这个名字就心旌摇曳。他给剧院管理组的人去电话，说下午不排练，他有乐谱要修改。于是，他租用一辆敞篷汽车，载着蔻蕾就往西北路上去。

那个时期，可以说他们有些疯狂。没有一次出游和宴饮能够善终，总是走到一半吃到一半，蔻蕾便性趣陡升，掐手拧胳膊地就将浚生拽回来逼到床上。二十四五岁的女子，情欲和性欲交织在一起，锋利跳跃的火苗，似薄刃一般削骨剌肉。蔻蕾就是一件性器，赤裸裸地放在那里，衣物、虚荣、社会外化都可以省却。只要跟她睡，什么都好；但凡掺杂进别的因素，她就跟你翻脸。倒也简单，却也凶险。性器就是凶器。

浚生真敢玩。这是刀山火海，他也不惧，一头就扎进去了。

车刚出城四十里，两人就停在服务站，找一间钟点房，翻云覆雨起来。这一弄，饭都顾不上吃，直到三四点钟才歇。懒散着起来，只好往回走，去山里的餐馆填肚子。吃罢，浚生说干脆坐缆车，从车上看因城，一览无遗。夕阳下，缆车上春风入怀，好不醉人。浚生看蔻蕾，她穿着白裙子，膝盖下露在外面，似有若无的腿毛茸茸的，皮肤细密，将眼光吸到幽处。这次是浚生把持不住，直伸手去捏她。

蔻蕾说：“就这么一会儿，马上到终点了，又做不尽兴，别碰我。”

浚生不弃，索性翻开她裙子，说：“快点解决了事，我吃不消了。”

“滚！你爽了，我苦了。都是你，坐什么缆车，不如在家里可以一直玩。”

这便到了终点，又驾车匆匆往回走。车上，浚生的手没有停过，一手执方向盘，一手捏蔻蕾。浚生说：“什么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么渴望，哪怕捏捏也痛快！”

蔻蕾又有些坐不住了，像第一次在电影院一样，一屁股滑到座位下。她索性顺势就将头埋进浚生腿间，不管不顾地狼吞虎咽。

好不容易熬到城中，还了车，还有一段路要走回去。斯蒂夫特巷在步行街，不让车进，即使打车也到不了门口。这一路，成了他们最漫长的旅程。两人这时也不避嫌，半拥半搂地，缠绵缱绻地，昏昏地，呆呆地，东歪西倒地，就这么醉在雌雄激素里。爱到这番地步，旁人看起来真的不堪，男女痴目，一点出息也没有。这些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完事后刚清醒半刻，又昏头昏脑起来。女人是抑不住的生生的激进，男人是忘记年岁的不管不顾。浚生只想满足她，只想看她最终告饶。而告饶又成为一次新的起点。排练的气氛也日益昏迷，常常被突然打断，两人无所谓众目睽睽，总是无端双双消失。回来后草草了事，不到点就散了。其实大伙儿这下都已经看透了，作曲家泡上了女一号，两人玩野了。但浚生和蔻蕾身在局中，还拙劣地继续表演着。直到有一次韦荣对浚生直说，浚生才醒过味来。韦荣说：“老兄，对不住了。原来是你的马子，我有眼无珠，也敢上，向你赔不是了。”

浚生回来跟蔻蕾商量，说事已至此，我们就公开吧，摆几桌酒，结婚吧。

蔻蕾说：“你要死啊！我这么就嫁给你，我老爹非宰了我不可。”

“原来你还有顾忌的。”浚生诧异。

“我倒没有顾忌。我是不喜欢这班人，不想让他们看我们好，我要回到自己家里结婚。”

“你不是怕老爹宰你吗？”

“这是我最后一点在乎了。我不知道他见我嫁给一个老头子会怎么想。你四十好几了，我爹今年五十岁，你管他叫爹还是老兄？”

“他要是不同意呢？”

“你真想娶我吗？”

“真想。”

“他敢！”

“那是你要宰了他。”浚生说，“他不同意，你就跟我回中国。”

“我不去中国。我们可以远走高飞。”

“飞到哪儿去？”

“你不是说，你女人在哪儿，你的家就在哪儿吗？”

“我还有骏怡。”

“你不许离开我！”这以后，剧组人的幻想都破灭了。喜欢蔻蕾的男人破灭了，喜欢浚生的大娘们也破灭了。一个剧组要排好戏，幻想是很重要的。人们借着一点点幻想，从厌倦的生活里走出来，进到他们幻想的排练厅和剧场，寄托他们可怜的未被尘俗磨灭的性情，疯一会儿，傻一会儿，然后再回到劳心编织的巢穴中睡一夜，这样既安全又好玩，几乎没有成本和代价就嗅到甜头，嗅一嗅，就足够了。然而现在，他们嗅不到了，看着别人肆无忌惮地饕餮，风卷残云，丝屑不剩，自己在一旁干瞪眼，这个感觉太坏了。

大娘们肯定恨死了蔻蕾，大叔们却恨不起来浚生，因为浚生是他们崇拜的艺术家，一个不远万里来到奥地利帮助奥地利艺术复兴的外国人，这是客人，按古老的规矩应该拿出女人来款待他的。于是，大家都恨蔻蕾。大娘骂她贱，大叔骂她不懂事。怎么不懂事呢？拿你慰劳客人便罢，也不能无视家里的长辈，不敬爷叔，一副倨傲不恭的嘴脸，真的以为当上了皇后，难不成还要后宫乱政欺负自己族人吗？

那个上次在厕所里被惊坏的大婶，这下可解密了，说：“这个不要脸的荡妇，在厕所里就弄。我当她有啥神功，不过是叫床的本领。你没看她快意得，连脚趾都勾紧了，那难看的！涂先生也真是的，看上这么个胡同串子！”

男高音大叔说：“唱一百年，都比不上小婊子枕边叫唤一声。别小瞧她小鸡崽儿似的身板，借着男人的音箱就亮出来了。这叫扩声艺术。懂吗？男人靠体力，女人靠魅力。从一张床爬到另一张床，就这么上位的。够不够牌，主要看她够不够婊！”有了这情绪，诸事便百般不顺。灯头也歪了，道具也坏了，声部也缺了，台词也忘了。好在浚生是有经验的老作曲家了，指挥舞台工作也老辣歹毒，人们这些小伎俩，自是逃不过他的眼目。他事无巨细，雷厉风行，终于也靠着手段摆平了局面。六月初，全剧可以联排了。每天连轴转，合完音乐合灯光，合完灯光合剧情。这下不得不埋头抓业务，最后冲刺的时刻到了。浚生还是老样子，不管别人看没看出来，依旧跟蔻蕾分头回家。周六最后一次彩排结束后，他先回转，等半天蔻蕾都没回家。正着急时，蔻蕾摇摇晃晃进门了。她眼睛直直的，蓝光黯淡，带着灰色调，一言不发地，一屁股就坐到床上。浚生问她怎么了，她只笑笑，又呆滞，又笑笑，然后一头栽倒，就睡去了。浚生凑前去，闻见浓烈的酒气。猜她喝酒了，像是猛喝掉许多。

她究竟为何猛喝酒把自己醉成这样？她到底喝了多少？在哪里喝的？

突然她喊道：“嘘嘘，嘘嘘……”浚生去抱她，死死的，抱不起来，便拿来一个装水果的玻璃盆子，掀开她的裙子，拉下她内裤，塞到她屁股底下。

她汩汩地尿了好久，一条线直挺地喷得老高，浚生没有接好，一股尿撒在他手上，烫烫的。年轻女子的尿是透明纯净的，有纯麦啤酒的色泽，带着她的体温和身体里的气味，有一点刺鼻，但腥而不臊，有的是鱼味，有的是兽味，偶尔也有苦瓜味的，只是单纯，并不含杂它味。倘气味浑浊杂乱的，必是乱交频繁的，让各色男人给弄脏了。

蔻蕾的尿是野母牛的味道。

浚生接了满满一盆子尿，差点溢出来。他小心将盆端走，倒在便桶里。又回转来，拿一条丝巾帮她擦干。她虎虎地憋气，还在往外用力，一滴尿也憋不出了。娇弱、粗野和疯狂胡乱地交织在她的股间。浚生不敢直视，看了好心痛。

“贝蒂阿姨，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呢？我没做错什么呀！”蔻蕾半醒半睡中说，“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就是在一起，并没有妨碍你们呀。……你是坏人，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贝蒂阿姨，汉娜大婶，萨皮纳大姐，你们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不会看你们的，连看一眼都不会，你们太丑陋了。你们这么对我，我会告诉他的，我不怕你们，我只有告诉他，我还能做什么？他会帮我的，我也会帮他。我们是一个人，你们想分也分不开。……我要回家了，我再不回来了。妈妈，我要回家。”

“好的，好的，我们回家。”浚生已经猜出一半，在一旁安慰蔻蕾，“我们回家去，不跟他们玩了。”

“我要小便，妈妈，我要嘘嘘……”浚生赶忙又去拿来盆子接尿，可是她身体里涌出了白色的东西，先是稀薄的白浆，后来是浓稠的牙膏状的白条，然后前后腔穴都涌出白的粉末。又有剪刀、绳套、皮鞭出来。阴谋，虚伪，狡诈，嫉恨，刻薄，撒了一床。阴谋是粪团，虚伪是脓液，狡诈是白带，嫉恨是肠衣，刻薄是蒺藜。所有恶毒排了一床，排尽恶毒后，她又撒尿，尿液将恶毒瞬间化为乌有。

“你在哪里喝的酒？”

“我路过‘知更鸟’餐馆，买了一瓶格兰维特。”

“全喝下去了？”

“全喝光了。”蔻蕾还是语焉不详地说道，“浚生，给我酒，快点拿酒来，我想喝酒。”

“家里没有酒。”

“你去买。”

“你不能再喝了。”

“我要，我要……”

“你喝我吧。”浚生俯身凑近蔻蕾，亲她。她咬紧浚生的舌头不放，咬出了血。浚生便进去，下面也被咬住了。上面下面都被锁紧，浚生知道出不来了。两人团聚在一起，融化在一处。这夜，蔻蕾就是浚生，浚生就是蔻蕾。她适才经历的一切，他都清晰地晓得了。

十二　第二天

第二天，就是《致幻剂》首演的那天，他们离开了。他们在中央火车站，买了去波尔查诺的车票，下午六点多钟的时分出发了。

这是远走高飞了。合同、承诺、观众，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们根本不管不顾，只走自己的路。

火车很快就出了谷地，进入到山麓一片灌木林中。

蔻蕾说：“让他们去死！”

“不死也不行。这会儿哪怕跳车回转，步行下山也得深夜了。那时，演出早结束了。”

“你还想回去？”

“我倒没什么。我的合同只是创作部分，我写完了。具体演出时，指挥的工作由施耐德替代，这家伙两星期前就到位了。问题是你，你违约了。他们要是将你告上法庭，也是一件麻烦事。”

“我才不管呢！”

“你不如跟我去中国吧。在那里我朋友多，什么道上的都有，他们会保护你的。”

“去中国，我就失去你了。我不去。”

“那我们就这样四处游荡？没有归宿？”

“我不就是你的归宿吗？你还想去哪里？”

“我的签证快到期了。”

“这个我有办法。找韦荣，他什么都搞得定。他还欠你一次呢。”

“我们这么就走了，韦荣还会管我们吗？”

“那是我跟剧院的事，跟韦荣不相干。”剧院里的人们按部就班，各部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汉斯和他的助理满场找浚生和蔻蕾，找了几次找不到，也就算了。两人双双突然消失，已经是家常便饭，大家也并不在意，以为他们或者又偷摸着去某个暗处寻欢呢。观众陆续进场，剧场里坐得满满的，因城的市民等了一个春天，满心欢喜地像迎接盛大节日一般地家家都大大小小地一群一群人汇集过来。演出正点开始。施耐德的指挥棒一落，合唱序曲就轰然升起。人们鸦雀无声，身心被音乐灌得满满的。浚生和蔻蕾来到末节车厢。这里过道的末尾有栏杆挡着，门却开着，可以看到车后的铁路。铁路就像火车的排泄物，一段一段被甩出去，被推远。

他们依在门框边吸烟。白衬衣裹着蔻蕾的上身，夕阳偶尔钻出林木斜射过来，勾勒出她动人的轮廓。她的长发蓬松，刚洗过头出来的，红日的余辉掺杂进发丝，混糅着金黄底色，将长发锻造成一袭玫瑰合金。

蔻蕾说：“合唱结束了。到我了。”她凝神远望，在山谷里回旋的火车隆隆声中分辨出音乐。然后，她唱起她的段落。

现场传来她的歌声，隐约的，从隔远了的幕后传来，带着延时和混响，字句不清，声腔犀利。灯点跟着女高音的舞台调度一明一暗，光圈中并无人出现。这是电脑预先设置好的，不可更改。

蔻蕾在四句结束后，突然对浚生喊道：“浚生，干我！快！”

浚生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把将蔻蕾抱起，端放到自己胯上。

此刻，那个让因城人驻足的声音又响起了。剧场里的人们终于听清歌词，却依然找不到声源。歌唱环绕着穹顶，又一一贴近每一个人的耳朵，同一个声调，既有喁语，又有远声。人们再次看见凤凰于飞，闻见山谷中有花香滚滚而来，还有血流周身的静默……诗意坏透了！美坏透了！蔻蕾坏透了！她就这么捉弄观众吗？她就这么恩泽群氓吗？汉斯躲在幕后想，难道这一切都是浚生跟这个神经病女人一手安排的吗？排练的时候做出一种指向，演出的时候神临现场？神啊！神现在是那些真正摆脱处境的孤魂，他们出离现场，疼痛而美丽地飘零着，独处着，因为他们将任何地方都作为故乡，他们深知故乡只是出处，而并不是归宿。不忘所出，不求所终。这是怎样的心怀！让市民们生活在罪过中，而自己身处在罪过的原因中。

森林也听到了歌唱，岩石和湖泊也听到了，整个阿尔卑斯山北的有生和无生都听到了。天上降下雪来，顿时谷野山林银装素裹，红辉，青绿和白皑交织在一起，四季交织在一起。

槐花是点点哭泣的眼泪，

是他哭出来的景象。

他的疼痛难受难忍，

但他拒绝安慰的善良。

疼痛引来欢畅，

眼泪挥洒愿望

……

然而在车厢末节的过道顶头，蔻蕾在勃发的重力袭击下，所有的纽扣都松开了，衬衣滑落在过道上，玫瑰合金一截截消融，她光光的，滑滑的，渐渐丝发不存，像一只脱毛的乌鸦，丑态毕露。

“不要停，不要停。浚生，再用点力，用点力好吗？”她哀求道，喘息着，艰难地又将声腔控制得当。

随着歌唱，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雪花飞扬，层层叠厚，从细粒到蝶翼又到鹅毛。电线、草木、房屋、高速公路，都被大雪覆盖了。飞鸟尽，余辉藏，雪山峻立，崖壁千丈，远古的征战、情爱和痛苦霎时全部降临。

汉斯在幕后掐自己的手，一边跺脚，一边祷告：“神啊！你千万别出场！这是千年难遇的盛况啊！太震撼了！”

灯点跟着调度，忽左忽右，该收的时候收，该起的时候起，满场追踪，丝毫没有有一点差池。

观众已然忘记剧情，他们听到了完整的不离析的音乐。他们只要听就好了，遍体融化了。

剧终的时候，蔻蕾从浚生腿上滑落，说：“浚生，这下我要死了。救我啊……”

浚生又将她抱起，平放在车凳上。车厢里空空的，没有其他旅客。风从后面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浚生拉着他的爱人，顶着死神的头颅，将他顶到车窗上。死神被顶扁了，在车窗上留下一道血痕。

观众静默达五分钟之久，忽然掌声雷动，剧场像塞满礼花和火药的仓库，瞬间爆发了。列车过了布伦纳罗山口，又行驶了几个小时，深夜，到达波尔查诺。这里已经是山南意大利境内。多年以后，人们将阿尔卑斯山的这一路风景，叫做“蔻蕾唱雪”。

十三　在波尔查诺站的月台上

在波尔查诺站的月台上，蔻蕾要求坐一会儿，借着初夏的风暖暖身子。山南和山北真是两个世界，那边是寒意未消的暮春，这里已然空气中热浪滚滚。

待蔻蕾坐稳，闭目养神，浚生便走开，到远处打电话。他是跟卑姨通话。以往每天他要通话两次。一次是下午五点左右，排练刚散，蔻蕾先走了，他独自坐在排练厅打电话，那时间正好是中国的午饭前；第二次是午夜，一般蔻蕾进盥洗室洗澡，他就利用这个间隙又通一次话，大概中国那边是吃晚饭的时间。这一年，骏怡已经四岁，说话非常伶俐了，在电话那边常常喋喋不休，将每天跟卑姨在一起或者跟小孩子相处玩乐的事都要讲一遍。所以，通话时间很难控制，一般浚生都就着骏怡，她说多久就多久，直到卑姨出来干涉，才会挂断。为此，蔻蕾很不满意，觉得占了她和浚生的时间，心里总是恨恨的。

这番浚生又打了半个多小时才回来，蔻蕾光火了，说：“我都快断气，你也不在一边照顾，将我扔在这里喂狗吗？”

“我们这一走，前途未卜，我至少要跟家里交待一下。”浚生解释道。

“那边是你的家里，这边呢？你硬是没将我作你的家人。”

“孩子太小了，她不能没有爸爸。”

“我不管，反正你对我不好。”

“我还要怎样对你好？为了讨你欢喜，我都玩命了！”

“那你不要好了。你现在吃力了，受不住我了，是吗？你想逃吗？”

“我不是跟你一起逃了吗？”

“你这话的意思是你不情愿，是我逼着你逃的吗？我不如现在死去，我还保留一段完美的爱情。”

蔻蕾这么说，浚生心软了，不禁悲从中来。他说了许多安慰和讨好的话，将蔻蕾哄高兴才罢。

他们在城中找了一家汽车旅馆睡下。房间很紧促，放一张床、一个梳妆台，几乎就没有空间了。即便这样，在床边侧道，蔻蕾还缠着要跪地快意一次。她嫌大床太软，动作起来没有支点，不够尽兴。他们侧过来不足地方，横过去又两边展不开，忙了好长一阵才契合要点。两人浑身湿汗，皮肤沾在一起，很不爽利。终于远远摔出去，碎了一地，浚生长舒一口气倒下，蔻蕾又说：“浚生，还有一处没弄呢。我今晚要真死掉才好！”浚生便又起身使力，使着使着竟然睡着了。这一夜，浚生觉得蔻蕾直将一根吸管插入他五脏六腑，要吸干他的皮下骨肉来恢复她的体力。浚生在梦中仿佛听到最初遇见女人时她的哀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涂浚生，你放过我吧。”现在，他多想将这话还给蔻蕾。第二天，浚生起床，插上电脑，从新闻里看见报道，说因斯布鲁克的《致幻剂》演出获得巨大成功。报道用神话似的绚丽笔调描绘了天籁如何盘旋剧场的神奇，看得出来，写报道的人彻底相信，那女演员不出场歌声却飘扬不息的表演，是一种高妙的形式。报道甚至说，希望接下来的几场演出，最好不要改变首演的设计，应该让女高音永远不露面。不过，记者也表达了遗憾之情，说剧终后至少应该出场谢幕，让迷醉的观众一睹芳容。

浚生兴奋难抑，一把推醒蔻蕾，迫不及待地将报道的内容告诉她。蔻蕾睡得很好，一觉醒来居然倦容全消。她借着浚生满血复活了。浚生拉开窗帘，夏日清晨的阳光射进屋来，敞亮敞亮的，把女人身上的荤腥之气晒尽。浚生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肌肤，颈背处和脚踝间转炫着珠光，有沉香的气息从她身上蔓延开来。浚生知道，这会儿她是一棵蔬菜，要一直是棵蔬菜就好了。

蔻蕾经过这次，身体比之前更结实了。年轻女子有个节点，在性爱中所有闸门被闯开后，气脉血脉交汇贯通，才真正完成青春期的发育。现在应该说，她是一个女人了，所有结缔组织都长牢了，人休想摇落这一树的果子，纵伸手硬摘也摘不下来。野母牛的野性发作起来，可以撞倒一座城！接下来，他们每天在傍晚时分都会找一家旅店入住，一俟开幕时刻，便融在一处，让穿云的女声直达剧场。蔻蕾一次比一次唱得好，再也不是豁命的死亡，而是再生的再生，爱欲之河因唱而宏阔。

十四　大不韪自功夫全废以来闭门思过足不户出

大不韪自功夫全废以来，闭门思过，足不户出。他辞去科学院和大学的工作，埋头钻研珠宝学。他的本身是狮鹫，专替斯基泰人的母神塔别梯赫斯提亚看管金玉珠宝的。现在，他想重新获得功力，必要从珠宝入手。

珠宝，对一般人来说，是奢侈品，即不是生活必需的，而是后需要的，用来装点、炫耀，满足虚荣心的，至多用来保值、增值，积累财富的。而珠宝被创造出来，并不是这些表层的意义。珍珠是蚌之神，钻石是碳之神，红宝石是刚玉之神，玉是石之神，黄金是金属之神。所谓神，并不是这个世界以外的存在，也不是物质的对立面，他们是某类事物的极端形式，由气升为精，由精升为神。事物的根性有长短，有盈亏，盛极处化神，至阳为神，至阴为鬼。神鬼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家的。凡存在，因盈亏而残过，过犹不及，都是错误，孽生。无过而无不及者，是没有的。所以，正像本书开头的题记，“我错故我在”。错的另一种说法，就是罪。人们现在言罪，往往以不同时间里的社会标准论断，不入此时者为罪。这个罪，是法律、道德、时尚和文化意义上的罪，是过于社会或不及社会的孽生。人们以为，按人道的标准断是非，可以超越罪过，成为完人。这是将事物引向毁灭的狂妄。

至于神鬼，其实坏过人类。因为神鬼放大了某一处的过不及，使罪至极端，而人只守着各处的过不及，罪大却不恶极。根性之极，虽成神鬼，必罪恶深重。然而，人是可以借助神鬼的力量来弥补或削弱自我根性的过不及的。珠宝在这方面有意想不到的神妙功效。在中国，人们将这类作用归在养生、医学、巫术和风水的学问里。有人用红宝石治疗风湿血毒，并获取功名；也有人利用翡翠活血化瘀、敛财致富。

另外，珠宝被创造出来，也用以修行。得利者求名，得名者求色，得色者求大美，而大美者即艺术品的高端，非珠宝莫属。贪欲原非坏事，它诱导人类精进，达到事物的顶端。圣经里耶稣说：“天国好像宝贝藏在地里，人遇见了，就把他藏起来，欢欢喜喜地去变卖一切所有的，买这块地。天国又好像买卖人，寻找好珠子，遇见一颗重价的珠子，就去变卖他一切所有的，买了这颗珠子。”得了珠宝的人，原是抵了一切的；而见到天国的，必抵掉抵了一切的珠宝。不想抵掉一切的人，是见不到珠宝之美也得不到珠宝的。不想抵掉珠宝的，也必见不到天国之美、进不到天堂。从一个美妇到另一个美妇，原本是被应许的，但你往往走不到头，那舍掉性命走到头的，也可以见到天国。你走到一半，中途而废，却是堕落。

大不韪并不完全知道这个道理，他在上帝的引领下选择一条他的性情便于走的路。这是为他重开的修行之门，他或者有一天也由此见到救主，获得最大的恩典。

他如今一边研究珠宝，一边也做起了珠宝生意。很快，他成为京城极为富有的财主。

他说：“当你凝视一颗玉珠，透着午后的斜阳，被灵转的光吸引的时候，你相信这里面定是凝聚了亿万热烈的生命，所有从寒武纪到侏儒纪到冰川纪到现在的精魂都浓缩在此，有机化无机，美被长久地驻留了。拥此艺术算什么！美妇算什么！更何况功名利禄！佛门中以美玉、蜜蜡和瑟珠修行的，原本是利用贪欲和品级，转移人的邪念，以邪制邪。到了这个段位，曾经沧海难为水，低端的自然就看破了。然而，珠玉啊，什么时候我能将你们看破？你们究竟要领我去哪里？”

他又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万种人，阅万种人不如天下珍品皆入囊中。向珍宝学习，万千智慧尽在无言中，无言胜有言，不著一字，悉得风流。学习并不是积累叠加，学习乃是打扫清理。每一样学问不仅需要深入，更需要茫然。面对一次，再面对一次，每一次都是无知，重新开始。我所知道的，都证明我无知。学习，并不是用来获知的，正是用来知道自己无知的。”

他从黄金获得了青春，从白玉获得了寿数，从翡翠获得了财富，从祖母绿获得了预见，从蓝宝石获得了才情。然而，他一天比一天晓得自己的无知，一天比一天茫然不知所措。渐渐的，不仅以前的功夫修复了，而且还得到新的神力。如今，他可以借助珠宝的力量化身万千，进退自如。

他说：“以前只知道进，不知道退。原来退步是如此美好，如此令人神往！只是我如今还不能退到底，每退一步，都惶恐不安。”六月底，他去欧洲参加一个珠宝展，在罗马的普黎史拉墓窟附近遇见了浚生。

他们在一个叫“莉迪雅乐土”的餐厅吃饭。浚生将这半年多来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大不韪听。

“中旬的时候，韦荣来过一次罗马。他在威尼斯音乐学院的艾萨克歌剧研究中心给我谋了一个虚职，这样，我的签证就可以延续到明年暑假。”浚生说，“至于《致幻剂》的演出，汉斯疯狂地以为，只要我们继续保持这个形式，那么，市政演出就可以商业化，可以赚到很多钱。当然，蔻蕾二话没说，就拒绝了。不过，韦荣留了一个尾巴，他让歌剧院跟蔻蕾签了一份意向书，即休演一段，伺机协作。”

“那你下一步怎么打算？”大不韪问。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们现在是从一个旅店到另一个旅店，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或者去巴黎看看，也或者到柏林、慕尼黑、维也纳，更远一点可以去邦霍姆岛。”

“就一直这么漂流下去？”

“这是命啊！韪伯。”

“哦，对了。引叔让我转给你一笔钱，这是明细。”大不韪说着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浚生，“这是这一段翡翠王朝演出的收入分配情况，你作为老股东理应有一份。”

这是很大一笔钱。现在这钱对浚生来说很重要。他已经没有什么积蓄，创作所得几近入不敷出。恋爱虽说不是消费行为，却也不是生产活动，它更像一种投资过程，需要一堆一堆钱养着。

大不韪说：“还是那句老话，大凡钱可以解决的，都不是什么问题。眼下，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有钱了。我做珠宝生意以来，钱就成了数字，我只关心后面有几个零，关心我是不是得到了我所想要的，至于钱的概念，已经跟以往大不一样了，它们只是工具，像挖宝的钻头。你但凡缺钱花就开口，我可以无息借给你。”

“引叔给的这笔，一时还花不完呢。”

“那你好自为之，别的方面看来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其实，一切都挺好的，也不需要帮忙，只是特别想骏怡。”

“那你回去看看。”

“一时走不脱。”

“演出合同终结了，研究中心又是虚职，有什么走不脱的？”

“你不晓得啊！野母牛就是炼狱啊！”

“你内丹已成，还怕这些？”

“怕是丹药渐损，有些不支了。这野母牛上面要了下面要，前面要了后面要，一刻不歇的。疲了便吃你，非吃到你挺了再用你。茶不思，饭不想的，只想这件事。外出吃一顿饭，从来没吃好过，半晌就要折回去。穿也不好好穿，如何打扮她都提不起兴致，最好成天光着，不遮不盖才最惬意。风景，大街，任何一处亮点都会触动她情意，一发情便不可收拾。只想床，要大床暖被，枕头要多，翻滚得开就好，哪管你旅店条件设施，漏雨生虫都不忌。我恨不得都使上春药了，她又嫌节奏不对。不得已搞点器具帮忙，她一个巴掌掴来，气得媚眼冒星，娇面歪斜的，说，要你何用！”

“你不是还有杀器吗？这玩意儿也不顶用？”

“恐怕玉环也不应，与她作对呢。”

此时，外面下起了雨，风将潮气吹进餐厅。大不韪说：“这故事说来太潮湿了。”

“这是淫雨。罗马一城人都浸在她的淫水里，会被她淹死的。”

“她是维也纳森林中的美狄亚。”大不韪喟叹道，“浚生，你遭难了！人有九九八十一难，掉入淫坑虎口，也是一劫啊！你不如逃走算了。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没有你这么玩法的，这是拿性命去博啊！”

“我于心不忍。”

“如何不忍？”

“她双瞳剪水，碧眼盈波的，看一眼都消受不起。每次拥着她，将她抬起，一想千层叠雪的美景，就又来了体力。看她芳趾牵魂，斜鬓乱云；又嗅她甜处，丝丝入扣；最吃不消的，是她的嗓音，近处娇喘，远处嘹亮遏云，一出声便分为两处同时发声，人便坐卧不稳了。想想神就在眼前，任由你亵玩支配，情愿做你的脚垫，随你如何羞耻她，越羞耻越快意，这时候，生死算得了什么？幸福啊，韪伯！跟这样的女人一分钟都幸福啊！我每次都告诉自己，宁肯死掉，再不复生。”

“那还有什么话说？你死掉好了。”

“只是想骏怡，特别想，特别想。我放不下骏怡。”

“那你带着她一起回中国。”

“她不让回去。她嫉妒心强，根本容不得我有别的女人，也容不得我有家庭，有孩子，甚至容不得没有她的过去。”

“她要独占你。”

“是的。”

“我有一法。不知你愿不愿意试试。”

“怎么？”

“我这里有一枚空青戒指，戴上就可以化身。我只记住你的容貌，就可以化成你的身形。”说着，大不韪拿出空青戒指戴上，转瞬就变成了浚生的模样，只是衣着还是自己的那套。浚生看着，吓呆了，说：“你化作我去应付她？我怎么可以将自己的女人让你消受？”

“我不动她，只帮你抵挡几天。你可以放心回去看骏怡。”大不韪说时，又将空青戒指摘下来，还回原形。

“不不不，你做不到的。你见她一眼就会融化的，没有男人不想上她。”

“你说得不错。我对女人，比你邪念还多些。但我另有克什米尔老蓝宝石，我研粉吞下，可有半月无淫欲。蓝宝石这东西，令人欢喜沉浸，专治淫欲，令人忠贞。这就是为什么英国王室娶皇后，都要给她们戴上蓝宝石的缘故。而克什米尔的矢车菊蓝为上品，效力极强，如今已绝产。我倒有一些，可以为你用掉几克拉。”

“当真？”

“当真。我经过上次跌倒，负疚深重。我已很对不起你，这回应该为你做些事抵偿。我吃下宝石粉末，纵受美妇人勾引，亦始终不应。”

“她会把你当作我杀掉的。”

“这个我自有办法对付，只是始终不应，便不染你的女人。”

“但是她所有地方你都看到了。她还会吃你，吞你。哦，我想想都要崩溃。”

“你还是应该去看看骏怡。速去速回，久了我也抵挡不住。就三天，来回程加住一天。”

“你让我想想。”

浚生艰难地想了半个小时。一面怕时间长了女人追来，一面又怕不当机立断失去机会，左思右想，反复权衡，终于决定按大不韪的意思铤而走险一次。他将日常生活中的点滴细节尽可能详尽地吩咐一遍，又拿出旅店门卡交给大不韪，然后进厕所换了衣服，出来后一头就冲进雨中，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去了。

十五　浚生到达颐和园

浚生到达颐和园，已是当天深夜。大不韪发来短信：“并无破绽，正周旋中。”浚生于是放心，叩门准备进屋。

进得屋内，卑姨惊诧。浚生一五一十将前情相告，卑姨并无心细听，抱紧浚生不放，长久地亲他。浚生只想先看骏怡，卑姨说孩子睡下了，看看就罢，不好吵醒她。浚生便蹑手蹑脚进去看骏怡。一只金苹果，光可鉴人，长眉俊目的，历历楚楚。浚生看过孩子，心落下来，便出来到客厅再见卑姨。

卑姨久不见浚生，这会儿见了，喜出望外，哪肯踌躇，不假思索地就推倒浚生在沙发里。浚生本来有些累，想着至少先睡一夜再说。这下看过骏怡，心定神怡，情绪好了许多。再加上又见卑姨，从蔻蕾那里生出的审美疲劳顿然全消。卑姨依旧光彩照人，一个比野母牛少小六七岁的女孩子，带着大牌明星的气味，卸了妆从电影里刚刚走出来，她在寻常日子里，也是一名大学生的模样。浚生有点不敢相信，这女人也是他的，也等着他来才鲜活。那辆吉斯轿车又在他脑海里撑开了天窗，那两朵玫瑰带着刺头要戳瞎他的眼睛。卑姨说：“我快要叫你爸爸了，你苍老了许多。”浚生回话说：“早几个月前不是这副样子，那时比之前还年轻了，你要叫我弟弟呢。”说着，两人就玩开了。

浚生觉着，还是卑姨好，所有女人都没有卑姨体贴，卑姨的身子像是为他专门造的。

卑姨觉着，浚生变了。她身子里面体味出，瘦了一圈，还短了半截。事后，卑姨说：“浚生，你怎么就小了？不是那个意思了。”

浚生什么也不说，光身子坐在沙发一缘，点上烟，发愣。翌日，他带骏怡出去玩，将卑姨留在家里。京师新开通一条城铁，WN17线，从颐和园到十三陵。浚生带骏怡去乘火车。

车到北坞，骏怡要下车到站台上看看。浚生便带她下车。浚生在长椅上坐着，骏怡拿着浚生从机场商店买的口琴吹着玩。她吹一会儿，蹦一会儿，一个人走近站台边缘，要看下面的铁轨。浚生跑过去扯着她，怕她掉下去，又尽可能多放她一点空间，让她看见。

浚生说：“这是用铁修的路，车轮在上面滚滑滚滑的，所以跑得快。”

“人走在上面就要滑倒。”骏怡说，“因为人不是火车。”

“不同的东西有不同的路。”

“但可以借路走。我们就借了火车的路。”

“借人东西要还的，也要付钱的。”

浚生给骏怡买了一个包子，还有一瓶牛奶。骏怡坐在长椅上，很认真地，乖乖地全部吃完，还要求擦干净手。

浚生说：“吃饱了，我们可以接着坐火车。”

他们又上了一班列车。车过圆明园，从地下出来，驶到地面上。这是浚生熟悉的城市，可是他从来没有在这条线上从现在这个角度看过。一片绿植，一弯清水，一个网球场，一个停着生锈的废弃的汽车的停车场……每个车站都造得好漂亮，站牌，座椅，电缆，铁栅栏，自鸣钟，便利店，处处成象，仿似剧中一幕幕的场景。这里那么陌生，也那么熟悉。他不想那些熟悉的事，他宁愿跟着骏怡，贴着骏怡的心去看陌生。他们扒着车门，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掠过的一切，常常一起惊呼：“哇”，“哦”，“咦”，“咳”，“啊”……

骏怡忽然向浚生要电话，她要拨通家里的座机。电话通了，骏怡对卑姨说：“阿姨，我们在坐轻轨。轻轨好快呀。”她说话时，突然变了一个人，叽里呱啦的，兴奋难抑，还配合做着许多她以为对方能够看见的动作。浚生于是知道，卑姨对他和孩子真好，对怡之也好。浚生转身又看外面，心想，大慈大悲的人，你什么时候才能降临？你来的时候，玉环才能出来，才能与怡之重逢。以前是他想怡之，现在是他要为孩子想怡之。

他们乘到终点，终点站是长陵站。从长陵往东，有一条铺满卵石的古道。浚生带骏怡从古道上走过，去到坡下的一个小镇。在镇上，他们找一处当地人开的小饭馆，爷儿俩高高兴兴吃了一餐午饭。吃过午饭，他们又顺着镇边的一个岔道往田间走去，两边林子里鸟语花香的，甚是美丽。

“看那边，绿草把路挤细了，它们又爬到房顶上去了。”骏怡指着前面一处隆起，那是一座荒城。浚生便领着她往那里去。

他们走在古道上，草木茂盛，从两边向路中央逐渐推涌过来，渐渐将路和人都埋没。

骏怡又说：“看，下雪了。”那是槐花，道路引向一片槐树林子。这不是国槐，国槐要到仲夏或初秋才落，这是洋槐。洋槐开得早一些，在华北，有的地方五月开，有的地方六月开。浚生遇见蔻蕾，就好像遇见一片洋槐。他想，这女人追命，真是无处不在。他想抱起骏怡，快快路过，可是他竟抱不起，孩子比刚才重了许多，而自己好像小了许多。

又往前走，到达荒城下。草木从城墙的泥缝里钻出，凌越在人的头顶。有一洞只能容下单匹马拉战车的城门，古道坑坑洼洼地从门下伸入城中。他们进到城里，城里是一片玉兰花海。骏怡说：“我们到云中了。”她说这话时，已然亭亭玉立，出落成一个少女，也是云海中一朵云。

“你也是一团云呢。”浚生说。

“你像是一匹马，驮着我走。”骏怡说，“你抱不动我，不妨就背我走。”

于是，浚生背起少女，穿行在玉兰花下。

“玉兰花是你妈妈，你长得像她。”浚生说道，“你原是这么羞人的姑娘，要藏好自己的容貌啊！”

前面有一排石屋，屋外空地上晾晒着豆子。他们猜想是一处人家，便过去探望。门前有一只山羊，被拴在柱桩上。羊绕着柱桩转悠，吃一会儿草，又叫几声。屋里出来一位老妪，身后跟着一个童子。老妪招呼他们进屋，说：“客官，进来坐坐，吃一杯茶。”浚生放下骏怡，两人进屋落座。

“先生好兴致，背着娘子出来看花。”老妪说。

“哪是什么娘子，是我闺女。”浚生说。

“这么大了，还要背，姑娘好不怕羞。”老妪半嗔半赞地说，“吃过茶，再吃几杯酒。我这里山羊肉很好吃的，这会儿杀了就焖上，不多时就烂了。”说罢便去动刀。

老妪宰羊时，浚生便与童子到外面玩。他们双双走远，进到花丛深处。骏怡与老妪一起收拾羊杂，切肉洗锅，添柴生火。一个多时辰后，待回转，浚生已和童子一般年纪，身高不过四尺，两个孩子前赶后追，几番打闹。这边，骏怡和老妪也一般年岁，慈眉善目，笑容可掬。四人入座，吃肉饮酒。两个童子也要一杯，老妪和骏怡分别为他们斟上。一直吃到落日时分，吃得神清气爽，血脉和畅。骏怡从浚生的包里拿出二两银子交付老妪，算做食资。来时，长兄背负妹子；去时，祖母搀着孙儿。

往城的更深处走，又见一片玫瑰园。浚生立定，对着花丛撒尿，边撒边说：“好美的花，好美的花。给点肥料，长得更快。”尿毕，祖母帮他系牢腰带，抱起他，又继续往前走。骏怡老的时候，是一位非常雍容的老奶奶，笑起来跟小的时候一样，眼睛往上一抬，伶俐得很，一脸善相，五官是怡之的模样，神态却大方许多。他们走到城的后门，看得见外面的车道，人来人往，车过车去，一片喧嚣。

浚生说：“不要啊，我不要回去。”

骏怡放下他，说：“不早了，天色晚了，还是回家吧。”

这便走出门洞。刹那，两人的年纪又掉转来。浚生是爸爸，骏怡是女儿。夜里，浚生睡中忽觉好悲痛，泪如雨下。他抱着卑姨的身子，口里喊着蔻蕾的名字。醒来，卑姨对他说：“你还是想她。你这么想她，不如速速回去。我听你梦里说话，好不可怜。”浚生摸摸胸口，悲意未去，他担心这个只知云雨不晓人事的异国女子形单影只，韪伯或者也败露，倘蔻蕾看出破绽，这是多么不堪的事。她的心破了，却没有碎，该如何是好！她不能没有他，她没有他，一分钟也过不下去的。

于是，浚生吃过早饭，草草收拾，就往机场去了。

十六　飞机一着地

飞机一着地，浚生就给大不韪发信，约他一会儿在“莉迪雅乐土”餐厅见。

浚生到得餐厅，大不韪已先自坐在那里，空青戒指早摘了，已经还回本人模样。

浚生急不可耐地问：“怎样？”

“难怪你不离不弃。这是妃后肌骨，鹤立鸾飞的气概。你小子艳福不浅呢。”

“你没染指吧？”

“孤男寡女秘处一室，要什么样的意志才能始终守身如玉！”

“到底怎样了？”

“雨中行路，看梨花带雨，槐英漫天。”

“她怎么你了？”

“你这个人，一点诗意都没有！受命君子，虽死不辞。”

“这么说，你挺住了？”

“否则如何来交差？”

“她放过你了？”

“我尽力了。再多时，估计也混不下去。你来的正是时候。”

原来，大不韪换了浚生身形，一进门就病倒了。他小施伎俩，一直高烧，神昏谵语地躺在床上。蔻蕾忙不停，又找医生，又寻针药，守在床边，几乎昼夜不合眼。这下累得不支，昏睡过去了。大不韪让浚生快回去，趁这会儿蔻蕾未醒，先掉了包，钻进被窝便是。

浚生轻启房门入屋，见蔻蕾果然未醒，便依大不韪交待的细节处置，接着佯睡在一旁。不想，听着蔻蕾的轻鼾，加上如此万里舟车劳顿，浚生也架不住，真入睡了。

醒来，见蔻蕾坐在一边笑视，故作镇静地说：“啊，我回来了。”

“你差点就回不来了。”蔻蕾摸摸他额头，说，“这下高烧退了，你看着好多了。”

“我是生病了吗？”

“你那天一回来就倒下了。”

“我一直昏睡吗？”

“你睡了三天了。”

“三天就睡着，一下都不醒吗？”

“含含糊糊的，半知半觉。”

“我糊涂时候没对你干什么吧？”

“你都快死了，还能干什么？”

“我一直这么穿着内衣睡的？没有光身子？”

“我每天帮你擦身，有一回汗多，就让你光着睡了。”

“哦……原来这样。”浚生心情复杂，吞吞吐吐，“那你什么都看见了？”

“有什么好看的，病了看着像小松果，缩在里面，丑死了。”蔻蕾这么说，浚生心里感激大不韪，想他真是用了药力也拼了心力，十足够意思的。

于是，浚生又看蔻蕾，想起大不韪说“鹤立鸾飞的气概”一句，顿时起了兴致。他拉蔻蕾的手，一把将她拉进被窝，脱衣都来不及，直撩开裙子，从内裤中拽出一条腿，就开始。

蔻蕾边受着边说：“浚生啊，你病过倒起劲了，反倒比前几天强硬了。”

浚生想，或者吃了那只山羊受补了，或者卑姨仙体非凡，又添了丹力。这下也管不得那么多，这么好的女人，所谓妃后肌骨，人家只雨中看花，他竟可以探花摘花，还不尽情嗅之餐之，让花埋葬掉自己！

他对蔻蕾说：“我是在做帝王呀！你那么美，美得地动山摇的，往后我要一寸一寸享用，细嚼慢咽，直到把你吃光吃干净，吃得骨头都不剩。”

蔻蕾听这话，心里甘甜的，又发嗲枕着浚生臂弯，身心释然后，累极，终于稳稳地睡去。浚生搂着她，渐有一手握的感觉，女人如今娇小了许多，再不似初遇时的生硬，他想自己付了多少代价才走到今天，他抵了春煜才得了怡之，抵了怡之和只骏才得了玉环，这番将所有抵了，这其间甚至还有骏怡，都为了得眼前这个女子。这正是自己所要，还有什么可说的！蔻蕾于是成了他最珍贵的东西，包含他一生的全部所得。他对自己说：“你随身所带的这个女子，是你通统的财富。她多贵啊，太昂贵了！涂浚生，你不要有福不知道享，你凤泊鸾飘的，胜过常人的天伦之乐，你要好好守着，不要再弄丢了。”

十七　巴黎

巴黎。

到得巴黎东站，一股窒塞鼻息的尿臊臭扑面而来。火车站附近的街道，一年比一年脏。外省、外埠和外国的人，纷纷涌向这座城市，高卢人的传统生活方式正遭到挑战，所谓法兰西的自由精神，在热烈的消费中已荡然无存。当然，这些并不是本书关心的内容，也不是浚生和蔻蕾在意的。他们之所以来巴黎，是因为住腻了罗马，想换个地方，寻一点背景上的活力。不得不说，在东边和北边，那些索马里和黎巴嫩来的孩子都已长大，正在以他们的方式聚集街头，地铁、餐馆、游戏厅和广场，到处都是打击乐伴奏下的部落神摊位；在三区、四区和十三区，中国沿海温州来的小商小贩已经占领快餐店和零售市场，常常可以遇见一对年轻姐妹，小学四年级文化程度都不够，却学得一口流利的法语，深谙巴黎的切口，在那些不足八九平米的小亭子里卖油炸货和酸辣汤。不论世界获得多少进步，也不论人们生出多少深刻的见解，社会的方向是年轻人的，只要年轻人的人口比例占绝对优势，那么，社会就只好由着他们规定趋向。

这时的巴黎，是黑人和中国人的青年方向。赫维德奥佐、迪奥、阿伊多赫维多，以及妈祖、关帝爷以种种变形化身的模样蛰居在人群中，上帝的名字在非裔人那里叫“安玛”，在华裔人那里叫“老天爷”。天主教的方式越来越边缘化，甚至连无神论的激进左翼看起来都像保守人士。白人正在老去，有色人种越来越兴旺。

第一件让蔻蕾不适应的事，就是找不到厕所。他们七绕八弯地，钻进好几个胡同，受各样语焉不详的过路人指点，终于在共和广场附近找到一处流动公厕。需要投二十法郎硬币，才可以进去。在拿破仑时代，二十法郎是一枚二钱左右的金币，也叫做一个金路易，够一家三口吃一个月的，而五法郎，是一枚硕大的银币，简直大得匪夷所思，叫做埃居，接近中原的一两银子重，可以美美吃一桌宴席；即便在欧元时代，二十法郎也相当于两欧元，即人民币二十元上下。二十元，一泡尿，有点贵。可是，蔻蕾花了二十元，进去不到半分钟就出来了，她还是没有撒成。她说，马桶里的东西，用触目惊心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浚生问她究竟看见了什么，何以出来后面色苍白。她干呕不停，目光呆滞，喘着气，说看见了死孩子，而且不是一个，是半个，被撕裂的另一半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于是，两人速速离去，叫了出租车，前往第十六区的“埃塞可花园”。这是他们在网上预订的私人民宿，一处很幽静的小城堡。主人答应将城堡草坪一侧的一小栋红砖房给他们住。砖房并不大，一间客厅，一间卧室，一个厨房和一个带浴缸的盥洗室，外加阁楼上两间密室，跟伯努瓦别墅的阁楼一样，有老虎窗，可以储物，也可以住人。

他们进到红砖房，蔻蕾先急急上了厕所，浚生在客厅与房主周旋。房主将房子的历史讲了一个小时，又将房子的管理讲了半个小时，然后才轮到浚生提出各种问题。浚生的意思是长住，这正合房主心意，他说三年五载都没有问题，他倒希望有人一直住着，可以帮助保养老建筑。房主又给了浚生一把汽车钥匙，说汽车就停在砖房后面的大车库里，他随时可用。

终于对付完房主，两人长吁一口气，一屁股落坐沙发。他们真的累了，也不整理行李，有些茫然。

浚生说：“出来的时候只有两个包，现在变成六个包了。以后会越来越多的。多到一定程度，就不想搬家了。”

“我看这里很好，园子里地方空旷，外面街道也宁静，那家伙也不会来干扰我们。我们就住下去，住四季再说。”

“这里不比酒店，没人打扫，也没人送餐，我们要自己解决一切了。现在我们是真正的夫妻了。男人，女人。该是你做饭给我吃了。你要学习照顾我。”

“还是你照顾我比较好。你做饭，我打扫屋子，洗衣服。当然，你最主要的工作是弄我舒服。”

“作为男宠，应该被养起来的。我最好什么也不干，都你干。”

“我干多了，皮肤要糙的，你就不要我了。应该是把我养起来玩。”

“好了，不说话了。我困了。”浚生眼皮沉沉的，耷拉下来，说着就入睡了。

醒来，已近黄昏，两人决意开车外出吃饭。他们在塞纳河边吃过饭，又到花神咖啡屋坐一会儿喝饮料。

又到巴黎，浚生不免触景生情。这是他第三次到巴黎了。第一次是跟春煜来蹦迪，第二次是带怡之来演出，这次终于算是来居住，前后整整二十年，自涂家二十五年到四十五年，他从青年步入中年，恍若隔世。他又想起怡之曾经在这里跟他说的话，说女人是俗货，要跟上帝争夺男人。对此，现在他颇有感受。他想，大部分女人与爱情是真正无关的，她们之所以被人认为是爱情动物，是因为她们太善于利用爱情，她们只是利用爱情去获取虚荣。她们深知男人是迷信爱情的，迷信所谓神圣而经典，结果这么神圣了，把握不住，就会做出背叛的事情，而背叛正好被利用，被谴责，让男人负疚。或者，爱情又是一种证明，证明只有大能者才可以获得，女人便故意在男人面前抬高别人，用别人的能力来压自己的男人，让男人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够不着，这便更灰心更沮丧，愧疚加挫败，只好围着女人团团转，由着女人摆布去挣取女人永不餍足的欲求。一开始，所有女人都有一张天使的面孔，她们扮演上帝，至少扮演由上帝差遣来的圣女，男人以为靠近她就是靠近上帝，就跟着走，走着走着就走到油盐酱醋和功名利禄里去了。一头栽进去，就再也起不来，只好倾其毕生，替女人为着魔鬼的事业奔忙。也有一些女人不是这样的，春煜和怡之就不是这样的。可是，浚生不相信，他要按照神圣和大能的模式去征服，要按照其实由最俗的女人定下来欺骗男人的蹩脚手段去赢得，其实，他不神圣没能力，春煜和怡之也爱他。是他自己做出的这一切上蹿下跳的事情才毁了原本简单的美好。如今他明白了，那些凤毛麟角的优秀女人，生来月白风清，只要性情合得上，但凡对她好，她便也对你好，事情就是这样。对待那些总是向你宣示爱情神圣和爱情品级的女人，根本不用搭理她，晾着她，晒着她，蔑视她，就可以了，倘这样，她反倒上杆子，她会自动爬过来求你的。因为她也迷信，她吃不透你，便以为你握着俗世的大荣耀稳操胜券。

想这些，浚生开朗起来，真的解风情起来，不过是吃红酒还是吃白酒，喜欢大乳房还是小乳房，而已。哪有什么事业和爱情的冲突！兴趣是有的，发展起来成为事业也还是兴趣，两人凑趣就处，不凑趣就散。上帝预设了兴趣在男人身上，表现为事业心，是用来抵挡所谓爱情的。兴趣直指天国的路，作为见证而渐为宏阔；兴趣的迷失表现为事业的执着，就会困惑，就要在地上世界比较，也就入了女人爱情分级的圈套。如果有事业，那就只是天上的事。如果在地上也追求事业，其实都是帮着女人追求一点女人的事。任何主义，都是女人那点事的形而上学，都是虚空的假象。男人受了这类假象的迷惑，就觉得总是不如他人，总是不能令女人服气，就跌倒了。所以，爱情也是有的，存在于情趣相投中，不在情趣之外。情趣之外，就失去了原味。所以，质朴，就是质地上的本来，它的对立面就是庸俗。人们直以为庸俗的反面是高雅。高雅，哼哼，高雅是最社会化的尺度，是庸俗的极致。

蔻蕾就是本来，浚生正靠着这本来还原出自己的本来。他任何时候都没有像现在这么年轻过，没有像现在这样身无一物地轻松过。年纪并非时间的计量，而是社会虚荣的沉渣积淀，如今去了这些东西，自然就要腾跃起来了。

而本来，就真的那么完美吗？真的让人得救吗？见性真的就会明心吗？几千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直到起初的时候，神谕昭告，明明白白，但是，人长久地记不起来了，涂浚生也记不起来了。原先，他们每天需要工作五六个小时，多的时候也会有十个小时，而现在，他们没有工作，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待在一起。浚生一般喜欢逛街，探寻一些稀奇的环境，又喜欢吃点精致的餐饮，以前还有一个爱好，就是猎艳，但当跟蔻蕾在一起，对别的女人逐渐丧失了感觉。他发现，已经有半年多，他没有在大街上瞄女人了。他问自己，是因为没有机会吗？是因为被这个女人拴牢了吗？他认真想了想，觉得不是这样。他现在对女人的认识比以前深了，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样的外表和那样的外表下面包藏的品质，甚至一个凉鞋中的脚趾头是扒紧鞋底的还是舒展着伸出去的，都可以让他晓得女人的当量。以前是迷恋风味，好比音乐中的色彩，如今他闻什么味道都稀薄了些，自然打不起精神。男人从追求女人的外表、气质到能量，是巨大的提升。能量是与根性有关的，而施展能量的方式又是与结构有关的。蔻蕾是冬里的雪，夏日的槐花，隆隆而静寂。他已经深切体会到这种致命的能量，但他还需要深入，去摸清这能量在结构中的途径。探索结构的过程，就是契合的过程。男女全方位契合了，就彼此长牢了。

浚生现在可以躺下来了。那么多年，他没有真正体会到彻底躺下来的感觉。那不只是休息，而是舒卷如云，滚滚不绝。他究竟喜欢什么呢？是的，最喜欢女人。但怎么个喜欢法？显然全部钻进女人体内，又全身引退出来远观，进进出出，前前后后，这似乎已经很传统了。他现在好吃，每天吃很好的大餐，一吃一两个小时，把蔻蕾气得鼻歪嘴斜的，骂他浪费时间。蔻蕾既不喜欢吃，也不热衷穿，那些嘴馋、爱打扮的普通女人的坏毛病她一点都没有。在这方面她甚至是不可思议的，毫无虚荣心。这让浚生也逐渐摆脱炫耀的毛病，他现在对街上那些看见他女人漂亮的羡慕眼光，一点都不起劲。他只沉浸在雪花中，让雪花将他埋葬。当然，这些都让他更加放松。放松后，他发现那些没有机会生长的童年趣味又开始抬头，比如喜欢枪，喜欢射击，也喜欢钟表，喜欢拆装。他越来越追求以趣味去应合女人，因为只有彼此的趣味对应上，结构才得以交绕。其实，浚生慢慢发现，蔻蕾不只是狭窄地停顿在处女的情欲中的，她只是讨厌社会化的矫饰，她并不拒绝投男人所好，她可以很耐心地陪他去买枪买钟表，回来后又可以很耐心地与他一起研究摆弄这些玩意儿。渐渐地，他们都找到一些开启对方的门道。可以说，蔻蕾真的最有兴趣的事，还是男人。她愿意终日守着男人不离不弃，床帏之外，她可以长久地与浚生说话，不管说什么，只说就行。她也愿意帮浚生洗澡，抓痒，掏耳朵，松骨节，揉脚趾。为此，她买来很多关于东方按摩术、养生术的书，折腾出许多名堂来讨好浚生。

浚生说：“洗澡、理发这些事，我从小就讨厌，总是打断我玩。洗头时眼睛睁不开，其实我一秒钟都不能看不见这个世界，这太讨厌了。理发就更难受了，长久地被固定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好不憋屈。你倒有本事，一缕一缕地收拾我头发，不湿我眼睛，还弄来这么个水枕，让我可以躺在浴缸里看书看电影。有人帮洗澡真好！”

蔻蕾还用旧衣裳裁剪出许多布条，拿布条扣着浚生的脚趾，来回拉扯，帮他解痒。浚生说，这是旧时上海澡堂子里妓女的手段，他在上海没有享受过，在巴黎倒由着外国女人做成了。

蔻蕾玩得最绝的是津浴，火舌缭绕，每寸肌肤都扫到，每个缝隙都不放过，然后再淋浴冲洗。为保证津浴洁净无异味，她好几天都不吃荤，只吃低糖水果，这样口里闻起来馨香淡雅，有一股诱人的水果味。

浚生得到女人滋润，又每天吃不少营养，面色红活起来，神采奕奕的。只是女人采战起来也不手软，当天养好的，当天就消耗掉。浚生自是心计比蔻蕾多些，用一次，起码要养三次。保养，驾驶，两相追赶，谁追上，谁就赢了。

浚生弄来一支M1836燧发手枪，在阁楼上安置了一个金属靶，闭上门窗，玩实弹射击。蔻蕾在一旁帮他填药装弹，擦枪管，捅枪膛。

蔻蕾说：“浚生，你敢射我吗？”

“有什么不敢！我一枪崩了你！”

“我是说真的。你开我一枪，打在我肩上。我要你伤害我。”

“这好玩吗？这太危险了。万一我没瞄准，一枪就射到脑袋瓜了。”

“那离脑袋远点，射我大腿。”

“打伤了大腿，我没法用了。”

“你少啰嗦，快开枪！”

“你疯了吧！”

“你不开枪，我就射你了。”说着，蔻蕾夺过枪，真的就顶住浚生大腿。冷冷的枪管，钢制的，可不是玩具，这东西顶上来，真的寒气逼人，腿脚不由自主地打颤。浚生无语，不知所措，蔻蕾突然就朝地板上开了一枪。浚生吓得，当时就瘫软了。

“起来！朝我开枪。”蔻蕾把枪扔给浚生，又走到金属靶位，挺身展开，直直地立在那里。她目光凶险，狠狠地盯着浚生。

“那……那我开了。”浚生装上火药，但往枪管里装了一团纸，并没上钢弹。他举起枪，尽量瞄准，朝蔻蕾的腿部射击。火药推着纸团飞出去，打在蔻蕾大腿上绽开，只是擦破了皮，像轻度烫伤那样红肿起来。

“你个畜生！王八蛋！装上钢弹，快！”蔻蕾摸一下腿上的血，用嘴尝一口，火了。

浚生被蔻蕾的气势压倒，不得不顺从地装上钢弹。他二话不说，一枪就打出去了。他不敢睁眼看，只听见蔻蕾闷闷地叫了一声。

蔻蕾身子定在靶位，并未移动，仿佛一切都凝固了。一会儿，血从腿根汩汩而出。

叫来了私人外科医生。医生说：“差一点，差半厘米就射到了股动脉，要是击中股动脉就完了。现在还好，钢弹从股骨一侧的肌肉穿过，并未留在体内，只消敷药、包扎、打针就可以了。”

手术中，蔻蕾紧揪浚生的头发，把他拉到嘴边，说：“混蛋！下次长点眼睛。我不是野母牛，是你老婆！”

医生听见这话，还以为是枪走火，不小心误中而已。

医生走了，蔻蕾又说：“乖乖，来抱紧我。野母牛好痛。”

浚生便去抱她。

她又说：“我真的是头野母牛，野母牛被猎人射中了。”

接下来的日子，蔻蕾一瘸一拐的，常到花园草坪上晒太阳，养伤。秋意浓重，树叶黄了红了，将光色由近至远地推出去。他们从上一年冬天认识，经过了春夏，走到这里，正好走完四季。现在，音乐离他们远去了，舞台也离他们远去了，他们深陷在城市的角落里，用疼痛验证生命。

浚生说：“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人之君子，天之小人。我好像有点懂这话的意思了。”

蔻蕾说：“我被你害了，又被你救了，你坏透坏透了。”

“是你让我干的。”

“因为我恨你。我一开始就恨你。原来这么恨才是爱。如果你不对我做点坏事，我快恨不起来了。”

“我现在就把你扔掉，你就更恨我了。”

“恨追上一个人，是逃不掉的。知道吗？处女是疼痛的。如果不痛了，就会慢慢死去。你现在只好用手指掏我，这比用别的更好。你掏一下，我就痛一下。痛一下，又舒服一下。又痛又舒服，才是蔻蕾。”

“这下，我要好好照顾你。”

“是呀，你不玩手枪了。”

十八　妒

妒，这个字原先是指女人忌妒男人，是对异物的排斥。当男人侵袭女人时，她的安全受到巨大的挑战，但她体内的能量却被释放出来。她从幼时长起，逐渐团聚了各种能量，当能量升高到一个饱和值时，她莫名地焦躁、烦恼、蠢动，不知所措。倘她的环境和背景较为单纯，那么她对异物尤其敏感。在免疫学上，这种反应叫做过敏。过敏，在情感上体现为恨。恨一个男人，恨死一个男人，被一个男人闯入，由异物侵入，最终产生了抗体，即这个男人的闯入被控制了、监管了，直至相安无事。然后，妒便转移到其他女人身上。闯入的男人不能再闯入别的女人。于是，只闯入她变得不可或缺，起初闯入的异物感也变得尤为重要。这种关系太复杂了，一方面抵御异物，另一方面异物不能离开，还有一方面异物不可渐为适应为非异物。

妒字，其实从字形上看，就是女人的门户。这个门户始终在，她就纯粹；这个门户没有了，就意味着她性情的消散。所以，纯洁的女人，是带着恨意的。妒，是女人保持根性的免疫系统。过度入世的女人，她的门户被俗世思想拆除，免疫系统崩溃，堕为虚荣的奴隶。

蔻蕾就是一种野花，而所谓野，就是有强大的抵御性。家花是顺从的，顺从到只有别人的花香，直到成为非花。非花以顺从的身手扮演着爱的面目，实际上并非爱本身，是错爱，伪爱。野花的爱，以恨出发，让爱成为独占的残疾，未必真的好过非花的错爱。反正，都是罪过，野外的罪错与家中的罪错不都是罪错吗？野花不知错，家花不认错。什么时候知错又认错呢？

某一类根性强壮起来，纯粹起来，上升到精神层面，化为鬼神，乃是不屈不挠的罪孽；又有一些根性黯淡下去，彼此依存，相互染脏，下降到物质的具体，成为俗人，乃是蝇营狗苟的腌臜。只是如今，前者与后者都要自主，都否认先在的本质，一则以性，一则以习，性恶习脏，却又狂傲不已。又有一种，错把恶习当性情，一夜之间从伪君子到假小人，比伪道学有过之而无不及。染脏而逆性者，尚存残性，叫做迷失；而以习为性者，根性全废，叫做丢弃，实乃扔掉性命而自绝。

我思故我死，我错故我在。人是命运中的生物，是被更高的力量主宰的存在。扼住命运咽喉的人，正在被咽喉吞吃。我们跟随命运，并不是无奈，而是交付出去，唯安于错，方能绝对。圣诞节前，艾萨克歌剧研究中心发来通知，要浚生去参加一个会议。蔻蕾说，既要去意大利，不如从奥地利过境时顺便去趟维也纳，让老爹见见浚生。浚生真的怕见蔻先生，不知道面对这老头怎么称呼。叫他老哥？关系不对。叫他老爹？年岁不对。人，本有一种根性上的关系，男人女人，阴阳牝牡，对应上就行了。可是，人又铺排出一套时间上的关系，前前后后，长幼之序。

他们进到乌丝巷，浚生的脚步放慢了，迟疑着对蔻蕾说：“蕾，我还是不进去吧。你一个人回家看看就行。”

“怎么能不进去呢？都到家门口了！我至少得让老爹认识你，让他知道我要嫁给谁。”蔻蕾说。

“这便叫爹吗？”

“畜生！不会叫他蔻先生呀？”

于是，浚生进门后，蔻先生长蔻先生短地叫个不停。蔻蕾告诉爹，说浚生是她男人，她要嫁给这个男人了，让爹祝福她。蔻先生并不应这话，只是上去拥抱女儿，女儿一把抱住爹，跨到爹身上，左一个亲，右一个亲，好一阵热乎。蔻先生放下女儿后，就招呼厨子们，从远近店里调来几样上好的肠子，准备酒宴。这家人只顾忙乎，女儿和爹唠开家常，愣是无人关注浚生，好似他不存在一样。浚生知道，这意思是他并不受欢迎，人家只是碍于蔻蕾的面子没赶他走。他如坐针毡，躲到一旁翻弄手机。翻弄一会儿，蔻蕾发现他心思出去了，不在管辖中，便又叫他，扯他到话局里。

“爹，浚生是我老师，但现在快要做我丈夫了，你不高兴吗？”蔻蕾说道。

“哦，是吗？”蔻先生不得不应，“那么，蒙古人，你坐过来。”

“他不是蒙古人，他是中国人。”蔻蕾纠正道。

“蔻先生叫我蒙古人也不妨，我祖辈上好像真有蒙古人血统。”浚生搭话。

“蒙古人来过多瑙河，可是他们曾经没拿去的，现在也拿不去。”蔻先生说。

“蕾爱我，我也爱她。”浚生直说。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不相干。”蔻先生显然不高兴。

“我嫁给他，你不高兴吗？”蔻蕾问她爹。

“好吧，我们喝酒吧。”蔻先生转移话题，“蒙古人，你好喝酒吗？”晚宴很丰盛，至少，蔻先生在餐桌上还礼数周全。夜里，蔻蕾与浚生宿在楼上卧室，这里是她闺房。

“你今天不对劲了，怎么那么无力？”蔻蕾躺在浚生身下，不满地说。

“想到你老爹随时会冲进来，哪还有什么兴致！”浚生心情灰暗。

“你再不应，我揍你了。”蔻蕾说着，抽浚生一记耳光。

“那就彻底玩完了。”浚生索性下来，从床上离开，坐到一边凳子上吸烟。

蔻蕾起身，走过来蹬浚生一脚，把浚生弄疼了。浚生怒了，一把将蔻蕾撂倒，说：“野母牛，我说过的，我不想进这个家！”

“他不喜欢你，你任由他，反正你不娶他。”

“那差不多就可以走了，还睡在这里干吗？”

“今晚上总得熬过去吧，明天我们就走。”

“我不是在熬吗？熬着你还要我做，你太贪了。你不得跟我一起熬吗？”

蔻蕾这便无话说，恼得浑身发抖，将屋里东西摔得满地都是，又举起个烛台扔出去，砸碎了镜子。

这下动静闹大了，惊动了蔻先生。蔻先生上楼，一把推开房门，端着杆双筒猎枪，对着浚生，说：“蒙古人，别在这儿撒野，我会杀了你的。”

蔻蕾光着身子，见他爹进来，愣住了。浚生连忙拿起浴衣，罩住蔻蕾身体。浚生说：“我既来了，就等着这一刻。知道你不会放过我。”

“你们的事我不管，但凡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定不饶你。”蔻先生说。

“知子莫如父，你生的女儿你最晓得，只有她欺负我，从来没有我欺负她。”既到此地步，浚生一咬牙，准备直面挺过去。

蔻先生放低了枪口，情绪稍微平稳了一些，说：“难道不应该吗？”他停顿一会儿，凝视浚生片刻，又说：“过来，你过来。”

浚生便走过去，靠近蔻先生。蔻先生左一勾拳，右一勾拳，又朝他肚子上猛掏一拳。浚生捂紧肚子，脸色铁青，但并未倒下。

“还击，还击！”蔻先生命令道。

浚生直直地盯着他，渐渐缓过神来，真的就开始还击，几下就把蔻先生击倒在地。

“我是杀猪的，一名屠夫，粗野的人。但我看你像一位绅士，我不喜欢绅士。”蔻先生躺在地上说，“她可以对你粗暴，你要记得，任何时候，你要对侵犯她的人粗暴。就这样了。另外，不许叫我爹！”第二天，蔻先生用葡萄酒祝福蔻蕾，并拥抱了浚生，亲了浚生脸颊，说：“蒙古人，我喜欢你。”

之后，就像此本开头说的：

蔻蕾的爸爸蔻先生有很多连锁店，生意非常兴隆，一直覆盖到整个日耳曼地区，柏林，慕尼黑和汉堡，都有他们家的熟食店。如果你去欧洲，在说德语的远近都市城镇，常常可以在街边看见一个马蹄铁下有个小三角的图案，这就是蔻先生熟食店的标志。如果你有一张蒙古利亚人种的脸，又说自己是中国人涂浚生的朋友，那么店主一般都会免费请你吃一盒猪肝酱，外加一杯贝克啤酒，运气好的话，还会再添加一份维也纳烤肉肠或者莱昂烟熏香肠。涂家第四十六年，涂浚生四十五岁那年，他们离了埃塞可花园，去往北部波罗的海中的邦霍姆岛生活。那是一个维京强盗建起来的据点，古代由瑞典人控制，现在属于丹麦王国。岛上森林遍布，麦田绵延，松涛和海涛的声音融合，落霞与孤鹜的身影交叠。他们在沙滩附近租了一所白色的一层小房子，南向大海，背靠山林，有花园和菜地，还有一个马棚。外出可以骑马或者骑自行车，门前有条石子路通向阿恩艾厄和伦讷。

这个岛就像他们生活的缩影，与大陆和时间脱离，孤悬在海洋中，可以理解为世外桃源，也可以理解为荒凉。孤独是清澈而美丽的，孤独同时是肃杀和飘零的。这里，一年中只有三个月是明媚的，天空和大海呈现出蔻蕾眼睛那样的神色；而另外三季大部分时间是灰绿苍黄的，海风将每一天都吹歪，日子就像被风干的脂肪，绵软之外裹着脆裂的外衣。女色丰大，美轮美奂。蔻蕾就是这样一种女子，在古代，人们或者用一座城池去交换，或者用一场战争去夺取；而如今，有人却用拒绝尘世和生活去拥有——远离喧嚣，拒斥整个世界，宁受风刀霜剑，无所谓饥渴冷暖，扔掉整个地球，拥有她！顶起她！不知老之将至，亦甘死如贻。这还不够决绝吗？

拥有她！顶起她！但他摔不下来她。

美，是难以言表的，它耗尽人的精血，又要攫取人的思想。在邦霍姆岛的青松间，浚生看见了唐朝的明月。他甚至分不清明月和女人，他被蔻蕾晒着，笼罩着，渐渐意识模糊，不知所云。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于是，他们又搂抱在一起，让月光、波涛和清风涌进卧室。

“。”女人说。

“。”男人说。

“你——”

“……”浚生小心地探寻，问，“？”

“混蛋！”蔻蕾踢他一脚，“快点！又在干什么呢？”

“++++”

“＞＞＞＞！”

“好，那？又？嗯？”

“别说话！动啊！”

“！”

“你帮我吧。”浚生哀求。

“去死！”蔻蕾恶狠狠地推开他，“每次都要我帮你，还要你做什么？”

“！……！”

“？”

“别说话，行吗？”浚生又哀求道，“不要停。”

无话。只剩下行动。如果不行动，青苔就要爬上身体了。

现在，行动已不单单只是欲求，行动成为证明，也成为追赶。证明他们还活着，追赶海风和鱼的生命速度。

“！”浚生感叹，“到了。”

“到什么了？”蔻蕾问。

“尽头。我已经到了路的尽头。”浚生停下来，说，“如果你是最美的，那我还有什么奔头？到了。可是，风追上来了，它还在跑。”

“动啊！”

“我不想动了。”浚生滚下来，躺倒在地上。

“！”

“……”

“！”

“……”

“！”

“去你妈的！”浚生骂道。

十九　涂家第四十八年

涂家第四十八年，涂浚生四十七岁时，那年秋天，大不韪为一颗蓝钻的业务，来到哥本哈根。浚生抓住这次机会，又玩了一出掉包计。这回他全身退隐，逃离邦霍姆岛，再不打算回来了。

大不韪再不能玩病倒了，他索性不应，一直不应，直告诉蔻蕾他年岁到了，突然得了痿证，怕是再难好了。蔻蕾面对这个假的浚生，一丝破绽也看不出来，干着急也无用，恼得成天坐立不安。她拉男人去岛外的医院做各种检查，吃药，理疗，根本不见起色。这个打击，对她来说，是毁灭性的，她不得不重新面对生活，重新检视自己对男人的情感。浚生坐在去中国的飞机上，一心祈求神灵帮助大不韪，也一心祝福蔻蕾有个好结局。整整四年了，他们相处有四年了。他回顾这四年，他尽力了，一直对蔻蕾很好，又想蔻蕾对他怎样呢？他这会儿只觉得对不住蔻先生，蔻先生将女儿托付他，他接不住，逃了，他没脸再见蔻先生。至于蔻蕾，他知道女人落空了，他这个一路怜惜女人的人不忍看到任何女人难过，不遂。他能做的，只是敷衍，回避，拖延时间，让女人自己明白过来，好最后放弃他。蔻蕾是不会放过他的，只会放弃他。涂浚生再次听到初遇蔻蕾时她的哀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涂浚生，你放过我吧。”要是当初放过她该有多好啊！大不韪曾经说了，他这是遭难了。当初他不细想，这会儿已然刻骨铭心。

浚生坐在飞机上，双手牢牢攥紧自己的魂灵，似乎根本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他拍着胸口，反复让自己相信他还存在，无限可怜这劫后余生的魂灵。“现在，一切都靠韪伯了。这次要是蹚过去了，怎么感谢他好啊！”浚生心中自言。汉斯为了组织《致幻剂》的新一轮演出，派韦荣来找浚生和蔻蕾。这次，男人没有出面，女人自己前去见韦荣。

蔻蕾对韦荣说：“这事办不成了。”

“为什么？”韦荣问。

“这是我和浚生身体的合作。现在，浚生老了，病了，不应了。”

韦荣听此，非常吃惊。一是惊诧秘密原来如是，二是惊诧蔻蕾居然告诉他浚生不应。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他曾经跟蔻蕾交过手，他深知跟这个女人打交道是一场生理的战争，他或者比浚生更了解她，她的爱在恨中聚积。如果现在她恨不起来了，那么她的爱也就终结了。她现在才二十八岁，正是一个女人最好最美的光景，她还涉世不深，出离泥土并不遥远，倘土下的根性难以交缠，一根生，一根坏，根上面的枝叶她还够不上看，自然就不懂生命有阶段的分别，萌生长衰坏死，各有各的风采。韦荣并不是善主，但他的养料足以让蔻蕾继续生长，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从世俗的层面看，人们侧重并放大契约和理想；而从天道的层面看，支撑契约和理想的，难道不是存在的起点吗？没有根性的长短契合，如何明见属灵的永生呢？

“你还年轻，你要过下去。”韦荣说。

“那浚生怎么办呢？”

“你过不下去了，谁来管他？”

韦荣又去抱蔻蕾，蔻蕾本能地躲开他。他不弃，一口咬住蔻蕾的头发。蔻蕾抓起一个瓶子就朝他头上砸去。韦荣头破了，血流了一地。蔻蕾后悔了，她知道她又遭到异物侵袭，她开始恨他，比之前恨浚生更强烈地恨他。西林书院的蒲博士说：“涂家四十四年浚生一去，乃是落荒。我曾经远出西北大荒，看浑日，过弱水，入沙漠见孤烟直。此景未动我心，竟令我哭泣不止。我忽然那么想听一听发廊里的俗歌，我打开录音机，让嗲声嗲气的小曲循环一天，心里才落实。在沙漠中，水是救命的，而市井俗调、下里巴人是救魂的。”

诗人残雨说：“荒这个字，意思是被草淹没了。草们，疯长起来，比人还高，比房屋还高，将人生淹没了。最初，人们认为，果子不熟，也叫荒。人本是生命的果子，都是不熟的生命果，野母牛之所以野，在于不熟。以一人不熟之力，何以焐熟荒野？”

虞怀王说：“荒，远也。远地为荒。荒，大也，大得无边无际。远而无际，人足不可涉，人耳目不可及，人智力不可知，乃不可信也。荒诞不经！荒诞不经！”

吹长笛的陈志珏说：“凡荒凉的，都是不合情理的。但当情理杀人，人就要逃向荒凉。于是，荒幻，荒忽，荒唐。荒即酷。浚生，你好酷啊！”

媒体的陈大树说：“市场面临淡季，叫做荒月。凡事物严重短缺，都是荒。闹水荒，油荒，粮荒，钱荒。我们离群索居，暴露性情根底，就是暴露短缺。一切生命都是不完善的，都是一种短缺。”浚生说：“荒凉啊，多么美好，又多么残忍！如今，孤独难道失败了吗？难道孤独一开始就失败了吗？为什么人种的五谷，吃起来温良，却又索然无味，而野生的瓜果，其味膻烈，却又难以入口下咽？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左右不见同类，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怆啊，心中生草，五谷不升，慌乱匆遽！浚生这么外出四年，回来后认不得自己了。他不知道原先那个经典又经典、要强又要强的浚生是自己，还是如今短缺又短缺、匆遽又匆遽的浚生是自己。他下飞机后没有回家，而是去熙春楼找黄牙。他要吃酒宴，要听歌赏舞，要找回一点跟这个世界的联系。他买了一件绛红色的羊皮大氅子，一顶呢子鸭舌帽，还有一双三接头军官皮鞋，这么穿他才有点放心，才觉得脚踩大地了。

黄牙见他，说：“兄弟，你这哪是从欧洲回来的，分明是海拉尔文化馆下岗的副科级干部！”

“这样好，这样好。这样我心里踏实。”浚生说。

浚生要了很多大鱼大肉，还想吃猪脸。黄牙让排办局的人到南城羊蝎子胡同找来八十二岁的靳师傅掌勺。别小看这猪脸，如今已经没人会收拾整治这道菜了，靳师傅是唯一活着还能勉强知道工序的老厨子。几十年前，国宴上偶尔还出这道菜，眼下好这口的都进了棺材，靳师傅大有英雄无用武之地之失落怅惘，这下，听说有人吃猪脸，兴冲冲就赶来了，说先要见过吃客，他印象中吃猪脸的吃客必是风云人物，没想见到浚生，一副落魄潦倒相，心先凉了半截，道：“我以为什么大官，看着也就一个科长，你也吃猪脸？你懂得个中妙趣门道吗？”

浚生又要听二人转，说先从这掉渣的听起，求一股热乎劲。

黄牙说：“你这不会又掉冰窟里了吧？一身阴间来的晦气！你遭啥劫了，像是久不接烟火了！”

“对，对！这个词说准了，就是少烟火，要点人间烟火气。”浚生说到此，才略感释然。

黄牙请来小鬟，还有和丰楼的舞伎。浚生说这架势是唱曲词的，怎耍得了二人转。黄牙说小鬟机灵，大洋古能耍，小土俗也会摆。小鬟于是唱“四大”：

四大绿：青草地，西瓜皮，男人的帽子，邮电局。

四大红：山庙的门，杀猪的盆，女人的例假，火烧云。

四大软：姑娘的腰，豆腐泡，熟软的柿子，猪尿包。

四大白：漂白粉，棉花糖，大姑娘尾巴，大白羊。

女人四大理想：男人头壳都坏掉，每天给我送钞票，还要排队任我挑，自己一直不会老。

男人四大希望：家里有个做饭的，办公室有个好看的，身边有个犯贱的，远方有个想念的。

浚生听着，喝着，吃着，觉得暖暖的，渐渐回过神来。原来生活是这般美好的，情理中的趣味直叫人痒痒的。

又说，二人转够了，来段曲词吧。小鬟便张三弦，唱《更漏子》：

菊花残，梨叶堕。

可惜良辰虚过。

新酒熟，绮筵开。

不辞红玉杯。蜀弦高，羌管脆。

慢飐舞娥香袂。

君莫笑，醉乡人。

熙熙长似春。

小鬟一边唱，那边和丰楼的舞伎上来婆娑。琼枝交错，温润酥软。

黄牙问：“听说，你在奥国架着一匹大洋马？”

“牛，野母牛，不是马。”浚生回应道，“蒸不熟的，总是生分，炉火倒弄熄了。”

“怪不得你浑身哆嗦，原来冻着了，谈恋爱败了命门火，自作自受啊！我说你瞎折腾什么呀，春煜这么好，你竟不要。”

“那时年纪还小，看不明白自己。蜀弦高，羌管脆。”

“俗人有俗人的福，高人有高人的祸。”

“高处不胜寒啊！人凭着自己的力，终究难以完善的。那番落荒，这番来落俗，半斤八两。俗，脏不死你；荒，也干净不活你。大荒还不如小俗，人要扎堆住，是知荒恐荒的无奈。只是俗里来俗里去，互相弥补，渐又忘了本来的短缺和过剩，又狂妄起来。这下好，慢慢晓得自己是个傻缺了。”

“折腾半天，你还不如我。”

“不如你。”小鬟又唱《关雎》，浚生打断她；又换王维《辛夷坞》，浚生不悦，说：“还是唱曲词，宋元的好听，之前的都俗气。”

小鬟不解，问：“都说汉唐的古雅豪气，这位客官怎说俗气？”

“岁数到了，以俗为雅，以俗为雅。”浚生说道，“少年人爱山野，紧促狷狭才纯粹；过了中年，看破红尘补红尘，少不得脂粉。对我来说，越往前越俗气，关雎听不得，楚辞诗经一类的，寡得凶，要死人的。人还是活着好，俗不可耐，苟延残喘。”于是小鬟重调琴音，唱《摸鱼儿》：

洗芳林、夜来风雨，

匆匆还送春去。

方才送得春归了，

那又送君南浦。

君听取，怕此承，

春归也过吴中路。

君行到处，

便快折湖边千条翠柳，

为我系春住。

春还住，休索吟春伴侣，

残花今已尘土。

姑苏台下烟波远，

西子近来何许。

能唤否，又恐怕，

残春到了无凭据。

烦君妙语，

更为我将春，连花带柳，写入翠笺句。

又唱《如梦令》：

妾似春蚕抽缕，

君似筝弦移柱。

无语结同心，

满地落花飞絮。

归去，归去，

遥指乱云遮处。

二十　浚生从熙春楼出来

浚生从熙春楼出来，还不打算回去，又到邮传部尚书盛宣怀的旧宅子竹园去住了两天。他要在这里静思，想一想这半生，想一想他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人。

其实，他从来也没想过他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人。园子里有秋海棠正羞放，应着“秋苑斜阳，冷枝留醉舞”一句。秋的凉意，是爽利的，身子里的污浊被涤净，头脑中的妄想也空淡许多。浚生想，那些槐花那么鬼诞，那些玉兰过于雍容，而那些玫瑰，是啊，多么好的玫瑰，令人意气风发又想入非非的玫瑰，可是现在他没有兴致了，或者是否，从来就没有兴致，只不过少年青春的梦想，借着玫瑰的氤氲之气飞翔。他究竟原是喜欢海棠花的。素洁的底子，飞霞栖落的娇红，此一处彼一处的娟立，静候着主人，春秋间都来，一在木，一生草，绝无喧宾夺主的骄恣。海棠花是知道自己的位置的。

他的位置在哪里呢？他是那个吃喝求享乐的爸爸和精进不息的母亲交融的产物。享乐与精进，得出何种果子呢？他为什么要为了追逐什么神圣的爱情那么拼命呢？又为什么要做家庭和女人的保护神呢？那些他经过的鲜花原本都有自身的花语，他似乎一句也没有听到，尽只管自己在那里放歌引吭。她们的痒处遭了他的亵慢，她们的痛处受了他的撩骚，他所垂怜竟是骄傲，他所错失倒是娇艳。他是一个在花中行走的人，花君子，他何苦要背负人间的才华和大能去遮盖掉与生俱来的风流呢？对于很多人来说，远远看花的机缘都没有，倘拾得残花败絮一二，也要付出终身代价。以世间功名利禄去换一夜云雨，近在咫尺，却隔着千里迢迢。他生来就是园中人，花不可须臾无他，他也不可须臾离花。他何苦去跟着这世界赢得一身负资产呢？古话说：“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他弹钢琴便弹钢琴，谈恋爱便谈恋爱，怎就将钢琴弹成了恋爱，将恋爱谈成了钢琴呢？才与情本不是一家的。恃才的人跟仗势的人是同一种人。他并不需要什么才华、地位和权势，他只消往花世界中走去，看那一路的花儿一路开放。

一个诗人，做成了道学家，这是悲剧。一个道学家，非要去当诗人，这是喜剧。

那个诗人写道：“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照一照而已，何必将这一树海棠买下来呢？他不如这位诗人。这位诗人曾经以妾换马。这是一种深深的罪孽。然而，涂浚生，你没有这样的罪孽吗？你逃得开这样的罪孽吗？你凭一己之力可以战胜这样的罪孽吗？你惜花怜花将全世界的花都悯存胸间吗？你只可被她们埋葬，你甚至无法承载她们中间最不起眼的一朵。

母亲的精进至多让他不落到将女人去换酒换马的地步，却不是用来将世界抗在肩头的。他这时回想那些跟卑姨在一起的光景，想起背负春煜又偷情裘菲的日子，他贪恋那两朵玫瑰，也垂涎那橡胶和雏菊交融在一道的腥味，仅此而已，冲突而不堪，说什么神圣而经典的爱情！一路疯狂，分分钟打脸！他又想蔻蕾的野性，这是一头野母牛，非常简单，那么简单又被他神圣化为救赎的神祇，结果错看了自己的野性，把自己当作公牛。野性就是野性，跟他的冲突与不堪一样残缺。理想曾经不能救他，现实也不能，性情更不能。倘把自己的性情看错，以为别人的性情就是自己的性情，羊学着狼孤独，比本不孤独更难堪。

独之性恶于群，群之恶习又恶于独。

花的开放是痛的，猛虎狂扑也是痛的。

彼性之善，恶于我性之恶。

远离人规，不等于靠近天矩。

“我是谁呢？”浚生自问，又自答，“我不是野母牛，也不是野公牛，我就是涂浚生。涂浚生不堪，野母牛也不堪。涂浚生错以为野母牛是救命稻草，其实离自己的性情越来越远。不论曾经神圣而经典，还是后来现实而大能，直到今天性情而疯狂，都是因为信了这些而没有学会用这些啊！要是早点知道用而不信，怎会如此伤痕累累、身心疲惫啊！”

他给大不韪发去短信，说这便回转，不用在那边生扛了，他自己来应付这个结局。大不韪便离了邦霍姆岛，打道回府。

浚生跟蔻蕾说：“蕾，我吃不消了。我回家了。我对你好过，现在不好了。就是这样。求你放过我，如果你不放过我，我也没办法，只好逃，逃到天涯海角。没有为什么。”

蔻蕾回信说：“浚生，我知道你不行了。你已经尽力。谢谢你对我好过，我放过你了。保持联系，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会一直关注你的。你下一个女人，一定要比我好。”这是他第一次拒绝一个女人。人怎能始终接纳而不拒绝呢？又怎能只有生没有死呢？死也是生的一部分。

过场

浚生终于回到颐和园。颐和园今非昔比。原先引跃如租来的院子，现在住得满满的。正房的西厢住着卑姨和骏怡，东厢住着引跃如，倒房被大不韪占着，如今东厢还添了一个人，就是玫美。玫美嫁给了引跃如，他们在翡翠王朝唱着唱着，唱成了夫妻。卑姨他们三人还是原先的年纪，浚生和玫美都人过中年了。这一年，玫美已经四十。四十岁，就是四十岁的样子，只是天天在台上滚，肢体运动多，身体没有发福，脸上也看不出皱纹。

浚生与卑姨睡一屋，这对老情人，终于又重逢了。

大家欢迎浚生回家，办了一桌酒席。筵席设在中厅，六个人围坐一圈，好不热闹。引：浚生看着苍老了。这才四十七岁，一步跨入老年。

浚：老也挺好。垂垂老矣，大美哉！人不要迷信，泥菩萨信不得，科技时尚也信不得。进步有什么好？青春都是美丽吗？只知进，不知退，荒唐得很。有时退步能带你清醒，不如退几步。我曾经迷信青春，信得紧，结果老得更快。

韪：这么说来，我们修了一世，都白修了。不如弃了现在的容貌，索性老去。

浚：人能不老的吗？能长生不老不死的吗？我始终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老。

卑：我现在也同意浚生的看法。其实，我这个样子，跟浚生越来越远了。认识我的人，心里都称我为妖怪了。

浚：人老了，病了，衰弱了，受欺负，遭人嫌弃，被丢在一角，但人年轻就完美吗？就战无不胜吗？仿佛青春就可以救我们脱离苦海，我现在不信了。青春的确有一种力量，但青春好比荒草，将其余一切都淹没了。巴黎那么大城市，人口那么多，一天到晚灯红酒绿，但特别荒，比邦霍姆岛还荒。诸位恐怕没有尝过荒的滋味，不晓得野的凶险。人在野中，靠不上任何助力，单凭自己的性命挣扎，摩顶放踵，都是竭尽皮肉之苦硬拼的。

韪：野的一边都是魂，俗的一边都是肉。

卑：死肉，尸体。

浚：人在俗中久了，要去野外走走。人在野外飘零，又想回到家里寻根。

玫：怪不得韪伯店里的玉牌子雕得那么俗，所谓“四海同庆”的刻字，看着都想扔掉。实在是借着俗气救魂啊！

韪：大俗大雅嘛。风水上常用一些脏东西来辟邪，童子尿，妇人亵袢，狗血鸡血，取人间烟火来熏寒。凡野处呆久了，气血耗尽，魂无所依，必然虚寒。浚生这下回来，就得了寒证，光靠参芪附桂的，治不好。要有人气！闹市商铺，大典节庆，勾栏瓦舍，油烟柴火，这些才对他有用。

玫：我们这么多人处在一起，够旺的了。

卑：人之性，各有短长，群居互助，取长补短，斯乃修性。这个我好像也渐渐看出点门道来了。

浚：狼就是狼，羊就是羊。狼独羊群，本是根性。羊受点欺负，想不认命，学着狼的样子也去攻击，这是做不成的。此处强的，彼处必短。偏以为狼好过羊，愚中至昏啊！

引：人在群居中久了，积重难返，随着习俗懒了，也有必要返回去找根性。只是一时认不出自己的根性，以为那不在群居中独处的才是根性，将根性看成都是一样的东西，倒是离根性越来越远了。

浚：我就是这个可怜的人。一路迷信，结果将别人的根性当做唯一，好像根性就是上帝，才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既是根性，怎会一性？人之性情，繁若星辰，千差万别。

玫：都是不认命，不认怂。人生来就是软的，偏要强。

引：人认怂，晓得自己在野外敌不过狮虎，才选择群居，原是为了胖瘦高矮参差不齐互补的。结果互相依赖上，丢了根性，转而迷信社会力量，什么科技、民主、各类主义的，又不认怂了。

浚：荒中之人是晓得自己残缺的，但非常残忍。荒外之人是傲慢的，想借着投荒寻到至高力量，是极为愚蠢的。

韪：见性不能成佛？

浚：依性不能成佛。见性知性缺的，方能明心。

卑：古话说的是明心见性。

引：明心的人知性缺。

浚：诸位是明心的人吗？人自以为明心，拿人的规矩来看性情，怎么能看得清呢？你们都太有本事了，我曾经也自以为自己很有本事，惟恐本事不够拼命学本事，以为对了还能再对，对了还要更对。我们都很对吗？我们对得都过头了，已经不晓得犯错了。我们既那么对，怎么会生老病死呢？

卑：浚生是在骂我们这些老不死的。

引：看来，我们是来帮倒忙的。弄不好我们还需要别人帮忙呢。

浚：我是一个一心只想要春天的人，结果一生都在冰窟里。所以招来了你们。你们不外乎是伦理、道德、功名、利禄、高科技，诸等法术而已，以前叫做众神，现在改换名称叫做主义。我现在才认出你们，才晓得荒谬。

韪：你讨厌我们了？

浚：或者我比以前更喜欢你们了。你们是方便，却不是恩典。再大的方便，受过都要还账的；而恩典，却是免费的。

卑：你到哪里去找恩典？

玫：恩典只给傻缺的人。我就是一个傻缺。众人都看玫美，一时无语。浚生坐在堂屋中，正对着一面硕大的紫檀木方框镜子。镜面很平整，一丝都没有起伏，人形在里面非但不走样，反而被映照得更加清楚。镜子在物理学的认识中，是一种反射面，而在更古老的知识中，它是目力的延展，是可以借助的观察工具，所谓借鉴，借鉴之光以达目力所不及。古人常于高堂之上，悬置明镜，以见无尘之心，一日三省；或照出原形，是鬼是人，当下分明（始皇帝有照骨莹，脏腑筋骨一览无遗）；也用来抵御邪祟，据说不洁的东西都害怕镜子。如果仅仅是反射，那么镜中之像是用来验证镜外之象的，乃形之影，形之准形；而如果是用来透照本质的，那么，生活的外衣在镜子面前就被脱去了。无论前者还是后者，人在镜子中多少与镜子外有些异样。浚生看自己，鬓上浅染白霜，霜晕蔓延，微妙地将自己笼罩在一层薄纱中。倒是这样的薄纱在提醒他，之下才是原形真身。那是怎样一具身体呢？如果去了白纱，依然目光如炬，神态清癯。他又看见窗框的一角和一截榆树枝伸进来，黑如墨线，边缘锐化。他转头去看实物，竟然灰蒙蒙含糊，少了层次。于是，他相信，镜子是用来还原的。那何故他的身形会蒙在霜晕中呢？他再细看，才看到霜晕与身体是脱节的，浅浅的，蝉翼般浮悬在体外。他想抹去或者推开这层霜晕，想清晰地挣脱出来。他从两鬓开始，用手捋，又擦，结果，霜晕果然淡了一些，只是一收手又回来了。

有一片呢子伸进来了，还有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是玫美。

他并不回头，只说：“你坐在我边上，过来，靠着我坐，我要看一看。”

玫美坐到他边上。

“看起来，你的样子倒强烈清晰了，我还是有点模糊。”浚生边看边说，“这说明我的光黯弱了。是自身不够亮堂，还是被遮蔽了？”

“里头的光是永恒的。多数情况是被遮蔽了。”

“我到大荒中去洗净自己，怎会蒙着一层霜回来呢？”

“这是岁月。”

“你也经了这岁月。”

“我的岁月养熟了自己，你的岁月消耗了自己。”

“这么说，我比以前小了一圈？”

“小了。”

“你是怎么跟引叔好上的？”浚生岔开话题。

“引叔说他经历了怡之姐姐的事情，觉得自己很失败。他曾经相信卑鄙的力量，卑鄙抛弃了他。卑鄙不是万能的。他就重又相信简单的力量。他说要跟我学习简单，说简单一开始就胜出了复杂。因为简单作为一切复杂的对立面一直完好地存在着，并未因复杂的多变而消失。”

“啊，他还是那么热衷于求道。你简单吗？还记得那时你到剧院找我，乐团的人都以为你是我夫人。你站在二层围栏那里，我朝你看，对你说，他们都以为你是我夫人。你傻美傻美地，居然回答说，现在还不是。那时你真的很简单，可过后几天你什么都敢干，在道具间里玩得可凶险了。那会儿，你就很不简单了。”

“我并不简单，只是专意于我想要的。为此，我不择手段。我很好地利用了别人看我简单这一点。”

“我以前并没有好好待你，也没有认真了解你。实际上，你很坏。”

“你也够坏的。你也只专意你想要的，为此也做尽了坏事。但你想要的那个东西，总是表现出承担和义气，让人以为是一种善。知道吗？善良是最大的势利眼，善人是不会得救的。弱者面对你这样的人，会做两种选择。要么跟着你们限定的所谓善去完善自己，要么彻底远离你们的善去学坏。学坏不是坏，是错将别人的性情当自己的性情，这种人本来根底上就笨，这么学着学着就更笨了。他们往往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切合情合理的事物，以为只要一丝一点都在情理之外，就特别酷了，特别与众不同了。因为他们自身没有判断力，只好靠反推理来验证是非。”

“面对更强者，我也是弱者。我似乎也做了一件这类弱者做的事情，弃了自己本有的坏，去学别人的坏。”

“每个人都很坏，守不住自己的坏而已。”

“你守住了？”

“我只是不断告诉自己，善良是最大的势利眼，我不从善如流。”

“所以，你选择引叔？”

“求道的人，并不关心是非善恶。至少他不会败兴。”

“道也是虚无的。”

“什么不是虚无的呢？”

“狗改不了吃屎。”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一世吃屎。都好不到哪里去！”

“我这狗性又犯了。”说着，浚生就伸手去抓玫美的脚。脚背如绸，脚底生茧。绸茧交错的感觉，坏坏的。

“我就知道你要下手。”玫美没有抽回去脚，说，“我不是装的人。你以前对我不好，你如果心生悔意，我就答应你。”

“我以前瞎了狗眼，错过了美景。对不起，玫美。”浚生下跪在地上，吻玫美的脚。

玫美便遂了他，领他到西侧的排房中一间储物室里，避开众人眼目，在地上铺了一张羊毛毯子躺下。

浚生说：“好松软。”

玫美说：“混蛋！四十岁的屁股就是这个样子的。”

浚生觉得自己整个身体被一袭黄熟的绸缎包裹，又暖和又透气，好不舒坦。这种感觉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这时他才深刻领悟了历史书上为什么将人类发明用火作为一个野蛮与文明的界限。吃生就是吃苦，蒸熟了香美无限。长熟的女人，才是文明人。大凡越落后的区域，女人出嫁越早，崇尚幼女美学；而越文明的地方，女人成家越晚，三十多岁还在上大学，还在四处游荡，所谓青春期还没完，器官还没长牢。四十岁，在富裕的人家，别过早随便糟蹋自己，好生对待自己的情趣，不去养家糊口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女人该是刚刚出落成形，根深叶茂，肌骨滑润，好似一块盘透的玉，火气燥性退尽，如肥物所染，瑕瑜一体。

浚生想起初识卑姨时，第一次见到女人的裸体，那是一具雌性的有力气的身体，体育，劳动，日常生活，与之息息相关。而眼前玫美的身子，又比青春健硕的女子更加稳当，各样器官都虎视眈眈的，美得密不透风，厚重不迁。这才叫身体！一道硬菜，吃一顿，数日不饥。身体好，还管它什么秀、媚、娇、嗲的，那种满江满河的潮水，那种强光的对比度和浓色的饱和度，让人只沉醉于质地，而忽略表象的迷惑。纯而不浊！纯而不浊！年轻的太透，老了太浑，只这年岁的好女人，才有这般精金足赤。当时，骏怡七岁，上年已经去学校上学。这会儿白天孩子不在家，浚生与卑姨有很多时间相处。浚生说，美天鹅，带我去飞行吧。于是，二人去飞行。他们坐WN17线，从颐和园到十三陵，再从十三陵换乘公共汽车上军都山。他们要避开众人，从山顶跃下山崖，展翅升空。

路上，在地铁站入口，车站服务员在指导旅客使用售票机。浚生插入一张大票额的纸币，机器才吐出一张票，便急迫问出了什么故障。服务员不理他，只朝卑姨抬眉斜眼地耸耸肩，意思是这老家伙，报废了。隔一会儿，机器吐出第二张票和零钱。

浚生似乎是跟不上这些新鲜玩意了，如果没有卑姨在一旁帮忙，玩不转了。卑姨笑笑说：“人家嫌你老了，不中用了。出去办事，只跟我说，晾着你，怕你拎不清。”卑姨穿得像个时尚女子，肩挎皮包，脚蹬高跟鞋，还戴一副墨镜。

车过健翔桥，上来一个文气的少年，健步就跨到列车联结处的一个旮旯，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看，边看边优雅地笑，哪怕不作反应时面部也有一个基本的笑容，很甜很萌的样子。卑姨摘下墨镜，迷细着眼，仔细打量这个男孩。

浚生问：“看什么呢？馋人家小男孩，不要脸。”

卑姨说：“你不觉得他像你吗？你少时也是这样的。逢人就笑，看着彬彬有礼，实际鬼着呢。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别看你现在一副老成相，骨子里还是那个伯努瓦别墅弹钢琴的小天才。”

“别让他发现你在看他。你这副样子，太招人。”

“那我戴上墨镜再看一会儿。”

“看来你是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了。”

“傻！”卑姨抓一下他头发，揉两下，说，“一个人拿你当尺子去量别人，这说明有多喜欢你。别人看不到你的底，只有我知道你根底。年纪是你的外套，只有我脱得下来，让你光光的，直叫我姐姐，叫我妈妈。”

说着，两人又搂到一起亲昵。浚生手大，一把抓她腰身，拇指就卡到胸缘。卑姨打了一下他的手，让他挪下去。他们来到军都山顶，卑姨现身巨鹄，浚生骑上去，抓牢她。一阵风吹过来，他们乘风就飞出去了。

真的飞翔，并不是简单的地理跨越，而是穿透空间，从这一维到那一维，所谓万千世界，一花一佛一世界。他们升入云层，云似白浪翻滚，无涯无际。远处，有霞光透射，照见一座金塔。他们朝金塔飞去。金塔越来越大，似一座圣殿，气势恢弘。他们飞落塔基，鸿鹄还为人形。这是一座纯金的三层塔，环圆精准，毫无旁逸。塔前广场上的砖和围塔的几层外缘栏杆，都是纯金的，尘埃不染。他们找到入口，走进去，看见殿里有匾额，上书三字“理想塔”。在理想塔中，卑姨的身形线条分明，眉目鼻唇都细腻锐利许多；浚生也清秀起来，外层霜晕全消，回到了他少年的样子。人互相看着都那么美好，身上闻不到一点肉味，手足相触，是冰冷的，还发出金属撞击的声响。理想原来是这样的，将一切事物都抽象到概念，只有男人和女人，并没有浚生和卑厥黎。

浚生问：“世上有纯金吗？”

卑姨答：“没有的。百分之九十九，千分之九百九十九，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总是差一点。”

浚生又说：“这么说来，还是存在具体的。一丁点具体与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对立，具体的力量真不小。”

他们说这话时，金塔忽然消失了。两人坠落云海，直往大地上掉。卑姨展开翅膀，又成为天鹅，接着浚生，再升入云端。他们又看见前面有一座七层塔，剔透漫射，白光刺眼，是一座钻石塔。他们来到钻石塔，塔有一幢大厦那么大，所有部件都是有边角的，或菱形，或四方形，或三角形。他们过一条边，竟要走上半天。有许多门可以进到塔内，因为漫射的缘故，通道看起来纵横交错，一不小心就会迷失。殿里匾额上写着“现实塔”。在现实塔里，浚生看见卑姨是透明的，五脏六腑历历分明，柔韧的脊柱节节交错。卑姨看浚生也是透明的，她甚至看见了皮下的玉环，她指给浚生看，玉环完好无损，有液体绕着在环内流动。

浚生问：“现实就是钻石吗？”

卑姨答：“现实像钻石一样坚硬，层层升级，到第七层就获得了大能。大能好比楼外之楼，山外之山，没有穷尽。”

“不是只有七层吗？”

“每一层有千万面，面面漫射，镜中有镜。第七层的面已经无法计数。”

“你在第几层？”

“修道的人就是进阶，越修越高，高一层，能力就胜过下一层的。现实就是这么残酷，等级分明，下层必受上层压迫。我在第七层的门口。”

“你可以下来，我却不可以上去。是吗？”

“是的。所以，我一直年轻。我的寿数比你的长多了。我的一天或者是你的一年。”

“这么说，你也会老去。”

“当我进到第七层的深处，我老去的速度就跟钻石一样了。”

“钻石也会老去？”

“在强光照射下，钻石会慢慢蒸发。这个过程也许需要几亿年上百亿年，人们的肉眼才看得出来，但它的确会渐渐消失，直到化为乌有。所以，A diamond is not forever。”

“怎么才能永生呢？”

“永生与长寿是两件事。来，让我告诉你长寿的秘密。俗世中最笨的女人，很早就把自己托付出去，托付给门第、职位、权势、功名，这就好像买保险，保险可以保命延长寿数吗？昨天还十八岁呢，明天就八十岁了，从小孩子一步跨到老妇人，中间没有女人的过程。当然，聪明一点的，依着性情自然长衰，肯定比投靠他人限定的规则要长寿。更有聪明的，便是借根性长短互补，这就是修道。研究生物学，利用转基因，也是修道。修道中最高的，还有一种，就是依靠内观来限定时间，把时间拖长，按照自己的节律铺排生命，不受外界影响，不跟进世界的速度。但凡人自己的时间比别人的时间慢，就会长寿。而永生却不一样，永生来自上天，是命运决定的秩序，可以青春后衰老，也可以衰老后青春，甚至死而复生，是自由的。”

“现实中没有永生？”

“现实的上下关系有很多悖论。哪怕第七层那么高，某些极端的因素也可以让高处敌不过低处。这就是现实事物的两面性。就是相对的，也就是空。只有永生是绝对的。”

说到空，钻石塔顿时崩塌，两人再次坠到云下。鸿鹄又展翅，托起浚生，继续飞翔。飞行中，他们看见更远的地方，在云层的极高处，有彩色的世界。那是一座宝石塔，有一座岛屿那么大。基座是各色水晶的，围栏上满满镶嵌着海蓝宝，第一层的梁柱是六边体的祖母绿，第二层的墙面是粉红的碧玺，第三层的塔檐是紫牙乌，然后逐层上升，分别有珊瑚殿，琥珀殿，珍珠殿，翡翠殿，瑟珠殿，最高一层是通体火红的红宝石殿，一共九层。光从四周照过来，透过蓝色就变成了蓝光，透过红色就变成了赤光，诸色交错，五彩斑斓，多少世纪的晨昏霞光在这里交汇，众神的合唱此起彼伏。他们进到第一层的大殿，殿里的匾额写着“生命塔”。在生命塔里，浚生看到卑姨最本来的样子。她是冰晶的始祖鸟，却以雏鸟为食，雏鸟在她体内化作透明的红色血液。她的美是令人窒息的，让人匍匐而不敢仰视。卑厥黎看浚生，看见一匹闪烁金光的骏马，全身的毛发都是金丝，有双翼展开，可翱翔天空，可奔腾陆地。马的阴茎粗壮，一直拖到地上，看着有五条腿。马欲飞之际，先以阳具抵地，顶起全身，然后展翅。

浚生说：“我们看着那么不同，一禽一畜，但都有翅膀。”

卑厥黎说：“所有生命都有相似之处，但都呈现不同的性格。”

“生命就是性格。多少年后，观念都模糊了，现实也化为乌有，留下的，可以被记住的，是性格。”

“盐不可失其味，灯不可无光，万性各异，羡慕他性，以他性为长，那是昏昧，无异于自杀。”

“即便不羡慕他性，守着自己一性，性的本来面目也极为难堪。看我的五条腿，再看你吃自己的孩子，美的另一面总是极丑和残忍。”

话音刚落，岛屿便沉陷下去。有天雷轰顶，各样宝石被击成粉末，消散在云天中。卑厥黎和浚生被气浪震飞，在空中飞旋翻滚。他们快落到地上田野中的时候，白马伸长了阴茎，势头肿胀，大如铁盘，一下顶住地面，撑起了身体。这次，是白马展翅，托起了神鸟，再入云端。

他们直冲九霄，穿过层云，白的云，乌黑的云，彩色的云，仿似没有尽头。气温越来越低，高处不胜寒。当他们终于钻出云层，来到天上时，看见前面有一座巍峨的高山，横看是冰雪，侧看是白玉。他们直往山中飞去，渐渐变小，如两个黑点被吞噬掉。他们进到山里，竟什么也没有，只一片白茫茫，无穷无尽。

卑厥黎说：“这里大概就是万仞绝高的光明顶，万山之山，万玉之玉。”

浚生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据说这是光明的极处，一切光的源头。顶之绝顶，巅之绝巅。又是人心底的深处，微之绝微，细之极细。”

然而他们在这绝顶绝微处，在这叫做光明顶的地方，彼此看到了罪孽。卑厥黎的贪婪、馋佞、卑贱、刻毒，暴露无遗。涂浚生的浑浊、昏聩、下作、饿馁，滴滴淋漓。脓血和腐肉包裹着他们，四肢只剩干枯的白骨支撑着。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这么相视良久，竟悲从中来？卑厥黎怜悯涂浚生，涂浚生也怜悯卑厥黎。他们的悲悯心生出来，从彼此间又扩展到整个宇宙。

涂浚生说：“我曾经做了一件错事，后来又去牺牲性命，想让人们看看，那个按照人间崇高理想牺牲性命的人，会做以前那件错事吗？”

卑厥黎说：“我曾经去修道，将自己托付给世界。既托付给世界，上天便弃绝我，哪怕修成了神仙，只好自行自负了。越是大能，越做大神，承担得也越多越重。我得我的长寿，却得不到永生。只有将自己托付给上帝的，才得永生。”

“原来看见了罪孽，才知生命的秘密。生命乃是命运中之命。曾经有一个人为我们死了，上帝让这人从死里复活，已经做给我们看了。这就是永生。”

“修道好比扔一个包袱，又再抱一个包袱，所谓层层升级。或者扔着抱着，最后也有明白的，自己愿意的。上帝把自由意志交给了人。”

“理想，现实，人本无须这些就可以恋爱的，人本不是不要这些才可以恋爱的，人本是恋爱的，人又本是错爱的。”

他们说这话时，看见任何一处微动都会流泪，他们的心软了。光明顶其实就是人心，人心是不会崩塌的，是唯一绝对长久的。玫美和浚生在西侧排房的储物室里。浚生躺着，玫美俯身靠着他。他们就像背着主人幽会的两个用人。西射的阳光进来，照着女人，依着她的身形勾勒成明黄的绸体。浚生轻抚这绸体，用触键的力量随意滑过。浚生已经很久没弹钢琴了，跟蔻蕾飘零在外三年半多，迄今接近四年了。他的指腹每到绸缎一处，就有音响起来，错落进退地在黑白键上挪动，邻近的，跨越的，在散板的节拍里，又在情绪的气口中。玫美体味着触键的痒痒、痠麻、刺痛和缺失，随着男人的节奏居然控制不住喉头的振动。呃……勒……咩……嗯，就这样渐渐轻唱，最后浊音成字，还是那首歌：

雪白雪白的手指，

轻轻捅破窗户纸。

樱桃红的嘴唇，

点燃沉默的树枝。

我远远看见你，

你走在一阵风里。

我靠近你的身旁，

追随你的影子。

……

那条街道的深处，

涛声不绝不息。

难道那是大海的入口？

我不知你来去的踪迹。

……

“不要停，接着弹好吗？”玫美恳求道。

浚生便接着弹。接着弹到的每一处，都是玫美的绝命处。手指进入到体内，牵扯着肠子、心肺和肌肉。被一个钢琴家触摸的女人，她所有的反应都是音乐。而音乐的组织框架，绝不会是机体的各个系统，音乐是按照鸟鸣、狗吠和排泄的声响交织起来的，生命体对雷鸣、山洪、阳光以及风暴的反响，最初的年月里，这样的反响可以呼来神临，神至而成曲。

“浚生，弹我，要往高潮部分弹。”玫美紧闭双眼，近乎哀求。

浚生的功力是很强的，他控制速度、力度和敏感度的本事是出神入化的。他点击某处，以一个三十二分音符九连音的方式，在意念集中的律动中，强弱有序地推送。玫美的绸体，是一架好琴，即触即应，从声到音，从音到乐。乐不是声音，乐团的人在排练厅或者舞台上常常迷失，但男女在交互中却意愿决绝，会不由自主地朝乐的目的前行逼近。

“浚生，停一停，休止一下……休……呃，休止！”玫美不能自已。

浚生并不休止，连气口都省去了，顿音变成了至强的连音，一个长长的Legato，长剑出鞘，迅猛地将绸缎撕开。顿时，女人的五脏六腑、营荣津血通统翻滚出来，铺满了一地。这是肝脑涂地的演奏，裂帛飞魂。

“漏了，漏了，我撒手了！”玫美抠紧浚生，凑近他耳朵，压着喉音喊道。

浚生终于量化地知道，他扔出去碎掉的瞬间，在女人那里原是长时间失禁的洪泄。他被淹了，血浆和肉酱，越来越厚地层层覆盖他，让他透不过气来。他被掩在下面，被绸缎里涌出的东西窒息。

“啊，啊，我终于知道，”浚生抹去脸上的遮盖，钻出头面，喘着气说，“我终于知道，人是怎么老去的。老是因为年轻过。要是从来没有年轻过，也就无所谓老和年轻。尤其是曾经在时尚里追过的，又追不到头，追到一点，后来还守着不放，结果就旧了。你倒好，你跟引叔那时都没有刻意要追新，现在反倒还是原来的样子。妹妹，你好厉害的。”

“要有目的。我只管我的目的唱歌。为爱唱，为恨唱，为嫉妒和贪婪唱，偏没想过为入时而唱。否则，就真的老了，不堪了。”

“怪不得你们翡翠王朝越唱越火。人家过期了，你们倒出头了。你现在都成了一线明星。春煜没有做成，你做成了。我们这一伙，一个赛过一个有明星相，却都没有做明星的命。唯独你，丫鬟身子公主命，想不要都不行。往后，你养着我吧。我就吃你的利息，都够一辈子的。”

“我要你弹我。你弹得好，别人弹不过你。”

“我想过了，玫美，我们这样不好。我对你不好，只想占便宜，揩油。”

“你还能做什么呢？知道自己揩油，比拍胸脯强多了。你不就对春煜拍胸脯了吗？结果怎样？”

“有春煜的消息吗？”

“上次听黄牙说，她跟马修离婚了，现在一个人过，还在纽约，不时会回来。”

“你见过她吗？”

“没有。”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

“你操心倒不少。这里还欠着账呢，那里倒惦记着还。”

“我对她不好，对你也不好。我这个人，真的很失败，一败涂地。”

“谁不失败？谁不是一开始就失败的？连起初到终了，其实都很失败。债多不愁。”

“我心里很难过。我现在看着你就想哭。”

“得了吧。十五分钟以后，眼泪就稀了，精液就又浓了。”

“人就这样没出息吗？”

“你努力过了。别再强撑了。”

“我想走了。”

“去哪里？”

“回家，去上海。”

“再次抛弃我，躲进小楼，独自打理自己的悲悯心。你好崇高！”

“我只好这样，但也任由你抛弃我。我就是个烂人，你恨我吧。”

玫美拍拍他脸，说：“宝宝，我恨不起来你，我从小就喜欢你。你想揩油，就来，我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第四本

张永

奥古斯丁说：“就这些相关的真理而言，我一点儿也不害怕学园派的论证。他们说，若是你弄错了，那又如何？因为，我错故我在。因为，不存在的人是不会弄错的。而我会弄错，所以我可以借此肯定我存在。还有，我错故我在，但我假设我存在怎么会弄错呢？因此，如果我会弄错，那么我必须存在，我知道自己存在无疑并没有错。同理，我知道自己知道也没有错。因为，正如我知道我存在一样，我也知道我知道。”（《上帝之城》第十一卷第二十六章）西语中sin，来自希伯来语，意思是原罪，原本就有的不足。在希伯来语原义中，指“脱离靶心”、“未击中目标”。这是一次错失，也是离经叛道，在预先设置之外。人生下来就因其祖先的不足而残缺，偏离天道规矩。汉字写罪，借的是渔网的字形。网有漏缺，皆网眼也。意指过失。失不及，过犹不及。罪的意思，既不是恶，也无关乎善。善恶是非是原罪与生俱来的人，即偏离的人制定的标准。已错之人的标准当然就是错的。罪的意思，是在先在之外，在先验之外。人不可能是先在本身，他必是已在，已在以错的方式存在。已在作为经验的过程，无法论证已错的事实为真理，只能证明先在的绝对正确。然而，人的悲剧就在于，一次又一次地将已在的错当作真理，不承认也不相信已在的努力都是徒然。这是一种道德意识。道德是已在既错的人自我安慰自我欺骗的鸦片。有人说，宗教是鸦片。这话也没错。但当宗教违背了信仰方式而堕落为行为准则的规范，实际上与道德已然同流。人们是那么不愿意回转头去看先天的不足，非要在后天的努力中找到完善之路。一个病体，倘不去掉毒素，一味补益，那么毒素也被壮大了。

先在究竟是什么呢？有人从具体的现象中把握到一般的知识，就称这知识为普遍真理，认为就是先在本身。这就是形而上学。人靠自己的智慧发现的形而上依旧还在形中，在已错的形中，高于具体众错的已错，依然还是错本身。因此，形而上学作为理想主义，是相对的真理，即已错的真理，却不是绝对的先在的永恒的真理。换句话说，形而上学还是具体。但人们从具体中去追寻一般的思维方式是有价值的。人如何就能从具体中向往一般呢？这就是先在的力量。先在的设置从一开始就被放在生命体内，这就是圣灵，也叫做人心。中国人在数百年前，由一个叫王阳明的人提出了“心学”。心学为之前的理学伦理找到了天道的标准。这个方式，在西方，在人神联盟的宗教教义中被说成“圣灵充满”。圣灵，又被等同于上帝。按这个逻辑，人心并不存在你心、我心和他心，心便是一心，人的心是相同的，都是宇宙心。人们受着这心的力量驱使，以既错的万千性情去追求形而上，就构成了见证。人生是这见证的全程。当然，人们在追求中将发现的局部的具体的形而上去限定他人的具体，结果遭到具体的反击，具体以为你那个形而上也是具体，凭什么自诩为上帝？于是，现象站到台前，将虚假的本质粉碎。现象的悲剧在于，它粉碎了本质后，又干脆以具体为本质，并且逐渐否认具体的已在是既错的存在。人们曾经以相对真理来监督行为，如今则以行为本身来取代心灵。人们的行为从来也没像现在这么干净过，因为一切具体的行为都被自行赦免了，都被定义为合法，所谓存在即合理。人曾经把石头的殿宇看重，如今又把肉身的殿宇看得极重。人以为殿宇就是上帝。这就是全部的哲学史。

至于唯物和唯心的争论，并不是关键。他们各执己见，在为物质与意识证理的过程中，都受心力的趋势，要找到真理。寻找真理的方向，始终是有益的。而存在对先在的挑战，是意欲出乎理的全盘沉沦。这在中国古代的圣贤那里，表现为性灵说，以性灵来抨击伪道学，抨着抨着，竟以性为心，就是将生来就残缺的漏网之罪作为心的完美来理解了。当人的肉身原罪都成为上帝了，我们是否走得太远，几近荒唐了？你们曾经还在道德中真伪难辩地干净着，如今索性赤裸裸以脏为净地干净着，从伪君子到假小人，夫复何求！君子是不存在的，是自我定义的，所以，君子都是假的。小人是存在的，所有人类都是小人，都是既错的存在，知错认错的小人才是真小人，以错为对的小人便是假小人。假小人说，我这副不堪的样子有什么的？你不知道上帝就是这个样子的么？另外，真的有上帝吗？真的有放在哪个肉体里其实都一样的心吗？他们感叹：“世界多么美好，多么丰富啊！人生如此短暂，如此斑斓，求什么永生呢！好好过起来吧，尽情享受眼前的快乐吧！”

涂浚生在第三本里，也信了这话，尽情地快乐着。可是，结果不知为什么突然泪流满面，突然强颜欢笑。那些既错的存在们会有一天不强颜欢笑吗？会有一时心安理得满心欢喜吗？他们惴惴不安，只有成天不断追寻外在的刺激来告诉自己快乐快乐啊！可是最最不幸的是，内里却有一种力量在牵扯他，让他回转，让他悲悯。这就是心的力量，早就预设好的宇宙序令。所以，人最深刻的悲剧，不是沉沦，而是不能彻底沉沦，而是终究要由命运辖制，回到既错的起点。

所以，在越来越干净的社会中，浚生受着这辖制，不得已呼求罪错降临，多多益善。所有的肮脏都向我涌来吧！肮脏啊！为什么肮脏竟成了救赎之路？我脏故我在，我脏得没法要了，于是才需要救赎。你科技，你民主，你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你干净得连上帝都脏了，你还需要什么救赎？

涂浚生想，原本他随着春煜追求神圣而经典的爱情，结果自己背转身就去勾搭裘菲，就去沉迷卑姨，后来他又随着闵怡之要当爱情英雄，结果到处偷鸡摸狗，牺牲别的女人来养婚姻中的妻子，这些矛盾和冲突，他似乎处理得驾轻就熟，天衣无缝，甚至振振有词，自圆其说。而实际都是借口，都是人为了掩盖罪错网织的美丽说法。多大点事呢？都是脏事。脏既脏矣，又以脏为净，跟着蔻蕾祭起了性灵的大旗，到头来自己的性灵没得到伸展，羊入狼群，以他性为己性，反倒性情全无，差点被淹得丢了性命。羊就是羊，是一头懦弱、卑鄙、狭隘、记恨又走失的羊，这才是事实，才是真相。“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你涂浚生不过仗着一身才气粉饰你那点龌龊，说什么经典，吹什么大能，又耍什么个性呢？去了这才气，你亮出来看看呀！

羊这般无奈，便求见牧人。

一　来年暮春

来年暮春，进入涂家第四十九年，这年涂浚生四十八岁了，他回到上海伯努瓦别墅。父母亲老了，不习惯城市的生活，回到母亲的老家常州，到那里在乡下买了一所房子住。现在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二号甲乙两套也空着，卑姨他们暂时不回来，上海生物所的事有一搭无一搭的。他好奇的是一号乙裘菲家，就是他家那个单元紧邻的隔壁那套，现在住的是一家高丽人，满园子堆着杂物，都是塑料制品，散发着刺鼻的酸气。裘菲家早搬走了。他给裴珏铭发信，说回上海了，想见见。裴珏铭回信说，他人在澳洲，两年前他们一家都移民去澳洲了。

现在，好像没有谁认识他了。春煜在美国，春煦躺在苏州冰冷的墓地里，苏夙阳命丧黄泉，凤藻舞团解散了，东平路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连曾经最老的老师也退休了，太原路上的馄饨店出租给装修公司了，永嘉路一线来了很多外地人，连乔家栅的包子都已经是河南味了……

浚生去到曾经演出春祭的柏园旧址，那里大草坪改成了游乐园的水泥地。他嘴里念叨：“是啊，是啊，都怪你们！我早就说过了，不是青草被你们抽醒了，而是都被你们抽死了。难怪现在寸草不生。”西郊有青草的味道，有江河的泥腥，有葱姜和酒糟混杂在一起的馐膳香，但没有玫瑰的味道，连浑日的光线因为缺了玫瑰都失却了暖黄的调子。如今别再奢求什么玫瑰的味道，连泥腥、酒糟和葱姜的味道也闻不到了。对了，玫瑰呢？这整整一座城市的玫瑰到哪里去了？浚生不记得今年看见过玫瑰，一朵也没有。这个城市现在已经没有玫瑰了，就跟故人离去一样，玫瑰也离去了。

他又想起那首非常古老的歌，《夏日里最后的玫瑰》：

我不忍单只留下你，

让你在花茎上孤零哀伤；

众芬芳都已沉睡，

去，去与她们共眠同床。

我真想散尽你的花叶，

铺盖在那花床之上，

你的良偶已经躺倒，

绝命丧魂，再无芳香。

……

他回到太原路伯努瓦别墅的弄堂里，走到所有房子后面的那个大花园，他曾经离去时将枯败的玫瑰花叶埋葬在柏树底下，现在他要去看一看，那座芳冢还在不在。

芳冢还在，只是矮到快与地面一样平了，只稍稍隆起，上面杂草丛生。他有些哀伤，却哭不出来，正尴尬时，头顶飘落下来几瓣碎英，花落钓人头，将他的头扭转来，他抬头看，竟是一株春海棠。海棠一片一片，此起彼伏，眼前一株，远处三五株，更远处成林。原先布满玫瑰的地方如今遍植海棠，难不成海棠花取代了玫瑰花，在这个春天里改弦别唱？

他又去找花神号铁船。那个园子还在，可是哪有什么花神号！这个地方现在是一家海鲜馆，一群号称是象山地方来的小贩在兜售鱼虾，水池子边装上了彩灯，红紫绿黄的，脏兮兮的颜色交缠在一起。那些醉人的下午呢？那个舞台的天幕呢？那抽出一块吊起他和春煜的停止的时光呢？那间夺走他们少年处子之身的驾驶舱呢？那一切的不幸和幸福的开头呢？

他从太原路走到瑞金路，又走到复兴路。他从伯努瓦别墅走到吕班公寓，又从吕班公寓走回伯努瓦别墅。吕班公寓里四处垒起的红的黄的白的花墙悉数坍塌，西班牙砂岩砌造的低矮石围中的水池早已干涸，那映照他们影子比对身高的水面破碎久矣……只剩下路，来往不休，再怎么走，都不认得了。不是他认不得路，而是路已然认不得他。

“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这不是一句古诗，这是一句诅咒，谶语应在他身上。浚生打开钢琴，想弹点什么。他已经长久没有弹琴，伯努瓦别墅的钢琴布满了尘灰。喜欢弹钢琴吗？他问自己。他曾经为了展现自己，为了生长，在那里尽情奔涌；他曾经也为了获得何塞·伊文思·琼作曲奖卖力；他为了神圣而经典的爱情准备，为了生计和地位发奋，他为很多很多看起来理所当然的缘由弹琴。他们叫他钢琴才子，叫他音乐家，叫他指挥家，叫他艺术家。他究竟是谁？钢琴究竟是什么？这些个问题他根本无暇去想，也没有必要去想。而现在，当他打开钢琴盖的时候，却回到了原初的起点。弹吗？弹什么？为什么弹？怎么弹？这是关于钢琴最起初也是最根本的问题。多少人从来没有想过，或者假装想一想，其实是被他人的需要牵着走，好可怜地成为社会的奴隶。钢琴就是钢琴，它没有义务去承载钢琴以外的东西。弹钢琴是因为喜欢，有兴趣，或者能弹，弹起来顺乎自我的方式。至于这么弹还是那么弹，都本乎哪一种更适合自己。基于这样的思考，钢琴便不是神圣的，也不是大能的，当然也不是唯一的。它不是上帝，不是杂技，不是生命，它只是一种方式，很特别的方式。哪一种方式不特别呢？捕蛇人不特别吗？织工不特别吗？厨师不特别吗？当一切都很特别的时候，其实一切也都很普通。

于是，第一个音，摁下去，响起来，挺好的。这么弹挺好的，那么弹也挺好的。弹错了吗？哪个音会对呢？都是相对，没有绝对。又再弹几个音，是不是该调琴了？有些弦弛了。调什么琴！偏音再偏，也就正了，负负得正。这里差一点，那里差一点，本来不就是这样的吗？没有对的音，只有想要的音。那就找吧，在各种可能的音中找那些属于自己的音。就这么弹下去！那节奏呢？节奏不是恒定的时间，不是被外界限定的长短，节奏是心律，是呼吸，那么就跟着心的指使和气息的起伏弹吧。和声呢？和声怎么就成了一种概念，也成了王法？和声不过是两个指头以上直至十个指头一起发声。它所遵从的法则是任意的，任意由演奏的人去限定语法，这么限定也可以，那么限定也可以，不过需要限定一下，自己不能打自己脸。不限定胡来可以吗？不可以。它依照身体本来的结构和运动中的调整而延伸，不做限定它无法有机地贯通，无法获得活力。那旋律呢？那东西真不该叫旋律，那只是依着心律、呼吸和组织原则的形状包镶的外壳，它只是节奏的高低强弱以及外在听觉关系。还有音色？不，不是音色，是质地，是音质。音质是材料。金属的材料，丝竹的材料，纸张，液体，肉体，电子，都可以。让不同液体经过不同通道，改变彼此的体积、速度、力度、密度，都可以完成对节奏和结构的阐释。于是，空气和环境也变得不可忽视，它们决定振动。你亲一截柔润的女性皮肤和扶犁耕地时产生的振动是不一样的，那些微妙的泛音，在耳朵之外会被身体其他的潜在听觉穴位听到。所以，不同材料和不同境地制造出来的泛音不但不能抹去，反而要尽力放大。音乐是脏的，不是干净的。我脏故我在，我净故我死。

这就解放了。你以为解放那么好吗？解放意味着由你自己直接与神天沟通，而再找不到别人代理，要比束缚吃力得多。

从这一天开始，涂浚生走上了自己面对上帝的路。他跟众多真正的音乐家一样，彻底摆脱了人所规定的乐理，去幽明中寻找并见证神道预设的天理。

那么，谁听呢？啊！音乐不只为了听，音乐是一种存在和信仰的方式，对属于它并需要它的人才有用。涂浚生被命运带到钢琴前，谁也不会属于钢琴，但钢琴属于他。他必须以钢琴的方式作为负罪的肉身存在于世。上帝由此想向我们彰显什么呢？浚生这一指头下去，就停不下来了。这面向西的窗户前，他从小坐惯的地方，如今一屁股坐下去，一坐就是九年。从涂家十七年到四十九年，整整三十二年，可以说，他几乎一天都没有离开女人。他就是一张网，善德无时不流失，恶习无孔不入。纲举目张，越张孔眼越大。人本如此无奈，但当你拒绝缺漏之时，必是你消亡之日。好在他有钢琴，音乐在他历经劫难后的某一天突然钻出来，成为胶合剂，尽管无法粘合宿命的缺漏，却扩粗了网线，让这张网牢固而结实，多少收紧了网眼。艺术或者也可后天积德，补短修长。德，不是空泛的道德规矩，德乃充实所得，真金实银。大不韪从珠宝上得到的，引跃如从乐队中得到的，卑厥黎从肉体里得到的，都是所得，都是后天从世界中补充的德行。而我们风流成性的涂浚生，原本就风流，生来就是情种，他从爱情中反而流失掉他的本钱，却要从钢琴中找回一些补偿。当然，这一切都是虚无，得必失，失而复得，又失，只当圣灵充满的时候，才会满足。

他将所弹的，有些记成了乐谱，有些写成了工作簿里的文辞，还有一些索性放空，放给那些当时可以听见的花朵、甲虫、随便路过的行人以及晨雾晚霞。九年中，他有规律地起卧，进食，排泄，早晨弹两个小时，下午午睡片刻后醒来写作，黄昏时刻出去散步，夜里回来看书看信息。周末，他会启动卑姨园子中的吉斯轿车，开去商业区的店里买一些必须的食物和用品，偶尔在江边踟蹰，出神，灵魂出窍，跳跃到落日融化的金辉中游动。

他在叙述、回忆、质疑、悲情和游戏中一路走出去，在钢琴和非钢琴的尝试中写了一本又一本，汇成十一辑，满满的，厚厚的，新的叠上去时，旧的早已落满灰尘、发黄褪色。

他并未辞去歌剧院的公职，只是诿说身体不好，在家写作。他将一切演出都推掉，只每年从手稿中抽出几份给歌剧院，算是创作任务的交待。歌剧院照常发工资给他，多少也够他一个人花销的。他原先跟怡之在北京买的房子、汽车和珠宝，以及多年来翡翠王朝的所得，再加上春煜的那件钻石衬衫和五克拉大钻石，他通统委托大不韪处理掉，换成了一笔不小的财产，存在钱庄里。这些钱他是不动的，都准备日后交给骏怡。

第五十一年，他五十岁那年，他突然想到在生命塔中看见卑姨的原形，想起那只冰晶的始祖鸟，那只以雏鸟为食的始祖鸟，他怕他的孩子会不知哪一天成为鸟的美餐，便招来骏怡，要骏怡和他住，在他眼前才放心。骏怡于是一个人来到上海，住进伯努瓦别墅，父女俩一起生活。卑姨想跟来，被他拒绝了。现在，卑姨和玫美，他都不需要，不想见，只骏怡想阿姨的时候，浚生才同意卑姨来一趟，一般是暑假和寒假。卑姨即使来了，两人也不续前情，浚生只说不应，长久不应了。这也是事实，身体长久不近女色，已经没有状态。他的血，现在全部充盈在大脑和双手，下体越来越衰竭，虚软，只玉环原径未变，仿佛套不牢，悬在皮肉间。

暑假里，五十岁的涂浚生带着十九岁的姐姐和十岁的妹妹，驱车去苏杭，一路兜风，一路欢歌，别人看来，爸爸和两个青葱的女儿，不亦乐乎！

二　骏怡十五岁的时候辍学了

骏怡十五岁的时候辍学了。她对浚生说：“如果不是爱你，小学就不读了。有的是小学就回家的。”浚生不解，凭什么骏怡上学是为了爱他。骏怡说，他和卑姨那副样子，看着读书就高兴，敢不假装爱读书吗！能坚持到现在，都是为了不伤他们心。但现在如果继续在学校里待下去，她的心就伤透了。她说，学校的老师都是坏人，都是娼妓。

“好吧，不读也罢。”浚生说，“实在也没什么好学的。那个叫学校的地方，爸爸也很知道根底。说白了，不是为了能托给一个地方看着你，或者找点事情充满你成长的时间，真的没必要去上学。”

“现在我也不需要你管了，你倒需要我照顾，不如待在家里陪你。”骏怡说。

“你想学什么，可以跟我学。读书那点事，爸爸比那些娼妓明白多了。”

“还是不要读书了。跟你直说吧，打小我就讨厌读书。”

“你能看报、看手机、看字了吗？”

“能。”

“会写吗？”

“这用教吗？”

“那好。那倒真的没有必要再读书了。”浚生看了看他那堆手稿，又说，“那你多少学点钢琴，将来好帮我整理一下乐谱。”

“你那点钢琴，我都听出厌乐症了。算了吧。”

“那你总得干点什么？”

“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己会主张的。”骏怡要来二号的钥匙，在卑姨住的那套里收拾出自己的房间，把所有东西搬过去，俨然成了涂浚生的邻居。她每天过来三次，早中晚吃饭的时候将饭菜端来，陪着浚生一起吃饭。她做饭很有天才，择洗切煮，不用人教，样样明白利落；口味也不是一般的，荤菜做得素雅，蔬菜总有肉味；每天名堂繁多，花样翻新，一个星期内不带重样的。浚生吃着很满意，说毕竟是他的闺女，传承的都是他的智慧。他认为，烹调就是组织，而组织才华也是作曲的核心。女儿跟他如出一辙，所不同的是，各自组织的材料不一样而已。

骏怡得到鼓励，日子过得开心起来，便去网上订来很多菜谱，一股脑儿钻进烹调这件事里去了。来年满十六岁时，又去报名上一个厨师学校，专攻烹调专业。骏怡的确跟浚生很像，做起事情来专心致志，心无旁骛，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浚生看她在这方面小有成就，便想出一个计划，与引叔、韪伯合股，出钱从英国普兹茅斯造船厂买来一艘两万吨位的小型游船，建议她开一个水上餐厅。骏怡十七岁那年，船买来了，取名“虞美人”，浚生将此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她。虞美人号停泊在黄浦江上游的一个码头，从太原路伯努瓦别墅驱车过去只消半个小时。这年涂家五十八年，涂浚生五十七岁，仲夏的一个夜晚，虞美人号餐厅开张了。虞美人号有船餐业务，还有短途航行项目，可以顺黄浦江出海抵普陀山，下杭州湾停靠钱塘江六合塔下，偶尔也走河运内航，顺长江上溯，经南京、安庆、武汉至荆州。船分五层，底舱是厨房，一层为大餐厅，二层做包厢，三层四层是客房，顶层是涂家私人空间，有行政办公室和几套居室。骏怡自己占一套住，也给浚生留出一套，还往浚生住的那套的书房搬上去一架钢琴。骏怡请来别人当总经理，她这个业主不管事，主要还是在厨房做菜。虞美人号在网上和报刊上登出了广告：夏季下午七点开船，夜里十点返航；冬季下午五点启航，深夜十点半返回市区；另外，周末或特定假期开通杭州和荆州航线。这个广告一发布，订票的人络绎不绝，短航与河运的票，一直到第二年的，都售空了。因此，浚生为了帮衬骏怡，也搬到船上去住。这真是一桩生意啊！生机盎然。涂家从第三代身上，又兴旺起来。深秋，将近入冬，船餐与旅行的业务的淡季，浚生和骏怡回到陆地，想整理一下半年来的经营信息，准备为来年的运作筹划一番。周末的下午，骏怡开车出去买东西，家里只剩浚生一人。有人摁门铃，浚生透过西窗看出去，见一位少女伫立花园门前，戴一条厚厚长长的羊毛围巾，将身体裹得严实，密不透风。浚生去开门，她笑盈盈地说：“是涂骏怡家吗？我来找骏怡。我是她同学张永。”

浚生便引她进来，带她入屋。

浚生说：“她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便回转。你是她什么时候的同学？小学还是中学？”

“我是她厨师学校的同学，住在静安区华山路。”

客人落座，解下那条长围巾，露出纤瘦的身体。她皮肤很白，穿戴不甚入时，肩颈挺秀，双腿鹤立，看着很单薄，只腰臀处丰腴，浚生稍一瞥便避开，触了电似的。浚生问她喝什么，边问边忙乎，给她端来饮料和茶点。这毕竟是女儿第一次有同学找上门来，浚生想表现得亲切热情一些。

姑娘很大方，说话直来直去，口无遮拦。尽管笨嘴笨舌的，不善言谈，但挺喜欢跟人交流，甚至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这就跟浚生谈开了。

“听说伯伯是大音乐家，写过很多歌剧。”张永说。

“算不得大，知道我的人越来越少，也不成什么家，歌剧倒写过一两本，如今也荒弃不演了。”浚生实话实说。

“我倒是蛮喜欢听歌剧的，那种特别的唱法像杂技一样，总是在挑战听觉的难度。”

“什么叫听觉的难度？唱的人可比听的人难多了。”

“听觉的难度，就是听起来提心吊胆的，很刺激。”

这是浚生第一次听到人这么评论歌剧，从听者的角度出发，原来歌剧在一般人的眼里是这么个东西。浚生问：“你常听歌剧吗？听过些什么？”

“我小时候，妈妈常带我去音乐厅看戏，看过《尼伯龙根的指环》《塞尔维亚的理发师》，还有那个什么《流浪诗人》……”

“是《游吟诗人》。”

“哦，对，《游吟诗人》”张永改口，又说，“我妈妈是歌剧迷，但凡上演新戏她就会买票去看。”

“她是个热情观众。现在还去听吗？”

“我不知道。我爸爸死后，她改嫁了，跟一个叔叔去了美国。”张永说，“我已经很久没她的消息了。她偶尔会回国看我，最近两年没来了。”

浚生听到此，不知怎么接话，继续这个话题，就变得似乎有意打听人家根底，不说沉默下来也尴尬。

不想，张永并不介意，继续说道：“我爸爸身体不好，工作又太辛苦，得了食道癌，当时发现晚了，进医院没多久就去世了。”

“那你……”

“我是跟外婆长大的。妈妈急着改嫁，不管我了，把我撇下。其实，她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歌剧。”

说话间，骏怡回来了。她看张永跟浚生那么谈得来，甚为高兴。同学见面，寒暄几句，骏怡就准备带张永过去二号。不想，浚生说：“我也跟你们过去坐坐。”他这么说出口，就后悔了。骏怡也有些诧异，想我们小姑娘在一起谈点事，你插进来做什么。但浚生既已这么说出口，话便收不回去，只好跟着她们去到二号。

张永是听说虞美人号的事才来找骏怡的，同学发达了，她有心来投靠。她跟骏怡在学校里交情就不错，她们那一班，只有她俩真心热衷烹调，其他孩子不过考学不成随便找个职业入口混混而已。这下，虞美人号也真需要人，加上张永跟骏怡处得来，骏怡也有伴一起玩，这事就拍板了，定下开春张永就上船。浚生建议，让张永不嫌弃就先搬过来住，大家一起过年热闹。张永二话没说，就接了这茬，答应第二天就搬过来。

张永走后，骏怡问浚生：“我说老爸，你是否过于热情了？我的同学，你比我还上杆子。你有点失常啊！”

“我觉得她挺单纯，挺大方，跟你作伴多好啊！”

“没见过你这么上心的。”

“也从没见过你带来同学。我是有点兴奋，但这也没什么不好。”

“你是不是一个人有点寂寞啊？没人陪你玩，是你想找人作伴吧？”

浚生被她说得有点羞愧了，不知怎么回应，便起身要回自己园子里去，说：“早点休息吧，我先过去了。”浚生回到房里，直是睡不着，抬头看窗外天空，不满的月儿明晃晃地照着他。这又是那既生魄，这一弦满的片刻，正是那一弦又缺的时候，它从来不能充盈，只是在月中欺骗着肉眼圆满一阵。不知道为什么，他整夜兴奋，心里又空荡荡的，牵挂着什么。他感觉自己就是那枚月亮，被牵引着高高悬起，在寒夜里慌乱地寻视着什么。很久以来，他触着琴键，流淌出胸臆间难抑的乐音，或涓细，或激荡，或沉阔，或旖旎，无论怎样都在河道的线路中由着智性奔涌。这一刻怎就突然上岸了？上得岸来，还莫名地快意起来，慌张起来。他起先觉得有些陌生，朦胧地睡过去一会儿，醒来发现身体有些异样，竟又晨勃了，便晓得自己动了邪念。幸好，音乐并没有净化他的心灵和肉体，音乐只是音乐，音乐做不到上帝能做的事情。九年的最后几个月，他害怕音乐正走向某种正确，而正确正举起一把刀子在钝钝地阉割他。好了，现在明晰了，涂浚生还是涂浚生，狗改不掉吃屎。他还是那么好色，看不得一丝艳冶，正是张永那一截他刻意回避的腰臀击垮了他。这一夜，张永是一枝生生插进砖墙的海棠，不时撩魂搅梦。张永是那种美到无感的女子，像画片里那些格式化过五官的模特，大眼睛，长头发，好身材，皮肤细腻白皙到假的地步，人看她一眼，都会承认漂亮，可是这漂亮都亮到这般境地了，与我们常人又何干？她或者就是舜帝的湘君，或者就是浣纱的西子，也或者就是昏侯的潘妃，传说中的美人，本该留在诗的意象中，闯进凡人的生活做什么？其实生活中不乏这样的女子，常人不肯细看，也不敢细想，看着想着进去了，会以为不现实；干脆飘过略过关闭掉触角，直接将她说成庸俗。太漂亮了，就是俗气，俗美俗美的，与众人无关，倒也平淡了。浚生作三处想。一想这么漂亮，怎么可能；二想，自己久不近女色，看什么恐怕都好看；三想，看着本是单薄的不入时的俗女子，亮得太表面太肤浅了。而就是这么想到单薄，却成了缺口。单薄下面掩映着刻意要回避的那截腰臀，那单薄是什么呢？这不就是一处漏洞吗？她并不是完美无缺的，她也有不济的虚弱地方。浚生靠着观念化的解释鼓动自己去深看深想。可是，为什么无缘无故要鼓动自己呢？有点破绽便不俗不肤浅了吗？下雨了，冬雨绵绵，冰寒裹暖，人在屋中反倒惬意起来。九点了，她没有来。十一点了，骏怡喊吃饭，吃过饭，她还没有来。

浚生忍不住对骏怡说：“你那个同学怎还不来？”

“她给我发信了，说收拾东西有点慢，要夜间才过来呢。”骏怡说。

“小孩子做事没章法，随性而为，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跟人约好的，也不顾别人在等她。”

“也没见过你这么牵挂我呀。”骏怡真的很诧异，“她来就来，不来就不来嘛。随她去好了。”

浚生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便不再说话，心烦意乱地去翻一本书。夜里十点多钟，张永来了。她租了一辆皮卡，将她的一架胡桃木贵妃椅，一张黄花梨的圈椅，还有一个梣木的简易书桌，外加六个大箱子，都拖来了。开车的司机忙乎了半天，才将这些东西搬进屋子。骏怡看着，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说：“丫头，你够疯狂的。你这是要一辈子住在这里了吧。”浚生说，好吧好吧，愿意来真好，以后这里就是家，别再走了。

忙定后，三人散架，坐在沙发上，定神歇口气。张永脱掉她那双半短不长的难看靴子，换了拖鞋，露出了脚。这是一截玉足，羊脂玉般的色泽，趾甲上悬浮着一层珠光，每个脚趾都有一种表情，脚踝和跟腱处筋骨分明，凸陷有致。浚生长久地盯着这双脚看，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脚，视线顺着裤管往上走，被屈曲成一波三折的想入非非。张永注意到了，不自然地收回脚，多少想藏起来一些，却无处遮蔽。她转而不经意地跟骏怡说笑，讲一些显然浚生无法进入的话题，都是小孩子间的琐碎事情。浚生问骏怡，说什么呢。骏怡回答他，都是些废话，不要在这里听了，早些回房睡觉吧。浚生便被赶走了。

三　第二天醒来

第二天醒来，浚生打电话把她们叫过来，吩咐骏怡找船上的财务，要提十根大金条出来，说为过年准备点现金，到时候请引叔、韪伯和卑姨一起来过年。骏怡便跟财务联系，不到中午，金条就送来了。

吃过中饭，浚生说：“下午我们去南京路维多利亚广场和霞飞路翠生林走廊转转，给你们置办几套新衣裳。张永的衣裳太难看了，一点都不入时。”

“哎呀，伯伯，我不好接受你给我买衣裳。我吃了、住了，还要东西，这样不好的。”张永说。

“不是我给你买的，是骏怡买的。现在，我们家里当家人是骏怡，我的钱全给船上了，我花钱要向她申请，她是领导。”浚生说。

“啥事不得你主张，你说拿金条来，我敢不拿吗？难怪呢，要拿十根金条，原来是给张永买衣裳呢。”骏怡转脸又对张永说，“他要买，你就受着。我看我爸喜欢你呢。你不妨顺势认他做爸爸，以后有你享不尽的好处呢。”

张永便认浚生做爸爸，叫起来还挺顺。

三人于是出去买衣裳。浚生开车，副驾驶位让张永坐，说张永是老上海，认路，骏怡是老北京，外地人，坐在边上还添乱。骏怡便乐得坐到后边，斜躺着，将两腿杵到车顶，一副安逸的样子。

他们先到翠生林走廊，看见一袭克洛伊的白裙子，浚生说，别看这么素雅，倒十分适合张永呢。于是让张永进试衣间试穿。穿出来直是亮眼，肩颈和玉臂顿时生辉，衣裙上像缀了珠宝，光气逼人。这便买下来，店员说要一百块大洋。浚生到兑现处兑了一根金条，取出一沓银票，又到收银处交了一张一百块的，就交付打包。

骏怡说：“我也想要一件，愣是没有了。”

“你穿不好看，你身材不如张永。你像你妈，脸蛋可人，身材就缺几分。”浚生说。

“姐姐身材也特别的，走起路来生风，不如我这件给姐姐吧。”骏怡比张永大一个月，张永是故称她姐姐。

“给不得。”浚生急了，说，“骏怡穿氅子漂亮，买一件皮氅子吧。”

这就给骏怡挑了一件意大利的皮氅子，也是一百块大洋。骏怡穿着果然豪气，当时就不脱了，将换下来的旧衣服扔进盒子。

两个姑娘各得其所，高兴得合不拢嘴，肩并肩地互相说着甜话，跟着爸爸就出来了。走到街上，找到光明邨去吃点心，要了小笼包和鸡鸭血汤，吃得惬意舒畅。

又转去南京路维多利亚广场，那里店铺逼侧，货色花样多些。浚生跟骏怡盘算着从里到外给张永换一套，再给她补一些春秋的服装，好彻底打扮一番。结果，买了羊绒大衣，系带的短靴，几身旗袍，内衣袜子，还有长裙短裙十几件，将车子装得满满的。

回到家里，姐妹俩对着镜子穿戴半天，左配右搭的，穿好了让浚生看，一场一场的，就像时装表演，三人玩得不亦乐乎。

张永脱去她那些不入时的难看衣裳，里里外外换上浚生买的，真是穿什么都好看，一个美人胚子，脱颖而出。

骏怡对张永说：“你来了真好，老爸开心了。往后家里节目多了，日子过起来不枯燥。赶明儿过年引叔他们都过来，热热闹闹，总算有个样子了。”

“我也好开心。谢谢姐姐，谢谢爸爸。”张永说。张永这就住下了，成为涂家一员。她每天负责打扫卫生，照顾浚生起居。骏怡还是做饭烧菜，餐饮茶点，搞得丰盛饶美。浚生之前不爱洗澡，也懒得理发，一套衣裳穿一季。这下有人盯，每天到时间准点有人催促洗澡，还检查他刮胡子修脸洗漱诸等事宜，整个人焕然一新，神采斐斐。

浚生跟张永谈得来，也玩得来，哪怕说些无聊的话，也津津有味，滋滋乐道的。久了，浚生便耍小孩子脾气，有时往地上一躺，一副没有尊严的顽童相。他看张永生得好看，常常还充满深情地自我肯定，便故意找些编排出来的缺陷气她。张永一张脸略有点宽，像卑姨那种脸型，但骨感分明，娇媚而硬朗，他便说：“哎呀，臭美什么呀，这叫做大饼面孔。还在那里装嗲气！”张永的胸还没发育完善，挺挺的，但不怎么显，他又说：“姑娘家平胸，佝背，上不了大台面。”张永那双鹤立的腿总是像剪刀一样剪断人的视线，他嚷道：“豆芽腿，站不牢，风吹一边倒，飘零命。”一开始，张永受不了，听他这么说，脸一阵红一阵白，自尊心受到很大伤害。听惯了，知道浚生逗她玩，也就渐渐放松了。但当浚生又躺在地上，赖着不起来，张永便走过去，伸脚快顶到他鼻子，说：“涂浚生，你算什么呀，你只配给我添脚趾！”这么一来，两人倒更近了，说话越来越没大没小。

男人都是那样一些东西，见人家姑娘漂亮，故意说些反话，或者故意找茬欺负人家，为引起人家关注，也为找到缝隙纠缠。这是小男孩的拙劣手段，浚生自从放弃了神圣而经典，放弃了大能武装，放弃了观念先行，就回到了小时候的起点。这起点只是顽劣，离真正的解风情还差一段路。不过，张永的年纪和心理，正好应上了这个起点，两人打打闹闹的，一哭一笑，竟日久生情。

四　张永看浚生也跟常人不一样

张永看浚生，也跟常人不一样，年岁仿佛不起作用，年岁仿佛又是最根本的原因。一则他们凑趣在一起，一起拆闹钟，一起神经质十三点兮兮的，没大没小的，一个老不正经，一个小不正经；二则她喜欢老男人，喜欢有人罩着她，管着她，领着她，宠着她，她年幼丧父，叫一声爸爸心里痒痒的，悲喜交加，遍体暖洋洋的。

她几乎是黏着浚生，浚生到哪里，她就到哪里。出去吃饭，落座她要坐得最贴近浚生；每日醒来，睁眼就往浚生房里跑，拖浚生起来，逼浚生洗漱，不停跟他叨叨夜里做的梦；黄昏，陪浚生去散步，嘱咐他穿衣穿鞋，给他找拐杖，帮他泡茶提茶壶；入夜，又与浚生坐到阁楼上老虎窗边，一起吸烟，一起山南海北地谈天说地，她听不懂的觉得好玩，听得懂的直便入心。

她也常常问自己，是否需要依靠一个长者。可是她依靠他做什么呢？她也只好做饭烧菜，胸无大志，并无功名所求，也不想出人头地彰耀门楣。或者贪图生活安逸，享受富裕？可是，尽管涂家很有钱，却并没有给她物质优越的任何感觉。她躺在涂家的床上，进出涂家里外，那气氛，那细节，几乎跟她成长的普通环境没什么两样。浚生有很多钱，用起来很开心，不用也很开心。那些破洞的沙发，包镶铅皮补过的木地板，堆满杂物和旧书籍的空间，看着跟一个遗落在弄堂里的落寞出版社差不多。

她原是因为熟悉，因为安全，不需要像行走社会那样端着，才住下的。这里是她的家的延伸，不完整的家的补缺。

她想起一些需要的东西忘在家里，不得不又回转去拿。刚出门，就担心浚生，想他会不会跌倒，会不会寂寞，会不会无聊。她甚至走一半路又折回，似乎一刻也不能见不着浚生。她不见浚生心就扑扑跳，一见浚生心就落下来，脸上就绽开笑容，看着就满意了，坐着就坦然了。只要跟浚生在一起就好，就变了一个人。这么处久了，就产生错觉，觉得浚生是她的，别人都不可以拿走。当然，她不是嫉妒的女人，她的心很软很软，心扉时时洞开，人们都直接可以看到她心底。

她在去厨师学校以前，也早就辍学，在社会上拜过一个姐姐。那个姐姐昏天黑地的，在外面混男人，混场面，利用她纯洁无知，骗她当丫鬟使。她甚至愚蠢到替那个姐姐望风看门，人家在屋里偷男人她竟不知。她也甚至糊里糊涂跟着姐姐去郊外别墅过夜，人家拿她当祭品，献给想拢住又拢不住的有钱人。她跟姐姐一起坐到床上陪那个男人，直到那男人将手一把掏到她下身，她才醒悟。她哭着不说话，非要走，男人说荒郊野岭的，走出去也没车子，要走就走好了。她便孤身冲入黑夜，一人走几十里夜路，回到上海。这一路，是她一生难忘的。途中，伸手不见五指，要穿过一片森林，她跌到湖塘里，浑身冰渍，遍体鳞伤，爬起来又继续走，几乎是无望的，无方向的，只捱着，熬着，向前蠕动。直撑到天边泛白。她告诉自己，哪怕死掉，也要离开。浚生也风雅，熟了还制造陌生，隔墙发一条短信：“丫头，爸爸请你吃饭，你去吗？”

张永也接球，回道：“去呀。在哪里？”

浚生便订了绿波廊的座位，将地址发给张永，两人便分头出发，按时按地约会一样见面。

到得绿波廊，张永要吃鱼虾，浚生便点了鲑鱼、河虾一类。张永尝两口，说远不及她自己烧的好，便停筷。又要一碗辣肉面来吃，外加一份炒腰花浇头，说腰花炒得好，质嫩不膻，还不见血丝。她告诉浚生，说腰花一定要收拾明白，里面的白筋要摘干净，否则都是尿臊。摘出来后，还要用滚水烫，烫个七分熟，再下油锅，一炸便撩起。浚生吃了，也说腰花好，说以前在北方没吃到过，北方人做不好腰花。张永说，这是她拿手好菜，以后专做给浚生吃。

两人吃过面，又要一壶碧螺春，吃茶，看楼下人来人往。

浚生说：“书生看见十五赏灯的人群中有美艳小娘子，便故意将支窗户的竹竿掉下去，打在女子头上。”

张永拍他一下，说：“胡诌！那是小娘子将竹竿故意掉下去，打到公子身上。”

“是吗？”

“是啊。你不信去翻开书看看。”

“你真傻呀！”

“你才傻！”

“我骗你的。”

“我知道你骗我的，哄我玩呢。”过年，卑姨一行都来上海了。整个伯努瓦别墅又回到涂家十七年的样子。大家热乎喜庆，两个姑娘烧酒席，从大年三十开始摆宴，一直吃到正月十五。

卑姨跟浚生睡一个房。这次，浚生没推诿，初见张永那日就晨勃，这些日子身子管用了。张永依然每天早上过来喊浚生起床，卑姨来了，她便不进屋，只站在门口喊。她从门缝里瞥见床上伸出两双脚，老人的和少女的。她不说什么，敲敲门板，见少女的脚踢老人，踢一下又踢一下，结果老人从床上掉下去了。

初三下午，张永估计浚生午睡该醒了，又来敲门，瞥见床上两双老人的脚，少女的脚换成了老女人的脚，脚面光滑，皮肤还挺水嫩的，脚底有茧子。她猜这人不是卑姨，难不成还有别人？她等在门口不离去，直到屋里人出来。那女人竟是玫美。

她好吃惊，但也忽然好开心。因为，她知道，她有机会了。原来浚生是可以偷着跟别的女人好的。

五　凌晨时分浚生朦胧中睡得不安然

凌晨时分，浚生朦胧中睡得不安然，总觉得外面弄堂里有些异样，便蹑手蹑脚，独自走到客厅。他拉开窗帘一道缝，往花园里看。花园蒙在薄薄的晨雾中，冬季里，除了黄杨和冬青树满绿不凋，其他草木都赤条条裸着。那边，高丽人园子里还是杂乱无章；再过去一道铁丝网，二号那辆吉斯轿车紧趴在地上，仿佛被冻僵了。他松开手，窗帘归到原位。就在这一刻，帘子切断光源时，好像同时还切掉一丝阴影。他又掀帘，看清那阴影是一个人，穿着黑色大衣，来回在花园外贴着丝网逡巡。他在二号门口站一下，又来到一号门口站一下。他好像犹豫不决，几番举手想摁门铃，又摇摇头收手作罢。晨光渐明，人脸依稀可辨。啊，是方明伦，虞美人号的船长。船长一大早来伯努瓦别墅做什么？有什么急事吗？又何故举棋不定，三欲叩门而又罢？浚生将脸贴近窗户玻璃，想看清方明伦的表情，不想对方似乎察觉了，转身速速离去。

这方明伦是英国普利茅斯大学国际航运的硕士生，当时从普兹茅斯船厂买船时制造商推荐过来的，这年二十六岁，生得魁梧英俊，一表人才。虞美人号雇佣他，从驾驶、运行和技术管理等方面，获得了专业而安全的保障，每出航返航都非常稳当牢靠。他为什么一大早，人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来敲门？为什么想摁门铃又收手不摁了呢？既来，就是想找人的，又为什么看见浚生拔腿就跑呢？这实在太蹊跷了。浚生想把这事告诉骏怡，让骏怡主动联系一下他，问问他究竟有什么事。但转念一想，人家悬而未决，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似乎也不好去挑破，不妨先压一压再说。

晚间，大家吃罢饭，一起在二号的客厅里聊到很晚，将近子夜时分散去。卑姨和浚生回到一号，卑姨说累了先进卧室去睡。浚生一个人打开一册旧书在看。刚看进去没多会儿，他又依稀听到外面隐藏着那种不安的节奏。他比晨起时更小心地挪到窗前去窥视。这次他没有撩动窗帘，而是从帘缘侧边透出去看。他看见一个人穿着黑大衣，摇摇晃晃地，头撞在花园门上，像踉跄站不稳倒上去的，又像故意趁势要撞开门。他从一号撞到二号，又从二号撞回一号。他再回到一号门前，门居然被他撞开了。难道高丽人白天进出时没有锁牢？这人撞开门后，就朝高丽人那家的破棚子走去，穿过棚子又进到二号的园子里。原来高丽人家的棚子有缺口，是可以通到二号的。这原来浚生并不知道。浚生看他走过去，背对着这边了，便索性撩开窗帘，又推开窗户一丝缝，定睛细看。还是方明伦！这跌跌撞撞举止鲁莽的人，就是方明伦。他显然是喝醉了，喝得酩酊大醉，形态完全不能自控，好几次弄出巨大的声响，一会儿踢翻了高丽人家的自行车，一会儿差点就撞碎了吉斯轿车的前窗。他怕是人家听不见他的动静，再猛烈一些好吗！他走到骏怡卧室的窗前，突然凝住了，一丝声响都没有了，只见他呆呆地木头似地杵在那里抽搐，泪珠儿顺着面庞滴滴坠落……啊，原来是这样。浚生懂了。这让他想起他少年时借醉趴在裘菲的窗口。他看见白玉的脊背了吗？小妹妹的书掉落在床沿，两肩上挂着深紫色的丝带，难道她前胸已经鼓胀了吗？她是一个小女人了？她忘记关灯了吗？她会不会没穿内裤，翻个身就露出了下体？哦，方明伦，你是第一次看见吗？你会被洁白的腰下长出粗汉的胡子吓着吗？裘菲的头发多美啊！细密地分离着灯光，让光幕历历如丝绸，又还不塌软，有内力张挺着。她的那片应是细草，掩隐着月季花。不！是玫瑰！酒红的玫瑰！开出一半，含着盛开的野心。可是现在他为什么急迫地希望她索性长出一篷胡子，有大舌头从胡子里吞吐出来？现在为什么洁白和浓黑以及猩红交织在一起的冲突将他喝醉的心拱到嗓子眼了呢？不！那不是裘菲，方明伦分明看着他的女儿！这是骏怡！涂浚生于是暗暗在心里祈祷，不要啊，不要啊！这个流氓，不要让他看见女儿的身体。正这么想着，他忽然瞥见方明伦的下面膨胀起来，直顶着窗台下的红砖，隔着裤子摩擦着砖面的毛糙，就跟他少时一样。他知道，他不疼，肉真的在一刹间有钢的力量。方明伦现在脑中一定跟他当时一样，洁白，浓黑，猩红，不断跳闪，越闪越快，直至红白黑凝在一起化作了一场暴雨。果然，大雨骤降，雨点打在窗户上，还夹杂着冰雹，噼里啪啦。他看见他瞬间冲刺，化烟，稍纵即逝，顷刻松软下来，只那纵的片刻，世界停顿了一下。然后，裤子没法要了，全部湿透了。他分明也伸手进去抓一把，将抓出来的糊在骏怡的窗户上。他也在恶作剧呢。他希望骏怡明早起来能够注意到玻璃上的斑迹，质疑这片斑迹，试图擦掉它，用抹布，用穿过的旧衣裳，最后哈气，吐出她肺里面的津液，蒙住那一团斑迹，这样他们事实上就交融过了。交，这个字，也让方明伦可以兴奋整整一个青春吗？

浚生看见方明伦呕吐了，把酒和饭菜吐得一地，秽物覆盖了光秃秃的植物。他也觉得此刻骏怡是脏的吗？电一闪，雷慢一拍响起，雨水将他淋得像一条过了水的哈巴狗。这是冬天，冬天为什么也总在这样的时刻闪电？浚生看见方明伦在雨中倒下了，那么彻底地放弃了自己，真的将自己当作污垢弃在了花园里。

他关上窗，合上窗帘，切断了这一幕。可是，转而想想，又起身开了落地门，去园子里将这个年轻人抱进来。他把可怜的年轻人放在地毯上，愣愣地盯着他看，生了恻隐之心。他分明看到的是他自己，一个充满困惑不知所措的少年。成长是多么残忍，多么美好，又多么危机四伏啊！

六　十五过后

十五过后，卑姨一行人回北京去了。一号的房子里，常只剩下张永跟浚生相处。浚生因为春节里玫美的事，这会儿看着张永总有些尴尬，有意无意地想避开。没想张永并不放过他，趁他不备之时突然发难：“原来你是这样一个人。我把你看错了。”

“我究竟哪里让你看错了？”浚生想混过去，低看小姑娘，量人家不敢直说。

哪想到张永就直说了：“你跟朋友的女人偷偷摸摸，让我看见了。”

这下好，涂浚生如何解释呢？“咳，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浚生里外找补，“她原先是我的女人，打小就暗恋我。我们年轻时候好过一段，现在不过是再续旧情。”

“可是，她已经嫁人了呀。朋友妻，不可欺。”

“我欺负她了吗？”

“反正，我看透你了。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吧，好吧。我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你总得给条路走？我怎样做才能让你高兴呢？”

“怎样做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那我就有点不明白了。大人怎样，关你小孩子什么事？”

张永被他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转过脸去，不让浚生看到表情，说：“我不喜欢你了。”

“那我做点什么来赎罪呢？怎么才可以讨好你呢？不如我背你走几圈，作为惩罚。”浚生说着，就去拽张永，把她驮在背上，在客厅里转圈。

“放下我，放下我，你个无赖！”张永一边嗔怪，一边粉拳轻捶，打在浚生肩上。

“爸爸背着走，很爽的。别闹！”浚生继续背着她走。一会儿小跑，一会儿左右倾斜，一会儿又故意气喘吁吁，不能自持的样子。这就把张永给逗乐了。

“那我要找根皮鞭来。抽着你，由我驾着你走。”

浚生便将皮带抽出来给她。她果然就抽打着，驱使浚生走。

“你敢走到花园里去吗？”张永问。

“有什么不敢的。我就去。”浚生便撞开落地门，出到园子里。

“回来，回来。”张永要浚生回屋，“别让骏怡看见了。她要生气的。”

浚生又转回屋，说，“你也知道自己做坏事呢，怕骏怡吃掉你。”

“我是帮你掩藏。不让你女儿知道你那点龌龊事。”

“哦哟！你贴着我尾骨那点，怎么那么烫？”

“放屁！我浑身都烫呢！”

“我怎么没感觉出来？我感觉着就那点地方烫，而且好胀，胀大了。”

“涂浚生，你真是个老流氓！放我下来，下来！我不玩了。”

浚生把她放下来，累得不行，一头就倒在地上，说：“原来姑娘大了，发情了。男女授受不亲，以后不好再这样玩了。”

“去你的，不要脸的东西！”张永说，“你只配给我舔脚趾。”

浚生顺这话，一把就握住张永脚踝，将她拽过来，边拽边说：“我倒愿意。”

“你再不放手，我喊了。”张永说着，真的喊起来，“骏怡，骏怡！”

浚生趁机，轻咬一口她的脚跟，站起来，拍拍身上灰，走开了。

那一咬，将张永心头锤了一下，又忽然人走开了，心里空落落的。

“涂浚生，你回来！”她喊道。

浚生直上楼去，不理她。

她又跟上楼去。浚生在阁楼里，寻见一处床垫就躺下，说，“我累了，要睡了。你帮我捶捶腰。”

张永便过去，贴着他坐下，帮他捶腰。两人也不说话，晕晕的，阁楼里升起一股睡意。

一刻钟光景，浚生真的睡着了。老虎窗开着，有冷风吹进来，不多时，浚生又被冻醒了。浚生看见张永困了，斜躺在他边侧。他将手放到姑娘胯上，轻抚一下，姑娘没反应。他于是顺着她小肚子，将手伸进内里，抓到里面一卷细发。张永忽然睁开眼睛，盯着他，将他的手拽出来。浚生又去抓，她抓紧浚生的手，不让动。

浚生想，坏了，下手急了。

张永的心又被击了一下，又兴奋，又害怕。

浚生起身，点上一支烟，说：“女人就是这样。你碰她，她不乐意；你不碰她，她更不乐意。”

“涂浚生，你胆子真够大的，就直接上手啊？”张永也坐起，直视着浚生说。

浚生有些不忍，凑过去亲亲她头发，说：“好了，我不好，是个坏人。我要是真欺负你了，就完了。我对谁不好，也不能对你不好。”

他们下楼，回复到原来的样子。

浚生说：“我教你弹琴，你愿意学吗？”

“你高兴教，我就高兴学。”张永说。

于是，从这一天起，张永开始跟涂浚生学习钢琴。骏怡听到琴声，走过来，对张永说：“你跟这老家伙学这个呀？他非弄死你不可！”

“好玩，好玩，好玩！”张永一边弹着，一边笑呵呵地说。她真的喜欢摁键，一触即响的感觉让她很兴奋。

“你算是找到伴儿了。”骏怡对浚生说，“终于有人跟你凑趣，你不寂寞了。”

“也不耽误有人跟你一起玩菜刀、镬子呀。”浚生说。

“我看她这一去是回不来了。”骏怡这么说，心里其实是满意的。浚生想着刚才背张永那一幕。他仔细回顾那一点烫的感觉，他想他没弄错，张永那个地方真的好大，好胀，好丰满。上回方明伦醉倒花园被浚生救起，浚生解释说，小伙子来找他商量出海航线，夜里坐久了，多喝了几杯，结果醉了，就留宿在伯努瓦。所以，方明伦年后再来时，就直接找浚生，只字不提骏怡。

骏怡送茶点到一号，见着方明伦说：“方船长，你跟我爸爸倒是谈得来。今天不要再喝多了。”

“那是，那是。”方明伦怯生生地回应，“涂先生岁数大了，适可而止，适可而止。”

浚生对方明伦说：“航线那点事，我也不太懂，你不妨跟董事长谈。”

“跟我有什么好谈的？我更不晓得了。”骏怡说。

“十六岁以前谈不得，十六岁以后就可以谈。过了新年，都快十八岁了。”浚生有意点明，想试探骏怡的心思。

骏怡愣了一下，转念就体味出话底的指向，装傻说：“那我坐下，在一旁听听吧。”

“别坐在我这里，我要给张永上课呢。过你那边去谈。去，快去。”浚生将方明伦和骏怡支开。

这俩便扭扭捏捏地去到二号。

有了这头一次，下面事情就便当多了。小伙子三天两头来，或者上午来了，下午又来，下午来了，晚上还来，结果一大早来了坐到深夜，直到不知哪天来了就不走了，偷偷在伯努瓦宿夜。浚生看在眼里，也不挑明。他只借着这事，又去对张永商量，说这俩估摸着好上了，多一个人在二号不方便，不如过来一号住，睡在小卧室，也方便上课练琴。张永顺势也便常夜宿一号，住一天，又住一天，慢慢将家具、衣物悉数搬过来了。浚生教张永弹琴，教得很认真，督促练琴也很严格。张永这孩子有灵性，对节奏很有理解，没多时就上手了，简单的曲子弹得有模有样。浚生还是老样子，神经兮兮的，老喜欢一松懈就躺在地上，在地上翻过来滚过去。在地上的角度，很方便让他看张永的脚，他看着看着就会挪过去，用手摸一下，又用嘴亲一下。张永竟没有拒绝，格格笑着，说把她弄痒痒了。浚生起来，半跪着伸手去抱她，手到前胸，她也不推开。浚生触到那里，几乎平平的，唯头上硬硬的，似乎比熟女人还大。久了，有些尴尬，张永便握住他的手，停住这手，又舍不得放走这手。浚生索性一头钻到裙子底下，张永便倒了。两人在地上亲昵好久，昏昏沉沉的，又一道睡去。

就这样，整个二月里，浚生尝遍了所有禁地，只没有贸然闯险。他一面贪婪，一面怜惜，多少又有点惴惴不安。他心情矛盾地对张永说：“你还小，我这样对你，不免太自私。你交男朋友，我不会生气的。只记得我，常常来安慰我。”张永果就有一个男朋友，处得若即若离，怪怪的，好久没见面了。浚生这么说，她便去了一次，一夜未归。待回来，她说，断了，了了。浚生问她跟男孩睡了吗，她说只亲过那里，别的没做。浚生心中嫉恨，怪张永对他不忠。张永说，谁让他说那话呢！那话伤人。于是，两人抱得紧紧的，晓得爱神降临在他们中间。

过了惊蛰，船要启航了。浚生不打算上船，要张永留下来陪他。骏怡走之前对张永说：“这下我把他交给你了。你要好生照顾他。你们要是成眷了，我会高兴的。”浚生帮了骏怡，骏怡这下也帮了浚生。

过了个春节，一家子生出两家，这也是令人高兴的事，正所谓双喜临门。

七　骏怡走了

骏怡走了，这两个人好比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囚犯，一下子高兴到天上去了，先就在地板上翻滚了一个上午。尤其是张永，撒开了玩，这下可好了，少了一双眼睛督着，纵怎么撒娇、邀宠，都不会有人管了。浚生也少掉许多顾忌，私房里说的话，心底里转的邪念，都抛到四处空间里。无所谓客厅，卧室，厨房，现在哪里都是他们的睡床，想在哪里缱绻就在那里缱绻。这些时日，阳光满庭，荒唐满庭。

张永给浚生取了许多绰号，一边取，一边解释，还要浚生熟记在脑子里，说错一处就不玩了，不给抱，也不给亲。浚生直是记不住，说对了前一个，后一个就想不起来。他也恼，按说自己的记忆力天下一绝，那么多琴谱、总谱都背得下来，偏就这绰号死活记不住。张永的绰号是这样的，按名头和解释记在下面：

第一个　马恩涛

要连起来读，快读，读几遍，就变成了馒头。馒头圆圆的，光光的，没有馅儿，吃到肚子里胀胀的。但不能不吃，不吃就饿死了。馒头鼓鼓的，就像涂浚生的表情，滑稽地趴在餐盘里，等着人来吃。馒头又叫馍，又叫窝头，叫玉柱，叫灌浆。你喜欢瞎摸，所以叫馍；喜欢钻被窝，所以叫窝头。你人模人样的时候，叫玉柱，你哈喇子掉下来的时候，叫灌浆。再念一遍，马恩涛。快点念！对了，就是馒头。记住了吗？这是你第一个名字。

第二个　癞蛤蟆

简单地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是天鹅，涂浚生是癞蛤蟆。瞧你，看着我的样子，把你馋得，都不知吃哪里好了。眼睛越眯越小，小得跟绿豆似的，再小一点我就找不到了。哎呀！好可怕！不要靠近我！癞蛤蟆浑身都长疙瘩，每个疙瘩里都有毒水。狗咬过癞蛤蟆，嘴都要肿。我怎么跟这样的东西在一起呢？你刚才碰过我了，看我浑身肿起来了。（照镜子）真的有点异样了，你没觉得我的腿粗了吗？（看涂浚生）你真的掉口水啊！太恶心了！你怎么那么猥琐？你不许舔我脚趾，你不配舔！滚开，滚开！你个老癞蛤蟆。我真是命苦啊，好好的身子，被癞蛤蟆吃掉……不过癞蛤蟆又叫蟾蜍，金蟾吞钱。快，快，给我叼钱来！

第三个　叼叼

叼叼这个名字我喜欢，这个声音很好听。叼叼，呵呵，叼叼。你叼叼我呀，从后背叼我的头发起来，轻一点，轻一点。你个死鬼，你扯痛我了。叼叼不会说话，只能用叼来表达一切。叼手指，那是要我安抚你；叼衣裳，是饿了，要妈妈喂你。好了，过来，爬过来，叼一个！不许叼那里！那里怪怪的，好像要漏了。不行，不行，不许碰我肚脐眼！去，把那个皮球叼过来！你傻了吧，皮球叼不起来的，我逗你玩呢。那，把我的袜子叼过来。嗯，很好。再去叼一个葡萄来。不许用手，只能叼着去掉皮，再送到我嘴里。要死啊！你把吐沫也滴到我嘴里。呸，呸，呸！你是坏人。哦，不是，你是叼叼。记住了吗？叼叼！回忆一遍，一共三个名字了。不对，你说错了。我告诉你一次，下回不许错了。

第四个　贝多芬

贝多芬，好听吧？这不是音乐家的名字，是你的名字。你不是音乐家吗？对，你是贝多芬。这个意思就是，你老要我背很多乐理，什么音程，什么升降记号，什么节奏型，背得好，背得多，才给高分，所以叫背多分。臭美！你还以为夸你呢！来，贝多芬，以后还让妹妹背那么多吗？不让了，是吗？不让背就不叫贝多芬了。不要啊，你太可怕了，你又钻到小姑娘裙子底下去了是吗？贝多芬会这样吗？贝多芬是伟大的严谨的道德崇高的音乐家，贝多芬不钻裙子。走开，记住我给你取的名字。一共有十个，一会儿十个连起来说，顺序不能错，才让你钻。

第五个　棉花糖

棉花糖软软的，膨膨的，吃到嘴里就没有了，不够塞牙缝的。你就是那么无用的东西，看着大大的，实际小得一丁点，只配攥在我手心里玩。知道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因为你不洗头，头发都飞起来了，白头发脏，黑头发灰，远远看都白白的，那种脏兮兮的白，所以叫棉花糖。其实你的肉肉也是白白的，比我的都白些，如果你坚持每天洗澡，就会更白。棉花糖，这个名字喜欢吗？喜欢吧！你实在是甜甜的，就会编排甜话骗小姑娘。我被你骗得好惨，就跟着你这个脏兮兮的白猪活在猪圈里。棉花糖又是黏黏的，你就这么黏人，把我跟你黏到一起，分不开。好吧，我认命了。只是你不能把糖分给别的小朋友吃。

第六个　五花肉

看看你的大肚腩，你什么时候发得那么胖了？你瘦削标致的时候，都让别的女人看去了？你去找那个玫美呀！她是大明星，风头足着呢！你的倜傥风流都给她玩去了吧？现在落得个五花肉铺在地上，松松垮垮的，让我帮你打理？不过，我实在喜欢五花肉的，肥瘦得当，一层油一层肉的，加点春笋焖一下，最可口呢。我还小，有的是时间焖透你这五花肉。非要把你蒸熟焖透，滑腻腻，入口就化了。啊，你的皮肤还是那么细洁，你吃得好吧，有我伺候你吃，就吃得更好吧。往后你吃得敦敦的，像座铁塔，把我压扁了怎么办？来，五花肉，让我抱抱。呀，坐在你肚子上好舒坦的，像沙发。让我头靠着你肚子睡一会儿。对，就这样。这样好舒服的。其实男人稍微有点肉更雍容，有佛相，命好，运道吉祥。对了，五花肉还有一个意思，就是花。你是个花心男，所以一身肉加一瓣花心，这个名字很适合你。记住了吗？除了名号，还有内容解释，一会儿都要考的。（那你就成了贝多芬。浚生说。）

第七个　教皇

就是说，你老说些不堪入耳的话，教妹妹学坏，所以是“教黄”，就是教皇。

第八个　小豆苗

嫩嫩的，撩骚痒痒的，远远看着透明的，茎杆上顶着一点葱绿。知道吗？你弹琴的时候，就是一株小豆苗，可乖了，坐在那里可老实了。想起小豆苗从小被家长老师盯着练琴，好可怜的，妹妹想象心都要化了。小豆苗的萌相，让妹妹看着走不动路了。他们打你吗？凶你了吗？你怎么受得了，他们这么对你？他们都是坏人，对我们小豆苗不好，要他练琴，要他当钢琴家。其实小豆苗一点都不喜欢钢琴，小豆苗只喜欢妹妹，喜欢漂亮妹妹。我要是早一点生出来就好了，早一点认识小豆苗，保护小豆苗，带小豆苗出去玩。可是，小豆苗现在长成了老豆苗，没有小时候好玩了。现在变得很阴险，常常欺负妹妹，撩妹妹哭。不过，有时候你不凶的时候，还是嫩嫩的，就像现在这样，乖乖地躺在地上，任妹妹摆布。要你往东，你敢往西吗？不敢。这就对了。要乖，做好自己的小豆苗，讨妹妹欢心。我给你浇点水好吗？小豆苗好久不浇水了，都要枯萎了。太凉了？那加点热水。我淋下来了，你不许躲。你要妹妹的眼泪？我哭不出来。我欢喜着呢！

第九个　涂小胖

这个名字没什么创意，就是小胖。为了给你增加难度，多一个名字你就要多记一份。涂小胖。记住了吗？吹吧！我看你前面都忘得差不多了。先复习一下，说给我听听。叼叼，五花肉……还有呢？什么？胖蛤蟆？哪有胖蛤蟆？涂浚生，严肃认真一点！你再敷衍，我就真的生气了。我给你再说一遍，按顺序，记牢了！

第十个　肥豆

终于到第十个了。这是最后一个。肥豆。为什么叫你肥豆？你猜！猜不中吧。肥豆，就是两颗肥肥的豆子。你能只有一颗吗？成双成对，才是完美。人身上很多东西都是成双的，但脑袋不能成双，心不能成双。心成双了，就是二心。你会有二心吗？涂浚生，说呀，你会有二心吗？我对你好，我没有家了，到你这里来，这里就是我的家了。你要对我好，一直对我好。知道吗？张永说着，伸脚点了一下浚生。浚生胀得快碎了。一阵晕眩过去，人释然下来，居然无限舒爽。浚生想，张永真是不一般的，跟以往所有女人都不一样的。她看着简单肤浅，但那是社会层面的简单肤浅，她作为生命的全部还没有展开。张永就是张永，一具肉体。浚生迷恋肉体，大美的肉体。只为了贪婪肉体，才跟张永好。这还不足够吗？于是，浚生也给她取了一个绰号，叫她小排骨。人哪有那么崇高？人又哪有那么低贱？人就是好这一口小排骨，刚剌下来的，鲜嫩的，还泛浮着血色，略带一点粉白脂肪的小排骨。那些道学家觉得自己特别有道理，定然要问，那小排骨不再鲜了的时候，怎么办？始乱终弃啊！始乱终弃啊！可是，人世间的事哪有长久永恒的？人为什么要狂妄到自以为可以将一切都守恒的？小排骨那么鲜，鲜就下筷子，趁鲜吃掉，怎么做得到保鲜不腐呢？你这会儿不吃，一会儿就变质了。诚然，以后怎么办？以后不鲜了还怎么过？知鲜不久的，认鲜不久的，方又知又认鲜有鲜的好，老有老的好。肥豆喜欢小排骨，是贪图鲜嫩；小排骨喜欢肥豆，是迷恋圆熟。垂垂老矣，亦大美哉！

八　玫美来电话

玫美来电话，说周末翡翠王朝在上海万人体育馆有场演出，合成间隙她有半天空，想来伯努瓦别墅。浚生支支吾吾，既没推却，也未答应。玫美便说，那个丫头还在吗，真讨厌，随处就像跟屁虫一样黏人。她让浚生甩掉张永，不想见到张永。

到那天，浚生将张永支开，让她去二号收拾房间，自己在一号的厅里等玫美。玫美来了，进屋就摘掉她为了掩人耳目戴的宽边墨镜，亮出一脸白皙。现在认识她的人实在太多，食品、化妆品、汽车、房地产都邀她做形象代言人，大街小巷，公共交通工具上，乃至广场大屏幕里，到处都是她的美人像，为此，她出入不得不乔装打扮，免得招来围观。她每次在公众场合露脸，随从、安保和警察里三层外三层的，演唱会时甚至还须动用武警。没有人想她多少年纪了，大家只当她娱乐皇后，当她女人中的典范。她起初紧涩、净洁，如今艳冶、娇娆，腿一伸出来似两道电光，直闪得男人的眼睛瞎掉，胸臀腴渥沾润，臃弛一点，反而香酥熟荣，按说浚生瞥一眼便不能自持，依年龄也更喜欢她遂顺的门道。可是，自从张永出现，浚生的口味变了，看原先那些面孔，都提不起兴致，总嫌这里怪戾，那里局促，里外都不称心。欲望这样东西，要么死去了，否则只不过转移了，用一种更尖酸的贪婪取代了原先一般的贪婪。他看不上玫美了，甚至可怜玫美。当玫美向他撒娇时，他几乎要为她哭出来。

张永真的很黏人，这一去才三十分钟不到，又转回一号来。她进屋一见玫美，就憋屈住了。玫美一见她，就消失了。原来就黯淡了，再被对照一下，就看不见了。其实，浚生这会儿还没有醒悟，他发现了张永的美，却不知道竟有这么美，他只是被某种他不识的东西牵引，在不知不觉中越临绝顶。而女人就不一样，她们天然因为嫉妒会逆向看到超过她们的美。玫美说：“这个烦人的丫头片子，俗不可耐。”骏怡说：“谁看着都没有你看着好。”连卑厥黎都说：“俗有俗的美，大俗大雅。”直到骏怡晓得张永跟爸爸好上了，才说出实话：“老爹，你艳福不浅，这下做上半个皇帝了。”浚生问：“怎么讲？”骏怡又说：“皇帝只要两样，江山和美人。说实话，张永是值得换江山的。”

俗之一字，实在是那些女人对张永无奈的否定。左右挑不出一点生理上的毛病，只好抛出一个社会的界定。

这会儿，这个俗美人生气了。她礼貌地跟玫美阿姨打招呼，然后说让他们继续聊，她要去一趟外婆那里拿点东西。浚生一听这话，知道事态严重了，马上挽留，当着玫美只好委婉地说，先不忙走，一会儿阿姨走了，他陪姑娘去。张永直是不理，转身摔门就出去了。浚生急了，拉着玫美就追出去，说：“这可不好了。这丫头脑子犯轴，说不定做出什么事来。”玫美全然忘记自己的身份，一步就跟浚生跨出门去，追责浚生道：“你个王八羔子，这么小的妮子，都可以做你闺女了，你也下得去手！”浚生不理会这话，拉着玫美继续朝弄堂口跑去。

张永愣是不回头，一出弄堂就朝汾阳路走去。她脚步轻盈，三步并作两步，一会儿就没影了。两人在后面紧追不舍，也跟不上她的速度。

一路跑来，直追到岔路口的三角花园处，见张永一个人坐在普希金塑像下面，就是春煜曾经一脚停下自行车的地方。命运鬼使神差的，将这些有关无关的人，带到缘起的地方。

“走吧，回去吧。”浚生说道，“这里冷呢。”

“小姑娘，回去吧。我跟浚生都是陈年老账了，你不会嫉妒一个人老珠黄的阿姨吧？”玫美竟这么说！

“我没想怎么样。我只是在这里坐坐。你们回去好了。”张永说。

“你这个人！怎么跟你说呢！”浚生不好张口，情绪急躁，“你不是说，因为看见……就……”

“她看见什么了？”玫美问。

“她过年的时候看见……”浚生欲言又止。

“我看见你们在一起了。”张永直盯着玫美的眼睛说。

“那又怎样？”玫美说，“你可以跟他好，我也可以跟他好。看他跟谁了。”

这时候，有人认出了玫美。不到五分钟，人传人，过路行人将三角花园围得水泄不通，人们纷纷要求大明星给他们签名。没有人发现有三个人在一起谈话，人们眼中只有玫美，只有玫美。浚生和张永被人挤到一边，张永被一个粗壮的大妈撞倒，差一点被前涌后推的群众踩伤。浚生趁机抱起张永，双手托着她的身子，艰难地钻出人群。

张永一路哭泣，一路拼命捶打浚生，浚生就是不放手，不让她落地。

浚生哄劝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好妹妹，都是我不对，但你不是对我说，有她在前头，你就有胆有机会了吗？”

“你个骗子，流氓，你放开我。”张永挣扎着，说，“你跟她去好了。你们的事我不懂，你就专门欺负我好了。”

“哪能这样呢！她来也没做什么呀。我是将你支开，好对她说明实情。做人总要有交代，要好和好散嘛。我如果是个没头没尾的人，你也不会喜欢上我呀！”

“谁喜欢上你了？我要回家！”

“你喜欢得路都走不动了，都要我举着你呢。”

“我要回家。”

“你无家可归了，小东西。这里就是你的家。对我好一点，你只能对我好一点。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见色起性，看见漂亮女人就控制不住自己。陈年的旧债欠得太多，拖累你了。你原谅我好吗？你现在跟着我把之前的账都还了，以后我只欠你一个人的，好吗？”

于是，突然张永就抱紧浚生的头，亲他，亲他，再亲他。浚生也抑制不住了，放下张永，两人就在街头，在家门口，当着知根知底的街坊邻居搂抱在一起。反正，就这样，玫美被疯狂的群众稀里糊涂地冲走了，从涂浚生的生活中彻底冲走了。恋人龃龉，往往因疑而生无限情，离而知痛，痛极悲，悲乃慈爱之源，故慈悲常连用。离而后合，愈离愈合，离合亦连用。

这老少两人回到屋里，便是再也分不开。从来没有这么想要对方，这么温存不舍。女子无论少长，倘心扉洞开，则不酒而醉。醉中乃喃喃自语：“浚生，浚生，叔叔，叔叔快来呀，你抱紧我。”浚生应道：“来了，我就在这里啊。”他如何就来了？又如何一直在？他只好凑近她，用肉贴紧她，还是觉得远隔千山万水。他必须更靠近，更紧密不离。他边抚慰，边腾出手来解了自身衣裤扣子。张永一时醒来，坐起身子，定睛细看，说：“是这样的吗？我从没见过。比我人还大些，我会死掉的。”又醉倒。浚生怕伤着她，以口濡润，濡之良久，少女始将男人纳入，也不觉痛，顿时坠到谷底，又霎时升腾云霄。此间，细雨纷飞，渐又倾盆，浚生睁不开眼，周身被云锦团裹，埋进花海。这是海棠花奔涌之际，绵绵不绝，层层堆积。男人哪晓得，他轻推窗扇，春色便滚滚而来，塞满了房间，非麝非兰，原是幸福的味道。时间是人为限定的，年纪也是人为限定的，花欲放，撞见万古春风，偏就一样年轻了，一样可以做成配对的鸳鸯。“爸爸，爸爸，哥哥，哥哥，你不要离开我，原来这样舒服的，我死在这里好了。我就死了。”张永这么呼啸着，花瓣便融了，两人浸在花浆中，一直湿到衣柜的把手上。浚生受了这初洪的袭击，自是停不下来，他根底被浇热，身子不能控制地腾跃起来，像一头蹿出去的猛兽，奔突不息。少女由此失禁，果衣愈薄，果浆汩汩外溢。少女喊道：“羞，羞啊！羞不住了……”他们停不下来，一次就冲过了隘口、绝路、峭壁，直冲到山巅，又抛起数丈，从空中落下，一起滚到山底。筋骨碎断，体肤开裂，重重地摔伤了。少女爬起，将鼻子凑到浚生脚尖，嗅他的脚趾，嗅了又嗅。浚生惊诧，像小孩一样羞怯起来。但他太累了，羞一阵，便倒下了。

他们绞舌绕股，紧拥在一道，沉沉地睡去。半天不醒，直到外面打雷。浚生起身去开窗，迎来这年第一场春雨。雨花飞溅，飘落在他脸上。他又回转到床上，细看少女身体。没有见血，只床单被打湿了半条。他又掌灯，瞥见她斜下角一处肿紫的伤裂，又寻见自己皮缝里的血丝，这才放心。他应是用力过猛，新红回饮，都返流回少女身体里去了。

浚生穿戴时，觉得裤子太紧了，套不住肚腹，那里玉环鼓鼓，要突出来一样。他想起卑姨说过，“处女妒血已渗入玉环，并不好去，有待大慈大悲降临，方可化解。”那么，张永难道就是那大慈大悲的人吗？她也是处女，她的血只沾润一截，便通统回流不出，就是为了唤出玉环吗？浚生疑惑，也开始担心，不知往后会发生什么。张永牵住浚生的手，懒在床上不肯起来，说：“这下坏了，你把我害了。”

“我怎敢欺负你呢！我欺负谁也不能欺负你。”浚生又把这话说一遍。他是真的，真心想对张永好，但他不敢，他不相信张永能许他，也不相信自己。这下过来了，好歹也要尽心尽力。他想起圣人说过的话，但凡用尽气力，哪怕中途而废，也是一种光荣。他如今并不求什么光荣，他知道每一次倒下的都是他自己，每一次站立起来的都是上帝。人到底是不堪的，他只是担忧，怎么让张永也知道不堪。他说，“已经这样了，不如一害到底。”

“我算是完了。我怎么能这么做呢？这样的事为什么偏偏轮到我做呢？”

“你做什么了？你不过是对我好，我也对你好的。你不会想你是骏怡的同学吧？骏怡的同学怎么就跟骏怡的爸爸好上了？”

“我怕看见骏怡。”

“骏怡倒喜欢你跟爸爸好上。你忘记她上船前怎么交代你的吗？”

“其实我喜欢这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害怕。”

“还来得及怕吗？我都把你睡了。”

“你真的太坏太坏。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刚才吓死我了，我刚看见时吓死了。”

“你不是说吗？原来这样舒服的！”

“我恨我自己了。我那么不知羞的吗？让一个老男人羞辱，心里还快意，还怕丢了你！”

“这就是爱情啊。爱情不分岁数大小的。”

“爱情会长久吗？”

“女人都这么想。一尝到甜头，就想长久。你想，一枚果子吃了，会一直甜在嘴里吗？我实话告诉你，爱情是不会长久的。我就是这么过来的，遍体鳞伤，最终还是虚妄。只是现在我知道了，承认不长久，还能痛快尝到甜头。一时的甜头也是甜头。我会对你好的。但我是个烂人，对自己没有把握的人。其实，人都是无法把握自己的。我不想骗你。”

“这么说来，你真是对我好的。你不说假话。”

“不过，我没想到，你原来是这么美的。”浚生看着张永的身体，说，“这就是美人啊！这才是美人啊！原来美人是这样的！”

“你没见过美人吗？玫美阿姨不美吗？”

“之前我以为见过。现在你光光地让我看见，我才知道一天一地啊！”

“我现在还小，你看哪里都好看。以后老了怎么办？”

“美是一样实在的东西，不是人们限定出来的。所以，我讨厌说什么气质美，修养美，底蕴美。哪有那些东西！那是人用来挽留逝去的美的借口，自欺欺人罢了。你现在哪里都美，你可以赢得世界。你将来或只剩下几处美，一处美，半点美，你将来就只赢得一处半点。倘不甘这一处半点，虚以为去拉来外在的包装，什么精神的，文化的，那你才输得惨。因为你就只有一点点，连这点点都丢弃了，借来那不属于你的，该有多苦啊！全部的美和局部的美，都是天给的。天给多少就多少，总有相应的兑现。人兑你这点是诚意甘心的，便是真心待你好。待你好一分钟也是真的好，才是爱情啊！那些扯虎皮当大旗的，赢不来大的，还丢掉真实属于自己那点小的，真正悲虐啊！玫美原先年纪小的时候很漂亮，现在脚背还光滑，身子熟润好用，我跟她偷情，就实实在在偷这点，我才看不上她是大明星呢。再说了，我也在变化呀。将来我老眼昏花，都没有眼力看你了，哪晓得你美还是不美呢！或者将来我都没气力了，都没办法让你像现在这样舒服了，我还有什么价值呢？涂浚生原来是个钢琴家，指挥家，音乐家，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你凭什么对我好？或者我还有钱给你花，以后没钱了呢？你也要实在就着对你有用的一处半点兑换啊！多就多吃点，少就少吃点，总实在地吃一点，就够了，就大美了。”

“你说得真好。这样我倒放心了。那你就养着我，让我现在趁年轻，有时间好好跟你玩。你养不动了，我再来养你。不过，我又想，我的命好苦，刚刚认了一个爸爸，才有一点依靠，就被你占了便宜。”

“我还可以接着做你爸爸呀。我可以给你花钱，也可以教你读书。你还没长熟呢，你在我这里还要做一些时间女儿的。我倒一直想自己教养一个，将来得心应手，用起来顺当。你愿意吗？”

“我愿意的。你把我养大，再娶我。现在做你的孩子，将来做你的妻子。”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独立。人的资源不一样，老天给的都不一般齐。你有你的独立，我有我的独立。人要实在一些，多看见自己的短。我就是贪色，喜欢你的肉体。你也可以从我这里找你喜欢的、你所贪图的。你花我的钱，并不是不独立。我拜倒在你美色之下，难道会是一条被你牵着的狗吗？只要彼此甘愿了，彼此的就都是彼此的了。就好比，你的美现在长到了我身上。”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的一切也都是你的。只是将来你我拥有的都会越来越少，我们要有现实感，谁也不要去兑换他换不起的。”

“但人常常又会起贪念，过多梦想。”

“所以，我也不傻。喜欢你老一点，这样将来你路走不动了还要靠我。”

“一见钟情的故事是有的，只是需要日日更新，多多补充一点。当然，还有一种东西，叫做征服。你就征服我了。征服的感觉难以言表，意思好像就是撒手了，任你摆布了。人常说情人眼里出西施，那意思不是说看自己女人偏就比别人漂亮。倘仅仅是这样，是不够的，是未被征服的。征服的，就是拿着自己女人的标准去衡量世界了，你五尺，那别人四尺六尺就难看了。”

“那我也被你征服了。如果男人不过五十，我都不正眼看他。其实，我从小就暗恋老男人。”

“我们臭气相投了。”

“就是臭的。兑换先要心甘情愿，是在认臭的基础上，不是在规定好的一种标准下。”

“后者标准下的兑换，就是嫖娼。所以，你不是小妓女。”

“你叫小妓女真好听。你再叫一声，叫我一声小妓女。”

“小妓女。”

“我就是爸爸的小妓女。你养着我，我让你睡。”

“这就是臭啊！”

“人都那么臭吗？”

“其实都那么臭。可是好多人不认，要说自己香，说自己干净。人是没法不臭的。”

“让我闻闻你的脚。”张永俯身下去，撅起屁股闻浚生的脚，说，“以后不许随便洗脚，要我同意才能洗。这个味道好醉人啊！”

浚生有点不好意思，还不太习惯女人这样，便抽回了脚。

“你刚才看见海棠花了吗？”浚生问。

“没看见。”

“你兴奋的时候，满屋子都飘海棠花。海棠花是不香的。曾经有个富人说，‘汝若能香，当以金屋贮汝。’你是不香的，但你嫣红欲滴，红而不香，亦当以金屋贮汝。”

“什么是嫣红？”

“嫣红就是嫣好色红，美色呀。”

“带着缺陷的美。”

“嫣红就足够了。”

“一朵臭花。”

“过来，让我闻闻。”浚生闻她鬓角，“有股橡胶和麝香的味道。”

“那是沾了你那里才有的味道，原先我是无味的。”

“麝香的味道其实是臭的，公的动物才有。”

“我喜欢嫣红欲滴这四个字。”

“臭臭的，滴了一地。”

“放屁！你才臭臭的。”

“以后叫你永嫣吧，就是长久地嫣好下去，只嫣好，不要香。”好吧，以后我们就顺着浚生改口叫她永嫣吧。这时候的浚生，真正喜欢的是熟女人，对那种小钢炮一样梗硬的处女已经怕了。经了蔻蕾以后，他整个身心都伤了。但永嫣好像不一样，小小年纪，明眸中却透射出祖母的柔慈，他仿佛一眼看到她老奶奶的光景。尽管她的身子硬得像弹簧，像小匕首，可是却不吃他的力，不需要霸王硬上弓。她不索取，只静候默然，如万千海棠伫立枝头。千面万相的永嫣，满满地环视他，只遂他愿意。于是，浚生想想，又还是要一个小的吧。这样一个婉丽温良的小女子，从她小时候开始，慢慢养着积攒着，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随着她蓬勃起来，细心体味。其实他现在对生的，已经很感冒，有点懒得去弄熟了。他还自己没有好好弄熟过呢。他都替别人养女人了，或者别人限定好的，养孰的，直接端到他面前。索性生而顺性，与他锁匙合缝的，这还是头一遭。也许曾经裘菲也好，但他错过了，为着挨千刀的神圣而经典，错过了。

至于养，那是出于痒。男女都痒痒难忍，你欢我喜的，才入了局。花钱去买痒，用地位去夺来痒，那是做不到的。那样做，都是社会人规的界定。人们界定一种脸面，人前堂堂正正，背转身又去买痒夺痒，嫖资竟是堂堂正正。堂堂正正成为一张票据，用来兑换痒。而供痒的，也看齐这张票据，以票据的模样打理自己，所谓见贤思齐，结果一切原本的痒痒都不知不觉化作了脸面。妓院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你不信试试，你用卑劣、猥琐、失败、落魄，可以买到痒吗？你是用社会的成功、人前的堂堂正正去支付的。那么，显然，出售者也希望终究有一天，哪怕有一刻，能在脸面中。人就是这样的，有没有脸面，都希望拿着一张脸面去宿妓。可是谁愿意为娼呢？可是怎又笑贫不笑娼呢？但当娼，与成功的正，可以等值交换的时候，社会其实肯定了娼的脸面。还是脸面的虚饰。

贱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甘愿贱，还是被迫贱。甘愿是前提。甘愿就是痒痒。

人们无视根底的痒，纷纷趋向脸面，是因为不现实。而不现实的，必无信仰。因为现实是不堪的，残破的，短缺的，或过头的。人们并不想承认现实是无法更改的宿命，不肯承认宿命是高于性命的力量，便转而相信自己的聪明和能耐。自己能干什么呢？自己不过就张罗脸面，自欺欺人地说，这脸面多么干净，纯洁，完好，即使耐不住痒，也无视痒的鄙陋，要粉饰解痒止痒的有道。这就是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才，跟功名利禄、权势地位都是一样的东西。人要这些，乃是为了跟高于性命的力量作对，以自证清白和完善。人道主义以来的所有努力，科技的，民主的，具体的，存在的，心理的，实证的，形形色色的主张，都是逆天的，都是别过头去自大的。

一个在情场失败的女人说，给我漂亮，我愿意舍去一切。神于是应允她漂亮。结果，她有了漂亮，还要更多其他。她说：“不是说好了公平的吗？怎就我又被忽视，又遭遗弃？”哪里有什么天赋公平呢？只有脸面罗织的公平。天赋的，都是现实，都是过失，你长我短的，各有各的长短的。你为什么舍掉自己的长，去在脸面世界限定好的一种标准下跟人拼短呢？因为，所有现实，所有人生，都是悲剧，都是吃力的苦海，都需要长短分明地去交换所得。这样太吃力，她宁可信了脸面做一个梦，也不愿意承认不堪。所以，她是一个真的妓女，彻头彻尾的妓女。

而在妓馆中的，天天挣脸面，挣苦了，也有认痒的，也有盼着那执堂堂正正票据来的公子偶尔不在意票据偶尔投缘的。

而在一见钟情过后的，也有突发想到幸福转瞬即逝的，想用脸面的契约来拽牢情爱的。只消生此一念，便是求嫖，便是沉沦。

情爱是一种痒痒，因为遭遇而来，又因为错落而去。脸面是难以维持的，现实的得失计量却是可以使其残存的。有一丝眼光，就得一丝眼光的痒。有一个春天，就得一个春天的爱。你和我，只在承认这相对的不幸和幸福中，才获得机缘。如果在脸面中是零，甚至还是小于零的负数，那么只剩下在痒中的零碎，至少大于零的点滴，这就是命，你认不认？你认了，才可说我想要再多一点。你想要多一点，又自己无法决定，要受着命运的摆布，这时候你才需要拯救。拯救是把你仅剩的点滴都舍了，跟着救主去。

拯救是一笔生意，而不是脸面中打着如意算盘的一场干净的梦。脏换脏，叫做生意。脏换净，乃是亏空。而净换净，何必再换呢？你们都那么干净了，空对空啊！

浚生和永嫣正在做一笔生意，他们在干净的脸面世界外，是一对彻彻底底的脏人。

“不要脸！”看，那些顺理成章干干净净出入妓馆的人不是在骂他们吗？

九　她就是美人啊

她就是美人啊！她才是美人啊！原来美人是这样的！

浚生在心里不停地赞叹。他拿出记录他狂乱内心的本子，又开始写。这是他第二十七个本子了。最早那本是他妈妈从巴黎带回来的黄底黑花边的纪念册，后来换作牛皮纸的工作簿，再后来又换成各色封面的大小不一的稿本，这次他索性将作废的谱纸订起来，在线行间写写画画。

他写道：

发

不是所有的发都美的。发可以是毛，断断续续的毛；也可以是枯败的草，稀疏黯淡的草。

这是一根银针一样的头发，从这一端慢慢扯到那一端，很长的路，滑翔的感觉，车轮贴紧铁轨滚动的犀滑。这是你的一丝血，嫣儿的血，我亲爱的嫣儿的血丝。血因为红得太深，发紫，发黑，黑中依稀可见红的底色。嫣儿的头发，在暗中是乌黑的，在光下是红棕的。有火要跳跃出来。从这一端到那一端，缓缓地经过，手到之处，电闪雷鸣，有活气在内里流动，那是发魂。

这是毫。金丝玉毫。辉芒的细度，锐思于毫芒之内。你的情思那么细腻吗？你的热血多余出来，就生为毫发，形成你凝固的光焰，从脑髓的深处向外表达，从子宫的底层朝上吐露，从双翼的根部伸出撒野。这一袭那一处被天神数过的红黑之光，充分而多重地倾诉了你的心志。触豪，抚摸毛发，便是阅读。唯有触键的手指可以阅读，阅尽你历历情思、芳泽、膏明、神之液。你的诗与歌唱，披散在和风中张扬，曝展在馋羡中逶迤，一丝一行，密丽而修俊。只有我，可以逐行破译密码。

乱发，如乱象丛生。美发，伦伦如理。让我帮你梳头，用细密的象牙篦子，缜致以栗，天理的秩序彰显在眼前。理性原是这样的，你体内每一个细胞的排列都由着发丝的流顺滚落而倾泻。光瀑啊！理性的光芒就是爱。爱原是这样的，垂垂有序，虽远观亦分明，不见珠玉而有珠玉之芒，隔窗见缬晕，视之竟有所闻，闻觉清酷之香。

从这一端到那一端，从那一端再掉转回来。给我明净的窗和阳光，我心随丝而走，千里万里，幽秘无尽，这便足够我一生流连。我的指腹夹紧它，你痛吗？痒吗？你感受得到吗？你如此年轻敏锐，你应该可以感受到的。哪怕这一丝离开了你的身体，你依然可以感受到我经过它，深入它。我的心要怎样细密，我的身子要多么精微，我才可以进入它！你让我精微起来，让我自由出入空渺，你用发丝将磐石摩挲成细沙，在极微的边界触碰到至大。至大原来不在外边，不在远处，而在内里，在深处。

一丝一弦，万弦轰鸣。嫣儿是我的琴瑟，她浑身的毫发由我弹拨。你们路过伯努瓦别墅听到的，已再不是钢琴的乐声，而是永嫣琴瑟的妙音。颤栗，娇喘，婉语，痛泣，醉吟，浪吹，梦呓，啸鸣。

千钧之重，系于一发。虽危，未绝。将绝未绝之际，至美险境。

发为血之余。血充盈了，满到令人美艳极了，一百二十分了，才多出来长毛发。那毛发美的女人，该有多美啊！

那直垂近末处，有卷梢，理的尽头成为万象。万象如云似霞，招手，微笑，漩涡，酒靥，明月之诗，窈窕之章。好的女人是这样的，她的头发不刺人，不扎脸，柔顺得像织锦，不令人躲避，而叫人依偎。我要将我赤裸的身体埋进去，卧毯裹貂，让你的发做我一件贴身的衣裳，暖我身寒，慰我心痛。妹妹啊！我又见那发梢滴下了红玉的汁液，解我生命之渴，养我枯槁之躯。

呵呵，这一帘秀甲，让多少青年醉倒，又让多少少年烦恼！可是他们何曾想到，这曲梢在夜里撩过怎样的曲径！我赞羡它，膜拜它，沉迷它，也污亵它。那梢尖沾满了我的气味，我的气味糅杂进少女的芳香。你们看吧，幻想吧，她一头清美的润泽，哪是圣洁，都是我雨露的光芒！你们只有被这幻相眩晕的命！

少女啊，但凡少女肤润，定是受了男人熏煨。她越发莹泽了，如肥物所染，一块籽玉经手盘摩，神气活现。她让爱情滋养得灿烂，明眸皓齿，骨滑毫细，光彩照人。

脚

发是你的顶端，脚是你的末端。他们从前裹足，将女人弄得只有一截拇趾可以支撑，摇摇欲坠，臆想可以托起，可以控玩于掌股间。又有人用高跟鞋将脚跟垫起，垫得高高的，令脚趾与脚背折曲，趾与背之间的皮肉挤出皱褶，要看褶皱的细纹软脂，多少由此限定出一点脚的表情，娇娇的表情。

蛮人掳了中原的女人去，嫌她们走得慢，砍掉她们的双脚，驮在牲口上运走。蛮人砍掉了最美的享受。

那是一处性器，实在的性器。亭亭玉立，迎风而立，跌跌撞撞，一步三摇，因为心力所向，因为路径宽狭，或坎坷，或平坦，脚获得了不同的表情。丑的羞的曲线，古怪的隆起；美的傲的弓弯，诱人的凹陷。弓处有内力吸人眼光，摄人魂魄。你看着看着，整个身心都会陷进去，不能自拔。就这一弓，把你给收了。脚啊，总与形貌的媚态相去甚远，那里暴露出你生长和经历的秘密，纵丝棉足衣难掩。那是嫣儿狰狞的脸，每一步都出卖你姣好的脸。你敢让我看吗？你敢让我直瞪瞪看着不抽回去吗？我凑近它们的时候，你羞了。你为什么要羞啊？你不是说涂浚生只配舔你的脚吗？你此话差矣，差就差在你给自己下咒了。这会儿涂浚生匍匐在你的脚下，成为你的脚奴，一生的脚奴。你脚心的秘穴为什么吸牢我的手指？那里哪来的一股力将我夹紧？这真的有一个穴可以连心吗？我已经将整只手从脚心伸进去了，伸到你体内掏空你。你现在后悔了吧！说我只配舔你的脚，那我就吮了，吮你的脚趾并自慰。就一个脚趾，给一个脚趾就够了。

脚容比脸容下作，又比脸容直接。漂亮嫩妹妹的脚又有时胜过脸容，它们需要一点茧来提醒我不要与脸弄混了。暮春的时候，你生出一点癣，你要我帮你抠癣，抓痒痒，你说这点癣不要离开你多好，一直有这么一点，一直抠，痒得人贱贱的。你说我根本不懂那心甘情愿的贱贱有多美。可是入秋天气干燥了，那点癣就好了。这让你空虚，让你怅惘。

那么，我给你买鞋吧，买鞋来弥补你的缺失。你要有多多的鞋，漂亮的鞋。凉鞋是最骚的，它的皮绳、丝带和搭扣将你捆着露出来，强调了不该强调的韵致，为什么要发明这种不该让人看又故意让人看的卑贱的鞋？所有男人都合法地看见了你存心要展示又绝不让他们触摸的私器！这就是明知故犯的滔天罪恶啊！还有高跟鞋，尖尖的高跟鞋，你穿上后腿轻轻一抬，你非常清楚你撩起了万众的视线，你牵引、搅乱、缠绕着视线。你放下来，它们就下来了；你抬起来，它们就又起来了。这个瞬间，世界是你的，尖尖的，令人幻想那足尖的狐艳。顺着尖再看出去，那里会有一道光射出来，足尖挥舞的利剑。还有靴子，凸显你腿肚子的曲线。什么叫曲线？曲线就是矫揉造作，就是要臭美。五趾都包藏在畜皮中，你就是小兽，你的脚在野兽的皮下，你跟野兽长在一起了。让我捏一捏裹藏起来的脚，我隔着皮靴可以捏到你的脚趾，五个脚趾分明。那不尖也不圆的靴头，鼓鼓的，宝宝一样可爱，叫人心生怜爱。皮鞋，一双，两双，三双，三十双；凉鞋，高跟鞋，半高的靴子和长筒的靴子；拖鞋，半高跟的拖鞋，水晶拖鞋；玻璃心碎的鞋，翠色莹洁的鞋，大红吃人的鞋，橙黄无耻的鞋，缀满碎钻亮瞎眼睛的鞋……一百双，行吗？你有一百双漂亮的鞋。美人的鞋总是比美人的衣裳要多，这说明男人对女人的脚情有独钟，他们想把女人的脚打扮起来满足无穷的邪念。那里是多得的馈赠，唇，乳，臀，还有脚，脚是额外的性器。鞋是给脚的赞辞，再多的赞辞都难以道尽足魅。所以，给她买鞋吧，给嫣儿买鞋就是爱她芳足的寄托。所有骚鞋子都寄托了无限肮脏的淫亵。鞋者，亵也。鞋者，协也。仿佛一双手不够捏紧她的脚，千百只斑斓的鞋都是男人下作的手。鞋啊，替我摸呀，替我时时贴紧她，伸进趾缝里去呀，捏呀，团成她兴奋时的丑相；反推她的脚趾，让她扭曲，让她顶住你的手掌；咬她，折断她，恨不得一截一截摘下来，通统吃下去，咽下去。所以，有钱的时候要给她买鞋，没钱的时候借钱也要给她买鞋，借不到钱偷钱抢钱也要给她买鞋。她一定会高兴的，所有女人都会高兴的。为此你身败名裂、五马分尸，她会来为你入殓，为你守节。她并不是真的喜欢鞋，她喜欢你用鞋珍贵她的脚，珍贵她的身子。爱是需要用鞋来寄托的。所以，男人不给你买，不是他没钱，是他还没有珍贵你到要死的程度。

你打开门，在鞋架上忽然看到那么多鞋，她踟蹰，踢腾，蹀躞，飞扬，静立，盘旋，她轻抬起来只栖落在你肩上……你看见一万个她，一万个永嫣骚情的身姿，你此生夫复何求呢？

暗中的玉色，虽千丈却近若咫尺。那不是真理的光芒，也不是夜行的火炬，更不是什么划破长空的闪电，那是你的脚，舞者的脚，伸入我的咽喉。

你的脚才是不息的月光，踮起在莱姆石的阳台上，破窗而入，踏遍我的春梦。如果没有你的脚，月光算什么！月光顶多是舞池的一席地毯，等你等了亿万年，为你的脚铺垫便宜的柔情。

一抬脚，雪花飞落，灵魂也飞落，刺瞎我的眼睛，目光纷纷化作泪雨，我只有哭，用哭来赞美，叩谢你的隆恩。

如果此生我有幸被你踩扁，成为月光地毯的图案，我会幸福得慌张，认真地慌张……

地球也在掂量你足尖的力气，慢慢从胀痛中体会快意，越来越能吃重，恳求你揉爆它，释放出岩浆的全能。

妹妹啊，今晚我分不清雪花还是精髓，为什么那么多白色阵阵飘落，将我吞没！

手指

“你经历那么多女人，她们身上的秘密地方你都去过了。你把我弄脏了。”嫣儿说。

“弄脏你，弄脏你，就是要把这么漂亮香香的妹妹弄脏弄臭。臭了脏了的妹妹在人前还是那副样子，亮亮的，又好像一副有气质的样子。气质是什么？就是被男人弄出韵味。韵味？韵味就是裹着男人麝香的味道。用手摸摸我看，骚手摸不得，探过臭男人捏过臭男人的白白的手，秀美的手指原是捏我慰释我的手指。好美的手指，虎口那里卡紧过我呀，捏过我呀！不能想象那么美那么干净似雪的手指捏人痛痒处。”她俯身，我在她后面对她说道。

嫣儿得痢疾拉肚子那阵，指腹瘪下去了，一棱凸一棱凹的，看着像干苹果的皱纹。她康复后，指腹又鼓起来了。鼓鼓的指腹，令指尖微微翘起来。这是一种内力，有弹性的少女从里而外的勾挑，一副副小玉钩。玉钩所过之处，将皮肉神经牵牢，将肝肠肚腹挂紧。逃不掉啊，无处可逃。她轻轻一牵，百斤之躯就乖乖由她摆布。这样的指头点一下，腿就软一下。点点如花雨，滴滴似瑶琨。轻点重倒，再点复起。你不要在晨起的时候点我，那时我要弹琴，那时你点我，我就成了一架钢琴。我唱不出妙音，我的声息粗喘如兽，从喉头发出，突突的，有石块和沙砾吐露。你害怕听那个声音吗？你为什么越怕越要听？听得你眼睛直愣愣的，你的鼻息钻进了我的鼻孔，我闻到你内脏的气味，纯鲜的肉丸子的味道。

嫣儿的美手，白里透红，棉花一样，雪一样，远远都能看见粉嫩，令人惊惶的白。一件不可视的禁脔。

这是一双会干坏事的手，不要被它们表面的美白欺骗。十指弯弯，垂手如明月，这样的比喻太庸俗，太表面。神造人手，分离出十指，为的是探微。足之力在拇趾，手之力在中指。中指谓将指。又有大指承托，又有小指弯绕，更有无名指触人莫名感想。诸指合力，揉，捏，挑，戳，摸，弄，摁，揪，抓，抽，插，弹，拨，旋……十指连心，无限心意由指尖流出，一念一指，细莫若指。你在我身上经过，为什么要在某处停一停呢？停一停又走开，我求生不能，我求死不成，我拱动全身去寻你的手指，你偏捏紧了不再伸出。这就是坏呀！坏是要做出来的，就是靠手指做出来的。人天生坏坏的，入世不学好，就一直可以保持坏坏的。一直坏，不自以为是，就可以让另一份坏充满期待。你伸出来的地方，我缩回去；我粗粝生硬的地方，你温婉酥软。倘一直这样，我们摸摸手就够了。会一直新鲜，一直像第一次触碰那样一擦就亮。你再摸摸我看，嫣儿，还像第一次那样心跳吗？那我摸你呢？你心跳吗？好的，好的，一直这样，就一直这样让我们心跳。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只有你我会这样一直心跳呢？原来我以为只有你会这样，没想到我也让你这样。我们坐在车上，指尖慢慢靠拢，顶到一起，互相轻轻推一下，再用点力，我的手指爬上你的手指，然后抓牢，紧紧抓一下，再插到你的指缝里，严丝合缝地绞到一起。心就这么快冒到嗓子眼了，扑扑跳出来，人看不到听不见别的了，只专意心跳。车要偏道了，又撞了，这次撞到了一棵老树上。

指是有言语的，会说话。你搭在我肩上，我晓得你要我用力；你触到了我的乳，我知道你高兴了，满意了，快心了；你又抓我头发，抓得那么紧，那么痛，都快要把头发揪下来了，那是你要起飞了，你像是推动操纵杆那样一把就将自己推起来了……你飞得老高，你怕你抓不紧了，你的脚也用上了，你不由自主地勾紧我，勾住我的腰。啊！我们一起飞上去吧！飞向天空，穿云而上，我穿过你，像一根肉串，过一穴，又过一穴，这样我们牢牢地在一起，一起被抛出去，一起摔下来。哦，你拍拍我，安慰我，让我咬你的指头。一个一个咬，轻轻咬，从拇指一直到小指，咬指腹，咬一下你叫一下，有一个我要咬得重一点，你疼了，我知道你疼了，我故意的。好了，不哭不哭，小朋友玩坏了。

你抓牢我的背，我们再来一次，好吗？你不回答，你不用说话，你只快速连续弹弄一下中指，我就明白了。你是说，少废话，快点呀！那好，我转动钥匙了。

我写这些的时候，我不行了，想一想就不行了。妹妹，你的手指轻掠一下呀！你还掏我！你竟敢掏我一下，谁教你这么做的？你还又滚动一番，揉搓一下。我是你的小肥豆，我跪求了，求饶了，求你松一下，就一下，命系一线呀！

你轻轻翻开我，你开始朗读。我是你的一本书吗？我懂了，你想读书了。我给你买连环画吧，那些画下面有字的书，许多难认难读的字，边上有注音。你小时候不爱看书，尽想玩，眼下这么大了好意思看小人书！你翻小人书的手指那么机灵，那么讨巧，你一页一页翻得可仔细了，一页也没有逃过。好吧，你就这样好好读书认字。你看你的，我玩我的。你的身子是成年人的，与成年人对接没有什么不适；你的心智是小孩子的，你需要从头学起。你趴在地上看书，小手指那么灵致，我不管你，我在后头快活。哎呀，姑娘这么大了，光光的，一丝不挂，真的不害臊！你是大姑娘了，你不好这样的。你不听话，不乖了，你的手指又伸过来抓什么？别碰我，轻点一下我都受不了，我兴奋了，停不下来了。

给你买一枚戒指，套牢你不老实的手指，叫你还做坏事！这双花手，别装了！什么龌龊事体不是由它们做的？

一枚琥珀的戒指，纯澈透光，透过它自己，甚至透过你。透过你，可以照见你的指骨。你的指骨那么纤美，但那也是骨头呀，小女人的骨头也是骨头。

一枚纯金的戒指，让指根亮出来，扎人眼睛，美肉与金子交缠在一起，戴久了金子上生出花纹，只有花心的女儿才让金子生出旖旎的花纹。金入肉，肉生金，金肉一体。

一枚蓝宝石戒指，蓝宝石令女人贞洁，只与她钟爱的男子交合，只满足一个男人，乐而不淫，不是禁欲的贞洁，而是专情纵欲于一夫的贞洁，所以，王室将蓝宝石配给王妃。

一枚钻石戒指，要纯白无瑕的，那种有银发光泽的白，白得惊厥，白得窒息，成就意义，意义就是能量，魔性的能量，指起头落，控制性命。

一枚赤珠戒指，将女儿的内核显露到手指上，唇含丹珠，手指上生出红唇，远远就看见了，就将情欲彻底泄露了。

这些，都让韪伯挑选，快递寄过来，要上好的，极品中的极品。嫣儿本来就是瑰宝，人家戴珠玉是为了弥补不足，嫣儿戴珠玉是让珠玉寻到归属。这些珠玉戴到她身上，便有了活水源头，不是珠玉让嫣儿更美，而是嫣儿让珠玉更灵。珠玉本该属于永嫣，在她那里才会长久嫣好。

戴了珠玉的手指，像做了记号的山参，再也不会飞走。戴了珠玉的手指，将春意凝固，唤醒了沉睡的山川。所有珠玉，都是一座座森林和亿万鸟兽的精灵沉积所化，所以它们油润欲滴，饱含生机，如今它们聚集到嫣儿手上交相辉映。女神是需要歌颂和赞美的，其他女人都是演员，都是与女神沟通的附体，而嫣儿是女神本身。女神就是这样的，她是生就的，无法改变的，别人作为她的奴隶才获得存在的价值。

嫣儿的手指，是珠玉膜拜朝贡的手指，一切宝石只有寻到她才得到证明。指，就是指向意义的。但指，并不是意义本身。意义先在，哪怕靠着这个女人风流邪恶的手指，也要见证出来。

臀

那么细的腰，那么沃的臀。腰动而臀不动，你灵巧的身姿带不动它。第一天你来，那里就击退了我的视线。我不敢看它，我知道我的眼球会被那里埋葬。你吊在胯上的裤围，难掩之下的肥满，有油光从臀沟里冒出来，滑动人的念想和手。思想从那里深入，只消一秒钟，就沉沦难拔。

臀是肉的殿堂，要宽敞才好，不可窄狭。臀宽过肩，厚高如丘，丰德洪福。又有人叫它腿靥，腿之涡姿，腿的开面，腿的笑靥。腿笑成涡，不笑则无臀。你的腿笑一笑就长出了屁股。

它是一切器物的底部，靠着它，万物才坐实，你才坐实。

我更愿意叫它凤尾，因为你是高飞的凤凰，你的尾巴，当然也是女人的尾巴。人的尾巴特别丰厚，比大脑发达，让智慧羞怯，人本该是这样的，尤其女人必须是这样的，这才成象。智慧算什么！正是它引我们犯罪，引我们以为臀是羞处。臀本不羞，如梨，如棠，如桃。梨之垂垂，棠之累累，桃之夭夭。嫣儿之尾如桃。春天见到你时还是一朵花呢，夭夭灼华，如今结了果实。你对着镜子照，说我闯入之时起，它就变了。你说你不想要这么大呀，越来越大，难看死了。女儿的心思是娇逸的，只希望一点点圆润就够了。可是你来的时候，还是桃花的时候，已经带来半个果子，已经有浆液满溢了，你不过不晓得，不自知而已。你说这就变形了，我害了你，将会把你弄得不堪入目，万一它大出眼眶、视觉难以包容可怎么好！

阳光射到伯努瓦的地上，有山丘从你腰背下隆起，左右双丘，夹峪而耸。那峪起之地有窝，美人窝。那峪隐之处有丛林，你站起来，从你身后看，腿间似有耳垂悬坠。诗人说：“性本爱丘山。”白丘如雪墟，埋葬男人的坟墓。我的爱人，我的永嫣，我求你长久地美好地埋葬我，让我的魂灵和肉身埋葬在你的白丘。那是我的归处，我愿意死在你裙子底下，死在你白丘深处。孔丘也叫丘，他爱白丘吗？还是他的爸爸爱白丘？据说他爸爸很老了，跟一个女孩在一座山丘下野合才有了他。这也成象，圣人的思想出于白丘。

我拍凤尾，拍拍你的屁股，我轻亵你。我拍的声音有点谄媚，可是为什么远处的玉罄震响了？钟摇舌荡，黄钟大吕，响遏行云。浚生拍嫣儿，这组声音录进磁带，钢琴获得了附加的低声部。会有什么异样吗？当然，环境的不同，改变了振动，更复杂更迷醉的泛音让基音模糊。乐音是需要微妙的杂音的，浚生这么拍拍，你们看不见，但将来的人们可以用仪器分析出来。

怎么可以这样呢？皮革、烟草和酒，环绕着凤尾。这是后面，人身体的后面，从后面似乎总是不好的。前面亮出太阳花一样的脸，后面却是藏污纳垢的位置。可是，风将裙子撩起来了，春裆收拢在峪沟间，两瓣荷花啊！白白的晃眼。眼睛触到那么白的东西就瞎掉了。这么白是不好露出来的，人看到那么白，不是别人裸了，而是自己光了。自己光光的，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生活原是那么平常，安全，体面，这一瞬被撕破了。白，是一记抽过来的耳光；白，也是禁不住泪流满面；白，更是表白，白尽根底，众目睽睽，无处躲藏。

要是割了你的尾巴，我常这么想。那里太突了，突出来太多，索性一刀子切掉。不要那么突好吗？不要那么突就不让人想割了，但不要那么突还是嫣儿吗？嫣儿之尾，摆动波浪。对了，你原是一尾鱼儿，你是游弋于人间的，而不是行走世上的。肥尾是你徜徉的根据，你靠着这重器游动，你竟从未走过，你的脚步只是舞步，伸进人的梦想，踩踏人的情思，你摇头摆尾的，来到我的枕边，你要我成为一池春水，推涌你腾跃，让你破浪翻覆。你坐在我身上，坐在海中。你摇动身姿，如鱼得水。水由鱼尾抽打，划动，水向两边劈开又归拢，后推你前行，前行。水的掌，握不满鱼尾，又滑向两边。水从下面将鱼儿托起，鱼尾浮出水面。这有弹力的又酥软的尾，翘起来，甩下去，扑腾扑腾，你抓不牢它，它可以无限攻击你，游向你的深处，游向你的底部。嫣儿啊，我的浪头高过你头顶，冲上去又落下来，把你翻到下面。可是，尾啊，将水搅得白花四溅，碎浪漫天。伯努瓦每夜都是打碎的池子，水湿一地。

晨起，你趴在窗台上，鱼尾收到翘臀间。光线照到肉殿，比尘灰还细的茸毛上露珠褪尽。臀腿之间的凹陷，有色素沉淀，那是力的标记，蛮的提醒。肪开两旁，肤缘薄得包不住油脂，要撑破这框限胀出来。这一家只因这女人的美臀兴旺起来，掖不住的生气流泄到花园中。海棠便开得茂盛，藤蔓穿出网围，各样植被将砖房遮盖了。

短裙被臀张开，像一朵倒置的花。

丝棉吊带衫将腰束了，长靴长到膝盖。我拿什么来裹这丰臀？它咄咄逼人，分秒都等不及，寸寸隆起。

冬的皮氅终能将你围住，可是隔着皮子，为什么壕沟分明？

你不能换泳装，泳装没有设计你的款式。你这样出去到海滩，众人只在你后面跟行。你把人们的思想都脱得干净，你朝后顶住了人的咽喉。

你腰臀的力量，收紧了我臃肿的涣散。嫣儿啊，我是你的男人，又是你的父亲，为什么还会想让你将我生出来？这握紧我、释放我、包藏我、容纳我、孕育我、滋养我、拯救我、毁灭我的明亮宽敞的肉的殿堂，以全然不知又罪恶滔天的无辜样子，美不胜收。我瘫软了，倒下了，认命了，知道自己没救了。人钻进最底下的，排泄的，生养的，欢快的，无止境的深渊。那靠着股臀存在的地狱，你割掉她这尾巴她就死了，你留着她这尾巴她便兴风作浪，你爱这尾巴情愿舍掉一切，你恨这尾巴躲这尾巴你忍不住又多看一眼，你为她的纯洁可人娇媚良善倾倒，你最后终究实在要倾倒在这里！在这个看起来像一座殿堂、像一团云霞、实际上充满污秽和糟粕的地方跌倒！造物主啊，你为什么在这里构陷生命？我们究竟是糟粕还是没有糟粕就不想存在和繁衍的生灵？

嫣儿是瘦的，又是肥的。她的胸腰和手足有舞者的比例，她的臀又是污的，滥情疯狂的，生生不息的，不忍直视的，迫人吞下去的！

人长这样的屁股，再加上青春和纯洁，会是好东西吗！

人长这样的屁股，一切由里面生出来，一切由此而兴旺发达，有什么不好的！

人长这样的屁股，又要包藏起来不让别人享用，编织出美丽的谎言禁欲、超越下半身，怎会有活路？

涂浚生最爱美臀，没有这美臀也就不要嫣儿了，涂浚生敢这么直接跟嫣儿说吗？涂浚生不是什么音乐家，钢琴家，指挥家，爱情英雄，涂浚生只是喜欢嫣儿绝品美臀的色鬼，甘愿烂在嫣儿屎溺爱液之中的烂人，故意教坏嫣儿令嫣儿从害羞到不知羞到亮羞到无耻到放纵不收随意喷泄不管不顾的混蛋！

我神圣吗？大能吗？了不起吗？我不如撒手，让罪恶滚滚而来，这样好提醒自己其实一败涂地、无药可救，这样总比以为自己会越来越干净好，这样或者在无奈中终于想到要救赎。

你居然又想要她穿那条齐到耻骨的裙子了，露着半个屁股，带她去坐公共汽车，在人群里让她饱满的后面挤一挤你。你伸手贴在她峪沟，你沾着她不知从哪里溢出的油心慌意乱，你抽出手指，还闻一闻。没有一点气味，连腥膻都没有。是的，因为她现在还是一个没有被男人弄脏的姑娘，鬼才相信她会守身如玉。越是漂亮干净的姑娘越不想守，漂亮和肥沃就是为了诱人来弄脏。不是吗？她轻浮得都快站不住了，她比你还急着要出门，要去乘公共汽车。她好想你的手指再碰她的峪沟。她甚至希望你当众拍她一下屁股，最好拍出声响，让车上的人听见，看他们愤怒的表情。她越来越无耻了。她越来越知道亮羞的力量了。

真想干脆爆掉她的臀。寻个机会让她失禁，让她彻底面对自己的脏，让她再也端不起来，再也抬不起头，这样或者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将无比妖娆，对世间的男人一点怕心都不存了。对人的怕心少了，对神天的敬畏心就生出来。

眼睛

如果天幕沉下来，如果屋子里熄了灯，只要有你的眼睛就好了，有你的眼睛就没有暗夜。吹弹可破的白肤和黑眼睛，我床上有这么个东西，我的人生就被照亮了。

这么个东西，要藏好捂紧了，拉上窗帘，关上门户，不要让人看见了。这是一场战争的代价，城池和邦国因它而倾倒。这么个东西只不过在黄昏看了一眼这座城市，雨水便连绵不断地来到。永嫣的眼睛是水湿的源头，那么湿，泪珠在眼眶里打滚，波送波，涟漪微动，不觉船移，惊起沙禽掠岸飞。水滑的镜面，光点交错闪跃，灵转的一瞬一瞬，目挑眉语，琴音离离，碎洒如泣。那无数刻面的宝石，辉映散射，光气袭人。目黑白分而盼，美目盼兮。盼究竟不只是看，而是令人看见，等人来看啊。美人一盼，不要看我啊，也不要让我看见，谁看见谁遭殃，这样的眼睛将苦痛和磨难一笔勾销。它们怎么可能看我呢？我那么卑微，怎么会挤进这样的黑白间隙中呢？这是那些与英雄和枭恶交缠的顾盼，是游弋于财富和权柄之间的馋诱，或者豁出去性命不顾死活的书生丢魂的深渊。而我是一介凡夫，我何以招徕飞天横祸，何以在芸芸众生中被你选中？那于彼是福于此是害的顾盼，你是为了证明涂浚生是王者而生的吗？我并没有死，也没有病，我正蒙着湿波流光的福泽，鲜活起来。我害怕啊，我又羞怯了，总是在你的顾盼间温存了，我傻得像一名老实的农夫，在你目无下尘的傲视中渐渐上升。我原是不晓得我的国的疆域，也是看不见孤君的冠冕在万里之外闪耀。这是本不属于我不曾妄想的艳光，上帝为什么要赐下如此珍重的恩典？

人的眼睛美到这个地步，俗人当是盲瞎而无视的，只好受其雨露波澜浸淫，在日子里当作季节气候的嬗变。而我遭遇了，认出了，被临到了，却不枯涸，反倒繁盛荣峻起来，这见证了我不是被你选择的，而是被至尊之神拣选的。神要一个人做工，要一个人荣耀他，托你的双眼传来这个信息。

啊，我还有点不习惯，不要这样看着我好吗？目交心通，眼目是心的窍穴，汝心未蒙尘，当是上帝降临。你这样看我，将是要把我尘封的心透出来。我在这世间落尘已久，灰埃结痂，早与骨肉交织，你用这样的目刃挑拆、分离，我痛不欲生。啊，你的泪水要滚出来了，我哦呃嗯呣的呵护承托不起，我的泪水先就涌出了眼眶。慈悲之门，就这样洞开了，吾心照汝心，心心相印，本为一心。天神赐你利剑和娇柔，娇柔胜过利剑。一直娇柔，一直娇柔，如果我跟你一直娇柔下去，神灵便不离开我们。我们于是长久地嫣好，长久地与神同在。然而上帝说：“人既属乎血气，我的灵就不永远住在他里面。”然而，你也是血气之身啊！你与我都食五谷禽畜，你与我本又是不洁之身。我们难以一直娇柔，一直婴孩一般充满怜爱。那发自心神的眼目，看久了心底，又要转去看肉身。美肉啊，再美的肉也不会一直白，一直嫩，一直戳人。但你我都只迷恋美肉，迷恋肉的畅意，我们单靠着心的复苏并不能全然得救。我们不如沉迷于美色，承认只好耽恋并不长久的美肉，追随那早已胜出替我们担负的救主。这是至大的恩典，彻底的担保。救主的担保，只消你口中承认，心里信服。

日月是世界之光，你这双大眼睛，是你的光，永嫣的光。真的可以说，美丽又明亮，只有这么苍白的描述，几近无表达的表达，才不至于产生歧义。漂亮妹妹，主要亮在眼睛。没有这样的大眼睛，就不亮，漂而不亮。有这双眼睛，就有了一切。纵然你走到再远的地方，一回头，人就先看到这双眼睛。你的眼睛，夺目的眼睛，一切语文中找不到与之准确相应的词汇。

蒙古人说，女人眼睛不要大，大了神鬼就会钻空子进到体内。他们喜欢小眼睛，以为小眼睛安全，小眼睛安分。

嫣儿的眼孔被神鬼侵入了吗？这么呼雷唤雨的风流眼睛！

就是这样的眼睛，一波一波，轮轮推我靠近至恶。好人为什么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成佛，而坏人为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因为好人以为他比神好，而坏人越坏越知道自己坏。彻底不相信自己的人，才需要拯救。于是，看我吧！倘不是心照，也以气之清明照我吧！气之清明就是肉尖，肉的精微细腻的尖端，尖端生烟，熏我腐朽。

好靡曼啊！什么时候你学会了这么靡曼地看我，这么一一将我的衣裳剥去，这么读出我做尽坏事的手，这么翻书一样地将我一页一页打开……回眸百媚，与恶同谋。定定的，不移开；深深的，插入五脏六腑；决绝地，等着我来。这么看，还不来吗？敢不来吗？等我伸手，盼我伸手，急不可耐地将手抓过来。这抓男人手的眼睛，比亲自动手还直接，还凶猛。我知道，你看怕了好人，你看塌了坏人。坏人全身坍塌下来，只剩下一处挺立的你所期待的地方。

你哭了。你睁大眼睛泪蒙蒙的。那是痛楚，你总有一丝受辱的痛在眼里，恨不透，又招辱，辱尽生辉。辉碎一地而烂。烂就是自美不已，美烂巧笑。你又笑了，你以为你的笑会平常一些吗？咯咯发笑，是肉快蒸熟时冒的水蒸汽。笑眼弯弯，浪生檀香。人说檀的意思就是布施，那么眼含檀香的目光就是赈济。只有婊子才这么看人，表露出她的普世之爱。你原先的眼光，是生涩的香，芬芳清冽的，树根和泥土的味道还粘在上面；如今你梨花带雨也好，暗香浮动也罢，总是帐中之香，带着男人味道的香。年轻的身子，还未长熟的身子，顾盼间、黑白间交夹着一个男人的阅历，依然是香的，只是不那么刺鼻了，刺一下，便透出一点药味，沉沉的，归入肾经。

生活悠闲而舒适，眼里的硬币兑换成了钞票。

唇

在晚霞笼罩的广场，在黄昏，在人流不息、车马喧嚣的地方，拥吻她。这是情侣的力量可以甩开世界的时候，世界像一个球被掷得远远的，滚到一边。一根棒棒糖，含吮间汁液化开；两根棒棒糖，甘汁胶合在一起。“吮我，吮我，不要停。”长久地含弄在一起，我怕我们要漾开了，人形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地上的积水。多少沟渠、湖塘、井潭，谁说不是恋人含化！有情人这么相拥良久，忘记时空轮替万世，将彼此融化到一起，一起形消甘泉。

嫣儿，在晚霞和余辉中，让我熏蒸你的发、足、手和内脏，让你的明眸更亮，让你的皓齿更润。被我滋荣的嫣儿，珠光宝气，谁也不知道那一层泛浮的云衣来自何处。年轻，而不清冽，光华四射，于人中皎洁。或者再由你反哺，得你脉中痠痒，一股一股注入我骨髓，茧壳顿软，春意复甦。

那日在广场中，你是飞鸢，由我牵线，你飞过神殿时将我拽起，我亦腾跃凌空。

唇过耳际，过面庞，过鼻翼，入眼睑，你膏泽我焦枯的头颅。琼酥金脍，生你芬芳唇液。这不是一个比喻，是真的浓香。不要乱吃，不要吃那些不洁净的食物。一日三餐，清果珍馐，要挑食材中的仙品，处子唇摘的茶叶，美妇腿根搓起的雪茄，深秋的雄蟹，汤酒浣洗过的肴肉，猩唇，獾掌，凤卵，洞庭之鳙，醴水朱鳖，当涂之鲥……你吃得那么好，只为自己也成为一样食品，来供养我，让我吮你的唇液来得到补济。养一个妹妹，是为了让她成为一道菜，一味药，一具肉的炊炉。你炊熟了，分离细了，再送到我跟前喂我吃。我并不再馋世间荤蔬，我只吃你，吃你就吃过所有了。啊，唇液！这样的唇液就是极佳的膏汤和仙露。这样的唇液是没有异味的，可以长久地香吻，让她的汁液流淌到身上，渗涌不息，连连不绝。我裹在里边，成为一条黏滑的鱼。

吻你，足有半个时辰不厌倦，如此芳醇，慢酌一壶酒，醉入深处而忘返。吻我，渐行渐深，若即若离，牵我舌尖而探微。一点一点的，一线一线的，一片一片的，肺和心都被揪出来了，晒在晚霞中。唇的意思，就是伸舒而出；舌为心苗，火苗伸舒而出，绕到你颈间腋下，趾缝胸尖。我们昏昏的，越来越昏，与日一起下沉。于昏黄之时结婚。昏黄而有女，才可以结婚。人本是昏昏的，你以为自己是神明吗？昏聩有什么不好！就这么与你相拥昏聩，昏昏迷迷中沉陷下去，由神明的手托着，安心地交给神，由神引领。

唇有阴唇阳唇。唇来自于辰，辰原是蚌贝的样子，一开一合。人口如蚌，就是唇。唇吸牢我的舌头，就将我全身吸牢了。“你还想逃？涂浚生你试试看，你逃得掉吗？”她只轻轻用下唇撩一下我的下巴，我就败倒了。她吸附在我的下巴上，又吸附在我的喉结上，她是软壳生物，你坐起来躺下去都带着她，甩不掉她，你即使行走在外面还带着她，她就这样牢牢地吸附你。她也可以咬紧你，阴阳之唇一起咬紧你，蚌壳夹牢螺丝，吞咽下去，用内里的软肉埋没你，盘磨你，消化你。消化过的你，就是肉糜啊，要经过她九曲弯肠被排泄出去。你就这样，被她吞噬，唇含，化糜，孵熟，又拉出来。你吃她，她也吃你。她是你的食品，你是她的精髓。你品味，她吸髓，你们像食物链一样循环，相互寄生。相爱的人，到互食的地步，才爱牢了。人相食，一种是因恨，又一种是因爱。

嫣儿的嘴是小的，撮口让上唇趴着下唇，翻出来一点，又瘪着收紧，努着又圈着，总想要有东西嘬。小瘪嘴！可是张开的时候，又宽转有余。松紧自如的宽薄，怎么遇见这样的嘴之后忽然时装杂志上都流行这样的嘴形？它要吃人吗？我知道了，你们都想被这样的嘴吃。它将脸的表情浓缩在一处，过滤掉多余的烦恼忧虑，只集中在贪婪的馋相上。它又将眼语转译成口语，努嘴看着你，用嘴看着你。当你以为你看着嘴的时候，实际上是它看着你，一嘴看到你羞处。哦，不要这样，小瘪嘴，小努嘴，瘪瘪努努的，你要干什么！可是就是这嘴呀！女人这么美，那么美，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两张嘴。她们就图嘴巴快活，为了填满她们的嘴，整个世界都来不及旋转。大千世界何其大，总大不过女人的嘴。你以为你小小年纪，这两张嘴就吃得少一点吗？越少的女人越饿啊！她什么都想尝尝，哪里都不肯放过。你如果想填她，那你就错了。你所能做的，就是全部让她吞吃掉，不要有丝毫保留，眼睛一闭，两腿一蹬，黑白由她去！你死了，也就好了。她再吃别人去，你就看不见了。

嫣儿是很馋的，所以她学烹调。馋涎欲滴的姑娘，才偶尔瘪紧嘴。她是怕她的口水掉下来让人看见。馋劳胚！一个馋劳胚美妇，但凡美妇都馋嘴。阴阳两处都馋。这里馋过了那里馋。所以，不要相信她们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那眼睛说出的忧郁、伤感、忠诚和孤寂，都是谎言，都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床笫之欢。她们家居喜欢两样东西，桌子和床。一桌一床，所有的悲欢离合都上演了。一个男人弄好了桌子和床，美妇便离不开你，因为她既足够也就懒得再去觅食。哪里来的忠贞！忠贞是因为满足才虚显的安宁。一重罪掩盖另一重罪，罪大恶极也就无所谓小打小闹。她这个不要了，那个也舍弃了，甚至还有许多都送人了，这并不是因为大度和恩慈，乃是多出来了，看不上了，吃腻了。美德是有的，但不是禁出来的，而是放纵出来的。神天安排下世间的品秩，尊卑有序，乃是为了让人进阶，浓缩财富，缩到一颗珠子，缩到一个美妇。得十块的，便不贪一块；得珠玉的，便不再惦记房车；得了美妇的，甚至寡淡于江山。人就这样没出息，非要层层高压，才晓得贵贱。我涂浚生如今将自己舍给了这美妇，我什么时候才舍掉这美妇去换天国？

唇，左右两叶，上下两片，亦开合如光。辰为日月星，为光，为时光。口之辰便是人之日月星光，人的辰光。嫣辰如光，一时之光。让我如古曲所歌，唱那《点绛唇》，点亮那里，用丰厚的唇膏点亮那里。我真正开心的事情不是弹钢琴，而是摆弄你嫣儿。穿扮你，放纵你，将你当底板描画你。看！红唇如丹朱，如赤玉，火齐欲吐。来，亲一下，将红印留在我身上，脸上，脚上，留在家具上，门上，花园里的树木上，让人家晓得我有这样一品美妇这样一尊女神。啊！给你戴红珠吧，买来赤玉做的火焰一般的红珠，开你更多的唇，在腿上，腕间，颈窝里，柔荑之侧，那么多嘴都努着我，看着我！好的，也让人看看，让他们羡慕，让他们掉口水。告诉他们嫣儿那不许看不许碰的嘴实际上比红珠还美。好的，太多了，戴不过来了，就戴一颗。女人如珠，如红珠。一颗红珠，芳心，艳魂，女儿内核，身体的芯子，让我倜傥的手指捏住它，摄它，掐碎它。你欢心吗？你说：“爸爸，舒服死了，好死了，被你那双无数音符无数女人养出来的骚手掐死，掐得粉粉碎，淋漓了！”

她闭上眼睛，吞咽口水，又微启双唇，真的晕死过去。音乐醍醐灌顶，直达神经和血管在肢节的细梢末端，透了。

我掐紧碎珠，轻碾至红粉。过来一阵风，将粉吹到窗外。下了一场红雨。

乳

骏怡不在，有时我们也搬去二号住。二号的底层是两边打通的，这样穿过一道道门，看起来有长廊的感觉。下午三四点钟后，斜阳透射进来，你从东端走来，垂一袭睡裙，远远就看见胸尖顶起薄纱。那是胸指，直直地指着前面的方向。赤足，披发，缓步而行，间或靠一下门框，总有两点突起钉住了时间，时间不陷。为什么有手指从胸前伸出？像是指责，像是拷问。

嫣儿的乳是小小的，有时候看起来甚至是平平的。但嫣儿的乳头是挺挺的，比那些肥圆的乳房上生出来的要大。那里的颜色是海棠红的，紧缩起来晕处有桑椹的颗粒。古时候人们常叫女人束胸，古人不喜欢圆圆肥大的乳房，男人不觉得好看，女人也嫌累赘。美妇跣足赤腿，玉肩平展，而胸前沉甸甸的，或宽至腋下，或耸过足尖，更有甚者重悬如纺锤，实在不堪入目。乳中有核，又有积脂，核坚而脂坠，凡肥大者多因油满。胸怀情愫，油满则大煞风景。美人乳，宜娇凑而坚挺，房紧而尖隆为好。这是风情去处，怎好落入腥腻？臀沃而乳收，风致款款。

我拥你入怀，从腋下抓紧你肩膀，见那胸前突起如双目，双目圆睁，绽放的两朵海棠花。花肥树瘦，难道不是更深的春意、更凶的袭击吗？绸滑的肌骨，贴肉的温婉，竟有硬突戳人，戳瞎我的眼睛，戳痛我的面庞。这样咄咄逼人地看着我，又有美目顾盼，又有唇眼努送，那么多眼睛狠狠的，饥渴难耐的，直勾勾地伸出视线。那花骨朵儿的尖，那花瓣外翻的缘，这生殖的徽章和图案，明晰地纹绘在你身体的旗帜上，逼退我三尺，三尺又三尺。

又谁知那是一双秘器呢？在激战间又会耸起，鼓胀，满满地迎上来，头似春笋破土，房如湖海波涌。那处硬硬的，坚实得要顶出来，手压不下去，抓不牢，有两头小鹿要跳到原野上。将要起飞之际，双乳自摇，震中鼓起，震波外扩，微微弹跳，颤栗不已。其时有红霞漫布，从腹下升上来，直升到胸间，赤光渐浓，直至化作白的汁液喷射到我的眼睛，迷糊了我的眼睛。你就那么不能控制吗？这样东西是精血所化，将来要留给小孩子的。可是，为什么我又寻不见胸指了呢？花瓣层层外翻，将它们掩起。那么长时间，那么长时间肿胀才消散，那胸指才外露。依然直直的，包裹硬骨一般，比平常还长出许多，纵左右翻拨都不曲，越发坚挺，直扎我的皮肉。

我爱嫣儿的紧乳，爱那胸指硕硕，如意象寓情，暗藏着激扬时的胸满。原来你收放自如，张弛有度。这才是美乳啊！静时含苞，动时弩张。那好，你不要在街上走着让我看见有一点饱满，那证明你看了别的男人心意荡漾了。这倒是一个明显处，可以监测你动情与否！好了，不穿胸衣。我知道你不爱穿胸衣，你愿意靠胸指拎起所有衣裳的精神，让各种稀奇的款式因此而风流。你那么愿意让人看吗？让人看了，收集来各样馋迷的眼光，然后献给我。你真是这样想这样做的吗？好女人都是这样的，好的聪明的女人最懂卖弄风姿，勾一些猎物来讨好自己的男人。我喜欢，倘这样卖弄，我倒更喜欢了。

你暖暖的，奶奶的，香香的，温郁白皙。一双脂玉，不盈一握，虽惊闪半尖，却那么令人想钻入、想埋头入怀！

暖灯下你站在我面前，关掉房里所有的灯，只留一盏，从顶处射下来。你披一件氅子，忽然打开，我看见双乳成排，母狼那样的两排，那么多胸指齐刷刷指向我。这是真的吗？还是我的幻觉？人怎么可以生出畜生的乳？我伸手去触摸，一个一个果子一样的，润滑充实，富有弹性。你说每上街一回，收罗来的猥琐目光就会生出排乳，看一回生一对，都是淫亵的目光，现在交给我，归我所有了。那不是真的乳，是他们的看，待天明就消散了。于是，这一夜我有双排众多的乳可以享受，我会成为一头公狼，成为狼王。可是我又听说，文王四乳，所谓至仁的象征。乳越多越仁爱吗？是多乳可以哺养众生而仁爱，还是多乳可以奉献所爱的人而仁爱？反正，嫣儿是仁爱的，大慈大悲的。她对我那么好，一丝贼念都没有。

你们晓得女人被触摸乳房的真实感受吗？有过女人告诉你们这种感受吗？她们有说清这样感受的才华吗？嫣儿告诉我了。她说，无论什么境地，无论多大年岁，只要被触摸，就会回到襁褓中，在摇篮里做女儿的感受，期待温暖，期待慈父，阳光洒满暖被，空气是清爽激灵的，头脑简单，女婴的思维，将自己全部交出去了，讨人抱抱，讨人欢喜。“抱抱呀，再抱抱，指头顺着胸间伸进去呀，伸到肺里心里，一直到大脑，到脚底，深深地掏进去呀。我乖乖的，看我多乖！我是爸爸的好女儿，心肝宝贝。”原来是这样的。原来所有女人在男人抚摸她们胸怀的时候，都想做女儿的，都只求两岁女婴的智力。她们这时光讨厌智力，要蠢蠢的，丢弃自我的。即便是玫美这个年岁，你抚摸她胸乳，她也缩小了，缩到你怀里，缩到你手中，让你托起，做你的小孩。所以，男人要对女人好，她袒胸露乳地让你抚慰，她想再回去一次襁褓，找回做婴儿的幸福。她多么可怜，让你碰羞处，这一刻她已经无所谓要脸不要脸，只求真实的关爱，真实的宠悯。你不好辜负她的，不好辜负她此刻抛弃一切而仅剩的信任。她多么需要信任你啊！乳，是女人身体里挺出来信任你的一部分，挺了又挺，信了又信，纵无限欺骗和构陷，再一次信任。只要乳房还坚挺，就有信任。

那些乳房下垂的女人，不是衰老了，而是再也不相信了。脂肪是个坏东西，在乳核周围长出太多脂肪的女人，信任便被重油慢慢拖垮了。

书上说，乳化曰孽。乳孽的意思，就是生养。那信任的乳，生养出的却是罪孽。所生皆为罪。女人，你为什么要挺出信任给男人呢？你不挺出来就老了死了，他不欺负你就麻木了不存在了。这就是人的宿命啊！

肩颈，骨和头颅

“姐姐是长的，妹妹是圆的，老婆是方的。”嫣儿的谣曲这么唱道。问她意思，她不说，她说这还不清楚吗？不解真是无趣。

但我看来，妹妹是扁的，扁头妹。姑娘头要扁才好看，长发从后面分开，垂到胸前，遮了胸指，后面看头扁扁的，肩颈还露出来，哪怕赤膊都可以走出去。哪件衣裳会有青春的嫣儿的肌骨好看呢？削肩膀是不好看的，塌塌的，坨坨的，像个窝头。女人要有男人的肩，一字宽出去拎着，像衣服架子，这样胖点瘦点都不忌了；首先要有个架子，人立得起来。亭立的女子，是树，是烟，是光，是剑，因情多瘦，瘦如利剑。瘦只是一种体型，而不是没肉，干柴。看嫣儿的瘦，从后面看，灼眼的肩颈，白得令人自惭形秽，所谓凤颈，龙额，扁头，宽肩，相术上说是妃后相。肩颈那一弯，最是细嫩，嫩就是饱润含春。她手里握弄着一环脂玉，我忍不住问她：“这是从你身上哪一处摘下的？”艳骨如玉，精光内蕴，冰雪凝脂，添人邪想——我的嫣儿啊，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块美肉。做一块美肉，多么好啊！纯粹的一块美肉，令人舍了别的一切只想这美肉。什么样的肉，让你违背真理？什么样的肉，叫你狼心狗肺？一块年轻莹洁到没有杂质的肉！你们有梅花的品格，兰花的操守，菊花的修养，才艺、气质、风韵、味道、门楣、事业以及成功，你们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肉！没有肉，还做个什么女人！我原本跟着人铺排出来的各种名目在欺虐自己。哪有那么多名目，我不过只喜欢肉体。女人的肉体，这还不够吗？多么丰溢的才情方能读懂它，消受它，凝望一生！

我怯视，耽视，迷视，又怯视，耽视，迷视，不知老之将至。在美色中流连忘返，为了一个小女人，千金散尽，早生华发。要什么功业啊！一切征戮搏杀，不都是为了抢夺珍宝美色吗？我现在须臾不离这倾国倾城的美色，我已经得到并沉浸在这沉鱼落雁的美色，夫复何求！我不相信这地上世界还有别的什么光明，永嫣就是长久的光明。她张开怀抱，闪电就划破夜空。珠玉和金银的光芒被她遮蔽，这是鲜活流转的生生之光，从她肩颈耸起又滑落。对了，滑滑的光，摸一下试试，有电流穿过你手臂，直击心脏。

你不敢从后面看她，你不要以为她在前面的娇小在后面也嗔怪，她的后背那艳后的皮肉竟包裹不住欲飞的龙骨。她是有硕大骨架的小女子。你看她静婉姣好，她已经腾空万里。你揉她肱锁之间，有骨节格格作响；她的每一节椎骨都隆突分明，榫卯对应。倘百年后她的姿容灰飞，我定要与这艳骨同衾，相守余生。这媚骨艳骨，连骨头都是娇骚有致的。那骨缝缜密，那薄缘似刃，修丽婉约，流离绮委。我要捧起那颅骨，吮那曾经括约明眸的眼眶，吻你如今唇消舌断的皓齿。你那腿骨，用它们做击我腹背的鼓槌，回应你肌滑肉泽的每一夜。男人的阳火，蒸熟嫩妹妹。蒸成一个粽子，一付蹄膀，一架烂骨头。青年时候急火冲，老来用文火煨炖。我的火越来越文弱，在熄灭之前将你一副艳骨炖酥。活着爱你一身肉，死了爱你一袭骨。宁可与你的枯骨厮守，也不要那虚荣矫饰的行尸走肉。

于是，你现在的每一点都异常珍贵。点点滴滴，丝丝缕缕。你剪下的指甲，你掉落的头发，你搅动的尘埃，你坐过的凳子，你受过的阳光雨露……你碰过的，触摸过的，你排泄的，你遗弃的，都是我的爱人，我的爱人。

胫腿

腿笑为臀，腿花为足。

没有好腿的女人不敢穿裙子。能穿裙子的女人还怕穿裤子吗？有很长一段时间，西人不许女人穿裤子，认为穿裤子是不洁的，是坏女人。

嫣儿的光束从腰下照下来，两道霜光，两道月光。你开一下门，将霜气放进屋里；你抬一下腿，月光就被抬起来了。从春煜以来，并没有这样的腿，鹤立修美，胫股一线，并没有在靠近根部的地方胖出来。过膝则胖开的，和过膝依然收紧的，是完全不同的腿。它一直冷凝不笑，直到臀胯，才突然大笑，前仰后翻地大笑，像是双筒中冒出的云团，棉花和雪丘。

双瞳剪水，双腿亦剪水，两道光交错着就走到台前，罗裙如幕帘，暧昧地遮住臀裆。晨起你轻垂宽衫，有衫无裤的腿，拎踮跣足而行，那不是纤细的树干，而是弹力的簧刃，在腿弯处隆起膝盖，那膝盖曾不慎将我顶伤。这是青春的力，年轻女子好有力气，视之柔嫩，触之莽撞。你蹬我一下，我竟不支；你快跑起来，我竟追不上。看过这样的腿，那浑圆的髀肉便不入眼。俏立的挺，弩张，鞭责，俨然将要弹射的态势，你真应该站在台上，仅仅站在那里就够了，看你站就是戏剧本身，一切的剧情和冲突浓缩在一瞬。

这样的腿是刺目的，是为视觉设造的。你敢伸手进到光里吗？反正我从来没有动过那里，我只看，一遍一遍地看，看不够也看不厌。当美的东西自立不屈的时候，是严肃的。严肃并不是禁欲，而是严肃地纵欲。欲望何须动手动脚呢？存在，当面存在，哪怕只远距离遥望，也已经足够疯狂。

可是帷帐中这清冷的月光为什么化为暖玉，鬼斧神工雕镌出软钩，牵动馨香。你勾我肩颈，勾我臀腰，你俯身又反勾我股间，趾点燕矶，雀过溪滩。我依然未曾动过那里，即便你甩出双钩，只任你勾魂。“哪识罗裙内，销魂别有香！”闻的距离和看的距离，一直被预设在我们中间。

隆冬你身着长皮袄，脚蹬短皮靴，腿竟光光地露在风里。你靠在桥头，拿我的烟斗装满烟丝，你并未点燃，你只想握着，握着烟斗惆怅地伫立。这是一个意象，十万八千里的悲风从桥洞中涌出，寄托在你纤滑柔润的腿间。风要盘踞在那里，想你的腿肉安慰它，给它一个鲜活的说法。冬藏夏长，冬里藏不住的胫腿生风。那里是狂风的源头。

胫，前直后曲，如刀，如钩。人将弯月比作钩，望钩，心中升起无限寂寞。永嫣之胫——裙盖双腿，膝下露钩，双月之钩，吊起一双寂寞。这时候需要一双高跟鞋，漆亮的皮子，鞋尖犀锋有芒，用水晶和彩色的钻石绕踝，这便构成一组靠闪白连接的镜头，让双钩忽隐忽现。我断然难抑双手，竟要去抓牢，紧抓你的脚踝。女儿生出光耀的脚踝，本是让男人去抓的，紧抓这一双脚踝，你动弹不得，牢牢把握在我的手中，你就是我的了。你还想左右翻覆吗？你逃不开我钳子一样的双手，你灵动的周身都无用了，你在我的手中服帖。你想试我抓得牢你吗，我一把将你抽身过来，紧贴在胸前。这不是采摘芳心，这是令你眩晕的欺凌。欺凌你为什么令你兴奋？令你快心？我听到你心跳了，心就这样轻浮地跳到我双肩上。再美的腿，不过只想栖落于此。这一幕会戳瞎所有想入非非的眼睛，所有正直的眼睛。有什么人间的仁爱呢？仁爱是想要得到又得不到的谎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你我不仁，以身躯为刍狗。草扎的狗，祭祀时光万人拱卫，祭祀完毕，弃之如芥。你的美胫也是这样，我享用的时候倾尽献辞，我用过了不过是剩肴，扔到一边去。所以，腿比胫要幸运，一直远观，一直没有派上用场。

胫踝啊，你让我对腿的艳羡变得错乱！你直就连接到脚，连接到那绸茧共生的腿花处。腿之花，恶之花，香臭交缠不清的胡乱地方。末为花，头为花，末处那颠倒的海棠花羞煞万千君子。哪有什么君子，不过都是踩在女人脚底下的浪子。看我人模人样的！这下你满意了吧？我不过是由你腿而胫、胫而踝一落千丈的形而下。涂浚生需要一脸体面走到人前去弹钢琴，可是那双腿玉立又长出腿花的女子就站在他身后。那女子一夜一夜碾碎过他，想怎么碾就怎么碾。那些爱他的芳心失落了吧！

花，海棠花

嫣儿，颀颀长美。我喜欢你又长又美的样子。你翻仰着头笑的样子，痴痴傻傻的；我钻你胸怀，你笑得更疯，化作一场春风。你哪里是怕痒，你分明是招痒。我原本是一匹金丝马，你花放的瞬间，我伸出马首，摇摆马尾。将马首拥入胸怀，不惧马唇亲昵，无畏马舌舔舐，烫烫的，下一场热雨。

花荣在面，花萼在腹。腹中有卵如梨，催花绽放。嫣儿是一株花枝，倒立的花枝。一端是花的倒影，另一端是花的本身。脸是花的倒影，看到脸就已经想到花的原形。

花瓣开阖，握紧我，引我进深。花枝深处又有花，罅渊莫测。外花吹放，内花暗吮。花，看起来是绽放的姿态，实际上是吹吁的样子。嘴唇前努，花亦前努。还有后努的花，还有遍身穴位里探出的花。那是花魂游走，采花的蛇身缠绕你，花追蛇首，总要紧紧咬住它。脚底开花，头顶开花，腋下和臂肘间也开花。我总逃不掉花的紧追不舍，被长久地含吸，醉倒花间。

人会死掉吗？这样在花里无休无止地穿行？人是不会死掉的。只是遭遇你，遭遇满树的海棠花，人再也不能过没有花的日子。

花是生的证明。开在你身上，却荣耀我的品质。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永嫣的花海滚滚而来？我一定是一位君王，被花魁荣耀的君王。这个季节，所有花口都朝向他的人，被生的灿烂见证。花是女人的荣耀，女人是男人的荣耀，男人是上帝的荣耀。绝美的永嫣降临了，不需要功业、征战、谋略和拓疆开土，她就是江山本身，就是思想本身。千江万海的血汗，荜路蓝缕的辟伐，集腋成裘的典章，狼奔豕突的辛劳……哪里比得过美色最终的证明！美，美到这样的地步，地动山摇而难撼，还要别的其他东西做什么？她，就是文明！如果你差一点品级，她会看你一眼吗？你忙半世苦一生，不都是为了接近她，跟她说说话，看她对你笑笑吗？你想用一些劣质的信用货币以珉代玉地去欺骗她，必是竹篮打水。如果她被你迷惑了，那她一定不是永嫣，她是化学的、塑料的、合成的花。真花试玉，你不是玉她不会靠近你的。那些沉湎在一二个绝色美人中的君王，有福了！那些权势和功业，原就是为了赎买她们的。你说那些夺江山的已经抵达门口了，可是美人说：“昔者见遇时主，今岂下匹非类？死而后已，义不受辱。”所以，昏侯不昏，潘玉儿知贵，她将乱贼斥为“非类”，嫌他不够格，不是东西。所以，乱政的武帝有一道门槛永远过不去，他没有得到至美的认证。说得了江山有的是美人，哪里会是这样！那只是些看一看还好的女人，那并不是拒绝下匹非类的祸害。

潘玉儿死了，她不是为忠贞而死，她的“义”是品级，是格位。

美色是相对的，追不到好的，退而求其次，斟几壶酒，喝得烂醉，骗骗自己，聊以自慰。永嫣之美，是美中绝对的，但于整个世界中，又是相对的，相对于更高的真理，相对于美之上的至尊。美之上还有其他什么吗？有的。那是我们靠自身的力量难以企及的。所以，美啊，罪大恶极。上帝创造了美，让我们沉沦，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人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人越努力越堕落，直接落到花的深处而不能自拔。从辛苦攒钱到贸易金融到文化艺术到极艳绝美，是一个不断下行的过程。色空，存在即是空。存在没有本质，在本质之外，但即便意识到这点，你还得存在。既存在，便无意义，还不如寻潘玉儿去，寻见她才知道一切都是白费。既白费不疑，则确信定有不白费的意义。

花啊，今夜我要花吹玉树，吞我骨血，咽我皮肉。花助我否定神圣而经典，否定大能而现实，否定性灵诸神怪，令我脱离了花之外的一切虚相，我只沉浸在花的迷乱中。只此罪大恶极之花，只此万劫不复的花径。我是那么虚无而荒谬的存在，我的无奈如今只指向一处。那一处必是明光，必是得救之途，却不在我，却只要我承认和信托。

“哥哥，不要滑脱，把我举得高一点，让我搅你，我好咬紧。”花语如是说。

“你不要磨洋工，花在移走，前后摇摆，你追过去，快把它揉碎呀！”花语如是说。

咬紧我，让我浇洒花心，哪怕隔一层灌注，也滚烫滚烫的，将我们亵灭，坍成一堆烂泥。再一次得到证明，不断证明。

我要跃入花池。

我要记住花的年历。二月十二，百花生日，叫做“花朝”。

花嫣柳媚，你颀长的柳身吐苞不羞。嫣儿，嫣儿，颀颀长美。树先春而动色，尤物移人，荡君子心而为害。我就这样让你害死，感谢神天造你来害我。我可以被你害死，就证明我不是君子。天下原本是没有君子的，都是小人，都是不可救药的小人。意识到这点怎么这么难！我走了多少路才走到你这里！其实我一早就能寻到你，一早就是那走在花径上的美少年。我为什么非要做那偷鸡摸狗的钢琴家？为什么非要愚蠢地匍匐在缪斯的脚下不起来？如果有堕落一说，那么，背叛生性就是最大的堕落。而沉沦于花，在我竟是靠近升华。每个人都有他沉沦的去向，却何苦攀爬别人的阶梯而摔倒！

人的生性并不那么好，它是无法摆脱的沉沦宿命。我以前以为它是上帝，如今我晓得人只因无奈的生性才窥见天国。

痣

嫣儿身上有三颗痣。

第一颗在花侧。除了我，没有人看见过。她自己也不方便看见。

第二颗在食指上，是一点红痣，肉生的鸽血红。

第三颗在左眼角下，淡褐色的，不凑近看并不明晰。

长花痣的，风流成性。她究竟并没有跟别人风流过，她把她所有的风流都抛撒在我这里。长红痣，赤如丹珠，光焰胜宝石，说有威权，可以名扬天下。我现在还没看出来。谁会有玫美出名呢？难道嫣儿日后会当更大的明星吗？你以为我不愿意吗？我要让更多的人晓得她的美，我不怕人家看我的女人，不怕他们将我女人的像偷藏着用以自慰。她也这样，她对膜拜她的眼光心存渴慕。长眼角痣，是情痣，做小妾的痣。我和她，孤男寡女的，她怎么会是小妾呢？可是她说，她好喜欢做我的妾，我们之间这个年纪差距，她挺有偏房的感觉的。做爱妾得宠，她只喜欢被宠，要我一直宠她一直宠她。她才不喜欢做摆设的夫人！

可是左眼角下之前是没有痣的，跟我好上了才生出来的。莫非我们这档子事真是偷情纳妾的事吗？莫非一个好端端的女儿生生被我带坏了？她如今倒是什么都按照我的规矩，连房中事体的套路都是我手把手教会的。我所经历的，我所知道的，我所尝到的甜头，统通教给了她。她在这方面的悟性是惊人的，她纯净得没有杂念，高潮说来就来，外穴说开就开，一路进深，从不驻足，在别人要排除多少障碍的事，在她那里轻松流露，本来如是。她是一个真女人，书上经上说的关节、机巧、幽秘，她都有，从她身上都能翻找出来。她让我如此顺手，得了又得；让我一次次冒险，一次次涉生探荒，又一次次果然达成。还会有比她精彩的女人吗？她现在是最知道我喜恶的人，我动一个脚趾，她都晓得我哪里不舒服。她更应该是我的学生，爱人是遭遇上的，但倘还能依着自己的胃口调教得服帖，真是大大的福分啊！这样的情人，懂得服侍男人，知冷知热的，随着男人的节奏起落，变一个性别的徒弟，情爱的徒弟。曾想老来教钢琴和歌剧写作，不想没有招到学音乐的学生，倒教会了一个谈恋爱的美人。我是她爱情课的老师，而这学生又成了我枕边的可心儿。

玉上有瑕，玉人身上有痣。瑕瑜互不相掩，痣与玉体也皮肉相连。没有无瑕的玉，也没有无痣的玉人。瑕是玉的记号，痣是玉人的标志。神天造化，以瑕痣为符，幸为拣选之物。天神选了永嫣来做我的女人，让她的风流、威重和柔媚来光耀我。她是我的风头，整个她或者就是涂浚生的痣。嫣儿是我的痣，好看的痣。因她神天认得出我，把我从人所网织的矩则中挑出来。假如我没有遇见她，我差一点就要被这世界的干净和傲慢淹死。她是我的浪中桴棹，她救我上岸。

干净的世界是真空的，真空无氧，性命难活。救我的人也是不净的，她从不净中来，才给我生气。痣是她不净的明证，你由着痣看她肤白，才比对出莹洁。真是要假来见证的，净是用脏来显现的。我们在世间染脏，不是躲开这脏，也不是脏得面目全非，而是因脏而知净。

我全部的努力，都是为了见到我不能努力的败相，也是为了看清我努力无果的结局。这就是努力。

我揉你的花痣，它竟颤动，它也要分你的男人去享用。它是你身体里的奸细，让你在某一时痛痒不定，想要拔除。我见你用镜子在照它，寻它。它不作怪的时候并无痛痒，只藏在那里摸得到看不见。你说爸爸，恨不得你咬掉它，吃进肚里去，或者濡沫研化它，会不会流出墨汁，将床单印成水墨画？小东西，你真的可人啊！你那么多奇思异想用在床上，所以世上有那才情一说。才情本不分离，才是用来抒情的。这样多好，让我们性爱的光景遗世独立。而那些才子们，将才独独分离出来去博取功名，为什么那么笨那么笨，丢下他们姣好的娘子辜负青春？我爱花，更爱花痣。花痣让嫣儿烦恼，又叫嫣儿凌乱不安。不安的嫣儿才逃不脱我，离不了我，有我才能满足，才会安静。静了又恼，恼了又静，都是因为有那粒花痣。

你坐在那里，坐在花园的长凳上，双臂向后撑着，微曲一条腿，穿一条男人的裤子，着一件淡蓝衬衫，就这么看我一眼，定定地看我，没有形容词可以描述的看，抬起一点下巴颏，令所有人都看你，看你眼角下那点情痣。那是我把你污了的痣，我污了我自己的情人有什么不对吗？那真是情痣吗？没有我真的长不出来吗？那些懂得看相的人都看明白了，这个小妇人不是好东西！那些看不懂的人也受蛊惑了，不晓得为什么离不开看她的眼睛，情人的眼睛。我就这么无耻而无所顾忌地将你一树的柳枝吹起来，让你受风，有风吹的样子。一个懵懂未醒的女儿就是这样染上风尘的吗？啊！洁净的皮肤上长出了痣，淡淡的忧伤从哪里来的？谁晓得那是污她又宠她到死的那个人留下的脏点呢？可是你们，为什么她洁净的时候不看她，她如今生了这颗痣便目不转睛，魂不守舍了呢？这痣有这么好看吗？这痣真的教她做情人吗？张永，永嫣，嫣儿，你是一个情人。你眼角下的痣消不掉了，你回不到以前去了。

声言动息

晨起之际，还想懒床，伸一下腿，碰到她的脚，好似碰到一个瓷杯，杯壁温温的，杯里盛着香羹，引我胫骨做吸管，张开足底心啜饮。这香羹有葡萄浆和蓝莓汁的味道，清新又醇厚，直钻进我的肾脏。她脚背绸滑，比玫美的还要细腻些。我总担心我的脚趾刮擦抽丝，将她损坏。她又翻一个身，将软翅和暖膝搭到我身上，顿时，整夜睡不沉的游魂悉数被压回器官，又睡了一个回笼觉。有的女人跟她睡，越睡越坏，有的女人则越睡越好。她是很好睡的女人，跟她睡，慢慢就睡稳了，睡深了。

这是一具养人的身胚，任何一处都端出汤膏肴膳，手足是碗碟，肌骨是长案，整身是亭榭。我于亭下得以安定，得以补养。人到了年岁，吃不进荤腥，看什么都不馋，可有可无，举箸又止。吃不下，只靠睡了。原来睡是这个意思，要遇见温良味厚的女子，她帮你吃，吃好吃足了，容光焕发，滋养你亏坏的身体。

吃过嫣儿软身肉炊，怎堪饭堂里铁釜石炉。厨房里的灶头如今搬到了卧室，学一身汤液的本领，学到床头，才真有了用武之地。

女人归根结蒂都是厨娘，烹五谷六畜的乃是下厨，烹一身香肌玉骨的才是上厨。

那时间，她每夜在我睡去的时候哭。她凝视我睡中的脸，想我先她而死去了怎么办，又想我遗弃她怎么办。她不敢面对孑然一身的日子，不敢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活下去。如果美好没有来，那就算了；可是美好已经汹涌而来，怎可忽然中断？她说：“我哭啊哭，要把一切难过的事情都哭一遍，把没有你的日子在夜里都经过一遍。我先就失恋了，难受到死。直到有一天把眼泪都哭干了，就好了。反正，所有不好的日子和事情我都先过完了，剩下的就都好了。”

剩下的每一天于是变得坦然，不幸的汁液已经被嫣儿拧干。

嫣儿的声音饱含果浆，裹在外面的皮，薄如蝉翼。我怕它从树上掉下来，也怕风雨摧损它。它摘下来放在桌子上也不令我放心，稍不注意滚到地上怎么办。我捧着，接着，护着这声音，又含到嘴里，顶在舌尖，藏到舌下，尽量不让牙齿碰到它。那是让我心颤的声音，无论笑、嗔、哭、痴，都充满媚爱。她要讨好我，取悦我，她晓得她发出这声音就有宠护，哪怕她将声音抛到天花板上，纵恣意任情掉下来，反正我会在下面接着，不会坠地。她将声音藏进被窝，引我进去寻捉。我捉牢这声音了！但手太重，偶尔也弄疼了这声音。

这声音间或也戾契，果蒂上生出毛刺，也刮手扎人。那是一点点痛涩，不知哪来的楚酷，叫人揪心。我用钢琴将这楚酷托起，在生活化的音色层面和俗世的音区推送它，如玩具中的吹管吹一个小白球，一直在半空滚旋，滚旋。这是歌声啊！直接袭人下身和内脏的歌声，好像喉中有一叶处女膜，破了又破，令人不忍听闻，又不寒而栗。

她将我那些旧歌又唱一遍，那不是表演，纯粹是反应。她说，音乐就是男人，男人真好啊！怎么可以没有男人，让男人摆弄，是活着的唯一理由。

女声，是一枚浆果，饱满而带刺，如果没有男人了，就干涩皴裂，魅气侧漏。

她任性邀宠，突然不可理喻。她要试试站着撒尿。她从厨房里搬来一口大钢锅，放在二号的园子里，就在吉斯轿车边上。她打开车门，掩着腿臀，跨开又夹紧脚踝间的锅，就开始撒。她从股间抽出一把剑，太阳底下明光闪闪，直直地就刺向锅底。我听到金属刮擦的尖厉啸叫，直刺得我耳朵疼。她穿着豆沙绿的吊带衫，下面光光的，夹着一把剑，足有两分钟。她格格发笑，她成功了。剑身笔直，并无丝毫外溢。这个年纪的尿力，原来可以这么有力，这么专意！一剑封喉，我被逼倒在地。她说，男人可以做到的，女人可以做得更好。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女人不要想跟男人一样，而是要想怎么超越男人。超越，或者意味着先是倒下。

她又长个了。她的皮氅子小了，肩膀处促狭，已经包不拢她的体格。她便哭，说自己胖了，体型坏了。我告诉她不是胖了，而是妹妹大了，长成大美妞了。我劝她再买一件合体的。她不要。她喜欢死这件皮氅了，不舍得扔掉。于是，我只好钻进她的皮氅，帮她撑大。我吊起脖颈，可怜地穿着她的氅子，一天穿两个小时，两个小时穿着行走，坐卧，弹一会儿钢琴。我就这样没脸没皮地、身形古怪地尽力撑开肩宽，为了一方面让她相信她骨骼长大而不是脂肪堆积的事实，又一方面尽量穿松穿顺她的所爱好不丢不弃。

她也不是好伺候的。她决意某件事情你也并拦不住她。但我想，如果她百般依顺了，也就不好玩了。我就是想留着点她的劣性，故意纵容她坏坏的，讨厌的。然后想，好漂亮的坏女人，哪个漂亮女人不坏？搞到坏坏的漂亮女人，才是手段。这证明我更坏，更不是东西。既要美，又要坏。她坏故她美。

她说：“你真的还是一个小孩子呢！人家或者会说早一点遇上你就好了，我倒愿意现在认得你。我想你是越活越小了，人老了就小了，人年轻的时光，其实常常腐朽。”

她说：“我除了这身肉，什么也没有。我全部给你了，你要待我好一点，不要轻慢我、亏待我、捉弄我。”她除了这身艳肉媚骨，什么都没有。可是人有了这样的肉，还要别的做什么？男人爱肉体，不是买来消费，而是盘养滋润，是投入，是将自己拥有的所得去换高处的品质，是将价值浓缩在纯粹中，好比信用的货币兑换成天然的精金。

她说：“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世。我就是那块玉。你将我的燥性去了，我油润起来，得体顺手。玉是认主随主的，你不会把我轻易送人吧？”

她说：“你养得起我，守得住我，终身不弃，你会有福的。也有认得我的人，上来就怕了，因他命薄，压不住我，反而伤身损寿。”

她说：“我是神天眷顾的人。神天给我预备好了一切，所用所食，居卧行止，我都是自己带来的，与生俱在的。你给我的，都是钥匙；我打开的，都是宝盒。我晓得，你是识宝的那个人。这个世上只有你知道神天藏宝于我。你该得了去，全部都是你的。”有的人铁钥匙打不开，银钥匙打不开，待换到金钥匙的时候就怕了，怕这个女人要耗费他。其实，他哪里知道，上帝要给他的，比江河还要丰盈，那石崇的财富只不过是一杯水。人按照俗世的嫁娶计量的聘礼，是买不来生死相好的。天既许了你们好，还会让你们为吃用愁苦吗？

她说：“你敢对我不好，让我死在你前面吗？我死了，你怎么过？你想想，你能一天没有嫣儿吗？一天没有小妹妹点亮你，你就在黑暗里。我是灯火，你是灯油。打亮火星的火石已经收回去了，如果不小心风吹灭了我，你就再也点不亮了。”敬伺烛火啊！烛油还剩多少呢？还有半截吗？你何故要担心烛油不够呢？这是天火，只要你小心围好护好，神天必添你膏油，令你长生。你哪一点烛油不是天给的？你是自己的吗？你生出你自己来吗？

我如今晓得，寿数是这样得来的。天所派给你的，你要惊醒守住，不要倦怠瞌睡，也不要按人的心思猜测工价、料资；所以，福禄也是这样来的，竭尽全力，心无旁顾，只看牢天赐的火苗，就什么都有了。

曾经所怀疑的，所忧虑的，都是人小信而狂妄生出来的是非，为此，你一路奔忙，一路丢弃遗失。生命本来在信望爱中是可以有所得的，而人为什么总是惴惴不安，那么放不下心呢？在春煜那里你怀疑，在怡之那里你忧虑，在蔻蕾那里你又狂妄，如今又给你嫣儿，那么，在嫣儿这里你不可再迷失了。

人本是自由的，却作茧自缚，因不晓得自己的罪错而与命运作对。你低个头，由命运带领，你自有属于你的价值。那价值不在人道编织的平等谎言中，那价值一毫不差地在天然品秩的圆融中。这边看是低的台阶，那边看却是高的顶峰。

她说：“我晓得你离不开我，你离开我就死了。我这么美这么美这么美，你还看过比我美的吗？见过我这么美的，还有什么能够入眼？你曾经爱过的，都是为了走到我这里，我是你的终点。人怎么可以这么美呢？”说这话时，她对着镜子反复照自己的身体。

她全是充满深情的自我肯定。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天定的。天也给了其他人别样最珍贵的，人真的需要自我肯定那来自神天的恩赐。可是人常常随着别人的自我肯定错以为是自己的自我肯定。

她说：“涂浚生，你有的我没有。但是你不要看不起我所有的。我所有的，正是你没有的。而我愿意将我所有的来荣耀你。我不是来跟你交换的，我只需要你认。口里承认，心里相信。”我从她那里学到口认心服，学到免费获得恩典的方式。

她说：“妹妹喜欢浚生啊！这么好，却只喜欢浚生。这就给浚生做了证明，证明浚生是最好的。你因我将获得更多的青睐，你从音乐和戏剧中得不到的，从我这里全得到了。哪个妹妹都想跟我比试一下，所以哪个妹妹都要跟我抢你。我不说你贵重的时候，她们都不以为你贵重。我要了，她们就都来了。”

人有许多次机会直达终点，可人却愚蠢地绕远走了长长的路。人在快六十的时候后悔了，或者在生命最后一天后悔了，只要反悔，终得恩典。悔者知错，你以为你对过吗？你怎么会对呢！

裘菲本来就在那里，她原本是你的。老天如此爱我不弃，如今又让她来一次。这次，她叫嫣儿，永嫣，张永。这证明，人的苦痛都是自己找来的。

嫣儿说：“我本该是你的同学，你的邻家小妹妹。可是，现在错开了，有点错我倒放心了。你替我吃掉不少苦。”

嫣儿有明光，我刚有所闻，又有所闻。她是我学不来的。她会一直令我意想不到。

物件

她来时就戴着一支镯子。那镯子是明绿的翡翠，是她外婆给她的。每个女人都有一支镯子，与生俱来。有的先到了，在生前就等着她；有的尚在别处，需要时间才能寻到。是镯子寻到人，而不是人去寻到镯子。镯子天象，它原本的样子是圆条的，凡窄口的贵妃形或扁条宽条的，都按人的意思走样了。女人戴镯，天象环绕，护佑一身，上帝以天道序令灌注其间，看护她，福佑她。玉质的最好，传说是天神的精液凝固所化。翡翠的，来自森林和野草的精灵，亿万个春天浓缩在里面；凡出翡翠的地方，寸草不生，为“不毛”之地；缅甸以往就叫做不毛。草木花卉都长到翡翠里去了，地上的青春就不来了。嫣儿的翠镯，水秀灵透，绿丝游弋，如水草曲曼。翡翠在很古远的时代，就深藏后宫，是妃后专用的秘器。它的身世或者比白玉还久远，是多神教时代人们媚神通神的法物。翡翠又是活的，有生命的，石化的植物。嫣儿的血养着腕间一环，环亦长葆嫣儿青春。昔有发冢者，入墓穴见一女尸如生人，臂上有玉钏，取下玉钏，顷刻形容俱坏。嫣儿戴翠镯，须臾不离，起卧行坐，沐浴床笫，皆不离手，得亿万年木气荣发，纵将来六八年岁，亦二八修皙。翠玉乃灵物，嫣儿之魂藏在翠中，每得宠时辄娇艳，每失宠时辄黯然。我的心思每每被它照见，心底里的邪念杂念无处躲藏。嫣儿说：“有它，我省去好多化妆品。有它，你不敢欺负我。”有男子尾随其后，心动歹念，翠跳脱不已，生白光惑男子双眼，令其失足跌坠。又地震来时，先自摇震，引主人远离房舍，于旷地避险。

嫣儿的袜裤脱下来，或立或躺，有情有笑，睹物思人，物在人在。她的棉袜软软的，毛茸茸的，穿不脏，也穿不旧，总依着守着她的足型，伸长拇趾一处，欲勾欲挑，情思跃然；袜口逊屈，状若拱托踝骨，勾勒胫线腿肚，陶陶款款。她穿过的裤子，记住了她臀腿的信息，留有体香肉腥；她睡去的时候，我拿来闻一闻，比直接触摸她的身子更醉心；这时候，我的身子会缩骨，整个就能钻进裤子，钻进女人的裤子里去，做一条虫子。

她的裙子最迷人。谁都可以穿裙子的吗？多少女人因为腿型不好不敢穿裙子。穿裙子的女人是真女人。嫣儿的裙子，是她美臀的光围。臀有血气，则生光，光则裙。短的辉芒，长的光焰，都是嫣儿臀肪的外延。我要她用这光照我，直在她腿下照我，如台上的顶光，直射下来，将我笼罩。涂浚生啊！涂浚生愿意死在女人的裙子底下，这么好的归处，安魂的归处。我喜欢裙后的曲线，那是被她翘起的光线，翘得那么高，竟有一点台面可以放一只酒杯。她抬臀送酒，我饮下她的甘醇。

女人发卡，真是暖虚寒的吗？她有一支海蓝宝的发卡，晶莹剔透，透过它可见发丝历历。她将它别在发际，提出一点灵转的神气。这神气不仅明亮，不仅令我目不转睛，它更有宝石刚硬的射线，带着狐狼出没的金石之地的寒光，显露小兽的踪迹。嫣儿是只小兽，狐狸精。你骂她狐狸精，她心里乐陶陶的。她喜欢做狐狸精。只有狐狸精才配有海蓝宝的发卡，上面沾着雌性激素的芳泽，留有膻骚的余温。这恐怕就是阴中之阳刚，暖人虚寒。夜里睡觉，欢尽之后，我要握着这发卡，放在鼻子底下，任火彩和熟味熏照，才能入梦。

她留言的字条，我一页一页铺平叠齐，夹在我的本子里。她的字大大的，横平竖直，毫不矫揉造作。写大字的女人豪爽耿直，心里没有曲里拐弯，娇柔的神情跟率真的性格形成对比，越看字大方，越想人秀美。这么老实的字是这么骚情的妹妹写的！我真想亲亲这字，一个一个亲。每一个字都有字神在，字写下来就活了，有气息，有能量，与她的命运息息相关。这一笔是眉毛，那一笔是唇线，骨骼、血管和经络都呈现在纸上。嫣儿将她的性格铺展在纸上。她或者不经意，我却看得分明。赤裸裸的，毫无羞掩，全部端出来放在我面前。我的心被这方字磨圆，变得越来越软。她是一个本真而深情的姑娘。一团美肉，美肉也会写字啊！面对美丽肉体写下的字，我垂涎三尺。

“爸爸，我去睡了。如果你先醒，记得自己用电热壶煮水。茶叶已经给你放好在杯子里。我找出你爱吃的三种饼干，还有一点干果，都放在案头台灯底下的碟子里了。爱你，睡中也不断想你。乖女儿嫣字。”

“我去雁字号买菜，骑自行车去。你在弹琴，我不打搅你了。一会儿回来我就下厨房，会买一条鲥鱼回来。清蒸吃。我会记得少放盐。嫣字。”

“骏怡来电话了，叫我们上船去。她想我们了。我现在接她的电话好害羞，我真想叫醒你，让你听电话，可是你睡得好沉。永儿留字。”

“我妈妈来上海了，我不敢去见她。她要是晓得我跟你好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我少一条腿，浚生就不要我了。永儿，永远做爸爸的女儿。一直做女儿，老了也是你女儿。”

她有一把小刀，大马士革钢的。削水果用，还是防身？我不知道。她总是放在她的皮包里。她的刀并不冰寒，暖暖的，有少女的体温。我常常偷偷摸出来看，见刀如见人。刀的样子，跟弦月很像，所以江南地方的人将月亮叫做“吴钩”。将吴钩看了，将阑干拍遍，这是怅惘，也是相思。如果命运安排我们分别，我要她留下这柄刀。我手持不满的月儿，留下那一半便是期待。有期待的日子就有福分。不满是好的，预示着还有生长的可能。事情总要缺一点才好，缺一点才是人存在的状态。嫣儿会拿刀杀我吗？如果我待她不好，背叛她，她会杀我还是自杀？（想想她悲愤流泪的样子，我就不行了。我不会的，不会让她到那个地步的。）人为什么要做出刀这样的东西？最初也许是为了割肉，分离动物的膏脂和肌骨，后来也用以征战和抢掠，屠戮生命。抢吃的东西，抢吃的东西养熟的美人。美人用刀结果自己的生命，把美好终结在某一处，不让她不情愿的人抢去。这是一把美人刀，也许她留作我死后的后路。刀也是一条路，是相爱的人共赴黄泉的绝路。不过，我借着月光看这刀，看到的还是嫣儿。她不就是一把刀吗？我宁愿被她的色刀刮骨削肉，直到精尽人亡，丝毫不存。如果我真的是被她弄死的，该有多幸福！哪个君王不是沉迷美色而身子虚空的？身子有什么用？养好身子为什么？不还是为了虚空掉吗？我终于找到了我期待的刀，我的嫣儿刀，将我剐肉剜心，一丝一丝，用一生来受此长久的凌迟之刑吧！剐干净我，一丝都不存，将我全部消亡。

精神

精神不是什么概念，什么名目，什么与物质过不去的东西。精神是精气神的精，从气上升到精，从精上升到神。精神是物质的顶端，可以叫做非物质，但实际上还是物质，是物质中产生神气的那部分。

精神是肉生烟，蓝田日暖玉生烟，人体血气旺盛而舒伸，则有神。肉之尖，之精微处，微之又微，肉眼所不见，仪器所不测，为烟霞。嫣儿之肉，生烟。她经过的地方，用过的器物，她的意念所到之处，生烟。她的指，有指神。她的发，有发神。她的眼，有眼神。她的全身，叫做嫣神。

说我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精神，那是骗人。你应该什么都有了，有的都多出来了，是故有神。嫣儿的肉满满的，满溢出来才有嫣神。一具有神气的肉体，即使肉体消亡了，精神依然长存。只是这长存，需要人的供奉和祭祀，倘断了香火，精神便散逸，渐渐就不在了。人活着的时候，精神依托肉体而在；人肉身坏掉了，精神则需要一点碑牌祠塔的寄托方能依存。

精神不是心灵，心灵来自上帝。精神来自人肉身的神气，而心灵就是上帝本身。心灵，没有尘埃污染的心灵，或者叫做圣灵，那是上帝另一个位格。祭祀精神还是在祭祀人，祭祀人之神，并不等于敬奉上帝。所以，精神是有性格的，也是世间之物，相对价值的体现，是有过和不及的。

嫣儿的精神是嫣儿的，涂浚生爱它，涂浚生靠着它认识存在的相对价值。存在没有绝对价值，唯有心灵才是绝对的。人之心，产生心神，心神属于肉之微，是心愿的极限，志伸不屈而已。而心灵来自于神天，有宇宙序令，每具肉身中都一样，万心同一，玉柔慈悲。人遇见它时，就是天神降临的时候。它被遮蔽的光景，便是人落俗的黑暗。所以，圣灵之心不等于心愿，也不等于人的精神。

我们常常感佩人的精神，那实在是感佩人性格的极致。嫣儿如此大美，为大美而不惜，于是成为嫣神。玉之精神见于山川，嫣之精神见于肌骨。为美而生死，是美丽的精神。你说善恶呢？哪有什么善恶是非！一切都是相对的善恶是非。善者，好也。好，不过就是女子嫣然。在诸事当中都见到女子嫣然，就是大善。我与嫣神日夜相守，我于大善中。大善难不成是我把我的利益舍弃掉都分给你吗？人只将这样的行为看作善，而且以为是绝对之善，其实是拒恶之善，拒绝承认罪错的伪善。为此，人便没有福气，听不到福音，只有欲求而未得的焦虑饥渴。女子是好的，好的另一个意思或者说最根底的意思就是孔穴，孔穴的形状诱人深入、欲壑难填，所以它反倒不拒认恶而最接近玉柔。古人用好与肉两个字来描述玉璧玉环的形制，所谓好倍肉或肉倍好，说的是玉体与孔穴的大小关系。女子的身形，以孔为中心，无孔则不好。好是深渊，又是一种天象，与得舍无关。

我长久地凝视嫣儿，越看越柔软，我因知晓女子之品而识得天道秩序。她成为吾师吾道，成为肉书，领我晋级。这个世界有两本书，一本是教坏的，一本是教好的。坏书里写着仁义道德，写着生性平等，却无视心的至高。好书里只描摹一个女子，她的声言动息，她的发、指、胸、臀、肌肤腠理以及烟视媚行的节奏步态，而这些居然都发自她与生俱来的不足。依着女子的嫣然娇好而待人接物，便获得善行善言，便常常而又长久地慈悲起来。因为嫣然的根部，是起初的缺陷。孔，就是缺陷，缺陷便是罪过。人因缺陷而好而善。卑姨说：“女子性柔而滞，有所好，则爱而不释。”女子因孔穴的大虚空而知不足，则柔滞逊从。空掉，水才倒得进来，圣灵才好充满。

与女子风流，又叫阅人，阅女子书，读透深穴幽秘，才晓得生的道理。不知生，又怎知死呢？死也是生的部分，是生的终点。嫣儿，我的嫣神，我要用一生读你，读这本天赐的经书，让你的肉身成为我的圣典，成为我丈量世间万物的标尺。

五十而知天命。天命在我涂浚生这里，是靠嫣神显现的。“永恒之女性，引我上升。”没有永恒之女性，只有天国和天神是永恒的。罪恶之女性，引我上升！

罪恶让我沉沦，沉沦到底，再也无力升起，于是便仰望神天，得到拯救。

十　仲夏

仲夏，骏怡和方明伦回来一次，取走一些船上所需的东西，又将浚生和嫣儿接上船去。

浚生和嫣儿住在虞美人号顶层为他们预先安排好的套房里。客厅里有钢琴，还有一台八轨录音机，外加一些简单的麦克和支架。浚生为嫣儿的嗓音写了一些歌，两人常常边弹边唱，将歌儿录下来，玩得不亦乐乎。偶尔，他们也在风平浪静的时候走到露天平台，坐在那里看晚霞，看河道中的小洲。浚生吃的、喝的，都由嫣儿管，他只相信嫣儿端来的饮食，从不吃餐厅的东西。为此，每天饭点前，嫣儿也下厨去跟骏怡在一道弄镬俎。骏怡说，这下厨娘改做歌手了，没想到你还有唱的天分。嫣儿说，你爹是把我的身子当厨灶了，歌不是唱给别人听的，是他个人享用的咖啡。“我的歌是一杯热饮而已。”嫣儿说。

“我这下是叫你妹妹好呢，还是叫你后妈好呢？”骏怡问道。

“在这家，我们都是孩子，你是主子，是公主殿下，明伦现在是王子殿下。你们不嫌弃，我还是叫你姐姐，叫明伦哥哥吧。”

“老爹谁敢惹，吃酒席的时候，你总得跟着他坐在上座，我们都在下面。我还是管你叫娘吧，就叫你小娘，你不生气吧？”

“叫小娘好，我喜欢这个叫法。”

骏怡这便叫她小娘，小妈。只是明伦叫起来有点别扭，便改口叫她嫣姨。夜间下起暴雨，船往普陀山开去，经过大海，电闪雷鸣，浪头直击船身，轮船有些摇晃。浚生要嫣儿打开帘子，他们卧室的床正对着落地大窗户，可见白浪滔天，闪电划过长空。这就跟看宽屏电影一样，两人相拥躺在暖床上，外面风雨交加，里面温煦如春，好不惬意。浚生要嫣儿背对着他坐在他腿间，这样两人好都直面着窗外，边做欢边看险境。

嫣儿说：“你不好一下控制不住让我怀孕的。人家说，雷雨天怀上的孩子是魔鬼投胎。”

“我这下都稀薄了，里头没有多少活物，弄不出小孩了。”浚生说。

“鬼才相信！我外婆说过，老头子给东西吃不要吃，拉你去玩也不要跟他玩。尤其不能跟老头子独处一室，他们会抱你在腿上做坏事。这下好，还真跟一个老头子独处一室了。你看看你，涂浚生，你坏死了！什么坏事你做不出来？什么坏事不是你教的？老头子真的可怕极了，越老越不正经。哼，你倒赚便宜了，现在遇上我你返老还童了，回春的力气比后生还猛些。”

“生就生，生个魔鬼也好。你做魔鬼他娘，日后我死了，看谁敢欺负你！”

说着，嫣儿转过身子，唇含浚生的耳朵，沃臀用力，直将男人推送到高处。雷电碎了天空，嫣儿碎了浚生。

舱里黄灯不灭，将裸艳的海棠花和蛮猛的金骏马照得分明。有人在外面看见了。天明，浚生起来走到窗前，看外面风暴过后细雨濛濛。正欲转身之际，瞥见甲板上有件白色的裙袂飘过，定睛细看，是一个女人。女人走到船头，俯靠在栏杆上，风正迎面吹来，将她的头发扬起，露出一半的脸来。浚生诧异这脸白净如玉兰花。他是见过这张脸的，也记得生命中这难忘的场景，只是第一次看见这场景，是在一个晴天，在长崎港停靠的船上。浚生立即摸身上，发现玉环不在了。昨天雷雨前，他跟张永坐在露台上吃茶，他曾掏出玉环盘玩，起身走时怕是忘在桌子上了。这环遇见大慈大悲的人，渐渐突出，身上每日有皮屑掉落，腐肌去尽，便显现出来。浚生并未摘下过，一直任它套牢在根底。这下天气热了，股间冒汗，略有不适，便拿下来一会儿。不想忘在舱外，一夜受雨，人形便还原出来。

那么，昨夜窗帘大开，怡之定然什么都看见了。

玉环被封进肉体的时候是涂家四十四年，现在是涂家五十九年，整整十五年过去了。那时骏怡三岁，浚生离家去维也纳，如今骏怡已经十八岁，十五年没有见到妈妈了。十五年里，人世沧桑，物是人非，这下怡之突然回来，该怎么面对？嫣儿醒来，见浚生不在床上，便在卧室里寻，又去客厅寻，不见人影，就推门出来，看见浚生跟一个女人依栏说话。那女人十八九岁的样子，初看像骏怡，可是发型和衣衫的风格都不是骏怡那样。她有些疑惑，便走过去探个究竟。浚生见嫣儿过来，便介绍说，这是骏怡的妈妈怡之。怡之看到嫣儿，见这么惊艳的美人，直是高兴。玉环是通人性的，浚生与蔻蕾、与嫣儿的日日夜夜，怡之其实是陪着过来的。只是怡之并未亲眼见过浚生的女人，也未有机会与浚生说过话。这下亲见新人，百感交集，心中并无责怪，唯悲叹自己命运不幸。她又想浚生如今老来得福，心倒落下来，反而觉得安然舒坦。而嫣儿并不晓得这些经过，猛地撞见这一幕，彻底懵了。她别转身子就走，一路冲到舱底厨房，拉着骏怡顺楼梯直上顶层。

现在，他们一家三口团聚了。团聚只在风雨中，待风停雨歇，人形隐遁，怡之又要回到玉环中。而嫣儿并不知道这些，她只隔着卧室的玻璃窗看他们在一起抱头痛哭。她想，她是多余的。她太难过了，一分钟都待不下去。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她以为这是她离开的时候了。船靠衢山岛的时候，她下去了。

十一　怡之见到骏怡

怡之见到骏怡，看她已出落成大姑娘了，还是那一腔血，流经的地貌不一样，身形略有差异，同宗血脉中的人一眼就认得出。

骏怡见到妈妈，看妈妈的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禁不住泪如雨下。将来她老去了，妈妈还是那么年轻，这实在让她难过。妈妈从这个时间里出去了，在雨中水中才能相遇，她们之间隔着几重世界，这就意味着每次相逢必有分离，甚至相逢也有不可逾越的距离。她上一次见到妈妈还是三岁，在颐和园的长廊，妈妈走在廊外，她走在廊下。那一幕深刻地印在她心底。生命原是有那么大的错失，错失令爱成为孽缘。她恨爸爸，恨不起来；她恨卑姨，也恨不起来。她只有悲痛，无限的悲痛将她缭绕。而悲痛牵动了内心最大的柔慈，上帝降临到他们中间。慈悲就是这样来到的，因错失而无奈，因无奈而得见天光。

这样的见面，成为生死大事。生，是这个世界的生；死，是另一个世界的生。当这个世界的生遭遇另一个世界的生时，死亡才有了真实的解读。如果死亡仅仅是毁灭，那倒好了。毁灭了，记忆从浓到淡，渐渐消失了，也就不存在了。而存在着，又遥遥相望，瞬间遭遇又真切如常，这太震撼了！心碎成粉末，其实是心的外壳碎成粉末，初心如浆液般呈现出来，一切重物和硬物都不能承受。这是天的玄机，上帝做这样的安排，让人时时甦醒。

雨收了，日头从云中探出，晒干了甲板上和船身上的水，怡之的身形淡下去，话语声弱了，直到最后听不见。她最后的话说到一半：“去找嫣儿，告诉她……”

浚生这才发现嫣儿不在了。他收起玉环，急急回到舱内。舱内也不见人影，寻遍整艘船也不见人影。骏怡说，估计她真的走了，船靠衢山时，她可能上岸了。

于是，船返航，再次停靠衢山港，放下父女俩，又载着旅客驶离。嫣儿登岸后，上了观音山，直到顶处，有十一层宝塔。她朝山下看，见万顷盐田，在光照下，晃白如一张张大银幕。她的身世和心思都投射在上面。

她不晓得的事情有很多。爸爸为什么早逝，妈妈为什么又离她远去了，而外婆为什么待她那么好？她怎么又跟同学的爸爸好上了，这个男人为什么那么亲，亲得像前世就认得的？如今骏怡的妈妈又回来了，就是她的男人的女人又回来了，男人可以同时有两个女人吗？她不是很喜欢骏怡叫她小娘的吗？做情人加女儿又是小妾的感觉不是很吸引她吗？怎么现在只看一眼骏怡妈妈就受不住了呢？

她不是一个拿社会标准和俗世经验看事情的人。她只问自己内心，她为什么难过，难过得无法面对浚生。她原本是跟着走，跟着一个她喜欢的男人走，讨好他，跟他玩，凑他的趣，跟他相处的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妙处生花。她对他好，他也对她好。事情原本那么简单。浚生在开启她之前，不是说过他就是个见色起性的人吗？不是说，“陈年的旧债欠得太多，拖累你了。你原谅我好吗？你现在跟着我把之前的账都还了，以后我只欠你一个人的，好吗？”她不是也答应了吗？还说喜欢贱贱的，痒痒的这种感觉。人家看着这老不正经的跟一个葱嫩的小姑娘当街走过，背后骂“不要脸”，她的心里不知漾起多少幸福！如果只是彼此相好，干净得都看到底，那鱼儿怎么生出来呢？在别人看起来脏脏的泥潭里，他们玩得不知有多高兴！浚生就是这样的浚生啊，一生欠着风流债，这会儿继续欠她的，她是随着浚生的风流去的呀！他比她大四十岁，她不在乎；他认识她时还跟玫美睡，她也不在乎；他只晓得寻欢作乐，只晓得要女人服侍，榨取她，享用她，她不在乎。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男人能够钻到她最深处，能够全面彻底毫无障碍地懂她。懂她，是多么重要啊！

她这么想来，想做浚生女人，是心甘情愿的。无论做大做小，做妻做情人，做一会儿还是做一世，都是心甘情愿的。爱情并不叫人做一名圣女，爱情乃是叫人将自己扔掉，破损掉身子，典当掉财物，消耗掉青春，将一生全部都白白给一个男人，而最后可能一无所获。如果对方也这么对你，那么叫做相爱，就是相互都一无所获。一无所获，为什么还要在一起？这就是虚无啊！人知虚无，反倒快乐了。这快乐是天赐的，它的代价就是毁灭。

嫣儿这会儿站在观音山上，想观音就是一个情人，她爱过了，虚无过了，又转身回来无尽地虚无下去，她发誓普渡众生，倘还有一人未出离苦难，她便不成佛。现在的，未来的，不知还有多少生灵，她要与他们一直这么虚无下去，她有多少世可以快乐啊！她爱每一个人，化身妓女、娼妇、婊子、狐狸精、妖精、小兽来服侍男人，只在自己的污亵中快乐着，并不要俗世的名分、尊敬和势力，吃便吃了，嗟来也美，乞讨也甘，凌辱也安，她说她是万世万众的女人。我是你的女人，因圣洁只有死的称谓，因污亵却有活的快乐。常人是做不来的，没有这么大福分的。但常人可以至少做一个男人的女人，为他浪费掉自己。爱情是一个错误，而全部人生都是错误，何不只在一处错到尽头呢？爱上涂浚生就是错误，这就是命啊！命是天给的，天自然也可以全部拿回去。天给了，你又情愿由天拿走，拿得你一无所获，那么天所赐下的必是所获者绝无仅有的。

嫣儿抬头看塔。十一层。有地方是七层，九层，这里是十一层。十一层高塔拔地而起，直直地耸立，更像一座圆碑。她一层一层数了一遍，果然是十一层。每高一层，就看得更远一些。直高到顶端，会看到最远处吗？应该还可以造十三层塔，十五层塔，但再高也到不了天顶。每一层都相对下一层高一点，但每一层又相对上一层低一点。这个世界啊，是相对的，高就是低，低就是高。她或者就在第三层。第三层就是高处。那个最高并不在人间，人间在最高的下面都是低的。那么好吧，随层而安吧！向上走和向下坠，都是人间的距离，都是远离最高的距离。最高之于人间，从任何一层衡量，都只有一步。塔造出来，不过是告诉我们有高于我们的存在，而我们从任何一处向高都不是走这人间的晋级。嫣儿和浚生，从爱情这一级向高，从爱情中否定人世的距离。爱到一无所获，就是将这距离缩短到零。

嫣儿又看盐田，才知道平日里食用的盐是从海水中晒出来的。盐不可失却咸的味道，如果不咸了，只是粗糙的岩石结晶。神天将她晒出来，成为世间的绝色美人，这就是一粒浓盐，要放到尝得出咸味的口里才有价值。这个价值是相对的，咸一点，淡一点，要由味觉说了算。那个尝盐的人，就是涂浚生。只有浚生懂得这盐的好坏。如果没有涂浚生，嫣儿为什么要存在？嫣儿本来叫张永，浚生尝着就叫她永嫣，再尝就叫嫣儿。没有被尝过的她，永远只能叫张永。她嫣红欲滴，是因为涂浚生。她可以蓝了，黄了，在世间的名目下平等了，时尚了，但这不是她本身。没有本身的张永，何必存在、何必活着呢？活着，在有的人那里是咸的，在有的人那里是甜的。不论咸的甜的，都为了见证价值。价值是至高而无味的，却是由万般各异的滋味显现的。做一粒盐，不要彷徨，不要旁顾果味、奶味和一切不属于你的滋味。那么好吧，既如此，他可能就要淡一点，咸一点，在他相对而错失的味觉中存在着。

嫣儿想到这里，已经释然。山，塔和田，融为一体。无所谓大，高和远，她只有她自己的距离。她的距离，就是回到船上，回到浚生身边，靠近他，跟他生死与共，做他的女人，并无任何计较，不管骏怡的妈妈是仙是鬼，都是她男人的一部分。她要承受她男人的曾经、现在和未来，承受他的爱和恨，错失和罪孽。如果没有涂浚生欠下的风流债，涂浚生还是涂浚生吗？她要爱一个活人，她不能面对一个概念中的死人。他懂她品她宠她舒服了，他不跌倒不迷失又怎么做到呢？既要男人这一份，就跟着男人去还债吧。倘还有一丝不甘，那一定是不爱这个男人，爱这个男人不够深。女人尝到甜头了，是甘心做奴的；女人尝到苦头了，就要拉社会的大旗来装裱。嫣儿不是这样的女人，嫣儿认自己的甜头，也吞下自己的苦头。嫣儿始终是精彩的。嫣儿拾级下山，半途中被人喊住。回头一看，是骏怡。浚生爬山吃力，走一段走不动，就坐在山下。骏怡于是一个人上山，只顾埋头向上，与嫣儿擦肩而过，幸好回望一下，否则真要错过。

骏怡与嫣儿两人在路边松林里，寻见一块磐石坐下。

骏怡说：“你这就走了，一句话都不留下，不辞而别。我和老爸错待你了吗？你怎好这般无情无义的？”

嫣儿说：“我突然见到你妈妈，有点看傻了，头脑晕晕的，心里难过。想你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多好啊，我是多余的。”

骏怡于是将家里的事情前前后后都告诉了嫣儿。

骏怡又说：“你没有爸爸，我没有妈妈。我看你的身世，就像看到自己。跟你做朋友，谈得来，也玩得来。本想一起结伴去寻我们的天地，不想我碰上了明伦，你喜欢上老爸。别看我老爸轰轰烈烈，一番热闹，实际没有人对他好过。我妈妈对他，没有你对他好。你是唯一喜欢他又懂他的人。看你们在一起，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他这么大年纪，找到可以说话可以倾心的人，我太高兴了。虽说别人看起来，我的同学做了我的小娘，接受不了。那是他们替我们接受不了。我倒称心，因为我爸老了，你还可以照顾他，省掉我多少精力！我心中好感谢你的。”

“最是我应该感谢你和你爸爸，是你们收留了我。”嫣儿说，“我没有去处，你家就是我的家。你爸爸对我说过：‘你无家可归了。这里就是你的家。对我好一点，你只能对我好一点。’我会一直对他好的。”

“那你还走？”

“我太小了，还不懂得生死，也不知道时间的秘密。原来他所爱过的，都不会逝去。即便你妈妈不来，她也还在。我爱他，不能不爱你妈妈。没有你妈妈的前缘，怎会有你？没有你，哪来我认识你爸爸这件事！”

“她不在我们的时间里。我想她，才叫她来。她不会打搅我们的生活的。”

“如果她在我们的时间里，我也一世守着你爸爸不离开，除非你们讨厌我，赶我走。我走了，也只属于你爸爸。我生是涂家的人，死是涂家的鬼。”

嫣儿说完这话，骏怡仆倒在地跪拜，说：“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嫣儿扶起骏怡，抱着她说：“你这么对我好，也是浚生对我好。我爱浚生，也爱浚生的骨肉，爱浚生所爱。爱，就是要成为他的骨肉。其实人都是一样的骨肉。”

“下次见到我妈妈，你不要怕。她是人，不是鬼，只是她生活在别处。”说罢，骏怡领着嫣儿下山，找到浚生，三个人一起回到船上。

十二　浚生和嫣儿躺在床上

浚生和嫣儿躺在床上。他们打开了帷帐，也拉开了窗帘，让海上的明月照彻睡房。这月儿胖胖的，凹缺的，将圆不圆的样子。光洒到卧舱里，亮度很强，只是没有五颜六色，灰冷的，脱去了外界喧嚣的声息和臃滞。嫣儿的腰，露在衾外，有钻石的光芒，比月光还亮几倍。这是地质时代的氛围，物件呈现化石的线条，理想从最初的梦想状态里出来，又从与现实的对抗中退下，继而索然于万千个性的缤纷，在此刻高冷起来。

高冷的月光。高冷的永嫣的肉体。高冷的男人。

海面很平静，轮船平稳地行驶。海水只以微处的翻动，拨弄碎月。碎了，又拼凑起来。整了，又晃荡破碎。人随着碎月拼月的节奏，也将自己摔碎又复原。浚生觉得身体通透起来，嫣儿就像一股泉水，一直帮他洗涤骨血中的污垢。女子的阴阳之唇，不停拭尽他从各处冒出来的邪毒，虚脱一阵，又壮实一阵，游魂渐归其舍，心落实不摇。他们每一次相拥，兜合，交缠，都是能量的互换和升腾，今夜更密实，无缝无隙，纵飞翔、坠地，亦绞绕难解。我的鼻子从你的眼睛里开合，你的胫骨在我的手臂里伸舒……涂浚生是女人，永嫣儿是男人。这是依着肉体的神魂交战，翕翕然，和乐且湛。

“我在你里面，出不来了。你把我锁紧了。”浚生说。

“我被你含在嘴里含化了。我找不到自己了。”嫣儿晕晕地说道，“我原是离不开你的，本来就是你的一截，嫣儿走了，浚生怎么行动？你坐，缺一半屁股；你走，少一条腿。你离得开嫣儿吗？没有嫣儿你怎么过啊！你会死的。”

“你也走不脱的。你走脱出去，谁宠你？谁养金丝鸟一样一口一口喂你？我身上要是长个肚兜，就把你装在兜里外出，一道去晒太阳，一道走路过桥，一道在车厢里摇晃。”

“我是爸爸的乖女儿，爸爸抱抱，抱抱，再抱抱，抱到只有三岁那么大，好幸福啊！我只会笑了，我还没有学会别的表情。”

“你都长这么高了，还跟我缠在一道，你真不害臊！这样不好，这样人家看见了，要笑话我们的。”

“我就是喜欢他们笑话我。他们羡慕还来不及呢。”

“嫣儿大了，嫣儿又长高了，嫣儿要盛装打扮坐轿子出嫁了。嫣儿做我的女人，好吗？”

“嗯。抱抱我，抱抱嫣儿。”

于是，浚生将她抱起。她双臂勾住浚生脖子，浚生托着她的身体，两人来到卧舱的窗前，凑近月光。不穿衣服的嫣儿是最美的，什么衣服会有她的肌肤和骨骼美呢？

她现在真的长大了。她的乳房向前挺起，乳晕扩散开来，形成光环。她是一枚硕大光赤的钻石，光棱硬硬的。

浚生抱着她，晃着她，任光棱四射，来回播撒于窗前，说：“这会儿我还抱得动你，日后就没气力这么玩了。”

嫣儿说：“日后我抱你玩，你就是一个小叼叼。我给你的名字还记得吗？”

“当然。”

“那你说说看。”

“第一个，马恩涛；第二个，丑蛤蟆。”

“不对。”

“没错，就是丑蛤蟆嘛！丑蛤蟆想吃天鹅肉。”

“放屁！是癞蛤蟆。”

“哦，对了，是癞蛤蟆。”

“好，接着往下说。”

“叼叼，贝多芬，芝麻糖，肥肉……教皇……”

“还有呢？”

“没了。”

“涂浚生，你想混是吗？一共十个。这才说了几个？芝麻糖，对吗？肥肉，对吗？”

“是棒棒糖。”

“我生气了。你太不严肃了。快想！到底是什么？”

“是……是……好了，我求你了，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我再告诉你一遍。这次记牢了。马恩涛，癞蛤蟆，叼叼，贝多芬，棉花糖，五花肉，教皇，小豆苗，涂小胖，肥豆。一共十个。记牢了吗？”

“记牢了。”

“那你再说一遍，不许说错，次序也不能颠倒。”

于是，浚生又说一遍。中间把小豆苗说成了胖豆苗，五花肉说成了小肥肉。嫣儿真的光火了。她很认真于这个游戏，她不放过浚生。浚生这才用了心思，又问又记，终于连说三遍没错，彻底过关。

“你就是不肯认真，敷衍我。那么多乐谱你都记得下来，这几个名字记不住？”

“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乐谱来回十二个音，你这变化太多，每一处都旁生歧路，相互间没有关系，特别不好记。”

“哼，那是你不上心。上心了，天书都背得下来。我怎么学会钢琴的？怎么学会唱歌的？你以为我是天才吗？我是爱你，爱屋及乌，凡对你的事都上心，没有学不会的。你会的，我都学得会。可见，你对我没有我对你好。”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心都掏出来了，肝脑涂地，满地满床都是我的心肠，月光可鉴，月光可鉴！”

“哪里有啊？我怎么没看见？”

“你看不见吗？那我生气了。”浚生说着，将嫣儿放下来，真的生气了。

嫣儿从后面抱住浚生的肩，嗅他的头发，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对我好，真的对我好。我一定要死在你前头，没有你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

“你敢死在我前头！”浚生转身掐住嫣儿的腰，说道，“你那么急着死，也要在我死后第二天才好死。那时候我没有气力了，要靠你先做一处安葬的墓穴，把我们一起埋进去。”

“你把我弄疼了。放手，放手！”嫣儿被他掐疼了，喊道。

浚生放开手，又将嫣儿抱起，哄慰道：“哦，我忘记了。原来你是嫩妹妹，娇妹妹，嗲妹妹呀！浚生怎好笨手笨脚的，把妹妹弄伤。”他说着，让出嫣儿一条腿，让嫣儿双腿勾着他腰，双手搂着他脖子，整个将女人端起来，放在腹前。他大手抓住嫣儿双臀，用力将她凑近自己。他们就这样又合到一起，在月光底下相互耸动。

“浚生，浚生，你个老不死的，你哪来这么大气力，站着都想要。你要多了，会死的。”嫣儿发嗲，软软地说，“放下我，放下我……哦，别放！就这样，你再用点力啊！像肉串一样把我串起来，一直串到喉咙……快到喉咙了，妹妹就是一根肉串。”

浚生趁着嫣儿迷乱，紧追不舍，将她可以串起的内脏一一串起，直逼得女人开闸泄洪，将地毯打湿。嫣儿收不住，整块钻石融开了，石头化成了冰，冰化做了水。

风暴平息后，两人倒在沙发里。嫣儿跨在浚生身上，一动不动地睡去。

浚生想，怪不得王者荒淫，纵欲无度，愿把江山换美人。遇见嫣儿这样的，谁不耽溺美色？谁不日夜寻欢直至不举？他现在特别想弄点春药来吃，好一直留在女人身体里不出来，把她弄哭，弄傻，弄得面目全非。做一个昏君，做一个昏君多好啊！

十三　翌日

翌日，嫣儿醒来，不知身在何处。见床前、几案周围、帷幔和帘子前后都布满了海棠花，有棠树几枝破窗而入。她浑身痠疼，无力起床。她左思右想，才接续上记忆，看分明这是在船上。她摇醒浚生，指给他看四处的鲜花。浚生被惊得目瞪口呆，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只见甲板上、过道上、露台上都遍生棠树，人们成群结队，兴致勃勃地穿行其间，赏花，叹花，赞花。这是六月天，哪来的海棠花呀！

嫣儿说她好渴，浚生于是倒茶给她喝。喝过还渴，又倒果汁给她喝。喝过果汁她还要喝酒，便又斟酒给她喝。连喝两瓶多甜酒，面颊渐有血色。她要浚生抱她到光亮处，推开窗子，任海风吹进来。迎着海风，嫣儿说：“我想唱歌。”

她唱道：

好一片海棠花开，

花开连天连海。

嫣红欲滴，花冰花水，

那都是我给你的爱。

为你病痛，难过，痛快，

为你凌辱、荣耀、存在。

为你我将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地嫣好洁白。

做一个女人多好，

做一个男人的女人才是女人。

你所欠的都是我的债，

你所有的都是我的坏。

我晓得你会一错再错，

等着我大错特错的到来。

我和你注定是一场失败，

反正赢了也败不如当场失败。

所有的盛开都是为了凋谢，

只有凋谢才能证明我盛开。

做一个女人多好，

做一个男人的女人才是女人。

歌罢，花落满舱。虞美人号满载着落英驶近普陀山。

十四　凋谢的花得永生

凋谢的花得永生。失败的人得永生。

张永的永，就是永嫣的永。永嫣就是永远的高美。

永嫣本身是腐朽的，炤烂的。永嫣因着腐朽和炤烂得永生。

十五　他们就这样在船上漂泊了几年

他们就这样在船上漂泊了几年。

几年来，翡翠王朝日渐式微。没有不谢的花，没有不灭的星。人们现在都转向数字化传播的娱乐，现场演出的热火已消退为几丝余温的残烬。城里的青年人获得了新的游戏，以往的粉丝年岁大了，也没劲头出来捧场，所谓“屌丝”，那些正从村镇涌向都市的人才循着人家玩剩的还在那里凑“高雅”。但当引跃如和玫美面对追剩的拎不清的农业小资，所有演出中设计好的包袱和热点都变得无感。为此，演的茫然，观的亦茫然，久而久之，剧场稀稀落落的，再也没了昔日的辉煌。他们成了昨日黄花。

浚生想了个办法，即将翡翠王朝请到船上来，做游艇演出。这样，既可以提高船票的价格，又可以为乐队赢得新的观众。虞美人号不论走内航还是走海路，游客总是满满的，大厅稍加改造就可以演出，五百人的观众席，声势也不算小。一年三百多天开航，每天从船票里分出一些提成，乐队收入也颇为可观。当然，曲目必须改造，不再是过去那一套。浚生为振兴乐队，新写并改写了很多段落，偶尔也让嫣儿上台玩票，嫣儿嗓音特别，形貌翩若惊鸿，她一出场，正应了时下的趣味，很有卖点。

引叔很感激浚生，说：“多亏了你，否则王朝早已覆灭。”

浚生说：“我做了一点兴趣中的事。以前弄音乐，都是寻找价值。如今寻开心，无所谓行业认可，也无所谓载入史册，倒得心应手起来。再说，我欠你很多，算不上补过，至少也要有认过的态度。”

“你欠我什么了？倒是往日我对尊夫人有非分之想，欠你一笔债呢。”

“你欠你的，我欠我的。你自是不晓得，神天看在眼里。”

浚生只能点到为止。倘他全部说出来，洗刷了自己，却污害了玫美，是罪上加罪。卑姨和韪伯，随着引叔也常到船上来住，一住几个月，不遇学校和研究所有任务不下去。

引叔几年前就辞去了清华大学的职位，跟玫美结婚后就一直当职业音乐家，这次上船来，倒成了定居。

船上顶层，这下住满了。骏怡和明伦，浚生和嫣儿，引叔和玫美，一共三家，各住三个套间。另外一个套间隔离成两个单居室，分别给了卑姨和韪伯。卑姨坐在观众席里，看嫣儿在台上唱歌，对身边的浚生说：“这丫头的确非凡，比你以往的女人都强。”

“我得了她，此生足矣。”浚生说。

“你曾经随着我走，如今她随着你走。女人就该随着男人的，让男人随着她，不是真女人。我不是真女人。”

“你是女神。”

“她也是女神。但我神大于女，最终得不到男人。”

“你是教我爱情课的老师。”

“我不如只做一夜你的女人。”

“我老了，你还年轻。我们不在一个时间里。”

“她也年轻。”

“她会随着我老去。”

“青春狂妄，垂老逊美。在这个时代，不要狂奔，不要挣扎，不要先进。做一个老年人吧！永恒早在一切先进之先，之后，之现在。我在我的时间里，也会老去。人和众神的生命都没有永恒，只有得救才有永恒。我并未得救。”卑姨在这个时间里终于懂得了在她那个时间里不曾明白的道理。

“你为我做过很多，我会一直感激你的。”浚生说。

“我也让你迷惑，不少害你。其实我有幸来此，本应跟你做一世情人的。现在晚了，来不及了。浚生，你答应我一件事行吗？”

“怎么？”

“你再跟我睡一夜，我要做一次你的女人。我们都那么不堪，现在反倒不堪成为一线希望。我要讨一点不堪来认清自己的不堪。”

浚生无语。

十六　浚生来到卑姨的房间

浚生来到卑姨的房间。这会儿嫣儿去厨房找骏怡了。这是晚饭前的时间。

舱里的空调将各种潮气都阴干了，人身上很爽利，光光地贴在一起很滑溜。浚生颤颤巍巍地触摸那两朵玫瑰，心觉陌生，恍若隔世。这是多久了，难道已经过去五百年？虽物是人是，然物人隔着经验居然遥远起来。卑姨的身体还是新的，在浚生那里有四十二年了，在卑厥黎那里或者才几个月。浚生过得快，卑姨走得慢。快的看慢的，有时竟不堪回首。

“按你的时间，我还是小孩子呢。”卑姨说，“你的姐姐变成了妹妹，又变成了小孩，你该疼我呢。”

浚生看她，穿过时光的隧道，那明星的光焰依稀透射过来，在拉上窗帘的房间里，在暗中逐渐闪耀。那个姐姐，从吉斯轿车的顶窗口站出来，抽着烟，喝着饮料，上身赤膊，曾经电闪般惊倒他。那时他并未想过他可以有她吗，她是他的女人吗。那时的他被姐姐的光芒笼罩，姐姐像一位仙女牵着他的手进入性爱的森林。如今，他走过更多复杂的地域，从盲视被动到俯瞰主动，他再回过头来看第一座森林——啊，还是那么美！但原先无边无际的森林为什么成为一座花园了呢？

这个少女，她也是婉奕的一个女儿啊！

这么想，他的手便柔慈，不是初次的慌乱，也不是之后的征伐，而是调拨和收放，张弛有度。他像一个御马的将军，赏罚兼并地驱策前行。

“妹妹好渴呢，你饮我呀！”卑姨被他牵弄得迷乱，唇舌焦渴。

浚生便吻她，轻点几处，发际、睫毛、鼻翼，唇慰舌缭，若即若离，并不立即亲她的嘴。

“饮我呀，饮我呀！叔叔给我水喝！”

浚生这才将舌伸进她嘴，绞绕她的唇齿，濡润一番。

“怎么那么渴，那么渴！我要把你吞进去呢！你学坏了，浚生，你不好这样撩我的。”卑姨哀求道。

浚生夹紧她，并不让她的腿打开，只耐心沉静地纵一程，又勒缰一回。

卑姨难抑，使力翻过身，将浚生压倒，一头就钻到底下去，说：“让我的毯子再盖住你。”卑姨散发，盖住浚生下身。浚生又体会到暖人熨贴的毛毯，他伸手揉抚卑姨的头，指浅指深，依然将缰绳握牢在手中。

卑姨啜饮不止，几将浚生咽下肚腹。浚生由她吞噬，雄壮起来。越雄壮，手中缰绳越有度矩。这已经不是那个十来岁的鲁莽少年，这是一个智谋双全的骁将，女人是他惯使的兵器，只享用，而不耗费。卑姨越饮越渴，无法开闸，只自己遍身泄洪，不能自已，竟瘫倒一旁，哭泣抽搐。浚生这才起来，拍拍她脸颊，疼惜地说：“好了，好了。小妹妹过不去了。都怪我不好，都是我带你到崖边。”

浚生展开卑姨双臂，压紧，不让她动弹，直直地挑起股沟赤丹，依着滑爽之势轻陷其间。说：“勾紧我。自己勾，自己用力。”

卑姨便自己用力，推送男人。

似是慢策缓驱，一会儿便风驰电掣。马蹄紧抓地面，飞奔的速度迅猛而着实，崖壁被擦出电火，身子就像弹头被来福线旋转着紧贴着枪管压出去。这是卑姨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感受。这哪里只是快活呀，这简直就是灵魂一阵阵出窍，肉体一次次死而复生。

“我会散架的，散架的。你停一停，你先停一停，一下也好。”卑姨哭喊。

这么无羞无臊地哭喊，浚生更不停手了，他晓得女人已经一败涂地，起了奴心。他便一路蹬刺，越哭越跑，重重地将她送到峰顶。她是易碎的，积聚了大能量后的碎裂，升起了蘑菇云。浚生感觉到气浪冲击，从卑姨身上滚下来。又爬起，不失时机地继续积聚能量，任女人的喉咙、心肺和各色液体翻摊到床上，爆炸一次，又一次。

这次，他罢手的时候并未碎。他完好如初，镜圆鉴平，只是肌骨用了气力，命门却紧闭，根深蒂固。

卑姨眼泪和口水湿了一枕，口眼喎斜地晕死过去。

浚生起身看她，看到了一座玫瑰峡谷，花落遍地，溪水将花瓣纷纷带去。

浚生穿上衣裳，将要离去，一只翅膀将他挡回，他又倒在床上。卑姨的两肩处伸出了羽翼，而身子渐渐弥合，又回到少女的形体。她一时露出半个原形，进退维谷。她有话要对浚生说。

“你转头就走，终是薄情。”卑姨说。

“你平时不是长得好好的吗？怎么这会儿这副死样子！”浚生说，“这叫原形毕露。”

“人都太骄傲，觉得自己美到无边，能到无限，其实五谷血气之身也就这般德性，露出原形都是丑陋不堪的。你以为你好点吗？你摔碎自己的时候，嚎得脸都歪了。那是人的表情吗？五官都挤到一起了。看不得呢！”

“看不得你还看？”

“这回没来得及看，我自顾不暇。以往每次我都看个够。”

“怪不得你眼神定洋洋的，鼻翼还扇动，原是看我丑。”

“丑得像个要饭的。人根上都是一副乞讨相，所有人都一样。”卑姨的每根羽毛都有一张枇杷叶那么大，因为刚才振颤，脱落几片在地上。浚生捡起来一片看。

浚生说：“好美的羽毛啊！只是一半身子是鸟，一半身子是人，合在一起，不伦不类，看着可怕。”

“我也无所谓了，就这样摊在你面前。反正，我做成了你的女人。不过，要我做女人不是件容易的事。你现在成就了。看来那个丫头不是凡物。我知道她为什么离不开你了。她心甘情愿做你的女人，这样无羞无耻地做你的女人真好！”卑姨渐渐回到人形，羽翼淡却，臂膀浑圆成形，“她比我们都强。她也不是什么好鸟。她看你有钱有地位有雅兴，养得起爱情，她就图这点，只不过不在浅层的功利，她晓得你早被财富和经历养熟。养熟的男人自然富有，沉浮起落是夺不走的。所以，即便你再一次流落街头，她也会舍命相守，不离不弃的。她随顺自己的贪欲，而我们都太能了，太对了，对得我们已经无望了。我们开车过路，让老人，让小孩，让蚂蚁，觉得自己高尚慈悲极了！我们这么对这么能为什么还会死？还会终结？”

“这下你半死了。”

“我早一点死成这个样子，那丫头的福气就都是我的了。”

“早一点我还没这能耐。我的能耐都是我终于晓得自己无能才得来的。我不会忘记你的，是你引我上路的，你引我走上犯错又知错的路。”

“现在你也引我一程了。让罪孽和错失多多地来一些吧，好让我多多地知道自己无能又软弱。我是鸿鹄神，再大的神也是人，还不及一只鸟。”

“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以为是的。”

“由来已久。”

“这便是深渊。”

“所以，还不如失败。失败是如今得救的唯一出路。失败比自以为是更靠近真理。”

“我们竟沦落至此！”

“恐怕还有沦落到以失败为神圣的绝境。”

“既已失败，何来神圣？”

“勿言空。慎言空。”

十七　怡之又来一次

怡之又来一次。这次她见到卑厥黎、引跃如和大不韪。这些曾经的老对手，现在成了老朋友。凡事真的太相对了，善恶，恶善，善善，恶恶，哪里有绝对的好坏。这次为了她来，浚生在顶层露台装上了雨雾器，用细小的管道做成网络，悬浮在半空。这样管道喷雾，空气一直保持致密的湿润，常人也可不被浇淋。有了雨雾器，怡之再来，便可选在晴天，让她见一见太阳，见一见太阳底下的骏怡和明伦。一对佳人，在明媚的阳光下，是不一样的。

怡之说，这次来过，便不常来了，以后每年来一次，只为见见女儿。她不想打搅浚生的日子，她只日夜与浚生相随，这就满足了。

于是，这次见面成了告别会。骏怡张罗来许多鲜花、佳酿和丰盛的菜肴，大家猛吃猛喝，花费掉不少钱。翌日早晨，嫣儿乘电梯下到一层大堂。她内着一件针织薄青衫，随便搭一条齐胯的灰裤，外拥一袭过踝的米黄风衣，趿拉一双缀满亮星的半高跟皮拖鞋，云鬓乱斜，别一支海蓝宝发卡，戴一副精巧的墨镜，斜挎一只脂粉气十足的黑皮双肩小包，闪炫着来到前台，半睡不醒地给服务生签单。这是昨晚的宴会餐饮清单，因涉及到现金支付，不得不按时结算。

她乘的那部电梯，是直到底舱、大堂和顶层的内部专用电梯，要刷卡才能上下，只有顶层自家人才有这卡。所以，除了底舱厨房的人和家里人，几乎没人见过嫣儿。

她这会儿出现，被我看见了，就是被此书的执笔者看见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亮闪的女子，要说她这一身打扮，满溢着风尘气，像是刚从被窝里出来，随便拿件长衫挡风的样子，匆匆地来，轻摹几笔，又匆匆地去，然而我却在这腐朽的钱味里闻到了清香，那梅花兰花和整个春天里格外轻灵的花朵的芳醇。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啊！我不禁问我的旅伴，这要多少花销，才可得她一夜青睐？我的旅伴，他是一个诗人，他用诗性的犀利之辞说：“你没看出来吗？她目空一切，目中无人。我们就像空气一样，她只飘过，根本都不看一眼，仿佛我们不存在一样。我们不管做什么，说什么，她都看不见听不到。她年纪轻轻的，肌肤粉若婴孩，眼里闪着一场春雨的碎光，却被苍老的手指污亵。她高高超乎我们之上，她身后有不可摇撼的力量，她是财富和能量生出的烟霞，你轻嗅是香的，深闻则是臭的，一股尸臭。这就是青春的味道，越冬的青春，从冬藏的深渊里绽放的青春。”

我紧盯她的足弓，那被皮拖鞋周围的亮星环绕的一截禁脔；又用侵犯挑衅的眼光不停地扫她的面庞，以引起她注意。她真的看不见我，真的在完全忽略他人的骄傲中速速地刷写完签名就转身离去。这种骄傲，透着轻率的不屑，只有美丽过风光过的人才体会得到。我又寻她的背影，看她飘行中露出的下肢，细细的一双筷子腿……啊，都是不该我看的，也都是不该显现的，可是她竟不讳地将她的暖床延伸到大堂，从床上走过，踩着裹缠她和她的男人身体的被褥走过。她的生活只有床，她将整个生活都当作大床，她那么轻蔑你们床外的遮盖，她随手抓来的这件风衣给足了你们小心翼翼的人珍爱的社会面子，她太不把你们当回事了，她太敷衍人所看重的矩则了。

我有幸看见这样的女子，尽管终身无法染指，却深深印到我的脑中，一生难忘，一生冲突！

十八　浚生已经很久没写诗了

浚生已经很久没写诗了。嫣儿跟了他几年以来，他又突发随性写了一些。我整理其中八首，选在书中。如下：

第一首《孤独的救赎》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都像一枚金币，

有贵霜的，罗马的，萨珊波斯的，莫卧儿帝国的。

阳光细数着，一枚枚投向我，

掷地有声。

管乐和弦乐不过是回声，

被金子的音核推送出去又笼罩回来。

地那么阔远，

植被贴着它伸展。

一枚蘑菇在体内胀开，

将痘疹托出，

也将快活和盘托出。

艳肉的腴渥和珠玉的膏泽，

是人征战和辛苦的工价。

你啊，就是一块肉，

足够美艳，

骚领着世界的顶尖，

在我面前痴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拥有你，就等于拥有世界。

何须英勇，何须智慧，

又更何须勤劳！

追逐你，就是追逐红尘，

追逐虚无的一切。我爱你，

弄脏你，

污秽你，

与你一道化为污秽。

这才畅快，

畅快地毁灭。

毁灭了，

于是复归平静。我知道，

原本你就跟我一样，

是脏透了的，

脏透了于是丰大有色，

一层油腥团着一层腐臭，

团团相裹，

作为败坏的极品，

高高在上。

因为极恶无善，

便可统治你们，

轻蔑你们。在美好面前，

我和你是一体的位格，

融洽而又孤独，

孤独地赢得救赎。

第二首《王妃》

她当众小便。

那时她的尿还有神力，

似一根液体针，

刺瞎观众的眼睛。

如今这液体凝固为剑，

成为王专用的神器。

王在老以前，

将不衰的种子分给她。

她盛开在王的身上，

将两人埋在一座花园里，

不想，晨起，又尿床了。

王听着她娇嗔的哭声，

借着她的子宫又将她生出来了。

第三首《真道》

每一次，

你都将我生出来一遍。

女儿和奶奶！

你就是我全部的愿望和意志，

不遂之愿和难伸之志。

没有比你更是我的我，

将我提纯，收割，入仓。

一棵过了花期的梅树，

如今结出钻石果和金铃，

光彻长夜，响遏行云。

世上只有你的阴道是真道，

领我返璞归真。

我只吃你流出的蜜汁和奶水，

饱足之后，转身板起面孔

为人君，为人父。

你的秀发啊，团团卷起，

挂着你父亲和儿子的汗骚，

让过往的青年猜不透。

奢华的大衣和抒情的卷发，

浑身洋溢着海蓝宝的色泽，

纯洁散发着神秘的馊味，

就这样，你引领着整个都市的时尚，

踽踽独行，

文明在身后碎为霜雪。

第四首《小排骨和肥豆》

雪和丝绸，

女人丰厚的尾巴，

比娇小的身体大一倍的尾巴，

将英雄藏在深处，

只露出他的指甲。

妹妹的小排骨，

哥哥的肥豆，

二百七十岁的仙女，

和七岁的爹爹。

你将所有羡慕你的眼光

奉献在我的脚下；

你将一切俘获的春心，

为我编织晃眼的皇冠；

你又将整夜整夜为你自慰的孤男的精液

为我洗浴擦身……

你露出狐尾，

露出一截大腿，

你诱惑整个世界，

让世界为我堕落，

做我的地毯。而我能给你的，

只是一声叹息：

“多美啊！”

第五首《张永永嫣嫣儿》

很久没有出过

需要一场战争来争夺的美人了！

为什么是你？

你是一块肉，

做女人就应该是一块肉，

急遽地凝结，

又淡然消散，

如钻石，

在光照下上升化烟，

亿年如秒，

美色比美德更靠近真理。

我宁愿为美色献身，

也不愿与美德为伍。

因为身色都认定罪过，

在沉沦中呼喊丧尽伦常的快意，

于是得救！为了成为纯粹的肉，

一路歌咏，一路散尽千金，

让胸乳胀满汁液，

让臀部圆润如珠，

费尽全身心裸露真核，

阴沟渥丹，

私处坟起；

求一枚粗壮的手指，

插入脑穴，

搅乱思绪，

突然拔出，

颅骨又悄然合缝。

同时你又热爱奢华，

因为宝石、精金和美玉，

不是用来装点，

而是用以显现，

将深不测底的肉显现得通俗，

俗不可耐。

你肌肤上泛动精液的光泽，

他们却可笑地以为这是圣洁！

你的发梢，

不知每夜在哪里撩拨，

少年却以为富含浪漫的气息。

不，

美肉与大地、海洋和森林

保持着同样的原味。

精神，气质，风度，智性，

与客厅的摆设一样肤浅。

你哪是什么才情与修养的结合，

你分明就是一块肉，

真正的美肉，

仅仅是肉，

这就已经足够深刻了。

张永，永嫣，嫣儿，

就是一块肉，

很艳很艳。

第六首《爱是哭的》

爱是哭的，

它不容笑的杂质，

却容下所有过错。

它从不难过，

却一直悲悯。

所有那些难过的时候，

都哭不出来。

死亡，分别，灾祸，病痛……

却因为想起你，

在一个阳光充裕的正午，

泪流满面。

一个我中的上帝，

以泪洗净尘世，

也洗净我。

第七首《女鞋》

暗夜中，

我曾以根势顶举起一只女鞋。

而今，昼夜间，

我穿过你一个孔眼，

或者口唇，或者耳洞，或者私穴，

瞬间将你携举到高处，

又顷刻把你摔到低谷。

这样往复不休，

直到把你摔碎一地，

散射出红宝石烂美的流光。

而骨大肉艳的你，

更愿意盘坐在势尖，

任我把你研磨成

香丸、雨滴，一缕青烟，

直至无形。

飞啊飞，就这样飞，

用硬度、软度、韧度和润度，

把我团团锁住。

我进退无主，

成为你的骄子，

甘当你的娇儿。

美人，是这样一种东西：

她的头发，乳晕，脚踝，臀沟，

每一个零件都美不胜收，

你用一生凝望，

你以全身心倾注，

渐渐匡正自己的举止。

如果她是一朵云霞，

你终将随之飞升；

如果她是一片青苔，

她已经爬上了你的白衣。

神造她，

是为了给你一条淫乐的路，

以到达天理。

第八首《青春是因为从不间断袭击而永驻》

这世界那么糟了，

春天为什么还要如约而来？

三三两两地从暗中探出花枝，

那些裸净的妹妹纷纷站在玉兰树上，

并不担心所谓正直的视线。

再老的树皮也裹不住最嫩的花芽，

生，显然比死，力气要大！

冬的杀戮尸陈荒原，冰血未化，

你怕吗？你从高积如山的弦乐底部

发出人声，人肉的声音，

这可以让月亮滋润起来。

干涩的光线获得了雨丝的辉芒，

有些人被刺痛了，停下来不动了，

而我惊诧了，惊诧于视物昏花的晕眩。

春，就是这样，再次模糊了生死的边界，

复活成为永恒，杀灭总是徒劳。

青春是因为从不间断袭击而永驻！

草叶划破钢筋水泥的制度，

你的芳足以我为路，

搜寻，屈伸，趾尖牵魂。

你想，只有他是最好的，

他会来的，

他没有来是因为茧，

茧最后会脱落的。

是啊，你想帮他松动茧。

你做了。

十九　浚生的笔记本又快写完了

浚生的笔记本又快写完了。写到这里，他终于因错误百出而领会虚无。他写道：

我是一个白痴。我全部的努力和所获，就是终于知道我是一个白痴。如果有真理，真理并不在我手中，真理必高于我而引领我。我探求真理，因始终不见真理，被伪理埋葬，而知真理。伪理万千，真理只有一个。全部人生都只在证明人生本质上无意义。人生有非人生的目的，它以人为器皿，以生为道路，成就人生以外的永生。

如果有智者，那必是知道无知宿命的人。如果有大能者，那必是知道软弱和卑怯的人。所有的愚昧，都在于自以为是，自作聪明。人的智性，一方面用以了解残缺和错失，另一方面也可用以自大和幻想。前者在无奈中得到自由，后者在无所不能中反被束缚。因此，我们在命运中的存在是现实，而我们出离命运的处境是梦想。一生的路，不过是为了在挫败中认命，认在天道品秩中预先被安排好的位置。或扼住命运的咽喉，或以为由此日臻完善，则预置的格位也丢失殆尽，自我便不存在。自我并非个人意志，自我乃天序中各异的性格，一部分美，一部分丑，倘以丑为美，以美为丑，或根本否认性格的局限做逾越性格的挣扎，所谓自主，必遭奴的奴役。有净人吗？有完人吗？这么难看了，还要离家出走？谁给你这样的应许？你说你无须应许，那是你不晓得你的本钱不来自你自己。你是哪里来的？你造出你的生命吗？你说这是自然所得。那么，自然究竟是什么呢？

生，就是残缺，就是不平等。众生平等，讲的是众生在人所编织的矩则中没有高低贵贱，即人不可自行审判，自行分别。众生在宇宙法则中是有次序的，是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缺的。是故性灵不可能完善，性灵是有限的。这便是起初的罪孽。而人不愿意接受起初的罪孽，就用遮羞布遮起来，扮演自塑的上帝。人如此喜欢他所扮演的自塑的上帝，当然就不认起初的罪失。人盖一座石头的殿堂来遮盖全体的过失，人也推倒石头的殿堂又树起肉身的殿堂来分头遮盖各自的不足。从石头教到肉身教，都是将人的能力无限夸大。人自塑的上帝难道会圣洁无比？人自塑的上帝还比不上人自己的罪孽！我们靠着神圣化和平庸化都难以得救，我们靠着污化和虚化竟然得救。所以，佛说，诸法皆空。

音乐的意义，在于难以动听。

诗歌的高尚，在于懂得诗歌对高尚无能为力。

人从自身的罪孽认识罪孽，才是得救的开始。

松开攥紧的拳头好吗？不是让上帝从神坛上下来，而是让我们从神坛上下来，好吗？

肉身既战胜了石头的硬，肉身难道不是更硬的石头吗？我曾经祈祷，将祈祷当成自身的努力，将祈祷当作人的争取。只有软弱的，才需要祈祷；坚硬的，还求什么呢？我的肉身不是坚硬的，它脆弱无比，我只用它寄存灵魂。如果没有神天护佑，它早就被石头击得粉碎。

我依着这脆弱的肉身恋爱，不断地恋爱。恋爱怎会是不朽的呢？恋爱只不过让我知道我无法恋爱。我仅仅贪羡女人的肉体而已。

女人分几种，有为爱的，为用的，为抽的，为躲的。她们都不能成就爱，她们就是她们本身。是一具质地，必须是质地，否则面目全非。罪谁都不多不少，是你把自己作恶说成了良善，为此寻足了道理。这道理就是面目全非的非。

我由女人的身体，也照见了自己的质地。涂浚生，你可笑吗？你哪里是什么神圣而经典，大能而非凡，你只是青春过又正在衰老的肉体。肉体又能怎样？性情解放出来会是上帝吗？性情就是性情，荒谬到极点的存在！你由性情不是得着自由了，你由性情终于看见不堪了！不堪于是碎裂，裂缝，让光放出来，也照进来。光不只在里面，光也在外头，光无处不在，但光需要裂缝才能透射。裂缝，渐渐让尘灰的迷墙坍塌，圣灵得以充满。圣灵的意志才是目的。倘不知目的，禁欲枉然，纵欲也枉然。倘有目的，禁也真是禁得住的，纵也真是可以超越的。这就是得救，就是先已胜出。

我是幸运的，神天拣选我荣耀他，赐我相对中至美的永嫣，让我在美色中沉沦到无可救药的谷底。我既无可救药，便得见她的大慈大悲，原来这慈悲也在我的心中，我和她异体同心。你抵得住美色吗？你一个抵住了，又一个抵住了，再一个疯狂了，你终有一个抵不住了。沉沦并不可怕，升华才是地狱。因为我们生来就是沉沦的，不如沉到深渊才渴望救赎。

一生也许并未得救，一生只用来需要拯救。这个起点太低了！但我终于看见了高处。我把灵魂托付给高处。我知道那里早已完胜，我白白得了恩典。

二十　一个雨夜

一个雨夜。南宁。

那是浚生二十多岁的时候，跟春煜结婚不久，广西地方上一个大企业慕名求他帮写一曲广告音乐，盛情邀他去当地走一趟，他不好推却，便只身下去，途径南宁，要宿一夜。浚生在一个旅店里待着，设施和条件都非常不赖，佳肴和暖浴令他血脉和畅，再加上黄灯和软枕的气氛拱得身上痒痒的。他觉得缺点什么，打开电视搜寻节目，选了几个频道，都不中意；又从冰箱里拿出几瓶酒，调了一杯鸡尾酒，喝着也没滋味。于是，就给前台打电话，叫来一部出租车。

上车，问司机哪里有时尚的酒吧。司机告诉他，有个叫“锦花巷的窗台”的地方不错，南宁的文化人、大老板和时髦青年都去。他便要去锦花巷的窗台。

来到锦花巷的窗台，见酒吧有上下两层，空间不小，人也不少，音乐却寡淡，曲目老土，合成器做的鼓点和吉他缺少泛音，根本融不到泡吧的气氛中去。他在吧台的长条桌前找一个位置坐下，放眼扫一圈人群，寻不到一点亮眼的姿色。一些臃肿的女人，一些刻板又刻意时髦的姑娘，她们爱穿黑的和绿的衣服，挂戴一些根本不能叫首饰的有机玻璃装饰品，似乎都在努着劲吃力地跟上一种他们想象中的都市风气，但明显掩不住酸菜和猪油的气味，一派漏泄着风雨还要抬头寻风月的样子。这太令人倒胃口了！刚才在酒店里培养起来的昏腾舒痒的情致荡然无存。

一个穿黑连衣裙戴大块菱形耳坠的女子坐到他边上。她个头不高，松松的衣衫并遮不住她瘦弱。

她搭讪道：“你是从北方来的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浚生尽量挤出一点笑容回应她。

“我们这里很少有个子高的男生。”

“你看我很高吗？”

“幸好我坐在你边上呢。凳子都一样高，看起来还不坏。”

浚生多少觉得她有些幽默感，也算大方，便定睛看她一眼。她长得不算丑，眼睛有一点小小的聪慧劲，只是头太大，身子好像撑不起她的表情。

“实际上，我是南方人。我生在上海，住在北京。”浚生说。

“没有见到过你。是第一次来吧？出差？”女子问。

“出差。要去柳州，路过南宁。”

“这是南宁最好的酒吧呢。先生倒是会玩，一来就寻到这里。”

“我没看出来有多好玩。你们都太紧张，又太较劲。”

“这是什么意思？”

“都是摆龙门阵的人，却硬要闯风月场。”

女子笑了，笑得肆无忌惮，依然不见风骚，也不算颠狂，只是一点野气，贫瘠匮力的野气。

“其实我也不喜欢这地方呢。人都太装。不过，没办法，我们这里只有这样的场子。玩嘛！”她说。

“你们玩得也真吃力了点儿。”

“怎么玩才有意思呢？你们大上海的人都怎么玩呢？”

这话可难住了浚生。怎么对她说呢？这可不是一个说明性话题。这是一种感悟，一种对自身品秩的认定。风情需要质地，也需要清楚自身的位置。浚生多想告诉她，她不配跟他坐在一起，又不忍伤害她的好奇、善意和无知。

“比方说，这样的晚上你应该在大学的自修室里。”浚生委婉地暗示她，“你看着像一个理科生，应该对物理学或者机械电力之类有兴趣。”

“你是说我不解风情吗？”

“我是说，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你真有眼力。你看出来了。”女人显得很高兴，露出幼稚的笑容。浚生又多看她一眼，估计她也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似乎比自己大一些，或者穿戴陈旧，显老了。

“我之前的确是学机械的，毕业后分在一家工厂当技术员。工作很无聊，我就辞职了。辞职出来学设计，想做服装生意。”女人说。

浚生瞥见她悬空的双腿，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天哪，松垮耷拉的黑连衣裙，配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里面还穿丝袜，有这么搭配的吗？更有那对最让他受不了的菱形耳坠。但浚生放眼望出去，整个酒吧里的女人还不如她。她至少说话大方，有几分生动。于是浚生想，入境随俗吧，这地方，这样的女人恐怕就是风流种子了。他努力调整自己，想从一个适应低水平的角度再寻出一点色彩来。他告诉自己，不要肤浅，不要仅仅以貌取人，也不要吃惯筵席吃不得弁当。弁当就是这样的，马弁用以充饥的，也有它的别致味道。

“你给我叫杯酒好吗？”女人有点开心，稍稍放出一点胆子。

“当然可以。”浚生便给她叫一杯威士忌。当然，威士忌是假的，女人的大胆其实也只是一点轻浮。她竟也在他面前轻浮了？轻浮有什么不好呢？证明她是个女人。女人就是要轻浮一点才展露风情的。不如由着她、怂恿她再轻浮一点，或者还能看到一点浪荡。这时候，浚生多么需要一点浪荡。他今晚什么都不缺，不就是缺一个女人吗？如果毫无情致，即便放荡一点，也可以将就。电灯一关，就着她那点放荡，也可以舒服一夜的，没准她的放荡里另有一番极端，就像某种副食一样，吃不饱也尝个怪诞。

她喝了几口，果然更大胆一些，说：“我叫黄颖田，人家都叫我颖子，你也叫我颖子吧。”

“你就叫我虎子吧。”浚生真不想告诉她真姓名，张口随便编一个，心想，既然入境随俗，就对应一个吧。

“虎子，你请我喝酒，我也不能慢待你，我请你吃炒粉吧。”

“酒吧还有炒粉？”

“这里哪有！我带你去河边摊，吃夜宵，那个味道你们北京上海肯定没有。”

这下浚生高兴了。看，没有时尚不要紧，人家有风味。吃过风味，就体会得出本地人的风情了。

“好啊，好啊，这就去吃吧。”浚生眼睛发亮。

“再喝两杯嘛！你再请我喝点别的酒。”

“你不怕喝混酒喝醉吗？”

“醉了倒好！醉了你扶我回家。”她说着晃起了脑袋，平添出几分可爱。

浚生便给她叫了五杯酒，不同的酒，都挺假的，不过是酒精掺水。浚生这会儿只想她喝醉，说过醉了扶她回家。到她家再说，也许光出身子有惊喜呢。

趁她喝着，浚生故作无意掉下手，轻滑过她大腿，看她反应。她没有不适，身子还凑近半尺，跟浚生说了一句悄悄话。浚生便又轻捏她一下，她这才伸手拍打浚生，说：“你好不正经的。”

浚生问：“那还请我吃粉吗？”

“已经吃过了，还吃什么呀？”

“你就是粉啊？”

“我是豆腐。豆腐比粉好吃。”

“那我扶你回家吧。”

“急什么！再喝几杯嘛。”

浚生觉得陪她喝酒无聊，干脆自己也喝，一起醉了算数。

“跟你回家，你家里没别人？”

“我刚离婚。一个人住。”

“真的请我吃粉？”浚生又伸手摸她大腿，手指直抵根部。

“你性太急了。你也不怕人看见。说给你吃就给你吃的。”颖子挪开他的手。

浚生看不出她浪荡，她还是很普通，那种良家妇女的反应。浚生便又启动他的老手段，用指尖轻触颖子的手，又不经意地掠过她的肩臂。这下女人吃不消了，眼睛迷迷的，借着酒劲胡言乱语起来。浚生看差不多了，便从吧凳上下来，整一下外套，牵着颖子的手，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外走。他们出门叫了一部出租车，颖子告诉司机往城南玉洞方向开。在车上，浚生没有继续撩情，而是彬彬有礼地跟女人扯了一番他对服装设计的看法。对颖子，他有满满十足的把握，上她真不是问题，倒要考虑菜不可口如何说服自己当风味吃。他已经从入境随俗到期待惊喜，给自己找了不少理由，不过一想到一会儿要肌肤之亲，总觉得还不够充分。颖子将头靠在浚生肩上，浚生巧妙地躲开，这让颖子有点失落。好在浚生的话题正是女人感兴趣的，他们至少相谈甚欢。

汽车七绕八弯地行驶，最后停在一条暗黑的巷子里，在一座栅栏歪扭的大铁门前。浚生付了车费，两人下车。外面下着雨，路灯惨淡，原木的电线杆斜靠着墙，几乎要倒下来。他们没有雨具，雨很快将他们的头发和外套打湿。颖子说：“有点对不起你。我们要爬铁门翻进去。这是粮食局的宿舍，我老公单位分的房子，晚间十点就关大门了。”浚生在黑中努力睁大眼睛，渐渐看清铁门后有两幢四层的青砖楼，住家几乎都熄了灯，只有过道里透出几丝昏黄的光线。爬铁门，做贼似地进去偷女人。好吧，这点还蛮刺激的，不管偷什么女人，总是在偷了。颖子熟练而矫健地几下就翻进去了，浚生穿得有点多，翻上去时衣服不知被什么勾住了。“你行吗？要我扶你一下不？”颖子问。浚生说行，说他小时候也常爬铁门翻墙，没问题的。他为了不失体面，稍稍拿出一点耐心，终于将衣服从一个断铁栏的顶处拽出来，然后朝地上跳下去。因为不熟悉地形，一跳，竟跳到一个凹坑里，溅了一身泥浆。

他们顺着水泥楼梯，蹑手蹑脚地爬到三层，转了一个弯，在楼道的一个旮旯里走到一扇木门前。女人拿出一串钥匙，迅速找到可开启的那把，一旋门锁就打开了。浚生纳闷，就这么一处小房子，一间客厅，一间卧室，哪需要这么一大串钥匙。颖子的钥匙，足有半斤重，稀里哗啦，叮叮当当的，揣在身子里不知哪个地方。

“你要这么多钥匙干什么？”浚生问。

“门不好，小偷太多，什么都得锁上。箱子，抽屉，大衣柜，连热水瓶都拴一根链子要锁上。”颖子说。

厅里有一张长条的有机玻璃几案，放在电视机前。沙发不平整，像是坐垫下的弹簧松弛了。浚生坐一下便站起来，坐着屁股疼。颖子端来一盆热水，用毛巾浸一下水，又绞干，递给浚生，让他擦一下雨水。浚生擦完，又脱下外套，寻到一把木椅坐下。颖子进卧房收拾一下，几分钟后出来，已经换上了睡衣。睡衣还算简朴，白色纯棉质地的，看着毛绒绒的，透着一点温暖气息。

“不要坐在外面，这屋朝北的，一下雨有点冷。”颖子说。

浚生听她这么说，果然感觉到冷。他一摸自己手，冰凉的。这个感觉很不好，一会儿用凉手触女人身体，很尴尬的。

“进来吧，里边被子很暖的。”颖子拉浚生进屋。

这么冷，浚生也不多想，进屋便脱掉衣服，直接钻进被窝。他还留一条内裤和衬衣，似乎想留有余地。

颖子当他的面正要脱光，浚生趁此时顺手摸到床头的灯钮，一摁就黑了灯。

颖子钻进来，将头贴在浚生胸上。她的头好重，浚生想，这比例严重失调，大头小身子。

“你好害羞的，都睡在一起了，还离我那么远。”颖子娇嗔地说。

“还远吗？你的头都靠到我身上了。”

“隔衣如隔山。”

“我冷。”

于是，颖子抱紧浚生，用腿夹紧他，像是为他暖身。

女人的腿那么细，只剩两根腿棒，浚生好奇，伸手去摸，不想臀部也凹陷，只有皱皮包裹。

女人翻身上来，替浚生解开扣子，热脸贴到他胸口，又凑到他唇边吻他。颖子的吻烫烫的，唇齿间润泽，尝着甜甜的。这个口味很清香，浚生有点喜欢，便凑紧她，也绕舌胶合到一起。

女人帮他脱掉衬衫，又去抓他下身，隔着内裤抓。这个感觉让浚生兴奋，他突然胀胀的，不能自已。女人并不急着去掉浚生内裤，而是坐上来，股间摩挲。浚生发现，女人的乳和蜜处是丰满热烈的，一具干瘦的身子，唯面庞、胸乳和腿间发达，难道这还不够奇妙吗？省略掉生活中一切多余的累赘，唯凸显关键部位。浚生最后说服自己，说好吧，至少是罕见的，稀奇的，简约到直奔主题的，从未体验过的，当她妖怪吧！今夜与妖怪同宿，恨不得让妖怪吞饮血肉，明日天亮看自己还能直着出去吗。这便不脱内裤，让自己滑出一截，生生地进去了。

女人很浅，抵不住浚生用力。她小鸡仔似的，贱得浑身发抖，浚生都抱不牢她，才几下就晕死过去。

浚生是经过大场面的，这么单薄浅池，怎够他翻滚徜徉，还没展开呢，已经告终。浚生便拍她脸，越拍越重，几近抽打。女人被他打醒，哀求说：“揍我，揍我，我打不死的，越打越快活。”

浚生想，既是妖怪，不如乖戾着玩。就揪着女人头发，将她的头摁到下面，让她吮自己脚趾。女人将他十个脚趾都舔湿，浚生便掉头用大脚趾去搅颖子股间。

“大叔，大叔，虎子你是我大叔。大叔这么玩好新鲜，不要停！可怜可怜我吧！”

弄了半夜，女人已一败涂地，浚生才刚到一半。这便又想出不少变态的手段，让她咬、咽、踩、挤、抠。浚生终于在女人长指甲的抠刮下奔突难抑，一路冲出去，撞倒在谷底碎了。他重喘粗气，喉咙渴得冒火，一把将颖子拽过来吮吸她的唇液。颖子口里有吮不尽的津液，这让浚生很痛快，像痛饮了几杯果汁。饮罢，倒头睡去。

晨起，浚生速速将自己穿得周正体面，从兜里掏出三千块钱，放在颖子的枕头下。不想，女人也醒来了，说：“我对你不好吗？难不成让你将我当婊子吗？”

浚生后悔自己这么做，又不好再将钱拿回来，只说：“我原本不想睡你的，我实在不喜欢你的身体。不知怎么就做了，我亏待你了。我不知怎么道歉好。”

女人便哭，说：“你看不起我。我起先也知道的。我已经得到我不该得的了，你何苦再这么羞辱我。”

“我只是愧疚，没有别的意思。我想，也许你需要一点实际的帮助的。你那么瘦，醒来我才想到，你或许吸毒了。”

“你看出来了？”颖子最不想让人知道她吸毒，“那你对我还算好的。”

“我晓得我做不到对你好。”

“你既知道还睡我，证明你真的对我好。”颖子有些感动，“答应我以后还来看我一回，就一回。”

“好的，我回程路过的时候再来看你。”浚生正要转身，颖子从床上跃起，去搂他。正此时，她赤条条地出来，让浚生看见她腿间光光的，昨夜兴奋狂乱竟没有注意到，她那里寸草不生，原是一个白虎星。

浚生任她亲一下耳朵，眼睛却盯着光板的那处惊呆了。

他回程的时候没有去看她。他庆幸自己将这不祥的女人忘了。

他回到北京，过了一周，颖子给他打电话，他寒暄几句就想挂掉电话。颖子说：“我没有错待你，你不好这么无情的。你不来就算了，我跟你聊聊生活都不行吗？”

浚生已经接受她吸毒了，难道还要接受她是白虎星吗？他像尝了一记闷棍，什么也说不出。

二十一　浚生将他在南宁的往事跟嫣儿说了

浚生将他在南宁的往事跟嫣儿说了。

嫣儿说：“这么可怜的女人，你都下得去手。作孽啊！”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在盘山公路上。现在嫣儿已经学会开车，正上瘾的时候。这是秋天，他们打算盘山到山顶，在崖壁上看看云海。嫣儿喜欢上她那双缀满亮星的半高跟皮拖鞋了，这方便她上车后光脚踩油门。她总是一上车就扔开一只鞋，赤足驾驶。她知道她的脚牵得住浚生的视线，这样，她一边驾驭着汽车，一边驾驭着男人。一天开车下来，脚脏了，她就要浚生洗。浚生洗着洗着就会洗出名堂。又揉，又捏，又磨开脚底的暗穴，恨不得将手指插进弓底跖骨间。然后又拥足入怀，摩挲乳尖，或夹紧，任她勾挑。他们就这么玩着，爱着，相好着，一点都不厌，还跟新的时候一样。

嫣儿曾经刚跟浚生好的时候，说：“人家说了，亲啊，腻啊，最多三个月。三个月过去就不热络了。”

浚生说：“我不信。我要做给你看。我们会一直这么亲啊腻啊的，一直好下去的。”

现在已经好几年过去了，两个人亲昵得还像最初相识时一样，正应验了浚生的话。

浚生俯身去亲嫣儿的腿，说：“还是原来的感觉吗？”

“你快起来，快起来！我在开车呢！山路不好开。你是故意的，涂浚生！”

浚生便起身坐正。

“你的故事真多啊！”嫣儿减慢速度，谨慎拐过一截弯道，“每次都说讲完了，就这些了，结果又来一出。这是最后一个故事了吗？这终于讲完讲透了吗？”

“这次讲完了。就这些了。”浚生肯定道。

“你没讲透，我就还没有全部成为你的人。你的女人就是我的女人。你带着她们的气息进到我里头，我和她们多少也相交了。”

“这是一个丑女，你也接受？”

“哎！你以为自己优越，搞一个丑女分分钟。其实，跟一个丑女玩的成本和跟一个美人玩的成本差不多，有时还多些。她也会害羞，嫉妒，抬高身价，故作姿态。”

“我填充了很多幻想来完成这事。寄托幻想至少需要一个支点。结果，我看清她的身子，连最后一个支点都瓦解了。开始抱有侥幸，反正那晚就想找一个女人，想丑一点可能花功夫少些，就硬努着上，努就努出了这样的结局。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事情不在美丑。是你的，多美多娇艳，都顺理成章；不是你的，生扭做出的文章，不忍猝读。”

“我听这故事想哭。”

“我挂了她电话后，也哭了。”浚生说到这处，肺部一阵痠麻，眼泪又涌上来了，“我想我生下来可能也会是这样一个女人。这么一想，什么风流韵事都没有胃口了。美和丑都无所谓了。我们不过在表象中穿行一生，自欺欺人。怎么过不是一生啊！丑一点的人也要过啊！”

“你碰见过那种丑得要死还不本分的女人吗？她们一点都不真爱天赐的长处，也一点都无视天赐的不足，根本不用心体会瑕瑜互掩的道理，懒着，荒着，怯懦着，还满心嫉妒，瞄着不属于自己的一切。你遇上她，稍给一些好，她就顺竿爬，一浪高过一浪，欲无止境。人若作践她，她倒服气；人若善待她，她反而面目狰狞。她比一个美人可要爱作多了。也有生来美的，靠美的本钱一路挥霍，也这么嫉妒，也这么不本分，直到美色渐衰，一天不如一天，又去拉来各种独立、解放、自尊、契约的名头要挟男人。你假如遇上这样的女人，你还哭得出来吗？”

“从前我骄傲，因骄傲而跌倒。如今我动不动就会心软，说不定遇上这样的更难过。”

“你难过什么呀？”

“一个男人第一次见到你，就问你知道马尔克斯吗？你会怎样？”

“这样的男人多了。掉书袋，抖机灵，夸富豪，亮背景，都是为了遮丑。”

“文化，文化就是用来遮丑的。伊甸园里那块遮羞布就是文化。”

“我最看不惯那些头头是道、满嘴标签的男人，他们左右折腾、博取功名，不过是为了想跟我这样的漂亮妹妹说说话。”

“我直接就跟你说话。”

“我就是文明本身。”

“人们筑起那么高的文明，不就是为了得到你吗？珠玉浓缩了财富，财富浓缩了你。带一个美人环游天下，就是怀揣天下了。”

“所有不教女人漂亮的劝诫都是有害的。”

“所以，我为那些遮盖不足和残缺的挣扎难过。”

“美人最不是东西。我坏故我在。”

“有什么办法呢？我就好这口。我如今懂得，一路坏下来，把坏做做大，大到难以收拾的地步，才知道糟糕。”

“还有比我们更糟糕的吗？我们快糟糕到顶了。”

“我们到顶峰了吗？”汽车绕过最后几个弯道，正在靠近顶峰。

“越高的地方越看得清低处。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我们到顶峰，只不过为了看清自己渺小，看清跌倒的后果更严重。”

他们终于来到顶峰，看云海下的世界那么游戏感。浚生临风感叹：“我不是义人，我是跌倒的人。我不是圆月，我是永不盈满的既生魄。我不做上升的人，我做下沉的人。如今不下沉，难道还有别的什么方向？我本是土做的，沉滞的，我有什么资格上升？欲上升，上升竟然如此不堪，还不如沉沦到底！你自寻的尊严，正是你的错，因人人都有这错。你上升，你强大，而再怎么强大也只是通向软弱的路。软弱的人，纵身悬崖的人，有福了，凡你所求，神天必应许。你若刚硬，你便替神天做主张，你还求什么？我们所有的缺点都是一样的，而我的优点你却没有，因为那是来自神天的。”下山的时候，浚生向嫣儿忏悔，说：“那天，我背着你，又跟卑姨在一起。”

嫣儿说：“我知道的。你们在房里的声音我都听见了。”

“你怎么听见的？你不是在底舱厨房吗？”

“我是你的琴。你摁键，我就共鸣。”

“这是最后一个故事了。”

“你的故事都是真的吗？”

“这些故事都是假的，难道人生就是真的吗？”

“说！我给你取了几个名字？”

“一共十个。马恩涛，癞蛤蟆，叼叼，贝多芬，棉花糖，五花肉，教皇，小豆苗，涂小胖，肥豆。”

这回，涂浚生说对了。

结局

涂家第七十年，涂浚生六十九岁，嫣儿二十九岁。堪察加半岛上的科里亚克人的渡鸦神库特赫受珞琭子委托，送信给卑厥黎，提醒众弟子日子到了，要他们返回。这时候，玫美也已经六十出头的人了。临行前，玫美对引跃如说：

“我已经老了，走不动了，不能随你去了。我的身子僵硬，在台上都站不直了。我也没有橙子气味了，男人只闻得到我烧焦的橡胶味。你们那个地方时间过得太慢，一两天就相当于我们这里一年。兴许我走到半路上就死去了，不如我就死在这边。你放心去就是了。我们夫妻一场，得了莫大的恩典，我早心满意足。财富、地位和荣耀，我都满满地有了。不过，我知道，这些都不属于我，都是神天加给我的，为的是让我荣耀上帝。上帝给我美的形象，给我动听的歌喉，我有幸做了他的器皿。这器皿做工辛苦，他也眷顾我，让你来到我身边，许我享尽男欢女爱，我已足够，并无再多贪念。我曾由男人养成一截绸缎，它光滑、细洁，照亮过万众，也返照我心智。我们同工几十载，如今我已收工，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有的人做工疲惫一生，有的人做工福禄俱全。得福禄的，乃是要直接彰显的。我的光，焰彻暗夜，明若星辰，亮得灿烂，消散得也快。那红火的热度已经褪尽，那高冷的外形依然坚固。这星的外壳和锋利边缘还在，人们可以将我夹进书页，也可以将我悬挂在博物馆，哪怕缝制在衣衫和鞋帽间，作为曾经发光的纪念，也尚有价值。为此，我要渐渐冷却，在这里保持我尖锐的形状。”

引跃如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只剩下思念。而思念需要遥远的距离。那么，离开便是最好的选择。

引跃如走后的第三天，送餐的人在虞美人号顶层玫美的卧舱中发现，她已经安息。她的发髯银白，她的肌骨晶莹，正如她说的，成为一颗高冷的褪尽热度的星，星星的尸体。卑厥黎、引跃如和大不韪，坐着吉斯轿车北上。他们出发的时候，中原是秋天。他们到达北京的时候，已经霜冻。越过长城，天上开始飘雪，地面铺满盐粒一样的结晶，不融化，也未成厚积之势。过了绥化，往斯科沃罗季诺方向去，则已是隆冬景象。再往北，冰封大地，万木萧瑟。路上要过丘利曼、阿尔丹，在卡奇卡齐处过勒拿河。此时，勒拿河进入结冰期，白茫茫一片，渺无人烟。再往北，就到雅库茨克了。

“我听说，住在地球北边的都是神，住在中段的是人，而南方则是鬼怪和精灵的地盘。时间在北境越来越慢，在中部则越来越快，而在南方则是反向的。我们在中原已经过了五十三年，从涂家十七年至七十年；在这里，现在还是2016年，跟我们出来的时候是同一年。”大不韪说这话时，他们刚从卡奇卡齐的加油站出来。在便利店的墙上，他们看到当天的日期是2016年11月7日。珞琭子差他们去上海的时候是2016年7月。他们从离开到回来，在西伯利亚地区，不过才四个月。四个月，弹指一挥间，从炎热到寒冷，一季的植物从繁茂到刁骚，而中原那边沧海变桑田。真所谓，洞中一日，世上千年。

“原来获得寿数的秘密竟是时间的速度，而时间是主观的限定，并非客观的存在。中原的人在科技的更新中，不断推进时间的速度，生命越来越短暂。曾经那里的人还有七八百的年纪，现在很少见到活过一百的。”引跃如说。

“最近听说有人发现了时间结晶，然而物质形态也受制于意念。结晶也需要速度，拉长结晶的速度就是改变时间。”卑厥黎说。

“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引跃如陷入沉思，边思边说道，“神人鬼的世界，都是物质世界。物质显现着真理，见证出真理。物质本身却是残缺的。在物质世界里，并没有绝对的抽象，人们所作的一切抽象的努力，结果还是具体。所谓具体，就是局限，就是不足和错失。我现在对一般知识的形而上学充满了怀疑，不论在哪个时间里，只要未摆脱物质形态，都存在谬误。地球北方的居民，采取观照和呼应的认知方式与天地相交，这个方式显然好过自傲的发明和创造，好过真理在握的自欺欺人，但其根因并未被重视，久而久之也自命不凡。这就是我们作为神仙的困境。再说，意念究竟是什么？难道不也是另一种更极端的物质形态吗？真的意念只有一种，必高过一切存在物。人神鬼自称意念的东西，也还是具体存在。所以，关于物质决定意念还是意念决定物质的讨论，都是在物质中的具体争执，都是以谬证误的虚妄。真理先在，它决定我们，我们无法讨论。我们的价值只在明示它。一大堆错误，和唯一的真理，仅此而已。”

“神仙也是物质状态，是物质状态中懂得把握时间顶端的族群。而之前我们并不晓得我们再怎么修行都无法超越命运的定然。东方再东的地方，神人鬼杂居，万事万物似乎都具体了。”这会儿换了卑厥黎驾驶。从卡奇卡齐到雅库茨克的最后路段都由她开车。

大不韪接话道：“命运之下，我们都是谬误的存在。因为谬误，才有具体。一旦进入正确认知，或者真的成为正确，那么，性命便终结了。”

“所以，前人说，我错故我在。倘不在，还说什么呢！”引跃如肯定道。

“真理成象，而象是真理的对立面。错中有对。这就是上帝造化万物的缘故。”卑厥黎说。到达雅库茨克后，他们改道往西，要去马戈拉斯。这一段仍然不宜开车，他们便又换乘骑。这回路过申各留，只有黑白两色。白的冰雪和黑的建筑。电线杆、窗棂和废弃的部分铁架，从厚薄不一的积雪中突露出来。他们找到鲍里斯大爷，在他家拴马、围炉，又吃了一顿点心。鲍里斯大爷和小孙女以及那条萨摩耶犬在一起，大孙女还在北京。鲍里斯大爷说，按北境和中原的时差，大孙女一般一个星期左右回来一趟，这里的一个星期，相当于那里的三年，即她按北京的时间三年回来一次，她去后第二个星期就毕业了，如今她在北京已经工作了五十多年了。大不韪将一枚镶满碎钻的十克拉大小的红宝石戒指送给鲍里斯大爷，作为答谢他的颈窝巫术的礼品，又给小孙女一袭夏日的粉色连衣裙，外加几盒江南的糕点。他们歇息了一会儿，就又去电影院，准备还在那里宿夜。

这回，在电影院，卑厥黎投射了她和涂浚生的故事片。他们依然在那几盏白炽灯下躺着，各自心潮澎湃，思绪万千。

卑厥黎论爱情

他追求纯洁的梦想中的爱情，却又不正视自己罪的需求，甚至极不堪的需求。

他嫌弃裘菲，又利用裘菲。但又胆怯，想便宜用裘菲。只有我可以帮他，让他烂在自己的罪孽中。那种吓着人的力量，狗一样的疯狂，堕入地狱的沉滞。

浚生内心是羞涩的，但他又是一个懂女人的人。他错乱，将征服欲与梦想绞合在一起。梦想是什么？梦想是现实拉出的屎。而理想与梦想不同，理想是现实的老板，逼迫现实为它打工。所以，它们之间没有冲突，只有顺从。浚生在年少的时候，并分不清理想与梦想的差别。人所有关于理想的思考都是有害的，而所有关于理想的思维是有益的。因为人并没有理想，人自以为自己有理想可以寻到理想。理想只有一个，在人世之上。人的关于理想的努力仍然摆脱不出梦想的窠臼，始终属于梦想的范畴，即那作为现实的屎溺的梦想。

浚生跟我是爱情吗？爱情，是人织的神话，是虚空的梦幻。爱情是有的，却并不是神圣的。甚至是随时随地可以有的。爱情也是世上的现实之物。

人是很坏的，靠再犯一次错误来证明这是正常的，上一次也是这么正常，却不改错，不做那下一次不犯的事。或者这次没轮到犯错的机会，说是没机会犯错，如果有机会也一样这么做，来证明上次的错是正常的。

人的起点，应是要认上一次的错，然后下一次不要犯。而不是证明自己没错、不会犯错。

那么裘菲是先在的“对”吗？裘菲也不会是全对的，爱上裘菲也不完全是对的。这里依然有错失。

浚生爱上春煜，但爱情的航向又被弄反了，不应先知，偏要求知。尽管爱情是一种契合，但那契合你的锁，实在不会是一把。这里面有不可参知的天机。你们不是天造地设吗？怎又走失？人想靠着自己的能力维持理想爱情是不可能的。按人自以为是的努力，终究一场空。人喜好张口就山盟海誓，结果一转身就不知道自己是畜生，什么都干得出。

爱情不是唯一的，这是一个人道主义的神话。

浚生为女人的漂亮不惜一切。女人是他的作品，爱情成了他的一番事业。那个时期，他从爱情进入，却背离了爱情。

人被造出来，原有一套出厂设置。人在世间行走，渐离这套设置。便转而优化，优化去杂质，改变内里结构，不可能回到理想状态，不如保持杂质和缺陷，才有天然的面貌，才可在不足中显现完美。完美不是你的，是天国的；人存在的作用，在于照见完美，却不是完美本身。浚生遇见闵怡之，不是外遇，而是社会力量的裹胁，社会的风情跟人原本的风情不是一回事。

玫美将春煜卖了。

怡之是一个脸长得特别好看的女人。脸长得好看占便宜，身子长得好看得扒光了才看得到。

他认识怡之后发誓：“去他妈的神圣的爱情！我要生活，努力生活！搞女人，玩命搞他一些不同的女人！”他要从艳情中给自己挣出空间，锻炼自己恋爱的本领。他想获得恋爱的大能，把这大能用到怡之身上。他至少明白了责任。责任是不惧惩罚，否则一切关于责任的说法都是为了规避和讨要好处。但责任依然不正视自我的无能，以为大能发自自身。

他对那些女人太不好了。都是成长啊，把别人的时间空间拉到自己这边来。这就是他所谓的大能。

无论怎样，他发现自己竟是难以摆脱各种女人的。所以，他对爱情再次重新定义。他想再造爱情经典，定义爱情是现实而强大的，靠现实力量支撑。以前先是神圣，后来是牺牲（难道牺牲他人？）。他喜欢英雄主义那一套。

我给了他一枚金环。每个男人都有一枚金环，只是他们忘记放在哪里了。

在与怡之的交恶中，我们输了。浚生是人，一个可怜的罪人，却得救。众神自以为大能，竟全体消亡。众神死了，先生也折了。

你还未为此疯狂，是因为你未见到好的，你是贫乏的。你总要疯狂，你命该如此。遇见蔻蕾，成为更大的荒谬。

性情的恶毒，乃至大的骄傲。玩性情，就是玩骄傲。恃才傲物，恃性傲物。如果人仗着钱财被咒骂，难道仗着才学、容貌和性情就不被咒骂，就高尚了吗？换句话说，功名可恃，性情与色相就不可恃吗？

当他既不能在梦幻中做上帝，又不能在现实中做上帝时，就又转向投靠性情，以为性情就是上帝。爱情作为宗教，还是爱情作为癖好？他不过以更邪恶的欲望战胜低级的欲望。人的性情是一种原罪，而人的所谓理想和功名则是本罪。

他破除了理想和文化的迷信，又转入性情的迷信。他那一时期迷恋孤独，追求独立。而他并不知道，独立是摆脱家庭和社会的庇护，由上帝直接管着。先是错以习为性，接着在性中迷失，又拜性为上帝。甚至利用性情达到社会目的。人借助世间万物的修行，是错错之对，这对又是一种错。人这么一路错下去，依然自以为大能，而不见亏欠。

他和蔻蕾寻求一种诗意。诗意是一种方式，一种众神的方式，也是一种投靠了众恶的方式。蔻蕾站到了审美的险境中，从最危险处居然走向求最安全。她纯洁吗？如果纯洁让她无视事实，那么纯洁就是一种更大的虚伪。

他与蔻蕾在一起的日子，让他疲惫不堪。这么累，必须找出大美，以美来安慰自己。

多样形式的罪或许还能模糊一样极端罪恶。诸神都是某一方面罪孽极深的人。万千小罪不抵一件大罪。罪极为神。蔻蕾就是这样一尊歌神。

神也是人，是人中高级的存在。人起初都是蔻蕾那样的人，未脏之前都有各自不同的欲望张扬。所以，染脏真的那么不好吗？原罪之恶，在于尝过这处甜头就只要这处了。故染不染脏，都是罪。

浚生在蔻蕾之后懂得：消费是嫖娼，生产是婚姻，只有投资才是恋爱。

膜拜性情的人，一秒钟都不能让自己在合情合理中。而又陷入吊诡，那离开自己的过程，其实想不做自己，做别人的性情，以为摆脱文化历史，学着别人的性情，就性情了。其目的都是求强大，相信自己可以强大。

蔻蕾始终在自己的根性中，而浚生见性并不在性。他从蔻蕾的性情中瞥见自己的性情，有时错把别人的性情也当作自己的性情。他只在性情的观念里。

羊也要去学狼。可怜得很！羊是先知道自己不行才去学狼的，学过之后又知道狼也不行，所以，羊之性与狼之性都不行。性，终究是不行的。依性不能得救，不能寻见上帝。

浚生终于转而又回到人群中。人结群，其实就是发现了性的原罪，求补充。人的群居是用来利用和依靠的，并不是相互信仰的。

而群与独，都走向人的自以为是。我们已经认不出错了，我们只好去寻错犯错进入错，好比救命稻草。这个时代大家都太对太强了。

这个时期，他多么向往人间烟火。久不闻烟火了！浚生终于在与张永的相处中，不断沉沦，沉沦到底。他终于看见自己的软弱和卑微。

玫美说，她自己是个傻缺。她点醒了众人和诸神。人神因局限和具体，从头至尾都是傻缺。这就软下来了。软下来了，多好啊！我们终于软下来了。

先生怕是先知道了自己的不足，就更晓得我们有多么残缺，让我们进入涂浚生的荒谬中，以观照自己的修行。所有的路，所有的努力，都在通向一处，那便是无可救药的不堪。不堪的人才需要救赎。在渴望救赎中，人神一概无助，都仰望星空，都依着口里承认心里相信而称义。

犯错吧，让犯错来提醒我们本就错失，无以为是，这是最后的机会！

引跃如论善恶

往往有行善的，却不得神天眷顾；往往有做恶的，反倒如鱼得水。世人想不通这个道理。我曾经也想不通。如今，我似乎有一点开窍了。

天道中安排好的秩序存在着差异，万物万性，高低贵贱。然事物的相对性又使得事物呈现完全不同的长短，这就难以按高低贵贱简单地划分。这是天机，人的智慧难以窥测。但凡人又按照自己的认知去重新安排秩序，则形成一套套人道的规矩。在人道的规矩中的高低贵贱，乃是一种极坏的不平等。人又企图以自力去克服这种不平等，就成为善。善是人定人为的，恶是天命本来的。所谓恶，就是残缺，就是偏离轨道。事物作为具体的存在，都多少歪出先在的天道。没有一样地上的事物可以摆脱这样的存在命运。是故，存在便是罪错，获得罪错的形态才能存在。没有罪错，就不是存在，就消亡了。

以人的努力作为善道，即否定或无视高于人又先于人的天理。人既自行审判善恶，那么得失苦乐必自负。自负是一种承认，承认人力的现实。既承认，也就没有抱怨，没有非要善终的渴望。倘自行审判而不得善终又以善终为定律，则沦为以恶为善的虚梦。是故，前人有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谶语。

恶人不信人自己能够行善，对善终没有期盼，认定错失是一切存在的天然形式，本来如此，即不寄希望于自己，则获得机会认错。认错便是认命，认天道的力量和驱使，倒反而有了得救的可能。

恶人的福报并不来自自身，善人的恶报也不来自神天。善恶是相对世界中人为的标准。在天道中，无所谓善恶。越是依着人的标准谨小慎微的，越是听不见神天的声音，必然在所谓的完善中离经叛道。人既是过失的存在，怎有力量纠正过失？人欲纠正过失并信靠自身能力的努力，都是硬着颈项的傲慢。在人中傲慢的，必在神天面前谦逊；在人中谦逊的，必在神天那里骄傲。恶人为什么常常得救？因为恶人不相信地上的规矩，对地上事务藐视，乱来，以至于有些对罪的认识，需要救赎。善人为什么被遗弃？因为善人相信地上世界的法则，甚至于迷信，成为俗世的卫道士。人的悲剧在于，他获得了智慧和自由意志。既入世必有这两样东西，而既由上帝造化，又必有圣心管辖。圣心作为先在，于每个肉身中都是同一。这好比航向和航线，始终要让船身摆正。船身的起点是偏航，而船身的行驶又要归正，这构成了全部人生的痛苦。造化赋予人在自由意志中由彼此的不足和过剩去对应。任何对应都将不偏不倚地中的于心。心就是先在永在的真理。所以，沉沦是悲剧，不能彻底沉沦是根本的悲剧。一切意欲彻底沉沦的作为，必以彻底失败而告终。

从零碎的知识和具体的总结出发的一切形而上学的努力，都是人的真理。人的真理晚于天的真理。天的真理在万事万物之先永恒存在，并推演出之后的万千世界。既在世界中，便只可获得经验，并无可能获得先验。先验决定着存在，存在无法创造先验。人所言说的真理都是相对真理。既相对，则无真理。所以，人间的具体与抽象，都是具体。具体就是残缺，就是不足。但当人的哲学发现并无本体之时，并不意味着先验的本体不存在，而是自证了经验的考证都是非本体。此刻，又有人说一切存在必先于本质，存在顿时上升为绝对。这是人道的尽头，大荒谬的极限。我跟你们不同的地方在于，我以为，趋利避害是一种罪过，而不是可以放过自己并以此得理不饶人的坦然。我是无奈，你们是解放。人对人的本体哲学的否认，其意义不在解放，而在于认识到不能解放，彻底不能解放，不存在任何解放的一线希望。因为人不能解放自己，便才转向寻求另一种力量。

夫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才是解放，才是自由。人的自由解放只有一个途径，便是从心。心是天道序令的另一个位格，就是神天在肉身中的存在。心之所欲，就是神天的意志。

人不从心，都是偏差。偏差是我们的宿命。心，并不是人愿，人志，人欲；心只是一个万事万物共有的先验的理，是天志。如果将心性混为一谈，执性为信，那么就是信仰原罪。人正视自己性中的长短，总比相信由性的交互滋生出来的人矩更真实。然而，正视是一回事，转而投靠根性又是一回事。

我在五十三年中看见了根性的鲜活、卑劣、顽固和不可逆转，我怎能在洞穿社会人生的伪善后又轻易投靠罪孽呢？

根性就是罪孽。没有罪孽就没有生命，而沉陷罪孽以罪孽为又一次真理的发现则是灭绝。

我从涂浚生那里学到了以罪孽承认罪孽，以裂隙迎接光明。黑暗断然不是光明，黑暗能见证光明。去了性的人志，才接通心的天志。

依性而存活，并不由性而引领。所以，有一种说法，存天理灭人欲，也是虚妄不可靠的。人欲之性是去不了的，去了就死了，可去的只是依着性求周全的信仰。造化安排人在性中存在，才令人自知性是一件先验在经验中的器皿。器皿盛着光，折射光，却不是光本身。灭了人欲的器皿，哪可见天理的光芒？而器皿方圆宽细不一，方是圆的罪孽，细又是宽的不足，这一点又是我们难以摆脱的。因为我们是由他造的，却不是自造的。

所有的故事，都是器皿的故事。我之所言所想，亦然纰漏百出。

而艾伦·金斯堡说：“万事万物神圣！每个人神圣！处处神圣！每日皆永恒！每个人都是天使！”他疯了！

大不韪论方便和恩典

认错而不改胜于不认错而改。前者是宿命，后者要反抗命运。认错要远远难于改正。改正是一次幻相的旅行，或以错掩错，或以更大的罪恶替原先的小错辩解，当然也有暗暗去掉原先的过失的，甚至用某种善行来弥补。而即便弥补了，并不意味原先的过错不存在、未发生。错，是对生的限定；认错是抓牢生机的证明。凡不认错的，不论改与不改，都在远离生命，走向死亡。没有认过错的改正，都是为了掩盖。而掩盖本身，即是错上加错。

认错而不改，还有什么意义呢？这意义在于承认软弱、卑怯和无能，将纠错的拯救托付给神天，唯神天可改。这就是对恩典的期盼，就是将会得到恩典的起点。

恩典是免费的。这个世上凡免费的，都是恩典。空气，阳光和自然的赐予。

不认错的人否定自身的残缺，以自身为强大，想自行其事。这样的人求方便，拒绝恩典。方便是借道，借道就要还道，就要支付。一切修行的方法都是方便，都有代价。代价出自罪错。人心里不认，并不意味罪错不在。一旦求方便来赎罪，便要付出。付出，是强迫的认罪，不情愿的低头。人有多少本钱支付得起永无止境的罪错呢？所以，主张修行的法门中放出话来，说“诸法皆空”。这话的意思从依靠法门求方便的角度理解，即无论你支付多少、如何支付，都是暂时消孽，孽根未去，都只见相对真理。空，不是不存在，不是没有，而是相对的有。修行，靠着不断发现相对真理而接近真理，即否定之否定。否定一切的另一面，一定存在着肯定。不韪，大不韪，指向韪。大不韪一辈子白干，白干不等于不干。不干是绝灭，白干是竭尽全力，终究白费。既然白费，何苦白干？不如不干！不干者自以为是，等于煎熬，等于苦苦活着，等于苦干。不干者自以为非，叫做顿悟，等于神天替你干了，便是恩典。

所以，认错可得恩典，可白白地得到救赎。修行为着这个目的，为着否定存在自身的价值，指向存在背后的价值。存在背后的价值早已先在，永恒不灭。而存在在永恒之下由时间和空间限定。被限定的，就是彼错此不错、此错彼不错的归根结蒂的错。错，在科技、巫术、修行和各种主义中，无论寻到何种方便都因原有的不可摆脱的限定而背负极为沉重的代价。错，在不断悔过中竟可由着永恒之力得到恩典，莫大的恩典，免费地让干与不干都获得意义。

虚心的人有福了，哀恸的人有福了，贫穷而软弱的人有福了，悔过而不断悔过的人有福了。你攥紧一个苹果，直到将它捏烂，你非但无得，甚至还失去原本所得。你认你攥不紧，干脆松手，神天竟将钻石放在你手中。方便走向空虚，何不起初就空虚来迎接满满的恩典？这样攥紧，那样攥紧，求助他人和外道来加持攥紧，都是从一个方便到另一个方便。方便中没有恩典，要靠折损自身的本钱来偿还，但方便最终一样放手尽空，一样逃不过初心还原的拯救。如果人终究逃不开永恒的胜出，我选择恩典，舍弃方便。

多少年过去了，我活得那么长！活得那么长都是白干，不如浚生半百而猛醒。先生差我们去中原，原不是让我们去帮浚生，却是让浚生帮我们。那些需要活那么长、靠着那么多方便来修行的人，本是这个世上最愚蠢的人。时间既是一种限定，一天和一百年有何差别？空间也既是一种限定，中原和北境又有什么两样？时间，是俗世的标签。空间，是生命的牢监。还是这两句话！

得到恩典救赎的人知道，干了白干。白干，就是明明晓得结果是白费还拼命干。按佛门的说法，这叫看破红尘补红尘。或者索性无为，甘心情愿地悔过而无为。后者比前者要难得多！

我的名字叫大不韪，大大的不是，因大大的不是而生机盎然，因盎然不息而见证是。是，不是我自己。我的意义在于不是，一切的不是与一是并存，以一抵众，一是生万非，一是胜万非。翌日晨起，三人告别鲍里斯大爷，择径穿过灌木丛，朝马戈拉斯方向去。雅库茨克的郊外，完全沉浸在隆冬冰封的天地中，雪原千里，白皑皑无际。三人如三个黑点，缓缓在白纸上拖拽，三点，三划，三竖，几个缺笔的汉字，几行不成句的诗词。那木制的穹窿顶的建筑，在不远处渐渐清晰起来，五色的旗幡在风中猎猎飞扬，珞琭子身着狐裘，拄杖于门外遥望，白犬吠鸣，已闻客来。

三人进入厅堂，见众弟子盛装美饰，齐齐地围坐在条凳上。炉火融融，燔炙牲鲜，其香盈屋。

珞琭子至上座，引卑厥黎入席，盘坐一侧。引跃如与大不韪居下座左右首端。

珞琭子说：“学成之日，大喜庆典。备牛羊鱼鳗和酒醪，礼贺三位。中原路迢千里，俗世岁月荏苒，尔等全须而返，虽三季暂别，亦若久别契阔。”

引跃如起身行礼，说：“感谢先生不弃，差我三人前行游学。此间所得颇丰，非百年闭门苦学能明。想起先贤苏格拉底的一句话：我之所知，乃知我所无知。”

大不韪接着说：“人是蒙罪的肉身，其自由意志抉择犯罪，而走向得救的起步是要脱离罪愆。这一步人并无力迈出，只有上帝之手才可改变人的方向，使人的自由意志与之合作。人得救的恩典不靠人的功劳，所以由谁来领受自得的恩宠只能由上帝来决定。上帝选择知错认错的人，选择无所作为而大不韪的人。就像我的名字所启示的一样，我乃是一无是处的人。一无是处，才有被选的可能。”

“我本来可以得到爱情，但我却丢失了。”卑厥黎说，“那是因为我执我所学，竟不如人间苍生。我之所学，本以为用，却不可为信。信所用之学者，乃大不信，远不及小信。因可信可托付的，唯先在永在的真理。人神各有残缺，人之长或长于神之缺，神之长亦长于人之不足，长长短短，相持相靠而已，不可当真。如今我晓得，既有众神，固因各神不完善。不完善是存在的宿命，唯顺从，却不可抗拒。神，是抓牢一切尚可依附的游丝而不甘离去的阳魂，是人的最终存在状态，出自人，某一处高于人，却不全然高于人。人神皆在绝对真理之后，之下。”

珞琭子于是离席，三拜引跃如、大不韪和卑厥黎，说：“如是，请受我执弟子礼。我能教给诸位的都是方术，而这番我听见的，都是超乎方术的大道。大道择师，大道择弟子，而不是由我们自定的次序安排高低。”

卑厥黎等三人搀扶起珞琭子。引跃如说：“先在于我者，为先生。我们向老师学了道术，老师依然是老师。由老师所引的路，我们才知道了无知。老师必是这路上的先行者。请老师回座。”

老师回到座上。众人开宴。饮美酒，食鱼肉，歌天籁之音。师生同乐，一派祥和气氛。书到这里，已经写完。诸位看客不要忘记开卷所言，本书乃昭明寺僧人误觉所藏七十卷珞琭子稿本，经我梳理订正方成章成文。误觉所觉或有误，误觉所藏亦或为赝品。书传人，人传书，口口相传，缺溢增删，必荒诞不经，谬误百出。洋洋洒洒数十万字，只博看客欢笑眼泪，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还是套用书中涂浚生对嫣儿说过的一句话：“这些故事都是假的，难道人生就是真的吗？”

2016年10月至2017年4月著于北京静明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