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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无声尖叫

作者：【英】安杰拉·马森斯

译者：叶家晋

排版：南通众览在线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12-01

ISBN：9787540484989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独家发行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版权信息

序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八章

给读者的信

致谢

谨以此书献给朱莉·福里斯特。

她从未对我的梦想抱有一丝怀疑，也从不允许我放弃梦想。

序章

罗利雷日斯，黑乡　2004年

五个身影围着一个刚堆出的土堆，站成五边形。只有他们知道，这个土堆其实是一个坟冢。

挖开掩埋在冰雪下面的冻土，和雕刻石头一样累人，但他们轮番出力。一个都没有少。

要挖出能容纳一个成年人的洞，得花不少工夫。

铁铲经过了一个又一个人的手。有人犹豫，有人试探。其余的人则稍稍坚定些。没人抗拒，没人说话。

这五个人都知道，他们夺走的是一个无辜的生命，但他们已共同立下一份誓言。他们会埋葬这个秘密。

五个人朝洞口弯下腰，想象着泥土底下的尸体；那尸体的脸上应是覆着刚结的冰霜，微光闪烁。

第一片雪花落在坟顶，一行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战。

五个身影四散离开了，足迹印在松脆的初雪地上，形成了一颗五角星。

埋好了。

第一章

特雷莎·怀亚特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将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她关掉电视，屋子陷入沉寂。以往每晚，当她放松心情，沉沉进入梦乡时，屋子里亦是一片寂静。但今晚的寂静和往常不同。

她不知道自己期待在深夜新闻上看到什么。那则公告早已在当地的晚间新闻节目中发布。或许她想看到的是一个奇迹，就像在最后一刻被判处缓刑。

自两年前的第一份申请发出后，她便觉得自己像死刑名单上的囚犯。守卫会时不时把她带上死刑电椅，但最后，命运总会把她安全送回牢房。可这一次，最终的判决已经出来了。特雷莎知道，再不会有人提出异议，也再没有延期了。

她想知道，其他几个人有没有看到这条新闻。他们的感受和她的一样吗？是否会暗自承认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寻求自保，而非悔恨自责？

倘若她再好心一点点，那她的自我担忧之下或许还埋藏着一星半点的良知。可惜情况并非如此。

倘若没有按照计划行事，她早就身败名裂了。人们提起特雷莎·怀亚特这个名字时，心里将充满厌恶，而非她现在所享有的尊敬。她这么告诉自己。

特雷莎毫不怀疑，那些指控若浮出水面，社会必将严肃对待。消息的来源虽非正当，却可以信任。但那些指控已经被永远掩埋了——对于这件事，她从不后悔。

但在离开克雷斯特伍德的这些年中，当她偶尔在路上见到相似的步态、相似的发色或者相似的歪着头的样子时，她的胃总会猛然抽紧。

特雷莎站了起来，想要甩开这笼罩着她的阴郁情绪。她缓步走进厨房，将盘子和酒杯放进洗碗机。

没有狗要放出去，没有猫要放进来。只是对门闩做睡前的最后一次安全检查而已。

安全检查真的有用吗？——这个想法再次向她袭来。过去的事情终究无法改变。她把这种想法驱散。没有什么好怕的。他们曾共同立誓，而如今，这个誓言已经被守护整整十年了。只有他们五个人知道真相。

她知道她太过紧张了，所以没办法渐入梦乡。但明早七点她有个员工会议要开，她不能迟到。

她走进浴室，开始往浴缸里放水，还在水里加了足量的薰衣草泡泡浴露。香气瞬间弥漫了整间浴室。长时间的浸泡，加上早些时候的那杯红酒，应该能引来睡意了。

踏进浴缸时，她已将浴袍和绸缎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洗衣筐里。

她闭上眼睛，任由热水将她环抱，尽情享受这一刻。焦虑退去，她轻轻一笑。是她太过敏感了。

特雷莎觉得，她的人生被分作两段。第一段是“37 B.C.”，她称之为“先克雷斯特伍德时期”。那些年很是精彩。她孑然一身，雄心勃勃，做出的每个决定都只听从内心，不用向任何人交代。

但后来的日子就大不一样了。恐惧如影随形，支配着她的一举一动，干预着她的每个抉择。

她记得曾读到过一句话，说良心不过是对被捉住的恐惧。特雷莎坦然承认，对她来说确实如此。

但他们的秘密是安全的。而且必须是安全的。

就在这时，骤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这声音离她不远，就在厨房门口。

特雷莎一动不动地躺在浴缸里，耳朵留意着有没有别的动静。这声音并不会引起其他任何人的警觉。离她最近的房子是二百英尺外的一栋独立住宅，与她的房子之间还隔着块二十五英尺高的莱兰柏树篱。

屋内的沉寂在她周围越发厚重起来。巨响后的宁静充满了危险的味道。

或许只是某种毫无目的的破坏行径。又或许只是圣约瑟夫学校的几个学生弄到了她的住址，跑来恶作剧而已。她向上帝祈祷，事情就是那么简单。

血液在她的血管内轰响，猛地涌上她的太阳穴。她咽了一口唾沫，试图摆脱耳鸣。

她察觉到了入侵者的存在，身体开始有所反应。她坐起身来，浴缸里的水晃动着，哗啦哗啦拍打着浴缸内壁。她的手在瓷砖上滑了一下，右半边身子又跌入水中。

楼梯底部传来的声音击碎了特雷莎对单纯的破坏行为的最后一丝希望。

特雷莎知道她时间不多了。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她身上的肌肉会对迫在眉睫的威胁做出反应，但在这个世界里，她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大脑一片空白。

她听着楼梯嘎吱嘎吱的声音，闭上双眼，让自己的身体平静下来。当最终面对纠缠自己多时的恐惧，她竟感到一丝解脱。

她感觉到了从门外渗入浴室的寒气，于是睁开了眼睛。

来者如影子一般，一身黑色，看不出任何特点。黑色羊绒上衣搭配便装裤，外面罩着一件大衣。毛线织的巴拉克拉瓦头套罩住了整张脸。但为什么是我？特雷莎在脑海中咆哮。她不是最弱的那一环。

她摇着头。“我什么都没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她的身体已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感官开始陆续停滞。

入侵者朝她走了两步。特雷莎找寻着蛛丝马迹，却完全找不到有关黑衣人身份的线索。这个人只可能是四个人中的一个。

特雷莎感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尿液从她两股间流入泛着香气的水中。

“我保证……我没有……”

她试着坐起来，声音又弱了下去。浴缸因泡泡浴露而变得很滑。

她思考着该如何乞求饶命，呼吸声越发短促。不，她不想死。还没到时候。她还没准备好。她还有很多想去做的事情。

一幅画面猛然浮现在她眼前：她的肺泡灌满了水，像派对上的气球。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伸出双手哀求。“求你了……求你了……不要……我不想死……”

黑衣人俯下身，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各按住特雷莎一只乳房。她感到了将她按入水底的压力，挣扎着想坐起来。她必须解释一番，但那双手的力道越来越大。她再次抵抗，想摆脱这个无从施力的姿势坐起来，但已经没希望了。重力和那人的蛮力使她根本无法反抗。

水漫上她脸颊时，她张开嘴巴，唇间发出一声呜咽，做了最后的挣扎：“我发誓……”

特雷莎的话被打断了，她望着气泡从鼻孔中冒出，浮上水面，头发在脸旁漂动。

那人的轮廓在水面的另一边闪着微光。

特雷莎的身体开始对缺氧做出反应，她努力压制着体内滋长的恐惧。她的手臂胡乱挥舞着，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暂时松开了她的胸骨。她终于把头露出水面，距离更近地窥视那对冷漠而锋利的眼。她认出了眼前的人，却也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攻击者困惑了几秒，旋即恢复了原来的动作——两只手将她疾速摁到水底。

意识消失之际，特雷莎仍旧满心的不可思议。

她这才意识到，她的同谋者们根本无法想象，他们应该害怕的是谁。

第二章

金·斯通绕过川崎忍者，调了调iPod的音量。维瓦尔第《夏》协奏曲中银铃般的音符在扬声器中跃动，音乐演奏到了题为“暴风雨”的终章：这是她最喜爱的乐章。

她把套筒扳手放到工作台上，拿一块零头抹布擦了擦手。她盯着那台花了七个月时间修理的凯旋雷鸟，思忖着为什么今晚这台摩托车没能让她提起兴致。

她扫了一眼手表，差不多晚上十一点了。这会儿，团队里的其他人应该正摇摇晃晃地走出那家叫“大狗”的酒吧。尽管她并不碰酒精饮料，但当她觉得值得庆祝一下时，她也会陪她的团队一起过去。

她又拿起套筒扳手，跪到放在凯旋雷鸟一旁的护膝板上。

对她来说，今夜并不值得庆祝。

她把手伸进车身内部，摸索到了曲轴后端，紧接着，劳拉·耶茨惊恐的脸庞在她面前闪过。她把扳手头固定在螺母上，然后来回转动扳手。

三起强奸案的有罪判决成立，够特伦斯·亨特在监狱蹲上很久了。

“但还不够久。”金对自己说道。

因为还有第四位受害者。

她又转了转扳手，可有一颗螺母就是拧不紧。她已经装好了轴承、链轮、紧固垫圈和转子。这颗螺母是最后一个零件，但这颗该死的东西就是不肯在紧固垫圈上固定好。

金默然盯着这颗螺母，幻想着螺母自己拧紧，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把全身怒气集中在扳手臂上，用尽力气狠狠一扳。螺纹开裂，螺母空悠悠地转动。

“该死的东西。”她吼了一声，甩手将扳手扔到了车库另一边。

劳拉·耶茨站在证人席上，一边颤抖，一边描述她所遭受的折磨：被人拖到教堂后面，遭受长达两个半小时连续不断的残忍性侵。他们也曾亲眼看见她连坐下都是多么困难。那时，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这个十九岁的女孩坐在旁听席上，听着法官一项项宣读有罪裁定。读到她的案子时，那两个字的判决永远改变了她的人生。

无罪。

为什么？因为这个女孩在事发前喝了些酒，所以她从后背缝到前胸的十一针、断裂的肋骨和淤青的眼周都是可以视而不见的。就因为喝了些该死的酒，所以她被强奸肯定是她自找的。

金察觉到自己的双手正因愤怒而颤抖。

她的团队认为，四项罪名中有三项成立，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了。这的确不坏。但对金来说，这样的结果远不够好。

她俯下身子，检查刚刚那一下蛮力对轮胎的损毁程度。她花了差不多六个星期才把那些该死的螺丝全部找齐。

她小心翼翼地将套筒头的位置摆好，再一次用拇指和食指旋紧扳手。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扔下螺丝，一跃而起。这么晚的电话从来不会带来好消息。

“我是侦缉督察斯通。”

“我们发现了一具尸体，长官。”

果然。还能是什么消息呢？

“具体位置？”

“斯陶尔布里奇，哈格利路。”

她知道这块地方，就在这一区与西麦西亚区的交界处。

“您需要我通知布赖恩特警长吗，长官？”

金一阵尴尬。她恨“夫人”这个称呼。她才三十四岁，还没打算那么早被唤作“夫人”。

金能想象出她的同事们跌跌撞撞地钻进“大狗”外的某辆出租车的场景。

“不用了，今晚我自己来就好。”说完她挂了电话。

她关掉iPod，顿了两秒钟。她知道自己必须忘记劳拉·耶茨充满谴责的眼神，不论那是真的，还是她想象出来的，她都感受到了。而她无法摆脱那种感觉。

她将永远记得，她所相信的正义没能保护到它本应保护的人。金曾让劳拉·耶茨相信她以及她所代表的体制，可最后，她和她的体制一同辜负了劳拉·耶茨的期望。这个想法至今挥之不去。

第三章

接到电话后的四分钟，金已经发动好她那辆车龄十年的高尔夫GTI。只有在路面结冰或者发动川崎忍者的咆哮声会构成反社会行为时，她才会选择开这台车。

她已换下那条沾满油脂和灰尘的破牛仔裤，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色帆布长裤，上身穿着一件纯白T恤，脚上套了一双四分之一英寸的高跟黑色长靴。她的黑色短发需要一点点打理。她以手指梳理，之后便准备好了出发。

反正，她的客户已经无法再关心这些细节了。

她驾车迂回穿行，开到马路末端。身下的这辆车开起来有些不顺手。尽管车很小，金也不得不在停车场间小心穿行。重重包围着她的金属显得累赘而笨重。

离目标地点还有一英里时，一股烧焦的气味从驾驶室通风口钻了进来。车开得越近，气味越重。到还剩半英里时，她便见到一股烟柱缓缓升起，飘向科兰特山上方。车开到距离目的地还有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时，金意识到，她正奔着这股烟柱的方向开去。

西米德兰兹警察厅管辖着两百六十万户居民，规模仅次于伦敦警察厅。

黑乡坐落在伯明翰西北部，在维多利亚时期，它成为全国工业最密集的区域。这块区域的露头煤曾将这里大片土地染成了黑色，“黑乡”由此得名。这里的铁矿石和煤炭层厚达三十英尺，在全大不列颠首屈一指。

如今，黑乡是全国失业率排在第三的城市。轻微犯罪以及反社会行为的迹象日趋增多。

犯罪现场在连接斯陶尔布里奇和哈格利的主干道旁，这一片并非犯罪高发区。离主干道最近的房子均是新装修的双前门住宅，有闪亮的白色罗马柱及黑色铅框窗户。再往前走，房子间隔得越来越远，风格也越来越老旧。

金把车开到警戒带旁，停在两辆消防车中间。她一句话都没说，朝守卫亮了亮自己的身份证件。守卫点了点头，提起警戒带，让金从底下过去。

“发生了什么事？”金朝她见到的第一个消防员问。

他指着房子旁边第一棵针叶树的残躯说：“起火点在那儿，我们赶到的时候，大火已经波及了大部分的树。”

金注意到形成房子地界线的十三棵树中，只有离房子最近的两棵树毫发无伤。

“尸体是你发现的吗？”

他指向地上坐着的一位消防员，那人正在和一位警员说话。“那时几乎所有人都跑出去看火灾引起的骚动，只有这幢房子一片漆黑。邻居确认那辆路虎揽胜是她的，她一个人住在这幢房子里。”

金点了点头，朝坐在地上的那位消防员走去。他面色苍白，右手微微颤抖。不论受过何种训练，发现一具尸体绝不会是件愉快的事情。

“你碰过任何一样东西吗？”她问。

他思索了几秒，接着摇了摇头，说：“浴室门开着，但我没走进去。”

金在前门停下来，把手伸进左边的纸盒里，拿出两块蓝色的塑料鞋套套在脚上。

金一步两级台阶地跨上楼梯，走进浴室。她一进门就看到了病理学家基茨。他身材矮小，头顶光秃秃的，唇上蓄着小胡子，下巴底也留着一撮。八年前，他曾有幸带她进行了她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次验尸。

“嘿，探长，”他说，眼睛在她四周打量，“布赖恩特呢？”

“天哪，我们两个又不是连体人。”

“话是这么说，不过你俩就像那道中国菜，糖醋排骨……没了布赖恩特，你就只剩下酸劲了……”

“基茨，你觉得晚上这个时候，我有多少心情跟你开玩笑？”

“说真的，我还真没看出来你什么时候有过幽默感。”

噢，她多么想反击。如果她想，她可以笑话他黑色长裤上的褶痕不够直，或者他的衣领有轻微磨损。她甚至会提到他大衣背后有一小块血渍。

但眼下，一具裸尸正躺在他们中间，她需要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上面去。

金缓缓靠近浴缸，她走得很小心，避免被他们两个白衣人蹚得到处都是的水给滑倒。

这具女尸半身浸在水中，双目圆睁，染过的金发在水里漂荡，围住了她的面部。

尸体呈漂浮状，乳头因而露出水面。

金估摸这具女尸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但身材保养得很好。她的上臂似乎还很柔软，但毫无生气地浮在水中。她的脚指甲涂成了淡粉色，腿上并没有腿毛。

地上的积水面积暗示这里发生过一场搏斗，女人死前曾拼命挣扎。

金听到楼梯底部传来的沉重脚步声。

“斯通探长，真是意外的荣幸啊。”

金听出了这个声音，以及之中透出的嘲讽语气。她叹了口气。

“沃顿探长，这份荣幸是我的。”

他们两人曾共事过几次，而她毫不掩饰对他的鄙夷。他是一个职业公务员，一心只想着早日平步青云，对案子毫无兴趣。对他来说，办案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添一份丰功伟绩罢了。

最终，他还是丢了人，金赶在他前头当上了探长。金的提前升职促使他搬家并调到了西麦西亚区，因为那里警队规模较小，竞争也不那么激烈。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想你会发现，这个地方属于西麦西亚区。”

“那么我想你也会发现，这个地方位于两区交界处，我先到先得了。”

她不由自主地拦在浴缸前。这具女尸不需要好事者来窥探她赤裸的身体。

“这案子归我管，斯通。”

金摇了摇头，双臂交叉。“我是不会让步的，汤姆。”她歪了歪头，“我们可以联合调查。鉴于我先到达现场，这场调查应该由我来领导。”

他那张瘦削吝啬的脸涨得通红。他宁愿用一把生锈的勺子自剜双目，也不愿向她汇报工作。

她由上至下将他审视一番，说：“而我的第一条指示就是，进入犯罪现场前，先做好保护措施。”

他望了望她脚上的鞋套，又望了望自己什么防护都没做的鞋子。这就叫欲速则不达么，她心想。

她沉下声音道：“办案不是为了出风头，汤姆。”

他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踏步走出了浴室。

金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尸体身上。

“你赢了。”基茨平静地说。

“嗯？”

他的目光带着些消遣。“这无聊的嘴仗。”

金点了点头。她知道。

“我们现在能走了吗？”

“再给她的胸骨拍几张近照就行。”

他这边还在说话，另一边，一位法医已举起一台镜头有排气管那么长的相机，对准了女尸的乳房。

金凑近了身子，发现两个乳房上各有一块痕迹。

“被压进水里的吗？”

“我猜是这样。初步检测结果表明她并没有受到其他伤害。尸体解剖之后我会给你更多信息。”

金并没有在这里见到肝脏探针，她想法医是在她来之前用直肠温度计完成初步检测的。

“预估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她知道，在死后一小时，尸体温度会下降一点五摄氏度。通常情况下，尸体温度会在之后的每小时下降一到一点五摄氏度。她也知道，这些数据会受多方面因素的影响。尤其是当受害者正赤身裸体地浸泡在现在已经变冷的水中。

他耸了耸肩说：“晚些我会再详细计算，但我认为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

“你什么时候能……”

“我还有一个九十六岁的在轮椅上睡着去世的老太太，以及一个二十六岁的手臂上还插着针头的男人。”

“就是没有要紧的事情喽？”

他看了看手表。“明天中午？”

“早上八点。”她讨价还价。

“十点，不能再早了，”他咕哝了一声，“我是个需要偶尔休息一下的正常人。”

“太棒了！”她说。这正是她想要的时间。这样一来，她便能留出时间给她的团队开个早会说明情况、分配任务了。

金听到楼梯底部传来更多的脚步声。气喘吁吁的声音越来越近。

“特拉维斯中士，”她头也不回地说，“我们有什么发现吗？”

“警官们正在调查周边地区。FOA拦住了几个邻居，但那几个人都是消防车到了之后才知道出事的。报警的是一个路过的摩托车手。”

金转过身，点了点头。首位到场警官帮助取证小组保护了现场，并留住了所有潜在证人，工作算是做得不错了。只可惜房子离主干道尚有一段距离，且房子与房子间互相隔着四分之一英亩。所以对那些好管闲事的邻居来说，这可算不上什么探秘的好地方。

“继续。”她说。

“凶手砸碎了后门的玻璃进入房子，但消防员称前门并没有上锁。”

“嗯……有意思。”

她点了点头，以示感谢，接着走下了楼梯。

楼下，一位技术人员正在检查走廊，另一位则在给后门除尘，搜寻指纹的痕迹。早餐台上放着一款设计师品牌的手袋。金认不出手袋上金色字母卡扣的牌子。她从来没用过手袋，但这款手袋看起来很昂贵。

第三位技术人员从旁边的餐厅走了进来。他朝着那个手袋扬了扬头。“什么都没有少。信用卡和现金都在。”

金点了点头，走出房子。她在门口除下脚上的鞋套，把它们放进另一个纸盒里。现场所有的防护性着装都会被警方取走，以检查上面是否留有痕迹物证。

她俯下身子，从警戒带下边走了过去。一辆消防车还停在现场待命，确保火不会复燃。火是一种很狡猾的东西，一个不留神，一撮小火苗便能让整个场所在几分钟之内火光冲天。

她站在消防车旁边，思忖眼前这一整个事件。

特雷莎·怀亚特死前一直独居。凶手没有拿走她房子里的任何东西，甚至碰都没有碰过。

凶手本可全身而退，因为尸体最早也要到第二天早晨才会被人发现，可他们却放火引来警方的注意。

眼下，金必须搞清楚凶手为什么这样做。

第四章

早上七点三十分，金把她的川崎忍者停在了黑尔斯欧文警察局。警察局坐落在城镇的外环路旁，这城镇里只有一片小小的商业区，外加一所大学。警察局紧挨着地方法院，平时办事方便，但一到报销费用的时候就很麻烦。

和其他所有要向纳税人道歉的政府机构一样，这座三层楼的警察局显得既单调又不近人情。

她径直走向探员办公室，一路上既不向别人问早安，也没人向她问早安。她知道自己以冷淡、不善应酬以及不露情绪而出名。这样的看法慢慢演变成一些失实的无聊闲话，但她毫不在意。

和往常一样，她是最早到办公室的，于是先去开了咖啡机。办公室有四张桌子，两两相对。每张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以及一堆和电脑毫不相配的文件盘，在桌上办公的人能正对自己的搭档。

因为几个月前裁员的缘故，四张桌子中只有三张还拥有自己的主人，剩下的一张空了出来。她不喜欢在自己的办公室休息，常常会在这儿打发时间。

金的办公室门口挂着她的名牌，这间办公室通常被叫作“大碗”，但那不过是用纸面石膏板和玻璃在探员办公室的东北角隔离出的一小块区域罢了。

她偶尔会在那里对手下进行“个人绩效指导”，说白了就是一顿结结实实的训斥。

“早上好，老爹。”斯泰茜·伍德探员道了声早安，滑进了自己的椅子。尽管有着半英国半尼日利亚的血统，但斯泰茜从未踏出过英国一步。她剪了一头精致的黑色短发，服服帖帖地垂在前额，光滑的焦糖色皮肤和她的发型很是相衬。

斯泰茜的工作台井井有条。所有没有归类的文件都被她仔细地沿着办公桌顶端边缘理成一摞。

斯泰茜刚进门，侦缉警长布赖恩特后脚就跟了进来。他扫了一眼“大碗”，含混地嘟囔了声“早安，老爹”。他六英尺的身形看上去无懈可击，就像被妈妈打扮好要去主日学校上学的孩子。

刚进门，他就把西装脱了下来，挂到了椅背上。等一天的工作结束时，他的领带早就掉到不知道哪层楼去了，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也会被解开，袖子被卷到手肘。

金看到他扫了几眼自己的办公桌，目光搜寻着那只咖啡马克杯。见到她已经在喝了，他便也倒满了自己那只印有“世界最佳出租车司机”的马克杯——那是他十九岁的女儿送的生日礼物。

几乎没人能搞清布赖恩特桌上的文件是怎么摆的，可金总能毫不费力地在几秒钟之内抽出她想要的那份文件。他桌子上摆着一张他和妻子结婚二十五周年纪念的合照，钱包里还夹着一张他女儿的照片。

金团队里的第三位成员——侦缉警长凯文·道森并没有在自己的桌子上摆放任何人的照片。倘若要他放一张最喜欢的人的照片的话，那他恐怕一整天都得对着自己的肖像打招呼了。

“抱歉我迟到了，老爹。”道森说着，坐进了伍德对面的椅子。这么一来，她的团队就算是集结完毕了。

严格来说，道森并没有迟到，因为局里早上八点才开始早班。但她想让他们早点到办公室听取任务简报，特别是在开始调查一桩新案子的时候。金并不喜欢按照执勤表上的时间办公，而那些死守这个时间表的人，通常在她队里待不久。

“嘿，斯泰茜，能给我弄一杯咖啡吗？”道森一边说一边看手机。

“当然没问题啊，凯。要按你最喜欢的方式调吗：加奶，两份糖，然后倒你大腿上？”她带着一口浓重的黑乡口音，娇滴滴地说道。

“斯泰茜，那你想让我帮你倒一杯咖啡吗？”他边说边站了起来，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斯泰茜根本不碰咖啡。“跟术士战了个通宵，你现在一定很累吧。”他调笑道，暗指斯泰茜对网络游戏《魔兽世界》的迷恋。

“事实上，凯，女祭司授予了我一种强大的魔法，能把一个成年人变成愤怒的白痴——但似乎已经有人对你下毒手了。”

道森捧着肚子，发出嘲弄的大笑。

“老爹，”布赖恩特回头喊道，“孩子们又在闹事了。”他转过身对他俩摇了摇手指，调笑道：“等你们老妈回到家，看她怎么收拾你们。”

金翻了个白眼，坐到空出来的那张桌子上，心里只想赶紧开始任务简报。“行了，布赖恩特，把报告拿出来。凯，准备好白板。”

道森拿着马克笔，走到占据了整块墙壁的白板旁。

布赖恩特给团队各个成员派发简报文件，金则在一旁介绍今早的案件情况。

“受害者名叫特雷莎·怀亚特，四十七岁。她是斯陶尔布里奇一所私立男校的备受尊敬的校长。未婚。没有子女。生活体面却不奢侈，我们目前并未发现和她有过节的人。”

这些信息列在“受害人”标题下，金用着重号把它们标了出来。

布赖恩特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但很快又放下听筒，朝金点了点头。“伍迪要见你。”

金装作没有听到，继续说：“凯，写下一个标题，‘案件情况’。现场没有凶器，也没有抢劫的痕迹，目前没有法医物证，也没有线索。

“下一个标题，‘动机’。通常有人被杀，原因不外乎某些过去的、现在的或者未来会发生的纠纷。就我们目前所知，这位受害人并未参与过任何形式的危险活动。”

“嗯……老爹，总督察要见你。”

金又喝了口咖啡：“相信我，布赖恩特，他更喜欢喝了咖啡的我。凯，尸检报告十点会出来。斯泰茜，找出所有和受害人有关的信息。布赖恩特，联系那家学校，通知他们我们很快会过去调查。”

“老爹……”

金把咖啡喝完了：“放松点，老妈，我现在就去。”

她一步两级奔上通往三楼的楼梯，轻轻敲了敲门，之后才走进总督察的办公室。

总督察伍德沃德五十多岁，体格魁梧。他是混血，因此拥有光滑的棕色皮肤，包括他光秃秃的头顶。他身着洁净的黑裤和白衬衫，衣服上衬着些恰到好处的褶皱，鼻梁上的老花镜掩盖不了镜片后那双眼睛流露出来的疲态。

他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并指着一张椅子让她坐下。坐在那里，可以看到他玻璃柜里收集的全部汽车模型。

玻璃柜下层摆放的是一系列英国经典汽车的模型，而上层摆放的则是历代以来的警务用车。一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MG TC，一辆福特安格里亚，一辆“黑色玛丽亚”，还有一辆摆在中间独领风骚的捷豹X40。

玻璃柜右边的墙上钉着一张伍迪和托尼·布莱尔握手的照片。再右边则是他当年被派往阿富汗的长子——帕特里克动身前身着制服的照片。十五个月后，他儿子下葬时穿的也是这一身制服。

伍迪刚放下电话，便从桌边拿起减压球。他的右手在这团软泥上不断用力再放松。金想起来，每当她出现在他旁边时，他就会经常拿起那个球。

“目前情况如何？”

“还没什么发现，长官。你找我的时候，我们才刚开始草拟调查方案呢。”

他握着减压球的指节开始发白，但他并没有理会话中的挖苦语气。

她的目光游移到了他的右侧，望向窗台上他还没完成的模型。那是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已经好几天没有进展了。

“我听说，你遇到沃顿探长了？”

这么说来，消息已经传得满天飞了。“我们在尸体旁边寒暄了几句。”

模型看着有些不太对。在她看来，轴距有些过长。

他把减压球握得更紧了。“他的上司联系了我。他们正式提交了一份对你的投诉。他们想要这桩案子。”

金翻了个白眼。这只黄鼠狼就是不敢跟她单打独斗吗？

她很想冲过去把那辆劳斯莱斯模型的轴距改短，但她压制住了这一冲动。

她把目光移回来，与她的上司对视，然后说：“但他们拿不走这案子，是不是，长官？”

他跟她对视了好一段时间。“的确，斯通，他们拿不走这个案子，但是，一份记录在案的正式投诉可不怎么好看，而且说实话，我真是有点不想再接到什么投诉了。”他把减压球换到左手，“所以，我很好奇这一次你打算和谁搭档。”

“我有的选吗？”

“你想选谁？”

“布赖恩特。”

他的嘴角隐隐露出一丝笑意：“你这不是选了嘛。”

所以就是没的选，她心想。布赖恩特会去降低她的损伤，同时，因为邻近警力总是背地里对她抱怨连连，所以伍迪并不打算亲自做这件事。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找一个能负责的“成年人”来照管她。

她很想给她的上司提一些对那辆劳斯莱斯模型车的小小建议，那样他之后就不用再花几个小时拆掉车的后轴重新拼装。可话到嘴边，她又变了主意。

“还有什么别的事吗，长官？”

伍迪把减压球放回原位，摘下眼镜：“及时向我汇报情况。”

“当然。”

“嗯，对了，斯通……”

她在门口转过身来。“记得让你的队员睡点觉。他们可不像你一样是靠USB接口充电的。”

金离开了他的办公室，想知道伍迪花了多久才想出刚刚那句巧妙的形容。

第五章

金随着学校接待员考特妮穿过圣约瑟夫学校的走廊，走向执行校长的办公室。从后面跟着，她惊叹这个女人竟然能穿着四英寸的高跟鞋健步如飞。

走过一间又一间教室，布赖恩特叹了口气说：“这不就是我们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吗？”

“并不是。”

他们转进三楼一条长长的走廊，被领到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门上的名牌已经被取了下来，只剩下一块变了色的长方形痕迹。

桌子后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昂贵的西装，打着漂亮的天蓝色丝质领带，乌黑的头发看得出是最近染过的。

他在桌子那一边伸出手来和他们握手。金却转过身去，打量着墙上挂的各种东西。一切带有特雷莎·怀亚特名字的证书或者纪念品都已经不见踪影。

布赖恩特和那男人握了握手。

“非常感谢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怀特豪斯先生。”

“我明白，您是‘副’校长。”金加了这么一句。

他点了点头，坐下来：“我会就任执行校长一职，而如果我能给调查提供什么帮助的话……”

“噢，相信您肯定可以的。”金打断了他的话。他举手投足间带着点虚伪，一切都像精心排练过一样。他已经搬进了特雷莎·怀亚特的办公室，并且把与她有关的东西全部拿掉，这样的行为就足以令人反感了——那女人才死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她猜他连自己的履历都已经改好了。

“我们想要一份全体职工的人员名单。请把他们的名字按字母表顺序排列，并让他们逐个与我们谈话。”

听到这个指示，他明显一愣，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有那么一瞬间，金在想是所有女人在下命令时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还是只有她才会。

他垂下目光：“没问题。我立刻让考特妮去安排。我在大厅底下给您空了个房间出来，相信那里非常适合你们进行调查。”

她望了望四周，摇摇头：“不用了，我觉得这里就已经很好了。”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良好的修养又逼他闭上了嘴。这下他就不能这么快占领这个工作场所了。

怀特豪斯从桌子上收拾了一些自己的物品，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我待会儿就让考特妮把名单给您。”

等执行校长身后的门关上，布赖恩特便开始咯咯发笑。

“干吗呢？”她坐到桌子后的椅子上，问道。

“没事，老爹。”

他把一张椅子搬到桌子对面，自己也坐了下来。

金打量着受访者椅子的位置，思考是否合适。

“把那张椅子向后挪一些。”

布赖恩特把椅子朝门口的方向挪了挪，椅子四周空荡荡的：既没有东西能倚着，又没有墙能靠。如此一来，她就能观察受访者的肢体语言了。

此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两人同时喊了声“进来”。

考特妮拿着一张纸走进来，脸上强忍着笑意。看来，怀特豪斯的名声并不太好。

“阿德林顿先生已经在外面准备好了，您这边可以的话，我就让他进来。”

金点了点头：“请让他进来吧。”

“两位需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茶？”

“那真是太感谢了。我们俩都要杯咖啡吧。”

考特妮转身向门口走去，就在她要走到门口时，金突然开口说：“谢谢你，考特妮。”

考特妮点了点头，把门拉开，让第一位受访者进入办公室。

第六章

十二场大同小异的对话过后，已是下午四点十五分了。金把头靠在桌子上，头骨抵着木头的感觉让她能舒服些。

“我明白你的意思，老爹，”布赖恩特说道，“看来停尸房里躺着的是一位现实版的圣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薄荷醇桉树止咳糖。她数着这已经是第五包了。

两年前，布赖恩特经历了一次呼吸系统感染，医生让他必须戒掉一天三十根烟的烟瘾。为了摆脱戒烟带来的剧烈咳嗽，布赖恩特只得不停地吃止咳糖。到后来烟瘾没了，可他又戒不掉止咳糖了。

“我说，你真得少吃点那些糖了。”

“天天这样，怕是改不了喽，老爹。”

和老烟民一样，每当压力太大或者无聊时，他就控制不住自己。

“下一位是谁？”

布赖恩特查了一下名单：“英语老师，乔安娜·韦德。”

门开了，金转了转眼珠。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条剪裁考究的黑色长裤和一件淡紫色丝绸衬衫，长长的金发扎成马尾，衬着她显眼的方下巴和淡淡的妆容。

她没有和他们握手便坐了下来，右脚踝搭在左脚踝上，双手妥帖地放在膝头。

“我们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韦德夫人。”

“女士。”

“嗯？”

“是韦德女士，警探，不是韦德夫人，但还请您叫我乔安娜。”

她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谢谢您的提醒，韦德小姐。您认识怀亚特校长多久了？”

这位老师笑了：“大概是三年前，怀亚特校长把我招进了学校。”

“你们的工作关系如何？”

韦德女士目不转睛地望着金，歪了歪头说：“说真的，警探，前戏都不做一下吗？”

金没理会这句暗示，对上了她的目光。

“您可以回答问题吗？”

“当然。我们的工作关系很正常，略有起伏吧。不过据我观察，这种起伏在女性间很是常见。特雷莎是一位目标明确的校长，死守着自己那套理念和信仰。”

“怎么说？”

“自从特雷莎到各个教室巡查了一遍之后，教学方法就变了。要想在年轻心灵的沃土中埋下知识的种子，创造力是不可或缺的，因此我们都试着顺应文化变迁的潮流。可特雷莎却坚信，只有靠安静刻板的课本教学才能让学生学会知识，而那些尝试新方法的老师全被特雷莎叫去勒令整改。”

乔安娜·韦德说话时，金在观察她的肢体语言，发现她并没有在隐瞒或撒谎。她还注意到，这个女人一眼都没瞧过布赖恩特。

“您能举个例子吗？”

“几个月前，我的一个学生上交了一篇作文，文章里有一大半文字是缩写，那些缩写大多是在发短信或脸书动态时用的。我让课上的二十三名学生去储物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并让他们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使用标准的、合乎语法的英语以及正确的标点互发短信。他们觉得这种教学方法很新奇，同时也明白了我想教给他们的道理。”

“这个道理是……？”

“沟通的方式不应给他人造成误解。而那样的事情也确实再没发生过。”

“但特雷莎对此并不满意？”

她摇了摇头：“她一点都不开心。她认为那个男孩应该被留堂，觉得那样他才能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表示不认同，于是特雷莎便在我的档案上留了一次违抗上级的记录。”

“根据学校里其他职员的描述，特雷莎校长似乎并不是这样的人，韦德女士。”

这个女人耸了耸肩。“我的话并不能代表其他人，但我可以说，有好几个老师已经放弃了。既然他们教育年轻人的方法在这里派不上用场，他们只好得过且过，直到退休。他们既无激情，也不以激情育人。但我并不是那样的人。”她的头歪向另一边，露出一丝笑意，“要想让如今的年轻人懂得如何欣赏英语的优美细腻无疑是一项挑战。但我相信，一个人绝不应回避挑战。您同意吗，警探？”

布赖恩特咳嗽了一声。

作为回应，金微微笑了一下。听完十二位受访者如出一辙的回答，这个女人自信开朗的谈吐令她耳目一新。而她的公然调情则让金感到好笑。

金靠到椅背上：“关于特雷莎这个人，您可以告诉我什么？”

“您是希望我服从安排，将学校为刚过世的校长预先准备的一套‘正确’的悼词背给您听，还是希望我如实回答？”

“我们将十分感激您的坦诚。”

韦德小姐重新交叉了一次双脚：“作为学校校长，特雷莎是一个内驱力强、目标明确的人。但作为女人，我觉得她格外自私。正如你所见，她桌子上连一张她珍视的人或物品的照片都没有。她只想着怎么样把员工留到晚上八九点钟。

“她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SPA、私人定制女装和高端假日旅行上了。”

布赖恩特做了些笔记。

“您还能提供其他有助于我们调查的信息吗？”

这个女人摇了摇头。

“谢谢您抽时间参与调查，韦德小姐。”

她往前坐了坐：“如果您需要不在场证明的话，警探，案发当晚我正在自由体操房练瑜伽。那对提高肌肉灵活度大有裨益。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每个星期四晚上都在那里，您可以来找我。”

金对上了她的目光。那双清澈的蓝眼睛中流露出了挑战的意味。她踱到桌边，递过一张名片。

金别无选择，只得伸手接过。那女人将名片塞进金的掌心，这一接触动作又变成了握手。她的手既冷静又坚定。然后她把手抽了回去，手指在金的掌心游移了片刻。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我还能帮你们什么忙的话，尽管打给我。”

“谢谢，韦德小姐，您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天哪，”门关上后，布赖恩特说道，“那些暗示就是瞎子都看得出来了。”

金耸了耸肩。“反正要么就是懂了，要么就是没懂。”

她把名片塞进夹克口袋：“还有下一位吗？”

“没有了，她是最后一位。”

他们都站了起来。“今天就到这里。回家休息一下吧。”

她有预感，他们非常有必要养精蓄锐。

第七章

“好了伙计们，希望你们已经休息好，和自己的爱人吻别完了。”

“是啊，在可预见的未来里已经没有社交生活喽。”道森抱怨了一声，“这么说，只有斯泰茜没有受到影响，可我们都是有真实生活的人。”

金没搭理他。暂时没搭理。“TUB们希望这个案子能在这个星期结束前结案。”

他们都知道那个缩写指的是“完全不可理喻的高层人员（Totally Unreasonable Brass）”。最后那个词不一定是高层人员，至于是什么就由她的心情决定了。

道森叹了口气。“可要是咱们那位凶手不知道这份备忘录，那该怎么办，老爹？”他一边问，一边看手机。

“那么到下个星期五的时候，我就会逮捕你，而且相信我，我说到做到。”

道森大笑。

她仍旧板着脸。“你可以继续惹我，凯，我没在跟你开玩笑。现在，跟我说说尸检那边的情况。”

他拿出他的笔记本：“肺部灌满水，绝对是溺水身亡。两侧乳房上各有一块淤伤。没有性侵的痕迹，但这一点很难说。”

“还有别的吗？”

“有，她晚餐吃了咖喱鸡。”

“棒极了，这给了案情一个很好的开口。”

道森耸了耸肩。“从里面真读不出太多有用信息，老爹。”

“布赖恩特？”

他拿起几张纸，不过金知道他早就已经记住了全部信息。

“我们昨天又在现场进行了一次调查询证，但邻居们都表示当晚没有听到或看到任何异样。有几个人以前在路上和她打过照面，因此认识她，但她似乎并不是那种会去参加咖啡早茶会的人。她并不热衷于社交活动。”

“不错，看来我们找到犯罪动机了。因缺乏社区精神而被谋杀。”

“有些人被杀的理由甚至更荒唐呢，老爹。”布赖恩特回答道，而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三个月前他们曾调查过一起谋杀案，受害人是一位男护士。凶手只为了抢他两罐啤酒以及口袋里的一点零钱，就把他杀害了。

“还有别的信息吗？”

布赖恩特拿起另外一张纸。“取证小组那边目前还没有消息。凶手很明显没有留下任何足印痕迹，纤维检测刚刚开始。”

金想起了罗卡的物质交换定律。这个理论认为，行凶者必然会在犯罪现场留下某些痕迹，同时也会把某些东西带离现场。问题就在于如何把这些痕迹和东西给找出来。但犯罪现场已被八个消防员践踏过，浴室还积满了水，要找到痕迹物证必然要花费很大一番力气。

“有指纹吗？”

布赖恩特摇了摇头说道：“罪犯的凶器是双手，所以我们不大可能会在哪片灌木丛里找到一双凶手丢弃的手套。”

“你知道，老爹，这根本不像《犯罪现场调查》，”斯泰茜发话了，“她的电话里搜不出任何信息。所有呼入和呼出的电话号码都来自圣约瑟夫学校或者当地的酒店。她的联系人列表并不长。”

“没有朋友或者家人的来电吗？”

“显然，她没有太在乎的联系人。我已经申请查看她的住宅电话记录，她的笔记本电脑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或许我们在那上面会有所发现。”

金嘟囔了一声：“这么说，三十六小时过去了，我们基本上一点进展都没有。我们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

布赖恩特站了起来。“稍等片刻，老爹。”说完，他离开了办公室。

她翻了个白眼：“好吧，趁布赖恩特往鼻子上搽粉的时候，我们回顾一遍现有信息。”她望向墙壁上的白板，上面的东西跟昨天写的相差无几。

“这个女人四十多岁，踌躇满志，工作勤恳。她并不热衷于社交，也没什么人认识她。她一个人住，没养宠物，也没组建家庭。她没参与过任何危险活动，似乎也没有任何兴趣爱好。”

“最后这句话或许有失偏颇，”布赖恩特说着，坐了下来，“很明显，她似乎对于一场考古挖掘特别感兴趣，那个挖掘项目最近获批能在罗利雷日斯附近某个地方动工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刚刚打给了考特妮。”

“哪个考特妮？”

“昨天给我们端了一整天咖啡的考特妮。我问她受害人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和其他人说过话，而考特妮说她曾受特雷莎吩咐，去打听伍斯特学院一位米尔顿教授的电话号码。”

“我在本地新闻上看到过那个考古项目，”斯泰茜说，“那位教授花了很长时间才争取到在那块地方进行挖掘的许可。自从那家老孤儿院起火之后，那里就成了荒地，但有传言说地底下埋着金币。他花了整整两年时间驳斥各方的反对意见，终于在这个星期征得了许可。因为旷日持久的官司，这件事成了全国性的新闻。”

终于，金感到了一丝兴奋。对当地活动流露出的兴趣根本算不上什么确凿证据，但这至少比十分钟之前的毫无头绪强多了。

“行，你俩继续往下挖——原谅我的双关语。布赖恩特，去发动蝙蝠车。”

道森重重地叹了口气。

金拿起她的夹克，在道森的桌子旁边停了下来说：“斯泰茜，你不用去一下洗手间吗？”

“不用了，老爹，我不……”

“斯泰茜，出去。”

委婉和交际策略毕竟是闲人发明出来的。

“凯，把你的手机放一会儿，听好我说的话。我知道你现在过得不怎么顺心，但那完全是你自找的。如果你那几个星期能管得住自己的老二，现在你还能抱着你的女朋友和你刚出生的女儿过日子，而不用住在你妈妈那儿的空余房间里。”

金并不习惯和队员动情感。应付对普通大众的感情都已经够她受的了。

“那只是一场单身派对上愚蠢的酒后错误……”

“没有冒犯的意思，凯，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如果你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在我面前像个小姑娘那样生闷气，那张空出来的桌子就会有伴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金一句话都没多说，离开了办公室，朝楼梯走去。

道森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侦探，但他总是找不好工作和生活的平衡点。

第八章

金踏进另一所学府，这里同样散发着学校都会有的那种天真的气息。

布赖恩特向咨询台走去，金则站在一旁。她的右边有几个男生，正看着一部手机哄笑。其中一个转向她，目光在她身上游走，最终停在了她的胸部。他把头一歪，笑了。

她模仿他的动作，打量了他一番：紧身牛仔裤，V领T恤，以及贾斯汀·比伯的发型。

她也盯着他，微笑着回应他的目光，说：“根本不可能的，小傻瓜。”

他立刻转了回去，祈祷自己的同伴没有听到刚刚的对话。

“这里好像有些不对劲，”布赖恩特说，“我说我想见一见教授，可接待员看起来迷惑不解。有人现在正来接我们，但我觉得那个人应该不是教授。”

突然，那群人像红海一样分成了两半，一个四英尺高的女人穿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从中间走了出来。她身材矮小，但走起路来却像一颗飞出的子弹，看上去势不可当。她那热切的双眼搜寻着四周，最后落到了两人身上。

“该死，快躲起来。”布赖恩特话还没说完，这女人便朝他俩走了过来。

“二位警探？”她说道，伸出了手。

一股苹果花的香味涌进金的鼻子。这女人有一头灰白色小波浪鬈发，鼻梁上架着一副埃德娜女爵士的同款眼镜。

布赖恩特和她握了握手。而金什么也没有做。“您是……？”

“我是皮尔逊夫人。米尔顿教授的助手。”

看来教授是忙得根本不想见他们。如果他们从助手这里什么都了解不到的话，只能坚持亲自去问问教授了。

“我们能问一些和米尔顿教授正在进行的一个项目有关的问题吗？”布赖恩特问道。

“那你最好快点问。”她回答道。她并没有提议去一个更私人的地方谈话。这个女人很明显不想给他们太多时间。

“教授对一个考古挖掘项目很感兴趣是吗？”

皮尔逊夫人点了点头：“是的，许可前几天刚批下来。”

“他想找的到底是什么？”布赖恩特问道。

“是值钱的金币，警探。”

金扬了扬眉毛：“在罗利雷日斯郊外的一片荒地上？”

皮尔逊夫人叹了口气，仿佛自己正在跟一个犯了错的小孩说话：“您一定完全不清楚我们这一带所拥有的财富吧。您听说过斯塔福德郡宝藏吗？”

金望着布赖恩特。两人都摇了摇头。

皮尔逊夫人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神色。对她来说，所有学术界以外的人都是市侩文盲。

“几年前，人们在利奇菲尔德的一片土地上挖出了这个时代最为辉煌的发现。那里出土了三千五百多片金箔，总价值超过三百万英镑。就在最近，人们在斯托克发掘出一处可追溯到公元前三十一年的古罗马银币宝藏。”

这番话引起了金的兴趣。“钱最后归谁了呢？”

“我就拿最近在伍斯特郡布里登山的发现举个例子吧。一个男人用金属探测器在那片地方发现了罗马金，包括金币。最终，他和当地的农民各拿了一百五十多万英镑。”

“为什么教授觉得罗利那块地底下埋着些东西？”

皮尔逊夫人耸了耸肩。“当地有传言说那地方爆发过一场战争。”

“最近他有没有接到一个叫特雷莎·怀亚特的女人的电话？”

皮尔逊夫人回想了片刻说：“嗯，我记得有。她打过几次，坚持要和米尔顿教授说话。我记得一天下午教授还给她回了电话。”

这就够了，对金来说足够了。这地方有她想要的信息，但她不想再跟面前这只猴子说话：她要让豢养这只猴子的街头艺人给她重述一遍那通电话的内容。

“谢谢您的帮助，皮尔逊夫人，但我认为不论现在教授多忙，我们都得立刻和他说话。”

皮尔逊夫人先是面露困惑，接着满脸愤怒。“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警探。你们这些人都不互相沟通吗？”

“抱歉，您的意思是……？”布赖恩特问道。

“看来你不是失踪人口调查组的人，不然你早该知道了。”

“知道什么，皮尔逊夫人？”

她干咳一声，双手交叉在胸前：“米尔顿教授已经失联超过四十八小时了。”

第九章

妮古拉·亚当森把钥匙插入复式公寓门上的钥匙孔，一种不祥的预感向她袭来，她闭上眼睛。尽管她的动作很轻，开门的声音似乎仍在大厅中回荡不休——凌晨两点半时，大部分声音都会如此。

住在4C号房间里的迈拉·唐斯随时会出来看看是谁弄出了这些动静。妮古拉发誓这个退休的会计师肯定是倚着前门睡觉的。

正如她预料的那样，她邻居的房门传来了熟悉的门闩滑动的声音，但她成功地在这个单人邻里监督委员会发现她之前及时闪进了自己的公寓。

灯还没开，妮古拉就已经感觉到家里有所不同。有人闯入，接管了这个地方。虽然房子还是她的，但是她得把这里分享出来了。再一次。

她脱下鞋，缓步走过客厅，走向厨房。尽管空余房间里住着一位来客，她还是想保持自己的习惯、她的作息和她的生活。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份千层面，放进微波炉。工作总是让她饥肠辘辘，这就是她的作息规律：从夜总会回来，给自己热一顿饭的时候顺便洗个澡，洗完澡吃上一两口，喝一杯红酒，然后上床睡觉。

和其他人同居一室并不会改变她的作息规律。话虽如此，但她还是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浴室。她太累了，没心情引发什么冲突。

一进浴室，妮古拉便松了口气。每在身后关上一扇门，对她来说都是打了一场胜仗。她想象自己身处一款电脑游戏当中：在这个游戏里，玩家的目标是走完所有房间，并且跑赢自己的敌人。

这不公平，她一边把衣服在淋浴间旁边扔成一堆，一边抱怨。她还得去调热水器的温度，这让她很恼火。一个星期前，这个温度根本不用她去调，它的读数应该和她出门之前一样才对。

她闭上眼睛，抬起头，任冒着蒸汽的热水冲荡脸庞。脸上的针刺感让她很舒服。她转过身背对花洒，抻长了脖子。几秒之内，强劲的水流便完全打湿了她长长的金发。她把手伸向金属架，却什么都没摸到。该死的，洗发露的瓶子又被放到地上了。

她弯下身，把瓶子拿起来，结果手指的力道让一股洗发液从瓶子里喷了出来，飞射到淋浴间的玻璃上。她再一次压住心里的怒气。和他人同居并不应该是什么难事，可对她来说就是这么该死地难。她这辈子都没觉得这件事情简单过。

她感到肩部僵硬。今晚她过得并不轻松。

自二十岁生日以来，她便一直在罗克斯堡夜总会工作，这五年里，她享受在那儿的每一分钟。别人觉得她的工作低贱下流，而她并不在乎。她喜欢跳舞，展示自己的身材，男人们为一睹她的芳容豪掷千金。不过她跳的不是脱衣舞，和观众也没有肢体接触。罗克斯堡并不是那种夜总会。

伯明翰市中心还有很多其他夜总会，里面每一个舞者的愿望都是能去罗克斯堡夜总会跳舞。对于妮古拉而言，这是唯一一家她愿意工作的夜总会。她打算在三十岁时结束跳舞生涯，投身其他行业。她的银行账户余额足以支持她的计划。

在过去的五年里，她逐渐成为会场中最受欢迎的舞女。她平均每晚能接到三份私人舞蹈订单，每份薪酬两百英镑，价格不菲。

她心里清楚，她的行径在一些女权主义者眼里简直就是反基督教，对那种人，她只想竖起中指。妇女解放对她而言意味着女人拥有自我选择的权利，而她选择去跳舞。这并非因为她是什么内心空虚的瘾君子，需要拿钱去买毒品，她只是纯粹喜欢跳舞。

她从小就热爱表演，也一直在努力追求自己的个性——那种让她与众不同、引人注目的独特性。

但今晚她对自己的表演不太满意。顾客对她倒是没有一丝不满；水晶香槟酒开了一瓶又一瓶，她最后那位客户还买走了两瓶唐·培里侬香槟王，让她的老板很是开心。

但只有妮古拉才知道真相。她知道自己今晚并没有全心投入工作。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精神并没有被今晚的演出俘获。对她来说，这就是最佳女主角和最佳配角的区别。

她冲掉头发上的护发素，走出淋浴间，拿毛巾把身子擦干，裹上睡袍，享受着衣物贴在肌肤上的温暖触感。她系好腰带，踏出浴室。

她突然呆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忘了。只是那么一瞬间。

“贝丝。”她吸了一口气。

“还能是谁呢？”

妮古拉走向厨房。“很抱歉吵醒你。”她说着，从微波炉里把千层面拿了出来。她取出两个盘子，把千层面分成了两半盛在上面。

她把其中一份放在自己座位上，然后把另一份放到了对面。

“我不饿。”贝丝说。

听到贝丝浓重的黑乡口音，妮古拉强忍恶心。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摆脱这种恶习。小的时候，她们都是那样说话的，但贝丝一直没有尝试去改变。

“你今天吃饭了吗？”妮古拉问了一句，然后立刻在心里训斥自己。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当姐姐的习惯？哪怕只是几分钟也好。

“你不想我待在这里，是不是？”

妮古拉低头盯着千层面。她突然没胃口了。妹妹直率的问题并没有让她惊讶，撒谎也是徒劳。因为贝丝几乎像她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她。

“我不是不想你待在这里，只不过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那这是谁的错呢，亲爱的姐姐？”

妮古拉咽了一口唾沫，把盘子拿向水槽。她不敢看向自己的妹妹，因为她不敢直面她的控诉和所受的伤害。

“你明天有安排吗？”她说道，把话题转到了不太敏感的方向。

“当然有。你明晚又要去跳舞？”

妮古拉默不作声。她妹妹显然看不起她的生活方式。“你为什么要这样堕落？”

“我喜欢自己做的事情。”妮古拉争辩道。她讨厌听到自己高了一个八度的声音。

“亏你还有一个社会学的学位呢。真他妈可惜。”

“至少我还有一个大学学位。”妮古拉反唇相讥，可话刚出口便后悔了。沉默顿时染上了紧张的气氛。

“噢，原来不是你把我的梦想夺走的吗？”

妮古拉知道贝丝把她们之间的疏远归咎于她，但她永远不敢去问为什么。

妮古拉盯着水槽，手指紧紧抓着边缘。“你干吗回来？”

贝丝长叹了一口气：“我还能去哪儿呢？”

妮古拉默然点了点头，两人间的气氛又缓和下来。

“所有事情又要重来一遍了，是不是？”贝丝轻轻地问道。

妮古拉听到妹妹声音里的脆弱无助，她感到一阵心痛。有些关系总是割不断的。

眼前脏兮兮的盘子模糊起来，她突然忆起这几年妹妹不在身边的所有日子。

“这次你又要怎么保护我呢，姐？”

妮古拉擦了擦眼睛，转身想去拥抱妹妹，却只看到紧闭的卧室房门。

她倒掉了另一个盘子里的面，接着，她朝那个备用卧室轻声说道：“不管你为什么这么恨我，贝丝，我都很抱歉。真的，真的很抱歉。”

第十章

早上七点，金伫立在墓碑前，身上紧紧裹着皮夹克。她站在罗利山山顶上的波克莱恩墓园中，四周风声呼啸。今天是星期六，不管有没有新案子，她每个星期六都会抽时间来陪陪家人。

墓碑上还残留着心怀愧疚的生者留下的圣诞礼物的残骸：花圈只剩下嶙峋的枝干，一品红被天气侵袭得枯萎凋零。朱红大理石石碑上覆了一层冰霜。

曾经，这地方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木质十字架，于是她用当时打了两份工攒的钱，买下了那块石碑，在她十八岁生日后的第二天立在了这里。

金凝望着碑上稀疏的金色字母，那时的她只有钱刻这么多：一个名字，两个日期。如往常那样，她猛然意识到刻在她生命中的那两年到现在，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她吻了吻自己的手指，将它们牢牢贴在冰冷的石头上。“晚安，亲爱的米凯伊，睡个好觉。”

她的双眼噙满了泪水，可她强忍着不让它们滑落。那也是她在他脆弱颓败的身躯呼出最后一丝气息前说的同一句话。

金锁上回忆的盒子，戴上头盔。她把川崎忍者推到出口的大门。在墓地旁发动会有隆隆巨响的引擎总归稍显不敬。在出了大门一米开外的地方，她发动了摩托车。

她把摩托停在了山脚的一片工业区，“招租”的招牌遍布其间。这块地方是当地工业历史发展的证明，但同时，这块贫瘠的区域也适合隐蔽通话。

金拿出她的手机。这场谈话绝不能发生在米凯伊的坟墓旁。她绝不允许他安息的地方遭邪恶玷污。时至今日，她仍要保护他。

响了三次以后，电话接通了。

“请接泰勒护士。”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接着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嘿，莉莉，我是金·斯通。”

护士的声音很温暖：“嘿，金，听到你的声音真好。我就觉得今天你会打电话来。”

每次护士都会说这句话，从来没有变过。过去十六年中，每个月的第十二天，她都会打一次这个电话。

“她怎样？”

“她过了一个安静的圣诞节，但她似乎很喜欢来探望她的唱诗班……”

“出现过任何暴力行为吗？”

“暂时没有。她的药物治疗很稳定。”

“还有别的事情吗？”

“她昨天又问起了你。虽然她没有日期的概念，但她似乎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打来电话。”护士顿了顿，“你知道，如果你哪天想来……”

“耽误你的时间了，莉莉。”

金从来没去探望过，也永远不会去。自金六岁以来，格兰特利精神病诊所便成了她母亲的家，她母亲属于那里。

“我会告诉她你打电话来了。”

金又谢了她一次，随后按下“结束通话”按钮。在护士看来，金每个月打电话来是确保她的母亲过得安好，毕竟，金从来没问过别的事情。

只有金知道，她打这个电话，是为了确保那个邪恶嗜杀的老巫婆仍然被安安稳稳地关在牢里。

第十一章

“打起精神来，伙计们，案情回顾。我们从米斯柏斯那里了解到了多少情况？”

“米尔顿教授最近离了第三次婚。他有点像西蒙·考威尔，几位前妻都对他赞不绝口。他自己没有孩子，但领养了五个。没有对头。”

“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星期三。星期四早上他的助手发现他没有出现，随即报警。他一直没有联系他的家人，这一点非常奇怪。”

“他以前也曾这样失踪过吗？”

道森摇了摇头。“用他前妻们的话来说，他就是甘地转世，为人温文尔雅。”凯看了看笔记，“他最后一任妻子在星期二下午和他通过电话，因为最终挖掘许可批了下来，他那时很是兴奋。”

“我一直在调查这件事，老爹。”斯泰茜说道，“两年前，米尔顿教授提交了第一份申请。那时候申请收到了二十多份反对意见，环境、政治和文化方面的都有。目前我只进展到这里。”

“继续往下调查，斯泰茜。布赖恩特，我们知不知道受害人和教授谈话的确切时间？”

布赖恩特拿出一张纸：“考特妮把通话记录用传真发给了我。他们在星期三的四点半左右聊了大概二十分钟。”

金交叉抱起胳膊：“好，现在我们知道，我们的受害人在星期三下午和教授进行过一番短暂的交谈，眼下他们一个死了，一个失踪。”

一阵敲门声传来。门外走廊上站着一位警员。

“什么事？”她吼道。她很不喜欢有人打断她的任务简报。

“探长，前台有一位先生想和你说话。”

金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疯子。

“我知道您的意思，探长，但他坚持要和你说话。他说他是一位教授……”

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布赖恩特，跟我来，”她说道，在门口停了下来，“斯泰茜，把和那块地方有关的信息全部找出来。”

她走出门，下楼，布赖恩特追赶着她的步调。

她在前台见到了那个男人，他长着灰白的大胡子和铁丝般的浓密头发。

“米尔顿教授？”

他停下搓手的动作，伸出手来。金短暂地握了握，随即便松开。

“您这边请。”

金带他穿过走廊，来到一号采访室。

“布赖恩特，打个电话给米斯柏斯，让他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您需要喝点什么吗？”

“一杯可爱的茶。”

布赖恩特点了点头，关上了他们身后的门。

“很多人都在担心您的安危，教授。”

她不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责难，但她也不喜欢浪费警方的时间。目前情报已经很匮乏了。

他点头示意理解：“我很抱歉，警探。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几小时前才跟皮尔逊夫人通了电话，她跟我说你来找过我。她还说我可以信任你。”

金讶异那个老泼妇竟然对她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您去了哪里？”她问道。这并不是她关心的问题，但如果布赖恩特在她身边的话，他一定会敦促她谨慎观察。这个男人很明显在打战，他的双手像相吸的磁铁一样紧紧贴在一起。

“巴茅斯，住在一家家庭旅馆里。我不得不离开家。”

“但皮尔逊夫人告诉我们，星期三那天您的心情是非常好的。”

他点了点头，这时，布赖恩特走进了采访室，双手拿着三个泡沫塑料杯。他坐了下来，把其中一个杯子推向教授。

金继续道：“您在那天和一个叫特雷莎·怀亚特的女人说过话吗？”

米尔顿教授看起来迷惑不解。“没错，皮尔逊夫人说你们问过这件事，但我不知道这事和后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有什么联系。”

金不知道后来教授遇到了什么事，但她的确知道特雷莎·怀亚特死了。

“您能告诉我特雷莎·怀亚特打电话给您的原因吗？”

“当然可以。她问我项目接不接受志愿者。”

“您的回答是……？”

他摇了摇头说道：“我说不行，因为我只招募至少上过一年大学的志愿者。怀亚特女士对考古学很感兴趣，但她并没有进行过完整的研究学习，她也肯定不可能在二月底项目开始的时候把该学的东西学完。”

金顿时泄了气。这条线索完全没法帮他们找出凶手。不过是一场平淡无奇的谈话而已。

“还有别的吗？”布赖恩特问道。

教授顿了一顿。“她还问了我们的挖掘地点在哪里，她突然这么问让我有些奇怪。”

的确，金心想。这确实有点古怪。“后来发生了什么呢？”她想起了他之前的话。

米尔顿教授咽了口唾沫。“我上完班回到家，特丝却没有像平常那样出来迎接我。”

金望着布赖恩特。道森说过教授最近又变回单身了。

“平时她会睡在厨房里的水钵旁边，可只要我一回来开门，她就会出现在我面前摇尾巴。”

噢，这就比较解释得通了，金心想。

“但星期三那天不一样。我边喊她的名字边向厨房走去，可她没有出来。我在她的床边找到了她。”他咽了口唾沫，“她在地上猛烈抽搐，双眼呆滞无神。有那么几秒钟我甚至没注意到那张便条。”

“我抱起她，用最快的速度开车去了兽医诊所，但还是太晚了。车还没开到，她就已经死了。”他擦了擦右眼。

金张开嘴，想问问那张便条的事，但布赖恩特截住了她的话头。

“听到这个消息令我难过，教授。她之前有不舒服吗？”

米尔顿教授摇了摇头。“从来没有过。她才四岁。兽医连检查都没有检查，因为他能闻到她嘴里抗凝剂的味道。据说狗喜欢吃抗凝剂是因为抗凝剂很甜。有人把这种化学药品倒进了她的水盆，她喝了很多。”

“您刚才提到一张便条？”布赖恩特温和地提示道。

他的眼圈红了。“是的，那个浑蛋把便条订在了她耳朵上。”

金哆嗦了一下。“您还记得便条的内容吗？”

他把手伸进夹克。“我这儿有。兽医后来把它取了下来。”

金接过那张便条。从法医的角度来看，便条已经毫无用处了，因为教授和兽医都拿过这张便条。

她把便条打开，放在桌子上。这不过是一张写了黑字的白纸条，内容是：

叫停挖掘项目，不然你的第三任妻子就是下一个。

“我连家都没有回。其实我都不好意思承认，那个时候我怕得不行，现在也一样。谁会干这种事情，警探？”教授喝完了杯里的茶，“我甚至不知道现在能去哪里。”

“您可以去找皮尔逊夫人。”在皮尔逊提到米尔顿教授的名字时，金注意过那女人的表情。那只小斗牛犬不会让任何人接近他。

金拿着笔记本站了起来，布赖恩特则和教授握了握手，并提议把他送到他想去的地方。

金紧紧拿着笔记本，走回办公室。她不禁想象，外面某处有一个装满蠕虫的巨大罐头，而她正拿着开罐器。

“好了，凯，我觉得我们要来点咖啡。斯泰茜，关于那片地方你了解了多少？”

“占地面积约一英亩，紧挨着罗利火葬场。它位于地方政府房产区的一角，那片区域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建的。在被用作经济适用房之前，它曾是一个钢架工厂。”

布赖恩特边打电话边走进了办公室。“谢谢你，考特妮。你帮了个大忙。”

“干吗呢？”布赖恩特朝着六只落在他身上的眼睛问道。

“考特妮？”金问道，“我是不是要开始帮你老婆打听些事情了？”

布赖恩特脱下他的皮夹克，咯咯笑了起来。“我可是一个幸福的已婚男人，老爹。我老婆是这么说的。话说回来，那个之前想跟你调情的英语老师乔安娜把考特妮的心都伤透了，现在她还在恢复呢。”

道森转过身来，睁大双眼。“真的吗，老爹？”

“得了吧，小痞子。”她转向布赖恩特，“刚刚那个电话是怎么回事？”

布赖恩特扬起一边的眉毛。“按照你过去、现在以及将来的逻辑，我问考特妮她能不能拿到特雷莎·怀亚特的个人履历。她现在正用传真发过来。”

“看来圣诞节礼物不能少了她那份。她帮我们把委任证都省了。”

金重新转向斯泰茜，试图想象出那块地方的面貌。“等等，你说的是火葬场旁边那块荒地吗？建了旅游交易市场的那个地方？”

斯泰茜将显示器转过来指着上面。一张从谷歌地球上找到的照片填满了整个屏幕。“看这里，路边的一块地方被栅栏围了起来，除此之外就都是荒地。”

金的胃不受控制地一阵阵翻腾，身上每一个感官都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斯泰茜，查一查克雷斯特伍德这个名字，把你能找到的信息全部给我。我要打几个电话。”

金坐回到自己的桌子前，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的几块拼图缓缓拼在了一起。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希望自己想错了。

第十二章

汤姆·库尔蒂斯翻了个身，背对窗户。若是平时，在护理中心干完八个小时的轮班工作之后，日光根本无法阻止他入睡。

那份工作常使他精疲力竭：把臃肿的老人扶起来抬到床上，帮他们擦口水、洗屁股。

他已经逃过了两次内部调查，但他觉得第三次调查将会变得相当棘手。玛莎·布朗的女儿一个星期才来一次，她肯定会注意到那些淤痕。

别的员工则对那种事情视而不见。在这里干活的人总归会偶尔失去耐心。他是团队里唯一的男性，这就意味着，每次来上夜班，他都会发现重活全留给了他。可他根本无从抱怨。要不是体检表造了假，他什么活都没的干。

但让他睡不着的根本不是他的良知。他毫不关心自己照顾的那些老家伙，家属若是不满，他绝对欢迎他们把自己的老人领回去，自个给他们擦那些烂屁股。

不，让他睡意全无的是他不断响起的手机铃声。他已经把手机关机了，但声音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庆幸自己的妻儿都不在家。今天又是黑暗的一天。

这种黑暗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两年七个月零九天了。在这两年多里，酗酒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在这两年多里，他的生活不值得清醒。

离开烹饪学校的那天，他从未想过自己以后要帮老人家换纸尿裤。毕业那时，他从没想象过自己的脖子会贴上老人们那衰老的颤巍巍的肉，把他们抱上抱下。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要给一群还没断气就已经浑身僵死的人喂饭。

二十三岁时，他经历了第一次心脏病，自那以后，他便与酒店行业无缘了。时间长、压力大的工作环境会缩减充血性心脏病病人的寿命。

前一天，他还在伯明翰水边街道的一家法国餐馆为客人提供高级菜品，结果后一天，他便要给一堆废物小孩准备火鸡汉堡和冷冻薯条。

他有酒瘾的事瞒了妻子好几年。他变得精于谎言和诡计。他第二次心脏病发倒下的那天，医生警告他，下一次纵酒狂欢或许就会要了他的命，那时他的谎言才被揭开。

从那天起，他一滴酒都没再碰过。

他把手伸到床的另一边，打开手机。铃声立刻响了起来。他按下结束通话键：这是他三天里第五十七个拒接来电。屏幕上没有来电姓名，他也不认识那个号码，但汤姆知道对方是谁。

如果他联系过特雷莎的话，那对方连打电话的时间都可以省了。她很明显是对谁走漏了风声，结果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他猜挖掘项目获批的事情弄得他们精神紧张，但他不需要他们打电话来探听他是否守口如瓶。他会为他们保守这该死的秘密，就像他们也在为他保守秘密一样——他们曾一同发誓。他知道自己是他们眼中最容易撒谎的那一个，但他从来没说出去过半个字。

有些时候，特别是在那些昏暗的日子里，他曾禁不住想把所有事情说出来，搬走压在心中的那块重石。那时他只得借酒驱散这种念头。

思绪再次飘回往昔，天天如此。该死，他应该说“不”的。他应该站起来对所有人说“不”的。和他默许带来的结果比起来，他的恶行看起来是如此微不足道。

有一次，他发现自己站在老希尔警察局的围墙外。他在外面待了三个半小时，不断拷问自己的良心。他坐立不安，来回踱步。最后，他吼了一声，站了起来，离开了。

若他说出真相，他可能会失去妻子。她是一个女人，亦是一位母亲；如果她知道他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她会对他的行为深恶痛绝。而最糟的是，汤姆不能把这件事怪到她的身上。

他掀开身上的被子。试图入睡变得毫无意义。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他朝楼下走去。他需要咖啡，越浓越好。

他走向厨房，然后在餐桌前呆住了。

桌上放着一瓶尊尼获加蓝方威士忌，以及一张便条。

这美丽的金黄色液体光是看一眼都令他垂涎不已，而这一整瓶标注了“Forty Percent Proof”的酒价值一百多英镑。这瓶威士忌是品质最上乘的陈年麦芽谷物威士忌之一，它是混合威士忌界的路易王妃水晶香槟酒。他的身体起反应了。迎面仿佛是圣诞节的清晨。他不情愿地将目光挪开，伸手去拿那张便条：

你自己动手，或者我亲自动手，结果都是一样的。敬请享用。

他倒在了椅子上，眼睛盯着他的挚友兼死敌。

送这些东西来的人目的再明显不过。他们想要他死。但他也会从恐惧中解脱。他深知事情败露的那一天会到来，不论是今生还是来世。

他用开瓶器拔出酒塞，酒香登时钻进了他的鼻孔。他知道一旦沾了这酒他便会没命。不是浅酌一口——他是个酒鬼，“一口”这种说法是不存在的。只要碰上一点，他就会喝完整瓶酒，然后送命。

如果他选择这种方式自尽，那就没人会受苦。他的妻子会以为他不过是一时意志薄弱而已，那样她就安全了。幸运的话，她永远不会知道他做过什么。他的女儿也不必知道真相。

他缓缓地拿起酒瓶，喝了一口。他停了几秒，接着又把酒瓶举到下巴。这次，他一直喝到胸腔泛起灼烧感才停下。

他立刻感到了威士忌带来的影响。两年滴酒不沾的生活已经让他的身体失去了耐受能力，酒精在他的血液里火辣辣地翻腾，直涌进大脑。

他又痛饮了一口，笑了起来。能这样死去，已经算很好了。

他又猛灌了一通，咯咯发笑。再也不用照顾那些老家伙了。再也不用换脏尿布了。再也不用帮忙擦口水了。

他把脖子一仰，半瓶酒灌了下去。他的身体在燃烧，心情却很愉快。这种感觉就像看着自己心爱的球队痛击对手。

他不需要再掩饰自己做过的事情。他不需要再害怕。他在做正确的事。

眼泪滑到他的脸颊。在汤姆的内心深处，他感到快乐而平静，可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

到了嘴边的酒瓶突然停下，他的目光此时正落在一张照片上。照片上，他的女儿在达德利动物园里喂山羊，那一天是她的六岁生日。

他斜眼望着那张照片。他并不记得她脸上紧皱的眉头，也不记得她目光中的疑惑。

“甜心，我很抱歉，”他对照片说道，“我发誓，那种事只发生过一次。”

她面部未有丝毫改变。“你确定吗？”

他闭上眼睛，逃避女儿的谴责，但她的脸庞依旧在他眼前浮现。

“好吧，或许并不只有一次，但亲爱的，那真的不是我的错。是她逼我这么做的。她引诱我，挑逗我。我控制不了自己。这不是我的错。”

“可你不是成年人吗？”

汤姆闭上了眼睛，避开女儿鄙夷的目光。一滴眼泪逃出他的眼眶，从他的脸上滑落。

“希望你能明白，她远比十五岁要成熟得多。她很狡猾，又善于摆布别人，我不过是一下子没能控制住自己罢了。那不是我的错。她引诱了我，而我无法反抗。”

“她还只是个孩子。”

汤姆死死揪着头发，想减轻痛苦。“我知道，我知道，但她不是小孩。她是一个懂得如何满足自己欲望的阴险女人。”

“但你后来的所作所为是不可饶恕的。我恨你，爸爸。”

他全身都在哭泣。他再也见不到他美丽的女儿了。他将没有机会看着艾米出落成一个年轻姑娘，他也没有机会在她身边保护她免遭其他男人纠缠。他再也不能亲吻那柔软的脸颊，握着她那双小手。

他颓然垂下头颅，眼泪掉在腿上。顺着模糊的目光望去，他看到脚上那双艾米在父亲节买给他的拖鞋。拖鞋上面绣着荷马·辛普森的脸，那是他最喜欢的角色。

不，他的大脑在尖叫。肯定还有别的方法。他不想死。他不想失去他的家庭。他想要他们的谅解。

也许他可以找警察，说出他做过的事情。这件事情是合谋的，他也不是做决定的那个人。他是因为年轻怕事才答应的。曾经的他又软弱又愚蠢，但是该死的，他不是杀人犯。

他肯定会受到惩罚，但他至少能看着女儿长大。

汤姆擦干眼泪，目光落回瓶子上。他已经喝掉了一大半。噢，上帝啊，他祈祷现在还来得及救自己一命。

他刚把酒瓶放回到桌子上，头发便被人狠狠地往后一拽。

汤姆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酒瓶已摔在地上。他感到左耳下贴着一片冷冰冰的金属，一个人的前臂卡着他的脖子。他试着转头，刀锋立即撕开了他的皮肤。

他看到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在他下巴底下从左划到右。

那是他看到的最后一件事。

第十三章

拨叫了三次之后，金放下话筒。她希望自己的想法是错的，希望自己要做的事情不过是在浪费一些重要人物的宝贵时间。如果她是错的，她很乐意被伍迪训斥一顿。在这件事上，犯错才能让她心安。

有人不想让那片地方被开掘。

“有什么收获吗，斯泰茜？”金坐在空闲桌子的边缘问道。

“希望你坐得舒服，老爹。目前还立在那儿的房子其实是另一栋建筑的一部分。那栋建筑建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本用于安置战后那些精神有问题的士兵。

“身体残疾的士兵被送去各地医院，但精神遭受重创的士兵则被送去了克雷斯特伍德。说白了，克雷斯特伍德就是隔离牢房，囚禁那些永远无法回归正常社会的士兵——他们是一台台无法关闭的杀戮机器。

“到了七十年代末，克雷斯特伍德里的三十五个士兵自杀的自杀，老死的老死。于是，这地方便被改造成了一所少年感化院。”

金打了个寒战。这个过时的词语里包含了太多意思。

“继续。”

“八十年代的时候，那里传出了一些有关虐待和折磨的骇人传闻。官方进行了调查，但没有对任何人发出指控。到了九十年代初，这块地方又被改造成了一座女孩之家，但据说仍会收管问题青少年。

“由于预算削减以及建筑维修的缘故，进入新千年之后，这地方便慢慢被淘汰了，二〇〇四年的时候，这里失了一次火，被烧得干干净净。”

“有人受伤吗？”

斯泰茜摇了摇头。“没有任何新闻标题表明大火造成了人员伤亡。”

“好，凯，斯泰茜，你们现在着手去列一份员工清单出来。我要看看……”

传真机启动的声音截停了金的话。

他们都知道那份传真是什么，也知道它会带来什么消息。

布赖恩特拿过传真，迅速扫了一遍。他站在斯泰茜桌旁，把特雷莎·怀亚特的履历递给了她。

“拿去吧，伙计们，我觉得你们得好好看看。”

种种可能性浮出水面。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无人发话。

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第十四章

“天哪老爹，慢点开。这又不是你的川崎金翼。”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因为根本没有这么一台车。”

“你应该知道咱们现在去救他已经太晚了吧？”

金看到了面前佩德摩尔路的黄色交通灯，把车速减了下来，但想了想又加大油门冲了过去。她开着警车，在梅丽山购物中心旁的双车道的车流中左右穿插。

“你真的不用鸣一下警笛吗？”

“噢，行了布赖恩特，别那么紧张。咱们又没死。”她睃了他一眼，“你该担心的应该是你左臂上的伤。”做任务简报的时候，她留意到了他袖子底下的伤口。

“小伤而已。”

“昨晚又去练橄榄球了？”

他点了点头。

“你真得戒掉那个运动了。它不适合你。你年纪又大，动作又慢。不管怎么样，你都会受伤的。”

“谢谢鼓励，老爹。”

“你受的伤一次比一次严重，是时候停下了。”

她被迫在下一个交通灯前停了下来。布赖恩特松开握着顶篷拉手的左手，屈伸活动了一下手指。

“做不到啊老爹，橄榄球是我的‘阳’。”

“你的什么？”

“我的‘阳’，老爹。我用它来保持‘阴阳平衡’。我每个星期都要去跟我太太学跳交际舞，所以得用橄榄球保持平衡。”

金没有理会四周警告她的汽车喇叭声，径直从内车道穿过了下一个交通岛。

“这么说，你上课的时候在舞池里欢跃腾挪，下了课又和一堆毛茸茸的男人搂在一起。这就是你平衡生活的法子？”

“那叫‘并列争球’，老爹。”

“说老实话，我可不是在评判你什么。”她转过身望着他，努力忍住笑意，“但我搞不明白，为什么你要主动把那个信息提供给我？你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吧？”

他把头靠到椅背上，闭上眼，叹了口气。“是啊，我现在才意识到。”他面向她，“你不会说出去的吧，老爹？”

她摇了摇头。“这我可不敢保证。”她如实回答道。

“话说回来，你之前的电话是打给谁的？”他转移了话题。

“米尔顿教授。”

“为什么？”

“确保他已安全抵达皮尔逊夫人的家。”

“胡扯吧。”他咳嗽了一下之后说道。

车流开始缓缓移动，金迅速跟上前车。三车道在这里汇成了双车道，前车突然急刹，她也跟着刹车。布赖恩特紧紧握着顶篷拉手。

“所以，我们都掌握了什么情况？”

“男性，年近四十，割喉致死。可能是自杀，也可能是意外。”

金翻了个白眼。为了保持清醒，一点黑色幽默是必不可少的，但在某些时候……

“现在怎么走？”

“过了学校之后左转，过了那里应该就能看到了。”

金在路口刺的一声急转，布赖恩特被甩到了车门上。她驱车上坡，开到警戒带时猛地把手刹一拉。

他们沿着方形门廊走进了起居室，一位女警官正在沙发上安抚一个悲恸欲绝的女人。金径直走进一间与餐厅连在一起的开放式厨房。

“上帝啊。”她低语道。

“哪有上帝，谣传罢了。”基茨说道。

那个男人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四肢像布娃娃一样瘫软无力。他的头被人往后撕裂，头顶几乎到了肩胛骨的位置。眼前的场景令金霎时想起一部动画片，因为这种身体角度几乎不可能出现在现实生活中。

按照物理定律，他应该掉落在地板上，但他的后颈在椅子上弯曲的角度却让他的身体保持了平衡，因为他的后脑勺像钩子一样把他挂在了椅子上。

头部撕裂处能明显看到被刀锋割开的黄色脂肪组织。血液喷溅到了对面的墙上，尸体胸口上也有干涸的血迹，像一块骇人的围兜。他的T恤和跑步鞋被染成了血色，金属味的恶臭令金不堪忍受。

“上帝啊。”布赖恩特在身后说道。

基茨摇了摇头。“你们谁得去炒掉那些编剧才行。”

金没理会他，把面前的场景印在脑海里。她站在尸体面前往下看。这个死去的男人双目圆睁，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对自己惨状的恐惧。

她看到了地板上的空威士忌酒瓶。“这种时候喝酒？”她问道。

“我觉得半瓶在他体内，另外半瓶则渗进了地毯里。真是可惜极了。一瓶尊尼获加蓝方要卖一百多英镑。”

“布赖恩特，去……”

“明白。”

布赖恩特转身走向客厅。和金相比，他更懂得如何和悲恸欲绝的女性沟通。在她的陪伴下，她们通常越哭越凶。

她绕着尸体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视察面前的场景。现场其他地方并未受惊扰，这个男人似乎也没有挣扎的痕迹。

一件白衫在她身后晃悠。

“探长，基根太懂礼貌，不敢让你站开，但我可没这么彬彬有礼，”基茨说道，“请你退开，让他完成工作。”

金瞪了基茨一眼，但还是退到了房间角落里。她注意到他右裤腿的下摆松松垮垮，这令她感到心满意足，但该死的，她身上那点正派气息却让她不由得把这番讽刺咽下去。

基根拍了几张数码照片，接着拿出了一台一次性相机，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步骤。

“他的钱包在楼上，所以这并不是一桩抢劫案。”基茨站在她身后，主动说道。

金早就知道这是事实了。

“刀的种类是……？”

“我认为是一把塑料手柄、七英寸长、通常用来切面包的厨房餐刀。”

“初步检测就能得到这么详细的结论？”

他耸了耸肩。“也有可能就是水槽里那把沾满血的刀。”

“他死在了他妈的自己的面包刀下？”

“探长，我不想太早下定论，”他压低声音，向金靠了过去，“但我斗胆猜测这事和谋杀有关。”

金翻了个白眼。好呀，今天大家都是喜剧演员。

“进入现场的方式？”

“露台玻璃门。为了方便猫进出，那扇门一直是开着的。”

“真高兴见到‘安全的家’运动成功了呢。”

金朝露台玻璃门走近了几步。一位技师正站在外面给门把手除尘。她仔细观察这块位置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目光停在了某个地方，接着她蹲了下来。

她细细打量着后花园，里面摆着混合堆放的沙砾和石板，花园边缘是干净的栏杆。

“基茨，这支队伍里有谁那一晚也在特雷莎·怀亚特家？”

他扫了一眼那位技师。“只有我。”

这么说，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穿的是同一双鞋吗？”

“探长，我的鞋套……”

“基茨，回答我的问题。”

他顿了几秒，朝她靠近。“不是，我穿的不是同一双鞋。”

而她也没穿同一双鞋。

“你看。”她说着，手指指向一样东西。

他眯眼看去，那东西还不到一英寸长。

“这是金针叶。”他认了出来。

两人目光交会，同时意识到了这一发现对案情带来的影响。

“威士忌出现在这儿有些奇怪，老爹，”布赖恩特在她身后出现，说道，“这个男人是一个已经痊愈的酒鬼。他大概两年没碰过酒了。他的妻子称今天早上房子里还没有这么一瓶酒，他也从来不会穿成那样出门。此外，他钱包里的钱和她离开家之前一样多。她还保留着检查钱包这个习惯。”

金站了起来，从技师的包里拿出一支标记证据用的马克笔。“为什么凶手要带一瓶威士忌？”

布赖恩特耸了耸肩。“不知道，但他患有充血性心脏衰竭，所以一瓶威士忌应该就足以让他没命了。”

金迷惑不解。凶手把威士忌带到了现场，明明知道汤姆·库尔蒂斯会因这瓶酒而死，可却还是用了一种近乎割头的方式将他杀害。这完全没有道理。

“凶手本可以把酒送到这里，离开现场。可凶手还是觉得那样不够。为什么？”

“这个神经病想留下什么信息吗？”

“凶手要不就是清楚他的心脏病情况，但想给谋杀增添一丝个人色彩——要不就只是把这瓶酒当作制服受害人的一个工具，好把他给杀了。”

布赖恩特摇了摇头。这时，金的手机响了。

“我是斯通。”

“老爹，那个受害人的全名是什么？”

“汤姆·库尔蒂斯……怎么了？”她问道，听到电话那头的道森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的胃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因为她知道接下来道森会说什么。

“你会难以相信的。十年前克雷斯特伍德孤儿院里有一位厨师长，他的名字叫汤姆·库尔蒂斯。”

第十五章

“谢谢你在回来的路上让我开车，老爹。我的神经不能再受折腾了。”

“噢，反正这又不是《为黛西小姐开车》，我也想赶在下个星期前回到局里。”

布赖恩特开向黑尔斯欧文警局，金则拿出了手机。她重拨了之前打过的号码。

“米尔顿教授……是的……你好。关于我们之前的谈话，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我打了几个电话，亲爱的，我觉得我能满足你的要求。”

“我很感谢您的帮助，但我们刚刚发现了和这个案子有关的第二具尸体。目前一切必须从快。”

她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没问题，探长。”

她谢过他，挂断了电话。

“那是怎么回事？”

“不关你的事，继续开车。”

在布赖恩特把车停进停车场之前，她已经提前打了电话要求和伍迪进行一次短暂会面，所以进了警局之后她便径直走向三楼。

金敲了敲伍迪的门，在他说“进来”的前一秒，她便已推门而入。

“斯通，你最好有些好消息。我正忙着一堆……”

“长官，特雷莎·怀亚特的案子远比我们最初设想的复杂。”

“为什么这么说？”

金深吸了一口气。“在受害人死亡的那一天，她曾打给一位名为米尔顿的教授，后者最近获批可在罗利雷日斯一片荒地上实施一个挖掘项目。

“一开始时，她打电话给教授申请加入这个项目，但教授拒绝了她的请求。后来她对那块地方变得格外感兴趣。”

“那块地方的重要之处在于……？”

“它是一座老孤儿院的旧址。”

“火葬场旁边的孤儿院？”

金点了点头。“特雷莎·怀亚特以及汤姆·库尔蒂斯都曾是那里的员工。在挖掘项目获批后的几天之内，教授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他的狗也被人杀了。克雷斯特伍德的两位前员工也被谋杀。”

伍迪盯着她身后的墙壁，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峻性。

“长官，有人不希望那块地方被发掘。”

“斯通，你先别跟曲速似的冲那么快。这个问题还会牵涉到很多政治因素。”

“挖掘设备明天就会到场。”

他的下巴绷紧了。“斯通，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们还要处理很多别的事情。”

“无意冒犯，长官，但那是你要担心的事情，不是我的。从这个案子发展的势头来看，我们可没有什么时间等下去了。”

他思考了一下她说的话。“明天一早你第一时间赶去现场，得到我的批准之前，禁止任何人开始挖掘，一铲子都不能动。”

金一言不发。

“斯通，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

“当然，长官。照您吩咐的来。”

她站了起来，离开办公室。

第十六章

寂静的门厅中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吓到了贝萨妮·亚当森，她发出一声咒骂。电梯和地砖间的金属格栅在她手杖的击打下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她穿过走廊，摸索着公寓钥匙。她想单手把大门钥匙拿出来，结果却把一整串钥匙都掉在地上。金属和金属相撞。

她咒骂了一声，俯身拾取掉在地上的东西。一阵疼痛从她的膝盖传到大腿，她不禁用手捂住痛处，就在这时，那头老母牛家的门闩滑开了。

贝丝站直身子，感到了从邻居门中涌出的一股暖气。

“外面没出什么事吧？”她问道。

这个问题不包含任何关心，相反还带有一丝谴责。

五英尺高的迈拉·唐斯穿着毛皮拖鞋，站在贝丝面前。她脚上裸露的皮肤粗糙而干燥。感谢上帝，这个女人穿着长摆睡袍。她肥胖的双臂交叉在像狗耳朵那样耷拉着的丰满乳房底下，皱纹遍布的脸上写满了不悦。

贝丝毫不畏缩地正对着她。妮古拉或许会怕这头老母牛，但她可从不忌惮。

“没啥事，唐斯夫人，我刚刚被三个男人强奸顺便劫了财而已，感谢您费心。”

唐斯夫人怒气冲冲。“楼里还有人想睡觉的，你知道吧？”

“像您一样靠着门睡觉，一定很容易被吵醒吧。”

这女人的脸扭曲得像一头吞了黄蜂的斗牛犬。

“你知道，在你搬到这里之前，这栋楼一直非常安静，可现在我成天都能听到各种吵闹声……”

“唐斯夫人。现在是十点半，我掉了钥匙。放他妈的轻松点行吗？！”

这个女人的脸涨得通红。“好啦……好啦……你要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

棒极了，又多了一个不想让她住在这里的住户。真是他妈的交好运。

“可能要住上一阵了。妮可要把我添进租约里。”

她撒了个谎，就是想看看这女人脸上恐惧的神色。“噢，别，千万别，我要和你姐姐说一下……”

这个爱管闲事的老女人真的惹到她了。

“你到底有什么问题？”

“夜间的嘈杂声会吓到单人住户的，姑娘。”

“你觉得有人能闯进你的屋子吗？你门上有三道门锁和一个密码防护。”贝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而且说真的，我觉得你没什么好怕的。”

唐斯夫人从门口退了回去。“我受不了你。我要找妮古拉。她比你好说话多了。”

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吧，贝丝心想。

她一直盯着那个老女人，直到她的门完全关上。她微微一笑。刚刚那次短暂的交流让今晚分外精彩。

她故意让钥匙丁零当啷地响了好几回才踏进自己的公寓。

贝丝把手杖放在沙发旁，坐了下来。她摩挲着膝盖。寒意肆虐。

她伸手够到了摆在沙发旁边的拖鞋。绛红色的皮革鞋面柔软光滑，皮毛惬意温暖。

她脱下平底靴，换上这双昂贵的拖鞋。鞋子不是她的，但她知道妮古拉不会介意。她们一直分享各自的东西。这是双胞胎该做的事情。

她站了起来，活动了几下膝盖，借此驱除疼痛。

她轻轻敲了敲妮古拉的门。无人回应。她在想什么呢？她的妓女姐姐怎么可能在家。她正在外面跳舞，用卖弄身材的方法换钱呢。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的景象一如既往地令她惊叹不已。在她们肩并肩躺在克雷斯特伍德孤儿院时，这就是她们的梦幻房间。

在她们的幻想中，她们的房间要有成套的粉色被子和枕头；床上要罩着一顶镶有精致蕾丝边的床篷；她们幻想拥有一个纳尼亚王国般的魔幻衣柜，柜子里要堆满毛绒玩具和雪花玻璃球；两张床的床头都要挂上圣诞节小彩灯。她们梦想中的房间迷人而明亮，装满了她们的东西。她们会在这房间里酣然入睡，在墙壁上投下自己的影子。

贝丝又往房间里走了几步。她的手抚过壁炉上的书架，最后停在了一只棕色的泰迪熊上。她打开衣帽间的门，走了进去。

妮古拉把自己的衣服、鞋子和内衣按颜色排好，分门别类地收在衣帽间里。有两个抽屉是她专门用来放珠宝的。其中一个抽屉里放着装在原装盒里的昂贵精致的首饰。贝丝认出了一盒卡地亚以及两盒戴·比尔斯。

另一个抽屉里则装着重量更重也更大胆奔放的首饰，贝丝猜这些是妮古拉上班的时候戴的。她迅速合上抽屉，继续沿着衣橱往前走。她讨厌想起上班时的姐姐。

梳妆台把衣橱和鞋柜隔开。一串圣诞节小彩灯悬挂在镜子旁。

贝丝返回到卧室，坐在立着四根帷柱的床上。这是一间给公主量身定做的房间，和她们设想的一模一样。这是她们发誓要一同住到天荒地老的房间。

这就是她们梦想中的房间，只有一个地方不一样：这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而这张床，由她姐姐独享。

可真正令贝丝怨恨的根本不是妮古拉拥有的东西，她怨恨的是姐姐不断否认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

妮古拉可悲地否认她们曾经共同度过的日子，贝丝对此日渐愤恨。道歉无法挽回这一切。

妮古拉的所作所为毁掉了她们共同生活的所有机会，可她却仍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恨我。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怎么伤害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抵赖。

不论妮古拉如何辩驳，贝丝总觉得她是知道真相的。

在她内心深处，她是知道的。

第十七章

“老天，布赖恩特，你就不能跟紧点吗？”

他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动。夜间温度降到了零下三度，地上铺满了冰碴。附着在冰碴上的冷气钻进鞋子，渗进骨髓。

他把双手捧成杯状，往里面哈着热气。“对那些不是钛合金做的人来说，这种天气简直能把铁皮猴的蛋蛋给冻掉。”

“拿出点男人的样子。”金说着，走向挖掘现场。

这地方差不多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地势缓缓上升，尽头是一排排树木，遮住了北面当地政府的房产。罗利雷日斯火葬场在挖掘现场的西边，之间隔着一条马路。一幢大型建筑的残留墙壁立在最南边紧挨着道路的地方，旁边是一个巴士站以及一盏街灯。建筑物的上层俯瞰着马路对面的排屋。这栋建筑被六英尺高的栅栏紧紧围了起来，看不到下面几层的样子。

她扫了一眼西边，摇了摇头。那些被抛弃、被虐待、被遗忘的孩子，一抬头透过窗户便能望见那丧葬之地，这该是多么令人“欣慰”的事情啊。

有些时候，体制的迟钝令她震惊。这幢曾经如此重要的建筑如今已经空了。

她叹了口气，给米凯伊的坟墓献去一个飞吻。他的墓碑现在正浸在一片浓雾中，方圆两百英尺内的地方都与世隔绝。

一辆沃尔沃旅行车停在了挖掘范围之内的一块泥土地上。

米尔顿教授和另外两个人从车上走了下来，金朝他们走去。

“探长，再次见到你真高兴。”

面前的教授举止风范和前几天相比简直焕然一新。他脸颊泛红，双目有神，步伐轻健。如果让皮尔逊夫人照顾一晚就能有这样的效果，她或许也会考虑预约一次。

教授转向他的同伴，布赖恩特出现在金的身后。“这两位是达伦·布朗和卡尔·牛顿。他们是将协助我进行挖掘工作的志愿者。挖掘设备由他们来操作。”

给教授添了这么多麻烦之后，金觉得她有必要对教授据实以告。

“您知道您靠的是直觉吧，教授？这底下或许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神变得严肃，声音低沉。“但如果底下有东西呢，探长？我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争取到这片土地的挖掘权，最近还有人竭尽所能来阻挠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金很欣慰教授明白这个道理。

一辆沃克斯豪尔雅特停在了教授的车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肥胖男人从车上走下来，后面跟着一个高挑的红发女子。金估摸那女子三十岁左右。

“戴维，谢谢你能来。”金说道。

“我可不觉得我有什么选择，探长。”他半笑着说道。

“米尔顿教授，这位是马修斯医生。”

两人握了握手。

金曾在格拉摩根大学见过戴维·马修斯医生。格拉摩根大学、卡迪夫大学和南威尔士警察局合作建立了一个隶属于国家的独特机构，名为“高校警察科学研究所”。此研究所致力于研究警务事件并培训警务人员。

马修斯医生是格拉摩根警察科学中心的顾问，同时也为在大学内成立犯罪现场调查院做出过贡献。

两年前，金曾在调查院上过一个学期的课，并根据自己的犯罪现场经验对情景训练提出了一些改进建议，因此周末也不得不待在院里加班。

“请允许我介绍塞丽丝·休斯。她最近拿到了刑事科学的学位，同时也是一位完全合格的考古学家。”

金朝她点了点头。

“好，现在我需要你们明白，我们暂时还没有得到授权，这一点至关重要。我的上司正在处理相关文件，在所有文书工作完成之前，我们不能碰这块地。如果你们对在场的东西有任何疑问的话，请告诉我。”

戴维·马修斯往前踏了一步。“我们准备在你们这场胡闹上花三个小时的时间，如果到时间什么都没有检测出来，那我们就只能先收工了。”

金点了点头。她用两天的努力换回来这三个小时。还算公平。

他继续说道：“我和塞丽丝现在去挖掘场地上采一些样本，开始分析泥土。”

金朝塞丽丝点了点头。塞丽丝有一头油亮的火红色短发，剪成了一个圆润的波波头，刚好垂到她方形的下腭线上。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眼神格外犀利。她长得并不美，却有一种迷人的魅力，会不自觉地引人注意。

那女人板着脸回应了她一下，接着便跟着戴维走向现场的高处。

一辆白色护卫车开了过来，占据了泥土地的最后一块空间。

一个女人打开了后门。车里装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罐子，以及几个铝箔包装袋。

布赖恩特轻笑了起来。“她不会是我想象出来的吧？”

“不是，她是真的。确保每个人在动工之前都能拿到一杯热饮和一块培根三明治。”

布赖恩特笑了。“你知道的，老爹，有些时候……”

金并没有听到他后面说的话，因为她已走下缓坡，朝着那栋废弃的建筑物走去。

她走到建筑物的栅栏边缘，却发现没有能走进去的地方。楼房正面正对着马路和对面的房子。太容易引起注意了。她回到建筑的背面，寻找进去的突破口。

这块栅栏并不是传统的层叠板条结构。木板和木板间排列平整，每一块都用结实厚重的木料制成，那种木料通常用于制作货车运货板。日光从九英寸宽的木板间的缝隙透过。

她推了推一根高高的木栅栏柱，被她一推，栅栏柱前后活动了一下，看来底部已经锈蚀了。

“别想了，老爹。”布赖恩特说着，递给她一杯热饮。她用左手接过，继续沿着一根一根的木桩往下走。接下来的两根木桩很坚固，第四根却一直前后摇晃。

“你是怎么把马修斯医生弄到这里来的？你威胁了他吗？”

“定义一下‘威胁’。”她说着，推了推下一根木桩。

“我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又听到你那些巧言否认。”

“现场多个法医考古学家又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我们有权力指派现场的任何人去做事的话，那当然不是坏事。”

金耸了耸肩。

“如果那底下什么都没有呢？”

“那大家就回家喝茶啊。但如果有的话，我们就抢占先机了。马修斯医生完全能够胜任……”

“噢，我当然知道。他刚刚在我面前把自己一整套教育史都讲完了，但伍迪指示过，在文书处理完前，这片地方不能动。”

“看，你刚刚又迂腐了。”

“不希望看到你被炒鱿鱼而已，老爹。”

“没有的事。如果你想吃掉你口袋里第二块培根三明治的话，你还是多操心一下自己的事吧。”

“你怎么知道的？”

金摇了摇头。因为他总会带一份给她，尽管他知道她并不怎么吃。

她从栅栏旁退开，喝完了咖啡杯里的热饮。“眼下更重要的是，我是应该钻过去，还是爬过去？”

布赖恩特呻吟了一声。“不过去如何？”

“这可不在我给出的选项里。”

“我们无权进入这个地方。”

“要不就帮我，要不就离我远点。你自己选。”

她把咖啡杯放在地上，布赖恩特发出一声长叹。

“如果你硬从中间闯过去的话，这个地方之后很可能就会被过来玩耍的小孩子破坏。”

“那我就爬过去。”金说着，走到两根稳固的木栅栏桩的木板条中间。她对准一块和她大腿齐平的木板踢了一脚，木板顿时开裂。她又踢了一脚，木板应声碎成两半。她把碎裂的两块木板条推了进去，这么一来，她就能踩着底下那块坚固的木板上去。

她的左脚尖踏在底下那块木板上，借着布赖恩特的肩膀把自己顶了上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她抓住左边的栅栏木桩，伸出右脚踩上栅栏顶部，跨进栅栏和建筑的空隙中。她横跨在栅栏顶上，花了一秒钟时间保持平衡，接着左脚也跨了过去，进入空隙。然后她背身一跃落到地上，双膝弯曲以缓解触地时的冲击力。

建筑周围的草长得很高，荆棘遍布。金见到了底楼唯一一扇破碎的窗户，摸索着走了过去。窗户底部受栅栏的保护并未受损，上部却已经被完全砸穿了。

她望见一个灰锡垃圾桶。她把垃圾桶盖掀走，接着拿起垃圾桶砸向碎裂的玻璃窗户。

“你到底在干什么？”布赖恩特喊道。

她没有理会他，又敲掉了几块残留在窗缘上的碎玻璃，接着把垃圾桶反过来放，站了上去。她小心翼翼地欠身爬进窗口，踩在了一块贴着富美家胶面的厨房工作台上。墙壁上除了两个水槽外，全部贴满了这种胶面。

她往厨房里望去，看到被火烧毁的墙壁。金读过的报告上说，起火点就是这个厨房。通向走廊的门旁边的墙壁烧得最黑。帘状蛛网挂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能听到建筑物里的某处传来滴水声。关掉水闸之后，这地方应该已经不再供水了。她猜那些水滴应该来源于屋顶积水，遭大火和时间侵蚀之后，某处屋顶积存的雨水顺着裂缝漏了下来。

金走到门口，门外的走廊贯穿整座建筑，将其分为两半。她右边的墙壁被粉刷成了米色，墙壁上的几处地方明显可以看到蒙上了一层薄尘，却未被大火侵袭。

在她左边，支撑头顶楼层的木梁已被烧得裸露发黑。门框被烧成了炭，墙壁上大部分的涂漆都已被烧毁，只有墙壁底部的几块地方幸免于难。电线和电缆光秃秃地悬挂在木梁之间。

走廊地板上散落着瓦砾残骸和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砖片。离建筑物边缘越近，损毁程度越严重。

金退回厨房，再次检视此处的损毁情况。离门最近的壁柜呈现出木块被烧焦时的斑驳大理石效果。冰箱门和冰柜门均已弯折，垂挂在半空；离六灶式煤气灶最近的那块地方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煤烟。

她打开离煤气灶最近的壁柜门。老鼠粪掉到了煤气灶灶盘上。柜门内侧钉着一张A4纸，上面的字还清晰可辨。左边列着一排女孩的名字，旁边是一张网格，上面列着那个星期的杂务分配表。

金呆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来，触碰头几个名字。她也曾是那些女孩中的一员，不是在这里，也不是那个时候，但潜意识里，她认识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女孩。因为她明白她们的孤独、她们的痛苦和她们的愤怒。

金想起了她的第五个寄宿家庭。住在房子后面那间小小的储藏室里，总是彻夜听着从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的“咕咕”声。

每一次看到人们把赛鸽放出来时，她都会望着那些鸽子，希望它们能腾空飞走，摆脱禁锢，飞向自由。可那样的事情一次都没发生过。

克雷斯特伍德这样的地方就是如此。雏鸟们偶尔会被放走，但到了最后，它们总会飞回来。

孤儿院和监狱无异——离开时的告别蕴含着希望和祝愿，但那告别远非圆满的结局。

她的思绪被远处的警笛声打断了。金手脚并用地爬上工作台，弯下腰钻过窗户，踩在垃圾桶上，下到地面。

正当她把垃圾桶拖回栅栏旁时，警笛和发动机的声音同时停了下来。“早上好啊，开尔文，怎么一脸不高兴？”布赖恩特喊道。

金翻了个白眼，躲在了栅栏后面。

“我接到报告，说有人出现在了这栋楼里。”

棒极了，警察是来这里找她的。

布赖恩特笑了起来。“哪里的事，不过是我在这里瞎转悠罢了。今儿我撞上这么一桩苦差事，要给这一帮该死的挖掘人员当保姆，我好奇这后面有什么，就跑到这儿来了。”

“那你没进过这栋楼吧？”这个警员有点不相信地问道。

“当然没有，哥们我得有多蠢才会进去？”

“好吧，警探。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这个警员走开了，可他却突然又转身走了回来。“警探，这苦差事是你的上司派的吧？”

“还能是谁呢？”

“我不得不说，长官，看着你们和那头母老虎共事，整个警局上下都在为你们哀悼。”

布赖恩特笑了起来。“你知道，如果她听得到你说的这些话，很可能会表示赞同。”

“她为人有些冷淡，对不对？”

栅栏后的金点了点头。没错，她对这一点很满意。

“也不是，她其实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坏。”

金简直想大吼：她就是那么坏。

“事实上，她前几天才跟我们说，如果你们能时不时和她搭个话就好了。”

她绝对要把布赖恩特杀了。而且要慢慢折磨至死。

“没问题，长官。我会把您的话牢记在心。”

警员走远之后，布赖恩特向控制室回话，说现场状况良好。

“你这个浑蛋。”金从栅栏间骂了一句。

“噢，老爹，抱歉。我不知道原来你在这里……偷听。”

金站到垃圾桶上，用和进去时一样的方法爬了出来。

她双脚本已着地，却又一下撞到布赖恩特身上，让他斜着摔在了地上。

“噢，抱歉。”她说。

“按照抱歉的真诚度来打分的话，我会给这句话打负七分。”

“二位警探，”教授在他们身边出现，说道，“我们准备开始了。”

布赖恩特对上了她的目光，凝视着她，直到教授转身离开。

“所以，你的非法取证任务有什么收获吗？”

“和书面报告相左，起火点并不是厨房。”

第十八章

金追上了正朝比尔和本走去的教授。“比尔”和“本”是金给那两个志愿者起的外号。

“马修斯医生完成了对泥土的初步检测，发现泥土里含有大量黏土。”

在黑乡，这样的泥土再平常不过。

“这样的泥土环境会影响地质雷达的工作，所以我们打算换用磁力计。”

“Gesundheit。”布赖恩特说道。

教授并没有理会金的同事，继续对她说话，仿佛她掌握着线索。金很少质疑其他人的专业能力。她相信他们能高效地完成工作，而她也希望别人对她抱有同样的信心。

“磁力计的传感器可测量磁场梯度。不同的物质会造成不同的干扰，而这个特别的设备可以检测到由扰动土壤或腐烂的有机物所引发的反常。”

本跟在比尔身后，朝他们走来。在金看来，他就像是从《终结者》里走出来的。他的肩膀上系着一条黑色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根约莫六英尺长的金属杆，他把杆子横握在腰间。金属杆顶端还连着另一根稍短的杆子，他看起来仿佛正手持一个巨大的字母“T”。较短的那根金属杆的两端安置着传感器。他腰上系着一台连接着好几根黑色电缆的读数器，背上绑着一个大型黑色帆布工具袋。

“我们会从这块地最低处的边缘沿直线进行检测。和修剪草坪差不多。”

金点了点头，三个人随即离开。

马修斯医生和他的助手坐回到温暖的车里。

“你这么做没问题吧，老爹？”布赖恩特问道。

“怎么会有问题？”她斩钉截铁地反问道。

“呃，你知道……”

“不，我不知道。你要是质疑我的能力，就和我的上司说去。”

“老爹，我绝对不会那么做。我只是关心一下你而已。”

“我没事。别再提了。”

她从来没有谈论过自己的过去，但布赖恩特知道她曾在这样的留守机构里住过些时日。他并不知道那些日子里她遭遇过什么。他知道她有一个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的母亲，可他也不知道那带来了什么后果。他知道她曾有过一个弟弟，但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她过去的事情，而她非常肯定永远只有一个人知道。

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伍迪。

“长官？”金用期待的语气说道。

“还要继续等，斯通。我打电话来只是为了确保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当然记得，长官。”

“如果你违命行事……”

“长官，绝对不会，请您放心。”

布赖恩特在一旁摇头。

“如果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我还没接到上面授权的话，让米尔顿教授离开现场，跟他说抱歉耽误了他的时间。”

“明白，长官。”她说道。感谢上帝，伍迪不知道马修斯医生也在现场。

“空站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干很令人沮丧，我明白这一点，但规章就是规章。”

“我明白，长官。布赖恩特想和您说一下有关案情处理的一些事情。”

她递出手机。布赖恩特瞪了她一眼，转身走开。

“噢，没事了。是我弄错了。”

伍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她随即拨打了道森的号码。响到第二声时，道森接了电话。

“有什么新发现吗？”

“暂时没有，老爹。”

“拿到其他员工的名字了吗？”

“还没。地方当局没有考特妮那么好说话。我们现在正在查阅所有提到了克雷斯特伍德这个名字的新闻报道，看看能不能挖出什么信息。目前我们找到的最有用的信息是一个名为威尔克斯的牧师，他组织过一次给孤儿院女孩一日游活动筹款的三峰徒步募捐。”

“行，凯，让斯泰茜接电话。”

“早上好，老爹。”

“斯泰茜，我现在需要你着手列一份这地方被烧毁时住着的孩子的名单。”

就算他们在名单上没有任何发现，他们仍要和这座孤儿院的曾居人员谈话，找出特雷莎·怀亚特和汤姆·库尔蒂斯之间的联系。

斯泰茜说她立刻就去做，随即挂了电话。

金朝那几个人的方向扫了一眼。他们用磁力计探测了约四十英尺的距离，可却停了下来，检查着设备读数。

她飘忽的目光望见了站在现场边缘背对着她的布赖恩特，一反常态地为自己苛责布赖恩特而难过。她知道那个问题是他出于关心才问的，可她却辜负了他的善意。

“嘿，你还留着那块培根三明治吗？”她问道，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还在呢，你要吗？”

“不用了，把它扔进垃圾桶吧。你的胆固醇这么高，再吃你会受不了的。”

话刚出口，她便意识到这句话还有第二层意思。

“你找了我太太？”

金微微一笑。两天前她收到了短信。

金听到背后传来动静，向后看去。

教授正朝着他们急匆匆地走来。他满脸通红，神态激动。

“探长，机器读数有点不寻常。我觉得我们可能找到了些东西。”

布赖恩特望着她。“老爹，我们还没得到授权。”

她长久地回望着他，足足一分钟。如果地底下埋着一具尸体的话，那她一分钟也不愿意耽搁。

她朝教授点了点头。“开始挖吧。”

第十九章

“无意冒犯，老爹，你是疯了吗？”

“什么事让你不舒服了，布赖恩特？”

“你可能会因此丢掉饭碗这件事。”

她耸了耸肩。“反正丢的也只是我自己的饭碗。”

“的确，但有些时候你真的应该冷静下来，三思而行。”

“这么说吧。现在我去干活，你就站在那里替我好好思考一下。”

她从他身边走开，朝教授走去。马修斯医生像被弹弓弹射出去般从现场另一边朝她急冲过来。

“探长，我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你觉得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做自己的本分工作。”

“在挖掘许可批下来之前，这根本不是你的工作。”

“谁说过要挖掘了？我们只是挖一点点而已。”

七人聚到了一起，站在一旁注视着机器。

“整个调查可能会因为你的草率行事毁于一旦。”

“医生，如果我们挖到尸体的话，我会立刻遵照规章行事，但目前为止，我们只不过检测到了一个反常现象。就我们掌握的数据来看，这底下可能只是埋了一只死狗罢了。”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抱歉，教授。”

“这是一个潜在的犯罪现场。”马修斯反驳道。

“而如果不是有我在的话，这地方很有可能已经被一些旧金属探测器狂热爱好者给糟蹋了，在那种情况下根本没有任何规章制度可言。”

这就是她的逻辑，她要坚持这个想法。

马修斯双唇紧绷，意识到自己劝阻不了眼前这个女人。

他扫视了一圈这群人，目光最终落到她身上。“你的鲁莽会葬送这些人的职业生涯。”

金点了点头，示意她明白。她转向比尔和本。“把铲子给我。”

“老爹……”

比尔和本望向教授，后者则望着金。

“老天爷，”她低吼了一声，一把抓过铲子，“马修斯医生，您尽管回车里等授权下来吧。其他人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她双手举起铲子，将它插进地里，接着右脚踩在铲子头上，用尽力气将它往下踩。她把一铲泥土铲到左边，接着又抡起了铲子。

马修斯医生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我可不想掺和进来。走吧，塞丽丝。”

“给我一分钟，医生。”她没有望着他，自个说道。她对上了金的目光。“我想观察一下。”

医生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摇了摇头，朝汽车走去。

金朝这位法医技术人员笑了笑，以示感谢。她在场能给她提供一些保护，她知道这一点。

她把铲子捅进地里，把之前的动作又重复了一遍。土地很硬，开掘是一个很耗时间的过程，但这总比傻站着什么都不干好。

“啊，我的老天爷。”布赖恩特说着，伸手去抓另一把铲子。

他站在她对面六英尺远的地方，也把铲子插进了地里。

教授满脸忧虑，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不行。听着，如果你们非要这么硬来的话，那至少得好好地硬来。”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她和布赖恩特与本和比尔组成了两人一组的小团队，在塞丽丝和米尔顿教授的共同指导下，轮流开掘。

塞丽丝一刻不停地绕着挖掘现场转圈，查看磁力计的数据。小团队则根据她提出的建议，确定下一步往哪里挖，以及应该挖多深。

塞丽丝俯身靠向金正在挖的地方。“探长，我觉得你可以先出来了。教授，您能把您的手工工具袋递给我吗？”

金从他们挖开的泥土坑里走了出来。他们挖的这个坑宽六英尺、长八英尺、深一英尺半。

她想拍掉身上的土渍，但挖掘过程中飞溅到她膝下裤腿上的湿泥和黏土早已晒干，沾在了上面。

塞丽丝和米尔顿教授就数据交换了一下意见，接着指向了坑里的一块地方。男人们拿着园艺手工工具走进坑里，根据塞丽丝的指示挖掘。

布赖恩特站到金旁边。“和你共事的日子从来就没有无聊过，对不对？”

“至少你也把之前那块培根三明治的热量燃烧掉了。”

“我还吃了些别的。”

她的肚子开始咕咕作响。早上六点半吃的那半片吐司面包早就被她消化了。

“现在已经差不多下午两点了。离天黑不远喽。”布赖恩特说道。

本和比尔其中的一位示意塞丽丝走进泥土坑。她跪了下来，开始用一个看着像大号胭脂刷的东西清扫土坑里的一块地方。金留意到塞丽丝对飞溅到她浅蓝色牛仔裤上的尘土和泥浆毫不在意。

她又扫了一遍，接着停下手上的动作。“我现在要求所有未受过法医训练的人员立刻离开这个土坑。”

塞丽丝独自留在了土坑里。她转身望向金。“探长，我们找到了骨头。除非狗有五根手指，否则这绝对不是一只死狗。”

一行人默不作声，大家都在思考着这番发现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个当口，两辆警车仿佛受到了重见天日的尸骨的召唤，冲入了现场，嘎的一声刹停。金的手机也在此时响了起来。

是伍迪。感谢上帝。

“斯通，带着布赖恩特立刻给我回来。”他在另一边咆哮道。

“长官，我想让你知道……”

“有什么话你可以回来再说。”

“可是地里埋着骨头。”

“而我也说过让你立刻滚回来，超过十五分钟的话，你就永远别回来了。”

电话那头挂断了。她转向布赖恩特。“我觉得他知道了。”

布赖恩特翻了个白眼。

“你先回去吧，警局见。”

布赖恩特点了点头，向自己的车走去。

“听着，伙计们，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助，但如果有任何人问起的话，布赖恩特没有碰过这里的任何东西，好吗？”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金奔向她的摩托车，戴上头盔和手套，骑离现场，奔赴一场“音乐会”。

第二十章

她身上的某些东西令我意乱神迷。

她的四周纷乱繁杂——警笛长鸣、车水马龙、人潮涌动，可我的双眼从未离开过她。她卓尔不群，就像二维世界中的三维图像。

她仿佛受魔鬼驱使，永远精力旺盛。纵使身处人群，她仍然是独身一人；纵使站立不动，她仍像是从未停歇。她的双手常常会随着她不安分的大脑突然握紧，双脚也会随之轻踏。

虽然我从未亲眼见过她，但是我认得她。我认得她的聪慧，她的不安，以及她目光中流露出来的天生的猜疑。她拥有某种大部分人无法察觉的气质。它不可捉摸，没有名字，却又和她周围的一切和谐共存。我曾亲眼见到过这种气质。

啊，凯特琳。我亲爱的，可爱的凯特琳……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便这样远去。宛如电影失去主角。我黯然伤神，却只能留在原地，顷刻陷入迷惘。

这个世界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是一个我从前经常问自己的问题。当我的母亲拒斥我时，我是否毫无感觉？或者说，是否正是因为我毫无感觉，我的母亲才拒斥我？

许多学者都曾研究过这个问题。心理变态是天性如此，还是被人造就？他们回答不出，我也回答不出。

我曾对这个问题抗拒过，与它斗争过，甚至尝试过去理解它，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的旅途始于一条鱼。那只是父亲在旅游交易会上赢回来的一条普通的金鱼。我把它带回家。它在一只碗里存活了两天，然后死了。

我妹妹伤心欲绝，我却没有。她哀悼金鱼的逝去，我却毫无感觉。我想得到她拥有的东西。我想得到她拥有的那种痛苦，她拥有的那种悲恸。我想感觉这个世界。

接下来是一只皮毛温软的小猫。这只小猫本应由我们共同拥有，可是小猫却爱她胜过爱我。当我用手盖住它的口鼻时，它并没有怎么挣扎。断气之后，我在原地等着，但依旧没能等到哪怕一丝情感。

学校里的孩子都养了小狗，我也想要一只。这一回，我照顾了这只小宠物的一切。我喂它吃东西，陪它散步，让它住在我的房间里。我踌躇满志，可当我折断它的脖子时，我仍然没有感觉到痛苦袭来。它的死去只令我好奇心更甚。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因为三只动物的相继死去，我被勒令禁止养宠物。这阻碍了我进一步研究的可能，可就在那时，我才意识到，终极实验对象其实一直在我的眼前。

大家都说她很可爱：讨人喜欢，貌若天使，完美无瑕。她便成了我的目标。我知道她是绝不会跟我去池塘的，除非有什么能吸引她去。她的双眸中藏着某种东西。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事物。

我跟她说，池塘旁边有小兔子，是一只母兔和她的兔宝宝。我指向池塘边的草丛。她朝里看去，背对着我。我把她的脸朝下摁在地上，紧紧箍住她的脖颈。她咳了几声，急促地喘息，接着便趴在地上不动了。

噢，凯特琳，凯特琳，凯特琳。这是你献给我的礼物。

当我卸开她娇小的身躯时，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答案。我没有情感——这不是诅咒，而是恩赐。我妹妹的牺牲令我得到了解脱。自那一天起，我自由了：我能夺取一切我想拥有的，摧毁一切我不想要的，不会内疚，不会悔恨，没有任何束缚。

恻隐之心和人的四肢一样，失去了便是失去了。它无法替换，不可移植，我也不想拥有。正是这桎梏，将凡夫俗子绑在道德和伦理之上。而我，不需要被任何“准则”所钳制。

所以，这个世界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呢？答案是，我根本不在乎。

摩托车的声音渐远，我转身离开。

她将会是一位相当难缠的对手。

她会一路挖掘线索，而这些线索将会把她带到我要她去的地方。

她会揭开克雷斯特伍德的秘密，但永远无法揭开我的秘密。

第二十一章

尽管布赖恩特先行离开，还是比金晚了一些开进停车场。他把车停在她旁边。

“去把自己弄干净。我要去见伍迪。”她边说边走向入口。

“我是自愿参与挖掘的，所以别……”

“我还有七分钟就要到他的办公室，利索点。”

他们一同奔上楼梯，走进办公室。

道森双眼大睁。“天哪，你俩是去参加泥巴大赛了吧。”他笑了起来，“我可真想去见识一下。我赌老爹赢。”

布赖恩特坐了下来。“行了，道森，任何头脑清醒的人都会把钱押在老爹身上。”

“我们挖到了骨头。”金脱下夹克衫，说道。她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头发。“布赖恩特会跟你们说一下情况。”

她走向门口。

“老爹，”布赖恩特说着，拦住了金，“跟他说真话吧。”

“当然。”她答道，旋即走向楼梯。

据她估计，在她敲门时，她离十五分钟期限还有一分半钟的时间。她一直等到他说“进来”才推门进去。这个时候再惹毛她的上司不会有任何好处。

她四步走到椅子旁，坐下，瞥见减压球还放在桌子上。现在，她有麻烦了。

“你到底该死的以为自己在干吗，斯通？”

“呃……您能说得详细些吗？”她问道。她可不想为自己没做错的事情道歉。

“别跟我装蒜。你和布赖恩特的愚蠢行为严重破坏了……”

“没有布赖恩特，长官。他只是在一旁看着。”

伍迪对金怒目而视。“有人告诉我说他看到布赖恩特在坑里面。”

“当时离坑最近的四个人可以证明他没下去过。”

“那布赖恩特会怎么说呢？”

金咽了一口唾沫。他们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长官，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是错的，我愿意真诚地……”

“别给我说这些恶心的废话，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他是对的。金一点都不感到抱歉。“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需要知道，但马修斯医生——”

“嗯，我就知道他……”

“——做了一件非常正确的事，就是打电话给我。”伍迪的声音压过了金，“你到底他妈的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长官，我必须开始挖掘工作。我的直觉告诉我地下埋着尸体，在那种时候还等文书确认好发下来是非常荒唐的。”

“荒唐也好不荒唐也罢，我们之所以要遵守规章制度是有原因的，尤为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们能随时在法庭上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你最好记住，我的命令不是供你有选择地执行的。”

“我明白。”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现在你只能祈祷你的直觉是对的，那样的话事情的关注点就会转到减少伤害上。”

金点了点头。

“但现在我已经不认为你有能力领导这一次调查了。”

她往前坐了坐。“但是长官，你不可以……”

“噢，我当然可以，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正在慎重考虑让你退出这桩案子。”

金有一阵子没发话。她的下一句话将至关重要。她打算对伍迪开诚布公。

金压低了声音。“长官，您读过我的档案。您清楚我的过去，所以您应该知道，我是领导这次调查的最佳人选。”

“可能吧，但我信得过的是能服从命令的人。如果那片地底下真的埋着一具社会福利院孩子的尸骨的话，这桩案子会在媒体上引起轩然大波。那时候肯定会有很多人想和这桩案子撇清关系，而我不希望因为自己手下人的失误，让那些人有法律空子可钻。”

金知道他是对的。但她也知道，自己能胜任这份工作。

“现在我建议你和布赖恩特回家把自己弄干净。明早你们就会知道我的决定。”

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离开办公室。她只得祈祷自己吉星高照，能逃过一次全面纪律处分。

“你知道吗，金……”就在她朝门口走去时，他发话了。该死的，她很不喜欢听到伍迪直呼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

他摘下眼镜，直直注视着她。“迟早有一天，你的直觉会出错，而你将被迫面对你的选择带来的后果。但你还要考虑身边的人。你的团队对你十分钦慕，任何情况下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追随你的步伐，保护你，努力得到你的认可。”

金咽了一口唾沫。她知道他在特指团队中的某位成员。

“如果哪天你的鲁莽行为已危及你身边人的职业生涯，甚至是生命安全，那时，找你问责的不会是我，也不会是警队。”

金感到越发恶心，想要呕吐，这和她空着的胃毫无关系。当她走到门外关上门时，她突然希望自己能得到处分。

伍迪总能准确地知道如何戳中她的痛处。

第二十二章

门铃响起，金甚至没问是谁就解开了门链。因为她知道门外站着的是提着中餐的布赖恩特。

“炒面仙女来喽。”

“没有虾片的话就别进来了。”她不是在开玩笑。

布赖恩特脱下夹克，露出里面穿的polo衫和牛仔裤。

“我很欣赏你布置家居的方法。”

金没理他的点评。每次进门他都会这么说。在别人眼里，她的家几乎毫无特色装饰可言，因为她讨厌个性化的装饰品。如果她打算第二天搬家，只要带上几十个垃圾袋，再花上几个小时把东西收拾一下便能出发。这是在社会关怀系统中的生活经历教给她的。

她把牛肉面和蛋炒饭端上了桌，三分之二分给布赖恩特，三分之一留给自己。她把盘子递给他。他们在两张不同的沙发上坐下。

她卷了满满一叉子的面条，塞进嘴里，努力掩饰着内心的失望。食物理论远比进食行为更让她感兴趣。食物在她的嘴巴里变成了燃料来源——能量。她又吃了几口，放下盘子。

“天哪，慢点吃，你蛀牙里面都快被你填满了。”

“我吃饱了。”

“你的食量跟麻雀差不多，但你狼吞虎咽的样子却像个贪婪的浑蛋。你得多吃点，老爹。”

金瞪了他一眼。在她家里，她不是探长，他也不是她的下级。他只是布赖恩特，是一个对她来说最接近朋友的存在。

他转了转眼珠。“好吧，抱歉。”

“别整天大惊小怪的，我又不是孩子。”

她把盘子拿回厨房，煮了一壶咖啡。

“说吧。我给你带来了一个英俊潇洒、平和友善的男人，还带了你不吃的中餐。再提醒我一遍，我能从这种关系中得到什么？”

“得到我光彩夺目的相伴。”金面无表情地说道。她非常有自知之明。

布赖恩特笑了。“嗯……我就不对这句话做评价了，毕竟我现在能叫你‘金’，但迟早我还得叫回你‘老爹’。”他把面条吃完，将空盘子拿去厨房，“不过其实我还有别的想法。”

“比如？”

“一次约会。”

“和你吗？”

布赖恩特哈哈大笑。“你想得美。”

金也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

“你知道，你笑起来很好听。你真的应该多笑笑。”

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的回答是‘不’。”

“你还不知道是谁呢。”

“噢，我怎么会不知道。”金摆出一副演哑剧的样子说道。离开警局的时候，她瞥见了彼得·格兰特。这是一位隶属皇家检察院的检察官，因此他们的生活仍有些交集，但自从他们分手之后，她便再不肯跟他进行完整的谈话。

布赖恩特叹了口气。“得了吧，金。给他一次机会。没了你，他活得很痛苦。可没了他，你活得更痛苦。”

她仔细考虑了一下这番话，接着诚实地回答道：“不，我活得一点都不痛苦。”

“他爱你。”

金耸了耸肩。

“而且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不至于说‘令人开心’，但至少算是‘可以忍受’。”

“我已经开心很多了。”

“我可不信。”

金给自己和布赖恩特倒了些咖啡，接着回到了客厅里。

“听着，金，我很确定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他一定万分抱歉。”

金对这句话表示怀疑，因为事情的真相是，彼得什么都没有做错。做错事的是她，永远都是她。

“布赖恩特，我和彼得在一起有多久？”

“差不多一年。”

“那你猜他在我这里过了几次夜？”

“很多次吧。”

“没错，那你想知道我们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何而起吗？”

“如果你不介意分享一下的话。”

“我说出来不过是想让你别一直缠着我问而已。我跟他分手是因为一天早上他忘了把自己的牙刷带走。”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金摇了摇头。她还记得那天早上彼得去上班之后，她走进洗手间，看到他的牙刷厚颜无耻地倚在她那把牙刷一旁。那个场景比她见过的所有犯罪现场都要恐怖。

“那时我意识到，如果我连牙刷杯都不能和人分享的话，我恐怕做不到和别人分享什么东西了。”

“但你肯定可以想办法跨过这个坎的。”

“老天爷，这又不是在演《醉酒俏佳人》，我又不是桑德拉·布洛克。有些人天生注定会找到自己的灵魂伴侣，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而有些人就是找不到。就这么简单。”

“我只是希望你能找到生命中让你快乐的那个人。”

“难道你觉得那会让我变得不那么难以相处吗？”金说道，示意对话到此为止。

他明白了。“该死的——如果真有那么简单的话，我自己搬进来算了。”

“行啊，保证不要把你的牙刷落在这里就好。”

“不会的，我会带上晚上用来放假牙的杯子。”

“行了行了，拉倒吧。”

布赖恩特把咖啡喝完。“好吧，客套话也说够了。咱们都知道为什么我要来这儿。你要给我看吗？”

“这个嘛……”

“快点快点，别再吊我胃口了。”

金一跃而起，走向车库。布赖恩特则紧紧跟在她身后。

她把她的宝贝从工作台上拿起来，转身面向他。她轻轻地掀开用来保温的棉布枕套。

布赖恩特惊讶地盯着眼前的摩托车油箱。“原版吗？”

“那是当然。”

“真漂亮。你是从哪里淘到的？”

“易趣网。”

“我能拿过来看看吗？”

金把油箱递给他。她花了六个星期的时间翻遍互联网，终于找到了这款一九五一年的模型。要找一九五三年之后的模型和零件可简单多了，但她从不做简单的事。

布赖恩特一边摩挲着装在油箱两边的橡胶护膝板，一边摇头赞叹。“太漂亮了。”

“摸够了吧，拿回来。”

布赖恩特把油箱递回去，缓缓地绕到了摩托车旁。“这不会是马龙·白兰度在《飞车党》里骑的那辆吧？”

金跳了起来，坐到工作台上。她摇了摇头。“这辆是一九五〇年的。”

“你会骑它出去吗？”

她点了点头。这辆凯旋雷鸟是她的心理治疗师。于她而言，川崎忍者带给她刺激，令她享受挑战。骑上忍者飞驰能满足她内心深处的需求，但雷鸟纯粹是美。仅仅是站在雷鸟一旁，她都能觉得自己仿佛被拉回到那三年——她人生中最接近幸福的日子。而那只是一段插曲罢了。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吓到了她。金跳下工作台，去拿放在厨房里的手机。

金看到了屏幕上的号码。“天哪，别。”她喃喃道。她冲出家门，跑到街上。她一直跑到离自己家两幢房子开外的地方才按下“接听”。她绝不允许自己的家受玷污。

“我是金·斯通。”

“嗯……斯通小姐，打电话给您是想和您说一件关于您母亲的事情。她……”

“你是……？”

“噢，很抱歉。我是格兰特利关怀中心的夜班主管劳拉·威尔逊。恐怕令堂的病又发作了。”

金困惑不解地摇了摇头。“你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一阵短暂的沉默。“呃……因为名单上您是她的紧急联系人。”

“名单是附在文件里的吗？”

“是的。”

“她死了吗？”

“上帝啊，那可没有。她不大可能……”

“那麻烦你再仔仔细细地把文件读一遍，威尔逊小姐。如果你仔细读过的话，就应该清楚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你才可以给我打电话，通知我关于她的最新消息。而你自己刚刚已经承认情况并不是那样。”

“我很抱歉，不知道您的要求。因为我的失误给您添麻烦了，还望您谅解。”

金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在颤抖，顿时为自己的过激反应后悔。

“好吧，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今天早些时候，她坚持说有个实习护士要进来毒死她。她朝那个护士猛扑过去，把她压在了地上。对于一个年近六十的人，这真算是气力充沛了。”

“她没事吧？”

“她挺好的。我们稍稍调整了一下她的用药……”

“我说的是那个护士。”

“她受了些惊吓，但现在没什么事了。毕竟这是这一行业工作中难免的。”

嗯，整日和一个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患者生活在一起。

金很想赶紧挂电话。“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没事了，就这些。”

“谢谢你打来电话，但如果你能照我之前说的那样再浏览一遍文件的话，我将非常感激。”

“当然会的，斯通小姐。请允许我再次为自己的失误道歉。”

金按下“结束通话”按钮，斜倚在灯柱上，把和母亲有关的想法全部驱出脑海。

她只会每月一次在她自己选好的时间和地点想起那个女人。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下。

金把所有和母亲有关的思绪抛在街上，用力关上门。她不允许自己把母亲的影响带进安全的住所。

她从厨柜里拿出两只干净的马克杯，给自己和布赖恩特倒了些咖啡。他沉默地望着她走进车库，仿佛跑出家门去接电话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金重新跳上工作台，把油箱摆到大腿上。她伸手拿了个约莫牙刷大小的钢丝刷，轻轻擦去油箱右边的一小块锈渍。几块棕色的锈块落在她的牛仔裤上。

“其实还有更简单快速的方法来处理这件事吧？”

“噢，布赖恩特，快慢是男人才需要思考的问题。”

她继续打理油箱，一阵轻柔的沉默弥漫开来。

“你知道，他会让你继续调查这个案子的。”布赖恩特轻声说道。

金摇了摇头，她并不确定。“我不知道，布赖恩特。伍迪说他无法信任我，他是对的。他很清楚不管我怎么承诺，有些时候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留着你。”

她注视着他。

“他知道你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但他一直留着你。如果你想听真话的话，那我就告诉你，他从来没有在你的档案上留过任何处分记录……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令人震惊了。他知道你会对任何一个案子追查到底，否则决不罢休，特别是眼下这个案子。”

金没接话。这个案子和她息息相关，伍迪或许会觉得这一点是个隐患。

“而且他之所以不会让你退出这个案子，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是什么？”

“如果他真的那么做的话，他就是个该死的傻瓜——我们都知道伍迪不是傻瓜。”

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油箱放到一旁。她真心希望自己的同事兼好友是对的。

第二十三章

妮古拉·亚当森把新闻报道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一个外表高大硬朗、肤色黝黑、名为伍德沃德的男人确认，警方在老克雷斯特伍德孤儿院旧址底下发现了一具尸体。简短的声明过后，画面上出现了这块地方的航拍图。她曾把那块地方称作“家”。

妮古拉顿时感到一阵解脱。他们终于要揭开这块丑陋之地的秘密了。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恐惧。贝丝会对新闻做何反应？妮古拉知道她的妹妹绝不会主动开口与她说话。孩童时代她们如胶似漆；那时她们唯一拥有的就是对方。她们互相分享所有东西。妮古拉努力回想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

离开克雷斯特伍德之后，她们便分开了。两年前妮古拉因腺热而倒下时，贝丝曾回来看望过她。可妮古拉刚离开重症监护室，贝丝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星期前，贝丝又回来了。尽管分享住所让妮古拉有些不自在，但她还是挺开心妹妹能待在她身旁。脑海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声音问道：“她会住多久？”

贝丝离开家时，妮古拉会觉得身体里仿佛缺了什么。可当她回来时，妮古拉又会感到焦虑，她总是在担心贝丝会有什么反应。

不知什么原因，她的妹妹变了。贝丝现在的性格中带着一种孤僻，她自私的面容添了一份冷漠，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耐心。妮古拉觉得妹妹已经丧失了所有快乐。

妮古拉看了看微波炉里的食物，决定给贝丝做一道她最爱的菜：配了番茄酱的炸鸡块和薯格。妮古拉笑了。真是奇怪，这道菜贝丝从小到大都吃不厌。

尽管妮古拉和贝丝有分歧，她还是希望能和妹妹重建亲密的姐妹关系。她想知道是什么将她们隔开了。

她希望她们能靠坐在一起，穿着睡衣，边看电影边享受儿时的美味。或许这样便能唤醒贝丝曾经的记忆。

这段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算理想，但既然贝丝回到了她的身边，妮古拉就绝不会因为一些烦心的小事再度让她离去。

她会尽她所能让贝丝留下。

第二十四章

结束了一番和伍迪长达四十分钟的谈话后，金走进了办公室。三双眼睛满是期待地望着她。

“我会继续领导这个案子的调查。”

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金继续往下说：“经法医骨科考古学家确认，地底下埋着的是一具现代人类的尸体，因此那块地方现在已被纳入犯罪现场。塞丽丝一直留在现场监察情况，她将领导考古方面的工作。一位法医人类学家也将很快从邓迪飞抵现场。”

邓迪大学下设解剖及人类识别中心，多年来一直提供法医人类学的学位课程。在国内外备受瞩目的尸体鉴定案件中，许多相关调查机构都会联系他们，寻求相关意见和建议。

“关于克雷斯特伍德员工的调查进行到哪里了？”

道森拿起一张纸。“我从名单上淘汰掉了一批短暂就职的员工和临时工，剩下四位是大火发生时依旧在职的员工。

“以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特雷莎·怀亚特是克雷斯特伍德的副院长，汤姆·库尔蒂斯则是厨师长。院长是一个叫作理查德·克罗夫特的男人。孤儿院长期聘有一位名为玛丽·安德鲁斯的女管家，还有两个兼做看守和零工的守夜人。

“目前我追查到了玛丽·安德鲁斯的下落，她住在廷伯特里的一家护理中心……”

金打断了他的话：“理查德·克罗夫特，那不是布罗姆斯格罗夫一个保守党议员的名字吗？”她发誓她刚刚才读到一篇和克罗夫特相关的报道，他最近完成了一次自行车骑行慈善活动。

“名字肯定是一样的，但目前我还不能认定他就是……”

“交给斯泰茜。”金吩咐道。

金看到道森表情严肃起来。

“斯泰茜，从孩子的名字上你了解到什么信息？”

“我查到了其中的七个，大部分都是从脸书上找到的。”

金翻了个白眼。

斯泰茜耸了耸肩。“关于克雷斯特伍德的记录并不是很多，愿意谈起这个地方的人就更少了。据我所知，比较小的孩子被安置到了附近的寄养家庭和照护机构。其他六七个孩子则被家庭成员领走了，所以孤儿院起火时大约有十个孩子还住在克雷斯特伍德。”

“接下来的排查应该会是个噩梦啊。”

斯泰茜咧嘴笑了。“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是吧。”

金微微一笑。斯泰茜喜欢挑战，这可是一件好事。

“布赖恩特，去备好车。”

布赖恩特拿上夹克，走出办公室。金走进“大碗”，坐下来脱掉脚上的摩托靴。脱鞋时，她偷听到了外面办公室的对话。

“你试过送她花吗？”

“试过了。”道森回答。

“巧克力呢？”

“送过。”

“珠宝呢？”

道森默不作声。

“开玩笑吗？你没试过送珠宝？噢，凯，没有什么比一串闪着光的昂贵项链更能把‘抱歉，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这句话说得更加动听了。”

“瞎扯吧，斯泰茜，你知道个什么？”

“我知道得可多了，花心男孩，因为我是一个女——人。”

金系好右脚上的鞋带，嘴角露出笑。

“是是是，但你在小精灵世界里的爱情故事能算得上数吗？我需要一个真的和男人约过会的女人给我建议。真实世界里的女人。”

金回到办公室，两人的谈话便再没继续：“斯泰茜，从现在开始你要着手调查克雷斯特伍德员工和之前的居民。”

道森满脸迷惑。

“拿上你的外套，你要跟我来。”

道森拎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我会再给你拿一件大衣。你要和法医一同留守现场。”

道森面露喜色：“真的吗，老爹？”

金点了点头：“现场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立马通知我。你要把自己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讨厌鬼。不停问问题，跟着别人到处走，听他们的谈话，一收到什么新消息立刻告诉我。”

“一定照做，老爹。”他急切地说道。

他跟着她走到等待他们的车旁边。

金坐进前排，道森则坐到后面。

“扣上安全带，孩子们。”布赖恩特说着，把车开出停车场。

金扫了一眼汽车后视镜，望见道森急切而激动的脸，接着她别过视线，看向车窗外。

对毫无人际交往技巧的金而言，平均法则告诉她：不论什么事情，只要多试几遍，你总能把事情做好。

第二十五章

一日未见的挖掘现场，现在似乎已被改造成了一座铜墙铁壁的小城。整块地方被警方用金属栅栏围了起来。挖掘现场的最高处和最低处各有一个入口，每个入口由两个警员把守。每个警员都处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沿着栅栏巡逻。金很满意现场外部的森严防卫。

虽然警方在现场最高处设立了一个媒体区，但金看到记者们早已蜂拥至栅栏四周。现场架起了两顶白色帐篷，一顶架在土坑旁，另一顶则供技师们贮存各式设备。

金走进了第一顶帐篷，却被土坑里的骷髅吓着了——或者说，没有对这具骷髅造成的心理冲击做好准备。金去过无数犯罪现场，见过腐烂程度各异的尸体，可这一具，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白骨。尸体如果还剩一些血肉，似乎总有些东西能回家，总有些东西让亲人埋葬和哀悼。但白骨让死者失去了名字和身份，就像一栋只剩地基的大楼，毫无特征可言。金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想法。

金惊讶于这具骷髅在土坑衬托下的渺小。

“没有衣服吗？”金向走过来站到她身旁的法医考古学家问道。

“早上好，探长。”塞丽丝说道。

唉，她总是忘记说这句话。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我们现在看不到衣服，不代表埋下去的时候没有。不同物质的降解速率有所不同，这取决于它们埋在地底下的时间。棉十年左右便会完全降解，而羊毛埋上几十年依旧能完好无损。”塞丽丝转向金，“之前我还不大肯定你能回来。”

几位技师走上前从各个角度给土坑拍照，两人向后退了几步。骨头的位置被用黄色马克笔标记了出来。

“昨天咱们还没怎么聊过呢。”

塞丽丝把一绺头发拨到耳后。“还真不知道你是这种健谈的人，不过好吧……我今年二十九，单身，无儿无女。我最喜欢的颜色是黄色。我特别爱吃鸡肉味的薯片。不忙着织东西的时候，我还会去国防义勇军服役。”塞丽丝顿了顿，“好吧，我说实话，我不织东西。”

“很开心知道这些，不过这其实并不是我想问的。”

“那你就直接问吧，探长。”

“你在多大程度上能胜任这份工作？”金直截了当地问道。

塞丽丝试图掩饰微笑，但双眼流露出笑意。“八年前我在牛津大学拿到了考古学学位。接着我花了四年的时间参加各种考古项目，大部分在西非。回国后我拿到了法医学学位，过去两年一直努力在这个男性主导的行业中得到同行的尊重。听着熟悉吗，探长？”

金大笑出声，伸出了手。“很高兴你能加入我们的队伍。”

“谢谢。现在的情况是，骨头已经暴露在空气中了，我在等那位人类学家来讨论一下取样的问题。我们要确定既不能取太多，也不能取太少。”

金茫然地望着她。

“抱歉，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尽可能小心，拿得太多或者太少都不行，因为我们没法重来。”

金的表情并没有变化。

塞丽丝想了一会儿说：“嗯，把面前这块地想象成一堵砖墙，每一段墙即是每一段时间。如果我们取走了太多泥土，我们或许就会在不经意间带走在凶杀发生之前的其他事件痕迹，而那可能会给我们提供错误的信息。”

金点了点头，示意她理解。

“骨头被移走之后，我们就会开始从土壤中搜寻线索。”

“啊，探长，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认识。”

金听到了她最喜欢的病理学家基茨的声音。

“探长金·斯通，这位是丹尼尔·贝特医生。他是邓迪大学的法医人类学家，在案子的调查期间，他将会在这儿和我的实验室里开展工作。”

这个有着运动员般魁梧体格、比金高两英寸的男人伸出了手。他的下巴很结实，头发乌黑。绿莹莹的眼睛和他黝黑的肤色形成了有趣的对比。他和金的握手坚定而有力。

随后，塞丽丝、基茨和新来的医生相互做了自我介绍。

紧接着，医生便开始绕着土坑观察，金则趁这个时间好好打量了他一番。他看着不像科学家，那样的体格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热爱运动的专业户外人士。金猜他那身牛仔裤加运动衫的装束并不能掩饰这一点。

“好了，”基茨发话道，“现在咱们有了三个能让这个案子水落石出的关键人物。一个能挖出线索，一个能解释线索，还有一个能把这些线索穿在一起，把凶手抓出来。”

金没有理会他，站到了贝特医生身旁。

“从初次检测来看，有什么信息吗？”

他摸了摸下巴。“我能百分百确认土坑里有骨头。”

金叹了口气。“这一点我也知道，贝特医生。”

“我理解你希望我能立刻给你提供些答案的心情，但我连骨头都还没碰到，在那之前我不能给出任何确切回答。”

“他是你亲戚吗？”她问基茨。

基茨大笑。“我就知道你们俩能合得来。”

金转过身面向医生。“但你肯定可以说些什么吧？”

“可以，我能告诉你这个可怜的人至少在地底下埋了五年。一具典型的成年人尸体在十到十二年的时间里会完全降解；未成年人的尸体只需要一半的时间。

“降解的第一个阶段为自溶，在这个阶段，机体死亡后释放的酶会分解掉尸体的体表组织。第二个阶段为腐化，这时微生物开始侵蚀尸体的软组织。最终软组织会转化为气体和液体。”

“你一定是派对常客吧，医生？”金问道。

他放声大笑。“抱歉，探长。我最近刚从田纳西州诺克斯维尔的尸体农场回来。那里的人用不同的方法处理尸体，以确定……”

“性别（上床）？”她问道。

“那得在你请我吃晚饭之后，探长。”

“一点都不好笑。有什么想法吗？”

他摇了摇头。

她翻了个白眼。“可别告诉我你还没试过在实验室里检验尸体。”

“恐怕那不会有任何区别。如果这是一具未成年人的尸体的话，能用来分辨性别的尸体变化并不会在这上面出现。

“如果死者年龄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那么根据其骨盆的适应性变化，我们或许还有机会。但如果死者低于这个年龄，基本上没有科学家能通过骨头分辨尸体的性别。”

“这么说，还有别的方法？”

“我们有通过牙齿DNA来识别X、Y染色体的技术手段，但这种方式既耗钱又耗时。测定未成年尸体的年龄要比测定性别简单多了，因为我们知道尸体骨骼的生长发育状况、牙齿发育成熟度以及颅骨关节闭合度。今天晚些时候我能给你尸体的大概年龄。”

“你目前的推测是……？”

贝特转身望着她，眼神既严肃又带着一丝挑战。“那你能告诉我凶手归案的准确时间和地点吗？”

金自如地回答道：“凶手是这个月十八号星期四七点钟图书馆里的梅教授。尽管你没问，但我能告诉你他手里还拿着烛台。”

“我是科学家，我从来不会胡乱猜测。”

“但你肯定可以推测出……”

“基茨，”他扭头喊道，“求你赶在我承认我是林德伯格绑架案的真正主犯之前，把我从这场审讯中搭救出来。”

金同时听到苏格兰口音和黑乡口音在挖掘现场你来我往。不看他的样子，他听起来几乎就像肖恩·康纳利。几乎。

“我就知道你俩会相处得很愉快。”基茨坏笑着说道，“丹尼尔，盒子刚刚到了。”

越来越多的技师拿着干净的塑料盒子走了过来，金只好退到土坑一边。她现在已经完全搞不清面前的人到底属于哪个队伍。她很开心留在现场的是道森而不是她。

如果她还要跟这个碍手碍脚的医生多待一秒钟，土坑里可能就得多埋一个人了。

“交到新朋友了吗？”布赖恩特问道。

“当然有了，一个搞笑的家伙。”

“科学家派头？”

“没错，我也这么和他说了。”

“这样啊，我打赌他肯定会因此爱上你。”

“很难说。”

布赖恩特咯咯窃笑道：“就你还能判断别人的情绪反应，老爹？”

“布赖恩特，滚你……”

“停下，停下，停下。”贝特医生边喊边踏进了土坑。他的声音洪亮而威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上的事。

他在检查尸体头骨的技师旁边跪了下来。塞丽丝走进土坑，蹲在医生身旁。

两人悄声议论着，其他人一声不响。最后，医生转过身来，直视着金。

“探长，我确实能告诉你一些信息。”

金屏住呼吸，走近了几步。她跳进土坑，站在他一旁。“说吧。”

“看到这里的骨头了吗？”

她点了点头。

“脊椎颈部的位置，由七块颈椎组成。最上面的是C1，即寰椎。接下来是C2，枢椎。”

他的手指顺着脖颈的走向，把第三到第七块颈椎骨都指了出来。金注意到，第三块和第四块骨头间断得非常整齐。她下意识地向后伸手摸了摸脖子。金想知道他究竟是如何从那么远的地方看到的。

“你就直说吧，医生。”

“我百分之二百地确定，这个可怜人是被割掉头杀死的。”

第二十六章

金走出土坑。“快点，布赖恩特。我们要开工了。”

她扫了一眼那辆丰田皮卡，通过排除法猜测这肯定是丹尼尔·贝特医生的车。车的后轮拱罩凹了一块，车身沾满污泥。

“老天爷，那是什么？”金尖叫了一声向后跳。

“呃……那是一只狗，老爹。”

金凑近了一些，仔细打量那张突然从后排侧窗冒出来的毛茸茸的脸。

金眉头微皱。“布赖恩特，是我看错了还是……”

“你没看错，老爹，它好像只有一只眼睛。”

“探长，不要再跑来吓我的狗了，”丹尼尔·贝特滑到他们中间，“我向你保证，她什么都不知道。”

金转向她的同事。“看到没，布赖恩特，狗真的会继承主人的性格呢。”

“我说探长，我享受了一个凌晨四点的电话叫醒服务，接着驱车三个半小时来到这里，而您的出现绝对有违医嘱。”

“她是看不到的吗？”医生打开车门，金在一旁问道。小狗蹦了出来，坐在地上。贝特医生把狗绳系在它的项圈上，摇了摇头。

“她右眼的视力完全没问题。”

金猜这只白色的小狗是一只德国牧羊犬。她走近了一些，把手凑到狗的鼻子跟前。“她咬人吗？”

“只咬傲慢的警探。”

金翻了个白眼，摸了摸小狗的头。她的皮毛柔软而温暖。

金迷惑不解。邓迪离这里有三百五十英里，绝非只有几个小时的车程。“为什么你要把她带到这里？”

“上一个案子结束之后，我们便出去玩了。上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切德物色合适的攀岩地点。我是离这里最近的。”

丹尼尔的声音中没有不满，只有服从——完全接受电话中的工作安排。

金刚刚不经意地拿开了轻抚小狗脑袋的右手，这时她感到小狗用温暖的鼻子蹭着她的右手。

“嘿，看啊，探长，”丹尼尔·贝特眼光一闪，“至少这里还是有人喜欢你的嘛。”

就在金想骂回去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医生转过身，拉着狗走向现场的高处。金按下“接听”。

“什么事，斯泰茜？”

“你在哪里？”

“正准备离开现场。怎么了？”

“你现在面朝哪个方向？”

“什么？”

“我找到其中一个夜班值班员了，他叫威廉·佩恩。”

“把他的地址给我。”

“朝坡底下看。你会看到排成一排的七栋房子。他住在正中间那栋，前后花园都铺满了石板。”

金已经开始向坡下走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谷歌地球，老爹。”

金摇了摇头，挂断电话。有时候斯泰茜真的能吓到她。

“你刚刚说我们要去哪里来着？”

“去找我们的第一位证人问话。”

“就在这里吗？”布赖恩特看着金拉开齐腰高的门，问道。

前花园铺满了灰色的石板，十分怪异。唯一能分辨出的道路是一道从石板延伸到前门的斜坡。

敲了两下门之后，一个满头白发的高大男人走了出来。

“威廉·佩恩？”

他点了点头。

布赖恩特拿出他的委任证。“我们能进来吗？”

他并没向后退，反而皱起了眉头。“我不明白。昨天才来了一位警官，还问了我一些细节问题。”

金扫了一眼布赖恩特，接着说道：“我们来这里是调查一个和克雷斯特伍德有关的案子。”

她从没往这里派过警员。

他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噢，当然，请进吧。”

他往后退了退，金快速打量了他一番。他的脸看上去才四十来岁，而他的头发会让人误以为他很老，和脸完全不相称，仿佛他身上存在两个完全独立的老化过程。

“请二位安静一点，我女儿在睡觉。”

他的声音低沉而令人愉快，没有一丝黑乡口音。

“进来吧。”他低声说道。

他把他们带进一间横贯整座房子的单人间。一边是休息区，另一边是窗户，前面有一张餐桌，窗户外是露台和小小的后花园。花园中也不见草坪或灌木，只有铺得整整齐齐的石板。金听到身后传来了声音，一阵温柔而有节奏的“咚咚”声。

声音的源头是一个看起来用于监测呼吸的仪器。仪器连在一个小女孩身上，金猜这个小女孩十来岁。她坐在一张特大号轮椅上，轮椅旁装有静脉注射器，整个轮椅看起来更像一台独特的装置。

应急呼救挂件缠绕在轮椅的左扶手上，挂件上有一个红色按钮，按下可立刻呼叫急救服务，这一设备通常供严重残疾的病人使用。金意识到如果挂件挂在小女孩脖子上的话将无法发挥作用，所以才被他放在距离她左手一英寸之内的地方。

点缀着贝蒂娃娃图案的法兰绒睡衣并不能掩盖小女孩萎缩的身躯。

“这是我的女儿，她叫露西。”威廉·佩恩在她身后说道。他俯身伏在轮椅上，轻轻地把一缕金发拨到女孩的耳后。

“两位请坐吧。”他说着，把他们带到一张小桌子前。杰里米·凯尔的声音静静地在室内回响。

“两位要喝咖啡吗？”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威廉·佩恩走进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紧挨着休息区的一块方形区域。

他把三个金属杯垫放在了桌子上，又端上三个骨瓷杯。咖啡的气味很香。金立即拿起来抿了一口。

“哥伦比亚黄金？”她问道。

他笑了。“这是我的挚爱，警探。我既不喝酒，也不抽烟。我没有跑车，也不稀罕美女。我只喜欢一杯上好的咖啡。”

金又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布赖恩特却像喝超市实惠装的速溶咖啡一样大口灌了下去。

“佩恩先生，我们能否问……”

金在桌子底下踹了布赖恩特一脚，后者旋即闭嘴。这次的问话她要亲自来。

“我们能否问问，露西怎么了？”

他笑了。“当然可以，我很喜欢谈论我的宝贝女儿。露西今年十五岁，她患有先天性肌肉萎缩症。”

他看了一眼女儿，目光再也没有转回来。金则趁着这个机会直接盯着他观察。

“她出生后没多久，我们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她学会走路的时间很晚，而且走起路来一直摇摇晃晃。”

金环顾四周。“露西的妈妈在这儿吗？”

威廉转过身来，注意力回到她身上，一脸意外的表情。

“抱歉。我经常会忘记露西还有妈妈，毕竟一直陪着她的只有我。”

“我理解。”金说着，往前靠了靠。他的声音变得几不可闻。

“露西的妈妈不是坏人，但她对孩子有她自己的期待，而一个身有残疾的孩子并不是她人生规划的一部分。不要误会我。我相信天下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完美无瑕。

“人们通常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成长为一个需要全天候照顾、没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失陪一下。”

他拿了一张纸巾，擦去淌到女儿下巴上的口水。

“抱歉。不管怎么说，虽然一开始时，艾莉森真的很累，但露西身上的一些正常表现还是能给她坚持下去的力量，可随着病情越发严重，照顾露西变得越来越像一种折磨。当她离开的时候，她已经无法正视露西，而且也已经几个月没碰过她了。我们都认为，离开是她最好的选择。那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了，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尽管他说话时面不改色，金仍能听得出他声音中的痛苦。换作她，她绝对做不到如此轻易地原谅露西的母亲。

“这就是你在克雷斯特伍德孤儿院又找了一份夜班工作的原因吗？”

佩恩点了点头。“在那之前，我是一位园林建筑师，但我无法同时兼顾工作和照料露西。

“在克雷斯特伍德，我上的是夜班，这样我白天就能照顾露西。晚上的时候，我的邻居会来我家，帮忙照料她一下。”

“你没有再找一位妻子吗？”布赖恩特问道。

威廉摇了摇头。“没有，我这辈子都会忠于自己的结婚誓言。离婚虽不违法，但它违背上帝的意志。”

金觉得，即使他愿意，也很难遇到一个合适的女人。毕竟，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全天候照顾一个非亲生的残疾孩子。

角落里传来一阵“唔唔”声，威廉立刻站了起来，走到女儿面前。

“早上好，亲爱的，睡得好吗？要喝些什么吗？”

尽管金并不能看出两人有什么动作，但父亲和女儿肯定在以某种方式交流，因为她看到威廉将一根喂食管摆到了女儿唇间。露西的右食指按了一下轮椅扶手上的一个按钮，一些液体进入喂食管，流进她嘴里。

“要不要听些音乐？”

“有声书呢？”

他笑了笑。“要翻个身吗？”

噢，金醒悟过来。他们在用眨眼的方式交流。

威廉把轮椅转了过来，露西苍白光滑的皮肤以及直率的眼神给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发育完整的大脑受困于无用残躯”，金思考着这句话的讽刺意味。世上绝没有比这更残酷的命运。

“露西坐在窗边便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她昨天才开始对这件事着迷。”

“佩恩先生，您刚刚说到……”她温和地把话题转了回去。

“噢，好的。我在克雷斯特伍德的工作很简单：确保孤儿院是安全的——女孩们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检查烟雾探测器；把白天的工作收收尾。这份工作给了我很大的便利来照顾女儿，所以被迫结束的时候，我十分失望。”

“因为那场大火吗？”

他点了点头。“就算没有这场火，孤儿院也迟早要关停。但我还是想再多干几个月。”

“起火的那晚是你在值班吗？”

“不是，那晚是亚瑟轮班，但因为我睡在前卧室，所以警铃响的时候我立刻就听到了。”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先去看看露西有没有事，接着跑到了马路对面。亚瑟把大部分女孩都带了出来，但他被烟呛着了，于是我冲进去最后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人困在里面。

“最先到的是怀亚特小姐和汤姆·库尔蒂斯，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救援人员在列名单，确保所有女孩都有人照看。医护人员在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把所有受了轻微皮外伤和吸入浓烟的女孩都带走了。我一直试着帮忙，但好像越帮越糟。于是我等到其他员工陆续抵达之后便离开了。”

“那时候的时间是……？”

“应该是夜里一点半吧。”

“起火原因最后调查清楚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在这件事上他们花了多大力气，因为没人受重伤，而且孤儿院本来就准备关了。”

“你知道不知道，特雷莎·怀亚特和汤姆·库尔蒂斯都已被人杀害了？”

威廉站了起来，走向女儿。“甜心，是时候听些音乐了，好吗？”

金并没有见到露西眨眼做出反应，但威廉还是把耳机放进了她的耳朵，并打开了播放器。

“她能听得非常清楚，警探。在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普通的十五岁女孩会被要求离开房间。这是我们同样拥有的权利。”

金真想狠狠踹自己一脚。因为露西的残疾，金潜意识中便忽略了她的存在。

她绝不会让自己再犯这样的错误。

“关于两位受害者，您能告诉我们些什么呢？”

“我知道得不多，因为我很少见到白班的员工。有时，女管家玛丽会等我到了之后跟我聊些闲话。”

“什么样的闲话？”

“主要是有关怀亚特小姐和克罗夫特先生吵架的事情。玛丽管这叫‘争权’。”

“你认为有谁可能会去伤害孤儿院里的女孩们？”

威廉的脸明显变得苍白，转头望向窗外。“难道你觉得会有谁……你们真的觉得地底下那具尸体是克雷斯特伍德的哪个女孩吗？”

“我们还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我很抱歉，但我真的不认为这件事我能帮上什么忙。”

威廉突然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全变了。他的语气依旧柔和，却觉得是时候让他们离开了。

布赖恩特并没有死心。“那些女孩呢？她们惹了很多麻烦吗？”

威廉开始和他们拉开距离。“这么说并不太对。有几个比较叛逆，但她们大多都是好孩子。”

“你说的叛逆是什么意思？”布赖恩特问道。

“只是些小事情。”

威廉·佩恩显然想让他们赶紧走，金开始明白这是为什么。

“是怎样的……”

“布赖恩特，我们走吧。”金站起来说道。

威廉感激地望着她。

“我只是想再问一下……”

“我说了，我们要走了。”她低吼道。布赖恩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金从威廉身旁走过。“谢谢您抽时间配合我们的工作，佩恩先生。我们不会再耽误您了。”

金走到露西的轮椅旁。“再见，露西。很开心见到你。”

走到门口时，金转过了身。“佩恩先生，如果您不介意我再耽误您一分钟的话，您一开始以为我们来这里是调查什么的？”

“前天晚上我们家发生了一起抢劫未遂案。尽管小偷什么都没有偷走，我还是报了警。”

金微笑以示感谢，接着他关上了门。

刚走出外面的大门，布赖恩特便转向她。“刚才是怎么回事？你没注意到我们问起孤儿院里的女孩时，他立刻变脸了吗？他巴不得我们赶紧走。”

“不是你想的那样，布赖恩特。”

金走到马路对面，转身审视着面前的房子。这是七栋房子之中唯一一栋把警报器装在正面显眼位置的房子。被动红外光和传感器直接瞄着大门。她家房子后面也装了一模一样的传感器，还有六英尺高的带猫刺的栅栏。

入室抢劫者绝不会故意挑选难度最大的民居。金也不相信巧合。

布赖恩特哼了一声。“你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因为你根本没给我机会去弄清楚。他很紧张，老爹。”

金一边摇头，一边走上了山坡。

她遇到了带着狗走回皮卡车的丹尼尔·贝特医生。

“嘿，警探，你真是阴魂不散啊，是不是？”

“没错，医生。你说对了。”金说道，步速不变。

“老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走到车旁时，布赖恩特问道，“你平时不会像这样知难而退的。那家伙紧张得不行，而你就这样走了。”

“没错，我是走了。”

“他就差拿拳头赶我们走了。”

“没错，布赖恩特，他就差拿拳头赶我们走了。”金转身越过车顶怒视着布赖恩特，“因为他要给他十五岁的女儿换尿布。”

第二十七章

护理中心的结构是对称的。前厅的两侧都装有玻璃。金的右边是一间空的办公室，左边是一个房间，里面摆着几张桌子，里面坐着一个穿黑色T恤的女人。她是看门人。

“有什么能为你们效劳的吗？”金本来以为她要隔着面前的玻璃问话。

“我们能和你们的一位病人说话吗？”

那女人耸了耸肩，表示不解。金指向了旁边的拉门，但那女人摇了摇头，用口型示意“仅限紧急情况使用”。

有那么一瞬间，金感觉被困在了一间净化室里。她指向房间里面的门。

那女人点了点头，手指指向右边窗台上一本打开的本子。她用右手做了一个签名的手势。金猜这是在让他们签到。

“提醒我我们在交流上的进步。”金对布赖恩特喃喃道。

他们在本子上签了字，等待蜂鸣器响起。

刚走进门，金便发现护理中心被分成两个部分。住在左边的人身体相对健全。有一两个人正扶着助行架走动，其余的人则坐在靠背扶手椅上相互交谈。菲利普·斯科菲尔德正用沉闷的语调讲述理财知识。金和布赖恩特走了进来，这些人纷纷转身，望向两张新面孔。

护理中心的右边则安静多了。一位护士正推着手推车给病人送药。没人瞧他们一眼。

玻璃后的那个女人走出办公室。她在右胸上戴了一块名牌，上面写着“凯丝”。

“有什么可以帮到二位吗？”

“我们想和你们的一位病人说话，她叫玛丽·安德鲁斯。”

凯丝的手摸了摸喉咙。“你们是她的家属吗？”

“我们是警察。”布赖恩特回答道。他继续说了下去，但凯丝的反应却让金的胃泛起一阵恶心。他们来晚了。

“我很抱歉，但玛丽·安德鲁斯十天前去世了。”

十天前这一切还没开始，金心想——又或许，这才是一切的开始。

“谢谢，”布赖恩特说道，“我们会联系她的验尸官。”

“为什么还要联系验尸官？”

“查找死亡线索。”布赖恩特还在解释，但金已经转过身。她推了推入口的门，但门锁住了。

“玛丽·安德鲁斯死后并没有验尸。她已经到了胰腺癌晚期，所以她的去世并没有什么令人惊讶的。我们没有理由要求她的家人允许我们验尸。她的尸体被送去了希克顿家。”

金并不需要多问。每个人都认识克拉德利海斯的丧礼承办人。他们自一九〇九年起便开始负责当地居民的丧事。

“玛丽·安德鲁斯去世那天有人来找她吗？”

“我们中心住着五十六号病人，我记不得那么多，还望你们见谅。”

金没有理会话中的敌意。

“那你介意我们亲自检查一下来访记录吗？”

凯丝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按了一个绿色的按钮，把门打开，让金走回前厅。

金把访客记录本往前翻，布赖恩特则在一旁用脚顶着门。

“先生，请你让门关上，否则会触发警报。”

这句温和的批评让布赖恩特也走回了前厅。

“这是怎么了，布赖恩特，你讨厌老年人吗？”金注意到了布赖恩特脸上的表情，问道。

“没有，只是这地方太令人沮丧了。”

“怎么了？”金问道，手上又翻了几页纸。

“这里就是人生的终点。只要你还在外面的世界，一切还都有可能。但一旦你搬进这里，你就知道离开这里时是要去哪儿了。”

“嗯哼……想法真乐观。看这里，”她拿手指戳了戳纸页，说道，“十号的十二点十五分。有人签到来探访玛丽·安德鲁斯，签名非常潦草。”

布赖恩特指向了前厅的右上角。

金转过身，敲了敲玻璃窗。凯丝生气地盯着她。金指了指入口的门。蜂鸣器响起。

“我们需要查看中心的监控录像。”

凯丝摆出一副要断然拒绝的表情，接着她响亮地哼了一声。“这边走。”

金和布赖恩特跟着她穿过总务办公室，走进后面的一个房间。

“这就是了。”说完，她把二人留在原地，自己走了出去。

这个“房间”其实很难算得上一个房间：这里面只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一台老式电视监控器以及回放控件。一台录像机被挤到一旁。

“数字监控是没戏了。”布赖恩特抱怨道。

“没错，货真价实的老式录像带。拜托告诉我它们是贴了标签的。”

金坐进了唯一一张椅子里，布赖恩特在一旁翻查放录像带的架子。

“十号那天只有两卷录像带。一卷白天，一卷晚上。录像带每十二小时才换一次。”

“所以说这是时滞录像？”

“恐怕是的。”他说着，拿起了录像带。从取证的角度来看，因为实时录像能完整地捕捉所有画面，所以可以作为证据。而时滞录像带则每几秒捕捉一帧画面，把整个录像变成机械运动，就像在播放一张张截屏。

金把录像带放进机器。屏幕亮了起来。她把录像快进到清晨。

金紧盯着屏幕。“你看到的跟我看到的一样吗？”

“录像带老化了。该死的，什么都看不清。”

金靠到椅背上说：“这些带子被用过几次了？”

“看这个样子，怎么也得有上百次。”

一般用过十二次之后，为了防止出现像现在这样模糊不清的情况，录像带都会被销毁。

金继续看着在前厅进进出出的模糊人影。

“老天爷，那个人说不准是我呢。”

布赖恩特故作严肃地看着她。“真的是你吗，老爹？”

金向后靠了靠，打开了门。

“凯丝，”她喊道，“你现在有空吗？”

凯丝出现在门口。“说真的，警探，真的没必要……”

“我们要把这个录像带拿走。”

凯丝耸了耸肩。“行。”

“我们要在授权登记表上签名吗？”

“什么表？”

金翻了个白眼。“布赖恩特。”

布赖恩特从他的口袋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下磁带号、他们的名字以及警局的名字。

凯丝很明显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但还是接过了那张纸。

“凯丝，你知道这个监控系统基本上已经作废了吗？”

凯丝像在看傻子一样看着金。“这是一家护理中心，警探，不是什么犯罪中心。”

这女人还一副得意扬扬的表情。

金点点头表示同意，布赖恩特则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指甲。

“那倒也是……但如果录像带不是保存得那么糟的话，说不定我们现在就能锁定两起甚至三起命案的凶手，也能更加有把握地保证凶手没有机会再犯案。”

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一脸震惊的表情，愉快地笑了笑说：“但还是谢谢你花时间协助我们的工作，感谢你的配合。”

金大步从凯丝身边走过，走出护理中心的大门。

“你知道，老爹，我一直觉得你笑起来的时候更恐怖。”

“把这个录像带给斯泰茜。她认识一个修复奇人，说不定能给我们带来些线索。”

“没问题。现在去哪儿，老爹？”

金从他手里接过钥匙。

“我们要开车去你最害怕的地方，布赖恩特。”她一边说着，一边故意睁大了眼睛，“我们要从护理中心出发，前往殡仪馆。”

布赖恩特一阵战栗。“行吧。但你要是开车的话，保证这不是我的最后一程，好吗？”

第二十八章

“说真的，老爹，我听说过追救护车的，但为了追一具该死的尸体超速行驶是怎么回事？”

金超过他们前面的车。“你也听到殡葬人员说的了，她的遗体才刚被领走两个小时。如果我们能及时赶到的话，就能叫停葬礼，通知法医来验尸。”

“这么做会吓到她的家人的。”

“别再发牢骚了。”

“你知道我们正在往回开，回到现场旁边的那个火葬场吧？你就没有原地踏步的感觉？”

“你根本不懂。”她一边说，一边对着前面一辆在小型交通岛前犹豫不决的车大鸣喇叭。那辆车终于向右转了。

金驱车开上加勒特莱恩山，跨过运河桥。布赖恩特在座位上颠来颠去。她从环岛的第四个出口驶出，直接开到火葬场外围，最后在入口处停下。

“见鬼，没有车，也没有送葬的人。”她观察了一下四周，说道。

“可能是我们到得太早，也有可能送葬的人还没出门。”

金一言不发地走下车，朝火葬场走去。一个小女孩低头坐在一旁的墙壁上。

金继续往前走。她要去打断一场葬礼。

走进火葬场时，她一阵战栗。面前是一条走廊，两边装有木质长椅。中间的过道通向一块悬着帘子的地方。帘子是红色天鹅绒材质，被撩起来系好。

她的右边是一座高筑的布道坛。布道坛后的一块板子上写着三首赞美诗的编号。

金感受到了这个地方的了无生气。她也不怎么喜欢教堂，但至少教堂会举行婚礼和洗礼仪式。它庆祝新事物的诞生，平衡人世间的失去。而这个地方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死亡。

“有什么能帮你们的吗？”一个声音说，但他们看不见声音的主人。

金和布赖恩特望着对方。

“耶稣啊。”布赖恩特喃喃道。

“不完全是。”那个声音说着，一个人影从布道坛后走了出来。

那男人并不胖，但他身上的黑色牧师长袍却让他显得臃肿。他的脸不如他的身形那般圆润。他有着斑白的头发，两边留得很厚，头顶却只剩一道薄薄的弧线，像一条被踩踏出来的田间小路。金猜他的年龄在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

“但我能为暂时不在的主代劳吗？”

他的声音很低，甚至带着一种温和的韵律。金的第五位养母打电话时的声音和平时说话的声音就判若两人。金好奇眼前这位牧师有没有工作时的专属声音。

“我们想知道，玛丽·安德鲁斯的葬礼在哪里举行？”布赖恩特问道。

“二位是家属吗？”

布赖恩特拿出他的委任证。

“那样的话，恐怕你们来晚了。”

“该死的。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暂停火化？”

牧师看了看表。“她已经在一千一百度的高温中待了一个小时了。我想她已经没剩下什么了。”

“见鬼……抱歉，神父。”

“我是牧师，不是神父，亲爱的，但我会转达你的歉意。”

“谢谢您的帮助。”布赖恩特说道，推着金走向门口。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金一边说着，一边朝他们的车走去。

她的余光瞥见了仍独自坐在墙头上的女孩。她走到车旁，回头扫了一眼。那小女孩很明显在颤抖，但这不关她的事。

金拉开车门，却又停了下来。这真的不关她的事。

“我很快回来。”她说着，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金快步走向女孩，走到她旁边。“嘿，你没事吧？”

年轻的女孩满脸惊讶。她一边点头，一边试图挤出礼貌的微笑，脸蛋上深陷着一双红肿的眼睛。

她脚上套着一双黑色扁头漆皮鞋，鞋子上系着黑白两色的蝴蝶结。身穿着黑色紧身裤和齐膝的短裙，灰色衬衫外面罩了件双排扣西装外套——两件衣服都是二十几年前的流行款式，而且都太过宽大。这是一套专门出席葬礼的服装，但在两度以下的气温中根本不保暖。

金耸了耸肩，转过身。反正她已经问过了。小女孩只是悲伤，身体并没有大碍。她能问心无愧地走开。因为这该死的不是她要关心的问题。

“是你亲近的人吗？”金也坐上了墙头，问道。

女孩又点了点头。“我奶奶。”

“我很抱歉。”金说道，“但光坐在这儿是没什么好处的。”

“我知道，但她更像我妈妈。”

“可你为什么还是要待在这儿呢？”金温柔地问道。

女孩抬头望向火葬场的烟囱。浓烟从烟囱口涌出，飘散在天空中。“我不想离开她，我想一直待到……我不想她孤零零一个人。”

女孩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泪水滑过她的脸庞。金咽了一口唾沫，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在和谁说话。

“你奶奶的名字是玛丽·安德鲁斯吗？”

女孩点了点头，停止哭泣。“我叫葆拉……你怎么知道她是我奶奶的？”

金觉得没必要再给这悲伤的孩子透露更多细节。

“我是侦探。你奶奶的名字和那片地方有关。”

“噢，是的，她以前在克雷斯特伍德工作过。她在那儿当了差不多二十年的管家。”女孩突然微笑起来，“以前她周末要上班的话，会时不时带上我。我不知道自己能帮上多大忙，我也会帮着换床单或者洗东西。

“女孩们都喜欢她，虽然她并不怎么听女孩们聊那些有的没的。她们似乎对她很是尊敬，从不对她无礼，她也总能收获女孩们的拥抱。”

“我打赌她的同事们也一定很爱她。”

葆拉耸了耸肩，接着微微笑了笑。“比利叔叔爱她。”她朝山下扬了扬头，“他以前住在山脚下。”

这句话引起了金的兴趣。“你怎么知道比利叔叔的？”

“有时候比利叔叔出去买东西，奶奶就会帮忙照顾一下他的女儿。”女孩笑了笑，抬头望向烟囱，“奶奶其实只要坐在旁边看着露西就好了，但她没有那样做。奶奶总会在叔叔回来之前帮他做些家务，熨一下衣服，或者用吸尘器打扫一下屋子。我会和露西玩。叔叔回家的时候，奶奶从来不提自己做了什么。她不需要别人感谢，她只想帮个忙。”

“听起来你奶奶是一位非同寻常的女士呢。”金说道。她说的是真心话。

“大火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奶奶说他们搬走了。”葆拉想了一会儿，“就是，大火之后，奶奶好像变了个人。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奶奶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大火之后，她就像缺了些什么似的。”

金在琢磨为什么玛丽·安德鲁斯要骗自己的孙女说威廉·佩恩搬走了。

“你问过她是怎么了吗？”金温和地追问道。

此刻的女孩想谈论自己的祖母，金知道自己正在利用这一点。生者谈论刚刚去世的亲人，为的就是能让逝者继续活在自己心中。死亡无法夺走亲人间的牵连和挂念。金希望她们能互相帮助。

葆拉点了点头。“有一次，奶奶对我发火了。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奶奶从没对我发过火。她对我说，永远不要再提起那个地方和那里的人。于是我再也没提过。”

金注意到女孩在颤抖。她浑身哆嗦，但烟囱仍然冒着滚滚浓烟。

“你知道，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金清楚地回忆起那句话。那是她在第四对养父养母的葬礼上听到的，那时她才十三岁。

女孩纯真无瑕的脸庞急切地望向金，渴望得到些许安慰，就如当年的金一样。只不过金从未在别人面前流露过这样的情感。

“那人对我说，身体不过是一件皮囊，总有一天，我们不再需要这件皮囊，那时，我们就能摆脱它的束缚。你的奶奶已经不在这儿了，葆拉。那件皮囊曾给她带来痛苦，但现在，她已经解脱了。”

金抬头望向已经不再那么浓烈的烟尘。“我觉得，她的皮囊已经离开了，你也该走了。”

女孩站了起来。“谢谢你。非常感谢。”

金点了点头，女孩转身离去。此刻，任何语言也只能减轻片刻的伤痛。悲痛是为了生存，虽然从本质上来讲它是自私的。它被用来衡量一个人是多么深切地感受着自己的失去，而金知道，在某些情况下，也是感受着自己的悔恨。

金望着葆拉快步走下山坡。她想过要告诉女孩，露西仍住在山脚下那栋房子里，但女孩的祖母出于某种原因对自己的孙女撒了谎，而金打算尊重这个原因。

手机铃声将她带回现实。是道森。

“老爹，你在哪儿？”

“离你近得很，都能闻到你须后水的味道了。”

今天变得越来越像一集恐怖的《阴阳魔界》。

“很好，老爹。我需要你立刻回到现场。”

“出什么事了？”她说着，大步冲向布赖恩特。

“磁力计的读数刚刚飙疯了。看样子我们又找到了一具尸体。”

第二十九章

金走路比布赖恩特开车还快。她从贝特医生和基茨旁边走过，他们正往一台面包车上装盒子。

医生转身面向她。“你知道，探长，照这样下去，我恐怕得考虑申请制止令了。”

“能麻烦你滚开吗？”金一点停下的意思也没有。

“好吧，你说对了。”他对基茨说。

她完全不知道基茨说对了什么，在现在的情况下，她也完全不想知道。

金朝第一顶帐篷西边四十英尺处的一群人走去。那块地方位于贮存设备的帐篷后方，所以周围的记者都看不见。她感谢上帝这一小小的恩赐。

“发生什么事了？”

塞丽丝把她拉到一边。“加雷思刚刚在检查现场的其他地方，以防万一。他检查到了这里，然后磁力计检测到了第二个异常数据。”

“老天爷，”金拿手摸了摸头发，说道，“有没有可能是别的东西？”

塞丽丝耸了耸肩。“有这个可能，但在挖出来之前我们不敢保证。而且我还想给你看些别的。”

金跟着塞丽丝走进多用途帐篷。帐篷里支起了折叠桌，桌上摆着特百惠的小盒子。有几个盒子是空的，但大部分盒子或多或少地装着泥土。

“我们发掘出了一些小的金属碎片，我还要对这些碎片做进一步研究。但我想你可能会对这个感兴趣。”

塞丽丝拿起一个小一点的塑料盒。盒子里装着细碎的泥土，还有一些像麦丽素的球状物。

“那是什么？”

塞丽丝拿出其中一个小球，把它摆到金的眼前。

那是一个缀有黄色圆点的粉色小球。

金歪了歪头。“珠子？”

塞丽丝点了点头。

“有多少？”

“目前找到了七颗。”

“手链吗？”

塞丽丝耸了耸肩，微微一笑。“那就是你的工作了，探长。当然，这些珠子也有可能拥有完全独立的事件背景。”

“独立的什么？”

塞丽丝闭了会儿眼睛。“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堵墙吗？”

金还记得塞丽丝的那句比喻：事情按不同时间层级发生。“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珠子可能和尸体完全无关？”

“有可能。”

“我什么时候能拿到照片？”

“明天一早我们会把今天照的照片全部交给你。”

金点了点头，走出帐篷。现场人员已按照机器探测到的范围，在现场周围喷了一圈黄色颜料。

塞丽丝跟了上去，站在金的身旁。她转身面向塞丽丝。“为什么没人开始挖掘？”

“现在已经差不多三点了。我们离日落只有半小时。时间不够。”

“你是在开玩笑吗？你就打算任她躺在地底下不理了？”

塞丽丝惊讶地转过身。“首先，我们还不能确定地底下埋着的是不是一只死狗。”塞丽丝用金之前的话反驳道，“其次，假如地下埋的真是一具尸体的话，要辨认性别就太莽撞了，特别是在第一具尸体都还没……”

“你们科学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学是专门有一门叫作‘剥夺自由思想’的课程吗？”

“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挖掘土壤，却没办法完成取证过程，就会面临将整个现场曝露在污染物之中的危险。珍贵的证据会白白丢失。”

金摇着头。“你们全都一个样，就像小小的克隆机器人，全部靠着……”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绝对不是一个样。昨天我们按照你说的去做，但今天你要听我们的。”

金对塞丽丝怒目而视。

塞丽丝交叉起双臂。“探长，我理解你的不耐烦。其实第一眼看到你时我就看出来了，但我绝不会为了迁就你的不耐烦而犯错。此外，我的团队今天凌晨四点就出发到这里来了。团队是需要休息的。”

塞丽丝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我向你保证，今晚我会保护好她。”

“谢谢你……塞丽丝。”

“不用谢……金。”

她走向布赖恩特和道森，将两人拉到一边说：“好的，伙计们，他们开始封锁现场，今天暂告一段落。如果明天我们又从地底下挖到一具尸体的话，这个案子肯定会炸开锅。

“趁现在赶紧回家休息休息。从明天开始你们会忙得连轴转，所以记得让你们家里人知道你们轮班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没问题，老爹。”道森爽快地说道。他双目灰暗，眼睛里有一些血丝，但他已经得到教训了。

“行吗，布赖恩特？”

“从来就没不行过，老爹。”

“很好，明早七点简报。记得通知斯泰茜。”

金从他们俩身边走开，心里却强压着怒气。她从来不喜欢等待。

第三十章

金走进车库时已近午夜时分。远处本就寂静的住宅街区已经陷入了舒适的静谧。她打开iPod，播放肖邦的《夜曲》。钢琴独奏曲会安抚她入睡，陪伴她直至天明。

离开犯罪现场后金回了趟警局，想着地底下可能埋着另一具尸体，却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她还是回了家，用吸尘器彻底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她拿拖把把厨房拖了一遍，又用了半瓶清洁剂清洗工作台。衣服被她洗了两遍，烘干、熨好、挂在了衣柜里。

她体内依旧肆虐着残存的紧张的能量，促使她修好了浴室里损坏的架子，重新摆放了一遍客厅里的家具，又清理了楼梯顶的烘干衣柜。

可能还要再清理一下吧，她心里想着，走进了整座房子她最爱的房间。

她的左边是停在停车位上的川崎忍者，静静等待着她们的下一次冒险。

有那么一瞬间，金想象自己俯身在摩托车上，胸部和小腹抵着油箱，大腿紧紧夹着皮革座椅，驾驭着它左摇右摆驶过一连串的急转弯；她的膝盖距离地面只有一英寸。她的手脚协调，齐心协力助她操纵着身下这台猛兽，将它逼到极限，忘却脑中的一切。

驾驭忍者就像跟一匹烈马磨合。重点在于控制，在于驯服野兽。

布赖恩特曾说她爱和命运作对：命运赐予她美貌，可她非得与之作对，从来不打扮自己；命运让她和厨艺无缘，可她非要每个星期尝试烹制一道复杂的菜肴。但只有她才知道，她命中注定要早早离世，而她一直在奋力反抗这一预言。最后她赢了。

命运三女神曾将她追赶，力图让她的生命在六岁定格，将她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统计数据。所以现在，她总会时不时地挑衅三姐妹，刺激她们来追赶自己，就像以前那样。

修复凯旋雷鸟是她热爱的一件事情，是一份她对两个曾让她感到安全、曾经试着去爱她的人立下的誓言。修复这辆摩托车是一段施洗灵魂的情感之旅。

在这栋房子的这个车库里，白天工作中的紧张与挑战会从她的肌肉中抽离，她会感到自在而放松。在这里，她不是那个需要寻找蛛丝马迹加以分析的侦探，也不是那个需要指导和督促成员取得最好成果的团队领导。在这里，她不需要证明自己有能力做自己真正热爱的工作，也不需要极力掩饰自己严重缺乏社交技巧。在这里，她过得很开心。

她交叉起双腿，仔细审视着面前她花了五个月才找齐的零件。这些一九九三年的原版雷鸟零件能组装成一台曲轴箱。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它们组装起来。

组装一台经典摩托车的挑战旅途上不乏各种小任务。曲轴箱是这台摩托的核心部位，所以她像平时玩解谜游戏一样将相似的部件分门别类地摆在一起。

二十分钟之后，她已把垫圈、垫片、弹簧、阀门、管子和活塞全部分开放好。她打开那份能领着她迎接挑战的图纸。

平时，图纸上的步骤会像三维全息投影般在她脑中跃出。她的头脑能分析出最合逻辑的起点，然后从这个点上开始组装零件。今晚，图纸上的数字、箭头和形状仍旧只是一堆数字、箭头和形状。

她盯着图纸看了十分钟，却还是像在看罗塞塔石碑。

该死。不管金多么努力，她都清楚自己无法安心放下这个案子。

她放下跷着的腿，向后倚在墙上。或许是因为她在如此接近米凯伊墓的地方待了太久。尽管她每个星期都会在墓碑前放上鲜花，但她早已把六岁那年的记忆全部封存起来了。

她的记忆盒子犹如连接着运动传感器的炸弹，永远不应被打开。所有受她委托的心理医生都曾试着打开那个盒子，最后均以失败告终。尽管医生们都叮嘱过她，她必须要把创伤经历说出来，才能让心中的创口愈合，但她偏要反其道而行。因为他们都错了。

米凯伊死后的几年中，金像某个不解之谜一样辗转于多位心理健康专家之手。回首往事，她常常会想，那些专家是不是为了拿到一套牛排刀具大奖，才力图打开在黑乡历史上最可悲的疏忽案例中逃过一劫的双胞胎之一的心扉的。

但她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大奖是为了让两个孩子今生再度相逢而设立的。

自那以后，沉默和反叛便成了她的挚友。她故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难以相处的孩子。她不希望自己被人照料，不希望自己被爱，也不希望得到他人的理解。她不想和自己的养父母、假兄弟姐妹或者带薪保姆建立任何联系。她希望这个世界能将自己抛弃。

直到第四个寄养家庭出现。

她的养父母是基思·斯潘塞和埃丽卡·斯潘塞，收养她时他们已近中年。金是他们的第一个养女，而后也成了他们的最后一个。

他们是一对自主选择成为丁克家庭的教师夫妇，曾将所有空余时间都用来骑摩托周游世界。自从他们的一位朋友死后，他们决定减少出游的次数，但他们对摩托车的热情从未消减。

斯潘塞夫妇收养金时，金十岁。她披上一身的刺，准备好迎接一贯冗长、追根究底的问话以及所谓“克制”的理解。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待了三个月，打磨自己的反抗技巧，等着他们走进房门。但她一直没有等到他们，于是金便开始试着悄悄走下楼，待上一小段时间，活像一只冬眠结束、检查外面是否安全的小兽。他们并没有对她的出现感到惊讶，或许是因为他们隐藏得很好。

在一次冒险下楼时，金见到基思正在车库里修理一辆老式摩托车，这引起了她一丝兴趣。一开始，她只是坐在离他尽可能远的地方看着他。基思头也不抬地跟她解释他在干什么。金一言不发，他却自顾自地一直讲了下去。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日渐缩短，后来便开始跷着腿坐到他身旁。最后，每当基思走进车库，她也都会如影随形。

再后来，金开始询问和机械部件有关的问题，迫切地想知道那些零件是怎么组装到一起的。基思会把图纸拿给她看，向她演示组装方法。

埃丽卡常常要把他俩从车库里拽出来，才能让他们品尝她从厨房书架上数不胜数的烹饪书中新学的美味。他们伴随着埃丽卡收藏的轻柔的古典音乐用餐，听到金继续问问题时，埃丽卡总会宠爱地瞪她一眼。

和这对夫妇共同生活了十八个月后，一天，基思转身对金说：“好了，看我做了这么多次之后，你能把那些螺母和垫圈正确地装在废气管上吗？”

他从她身边走开，去厨房拿饮料。她的激情在转动第一颗螺丝时被点燃了。

金沉醉于拼装的过程，继续搜寻散落在车库地板上的其他零件，最终又组装出了摩托车的其他几个部件。

她听到一阵轻笑，回过头来，见到夫妻俩正站在车库门口望着她。埃丽卡哭成了泪人。

基思走到她身旁。“不错嘛，我觉得你遗传了我的聪明基因呢，宝贝。”他用手肘轻推着金的身侧说。

尽管她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基思的这句话还是令她哽咽。若命运不是如此残酷，她和米凯伊现在该有多么快乐。

在她十三岁生日的两个星期前，她的养母拿着一杯热巧克力走进她的房间，放在了她的床头柜上。就在埃丽卡就要走出房间时，她停下了脚步，紧抓着门把手，没有转身。

“金，你知道我们有多爱你吧，对不对？”

金默不作声，只是紧紧盯着埃丽卡的背影。

“我们关心你，胜似关心自己的亲生女儿。我们不会逼你改变自己，因为我们就爱这样的你，好吗？”

金默默点了点头，泪水打湿了她的双眼。这对夫妇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内心，让她在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心安。

两天后，基思和埃丽卡在一场摩托车连环车祸中身亡。

后来她得知，夫妻俩在回家之前刚和一位专门研究收养法的律师见了面。

事故发生后不到一小时，金已收拾好行李，像一个多余的包裹般再度被扔回社会关怀中心。没有人为她庆祝。没有人为她的归来欢欣鼓舞。没人知道她离开了三年。只有周围冷淡的点头示意和一张最近空出来的床位。

金擦去顺着脸颊流下的泪水。回想过去常常会令她心痛——所有快乐的经历最终都会以悲剧和失去收场。这也是为什么她只会偶尔回忆往事。

厨房飘来咖啡的香气。她站了起来，拿起马克杯，打算再给自己斟一杯咖啡。

她往杯子里倒咖啡，目光扫过收藏在厨房书架上数不胜数的烹饪书。

那句迟到二十一年的话一下脱口而出。

“我也爱你，埃丽卡。”

第三十一章

妮古拉·亚当森抿了一口金馥力娇酒。平日工作时她并不会碰酒精，可今晚她却全身僵硬。她的关节像被焊在了一起，肌肉仿佛注满了水泥。

夜总会里的气氛热火朝天。一群瑞士银行家带着大叠钞票兴高采烈地驾临。音乐震耳欲聋，洋溢在四周的笑声极富感染力。其他女孩忙着招徕顾客，脸上的笑容真诚而开放。所有迹象都表明这将是一个欢乐的夜晚。而这样的气氛通常能让她毫不费力便完成工作。

妮古拉知道自己正竭力与妹妹重修旧好。她们争吵的起因小得连她自己都忘了，可到后面却几乎发展到了拳脚相加的地步。

不出意料，贝丝又开始打起了愧疚牌，指出一样又一样妮古拉有而她没有的东西。最后，贝丝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公寓，一直到妮古拉去上班时都没有回来。

尽管贝丝是成年人，完全有能力照顾自己，妮古拉却知道还是得当她的大姐姐，换句话说就是她的保护者。虽然两人之间充满敌意，但她就是忍不住牵肠挂肚。

“嘿，妮可，你没事吧？”

她吓了一跳：“我没事，洛乌。”

这位夜总会的老板以前是个拳击手，晚间的工作西装并不能掩盖他魁梧的身材。

这块地方是他白手起家办起来的。他的设想是一家高档夜总会，让美丽的女子在其中展现舞姿，供顾客欣赏。从第一天开始，他便立了三条规矩，所有员工和所有顾客都必须遵守：不允许裸露；不允许触碰；不允许骚扰。

他还另给自己的员工立了第四条规矩：不允许吸毒。他会亲自监督是否有人坏了前三条规矩，每月一次的药检则用于监督第四条。

洛乌的规则成了他的商业计划以及发展宗旨，他也一直以身作则。妮古拉认识的每一个女孩在洛乌面前都不会拘束不安。

“今晚不太对劲啊，姑娘。”

她考虑要不要撒谎，但她的老板太了解她了。

“我有点心不在焉，洛乌。”

“要去酒吧帮帮忙吗？”

妮古拉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老实话，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洛乌示意妮古拉跟着他走出酒吧后面的门。他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里，停下了脚步。

玛丽·埃伦，圣地亚哥的一位前模特，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洛乌一直等她走远了才开始说话。

“这事和你妹妹有关吗？”

妮古拉惊得几乎掉了下巴。“你怎么知道贝丝的？”

洛乌上下扫视了一番走廊。“听着，我本来不打算和你说这事的，不过她今天早些时候来过这里。”

妮古拉感觉自己嘴巴发干。“她来了这里？”

洛乌点了点头。“她要求我放你走，那样你才能花时间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

“噢，上帝啊，别。”妮古拉吸了一口冷气。她感到怒火中烧。这辈子她还没这么耻辱过。

“那你跟她说了什么呢？”

“我告诉她，你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完全有能力为自己的生活做决定。”

“谢谢你，洛乌。我真的很抱歉。她还说了别的吗？”

“有，她吼了几次我的名字，还指责我利用你。都是些常会听到的话。”他翻了翻眼珠。

妮古拉笑了。“然后你说……？”

“我对她的评价表示感谢，问她还有没有什么能帮到她的。”

妮古拉大笑。这句话顿时减缓了她的压力，化解了她内心积聚的紧张。

尽管洛乌把这件事说得很轻快，但贝丝把家事捅到这里还是令她羞愧难当。

“这样，洛乌。我今晚实在没什么心情，我觉得还是回家比较好。”

他点头表示理解。“这么说吧，我很高兴在你们两个之中挑到了你，因为你的妹妹真的是一个母夜叉。”

“我知道。”妮古拉静静地说道，心想，你一无所知。

她开始朝大厅尽头的更衣室走去。

“噢，对了，妮可……”

她转过身。

“小心一点。我觉得她真的非常生你的气。”

妮古拉长叹一声，又在心里说了一遍刚刚的那句话。

你真的一无所知。

第三十二章

“好了，凯，由你开始。”金命令道。

她已经把昨天犯罪现场的情况跟队员介绍了一遍，同时也把将两个案子联系起来的针叶树发现告诉了他们。

塞丽丝信守了诺言，刚过六点半金便收到了照片。白板上现在多了一张挖掘现场的航拍图。

道森站起来，手指从第一个埋葬尸体的位置划到了地图边缘说：“这里是受害人一号。尽管现在还没有正式的性别鉴定结果，但从尸体的服饰以及找到的珠子判断，我们相信受害人更有可能是女性，她在地底下被埋了十年左右。

“目前尸体已从现场移走，送到了基茨和贝特医生的实验室。就我们所知，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尸体是被割断了头死的。”

“真残忍。”斯泰茜说道。

道森边说边在白板上做记号。

白板上的标题依旧是“受害人一号”，这让金烦恼不已。那些白骨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肌肉和皮肤，或许还有胎记。白骨之上也曾是一张拥有喜怒哀乐的脸庞。那些白骨不仅仅是白骨。这个女孩默默无闻了一辈子，直到今天还是没有名字，金对此怒不可遏。

金清楚地知道，这个社会对寄养的孩子是多么视若无睹。在她八岁时，她为了找一块新枕套悄悄溜进了被服室。房间里有一块写字板，上面夹着一张纸。纸的正反两面印着七间卧室的结构图，图上画着床的位置，还标了号——一号床、二号床和三号床，底下还有一个打钩框。她曾好奇为什么纸上写着的是“十九号床”，而不是自己的名字。

金很快意识到给每张床标上名字实在太麻烦了。因为睡那张床的人会变，但床不会。

于是她坐在木凳上，倚着熨衣板，把每一个女孩的名字写在了她们对应的床位旁。

两天后，被服室内进行了一次草草的检查，里面的那张纸被一张新的纸取代了，又变回了一号床、二号床、三号床。

这一个教训她永生难忘：他人竟可以如此轻易地抹杀她的生活空间、她的身份和她狭小的安全区域。

她看着道森指着白板的手指，回过神来。“我们在这个位置检测到了异常读数，离第一个位置约五十英尺。”

他往地图边缘画了一条线，但只用星号做了标记。金听到道森用了异常读数这个词，一阵不忿，但忍了下来。毕竟，目前为止他们还不能确定那是一具尸体。

“谢谢，凯。今天考古团队会对现场做一次全面调查，确保现场没有遗漏的东西。”

“老爹，你觉得还会有尸体吗？”

金耸了耸肩。她真的不知道。

“斯泰茜，你有没有看过那卷录像带？”

斯泰茜翻了个白眼。“要我说，它还可能是《宾虚》的母带呢。这卷带子已经被用了上百次。我认识一个朋友，或许能帮忙弄得清晰一些，但他不是我们官方登记许可的……”

“交给他。从证据的角度来看，这带子比没用还糟，因为我们确定不了玛丽·安德鲁斯是否遭谋杀而死，但或许它能给我们带来一点信息。”

斯泰茜点了点头，记了下来。“我们在特雷莎·怀亚特那里没有新发现。我拿到了她的通话记录，但并没有找到可疑的呼入或呼出电话。除了鞋印，法医小组在现场没有找到其他痕迹。鞋印还被故意踩了两遍。”

他们要追捕的凶手耐心地把自己留下的脚印踩了两次，目的就是让调查人员更难对脚印进行鉴别。大火造成的破坏已经够糟了，凶手却还嫌不够。

“聪明，但性急。”金说道。

“怎么性急了？”布赖恩特问。

“凶手蓄意纵火，让我们得以在特雷莎·怀亚特死亡后一小时内提前发现了她的尸体。如果汤姆·库尔蒂斯把威士忌喝完的话，必死无疑，但凶手还是觉得不够快。”

“他想让我们知道，他很愤怒。”布赖恩特沉吟道。

“他肯定想说些什么。”

“嗯，那我们可得赶在他再向别人诉说愤怒之前把他逮住。”斯泰茜说着，敲了几下电脑键盘，“现在，根据凯后来的调查工作，我能百分百确认克雷斯特伍德的理查德·克罗夫特就是布罗姆斯格罗夫的那位保守党议员。”

“见鬼了。”金说道。伍迪肯定会爱死这个案子。

“我也拿到了他和另一个守夜人的地址。”

打印机开始工作，布赖恩特抽出打出来的那张纸。

“我还从当地一个医生手里拿到了一份离现在最近的克雷斯特伍德女孩的名单，但说老实话，至于克雷斯特伍德最后还住着哪些女孩，我能从脸书上找到更可靠的信息。”

“继续找下去，斯泰茜，这有可能帮我们确认第一位受害人的身份。或许有人能认出那些珠子。今天我们的工作重点就是克雷斯特伍德的员工。目前没有迹象表明孤儿院之前住着的那些女孩正身处任何危险之中。

“布赖恩特和我跟威廉·佩恩谈过。他有一个严重残疾的女儿。他喜欢他的工作，但和其他员工并没有太多接触。最近他家曾遭人抢劫未遂，从他家的安保情况来看，作案者动机十分不合理。凯，回到现场之后再去他家进行一次调查。”

道森点了点头，示意明白。

金站了起来。“所以，大家都明白自己的工作了吧？”

她走进“大碗”去拿外套。

“动作快点，布赖恩特。我们还得去实验室看看史波克医生有没有什么新消息带给我们。”

布赖恩特跟着她走到门外。“别急，老爹，这才刚过七点半呢。给那家伙一次机会吧。”

“他会到的。”她说着，走到楼梯底。

她拉开车门，深吸一口气。

天晓得他们今天会有什么发现。

第三十三章

刚走进验尸间，金便眨了好几下眼来适应室内的光线环境：琳琅满目的不锈钢器具仿佛一堆同时打亮的闪光灯。

“这地方让我起鸡皮疙瘩。”

她转身面向布赖恩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女生了？”

“一直都是啊，老爹。”

病理房最近翻新了一遍，现在里面有四个隔间，隔间的位置让病理房看着像一个小型医院病房。

每个隔间都带有各自的水槽、桌子、壁柜以及一盘工具。许多器具看起来并不怎么可怕，和常规手术中的剪刀及手术刀没什么不同，但其他器具，像颅骨钻、骨锯和肋骨剪，简直就像是从韦斯·克雷文的想象中挖出来的东西。

和医院里的主要病房不同，并不是每个隔间都会挂上帘子。这里的主顾们根本不在乎假惺惺的体面。

从现场移走的骨架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子上，不知怎的，看起来要比埋在地里时更显得悲凉。现在，这些骨头被置于无菌环境，供人仔细观察、分析和研究，似乎只是换了种方式受辱罢了。

摆骨头的桌子很长，桌子边缘有一圈凹槽，像一个特大号的火鸡餐盘。金几乎忍不住要拿东西把骨头盖住。

天花板上吊下的灯垂至肩膀高度，金想起了牙医手术时用的照明灯。

贝特医生测量了一下右侧股骨，接着把测量数据记录在笔记板上。

“看起来某人很忙嘛。”

“常言道，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但如果你是个昆虫学家的话，这句话听起来就怪了。”

金捂住胸口。“医生，你刚刚是在逗乐吧？快承认，是不是？”

医生的白大褂敞着，露出他穿着的褪色牛仔裤和一件蓝绿条纹橄榄球衬衫。

“探长，你对每个人都是这么挖苦的吗？”

她想了两秒钟。“一直都尽力而为。”

他转身面向她。“你到底是怎么坐到这个位子的，这么粗鲁、傲慢又惹人厌……”

“嘿，别那么紧张，医生。我也有缺点的。告诉他，布赖恩特。”

“她的确是……”

“行了，能跟我们说说今早你从受害人身上研究出来的信息吗？”金打断了布赖恩特的话头。

医生灰心丧气地摇了摇头，转过身，说：“嗯，首先，相比死状，受害人的尸骨通常能透露出更多受害人生前的信息。我们可以估测出他们的年龄、得过的病、身上的旧伤、身高、体格以及身体是否畸形。

“死亡年龄是影响尸骨降解的内在因素。死亡年龄越小，其降解速率就越快。因为对孩童来说，他们的身体更小，矿物含量也更低。

“而肥胖的人尸体降解速度会更快，因为尸体有更多可供微生物和蛆侵蚀的肉。”

“真有意思，那你能说一些真正能帮到我们的信息吗？”

医生仰头大笑。“我会跟你说一件事，探长，你真是执着。”

金一言不发地等着医生说下一句话，他则戴上一副朴素的黑框眼镜。

“我们在尸体的左足发现了跖骨骨折的痕迹。这种骨折情况在足球场上更常见，但这个并不是旧伤，因为骨头没有愈合的迹象。”

“有没有可能是踢到什么东西了？”布赖恩特问道。

“有可能，但一般人会用右脚踢东西，除非他们经过专门训练，能两脚并用。”

医生沿桌子走了几步，走到头部一旁。

“我已经给你看过颈椎开裂的部分，所以我们知道受害人是在犯罪的某个阶段遭人砍头的。这是一种凶残的攻击方式，而且致命的那一击并不是第一下。”

他拿出一个放大镜。“看过C1和C2两块骨头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金俯身靠在他一旁。C1骨位上有一块明显的隆起。

“你看到了吗？”

金点了点头，闻到了他呼吸中的薄荷香气。

“给，拿着。”说着，医生把放大镜递给她。

他轻轻地把尸体翻了个身，让颈椎骨转到侧面。“现在看看C2。”

他用双手把尸体固定住，她则把放大镜往下移了一些，聚焦在颈椎骨非常靠近头骨的那个位置。她又看到了一块明显的隆起。

金感到一阵恶心在胃里积聚，向后退了几步。“但你昨天给我看的创口位置并不是在颈骨的侧面。”

医生点了点头，他们对视几秒，同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不明白。”布赖恩特说着，俯身看了个仔细。

“她那时还活着，”她喃喃道，“他们要砍断她头的时候，她还在地上挣扎。”

“恶心的浑蛋。”布赖恩特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那他们有没有可能是为了挟制受害人而故意弄伤了她的脚，因此在尸体的脚部留下骨折痕迹呢？”

这样一来就解释了为什么受害人只在地上挣扎却没能逃跑。

“这是一个合乎逻辑的结论。”

“你竟然会同意我的看法，医生。”

“在没有任何软组织可供分析的情况下，我不能保证我的推论是对的，探长，但我能明确地告诉你，目前我只发现了这个可能的死因。”

“她在地下埋了多久？”

“最少五年，最多可能有十二年。”

金翻了个白眼。

“听着，如果我有一个准确的年月数字的话，我肯定会告诉你，但影响降解的因素太多了：热量、土壤含量、年龄、疾病感染。和你一样，我也很希望能拿到每一位受害人的照片、完整病史、护照和最近的物业账单，但很不幸，我们有的信息就这么多。”

面对医生的情绪爆发，金神色自若。“那我们到底有什么信息，医生？”

“根据我的专业知识估计，这是一具孩子的尸体，年龄绝对不超过十五岁。”

“‘专业知识估计’？这是‘猜测’在科学家嘴里的说法吗？”

他摇了摇头。“不是，我可以在法庭上为这个结论做证。我猜这是一具女性尸体。”

金迷惑不解。“可昨天你才说……”

“这个猜测没有科学依据。”

“是因为珠子吗？”

他又摇了摇头。“塞丽丝昨晚把这个给了我。”

医生拿起一个装着一小块布料的塑料袋。她凑近去看。布料上有一个图案。

“这是袜子上的一块布料。羊毛的腐烂速度比其他织物材料慢得多。”

“但我还是不……”

“在显微镜下，我能看出那是一个残缺的粉色蝴蝶图案。”

“这还差不多。”说着，金转身走出验尸间。

第三十四章

看到那个女孩的第一眼，我就不喜欢她。她身上某些东西令人感到可怜——真是可悲。她还长得十分丑陋。

她身上的每个部位都太小了：脚趾能塞进鞋尖，牛仔裙露出了太多大腿。和她修长的四肢比起来，她的躯干太小了。

我从来没想到这个女孩会给我惹麻烦。她那么无足轻重，我几乎都记不得她的名字。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能亲手结束她的痛苦多少令我心满意足。这样一个女孩没人会去爱她，也没有人爱过她。

她的母亲十五岁就在霍利特里住宅区生下了她，那时，她的命运已经相当不堪。五年后，她的母亲产下第二个孩子，随后便不辞而别。

六年后，父亲那边的人拒绝继续抚养她，那年，她父亲把她和一大袋她的物品扔在了克雷斯特伍德。他把话说得很清楚，他周末不会来探望她，她也别想着能回去。

她站在前台，看着父亲如何将她抛弃——她早已到了能明白这个行为的含义的年龄。

她父亲从她身旁离开，没有拥抱，没有爱抚，也没有道别，在最后一刻，他却突然转过身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

她有没有——哪怕是短暂的一分钟——希望能听到父亲的忏悔、解释，或者说，一个她能理解的正当理由？她有没有希望父亲能向她承诺他一定会回来，即使这个诺言也是谎言？

他走了回去，将她拉到一边。

“听着，孩子，我只能给你指一条路：多读些书，因为没有男人会喜欢你的。”

说完，他就走了。

她像阴影般在同龄人周围游走；她努力向别人献殷勤，渴望得到对方的关爱，或者任何和关爱有些许相似的东西。

她对“关爱”一词的理解十分有限，其他女孩对她的关心，让她体内生出某种可悲的感激以及无限度的忠诚，这种忠诚能给她带来食物和容忍；她那两个朋友要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她就像一只杂种小猎狗那样跟在她们后面，她们也由着她。

真搞笑，这个世界上最无足轻重的女孩现在竟然还有些地位。每个人都想从她身上挖出些答案，我也很开心能赠予她那份礼物。

一天晚上，她对我说：“我知道特蕾西的一个秘密。”

我说：“我也知道。”

我让她在大家都睡了之后来找我。我跟她说，这是我们的秘密，我给她准备了一个惊喜。湖边的小兔子。这招屡试不爽。

凌晨一点半，我看到后门开了。一束光从后面照亮了她的身体，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卡通人物。

她踮着脚朝我走来。我兀自笑了。

让这个女孩上钩毫无难度。她对他人注意力的渴望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我要和你说一些事情。”她低声说道。

“说吧。”我迫切地说道，想看看她玩的什么把戏。

“我觉得特蕾西没有逃走。”

“真的吗？”我故作惊讶地问道。这不是什么新闻。这个女孩每见到一个人就揪住对方说她觉得特蕾西没有逃走。

她愚蠢笨拙的脸上带着一股好学的神情。

“真的，她不是那种人，而且她连她的iPod都没拿。我在她床底下找到了。”

该死的，我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我怎么会忘了这一点？那头愚蠢的母牛天天戴着她的耳机。iPod毫无疑问是她偷回来的，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你把iPod放哪儿了呢？”我问道。

“我放在我的橱柜里了，免得别人把它偷走。”

“你和别人提过这件事吗？”

她摇了摇头。“大家都不在乎。就好像特蕾西根本没存在过一样。”

这是当然——这也恰恰是我希望的。

我对她露齿微笑。“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

笼罩我们四周的黑暗并不能掩盖她脸上泛起的嫣红。

她笑了，迫切地想讨好他人，想让自己有些用处，让自己重要起来。

“还有别的原因。她不会逃走是因为她……”

“嘘。”我把手指放在唇间说道。我朝她靠了过去，让她感觉我是她的同谋者，是她的朋友。“你说的没错。特蕾西没有逃跑，我知道她在哪里。”我伸出手，“你想去见见她吗？”

她握住我的手，点了点头。

我领着她走过草丛，朝远处的角落走去，那是一个离孤儿院最远的黝黯的地方，周围有大树遮蔽。她走在我右边。

她一个趔趄摔进洞里，向后倒下。我松开了她的手。

有那么一瞬间，她脸上掠过一阵迷茫，看到我走进洞里，她举起双手准备防卫。

我摸索着放在洞口边缘的铲子，但刚刚她摔的那一下把铲子给撞走了。

她趁我一阵迟缓，站了起来，但我需要她躺在地上。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向后扯。她的脸离我只有几英寸。

她的喘息声沉重而慌乱。我把铲子举到半空，砸到她的脚上。她尖叫一声，摔在地上，双手抱着脚。疼痛使她双眼翻白，短暂地失去了意识。我把她另一只脚上的袜子扯了下来，塞进她嘴里。

我用力拉扯她的身体，让她横躺在自己的坟墓里。我站在一边，将铲子砸了下去。这一下砸中了她的脖颈一侧。痛楚让她恢复了意识。她想尖叫，可她的声音穿不透袜子。

她怕得发疯，眼睛四处张望。我看着她在洞口蠕动，把铲子举得更高了些，狠狠砸了下去。这一下效果好了些。我听到了铁铲撕裂皮肤的声音。

这女孩是个斗士。她还在挣扎。我用力踹了一脚她的肚子。她被自己喷出来的血呛到了。我又踢了她一脚，将她翻过来，让她仰面躺着。

我全神贯注。这是一个准头的问题。我又一次抡起铲子，砍到她喉咙上。她的眼中失去光泽，但她的下半身还在抽搐。

这让我想起了砍树。我已经砍出了一道口子，再砍一下就能将它斩断。

我举起铲子，抡了下去。接着我听到金属撞击骨头的声音。

抽搐骤然停止，四周一片寂静。

我把右脚放到铲子上，接着是左脚，就像骑蹦蹦跷一样。我把铲子往下踩，直到它固定在她身下柔软的泥土中。

给她填埋泥土时，她的眼睛从未离开过我。死去的她，看起来几乎算得上动人了。

我从坟墓旁退开，在一片旅游交易会造成的狼藉中，没人会注意到这个地方。

这女孩一向渴望帮助别人，渴望自己对别人能有些用处，渴望拥有某个目的。现在，她的愿望实现了。

我踩在草地上，往后退了几步。

我要感谢她守护了我的秘密。

她终究做了些好事。

第三十五章

“你觉得呢？”布赖恩特看着金坐进副驾驶位，问道。

“觉得什么？”

“那个医生和那个考古学家？”

“听起来像是一个蠢笑话的开头。”

“得了吧。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你觉不觉得他们……”

“你什么毛病啊？”她打断了他的话，“半个小时之前你还是一个小女生，现在就成了一个八卦老女人了。”

“嘿，这个‘老’字很伤我的心啊，老爹。”

“我宁愿你把自己有限的智商花在案子上，别老想着同事的性生活。”

布赖恩特耸了耸肩，朝布罗姆斯格罗夫的方向开去。他们的下一站是理查德·克罗夫特坐落在大街上的办公室。

穿过利埃时，金扫了一眼窗外，无法摆脱一个场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在地上挣扎，双手抱紧碎裂的脚，试图躲避凶器的致命一击。头两下攻击撕穿了她的皮肤、软骨和肌肉，却没置她于死地，这个想法令金感到恶心。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当时那个孩子身上承受的恐惧。

等开到布罗姆斯格罗夫的市郊和巴恩斯利·霍尔精神病院的旧址，金才从思绪中回到现实。

这家精神病医院开放于一九〇七年，最忙的时候曾容纳一千二百个病人。金的母亲在这里度过了七十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那时金二十三岁，刚刚脱离寄养家庭进入社会。

这座精神病院在九十年代关闭后被拆毁，原处建起了一座住宅小区。这回忆啊，金这么想着，车从这个小区旁开过。

当那座华丽的水塔在二〇〇〇年被拆毁时，人群中弥漫着一片悲伤的情绪。这座饰有砂岩和陶土的哥特式红砖建筑一直耸立在那家医院旁。就金个人而言，看着水塔倒下时，她无比震惊。那水塔是能让她想起那家医院的最后一个记忆点，而她弟弟的死和那家医院有着无比紧密的关系。

布赖恩特把车停进一家宠物超市后面的小型停车场，金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他们抄近路，穿过两家超市间的一条沟渠，接着闻到了从格雷格烘焙店里飘出来的当日首批出炉的面包的香气。

布赖恩特一阵呻吟。

“想都不要想。”金说道。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房子。“就是这幢了。”她说着，手指指向夹在贺卡店和打折服装店之间的一扇红色的门。

门旁的名牌下装着一部对讲机。金按了按对讲机上的按钮。一个女人答话了。

“我们想见一见克罗夫特先生。”

“我很抱歉，他现在没空。没有预约……”

“我们在调查一起谋杀案，现在请你把门打开。”

金可不想靠一个对讲机进行警务调查。

金听到一声轻轻的“嘟嘟”声，把门推开，里面是一个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

走上楼之后，金发现自己左右两边各有一扇门。左边是一扇实木门，右边的门上则有四块玻璃窗格。

金推开了右边的门。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坐着一个女人，金估摸她有二十来岁。她的头发往后拉得很紧，金甚至能看到她太阳穴上的皱纹。

布赖恩特拿出委任证，向这个女人阐明他们的身份。

房间尽管很小，但看起来简洁干净，功能齐全。墙上嵌有档案柜。对面的墙上则挂着年度规划以及几张证书。电脑音箱传来BBC第二频道的声音。

“我们能和克罗夫特先生谈谈吗？”

“不行，恐怕做不到。”

金朝她身后楼梯口对面的门望去。“他不在那里面。他正在外面拜访别人呢。”

“他是什么人，社区医师吗？”金愤怒地问道。

这些助手都有什么毛病，为什么总想着保护那些中年男人？大学专门开设了这一门课程吗？

“克罗夫特议员经常会拜访那些不方便出门的选民。”

金突然想起“被迫的听众”这个词，她能想象出议员赖在别人家不走，非得拿到自己的选票不可的场景。

“我们正在调查一桩谋杀案，所以……”

“我相信可以为你们预约一个合适的时间。”她说着，拿出一本A4纸大小的日程簿。

“要不你直接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们来了。我们就在这儿等。”

那女人把玩着脖子上的珍珠项链。“议员登门拜访时，不允许我打扰，所以如果你们想预……”

“不想，我们不想预约该死的……”

“我们理解议员是大忙人，”布赖恩特发话了，轻轻地用身体把金掩到一旁，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暖，带着理解的语气，“但我们要调查的是一桩谋杀案。你确定他今天真的没空吗？”

克罗夫特的助手把日程簿的日期翻到了今天，但还是摇了摇头。布赖恩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日程簿。

“我真的没办法把你们安排在最近的时间，要一直等到星期四早上的……”

“你是在开玩笑吗？”金怒吼道。

“我们什么时间都行。”

“那就星期四早上九点四十五分。”

布赖恩特点了点头，微笑道：“有劳了。”

布赖恩特转身，把金拉到门口。刚出门，金便满脸怒容地转过身。

“星期四早上，布赖恩特？”

他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日程簿上写着他整个下午都在家工作，我们也知道他住哪里。”

“很好。”她满意地说道。

“你知道，老爹，你不能一味地强压别人，逼他们交出你想要的东西。”

金可不同意。这种法子她一直用到现在，卓有成效。

“你听过《人性的弱点》这本书吗？”

“那你看过《飞越疯人院》吗？因为那个女人简直就是现实版的护士长拉奇德。”

布赖恩特放声大笑。“我的意思是，解决问题总有很多办法。”

“这就是你的作用了，”她说着，停在一家咖啡馆前，“我要双份拿铁。”说着，她把门推开。

布赖恩特翻了个白眼，看着她坐到窗前。

尽管布赖恩特提醒过她，可她从来没试过调整自己的行为习惯去顺应他人。即便是小时候，金也没能让自己融入任何群体。她无法掩饰自己的情感，内在的情绪反应总在她还没来得及控制的时候便展现在脸上。

“你知道，有时候我想要的就是一杯咖啡。”布赖恩特叹了一声，把两个杯子放到桌上，“这里的选择比中餐外卖还多。这很明显是一杯美式咖啡。”

金摇了摇头。有时，布赖恩特就像一个从八十年代穿越过来的人。

“所以，为什么你刚刚会对着拉奇德护士发火呢？”

“我们现在是一筹莫展，布赖恩特。”

“的确，我们正在洋葱圈上打转呢。”

“什么？”

“我把一个案子看成有三道菜的大餐。第一部分就像开胃菜。你迫不及待地开吃了，因为你很饿。面前有目击证人，有犯罪现场，你狼吞虎咽着所有信息。这时候该上主菜了，我们就用什锦烤肉做个比方吧。你得分清主次轻重，因为食物太多了，换句话说就是信息量太大。所以，你是打算把肉全部吞掉放弃配菜，还是少吃一根香肠，给后面的甜品留点胃口呢？

“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布丁是一次大餐中最棒的部分，因为布丁一上，整顿大餐就圆满了，食客的胃也得到了满足。”

“这就是一大堆废……”

“是是是，但你看看我们进行到哪里了。我们吃了开胃菜，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个调查方向。我们正在努力搞清楚到底该走哪个方向才能让我们吃到甜品。”

金抿了一口咖啡。布赖恩特喜欢用类推的方式讨论问题，她时不时也会满足他一下。

“主菜吃到一半，如果能停下来歇一歇，或许会更美味。”

金笑了，看来他们俩真是共事得够久了。

“那好吧，让我听听，你的肚子想说什么呢？”

“我们最开始的推论是什么？”

“特雷莎·怀亚特因私人恩怨遭到杀害。”

“然后呢？”

“汤姆·库尔蒂斯死后，我们怀疑凶手是某个和克雷斯特伍德有联系的人。”

“玛丽·安德鲁斯的死呢？”

“并没有改变我们的思路。”

“地底下发现的尸体？”

“让我们相信某人想铲除所有和十年前一桩谋杀案有关的人。”

“那么，总的来说，我们现在的推论是：杀了年轻女孩的那个人就是眼下谋杀克雷斯特伍德员工的凶手，这样他们就不会因为之前的罪行被抓获，对吧？一定是这样的。”布赖恩特坚决地说。

可这回轮到她的肚子不同意了：“我记得是爱因斯坦说过，如果理论不符合事实的话，那就改变事实。”

“嗯？”

“凶手杀掉地底下的受害人的手法谨慎且有条不紊。他们成功地将受害人杀害，并且至少埋了一具尸体，却没有被人逮住。他们没留下任何线索，如果不是米尔顿教授坚持他的挖掘项目的话，事情本不会被发现。

“快进到汤姆·库尔蒂斯。一瓶酒本已足以将他灌死，可这还不够。凶手想大叫着告诉所有人，这个男人该死。”

布赖恩特咽了一口唾沫。“老爹，可别跟我说，你肚子想说的和我想说的是一件事？”

“你想说的是……？”

“凶手不止一个人？”

金抿了一口她的拿铁。“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盘子，布赖恩特。”

第三十六章

“你确定这里就是她说的地方吗？”金问道。

“没错，就是这儿了。‘公牛和皮囊’，非常出名的酒吧，仅次于德尔夫酒吧街。”

“德尔夫酒吧街”指的是散布在德尔夫路上的六家酒吧。“谷物交易所”是这条酒吧街的开端，就在考瑞班克旁边，最后一家则叫作“安布尔科特铃铛”。成群结队的男人从酒吧街的第一家酒吧一路喝到第六家，近来，女人们也不甘示弱。他们将其视为自己的成人礼，一个劲地往肚子里灌酒。

方圆两英里内，没有哪个超过十八岁的有自尊的男士敢大方承认自己没喝遍德尔夫酒吧街。

布赖恩特敲开了亚瑟·康诺普的家门，他那冷漠的妻子告诉了他俩在哪儿能找到他。

“公牛和皮囊”是一家有三扇窗户的酒吧，配着桃花心木的桌椅，外部呈芥末黄色。

“十一点半？”金问道。在她看来，酒吧是那种出门时要把脚擦干净的地方。

他们踏进外边的门，里面是一条狭窄阴暗的走廊，走廊通向好几个地方。左边离他们最近的是雅座。沿着走廊的同一面墙上有几扇厕所门。门的颜色和外面窗户上的黑木很是相配，让这个小地方显得透不过气。

艾尔啤酒的恶臭味比金见过的大部分犯罪现场还要恶心。

布赖恩特推开右边通向酒吧的门。酒吧里并不比走廊亮多少。

酒吧卡座占据了整道墙的长度。室内装潢污迹斑斑。木桌摆放在沿墙的沙发长椅前，四周还放着几张凳子。

右边的角落摆着一张报纸和半品脱啤酒。

布赖恩特走向吧台，找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问话。那女人正用一张看着十分古怪的茶巾擦拭玻璃杯。

“亚瑟·康诺普在吗？”他问道。

她朝门口扬了扬头。“刚去上厕所了。”

话音刚落，门便被人推开，一个身高不足五英尺的男人走了进来，边走边整理着裤子上的皮带。

“奶酪棒，莫琳。”他说着径直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

莫琳把手伸进一个伤痕累累的塑料罩，摸了一包奶酪棒出来，放在吧台上。

“两镑。”

“再要一品脱苦味酒。”他往金和布赖恩特的方向扫了一眼，“条子们就自便吧。”

莫琳倒了一品脱苦味酒放到吧台上。亚瑟把数好的零钱放在一块脏兮兮的啤酒垫子上。

“我们不用了，谢谢。”布赖恩特说道。金对这句话不胜感激。

亚瑟把自己挤进木桌和长沙发之间，坐了下来。

“你俩有啥事？”看到他们在桌子另一边的木凳上坐下，亚瑟问道。

“一直在等我们来吗，康诺普先生？”

他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我可没有坐着航母来这里。你们翻遍了我干过活计的地方。跟我一起干活的家伙一个个死了，所以我猜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找上门。”

他揭开奶酪棒上的保鲜膜，现在这个时间，奶酪棒似乎是酒吧里唯一供应的食物。金立刻闻到了洋葱的臭味。一小块碎干酪掉在桌子上。亚瑟舔了舔食指，沾起桌子上那块干酪，吃进嘴里。

金猜他的那双手在刚刚的“旅途”结束之后并没有洗过，胃里突然泛起一阵恶心。

布赖恩特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膝盖。这次问话他显然想自己来，金再乐意不过。

“康诺普先生，我们正在调查一些幕后消息。您觉得您能提供一些帮助吗？”

“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要问就问快点，别一直烦我。”

金很想直接给他看她手机上的照片，可就在这时她想起了伍迪给她的建议。如果你不行的话……就让布赖恩特上。

康诺普皮肤上毛细血管破裂的斑点看上去像公路地图，长期的饮酒让他肤色灰暗苍白。黄疸的颜色占据了他的眼白。他脸上的毛发几天没剃，全是白色的。前额的皱纹从未松过，根据皱纹的深度判断，金猜这个人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在生气。

他双手抓起奶酪棒，送到嘴里，吧唧吧唧地嚼起来。

康诺普明显习惯一心多用，边吃边说道：“快点，问完你们的问题就赶紧他妈的滚蛋。”

他的牙齿把奶酪棒磨碎，干酪和面包变成一团混合物，金别过脸看向一边。

“关于特雷莎·怀亚特，你能告诉我们什么？”

他灌了一口啤酒，就着奶酪棒吞了下去。

他皱起鼻子。“自命不凡、大模大样的女人，却会亲自管理各种事情。她从来不和我这种人说话。要干的活儿全都写在了板子上，我只要照着做就行了。”

“她和女孩们是怎样一种关系呢？”

“她不怎么理她们，也很少参与她们的事。说老实话，就算把那地方换成一堆牲口，对她来说也没啥差别。听说她发过几次火，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能说的了。”

“理查德·克罗夫特呢？”

“死贱人。”他说着，又咬了一口奶酪棒。

“介意详细说一下吗？”

“不介意。如果你们去找他时他还活着的话，你就知道我什么意思了。”

“他和女孩们有很多往来吗？”

“你在开玩笑吧？那家伙从来没走出过办公室和她们说话，她们也不敢去打扰他。他负责管理预算和职员的事情。整天说着什么婊干管理和讥笑指标之类的屁话。”

金猜他说的是“标杆管理”和“绩效指标”，一个打杂的决计听不懂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

亚瑟拍了拍鼻子。“那家伙整天穿着比自己高一个档次的衣服。”

“你的意思是说他穿漂亮的衣服？”

“他身上穿的啥东西都漂亮。西装、衬衫、皮鞋和领带。靠他那点当公务员的钱怎么可能买得起那些衣服。”

“这就是你不喜欢他的原因吗？”金问道。

亚瑟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讨厌那家伙的地方多了去了，但这还不是其中一样。”他脸上挤出鄙夷的神情，“虚伪恶心的杂种。自高自大又偷偷摸摸……”

“哪方面？”

亚瑟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但我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啥一个男人要在桌子上放两台电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一进门他就会盖上那台小的电脑。反正我是弄不懂。”

“你认识汤姆·库尔蒂斯吗？”

亚瑟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奶酪棒塞进嘴里。“那小伙子不错。年轻，长得又俊。他比任何人都要关心那些女孩，比如给没喝下午茶的女孩弄个三明治。他一直勇敢面对着。”

“勇敢面对什么？”

“当然是克雷斯特伍德啊。就是这么回事，你瞧。每个人在克雷斯特伍德都有自己的目的。不管以后想干什么，克雷斯特伍德都是一块很好的垫脚石。除了玛丽以外，她那人实在太老实了。”

金又一次转过身去，心里想着孩子们被托付给这么一群人照顾，却还要给钱。最好的情况下，这些人不过是从未给过女孩们温暖、指引和真正的关心，但在最坏的情况下，天晓得他们可曾对这些女孩做过什么恶事。

“你认识威廉·佩恩吗？”布赖恩特问道。

亚瑟哈哈大笑。“哎哟，那可不是黄金大傻子吗？”他问了一句，接着又自顾自大笑起来，笑声可不怎么好听。

金转了回来，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酒精的作用让他慢慢卸下防备。他又猛灌一口，将面前一品脱啤酒喝光，注意力逐渐涣散。

金站起身，走向吧台。“他喝了多少了？”她问莫琳。

“双份威士忌，这已经是第四品脱了。”

“这是他平时的量吗？”

莫琳点了点头，装了满满一碗盐焗坚果，摆出来供所有顾客食用。就是拿AK47顶着她的头，金也绝不会碰那些坚果。

莫琳转过身，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里。“喝完那一品脱酒之后，他还会再要一品脱，那时我会拒绝他。他会大叫我的花名，然后拖着身子回家睡一觉，等今晚再来。”

“天天如此吗？”

莫琳点了点头。

“天哪。”

“别感叹他了，警探。如果你想可怜谁的话，那就可怜可怜他老婆吧。

“亚瑟是一个可悲的老人家，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他就没少遭罪。他不是那种可爱得让你想抱抱的老爷爷，他就是个清不清醒都一样遭人厌的家伙。”

面对这个女人的坦率，金笑了。她坐回去时，亚瑟已经把他最后一品脱酒喝掉一半了。

“娘的，他妈的整天比利这又怎样了，比利那又怎样了。谁他妈都得帮那个傻子比利干活，就因为他女儿小儿麻痹。”

金几乎想咆哮。布赖恩特朝她摇了摇头，她这才松开握紧的拳头。把亚瑟打翻在地不会有任何用处，这种人已经死性难改了。

“是啊是啊，大家都要关心比利。把轻松活全给比利，烂摊子全给亚瑟吧。咱们让比利想什么时候干活就什么时候干活吧，反正亚瑟会把他的休息时间全补上。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他妈的难处，如果他愿意把他女儿放在家里，我们根本就不会……”

金倾身向前，近得能看清他眼珠中的最后一块清澈之处。

“根本不会怎样，康诺普先生？”布赖恩特追问道。

他摇了摇头，转了转眼珠，可最后还是拿起了酒杯。他拿到嘴边，一饮而尽。

他把酒杯举了起来。“再来一杯，莫琳？”他喊道。

“你喝够了，亚瑟。”

“死婊子。”他含混地嘀咕道，把酒杯砸到桌子上。

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亚瑟，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给我滚开，我要一个人待着。你们来得太他妈晚了。”

金跟着他走出酒吧，一把抓住他的前臂。她对这个老人家的耐心已然耗尽。

一辆汽车在一旁启动，金不得不大声把话吼出来。

“听着，你知道在过去三个星期里有三位克雷斯特伍德的员工相继身亡，其中至少有两个死于谋杀。除非你把你知道的东西告诉我们，否则下一个死的很可能就是你。”

亚瑟死死盯着金，眼神极力掩饰自己肚子里灌了多少酒。

“那就来吧，他妈的。对我来说那是莫大的解脱。”

他挣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他先是撞上了一辆停着的车，接着又撞上了墙壁，像一个弹球。

“没用的，老爹。这种状态下他什么都告诉不了我们。或者我们晚些再找他吧，等他睡一觉再说。”

金点了点头，转过身。两人朝他们停在附近的车走去。

金刚要伸手去开车门，一阵闷响传来，紧接着是一声高亢的尖叫。

“该死的，怎么回事？”布赖恩特喊道。

金没有像布赖恩特那样发问，她转过身，朝酒吧发足狂奔。

她的直觉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第三十七章

金在几秒钟之内便赶到了脸朝下倒在地上的亚瑟·康诺普身旁。

“让开！”她吼道。

最靠前的三个人站到一边，布赖恩特挡在他们和倒在地上的人中间。

金朝路对面一个举着手机拍他们的年轻人扬了扬头，接着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亚瑟身上。

布赖恩特赶紧冲到对面，没了他保护现场，周围的人群又聚拢到她身边。

“所有人都给我往后退！”她一边检查亚瑟的伤势，一边喊道。

康诺普的左脚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悬挂在水沟上。金俯下身，两指摸到他的颈部脉搏。和她猜的一样，他已经死了。

一个推着折叠式婴儿车的女人在叫救护车。

布赖恩特回到她身边，低头望着她。“老爹，你需不需要我……”

“我要详细情况。”她不希望自己的团队成员做任何连她自己都还没准备好做的事情。而且她还训练过。该死的。

她跪在地上，布赖恩特转向围观的人，试图把他们驱离现场。

她小心翼翼地将亚瑟翻过来，让他仰面朝上。他的脸上沾满了马路上的沙砾，双眼茫然地望着天空。

她听到一个围观的人倒抽一口冷气，但她已经没空去关心旁观者的感受了。人总会出于天性去窥视那些会让他们晚上做噩梦的东西，但她现在要优先考虑亚瑟·康诺普。

金用两根手指抵住他的下巴，轻轻让他的头向后仰。

亚瑟的拉链羊毛衫并没有拉上，于是金直接扯开了他里面的衬衫。

她将右手掌根放在他胸口正中间，接着左手压在右手上，十指相扣。她将他胸口用力向下按压了约六厘米。按压三十次之后，她停了下来。

她靠到亚瑟的头上，左手捏住他的鼻子，双唇对住他的嘴，不断向里吹气。

金看见他的胸部隆起，这是人工呼吸的结果。重复这个动作一段时间之后，她又开始对他进行按压。

她知道心肺复苏术的主要目的在于保护伤者的脑功能，直至能对伤者采取医疗手段，恢复其自主血液循环和呼吸。她忘不了这其中的讽刺意味，因为面前这个她想救的人已经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摧残自己的脑子了。

警笛的尖叫声在她身后停下。此时的第一要务是封锁道路，保存证据。接下来则要去询问相关目击者。

金全身的肌肉都专注在心肺复苏上，但注意力仍集中在身下那了无生气的身躯上。

刺耳的嘈杂声环绕在她四周，其中一个声音打破了她的专注。

“老爹，需要我接手吗？”

金头也不抬地摇了摇头。她看到他的胸部起伏了一下，立刻停下了按压，以确保自己没有看错。

她紧紧盯着他的胸膛。它又起伏了一下。他的双眼恢复了一丝光芒，唇间冒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呻吟。

金坐回到路上，双臂疲惫不堪。

亚瑟·康诺普抬起头望向她。他立刻认出了她，瞬间明白了什么，接着大脑接收到了身体上沿神经传来的疼痛。他又呻吟了一声，痛楚扭曲了他的脸。

金将一只手摁在他胸口。“躺着别动，救护车很快就来。”

他转动眼珠望着她。金听到远处传来另一声鸣笛声。

“结束……”他气喘吁吁地说道。

金低下头。“什么结束了，亚瑟？”

他咽了一口唾沫，摆了摆头。这两个动作带来的疼痛让他再一次呻吟。

金听到医护人员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你刚刚说什么？”

“结束这一切。”他挤出几个字。

金望着他的眼睛，看到那一抹光芒再次退去。

她作痛的双手立刻按在他胸上，可这时，有人把她拖到了一边。

两个穿着绿色制服的人挡住了她的视线。男的摸了摸亚瑟的脉搏，摇了摇头。女的开始按压亚瑟的胸口，男的则从一旁的包里拿出仪器。

布赖恩特挽起她的手，把她带到一边。

“医生会把他救回来的，老爹。”

金回过头，望着男护员把除颤器垫片放在亚瑟·康诺普胸口上。

她摇了摇头。“不会的，他已经死了。”

“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叫我结束这一切。”

她靠在墙上，疲惫胜过了肾上腺素。“不管克雷斯特伍德发生过什么，那些事情折磨了他们半辈子。”

布赖恩特点了点头。“目击者称一辆白色汽车逃离了现场。没有人看到是怎么撞上的，但有人发誓那是一辆奥迪，另一个人说是宝马。这件事可能和案子毫无关联，老爹。”

她转身望着他。“布赖恩特，他每天跌跌撞撞走几百英尺回家，从来没出过事。”

“这么说，你觉得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肇事逃逸。”

“没错，布赖恩特，我觉得凶手一直埋伏在这里，那个浑蛋竟然敢当着我们的面下手。”

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走吧，你得把自己弄干净，免得我们去……”

她挣开他的手。“现在几点？”

“刚过十二点。”

“是时候要去当地议员府上友好拜访一回了。”

“但是，老爹，再过几个小时……”

“我们可能就晚了。”她说着，朝车的方向往回走，“除了威廉·佩恩，咱们的议员就是最后一位。”

第三十八章

“还有薄荷糖吗，布赖恩特？”金问道。她用了整整三包湿纸巾把自己的脸、脖子和手上上下下擦了一遍，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老觉得身上那股啤酒和洋葱的味道就是赶不走。

他把手伸进驾驶座车门上的置物空间，递给她一包没有开的薄荷糖。她接过，拿出一颗扔进嘴里。

薄荷的香味一路钻进了她的肺。

“老天爷，你买这种薄荷糖要不要执照啊？”等右眼终于不再流泪时，她问道。

“想想我有什么选择，老爹。”

她咽下浓烈的甜腻味，抬头望向窗外。他们正在接近布罗姆斯格罗夫的市中心。布赖恩特右转，从老旧的联合济贫工厂旁开过，这家工厂一九四八年关停了。

尽管这里离斯陶尔布里奇只有十英里，他们却像开进了另一个世界。

这块地方首次有记载是在九世纪，最初被称为布里姆斯格拉夫，靠着农业和制钉业发展起来。这里的农村人口普遍富裕，大多是坚定的保守派英国白种人，还有百分之四的少数民族。

“你是在开玩笑吗？”他们转下里特尔希斯大道时，金问道。利基角这一片的房子价格都在七位数以上。高高的树篱和长长的连接住宅和大路的私人车道掩护着房子。人们把这块地方称为“银行家地带”，离M5和M40公路很近，住着许多大企业的专业人才，但很少会有议员在这片区域落脚。

他们的车子在一座有围墙的花园前停下，花园和外面隔着一道锻铁大门。

布赖恩特摇下车窗，按了一下对讲机的按钮。对讲机传来一阵刺啦啦的应答声，金听不出那是男人还是女人。

“西米德兰兹警方。”布赖恩特说道。

对讲机无人应答，但他们听到“咚”的一声闷响，电子铁门应声滑开，滑进左边的墙壁后面。

等墙壁和铁门之间的距离足够宽时，布赖恩特立即开了进去。

他们沿着沙砾车道开到一座红砖庭院和一栋双层别墅前。

面前的房子呈L形，金看到房子后有一座独立车库，她家那种面积的屋子还不够塞这个车库的。尽管这个豪宅般的车库能停下很多车，但房子右边的碎石路上还是停着两辆车。

开放式门廊立在房子另一边，栽着月桂的花盆均匀地排列一旁。

“你绝对不甘心拼都不拼就罢手吧？”金问道。

布赖恩特把车停在前门。“老爹，他是证人，不是嫌疑人。”

“当然，”说着，她走下车，“问话的时候我会记着这一点的。”

他们还没伸手开门，门就自己开了，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男人，金猜他就是理查德·克罗夫特。

他穿着奶油色的斜纹棉布裤和海军蓝T恤，灰白的头发还是湿的，肩膀上挂着一条毛巾。

“抱歉，刚从泳池出来。”

当然了。这种不方便的事也会经常发生在她身上。

“车很漂亮。”金朝一辆阿斯顿·马丁D89和一辆保时捷911扬了扬头，赞赏地说道。两辆车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金看到屋顶上装着两只摄像头。

“作为一个议员，安保做得很严密嘛。”她说着，跟着理查德·克罗夫特走进走廊。

他转过身，说道：“噢，安保是给我妻子提供的。”

他转向左边，他们跟着他穿过一道双层玻璃门，走进一个房间。金猜这里是其中一间接待室。

粗厚的柱子支撑着低矮的天花板，柱子看得出用精巧的手段修复过。焦糖色的皮革沙发和淡紫色的墙壁让房间显得明亮。落地玻璃门后是花房，似乎贯穿整座房子。

“请坐，我给二位安排些茶水。”

“噢，多么文明啊，”等理查德·克罗夫特离开房间后，布赖恩特说道，“他要给咱们沏茶呢。”

“我觉得他刚刚用的词是‘安排’一些茶水。我很确定他不会亲自给我们沏茶。”

“玛尔塔很快就来。”理查德·克罗夫特回到房间里，说道。他肩膀上的毛巾不见了，头发梳理了一番，显得他太阳穴周围的白发更多了。

“您的妻子吗？”

他笑了笑，露出了白得有些过头的牙齿。“天哪，不是。玛尔塔只是我们的住家保姆。她帮尼娜照顾我们的儿子，打理房子。”

“这的确是一座非常漂亮的房子，议员。”

“请务必叫我理查德，”他摆出一副高尚的样子说道，“这座房子是内人的爱子。她工作很勤奋，自然希望能有个舒服的家，让自己放松身心。”

“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内人是人权律师。她为一些你根本不会想花时间相处的人辩护。”

金立刻反应了过来：“恐怖分子。”

“更加准确的术语应该是‘被指控进行恐怖活动的个人’。”

金努力不露出情绪，但她猜自己鄙夷的神色肯定已经写在了脸上。

“人人有权充分利用法律，您不觉得吗，警探？”

金一言不发。她不敢说话，因为她信不过自己的嘴巴。既然她坚信法律适用于任何人，那她也不得不承认法律可以为任何人辩护。这样她就要同意他的观点。她只是讨厌自己竟然要同意他的观点。

比他妻子的职业更奇怪的一点是，这个男人说话时没有任何面部活动。克罗夫特的前额和脸颊上部动都没动过。对金而言，自愿向身体里注射目前已知最致命的毒素的衍生物这种事，怎么看都有些荒谬。而对一个年近五十的人来说，这种事让人感觉很不舒服。她觉得她看着的是一具蜡像，不是真人。

他朝四周扬了扬手。“尼娜喜欢住得舒舒服服，我也很幸运能有个这么爱我的妻子。”

克罗夫特把这番话说出来，或许是有意自谦，想赢得一些好感。金听着却觉得他这是暗自得意。

金差点想回一句，可能你爱自己胜过她爱你吧。但幸运的是，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又苗条的金发女郎托着盘子走到他们面前。她的头发也是湿的。

金和布赖恩特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老天爷，他和他妻子之间真的没有道德品行可言。

一旁燃烧的壁炉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梳洗干净的小男孩，金不禁为他俩担忧。

玛尔塔刚离开房间，理查德便把银壶中的茶水倒进了三个杯子。

金没有见到牛奶，也没闻到咖啡因的味道。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用了。

“我一直想找二位，看看自己能不能尽些微薄之力，但最近选民的事实在忙得不可开交。”

没错，金很确定选民们今天中午肯定让他和用人寻欢作乐去了，他说话的声调听起来都毫无诚实可言。她好奇他坐在办公室里时会不会更可信一些。但在这儿，金正坐在他豪华的家中，知道他最近在忙些什么，无可抑制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

“啊，那既然我们都到这儿了，就问几个问题，问完立刻就走。”

“当然，没问题，二位请便。”

他在沙发对面坐下来，靠着沙发背，右脚跷到左膝上。

金打算从头开始问起。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鄙视这个男人，但她还是努力确保自己的情绪和印象不会影响到她的专业判断。

“你知道特雷莎·怀亚特最近被谋杀了吗？”

“太悲惨了，”他的表情并没有变，“我寄了花。”

“一定是遥寄哀思吧。”

“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知道汤姆·库尔蒂斯的事情吗？”

克罗夫特摇了摇头，垂下目光。“太可怕了。”

金敢赌上自己的房子他又寄了花。

“你知道最近玛丽·安德鲁斯过世了吗？”

“不，这个我不知道，”他望着桌子，“我一定要记着去寄……”

“花。”金替他把话说完，“你记不记得一位名叫亚瑟·康诺普的员工？”

理查德似乎沉思了片刻。“记得，记得，他是一个勤杂工。”

金在思考即使这个男人真的抽出时间去警局，他又帮得上什么忙，因为他现在已经开始遮遮掩掩了。

“我们今天早些时候找他问过话。”

“希望他一切安好。”

“他对你似乎没安这样的好心。”

理查德笑了起来，伸手去拿装着绿茶的茶杯。“我知道，人们对自己上级的印象基本都不大好。懒人更是如此。我以前曾因不同理由训斥过康诺普先生多次。”

“什么理由呢？”

“工作时间睡觉，干活偷工减料……”

他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似乎后面还有一些没说完。

“还有呢？”

理查德摇了摇头。“天天都有惩罚。”

“那威廉·佩恩呢？”

金注意到他眼神中的细微变化，追问道：“他怎么样？他是另一位守夜人。他受到过类似的训斥吗？”

“一次都没有。威廉是我们的模范员工。我想，你应该知道他的个人境况吧？”

金点了点头。

“威廉绝不会犯可能让他丢掉工作的错误。”

“那你会不会说，他受到的对待比亚瑟·康诺普更好呢？”金追问道。有些东西不对劲。她感觉得到。

“说老实话，我们的确会对他的一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如说？”

“嗯，我们知道如果哪天晚上威廉的女儿状况特别糟，或者他的邻居没空照顾他女儿的话，他就会时不时跑回家，但他也会找人照管好女孩们，所以我们也不计较。我的意思是，我们知道这些事，但是……”他耸了耸肩，“你会愿意和他交换生活吗？”

“除了这些以外呢？亚瑟暗示过……”

“说真的，警探，我觉得亚瑟·康诺普是一个生而悲惨的人。如果你见过他，你就会知道，他是生活的受害者。亚瑟生活中的所有不幸都是他人的过错所致，他无力控制。”

“今天早些时候，亚瑟·康诺普遭车辆从身后撞击，肇事司机逃跑，把他扔在原地等死，这可能的确说明了这一点。”

理查德·克罗夫特咽了一口唾沫：“那他……死了吗？”

“目前我们还不能确定，但他活下来的希望不大。”

“天哪。真是一场可怕又悲惨的事故。”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唉，这么看来，我开诚布公也无妨了，警探。”

“请您务必这么做。”金说着，没预料到接下来他的话似脱缰野马般冲口而出。

“在大火前不久，我注意到亚瑟竟然在给女孩们带毒品。不是那种成瘾的硬性毒品，但毒品毕竟是毒品。”

“为什么他要那么做？”金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果他的这种行为被发现，他不仅会丢掉工作，而且还要在费瑟斯通蹲上几个月。

“那时候，威廉是夜班管理员，孤儿院里有位好心的牧师会顶替他两晚。亚瑟偶尔也会顶替他的位置，赚一笔加班费，而他却在顶班期间瞒着所有员工在上半夜去外面泡酒吧。这样的行为很快就被孤儿院里的一群女孩发现了，于是她们抓住了他这个把柄，给自己捞好处。”

“她们威胁了他吗？”布赖恩特问道。

“我不喜欢用这个词，警探。”

金很确定，理查德·克罗夫特作为管理这家孤儿院的人，肯定不喜欢用这个词。

“亚瑟很明显一句话没敢说，因为他担心自己丢掉饭碗。”

“这是他自找的！”金勃然大怒，“他的责任是看护十五到二十个年龄由六岁到十五岁不等的女孩，他擅自离岗的时候，任何危险都有可能发生。”

理查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您是觉得那些女孩的行为能够被宽恕吗，警探？”

不，她并不那么认为，但就她目前所知，在这些受托照料女孩们的人里面，根本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她们。

她谨慎地选择措辞。“不，我不那么认为。但是，如果亚瑟恪尽职守的话，他根本就不会陷入那样的处境。”

他笑了笑，表示同意。“说得很对，警探。但那些给自己捞好处的女孩也不见得是什么模范公民。”

金强压怒火。做出这些行为的女孩，必定会走上没有未来也没有希望的犯罪道路。孤儿院里有亚瑟·康诺普这种带头模范，女孩们会做出这样的事，金一点也不奇怪。

金好奇为什么理查德会突然翻出亚瑟这些旧事。他想达到什么目的？

理查德往前坐了坐。“还要茶吗？”

“克罗夫特先生，你的旧同事接二连三地死去，但你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担心。”

“如果我没数错的话，现在有两人遭到谋杀，一人自然死亡，还有一人遭遇了一场可能致命也可能不致命的事故。”

“那几年里，克雷斯特伍德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理查德·克罗夫特面不改色。“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是在那里关停的两年前才接手运营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那段时间里，从孤儿院里出逃的女孩人数也上升了，你同意吗？”

理查德·克罗夫特正视着她的目光，但内心的一丝怒火已经让他难以保持冷静。金的问话已经从大致了解情况转变为刨根问底，而他很不喜欢被质疑在任期间对孤儿院的管理能力。

“有一些年轻人就是讨厌规矩，即便那些规矩是为她们好。”

在金的记忆里，大部分规矩都是为了员工们方便才设立的，根本不是为了孩子们。

“你刚刚说了亚瑟的事情，那你和住在克雷斯特伍德里的女孩们的往来有多密切？”

“不怎么密切。我接管克雷斯特伍德的目的是做组织决策，确保设施高效运作。”

他常常用“设施”来指代“孤儿院”，让克雷斯特伍德听起来像是布罗德莫精神病院里的隔离牢房，而不是一家收养遗弃孩童的机构。

“克罗夫特先生，你觉得有没有任何可能，你的同事中有人想伤害那里的女孩？”

他站了起来。“当然没有。你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那样的事情太可怕了。设施里的每一位雇员都是想照顾孩子们的。”

“为了一份月薪罢了。”金忍不住脱口而出。

“就算是那种人，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他反击道，“就连牧师都接触不到那些女孩。”

“那亚瑟呢？”

“他犯了个错误。他本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我理解，克罗夫特先生，但现在克雷斯特伍德地下似乎埋着一具十几岁女孩的尸体，而我能百分之百肯定，她不是自己爬到地下去的。”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对这番话的唯一反应就是拿手指捋了捋头发。那张注射了肉毒素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克罗夫特先生，你或者任何你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谁曾对米尔顿教授的挖掘项目提出过反对？”

“绝对没有。我根本没有理由那么做。”

金站起来对着理查德·克罗夫特。“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们就不再打扰你。特雷莎被谋杀的当晚，你在哪里？”

理查德的脸涨得通红，他伸手指向门的方向。“请你们现在立刻离开我的房子。我能对你们提供的帮助到此为止，往后的所有问题我会通过我的律师回答。”

金朝门口走去。“克罗夫特先生，我非常愿意离开尊夫人的房子，耽误您时间了。”

金刚走出前门，一辆银色的劳斯莱斯在碎石路上停下。司机没有把车停在那两辆车中间的空位里，这说明平时还有别的车停在那儿。

一个身段苗条的女人走下车，从后座拿出一个公文包。她穿着黑色的西装上衣以及刚好盖过膝盖的紧身窄裙，脚上是四英寸高的高跟鞋。

他们从一旁经过时，金不自觉地注意到，这个女人实在是美艳绝伦。那女人宽容地笑笑，略略点了点头。

“我不懂了，她到底看上了他什么？”布赖恩特问道。

金摇了摇头，走进了车里。夫妻俩的家门关上了。世界上总有不解之谜。

布赖恩特发动车子倒车。“老爹，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对别人友好点啊？”

“如果哪天我找到一个我喜欢的玩伴的话。”

她叹了口气，望向那幢房子，想起威廉·佩恩和他女儿露西。命运肯定是看走眼了。

“你在想什么？”布赖恩特问道。锻铁大门滑开，放他们出去。

“我在思考他听到地底下埋着一具女孩尸体时的反应。”

“怎么了？”

“他没有问我们有没有鉴别过尸体的性别。我们告诉他的任何事都没能让他震惊。肉毒杆菌或许让他的脸瘫了，但还不足以控制他的眼球运动。”

金直觉上对理查德·克罗夫特先生并没有什么好感。他知道一些事情，这一点金很确定。但她还在追寻最后一丝线索，最后一块掩盖真相的幕布。拉开这块幕布，她就能揭开克雷斯特伍德的秘密。

第三十九章

“他们想要什么？”尼娜·克罗夫特把公文包放在走廊里，问道。

“他们问起了克雷斯特伍德的事。”理查德跟着他妻子走进厨房，回答道。一起度过了十五年光阴之后，尼娜身上有两件事依然能令他吃惊。

第一件事是，她的外貌依旧如他们相遇时那般美艳。他爱她爱得神魂颠倒，很不幸，对他而言，这一点从未变过。

第二件事则是，自七年前起，那冷若冰霜的眼神就再也未曾离开过她。

尼娜停在巨大厨房中间的浮岛前。他站在对面。她隔着从未用过的酷彩厨具望着他。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她质问道。

理查德垂下目光。七年前，他们的第二个儿子出生后，他陷入了幸福的狂喜。望着妻子诞下的第二个生命，理查德内心泛起了强烈的保护欲和爱欲，他认为自己和妻子之间的联系已经坚不可摧。他觉得他可以把一切都托付给妻子。

两天之后，理查德把哈里森放进小床，趁自己和妻子足够亲密时，把克雷斯特伍德的秘密告诉了她。自那天起，他们再也没同床过。

尼娜没有生气，没有和他争吵，也没有威胁要告发他。但两人之间弥漫起了一层冰冷浓雾，这层雾再也没有散开。

“他们问了什么？”

他把刚才的对话一字一句重述了一遍。尼娜的脸色一直没变过，直到听到最后几个问题。她脸颊上的肌肉在抽动。他终于把话说完，静静等待她的回答，感到发际线后聚起了汗珠。

“理查德，我很多年前就跟你说过，我绝不会容忍你过去的错误影响到我和我孩子现在的生活。”

“是在你永远离开我的床那晚说的吗，甜心？”

有时，她那几乎不耐烦的语气会让他觉得肚子被狠狠踹了一脚，而他也时不时敢用出乎意料的方式做出回应。

“是的，亲爱的，那一晚你坦白的事让我对你所有的爱灰飞烟灭。如果有人对克雷斯特伍德调查一番，就会发现你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盗用设施的资金。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可耻了。”她抬头望向天花板，仿佛在和哈里森说话。“你把本应给女孩们用的钱据为己有，这种行为理应受到谴责。”她冷冰冰地说道，“但与你为了掩饰这个行为而做出的事相比……说老实话，我找不到什么词能形容。”

他心里再次后悔那晚对她的坦诚。没错，他的确给自己赚了点外快。但那是他应得的，女孩们需要的东西也没有少。她们的基本生活需求一直都能得到满足。

妻子鄙夷的神情钻进了他的心里，让他拒绝就此放过她。克罗夫特的第一反应就是反击。他想伤害她，激起她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把头一歪，微微一笑。“好啊，反正就算我的妻子不想，也总有别人会向我献上爱意。”

理查德屏住呼吸。他希望看到妻子带着情绪的反应，希望看到某些东西，能折射出哪怕一点点他们曾共同拥有的情感。

她放声大笑。这不是因喜悦或幸福而发出的笑声。“你是指玛尔塔吗？”

这不是他预料之中的反应。一抹狡猾的微笑在她脸上浮现。

他感觉房子从四面八方朝他压来。“你……你知道玛尔塔？”

“我知道玛尔塔，亲爱的。我何止知道，我还付给她很多钱呢。”

理查德仿佛被妻子抽了耳光般向后退了一步。她在撒谎。她肯定是在撒谎。

“噢，理查德，你这个可笑的老傻瓜。玛尔塔在保加利亚有一个很大的家，她要靠这份工作才能撑起她的家庭，她每年的收入才刚够他们的温饱。她的……嗯……加班费却能让她把弟弟送去上学，所以如果她总是急着想和你上床的话，那是因为她的服务是按小时计费的。我也很高兴付钱给她，因为她对得起自己赚的每一个子儿。”

理查德听着丑陋的真相浮出水面，能感到自己的脸涨得通红。今天早些时候，玛尔塔还相当地黏人。

“你这个冷血的婊子。”

尼娜没有理会这句辱骂，转向咖啡机。“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容不得我的名字沾上任何一点丑闻。我一路靠着努力工作才让自己过上了现在的生活。考虑到你在社会上的公众地位，我并不介意捎上你一程。前提是你要把嘴闭好。”

理查德感到自己对妻子的厌恶在身体里激荡。他对尼娜的唯一用处就是让她沾自己的光，因为他是一个议员。她和臭名昭著的客户打交道，而“议员夫人”这个身份能给她赢回些许尊重。

“别摆出这么惊讶的表情，亲爱的。这样的安排一直行之有效，我们应该继续下去。”

知道真相后的理查德一想到要和玛尔塔上床就不由得汗毛直竖。有时候理查德还会觉得他和妻子之间存有一些真实的联系，可现在他才觉察，他不过是妻子向上爬的工具。

“但为什么是玛尔塔？”理查德问道，还没能从妻子的坦白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

“我的形象是我的一切，我绝不允许你玷污它。你是一个男人，你有需求，但我绝不会让你上街搞带病的妓女，把我的孩子置于危险之中。”

他望着尼娜拿出手机。“现在，当个乖巧的小男孩，一边玩去，我还得收拾你的烂摊子。”

此刻，理查德正处在做决定的十字路口。他的拳头在身体两侧紧握。他大可以转身离开，走出这座房子，远离尼娜的冷漠和控制。

他可以直接去找警察，卸下自己心中的巨石。他可以摆脱这个女人和生活的束缚。

作为一个议员，他的年薪只有可怜的六万五千英镑。即便伪造自己的开销账目，他和六位数收入之间的差距还是相隔太远了。他的月收入才勉强够付房子的水电费。妻子的薪水则付了抵押贷款和车子的保养费用，每个月月初还能给他打五千英镑的零用钱。

理查德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双手下垂。他转身走进书房，想到家里这九克拉的金餐盘，男人的气势颓了下去。

一直等到身后的门关上，他才敢把耳后的一颗汗珠擦去。仅剩的一丝尊严让他无法在妻子面前做出这种动作。

特雷莎和汤姆已经死了，亚瑟也差不多了。理查德想要相信这些死亡都只是巧合。他必须相信……因为如果他不这样相信的话，就只意味着一件事：他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个了。

第四十章

趁布赖恩特在麦当劳汽车餐厅点餐，金拨打了斯泰茜的号码。铃声响第二下时，电话通了。

“斯泰茜，现在我们需要任何一个曾住在克雷斯特伍德的女孩的地址，因为能问的前雇员已经越来越少了。”

“是啊，我们这里也听说了。伍迪已经下来找你了。”

“伍迪在找我。”她对布赖恩特悄声道。斯泰茜在敲打键盘。

布赖恩特扮了个鬼脸。

“好的，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噢，其实是两个名字，她们是一对叫作贝萨妮和妮古拉·亚当森的双胞胎姐妹。下面这个地址是妮古拉在伯明翰布林德利工业区的家。”

金把地址读了出来，布赖恩特赶忙记下。

“好的，斯泰茜，你能去追查一下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个牧师吗？他的名字又出现了，所以我觉得他值得见一见。女孩们或许和他说过话。”

“现在就查，老爹。”

“谢谢，斯泰茜。道森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不知道，反正他没向我汇报。”

金挂了电话。

“我们真的应该回警局了，毕竟之前出了这么一件事。”布赖恩特说道。

金知道得很清楚，他们应该向伍迪汇报之前的肇事逃逸事件，并依照目击“创伤性事件”的规章行事，但真那么做的话，他们团队也出不了警局的门了。

“我晚点再写一份报告和伍迪说一下情况，我们快没时间了。目前为止，克雷斯特伍德关停时还在职的员工里已经死了四个人了。”

她咬了一口鸡肉汉堡，味道尝起来像两块中密度纤维板之间夹了硬纸片。她把汉堡放到一边，拿出手机。

道森立刻接了电话。

“情况怎样？”她问道。

“还算顺利。塞丽丝正在土坑里用她的手工工具进行挖掘，我们应该很快就能知道底下埋着什么了。”

金听出了他声音中的疲惫。“你去拜访威廉·佩恩了吗？”

“已经搞定了，老爹。我给ADT打了一通检查电话，确保报警器工作正常。我把那个监测范围十五英尺的运动传感器清理并检查了一遍，让他把栅栏旁边的几个花盆移开了。以防万一，我还给露西的应急吊坠换了电池。

“噢，我还通知了附近的所有巡警把威廉·佩恩的家纳入他们的巡逻范围。”

金笑了。这就是她把他留在团队里的原因。有段时间，管道森就像管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子。有时，在金和其他人的耐心将要磨尽的时候，他却能出色地完成任务。

“还有一件事，老爹。收音机里说，亚瑟·康诺普死了。”

金一言不发。她一早就知道他挺不过去。

“犯罪现场调查官还没有解封道路。谁知道呢，说不定还有什么线索。”

金挂断电话。“康诺普。”她低声说道。

“死了？”布赖恩特问道。

金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老实说，她发觉自己很难衡量亚瑟·康诺普的死。他的妻子明显不关心他身在何处。他们调查过的人里面，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没有人对这个男人怀有一丝关心。或许莫琳会因为每周卖出去的啤酒和奶酪棒减少而有感于他的逝去，但几乎没有人会真的哀悼这个男人的离世。

金本来希望，这个粗鄙至极的男人曾经也是一位彬彬君子，只不过随着岁月流逝生活越来越痛苦而已，可他公然忽视自己十年前罪行的行为却将这个希望也击碎了。她想，或许莫琳是对的，亚瑟一直是一个自私又吝啬的人——她现在却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只是自私又吝啬。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证，他会做出怎样的事？

布赖恩特拿纸巾擦嘴时，金扫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时间刚过三点，警局里还有一堆文书工作。今天已经足够漫长而繁重，她完全可以明天再开始调查名单上那些克雷斯特伍德女孩。她的身体需要冲个澡，稍做休息。

“那么，你想让我开车去伯明翰的那个地址吗，老爹？”

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第四十一章

占地十七亩的布林德利工业区是全英国最大的混合复兴区。人们对运河边的工厂和维多利亚时代的学校进行了风格迥异的翻新。

这个项目于一九九三年开始，如今，这个地方有三处界限分明的区域。

布林德利区混杂着各种低矮的建筑，其中有豪华的办公间、零售店和艺术画廊；水边区域有许多酒吧、餐馆和咖啡馆；交响小区则分布着住宅楼。

“老爹，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布赖恩特问道。两人正站在这座位于爱德华国王码头的建筑的第五层。

来应门的是一个苗条健硕的女人，她身着黑色丝袜和紧身运动上衣，脸上还残留着刚刚干完活或运动完的红晕。

“妮古拉·亚当森？”

“你是……？”

布赖恩特拿出委任证，向妮古拉介绍了自己和金。

她站到一旁，欢迎他们进入她的开放式阁楼套房。

金踏上了一直铺到厨房的山毛榉木地板。

墙上悬挂着一台巨大的平板电视，白色的皮革沙发斜置于前。电视机下是数台嵌入墙内的电子设备，看不到电线或电缆。

射灯和天花板齐平，卵石壁炉上方装着几盏筒灯。

客厅的尽头摆着一张玻璃餐桌，餐桌周围是柚木椅子。一直到这里，地上铺的都是木地板，再往里面去则是石材瓷砖。

金猜面前这套房子的生活空间大约有一千五百平方英尺。

“你们要喝些什么吗，茶还是咖啡？”

金点了点头。“咖啡，最浓的。”

妮古拉·亚当森露齿一笑。“今天过得这么糟么，警探？”

那女人走进了厨房，厨房里满是点缀着棕色木材的白色光滑橱柜。

金没有回答，在房子里四处走着。左边的墙壁除了中间几个圆形石柱外，其他完全由玻璃构成。墙壁后是阳台，不用走出去，金都知道她能从那儿俯瞰布林德利环形运河。

离玻璃墙更远处是一台跑步机，被东方风格的屏风半掩着。照她看来，这绝对是最佳的健身方式。

对于一个下午时分还能待在家休息的二十多岁的女人而言，能拥有这么一套房子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金直言不讳地问道。

“抱歉？”

“你住的房子非常漂亮。我只是好奇，你做什么工作能付得起房款。”

金早已把自己的圆滑外交手腕扔在了早上十一点钟。今天变得越发漫长，面前这个女人要不回答问题，要不一声不吭。

“我的工作是绝对合法的，所以我不确定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是舞者，艳舞女郎，这份工作我刚好很拿手。”

金猜她说的是实话，毕竟她举手投足间显得轻盈而曼妙。

妮古拉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两个冒着热气的杯子和一瓶水。“我工作的地方是罗克斯堡夜总会。”她说道，仿佛这个名字就能解释一切似的。而对金来说的确如此。这家夜总会只接受会员入场，为专业人士提供成人娱乐服务。和伯明翰市中心其他夜总会不一样的是，这家夜总会管理非常严格，基本上不需要当地警察费心。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吗？”布赖恩特问道。他一个不小心靠到了沙发背上，现在正努力地往前坐，免得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当然知道。虽然我不清楚自己能帮得上多大忙，但你们尽管问吧。”

“你入住克雷斯特伍德的时候几岁？”

“我并没有一直住在那里，警探。自两岁开始，我妹妹和我就一直辗转于各个护理机构。”

“那张照片里你几岁？”金注意到一旁的小桌子上放着一张银框照片，问道。

照片里的两个女孩不仅衣服一样，样子也一模一样。两人都穿着免费制服店发放的呆板的白色校服衬衫。这些衣服金记得很清楚，她也没有忘记旁人毫不掩饰的讥笑。

两个人都套着合身的粉色开襟羊毛衫，左袖口上绣着一个绣花图案。她们全身上下都一模一样，除了发型以外。一个散着飘逸的金发，另一个则扎了丸子头。

妮古拉笑了，伸手拿过照片。“这两件羊毛衫我记得十分清楚。贝丝把自己的那件弄不见了，总会来偷我的穿。这应该是我们俩唯一争过的东西了。”

布赖恩特刚想说话，但金使了个脸色，他又把嘴闭上了。那女人的表情变了，她不再是单纯地看着照片，而是在注视过去。

“衣服看起来很普通，但这两件毛衣真的很珍贵。那时，玛丽找志愿者帮忙把墙上的油漆擦干净。玛丽是个好人，干活总是尽心尽力，于是我和贝丝自愿提出要帮忙。那天工作结束之后，玛丽给了我们几英镑，当作奖赏。”妮古拉终于抬起了目光，一脸怀旧感伤。

“你根本想象不了我们那时的心情。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赶去了布莱克西斯的市场。我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游遍了那里的商铺，决定要买什么。那两件羊毛衫并不起眼，但它们是我们的衣服，崭新的衣服。不是比我们大的女孩穿完扔给我们的，也不是慈善商店里穿过的。那两件羊毛衫是新的，是我们的。”

妮古拉的右眼渗出一颗泪珠。她把照片放回原位，抹了抹脸颊。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但你们根本不明白……”

“不，我明白。”金说道。

妮古拉宽容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不，警探。你真的不明白……”

“不，我真的明白。”金重复了一遍。

妮古拉凝视了她几秒，接着点了点头，示意理解。

“至于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照片里的我们十四岁。”

布赖恩特望了望金，后者打了个手势，暗示他问下去：“照料你们的一直是克雷斯特伍德孤儿院吗？”

妮古拉摇了摇头。“不，我们的母亲是一个海洛因成瘾者，我很想说她已经尽力了，但她并没有。十二岁之前，我们换了好几个寄宿家庭和儿童之家，母亲戒毒之后，把我们领了回去。我记不太清楚了。”

金从她的眼神中看得出，她记得很清楚。

“但你们互相拥有对方吧？”金望着照片说道。那六年里，她也曾有过那种感觉。

妮古拉点了点头。“是的，我们互相拥有对方。”

“亚当森小姐，我们有理由相信，我们从地底下挖出的尸体很可能是曾住在克雷斯特伍德的某个女孩。”

“不可能，”她摇着头，“你肯定是在开玩笑。”

“你能不能回想起住在克雷斯特伍德时的一些经历？或许会对我们的调查有帮助。”

妮古拉的眼珠转了转，仿佛在搜寻记忆。金和布赖恩特一言不发。

妮古拉开始慢慢地摇头。“我真的想不起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我们以前一直自顾自地玩，所以实在没有信息能提供给你们。”

“那你妹妹呢？你觉得她可以提供一些帮助吗？”

妮古拉耸了耸肩，就在这时，金的手机响了起来。两秒后，布赖恩特的手机也响了。两人都把手机拿了出来，挂断来电。

“不好意思，”布赖恩特说道，“你刚刚说……？”

“或许贝丝能想起什么。这段时间她和我住一起。”妮古拉看了看手表，“如果你们不介意在这儿等一下的话，她应该再过半小时就回来了。”

金的手机开始在口袋里振动。“不用了，还是不麻烦你了。”她说着，站了起来。

布赖恩特也跟着站了起来，伸出手。“如果你想起什么的话，请务必打电话给我们。”

“当然没问题。”她说着，把他们送到门口。

金转过身，打算赌一把。“你记不记得有哪个女孩特别喜欢珠子？”

“珠子？”

“或者手镯？”

妮古拉想了一会儿，用手捂住了嘴。

“记得，记得，有个女孩叫作梅拉妮。她比我大，所以我跟她不怎么熟。她是那种很‘酷’的女孩，总爱惹麻烦。”

金屏住了呼吸。

“没错，我想起珠子了。她以前还把珠子分给她的好朋友。她们就像一个小型俱乐部一样。”

妮古拉开始频频点头。“没错，我肯定没记错，她们有三个人。每个人都有珠子。”

金的心往下一沉。她敢打赌，那三个女孩都从孤儿院里逃跑了。

第四十二章

“该死。”布赖恩特走进车里，说道。

金感到一阵恶心：“你的想法该不会和我的一样吧？”

“如果你想的是地底下有可能还有另一具尸体的话，那没错，咱们的想法一样。”

“把有可能换成很可能，咱们就真的想到一块去了。”金系上安全带，转过身，“你记下她说的名字了吧？”

布赖恩特点了点头。金拿出手机，布赖恩特也跟着拿了出来。

“两个未接电话，一条道森发的短信。”她说道。

“我的这个电话是伍迪打来的。”

两人同时登录语音信箱。金听完道森激动的声音后，把信息删除了。

“道森要我立刻回现场。”

布赖恩特咯咯笑了起来。“而伍迪要你在同一时间回警局，据我所知，你现在还没掌握分身术吧。”他转过身面向她，“所以，老爹，选A还是选B？”

金望着他，扬起眉毛。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第四十三章

布赖恩特把车停在泥地上。他们花了四十分钟，开了八英里的路，从伯明翰市中心开到这里。

金拉开车门。“去找道森，看看他有没有事。”

“好的，老爹。”

金匆匆跑向第三顶帐篷。这块旧址看起来越来越像节日特惠卖场，而非犯罪现场。她在入口处停下，转过身，望向山脚中间那座房子和房子里的囚犯，轻轻挥了一下手，以防万一。

金走进帐篷，塞丽丝刚好转过身。

金俯视着土坑。“她去哪儿了？”她问道，不自觉地给尸体定下了性别。目前还不能确切地说这一定是一具女性尸体，但她的直觉这么告诉她，而通常来说，她的直觉总会告诉她正确答案。

“丹把尸体移到了另一顶帐篷。大概是半小时前。我们把土坑三分之一的部分细细筛查了一遍，或许你想听听我们是怎么找到更多的……”

“珠子。”金替她把话说完。

金耸了耸肩。“还有别的吗？”

塞丽丝重重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我们对现场进行了一遍全面排查，接着找到了……”

“第三个异常读数。”金再次打断了塞丽丝的话。

塞丽丝右手叉腰。“要不我现在回家吧？”

金笑了笑。“抱歉，我只是有点累。今天过得有点糟。明天可以把这第二个土坑搞定吗？”

“明天一早，我们会开始对第三个位置进行挖掘。我们没把它标记出来，毕竟我们不想被‘秃鹫’们抢占先机，”塞丽丝这番比喻暗指媒体，“我们还不能确定第三个异常位置下埋着另一具尸体。”

金的内心很确定土坑下埋着的就是一具尸体。

“记者们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所以排查结束之后，我就让相关人员收拾好设备，离开那块地方，免得媒体起疑心。”

“但没有标记的话，你怎么知道该在哪里挖呢？”

“我踱了一遍从帐篷边到那个位置的距离。相信我，我知道的。”

金的确相信她。

“好消息是，明天我们就可以把一号土坑封闭并进行填埋。我只需要签个字就可以移走帐篷了。”

“还有其他相关的事情吗？”

“我们找到了几块碎布，已经全部贴上标签，装袋送回实验室了。或许有助于鉴别。”

和妮古拉谈过话之后，金猜这只可能是三个人中的其中一个。

“还有别的事情吗？”

塞丽丝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金欣赏这个女人的不屈不挠。她意识到，驱使自己前进的，并不仅仅是解开这桩案子。不管她如何说服自己这并没有什么不同，她都知道毕竟还是不一样的。她清楚那些女孩曾经遭受的痛苦。她们在某天醒来，就这么被迫接受了摆在眼前规划好的未来。她们行为举止的成因无法回溯到某个确切的年月。她们渐行渐远，历经高峰低谷，直到生活的境况最终扼死了希望。

她们从来都是无足轻重的人。除了“孩子”，金不记得自己还被唤过什么名字。她们所有人都被唤作“孩子”，那样，护工们就不需要记住她们的名字了。

金想为这些被遗忘的孩子寻求正义，她知道自己的动力来源于此；不达到目的，她绝不会停下脚步。

正因如此，她感谢那些努力跟上她脚步的人。

“嘿，”走到出口时，金说道，“谢谢你。”

塞丽丝微微一笑。

金走向多用途帐篷。丹尼尔背对着她，但她看得见他和其他两个人正忙着给塑料胶袋贴标签。

“嘿，医生，有什么发现吗？”

“怎么，不嘲笑我也不骂我了？”

“听着，我今天有点累，但我还有力气……”

“不用了，谢谢。今天就免了。”

金注意到，医生比往常忧郁了些。当他密封装有头骨的塑料胶袋时，他的双肩微微拱起。白色胶带上列着用黑色马克笔写下的现场编号，标明里面装着的骨头。

他的助手伸手去拿储物箱的盖子，但丹尼尔摇了摇头。“还用不到这个。”

金有些迷惑。她见过尸体和最重的骨头被放进最底下的盒子里，依次而上，盒子重量逐渐减轻，这样一来，较轻并且脆弱的骨头会被摆在最上面。

通常来说，头骨是最后打包的。

她站在他一旁，看着他拿来一个三明治盒大小的容器，里面垫满了纸巾。桌子最右边堆放着一些细小的骨头。他的手微微颤抖。

“成年人还是未成年人？”金问道。

“绝对是未成年人。目前我还不能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因为初步检查没有在她身体上发现明显的创伤。”

他的声音既安静又克制。

金迷惑了一阵。“等等，医生。因为第一具尸体是个孩子，所以我不能强要你进行性别鉴定，但这一次你甚至还没把骨头带回实验室就能说这是一具女性尸体了？”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没错，对于二号受害者的性别鉴定，我毫不犹疑，警探。”他回望着三明治盒。

“因为这位年轻的女士怀孕了。”

第四十四章

“真是该死的一天。”布赖恩特把车停在警局后面，说道。这是离开现场后他们说的唯一一句话。“道森很安静。”

“你很惊讶吗？”

道森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装着骨头的小容器，直到它被装进一个更大的盒子里，放在母亲的尸骨旁。

“回家吧，布赖恩特。我现在还要去见伍迪，完事后我自己回家。”

时间刚过七点，现在是他们第六个工作日中的第十三个小时。布赖恩特绝不会离开她半步。但他有家庭，而她没有。

她花了最后一点力气爬上了三层楼梯。她敲了敲门，在门口等待。

当伍迪叫她“进来”时，她惊诧于这两个音节中竟能蕴含如此强烈的怒气。

金坐下的时候，她注意到减压球已经被他握在手里了。

“您想见我，长官？”

“更确切地说，是三个小时前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他咆哮道。

金望着他的右手，她发誓她能听到减压球正在大声求饶。

“现场的一些事情有了进展，需要……”

“斯通，你牵扯进了一次创伤性事件。”

“布赖恩特驾驶技术还不赖。”她苍白地打趣道，今天已经足够漫长了。

“闭嘴吧。你很清楚规章，你也知道你应该回警局汇报情况，接受身体检查。”

“我没事，问问布赖恩特……”

“很抱歉，我根本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他靠到椅背上，把减压球换到左手。该死，看来她还没摆脱困境。

“我有要承担的职责，还有照顾员工的义务，而你让我几乎无法履行这两者。你必须接受心理咨询。”

金翻了个白眼。“当我需要别人告诉我我应该如何感受事物的时候，我会确保让您知道的。”

“你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这或许就是问题所在，斯通。”

“对我来说这不是问题，长官。”

伍迪靠向前，直直地望着她。“现在还不是，但最终，你体内积聚的所有负面能量会影响你以及你的工作能力。”

金并不相信这个说法，因为这就是她处理问题的方法——把糟糕的事情放进盒子里，完全封存起来。这个方法的重点在于永远不要打开盒子，而她唯一的疑问就是为什么其他人不这么做。

都说时间会治愈一切。而她已经掌握了操控时间的能力。在现实时间中，她未能挽救亚瑟·康诺普的生命这件事仅仅发生在七小时前，但其间几小时中发生的事把这件事情的记忆远远甩在了后面。在她脑海中，这件事就像是上个星期发生的。因此，这件事并非如伍迪以为的那样几小时前才发生，而是已经过去很久了。

“长官，谢谢您的关心，但我真的没事。我自认自己救不了所有人，所以看到别人死去时，我也不会责怪自己。”

伍迪举起手。“够了，斯通。我已经决定好了。这个案子一结束，你就要接受心理咨询，否则就等着停职吧。”

“但是……”

他摇了摇头。“不那么做的话，你的阴暗面迟早会毁了你。”

金毫不关心自己体内积聚的东西。那些东西被她锁了起来，完全在她控制之下。她唯一担心的就是把它们发泄出来。它们释放之日，必定是她毁灭之时。

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今天真不是争论这个的好时候。

“这件事你不要再争辩了，但在你走之前，我还要和你说些别的事情。”

棒极了，她心想。

“警务长打了电话给一位警司，而那位警司则打了个电话给我，跟我说他们两位都希望你退出这个案子。”他靠到椅背上，“说吧，你今天又惹毛了谁。”

现在再对伍迪撒谎已经没有意义了。很明显，某人已经彻彻底底沉不住气了。

“长官，我能给你列一份名单出来，而且还不是详尽的名单。但就我所知，今天唯一一个我彻底激怒的人是理查德·克罗夫特，但我不相信他的权势有这么大。”

他们目光相对，沉默了一下。“他的妻子。”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你对他说了什么？”

她耸了耸肩。“挺多事情。”她回答道，心想克罗夫特的老婆一定很爱他。

“证人的事还是嫌疑人的事？”

金扮了个鬼脸。“都有。”

“该死，斯通。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在这个层面进行警务调查，多多少少会涉及些政治因素？”

“不对，长官。应该说，在您的层面进行警务调查，才会涉及政治因素。我只负责揭开真相。”

伍迪对她怒目而视。其实金想表达的意思并非听起来那样。她相信他明白这一点，这样他就不需要让她开口说些别的蠢话。

金仰起头。“那么，您会遵守命令让我退出本案吗？”

“斯通，就算你不用激将法，我也知道该任用那些有骨气的人。我已经告诉他们，你会继续领导调查这个案子。”

金笑了。她应该猜到的。

“这个议员很明显藏着些事情，否则他不会这么快放出他的看门狗。”

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他终于对她许下了一个微笑的诺言：“那么，我想我也是时候放出自己的猎犬了。”

“遵命，长官。”金笑着说道。

第四十五章

金的目光从布赖恩特扫到斯泰茜。“好了，新的一天开始。道森直接去现场，有什么新情况他会负责汇报。

“现在，案情回顾。目前，在我们确认的六位职员里面，只有两位还活着，他们分别是理查德·克罗夫特和威廉·佩恩。理查德·克罗夫特不怎么喜欢我，所以我们应该不会从他那里得到更多信息。但他瞒着一些东西。”

“老爹，律师事务所‘特拉维斯、邓恩和科恩’曾对教授的项目提出过两次反对意见。”

“克罗夫特的老婆吗？”

斯泰茜点了点头。“她工作时用的是自己的娘家姓‘科恩’。”

“这么说，不管克罗夫特瞒着的是什么，她都知道。”

“要去她办公室拜访一次吗，老爹？”布赖恩特问道。

金摇了摇头。“她已经想把我从这个案子里除名了，我不会再让她有机会下手。”她耸了耸肩，“我们不可能从她那里得到任何帮助。不管克罗夫特瞒着的是什么，他的妻子是同谋，必定会处处阻挠我们。”

“你觉得她会阻挠到什么地步？”斯泰茜问道。

“这取决于事情对她造成的潜在危害的程度。”金回答道。她回想起装有大门的房子和房子旁的车，更别提她的职业生涯了。

金站在一分为二的白板前。其中一半被进一步分成了四块。特雷莎·怀亚特和汤姆·库尔蒂斯的细节占据了上面两块，玛丽·安德鲁斯和亚瑟·康诺普则占据了下面两块。

“亚瑟的死亡现场有没有什么新消息？”金问道。

“他的裤腿上沾了副驾驶位前车灯的碎玻璃片和一些白漆。他们现在尝试对白漆进行匹配。”

金紧紧盯着白板的左侧。尽管她无法证明玛丽·安德鲁斯和亚瑟·康诺普死于谋杀，但她知道他们的死绝对和十年前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有关。

你们干了什么？她默默问着面前白板上的所有人。

白板的另一半被分成了两部分，上面标识着已经从地底下移走的受害者。金知道，在今天结束前，这块白板还会再多出一个部分。

白板旁边印了三个名字。

梅拉妮·哈里斯。

特蕾西·摩根。

路易丝·邓思顿。

“鉴别的进展如何？”顺着金的凝视，斯泰茜问道。

金没有转身。“很明显，这三个人是一个联系紧密的小团体。我希望贝特医生能给我们提供更多线索，分辨出哪具尸体是哪个女孩。”

“你觉得会有超过三具尸体吗，老爹？”斯泰茜问道。

金摇了摇头。一个小团体遭遇谋杀必定有特别的原因。

“你能不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在脸书上找到和这三个女孩有关的进一步信息？”

“噢，没问题。我在上面问有没有人记得我，然后一个女孩问我我是不是那个黑黑的、戴着眼镜还口吃的小个子女孩。然后我说是的。”

金翻了个白眼。“你在那个牧师身上有什么发现吗？”

“我只找到一个和克雷斯特伍德有关的牧师，名叫维克托·威尔克斯。这个人做过一些慈善活动。我在一些帖子上见到过他的名字。女孩们都亲切地叫他‘神父’。他以前每月拜访一次克雷斯特伍德，给女孩们做一次短暂的礼拜。”

“他的出身背景……？”

“很难说。目前，我知道他曾在布里斯托待过几年，在考文垂待了两年，在曼彻斯特待了一年。我打算发一些邮件，看看能不能钓到什么信息。”

“他现在住在哪里？”

“达德利。”

“从什么时候开始？”

斯泰茜敲了敲键盘。“两年前。”

“有地址吗？”

斯泰茜把一张纸递给金，布赖恩特放下了话筒。

“老爹，是前台打来的。有人找你。”

金眉头一皱。她现在忙得很，绝不愿意为了一个未经预约的访客就放下手头的东西。

“给他们回个话，然后……”

“这个人固执得很，老爹。来找你的人是贝萨妮·亚当森，看样子她已经怒火万丈了。”

第四十六章

“有什么能帮你的吗？”金站在前台问道。

那女人转过身，金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这女人长得有多像妮古拉，毕竟她们是同卵双胞胎。令金惊讶的是姐妹俩看上去几乎完全不一样。

面前的女人没有伸出手。“我叫贝萨妮·亚当森，我想和你谈一谈。”

金退回到走廊，向贝萨妮·亚当森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上来。

走向二号采访室时，金听到身后传来有节奏的“梆梆”声。金输入采访室的密码，把门拉开。那女人右手握着手杖，径直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金注意到贝萨妮穿的是平坦而实用的及膝长筒靴。她下身穿着条黑色牛仔裤，松松垮垮地罩着大腿到膝盖的部分。上身则穿着一件厚厚的冬季羽绒服，裹住了她似乎比她姐姐还要柔弱的苗条身材。

“我时间不多，亚当森小姐。”

“我要说的话不会耽误你很久，警探。”

听到粗野的黑乡口音，金感到一阵惊讶。

金一边端详着这女人的外貌，一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但要不是金一早知道两人的关系，她准会把贝萨妮当成妮古拉的姐姐。

贝萨妮把一头金发紧紧扎成了一个马尾辫，发梢脏乱，显得油漉漉。尽管贝萨妮的脸型和她姐姐一样，但看起来似乎更瘦，也更严厉。

身为双胞胎却没有平分姐姐的朝气和魅力，做妹妹的必定很不满。

金注意到，这个女人似乎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手杖上。金示意了一下椅子，但贝萨妮摇了摇头。

金于是也陪她站着。她们隔着金属采访桌，互相看着对方。

“你昨天找我姐姐谈话了。”

金看到那女人脸上流露出来的苛责，大为惊讶。她的嘴唇很薄，眉毛拧到了一起。

金点了点头。“你们姐妹俩的名字都出现在了正在进行的一场调查中。”

“我们提供不了什么消息。”

金的好奇心被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贝萨妮·亚当森对上了金的目光，两人死死盯着对方。贝萨妮的五官冷漠无情。没有愤怒或激昂。有的只是僵硬和不屈。如果说人的脸庞是由个体特点所组成的话，那么面前这个女人这一生都未曾享受过一丝快乐。

“我就是知道。”

金叉起双臂。“你姐姐似乎比你更愿意配合调查。”

“哼，她不明白，不是吗？”

“明白什么？”

贝丝长叹一口气。“我们的早年很艰难。生我们的是一个臭婊子，把我们当成图书馆里的书，今天从关怀中心借出来，明天又还回去。随着我们慢慢长大，我们生活的机会也慢慢消失了，因为根本没人想要我们。我们拥有的全部就是对方。”

“我明白这一点，亚当森小姐，但是……”

“我们在克雷斯特伍德度过的年头谈不上快乐，你根本无法理解，你妈妈把你生下来不过是想要儿童津贴，这是怎样一种感受。”

这女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金，久久不移开。

“我们的童年没有爱，生活漂泊不定，所以我们不想回忆起那段日子。我和姐姐都不想。”

金完全理解这种感受，即使她不愿承认。尽管这个女人的举止并不怎么礼貌，但金还是想尝试去关心她。她明白这个女人的戒备源于何处，但她现在处理的是一桩新旧尸体不断浮现的案子。

“孤儿院到底发生了什么，贝丝？”她轻声问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叫我亚当森小姐。至于发生了什么，那就是你要解决的问题了，警探，但不要把我和我姐姐卷进来。这对我们两个都没有好处。”

“就算能帮忙抓住凶手，你也不愿意吗？”

那张僵硬的脸上没有一丝情感。“即使是那样，我也不愿意。我的姐姐是个很有礼貌的人，礼貌得说不出这样的话，但我不一样。所以请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如果日后的调查表明我必须再找你们任何一位……”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绝对不会那么做。如果你再来打扰我们，我保证你会后悔。”

贝萨妮·亚当森以惊人的速度走到门口。等贝萨妮离开采访室，金才意识到她刚刚被对方威胁了。

那女人的话非但没有把金吓住，反而引起了金极大的兴趣。

现在，金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妮古拉和贝丝经历了同样的童年生活，两人的性格却像一年中截然相反的季节。所以问题就是，贝萨妮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把她变成了一个如此充满敌意和恨意的人？

第四十七章

霍利特里住宅区坐落在布赖尔利山和沃兹利之间。这一整片建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早期的委员会发展区占据了两英里的长度，如今，住在这里面的人至少有三个是记录在案的性犯罪者。

刚走进去，金就想起了但丁的九层地狱。住宅区外部是一片灰色的活动板房，房子上的窗户破的破，封死的封死，上栅栏的上栅栏。分隔房屋的篱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地社区图方便，把空房子的花园当成了垃圾场。路上停满了车门和车身不相匹配的旧车子。

住宅区内部是双层公寓楼，每栋楼有十二套公寓。每堵外墙上都用颜料喷满了粗言秽语，阵势犹如比赛。墙上列出的有关“鸟和蜜蜂”的细节比学校课程丰富得多。这是一场委员会拼尽全力却最终落败的战争。金不用下车都知道走廊里弥漫着腐臭味，那里卖出的药比博姿还多。

住宅区中间是三座高层建筑，俯瞰着这片住宅区。尽管遭到委员会驳斥，从该地区其他地方政府住宅群中被驱逐出来的家庭还是住进了这三栋建筑里。再为女王陛下服务几年，这地方就会回到冰河世纪。

“你知道，老爹，如果托尔金的黑暗大陆魔多真的是以黑乡命名的话，他肯定是看到了这里。”

金没有反对这个说法。这是一块被希望遗弃的地方。她知道这一点——在她人生的头六年，霍利特里就是她的家。

布赖恩特把车停在一排楼房前，这些楼房以前是为社区提供服务的商铺。楼房尽头曾是一家报摊，在店主被两个十二岁的男孩持刀抢劫之后，报摊就关了。那是社区里最后一家关闭的商铺。

中间的楼房曾是一家油炸食品店，现在是一所每星期开放一次的收留中心。

七个十来岁的女孩围着入口。她们用身体挡在前面，脸上分明写着“不让进”。布赖恩特望了望金，后者回了他一个微笑。

“别太狠，行吗，老爹？”

“当然不会。”

布赖恩特往后退，看着金站到领头的女孩前面。那女孩的头发染成了三种色调的紫色，娇嫩光滑的脸上点缀着金属饰品。

她伸出右手。“入场费。”

金对上她的目光，强压笑意。“多少？”

“一百？”

金摇了摇头。“不行，太多啦。经济不景气喽。”

女孩一声坏笑，叉起双臂。“就是因为经济不景气，所以我才要高价。”

其他几个女孩一面窃笑，一面用胳膊肘顶对方。

“好吧，只要你能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咱们就成交。”

“我啥问题都不回答，你也别想进去，婊子。”

金耸耸肩，开始转身。“行啊，那我就走呗，但如果你肯照我说的来，你至少还有机会呢。”

女孩犹豫了一秒。“那你问啊。”

金转过身，望向一张渴望金钱的脸庞。

“告诉我，如果你的要价打八五折的话，我要给你多少钱呢？”

女孩一脸不解。“我他妈的不知道……”

“你瞧，如果你去上学的话，你就能知道自己可以勒索别人多少钱了。”金靠得更近了些，离这个女孩的脸庞只有一英寸，“现在给我站到一边去，别逼我拎着你的鼻环把你拽走。”

金压低了声音，让眼神说话。

女孩恶狠狠地瞪了回去，足足有一分钟。金的眼睛一眨不眨。

“走吧，姑娘们，不值得和这个婊子计较。”她说着，走到左边。她的跟班跟在她身后。

围在门口前的女孩们全部离开后，金转过身。“喂，女士，帮我们看车的话，这十英镑就归你了。”

领头的女孩犹豫了一阵，但她身后的第二个女孩从她身后推开了她。“成交！”她吼道。

布赖恩特跟着金走进一栋楼房。里面任何值点钱的东西都已被掠夺一空，包括天花板砖。一道七英尺长的裂缝从右边的拐角一直延伸到后墙的中间。

三个男人站在对面的角落里，全部转过身来。其中两人瞬间惊慌失措，顿时从金和布赖恩特一旁冲到门口。职业犯罪就像猎犬，隔着一个郡都能闻到警察的味道。

“我们说了什么吗，孩子们？”布赖恩特问道。

其中一个男孩故意从牙缝中倒抽了一口冷气，以表轻蔑。金摇了摇头。反正她也没打算尊重他们。

金认出了剩下那个人，那天他们在追玛丽·安德鲁斯的尸体时，在火葬场见过他。

“威尔克斯牧师，穿上衣服我都不认得你了呢。”布赖恩特打趣道。

维克托·威尔克斯笑了笑，勉强忍住了听到这番话时想要展现出的神情，这样的评论他一定听过很多次。话虽如此，布赖恩特其实也没说错。

一穿上教袍，威尔克斯便是一副威严又可亲的形象。但在这种平常环境中，他看起来和普通人一般平平无奇。在火葬场初次见到他时，金猜他将近六十岁，但现在没了袍子，他似乎一下年轻了十岁。一身浅色牛仔裤配蓝色运动衫的休闲装突显出了他健硕的体格。

“你们要喝点什么吗？”他指向一个银瓮问道。

金留意到了他右手后两根手指的形状，它们像钩子一样弯曲在手掌下。她曾在一个赤手拳击家身上见过这种伤。加上他高于平均身高的身材，金猜维克托·威尔克斯曾经打过拳。

金望了望银水瓮，推了推布赖恩特，后者立刻答道：“不用了，谢谢，牧师……神父……”

“请务必叫我维克托。”

“您在这里干什么？”金问道。没有哪个神志清醒的人会自愿跑到这种地方来。

他笑了。“我想带来希望，警探。这里是全国最贫穷的地区之一。但我想让他们知道天无绝人之路。对他人品头论足不是难事，但只要留心观察，你就会发现，其实人人都有美好之处。”

随着神父的声音进入布道模式，金心想，又来了。

“那您的成功率呢？”金不耐烦地问道，“您拯救了多少灵魂？”

“亲爱的，我从不用数字衡量这个问题。”

“真是幸运。”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房间里徘徊。

布赖恩特开始说起调查的事。“我们知道您以前会定时去拜访克雷斯特伍德，和女孩们说说话，进行简短的礼拜？”

“是的。”

“我们也知道，您会不定时顶替威廉·佩恩的工作？”

“确实是这样的。我们所有人都会时不时顶替他的工作。我相信您会同意，他的境况实在令人同情。他对女儿的不离不弃令人钦佩。露西的生命将永远有恩于他。他不眠不休地照顾露西，所有员工都尽全力支持他。”他想了片刻，接着又加了句，“嗯，大部分员工。”

金环绕了房间一周，站到布赖恩特身旁。“说起员工，您能告诉我，您在克雷斯特伍德那段时间里，有谁在那里工作吗？”

维克托走向银水瓮。这个金属器皿竟然还没被当作残品被人抢走，金难掩惊讶。

他把茶包丢进一个塑料杯子。“理查德·克罗夫特那时刚坐上院长的位置。他做的似乎主要是行政工作。我想他的目标应该是收紧预算，提高工作效率。他很少和女孩接触，那是他的行事风格。我一直觉得他没怎么融入孤儿院的环境，他总是急着完成工作，达成目标，然后离开那里。”

“那特雷莎·怀亚特呢？”

“啊，当然，他们之间有些摩擦。特雷莎被排除在了院长职位之外，所以看到理查德走上这个位置，她恼恨在心。”

威尔克斯搅拌茶包，让茶味浓些。“特雷莎不是那种温柔的女人，所以她和理查德立刻发生了矛盾。他们痛恨对方，这件事人人皆知。”

真是有趣，金心想，但这解释不了为什么地底下会有两具甚至三具女孩的尸体。

“我们觉得，特雷莎脾气不怎么好。”

维克托耸了耸肩，但什么都没有说。

“您见过她发脾气吗？”

“听过，但没亲自见过。”

“但有别的人见过？”金追问道。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松开了手。“现在说出来，我看也无妨了。特雷莎以前和我提过，有人将要对她提起控诉。有传言说，特雷莎控制不住自己怒火的时候会时不时对女孩拳脚相加，但那一次不一样。她打了一个女孩肚子一拳，结果用力过猛，那个女孩吐血了。”

金感到自己的脚开始打拍子。她把手按在膝盖上，摁住自己的脚。

“那就是控诉了？”

他摇了摇头。“不，和殴打女孩比起来，特雷莎更加担心的是人们会从这番控诉中推断出来的事情。”

“什么事情？”

“特雷莎打那个女孩，是因为那个女孩拒绝和她发生关系。”

“这是真的吗？”

维克托看起来有些踌躇。“不，我不觉得。特雷莎和我坦白过，她殴打女孩是真的。她也完全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她发誓这件事和做爱没有任何关系。她知道这样的指控会毁了她。这种诽谤会像水蛭一样跟着她一辈子。”

金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秘密开始不断浮出水面。

“提出控诉的人是谁？”金问道。她敢赌上她的摩托车、她的房子和她的工作，是那三个女孩中的其中一个。

“她没说，警探。我们谈话的目的纯粹是让她好受些。她想把事情说出来，理清思路。”

当然了，金心想。上帝也知道特雷莎·怀亚特不想说出事情的真相。

“那汤姆·库尔蒂斯呢？”布赖恩特问道。

维克托想了一会儿。“噢，你是说那个厨师吗？他是比较安静的那种人，很少和别人交流。我想你可以说他像绵羊吧。有几次他还因为和女孩太亲近而挨训了。”

“真的吗？”金问道。

“那时他才二十来岁，是所有员工里面最年轻的，自然和女孩们的关系更好。可能有些人会觉得好过头了——不过那些都是传言罢了，所以我也不好再妄加评论。”

“但您肯定有自己的看法吧。”

维克托举起右手，脸色变得严肃。“我从未亲眼见过他行为不检，所以我绝不愿玷污一个已死之人的名声。”

“您的意思是说有其他人见过？”金继续追问。

“我说的不算数，我也不想猜测。”

“我们明白，牧师。”布赖恩特安抚道，“请您继续。”

“玛丽·安德鲁斯是一个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的女人，或许把全副精力都放在了女孩们身上。她为人一丝不苟，但同时也充满爱意，任劳任怨。对玛丽来说，那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亚瑟呢？”

维克托笑了起来。“噢，亚瑟·康诺普，我都差点忘了他了。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很不幸的人。我以前一直在思考，他的人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变得那么痛苦、放纵。他是一个古怪的小个子男人，讨厌身边所有人。”

“特别是威廉·佩恩吗？”布赖恩特问道。

维克托皱了皱鼻子。“噢，我不觉得亚瑟是在特别针对他。威廉是一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家伙。我认为亚瑟恼恨的其实是其他员工会时不时帮威廉干活。他很讨厌自己得不到别人却能得到的东西。”

“他和女孩们交往如何呢？”

“谁？亚瑟吗？他完全不和她们交往。他讨厌她们所有人。因为亚瑟的性格原因，他很容易就成了女孩们捉弄的对象。她们用恶作剧戏弄他，把他的工具藏起来，诸如此类的事情。”

“女孩们会捉弄威廉吗？”

维克托思索了一会儿。某些东西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但他却摇了摇头。

“不见得，因为威廉上的是夜班，所以他和女孩们几乎没有接触。”

金往前坐了一点。他正隐瞒着某些东西。

“关于女孩们，您能告诉我们什么呢？”

他往后靠了靠。“她们不是坏家伙。其中一些女孩是因为家庭情况才短暂地寄住在孤儿院。有一些则是因为父母受到虐待儿童的指控，所以被寄养到那里。一些女孩后来被家里人接走了，有几个则根本没有家人。”

“您记得一对双胞胎姐妹，叫妮古拉和贝萨妮吗？”

牧师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笑意。“噢，当然记得。她们是很漂亮的小女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妮古拉是她们两个里面比较外向的那个。贝萨妮总是藏在她姐姐后面，让姐姐替她说话。

“她们不怎么和其他女孩玩。我想可能是因为她们彼此拥有对方吧。”

“这么说，孤儿院里没有问题女孩？”金问道。听牧师的描述，克雷斯特伍德和她待过的儿童之家一点都不一样。

“当然也有难管的女孩。一些捉摸不透内心的年轻女士。特别是那三个女孩……抱歉，我不记得她们的名字了。她们中的每一个都特别坏，但她们聚在一起时就变成了一个紧凑的小群体。她们三个人相互依赖，制造各种麻烦：偷东西，抽烟，找男孩。”他别过脸，“还有别的事。”

“什么别的事？”布赖恩特问道。

“我不是很想说这件事。”

“她们伤害了别人吗？”金突然插话。

维克托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不是身体上的伤害，警探。”

“那是怎么回事呢？”金望向布赖恩特，问道。

维克托长叹一口气。“她们比大多数女孩都要残忍，特别是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

“她们做了什么？”金追问道。

维克托依旧站在窗边。“其中一个女孩的家就在当地，所以她知道露西。有一天，她们三个提议，在威廉出去办差事的时候，陪露西玩玩。

“威廉是一个不带一丝戒心的人，于是他接受了她们的提议，去了一趟超市。他才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回家以后，就发现那三个女孩不见了，露西也不见了。

“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维克托转过身，朝他们走去。“你们知道他在哪里找到了露西吗？”

金感到她的下巴开始发紧。

“她们把她的衣服脱光，硬把她小小的身子塞进了垃圾桶。她力气不够大，挣不出来。”他咽了一口唾沫，“她卡在了垃圾桶里，超过一个小时，身上盖满了垃圾、食物和她自己的脏尿布。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才三岁。”

金一阵反胃。不论他们如何努力让这个案子展开，最后却还是回到了威廉和露西·佩恩的家门口。

是时候再进行一次谈话了。

第四十八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车子停在佩恩房子外面时，金喊道。房子外面站着一个急救人员，旁边停着一辆救护车。救护车的后门敞开着。

金刚从救护车旁边冲过，两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房子里走了出来。

那张临时床和露西娇小柔弱的身躯比起来还是太大了。两个医护人员抬着她，像在抬一个婴儿。离开轮椅后的露西，萎缩的四肢更加明显了。她脸上罩了一个小型氧气面罩，但金能看到她的眼睛，以及从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恐惧。

金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但医护人员急匆匆地将她抬走，把她推进了救护车后面。

威廉·佩恩从房子里冲了出来，脸上没有血色，双目圆睁，满是慌张。

“发生什么事了？”金问道。

“昨晚她突然喘不过气，但到了今天早上她看起来又好了些。我在楼上换床单的时候，她的症状肯定又发作了，但她喊不出声，所以我没有察觉。”

两人站在救护车后面，看着医护人员把担架固定就位。

威廉眼眶泛红，强忍泪水。“她按到了应急吊坠上的按钮，接着我听到了远处传来鸣笛声。等我下楼时，她的脸已经憋成蓝色了。”他摇了摇头，泪水滑落，声音嘶哑而恐慌，“我没听到她的呼救，她很可能就这么死了。”

金刚想说些话安慰他，一个医护人员从车里跳了下来。

“先生，我们准备……”

“我要走了。失陪……”

金把威廉推进即将出发的救护车的后部。

车门在威廉身后关闭，救护车鸣起笛、亮起车灯，疾驰而去。

望着救护车从视野中消失，金感到喉咙隐隐作痛。

“看起来不妙啊，是不是，老爹？”

金摇了摇头，穿过马路，走进挖掘现场。

她走进受害人二号的帐篷。塞丽丝正蹲在土坑里。她转过身来笑了笑。

金伸出手。塞丽丝除下乳胶手套，拉住了金的手，踏出土坑。

塞丽丝的手温暖柔软，手上沾了一层手套里的滑石粉。

她走到坑头。“我刚刚听到鸣笛声了。没出什么事吧？”

金耸了耸肩。和塞丽丝解释露西的事情没有太大意义。一来，塞丽丝不参与调查，二来金自己也搞不清对露西萌生的情绪反应，更别提解释给别人听了。

“一号现场搞定了吧，嗯？”金问道。第一个土坑已经被填满了，上面还放了一些草，看起来像一次失败的头皮移植手术。原本在那里的帐篷已经移走了，但现在又支起了另一顶。

“三号坑的情况怎样？”

“我们很接近了。读数显示异常的位置就在地下不到两英尺的地方。”

金和塞丽丝不一样，塞丽丝作为一个科学家，在看到骨头前，她绝不会假定地下埋着的是尸体，但金的直觉告诉她，那绝对是第三具女孩的尸体。现在唯一要搞清楚的问题是，哪具尸体是哪个女孩。

“晚些我就可以签字关停这个二号坑了，然后下午进行填埋。”

“有新发现吗？”

“我们找到了珠子。”塞丽丝边说边朝一张打开的搁板桌走去，“一共十一颗。还有这个。”她拿起一个塑料袋。

金接过袋子，感到了装在里面的织物的厚度。

“我猜是法兰绒。”塞丽丝说道。

“睡衣吗？”

“很可能，但我们只找到了上衣。”

“没有下身的衣服吗？”

塞丽丝摇了摇头。

金一言不发。没有找到下身衣服这个事实让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图景，她咬紧了牙关。

“也有可能是因为下身衣服是不同的织物，上下不是一套睡衣，下身衣服已经分解了。”

金点了点头。她希望如此。

“没别的发现了吗？”

塞丽丝递给她一个特百惠盘子，上面放满了覆盖着泥土的碎片。

“一些小块金属，但我不觉得这些和案子有什么联系。”

“接下来干什么？”

塞丽丝把手放在牛仔裤上擦了擦。“去三号坑，来吗？”

金跟着她，走进刚支起来的帐篷。

“时间刚好，老爹。”金走进帐篷时，道森说道。

她低头望向黑色的泥土，某样东西从泥土里凸了出来，那分明是一个脚的形状。

帐篷里的七个人低头望着这浅浅的坟墓。众人大多猜到了这个结果，没人惊讶。每一具尸体都理应得到片刻的哀敬，众人暗暗团结起来宣誓，必将尽力做好各自的工作，将凶手绳之以法。

塞丽丝转身面向金。金对上了她的目光。那是忧心却又坚定的目光。

她的声音低沉而厚重，说出了在场所有人想说的话。

“金，你一定要把这个杀人的浑蛋找出来。”

金点了点头，走出帐篷。她已经准备好全力以赴。

第四十九章

“老爹，丹医生发来了一条消息，”走出帐篷时，布赖恩特说道，“他说有东西让我们看看。”

金一言不发地走下山坡。布赖恩特发动车子，开向罗素霍尔医院。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闭嘴，让她一个人静静。

她体内积聚着怒火。不论这些女孩做过什么，她们毕竟罪不至死。有人觉得她们的生命可以被随意支配，这个想法让金感到恶心。因为她也曾是这些女孩中的一员，而她们理应有一次奋斗的机会。

生而凄惨，不代表未来无望。金就是这句话的最佳证明。她的早年生活中只有犯罪、毒品和自杀未遂，甚至更糟。人生的每一个路牌都指引着走向生命的毁灭，要不毁灭自己，要不毁灭他人，但她蔑视这既定的生活轨迹。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三个受害女孩做不到同样的事情。

布赖恩特把车停在医院大门外。

金跳下车，走向医院。等她走到电梯口时，布赖恩特才追上了她。

“老天，走慢点，老爹。橄榄球我在行，但想跟上你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摇了摇头。“跟紧点，老爷爷，利索些。”

金走进停尸间。她看到受害人二号的尸骨摆在了桌子上，紧挨着受害人一号。

尽管人已经死了，但金还是忍不住觉得至少受害人一号现在不用孤零零地面对实验室里冰凉的停尸床，心中一阵宽慰。如果她们活着的时候曾是朋友，那么她们现在重逢了。

而当她看到受害人二号旁放着的一小堆骨头时，心里的所有宽慰瞬间一扫而光。

“婴儿吗？”她问道。

丹尼尔点了点头。

两个人之间没有寒暄，没有问候。

金凑近了些看。骨头非常小，连实际形状都看不出来，这让金倍感悲伤。

丹尼尔的工作就是检查这些骨头，在其中搜寻线索，扮作不知道这些骨头是一个婴儿基本骨架的样子。他们的工作必须科学客观，所以在工作过程中，他们一定要剥离情感。但他要在一个从未降生的生命身上寻找线索。而她做不到这一点。

今天不是耍嘴皮子的日子。

“多大？”她问道。

“骨头从第十三个星期开始生长。新生婴儿全身约有三百根骨头。我猜这个孩子已经有二十到二十五周左右的时间了。”

绝对已经成人形了，金心想。在道德和法律上都是如此。毕竟，怀孕十二周后的母亲一般不会选择堕胎，除非生育会给她带来极大危险。

“那这是一起双重谋杀吧，老爹，受害人是母亲和孩子？”

金点了点头。她的手滑到了骨头上，她想遮住它们，而她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

丹尼尔沿着桌子走到两个女孩的尸骨中间。“不知道这会不会有帮助，但我在受害人一号身上找到了额外的背景信息。她身高大约五英尺四英寸，饮食不健康，营养不良。”

布赖恩特拿出笔记本。

“她的牙齿状况不佳，下颌中切牙交叉。她左手的两根手指曾经骨折过，右胫骨骨裂。这些创伤是她死亡前很久造成的。”

“儿童虐待吗？”

“极有可能。”他说着转过身去，但他喉头的一阵蠕动没逃过金的眼睛。

丹尼尔转向受害人二号。“对于受害人二号，我暂时还没有调查出这么详细的信息，但我想有些东西你可能需要知道。”

他走到桌边，轻轻拿起受害人一号的下颌骨。“仔细看看牙齿内侧。”

金弯下腰，凑近了去看。她看到了丹尼尔医生指出的歪了的下牙，但除了没有牙龈和牙床以外，这块骨头看起来还算正常。

“现在，来看看受害人二号。”

金转过身，弯腰看向第二具女性尸体的头骨。牙齿十分整齐，没有明显的创伤，但整体牙色却有些不一样。

“你清理过受害人一号的骨头吗？”

丹尼尔摇了摇头。“两具尸体都没清理过。”

金已经没耐心玩猜谜游戏了。“麻烦直说吧，医生。”

“受害人一号牙齿上的泥土是在肉体分解后缓缓进入口腔的，时间应该是在死亡后五到六年。但受害人二号牙齿内侧的泥土，是她被埋到地下那天就已经留下的。”

金立刻跟上了丹尼尔的思路。泥土能如此快速地残留在牙齿内侧，只有一种可能。

这个女孩是被活埋的。

第五十章

特蕾西是第一个想“逃跑”的人，有些时候，我真希望她没有那么做。事后那一阵悔恨是如此令我惊讶，又如此陌生，我竭力想给这种感觉起一个名字，最终却徒劳。

除非计划出错，精神变态者一般不会进行反思性思考——即使会，那也只是分析层面的思考，而非情感层面的思考。

当我把这个碍事的人摔到地上时，我感到世界的轴线稍稍倾斜了。做完那件事后，我终于明白，这种悔恨并非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是因为我再也见不到她；我再也无法欣赏她在房间里走动时一扭一扭的屁股了。

我的意思是，我的悔恨皆因我的失去所生。

世界的轴线又摆正了。

尽管如此，我知道特蕾西和旁人不同。有些女性，即便小时候，都已经光彩夺目。走进房间的她们便是主角，众人皆神摇目夺。这种吸引力并非来自美貌，而是来自她们的内在，来自坚不可摧的精神。她们拥有某种毅力，能得到自己下定决心想要的一切。

这是一种既迷人又有引诱性的特质。

我知道，九岁的特蕾西是被她的母亲迪娜用三十五英镑卖掉的。迪娜一个星期之后才醒悟过来女儿的市场价是多少，那时，特蕾西已经被人用高得多的价格买走。两个月后，迪娜彻底金盆洗手了。

在特蕾西十四岁生日两天后，她被社会服务部门救走，带到了克雷斯特伍德，和其他遭受过虐待的女孩住在了一起。那些女孩曾被人殴打，被人强奸，最后也被人遗忘。

特蕾西没有感激涕零。

她并不是受害者，她想回到原来住的地方。

生活的艰辛教会她不要信任任何人，所以特蕾西瞒着母亲赚了两年的钱。她从不抱怨生活中的坎坷，相反，她会把坎坷变作自己的优势。

她和我说起她的早年生活，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引述一段从书上看来的纪实故事。她的嗓音也许颤抖过一两次，但她总能很快调整过来，继续说下去。

我倾听着她的故事，间或点点头，说一些安慰的话。

接着，我们做爱了。不对……应该是说，我在做爱，她在挣扎。“强奸”这个粗鄙的词并不能用来定义我们之间发生的事。

完事后，她站了起来，望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冷漠，富于心计，却偏偏配着这么一张年轻的脸蛋。

“你会付出代价的。”她这么说道。

我并不担心特蕾西会把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告诉别人。她不相信任何人，只信自己。她会想出一个能利用我而又可以让自己获益的办法。

我钦佩她年轻的乐观，所以几个月之后，当她把我逼到走投无路时，我并不怎么惊讶。

“我怀孕了，孩子是你的。”她得意扬扬地说道。

尽管对这句话的两个信息点都表示怀疑，我还是被逗乐了。我最喜欢特蕾西身上的其中一点就是，她总能为自己的利益着想，扭转局势。

“所以呢？”我问道。我们都知道，谈判已经开始了。

“我要钱。”她说道。

我笑了。她肯定会要钱。真正的问题是，她想要多少。我脑海里浮现出过去交易中的数字。大概是堕胎的钱再多一点。这是做这单生意的常规成本。

我用上了谈判中最为强大的技巧——保持沉默。

她歪着头，等我回答。这女孩不同寻常。

“我要够我用的钱。”

我点了点头。我当然会给她足够的钱。

“那是五百……”

“边都还没沾到。”她眯起眼睛说道。

低价开盘还是很值的。谁知道呢。这法子以前还成功过两次……

“你想要多少？”

“给我五千英镑，否则我就把事情说出去。”

我放声大笑。这可不是“多一点”了。“堕胎用不上……”

“我他妈的没打算堕胎。没可能。我需要钱离开这里。”她拍了拍肚子，“重新开始。”

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我知道，如果她现在指控我，没人会信她说的话。但等她以后多了一个DNA和我匹配的孩子时，我就完了。带着那个孩子的出生日期的印戳会变成一个恒久的威胁。

那个孩子绝对不能降临人世。

我点了点头，示意理解。我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准备。

那天晚些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

“离别在即，我们真应该喝上一杯。”我一边说着，一边往少许可乐里倒了很多伏特加。

“你把钱带来了吗？”她举起玻璃杯，问道。

我点了点头，拍拍上衣口袋。“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

“我打算去伦敦，租一所公寓，回学校进修，考一些资格证书。”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我则在一旁帮她把玻璃杯加满。二十分钟之后，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蒙眬，说话含混不清。

“跟我来，我要给你看一些东西。”我伸出手。她没理我，自个站了起来，结果却向后倒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适应站在平地上的感觉，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简直就像一条在进行敏捷训练的狗。门外突如其来的新鲜空气让她倒进了我的怀里。我把她扶稳了，她却向前一个趔趄，栽到了地上。

她一边笑，一边支撑着要从地上爬起来。我随她一同笑，拉着她的上臂穿过草地。

往西北方走了二十五步之后，我放开了她。她后背着地，摔进了洞里。她又开始咯咯发笑。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也下到坑里，跪在她一旁，双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她肌肤的触感激起了我的性欲。她闭上了眼睛，半醉半醒地在我身下扭动。臀波乳浪令我昏昏欲睡，却也令我移不开眼。我扯下她单薄的短裤，刹那间便进入了她。

她时而清醒，时而昏迷，这让她的身体变得很好摆布。她仿佛在睡梦中移动，没有了第一次的奋力挣扎。

当我站起来时，她的双眼已经翻白。我在狭小的空间中蹲下，在她一旁摸索那条被我扯下的短裤。我要永远保存那条短裤。它能让我回忆起往事。

我的手再一次扼住了她的咽喉，拇指悬在她的喉咙上，但就是摁不下去。她脸上还带着恍惚的笑意。

我沮丧地从坑里跳出来。第一铲土落在她的躯体上时，她还是没有睁开双眼。

我发疯般地铲土，几分钟之内就把坑填上了。这种处理方式我还是第一次尝试。

我跺了几下土地，重新把草铺了上去。

我留在原地，陪了她半个小时。我不想让她孤孤单单一个人。

我坐在她的坟墓一旁，心里诅咒她逼我做出这样的事。如果她不是那么贪婪就好了。如果她愿意拿那笔钱去堕胎，一切都会相安无事。

但那个孩子绝对不能降临人世。

第五十一章

布赖恩特重重叹了一口气，往嘴巴里扔了一颗薄荷糖。一离开无烟区，他就会有这种反应。

“你能想象出比被活埋更惨的事吗？”走向车子时，布赖恩特问道。

“能啊，和你一起被活埋。”她这么答道，想放松一下自己的情绪。

“真是谢谢，老爹，但我的意思是，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

金摇了摇头。这是一种可怕得难以想象的死法。她猜大部分人都希望在睡梦中死去。而她本人则希望被枪杀。

受害者二号躺在洞里时，应该是处于某种无意识或无法动弹的状态。她会在地底下浓密的黑暗中恢复意识。她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东西，一动也动不了。她可能会放声尖叫——这是面对极端恐惧时的自然反应。她的嘴巴会塞满泥土，每挣扎着吸一口气，她的鼻腔和喉咙就会越发被泥土堵塞。随着她大口大口灌下更多泥土，她的身体也会慢慢丧失呼吸功能。

金闭上眼睛，试图想象那种恐惧——那种巨大的足以使十五岁女孩半裸的身体瘫痪的恐惧。那是一种金无法理解的黑暗。

“这种程度的邪恶到底是怎么在一个人心里萌芽的？我的意思是说，这种邪恶的根源在哪里？”

金耸了耸肩。“埃德蒙·伯克那句话大概就是答案吧——善者无为，则恶人当道。”

“那你觉得呢，老爹？”

“我觉得，杀害这些受害人绝对不是他第一次作恶。邪恶灵魂的最初征兆很少是冷血的杀戮。那之前肯定也出现过其他征兆，但那些征兆要不就是被谅解了，要不就是被忽略了。”

布赖恩特点了点头，接着转向金。“你觉得，她过了多久才断气？”

“不会很久。”金答道，但她在心里暗暗补了一句，对那个女孩来说，那就像过了一辈子。

“感谢上帝。”

“你知道，布赖恩特。我实在受不了了。”她摇着头说道。

“怎么了，老爹？”

“我不能再用数字来称呼这些受害人了，受害人一号，受害人二号。她们活着的时候已经被这样叫够了。我们眼下有三具尸体和三个名字，我要让它们对上号。”

金盯着车窗外，脑海中突然掠过一阵回忆。在五号寄养家庭和六号寄养家庭之间的空白期，她度过了她的十五岁生日。

在她生日前一天，一个护工走到她身边。

“明天是金的生日。我们想一起给她送礼物，你有什么想送的吗？”他这么问道。

她足足盯了他一分钟，想看看他能不能意识到，他刚刚问她想不想给自己送礼物。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现在去哪儿，老爹？”布赖恩特把车开到医院出口，问道。

根据他们从丹尼尔医生那儿得到的消息，金知道，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帮得上忙，尽管早些时候她还被威胁了一番。

“我觉得，我们要去布林德利工业区，布赖恩特。是时候再拜访一次双胞胎了。”

她的双眼定神望着面前的马路。“我要知道她们的名字。”

第五十二章

第二次敲门声后，妮古拉穿着绸缎睡衣拉开了门。她头发乱糟糟的，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权当问好。

“如果我们吵醒了你的话，那真是抱歉。”布赖恩特说道。

尽管现在早就过了午餐时间，但妮古拉这副样子毋庸置疑是被吵醒了。

她又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昨晚夜总会的活结束得有点晚。今早五点钟才回到家——昨晚五点钟，随便吧。”

妮古拉关上门，径直走向厨房。尽管金才三十四岁，她也很怀疑自己能不能在走下床时跟妮古拉一样美艳动人。

“我很乐意能帮上忙，两位，但先让我去厨房弄些咖啡。”

金拿开放在沙发上的一个手袋，坐了下来。“你妹妹今天早上来找了我。”

妮古拉突然转过头。“她干了什么？”

“她似乎并不怎么乐意你协助我们调查。”

妮古拉摇了摇头，看向一边。装速溶咖啡的罐子被妮古拉砰的一声放回了橱柜里。

金感觉到，贝丝应该不是第一次插手妮古拉的事情。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让我不要再来打扰你们，掀开你们的旧伤疤。”

妮古拉点了点头，似乎消了怒气。

“我想，她大概只是想照顾我吧。我知道她的态度可能挺蛮横的，但她只是保护欲有点过头罢了。”她耸了耸肩，坐了下来，“双胞胎就是这样。”

的确是这样，金心想。

“但我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我也打算给你们提供帮助，所以你们有什么想问的话，尽管问吧。”她笑了起来，“而且，我现在还有咖啡喝了呢。”

“你的妹妹最近弄伤腿了吗？”金问道，好奇是不是贝丝腿疼的缘故才导致她满脸痛苦。

“不是，那是她小时候落下的伤。八岁的时候，我们去爬苹果树，结果她从树上掉了下去，摔成重伤。她的膝盖骨碎了。最后医生虽然把她的腿保住了，但是天气一变冷，她的脚也会跟着痛。现在，我能帮到你们什么呢？”

布赖恩特拿出笔记本。“我们在受害人身上找到了更多信息，我们觉得或许你能帮我们辨认一下她们的身份。”

“如果我可以的话，当然没问题。”

“我们的第一位受害人很可能是最高的。应该比较瘦，下牙交叉……”

“梅拉妮·哈里斯。”妮古拉肯定地说道。

“你确定吗？”

妮古拉点了点头。“噢，那是当然。因为牙齿不好看，她受到很多欺负。在加入那两个女孩的圈子之前，学校里的女孩经常对她恶语相向。在那之后，没人敢再欺负她了。和其他两个女孩比起来，她有点古怪，因为她长得很高，像个保镖似的。”妮古拉严肃地说道，“听说，她后来逃跑了。”

金和布赖恩特默然无言。

妮古拉的头左右转了一下。“谁会想伤害梅拉妮呢？”

“这就是我们想知道的答案。”

“还有第二位受害人，妮古拉，”金轻轻地说道，“这名受害人怀孕了。”

妮古拉俯过身，伸手去够桌子对面被金拿开的手袋。她从手袋里抽出一盒烟和一个一次性打火机。前一天来的时候，金并没有看到妮古拉有抽烟的习惯。

她把一根烟放在唇间，拇指却一直笨拙地想把打火机点着。她试了三次才成功。

“特蕾西·摩根。”她低语道。

金望向布赖恩特，布赖恩特则挑了挑眉毛。

“你确定吗？”

“是的，我很确定。年轻的时候，我是那种爱打听闲事的人，当然，我并不以此为傲。我的学校报告上面经常写着‘如果妮古拉管自己的事能像管别人的事那么积极的话，她会很优秀’这么一句话。”

布赖恩特咯咯发笑。“没错，我家里也有一份这样的评语。”

妮古拉耸了耸肩。“嗯，我以前喜欢鬼鬼祟祟地乱逛，偷听走廊上的对话。我听到过特蕾西对另外两个女孩说她‘肚子大了’，她是这么说的。”

“你知道跟她约会的是谁吗？”金问道。或许这会带来新的线索。

“不知道，我听说她想去和那位父亲谈谈，但我不敢在那里逗留太久，免得被她们发现。”

妮古拉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吸了口烟。“还有第三具尸体，是不是？”

两人一言不发，给了妮古拉一分钟，让她消化这个消息。

“你能不能和我们说说……”

“最后是路易丝。她是三个人里的头头，最凶恶的那个。没人敢惹她。就算那两个女生逃跑——抱歉，应该说那两个女生失踪之后——依旧如此，还是没人敢去招惹她。”妮古拉顿了顿，“你知道，现在我突然回想起来，她一直坚称她的两个同伴没有逃跑。”

“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些和路易丝有关的，能帮助我们辨别尸体身份的信息？”

妮古拉把烟掐灭在雕花玻璃烟灰缸里。“噢，当然。路易丝有一副假牙。她以前和其他学校的女孩打过一架，结果把三颗门牙打掉了。她很讨厌自己没有门牙的样子。有一天晚上，克雷斯特伍德里的一个女孩想开个玩笑，把她的假牙藏了起来。后来，路易丝把她的鼻子打断了。”

“你知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一桩涉及威廉·佩恩女儿的恶作剧？”

妮古拉皱起了眉头。“噢，你是指那个看夜班的人吗？”她摇了摇头，“我们很少见到他。我没听过什么很特别的事，但我记得她们好像被关了一个月禁闭还是怎样的。不过她们就是那种爱搞恶作剧的人。不管怎么说……她们不应该受到这样的报应。”

布赖恩特翻了一页笔记本。“关于汤姆·库尔蒂斯的事，你记得多少呢？”

妮古拉眯起了眼睛。“他比其他员工都要年轻，看起来有些羞涩，很多女孩都对他动过心。”妮古拉猛地用手捂住嘴巴，“噢，不，你们该不会以为那个孩子的父亲是……”她的声音弱了下去，仿佛思绪断了线。

这个想法划过了金的脑海，但她选择不去回答。

金觉得妮古拉提供不了多余的信息了。

她站了起来。“耽误你时间了，妮古拉。在受害者的正式辨认结果公布之前，请不要把这些信息告诉任何人。”

“当然。”

金走向门口，突然转过身。“第一个逃走的女孩是谁？”

“抱歉？”

“第一个消失的女孩是谁，梅拉妮还是特蕾西？”金问道。妮古拉已经告诉了她，路易丝是最后一个失踪的。

妮古拉眉头深锁，陷入沉思。“特蕾西是最先逃走的那个，因为梅拉妮和路易丝觉得她是因为怀孕才玩失踪的。”

金点了点头，半只脚踏出了门。

“警探……”

金转过身。

“不管我妹妹说过什么，我非常乐意以任何我力所能及的方式帮助你们。”

金点了点头，表示感谢，随即离开。

“去哪儿呢，老爹？”布赖恩特问道。

金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三点了。“回警局。”

她拿出手机，打给道森。

“嘿，老爹。”道森接起电话。

“现场情况怎样，凯？”

“现在正在填二号坑，塞丽丝已经把第三具尸体的一半挖出来了。贝特医生正在来的路上。因为尸体埋得并不深，他们想今晚就把她从地里移出来。”

金知道自己对团队有多么严苛。“医生到了之后，今天就可以告一段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能拿到所有我们需要的信息。”

“老爹，如无异议的话，我希望能留在这里。”

这还是道森第一次主动放弃休息。

“凯，你没事吧？”

“老爹，到目前为止，我已经看着两个女孩的尸体从地里被挖出来了，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我希望能一直监管到最后。”

而有些时候，道森真的会吓到她。

“好，凯。我晚些再打给你。”

她挂断电话，摇了摇头。

“你真的这么惊讶吗？”布赖恩特问道。

“不是。他是个很棒的孩子，只是时不时会缺乏判断力。”

“而我希望他一周七天都能在队里。”布赖恩特总结道。

他们俩很少步调一致，但需要的时候，布赖恩特也能变得很客观。

金走下车，布赖恩特锁好车门。

“去找斯泰茜登记情况。把那些名字写在白板上。”

金希望三个女孩的匿名身份立刻被改变。“接着回家去。”

金走向摩托车，解开头盔时，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妮古拉身上有些地方不对劲。金能感觉到，某些东西正在啃噬妮古拉的内心，而她本不应对此无动于衷。

就好像她的眼睛看到过某些事情，但她的大脑没有记录下来。

第五十三章

一天中第二次，金见到了罗素霍尔医院的大门。她把摩托车停在人行道区域上，祈祷自己不会收到罚单。

金走进医院，面前是一群病人，以及一群在“禁止吸烟”标志牌下吞云吐雾的来访者，她从这些人之间穿过。

她走向左边的接待前台。前台女士身前挂着工作牌，上面写着“布伦达”，她朝金微微一笑。

“我在找一位今天早些时候入院的病人，露西·佩恩。”

“您是她的亲属吗？”

金点了点头。“表亲。”

布伦达敲了几下电脑键盘。“C5号医疗病房。”

金穿过咖啡厅，看了看医院的平面示意图。她坐电梯到了三楼，朝医院的西翼走去。一张病床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她避让到一旁。

金走进病床后的一间病房。她听到房间里机器轻柔的“嗡嗡”声以及人们的低语声。医护人员推着放满处方药的手推车，从一个六隔间病房走到另一个病房。

金意识到，医院的探望时间快要结束了。病人家属早已经把能说的话说完，只是静静地坐在病人一旁，等待探望时间结束。

她走向护士站。“请问露西·佩恩的病房在哪里？”

“沿路第二扇门，病房在旁边。”

金从第一扇门旁边走过，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厨房。她走到第二扇门前，举起手准备敲门。正当她的手要碰到木门时，她看到了病房里面的场景。

露西静静地睡在一张大床上，头部被五个枕头支撑着。她的右手食指上夹着一个监测仪，右边一个机器正有节奏地嘟嘟作响。

高高的柜子旁边孤零零地放着一张“早日康复”的卡片，以及一只灰色的泰迪熊。

金走进房间，从正坐在角落里的安乐椅上轻轻打鼾的威廉·佩恩身边走过。

她站在床边，俯视着床上的人。露西的样子比她十五岁时年轻多了。

可她却饱受苦楚。这个女孩本不应蒙受这种会使她慢慢失去力量和行动能力的残忍疾病；这个女孩本不应有一个将她弃之不顾的母亲；她也绝对不应被三个愚蠢的女孩塞进垃圾桶里。

今天，露西差点一命呜呼。她放声尖叫，却无人知晓。

尽管生活艰难，这个勇敢坚定的女孩却一直在抗争。她屡屡从鬼门关爬回来，原因很简单，她想活下去。露西按下了紧急按钮，这就是证明。

从霍利特里的高层公寓里被带走时，金也同样命悬一线。在去医院的路上，周围的人默默地摇头，沉重地叹息。在医院里，她只能依靠静脉喂养，没人对她抱有能活下来的期望。六岁的她，身体只有一点五英石重。她大把大把地掉头发，也说不了话。但到了第三天，她坐了起来。

金拿过一张纸巾，擦去露西下巴上一小行口水。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愿意亲近这个才认识了几天的年轻女孩。露西是一个顽强的斗士。她绝不屈服于命运的安排。每一天，她都竭力在生命的种种困境中生存下去。

今天早些时候，露西本可以选择不按下应急按钮。她本可以屈服于疾病，走上那条能给她带来最终平静的道路，但她没有那么做。只有一样东西阻止了她那么做——那样东西的名字叫“希望”。

金想知道，这个年轻女孩未来有没有可能过上比现在好的生活。她的生活会不会更加安全，更加快乐？金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这个遭病魔缠身的小女孩身上，拥有连她都不得不钦佩的力量和决心。

当金把纸巾放在柜子一旁时，她能感到，背后轻轻的鼾声停了。

她没有转身。“你知道我们要谈一谈吧？”她温和地问道。

“是的，警探，我知道。”威廉沙哑地回答。

金点点头，离开病房。是时候回家了。

她还有工作要做。

第五十四章

贝丝翻了一页杂志。她并不知道杂志上写的是什么，但她就是想这么扮个样子。

她能感到妮古拉的焦虑。贝丝回家之后，两人一直没说过话。她了解自己的姐姐。妮古拉想问她怎么了，却又害怕听到回答。事实是，妮古拉无法接受她的回答。

妮古拉很不喜欢别人生她的气，她是一个想让他人快乐的人。这样的性格让她付出了代价，让她们两个都付出了代价。

眼下，她那么想取悦别人，必将再让她们付出代价。

贝丝气得抬不起头。她死死盯着杂志。过不了多久，妮古拉肯定会忍不住先开口。贝丝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杂志。

“迈拉昨天找了我。”妮古拉开口了，“她说你对她很无礼。”

“是啊。”贝丝说道。如果她姐姐想要和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浪费时间，而不是去谈真正的问题的话，她可无所谓。妮古拉最后肯定会松口的。

“为什么你要对她那么刻薄？那女人又没对你做什么。”

贝丝耸了耸肩。“她是一头好管闲事的母牛，谁的事她都想插一手。你干吗这么关心她的想法？”

“因为她是我的邻居，我要住在这里。”妮古拉顿了一顿，“是你跟她说我要把你添进租约里的吗？”

贝丝暗自发笑。这句玩笑准让那个婊子好几个小时合不上眼。

“没错，是我。”

“你待在我家，是想给我的生活惹麻烦吗？”

“你很清楚，妮可。我让你做一些事情，你置之不理。你让我对那个泼妇有礼貌，我也置之不理。这有什么差别吗？”

“看在老天爷的分上，贝丝，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拜托你直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可以吗？”

贝丝暗自微笑。她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她一直如此。

她又翻了一页纸。“你想听哪个原因？”

“哪个原因都无所谓，只要不再对我沉默就可以。你知道我很不喜欢你生我的气。”

可不是吗，贝丝太清楚了。

“我告诉过你，不要再去理她。”

“理谁？”妮古拉问道。她声音里的疑问语气是强加上去的。妮古拉非常清楚贝丝指的是谁。

她又翻了一页纸，清楚这么做会让姐姐更加恼火。妮古拉想要她全神贯注在话题上。她很讨厌贝丝坐在这儿，注意力却放在别的东西上，而不是像她那样，完全陷入两人之间弥漫起的紧张气氛中。

“你是指那个警探吗？”妮古拉问道。

“嗯哼。”

“上帝啊，贝丝，你怎么能这么冷漠？他们在我们以前住的地方底下挖到了尸体。”

“所以呢？”

“我们认识那些女孩。我们和她们说过话，一起吃过饭。你怎么能这么漠不关心？”

“因为她们对我来说一文不值。我根本不喜欢她们，凭什么我要关心？”

“因为她们死了，不管她们做过什么，她们也不至于要死。一些恶魔把她们埋在了地底下，就这么把她们遗忘。我想试着帮忙找出凶手。”

“你关心她们，甚于关心我。”

“你在说些什么？”

这一次，妮古拉是真的不懂了。现在她们又回到了老地方。除非妮古拉承认她做过的事情，否则，她和贝丝的关系就会这么一直僵化下去。

“你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而你他妈理都没有理。”

“贝丝，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人对你做了什么事。请你告诉我。”

她又翻了一页杂志，摇了摇头。“去问那个警探啊，反正你现在是巴不得全身心投入破案吧。”

“这只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件事和我们有联系。”

贝丝的手悬在半空。那一页杂志从她手中滑落。她姐姐能把这件事联系起来，已经是进步了。她想让妮古拉记起来。她想听到她道歉。她想听到那句她已经等了十年的话。

但现在还没到时候。

“我告诉你，妮可，你不要再理会这件案子。”

“但我想让真相大白。”贝丝听出了姐姐声音里的情绪。她没有去看妮古拉的表情，她不敢去看妮古拉的表情。

“贝丝，我很希望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伤害到你，我到底为什么伤你这么深？你是我妹妹，而我们之间却有这么多秘密。我爱你，我只想知道真相。”

贝丝把杂志扔到一边，站了起来。

“妮可，当心你自己许下的愿望……因为它可能真的会变成现实。”

第五十五章

金把做任务简报的时间推迟了。案子的工作强度已经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她至少要让队员多睡那么一两个小时。

当她给伍迪汇报完案件进度之后，布赖恩特、斯泰茜和道森已经在各自的桌子旁等她了。

“早上好伙计们，我相信你们都已经注意到，媒体对这个案子的关注度再次升级了。第三顶帐篷的出现引发了媒体的狂热。这个案子目前已经登上了各大报纸的头条，昨晚还成了天空电视台新闻频道的头号话题。”

“是啊，我看到了，老爹。”布赖恩特发出一声抱怨。

“媒体的话说得再难听都好，我们绝对不允许向任何媒体相关人员透露任何信息，我相信这一点不需要我再提醒。这个案子的形势太过多变，我们中的任何人如果说错了什么话，都有可能导致舆论动向的改变。”

金把自己也包含了进去，因为她清楚自己对媒体挑衅的忍耐程度。这也是为什么她总是明智地选择远离记者。

“此外，如果你们有谁想知道我们现在的活干得有多么烂的话，不妨随时去伍迪的办公室看一看新闻是怎么写的。”

“真的吗，老爹？”道森问道。

金点了点头。最好还是让队员们知道，他们受到了批评。“得了吧，凯，你知道这是怎么一个过程。到了第三天的时候，错的都是我们，自从找到了第一堆骨头之后，我们一直熬到了现在，所以要我说，咱们干得还是不错的。”

金感到负面的情绪传遍了房间。

她叹了口气。“如果媒体关注对你们来说这么重要的话，你们还不如投身娱乐圈。我们是警察。没人喜欢我们。”

“但还是有些伤人啊，老爹。像被人泼了冷水一样。”

金意识到，搞动员讲话真的不是她的强项。

“所有人，眼睛看向白板，给我紧紧地盯着。”

现在，白板上的女孩有了自己的名字，金感觉顺眼多了。白板被分成了三列：

受害人1号——梅拉妮·哈里斯

年龄——15岁

身高高于平均水平，营养不良，牙体缺损，袜子上有蝴蝶图案

被割掉了头

受害人2号——特蕾西·摩根

年龄——15岁

怀孕，没有找到下身睡衣

遭活埋

受害人3号——路易丝·邓思顿——？

年龄——15岁

三颗门牙为假牙

“这三个女孩都死在了同一个恶魔手下。她们中有的被强奸，有的被殴打，有的被扼死，有的被活埋。对她们来说，这不是报纸上的新闻，因为这是她们的生命，是她们的现实。我们每天起早贪黑，就是为了逮住那些觉得自己犯了罪却还能逍遥法外的人。

“就在几天前，这些孩子连名字都没有，被人遗忘，悄然无声。但现在不是这样了。因为有我们，梅拉妮、特蕾西和路易丝将有机会向世人昭告罪恶。诸位听好了，我们一定会抓住犯下这种滔天罪行的浑蛋。”金顿了顿，环顾房间，“如果你们觉得这还算不上动力的话，那你真的入错行了。”

“谢了，老爹。”布赖恩特点了点头，说道。

“算我一个。”斯泰茜笑着添了一句。

“没问题。”道森也跟上了。

金坐在空余桌子的边上，那是她常坐的位置：“好了，凯，现场进展……？”

“今天凌晨两点，丹医生从现场移走了尸体。塞丽丝对土坑进行了一次初步检测，但他们今天早上才会开始进行细致分析。”

“医生提到假牙的事了吗？”

“医生几乎什么都没说。他是个挺古怪的人，老爹。”

“跟塞丽丝提一提这件事。假牙有可能还在土坑里。”

“斯泰茜，有什么新情况吗？”

“我拿到了汤姆·库尔蒂斯的手机。在他死前两个小时内，他的手机上有超过五十个未接来电。”

金身体前倾：“继续。”

“这些电话都来自克罗夫特的手机。”

“上帝啊，”金倒吸一口冷气，“还有别的吗？”

“老人之家那卷录像带已经毫无用处了，所以我们在玛丽·安德鲁斯的死上还未发现任何疑点。”

“亚瑟·康诺普的犯罪现场调查官有没有提供新发现？”

“对油漆屑加以分析的结果表明，白漆应该来自一辆59号车牌的奥迪TT。”

“还有别的吗？”

“有，委员会提供的那份克雷斯特伍德实际住宿记录简直糟透了，所以目前我还在以私人的身份留意脸书上的动静，同时也以官方的身份给曾住在克雷斯特伍德的女孩打电话。有一些被记录为逃跑的女孩，在大火烧毁克雷斯特伍德那晚其实还在，而一些在名单上的女孩几个星期前就不见了。”

嗯……金心想。目前这种情况，要不就是委员会那边工作效率低下，要不就是有人故意弄乱孤儿院最后的住宿记录。眼下，两种情况都有可能。

尽管金并不是特别想让斯泰茜出现在脸书群组里，但看样子斯泰茜以个人身份得到的信息似乎要比官方渠道的消息更加有用。

“斯泰茜，问一些有关汤姆·库尔蒂斯的问题，弄清楚他和女孩们之间到底有多亲密。我想知道有没有任何他行为不检点的传言。”

“没问题，老爹。”

“行，凯，你现在回现场，至于布赖恩特，我觉得咱俩要再去拜访一次克罗夫特议员。”

“嗯……老爹，还有一件事。”

“说吧。”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夹克衫。

“我找到了三个地址。分别是那几个女孩生前最后生活过的地方。”

金和布赖恩特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探员们最不喜欢的工作。不管那些女孩是在什么情况下被送去关怀中心，金很确定那些还活着的家庭成员必定会因她们的离世而深感悲伤。

布赖恩特走过斯泰茜的桌子，拿上单子。

他们要先去拜访活着的人，接着再去找逝者的家人问话。

第五十六章

金朝停在大门旁的警察巡逻车点了点头。虽说西米德兰兹警方不会授权对理查德·克罗夫特进行二十四时监视，但警队也会通过内部对讲机建议此区域内的巡逻车在其住所附近定时巡查。

布赖恩特按了按大门扬声器上的按钮，等待大门滑开。他等了十秒钟，接着又按了一次。

金和布赖恩特对望了一眼。上一次按下按钮之后，铁门是立刻滑开的。

“继续按。”金说道，走下了车。

她走向巡逻车。车里的探员摇下车窗。

“你在这里监视多久了？”

“大概二十分钟。他说他今天早上在家办公，晚些再去办公室。几分钟之后一辆车开了出来，估计是他家保姆吧。”

金小跑跑回布赖恩特身边。理查德·克罗夫特已经一个人待在家里至少二十分钟了。“有反应吗？”

他摇了摇头。

“嗯，咱们一定要进去了。”

金站在大门前，思索了一下穿过大门的路径。这道大门由锻铁铸造而成，门上华丽地缀满了花朵、蜷曲的枝条和树叶。她的眼睛在大门上靠近左边墙壁的地方找到了一块合适的落脚处。她用双手去摇铁门，但铁门纹丝不动。

金回想起以前基思和她讲过的一个故事，说几年前一个当地炉工用小推车往熔炉里倒废铁的时候被人抓了个正着，结果他吓得自己也掉进了熔炉。人们把当地牧师叫来，对着流进模具里的铁水念悼词。她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在想，如果他能被做成一些漂亮的东西就好了。

抱歉了，伙计，她一边想着，一边攀上铁门。她翘起右脚，放到装饰着大门顶部的一英尺高的铁刺间。

“没门。”布赖恩特在底下说道。

“快上来，大姑娘。”金说道。

“如果我能有你这副身手，我该死的肯定会上来。”

金从八英尺高的铁门另一边爬了下去，心想兴许理查德·克罗夫特正在听音乐，离对讲机太远，听不见对讲机的声音；兴许这个高科技的门禁系统坏了，他正从沙砾车道上走过来给他们开门。她宁愿见到一个愠怒的理查德·克罗夫特，也不想见到一个死了的理查德·克罗夫特。

她跑上车道，脚稍稍吃力，原来这是上坡，之前开车上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察觉。她走到了房子前，却连人影都没有见到一个。

金一边敲门，一边按门铃。她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闭路电视镜头的指向。一台指向前门，另外一台却指着该死的车。房子后面处于不受监视的状态。

“继续敲。”她对刚刚追上来，看着还完整无缺的布赖恩特吩咐道。

她跑到房子的侧面，结果被一把倚在墙上的铲子绊倒了。

她从脚底处升起一股危机感，接着，她见到了破碎的玻璃窗。

金高声喊布赖恩特的名字。他从房子另一边出现了。

花房的大门被砸了个稀烂。

她刚想一脚踏进房子，却停了下来。

“跟我来。”她说着，跑回了房子正门处。跑回去的路上，她还顺手拿了那把绊倒她的铲子。

她把铲子递给布赖恩特。“我们把窗户砸开进去。在犯罪现场调查官到达之前，我不希望后门受到我们的污染。”

布赖恩特站到离窗户尽可能远的地方，接着用力把铲子一甩。窗户应声而碎。

金拾起一块砖头，把边缘残留的碎玻璃敲掉，免得进去时被划伤。

她站在赤陶土花盆上，布赖恩特用肩膀把她托了上去。她的脚在窗户下找到了一块坚实的东西。她把全身重量压了上去，发现那块东西还能撑得住。进去之后她才发现那是一张古董写字桌，她爬进去的地方是书房。

下到地面之后，她伸手扶住在后面跟上来的布赖恩特，帮他爬进来。他们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走进前厅。她转向左边，布赖恩特则走上了楼梯。她走进下一个房间，发现那是他们上次来拜访时待的房间。她快速扫视了一遍。

“休息室，安全。”走回到前厅时，她喊道。她听到布赖恩特喊了一声“主卧室安全”。

她推开了图书室的门，突然呆立在原地。

理查德·克罗夫特脸朝下躺在地毯中间，背上插着一把八英寸长的厨房刀。

金大声喊了布赖恩特的名字，接着跪下来谨慎地察看，避免碰到任何东西。克罗夫特身体两侧流出来的鲜血渗进了地毯里。

布赖恩特出现在她身后。“该死。”

金把两根手指放到克罗夫特的颈部。“他还活着。”

布赖恩特拿出手机叫救护车。

金起身去寻找对讲接收机，发现它安在墙上，墙边是一台特大型斯麦格冰箱。

她按下开门按钮，看着监视器里的锻铁大门开始滑动。

她注意到家庭警报器并没有启动。金惊讶于人们不在家时尽其所能地用入侵警报器保护家里的财产，可当昔日同事一个个以快得非同寻常的速度死去时，却忘了要用它来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

她摇了摇头，跑向前门，将它一把推开。

现在，医护人员便能一路畅通地进入房子了。

她小跑到房子的侧面，在离进门处六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转过去检查后花园。第一眼看过去，她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可以进入的地方。围住房子后部的不是围墙，而是六英尺高的栅栏。装饰用的格架让这个栅栏又高了一点五英尺。所有栅栏板均完好无损。

“你这个浑蛋，如果你不是从栅栏上爬进来，那你肯定是从中间穿过来的。”

金从左边的第一块栅栏板开始，一块一块板子轮流推了下去。栅栏柱是木质的，但十分牢固，左边所有栅栏板均十分整齐，底下是灌木丛。花园旁边是一个稍微简单一些的百草园。如果入侵者想从任何一侧穿进来的话，必定会被能看到这所房子背面的邻居发现。

金仔细研究了一圈房子后面的栅栏。十五英尺高的针叶树沿栅栏均匀排布，每隔十英尺一棵。所有树都种在栅栏板正中间，除了第四棵树。

这棵树直径三英尺，树身遮住了一块栅栏板和一根栅栏柱。她大步走到了一百英尺开外的花园尽头，用食指轻轻碰了碰那块栅栏板。板子立刻顺着她的手指活动了一下，她这才看到，这块栅栏板已经和栅栏柱分开了。

金听到房子的一边传来脚步声。

“长官？”一位警员喊道。

她从针叶树后走了出来，给那位警员看了看这个狡猾的入口，并展示了几个可能的藏身之处。

“我能做些什么，长官？”

“守住后门，别让任何人进来。”

他点了点头，面朝外站在门口。

金回到针叶树边，又推了推那块栅栏。她毫不费力便把它推开了，栅栏间还露出了一道足以让一个人轻易钻进来的空隙。

“该死的。”她说道。这个浑蛋很聪明。她从树旁边退开，回到花园里，确保自己不会进一步妨碍证据收集工作。

她爬上秋千，听到鸣着警笛的警车开上车道，停在前门。

她的目光越过栅栏遥望，栅栏另一边是陡峭的坡地，坡地下是一片工商业区的尽头。再远处是一片住宅区，住宅区里布满了纵横错杂的街道、沟壑和死胡同。

真像这个该死的案子，金心里这么想着，又回到了地上。

金缓缓从破裂的栅栏板处走回到后门，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

她看到四英尺开外的一个警员，猛地停了下来。

“今天过得还好么，长官？”

金刚想回他一句“你自己用脑子想想我今天过得好不好”，接着突然认出了面前这个人，他是前几天和布赖恩特说过话的那个警员。他还真的照布赖恩特的嘱咐去做了——主动和她聊天。

金翻了个白眼，摇摇头，走到房子前面。布赖恩特正站在前门，看着救护车后门关上。

“怎样？”

“他还有呼吸，老爹。那把刀还在他身体里。医护人员要先确定这把刀是否正维系着他的内脏伤口，之后再想办法把刀取出来。这把本来准备将他置于死地的杀人凶器，现在反倒让他留着一条命。”

“噢，真是讽刺。”她说着，坐到石阶上。

“帮手来喽。”布赖恩特说着，一辆沃克斯豪尔科莎刺的一声停在沙砾路上。一个女人走下车，他们知道她就是那个玛尔塔。她的脸已全无血色。

“怎么……怎么……”

金没有站起来，布赖恩特朝那年轻的女孩迎了上去。

“克罗夫特先生受了重伤。你要联系上他的妻子，让她尽快赶去医院。”

她点了点头，跌跌撞撞地走到一旁。

两辆巡逻车开上了车道，后面跟着犯罪现场调查官的警车。

“我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金站了起来，布赖恩特在一旁说道，“警察就像公共汽车，上一秒还不在，结果下一秒……”

“我是多兹警官。”一位魁梧的军官手插在防刺背心里说道。布赖恩特把他带到一边，向他解释现场情况，金则拉住了刚下车的犯罪现场调查官。

“跟我来。”金说道，没有浪费时间进行自我介绍。她从房子的一边绕过，拉着这个高大的金发男人来到花园尽头，手指指向针叶树的后方。

“那块破裂的栅栏板就是栅栏的缺口所在，”她指向后门，“凶手是从这里进屋的。”

“明白，长官。”

她走回房子前面，迎面见到递给她手机的玛尔塔。

“克罗夫特夫人想和您说话。”

金接过手机。“说。”

“探长，我从玛尔塔那里得知，我的家遭到了非常严重的破坏。”

“还不至于像您的丈夫那么严重。”

“我需要你给我进一步解释你在我家里干什么。我特别要求你立刻离开……”

“如果您对您丈夫的情况有兴趣的话，去罗素霍尔医院。”金说着，挂掉了电话。

她刚把手机递回给玛尔塔，布赖恩特从房子里走了出来。

“在和克罗夫特夫人打通关系，是不是，老爹？”

“噢，我们的关系真是越来越好了呢。”金阴沉沉地说道。

“现在去哪儿，老爹？”

“霍利特里住宅区。”金静静地说道，这是一个不能再回避的任务，“我们要毁掉一个家庭的一天了。”

第五十七章

布赖恩特驾车穿过迷宫般的狭窄街道，来到住宅区中间三座高层公寓前。这片坐落着五百四十座房子的区域内有两个帮派，他们给这里的居民灌输恐惧。

“德尔塔帮”是一群从达德利那边来的年轻人。“蜜蜂男孩帮”则来自两条街开外的桑德韦尔。

布赖恩特把车停在操场旁。尽管这里有秋千、跷跷板和几条长椅，但这个地方已经几十年没出现过孩子了。这个地方被人称作“大坑”，各大帮派代表经常来这里谈“生意”。据金所知，过去两年中，“大坑”里出现了三具尸体，却没有找到一个目击者。

金数了一遍，有将近七十户人家可以直接看到这块地方，结果却没有人看到任何事情发生。

他们顺畅无阻地走进了斯沃洛球场。尽管这里的人不喜欢见到警察出现，但也不会阻挠。这片社区与世隔绝，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就在这里解决。帮派老大知道普通民众绝不敢把事情通报给警察，所以做事时也很放心。

“哎哟，我的老天爷。”布赖恩特说着，把手罩在鼻子上。走进大楼中部之前，金已经提前吸了一大口气。门厅黑漆漆一片，氤氲着一股尿骚味。这个地方既狭小又没有窗户。顶上挂着两个烧坏了却没有换的灯泡，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一盏用网格罩着的泛黄条形灯。

“几楼？”金问道。

“八楼。走楼梯吧？”

金点了点头，走向楼梯井的底部。这种公寓楼里的电梯是出了名的容易出故障，如果他们的电梯卡在楼层中间的话，基本不用指望会有人来救他们。

是累到散架还是坐着等死？要做这个决定并不难。

才走到四楼，布赖恩特已经见到了七支注射器、三个破啤酒瓶和两个用过的避孕套。

“看看，是谁说浪漫已死来着？”说着，他们走进了八楼的门厅。“就是这儿了，老爹。”布赖恩特说道，手指指向28C号公寓房。

门的中间明显可以看到拳头击打的痕迹。一个女孩把门打开，金猜她大概三四岁。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顾着吸婴儿奶瓶里的果汁。

“蕾哈娜，离那个他妈的门远点。”一个女人的声音喊道。

布赖恩特走上前，把小女孩推到一旁。金绕过小女孩，把门关上。

“抱歉，”他们走到了昏暗的走廊中，布赖恩特喊道，“警察……我们可以……”

“搞什么……”他们在一片骚动中听到这么一句话。

“早就闻到了。”金喊道，从布赖恩特身旁走过，走进客厅。客厅里的窗帘都拉了下来，但客厅中间还是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戴耳环的女孩脸色苍白地站着，双手在空中挥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大麻味。

“你们他妈的在这儿干什么？你们无权……”

“蕾哈娜邀请我们进来的。”金说着，差点被一个摇摇椅绊倒，椅子里还坐着一个婴儿，“我们来这里找布赖恩·哈里斯。”

“他是我爸爸。他还在床上。”

现在已经过了十一点半了。

“这么说，你是梅拉妮的妹妹吗？”布赖恩特问道。

“谁？”她一声冷笑，问道。

金听到走廊里一扇门打开了。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怒气冲冲地朝他们走来。“你们他妈的在这儿做什么？”

“哈里斯先生。”布赖恩特站到金前边，殷勤地说道。他拿出委任证，介绍了他们两个的身份。“我们来这儿，只是想和您谈谈梅拉妮。”

他突然止步，皱了皱眉头。

金开始想他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但梅拉妮很明显遗传了她父亲的身高。他身高超过六英尺，瘦得每根肋骨都清晰可见，穿着件系腰带的牛仔裤，臀部十分瘦小。骨瘦如柴的手臂上布满了自制文身。

“那个小婊子干了什么？”他站在沙发后面望着他们问道。金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目光。一只茶褐色的斯塔福德郡斗牛犬正躺在一个专为大型约克夏犬而造的笼子里呼呼喘气。它的乳头又肿又红。笼子旁的一个纸板盒里紧紧依偎着四只小狗。金看不出那些小狗的眼睛睁开没有，不过出于某种原因，这四只小狗和母狗分开了。

和母亲过早分离的小狗在日后会出现行为方面的问题；“德尔塔帮”会利用这一点，作为身份的象征。

金望着母狗的眼睛，一有机会，他们就会让它再次怀孕。

她望向布赖恩特，后者的眼睛也停在了母狗身上。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女孩干了什么和我他妈的没有任何干系。我很多年前就把她扔了。”

坐在他们底下的婴儿开始哭了起来。

一个女人坐了下来，把右脚摆在摇摇椅后面，一手拿出手机，开始单手打字写短信。

布赖恩·哈里斯坐到他女儿一旁，用力推了她一下。

“去烧水，蒂娜。”

“自己去，你这个懒鬼。”

“给我去烧水，不然你就带上你的孩子滚蛋吧。”

蒂娜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走向了厨房。蕾哈娜紧紧跟在她后面。

哈里斯向前靠了靠，点了一根烟，将烟全喷到了那婴儿的脸上。

布赖恩特坐到沙发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金则继续站着。

“您能不能和我们说说上一次见到您女儿是什么时候呢，哈里斯先生？”

他耸了耸肩。“说不准。那会儿她还是个小孩。”

“你把她送走的时候她多大？”金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布赖恩·哈里斯脸上没有露出一点表情。“记不清，过了太久了。”

“她是个惹麻烦的孩子吗？”

“不是，她只是吃东西太多。贪婪的小母牛。”他一边说着，一边为自己的幽默发笑。

两人一言不发。

“你瞧，那个时候，我要养两个孩子，结果孩子那浑蛋老母自己跑了，我是已经尽力了。”

他耸了耸肩，脸上一副仿佛很快就能拿下“年度最佳父亲奖”的神情。

“这么说，她是那个不幸被你挑中的孩子？”

他皱起眉头，露出一排黄黄的牙齿。“她是个样子很可笑的小孩。长得又高，皮包骨似的，可不是什么油画美人。”

布赖恩特向前坐了坐。“你把她留在孤儿院之后，你去看望过她哪怕一次吗？”

他摇了摇头。“那样只会让她更艰难。要走就必须走得干干净净。不知道他们把她扔哪儿了。说不定扔到了他们最近挖出来的那块地里呢。”说完，他深吸了口烟。

“然后，你也没想过要联系警方，确定一下克雷斯特伍德里的受害者是不是你的女儿？”金愠怒地问道。哪怕布赖恩·哈里斯能流露出那么一点情感，她也能恢复对人类的信心。

他往前坐了些。“梅拉妮是其中一个死去的孩子吗？”

终于，金心想，这个男人终于对自己十五年前抛弃的女儿有了一丝关心。

他的表情又变回了眉头紧锁。“这不会要花我的钱吧，不会吧？”

金的双手紧紧插在口袋深处。为了自己着想，她曾希望能把自己这双手锁在衣兜里。

蒂娜回来了，给父亲递了一杯冒着气的热水。换作金，见到蒂娜脸上那副表情，绝对不会相信那个马克杯里装的就是热水这么简单。

“哈里斯先生，我们非常遗憾地通知您，尽管正式辨别结果还没有出来，但我们相信最近从地底发现的其中一具尸体的确是梅拉妮。”

布赖恩·哈里斯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肃穆，但他眼睛里那一股自私还是出卖了他。“你瞧，我很多年前就把她扔了，所以，这事真的和我没关系。”

金望着蕾哈娜绕过沙发走到笼子一旁。她的手指从笼子的铁栅间穿过，拉扯母狗的下巴，但母狗无处可逃。金走到一旁，用右脚把小女孩移开。小女孩朝装小狗的纸盒走去，但金至少不用再演戏了。

“蒂娜，把她从那儿带走。”

蒂娜又抱怨了一声，站了起来。她抓住女儿的手，把她带去了卧室。孩子一走，金再也忍不了了。她不能用拳头，但她还有别的东西可用。

“哈里斯先生，我想给您描述这么一幅图景。如果您喜欢的话，可以把这叫作最后的记忆。您十五岁的女儿被人残忍地杀害了。一个变态的浑蛋把她的脚骨砸碎，让她无法逃跑，然后把她的头砍了下来。她挣扎，哭喊，或许还喊出了您的名字，而就在这一切发生时，那个浑蛋把她砍死了。”金俯身靠向这个令人不齿的父亲的脸庞，“而知道这些事，你一个该死的子都不用花。”

她望向布赖恩特。“我们走吧。”

她从他身旁走过，走向门口。布赖恩特跟在她后面，刚准备关上两人身后的门时，他犹豫了一下。“等一等，我还要再问他一件事。”

在门外等待时，金意识到她刚刚并没有依照“告知亲属死亡消息”的规范来操作。但如果她感受到做父亲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爱意或牵挂，即便是后悔也好，她都会照规矩行事。她决定，通知其他两个家庭的事要交给其他人做。因为如果让她再次面对这种冷漠的家庭，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保持冷静。

公寓门开了，金一脸震惊地望着走出房子的同事。

“布赖恩特，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吧。”

第五十八章

“来，你抱着小狗，我去带上它们的母亲。”

布赖恩特把箱子推进她臂弯里。四只小狗在箱子里动来动去，金这时才看到它们的眼睛是张开的。只是微微张开。

“你到底是怎么……”

“我跟他说，如果他愿意把他家的狗给我，我也愿意对他家里这种级别的犯罪活动视而不见。”布赖恩特跟着她走下楼梯，“但我可没说任何社会服务的事。”

金匆匆冲下楼梯，停在车前。“呃……下一步怎么办，杜立德博士？”

他把母狗放到车的后座，接着把纸盒放在母狗旁边。“你来开车。”

“去哪儿？”金坐进车里，问道。

“得了吧，老爹，你知道我住哪儿。”

“老天爷。”金叫了一声，发动汽车。她成功驾车离开了住宅区，还快速转头瞄了一眼。母狗正俯视着纸盒。其中一只小狗努力想碰她的鼻子。

“你以后可没资格说我冲动了，布赖恩特。你太太对此会做何感想呢？”

他耸了耸肩。“那你说说我有什么选择。”

金一言不发。尽管心里很想，但他们知道自己并不能拯救全世界——可是有些时候，你要拯救的东西就在你面前。

金在交通灯前停下。

“看啊，老爹。”布赖恩特说道。

金又一次回头望去。母狗正在舔那只她能碰到的小狗。另外几只则想爬出纸盒。

五分钟后，金把车停在了布赖恩特位于罗姆斯利的半独立式房屋前。

他走下车。“好了，如果你能帮忙抱住……”

“没门，”金说道，“这事你自己来。”

“胆小鬼。”他说道。

“说得对极了。”

布赖恩特拉住成年母狗的狗绳。她自己跳下了车，站在地上。布赖恩特用左胳膊夹住纸盒，走向他家的前门。

金暗暗为布赖恩特祈祷。她以前见过布赖恩特的太太发脾气，担心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位同事了。如果他十分钟之内不出来的话，她就打算自己开车走。

她拿出手机，给社会服务部门打了个电话。她说了一会儿，接着挂了电话。接到一位警官打来通知“有危险”的电话，社会服务部门会立刻做出反应。一个小时内，社会工作人员便会上门查访。金猜蒂娜可能会不知所措，但这么一来，蕾哈娜和那婴儿便能赢回一个生活的机会。

布赖恩特家的前门开了，他走了出来。她还不能完全确定，但看样子他的四肢还是完好的。

“没离婚吗？”她坐到副驾位上问道。

“我把母狗和她的孩子放在了厨房散热器旁边的一个篮子里。炉子上正在炖鸡肉和米饭，我的太太正在网上查阅关于照顾小狗的知识。”

“你打算养它们吗？”

他点了点头。“眼下我是这么打算的。先等它们长大了再说吧。”

“你是怎么和你太太说的？”

他耸了耸肩。“告诉她真相啊，老爹。”他简短地回答道。

金想象出几只小狗在他家里受到万般宠溺的情景。

她绝望地摇摇头。“好吧，现在开回警局把我放下，然后你去医院。如果有机会的话，咱们其中一个必须要去审问克罗夫特。”

“你不来吗？”

金摇了摇头。“很可能不是个好主意。或许是我有些偏执，但我觉得克罗夫特夫人真的不怎么喜欢我。”

第五十九章

川崎忍者的咆哮声停了下来，金把摩托车停在泥地上。她脱下头盔，挂在右车把上。

她从山顶瞭望整个现场。一号、二号现场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地貌，多用途帐篷也拆走了。场地周围的围栏已经移除，媒体也离开了这块区域。警卫撤离，几件设备堆放在现场高处一隅。这块地再一次变回了一块空余的委员会地产，年年举行旅游交易会，供当地居民娱乐。

只有山脚下的几只泰迪熊和被天气摧残的花朵能让人联想起几天前的事情。

这一部分的调查已经结束了。逝者的线索已经全部揭露，现在就等她和她的团队把这些线索集中到一起。

有一天，这三个女孩的名字会出现在维基百科的页面上。它会以链接的形式出现在讲述黑乡历史的文章里。这起三重谋杀案将成为这块地方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文章会描述黑乡的种种成就：为泰坦尼克号铸造了铁锚和铁链的内瑟顿铁链制造商，以及驮着这批一百吨重的铁锚和铁链穿过城镇的二十匹夏尔马——但读者会跳过这部分内容。

在一个如此耸人听闻的标题面前，从十六世纪就开始的金属加工贸易历史也不能激起人们的兴趣。

这件事将会成为这个地区的黑历史。

“我就猜到是你，老爹。”道森走出帐篷，说道。

道森的双眼有明显的黑眼圈。他的牛仔裤脏兮兮的，套头毛衣上满是褶皱，但考虑到他在现场的长时间工作和他对案件的全情投入，衣冠不整才是他现在该有的模样。

金本想赞扬一下他的工作，但不知怎的，就是说不出口。通常来说，她前一天给他一些鼓励，后一天他就会找到新法子把她惹毛。

“道森，我不得不说，你真的是让我深感沮丧。你是一个非常棒的侦探，但有时候你的行为举止又像一个三岁小孩。”金顿了顿，这句话听上去并不像她的本意，“听着，我知道这个星期对你来说很艰难，但除此以外，你表现得真的很棒。”

道森仰头大笑起来。“谢啦，老爹。这些话能从你口中说出来，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啊。”

“我说的是真心话，道森。”

他们俩目光相对。他知道的。

“那你明天休息一天。我们已经连续工作好几天了。星期六早上我们抽几个小时出来喝些咖啡，吃些松糕，布赖恩特请客，分析一下我们手上的信息，然后安排一下下个星期的工作。”

“已经工作了一个星期了，老爹。你还要在这种事情上给我挖坑吗？”

她摇了摇头。“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布赖恩特请客更合适。”

金走进最后一顶帐篷，发现塞丽丝独自坐在土坑旁的折叠桌上。

“你的朋友们都走了吗，塞丽丝？”金问道。

塞丽丝转过身笑笑。“我的手下正在酒店打点行李，准备上路。他们已经忙了一整个星期了。”

金点点头，表示同意。“那你呢？”

塞丽丝长叹一口气。“还没完呢。再给我几个小时，我就能把这个土坑完全搜查一遍。我并不指望还能找到什么。虽然说第三位受害人埋得没有其余两个那么深，我还是想彻底确认一下。”

“这么说，你晚些再走吗？”金问道。

塞丽丝摇了摇头。“不了。我还要处理完那些文书工作，要干到很晚。”她伸手去拿一个小的特百惠盒子，“我又找到了珠子，但相信你肯定已经知道了。尸体身上还残留着些许衣物碎片，但丹尼尔已经全部带回实验室了。衣物太过脆弱，不宜直接在现场移除。”

“还有别的事吗？”

塞丽丝指向土坑中大约一英尺见方的一角。“除非那个位置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我想应该没有了。”

“你有没有找到一副假牙？”

塞丽丝皱起了眉头：“没有。我应该找到一副假牙吗？”

“这是我在寻找的最后一项鉴别证据。”

“如果真的有一副假牙的话，那它绝对不是在尸体上。”

该死，没有这副假牙，她无法确定妮古拉提供的信息是否准确。

金点了点头，示意理解，接着走出帐篷。她停下脚步，又走进了帐篷。

“塞丽丝，你还好吧？”

塞丽丝转过身，不知是被这个问题惊讶到，还是被问问题的人惊讶到。她笑了笑，但笑容并不自然，也没有温度。

“这么说吧，金，我真的不知道。我的身体里充满了我无法摆脱的怒气。你瞧，我并不在意这些女孩做过什么或没做什么。我只知道，她们遭受了非人的虐待。她们被人折磨，接着被埋进地里，慢慢腐烂，可她们还只是他妈的孩子。我希望你抓住那个犯下这些事的浑蛋时我能在一旁。我想对他做他对这些女孩做过的事情，而这就是令我深感担忧的一点，我感觉我可以把这种程度的残忍强加到他人身上。”

金望着灰心泄气的塞丽丝。她总是忘记塞丽丝并没有接触过很多犯罪现场，而遇上如此悲惨的场面，对她来说实在是一个艰难的起步。

塞丽丝望着她，摇了摇头。“你是怎么做到的，金？你是怎么做到每天起床，不为这件事精神失常的？”

金思考着这个问题。“我砌东西。我会用铁锈和泥土做成一些漂亮的东西。我用它来平衡我们所做之事的丑恶。这很有用。但你知道真正有作用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知道我一定能抓住他。”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金笑了。“噢，那是当然，因为我对这件事的激情远远超过了他用来逃避我的精力。我绝不会善罢甘休，直到将他绳之以法。而且，你在这里所做的一切，你找到的线索，你发掘出来的骨头，都在帮助我做这件事。这真的很艰难，塞丽丝，但也很值得。”

塞丽丝点了点头，笑了。“我知道，我也相信你。你会抓住他的。”

“噢，我当然会。到了那天，我会代你向他问好的。”

两人间升起一阵沉默。这个女人已经不知疲倦地工作了好几天，身体和精神都经受了巨大的消耗，金已经不能再要求她什么了。

金走近了些，伸出手。尽管她手上的皮肤很粗糙，但她的握手既轻柔又温暖。

“谢谢你做的一切，塞丽丝，回家一路平安。希望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见面。”

塞丽丝微微一笑。“我也希望，探长。”

金点了点头，走出帐篷。

她还有一副假牙要找。

第六十章

金走进实验室时，丹尼尔和基茨正围在桌子上一个文件夹前。

丹尼尔走到一边，基茨转过身。“噢，探长，看到你真叫我高兴。”

金对他怒目而视。

“不，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说真的。别离加深了我的思念，我发现，我那敏感又细腻的性格已经差不多能忍受你的毒舌了。”

“是吗，你这个星期一定过得很轻松吧？”她扬起眉毛说道。

“那是当然，探长。”他开始数手指，“我在达德利接手了一位被捅了两刀的伤者的案子，救了一个在八十五岁生日派对的晚餐桌上突发心脏病的老爷子，还在处理两宗未确定原因的医疗事件。噢，还有你顺手留下的尸体线索。”

“很开心我能让你的生活变得充实，但请问你查出任何稍微有点用的东西了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接着摇了摇头。“不，我改变主意了。我现在才发现我根本不想你。”

“基茨！”她吼道。

“我今早把验尸结果发到了你办公室。如你所知，特雷莎·怀亚特是被人摁进水里致死的。因为被害人当时已浸在水里，所以她并没有太多挣扎的动作。我在尸体上没有发现其他创口，也没有性侵的痕迹。就她的年龄而言，她的健康状况相当良好。

“我相信汤姆·库尔蒂斯的死亡方式没有什么疑点，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那一瓶威士忌完全有可能要了他的命。他的心脏状况非常糟糕，基本没可能活得过四十五岁。噢，他最后一顿吃的是沙拉和牛排。我猜应该是上股肉。”

金翻了个白眼。

“至于玛丽·安德鲁斯，你肯定没能准时赶到教堂，而通常情况下，没有尸体，我无法做出任何推断。

“亚瑟·康诺普死于车辆高速撞击导致的内脏严重受创。他的肝脏已经时日无多了，但对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他的其他主要器官却非常健康。”

基茨举起手，仿佛在说，就这么多了。

“没有证据，没有线索，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没有，探长，因为这不是在演电视剧。如果我们现在拍的是一出时长一小时紧张刺激的娱乐节目的话，我或许会突然发现，特雷莎·怀亚特肚子里有一块和你嫌疑人家里的地毯匹配的纤维。我甚至可能会发现凶手奇迹般落在汤姆·库尔蒂斯尸体上的一根还连着发根的头发。但这并不是一出迷你电视剧。”

金发出一声抱怨。她宁愿牙床脓肿，也不想听基茨发表演讲。他紧锁的眉头告诉她，他还没说完。

她向后靠上不锈钢工作台，双臂交叉。

“约克郡开膛手杀害了多少妇女？”基茨问道。

“十三个。”丹回答。

“他是怎么被抓获的？”

“两个警官因他使用假车牌驾驶而逮捕了他。”金回答道。

“这么说，他杀了十三个人，最终却并没有因几绺头发或者地毯纤维被捕。因此，我只能依靠我从尸体身上得到的信息，而任何司法证据，都无法取代优秀的警务工作：推断、直觉、智慧和实践思维。这让我想起一个问题，布赖恩特在哪儿？”

金瞪了基茨一眼，他随即转回去面向工作台。金见到他白色夹克衫的标签从衣领那儿突了出来。她走向前，用中指把衣服标签塞了回去。

基茨转过身。她扬起一边的眉毛。他笑了笑，又转了回去。

金转向丹尼尔。“医生，你发现过一副假牙吗？”

他对上了她的目光，金为他眼睛里的疲态大为惊讶。她知道他会在现场工作到很晚，直到把第三具受害人的尸体从地底下移出。换作她，她也会这么做。

“怎么，没有侮辱，没有讽刺，也没有毒舌评价吗？”

她感觉他们俩很相像。一有问题出现，他就会孜孜不倦地追求答案。像这样的案子，破案人员没有轮班，也没有上下班时间的限制。只有对真相的追求。她明白这一点。

她歪了歪头，微微一笑。“没有，医生。今天没有。”

他望着她，回了她一个微笑。

基茨的注意力回到了手头的工作上，他翻了几页硬皮记录书。

“没有假牙。”丹尼尔说道。

“该死。”

“但我们应该找到一副假牙才对，因为她少了三颗门牙。”

金如释重负。现在，她有了三个女孩的名字。那具尸体无疑是路易丝。

“你和塞丽丝核对过吗？”

“她那儿也没有。”

“我明白了。”基茨静静地说道。

丹尼尔沿着工作台走去，目光望向基茨手指的地方。

丹尼尔缓缓点了点头。

“明白什么？”金问道。

基茨转向她，说不出话来。金顿时紧张起来。这个男人见过腐烂程度最严重的尸体。他能大踏步地走进可怖的犯罪现场，分析尸体的降解以及其后的形式。她曾见过他一边对一具尸体进行初步检测，一边指着上面的一堆蛆虫，戏称它们为“小家伙”。到底是什么能让他此刻如此惊恐？

“看这里。”丹尼尔指着尸体的耻骨对她说道。

金见到那块骨头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她抬起头。“骨盆开裂？”

“看仔细些。”

金尽可能俯下身，发现骨头边缘有一些缺口。她数了数，一共有七个缺口。中间的缺口比其余几个都要深。裂开的骨头两边明显可见锯齿状的裂痕。这道锯齿状的裂痕长度将近一英寸，其末端和骨头上较长的另一条裂痕相衔接。

金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目光从丹尼尔扫到基茨，又从基茨扫到丹尼尔，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

“没错，探长，”基茨嘶哑地发话了，“这个浑蛋想把她锯成两半。”

三人寂然无言，只是盯着眼前的尸体，这具尸体曾经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这个女孩不是天使，也不是没做过错事，但她毕竟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金走到一边，险些倒进丹尼尔怀里。

他用手扶住了她。“你没事吧？”

她点了点头，离开了他的手。她不敢开口说话，直到呕吐感退去。

金的手机突然响起，三个人都吓了一跳。仿佛某人松开了时间的“暂停”键，房间里终于从凝固般的状态中解脱出来。来电的是布赖恩特，他正在这栋大楼的某个地方。

接电话时，她的嘴巴还是干的。

“老爹，我在这儿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他还在手术室里吗？”她看了看手表，问道。如果是那样的话，理查德·克罗夫特很可能没什么希望了。

“不，医生一个小时前就已经把他推回病房了。他们把刀取了出来，我已经把它装好袋了。他有时昏迷，有时清醒，但克罗夫特夫人就是不让我靠近他。”

“我这就来。”说完，她挂了电话。

“你现在去哪儿？”基茨问道。

她扫了一眼第三具尸体，深吸一口气。“我要去和别人打架。”

第六十一章

我感觉路易丝已经怀疑到我头上了。她和其他两个人不同。梅拉妮贫穷又害羞，极度渴望得到他人的爱意和认可。特蕾西有那种市井的精明，又耽于肉欲。路易丝身上却有着非常卑劣的一面。

路易丝和其他两人不同。她从未被人欺负，也没被人抛弃或遗忘。她只是讨厌继父和婴儿带来的新环境。

路易丝喜欢掌控一切，从她第一天进来挑自己想睡的床时，我就已经看出来这一点。那个先占了那张床的女生对她说了句“不”，结果自找麻烦，手腕被路易丝弄断了。

不难相信，她对她七个月大的弟弟施加了何种程度的暴力，才导致她被踢出家门。

和特蕾西不同，路易丝这个人并没有平衡点。她单纯只是凶恶。她没有一点性感和幽默的味道，这令我无法忍受。

没人敢惹路易丝。谁要是点燃了她内心的怒火，必然会招致拳头，挑起伤害和怨恨。

但我知道她身上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路易丝很刻薄，很暴力。但她也尿床。

借着振动手表的提醒，每天凌晨四点，路易丝会离开她温暖的床，走向厕所。她会把膀胱里的尿排空才回来。

“你好啊，路易丝。”一天晚上，她走出洗手间时，我对她说道。

“你想干什么？”她说道，捂住了嘴巴。

“我想我们要谈谈。你最近看起来有些不安分呢。”

“你觉得呢？”她问道，手叉在臀部，“我的朋友一个接一个不见了。”

我耸了耸肩。“很明显，她们不怎么喜欢和你玩吧。”

她双唇紧闭，眯起眼睛，五官似乎挤在了一起。“嗯，又或许她们根本没有什么发言权。”

噢，一句话就把我的心事说中了，毕竟变态之间才能如此相互了解。

没理由再和路易丝玩游戏了。她的命运已经注定。但我还是想在她身上找点乐子。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道。

“我知道你肯定和这件事有关。你假装对我们很好，但我看得出你有些不对劲。”

我暗暗夸赞了一下路易丝的洞察力。

“你可没资格说我。谁会故意伤害自己还在襁褓里的弟弟？你是一个污秽不堪的人，这种污秽让所有人都离你远远的。我敢打赌，你的几个伙伴不见了是因为她们受够你了。现在，甚至连你的家庭都憎恨你。”

她仰起头。“我根本不在乎。”

“那为什么你还会尿床？”

她猛地扑向我，拳头朝我的脸袭来，但我早已做好准备。我攥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身体转了个圈，让她向后倒进我怀里。我用前臂箍住她的咽喉。她的头左右挣扎，但我用下巴顶住了她的头顶。她刚想放声尖叫，我立刻用左手捂住她的嘴巴。

她试图咬我的手指，我推着她向前走。她的手四下乱挥，但这根本伤不到我。

我推着她走到屋外，她的求生力量越来越弱。我把右手放在她肩膀上，握得更紧了些。

我像对待洋娃娃一般，把她最后一口气耗光了。她倒在我身上，仿佛某人把她身上的骨头全部吸走了似的，我感到了她生命的消逝。

我抬起放在她肩膀上的右手，移到她脖子处，确认她是不是死透了。

指间下的皮肤没有任何动静。

我扛起她，把她背到外头挖好的坑前。

和其他两人不同，我对被我摔到地上的她根本没有一丝感觉。梅拉妮的渴求欲让我感到恶心。她那副谄媚的表情会让我起鸡皮疙瘩。

特蕾西激起了我的性欲。带她走向终结的，是她自己的贪婪。

但路易丝什么都不是。她只是我达到目的的手段。

她是我的预防措施。

她的死法会给别人带来误导。

于是我掰开她的双腿，拿起锯子。

第六十二章

两天里，金第二次走进罗素霍尔医院的走廊。因为探访时间已经结束，金在对讲机里报上了自己的警察身份。

医护人员的第一要务是照顾病人，但他们也要迁就警察。

金穿过病房前小小的候诊室。见到她来，布赖恩特站了起来。她示意他坐下。

她走到护士站前。“理查德·克罗夫特。”

穿着深蓝色衣服的女护士又矮又圆。制服上的腰带系不起来，可悲地悬在半空。

“警探，我觉得他的身体情况还不足以回答问题。”

金点了点头，示意她理解，但她希望面前的护士也能理解一下她。“护士，这个星期我要处理超过六具尸体，这六个人每个都等着听到问题的答案。理查德·克罗夫特差点就成了第七个，他或许能帮得上忙。”

那女人脸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金举起双手。“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做任何会影响他病情的事。”

她并不是在撒谎，因为她其实什么都不打算做。

护士朝主病房的第三道门廊扬了扬头。“就几分钟，行吗？”

金点点头，示意理解，接着悄悄沿着走廊走去。

她站到门口，没有望向病床上死气沉沉的病人，而是望向坐在安乐椅里聚精会神地看手机的病人妻子。

她靠在门框上，椅子上一头闪亮黑发的人回过头来。是尼娜。

克罗夫特夫人表情僵硬，一脸故作礼貌的忍耐神情。很明显，这副表情是用来应付医护人员的。当她看见金时，所有礼貌和容忍都一扫而光。

有那么一瞬间，金讶异于这么一张动人的脸庞竟会被潜藏在下的恶毒所玷污。美丽的脸庞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眯起的眼睛，以及一张刁钻恶毒的嘴巴。

“你在这里干什么？”

“克罗夫特夫人，我需要问您丈夫一些问题。”

“现在不行，斯通探长，而且要问也绝对轮不到你来问。”

尼娜·克罗夫特站在她面前。和金设想的一模一样。

理查德·克罗夫特在病床上发出一声呻吟。金朝他走了一步，立刻就被尼娜挡住了。

“滚出去。”她喊道。

金想从她旁边绕过去，结果尼娜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拉到门口。若金不是一个在职警员，她会把这女人打趴下。有时候，这种牺牲就是不值得。

“你现在立刻滚出这个房间，离我丈夫远点。”

尼娜大步把她拉到病房区的前门。经过候诊室时，金往里扫了一眼，见到了布赖恩特。她朝那个无人看守的病房扬了扬头。

一走出病房，这女人便甩开了金的手，仿佛金的手上有麻风疥癣。

“我不喜欢你的做事方式，探长，我也不喜欢你。”

“相信我，就这么一句话还不足以让我晚上睡不着觉。”

那女人转过身，重新走进病房区。

“而且，您不喜欢的应该不是我的做事方式吧，我说错了吗，克罗夫特夫人？”

尼娜转过身，向后退了一步。很好。

“你不是一个蠢女人。你肯定是研究过我之后，才打了一通电话，想让我退出这个案子。你讨厌的应该是我的破案率吧。”

尼娜朝金走近了几步。“不，我讨厌的是，你把我的丈夫弄得像个嫌疑人，这让我觉得你不适合负责这场调查。你很明显没能……”

“既然你很清楚，不管花多久，我总能解开这个案子，那为什么你还想让我退出这个案子？”

尼娜·克罗夫特继续对她怒目而视。

“尤其是你知道自己的丈夫身陷危险的时候。任何一个正常的妻子都会希望凶手能立刻被逮捕，让自己的爱人远离侵害。”

“对我说这种话，你最好小心点，斯通探长。”

“你在怕什么，克罗夫特夫人？为什么你那么害怕我会探明真相？你的丈夫以前到底做过什么？”

尼娜向后退了一步，叉起双手。“你永远无法证明他做过任何对他不利的事情。”

“你说的竟然不是‘他没做过任何错事’，真是有意思——那样说的话，我的确证明不了。”

“文字游戏罢了，探长。”

“你的丈夫知道十年前克雷斯特伍德发生过什么，尽管他现在还能努力抓住生机，但其他一些人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面前的女人看起来不为所动。金不确定自己见过比尼娜·克罗夫特更缺乏同情心的女人。

金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你处处阻拦这次调查，尽管没有成功。你甚至还想让我退出这个案子。你利用自己合法的影响力对挖掘项目提出反对……”

金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突然明白了真相。“是你杀害了教授的狗！合法反对意见不行，你就用尽手段阻止那块地方被开掘。天哪，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尼娜耸了耸肩。“您大可以以订书机使用方式不当的罪名逮捕我，探长。”

金看见尼娜·克罗夫特身后一阵身影闪动，知道布赖恩特已经离开候诊室。

金朝那女人迈了一步。“你是一个无情、冷酷又卑鄙的人，不配称作‘女人’。你不关心任何人，不关心任何事。我觉得你很清楚以前发生过的事，而你只想着怎么保护自己。

“我向你保证，过不了多久，你会再见到我，那时候，我会正式以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逮捕你。”

金停了下来，看到布赖恩特从第一道双层门中走了出来。

“你终于能对我提出真实的控诉了。拜托了，请尽你的全力。”

布赖恩特走过来，站到金旁边。

“拿到你想要的了吗？”她问道。

布赖恩特点了点头，转向尼娜。“您的丈夫想见你。”

尼娜从一个人看向另一个人，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她的脸涨得通红。尼娜·克罗夫特不喜欢失败的感觉。

“你这个狡猾的小婊子……”

金转身离开。

“刚刚是在进行心与心的交谈，老爹？”

“我和她已经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了。你拿到了什么信息？”

“什么信息都没有。”

金停下了脚步。“你是在开玩笑吗？”

布赖恩特摇了摇头。“不是。”

“我们有一个活生生的受害者。那个浑蛋至少杀了两个人，克罗夫特是难得活下来的一个，结果他什么信息都提供不了？”

“老爹，他几乎一个字都说不了，但我用‘是’‘否’的问话方法弄清楚了他被人从背后捅刀子时，他正背对着门站着。他向前倒下，立刻失去了意识。”

金从唇间吹出一口气。“就那么几分钟，布赖恩特。我们肯定只差了该死的几分钟。不管凶手是谁，他们肯定知道玛尔塔出去购物那会儿有一段很短的时间可以下手，同时也知道唯一不被人察觉的进出途径在哪儿。”

走出医院时，天色已暗。

“听着，我已经和凯说了。明天休息。星期六的时候我们要试着把所有线索汇聚到一起。已经整整该死的一个多星期了。”

这一次，布赖恩特没有反对。

金朝医院旁边走去，她把摩托车停在了那儿。她转过转角，走进黑暗。

就在她伸手去拿锁在轮胎上的头盔时，手机响了起来。

第六十三章

金按下“接听”按钮。电池栏已然呈现红色。

“什么事，斯泰茜？”

“老爹，我往前翻了翻脸书上一些旧的帖子，然后找到了一些东西，我觉得你要知道一下。”

“说。”

“大概八个月前，有一个女孩在达德利动物园见到了汤姆·库尔蒂斯一家。她把照片发到了脸书上，在底下评论他的体重，想知道自己以前是看上了他哪一点。

“她们还开了些孩子气的玩笑，比如他把热狗放到别人屁股里之类的，但接下来，她们提到了那三个女孩。”

金闭上了眼睛，她知道接下来斯泰茜要说的是什么。

“很明显，汤姆·库尔蒂斯和其中一个女孩发生过肉体关系。”

金想起了那个怀孕的十五岁女孩。“她们提到的是特蕾西的名字吗？”

“不是，老爹，这就是问题所在。和汤姆·库尔蒂斯发生关系的是路易丝。”

金摇着头，怒火中烧。

“你还好吧，老爹？”

“我没事，斯泰茜。干得好。现在去……”

她没能把话说完，手机就没电了。

金把手机放进口袋，踹了一脚墙壁。

“该死，该死，该死。”金咆哮道。

怒气在她体内奔腾，无处可去。这些浑蛋原本受托要保护女孩们的安全，结果他们却深深地辜负了她们。孤儿院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有进一步虐待那些女孩的法子。

儿童虐待大体上可以分为四个种类：躯体虐待、性侵犯、情感虐待以及忽略遗忘。如果金没数错的话，克雷斯特伍德的员工基本上把这四个种类全部犯了一遍。讽刺之处在于，大部分被移置到克雷斯特伍德的女孩，其初衷是想避免虐待。

没有哪个女孩是自愿住进克雷斯特伍德的。根据她自身的经验，她知道那种地方和垃圾场相差无几；这样的公共设施几乎就是垃圾填埋场。在那里，上至被人抛弃或者身体残缺的孩子，下至被虐待和被剥夺身份的孩子，都还要再被施以虐待。

这一切，金曾亲眼见过，对糟糕的待遇变得习以为常。就像一根被锤进泥土地里的树桩，慢慢地，人的头也低到地底下去了。

金在摩托车旁走来走去，试图摆脱身体里的愤怒。她反复握紧自己的双手，缓解逐渐增大的压力。

每个女孩来到克雷斯特伍德都有自己的理由，而每个理由都令人心痛。

梅拉妮的家庭如此轻易地便将她抛弃。她父亲把她扔给国家，只为餐桌上能少一个人吃饭。他挑选的准则则是因为她在几个孩子里长得最不好看。梅拉妮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如何在内心让自己释然？只因生得丑陋，她便被一个本应照顾她的男人抛弃。

那孩子低声下气地恳求他人的注意，希望能得到别人认可，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一个值得喜爱的人。甚至试图通过“买”友谊的方式给自己寻得一席之地。只要其他孩子肯接受她，哪怕是当里面最弱小的那个，她也乐意。

这就是梅拉妮的故事。但克雷斯特伍德里不是只有一个故事。这个社会福利体系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故事。金自己也有故事。但她的故事开头，并不是孤身一人。

米凯伊的身影在她眼前浮动。这是一幅她不想忆起却经常看到的画面。她回到黑暗的角落里，情绪涌上喉头。

金和米凯伊均早产了三个月，刚生下来时，他们的健康状况都十分糟糕。没过多久，金的状况便好了起来，她的体重开始增加，骨头变得强健。米凯伊却没有那么幸运。

他们的母亲名叫帕蒂，在他们六岁时，她把他们带回了霍利特里住宅区一幢高层公寓里的家。

金最初的记忆从她四岁生日后的第三天开始，她见到母亲用枕头紧紧捂着自己双胞胎弟弟的脸。他的肺部急需空气，小腿在床上拼命挣扎。金尽力想把母亲拉走，但母亲的手死死抓着不放。

金趴到地上，嘴巴大张，牙齿像疯狗一样狠狠咬在母亲的腿肚子上。她使尽了浑身力气，就是不肯松口。她的母亲转过身，枕头掉在了地上，但金依旧没有松口。她的母亲跌跌撞撞地绕着房间走动，想把金踹开，但金一直等到母亲离床有一段安全距离时，才肯松开嘴。

她记得自己跑到床上，把米凯伊摇醒。他干咳了几声，接着大口大口地呼吸。金把他推到身后，双眼盯着自己的母亲。

生母眼里的恨意让金脊背发凉。她退回到床上，护着身后的米凯伊。

她的母亲往前走了几步：“你这个小蠢婊子。你不知道他是他妈的魔鬼吗？他要死掉，那些声音才会消失。你他妈就是不明白吗？”

金摇了摇头。不，她不明白。他不是魔鬼。他是她弟弟。

“我会抓住他的，我向你保证，我会抓住他的。”

从那一刻起，金必须时时刻刻护在弟弟身前。在后来的几年中，他们的母亲还好几次想杀死米凯伊，但每次金离米凯伊都不远。

只有听到自己母亲有规律的鼾声时，金才允许自己稍做休息。

社会服务部门偶尔会上访。一个劳累过度的工作人员拿着一个写字板，上面有一份心理测试题，进行一次十分钟的简陋调查。她的母亲竟然还能通过这项测试。

金想过许多次，这项测试的通过标准到底有多低，才会允许母亲继续照顾他们。

没有强效可卡因——通过

父母没有跌跌撞撞，没有醉酒——通过

孩子身上没有明显伤痕——通过

金六岁生日的一个星期后，一天，她走出盥洗室，发现母亲把弟弟用手铐铐在了暖气片上。

有那么几秒钟，金的内心闪过一阵迷惑，惊恐地望着母亲。她只是一会儿不在而已。金感到自己的头发被母亲往后一拽，接着撞上了母亲的拳头。她的母亲把她拖到暖气片旁，把她和弟弟铐在一起。

“如果我要抓住你才能抓住他的话，那我只好这么做了。”

那是她听到自己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到那天结束时，金成功地把脚伸到了床底下，拨出来了五包奶油饼干和半瓶可乐。

接下来的两天，金相信自己的母亲肯定会回来。她会难得地清醒过来，这样他们就能得救。

到了第三天，她意识到自己的母亲不会回来了，她把他们扔在这里等死。那时候，他们只剩下两块饼干以及几小口可乐，金已经完全不吃不喝。她把最后两块饼干分成了两半，接着又分成了两半，帮米凯伊把饼干分成八份。

每隔几个小时，她就会用力把手从手铐里抽出来，每一次都会掀掉几块薄薄的皮肤。

到第五天结束时，饼干已经吃完了。瓶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小口可乐。

米凯伊把脸转向她，他的脸是如此瘦弱，如此苍白。“吉米，我又尿尿了。”他低声说道。

金望着他的眼睛，它们被他们身下肮脏的地板上又多出来的一摊尿液弄得烦躁不安。他那真诚的表情让她大声笑了出来。一笑她就停不下来了。尽管米凯伊并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直到泪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滑下。

当泪水终于不再滑落时，金紧紧抱住了他。因为她已经知道结果会是如何。她在他耳边低语，对他说妈咪正带着一顿大餐赶来，他只要再坚持下去就好。她吻了吻他脑袋一侧，对他说，她爱他。

两个小时后，他死在了她臂弯里。

“晚安，亲爱的米凯伊，睡个好觉。”她低声说道，他那纤弱的身躯呼出了最后一丝气息。

不知是过了几小时还是几天，她听到了嘈杂的声音，看到有人来了。很多人。太多人了。他们想把米凯伊带走，她太虚弱了，无力反抗。她不得不看着他离开。再一次看着他离开。

她在医院待了十四天，其间的记忆是一片模糊的管子、针头和白大褂，这十四天好像融成了大而空茫的一整片。

十五天之后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她被人从医院带到了儿童之家。她分到了一张编号十九的床。

“抱歉，小姐，您还好吗？”一个声音从高处问道。

金吃惊地发现自己已经顺着墙壁滑了下去，坐到了地上。

她擦去眼泪，跳了起来。“我没事，谢谢，我没事。”

那位救护车司机犹豫了几秒，接着点了点头，从她一旁走开。

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驱散让自己不堪重负的悲伤，将记忆重新锁进盒子。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没能保护好弟弟。

她从轮胎上解下头盔。现在，她的体内充满了斗志和决心。

不，她绝不会屈服。她绝对不能辜负那些女孩，因为该死的，这世界上总会有人在乎她们。她非常在乎她们。

第六十四章

斯泰茜向后靠到椅背上，舒展了一下四肢。一阵灼热感从肌肉传到脖子。她把头从左转到右，右肩胛骨的某个位置发出“啪”的一声。

老爹说她可以回家了，她也正打算这么做。

她关掉脸书页面以及底下的邮件。尽管邮件最顶端还有几封显示“未读”状态的邮件，但她打算星期六早上再去浏览它们。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在浴缸里泡一场长长的泡泡浴，接着叫个比萨，看几集《家庭主妇》。她并不在乎是哪一集。

电脑的“嗡嗡”声消失，办公室瞬间陷入沉寂。

她把脚伸进桌子底下的鞋里，穿上夹克衫，走到门口。

她的手在电灯开关前犹豫了，脑海里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喋喋不休。她见过那是什么，但只是还没弄清楚它的意思。

斯泰茜抱怨了一声，回到了办公桌旁。“嗡嗡”声似乎越来越大，仿佛受人胁迫。斯泰茜觉得自己可能就是那个胁迫人。

斯泰茜键盘都不看便输入了电脑密码，迅速打开邮箱。让她心跳加快的是第二封邮件。她从头开始读了起来，双眼大睁。

等她读完这封信时，她的嘴巴已经干了。

斯泰茜手指颤抖地拿起了手机。

第六十五章

金把摩托车停在用栅栏围起来的建筑物一旁。她下了摩托车，走到旁边。

现在才晚上八点，却让人觉得像深夜。寒夜里的空气温度已经降至冰点以下，家家户户均锁上门，拉上窗帘，蜷缩在摇曳的橙色火光前，观赏晚间电影。

金这个星期几乎没回过家，但她刚踏入家门没多久，这个想法便从她脑海中冒了出来，她知道自己已经没心情休息了。真相已在迷雾中隐约可见，但金还是因为缺少最后一块拼图板而苦恼不已。

挖掘现场已经空无一人。四周没有任何一点动静。望着现场关闭，金有一种怪诞的感觉。白色的帐篷回到了仓库里，等待着下一位受害者出现。现场设备已经移除，明天就会被运走。和塞丽丝一起。

在一片黑暗中，凭肉眼望去，这片土地和一个星期前没有什么区别。连那几束花和泰迪熊也已经不见了。

但金知道，她还能走去那三个土坑，找到它们的确切位置。即便这片土地上的痕迹消失弥久，她知道她还是能找到它们。

金无法抑制地去想，若不是教授如此执着地想要在地底下挖出金币，这些女孩还要被埋多少年。

但正是因为教授的不懈努力，被埋在这块不起眼的土地之下的三个女孩，终于能迎来得体的下葬。金会参加她们每个人的葬礼。

她知道，这个案子触动了他们所有人。塞丽丝从地下挖出了尸体。丹尼尔检查尸体，确定她们的死亡方式。现在就轮到她把所有线索穿在一起了。

她俯瞰着山坡底下中间的那所房子。房子里有人影闪动。露西和威廉·佩恩已经从医院回到家，他们的生活将平淡地继续下去。暂时。

金的目光从亮堂堂的窗户上移开。是时候要和威廉·佩恩进行一场非常艰难的谈话了。他哪里也不去，而她也还要找出缺失的那条线索。

那副假牙就在这附近，不知怎的，她觉得这副假牙至关重要。假牙既不在尸体上，也不在土坑里，那必然在这栋建筑中。这个地点将会告诉她一切。而这一次，金有备而来。

她把手伸进工具包，拿出一个锤子。如果敲掉两块栅栏板，她觉得自己应该可以从中间穿过去。

金摘下黑色的皮革手套，用嘴衔着笔形电筒。她用铁锤上的爪子拔掉了把粗厚的木板和垂直木桩钉在一起的钉子。

头两颗钉子很容易就被她拔了下来。她试图把木板从木桩上撬开，但另一边的两颗钉子却钉得很紧。上面的那颗钉子很快就松了，但下面那颗却纹丝不动。她能够把木板旋转下来，让它垂直悬挂着，却还是连着那颗倔强的钉子。

很明显，十年前委员会批给高超工艺的预算远远超过了批给优质材料的预算。

金对第二块木板如法炮制，在栅栏上弄出了一个足够宽、能让她爬过去的缺口。刚到另一边，她的双手便立刻紧握成杯状，放到嘴边。刺骨的寒风把她的双手吹得发麻。

她故意没把自己的计划告诉给布赖恩特和其他团队成员。擅闯这座建筑并不合法，但想拿到授权许可又要太久。

你的团队对你忠心耿耿——伍迪说的那番话，她一直没有忘记。

在没有日光的情况下，她不得不依靠回忆，回想建筑物后部的布局。她用手电筒照亮地面，地上杂草丛生，堆满了砖块和瓦砾。

她把电筒照向上一次她进入这座建筑时砸开的窗户。她想直接横跨到那里，结果却被一块煤渣绊倒了。她咒骂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她来到窗户底下，想起来上一次她是靠那个垃圾桶从栅栏上爬回去的。她往回走，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块煤渣，接着拿起垃圾桶，把它放到破碎的窗户底下。

金用电筒照了照窗户外围，记住上面碎玻璃的位置。她把电筒衔进嘴里，用两只手撑起自己，慢慢爬过破碎的窗户。

很好，她进来了。

第六十六章

看到她第一眼时，我就知道自己是对的。她的勤奋和坚韧令她深受其益，或许受益过多了。

因为，她的勤奋和坚韧把她带回给了我。

我本以为我们不会再相见，但现在情况已经变了。

我的预防措施、我狡猾的误导还是做得不够。对某些人来说，那些伎俩已经足以令他们晕头转向。但对她来说并非如此。

看看她，一个人孤身在夜里攀进废弃的建筑，搜寻答案。不揭开秘密，她绝对不会罢手。

她会揭开所有秘密。

根据她系统的推理，我迟早会进入她的视线范围。我不能冒这个险。

若她不是这么聪明的话，我会允许她活下来。人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我还记得，十二岁时，我在饭堂吃午餐。罗比点了一份鸡肉沙拉三明治，看起来比我的火腿奶酪三明治好吃多了。我向他提出交换，他却轻蔑地拒绝了我。

于是，我打断了他一根肋骨，给了他一个黑眼圈，再把他的两根手指折断，接着我成功地拿到了他的三明治，味道好极了。

瞧，本来事情不用弄成那样的。如果他肯跟我交换的话，他什么事都不会有。我努力想和老师们解释这一点，但他们就是不明白。他们全都怪我无心悔改。

我并不焦虑，也没想吸引别人的注意力。我并不是因为奶奶去世了才这样胡闹。

我只是想要那个三明治。

这个警探必须死，实在是太遗憾了。人们会怀念她敏锐的头脑和准确的判断力，但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这不是我的错。

我唯一的错误是在好几年前犯下的，但我再也没有犯过那样的错误。

但话说回来，再伟大的头脑，也有犯错的时候。

我望着她穿过栅栏，意识到，这是她这辈子犯下的最后一个错误。

第六十七章

金落在贴着富美家胶面的厨房工作台上，她的靴子碾压着台面上如沙石般细碎的玻璃。一片黑暗的寂静中，这样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她轻轻跳落到地上，电筒绕着厨房照了一圈。这地方和她几天前闯进来时相比没有变化，她关心的也不是这里。

虽然如此，她还是在这儿停了一会儿，想象着几个女孩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偷偷跑进来拿走几包饼干或几瓶饮料。在梅拉妮被人残忍地割掉头之前，她曾跑进跑出这厨房几次呢？

金穿过厨房往前走，某样东西碰到了她脸上，把她吓了一跳。她用手抓了抓脸颊，抓到了一些柔软的纤维物，接着她把电筒往前一照，发现门口处的蜘蛛网被自己撞出了一个头形的洞。她甩了甩头，擦了擦脸和头发。她耳边还残留了一根蛛丝。

金穿过门口，走进走廊，一阵强风从破碎的窗户里吹进大楼，从她头上呼啸而过。一根木梁在她头顶吱呀作响。

有那么一瞬间，金质疑自己大晚上一个人闯进这地方是不是合适的选择，但她可不会因为一些昆虫和风声就打退堂鼓。

她沿着走廊移动，每每经过大楼前部带有开放式门廊的房间时，她都会谨慎地关闭电筒。

尽管这座大楼外面有栅栏围着，她也不能冒险让马路上或者对面房子里的人看到楼里出现灯光。

她经过左边一个多用途房间，右边则是一个普通房间。她想象着路易丝站在房间里，以领头人的身份集合自己的小团队——直到一天，某个浑蛋将她锯成了两半。

金朝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那个房间就是起火点——院长办公室。

她走进房间，关掉手电。公交站旁的街灯给房间里投下阴影。

你是否曾站在这里，向他寻求帮助？金默默地问特蕾西。在被活埋之前，你是否曾找过理查德·克罗夫特，向他寻求意见？金猜答案是“没有”。

她驱散脑海里的想法，巡视了一遍房间。打开的房门后立着两个档案橱柜。她把橱柜里的抽屉一个个打开。街灯的光并不能照到房间里这个位置。她只能用手去摸索。

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立在门对面的书柜前。书柜很沉，木质，顶部离天花板只有六英尺。她把每一个空的柜子都摸索了一遍，然后踩着第二层去检查最上面的柜子。尽管伸手不见五指，她还是能感到手上沾满了灰尘。依旧什么都没有找到。她吹掉附在手上的黑色粉尘，把剩下的抹在牛仔裤上。

她走到离窗户最近的桌子前，把每一个抽屉都打开。在抽屉里面，她找到了一个用来装零钱的小锡盒。盒子里什么都没有。

金直起身，目光再次巡视了一遍房间。那副假牙就在这里。她有这种感觉。它会被人放在哪里，以确保会被销毁呢？

她的目光回到了离门口最近的书柜。起火点在办公室门口外的走廊，那里离女孩们的卧室最远。出于某些原因，火沿着走廊的方向一路烧了下去，却让克罗夫特的办公室完好无损。

她把手电筒放到口袋里，站在书柜前。这一次，她把书柜顶上、底下以及两边的柜子都检查了一遍。她跪在地上，仔细搜寻着书柜最底层，看看有没有什么缝隙。

还是什么都没有。

灰尘从金碰过的地方飘了起来，她打了个喷嚏。

她站在书柜前，张开双臂，刚好能用双手抱住这个庞然大物。她用手拉了拉书柜一边，接着另一边，每次让书柜往前挪动一英寸。几次之后，书柜和墙壁间已经有了八英寸的距离。这个距离不算宽，但已经足以让她摸索到书柜后的墙壁。

金把手伸到书柜的胶合板后面，从一边扫到另一边。她的脸紧贴在书柜侧面，手尽力往远处摸索。

她的指尖滑过一块光滑的地方，触感跟粗糙的胶合板十分不同。她拉紧肩膀，尽力把手往前伸。她又碰到了那块光滑的东西。胶带。她的手指触到了一块透明胶带的边缘。她用力一推，把自己挤进了空隙。

金顿时想起了把“淘气鬼角落”当作惩罚手段的三号寄养家庭。她估计自己住在那儿的五个月里，有大概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是在“淘气鬼角落”里度过的。其实她也没犯什么错。有时，她只是刻意扮出犯了错的样子。

金的手停住了，不会错的，她握住了一个牙齿状的物体。

刑罚这个词滑过她的脑海，她闭上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为什么她没有早些看出这一点？办公室白板上那几个词一直在凝望着她——“斩首”“活埋”“锯杀”——这些都是死刑的方式。

她从书柜后抽回手。假牙可以晚些再拿。它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重要了。

她必须请求支援。她现在已经找到了解开案子需要的最后一条线索。再去找一个人，她的女孩们就能安息了。

不过太迟了，金看到街灯在走廊上投下一个人影。

然后，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六十八章

金睁开眼睛，发觉嘴巴里被人塞了块布条，布条在她脑后打了个结。

她侧身躺着，手脚被绑在了一起，下巴抵着膝盖。

和脑袋上的沉沉一击相比，传遍身体的痛苦算是转瞬即逝。脑袋上的沉痛从头顶出发，如触手般蔓延至她的太阳穴、耳朵和下颌骨。

水泥地板传来的刺骨寒意钻进她的衣服，渗入她的骨头。

有那么一会儿，金忘了自己在哪里，也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慢慢地，她的脑海里闪现出白天的记忆，却像一堆交织的画面。她看见理查德·克罗夫特脸朝下躺在血泊中。她依稀记得自己做过任务简报，但忘了那是在今天还是在昨天。她更多靠感觉，而非记忆，回想起自己曾回到现场，和塞丽丝说过话。

记忆的截图开始按时间顺序在金的脑海中排列，她终于想起，自己回到了克雷斯特伍德，来找那副假牙。

她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已经找到了那副假牙——然后，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她不知道自己晕过去多久，但她知道自己还在院长办公室里。粉尘和煤灰沾满了她的皮肤。

她的视线慢慢清晰起来，眼睛适应了光线。房间没有变化，外头的街灯向房间投下朦胧的灯光。

这片死寂中的唯一声音是远处的滴水声。那连续不断又有规律的声音，此时此刻听来极为怪诞。

金拉扯了一下捆住她的结。这结绑得很牢靠，嵌进了她的肉里。她没有理会疼痛，又挣扎了一下，却只是让绳子更深地嵌进了破裂的皮肤。

她搜寻着自己的记忆，回忆在房间里有没有见过什么东西能对她有所帮助。她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躺在这儿等死。

某样东西从她头上匆匆而过，她打了个激灵，动了起来。她努力往前挪动了几英寸，活像一只烧焦的蠕虫。这几个动作让她的头骨传来一阵新的疼痛，一股胆汁灼烧着她的喉咙。她祈祷自己不会突然呕吐，把自己呛住。

突然，她听到一阵声音，停下了蠕动，每个感官都变得警觉而敏锐。

她抻长了脖子，朝门口看去。一个人影出现了。那是一个她熟悉的身影。

金在黑暗中眨着眼睛，望着攻击自己的人走进房间里一块被屋外灯光照亮的地方。

她的目光顺着那人的脚往上看，先看到腿，然后是躯干、肩膀——最后，她直直望见了威廉·佩恩的眼睛。

第六十九章

威廉·佩恩朝她缓缓走了几步，眼睛里毫无表情。她的头不由自主地左右摇动。不，这不对。她的胃对面前的这幅场景感到恶心。这不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他俯身靠到她一旁，开始帮她解开把她绑得像头牲畜的结。他的手指动得很快，却又很笨拙。

她试图说话，但塞在嘴里的布条却让她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

他摇了摇头。“我们时间不多了。”他低语道。

他刚刚张嘴想说些什么，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口哨声。

威廉把一根手指放在唇间，退到房间的阴影处。因为布条的原因，她并不能发出声音，所以她猜威廉的意思是不要暴露他的位置。

哼唱声还在继续，并且越来越大。来者的身形并不如威廉·佩恩般熟悉。这人的步子沉稳、自信而又坚定。

门口再次被一个身影填满，但这一次，金不需要等那人走进房间的光柱里了。

这才是她想见的人。

第七十章

“布赖恩特，你一定要找到老爹。”斯泰茜对着话筒吼道，“凶手是那个神父。威尔克斯。是他杀了那三个女孩，但我打不通老爹的电话。”

“慢点，斯泰茜。”布赖恩特说道。背景中的电视声音渐渐小了。她猜布赖恩特把电话拿到了另一个房间。“你在说些什么？”

“我发出去的那些邮件，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十二年前，布里斯托爆发过一场小骚动，起因是一家人在自己亲戚的骨灰里发现了金属别针。这家人起诉了火葬场，控告他们搞混了葬礼。但这件事过后，威尔克斯便仓促地离开了。”

“斯泰茜，我无意冒犯，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有罪……”

斯泰茜忍住懊丧。她没有时间了。“我查过档案，在那之前的两个星期，一个名叫丽贝卡·肖的孩子从克利夫顿的儿童之家逃跑了……”

“这事有什么关系？”布赖恩特问道。

“因为在她上了报纸后，她被车撞了，膝盖受了重伤……”

“需要用金属别针固定膝盖骨。”布赖恩特替她把话说完。

斯泰茜似乎听到了线索拼凑在一起的声音。

“那是他之前处理尸体的方式。”斯泰茜说道，“但他不能再冒险了。”

她听到布赖恩特重重地叹了口气。“天哪，斯泰茜，一共有多少……”

“布赖恩特，你一定要找到老爹。先前我和她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机没电了，但她的声音有些不大对劲。”

“你的意思是……？”

“不知道，她心烦意乱，烦躁不安。我觉得她没有回家。我很担心……”

“斯泰茜，把这件事传出去，说她失踪了。就算最后发现她什么事都没有，我也很乐意挨一顿骂。”

“我会的，布赖恩特，但是……”

“怎么？”

“把她找回来。”

两人都没有把活着这个词说出口。

“我会的，斯泰茜，我向你保证。”

斯泰茜挂了电话。她相信他。布赖恩特会把金找回来的。

她只是希望，他找到她时，一切还不算晚。

第七十一章

他走进房间，把铁铲靠着墙壁放下。

金望着他的脚离她越来越近。她不能把脖子抻长抬头看他，尽管她非常想那么做。她想直视这个曾试图把一个女孩锯成两半的恶魔的眼睛。

他的声音既低沉又快活，仿佛他们讨论的话题是晚上要去哪里吃饭。“真感谢你的同事帮我挖了几个坑。最后那个坑想重新挖开的话可就简单了。我想，你待在那底下，一定很开心吧。”

金努力想挣开绑住自己的结，吐出堵住自己嘴的布条。

她感到，绑在自己右手手腕上的结松了一些，但还不够。

维克托·威尔克斯朗声大笑。“这种感觉对您来说一定很新奇吧，探长。通常来说，您才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但现在不一样了。”

金越发感到挫败。若是一对一，她绝对干得过他。她会把他暴揍一顿。而他控制她的唯一方式，就是把她像烤火鸡似的捆起来。

他在她身旁跪了下来。终于，她能看到他的那双眼睛了。那是一双温暖的闪烁着胜利光芒的眼睛。

“我拜读过许多您的事迹，探长。我理解您的热情，您的动力。我甚至理解您对年轻受害者们的感同身受。”

他的声音富有旋律，如同为去世未久的人宣读悼词。“你也是其中一个女孩吧，是不是，亲爱的……但你和她们不同，你变成了一个体面的人。”

金努力反抗着手上的结。她恨不得双手拧断他的脖子，狠揍他那张得意扬扬的脸。

他往后踏了一步，笑了起来。“噢，金。我就知道你是个斗士。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能感受到你身上那股冲劲。”

金隔着布条含混地“嗯嗯”叫着。

他歪了歪头，读懂了她眼中的愤怒。“你觉得，我逃不掉惩罚？”

金点了点头，继续“嗯嗯”地叫着。

“噢，但是我肯定能逃掉的，亲爱的。你瞧，永远不会有人再踏足这片土地。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再也不会有人踏足了。”他咯咯笑了起来，“而且，更加不可能是在你活着的时候了。

“这片土地，现在已经成了三个被谋杀女孩的最初埋葬地。未经允许，没有人能再踩上这块地方。那么现在，再跟我说一次，有谁知道你在这里来着？”

金朝他蠕动。威廉·佩恩正站在打开的门后，她能看见他的阴影。金要让牧师转个身，否则，他就会注意到光线中不对的地方。

这个动作只不过让维克托的重心换了只脚而已。他还是停在门口那一边。

“而且，你还忘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细节，亲爱的。我以前做过这种事。至少做过三次——所以我觉得，你会发现我格外擅长……”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在他左侧的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金听到空气涌动，发出一声呻吟。她知道威廉行动得太早了。他和维克托·威尔克斯间隔着的三步距离让牧师有机会站起来，稳住自己的脚步。

维克托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威廉的第一拳。虽说威廉更年轻，也更高，但维克托·威尔克斯肥胖的肚腩下却隐藏着纯粹的力量。

维克托抓住威廉向后退的势头，瞬间扑了上去。他举起拳头，狠狠打在威廉头部一侧。威廉的头被打到一边。

紧接着，维克托一个左勾拳，又把威廉的头打向另一边。牧师的站姿让金更加确信自己之前的假设，维克托肯定上过拳击场。威廉根本没可能将他打倒。

她试着扭动到房间中间，希望能给维克托·威尔克斯造成阻挠，让他绊倒，说不定就能让威廉占到上风。

金这辈子没觉得自己该死的这么没用过。

“你应该为我做的事情感激涕零，你这个可悲的垃圾，”维克托看着威廉靠着墙壁瘫软了下去，“想想那几个婊子对你女儿做了什么。你他妈的要谢谢我才对。”

威廉靠着墙壁，半个身子本来已经滑了下去，却突然朝维克托扑来，拳头瞄准了他的下体。

这一动作让维克托被迫向后退了一步，躲过了攻击。他飞起右脚，踢到金的头上，她的脑袋顿时轰地一声。

金眨了好几下眼睛，视线才清晰起来，但她看到的是维克托掐着威廉的脖子，把他举了起来，让他处于站立姿势。维克托左手抓着他的脖子，把他摁到墙上。金惊恐地看着威廉，他的双眼已经翻白。

维克托瞄准威廉的头，使出最后一击，接着松开了他的身子。

威廉·佩恩双手紧捂着胸口，倒在地上，金放声尖叫。

第七十二章

受威尔克斯一拳重击的威廉倒在了金面前，离她不过几英寸远。她迅速检查他是否还有生命迹象，但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看不清楚。

维克托·威尔克斯在两人间俯下身，像拖一袋土豆似的，把奄奄一息的威廉从金身旁拖走。

她望着他把两根手指放到威廉颈部。“他还活着。暂时。”

金松了一口气。

维克托走过来，跪在她旁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抵在她喉咙上。

“我相信，你的遗愿就是和我谈谈，探长——我会让你如愿以偿，但如果你敢尖叫的话，我会把他的喉咙割开。听明白了吗？”

金一动不动，继续盯着那双冷漠无情的眼睛。他不再是那个对着寻求安慰的忏悔者轻声细语的和蔼牧师。那股自鸣得意的胜利光芒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杀手幽暗的冷酷。

威尔克斯把她嘴中的布条取出来。布条落在了金的脖子上。

“你会遭报应的，你这个浑蛋。”她怒骂道，喉间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那块布条让她的喉咙变得像砂纸那般干涩。

她咽了三次唾沫，干燥的口腔才湿润了起来。

他跪到威廉的身体旁，把刀片抵在他的颈动脉上。

“噢，我可不那么想，亲爱的。只有你才会怀疑到我身上来。之前那天，我就已经从你表情里看出来了。即使连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我知道，过不了多久，你就能把所有线索联系起来。”

“你杀了那三个无辜的女孩吗？”

“我可不会把她们称作‘无辜’。”

金知道她要尽可能地拖住他。没人知道她在这里。他是对的，没有人会来帮她。她唯一的逃脱机会则在六英尺开外的地上昏迷不醒。

但她要让他一直说下去。只要他在说话，她就还活着。

金咒骂自己没能早点把所有线索联系在一起。妮古拉的一部分说辞不大对劲。特蕾西·摩根绝不会说“找孩子的父亲要些钱”这种话。如果她想表达的的确是这个意思的话，她应该会用“孩子的爸爸”这种说法，或者直接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她的意思其实是，她要找“神父”要点钱。

“特蕾西的孩子是你的吗？”

“当然是我的。那个愚蠢的小婊子居然想拿那件事来威胁我。她甚至想把孩子生下来，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你强奸了她吗？”

“应该说，是她在欲擒故纵才对。”

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极度渴望能拿起那柄刀深深插到他双眼之间。

“你这个恶魔。你怎么能做出那种事？”

“因为她一无是处，探长。和其他许多女孩一样，这世界上没有在乎她的人。她的生活没有目标可言。”

“为什么她没有举报你？”

说出这句话之前，金已经知道原因了。

“因为她觉得那是她自己活该。她在内心深处也知道自己一无是处。她活着或者死去不会影响到任何人。她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人哭泣，没有人悲伤。她一文不值。”

金越发怒火中烧。她明白那种感觉。知道自己生命中唯一拥有的人是一堆拿着薪水来把自己吞噬殆尽的人。那种自己一文不值的感觉，一旦钻入心扉，便永远不会离去。日复一日中的种种事情，会让你更加坚信那种感觉。

“这么说，特蕾西是第一个吗？”金问道。她必须让他一直说，才有机会想办法逃出去。

“没错，特蕾西是第一个。如果她那两个小朋友不是那么坚持不懈的话，她们本来能平安无事，但她们一直坚持说特蕾西没有逃跑。”

“但你把她活埋了。”金难以置信地说道。

威尔克斯耸了耸肩，但金见到某些东西在他眼里一闪而过。

“你无法亲手杀了她？”她惊讶地问道，“你一开始本没想把她活埋。你本来要杀了她，但你下不了手。我的天啊，你真的对那女孩有一丝感情。”

“别傻了，”他吼道，“我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我给她灌伏特加，不过是想让她更好摆布罢了。我从一开始就定下了这个做法。”

金感到胆汁漫上喉头。特蕾西·摩根在她眼前浮动；酩酊大醉，任人摆布。这个恶魔决计拒绝不了这样的机会。

“你又强奸了她，是不是？”

她看到了他的微笑。“你瞧，探长。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你。你很清楚该如何运用自己的头脑。”

“但你还是一个牧师！”

“主比任何人都了解我，提供给我这些机会的，正是主。若我主认为我做的是错事，必定会阻止我。

“另外那两位不相信她逃跑，但其他人都相信了。有谣传说她怀孕了，所以每个人都认为她选择和孩子的父亲私奔，或者自己逃去了某个地方照顾孩子。”

“但她的朋友没有这么想？”

“是的，她们是两个很固执的小婊子，就是不肯放下这事。”

“你有没有故意陷害威廉·佩恩？”

“在特蕾西这件事上，我没有。我只是想让她消失。但我最终意识到，这三个让我头疼的女孩都对他女儿做过一些卑鄙的事情，于是我打算利用这一点，做一点预防措施。”

金明白了。从那时起，他就很狡猾地去替威廉值夜班，让这位守夜人能有多点时间陪伴女儿。其他职工若是发觉，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克托知道，他这么做，万一事情暴露，威廉·佩恩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是谁发现了假牙？”金问道。

“特雷莎·怀亚特。她知道路易丝绝不会不戴假牙就跑去其他地方。她只有睡觉的时候才会拿下它。于是，她根据事实推断，得出了我想要的结果。她查了查夜间执勤名单，接着发现，在威廉的看管下，三个女孩失踪了。当然了，所有人都知道发生在露西身上的那件事。这么一来，人们很容易就会联想到威廉是罪犯。”

“所以，他们把这事压下去了？”

威尔克斯低声轻笑。“噢，探长，那是当然了。”

“为了保护威廉？”

“根本没有关系。他们表面上都表现得很同情他。他的生活曾令人心生怜悯，他曾经望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衰弱下去，却无能为力。没了他，露西再无亲人。但他们这么做，无非是为了自保。”

金很不喜欢听到他谈及威廉时用过去式。她怀疑那坟墓够不够两个人躺。

“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他们的秘密了。任何形式的官方调查都会将他们彻底摧毁。理查德挪用公款的行为会曝光天下。特雷莎将会因对梅拉妮进行人身攻击以及性侵而受到起诉。汤姆和路易丝发生性关系的事情会被公之于众，又有谁会相信那是两情相悦？至于亚瑟，他可是对那三个女孩恨之入骨，她们让他的生活苦不堪言。而既然那些女孩已经死了，他也不能获得什么。”

金听到远处传来警笛声，她知道这警笛声并非为她而来，但她在思考能不能利用它让自己活下去。她强迫自己回到谈话当中。

“带头的人是谁？”

“那个决定是他们共同做下的，上报警方不会有任何好处。剩下的女孩必须尽快分开，犯罪证据也必须被销毁。”

“那场大火？”

“没错，那时候的混乱加上逃离的女孩，简直就是一场管理层的噩梦。”

“没人和威廉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那个必要。我向其他人提了一下他的精神状态，以及他对那三个女孩的愤怒，这件事就算解决了。”

“接着，你们就放了那把火吗？”

“没错，但我们没有让女孩们置身险境。起火点在离卧室最远的地方。火警响起时，亚瑟·康诺普已经在一旁做好准备，把女孩们从大楼里救出去。”

“这么说，三个女孩失去了她们的生命，威廉·佩恩失去了工作，几个员工基本上也失去了他们的理智。而你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主在我身旁。”

“那你在曼彻斯特、布里斯托或者不知道什么鬼地方的时候，你的主也在吗？”

“主一直在我身旁。”维克托微微一笑，说道。

“你确定吗？”金问道。

警笛声越来越大，她望见维克托脸上滑过一丝疑虑。她知道，想要活下来，没有第二次机会了。过不了多久，刀锋就会转向她，他会把她埋在他的受害人曾经躺过的坟墓里。

她要想办法吓吓他，让他做出愚蠢的行为。

警笛声继续变大，金突然有了主意。

“但你遗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维克托，”金笑容满面地说道，“这件事会是你的一大悔恨。”

为了在越来越响的警笛声中听清她的话，维克托朝她俯下身，就在这时，威廉呻吟了一声，身子翻了过来。

金看到，露西的应急吊坠挂在他的脖子上。原来，他一直紧捂着的并非他的胸口。

警笛声变得前所未有地响亮。她的手脚依旧被绑缚在一起。

“你说我到底遗漏了什么，探长？”

他的脸就在她旁边。他很确定警笛声并非朝他们而来，而他很想知道自己到底忘了掩盖什么行径。

即便全身被缚，金也知道，自己现在占上风了。

“你自己不是说了吗，我知道该如何运用自己的头脑。”

金把脖子往后一仰，接着狠狠往前一撞。她的前额正中他的鼻梁，眼前一阵火花，有那么一瞬间，她分不清那骨头断裂的声音是出自他还是出自自己。

威尔克斯发出痛苦的哀号，金这才确信那声音肯定出自他。

他的手本能地捂住了脸，刀掉到了地上，离金被绑着的手大概有半英尺远。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则朝那把刀的方向扭动身子。

“你他妈的臭婊子。”他一边喊，一边跌跌撞撞地在房间里乱走。

当她被缚住的手握住刀柄时，维克托似乎才反应过来，刀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他朝放在门口的铲子走去，手依旧捂着脸。

把他的鼻子打断给她赢得了一分钟的时间，但若让他拿起铁铲对自己的头来一下子，她也要玩完了。

警笛声现在已经震耳欲聋。

她把刀转了个方向，对准自己，用力砍之前威廉试图解开的结。她砍断了那个结，但她的手脚依旧没有松开，不过多了一两英寸的活动范围而已。

金的手动得飞快。再走两步，他就走到她面前了。

威廉的右手突然伸了出来，抓住了维克托的脚踝。他踉跄了一下，往前摔去，却又很快站稳了。

金用中指把其中一根麻绳拉紧了。她感到四肢立刻被缚紧了。现在她知道，这是那根把她的手脚绑在一起的麻绳。

她的手更加用力了。她把所有力气用在砍断那根连接绳上，呼吸变得短而急促。

维克托站到了她上方。怒气在他眼里蒸腾，鼻中滴落着鲜血。在街灯下，鲜血在他脸上汇聚成了八字须和络腮胡子的形状。

他把铲子高举到空中，砍了下来。她滚向左边。铁铲落在地上，离她的头只有一英寸。撞击的声音在她耳中炸开。

她感到，刀锋下的绳子慢慢变松了。她在脑海里想象着绳子被刀锋撕裂的画面。

只可惜撕裂得还是不够快。

他再一次把铲子高举过头顶。威尔克斯眼中杀气腾腾。

她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失手了。

警笛声突然停下，突如其来的无声中弥漫着不祥的气息。

威尔克斯把铲子握紧了些，眼里闪过胜利的光芒。

金望着铲子冲着自己的头袭来。

她没时间了。她扔下刀，把全身每一丝力量都用在扯开绑住手腕的绳子上，祈祷自己刚刚用刀割开的是那个正确的绳结。

她的手和脚瞬间冲破了束缚，她立刻朝他的膝盖扑去，可铲子下落的势头却止不住了。它狠狠砸在了她背部下方。

痛楚让她放声大叫，而这时她也经撞上了他的双腿。他向后倒去，摔落时右手肘撞在了墙上。

金没有理会背后的疼痛。她知道要尽可能把握这个机会。她给他造成的伤害并不能压制他很久。

金扑到他的腿上，接着压住他的身子。他试图把腰挺起来，但金的动作快了一步。她挺直身子，骑在他身上。他在她身下扭动，但她的膝盖早已锁住他的肋骨。

她听到厨房传来动静，有人的鞋踩到了碎玻璃上。

“在这里。”她喊道。

金望着他的双眼，那双眼睛里只有对他自己的担忧。她低头朝他微笑。“似乎主已经受够了你的罪行。”

威尔克斯再一次转动身子，希望能把她从身上甩下来。

她攥紧拳头，狠狠打在他的鼻梁中间，刚好就是她之前用前额撞他的地方。

疼痛令他大声尖叫。

“她们只是孩子，你这个浑蛋。”

她又给了他一拳。“这一下是替塞丽丝问好。”

手电的亮光照到了她脸上。一个男性医护人员拿着手电筒，把房间照了一圈。

“呃……警察正在来的路上。”他说着，没有向前走，很明显不知道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

“真是谢天谢地。”她说着，拿出了自己的委任证。

他扫了一眼。“好吧，这到底是怎么……”

她指向躺在她身旁呻吟的威廉。“先处理他。他头部两侧都受了伤。”

“你需不需要……”

“我没事。先处理他。”

维克托还在她身下蠕动。“噢，你省省吧。”她说着，右膝顶住他的肋骨。第二位医护人员飞快地走进了房间。

“警察要来了。”他狐疑地望着她。

为什么他们第一眼都把她当成坏人？

“她就是警察，米克。”第一个医护人员说道，仍旧带着点怀疑。

米克耸了耸肩，正对着威廉的头跪了下来。她认出了第二个医护人员，露西最近那次病情发作时，她见过他。她禁不住想，那个可怜的孩子到底向他们发出过多少次救援信息。

“露西……”威廉挤出一丝声音。

“她没事。她设法把你的位置告诉了我。”米克说道。

多么聪明的女孩，金心想。

“你……永远……无法……证明……”维克托开始含混地说道。

“闭嘴吧。”金的膝盖又用力顶了一下。

金听到远处传来了更多警笛声。他们速度很快。

警笛声停下，几秒钟之内，走廊里噼里啪啦传来脚步声。

布赖恩特和道森冲进了房间，接着呆立原地。

她笑了。“晚上好，伙计们。感谢你们的到来，但如果你们能早来十分钟就更好了。”

布赖恩特伸出手想把她拉起来，道森则把维克托的手臂压在他的头上。

金没有理会布赖恩特伸过来的手，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她全身上下都在向大脑传送着疼痛的信号，但背部的疼痛应该是最厉害的了。站起来时，她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她问道。

“布里斯托的牧师给斯泰茜发了一封邮件。我晚些再和你说细节，但是老爹，他杀害的女孩远不止三个。埋葬并不是他通常处理尸体的办法。他以前会把尸体拿去烧掉。”

金并不感到惊讶。她闭上眼睛，为那些永远无法找回的女孩默哀。

她深吸一口气。“让他站起来，凯。”

道森和布赖恩特各抓住维克托的一只手，把他架了起来。

维克托眼神中的敌意朝她直射而来。如果他觉得这样就能吓到她的话，他得再重新思考一下了。他很明显没见过伍迪发脾气，跟伍迪比他可真是差得远了。

“维克托·威尔克斯，我现在因你谋杀特蕾西·摩根和其腹中胎儿、梅拉妮·哈里斯以及路易丝·邓思顿而将你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作为呈堂证供，你这个恶毒的浑蛋。”

她享受着威尔克斯看她的方式，那眼神里满是憎恨。“伙计们，把他从我眼前带走。”

布赖恩特犹豫了一下。“老爹……”

她举起手。“我没事。把他安全地带回警局。我不会落在你们后面很远。”

金从同事的眼里读出了担忧。如果她让他在身边待太久，他肯定会扭住她的双臂，把她押送医院。但眼下她没有那个时间。

金俯身靠到威廉旁边，脸部因疼痛一阵扭曲。

离她最近的医护人员转过头。“小姐，您需要……”

她没有理会他，朝威廉扬了扬头。“他情况怎样？”

“严重脑震荡。他觉得我一只手上有八根手指，我们要把他送去医院。”

“露西。”威廉又说道。

金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我会确保她没事的。”

她谢过医护人员，走出大楼。她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走到外面时，她刚好看到维克托·威尔克斯坐上车被带走。

金想知道，他到底曾夺去多少条性命，曾凌虐过多少脆弱、受伤的女孩——而他们如何才能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

“但是，你无法得逞了，维克托，”她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子说道，“你再也无法得逞了。”

第七十三章

金冲到马路对面，转了转门把手。门没有锁。

她关上身后的门，走进客厅。

“天哪，别。”冲进房间时，金一声惊呼。

露西正脸朝下躺在轮椅前的地上。

金在她身边弯下腰，一阵疼痛袭来，几乎要把她的下背部撕成两半。

“露西，没事了。”她说着，轻抚女孩的头发。

她站了起来，迅速思考出把孩子扶起来的最快的方式。

她又跪了下来，将露西轻轻翻了个身，让她仰面躺着。那年轻的双眸中满是惊慌。

“没事了，甜心。你能对我眨眼吗？”

露西眨了两下眼。

“我要托住你的双臂，把你搀起来，可以吗？”

两下眨眼。

金俯身向前，一只手放在露西后颈上，把她的上半身扶了起来，让她呈坐着的姿势。金知道露西的肌肉无法支撑她自己的体重，于是把露西拉近了些，让她靠在自己身上，防止她向后躺倒。

她两手各托住露西一只腋窝，把她托着站了起来。露西的身子软弱无力，没有一点抵抗。尽管露西要比同龄的十五岁孩子轻很多，金背上的伤还是痛得令她差点叫了出来。

“要不这样吧，这支舞由我来领。”金说着，让露西转了个圈，轻轻将她放回到轮椅上。

金把脚凳移了过来，这样她就能坐在露西面前。她握住女孩的右手。

“你还好吗？你受伤了吗？”

露西没有眨眼。金迅速意识到，自己刚刚问了两个问题。

“抱歉，你还好吗？”

两下眨眼。

“你刚刚是想去找爸爸吗？”

两下眨眼。

金把露西的手握得更紧了。老天，这女孩真有心。

“他没事的。他撞到了头，现在要去医院检查一下，但是他会没事的。”

年轻的孩子眼中充满宽慰。

露西朝金轻轻扬了扬头。

“露西，很抱歉，我不知道你的意思。”

金看到露西一脸着急。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动作，只是更用力了些。

“嗯嗯……嗯嗯……嗯嗯……”露西努力发出声音。

金感受到了这个可怜孩子的苦痛。她的大脑毫无问题，但她的沟通能力仿佛深陷无法想象的囹圄。

露西又重复了一次这个动作，这一次还加上了声音，她眼中的焦急让金明白了答案。

一股暖流涌上金的喉头。“你想知道我有没有事吗？”

两下眨眼。

金低头望向她正握着的那只柔弱的手。她的视线短暂地模糊了，但她咳了几声，掩饰了过去。

“我没事，露西，这一切都要感谢你爸爸。”金想起刚刚威廉伸出手抓住了维克托的脚踝，帮她争取了几秒钟的时间，“可以说，他救了我的命。”

那双灵动的眸子透露出自豪。

“现在，我得走了。我能找谁来照顾你吗？”

露西刚开始眨眼，前门打开了。走廊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对面乱哄哄的，不知道在搞什么，但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廊，叉起双臂，“你是谁？”

“我是斯通探长。”

“嗯……真令人高兴。”

她站在金面前，以便能清楚地看到露西。“你没事吧，小露？”

露西向她示意了自己没事，那胖女人站到了一边，但她的眼睛仍旧盯着金。

“威廉在哪儿？”

“他要去医院。”金快速地回答道。

“你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她严厉地问道，“他还好吗？”

“他没有大碍，但应该一整晚都要待在医院了。”

“这样，那我来这儿帮忙照管一下岂不是刚好了？好吧，我去烧壶水，接着我们点一份美味的外卖，小露。我们点比萨吧，你的最爱。”

那胖女人走进厨房，但外面还能听到她的声音。

“我都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到底在对面忙些什么，又是警察，又是救护车，又是机器，又是帐篷的。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收工了呢，结果没有，你们今晚又要在那儿开工了……”

金努力忍住笑声，可看到露西骨碌碌转的眼珠时，她还是大声笑了出来。

“我要走了，露西，可以吗？”

两下眨眼。

“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两下眨眼。

金望了望四周。她们还能听到厨房里传来的洪亮的嗓音。

金用一只手盖住了露西的右耳。

两下眨眼。

金站起身，把窗台上的iPod拿了过来。她把耳塞放进露西的耳朵里，接着把音乐控制器放在了靠近露西右手的轮椅扶手上。

“这样可以吗？”

露西眨了两下眼，接着还调皮地冲金使了个小眼神。金忍不住又笑了。

她指向门。“我得……”

两下眨眼。

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接着朝门口走去。

救护车刚开走，第二辆警车便开了过来。

金穿过马路，回到那座女孩之家。大楼的栅栏间多了一个医护人员砸开的缺口，活像少了一颗牙。

“伙计们，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有一个靠近门口的书柜。柜子后面有一副假牙。把那假牙装袋，做好记录，接着送去实验室。”

众人点了点头，走进大楼。

顷刻间，这地方又安静了下来。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曾出过什么事。没有标记显示这里就是她差点丧命的地方。

而她能保住性命，全靠那应急吊坠。一个简单的帮助露西度过每日生活的工具，成了她的救星。

金突然呆立原地，因为她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什么。一股恶心的感觉涌遍她的全身，每一块线索都拼凑了起来。

“噢，我的天……”她对着黑暗喃喃低语。

“我们拿到假牙了，长官。”一个警员从大楼一边走出来，对她说道。

她意识到，还有更多的活要干，而只有一个人能帮到她。

“警员，能麻烦你把手机借我一下吗？”

第七十四章

摩托车刺的一声停在沙砾路上，金感觉终于找回自己了。她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把凯旋雷鸟擦得锃亮。那辆摩托停在她的车库里，闪闪发光犹如博物馆里的珍藏。

她无心睡觉，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祈祷着黑夜尽快过去，这样她就能回到挖掘现场，给这个案子做个了结。

她见到塞丽丝在现场的最低点，就在几个小时前医护人员砸开的入口外面。

天还未大亮，但太阳正渐渐升起。

“这么说，昨晚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你还真没有骗我。真的只有我们两个吗？”塞丽丝问道。

“没错。”金回答。她即将要干一件可能会让自己付出极大代价的事情。伍迪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她不能把自己的团队拉下水。

“离开酒店的时候，我见到丹了。他给你发了一份报告，但他也确定，那副假牙绝对属于路易丝·邓思顿。”

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塞丽丝按了按机器上的几个按钮，开始往一个小笔记本上记录数据。

“行，设备已经准备好了。现在问题是，你有多确定我们能找到东西？”

金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那种感觉。“比确定还确定。”

“你清楚，我们在这里找到的任何东西，在法庭上都是没有效力的吧？”

金点了点头。如果她没弄错的话，那样东西根本不用上法庭。

金往前踏了一步，伸出手。“把它给我吧，告诉我怎么操作。这个星期我已经给你惹了太多麻烦了。”

“我可是个成人，有能力照顾自己。”塞丽丝断然拒绝，“而且，没有冒犯的意思，这是一件相当贵重的设备，我可不会托付给你。”

金沮丧地叹了口气。“塞丽丝，你能不能……”

“闭嘴，金。先把背包给我。”

金伸手从地下拿起工具袋，把它举着，让塞丽丝的手穿过背包带。

塞丽丝把监视器固定在腰上。金帮她把背包带拉紧，接着把金属杆放到塞丽丝肩上。

她往后一站。“我还以为你爱穿普拉达呢。”

塞丽丝摇了摇头。“行了，刚刚我巡视了一遍这块地方，地上有太多垃圾了，都得移走。”

“我猜那就是我的工作了？”

“这里还有别人吗？”

“好吧，在哪儿？”

“我会先检查一遍大楼的后部。大楼前面正对着马路和对面的房子，如果我们在那儿找东西的话，太容易暴露了。”

“我能帮上忙吗，探长？”

金转过身，见到威廉·佩恩从栅栏一边走了过来。他看起来面色苍白，满脸疲态。金朝他走了过去。

“你感觉怎么样？”

他笑了笑：“疼，不过没有永久损伤。医生们几个小时前就把我送回家了。”

“露西呢？”

“来看看吧。”

金走到栅栏边缘。房子窗帘拉开了，露西正透过窗户往外看。

金朝她挥了挥手，接着又转向威廉。“我觉得你现在的身体还不能……”

“探长，虽然我不知道您今天在这里做什么，但是不知怎的，我觉得我和露西已经和这件事有着某种关系了。我想要帮忙。”

金一阵为难。

“她们还只是孩子，探长。她们是被迫坚强、被人抛弃、被人遗忘的孩子。她们对露西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我知道这一点，但她们自己也知道。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她们三个自发找到了我，为她们的行为道歉。”

“你接受了她们的道歉？”

他耸了耸肩。“我无关紧要。露西接受才是最重要的。”

金惊讶地摇了摇头。“你知道你女儿真的非常能激励人吗？”

“噢，那可是当然，”他自豪地笑了，“她是我每天早上醒来的动力。”

金歪了歪头。“你自己也不差嘛。昨晚要不是你帮我松了下绳子，抓住了维克托……”

“那完全不是什么勇敢作为，我只是看到你爬进了大楼，于是我也跟了过去，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你什么忙。接着我看到维克托·威尔克斯在掘一个洞……”

他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脸红了起来。金知道他是意外当了英雄，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救了她的性命。

“就算是那样……”

“行啦。”威廉摆了摆手，说道，“现在，请告诉我我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金暗自笑了笑。这是一个只想感谢、不求赞美或同情的男人。

“好吧，看看窗户旁边那个垃圾桶。我们要把地上所有会干扰设备检测的东西捡起来扔到那里面去。”

威廉负责左边，金则负责右边。他们从栅栏两边捡到中间，把沿途所有挡路的东西全部捡了起来。

“伙计们，地上野草越少，越适合机器工作。”塞丽丝在栅栏边缘喊道。

金环顾四周。她发现有些地方的野草已经长到了齐膝高。

她弯下腰，开始拔那些野草，就在这时，机器发出了声音。

金站了起来，望着塞丽丝。

塞丽丝往后走了十英尺，接着缓缓往前移动。机器再次发出了声音。

塞丽丝望向金。“看起来，你的直觉是对的呢。”

第七十五章

塞丽丝的目光从金看向威廉，再从威廉看向金。

金走向他们俩，从他手里拿过野草。“威廉，恐怕我现在得让你离开这里了。”

威廉看着塞丽丝紧盯着的那块土地，面色痛苦。他点了点头。

她拉住他的右手。“威廉，你必须要明白，这些不是你的错。没有人因你而死。只是一个邪恶、狡猾、没有良心的人故意设计成那样罢了。”

他望着她的双眼。他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真正认同她说的这番话。

“那就交给你了，探长。”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我的名字是金，我非常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威廉一阵窘迫，满脸通红。她放开他的手。“现在，回到你那完美的女儿身边吧。”

他咧嘴一笑。“谢谢你，探——金。我会的。”

等他走远，金才走到塞丽丝把机器放下的地方。

塞丽丝转向她。“不管底下是什么，它埋得并不深。”

金点点头，咽了口唾沫。

塞丽丝把小卡车的钥匙递给了她。“货车后面有一把铲子。去把它拿过来，我要先把挖掘区域画出来。”

金冲向货车，拿了两把铲子，接着又冲下山坡。她早些时候吃了止痛药，但药效已经开始减退了。她的下背部开始隐隐作痛。

塞丽丝已经把挖掘区域标了出来。金立即发现，这块区域比之前几块都要小。

塞丽丝又看了一眼磁力计上输出的数据，接着指向地上一块地方。“你从那边开始挖，但用力不能太猛。”

金把铲子砸进地里。一阵疼痛在她背上蔓延，但她没有理会，而是专注在自己应该做的事上。

接下来，两人无言地挖了半个小时。

“行了，金，可以停下了，出去吧。”塞丽丝突然说道。

这个土坑大概五英尺长，但只有三英尺宽，深度不超过一英尺。

即便是家养宠物，都会比这埋得深。

塞丽丝绕着土坑走了两圈才下去。她用手工工具把一些小的土堆铲到土坑边缘。

金一言不发，望着塞丽丝。

塞丽丝继续挖着。土堆越来越小。她用小铲子的边缘轻轻刮去土坑中间部分的泥土。

刮到第三次时，泥土呈现出了白色。

塞丽丝拿起一把软刷，轻扫其表面。越来越多的白色出现了。

金的胃一阵翻腾，她非常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白骨。

“看这个，金，这绝对是一条手臂。”

塞丽丝继续边挖边扫去上面的泥土，最终出现的是一块看起来像肩关节的骨头。金望着越来越多的骨头在土坑里出现。

“塞丽丝，那是什么？”金望见某样从肩关节后突出来的东西，问道。

塞丽丝扫了扫上面的泥土，金看出来那是一块织物。

金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击。

“塞丽丝，再扫干净一点。”

塞丽丝按照她说的做了，看清楚那样东西时，金的内心发出一声诅咒。塞丽丝转过身，两人四目相对。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吗？”

金点了点头，她的脚已经缓缓朝摩托车的方向移动了。

“塞丽丝……我得……”

“去吧，”她说道，拿出手机，“我会上报这件事的。”

金全速冲上山坡。

第七十六章

金敲了敲门，深吸一口气。

门开了。

“探长，早上好。请进吧。”

“早上好，妮古拉。”金说着，走进公寓。

妮古拉关上门，站在门前。“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吗？”

金点了点头。“我得让我的团队休息一下。”

“但你自己不休息吗？”

“快了，妮古拉。很快了。”

“请坐吧。”

坐下时，她的眼睛望到了沙发的边缘，她现在终于意识到，上一次她拜访妮古拉时无意间瞥见的那样东西的重要性。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妮古拉问道。

金花了一秒钟时间研读妮古拉的表情，那是一副开放而真诚的表情，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欺骗的意味。该死。

“我们今天又找到了一具尸体。”

妮古拉惊讶得用手捂住嘴。“噢，天啊，别这样。”

她的震惊非常真实。

“妮古拉，你觉得第四位受害者有可能是谁？”

妮古拉站了起来，在沙发后来回走动。“我根本无法想象还有……”

“妮古拉，她们的小团体里面还有第四个人吗？”

妮古拉皱起了眉头。她眼球的动作表明她正在搜寻记忆。

“没有，警探。我确定只有她们三个。”

金叹了口气，站起来，似乎准备离开。“噢，或许贝丝能想起另一个女孩？”金满怀希望地问道。

妮古拉摇了摇头。“贝丝现在正在外面买东西，但等她回来的时候……”

“你确定吗？”金问道。

“我当然确定了。”妮古拉笑道。

金朝沙发边缘扬了扬头。“那为什么她没带上手杖？”

妮古拉的眼睛望向挂在沙发背上的助行器。她面露疑色，那表情不是装出来的。

金趁这个机会大步穿过房间。她走向第一扇门，希望自己没有猜错。

“或许她还没走呢。或许她会……”

“探长，别进去。贝丝不喜欢……”

妮古拉没有把话说完，因为金已经推开了房门。

妮古拉站在金一旁，两人一同打量了一遍房间。里面有一张铺着床垫的单人弹簧床，上面没有床单，也没有被套。被遗弃的床边放着一个双层抽屉柜。

金大步走向角落里的衣柜，接着把柜门拉开。衣柜里只有七个空荡荡的衣架。

金回望妮古拉，她正惊恐地站在门口。

金等着她的回答，但她只是盯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一颗泪珠从她脸上滑落。“她又走了，她甚至连‘再见’都没有说一声。”

金领着妮古拉走出卧室，关上身后的门。她带妮古拉回到沙发，坐到她旁边。

“以前贝丝这么做过吗？”她轻柔地问道。

妮古拉点了点头。“自从我们离开克雷斯特伍德，她就总是这样。”更多泪水从她脸上滑落，她用套衫上的衣袖把眼泪擦去，“她总是生我的气，却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她就是这样。她时不时回来，但过后又这么走了。这不公平。她知道我已经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了。”

金走向厨房，拿来几张厨房纸巾。她坐了下来，把纸巾递给妮古拉。她还在掉眼泪。

“你还记不记得，她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妮古拉停止哭泣，开始回忆。她抽噎了一下，接着点了点头。“那是两年前了，我得了腺热，被送进了医院。我醒来，发现她回来了，坐在我旁边。”

“那再之前呢？”

“我出了一场小车祸，只是一次追尾事故而已。我没受什么重伤，但当时那件事把我吓坏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再开车。”

“这么说，自从离开克雷斯特伍德之后，她就总是时不时回到你的生活里，再时不时离开。那你知不知道她可能因为什么事情生你的气？”

妮古拉使劲摇着头。“她不肯跟我说。”

金听出了妮古拉声音中的愤怒，她意识到，这件事可能比她想象中还要棘手。

金握住妮古拉的手。“我需要你回想起大火那一天。我觉得，你可能忘了一些事情。如果我在这儿陪着你的话，你觉得你做得到吗？”

“那一天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她疑惑地说道。

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没事的，妮古拉。我在这儿陪着你。你一步一步地和我说你回忆中的那天，看看我们能不能拼凑出什么。”

妮古拉凝视前方，目光聚焦在对面的墙上。“我记得，那一天很冷，贝丝和我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吵了一架。她又开始不和我说话，于是我去了公共休息室。”

“公共休息室里有谁？”金轻柔地问道。

妮古拉摇了摇头，接着皱眉。“休息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大家都在外面堆雪人。”

“那么，你干了什么呢？”

妮古拉歪了歪头。“我听到声音，有人在喊叫。声音是从克罗夫特先生的办公室传来的。”

“你听到了什么，妮古拉？”

金握着妮古拉的手，拇指放在了她纤细的手腕上。妮古拉的脉搏加快了。

“他们在讨论威廉的事，说要把什么东西掩盖下去。他们说他惹麻烦了，要进监狱。他们在讨论发生在露西身上的事。”

“你还记得办公室里有谁的声音吗？”

“克罗夫特先生和怀亚特小姐在吵架。威尔克斯神父说话很安静，我还隐约听到了汤姆·库尔蒂斯和亚瑟·康诺普的声音。”

那五个人，金心想。“玛丽·安德鲁斯呢？”

妮古拉摇了摇头。“她得了流感，请了病假。”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妮古拉？”

“威尔克斯神父推开门，看到了我。他看起来很生气，我跑开了。”

金感到妮古拉的掌心开始变得又湿又冷。

“你跑去哪里了呢？”

“我去找贝丝了。她在我们的房间里。我很讨厌别人对我生气。”

金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那么，你做了什么呢？”

“我跟她说……我跟她说……”

金握紧了她的手，但妮古拉已经开始来回摇头了。她的眼珠不停转动，搜寻着自己的记忆，希望能把过去的事情重新排列。

“不。不。不。不。不。”

金试着抓住她的手，但妮古拉轻而易举地挣开了。

她仿佛一头想把自己藏起来的笼中困兽，在房间里疯狂走动。

妮古拉越来越惊慌。她的动作迅疾而又癫狂。

“不，这不可能……我不可能……”

妮古拉把手捶在早餐桌上。她转过身，一拳砸在墙上，接着开始猛击自己的头部。

金冲了过去，从后面抓住妮古拉，把她的手扭到身体两侧，防止她继续伤害自己。

“你和贝丝说了什么？”

妮古拉努力想从金的束缚中挣扎出来，但金已经把她的十指互锁，她不打算放开。

“求求你停下，我不能……”

金的声音越来越大。“妮古拉，你一定要想起来。你到底和贝丝说了什么？”

妮古拉的头左右挣扎。金把自己的脖子往后仰，免得被妮古拉撞到。

金在她耳边大喊。“告诉我，妮古拉。你到底和你妹妹说了什么？”

“我告诉她，如果能让她开心的话她可以把那件该死的开襟羊毛衫拿走。”妮古拉尖叫道。

房子里顿时鸦雀无声。突然，妮古拉的身子失去了力量，倒了下去，把金也带到了地上。

金没有松手。她坐在地上，紧紧抱着妮古拉。金知道，十年前的往事终于在妮古拉的脑海里重现了。

“她把毛衣拿走了，是不是？”

妮古拉点了点头，金感到手上滴上了几滴泪珠。

“所以，因为那件毛衣，他们误把她当成了你，是不是？”

妮古拉再次点了点头。“有那么一分钟，我看到她在外面和别的孩子一起玩，接着我就见不到她了。我不停问人们她去了哪里，他们都说她在别的地方。最后，我回到房间等她，但她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在大火之前，我透过厨房窗户看到了他们。他们围在地上的一个洞前，那一刻，我知道真相了。但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我很害怕他们会回来抓住我，所以当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那样他们就不会再回来找我了。”

金知道，贝丝绝无能力逃跑。在那种寒冷的天气里，她的膝盖根本支撑不了。

“贝丝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妮古拉？”

“大概两个星期前。”她嘶哑地回答。

当她把挖坑的事情说出来时，妮古拉又开始害怕了。

“现在你知道，是你把她带回来的，是不是，妮古拉？”

“不不不不不不……”

她的声音仿佛像一只哀嚎的小兽，那是一个在痛苦中挣扎，受了伤的可怜灵魂。金紧紧抱住了竭力想忘却脑海中往事的妮古拉。

她变成贝丝时做下的事情，现在还不便告知她。在一个优秀的心理医生的治疗下，妮古拉自然会把事情联系起来。

金坐在地上，轻轻摇着这个受愧疚之情所控的年轻、破碎的女孩，她并不认为，让妮古拉站在法庭上，因谋杀特雷莎·怀亚特、汤姆·库尔蒂斯和亚瑟·康诺普的罪名而受到审判，是一件合乎情理的事。

几分钟后，金让她轻轻躺了下来。

是时候要做决定了。

第七十七章

威廉往燕麦粥里加了几滴冷牛奶。他弯起小指，用指节试了试粥的温度。刚刚好。

他笑了。这是露西的最爱。

他的女儿刚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现在正等着早餐上桌。忙完早餐后，他还要去打扫浴室，把床单换了。午餐过后，烤炉还需要一次彻底的清理。

他又笑了。他知道，有许多人怜悯他和他的生活，但他想，那些人毕竟并不认识露西。

他女儿的不屈精神支撑着他度过一天又一天。露西是他此生认识的最勇敢、最体贴的人。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遗憾就是露西无法口齿伶俐地说话，有些时候，这种通过眼睛来交流思想的方法也会令她疲惫不堪。

但这对父女曾定下一个约定。在那艰难的日子里，他会问露西，生活对她来说会不会太累了。许多年前，威廉便和女儿说过，他会遵从她的意愿，绝对不会为了自己的私心而拖延她的生命。

在那些日子里，他会问她这个问题，接着屏息凝神等待她的回答。犹豫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他胸间屏住的那口气也越来越紧，但直到今天，露西给他的回应一直是一下眨眼。

他害怕，说不定哪一天，当她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他会等来两下眨眼。他只希望，自己还能够坚守诺言。为了她好。

威廉驱散了脑海里的想法。昨天是很美好的一天。露西迎来了客人。

第一眼威廉还没能认出她来。那个年轻的女孩自我介绍说她叫葆拉·安德鲁斯，端详了她几秒后，威廉终于想起来，她是玛丽·安德鲁斯的孙女，葆拉以前经常跟着奶奶一起来找露西玩。近来玛丽去世时，他真的很伤心。在克雷斯特伍德的那些年里，玛丽·安德鲁斯曾是他的挚友。几天前，她下葬了，尽管没有参加她的葬礼，他还是透过卧室的窗户注视着全过程。

露西立刻认出了葆拉，看到她的来访，露西欣喜万分。几分钟之内，两个小女孩就用威廉不知道的方式交流了起来。他从没有这么开心过。

令人欣慰的是，葆拉见到了昔日朋友的身体变化，却没有做出任何特别的反应。

他偷偷去了厨房几次，为女儿此刻的幸福感到紧张。他绝不会阻止任何人来拜访他的女儿，却也无力让他们再次来访。不过他明白，自己不可能让女儿的生活中一点失落都没有。

两个孩子不知怎的找到了一个玩棋盘游戏的方法。他听到葆拉惊呼：“露西·佩恩，你真是一点都没变。你还是那个小骗子。”

威廉听到了露西发出的“咯咯”声，他知道那是她笑的声音，他的心微微一颤。

他大着胆子离开了家门半个小时，拔了一些石板间的杂草，知道女儿很安全，他十分踏实。待在晨间清冷空气里的那几分钟让他接下来的一天都充满了活力。

两个小时后，葆拉问他下次还能不能来他家玩。

他欣然应允。

他端着粥，走进房间，坐在脚凳上。露西面色红润而欢快，双眼机警而专注。今天是一个好日子。葆拉的来访让他们俩都好了起来。

“你不会吃厌这个粥吗？”

一下眨眼。

他转了转眼珠。露西也有样学样地模仿了一遍。他放声笑了起来。

威廉把一勺燕麦粥送到她嘴中。她喝了下去，心满意足地咂了咂嘴。正当威廉准备喂第二勺时，门铃响了。

他把粥放到窗台上。

他打开门，立刻感到恐慌。

威廉面前站着一男一女，两人均身着黑衣黑裤。男的提着一个公文箱，女的拿着个手提包。

他第一个反应是社会服务部门的人，但今天还不是他们来访的时间，而且每次来之前他们都会事先告知一声。在威廉的妻子刚离开的那段日子里，为了保住女儿，他曾和当局进行过斗争。他曾跳过多个“火圈”，活脱脱像一只马戏团里的动物，只是想证明自己有照顾女儿的能力。社会服务部门为威廉的执着所动，于是和他一同努力，尽力让他和女儿生活在一起，在克雷斯特伍德找到一份工作之后，这件事总算是成了。尽管如此，他内心依旧恐惧，不知哪一天，他就会失去她。

“佩恩先生，威廉·佩恩先生？”

威廉点了点头。

那女人开朗地笑了起来，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我是汉娜·埃文斯，来自恩特普赖斯电子公司。我们是来这里见露西的。”

“但是……我不……什么？”

她搓了搓双手，往里吹了口气。“佩恩先生，我们可以进屋吗？”

威廉让到一旁。

汉娜·埃文斯走进客厅，站在他女儿面前。那男人则在一旁站着，打开了公文箱。

“早上好，露西。我叫汉娜，很高兴能见到你。”

她的笑容坦率而温暖，和大部分成年人居高临下的口吻不同，她的声音既友善又平静。

“你今天过得好吗？”

露西眨了眨眼。

“她的意思是‘好’。”威廉在一旁说道。

汉娜没有动，朝他笑了笑。“我懂的，佩恩先生。眨眼交流在有沟通障碍的人中十分常见。”

汉娜·埃文斯对着他女儿转了转眼睛，露西见状，咯咯地笑了起来。

“嗯……抱歉，”威廉不解地说道，“但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我家做什么。”

“很简单，佩恩先生。我们专门研发当今世界上最为先进、能用最少的肢体活动进行操作的技术系统。作为一个公司，我们致力于让残障人士的生活变得精彩有趣。”

威廉在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我不明白。我没和任何人说过……我也没有钱……”

“我了解到的是，费用方面已经处理好了。”她举起双手，“那不是我的业务领域，并且我也得到了指示。”

威廉觉得自己似乎被传送到了一个平行宇宙里。他在脑海里竭力想找出答案，但徒劳无功。

汉娜的注意力回到了露西身上。

“露西，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能控制至少一根手指吗？”

两下眨眼。

汉娜笑容满面地望向威廉。“这么看来，我们能做的还是很多的。”

第七十八章

金望着眼前自己的杰作，最终认定贝西阿姨是个该死的骗子。

她把包装盒放到刚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的自己烹饪的东西旁边，比了比样子。没救了，不管加多少糖霜或者亮光闪闪的点缀装饰，都救不了这玩意了。

金把包装盒扔进垃圾桶，深感背叛。

她抬头望向天花板。“我尽力了，埃丽卡。我保证，我真的尽力了。”

她听到前门传来敲门声。

“门没锁。”她喊道。

布赖恩特穿着牛仔裤和运动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比萨盒。

“工作日你不在，真是想你呢。”他说着，把比萨盒放到了厨房料理台上。

她翻了个白眼。“这是伍迪的命令，我可不敢忽略。再说了，如果我是一只猫的话，我现在也只剩下最后一条命了。”

“他是这么说的吗？”

她点了点头，数起了手指。“很明显，我收到了两条关于我态度问题的投诉。我曾三次无视直接命令，没有遵守正确行事规章的次数则有……”她把剩下的手指数完，“唉，反正就是很多次吧。”

布赖恩特悬在半空的手摸了摸头。“老爹，你被骂得很惨吗？”

金想了想，接着点了点头。“对啊，非常惨。他在那儿一个劲地讲。”

“你说了什么呢？”

“我和他说，他的汽车模型后轴少了根悬臂弹簧。”

布赖恩特狂笑不止，她也跟着笑了起来。她想，或许这种当事后诸葛亮的事也是挺有意思的。

但话说回来，那也是她说谢谢的方式。她知道得很清楚，自己应该丢了这份工作才对。伍迪也很清楚，这是唯一能把她捞回来的方式。

要是她哪一步直觉错了的话，“大碗”可就属于别人了。

这个案子差点让她失去了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但现在一切都值了。

“那至于另一件事，他给你安排了多久时间？”

金从厨柜里拿下两个马克杯，嘴里发出一声抱怨。“一个月。”

“我的天，你怎么受得了？”

金耸了耸肩。她要花上四个星期的时间和一个心理医生说话，否则就要被停职。

“你不会觉得，他真的能接受你一整个月都不在吧？”

金回想起伍迪脸上那副坚决的神情。“噢，他肯定能。”

“对了，很高兴告诉你，理查德·克罗夫特最近状态好多了。”

“是吗？”

“的确是的，直到我向他宣读了权利。”

金真希望自己当时也在场。“哎哟，请一定告诉我，当时克罗夫特夫人也在吧？”

“那可是当然了。有那么几秒钟，她的样子活像一头便秘的骆驼，但她很快恢复了原样，抄起了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书，说她的律师会立刻开始找人。”

“找我们？”

“找理查德。我感觉，过不了多久，他就要离婚了。”

“他说了什么？”

“噢，他向我们坦白，杀死贝丝的的确是维克托。他们其他人只是帮他埋尸体而已。放火烧孤儿院以引起住宿记录混乱、放走孤儿院里的女孩都是特雷莎·怀亚特的主意。”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我说不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会被指派一名优秀的律师，但牢狱之灾他是绝对逃不过的。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习惯的生活就要结束了。他的妻子、房子、工作，甚至他的孩子都很可能要离他远去。”

金一言不发。现在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除了对理查德·克罗夫特的反感，她感觉不到任何其他东西。他花了一辈子时间逃避。

布赖恩特一脸沉思状。“你觉得，维克托·威尔克斯真的是一个坏得透底的人吗？我的意思是说，我知道他犯下的那些事，但他也帮忙盖过房子什么的，所以或许，他也有些许善心吧。”

有时候，布赖恩特的为人看起来要比他的年龄幼稚很多。她很遗憾，自己不得不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

她摇了摇头。“不，布赖恩特。他向往那些失去希望、只剩绝望的地方，是因为在那里，他可以在痛苦的众生间扮成一座希望的灯塔。那才是真正令他满足的事情，才是他真正炫耀权力的方法。他和惊恐、脆弱、年轻的女孩做爱，是为了满足他体内某种肉体欲望。他置身的地方，强奸的罪行很难被坐实，谁给他惹麻烦，他就解决掉谁。

“他把那些人杀掉，并且乐在其中。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有能力这么做，并且，他认为剥夺阻碍自己的人的性命是完全合乎情理的。霍利特里住宅区里也肯定曾有遭威尔克斯毒手的人，即便这么说很艰难，我们也不得不承认，我们或许永远不可能揭开全部真相。”

自两年前维克托回到这里之后，这块庞大的住宅区已经有十八个孩子“离家出走”了。再加上住宅区里各家各户没有留意或者丝毫不关心的失踪女孩数量，这个数字可能还要翻倍。

“浑蛋。”布赖恩特喃喃道。

金暗暗同意，但维克托·威尔克斯这辈子再也不能逍遥法外，她用这个想法来安慰自己。

“你找到那辆车了吗？”她问道。

他点了点头。“我们在妮古拉·亚当森名下的公寓后面的车库里找到了。白色奥迪，汽车前翼有一块凹痕。”

金摇了摇头。她竭尽全力，也无法对特雷莎·怀亚特、汤姆·库尔蒂斯、理查德·克罗夫特和亚瑟·康诺普产生一丝同情。他们和维克托·威尔克斯一道，掩埋了三个死去的女孩，让她们十年间得不到公道，一切只为掩盖自己肮脏的秘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在继续虐待那几个女孩。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直接导致了另一个无辜女孩的死亡，而那个女孩唯一做错的事，不过是穿了自己姐姐粉红色的开襟羊毛衫。

“我很好奇，金，是什么让你想到这案子里有两个凶手？”

“死亡方式。”她回答道，“当我们找到那几个女孩的尸体的时候，我们发现，凶手是用蛮力将她们残忍杀死的，但最近的几桩谋杀案却并非如此。把特雷莎摁进水里并不需要花多大力气，汤姆的喉咙是被人从背后割开的，亚瑟被车撞死，理查德则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这些手法需要的是狡诈、耐心和偷袭，和蛮力无关。”

“那特雷莎的房子呢？是为了什么？”

“那个时候，地上的积雪很薄，布赖恩特。司法人员能从脚印，甚至是手杖留下的痕迹得出许多证据，但八个消防员、两台消防车以及一台高压水枪能把这些证据全部销毁。”

“真聪明。”

“的确，所以凶手必定是个女人。”

“是啊，不过她还是被抓了。”

“是啊，被一个女人抓了。”

布赖恩特翻了个白眼，同时发出一声呻吟。

他冷静下来。“你觉得，当妮古拉知道真相的时候，她会做何反应？”

金耸了耸肩。“真正做出这些事情的，不是妮古拉，而是贝丝。”

布赖恩特满脸狐疑。“你真的相信吗？”

上帝保佑他，他真的太单纯了。

“噢，是的，布赖恩特，我相信。”

“这听起来实在太像《X档案》了。”

金叹了口气。“贝丝只在妮古拉困难的时候，比如她病了或者恐惧时，才会回来。妮古拉的潜意识里把贝丝当作心灵的保护伞。妮古拉一直没能完全接受自己的妹妹已经死了。她的潜意识阻断了这部分记忆，这样，贝丝就能继续活下去。这能让她免受心灵的愧疚。

“现在，你想象一下，作为贝丝，她拥有妮古拉的记忆。她知道妮古拉从办公室里偷听的谈话，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么一来，尽管妮古拉并没有这段记忆，她的第二自我却知道真相。”

金完全相信，妮古拉的意识全然不知道是自己的潜意识把贝丝带了回来。见到“贝丝”之后，她丝毫不会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转向布赖恩特。“你可以试着想象一下一个人的心智一分为二。妮古拉的心智控制着她的日常生活，她能够正常地生活，但另外一个人却控制了她的潜意识。”

他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不信——我也不觉得法官会相信这些。”

金猜布赖恩特或许是对的，但她也并不认为，妮古拉需要接受审判。对金而言，在特雷莎和汤姆的死亡现场，她都能明显感受到妮古拉和贝丝内在的挣扎。在两次谋杀中她都加快了警察到场的速度。这被一分为二的心智的一部分也希望这一切能尽早结束。

妮古拉并非坏人，也并非邪恶的人，当她的记忆回来时，她的惩罚自会降临。

幸存者内疚能改变一个人的思想，金对此再清楚不过；这也是为什么她祈祷自己的记忆盒子永远不要打开。

“你觉得，威尔克斯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更多是靠运气，而不是靠判断，”金说道，“他本会成为她的下一个目标，她肯定可以得手。”

布赖恩特摇了摇头。“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们一直没有注意到，双胞胎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住宿记录简直一团糟，布赖恩特。别忘了，那块地方那时正在被清空呢。逃跑孩子的记录没有及时更新，而且，在起火的那一晚，几乎每个人都在记录名单。救护车把在场的女孩送去医院检查伤势。当时的一片混乱是他们故意而为。当晚没有哪两张名单是一样的。”

“但为什么妮古拉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

“那孩子被吓坏了。她坚信他们会意识到因为毛衣而认错人的错误，接着就会来找她。”

“那玛丽·安德鲁斯呢？你觉得她的死会不会和妮古拉或者贝丝或者不知道什么人有关？”

金摇了摇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她的死因并非疾病。玛丽是当天唯一一个不在场或没有被提到的人，所以妮古拉没有理由把她当作目标。”金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觉得，玛丽·安德鲁斯是那些女孩唯一信任的人。除了上夜班的威廉，他们每一个人都想着法子进一步利用那些女孩。所以她们中没有一个成为女童子军也不足为奇了吧？”

“那倒也算是一种慈善吧。”布赖恩特说道。

她刚想开口反驳这个观点，但又把嘴闭上了。布赖恩特相信，决定一个人道德水准的因素在出生时便已种下。他相信这和眼睛颜色以及身高一样是先天遗传的。但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拥有善意及善意的体现是一种后天习得的行为。这样的行为来源于优秀的榜样和强大的楷模。与生俱来的是非观念会随着生活而逐步完善，它在人心中并非是一成不变的。

特蕾西、梅拉妮和路易丝的生活环境注定了她们的道德准则将会永远扭曲。正如受到欺凌的孩子长大后往往会反过来欺凌他人。

布赖恩特永远都不会相信这个论调，但金会——她就曾是那些女孩中的一员。而一段三年的间隔期拯救的不仅仅是她的生命。

布赖恩特抿了一口他的咖啡。“说起来，你和医生进展得如何了？你们俩绝对相见恨晚啊。”

“布赖恩特。”她警告道。

“噢，得了吧，金。再给点时间，你们两个之间肯定会擦出火花。”

“火花会引起什么？”

“熊熊烈火啊。”他睁大双眼。

“你听说过有哪场熊熊大火没有造成悲剧吗？”

布赖恩特张开嘴巴，想了一想，接着又闭上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说对了。”

“或许这是件好事呢，”布赖恩特若有所思地说道，“医生有点太像你了。”他傻笑了一下，“想象一下你们的孩子……”

“布赖恩特，有时候我觉得你要先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她打断了他的话头。有时候他实在太了解她了。

话是这么说，如果她再次遇到丹尼尔，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也是，我的确应该那样，不过我觉得我很可能做不到。”

金笑了。“巴特西狗狗之家的生活如何？”

“狗狗们过得挺好的，都找到主人照顾它们了。我的侄女要了‘小圆石’，‘碰碰’要去邻居家了。我闺女最好的朋友预订了‘约吉’，斯泰茜的妹妹则打算领走‘布布’。”

“那些可怜的小家伙可不会一辈子都要叫你起的那些名字吧？”

布赖恩特摇了摇头：“不会，我们只是暂时用那些名字把它们区分开罢了。”

“那狗妈妈呢？”

“她会留在我们家。她才四岁，但兽医估计她已经生过三窝幼崽了。她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有那么一瞬间，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瞬间，金想带着最大的热忱拥抱一下面前这个粗犷却拥有一颗温暖的心的男人。他是她的同事，也是她可以交心的朋友。

但她让这个瞬间过去了。

他从高脚凳上下来。“行了，我打算说一下我来的真正原因了。它完成了，是不是？”

“没错，布赖恩特，完成了。”

他搓着双手。“我能看看吗，我能看看吗，我能看看吗？”

金被他这股孩子气的激动逗笑了。

他冲进隔壁车库的门。

她拿起蛋糕，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又把蛋糕烤盘浸在热肥皂水里。

布赖恩特回到门口。“呃……金，它不在那儿。”

“噢，是吗，那又怎样？”

他靠着门框，抱起双臂。“你把它卖了，是不是？”

金一言不发。

布赖恩特整个人都泄了气，迷惑不解。“但你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那辆摩托啊。你奋斗了好几个月，就为了能骑上那辆该死的车。我就是不明白。它对你来说就是整个世界。”

“你知道，布赖恩特，有些东西意义更加重大。”

她把蛋糕烤盘擦干净，放到一边。布赖恩特满脸疑惑。他不明白。

但金明白——这才是最重要的。

给读者的信

首先，我想对选择这本《无声尖叫》的你说一声衷心的感谢。希望你能享受金的第一趟旅程，同时也希望你能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尽管她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她会是一个你希望与之同行的人。

若你的确喜欢这本书，那么，如果你愿意撰写一份书评的话，我将感激不尽。我很愿意听听你的想法，同时，这也能让其他读者注意到我的作品。或者，你也可以把它推荐给你的朋友或者家人……

一颗灵感的种子，通过观察并聆听周围的人，慢慢生根发芽，最终会成长为一个完整的故事。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都有自己的故事。我想尽我所能捕捉这些故事，同时，我也希望你能和金·斯通以及我共同携手，踏上旅程。不论这段旅程将会去往何方。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将十分乐意听到你的声音——你可以通过Facebook、Goodreads、推特或者我的个人网站来联系我。

非常感谢你给予的支持，我不胜感激。

安杰拉·马森斯

致谢

《无声尖叫》在创作过程中曾几经修改。金·斯通这个角色在过去的某天进入了我的脑海，往后再也没有离开过。在我的思绪中，以及我的纸页上，她逐渐变为一位坚强而睿智的女性。她并非时时完美，可她热情满怀、坚毅不屈。遇到困难时，你会希望她能助你一臂之力。

多亏了Bookouture出版团队，我得以和读者分享自己对于金·斯通以及她的故事的热情，为此，我愿意向团队致以谢意。他们莫大的鼓励、激情与信念令我深受鼓舞。我对奥利弗、克莱尔以及金怀有无尽的感激。能被称作Bookouture的作者，我既骄傲又荣幸。

我特别想感谢珂诗尼·奈杜，她是我优秀的编辑兼守护精灵。自我们第一次会面以来，她的鼓励、信任及忠告便一直陪在我左右，伴我走完了一段很长的旅程。她和Bookouture团队一同令我梦想成真。

我想感谢所有Bookouture的作者，在他们的热烈欢迎下，我加入了Bookouture这个大家庭。他们给予了我无可比拟的帮助。此外，在卡罗琳·米切尔的协助下，#bookouturecrimesquad已正式建立起来了。

最后，我想感谢对我的写作及梦想一直抱有信心的家人和朋友。我特别感谢阿曼达·尼科尔以及安德鲁·海德一直以来给我的支持。

向各位致以我衷心的感谢。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序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八章

给读者的信

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