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百年经典（套装三册）
Author: 李朝全
Date: 2018-06-28T16:00:00+00:00
Publisher: 中央编译出版社

总目录

短篇小说百年经典（1917—2015）

散文百年经典（1917—2015）

诗歌百年经典（1917—2015）

目录

编者的话

鲁迅（1881—1936）

冰心（1900—1999）

郁达夫（1896—1945）

叶圣陶（1894—1988）

张天翼（1906—1985）

沙汀（1904—1992）

丁玲（1904—1986）

沈从文（1902—1988）

老舍（1899—1966）

施蛰存（1905—2003）

赵树理（1906—1970）

孙犁（1913—2002）

陆文夫（1928—2005）

茹志鹃（1925—1998）

马烽（1922— ）

蒋子龙（1941— ）

高晓声（1928—1999）

汪曾祺（1920—1997）

铁凝（1957— ）

冯骥才（1942— ）

陈建功（1949— ）

彭见明（1953— ）

林斤澜（1923—2009）

史铁生（1951—2010）

扎西达娃（1959— ）

谌容（1936— ）

莫言（1955— ）

池莉（1957— ）

刘震云（1958— ）

刘庆邦（1951— ）

石舒清（1969— ）

毕飞宇（1964— ）

迟子建（1964— ）

次仁罗布（1965— ）

李浩（1971— ）

徐则臣（1978— ）

曹文轩（1954— ）

陈映真（1937— ）

附录

编者的话

选编一部经得起读者检验的经典

由长年从事文学研究和编辑的专业读者来选编一部文学选本，其本意在于甄别良莠优劣，评判经典，留取精华，提供给读者一个可信、可读、有益的作品精选，方便读者的阅读。

从1917年新文化运动以来诞生的中国新文学，迄今已有近百年历史。这一百年间，发表的作品犹如大海浩瀚。普通读者乃至从事文学研究的专业人士，穷其一生，也无法读尽如此众多的作品。特别是1976年以后，文学创作生产力得到了根本的解放，各种作品铺天盖地，以至年均出版长篇小说达数干部。因此，选编一部比较可靠的文学选本，分析评介作品的优异之处，帮助读者从茫茫书海中找寻一叶舟楫，是—件很有意义的事隋。

基于这样的考虑—让读者用最少的时间，读到最值得阅读的作品，我乐意做这样的选编者。事实上，自1993年踏入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的大门开始，我就开始选编各种文学选本：《现代诗歌名篇导读》《青年必知名家散文精选》《孙犁作品精编》《年度中国最佳大学生作品选》《年度中国最佳报告文学》《21世纪最佳纪实文学》……二十余年间，选编的作品集已有数十种约两千万字。选编的书多了，我也时常提醒自己，要保持自己独立的判断，不人云亦云鹦鹉学舌，而坚持自己对作品的综合判断和评价。

在我看来，评价文学作品的标准尽管难免受主观因素的极大影响，但也存在着某些相对客观的标准。首先是感人。故事情节、人物命运能打动人，引起读者共鸣，或感慨万千扼腕叹息，或潸然泪下暗自神伤，或长吁短叹怅惘若失。其次是生动传神。人物的语言、性格活灵活现，情景如在眼前，情节细节丰富独特，心理描写真实可信。让读者觉得作者所写的仿佛就是自己或者身边人的生活、命运，让人容易有感同身受的体验。三是思想深刻、内涵丰厚。可以作深奥的哲思，可以尽情抒发泼洒，无论谈自然、宇宙、生物、人类，万事万物，都能带给人启发和启示，令人在掩卷之后有所思，有所感，有所得，有所获。四是文采飞扬，语言活泼有张力。文学是语言的艺术。经典作品需要有曼妙流转、妙不可言的语言作为装点和支撑。优美的语言，犹如一道铺满鲜花的小径，能够引领人曲径通幽，去见识别有洞天，或豁然开朗，领略到险峰之上的无限风光。语言可以或活泼、鲜活，或幽默、诙谐，可以低头浅吟，亦可引首高歌，可以寂寥独语，可以高谈阔论如入无人之境。语言是工具，是技巧，作品借助语言来牵引读者，令读者欲罢不能，爱难释手。五是时间和读者的检验。经典的作品一定可以穿越时空和历史，在数十年乃至数百上千年之后，依旧亲近读者，依旧被读者所拥抱和喜爱。《诗经》《文选》《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这些经典选本，就是这样的榜样。好作品是有生命力的，是长脚长翅膀的，它会长久地存活下去，会不断地走进读者的视野，飞进千万人的心里。

中国现代白话小说是以鲁迅先生发表的《狂人日记》为发端的。五四时期诞生的一批思想巨人和文化巨匠，几乎都是作家，或者就是小说家。以所谓的“鲁郭茅巴老曹”为代表的传统现代文学史序列，基本是以小说为文学正宗和纲领的，现代文学史也是以小说家来提纲挈领的。后来的文学史虽几经重写，但是百变不离其宗，基本上都以小说为主体进行编写，只是在选取的小说家方面有所增减更易，如增加了传统文学史比较忽略的小说大家如沈从文、钱锺书、张爱玲、废名、萧红、丁玲等人的比重。小说从“引车卖浆者流“之街谈巷议和茶余饭后的谈资一跃成为文学的主流及正宗，这是最近百年新文学的一个显著特征。

现代小说，从文学研究会成员等推重的“问题小说”、“左联”作家关切现实社会和无产者生存状态的创作，到新感觉派、海派小说、京派小说。抗战时期有沦陷区、国统区和解放区文学之分。延安文艺座谈会以后，解放区文学蓬勃发展。到1949年，来自原国统区和解放区等几支文学力量逐渐汇流。建国后小说领域有贴近农村生活实际、质地朴实的乡村小说的代表山药蛋派和风格清新、优美、婉约的荷花淀派。文革后的伤痕小说、反思小说、意识流、知青小说、寻根小说、京味小说、改革小说、荒诞派、先锋实验小说、新写实……各种流派、思潮和样式此起彼伏，风流涌动，蔚为壮观。到了新世纪前后，草根小说、打工文学、底层文学更加凸显，网络小说异军突起。但是网络文学中所谓的短篇小说已远非传统意义上的短篇，而早已突破了篇幅的限制，五十万字以下的小说皆为短篇。近年来，由微型小说发展演变而来的短信小说、微博微信等微小说，更多的关注心灵关怀世道人心而广受拥趸。短篇小说在历经百年烟云洗礼之后，也在寻找突破与嬗变。在新时期文学的繁盛时期，中国作家协会相继举行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中篇小说奖、新诗奖、散文杂文奖、报告文学奖和茅盾文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的评选。1995年后，开始将长篇小说以外文体的评选全部纳入鲁迅文学奖，包括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散文杂文、诗歌、报告文学、理论评论和文学翻译七种体裁门类。这一系列的文学评奖，对于及时总结归纳一个时期文学创作的成就起到了镜鉴作用，也为读者的阅读提供了指南。

百年历史，倏忽而逝。在我们还未及怅惘感伤的时候，一百年的时间便从我们的指缝问溜走。好在还有文学，还有记录我们前辈及同辈心情、思想、生活和情感的文字。文学历史的长河浩浩荡荡，大浪淘沙，最终会把那些珍珠和金子遗留下来，积淀下来。中国新文学经历上百年的风雨沧桑，也已经到了沉淀和甄选经典之期。

作为选编者，我尽量本着客观冷静平和的心态，参考借鉴诸多选家和文学史家们对大量文学作品的判断与评价，尽量尊重专业读者群体淘选出来的各种经典或精品；然而，必须承认的一个事实是，无论是哪位专业读者或文学史家的选本，都不可避免地会打上选编者个人思想、阅历、艺术及审美观点、人文品格的烙印。从这个层面上说，无论是哪一种选本，都只能是“我”的选本，而所谓的经典，也终究只可能是一个人眼中的经典。

现在，我已经完成了这样一个经典选本，就像厨师完成了一道菜肴，奉于食客面前，是否可口、美味，就听由读者诸君的评判了。为了帮助读者更好地读解和欣赏，编者在每篇作品的后面都撰写了简短的评析文字，指明选取的理由和作品的高明之处，同时分析作品的思想、艺术特色及社会影响。相信这个选本，不会让读者失望。

2015年春于北京

鲁迅（1881—1936）

原名周樟寿，字豫才，后改名周树人。浙江绍兴人。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中国翻译文学的开拓者。

狂人日记

某君昆仲，今隐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学校时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渐阙。日前偶闻其一大病；适归故乡，迂道往访，则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劳君远道来视，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矣。因大笑，出示日记二册，谓可见当日病状，不妨献诸旧友。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迫害狂”之类。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体不一，知非一时所书。间亦有略具联络者，今撮录一篇，以供医家研究。记中语误，一字不易；惟人名虽皆村人，不为世间所知，无关大体，亦悉易去。至于书名，则本人愈后所题，不复改也。七年四月二日识。

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赵贵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又怕我看见。一路上的人，都是如此。其中最凶的一个人，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直冷到脚跟，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走我的路。前面一伙小孩子，也在那里议论我；相色也同赵贵翁一样，脸色也都铁青。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么仇，他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你告诉我！”他们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赵贵翁有什么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廿年以前，把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脚，古久先生很不高兴。赵贵翁虽然不认识他，一定也听到风声，代抱不平；约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冤对。但是小孩子呢？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这真教我怕，教我纳罕而且伤心。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

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给知县打枷过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没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个女人，打他儿子，嘴里说道，“老子呀！我要咬你几口才出气！”他眼睛却看着我。我出了一惊，遮掩不住；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来。陈老五赶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眼色，也全同别人一样。进了书房，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狼子村的佃户来告荒，对我大哥说，他们村里的一个大恶人，给大家打死了；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炒了吃，可以壮壮胆子。我插了一句嘴，佃户和大哥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

你看那女人“咬你几口”的话，和—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佃户的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恶人，自从踹了古家的簿子，可就难说了。他们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人是恶人。我还记得大哥教我做论，无论怎样好人，翻他几句，他便打上几个圈；原谅坏人几句，他便说“翻天妙手，与众不同。”我那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且是要吃的时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佃户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睛看我。

我也是人，他们想要吃我了！

四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陈老五送进饭来，一碗菜，—碗蒸鱼；这鱼的眼睛，白而且硬，张着嘴，同那一伙想吃人的人一样。吃了几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鱼是人，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

我说：“老五，对大哥说，我闷得慌，想到园里走走。”老五不答应，走了；停—会，可就来开了门。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我大哥引了一个老头子，慢慢走来；他满眼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大哥说，“今天你仿佛很好。”我说“是的。”大哥说，“今天请何先生来，给你诊一诊。”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头子是刽子手扮的！无非借了看脉这名目，揣一揣肥瘠；因这功劳，也分一片肉吃。我也不怕；虽然不吃人，胆子却比他们还壮。伸出两个拳头，看他如何下手。老头子坐着，闭了眼睛，摸了好一会，呆了好一会；便张开他鬼眼睛说，“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养肥了，他们是自然可以多吃；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会“好了”？他们这群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捷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老头子和大哥，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有勇气，他们便越想吃我，沾光一点这勇气。老头子跨出门，走不多远，便低声对大哥说道，“赶紧吃罢！”大哥点点头。原来也有你！这一件大发见，虽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吃我的人，便是我的哥哥！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五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头子不是刽子手扮的，真是医生，也仍然是吃人的人。他们的祖师李时珍做的“本草什么”上，明明写着人肉可以煎吃；他还能说自己不吃人么？

至于我家大哥，也毫不冤枉他。他对我讲书的时候，亲口说过可以易子而食；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个不好的人，他便说不但该杀，还当食肉寝皮。我那时年纪还小，心跳了好半天。前天狼子村佃户来说吃心肝的事，他也毫不奇怪，不住的点头。可见心思是同从前一样狠。既然可以易子而食，便什么都易得什么人都吃得。我从前单听他讲道理，也胡涂过去；现在晓得他讲道理的时候，不但唇边还抹着人油，而且心里满装着吃人的意思。

六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七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捷杀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祸祟。所以他们大家联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戕。试看前几天街上男女的样子，和这几天我大哥的作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解下腰带，挂在梁上，自己紧紧勒死；他们没有杀人的罪名，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否则惊吓忧愁死了，虽则略瘦，也还可以首肯几下。

他们是只会吃死肉的！——什么书上说，有一种东西，叫“海乙那”的，眼光和样子都很难看；时常吃死肉，连极大的骨头，都细细嚼烂，咽下肚子去，想起来也教人害怕。“海乙那”是狼的亲眷，狼是狗的本家。前天赵家的狗，看我几眼，可见他也同谋，早已接洽。老头子眼看着地，岂能瞒得我过。

最可怜的是我的大哥，他也是人，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伙吃我呢？还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诅咒吃人的人，先从他起头；要劝转吃人的人，也先从他下手。

八

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忽然来了一个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笑容，对了我点头，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问他，“吃人的事，对么？”他仍然笑着说，“不是荒年，怎么会吃人。”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欢吃人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等事问他什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竟吃！”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狼子村现吃；还有书上都写着，通红斩新！”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睁着眼说，“有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上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纪，比我大哥小得远，居然也是一伙；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还怕已经教给他儿子了；所以连小孩子，也都恶狠狠的看我。

九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这一步。

十

大清早，去寻我大哥；他立在堂门外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后，拦住门，格外沉静，格外和气的对他说，

“大哥，我有话告诉你。”

“你说就是，”他赶紧回过脸来，点点头。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出来。大哥，大约当初野蛮的人，都吃过一点人。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变了人，变了真的人。有的却还吃，——也同虫子一样，有的变了鱼鸟猴子，一直变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还是虫子。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还差得很远很远。

易牙蒸了他儿子，给桀纣吃，还是一直从前的事。谁晓得从盘古开辟天地以后，一直吃到易牙的儿子；从易牙的儿子，一直吃到徐锡林；从徐锡林，又一直吃到狼子村捉住的人。去年城里杀了犯人，还有一个生痨病的人，用馒头蘸着血舐。

他们要吃我，你一个人，原也无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入伙。吃人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吃我，也会吃你，一伙里面，也会自吃。但只要转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人人太平。虽然从来如此，我们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说是不能！大哥，我相信你能说，前天佃户要减租，你说过不能。”

当初，他还只是冷笑，随后眼光便凶狠起来，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就满脸都变成青色了。大门外立着一伙人，赵贵翁和他的狗，也在里面，都探头探脑的挨进来。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是仍旧青面獠牙，抿着嘴笑。我认识他们是一伙，都是吃人的人。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应该吃的；一种是知道不该吃，可是仍然要吃，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抿着嘴冷笑。

这时候，大哥也忽然显出凶相，高声喝道，

“都出去！疯子有什么好看！”

这时候，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他们岂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预备下一个疯子名目罩上我。将来吃了，不但太平无事，怕还会有人见情。佃户说的大家吃了—个恶人，正是这个方法。这是他们的老谱！

陈老五也气愤愤的直走进来。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对这伙人说，

“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要晓得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吃尽。即使生得多，也会给真的人除灭了，同猎人打完狼子一样！——同虫子一样！”

那一伙人，都被陈老五赶走了。大哥也不知那里去了。陈老五劝我回屋子里去。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横梁和椽子都在头上发抖；抖了—会，便大起来，堆在我身上。

万分沉重，动弹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死。我晓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挣扎出来，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说，

“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要晓得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

十一

太阳也不出，门也不开，日日是两顿饭。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我大哥；晓得妹子死掉的缘故，也全在他。那时我妹子才五岁，可爱可怜的样子，还在眼前。母亲哭个不住，他却劝母亲不要哭；大约因为自己吃了，哭起来不免有点过意不去。如果还能过意不去，……

妹子是被大哥吃了，母亲知道没有，我可不得而知。

母亲想也知道；不过哭的时候，却并没说明，大约也以为应当的了。记得我四五岁时，坐在堂前乘凉，大哥说爷娘生病，做儿子的须割下一片肉来，煮熟了请他吃，才算好人；母亲也没说不行。一片吃得，整个的自然也吃得。但是那天的哭法，现在想起来，实在还教人伤心，这真是奇极的事！

十二

不能想了。

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管着家务，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饭菜里，暗暗给我们吃。

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

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十三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原载1918年5月15日《新青年》第4卷第5期）

点评

这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第一篇白话小说。以一位狂人的视角和口吻，抨击了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和戕害人性的礼教制度，振聋发聩地发出了“救救孩子“的呼喊。事实上开启了新文化运动的人性启蒙潮流，开启了对传统文化的深刻反思。在现代文学史和现代思想史上都具有标志性的意义。鲁迅其他短篇小说如《孔乙己》《祥林嫂》都刻画了形象鲜明的人物，亦是现代文学经典。

冰心（1900—1999）

原名谢婉莹，福建长乐人。现代女作家，在小说、诗歌、翻译、儿童文学等方面均有建树。

超人

何彬是一个冷心肠的青年，从来没有人看见他和人有什么来往。他住的那一座大楼上，同居的人很多，他却都不理人家，也不和人家在一间食堂里吃饭，偶然出入遇见了，轻易也不招呼。邮差来的时候，许多青年欢喜跳跃着去接他们的信，何彬却永远得不着一封信。他除了每天在局里办事，和同事们说几句公事上的话；以及房东程姥姥替他端饭的时候，也说几句照例的应酬话，此外就不开口了。

他不但是和人没有交际，凡带一点生气的东西，他都不爱；屋里连一朵花，一根草，都没有，冷阴阴的如同山洞一般。书架上却堆满了书。他从局里低头独步的回来，关上门，摘下帽子，便坐在书桌旁边，随手拿起一本书来，无意识的看着，偶然觉得疲倦了，也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转，或是拉开帘幕望了一望，但不多—会儿，便又闭上了。

程姥姥总算是他另眼看待的一个人；她端进饭去，有时便站在一边，絮絮叨叨的和他说话，也问他为何这样孤零。她问上几十句，何彬偶然答应几句说世界是虚空的，人生是无意识的。人和人，和宇宙，和万物的聚合，都不过如同演剧一般：上了台是父子母女，亲密的了不得；下了台，摘下假面具，便各自散了。哭一场也是这么一回事，笑一场也是这么一回事，与其互相牵连，不如互相遗弃；而且尼采说得好，爱和怜悯都是“恶……”程姥姥听着虽然不很明白，却也懂得一半，便笑道：“要这样，活在世上有什么意思？死了，灭了，岂不更好，何必穿衣吃饭？”他微笑道：“这样，岂不又太把自己和世界都看重了。不如行云流水似的，随他去就完了。”程姥姥还要往下说话，看见何彬面色冷然，低着头只管吃饭，也便不敢言语。

这一夜他忽然醒了。听得对面楼下凄惨的呻吟着，这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这沉寂的黑夜里只管颤动。他虽然毫不动心，却也搅得他一夜睡不着。月光如水，从窗纱外泻将进来，他想起了许多幼年的事情，一一慈爱的母亲，天上的繁星，院子里的花……他的脑子累极了，极力的想摈绝这些思想，无奈这些事只管奔凑了来，直到天明，才微微的合—合眼。

他听了三夜的呻吟，看了三夜的月，想了三夜的往事——

眠食都失了次序，眼圈儿也黑了，脸色也惨白了。偶然照了照镜子，自己也微微的吃了一惊，他每天还是机械似的做他的事一然而在他空洞洞的脑子里，凭空添了一个深夜的病人。

第七天早起，他忽然问程姥姥对面楼下的病人是谁？程姥姥一面惊讶着，一面说：“那是厨房里跑街的孩子禄儿，那天上街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把腿摔坏了，自己买块膏药贴上了，还是不好，每夜呻吟的就是他。这孩子真可怜，今年才十二岁呢，素日他勤勤恳恳极疼人的……”何彬自己只管穿衣戴帽，好像没有听见似的，自己走到门边。程姥姥也住了口，端起碗来，刚要出门，何彬慢慢的从袋里拿出一张钞票来，递给程姥姥说：“给那禄儿罢，叫他请大夫治一治。”说完了，头也不回，径自走了。——程姥姥一看那巨大的数目，不禁愕然，何先生也会动起慈悲念头来，这是破天荒的事情呵！她端着碗，站在门口，只管出神。

呻吟的声音，渐渐的轻了，月儿也渐渐的缺了。何彬还是朦朦胧胧的——慈爱的母亲，天上的繁星，院子里的花……他的脑子累极了，竭力的想摈绝这些思想，无奈这些事只管奔凑了来。

过了几天，呻吟的声音住了，夜色依旧沉寂着，何彬依旧“至人无梦”的睡着。前几夜的思想，不过如同晓月的微光，照在冰山的峰尖上，一会儿就过去了。

程姥姥带着禄儿几次来叩他的门，要跟他道谢；他好像忘记了似的，冷冷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看，又摇了摇头，仍去看他的书。禄儿仰着黑胖的脸，在门外张着，几乎要哭了出来。

这一天晚饭的时候，何彬告诉程姥姥说他要调到别的局里去了，后天早晨便要起身，请她将房租饭钱，都清算一下。程姥姥觉得很失意，这样清净的住客，是少有的，然而究竟留他不得，便连忙和他道喜。他略略的点一点头，便回身去收拾他的书籍。

他觉得很疲倦，一会儿便睡下了。——忽然听得自己的门钮动了几下，接着又听见似乎有人用手推的样子。他不言不动，只静静的卧着，一会儿也便渺无声息。

第二天他自己又关着门忙了一天，程姥姥要帮助他，他也不肯，只说有事的时候再烦她。程姥姥下楼之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绳子忘了买了。慢慢的开了门，只见人影儿一闪，再看时，禄儿在对面门后藏着呢。他踌躇着四围看了一看，一个仆人都没有，便唤：“禄儿，你替我买几根绳子来。”禄儿趑趄的走过来，欢天喜地的接了钱，如飞走下楼去。

不一会儿，禄儿跑得通红的脸，喘息着走上来，一只手拿着绳子，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露着一两点金黄色的星儿。他递过了绳子，仰着头似乎要说话，那只手也渐渐的回过来。何彬却不理会，拿着绳子自己走进去了。

他忙着都收拾好了，握着手周围看了看，屋子空洞洞的——睡下的时候，他觉得热极了，便又起来，将窗户和门，都开了一缝，凉风来回的吹着。

“依旧热得很。脑筋似乎很杂乱，屋子似乎大空沉。——累了两天了，起居上自然有些反常。但是为何又想起深夜的病人。——慈爱的……，不想了，烦闷的很！”

微微的风，吹扬着他额前的短发，吹干了他头上的汗珠，也渐渐的将他扇进梦里去。

四面的白壁，一天的微光，屋角几堆的黑影。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了。

慈爱的母亲，满天的繁星，院子里的花。不想了，——烦闷……闷……

黑影漫上屋顶去，什么都看不见了，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了。

风大了，那壁厢放起光明。繁星历乱的飞舞进来。星光中间，缓缓的走进一个白衣的妇女，右手撩着裙子，左手按着额前。走近了，清香随将过来；渐渐的俯下身来看着，静穆不动的看着，——目光里充满了爱。

神经一时都麻木了！起来罢，不能，这是摇篮里，呀！母亲，——慈爱的母亲。

母亲呵！我要起来坐在你的怀里，你抱我起来坐在你的怀里。

母亲呵！我们只是互相牵连，永远不互相遗弃。

渐渐的向后退了，目光仍旧充满了爱。模糊了，星落如雨，横飞着都聚到屋角的黑影上。——

“母亲呵，别走，别走！……”

十几年来隐藏起来的爱的神情，又呈露在何彬的脸上；十几年来不见点滴的泪儿，也珍珠般散落了下来。

清香还在，白衣的人儿还在。微微的睁开眼，四面的白壁，一天的微光，屋角的几堆黑影上，送过清香来，一一刚动了一动，忽然觉得有一个小人儿，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临到门口，还回过小脸儿来，望了一望。他是深夜的病人——是禄儿。

何彬竭力的坐起来。那边捆好了的书籍上面，放着一篮金黄色的花儿。他穿着单衣走了过去，花篮底下还压着一张纸，上面大字纵横，借着微光看时，上面是：

我也不知道怎样可以报先生的恩德。我在先生门口看了几次，桌子上都没有摆着花儿。——这里有的是卖花的，不知道先生看见过没有？——这篮子里的花，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是我自己种的，倒是香得很，我最爱它。我想先生也必是爱它。我早就要送给先生了，但是总没有机会。昨天听见先生要走了，所以赶紧送来。

我想先生一定是不要的。然而我有一个母亲，她因为爱我的缘故，也很感激先生。先生有母亲么？她一定是爱先生的。这样我的母亲和先生的母亲是好朋友了。所以先生必要收母亲的朋友的儿子的东西。

禄儿叩上

何彬看完了，捧着花儿，回到床前，什么定力都尽了，不禁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

清香还在，母亲走了！窗内窗外，互相辉映的，只有月光，星光，泪光。

早晨程姥姥进来的时候，只见何彬都穿着好了，帽儿戴得很低，背着脸站在窗前。程姥姥陪笑着问他用不用点心，他摇了摇头。——车也来了，箱子也都搬下去了，何彬泪痕满面，静默无声的谢了谢程姥姥，提着一篮的花儿，遂从此上车走了。

禄儿站在程姥姥的旁边，两个人的脸上，都堆着惊讶的颜色。看着车尘远了，程姥姥才回头对禄儿说：“你去把那间空屋子收拾收拾，再锁上门罢，钥匙在门上呢。”

屋里空洞洞的，床上却放着一张纸，写着：

小朋友禄儿：

我先要深深的向你谢罪，我的恩德，就是我的罪恶。你说你要报答我，我还不知道我应当怎样的报答你呢！

你深夜的呻吟，使我想起了许多的往事。头一件就是我的母亲，她的爱可以使我止水似的感情，重又荡漾起来。我这十几年来，错认了世界是虚空的，人生是无意识的，爱和怜悯都是恶德。我给你那医药费，里面不合着丝毫的爱和怜悯，不过是拒绝你的呻吟，拒绝我的母亲，拒绝了宇宙和人生，拒绝了爱和怜悯。上帝呵！这是什么念头呵！

我再深深的感谢你从天真里指示我的那几句话。小朋友呵！不错的，世界上的母亲和母亲都是好朋友，世界上的儿子和儿子也都是好朋友，都是互相牵连，不是互相遗弃的。

你送给我那一篮花之先，我母亲已经先来了。她带了你的爱来感动我。我必不忘记你的花和你的爱，也请你不要忘了，你的花和你的爱，是借着你朋友的母亲带了来的！

我是冒罪丛过的，我是空无所有的，更没有东西配送给你。——然而这时伴着我的，却有悔罪的泪光，半弦的月光，灿烂的星光。宇宙间只有它们是纯洁无疵的。我要用一缕柔丝，将泪珠儿穿起，系在弦月的两端，摘下满天的星儿来盛在弦月的圆凹里，不也是一篮金黄色的花儿么？它的香气，就是悔罪的人呼吁的言词，请你收了罢。只有这一蓝花配送给你！

天已明了，我要走了。没有别的话说了，我只感谢你，小朋友，再见！再见！世界上的儿子和儿子都是好朋友，我们永远是牵连着呵！

何彬草

我写了这一大段，你未必都认得都懂得；然而你也用不着都懂得，因为你懂得的，比我多得多了！又及。

“他送给我的那一篮花儿呢？”禄儿仰着黑胖的脸儿，呆呆的望着天上。

（原载1921年4月《小说月报》第12卷第4号）

点评

天下的母亲都是朋友，天下的人们都是朋友，都应该相互关爱、互相帮助。送人玫瑰，手留余香。小说借助一个走出狭隘的个人世界的“超人”，主动去帮助生病的孩子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传达了冰心的博爱思想。正如她自己所言：有了爱，就有了一切。爱，这种发自人性深处的真挚情感，是与性本善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作家相信爱的力量是无穷的，是能够解决全部社会矛盾及问题的。这种思想在五四时代无疑具有很大的进步意义。

郁达夫（1896—1945）

原名郁文，字达夫，生于浙江富阳满洲弄（今达夫弄）。代表作有《沉沦》《故都的秋》《春风沉醉的晚上》《过去》《迟桂花》等。

春风沉醉的晚上

一

在沪上闲居了半年，因为失业的结果，我的寓所迁移了三处。最初我住在静安寺路南的一间同鸟笼似的永也没有太阳晒着的自由的监房里。这些自由的监房的住民，除了几个同强盗小窃一样的凶恶裁缝之外，都是些可怜的无名文士，我当时所以送了那地方一个Yellow GrabStreet的称号。在这GrubStreet里住了一个月，房租忽涨了价，我就不得不拖了几本破书，搬上跑马厅附近一家相识的栈房里去。后来在这栈房里又受了种种逼迫，不得不搬了，我便在外白渡桥北岸的邓脱路中间，日新里对面的贫民窟里，寻了一间小小的房间，迁移了过去。

邓脱路的这几排房子，从地上量到屋顶，只有一丈几尺高。我住的楼上的那间房间，更是矮小得不堪。若站在楼板上升一升赖腰，两只手就要把灰黑的屋顶穿通的。从前面的衡里踱进了那房子的门，便是房主的住房。在破布洋铁罐玻璃瓶旧铁器堆满的中间，侧着身子走进两步，就有一张中间有几根横档跌落的梯子靠墙摆在那里。用了这张梯子往上面的黑黝黝的一个二尺宽的洞里一接，即能走上楼去。黑沉沉的这层楼上，本来只有猫额那样大，房主人却把它隔成了两间小房，外面一间是一个N烟公司的女工住在那里，我所租的是梯子口头的那间小房，因为外间的住者要从我的房里出入，所以我的每月的房租要比外间的便宜几角小洋。

我的房主，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弯腰老人。他的脸上的青黄色里，映射着一层暗黑的油光。两只眼睛是一只大一只小，颧骨很高，额上颊上的几条皱纹里满砌着煤灰，好像每天早晨洗也洗不掉的样子。他每日于八九点钟的时候起来，咳嗽一阵，便挑了一双竹篮出去，到午后的三四点钟总仍旧是挑了一双空篮回来的，有时挑了满担回来的时候，他的竹篮里便是那些破布破铁器玻璃瓶之类。像这样的晚上，他必要去买些酒来喝喝，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瞎骂出许多不可捉摸的话来。

我与间壁的同寓者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搬来的那天午后。春天的急景已经快晚了的五点钟的时候，我点了一枝蜡烛，在那里安放几本刚从栈房里搬过来的破书。先把它们叠成了两方堆，一堆小些，一堆大些，然后把两个二尺长的装画的画架覆在大一点的那堆书上。因为我的器具都卖完了，这一堆书和画架白天要当写字台，晚上可当床睡的。摆好了画架的板，我就朝着了这张由书叠成的桌子，坐在小一点的那堆书上吸烟，我的背系朝着梯子的接口的。我一边吸烟，一边在那里呆看放在桌上的蜡烛火，忽而听见梯子口上起了响动。回头一看，我只见了一个自家的扩大的投射影子，此外什么也辨不出来，但我的听觉分明告诉我说：“有人上来了。”我向暗中凝视了几秒钟，一个圆形灰白的面貌，半截纤细的女人的身体，方才映到我的眼帘上来。一见了她的容貌我就知道她是我的间壁的同居者了。因为我来找房子的时候，那房主的老人便告诉我说，这屋里除了他一个人外，楼上只住着一个女工。我一则喜欢房价的便宜，二则喜欢这屋里没有别的女人小孩，所以立刻就租定了的。等她走上了梯子，我才站起来对她点了点头说：

“对不起，我是今朝才搬来的，以后要请你照应。”

她听了我这话，也并不回答，放了—双漆黑的大眼，对我深深的看了一眼，就走上她的门口去开了锁，进房去了。我与她不过这样的见了一面，不晓是什么原因，我只觉得她是一个可怜的女子。她的高高的鼻梁，灰白长圆的面貌，清瘦不高的身体，好像都是表明她是可怜的特征，但是当时正为了生活问题在那里操心的我，也无暇去怜惜这还未曾失业的女工，过了几分钟我又动也不动的坐在那一小堆书上看蜡烛光了。

在这贫民窟里过了一个多礼拜，她每天早晨七点钟去上工和午后六点多钟下工回来，总只见我呆呆的对着了蜡烛或油灯坐在那堆书上。大约她的好奇心被我那痴不痴呆不呆的态度挑动了罢。有一天她下了工走上楼来的时候，我依旧和第一天一样的站起来让她过去。她走到了我的身边忽而停住了脚。看了我一眼，吞吞吐吐好像怕什么似的问我说：

“你天天在这里看的是什么书？”

（她操的是柔和的苏州音，听了这—种声音以后的感觉，是怎么也写不出来的，所以我只能把她的言语译成普通的白话。）

我听了她的话，反而脸上涨红了。因为我天天呆坐在那里，面前虽则有几本外国书摊着，其实我的脑筋昏乱得很，就是一行一句也看不进去。有时候我只用了想像在书的上一行与下一行中间的空白里，填些奇异的模型进去。有时候我只把书里边的插画翻开来看看，就了那些插画演绎些不近人情的幻想出来。我那时候的身体因为失眠与营养不良的结果，实际上已经成了病的状态了。况且又因为我的唯一的财产的一件棉袍子已经破得不堪，白天不能走出外面去散步和房里全没有光线进来，不论白天晚上，都要点着油灯或蜡烛的缘故，非但我的全部健康不如常人，就是我的眼睛和脚力，也局部的非常萎缩了。在这样状态下的我，听了她这一问，如何能够不红起脸来呢？所以我只是含含糊糊的回答说：

“我并不在看书，不过什么也不做呆坐在这里，样子一定不好看，所以把这几本书摊放着的。”

她听了这话，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作了一种不解的形容，依旧的走到她的房里去了。

那几天里，若说我完全什么事情也不去找什么事情也不曾干。却是假的。有时候，我的脑筋稍微清新一点，也曾译过几首英法的小诗，和几篇不满四千字的德国的短篇小说，于晚上大家睡熟的时候，不声不响的出去投邮，在寄投给各新开的书局。因为当时我的各方面就职的希望，早已经完全断绝了，只有这一方面，还能靠了我的枯燥的脑筋，想想法子看。万一中了他们编辑先生的意，把我译的东西登了出来，也不难得着几块钱的酬报。所以我自迁移到邓脱路以后，当她第一次同我讲话的时候，这样的译稿已经发出了三四次了。

二

在乱昏昏的上海租界里住着，四季的变迁和日子的过去是不容易觉得的。我搬到了邓脱路的贫民窟之后，只觉得身上穿在那里的那件破棉袍子一天一天的重了起来，热了起来，所以我心里想：

“大约春光也已经老透了罢！”

但是囊中很羞涩的我，也不能上什么地方去旅行一次，日夜只是在那暗室的灯光下呆坐。在一天大约是午后了，我也是这样的坐在那里，间壁的同住者忽而手里拿了两包用纸包好的物件走了上来，我站起来让她走的时候，她把手里的纸包放了一包在我的书桌上说：

“这一包是葡萄浆的面包，请你收藏着，明天好吃的。另外我还有一包香蕉买在这里，请你到我房里来一道吃罢！”

我替她拿住了纸包，她就开了门邀我进她的房里去，共住了这十几天，她好像已经信用我是一个忠厚的人的样子。我见她初见我的时候脸上流露出来的那一种疑惧的形容完全没有了。我进了她的房里，才知道天还未暗，因为她的房里有一扇朝南的窗，太阳返射的光线从这窗里投射进来，照见了小小的一间房，由二条板铺成的一张床，一张黑漆的半桌，一只板箱，和一条圆凳。床上虽则没有帐子，但堆着有二条洁净的青布被褥。半桌上有一只小洋铁箱摆在那里，大约是她的梳头器具，洋铁箱上已经有许多油污的点子了。她一边把堆在圆凳上的几件半旧的洋布棉袄，粗布裤等收在床上，一边就让我坐下。我看了她那殷勤待我的样子，心里倒不好意思起来，所以就对她说：

“我们本来住在一处，何必这样的客气。”

“我并不客气，但是你每天当我回来的时候，总站起来让我，我却觉得对不起得很。”

这样的说着，她就把一包香蕉打开来让我吃。她自家也拿了一只，在床上坐下，—边吃一边问我说：

“你何以只住在家里，不出去找点事情做做？”

“我原是这样的想，但是找来找去总找不着事情。”

“你有朋友么？”

“朋友是有的，但是到了这样的时候，他们都不和我来往了。”

“你进过学堂么？”

“我在外国的学堂里曾经念过几年书。”

“你家在什么地方？何以不回家去？”

她问到了这里，我忽而感觉到我自己的现状了。因为自去年以来，我只是一日一日的萎靡下去，差不多把“我是什么人？”“我现在所处的是怎么一种境遇？”“我的心里还是悲还是喜？”这些观念都忘掉了。经她这一问，我重新把半年来困苦的情形一层一层的想了出来。所以听她的问话以后，我只是呆呆的看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看了我这个样子，以为我也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人。脸上就立时起了—种孤寂的表情，微微的叹着说：

“唉！你也是同我—样的么？”

微微的叹了一声之后，她就不说话了。我看她的眼圈上有些潮红起来，所以就想了一个另外的问题问她说：

“你在工厂里做的是什么工作？”

“是包纸烟的。”

“一天作几个钟头工？”

“早晨七点钟起，晚上六点钟止，中午休息一个钟头，每天一共要作十个钟头的工。少作一点钟就要扣钱的。”

“扣多少钱？”

“每月九块钱，所以是三块钱十天，三分大洋一个钟头。”

“饭钱多少？”

“四块钱一月。”

“这样算起来，每月—个钟点也不休息，除了饭钱，可省下五块钱来。够你付房钱买衣服的么？”

“哪里够呢！并且那管理人要……啊啊！我……我所以非常恨工厂的。你吃烟的么？”

“吃的。”

“我劝你顶好还是不吃。就吃也不要去吃我们工厂的烟。我真恨死它在这里。”

我看看她那一种切齿怨恨的样子，就不愿意再说下去。把手里捏着的半个吃剩的香蕉咬了几口，向四边一看，觉得她的房里也有些灰黑了，我站起来道了谢，就走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里。她大约作工倦了的缘故，每天回来大概是马上就入睡的，只有这一晚上，她在房里好像是直到半夜还没有就寝。从这一回之后，她每天回来，总和我说几句话。我从她自家的口里听得，知道她姓陈，名叫二妹，是苏州东乡人，从小系在上海乡下长大的，她父亲也是纸烟工厂的工人，但是去年秋天死了。她本来和她父亲同住在那间房里，每天同上工厂去的，现在却只剩了她一个人了。她父亲死后的一个多月，她早晨上工厂去也一路哭了去，晚上回来也一路哭了回来的。她今年十七岁，也无兄弟姊妹，也无近亲的亲戚。她父亲死后的葬殓等事，是他于未死之前把十五块钱交给楼下的老人，托这老人包办的。她说：

“楼下的老人倒是一个好人，对我从来没有起过坏心，所以我得同父亲在日一样的去作工，不过工厂的一个姓李的管理人却坏得很，知道我父亲死了，就天天的想戏弄我。”

她自家和她父亲的身世，我差不多全知道了，但她母亲是如何的一个人？死了呢还是活在哪里？假使还活着，住在什么地方？等等，她却从来还没有说及过。

三

天气好像变了。几日来我那独有的世界，黑暗的小房里的腐浊的空气，同蒸笼里的蒸气一样，蒸得人头昏欲晕，我每年在春夏之交要发的神经衰弱的重症，遇了这样的气候，就要使我变成半狂。所以我这几天来到了晚上，等马路上人静之后，也常常想出去散步去。一个人在马路上从狭隘的深蓝天空里看看群星，慢慢的向前行走，一边作些漫无涯涘的空想，倒是于我的身体很有利益。当这样的无可奈何，春风沉醉的晚上，我每要在各处乱走，走到天将明的时候才回家里。我这样的走倦了回去就睡，一睡直可睡到第二天的日中，有几次竟要睡到二妹下工回来的前后方才起来，睡眠一足，我的健康状态也渐渐的回复起来了。平时只能消化半磅面包的我的胃部，自从我的深夜游行的练习开始之后，进步得几乎能容纳面包一磅了。这事在经济上虽则是一大打击，但我的脑筋，受了这些滋养，似乎比从前稍能统一。我于游行回来之后，就睡之前，却做成了几篇AllanPoe式的短篇小说，自家看看，也不很坏。我改了几次，抄了几次，一一投邮寄出之后，心里虽然起了些微细的希望，但是想想前几回的译稿的绝无消息，过了几天，也便把它们忘了。

邻住者的二妹，这几天来，当她早晨出去上工的时候，我总在那里酣睡，只有午后下工回来的时候，有几次有见面的机会，但是不晓是什么原因，我觉得她对我的态度，又回到从前初见面的时候的疑惧状态去了。有时候她深深的看我一眼，她的黑晶晶，水汪汪的眼睛里，似乎是满含着责备我规劝我的意思。

我搬到这贫民窟里住后，约莫已经有二十多天的样子，一天午后我正点上蜡烛，在那里看一本从旧书铺里买来的小说的时候，二妹却急急忙忙的走上楼来对我说：

“楼下有一个送信的在那里，要你拿了印子去拿信。”她对我讲这话的时候，她的疑惧我的态度更表示得明显，她好像在那里说：“呵呵！你的事件是发觉了啊！”我对她这种态度，心里非常痛恨，所以就气急了一点，回答她说：

“我有什么信？不是我的！”

她听了我这气愤愤的回答，更好像是得了胜利似的，脸上忽涌出了一种冷笑说：

“你自家去看罢！你的事情，只有你自家知道的！”

同时我听见楼低下门口果真有一个邮差似的人在催着说：

“挂号信！”

我把信取来一看，心里就突突的跳了几跳，原来我前回寄去的一篇德文短篇的译稿，已经在某杂志上发表了，信中寄来的是五圆钱的一张汇票。我囊里正是将空的时候，有了这五圆钱，非但月底要预付的来月的房金可以无忧，并且付过房金以后，还可以维持几天食料，当时这五圆钱对我的效用的扩大，是谁也能推想得出来的。

第二天午后，我上邮局去取了钱，在太阳晒着的大街上走了一会，忽而觉得身上就淋出了许多汗来。我向我前后左右的行人一看，复向我自家的身上一看，就不知不觉的把头低俯了下去。我颈上头上的汗珠，更同盛雨似的，一颗一颗的钻出来了。因为当我在深夜游行的时候，天上并没有太阳，并且料峭的春寒，于东方微白的残夜，老在静寂的街巷中留着，所以我穿的那件破棉袍子，还觉得不十分与节季违异。如今到了阳和的春日晒着的这日中，我还不能自觉，依旧穿了这件夜游的敝袍，在大街上阔步，与前后左右的和节季同时进行的我的同类一比，我哪得不自惭形秽呢？我一时竟忘了几日后不得不付的房金，忘了囊中本来将尽的些微的积聚，便慢慢的走上了闸路的估衣铺去。好久不在天日之下行走的我，看看街上来往的汽车人力车，车中坐着的华美的少年男女，和马路两边的绸缎铺金银铺窗里的丰丽的陈设，听听四面的同蜂衙似的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车铃声，一时倒也觉得是身到了大罗天上的样子。我忘记了我自家的存在，也想和我的同胞一样的欢歌欣舞起来，我的嘴里便不知不觉的唱起几句久忘了的京调来了。这一时的涅槃幻境，当我想横越过马路，转入闸路去的时候，忽而被一阵铃声惊破了。我抬起头来一看，我的面前正冲来了一乘无轨电车，车头上站着的那肥胖的机器手，伏出了半身，怒目的大声骂我说：

“猪头三！侬（你）艾（眼）睛勿散（生）咯！跌杀时，叫旺（黄）够（狗）来抵侬（你）命噢！”

我呆呆的站住了脚，目送那无轨电车尾后卷起了一道灰尘，向北过去之后，不知是从何处发出来的感情，忽而竟禁不住哈哈哈哈的笑了几声。等得四面的人注视我的时候，我才红了脸慢慢的走向了闸路里去。

我在几家估衣铺里，问了些夹衫的价线，还了他们一个我所能出的数目，几个估衣铺的店员，好像是一个师父教出的样子，都摆下了脸面，嘲弄着说：

“侬（你）寻萨咯（什么）凯（开心）！马（买）勿起好勿要马（买）咯！”

一直问到五马路边上的一家小铺子里，我看看夹衫是怎么也买不成了，才买定了一件竹布单衫，马上就把它换上。手里拿了一包换下的棉袍子，默默的走回家来。一边我心里却在打算：

“横竖是不够用了，我索性来痛快的用它一下罢。”同时我又想起了那天二妹送我的面包香蕉等物。不等第二次的回想我就寻着了一家卖糖食的店，进去买了一块钱巧格力香蕉糖鸡蛋糕等杂食。站在那店里，等店员在那里替我包好来的时候，我忽而想起我有一月多不洗澡了，今天不如顺便也去洗一个澡罢。

洗好了澡，拿了一包棉袍子和一包糖食，回到邓脱路的时候，马路两旁的店家，已经上电灯了。街上来往的行人也很稀少，一阵从黄浦江上吹来的日暮的凉风，吹得我打了几个冷噤。我回到了我的房里，把蜡烛点上。向二妹的房门一照，知道她还没有回来。那时候我腹中虽则饥饿得很，但我刚买来的那包糖食怎么也不愿意打开来。因为我想等二妹回来同她一道吃。我一边拿出书来看，一边口里尽在咽唾液下去。等了许多时候，二妹终不回来，我的疲倦不知什么时候出来战胜了我，就靠在书堆上睡着了。

四

二妹回来的响动把我惊醒的时候，我见我面前的一枝十二盎司一包的洋蜡烛已经点去了二寸的样子，我问她是什么时候了？她说：

“十点的汽管刚刚放过。”

“你何以今天回来得这样迟？”

“厂里因为销路大了，要我们作夜工。工钱是增加的，不过人太累了。”

“那你可以不去做的。”

“但是工人不够，不做是不行的。”

她讲到这里，忽而滚了两粒眼泪出来，我以为她是作工作得倦了，故而动了伤感，一边心里虽在可怜她，但一边看她这同小孩似的脾气，却也感着了些儿快乐。把糖食包打开，请她吃了几颗之后，我就劝她说：

“初作夜工的时候不惯，所以觉得困倦，作惯了以后，也没有什么的。”

她默默的坐在我的半高的由书叠成的桌上，吃了几颗巧格力，对我看了几眼，好像是有话说不出来的样子。我就催她说：

“你有什么话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便断断续续的问我说：

“我……我……早想问你了，这几天晚上，你每晚在外边，可在与坏人作伙友么？”

我听了她这话，倒吃了一惊，她好像在疑我天天晚上在外面与小窃恶棍混在一块。她看我呆了不答，便以为我的行为真的被她看破了，所以就柔柔和和的连续着说：

“你何苦要吃这样好的东西，要穿这样好的衣服。你可知道这事情是靠不住的。万一被人家捉了去，你还有什么面目做人。过去的事情不必去说它，以后我请你改过了罢。……”

我尽是张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呆呆的在看她，因为她的思想太奇怪了，使我无从辩解起。她沉默了数秒钟，又接着说：

“就以你吸的烟而论，每天若戒绝了不吸，岂不可省几个铜子。我早就劝你不要吸烟，尤其是不要吸那我所痛恨的N工厂的烟，你总是不听。”

她讲到了这里，又忽而落了几滴眼泪。我知道这是她为怨恨N工厂而滴的眼泪，但我的心里，怎么也不许我这样的想，我总要把它们当作因规劝我而洒的。我静静儿的想了一回，等她的神经镇静下去之后，就把昨天的那封挂号信的来由说给她听，又把今天的取钱买物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更将我的神经衰弱症和每晚何以必要出去散步的原因说了。她听了我这一番辩解，就信用了我，等我说完之后，她颊上忽而起了两点红晕，把眼睛低下去看看桌上，好像是怕羞似的说：

“噢，我错怪你了，我错怪你了。请你不要多心，我本来是没有歹意的。因为你的行为太奇怪了，所以我想到了邪路里去。你若能好好儿的用功，岂不是很好么？你刚才说的那——叫什么的——东西，能够卖五块钱，要是每天能做一个，多么好呢？”

我看了她这种单纯的态度，心里忽而起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我想把两只手伸出去拥抱她一回，但是我的理陛却命令我说：

“你莫再作孽了！你可知道你现在处的是什么境遇，你想把这纯洁的处女毒杀了么？恶魔，恶魔，你现在是没有爱人的资格的呀！”

我当那种感情起来的时候，曾把眼睛闭上了几秒钟，等听了理性的命令以后，我的眼睛又开了开来，我觉得我的周围，忽而比前几秒钟更光明了。对她微微的笑了一笑，我就催她说：

“夜也深了，你该去睡了吧！明天你还要上工去的呢！我从今天起，就答应你把纸烟戒下来吧。”

她听了我这话，就站了起来，很喜欢的回到她的房里去睡了。

她去之后，我又换上一枝洋蜡烛，静静儿的想了许多事情：

“我的劳动的结果，第一次得来的这五块钱已经用去了三块了。连我原有的一块多钱合起来，付房钱之后，只能省下二三角小洋来，如何是好呢！

“就把这破棉袍子去当吧！但是当铺里恐怕不要。

“这女孩子真是可怜，但我现在的境遇，可是还赶她不上，她是不想做工而工作要强迫她做，我是想找一点工作，终于找不到。就去作筋肉的劳动吧！啊啊，但是我这一双弱腕，怕吃不下一部黄包车的重力。

“自杀！我有勇气，早就干了。现在还能想到这两个字，足证我的志气还没有完全消磨尽哩！

“哈哈哈哈！今天的那天轨电车的机器手！他骂我什么来？

“黄狗，黄狗倒是—个好名词，

“……”

我想了许多零乱断续的思想，终究没有一个好法子，可以救我出目下的穷状来。听见工厂的汽笛，好像在报十二点钟了，我就站了起来，换上了白天那件破棉袍子，仍复吹熄了蜡烛，走出外面去散步去。

贫民窟里的人已经睡眠静了。对面日新里的一排临邓脱路的洋楼里，还有几家点着了红绿的电灯，在那里弹罢拉拉衣加。一声二声清脆的歌音，带着哀调，从静寂的深夜的冷空气里传到我的耳膜上来，这大约是俄国的飘泊的少女，在那里卖钱的歌唱。天上罩满了灰白的薄云，同腐烂的尸体似的沉沉的盖在那里。云层破处也能看得出一点两点星来，但星的近处，黝黝看得出来的天色，好像有无限的哀愁蕴藏着的样子。

1923年7月15日

点评

这是两个人，两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一个落魄作家，一个烟厂女工，相互取暖、相互温暖的故事，体现了作家自觉的底层意识和人间情怀。同时，批判了黑暗现实对人的压迫。主人公的心理活动描写细腻，生动，真实，这是郁达夫小说的鲜明特征。

叶圣陶（1894—1988）

原名叶绍钧，字秉臣、圣陶，生于江苏苏州，现代作家、教育家、文学出版家和社会活动家，有“优秀的语言艺术家”之称。

潘先生在难中

一

车站里挤满了人，各有各的心事，都现出异样的神色。脚夫的两手插在号衣的口袋里，睡着一般地站着；他们知道可以得到特别收入的时间离得还远，也犯不着老早放出精神来。空气沉闷得很，人们略微感到呼吸受压迫，大概快要下雨了。电灯亮了一会了，仿佛比平时昏黄一点，望去好象一切的人物都在雾里梦里。

揭示处的黑漆板上标明西来的快车须迟到四点钟。这个报告在几点钟以前早就教人家看熟了，现在便同风化了的戏单一样，没有一个人再望它一眼。象这种报告，在这—个礼拜里，几乎每天每趟的行车都有：大家也习以为当然了。

不知几多人心系着的来车居然到了，闷闷的一个车站就一变而为扰扰的境界。来客的安心，候客者的快意，以及脚夫的小小发财，我们且都不提。单讲一位从让里来的潘先生。他当火车没有驶进月台之先，早已安排得十分周妥：他领头，右手提着个黑漆皮包，左手牵着个七岁的孩子；七岁的孩子牵着他哥哥（今年九岁），哥哥又牵着他母亲。潘先生说人多照顾不齐，这么牵着，首尾一气，犹如一条蛇，什么地方都好钻了。他又屡次叮嘱，教大家握得紧紧，切勿放手；尚恐大家万一忘了，又屡次摇荡他的左手，意思是教把这警告打电报一般一站一站递过去。

首尾一气诚然不错，可是也不能全然没有弊病。火车将停时，所有的客人和东西都要涌向车门，潘先生一家的那条蛇就有点尾大不掉了。他用黑漆皮包做前锋，胸腹部用力向前抵，居然进展到距车门只两个窗洞的地位。但是他的七岁的孩子还在距车门四个窗洞的地方，被挤在好些客人和座椅之间，一动不能动；两臂一前一后，伸得很长，前后的牵引力都很大，似乎快要把胳臂拉了去的样子。他急得直喊，“啊！我的胳臂！我的胳臂！”

一些客人听见了带哭的喊声，方才知道腰下挤着个孩子；留心一看，见他们四个人一串，手联手牵着。一个客人呵斥道，“赶快放手；要不然，把孩子拉做两半了！”

“怎么的，孩子不抱在手里！”又一个客人用鄙夷的声气自语，一方面他仍注意在攫得向前行进的机会。

“不，”潘先生心想他们的话不对，牵着自有牵着的妙用；再转一念，妙用岂是人人能够了解的，向他们辩白，也不过徒费唇舌，不如省些精神吧，就把以下的话咽了下去。而七岁的孩子还是“胳臂！胳臂！”喊着。潘先生前进后退都没有希望，只得自己失约，先放了手，随即惊惶地发命令道，“你们看着我！你们看着我！”

车轮一顿，在轨道上站定了；车门里弹出去似地跳下了许多人。潘先生觉得前头松动了些；但是后面的力量突然增加，他的脚作不得一点主，只得向前推移；要回转头来招呼自己的队伍，也不得自由，于是对着前面的人的后脑叫喊，“你们跟着我！你们跟着我！”

他居然从车门里被弹出来了。旋转身子一看，后面没有他的儿子同夫人。心知他们还挤在车中，守住车门老等总是稳当的办法。又下来了百多人，方才看见脚踏上人丛中现出七岁的孩子的上半身，承着电灯光，面目作哭泣的形相。他走前去，几次被跳下来的客人冲回，才用左臂把孩子抱了下来。再等了一会，潘师母同九岁的孩子也下来了；她吁吁地呼着气，连喊“哎唷，哎唷”，凄然的眼光相着潘先生的脸，似乎要求抚慰的孩子。

潘先生到底镇定，看见自己的队伍全下来了，重又发命令道，“我们仍旧象刚才一样联起来。你们看月台上的人这么多，收票处又挤得厉害，要不是联着，就走散了！”

七岁的孩子觉得害怕，拦住他的膝头说，“爸爸，抱。”

“没用的东西！”潘先生颇有点愤怒，但随即耐住，蹲下身子把孩子抱了起来。同时关照大的孩子拉着他的长衫的后幅，一手要紧紧牵着母亲，因为他自己两只手都不空了。

潘师母从来不曾受过这样的困累，好容易下了车，却还有可怕的拥挤在前头，不禁发怨道，“早知道这样子，宁可死在家里，再也不要逃难了！”

“悔什么！”潘先生一半发气，一半又觉得怜惜。“到了这里，懊悔也是没用。并且，性命到底安全了。走吧，当心脚下。”于是四个一串向人丛中蹒跚地移过去。

一阵的拥挤，潘先生象在梦里似的，出了收票处的隘口。他仿佛急流里的一滴水滴，没有回旋转侧的余地，只有顺着大家的势，脚不点地地走。一会儿已经出了车站的铁栅栏，跨过了电车轨道，来到水门汀的人行道上。慌忙地回转身来，只见数不清的给电灯光耀得发白的面孔以及数不清的提箱与包裹，一齐向自己这边涌来，忽然觉得长衫后幅上的小手没有了，不知什么时候放了的；心头怅惘到不可言说，只是无意识地把身子乱转。转了几回，一丝踪影也没有。家破人亡之感立时袭进他的心，禁不住渗出两滴眼泪来，望出去电灯人形都有点模糊了。

幸而抱着的孩子眼光敏锐，他瞥见母亲的疏疏的额发，便认识了，举起手来指点着，“妈妈，那边。”

潘先生一喜；但是还有点不大相信，眼睛凑近孩子的衣衫擦了擦，然后望去。搜寻了一会，果然看见他的夫人呆鼠一般在人丛中瞎撞，前面护着那大的孩子，他们还没跨过电车轨道呢。他便向前迎上去，连喊“阿大”，把他们引到刚才站定的人行道上。于是放下手中的孩子，舒畅地吐一口气，一手抹着脸上的汗说，“现在好了！”的确好了，只要跨出那一道铁栅栏，就有人保险，什么兵火焚掠都遭逢不到；而已经散失的一妻一子，又幸运得很，一寻即着：岂不是四条性命，一个皮包，都从毁灭和危难之中捡了回来么？岂不是“现在好了”？

“黄包车！”潘先生很低调地喊。

车夫们听见了，一齐拉着车围拢来，问他到什么地方。

他稍微昂起了头，似乎增加了好几分威严，伸出两个指头扬着说，“只消两辆！两辆！”他想了一想，继续说，“十个铜子，四马路，去的就去！”这分明表示他是个“老上海”。

辩论了好一会，终于讲定十二个铜子一辆。潘师母带着大的孩子坐一辆，潘先生带着小的孩子同黑漆皮包坐一辆。

车夫刚要拔脚前奔，一个背枪的印度巡捕一条胳臂在前面一横，只得缩住了。小的孩子看这个人的形相可怕，不由得回过脸来，贴着父亲的胸际。

潘先生领悟了，连忙解释道，“不要害怕，那就是印度巡捕，你看他的红包头。我们因为本地没有他，所以要逃到这里来；他背着枪保护我们。他的胡子很好玩的，你可以看一看，同罗汉的胡子一个样子。”

孩子总觉得怕，便是同罗汉一样的胡子也不想看。直到听见当当的声音，才从侧边斜睨过去，只见很亮很亮的一个房间一闪就过去了；那边一家家都是花花灿灿的，灯点得亮亮的，他于是不再贴着父亲的胸际。

到了四马路，一连问了八九家旅馆，都大大的写着“客满”的牌子；而且一望而知情商也没用，因为客堂里都搭起床铺，可知确实是住满了。最后到一家也标着“客满”，但是一个伙计懒懒地开口道，“找房间么？”

“是找房间，这里还有么？”—缕安慰的心直透潘先生的周身，仿佛到了家似的。

“有是有一间，客人刚刚搬走，他自己租了房子了。你先生若是迟来一刻，说不定就没有了。”

“那一间就归我们住好了。”他放了小的孩子，回身去扶下夫人同大的孩子来，说，“我们总算运气好，居然有房间住了！”随即付车钱，慷慨地照原价加上一个铜子；他相信运气好的时候多给人一些好处，以后好运气会连续而来的。但是车夫偏不知足，说跟着他们回来回去走了这多时，非加上五个铜子不可。结果旅馆里的伙计出来调停，潘先生又多破费了四个铜子。

这房间就在楼下，有一张床，一盏电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此外就只有烟雾一般的一房间的空气了。潘先生一家跟着茶房走进去时，立刻闻到刺鼻的油腥味，中间又混着阵阵的尿臭。潘先生不快地自语道，“讨厌的气味！”随即听见隔壁有食料投下油锅的声音，才知道那里是厨房。再一想时，气味虽讨厌，究比吃枪子睡露天好多了；也就觉得没有什么，舒舒泰泰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用晚饭吧？”茶房放下皮包回头问。

“我要吃火腿汤淘饭，”小的孩子咬着指头说。

潘师母马上对他看个白眼，凛然说，“火腿汤淘饭！是逃难呢，有得吃就好了，还要这样那样点戏！”

大的孩子也不知道看看风色，央着潘先生说，“今天到上海了，你给我吃大菜。”

潘师母竟然发怒了，她回头呵斥道，“你们都是没有心肝的，只配什么也没得吃，活活地饿……”

潘先生有点儿窘，却作没事的样子说，“小孩子懂得什么。”便吩咐茶房道，“我们在路上吃了东西了，现在只消来两客蛋炒饭。”

茶房似答非答地一点头就走，刚出房门，潘先生又把他喊回来道，“带一斤绍兴，一毛钱熏鱼来。”

茶房的脚声听不见了，潘先生舒快地对潘师母道，“这一刻该得乐一乐，喝一杯了。你想，从兵祸凶险的地方，来到这绝无其事的境界，第一件可乐。刚才你们忽然离开了我，找了半天找不见，真把我急死了；倒是阿二乖觉（他说着，把阿二拖在身边，一手轻轻地拍着），他一眼便看见了你，于是我迎上来，这是第二件可乐。乐哉乐哉，陶陶酌一杯。”他作举杯就口的样子，迷迷地笑着。

潘师母不响，她正想着家里呢。细软的虽然已经带在皮包里，寄到教堂里去了，但是留下的东西究竟还不少。不知王妈到底可靠不可靠；又不知隔壁那家穷人家有没有知道他们一家都出来了，只剩个王妈在家里看守；又不知王妈睡觉时，会不会忘了关上一扇门或是一扇窗。她又想起院子里的三只母鸡，没有完工的阿二的裤子，厨房里的一碗白熝鸭……真同通了电一般，一刻之间，种种的事情都涌上心头，觉得异样地不舒服；便叹口气道，“不知弄到怎样呢！”

两个孩子都怀着失望的心情，茫昧地觉得这样的上海没有平时父母嘴里的上海来得好玩而有味。

疏疏的雨点从窗外洒进来，潘先生站起来说，“果真下雨了，幸亏在这时候下。”就把窗子关上。突然看见原先给窗子掩没的旅客须知单，他便想起—件顶紧要的事情，一眼不眨地直望那单子。

“不折不扣，两块！”他惊讶地喊。回转头时，眼珠瞪视着潘师母，一段舌头从嘴里伸了出来。

二

第二天早上，走廊中茶房们正蜷在几条长凳上熟睡，狭得只有一条的天井上面很少有晨光透下来，几许房间里的电灯还是昏黄地亮着。但是潘先生夫妇两个已经在那里谈话了；两个孩子希望今天的上海或许比昨晚的好一点，也醒了—会儿，只因父母教他们再睡—会，所以还躺在床匕，彼此呵痒为戏。

“我说你一定不要回去，”潘师母焦心地说。“这报匕的话，知道它靠得住靠不住的。既然千难万难地逃了出来，哪有立刻又回去的道理！”

“料是我早先也料到的。顾局长的脾气就是一点不肯马虎。‘地方上又没有战事，学自然照常要开的，’这句话确然是他的声口。这个通信员我也认识，就是教育局里的职员，又哪里会靠不住？回去是一定要回去的。”

“你要晓得，回去危险呢！”潘师母凄然地说。“说不定三天两天他们就会打到我们那地方去，你就是回去开学，有什么学生来念书？就是不打到我们那地方，将来教育局长怪你为什么不开学时，你也有话回答。你只要问他，到底性命要紧还是学堂要紧？他也是—条性命，想来决不会对你过不去。”

“你懂得什么！”潘先生颇怀着鄙薄的意思。“这种话只配躲在家里，伏在床角里，由你这种女人去说；你道我们也说得出口么！你切不要拦阻我（这时候他已转为抚慰的声调），回去是一定要回去的；但是包你没有一点危险，我自有保全自己的法子。而且（他自喜心思灵敏，微微笑着），你不是很不放心家里的东西么？我回去了，就可以自己照看，你也能定心定意住在这里了。等到时局平定了，我马匕来接你们回去。”

潘师母知道丈夫的回去是万无挽回的了。回去可以照看东西固然很好；但是风声这样紧，一去之后，犹如珠子抛在海里，谁保得定必能捞回来呢！生离死别的哀感涌上心头，她再不敢正眼看她的丈夫，眼泪早在眼角边偷偷地想跑出来了。她又立刻想起这个场面不大吉利，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怎么能凄惨地流起眼泪来。于是勉强忍住眼泪，聊作自慰的请求道，“那么你去看看情形，假使教育局长并没有照常开学这句话，要是还来得及，你就搭了今天下午的车来，不然，搭了明天的早车来。你要知道（她到底忍不住，一滴眼泪落在手背，立刻在衫子上擦去了），我不放心呢！”

潘先生心里也着实有点烦乱，局长的意思照常开学，自己万无主张暂缓开学之理，回去当然是天经地义，但是又怎么放得下这里！看他夫人这样的依依之情，断然一走，未免太没有恩义。又况一个女人两个孩子都是很懦弱的，一无依傍，寄住在外边，怎能断言决没有意外？他这样想时，不禁深深地发恨：恨这人那人调兵遣将，预备作战，恨教育局长主张照常开课，又恨自己没有个已经成年，可以帮助一臂的儿子。

但是他究竟不比女人，他更从利害远近种种方面着想，觉得回去终于是天经地义。便把恼恨搁在一旁，脸上也不露一毫形色，顺着夫人的口气点头道，“假若打听明白局长并没有这个意思，依你的话，就搭了下午的车来。”

两个孩子约略听得回去和再来的话，小的就伏在床沿作娇道，“我也要回去。”

“我同爸爸妈妈回去，剩下你独个儿住在这里，”大的孩子扮着鬼脸说。

小的听着，便迫紧喉咙叫唤，作啼哭的腔调，小手擦着眉眼的部分，但眼睛里实在没有眼泪。

“你们都跟着妈妈留在这里，”潘先生提高了声音说。“再不许胡闹了，好好儿起来等吃早饭吧。”说罢，又嘱咐了潘师母几句，径出雇车，赶往车站。

模糊地听得行人在那里说铁路已断火车不开的话，潘先生想，“火车如果不开，倒死了我的心，就是立刻免职也只得由他了。”同时又觉得这消息很使他失望；又想他要是运气好，未必会逢到这等失望的事，那么行人的话也未必可靠。欲决此疑，只希望车夫三步并作一步跑。

他的运气果然不坏，赶到车站一看，并没有火车不开的通告；揭示处只标明夜车要迟四点钟才到，这时候还没到呢。买票处绝不拥挤，时时有一两个人前去买票。聚集在站中的人却不少，一半是候客的，一半是来看看的，也有带着照相器具的，专等夜车到时摄取车站拥挤的情形，好作《风云变幻史》的一页。行李房满满地堆着箱子铺盖，各色各样，几乎碰到铅皮的屋顶。

他心中似乎很安慰，又似乎有点儿怅惘，顿了一顿，终于前去买了一张三等票，就走入车厢里坐着。晴明的阳光照得一车通亮，可是不嫌燠热；坐位很宽舒，勉强要躺躺也可以。他想，“这是难得逢到的。倘若心里没有事，真是一趟愉快的旅行呢。”

这趟车一路耽搁，听候军人的命令，等待兵车的通过。开到让里，已是下午三点过了。潘先生下了车，急忙赶到家，看见大门紧紧关着，心便一定，原来昨天再四叮嘱王妈的就是这一件。

扣了十几下，王妈方才把门开了。一见潘先生，出惊地说，“怎么，先生回来了！不用逃难了么？”

潘先生含糊回答了她；奔进里面四周一看，便开了房门的锁，直闯进去上下左右打量着。没有变更，一点没有变更，什么都同昨天一样。于是他吊起的半个心放下来了。还有半个心没放下，便又锁上房门，回身出门；吩咐王妈道，“你照旧好好把门关上了。”

王妈摸不清头绪，关了门进去只是思索。她想主人们一定就住在本地，恐怕她也要跟去，所以骗她说逃到上海去。“不然，怎么先生又回来了？奶奶同两个孩子不同来，又躲在什么地方呢？但是，他们为什么不让我跟去？这自然嫌得人多了不好。——他们一定就住在那洋人的红房子里，那些兵都讲通的，打起仗来不打那红房子。——其实就是老实告诉我，要我跟去，我也不高兴去呢。我在这里一点也不怕；如果打仗打到这里来，反正我的老衣早就做好了。”她随即想起甥女儿送她的一双绣花鞋真好看，穿了那双鞋上西方，阎王一定另眼相看；于是她感到—种微妙的舒快，不再想主人究竟在哪里的问题。

潘先生出门，就去访那当通信员的教育局职员，问他局长究竟有没有照常开学的意思。那人回答道，“怎么没有？他还说有些教员只顾逃难，不顾职务，这就是表示教育的事业不配他们干的；乘此淘汰一下也是好处。”潘先生听了，仿佛觉得一凛；但又赞赏自己有主意，决定从上海回来到底是不错的。一口气奔到自己的学校里，提起笔来就起草送给学生家属的通告。通告中说兵乱虽然可虑，子弟的教育犹如布帛菽粟，是一天一刻不可废弃的，现在暑假期满，学校照常开学。从前欧洲大战的时候，人家天空里布着御防炸弹的网，下面学校里却依然在那里上课：这种非常的精神，我们应当不让他们专美于前。希望家长们能够体谅这一层意思，若无其事地依旧把子弟送来；这不仅是家庭和学校的益处，也是地方和国家的荣誉。

他起好草稿，往复看了三遍，觉得再没有可以增损，局长看见了，至少也得说一声“先得我心”。便得意地誊上蜡纸，又自己动手印刷了百多张，派校役向一个个学生家里送去。公事算是完毕了，开始想到私事；既要开学，上海是去不成了，他们母子三个住在旅馆里怎么挨得下去！但也没有办法，惟有教他们—切留意，安心住着。于是蘸着刚才的残墨写寄与夫人的信。

下一天，他从茶馆里得到确实的信息，铁路真个不通了。他心头突然一沉，似乎觉得最亲热的一妻两儿忽地乘风飘去，飘得很远，几乎至于渺茫。没精没采地踱到学校里，校役回报昨天的使命道，“昨天出去送通告，有二十多家关上了大门，打也打不开，只好从门缝里塞进去。有三十多家只有佣人在家里，主人逃到上海去了，孩子当然跟了去，不一定几时才能回来念书。其余的都说知道了；有的又说性命还保不定安全，读书的事再说吧。”

哦，知道了；潘先生并不留心在这些上边，更深的忧虑正萦绕在他的心头。他抽完了一支烟卷以后，应走的路途决定了，便赶到红十字会分会的办事处。

他缴纳会费愿做会员；又宣称自己的学校房屋还宽敞，愿意作为妇女收容所，到万一的时候收容妇女。这是慈善的举措，当然受热诚的欢迎，更兼潘先生本来是体面的大家知道的人物。办事处就给他红十字的旗子，好在学校门前张起来；又给他红十字的徽章，标明他是红十字会的一员。

潘先生接旗子和徽章在手，像捧着救命的神符，心头起一种神秘的快慰。“现在什么都安全了！但是……”想到这里，便笑向办事处的职员道，“多给我一面旗，几个徽章罢。”他的理由是学校还有个侧门，也得张一面旗，而徽章这东西太小巧，恐怕偶尔遗失了，不如多备几个在那里。

办事员同他说笑话，这东西又不好吃的，拿着玩也没有什么意思，多拿几个也只作一个会员，不如不要多拿罢。但是终于依他的话给了他。

两面红十字旗立刻在新秋的轻风中招展，可是学校的侧门上并没有旗，原来移到潘先生家的大门上去了。一个红十字徽章早已缀上潘先生的衣襟，闪耀着慈善庄严的光，给与潘先生一种新的勇气。其余几个呢，重重包裹，藏在潘先生贴身小衫的一个口袋里。他想，“一个是她的，一个是阿大的，一个是阿二的。”虽然他们远处在那渺茫难接的上海，但是仿佛给他们加保了一重险，他们也就各各增加一种新的勇气。

三

碧庄地方两军开火了。

让里的人家很少有开门的，店铺自然更不用说，路上时时有兵士经过。他们快要开拔到前方去，觉得最高的权威附灵在自己身上，什么东西都不在眼里，只要高兴提起脚来踩，都可以踩做泥团踩做粉这就来了拉夫的事情：恐怕被拉的人乘隙脱逃，便用长绳—个联—个拴着胳臂，几个弟兄在前，几个弟兄在后，一串一串牵着走。因此，大家对于出门这件事都觉得危惧，万不得已时，也只从小巷僻路走，甚至佩着红十字徽章如潘先生之辈，也不免怀着戒心，不敢大模大样地踱来踱去。于是让里的街道见得又清静又宽阔了。

上海的报纸好几天没来。本地的军事机关却常常有前方的战报公布出来，无非是些“敌军大败，我军进展若干里”的话。街头巷尾贴出一张新鲜的战报时，也有些人慢慢聚集拢来，注目看着。但大家看罢以后依然不能定心，好似这布告背后还有许多话没说出来，于是怅怅地各自散了，眉头照旧皱着。

这几天潘先生无聊极了。最难堪的，自然是妻儿远离，而且消息不通，而且似乎有永远难通的朕兆。次之便是自身的问题，“碧庄冲过来只一百多里路，这徽章虽说有用处，可是没有人写过笔据，万一没有用，又向谁去说话？——枪子炮弹劫掠放火都是真家伙，不是耍的，到底要多打听多走门路才行。”他于是这里那里探听前方的消息，只要这消息与外间传说的不同，便觉得真实的成分越多，即根据着盘算对于自身的利害。街上如其有一个人神色仓皇急忙行走时，他便突地一惊，以为这个人一定探得确实而又可怕的消息了；只因与他不相识，“什么！”一声就在喉际咽住了。

红十字会派人在前方办理救护的事情，常有人搭着兵车回来，要打听消息自然最可靠了。潘先生虽然是个会员，却不常到办事处去探听，以为这样就是对公众表示胆怯，很不好意思。然而红十字会究竟是可以得到真消息的机关，舍此他求未免有点傻，于是每天傍晚到姓吴的办事员家里去打听。姓吴的告诉他没有什么，或者说前方抵住在那里，他才透了口气回家。

这一天傍晚，潘先生又到姓吴的家里；等了好久，姓吴的才从外面走进来。

“没有什么吧？”潘先生急切地问。“照布告上说，昨天正向对方总攻击呢。”

“不行，”姓吴的忧愁地说；但随即咽住了，捻着唇边仅有的几根二三分长的髭须。

“什么！”潘先生心头突地跳起来，周身有一种拘牵不自由的感觉。

姓吴的悄悄地回答，似乎防着人家偷听了去的样子，“确实的消息，正安（距碧庄八里的一个镇）今天早上失守了！”

“啊！”潘先生发狂似地喊出来。顿了一顿，回身就走，一壁说道，“我回去了！”

路上的电灯似乎特别昏暗，背后又仿佛有人追赶着的样子，惴惴地，歪斜的急步赶到了家，叮嘱王妈道，“你关着门安睡好了，我今夜有事，不回来住了。”他看见衣橱里有—件绉纱的旧棉袍，当时没收拾在寄出去的箱子里，丢了也可惜；又有孩子的几件布夹衫，仔细看时还可以穿穿；又有潘师母的一条旧绸裙，她不一定舍得便不要它：便胡乱包在一起，提着出门。

“车！车！福星街红房子，一毛钱。”

“哪里有一毛钱的？”车夫懒懒地说。“你看这几天路上有几辆车？不是拼死寻饭吃的，早就躲起来了。随你要不要，三毛钱。”

“就是三毛钱，”潘先生迎上去，跨上脚踏坐稳了，“你也得依着我，跑得快一点！”“潘先生，你到哪里去？”一个姓黄的同业在途中瞥见了他，站定了问。

“哦，先生，到那边……”潘先生失措地回答，也不辨问他的是谁；忽然想起回答那人简直是多事一车轮滚得绝快，那人决不会赶上来再问，——便缩住了。

红房子里早已住满了人，大都是十天以前就搬来的，儿啼人语，灯火这边那边亮着，颇有点热闹的气象。主人翁见面之后，说，“这里实在没有余屋了。但是先生的东西都寄在这里，也不好拒绝。刚才有几位匆忙地赶来，也因不好拒绝，权且把一间做厨房的厢房让他们安顿。现在去同他们商量，总可以多插你先生—个。”

“商量商量总可以，”潘先生到了家似地安慰。“何况在这样时候。我也不预备睡觉，随便坐坐就得了。”

他提着包裹跨进厢房的当儿，以为自己受惊太利害了，眼睛生了翳，因而引起错觉；但是闭一闭眼睛再睁开来时，所见依然如前，这靠窗坐着，在那里同对面的人谈话，上唇翘起两笔浓须的，不就是教育局长么？

他顿时踌躇起来，已跨进去的一只脚想要缩出来，又似乎不大好。那局长也望见了他，尴尬的脸上故作笑容说，“潘先生，你来了，进来坐坐。”主人翁听了，知道他们是相识的，转身自去。

“局长先在这里了。还方便吧，再容—个人？”

“我们只三个人，当然还可以容你。我们带着席子；好在天气不很凉，可以轮流躺着歇歇。”

潘先生觉得今晚上局长特别可亲，全不象平日那副庄严的神态，便忘形地直跨进去说，“那么不客气，就要陪三位先生过一夜了。”

这厢房不很宽阔。地上铺着一张席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坐在上面，略微有疲倦的神色，但绝无欲睡的意思。锅灶等东西贴着一壁。靠窗一排摆着三只凳子，局长坐一只，头发梳得很光的二十多岁的人，局长的表弟，坐一只，一只空着。那边的墙角有一只柳条箱，三个衣包，大概就是三位先生带来的。仅仅这些，房间里已没有空地了。电灯的光本来很弱，又蒙上了一层灰尘，照得房间里的人物都昏暗模糊。

潘先生也把衣包放在那边的墙角，与三位的东西合伙。回过来谦逊地坐上那只空凳子。局长给他介绍了自己的同伴，随后说，“你也听到了正安的消息么？”

“是呀，正安。正安失守，碧庄未必靠得住呢。”

“大概这方面对于南路很疏忽，正安失守，便是明证。那方面从正安袭取碧庄是最便当的，说不定此刻已被他们得手了。要是这样，不堪设想！”

“要是这样，这里非糜烂不可！”

“但是，这方面的杜统帅不是庸碌无能的人，他是著名善于用兵的，大约见得到这一层，总有方法抵挡得住。也许就此反守为攻，势如破竹，直捣那方面的巢穴呢。”

“若能这样，战事便收场了，那就好了！——我们办学的就可以开起学来，照常进行。”

局长一听到办学，立刻感到自己的尊严，捻着浓须叹道，“别的不要讲，这一场战争，大大小小的学生吃亏不小呢！”他把坐在这间小厢房里的局促不舒的感觉忘了，仿佛堂皇地坐在教育局的办公室里。

坐在席子上的中年人仰起头来含恨似地说，“那方面的朱统帅实在可恶！这方面打过去，他抵抗些什么，——他没有不终于吃败仗的。他若肯漂亮点儿让了，战事早就没有了。”

“他是傻子，”局长的表弟顺着说，“不到尽头不肯死心的。只是连累了我们，这当儿坐在这又暗又窄的房间里。”他带着玩笑的神气。

潘先生却想念起远在上海的妻儿来了。他不知道他们可安好，不知道他们出了什么乱子没有，不知道他们此刻睡了不曾，抓既抓不到，想象也极模糊；因而想自己的被累要算最深重了，凄然望着窗外的小院子默不作声。

“不知道到底怎么样呢！”他又转而想到那个可怕的消息以及意料所及的危险，不自主地吐露了这—句。

“难说，”局长表示富有经验的样子说。“用兵全在趁一个机，机是刻刻变化的，也许竟不为我们所料，此刻已……所以我们……”他对着中年人一笑。

中年人，局长的表弟同潘先生三个已经领会局长这一笑的意味；大家想坐在这地方总不至于有什么，也各安慰地一笑。

小院子里长满了草，是蚊虫同各种小虫的安适的国土。厢房里灯光亮着，虫子齐飞了进来。四位怀着惊恐的先生就够受用了；扑头扑面的全是那些小东西，蚊虫突然一针，痛得直跳起来。又时时停语侧耳，惶惶地听外边有没有枪声或人众的喧哗。睡眠当然是无望了，只实做了局长所说的轮流躺着歇歇。

下一天清晨，潘先生的眼球上添了几缕红丝；风吹过来，觉得身上很凉。他急欲知道外面的情形，独个儿闪出红房子的大门。路上同平时的早晨一样，街犬竖起了尾巴高兴地这头那头望，偶尔走过一两个睡眼惺忪的人。他走过去，转入又一条街，也听不见什么特别的风声。回想昨夜的匆忙情形，不禁心里好笑。但是再一转念，又觉得实在并无可笑，小心一点总比冒险好。

四

二十余天之后，战事停止了。大众点头自慰道，“这就好了！只要不打仗，什么都平安了！”但是潘先生还不大满意，铁路还没通，不能就把避居上海的妻儿接回来。信是来过两封了，但简略得很，比不看更教他想念。他又恨自己到底没有先见之明；不然，这一笔冤枉的逃难费可以省下，又免得几十天的孤单。

他知道教育局里一定要提到开学的事情了，便前去打听。跨进招待室，看见局里的几个职员在那里裁纸磨墨，象是办喜事的样子。

一个职员喊道，“巧得很，潘先生来了！你写得一手好颜字，这个差使就请你当了吧。”

“这么大的字，非得潘先生写不可，”其余几个人附和着。

“写什么东西？我完全茫然。”

“我们这里正筹备欢迎杜统帅凯旋的事务。车站的两头要搭起四个彩牌坊，让杜统帅的花车在中间通过。现在要写的就是牌坊上的几个字。”

“我哪里配写这上边的字？”

“当仁不让，”“一致推举，”几个人一哄地说；笔杆便送到潘先生手里。

潘先生觉得这当儿很有点意味，接了笔便在墨盆里蘸墨汁。凝想一下，提起笔来在蜡笺上一并排写“功高岳牧”四个大字。第二张写的是“威镇东南”。又写第三张，是“德隆恩溥”。——他写到“溥”字，仿佛看见许多影片，拉夫，开炮，焚烧房屋，奸淫妇人，菜色的男女，腐烂的死尸，在眼前一闪。

旁边看写字的一个人赞叹说，“这—句更见恳切。字也越来越好了。”

“看他对上一句什么，”又一个说。

1924年11月27日写毕

（原载1925年1月《小说月报》第16卷第1号）

点评

战乱年代，逃难的潘先生一家老小，犹如一串鱼儿一样穿梭在人群中。那些画面犹如电影镜头，生动、立体、真实，令人过眼不忘。然而，最终战事停下来了，外逃的妻儿还留在上海，家人不能团聚，而这番逃难，是本可以不逃的。小说表现了在大灾难面前个人的弱小无助，表现了战争带给底层人们无尽的痛苦。小说结尾，潘先生被公推去写对联欢迎军人凯旋，更是一种无言的讽刺，是对颠倒黑白的现实的一种批判。

张天翼（1906—1985）

现代著名作家。原名张元定，号一之。祖籍湖南省湘乡县，生于南京。代表作有童话《大林与小林》《宝葫芦的秘密》《秃秃大王》，小说《华威先生》《鬼土日记》等。

华威先生

转弯抹角算起来——他算是我的一个亲戚。我叫他“华威先生”。他觉得这种称呼不大好。

“天翼兄你真是！”他说。“为什么一定要个‘先生’呢。你应当叫我‘威弟’。再不然叫我‘阿威’。”

把这件事交涉过了之后，他立刻戴上了帽子：

“我们改日再谈好不好，天翼兄。我总想畅畅快快跟你谈一次一一唉，可总是没有时间。今天刘主任起草了一个县长公余工作方案，硬要叫我参加意见，叫我替他修改。三点钟又还有一个集会。”

这里他摇摇头，没奈何地苦笑了一下。他声明他并不怕吃苦：在抗战时期大家都应当苦一点。不过一时间总要够支配呀。

“王委员又打了三个电报来，硬要请我到汉口去一趟，我怎么跑得开呢，我的天！”

于是匆匆忙忙跟我握了握手，跨上他的包车。

他永远挟着他的公文皮包。并目永远带着他那根老粗老粗的黑油油的手杖。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他的结婚戒指。拿着雪茄的时候就叫这根无名指微微地弯着，而小指翘得高高的，构成一朵兰花的图样。

这个城市里的黄包车谁都不作兴跑，一脚一脚挺踏实地踱着，好像饭后千步似的。可是包车例外：Dingding，Dingding，Dingding！——下子就抢到了前面。黄包车立刻就得往左边躲开，小推车马上打斜。担子很快地就让到路边。行人赶紧就避到两旁的店铺里去。

包车踏铃不断地响着。钢丝在闪着亮。还来不及看清楚——它就跑得老远老远的了，像闪电一样地快。

而——据这里有几位抗战工作者的上层分子的统计，跑得顶快的是那位华威先生的包车。

他的时间很要紧。他说过——

“我恨不得取消晚上睡觉的制度。我还希望一天不止二十四小时。救亡工作实在太多了。”

接着掏出表来看一看，他那一脸丰满的肌肉立刻紧张了起来。眉毛皱着，嘴唇使劲撮着，好像他在把全身的精力都要收敛到脸上似的。他立刻就走：他要到难民救济会去开会。

照例—会场里的人全到齐了坐在那里等着他。他在门口下车的时候总得顺便把踏铃踏它一下：Ding！

同志们彼此看看：唔，华威先生到会了。有几位透了一口气。有几位可就拉长了脸瞧着会场门口。有—位甚至于要准备决斗似的——抓着拳头瞪着眼。

华威先生的态度很庄严，用一种从容的步子走进去，他先前那副忙劲儿好像被他自己的庄严态度消解掉了。他在门口稍为停了一会儿，让大家好把他看个清楚，仿佛要唤起同志们的一种信任心，仿佛要给同志们一种担保——什么困难的大事也都可以放下心来。他并且还点点头。他眼睛并不对着谁，只看着天花板。他是在对整个集体打招呼。

会场里很静。会议就要开始。有谁在那里翻着什么纸张，窸窸窣窣的。

华威先生很客气地坐到一个冷角落里，离主席位子顶远的一角。他不大肯当主席。“我不能当主席，”他拿着一枝雪茄烟打手势。“工人救亡工作协会的指导部今天开常会。通俗文艺研究会的会议也是今天。伤兵工作团也要去的，等一下。你们知道我的时间不够支配：只容许我在这里讨论十分钟。我不能当主席。我想推举刘同志当主席。”

说了就在嘴角上闪起一丝微笑，轻轻地拍几下手板。

主席报告的时候，华威先生不断地在那里括洋火点他的烟。把表放在面前，时不时像计算什么似地看看它。

“我提议！”他大声说。“我们的时间是很宝贵的：我希望主席尽可能报告得简单一点。我希望主席能够在两分钟之内报告完。”

他括了两分钟洋火之后，猛地站了起来。对那正在哇啦哇啦的主席摆摆手。

“好了，好了。虽然主席没有报告完，我已经明白了。我现在还要赴别的会，让我先发表一点意见。”

停了—停，抽两口雪茄，扫了大家一眼。

“我的意见很简单，只有两点，”他舔舔嘴唇。“第一点，就是——每个工作人员不能够怠工。而是相反，要加紧工作。这一点不必多说，你们都是很努力的青年，你们都能热心工作。我很感谢你们。但是还有一点——你们要时时刻刻不能忘记，那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他又抽了两口烟，嘴里吐出来的可只有热气。这就又括了一根洋火。

“这第二点呢就是：青年工作人员要认定一个领导中心。你们只有在这一个领导中心的领导之下，大家团结起来，统一起来。也只有在一个领导中心的领导之下，救亡工作才能够展开。青年是努力的，是热心的，但是因为理解不够，工作经验不够，常常容易犯错误。要是上面没有一个领导中心，往往要弄得不可收拾。”

瞧瞧所有的脸色，他脸上的肌肉耸动了一下——表示一种微笑。他往下说：

“你们都是青年同志，所以我说得很坦白，很不客气。大家都要做救亡工作，没有什么客气可讲。我想你们诸位青年同志一定会接受我的意见。我很感激你们。好了，抱歉得很，我要先走一步。”

把帽子一戴，把皮包一挟，瞧着天花板点点头，挺着肚子走了出去。

到门口可又想起了一件什么事。他把当主席的同志揝开，小声儿谈了几句：

“你们工作——有什么困难没有？”他问。

“我刚才的报告提到了这一点，我们……”

华威先生伸出个食指顶着主席的胸脯：

“唔，唔，唔。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谈这件事。以后——你们凡是想到的工作计划，你们可以到我家里去找我商量。”

坐在主席旁边那个长头发青年注意地看着他们，现在可忍不住插嘴了：

“星期三我们到华先生家里去过三次，华先生不在家……”

那位华先生冷冷地瞅他一眼，带着鼻音哼了一句——“唔，我有别的事，”又对主席低声说下去：

“要是我不在家，你们跟密司黄接头也可以。密司黄知道我的意见，她可以告诉你们。”

密司黄就是他的太太。他对第三者说起她来，总是这么称呼她的。

他交代过了这才真的走开。这就到了通俗文艺研究会的会场。他发现别人已经在那里开会，正有一个人在那里发表意见。他坐了下来，点着了雪茄，不高兴地拍了三下手板。

“主席！”他叫。“我因为今天另外还有一个集会，我不能等到终席。我现在有点意见，想要先提出来。”

于是他发表了两点意见：第一，他告诉大家——在座的人都是当地的文化人，文化人的工作是很重要的，应当加紧地做去。第二，文化人应当认清一个领导中心，文化人在当地的领导中心的领导之下团结起来，统一起来。

五点三刻他到了工人救亡协会指导部的会议室。

这回他脸上堆上了笑容，并且对每一个人点头。

“对不住得很，对不住得很：迟到了三刻钟。”

主席对他微笑一下，他还笑着伸了伸舌头，好像闯了祸怕挨骂似的。他四面瞧瞧形势，就拣在一个小胡子的旁边坐下来。

他带着很机密很严重的脸色——小声儿问那个小胡子：

“昨晚你喝醉了没有？”

“还好，不过头有点子晕。你呢？”

“我啊——我不该喝了那三杯猛酒，”他严肃地说。“尤其是汾酒，我不能猛喝。刘主任硬要我干掉一嗨，一回家就睡倒了。密司黄说要跟刘主任去算账呢：要质问他为什么要把我灌醉。你看！”

一谈了这些，他赶紧打开皮包，拿出一张纸条一写几个字递给了主席。

“请你稍为等一等，”主席打断了一个正在发言的人的话。“华威先生还有别的事情要走。现在他有点意见：要求先让他发表。”

华威先生点点头站了起来。

“主席！”腰板微微地一弯。“各位先生！”腰板微微地一弯。“兄弟首先要请求各位原谅：我到会迟了一点，而又要提前退席。……”

随后他说出了他的意见。他声明——这个指导部是个领导机关，这个指导部应该时时刻刻起领导中心作用。

“群众是复杂的。尤其是现在的群众，分子非常复杂。我们要是不能起领导作用，那就很危险，很危险。事实上，此地各方面的工作也非有个领导中心不可。我们的担子真是太重了，但是我们不怕怎样的艰苦，也要把这担子担起来。”

他反复地说明了领导中心作用的重要，这就戴起帽子去赴一个宴会。他每天都这么忙着。要到刘主任那里去办事。要到各团体去开会。而且每天——不是别人请他吃饭，就是他请人吃饭。

华威太太每次遇到我，总是代替华威先生诉苦。

“唉，他真苦死了！工作这么多，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他不可以少管一点，专门去做某一种工作么？”我问。

“怎么行呢？许多工作都要他去领导呀。”

可是有一次，华威先生简直吃了一大惊。妇女界有些人组织了一个战时保婴会，竟没有去找他！

他开始打听、调查。他设法把一个负责人找来。

“我知道你们委员会已经选出来了。我想还可以多添加几个。”

他看见对方在那里踌躇，他把下巴挂了下来：

“问题是在这一点：你们委员是不是能够真正领导这工作。你能不能够对我担保——你们会内没有不良分子？你能不能担保——你们以后工作不至于错误，不至于怠工？你能不能担保，你能不能？你能够担保的话，那我要请你写个书面的东西给我，以后万———如果你们的工作出了毛病，那你就要负责。”

接着他又声明：这并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他不过是一个执行者。这里他食指点点对方胸脯：

“如果我刚才说的那些你们办不到，那不是就成了非法团体了么？”

这么谈判了两次，华威先生当了战时保婴会的委员。于是在委员会开会的时候，华威先生挟着皮包去坐这么五分钟，发表了一两点意见就跨上了包车。

有一天他请我吃晚饭。他说因为家乡带来了一块腊肉。

我到他家里的时候，他正在那里对两个学生样的人发脾气。

“你昨天为什么不去，为什么不去？”他吼着。“我叫你拖几个人去的。但是我在台上一开始演讲，一看一一连你都没有去听！我真不懂你们干了些什么？”

“昨天——我到了新组织的一个难民读书会去的。”

华威先生猛地跳起来了。

“什么！什么！——新组织的一个难民读书会？怎么我不知道，怎么不告诉我？”

“我们那天大家决议了的。我来找过华先生，华先生又是不在家——”

“好啊，你们秘密行动！”他瞪着眼。“你老实告诉我——这个读书会到底是什么背景，你老实告诉我！”

对方似乎也动了火：

“什么背景呢，都是中华民族！部务会议议决的，什么秘密行动也没有。……华先生又不到会，开会也不终席，来找又找不到……我们总不能把工作停顿起来。”

华威先生把雪茄一摔，狠命在桌上捶了一拳：Dung！

“浑蛋！”他咬着牙，嘴唇在颤抖着。“你们小心！你们，哼，你们！你们！……”他倒到了沙发上，嘴巴痛苦地抽得歪着。“妈的！这个这个——你们青年！……”

五分钟之后他抬起头来，害怕似地四面看一看。那两个客人已经走了。他叹一口长气：

“唉，你看你看！天翼兄你看！现在的青年怎么办，现在的青年！”

这晚他没命地喝了许多酒，嘴里嘶嘶地骂着那些小伙子。他打碎了一只茶杯。密司黄扶着他上了床，他忽然打个寒噤说：

“明天十点钟有个集会……”

（原载1938年4月16日《文艺阵地》第1卷第1期）

点评

这是一篇杰出的社会讽刺小说。作品成功地塑造了一个空谈家、口头社会活动家华威先生的形象。作者将人物置于抗战这一特定历史背景，客观上批判了那些空谈误国的人和事。对人物的刻画，主要借助其言语和行动来完成，贴近生活，形象活灵活现，跃然纸上。

沙汀（1904—1992）

原名杨朝熙，四川安县人。著有长篇小说《困兽记》《还乡记》，短篇小说《在其香居茶馆里》。有《沙汀选集》（四卷）。

在其香居茶馆里

坐在其香居茶馆里的联保主任方治国，当他看见从东头走来，嘴里照例扰嚷不休的邢么吵吵，他简直立刻冷了半截，觉得身子快要坐不稳了。

使他发生这种异状的有下面几个原因：为了种种糊涂的措施，他目前正处在全镇市民的围攻当中，这是一；其次，么吵吵第二个儿子，因为缓役了四次好多人在讲闲话了；加之，新县长又是宣言了要整顿兵役的，于是他糊糊涂涂地上了一封密告，而在三天前被兵役科捉进城了。

但最重要的是：如全市所批评，么吵吵是不忌生冷的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而他本人虽不可怕，但他的大哥是全县极有威望的耆宿，他的舅子是财务委员，县政上的活动分子，并且，就是主任的令尊在世的时候，也是对么吵吵那张嘴表示头痛的。

但么吵吵终于吵过来了。这是那种精力充足，对这世界上任何物事都抱了一种毫不在意的态度的典型男性。在这类人身上是找不出悲观和扫兴的。他常打着哈哈在茶馆里自白道：

“老子这张嘴么，就这样，说是要说的，吃也是要吃的；说够了回去两杯甜酒一喝，倒下去就睡……”

现在，他一面跨上其香居的阶沿，拖了把圈椅坐了下去，一面直着嗓子，干笑着嚷道：

“嗨，对！看阳沟里还把船翻了么！”

他所参加的桌子已经有着三个茶客，全是熟人：十年前当过视学的俞视学；前征收局的管账，现在靠着利金生活的黄光锐；会文纸店的老板汪世模汪二。

他们大家，以及旁的茶客，都向他打着招呼：

“拿碗来，茶钱我给了。”

“坐上来好吧，”视学客气道，“这里要舒服些。”

“我要那么舒服的做什么哇，”出乎意外，吵吵红着脸叫嚷道：“你知道么。我坐了上席会头昏的，……没有那个资格！”

本份人的视学禁不住红起脸来。但他立刻觉得么吵吵是针对着联保主任说的，因为在说的时候，他看见他满含恶意地瞥了坐在后面首席上的方治国一眼。

除却主任，那桌还坐着的有张三监爷。他们都说他是方治国的军师，但实际上，他只能跟主任坐坐酒馆。在紧要关头，尽点忠告。但这又并不特别，他原是对什么事也关心的，而往往忽略了自己。他的老婆在家里是经常饿着饭的。

同监爷对坐着的是黄毛牛肉，正在吞服着一种秘制的戒烟丸药。他是主任的重要助手；虽然并无过人之才，唯一的特点是毫无顾忌；“现在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哇，”他常常说，“拿得到的你就拿！”

他应付这世界上一切足以使人大惊小怪的事变，只有—种态度，装做不懂。因此，他小声向主任说道：

“你不要管他的，”他眨眼而且努嘴，“发神经！”

“这回子把蜂窝戳破了。”主任发出苦笑说。

“我看要赶紧‘缝’啊，”监爷拿着暗淡无光的黄铜水烟袋，沉吟道：“另外找一个人‘抵’怎样？”

“已经来不及了呀。”

“不要管他的，”牛肉道，“他是个火炮性子。”

这时，么吵吵已经拍着桌子，放开嗓子叫了。但他的战术还停留在第一阶段上，即并不指出被攻击的人的姓名，只是隐射着，似乎像一通没头没脑的谩骂。

“搞到我名下来了。”他佯装着打了一串哈哈，“好得很！老子今天就要看他是什么鸡巴入出来的：人鸡巴，狗鸡巴，你们见过狗鸡巴么，嗨，那才有兴趣！”

于是他又比又说地形容起来了。虽然已经蓄了十年上下的胡子，但他是以粗鲁话出名的。许多闲着无事的人，有时甚至故意挑弄他说下流话。他所谓的“狗”是指他的仇人说的，因为主任的外祖当过衙役，而这又是方府上下人等最大的忌讳。

因为他形容得太难堪了，那视学插嘴道：

“少造点口孽，有道理讲得清的。”

“我有什么道理哇！”吵吵忽然正色道，“有道理我也当什么鸡巴主任了。两眼墨黑，见钱就拿！”

“吓，邢表叔！”

气得脸青面黑的瘦小的主任，一下子忍不住站起来了。

“吓，邢表叔，”他说，“你说话要负责啊！”

“什么叫做负责哇！我就不懂，——什么人是你的表叔，你认错人了，是你表叔你也不吃我了！”

“对，对，对，我吃你。”主任解嘲地说，一面坐了下去。

“不是吗？”吵吵拍了一掌桌子，“兵役科的人亲自对我老大说的！你的报告真做得好呢。我倒要看你今天是长的几个卵子！……”

他愈说，就愈觉得这并非玩笑的事。如一向以来的瞎吵瞎闹一样，他感到愤激了。他相信，要是一年或者半年以前，他是用不着怎样着急的，事情好办得很，只需给他大哥一个通知，他的老二就会自自由由走回来的。而且以往他就避掉过四次。但现在是不同了，一切都要照规矩办了。而且更重要的，他的老二已经抓进城了。

照经验，事情一露了头，弄得县长面前去了，就难办的。他已经派了老大进城，但带回来的口信是：因为新县长的脾气还不清楚，而且一接印就宣布他是要整顿兵役的，所以他的伯父和舅父都表示情形的险恶。额外那捎信人又说，壮丁就要送进省了。

凡是邢大老爷们都感觉棘手的事，人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也是说，他的老二只有作炮灰了。

“你怕我是聋子吧，”么吵吵简直在咆哮了，“去年蒋家寡母子的儿子五百，你放了；陈二靴子两百，你也放了！你比土匪头儿肖大个子还厉害，钱也拿了，脑壳也保住了，——老子也有钱！你要张一张嘴呀？……”

“说话要负责啊！邢么老爷！”

主任咕噜着，而且现出假装的笑容。

这是一个糊涂而胆怯的人。胆怯是因为富有，而且在这个边野地方，从来没有摸过枪炮的原故。这里是每一个人都能来两手的。他一直规规矩矩地吃着祖宗的田产，在好几年以前，因为预征太多，许多人怕当公事，于是在一种策动下，他当团总了。

他明白这是阴谋。但一向忍气吞声的日子引诱他接受了这个挑战。他起初老是垫钱，但后来他发觉甜头了：回扣，黑粮等等，并且走进茶馆的时候，招呼茶钱的声音也来得更响亮，更众多了。

而在五年以前，他的大门上已经有了—道县长颁赠的匾额：

“尽瘁桑梓”

但不管怎样，如他自己所感觉的一般，在回龙镇，还是有人压住他的。他看得清楚，所以他现在很失悔做了糊涂事情。他老是强笑着，满不在意似的说道：

“你发气做什么啊，都不是外人。……”

“你也知道不是外人么？”对方反问道：“你知道不是外人，就不该搞我了，告我的密了！”

“我只问你一句！”

主任又站起来了。他笑问道：

“你说一句就是了：兵役科什么人告诉你的？”

“总有那个人呀！”

吵吵说，十分气派地摊在圈椅里面；一面冷笑着加添道：

“像还是我造谣呢。”

“不是，你要告诉我呀。”

看见吵吵松了劲，主任知道可以说理的机会到了，他就势坐向视学侧面去，赌咒发誓地分辩起来，说他是一辈子都不会做出这样胆大糊涂的事情来的。

但却并不向着吵吵，而是视学们。他说：

“你们想吧，”他平摊开手，侧仰他那瘦瘦的铁青的脸蛋，“你们想，我是吃饭长大的呀！并且，我一定要他去做什么呢？难道委员长会给我一个状元当么？没讲的话，这街上的事，一向糊得圆我总是糊的！”

“你才会糊！”吵吵叹着气抵了一句。

“那总是我吹牛啊！”主任无可奈何地说，“别的不讲，就拿公债来说吧，别人写的多少，你写的多少？”

他又挨近视学的耳朵呻唤道：

“连丁八字都是五百元呀！”

他之所以说得如此秘密的有两个原因，其一，是想充分表示出事情的重要性；又其一，是因为街上看热闹的人已经多了。公开宣布出来究竟太不光彩，而且容易引起纠纷。

大约视学相信了他的话，或者被他的诚意感动了。兼之又是出名的好好先生；因此他劝解道：

“么哥！我看这样啊，”他斯斯文文地扫了扫喉咙，“人不抓，已经抓去了，横竖是为了国家。……”

“这你才会说呢！”吵吵一下撑起来了：“这样会说，你怎么不把你自己的送去呢？”

“好！我不同你讲。”

视学红着脸说，故意勾脑袋吃茶去了。

“你讲呀！”吵吵重又坐了下去，继续道；“真是没有生过娃娃不晓得x痛！怎么把你个好好先生遇到了啊：冬瓜做不做得甑子？做得。蒸垮了呢？那是要垮的，——你个老哥子真是！”

他的形容引来了一片笑声。但他自己并不笑，他把他那结实的身子移动了一下，抹抹胡子，宣言道：

“闲话少讲！方大主任，说不清楚你走不掉的！”

“好呀，”对方漫应着，一面赖懒退还原地方去，“回龙镇只有这样大—个地方哩。往那里跑？要跑也跑不脱的。”

他的声口和表情照例带着一种嘲笑的意味，至于是嘲笑自己或者对方，那就要凭你猜了。他是经常凭藉了这点武器掩护他自己的。而且经常弄得顽强的敌手哭笑不是。他们叫他做软硬人。

当回到原位的时候，他的助手一面吞服着戒烟丸，生气道：

“我白还懒得答呢，你就让他吵去！”

“不行不行，”监爷意味深长地说，“事情不同了。”

他一直这样坚持自己的意见是有理由的。他确信镇上已在进行一种大规模的控告；而且邢大老爷是可以左右它的；他可以使这成为事实，也可以打消它，所以连络邢家乃是一个必要的步骤。

何况谁知道新县长是怎样一副脾气的人呢！

这时候，茶堂里的来客已增多了。连平时懒于出门的陈新老爷也走来了。新老爷是科举时代最末一次的秀才，当了十年团总，十年哥老会的头目，八年前才退休的。但他的说话还是同团总一样有效。

这可见么吵吵已经布置好一台讲茶了。茶堂里响着一片呼唤声，有单向堂倌叫拿茶来的，有站起来让座位的，有的甚至于怒气冲冲地吼道：

“不许乱收钱啦！嗨！这个龟儿子听到没有？……”

于是立刻跑去塞一张钞票在堂倌手里。

在这种种热情的骚动中间，争执的双方，已经变平静了。主任知道自己会亏理的，他在殷勤地争取着客人，希望能于自己有利。而么吵吵则一直闷气着，这是因为当着这许多漂亮人面前，他忽然直觉到，既然他的老二被抓，这就等于说他已经没面子了。

这镇上是流行着这样一种风气的，凡是按规矩行事的，就是平常人，重要人物都是站在一切规矩之外的。比如陈新老爷，他并不是惜疼金钱的脚色，但就连打醮这种小事他也是没有份的；不然便是惹起人们大惊小怪，以为新老爷失了面子，快倒霉了。

面子在这里就如此的厉害，所以吵吵闷着脸，只是懒懒地打着招呼。直到新老爷问起他是否欠安的时候，他才稍稍振作地答道：

“人倒是好的，”他苦笑着，“就是眉毛快给人剪光了！”他一连打了一串干燥无味的哈哈。

“你瞎说！”新老爷严肃地晃着脑袋，切断他。“你瞎说！”

“当真哩，不然也不敢劳驾你老哥子动步了。”

为了表示关切，新老爷叹了口气；并且问道：

“大哥有信来没有呢？”

“他也没办法呀！”

吵吵呻唤了。但为了免除人们的误会，以为他的大哥已经成了没面子的脚色，遂又立刻加上一番解释：

“你想吧，新县长的脾气又没有摸到，他怎么办呢？常言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又是闹起要搞兵役的；谁晓得他会发什么猫儿毛病呢！前天我又托蒋门神打听去了。”

“这个人怕难说话，”一个新近从城里回来的小商人插入道，“看样子就晓得了：戴他妈副黑眼镜子……”

但严肃沉默的空气没有使小商人说下去。

大家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表示自己的感情才好。表示高兴是会得罪人的，因为情形确乎有些严重；但说是严重吧，也不对，这又将显得邢府上太无能了。所以彼此只好暖昧不明地摇头叹气，喝起茶来。

看出主任有点焦灼和担心的神情，似乎正在考虑一种行动，牛肉包着丸药，小声道：“不要管，这么快县长就叫他们喂家了么！”

“去找新老爷是对的！”监爷说。

这个脸面浮肿，常以足智多谋自负的没落者的建议正投了主任的机，他是已经在考虑着这个必要的办法的了。

使他迟疑的是他和新老爷的关系，与新老爷同邢家的关系的比较，他觉得差得多，并且虽然在派款和收粮上面，并没有对不住团总的地方，但在几件小事情上，他是开罪过他的。

比如，有一回曾布客想压制他，抬出老团总的招牌来，说道：

“好的，我们在新老爷那里去说！”

“你把时候记错了！”他发火道，“前几年的皇历用不上了！——你想吓倒我不行！”

后来，事情虽然依然在团总的意志下和平解决，但他的话语也一定散播开去。团总给记下一笔账了。可是他终于站起身来，向了新老爷走去。

这行动立刻使人们振作起来了，他们都期待着一个新的开端和发展。有几人在大叫拿开水来，以图缓和一下他们紧张的心情。吵吵自然也是注意到主任的攻势的，但他不当作攻势看，以为他是要求新老爷转圜的。但他却猜不准转圜的方式。

而且，他又觉得，在他目前的处境上，任何调解他都是难于接受的。这不能道歉了事，也不能用金钱的赔偿弥补，那么剩下的只有上法庭了。然则在一个整饬兵役的县长面前这件事他会操胜算么！

他觉得苦恼，而且一切都不对劲。这个坚实乐观的人第一次被烦扰所袭击了。

他在桌面上拍了一掌，苦笑着自言自语道：

“哼，乱整把，老子大家乱整！”

“你又来了，”那视学说，“他总会拿话出来说呀。”

“这还有什么说的呢？你个老哥怎么不想想啊：难道什么天王老子还有面子把人给我取脱手么？！”

“不是那么讲。取不出来也有取不出来的办法的。”

“那我就请教你，”吵吵依旧忍耐着说，“什么办法呢？！说一句对不住了事？打死了让他赔命？……”

“也不是那样讲。……”

“那又是怎样讲？”他简直大发起火了；“老实说吧！他就没有办法！我们只有到场外前大河里去喝水。”

他愤怒地吼叫着，真像要拼掉他的命了。

这宣言引起一阵新的骚动。许多人都像预感到节目的精彩部分了。一个看客，他是立在阶沿下人堆里的，他大声回绝着朋友的催促：

“你走你的嘛！我还要玩一会！”

茶堂倌也在兴高采烈叫道：

“让开点，你个龟儿子，看把脑壳烫肿！”

在当街的最末一张桌子上，那里离么吵吵隔着四张桌子，—种平心静气的谈判已近结束。但效果显然很少，因为长条子的团总，忽然板着脸站起来了。

他仰着脸把颈子一扭，大叫道：

“你倒说条鸟啊！”

但他随又坐了下去，手指很响地击着桌面。

“老弟！”他一直望着主任，“我不会害你的！一个人眼光要远大点，目前的事是谁也料不到的。”

“我知道呀！你都会害我么？”

“那你就该听大家劝呀？”

“查出来要这样呀，我的老先人？”

他苦滞地叫着，用手在后颈一比：他怕杀头。

这确也可虑，因为严惩兵役舞弊的明令，已经来过三四次了。这就算不上数，我们这里隔上峰还远，但县长于我们的情形却全然不相同了：他简直就在你的鼻子下面。并且既已捉去，要额外买人替换是更难了。

加之前一任县长正为壮丁问题撤职的，而新县长一上任便宣称他要扫除兵役上的种种积弊。谁知道也如一般新县长一样，说过了事，或者他更认真干一下？他的脾气又是怎么样的呢？

此外，他还有不能冒这危险的理由。他已经四十岁了，但他还没有取得父亲的资格。他的两个太太都不中用，虽然一般人把这责任归在他的先天不足上面，好像就是再活下去，他也将永远无济于事。

但不管如何，便从他那畏惧的性格着想，他也是决不冒险的了。所以停停，他又解嘲地继续道：

“我的老先人！这个险我是不敢冒的。你说认真是我密告他的我都想得过……”

他佯笑着，而且装得很安静的神情。同么吵吵一样，他也看出了事情的诸般困难的；而他应该否认那密告的责任。但他没料到，他是把新老爷激恼了。

那个人并不让他说完便很生气地，截住他道：

“你才会装呢！可惜是大老爷亲自听兵役科说的！”

“方大主任，”吵吵也直接插入了，“是人鸡巴搞出来的你就撑住吧！我告诉你：赖是赖不脱的！”

“嘴巴不要伤人啊！”

主任认真起来了；但对方的嗓子也更提高了：

“是的，老子说了，是人搞出来的你撑住！”

“好嘛，你多凶啊。”

“老子就是这样！”

“对对对，你是老子！哈哈！……”

联保主任干笑着，一壁退回自己原先的座位上去。他觉得他在全市镇的人家面前受了辱，他决心要同他的敌人斗了。

他的同伴依旧担心着他。那牛肉说：

“你愈让他就愈来了，是吧！”

“不行不行，事情不同了，”监生叹着气。

许多人都感到事情已经闹僵了局，接着而来的一定是谩骂，是散场了。因为情形很明显，争吵的双方都是不会动拳头的，有的人是在准备回家吃午饭了。

但茶客们却谁也不能动身，这会很失体统，得罪人的。并且新老爷已经请了吵吵过去，在互相商量着，希望能有一个顾全体面的办法，虽然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人的生命不会恰恰就和体面相等。

然而由于一种不得已的苦衷，么吵吵终至让步了；他带着决然忍受一切的神情，说道：

“好好，就照你哥子说的做吧！”

“那么方主任，”于是团总站起来宣布了，“这一下就看你怎样：一切用费么老爷出，人由你找。事情由你进城办；办不通还有他们大老爷，——”

“就请林大老爷不更方便些么！”主任插入说。

“是呀！也请他们大老爷，不过你负责就是了。”

“我负不了这个责。”

“什么呀？”

“你想，我怎么能负责呢？”

“好！”

新老爷简紧地说，闷着脸坐下去了。他显然是被对方弄得不快意了；但沉默—会，他随耐着性子问道：

“你是怕用的钱会推在你身上么？”

“笑话！我怕什么，又不是我的事。”

“那是什么人的事呢？”

“我晓得的呀！”

主任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带着一种做作的安闲态度，而且嘲弄似的笑着；好像他什么都不懂，因此什么也不觉可怕，但他没有料到吵吵冲过来了。而且那个气的胡子发抖的汉子—把扭牢了他。

他扭住他的领口朝街面上拖，嚷叫道：

“我晓得你是个软硬人，我晓得你是个软硬人！”

“有话好好说啊！”人们劝解着；“都是熟人熟事的！”

但一面劝解。一面偷溜开的人也就不少。堂倌已经在忙着收茶碗了。监爷在四处向人求援。

“这太不成了，”他摇着头说，“大家把他们分开吧！”

“我管不了！”视学微笑着说，“看血喷在我身上。”

牛肉在包裹着戒烟丸药，一面咭咕道：

“这样就好！那个没有生得有手么！好得很！”

但当他收拾停当的时候，他的朋友已经吃了亏了。他淌着鼻血，左眼睛已经青肿。他已经被团总解救出来；他一只手摸着眼睛，嚷叫道：

“你姓邢的是对的，你打得好！……”

“你嘴硬吧！”吵吵则在唾着牙血，喘气着，“你嘴硬吧！”

黄牛肉建议主任应该即到医生那里去，但他被拒绝了，反而要他赶快去租滑竿。他觉得还是保持原样的好，因为他就要进城向县署控告去了。

他的眷属，尤其是他的母亲，那个以悭吝出名的小老太婆，一看过主任的成绩便连连叫道：

“咦，兴这样打么！这样的眼睛不认人么！”

那么太太也在丈夫耳朵边咕咕哝哝着：

“眼睛都肿来像毛桃子了！”

“不要管，”吵吵吐着牙血，一面说，“打死了还有我报命！”

别的来看热闹的妇女也不少，整个市镇几乎全给翻了转来。吵架和打架本身就值得看，一对有面子的人的动手动脚，自然也就更可观了！

但正当人心沸腾的时候，一个左腿微跛，满脸胡须的矮汉子忽然挤将进来。这正是蒋米贩子，因为人呆滞尴尬，他又叫蒋门神。前天进城吵吵就托过他捎信的。所以他立刻为大家所注意了。首先拖住他的是么太太。

这是个顶着假发的胖妇人，爱做作，爱谈话，诨名九娘子。她担心地，颤声颤气地问道：

“怎么样了？……你坐下来说吧！”

“怎么样，”跛子冷淡地说。“人已经出来了。”

“当真的呀！”许多人吃惊了。

“那还是假话么！我走的时候还在十字口牌桌子上呢。昨天夜里点名，报数报错了，队长说他不够资格打国仗就开革了；打了一百军棍。”

“一百军棍？”又是许多声音。

“不是面子大，你就是挨一百也出来不了呢。起初都讲新县长厉害，其实很好说话。前天大老爷请客，一个人早就到了：戴他妈副黑眼镜子……”

正说着，他忽然注意到了么吵吵和联保主任。纵然是一个那么迟钝的人，他们的形状，也不免略略叫他吃惊起来了。

“你们是怎么搞的？”他问着，“你牙齿痛吗？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原载1940年12月1日《抗战文艺》第6卷第4期）

点评

故事集中在一家茶馆里，显得紧凑而富于张力。么吵吵的二儿子被抽了壮丁，他运用了县城里各种有头脸的势力，希望说服新县长将自己的儿子放出来，乃至于不惜大吵大闹、大打出手。然而，故事最终的结局却出人意料，新县长很好说话，找了个借口就将么吵吵的孩子给放了。小说尖锐批判了当时黑暗的社会现状，凡是有权有势的都可以生活在规则及规矩之外。作品具有鲜明的讽刺色彩。对话的口语化和地域化特色鲜明，每个人物性格亦鲜明可感。

丁玲（1904—1986）

现代女作家、散文家。原名蒋伟，字冰之，湖南临澧人。代表作有《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莎菲女士的日记》等。

莎菲女士的日记（节选）

十二月二十四

今天又刮风！天还没亮，就被风刮醒了。伙计又跑进来生火炉。我知道，这是怎样都不能再睡得着了的，我也知道，不起来，便会头昏，睡在被窝里是太爱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上去。医生说顶好能多睡，多吃，莫看书，莫想事，偏这就不能，夜晚总得到两三点才能睡着，天不亮又醒了。象这样刮风天，真不能不令人想到许多使人焦躁的事。并且一刮风，就不能出去玩，关在屋子里没有书看，还能做些什么？一个人能呆呆的坐着，等时间的过去吗？我是每天都在等着，挨着，只想这冬天快点过去；天气一暖和，我咳嗽总可好些，那时候，要回南便回南，要进学校便进学校，但这冬天可太长了。

太阳照到纸窗上时，我在煨第三次的牛奶。昨天煨了四次。次数虽煨得多，却不定是要吃，这只不过是一个人在刮风天为免除烦恼的养气法子。这固然可以混去一小点时间，但有时却又不能不令人更加生气，所以上星期整整的有七天没玩它；不过在没想出别的法子时，又不能不借重它来象一个老年人耐心着消磨时间。

报来了，便看报，顺着次序看那大号字标题的国内新闻，然后又看国外要闻，本埠琐闻……把教育界，党化教育，经济界，九六公债盘价……全看完，还要再去温习一次昨天前天已看熟了的那些招男女编级新生的广告，那些为分家产起诉的启事，连那些什么六〇六，百零机，美容药水，开明戏，真光电影……都熟习了过后才懒懒的丢开报纸。自然，有时会发现点新的广告，但也除不了是些绸缎铺五年六年纪念的减价，恕讣不周的讣闻之类。

报看完，想不出能找点什么事做，只好一人坐在火炉旁生气。气的事，也是天天气惯了的。天天一听到从窗外走廊上传来的那些住客们喊伙计的声音，便头痛，那声音真是又粗，又大，又嗄，又单调：“伙计，开壶！”或是“脸水，伙计！”这是谁也可以想象出来的一种难听的声音。还有，那楼下电话也不断的有人在电机旁大声的说话。没有一些声息时，又会感到寂沉沉的可怕，尤其是那四堵粉垩的墙。它们呆呆的把你眼睛挡住，无论你坐在哪方：逃到床上躺着吧，那同样的白垩的天花板，便沉沉地把你压住。真找不出一件事是能令人不生嫌厌的心的；如那麻脸伙计，那有抹布味的饭菜，那扫不干净的窗格上的沙土，那洗脸台上的镜子——这是一面可以把你的脸拖到一尺多长的镜子，不过只要你肯稍微一偏你的头，那你的脸又会扁的使你自己也害怕……这都可以令人生气了又生气。也许只我一人如是。但我宁肯能找到些新的不快活，不满足；只是新的，无论好坏，似乎都隔我太远了。

吃过午饭，苇弟便来了，我一听到那特有的急遽的皮鞋声从走廊的那端传来时，我的心似乎便从一种窒息中透出一口气来感到舒适。但我却不会表示，所以当苇弟进来时，我只默默的望着他；他以为我又在烦恼，握紧我一双手，“姊姊，姊姊，”那样不断的叫着。我，我自然笑了！我笑的什么呢，我知道！在那两颗只望到我眼睛下面的跳动的眸子中，我准懂得那收藏在眼睑下面，不愿给人知道的是些什么东西！这有多么久了，你，苇弟，你在爱我！但他捉住过我吗？自然，我是不能负一点责，一个女人应当这样。其实，我算够忠厚了；我不相信会有第二个女人这样不捉弄他的，并且我还确确实实地可怜他，竟有时忍不住想指点他：“苇弟，你不可以换个方法吗？这样只能反使我不高兴的……”对的，假使苇弟能够再聪明一点，我是可以比较喜欢他些，但他却只能如此忠实地去表现他的真挚！

苇弟看见我笑了，便很满足。跳过床头去脱大氅，还脱下他那顶大皮帽。假使他这时再掉过头来望我一下，我想他一定可以从我的眼睛里得些不快活去。为什么他不可以再多的懂得我些呢？

我总愿意有那末一个人能了解得我清清楚楚的，如若不懂得我，我要那些爱，那些体贴做什么？偏偏我的父亲，我的姊姊，我的朋友都如此盲目的爱惜我，我真不知他们爱惜我的什么；爱我的骄纵，爱我的脾气，爱我的肺病吗？有时我为这些生气，伤心，但他们却都更容让我，更爱我，说一些错到更使我想打他们的一些安慰话。我真愿意在这种时候会有人懂得我，便骂我，我也可以快乐而骄傲了。

没有人来理我，看我，我会想念人家，或恼恨人家，但有人来后，我不觉得又会给人一些难堪，这也是无法的事。近来为要磨练自己，常常话到口边便咽住，怕又在无意中竟刺着了别人的隐处，虽说是开玩笑。因为如此，所以可以想象出来，我是拿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陪苇弟坐。但苇弟若站起身来喊走时，我又会因怕寂寞而感到怅惘，而恨起他来。这个，苇弟是早就知道的，所以他一直到晚上十点钟才回去。不过我却不骗人，并不骗自己，我清白，苇弟不走，不特于他没有益处，反只能让我更觉得他太容易支使，或竟更可怜他的太不会爱的技巧了。

十二月二十八

今天我请毓芳同云霖看电影。毓芳却邀了剑如来。我气得只想哭，但我却纵声的笑了。剑如，她是多么可以损害我自尊之心的；因为她的容貌，举止，无一不象我幼时所最投洽的一个朋友，所以我不觉的时常在追随她，她又特意给了我许多敢于亲近她的勇气。但后来，我却遭受了一种不可忍耐的待遇，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我都会痛恨我那过去的，不可追悔的无赖行为：在一个星期中我曾足足的给了她八封长信，而未被人理睬过。毓芳真不知想的哪一股劲，明知我不愿再提起从前的事，却故意邀着她来，象有心要挑逗我的愤恨一样，我真气了。

我的笑，毓芳和云霖不会留意这有什么变异，但剑如，她能感觉到；可是她会装，装糊涂，同我毫无芥蒂的说话。我预备骂她几句，不过话到口边便想到我为自己定下的戒条。并且做得太认真，反令人越得意。所以我又忍下心去同她们玩。

到真光时，还很早，在门口遇着一群同乡的小姐们，我真厌恶那些惯做的笑靥，我不去理她们，并且我无缘无故地生气到那许多去看电影的人。我乘毓芳同她们说到热闹中，丢下我所请的客，悄悄回来了。

除了我自己，没有人会原谅我的。谁也在批评我，谁也不知道我在人前所忍受的一些人们给我的感触。别人说我怪僻，他们哪里知道我却时常在讨人好，讨人欢喜。不过人们太不肯鼓励我说那太违心的话，常常给我机会，让我反省我自己的行为，让我离人们却更远了。

夜深时，全公寓都静静的，我躺在床上好久了。我清清白白的想透了一些事，我还能伤心什么呢？

十二月二十九

一早毓芳就来电话。毓芳是好人，她不会扯谎，大约剑如是真病。毓芳说，起病是为我，要我去，剑如将向我解释。毓芳错了，剑如也错了，莎菲不是欢喜听人解释的人。根本我就否认宇宙间要解释。朋友们好，便好；合不来时，给别人点苦头吃，也是正大光明的事。我还以为我够大量，太没报复人了。剑如既为我病，我倒快活，我不会拒绝听别人为我而病的消息。并且剑如病，还可以减少点我从前自怨自艾的烦恼。

我真不知应怎样才能分析我自己。有时为一朵被风吹散了的白云，会感到一种渺茫的，不可捉摸的难过；但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苇弟其实还大我四岁）把眼泪一颗一颗掉到我手背时，却象野人一样在得意的笑了。苇弟从东城买了许多信纸信封来我这里玩，为了他很快乐，在笑，我便故意去捉弄，看到他哭了，我却快意起来。并且说“请珍重点你的眼泪吧，不要以为姊姊象别的女人一样脆弱得受不起一颗眼泪……”“还要哭，请你转家去哭，我看见眼泪就讨厌……”自然，他不走，不分辩，不负气，只蜷在椅角边老老实实无声的去流那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那么多的眼泪。我，自然，得意够了，又会惭愧起来，于是用着姊姊的态度去喊他洗脸，抚摩他的头发。他镶着泪珠又笑了。

在一个老实人面前，我已尽自己的残酷天性去磨折他，但当他走后，我真想能抓回他来，只请求他：“我知道自己的罪过，请不要再爱这样一个不配承受那真挚的爱的女人了吧！”

一月一号

我不知道那些热闹的人们是怎样的过年，我只在牛奶中加了一个鸡子，鸡子是昨天苇弟拿来的，一共二十个，昨天煨了七个茶卤蛋，剩下十三个，大约够我两星期吃。若吃午饭时，苇弟会来，则一定有两个罐头的希望。我真希望他来。因为想到苇弟来，我便上单牌楼去买了四合糖，两包点心，一篓橘子和苹果，预备他来时给他吃。我断定今天只有他才能来。

但午饭吃过了，苇弟却没来。

我一共写了五封信，都是用前几天苇弟买来的好纸好笔。我想能接得几个美丽的画片，却不能。连几个最爱弄这个玩艺儿的姊姊们都把我这应得的一份儿忘了。不得画片，不希罕，单单只忘了我，却是可气的事。不过自己从不曾给人拜过一次年，算了，这也是应该的。

晚饭还是我一人独吃，我烦恼透了。

夜晚毓芳云霖来了，还引来一个高个儿少年，我想他们才真算幸福；毓芳有云霖爱她，她满意，他也满意。幸福不是在有爱人，是在两人都无更大的欲望，商商量量平平和和地过日子。自然，有人将不屑于这平庸。但那只是另外人的，与我的毓芳无关。

毓芳是好人，因为她有云霖，所以她“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她去年曾替玛丽作过一次恋爱婚姻的介绍。她又希望我能同苇弟好，她一来便问苇弟。但她却和云霖及那高个儿把我给苇弟买的东西吃完了。

那高个儿可真漂亮，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男人的美，从来我还没有留心到。只以为一个男人的本行是会说话，会看眼色，会小心就够了。今天我看了这高个儿，才懂得男人是另铸有一种高贵的模型，我看出在他面前的云霖显得多么委琐，多么呆拙……我真要可怜云霖，假使他知道他在这个人前所衬出的不幸时，他将怎样伤心他那些所有的粗丑的眼神，举止。我更不知，当毓芳拿这一高—矮的男人相比时，会起一种什么情感！

他，这生人，我将怎样去形容他的美呢？固然，他的颀长的身躯，白嫩的面庞，薄薄的小嘴唇，柔软的头发，都足以闪耀人的眼睛，但他还另外有一种说不出，捉不到的丰仪来煽动你的心。比如，当我请问他的名字时，他会用那种我想不到的不急遽的态度递过那只擎有名片的手来。我抬起头去，呀，我看见那两个鲜红的，嫩腻的，深深凹进的嘴角了。我能告诉人吗，我是用一种小儿要糖果的心情在望着那惹人的两个小东西。但我知道在这个社会里面是不准许任我去取得我所要的来满足我的冲动，我的欲望，无论这于人并没有损害的事，我只得忍耐着，低下头去，默默地念那名片上的字：

“凌吉士，新加坡……”

凌吉士，他能那样毫无拘束的在我这儿谈话，象是在一个很熟的朋友处，难道我能说他这是有意来捉弄一个胆小的人？我为要强迫地拒绝引诱，不敢把眼光抬平去一望那可爱慕的火炉的一角。两只不知羞惭的破烂拖鞋，也逼着我不准走到桌前的灯光处。我气我自己：怎么会那样拘束，不会调皮的应对？平日看不起别人的交际，今天才知道自己是显得又呆，又傻气。唉，他一定以为我是一个乡下才出来的姑娘了！

云霖同毓芳两人看见我木木的，以为我不欢喜这生人，常常去打断他的话，不久带着他走了。这个我也感激他们的好意吗？我望着那一高两矮的影子在楼下院子中消失时，我真不愿再回到这留得有那人的靴印，那人的声音，和那人吃剩的饼屑的屋子。

一月三号

这两夜通宵通宵地咳嗽。对于药，简直就不会有信仰，药与病不是已毫无关系吗？我明明厌烦那苦水，但却又按时去吃它，假使连药也不吃，我能拿什么来希望我的病呢？神要人忍耐着生活，安排许多痛苦在死的前面，使人不敢走近死亡。我呢，我是更为了我这短促的不久的生，我越求生得厉害；不是我怕死，是我总觉得我还没享有我生的—切。我要，我要使我快乐。无论在白天，在夜晚，我都在梦想可以使我没有什么遗憾在我死的时候的一些事情。我想能睡在一间极精致的卧房的睡榻上，有我的姊姊们跪在榻前的熊皮毡子上为我祈祷，父亲悄悄的朝着窗外叹息，我读着许多封从那些爱我的人儿们寄来的长信，朋友们都纪念我流着忠实的眼泪……我迫切的需要这人间的感情，想占有许多不可能的东西。但人们给我的是什么呢？整整两天，又一人幽囚在公寓里，没有一个人来，也没有一封信来，我躺在床上咳嗽，坐在火炉旁咳嗽，走到桌子前也咳嗽，还想念这些可恨的人们……其实还是收到一封信的，不过这除了更加我一些不快外，也只不过是加我不快。这是一年前曾骚扰过我的一个安徽粗壮男人寄来的，我没有看完就扯了。我真肉麻那满纸的“爱呀爱的”！我厌恨我不喜欢的人们的殷勤……

我，我能说得出我真实的需要是些什么呢？

一月四号

事情不知错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为什么会想到搬家，并且在糊里糊涂中欺骗了云霖，好象扯谎也是本能一样，所以在今天能毫不费力的便使用了。假使云霖知道莎菲也会骗他，他不知应如何伤心，莎菲是他们那样爱惜的一个小妹妹。自然我不是安心的，并且我现在在后悔。但我能决定吗，搬呢，还是不搬？

我不能不向我自己说：“你是在想念那高个儿的影子呢！”是的，这几天几夜我无时不神往到那些足以诱惑我的。为什么他不在这几天中单独来会我呢？他应当知道他不该让我如此的去思慕他。他应当来看我，说他也想念我才对。假使他来，我不会拒绝去听他所说的一些爱慕我的话，我还将令他知道我所要的是些什么。但他却不来。我估定这象传奇中的事是难实现了。难道我去找他吗？一个女人这样放肆，是不会得好结果的。何况还要别人能尊敬我呢。我想不出好法子，只好先到云霖处试一试，所以吃过午饭，我便冒风向东城去。

云霖是京都大学的学生，他租的住房在京都大学一院和二院之间的青年胡同里。我到他那里时，幸好他没有出去，毓芳也没有来。云霖当然很诧异我在大风天出来，我说是到德国医院看病，顺便来这里。他就毫不疑惑，问我的病状，我却把话头故意引到那天晚上。不费一点气力，我便打探得那人儿住在第四寄宿舍，在京都大学二院隔壁。不久，我又叹起气来，我用许多言辞把在西城公寓里的生活，描摹得寂寞，暗淡。我又扯谎，说我唯一只想能贴近毓芳（我知道毓芳已预备搬来云霖处）。我要求云霖同我在近处找房。云霖当然高兴这差事，不会迟疑的。

在找房的时候，凑巧竟碰着了凌吉士。他也陪着我们。我真高兴，高兴使我胆大了，我狠狠的望了他几次，他没有觉得。他问我的病，我说全好了，他不信似的在笑。

我看上一间又低，又小，又霉的东房，在云霖的隔壁一家大元公寓里。他和云霖都说太湿，我却执意要在第二天便搬来，理由是那边太使我厌倦，而我急切的要依着毓芳。云霖无法，就答应了，还说好第二天一早他和毓芳过来替我帮忙。

我能告诉人，我单单选上这房子的用意吗？它位置在第四寄宿舍和云霖住所之间。他不曾向我告别，我又转到云霖处，尽我所有的大胆在谈笑。我把他什么细小处都审视遍了，我觉得都有我嘴唇放上去的需要。他不会也想到我在打量他，盘算他吗？后来我特意说我想请他替我补英文，云霖笑，他却受窘了，不好意思的含含糊糊的问答，于是我向心里说，这还不是一个坏蛋呢，那样高大的一个男人还会红脸？因此我的狂热更炎炽了。但我不愿让人懂得我，看得我太容易，所以我驱遣我自己，很早就回来了。

现在仔细一想，我唯恐我的任性，将把我送到更坏的地方去，暂时且住在这有洋炉的房里吧，难道我能说得上是爱上了那南洋人吗？我还一丝一毫都不知道他呢。什么那嘴唇，那眉梢，那眼角，那指尖……多无意识，这并不是一个人所应需的，我着魔了，会想到那上面。我决计不搬，一心一意来养病。

我决定了，我懊悔，懊悔我白天所做的一些不是，一个正经女人所做不出来的。

一月六号

都奇怪我，听说我搬了家，南城的金英，西城的江周，都来到我这低湿的小屋里。我笑着，有时在床上打滚，她们都说我越小孩气了，我更大笑起来。我只想告诉她们我想的是什么。下午苇弟也来了。苇弟最不快活我搬家，因为我未曾同他商量，并且离他更远了。他见着云霖时，竟不理他。云霖摸不着他为什么生气。望着他。他更板起脸孔。我好笑，我向自己说：“可怜，冤枉他了，一个好人！”

毓芳不再向我说剑如。她决定两三天便搬来云霖处，因为她觉得我既这样想傍着她住，她不能让我一人寂寂寞寞的住在这里。她和云霖待我比以前更亲热。

一月十号

这几天我都见着凌吉士，但我从没同他多说几句话，我决不先提补英文事。我看见他一天两次往云霖处跑，我发笑，我断定他以前一定不会同云霖如此亲密的。我没有一次邀请他来我那儿玩，虽说他问了几次搬了家如何，我都装出不懂的样儿笑一下便算回答。我把所有的心计都放在这上面，好象同什么东西搏斗一样。我要那样东西，我还不愿去取得，我务必想方设计让他自己送来。是的，我了解我自己，不过是一个女性十足的女人，女人只把心思放到她要征服的男人们身上。我要占有他，我要他无条件的献上他的心，跪着求我赐给他的吻呢。我简直癫了，反反复复的只想着我所要施行的手段的步骤，我简直癫了！

毓芳云霖看不出我的兴奋，只说我病快好了。我也正不愿他们知道，说我病好，我就装着高兴。

一月十二

毓芳已搬来，云霖却搬走了。宇宙间竟会生出这样一对人来，为怕生小孩，便不肯住在一起，我猜想他们连自己也不敢断定：当两人抱在一床时是不会另外干出些别的事来，所以只好预先防范，不给那肉体接触的机会。至于那单独在一房时的拥抱和亲嘴，是不会发生危险，所以悄悄表演几次，便不在禁止之列。我忍不住嘲笑他们了，这禁欲主义者！为什么会不需要拥抱那爱人的裸露的身体？为什么要压制住这爱的表现？为什么在两人还没睡在—个被窝里以前，会想到那些不相干足以担心的事？我不相信恋爱是如此的理智，如此的科学！

他俩不生气我的嘲笑，他俩还骄傲着他们的纯洁，而笑我小孩气呢。我体会得出他们的心情，但我不能解释宇宙间所发生的许许多多奇怪的事。

这夜我在云霖处（现在要说毓芳处了）坐到夜晚十点钟才回来，说了许多关于鬼怪的故事。

鬼怪这东西，我在一点点大的时候就听惯了，坐在姨妈怀里听姨爹讲《聊斋》是常事，并且一到夜里就爱听。至于怕，又是另外一件不愿告人的。因为一说怕，准就听不成，姨爹便会踱过对面书房去，小孩就不准下床了。到进了学校，又从先生口里得知点科学常识，为了信服那位周麻子二先生，所以连书本也信服，从此鬼怪便不屑于害怕了。近来人更在长高长大，说起来，总是否认有鬼怪的，但鸡粟却不肯因为不信便不出来，毫毛一根根也会竖起的。不过每次同人说到鬼怪时，别人不知道我想拗开说到别的闲话上去，为的怕夜里一个人睡在被窝里时想到死去了的姨爹姨妈就伤心。

回来时，看到那黑魃魃的小胡同，真有点胆悸。我想，假使在哪个角落里露出一个大黄脸，或伸来一只毛手，在这样象冻住了的冷巷里，我不会以为是意外。但看到身边的这高大汉子（凌吉士）做镖手，大约总可靠，所以当毓芳问我时，我只答应“不怕，不怕”。

云霖也同我们出来，他回他的新房子去，他向南，我们向北，所以只走了三四步，便听不清那橡皮鞋底在泥板上发出的声音。

他伸来一只手，拢住了我的腰：

“莎菲，你一定怕哟！”

我想挣，但挣不掉。

我的头停在他的胁前，我想，如若在亮处，看起来，我会象个什么东西，被挟在比我高一个头还多的人的腕中。

我把身一蹲，便窜出来了，他也松了手陪我站在大门边打门。

小胡同里黑极了，但他的眼睛望到何处，我却能很清楚的看见。心微微有点跳，等着开门。

“莎菲，你怕哟！”

门闩已在响，是伙计在问谁。我朝他说：

“再——”

他猛的握住我的手，我无力再说下去。

伙计看到我身后的大人，露着诧异。

到单独只剩两人在一房时，我的大胆，已经变得毫无用处了，想故意说几句客套话，也不会，只说：“请坐吧！”自己便去洗脸。

鬼怪的事，已不知忘到什么地方去了。

“莎菲！你还高兴读英文吗？”他忽然问。

这是他来找我，提到英文，自然他未必欢喜白白牺牲时间去替人补课，这意思，在一个二十岁的女人面前，怎能瞒过，我笑了（这是只在心里笑）。我说：

“蠢得很，怕读不好，丢人。”

他不说话，把我桌上摆的照片拿来玩弄着，这照片是我姊姊的一个刚满一岁的女儿。

我洗完脸，坐在桌子那头。

他望望我，又去望那小女孩，然后又望我。是的，这小女孩长的真象我。于是我问他：

“好玩吗？你说象我不象？”

“她，谁呀！”显然，这声音表示着非常认真。

“你说可爱不可爱？”

他只追问着是谁。

忽的，我明白了他意思，我又想扯谎了。

“我的，”于是我把像片抢过来吻着。

他信了。我竟愚弄了他，我得意我的不诚实。

这得意，似乎便能减少他的妩媚，他的英爽。要不，为什么当他显出那天真的诧愕时，我会忽略了他那眼睛，我会忘掉了他那嘴唇？否则，这得意一定将冷淡下我的热情。

然而当他走后，我却懊悔了。那不是明明安放着许多机会吗？我只要在他按住我手的当儿，另做出一种眼色，让他懂得他是不会遭拒绝，那他一定可以做出一些比较大胆的事。这种两性间的大胆，我想只要不厌烦那人，会象把肉体融化了的感到快乐无疑。但我为什么要给人一些严厉，一些端庄呢？唉，我搬到这破房子里来，到底为的是什么呢？

一月十五

近来我是不算寂寞了，白天在隔壁玩，晚上又有一个新鲜的朋友陪我谈话。但我的病却越深了。这真不能不令我灰心，我要什么呢，什么也于我无益。难道我有所眷恋吗？一切又是多么的可笑，但死却不期然的会让我一想到便伤心。每次看见那克利大夫的脸色，我便想：是的，我懂得，你尽管说吧，是不是我已没希望了？但我却拿笑代替了我的哭。谁能知道我在夜深流出的眼泪的分量！

几夜，凌吉士都接着接着来，他告人说是在替我补英文，云霖问我，我只好不答应。晚上我拿一本“PoorPeople”放在他面前，他真个便教起我来。我只好又把书丢开，我说：“以后你不要再向人说在替我补英文吧，我病，谁也不会相信这事的。”他赶忙便说：“莎菲，我不可以等你病好些教你吗？莎菲，只要你喜欢。”

这新朋友似乎是来得如此够人爱，但我却不知怎的，反而懒于注意到这些事。我每夜看到他丝毫得不着高兴的出去，心里总觉得有点歉仄，我只好在他穿大氅的当儿向他说：“原谅我吧，我有病！”他会错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同他客气。“病有什么要紧呢，我是不怕传染的。”后来我仔细一想，也许这话含得有别的意思，我真不敢断定人的所作所为象可以想象出来的那样单纯。

一月十六

今天接到蕴姊从上海来的信，更把我引到百无可望的境地。我哪里还能找得几句话去安慰她呢？她信里说：“我的生命，我的爱，都于我无益了……”那她是更不需要我的安慰，我为她而流的眼泪了。唉！从她信中，我可以揣想得出她婚后的生活，虽说她未肯明明的表白出来。神为什么要去捉弄这些在爱中的人儿？蕴姊是最神经质，最热情的人，自然她更受不住那渐渐的冷淡，那遮饰不住的虚情……我想要蕴姊来北京，不过这是做得到的吗？这还是疑问。

苇弟来的时候，我把蕴姊的信给他看：他真难过，因为那使我蕴姊感到生之无趣的人，不幸便是苇弟的哥哥。于是我向他说了我许多新得的“人生哲学”的意义：他又尽他唯一的本能在哭。我只是很冷静的去看他怎样使眼睛变红，怎样拿手去擦干，并且我在他那些举动中，加上许多残酷的解释。我未曾想到在人世中，他是—个例外的老实人，不久，我—个人悄悄的跑出去了。

为要躲避一切的熟人，深夜我才独自从冷寂寂的公园里转来，我不知怎样度过那些时间，我只想：“多无意义啊！倒不如早死了干净……”

一月十七

我想：也许我是发狂了！假使是真发狂，我倒愿意。我想，能够得到那地步，我总可以不会再感到这人生的麻烦了吧……

足足有半年为病而禁了的酒，今天又开始痛饮了。明明看到那吐出来的是比酒还红的血。但我心却象被什么别的东西主宰一样，似乎这酒便可在今晚致死我一样，我不愿再去细想那些纠纠葛葛的事……

一月十八

现在我还睡在这床上，但不久就将与这屋分别了，也许是永别，我断得定我还能再亲我这枕头，这棉被……的幸福吗？毓芳，云霖，苇弟，金夏都守着一种沉默围绕着我坐着，焦急的等着天明了好送我进医院去。我是在他们忧愁的低语中醒来的，我不愿说话，我细想昨天上午的事，我闻到屋子中遗留下来的酒气和腥气，才觉得心正在剧烈的痛，于是眼泪便汹涌了。因了他们的沉默，因了他们脸上所显现出来的凄惨和暗淡，我似乎感到这便是我死的预兆。假设我便如此长睡不醒了呢，是不是他们也将如此沉默的围绕着我僵硬的尸体？他们看见我醒了，便都走拢来问我。这时我真感到了那可怕的死别！我握着他们，仔细望着他们每个的脸，似乎要将这记忆永远保存着。他们都把眼泪滴到我手上，好象我就要长远离开他们走向死之国一样。尤其是苇弟，哭得现出丑脸。唉，我想：朋友呵，请给我一点快乐吧……于是我反而笑了。我请他们替我清理一下东西，他们便在床铺底下拖出那口大藤箱来，箱子里有几捆花手绢的小包，我说：“这我要的，随着我进协和吧。”他们便递给我，我给他们看，原来都满满是信札，我又向他们笑：“这，你们的也在内！”他们才似乎也快乐些了。苇弟又忙着从抽屉里递给我一本照片，是要我也带去的样子，我更笑了。这里面有七八张是苇弟的单像，我又容许苇弟吻我的手，并握着我的手在他脸上摩擦，于是这屋子才不象真有个僵尸停着的一样，天这时也慢慢显出了鱼肚白。他们忙乱了，慌着在各处找洋车。于是我病院的生活便开始了。

三月四号

接蕴姊死电是二十天以前的事，我的病却一天好一天。一号又由送我进院的几人把我送转公寓来，房子已打扫得干干净净。因为怕我冷，特生了一个小小的洋炉，我真不知怎样才能表示我的感谢，尤其是苇弟和毓芳。金和周在我这儿住了两夜才走，都充当我的看护，我每日都躺着，舒服得不象住公寓，同在家里也差不了什么了！毓芳决定再陪我住几天，等天气暖和点便替我上西山找房子，我好专去养病，我也真想能离开北京，可恨阳历三月了，还如是之冷！毓芳硬要住在这儿，我也不好十分拒绝，所以前两天为金和周搭的一个小铺又不能撤了。

近来在病院把我自己的心又医转了，实实在在是这些朋友们的温情把它重暖了起来，觉得这宇宙还充满着爱呢。尤其是凌吉士，当他到医院看我时，我觉得很骄傲，他那种丰仪才够去看一个在病院的女友的病，并且我也懂得，那些看护妇都在羡慕着我呢。有一天，那个很漂亮的密司杨问我：

“那高个儿，是你的什么人呢？”

“朋友！”我忽略了她问的无礼。

“同乡吗？”

“不，他是南洋的华侨。”

“那末是同学？”

“也不是。”

于是她狡猾的笑了，“就仅是朋友吗？”

自然，我可以不必脸红，并且还可以警诫她几句，但我却惭愧了。她看到我闭着眼装要睡的狼狈样儿，便得意的笑着走去。后来我一直都恼着她。并且为了躲避麻烦，有人问起苇弟时，我便扯谎说是我的哥哥。有一个同周很好的小伙子，我便说是同乡，或是亲戚的乱扯。

当毓芳上课去，我一个人留在房里时，我就去翻在一月多中所收到的信，我又很快活，很满足，还有许多人在纪念我呢。我是需要别人纪念的，总觉得能多得点好意就好。父亲是更不必说，又寄了一张像来，只有白头发似乎又多了几根。姊姊们都好，可惜就为小孩们忙得很，不能多替我写信。

信还没有看完，凌吉士又来了。我想站起来，但他却把我按住。他握着我的手时，我快活得真想哭了。我说：

“你想没想到我又会回转这屋子呢？”

他只瞅着那侧面的小铺，表示不高兴的样子，于是我告诉他从前的那两位客已走了，这是特为毓芳预备的。

他听了便向我说他今晚不愿再来，怕毓芳厌烦他。于是我心里更充满乐意了，便说：

“难道你就不怕我厌烦吗？”

他坐在床头更长篇的述说他这一个多月中的生活，怎样和云霖冲突，闹意见，因为他赞成我早些出院，而云霖执着说不能出来。毓芳也附着云霖，他懂得他认识我的时间太短，说话自然不会起影响，所以以后他不管这事了，并且在院中—和云霖碰见，自己便先回来。

我懂得他的意思，但我却装着说：

“你还说云霖，不是云霖我还不会出院呢，住在里面舒服多了。”

于是我又看见他默默地把头掉到—边去，不答我的话。

他算着毓芳快来时，便走了，悄悄告诉我说等明天再来。果然，不久毓芳便回来了。毓芳不曾问，我也不告她，并且她为我的病，不愿同我多说话，怕我费神，我更乐得藉此可以多去想些另外的小闲事。

三月六号

当毓芳上课去后，把我一人撂在房里时，我便会想起这所谓男女间的怪事；其实，在这上面，不是我爱自夸，我所受的训练，至少也有我几个朋友们的相加或相乘，但近来我却非常不能了解了。当独自同着那高个儿时，我的心便会跳起来，又是羞惭，又是害怕，而他呢，他只是那样随便的坐着，近乎天真的讲他过去的历史，有时握着我的手，不过非常自然，然而我的手便不会很安静的被握在那大手中，慢慢的会发烧。一当他站起身预备走时，不由的我心便慌张了，好象我将跌入那可怕的不安中，于是我盯着他看，真说不清那眼光是求怜，还是怨恨；但他却忽略了我这眼光，偶尔懂得了，也只说：“毓芳要来了哟！”我应当怎样说呢？他是在怕毓芳！自然，我也不愿有人知道我暗地所想的一些不近情理的事，不过我又感到有别人了解我感情的必要；几次我向毓芳含糊的说起我的心境，她还是那样忠实的替我盖被子，留心我的药，我真不能不有点烦闷了。

三月八号

毓芳已搬回去，苇弟又想代替那看护的差事。我知道，如若苇弟来，一定比毓芳还好，夜晚若想茶吃时，总不至于因听到那浓睡中的鼾声而不愿搅扰人便把头缩进被窝算了；但我自然拒绝他这好意，他固执着，我只好说：“你在这里，我有许多不方便，并且病呢，也好了。”他还要证明间壁的屋子空着，他可以住间壁，我正在无法时，凌吉士来了。我以为他们还不认识，而凌吉士已握着苇弟的手，说是在医院见过两次。苇弟冷冷的不理他，我笑着向凌吉士说：“这是我的弟弟，小孩子，不懂交际，你常来同他玩吧。”苇弟真的变成了小孩子，丧着脸站起身就走了。我因为有人在面前，便感得不快，也只掩藏住，并且觉得有点对凌吉士不住，但他却毫没介意，反问我：“不是他姓白吗，怎会变成你的弟弟？”于是我笑了：“那末你是只准姓凌的人叫你做哥哥弟弟的！”于是他也笑了。

近来青年人在一处时，老喜欢研究到这一个“爱”字，虽说有时我似乎懂得点，不过终究还是不很说得清。至于男女间的一些小动作，似乎我又太看得明白了。也许是因为我懂得了这些小动作，于“爱”才反迷糊，才没有勇气鼓吹恋爱，才不敢相信自己是一个纯粹的够人爱的小女子，并且才会怀疑到世人所谓的“爱”，以及我所接受的“爱”……

在我稍微有点懂事的时候，便给爱我的人把我苦够了，给许多无事的人以诬蔑我，凌辱我的机会，以致我顶亲密的小伴侣们也疏远了。后来又为了爱的胁迫，使我害怕得离开了我的学校。以后，人虽说一天天大了，但总常常感到那些无味的纠缠，因此有时不特怀疑到所谓“爱”，竟会不屑于这种亲密。苇弟说他爱我，为什么他只常常给我一些难过呢？譬如今晚，他又来了，来了便哭，并且似乎带了很浓的兴味来哭一样，无论我说：“你怎么了，说呀！”“我求你，说话呀，苇弟！……”他都不理会。这是从未有的事，我尽我的脑力也猜想不出他所骤遭的这灾祸。我应当把不幸朝哪一方去揣测呢？后来，大约他哭够了，才大声说：“我不喜欢他！”“这又是谁欺侮了你呢，这样大嚷大闹的？”“我不喜欢那高个子！那同你好的！”哦，我这才知道原来是怄我的气。我不觉得笑了。这种无味的嫉妒，这种自私的占有，便是所谓爱吗？我发笑，而这笑，自然不会安慰那有野心的男人的。并且因我不屑的态度，更激起他那不可抑制的怒气。我看着他那放亮的眼光，我以为他要噬人了，我想：“来吧！”但他却又低下头哭了，还揩着眼泪，踉跄地走出去。

这种表示，也许是称为狂热的，真率的爱的表现吧，但苇弟却不假思索地用在我面前，自然是只会失败；并不是我愿意别人虚伪，做作，我只觉得想靠这种小孩般举动来打动我的心，全是无用。或者因为我的心生来便如此硬；那我之种种不惬于人意而得来烦恼和伤心，也是应该的。

苇弟一走，自自然然我把我自己的心意去揣摩，去仔细回忆那一种温柔的，大方的，坦白而又多情的态度上去，光这态度已够人欣赏象吃醉一般的感到那融融的蜜意，于是我拿了一张画片，写了几个字，命伙计即刻送到第四寄宿舍去。

三月九号

我看见安安闲闲坐在我房里的凌吉士，不禁又可怜苇弟，我祝祷世人不要像我一样，忽略了蔑视了那可贵的真诚而把自己陷到那不可拔的渺茫的悲境里；我更愿有那末一个真诚纯洁的女郎去饱领苇弟的爱，并填实苇弟所感得的空虚啊！

三月十三

好几天又不提笔，不知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或是找不出所谓的情绪。我只知道，从昨天来我是只想哭了。别人看到我哭，以为我在想家，想到病，看见我笑呢，又以为我快乐了，还欣庆着这健康的光芒……但所谓朋友皆如是，我能告谁以我的不屑流泪，而又无力笑出的痴呆心境？因我看清了自己在人间的种种不愿舍弃的热望以及每次追求而得来的懊丧，所以连自己也不愿再同情这未能悟彻所引起的伤心。更哪能捉住一管笔去详细写出自怨和自恨呢！

是的，我好象又在发牢骚了。但这只是隐忍在心头反复向自己说，似乎还无碍。因为我未曾有过那种胆量，给人看我的蹙紧眉头，和听我的叹气，虽说人们早已无条件的赠送过我以“狷傲”、“怪僻”等等好字眼。其实，我并不是要发牢骚，我只想哭，想有那末一个人来让我倒在他怀里哭，并告诉他：“我又糟踏我自己了！”不过谁能了解我，抱我，抚慰我呢？是以我只能在笑声中咽住“我又糟踏我自己了”的哭声。

我到底又为了什么呢，这真难说！自然我未曾有过一刻私自承认我是爱恋上那高个儿了的，但他在我的心心念念中又蕴蓄着一种分析不清的意义。虽说他那颀长的身躯，嫩玫瑰般的脸庞，柔软的嘴唇，惹人的眼角，可以诱惑许多爱美的女子，并以他那娇贵的态度倾倒那些还有情爱的。但我岂肯为了这些无意识的引诱而迷恋一个十足的南洋人！真的，在他最近的谈话中，我懂得了他的可怜的思想；他需要的是什么？是金钱，是在客厅中能应酬买卖中朋友们的年轻太太，是几个穿得很标致的白胖儿子。他的爱情是什么？是拿金钱在妓院中，去挥霍而得来的一时肉感的享受，和坐在软软的沙发上，拥着香喷喷的肉体，抽着烟卷，同朋友们任意谈笑，还把左腿叠压在右膝上；不高兴时，便拉倒，回到家里老婆那里去。热心于演讲辩论会，网球比赛，留学哈佛，做外交官，公使大臣，或继承父亲的职业，做橡树生意，成资本家……这便是他的志趣！他除了不满于他父亲未曾给他过多的钱以外，便什么都可使他在一夜不会做梦的睡觉；如有，便只是嫌北京好看的女人太少，有时也会厌腻起游戏园，戏场，电影院，公园来……唉，我能说什么呢？当我明白了那使我爱慕的一个高贵的美型里，是安置着如此一个卑劣灵魂，并且无缘无故还接受过他的许多亲密。这亲密，还值不了他从妓院中挥霍里剩余下的一半！想起那落在我发际的吻来，真使我悔恨到想哭了！我岂不是把我献给他任他来玩弄来比拟到卖笑的姊妹中去！这只能责备我自己使我更难受，假设只要我自己肯，肯把严厉的拒绝放到我眸子中去，我敢相信，他不会那样大胆，并且我也敢相信，他所以不会那样大胆，是由于他还未曾有过那恋爱的火焰燃炽……唉！我应该怎样来诅咒我自己了！

三月十四

这是爱吗，也许爱才具有如此的魔力，要不，为什么一个人的思想会变幻得如此不可测！当我睡去的时候，我看不起美人，但刚从梦里醒来，一揉开睡眼，便又思念那市侩了。我想：他今天会来吗？什么时候呢，早晨，过午，晚上？于是我跳下床来，急忙忙的洗脸，铺床，还把昨夜丢在地下的一本大书捡起，不住的在边缘处摩挲着，这是凌吉士昨夜遗忘在这儿的一本《威尔逊演讲录》。

三月十四晚上

我有如此—个美的梦想，这梦想是凌吉士给我的。然而同时又为他而破灭。我因了他才能满饮着青春的醇酒，在爱情的微笑中度过了清晨；但因了他，我认识了“人生”这玩艺，而灰心而又想到死；至于痛恨到自己甘于堕落，所招来的，简直只是最轻的刑罚！真的，有时我为愿保存我所爱的，我竟想到“我有没有力去杀死一个人呢？”

我想遍了，我觉得为了保存我的美梦，为了免除使我生活的力一天天减少，顶好是即刻上西山，但毓芳告诉我，说她托找房子的那位住在西山的朋友还没有回信来，我怎好再去询问或催促呢？不过我决心了，我决心让那高小子来尝一尝我的不柔顺，不近隋理的倨傲和侮弄。

三月十七

那天晚上苇弟赌气回去，今天又小小心心地自己来和解，我不觉笑了，并感到他的可爱。如若一个女人只要能找得一个忠实的男伴，做一身的归宿，我想谁也没有我苇弟可靠。我笑问：“苇弟，还恨姊姊不呢？”他羞惭地说：“不敢。姊姊，你了解我吧！我除了希冀你不摈弃我以外不敢有别的念头。一切只要你好，你快乐就够了！”这还不真挚吗？这还不动人吗？比起那白脸庞红嘴唇的如何？但后来我说：“苇弟，你好，你将来一定是一切都会很满意的。”他却露出凄然的一笑：“永世也不会——佃愿如你所说……”这又是什么呢？又是给我难受一下！我恨不得跪在他面前求他只赐我以弟弟或朋友的爱吧！单单为了我的自私，我愿我少些纠葛，多点快乐。苇弟爱我，并会说那样好听的话，但他忽略了：第一他应当真的减少他的热望，第二他也应该藏起他的爱。我为了这一个老实的男人，感到无能的抱歉，也够受了。

三月十八

我又托夏在替我往西山找房了。

三月二十

今天我往云霖处跑了三次，都未曾遇见我想见的人，似乎云霖也有点疑惑，所以他问我这几天见着凌吉士没有。我只好怅怅的跑回来。我实在焦烦得很，我敢自己欺自己说我这几日没有思念他吗？

晚上七点钟的时候，毓芳和云霖来邀我到京都大学第三院去听英语辩论会，乙组的组长便是凌吉士。我一听到这消息，心就立刻砰砰的跳起来。我只得拿病来推辞了这善意的邀请。我这无用的弱者，我没有胆量去承受那激动，我还是希望我能不见着他。不过他俩走时，我却请他俩致意凌吉士，说我问候他。唉，这又是多无意识啊！

三月二十一

我刚吃过鸡子牛奶，一种熟习的叩门声响着，纸格上映印上一个颀长的黑影。我只想跳过去开门，但不知为—种什么情感所支使，我咽着气，低下头去了。

“莎菲，起来没有？”这声音如此柔嫩，令我一听到会想哭。

为了知道我已坐在椅子上吗？为了知道我无能发气和拒绝吗？他轻轻的托开门走进来了。我不敢仰起我滋润的眼皮。

“病好些没有，刚起来吗？”

我答不出—句话。

“你真在生我的气啊。莎菲，你厌烦我，我只好走了。莎菲！”

他走，于我自然很合适，但我又猛然抬起头拿眼光止住了他开门的手。

谁说他不是—个坏蛋呢，他懂得了。他敢于把我的双手握得紧紧的。他说：

“莎菲，你捉弄我了。每天我走你门前过，都不敢进来，不是云霖告诉我说你不会生我气，那我今天还不敢来。你，莎菲，你厌烦我不呢？”

谁都可以体会得出来，假使他这时敢于拥抱我，狂乱的吻我，我一定会倒在他手腕上哭出来：“我爱你呵！我爱你呵！”但他却如此的冷淡，冷淡得使我又恨他了。然而我心里在想：“来呀，抱我，我要吻你咧！”自然，他依旧握着我的手，把眼光紧盯在我脸上，然而我搜遍了，在他的各种表示中，我得不着我所等待于他的赐予。为什么他仅仅只懂得我的无用，我的不可轻侮，而不够了解他在我心中所占的是一种怎样的地位！我恨不得用脚尖踢他出去，不过我又为另—种情绪所支配，我向他摇头，表示不厌烦他的来到。

于是我又很柔顺地接受了他许多浅薄的情意，听他说着那些使他津津回味的卑劣享乐，以及“赚钱和花钱”的人生意义，并承他暗示我许多做女人的本分。这些又使我看不起他，暗骂他，嘲笑他，我拿我的拳头，隐隐痛击我的心，但当他扬扬地走出我房时，我受逼得又想哭了。因为我压制住我那狂热的欲念，未曾请求他多留—会儿。

唉，他走了！

（原载1928年2月10日《小说月报》第19卷第2号）

点评

小说采用了日记的形式，别出心裁。这是一个单身女性的心灵独语和自白，讲述了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情感纠葛与矛盾冲突。心理描写十分细腻、真实。莎菲是一个自我矛盾的复合体，她在凌吉士和苇弟两名男性之间徘徊，犹豫不决……复杂的内心，细腻的心思，都被表露得一览无遗。作者采用的完全是一种准意识流或情绪流的叙事手法，对于大胆追求情爱、追求自由的时代新女性的成功刻画，都是这篇小说蜚声一时的重要原因。

沈从文（1902—1988）

著名作家、历史文物研究家，原名沈岳焕，笔名休芸芸等。湖南凤凰县人。代表作有小说《长河》《边城》等。

丈夫

落了春雨，一共有七天，河水涨大了。

河中涨了水，平常时节泊在河滩的烟船妓船，离岸极近，船皆系在吊脚楼下的支柱上。

在四海春茶馆楼上喝茶的闲汉子，伏身在临河一面窗口，可以望到对河的宝塔“烟雨红桃”好景致，也可以知道船上妇人陪客烧烟的情形。因为那么近，上下都方便，有喊熟人的声音，从上面或从下面喊叫，到后是互相见到了，谈话了，取了亲呢样子，骂着野话粗话，于是楼上人会了茶钱，从湿而发臭的甬道走去，从那些肮脏地方走到船上了。

上了船，花钱半元到五块，随心所欲吃烟睡觉，同妇人毫无拘束的放肆取乐，这些在船上生活的大臀肥身年青女人，就用一个妇人的好处，服侍男子过夜。

船上人，她们把这件事也像其余地方一样称呼，这叫做“生意”。她们都是做生意而来的。在名分上，那名称与别的工作同样，既不与道德相冲突，也并不违反健康。她们从乡下来，从那些种田挖园的人家，离了乡村，离了石磨同小牛，离了那年青而强健的丈夫，跟随到一个熟人，就来到这船上做生意了。做了生意，慢慢的变成为城市里人，慢慢的与乡村离远，慢慢的学会了一些只有城市里才需要的恶德，于是这妇人就毁了。但那毁，是慢慢的，因为需要一些日子，所以谁也不去注意了。而且也仍然不缺少在任何情形下还依然会好好的保留着那乡村纯朴气质的妇人，所以在市的小河妓船上，决不会缺少年青女子的来路。

事情非常简单，一个不亟亟于生养孩子的妇人，到了城市，能够每月把从城市里两个晚上所得的钱，送给那留在乡下诚实耐劳种田为生的丈夫处去，在那方面就可以过了好日子，名分不失，利益存在，所以许多年青的丈夫，在娶妻以后，把妻送出来，自己留在家中耕田种地安分过日子，也竟是极其平常的事。

这种丈夫，到什么时候，想及那在船上做生意的年青的媳妇，或逢年过节，照规矩要见见媳妇的面了，自己便换了一身浆洗干净的衣服，腰带上挂了那个工作时常不离口的短烟袋，背了整箩整篓的红薯糍粑之类，赶到市上来，象访远亲一样，从码头第—号船上问起，一直到认出自己女人所在的船上为止。问明白了，到了船上，小心小心的把一双布鞋放到舱外护板上，把带来的东西交给了女人，一面便用着吃惊的眼睛，搜索女人的全身。这时节，女人在丈夫眼下自然已完全不同了。

大而油光的发髻，用小镊子扯成的细细眉毛，脸上的白粉同绯红胭脂，以及那城市里人神气派头，城市里人的衣裳，都一定使从乡下来的丈夫感到极大的惊讶，有点手足无措。那呆像是女人很容易清楚的。女人到后开了口，或者问：“那次五块钱得了么？”或者问：“我们那对猪养儿子了没有？”女人说话时口音自然也完全不同了，变成象城市里做太太的大方自由，完全不是在乡下做媳妇的神气了。

听女人问到钱，问到家乡豢养的猪，这作丈夫的看出自己做主人的身分，并不在这船上失去，看出这城里奶奶还不完全忘记乡下，胆子大了一点，慢慢的摸出烟管同火镰。第二次惊讶，是烟管忽然被女人夺去，即刻在那粗而厚大的掌握里，塞了一枝哈德门香烟的缘故。吃惊也仍然是暂时的事，于是这做丈夫的，一面吸烟一面谈话，……

到了晚上，吃过晚饭，仍然在吸那有新鲜趣味的香烟。来了客，一个船主或一个商人，穿生牛皮长统靴子，抱兜一角露出粗而发亮的银链，喝过一肚子烧酒，摇摇荡荡的上了船。一上船就大声的嚷要亲嘴要睡，那洪大而含胡的声音，那势派，都使这作丈夫的想起了村长同乡绅那些大人物的威风，于是这丈夫不必指点，也就知道怯生生的往后舱钻去，躲到那后梢舱上去低低的喘气，一面把含在口上那枝卷烟摘下来，毫无目的的眺望河中暮景。夜把河上改变了，岸上河上已经全是灯火，这丈夫到这时节一定要想起家里的鸡同小猪，仿佛那些小小东西才是自己的朋友，仿佛那些才是亲人，如今与妻接近，与家庭却离得很远，淡淡的寂寞袭上了身，他愿意转去了。

当真转去没有？不。三十里路路上有豺狗，有野猫，有查夜的放哨的团丁，全是不好惹的东西，转去自然做不到。船上的大娘自然还得留他上三元宫看夜戏，到四海春去喝清茶，并且既然到了市上，大街上的灯同城市中的人更不可不去看看。于是留下了，坐到后舱看河中景致，等候大娘的空暇。到后要上岸了，就由小阳桥上扳篷架到船头；玩过后，仍然由那旧地方转到船上，小心小心使声音放轻，省得留在舱里躺到床上烧烟的人发怒。

到要睡觉的时候，城里起了更，西梁山上的更鼓冬冬响了一会，悄悄的从板缝里看看客人还不走，丈夫没有什么话可说，就在梢舱上新棉絮里一个人睡了。半夜里，或者已睡着，或者还在胡思乱想，那媳妇抽空爬过了后舱，问是不是想吃一点糖。本来非常欢喜口含冰糖的脾气，是做媳妇的记得清楚明白，所以即或说已经睡觉，已经吃过，也仍然还是塞了一小片冰糖在口里。媳妇用着略略抱怨自己那种神气走去了，丈夫把冰糖含在口里，正象仅仅为了这一点理由，就得原谅媳妇的行为，尽她在前舱陪客，自己也仍然很和平的睡觉了。

这样的丈夫在黄庄多着，那里出强健女子同忠厚男人。地方实在太穷了，一点点收成照例要被上面的人拿去一大半，手足贴地的乡下人，任你如何勤省耐劳的干做，一年中四分之一时间，即或用红薯叶子拌和糠灰充饥，总还不容易对付下去。地方虽在山中，离大河码头只三十里，由于习惯，女子出乡讨生活，男人通明白这做生意的一切利益。他懂事，女子名分上仍然归他，养得儿子归他，有了钱，也总有—部分归他。

那些船排列在河下，一个陌生人，数来数去是永远无法数清的。明白这数目，而且明白那秩序，记忆得出每一个船与摇船人、样子，是五区一个老水保。

水保是个独眼睛的人。这独眼就据说在年青时节因殴斗杀过—个水上恶人，因为杀人，同时也就被人把眼睛抠瞎了。但两只眼睛不能分明的，他一只眼睛却办到了。—个河里都由他管事。他的权力在这些小船上，比—个中国的皇帝、总统在地面上的权力还统一集中。

涨了河水，水保比平时似乎忙多了。由于责任，他得各处去看看。是不是有些船上做父母的上了岸，小孩子在哭奶了。是不是有些船上在吵架，需要排难解纷。是不是有些船因照料无人，有溜去的危险。在今天，这位大爷，并且要到各处去调查一些从岸上发生影响到了水面的事情。岸上这几天来发生三次小抢案，据公安局那方面人说，是凡地上小缝小罅都找寻到了，还是毫无痕迹。地上小缝小罅都亏那些体面的在职人员找过，于是水保的责任便到了。他得了通知，就是那些说谎话的公安局办事处通知，要他到半夜会同水面武装警察上船去搜索“歹人”。

水保得到这个消息时是上半天。一个整白天他要做许多事。他要先尽一些从平日受人款待好酒好肉而来的义务了，于是沿了河岸，从第一号船起始，每个船上去谈谈话。他得先调查一下，问问这船上是不是留容得有不端正的外乡人。

做水保的人照例是水上一霸，凡是属于水面上的事他无有不知。这人本来就是一个吃水上饭的人，是立于法律同官府对面，按照习惯被官吏来利用，处治这水上一切的。但人一上了年纪，世界成天变，变去变来这人有了钱，成过家，喝点酒，生儿育女，生活安舒，这人慢慢的转成一个和平正直的人了。在职务上帮助了官府，在感情上却亲近了船家。在这些情形上面他建设了一个道德的模范。他受人尊敬不下于官，却不让人害怕讨厌。他做了河船上许多妓女的干爹。由于这些社会习惯的联系，他的行为处事是靠在水上人—边的。

他这时正从一个木跳板上跃到一只新油漆过的“花船”头，那船位置在较清静的一家莲子铺吊脚楼下。他认得这只船归谁管，一上船就喊“七丫头”。

没有声音。年青的女人不见出来，年老的掌班也不见出来。老年人很懂事情，以为或者是大白天有年青男子上船做呆事，就站在船头眺望，等了一会。

过一阵他又喊了两声，又喊伯妈，喊五多；五多是船上的小毛头，年纪十二岁，人很瘦，声音尖锐，平时大人上了岸就守船，买东西煮饭，常常挨打，爱哭，过一会儿又唱起小调来。但是喊过五多后，也仍然得不到结果。因为听到舱里又似乎实在有声音，象人出气，不象全上了岸，也不象全在做梦。水保就钩身窥觑舱口，向暗处询问是谁在里面。

里面还是不作答。

水保有点生气了，大声的问，“你是哪一个？”

里面一个很生疏的男子声音，又虚又怯回答说，“是我。”接着又说，“都上岸去了。”

“都上岸了么？”

“上岸了。她们……”

好象单单是这样答应，还深恐开罪了来人，这时觉得有一点义务要尽了，这男子于是从暗处爬出来，在舱口，小心小心扳到篷架，非常拘束的望到来人。

先是望到那一对峨然巍然似乎是为柿油涂过的猪皮靴子，上去一点是一个赭色柔软麂皮抱兜，再上去是一双回环抱着的毛手，满是青筋黄毛，手上有颗其大无比的黄金戒指，再上去才是一块正四方形象是无数橘子皮拼合而成的脸膛。这男子，明白这是有身分的主顾了，就学到城市里人说话，说，“大爷，您请里面坐坐，她们就回来。”

从那说话的声音，以及干浆衣服的风味上，这水保一望就明白这个人是才从乡下来的种田人。本来女人不在就想走，但年青人忽然使他发生了兴味，他留着了。

“你从什么地方来的？”他问他，为了不使人拘束，水保取得是做父亲的和平样子，望到这年青人。“我认不得你。”

他想了一下，好象也并不认得客人，就回答，“我昨天来的。”

“乡下麦子抽穗了没有？”

“麦子吗？水碾子前我们那麦子，哈，我们那猪，哈，我们那……”

这个人，象是忽然明白了答非所问，记起了自己是同一个有身分的城里人说话，不应当说“我们”，不应当说我们“水碾子”同“猪”，把字眼用错，所以再也接不下去了。

因为不说话，他就怯怯的望到水保笑，他要人了解他，原谅他——他是个正派人，并不敢有意张三拿四。

水保是懂这个意思的。且在这对话中，明白这是船上人的亲戚了，他问年青人，“老七到什么地方去了，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这时节，这年青人答语小心了。他仍然说，“是昨天来的。”他又告水保，他“昨天晚上来的。”末了才说，老七同掌班、五多上岸烧香去了，要他守船。因为守船必得把守船身分说出，他还告给了水保，他是老七的“汉子”。

因为老七平常喊水保都喊干爹，这干爹第一次认识了女婿，不必挽留，再说了几句，不到—会儿，两人皆爬进舱中了。

舱中有个小小床铺，床上有锦绸同红色印花洋布铺盖，摺叠得整整齐齐。来客照规矩应当坐在床沿。光线从舱口来，所以在外面以为舱中极黑，在里面却—切分明。

年青人为客找烟卷，找自来火，毛脚毛手打翻了身边一个贮栗子的小坛子，圆而发乌金光泽的板栗在薄明的船舱里各处滚去，年青人各处用手去捕捉，仍然放到小坛中去，也不知道应当请客人吃点东西。但客人却毫不客气，从舱板上把栗拾起咬破了吃，且说这风干的栗子真好。

“这个很好，你不欢喜么？”因为水保见到主人并不剥栗子吃。

“我欢喜。这是我屋后栗树上长的。去年结了好多，乖乖的从刺球里爆出来，我欢喜。”他笑了，近于提到自己儿子模样，很高兴说这个话。

“这样大栗子不容易得到。”

“我一个一个选出来的。”

“你选？”

“是的，因为老七欢喜吃这个，我才留下来。”

“你们那里可有猴栗？”

“什么猴栗？”

水保就把故事所说的“猴子在大山上住，被人辱骂时，抛下拳大栗子打人。人想这栗子，就故意去山下骂丑话，预备捡栗子。”一—说给乡下人听。

因为栗子，正苦无话可说的年青人，得到同情他的人了。他就告水保另外属于栗子的种种事情。他知道的乡下问题可多咧。于是他说到地名“栗坳”的新闻。又说到一种栗木作成的犁具如何结实合用。这人是太需要说到这些了。昨天来一晚上都有客人吃酒烧酒，把自己关闭在小船后梢，同五多说话，五多睡得成死猪。今天一早上，本来应当有机会同媳妇谈到乡下事情了，女人又说要上岸过七里桥烧香，派他一个人守船。坐到船上等了半天，还不见人回，到后梢去看河上景致，一切新奇不同，全只给自己发闷。先一时，正睡在舱里，就想这满江大水若到乡下涨，鱼梁上不知道应当有多少鲤鱼上梁！把鱼捉来时，用柳条穿鳃到太阳下去晒，正计算到那数目，总算不清楚。忽然客人来到船上，似乎—切鱼都争着跳进水中去了。

来了客人，且在神气上看出来人是并不拒绝这些谈话的，所以这年青人，凡是预备到同自己媳妇在枕边诉说的各样事情，这时得到了一个好机会，都拿来同水保谈了。

他告给水保许多乡下情形，说到小猪捣乱的脾气，叫小猪名字是“乖乖”，又说到新由石匠整治过的那副石磨，顺便告给了一个石匠的笑话。又说到一把失去了多久的镰刀，—把水保梦想不到的小镰刀，他说：

“你瞧，奇怪不奇怪？我赌咒我各处都找到了。我们的床下，门枋上，仓角里，什么不找到？它躲了。躲猫猫一样，不见了。我为这件事骂过老七。老七哭过。可还是不见。鬼打岩，蒙蒙眼，原来它躲在屋梁上饭箩里！半年躲在饭箩里！它吃饭！一身锈得象生疮。这东西多狡猾！我说这个你明白我没有？怎么会到饭箩里半年？那是一只做样子的东西，挂到斗窗上。我记起那事了，是我削楔子，手上刮了皮，流了血，生了大气，赌气把刀一丢。……到水上磨了半天，还不错，仍然能吃肉，你一不小心，就得流血。我还不曾同老七说到这个，她不会忘记那哭得伤心的一回事。找到了，哈哈，真找到了。”

“找到它就好了。”

“是的，得到了它那是好的。因为我总疑心这东西是老七掉到溪里，不好意思说明。我知道她不骗我了。我明白了。我知道她受了冤屈，因为我说过：‘找不出么？那我就要打人！’我并不曾动过手。可是生气时也真吓人。她哭了半夜！”

“你不是用得着它割草么？”

“嗨，哪里，用处多咧。是小镰刀，那么精巧，你怎么说是割草？那是削一点薯皮，刮刮箫：这些这些用的。小得很，值三百钱，钢火妙极了。我们都应当有这样一把刀放到身边，不明白么？”

水保说，“明白明白：都应当有—把，我懂你这个话。”

他以为水保当真是懂的，什么也说到了，甚至于希望明年来一个小宝宝，这样只合宜于同自己的媳妇睡到一个枕头上商量的话也说到了。年青人毫无拘束的还加上许多粗话蠢话。说了半天，水保起身要走了，他才记起问客人贵姓。

“大爷，您贵姓？留一个片子到这里，我好回话。”

“不用不用。你只告她有这么一个大个儿到过船上，穿这样大靴子。告她晚上不要接客，我要来。”

“不要接客，您要来？”

“就是这样说，我一定要来的。我还要请你喝酒。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是朋友。”

水保用他那大而肥厚的手掌，拍了一下年青人的肩膊，从船头上岸，走到别—个船上去了。

在水保走后，年青人就一面等候一面猜想这个大汉子是谁。他还是第一次同这样尊贵的人物谈话。他不会忘记这很好的印象的。人家今天不仅是同他谈话，还喊他做朋友，答应请他喝酒！他猜想这人一定是老七的“熟客”。他猜想老七一定得了这人许多钱。他忽然觉得愉快，感到要唱一个歌了，就轻轻的唱了一首山歌。用四溪人体裁，他唱得是“水涨了，鲤鱼上梁，大的有大草鞋那么大，小的有小草鞋那么小。”

但是等了一会还不见老七回来，一个鬼也不回来，他又想起那大汉子的丰采言谈了。他记起那一双靴子，闪闪发光，以为不是极好的山柿油涂到上面，是不会如此体面好看的。他记起那黄而发沉的戒子，说不分明那将值多少钱，一点不明白那宝贝为什么如此可爱。他记起那伟人点头同发言，一个督抚的派头，一个军长的身分——这是老七的财神！他于是又唱了一首歌。用杨村人不庄重口吻，唱得是“山坳的团总烧炭，山脚的地保爬灰；爬灰红薯才肥，烧炭脸庞发黑。”

到午时，各处船上都已有人烧饭了。湿柴烧不燃，烟子各处窜，使人流泪打嚏，柴烟平铺到水面时如薄绸。听到河街馆子里大师傅用铲子敲打锅边的声音，听到邻船上白菜落锅的声音，老七还不见回来。可是船上烧湿柴的本领年青人还没有学到，小钢灶总是冷冷的不发吼。做了半天还是无结果，只有把它放下一个办法了。

应当吃饭时候不得饭吃，人饿了，坐到小凳上敲打舱板，他仍然得想一点事情。一个不安分的估计在心上滋长了。正似乎为装满了钱钞便极其骄傲模样的抱兜，在他眼下再现时，把原有的和平已失去了。一个用酒糟同红血所捏成的橘皮红色四方脸，也是极其讨厌的神气，保留到印象上。并且，要记忆有什么用？他记忆得到那嘱咐，是当到一个丈夫面前说的！“今晚上不要接客，我要来。”该死的话，是那么不客气的从那吃红薯的大口里说出！为什么要说这个？有什么理由要说这个？……

胡想使他心上增加了愤怒，饥饿重复揪着了这愤怒的心，便有一些原始人就不缺少的情绪，在这个年青简单的人情绪中长大不已。

他不能再唱一首歌了。喉咙为妒嫉所扼，唱不出什么歌。他不能再有什么快乐。按照—个种田人的脾气，他想到明天就要回家。

有了脾气再来烧火，自然更不行了，于是把所有的柴全丢到河里去了。

“雷打你这柴！要你到洋里海里去！”

但那柴是在两三丈以外，便被别个船上的人捞起了的。那船上人似乎一切都准备好了，正等待一点从河面漂流而来的湿柴，把柴捞上，即刻就见到用废缆一段引火，且即刻满船发烟，火就带着小小爆裂声音燃好了。看到这一切，新的愤怒使年青人感到羞辱，他想不必等待人回船就要走路。

在街尾遇到女人同小毛头五多两个人，正牵了手说着笑着走来。五多手上拿得有—把胡琴，崭新的样子，这是做梦也不曾遇到的一件家伙！

“你走哪里去？”

“我——要回去。”

“要你看船船也不看，要回去。什么人得罪了你，这样小气？”

“我要回去，你让我回去。”

“回到船上去！”

看看媳妇，样子比说话还硬劲。并且看到那一张胡琴，明知道这是特别买来给他的，所以再不能坚持，摸了摸自己发烧的额角，幽幽的说，“回去也好，回去也好”，就跟了媳妇的身后跑转船上。

掌班大娘也赶来了，原来提了一副猪肺，好象东西只是乘便偷来的，深恐被人追上带到衙门里去。所以跑得颧骨发了红，喘气不止。大娘一上船，女人在舱中就喊：

“大娘，你瞧，我家汉子想走！”

“谁说的，戏都不看就走！”

“我们到街口碰到他，他生气样子，一定是怪我们不早回来。”

“那是我的错；是菩萨的错；是屠户的错。我不该同屠户为一个钱吵闹半天，屠户不该肺里灌这样多水。”

“是我的错。”陪男子在舱里的女人，这样说了一句话，坐下了。对面是男子汉。她于是有意的在把衣服解换时，露出极风情的红绫胸褡。胸褡上绣了“鸳鸯戏荷”。

男子觑着，不说话。有说不出的什么东西，在血里窜着涌着。

在后梢，听到大娘同五多谈着柴米。

“怎么我们的柴都被谁偷去了！”

“米是谁淘好的？”

“一定是火烧不燃。……姐夫是乡下人，只会烧松香。”

“我们不是昨天才解散一捆柴么？”

“都完了。”

“去前面搬一捆，不要说了。”

“姐夫只知道淘米！”

听到这些话的年青汉子，一句话不说，静静的坐在舱里，望到那一把新买来的胡琴。女人说，“弦都配好了，试拉拉看。”

先是不作声，到后把琴搁在膝上，查看松香。调琴时，生疏的音从指间流出，拉琴人便陕乐的微笑了。

不到一会，满舱是烟，男子被女人喊出去，仍然把琴拿到外面去，站在船头调弦。

到后吃中饭时，五多说：

“姐夫，你回头拉‘孟姜女哭长城’，我唱。”

“我不会拉。”

“我听说你拉得很好，你骗我谎我。”

“我不骗你。”

大娘说，“我听老七说你拉得好，所以到庙里，一见这琴，我就想起你才说就为姐夫买回去吧。是运气，烂贱就买来了。这到乡里一块钱还恐怕买不到，不是么？”

“是的。值多少钱？”

“一吊六。他们都说值得！”

五多说，“谁说值得？”

大娘很生气的说，“毛丫头，谁说不值得？你知道什么！撕你的嘴！”

因为这琴是从一个卖琴熟人手上拿来，一个钱不花，听到大娘的谎话，五多分辩，大娘就骂五多，老七却笑了。男子以为这是笑大娘不懂事，所以也在一旁干笑。

男子先把饭吃完，就动手拉琴，新琴声音又清又亮，五多高兴到得意忘形，放下碗筷唱将起来，被大娘结结实实打了一筷子头，才忙着吃饭、收碗、洗锅子。

到了晚上，前舱盖了篷，男子拉琴，五多唱歌，老七也唱歌，美孚灯罩子有红纸剪成的遮光帽，全舱灯光红红的如办大喜事，年青人在热闹中像过年，心上开了花。可是过不久，有兵士从河街过身，喝得烂醉，听到这声音了。

两个醉鬼踉踉跄跄到了船边，两手全是污泥，用手扳船，口含胡桃那么混混胡胡的嚷叫：

“什么人唱，报上名来！唱得好，赏一个五百。不听到么？老子赏你五百！”

里面琴声戛然而止，沉静了。

醉鬼用脚不住踢船，蓬蓬蓬发出钝而沉闷的声音，且想推篷，搜索不到篷盖接榫处，于是又叫嚷，“不要赏么，婊子狗造的？装聋，装哑？什么人敢在这里作乐？我怕谁？皇帝我也不怕。大爷，我怕皇帝我不是人！我们军长师长，都是混账王八蛋！是皮蛋鸡蛋，寡了的臭蛋！我才不怕。”

另—个喉咙发沙的说道：

“骚婊子？出来拖老子上船！”

且即刻听到用石头打船篷，大声的辱骂祖宗。一船人都吓慌了。大娘忙把灯扭小一点，走出去推篷，男子听到那汹汹声气，夹了胡琴就往后舱钻去。不一会，醉人已经进到前舱了。两个人一面说着野话一面要争到同老七亲嘴，同大娘五多亲嘴。且听到问：“是什么人在此唱歌作乐，把拉琴的抓来再给老子唱一个歌。”

大娘不敢作声，老七也无主意了，两个酒疯子就大声的骂人。

“臭货，喊龟子出来，跟老子拉琴，赏一千！英雄盖世的曹孟德也不会这样大方！我赏一千，一千个红薯，快来，不出来我烧掉你们这只船！听着没有，老东西！？赶快，莫让老子们生了气，灯笼子认不得人？”

“大爷，这是我们自己家几个人玩玩，不是外人……”

“不！不！不！老婊子，你不中吃。你老了，皱皮柑！快叫拉琴的来！杂种！我要拉琴，我要自己唱！”一面说一面便站起身来，想向后舱去搜寻。大娘弄慌了，把口张大合不拢去。老七急中生智，拖着那醉鬼的手，安置到自己的大奶上。醉人懂到这意思，又坐下了。“好的，妙的，老子出得起钱，老子今天晚上要到这里睡觉！孤王酒醉在桃花宫，韩素梅生来好貌容……”

这一个在老七左边躺下去后，另—个不说什么，也在右边躺了下去。

年青人听到前舱仿佛安静了一会，在隔壁轻轻的喊大娘。正感到一种侮辱的大娘，悄悄爬过去，男子还不大分明是什么事情，问大娘：

“什么事情？”

“营上的副爷，醉了，象猫，等一会儿就得走。”

“要走才行。我忘记告你们了，今天有一个大方脸人来，好象大官，吩咐过我，他晚上要来，不许留客。”

“是脚上穿大皮靴子，说话象打锣么？”

“是的，是的。他手上还有—个大金戒子。”

“那是老七干爹。他今早上来过了么？”

“来过的。他说了半天话才走，吃过些干栗子。”

“他说些什么？”

“他说一定要来，一定莫留客，……还说一定要请我喝酒。”

大娘想想，来做什么？难道是水保自己要来歇夜？难道是老对老，水保注意到……想不通，一个老鸨虽一切丑事做成习惯，什么也不至于红脸，但被人说到“不中吃”时，是多少感到一种羞辱的。她悄悄的回到前舱，看前舱的事情不成样子，扁了扁瘪嘴，骂了一声猪狗，终归又转到后舱来了。

“怎么？”

“不怎么。”

“怎么，他们走了？”

“不怎么，他们睡了。”

“睡了？”

大娘虽不看清楚这时男子的脸色，但她很懂这语气，就说：“姐夫，你难得上城来，我们可以上岸玩去。今夜三元宫夜戏，我请你坐高台子，是‘秋胡三戏结发妻’。”

男子摇头不语。

兵士胡闹一阵走后，五多大娘老七都在前舱灯光下说笑，说那兵士的醉态。男子留在后舱不出来。大娘到门边喊过了二次，不答应，不明白这脾气从什么地方发生。大娘回头就来检查那四张票子的花纹，因为她已经认得出票子的真假了。票子倒是真的，她在灯光下指点给老七看那些记号，那些花，且放到鼻子上嗅嗅，说这个一定是清真馆子里找出来的，因为有牛油味道。

五多第二次又走过去，“姐夫，姐夫，他们走了，我们来把那个唱完，我们还得……”

女人老七象是想到了什么心事，拉着了五多，不许她说话。

一切沉默了。男子在后舱先还是正用手指扣琴弦，作小小声音，这时手也离开那弦索了。

三个女人都听到从河街上飘来的锣鼓唢呐声音，河街上一个做生意人办喜事，客来贺喜，大唱堂戏，一定有一整夜热闹。

过了—会，老七一个人轻脚轻手爬到后舱去，但即刻又回来了。

大娘问：“怎么了？”

老七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先以为水保恐怕不会来的，所以大家仍然睡了觉，大娘老七五多三个人在前舱，只把男子放到后面。

查船的在半夜时，由水保领来了，水面鸦雀无声，四个全副武装警察守在船头，水保同巡官晃着手电筒进到前舱。这时大娘已把灯捻明了，她经验多，懂得这不是大事情。老七披了衣坐在床上，喊干爹，喊巡官老爷，要五多倒茶。五多还睡意迷蒙，只想到梦里在乡下摘三月莓。

男子被大娘摇醒揪出来，看到水保，看到一个穿黑制服的大人物，吓得不能说话，不晓得有什么严重事情发生。

那巡官装成很有威风的神气开了口：“这是什么人？”

水保代为答应，“老七的汉子，才从乡下来走亲戚。”

老七说道，“老爷，他昨天才来的。”

巡官看了一会儿男子，又看了一会儿女人，仿佛看出水保的话不是谎话，就不再说话了，随意在前舱各处翻翻。待注意到那个贮风干栗子的小坛子时，水保便抓了一大把栗子塞到巡官那件体面制服的大口袋里去，巡官只是笑，也不说什么。

—伙人—会儿就走到另—船上去了。大娘刚要盖篷，一个警察回来传话：

“大娘，大娘，你告老七，巡官要回来过细考察她一下，你懂不懂？”

大娘说，“就来么？”

“查完夜就来。”

“当真吗？”

“我什么时候同你这老婊子说过谎？”

大娘很欢喜的样子，使男子很奇怪，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巡官还要回来考察老七。但这时节望到老七睡起的样子，上半晚的气已经没有了，他愿意讲和，愿意同她在床上说点家常私话，商量件事情，就傍床沿坐定不动。

大娘象是明白男子的心事，明白男子的欲望，也明白他不懂事，故只同老七打知会，“巡官就要来的！”

老七咬着嘴唇不作声，半天发痴。

男子一早起来就要走路，沉默的一句话不说，端整了自己的草鞋，找到了自己的烟袋。一切归一了，就坐到那矮床边沿，象是有话说又说不出口。

老七问他，“你不是昨晚上答应过干爹，今天到他家中吃中饭吗？”

“……”摇摇头，不作答。

“人家特意为你办了酒席，好意思不领情？”

“……”

“戏也不看看么？”

“……”

“满天红的晕油包子，到半日才上笼，那是你欢喜的包子。”

“……”

一定要走了，老七很为难，走出船头呆了一会，回身从荷包里掏出昨晚上那兵士给的票子来，点了一下数，一共四张，捏成一把塞到男子左手心里去。男子无话说，老七似乎懂到那意思了，“大娘，你拿那三张也把我。”大娘将钱取出，老七又把这钱塞到男子右手心里去。

男子摇摇头，把票子撒到地下去，两只大而粗的手掌捣着脸孔，象小孩子那样莫名其妙的哭了起来。

五多同大娘看情形不好，一齐逃到后舱去了。五多心想这真是怪事，那么大的人会哭，好笑。可是她并不笑。她站在船后梢舵，看见挂在梢舱顶梁上的胡琴，很愿意唱—个歌，可是不知为什么也总唱不出声音来。

水保来船上请远客吃酒，只有大娘同五多在船上。问到时，才明白两夫妇一早都回转乡下去了。

1930年4月作于吴淞

（原载1930年《小说月报》第21卷第4号）

点评

一个穷苦的家庭，为了生计，妻子去水船上卖身赚钱。得悉真相的丈夫无论如何也要把妻子带回家去。这是人的尊严的苏醒，这也是人自身的觉醒。人可以贫困，但不能丧失尊严的底线、道德的底线。这是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但是小人物身上的硬气和微弱的抗争同样令人肃然起敬。

老舍（1899—1966）

原名舒庆春，字舍予。北京满族正红旗人。现代著名作家、语言大师。代表作有《骆驼祥子》《四世同堂》《茶馆》等。

月牙儿

一

是的，我又看见月牙儿了，带着点寒气的一钩儿浅金。多少次了，我看见跟现在这个月牙儿一样的月牙儿；多少次了。它带着种种不同的感情，种种不同的景物，当我坐定了看它，它—次—次的在我记忆中的碧云上斜挂着。

它唤醒了我的记忆，像一阵晚风吹破一朵欲睡的花。

二

那第—次，带着寒气的月牙儿确是带着寒气。它第—次在我的云中是酸苦，它那一点点微弱的浅金光儿照着我的泪。那时候我也不过是七岁吧，一个穿着短红棉袄的小姑娘。戴着妈妈给我缝的一顶小帽儿，蓝布的，上面印着小小的花，我记得。我倚着那间小屋的门垛，看着月牙儿。屋里是药味，烟味，妈妈的眼泪，爸爸的病；我独自在台阶上看着月牙，没人招呼我，没人顾得给我作晚饭。我晓得屋里的惨凄，因为大家说爸爸的病……可是我更感觉自己的悲惨，我冷，饿，没人理我。一直的我立到月牙儿落下去。什么也没有了，我不能不哭。可是我的哭声被妈妈的压下去；爸，不出声了，面上蒙了块白布。我要掀开白布，再看看爸，可是我不敢。屋里只有那么点点地方，都被爸占了去。妈妈穿上白衣，我的红袄上也罩了个没缝襟边的白袍，我记得，因为不断地撕扯襟边上的白丝儿。大家都很忙，嚷嚷的声儿很高，哭得很恸，可是事情并不多，也似乎值不得嚷：爸爸就装入那么一个四块薄板的棺材里，到处都是缝子。然后，五六个人把他抬了走。妈和我在后边哭。

我记得爸，记得爸的木匣。那个木匣结束了爸的一切：每逢我想起爸来，我就想到非打开那个木匣不能见着他。但是，那木匣是深深地埋在地里，我明知在城外哪个地方埋着它，可又像落在地上的—个雨点，似乎永难找到。

三

妈和我还穿着白袍，我又看见了月牙儿。那是个冷天，妈妈带我出城去看爸的坟。妈拿着很薄很薄的一罗儿纸。妈那天对我特别的好，我走不动便背我一程，到城门上还给我买了一些炒栗子。什么都是凉的，只有这些栗子是热的；我舍不得吃，用它们热我的手。走了多远，我记不清了，总该是很远很远吧。在爸出殡的那天，我似乎没觉得这么远，或者是因为那天人多；这次只是我们娘儿俩，妈不说话，我也懒得出声，什么都是静寂的；那些黄土路静寂得没有头儿。天是短的，我记得那个坟：小小的一堆儿土，远处有一些高土岗儿，太阳在黄土岗儿上头斜着。妈妈似乎顾不得我了、把我放在一旁，抱着坟头儿去哭。我坐在坟头的旁边，弄着手里那几个栗子。妈哭了一阵，把那点纸焚化了，一些纸灰在我眼前卷成一两个旋儿，而后赖懒地落在地上；风很小，可是很够冷的。妈妈又哭起来。我也想爸，可是我不想哭他；我倒是为妈妈哭得可怜而也落了泪。过去拉住妈妈的手：“妈不哭！不哭！”妈妈哭得更恸了。她把我搂在怀里。眼看太阳就落下去，四外没有一个人，只有我们娘儿俩。妈似乎也有点怕了，含着泪，扯起我就走，走出老远，她回头看了看，我也转过身去：爸的坟已经辨不清了；土岗的这边都是坟头，一小堆一小堆，一直摆到土岗底下。妈妈叹了口气。我们紧走慢走，还没有走到城门，我看见了月牙儿。四外漆黑，没有声音，只有月牙儿放出一道儿冷光。我乏了，妈妈抱起我来。怎样进的城，我就不知道了，只记得迷迷糊糊的天上有个月牙儿。

四

刚八岁，我已经学会了去当东西。我知道，若是当不来钱，我们娘儿俩就不要吃晚饭；因为妈妈但分有点主意，也不肯叫我去。我准知道她每逢交给我个小包，锅里必是连一点粥底儿也看不见了。我们的锅有时干净得像个体面的寡妇。这一天，我拿的是一面镜子。只有这件东西似乎是不必要的，虽然妈妈天天得用它。这是个春天，我们的棉衣都刚脱下来就入了当铺。我拿着这面镜子，我知道怎样小心，小心而且要走得快，当铺是老早就上门的。

我伯当铺的那个大红门，那个大高长柜台。一看见那个门，我就心跳。可是我必须进去，似乎是爬进去，那个高门坎儿是那么高。我得用尽了力量，递上我的东西，还得喊：“当当！”得了钱和当票，我知道怎样小心的拿着，快快回家，晓得妈妈不放心。可是这一次，当铺不要这面镜子，告诉我再添一号来。我懂得什么叫“—号”。把镜子搂在胸前，我拼命的往家跑。妈妈哭了；她找不到第二件东西。我在那间小屋住惯了，总以为东西不少；及至帮着妈妈一找可当的衣物，我的小心里才明白过来，我们的东西很少，很少。

妈妈不叫我去了。可是，“妈妈咱们吃什么呢？”妈妈哭着递给我她头上的银簪——只有这一件东西是银的。我知道，她拔下过来几回，都没肯交给我去当。这是妈妈出门子时，姥姥家给的一件首饰。现在，她把这末一件银器给了我，叫我把镜子放下。我尽了我的力量赶回当铺，那可怕的大门已经严严地关好了。我坐在那门墩上，握着那很银簪。不敢高声地哭，我看着天，啊，又是月牙儿照着我的眼泪！哭了好久，妈妈在黑影中来了，她拉住了我的手，呕，多么热的手，我忘了一切的苦处，连饿也忘了，只要有妈妈这只热手拉着我就好。我抽抽搭搭他说：“妈！咱们回家睡觉吧。明儿早上再来！”

妈一声没出。又走了—会儿：“妈！你看这个月牙；爸死的那天，它就是这么歪歪着。为什么她老这么斜着呢？”妈还是一声没出，她的手有点颤。

五

妈妈整天地给人家洗衣裳。我老想帮助妈妈，可是插不上手。我只好等着妈妈，非到她完了事，我不去睡。有时月牙儿已经上来，她还哼哧哼哧地洗。那些臭袜子，硬牛皮似的，都是铺子里的伙计们送来的。妈妈洗完这些“牛皮”就吃不下饭去。我坐在她旁边，看着月牙，蝙蝠专会在那条光儿底下穿过来穿过去，像银线上穿着个大菱角，极快的又掉到暗处去。我越可怜妈妈，便越爱这个月牙，因为看着它，使我心中痛快一点。它在夏天更可爱，它老有那么点凉气，像一条冰似的。我爱它给地上的那点小影子，一会儿就没了；迷迷糊糊的不甚清楚，及至影子没了，地上就特别的黑，星也特别的亮，花也特别的香——我们的邻居有许多花木，那棵高高的洋槐总把花儿落到我们这边来，像一层雪似的。

六

妈妈的手起了层鳞，叫她给搓搓背顶解痒痒了。可是我不敢常劳动她，她的手是洗粗了的。她瘦，被臭袜子熏的常不吃饭。我知道妈妈要想主意了，我知道。她常把衣裳推到一边，愣着。她和自己说话。她想什么主意呢？我可是猜不着。

七

妈妈嘱咐我不叫我别扭，要乖乖地叫“爸”：她又给我找到一个爸。这是另一个爸，我知道，因为坟里已经埋好一个爸了。妈嘱咐我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她含着泪说：“不能叫你饿死！”呕，是因为不饿死我，妈才另给我找了个爸！我不明白多少事，我有点怕，又有点希望——果然不再挨饿的话。多么凑巧呢，离开我们那间小屋的时候，天上又挂着月牙。这次的月牙比哪一回都清楚，都可怕；我是要离开这住惯了的小屋了。妈坐了一乘红轿，前面还有几个鼓手，吹打得一点也不好听。轿在前边走，我和一个男人在后边跟着，他拉着我的手。那可怕的月牙放着一点光，仿佛在凉风里颤动。

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些野狗追着鼓手们咬；轿子走得很快。上哪去呢？是不是把妈抬到城外去，抬到坟地去？那个男人扯着我走，我喘不过气来，要哭都哭不出来。那男人的手心出了汗，凉得像个鱼似的，我要喊“妈”，可是不敢。一会儿，月牙像个要闭上的一道大眼缝，轿子进了个小巷。

八

我在三四年里似乎没再看见月牙。新爸对我们很好，他有两间屋子，他和妈住在里间，我在外间睡铺板。我起初还想跟妈妈睡，可是几天之后，我反倒爱“我的”小屋了。屋里有白白的墙，还有条长桌，一把椅子。这似乎都是我的。我的被子也比从前的厚实暖和了。妈妈也渐渐胖了点，脸上有了红色，手上的那层鳞也慢慢掉净。我好久没去当当了。新爸叫我去上学。有时候他还跟我玩—会儿。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爱叫他“爸”，虽然我知道他很可爱。他似乎也知道这个，他常常对我那么一笑；笑的时候他有很好看的眼睛。可是妈妈偷告诉我叫爸，我也不愿十分的别扭。我心中明白，妈和我现在是有吃有喝的，都因为有这个爸，我明白。是的，在这三四年里我想不起曾经看见过月牙儿；也许是看见过而不大记得了。爸死时那个月牙，妈轿子前面那个月牙，我永远忘不了。那一点点光，那一点寒气，老在我心中，比什么都亮，都清凉，像块玉似的，有时候想起来仿佛能用手摸到似的。

九

我很爱上学。我老觉得学校里有不少的花，其实并没有；只是一想起学校就想到花罢了，正像一想起爸的坟就想起城外的月牙儿——在野外的小风里歪歪着。妈妈是很爱花的，虽然买不起，可是有人送给她一朵，她就顶喜欢地戴在头上。我有机会便给她折一两朵来；戴上朵鲜花，妈的后影还很年轻似的。妈喜欢，我也喜欢。在学校里我也很喜欢。也许因为这个，我想起学校便想起花来？

十

当我要在小学毕业那年，妈又叫我去当当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新爸忽然走了。他上了哪儿，妈似乎也不晓得。妈妈还叫我上学，她想爸不久就会回来的。

他许多日子没回来，连封信也没有。我想妈又该洗臭袜子了，这使我极难受。可是妈妈并没这么打算。她还打扮着，还爱戴花；奇怪！她不落泪，反倒好笑；为什么呢？我不明白！好几次，我下学来，看她在门口儿立着。

又隔了不久，我在路上走，有人“嗨”我了：“嗨！给你妈捎个信儿去！”

“嗨！你卖不卖呀？小嫩的！”我的脸红得冒出火来，把头低得无可再低。

我明白，只是没办法。我不能问妈妈，不能。她对我很好，而且有时候极郑重他说我：“念书！念书！”妈是不识字的，为什么这样催我念书呢？我疑心；又常由疑心而想到妈是为我才作那样的事。妈是没有更好的办法。疑心的时候，我恨不能骂妈妈一顿。再一想，我要抱住她，央告她不要再作那个事。我恨自己不能帮助妈妈。所以我也想到：我在小学毕业后又有什么用呢？

我和同学们打听过了，有的告诉我，去年毕业的有好几个作姨太太的。有的告诉我，谁当了暗门子。我不大懂这些事，可是由她们的说法，我猜到这不是好事。她们似乎什么都知道，也爱偷偷地谈论她们明知是不正当的事一这些事叫她们的脸红红的而显出得意。我更疑心妈妈了，是不是等我毕业好去作……这么一想，有时候我不敢回家，我怕见妈妈。妈妈有时候给我点心钱，我不肯花，饿着肚子去上体操，常常要晕过去。看着别人吃点心，多么香甜呢！可是我得省着钱，万一妈妈叫我去……我可以跑，假如我手中有钱。

我最阔的时候，手中有一毛多钱！在这些时候，即使在白天，我也有时望一望天上，找我的月牙儿呢。我心中的苦处假若可以用个形状比喻起来，必是个月牙儿形的。它无倚无靠的在灰蓝的天上挂着，光儿微弱，不大会儿便被黑暗包住。

十一

叫我最难过的是我慢慢地学会了恨妈妈。可是每当我恨她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地便想起她背着我上坟的光景。想到了这个，我不能恨她了。我又非恨她不可。我的心像——还是像那个月牙儿，只能亮那么一会儿，而黑暗是无限的。妈妈的屋里常有男人来了，她不再躲避着我。他们的眼像狗似地看着我，舌头吐着，垂着涎。我在他们的眼中是更解馋的，我看出来。在很短的期间，我忽然明白了许多的事。我知道我得保护自己，我觉出我身上好像有什么可贵的地方，我闻得出我已有—种什么味道，使我自己害羞，多感。

我身上有了些力量，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毁了自己。我有时很硬气，有时候很软。我不知怎样好。我愿爱妈妈，这时候我有好些必要问妈妈的事，需要妈妈的安慰；可是正在这个时候，我得躲着她，我得恨她；要不然我自己便不存在了。当我睡不着的时节，我很冷静地思索，妈妈是可原谅的。她得顾我们俩的嘴。可是这个又使我要拒绝再吃她给我的饭菜。我的心就这么忽冷忽热，像冬天的风，休息一会儿，刮得更要猛；我静候着我的怒气冲来，没法儿止住。

十二

事情不容我想好方法就变得更坏了。妈妈问我，“怎样？”假若我真爱她呢，妈妈说，我应该帮助她。不然呢，她不能再管我了。这不像妈妈能说得出的话，但是她确是这么说了。她说得很清楚：“我已经快老了，再过二年，想白叫人要也没人要了！”这是对的，妈妈近来擦许多的粉，脸上还露出折子来。她要再走一步，去专伺候一个男人。她的精神来不及伺候许多男人了。为她自己想，这时候能有人要她——是个馒头铺掌柜的愿要她——她该马上就走。可是我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容易跟在妈妈轿后走过去了。我得打主意安置自己。假若我愿意“帮助”妈妈呢，她可以不再走这一步，而由我代替她挣钱。代她挣钱，我真愿意；可是那个挣钱方法叫我哆嗦。我知道什么呢，叫我像个半老的妇人那样去挣钱？！妈妈的心是狠的，可是钱更狠。妈妈不逼着我走哪条路，她叫我自己挑选——帮助她，或是我们娘儿俩各走各的。妈妈的眼没有泪，早就干了。我怎么办呢？

十三

我对校长说了。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胖胖的，不很精明，可是心热。我是真没了主意，要不然我怎会开口述说妈妈的……我并没和校长亲近过。当我对她说的时候，每个字都像烧红了的煤球烫着我的喉，我哑了，半天才能吐出一个字。校长愿意帮助我。她不能给我钱，只能供给我两顿饭和住处——就住在学校和个老女仆作伴儿。她叫我帮助文书写写字，可是不必马上就这么办，因为我的字还需要练习。两顿饭，一个住处，解决了大大的问题。我可以不连累妈妈了。妈妈这回连轿也没坐，只坐了辆洋车，摸着黑走了。我的铺盖，她给了我。临走的时候，妈妈挣扎着不哭，可是心底下的泪到底翻上来了。她知道我不能再找她去，她的亲女儿。我呢，我连哭都忘了怎么哭了，我只咧着嘴抽达，泪蒙住了我的脸。我是她的女儿、朋友、安慰。但是我帮助不了她，除非我得作那种我决不肯作的事。在事后一想，我们娘儿俩就像两个没人管的狗，为我们的嘴，我们得受着一切的苦处，好像我们身上没有别的，只有一张嘴。为这张嘴，我们得把其余一切的东西都卖了。我不恨妈妈了，我明白了。不是妈妈的毛病，也不是不该长那张嘴，是粮食的毛病，凭什么没有我们的吃食呢？这个别离，把过去一切的苦楚都压过去了。那最明白我的眼泪怎流的月牙这回会没出来，这回只有黑暗，连点萤火的光也没有。妈妈就在暗中像个活鬼似的走了，连个影子也没有。即使她马上死了，恐怕也不会和爸埋在一处了，我连她将来的坟在哪里都不会知道。我只有这么个妈妈，朋友。我的世界里剩下我自己。

十四

妈妈永不能相见了，爱死在我心里，像被霜打了的春花。我用心地练字，为是能帮助校长抄抄写写些不要紧的东西。我必须有用，我是吃着别人的饭。

我不像那些女同学，她们一天到晚注意别人，别人吃了什么，穿了什么，说了什么；我老注意我自己，我的影子是我的朋友。“我”老在我的心上，因为没人爱我。我爱我自己，可怜我自己，鼓励我自己，责备我自己；我知道我自己，仿佛我是另一个人似的。我身上有一点变化都使我害怕，使我欢喜，使我莫名其妙。我在我自己手中拿着，像捧着一朵娇嫩的花。我只能顾目前，没有将来，也不敢深想。嚼着人家的饭，我知道那是晌午或晚上了，要不然我简直想不起时间来；没有希望，就没有时间。我好像钉在个没有日月的地方。想起妈妈，我晓得我曾经活了十几年。对将来，我不像同学们那样盼望放假，过节，过年；假期，节，年，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可是我的身体是往大了长呢，我觉得出。觉出我又长大了一些，我更渺茫，我不放心我自己。

我越往大了长，我越觉得自己好看，这是一点安慰；美使我抬高了自己的身分。可是我根本没身分，安慰是先甜后苦的，苦到末了又使我自傲。穷，可是好看呢！这又使我怕：妈妈也是不难看的。

十五

我又老没看月牙了，不敢去看，虽然想看。我已毕了业，还在学校里住着。晚上，学校里只有两个老仆人，一男一女。他们不知怎样对待我好，我既不是学生，也不是先生，又不是仆人，可有点像仆人。晚上，我一个人在院中走，常被月牙给赶进屋来，我没有胆子去看它，可是在屋里，我会想象它是什么样，特别是在有点小风的时候。微风仿佛会给那点微光吹到我的心上来，使我想起过去，更加重了眼前的悲哀。我的心就好像在月光下的蝙蝠，虽然是在光的下面，可是自己是黑的；黑的东西，即使会飞，也还是黑的，我没有希望。我可是不哭，我只常皱着眉。

十六

我有了点进款：给学生织些东西，她们给我点工钱。校长允许我这么办。

可是进不了许多，因为她们也会织。不过她们自己急于要用，而赶不来，或是给家中人打双手套或袜子，才来照顾我。虽然是这样，我的心似乎活了一点，我甚至想到：假若妈妈不走那一步，我是可以养活她的。一数我那点钱，我就知道这是梦想，可是这么想使我舒服一点。我很想看看妈妈。假若她看见我，她必能跟我来，我们能有方法活着，我想——可是不十分相信。我想妈妈，她常到我的梦中来。有一天，我跟着学生们去到城外旅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为是快点回来，我们抄了个小道。我看见了妈妈！

在个小胡同里有一家卖馒头的，门口放着个元宝筐，筐上插着个顶大的白木头馒头。顺着墙坐着妈妈，身儿一仰一弯地拉风箱呢。从老远我就看见了那个大木馒头与妈妈，我认识她的后影。我要过去抱住她。可是我不敢，我怕学生们笑话我，她们不许我有这样的妈妈。越走越近了，我的头低下去，从泪中看了她一眼，她没看见我。我们一群人擦着她的身子走过去，她好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专心地拉她的风箱。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看，她还在那儿拉呢。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的头发在额上披散着点。我记住这个小胡同的名几。

十七

像有个小虫在心中咬我似的，我想去看妈妈，非看见她我心中不能安静。

正在这个时候，学校换了校长。胖校长告诉我得打主意，她在这儿一天便有我一天的饭食与住处，可是她不能保险新校长也这么办。我数了数我的钱，一共是两块七毛零几个铜子。这几个饯不会叫我在最近的几天中挨饿，可是我上哪儿呢？我不敢坐在那儿呆呆地发愁，我得想主意。找妈妈去是第一个念头。可是她能收留我吗？假若她不能收留我，而我找了她去，即使不能引起她与那个卖馒头的吵闹，她也必定很难过。我得为她想，她是我的妈妈，又不是我的妈妈，我们母女之间隔着一层用穷作成的障碍。想来想去，我不肯找她去了。我应当自己担着自己的苦处。可是怎么担着自己的苦处呢？我想不起。我觉得世界很小，没有安置我与我的小铺盖卷的地方。我还不如一条狗，狗有个地方便可以躺下睡；街上不准我躺着。是的，我是人，人可以不如狗。假若我扯着脸不走，焉知新校长不往外撵我呢？我不能等着人家往外推。这是个春天。我只看见花儿开了，叶儿绿了，而觉不到一点暖气。红的花只是红的花，绿的叶只是绿的叶，我看见些不同的颜色，只是一点颜色；这些颜色没有任何意义，春在我的心中是个凉的死的东西。我不肯哭，可是泪自己往下流。

十八

我出去找事了。不找妈妈，不依赖任何人，我要自己挣饭吃。走了整整两天，抱着希望出去，带着尘土与眼泪回来。没有事情给我作。我这才真明白了妈妈，真原谅了妈妈。妈妈还洗过臭袜子，我连这个都作不上。妈妈所走的路是唯一的。学校里教给我的本事与道德都是笑话，都是吃饱了没事时的玩艺。同学们不准我有那样的妈妈，她们笑话暗门子；是的，她们得这样看，她们有饭吃。我差不多要决定了：只要有人给我饭吃，什么我也肯干；妈妈是可佩服的。我才不去死，虽然想到过；不，我要活着。我年轻，我好看，我要活着。羞耻不是我造出来的。

十九

这么一想，我好像已经找到了事似的。我敢在院中走了，一个春天的月牙在天上挂着。我看出它的美来。天是暗蓝的，没有一点云。那个月牙清亮而温柔，把一些软光儿轻轻送到柳枝上。院中有点小风，带着南边的花香，把柳条的影子吹到墙角有光的地方来，又吹到无光的地方去；光不强，影儿不重，风微微地吹，都是温柔，什么都有点睡意，可又要轻软地活动着。月牙下边，柳梢上面，有一对星儿好像微笑的仙女的眼，逗着那歪歪的月牙和那轻摆的柳枝。墙那边有棵什么树，开满了白花，月的微光把这团雪照成一半儿白亮，一半儿略带点灰影，显出难以想到的纯净。这个月牙是希望的开始，我心里说。

二十

我又找了胖校长去，她没在家。一个青年把我让进去。他很体面，也很和气。我平素很怕男人，但是这个青年不叫我怕他。他叫我说什么，我便不好意思不说；他那么一笑，我心里就软了。我把找校长的意思对他说了，他很热心，答应帮助我。当天晚上，他给我送了两块钱来，我不肯收，他说这是他婶母——胖校长——给我的。他并且说他的婶母已经给我找好了地方住，第二天就可以搬过去，我要怀疑，可是不敢。他的笑脸好像笑到我的心里去。我觉得我要疑心便对不起人，他是那么温和可爱。

二十一

他的笑唇在我的脸上，从他的头发上我看着那也在微笑的月牙。春风像醉了，吹破了春云，露出月牙与一两对儿春星。河岸上的柳枝轻摆，春蛙唱着恋歌，嫩蒲的香味散在春晚的暖气里。我听着水流，像给嫩蒲一些生力，我想象着蒲梗轻快地往高里长。小蒲公英在潮暖的地上生长。什么都在溶化着春的力量，然后放出一些香味来。我忘了自己，我没了自己，像化在了那点春风与月的微光中。月牙忽然被云掩住，我想起来自己。我失去那个月牙儿，也失去了自己，我和妈妈—样了！

二十二

我后悔，我自慰，我要哭，我喜欢，我不知道怎样好。我要跑开，永不再见他；我又想他，我寂寞。两间小屋，只有我一个人，他每天晚上来。他永远俊美，老那么温和。他供给我吃喝，还给我作了几件新衣。穿上新衣，我自己看出我的美。可是我也恨这些衣服，又舍不得脱去。我不敢思想，也懒得思想，我迷迷糊糊的，腮上老有那么两块红。我懒得打扮，又不能不打扮，太闲在了，总得找点事作。打扮的时候，我怜爱自己；打扮完了，我恨自己。我的泪很容易下来，可是我设法不哭，眼终日老那么湿润润的，可爱。

我有时候疯了似的吻他，然后把他推开，甚至于破口骂他；他老笑。

二十三

我早知道，我没希望；一点云便能把月牙遮住，我的将来是黑暗。果然，没有多久，春便变成了夏，我的春梦作到了头儿。有一天，也就是刚晌午吧，来了一个少妇。她很美，可是美得不玲珑，像个磁人儿似的。她进到屋中就哭了。不用问，我已明白了。看她那个样儿，她不想跟我吵闹，我更没预备着跟她冲突。她是个老实人。她哭，可是拉住我的手：“他骗了咱们俩！”

她说。我以为她也只是个“爱人”。不，她是他的妻。她不跟我闹，只口口声声的说：“你放了他吧！”我不知怎么才好，我可怜这个少妇。我答应了她。她笑了。看她这个样儿，我以为她是缺个心眼，她似乎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要她的丈夫。

二十四

我在街上走了半天。很容易答应那个少妇呀，可是我怎么办呢？他给我的那些东西，我不愿意要；既然要离开他，便一刀两断。可是，放下那点东西，我还有什么呢？我上哪儿呢？我怎么能当天就有反吃呢？好吧，我得要那些东西，无法。我偷偷的搬了走。我不后悔，只觉得空虚，像一片云那样的无倚无靠。搬到一问小屋里，我睡了一天。

二十五

我知道怎样俭省，自幼就晓得钱是好的。凑合着手里还有那点钱，我想马上去找个事。这样，我虽然不希望什么，或者也不会有危险了。事情可是并不因我长了一两岁而容易找到。我很坚决，这并无济于事，只觉得应当如此罢了。妇女挣钱怎这么不容易呢！妈妈是对的，妇人只有一条路走，就是妈妈所走的路。我不肯马上就往那么走，可是知道它在不很远的地方等着我呢。我越挣扎，心中越害怕。我的希望是初月的光，一会儿就要消失。一两个星期过去了，希望越来越小。最后，我去和一排年轻的姑娘们在小饭馆受选阅。很小的一个饭馆，很大的一个老板；我们这群都不难看，都是高小毕业的少女们，等皇赏似的，等着那个破塔似的老板挑选。他选了我。我不感谢他，可是当时确有点痛快。那群女孩子们似乎很羡慕我，有的竟自含着泪走去，有的骂声“妈的！”女人够多么不值钱呢！

二十六

我成了小饭馆的第二号女招待。摆菜、端菜、算账、报菜名，我都不在行。我有点害怕。可是“第一号”告诉我不用着急，她也都不会。她说，小顺管一切的书；我们当招待的只要给客人倒茶，递手中把，和拿账条；别的不用管。奇怪！“第—号”的袖口卷起来很高，袖口的自里子上连一个污点也没有。腕上放着一块白丝手绢，绣着“妹妹我爱你”。她一天到晚往脸上拍粉，嘴唇抹得血瓢似的。给客人点烟的时候，她的膝往人家腿上倚；还给客人斟酒，有时候她自己也喝了一口。对于客人，有的她伺候得非常的周到；有的她连理也不理，她会把眼皮一搭拉，假装没看见。她不招待的，我只好去。我怕男人。我那点经验叫我明白了些，什么爱不爱的，反正男人可怕。

特别是在饭馆吃饭的男人们，他们假装义气，打架似的让座让账；他们拼命的猜拳，喝酒；他们野兽似的吞吃，他们不必要而故意的挑剔毛病，骂人。

我低头递茶递手中，我的脸发烧。客人们故意的和我说东说西，招我笑；我没心思说笑。晚上九点多钟完了事，我非常的疲乏了。到了我的小屋，连衣裳没脱，我一直地睡到天亮。醒来，我心中高兴了一些，我现在是自食其力，用我的劳力自己挣饭吃。我很早的就去上工。

二十七

“第—号”九点多才来，我已经去了两点多钟。她看不起我，可也并非完全恶意地教训我：“不用那么早来，谁八点来吃饭？告诉你，丧气鬼，把脸别搭拉得那么长；你是女跑堂的，没让你在这儿送殡玩。低着头，没人多给酒钱；你干什么来了？不为挣子儿吗？你的领子太矮，咱这行全得弄高领子，绸子手绢，人家认这个！”我知道她是好意，我也知道设若我不肯笑，她也得吃亏，少分酒钱；小账是大家平分的。我也并非看不起她，从一方面看，我实在佩服她，她是为挣钱。妇女挣钱就得这么着，没第二条路。但是，我不肯学她。我仿佛看得很清楚：有朝一日，我得比她还开通，才能挣上饭吃。可是那得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万不得已”老在那儿等我们女人，我只能叫它多等几天。这叫我咬牙切齿，叫我心中冒火，可是妇女的命运不在自己手里。又干了三天，那个大掌柜的下了警告：再试我两天，我要是愿意往长了干呢，得照“第一号”那么办。“第—号”一半嘲弄，一半劝告的说：“已经有人打听你，干吗藏着乖的卖傻的呢？咱们谁不知道谁是怎着？女招待嫁银行经理的，有的是；你当是咱们低贱呢？闯开脸儿干呀，咱们也他妈的坐几天汽车！”这个，逼上我的气来，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坐汽车？”

她把红嘴唇撇得要掉下去：“不用你耍嘴皮子，干什么说什么；天生下来的香屁股，还不会干这个呢！”我干不了，拿了一块另五分钱，我回了家。

二十八

最后的黑影又向我迈了一步。为躲它，就更走近了它。我不后悔丢了那个事，可我也真怕那个黑影。把自己卖给一个人，我会。自从那回事儿，我很明白了些男女之间的关系。女人把自己放松一些，男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所要的是肉，他发散了兽力，你便暂时有吃有穿；然后他也许打你骂你，或者停止了你的供给。女人就这么卖了自己，有时候还很得意，我曾经觉到得意。在得意的时候说的净是一些天上的话；过了会儿，你觉得身上的疼痛与丧气。不过，卖给一个男人，还可以说些天上的话；卖给大家，连这些也没法说了，妈妈就没说过这样的话。怕的程度不同，我没法接受“第一号”的劝告：“—个”男人到底使我少怕一点。

可是，我并不想卖我自己。我并不需要男人，我还不到二十岁。我当初以为跟男人在一块儿必定有趣，谁知道到了一块他就要求那个我所害怕的事。是的，那时候我像把自己交给了春风，任凭人家摆布；过后一想，他是利用我的无知，畅快他自己。他的甜言蜜语使我走人梦里；醒过来，不过是一个梦，一些空虚；我得到的是两顿饭，几件衣服。我不想再这样挣饭吃，饭是实在的，实在地去挣好了。可是，若真挣不上饭吃，女人得承认自己是女人，得卖肉！一个多月，我找不到事作。

二十九

我遇见几个同学，有的升入了中学，有的在家里作姑娘。我不愿理她们，可是一说起话儿来，我觉得我比她们精明。原先，在学校的时候，我比她们傻；现在，“她们”显着呆傻了。她们似乎还都作梦呢。她们都打扮得很好，像铺子里的货物。她们的眼溜着年轻的男人，心里好像作着爱情的诗。我笑她们。是的，我必定得原谅她们，她们有饭吃，吃饱了当然只好想爱情，男女彼此织成了网，互相捕捉；有钱的，网大一些，捉住几个，然后从容地选择一个。我没有钱，我连个结网的屋角都找不到。我得直接地捉人，或是被捉，我比她们明白一些，实际一些。

三十

有一天，我碰见那个小媳妇，像磁人似的那个。她拉住了我，倒好像我是她的亲人似的。她有点颠三倒四的样儿。“你是好人！你是好人！我后悔了，”她很诚恳地说，“我后悔了！我叫你放了他，哼，还不如在你手里呢！他又弄了别人，更好了，一去不回头了！”由探问中，我知道她和他也是由恋爱而结的婚，她似乎还很爱他。他又跑了。我可怜这个小妇人，她也是还作着梦，还相信恋爱神圣。我问她现在的情形，她说她得找到他，她得从一而终。要是找不到他呢？我问。她咬上了嘴唇，她有公婆，娘家还有父母，她没有自由，她甚至于羡慕我，我没有人管着。还有人羡慕我，我真要笑了！

我有自由，笑话！她有饭吃，我有自由；她没自由，我没饭吃，我俩都是女人。

三十一

自从遇上那个小磁人，我不想把自己专卖给一个男人了，我决定玩玩了；换句话说，我要“浪漫”地挣饭吃了。我不再为谁负着什么道德责任，我饿。

浪漫足以治饿，正如同吃饱了才浪漫，这是个圆圈，从哪儿走都可以。那些女同学与小磁人都跟我差不多，她们比我多着一点梦想，我比她们更直爽，肚子饿是最大的真理。是的，我开始卖了。把我所有的一点东西都折卖了，作了一身新行头，我的确不难看，我上了市。

三十二

我想我要玩玩，浪漫。啊，我错了。我还是不大明白世故。男人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容易勾引。我要勾引文明一些的人，要至多只赔上一两个吻。哈哈，人家不上那个当，人家要初次见面便得到便宜。还有呢，人家只请我看电影，或逛逛大街，吃杯冰激凌；我还是饿着肚子回家。所谓文明人，懂得问我在哪儿毕业，家里作什么事。那个态度使我看明白，他若是要你，你得给他相当的好处；你若是没有好处可贡献呢，人家只用一角钱的冰激凌换你一个吻。要卖，得痛痛快快地。我明白了这个。小磁人们不明白这个。我和妈妈明白，我很想妈了。

三十三

据说有些女人是可以浪漫地挣饭吃，我缺乏资本；也就不必再这样想了。

我有了买卖。可是我的房东不许我再住下去，他是讲体面的人。我连瞧他也没瞧，就搬了家，又搬回我妈妈和新爸爸曾经住过的那两间房。这里的人不讲体面，可也更真诚可爱。搬了家以后，我的买卖很不错。连文明人也来了。

文明人知道了我是卖，他们是买，就肯来了；这样，他们不吃亏，也不丢身分。初干的时候，我很害怕，因为我还不到二十岁。及至作过了几天，我也就不怕了。多咱他们像了一摊泥，他们才觉得上了算，他们满意，还替我作义务的宣传。干过了几个月，我明白的事情更多了，差不多每一见面，我就能断定他是怎样的人。有的很有钱，这样的人一开口总是问我的身价，表示他买得起我。他也很嫉妒，总想包了我；逛暗娼他也想独占，因为他有钱。

对这样的人，我不大招待。他闹脾气，我不怕，我告诉他，我可以找上他的门去，报告给他的太太。在小学里念了几年书，到底是没白念，他唬不住我。

“教育”是有用的，我相信了。有的人呢，来的时候，手里就攥着一块钱，唯恐上了当。对这种人，我跟他细讲条件，他就乖乖地回家去拿钱，很有意思。最可恨的是那些油子，不但不肯花钱，反倒要占点便宜走，什么半盒烟卷呀，什么一小瓶雪花膏呀，他们随手拿去。这种人还是得罪不的，他们在地面上很熟，得罪了他们，他们会叫巡警跟我捣乱。我不得罪他们，我喂着他们；及至我认识了警官，才一个个的收拾他们。世界就是狼吞虎咽的世界，谁坏谁就占便宜。顶可怜的是那像学生样儿的，袋里装着一块钱，和几十铜子，叮当地直响，鼻子上出着汗。我可怜他们，可是也照常卖给他们。我有什么办法呢！还有老头子呢，都是些规矩人，或者家中已然儿孙成群。对他们，我不知道怎样好；但是我知道他们有钱，想在死前买些陕乐，我只好供给他们所需要的。这些经验叫我认识了“钱”与“人”。钱比人更利害一些，人若是兽，钱就是兽的胆子。

三十四

我发现了我身上有了病。这叫我非常的苦痛，我觉得已经不必活下去了。

我休息了，我到街上去走；无目的，乱走。我想去看看妈，她必能给我一些安慰，我想象着自己已是快死的人了。我绕到那个小巷，希望见着妈妈；我想起她在门外拉风箱的样子。馒头铺已经关了门。打听，没人知道搬到哪里去。这使我更坚决了，我非找到妈妈不可。在街上丧胆游魂地走了几天，没有一点用。我疑心她是死了，或是和馒头铺的掌柜的搬到别处去，也许在千里以外。这么一想，我哭起来。我穿好了衣裳，擦上了脂粉，在床上躺着，等死。我相信我会不久就死去的。可是我没死。门外又敲门了，找我的。好吧，我伺候他，我把病尽力地传给他。我不觉得这对不起人，这根本不是我的过错。我又痛快了些，我吸烟，我喝酒，我好像已是三四十岁的人了。我的眼圈发青，手心发热，我不再管；有钱才能活着，先吃饱再说别的吧。我吃得并不错，谁肯吃坏的呢！我必须给自己一点好吃食，一些好衣裳，这样才稍微对得起自己一点。

三十五

一天早晨，大概有十点来钟吧，我正披着件长袍在屋中坐着，我听见院中有点脚步声。我十点来钟起来，有时候到十二点才想穿好衣裳，我近来非常的懒，能披着件衣服呆坐一两个钟头。我想不起什么，也不愿想什么，就那么独自呆坐。那点脚步声，向我的门外来了，很轻很慢。不久，我看见一对眼睛，从门上那块小玻璃向里面看呢。看了一会几，躲开了；我懒得动，还在那儿坐着。待了一会儿，那对眼睛又来了。我再也坐不住，我轻轻的开了门。“妈！”

三十六

我们母女怎么进了屋，我说不上来。哭了多久，也不大记得。妈妈已老得不像样儿了。她的掌柜的回了老家，没告诉她，偷偷地走了，没给她留下一个钱。她把那点东西变卖了，辞退了房。搬到一个大杂院里去。她已找了我半个多月。最后，她想到上这儿来，并没希望找到我，只是碰碰看，可是竟自找到了我。她不敢认我了，要不是我叫她，她也许就又走了。哭完了，我发狂似的笑起来：她找到了女儿，女儿已是个暗娼！她养着我的时候，她得那样；现在轮到我养着她了，我得那样！女人的职业是世袭的，是专门的！

三十七

我希望妈妈给我点安慰。我知道安慰不过是点空话，可是我还希望来自妈妈的口中。妈妈都往往会骗人，我们把妈妈的诓骗叫作安慰。我的妈妈连这个都忘了。她是饿怕了，我不怪她。她开始检点我的东西，问我的进项与花费，似乎一点也不以这种生意为奇怪。我告诉她，我有了病，希望她劝我休息几天。没有；她只说出去给我买药。“我们老干这个吗？”我问她。她没言语。可是从另一方面看，她确是想保护我，心疼我。她给我作饭，问我身上怎样，还常常偷看我，像妈妈看睡着了的小孩那样。只是有一层她不肯说，就是叫我不用再干这行了。我心中很明白——虽然有一点不满意她——除了干这个，还想不到第二个事情作。我们母女得吃得穿——这个决定了一切。什么母女不母女，什么体面不体面，钱是无情的。

三十八

妈妈想照应我，可是她得听着看着人家蹂躏我。我想好好对待她，可是我觉得她有时候讨厌。她什么都要管管，特别是对于钱。她的眼已失去年轻时的光泽，不过看见了钱还能发点光。对于客人，她就自居为仆人，可是当客人给少了钱的时候，她张嘴就骂。这有时候使我很为难。不错，既干这个还不是为钱吗？可是干这个的也似乎不必骂人。我有时候也会慢待人，可是我有我的办法，使客人急不得恼不得。妈妈的方法太笨了，很容易得罪人。

看在钱的面上，我们不应当得罪人。我的方法或者出于我还年轻，还幼稚；妈妈便不顾一切的单单站在钱上了，她应当如此，她比我大着好些岁。恐怕再过几年我也就这样了，人老心也跟着老，渐渐老得和钱一样的硬。是的，妈妈不客气，她有时候劈手就抢客人的皮夹，有时候留下人家的帽子或值钱一点的手套与手杖。我很怕闹出事来，可是妈妈说的好：“能多弄一个是一个，咱们是拿十年当作一年活着的，等七老八十还有人要咱们吗？”有时候，客人喝醉了，她便把他架出去，找个僻静地方叫他坐下，连他的鞋都拿回来。

说也奇怪，这种人倒没有来找账的，想是已人事不知，说不定也许病一大场。

或者事过之后，想过滋味，也就不便再来闹了，我们不怕丢人，他们怕。

三十九

妈妈是说对了：我们是拿十年当一年活着。干了二三年，我觉出自己是变了。我的皮肤粗糙了，我的嘴唇老是焦的，我的眼睛里老灰渌渌的带着血丝。我起来的很晚，还觉得精神不够。我觉出这个来，客人们更不是瞎子，熟客渐渐少起来。对于生客，我更努力的伺候，可是也更厌恶他们，有时候我管不住自己的脾气。我暴躁，我胡说，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的嘴不由的老胡说，似乎是惯了。这样，那些文明人已不多照顾我，因为我丢了那点“小鸟依人”——他们唯一的诗句——的身段与气味。我得和野鸡学了。我打扮得简直不像个人，这才招得动那不文明的人。我的嘴擦得像个红血瓢，我用力咬他们，他们觉得痛快。有时候我似乎已看见我的死，接进一块钱，我仿佛死了一点。钱是延长生命的，我的挣法适得其反。我看着自己死，等着自己死。这么一想，便把别的思想全止住了，不必想了，一天一天地活下去就是了，我的妈妈是我的影子，我至好不过将来变成她那样，卖了一辈子肉，剩下的只是一些白头发与抽皱的黑皮。这就是生命。

四十

我勉强地笑，勉强地疯狂，我的痛苦不是落几个泪所能减除的。我这样的生命是没什么可惜的，可是它到底是个生命，我不愿撒手。况且我所作的并不是我自己的过错。死假如可怕，那只因为活着是可爱的。我决不是怕死的痛苦，我的痛苦久已胜过了死。我爱活着，而不应当这样活着。我想象着一种理想的生活，像作着梦似的；这个梦一会儿就过去了，实际的生活使我更觉得难过。这个世界不是个梦，是真的地狱。妈妈看出我的难过来，她劝我嫁人。嫁人，我有了饭吃，她可以弄一笔养老金。我是她的希望。我嫁谁呢？

四十一

因为接触的男子很多了，我根本已忘了什么是爱。我爱的是我自己，及至我已爱不了自己，我爱别人干什么呢？但是打算出嫁，我得假装说我爱，说我愿意跟他一辈子。我对好几个人都这样说了，还起了誓；没人接受。在钱的管领下，人都很精明。嫖不如偷，对，偷省钱。我要是不要钱，管保人人说爱我。

四十二

正在这个期间，巡警把我抓了去。我们城里的新官儿非常地讲道德，要扫清了暗门子。正式的妓女倒还照旧作生意，因为她们纳捐；纳捐的便是名正言顺的，道德的。抓了去，他们把我放在了感化院，有人教给我作工。洗、做、烹调、编织，我都会；要是这些本事能挣饭吃，我早就不干那个苦事了。

我跟他们这样讲，他们不信，他们说我没出息，没道德。他们教给我工作，还告诉我必须爱我的工作。假如我爱工作，将来必定能自食其力，或是嫁个人。他们很乐观。我可没这个信心。他们最好的成绩，是已经有十几多个女的，经过他们感化而嫁了人。到这儿来领女人的，只须花两块钱的手续费和找一个妥实的铺保就够了。这是个便宜，从男人方面看；据我想，这是个笑话。我干脆就不受这个感化。当一个大官儿来检阅我们的时候，我唾了他一脸吐沫。他们还不肯放了我，我是带危险性的东西。可是他们也不肯再感化我。我换了地方，到了狱中。

四十三

狱里是个好地方，它使人坚信人类的没有起色；在我作梦的时候都见不到这样丑恶的玩艺。自从我一进来，我就不再想出去，在我的经验中，世界比这儿并强不了许多。我不愿死，假若从这儿出去而能有个较好的地方；事实上既不这样，死在哪儿不一样呢。在这里，在这里，我又看见了我的好朋友，月牙儿！多久没见着它了！妈妈干什么呢？我想起来—切。

点评

为了生存，母女两代人都卖身为生，都走上了充当妓女的路途。女儿通过自身无法反抗和摆脱的遭遇，最终理解了母亲当年的选择，二者终于和解了。命运是如此的不公，命运又是如此的相似。不同的只是时间变了，对象变了。而那天上残缺的月牙儿，正是她们苦难命运的见证。作品通过两个小人物，批判了社会的不公和黑暗现实。

施蛰存（1905—2003）

名德普，浙江杭州人，现代作家、文学翻译家、学者。“新感觉派”的主要作家之一。代表作有《上元灯》《将军的头》《梅雨之夕》等。曾获上海市文学艺术杰出贡献奖。

梅雨之夕

梅雨又淙淙地降下了。

对于雨，我倒并不觉得嫌厌，所嫌厌的是在雨中疾驰的摩托车的轮，它会得溅起泥水猛力地洒上我的衣裤，甚至会连嘴里也拜受了美味。我常常在办公室里，当公事空闲的时候，凝望着窗外淡白的空中的雨丝，对同事们谈起我对于这些自私的车轮的怨苦。下雨天是不必省钱的，你可以坐车，舒服些。他们会这样善意地劝告我。但我并不曾屈就了他们的好心，我不是为了省钱，我喜欢在滴沥的雨声中撑着伞回去。我的寓所离公司是很近的，所以我散工出来，便是电车也不必坐，此外还有一个我所以不喜欢在雨天坐车的理由，那是因为我还不曾有一件雨衣，而普通在雨天的电车里，几乎全是裹着雨衣的先生们，夫人们或小姐们，在这样一间狭窄的车厢里，滚来滚去的人身上全是水，我一定会虽然带着一把上等的伞，也不免满身淋漓地回到家里。况且尤其是在傍晚时分，街灯初上，沿着人行路用一些暂时安逸的心境去看看都市的雨景，虽然拖泥带水，也不失为一种自己的娱乐。在蒙雾中来来往往的车辆人物，全都消失了清晰的轮廓，广阔的路上倒映着许多黄色的灯光，间或有几条警灯的红色和绿色在闪烁着行人的眼睛。雨大的时候，很近的人语声，即使声音很高，也好像在半空中了。

人家时常举出这一端来说我太刻苦了，但他们不知道我会得从这里找出很大的乐趣来，即使偶尔有摩托车的轮溅满泥泞在我身上，我也并不曾因此而改了我的习惯。说是习惯，有什么不妥呢，这样的已经有三四年了。有时也偶尔想着总得买一件雨衣来，于是可以在雨天坐车，或者即使步行，也可以免得被泥水溅着了上衣，但到如今这仍然留在心里做—种生活上的希望。

在近来的连日的大雨里，我依然早上撑着伞上公司去，下午撑着伞回家，每天都是如此。

昨日下午，公事堆积得很多。到了四点钟，看看外面雨还是很大，便独自留下在公事房里，想索性再办了几椿，一来省得明天要更多地积起来，二来也借此避雨，等它小一些再走。这样地竟逗留到六点钟，雨早已止了。

走出外面，虽然已是满街灯火，但天色却转晴朗了。曳着伞，避着檐滴，缓步过去，从江西路走到四川路桥，竞走了差不多有半点钟光景。邮政局的大钟已是六点二十五分了。未走上桥，天色早已重又冥晦下来，但我并没有介意，因为晓得是傍晚的时分了，刚走到桥头，急雨骤然从乌云中漏下来，潇潇的起着繁音。看下面北四川路上和苏州河两岸行人的纷纷乱窜乱避，只觉得连自己心里也有些着急。他们在着急些什么呢？他们也一定知道这降下来的是雨，对于他们没有生命上的危险，但何以要这样急迫地躲避呢？说是为了恐怕衣裳给淋湿了，但我分明看见手中持着伞的和身上披了雨衣的人也有些脚步踉跄了。我觉得至少这是一种无意识的纷乱。但要是我不会感觉到雨中闲行的滋味，我也是会得和这些人一样地急突地奔下桥去的。

何必这样的奔逃呢，前路也是在下着雨，张开我的伞来的时候，我这样漫想着。不觉已走过了天潼路口。大街上浩浩荡荡地降着雨，真是一个伟观，除间或有几辆摩托车，连续地冲破了雨仍旧钻进了雨中地疾驰过去之外，电车和人力车全不看见。我奇怪他们都躲到什么地方去了。至于人，行走着的几乎是没有，但在店铺的檐下或蔽荫下是可以一团一团地看得见，有伞的和无伞的，有雨衣的和无雨衣的，全都聚集着，用嫌厌的眼望着这奈何不得的雨。我不懂他们这些雨具是为了怎样的天气而买的。

至于我，已经走近文监师路了。我并没什么不舒服，我有一把好的伞，脸上绝不会给雨淋湿，脚上虽然觉得有些潮炄炄，但这至多是回家后换一双袜子的事。我且行且看着雨中的北四川路，觉得朦胧的颇有些诗意。但这里所说的“觉得”，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具体的思绪，除了“我该得在这里转弯了”之外，心中一些也不意识着什么。

从人行路上走出去，探头看看街上有没有往来的车辆，刚想穿过街去转入文监师路，但一辆先前并没有看见的电车已停在眼前。我止步了，依然退进到人行路上，在一支电杆边等候着这辆车的开出。在车停的时候，其实我是可以安心地对穿过去的，但我并不会这样做。我在上海住得很久，我懂得走路的规则，我为什么不在这个可以穿过去的时候走到对街去呢，我没知道。

我数着从头等车里下来的乘客。为什么不数三等车里下来的呢？这里并没有故意的挑选，头等坐在车底前部，下来的乘客刚在我面前，所以我可以很看得清楚。第一个，穿着红皮雨衣的俄罗斯人，第二个是中年的日本妇人，她急急地下了车，撑开了手里提着的东洋粗柄雨伞，缩着头鼠窜似地绕过车前，转进文监师路去了。我认识她，她是一家果子店的女店主。第二，第四，是像宁波人似的我国商人，他们都穿着绿色的橡皮华式雨衣。第五个下来的乘客，也即是末一个了，是一位姑娘。她手里没有伞，身上也没有穿雨衣，好像是在雨停止了之后上电车的，而不幸在到目的地的时候却下着这样的大雨。我猜想她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上车的，至少应当在卡德路以上的几站吧。

她走下车来，缩着瘦削的，但并不露骨的双肩，窘迫地走上人行路的时候，我开始注意着她的美丽了。美丽有许多方面，容颜的姣好固然一重要素，但风仪的温雅，肢体的停匀，甚至谈吐的不俗，至少是不惹厌，这些也有着份儿，而这个雨中的少女，我事后觉得她是全适合这几端的。

她向路的两边看了一看，又走到转角上看着文监师路。我晓得她是急于要招呼一辆人力车。但我看，跟着她的眼光，大路上清寂地没有一辆车子徘徊着，而雨还尽量地落下来。她旋即回了转来，躲避在一家木器店的屋榆下，露着烦恼的眼色，并且蹙着细淡的修眉。

我也便退进在屋檐下，虽则电车已开出，路上空空地，我照理可以穿过去了。但我何以不穿过去，走上了归家的路呢！为了对于这个少女有什么依恋么？并不，绝没有这种依恋的意识。但这也决不是为了我家里有着等候我回去在灯下一同吃晚饭的妻，当我已有妻的思想都不会有，面前有着一个美的对象，而又是在一重困难之中，孤寂地单身呆立着望这永远地，永远地垂下来的梅雨，只为了这些缘故，我不自觉地移动了脚步站在她旁边了。

虽然在屋檐下，虽然没有粗重的檐溜滴下来，但每一阵风会得把凉凉的雨丝吹向我们。我有着伞，我可以如中古时期骁勇的武士似地把伞当作盾牌，挡着扑面袭来的雨丝的箭，但这个少女却身上间歇地被淋得很湿了。薄薄的绸衣，黑色也没有效用了，两只手臂已被画出了它们的圆润。她屡次旋转身去，侧立着，避免轻薄的雨之侵袭她的前胸。肩臂上受些雨水，让衣裳贴着了肉倒不打紧吗？我曾偶尔这样想。

天晴的时候，马路上多的是兜搭生意的人力车。但现在需要它们的时候，却反而没有了。我想着人力车夫的不善于做生意，或许是因为需要的人太多了，供不应求，所以即是在这样繁盛的街上，也不见一辆车子的踪迹。或许车夫也都在避雨呢，这样大的雨，车夫不该避一避吗？对于人力车之有无，本来用不到关心的我，也忽然寻思起来，我并且还甚至觉得那些人力车夫是可恨的，为什么你们不拖着车子走过来接应这生意呢，这里有一位美丽的姑娘，正窘立在雨中等候着你们的任何一个。

如是想着，人力车终于没有踪迹。天色真的晚了。远处对街的店铺门前有几个短衣的男子已经等得不耐而冒着雨，他们是拼着淋湿一身衣裤的，跨着大步跑去了。我看这位少女的长眉已颦蹙得更紧，眸子莹然，像是心中很着急了。她的忧闷的眼光正与我的互相交换，在她眼里，我懂得我是正受着诧异，为什么你老是站在这里不走呢。你有着伞，并且穿着皮鞋，等什么人么？雨天在街路上等谁呢？眼睛这样锐利地看着我，不是没怀着好意么？从她将钉住着在我身上打量我的眼光移向着阴黑的天空的这个动作上，我肯定地猜测她是在这样想着。

我有着伞呢，而且大得足够容两个人的蔽荫的，我不懂何以这个意识不早就觉醒了我。但现在它觉醒了我将使我做什么呢？我可以用我的伞给她障住这样的淫雨，我可以陪伴她走一段路去找人力车，如果路不多，我可以送她到她的家。如果路很多，又有什么不成呢？我应当跨过这一箭路，去表白我的好意吗？好意，她不会有什么别方面的疑虑吗？或许她会得像刚才我所猜想着的那样误解了我，她便会得拒绝了我。难道她宁愿在这样不止的雨和风中，在冷静的夕暮的街头，独自个立到很迟吗？不啊！雨是不久就会停的，已经这样连续不断地降下了……多久了，我也完全忘记了时间的在雨水中问流过。我取出时计来，七点三十四分。一小时多了。不至于老是这样地降下来吧，看，排水沟已经来不及宣泄，多量的水已经积聚在它上面，打着旋涡，挣扎不得流下去的路，不久怕会溢上了人行道么？不会的，决不会有这样持久的雨，再停一会，她一定可以走了。即使雨不就停止，人力车大约总能够来一辆的。她一定会不管多大的代价坐了去的。然则我是应当走了么？应当走了？为什么不？……

这样地又十分钟过去了。我还没有走。雨没有住，车儿也没有影踪。她也依然焦灼地立着。我有一个残忍的好奇心，如她这样的在一重困难中，我要看她终于如何处理她自己。看着她这样窘急，怜悯和旁观的心里在我身中各占了一半。

她又在惊异地看着我。

忽然，我觉得，何以刚才会不觉得呢，我奇怪，她好像在等待我拿我的伞贡献给她，并且送她回去，不，不一定是回去，只是到她所需要到的地方去。你有伞，但你不走，你愿意分一半伞荫蔽我，但还在等待什么更适当的时候呢？她的眼光在对我这样说。

我脸红了，但并没有低下头去。

用羞赧来对付一个少女的注目，在结婚以后，我是不常有的。这是自己也随即觉得可怪了。我将用何种理由来譬解我的脸红呢？没有！但随即有一种男子的勇气升上来，我要求报复，这样说或许较严重了，但至少是要求着克服她的心在我身里急突地催促着。

终归是我移近了这少女，将我的伞分一半荫蔽她。

——小姐，车子恐怕一时不会得有，假如不妨碍，让我来送一送吧。我有着伞。

我想说送她回府，但随即想到她未必是在回家的路上，所以结果是这样两用地说了。当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我竭力做得神色泰然而她一定已看出了这勉强的安静的态度后面藏匿着的我的血脉之急流。

她凝视着我半微笑着。这样好久。她是在估量我这种举止的动机，上海是个坏地方，人与人都用—种不信任的思想交际着！她也许是正在自己委决不下，雨真的在短时期内不会止么？人力车真的不会来一辆么？要不要借着他的伞姑且走起来呢？也许转一个弯就可以有人力车，也许就让他送到了。那不妨事么？……不妨事。遇见了认识人不会猜疑吗？……但天太晚了，雨并不觉得小一些。

于是她对我点了点头，极轻微地。

谢谢你。朱唇一启，她进出柔软的苏州音。

转进靠西边的文监师路，响着雨声的伞下，在一个少女的旁边，我开始诧异我的奇遇。事情会得展开到这个现状吗？她是谁，在我身旁同走，并且让我用伞荫蔽着她，除了和我的妻之外，近几年来我并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我回转头去，向后面斜看，店铺里有许多人歇下了工作对我，或是我们，看着。隔着雨的帡幪，我看得见他们的可疑的脸色。我心里吃惊了，这里有着我认识的人吗？或是可有着认识她的人吗？……再回看她，她正低下着头。拣着踏脚地走。我的鼻刚接近她的鬓发，一阵香。无论认识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看见了这样的我们的同行，会怎样想？……我将伞沉下了些，让它遮蔽到我们的眉额。人家除非低下身子来，不能看见我们的脸面。这样的举动，她似乎很中意。

我起先是走在她的右边，右手执着伞柄，为了要让她多得些荫蔽，手臂便凌空了。我开始觉得手臂酸痛，但并不以为是一种苦楚。我侧眼看她，我恨那个伞柄，它遮隔了我的视线。从侧面看，她并没有从正面看那样的美丽。但我却从此得到了一个新的发现：她很像一个人。谁？我搜寻着，我搜寻着，好像记得，岂但……几乎每日都在意中的，一个我认识的女子，像现在身旁并行着的这个一样的身材，差不多的面容，但何以现在百思不得了呢？……啊，是了，我奇怪为什么我竟会得想不起来，这是不可能的！我的初恋的那个少女，同学，邻居，她不是很像她吗？这样的从侧面看，我与她离别了好几年了，在我们相聚的最后一日，她还只有十四岁，……一年……二年……七年了呢。我结婚了，我没有再看见她，想来长成得更美丽了……但我并不是没有看见她长大起来，当我脑中浮起她的印象来的时候，她并不还保留着十四岁的少女姿态。我不时在梦里，睡梦或白日梦，看见她在长大起来，我会自己构成她是个美丽的二十岁年纪的少女。她有好的声音和姿态，当偶然悲哀的时候，她在我的幻觉里会得是一个妇人，或甚至是—个年轻的母亲。

但她何以这样的像她呢？这个容态，还保留十四岁时候的余影，难道就是她自己么？她为什么不会到上海来呢？是她！天下有这样容貌完全相同的人么？不知她认出了我没有……我应该问问她了。

小姐是苏州人么？

是的。

确然是她，罕有的机会啊！她几时到上海来的呢？她的家搬到上海来了吗？还是，哎，我怕，她嫁到上海来了呢？她一定已经忘记了我，否则她不会允许我送她走。……也许我的容貌有了改变，她不能再认识我，年数确是很久了。……但她知道我已经结婚吗？要是没有知道，而现在她认识了我，怎么办呢？我应当告诉她吗？如果这样是需要的，我将怎么措辞呢？……

我偶然向道旁一望，有一个女子倚在一家店里的柜上。用着忧郁的眼光看着我，或者也许是在看着她。我忽然好像发现这是我的妻，她为什么在这里？我奇怪。

我们走在什么地方了。我留心看。小菜场。她恐怕快要到了。我应当不失了这个机会。我要晓得她更多一些，但要不要使我们继续已断的友谊呢，是的，至少也得是友谊？还是仍旧这样地让我在她的意识里只不过是一个不相识的帮助女子的善意的人呢？我开始踌躇了。我应当怎样做才是最适当的。

我似乎还应该知道她正要到那里去。她未必是归家去吧。家——要是父母的家倒也不妨事的，我可以进去，如像幼小的时候一样。但如果是她自己的家呢？我为什么不问她结婚了不曾呢……或许，连自己的家也不是，而是她的爱人的家呢，我看见一个文雅的青年绅士。我开始后悔了，为什么今天这样高兴，剩下妻在家里焦灼地等候着我，而来管人家的闲事呢？北四川路上，终于会有人力车往来的。即使我不这样地用我的伞伴送她，她也一定早已能雇到车子了。要不是自己觉得不便说出口，我是已经会得剩了她在雨中反身走了。

还是再考验一次吧。

小姐贵姓？

刘。

刘吗？一定是假的。她已经认出了我，她一定都知道了关于我的事，她哄我了。她不愿意再认识我了，便是友谊也不想继续了。女人！……她为什么改了姓呢？……也许这是她丈夫的姓？刘……刘什么？

这些思想的独白，并不占有了我多少时候。它们是很迅速地翻舞过我的心里，就在与这个好像有魅力的少女同行过一条马路的几分钟之内。我的眼不常离开她，雨到这时已在小下来也没有觉得。眼前好像来来往往的人在多起来了，人力车也恍惚看见了几辆。她为什么不雇车呢？或许快要到达她的目的地了。她会不会因为心里已认识了我，不敢相认，所以故意延滞着和我同走么？

一阵微风，将她的衣缘吹起，飘荡在身后。她扭过脸去避对面吹来的风，闭着眼睛，有些娇媚。这是很有诗兴的姿态，我记起日本画伯铃木春信的一帖题名叫“夜雨宫诣美人图”的画。提着灯笼，遮着被斜风细雨所撕破的伞，在夜的神社之前走着，衣裳和灯笼都给风吹卷着，侧转脸儿来避着风雨的威势，这是颇有些洒脱的感觉的。现在我留心到这方面了，她也有些这样的风度。至于我自己，在旁人眼光里，或许成为她的丈夫或情人了，我很有些得意着这种自譬的假饰。是的，当我觉得她确是幼小时候初恋着的女伴的时候，我是如像真有这回事似的享受着这样的假饰。而从她鬓边颊上被潮润的风吹过来的粉香，我也闻嗅得出是和我妻所有的香味一样的。……我旋即想到古人有“担簦亲送绮罗人”那么一句诗，是很适合于今日的我的奇遇的。铃木画伯的名画又一度浮现上来了。但铃木的所画的美人并不和她有一些相象，倒是我妻的嘴唇却与画里的少女的嘴唇有些仿佛的。我再试一试对于她的凝视，奇怪啊，现在我觉得她并不是我适才所误会着的初恋的女伴了。她是另外一个不相干的少女。眉额、鼻子、颚骨，即使说是有年岁的改换，也绝对的找不出一些踪迹来。而我尤其嫌厌着她的嘴唇，侧看过去，似乎太厚一些了。我忽然觉得很舒适，呼吸也更通畅了。我若有意无意地替她撑着伞，徐徐觉得手臂太酸痛之外，没什么感觉。在身旁由我伴送着的这个不相识的少女的形态，好似已经从我的心的樊笼中被释放了出去。我才觉得天已完全夜了，而伞上已听不到些微的雨声。

——谢谢你，不必送了，雨已经停了。

她在我耳朵边这样地嘤响。

我蓦然惊觉，收拢了手中的伞。一缕街灯的光射上了她的脸，显着橙子的颜色。她快要到了吗？可是她不愿意我伴她到目的地，所以趁此雨已停住的时候要辞别我吗？我能不能设法看一看她究竟到什么地方去呢？……

——不要紧，假使没有妨碍，让我送到了吧。

——不敢当呀，我一个人可以走了，不必送吧。时光已是很晚了，真对不起得很呢。

看来是不愿我送的了。但假如还是下着大雨便怎么了呢？……我怨怼着不情的天气，何以不再下半小时雨呢，是的，只要再半小时就够了。一瞬间，我从她的对于我的凝视——那是为了要等候我的答话——中看出—种特殊的端庄，我觉得凌然，像雨中的风吹上我的肩膀。我想回答，但她已不再等候我。

——谢谢你，请回转吧，再会。……

她微微地侧面向我说着，跨前一步走了，没有再回转头来。我站在中路，看她的后影，旋即消失在黄昏里。我呆立着，直到一个人力车夫来向我兜揽生意。

在车上的我，好像飞行在一个醒觉之后就要忘记了的梦里。我似乎有一椿事情没有做完成，我心里有着一种牵挂。但这并不会很清晰地意识着。我几次想把手中的伞张起来，可是随即会自己失笑这是无意识的。并没有雨降下来，完全地晴了，而天空中也稀疏地有了几颗星。

下车了，我叩门。

——谁？

这是我在伞底下伴送着走的少女的声音！奇怪，她何以又会在我家里？……门开了。堂中灯火通明，背着灯光立在开着一半的大门边的，倒并不是那个少女。朦胧里，我认出她是那个倚在柜台上用嫉妒的眼光看着我和那个同行的少女的女子。我惝倪地走进门。在灯下，我很奇怪，为什么从我妻的脸色上再也找不出那个女子的幻影来。

妻问我何故归家这样的迟，我说遇到了朋友，在沙利文吃了些小点，因为等雨停止，所以坐得久了。为了要证实我这谎话，夜饭吃得很少。

（选自《梅雨之夕》，新中国书局1933年版）

点评

小说讲述的是一名男子在一个梅雨天的傍晚，偶遇一位美丽的少女并打伞送她的经过。全文皆以主人公的心理活动为线索，书写的是男主人公敏感而又无边际的遐想与联想。这些思绪流、意识流泛滥而无节制，信马由缰。而所有的思绪都是由男子对于美少女特有的那样一种朦朦胧胧的情愫所激发的。美女一会儿幻化成了男主角的旧日恋人，一会儿又与他自己的妻子重叠。这样一篇主观性极强的小说，被认为是以施蛰存、穆时英、刘呐鸥等为代表的“新感觉派”的代表作之一。

赵树理（1906—1970）

原名赵树礼，山西沁水县尉迟村人，现代小说家、人民艺术家，“山药蛋派”创始人。代表作有《小二黑结婚》《灵泉洞》《三里湾》《李有才板话》等。

小二黑结婚

一神仙的忌讳

刘家蛟有两个神仙，邻近各村无人不晓：一个是前庄上的二诸葛，一个是后庄上的三仙姑。二诸葛原来叫刘修德，当年做过生意，抬脚动手都要论一论阴阳八卦，看一看黄道黑道。三仙姑是后庄于福的老婆，每月初一十五都要顶着红布摇摇摆摆装扮天神。

二诸葛忌讳“不宜栽种”，三仙姑忌讳“米烂了”。这里边有两个小故事：有一年春天大旱，直到阴历五月初三才下了四指雨。初四那天大家都抢着种地，二诸葛看了看历书，又掐指算了一下说：“今日不宜栽种。”初五日是端午，他历年就不在端午这天做什么，又不曾种；初六倒是个黄道吉日，可惜地干了，虽然勉强把他的四亩谷子种上了，却没有出够一半。后来直到十五才又下雨，别人家都在地里锄苗，二诸葛却领着两个孩子在地里补空子。邻家有个后生，吃饭时候在街上碰上二诸葛便问道：“老汉！今天宜栽种不宜？”二诸葛翻了他一眼，扭转头返回去了，大家就嘻嘻哈哈传为笑谈。

三仙姑有个女孩叫小芹。一天，金旺他爹到三仙姑那里问病，三仙姑坐在香案后唱，金旺他爹跪在香案前听。小芹那年才九岁，晌午做捞饭，把米下进锅里了，听见她娘哼哼得很中听，站在桌前听了一会，把做饭也忘了。一会，金旺他爹出去小便，三仙姑趁空子向小芹说：“快去捞饭！米烂了！”却不料就叫金旺他爹听见，回去就传开了。后来有些好玩笑的人，见了三仙姑就故意问别人“米烂了没有？”

二三仙姑的来历

三仙姑下神，足足有三十年了。那时三仙姑才十五岁，刚刚嫁给于福，是前后庄上第一个俊俏媳妇。于福是个老实后生，不多说一句话，只会在地里死受。于福的娘早死了，只有个爹，父子两个一上了地，家里只留下新媳妇一个人。村里的年青人们感觉着新媳妇太孤单，就慢慢自动的来跟新媳妇作伴，不几天就集合了一大群，每天嘻嘻哈哈，十分哄伙。于福他爹看见不像个样子，有一天发了脾气，大骂一顿，虽然把外人挡住了，新媳妇却跟他闹起来。新媳妇哭了一天一夜，头也不梳，脸也不洗，饭也不吃，躺在炕上，谁也叫不起来，父子两个没了办法。邻家有个老婆替她请了一个神婆子，在她家下了一回神，说是三仙姑跟上她了，她也哼哼唧唧自称吾神长吾神短，从此以后每月初一十五就下起神来，别人也给她烧起香来求财问病，三仙姑的香案便从此设起来了。

青年们到三仙姑那里去，要说是去问神，还不如说是去看圣像。三仙姑也暗暗猜透大家的心事，衣服穿得更新鲜，头发梳得更光滑，首饰擦得更明，宫粉搽得更匀，不由青年们不跟着她转来转去。

这是三十来年前的事。当时的青年，如今都已留下了胡子，家里都是子媳成群，所以除了几个老光棍，差不多都没有那些闲情到三仙姑那里去了。三仙姑却和大家不同，虽然已经四十五岁，却偏爱当个老来俏，小鞋上仍要绣花，裤腿上仍要镶边，顶门上的头发脱光了，用黑手帕盖起来，只可惜宫粉涂不平脸上的皱纹，看起来好象驴粪蛋上下上了霜。

老相好都不来了，几个老光棍不能叫三仙姑满意，三仙姑又团结了一伙孩子们，比当年的老相好更多，更俏皮。

三仙姑有什么本领能团结这伙青年呢？这秘密在她女儿小芹身上。

三小芹

三仙姑前后共生过六个孩子，就有五个没有成人，只落了一个女儿，名叫小芹。小芹当两三岁时候，就非常伶俐乖巧，三仙姑的老相好们，这个抱过来说是“我的”，那个抱起来说是“我的”，后来小芹长到五六岁，知道这不是好话，三仙姑教她说：“谁再这么说，你就说‘是你的姑姑’。”说了几回，果然没有人再提了。

小芹今年十八了，村里的轻薄人说，比她娘年轻时候好得多。青年小伙子们，有事没事，总想跟小芹说句话。小芹去洗衣服，马上青年们也都去洗；小芹上树采野菜，马上青年们也都去采。

吃饭时候，邻居们端上碗爱到三仙姑那里坐一会，前庄上的人来回一里路，也并不觉得远。这已经是三十年来的老规矩，不过小青年们也这样热心，却是近二三年来才有的事。三仙姑起先还以为自己仍有勾引青年的本领，日子长了，青年们并不真正跟她接近，她才慢慢看出门道来，才知道人家来了为的是小芹。

不过小芹却不跟三仙姑一样，表面上虽然也跟大家说说笑笑，实际上却不跟人乱来，近二三年，只是跟小二黑好一点。前年夏天，有一天前晌，于福去地，三仙姑去溜门，家里只留下小芹一个人，金旺来了，嘻皮笑脸向小芹说：“这会可算是个空子吧？”小芹板起脸来说：“金旺哥！咱们以后说话规矩些！你也是娶媳妇大汉了！”金旺撇撇嘴说：“咦！装什么假正经？小二黑一来管保你就软了！有便宜大家讨开点，没事；要正经除非自己锅底没有黑。”说着就拉住小芹的胳膊悄悄说：“不用装模作样了！”不料小芹大声喊道：“金旺！”金旺赶紧跑出来。一边还咄念道：“等得住你！”说着就悄悄溜走了。

四金旺弟兄

提起金旺来，刘家蛟没有人不恨他，只有他一个本家兄弟名叫兴旺跟他对劲。

金旺他爹虽是个庄稼人，却是刘家蛟一只虎，当过几十年老社首，捆人打人是他的拿手好戏。金旺长到十七八岁，就成了他爹的好帮手，兴旺也学会了帮虎吃食，从此金旺他爹想要捆谁，就不用亲自动手，只要下个命令，自有金旺兴旺代办。

抗战初年，汉奸敌探溃兵土匪到处横行，那时金旺他爹已经死了，金旺兴旺弟兄两个，给一支溃兵作了内线工作，引路绑票，讲价赎人，又做巫婆又做鬼，两头出面装好人。后来八路军来，打垮溃兵土匪，他两人才又回到刘家蛟。

山里人本来就胆子小，经过几个月大混乱，死了许多人，弄得大家更不敢出头了。别的大村子都成立了村公所、各救会、武委会，刘家蛟却除了县府派来一个村长以外，谁也不愿意当干部。不久，县里派人来刘家蛟工作，要选举村干部，金旺跟兴旺两个，看出这又是掌权的机会，大家也巴不得有人愿干，就把兴旺选为武委会主任，把金旺选为村政委员，连金旺老婆也被选为妇救会主席。其他各干部，硬捏了几个老头子出来充数。只有青抗先队长，老头子充不得。兴旺看见小二黑这个小孩子漂亮好玩，随便提了一下名就通过了，他爹二诸葛虽然不愿，可是惹不起金旺，也没有敢说什么。

村长是外来的，对村里情形不十分了解，从此金旺兴旺比前更厉害了，只要瞒住村长一个人，村里人不论那个都得由他两个调遣。这几年来，村里别的干部虽然调换了几个，而他两个却好像铁桶江山。大家对他两个虽是恨之入骨，可是谁也不敢说半句话，都恐怕扳不倒他们，自己吃亏。

五小二黑

小二黑，是二诸葛的二小子，有一次反扫荡打死过两个敌人，曾得到特等射手的奖励。说到他的漂亮，那不只在刘家蛟有名，每年正月扮故事，不论去到那一村，妇女们的眼睛都跟着他转。

小二黑没有上过学，只是跟着他爹识了几个字。当他六岁时候，他爹就教他识字。识字课本既不是《五经》《四书》，也不是常识国语，而是从天干、地支、五行、八卦、六十四卦名等学起，进—步便学些《百中经》、《玉匣记》、《增删卜易》、《麻衣神相》、《奇门遁甲》、《阴阳宅》等书。小二黑从小就聪明，象那些算属相、卜六壬课、念大小流年或“甲子乙丑海中金”等口诀，不几天就都弄熟了，二诸葛也常把他引在人前卖弄。因为他长得伶俐可爱，大人们也都爱跟他玩；这个说：“二黑，算一算十岁属什么？”那个说：“二黑，给我卜一课！”后来二诸葛因为说“不宜栽种”误了种地，老婆也埋怨，大黑也埋怨，庄上人也都传为笑谈，小二黑也跟着这事受了许多奚落。那时候小二黑十三岁，已经懂得好歹了，可是大人们仍把他当成小孩来玩弄，好跟二诸葛开玩笑的，一到了家，常好对着二诸葛问小二黑道：“二黑！算算今天宜不宜栽种？”和小二黑年纪相仿的孩子们，一跟小二黑生了气，就连声喊道：“不宜栽种不宜栽种……”小二黑因为这事，好几个月见了人躲着走，从此就和他娘商量成一气，再不信他爹的鬼八卦。

小二黑跟小芹相好已经二三年了。那时候他才十六七，原不过在冬天夜长时候，跟着些闲人到三仙姑那里凑热闹，后来跟小芹混熟了，好象是一天不见面也不能行。后庄上也有人愿意给小二黑跟小芹做媒人，二诸葛不愿意，不愿意的理由有三：第一小二黑是金命，小芹是火命，恐怕火克金；第二小芹生在十月，是个犯月；第三是三仙姑的名声不好。恰巧在这时候彰德府来了一伙难民，其中有个老李带来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因为没有吃的，愿意把姑娘送给人家逃个活命。二诸葛说是个便宜，先问了一下生辰八字，掐算了半天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就替小二黑收作童养媳。

虽然二诸葛说是千合适万合适，小二黑却不认账。父子俩吵了几天，二诸葛非养不行，小二黑说：“你愿意养你就养着，反正我不要！”结果虽然把小姑娘留下了，却到底没有说清楚算什么关系。

六斗争会

金旺自从碰了小芹的钉子以后，每日怀恨，总想设法报一报仇。有一次武委会训练村干部，恰巧小二黑发疟疾没有去。训练完毕之后，金旺就向兴旺说：“小二黑是装病，其实是被小芹勾引住了，可以斗争他一顿。”兴旺就是武委会主任，从前也碰过小芹一回钉子，自然十分赞成金旺的意见，并且又叫金旺回去和自己的老婆说一下，发动妇救会也斗争小芹一番。金旺老婆现任妇救会主席，因为金旺好到小芹那里去，早就恨得小芹了不得。现在金旺回去跟她说要斗争小芹，这才是巴不得的机会，丢下活计，马上就去布置。第二天，村里开了两个斗争会，—个是武委会斗争小二黑，一个是妇救会斗争小芹。

小二黑自己没有错，当然不承认，嘴硬到底，兴旺就下命令把他捆起来送交政权机关处理。幸而村长脑筋清楚，劝兴旺说：“小二黑发疟是真的，不是装病，至于跟别人恋爱，不是犯法的事，不能捆人家。”兴旺说：“他已是有了女人的。”村长说：“村里谁不知道小二黑不承认他的童养媳。人家不承认是对的，男不过十六，女不过十五，不到订婚年龄。十来岁小姑娘，长大也不会来认这笔账。小二黑满有资格跟别人恋爱，谁也不能干涉。”兴旺没话说了，小二黑反要问他：“无故捆人犯法不犯？”经村长双方劝解，才算放了完事。

兴旺还没有离村公所，小芹拉着妇救会主席也来找村长。她一进门就说：“村长！捉贼要赃，捉奸要双，当了妇救会主席就不说理了？”兴旺见拉着金旺的老婆，生怕说出这事与自己有关，赶紧溜走。后来村长问了问情由，费了好大—会唇舌，才给他们调解开。

七三仙姑许亲

两个斗争会开过以后，事情包也包不住了，小二黑也知道这事是合理合法的了，索性就跟小芹公开商量起来。

三仙姑却着了急。她跟小芹虽是母女，近几年来却不对劲。三仙姑爱的是青年们，青年们爱的是小芹。小二黑这个孩子，在三仙姑看来好象鲜果，可惜多一个小芹，就没了自己的份儿。她本想早给小芹找个婆家推出门去，可是因为自己名声不正，差不多都不愿意跟她结亲。开罢斗争会以后，风言风语都说小二黑要跟小芹自由结婚，她想要真是那样的话，以后想跟小二黑说几句笑话都不能了，那是多么可惜的事，因此托东家求西家要给小芹找婆家。

“插起招军旗，就有吃粮人。”有个吴先生是在阎锡山部下当过旅长的退职军官，家里很富，才死了老婆。他在奶奶庙大会上见过小芹一面，愿意续她，媒人向三仙姑一说，三仙姑当然愿意。不几天过了礼帖，就算定了，三仙姑以为了却一宗心事。

小芹已经和小二黑商量得差不多了，如何肯听她娘的话。过礼那一天，小芹跟她娘闹起来，把吴先生送来的首饰绸缎扔下一地。媒人走后，小芹跟她娘说：“我不管！谁收了人家的东西谁跟人家去！”

三仙姑愁住了，睡了半天，晚饭以后，说是神上了身，打了两个呵欠就唱起来。她起先责备于福管不了家，后来说小芹跟吴先生是前世姻缘，还唱些什么“前世姻缘由天定，不顺天意活不成，……”于福跪在地下哀求，神非教他马上打小芹一顿不可。小芹听了这话，知道跟这个装神弄鬼的娘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干脆躲了出去，让她娘—个人胡说。

小芹一个人悄悄跑到前庄上去找小二黑，恰在路上碰上小二黑去找她，两个就悄悄拉着手到一个大窑里去商量对付三仙姑的法子。

八拿双

小芹把她娘怎样主婚怎样装神，唱些什么，从头至尾细细向小二黑说了一遍，小二黑说：“不用理她！我打听过区上的同志，人家说只要男女本人愿意，就能到区上登记，别人谁也作不了主。……”说到这里，听见外边有脚步声，小二黑伸出头来一看，黑影里站着四五个人，有一个说：“拿双拿双！”他两人都听出是金旺的声音，小二黑起了火，大叫道：“拿？没有犯了法！”兴旺也来了，下命令道：“捉住捉住！我就看你犯法不犯法？给你操了好几天心了！”小二黑说：“你说去那里咱就去那里，到边区政府你也不能把谁怎么样！走！”兴旺说：“走？便宜了你！把他捆起来！”小二黑挣扎了一会，无奈没有他们人多，终于被他们七手八脚打了一顿捆起来了。兴旺说：“里边还有个女的，也捆起来！捉奸要双，这是她自己说的！”说着就把小芹也捆起来了。

前庄上的人都还没有睡，听见有人吵架，有些人就跑出来看，麻秆火把下看见捆着的两个人，大家不问就都知道了八九分。二诸葛也出来了，见小二黑被人家捆起来，就跪在兴旺面前哀求道：“兴旺！咱两家没有什么仇！看在我老汉面上，请你们诸位高高手……”兴旺说：“这事情，我们管不了，送给上级再说吧！”小二黑说：“爹！你不用管！送到那里也不犯法！我不怕他！”兴旺说：“好小子！要硬你就硬到底！”又逼住三个民兵说：“带他们走！”一个民兵问：“带到村公所？”兴旺说：“还到村公所干什么？上一回不是村长放了的？送给区武委会主任按军法处理！”说着就把他两个人拥上走了。

九二诸葛的神课

邻居们见是兴旺弟兄们捆人，也没有人敢给小二黑讲情，直等到他们走后，才把二诸葛招呼回家。

二诸葛连连摇头说：“唉！我知道这几天要出事啦：前天早上我上地去，才上到岭上，碰上个骑驴媳妇，穿了一身孝，我就知道坏了。我今年是罗喉星照运，要谨防带孝的冲了运气，因此那里也不敢去，谁知躲也躲不过？昨天晚上二黑她娘梦见庙里唱戏。今天早上一个老鸦落在东房上叫了十几声，……唉！反正是时运，躲也躲不过。”他罗里罗嗦念了一大堆，邻居们听了有些厌烦，又给他说了一会宽心话，就都散了。

有事人那里睡得着？人散了之后，二诸葛家里除了童养媳之外，三个人谁也没有睡。二诸葛摸了摸脸，取出三个制钱占了一卦，占出之后吓得他面色如土。他说：“了不得呀了不得！丑土的父母动出午火的官鬼，火旺于夏，恐怕有些危险了。唉！人家把他选成青年队长，我就说过不叫他当，小杂种硬要充人物头！人家说要按军法处理，要不当队长那里犯得了军法？”老婆也拍手跺脚道：“小爹呀！谁知道你要闯这么大的事啦？”大黑劝道：“不怕！事已经出下了，由他去吧！我想这又不是人命事，也犯不了什么大罪！既然他们送到区上了，我先到区上打听打听！你们都睡吧！”说着点了个灯笼就走了。

二诸葛打发大黑去后，仍然低头细细研究方才占的那一卦。停了一会，远远听着有个女人哭，越哭越近，不大一会就来到窗下，一推门就进来了。二诸葛还没有看清是谁，这女人就一把把他拉住，带哭带闹说：“刘修德！还我闺女！你的孩子把我的闺女勾引到那里了？还我……”二诸葛老婆正气得死去活来，一看见来的是三仙姑，正赶上出气，从炕上跳下来拉住她道：“你来了好！省得我去找你！你母女两个好生生把我孩子勾引坏，你倒有脸来找我！咱两人就也到区上说说理！”这两个女人滚成一团，二诸葛一个人拉也拉不开，也再顾不上研究他的卦。三仙姑见二诸葛老婆已经不顾了命，自己先胆怯了几分，不敢恋战，少闹了一会挣脱出来就走了。二诸葛老婆追出门来，被二诸葛拦回去，还骂个不休。

十恩典恩典

二诸葛一夜没有睡，一遍一遍念：“大黑怎么还不回来，大黑怎么还不回来。”第二天天不明就起程往区上走，走到半路，远远看见大黑、三个民兵已都回来了，还来了区上一个助理员，一个交通员。他远远就喊叫道：“大黑！怎么样？要紧不要紧？”大黑说：“没有事！不怕！”说着就走到跟前，助理员跟三个民兵先走了。大黑告交通员说：“这就是我爹！”又向二诸葛说：“区上添传你跟于福老婆。你去吧，没有事！二黑跟小芹两个人，一到区上就放开了。区上早就听说兴旺和金旺两个人不是东西，已经把他两个人押起来了，还派助理员到咱村开大会调查他们横行霸道的证据。我赶到那里人家就问罢了，听说区上还许咱二黑跟小芹结婚。”二诸葛说：“不犯罪就好，结婚可不行，命相不对！你没有听说添传我做什么？”大黑说：“不知道，大约也没有什么大事。你去吧，我先回去告我娘说。”交通员说：“老汉！这就算见了你了！你去吧，我再传那一个去！”说了就跟大黑相跟着走了。

二诸葛到了区上，看见小二黑跟小芹坐在一条板凳上，他就指着小二黑骂道：“闯祸东西！放了你你还不快回去？你把老子吓死了！不要脸！”区长道：“干什么？区公所是骂人的地方？”二诸葛不说话了。区长问：“你就是刘修德？”二诸葛答：“是！”问：“你给刘二黑收了个童养媳？”答：“是！”问：“今年几岁了？”答：“属猴的，十二岁了。”区长说：“女不过十五不能订婚，把人家退回娘家去，刘二黑已经跟于小芹订婚了！”二诸葛说：“她只有个爹，也不知逃难逃到那里去了，退也没处退。女不过十五不能订婚，那不过是官家规定，其实乡间七八岁订婚的多着哩。请区长恩典恩典就过去了。……”区长说：“凡是不合法的订婚，只要有一方面不愿意都得退！”二诸葛说：“我这是两家情愿！”区长问小二黑道：“刘二黑！你愿意不愿意？”小二黑说：“不愿意！”二诸葛的脾气又上来了，瞪了小二黑一眼道：“由你啦？”区长道：“给他订婚不由他，难道由你啦？老汉！如今是婚姻自主，由不得你了！你家养的那个小姑娘，要真是没有娘家，就算成你的闺女好了。”二诸葛道：“那也可以，不过还得请区长恩典恩典，不能叫他跟于福这闺女订婚！”区长说：“这你就管不着了！”二诸葛发急道：“千万请区长恩典恩典，命相不对，这是一辈子的事！”又向小黑道：“二黑！你不要糊涂了！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区长道：“老汉！你不要糊涂了；强逼着你十九岁的孩子娶上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恐怕要生一辈子气！我不过是劝一劝你，其实只要人家两个人愿意，你愿意不愿意都不相干。回去吧！童养媳没处退就算成你的闺女！”二诸葛还要请区长“恩典恩典”，一个交通员把他推出来了。

十一看看仙姑

三仙姑去寻二诸葛，一来为的是逞逞斗气的本领，二来为的是遮遮外人的耳目。其实让小芹吃一吃亏她很高兴，所以跟二诸葛老婆闹了一阵之后，回去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迟，于福虽比她着急，可是自己既没有主意，又不敢叫醒她，只好自己先去做饭，饭快成的时候，三仙姑慢慢起来梳妆，于福问她道：“不去打听打听小芹？”她说：“打听她做甚啦？她的本领多大啦？”于福也再没有敢说什么，把饭菜做成了放在炉边等，直等到她梳妆罢了才开饭。

饭还没有吃罢，区上的交通员来传她。她好像很得意，嗓子拉得长长的说：“闺女大了咱管不了，就去请区长替咱管教管教！”她吃完了饭，换上新衣服、新手帕、绣花鞋、镶边裤，又擦了一次粉，加了几件首饰，然后叫于福给她备上驴，她骑上，于福给她赶上，往区上去。

到了区上。交通员把她引到区长房子里，她爬下就磕头，连声叫道：“区长老爷，你可要给我作主！”区长正伏在桌上写字，见她低着头跪在地下，头上戴了满头银首饰，还以为是前两天跟婆婆生了气的那个年青媳妇，便说道：“你婆婆不是有保人吗？为什么不找保人？”三仙姑莫明其妙，抬头看了看区长的脸。区长见是个擦着粉的老太婆，才知道是认错了人。交通员道：“认错人了！这就是于小芹的娘！”区长打量了她一眼道：“你就是小芹的娘呀？起来！不要装神做鬼！我什么都清楚！起来！”三仙姑站起来了。区长问：“你今年多大岁数？”三仙姑说：“四十五。”区长说：“你自己看看你打扮得像个人不像？”门边站着老乡一个十来岁的小闺女嘻嘻嘻笑了。交通员说：“到外边耍！”小闺女跑了。区长问：“你会下神是不是？”三仙姑不敢答话。区长问：“你给你闺女找了个婆家？”三仙姑答：“找下了！”问：“使了多少钱？”答：“三千五！”问：“还有些什么？”答：“有些首饰布匹！”问：“跟你闺女商量过没有？”答：“没有！”问：“你闺女愿意不愿意？”答：“不知道！”区长道：“我给你叫来你亲自问问她！”又向交通员道：“去叫于小芹！”

刚才跑出去那个小闺女，跑到外边一宣传，说有个打官司的老婆，四十五了，擦着粉，穿着花鞋。邻近的女人们都跑来看，挤了半院，唧唧哝哝说：“看看！四十五了！”“看那裤腿！”“看那花鞋！”三仙姑半辈没有脸红过，偏这会撑不住气了，一道道热汗在脸上流。交通员领着小芹来了，故意说：“看什么？人家也是个人吧，没有见过？闪开路！”一伙女人们哈哈大笑。

把小芹叫来，区长说：“你问问你闺女愿意不愿意！”三仙姑只听见院里人说“四十五”、“穿花鞋”，羞得只顾擦汗，再也开不得口。院里的人们忽然又转了话头，都说“那是人家的闺女”，“闺女不如娘会打扮”，也有人说“听说还会下神”，偏又有个知道底细的断断续续讲“米烂了”的故事，这时三仙姑恨不得一头碰死。

区长说：“你不问我替你问！于小芹，你娘给你找的婆家你愿意跟人家结婚不愿意？”小芹说：“不愿意！我知道人家是谁？”区长向三仙姑道：“你听见了吧？”又给她讲了一会婚姻自主的法令，说小芹跟小二黑订婚完全合法，还吩咐她把吴家送来的钱和东西原封退了，让小芹跟小二黑结婚。她羞愧之下，一一答应了下来。

十二怎么到底

三个民兵回到刘家蛟，一说区上把兴旺金旺两人押起来，又派助理员来调查他们的罪恶，真是人人拍手称快。午饭后，庙里开一个群众大会，村长报告了开会宗旨就请大家举他两个人的作恶事实。起先大家还怕扳不倒人家，人家再返回来报仇，老大一会没有人说话，有几个胆子太小的人，还悄悄劝大家说：“忍事者安然。”有个被他两人作践垮了的年青人说：“我从前没有忍过？越忍越不得安然！你们不说我说！”他先从金旺领着土匪到他家绑票说起，一连说了四五款，才说道：“我歇歇再说，先让别人也说几款！”他一说开了头，许多受过害的人也都抢着说起来：有给他们花过钱的，有被他们逼着上过吊的，也有产业被他们霸了的，老婆被他们奸淫过的。他两人还派上民兵给他们自己割柴，拨上民夫给他们自己锄地；浮收粮，私派款，强迫民兵捆人，……你一宗他一宗，从晌午说到太阳落，一共说了五六十款。

区上根据这些罪状把他两人送到县里，县里把罪状一一证实之后，除叫他们赔偿大家损失外，又判了十五年徒刑。

经过这次大会之后，村里人也都敢出头了。不久，村干部又都经过大改选，村里人再也不敢乱投坏人的票了。这其间，金旺老婆自然也落了选。偏她还变了口吻，说：“以后我也要进步了。”

两个神仙也有了变化：

三仙姑那天在区上被一伙妇女围住看了半天，实在觉着不好意思，回去对着镜子研究了一下，真有点打扮得不像话；又想到自己的女儿快要跟人结婚，自己还卖什么老俏？这才下了个决心，把自己的打扮从顶到底换了一遍，弄得像个当长辈人的样子，把三十年来装神弄鬼的那张香案也悄悄拆去。

二诸葛那天从区上回去，又向老婆提起二黑跟小芹的命相不对，他老婆道：“把你的鬼八卦收起吧！你不是说二黑这回了不得吗？你一辈子放个屁也要卜一课，究竟抵了些什么事？我看小芹满不错，能跟咱二黑过就很好！什么命相对不对？你就不记得‘不宜栽种’？”二诸葛见老婆都不信自己的阴阳，也就不好意思再到别人跟前卖弄他那—套了。

小芹和小二黑各回各家，见老人们的脾气都有些改变，托邻居们趁势和说和说，两位神仙也就顺水推舟同意他们结婚。后来两家都准备了一下，就过门。过门之后，小两口都十分得意，邻居们都说是村里第一对好夫妻。

夫妻们在自己卧房里有时候免不了说玩话：小二黑好学三仙姑下神时候唱“前世姻缘由天定”，小芹好学二诸葛说“区长恩典，命相不对”。淘气的孩子们去听窗，学会了这两句话，就给两位神仙加了新外号：三仙姑叫“前世姻缘”，二诸葛叫“命相不对”。

一九四三，五，写于太行

（原载1945年10月20日、11月1日《新文化》第1卷第1—2期）

点评

小二黑和小芹是新时代诞生的两位新人，他们在先进思想的影响下，勇敢地自由恋爱，自由结合，并对父辈们的包办婚姻进行了抗争，在新社会新政府的主持下，最终赢得了自由的爱情、真正的爱情。这是一个时代变革的生动影像，反映了历史的进步终将影响到每个人的人生，改变每个人的命运。而那些老派的人物——二诸葛、何仙姑的形象，也都鲜明、鲜活，仿佛都是当时生活中的身边的人。

孙犁（1913—2002）

原名孙树勋，河北省衡水市安平人，现当代著名小说家、散文家，“荷花淀派”的创始人。代表作有《白洋淀纪事》《风云初记》《铁木前传》等。

荷花淀

——白洋淀纪事之一

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潮润润的，正好编席。女人坐在小院当中，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崋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

要问白洋淀有多少苇地？不知道。每年出多少苇子？不知道。只晓得，每年芦花飘飞苇叶黄的时候，全淀的芦苇收割，垛起垛来，在白洋淀周围的广场上，就成了一条苇子的长城。女人们，在场里院里编着席。编成了多少席？六月里，淀水涨满，有无数的船只，运输银白雪亮的席子出口，不久，各地的城市村庄，就全有了花纹又密、又精致的席子用了。大家争着买：

“好席子，白洋淀席！”

这女人编着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编成了一片。她像坐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洁白的云彩上。她有时望望淀里，淀里也是一片银白世界。水面笼起—层薄薄透明的雾，风吹过来，带着新鲜的荷叶荷花香。

但是大门还没关，丈夫还没回来。

很晚丈夫才回来了。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岁，头戴一顶大草帽，上身穿一件洁白的小褂，黑单裤卷过了膝盖，光着脚。他叫水生，小莘庄的游击组长，党的负责人。今天领着游击组到区上开会回来。女人抬头笑着问：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站起来要去端饭。水生坐在台阶上说：

“吃过饭了，你不要去拿。”

女人就又坐在席子上。她望着丈夫的脸，她看着他的脸有些红肿，说话也有些气喘。她问：

“他们几个哩？”

水生说：

“还在区上，爹哩？”

女人说：

“睡了。”

“小华哩？”

“和他爷爷去收了半天虾篓，早就睡了。他们几个为什么还不回来？”

水生笑了一下。女人看出他笑的不像平常。

“怎么了，你？”

水生小声说：

“明天我就到大部队上去了。”

女人的手指震动了一下，想是叫苇眉子划破了手，她把一个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水生说：

“今天县委召集我们开会。假若敌人再在同口安上据点，那和端村就成了一条线，淀里的斗争形势就变了。会上决定成立一个地区队。我第一个举手报了名的。”

女人低着头说：

“你总是很积极的。”

水生说：

“我是村里的游击组长，是干部，自然要站在头里，他们几个也报了名。他们不敢回来，怕家里人拖尾巴。公推我代表，回来和家里人们说一说。他们全觉得你还开明一些。”

女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她才说：

“你走，我不拦你，家里怎么办？”

水生指着父亲的小房叫她小声一些。说：

“家里，自然有别人照顾。可是咱的庄子小，这一次参加的就有七个。庄上青年人少了，也不能全靠别人，家里的事，你就多做些，爹老了，小华还不顶事。”

女人鼻子里有些酸，但她并没有哭。只说：

“你明白家里的难处就好了。”

水生想安慰她。因为要考虑准备的事情还太多，他只说了两句：

“千斤的担子你先担吧，打走了鬼子，我回来谢你。”

说罢，他就到别人家里去了，他说回来再和父亲谈。

鸡叫的时候，水生才回来。女人还是呆呆的坐在院子里等他，她说：

“你有什么话嘱咐嘱咐我吧。”

“没有什么话了，我走了，你要不断进步，识字，生产。”

“嗯。”

“什么事也不要落在别人后面！”

“嗯，还有什么？”

“不要叫敌人汉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拼命。”这才是那重要的一句，女人流着眼泪答应了他。

第二天，女人给他打点好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包了一身新单衣，一条新毛巾，一双新鞋子。那几家也是这些东西，交水生带去。一家人送他出了门。父亲一手拉着小华，对他说：

“水生，你干的是光荣事情，我不拦你，你放心走吧。大人孩子我给你照顾，什么也不要惦记。”

全庄的男女老少也送他出来，水生对大家笑一笑，上船走了。

女人们到底有些藕断丝连。过了两天，四个青年妇女集在水生家里来，大家商量：

“听说他们还在这里没走。我不拖尾巴，可是忘下了—件衣裳。”

“我有一句要紧的话得和他说说。”

水生的女人说：

“听他说鬼子要在同口安据点。……”

“哪里就碰得那么巧，我们快去快回来。”

“我本来不想去，可是俺婆婆非叫我再去看看他，有什么看头啊。”

于是这几个女人偷偷坐在一只小船上，划到对面马庄去了。

到了马庄，他们不敢到街上去找，来到村头一个亲戚家里。亲戚说：你们来的不巧，昨天晚上他们还在这里，半夜里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开到哪里去。你们不用惦念他们，听说水生一来就当了个副排长，大家都是欢天喜地的……

几个女人羞红着脸告辞出来，摇开靠在岸边上的小船。现在已经快到晌午了，万里无云，可是因为在水上，还有些凉风。这风从南面吹过来，从稻秧上苇尖吹过来。水面没有一只船，水像无边的跳荡的水银。

几个女人有点失望，也有些伤心，各人在心里骂着自己的狠心贼。可是青年人，永远朝着愉快的事情想，女人们尤其容易忘记那些不痛快。不久，她们就又说笑起来了。

“你看说走就走了。”

“可慌（高兴的意思）哩，比什么也慌，比过新年，娶新——也没见他这么慌过！”

“拴马桩也不顶事了。”

“不行了，脱了缰了！”

“一到军队里，他一准得忘了家里的人。”

“那是真的，我们家里住过一些年轻的队伍，一天到晚仰着脖子出来唱，进去唱，我们一辈子也没那么乐过。等他们闲了下来没有事了，我就傻想：该低下头了吧。你猜人家干什么？用白粉子在我家映壁上画上许多圆圈圈，一个一个蹲在院子里，托着枪瞄那个，又唱起来了！”

她们轻轻划着船，船两边的水哗，哗，哗。顺手从水里捞上一个菱角来，菱角还很嫩很小，乳白色。顺手又丢到水里去。那个菱角就又安安稳稳浮在水面上生长了。

“现在你知道他们到了哪里？”

“管他哩，也许跑到天边上去了！”

她们都抬起头往远处看了看。

“唉呀！那边过来一只船。”

“唉呀！日本，你看那衣裳！”

“快摇！”

小船拼命往前摇。她们心里也许有些后悔，不该这么冒冒失失走来，也许有些怨恨那些走远了的人。但是立刻就想，什么别想了，快摇，大船紧紧追过来。

大船追得很紧。

幸亏是这些青年妇女，白洋淀长大的，她们摇的小船陕。小船活像离开了水皮，一条打跳的梭鱼。她们从小跟这小小船打交道。驶起来，就像织布穿梭，缝衣透针一般快。

假如敌人追上了，就跳到水里去死吧！

后面大船来得飞快。那明明白白是鬼子！这几个青年妇女咬紧牙制止住心跳，摇橹的手并没有慌，水在两旁大声的哗哗，哗哗，哗哗哗！

“往荷花淀里摇！那里水浅，大船过不去。”

她们奔着那里不知道有几亩大小的荷花淀去，那一望无边际的密密层层的大荷叶，迎着阳光舒展开，就像铜墙铁壁一样，粉色荷花箭高高的挺出来，是监视白洋淀的哨兵吧！

她们向荷花淀里摇，最后，努力的一摇，小船窜进了荷花淀。几只野鸭扑棱棱飞起，尖声惊叫，掠着水面飞走了。就在她们的耳边响起一排枪！

整个荷花淀全震荡起来，她们想，陷在敌人的埋伏里了，一准要死了，一齐翻身跳到水里去。渐渐听清楚枪声只是向着外面，她们才又扒着船梆露出头来。她们看见不远的地方，那宽厚肥大的荷叶下面，有一个人的脸，下半截身子长在水里。荷花变成人了？那不是我们的水生吗？又往左右看去，不久各人就找到了各人丈夫的脸，啊，原来是他们！

但是那些隐蔽在大荷叶下面的战士们，正在聚精会神瞄着敌人射击，半眼也没有看到她们。枪声清脆，三五排枪过后，他们投出了手榴弹，冲出了荷花淀。

手榴弹把敌人那只大船击沉，—切都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团烟硝火药气味。战士们就在那里大声欢笑着，打捞战利品。他们又开始了沉到水底捞出大鱼来的拿手戏。他们争着捞出敌人的枪支、子弹带，然后是一袋子一袋子叫水浸透了的面粉和大米。水生拍打着水去追赶一个在水波上滚动的东西，是一包用精致纸盒装着的饼干。

妇女们带着浑身水，又坐到她们的小船上去了。

水生追回那个纸盒子，一只手高高举起，一只手用力拍打着水，好使自己不沉下去。对着荷花淀吆喝：

“出来吧，你们！”

好像带着很大的气。

她们只好摇着船出来。忽然从她们的小船底下冒出一个人来，只有水生的女人认得那是区小队的队长。这个人抹一把脸上的水问她们：

“你们干什么去来呀？”

水生的女人说：

“又给他们送一些衣裳来！”

小队长回头对水生说：

“都是你村的？”

“不是她们是谁，一群落后分子！”说完把纸盒顺手丢在女人们船上，一泅，又沉到水底下去了，到很远的地方才钻出来。

小队长开了个玩笑，他说：

“你们也没有白来，不是你们，我们的伏击不会这么彻底。可是，任务已经完成，该回去晒晒衣裳了。情况还紧得很！”

战士们已经把打捞出来的战利品，全装在他们的小船上，准备转移。一人摘了一片大荷叶顶在头上，抵挡正午的太阳，几个青年妇女把掉在水里又捞出来的小包裹，丢了给他们，战士们的三只小船就奔着东南方向，箭—样飞去了。不久就消失在中午水面上的烟波里。

几个青年妇女划着她们的小船赶紧回家，一个个像落水鸡似的。一路走着，因过于刺激和兴奋，她们又说笑起来，坐在船头脸朝后的一个撅着嘴说：

“你看他们那个横样，见了我们爱搭理不搭理的！”

“啊，好像我们给他们丢什么人似的。”

她们自己也笑了，今天的事唐不算光彩，可是：

“我们没枪，有枪就不往荷花淀里跑，在大淀里就和鬼子干起来！”

“我今天也算看见了打仗了。打仗有什么出奇，只要你不着慌，谁还不会趴在那里放枪呀！”

“打沉了，我也会浮水捞东西，我管保比他们水式好，再深点我也不怕！”

“水生嫂，回去我们也成立队伍，不然以后还能出门吗！”

“刚当上兵就小看我们，过二年，更把我们看得一钱不值了，谁比谁落后多少呢！”

这一年秋季，她们学会了射击。冬天，打冰夹鱼的时候，她们一个个登在流星一样的冰船上，来回警戒。敌人围剿那百顷大苇塘的时候，她们配合子弟兵作战，出人在那芦苇的海里。

1945年5月于延安

（原载1945年5月15日（延安）《解放日报》；

选自《孙犁文集》，百花文艺出版社1981版）

点评

作者营造了一个美好的诗意的环境氛围。夫妻之间看似漫不经心的对话，仿若世外桃源式的生活场景，然而，这却是发生在抗战时期，是战争闲暇片刻的好时光，夫妻团聚也只有这短暂的时间，第二天一早丈夫就又要投入新的战斗。而妻子的深明大义、全力支持，在战争的锤炼下，她和其他小媳妇们也开始觉醒，不甘落后，主动投入了战斗。小说表现了抗战后方军民一心、同仇敌忾的生动情景。文字细腻，温婉，体现了“荷花淀派”的共同风格。

陆文夫（1928—2005）

江苏泰兴人，在小说、散文、文艺评论等方面都取得了卓越的成就。代表作有《献身》《小贩世家》《围墙》《清高》《美食家》等。

小巷深处

一

苏州，这古老的城市，现在是熟睡了。她安静地躺在运河的怀抱里，像银色河床中的一朵睡莲。那不太明亮的街灯，照着秋风中的白杨，婆娑的树影在石子马路上舞动，使街道也布满了朦胧的睡意。

城市的东北角，在深邃而铺着石板的小巷里，有问屋子里的灯还亮着。灯光下有个姑娘坐在书桌旁，手托着下巴在凝思。她的鼻梁高高的，眼睛乌黑发光，长睫毛；两条发辫，从太阳穴上面垂下来，拢到后颈处又并为一条，直拖到腰际，在两条辫子合并的地方，随便结着—条花手帕。

在这条巷子里，很少有人知道这姑娘是做什么的，邻居们只知道她每天读书到深夜。只有邮递员知道她叫徐文霞，是某纱厂的工人，因为邮递员常送些写得漂亮的信件给她，而她每接到这种信件时便要皱起眉头，甚至当着邮递员的面便撕得粉碎。

徐文霞看着桌上的小代数，怎样也看不下去，感到一阵阵的烦恼。这些日子，心中常常涌起少女特有的烦恼，每当这种烦恼泛起时，便带来了恐惧和怨恨，那一段使她羞耻、屈辱和流泪的回忆就在眼前升起。

是秋雨连绵的黄昏，是寒风凛冽的冬夜吧，阊门外那些旅馆旁的马路上、屋角边、阴暗的弄堂口，闲荡着一些打扮得十分妖艳的姑娘。她们有的蜷缩着坐在石头上；有的倚在墙壁上，两手交叉在胸前，故意把那假乳房压得高高的，嘴角上随便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着旅馆的大门和路上的行人。每当一个人走过时，她们便娇声娇气地喊起来：

“去吧，屋里去吧！”

“不要脸，婊子，臭货！”传来了行人的谩骂。

这骂声立即引起她们一阵哄笑，于是回敬对方一连串下流的咒骂：“寿头，猪猡，赤佬……”

在这一群姑娘中，也混杂着徐文霞，那时她被老鸨叫做阿四妹。她还是十六岁的孩子，瘦削而敷满白粉的脸，映着灯光更显得惨白。这些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徐文霞一想起心就颤抖。

1952年，政府把所有的妓女都收进了妇女生产教养院。徐文霞度过了终身难忘的一年，治病、诉苦、学习生产技能。她记不清母亲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母爱的滋味，人间的幸福就莫过如此吧，最大的幸福就是在阳光下抬着头做个正直的人！

那一年以后，徐文霞便进了勤大纱厂。厂长见她年轻，又生着一副伶俐相，说：“别织布吧，学电气去，那里需要灵巧的手。”

生活在徐文霞面前放出绮丽的光彩。尊敬、荣誉、爱抚的眼光，一齐向她投过来。她什么时候体验过做人的尊严呢！她深藏着自己的经历，好在几次调动工作之后，已无人知道这点了，党总支书记虽然知道的，也不愿提起这些，使她感到屈辱。没人提，那就让它过去吧，像噩梦般地消逝吧。

爱情呢，家庭的幸福呢？徐文霞不敢想。她也怕人夸耀自己的爱人，怕人提起从前的苦难，更怕小姊妹翻准备出嫁的衣箱。她渐渐地孤独起来，在寂静无声的夜晚，常蒙着被头流泪，无事时不愿有人在身边。于是，她便在这条古老的巷子里住下来，这里没人打扰她，只是偶尔门外有鞋敲打着石板，发出空洞的回响。她拼命地读书，伴着书度过长夜，忘掉一切。只是那些曾玩弄过她的臭男人不肯放松她，常写信来求婚。徐文霞接到这些信时便引起一阵怅惘，后来索性不看便撕掉：“谁能和做过妓女的人有真正的爱情？别尝这杯苦酒吧！”

徐文霞站起来，在房问里走动，把所有的杂念都赶掉，翻开小代数，叹了口气，自语道：“把工作让给我，把爱情让给别人吧！”

徐文霞重新埋进书本，努力探索难解的方程式。一会儿，字母便在眼前舞动，扭曲着，糊成一片黑。她拉拉眼皮，想唤回注意力。可能是天气燥热吧，她伸手推开玻璃窗。窗外起着小风，树叶儿沙沙地响着，夜气和秋声那样催人入眠，徐文霞更加烦躁了。

徐文霞为啥烦躁，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大学毕业的技术员张俊的影子，如今还在眼前晃动。他年轻，方方的脸放着红光，老是带着笑容和她谈话，跑到她身边来找点什么，却又涨红着脸无声地走开了。徐文霞知道为着这件事烦恼，却故意不肯承认，用这种办法，她击退过好几次爱情的干扰。今天怎么搞的呢，说不想又偏去想：“他今天为什么到我这里来呢？光是轻轻地敲了一下门，隔半天又敲了一次，想进来，又不想进来的样子。他的脸那么红干吗？别这样红吧，同志！难道我这个人还能讥讽人吗？唉，他为什么不讲话，他挺会说话的，今天倒结结巴巴的，尽翻我的书看，还看得很有趣呢！这些书他不是都读过吗？他要帮我补习代数，还要教我物理。昏啦，我竟答应了他，要是他怀着什么心思，我可怎得了啊！”徐文霞平静的心被搅乱了，全部“防线”都崩溃了，她不理踩那许多对她含着深情的眼光，撕掉好些向她吐露爱情的信件，却无法逃避张俊那纯真的孩子般的眼睛。她收不住奔驰起来的思想，一会儿充满了幸福，幸福得心向外膨胀，一会儿充满了恐惧，感到这事是那么可怕。各种矛盾的心情，痛苦地绞缢着她，悲惨的往事又明显起来，她伏在桌上抽泣着，肩膀在柔和的灯光下抖动。

窗外下起雨来，檐漏水滴在石板上，像倾叙着说不完的闲话。

二

时间从秋天到了冬天，徐文霞心里却像开满了春花。

一下班，张俊便到徐文霞的房间里来了。他坐在徐文霞的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得徐文霞脸红心跳起来，忙说：

“来吧，抓紧时间。”

张俊笑着，打开课本。他不仅讲，还表演，不知又从哪里找来许多生动的譬喻。这一点，张俊自己也不明白，在徐文霞面前，他的智慧像流不完的河水。

徐文霞开始做习题时，张俊便坐到另一张桌上做自己的功课。这时候，房间里静极了，只有笔在纸上刷刷地响，张俊一伏到书桌上，就两三小时不动身。徐文霞深怕他过度疲劳，便走过去拉拉他的耳朵，搔搔他的后脑。张俊嚷起来：

“好，你又破坏学习。”

徐文霞格格地笑着，便坐下来。不—会儿，她又向张俊手里塞进一只苹果。张俊把苹果放在桌子上，先不去动，过了一会儿，拿起来看看，然后便到徐文霞的口袋里摸小刀。

“好，这次是你破坏学习。”

“苹果是你送给我的！”

这一骚动，两个人都学不下去了，便收起书本，海阔天空地谈起来。张俊老是爱谈将来，一开口便是“五年以后”的理想：“到那时候我是工程师，你是技术员……”

“我也能做技术员吗？”

“只要你学习时不调皮。”张俊调皮的眼光望着她，“那时我们还在一起工作，机器出了毛病，我和你一起修，我满脸都是机器油，嘿，你会不认识我哩！”

“你掉在染缸里我也认识。”

“要是世界上有这么一对，他们一起工作，一道回家，星期天—起匕街买东西，该多好啊！”

徐文霞被说得心直跳，脸上飞红，却故意装作不明白地说：“那是人家的事情，你谈它做啥！”

徐文霞好像浸在一缸温水里，她第一次感到爱情给人幸福和激动。

实在没话谈了，他们便挽着手到街头散步。苏州街上的夜晚，空气是很清新的，行人又那么稀少。他们尽拣没人的地方走，踩着法国梧桐的落叶，沙沙的怪舒服。徐文霞老爱把那些枯叶踢得四处飞扬。到底走多少路，他们并不计较，总是看到北寺塔，看到那高大巍峨的黑影时便回头。

张俊每天到徐文霞这里来，实在忙了，睡觉之前也一定来说一声：“睡吧！文霞，明天见。”

徐文霞也习惯了，等到十点半张俊还不来，她便睡下等他。果然听着门上的钥匙响，张俊走进来，用手在她的被头上拍两下：“睡吧！文霞……”然后她才能真的安详地熟睡了。

在爱情的海洋里，徐文霞本来已经绝望了，却忽然碰着救命圈，她拼命地抓着，深怕滑掉。夜里，她常常梦见张俊铁青着脸，指着她的鼻子骂：“我把你当块白璧，原来你做过妓女，不要脸的东西，从此一刀两断！”徐文霞哭着，拉着张俊：“不能怪我呀，旧社会逼的……”张俊理也不理，手一甩，走出门去。徐文霞猛地扑过去，扑了个空。醒来却睡在床上，浑身出着冷汗，索性痛哭起来，泪水湿了枕头，人还在抽泣。

徐文霞再也睡不着了，多少苦痛都来折磨她，她寻思着：“怎么办哩，老是这样下去吗？万一我的过去给张俊知道呢！告诉他吧。不，他不会原谅我，像他这样的人，多少纯洁的姑娘会爱上他，怎能要做过妓女的人呢？不能讲，千万不能讲啊！”徐文霞用力绞着胸前的衬衣，打开床头的电灯，她恐惧，她怕。她不能失去张俊，不能没有张俊的爱情。

三

初冬晴朗的早晨，天暖和得出奇。苏州人都遛进了那些古老的花园去度过他们的假日。

徐文霞穿着鹅黄色闪着白花的绸棉袄，这棉袄似乎有点短窄，可是却把她束得更苗条而伶俐。辫子好像更长了，齐到棉袄的下摆，给人一种修长而又秀丽的感觉。她左手拎一只黄草提包，和张俊慢慢地走进了留园，在幽静曲折的小道上，徐文霞的硬底皮鞋，咯咯地叩打着鹅卵石。小道的两旁，是堆得奇巧的假山石，瘦削的太湖石到处耸立着，安排得均匀适中。晚开的菊花还是那么挺秀，不时从太湖石的洞眼中冒出一枝来。徐文霞的眼睛像清水里的一点黑油，滴溜溜地转动着，心旷神怡。

他们在清澈的小石潭中看了金鱼，又转过耸峙的石峰，前面出现了一座小楼。

“上楼去吧。”徐文霞眼睛柔和发亮地望着他。

张俊拉着她的手却向假山上爬。

“咦，上楼多好！”徐文霞跌跌跄跄地，爬到山顶直喘气，“我叫你上楼，你偏要上山！”

“已经上搂啦，还怪人。”

徐文霞向前一看，真的上了搂，原来假山又当楼梯，使人在欣赏山景中不知不觉地登了楼，免去爬楼梯那枯燥的步行。徐文霞忍不住笑起来，停会儿又叹气说：

“俊，你看造花园的人多灵巧啊，人总是费尽心机，想把生活弄得美好一些。”

“走吧，说这些空话做啥。”

他们穿着曲折的回廊，徐文霞心中有些忧伤，说：“唉，空话，要是明白了造园人的苦心，你就会同情他，同情他那美好的愿望。”

张俊心一悸动，看着徐文霞忧伤的眼色，忙说：“你怎么啦，文霞？想起什么了吧？”

“不，没有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高兴哩，能和你在一起，总是高兴的。”徐文霞强笑了一下，“走吧，你看前面又是什么地方？”

他们走进了一个满月形的洞门，眼前出现了一片乡村景色。豆棚瓜架竖立着，翻开的黑土散发着芬芳。他们在牵满了葫芦藤的花架下散步，看那繁星一样坠在枯藤上的小葫芦。

张俊沉默着，忽然一副庄重的神色说：“文霞，你说心里话，你觉得我这人怎样。”

“怎么说呢，我这一世，要找第二个人，恐怕……再也……”

张俊兴奋极了，满脸放着光彩，快活地说：“这么说，文霞，我们结婚……”

徐文霞陡然一震，喜悦夹杂着恐怖向她奔袭过来。她脸色有些苍白，嘴唇边微微抖动，半晌才说：“走吧，我们向前。”

张俊兴奋的话说个不完：“文霞，人生的道路是漫长的，在这条路上，两个人携着手，齐奔自己的理想；一个疲乏，另一个扶着她；一个胜利了，另一个祝贺他。你说，还有爬不过的高山，渡不过的大河吗？”

徐文霞感动得几乎掉下眼泪来，有这样的一个人，伴着一生，不正是自己的梦想吗！可是，她却怀疑地望着张俊，想到，“要是你知道我的过去，你还能说这些话吗？”她痛苦地低下头，忙说：“走吧。”

在那边，出现了一座土山，山上长满了枫树，早霜把枫叶染红了，红得像清晨的朝霞。在半山腰的石凳上，坐着个人。这人背朝着徐文霞，拉起大衣领子晒太阳。徐文霞咯咯的皮鞋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便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扁平的脸，像一张绷紧了的鼓皮，在鼓皮的两条裂缝中间，滴溜溜的眼睛盯着徐文霞。等徐文霞发现这人时，已到了跟前，这人也跟着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

“你好呀四妹，你还在苏州吗？”

“你！你……也在这里玩吗？再见！俊，到山顶上去看看吧。”徐文霞拉着张俊的手，一溜烟奔上了山峰。她神色慌乱，喘着气，腿肚在抖，眼皮跳动，浑身直打寒噤。

张俊望着那个人，见他已懒洋洋地下山了，就说：

“那人是谁，怎么叫你四妹？”

徐文霞哆嗦着：“没有什么，一个熟人，四妹是我的小名。”她呆了一下，“回去吧，这里很冷，没啥玩头。”

张俊看着徐文霞奇怪的神色，心里疑惑着，忐忑不安地走出了园门。

四

门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半晌，又轻轻地敲了一下。

徐文霞的脸色从惊疑变成喜悦，她敏捷地从床上跳起来：“冒失鬼，又忘了带钥匙呢！”

徐文霞慢慢地拉开门，想猛地冲出去吓张俊一下。忽然，有个扁平的脸在眼前出现了。徐文霞一惊，一阵凉气从脚下传遍全身，暗自吃惊道：“朱国魂！就是那天在留园碰到的朱国魂。”徐文霞愣住了，不知道把门关上呢还是放他进来。

朱国魂微笑着，向巷子的两端看了一眼，不等什么邀请，很快地折进门来，跟着把门关上，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徐小姐”。

听到喊徐小姐，徐文霞更加惊惶地想：“都知道啦，这个鬼。”她强力使自己镇静，不露出一点张隍的神色，冷冷地问：

“这几年在哪里得意呀，朱经理？”

“嘿嘿，没有什么。前几年政府说我破坏了市场，把我劳动改造了两年。徐小姐，听说你这两年很抖呀！”朱国魂努力想说点儿新腔，不小心又露出了这句老话。

“现在谈不到抖不抖。”徐文霞感到一阵恶心。

朱国魂向房间里打量着，一时不讲话。徐文霞也戒备着，不知道他下一步会耍出什么花腔。她看着这张扁平脸，眼睛里藏着屈辱和愤怒。就是这个投机商，解放前她还是一个十六岁纯洁的少女的时候，他是第一次曾那样残酷地侮辱过她，把她的身子尽力地摧残。现在他想干什么呢？他不讲话，伸长着脖子挨过来，咧着那个圆圈圈似的嘴直喘气。徐文霞向后让着，真想伸手给这张扁平脸一记耳光，可是她忍耐着。从碰到他的那天起，她就怕这个人，总觉得有把柄落在这人手里。

朱国魂突然用解放前的那副流氓腔调说：

“嘻嘻，阿四妹，你真有两手，竟给你搭上张俊那小子。一表人才呀！咳，有苗头。不过当心噢，过去的那段事得瞒得紧点，露了风可就炸啦！”朱国魂（木夹）着他那小眼睛，又意味深长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公开我们解放前那段交情，你们的好事我总得要成全，对不对？”

徐文霞手足发凉，极力保持着的镇静消失干净，脱口说出心里话：“你怎么晓得这样清楚！”

“唉，买卖人嘛，打探消息的本事还有点哩！”

徐文霞满脸煞白，一瞬转了很多念头：痛骂他一顿，轰他出去，拉他到派出所。这些都容易办到，可是要给张俊知道呢，要是这恶棍加油添醋地告诉张俊呢……她不敢想，头昏眩起来。她狠狠地望着对方，那张扁平脸在眼前无限制地伸长，扩大，成了极其可怕的怪相。

“你要怎么样呢，朱经理，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什么里子翻出来看看。”

“咳，谈不上怎么样，这又不是解放前。不过，我现在摆着个小摊，短点本。想问你借一点，大家心里有数嘛，互相帮忙。”

徐文霞下意识地伸出微抖的手，摸出一叠钞票放在桌子上。

朱国魂站起来，一叠声地说谢谢。他把大拇指放在唇边上擦了点唾沫，熟练地一数，又笑嘻嘻地放在桌子上，说：

“徐小姐，这二十块钱不能派什么用场。要是你身边不便，我改日再来拜访。”

徐文霞紧咬着牙，脸涨得发紫。她把半个月的工资狠命地摔在地板上，转身扑到枕头上，哽咽不成声地哭着。

五

冬天渐渐摆出冷酷的面貌，连日刮着西北风，雪花飞飞扬扬地飘落下来。

徐文霞呆坐着，面容消瘦了，眼睛也无光了。她看雪花扑打到玻璃窗上，化成水珠，像眼泪似的流下来。透过这挂满眼泪的玻璃窗，看到外面大团的雪花飞舞着，使天空变成白蒙蒙的一片。

床头闹钟嘀嗒嘀嗒地响，永远那样平稳。徐文霞又向钟看了一眼：“咦，他怎么还不来！”

“朱国魂大概把我的一切告诉他啦！”徐文霞的心像悬在蛛丝上，快掉下来，却又悬荡着：他爱的人原来做过妓女啊！他还有脸见人吗？他哪里还能来呢？

“丁零零零！”闹钟突然响起来。徐文霞一惊，以为是门铃响，她手捺着那跳得突突的胸脯。她怕朱国魂又来纠缠，又怕张俊来撞上朱国魂。她想：“朱国魂不会轻易地放我，这条毒蛇，不把血吸干了是不会吃肉的。”

张俊进来了，跺着脚，抖掉雨衣上的雪，脸冻得通红，嘴里喷出白气。他满脸是笑地说：“文霞，多大的雪，你出去看看哩，好几年不下这样大的雪啦！”

徐文霞飞奔过去吻着他：“怎么现在才来，最近怎么常来得这样迟呀？”

“是你心理作用，我还不是和过去—样，下班就来看你！文霞，别乱猜，无论怎样，我总不会离开你。”

徐文霞紧紧地搂着他：“别离开我，俊，别丢掉我呀！不，就是丢掉我，我也不会怨你。”

张俊扬起了眉毛，不明白地望着徐文霞，心想：“她近来消瘦了，眼眶里含着泪水，心中埋藏着什么痛苦呢，不肯说，又不准问。唉，亲爱的姑娘！”他的唇边动了两下，想问什么又忍住了，只说：“结婚吧！文霞，结了婚我们会天天在一起的。”

徐文霞低头沉默着。突然，她又无声地哭了起来，伏在张俊的怀里揩眼泪。

张俊抚摸着她的头发，又怜惜又着急：“别难过，文霞，我是用真诚的心待你的，为什么你对我忽然又不信任了呢？”张俊拍拍徐文霞，安慰她一会儿，才说，“还有个会等我去，你先看看复习题，晚上我再来讲新课。”

徐文霞恍恍惚惚地想：“走啦，又走啦！最近他总是这样匆匆忙忙的，好吧，结局快到了，到了，总有一天会到的，不如早些吧！”她哪有心思复习小代数呀，不知不觉又去打开箱子，把新大衣穿起来，新皮鞋穿上，围好那红色的围巾，对着镜子旋转了几下，然后叹了口气，又—件件脱下来。她自己也不相信，这些东西竟是他买来的，准备结婚的。她幻想着这一天，却又不相信会有这一天。近几天张俊不在时，她便独自翻弄这些衣服，玩赏着，作出各种美妙的想象，交织成光彩夺目的生活图画。越是痛苦失望的时候，她越是爱想这些。

蓦地，朱国魂撞了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好呀，徐小姐，准备结婚啦，我讨杯喜酒吃。”

徐文霞一看见他，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她发怒地把衣裳都塞进箱子里。全是这个人，一切幸福与欢笑都被这个人砸得粉碎，她怒睁着眼睛问：“你又来做什么？”

“上次承你借了点小本钱，可是……又光啦。”

“怎么，我是你的债户？”徐文霞立起来，眼睛都气红了，恨不得燃起一场大火，把这个人烧成灰烬。

“何必这样动火呢，徐小姐？有美酒大家尝尝，一个人吃光了是要醉的。”

徐文霞所有的怒火都升起了：“跟这个畜生拼了吧。”可是回头看看那乱七八糟的衣箱，心又软下来，手颤抖地摸出二十块钱。

朱国魂没料到第二次勒索竟这么容易，不禁向她看了一眼，发现她近几年竟长得如此苗条而又多姿，高高的胸脯，滚圆的肩膀，浑身发散着青春诱人的气息。他的心动起来了，升起一种邪恶的念头，扁平的脸上充满了血，打个哈哈说：

“今晚我睡在这里。”

“叭叭！”两下清脆的耳光声。

朱国魂猛地向后一跳，手捂着面颊。他仍微笑着说：“咳，装什么正经呀，你和我又不是第一次！”

徐文霞猛扑过去，像一头发怒了的狮子，所有的痛苦、屈辱和愤怒一齐进发出来了，她用力捶打着朱国魂。朱国魂还是嘻嘻地笑着说：“看哪，欺侮人呀，但是我原谅你，打是亲来骂是爱！”徐文霞更气得脸都白了，什么也不顾，一口咬住朱国魂的膀子。朱国魂真的痛得跳起来了，随手拎起一张方凳子，想了一下，又轻轻地放下来，放下脸来说：

“别这么神气，我只要写封信给张俊，告诉他你是干什么的，过去和我曾有过那么……”

徐文霞夺过方凳猛力掷过去。朱国魂知道再闹下去不好，转身溜出门去。方凳子“轰隆”一声撞在板壁上，把四邻都惊动了。

六

徐文霞站在张俊的宿舍门口，头发蓬乱着，脸色发青，眼睛里充满绝望的光芒：“去，告诉他，出丑让我一个人，痛苦由我承当。”心里虽这么想，脚下却不肯移动，仿佛门槛里面有条深渊，跨进一步就无法挽救。

张俊洗完脸，端了满满的一盆肥皂水，正要用力向门外一泼，忽见门外有人，连忙收住，水在地板上泼了一大摊。

“是你！文霞。”张俊惊叫起来，看见徐文霞这副样子，更是惊慌。他忙拉着她的手坐到床上：“发生什么事啦文霞，快告诉我，快！”

徐文霞痴呆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张俊，眼泪一滴追一滴地落在地上。

“什么事，文霞？”张俊摇着她的肩膀，“快说吧！看你气成这个样子，唉，急死人啦！”

徐文霞还是僵坐着，突然一转身，扑到张俊床上，只是泣不成声地哭着。张俊心乱极了：“别哭，有话说呀，别哭啦，给人家听见了笑话。”

徐文霞不停地哭着，让眼泪来诉说她的身世、痛苦和屈辱。一直哭了十多分钟，才觉得塞在心头的东西疏通了，慢慢地平静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坦率地诉说着自身的道遇。曾经有多少个夜晚啊，她把这些话在胸中深深地埋藏着，让自己独自忍受着这痛苦。

张俊开始被徐文霞的叙述弄得不知所措，只吃惊地睁着眼睛，但是后来他像听到一个不平的故事—样，怒不可遏地从床上跳起来：“那个坏蛋在哪里，岂有此理，现在竟敢做这种事，我去找他！”

“别去吧，俊，派出所会找他的，不要为我的事情再闹得你也没脸见人。我对不起你，你一片真心待我，我却把我的身世对你瞒了这么长时间。别骂我，俊，我是怕你……”

“别哭啦，文霞。”

“我知道你不会再爱一个曾经做过妓女的女孩子，我为什么要拖住你呢，拖住你来分担我的羞耻和痛苦！我要离开苏州，请求组织调我到上海去工作。今后希望你和我仍做个知己的朋友吧……”徐文霞说不下去了，又伏倒在床上哭起来。

张俊沉默着，混乱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心里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徐文霞揩干了眼泪，渐渐平静下来，想站起来走了，却没有一点力气。又过了一会儿，她像一个出征的战士，一切想好之后，带着一副毅然的神色离开了张俊的屋子，走上了她的征途。

张俊仍一人在屋子里呆立着，不知怎样处理这件事才好，脑子什么也不能思索。

夜深了，冷得要命，大半个月亮架在屋檐上，像冰做的，露水在寂静中凝成了浓霜。

在那条深邃而铺着石板的小巷里，张俊在徘徊。他远远望着徐文霞那个亮着灯的窗户，每次要到窗户跟前却都又退回来，“怎样说呢，向她说些什么呢？”他想得出，那盏灯下坐着个少女，这少女是善良的化身，她无论怎样也不能和妓女这名词联系起来。他知道她在痛苦中，由于她屈辱的过去而无法生活下去，他的心又软下来：“不能怪她呀，在那个黑暗的时代里，—个软弱的孤儿，能做得了什么主呢！”

要是作为一个普通女孩的不幸，毫无疑问，张俊是会同情的，而且马上就能谅解。可是，这是徐文霞，是个要伴着自己一生的姑娘。他踌躇着，在巷子里一趟又一趟地走着，似乎下决心要数出地上的石头。许多事情在眼前起伏，他想起和徐文霞相处的那些充满了幸福和幻想的日子，在这些日子里，人就变得聪明，而且对一切事情充满了信心。这些都是一个姑娘带来的，这姑娘挣扎出了苦海，向自己献出了一颗纯洁的心。她忍受着那许多痛苦来爱自己，又那么向往着美好的未来而不断地努力。张俊突然一转，奔跑着到徐文霞的门前，一摸口袋，又忘了带钥匙，便捏起拳头拼命地敲门。

那性急的擂门声，在空寂的小巷子里，引起了不平凡的回响。

（原载《萌芽》1956年第10期）

点评

一个在旧时代为生活所迫做过妓女的女孩，能否赢得真爱？过去历史的阴影、坏人的敲诈在压迫着她，年轻的男子、美好的未来在召唤着她。时代变换了，人心也开始觉醒，爱情也开始苏醒。男友最终慢慢地理解并且接受了女孩过去的历史。这是一个令人喜极而泣的爱情正剧。它所映射出的却是时代的风云、美好的人性。小说题材和人物都很独特，发表后引起了轰动。

茹志鹃（1925—1998）

曾用笔名阿如、初旭。祖籍浙江杭州。当代著名女作家，创作以短篇小说见长。代表作有《百合花》《剪辑错了的故事》等。

百合花

一九四六年的中秋。

这天打海岸的部队决定晚上总攻。我们文工团创作室的几个同志，就由主攻团的团长分派到各个战斗连去帮助工作。大概因为我是个女同志吧！团长对我抓了半天后脑勺，最后才叫一个通讯员送我到前沿包扎所去。

包扎所就包扎所吧！反正不叫我进保险箱就行。我背上背包，跟通讯员走了。

早上下过一阵小雨，现在虽放了晴，路上还是滑得很，两边地里的秋庄稼，却给雨水冲洗得青翠水绿，珠烁晶莹。空气里也带有一股清鲜湿润的香味。要不是敌人的冷炮，在间歇地盲目地轰响着，我真以为我们是去赶集呢！

通讯员撒开大步，一直走在我前面。一开始他就把我撂下几丈远。我的脚烂了，路又滑，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他。我想喊他等等我，却又怕他笑我胆小害怕；不叫他，我又真怕一个人摸不到那个包扎所。我开始对这个通讯员生起气来。

嗳！说也怪，他背后好像长了眼睛似的，倒自动在路边站下了。但脸还是朝着前面，没看我一眼。等我紧走慢赶地陕要走近他时，他又蹬蹬蹬地自个向前走了，一下又把我甩下几丈远。我实在没力气赶了，索性一个人在后面慢慢晃。不过这一次还好，他没让我撂得太远，但也不让我走近，总和我保持着丈把远的距离。我走快，他在前面大踏步向前；我走慢，他在前面就摇摇摆摆。奇怪的是，我从没见他回头看我一次，我不禁对这通讯员发生了兴趣。

刚才在团部我没注意看他，现在从背后看去，只看到他是高挑挑的个子，块头不大，但从他那副厚实实的肩膀看来，是个挺棒的小伙。他穿了一身洗淡了的黄军装，绑腿直打到膝盖上。肩上的步枪筒里，稀疏地插了几根树枝，这要说是伪装，倒不如算作装饰点缀。

没有赶上他，但双脚胀痛得像火烧似的。我向他提出了休息一会后，自己便在做田界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也在远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把枪横搁在腿上，背向着我，好像没我这个人似的。凭经验，我晓得这一定又因为我是个女同志的缘故。女同志下连队，就有这些困难。我着恼地带着一种反抗情绪走过去，面对着他坐下来。这时，我看见他那张十分年轻稚气的圆脸，顶多有十八岁。他见我挨他坐下，立即张惶起来，好像他身边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局促不安，掉过脸去不好，不掉过去又不行，想站起来又不好意思。我拼命忍住笑，随便地问他是哪里人。他没回答，脸涨得像个关公，讷讷半晌，才说清自己是天目山人。原来他还是我的同乡呢！

“在家时你干什么？”

“帮人拖毛竹。”

我朝他宽宽的两肩望了一下，立即在我眼前出现了一片绿雾似的竹海，海中间，一条窄窄的石级山道，盘旋而上。一个肩膀宽宽的小伙，肩上垫了一块老蓝布，扛了几枝青竹，竹梢长长的拖在他后面，刮打得石级哗哗作响……这是我多么熟悉的故乡生活啊！我立刻对这位同乡，越加亲热起来。我又问：

“你多大了？”

“十九。”

“参加革命几年了？”

“一年。”

“你怎么参加革命的？”我问到这里自己觉得这不像是谈话，倒有些像审讯。不过我还是禁不住地要问。

“大军北撤时（一九四五年鬼子投降后，共产党为了全国人民实现和平的愿望，和国民党进行和平谈判，并忍痛撤出江南。但时隔不久，国民党竞背信撕毁“双十”协定，又向我中原、苏中等解放区大举进攻。）我自己跟来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呢？”

“娘，爹，弟弟妹妹，还有一个姑姑也住在我家里。”

“你还没娶媳妇吧？”

“……”他飞红了脸，更加忸怩起来，两只手不停地数摸着腰皮带上的扣眼；半晌他才低下了头，憨憨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还想问他有没有对象，但看到他这样子，只得把嘴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两人闷坐了一会儿，他开始抬头看看天，又掉过来扫了我一眼，意思是在催我动身。

当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摘了帽子，偷偷地在用毛巾拭汗。这是我的不是，人家走路都没出一滴汗，为了我跟他说话，却害他出了这一头大汗，这都怪我了。

我们到包扎所，已是下午两点钟了。这里离前沿有三里路，包扎所设在一个小学里，大小六个房子组成品字形，中间一块空地长了许多野草，显然，小学已有多时不开课了。我们到时屋里已有几个卫生员在弄着纱布棉花，满地上都是用砖头垫起来的门板，算作病床。

我们刚到不久，来了一个乡干部，他眼睛熬得通红，用一片硬拍纸插在额前的破毡帽下，低低地遮在眼睛前面挡光。他一肩背枪，一肩挂了一杆秤；左手挎了一篮鸡蛋，右手提了一口大锅，呼哧呼哧地走来。他一边放东西，一边对我们又抱歉又诉苦，一边还喘息地喝着水，同时还从怀里掏出一包饭团来嚼着。我只见他迅速地做着这一切，他说的什么我就没大听清。好像是说什么被子的事，要我们自己去借。我问清了卫生员，原来因为部队上的被子还没发下来，但伤员流了血，非常怕冷，所以就得向老百姓去借。哪怕有一二十条棉絮也好。我这时正愁工作插不上手，便自告奋勇讨了这件差事，怕来不及就顺便也请了我那位同乡，请他帮我动员几家再走。他踌躇了一下，便和我—起去了。

我们先到附近—个村子，进村后他向东，我往西，分头去动员。不—会儿，我已写了三张借条出去，借到两条棉絮，一条被子，手里抱得满满的，心里十分高兴，正准备送回去再来借时，看见通讯员从对面走来，两手还是空空的。

“怎么，没借到？”我觉得这里老百姓觉悟高，又很开通，怎么会没有借到呢，我有点惊奇地问。

“女同志，你去借吧！……老百姓死封建……”

“哪一家？你带我去。”我估计一定是他说话不对，说崩了。借不到被子事小，得罪了老百姓影响可不好。我叫他带我去看看。但他执拗地低着头，像钉在地上似的，不肯挪步。我走近他，低声地把群众影响的话对他说了。他听了，果然就松松爽爽地带我走了。

我们走进老乡的院子里，只见堂屋里静静的，里面一间房门上，垂着一块蓝布红额的门帘，门框两边还贴着鲜红的对联。我们只得站在外面向里“大姐大嫂”地喊，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应，但响动是有了。一会，门帘一挑，露出一个年轻媳妇来。这媳妇长得很好看，高高的鼻梁，弯弯的眉，额前一绺蓬松松的刘海。穿的虽是粗布，倒都是新的。我看她头上已硬翘翘地挽了髻，便大嫂长大嫂短地对她道歉，说刚才这个同志来，说话不好别见怪等等。她听着，脸扭向里面，尽咬着嘴唇笑。我说完了，她也不作声，还是低头咬着嘴唇，好像忍了一肚子的笑料没笑完。这一来，我倒有些尴尬了，下面的话怎么说呢！我看通讯员站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好像在看连长做示范动作似的。我只好硬了头皮，讪讪地向她开口借被子了，接着还对她说了一遍共产党的部队，打仗是为了老百姓的道理。这一次，她不笑了，一边听着，一边不断向房里瞅着。我说完了，她看看我，看看通讯员，好像在掂量我刚才那些话的斤两。半晌，她转身进去抱被子了。

通讯员乘这机会，颇不服气地对我说道：

“我刚才也是说的这几句话，她就是不借，你看怪吧！……”

我赶忙白了他一眼，不叫他再说。可是来不及了，那个媳妇抱了被子，已经在房门口了。被子一拿出来，我方才明白她刚才为什么不肯借的道理了。这原来是一条里外全新的新花被子，被面是假洋缎的，枣红底，上面撒满白色百合花。她好像是在故意气通讯员，把被子朝我面前—送，说：“抱去吧。”

我手里已捧满了被子，就一努嘴，叫通讯员来拿。没想到他竟扬起脸，装作没看见。我只好开口叫他，他这才绷了脸，垂着眼皮，上去接过被子，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走。不想他一步还没走出去，就听见“嘶”的一声，衣服挂住了门钩，在肩膀处，挂下一片布来，口子撕得不小。那媳妇一面笑着，一面赶忙找针拿线，要给他缝上。通讯员却高低不肯，夹了被子就走。

刚走出门不远，就有人告诉我们，刚才那位年轻媳妇，是刚过门三天的新娘子，这条被子就是她惟一的嫁妆。我听了，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通讯员也皱起了眉，默默地看着手里的被子。我想他听了这样的话一定会有同感吧。果然，他一边走，一边跟我嘟哝起来了。

“我们不了解情况，把人家结婚被子也借来了，多不合适呀！……”我忍不住想给他开个玩笑，便故作严肃地说：

“是呀！也许她为了这条被子，在做姑娘时，不知起早熬夜，多干了多少零活积起来的钱，或许她曾为了这条花被，睡不着觉呢。可是还有人骂她死封建……”

他听到这里，突然站住脚，呆了—会，说：

“那……那我们送回去吧！”

“已经借来了，再送回去，倒叫她多心。”我看他那副认真、为难的样子，又好笑，又觉得可爱。不知怎么的，我已从心底爱上了这个傻乎乎的小同乡。

他听我这么说，也似乎有理，考虑了一下，便下决心似的说：

“好，算了。用了给她好好洗洗。”他决定以后，就把我抱着的被子，通统抓过去，左—条、右—条地披挂在自己肩上，大踏步地走了。

回到包扎所以后，我就让他回团部去。他精神顿时活泼起来了，向我敬了礼就跑了。走不几步，他又想起了什么，在自己挂包里掏了一阵，摸出两个馒头，朝我扬了扬，顺手放在路边石头上，说：

“给你开饭啦！”说完就脚不点地地走了。我走过去拿起那两个干硬的馒头，看见他背的枪筒里不知在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枝野菊花，跟那些树枝一起，在他耳边抖抖地颤动着。

他已走远了，但还见他肩上挂下来的布片，在风里一飘一飘，我真后悔没给他缝上再走。现在，至少他要裸露一晚上的肩膀了。

包扎所的工作人员很少。乡干部动员了几个妇女，帮我们打水，烧锅，做些零碎活。那位新媳妇也来了，她还是那样，笑眯眯地抿着嘴，偶然从眼角上看我一眼，但她时不时地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后来她到底问我说：

“那位同志弟到哪里去了？”我告诉她同志弟不是这里的，他现在到前沿去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刚才借被子，他可受我的气了！”说完又抿了嘴笑着，动手把借来的几十条被子、棉絮，整整齐齐地分铺在门板上、桌子上（两张课桌拼起来，就是一张床）。我看见她把自己那条白百合花的新被，铺在外面屋檐下的一块门板上。

天黑了，天边涌起一轮满月。我们的总攻还没发起。敌人照例是忌怕夜晚的，在地上烧起一堆堆的野火，又盲目地轰炸，照明弹也一个接一个地升起，好像在月亮下面点了无数盏的汽油灯，把地面的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在这样一个“白夜”里来攻击，有多困难，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啊！我连那一轮皎洁的月亮，也憎恶起来了。

乡干部又来了，慰劳了我们几个家做的干菜月饼。原来今天是中秋节了。

啊！中秋节，在我的故乡，现在一定又是家家门前放一张竹茶几上面供一副香烛，几碟瓜果月饼。孩子们急切地盼那炷香快些焚尽，好早些分摊给月亮娘娘享用过的东西。他们在茶几旁边跳着唱着：“月亮堂堂，敲锣买糖……”或是唱着：“月亮嬷嬷，照你照我……”我想到这里，又想起我那个小同乡，那个拖毛竹的小伙，也许，几年以前，他还唱过这些歌吧！……我咬了一口美味的家做月饼，想起那个小同乡大概现在正趴在工事里，也许在团指挥所，或者是在那些弯弯曲曲的交通沟里走着哩！……

—会儿，我们的炮响了，天空划过几颗红色的信号弹，攻击开始了。不久，断断续续的有几个伤员下来，包扎所的空气立即紧张起来。

我拿着小本子，去登记他们的姓名、单位，轻伤的问问，重伤的就得拉开他们的符号，或是翻看他们的衣襟。我拉开一个重彩号的符号时，“通讯员”三个字使我突然打了个寒战，心跳起来。我定了下神才看到符号上写着X营的字样。啊！不是，我的同乡他是团部的通讯员。但我又莫名其妙地想问问谁，战地上会不会漏掉伤员。通讯员在战斗时，除了送信，还干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没意思的问题。

战斗开始后的几十分钟里，一切顺利，伤员一次次带下来的消息，都是我们突击第一道鹿砦，第二道铁丝网，占领敌人前沿工事打进街了。但到这里，消息忽然停顿了，下来的伤员，只是简单地回答说“在打”，或是“在街上巷战”。但从他们满身泥泞，极度疲乏的神色上，甚至从那些似乎刚从泥里掘出来的担架上，大家明白，前面在进行着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包扎所的担架不够了，好几个重彩号不能及时送后方医院，耽搁下来。我不能解除他们任何痛苦，只得带着那些妇女，给他们拭脸洗手，能吃得的喂他们吃一点，带着背包的，就给他们换一件干净衣裳，有些还得解开他们的衣服，给他们拭洗身上的污泥血迹。

做这种工作，我当然没什么，可那些妇女又羞又怕，就是放不开手来，大家都要抢着去烧锅，特别是那新媳妇。我跟她说了半天，她才红了脸，同意了。不过只答应做我的下手。

前面的枪声，已响得稀落了。感觉上似乎天快亮了，其实还只是半夜。外边月亮很明，也比平日悬得高。前面又下来一个重伤员。屋里铺位都满了，我就把这位重伤员安排在屋檐下的那块门板上。担架员把伤员抬上门板，但还围在床边不肯走。一个上了年纪的担架员，大概把我当做医生了，一把抓住我的膀子说：“大夫，你可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治好这位同志呀！你治好他，我……我们全体担架队员给你挂匾！……”他说话的时候，我发现其他的几个担架队员也都睁大了眼盯着我，似乎我点一点头，这伤员就立即会好了似的。我心想给他们解释一下，只见新媳妇端着水站在床前，短促地“啊”了一声。我急拨开他们上前一看，我看见了一张十分年轻稚气的圆脸，原来棕红的脸色，现已变得灰黄。他安详地阖着眼，军装的肩头上，露着那个大洞，一片布还挂在那里。

“这都是为了我们……”那个担架员负罪地说道，“我们十多副担架挤在一个小巷子里，准备往前运动，这位同志走在我们后面，可谁知道狗日的反动派不知从哪个屋顶上扔下颗手榴弹来，手榴弹就在我们人缝里冒着烟乱转，这时这位同志叫我们快趴下，他自己就一下扑在那个东西上了……”

新媳妇又短促地“啊”了一声。我强忍着眼泪，给那些担架员说了些话，打发他们走了。我回转身看见新媳妇已轻轻移过一盏油灯，解开他的衣服；她刚才那种忸怩羞涩已经完全消失，只是庄严而虔诚地给他拭着身子。这位高大而又年轻的小通讯员无声地躺在那里……我猛然醒悟地跳起身，磕磕绊绊地跑去找医生。等我和医生拿了针药赶来，新媳妇正侧着身子坐在他旁边。

她低着头，正一针一针地在缝他衣肩上那个破洞。医生听了听通讯员的心脏，默默地站起身说：“不用打针了。”我过去一摸，果然手都冰冷了。新媳妇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依然拿着针，细细地、密密地缝着那个破洞。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地说：“不要缝了。”她却对我异样地瞟了一眼，低下头，还是一针针地缝。我想拉开她，我想推开这沉重的氛围，我想看见他坐起来，看见他羞涩的笑。但我无意中碰到了身边一个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是他给我开的饭，两个干硬的馒头……

卫生员让人抬了一口棺材来，动手揭掉他身上的被子，要把他放进棺材去。新媳妇这时脸发白，劈手夺过被子，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自己动手把半条被子平展展地铺在棺材底，半条盖在他身上。卫生员为难地说：“被子……是借老百姓的。”

“是我的——”她气汹汹地嚷了半句，就扭过脸去。在月光下，我看见她眼里晶莹发亮，我也看见那条枣红底色上洒满白色百合花的被子，这象征纯洁与感情的花，盖上了这位平常的、拖毛竹的青年人的脸。

1958年3月

（原载《延河》1958年第4期）

点评

最美好的是人的真挚情感。为了送一个牺牲的通讯员小战士远行，一位新婚不久的小媳妇献出了自己珍爱的被子。而在当初通讯员来借被子时她又是多么的不情愿。这看似微小的事情，这前后鲜明的对比，却正好体现出小媳妇的大爱和大痛。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情感，是一种面对年轻的死亡人们由衷的崇敬和悲恸的直接表达，使作品呈现出耀眼的人性之光。小说文笔细腻，动人以情。

马烽（1922—  ）

原名马书铭，“山药蛋派”代表作家之一。曾任中国作协党组书记。主要作品有《三年早知道》《我的第一个上级》，电影剧本《我们村里的年轻人》，长篇小说《刘胡兰传》《吕梁英雄传》（与西戎合作）等。

我的第一个上级

去年夏天，我在省水利学校毕业以后，很快就被分配到这个县来工作。当时，心里觉得很不平静，说不来是兴奋，还是紧张。大约初次走上工作岗位的青年学生，都有过这种心情。

那次，我是骑着自行车，带着行李赶来“上任”的。我所以不搭汽车，目的是要做一次长途锻炼。今后要在农村工作了，没有这种本领还行？那天，我天不明就动身走，到达县城的时候，已经陕晌午了。一进城就碰上件不顺气的事：我骑着自行车正往前走，迎面来了个老头。这真是个怪人。天气这么热，正是三伏时候，街上所有的人都穿着单衣服，有的只穿着个汗背心；而他却披着件夹衣，下身穿着条黑棉裤，裤脚还是扎住的，头上又戴了顶大草帽。这不知道是嫌热，还是怕冷？他低着头，驼着背，倒背着手，迈着八字步朝我走过来。我早就响起了车铃，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仍然慢吞吞地在街心迈八字步。直到相离只有几尺远的时候，他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向右边挪了两步。可是，已经晚了。因为我见他不让路，本打算从右边绕过他去，谁知他也往右边躲，正好碰上。“说时迟，那时陕”，猛然一下就把他撞倒，我也从车上跌下来了。我走得又累又饿，刚才他不让路就窝着一肚火，这一下更火了。我爬起来边扶自行车，边大声吼道：“你就不长着耳朵？听不见铃响？”我说了这么—句没礼貌的话，当时就有点后悔：他并不是不让路，只是迟了点。再说他被自行车撞倒，心里还能痛快？我想他决不会和我善罢甘休，看来是非吵一架不可了。谁知完全出乎我意料，他捡起草帽，一边慢慢往起爬，一边和和平平地说道：“你也别发火，我也不要生气。反正都跌倒了，各人爬起来走吧！”这时我才看清了他的面孔，原来不是什么老头，看样子顶多不过四十岁，四方脸，光头，面色苍白，脸上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拍了拍身上的土，照旧背起手，低着头，迈着八字步走了，好像根本没和我发生任何纠葛一样。我被他这种冷淡的态度弄得不知该怎么好了。一直望到他拐进另一条街，我才推上自行车继续往前走，心里不由得说：这可真是个怪人。

那天，我一到县委组织部，马上就把工作确定了。组织部要我暂时先到防汛指挥部去协助工作，我二话没说就去了。

防汛指挥部就在组织部这个院子里，占着一间大南房。接待我的是一个岁数和我差不多的小伙子。他自我介绍道：“我叫秦永昌。以后你就叫我老秦吧。叫小秦也可以，随你的便。”接着又指指这间房子说，“这就是咱们办公的地方，也是宿舍，也是会客室……这叫综合利用。”看起来小秦是个性格很开朗的人，也是个热情的人。他边说边就帮我铺床、整理东西，一转身又打来了一壶洗脸水，还端来半个大西瓜。没过了一个钟头，我们就像朋友一样熟悉了。

午睡起来以后，小秦给我简单介绍了一下工作情况：防汛指挥部是个临时组织，总指挥是县委第一书记，副总指挥是农建局田副局长，其他各股的负责人，也都是各单位负责干部兼任的。说来说去，实际上专职搞这个工作的只有他一个人，而他也是临时从水利科调来的。我问小秦：“具体业务谁领导？”小秦说：“田副局长。走，我先引你去见见他。”说着站起身来就往外走。我也只好跟着他出来。

农建局就在县委会斜对门，是一座普通的四合院。田副局长住在东房里。我们进去的时候，只见田副局长蹲在椅子上，低着头，好像在写读书笔记。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毛泽东选集》，字里行间画了许多圈圈道道。小秦说：“老田，组织部给咱们调来个同志。”他连头都没抬，只说了句：“好嘛！”小秦忙又向他介绍道：“这是彭杰同志。水利学校刚毕业的洋学生。”这时他才放下笔，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我一看到他的面孔，不由得吃了一惊。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原来我的这位“顶头上司”，就是上午被我在街上撞倒的那个人。我想起那句没礼貌的话，心里觉得很不好意思。

小秦在这里好像是主人一样，他搬了个椅子让我坐，又从暖水瓶里给我倒了一杯水，随手又去整理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书报。老田蹲在椅子上没动，向我简单地说了说应该做的工作：他要我先熟悉一下全县的河流渠道，然后再到几个重点村去跑跑。他讲话的声音很低，很慢，好像没有吃饱饭—样。谈完工作，他忽然向我说道：“刚才我就看你有点面熟，好像见过。唔，对，是见过。”小秦抢着问道：“在哪里见过？”我觉得我的脸刷一下红了。不知该怎么说好了。幸好这时进来一个干部，给老田送来—份公文，要他签字，这才算救了我的驾。

我们回到办公室以后，小秦又追问我什么时候和老田认识的，我只好把上午撞车的事给他说了一遍。小秦说：“没啥，老田根本就不会计较这些事，你别多心。”我说：“当时我确实是有点生气。我摇了半天车铃，他连头都没抬一下。”小秦笑着说：“你摇铃管啥用，就是打炮他也不一定理你，他就是那么个疲性子人！”接着他给我讲了一件老田的故事。他说：有一次老田下乡去了，独个住在一间房子里。半夜里起了大风，忽然房顶上“咔喳”一声巨响，把他惊醒了。他躺在被窝里动都没动，拿手电向屋顶照了照，只见房梁快要折断了，好像马上就要倒塌的样子。他看了看，自言自语地说：“我就不信等不到天明！”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听完，差点笑出眼泪来。我说这是小秦编造的，他没敢肯定确有其事，只是笑着说：“信不信由你，仅供参考。”

我来了还不到—个星期，和老田的接触还不多，他只来过我们办公室两次，我和小秦去给他汇报过一次各地防汛工作的准备情况。但就从这些接触当中，我觉得他确实是个疲疲沓沓的人。走起路来总是低着头，背着手，慢慢地迈着八字步；讲起话来总是少气无力；处理问题总是没紧没慢拖拖拉拉，好像什么事都不能使他激动。我遇到这么个倒霉上级，心里真有点恼火。不过，他交代给我的工作，我还是尽力去做了。

这期间，我的主要任务是熟悉情况，同时也要帮助小秦督促各乡进行防汛的准备工作。我把全县的河流渠道图看了好多遍，读了好多有关洪水的资料。全县境内，总共有三条河流，都是由西向东，由山区流向平川。说是河流，实际上都是干的。根据资料看，解放以来，只有1954年8月间发过一次特大洪水，以后，几年都是平安无事。我想今年大约也不会发生什么问题，因为眼看汛期就快过去了，还没有一点音讯。谁知就在我来到这里的第九天夜里，山洪爆发了。

那天白天，晴空万里，气象预报也没讲有暴雨。只是傍晚时候，西边有一片浓云。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小秦已经躺下了，我坐在灯下正给他读一篇小说。忽然电话铃响了，我忙扔下书本抓起了耳机。电话是张家沟水委会打来的，说永安河发山洪了，估计有一百多个流量。我听完吃了一惊，因为从资料上还没发现这条河有过这么大的洪水，1954年也只不过是七十个流量。我放下耳机，忙把这个消息告给小秦。我们正在分头给沿河各村打电话的时候，另一个电话铃响了。是安乐庄打来的。这可真是个使人吃惊的消息，简直把我吓慌了。我扔下耳机说了句：“安乐庄决口了！”匆匆忙忙就往外跑，我得赶快把这消息告给老田。总指挥到地委开会去了，只有去找他商量办法了。我一口气跑到农建局，推开他的房门，就撞了进去。他已经睡下了，灯还没熄。我一进门就大声喊道：“老田，快起，永安河发洪水！安乐庄决口了！”他一只手撑着床，支起半个身子来问道：“安乐庄什么地方决口了？”我告他说在汽车路东，决口有四丈多宽。我想他一定会马上起来穿衣服，跟我到指挥部去。谁知他听完，反而躺下了，平平淡淡地说：“没甚要紧，这只是下游几个村少浇点地。”当时我又急又气地说道：“你知道有多么大流量？一百多个！”他不紧不慢地说：“那更没办法！反正堵也堵不住。任由它流吧。”我听他这么说，真想扑上去把他拉起来，狠狠地揍他一顿。这算什么防汛副总指挥？简直疲沓得太不像话了。

正在这时，小秦慌慌急急跑来了，一进门就大声说：“三岔河也发洪了！”他的话音刚落，老田就像触了电似的“呼”一下坐了起来，睁大眼睛急问道：“多大流量？”小秦说电话是三岔乡秘书打的，他弄不清流量，只说水已经漫到龙王庙背后了。老田说：“那至少有九十个。”他一面急忙穿衣服，一面向我们说：“赶快通知海门村、田家庄，全体上堤。快！”我和小秦扭身就往回跑。

我跑回办公室的时候，只见房里有好些人：新调来的郝书记、县委办公室王主任、兵役局牛局长，另外还有农村工作部的几个干事。很显然这是小秦通知他们的。他们有的在打电话，有的正围着河流渠道图争论什么。人们的脸色都很严肃，屋子里的空气非常紧张。他们一见我两个进来，都急着问道：“老田来了没有？”小秦说：“就来！”我忙去给海门村打电话，刚把电话打完，老田已经来了，一手提着根棍子，一手拿着件雨衣，虽然还是那身穿戴，但神气全变了。精神抖擞，满面红光，脸上的表情又严肃又冷静。他大踏步跑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床上，冲着兵役局牛局长说：“马上把城关基干民兵集合起来，带到东会南堤上去，你亲自去！”牛局长像是接到了将军的命令，什么话也没有讲，应了声“是”，转身就走了。老田又向办公室王主任说：“赶快把汽车开到门口。”然后他就抓起耳机来给各村打电话。

大家都悄悄地望着他，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他大声地对着耳机喊道：“电话局，马上接杜村、上舍、古城……杜村，你是谁？……我是老田。听着，把三支渠的闸拔开一孔……什么？已经全拔开了？我就怕你们来这么一手，马上闸住两孔……渠道是去年冬天新修的，怎么能一下放那么大的水？出了乱子怎么办？…不要担心浇不了多少地，后半夜有大水。你把闸口把守好吧！”他放下这个耳机，马上又抓起另一个，详细地指示上舍和古城：要防守哪段河堤，开哪个支渠闸，闭哪个支渠阐，先往哪个水库蓄，后往哪个水库蓄……我听他这么讲，忙把外流渠道图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根本没看一眼，继续讲他的。他连哪条斗渠应当如何，哪条浓渠应当怎样都讲了出来。他对这些渠道的熟悉程度，简直使人吃惊，好像在数自己的手指头—样。

老田打完电话，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对王主任说：“老王，你和小秦在这里守电话。郝书记，你们去睡觉去吧。”回头对我说：“咱俩到海门去，恐怕那里南堤要出问题。”我说：“南堤很结实，只是北堤单薄一些。”前天我才去了海门一趟，这点我知道得很清楚。他说：“你不看外边刮着东北风？”他这么一讲，我才想起刚才出去的时候，外边确实是起风了。不过我根本没注意风的方向。这时王主任对老田说：“你身体不好，我去吧，你在家指挥。”老田说：“你去不抵事！”说着拿上棍子和雨衣就往外走。我拿了件棉袄也跟了出来。吉普车早已停在大门口了。我们上了车，老田说：“到海门去，开快点。”车子马上就开动了。

这天晚上，老田这种变化给我留下了很强烈的印象。洪水一来，他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我真没有想到他这么果断，自信心这么强！但也有些事使我迷惑不解：两条河都发了洪水，安乐庄还决了口，他一点都不着急，也没采取任何措施；而三岔河只有九十多个流量，为什么就急成那个样子？我知道三岔河以往是条害河，可是近几年筑了不少分洪工程，去年冬天还修了好几个平地水库。下游河道也很宽，可以通过二百个流量。难道九十个流量就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他说后半夜有大水，根据是什么呢？

在车上，我向他提出了这些问题。他反问道：“永安河坡度比例多少？”我说：“千分之五十。”他又问道：“上游来水面积有多大？”我说：“九平方里左右。”这些数字我早背熟了。他听完我的回答说：“对，这就是永安河的特点。坡度大，洪水来源少。别看来势猛，顶多四个钟头河里就干了，四个钟头能把口子堵住？再说，不堵危害也不大，安乐庄汽车路东种的都是高秆作物，过一下水也淹不死。水从那里漫下去就入了丰收渠，正好浇他们村北的老旱地。”我忙又问道：“三岔河后半夜真的会有大水？”他说：“没错，这九十个水量是正沟的水，南沟北沟山上覆盖多，水下来要慢一些，至少要差三个钟头。可不就在后半夜。”停了一下又说：“这条河愈往下游坡度愈小，到海门夹沙畛一带，只留下千分之一了！你想想，水量大，泄洪慢，这不要命？真要命！”他说完沉默了，显然是在为海门担心事。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我初来那天，小秦给我介绍情况的时候，曾经说过老田是县里的“土”水利专家，当时我没有在意，后来看到他是那么个样子，我只当小秦开玩笑。现在我才明白，小秦讲的是正经话，就凭这几手，老田确实也够得上个专家。

县城距海门有二十多里路，汽车开到离海门还有三里多的时候，老田要司机把车停下来。他说：“前边二支渠已经有水了，你返回去吧！”司机只好把车刹住，我也只好随他下了车。

天上月黑星稀。我们迎着东北风往前走。老田拄着棍子在前边引路，我紧紧跟在他后面。他走得飞快，我几乎是小跑才能追得上。走到二支渠上，渠里果然有水了。我们涉水过去，没进海门村，顺小路直奔南堤。通过一片高粱地，远远就看到堤堰上有许多灯笼晃来晃去，隐隐约约还可以听到嘈杂的人声和水的吼声。老田步子更快了，我气喘吁吁地跟着他奔跑。爬上南堤的时候，只见河里的水已经漫到平台上来了。堤堰上到处堆着一捆一捆的芦席、椽子、沙袋……人们有的在搬运器材，有的在抬土培堤，人来人往，乱哄哄。我们穿过人群，顺堤往东走了一段，就到了防汛指挥所。这是一间泥土小房，房周围也堆着好多防汛器材。我们进去的时候，只见屋里挤满了人，乡党委翟书记，海门村和田家庄的支书、社主任都在里边。一个个都是愁眉不展。有些人在拼命抽烟，满屋子乌烟瘴气。我们在门口站了半天，谁也没有理睬。这时从门外进来个年轻姑娘，身上背着个带红十字的背包，看样子是医生。她忽然发现了我们，惊喜地喊道：“啊，老田！”她这么一叫喊，把全屋人都惊动了。人们都站起来，乱纷纷地喊道：

“老田来了？”

“知道你要来的！”

“你可来了……”

人们脸上的愁云消散了，语音中充满深厚的情感。看得出来，大家对老田十分信赖。好像只要老田一来，洪水再大也没啥了不起。

老田问了问防汛器材准备的情况、抢险队组织了多少人，又问河水上涨的速度。翟书记说：“一个钟头以前还是半河槽水，刚才一下子就漫到阳台上。”老田沉思了一下说：“这是北沟的水下来了。待—会儿还要猛涨，赶快把席子敷到堤上，看样子风不会停。”他刚说完，就有几个人跑出去了。

老田满屋子扫了一眼说：“怎么老姜头没来？”海门支书老靳说：“刚才觉得不要紧，就没叫他。”老田生气地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说完随手拿起了电话耳机。老靳说电话线断了，正在派人修理。老田扔下耳机说：“你马上回村去把他请来。”回头又对我说，“你也跟他去，给牛局长打个电话，要他马上把席子敷到堤帮上，要特别注意王家坟那一段。”我听他吩咐完，连忙就跟老靳走出来。

我们从堤堰上走过去的时候，只见人们正在匆匆忙忙往堤上敷席子，有两个人在互相低声谈论：

“老田一来，这就不怕啦！”

“不怕啦？没危险老田来干甚？”

“你别提心吊胆，老姜头没来！”

我低声问老靳，老姜头究竟是个什么人，他说：“堵决口的行家。反正找他来就没好事！”他叹了口气又说，“要真的决了口，南边这七个村，都得灌了老鼠窝！”我听了，心里也觉得很沉重。我告他说，明年就没关系了，秋后要在三岔河上游修水库，我在县上看到过这个计划。

我们下了渠道，一口气就跑到海门村。老靳去找老姜头，我忙到社里打电话。过了不多一会儿，老靳扶着个白胡子老汉进来了。他给我介绍说这就是老姜头。看样子老姜头有七十多岁，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好像随时都可能摔倒。老靳要备牲口送他，他说：“你有事前头先走吧，我后边慢慢来。万一要出险，也在后半夜哩！”我也说：“老靳，你先走吧，我照护老大伯。”老靳匆匆忙忙走了。我便扶着老姜头，慢慢往堤上走。

路上老姜头问我道：“老田病怎么样？好了吗？”我反问道：“什么病？”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老田有病。老姜头说：“你不知道啊！他腿疼得要命，去年冬天连炕都下不来了。叫什么？……对了，关节炎！”

怪不得老田平常走路慢慢吞吞，怪不得这么热的天还穿着棉裤，我忽然想起他下了汽车以后走得那么快，心里说：“这不知道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啊！”

老姜头是个很爱讲话的人。他告我说：老田的关节炎是1954年得的。那年秋天，雨多洪大，这一带都淹了。老田淋着雨渡着水指挥各村防汛排涝，一连在水里泡了七天七夜。等洪水过去之后，他的两条腿都被水浸得浮肿了。老姜头赞叹地说：“真是个干家！比他爹还强！”接着他就给我讲起了老田的历史。

原来老田的家，就住在离海门村二里的田家庄。他爹活着的时候，和老姜头是最好的朋友，是这一带有名的水手头。从前，每逢决了堤，总是他们几个人负责堵。那时候，虽然县上在这里设有“河务委员会”，可是那些老爷们除了搂钱，什么都不管。每年老百姓不知道要出多少河务捐款，但河堤经常是破破烂烂，多少发点洪水就决口，一年至少要决一两次。有时候，一次就开两三个口子。每逢洪水下来，那些老爷们不要说上堤，早夹着尾巴跑了。结果，老百姓花上钱，还是要自己去堵。

老田十来岁的时候，就跟着他爹和老姜头在堤上干事，这人胆大、心细，有股钻劲，二十来岁的时候，就成了这一带的红人。解放后，县上提拔他当了水利技术员，后来又入了党，工作劲头更大了，整天起来东跑西颠，领导各村挖河，开渠……1953年在专署训练班学习了几个月，本事更高了。现在全县一些大的水利工程，都是他亲手设计的。

我们谈谈说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南堤。老姜头不让从堤上走，要从庄稼地里绕到指挥所去，我问他为什么？他笑着说：“人们要看到我来，一定觉得不吉利。”我只好扶着他绕到指挥所那间小屋里。

屋里冷冷清清，只有老田和那个年轻女医生在。只听老田对她说：“桂兰，你就在这里守电话，不要乱跑，天塌了也不准离开！”看样子电话已经修通了。老田说完，一扭身看到了我们，忙亲热地和老姜头打招呼，老姜头说：“怎么？今晚上熬不过去？”老田皱着眉头说：“风太大，危险啊！大叔，你先上炕躺躺吧，需要的时候再叫你。我要到东边看看去。”说完就往外走。我也跟着他走出了屋门。

河里的水比我离开时候又涨了好多，虽然离堤顶还差一公尺左右，可是风浪很大，风拥着浪花不断向堤上猛扑，“刷一一”扑上来，“哗——”退回去。接着又扑上来，又退回去。要不是堤帮上敷着席子，无论如何也招架不住这么冲刷。我和老田走了不长一段路，鞋袜全被溅上来的水花泼湿了。正走着，忽然前面传来“哇一”一声巨吼，接着就响起了紧急的锣声。

很明显，前边决口了。

我没等老田吩咐，灵机一动转身就去指挥所叫老姜头。路上只见抢险队的人们扛着器材，提着汽灯，叫喊着都朝响锣的地方奔跑。我跑到指挥所门口，老姜头正从屋里出来，他大声问我道：“哪里？哪里？”我向东指了指，他急忙就走，我忙过去扶他，他甩开我的胳膊，大踏步向前飞跑。我真弄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腿脚忽然变得那么灵敏了？

出了险的地方，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人们奔跑着，喊叫着，来来往往运送沙袋。大家见老姜头来了，忙往两边让路。我们走到前边，只见河堤决开有两丈多宽，洪水翻滚着浪花向外奔流，发出一种可怕的吼声。我从来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简直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老田站在那里正指挥人们往决口处填沙袋。他背对着我们，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从他的动作和说话的声音中，可以感觉到他没有一点惊慌的成分，反而显得更加沉着，更加冷静。

决口处流水太急，沙袋扔下去马上就给冲跑了。而且堤堰在继续倾塌，决口愈来愈大。对面翟书记和老靳也在领着人们填沙袋，但也不起作用。

老姜头来了什么话也没说，悄悄地站在那里观察水势，他看了好大一阵，这才大声叫道：“停下来！”老田忙转过身来，望着老姜头说：“怎么，要下桩？”老姜头说：“是，不过先要护好断头。”老田说：“你吩咐吧！”回头对我说，“快去给县上报警……告诉他们，我们一定能堵住！一定要堵住！”他的语气是那样的坚决，那样自信。我二话没说，穿过杂乱的人群，就又跑到了小屋里。

当我打完电话返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变得很有秩序了。人们排成两行站在堤上，陆续不断地往前传递木桩、芦席、沙袋等各种器材。我从堤边上绕到前边，只见已打下去五根木桩，贴着木桩，沙袋也已填出水面。老姜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吆着号子，正指点人们打第六根桩。老田领着一些人，继续填沙袋。对面，翟书记也在指挥人们打桩。打桩声、号子声、水声、风声搅混在一起，给人一种又紧张、又严肃的感觉。

堵口工程进行得很顺利。决口慢慢在缩小，到夜里三点多钟的时候，只留下丈数多宽了，眼看很快就可合龙闭气。可是，这时候水也更猛更急。木桩刚打下去一半，就被冲走了，一连冲走四五根。最后一次，连几个打桩的小伙子带老姜头，一下子都冲到水里了。幸亏他们腰里都拴着保险绳，没冲走多远，就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拉上岸来。

老姜头全身是水，脸色灰白，冷得直打哆嗦。他一爬上堤堰，就气喘吁吁地对老田说：“堵不住啦！我是没有这个本事了！”站在跟前的一些人听老姜头这么说，都慌了。老姜头接着又向老田央求道：“趁早让人们回去吧！早点守住护村堰。要不，村子也得完蛋！”这一下，大家更慌了，议论纷纷，有些人转身就想跑。

这时只听老田大声喝道：“别动！谁敢挪动一步，马上把谁填到水里！”他的脸色铁青，眉眼恼得怕人，语气十分坚决。大家都吓呆了，立时鸦雀无声。老田像只猛虎一样转脸对老姜头吼道：“非堵住不可！你再胡说八道惑乱人心，我先把你填到水里！你要敢离开这里一步，我马上把你推下去！”老姜头也给吓住了，蹲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敢说。老田又向决口那头喊道：“老翟，马上组织人，下水堵！”接着就听到翟书记用广播筒喊道：“会水的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们，站出来准备下水。”

这里，老田一面叫喊让后面的人赶快往前运沙袋、木桩，一面把身上的笔记本、水笔都掏出来。看样子，他要亲自下水了。我忙说：“老田，你有关节炎，你不能下水！”老田瞪了我一眼，随即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转身向众人喊道：“会水的，跟着我来！”只听人群中乱纷纷地说：“老田下水了！”“咱们还愣着干吗？”马上就有五六个壮小伙子跑到他身边，接着又跑出来几个，又是几个……人们一个个手挽手连成一串。老田领着头下水了，浑浊的河水立时没到他们的腰里，很快就没到胸口。老田拉着长长的队伍往前走，湍急的河水冲得人们东倒西歪，但人们仍然不顾一切地往前走。对面翟书记挽着一串人下到河里了，挣扎着往这边移动。老田和翟书记一次又一次想靠拢拉起手来，但一次又一次被巨浪打开了。老田一连被水冲倒三次，他爬起来跌倒，跌倒爬起，继续挣扎着前进。堤上的人都急得要命，都替他们提心吊胆，可是谁也没有办法。

蹲在地上的老姜头，猛一下站了起来，向堤上的人喊道：“快！抬一根长电线杆来！”电线杆很快就抬来了，他指挥人们把电线杆横卡到决口上，又向水里喊道：“快，扶住杆子走！”老田和翟书记靠着电线杆，终于挽到—起了。水里的人也都一个个紧挨着，靠在了电线杆上。这时，堤上又有很多人呼喊着手挽手下到水里。转眼间，决口上就排满了一层又一层的人，结成了一条冲不断的堤。

大股的洪水终于被拦住了。可是风浪也更加凶猛起来。一个巨浪接着一个巨浪，照他们劈头盖顶反扑。当巨浪扑上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被吞没了；当巨浪退下去的时候，无数的头才又露出水面。他们吐掉嘴里的泥浆，大口地喘口气，准备着迎接再一次的冲击……

我们在堤上的人也紧张极了。老姜头大声地吆喝号子，指挥人们继续打桩；我和另一些人把传递上来的沙袋匆忙往决口处填。风浪继续不断地反扑，站在水中的人们继续坚持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一根根木桩打下去，一袋袋沙土传过来。决口逐渐在缩小，沙袋堤逐渐在增高……

天色愈来愈黑暗，气候愈来愈冷。我站在岸上穿着棉衣还冷得打战，站在水里的人就可想而知了。我看见他们一个个都是紧咬着牙关，忍受着风浪和寒冷的袭击。老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嘴里不住地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像是在鼓动别人，又像是在鼓动自己。

黎明时候，决口终于合龙闭气了。洪水只好顺着河槽奔流。当老姜头喊出“合龙了！”的时候，人们都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水里的人也叫喊着爬上堤堰。一个个满身泥水，冷得直哆嗦，他们身上脸上都是泥浆，像是泥塑的—样，但都在咧开嘴傻笑。堤上立刻烧起几堆大火，让他们烘烤。这时我发现水里还站着一个人，我忙过去端详了半天，才认出原来是老田。只见他闭着两眼，咬着牙关，两手紧抓着电线杆，身子趴在沙袋上一动也不动。我一看这样子，吓得大声乱叫：“救人啊！救老田啊！”翟书记、老姜头和其他一些人，急忙都跑过来，大家七手八脚才把老田拉上堤堰。他已经人事不省了。两条腿弯曲得像两张弓，鼻子里只有一点微微的气息。我们慌忙把他抬到指挥所小屋里，翟书记忙让人去绑担架，接着又给县上打电话，要汽车马上来。我们给老田把湿衣服剥下来，老姜头含着两眶热泪，脱下自己的夹袄，轻轻地盖在老田身上。我也连忙脱下棉袄，盖在他腿上。接着从门外递进来一件又一件的干衣服，这些衣服都是人们刚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我向门外看了看，门口站满了人，都在关心地打问老田的消息。

桂兰匆忙给老田打了两针，又用松节油擦他的两腿，这时我才发现他的两个膝盖完全红肿了，小腿匕布满了一棱一块的青筋疙瘩。

过了半个多小时，老田渐渐缓过气来了，他断断续续地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老姜头趴在他耳边大声呼唤。老田慢慢睁开眼看了看，说道：“大叔，我骂你了，我……”老姜头哭着说：“孩子，别说这话，你骂得对……”

担架已经绑好了，不知谁还跑回村里去拿来两床被子，我们把老田安置在担架上，人们就抢着来抬。当我们出了小房走到堤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出山了，风早已停止，河水缓缓地流着。堤上的人们都用一种感激的眼光望着担架。我们过了二支渠，汽车早已等在那里，我们把老田抬上汽车，就一直开到县立医院……

两个月之后，老田出院了，我第一次又是在街上碰到他的。他还是那个样子：驼着背，低着头，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只是步子迈得更慢了，背更驼了。我远远地望着他走过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我知道走过来的并不是什么怪人，而是我的第一个上级。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领导干部，同时也是一个值得人尊敬的人。

1959年4月

（原载《人民文学》1959年第6期）

点评

小说刻画了一位勇于负责、敢于担当的领导干部形象。采用了先抑后扬的手法，从“我”与他的接触和对他的一步步的了解作为线索，层层推进故事发展。以在大洪水面前的英勇表现，凸显主人公高尚的精神风貌。人物的性格鲜明，画面犹如雕塑般立体，能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

蒋子龙（1941—  ）

河北沧县人，作家，中国作协名誉副主席。代表作有《乔厂长上任记》《农民帝国》等。

乔厂长上任记

“时间和数字是冷酷无情的，像两条鞭子，悬在我们的背上。

“先讲时间。如果说国家实现现代化的时间是二十三年，那么咱们这个给国家提供机电设备的厂子，自身的现代化必须在八到十年内完成。否则，炊事员和职工一同进食堂，是不能按时开饭的。

“再看数字。日本日立公司电机厂，五千五百人，年产一千二百万千瓦；咱们厂，八千九百人，年产一百二十万千瓦。这说明什么？要求我们干什么？

“前天有个叫高岛的日本人，听我讲咱们厂的年产量，他晃脑袋，说我保密！当时我的脸臊成了猴腚，两只拳头攥出了水。不是要揍人家，而是想揍自己。你们还有脸笑！当时要看见你们笑，我就揍你们。

“其实，时间和数字是有生命、有感情的，只要你掏出心来追求它，它就属于你。”

——摘自厂长乔光朴的发言记录

出  山

党委扩大会一上来就卡了壳，这在机电工业局的会议室里不多见，特别是在局长霍大道主持的会上更不多见。但今天的沉闷似乎不是那种干燥的、令人沮丧的寂静，而是一种大雨前的闷热、雷电前的沉寂。算算吧，“四人帮”倒台两年了，七八年又过去了六个月，电机厂已经两年零六个月没完成任务了。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全局都快要被它拖垮了。必须彻底解决，派硬手去。派谁？机电局闲着的干部不少，但顶戗的不多。愿意上来的人不少，愿意下去，特别是愿意到大难杂乱的大户头厂去的人不多。

会议要讨论的内容两天前已经通知到各委员了，霍大道知道委员们都有准备好的话，只等头一炮打响，后边就会万炮齐鸣。他却丝毫不动声色，他从来不亲自动手去点第一炮，而是让炮手准备好了自己燃响，更不在冷场时陪着笑脸絮絮叨叨地启发诱导。他透彻人肺腑的目光，时而收拢合目沉思，时而又放纵开来，轻轻扫过每—个人的脸。

有一张脸渐渐吸引住霍大道的目光。这是一张有着矿石般颜色和猎人般粗犷特征的脸：石岸般突出的眉弓，饿虎般深藏的双睛；颧骨略高的双颊，肌厚肉重的润脸；这一切简直就是力量的化身。他是机电局电器公司经理乔光朴，正从副局长徐进亭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在手里摆弄着。自从十多年前在“牛棚”里一咬牙戒了烟，从未开过戒，只是留下一个毛病，每逢开会苦苦思索或心情激动的时候，喜欢找别人要一支烟在手里玩弄，间或放到鼻子上去嗅一嗅。仿佛没有这支烟他的思想就不能集中。他一双火力十足的眼睛不看别人，只盯住手里的香烟，饱满的嘴唇铁闸一般紧闭着，里面坚硬的牙齿却在不断地咬着牙帮骨，左颊上的肌肉鼓起一道道棱子。霍大道极不易觉察地笑了，他不仅估计到第一炮很快就要炸响，而且对今天会议的结果似乎也有了七分把握。

果然，乔光朴手里那支珍贵的“郁金香”牌香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一堆碎烟丝。他伸手又去抓徐进亭的烟盒，徐进亭挡住了他的手：“得啦，光朴，你又不吸，这不是白白糟踏吗。要不一开会抽烟的人都躲你远远的。”

有几个人嘲弄地笑了。

乔光朴没抬眼皮，用平稳的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口吻说：“别人不说我先说，请局党委考虑，让我到重型电机厂去。”

这低沉的声调在有些委员的心里不啻是爆炸了一颗手榴弹。徐副局长更是惊诧地掏出一支香烟主动地丢给乔光朴：“光朴，你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是啊，他的请求太出人意外了，因为他现在占的位子太好了。“公司经理”——上有局长，下有厂长，能进能退，可攻可守。形势稳定可进到局一级，出了问题可上推下卸，躲在二道门内转发一下原则号令。愿干者可以多劳，不愿干者也可少干，全无凭据；权力不小，责任不大，待遇不低，费心血不多。这是许多老干部梦寐以求而又得不到手的“美缺”。乔光朴放着轻车熟路不走，明知现在基层的经最不好念，为什么偏要下去呢？

乔光朴抬起眼睛，闪电似地扫过全场，最后和霍大道那穿透一切的目光相遇了，倏地这两对目光碰出了心里的火花，一刹那等于交换了千言万语。乔光朴仍是用缓慢平稳的语气说：“我愿立军令状。乔光朴，现年五十六岁，身体基本健康，血压有一点高，但无妨大局。我去后如果电机厂仍不能完成国家计划，我请求撤销我党内外—切职务。到干校和石敢去养鸡喂鸭。”

这家伙，话说得太满、太绝。这无疑是一些眼下最忌讳的语言。当语言中充满了虚妄和垃圾，稍负一点责的干部就喜欢说一些漂亮的多义词，让人从哪个方面都可以解释。什么事情还没有干，就先从四面八方留下退却的路。因此，乔光朴的“军令状”比它本身所包含的内容更叫霍大道高兴。他激赏地抬起眼睛，心里想，这位大爷就是给他一座山也能背走，正像俗话说的，他像脚后跟一样可靠，你尽管相信他好了。就问：“你还有什么要求？”

乔光朴：“我要带石敢一块去，他的党委书记，我当厂长。”

会议室里又炸了。徐副局长小声地冲他嘟囔：“我的老天，你刚才扔了个手榴弹，现在又撂原子弹，后边是不是还有中子弹？你成心想炸毁我们的神经？”

乔光朴不回答，腮帮子上的肌肉又鼓起一道道肉棱子，他又在咬牙帮骨。

有人说：“你这是一厢情愿，石敢同意去吗？”

乔光朴：“我已经派车到干校去接他，就是拖也要把他拖来。至于他干不干的问题，我的意见他干也得干，他不干也得干。而目——”他把目光转向霍大道，“只要党委正式做决议，我想他是会服从的。我对别人的安排也有这个意见，可以听取本人的意见和要求，但也不能完全由个人说了算。党对任何一个党员，不管他是哪—个级别的干部，都有指挥调动权。”

他说完看看手表，像事先约好的一样，石敢就在这时候进来了。猛一看，这简直就是一位老农民。但从他走进机电局大楼、走进肃穆的会议室仍然态度安详，就可知这是一位经过阵势，以前常到这个地方来的人。他身材短小，动作迟钝。仿佛他一切锋芒全被这极平常的外貌给遮掩住了。斗争的风浪明显地在他身上留下了涤荡的痕迹。虽然刚交六十岁，但他的脸已被深深的皱纹切破了，像个胡桃核。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得多。他对一切热烈的问候和眼光只用点头回答，他脸上的神色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倒有些像路人般的木然无情。他像个哑巴，似乎比哑巴更哑。哑巴见了熟人还要呀呀咿咿地叫喊几声，以示亲热；他的双唇闭得铁紧，好像生怕从里边发出声音来。他没有在霍大道指给他的位子上坐下，好像不明白局党委开会为什么把他找来，随时准备离开这儿。

乔光朴站起来：“霍局长，我先和老石谈一谈。”

霍大道点点头。乔光朴抓住石敢的胳膊，半拥半推地向外走。石敢瘦小的身材叫乔光朴魁伟的体架一衬，就像大人拉着一个孩子。他俩来到霍大道的办公室，双双坐在沙发上，乔光朴望着自己的老搭档，心里突然翻起一股难言的痛楚。

一九五八年，乔光朴从苏联学习回国，被派到重型电机厂当厂长，石敢是党委书记。两个人把电机厂搞成了一朵花。石敢是个诙谐多智的鼓动家，他的好多话在文化大革命中被人揪住了辫子，在“牛棚”里常对乔光朴说：“舌头是惹祸的根苗，是思想无法藏住的—条尾巴，我早晚要把这块多余的肉咬掉。”他站在批判台上对造反派叫他回答问题更是恼火，不回答吧态度不好，回答吧更加倍激起批判者的愤怒，他曾想要是没有舌头就不会有这样的麻烦了。而和他常常一起挨斗的乔光朴，却想出了对付批斗的“精神转移法”。刚一上台挨斗时，乔光朴也和石敢一样，非常注意听批判者的发言，越听越气，常常汗流浃背，毛发倒竖，一场批判会下来筋骨酥软，累得像摊泥。挨斗的次数一多，时间一长就油了。乔光朴酷爱京剧，往台上一站，别人的批判发言一开始，他心里的锣鼓也开场了，默唱自己喜爱的京剧唱段，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此法果然有效，不管是几个小时的批斗会，不管是“冰棍式”，还是“喷气式”，他全能应付裕如。甚至有时候还能触景生情，一见批判台搭在露天，就来一段“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他得意洋洋地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石敢，劝他的伙伴不要老是那么认真，暗憋暗气地老是诅咒本来无罪的舌头。无奈石敢不喜好京剧，乔光朴行之有效的办法对他却无效。六七年秋天一次批判会，台子高高搭在两辆重型翻斗汽车上，散会时石敢一脚踩空，笔直地摔下台，腿脚没伤，舌头果真咬掉了一半。他忍住疼没吭声，血灌满了嘴就咽下去。等到被人发现时已无法再找回那半个舌头。从那天起，两个老伙伴就分开了。石敢成了半哑巴，公共场合从来不说话。治好伤就到机电局干校劳动，局里几次要给他安排工作，他借口是残废人不上来。“四人帮”倒台的消息公布以后，他到市里喝了一通酒，晚上又回干校了，说舍不得那大小“三军”。他在干校管着上百只鸡，几十只鸭，还有一群羊，人称“三军司令”。他表示后半辈子不再离开农村。今天一早，乔光朴派亲近的人借口有重要会议把他叫来了。

乔光朴把自己的打算，立“军令状”的前后过程全部告诉了石敢，充满希望地等着老伙伴给他—个全力支持的回答。

石敢却是长时间的不吭声，探究的、陌生的目光冷冷地盯着乔光朴，使乔光朴很不自在。老朋友对他的疏远和不信任叫他心打寒战。石敢到底说话了，语言低沉而又含混不清。乔光朴费劲地听着：

“你何苦要拉—个垫背的？我不去。”

乔光朴急了：“老石，难道你躲在干校不出山，真的是像别人传说的那样，是由于怕了，是‘怕死的杨五郎上山当了和尚’？”

石敢脸上的肌肉颤抖了一下，但毫不想辩解地点点头，认账了。这使乔光朴急切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替他的朋友否认：“不，不，你不是那种人！你唬别人行，唬不了我。”

“我只有半个舌……舌头，而且剩下的这半个如果牙齿够得着也想把它咬下去。”

“不，你是有两个舌头的人，—个能指挥我，在关键的时候常常能给我别的人所不能给的帮助；另一个舌头又能说服群众服从我。你是我碰到过的最好的党委书记，我要回厂你不跟我去不行！”

“咳！”石敢眼里闪过一丝痛苦的暗流，“我是个残废人，不会帮你的忙，只会拖你的手脚。”

“石敢，你少来点感伤情调好不好，你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舌头，你有头脑，有经验，有魄力，还有最重要的——你我多年合作的感情。我只要你坐在办公室里动动手指，或到关键时候给我个眼神，提醒我一下，你只管坐阵就行。”

石敢还是摇头：“我思想残废了，我已经消耗完了。”

“胡说！”乔光朴见好说不行，真要恼了，“你明明是个大活人，呼出碳气，吸进氧气，还在进行血液循环，怎说是消耗完了？在活人身上难道能发生精力消耗完的事吗？掉个舌头尖思想就算残废啦？”

“我指热情的细胞消耗完了。”

“嗯？”乔光朴一把将石敢从沙发上拉起来，枪口似的双睛瞄准石敢的瞳孔，“你敢再重复一遍你的话吗？当初你咬下舌头吐掉的时候，难道把党性、生命连同对事业的信心和责任感也一块吐掉了？”

石敢躲开了乔光朴的目光，他碰上了一面无情的能照见灵魂的镜子，他看见自己的灵魂变得这样卑微，感到吃惊，甚至不愿意承认。

乔光朴用嘲讽的口吻，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真是一种讽刺，‘四化’的目标中央已经确立，道路也打开了，现在就需要有人带着队伍冲上去。瞧瞧我们这些区局级、县团级干部都是什么精神状态吧，有的装聋作哑，甚至被点将点到头上，还推三阻四。我真纳闷，在我们这些级别不算小的干部身上，究竟还有没有普通党员的责任感？我不过像个战士一样，听到首长说有任务就要抢着去完成，这本来是极平常的事，现在却成了出风头的英雄。谁知道呢，也许人家还把我当成了傻瓜哩！”

石敢又一次被刺疼了，他的肩头抖动了一下。乔光朴看见了，诚恳地说：“老石，你非跟我去不行，我就是用绳子拖也得把你拖去。”

“咳，大个子……”石敢叹了口气，用了他对乔光朴最亲热的称呼。这声“大个子”叫得乔光朴发冷的心突地又热起来了。石敢立刻又恢复了那种冷漠的神情：“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以后不后悔。不过丑话说在前边。咱们订个君子协定，什么时候你讨厌我了，就放我回干校。”

当他们两个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委员们也就这个问题形成了决议。霍大道对石敢说：“老乔明天到任，你可以晚几天，休息一下，身体哪儿不适到医院检查一下。”

石敢点点头走了。

霍大道对乔光朴说：“刚才议论到干部安排问题，你还没有走，就有人盯上了你的位子。”他把目光又转向委员们，“你们是不是还有别人写的条子，或是受了人家的托咐？我看今天彻底公开一下，把别人托你们的事都摆到桌面上来，大家一块议一议。”

大家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霍大道的脾气，他叫你拿到桌面上来，你若不拿，往后在私下是决不能再向他提这些事了。徐进亭先说：“电机厂的冀申提出身体不好，希望能到公司里去。”接着别的委员也都说出了曾托咐过自己的人。

霍大道目光像锥子一样，气色森严，语气里带着不想掩饰的愤怒：“什么时候我们党的人事安排改为由个人私下活动了呢？什么时候党员的工作岗位分成了‘肥缺’、‘美缺’和‘废缺’、‘苦缺’了呢？毛遂自荐自古就有，乔光朴也是毛遂自荐，但和这些人的自荐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性质。冀申同志在电机厂没搞好，却毫不愧疚的想到公司当经理，我不相信搞不好一个厂的人能搞好一个公司。如果把托你们的人的要求都满足，我们机电局只好安排十五个副局长，下属六个公司，每个公司也只好安排十到十五个正副经理，恐怕还不一定都满意。身体不好在基层干不了到机关就能干好，机关是疗养院？还是说在机关干好干坏没关系？有病不能工作的可以离职养病，名号要挂在组织处，不能占着茅坑不屙屎。宁可虚位待人，不可滥任命误党误国。我欣赏光朴同志立的‘军令状’，这个办法要推行，往后像我们这样的领导干部也不能干不干一个样。有功的要升、要赏，有过的要罚、要降！有人在一个单位玩不转了就托人找关系，一走了之。这就助长干部身在曹营心在汉，骑着马找马。难怪工人反映，厂长都不想在一个厂里干一辈子，多则订个三年计划，少则是一年规划，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怎么能把工厂搞好！”

徐进亭问：“冀申原是电机厂一把手，老乔和石敢一去不把他调出来怎么安排？”

霍大道说：“当副厂长嘛。干好了可以升，干不好还降，直降到他能够胜任的职位止。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意见，大家还可以讨论。”

徐进亭悄悄对乔光朴说：“这下你去了以后就更难弄了。”

乔光朴耸耸肩膀没吭声，那眼光分明在说：“我根本就没想到电机厂去会有轻松的事。”

上任

一

机电局党委扩大会散后，乔光朴向电器公司副经理做了交接，回到家已是晚上了。屋里有一股呛鼻的潮味，他把门窗全部打开。想沏杯茶，暖瓶是空的，就吞了几口冷开水。坐在书桌前，从一摞书的最底下拿出一本《金属学》，在书页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在莫斯科的红场上照的，背景是列宁墓。前面并肩站着两个人，乔光朴穿浅色西装，伟美潇洒，显得很年轻，脸上的神色却有些不安。他旁边那个妩媚秀丽的姑娘则神情快乐，正侧脸用迷人的目光望着乔光朴，甜甜地笑着。仿佛她胸中的幸福盛不下，从嘴边漫了出来。乔光朴凝视着照片，突然闭住眼，低下头，两手用力掐住太阳穴，照片从他手指间滑落到桌面上——

一九五七年，乔光朴在苏联学习的最后一年，到列宁格勒电力工厂担任助理厂长。女留学生童贞正在这个厂搞毕业设计，她很快被乔光朴吸引住了。乔光朴英目锐气，智深勇沉，精通业务，抓起生产来仿佛每个汗毛孔里都是心眼，浑身是胆。他的性格本身就和恐惧、怀疑、阿谀奉承、互相戒备这些东西时常发生冲突，童贞最讨厌的也正是这些玩艺，她简直迷上这个比自己大十多岁的男人了。在异国它乡同胞相遇分外亲热，乔光朴像对待小妹妹，甚至是像对待小孩一样关心她，保护她。她需要的却是他的另一种关怀，她嫉妒他渴念妻子时的那种神情。

乔光朴先回国，五八年底童贞才毕业归来。重型电机厂刚建成正需要工程技术人员，她又来到乔光朴的身边。一直在她家长大的外甥郗望北，是电机厂的学徒工，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他发现了小老姨对厂长的特殊感情。这个小伙子性格倔强，有蔫主意，恨上了厂长，认为厂长骗了他老姨。他虽比老姨还小十多岁，却俨然以老姨的保护人的身份处处留心，尽量阻挡童贞和乔光朴单独会面。当时有不少人追求童贞，她一概拒之门外，矢志不嫁。这使郗望北更憎恨乔光朴，他认定乔光朴搞女人也像搞生产一样有办法，害了自己老姨的一生。

七年过去了，文化大革命一开始，郗望北成为一派造反组织的头头，专打乔光朴。他只给乔光朴的“走资派”帽子上面又扣上“老流氓”、“道德败坏分子”的帽子，但不细究，不深批，免得伤害自己的老姨。可是他的队员们对这种花花绿绿的事很感兴趣，捕风捉影，编出很多情节，反倒深深地伤害了童贞。在童贞眼里，乔光朴是搞现代化大生产难得的人材，过去一直威信很高，现在却名誉扫地。犯路线错误的人群众批而不恨，犯品质错误的人群众最厌恶。可在那种时候又怎能把真相向群众说清呢？童贞觉得这都是由于自己的缘故，使乔光朴比别的走资派吃了更多的苦头，她给乔光朴写了一封信，想一死了事。细心的郗望北早就留了这个心眼，没让童贞死成。这使乔光朴觉得一下子同时欠下了两个女人的债。

乔光朴的妻子在大学当宣传部长，虽然听到了关于他和童贞的议论，但丝毫也不怀疑自己的丈夫，直到六八年初不清不白地死在“牛棚”里，她从未怀疑过乔光朴的忠诚。乔光朴为此悔恨不已，曾对着妻子的遗像坦白承认，他在童贞大胆的表白面前确实动摇过，心里有时也很喜欢她。他表示从此不再搭理童贞。当最小的一个孩子考上大学离开他以后，他一个人守着几间空房子，过着苦行僧式的生活，似乎是有意折磨自己，向死去的妻子表明他对她和儿女感情的纯洁无瑕和忠贞不渝……

可是，下午在公司里交接完工作，乔光朴神差鬼使给童贞打了个电话，约她今晚到家里来。过后他很为自己的行动吃惊，责问自己：这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自己不再回厂，事情也许永远就这样过去了。现在叫他俩该怎样相处？十年前厂子里的人给他俩的头上泼了那么多脏水啊！他这才突然发现，他认为早被他从心里挖走的童贞，却原来还在他心里占着一个位置。他没有在痛苦的思索里理出头绪，他不想再触摸这些复杂而又微妙的感情的琴弦了。得振作一下，明天回厂还有许多问题要考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到头上，他抬起头，心里猛地一缩——童贞正依着他的膀子站着，泪眼模糊地望着那张照片。滴落到他头上的，无疑就是她的眼泪。他站起身抓住她的手：“童贞，童贞……”

童贞身子一颤，从乔光朴发烫的大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转过身去，擦干眼角，极力控制住自己。童贞的变化使乔光朴惊呆了。她才四十多岁，头上已有了白发，过去她的一双亮眼燃烧着大胆而热情的光芒，敢于火辣辣地长久地盯着他，现在她的眼神是温润的、绵软的，里面透出来的愁苦多于快乐。乔光朴的心里隐隐发痛。这个在业务上很有才气的女工程师，她本来可以成为国家很缺少的机电设备专家，现在从她身上再也看不见那个充满理想、朝气蓬勃的小姑娘的影子了。使她衰老这么快的原因，难道只是岁月吗？

两人都有点不大自然，乔光朴很想说一句既得体又亲热的话来打破僵局：“童贞，你为什么不结婚？”这根本不是他想要说的意思，连声音也不像他自己的。

童贞不满地反问：“你说呢？”

乔光朴懊丧地一挥手，他从来不说这样没味道的话。突然把头一摆，走近童贞：“我干嘛要装假。童贞，我们结婚吧，明天，或者后天，怎么样？”

童贞等这句话等了快二十年了，可今天听到了这句话，却又感到慌乱和突然。她轻轻地说：“你事先一点信也不透，为什么这么急？”

乔光朴一经捅破了这层纸，就又恢复了他那热烈而坚定的性格：“我们头发都白了，你还说急？我们又不需要什么准备，请几个朋友一吃一喝一宣布就行了。”

童贞脸上泛起一阵幸福的光亮，显得年轻了，喃喃地说：“我的心你是知道的，随你决定吧。”

乔光朴又抓起童贞的手，高兴地说：“就这样定，明天我先回厂上任，通知亲友，后天结婚。”

童贞一惊：“回厂？”

“对，今天上午局党委会决议，石敢和我一块回去，还是老搭档。”

“不，不！”童贞说不清是反对还是害怕。她早盼着乔光朴答应和她结婚，然后调到一个群众不知道他俩情况的新单位去，和所爱的人安度晚年。乔光朴突然提到要回厂，电机厂的人听到他俩结婚的消息会怎样议论？童贞一想到能强奸人的灵魂、把刀尖捅到人心里将人致死的群众舆论，简直浑身打颤。况且郗望北现在是电机厂副厂长，他和乔光朴这一对冤家怎么在一块共事？她忧心忡忡地问：“你在公司不是挺好吗，为什么偏要回厂？”

乔光朴兴致勃勃地说：“搞好电器公司我并不要怎么费劲，也许正因为我的劲使不出来我才感到不过瘾。我对在公司里领导大集体、小集体企业，组织中小型厂的生产兴趣不大，我不喜欢搞针头线脑。”

“怎么，你还是带着大干一番的计划，回厂收拾烂摊子吗？”

“不错，我对电机厂是有感情的。像电机厂这样的企业如果老是一副烂摊子，国家的现代化将成为画饼。我们搞的这一行是现代化的发动机，而大型骨干企业又是国家的台柱子。搞好了有功，不比打江山的功小；搞不好有罪，也不比叛党卖国的罪小。过去打仗也好，现在搞工业也好，我都不喜欢站在旁边打边鼓，而喜欢当主角，不管我将演的是喜剧还是悲剧。趁现在精力还达得到，赶紧抓挠几年。我想叫自己的一辈子有始有终，虎头豹尾更好，至少要虎头虎尾。我们这一拨的人虎头蛇尾的太多了。”

是惊？是喜？是不安？童贞感慨万端。以前她爱上乔光朴，正是爱他对事业的热爱，以及在工作上表现出来的才能和男子汉特有的雄伟顽强的性格。现在的乔光朴还是以前她爱的那个人，但她却希望他离开他眷恋的事业。难道她爱不上战场的英雄，离开骏马的骑手？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没见过五十多岁的人还这么雄心勃勃。”

“雄心是不取决于年岁的，正像青春不一定就属于黑发人，也不见得会随着白发而消失。”乔光朴从童贞的眼睛里看出她衰老的不光是外表，还有她那棵正在壮年的心苗，她也害上了正在流行的政治衰老症。看来精神上的胆怯给人造成的不幸，比估计到的还要多。这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他几乎用小伙子般的热情抱住童贞的双肩，热烈地说：“喂，工程师同志，你以前在我耳边说个没完的那些计划，什么先搞六十万千瓦的，再搞一百万的、百五十万的，制造国家第一台百万千瓦原子能发电站的设备，我们一定要揽过来，你都忘了？”

童贞心房里那颗工程师的心热起来。

乔光朴继续说：“我们必须摸准世界上最先进国家机电工业发展的脉搏。在五十年代、六十年代，我们是面对世界工业的整个棋盘来走我们电机厂这颗棋子的，那时各种资料全能看得到，心里有底，知道怎样才能挤进世界先进行列。现在我心里没有数，你要帮助我。结婚后每天晚上教我一个小时的外语，怎么样？”

她勇敢地、深情地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在他身边她觉得可靠，安全，连自己似乎也变得坚强而充满了信心。她笑着说：“真奇怪，那么多磨难，还没有把你的锐气磨掉。”

他哈哈一笑：“本性难移。对于精神萎缩症或者叫政治衰老症也和生其它的病一个道理，体壮人欺病，体弱病欺人。这几年在公司里我可养胖了，精力贮存得太多了。”他狡黠地望望童贞，正利用自己特殊的地位，不放过能够给这个娇小的女人打气的机会。他说：“至于说到磨难，这是我们的福气，我们恰好生活在两个时代交替的时候。历史有它的阶段，人活一辈子也有他的阶段，在人生一些重大关头，要敢于充分大胆地正视自己的心愿。俗话说，石头是刀的朋友，障碍是意志的朋友。”

他要她陪他一块到厂里去转转，童贞不大愿意。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你以前骂过我什么话？噢，对，你说我在感情上是粗线条的。现在就让我这个粗线条的人来谈谈爱情。爱情，是一种勇敢而强烈的感情。你以前既是那么大胆地追求过它，当它来了的时候就用不着怕它，更用不着隐瞒它以欺骗自己、苦恼自己。我真怕你像在政治上一样也来个爱情衰老病。趁着我还没有上任，我们还有时间谈谈情说说爱。”

她脸红了：“胡说，爱情的绿苗在一个女人的心里是永远不会衰老的。”做姑娘时的勇气又回到她的身上，她热烈地吻了他一下。

在去厂的路上，她却说服他先不能结婚。她借口说这件事对于她是终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而且她为这一天比别的女人付出了更多的代价，她要好好准备一下。乔光朴同意了。当然，童贞推延婚期的真正原因根本不是这些。

二

两个人走进电机厂，先拐进了离厂门口最近的八车间。乔光朴只想在上任前冷眼看看工厂的情况。走进了熟悉的车间，他浑身的每一个筋骨眼仿佛都往外涨劲，甚至有一股想亲手摸摸摇把的冲动。他首先想起了“十二把尖刀”。十年前他当厂长时，每一道工序都培养出一两个尖子，全厂共有十二个人，一开表彰先进的大会，这“十二把尖刀”都坐在头—排的金交椅上。童贞告诉他说：“你的尖刀们都离开了生产第一线，什么轻省干什么去了。有的看仓库、守大门，有的当检验员，还有一个当了车间头头。有四把刀在批判大会上不是当面控诉你用物质刺激腐蚀他们，你真的一点不记仇？”

乔光朴一挥手咳：“咳，记仇是弱者的表现。当时批判我的时候，全厂人都举过拳头，呼过口号，要记仇我还回厂干什么？如果那十二个人不行了，我必须另磨尖刀。技术上不出尖子不行，产品不搞出名牌货不行！”

乔光朴一边听童贞介绍情况，一边安然自在地在机床的森林里穿行。他在车间里这样蹓跶，用行家的眼光打量着这些心爱的机器设备，如果再看到生产状况良好，那对他就是最好的旱受了。比任何一对情人在河边公园散步所感到的滋味还要甘美。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乔光朴在一个青年工人的机床前停住了，那小伙子干活不管不顾，把加工好的叶片随便往地上一丢，嘴里还哼着一支流行的外国歌曲。乔光朴拾起他加工好的零件检查着，大部分都有磕碰。他盯住小伙子，压住火气说：“别唱了。”

工人不认识他，流气地朝童贞挤挤眼，声音更大了：“哎呀妈妈，请你不要对我生气，年轻人就是这样没出息。”

“别唱了！”乔光朴带命令的口吻，还有那威严的目光使小伙子一惊，猛然停住了歌声。

“你是车工还是捡破烂的？你学过操作规程吗？懂得什么叫磕碰吗？”

小伙子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可是被乔光朴行家的口吻，凛然的气派给镇住了。乔光朴找童贞要了一条白手绢，在机床上一抹，手绢立刻成黑的了。乔光朴枪口似的目光直瞄着小伙子的脑门子：“你就是这样保养设备的？把这个手绢挂在你的床子上，直到下一次我来检查用白毛巾从你床子上擦不下尘土来，再把这条手绢换成白毛巾。”这时已经有一大群车工不知出了什么事围过来看热闹，乔光朴对大伙说：“明天我叫设备科给每台机床上挂一条白毛巾，以后检查你们的床子保养情况如何就用白毛巾说话。”

人群里有老工人，认出了乔光朴，悄悄吐吐舌头。那个小伙子脸涨得通红，窘得一句话也没有了，慌乱地把那个黑乎乎的手绢挂在一个不常用的闸把上。这又引起了乔光朴的注意，他看到那个闸把上盖满油灰，似乎从来没有被碰过。他问那个小伙子：“这个闸把是干什么用的？”

“不知道。”

“这上边不是有说明。”

“这是外文，看不懂。”

“你在这个床子上干了几年啦？”

“六年。”

“这么说，六年你没动过这个闸把？”

小伙子点点头。乔光朴左颊上的肌肉又鼓起一道道棱子，他问别的车工：

“你们谁能把这个闸把的用处告诉他？”

车工们不知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怕说出来使自己的同伴更难堪，因此都没吱声。

乔光朴对童贞说：“工程师，请你告诉他吧。”

童贞也想缓和一下气氛，走过来给那个小伙子讲解英文说明，告诉他那个闸把是给机床打油的，每天操作前都要捺几下。

乔光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杜兵。”

“杜兵，干活哼小调，六年不给机床膏油，还是鬼怪式操作法的发明者。嗯，我不会忘记你的大名的。”乔光朴的口气由挖苦突然改为严厉的命令，“告诉你们车间主任，这台床子停止使用，立即进行检修保养。我是新来的厂长。”

他俩一转身，听到背后有人小声议论：“小杜，你今个算碰上辣的了，他就是咱厂过去的老厂长。”

“真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乔光朴直到走出八车间，还愤愤地对童贞说：“有这些大爷，就是把世界上最尖端的设备买进来也不行！”

童贞说：“你以为杜兵是厂里最坏的工人吗？”

“嗯？”乔光朴看看她，“可气的是他这样干了六年竟没有人发现。可见咱们的管理到了什么水平，一粗二松三马虎。你这位主任工程师也算脸上有光啦。”

“什么？”童贞不满地说：“你们当厂长的不抓管理，倒埋怨下边。我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在其位就谋其政吗？不见得。”

他俩一边说着话，走进七车间，一台从德国进口的二百六镗床正试车，拨挡试车的是个很年轻的德国人。外国人到中国来还加夜班，这引起了乔光朴的注意。童贞告诉他，镗床的电器部分在安装中出了问题，西德的西门子电子公司派他来解决。这个小伙子叫台尔，只有二十三岁，第一次到东方来，就先飞到日本玩了几天。结果来到我们厂时晚了七天，怕我们向公司里告发他，就特别卖劲。他临来时向公司讲七到十天解决我们的问题，现在还不到三天就处理完了，只等试车了。他的特点就是专、精。下班会玩，玩起来胆子大得很；上班会干，真能干；工作态度也很好。

“二十三岁就派到国外独挡一面。”乔光朴看了一会台尔工作，叫童贞把七车间值班主任找了来，不容对方寒暄，就直截了当布置任务：“把你们车间三十岁以下的青年工人都招呼到这儿来，看看这个台尔是怎么工作的。也叫台尔讲讲他的身世，听听他二十三岁怎么就把技术学得这么精。在他临走之前，我还准备让他给全厂青年工人讲一次。”

值班主任笑笑，没有询问乔光朴以什么身份下这样的指示，就转身去执行。

乔光朴觉得身后有人窃窃私语，他转过身去，原来是八车间的工人听说刚才批评杜兵的就是老厂长，都追出来想瞧瞧他。乔光朴走过去对他们说：“我有什么好值得看的，你们去看看那个二十三岁的西德电子专家，看看他是怎么干活的。”他叫一个面孔比较熟的人回八车间把青年都叫来，特别不要忘了那个鬼怪式——杜兵。

乔光朴布置完，见一个老工人拉他的衣袖，把他拉到一个清静的地方，呜噜呜噜地对他说：“你想拿外国人做你的尖刀？”

天呐，这是石敢。他不知从哪儿搞来一身工作服，还戴顶旧蓝布工作帽，简直就是个极普通的老工人。乔光朴又惊又喜，石敢还是过去的石敢，别看他一开始不答应，一旦答应下来就会全力以赴。这不也是不等上任就憋不住先跑到厂里来了。

石敢的脸色是阴沉的，他心里正后悔。他的确是在厂子里转了一圈，而且凭他的半条舌头，用最节省的语言，和几个不认识他的人谈了话。人家还以为他正害着严重的牙疼病，他却摸到了乔光朴所不能摸到的情况。电机厂工人思想混乱，很大一部分人失去了过去崇拜的偶像，一下子连信仰也失去了，连民族自尊心、社会主义的自豪感都没有了，还有什么比群众在思想上一片散沙更可怕的呢？这些年，工人受了欺骗、愚弄和呵斥，从肉体到灵魂都退化了。而且电机厂的干部几乎是三套班子，十年前的一批，文化大革命起来的一批，冀申到厂后又搞了一套自己的班子。老人心里有气，新人肚里也不平静，石敢担心这种冲突会成为党内新的斗争的震心。等着他和乔光朴的岂止是个烂摊子，还是一个政治斗争的漩涡。往后又得在一夕数惊的局面中过日子了。

石敢对自己很恼火，眼花缭乱的政治战教会了他许多东西，他很少在人前显得激动和失去控制，他对哗众取宠和慷慨激昂之类甚为反感。他曾给自己的感情涂上了一层油漆，自信能抗住一切刺激。为什么上午乔光朴一番真挚的表白就打动了自己的感情呢？岂不知陪他回厂既害自己又害他，乔光朴永远不是个政治家。这不，还没上任就先干上了！他本不想和乔光朴再说什么话，可是看见童贞站在乔光朴身边，心里一震，禁不住想提醒他的朋友。他小声说：“你们两个至少半年内不许结婚。”

“为什么？”乔光朴不明白石敢为什么先提出这个问题。

石敢简单地告诉他，关于他们回厂的消息已经在电机厂传遍了，而且有人说乔光朴回厂的目的就是为了和童贞结婚。乔光朴暴躁地说：“那好，他们越这样说，我越这样干。明天晚上在大礼堂举行婚礼，你当我们的证婚人。”

石敢扭头就走，乔光朴拉住他。他说：“你叫我提醒你，我提醒你又不听。”

乔光朴咬着牙帮骨半天才说：“好吧，这毕竟是私事，我可以让步。你说，上午局党委刚开完会，为什么下午厂里就知道了？”

“这有什么奇怪，小道快于大道，文件证实谣传。现在厂里正开着紧急党委会，我的这根可恶的政治神经提醒我，这个会不会和我们回厂无关。”石敢说完又有点后悔，他不该把猜测告诉乔光朴。感情真是坑害人的东西，石敢发觉他跟着乔大个子越陷越深了。

乔光朴心里一激灵，拉着石敢，又招呼了一声童贞，三个人走出七车间，来到办公楼前。一楼的会议室里灯光通明，门窗大开，一团团烟雾从窗口飘出来。有人大声发言，好像是在讨论明天电机厂就要开展一场大会战。这可叫乔光朴着急了，他叫石敢和童贞等一会，自己跑到门口传达室给霍大道打了个电话。回来后拉着石敢和童贞走进了会议室。

三

电机厂的头头们很感意外，冀申尖锐的目光盯住童贞，童贞赶紧扭开头，真想退出去。冀申佯装什么也不知道似地说：“什么风把你们二位吹来了？”

乔光朴大声说：“到厂子来看看，听说你们正开会研究生产就进来想听听。”

“好，太好了。”冀申瘦骨嶙峋的面孔富于感情，却又像一张复杂的地形图那样变化万端，令人很难琢磨透。他向两个不速之客解释：“今天的党委会讨论两项内容，一项是根据群众一再要求，副厂长郗望北同志从明天起停职清理。第二项是研究明天的大会战。这一段时间我抓运动多了点，生产有点顾不过来，但是我们党委的同志有信心，会战一打响被动局面就会扭转。大家还可以再谈具体一点。老乔、老石是电机厂的老领导，一定会帮着我们出些好主意。”

冀申风度老练，从容不迫，他就是要叫乔光朴、石敢看看他主持党委会的水平。下午，当他在电话里听到局党委会决议的时候，猛然醒悟当初他主动要到机电局来是失算了。

这个人确实像他常跟群众表白的那样，受“四人帮”迫害十年之久，但十年间他并没有在市委干校劳动，而是当副校长。早在干校作为新生事物刚筹建的时候，冀申作为市文革接待站的联络员就看出了台风的中心是平静的。别看干校里集中了各种不吃香的老干部，反而是最安全的，也是最有发展的，在干校是可以卧薪尝胆的。他利用自己副校长的地位，和许多身份重要的人拉上了关系。这些市委的重要干部以前也许是很难接近的，现在却变成了他的学员，他只要在吃住上、劳动上、请销假上稍微多给点方便，老头子们就很感激他了。加上他很善于处理人事关系，博得了很多人的好感。现在这些人大都已官复原职，因而他也就四面八方都有关系，在全市是个有特殊神通的人了。

两年前，冀申又看准了机电局在国家现代化中所占的重要地位。他一直是搞组织的，缺乏搞工业的经验，就要求先到电机厂干两年。一方面摸点经验，另外“大厂厂长”这块牌子在国家工作重点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以后一定是非常用得着的。而后再到公司、到局，到局里就有出国的机会，一出国那天地就宽了。这两年在电机厂，他也不是不卖力气。但他在政治上太精通、太敏感了，反而妨害了行动。他每天翻着报刊、文件提口号，搞中心，开展运动，领导生产，并且有一种特殊的猜谜的酷好，能从报刊文件的字里行间念出另外的意思。他对中央文件又信又不全信，再根据谣言、猜测、小道消息和自己的丰富想象，审时度势，决定自己的工作态度。这必然在行动上迟缓，遇到棘手的问题就采取虚伪的态度。诡谲多诈，处理一切事情都把个人的安全、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工厂是很实际的，矛盾都很具体，他怎么能抓出成效？在别的单位也许还能对付一气，在机电局，在霍大道眼皮底下却混不过去了。

但是，他相信生活不是凭命运，也不是赶机会，而是需要智慧和斗争的无情逻辑！因此他要采取大会战孤注一掷。大会战一搞起来热热闹闹，总会见点效果，生产一回升，他借台阶就可以离开电机厂。同时在他交印之前把郗望北拿下去，在郗望北和乔光朴这一对老冤家、新仇人之间埋下一根引信，将来他不愁没有戏看。如果乔光朴也没有把电机厂搞好，就证明冀申并不是没有本事。然而，他摆的阵势，石敢从政治上嗅出来了，乔光朴用企业家的眼光从管理的角度也看出了问题。

电机厂的头头们心里都在猜测乔光朴和石敢深夜进厂的来意，没有人再关心本来就不太感兴趣的大会战了。冀申见势不妙，想赶紧结束会议，造成既定事实。他清清嗓子，想拍板定案。局长霍大道又一步走了进来。会场上又是一阵惊奇的唏嘘声。

霍大道没有客套话，简单地问了几旬党委会所讨论的内容，就单刀直入地宣布了局党委的决议。最后还补充了一项任命：“鉴于你们厂林总工程师长期病休不能上班，任命童贞同志为电机厂副总工程师。同时提请局党委批准，童贞同志为电机厂党委常委。”

童贞完全没有想到对她的这项任命，心里很不安。她不明白乔光朴为什么一点信也没透。

冀申不管多么善于应付，这个打击也来得太快了。霍大道简直是霹雳闪电，连对手考虑退却的时间都不给。他极力克制着，并且在脸上堆着笑说：“服从局党委的决定，乔、石二位同志是工业战线上的大将，这回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好了，明天我向二位交接工作，对今天大家讨论的两项决定，你二位有什么意见？”

石敢不仅不说话，连眼也眯了起来，因为眼睛也是泄露思想匕机密的窗口。

乔光朴却不客气地说：“关于郗望北同志停职清理，我不了解情况。”他不禁扫了一眼坐在屋角上的郗望北，意外地碰上了对方挑战的目光。他不容自己分心，赶紧说完他认为必须表态的问题：“至于要搞大会战，老冀，听说你有冠心病，你能不能用短跑的速度从办公大楼的一楼跑到七楼，上下跑五个来回？”

冀申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漠然一笑没有作答。

乔光朴接着说：“我们厂就像—个患高血压冠心病的病人，搞那种跳楼梯式的大会战是会送命的。我不是反对真正必要的大会战。而我们厂现在根本不具备搞大会战的条件，在技术上、管理上、物质上、思想上都没有做好准备，盲目搞会战，只好拼设备，拼材料，拼人力，最后拼出一堆不合格的产品。完不成任务，靠月月搞会战突击，从来就不是搞工业的办法。”

他的话引起了委员们的共鸣，他们也正在猜谜，不明白冀申明知要来新厂长，为什么反而突然热心地要搞大会战。可是冀申嘴边挂着冷笑，正冲着他点火抽烟，似乎有话要说。

本来只想表个态就算的乔光朴，见冀申的神色，把话锋一转，尖锐地说：“这几年，我没有看过真正的好戏，不知道我们国家在文艺界是不是出了伟大的导演，但在工业界，我知道是出现了一批政治导演。哪一个单位都有这样的导演，一有运动，工作一碰到难题，就召集群众大会，做报告，来一阵动员，然后游行，呼口号，搞声讨，搞突击，一会这，一会那，把工厂当舞台，把工人当演员，任意调度。这些同志充其量不过是个吃党饭的平庸的政工干部，而不是真正热心搞社会主义现代化的企业家。用这种导演的办法抓生产最容易，最省力，但遗害无穷。这样的导演，我们一个星期，甚至一个早上就可以培养出几十个，要培养一个真正的厂长、车间主任、工段长却要好几年时间。靠大轰大嗡搞一通政治动员，靠热热闹闹搞几场大会战，是搞不好现代化的。我们搞政治运动有很多专家，口号具体，计划详尽，措施有力。但搞经济建设、管理工厂却只会笼统布置，拿不出具体有效的办法……”

乔光朴正说在兴头上，突然感到旁边似有一道弧光在他脸上一烁一闪，他稍一偏头，猛然醒悟了，这是石敢提醒他住嘴的目光。他赶紧止住话头，改口说：“话扯远了，就此打住。最后顺便告诉大伙一声，我和童贞已经结婚了，两个多小时以前刚举行完婚礼，老石是我们的证婚人。因为都是老头子、老婆子了，也没有惊动大伙，喜酒后补。”

今天电机厂这个党委会可真是又“惊”又“喜”，惊和喜又全在意料之外，还没宣布散会，委员们就不住地向乔光朴和童贞开玩笑。

童贞、石敢和郗望北这三个不同身份的人，却都被乔光朴这最后几句话气炸了。童贞气呼呼第一个走出会议室，对乔光朴连看都不看一眼，照直奔厂大门口。

唯有霍大道，似乎早料到了乔光朴会有这一手，并且看出了童贞脸色的变化，趁着刚散会的乱劲，捅捅乔光朴，示意他去追童贞。乔光朴一出门，霍大道笑着向大家摆摆手，拦住了要出门去逗新娘的人，大声说：“老乔耍滑头，喜酒没有后补的道理，我们今天晚上就去喝两杯怎么样？……”

乔光朴追上来拉住童贞。童贞气得浑身打颤，声音都变了：“你都胡说些什么？你知道明天厂里的人会说我们什么闲话？”

乔光朴说：“我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就是要造成既定事实，一下子把脸皮撕破，你可以免除后顾之忧，泼下身子抓工作。不然，你老是嘀嘀咕咕，怕人说这，怕人说那。跟我在一块走，人家看你一眼，你也会多心，你越疑神疑鬼，鬼越缠你，闲话就永远没个完，我们俩老是谣言家们的新闻人物。一个是厂长，一个是总工程师，弄成这种关系还怎么相互合作？现在光明正大地告诉大伙，我们就是夫妻。如果有谁愿意说闲话，叫他们说上三个月，往后连他们自己也觉得没味了。这是我在会上临时决定的，没法跟你商量。”

灯光映照着童贞晶亮的眼睛，在她眼睛的深处似乎正有一道火光在缓缓燃烧。她已经没有多大气了。不管是作为副总工程师的童贞，还是作为女人的童贞，今天都是她生命沸腾的时刻，是她产生力量的时刻。

刚才还是怒气冲冲的石敢也跟着霍大道追上来了，他抢先一步握住童贞的手，冲着她点点头。似乎是以证婚人的身份祝愿她幸福。

童贞被感动了。

霍大道身后跟着两个电机厂党委的女委员，他对她们说：“你们二位坐我的车陪新娘到她娘家，收拾一下东西，换换衣服，然后送她到自己的新家。我们在新郎家里等你们。”

女委员问：“你们还要闹洞房？”

霍大道说：“也可能要闹一闹，反正喜糖少不了要吃几块的。”

大家笑了。

乔光朴和童贞感激地望着霍局长，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主角

一

你设想吧，当舞台的大幕拉开，紧锣密鼓，音乐骤起，主角威风凛凛地走出台来，却一声不吭，既不说，也不唱，剧场里会是一种什么局面呢？

现在重型电机厂就是这种状况。乔光朴上任半个月了，什么令也没下，什么事也没干，既没召开各种应该召开的会议，也没有认真在办公室坐一坐。这是怎么回事？他以前当厂长可不是这种作风，乔光朴也不是这种脾气。

他整天在下边转，你要找他找不到；你不找他，他也许突然在你眼前冒了出来。按照生产流程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摸，正着摸完，倒着摸。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气。更奇怪的是他对厂长的领导权完全放弃了，几十个职能科室完全放任自流，对各车间的领导也不管不问。谁爱怎么干就怎么干，电机厂简直成了没头的苍蝇，生产直线跌下来。

机电局调度处的人戗不住劲了，几次三番催促霍大道赶紧到电机厂去坐阵。

谁知霍大道无动于衷，催急了，他反而批评说：“你们咋呼什么，老虎往后坐屁股，是为了向前猛扑。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本来被乔光朴留在上边坐阵的石敢，终于也坐不住了。他把乔光朴找来，问：“怎么样？有眉目没有？”

“有了！”乔光朴胸有成竹地说，“咱们厂像个得了多种疾病的病人，你下这味药，对这一种病有利，对那一种病就有害。不抓准了病情，真不敢动大手术。”

石敢警惕地看看乔光朴，从他的神色上看出来这家伙的确是下了决心啦。石敢对电机厂的现状很担心，可是对乔光朴下狠心给电机厂做大手术，也不放心。

乔光朴却颇有点得意地说：“我这半个月撂挑子下去，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收获：咱们厂的干部队伍和工人队伍并不像你估计的那样。忧国忧民之士不少，有人找到我提建议，有人还跟我吵架，说我辜负了他们的希望。乱世出英雄，不这么乱一下，真摸不出头绪，也分不出好坏人。我已经选好了几个人。”说着，眯起了双眼，他仿佛已经看见电机厂明天就要大翻个儿。

石敢突然问起了一个和工厂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今天是你的生日？”

“生日？什么生日？”乔光朴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他翻翻办公桌上的台历，忽然记起来了，“对，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怎么记得？”

“有人向我打听。你是不是要请客收礼。”

“扯淡。你要去当然会管你酒喝。”

石敢摇摇头。

乔光朴回到家，童贞已经把饭做好，酒瓶、酒杯也在桌子上都摆好了。女人毕竟是女人，虽然刚结婚不久，童贞却记住了乔光朴的生日。乔光朴很高兴，坐下就要吃，童贞笑着拦住了他的筷子：“我通知了望北，等他来了咱们就吃。”

“你没通知别人吧？”

“没有。”童贞是想借这个机会使乔光朴和郗望北坐在一块，和缓两人之间的关系。

乔光朴理解童贞的苦心，但对这做法大不以为然，他认为在酒席筵上建立不了真正的信任和友谊。他心里也根本没有把对方整过自己的事看得太重，倒是觉得，郗望北对过去那些事的记忆比他反倒更深刻。

郗望北还没有来，却来了几个厂里的老中层干部。乔光朴和童贞一面往屋里让客、一面感到很意外。这几个人都是十几年前在科室、车间当头头的，现在有的还是，有的已经不是了。

他们一进门就嘻笑着说：“老厂长，给你拜寿来了。”

乔光朴说：“别搞这—套，你们想喝酒我有，什么拜寿不拜寿。这是谁告诉你们的？”

其中一个秃头顶的人，过去是行政科长，弦外有音地说：“老厂长，别看你把我们忘了，我们可没忘了你。”

“谁说我把你们忘了？”

“还说没忘，从你回厂那一天起我们就盼着，盼了半个月啦，什么也没盼到。你看锅炉厂的刘厂长，回厂的当天晚上，就把老中层干部们全请到楼上，又吃又喝，不在喝多少酒、吃多少饭，而是出出心里的这口闷气。第二天全部恢复原职。这厂长才叫真够意思，也算对得起老部下。”

乔光朴心里烦了，但这是在自己家里，他尽力克制着。反问：“‘四人帮’打倒快两年多了，你们的气还没出来？”

他们说：“‘四人帮’倒了，还有帮四人呢。说停职，还没停一个月又要复职……”

不早不晚就在这时候郗望北进来了，那几个人的话头立刻打住了。郗望北听到了他们说的话，但满不在乎地和乔光朴点点头，就在那帮人的对面坐下了。这哪是来拜寿，一场辩论的架式算拉开了。童贞急忙找了一个话题，把郗望北拉到另一间屋里去。

那几个人互相使使眼色也站了起来，还是那个秃顶行政科长说：“看来这满桌酒菜并不是为我们预备的，要不‘火箭干部’解脱那么快，原来已经和老厂长和解了。还是多少沾点亲戚好啊！”

他们说完就要告辞。童贞怕把关系搞僵，一定留他们吃饭。乔光朴一肚子火气，并不挽留，反而冷冷地说：“你们跑这一趟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就这么两手空空的回去了？”

“表示了我们的心意，目的已经达到了。”那几个人心里感到不安，秃顶人好像是他们的打头人，赶紧替那几个人解释。

“老王，你们不是想官复原职，或者最好再升一两级吗？”乔光朴盯着秃顶人，尖锐地说，“别着急，咱们厂干部不是太多，而是太少，我是指真正精明能干的干部，真正能把一个工段、一个车间搞好，能把咱们厂搞好的干部。从明天起全厂开始考核，你们既然来了，我就把一些题目向你们透一透。你们都是老同志了，也应该懂得这些，比如：什么是均衡生产？什么是有节奏的生产？为什么要搞标准化、系列化、通用化？现代化的工厂应该怎么布置？你那个车间应该怎么布置？有什么新工艺、新技术？……”

那几个人真有点懵了，有些东西他们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见过。更叫他们惊奇的是乔光朴不仅要考核工人，对干部还要进行考核。有人小声嘟囔说这办法可够新鲜的。

“这有什么新鲜的，不管工人还是干部，往后光靠混饭吃不行！”乔光朴说，“告诉你们，我也一肚子气，甚至比你们的气还大，厂子弄成这副样子能不气！但气要用在这上面。”

他说完摆摆手，送走那几个人，回到桌前坐下来，陪郗望北喝酒。喝的是闷酒，吃的是哑菜，谁的心里都不痛快。童贞干着急，也只能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话。一直到酒喝完，童贞给他们盛饭的时候，乔光朴才问郗望北：“让你停职并不是现在这一届党委决定的，为什么老石找你谈，宣布解脱，赶快工作，你还不干？”

郗望北说：“我要求党委向全厂职工说清楚，根据什么让我停职清理？现在不是都调查完了吗，我一没搞过打砸抢，二和‘四人帮’没有任何个人联系，凭什么整我？就根据我曾经当过造反派的头头？就根据我曾批判过走资派？就因为我是个所谓的新干部？就凭一些人编笆造模的议论？”

乔光朴看到郗望北挥动着筷子如此激动，嘴角闪过一丝冷笑。心想：“你现在也知道这种滋味了，当初你不也是根据编色造模的议论来整别人。”

郗望北看出了乔光朴的心思，转口说：“乔厂长，我要求下车间劳动。”

“嗯？”乔光朴感到意外，他认为新干部这时候都不愿意下去，怕被别人说成是由于和“四人帮”有牵连而倒台了。郗望北倒有勇气自己要求下去，不管是真是假，先试试他。就说：“你有这种气魄就好，我同意。本来做为领导和这领导的名义、权力，都不是一张任命通知书所能给予的，而是要靠自己的智慧、经验、才能和胆识到工作中去赢得。世界上有许多飞得高的东西，有的是凭自己的翅膀飞上去的，有的是被一阵风带上去的。你往后不要再指望这种风了。”

郗望北冷冷一笑：“我不知道带我上来的是什么风，我只知道我若会投机的话，就不会有今天的被停职。我参加工作二十年，从学徒工当到生产组长，管过—个车间的生产，三十九岁当副厂长，一下子就成了‘火箭干部’。其实火箭这个东西并不坏，要把卫星和飞船送上宇宙空间就得靠火箭一截顶替一截地燃烧。搞现代化也似乎是少不了火箭的。岂不知连外国的总统有不少也是一步登天的‘火箭干部’我现在宁愿坐火箭再下去，我不像有些人，占了个位子就想一直占到死，别人一旦顶替了他就认为别人爬得太快了，大逆不道了。官瘾大小不取决于年龄。事实是当过官的比没当过官的权力欲和官瘾也许更大些。”

这样谈话太尖锐了，简直就是吃饭前那场谈话的继续。老的埋怨乔光朴袒护新的，新的又把乔光朴当老的来攻。童贞生怕乔光朴的脾气炸了，一个劲地劝菜，想冲淡他们间的紧张气氛。但是乔光朴只是仔细玩味郗望北的话，并没有发火。

郗望北言犹未尽。他知道乔光朴的脾气是吃软不吃硬，但你要真是个松软货，永远也不会得到他的尊敬，他顶多是可怜你。只有硬汉子才能赢得乔光朴的信任，他想以硬碰硬碰到底，接着说：“中国到什么时候才不搞形而上学？文化大革命把老干部一律打倒，现在一边大谈这种怀疑一切的教训，一边又想把新干部全部一勺烩了。当然，新干部中有‘四人帮’分子，那能占多大比例？大多数还不是紧跟党的中心工作，这个运动跟得紧，下个运动就成了牺牲品。照这样看来还是滑头好，什么事不干最安全。运动一来，班组长以上干部都受审批，工厂、车间、班组都搞一朝天子一朝臣，把精力都用在整人上，搞起工作来相互掣肘。常此以往，现代化的口号喊得再响，中央再着急，也是白搭。”

“得了，理论家，我们国家倒霉就倒在批判家多、空谈家多，而实干家和无名英雄又太少。随便什么场合也少不了夸夸其谈的评论家。”乔光朴嘴上这么说，但郗望北表现出来的这股情绪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原以为老干部心里有些气是理所当然的，原来新干部肚里也有气。这两股气要是对干起来那就了不得。这引起了乔光朴的警惕。

二

第二天，乔光朴开始动手了。

他首先把九千多名职工一下子推上了大考核、大评议的比赛场。通过考核评议，不管是干部还是工人，在业务上稀松二五眼的，出工不出力、出力不出汗的，占着茅坑不屙屎的，溜奸滑蹭的，全成了编余人员。留下的都一个萝卜顶一个坑，兵是精兵，将是强将。这样，整顿一个车间就上来一个车间，电机厂劳动生产率立刻提高了一大截。群众中那种懒洋洋、好坏不分的松松垮垮劲儿，一下子变成了有对比、有竞争的热烈紧张气氛。

工人们觉得乔光朴那双很有神采的眼睛里装满了经验，现在已经习惯于服从他，甚至他一开口就服从。因为大伙相信他，他的确一次也没有辜负大伙的信任。他说一不二，敢拍板也敢负责，许了愿必还。他说扩建幼儿园，一座别致的幼儿园小楼已经竣工。他说全面完成任务就实行物质奖励，八月份电机厂工人第一次接到了奖金。黄玉辉小组提前十天完成任务，他写去一封表扬信，里面附了一百五十元钱。凡是那些技术上有一套，生产上肯卖劲，总之是正儿八经的工人，都说乔光朴是再好没有的厂长了。可是被编余的人呢，却恨死了他。因为谁也没想到，乔光朴竟想起了那么一个“绝主意”——把编余的组成了一个服务大队。

谁找道路，谁就会发现道路。乔光朴泼辣大胆，勇于实验和另辟蹊径。他把厂里从农村召用来搞基建和运输的一千多长期“临时工”全部辞掉，代之以服务大队。他派得力的财务科长李干去当大队长，从辞掉临时工省下的钱里拿出一部分作为给服务大队的奖励。编余的人在经济收入上并没有减少，可是有一些小青年却认为栽了跟头，没脸见人。特别是八车间的鬼怪式车工杜兵，被编余后女朋友跟他散了伙，他对乔光朴真有动刀子的心了。

在这条道路上乔光朴为自己树立的“仇敌”何止几个“杜兵”。一批被群众评下来成了“编余”的中层干部恼了。他们找到厂部，要求对厂长也进行考核。由于考核评判小组组长是童贞，怕他们两口子通气，还提出立刻就考。谁知乔光朴高兴得很，当即带着几个副厂长来到了大礼堂。一听说考厂长，下班的工人都来看新鲜，把大礼堂挤满了。任何人都可以提问题，从厂长的职责到现代化工厂的管理，乔光朴滔滔不绝，始终没有被问住。倒是冀申完全被考垮了，甚至对工厂的一些基本常识都搞不清，当场就被工人们称为“编余厂长”。这下可把冀申气炸了，他虽然控制着在考场上没有发作出来，可是心里认为这一切全是乔光朴安排好了来捉弄他的。

当生产副厂长，冀申本来就不胜任，而他对这种助手的地位却又很不习惯，简直不能忍受乔光朴对他的发号施令，尤其是在车间里当着工人的面。现在，经过考核，嫉妒和怨恨使他真地站到了反对乔光朴的那些被编余的人一边，由助手变为敌手了。他那青筋暴露的前额，阴气扑人的眼睛，仿佛是厂里一切祸水的根源。生产上一出事准和他有关，但又抓不住他大的把柄。乔光朴得从四面八方防备他，还得在四面八方给他堵漏洞。这怎么受得了？

乔光朴决定不叫冀申负责生产了，调他去搞基建。搞基建的服务大队像个火药桶，冀申一去非爆炸不可。乔光朴没有从政治角度考虑，石敢替他想到了。可是，乔光朴不仅没有听从石敢的劝告，反而又出人意料地调上来郗望北顶替冀申。郗望北是憋着一股劲下到二车间的，正是这股劲头赢得了乔光朴的好感。谁干得好让谁干，乔光朴毫无犹疑地跨过个人恩怨的障碍，使自己过去的冤家成了今天的助手。但是，正像石敢所预料的，冀申抓基建没有几天，服务大队里对乔光朴不满的那些人，开始活跃起来，甚至放出风，要把乔光朴再次打倒。

千奇百怪的矛盾，五花八门的问题，把乔光朴团团困在中间。他处理问题时拳打脚踢，这些矛盾回敬他时，也免不了会拳打脚踢。但眼下使他最焦心的并不是服务大队要把他打倒，而是明年的生产准备。明年他想把电机厂的产量数字搞到二百万千瓦，而电力部门并不欢迎他这个计划，倒满心希望能从国外多进口一些。还有燃料、材料、锻件的协作等等都不落实，因此乔光朴决定亲自出马去打一场外交战。

如果说乔光朴在自己的厂内还从来没有打过大败仗，这回出去搞外交，却是大败而归。他没有料到他的新里程上还有这么多的“雪山草地”，他不知道他的宏伟计划和现实之间还隔着一条组织混乱和作风腐败的鸿沟。厂内的“仇敌”他不在乎，可是厂外的“战友”不跟他合作却使他束手无策。他要求协作厂及早提供大的转子锻件，而且越多越好，但人家不受他指挥，不买他的账。要燃料也好，要材料也好，他不懂得这都是求人的事，协作的背后必须有心照不宣的互通有无，在计划的后面还得有暗地的交易。他这次出去总算长了—条见识：现在当一个厂长重要的不是懂不懂金属学、材料力学，而是看他是不是精通“关系学”。乔光朴恰恰这门学问成绩最差。他一向认为会处关系的人，大都成就不大。他这次出差的成果，恰好为自己的理论得了反证。

而他还不知道，当他十天后扫兴回来的时候，在他的工厂里，又有什么窝火的事在等着他呢！

三

乔光朴回厂先去找石敢。石敢一见是他进了门，慌忙把桌上的一堆材料塞到抽屉里。乔光朴心思全挂在厂里的生产上，没有在意。但和石敢还没有说上几句话，服务大队队长李干急匆匆推门进来，一见乔光朴，又惊又喜：“哎呀，厂长，你可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乔光朴急问。

“咱们不是要增建宿舍大楼吗，生产队不让动工。郗望北被杜员围住了，很可能还要挨两下打。”

“市规划局已经批准，我们已经交完钱啦。”

“生产队提出额外再要五台拖拉机。”

“又是这一套！”乔光朴恼怒地喊起来，“我们是搞电机的，往哪儿去弄拖拉机！”

“冀副厂长以前答应的。”

“扯淡！老冀呢，找他去。”

“他调走了。把服务大队搅了个乱七八糟，拔脚就走了。”李干不满地说。

“嗯？”乔光朴看看石敢。

石敢点点：“头三天前，上午和我打了个招呼，下午就到外贸局上任去了，走的上层路线，并没有征求我们党委的意见。他的人事关系、工资关系还留在我们厂里。”

“叫他把关系转走，我们厂不能白养这种不干活的人。”乔光朴朝李干一挥手，“走，咱俩去看看。”

乔光朴和李干坐车去生产队，在半路就碰上了郗望北骑着自行车正往厂里赶。李干喊住了他：“望北，怎么样？”

“解决完了。”郗望北答了一声，骑上车又跑，好像有什么急事在等着他。

李干冲郗望北赞赏地点点头：“真行，有一套办法。”他叫司机开车追上郗望北，脑袋探出车外喊：“你跑这么急，有什么事？乔厂长回来了。”

郗望北停下自行车，向坐在吉普车里的乔光朴打了招呼，说：“一车间下线出了问题。”

郗望北把自行车交给李干，跳上吉普车奔一车间。李干在后边大声喊：“乔厂长，我找你还有事没说完哩。”

是啊，事儿总是不断的，快到年底了，最紧张也最容易出事。可这会儿乔光朴最担心是一车间出问题影响全厂的任务。

他和郗望北走进一车问下线工段，只见车间主任正跟副总工程师童贞一个劲讲好话。童贞以她特有的镇静和执拗摇着头。车间主任渐渐耐不住性子了。这种女人，真是从来没见过。她不喊不叫，脸上甚至还挂着甜蜜蜜的笑容，说话温柔好听，可就是在技术问题上一点也不让步。不管你跟她发多大火，她总是那副温柔可亲的样子，但最后你还得按她的意见办。

车间主任正在气头上，一眼看见乔光朴，以为能治住这个女人的人来了，忙迎上去，抢了个原告：“乔厂长，我们计划提前八天完成全年任务，明年一开始就来个开门红。可是这个十万千瓦发电机的下部线圈击穿率只超过百分之一，童总就非叫我们返工不可。您当然知道，百分之一裉本不算什么，上半年我们的线圈超过百分之二十、三十，也都走了。”

乔光朴问：“击穿率超过的原因找到了吗？”

车间主任：“还没有。”

童贞接过来说：“不，找到了，我已经向你说过两次了，是下线时掉进灰尘，再加鞋子踩脏。叫你们搭个塑料棚，把发电机罩起来。工人下线时要换上干净衣服，在线圈上铺橡皮，脚不直接踩线圈。可你们嫌麻烦！”

“噢。嫌麻烦。搞废品省事，可是国家就麻烦了。”乔光朴看看车间主任，嘲讽地说，“为什么要文明生产，什么是质量管理制度，你在考试的时候答得不错呀。原来说是说，做是做呀！好吧，彻底返工。扣除你和给这个电机下线的工人的奖金。”

车间主任愣了。

童贞赶紧求情：“老乔，他们就是返工也能完成任务，不应该扣他们的奖金。”“这不是你的职责！”乔光朴看也不看童贞，冷冷地说，“因返工而造成的时间和材料的损失呢？”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拉着郗望北走出了车间。

车间主任苦笑着对童贞说：“服务大队的人反他，我们拼命保他，你看他对我们也是这么狠。”

童贞一句话没说。对技术问题，她一丝不苟，对这种事情，她插不上手。她所能做的，只是设法宽慰车间主任的心。

四

童贞知道乔光朴心情不好，就买了四张《秦香莲》的京剧票，晚上拉着郗望北夫妇一块去看戏。郗望北还没有回家，他们只好把票子留下，先拉上外甥媳妇去了戏院。

三个人要进戏院门口的时候，李干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乔光朴一见他那样子，知道有事，便叫童贞她们先进场，自己跟着李干来到戏院后面一个清静的地方。站定以后，乔光朴问：“什么事？”

他态度沉着，眼睛里似有一种因挫折而激出来的威光。李干见厂长这副样子，像吞了定心丸，紧张的情绪也缓和下来了。说：“服务大队有人要闹事。”

“谁？”

“杜兵挑头，行政科刷下来的王秃子在后边使劲，他们叫嚷冀申也支持他们。杜兵三天没上班，和市里那批静坐示威的人可能挂上钩了。今天下午，他回厂和几个人嘀咕了一阵子，写了几张大字报，说是要贴到市委去，还要到市委门口去绝食。”

乔光朴看看精明能干的李干，问：“你有点害怕了？”

李干说：“我不怕他们。他们的矛头主要是朝你来的。”

乔光朴笑了：“那些你别管，你就严格按制度办事。无故不上班的按旷工论处？不愿干的、想退职的悉听尊便。”

一个领导，要比被他领导的人坚强。乔光朴的态度鼓舞了李干，他也笑了：“你散戏回家的道上要留神。我走了。”

乔光朴回到剧场刚坐下，催促观众安静的铃声就响了。像踩着铃声一样，又进来几个很有身份的人，坐在他们前—排的正中间座位上，冀申竟也在其中。他那灵活锐利的目光，显然在刚进场的时候就已经看见这几个人了。他回过头来，先冲童贞点点头，然后亲热地向乔光朴伸出手说：“你回来啦？收获怎么样？你这常胜将军亲自出马，必定会马到成功。”

乔光朴讨厌在公共场合故意旁若无人的高声谈笑，只是摇摇头没吭声。

冀申带着一副俯就的样子，望着乔光朴说：“以后有事到外贸局，一定去找我，千万不要客气。”

乔光朴觉得嗓子眼里像吞了只苍蝇。在人类感情方面，最叫人受不了的就是得意之色。而乔光朴现在从冀申脸上看到的正是这种神色。他怎么也想不通冀申这种得意之情是从哪儿来的。是无缘无故的高升？还是讥笑他乔光朴的吃力不讨好？

冀申的确感到了自己现在比乔光朴地位优越，正像几个月前他感到乔光朴比自己地位优越一样。他曾对乔光朴是那样的妒嫉过，但是如果今天让他和乔光朴掉换一下，让他付出乔光朴那样的代价去换取电机厂生产面貌的改观，他是不干的。他认为一个人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场运动上，在政治上是犯忌的，一旦中央政策有变，自己就会成为牺牲品。搞现代化也是一场运动，乔光朴把命都放在这上面了，等于把自己推到了危险的悬崖上，随时都有再被摔下去的可能。电机厂反他的火药似乎已经点着了，冀申选这个时候离电机厂，很为自己在政治上的远见卓识得意。今晚在这个场合看见了乔光朴，使他十分得意的心情上又加了十分。他悠然自得地看着戏，问或向身边的人发上几句议论。

可是坐在他后边的乔光朴，却无论怎样强制自己集中精神，也看不明白台上在演什么。他正琢磨找个什么借口离开这儿，又不至于伤那两个女人的心。郗望北在服务员手电光的引导下坐在了乔光朴的身边。童贞小声问他为什么来晚了，他的妻子问他吃晚饭没有，他哼哼叽叽只点点头。他坐了一会，斜眼瞄瞄乔光朴，轻声说：“厂长，您还坐得下去吗？咱们别在这儿受罪了！”

乔光朴一摆脑袋，两个人离开了座位。他们来到剧场前厅，童贞追了出来。郗望北赶忙解释：“我来找乔厂长谈出差的事。乔厂长到机械部获得了我们厂可能得到的最大的支持，又到电力部揽了不少大机组。下面就是材料、燃料和各关系户的协作问题。这些问题光靠写在纸面上的合同、部里的文件和乔厂长的果断都是不能解决的。解决这些是副厂长的本分。”

乔光朴没有料到郗望北会自愿请行，自己出去都没办来，不好叫副手再出去。而且，他能办来吗？郗望北显然是看出了乔光朴的难处和疑虑。这一点使他心里很不舒服。

童贞问：“这么仓促？明天就走吗？”

“刚才征得党委书记同意，已经叫人去买车票了，也许连夜出发呢。”郗望北望着童贞，实际是说给乔光朴听。他知道乔光朴对他出去并不抱信心，又说：“乔厂长作为领导大型企业的厂长，眼下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不了解人的关系的变化。现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同于战争年代，不同于五八年，也不同于文化大革命刚开始的那两年。历史在变，人也在变。连外国资本家都懂得人事关系的复杂难处，工业发展到一定程度，就大量搞自动化，使用机器人。机器人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没有血肉，没有感情，但有铁的纪律，铁的原则。人的优点和缺点全在于有思想感情。有好的思想感情，也有坏的，比如偷懒耍滑、投机取巧、走后门等等。掌握人的思想感情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一门科学。”他突然把目光转向乔光朴，“您精通现代化企业的管理，把您的铁腕、精力要用在厂内。有重大问题要到局里、部里去，您可以亲自出马，您的牌子硬，说话比我们顶用。和兄弟厂、区社队、街道这些关系户打交道，应交给副厂长和科长们。这也可以留有余地，即便下边人捅了漏子，您还可以出来收场。什么事都亲自出头，厂长在外边顶了牛叫下边人怎么办？霍局长不是三令五申，提倡重大任务要敢立军令状吗，我这次出去也可以立军令状。但有一条，我反正要达到咱们的目的，不违犯国家法律，至于用什么办法，您最好别干涉。”

乔光朴左颊上的肉棱子跳动起来，用讥讽的目光瞧着郗望北，没有说话。

这下把郗望北激恼了：“如果有一天社会风气改变了，您可以为我现在办的事狠狠处罚我，我非常乐于接受。但是社会风气一天不改，您就没有权利嘲笑我的理论和实践。因为这—套现在能解决问题。”

“你可以去试一试。”乔光朴说，“但不许你再鼓吹那一套，而且每干一件事总要先发表—通理论。我生平最讨厌编造真理的人。”他要童贞继续陪外甥媳妇看戏，自己去找石敢了。

童贞同情地望着丈夫的背影，乔光朴不失常态，脚步坚定有力。她知道他时常把自己的痛苦和弱点掩藏起来，一个人悄悄地治疗，甚至在她面前也不表示沮丧和无能。有人坚强是因为被自尊心所强制，乔光朴却是被肩上的担子所强制的。电机厂好不容易搞成这个样子，如果他一退坡，立刻就会垮下来，他没有权利在这种时候表示软弱和胆怯。

郗望北却望着乔光朴的背影笑了。

童贞忧虑地说：“我一听到你们俩谈话就担心，生怕你们会吵起来。”

“不会的。”郗望北亲热地扶住童贞的胳膊说，“老姨，我说点使您高兴的话吧，乔厂长是目前咱们国家里不可多得的好厂长。您不见咱们厂好多干部都在学他的样子，学他的铁腕，甚至学他说话的腔调。在这样的厂长手下是会干出成绩来的。我不能说喜欢他，可是他整顿厂子的魄力使我折服。他这套作风，在五八年以前的厂长们身上并不稀少，现在却非常珍贵了。他对我也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不过我在拼命抵抗，不想完全向他投降。他瞧不起窝囊废。”

他看看手表：“哎呀，我得赶紧走了。说实话，给他这样的厂长当副手，也是真辛苦。”说完匆匆走了。

五

石敢在灯下仔细地研究着一封封控告信，这些信有的是直接写给厂党委的，有的是从市委和中央转来的。他的心情是复杂的，有恼怒，有惊怕，也有愧疚。控告信告的全是乔光朴，不仅没有一句控告他这个党委书记的话，甚至把他当做了乔光朴大搞夫妻店，破坏民主，独断专行的一个牺牲品。说乔光朴把他当成了聋子耳朵——摆设，在政治上把他搞成了活哑巴，这本来是他平时惯于装聋作哑的成绩，他应该庆幸自己在政治上的老谋深算。但现在他却异常憎恨自己，他开脱了自己却加重了老乔的罪过，这是他没有料到的。他算一个什么人呢？况且这几个月他的心叫乔光朴燎得已经活泛了。他的感情和理智一直在进行争斗，而且是感情占上风的时候多，在几个重要问题上他不仅是默许，甚至是暗地支持了乔光朴。他想如果干部都像老乔，而不像他石敢，如果工厂都像现在电机厂这么搞，国家也许能很快搞成个样子；党也许能返老还童，机体很快康复起来。可是这些控告信又像一顿冰雹似地撸头盖脸砸下来，可能将要被砸死的是乔光朴，但是却首先狠狠地砸伤了石敢那颗已经创伤累累的心。他真不知道怎样对付这些控告信，他生怕杜兵这些人和社会上那些正在闹事的人串联起来，酿成乱子。

石敢注意力全集中在控告信上，听见外面有人喊他，开开门见是霍大道，赶紧让进屋。

霍大道看看屋子：“老乔没在你这儿？”

“他没来。”

“嗯？”霍大道端起石敢给他沏的茶喝了一口，“我听说他回来了，吃过饭就去看他，碰了锁，我估计他会到你这儿来。”

“他们两口子看戏去了。”石敢说。

“噢，那我就在这儿等吧，今天晚上不管有多好的戏，他也不会看下去。可惜童贞的一片苦心。”霍大道轻轻笑了。

石敢表示怀疑地说：“他可是戏迷。”

“你要不信，咱俩打赌。”霍大道今晚上的情绪非常好，好像根本没注意石敢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又自言自语地说：“他真正迷的是他的专业、他的工厂。”

霍大道扫了一眼石敢桌匕的那一堆控告信，好像不经意似地随便问道：“他都知道了吗？”

石敢摇摇头。

“出差的收获怎么样，心情还可以吗？”

石敢又摇摇头。刚想说什么，门忽然开了，乔光朴走进来。

霍大道突然哈哈大笑，使劲拍了一下石敢的肩膀。

这下把乔光朴笑傻了。石敢赶紧收藏控告信。这一回他的神情引起了乔光朴的注意。乔光朴走过去抓起一张纸看起来。

霍大道向石敢示意：“都给他看看吧。”

心里并不畅快的乔光朴，看完一封封控告信，暴怒地把桌子一拍：“混蛋，流氓！”

他急促地在屋里走着，左颊上的肌肉不住地颤抖。突然，嘴里咯嘣一声，一个下糟牙碎成了两半。他没有吱声，把掉下来的半块牙齿吐掉。他走到霍大道跟前，霍大道悠闲而专心地看报，没有看他。他问石敢：“你打算怎么办？”

石敢扫一眼乔光朴说：“现在你可以离开这个厂了，今年的任务肯定能完成，你完全可以回局交令。我—个人留下来，风波不平我不走。”

乔光朴吼起来：“你说什么？叫我溜？电机厂还要不要？”

“你这个人还要不要？你要再完蛋了，要伤一大批人的心，往后谁还干！”石敢实际也是说给霍大道听。

霍大道静静看着他们俩，就是不吭声。

乔光朴怒不可遏，在屋里来回蹓跶，嘴里嚷着：“我不怕这一套，我当一天厂长，就得这么干！”石敢终于忍不住走到霍大道跟前说：“霍局长，你说怎么办？”

霍大道淡淡地说：“几封控告信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不过你还够朋友，挺讲义气，让老乔先撤，你为他两肋插刀顶上一阵子，然后两人一块上山。嗯，真不错。石敢同志大有进步了。”

石敢的脸腾一下红了。

霍大道含笑对乔光朴说：“老乔，你回电机厂这半年，有一条很大的功绩，就是把一个哑巴饲养员培养成了国家的十二级干部。石敢现在变化很大了，说话多了，以前需要别人绑上拖着去上任，现在自己又想当书记又想兼厂长。老石同志，你别脸红，我说的是实话。你现在开始有点像个党委书记了。不过有件事我还得批评你，冀申调动，不符合组织手续，没有通过局党委，你为什么放他走？”

石敢脸一红一白，这么大老头子了，他还没吃过这样的批评。

霍大道站起来走到乔光朴身边，透澈肺腑的目光，久久地盯住对方：“怎么把牙都咬碎了，不值得。在我们民族的老俗话中，我喜爱这一句：宁叫人打死，不叫人吓死！请问：你的精力怎么分配？”

“百分之四十用在厂内正事上，百分之五十用去应付扯皮，百分之十应付挨骂、挨批。”乔光朴不加思索地说。

“太浪费了。百分之八十要用在厂里的正事上，百分之二十用来研究世界机电工业发展状态。”霍大道突然态度异常严肃起来，“老乔，搞现代化并不单纯是个技术问题，还要得罪人。不干事才最保险，但那是真正的犯罪。什么误解呀，委屈呀，诬告呀，咒骂呀，讥笑呀，悉听尊便。我在台上，就当主角，都得听我这么干。我们要的是实现现代化的‘时间和数字’，这才是人民根本的和长远的利益所在。眼下不过是开场，好戏还在后头呢！”

霍大道见两个人的脸色越来越开朗，继续说：“昨天我接到部长的电话，他对你在电机厂的搞法很感兴趣，还叫我告诉你，不妨把手脚再放开一点，各种办法都可试一试，积累点经验，存点问题，明年春天我们到国外去转一圈。中国现代化这个题目还得我们中国人自己做，但考察一下先进国家的做法还是有好处的……

三个人坐下，一边喝着茶，一边谈起来，越谈兴致越高。霍大道突然对乔光朴说：“听说你学黑头学的不错，来两口叫咱们听听。”

“行。”乔光朴毫不客气，喝了一口水，把脸稍微—侧，用很有点裘派的味道唱起来：

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

……

（选自《人民文学》1979年第7期。）

点评

乔厂长是改革派的一个代表，他在电机厂推行雷厉风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引发了各种反对及抵抗。但是，他的改革却顺应时世，大得人心，扎实推进，在短短半年时间内就取得了骄人成绩。时间和数字、效率就是最好的证明。当然，改革过程绝不会一帆风顺，作家也设置了乔厂长的对立面、中间明哲保身派等各种力量。但是，作为一种先进的思想和力量，改革大潮无人能挡，无人能敌。这篇小说因为反映了这样一种时代大趋势，为改革鼓呼，发出时代的先声，因此成为了改革文学的一篇重要代表作。

高晓声（1928—1999）

江苏武进人。50年代开始创作，代表作有《李顺大造屋》《陈奂生上城》等。

陈奂生上城

一

漏斗户主（“漏斗户主”：系作者写的另一篇小说《漏斗户主》（发表于《钟山》1979年第2期）主人公陈奂生的外号。漏斗户，意指常年负债的穷苦人家。）陈奂生，今日悠悠上城来。

一次寒潮刚过，天气已经好转，轻风微微吹，太阳暖烘烘，陈奂生肚里吃得饱，身上穿得新，手里提着一个装满东西的干干净净的旅行包，也许是气力大，也许是包儿轻，简直像拎了束灯草，晃荡晃荡，全不放在心上。他个儿又高、腿儿又长，上城三十里，经不起他几晃荡；往常挑了重担都不乘车，今天等于是空身，自更不用说，何况太阳还高，到城嫌早，他尽量放慢脚步，一路如游春看风光。

他到城里去干啥？他到城里去做买卖。稻子收好了，麦垄种完了，公粮余粮卖掉了，口粮柴草分到了，乘这个空当，出门活动活动，赚几个活钱买零碎。自由市场开放了，他又不投机倒把，卖一点农副产品，冠冕堂皇。

他去卖什么？卖油绳（油绳：一种油煎的面食。）。自家的面粉，自家的油，自己动手做成的。今天做好今天卖，格啦嘣脆，又香又酥，比店里的新鲜，比店里的好吃，这旅行包里装的尽是它；还用小塑料袋包装好，有五根一袋的，有十根一袋的，又好看，又干净。一共六斤，卖完了，稳赚三元钱。

赚了钱打算干什么？打算买一顶簇新的、刮刮叫的帽子。说真话，从三岁以后，四十五年来，没买过帽子。解放前是穷，买不起：解放后是正当青年，用不着；“文化大革命”以来，肚子吃不饱，顾不上穿戴，虽说年纪到把，也怕脑后风了。正在无可奈何，幸亏有人送了他一顶“漏斗户主”帽，也就只得戴上，横竖不要钱。七八年决分以后，帽子不翼而飞，当时只觉得头上轻松，竟不曾想到冷。今年好像变娇了，上两趟寒流来，就缩头缩颈，伤风打喷嚏，日子不好过，非买一顶帽子不行。好在这也不是大事情，现在活路大，这几个钱，上一趟城就赚到了。

陈奂生真是无优无虑，他的精神面貌和去年大不相同了。他是过惯苦日子的，现在开始好起来，又相信会越来越好，他还不满意吗？他满意透了。他身上有了肉，脸上有了笑；有时候半夜里醒过来，想到囤里有米、橱里有衣，总算像家人家了，就兴致勃勃睡不着，禁不住要把老婆推醒了陪他聊天讲闲话。

提到讲话，就触到了陈奂生的短处，对着老婆，他还常能说说，对着别人，往往默默无言。他并非不想说，实在是无可说。别人能说东道西，扯三拉四，他非常羡慕。他不知道别人怎么会碰到那么多新鲜事儿，怎么会想得出那么多特别的主意，怎么会具备那么多离奇的经历，怎么会记牢那么多怪异的故事，又怎么会讲得那么动听。他毫无办法，简直犯了死症毛病，他从来不会打听什么，上一趟街，回来只会说“今天街上人多”或“人少”、“猪行里有猪”、“青菜贱得卖不掉”……之类的话。他的经历又和村上大多数人—样，既不特别，又是别人一目了然的，讲起来无非是“小时候娘常打我的屁股，爹倒不凶”、“也算上了四年学，早忘光了”、“三九年大旱，断了河底，大家捉鱼吃”、“四九年改朝换代，共产党打败了国民党”、“成亲以后，养了—个儿子、—个小女”……索然无味，等于不说。他又看不懂书；看戏听故事，又记不牢。看了《三打白骨精》，老婆要他讲，他也只会说：“孙行者最凶，都是他打死的。”老婆不满足，又问白骨精是谁，他就说：“是妖怪变的。”还是儿子巧，声明“白骨精不是妖怪变的，是白骨精变成的妖怪。”才算没有错到底。他又想不出新鲜花样来，比如种田，只会讲“种麦要用锄头抨碎泥块”、“莳秧一蔸莳六棵”……谁也不要听。再如这卖油绳的行当，也根本不是他发明的，好些人已经做过一阵了，怎样用料？怎样加工？怎样包装？什么价钱？多少利润？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买客多、销路好？都是向大家学来的经验。如果他再向大家夸耀，岂不成了笑话！甚至刻薄些的人还会吊他的背筋：“嗳！连‘漏斗户主’也有油、粮卖油绳了，还当新闻哩！”还是不开口也罢。

如今，为了这点，他总觉得比别人矮一头。黄昏空闲时，人们聚拢来聊天，他总只听不说，别人讲话也总不朝他看，因为知道他不会答话，所以就像等于没有他这个人。他只好自卑，他只有羡慕。他不知道世界上有“精神生活”这一个名词，但是生活好转以后，他渴望过精神生活。哪里有听的，他爱去听，哪里有演的，他爱去看，没听没看，他就觉得没趣。有一次大家闲谈，一个问题专家出了个题目：“在本大队你最佩服哪一个？”他忍不住也答了腔，说：“陆龙飞最狠。”人家问：“一个说书的，狠什么？”他说：“就为他能说书，我佩服他一张嘴。”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于是，他又惭愧了，觉得自己总是不会说，又被人家笑，还是不说为好。他总想，要是能碰到一件大家都不曾经过的事情，讲给大家听听就好了，就神气了。

二

当然，陈奂生的这个念头，无关大局，往往蹲在离脑门三四寸的地方，不大跳出来，只是在尴尬时冒一冒尖，让自己存个希望罢了。比如现在上城卖油绳，想着的就只是新帽子。

尽管放慢脚步，走到县城的时候，还只下午六点不到。他不忙做生意，先就着茶摊，出一分钱买了杯热茶，啃了随身带着当晚餐的几块僵饼，填饱了肚子，然后向火车站走去。一路游街看店，遇上百货公司，就弯进去侦察有没有他想买的帽子，要多少价钱？三爿店查下来，他找到了满意的一种。这时候突然一拍屁股，想到没有带钱。原先只想卖了油绳赚了利润再买帽子，没想到油绳未卖之前商店就要打烊；那么，等到赚了钱，这帽子就得明天才能买了。可自己根本不会在城里住夜，一无亲，二无眷，从来是连夜回去的，这一趟分明就买不成，还得光着头冻几天。

受了这点挫折，心情不挺愉快，一路走来，便觉得头上凉飕飕，更加懊恼起来。到火车站时，已过八点了。时间还早，但既然来了，也就选了一块地方，敞开包裹，亮出商品，摆出摊子来。这时车站上人数不少，但陈奂生知道难得会有顾客，因为这些都是吃饱了晚饭来候车的，不会买他的油绳，除非小孩嘴馋吵不过，大人才会买。只有火车上下车的旅客到了，生意才会忙起来。他知道九点四十分、十点半，各有一班车到站，这油绳到那时候才能卖掉，因为时近半夜，店摊收歇，能买到吃的地方不多，旅客又饿了，自然争着买。如果十点半卖不掉，十一点二十分还有一班车，不过太晏了，陈奂生宁可剩点回去也不想等，免得一夜不得睡，须知跑回去也是三十里啊。

果然不错，这些经验很灵，十点半以后，陈奂生的油绳就已经卖光了。下车的旅客一拥而上，七手八脚，伸手来拿，把陈奂生搞得昏头昏脑，卖完一算账，竟少了三角钱，因为头昏，怕算错了，再认真算了一遍，还是缺三角，看来是哪个贪小利拿了油绳未付款。他叹了一口气，自认晦气。本来他也晓得，人家买他的油绳，是不能向公家报销的，那要吃而不肯私人掏腰包的，就会耍一点魔术，所以他总是特别当心，可还是丢失了，真是双拳不敌四手，两眼准顾八方。只好认了吧，横竖三块钱赚头，还是有的。

他又叹了口气，想动身凯旋回府。谁知一站起来，双腿发软，两膝打颤，竟是浑身无力。他不觉大吃一惊，莫非生病了吗？刚才做生意，精神紧张，不曾觉得，现在心定下来，才感到浑身不适，原先喉咙嘶哑，以为是讨价还价喊哑的，现在连口腔上爿都像冒烟，鼻气火热；一摸额头，果然滚烫，一阵阵冷风吹得头皮好不难受。他毫无办法，只想先找杯热茶解渴。那时茶摊已无，想起车站上有个茶水供应地方，便强撑着移步过去。到了那里，打开龙头，热水倒有，只是找不到茶杯。原来现在讲究卫生，旅客大都自带茶缸，车站上落得省劲，就把杯子节约掉了。陈奂生也顾不得卫生不卫生，双手捧起龙头里流下的水就喝。那水倒也有点烫，但陈奂生此时手上的热度也高，还忍得住，喝了几口，算是好过一点。但想到回家，竟是千难万难；平常时候，那三十里路，好像经不起脚板一颠，现在看来，真如隔了十万八千里，实难登程。他只得找个位置坐下，耐性受痛，觉得此番遭遇，完全错在忘记了带钱先买帽子，才受凉发病。一着走错，满盘皆输；弄得上不上、下不下，进不得、退不得，卡在这儿，真叫尴尬。万一严重起来，此地举目无亲，耽误就医吃药，岂不要送掉老命！可又一想，他陈奂生是个堂堂男子汉，一生干净，问心无愧，死了也口眼不闭；活在世上多种几年田，有益无害，完全应该提供宽裕的时间，没有任何匆忙的必要。想到这里，陈奂生高兴起来，他嘴巴干燥，笑不出声，只是两个嘴角，向左右同时咧开，露出一个微笑。那扶在椅上的右手，轻轻提了起来，像听到了美妙的乐曲似的，在右腿上赏心地拍了一拍，松松地吐出口气，便一头横躺在椅子上卧倒了。

三

一觉醒来，天光已经大亮，陈奂生肢体瘫软，头脑不清，眼皮发沉，喉咙痒痒地咳了几声；他懒得睁眼，翻了一个身便又想睡。谁知此身一翻，竟浑身颤了几颤，一颗心像被线穿着吊了几吊，牵肚挂肠。他用手一摸，身下贼软；连忙一个翻身，低头望去，证实自己猜得一点不错，是睡在一张棕绷大床上。陈奂生吃了一惊，连忙平躺端正，闭起眼睛，要弄清楚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他好像有点印象，一时又糊涂难记，只得细细琢磨，好不容易才想出了县委吴书记和他的汽车，一下子理出头绪，把一串细关节脉都拉了出来。

原来陈奂生这一年真交了好运，逢到急难，总有救星。他发高烧昏睡不久，候车室门口就开来一部吉普车，载来了县委书记吴楚。他是要乘十二点一刻那班车到省里去参加明天的会议。到火车站时，刚只十一点四十分，吴楚也就不忙，在候车室踱起步来，那司机一向要等吴楚进了站台才走，免得他临时有事找不到人，这次也照例陪着。因为是半夜，候车室旅客不多，吴楚转过半圈，就发现了睡着的陈奂生。吴楚不禁笑了起来，他今秋在陈奂生的生产队里蹲了两个月，一眼就认出他来，心想这老实肯干的忠厚人，怎么在这儿睡着了？若要乘车，岂不误事。便走去推醒他；推了一推，又发现那屁股底下，垫着个瘪包，心想坏了，莫非东西被偷了？就着紧推他，竟也不醒。这吴楚原和农民玩惯了的，一时调皮起来，就去捏他的鼻子；一摸到皮肤热辣辣，才晓得他病倒了，连忙把他扶起，总算把他弄醒了。

这些事情，陈奂生当然不晓得。现在能想起来的，是自己看到吴书记之后，就一把抓牢，听到吴书记问他：“你生病了吗？”他点点头。吴书记问他：“你怎么到这里来的？”他就去摸了摸旅行包。吴书记问他：“包里的东西呢？”他就笑了一笑。当时他说了什么？究竟有没有说？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吴书记好像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和驾驶员一同扶他上了车，车子开了一段路，叫开了一家门（机关门诊室），扶他下车进去，见到了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晓得是医生了。那医生替他诊断片刻，向吴书记笑着说了几句话（重感冒，不要紧），倒过半杯水，让他吃了几片药，又包了一点放在他口袋里，也不曾索钱，便代替吴书记把他扶上了车，还关照说：“我这儿没有床，住招待所吧，安排清静一点的地方睡一夜就好了。”车子又开动，又听吴书记说：“还有十三分钟了，先送我上车站，再送他上招待所，给他一个单独房间，就说是我的朋友……”

陈奂生想到这里，听见自己的心扑扑跳得比打钟还响，合上眼皮，流出晶莹的泪珠，在眼角膛里停留片刻，便一条线挂下来了。这个吴书记真是大好人，竟看得起他陈奂生，把他当朋友，一旦有难，能挺身而出，拔刀相助，救了他一条性命，实在难得。

陈奂生想，他和吴楚之间，其实也谈不上交情，不过认识罢了。要说有什么私人交往，平生只有一次。记得秋天吴楚在大队蹲点，有一天突然闯到他家来吃了一顿便饭，听那话音，像是特地来体验体验“漏斗户”的生活改善到什么程度的；还带来了一斤块块糖，给孩子们吃。细算起来，等于两顿半饭钱。那还算什么交情呢！说来说去，是吴书记做了官不曾忘记老百姓。

陈奂生想罢，心头暖烘烘，眼泪热辣辣，在被口上拭了拭，便睁开来细细打量这住的地方，却又吃了一惊。原来这房里的一切，都新堂堂、亮澄澄，平顶（天花板）白得耀眼，四周的墙，用青漆漆了一人高，再往上就刷刷白，地板暗红闪光，照出人影子来；紫檀色五斗橱，嫩黄色写字台，更有两张出奇的矮凳，比太师椅还大，里外包着皮，也叫不出它的名字来。再看床上，垫的是花床单，盖的是新被子，雪白的被底，崭新的绸面，刮刮叫三层新。陈奂生不由自主地立刻在被窝里缩成一团，他知道自己身上（特别是脚）不大干净，生怕弄脏了被子……随即悄悄起身，悄悄穿好了衣服，不敢弄出一点声音来，好像做了偷儿，被人发现就会抓住似的。他下了床，把鞋子拎在手里，光着脚跑出去；又眷顾着那两张大皮椅，走近去摸一摸，轻轻捺了捺，知道里边有弹簧，却不敢坐，怕压瘪了弹不饱；然后才真的悄悄开门，走出去了。

到了走廊里，脚底已冻得冰冷，一瞧别人是穿了鞋走路的，知道不碍，也套上了鞋。心想吴书记照顾得太好了，这哪儿是我该住的地方！一向听说招待所的住宿费贵，我又没处报销，这样好的房间，不知要多少钱，闹不好，一夜天把顶帽子钱住掉了，才算不来呢。

他心里不安，赶忙要弄清楚。横竖他要走了，去付了钱吧。

他走到门口柜台处，朝里面正在看报的大姑娘说：“同志，算账。”

“几号房间？”那大姑娘恋着报纸说，并未看他。

“几号不知道。我住在最东那一间。”

那姑娘连忙丢了报纸，朝他看看，甜甜地笑着说：“是吴书记汽车送来的？你身体好了吗？”

“不要紧，我要回去了。”

“何必急，你和吴书记是老战友吗？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大姑娘一面软款款地寻话说，一面就把开好的发票交给他，笑得甜极了。陈奂生看看她，真是绝色！

但是，接到发票，低头一看，陈奂生便像给火钳烫着了手。他认识那几个字，却不肯相信。“多少？”他忍不住问，浑身燥热起来。

“五元。”

“一夜天？”他冒汗了。

“是一夜五元。”

陈奂生的心，忐忐忑忑大跳。“我的天！”他想，“我还怕困掉一顶帽子，谁知竟要两顶！”

“你的病还没有好，还正在出汗呢！”大姑娘惊怪地说。

千不该，万不该，陈奂生竟说了—句这样的外行话：“我是半夜里来的呀！”

大姑娘立刻看出他不是一个人物，她不笑了，话也不甜了，像菜刀剁着砧板似的笃笃响着说：“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横竖到今午十二点为止，都收一天钱。”这还是客气的，没有嘲笑他，是看了吴书记的面子。

陈奂生看着那冷若冰霜的脸，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得罪了人，哪里还敢再开口，只得抖着手伸进袋里去摸钞票，然后细细数了三遍，数定了五元；交给大姑娘时，那外面一张人民币，已经半湿了，尽是汗。

这时大姑娘已在看报，见递来的钞票太零碎，更皱了眉头。但她还有点涵养，并不曾说什么，收进去了。

陈奂生出了大价钱，不曾讨得大姑娘欢喜，心里也有点忿忿然。本想一走了之，想到旅行包还丢在房间里，就又回过来。

推开房间，看看照出人影的地板，又站住犹豫：“脱不脱鞋？”一转念，忿忿想到，“出了五元钱呢！”再也不怕弄脏，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往弹簧太师椅上一坐，“管它，坐瘪了不关我事，出了五元钱呢。”

他饿了，摸摸袋里还剩一块僵饼，拿出来啃了一口，看见了热水瓶，便去倒一杯开水和着饼吃。回头看刚才坐的皮凳，竟没有瘪，便故意立直身子，扑通坐下去……试了三次，也没有坏，才相信果然是好家伙。便安心坐着啃饼，觉得很舒服。头脑清爽，热度退尽了，分明是刚才出了一身大汗的功劳。他是个看得穿的人，这时就有了兴头，想道：“这等于出晦气钱——譬如买药吃掉！”

啃完饼，想想又肉痛起来，究竟是五元钱哪！他昨晚上在百货店看中的帽子，实实在在是二元五一顶，为什么睡一夜要出两顶帽钱呢？连沈万山（沈万山：民间传说里明初的大富翁。）都要住穷的；他一个农业社员，去年工分单价七角，困一夜做七天还要倒贴一角，这不是开了大玩笑！从咋半夜到现在，总共不过七八个钟头，几乎一个钟头要做一天工，贵死人！真是阴错阳差，他这副骨头能在那种床上躺尸吗！现在别的便宜拾不着，大姑娘说可以住到十二点，那就再困吧，困到足十二点走，这也是捞着多少算多少。对，就是这个主意。

这陈奂生确是个向前看的人，认准了自然就干，但刚才出了汗，吃了东西，脸上嘴上，都不惬意，想找块毛巾洗脸，却没有。心一横，便把提花枕巾捞起来干擦了一阵，然后衣服也不脱，就盖上被头困了，这一次再也不怕弄脏了什么，他出了五元钱呢。——即使房间弄成了猪圈，也不值！

可是他睡不着，他想起了吴书记。这个好人，大概只想到关心他，不曾想到他这个人经不起这样高级的关心。不过人家忙着赶火车，哪能想得周全！千怪万怪，只怪自己不曾先买帽子，才伤了风，才走不动，才碰着吴书记，才住招待所，才把油绳的利润搞光，连本钱也蚀掉一块多……那么，帽子还买不买呢？他一狠心：买，不买还要倒霉的！

想到油绳，又觉得肚皮饿了。那一块僵饼，本来就填不饱，可惜昨夜生意太好，油绳全卖光了，能剩几袋倒好；现在懊悔已晚，再在这床上困下去，会越来越饿，身上没有粮票，中饭到哪里去吃！到时候饿得走不动，难道再在这儿住一夜吗？他慌了，两脚一踹，把被头踢开，拎了旅行包，开门就走。此地虽好，不是久恋之所，虽然还剩得有二三个钟点，又带不走，忍痛放弃算了。

他出得门来，再无别的念头，直奔百货公司，把剩下来的油绳本钱，买了一顶帽子，立即戴在头上，飘然而去。

一路上看看野景，倒也容易走过；眼看离家不远，忽然想到这次出门，连本搭利，几乎全部搞光，马上要见老婆，交不出账，少不得又要受气，得想个主意对付她。怎么说呢？就说输掉了；不对，自己从不赌。就说吃掉了；不对，自己从不死吃。就说被扒掉了；不对，自己不当心，照样挨骂。就说做好事救济了别人；不对，自己都要别人救济。就说送给一个大姑娘了，不对，老婆要犯疑……那怎么办？

陈奂生自问自答，左思右想，总是不妥。忽然心里一亮，拍着大腿，高兴地叫道：“有了。”他想到此趟上城，有此一番动人的经历，这五块钱花得值透。他总算有点自豪的东西可以讲讲了。试问，全大队的干部、社员，有谁坐过吴书记的汽车？有谁住过五元钱一夜的高级房间？他可要讲给大家听听，看谁还能说他没有什么讲的！看谁还能说他没见过世面？看谁还能瞧不起他，唔！……他精神陡增，顿时好像高大了许多。老婆已不在他眼里了；他有办法对付，只要一提到吴书记，说这五块钱还是吴书记看得起他，才让他用掉的，老婆保证服帖。哈，人总有得意的时候，他仅仅花了五块钱就买到了精神的满足，真是拾到了非常的便宜货，他愉快地划着快步，像一阵清风荡到了家门……

果然，从此以后，陈奂生的身份显著提高了，不但村上的人要听他讲，连大队干部对他的态度也友好得多，而且，上街的时候，背后也常有人指点着他告诉别人说：“他坐过吴书记的汽车”，或者“他住过五块钱一夜的高级房间”……公社农机厂的采购员有—次碰着他，也拍拍他的肩胛说：“我就没有那个运气，三天两头住招待所，也住不进那样的房间。”

从此，陈奂生一直很神气，做起事来，更比以前有劲得多了。

（原载《人民文学》1980年第2期）

点评

一个农民进城，第一次住进宾馆“高级房间”，第一次享受各种服务。他惊奇意外，同时又有一种虚荣心的满足。然而得知住宿要花不少钱，心疼不已的他就开始想法“糟蹋”宾馆的物品，希望能把这些钱通过享受和破坏赢回来。而坐过县委书记的汽车和住过高级房间也变成了他在村子里重要的谈资，让他神气不已。这是一个典型的小农形象，一个有着阿Q精神孑遗的当代人物。作家的文笔充满了温和的讽刺与批判，对自己笔下的人物既爱其本色、淳朴，又批评其狭隘、虚荣和自私的弱点或劣根性。

汪曾祺（1920—1997）

生于江苏高邮市，当代作家、散文家、戏剧家、京派作家，代表作有《受戒》《大淖记事》《异秉》《沙家浜》等。

受戒

明海出家已经四年了。

他是十三岁来的。

这个地方的地名有点怪，叫庵赵庄。赵，是因为庄上大都姓赵。叫做庄，可是人家住得很分散，这里两三家，那里两三家。一出门，远远可以看到，走起来得走一会，因为没有大路，都是弯弯曲曲的田埂。庵，是因为有一个庵。庵叫菩提庵，可是大家叫讹了，叫成荸荠庵，连庵里的和尚也这样叫。“宝刹何处？”——“荸荠庵。”庵本来是住尼姑的。“和尚庙”、“尼姑庵”嘛。可是荸荠庵住的是和尚。也许因为荸荠庵不大，大者为庙，小者为庵。

明海在家叫小明子。他是从小就确定要出家的。他的家乡不叫“出家”，叫“当和尚”。他的家乡出和尚。就像有的地方出劁猪的，有的地方出织席子的，有的地方出箍桶的，有的地方出弹棉花的，有的地方出画匠，有的地方出婊子，他的家乡出和尚。人家弟兄多，就派一个出去当和尚。当和尚也要通过关系，也有帮。这地方的和尚有的走得很远。有到杭州灵隐寺的、上海静安寺的、镇江金山寺的、扬州天宁寺的。一般的就在本县的寺庙。明海家田少，老大、老二、老三，就足够种的了。他是老四。他七岁那年，他当和尚的舅舅回家，他爹、他娘就和舅舅商议，决定叫他当和尚。他当时在旁边，觉得这实在是在情在理，没有理由反对。当和尚有很多好处。一是可以吃现成饭，哪个庙里都是管饭的。二是可以攒钱。只要学会了放瑜伽焰口，拜梁皇忏，可以按例分到辛苦钱。积攒起来，将来还俗娶亲也可以；不想还俗，买几亩田也可以。当和尚也不容易，一要面如朗月，二要声如钟磬，三要聪明记性好。他舅舅给他相了相面，叫他前走几步，后走几步，又叫他喊了一声赶牛打场的号子：“格当嚅——”说是“明子准能当个好和尚，我包了！”要当和尚，得下点本，——念几年书。哪有不认字的和尚呢！于是明子就开蒙人学，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四言杂字》、《幼学琼林》、《上论、下论》、《上孟、下孟》，每天还写一张仿。村里都夸他字写得好，很黑。

舅舅按照约定的日期又回了家，带了一件他自己穿的和尚领的短衫，叫明子娘改小一点，给明子穿上。明子穿了这件和尚短衫，下身还是在家穿的紫花裤子，赤脚穿了一双新布鞋，跟他爹、他娘磕了一个头，就随舅舅走了。

他上学时起了个学名，叫明海。舅舅说，不用改了。于是“明海”就从学名变成了法名。

过了一个湖。好大一个湖！穿过一个县城。县城真热闹：官盐店，税务局，肉铺里挂着成扇的猪，一个驴子在磨芝麻，满街都是小磨香油的香味，布店，卖茉莉粉、梳头油的什么斋，卖绒花的，卖丝线的，打把式卖膏药的，吹糖人的，耍蛇的，……他什么都想看看。舅舅一劲地推他：“快走！快走！”

到了一个河边，有一只船在等着他们。船上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长瘦长的大伯，船头蹲着一个跟明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剥一个莲蓬吃。明子和舅舅坐到舱里。船就开了。

明子听见有人跟他说话，是那个女孩子。

“是你要到荸荠庵当和尚吗？”

明子点点头。

“当和尚要烧戒疤呕！你不怕？”

明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含含糊胡地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

“明海。”

“在家的时候？”

“叫明子。”

“明子！我叫小英子！我们是邻居。我家挨着荸荠庵。——给你！”

小英子把吃剩的半个莲蓬扔给明海，小明子就剥开莲蓬壳，一颗一颗吃起来。

大伯—桨—桨地划着，只听见船桨泼水的声音：

“哔——许（许，音hu，象声词。）！哔——许！”

……

荸荠庵的地势很好，在一片高地上。这一带就数这片地高，当初建庵的人很会选地方。门前是一条河。门外是一片很大的打谷场。三面都是高大的柳树。山门里是一个穿堂。迎门供着弥勒佛。不知是哪一位名士撰写了一副对联：

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开颜一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弥勒佛背后，是韦驮。过穿堂，是一个不小的天井，种着两棵白果树。天井两边各有三间厢房。走过天井，便是大殿，供着三世佛。佛像连龛才四尺来高。大殿东边是方丈，西边是库房。大殿东侧，有一个小小的六角门，白门绿字，刻着一副对联：

一花一世界

三藐三菩提

进门有一个狭长的天井，几块假山石，几盆花，有二间小房。

小和尚的日子清闲得很。一早起来，开山门，扫地。庵里的地铺的都是箩底方砖，好扫得很，给弥勒佛、韦驮烧一炷香，正殿的三世佛面前也烧一炷香、磕三个头，念三声“南无阿弥陀佛”，敲三声罄。这庵里的和尚不兴做什么早课、晚课，明子这三声罄就全都代替了。然后，挑水，喂猪。然后，等当家和尚，即明子的舅舅起来，教他念经。

教念经也跟教书一样，师父面前一本经，徒弟面前一本经，师父唱一句，徒弟跟着唱一句。是唱哎。舅舅一边唱，一边还用手在桌上拍板。一板一眼，拍得很响，就跟教唱戏一样。是跟教唱戏一样，完全一样哎。连用的名词都一样。舅舅说，念经：一要板眼准，二要合工尺。说：当一个好和尚，得有条好嗓子。说：民国十年闹大水，运河倒了堤，最后在清水潭合龙，因为大水淹死的人很多，放了一台大焰口，十三大师——十三个正座和尚，各大庙的方丈都来了，下面的和尚上百。谁当这个首座？推来推去，还是石桥一善因寺的方丈！他往上一坐，就跟地藏王菩萨一样，这就不用说了；那一声“开香赞”，围看的上千人立时鸦雀无声。说：嗓子要练，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要练丹田气！说：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说：和尚里也有状元、榜眼、探花！要用心，不要贪玩！舅舅这一番大法说得明海和尚实在是五体投地，于是就一板一眼地跟着舅舅唱起来。

“炉香乍燕——”

“炉香乍燕——”

“法界蒙薰——”

“法界．蒙薰——”

“诸佛现金身……”

“诸佛现金身……”

……

等明海学完了早经，——他晚上临睡前还要学一段，叫做晚经，——荸荠庵的师父们就都陆续起床了。

这庵里人口简单，一共六个人。连明海在内，五个和尚。

有一个老和尚，六十几了，是舅舅的师叔，法名普照，但是知道的人很少，因为很少人叫他法名，都称之为老和尚或老师父，明海叫他师爷爷。这是个很枯寂的人，一天关在房里，就是那“一花一世界”里。也看不见他念佛，只是那么一声不响地坐着。他是吃斋的，过年时除外。

下面就是师兄弟三个，仁字排行：仁山、仁海、仁渡。庵里庵外，有的称他们为大师父、二师父；有的称之为山师父、海师父。只有仁渡，没有叫他“渡师父”的，因为听起来不像话，大都直呼之为仁渡。他也只配如此，因为他还年轻，才二十多岁。

仁山，即明子的舅舅，是当家的。不叫“方丈”，也不叫“住持”，却叫“当家的”，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他确确实实干的是当家的职务。他屋里摆的是一张账桌，桌子上放的是账簿和算盘。账簿共有三本。一本是经账，一本是租账，一本是债账。和尚要做法事，做法事要收钱，——要不，当和尚干什么？常做的法事是放焰口。正规的焰口是十个人。一个正座，一个敲鼓的，两边一边四个。人少了，八个，一边三个，也凑合了。荸荠庵只有四个和尚，要放整焰口就得和别的庙里合伙。这样的时候也有过。通常只是放半台焰口。一个正座，一个敲鼓，另外一边一个。一来找别的庙里合伙费事；二来这一带放得起整焰口的人家也不多。有的时候，谁家死了人，就只请两个，甚至一个和尚咕噜咕噜念一通经，敲打几声法器就算完事。很多人家的经钱不是当时就给，往往要等秋后才还。这就得记账。另外，和尚放焰口的辛苦钱不是一样的。就像唱戏一样，有份子。正座第一份。因为他要领唱，而且还要独唱。当中有一大段“叹骷髅”，别的和尚都放下法器休息，只有首座一个人有板有眼地慢声吟唱。第二份是敲鼓的。你以为这容易呀？哼，单是一开头的“发擂”，手上没功夫就敲不出迟疾顿挫！其余的，就一样了。这也得记上：某月某日、谁家焰口半台，谁正座，谁敲鼓……省得到年底结账时赌咒骂娘。……这庵里有几十亩庙产，租给人种，到时候要收租。庵里还放债。租债一向倒很少亏欠，因为租佃借钱的人怕菩萨不高兴。这三本账就够仁山忙的了。另外香烛灯火、油盐“福食”，这也得随时记记账呀。除了账簿之外，山师父的方丈的墙上还挂着一块水牌，上漆四个红字：“勤笔免思”。

仁山所说当一个好和尚的三个条件，他自己其实一条也不具备。他的相貌只要用两个字就说清楚了：黄，胖。声音也不像钟罄，倒像母猪。聪明么？难说，打牌老输。他在庵里从不穿袈裟，连海青直裰也免了。经常是披着件短僧衣，袒露着一个黄色的肚子。下面是光脚趿拉着一双僧鞋，—新鞋他也是踏拉着。他一天就是这样不衫不履地这里走走，那里走走，发出母猪—样的声音：“呣——呣——”

二师父仁海。他是有老婆的。他老婆每年夏秋之问来住几个月，因为庵里凉快。庵里有六个人，其中之一，就是这位和尚的家眷。仁山、仁海叫他嫂子，明海叫她师娘。这两口子都很爱干净，整天的洗涮。傍晚的时候。坐在天井里乘凉。白天，闷在屋里不出来。

三师父是个很聪明精干的人。有时一笔账大师兄扒了半天算盘也算不清，他眼珠子转两转，早算得一清二楚。他打牌赢的时候多，二三十张牌落地，上下家手里有些什么牌，他就差不多都知道了。他打牌时，总有人爱在他后面看歪头胡。谁家约他打牌，就说“想送两个钱给你。”他不但经忏俱通（小庙的和尚能够拜忏的不多），而且身怀绝技，会“飞铙”。七月间有些地方做盂兰会，在旷地上放大焰口，几十个和尚，穿绣花袈裟，飞铙。飞铙就是把十多斤重的大铙钹飞起来。到了一定的时候，全部法器皆停，只几十副大铙紧张急促地敲起来。忽然起手，大铙向半空中飞去，一面飞，一面旋转。然后，又落下来，接住。接住不是平平常常地接住，有各种架势，“犀牛望月”、“苏秦背剑”……这哪是念经，这是耍杂技。也算是地藏王菩萨爱看这个，但真正因此快乐起来的是人，尤其是妇女和孩子。这是年轻漂亮的和尚出风头的机会。一场大焰口过后，也像一个好戏班子过后一样，会有一个两个大姑娘、小媳妇失踪，——跟和尚跑了。他还会放“花焰口”。有的人家，亲戚中多风流子弟，在不是很哀伤的佛事——如做冥寿时，就会提出放花焰口。所谓“花焰口”就是在正焰口之后，叫和尚唱小调，拉丝弦，吹管笛，敲鼓板，而且可以点唱。仁渡一个人可以唱一夜不重头。仁渡前几年一直在外面，近二年才常住在庵里。据说他有相好的，而且不止一个。他平常可是很规矩，看到姑娘媳妇总是老老实实的，连一句玩笑话都不说，一句小调山歌都不唱。有一回，在打谷场上乘凉的时候，一伙人把他围起来，非叫他唱两个不可。他却情不过，说：“好，唱一个。不唱家乡的。家乡的你们都熟。唱个安徽的。”

姐和小郎打大麦，

一转子讲得听不得。

听不得就听不得，

打完了大麦打小麦。

唱完了，大家还嫌不够，他就又唱了—个：

姐儿生得漂漂的，

两个奶子翘翘的。

有心上去摸一把，

心里有点跳跳的。

……

这个庵里无所谓清规，连这两个字也没人提起。

仁山吃水烟，连出门做法事也带着他的水烟袋。

他们经常打牌。这是个打牌的好地方。把大殿上吃饭的方桌往门口一搭，斜放着，就是牌桌。桌子一放好，仁山就从他的方丈里把筹码拿出来，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斗纸牌的时候多，搓麻将的时候少。牌客除了师兄弟三人，常来的是—个收鸭毛的，一个打兔子兼偷鸡的，都是正经人。收鸭毛的担一副竹筐，串乡串镇，拉长了沙哑的声音喊叫：

“鸭毛卖钱——！”

偷鸡的有一件家什——铜蜻蜓。看准了一只老母鸡，把铜蜻蜓一丢，鸡婆子上去就是一口。这一啄，铜蜻蜓的硬簧绷开，鸡嘴撑住了，叫不出来了。正在这鸡十分纳闷的时候，上去一把薅住。

明子曾经跟这位正经人要过铜蜻蜒看看。他拿到小英子家门前试了一试，果然！小英的娘知道了，骂明子：

“要死了！儿子！你怎么到我家来玩铜蜻蜓了！”

小英子跑过来：

“给我！给我！”

她也试了试，真灵，一个黑母鸡一下子就把嘴撑住，傻了眼了！

下雨阴天，这二位就光临荸荠庵，消磨一天。

有时没有外客，就把老师叔也拉出来，打牌的结局，大都是当家和尚气得鼓鼓的：“X妈妈的！又输了！下回不来了！”

他们吃肉不瞒人。年下也杀猪。杀猪就在大殿上。一切都和在家人一样，开水、木桶、尖刀。捆猪的时候，猪也是没命地叫。跟在家人不同的，是多一道仪式，要给即将升天的猪念一道“往生咒”，并且总是老师叔念，神情很庄重：

“……一切胎生、卵生、息生，来从虚空来，还归虚空去。往生再世，皆当欢喜。南无阿弥陀佛！”

三师父仁渡一刀子下去，鲜红的猪血就带着很多沫子喷出来。

……

明子老往小英子家里跑。

小英子的家像—个小岛，三面都是河，西面有一条小路通到荸荠庵。独门独户，岛上只有这一家。岛上有六棵大桑树，夏天都结大桑椹，三棵结白的，三棵结紫的；一个菜园子，瓜豆蔬菜，四时不缺。院墙下半截是砖砌的，上半截是泥夯的。大门是桐油油过的，贴着一副万年红的春联：

向阳门第春常在

积善人家庆有余

门里是一个很宽的院子。院子里一边是牛屋、碓棚；一边是猪圈、鸡窠，还有个关鸭子的栅栏。露天地放着一具石磨。正北面是住房，也是砖基土筑，上面盖的一半是瓦，一半是草。房子翻修了才三年，木料还露着白茬。正中是堂屋，家神菩萨的画像上贴的金还没有发黑。两边是卧房。隔扇窗上各嵌了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明亮亮的，——这在乡下是不多见的。房檐下一边种着一棵石榴树，一边种着一棵栀子花，都齐房檐高了。夏天开了花，一红一白，好看得很。栀子花香得冲鼻子。顺风的时候，在荸荠庵都闻得见。

这家人口不多。他家当然是姓赵，一共四口人：赵大伯、赵大妈，两个女儿，大英子、小英子。老两口没有儿子。因为这些年人不得病，牛不生灾，也没有大旱大水闹蝗虫，日子过得很兴旺。他们家自己有田，本来够吃的了，又租种了庵上的十亩田。自己的田里，一亩种了荸荠，——这一半是小英子的主意，她爱吃荸荠，一亩种了茨菇。家里喂了一大群鸡鸭，单是鸡蛋鸭毛就够一年的油盐了。赵大伯是个能干人。他是一个“全把式”，不但田里场上样样精通，还会罩鱼、洗磨、凿砻、修水库、修船、砌墙、烧砖、箍桶、劈篾、绞麻绳。他不咳嗽，不腰疼，结结实实，像一棵榆树。人很和气，一天不声不响。赵大伯是一棵摇钱树，赵大娘就是个聚宝盆。大娘精神得出奇。五十岁了，两个眼睛还是清亮亮的。不论什么时候，头都是梳得滑溜溜的，身上衣服都是格挣挣的。像老头子一样，她一天不闲着。煮猪食，喂猪，腌咸菜，她腌的咸萝卜干非常好吃，春粉子，磨小豆腐，编蓑衣，织芦筐。她还会剪花样子。这里嫁闺女，陪嫁妆，磁坛子、锡罐子，都要用梅红纸剪出吉祥花样，贴在上面，讨个吉利，也才好看：“丹凤朝阳”呀、“白头到老”呀、“子孙万代”呀、“福寿绵长”呀。二三十里的人家都来请她：“大娘，好日子是十六，你哪天去呀？”——“十五，我一大清早就来！”

“一定呀！”——“一定！一定！”

两个女儿，长得跟她娘像一个模子里托出来的。眼睛长得尤其像，白眼珠鸭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定神时如清水，闪动时像星星。浑身上下，头是头，脚是脚。头发滑溜溜的，衣服格挣挣的。——这里的风俗，十五六岁的姑娘就都梳上头了。这两个丫头，这一头的好头发！通红的发根，雪白的簪子！娘女三个去赶集，一集的人都朝她们望。

姐妹俩长得很像，性格不同。大姑娘很文静，话很少，像父亲。小英子比她娘还会说，一天咭咭呱呱地不停。大姐说：

“你一天到晚咭咭呱狐——”

“像个喜鹊！”

“你自己说的！——吵得人心乱！”

“心乱？”

“心乱！”

“你心乱怪我呀！”

二姑娘话里有话。大英子已经有了人家。小人她偷偷地看过，人很敦厚，也不难看，家道也殷实，她满意。已经下过小定，日子还没有定下来。她这二年，很少出房门，整天赶她的嫁妆。大裁大剪，她都会。挑花绣花，不如娘。她可又嫌娘出的样子太老了。她到城里看过新娘子，说人家现在绣的都是活花活草。这可把娘难住了。最后是喜鹊忽然一拍屁股：“我给你保举—个人！”

这人是谁？是明子。明子念“上孟下孟”的时候，不知怎么得了半套《芥子园》，他喜欢得很。到了荸荠庵，他还常翻出来看，有时还把旧账簿子翻过来，照着描。小英子说：

“他会画！画得跟活的—样！”

小英子把明海请到家里来，给他磨墨铺纸，小和尚画了几张，大英子喜欢得了不得：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就可以乱孱！”——所谓“乱孱”是绣花的—种针法；绣了第一层，第二层的针脚插进第—层的针缝，这样颜色就可由深到淡，不露痕迹，不像娘那一代绣的花是平针，深浅之间，界限分明，一道一道的。小英子就像个书童，又像个参谋：

“画一朵石榴花！”

“画一朵栀子花！”

她把花掐来，明海就照着画。

到后来，凤仙花、石竹子、水寥、淡竹叶、天竺果子、腊梅花，他都能画。

大娘看着也喜欢，搂住明海的和尚头：

“你真聪明！你给我当—个干儿子吧！”

小英子捺住他的肩膀，说：

“快叫，快叫！”

小明子跪在地下磕了一个头，从此就叫小英子的娘做干娘。

大英子绣的三双鞋，三十里方圆都传遍了。很多姑娘都走路坐船来看。看完了，就说“啧啧啧，真好看！这哪是绣的，这是一朵鲜花！”她们就拿了纸来央大娘求了小和尚来画。有求画帐檐的，有求画门帘飘带的，有求画鞋头花的。每回明子来画花，小英子就给他做点好吃的，煮两个鸡蛋，蒸一碗芋头，煎几个藕团子。

因为照顾姐姐赶嫁妆，田里的零碎生活小英子就全包了。她的帮手，是明子。

这地方的忙活是栽秧、车高田水、薅头遍草，再就是割稻子、打场了。这几茬重活，自己一家是忙不过来的。这地方兴换工。排好了日期，几家顾一家，轮流转。不收工钱，但是吃好的。一天吃六顿，两头见肉，顿顿有酒。干活时，敲着锣鼓，唱着歌，热闹得很。其余的时候，各顾各，不显得紧张。

薅三遍草的时候，秧已经很高了，低下头看不见人。一听见非常脆亮的嗓子在一片浓绿里唱：栀子哎开花哎六瓣头哎……姐家哎门前哎一道桥哎……明海就知道小英子在哪里，三步两步就赶到，赶到就低头薅起草来。傍晚牵牛“打汪”，是明子的事一水牛怕蚊子。这里的习惯，牛卸了轭，饮了水，就牵到一口和好泥水的“汪”里，由它自己打滚扑腾，弄得全身都是泥浆，这样蚊子就咬不透了。低田上水，只要一挂十四轧的水车，两个人车半天就够了。明子和小英子就伏在车杠上，不紧不慢地踩着车轴上的拐子，轻轻地唱着明海向三师父学来的各处山歌。打场的时候，明子能替赵大伯一会，让他回家吃饭。——赵家自己没有场，每年都在荸荠庵外面的场上打谷子。他一扬鞭子，喊起了打场号子：

“格当嘚——”

这打场号子有音无字，可是九转十三弯，比什么山歌号子都好听。赵大娘在家，听见明子的号子，就侧起耳朵：

“这孩子这条嗓子！”

连大英子也停下针线：

“真好听！”

小英子非常骄傲地说：

“一十三省数第一！”

晚上，他们一起看场。——荸荠庵收来的租稻也晒在场上。他们并肩坐在一个石磙子上，听青蛙打鼓，听寒蛇唱歌，——这个地方以为蝼蛄叫是蚯蚓叫，而且叫蚯蚓叫“寒蛇”，听纺纱婆子不停地纺纱，“吵——”，看萤火虫飞来飞去，看天上的流星。

“呀！我忘了在裤带上打一个结！”小英子说。

这里的人相信，在流星掉下来的时候在裤带上打一个结，心里想什么好事，就能如愿。

“（扌歪）”荸荠，这是小英子最爱干的生活。秋天过去了，地净场光，荸荠的叶子枯了，——荸荠的笔直的小葱一样的圆叶子里是一格一格的，用手一捋，哔哔地响，小英子最爱捋着玩，——荸荠藏在烂泥里。赤了脚，在凉浸浸滑溜溜的泥里踩着，——哎，一个硬疙瘩！伸手下去，一个红紫红紫的荸荠。她自己爱干这生活，还拉了明子一起去。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脚去踩明子的脚。

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下一串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五个小小的耻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

明子常搭赵家的船进城，给庵里买香烛，买油盐。闲时是赵大伯划船；忙时是小英子去，划船的是明子。

从庵赵庄到县城，当中要经过一片很大的芦花荡子。芦苇长得密密的，当中一条水路，四边不见人。划到这里，明子总是无端端地觉得心里很紧张，他就使劲地划桨。

小英子喊起来：

“明子！明子！你怎么啦？你发疯啦？为什么划得这么快？”

……

明海到善因寺去受戒。

“你真的要去烧戒疤呀？”

“真的。”

“好好的头皮上烧八个洞，那不疼死啦？”

“咬咬牙。舅舅说这是当和尚的一大关，总要过的。”

“不受戒不行吗？”

“不受戒的是野和尚。”

“受了戒有啥好处？”

“受了戒就可以到处云游、逢寺挂褡。”

“什么叫‘挂褡’？”

“就是在庙里住。有斋就吃。”

“不把钱？”

“不把钱。有法事，还得先尽外来的师父。”

“怪不得都说‘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就凭头上这几个戒疤？”

“还要有—份戒牒。”

“闹半天，受戒就是领一张和尚的合格文凭呀！”

“就是！”

“我划船送你去。”

“好。”

小英子早早就把船划到荸荠庵门前。不知是什么道理，她兴奋得很。她充满了好奇心，想去看看善因寺这座大庙，看看受戒是个啥样子。

善因寺是全县第一大庙，在东门外，面临一条水很深的护城河，三面都是大树，寺在树林子里，远处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金碧辉煌的屋顶，不知道有多大。树上到处挂着“谨防恶犬”的牌子。这寺里的狗出名的厉害。平常不大有人进去。放戒期间，任人游看，恶狗都锁起来了。

好大一座庙！庙门的门坎比小英子的肐膝都高。迎门矗着两块大牌，一边一块，一块写着斗大两个大字：“放戒”，一块是：“禁止喧哗”，这庙里果然是气象庄严，到了这里谁也不敢大声咳嗽。明海自去报名办事，小英子就到处看看。好家伙，这哼哈二将、四大天王，有三丈多高，都是簇新的，才装修了不久。天井有二亩地大，铺着青石，种着苍松翠柏。“大雄宝殿”，这才真是个“大殿”！一进去，凉嗖嗖的。到处都是金光耀眼。释迦牟尼佛坐在一个莲花座上。单是莲座，就比小英子还高。抬起头来也看不全他的脸，只看到一个微微闭着的嘴唇和胖墩墩的下巴。两边的两根大红蜡烛，一搂多粗。佛像前的大供桌上供着鲜花、绒花、绢花，还有珊瑚树、玉如意、整棵的大象牙。香炉里烧着檀香。小英子出了庙，闻着自己的衣服都是香的。挂了好些幡。这些幡不知是什么缎子的，那么厚重，绣的花真细。这么大一口磬，里头能装五担水！这么大一个木鱼，有一头牛大，漆得通红的。她又去转了转罗汉堂，爬到千佛楼上看了看。真有一千个小佛！她还跟着一些人去看了看藏经楼。藏经楼没有什么看头，都是经书！妈吔！逛了这么一圈，腿都酸了。小英子想起还要给家里打油，替姐姐配丝线，给娘买鞋面布，给自己买两个坠围裙飘带的银蝴蝶，给爹买旱烟，就出庙了。

等把事情办齐，晌午了。她又到庙里看了看，和尚正在吃粥。好大一个“膳堂”，坐得下八百个和尚。吃粥也有这样多讲究：正面法座上摆着两个锡胆瓶，里面插着红绒花，后面盘膝坐着一个穿了大红满金绣袈裟的和尚，手里拿了戒尺。这戒尺是要打人的。哪个和尚吃粥吃出了声音，他下来就是一戒尺。不过他并不真的打人，只是做个样子。真稀奇，那么多的和尚吃粥，竟然不出一点声音！她看见明子也坐在里面，想跟他打个招呼又不好打。想了想，管他禁止不禁止喧哗，就大声喊了一句：“我走啦！”她看见明子目不斜视的微微点了点头，就不管很多人都朝自己看，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四天一大清早小英子就去看明子。她知道明子受戒是第三天半夜，——烧戒疤是不许人看的。她知道要请老剃头师傅剃头，要剃得横摸顺摸都摸不出头发茬子，要不然一烧，就会“走”了戒，烧成了一片。她知道是用枣泥子先点在头皮上，然后用香头子点着。她知道烧了戒疤就喝一碗蘑菇汤，让它“发”，还不能躺下，要不停地走动，叫做“散戒”。这些都是明子告诉她的。明子是听舅舅说的。

她一看，和尚真在那里“散戒”，在城墙根底下的荒地里。一个一个，穿了新海青，光光的头皮上都有八个黑点子。——这黑疤掉了，才会露出白白的、圆圆的“戒疤”。和尚都笑嘻嘻的，好像很高兴。她一眼就看见了明子。隔着一条护城河，就喊他：

“明子！”

“小英子！”

“你受了戒啦？”

“受了。”

“疼吗？”

“疼。”

“现在还疼吗？”

“现在疼过去了。”

“你哪天回去？”

“后天。”

“上午？下午？”

“下午。”

“我来接你！”

“好！”

……

小英子把明海接上船。

小英子这天穿了一件细白夏布上衣，下边是黑洋纱的裤子，赤脚穿了一双龙须草的细草鞋，头上一边插着一朵栀子花，一边插着一朵石榴花。她看见明子穿了新海青，里面露出短褂子的白领子，就说：“把你那外面的一件脱了，你不热呀！”

他们一人一把桨。小英子在中舱，明子扳艄，在船尾。

她—路问了明子很多话，好像一年没有看见了。

她问，烧戒疤的时候，有人哭吗？喊吗？

明子说，没有人哭，只是不住地念佛。有个山东和尚骂人：“俺日你奶奶！俺不烧了！”

她问善因寺的方丈石桥是相貌和声音都很出众吗？

“是的。”

“说他的方丈比小姐的绣房还讲究？”

“讲究。什么东西都是绣花的。”

“他屋里很香？”

“很香。他烧的是伽楠香，贵得很。”

“听说他会做诗，会画画，会写字？”

“会。庙里走廊两头的砖额上，都刻着他写的大字。”

“他是有个小老婆吗？”

“有—个。”

“才十九岁？”

“听说。”

“好看吗？”

“都说好看。”

“你没看见？”

“我怎么会看见？我关在庙里。”

明子告诉她，善因寺一个老和尚告诉他，寺里有意选他当沙弥尾，不过还没有定，要等主事的和尚商议。

“什么叫‘沙弥尾’”？

“放一堂戒，要选出—个沙弥头，—个沙弥尾。沙弥头要老成，要会念很多经。沙弥尾要年轻，聪明，相貌好。”

“当了沙弥尾跟别的和尚有什么不同？”

“沙弥头，沙弥尾，将来都能当方丈。现在的方丈退居了，就当。石桥原来就是沙弥尾。”

“你当沙弥尾吗？”

“还不一定哪。”

“你当方丈，管善因寺？管这么大一个庙？！”

“还早哪！”

划了—气，小英子说：“你不要当方丈！”

“好，不当。”

“你也不要当沙弥尾！”

“好，不当。”

又划了一气，看见那一片芦花荡子了。

小英子忽然把桨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

“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你说话呀！”

明子说：“嗯。”

“什么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

明子大声地说：“要！”

“你喊什么！”

明子小小声说：“要一！”

“快点划！”

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荡。

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枝一枝小蜡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只青桩（—种水鸟），擦着芦穗，噗噜噜噜飞远了。

……

（原载《北京文学》1980年第10期）

点评

汪曾祺短篇小说成就极高，被认为继承了沈从文婉约派式的创作风格。《受戒》讲述了一对小儿女的朦朦胧胧的情爱故事。而男主人公竟是一个刚刚受了戒的小和尚，突出了故事的奇特性和地域性。语言细腻，温婉，优美，而水上场景的描写，人物内心的刻画，浑然一体，共同渲染了一种亲近、美好的故事氛围，使得一切恍如在梦中，如诗如画。

铁凝（1957—  ）

河北赵县人，当代女作家。著作有长篇小说《玫瑰门》《大浴女》《笨花》等，中、短篇小说《哦，香雪》《永远有多远》等，曾6次获“鲁迅文学奖”。

哦，香雪

如果不是有人发明了火车，如果不是有人把铁轨铺进深山，你怎么也不会发现台儿沟这个小村。它和它的十几户乡亲，一心一意掩藏在大山那深深的褶皱里，从春到夏，从秋到冬，默默地接受着大山任意给予的温存和粗暴。

然而，两根纤细、闪亮的铁轨延伸过来了。它勇敢地盘旋在山腰，又悄悄地试探着前进，弯弯曲曲，曲曲弯弯，终于绕到台儿沟脚下，然后钻进幽暗的隧道，冲向又一道山梁，朝着神秘的远方奔去。

不久，这条线正式营运，人们挤在村口，看见那绿色的长龙一路呼啸，挟带着来自山外的陌生、新鲜的清风，擦着台儿沟贫弱的脊背匆匆而过。它走得那样急忙，连车轮辗轧钢轨时发出的声音好像都在说：不停不停，不停不停！是啊，它有什么理由在台儿沟站脚呢，台儿沟有人要出远门吗？山外有人来台儿沟探亲访友吗？还是这里有石油储存，有金矿埋藏？台儿沟，无论从哪方面讲，都不具备挽住火车在它身边留步的力量。

可是，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列车时刻表上，还是多了“台儿沟”这一站。也许乘车的旅客提出过要求，他们中有哪位说话算数的人和台儿沟沾亲；也许是哪个快乐的男乘务员发现台儿沟有一群十七八岁的漂亮姑娘，每逢列车疾驶而过，她们就成帮搭伙地站在村口，翘起下巴，贪婪、专注地仰望着火车。有人朝车厢指点，不时能听见她们由于互相捶打而发出的一两声娇嗔的尖叫。也许什么都不为，就因为台儿沟太小了，小得叫人心疼，就是钢筋铁骨的巨龙在它面前也不能昂首阔步，也不能不停下来。总之，台儿沟上了列车时刻表，每晚七点钟，由首都方向开往山西的这列火车在这里停留一分钟。

这短暂的一分钟，搅乱了台儿沟以往的宁静。从前，台儿沟人历来是吃过晚饭就钻被窝，他们仿佛是在同一时刻听到了大山无声的命令。于是，台儿沟那一小片石头房子在同一时刻忽然完全静止了，静得那样深沉、真切，好像在默默地向大山诉说着自己的虔诚。如今，台儿沟的姑娘们刚把晚饭端上桌就慌了神，她们心不在焉地胡乱吃几口，扔下碗就开始梳妆打扮。她们洗净蒙受了一天的黄土、风尘，露出粗糙、红润的面色，把头发梳得乌亮，然后就比赛着穿出最好的衣裳。有人换上过年时才穿的新鞋，有人还悄悄往脸上涂点胭脂。尽管火车到站时已经天黑，她们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思，刻意斟酌着服饰和容貌。然后，她们就朝村口，朝火车经过的地方跑去。香雪总是第一个出门，隔壁的凤娇第二个就跟了出来。

七点钟，火车喘息着向台儿沟滑过来，接着一阵空哐乱响，车身震颤一下，才停住不动了。姑娘们心跳着拥上前去，像看电影一样，挨着窗口观望。只有香雪躲在后边，双手紧紧捂着耳朵。看火车，她跑在最前边；火车来了，她却缩到最后去了。她有点害怕它那巨大的车头，车头那么雄壮地喷吐着白雾，仿佛一口气就能把台儿沟吸进肚里。它那撼天动地的轰鸣也叫她感到恐惧。在它跟前，她简直像一叶没根的小草。

“香雪，过来呀，看！”凤娇拉过香雪向一个妇女头上指，她指的是那个妇女头上别着的那—排金圈圈。

“怎么我看不见？”香雪微微眯着眼睛。

“就是靠里边那个，那个大圆脸，看，还有手表哪，比指甲盖还小哩！”凤娇又有了新发现。

香雪不言不语地点着头，她终于看见了妇女头上的金圈圈和她腕上比指甲盖还要小的手表。但她也很快就发现了别的。“皮书包！”她指着行李架上一只普通的棕色人造革学生书包。就是那种连小城市都随处可见的学生书包。

尽管姑娘们对香雪的发现总是不感兴趣，但她们还是围了上来。

“哟，我的妈呀，你踩着我脚啦！”凤娇一声尖叫，埋怨着挤上来的一个姑娘。她老是爱一惊一乍的。

“你咋呼什么呀，是想叫那个小白脸和你搭话了吧？”被埋怨的姑娘也不示弱。

“我撕了你的嘴！”凤娇骂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朝第三节车厢的车门望去。

那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乘务员真下车来了。他身材高大，头发乌黑，说一口漂亮的北京话。也许因为这点，姑娘们私下里都叫他“北京话”。“北京话”双手抱住胳膊肘，和她们站得不远不近地说：“喂，我说小姑娘们，别扒窗户，危险！”

“哟，我们小，你就老了吗？”大胆的凤娇回敬了一句。

姑娘们一阵大笑，不知谁还把凤娇往前一搡，弄得她差点撞在他身上。这一来反倒更壮了凤娇的胆。“喂，你们老呆在车上不头晕？”她又问。

“房顶子上那个大刀片似的，那是干什么用的？”又—个姑娘问。她指的是车厢里的电扇。

“烧水在哪儿？”

“开到没路的地方怎么办？”

“你们城市里一天吃几顿饭？”香雪也紧跟在姑娘们后边小声问了—句。

“真没治！”“北京话”陷在姑娘们的包围圈里，不知所措地嘟囔着。

快开车了，她们才让出一条路，放他走。他一边看表，一边朝车门跑去，跑到门口，又扭头对她们说：“下次吧，下次告诉你们！”他的两条长腿灵巧地向上一跨就上了车，接着一阵叽里哐啷，绿色的车门就在姑娘们面前沉重地合上了。列车一头扎进黑暗，把她们撇在冰冷的铁轨旁边。很久，她们还能感觉到它那越来越轻的震颤。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静得叫人惆怅。姑娘们走回家去，路上总要为一点小事争论不休：

“谁知道别在头上的金圈圈是几个？”

“八个。”

“九个。”

“不是！”

“就是！”

“凤娇你说哪？”

“她呀，还在想‘北京话’哪！”有人开起了凤娇的玩笑。

“去你的，谁说谁就想。”凤娇说着捏了一下香雪的手，意思是叫香雪帮腔。

香雪没说话，慌得脸都红了。她才十七岁，还没学会怎样在这种事上给人家帮腔。

“他的脸多白呀！”那个姑娘还在逗凤娇。

“白？还不是在那大绿屋里捂的。叫他到咱台儿沟住几天试试。”有人在黑影里说。

“可不，城里人就靠捂。要论白，叫他们和咱香雪比比。咱们香雪，天生一副好皮子，再照火车上那些闺女的样儿，把头发烫成弯绕绕，啧啧！‘真没治’！凤娇姐，你说是不是？”

凤娇不接碴儿，松开了香雪的手。好像姑娘们真在贬低她的什么人一样，她心里真有点替他抱不平呢。不知怎么的，她认定他的脸绝不是捂白的，那是天生。

香雪又悄悄把手送到凤娇手心里，她示意凤娇握住她的手，仿佛请求风娇的宽恕，仿佛是她使凤娇受了委屈。

“凤娇，你哑巴啦？”还是那个姑娘。

“谁哑巴啦！谁像你们，专看人家脸黑脸白。你们喜欢，你们可跟上人家走啊！”凤娇的嘴很硬。

“我们不配！”

“你担保人家没有相好的？”

……

不管在路上吵得怎样厉害，分手时大家还是十分友好的，因为一个叫人兴奋的念头又在她们心中升起：明天，火车还要经过，她们还会有一个美妙的一分钟。和它相比，闹点小别扭还算回事吗？

哦，五彩缤纷的一分钟，你饱含着台儿沟的姑娘们多少喜怒哀乐！

日久天长，这五彩缤纷的一分钟，竟变得更加五彩缤纷起来，就在这个一分钟里，她们开始挎上装满核桃、鸡蛋、大枣的长方形柳条篮子，站在车窗下，抓紧时间跟旅客和和气气地做买卖。她们踮着脚尖，双臂伸得直直的，把整筐的鸡蛋、红枣举上窗口，换回台儿沟少见的挂面、火柴，以及属于姑娘们自己的发卡、香皂。有时，有人还会冒着回家挨骂的风险，换回花色繁多的纱巾和能松能紧的尼龙袜。

凤娇好像是大家有意分配给那个“北京话”的，每次都是她提着篮子去找他。她和他做买卖故意磨磨蹭蹭，车快开时才把整篮的鸡蛋塞给他。要是他先把鸡蛋拿走，下次见面时再付钱，那就更够意思了。如果他给她捎回一捆挂面、两条纱巾，凤娇就一定抽出一斤挂面还给他。她觉得，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和他的交往，她愿意这种交往和一般的做买卖有所区别。有时她也想起姑娘们的话：“你担保人家没有相好的？”其实，有没有相好的不关凤娇的事，她又没想过跟他走。可她愿意对他好，难道非得是相好的才能这么做吗？

香雪平时话不多，胆子又小，但做起买卖却是姑娘中最顺利的一个。旅客们爱买她的货，因为她是那么信任地瞧着你，那洁如水晶的眼睛告诉你，站在车窗下的这个女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受骗。她还不知道怎么讲价钱，只说：“你看着给吧。”你望着她那洁净得仿佛一分钟前才诞生的面孔，望着她那柔软得宛若红缎子似的嘴唇，心中会升起一种美好的感情。你不忍心跟这样的小姑娘耍滑头，在她面前，再爱计较的人也会变得慷慨大度。

有时她也抓空儿向他们打听外面的事，打听北京的大学要不要台儿沟人，打听什么叫“配乐诗朗诵”（那是她偶然在同桌的一本书上看到的）。有一回她向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打听能自动开关的铅笔盒，还问到它的价钱。谁知没等人家回话，车已经开动了。她追着它跑了好远，当秋风和车轮的呼啸一同在她耳边鸣响时，她才停下脚步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可笑啊。

火车眨眼间就无影无踪了。姑娘们围住香雪，当她们知道她追火车的原因后，便觉得好笑起来。

“傻丫头！”

“值不当的！”

她们像长者那样拍着她的肩膀。

“就怪我磨蹭，问慢了。”香雪可不认为这是一件值不当的事，她只是埋怨自己没抓紧时间。

“咳，你问什么不行呀！”凤娇替香雪挎起篮子说。

“谁叫咱们香雪是学生呢。”也有人替香雪分辩。

也许就因为香雪是学生吧，是台儿沟惟一考上初中的人。

台儿沟没有学校，香雪每天上学要到十五里以外的公社。尽管不爱说话是她的天性，但和台儿沟的姐妹们总是有话可说的。公社中学可就没那么多姐妹了，虽然女同学不少，但她们的言谈举止，一个眼神，一声轻轻的笑，好像都是为了叫香雪意识到，她是小地方来的，穷地方来的。她们故意一遍又一遍地问她：“你们那儿一天吃几顿饭？”她不明白她们的用意，每次都认真地回答：“两顿。”然后又友好地瞧着她们反问道：“你们呢？”

“三顿！”她们每次都理直气壮地回答。之后，又对香雪在这方面的迟钝感到说不出的怜悯和气恼。

“你上学怎么不带铅笔盒呀？”她们又问。

“那不是吗。”香雪指指桌角。

其实，她们早知道桌角那只小木盒就是香雪的铅笔盒，但她们还是做出吃惊的样子。每到这时，香雪的同桌就把自己那只宽大的泡沫塑料铅笔盒摆弄得哒哒乱响。这是一只可以自动合上的铅笔盒，很久以后，香雪才知道它所以能自动合上，是因为铅笔盒里包藏着一块不大不小的吸铁石。香雪的小木盒，尽管那是当木匠的父亲为她考上中学特意制作的，它在台儿沟还是独一无二的呢。可在这儿，和同桌的铅笔盒一比，为什么显得那样笨拙、陈旧？它在一阵哒哒声中有几分羞涩地畏缩在桌角上。

香雪的心再也不能平静了，她好像忽然明白了同学们对于她的再三盘问，明白了台儿沟是多么贫穷。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不光彩的，因为贫穷，同学们才敢一遍又一遍地盘问她。她盯住同桌那只铅笔盒，猜测它来自遥远的大城市，猜测它的价钱肯定非同寻常。三十个鸡蛋换得来吗？还是四十个、五十个？这时她的心又忽地一沉：怎么想起这些了？娘攒下鸡蛋，不是为了叫她乱打主意啊！可是，为什么那诱人的哒哒声老是在耳边响个没完？

深秋，山风渐渐凛冽了，天也黑得越来越早。但香雪和她的姐妹们对于七点钟的火车，是照等不误的。她们可以穿起花棉袄了，凤娇头上别起了淡粉色的有机玻璃发卡，有些姑娘的辫梢还缠上了夹丝橡皮筋。那是她们用鸡蛋、核桃从火车上换来的。她们仿照火车上那些城里姑娘的样子把自己武装起来，整齐地排列在铁路旁，像是等待欢迎远方的贵宾，又像是准备着接受检阅。

火车停了，发出一阵沉重的叹息，像是在抱怨台儿沟的寒冷。今天，它对台儿沟表现了少有的冷漠：车窗全部紧闭着，旅客在昏黄的灯光下喝茶、看报，没有人向窗外瞥一眼。那些眼熟的、常跑这条线的人们，似乎也忘记了台儿沟的姑娘。

凤娇照例跑到第三节车厢去找她的“北京话”，香雪系紧头上的紫红色线围巾，把臂弯里的篮子换了换手，也顺着车身不停地跑着。她尽量高高地踮起脚尖，希望车厢里的人能看见她的脸。车上一直没有人发现她，她却在一张堆满食品的小桌上，发现了渴望已久的东西。它的出现，使她再也不想往前走了，她放下篮子，心跳着，双手紧紧扒住窗框，认清了那真是一只铅笔盒，一只装有吸铁石的自动铅笔盒。它和她离得那样近，如果不是隔着玻璃，她一伸手就可以摸到。

一位中年女乘务员走过来拉开了香雪。香雪挎起篮子站在远处继续观察。当她断定它属于靠窗那位女学生模样的姑娘时，就果断地跑过去敲起了玻璃。女学生转过脸来，看见香雪臂弯里的篮子，抱歉地冲她摆了摆手，并没有打开车窗的意思。不知怎么的她朝车门跑去，当她在门口站定时，还一把扒住了扶手。如果说跑的时候她还有点犹豫，那么从车厢里送出来的一阵阵温馨的、火车特有的气息却坚定了她的信心，她学着“北京话”的样子，轻巧地跃上了踏板。她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跑进车厢，以最快的速度用鸡蛋换回铅笔盒。也许，她所以能够在几秒钟内就决定上车，正是因为她拥有那么多鸡蛋吧，那是四十个。

香雪终于站在火车上了。她挽紧篮子，小心地朝车厢迈出了第一步。这时，车身忽然悸动了一下，接着，车门被人关上了。当她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时，列车已经缓缓地向台儿沟告别了。香雪扑在车门上，看见凤娇的脸在车下一晃。看来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她确实离开姐妹们，站在这既熟悉又陌生的火车上了。她拍打着玻璃，冲凤娇叫喊：“凤娇！我怎么办呀，我可怎么办呀！”

列车无情地载着香雪一路飞奔，台儿沟刹那间就被抛在后面了。下一站叫西山口，西山口离台儿沟三十里。

三十里，对于火车、汽车真的不算什么，西山口在旅客们闲聊之中就到了。这里上车的人不少，下车的只有一位旅客，那就是香雪。她胳膊上少了那只篮子，她把它塞到那个女学生座位下面了。

在车上，当她红着脸告诉女学生，想用鸡蛋和她换铅笔盒时，女学生不知怎么的也红了脸。她一定要把铅笔盒送给香雪，还说她住在学校吃食堂，鸡蛋带回去也没法吃。她怕香雪不信，又指了指胸前的校徽，上面果真有“矿冶学院”几个字。香雪却觉着她在哄她，难道除了学校她就没家吗？香雪一面摆弄着铅笔盒，一面想着主意。台儿沟再穷，她也从没白拿过别人的东西。就在火车停顿前发出的几秒钟的震颤里，香雪还是猛然把篮子塞到女学生的座位下面，迅速离开了。

车上，旅客们曾劝她在西山口住一夜再回台儿沟。热情的“北京话”还告诉她，他爱人有个亲戚就住在站上。香雪并没有住，更不打算去找“北京话”的什么亲戚，他的话倒使她感到了委屈，她替凤娇委屈，替台儿沟委屈。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赶快走回去，明天理直气壮地去上学，理直气壮地打开书包，把“它”摆在桌上。车上的人既不了解火车的呼啸曾经怎样叫她像只受惊的小鹿那样不知所措，更不了解山里的女孩子在大山和黑夜面前到底有多大本事。

列车很快就从西山口车站消失了，留给她的又是一片空旷。一阵寒风扑来，吸吮着她单薄的身体。她把滑到肩上的围巾紧裹在头上，缩起身子在铁轨上坐了下来。香雪感受过各种各样的害怕，小时候她怕头发，身上沾着一根头发择不下来，她会急得哭起来；长大了她怕晚上一个人到院子里去，怕毛毛虫，怕被人胳肢（凤娇最爱和她来这一手）。现在她害怕这陌生的西山口，害怕四周黑幽幽的大山，害怕叫人心跳的寂静，当风吹响近处的小树林时，她又害怕小树林发出的声音。三十里，一路走回去，该路过多少大大小小的林子啊！

一轮满月升起来了，照亮了寂静的山谷，灰白的小路，照亮了秋日的败草、粗糙的树干，还有一丛丛荆棘、怪石，还有漫山遍野那树的队伍，还有香雪手中那只闪闪发光的小盒子。

她这才想到把它举起来仔细端详。她想，为什么坐了一路火车，竟没有拿出来好好看看？现在，在皎洁的月光下，她才看清了它是淡绿色的，盒盖上有两朵洁白的马蹄莲。她小心地把它打开，又学着同桌的样子轻轻一拍盒盖，“哒”的一声，它便合得严严实实。她又打开盒盖，觉得应该立刻装点东西进去。她从兜里摸出一只盛擦脸油的小盒放进去，又合上了盖子。只有这时，她才觉得这铅笔盒真属于她了，真的。她又想到了明天，明天上学时，她多么盼望她们会再三盘问她啊！

她站了起来，忽然感到心里很满意，风也柔和了许多。她发现月亮是这样明净。群山被月光笼罩着，像母亲庄严、神圣的胸脯；那秋风吹干的一树树核桃叶，卷起来像一树树金铃铛，她第一次听清它们在夜晚，在风的怂恿下“豁啷啷”地唱歌。她不再害怕了，在枕木上跨着大步，一直朝前走去。大山原来是这样的！月亮原来是这样的！桃树原来是这样的！香雪走着，就像第一次认出养育她成人的山谷。台儿沟呢？不知怎么的，她加快了脚步。她急着见到它，就像从来没见过它那样觉得新奇。台儿沟一定会是“这样的”：那时台儿沟的姑娘不再央求别人，也用不着回答人家的再三盘问。火车上的漂亮小伙子都会求上门来，火车也会停得久一些，也许三分、四分，也许十分、八分。它会向台儿沟打开所有的门窗，要是再碰上今晚这种情况，谁都能从从容容地下车。

今晚台儿沟发生了什么事？对了，火车拉走了香雪。为什么现在她像闹着玩儿似的去回忆呢？四十个鸡蛋也没有了，娘会怎么说呢？爹不是盼望每天都有人家娶媳妇、聘闺女吗？那时他才有干不完的活儿，他才能光着红铜似的脊梁，不分昼夜地打出那些躺柜、碗橱、板箱，挣回香雪的学费。想到这儿，香雪站住了，月光好像也黯淡下来，脚下的枕木变成一片模糊。回去怎么说？她环视群山，群山沉默着；她又朝着近处的杨树林张望，杨树林窸窸窣窣地响着，并不真心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是哪儿来的流水声？她寻找着，发现离铁轨几米远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小溪。她走下铁轨，在小溪旁边蹲了下来。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和凤娇在河边洗衣裳，碰见一个换芝麻糖的老头。凤娇劝香雪拿一件旧汗褂换几块糖吃，还教她对娘说，那件衣裳不小心叫河水给冲走了。香雪很想吃芝麻糖，可她到底没换。她还记得，那老头真心实意等了她半天呢。为什么她会想起这件小事？她现在也许应该骗娘吧，因为芝麻糖怎么也不能和铅笔盒的重要性相比。她要告诉娘，这是一个宝盒子，谁用上它，就能一切顺心如意，就能上大学、坐上火车到处跑，就能要什么有什么，就再也不会被人盘问她们每天吃几顿饭了。娘会相信的，因为香雪从来不骗人。

小溪的歌唱高昂起来了，它欢腾着向前奔跑，撞击着水中的石块，不时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香雪也要赶路了，她捧起溪水洗了把脸，又用沾着水的手抿光被风吹乱的头发。水很凉，但她觉得很精神。她告别了小溪，又回到了长长的铁路上。

前边又是什么？是隧道，它愣在那里，就像大山的一只黑眼睛。香雪又站住了，但她没有返回去，她想到怀里的铅笔盒，想到同学们惊羡的目光，那些目光好像就在隧道里闪烁。她弯腰拔下一根枯草，将草茎插在小辫里。娘告诉她，这样可以“避邪”。然后她就朝隧道跑去。确切地说，是冲去。

香雪越走越热了，她解下围巾，把它搭在脖子上。她走出了多少里？不知道。尽管草丛里的“纺织娘”、“油葫芦”总在鸣叫着提醒她。台儿沟在哪儿？她向前望去，她看见迎面有一颗颗黑点在铁轨上蠕动。再近一些她才看清，那是人，是迎着她走过来的人群。第—个是凤娇，凤娇身后是台儿沟的姐妹们。

香雪想快点跑过去，但脚为什么变得异常沉重？她站在枕木上，回头望着笔直的铁轨，铁轨在月亮的照耀下泛着清淡的光，它冷静地记载着香雪的路程。她忽然觉得心头一紧，不知怎么的就哭了起来，那是欢乐的泪水、满足的泪水。面对严峻而又温厚的大山，她心中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骄傲。她用手背抹净眼泪，拿下插在辫子里的那根草茎，然后举起铅笔盒，迎着对面的人群跑去。

山谷里突然爆发了姑娘们欢乐的呐喊。她们叫着香雪的名字，声音是那样奔放、热烈；她们笑着，笑得是那样不加掩饰、无所顾忌。古老的群山终于被感动得颤栗了，它发出洪亮低沉的回音，和她们共同欢呼着。

哦，香雪！香雪！

1982年6月

点评

山中铁路小站，女孩香雪和她的伙伴们，通过铁路及火车认识和了解外面的世界，对其充满了向往与好奇。故事很简单，但是情感浓烈而真挚。一个女孩眼里的世界，那个世界吸引着她，引诱着她走上前去，她不慎错过了下车时间，于是火车把她载到了下一站，伙伴们迎着黑夜沿着铁轨去追寻她……这是一些最朴素的情感，最朴素的憧憬，犹如人类童年对于未知世界的情感一样，渴望了解，渴望接近，渴望融入，相互关爱。故事发生的环境氛围清新，优美，与人物的内心形成了烘托、映衬关系。那只小小的铅笔盒变成了山村姑娘香雪美好梦想的一个象征。

冯骥才（1942—  ）

生于天津，祖籍浙江宁波慈溪县（今宁波市江北区慈城镇），当代作家、民间文艺家、画家。代表作有《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神鞭》《三寸金莲》等。

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

一

你家院里有棵小树，树干光溜溜，早瞧惯了，可是有一天它忽然变得七扭八弯，愈看愈别扭。但日子一久，你就看顺眼了，仿佛它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子。如果某一天，它忽然重新变直，你又会觉得说不出多么不舒服。它单调、乏味、简易，像根棍子！其实，它不过恢复最初的模样，你何以又别扭起来？

这是习惯吗？嘿，你可别小看了“习惯”！世界万事万物中，它无所不在。别看它不是必须恪守的法定规条，惹上它照旧叫你麻烦和倒霉。不过，你也别埋怨给它死死捆着，有时你也会不知不觉地遵从它的规范。比如说：你敢在上级面前喧宾夺主地大声大气说话吗？你能在老者面前放肆地发表自己的主见吗？在合影时，你能叫名人站在一旁，你却大模大样站在中间放开笑颜？不能，当然不能，甭说这些，你娶老婆，敢娶一个比你年长10岁，比你块头大，或者比你高一头的吗？你先别拿空话呛火，眼前就有这么一对——

二

她比他高17厘米。

她身高一米七五，在女人们中间算作鹤立鸡群了；她丈夫只有一米五八，上大学时绰号“武大郎”。他和她的耳垂儿一般齐，看上去却好像差两头！

再说他俩的模样：这女人长得又干、又瘦、又扁，脸盘像没上漆的乒乓球拍儿。五官还算勉强看得过去，却又小又平，好似浅浮雕；胸脯毫不隆起，腰板细长僵直，臀部瘪下去，活像一块硬挺挺的搓板。她的丈夫却像一根短粗的橡皮滚儿：饱满，结实，发亮；身上的一切——小腿啦，脚背啦，嘴巴啦，鼻头啦，手指肚儿啦，好像都是些溜圆而有弹性的小肉球。他的皮肤柔细光滑，有如质地优良的薄皮子。过剩的油脂就在这皮肤下闪出光亮，充分的血液就从这皮肤里透出鲜美微红的血色。他的眼睛简直像一对电压充足的小灯泡。他妻子的眼睛可就像一对糊里糊涂的玻璃球儿了。两人在一起，没有谐调，只有对比，可是他俩还总在—起，形影不离。

有一次，他们邻居一家吃团圆饭时，这家的老爷子酒喝多了，乘兴把桌上的一个细长的空酒瓶和一罐矮墩墩的猪肉罐头摆在一起，问全家人：“你们猜这像吗？”他不等别人猜破就公布谜底，“就是楼下那高女人和她的矮爷们儿！”

全家人轰然大笑，一直笑到饭后闲谈时。

他俩究竟是怎么凑成一对的？

这早就是团结大楼几十户住家所关注的问题了。自从他俩结婚时搬进这大楼，楼里的老住户无不抛以好奇莫解的目光。不过，有人爱把问号留在肚子里，有人忍不住要说出来罢了。多嘴多舌的人便议论纷纷。尤其是下雨天气，他俩出门，总是那高女人打伞。如果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矮男人去拾便是最方便了。大楼里一些闲得没事儿的婆娘们，就对着他俩这不相称的背影指指画画。难禁的笑声，憋在喉咙里咕咕作响，大人的无聊最能纵使孩子们的恶作剧。有些孩子一见到他俩就哄笑，叫喊着：“扁担长，板凳宽……”他俩闻如未闻，对孩子们的哄闹从不发火，也不搭理。可能为此，也就与大搂里的人们一直保持着相当冷淡的关系。少数不爱管闲事的人，上下班碰到他们时，最多也只是点点头，打一下招呼而已。这便使真正对他俩感兴趣的人，很难再多知道一些什么。比如，他俩的关系如何？为什么结合在一起？谁将就谁？没有正式答案，只有靠瞎猜了。

这是座旧式的公寓大楼，房间的间量很大，向阳而明亮，走道又宽又黑。楼外是个很大的院子，院门口有间小门房。门房里也住了一户，户主是个裁缝。裁缝为人老实；裁缝的老婆却是个精力充裕、走家串户、专好说长道短的女人，最喜欢刺探别人家里的私事和隐秘。这大楼里家家的夫妻关系、姑嫂纠纷、做事勤懒、工资多少，她都一清二楚。凡她没弄清楚的事情，就要千方百计地打听到。这种求知欲能使愚顽成才。她这方面的本领更是超乎常人，甭说察言观色，能窥见人们藏在心里的念头，单靠嗅觉，就能知道谁家常吃肉，由此推算出这家的收入状况。不知为什么，60年代以来，处处居民住地，都有这样一类人被吸收为“街道积极分子”，使得他们的能力、兴趣和对别人的干涉欲望合法化并得到发挥。看来，造物者真的不会荒废每一个人才的。

尽管裁缝老婆能耐，她却无法获知这对天天从眼前走来走去的怪夫妻结合的缘由。这使她很苦恼。好像她的才干遇到了有力的挑战。但她凭着经验，苦苦琢磨，终于想出一条最能说服人的道理：夫妻俩中，必定一方有某种生理缺陷，否则谁也不会找一个比自己身高逆差一头的对象。她的根据很可靠：这对夫妻结婚三年还没有孩子呢！于是团结大楼的人都相信裁缝老婆这一聪明的判断。

事实向来不给任何人留情面，它打败了裁缝老婆！高女人怀孕了。人们的眼睛不断地瞥向高女人渐渐凸出来的肚子。这肚子由于离地较高而十分明显。不管人们惊奇也好，置疑也好，困惑也好，高女人的孩子呱呱坠地了。每逢大太阳或下雨天气，两口子出门，高女人抱着孩子，打伞的事就落到矮男人身上。人们看他迈着滚圆的小腿、半举着伞儿、紧紧跟在后面滑稽的样子，对他俩居然成为夫妻，居然这样形影不离，好奇心仍然不减当初。各种听起来有理的说法依旧都有，但从这对夫妻身上却得不到印证。这些说法就像没处着落的鸟儿，啪啪地满天飞。裁缝老婆说：“这两人准有见不得人的事。要不他们怎么不肯接近别人？身上有脓早晚得冒出来，走着瞧吧！”果然一天晚上，裁缝老婆听见了高女人家里发出打碎东西的声音。她赶忙以收大院扫地费为借口，去敲高女人家的门。她料定长久潜藏在这对夫妻间的隐患终于爆发了，她要亲眼看见这对夫妻怎样反目，捕捉到最生动的细节。门开了，高女人笑吟吟迎上来，矮丈夫在屋里也是笑容满面，地上一只打得粉碎的碟子一一裁缝老婆只看到这些。她匆匆收了扫地费出来后，半天也想不明白这夫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打碎碟子，没有吵架，反而像什么开心事一般快活。怪事！

后来，裁缝老婆做了团结大院的街道居民代表。她在协助户籍警察挨家查对户口时，终于找到了多年来经常叫她费心的问题答案——一个确凿可信、无法推翻的答案。原来这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都在化学工业研究所工作。矮男人是研究所总工程师，工资达一百八十元之多！高女人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化验员，收入不足六十元，而且出生在一个辛苦而赚钱又少的邮递员家庭。不然她怎么会嫁给一个比自己矮一头的男人？为了地位，为了钱，为了过好日子，对！她立即把这珍贵情况告诉给团结大楼里闲得难受的婆娘们。人们总是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去解释世界，尽力把一切事物都和自己的理解力拉平。于是，裁缝老婆的话被大家确信无疑。多年来留在人们心里的谜，一下子被打开了。大家恍然大悟：原来这矮男人是个先天不足的富翁，高女人是个见钱眼开、命好有福的穷娘儿们。当人们谈到这个模样像匹大洋马、却偏偏命好的高女人时，语调中往往带一股气。尤其是裁缝老婆。

三

人，命运的好坏不能看一时，可得走着瞧。

1966年，团结大搂就像缩小了的世界，灾难降世，各有祸福，楼里的所有居民都到了“转运”时机。生活处处都是巨变和急变。矮男人是总工程师，迎头遭到横祸，家被抄，家具被搬一空，人挨过斗，关进牛栅。祸事并不因此了结，有人说他多年来，白天在研究所工作，晚上回家把研究成果偷偷写成书，打算逃出国，投奔一个有钱的远亲。把国家科技情报献给外国资本家——这个荒诞不经的说法居然有很多人信以为真。那时，世道狂乱，人人失去常态，宁肯无知，宁愿心狠，还有许多出奇的妄想，恨不得从身旁发现到希特勒。研究所的人们便死死缠住总工程师不放，吓他、揍他，施加各种压力，同时还逼迫高女人交出那部谁也没见过的书稿，但没效果。有人出主意，把他俩弄到团结大楼的院里开一次批斗大会；谁都怕在亲友熟人面前丢丑，这也是一种压力。当各种压力都使过而无效时，这种做法，不妨试试，说不定发生作用。

那天，团结大楼有史以来这样热闹。

下午研究所就来了一群人，在当院两棵树中间用粗麻绳扯了一道横标，写着有那矮子的姓名，上边打个叉；院内外贴满口气咄咄逼人的大小标语，并在院墙上用18张纸公布了这矮子的“罪状”。会议计划在晚饭后召开，研究所还派来一位电工，在当院拉了电线，装上四个五百烛光的大灯泡。此时的裁缝老婆已经由街道代表升任为治保主任，很有些权势，志得意满，人也胖多了。这天可把她忙得够呛，她带领楼里几个婆娘，忙里忙外，帮着刷标语，又给研究所的革命者们斟茶倒水，装灯用电还是从她家拉出来的呢！真像她家办喜事一样！

晚饭后，大院里的居民都给裁缝老婆召集到院里来了。四盏大灯亮起来，把大院照得像夜间球场一般雪亮。许许多多人影，好似放大了数十倍，投射在楼墙上。这人影都是肃杀不动的，连孩子们也不敢随便活动。裁缝老婆带着一些人，左臂上也套上红袖章，这袖章在当时是最威风的了。她们守在门口，不准外人进来。不一会儿，化工研究所一大群人，也戴袖章，押着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一路呼着口号，浩浩荡荡来了。矮男人胸前挂一块牌子，高女人没挂。他俩一直给押到台前，并排低头站好。裁缝老婆跑上来说：“这家伙太矮，后边的革命群众瞧不见。我给他想点办法！”说着，带着一股冲动劲儿扭着肩上的两块肉，从家里抱来一个肥皂箱子，倒扣过来，叫矮男人站上去。这样一来，他才与自己的老婆一般高，但此时此刻，很少有人对这对大难临头的夫妻不成比例的身高发生兴趣了。

大会依照流行的形式召开。宣布开会，呼口号，随后是进入了角色的批判者们慷慨激昂的发言，又是呼口号。压力施足，开始要从高女人嘴里逼供了。于是，人们围绕着那本“书稿”，唇枪舌剑地向高女人发动进攻。你问，我问，他问；尖声叫，粗声吼，哑声喊；大声喝，厉声逼，紧声追……高女人却只是摇头。真诚恳切地摇头。但真诚最廉价；相信真诚就意味着否定这世界上的一切。

无论是脾气暴躁的汉子们跳上去，挥动拳头威胁她，还是一些颇具心计的人，想出几句巧妙而带圈套的话问她，都给她这恳切又断然的摇头拒绝了。这样下去，批判会就会没结果，没成绩，甚至无法收场。研究所的人有些为难，他们担心这个会开得虎头蛇尾；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裁缝老婆站在一旁听了半天，愈听愈没劲。她大字不识，对什么“书稿”毫无兴趣，又觉得研究所这帮人说话不解气。她忽地跑到台前，抬起载红袖章的左胳膊，指着高女人问：

“你说，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使研究所的人一怔。不知道这位治保主任的问话与他们所关心的事有什么奇妙的联系。

高女人也怔住了。她也不知道裁缝老婆为什么提出这个问题。这问题不是这个世界所关心的。她抬起几个月来被折磨得如同一张皱巴巴枯叶的瘦脸，脸上满是诧异神情。

“好啊！你不敢回答。我替你说吧！你是不是图这家伙有钱，才嫁给他的？没钱，谁要这么个矮子！”裁缝老婆大声说。声调中有几分得意，似乎她才是最知道这高女人根底的。

高女人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她好像忽然明白了裁缝老婆的一切。眼里闪出一股傲岸、嘲讽、倔犟的光芒。

“好，好，你不服气！这家伙现在完蛋了，看你还靠得上不！你心里是怎么回事，我知道！”裁缝老婆一拍胸脯，手一挥，还有几个婆娘在旁边助威，她真是得意到极点。

研究所的人听得稀里糊涂。这种弄不明白的事，就索出糊涂下去更好。别看这些婆娘们离题千里地胡来，反而使会场一下子热闹起来。没有这种气氛，批判会怎好收场？于是研究所的人也不阻拦，任使婆娘们上阵发威。只听这些婆娘们叫着：

“他总共给你多少钱？他给你买过什么？说！”

“你一月二百块钱嫌不够，还想出国，美得你！”

“邓拓是不是你们的后台？”

“有一天你往北京打电话，给谁打的，是不是给‘三家村’打的？”

会开得成功与否，全看气氛如何。研究所主持批判会的人，看准时机，趁会场热闹，带领人们高声呼喊了一连串口号，然后赶紧收场散会。跟着，研究所的人又在高女人家搜查一遍，撬开地板，掀掉墙皮，一无所获，最后押着矮男人走了，只留下高女人。

高女人一直待在屋里，入夜时竟然独自出去了。她没想到，住在大晓门房的裁缝家虽然闭了灯，裁缝老婆却一直守在窗口盯着她的动静。见她出去，就紧紧尾随在后边，出了院门，向西走过了两个路口，只见高女人穿过街，在一家门前停住，轻轻敲几下门板。裁缝老婆躲在街这面的电线杆后面，屏住气，瞪大眼，好像等着捕捉出洞的兔儿。她要捉人，自己反而比要捉的人更紧张。

咔嚓一声，那门开了。一位老婆婆送出个小孩。只听那老婆婆说：

“完事了？”

没听见高女人说什么。

又是老婆婆的声音：

“孩子吃饱了，已经睡了一觉。快回去吧！”

裁缝老婆忽然想起，这老婆婆家原是高女人的托儿户，满心的兴致陡然消失。这时高女人转过身，领着孩子往回走，一路无话，只有娘俩的脚步声。裁缝老婆躲在电线杆后面没敢动，待她们走出一段距离，才独自怏怏地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高女人领着孩子走出大楼时眼圈明显地发红，大院里没人敢和她说话，却都看见了她红肿的眼皮。特别是昨晚参加过批斗会的人们，心里微微有种异样的、亏心似的感觉，扭过脸，躲开她的目光。

四

矮男人自批判会那天被押走后，一直没放回来。此后据消息灵通的裁缝老婆说，矮男人又出了什么问题，进了监狱。高女人成了在押囚犯的老婆，落到了生活的最底层，自然不配住在团结大搂内那种宽敞的房间，被强迫和裁缝老婆家调换了住房。她搬到离楼十几米远孤零零的小屋去住，倒也不错，省得经常和楼里的住户打头碰面，互相不敢搭理，都挺尴尬。但整座楼的人们都能透过窗子，看见那孤单的小屋和她孤单单的身影。不知她把孩子送到哪里去了，只是偶尔才接回家住几天。她默默过着寂寞又沉重的日子，不过三十多岁，从容貌看上去很难说她还年轻。裁缝老婆下了断语：

“我看这娘儿们最多再等上一年。那矮子再不出来，她就得改嫁。要是我啊——现在就离婚改嫁，等那矮子干吗，就是放出来，人不是人，钱也都没了！”

过了一年，矮男人还是没放出来，高女人依旧不声不响地生活。上班下班，走进走出，生着炉子，就提一个挺大的黄色的破草篮去买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但有一天，矮男人重新出现了。这是秋后时节，他穿的单薄，剃了短平头，人大变了样子，浑身好似小了一圈儿，皮肤也褪去了光泽和血色。他回来径直奔楼里自家的门，却被新户主、老实巴交的裁缝送到门房前。高女人蹲在门口劈木柴，一听到他的招呼，刷地站起身，直怔怔看着他。两年未见的夫妻，都给对方的明显变化惊呆了。一个枯槁，一个憔悴；一个显得更高，一个显得更矮。两人互相看了一会儿，赶紧掉过头去。高女人扭身跑进屋去，半天没出来；而他蹲在地上拾起斧头劈木柴，直把两大筐木块都劈成细木条，仿佛他俩再面对片刻就要爆发出什么强烈而受不了的事情来。此后，他俩又是形影不离地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回家，一切如旧。大楼里的人们从他俩身上找不出任何异样，兴趣也就渐渐减少。无论有没有他俩，都与别人无关。

一天早上，高女人出了什么事。只见矮男人惊慌失措地从家里跑出去。不一会儿，来了一辆救护车，把高女人拉走了。一连好些天，那门房总是没人，夜间灯也关着。二十多天后，矮男人和一个陌生人抬一副担架回来，高女人躺在担架上，走进小门房。从此高女人便没有出屋。矮男人照例上班，傍晚回来总是急急忙忙生上炉子，就提着草篮去买菜。这草篮就是一两年前高女人天天使用的那个。如今提在他手里便显得太大，底儿快蹭地了。

转年天气回暖时，高女人出屋了。她久久没见阳光的脸，白得像刷一层粉那样难看，刚刚立起的身子左倒西歪。她右手拄一根竹棍，左胳赙弯在胸前，左腿僵直，迈步困难，一看即知，她的病是脑血栓。从这天起，矮男人每天清早和傍晚都搀扶着高女人在当院遛两圈。他俩走得艰难缓慢。矮男人两只手用力端着老婆打弯的胳膊。他太矮了，抬她的手臂时，必须向上耸起自己的双肩。他很吃力，但他却掬出笑容，为了给妻子以鼓励。高女人抬不起左脚，他就用一根麻绳，套在高女人的左脚上，绳子的另一端拿在手里。高女人每要抬起左脚，他就使劲向上一提绳子。这情景奇异、可怜，又颇为壮观，使团结大楼的人们看了，不由得受到感动。这些人再与他俩打头碰面时，情不自禁地向他俩主动而友善地点头了……

五

高女人没有更多的福气在矮小而挚爱她的丈夫身边久留。死神和生活一样无情。生活打垮了她，死神拖走了她。现在只留下矮男人了。

偏偏在高女人离去后，幸运才重新来吻矮男人的脑门。他被落实了政策，抄走的东西发还给他了，扣掉的工资补发给他了。只剩下被裁缝老婆占去的房子还没调换回来。团结大楼里又有人眼盯着他，等着瞧他生活中的新闻。据说研究所不少人都来帮助他续弦，他都谢绝了。裁缝老婆说：

“他想要什么样的，我知道。你们瞧我的！”

裁缝老婆度过了她的极盛时代，如今变得谦和多了。权力从身上摘去，笑容就得挂在脸上。她怀里揣一张漂亮又年轻的女人照片，去到门房找矮男人。照片上这女人是她的亲侄女。

她坐在矮男人家里，一边四下打量屋里的家具物件，一边向这矮小的阔佬提亲。她笑容满面，正说得来劲，忽然发现矮男人一声不吭，脸色铁青，在他背后挂着当年与高女人的结婚照片；裁缝老婆没敢掏出侄女的照片，就自动告退了。

几年过去，至今矮男人还是单身独居，只有周日，从外边把孩子接回来，与他为伴。大楼里的人们看着他矮墩墩而孤寂的身影，想到他十多年来一桩桩事，渐渐好像悟到他坚持这种独身生活的缘故……逢到下雨天气，矮男人打伞去上班时，可能由于习惯，仍旧半举着伞。这时，人们有种奇妙的感觉，觉得那伞下好像有长长一大块空间，空空的，世界上任什么东西也填补不上。

（原载《上海文学》1982年第5期）

点评

最大的反差也会产生最大的美感。高个子的女人、矮个子的丈夫，看似戏剧性的搭配，却是如此的和谐。尤其是在经历特殊岁月、残酷环境时，彼此之间在苦难面前犹能相互搀扶，相濡以沫，更是感人至深。而那些二人一路同行的画面，相互支撑的场景，特别是高女人死后矮丈夫依旧习惯性地半举着伞，伞下空出了一大块，这一切都像雕塑一般矗立。人物无需姓名，却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无名“英雄”，文学作品中无名的“名人”。

陈建功（1949—  ）

生于广西北海市，当代作家。小说代表作有《辘轳把儿胡同九号》《鬈毛》《前科》《皇城根》等。

辘轳把儿胡同九号

“敢情！”——这又是北京的土话。说“敢”字的时候，您得拖长了声儿，拿出那么一股子撒漫劲儿。“情”字呢，得发“轻”的音儿，轻轻地急促地一收，味儿就出来啦。别人说了点子什么事儿，您赶紧接着话茬儿来一句：“敢情！”这就等于说：“没错儿！”“那还用说吗？”甚至可以说有那么点儿“句句是真理”的意思。其实，此话在北京寻常得很，大街小巷，胡同里间，不绝于耳，本来不值得在此絮叨。可是，在辘轳把儿胡同9号，这话可就不同寻常啦。这里有一位姓冯的寡妇老太太，也和别的老太太一样，喜欢接在别人的话茬儿后面说：“敢情！”一一您可别大意了。冯寡妇的“敢情”却不是随随便便说出来的。您要是不够那个“份儿”，不足以让她羡慕、崇拜，人家还是金口难开呢。您看她的大儿子大山，小四十的汉子了，新近还被选上了他们那个街道厂的厂长，几个月里扭亏为盈，论脑瓜子、嘴皮子、手膀子，哪点儿不够意思？在厂子里，那些一把子胡子，一脸子褶子的老头儿老太太们，哪个不是“厂长”长、“厂长”短地围着转，说点子什么事，还少了人们接着话茬儿道“敢情”了？可回家来，少挨他妈骂了吗？“成天屁股不沾家，就知道回来吃饭、睡觉，家是你旅店呀？点灯熬油，当个七品芝麻官的破厂长。美？美个屁！……什么？你是共产党？你是什么‘共产党’哇，‘劳动党’！你看人家西院儿，刘家，三天两头奔家拉板子，运砖头，那才叫‘共产’！你是什么‘共产党？劳动党’！成天价劳动、干活儿，卖死力气，不是‘劳动党’是什么？！……”当然了，冯寡妇骂儿子，三分骂，七分夸，是骂给街坊邻居听的。也难怪，三十几岁上守寡，拉扯大一儿一女，容易吗？可您就听她这话音儿，是省油的灯吗？是见庙就磕头的主儿？告诉您吧，冯寡妇的“敢情”接到了谁的话茬儿后面，差不多就能暗示出此人在小院里举足轻重的地位。要说说这辘轳把儿胡同9号的事，能不给您打这儿说起吗？

据我所知，北京有两条辘轳把儿胡同。—条在西城，一条在南城。我说的，是南城的。胡同不长，真的象过去井台儿上摇的辘轳把儿一样，中间有那么一个小弯儿。门牌儿数到“9”，正是要拐弯儿的地方。9号的门脸儿也不漂亮，甭说石狮子，连块上马石也没有。院儿呢，倒是咱们京华宝地的“自豪”——地道的四合院儿。四合院儿您见过吗？据一位建筑学家考证：天坛，是拟天的；悉尼歌剧院，是拟海的；“科威特”之塔，是拟月的；芝加哥西尔斯大楼，是拟山的。四合院儿呢？据说从布局上模拟了人们牵儿携女的家庭序列。嘿，这解释多有人情味儿，叫我们这些“四合院儿”的草民们顿觉欣欣然。不过，说是“牵儿携女”，不如说是“搂儿抱女”更合适，对吗？不信您留心一下看，现今，“四合”固然还有，“院儿”都在哪儿呢？哪个院里不挤满了自盖房、板棚子，几大家子人把个小院塞得满满当当。这不是“搂儿抱女”是什么？……唉，当然，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我们中华儿女，愈衍愈众，牵儿携女是领不过来了。不密密层层地搂着，抱着，行吗？

9号院儿里有5户人家，正是这么个“搂儿抱女”的格局。我们所说的冯寡妇，和她的儿子、女儿住在西屋。

这位要问了：9号院儿里真的有一位连冯寡妇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物，值得老太太追着话茬子道“敢情”？有哇！岂止是冯寡妇，整个小院儿，除了住南屋“刀背儿房”的张老师和冯寡妇的儿子大山，谁不以东屋住的韩德来为荣？有了韩德来，整个9号院儿在辘轳把儿胡同就牛起来了，腰杆子硬起来了。院儿里的人和外院儿人争论点子什么事儿，只消说：“老韩头儿说了，是这么回事儿！”肯定就可以得胜回朝了。

韩德来现在是退休了。早几年在造纸厂当锅炉工。人哪，这一辈子，是福是灾。谁敢说呢？民国三十二年春荒，韩德来拄着打狗棍儿，在京西老家的村口上、大路上转悠。那日子口，赤地千里，树皮都吃光了，哪儿讨去？哪儿要去？遍地的野狗，吃人吃得毛光眼红，眼瞅着人要倒，就甩打着尾巴跟在你后边啦。韩德来连轰狗的棍棍儿都举不起来了呀！眼瞅着要倒路上喂狗那当儿，遇上了同村的李三叔，给他一块红薯，领他一条活路——教他几段“莲花落”，大鼓书，带着他出了口外。到那些没闹灾的穷乡僻里，唱一段，讨口吃。凭这一招儿，走南闯北，硬是活过来了。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话多灵验！一九六九年，烧锅炉的韩德来竟然到工宣队去了。再往后呢，居然成了什么“代表”啦。进了中南海，据说，还在里面睡了一宿，又吃过了宴会。那是没错儿的，报纸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大名哪。了得吗？9号院儿里的人们，不，整个辘轳把儿胡同的人们顿时刮目相看了。韩德来和毛主席握手回来那次，愣一天一宿没洗手啊，及至进了院门儿，扯开嗓门儿就喊：“我跟毛主席握过手啦！”惹得院里院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跑出来和他握手——谁不巴望着沾点子仙气儿啊？就是打这一天开始，西屋的冯寡妇也跑过来，抓着韩德来的手一个劲儿抹擦，破了自己一贯的、以贞操为荣的唠叨：“人哪，容易吗？现今，那么大的姑娘，挎着老爷们儿胳膊，大街上逛，现眼不现眼！谁像咱这号的，一辈子守着死鬼，老爷们儿的毫毛儿都不碰一下呀！容易吗？”

小院里的人们对国宴、对中南海是陌生的。冯寡妇还和院儿里的年轻人争辩过，愣说在中南海里扫厕所的，都起码得是处长一级的干部。国宴呢，红烧肉肯定是可以可劲儿招呼的。为此，还专门去找老韩头儿公断。结论是什么，且不必管它，反正老韩头儿既然有这般经历，足见此人不是凡人，更不是等闲之辈。从这天起，只要韩德来端着茶缸子，往门前的小板凳上一坐，冯寡妇肯定拿着手里的活计凑过去听他开聊，又肯定瞅准了话茬儿，时不时来一句“敢情！”

“您说，咱工人不到大学去整治整治，怎么了得！”老韩头儿又开始讲他的“进驻”了，“净是地主资本家的羔子！不学好，闹什么‘非多非’俱乐部！先头，咱还寻思着，俱乐部嘛，顶多是拱个‘猪’，敲敲‘三家儿’呗。哪儿啊，坏透了。识文断字的，净看搞破鞋的书！有一本，叫……《雷雨》，写什么打雷下雨天儿，一家子搞破鞋！当哥哥的，还把妹妹给糟蹋了。这叫什么事儿！我把他们训一个溜够：你们这儿啊，破鞋满天飞！嘿，还不服气哪。您说，咱工人不去管管，了得？！”

“敢情！”冯寡妇那瘪下去的嘴巴撇了两下，对那些人的憎恶绝不亚于老韩头儿。

“他大妈，知道吗？苏修、美帝那儿，都闹上红卫兵啦！”韩德来的谈锋，又引向国际问题了，“家伙！您看看咱的文化大革命，这招儿多英明！等着吧，甭长了，赫鲁晓夫（他就知道赫鲁晓夫）、尼克松，也都得挂牌儿上台，撅着去了！……”

冯寡妇竟也跟着他，呵呵笑起来：“敢情！”

当然了，也有冯寡妇一下子噎在那儿，没法儿接茬儿附和的时候。

那是有那么一次，韩德来又去参加什么宴会回来。这次可能也喝多了点儿，一进院门儿，连屋都不入，叫老伴儿沏水来，坐在当院就开聊。

“他叔，这回又见了啥首长啦？有什么新鲜事儿吧？”冯寡妇攥着炒勺就过来了。

“那还用说吗？”韩德来瞟了她一眼，得意地晃着脑袋。“我，我看见咱林副统帅的……家里的了。”

“真的！您没跟她握个手，说个话？”

“还用说吗？”

“那长个啥样儿，您肯定看得清清儿的啦！”

“穿着军装哪。”韩德来呷了一口茶，抿起嘴儿，喝了口酒似的咂巴着。他瞥了冯寡妇一眼，悄不声儿地说：“等到后来，您猜怎么着？嘿，脱了军装了，穿着小白褂儿啦。家伙！那小胸脯子，挺儿挺儿的，嘻嘻……”

再往下，其言更不雅驯啦。为了不给诸位添恶心，此处不便复述了。

得，这一回，冯寡妇没按着惯例，来一句“敢情！”她瘪瘪嘴，眼皮耷拉着，扑扇了两下，蔫蔫儿的，一扭身儿，回屋去了。临到屋门，又想起了什么，回过身儿，到晾衣服的竹竿底下，把那上面晾晒的闺女的乳罩、裤衩卷巴卷巴，一古脑儿，收回去了。

尽管韩德来这酒后微醺时的闪失，使冯寡妇大大地倒了一回胃口，冯寡妇还是不会放弃自己给老韩头儿道“敢情”的权利的。这不，没多久，她好象早把这事忘了。林彪一完蛋，韩德来说：“我早看着他们不是好东西！男的，害人精！女的，狐狸精！好得了？”冯寡妇呢？——“敢情！”她还是瘪瘪嘴，好象和老韩头儿一样，自己也早有先见的慧眼。

就这么着，老韩头儿说，冯寡妇和，每天傍晚，茶余饭后，在小院儿仅剩的立锥之地，海聊一气，几乎成了他们两个，不，是全院老少必不可少的“第四顿饭”。冯寡妇就不必说了，只要能接茬儿说一句“敢情”，顿时觉得浑身舒坦。哼，别人？别人还不够这个“份儿”呢。她自然是不会不来的。北屋住的旗人赫老太和她的丈夫赫老头儿，敢不来吗？老头儿伪满那阵几干过“伪事儿”，抄家那会儿，嗬，金银细软，办过展览呀。这就得啦，赫家就是这院儿混得最不济的人家儿了。隔三差五，老俩口儿还得去向“向阳院”的“院长”韩德来汇报一次思想，挨一顿训呢，有这么个“受教育”的机会，敢错过了？您瞧吧，哪天浑身嘟噜肉的赫老太和干柴棒儿似的赫老头儿不坐在旁边，乖乖儿地听着？！当然了，他们是绝没有冯寡妇那种接茬儿说“敢情”的资格和胆量的，只有不停地点头称是，老韩头儿骂娘骂祖宗，也得听着。南屋住的王双清夫妇，都是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工人，四十三、四岁，上有老，下有小。老的，是瘫在床上的老公公；小的，是上学的女儿。两夫妇都是一锥子扎不出血的性子，病病歪歪的身板儿，是掉片树叶儿怕砸脑瓜子的主儿，当然也是一定要恭候其侧的。甭管怎么说，挨着这么一位老韩头儿，长见识，是一回事儿，这风云变幻的，多少也能让心里早有个底呀。七灾八难的，能躲过多少！譬如清明节，天安门出事那次，还不多亏了老韩头儿的警告？“告诉你们，关好街门，甭瞎遛达去！天安门上兴许都架起机枪了！别瞎掺和，找死呀！”果不其然不是？胡同口宋家的老三，逮进去了不是？9号院儿呢，稳稳当当儿的，没老韩头儿，行？……王双清夫妇当然也是只要一瞅见韩德来往屋门口一坐，赶快凑过去，从头到尾，只字不漏。

要说在院儿里，恐怕也只有张春元对老韩头儿最不敬了。

张春元三十多岁，动乱中父母双亡，插队回来当了中学教师。现在呢，“宝眷”在外地，他只身一人住在王双清的隔壁——南边一间后盖的“刀背儿房”里，每逢韩德来坐在那儿聊天，张春元就架着胳膊，站边儿上看。有时候，那嘴角儿一挑，鼻子眼儿里都象是透着冷笑。这不故意扫人的兴吗？最使老韩头儿觉得丢脸的，是那次乘凉的时候，他向四周的人感叹“党的政策真是伟大”——这本是没错儿的，可您知道，老韩头儿的感叹由何而发呢？他说：“家伙！连吴法宪那号人都解放了呀，党还不够宽大吗？不够英明吗？为这事儿，我可一宿没睡着呀！……”韩德来的气儿也运足了，冯寡妇的“敢情”也说出来了，王双清夫妇连发“啧啧”的赞叹声，连赫老太和赫老头儿都受了感召，颇为激动地连声说：“是啊是啊……”没想到半路蹦出个程咬金一张春元又在旁边架着胳膊说话啦：“韩师傅，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韩德来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张春元说：“您总得有个凭据吧！”韩德来火了：“凭据？人家都出来接见外宾了，还要什么凭据！看报纸去！屋里哪！”拿来报纸一看，大家伙儿忍不住全乐了：那是几年前—一九六九年的报纸！

张春元这一下子，不仅不会动摇人们对韩德来的崇拜，反倒使韩德来恨上他啦。甭管什么时候，只要看见张春元架着胳膊往人群边上一站，韩德来就开讲“进驻”，把“臭老九”连损带挖苦，骂得狗血喷头。这不明着骂张春元哪吗？一次两次，不知是给骂怕了，还是没闲心听老头儿扯淡了，反正张春元是不往这儿凑了。

“贼了？量你也不敢呲毛穸刺儿了！”韩德来越发得意了。他时而向全院儿大讲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儿，这时候，往往探着身子，轻轻地，好象故意压低了声儿，来一句：“家伙！”然后，抿口茶，连述带评，眉飞色舞。他时而又向全院儿发出有关政治气候变化的警告，这时候，他总是绷起脸，冲着赫家老两口儿说：“告诉你们啊，可来‘文儿’了。”而后，添枝加叶，把“文儿”上怎么说的，要搞什么运动了，风风雨雨描述一番，说得赫家老夫妇战战兢兢，如惊弓之鸟。韩德来在敬畏的目光中，在“敢情”的附和下越发自豪得要喘！眼看着四围听得愣神儿傻眼儿，要么说得赫老太、王双清慌里慌张他来汇报思想，探问虚实，这个，哆里哆嗦地走了，那个，象吃了一剂安神补心丸而去，他都觉得舒坦，得意，其乐无穷，这才真有点“工人阶级当家做主”的味儿啦！得闲儿了，往屋门口一坐，没有仨俩人儿凑在身边听着，他就憋气！一天不给小院儿的人“上一课”，他就喉咙眼儿痒痒！这不，前不久，他还给院儿里吃了一颗“定心丸”哪。那是不知哪位从什么地方听了个风儿，愣说国家经济有“赤字”了。当然了，谁也不知道“赤字”是什么，反正觉着不是什么吉利玩意儿，影影绰绰感到会和涨价儿有点儿什么关系，这就慌神儿啦。韩德来看着老太太们在那儿嘀咕，心里就有气，“哼”了一声，说：“瞧你们这沉不住气的劲儿！什么赤字白字的，怵什么？告诉你们，咱中国，心里有底！要不，干吗老说形势大好？那是瞎说的？咱就光说那水吧，咱中国的水都卖钱！没听说吗，山东那地界，崂山，那水，值老鼻子钱啦！弄个瓶子咕咚咕咚一灌，往大鼻子那儿一搁：掏钱呗您哪！家伙！水呀，有个流完的时候吗？光这就够赚的啦。这不，有首长说啦，赶明儿，各家的玻璃瓶儿可留神着，别再糟践了。现今，水有的是，就是玻璃瓶儿赶不上趟儿啊。瓶儿再多点儿，那赚头儿，海了！四化？八化也化了……”这话说得冯寡妇连连说“敢情！”乐得拢不住嘴。四周的人自然也喜气盈盈，好象觉得心里踏实了好多，韩德来呢，说完了，在人们轻松的笑声中，耷拉着眼皮，细细地品茶——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越发自得其乐了。

唉，话又得说回来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这些，都已经是“陈年老帐”了。这次关于中国的水如何“值老鼻子钱”的神聊，兴许是韩德来最最值得回味的一次“壮举”了，因为，自打这次以后，虽然也没断了人围着他，听他海阔天空，可他渐渐感到，人，是越来越少了，听他聊的人，也不那么起劲儿了。门庭冷落车马稀。想到这儿，真有点“走狗烹，良弓藏”的心酸劲儿！

就说北屋的赫老太一家吧，“破四旧”那阵儿抄走的金银细软全折了钱，领回来了。今儿买一台洗衣机，明儿买一台电视机，大摇大摆，抬进小院儿。这干吗哪？韩德来看着就有气：“显呗，示威呗！”

最使韩德来看不过的，是有那么一天，赫老大高声大嗓地向全院儿宣布：打闹红卫兵那阵儿起，十几年没吃着的“麻豆腐”，居然被她买着了！

您知道，旗人老太太们，是最讲究面子的。有点子什么新鲜吃的，愿意街坊邻居尝一口，是个心意，也是个礼数。要说这麻豆腐，尤其难怪。赫老太和许许多多在旗的老太太一样，就希罕这玩意儿。炒麻豆腐，讲究用羊尾巴油，要放进地道的青豆，还要搁上两段炸得焦焦儿的干辣椒。尝尝那味儿，嘿，既麻，又酸，还辣，用旗人老祖宗发祥地的说法儿，叫“真赶劲！”其实，这玩意儿不值俩钱儿，在旧社会，是标准的“穷人美”。没想到，“革命”把这也“革”了，十几年没见着麻豆腐的影儿。这次还多亏了赫家的姑爷，听见老太太成天念叨，东跑西颠弄来了一小锅，孝敬丈母娘。居然还全全乎乎买齐了羊尾巴油、青豆、干辣椒，赫老太能不喜出望外吗？这可好，站在当院儿就冲冯寡妇喊开啦：“他大妈，我先寻思着，入棺材也吃不上一口麻豆腐啦，谁承想，又有了！有了麻豆腐，还愁没您爱吃的豆汁儿吗？还有天源家地道的酱菜，便宜坊的酱鸭儿，看来都有盼儿了！”这一吆喝不要紧，街坊四邻居然惊动，又接受了邀请。特别是那些老北京们，甚至外院儿的，七老八十都来啦。三舅妈，二姥姥，喊声不断。一戳一溜坑的小脚也挪进来了。“来了您哪！”“慢走，当心门坎儿，您哪！”“得，您来了，吃多吃少，尝一口算是您给咱捧场！”……你一筷子我一勺，尝麻豆腐是一事儿，鉴赏品评赫老太的新添置，也是一项内容。其盛况绝不亚于老韩头儿吃国宴回来那场面。

其实，这有什么看不过的呢！赫家落实了政策，胆儿大了，钱也有了，何况咱们北京人的讲究：夏天，吃烧羊肉；冬天，吃涮羊肉；正月初二，吃春饼；腊月二十三，吃糖瓜儿……甭管怎样，决不能亏了口。人家赫老太干吗不能吃口好的，享享晚福呀！

可韩德来看着北屋赫家人来人往，就憋气，等到看到赫老太的儿子二臭，气儿更大啦！

就连二臭，一时节都成了辘轳把儿胡同的人物啦。买了一辆“铃木80”摩托车，招了全院儿人围着看。改天又玩了新花样，不知打哪儿买了一条说劳动布又不象劳动布的裤子，还有个洋名儿，愣说这叫“利瓦伊式501双X型牛仔裤”，刚下了水，流着汤儿就穿上了，还说就得这么穿着缩水，才能缩出线条儿……说完了，蹬响了摩托车，唱着“塞扣塞扣精工牌”，一溜烟儿冲出了胡同，让周围那些小年轻儿的看花了眼！

“哼，还得整治整治你们！收拾，早晚！”韩德来几乎要骂出来啦。

老韩头儿生气也不管用，他那两下子确实是不招人啦。连邻院儿的老头儿老太太们都吸引不了——人、家一进院儿，就奔赫老太家，说说又有什么“老字号”重新开张了呀，看看那部“留下自己声儿的话匣子”呀。至于年轻人，有围着二臭唱“塞扣塞扣精工牌”的，也有到冯寡妇家，听那当厂长的大山讲“商品信息反馈”的，还有的，就出这9号院儿啦，去待业知青售货点儿，琢磨“薄利多销”呀，上补习班玩命、准备高考啊……人嘛，思想各有高下，可甭管怎么说。老韩头儿那一套不灵了，冷清了。他自己也明白，有什么法子？赫老太太这号的，腰杆儿硬了，自己呢，还镇唬得住谁？啥“代表”也不是了，退休居家，大场面，也见不着了，陈谷子烂芝麻，总抖露也没劲啊。“文儿”呢，也见不着了。就算能见着，又会有什么新鲜的？那会儿，今儿“清队”，明儿“抓‘5·16’”。“咔嚓”，一下子铐走十几个，铐子亮锃锃，晃得见人影儿呀！能说得院儿里围听的老少爷们都白了脸儿。现今，还能说点什么？……唉，就连全院儿最窝囊的王双清夫妇，也抽冷子爆出件新鲜事儿，让整个辘轳把儿胡同激动了好一阵子呢，可老韩头儿呢，无人问津，酒冷茶凉！

这位要问了：那王双清也有什么邪的？

邪的没有，可有福啊。前不久，王双清的老父亲病故了，发送老人拉下点儿亏空，拿着旮旯里扔的—件瓷器去卖，心想，这会儿，这也不算“四旧”了，扔家里，不定哪天给摔了，不如看看能不能卖俩钱儿。往古董店那么一送，可了不得了，把收货的看傻啦，连问家里是不是还有一个，王双清想了想，说：“是啊，还有一个啊！”收货的问：“干吗不一块儿拿来？”王双清支支吾吾，没好意思开口——您猜怎么着？在家当便盆哪。回家赶紧给人刷出来了。这是什么？宫里的玩艺儿。道光年问景德镇专烧给皇上的贡品。清室的宝物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哪，嗬，价值连城……这下可好，王双清家热闹啦，整个胡同的老太太都来串门儿，不嫌絮烦地打听那宝物到底值多少钱。出来呢，要么，上赶着回家把那些盛米的瓷缸、插花的瓷瓶儿全捣腾出来，拿包袱皮儿裹上，往天桥送；要么，一边走一边就骂上啦：“败家兔崽子们，把我那对掸瓶儿也给我砸了。留到这会儿，够吃三辈子啦……”

人哪，要是本来有许多人成天围着他转，忽然那些人都没了，剩他光杆儿一个，清锅冷灶，他不定多烦、多闷哪，韩德来就烦了，闷了，冷清了，没事儿干了。吃了晚饭，沏上茶，坐在屋门口。街坊邻居过来了，有事儿没事儿地闲扯两句。他也知道，自己再多说，也都是没味儿的屁，人家呢，也不指望从你这儿听点儿什么，今非昔比呀，就连那个冯寡妇，也今儿上赫家，明儿上王家，这儿“敢情”一句，那儿附和一声儿，却很少来接韩德来的话茬儿说“敢情”了。韩德来闷闷地坐了一会儿，竟打着节拍，一个人唱起《四郎探母》那“西皮慢板”来：

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

他晃起了脑袋，似乎和杨延辉的心气儿走一块儿去了：

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您听听，倒是打过莲花落，唱过大鼓书的，唱京戏也有那么点儿字正腔圆的味儿。

这天傍晚，韩德来又在这儿“坐宫院，自思自叹”的时候，张春元从边上走过。

“韩师傅，挺闲在啊。”

韩德来看见张春元，火儿就不打一处来。现如今，张春元也人五人六，充起大来啦。院里院外，那些有儿女要考学的人家，左一个“张老师”，右一个“张老师”，踩低了那间“刀背儿房”的门坎儿。这还不说，更使韩德来憋气的是，他隔三岔五就看见张春元接到邮局送来的大信封，上面印着这家编辑部，那家出版社的大红字。问他是什么，还爱搭不理，顶多支吾两句，扭脸儿就走，后来才听说，这小子还能写小说哪，怪不得，越发蹬鼻子上脸了……听见张春元的话，韩德来认定这是往自己的脸上抹玻璃碴子哪。他瞟了张春元一眼，拉长了声儿，答了句“闲在”，又说：“怎么，不闲在那阵儿，你看着有气。闲在了，也有气？”

张春元眼皮子一翻，舌头儿把腮帮子拱起一个包儿，又忍不住笑了：“悠闲在了，我能不高兴？可您别老在这儿闷着呀。泡泡红茶菌，练练气功，延年益寿不好？要不，跟人家赫老头儿学学，遛遛鸟儿……”

“得啦，”韩德来打断了张春元的话，气鼓鼓地说，“延年益寿干吗，依我看，按古法儿，六十岁不死，活埋！”他又“哼”了一声，往北屋那边瞥了一眼，“跟他学？遛鸟儿？咱干不了那个。咱是工人！成天价一手一个鸟笼儿，往前抡，往后甩，挨斗扫街时也没卖过这膀子力气呀。侍候着，一天喂它三毛钱肉，对他妈也没这么孝顺过……”

“行，行！甭听我的。您就呆着，坐着，闷着，唱您的‘西皮’。”张春元气儿了，“看您这坐着挺没意思，有心劝您散散心吧，您倒吃了枪药了！还把别人家给捎上了！您在这儿坐您的，也不碍我的事儿，不挡我的道儿。您唱吧，接着唱，唱您的‘笼中鸟’……”

韩德来眼瞅着张春元回了屋，心里不是滋味儿了。噢，你们还拿我怎么样了当个事儿，你们好开心哪！我怎么了？不愁吃，不愁穿，还轮不到你们乐呵哪！想着想着，他爽性站起来啦，冲着里屋的妻儿老小，扯开嗓门儿喊：“我看电影去了啊！”然后，拖趿着鞋子，一晃一晃就出了院门。

其实，说是看电影，不过是一句气话。天都擦黑儿了，哪儿找电影票去？可是，韩德来出了辘轳把儿胡同，上了珠市口大街，一眼看见珠市口电影院的霓虹灯在灰蒙蒙的前方闪着呢。走近前，售票窗口前排了一长溜儿的人。在卖第二天早上美国电影《雨中曲》的票。“排！”韩德来和谁赌气似的，排上啦。

轮到韩德来买票时，他犹豫了：买几张呢？买一张，排这老半天的队，总有点不那么甘心。摸摸口袋，正好有一块二的零钱。“买它四张！”

唉，您说，这是一种什么心思呢？恐怕，排过长队的人，甭管买什么，都难免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其实，他们也许根本不需要买这么多，那也愣买。要不，总觉着亏啦。韩德来就是这样：第二天，来看电影的只有他一个。孩子们要上班儿，老伴儿呢，一听说不是《三笑》、《碧玉簪》，死活不来。现在，老韩头儿的口袋里揣着四张电影票，富余三张，他还得把它们退了。

离电影院还有半站地，三三两两的小青年们就捏着毛票儿，眼巴巴地站在路口问上了：“同志，有富余票吗？”“师傅，有票匀一张欸！”……韩德来从他们眼前走过，心里忽然间升起一种什么感觉呢。他知道自己有四张票，而他们，没有，一张也没有。自己富余的票放在兜儿里，他几乎舍不得轻易撒手了。他觉得，揣着富余票，听听那渴待的央求的声调，简直是一种享受！他板起脸儿，向好几个递过钱来的小伙子摇头：“没有。”“没有没有。”他把脖儿扬起来了，胸脯子挺得高高的，却又漫不经心地回答着询问。其中有一个小伙子，戴着蛤蟆镜，留着大鬓角，那扮相儿和赫家二臭一个模样儿，也想来老韩头儿这儿撞运气。老韩头儿理都没理他，心想：“轮谁也轮不到你哇！”

终于，他走到电影院门口了，站上两层台阶儿，看着等退票的大军向东，向西，散兵线一样延伸。他掏出一颗烟，抽着，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小伙子们围着退票的人抢啊，揪啊，往胡同里追啊，他乐了。把手伸进口袋里，捻了两下，偷偷摸出一张票来，捏在手心儿，走到一个捏着三毛钱，可怜巴巴地看着别人拼抢的年轻姑娘面前，悄没声儿地递过去。

“哎呀！——谢谢！太谢谢了！”姑娘被这意外的收获高兴得跳起来。

韩德来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同志，还有吗？再退一张！”“师傅，匀一张呗！”……“呼啦”一声，眼热的人们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围住了老韩头儿，手里捏着毛票儿，一个劲儿往老韩头儿手里塞。叫同志的，叫师傅的，叫老大爷的，把他围个密不透风。

“干什么干什么！”老韩头儿板起脸了。他分开人群，往外挤着，拨拉开一只只递钱的手，“没有了，就一张！就这一张！没了！”

有的人扫兴地走开了，有的人还在央求通融。老韩头儿摇着脑袋，美不滋儿地微笑着。

就这样，他一张一张地把票退出去。每次，退完了，在人们的包围中，板起面孔说：“没了没了。”心里呢，却享受着一种不可言状的快乐。嘿，简直有一种腾云驾雾之感。

等到他退完了第三张票，等退票的人已经一致认为他身上还有不少存货了。于是穷追不舍起来。嗬，瞧吧，从电影院，追到胡同口，从胡同口，跟进公共厕所。拉着他的胳膊，拽着他的衣服。有的说自己如何结伴而来，就缺这一张票；有的说自己如何难得看上电影……各色人等，眼花缭乱。韩德来已经乐不可支啦。最后，他终于把留给自己的那张票也贡献出来，就是从身上再也掏不出票来了，他也仍然享受了很久被人们包围不散的快乐！

我实在没法儿跟您讲明白，这位老韩头儿此时此刻的快乐到底是什么呢。那个舒坦，那个美气，那个得意，全有啦。说他象酷暑伏天里吃了冰激凌、大雪糕一样痛快？这种比喻实在太拙劣了。在韩德来的生活里，恐怕只有过去在辘轳把儿胡同9号院儿里神聊，看着赫家老两口恐惧的目光，听着冯寡妇“敢情”的应和，只有在那个时候才享受过这种舒坦劲儿。他自己当然是不会产生如此的对比、联想的。他只觉得那么多人围着他，道他，求他，哄着他，尊崇他，他的骨头架子美得要酥，他的日子还是过得蛮自得，蛮快活，又不是坐在院儿里独饮独唱的那个韩德来啦！

于是，——这可不是我编派着来寒碜老头子——老头子养成个毛病啦，三天两头，在院儿里呆闷了，一颠一晃就上了街，路过珠市口影院，只要见人在那儿排队，就忍不住凑过去，买票，退票，其乐也陶陶。有时留一张，自己进去看一场（举着票，在许多人羡慕的目光中走进影院，也是—种乐趣咧），高兴了，干脆一张也不留，全方便了别人。而后，分开人群，回家。甚至还有几个傻小子一直追进辘轳把儿胡同里面，直到9号院的门口。连小院儿里的人都闹不清老韩头儿这是怎么了？没事儿就到外边逛一趟，回院儿，一关街门，转过脸儿来，嘿，十回有五回，容光焕发，又有当年吃完了国宴，微醉着回来那么股子劲头儿啦！……

说句难听的——抽口白面儿似的，舒坦一时呗！真回到院儿里，各家儿虽说礼数还挺周全，招呼，“请安”样样不少，可还能象珠市口影院等退票的一样，围着你转？求爷爷，告奶奶，三孙子似的？过去，院儿里倒是有这么个劲儿，现今，谁管谁？谁怵谁？那天早上，韩德来又从电影院回来，在胡同口碰见了赫老头儿——俩鸟笼子，一手一个，上面蒙着蓝色的笼子罩儿，正奔天坛那边走。韩德来迎过去了。刚才在电影院门口那股子劲头大概还没下去，连敲打赫老头儿的词儿都想好了——“老赫头儿，您挺舒坦啊，社会主义也允许您提笼架鸟啦，倒是也不比‘满洲国’次吧？”您猜怎么着，他连话茬儿还没找着哪，就叫赫老头儿险些噎一溜毛跟头！韩德来一见老赫头儿，就说：“嗬，老赫头儿，遛鸟去？啥鸟儿，看看！”说着，伸手就要掀鸟笼的布罩儿。这就是找话茬儿哪。“别介。”没想到老赫头儿瘦得藤箩似的手一伸，把他给拦了：“要看，等咱回来，家儿看去！这地界，甭看。车喧马叫的，学脏了鸟儿的口……”说着，赫老头儿身子躬了躬，晃着鸟笼，走啦。韩德来气得伏天喝冰水似的，心里直发噎呀。甭说想好的几句话没地儿泄了，连刚才的一点儿高兴劲儿也给糟蹋了。他想，你他妈什么玩意儿！过去还不是天天到我屋里去，早请罪，晚认罪，贼得连放个屁都得躲进自家的被窝儿！如今也臭狂起来了！……他由赫老头儿又想到那个小院儿，又勾起“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悲酸。天还早，回去干吗？看着他们生气？他一拐弯儿，进了街边的小酒铺。

得，又添了个毛病：没事儿就往这个又小又黑的门脸儿里一钻，要上两毛钱开花蚕豆，二两“老白干”，喝。其实，家里的床底下，没少撂着儿子、闺女孝敬的好酒。开始儿子给买的是“二锅头”，还让他一把拎起来扔当院儿了：“我连他妈‘茅台’都喝过了，还用这玩意儿来糊弄我？”打这儿，床底下放的起码是“大曲”、“二曲”啦。您说，回家去，酒也好，菜也香，喝得也清静，多好。他不。一回那个院儿，看见那几号人，他就堵得慌。还在那儿喝酒？再让他们看见，觉得你是在喝闷酒、喝冷酒，不得叫他们乐得汗毛眼儿都咧嘴儿了？……他不乐意。宁可就开花豆，喝“老白干”。

我们北京的这种小酒店，大概您没见过。三两张小八仙桌，十来把凳子。除了卖酒，兼售糖果烟茶。有的，是夫妻店；有的，由几个老头儿合营。店门口经常停着几辆平板三轮儿，车把上还搭着包袱皮儿呀，大棕绳儿呀，一眼便可知这是咱这号市井小民一一扛大件的，糊顶棚的，“引车卖浆者流”光顾的地方。杯酒下肚，就想找人拉个话儿，从咂巴酒的滋味儿开始，继而到海内奇闻，家长里短。第二杯酒就能交上个“对着吹”的朋友。甲说了点子什么，乙说：“敢情！”乙说了点子什么，甲也说：“敢情！”渐渐说得甲、乙、丙、丁，各个脑门儿发亮，踌躇满志。韩德来自然也品到了其中滋味儿，能不流连忘返吗？况且，他如果不是每每来此，怎么能那么快就知道“又要开始批判”的消息呢！真的，这是跟他一块儿喝酒的一个老头儿说的，手里还拿着那张报纸。他只是知道批判的是那些“编小说的”。是谁，他没记住。批判什么，他也没打听。不过，他特别认真地要过了报纸，用手指头按着报上印的出报日期，年，月，日，一个数码一个数码地读过了。没错儿，是新近的报纸。真的，又要热闹啦！……他急急端起桌上的酒杯，三口两口打发了，起身就走。

大概那两口酒喝得太猛了，奔胡同里走，道儿上好象铺着一层棉花，脚板子总踩不到实处。开始，他只是盼着这事儿由自己第一个向全院儿宣布。哼，不吓他们一跳才怪！后来，他想到了张春元。不是听说他也在那儿编小说吗？不是大信封、小信封往家寄吗？不是牛气得连问个话儿也不搭理人吗？这回好啦，让你牛气吧，不定其中也捎上了你，挨批！……再后来，这几年积攒的委屈，象打翻了“五味罐”，—起在心里翻腾起来啦。哼，整治整治，早该了！不是说了，早晚！光是“编小说的”吗？你看看电影，男男女女抱着就啃，这叫什么事！光是电影吗？农民也不呆地里打粮食了，进城，跑小买卖，打家具，分田到户啦，这不胡闹吗？……还听说上海那地界，随便穿！大姑娘穿的那裙子，露裤衩子！象什么话！广州那地界呢，随便看！香港电视，拧开就瞅……行啦，别急，这回不定就得一块儿收拾了！……他又想到了赫家。干过的“伪事儿”就全抹了？没事儿了？整天臭显、示威，尾巴都撅起来了。连他儿子也不是好东西，弄点子西洋货，东洋货，带坏了全院儿的年轻人！这回可好，不定哪会儿就得来“文儿”，一块儿收拾！还有冯寡妇，也是个马屁精，好不了！王双清嘛，总算不赖，听说那件宝物捐给国家啦，奖给俩钱儿，有限。不过，也得教育教育。净领着闺女往张春元那儿凑，一门儿心思让孩子奔大学，至少也是糊涂蛋……

回到院儿里，冯寡妇正从赫老太屋里出来，看见韩德来，打了个招呼，到水管子前面洗她的菜。韩德来走到自己屋门前，扯过小凳儿坐下，咦咦呀呀地唱起一段喜洋洋的戏文儿。

“他大爷，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有热闹看了，还不高兴？”

“热闹？”冯寡妇瞟了他一眼，“啥热闹呀？”

韩德来呶着嘴唇，剔牙的火柴棍儿在他的鼻子底下一耸一耸，终于，他把火柴棍儿吐出来，说：“没听说吗，又批判啦！又来事儿啦！能不热闹？”

“批判？批判谁呀？”冯寡妇赶忙迎过来。

“编小说的，挨批判啦！报上登的，没跑儿！”

“真的？您说的是张春元不是？他不是老趴在那儿写？”

“张春元？”韩德来板起了脸儿，眼睛里透着几分严重，几分威严，“有事儿没事儿的，得看他写的什么呗。哼，瞧他那个劲儿，好得了？！”

正说着，赫老太已经闻声凑过来了。韩德来看见了她，故意抬高了嗓门儿，说：“光是那些‘编小说的’有事儿？我看，‘四人帮’那一套是臭狗屎，那就甭说了。现今有的人干的，也好不了！共产党能让他们这么胡来？资本主义那一套，资产阶级那一套，反攻倒算啦，崇洋媚外啦，甭急，—块堆儿收拾！”

这些日子，韩德来虽然几乎让人忘了，可要说起这种事儿来，余威还是有的。冯寡妇一听来头不善，忙扮出笑脸儿，说：“敢情！”

冯寡妇不说“敢情”也罢，一说“敢情”，把韩德来的火儿勾起来啦。嗬，你转得倒快！刚才还屁颠儿屁颠儿的给人家舔呢，现今一抹脸儿，又回来了。没这么舒坦！

“敢情？”韩德来反问了一句，冷笑着，“这二年，该收拾的地界儿多啦。就说您那大山在厂子里，也悬。闹什么选厂长，选主任，共产党还当政不当政啦，容你们这么折腾？！什么‘企业自主’？搂钱儿自主！闹不好，也得一锅烩！……”

这回，冯寡妇的笑脸儿是扮不出来了，“敢情”也说不出来了。

把话甩完了，韩德来将两位老太太撂一边，摆出不屑再与人言的神情，一扭身儿，回屋去了。

赫老太和冯寡妇被甩在韩德来的屋门前，两个人心里都挺不是滋味儿。

她们谁也没怀疑韩德来的话。听他那嗓门儿，看他那气派，又要来事儿是无疑的了。再听那话音儿，张春元挨批，也没跑儿。说实话，张春元倒霉，赫老太和冯寡妇一点儿也不心疼。乍一听，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的劲儿。大杂院儿里的别扭真是多得很。你想啊，张春元成天价点灯熬油。趴桌上一写就是半宿，冯寡妇能不恨他吗？瞧瞧同院的人，哪个不是天擦黑儿就躺下了？他可好，拿着电不当钱。全院儿共着一个电表，电钱大家伙儿按灯头分摊。净给你张春元背拉着电钱，谁受得了？！新近呢，赫家安了分电表了，韩家、王家也都安了，全院儿就剩冯家和张家了。冯寡妇算计着，合算张春元的电钱，全匀到她身上啦。她不更火儿了？这位说了，冯寡妇也安个分电表不结了？按说是这么回事儿，可她惦记着让张春无先安。张春元安了，她就不用安啦，二十多块钱不就省啦。……这回行了，甭管你张春元安不安电表也不吃紧了，挨批了，你还写个屁！早早儿的，黑灯睡觉吧！……

赫老太跟张春元更不对路啦。张春元进进出出的，一门儿心思想事儿，连个招呼也不会打，讲究礼数的赫老太认定他傲气得不懂尊卑长幼。这还是次要的，张春元住着那间“刀背儿”房，房门儿还可可儿的和赫老太住的北房房门儿相对。这是最让赫老太心里不舒坦的了。哪有住“刀背儿”房的？倚着墙，房檐一面坡，连个房脊也没有。凡懂事儿的北京人，谁住这不吉利的房子？张春元之前，有个叫李老师的住这间房。那会儿赫老太就劝过他：“快把房子改改吧，这房不吉利。”李老师不听。结果怎么样？“文化大革命”，斗死啦。不吉利，你不伯，也罢了，可你这“刀背儿”房和人家门对门儿呀。这下好，红卫兵抄了你李老师家，接着就抄到这边来了不是？……所以，这间南房成了赫老太的一块心病。李老师死了，张春元搬来了，老太太又去劝，谁想到他和李老师一样，不信！唉，要说赫老太最近的日子过得够甜甜美美的了，唯独这“刀背儿”房使她心里总在犯嘀咕。现在行了，你看看，灵验不灵验，你张春元悬了不是？还是“刀背儿”房的过！在劫难逃！活该！谁让你张春无不听老人言，吃亏这不就眼瞅着了吗？

其实，这些都不过是赫老太和冯寡妇一时斗气的想法。她们并没有高兴起来。渐渐的，心里就有点不踏实了。

特别是赫老太。那间“刀背儿”房的房门，毕竟还是和自己的房门儿正对着哪。张春元倒了霉，敢保不和当年一样，让祸害窜到北房来？及至见了韩德来，听他没点儿好声气儿的话语，赫老太心里更发毛了。资产阶级？反攻倒算？说谁？是说我们赫家吗？崇洋媚外？肯定是指二臭无疑了。想到这些，她恨张春元招灾惹祸，殃及邻里，更恨韩德来太恶，瞅别人过舒坦日子，就不想让人安生。

冯寡妇呢，早已蔫蔫地回了屋，一下午没言声儿。待到晚上，儿子回来了，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回来干什么？还不到厂子里挺尸去！拉扯你这么大，过过一天省心的日子吗？夏做单褂儿冬做袄，图什么？图什么？图你四十岁上了还给我惹事，让我不得闭眼啊！……”

儿子愣了：“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放着好好儿的工人不当，你争着当什么厂长！选举，选举，这回好了，又快撅着了……”

儿子笑着说：“哪能呢，上面说啦，不搞政治运动了。”

冯寡妇哪信这一套，还在那儿数落个没完。大山正为厂子里的什么事儿着急呢，听老太太一边净哕嗦点子没影儿的事，烦了：“别净唠叨我！搞运动，你也跑不了！……成天价‘共产党’，‘劳动党’地骂，街坊四邻没长耳朵？我犯傻，你就不犯傻？……”

这真管用，冯寡妇不说话了，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收拾晚饭的碗筷，心里说：“真这么着，还不跟‘四人帮’那会儿一个样儿了？起五更，睡半夜，卖力气的倒霉，奸懒馋滑的倒没错儿了？……连我这七老八十的老寡妇，说话也得战兢着，闹不好打个反革命不成？……”想着想着，对韩德来说的那一套，倒有些愤愤然了。对张春元呢，反添了几分同情。至于为他背拉着电钱的事儿，竟也一时忘到了脑后。

您说，该怎么说咱们这位赫老太和冯老太好呢？说冯寡妇自私？拖儿带女多少年，这会儿日子也不算宽裕，算计个电钱也算个过错吗？说赫老太迷信？谁让可巧儿住“刀背儿”房的李老师和张老师挨个儿倒霉，谁让赫老太也跟着“陪绑”过呢，人家能不寒心吗？……不过，两位老太太到底还是大大的好人——虽然开初对张春元的倒霉不免有些过微的好奇和幸灾乐祸的快感，可她们很快就明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真来个“文比革命”那样的“运动”，整个9号院儿，不，整个辘轳把儿胡同，全城，全中国，鸡飞狗跳的日子又开始啦，那谁也甭美，谁也甭跑，连着自己，自己一家，挨着个儿倒霉！于是，这天夜里，躺在床上，她们在替自己家想了许多消灾免祸的主意的同时，甚至也替张老师谋划了一阵儿——虽说最后还是不得不认定，连自己，连张老师，真来事儿了，还是一点辙儿也没有。

得，就因为这么个心思，两位老太太可就惹出一件让人哭不得，笑不得的事儿来啦。

那是第二天的上午，院儿里人都上班去了。老韩头儿呢，也出去了——大概又到那个小酒馆儿想听点子什么去了。院儿里只剩下两位老太太。

十点多钟那会儿来了一位四十岁出头儿的陌生男人。这人说是来找张春元的，一问，是什么杂志编辑部的。这下可好，两位老太太可找着替张春元说说好话的人啦，又是让茶，又是敬烟。来人见张春元不在，又拗不过二位老人的盛情，就在当院儿的小板凳儿上坐下来，跟老太太们聊几句。

谁想到，这位客人的问话，更让老太太们心里打起鼓来啦。他从张春元的住房，问到他的家眷，又从他的年龄，问到他的政治面目。得，没跑儿！张春元是出事儿啦！两位老太太一边磕磕绊绊地回答着问话，一边偷偷使着眼色。终于，冯寡妇忍不住了，说：“要说这张春元，可是满世界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人呀。可舞文弄墨的，谁还断了没个闪失呢，您的报社要是批判，甭点上名儿成不？给他留条活路……”

赫老太也赶紧接着话茬儿，说：“他老婆孩子都在外地，千里迢迢呢，见报上点著名儿批判，不得以为又成‘三家村’了？那不得吓得背过气去？……”

“怎么？他挨批了？在哪儿？”来人被老太太们的话弄疑惑了。

“在报纸上呀。说是他编的小说，出了事儿啦。您怎么能不知道？”

“是哪篇小说？哪家报纸？”

“唉呀，这您可算问着人了！这是东屋老韩头儿说的，那是没错儿啦。说是亲眼见的呢。”

“哦？”

“怎么，您不知道这事儿？那您……找他干啥？”

“我？哦，没事儿，没什么事儿……”

那人不再说什么了。冯寡妇和赫老太围着他，又说了一大堆好话，好象他能掌着张春元的身家性命一样。可那人好象也没听进去，没多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让他等会儿，说张春元一会儿就回来，也不等了；让他留点什么话，也不留了。这更让老太太们纳闷儿啦—_塞人是干什么来的呢？

中午，张春元回来了，两位老太太躲在赫家屋里，悄悄嘀咕了好一会儿，没敢过去把来人的事儿告诉他。直到晚上，掌灯了，从窗户里看见张春元又坐在桌前写上啦，老太太们忍不住了，一前—后，进了那间“刀背儿”房。

两位老太太突然来访，使张春元好不奇隆。她们坐在桌前，你言我语地相劝：“张老师呀，您说何苦？每天一折腾就是半宿，闹这么个下场，还不长长记性儿，还写个什么劲儿！”“自己豁出去了，也得想想家小吧。您家剩您一根苗儿，还不好生过日子呀！”……这更让张春元摸不着头脑了。及至闹清楚了老太太们的来意，他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唉，说来也是一件伤心事儿，不过，和老太太们猜的是满拧！他张春元倒是在“编小说”哪，可算算也花了七、八年工夫了，一篇也没写成，没发表过呀，他挨的是哪门子批呀？！那些让韩德来看着有气，老太太们看着挺神秘的“大信封”、“小信封”，都是编辑部退回来的稿子啊……

等到老太太们把今儿来人的事—说，张春元不笑了，有点儿急赤白脸地问：“真的？说了什么没有？是哪个编辑部的？那人姓什么？”

老太太们哪儿知道这些啊，只是把那人问了什么，自己说了什么，如此这般复述一遍，说得张春元要哭的心都有：“我的大妈大婶们，真谢谢您啦。您二位这一好心办好事可好，倒把我盼了多少年的好事儿给搅啦！……”

“真的？”老太太们愣了。

张春元说：“您不知道，我写的稿子每次退回来，人家连封信也不给咱写呀。这回可好，登门拜访了，兴许有篇稿子能发表啦。您二老—说我挨批了不要紧，不定又把人家吓回去了……”

这下子，赫老太太和冯寡妇倒傻眼啦。

再往后怎么样，不说，您也能估摸出个大概了。辘轳把儿胡同9号院儿里，让老韩头儿搅起的这么一场虚惊，总算过去了。到后来，听说连真的在报纸上被点著名儿批评了作品的那个“编小说”的，也没多大事儿，还是照样写他的小说，照样登出来。至于韩德来说的“早晚”要发生的“收拾”，好象也没发生。人们心里那根绷得紧紧的弓弦，于是渐渐地松下来了——赫老太仍然是那么排场，仍然时时注视着各色各样的“老字号”重新开张，今儿派儿子去前门，买“王致和”的臭豆腐，明儿派闺女上八面槽，买“浦五坊”的东西。不过，她对张春元住的那间“刀背儿”房，也仍然耿耿于怀：“就是不吉利，那还有错儿吗？写了七、八年，连个字毛儿也没印出来呀，总算有那么一回，有点子希望了，还让我们好心好意地给插了一杠子，结果呢，倒砸了！不是‘刀背儿’房的过是什么？！……拐带着我们家二小子考学也那么不顺当！”……冯寡妇呢，还是今儿赫家，明儿王家，说“敢情！”“共产党”、“劳动党”之类的话也不避讳了。同时，也仍然还恨着张春元“点灯熬油”，三天两头用话撺掇人家赶紧去买分电表。至于王双清夫妇，听见风声时，已经暗自庆幸“宝物”交公了，马上，有四天没让女儿过去跟张春元补课，现今呢，又把女儿送过去了。他们的女儿原名叫“王文革”，也确实在“文革”中得益不少：女儿落生时，正赶上打派仗，不用上班，两口子在家待了七八年。没花雇保姆的钱，也没花上托儿所的钱。拿着国家工资，自己在家把孩子调理大了。这会儿，又赶上好时辰啦，孩子改名为“文阁”，盼着能上个重点中学，再上上大学，找个“铁饭碗”。您一定以为最丧气的是韩德来了。您错了，人家韩德来还是那句话：“哼，收拾，早晚！”再说，韩德来也不是没有值得得意之处啊：赫家二臭那辆“铃木80”，不是推到甘石桥“摩托车自由市场”卖了吗？那条什么“利瓦伊”牛仔裤，不是也不敢穿着臭显啦？哼，不镇唬一下，行？有钱，他还敢买汽车开呢！不定还敢光着腚眼子上街呢！……当然了，韩德来是不知道，二臭卖摩托车，是因为公家卡得紧了，汽油不好偷啦。最近又听说要缴什么“养路费”，“保险金”，一个月得贴十来块钱养着这辆摩托车，谁受得了？得，趁摩托车还没臭街，打发了吧。牛仔裤呢，那是因为常常潮着就穿上了身儿，这会儿，水缩够了，身上的线条儿倒也绷出来了，遗憾的是，把二臭身上的“荨麻疹”也勾起来啦。没法子，收起来，先治皮肤病，治好了再穿吧。

真正让老韩头儿感到丧气的，是在半个月以后。那次他还是和以往一样，在院儿里呆得无聊，又上街逛去啦，路过珠市口影院，又看见卖电影票的。片名是《真是烦死人》。听名儿，有意思，广告上也写着“喜剧片”，逗乐子的，照老法子，买五张！家里人不去，还愁退不掉？不希罕得人疯抢才怪！谁想到，第二天，临开演，往影院门口一站，竟不见等退票的人影儿！他明白啦。上当！白赔了块把钱不说，央求人家买票，憋气呀，可不“真是质死人”啦。最可气的是，身后有几个小“痞子”也在那儿退票，听他们喊什么？“《卡桑德拉大桥》啊，倍儿黄！谁买？……”还真有人买他们的，韩德来凑过去一看，怒了：好啊，在这儿倒卖高价哪，一张一块钱！他拽住一个小伙儿的胳膊便骂：“你这是干什么哪！啊？干什么哪？卖高价儿，投机倒把，走，派出所去！”小伙子把胳膊挣开，骂道：“哥们儿，别急眼啊，哦，我抢了你的买卖了，是吧？甭给我来这套！你卖你的，我卖我的，有本事就卖，没本事就滚，还拿他妈派出所镇唬谁呀！”韩德来更怒啦。原来小伙儿把他也看成卖高价儿的啦。他说：“别把我也搅和上。我有富余票，这卖原价儿。”小伙子说：“老头儿，别装正经啦。当我没看见你？你隔三岔五就来！老来卖富余票？卖原价？你吃饱了撑的，疯魔呀！别给我来这套！派出所？行，要去，一块儿去，你逃得了？”就这么着，两个人在电影院门口拉拉扯扯，招来一大群看客。来了个警察。把他们一块儿带走了。

您想，到了派出所，韩德来能说得明白吗？

“你是也经常到那儿退票吗？”

“是。”

“卖多少钱一张？”

“按票上的原价儿啊。”

“你老这么买票、退票，图什么呢？”

“……”

没法儿说！

最后，派出所结不了案，派了个年轻轻儿的警察，到9号院儿里来了解韩德来其人来啦。

谁能那么缺德，往人家老韩头儿脑袋上泼粪呀？大家伙儿一致认定，老头儿是闷了，闲了，没事儿干，找点儿消遣去啦。二臭更“嘎”，还翻着眼皮，把这和“学雷锋，办好事”挂上了。连张春元都说了老韩头儿的好话，这才把这事告个了结。那位年轻的警察把老韩头儿送回来了，临走，对他说：“闲着不闲着的，甭去那儿干这种事儿了。想看电影，自己买张票，进去看，甭找麻烦。您说您这么大岁数了，我们也相信您。可您要是让那些小流氓揍一拳，来一脚，这辈子不交代了？”

得，这警察这么一叮嘱不要紧，韩德来连那个乐呵的去处也没啦。

这两天，他又和以前一样，没出院儿，沏上茶，闷闷地坐在屋门前，冷不丁儿又唱起来了：

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

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您只要躲在边儿上听过一次，就不能不佩服他，确实唱得好，字正腔圆。

一九八一年八月二十五日晴

点评

北京胡同里的小人物，无奇不有。韩德来就是这样一个有趣的老头儿，有过“辉煌历史”，喜欢热闹，喜欢被人追捧喝彩。等到有一天院子里的人们不再一如既往地围绕着他听他说话“教诲”为他喝彩的时候，他又去倒卖电影票，找的是寻回那种被人簇拥的感觉。时代变了，人心变了，韩德来就是一个被时代遗忘在角落里的又不甘寂寞的人。小说写活了一个既可悲又可笑的小市民。人物和叙事语言讲究北京口语化，赋予了作品京味特色。

彭见明（1953—  ）

湖南平江人。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玩古》《天眼》等、小说散文集《野渡》《走进陌生的西藏》等。《那山那人那狗》曾分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那山那人那狗

父亲对儿子说：“上路吧，到时候了。”

天还很暗，山峦、屋宇、河渠、田野，都还蒙在雾里。鸟雀没醒，鸡鸭没叫。早啊，还很早呢。可父亲对儿子说：“到时候了。”

父亲审视着儿子阔大的脸庞，心里说：“你不后悔吧？这不是三天两日，而是长年累月的早起哩！”

桌上摆着两个整整齐齐的邮包。邮包已经半旧。父亲在浆洗得干干净净之后，庄严地移交给儿子，并教他怎样分门别类装好邮件，教他如何包好邮布。山里雾大，邮件容易沾水。

父亲小心地拿过一条不长的、弯弯的扁担，熟练地系好邮包。于是，在父亲肩上度过了几十个春秋的扁担，带着父亲的体温，移到一个厚实的、富有弹性的肩膀上。这肩膀很有些力量，像父亲的当年。父亲满意这样的肩膀。

父亲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发抖。特别是手脱离儿子肩膀的那一刻。眼睛有些模糊，屋里的摆设忽然间都模糊了，把儿子高大的身影也融到了墙那边。呵呵，心里梗得厉害。他赶紧催促儿子：“上路吧，到时候了。”

父亲和儿子的手背，同时拂过一抹毛茸茸的东西一是狗，大黄狗。它早起来了，老人倒给它的饭已舔光。狗紧挨着老人，它对陌生的年轻汉子表示诧异：他怎么挑起主人的邮包？主人的脸色怎么那样难看？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管怎样，是要出发了，像往常一样。远处，有等待，有期望。在脚下，有无尽伸延的路。那枯燥、遥远、铺满劳累、艰辛而又充满情谊的路啊……

吹熄灯，轻轻地带拢邮电所的绿色小门——轻轻的，莫要惊醒了大地的沉睡，莫要吵乱了乡邻们的好梦。黄狗在前面引路，父亲和儿子相跟着，上路了。出门就是登山路。古老的石级，一级一级朝雾里铺去，朝高处铺去，朝远处铺去……

在很漫长的日子里，只有他和狗，悄悄地划破清晨的宁静。现在，是两人——他和儿子。扁担和邮包已经换到另外一副肩膀上，这是现实，想不到“现实”的步子会来得这么快……

支局长有一回上山来，对他说：“你老了。”

老了么？什么意思？他不理解。他和狗辞别支局长以后便进山了。

不久前，支局长通知他出山。在喝过支局长的香片茶以后，支局长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大立柜上的穿衣镜跟前，说：“你看看你的头发。”

他看见一脑壳半“霉”的头发。心里略顿，想：年岁不饶人哪，是老些了。

支局长捋起他的裤管，抚着膝盖上那红肿的地方，说：“你看你这腿。”

不假，腿有点毛病。但这算什么呢？人到老年，谁也不能够保证自己没个三病两痛哩。

支局长涩涩地说：“你退休吧！”

他急了：“我还能……”

“莫废话了。你有病，组织上已经作了决定。”在找他谈话之前，支局长就暗地里让他儿子检查过身体，填过表，学习训练了半月余。

他没有让过多的伤感和执拗缠住自己，他清楚，他的“热”和“能”不太多了，象山尖上悬挂的落日，纵有无尽的眷恋，但是，那又能维持多久呢？他恨自己的脚，这该死的脚，那么沉重、麻木，还钻心般痛。唉，脚的事业，怎么可以没有硬朗的步伐呢？郎中说，搞蜈蚣配药吃或许有效——他吃了一百条蜈蚣，不见效。有人说：吃叫鸡公炒酒，吃狗肉也能治风湿病，都吃了，也不见好。这膝盖骨也真的不给面子，哎，什么地方都可以痛，就是这个地方痛不得，一片茅草阻河水，他干的可是走路的职业。

让儿子顶替，他能顶替吗？这活凭着年轻血旺、能走会跳就能干好吗？没那么容易喀。

于是，要带班，要领他走路，要教他尽职，还要告诉他许多许多。

于是，上路了。那新人迈开了庄严的第一步，那老人开始了告别过去的最后一趟行程。

还有狗。

晨雾在散，在飘，没有声响地奔跑着，朝一个方向劈头盖脸倒去。最后留下一条丝带、一帕纱巾、一缕轻烟。这时分，山的模样，屋、田畴、梯田的模样，才有眉有眼一天亮了，近处有啁啾的小鸟，远处和山垅里回荡着雄鸡悦耳的高唱。

父亲发现：从平川里来的年轻人满脸喜色，眼睛朝田野里乱转。是呵，对于他，山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父亲想告诉儿子：要留神脚下，山中无平路，一不小心便会失脚，一失脚便会出大事，到处是悬崖峭壁、千丈深渊。但他没说，让他饱览一番美景吧。让他爱上山，他要与山过一辈子，要爱呢！

他告诉儿子：他跑的这趟邮路，有两百多里路。在中途要歇两个晚上，来去要三天。这第一天要走八十里上山路，翻过天车岭，便是望风坑；走过九斗垅，紧爬寒婆坳；下了猫公嘴，中午饭在薄荷冲；再过摇掌山，夜宿葛藤坪。这一天最累人，最辛苦，所以要早起。走得紧，才不至于摸黑投宿。

“不可以歇在其他地方？”儿子问。

“不能。每天有每天的活，第二天、第三天不好安排。”父亲说。

狗在前面慢慢走。它走的是老乡邮员曾经走的速度。以往跑邮，高大而健壮的黄狗颈上系着一根皮带，上岭的时分，主人一手抓着皮带的另一头，狗便用劲地帮主人一把。今天出发的时候，狗依惯例伏在老人脚旁，等待着系好皮带。老人却拍拍它的脑袋，酸楚地、动情地说：“今天，不用了，走吧。”狗昂起头看定主人，它不相信。当看到邮包确实已经移到了另外一个肩膀上，才慢慢爬了起来。它跟随主人九年，以往出发，主人总和它喃喃地“聊”着。今天呢，没有！是因那年轻人的缘故吗？也许是。狗恶意地看了新来的陌生汉子一眼。

儿子嫌狗走得慢，便用膝盖在狗屁股上顶了一下。父亲说：“不要贪快哩，路要匀着走。远着哩，暴食无好味，暴走无久力哩。”

狗越过陌生汉子的胯裆，看看老人的眼色。它没看出要加速的示意。它不理睬年轻人的焦虑，它依旧平衡着它的速度。

老人从狗的步子里，知道速度和往常一样。但是，他发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适应这种步子了，他不理解，两肩空空，净身走路竟会这样吃力。倘若没人来接班，倘若今天还是自己挑担送邮，倘若支局长不催着自己退休，那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是不是因为有了依赖，放下了一身枷，病痛就抬头了，人就变娇了呢？是的，一定是。唉唉，人呵人，怎么会这般不耐用。

儿子从父亲的呼吸里听出了什么，他站住双脚，稳稳地用双手扶着扁担换换肩。他回过头，看到父亲那风干了的桔皮样的脸庞上浸出豆大的汗珠，儿子心里一疼，但他努女制止自己流露出不安，他晓得父亲好胜，他不希望他可怜他。

他对父亲说：“爸，你累了。”

父亲用袖子揩去汗珠子，故作轻松地说：“走热的。”

“爸，这—条现路，你也走得太熟了，你不用送我了，转身回去歇着吧。”

“没什么，只是年岁不饶人，比过去走得慢些。”

“你回去吧，放心，我晓得走的，俗话说，路在嘴巴上。”

父亲脸色一沉，快要生气了。

于是，这才继续着行程。

在半山腰上，他们看到太阳已经把山顶染成一片金色，而山脚却被云遮雾盖了，好像这山浮在水里，风吹雾动，这没有了根基的山也跟浮游。“难怪神仙要住在山上呢！”老人每每目堵这样的美景，便要想起传说中的神话。每逢此景，他的神情便特别专注，说不定，哪个山坳拐弯处会飘过来一朵五彩祥云，上面站着观音圣母或是托塔李天王呢。这空空山野、漫漫行程，是一个任那万千思绪神游的天地。这空幽而飘渺的云中岛屿，确实能勾起身临其境的人恍惚而神奇的联想。

呵呵，人哪，幻觉和想像的重要，不比吃饱肚子弱，老乡邮员靠着它，战胜了无数寂寞，驱散着万千疲劳。现在，他又回到了过去，他又陷入痴想，一个人兀自笑了，觉得身子腿脚轻松了许多，甚至，想吹几句口哨儿。

可是，老人那憨实的独生子却早已游离于那迷人的景色。

那脚步，沉重得多了。

“汪、汪、汪！”

狗站在金色的峰峦上，站在那块最高的岩石上，朝山那边高声叫着。那声音在山谷间碰撞，成了这天地间最动听、最富有生气的乐句。

想不到，这像父亲一样沉默的、温驯的狗，竟有这么响亮的嗓门。它双耳耸起、昂首翘尾，竟有这么威武、神气。父亲说：它在“告诉”山下塅里的人，说什么人来了，将有什么山外边的消息和信件带给他们。

对于盼望，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每一分都是漫长的。狗及时地在向山中人发布预告，在减短那漫长的等待中的时间。

在山顶、在金色的、温柔的阳光里，父亲、儿子和狗打住了，这儿有一块歇脚的宽大的青石板。父亲指着山的那面，告诉儿子这叫什么地方、有多少个生产队、有多少个屋场、有多少户人家，需要分门别类发放怎样的报纸和书刊。这笔细细的流水帐，纹丝不乱地刻在他那有着花白头发保护层的大脑里。

在谈完业务以后，父亲特别叮嘱儿子：“倘若桂花树屋的葛荣荣有信，那就要不惜脚力，弯三里路给送去，他和大队秘书关系不好，这个秘书经常不给他转信。”

“哪个桂花树屋？”

“你看。”父亲用手引领着儿子的眼睛，在山下的冲里、垅里、屋场间穿梭。

“木公坡的王五是个瞎子，他有个崽在外面工作，倘若来了汇票，你就代领了，要亲手交给王五。他那个在家的细崽不正路，以前曾被他瞒过一回汇款，记住了？”

“记住了。”

“螺形湾这两年养了兔，去送信时，要喊住狗，莫做野兽子咬，狗还没习惯……”

还有许多，站在山顶，俯瞰着纵横交错的山冲，塅落，父亲让儿子靠在他身边，详尽地讲解着他的业务、经验、自己曾经注意过的事情和有必要引起注意的事项……每说一宗，他要问儿子一句：“记得不？”看儿子认真地点过头，他才接着说。他甚至背出了马上就要通过的几个大队的干部、党员、民办教师、重要人物、经常性服务对象的人名单。儿子是否都点过头？都记得牢？老人已不大追究了。他觉得：一些话，应该说，应该让儿子知道。他不是来接班的吗？父亲知道的，接班的怎么可以不知道呢？

儿子很像父亲，笑的模样、讲话的语气、利索干净的手势、有条有理的工作，都像。父亲高兴，乡亲们更高兴。于是，大队干部马上带头鼓掌欢迎这位新人。人们自然要问起老乡邮员的去路，他怕乡亲们承受不了这一突然变故，他没说退休的事，他撒谎说：他还是要来的，他会和儿子轮班跑这条邮路。说这话时，他觉得眼圈那儿一热，他赶紧掏出手帕擦擦鼻子借以掩饰。啊啊，这个谎，可是一个叫人心酸的谎啊。

邮包掏空了一些，但很快又塞满了。有要寄包裹的、要发信的、邮汇款的，都准备好放在学校民办教师那里。这是父亲的规矩，邮递员也是邮收员呢。七八十斤的邮包，挑回去，往往是有增无减。

其实，只隔三天没来，父亲就象隔了半年似的，没完没了地打听山里的情况：牛啦，猪啦，结亲嫁女啦……鸡毛蒜皮，面面俱到。

容不得父亲再婆婆妈妈，年轻汉子和狗已经沿着乡间的傍溪小道，打前头上路了。

夜幕快拉紧的时分，黄狗“倏”地跑过山坳，“汪汪”地一阵吠，然后又兴奋地摇着尾巴跑转回来。儿子猜想：葛藤坪到了。

葛藤坪有一片高低不等的黑色和灰色的屋顶，门前有一条“哗哗”奔跑的小溪。小溪这边的菜土里，有人在暮色里挥舞锄头，弓着腰争抢这一天中快流走的光阴。

黄狗又跑到一个穿红花衣服的女子身边，不走了，高兴地在她身边转着。红花衣女子摸一摸狗的脑壳。伸起腰，拿眼睛在路上寻找老乡邮员，用生脆的嗓音高喊着他的名字，并放下手中活计，奔跑过来，当她去接担子时，发现挑担的却是一个年轻人，不禁怔住了。老人看到，在儿子那高大的身架面前，那张有模有样、健康红润的脸庞分明拂过一片胭云。

老人向那姑娘介绍说：“这是我的儿子，是刚上任的乡邮员……”

说这些干什么呢？儿子狠狠地白了父亲一眼。

因这位新人的光临，便招惹了不少麻烦呢一一进门洗脸水、放了姜末的细茶、一顿丰盛的晚餐、饭后送到身边的洗脚水、干干净净的铺盖、还有夜宵……

父亲发觉自己荒唐了，为什么要那么热情地向这个红花衣女子介绍儿子，并住到她家来呢？他有些慌乱。

他回想起自己年轻时节在平川里跑邮的时候，由于经常在一栋大屋里歇脚、吃中午饭，引起了一个年轻女子的注意。于是，那年轻女子竟限时限刻站到枫树底下等他。后来，又偷偷地送他。最后，偷偷地在那绿色的邮包里塞了一双布鞋和—双绣着并蒂莲的鞋垫……结果，这个女子后来成了儿子他娘。

他对不起儿子他娘，几十年来，他跑他的邮，女人在家里受了百般苦楚。人家的丈夫是棵大树，为女人避风挡雨。他只不过做了个名誉丈夫，更多的只是给女人带来想像，一个月回家一趟，也只是像住店的旅客一样，住上一、两个晚上……

父亲过去的经历会不会在儿子身上重演呢？说不准。你看那女子，那喜欢劲。老人后悔没想到这一层，为什么不住到别人家去？他真不愿儿子重演自己过去的—幕。

可是那姑娘哪儿不好呢？他还真说不出。老人看着她长大，他喜欢她，也喜欢她家姐妹。她父亲是个好匠人，母亲是个贤惠女子。以往，老人多是住在她家。那冬天的厚絮和热天的凉席都是他记忆中特别深刻的。在姑娘小的时候，他经常开她的玩笑：“将来把你带到平川里去做我的儿媳妇，好不好？”姑娘推他，搡他，扯他的头发。只有一次，姑娘认真地问：你儿子长得体面吗？高大吗？性情象你吗？老人还记得，姑娘当时那神情特别有趣。于是，老人继续开玩笑，把自己那独生儿子夸成了天上的星宿。

俗话说：小孩子记得千年事。现在真正带着儿子来了，怎么就没想到过去的玩笑呢？莫要弄得戏语成真言哩。有一出戏叫做《十五贯》，就是戏语成真言。

他喜欢这个姑娘，这孩子比自己年轻时节碰上的儿子他娘漂亮多了，有文化，也出色多了。时髦呢，更不必说。那时节的姑娘懂什么？只晓得绣并蒂莲，连面都不敢出来和人相见，说句话把头埋到胸脯上。现在的时代女性，居然……你看，不顾儿子脸不脸红，眼睛死死地盯着年轻的乡邮员，嘴巴不停地问平川里的事：问拖拉机、问水轮泵、问渡船、问自行车……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她手托着香腮，眼睛里荡漾着秋波。有半点害羞吗？没有！

看来，在这条路上跑邮的年轻人，最终将难逃脱那人儿的手腕。好不好呢？固然好。可是，一个女子嫁给乡邮员，是要吃很多苦的呀！咳咳，说转来，乡邮员总不能不结婚呢？管他去，儿孙自有儿孙福。

第二天，换了一身更合体的红花衣裳的姑娘坚持要送父子俩一程，年轻人好象还有话要说，父亲便退后一截独自走。

终于告别了。父亲便哼一段打口腔给儿子听：“过了曲江是禾江，禾江下去是浊江；浊江、南江连昌江；背江、横江、矮子江，末末了是婆婆江。”

这是这一天的行程，是这一天的拦路虎。七十里弯弯路，不平坦也不陡险，就是难过那挡路的九条江。山里没有大河，“江”是尊称，其实只算得上是小溪流。春夏季节，水足溪满，一场暴雨，猛涨三尺，溪面丈余，浊浪翻滚，架不成桥，砌不成墩。冬秋之季呢，滩干水浅，河床干涸，遍布鹅卵石。不怕路远山险，不怕风霜雨雪，倒是怕这无足无头水，怕这变幻莫测的恶流。对于山里人，并不具有很大威胁，涨水便不过河或绕道而行。对于乡邮员呢？必须毫不犹豫地脱袜卷裤下河，严寒也罢，急流也罢，必须通过。有时，还要脱掉裤子过河，把邮包顶在头上送过去。说不定，老人的关节炎就是这样长年累月而积疾的。

支局长跟过一次班，体谅他，要给他请功，考虑要给他换换一个地段，让年轻人来。他不，他担心人家不熟悉这儿的水性。

在平川里，他家乡旁边有条大河，儿子从小在河里玩大，是水中好汉。可是，儿子不一定能过好小溪，不一定能在生满青苔的溜滑的石板上踩得稳脚跟。他要一一告诉儿子过溪的方法；告诉他每条小溪下水的合适方位；告诉他在某种情况下河水的大体深浅……肩膀上挑的是千斤重担，这不是儿戏啊！

儿子有一双粗实的有茧的脚，有着庄稼人稳重的步伐。他从容地涉过小溪，把担子放在溪那面干净的草地上，又涉过溪来背老人——他不让父亲脱鞋袜，该是父亲结束下冷水的时候了！

狗不肯先过河。它历来是伴着老乡邮员过河的。它用它的身子，在上游吃力地抵挡着水流，试图减缓急流对老人日渐消瘦的腿杆子的冲击。

老人听从了儿子，没脱鞋袜。狗在一旁感到惊讶。

狗看着陌生汉子那粗壮但冻得通红的双脚稳稳地踩在岸边的浅水里，然后弯下腰去，反过去朝老人伸出双手……

就这样，父亲弯着腿，双手搂着儿子的颈根，前胸、腹部紧贴着儿子温热的厚实的背。儿子那粗大而有劲的双手，则牢牢地托着老人的双膝。

狗看着这一幕很高兴，它兴奋地“嗷嗷”叫着，冲进溪流，将身子紧傍在儿子的脚上方，替他抵挡着急流。

父亲有一瞬间的眩晕，他怀疑这不是现实。当他睁开眼睛，看见溪面在缩，水推着狗的“哗哗”的声音在变小——这显然是过河了，快靠岸了。而脚呢？确实是温暖的，没有了半点多年来被冰冷的山中水浸泡过的那种疼痛的感觉。呵，竟然，对过去只留下了记忆，老人止不住滴下了一滴眼泪，眼泪就掉在儿子的颈根上，儿子一脖子，儿子扭扭脑壳，嘟哝了句什么。

……在父亲的记忆里，他也背过一次独生儿子。那一次，过年的时候，支局长命令他回家度三天假。嘿，可以和小儿子痛痛快快地玩三天哩。他女人生下二女一男，儿子出生他不在家，老婆反而托进山搞副业的地方人，给他带来了红蛋，祝贺他做了父亲，她竟把他当作外人了。

满周岁，特别隆重，他家四代都是独生男孩，一线单传，视男儿为宝贝，据说办了不少桌酒席，而他呢，带着狗，在深山里跋涉。回所后，留所的同事说：家里带来了红蛋，还有红烧肉和高粱酒。于是，和同事、狗，一道在山脚下、在邮电所绿色的门坎里，享用着儿子做生日的佳肴。

这回啊，可以认真地亲亲儿子了。他买了鞭炮，买了灯笼，在山里挖了一只竹蔸给儿子做了一把打火炮的枪。

没搭车，车要等。于是，和黄狗抄近路，爬山越岭往平川里老家里赶。

这年过年，他让儿子骑在他背上玩了一整天，儿子不想骑了想下来他也不让。他要弥补作为父亲的不足——他只背过儿子一次，作为父子情谊，能记起的，仅止于此啊。

现在，儿子背着他，背着他已经苍老的身躯。这背腰、已经负过生活重荷的背腰象一堵牢固的屏障、像山、像密密的林子，保护着他，有一种安全、温馨的感觉。父亲惊奇地发现：他已经理解到了“享受”的含义，他正在享受所有做父亲的得到的那种享受。

呵呵，几十年独身来往于山与路、河与田之间，和孤单、和寂寞、和艰辛、和劳累、和狗、和邮包相处了大半辈子，那其间的酸楚，现在被一种甜蜜的感觉给全部融化了。父亲的这滴老泪，是对过去万般辛苦的总结，还有对告别这熟悉的—切而难过。

上岸了，狗“汪汪”地朝老人喊，告诉他：别痴痴呆呆，该要做什么了。

是的，差点糊涂了。老人和狗急忙奔进河沿的树林子里。一会，狗奔跑着给年轻乡邮员衔来一把茅草，又闪电似的奔进林子。儿子刚找到父亲准备的火柴，点燃暖脚的茅草，狗又拖来一小把枯树枝。

篝火已燃起，父亲把火拨旺，好把儿子冻红的脚暖过来。狗在远处使劲抖着身子，把水珠子从毛里撒开去，然后躺在火边烤着。它温存地用舌子舔着年轻汉子的手背——它觉得他不陌生了，他是个好人，他驮着它的主人过了河，它感激他。

狗叫着，跑着，朝被墨绿色的大山挤压得十分可怜，而又被暮蔼搅得七零八落的村庄跑去。远远的，又引来一群人。

父亲俩已经闻到了晚炊和铺盖底下稻草的气息……

和儿子跑完一趟邮后的第二天，太阳很好，父亲和儿子搬来椅子，坐在邮政所后院当阳的地方。狗躺在一旁，用脚爪和蝴蝶闹着玩。

父亲要对儿子说的，说了三天，似乎已经说完了。但还是说个没完，也许全是重复，父亲记不起了，儿子也不厌烦。

父亲说完了，儿子才开始说。

在山中，新上任，他没有资格多说。父亲现在要回平川里的老家去代替自己的位置。他出来工作了几十年，一切对于他都是陌生的，—切都要重新做起，他是生手。应付那一揽事务，将是极不容易的呢。

“爸，回乡以后，头一要多去上屋场老更叔公那儿坐坐。困难时节，他照顾了我们家不少呢。借他家的油和粮食，计数不清了，后来他—概都不让还。”

“债是一定要还的。他是个好人，是得去感谢。”

“感谢倒不必，他是个爱面子的角色，平素说你架子大，在外面当干部，就不去他家坐了。”

“哪能呢？抽不出时间嘛！”

“是倒是，今后你得注意点。”儿子又说：“爸，村长是个厉害角色，千万不能得罪，看不上眼听不顺耳的事情，就当是耳边风呵，莫要惹翻了人家父母官。他要给你好处，容易。要给我们小鞋穿，更容易。有时候，你得忍气吞声。”

“这人我听说过，不正路，莫非是只老虎？”

“爸，你管他什么虎。”

“你莫管，人家说老虎屁股摸不得，我看要摸的该摸。我是国家干部。”

儿子急了，说：“你不知道，将来种子、化肥、农药、用电、灌溉……都有要求人家帮忙的时候，撕破了脸皮不好办。”

“嘿，我看没那么吓人，人不求人—般大。”

父亲性子倔，儿子不好多说，但露出了恳求的目光。

父亲理解少年老成的儿子，缓和地说：“当然，我也不是个蛮人子，不会乱干—气的。”

儿子告诉父亲：一家四口人，包了三丘水田。田里工夫他来顶职前已经委托给了同辈好友。他要父亲答应：不理水田里的事，不下水——儿子担心父亲的腿病。

“爸，你保证不下水吗？”儿子问。

“就不下。”

儿子说：“母亲曾经咯过一口血，冬天里气喘得厉害，她不吃药，也不肯请郎中看，你回家后，一定要带她到县里去检查—次，县里你有熟人。”

父亲点点头。

……

“这回乡下去，会有这么复杂呵。”父亲想。

父亲痛惜地望着早熟的儿子。十几岁时，他就无可推托地挑着家庭重担，默默地象牛一样的劳作，为在远山奔走的父亲解脱，为操劳过度的母亲分忧。他过早地放弃了学习，他没有得过独生子所能得到的骄惯。那厚实的然而仍是幼嫩的肩膀竟承受着这么沉重、这么复杂的担子。

这过早的重荷，完全是由于自己的缘故啊。他真想抱一抱儿子，亲一亲他。可是，他长大了。他想对儿子说几句感激的话，可是，说不出来。夸耀的句子，他一辈子没用过呢！父亲最后为儿子装好两只绿色的邮包。这邮包是他一生中装得最满意的。但装的时间太久，老人的手已十分不听使唤了。

父子俩睡在一张床上，三天来的疲劳加上傍着儿子强壮的身躯所散发的热量，老人应该是香甜地睡去的。但是没有。很久很久还光着眼睛。夜风轻轻地敲打着玻璃的声音，不知名的草虫“咝咝”的叫声，那么清晰、那么顽固地灌进他的耳朵……

狗准时来催他们起床，它用嘴巴在扯蚊帐，并“嗷嗷”地呼唤。父亲用力推醒酣睡的儿子。

默默地煮熟饭，和狗一道吃过。父亲把扁担放到儿子的肩膀上，吹熄灯，关拢门，相跟着，走向还眨着星星的旷野。

走下门坎的石级，父亲踉跄了一下，他不知道是怎么挪开步子的，又是怎样的踉跄一下，他只知道身往下一沉。他赶忙撑住儿子的肩膀，才没倒下去。

在一条哼唱着歌谣、不知疲倦地奔跑的小溪旁，在一座古老的不长的石拱桥的桥头，儿子挑着邮包，站住不动了。父亲如果不转回山坳那面的绿门绿墙的邮政所，他决计这样站下去，直到晨雾散去，直到朝阳升起，那怕耽误一截行程。就这样，让七八十斤重的担子压着肩膀，就这样站着。雾不大，加上溪水的反光，父亲分明地看见儿子脸上的固执。

于是，他决计不再送了。他对儿子说：“你……小心，走吧。”

儿子默默地点点头。鼻子酸酸地“嗤”了一下，但他仍没有开步。

于是，父亲转过身去。

狗呢？站在桥的当中，“嗷嗷”地着急地叫着。父亲返身走上桥，蹲下身抱着狗的颈根，象哄小孩子—样地对它说：“去吧，跟他去，他会待你好的。去吧，他需要你，要你做伴，要你做帮手；过河需要你；过丝茅源需要你带路，不然，他会迷路的；没有你，他斗不过拦路的蛇；还有，山里的人要听你的声音，他们也……舍不得你的。听见了吗？听清了？呵，呵……”

“汪汪汪。”狗着急地喊。说不愿意？还是要跟老人去？

“你去吧，去！”老人猛喊。

儿子在逗狗：“嗬，嗬。”

父亲猛地扭转头，径直往回走了。狗略一踌躇，也跟了去。在老人身边“嗷嗷”叫着。

老人突然捡起—根竹棍，朝狗屁股上抽去。

“汪汪汪。”狗负着痛，朝桥那边跑去。

老人把竹棍丢进透明的跳跃的山溪水里，喉咙里猛地堵上一块东西。好一阵，他觉得一股热气直扑膝盖。睁开眼一看，是狗！狗在吻他的膝盖骨。

老人又俯下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替狗擦去眼泪，轻轻地喃喃地说：“去吧。”

于是，一支黄色的箭朝那绿色的梦里射去。

点评

山还是那些山，狗还是那条狗，人却由老人传到了儿子。整整两代人，面对相同的山岭，相同的邮路，乃至相同的生活。这是一种坚守，也是一种传承。既是职业的延续，也是精神和人生方式的延续。翻越大山的邮递员的生活很简单，很朴素，但是也充满了美感，因为他给山里人们带去的是外面世界的消息，是希望和未来。山里与山外，借助这个人、这条邮路，得以联系在了一起。因此，这个人的生存意义便显得非常的独特，而又无比的重要。每个人的存在也许都是如此的渺小，然而又为他人所需要。

林斤澜（1923—2009）

原名林庆澜。浙江温州人。当代著名短篇小说家。主要著作有小说集《林斤澜小说选》《矮凳桥风情》等。

溪鳗

——矮凳桥的鱼非鱼小酒家

自从矮凳桥兴起了纽扣市场，专卖纽扣的商店和地摊，糙算也有了六百家。早年间，湖广客人走到县城，就是不远千里的稀客了。没有人会到矮凳桥来的，翻这个锯齿山做什么？本地土产最贵重的不过是春茶冬笋，坐在县城里收购就是了。现在，纽扣——祖公爷决料不着的东西——却把北至东三省、蒙古，南到香港的客人都招来了。接着，街上开张了三十多家饮食店，差不多五十步就有一家。这些饮食店门口，讲究点的有个玻璃阁子，差点的就是个摊子，把成腿的肉、成双的鸡鸭、花蚶港蟹、会蹦的虾、吱吱叫的鲜鱼……全摆到街面上来，做实物招牌，摊子里面一点，汤锅蒸锅热气蒸腾，炒锅的油烟弥漫。这三十多家饮食，把这六百家的纽扣，添上了开胃口吊舌头的色、香、味，把成条街都引诱到喝酒吃肉过年过节的景象里。

拿实物做广告，真正的招牌倒不重要了。有的只写上个地名：矮凳桥饭店。有的只取个吉利：隆盛酒楼。取得雅的，也只直白地叫做味雅餐馆。惟独东口溪边有一家门口，横挂匾额，上书“鱼非鱼小酒家”，可算得特别。

这里只交代一下这个店名的由来，不免牵扯到一些旧人旧事，有些人事还扯不清，只好零零碎碎听凭读者自己处理也罢。

店主人是个女人家，有名有姓，街上却只叫她个外号：溪鳗。这里又要交代一下，鳗分三种：海鳗、河鳗、溪鳗。海鳗大的有人长，蓝灰色。河鳗粗的也有手腕粗，肉滚滚一身油，不但味道鲜美，还滋阴补阳。溪鳗不多，身体也细小，是溪里难得的鲜货。这三种鳗在生物学上有没有什么关系，不清楚。只是形状都仿佛蛇形，嘴巴又长又尖，密匝匝锋利的牙齿，看样子不是好玩的东西，却又好吃。这三种鳗在不同的水域里，又都有些兴风作浪的传说。乡镇上，把一个女人家叫做溪鳗，不免把人朝水妖那边靠拢了。

不过，这是男人的说法。女人不大一样。有的女人头疼脑热，不看医生，却到溪鳗那里嘁嘁喳喳，一会儿，手心里捏一个纸包赶紧回家去。有的饭前饭后，爱在溪鳗店门口站一站，听两句婆婆妈妈的新闻。袁相舟家的丫头她妈，就是一天去站两回三回的—个。

这天早晨，丫头她妈煮了粥就“站”去了。回来把锅里的剩粥全刮在碗里，把碗里的剩咸菜全刮在粥里，端起来呼噜喝一大口，说：“溪鳗叫你去写几个字呢。”

袁相舟穷苦潦倒的时候，在街上卖过春联，贴过“代书”的红纸，街坊邻居叫写几个字，何乐不为，答应一声就走了去。

这家饮食店刚刚大改大修，还没有全部完工。先前是开一扇门进去，现在整个打开。后边本来暗洞洞的只一扇窗户，窗外是溪滩，现在接出来半截，三面都是明晃晃的玻璃窗，真是豁然开朗。这接出来的部分，悬空在溪滩上边，用杉篙撑着，本地叫做吊脚楼的就是。

还没有收拾停当，还没有正式开张。袁相舟刚一进门，溪鳗就往里边让。袁相舟熟人熟路的，径直在吊脚楼中间靠窗坐下，三面临空，下边也不着地，不觉哈了一口气，好不爽快。这时正是暮春三月，溪水饱满坦荡，好像敞怀喂奶、奶水流淌的小母亲。水边滩上的石头，已经晒足了阳光，开始往外放热了；石头缝里的青草，绿得乌油油，箭一般射出来了；黄的紫的粉的花朵，已经把花瓣甩给流水，该结籽结果的要灌浆坐果了；就是说，夏天扑在春天身了。

—瓶烫热的花雕递到袁相舟手边，袁相舟这才发觉一盘切片鱼饼，一双筷子一个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摆上桌子。心想先前也叫写过字，提起笔来就写三个大字：“鱼丸面”，下边两行小字：“收粮票二角五，不收粮票三角”。随手写下，没有先喝酒的道理，今天是怎么了？拿眼睛看着溪鳗……

素日，袁相舟看溪鳗，是个正派女人，手脚也勤快，很会做吃的。怎么说很会做呢？不但喜欢做，还会把这份喜欢做了进去，叫人吃出喜欢来。她做的鱼丸鱼饼，又脆又有劲头，有鱼香又看不见鱼形。对这样的鱼丸鱼饼也还有不实之词，对这个做鱼丸鱼饼的女人家，有种种稀奇传说，还有这么个古怪外号，袁相舟都以为不公道。

追究原因，袁相舟觉着有两条：一是这个女人长了个鸭蛋脸，眼窝还里眍。本地的美人都是比月亮还圆，月亮看去是扁的，她们是圆鼓鼓的。再是本地美人用不到过三十岁，只要生了两个孩子就出老了。这个女人不知道生过孩子没有，传说不一，她的年纪也说不清。袁相舟上中学的时候，她就鲜黄鱼一样戳眼了。现在袁相舟鹤发童颜一个退休佬，她少说也应当有五十。今天格子布衫外边，一件墨绿的坎肩，贴身，干净，若从眼面前走过去，那袅袅的，论腰身，说做三十岁也可以吧。

溪鳗见袁相舟端着酒杯不喝，就说戏文上唱的，斗酒诗百篇，多喝几杯，给这间专卖鱼丸、鱼饼、鱼松、鱼面的鱼食店，起个好听的名号。溪鳗做鱼，本地有名气，不过几十年没有挂过招牌，大家只叫做溪鳗鱼丸、溪鳗鱼面……怎么临老倒要起名号了？袁相舟觉着意外，看看这吊脚楼里，明窗净几，也就一片的高兴，说：

“嗐，你看丫头她妈，只给我半句：叫你写几个字。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全。”

溪鳗微微一笑，那牙齿密匝匝还是雪白的，说：

“老夫妻还是话少点的好，话多了就吵了。不是吵，哪有这么多话说呢。”

说着，眼睛朝屋角落一溜。屋角落里有个男人，坐在小板凳上，脚边一堆木头方子，他佝偻着身子，拿着尺子，摆弄着方子，哆哆嗦嗦画着线。要说是小孩子玩积木吧，这个男人的两鬓已经见白了，脑门已经拔顶了。袁相舟走进屋里来，没有和他打招呼，没有把他当回事。他也没有出声，也没有管别人的闲事。

锅里飘来微微的煳味儿，这种煳味儿有的人很喜欢。好比烟熏那样，有熏鸡、熏鱼、熏豆腐干，也有烀肉，烀肘子，这都是一种风味。溪鳗从锅里盛来一盘刚焙干的鱼松，微微的煳味儿上了桌子。袁相舟也不客气，喝一口酒，连吃几口热鱼松，鱼松热着吃，那煳味特别的香，进口的时候是脆的，最好不嚼，抿抿就化了。袁相舟吃出滋味来，笑道：

“你这里专门做鱼，你做出来的鱼，不论哪一样，又都看不见鱼。这是个少有的特点，给你这里起个招牌，要从这里落笔才好。”

溪鳗倒不理会，不动心思，只是劝酒：

“喝酒，喝酒，多喝两杯，酒后出真言，自会有好招牌。”

说着，在灶下添火，灶上添汤，来回走动，腰身灵活，如鱼游水中，从容自在。俗话说忙者不会，会者不忙，她是一个家务上的会人。

袁相舟端着杯子，转脸去看窗外，那汪汪溪水漾漾流过晒烫了的石头滩，好像抚摸亲人的热身子。到了吊脚楼下边，再过去一点，进了桥洞。在桥洞那里不老实起来，撒点娇，抱点怨，发点梦呓似的呜噜呜噜……

那一条桥，就是远近闻名的矮凳桥。这个乡镇也拿桥名做了名号。不过桥名的由来，一般人都说不知道。那是九条长石条，三条做一排，下边四个桥墩，搭成平平塌塌、平平板板的一条石头桥。没有栏杆，没有拱洞，更没有亭台碑碣。从上边看下来，倒像一条长条矮脚凳。

桥墩和桥面的石条缝里，长了绿茵茵的苔藓。溪水到了桥下边，也变了颜色，又像是绿，又像是蓝。本地人看来，闪闪着鬼气。本地有不少传说，把这条不起眼的桥，蒙上了神秘的烟雾。

不过，现在，广阔的溪滩，坦荡的溪水，正像壮健的夏天和温柔的春天刚刚拥抱，又马上要分离的时候，无处不蒸发着体温。像雾不是雾，像烟云，像光影，又都不是，只是一片的朦胧。

袁相舟没有想出好招牌来，却在酒意中，有一支歌涌上心头。二十多年前，袁相舟在县城里上学，迷上了音乐，是个随便拿起什么歌本，能够从头唱到尾的角色。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这歌词原是大诗人白居易的名作。白居易的诗，袁相舟本来只知道“江州司马青衫湿”，那一首《琵琶行》。因唱歌，才唱会了这一首。

见景生情，因情来歌，又因歌触动灵机，袁相舟想出了好招牌，拍案而起。

身后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铺上了纸张，打开了墨盒，横着大小几支毛笔。这些笔墨都是袁相舟家的东西，也不知什么时候丫头她妈给拿过来了。袁相舟趁着酒兴，提笔蘸墨汁，写下六个大字：“鱼非鱼小酒家”。

写罢叫溪鳗过来斟酌，溪鳗认得几个字，但她认字只做记账用，没有别的兴致。略看一眼，她扭身走到那男人面前，弯下腰来，先看看摆弄着的木头方子，对着歪歪扭扭画的线，笑起来说：

“画得好，真好。”

其实是和哄一年级小学生一样。说着平伸两只手在男人面前，含笑说了声：

“给。”

那男人伸手抓住她给的手腕子。溪鳗又说了声：

“起。”

男人慢慢被拉了起来，溪鳗推着男人的后背，走去看新写的招牌。

这个男人的眼睛仿佛不是睁着，是撑着的。他的脸仿佛一边长一边短，一边松动一边紧缩，一只手拳着，一半边身子僵硬。他直直地看了会儿，点着头：

“呜啊，呜啊，啊……”

溪鳗“翻译”着说：

“写得好，合适，就这样……”

一边让袁相舟还坐下来喝酒，又推着男人坐在袁相舟对面。袁相舟想着找几句话和男人说说呢，也不知道他喝不喝酒，给不给他拿个酒杯……还没有动身，溪鳗端过来两碗热腾腾的鱼面，热气里腾腾着鱼的鲜味、香味、海味、清味。不用动脑筋另外找话说了，眼前这鱼面的颜色、厚薄、口劲、汤料，就是说不尽的话题。

鱼面也没有一点鱼样子，看上去是扁面条，或是长条面片。鱼面两个字是说给外地人听的，为的好懂。世界上再没有别的地方，吃鱼有这种吃法。本地叫做敲鱼，把肉细肉厚——最要紧是新鲜一的黄鱼、鲈鱼、鳗鱼，去皮去骨，蘸点菱粉，用木槌敲成薄片，切成长条……

三十年前，这个男人是矮凳桥的第一任镇长。那时候凡是个头目人，都带枪。部长所长背个“木壳”，镇长腰里别一支“左轮”。那“左轮”用大红绸子裹着塞在枪套里，红绸子的两吸角龇在枪套外边，真比鲜花还要打眼。记不清搞什么运动，在—个什么会上，镇长训话：

“……别当我们不掌握情况，溪鳗那里就是个白点。苍蝇见血—样嗡到那里去做什么？喝酒？赌钱？迷信？溪鳗是什么好人，来历不明。没爹没娘，是溪滩上抱来的，白生生，光条条，和条鳗鱼一样。身上连块布，连个记号也没有，白生生，光条条；什么好东西，来历不明……”

过不久，规定逢五逢十，溪鳗要到镇上汇报思想，交代情况。镇长忙得不亦乐乎，溪鳗要跟着他走到稻田中间，或是溪滩树林去谈话。

镇长当年才二十多岁，气色红润，脸上还没有肥肉，身上已经上膘。一天傍晚，从锯齿山口吃了酒回来，敞开衣服，拎着红绸枪套，燥燥热热地走到矮凳桥头，日落西山，夜色在溪滩上，像水墨在纸上洇了开来。镇长觉着凉爽，从桥头退下来，想走到水边洗一把脸，醒一醒酒。哟，水边新长出来一棵柳树？哟，是个人，是溪鳗。

“你在这里做什么？鬼鬼怪怪的。”

溪鳗往下游头水里一指，那里拦着网：

“人是要吃饭的。”

“也要吃酒。这两天什么鱼多？”

“白鳗。”

“为什么白鳗多？它过年还是过节？”

“白鳗肚子胀了，到下边去甩子。”

镇长把红脸一扭，“肚子胀了？”两眼不觉乜斜，“红鳗呢？”

溪鳗扭身走开，咬牙说道：

“疯狗拉痢，才是红的。”

夜色昏昏，水色沉沉，镇长的酒暗暗作怪，抢上两步，拦住溪鳗，喘着说道：

“我说有红鳗，就是有。不信你过来。”

溪鳗格格笑起来，说：

“慢着，等我拉网捉了鱼，到我家去，给你煮碗鱼汤醒醒酒。我做的鱼汤，清水见底，看得见鱼儿白生生、光条条……”

镇长扯开衣服，说：

“我下水帮你拉网。”

扭头只见溪鳗走上了桥头，镇长叫道：

“你往里走？你当我喝醉了？鱼网在下游头，水中央……”

溪鳗只管袅袅地往前走，镇长追了上去，说：

“我没有醉，骗不了我，随你鬼鬼怪怪……”

眨眼间，只见前边的溪鳗，仿佛一个白乎乎的影子。脚下绿茵茵的石头桥却晃起来，晃着晃着扭过长条石头来。这桥像条大鳗似的扭向下游头，扭到水中央，扭到网那里，忽然，一个光条条的像是人，又像是鳗，又好看，又好怕，晃晃地往网那里钻……

镇长张嘴没有叫出声来，拔腿逃命不成脚步。有人在路边着见，说镇长光条条，红通通——那是酒的不是了。

一时间，这成了茶余酒后的头条新闻。过不久，镇长倒了霉，调到一个水产公司当了个副职，这还藕断丝连地给溪鳗捎些做鱼松的小带鱼、做鱼丸的大鲈鱼来。

袁相舟到县城上学，在外边住了几年。影影绰绰听说溪鳗生过一个孩子，和谁生的？究竟有没有做下这种传宗接代的事？也无凭据。

倒是这乡镇改造过商贩，也不断割过“尾巴”，个体的饮食业好比风卷落叶了。可是风头稍过一过，溪鳗这里总还是支起个汤锅，关起门来卖点鱼丸，总还有人推门进来，拿纸包了，出去带门。

袁相舟看见过屋里暗洞洞的，汤锅的蒸气仿佛香烟缭绕，烟雾中一张溪鳗的鸭蛋脸，眍眼窝里半合着眼皮，用一个大拇指把揉透的鱼肉刮到汤锅里，嘴皮嚅嚅的不知道是数数，还是念咒。有的女人家拿纸包了回家，煮一碗热汤，放上胡椒米醋，又酸又辣端给病人吃。

袁相舟又喝了两杯花雕，看着对面当年的镇长，把一碗鱼面吃得汤水淋漓，不忍细看。转头去看窗外，蒸蒸腾腾，溪上滩上似有似无的烟雾，却在心头升起，叫人坐不住，不觉站起来，拿笔斟酌着又写下几句：

鳗非鳗，鱼非鱼

来非来，去非去

今日春梦非春时

但愿朝云长相处

溪鳗走过来看一眼，没有看清，也不想看清，就扭身拿块布给那男人擦脸上、手上、衣襟上的汤水，搀起男人，推着他到字纸面前。男人直着撑着的眼睛看了会儿：

“呜啊呜啊，呜呜呜啊……”

溪鳗淡淡笑着，像是跟自己说话：

“他说好，他喜欢，他要贴起来。贴在哪里？他说贴在里屋门口，说贴就要贴，改不了的急性子……”

男人伸手拿纸，拳着的左手帮着倒忙。溪鳗说：

“你贴你贴，我帮你拿着这一头。”

溪鳗伸开两只手，拿住了纸张的五分之四，剩下一条边让男人托着，嘴里说：

“我们抬着，你走前头，你看好地方，你来贴……”

溪鳗在里屋门口板壁上刷上糨子，嘴里说：

“我帮你贴上这个角，帮你贴贴下边。你退后一步看看，啊，不歪不斜，你贴端正了……”

却说当年的镇长祸不单行，随后又打个脚绊，从水产公司的副职上跌下来，放到渔业队里劳动。不多几年前，队里分鱼，倒霉镇长看见鱼里有条溪鳗，竟有两尺长，实在少见。就要了来盘在竹篮里，盖上条毛巾，到了黄昏，挎着篮子回家去。劳动地点离他家有七八里路，走着，天黑了。那天没有月亮，黑得和锅底一样。倒霉镇长把这走熟了的路不当回事，只管脚高脚低地乱走，只把盘着溪鳗的篮子抱在怀里。其实怀里还不如脚下，高高低低还好说，乱乱哄哄说不得……忽见前边一溜灯火，这里怎么有条街？灯火上上下下，这条街上有楼？走到什么地方来了？只见人影晃晃的，人声嗡嗡的，细一看，看不清一个人模样，细一听，也听不清—句人话……倒霉镇长吃惊不小，把篮子紧紧搂住，忽觉得毛巾下边盘着的溪鳗，扑通扑通地跳动。镇长的两只脚也不听指挥了，自己乱跑起来。又觉得脚底下忽然平整了，仿佛是石板，定睛看时，模模糊糊是—条石头桥，一片哗哗水声在一个墨黑墨黑的水洞里吗？不过，这是矮凳桥，烧成灰也认得的矮凳桥。怎么走到矮凳桥来了呢！倒霉镇长的家，原在相反的方向。镇长一哆嗦，先像是太阳穴一麻痹。麻痹电一样往下走，两手麻木了，篮子掉在地上，只见盘着的溪鳗，顶着毛巾直立起来，光条条，和人一样高。说时迟那时陕，那麻痹也下到腿上了，倒霉镇长一摊泥—样瘫在桥头。

一时间，这又是茶余酒后的头条新闻。不过，有件事不是说说的。众人亲眼看见，溪鳗从卫生所把这个男人接到家里来，瘫在床上屎尿不能自理，吃饭要一口口地喂。现在这个样子算是养回来了，像个活人了。贴上了字纸，还会直直盯着，呜啊呜啊地念着，是认得字的。

呜啊，里屋门一开，跑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直奔后窗，手脚忙不迭地爬上凳子，扑出身子看外边的溪滩，人都来不及看见她的面貌。溪鳗三脚两步，风快走到女孩子身后，说：

“怎么？怎么？”

女孩子好像是从梦中惊醒的，说：

“妈妈，鱼叫，鱼叫。妈妈，叫我，叫我。”

溪鳗搂住女孩子，那鸭蛋脸差点贴着孩子的短发，眍眼窝里垂下眼皮，嘴唇嚅嚅的，啊，袁相舟心里也一惊，真像是念咒了：

“呸，呸，鱼不叫你，鱼不叫你。呸，呸，鱼来贺喜，鱼来问好。女儿，女儿，你是溪滩上抱回来的，光条条抱回来，不过你命好，赶上了好日子，妈妈有钱也有权开店了。妈妈教你，都教你，做好人，开好店，呸，呸……”

袁相舟想溜掉，回头看见那男人，眼睛直瞪瞪地站在角落里，嘴角流下口水，整个人颤颤的，是从心里颤颤出来的。

袁相舟踅着脚往外走，却看见丫头她妈挑来一挑碧绿青菜，正要叫唤。袁相舟打个手势叫她不要声张，做贼一样踮着脚走了出来，走到街上，还只管轻手轻脚地朝家里走。

丫头她妈小声说道：“莫非吃错了酒了。”

（原载《人民文学》1984年第10期）

点评

一个富于个性的女性，命运曲折，却不乏坚强柔韧。就像一条溪鳗一般，并不缺乏生存的智慧，也能带给人们不可多得的东西。她的存在，是板凳桥小镇的一景。作者对于小镇独特风情的描述，也令人印象深刻。而镇长同溪鳗的曲折的情感关系，构成了小说的一条主线。

史铁生（1951—2010）

作家、散文家。生于北京。自称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代表作有《我与地坛》《务虚笔记》《病隙碎笔》等。

命若琴弦

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走着两个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顶发了黑的草帽起伏躜动，匆匆忙忙，像是随着一条不安静的河水在漂流。无所谓从哪儿来，也无所谓到哪儿去，每人带一把三弦琴，说书为生。

方圆几百上千里的这片大山中，重恋叠嶂，沟壑纵横，人烟稀疏，走一天才能见一片开阔地，有几个村落。荒草丛中随时会飞起一对山鸡，跳出一只野兔、狐狸，或者其它小野兽。山谷中常有鹞鹰盘旋。

寂静的群山没有一点阴影，太阳正热得凶。

“把三弦子抓在手里——”老瞎子喊，在山间震起回声。

“抓在手里呢。”小瞎子回答。

“操心身上的汗把三弦子弄湿了。弄湿了晚上弹你的肋条？”

“抓在手里呢。”

老少二人都赤着上身，各自拎了一条木棍探路，缠在腰间的粗布小褂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膛起来的黄土干得呛人。这正是说书的旺季。天长，村子里的人吃罢晚饭都不待在家里，有的人晚饭也不在家里吃，捧上碗到路边去，或者到场院里。老瞎子想赶着多说书，整个热季领着小瞎子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紧走，一晚上一晚上紧说。老瞎子一天比一天紧张、激动，心里算定：弹断一千根琴弦的日子就在这个夏天了，说不定就在前面的野羊坳。

暴躁了一整天的太阳这会儿正平静下来，光线开始变得深沉。远远近近的蝉鸣也舒缓了许多。

“小子！你不能走快点吗？”老瞎子在前面喊，不回头也不放慢脚步。

小瞎子紧跑几步，吊在屁股上的一只大挎包丁啷哐啷地响，离老瞎子仍有几丈远。

“野鸽子都往窝里飞啦。”

“什么？”小瞎子又紧走几步。

“我说野鸽子都回窝了，你还不快走！”

“噢。”

“你又鼓捣我那电匣子呢。”

“噫！——鬼动来。”

“那耳机子快让你鼓捣坏了。”

“鬼动来！”

老瞎子暗笑：你小子才活了几天？“蚂蚁打架我也听得着。”老瞎子说。

小瞎子不争辩了，悄悄把耳机子塞到挎包里去，跟在师父身后闷闷地走路。无尽无休的无聊的路。

走了一阵子，小瞎子听见有只獾在地里啃庄稼，就使劲学狗叫，那只獾连滚带爬地逃走了，他觉得有点开心，轻声哼了几句小调儿，哥哥呀妹妹的。师父不让他养狗，怕受村子里的狗欺负，也怕欺负了别人家的狗，误了生意。又走了—会儿，小瞎子又听见不远处有条蛇在游动，弯腰摸了块石头砍过去，“哗啦啦”一阵高粱叶子响。老瞎子有点可怜他了，停下来等。

“除了獾就是蛇。”小瞎子赶忙说，担心师父骂他。

“有了庄稼地了，不远了。”老瞎子把一个水壶递给徒弟。

“干咱们这营生的，一辈子就是走，”老瞎子又说，“累不？”

小瞎子不回答，知道师父最讨厌他说累。

“我师父才冤呢。就是你师爷，才冤呢，东奔西走一辈子，到了没弹够一千根琴弦。”

小瞎子听出师父这会儿心绪好，就问：“什么是绿色的长乙（椅）？”

“什么？噢，八成是一把椅子吧。”

“曲折的油狼（游廊）呢？”

“油狼？什么油狼？”

“曲折的油狼。”

“不知道。”

“匣子里说的。”

“你就爱瞎听那些玩艺儿。听那些玩艺儿有什么用？天底下的好东西多啦，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我就没听您说过，什么跟咱们‘有’关系。”小瞎子把“有”字说得重。

“琴！三弦子！你爹让你跟了我来，是为让你弹好三弦子，学会说书。”

小瞎子故意把水喝得咕噜噜响。

再上路时小瞎子走在前头。

大山的阴影在沟谷里铺开来。地势也渐渐地平缓，开阔。

接近村子的时候，老瞎子喊住小瞎子，在背阴的山脚下找到一个小泉眼。细细的泉水从石缝里往外冒，淌下来，积成脸盆大的小洼，周围的野草长得茂盛，水流出去几十米便被干渴的土地吸干。

“过来洗洗吧，洗洗你那身臭汗味儿。”

小瞎子拨开野草在水洼边蹲下，心里还在猜想着“曲折的油狼”。

“把浑身都洗洗。你那样儿准像个小叫花子。”

“那您不就是个老叫花子了？”小瞎子把手按在水里，嘻嘻地笑。

老瞎子也笑，双手掬起水来往脸上泼，“可咱们不是叫花子，咱们有手艺。”

“这地方咱们好像来过。”小瞎子侧耳听着四周的动静。

“可你的心思总不在学艺上。你这小子心太野。老人的话你从来不着耳朵听。”

“咱们准是来过这儿。”

“别打岔！你那三弦子弹得还差着远呢。咱这命就在这几根琴弦上，我师父当年就这么跟我说。”

泉水清凉凉的。小瞎子又哥哥呀妹妹地哼起来。

老瞎子挺来气：“我说什么你听见了吗？”

“咱这命就在这几根琴弦上，您师父我师爷说的。我都听过八百遍了。您师父还给您留下一张药方，您得弹断一千根琴弦才能去抓那服药，吃了药您就能看见东西了。我听您说过一千遍了。”

“你不信？”

小瞎子不正面回答，说：“干吗非得弹断一千根琴弦才能去抓那服药呢？”

“那是药引子。机灵鬼儿，吃药得有药引子！”

“一千根断了的琴弦还不好弄？”小瞎子忍不住哧哧地笑。

“笑什么笑！你以为你懂得多少事？得真正是一根一根弹断了的才成。”

小瞎子不敢岐声了，听出师父又要动气。每回都是这样，师父容不得对这件事有怀疑。

老瞎子也没再做声，显得有些激动，双手搭在膝盖上，两颗骨头一样的眼珠对着苍天，像是一根一根地回忆着那些弹断的琴弦。盼了多少年了呀，老瞎子想，盼了五十年！五十年中翻了多少架山，走了多少里路哇。挨了多少回晒，挨了多少回冻，心里受了多少委屈呀。一晚上一晚上地弹，心里总记着，得真正是一根一根尽心尽力地弹断的才成。现在快盼到了，绝出不了这个夏天了。老瞎子知道自己又没什么能要命的病，活过这个夏天一点不成问题。“我比我师父可运气多了，”他说，“我师父到了没能睁开眼睛看一回。”

“咳！我知道这地方是哪儿了！”小瞎子忽然喊起来。

老瞎子这才动了动，抓起自己的琴来摇了摇，叠好的纸片碰在蛇皮上发出细微的响声，那张药方就在琴槽里。

“师父，这儿不是野羊岭吗？”小瞎子问。

老瞎子没搭理他，听出这小子又不安稳了。

“前头就是野羊坳，是不是，师父？”

“小子，过来给我擦擦背。”老瞎子说，把弓—样的脊背弯给他。

“是不是野羊坳，师父？”

“是！干什么？你别又闹猫似的。”

小瞎子的心扑通扑通跳，老老实实地给师父擦背。老瞎子觉出他擦得很有劲。

“野羊坳怎么了？你别又叫驴似的会闻味儿。”

小瞎子心虚，不吭声，不让自己显出兴奋。

“又想什么呢？别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又怎么了，我？”

“怎么了你？上回你在这儿疯得不够？那妮子是什么好货！”老瞎子心想，也许不该再带他到野羊坳来。可是野羊坳是个大村子，年年在这儿生意都好，能说上半个多月。老瞎子恨不能立刻弹断最后几根琴弦。

小瞎子嘴上嘟嘟囔囔的，心却飘飘的，想着野羊坳里那个尖声细气的小妮子。

“听我一句话，不害你，”老瞎子说，“那号事靠不住。”

“什么事？”

“少跟我贫嘴。你明白我说的什么事。”

“我就没听您说过，什么事靠得住。”小瞎子又偷偷地笑。

老瞎子没理他，骨头—样的眼珠又对着苍天。那儿，太阳正变成一汪血。

两面脊背和山是一样的黄褐色。一座已经老了，嶙峋瘦骨像是山根下裸露的基石。另一座正年轻。老瞎子七十岁，小瞎才十七。

小瞎子十四岁上父亲把他送到老瞎子这儿来，为的是让他学说书，这辈子好有个本事，将来可以独自在世上活下去。

老瞎子说书已经说了五十多年。这一片偏僻荒凉的大山里的人们都知道他：头发一天天变白，背一天天变驼，年年月月背一把三弦琴满世界走，逢上有愿意出钱的地方就拨动琴弦唱一晚上，给寂寞的山村带来欢乐。开头常是这么几句：“自从盘古分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有道君王安天下，无道君王害黎民。轻轻弹响三弦琴，慢慢稍停把歌论，歌有三千百本，不知哪本动人心。”于是听书的众人喊起来，老的要听董永卖身葬父，小的要听武二郎夜走蜈蚣岭，女人们想听秦香莲。这是老瞎子最知足的一刻，身上的疲劳和心里的孤寂全忘却，不慌不忙地喝几口水，待众人的吵嚷声鼎沸，便把琴弦一阵紧拨，唱道：“今日不把别人唱，单表公子小罗成。”或者：“茶也喝来烟也吸，唱一回哭倒长城的孟姜女。”满场立刻鸦雀无声，老瞎子也全心沉到自己所说的书中去。

他会的老书数不尽。他还有一个电匣子，据说是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山外人手里买来的，为的是学些新词儿，编些新曲儿。其实山里人倒不太在乎他说什么唱什么。人人都称赞他那三弦子弹得讲究，轻轻曼曼的，飘飘洒洒的，疯癫狂放的，那里头有天上的日月，有地上的生灵。老瞎子的嗓子能学出世上所有的声音，男人、女人、刮风下雨、兽啼禽鸣。不知道他脑子里能呈现出什么景象，他一落生就瞎了眼睛，从没见过这个世界。

小瞎子可以算见过世界，但只有三年，那时还不懂事。他对说书和弹琴并无多少兴趣，父亲把他送来的时候费尽了唇舌，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最后不如说是那个电匣子把他留住了。他抱着电匣子听得入神，甚至没发觉父亲什么时候离去。

这只神奇的匣子永远令他着迷，遥远的地方和稀奇古怪的事物使他幻想不绝，凭着三年朦脒的记忆，补充着万物的色彩和形象。譬如海，匣子里说蓝天就像大海，他记得蓝天，于是想象出海；匣子里说海是无边无际的水，他记得锅里的水，于是想象出满天摆开的水锅。再譬如漂亮的姑娘，匣子里说就像盛开的花朵，他实在不相信会是那样，母亲的灵柩被抬到远山上去的时候，路上正开遍着野花，他永远记得却永远不愿意去想。但他愿意想姑娘，越来越愿意想；尤其是野羊坳的那个尖声细气的小妮子，总让他心里荡起波澜。直到有一回匣子里唱道，“姑娘的眼睛就像太阳”，这下他才找到了一个贴切的形象，想起母亲在红透的夕阳中向他走来的样子。其实人人都是根据自己的所知猜测着无穷的未知，以自己的感情勾画出世界。每个人的世界就都不同。

也总有一些东西小瞎子无从想象，譬如“曲折的油狼”。

这天晚上，小瞎子跟着师父在野羊坳说书，又听见那小妮子站在离他不远处尖声细气地说笑。书正说到紧要处——“罗成回马再交战，大胆苏烈又兴兵。苏烈大刀如流水，罗成长枪似腾云，好似海中龙吊宝，犹如深山虎争林。又战七日并七夜，罗成清茶无点唇……”老瞎子把琴弹得如雨骤风疾，字字句句唱得铿锵。小瞎子却心猿意马，手底下早乱了套数……

野羊岭上有一座小庙，离野羊坳村二里地，师徒二人就在这里住下。石头砌的院墙已经残断不全，几间小殿堂也歪斜欲倾百孔千疮，惟正中一间尚可遮蔽风雨，大约是因为这一间中毕竟还供奉着神灵。三尊泥像早脱尽了尘世的彩饰，还一身黄土本色返朴归真了，认不出是佛是道。院里院外、房顶墙头都长满荒藤野草，蓊蓊郁郁倒有生气。老瞎子每回到野羊坳说书都住这儿，不出房钱又不惹是非。小瞎子是第二次住在这儿。

散了书已经不早，老瞎子在正殿里安顿行李，小瞎子在侧殿的檐下生火烧水。去年砌下的灶火稍加修整就可以用。小瞎子撅着屁股吹火，柴草不干，呛得他满院里转着圈咳嗽。

老瞎子在正殿里数叨他：“我看你能干好什么。”

“柴湿嘛。”

“我没说这事。我说的是你的琴，今儿晚上的琴你弹成了什么。”

小瞎子不敢接这话茬儿，吸足了几口气又跪到灶火前去，鼓着腮帮子一通猛吹。“你要是不想干这行，就趁早给你爹捎信把你领回去。老这么闹猫闹狗的可不行，要闹回家闹去。”

小瞎子咳嗽着从灶火边跳开，几步蹿到院子另一头，呼哧呼哧大喘气，嘴里一边骂。

“说什么呢？”

“我骂这火。”

“有你那么吹火的？”

“那怎么吹？”

“怎么吹？哼，”老瞎子顿了顿，又说，“你就当这灶火是那妮子的脸！”

小瞎子又不敢搭腔了，跪到灶火前去再吹，心想：真的，不知道兰秀儿的脸什么样。—那个尖声细气的小妮子叫兰秀儿。

“那要是妮子的脸，我看你不用教也会吹。”老瞎子说。

小瞎子笑起来，越笑越咳嗽。

“笑什么笑！”

“您吹过妮子脸？”

老瞎子一时语塞。小瞎子笑得坐在地上。“日他妈！”老瞎子骂道，笑笑，然后变了脸色，再不言语。

灶膛里腾的一声，火旺起来。小瞎子再去添柴，一心想着兰秀儿。才散了书的那会儿，兰秀儿挤到他跟前来小声说：“哎，上回你答应我什么来？”师父就在旁边，他没敢吭声。人群挤来挤去，一会儿又把兰秀儿挤到他身边。“噫，上回吃了人家的煮鸡蛋倒白吃了？”兰秀儿说，声音比上回大。这时候师父正忙着跟几个老汉拉话，他赶紧说：“嘘——，我记着呢。”兰秀儿又把声音压低：“你答应给我听电匣子你还没给我听。”“嘘——，我记着呢。”幸亏那会儿人声嘈杂。

正殿里好半天没有动静。之后，琴声响了，老瞎子又上好了一根新弦。他本来应该高兴的，来野羊坳头一晚上就又弹断了—根琴弦。可是那琴声却低沉，零乱。

小瞎子渐渐听出琴声不对，在院里喊：“水开了，师父。”

没有回答。琴声一阵紧似一阵了。

小瞎子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师父跟前，故意嘻嘻笑着说：“您今儿晚还想弹断—根是怎么着？”

老瞎子没听见，这会儿他自己的往事都在心中。琴声烦躁不安，像是年年旷野里的风雨，像是日夜山谷中的流溪，像是奔奔忙忙不知所归的脚步声。小瞎子有点害怕了：师父很久不这样了，师父一这样就要犯病，头疼、心口疼、浑身疼，会几个月爬不起来炕来。

“师父，您先洗脚吧。”

琴声不停。

“师父，您该洗脚了。”小瞎子的声音发抖。

琴声不停。

“师父！”

琴声戛然而止，老瞎子叹了口气。小瞎子松了口气。

老瞎子洗脚，小瞎子乖乖地坐在他身边。

“睡去吧，”老瞎子说，“今儿格够累的了。”

“您呢？”

“你先睡，我得好好泡泡脚。人上了岁数毛病多。”老瞎子故意说得轻松。

“我等您一块儿睡。”

山深夜静。有了一点风，墙头的草叶子响。夜猫子在远处哀哀地叫。听得见野羊坳里偶尔有几声狗吠，又引得孩子哭。月亮升起来，白光透过残损的窗棂进了殿堂，照见两个瞎子和三尊神像。

“等我干吗？时候不早了。”

“你甭担心我，我怎么也不怎么。”老瞎子又说。

“听见没有，小子？”

小瞎子到底年轻，已经睡着。老瞎子推推他让他躺好，他嘴里咕哝了几句倒头睡去。老瞎子给他盖被时，从那身日渐发育的筋肉上觉出，这孩子到了要想那些事的年龄，非得有一段苦日子过不可了。唉，这事谁也替不了谁。

老瞎子再把琴抱在怀里，摩挲着根根绷紧的琴弦，心里使劲念叨：又断了一根了，又断了一根了。再摇摇琴槽，有轻微的纸和蛇皮的磨擦声。惟独这事能为他排忧解烦。一辈子的愿望。

小瞎子做了一个好梦，醒来吓了一跳，鸡已经叫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听听，师父正睡得香，心说还好。他摸到那个大挎包，悄悄地掏出电匣子，蹑手蹑脚出了门。

往野羊坳方向走了一会儿，他才觉出不对头，鸡叫声渐渐停歇，野羊坳里还是静静的没有人声。他愣了一会儿，鸡才叫头遍吗？灵机一动扭开电匣子。电匣子里也是静悄悄。现在是半夜。他半夜里听过匣子，什么都没有。这匣子对他来说还是个表，只要扭开一听，便知道是几点钟，什么时候有什么节目都是一定的。

小瞎子回到庙里，老瞎子正翻身。

“干吗哪？”

“撒尿去了。”小瞎子说。

一上午，师父逼着他练琴。直到响午饭后，小瞎子才瞅机会溜出庙来，溜进野羊坳。鸡也在树阴下打盹，猪也在墙根下说着梦话，太阳又热得凶，村子里很安静。

小瞎子踩着磨盘，扒着兰秀儿家的墙头轻声喊：“兰秀儿一一，兰秀儿——”

屋里传出雷似的鼾声。

他犹豫了片刻，把声音稍稍抬高：“兰秀儿！——兰秀儿！”

狗叫起来。屋里的轩声停了，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问：“谁呀？”

小瞎子不敢回答，把脑袋从墙头上缩下来。

屋里吧唧了一阵嘴，又响起鼾声。

他叹口气，从磨盘上下来，怏怏地往回走。忽听见身后嘎吱一声院门响，随即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向他跑来。

“猜是谁？”尖声细气。小瞎子的眼睛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捂上了。——这才多余呢。兰秀儿不到十五岁，认真说还是个孩子。

“兰秀儿！”

“电匣子拿来没？”

小瞎子掀开衣襟，匣子挂在腰上。“嘘——，别在这儿，找个没人的地方听去。”

“咋啦？”

“回头招好些人。”

“咋啦？”

“那么多人听，费电。”

两个人东拐西弯，来到山背后那眼小泉边。小瞎子忽然想起件事，问兰秀儿：“你见过曲折的油狼吗？”

“啥？”

“曲折的油狼。”

“曲折的油狼？”

“知道吗？”

“你知道？”

“当然。还有绿色的长椅。就是—把椅子。”

“椅子谁不知道。”

“那曲折的油狼呢？”

兰秀儿摇摇头，有点崇拜小瞎子了。小瞎子这才郑重其事地扭开电匣子，一支欢陕的乐曲在山沟里飘荡。

这地方又凉快又没有人来打扰。

“这是《步步高》。”小瞎子说，跟着哼。

—会儿又换了支曲子，叫《旱天雷》，小瞎子还能跟着哼。兰秀儿觉得很惭愧。

“这曲子也叫‘和尚思妻’。”

兰秀儿笑起来：“瞎骗人！”

“你不信？”

“不信。”

“爱信不信。这匣子里说的古怪事多啦。”小瞎子玩着凉凉的泉水，想了一会儿。

“你知道什么叫接吻吗？”

“你说什么叫？”

这回轮到小瞎子笑，光笑不答。兰秀儿明白准不是好话，红着脸不再问。

音乐播完了，一个女人说，“现在是讲卫生节目。”

“啥？”兰秀儿没听清。

“讲卫生。”

“是什么？”

“嗯——，你头发上有虱子吗？”

“去一，别动！”

小瞎子赶忙缩回手来，赶忙解释：“要有就是不讲卫生。”

“我才没有。”兰秀儿抓抓头，觉得有些刺痒，“噫——，瞧你自个儿吧！”兰秀儿一把扳过小瞎子的头，“看我捉几个大的。”这时候听见老瞎子在半山上喊：“小子，还不给我回来！该做饭了，吃罢饭还得去说书！”他已经站在那儿听了好—会儿了。

野羊坳里已经昏暗，羊叫、驴叫、狗叫、孩子们叫，处处起了炊烟。野羊岭上还有一线残阳，小庙正在那淡薄的光中，没有声响。

小瞎子又撅着屁股烧火。老瞎子坐在一旁淘米，凭着听觉他能把米中的沙子捡出来。

“今天的柴挺干。”小瞎子说。

“嗯。”

“还是焖饭？”

“嗯。”

小瞎子这会儿精神百倍，很想找些话说，但是知道师父的气还没消，心说还是少找骂。

两个人默默地干着自己的事，又默默地一块儿把饭做熟。岭上也没了阳光。

小瞎子盛了一碗小米饭，先给师父：“您吃吧。”声音怯怯的，无比驯顺。

老瞎子终于开了腔：“小子，你听我一句行不？”

“嗯。”小瞎子往嘴里扒拉饭，回答得含糊。

“你要是不愿意听，我就不说。”

“谁说不愿意听了？我说‘嗯’！”

“我是过来人，总比你知道的多。”

小瞎子闷头扒拉饭。

“我经过那号事。”

“什么事？”

“又跟我贫嘴！”老瞎子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摔。

“兰秀儿光是想听听电匣子。我们光是一块儿听电匣子来。”

“还有呢？”

“没有了。”

“没有了？”

“我还问她见没见过曲折的油狼。”

“我没问你这个！”

“后来，后来，”小瞎子不那么气壮了，“不知怎么一下就说起了虱子……”

“还有呢？”

“没了。真没了！”

两个人又默默地吃饭。老瞎子带了这徒弟好几年，知道这孩子不会撒谎，这孩子最让人放心的地方就是诚实、厚道。

“听我一句话，保准对你没坏处。以后离那妮子远点儿。”

“兰秀儿人不坏。”

“我知道她不坏，可你离她远点儿好。早年你师爷这么跟我说，我也不信……”

“师爷？说兰秀儿？”

“什么兰秀儿，那会儿还没她呢。那会儿还没有你们呢……”老瞎子阴郁的脸又转向暮色浓重的天际，骨头一样白色的眼珠不住地转动，不知道在那儿他能“看”见什么。

许久，小瞎子说：“今儿晚上您多半又能弹断—根琴弦。”想让师父高兴些。

这天晚上师徒俩又在野羊坳说书。“上回唱到罗成死，三魂七魄赴幽冥，听歌君子莫嘈嚷，列位听我道下文。罗成阴魂出地府，一阵旋风就起身，旋风一阵来得快，长安不远面前存……”老瞎子的琴声也乱，小瞎子的琴声也乱。小瞎子回忆着那双柔软的小手捂在自己脸上的感觉，还有自己的头被兰秀儿扳过去时的滋味。老瞎子想起的事情更多……

夜里老瞎子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多少往事在他耳边喧嚣，在他心头动荡，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爆炸。坏了，要犯病，他想。头昏，胸口憋闷，浑身紧巴巴的难受。他坐起来，对自己叨咕：“可别犯病，一犯病今年就甭想弹够那些琴弦了。”他又摸到琴。要能丁丁当当随心所欲地疯弹一阵，心头的忧伤或许就能平息，耳边的往事或许就会消散。可是小瞎子正睡得香甜。

他只好再全力去想那张药方和琴弦：还剩下几根，还只剩最后几根了。那时就可以去抓药了，然后就能看见这个世界——他无数次爬过的山，无数次走过的路，无数次感到过她的温暖和炽热的太阳，无数次梦想着的蓝天、月亮和星星……还有呢？突然间心里一阵空，空得深重。就只为了这些？还有什么？他朦胧中所盼望的东西似乎比这要多得多……

夜风在山里游荡。

猫头鹰又在凄哀地叫。

不过现在他老了，无论如何没几年活头了，失去的已经永远失去了，他像是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七十年中所受的全部辛苦就为了最后能看一眼世界，还值得吗？他问自己。

小瞎子在梦里笑，在梦里说：“那是—把椅子，兰秀儿……”

老瞎子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坐着的还有那三尊分不清是佛是道的泥像。

鸡叫头遍的时候老瞎子决定，天一亮就带这孩子离开野羊坳。否则这孩子受不了，他自己也受不了。兰秀儿人不坏，可这事会怎么结局，老瞎子比谁都“看”得清楚。鸡叫二遍，老瞎子开始收拾行李。

可是一早起来小瞎子病了，肚子疼，随即又发烧。老瞎子只好把行期推迟。

一连好几天，老瞎子无论是烧火、淘米、捡柴，还是给小瞎子挖药、煎药，心里总在说：“值得，当然值得。”要是不这么反反复复对自己说，身上的力气似乎就全要垮掉，“我非要最后看一眼不可。”“要不怎么着？就这么死了去？”“再说就只剩下最后几根了。”后面三句都是理由。老瞎子又冷静下来，天天晚上还到野羊坳去说书。

这一下小瞎子倒来了福气。每天晚上师父到岭下去了，兰秀儿就猫似的轻轻跳进庙里来听匣子。兰秀儿还带来熟的鸡蛋，条件是得让她亲手去扭那匣子的开关。“往哪边扭？”“往右。”“扭不动。”“往右，笨货，不知道哪边是右哇？”“咔哒”一下，无论是什么便响起来，无论是什么俩人都爱听。

又过了几天，老瞎子又弹断了三根琴弦。

这一晚，老瞎子在野羊坳里自弹自唱：“不表罗成投胎事，又唱秦王李世民。秦王一听双泪流，可怜爱卿丧残身，你死一身不打紧，缺少扶朝上将军……”

野羊岭上的小庙里这时更热闹。电匣子的音量开得挺大，又是孩子哭，又是大人喊，轰隆隆地又响炮，嘀嘀哒哒地又吹号。月光照进正殿，小瞎子躺着啃鸡蛋，兰秀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听得兴奋，时而大笑，时而稀里糊涂莫名其妙。

“这匣子你师父哪儿买来？”

“从一个山外头的人手里。”

“你们到山外头去过？”兰秀儿问。

“没。我早晚要去一回就是，坐坐火车。”

“火车？”

“火车你也不知道？笨货。”

“噢，知道知道，冒烟哩是不是？”

过了—会儿兰秀儿又说：“保不准我就得到山外头去。”语调有些栖惶。

“是吗？”小瞎子一挺坐起来，“那你到底瞧瞧曲折的油狼是什么。”

“你说是不是山外头的人都有电匣子？”

“谁知道。我说你听清楚没有？曲、折、的、油、狼，这东西就在山外头。”

“那我得跟他们要一个电匣子。”兰秀儿自言自语地想心事。“要一个？”小瞎子笑了两声，然后屏住气，然后大笑，“你干吗不要俩？你可真本事大。你知道这匣子几千块钱一个？把你卖了吧，怕也换不来。”

兰秀儿心里正委屈，一把揪住小瞎子的耳朵使劲拧，骂道：

“好你死瞎子！”

两个人在堂殿里扭打起来。三尊泥像袖手旁观帮不上忙。两个年轻的正在发育的身体碰撞在一起，纠缠在一起，一个把一个压在身下，一会儿又颠倒过来，骂声变成笑声。匣子在一边唱。

打了好一阵子，两个人都累得住了手，心评枰跳，面对面躺着喘气，不言声儿，谁却也不愿意再拉开距离。

兰秀儿呼出的气吹在小瞎子脸上，小瞎子感到了诱惑，并且想起那天吹火时师父说的话，就往兰秀儿脸上吹气。兰秀儿并不躲。

“嘿”，小瞎子小声说，“你知道接吻是什么了吗？”

“是什么？”兰秀儿的声音也小。

小瞎子对着兰秀儿的耳朵告诉她。兰秀儿不说话。老瞎子回来之前，他们试着亲了嘴儿，滋味真不坏……

就是这天晚上，老瞎子弹断了最后两根琴弦。两根弦一齐断了。他没料到。他几乎是连跑带爬地上了野羊岭，回到小庙里。小瞎子吓了一跳：“怎么了，师父？”

老瞎子喘吁吁地坐在那儿，说不出话。

小瞎子有些犯嘀咕：莫非是他和兰秀儿干的事让师父知道了？

老瞎子这才相信：—切都是值得的。一辈子的辛苦都是值得的。能看一回，好好看一回，怎么都是值得的。

“小子，明天我就去抓药。”

“明天？”

“明天。”

“又断了—根了？”

“两根。两根都断了。”

老瞎子把那两根弦卸下来，放在手里揉搓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并到另外的九百九十八根中去，绑成一捆。

“明天就走？”

“天一亮就动身。”

小瞎子心里一阵发凉。老瞎子开始剥琴槽上的蛇皮。

“可我的病还没好利索。”小瞎子小声叨咕。

“噢，我想过了，你就先留在这儿，我用不了十天就回来。”

小瞎子喜出望外。

“你一个人行不？”

“行！”小瞎子紧忙说。

老瞎子早忘了兰秀儿的事，“吃的、喝的、烧的全有。你要是病好利索了，也该学着自个儿去说回书。行吗？”

“行。”小瞎子觉得有点对不住师父。

蛇皮剥开了，老瞎子从琴槽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他想起这药方放进琴槽时，自己才二十岁，便觉得浑身上下都好像冷。

小瞎子也把那药方放在手里摸了一会儿，也有了几分肃穆。“你师爷一辈子才冤呢。”

“他弹断了多少根？”

“他本来能弹够一千根，可他记成了八百。要不然他能弹断一千根。”

天不亮老瞎子就上路了。他说最多十天就回来，谁也没想到他竟去了那么久。

老瞎子回到野羊坳时已经是冬天。

漫天大雪，灰暗的天空连接着白色的群山。没有声息，处处也没有生气，空旷而沉寂。所以老瞎子那顶发了黑的草帽就尤其躜动得显著。他蹒蹒跚栅地爬上野羊岭。庙院中衰草瑟瑟，蹿出一只狐狸，仓皇逃远。

村里人告诉他，小瞎子已经走了些日子。

“我告诉他我回来。”

“不知道他干吗就走了。”

“他没说去哪儿？留下什么话没？”

“他说让您甭找他。”

“什么时候走的？”

人们想了好久，都说是在兰秀儿嫁到山外去的那天。

老瞎子心里便一切全都明白。

众人劝老瞎子留下来，这么冰天雪地的上哪去？不如在野羊坳说一冬书。老瞎子指指他的琴，人们见琴柄上空荡荡已经没了琴弦。老瞎子面容也憔悴，呼吸也孱弱，嗓音也沙哑了，完全变了个人。他说得去找他的徒弟。

若不是还想着他的徒弟，老瞎子就回不到野羊坳——那张他保存了五十年的药方，原来是一张无字的白纸。他不信，请了多少个识字而又诚实的人帮他看，人人都说那果真就是一张无字的白纸。老瞎子在药铺前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他以为是一会儿，其实已经几天几夜，骨头一样的眼珠在询问苍天，脸色也变成骨头一样地苍白。有人以为他是疯了，安慰他，劝他。老瞎子苦笑：七十岁了再疯还有什么意思？他只是再不想动弹，吸引着他活下去、走下去、唱下去的东西骤然问消失干净。就像一根不能拉紧的琴弦，再难弹出赏心悦耳的曲子。老瞎子的心弦断了，准确地说，是有一端空无所系了。一根琴弦需要两个点才能拉紧。心弦也要两个点——一头是追求，一头是目的——你才能在中间这紧绷绷的过程上弹响心曲。现在发现那目的原来是空的。老瞎子在一个小客店里住了很久，觉得身体里的一切都在熄灭。他整天躺在炕上，不弹也不唱，一天天迅速地衰老。直到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直到忽然想起了他的徒弟，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可那孩子在等他回去。

茫茫雪野，皑皑群山，天地之间躜动着一个黑点。走近时，老瞎子的身影弯得如一座桥。他去找他的徒弟。他知道那孩子目前的心情、处境。

他想自己先得振作起来，但是不行，前面明明没有了目标。

他一路走，便怀恋起过去的日子，才知道以往那些奔奔忙忙兴致勃勃的翻山、赶路、弹琴，乃至心焦、忧虑都是多么欢乐！那时有个东西把心弦扯紧，虽然那东西原是虚设。老瞎子想起他师父临终时的情景。他师父把那张自己没用上的药方封进他的琴槽。“您别死，再活几年，您就能睁眼看一回了。”说这话时他还是个孩子。他师父久久不言语，最后说：“记住，人的命就像这琴弦，拉紧了才能弹好，弹好了就够了。”……不错，那意思就是说：目的本来没有。不错，他的一辈子都被那虚设的目的拉紧，于是生活中丁丁当当才有了生气。重要的是从那绷紧的过程中得到欢乐，老瞎子知道怎么对自己的徒弟说了。可是他又想：能把一切都告诉小瞎子吗？老瞎子又试着振作起来，可还是不行，总摆脱不掉那张无字的白纸……

在深山里，老瞎子找到了小瞎子。

小瞎子正跌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想那么等死。老瞎子懂得那绝不是装出来的悲哀。老瞎子把他拖进一个山洞，他已无力反抗。

老瞎子捡了些柴，打起一堆火。

小瞎子渐渐有了哭声。老瞎子放了心，任他尽情尽意地哭。只要还能哭就还有救，只要还能哭就有哭够的时候。

小瞎子哭了几天几夜，老瞎子就那么一声不吭地守候着。火光和哭声惊动了野兔子、山鸡、野羊、狐狸和鹞鹰……

终于小瞎子说话了：“干吗咱们是瞎子！”

“就因为咱们是瞎子。”老瞎子回答。

终于小瞎子又说：“我想睁开眼看看，师父，我想睁开眼看看！哪怕就看一回。”

“你真那么想吗？”

“真想，真想——”

老瞎子把篝火拨得更旺些。

雪停了。铅灰色的天空中，太阳像一面闪光的小镜子。鹞鹰在平稳地滑翔。

“那就弹你的琴弦，”老瞎子说，“一根一根尽力地弹吧。”

“师父，您的药抓来了？”小瞎子如梦方醒。

“记住，得真正是弹断的才成。”

“您已经看见了吗？师父，您现在看得见了？”

小瞎子挣扎着起来，伸手去摸师父的眼窝。老瞎子把他的手抓住。

“记住，得弹断一千二百根。”

“一千二？”

“把你的琴给我，我把这药方给你封在琴槽里。”老瞎子现在才弄懂了他师父当年对他说的话一咱的命就在这琴弦上。

目的虽是虚设的，可非得有不行，不然琴弦怎么拉紧？拉不紧就弹不响。

“怎么是一千二，师父？”

“是一千二。我没弹够，我记成了一千。”老瞎子想：这孩子再怎么弹吧，还能弹断一千二百根？永远扯紧欢跳的琴弦，不必去看那张无字的白纸……

这地方偏僻荒凉，群山不断。荒草丛中随时会飞起一对山鸡，跳出一只野兔、狐狸，或者其它小野兽。山谷中鹤鹰在盘旋。

现在让我们回到开始：

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走着两个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顶发了黑的草帽起伏躜动，匆匆忙忙，像是随着一条不安静的河水在漂流。无所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也无所谓谁是谁……

1985年4月20日

（原载《现代人》1985年第2期）

点评

每个人的生存，以及对于生存的坚持都需要有一个理想、信念和梦想的支撑。师傅弹断了八百根弦，结果他所期冀的打开药方重获光明的目的仍旧没有实现。老瞎子也走上了师傅的道路，琴弦一根根地被弹断了，实现梦想的时间一点点地逼近了。然而，最终梦想却是一个虚无的存在。弹琴与明目，就像人生的过程与目的。要紧的是把琴弦绷紧，弹出琴声。活着的意义就在于活着本身。那个超越生存的信条只是一根支持人前行的拄杖。人最重要的应该存在于对过程的热爱和坚守，而未必一定要苦苦追索所谓的归宿或结局。这篇小说富于形而上的哲理意味，体现了作者对于人生存在的深切思考。

扎西达娃（1959—  ）

四川甘孜州巴塘县人。作家，主要作品有《西藏，系在皮绳扣上的魂》《骚动的香巴拉》等。

系在皮绳扣上的魂

现在很少能听见那首唱得很迟钝、淳朴的秘鲁民歌《山鹰》。我在自己的录音带里保存了下来，每次播放出来，我眼前便看见高原的山谷、乱石缝里窜出的羊群、山脚下被分割成小块的田地、稀疏的庄稼、溪水边的水磨房、石头砌成的低矮的农舍、负重的山民、系在牛颈上的铜铃、寂寞的小旋风、耀眼的阳光。

这些景致并非在秘鲁安第斯山脉下的中部高原，而是在西藏南部的帕布乃冈山区。我记不清是梦中见过还是亲身去过。记不清了。我去过的地方太多。

直到后来某一天我真正来到帕布乃冈山区，才知道存留在我记忆中的帕布乃冈只是一幅康斯太勃笔下的十九世纪优美的田园风景画。

虽然还是宁静的山区，但这里的人们正悄悄享受着现代化的生活。这里有座小型民航站，每星期有五班直升飞机定期开往城里。附近有一座太阳能发电站。在哲鲁村口自动加油站旁的一家小餐厅里，与我同桌的是一位喋喋不休的大胡子，他是城里一家名气很大的“喜马拉雅运输公司”的董事长，在全西藏第一个拥有德国进口的大型集装箱车队。我去访问当地一家地毯厂时，里面的设计人员正使用电脑程序设计图案。地面卫星接收站播放着五个频道，每天向观众提供三十八小时的电视节目。

不管现代的物质文明怎样迫使人们从传统的观念意识中解放出来，帕布乃冈山区的人们，自身总还残留着某种古老的表达方式：获得农业博士学位的村长与我交谈时，嘴里不时抽着冷气，用舌头弹出“罗罗”的谦卑的应声。人们有事相求时，照样竖起拇指摇晃着，一连吐出七八个“咕叽咕叽”的哀求。一些老人们对待远方的城里人，仍旧脱下帽子捧在怀中站到一旁表示真诚的敬意。虽然多年前国家早已统一了计量法，这里的人们表示长度时还是伸直—条胳膊，另一只手掌横砍在胳膊的手腕、小臂、肘部直到肩膀上。

桑杰达普活佛快要死了，他是扎妥寺的第二十三位转世活佛。高龄九十八岁。在他之后，将不再会有转世继位。我想为此写篇专题报道。我和他以前有过交道。全世界最深奥和玄秘之一的西藏喇嘛教（包括各教派）在没有了转世继位制度从而不再有大大小小的宗教领袖以后，也许便走向了它的末日。形式在一定程度上也支配着意识，我说。

扎妥·桑杰达普活佛摇摇头，表示否认我的观点。他的瞳孔正慢漫扩散。

“香巴拉，”他蠕动嘴唇，“战争已经开始。”

根据古老的经书记载，北方有个“人间净土”的理想国香巴拉。据说天上瑜伽密教起源于此，第一个国王索查德那普在这里受过释迦的教诲，后来弘传密教《时轮金刚法》。上面记载说，在某一天，香巴拉这个雪山环抱的国家将要发生一场大战。“你率领十二天师，在天兵神将中，你永不回头，骑马驰骋。你把长矛掷向哈鲁太蒙的前胸，掷向那反对香巴拉的群魔之首，魔鬼也随之全部除净。”这是《香巴拉誓言》中对最后一位国王神武轮王赛美的描写。扎妥·桑杰达普有一次跟我说起过这场战争。他说经过数百年的恶战，妖魔被消灭后，甘丹寺里的宗喀巴墓会自动打开，再次传布释迦的教义进行一千年。随后，就发生风灾、火灾，最后洪水淹没整个世界。在世界末日到达时，总有一些幸存的人被神祗救出天宫。于是当世界再次成时，宗教又随之兴起。

扎妥·桑杰达普躺在床上，他进入幻觉状态，跟眼前看不见的什么人在说话：“当你翻过喀隆雪山，站在莲花生大师的掌纹中间，不要追求，不要寻我。在祈祷中领悟，在领悟中获得幻像。在纵横交错的掌纹里，只有一条是通往人间净土的生存之路。”

我恍惚看见莲花生离开人世时，天上飞来了一辆战车，他在两位仙女的陪伴下登上战车，向遥远的南方凌空驶去。

“两个康巴地区的年轻人，他们去找通往香巴拉的路了。”活佛说。

我疲惫地看着他。

“你要说的是一一在一九八四年，这里来了两个康巴人，一男一女？”我问。

他点点头。

“男的在这里受了伤？”我又问。

“你也知道这件事。”活佛说。

扎妥·桑杰达普活佛闭上眼，断断续续回忆起当年那两个年轻人来到帕布乃冈山区的事，他讲起那两个人告诉他一路上的经历。我听出扎妥活佛在背诵我虚构的一篇小说。这篇小说我给谁都没有看过，写完锁进了箱里。他几乎是在逐字逐句地背诵，地点是一路上直到帕布乃冈一个叫甲的村庄。时间是一九八四年。人物一男一女。这篇小说没给别人看的原因就是到最后我也不知道主人公要去什么地方。经活佛点明我现在才清楚。惟一不同的一点是结尾时主人公是坐在酒店里有一位老人指路。我没写老人指的是什么路，当时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而扎妥活佛说是在他的房子里给那俩人指的路，但这里还有一个巧合，即老人与活佛都谈起过关于莲花生的掌纹。

最后，其他人进屋来围在活佛身边，活佛眼睛半睁，渐渐进入了失去知觉和思想的状态。

有人开始准备后事了。扎妥活佛将被火葬，我知道有人想拾到活佛的舍利作为永久的收藏和纪念。

与扎妥·桑杰达普诀别后，在回家的路上，我边走边考虑着有关文学创作的动机问题……

回到家，我打开贴有“可爱的弃儿”题词的箱子盖。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上百只牛皮纸袋，我所有不被发表或我不愿发表的作品都存在这儿。我取出一个编码是840720的纸袋，里面是一个短篇小说，记录着两个康巴人来到帕布乃冈的经过，还没有题目。下面是这篇小说的原文：

嫁赶着她的二十几只羊下山的时候，站在半山腰。她看见山脚底下那一条宽阔蜿蜒、砾石累累的枯干的河床有个蚂蚁般的小黑点在缓缓移动。她辨认出那是一个男人，正朝她家的方向走来，嫁挥挥羊鞭，匆匆把羊往山下赶。

她粗略算了算，那人得走到天黑时才能到这儿。周围荒野只有这隆起的小山岗上有几间鹅卵石垒起的矮房，房后是羊圈，一共两户人家：嫁和她的爸爸，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哑女人。爸爸是个说《格萨尔》的艺人，常常被几十里远的外村人请去说唱，有时还被请到更远的镇里。短则几天，长则数月。来人骑马，还牵匹空马来到小山岗，把身背长柄六弦琴的爸爸请上马。随后马蹄伴着铜铃声有节奏地久久敲响着荒野里的寂静。嫁站在岗上，一手抚摩坐立在她裙边的大黑狗，一直望到两匹马拐过前面的山弯。

嫁从小就在马蹄和铜铃单调的节奏声中长大，每当放羊坐在石头上，在孤独中冥思时，那声音就变成一支从遥远的山谷中飘过的无字的歌，歌中蕴含着荒野中不息的生命和寂寞中透出的一丝苍凉的渴望。

哑女人整天织氆氇，每天早晨站在小山岗上，向空中撒出一把豌豆糌把，呼喊着观音菩萨。然后手摇一柄浸满油污的经轮筒，朝东方喃喃祈祷。偶尔在半夜时分，爸爸爬起身去女人房里，天蒙蒙亮时头顶蒙着长长的袍子又钻进自己的羊皮垫里，早晨嫁起来挤完奶打好茶，喝糌粑糊。然后背上装了一天口粮的小羊皮口袋，背一只小黑锅，去房后拉开羊圈栅栏，软鞭一挥，赶着羊群上山。生活就是这样。

嫁把食物和热茶准备好，趴在毯子上等待来客。室外的狗叫了，她冲出门，月亮刚刚升起。她拉住狗链，不见四周有人，一会儿，从她前面的坡下冒出个脑袋。

“来吧，不要紧，我抓住狗的。”惊说。

来人是一位顶天立地的汉子。

“辛苦，大哥。”嫁说。她把汉子领进了房里，他礼帽下的额边垂着一绺鲜红的丝穗。爸爸不在家，去说《格萨尔》了。隔壁传来哑女人织氆氇时木棰砸下的梆梆声。这位疲惫的汉子吃过饭道完谢后便倒在嫁的爸爸床匕睡了。

嫁在门外站了—会儿，天空繁星点点，周围沉寂得没有一点大自然的声音，眼前空旷的峡谷地带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大黑狗被铁链拴着在原地转圈，嫁过去蹲下身搂着它的脖子。想起自己在这寂寞简朴的小山岗上度过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想起每次来接爸爸上马的都是些沉闷不语的人，想到屋里那位从远方来明天又要去远方的酣睡的旅人。她哭了，跪在地上捧着脸，默默祈求爸爸的宽恕，然后将眼泪在黑狗的皮毛上蹭擦干，起身回屋。

黑暗中，她像发疟疾似地浑身打颤，一声不响地钻进了汉子的羊毛毯里。

当东方的启明星刚刚升起，在摇曳的酥油灯下，嫁把自己的薄毯裹成一个卷，在一只布袋里塞了些牛肉干、揉糌粑的皮口袋、粗盐和一块酥油，又背上天天放羊时在山上熬茶用的小黑锅，一个姑娘该带的都在她背上了。她最后巡视一眼昏暗的小屋。

“好了。”她说。

汉子吸完最后一撮鼻烟，拍拍巴掌上的烟末，起身。摸她头顶。搂住她肩膀，俩人低头钻出小屋，向黑魃魃的西方走去。嫁全身负重，身上的东西一路上丁当作响。她根本不想去打听汉子会把她带向何处，她只知道她永远要离开这片毫无生气的土地了。汉子手中只提着一串檀香木佛珠，他昂首阔步，似乎对前方漫漫的旅途充满了信心。

“你腰上挂条皮绳干什么？像只没人牵的小狗。”塔贝问。

“用它来计算天数，你没见上面打了五个结么！”嫁告诉他，“我离开家有五天了。”

“五天算什么，我生来没有家。”

她跟着塔贝徒步行走，一路上，有时在村庄的麦场上过夜，有时住羊圈里，有时卧在寺庙废墟的墙角下，有时住山洞，运气好时，能在农人外屋借宿，或是在牧人的帐篷里。

每进一个寺庙，他俩便逐一在每个菩萨像的座台前伸出额头触碰几下，膜拜顶礼。在寺庙外，道路旁，江河边，山口上，只要看见玛尼堆，都少不了拾几块小白石放在上面。一路上还有些磕等身长头的佛教徒，他们一步一磕，系着厚帆布围裙，胸部和膝部磨穿了，又补了几层厚补钉。他们脸上突出的地方全是灰，额头上磕了一个鸡蛋大的肉瘤，血和土粘在一起。手掌上钉铁皮的木板护套在他们身体俯卧的两边地上印出两道深深的擦痕。塔贝和嫁没有磕长头，他俩是走路，于是超过了他们。

西藏高原群山绵延，重重叠叠，一路上人烟稀少。走上几天看不到一个人影，更没有村庄。山谷里刮来呼呼的凉风。对着蓝色的天空仰望片刻，就会感到身体在飘忽上升，要离开脚下的大地。烈日烤炙，大地灼烫。在白昼下沉睡的高原山脉，永恒与无极般宁静。塔贝的身体矫健灵活，上山时脚尖踩着一块块滑动的石头步步上蹿，他径直攀上一块圆石，回头看见嫁被甩下好长一截，便坐下来等她。他们在赶路时总是默默无言，嫁有时在难以忍受的沉默中突然爆发出她的歌声，像山谷里的一只母兽在仰天吼叫。塔贝并不转过头看她一眼只顾行路。嫁过一会儿不唱了，周围又是死一般沉寂。嫁低头跟在他身后，只有坐下来小憩时才说说话。

“不流血了吧？”

“它现在一点也不疼。”

“我看看。”

“你去给我捉几只蜘蛛来，我捏碎了涂在上面就会好得快。”

“这儿没有蜘蛛。”

“去找找，石头缝里，你扒开石块会有的。”

嫁在四周扒开一块块半掩在土中的石块，认真地寻找蜘蛛。一会儿她就捉了五六只，握在掌中，走过来扳开塔贝的手掌放在上面，他一只只捏碎后涂在小腿的伤口上。

“那条狗好凶，我跑跑跑跑，背上的锅老碰我的后脑勺，碰得我眼睛都花了。”

“当初我该拔出刀宰了它。”

“那女人给我们这个。”她模仿着做了个最污辱人的下流动作，“真吓人。”

塔贝又抓起—把土撒在伤口上，让太阳晒着。

“她钱放在哪儿的？”

“在酒店的屋柜子里，有这么厚一叠。”他亮亮巴掌，“我只拿了十几张。”

“你用它想买什么呢？”

“我要买什么？前面山下有个次古寺，我给菩萨送去。我还要留一点。”

“好的。你现在好点了吗？不疼了吧？”

“不疼了。我说，我口干得要冒烟。”

“你没见我把锅已经架上了吗？我就去捡点干刺枝。”

塔贝懒洋洋躺在石头上，将宽礼帽拉在眼睛上挡住阳光，嘴里嚼着干草，嫁趴在三颗白石垒成的灶前，脸贴着地，鼓起腮帮吹火熬茶。火苗膨地燃烧起来。她跳起身，揉揉被烟熏得灼辣的眼，拉下前额的头发看看，已经被火舌燎焦了。

远处高山顶上有两个黑影，大约是牧羊人，一高一矮，像是盘踞在山顶岩石上的黑鹰。他们一动也不动。

嫁也看见了他们，挥起右手在空中划圈向他们招呼，上面的人晃动起来，也划起圈向她致意。距离太远，扯破嗓子喊互相也听不见。

“我还以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嫁对塔贝说。

“我在等你的茶。”他闭上眼。

嫁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很得意地向塔贝展示自己的猎物，那是昨晚上在村里投宿时从一个往她耳里灌满了甜言蜜语、行为并不太规矩的小伙子屁股兜里偷来的。塔贝接过一看，他不认识这种文字和一些机械图，封面印的是一辆拖拉机。

“这玩意儿没一点用处。”他扔给嫁。

嫁很沮丧，下—次烧茶时她一页页撕下来用作引火的燃料了。

走到黄昏，站在山弯远远看见前面一个被绿树环抱的村庄时，嫁的精神重新振奋起来，又唱起歌了，她抡起拄棍在地边的马兰草堆里乱舞，又端起棍子小心翼翼地戳戳塔贝的胳肢窝和腰下想逗他发痒，塔贝不耐烦地抓住棍梢往外一甩，拽得她趔趄几下跌倒在地。

进了村，塔贝自己一个人去喝酒或者干别的什么去了。他俩约好在村里小学校边一幢刚刚盖好还没有安装门窗的空房子里住宿。村里的广场晚上演电影，有人在木杆上挂银幕。嫁在一片林子里抬柴火时被一群小孩围住，孩子们趴在墙头朝她扔石头。有一颗打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直到一个戴黄帽子的年轻人把孩子们轰走。

“他们扔了八颗石头，有—颗打中你了。”黄帽子笑眯眯地说，他把手中握着的一只电子计算机摊在她跟前，显示屏显出一个阿拉伯数字“8”，“你从哪儿来？”

嫁看着他。

“你记不记得你走了多少天？”

“我不记得。”她撩起皮绳说，“我数数看。你帮我数数。”

“这一个结算一天吗？”他跪在她跟前。“有意思……九十二天。”

“真的！”

“你没数过吗？”

嫁摇摇头。

“九十二天，一天按二十公里计算，”他戳戳计算机上的数字键码，“一千八百四十公里。”

嫁没有数字概念。

“我是这儿的会计。”小伙子说，“我遇到什么问题，都用它来帮我解答。”

“这是什么？”嫁问。

“是电子计算机，好玩极了。它知道你今年多大。”他按出一个数字给嫁看。

“多大？”

“十九岁。”

“我今年十九岁吗？”

“那你说。”

“我不知道。”

“我们藏族以前从不计算自己的年龄。但它却知道。看，上面写的是十九吧。”

“不像。”

“是吗？我看看。哦，刚开始看有些不习惯，它的数字有点怪。”

“它能知道我名字吗？”

“当然。”

“叫什么。”

他一连按出八位数，把显示屏显得满满的。

“怎么样？它知道吧。”

“叫什么？”

“你连自己的名字还看不出来？笨蛋。”

“怎么看？”

“你这样看。”他竖着给她看。

“这是叫嫁吗？”

“当然叫嫁，洽霞布久曲呵嫁。”

“嘿！”她兴奋地叫道。

“嘿什么，人家外国人早用了。我在想一个问题，以前我们没日没夜地干活，用经济学的解释是输出的劳动力应该和创造的价值成正比。”他信口开河起来，把工分值、劳动值以及商品值和年月日加减乘除乱说一通。又显出数字，“你看看，计算出来倒成了负数。结果到年终我们还要吃返销粮，向国家伸手要粮，这是违反经济规律的……你瞪我干什么？想吃掉我？”

“如果你没晚饭吃，就在这儿吃好了，我拾了柴就烧菜。”

“他妈的。你是从中世纪走来的吗？或者你是……是叫什么外星人。”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走了……”她又撩起皮绳，“刚才你数了多少？”

“我想想，八十五天。”

“走了八十五天。不对，你刚才说九十二天，你骗我。”嫁格格笑起来。

“啊啧啧！菩萨哟，我快醉了。”他闭眼喃喃道。

“你在这儿吃吗？我还有点肉干。”

“姑娘，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好吧？有快活的年轻人，有音乐、啤酒，还有迪斯科。把你手上那些烂树枝扔掉吧！”

塔贝从黑压压一片看电影的人群中挤出来。他没被酒灌醉，倒被那银幕上五光十色，晃来晃去、时大时小的景物和人物弄得昏头涨脑、疲惫不堪，只好拖着脚步回到那幢空房里。小黑锅架在石头上，石头是冰凉的。嫁的东西都放在角落边。他端起锅喝了几口凉水，便背靠墙壁对着天空冥思苦想。越往后走，所投宿的村庄越来越失去了大自然夜晚的恬静，越来越嘈杂、喧嚣。机器声，歌声，叫喊声。他要走的决不是一条通往更嘈杂和各种音响混合声的大都市，他要走的是……

嫁撞撞跌跌回来，她靠着没有门框的土坯墙。隔着一段距离塔贝就闻到她身上发出的酒气，比他喷出的酒气要香一些。

“真好玩，他们真快活。”嫁似哭似笑地说，“他们像神仙一样快活。大哥，我们后……大后天再走。”

“不行。”他从不在一个村里住两个晚上。

“我累了，我很疲倦。”嫁晃着沉甸甸的脑袋。

“你才不懂什么叫累，瞧你那粗腿，比牦牛还健壮。你生来就不懂什么叫累。”

“不，我说的不是身体。”她戳戳自己的心窝。

“你醉了，睡觉。”他扳住嫁的肩头将她按倒在满是灰土的地上。最后替她在皮绳上系了个结。

嫁越来越疲倦了，每次在途中小憩时，她躺下就不想继续往前走。

“起来，别像贪睡的野狗一样赖着。”塔贝说。

“大哥，我不想走了。”她躺在阳光下，眯起眼望着他。

“你说什么？”

“你一人走吧，我不愿再天天跟着你走啊走啊走啊走。连你都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所以永远在流浪。

“女人，你什么都不懂。”但是他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是，我不懂。”她闭上眼，蜷缩成一团。

“滚起来，”他在嫁屁股上踹了两脚，高高扬起巴掌，做出砍来的样子。“要不，我揍你。”

“你是个魔鬼！”嫁哼哼唧唧爬起身。塔贝先走了，她拄着棍子跟在后面。

嫁在一个她认为适当的机会里逃跑了。他俩睡在山洞里，半夜时她爬起身，没忘记背上她的小黑锅，借着星光和月光朝山下往回跑。她觉得自己像出笼的小鸟一样自由。到第二天中午，在一边是深谷的岩边休息时，从对面山脊出现了一个黑点，就像那天她放羊回家时所看见的一样。塔贝截住了她，走来。她气得发抖，抡起小黑锅向他头上死命砸去，那其大无比的力量足以使一头野公牛的脑浆飞进出来。塔贝惊骇机智地闪过，抬手一拔，黑锅从她手中飞脱，丁丁当当滚下深谷里。他俩互相看看，听见那声音响了好一阵，最后嫁只得呜呜咽咽攀下深谷，几个时辰后才把锅拣上来。锅身碰满了大大小小的凹坑。

“你赔我的锅。”嫁说。

“我看看，”他接过来。俩人仔细检查了一阵，“只有一条小缝，我能补好。”

塔贝走了，嫁垂头丧气地跟着。

“哎一”她用大得出奇的声音唱起一首歌，把整个山谷震得嗡嗡响。大概有那么一天，塔贝对嫁也厌倦了，他想：只因我前世积了福德和智慧资粮，弃恶从善，才没有投到地狱，生在邪门外道，成为饿鬼痴呆，而生于中土，善得人身。然而在走向解脱苦难终结的道路上，女人和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是道路中的绊脚石。

不久，他俩来到名叫“甲”的村庄。这个时候，嫁的腰间那根皮绳已系了一串密密麻麻的结。没想到甲村的人们会敲锣打鼓站在村口迎接他俩。民兵组成仪仗队背着半自动步枪站在两旁，为了保险起见，枪口都塞了红布卷。两头由四个村民装扮的牦牛在夹道中跳着舞。村长和几个姑娘捧着哈达和壶嘴上沾着酥油花的银壶在最前面迎接。原来这里一直大旱。前不久有人打了卦，今天黄昏时会有两个从东边来的人进村，他们将带来一场琼浆般吉祥的雨水，使久旱的庄稼得到好收成。他俩果然出现了，人们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欢天喜地将塔贝和嫁扶上挂满哈达的铁牛拖拉机簇拥着进了村。男女老少都穿着新衣，家家户户的屋顶都换了新的五色经幡布。有人从嫁的音容、谈吐和体态上看出了她有转世下凡的白度母的特征，于是塔贝被撇在了一边。但是塔贝知道嫁决不是白度母的化身。因为在嫁睡熟的时候，他发现她的睡相丑陋不堪，脸上皮肉松弛，半张的嘴角流出一股股口涎。

他一人闷闷不乐地去酒店喝酒，他想惹点事，最好有人讨厌他，跟他过不去，他就有事干了。打上一场，那人敢跟他拼刀子更好。

酒店只有一个老头在喝酒，苍蝇在他头顶飞来飞去。塔贝进去后，带着挑衅的神气坐在他对面。一个包花头巾的农家姑娘取一只玻璃杯放在他桌前，斟满酒。

“这酒像马尿。”他喝了一口大声说。

没有人回答。

“你说像不像？”他问老头。

“要说马尿，我年轻时喝过。那真正是用嘴对着公马底下那玩意儿喝的。”

塔贝得意地笑起来。

“为了把我的牛羊从阿米丽尔大盗手中夺回来，我从格则一直追到塔克拉玛干沙漠。”

“阿米丽尔是谁？”

“嘿，那是几十年前从新疆那边来的一支强盗的女首领，是哈萨克人，在阿里和藏北一带赫赫有名。—个万户数不清的牛羊群在一夜之间就从草原上带走，第二天从帐篷出来一看，白茫茫一片，留下的只有数不清的蹄印，连噶厦政府派出的藏兵也制不了她。”

“后来？”

“刚才你说马尿。是哪，我背着叉子枪，骑马追我的牛羊，在那大沙漠里，就是那几口马尿救了我的命。”

“再后来？”

“再后来，女首领要留我，留我给她当……”

“丈夫？”

“羊倌。我是万户的儿子啊！她娘的长得真漂亮，她简直是太阳，谁都不敢对直看她一眼，我逃了回来。你说说，我除了地狱和天堂，还有什么地方没去过？”

“我要去的地方你就没去过。”塔贝说。

“你准备去哪儿？”老头问。

“我，不知道。”塔贝第一次对前方的目标感到迷惘，他不知道该继续朝前面什么地方去。老头明白他的心思。

老头指着他身后的一座山说：“谁也没有往那边去过。我们甲村以前是驿站，通四面八方，可就是没人往那边去。1964年的时候，”他回忆起来，“这里开始办人民公社，大家都讲走共产主义道路，那时没有几个人讲得清楚共产主义是什么，反正它是一座天堂。在哪儿，不知道。问卫藏的来人，说：没有。问阿里的来人，说，没有。康藏的人也说没看见。那只有喀隆雪山没人去过。村里就有几个人变卖了家产，背着糌粑口袋，他们说去共产主义，翻越喀隆雪山，从此没有回来，后来，村里人没一个再去那边，哪怕日子过得再苦。”

塔贝用牙咬住玻璃杯口，翻起眼看他。

“但是我知道有关喀隆雪山下的一点秘密。”老头眨眨眼。

“说吧。”

“你准备去那边吗？”

“也许。”

“爬到山顶，你会听见一种奇怪的哭声，像一个被遗弃的私生子的哭声，不要紧，那是从一个石缝里吹来的风声。爬完七天，到山顶时刚好天亮，不要急着下山。太阳下，雪的反光会刺瞎你的眼，等天黑后再下山。”

“这不是秘密。”塔贝说。

“对，这不是秘密。我要说的是，下山走两天，能看见山脚下时，那底下有数不清的深深浅浅的沟壑。它们向四面八方伸展，弯弯曲曲。你走进沟底就算是进了迷宫。对，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别打断我的话，你知道山脚为什么有比别的山脚多得多的沟壑吗，那是莲花生大师右手的掌纹。当年他与一个叫喜巴美如的妖魔在那里混战一百零八天不分胜负，大师施出种种法力未能降伏喜巴美如。当妖魔变成一只小小的虱子想使对手看不见时，莲花生举起了神奇的右手，口中高声念诵着咒经，一巴掌盖向大地，把喜巴美如镇到了地狱中，从此在那里留下了自己的掌纹。凡人只要走到那里面就会迷失方向。据说在这数不清的沟壑中只有一条能走出去，剩下的全是死路。那条生路没有任何标记。”

塔贝神情严肃地看着老头。

“这是一个传说，我也不知道走出去以后前面是个什么世界。”老头摇摇头，咕噜道。

塔贝准备去那边了。老头后来向他提出要求，请他将嫁留下。他家有个儿子，最近刚买了一台拖拉机。现在家家都想买拖拉机。大清早，隆隆的机器声掩盖了千百年雄鸡的打鸣声。道路上的马车和毛驴被挤到了边上，人们喝着从雪山流下的纯洁透明的溪水时，也嗅到一股淡淡的柴油气味。老头自己经营着一座电机磨房，老伴耕种着十几亩田地。前不久，老头还去大城市出席了一个“治穷致富先进代表大会”，领到奖状和奖品，报纸上也登过他的四寸大照片。他们世世代代没像现在这么富裕过，也世世代代没像现在这么忙碌过。需要一个操持家务的媳妇。说话的时候，他儿子进来了，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钞票，想在外乡人面前炫耀。儿子戴着电子表，腰间挂着小巧的放声机，头上戴着耳机，他随着别人听不见的音乐节奏扭着舞步，真是把城里公子哥儿的派头学到家了。塔贝对此无动于衷，只是门外停着的那辆没熄火的手扶拖拉机的突突声牵动了一下他的心弦。他起身走向拖拉机，摸摸扶手。

“好的，嫁留给你了。”塔贝说。

小伙子大概刚从嫁那里得到了一点什么，笑眼朦胧。

“我能坐坐你这玩意儿吗？”塔贝问。

“当然，半个小时保你会开。”小伙子上前教他操作常识，教他怎样控制油门，教他怎样换档、离合器怎样配合。怎样起步和刹车。

塔贝慢慢开动了拖拉机，行驶在黄昏的乡村土道上。嫁在一旁看着他。她要留下来了。她愉快地流着眼泪。这时后面开来一辆速度很快的带拖斗的铁牛拖拉机，塔贝不知道怎么办。旁边是条浅沟，小伙子在后面高声喊他开进沟里。塔贝从驾驶座跳到了路中间，手扶拖拉机自己慢慢溜进了沟里。他被来不及刹车的“铁牛”后面的拖斗撞倒在地。大家全围上前。塔贝爬起身，拍拍土。他的腰部被撞了，他说没什么，一点事也没有。大家松了口气。

塔贝要走了。他第一次摆弄机器就被它咬了一口。他抱住嫁，跟她行了个碰头礼，往喀隆雪山那边去了。到夜晚时，果然下了场雨。村里人高高兴兴唱起歌。塔贝离开甲村，一人进了山。在半路上，他吐了一口血，他的内脏受了伤。

小说到此结束。

我决定回到帕布乃冈，翻过喀隆雪山，去莲花生的掌纹地寻找我的主人公。

从甲村翻过喀隆雪山到掌纹地的路途比我预料的要遥远得多。雇的一匹骡子在途中累倒了。它卧在地上，口中流着白沫，用临死前那样—种眼光看着我。我只得卸下它驮的包囊背在自己身上，在它嘴边放了几块捏碎的压缩面包。一翻过喀隆雪山，首先听见海啸般轰轰的巨响，山下的雪堆像云朵般上下翻卷，脚下的雪粒像急流的河水。但是我的整个身体一点没感到风的吹动，空气就像无风的冬夜一样寒冷而静谧。我戴着防护镜，所以用不着等到天黑才下山。整个山面是被厚雪覆盖的一片平滑的大斜坡，看上去没什么凸凹障碍，我背着囊包走z形缓慢下山。沉重的囊包从背上慢慢坠到腰间，就在我收腹挺胸耸肩想把囊包提起来时，由于猛烈的失重，脚下站立不稳，一个跟头朝前跌倒。我知道已经无法再站起来，身体正快速往下滑动，于是手脚抱成一团，接着天旋地转向山下滚去。

万幸的是，还没掉进雪窝里去。等我醒来，已躺在平整松软的雪地上，我已到了山脚，向上望去，在雪坡中一道深深的条痕通到高处雪雾飘渺的空间。

在山顶时我看了一次表，时间是九点四十六分，此刻再次看表时，指针却指向八点零三分。走下雪线便进入草苔地带，再往下是草地，高寒灌木丛，小树林，接着是一片大森林。穿出森林，树木植物又渐渐稀少，呈现出光秃秃的荒凉的山石、空坝。整个途中，我不时地看表，把心里估计的时间和表上的时间不断加以对照，计算一番后得出了结论：翻过喀隆雪山以后，时间开始出现倒流现象，右手腕上这块精工牌全自动太阳能电子表从月份数字到星期日历全向后翻，指针向逆方向运转，速度陕于平常的五倍。

越往前走，映入视觉中的自然景象也越来越产生了形的异变：一株株长着卵形叶子、枝干黄白的菩提树，根部像生长在输送带上一样整整齐齐从我眼前缓缓移过。旁边有座古代寺庙的废墟。在一片广阔的大坝上走来一只长着天梯般长脚的大象。它使我想起了萨尔瓦多·达利的《圣安东尼的诱惑》，我小心翼翼避开这一切，加快脚步，并不回头再望一眼。一直走到蒸腾着热气的温泉边才歇息一会儿。我实在太累了，但不敢睡，我知道一旦合上眼皮，将永远长眠不醒了。透过温泉的热气，前面有些不知哪个时代遗弃在这里的金马鞍、弓箭铁矛、盔甲、转经筒和法号，还有破布条的黄旗，这里很像是一个古战场。如果我不那么累的话，我会走过去仔细看看，也许能考证出《格萨尔》史诗中所描写的某一战场是在这里。现在我只能坐在一旁远远地观看。这些金属被温泉长时间的高温熔化了，软绵绵摊在那里，失去了视觉上的硬度感，有的已无法辨认出它本身的形状，变成稀释的物质四处流溢，颇有规律地排列组合成像玛雅文字一样难解的符号。起先我怀疑眼前这一切物象是由于患上了孤独症而错误地感知外界客体产生形的变异，但马上又排斥了这个想法，因为我大脑的思维是有逻辑性的，记忆力和分析能力都良好。太阳自始至终由东向西，宇宙不管怎样还是在按照自身的规律存在和运动。虽然白昼和黑夜交替出现，但由于手表上的指针继续向反时针方向作快速运行，日历和星期月份牌不断向后翻，这使我心理上产生一种体内生物钟的紊乱，甚至身体出现失重现象。

等我从一个黎明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块高大无比的红色巨石下面。我是在一个呈放射型向前延伸的数不清沟壑的汇聚点上。一定是这又凉又潮的寒意把我冻醒了，加上从四处沟底吹来的风更冷得我牙齿打颤。我急忙攀上眼前一面乱石突出的沟壑，探头一看，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地平线，我已经到了掌纹地。数不清的黑沟像魔爪一样四处伸展，沟壑像是干旱千百年所形成的无法弥合的龟裂地缝，有的沟深不见底。竟然找不到一棵树，一根草。一片蛮荒。它使我想起一部描写核战争电影的最后一个广角镜头：在世界末日的焦土上，一东一西两个男女主人公慢慢抬起头，费力地向对方爬去，最后这两个世界上惟一的幸存者终于爬到一起，拥抱。苦难的阳光。定格。他们将成为又一对亚当和夏娃。

扎妥·桑杰达普的躯体早已被火葬。大概有人在烫手的灰烬中拣到了几块珍宝般的舍利。我的主人公却没有在眼前出现。

“塔一贝！你——在——哪——儿？”我放开声音喊叫，我觉得他走不出这块地方。声音传得很远，却没有一点回音。

不一会儿，我便看见了奇迹：一二公里外的前面出现了一个黑点。我沿着垄沟朝前飞跑，一面喊着我的主人公的名字。等我看清时，惊讶得站住了：是嫁！这是我万万没预料到的。

“塔贝要死了。”她哭哭啼啼走过来说。

“他在哪儿？”

嫁把我带到她身边的沟底下。塔贝躺在地上，他脸色苍白，憔悴，沉重地呼吸着。沟边长着苔藓的石缝里滴着水，在地上积成个小水洼，嫁不停地用腰带蘸一点水，滴在他半张的嘴里。

“先知，我在等待，在领悟，神会启示我的。”塔贝睁眼看着我说。

“他腰上的伤很严重，需要不停地喝水。”嫁在我耳边低语。

“你为什么没留在甲村？”我问。

“我为什么要留在甲村呢？”她反问。“我根本没这样想过。他从来没答应我留在什么地方。他把我的心摘去系在自己腰上，离开他我准活不了。”

“不见得。”我说。

“他一直想知道那是什么。”嫁指着我身后，我回过头，从沟底往回望去，这是一条笔直的深沟，一直可见到头，前面那座红色巨石正是我昨晚过夜的地方。现在才看清，红色的心脏上刻着一个雪白的“弓”。站在红石下仰起头是无法看见的。“弓”通常是喇嘛念“喳吗呢叭畔哄”六字真言一百遍时要喊出的一个音节。它刻在红石上。据我所知，要么，就是此地是神灵鬼怪出没的地方，要么，这里曾埋葬过一位伟人的英灵，在从江孜到帕里的一个名叫曲米新古河边的一块岩石上也刻着这样一个“弓”。那是为纪念一九〇四年为抵抗英国人的侵略在那里献身的藏军首领二代本拉丁而刻的。但这一切我觉得没有对塔贝再解释的必要。

此时此刻，我才发现一个为时过晚的真理，我那些“可爱的弃儿”们原来都是被赋予了生命和意志的。我让塔贝和嫁从编有号码的牛皮纸袋里走出来，显然是犯了一个不可弥补的错误。为什么我至今还没塑造出一个“新人”的形象来？这更是一个错误。对人物的塑造完成后，他们的一举一动即成客观事实，如果有人责问我在今天这个伟大的时代为什么还允许他们的存在，我将作何回答呢？

怀着最后的一丝侥幸心理，我俯在塔贝耳边，轻声细语地用各种他似乎能理解的道理说服他，使他相信他要寻找的地方是不存在的，就像托马斯·莫尔创造的《乌托邦》，就那么一回事。

晚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要让他放弃多少年形成的信仰是不可能了。他翻了个身，将脑袋贴在地面。

“塔贝，”我说，“你会好起来的，你等我—会儿，我的东西全放在那边，里面还有些急救药……”

“嘘！”塔贝制止住我，耳朵贴紧冰凉潮湿的地面，“你听！听！”

好半天，我只听见自己心律跳动中出现的一点微弱的杂音。

“扶我上去！我要到上面去！”塔贝坐起身，挥舞着手喊道。

我只得扶起他。嫁先爬到沟上面，我在下面托住塔贝，他身体居然很沉。我扛着他，一只手小心护着他腰，另一只手扭住锋利突出的岩石块，一点点把他往上托。两只脚踩在外凸的石块上。攀石的那只手被划了一下，先是麻木，接着灼痛，热呼呼的血流了出来，顺着胳膊流到衣袖里。嫁趴在上面，伸下两只手夹住了塔贝的胳肢窝。一个在上面拽，一个在下面托，费好大的劲才把他抬上沟来。太阳正要从地平线上升起，东边辉映着一派耀眼的光芒。他贪婪地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气，眼睛警觉地四处搜寻，想要发现什么。

“它说的是什么，先知？我听不懂，快告诉我，你一定听瞳了，求求你。”他转过身匍匐在我脚下。

他耳朵里接收的信号比我早几分钟，随后我和嫁都听见了一种从天上传来的非常真实的声音。我们注意聆听。

“是寺庙屋顶的铜铃声。”嫁喊道。

“是教堂的钟声。”我纠正道。

“山崩了，好吓人。”嫁说。

“不，这是气势庞大的鼓号乐和千万人的合唱。”我再次纠正道。嫁困惑地看我一眼。

“神开始说话了。”塔贝严肃地说。

这次我没敢纠正。是一个男人用英语从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我怎么也不能告诉他，这是在美国洛杉矶举行的第二十三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开幕式，电视和广播正通过太空向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报送着这一盛会的实况。我终于获得了时间感。手表上的指针和日历全停止了，整个显出的数字告诉我：现在是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四年七月，北京时间二十九日上午七时三十分。

“这不是神的启示，是人向世界挑战的钟声、号声，还有合唱声，我的孩子。”我只能对他这样讲。

不知他听见没有，或者他什么都明白了。他好像很冷似地蜷缩起身子，闭上眼，跟睡着了—样。

我放下塔贝，跪在他身边，为他整理着破烂的衣衫，将他的身体摆成一个弓形，由于我右手上的血沾在了他衣衫上，这使我感到很内疚。是我害了他，也许，这以前我曾不止一次地将我其他的主人公引向死亡的路。是该好好内省一番了。

“现在，只剩下我—个人了。”嫁可怜巴巴地说。

“你不会死。嫁，你已经经历了苦难的历程，我会慢慢地把你塑造成一个新人的。”我仰面望着她说，我从她纯真的精神中看见了她的希望。

她腰间的皮绳在我鼻子前晃荡。我抓住皮绳，想知道她离家的日子，便顺着顶端第一个结认真地往下数：“五……八……二十五……五十七……九十六……”

数到最后一个结是一百零八个，正好与塔贝手腕上盒珠的颗数相吻合。这时候，太阳以它气度雍容的仪态冉冉升起，把天空和大地辉映得黄金一般灿烂。

我代替了塔贝，嫁跟在我后面，我们一起往回走。时间又从头算起。

（原载《西藏文学》1985年第1期，《民族文学》

1985年第9期转载并作了少许改动）

点评

“我”笔下的两个藏族男女从纸袋子里走出来，去全世界寻找。然而，前方在哪里，终点在哪里，他们却一无所知。他们只是一路行走，一直向前，遇到了各种的村子和各样的人物，彼此却越来越血肉相连密不可分。他们似乎是生活在最原始社会里的亚当和夏娃，蒙昧，原始，未改初衷，现代文明围绕在他们身边，距离他们却十分遥远。而在第一次驾驭文明的代表性事物拖拉机时，塔贝便遭受了严重的内伤，最终倒在了翻越喀隆雪山的路途上。“我”走进了小说，代替了塔贝，继续带领婛上路。塔贝在弥留之际听到的天上的福音却是洛杉矶奥运会开幕的声音。蛮荒原始与现代文明始终绞缠在一起，既相互冲突排斥，又彼此交融。就像小说中人物的生存状态一样，保持着原始的活力和动力，然而目的地和归宿却在虚无缥缈间。

谌容（1936—  ）

当代女作家。原名德容。湖北汉口人，祖籍四川巫山县。代表作有《减去十岁》《人到中年》《懒得离婚》等。

减去十岁

一个小道消息，像一股春风在办公楼里吹拂开来：

“听说上边要发一个文件，把大家的年龄都减去十岁！”

“想的美！”听的人表示怀疑。

“信不信由你！”说的人愤愤然拿出根据，“中国年龄研究家经过两年的调查研究，又开了三个月专业会议，起草了一个文件，已经送上去了，马上就要批下来。”

怀疑者半信半疑了：

“真有这样的事！？那可就是特大新闻啦！”

说的人理由充足：

“年龄研究会一致认为：‘文革’十年，耽误了大家十年的宝贵岁月。这十年生命中的负数，应该减去……”

言之有理！半信半疑的人信了：

“减去十岁，那我就不是六十一，而是五十一了，太好了！”“我也不是五十八，而是四十八了，哈哈！”

“特大喜讯，太好了！”

“英明，伟大！”

和煦的春风，变成了旋风，顿时把所有的人都卷进去了：“听说了吗？减去十岁！”

“千真万确，减去十岁！”

“减去十岁！”

人们奔走相告。

离下班还有一小时，整幢楼的人都跑光了。

六十四岁的季文耀回到家，—进门就冲厨房大喊：“明华，你快来！”

“怎么啦？”听见丈夫的声音，方明华忙跑了出来，手上还拿着择了半截的菠菜。

季文耀站立在屋子当中，双手叉腰，满面春风。听见妻子的脚步声，他腾地扭过头来，两眼放出炯炯的光芒，斩钉截铁地说：

“这间屋子该布置布置了，明天，去订一套罗马尼亚家具！”方明华惊疑地走上前去，压低了声音问道：

“老季，你疯了。就那么几千块存款，全折腾了，赶明儿……”“瞎，你知道什么！”老季脸红脖子粗地叫道，“我们要重新生活！”

儿子、女儿不约而同从各自的房间跑了出来，爸爸高声的宣言他们都听见了：这怎么回事，老头子又发什么神经？

“去，去，没你们的事！”老季把探头探脑的儿子、女儿轰走了。

然后，他关上门，一反常态，跳上两步，抱住了老伴胖乎乎的肩膀。这几十年不曾有过的亲昵之举，比宣布买罗马尼亚家具更令老伴惊悸。她心想：这人准是出了毛病！这些日子为年龄过线、必须退下来的事，搞得他愁眉苦脸的。别说大白天没有这种表示热乎的举动，就是夜晚在床上也是自顾自唉声叹气，好像身边没这个人似的。今天这是怎么啦，六十岁的人了，学起电视剧里的镜头来，羞得她满面通红。

老季呢，他可啥也没觉得，一双眼睛像着了火，一个劲儿地在燃烧。他把木呆呆的老伴半搂半抱地拖到藤椅边，双手按她坐了下去，脸挨着她的耳朵，喜声喜气地小声说：

“告诉你一个绝密消息，马上就要发一个文件，我们的年龄都要减去十岁！”

“减——十一一岁！”方明华手里的菠菜掉了地，两个大眼珠几乎瞪了出来，“我的妈！真的呀？”

“就是真的呀！马上就要发文件了……”

“哎呀！我的妈呀！亲娘呀！”方明华“噌”地站起，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双手抱住老伴瘦骨嶙峋的肩膀，就在那长长的颊上亲了一个短促的吻。这一着把她自己也吓着了，简直回归到三十年前了。老季略一愣神，拉起妻子的双手，两人连连在房中央转了三圈儿。

“哎哟，头昏，头昏！”直到方明华挣脱手，直拍厚厚的胸脯，才停止了这可能持续下去的快乐的旋转。

“怎么样？小华，你说我们该不该买它一套罗马尼亚家具？”老季理直气壮地望着显得年轻了的老伴。

“该！”她那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熠熠的光辉。

“我们该不该重新开始生活？”

“该，该！”她颤悠悠地应声，眼角渗出了泪珠儿。

老季一屁股坐在了小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五光十色的想法如潮水般涌来。忽地，他睁开眼，毅然决然地说：

“当然，个人的生活安排还是小事，主要是又有十年工作的机会。这回要好好干它一场了。机关里松松垮垮，要狠狠抓一下。后勤工作也要抓，办公室主任的人选本来就不合适。那个司机班，简直是老爷班，要整顿……”

他挥舞着胳膊，狭长的眼里放着不可遏制的兴奋的光芒：

“班子问题需要重新考虑。现在是不得已，矮子里拔将军。张明明这个人，书呆子一个，根本没有领导经验。十年，给我十年，我要好好弄一个班子，年轻化就要彻底年轻化，从现在的大学生里挑。二十三四岁，手把手地教它十年，到时候……”

小华对班子的重新配备兴趣不大，她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沙发，我想，也换换。”

“换嘛，换成套的，时髦的。”

“床，也要换一个软的。”她脸红了。

“完全正确！睡了一辈子木板床，也该换个软的开开洋荤了。”

“钱……”

“钱算什么！”季文耀高瞻远瞩，豪情满怀，“主要是多了十年时间哟，唉，这是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呀！”

两人正说得情投意合、神采飞扬之际，女儿忽然推开了—条门缝，问道：

“妈，晚上吃什么呀？”

“啊，你随便做吧！”方明华心不在焉，早已把吃饭的事忘了个精光。

“不！”老季手一挥，宣布道，“今天出去吃烤鸭，爸爸请客。你和你哥哥先去占座，我和你妈随后就到。”

“啊！”女儿张开了小嘴，见父母喜气洋洋的样子，也就没多问，忙去叫哥哥。

兄妹俩忙着去烤鸭店，一路议论。哥哥说，可能是爸爸破格留任。妹妹猜，可能是爸爸提了级，拿到一笔什么钱。当然，他们谁也不可能猜到，减去十岁是比任何级别、官职都可贵干倍、万倍的啊！

家里老俩口的谈兴正浓。

“小华，你也该修饰修饰。减去十岁，你才四十八嘛。”

“我？四十八？”方明华做梦似的喃喃着，一种久已消失了的青春的活力，在她肥胖松弛的躯体里跳动，使她简直昏昏地不知所措了。

“明天去买件春秋大衣，米色的。”老季用批判的眼光打量着老伴紧绷在身上的灰制服，果断地、近乎抗议地说，“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时髦时髦？看着吧，吃完饭我就去买件意大利式夹克衫，就像那个张明明穿的一样。他今年也四十九了嘛，他能穿，我就不能穿！”

“对！”方明华拢了拢满头失去光泽、干枯蓬散的花白头发说，“把头发也染染，花点钱去一趟高级美容店。哼，这些年轻人说我们保守，退回十年，我比他们还会生活呢……”

老季一跃站了起来，高声应道：

“对，要会生活。我们要去旅游。庐山、黄山、九寨沟，都要去，不会游泳也去望望大海。五十来岁，正当年，唉，我们哪，以前真不会生活。”

方明华顾不上感叹，自个儿盘算着说：“这么说来，我减十岁，才四十九，还可以工作六年，我也得回机关去好好干。”

“你……”季文耀显得迟疑。

“六年，六年，我还可以工作六年。”方明华还在兴奋中。

“你嘛，你就不要工作了。”季文耀终于说道，“你的身体不好……”

“我身体很好。”这一刻，方明华跃跃欲试，确实觉得自己身体很好。

“你又去上班，家里这一大堆事交给谁？”

“请个保姆嘛。”

“啊唷，现在这安徽帮，工作极端不负责任，把这个家交给她们怎么放心！”

方明华也有点犹豫了。

“再说，已经退下来就不要再给组织上增加麻烦了嘛，咹？如果退下来的老同志都要回去，那，那，那不就乱了吗？”季文耀想着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不行，我还有六年时间，我还能干。”方明华坚持说，“你要是不让我回局里，我可以调换工作。找个什么公司去当个党委书记，或者副书记，怎么样？”

“这个……现在这些公司五花八门，太杂。”

“杂，才要加强领导嘛，做思想政治工作，还得靠我们这些老家伙。”

“那好吧。”

老季的点头，就好像是组织部长同意了似的，方明华快乐地叫了起来。

“那可太好了！这个研究会真是知人心啊！减去十岁，从头开始，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啊！”

“想到了，我想到了，连做梦都想到了！”季文耀又振奋起来，慷慨激昂地叫道，“‘文化大革命’夺去了我十年青春。十年，十年哪，能干多少事情？白白地浪费了，只留下一头白发，一身疾病。这个损失，谁来补偿？这个苦果，凭什么要我来吞咽？还我青春，还我十年，这个研究会干得好，早就该这么干了。”

方明华怕勾起丈夫对往日痛苦的回忆，忙笑着把话扯开：

“好了，走，吃烤鸭去！”

四十九岁的张明明心里不是滋味。是喜？是忧？是甜？是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像什么滋味都有，什么滋味都不是。

减去十岁，他高兴。作为一名搞科研的专业干部。他知道时间的珍贵。特别是对他这样一个年近半百的中年知识分子，能追回十年光阴，真是天赐良机。看看国外的资料：二十多岁取得科研成果，在国际会议上一纸论文倾倒全球，三十多岁在某个领域里遥遥领先，被公认是国际权威人士，这样的先例比比皆是。再看看自己，大学里的学习尖子，导师眼里的俊才，基础不比别人差。只可惜生不逢时，被打发去修理地球。待重新捡起泛黄的技术资料，早已觉得眼也生、脑也空、手也抖了，现在，突然补回十年时间，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了。倘若更加勤奋些，科研条件更好些，少为扯皮、跑腿耽误工夫，那么，他可以把十年时间变成二十年，可以在攀登世界科学技术高峰的征途上大显身手。

他高兴，同其他人一样高兴，甚至比其他人更高兴。

可是，他的同事拍拍他的肩膀说：

“老张，你高兴什么？”

“怎么啦？”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该高兴。

“减去十岁，季文耀今年五十四，他不会退了，你的局长也吹了。”

是啊，是啊，减去十岁，季文耀不会退，他也不愿意退，正好留在局长的位子上。自己呢？当然就当不上局长，还是个工程师，还搞自己的科研项目，还钻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可是，前天部里刚把自己找去，说是老季过线了，这回要退下来，局里的工作决定让我……这，这还算不算数呢？

他确实不想当官。在他的履历表上，最高的职务是小组长，最高的政治阅历是召集过小组会。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会同任何官衔连在一起，更不用说同“局长”这么高的官衔连在一起。他从小就是个“书呆子”。“文化大革命”中是个“走白专道路的修正主义苗子”。粉碎“四人帮”以后，更是一头扎进实验室，整天不跟人说一句话。

可是，七搞八搞，不知怎么搞的，选拔第三梯队的时候，把他选上了。几次调整班子搞民意测验，他都名列前茅，就像他上学读书时总考前三名一样。这一次，部里找去谈话，似乎已经铁板钉钉了。就这样，他心里还是不明白：自己曾经在什么场合、在什么事情上，表现出了领导才能，以至得到上级的垂青和群众的拥戴？想来想去，他觉得十分惭愧。他从没有行政工作的才能，更何况领导才能？

他的妻子薛敏如是个貌不惊人、才不出众的贤妻良母。对丈夫的事情，乃至丈夫机关里的是非纷争，都能洞若观火。薛敏如说：

“正因为你缺乏领导才能，所以才把你选到领导岗位上。”

张明明始而愕然：这是什么怪话？继而一想：似乎也有点道理。或许正因为自己缺乏领导才能，没有主见，不参与高位的逐鹿，也容易使各方面放心，结果就得到了这样的机遇。

当然，“反对派”也是有的。据说有一次局党组开会，为了张明明的“问题”争了一下午。争的什么，他不清楚。自己有什么“问题”，他也不清楚。只觉得从此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有争议的人”。而这个“争议”，只有到他出任局长那一天才算统一了，他的“问题”才算澄清了。

就在这种不断的民意测验和不断的争议中，张明明渐渐地习惯了自己的角色，习惯了被人们看做是即将“高升”的人，也习惯了被人们认为是“有争议的人”。甚至有时还朦朦胧胧地觉得，或许自己真的是可以当好这个局长的，尽管自己从来没有当过。

“当就当吧，”敏如说，“反正也不是你自己争的。当上局长，起码上下班不用挤公共汽车了。”

可是，现在又当不成了。遗憾吗？有一点，也不全是。还是那句话：不知什么滋味。

带着这种茫然之感，张明明回到家里。

“回来了？正好，菜刚炒好。”薛敏如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荤一素一碗榨菜鸡蛋汤，荤的不腻，素的碧绿，十分诱人。

妻子是治家能手，温柔体贴，心灵手巧。三年困难时期，东邻西舍，不是肝炎，就是浮肿。薛敏如粗粮细做，肉骨头熬汤，西瓜皮做菜，保得了一家安康。如今农贸市场开放，鱼肉提价，谁家不说“吃不起”。敏如自有一套“花钱不多，吃得不错”的采购方法和烹调绝技。看到这可口的饭菜，张明明洗了手，坐到桌边，立刻拿起筷子来。

“芹菜很嫩。”张明明说，“价钱不贵吧？报上说，多吃芹菜降血压。”

薛敏如笑而不答。

“榨菜也是好东西，汤里搁上一点，鲜极了。”

薛敏如仍是笑而不答。

“笋干菜烧肉……”张明明还在赞美这顿家常晚饭，好像他是一名美食家。

薛敏如笑了笑，打断他的话问道：

“你今天是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没有啊，什么事也没有哇！”张明明做出很吃惊的样子，“我正在说你的菜做得好……”

“你天天吃，从来不说好坏，今天是怎么啦？”薛敏如还是笑着。

张明明有点招架不住了：

“从来不说，所以今天要说……”

“得了吧，你心里有事瞒着我。”聪明的妻子一语道破。

张明明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有事瞒你，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不知怎么告诉你才好。”

薛敏如得意地笑了，别瞧丈夫是个搞科研的专业干部，他的专业知识高深莫测，但在察言观色这一行中，在心理分析这一门里，他永远是自己手下的败将。

“不要紧，你说说看。”薛敏如像一个耐心的老师鼓励学生似的。

“今天有—个消息：马上要公布一个文件，人人减去十岁。”

“不可能。”

“真的。”

“真的？”

“真的。”

薛敏如想了想，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笑道：

“你的局长当不上了。”

“当不上了。”

“心里不好受？”

“不是不好受。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不是滋味。”

张明明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儿，又说：

“本来，我就不是当官的料，我也不想当这个官。可是，这几年叫他们闹腾的，好像这个局长的位置就该我来坐了。可，现在忽然又变了，心里总有那么点……”

他找不到恰当的词儿。

薛敏如干干脆脆地说：

“不当就不当。不当才好呢。你以为局长是好当的？”

张明明抬起头来望着妻子。她决断之果敢，语气之坚决，使他吃惊。前些日子，当他告诉她，自己马上要当局长时，她也曾高兴过一阵，而且是由衷地高兴。她说过：“你看你，也没争，也没抢，局长的桂冠就加在你头上了。”现在，桂冠落地，她一不心疼，二不气恼，好像从来没有这回事。

“局长，局长，—局之长，事无巨细，都找到你头上来，你受得了吗？”她又说，“分房子，评职称，发奖金，人事纠纷，财务账目，子女就业，孩子入托……都要你管，你管得了吗？”

是啊，谁管得了这么多！

“你还是搞你的专业吧！补给你十年时间，你在专业上的成就就大不一样了……”

是啊，是啊，那真大不一样了。

张明明觉得气顺了，心里平静了。一种轻柔、温馨、美好的感情油然而生。

这一晚上床睡觉时，他觉得会睡得很好。可是，半夜时他还是醒了，心里仍然有一点遗憾，有—种失落的感觉。

三十九岁的郑镇海骑车一口气冲出大楼回到家，把那件旧灰褂子一脱摔在了椅子上。他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这一减十岁，似乎有许多重要的事情需要立即动手去干。

“喂！”他喊了一声，屋子里竟没人答应。十岁的儿子照例在胡同里疯玩儿，老婆呢，也没像平日那么应一声，她哪儿去啦？串门去啦儿？哼！这还像个家吗？

自己制作的小沙发比例不对头。人坐上去脊背够不着椅背，扶手低，坐垫高，胳膊搁上去别说不舒服，还怪累得慌。都是她看人家有了沙发眼馋，没钱买死活要自个儿做。小家子气！其实，家家都摆这么一套沙发，像干部服似的，别提多闷气了。小市民！

是啊，当时怎么就找了她！瞧她那一家人吧，除了吃喝穿戴、工资外快，不谈别的，庸俗透顶。家教最重要。她简直跟她妈一个模子刻的，说起话来粗声粗气，生一个孩子就胖得像个桶，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要性格没性格。唉，当初怎么就找了她！

嗐！都是那会儿瞎着急，眼瞅着已近而立之年，还是光棍一条，饥不择食。这回，这回减去十岁，才二十九！那可得认真考虑考虑这问题。昨天就为买了条好烟，她又喊又跳的，还威胁日子没法过了，要离婚。离婚？！离就离！二十九的男青年，找对象最合适的年龄，还怕找不着个水葱儿似的大姑娘，二十二三刚毕业的学生，文文雅雅的，又现代派。大学生配大学生，她才是一个中专的半瓶子！真是悔不该当初！

是要重新安排一下生活。不能这么窝窝囊囊地将就下去了。这人，她上哪儿去了呢？

这人，下了班，冲出大楼，就直奔了妇女服装商店。

减去十岁，振奋得月娟心花怒放，想入非非。一个差一岁就四十的女人，忽然折回去成了二十九岁的年轻女郎，这对她，真是喜从天降，是用世上一切值钱的东西都无法衡量的宝物啊！二十九多光明！她低头一看自己那一身毫无色彩、毫无魅力、死气沉沉的服装，禁不住一阵彻骨的伤心愤恨。她一口气跑进商店，噔、噔、噔直奔时装展销专柜，两眼扫描器似的在悬挂着的一件件耀眼的连衣裙上扫过。突然，一件大红镶白纱皱边的连衣裙击中了她。她请女售货员拿来试一试。青春年少的女售货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一丝柔和的情状，整个儿脸像冰冷的石头雕出来的。这冰冷的后边就是无言的轻蔑。

怎么？难道我不配穿这个？月娟心里憋着一股气，就像她近几年去买衣服时常有的心情一样：好不容易相中了—件，镇海总规劝她：“你穿这样的不合适，显得太年轻了。”太年轻了有什么不好？像个老太婆才好！常常是衣服没买成，生一肚子气，回家还得斗一宿嘴。遇上他这号的保守派算是倒一辈子霉！

别跟这售货员一般见识，买东西，我给钱，你拿货，管你屁事！小妞儿懂什么，她知道就要发文件了吗？二十九的人怎么不能穿这个？中国人就是保守，人家国外的老太太越老越俏，八十岁还穿红着绿的呢。衣服穿我自己身上，碍你的事啦？你死眉瞪眼，我也得买！

给了钱，月娟当时就进试衣室穿上了。她照了照那个窄条的镜子，发胖的身子紧箍在大红的连衣裙里，火红的一片，显得面积大了些，但非常热烈够劲儿。唉，没有办法，慢慢减肥吧。年龄可以减去十岁，上级一个文件就解决了。体重减去十斤，那可得自己下苦功夫。动物脂肪早已戒绝，淀粉食品也降到最低限度，连水果都不敢多吃，还怎么减肥呢？

她呼哧呼哧地回到家，推开门，像一团火似的蹿进了屋，吓得郑镇海倏地从沙发上跳起来：

“你这是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

“哪儿，哪儿去弄了这么身衣服？”

“买的。怎么样？”月娟拎起连衣裙的下摆，做了一个时装模特儿的转身动作，脸上露出不可抑制的媚笑。

郑镇海兜头一盆冰水泼来：

“别以为红的绿的就好看，分穿在什么人身上。”

“穿在我身上怎么啦？”

“穿这个，这，合适吗？是穿这种裙子的年纪吗？你想想自己多大岁数了？”

“我想了，想好了才买的。二十九！二十九正是打扮的年纪”

“二十九？”郑镇海一时又蒙了。

“不错，二十九。减去十岁，二十九，还差一个月呢。我偏要穿红，我偏要穿绿！”月娟手舞足蹈，俨然像一名流行歌星，在舞台上扭扭捏捏半痴半傻地跑来跑去。

她，她，她这么大岁数，这么粗的腰，她，她减去十岁就这样儿，叫人目不忍睹。郑镇海闭了闭眼，猛地睁开，瞪着她说：

“上级发文件减去十岁，是方了更好地调动干部的青春活力，更好地干‘四化’，不是为了穿衣打扮！”

“穿衣打扮碍着‘四化’啦？”月娟跳了起来，“哪份文件说不准穿衣打扮了？你说！”

“我是说，打扮也得看看自己的实际情况，自己的身材……”

“我身材怎么了？”一语戳到痛处，月娟不依不饶了，“实话告诉你。你嫌我胖，我还嫌你瘦呢，瞧你瘦得小鸡子似的，头上的皱纹像电车道，走三步路就喘。咳，当初我图什么，不就图个知识分子吗！跟着你，啥政策也落实不到头上，就担了个知识分子的虚名儿。要穿没穿的，要住没住的。怎么着？如今我二十九，早着呢，到大街上随便找个个体户，管他卖糖葫芦卖花生米，哪个不比你强？”

“你，你有本事找去！”    ”

“简单得很，今儿离了明儿我就找人登记去！”

“离，离就离！”

这句话可捅了大娄子。平常日子，“离婚”二字，是月娟的专用名词，三天两头挂在嘴上，郑镇海从不敢借用。今天这死鬼吃了豹子胆，居然敢提离婚，这还了得？

全是这破研究会闹腾的！月娟气鼓鼓地一头朝郑镇海撞去，嘴里骂道：

“减了十岁，你骨头就轻了，就你那样儿想离婚，门儿也没有。”

“减了十岁，你以为世界就属于你了，妄想！”

“小林，明天文化宫有舞会，这儿有你一张票。”工会的李大冲林素芬招手。林素芬理也没理，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机关大楼。

减去十岁，林素芬才十九。摘去了“大女”的帽子。一个含放的少女，还用得着工会操心？还用得着婚姻介绍所的帮还用得着到组织的舞会上去找伴？统统一边去吧！

二十九岁的老姑娘，走到哪儿，哪儿都投来叫人难以忍受的光：怜悯、讥讽、戒备、怀疑……怜她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眼界过高，自误终身；戒她神经过敏，触景伤情；疑她歇斯底里，性格变态。一天中午，她在开水炉前冲了一碗方便面，还卧了两个鸡子儿，就听得背后有人说话：

“还挺会自我保养！”

“心理变态。”

她的眼泪直往心里流。难道，二十九岁的姑娘中午不去食堂，自己卧两个鸡蛋就是心理变态？这是哪本心理学上的论点？就连挚友的关怀，也三句话离不开“找个对象一块儿过吧”。好像二十九岁还没嫁人就犯了弥天大罪，就成了众矢之的，就该让人家当成谈话资料。茶余饭后，颠来倒去，在众人的舌头上滚滚去，使你灵魂不得安宁。人生在世，难道除了快嫁人，快找男人一块儿过，就再也没有更重要、更迫切的事情了？可悲，可恨，可恼，可笑。

这一下，解放了。姑娘今年十九，你们统统闭上嘴吧！仰头望着晴朗的蓝天，那朵朵白云仿佛变成了条条的小手绢，顷刻间堵上了一切好事者的嘴。多痛快呀！小林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步履轻快，一阵风似的扑向存车棚，推着她那辆“飞鸽”，自己也像只自由的鸽子似的飞出了大门。

下班时间，行人如潮。国营商店、大集体、个体户小铺，一家挨着一家。流行歌曲，此起彼伏。“我爱你……”“你不爱我……”“我的生活不能没有你……”“你心中根本没有我……”什么词儿？统统见鬼去吧！

爱情，不再是急待脱手的陈货。十九岁，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当务之急是学习，充实自己，提高自己。有了真才实学，能够有益于社会，能够造福于人民，才会得到社会的尊重，才活得充实，过得有意义。到那时，爱情自己来到身边，她当然不会拒绝。但那该是—种悄悄的爱、朦胧的爱、深沉的爱。

考大学，一定要考上大学。十九岁，正是上大学的年纪，再也不能荒废了。电大夜大，弄得好，可是混张文凭。可毕竟不是正规大学，哪能赶上北大清华？这一辈子，毁就毁在学业荒废上。严格说来，只是初小程度，小学四年级就赶上了那场“革命”，在胡同里跳了几年猴皮筋就高小毕业了。上了中学，坐在教室里如坐飞机，老师教的十之八九不明白，晕晕乎乎，糊里糊涂照样毕了业。插队落户，劳动锻炼，学的一点点知识也还给老师了。“革命”完毕，回城待业，没着没落。好不容易进了局里的劳动服务公司，还是个大集体。这本账如此算来，好像生活中剩下的，就只有一件事了——找个对象成家，生孩子，洗尿片，油盐酱醋，买粮食，换煤气，吵架斗嘴，了此一生。

一生就这么交代了？林素芬不甘心，不服气。来到这世界，总得干一点什么，留下一点什么。然而，初小的程度，不种粮食不挖煤，工人农民算不上，知识分子没知识，在人群中如孤魂野鬼。

从A、B、C学起。她几乎把业余时间全用在五花八门的补习班里，把工资的一大半用在交学费买教材了。语文、数学、英语、绘画，样样补，样样学。补来补去，这样的补太慢了，太吃力了。她想速成。年龄威胁着她。再不速成，就算是千里马，牵到伯乐跟前也老了，还能被相中？

她专修英语，想来一个突破。《九百句》、《新概念》，还有广播教材、电视课程、补习学校，齐头并进。过了一个月，她才发现这个突破口前拥挤着多少个爆破手啊！都是她这样的大男大女，都想抄近路登龙门。而这并不是一条捷径。就算英文学得不错，中国文化水平太低，能派什么用场？英译中，中译英？外语学院毕业成材的多的是！人家不指望在你待业青年里发现苗子！

她又转向“文学创作函授大学”。在文学之路，写点小说，写点诗歌，把我们一代青年的苦闷彷徨、向往追求，倾泻纸上。让广大读者，让21世纪青年，知道在这世界上，在历史的一瞬间，曾经有过被历史愚弄的不公平的一代。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失去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得到的却是不应由他们承受的沉重的负担。他们将背负着这沉重的包褓，走向人生的尽头。

然而，文学道路，谈何容易？看那些同龄人的作品，不能入目，自己拿起笔来，又不知从何下手。稿纸撕去几大本，家里人惶恐不安，以为着了魔。看来，并不是人人都能当作家的。

或许，还是去学会计？现在，会计人才奇缺……

三心二意，举棋不定。彷徨，苦闷，自己不认识自己，不知道想干什么，不知道该干什么。有人说：“别瞎想了，到了这个年纪，混吧。”有人说：“结了婚，就踏实了。”

而这，都是她最不愿意的……

现在，地覆天翻，花香鸟语，世界突然之间变得无限美好，减去十岁，我才十九。什么彷徨，什么苦闷，什么伤心失意，见鬼去吧！生活没有抛弃我，世界重新属于我。我将珍惜未来的每一寸光阴，决不虚度。我将确定生活的每一个坐标，决不转向。我要读书，我要上学，要有真才实学。这是第一站的目标。

对，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向着这目标前进。

她骑上车，满脸微笑，直奔新华书店教科书门市部。

次日清晨，机关里热气腾腾。楼上楼下，楼里楼外，熙熙攘攘，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患心脏病的人说上楼就上楼，噌噌地一口气上了五楼，气不喘，心不跳，面不变色，跟没病的人一样。六十多岁的人，平日言慢语迟、声低气衰的老同志，嗓门一下子变高了，说出话来当当的，走廊这头就听得见他在那头嚷嚷。各个办公室的门都大开着，人们赶集似的串来串去，亲切地倾吐着自己的激动、快慰、理想和无穷无尽的计划。

忽然有人倡议：

“走，上街，游行，庆祝又—次解放！”

一呼百应，人们立即行动起来。有制横幅标语的，有做红绿小旗的。文体委员从库房里抬出了圆桌面大的大鼓，抱出了扭秧歌的红绸子。一霎时，队伍在大楼前集合了。横幅标语上红底黄字：“欢庆青春归来”。各式小旗上倾吐了人们的肺腑之言：“拥护年龄研究会的英明决策”、“焕发青春，献身四化”、“青春万岁”！

激动人敲起来了。季文耀觉得浑身的血都在沸腾。他高高站在台阶上，正想说几句助威的话，亲自领导这次的盛大游行，忽然看见了几十名已经办了离职手续的老同志冲了进来，直奔他跟前问道：

“减去十岁，为什么不通知我们？”

“你们……已经离了……”季文耀说。

“不行！那不行！”老人们齐声嚷起来。

季文耀双手高举，在台阶上大喊道：

“同志们，不要嚷，不……”

人们哪里肯听，人声如—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响彻云霄：

“减去十岁，机会均等，人人有份，干吗把我们撇下不管？”

“我们要按文件办事了，不能随心所欲。”季文耀的声音提到高八度。

“文件在哪儿，为什么不传达？”

“拿文件给我们看！”

“为什么不给看文件？”

季文耀扭头问办公室主任：

“文件呢？”

办公室主任愣头瞌脑地回答：

“我不知道哇！”

正僵持中，一批新招进来的十八九岁的青工嚷起来：“减去十岁，我们不干。”

“十八年饭白吃了，有了工作，又把我们打发回去上小学三年级，没门儿！”

机关幼儿园的娃娃们，也像一群小鸭子似的扑到季文耀跟前，抱着腿，拽着手叽叽喳喳叫道：“减十岁，我们回哪儿呀？”“我妈好不容易生下我，还开了肚子呢！”

季文耀应接不暇，又大叫办公室主任：“文件，文件，快把文件找来。”

办公室主任手足无措，季文耀训斥道：“还不快到机要室去找！”

办公室主任赶忙跑到机要室，翻遍了文件夹，没有。

热心人马上提供线索：

“会不会存进档案室了？”

“会不会哪个处借去了？”

“糟糕！要是扔到废纸篓就完了！”

在一片纷乱中，季文耀反而冷静下来，马上布置任务：

“找，发动群众，大家动手一齐找，要细细地找，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队伍要解散吗？”办公室主任请示。

“为什么要解散？先找文件！”

（原载《人民文学》1986年第2期）

点评

这是个荒诞的喜剧。文革耽误了十年的大好青春，倘若能够将这十年光阴补回来，让人们重返青年、重返过去年富力强的年华，那么，一切的一切都将重新开始，崭新的生活都将重新布置。作品以戏剧化的手法，批判了“文革”带给人们生命与精神双重的戕害。

莫言（1955—  ）

生于山东高密，原名管谟业。著有《红高粱》《丰乳肥臀》《生死疲劳》《酒国》《檀香刑》《蛙》等，曾获诺贝尔文学奖、茅盾文学奖等。

白狗秋千架

高密东北乡原产白色温驯的大狗，绵延数代之后，很难再见一匹纯种。现在，那儿家家养的多是一些杂狗，偶有一只白色的，也总是在身体的某一部位生出杂毛，显出混血的痕迹来。但只要这杂毛的面积在整个狗体的面积中占的比例不大，又不是在特别显眼的部位，大家也就习惯地以“白狗”称之，并不去循名求实，过分地挑毛病。有一匹全身皆白、只黑了两只前爪的白狗，垂头丧气地从故乡小河上那座颓败的石桥上走过来时，我正在桥头下的石阶上捧着清清的河水洗脸。农历七月末，低洼的高密东北乡燠热难挨，我从县城通往乡镇的公共汽车里钻出来，汗水已浸透衣服，脖子和脸上落满了黄黄的尘土。洗完脖子和脸，又很想脱得一丝不挂跳进河里去，但看到与石桥连接的褐色田间路上，远远地有人在走动，也就罢了这念头，站起来，用未婚妻赠送的系列手绢中的一条揩着脸和颈。时间已过午，太阳略偏西，一阵阵东南风吹过来。冰爽温和的东南风让人极舒服，让高粱梢头轻轻摇摆，飒飒作响，让一条越走越大的白狗毛儿耸起，尾巴轻摇。它近了，我看到了它的两个黑爪子。

那条黑爪子白狗走到桥头，停住脚，回头望望土路，又抬起下巴望望我，用那两只浑浊的狗眼。狗眼里的神色遥远荒凉，含有一种模糊的暗示，这遥远荒凉的暗示唤起内心深处—种迷蒙的感受。

求学离开家乡后，父母亲也搬迁到外省我哥哥处居住，故乡无亲人，我也就不再回来，一晃就是十年，距离不短也不长。暑假前，父亲到我任教的学院来看我，说起故乡事，不由感慨系之。他希望我能回去看看，我说工作忙，脱不开身，父亲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父亲走了，我心里总觉不安。终于下了决心，割断丝丝缕缕，回来了。

白狗又回头望褐色的土路，又仰望看我，狗眼依然浑浊。我看着它那两个黑爪子，惊讶地要回忆点什么时，它却缩进鲜红的舌头，对着我叫了两声。接着，它蹲在桥头的石桩上，跷起一条后腿，习惯性地撒尿。完事后，竟也沿着我下桥头的路，慢慢地挪下来，站在我身边，尾巴耷拉进腿间，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水。

它似乎在等人，显出一副喝水并非因为口渴的消闲样子。河水中映出狗脸上那种漠然的表情，水底的游鱼不断从狗脸上穿过。狗和鱼都不怕我，我确凿地嗅到狗腥气和鱼腥气，甚至产生一脚踢它进水中抓鱼的恶劣想法。又想还是“狗道”些吧，而这时，狗卷起尾巴，抬起脸，冷冷地瞅我一眼，一步步走上桥头去。我看到它把颈上的毛耸了耸，激动不安地向来路跑去。土路两边是大片的穗子灰绿的高粱。飘着纯白云朵的小小蓝天，罩着板块相连的原野。我走上桥头，拎起旅行袋，想急急过桥去，这儿离我的村庄还有12里路吧，来前没给村里的人们打招呼，早早赶进去，也好让人家方便食宿。正想着，就看到白狗小跑步开路，从路边的高粱地里，领出—个背着大捆高粱叶子的人来。

我在农村滚了近二十年，自然晓得这高粱叶子是牛马的上等饲料，也知道褪掉晒米时高粱的老叶子，不大影响高粱的产量。远远地看着一大捆高粱叶子蹒跚地移过来，心里为之沉重。我很清楚暑天里钻进密不透风的高粱地里打叶子的滋味，汗水遍身胸口发闷是不必说了，最苦的还是叶子上的细毛与你汗淋淋的皮肤接触。我为自己轻松地叹了一口气。渐渐地看清了驮着高粱叶子弯曲着走过来的人。蓝褂子，黑裤子，乌脚杆子黄胶鞋，要不是垂着的发，我是不大可能看出她是个女人的，尽管她一出现就离我很近。她的头与地面平行着，脖子探出很长。是为了减轻肩头的痛苦吧？她用一只手按着搭在肩头的背棍的下头，另一只手从颈后绕过去，把着背棍的上头。阳光照着她的颈子上和头皮上亮晶晶的汗水。高粱叶子葱绿、新鲜。她一步步挪着，终于上了桥。桥的宽度跟她背上的草捆差不多，我退到白狗适才停下记号的桥头石旁站定，看着它和她过桥。

我恍然觉得白狗和她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白狗紧一步慢一步地颠着，这条线也松松紧紧地牵着。走到我面前时，它又瞥着我，用那双遥远的狗眼，狗眼里那种模糊的暗示在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它那两只黑爪子一下子撕破了我心头的迷雾，让我马上想到她，她的低垂的头从我身边滑过去，短促的喘息声和扑鼻的汗酸永留在我的感觉里。猛地把背上沉重的高粱叶子摔掉，她把身体缓缓舒展开。那一大捆叶子在她身后，差不多齐着她的胸乳。我看到叶子捆与她身体接触的地方，明显地凹进去，特别着力的部位，是湿漉漉揉烂了的叶子。我知道，她身体上揉烂了高粱叶子的那些部位，现在一定非常舒服；站在漾着清凉水气的桥头上，让田野里的风吹拂着，她一定体会到了轻松和满足。轻松、满足，是构成幸福的要素，对此，在逝去的岁月里，我是有体会的。

她挺直腰板后，暂时地像失去了知觉。脸上的灰垢显出了汗水的道道。生动的嘴巴张着，吐出一口口长长的气。鼻梁挺秀如一管葱。脸色黝黑。牙齿洁白。

故乡出漂亮女人，历代都有选进宫廷的。现在也有几个在京城里演电影的，这几个人我见过，也就是那么个样，比她强不了许多。如果她不是破了相，没准儿早成了大演员。十几年前，她婷婷如一枝花，双目皎皎如星。

“暖。”我喊了一声。

她用左眼盯着我看，眼白上布满血丝，看起来很恶。

“暖，小姑。”我注解性地又喊了一声。

我今年29，她小我两岁，分别十年，变化很大，要不是秋千架上的失误给她留下的残疾，我不会敢认她。白狗也专注地打量着我，算一算，它竟有12岁，应该是匹老狗了。我没想到它居然还活着，看起来还蛮健康。那年端午节，它只有篮球般大，父亲从县城里我舅爷家把它抱来。1 2年前，纯种白狗已近绝迹，连这种有小缺陷，大致还可以称为白狗的也很难求了。舅爷是以养狗谋利的人，父亲把它抱回来，不会不依仗着老外甥对舅舅放无赖的招数。在杂种花狗充斥乡村的时候，父亲抱回来它，引起众人的称羡，也有出30块钱高价来买的，当然被婉言回绝了。即便是那时的农村，在我们高密东北乡那种荒僻地方，还是有不少乐趣，养狗当如是解。只要不逢大天灾，一般都能足食，所以狗类得以繁衍。

我19岁，暖17岁那一年，白狗四个月的时候，一队队解放军，一辆辆军车，从北边过来，络绎不绝过石桥。我们中学在桥头旁边扎起席棚给解放军烧茶水，学生宣传队在席棚边上敲锣打鼓，唱歌跳舞。桥很窄，第一辆大卡车悬着半边轮子，小心翼翼开过去了。第二辆的后轮压断了一块桥石，翻到了河里，车上载的锅碗瓢盆砸碎了不少，满河里漂着油花子。一群战士跳下河，把司机从驾驶楼里拖出来，水淋淋地抬到岸上。几个穿白大褂的军人围上去。一个戴白手套的人，手举着耳机子，大声地喊叫。我和暖是宣传队的骨干，忘了歌唱鼓噪，直着眼看热闹。后来，过来几个很大的首长，跟我们学校里的贫下中农代表郭麻子大爷握手，跟我们校革委会刘主任握手，戴好手套，又对着我们挥挥手，然后，一溜儿站在那儿，看着队伍继续过河。郭麻子大爷让我吹笛，刘主任让暖唱歌。暖问：“唱什么？”刘主任说：“唱《看到你们格外亲》。”于是，就吹就唱。战士们一行行踏着桥过河，汽车一辆辆涉水过河。（小河里的水呀清悠悠，庄稼盖满了沟）车头激起雪白的浪花，车后留下黄色的浊流。（解放军进山来，帮助咱们闹秋收）大卡车过完后，两辆小吉普车也呆头呆脑下了河。一辆飞速过河，溅起五六米高的雪浪花；一辆一头钻进水里，嗡嗡怪叫着被淹死了，从河水中冒出一股青烟。（拉起了家常话，多少往事涌上心头）“糟糕！”一个首长说。另一个首长说：“他妈的笨蛋！让王猴子派人把车抬上去。”（吃的是—锅饭，点的是一灯油）很快的就有几十个解放军在河水中推那辆撒了气的吉普车，解放军都是穿着军装下了河，河水仅仅没膝，但他们都湿到胸口，湿后变深了颜色的军衣紧贴在身上，显出了肥的瘦的腿和臀。（你们是俺们的亲骨肉，你们是俺们的贴心人）那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把那个水淋淋的司机抬上一辆涂着红十字的汽车。（党的恩情说不尽，见到你们总觉得格外亲）首长们转过身来，看样子准备过桥去，我提着笛子，暖张着口，怔怔地看着首长。一个戴着黑边眼镜的首长对着我们点点头，说：“唱得不错，吹得也不错。”郭麻子大爷说：“首长们辛苦了。孩子们胡吹瞎咧咧，别见笑。”他摸出一包烟，拆开，很恭敬地敬过去，首长们客气地谢绝了。一辆轱辘很多的车停在河对岸，几个战士跳上去，扔下几盘粗大的钢丝绳和一些白色的木棒。戴黑边眼镜的首长对身边一个年轻英俊的军官说：“蔡队长，你们宣传队送一些乐器呀之类的给他们。”

队伍过了河，分散到各村去。师部住在我们村。那些日子就像过年一样，全村人都激动。从我家厢房里扯出了几十根电话线，伸展到四面八方去。英俊的蔡队长带着一群吹拉弹唱的文艺兵住在暖家。我天天去玩，和蔡队长混得很熟。蔡队长让暖唱歌给他听。他是个高大的青年，头发蓬松着，眉毛高挑着。暖唱歌时，他低着头拼命抽烟，我看到他的耳朵轻轻地抖动着。他说暖条件不错，很不错，可惜缺乏名师指导。他说我也很有发展前途。他很喜欢我家那只黑爪子小白狗，父亲知道后，马上要送给他，他没要。队伍要开拔那天，我爹和暖的爹一块来了，央求蔡队长把我和暖带走。蔡队长说，回去跟首长汇报一下，年底征兵时就把我们征去。临别时，蔡队长送我一本《笛子演奏法》，送暖一本《怎样演唱革命歌曲》。

“小姑，”我发窘地说，“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们村是杂姓庄子，张王李杜，四面八方凑起来的，各种辈分的排列，有点乱七八糟。姑姑嫁给侄子，侄子拐跑婶婶的事时有发生，只要年龄相仿，也就没人嗤笑。我称暖为小姑是从小惯成的叫法，并无一点血缘骨肉的情分在内。十几年前，当把“暖”与“小姑”含混着乱叫一通时，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这—别十年，都老大不小，虽还是那样叫着，但已经无滋味了。

“小姑，难道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说完这句话，我马上谴责了自己的迟钝。她的脸上，早已是凄凉的景色了。汗水依然浸洇着，将一绺干枯的头发粘到腮边。黝黑的脸上透出灰白来。左眼里有明亮的水光闪烁。右边没有眼，没有泪，深深凹进去的眼眶里，栽着一排乱纷纷的黑睫毛。我的心拳拳着，实在不忍看那凹陷，便故意把目光散了，瞄着她委婉的眉毛和在半天阳光下因汗湿而闪亮的头发。她左腮上的肌肉联动着眼眶的睫毛和眶上的眉毛，微微地抽搐着，造成了一种凄凉古怪的表情。别人看见她不会动心，我看见她无法不动心……

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我跑到你家对你说：“小姑，打秋千的人都散了，走，我们去打个痛快。”你说：“我打盹呢。”我说：“别拿一把啦！寒食节过了八天啦，队里明天就要拆秋千架用木头。今早晨把势对队长嘟哝，嫌把大车绳当秋千绳用，都快磨断了。”你打了一个呵欠，说：“那就去吧。”白狗长成一个半大狗了，细筋细骨，比小时候难看。它跟在我们身后，月亮照着它的毛，它的毛闪烁银光，秋千架竖在场院边上，两根立木，一根横木，两个铁吊环，两根粗绳，一个木踏板。秋千架，默立在月光下，阴森森，像个鬼门关。架后不远是场院沟，沟里生着绵亘不断的刺槐树丛，尖尖又坚硬的刺针上，挑着青灰色的月亮。

“我坐着，你荡我。”你说。

“我把你荡到天上去。”

“带上白狗。”

“你别想花花点子了。”

你把白狗叫过来，你说：“白狗，让你也恣悠恣悠。”

你一只手扶住绳子，一只手揽住白狗，它委屈地嘤嘤着。我站在踏板上，用双腿夹住你和狗，一下一下用力，秋千渐渐有了惯性。我们渐渐升高，月光动荡如水，耳边习习生风，我有点儿头晕。你格格地笑着，白狗呜呜地叫着，终于悠平了横梁。我眼前交替出现田野和河流，房屋和坟丘，凉风拂面来，凉风拂面去。我低头看着你的眼睛，问：“小姑，好不好？”

你说：“好，上了天啦。”

绳子断了。我落在秋千架下，你和白狗飞到刺槐丛中去，一根槐针扎进了你的右眼。白狗从树丛中钻出来，在秋千架下醉酒般地转着圈，秋千把它晃晕了……

“这些年……过得还不错吧？”我嗫嚅着。

我看到她耸起的双肩塌了下来，脸上紧张的肌肉也一下子松弛了。也许是因为生理补偿或是因为努力劳作而变得极大的左眼里，突然射出了冷冰冰的光线，刺得我浑身不自在。

“怎么会错呢？有饭吃，有衣穿，有男人，有孩子，除了缺一只眼，什么都不缺，这不就是‘不错’吗？”她很泼地说着。

我一时语塞了，想了半天，竟说：“我留在母校任教了，据说，就要提我为讲师了……我很想家，不但想家乡的人，还想家乡的小河、石桥、田野、田野里的红高粱、清闲的空气、婉转的乌啼……趁着放暑假，我就回来啦。”

“有什么好想的，这破地方。想这破桥？高梁地里像他妈×的蒸笼一样，快把人蒸熟了。”她说着，沿着漫坡走下桥，站着把那件泛着白碱花的男式蓝制服褂子脱下来，扔在身边石头上，弯下腰去洗脸洗脖子。她上身只穿一件肥大的圆领汗衫，衫上已烂出密密麻麻的小洞。它曾经是白色的，现在是灰色的。汗衫扎进裤腰里，一根打着卷的白绷带束着她的裤子，她再也不看我，撩着水洗脸洗胳膊。最后，她旁若无人地把汗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撩起来，掬水洗胸膛。汗衫很快就湿了，紧贴在肥大下垂的乳房上。看着那两个物件，我很淡地想，这个那个的，也不过是那么回事。正像乡下孩子们唱的：没结婚是金奶子，结了婚是银奶子，生了孩子是狗奶子。我于是问：

“几个孩子了？”

“三个。”她拢拢头发，扯着汗衫抖了抖，又重新塞进裤腰里去。

“不是说只准生一胎吗？”

“我也没生二胎。”见我不解，她又冷冷地解释，“一胎生了三个，吐噜吐噜，像下狗—样。”

我缺乏诚实地笑着。她拎起蓝上衣，在膝盖上抽打几下穿到身上去，从下往上扣着纽扣。趴在草捆旁边的白狗也站起来，抖擞着毛，伸着懒腰。

我说：“你可真能干。”

“不能干有什么法子？该遭多少罪都是一定的，想躲也躲不开。”

“男孩儿女孩儿都有吧？”

“全是公的。”

“你可真是好福气，多子多福。”

“豆腐！”

“这还是那条狗吧？”

“活不了几天啦。”

“一晃儿就是十几年。”

“再一晃儿就该死啦。”

“可不，”我渐渐有些烦恼起来，对坐在草捆旁边的白狗说，“这条老狗，还挺能活！”

“噢，兴你们活就不兴我们活？吃米的要活，吃糠的也要活；高级的要活，低级的也要活。”

“你怎么成了这样？”我说，“谁是高级？谁是低级？”

“你不就挺高级的吗？大学讲师！”

我面红耳热，讷讷无言，一时觉得难以忍受这窝囊气，搜寻着刻薄词儿想反讥，又一想，罢了。我提起旅行袋，干瘪地笑着，说：“我可能住到我八叔家，你有空儿就来吧。”

“我嫁到了王家丘子，你知道吗？”

“你不说我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的，没有大景色了。”她平平地说，“要是不嫌你小姑人模狗样的，就抽空儿来耍吧，进村打听‘个眼暖’家，没有不知道的。”

“小姑，真想不到成了这样……”

“这就是命，人的命，天管定，胡思乱想不中用。”她款款地从桥下上来，站在草捆前说，“行行好吧，帮我把草掀到肩上。”

我心里立刻热得不行，勇敢地说：“我帮你背回去吧！”

“不敢用！”说着，她在草捆前跪下，把背棍放在肩头，说，“起吧。”

我转到她背后，抓住捆绳，用力上提，借着这股劲儿，她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又弯曲起来，为了背着舒适一点儿，她用力地颠了几下背上的草捆，高粱叶子沙沙啦啦地响着。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她瓮声瓮气的话：

“来耍吧。”

白狗对我吠叫几声，跑到前边去了。我久久地立在桥头上，看着这一大捆高粱叶子在缓慢地往北移动，一直到白狗变成了白点儿，人和草捆变成了比白点儿大的黑点儿，我才转身往南走。

从桥头到王家丘子7里路。

从桥头到我们村12里路。

从我们村到王家丘子19里路，八叔让我骑车去。我说算了吧，十几里路走着去就行。八叔说：现在富了，自行车家家有，不是前几年啦，全村只有一辆半辆车子，要借也不容易，稀罕物儿谁不愿借呢。我说我知道富了，看到了自行车满街筒子乱蹿，但我不想骑车，当了几年知识分子，当出几套痔疮，还是走路好。八叔说：念书可见也不是件太好的事，七病八灾不说，人还疯疯癫癫的。你说你去她家干什么子，瞎的瞎，哑的哑，也不怕村里人笑话你。鱼找鱼，虾找虾，不要低了自己的身份啊！我说八叔我不和您争执，我扔了二十数三十的人啦，心里有数。八叔悻悻地忙自己的事去了，不来管我。

我很希望能在桥头上再碰到她和白狗，如果再有那么一大捆高粱叶子，我豁出命去也要帮她背回家；白狗和她，都会成为可能的向导，把我引导到她家里去。城里都到了人人关注时装、个个追赶时髦的时代了；故乡的人，却对我的牛仔裤投过鄙夷的目光，弄得我很狼狈。于是解释：处理货，3块6毛钱一条——其实我花了25块钱。既然便宜，村里的人们也就原谅了我。王家丘子的村民们是不知道我的裤子便宜的，碰不到她和狗，只好进村再问路，难免招人注意。如此想着，就更加希望碰到她，或者白狗。但毕竟落了空。一过石桥，看到太阳很红地从高粱棵里冒出来，河里躺着一根粗大的红光柱，鲜艳地染遍了河水。太阳红得有些古怪，周围似乎还环绕着一些黑气，大概是要落雨了吧。

我撑着折叠伞，在一阵倾斜的疏雨中进了村。一个仄楞着肩膀的老女人正在横穿街道，风翻动着长大的衣襟，风使她摇摇摆摆。我收起伞，提着，迎上去问路。“大娘，暖家在哪儿住？”她斜斜地站定，困惑地转动着昏暗的眼。风通过花白的头发，翻动的衣襟，柔软的树木，表现出自己来；雨点大如铜钱，疏可跑马，间或有—滴打到她的脸上。“暖家在哪住？”我又问。“哪个暖家？”她问。我只好说“个眼暖”家。老女人阴沉地瞥我一眼，抬起胳膊，指着街道旁边一排蓝瓦房。

站在甬道上我大声喊：“暖姑在家吗？”

最先应了我的喊叫的，是那条黑爪子老白狗。它不像那些围着你腾跃咆哮、仗着人势在窝里横咬不死你也要吓死你的恶狗，它安安稳稳地趴在檐下铺了干草的狗窝里，眯缝着狗眼，象征性地叫着，充分显示出良种白狗温良宽厚的品质来。

我又喊，暖在屋里很脆地答应了一声，出来迎接我的却是一个满腮黄胡子两只黄眼珠的剽悍男子。他用土黄色的眼珠子恶狠狠地打量着我，在我那条牛仔裤上停住目光，嘴巴歪歪地撇起，脸上显出疯狂的表情。他向前跨一步——我慌忙退一步——，翘起右手的小拇指头，在我眼前急遽地晃动着，口里发出一大串断断续续的音节。我虽然从八叔的口里知道了暖姑的丈夫是个哑巴，但见了真人狂状，心里仍然立刻沉甸甸的。独眼嫁哑巴，弯刀对着瓢切菜，按说也并不委屈着哪一个，可我心是仍然立刻就沉甸甸的。

暖姑，那时我们想得美。蔡队长走了，把很大的希望留给我们。他走那天，你直视着他，流出的泪水都是给他的。蔡队长脸色灰白，从衣袋里摸出一把牛角小梳子递给你。我也哭了，我说：“蔡队长，我们等你来招我们。”蔡队长说：“等着吧。”等到高粱通红了的深秋，听说县城里有招兵的解放军，咱俩兴奋得觉都睡不稳了。学校里有老师进县城办事，我们托他去人武部打听一下，看看蔡队长来没来。老师去了。老师回来了。老师对我们说：今年来招兵的解放军一律黄褂蓝裤，空军地勤兵，不是蔡队长那部分。我失望了，你充满信心地对我说：“蔡队长不会骗我们！”我说：“人家早就把这码事忘了。”你爹也说：“给你们个棒槌，你们就当了针。他是拿你们当小孩哄怂着玩哩，好人不当兵，好铁不打钉，混混毕了业，回家来拉弯弯铁，别净想俏事儿。”你说：“他可没把我当小孩子。他决不能把我当小孩子。”说着，你的脸上浮起浓艳的红色。你爹说：“能得你。”我惊诧地看着你变色的脸，看着你脸上那种隐隐约约的特异表情，语无伦次地说：“也许，他今年不来后年来，后年不来大后年来。”蔡队长可真是个仪表堂堂的美男子啊！他四肢修长，面部线条冷峭，胡茬子总刮得青白。后来，你坦率地对我说，他在临走前一个晚上，抱着你的头，轻轻地亲了一下。你说他亲完后呻吟着说：“小妹妹，你真纯洁……”为此我心中有过无名的恼怒。你说：“当了兵，我就嫁给他。”我说：“别做美梦了！倒贴上200斤猪肉，蔡队长也不会要你。”“他不要我，我再嫁给你。”“我不要！”我大声叫着。你白我一眼，说：“烧得你不轻！”现在回想起来，你那时就很有点儿样子了。你那花蕾般的胸脯，经常让我心跳。

哑巴显然瞧不起我，他用翘起的小拇指表示着对我的轻蔑和憎恶。我堆起满脸笑，想争取他的友谊，他却把双手的指头交叉在一起，弄出很怪的形状，举到我的面前。我从少年时代的恶作剧中积累起来的知识里，找到了这种手势的低级下流的答案，心里顿时产生了手捧癞蛤蟆的感觉。我甚至都想抽身逃走了，却见三个同样相貌、同样装束的光头小男孩从屋里滚出来，站在门口用同样的土黄色小眼珠瞅着我，头一律往右倾，像三只羽毛未丰、性情暴躁的小公鸡。孩子的脸显得很老相，额上都有抬头纹，下腭骨阔大结实，全都微微地颤抖着。我急忙掏出糖来，对他们说：“请吃糖。”哑巴立即对他们挥挥手，嘴里蹦出几个简单的音节。男孩们眼巴巴地瞅着我手中花花绿绿的糖块，不敢动一动。我想走过去，哑巴挡在我面前，蛮横地挥舞着胳膊，口里发着令人发怵的怪叫。

暖把双手交叠在腹部，步履略有些踉跄地走出屋来。我很快明白了她迟迟不出屋的原因，干净的阴丹士林蓝布褂子，褶儿很挺的灰的确良裤子，显然都是刚换的。士林蓝布和用士林蓝布缝成的李铁梅式褂子久不见了，乍一见心中便有一种怀旧的情绪怏怏而生。穿这种褂子的胸部丰硕的少妇别有风韵。暖是脖子挺拔的女人，脸型也很清雅。她右眼眶里装进了假眼，面部恢复了平衡。我的心为她良苦的心感到忧伤，我用低调观察着人生，心弦纤细如丝，明察秋毫，并自然地颤栗。不能细看那眼睛，它没有生命，它浑浊地闪着磁光。她发现了我在注视她，便低了头，绕过哑巴走到我面前，摘下我肩上的挎包，说：“进屋去吧。”

哑巴猛地把她拽开，怒气冲冲的样子，眼睛里像要出电。他指指我的裤子，又翘起小拇指，晃动着，嘴里嗷嗷叫着，五官都在动作，忽而挤成一撮，忽而大开大裂，脸上表情生动可怖。最后，他把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用骨节很大的脚踩了踩。哑巴对我的憎恶看来是与牛仔裤有直接关系的，我后悔穿这条裤子回故乡，我决心回村就找八叔要一条肥腰裤子换上。

“小姑，你看，大哥不认识我。”我尴尬地说。

她推了哑巴一把，指指我，翘翘大拇指，又指指我们村庄的方向，指指我的手，指指我口袋里的钢笔和我胸前的校徽，比划出写字的动作，又比划出一本方方正正的书，又伸出大拇指，指指天空。她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哑巴稍一愣，马上消失了全身的锋芒，目光温顺得像个大孩子。他犬吠般地笑着，张着大嘴，露出一口黄色的板牙。他用手掌拍拍我的心窝，然后，跺脚，吼叫，脸憋得通红。我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感动得不行。我为自己赢得了哑兄弟的信任感到浑身的轻松。那三个男孩子躲躲闪闪地凑上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手中的糖。

我说：“来呀！”

男孩们抬起眼看着他们的父亲。哑巴嘿嘿一笑，孩子们就敏捷地蹿上来，把我手中的糖抢走了。为争夺掉在地上的一块糖，三颗光脑袋挤在一起攒动着。哑巴看着他们笑。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她说：

“你什么都看到了，笑话死俺吧。”

“小姑……我怎么敢……他们都很可爱……”

哑巴敏感地看着我，笑笑，转过身去，用大脚板儿几下子就把厮缠在一起的三个男孩儿踢开。男孩儿们咻咻地喘着气，汹汹地对视着。我摸出所有的糖，均匀地分成三份，递给他们，哑巴嗷嗷地叫着，对着男孩儿打手势。男孩儿都把手藏到背后去，一步步往后退。哑巴更响地嗷了一阵，男孩儿便抽搐着脸，每人拿出一块糖，放在父亲关节粗大的手里，然后呼号一声，消逝得无影无踪。哑巴把三块糖托着，笨拙地看了一会，就转眼对着我，嘴里啊啊手比划着。我不懂，求援地看着暖。暖说：“他说他早就知道你的大名，你从北京带来的高级糖，他要吃块尝尝。”我做了一个往嘴里扔食物的姿势。他笑了，仔细地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口里去，嚼着，歪着头，仿佛在聆听什么。他又一次伸出大拇指，我这次完全明白他是在夸奖糖的高级了。很快地他又吃了第二块糖。我对暖说，下次回来，一定带些真正的高级糖给大哥吃。暖说：“你还能再来吗？”我说一定来。

哑巴吃完第二块糖，略一想，把手中那块糖递到暖的面前。暖闭眼，“嗷——”哑巴吼了一声。我心里抖着，见他又把手往暖眼前伸，暖闭眼，摇了摇头。“嗷——嗷——”哑巴愤怒地吼叫着，左手揪住暖的头发，往后扯着，使她的脸仰起来，右手把那块糖送到自己嘴边，用牙齿撕掉糖纸，两个手指捏着那块沾着他粘粘口涎的糖，硬塞进她的嘴里去。她的嘴不算小，但被他那两根小黄瓜一样的手指比得很小。他乌黑的粗手指使她的双唇显得玲珑娇嫩。在他的大手下，那张脸变得单薄脆弱。

她含着那块糖，不吐也不嚼，脸上表情平淡如死水。哑巴为了自己的胜利，对着我得意地笑。

她含混地说：“进屋吧，我们多傻，就这么在风里站着。”我目光巡睃着院子，她说：“你看什么？那是头大草驴，又踢又咬，生人不敢近身，在他手里老老实实的。春上他又去买那头牛，才下了犊一个月。”

她家院子里有个大敞棚，敞棚里养着驴和牛。牛极瘦，腿下有一头肥滚滚的牛犊在吃奶，它蹬着后腿，摇着尾巴，不时用头撞击母牛的乳房，母牛痛苦地弓起背，眼睛里闪着幽幽的蓝光。

哑巴是海量，一瓶浓烈的“诸城白干”，他喝了十分之九，我喝了十分之一。他面不改色，我头晕乎乎。他又开了一瓶酒，为我斟满杯，双手举杯过头敬我。我生怕伤了这个朋友的心，便抱着电灯泡捣蒜的决心，接过酒来干了。怕他再敬，便装出不能支持的样子，歪在被子上。他兴奋得脸通红，对着暖比划，暖和他对着比划一阵，轻声对我说：“你别和他比，你十个也醉不过他一个。你千万不要喝醉。”他用力盯了我一眼。我翘起大拇指，指指他，翘起小拇指，指指自己。于是撤去酒，端上饺子来。我说：“小姑，一起吃吧。”暖征得哑巴同意，三个男孩儿便爬上炕，挤在一簇，狼吞虎咽。暖站在炕下，端饭倒水伺候我们，让她吃，她说肚子难受，不想吃。

饭后，风停云散，狠毒的日头灼灼地在正南挂着。暖从柜子里拿出一块黄布，指指三个孩子，对哑巴比划着东北方向。哑巴点点头。暖对我说：“你歇一会儿吧，我到乡镇去给孩子们裁几件衣服。不要等我，过了晌你就走。”她狠狠地看我一眼，夹起包袱，一溜风走出院子，白狗伸着舌头跟在她身后。

哑巴与我对面坐着，只要一碰上我的目光，他就咧开嘴笑。三个小男孩儿闹了一阵，侧歪在炕上睡了，他们几乎是同时入睡。太阳一出来，立刻便感到热，蝉在外面树上聒噪着。哑巴脱掉褂子，裸出上身发达的肌肉，闻着他身上挥发出来的野兽般的气息，我害怕，我无聊。哑巴紧密地眨巴着眼，双手搓着胸膛，搓下一条条鼠屎般的灰泥。他还不时地伸出蜥蜴般灵活的舌头舔着厚厚的嘴唇。我感到恶心、燥热，心里想起桥下粼粼的绿水。阳光透过窗户，晒着我穿牛仔裤的腿。我抬腕看表。“噢噢噢！”哑巴喊着，跳下炕，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电子手表给我看。我看着他脸上祈望的神情，便不诚实地用小拇指点点我腕上的表，用大拇指点点他的电子表。他果然非常地高兴起来，把电子手表套在右手腕子上，我指指他的左手腕子，他迷惘地摇摇头。我笑了一下。

“好热的天。今年庄稼长得挺好。秋天收晚田。你养的那头驴很有气度。三中全会后，农民生活大大提高了。大哥富起来了，该去买台电视机。‘诸城老白干’到底是老牌子，劲儿冲。”

“噢噢，噢噢。”他脸上充满幸福感，用并拢的手摸摸头皮，比比脖子。我惊愕地想，他要砍掉谁的脑袋吗？他见我不解，很着急，手哆嗦着，“噢噢噢，噢噢噢！”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右眼，又摸头皮，手顺着头皮往下滑，到脖颈处，停住。我明白了。他要说暖什么事给我知道。我点点头。他摸摸自己两个黑乎乎的乳头，指指孩子，又摸摸肚子。我似懂非懂，摇摇头。他焦急地蹲起来，调动起几乎全部的形体向我传达信息，我用力地点着头，我想应该学学哑语。最后，我满脸挂汗向他告辞，这没有什么难理解的，他脸上显出孩子般的真情来，拍拍我的心，又拍拍自己的心。我干脆大声说：“大哥，我们是好兄弟！”他三巴掌打起三个男孩儿来，让他们带着眵目糊给我送行。在门口，我从挎包里摸出那把自动折叠伞送他，并教他使用方法。他如获至宝，举着伞，弹开，收拢，收拢，弹开，翻来复去地弄。三个男孩儿仰脸看着忽开忽合的伞，腭骨又索索地抖起来。我戳了他一下，指指南去的路。“噢噢。”他叫着，摆摆手，飞步跑回家去。他拿出一把柞多长的刀子，拔出牛角刀鞘，举到我的面前。刀刃上寒光闪闪，看得出来是件利物。他踮起脚，拽下门口杨树上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来，用刀去削，树枝一节节落在地上。

他把刀子塞到我的挎包里。

走着路，我想，他虽然哑，但仍不失为—条有性格的男子汉，暖姑嫁给他，想必也不会有太多的苦吃，不能说话，日久天长习惯之后，凭借手势和眼神，也可以拆除生理缺陷造成的交流障碍。我种种软弱的想法，也许是犯着杞人忧天的毛病了。走到桥头间，已不去想她那儿的事，只想跳进河里洗个澡。路上清静无人。上午下那点儿雨，早就蒸发掉了，地上是一层灰黄的尘土。路两边窸窣着油亮的高梁叶子，蝗虫在蓬草间飞动，闪烁着粉红的内翅，翅膀剪动空气，发出“喀达喀达”的响声。桥下水声泼剌，白狗蹲在桥头。

白狗见到我便鸣叫起来，龇着一嘴雪白的狗牙。我预感到事情的微妙。白狗站起来，向高粱地里走，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鸣叫，好像是召唤着我。脑子里浮现出侦探小说里的一些情节，横着心跟狗走，并把手伸进挎包里，紧紧地握着哑巴送我的利刃。分开茂密的高梁钻进去，看到她坐在那儿，小包袱放在身边。她压倒了一边高粱，辟出了一块高间，四周的高粱壁立着，如同屏风。看我进来，她从包袱里抽出黄布，展开在压倒的高梁上。一大片斑驳的暗影在她脸上晃动着。白狗趴到一边去，把头伏在平伸的前爪上，“哈达哈达”地喘气。

我浑身发紧发冷，牙齿打战，下腭僵硬，嘴巴笨拙：“你……不是去乡镇了吗？怎么跑到这里来……”

“我信了命。”一道明亮的眼泪在她的腮上汩汩地流着，她说，“我对白狗说，‘狗呀，狗，你要是懂我的心，就去桥头上给我领来他，他要是能来就是我们的缘分未断’，它把你给我领来啦。”

“你快回家去吧。”我从挎包里摸出刀，说，“他把刀都给了我。”

“你一走就是十年，寻思着这辈子见不着你了。你还没结婚？还没结婚……你也看到他啦，就那样，要亲能把你亲死，要揍能把你揍死……我随便和哪个男人说句话，就招他怀疑，也恨不得用绳拴起我来。闷得我整天和白狗说话，狗呀，自从我瞎了眼，你就跟着我，你比我老得快。嫁给他第二年，怀了孕，肚子像吹气球一样胀起来，临分娩时，路都走不动了，站着望不到自己的脚尖。一胎生了三个儿子，四斤多重一个，瘦得像一堆猫。要哭一齐哭，要吃一齐吃，只有两个奶子，轮着班吃，吃不到就哭。那二年，我差点瘫了。孩子落了草，就一直悬着心，老天，别让他们像他爹，让他们一个个开口说话……他们七八个月时，我心就凉了。那情景不对呀，一个个又呆又聋，哭起来像擀饼柱子不会拐弯。我祷告着，天啊，天！别让俺一窝都哑了呀，哪怕有一个响巴，和我作伴说话……到底还是全哑巴了……”

我深深地垂下头，嗫嚅着：“姑……小姑……都怨我，那年，要不是我拉你去打秋千……”

“没有你的事，想来想去还是怨自己。那年，我对你说，蔡队长亲过我的头……要是我胆儿大，硬去队伍上找他，他就会收留我，他是真心实意地喜欢我。后来就在秋千架上出了事。你上学后给我写信，我故意不回信。我想，我已经破了相，配不上你了，只叫一人寒，不叫二人单，想想我真傻。你说实话，要是我当时提出要嫁给你，你会要我吗？”

我看着她狂放的脸，感动地说：“一定会要的，一定会。”

“好你……你也该明白……怕你厌恶，我装上了假眼。我正在期上……我要个会说话的孩子……你答应了就是救了我了，你不答应就是害死我了。有一千条理由，有一万个借口，你都不要对我说。”

1985年4月

点评

少小无猜的一对小儿女，本来可以从青梅竹马走向婚姻走向爱情。然而命运却如此地捉弄人：少男考上大学走了；少女因为荡秋千弄瞎了一只眼，无奈嫁给了一个哑巴，接连生下的都是哑巴。等到他回乡省亲，她诚恳地邀请他去家里玩，一心想着的是同他生一个会说话的娃娃。这是一个卑屈的人，命运改变了她的一生，使她对生活失去了梦想和憧憬，更没有了“高攀”的指望。读罢小说，只令人空叹能奈命运何？！有时是极其偶然的一件小事，但却足以改变或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池莉（1957—  ）

当代女作家，湖北仙桃人。著有小说《来来往往》《烦恼人生》《太阳出世》、作品合集《汉口情景》等，曾获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鲁迅文学奖等。

热也好冷也好活着就好

这天，大约是下午四点钟光景。有个赤膊男子骑辆破自行车，“嗤”地刹在小初开堂门前的流水沟里，不下车，脚尖蹭地上，将汗湿透的一张钱揉成一坨，两手指一弹，准确地弹到小初开堂的柜台上。

“喂。猫子。给支体温表。”

猫子愉快地应声“呃”，去拿体温表。

收费的汉珍找了零钱，说，“谁呀？”

猫子说：“不晓得谁。”

汉珍说：“不晓得他叫你猫子？”

猫子说：“江汉路—条街人人都晓得我叫猫子。”

汉珍说：“哟，像蛮大名气—样。”

猫子说：“我实事求是。”

汉珍张了张嘴，没想出什么恰当的话来，也就闭了口，将摇头的电扇定向自己的脸，眼光从吹得东倒西歪的睫毛丛中模糊地投向街上。

猫子走到流水沟边递体温表给顾客，顷刻间两人都晒得汗滚油流。突然，他们被吓了一大跳，接着他们哈哈大笑，都说：“这个婊子养的！”

猫子又取出一支体温表给了顾客。汉珍说：“出么事了？”

猫子只顾津津有味地笑，扔过又一支体温表的钱。

汉珍说：“出么事了？”

猫子说：“你猜猜？”

汉珍说：“这么热的天让我猜？你这个人！”

猫子说：“猜猜有趣些。你死也猜不着。”

汉珍：“我真是要劝燕华别嫁你。个巴妈一点都不男子汉。”

猫子说：“么事男子汉？浅薄！告诉你吧，砰——体温表爆了，水银标出去了！”

汉珍猛地睁大眼睛，说：“我不信！”

“不信？这样—砰。”猫子做动作。动作很传神。汉珍说：“世界真奇妙。”

猫子白汉珍一眼，摹仿“正大综艺”节目主持人姜昆的普通话：“世界真奇妙。”

他们捂着肚皮笑了。这天余下的钟点过得很快。他们没打瞌睡，谈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话题，好有意思。

下班了猫子本来是准备回自己家的，现在他改变决定还是回燕华家。今天体温表都爆了，多热的天，他要帮帮燕华。既然他们是在谈朋友，他就要表现体贴一点儿。

出了小初开堂，顺着大街走三分钟，燕华家就到了。旧社会过来的老房子，门面小，里头博大精深，地道战一样复杂，不知住了多少家。进门就是陡峭狭窄的木质楼梯，燕华家住二楼，住二楼其中的两间房。燕华一间，她父亲一间，都有十五个平方米，这种住房条件在武汉市的江汉路一带那是好得没说的了。所以燕华就更有俏皮的资本啦。猫子认为：燕华不俏皮谁俏皮？要长相有长相，要房子有房子，要技术有技术，要钱是个独生女。燕华不俏皮谁俏皮？人嘛，不过，话该这么说，燕华只管俏她的，猫子有猫子的把握。

住一楼的王老太在楼梯口坐只小板凳剥毛豆。王老太像钟点，每天下午六点钟准坐这儿择菜。

猫子说：“太。热啊。”

王老太说：“热啊猫子。”

猫子给王老太一盒仁丹，说：“太。热不过了就吃点仁丹。”

王老太说：“咳呀吃么仁丹，这大把年纪了活着害人，只惟愿一口气上不来去了才好。”猫子说：“看太说到哪里去了。”

王老太倒出几粒银光闪烁的仁丹丸子含在舌头上，含糊地说：“猫子啊，燕华今天轮早班了，你小点心。”

用不着王老太提醒，猫子心中有数。燕华是公共汽车司机，一周一轮班，早班凌晨四点发车，最是睡不好觉的班次。燕华一轮到上早班就寻着猫子发火。所以猫子今天本来是要回自己家的。

燕华在厨房里洗菜，穿了件相当于男式背心的女背心，下面是花布裤头，整个背部包括裤头的腰全汗湿得贴在身上。厨房几家共用，几家的女人都在忙碌饭菜，自然都汗湿得不比燕华少。猫子想这里好比游泳池了。猫子说：“热啊嫂子们。”

女人们说：“猫子好甜的嘴。”

猫子说：“燕华。”

燕华哗啦啦洗菜，不理他。

猫子说：“燕华我来洗吧。”

燕华继续洗菜不理人。

猫子朝女人们做了个求助的手势，女人们就说：“燕华死丫头，有福不会享。”

猫子说：“就是。”

燕华竖起一根手指，将脸面上的汗珠刮得飞溅，说：“去去。说不来呢做么事又来了？说你妈病了呢你妈这么快就好了？”

猫子说：“你不晓得今天出了什么事呢，我特意来告诉你的。”

燕华横了他一眼。

女人们都问：“么事呀么事呀？”

猫子说：“我卖一支体温表，拿到街上给顾客。只晒了一会太阳，砰一水银标出来了，体温表爆了。”

女人们说：“啧啧啧啧，你看这武汉婊子养的热！多少度哇！”

燕华说：“吹！”

猫子说：“我吹吗？我是吹的人吗？”

燕华说：“你以为你不吹？十男九吹。”

猫子说：“那让嫂子们说句公道话。”

女人们说：“猫子真不是吹的人。燕华别冤枉他了。”

燕华说：“你们干什么干什么？八国联军打中国呀。”说完忍不住笑，扭身跑了。

猫子脱了T恤衫，赤膊上阵洗菜。接着切菜。接着炒菜。叮叮当当，做得大汗淋漓，热火朝天。

女人们说：“猫子啊，—个怕老婆的毛坯子。”

猫子说：“怕就怕。怕老婆有么事丑的。当代大趋势。其实呢，是心疼她，上早班多辛苦。”

女人们说：“猫子真是个好男将哦，又体贴人又勤快，又不赌不嫖。”

猫子说：“你们又不接客，么样晓得我不嫖啊？”

一个女人跑上来拧了猫子的嘴。其他几个咬牙切齿笑，说：“这个小狗日的！”

猫子大笑。

菜饭刚做好。燕华的父亲回来了。老师傅白发白眉，寿星老头模样。老通城餐馆退休的豆皮师傅，没休一天又被高薪返聘回去了，据说他是当年给毛泽东主席做豆皮的厨师之一。这一带街坊邻居无不因此典故而敬慕他。

一厨房的人都一叠声打招呼。

“许师傅您家回来了。”

许师傅说：“回了回了。今天好热啊。”人都应：“热啊热啊。”

许师傅说：“猫子你热死了，快到房里吹吹电扇。”

猫子说：“无所谓，吹也是热风。”

燕华冲了凉水澡出来。黑色背心白色短裤裙，乳房大腿都坦率地鼓着，英姿飒爽。猫子冲她打了个响指。她扭了扭腰要走。

许师傅说：“燕华！帮猫子摆饭菜。”太阳这时正在一点一点沉进大街西头的楼房后边，余辉依然红亮地灼人眼睛。洒水车响着洒水音乐过来过去，马路上腾腾起了一片白雾，紧接着干了。黄昏还没来呢，白天的风就息了。这个死武汉的夏天！燕华拧了两桶水，一遍又一遍洒在自家门口的马路上，终于将马路洒出了湿湿的黑颜色。待她直起腰的时候，许多人家已经搬出竹床了。

燕华叫：“猫子。”

猫子在楼上回答：“来了。”

过了—会儿猫子还没下楼。

燕华不满意了。高叫：“猫子——”

猫子搬了张竹床下来了。

燕华说：“老不下来老不下来，地方都给人家占了。”

猫子说：“哎你小点声好不好？你这人啦，谁家的竹床自有谁家的老地方。大家都要睡，挤紧点就挤紧点呗。”

燕华声音低了下来，却没服气，说：“就你懂事，就你会做人，就你讨街坊喜欢，德性！”

猫子说：“我实事求是嘛。”

猫子和燕华一边嘀咕着一边干活。他们摆好了一张竹床两只躺椅，鸿运扇搁竹床一头，电视机搁竹床另一头。几个晒得黑鱼一样的半大男孩窜来窜去碰得电线荡来荡去，燕华就说：“咄，咄。”赶小动物似的。猫子觉得怪有趣，说：“这些儿子们。”

许师傅摇把折扇下楼来了。他已经冲了个澡，腰间穿条老蓝的棉绸大裤衩，坐进躺椅里，望着燕华和猫子，一种十分受用的样子。

竹床中央摆的是四菜一汤。别以为家常小菜上不了谱，这可是最当令的武汉市人最爱的菜了：一是鲜红的辣椒凉拌雪白的藕片，二是细细的瘦肉丝炒翠绿的苦瓜，三是筷子长的鲎鲦鱼煎得两面金黄又烹了葱姜酱醋，四是卤出了花骨朵朵的猪耳朵薄薄切了一小碟子。汤呢，清淡，丝爪蛋花汤。汤上飘一层小磨麻香油。

燕华给父亲倒了一杯酒，给猫子也倒了—杯酒。“黄鹤楼”的酒香和着菜香就笼罩了一大片马路。隔壁左右的邻居说：“许师傅，好菜呀。”

许师傅用筷子直点自家的菜，说：“来来喝一口。”

邻居说：“您家莫客气。”

许师傅说：“那就有偏了。”

燕华冷笑着自言自语：“恶心。”

猫子说：“咳，老人嘛。”

马路对面也是成片的竹床。有人扯着嗓子叫道：“许师傅，好福气呀。”许师傅说：“福气好福气好。”

燕华开了电视，正好雄壮的国歌升起。大街两旁的竹床上都开饭了。举目四顾，全是吃东西的嘴脸。许师傅喝得很香。猫子也香。一条湿毛巾搭在肩上，吃得勇猛，一会儿就得擦去滚滚的汗。燕华盛了一小碗绿豆稀饭，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筷子在菜盘子里拨来拨去，百无聊赖。

猫子说：“燕华，我的菜是不是做得呱呱叫？”

燕华说：“你自我感觉良好。”

猫子说：“嗤，许伯伯？”

许师傅说：“是呱呱叫。猫子不简单呐。”

燕华说：“我吃不香。这么热的天还吃得下东西？”

猫子说：“这是没睡好的原因，上早班太辛苦了。所以我不回家，来给你做菜。”

许师傅听完就嗬嗬地乐。燕华说：“他油嘴滑舌。先头说是因为出了体温表的事。”

猫子猛拍大腿。他怎么居然还没告诉未来老丈人今天的大新闻呢！他说：“许伯伯，今天出了件稀奇事。一支体温表在街上砰地爆了，水银柱标出玻璃管了！”

许师傅歪着头想像了好半天，惊叹道：“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哇！猫子，体温表最高多少度？”

猫子说：“摄氏42度。”

许师傅说：“这个婊子养的！好热啊！”

燕华放下碗，说：“热死了。不吃了。”

猫子说：“热是热，吃归吃呀。”

燕华说：“像个苕。”

猫子说：“不吃晚上又饿。”

燕华说：“像个苕。人是活的砂，就叫饿死了？满街的宵夜不晓得吃。”猫子说：“好吧好吧，十二点钟去吃宵夜。”

燕华说：“你美哩，谁要你陪，我早和人家约好了。”

猫子说：“谁？和谁？”

燕华说：“你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真宽。”

许师傅说：“猫子别理她！燕华像放多了胡椒粉，口口呛人。还是个姑娘伢唦。”

燕华说：“姑娘伢么样？姑娘伢么样？”

许师傅说：“姑娘伢要文静本分温顺。”

燕华说：“怕又是旧社会了吧？”

猫子说：“许伯伯您家莫和她怄气。”

许师傅说：“都不理她。”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就去看电视。燕华从鼻子里哼哼两声，转过身望街去坐；眼睛怔怔变幻着各种情绪。一般姑娘家只是背了人才有这种神态的。所以贴街行走的外地人冷不丁瞧见了燕华便吓了一跳。

街上行人稀了一些，却也稀不到哪儿去。武汉市城区每平方公里平均将近四千人，江汉路又是城区最繁华的商业区，行人又能稀到哪儿去？照旧是车水马龙。不过日暮黄昏了，竹床全出来了，车马就被挤到马路中间去了。本市人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与公共汽车，自行车等等一块儿走在大街中间。外地人就惊讶得不得了。他们侧身慢慢地走，长长一条街，一条街的胳膊大腿，男女区别不大，明晃晃全是肉。武汉市这风景呵！

电视播映国际新闻了。

猫子大声宣布：“嗨，国际啦国际啦。”

在伊拉克侵占科威特之后，猫子主动负起了提醒街坊看国际新闻的责任。几家的男人端着饭碗跑了过来。

伊拉克吞并了科威特又想搞沙特阿拉伯。

猫子说：“个婊子养的伊拉克，吃饱了撑的。”

男人们都感慨：“这个婊子养的！”

有人说：“这婊子破坏我们亚运会。等开完了亚运再打不迟嘛。”

许师傅说：“毛主席说过，侵略者绝无好下场。你们信不信？”

猫子说：“我信。有钱的国家都出动了，收拾它是迟早的事。”

男人们说：“那难说。阿盟其实不喜欢美国佬。咱们出兵算了，赚点外汇，减少点人口，又主持了正义，刀切豆腐两面光。不知江书记想到了这点没有？”

许师傅说：“你怎么这思想呢？现在的年轻人？”

大家说：“许师傅啊，我们哪有什么思想，比不得您家，毛泽东思想武装的。”许师傅知道这是玩笑话，和气地笑了。

臭了一顿伊拉克，接着又臭武汉的持续高温。再接下来是广告，又臭广告。臭广告时人就渐渐散了。

猫子一放下碗，许师傅就说：“燕华，收碗。”

燕华说：“我要等汉珍。”

猫子说：“哦，汉珍。你们好紧的口，都不告诉我。”

燕华说：“你是个么事大人物，要告诉你？”

许师傅说：“收碗，燕华！”

猫子说：“我来收碗。”

许师傅说：“不行猫子。街坊邻居都看着，我家这点家教还是有的。燕华收碗。”

燕华不情不愿起身收拾碗筷，猫子给她打下手。

王老太和女人们看着燕华猫子上了楼，就对许师傅说：“您家做得对，燕华脾气是娇躁了一些。猫子是个几好的伢，换个人燕华要吃亏的。”

许师傅说：“是的桫，像猫子这忠厚的男伢现在哪里去找？现在的女伢们时兴找洋毛子，洋毛子会给他丈人炒苦瓜吃么？燕华要是不跟猫子，我捶断她的腿。”

燕华满以为猫子会主动洗碗的，谁知他放下饭锅就走。燕华说：“猫子啊。”

猫子说：“干什么呀？”

燕华说：“好好！我算看透你了！”

猫子说：“今儿都没给个好脸色嘛。”

燕华说：“么样脸色是好？”说着就露出了笑。

猫子说：“这就对了。谈朋友嘛要有具体行动。”

猫子一把拉过燕华拥进怀里。燕华说：“太热了。”胳膊却不由自主揽住了猫子的腰。两人扭扭拌拌进了房间。房间完全是个蒸笼，墙壁，地板，家具，摸哪儿都是烫的。等他们出房问时都有点儿中暑了。

汉珍是晚上八点半来的。燕华又换了一件新潮太阳裙和她走了。她们嘻嘻哈哈对猫子说：“拜拜。”

这个时候，住人的房子空了。男女老少全睡在马路两旁。竹床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站在大街上一望无际。各式各样的娱乐班子很快组合起来。

许师傅本来是要摸两把麻将的。新近相识的王厨师来了。王厨师是武汉人，在远洋轮上工作了三十年，最近退休回了老家。着了迷寻着许师傅讲究武汉小吃。他们还有一个忠实的听众王老太。王老太在许师傅谈论的武汉小吃中度过了大半生。

一个嫂子约猫子打麻将。

许师傅说：“猫子去玩吧。”

猫子说：“我不玩麻将。”

嫂子说：“玩么事呢？总要玩点么事啊。”

猫子说：“我和他们去聊天。”

嫂子说：“天有么事聊头？二百五！没听人说的么：十一亿人民八亿赌，还有两亿在跳舞，剩下的都是二百五。”

猫子说：“二百五就二百五。现在的人不怕戴帽子。”

嫂子膝下的小男孩爬竹床一下子摔跤了，哇地大哭。她丈夫远远叫道：“你这个婊子养的聋了！伢跌了！”

嫂子拧起小男孩，说：“你这个婊子养的么样搞的吵！”

猫子说：“个巴妈苕货，他是婊子养的你是么事？”

嫂子笑着拍猫子一巴掌，说：“哪个骂人了不成？不过说了句口头语。个巴妈装得像不是武汉人—样。”

猫子抱起小男孩，送到他家竹床上。这家男人递了猫子一支烟。

猫子说：“王师傅我说个新闻吓你—跳。”

男人说：“个巴妈。”

猫子说：“今天，就是今天，下午四点，我们店一支体温表在太阳下呆了两分钟，水银就冲破了玻璃管。”

男人扬起眉毛，半天才说：“真的？”

猫子很高兴，吐出一串烟圈。

男人说：“你说吓人不吓人，多热！还要不要人活嘛！”

猫子豪迈地笑，说：“个婊子养的，我们不活了！”

前边有人叫了：“猫子，过来坐。”

猫子前边去了。一大群人在说话看电视。猫子将电视机揿灭了，有声有色讲了今天体温表的事。人们听了十分激动。有人建议给武汉晚报写篇通讯。有人建议给市长专线打电话：多热的天，你还让我们全天上班吗？由此受到启发，有人提出政府在搞鬼，不让电台如实报天气预报，以免人心浮动。立即有人出来反驳，说测气象不是测的大马路，科学有科学的讲究，搞科学的人不会撒谎。猫子参加了争论，与他争论的小伙子说体温表事件很有可能不是气温的问题而是体温表质量问题。猫子极为气愤，因为体温表是他进的货，全是一等品。

许师傅这时也成了谈话的中心人物。围绕着他的除了王老太全是剃着青皮光头的老头子。

许师傅显然有几分得意忘形，他说毛主席吃完豆皮，到厨房来和厨师一一握手，最后拍着他的肩说：你的豆皮味道好极了！

老人们乐得跟小孩—样。许师傅自嘲说：“啊，是有点像雀巢咖啡的广告。”

王老太说：“再讲讲朝鲜国吃四季美的故事。”

许师傅就又讲金日成某年某月某日到武汉访问了四季美的小笼汤包。吃完就走了，去北京了。十多天后金日成启程回国，上车前突然对送行的中央首长说：“我还有一个小问题始终没想通。”中央首长请他讲，金日成说：“那武汉市四季美的汤包，汤是么样进包子的？”

老人们更乐得不知怎么才好，捧着茶杯咕咕喝茶，过那痛快的瘾。

王厨师说：“个杂种，我漂洋过海不晓得跑了多少国家和城市，个杂种，他们的油条都是软皮隆的，只有我们武汉的油条是酥酥的。”

许师傅说：“咳，提不得喽。说那上海吧，十里洋场，过早吃泡饭；头天的剩饭用开水一泡，就根咸菜，还是上海！北京首都哩，过早就是火烧面条，面条火烧。广州深圳，开放城市，老鼠蛇虫，什么恶心人他们吃什么。哪个城市比得上武汉？光是过早，来，我们只数有点名堂的——”

王老太扳起指头就数开了：老通城的豆皮，一品香的一品大包，蔡林记的热干面，谈炎记的水饺，田恒启的糊汤米粉，厚生里的什锦豆腐脑，老谦记的牛肉枯炒豆丝，民生食堂的小小汤圆，五芳斋的麻蓉汤圆，同兴里的油条，顺香居的重油烧梅，民众甜食的汰汁酒，福庆和的牛肉米粉。王老太的牙齿不关缝，气一急潽出了一挂口水。她难为情地用手遮住了嘴巴，说：“丢丑了丢丑了，老不死的涎都馋出来了。”

老人们鼓掌。

王厨师说：“不愧老汉口！会吃！我这个人喜欢满街瞎吃。过个早，面窝，糍粑，欢喜坨酥饺，核糍，糯米鸡，一样吃一个，好吃啊！”

许师傅说：“那不是吹的，全世界全国谁也比不过武汉的过早。”

老人们自豪极了，说：“就是就是。”

夜就这样渐渐深了。

公共汽车不再像白天那样呼呼猛开。它嗤嗤喘着气，载着半车乘客，过去了好久才过来。推麻将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竹床上睡的人因为热得睡不着不住地翻来覆去。女人家耳朵上，颈脖上和手腕手指上的金首饰在路灯的照射下一闪一闪地发亮。竹床的竹子在汗水的浸润下使人不易觉察地慢慢变红着……

燕华正在回家的路上。

燕华和汉珍又约了两个高中女同学。四个姑娘穿得时髦之极。摩丝定型发胶将刘海高高耸在前额，脸上是浓妆艳抹。她们的步态是时装模特儿的猫步，走在大街上十分引人注目，没玩什么她们就开心极了。

她们没去跳舞也没看电影。就是逛大街。从江汉路逛到六渡桥，又从六渡桥逛回江汉路。吃冰淇淋，吃什锦豆腐脑，你出钱请一次，她出钱请—次。

汉珍说了今天体温表的新闻。

燕华说了今天她车上售票员小乜和乘客相骂的事。说是两个北方男人坐过了站，小乜要罚款。北方人不肯掏钱，还诉了一通委屈。小乜就说：“赖儿叭叽的，亏了裆里还长了一坨肉。”

北方人看着小乜是个年轻姑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问：嘛？小乜也大声告诉他们：鸡巴。不懂吗？

北方人面红耳赤，赶快掏出了钱。

四个姑娘笑得—塌糊涂。燕华顶快活，说：“个婊子养的，家里—个老头子，一个男朋友，想讲给人听又讲不出口，憋死我了。”

汉珍说：“那你就结婚当嫂子嘛。我看猫子已经等不得了。”

另外两个女同学说：“燕华只怕都是嫂子喽，猫子那老实？”

燕华扑过去撕女同学的嘴，闹得一团锦簇在霓虹灯下乱滚。

她们又议论了影星歌星，议论了黄金首饰的价格与款式，议论了各自的男朋友，议论了被歹徒杀害的“娟兰”和“两兰”，为这四个女性叹息了一番。

汉珍说：“要是你们遇上了歹徒怎么办？”

燕华说：“老子不怕！凭么事让他搞钱？我们公司赚几个钱容易？全是老子们没日没夜开车赚的。邪不压正，你越怕越出鬼。”

姑娘们说：“是这个话，怕他也一样杀你。”

走着说着，实在走不动了，她们才分了手。

燕华买了宵夜拎回家来。

许师傅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燕华说：“爸爸吃点汰汁酒吧。猫子呢？”

许师傅说：“前边玩。”

燕华踞脚往前望，望见一片又一片竹床，没见猫子。

猫子这时其实在燕华的视线内，但他躺在四的竹床上。四的竹床都与众不同，脚矮，所以被遮挡住了。

四是个有点年纪的单身汉。街坊传说他是个作家，他本人则不置可否。四是他的小名。许多人讨厌他酸文假醋，猫子却有点喜欢他。因为和四说话可以胡说八道。

猫子说：“四，我给你提供一点写作素材好不好？”

四说：“好哇。”

猫子说：“我们店一支体温表今天爆炸了。你看邪乎不邪乎？”

四说：“哦。”

猫子说：“怎么样？想抒情吧？”

四说：“他妈的。”

猫子说：“他妈的四，你发表作品用什么名字？”

四唱起来：“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猫子说：“你真过瘾，四。”

四将大背头往天一甩，高深莫测仰望星空，说：“你就叫猫子吗？”猫子说：“我有学名，郑志恒。”

四说：“不，你的名字叫人！”

猫子说：“当然。”

然后，四给猫子聊他的一个构思，四说准把猫子聊得痛哭流涕。四讲到一半的时候，猫子睡着了。四就放低了声音，坚持讲完。

燕华洗了个澡，穿着汗衫短裤，沿着街低低叫唤：“猫子。猫子。”

四听见了却没回答。他想的是：让男人们自由一些吧。

凌晨一点钟了，燕华回到自家竹床上想睡上一会儿。王老太在她耳朵边说：“伢，猫子是个好男将啊。”

燕华说：“晓得。”

王老太又说：“男怕干错行，女怕找错郎啊！”

燕华说：“晓得晓得。”

王老太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出声了。

燕华迷迷糊糊睡了一觉，一身汗，热醒了。三点半，该去上班了。

燕华的第一趟车四点钟准时发出。售票员依然是小乜。车过江汉路时，她们发现了猫子。猫子睡在四的竹床上，毫不客气摊成个大字。燕华最恨四，说：“这个混账东西，哪儿不好睡。”

小乜说：“猫子搭帐篷了。”

燕华说：“呸，流氓。”

小乜说：“个巴妈，他在大街上‘搭帐篷’，我把眼睛剜瞎它？”

燕华说：“个婊子养的！”

小乜说：“结婚吧。莫丢人了。”

小乜纵情大笑。

燕华说：“小点声伙计，武汉市就现在能睡—会。”

小乜掩住口，吃吃笑个不住。

燕华驾驶着两节车厢的公共汽车，轻轻在竹床的走廊里穿行，她尽量不踩油门，让车像人—样悄悄走路。

（原载《小说林》1991年第1—2期）

点评

酷热天里的武汉，水银都从温度计里进出来了。无论男女老少，几乎人人随口骂娘，满嘴脏话粗话。然而，所有的人依旧都有滋有味地生活着，享受着人间的烟火，谈情说爱，打牌聊天。竹床摆满了街道，图的是半夜一时的清凉。男女朋友连个私密的空间都没有。无论冷热好孬，人都要好好地生存和生活。这篇小说教人从市井寻常中体味人性的点滴温度，被认为是新写实小说的一篇代表作。

刘震云（1958—  ）

生于河南新乡延津县，作家。代表作有《一地鸡毛》《温故一九四二》《故乡天下黄花》《手机》《一句顶一万句》等。曾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

一地鸡毛

一

小林家一斤豆腐变馊了。

一斤豆腐有五块，二两一块，这是公家副食店卖的。个体户的豆腐一斤一块，水份大，发稀，锅里炒不成团。小林每天清早六点起床，到公家副食店门口排队买豆腐。排队也不一定每天都能买到豆腐，要么排队的人多，排到，豆腐已经卖完了；要么还没排到，已经七点了，小林得离开豆腐队去赶单位的班车。最近单位办公室新到一个处长老关，新官上任三把火，对迟到早退抓得挺紧。最使人感到丧气的是，队眼看排到了，上班的时间也到了。离开豆腐队，小林就要对长长的豆腐队咒骂一声：

“妈了个x，天底下穷人多了真不是好事！”

但今天小林把豆腐买到了。不过他今天排队排到七点十五，把单位的班车给误了。不过今天误了也就误了，办公室处长老关今天到部里开会，副处长老何到外地出差去了，办公室管考勤的临时变成了一个新来的大学生，这就不怕了，于是放心排队买豆腐。豆腐拿回家，因急着赶公共汽车上班，忘记把豆腐放到了冰箱里，晚上回来，豆腐仍在门厅塑料兜里蹲着，大热的天，哪有不馊的道理？

豆腐变馊了，老婆又先于他下班回家，这就使问题复杂化了。老婆一开始是责备看孩子的保姆，怪她不打开塑料袋，把豆腐放到冰箱里。谁知保姆一点不买账。保姆因嫌小林家工资低，家里饭菜差，早就闹着罢工，要换人家，还是小林和小林老婆好哄歹哄，才把人家留下；现在保姆看着馊豆腐，一点不心疼，还一古脑把责任都推给了小林，说小林早上上班走时，根本没有交代要放豆腐。小林下班回来，老婆就把怒气对准了小林，说你不买豆腐也就罢了，买回来怎么还让它在塑料袋里变馊？你这存的是什么心？小林今天在单位很不愉快，他以为今天买豆腐晚点上班没什么，谁知新来的大学生很认真，看他八点没到，就自作主张给他划了一个“迟到”。虽然小林气鼓鼓上去自己又改成“准时”，但一天心里很不偷快，还不知明天大学生会不会汇报他。现在下班回家，见豆腐馊了，他也很丧气，一方面怪保姆太斤斤计较，走时没给你交代，就不能往冰箱里放一放了？放一块豆腐能把你累死？一方面怪老婆小题大作，一斤豆腐，馊了也就馊了，谁也不是故意的，何必说个没完，大家一天上班都很累，接着还要做饭弄孩子，这不是有意制造疲劳空气？于是说：

“算了算了，怪我不对，一斤豆腐，大不了今天晚上不吃，以后买东西注意放就是了！”

如果话到此为止，事情也就过去了，可惜小林憋不住气，又补了一句：

“一斤豆腐就上纲上线个没完了，一斤豆腐才值几个钱？上次你丢手打碎了一个暖水壶，七八块钱，谁又责备你了？”

老婆一听暖水壶，马上又来了火，说：

“动不动你提暖水壶，上次暖水壶怪我吗？本来那暖水壶就没放好，谁碰到都会碎！咱们别说暖水壶，说花瓶吧！上个月花瓶是怎么回事？花瓶可是好端端地在大立柜边上放着，你抹灰尘给抹碎了，你倒有资格说我了！”

接着就戗到了小林跟前，眼里噙着泪，胸部一挺一挺的，脸变得没有血色。根据小林的经验，老婆的脸一无血色，就证明她今天在单位也很不顺。老婆所在的单位，和小林的单位差不多，让人愉快的时候不多。可你在单位不愉快，把这不愉快带回来发泄就道德了？小林就又气鼓鼓地想跟她理论花瓶。照此理论下去，一定又会盘盘碟碟牵扯个没完，陷入恶性循环，最后老婆会把那包馊豆腐摔到小林头上。保姆看到小林和小林老婆吵架，已经习惯了，就像没看见一样，在旁边若无其事地剪指甲。这更激起了两个人的愤怒。小林已做好破碗破摔的准备，幸好这时有人敲门。大家便都不吱声了。老婆赶紧去抹脸上的眼泪，小林也压抑住自己的怒气。保姆把门打开，原来是查水表的老头来了。

查水表的老头是个瘸子，每月来查一次水表。老头子腿瘸，爬楼很不方便，到每一个人家都累得满头大汗，先喘一阵气，再查水表。但老头积极性很高，有时不该查水表也来，说来看看水表是否运转正常。但今天是该查水表的日子，小林和小林老婆都暂时收住气，让保姆领他去查水表。老头查完水表，并没有走的意思，而是自作主张在小林家床上坐下了。老头一坐下，小林心里就发凉，因为老头一在谁家坐下，就要高谈阔论一番，说说他年轻时候的事。他说他年轻时曾给某位死去的大领导喂过马。小林初次听他讲，还有些兴趣，问了他一些细节，看他一副瘸样，年轻时竟还和大领导接触过？但后来听得多了，心里就不耐烦，你年轻时喂过马，现在不照样是个查水表的？大领导已经死了，还说他干什么？但因为他是查水表的，你还不能得罪他。他一不高兴，就敢给你整个门洞停水。老头子手里就提着管水闸的扳手。看着他手里的扳手，你就得听他讲喂马。不过今天小林实在不欢迎他讲马，人家家里正闹着气，你也不看一看家庭气氛，就擅自坐下，于是就板着脸没过去，没像过去一样跟他打招呼。

但查水表的老头不管这个，自己从口袋已经掏出了烟。划火点着烟，屋里就飘起了老头鼻腔的味道。小林知道老头接着就要讲马，但小林猜错了，这次老头没有讲马，而是一脸严肃地说，他要谈些正事。他说，据群众反映，这个门洞有人偷水，晚上不把水管笼头关死，故意让水往下滴，下边放个水桶接着；滴水水表不转，桶里的水不成偷的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大家都偷水，自来水厂如何受得了？

听了老头的话，小林与小林老婆脸上都一赤一白的。说来惭愧，因为上个礼拜小林家就偷过几次水，是小林老婆在单位闲聊中听到的办法，回来指使保姆试验。后来小林看不上，觉得这事太委琐，一吨水才几分钱，何必干这个？一夜水管嘀嘀嗒嗒个没完，大家也难心安理得睡觉。于是在第三天就停止了。但这事老头子怎么会知道？是谁汇报的？小林和小林老婆都不约而同想到了对门。对门住着一对胖子，女主人自称长得像印度人，眉心常点着一个红豆。他们家也有一个孩子，大小与小林家孩子差不多，两家孩子常在一起玩，也常打架；为了孩子，小林老婆与印度女人有些面和心不和。两家主人不和，两家保姆却很要好，虽然不是一个省来的，却常在一起共同商讨对付主人的办法。准是两家保姆乱串，印度女人得知小林家滴过两回水，就汇报了老头子，现在有了老头子一番话。但这种事如何上得了台面，如何说得出口？说出口以后在人前怎么站？小林赶紧到老头子跟前，正色声明，这门洞有没有人偷水他不知道，但他家是决不干这种事。他家虽然穷，但穷有穷的骨气！小林老婆也上去说，谁反映的这事，就证明谁偷水，不然他怎么会知道偷水的方法，这不是贼喊捉贼是什么？老头子听了他们的话，弹了一下烟灰：

“行了，这事就到这里为止了。以前大家偷没有偷，就既往不咎了，以后注意不偷就行了！”

说完，站起来，作出宽怀大量的样子，一瘸一瘸走了，留下小林和小林老婆在那里发尴。

由于有偷水这件事的介入，使豆腐发馊事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小林心里还责备老婆，一个大学生，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市民气，偷了两桶水，值不了几分钱，丢人现眼让人数落了一顿。小林老婆也自感惭愧，就不好意思再追究馊豆腐一事，只是瞪了小林一眼，自己就下厨房做饭去了。因为这件事的介入，使本来要爆发战争的家庭平静下来，小林又有些感激老头子。

晚饭一个炒豆角，一个炒豆芽，一碟子小泥肠，一碗昨天剩下的杂烩菜。小泥肠主要是让孩子吃的，其他三个菜是让小林、小林老婆和保姆吃的。但保姆不吃剩菜，说她一吃剩菜就闹肚子。为此小林老婆还和保姆吵过一架，说你倒成贵族了，我还吃剩菜，你倒闹肚子，过去你在农村吃什么来着？保姆便又哭又闹，闹罢工，要换人家。最后还是小林从中斡旋，才又把她留下。把人留下人家就有了资本，从此更不吃剩菜。小林老婆也没办法，吃饭时只好和小林先吃剩菜，剩菜吃完再吃新的。吃饭时孩子很闹，抓东抓西的，看样子有些想流鼻涕，小林老婆怀疑她是否感冒。好歹把饭吃完，已经快八点半了。按照惯例，这时保姆洗碗，小林给孩子洗澡，老婆应该上床睡觉。因老婆上班比小林远，清早上班要早起，早点上床睡觉理所当然。但今天老婆没有早睡，脚也没洗，坐在床前想心思。老婆一想心事，小林心里就有些发毛，不知老婆心思想过以后，会不会又提出什么新的话题。不过今天老婆不错，心思想过以后，没有说什么，草草洗完脚就上床睡觉了。老婆睡觉有这点好处，平时嘴唠叨，一上床就不唠叨了，三分钟就能入睡，响起轻微的鼾声，比孩子入睡还快。前几年刚结婚，小林对这点很不满意，哪能匕床就入睡？问：

“你怎么躺倒就着，长此以往，可让人受不了！”

老婆不好意思地解释：

“累了一天，跟猪似的，哪有不躺倒就着的道理！”

后来有了孩子，生活越来越复杂，几次折腾搬家，上班下班，弄吃喝拉撒，弄大人小孩，大家都很疲劳，老婆也变得爱唠叨了，这时小林倒觉得老婆上床就入睡是个优点，大家闹矛盾有个盼头，只要头一挨枕头，战争就停止了。所以小林觉得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优点缺点，优点缺点是可以转化的。

老婆入睡，孩子入睡，保姆入睡，三个人都响起鼾声，小林检查了一下屋里的灯火水电，也上床睡觉。过去临睡觉之前，小林有看书看报的习惯，动不动还爬起来记笔记。现在一天家务处理完，两个眼皮早在打架，于是这一切过程都省略了。能早睡就早睡，第二天清早还要起床排队买豆腐。想起买豆腐，小林突然又想起今天那一斤变馊的豆腐，现在仍在门厅里扔着，没有处理。这是导火索。明天清早老婆起来再看到它，说不定又会节外生枝，于是又从床上爬起来，到门厅打开灯，去处理那包馊豆腐。

二

小林的老婆叫小李，没结婚之前，是一个静静的、眉清目秀的姑娘。别看个头小，小显得小巧玲珑，眼小显得聚光，让人见了从心里怜爱。那时她言语不多。打扮不时髦，却很干净。头发长长的。通过同学介绍，小林与她恋爱。她见人有些腼腆。与她在一起，让人感到轻松、安静，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诗意。那时连小林都开始注意言语、注意身体卫生了。哪里想到几年之后，这位安静的富有诗意的姑娘，会变成一个爱唠叨、不梳头、还学会夜里滴水偷水的家庭妇女呢？两人都是大学生，谁也不是没有事业心，大家都奋斗过，发愤过，挑灯夜读过，有过一番宏伟的理想，单位的处长局长，社会上的大大小小机关，都不在眼里，哪里会想到几年之后，他们也跟大家一样，很快淹没到黑压压的千篇一律千人一面的人群之中呢？你也无非是买豆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洗衣服，对付保姆弄孩子，到了晚上你一页书也不想翻，什么宏图大志，什么事业理想，狗屁，那是年轻时候的事，大家都这么混，不也活了一辈子？有宏图大志怎么了？有事业理想怎么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一辈子下来谁不知道谁！有时小林想想又感到心满意足，虽然在单位经过几番折腾，但折腾之后就是成熟，现在不就对各种事情应付自如了？只要有耐心，能等，不急躁，不反常，别人能得到的东西，你最终也能得到。譬如房子，几年下来，通过与人合居，搬到牛街贫民窟；贫民窟要拆迁，搬到周转房；几经折腾，现在不也终于混上了一个一居室的单元？别人家一开始有冰箱彩电，小林家没有，让小林感到惭愧，后来省着攒着，现在不也买了？当然现在还没组合家俱和音响，但物质追求哪里有个完。一切不要着急，耐心就能等到共产主义。倒是使人不耐心的，是些馊豆腐之类的日常生活琐事。过去总说，老婆孩子热炕头，是农民意识，但你不弄老婆孩子弄什么？你把老婆孩子热炕头弄好是容易的？老婆变了样，孩子不懂事，工作量经常持久，谁能保证炕头天天是热的？过去老说单位如何复杂不好弄，老婆孩子炕头就是好弄的？过去你有过宏伟理想，可以原谅，但那是幼稚不成熟，不懂得事物的发展规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小林，一切还是从馊豆腐开始吧。第二天早上六点，小林照例爬起来，到公家副食店前排队买豆腐。这时老婆已经睡醒，大睁着两眼在看天花板。老婆入睡快，醒来脑子清醒的也快，不像小林，睡觉起来头半天是木的，得半个小时才能缓过劲儿来，老婆只要五分钟就可以清醒，续上入睡前的思路。这是优点，也是缺点，如果两个人正闹矛盾，老婆早晨醒来，又会迅速续上昨天的事情，继续补课。看今天老婆发呆的样子，又回到了昨天入睡前坐在床沿上想心思的模样，小林心里就有些打鼓，不知老婆又要搞什么名堂。但老婆见他起床，并没有搭理他。小林就有些放心，赶忙刷牙洗脸，拿上塑料袋哨悄出门。但等小林刚要去拉门，老婆在床上发了言：

“我说你，今天的豆腐就别买了！”

原来老婆并没有放过他，仍要续昨天的豆腐事件。小林心里就“嘟嘟”地冒火，一斤馊豆腐，已经扔了，又过了一夜，还真纠缠个没完了？于是说：

“馒了一斤豆腐，还至于今后不买了？今天买回放到冰箱里不就结了！你还要纠缠多少年！”

老婆向他摆摆手：

“我不是跟你说豆腐，今天我想了一夜，我再也不能在这个单位呆了，我一定得调，你得跟我来商量商量这事！你不能对我的事漠不关心！”

原来并不是豆腐事件，小林有些放心。但老婆说的是调工作，调工作也是个让人窝心烦躁的事，比馊豆腐事件还复杂。本来老婆的工作单位不错，大学毕业坐办公室，每天也就是搞搞文件，写写工作总结，余下的时间是喝茶看报纸。但老婆性格很直，像小林初到单位一样，各方面关系一开始没处理好，留下后遗症。后来觉悟了，改正了，但以前总留下伤疤，免不了有磕磕碰碰的时候。单位不愉快，回来就向小林唠叨，说要换个单位。小林就拿自己现身说教，说只要将幼稚不懂事的毛病改掉，时间长了自然会适应，换什么单位，天下单位都一样。再说换个单位是容易的？我们都无权无势，两眼一抹黑，哪个单位会要你？老婆就说小林没本领，看着老婆在水深火热之中，一点帮不上忙。小林说，外边帮不上忙，内里不也帮了？不也向你解释了？解释不也是帮忙？就把老婆劝下了。老婆唠叨一顿，怨气出了，第二天就不说了，仍照常上班。如果这样下去，老婆慢慢也会适应，没有单位非换不可的烦恼。但小林家搬了几次家，搬来搬去，住的离小林老婆单位越来越远。当初搬家时，因房子越搬越好，老婆很高兴，说咱们终于在北京也有个房子了，把主要精力花在布置房子上，怎么装窗帘，怎么布局，怎么摆冰箱和电视，还差什么东西，苦恼主要在这个方面。等家伙收拾得差不多了，老婆就又不满意了，怪这个地方离她单位太远。因她的单位在这条线上没有班车，她得挤公共汽车上班，往返一趟，得三四个小时。清早六点起床，晚上八点回来，顶着星星出去，戴着月亮回来，天天如此，车又挤，老婆就受不了，觉得是非换单位不可了。小林看着老婆每天下班疲惫不堪的样子，也觉得这和在单位不愉快不同，在单位不愉快可以忍耐、改正，离单位太远无法人为缩短距离，是得换个离家近一点的单位。真要决定换单位，两人才感到面前的困难像山一样，因为换不换单位，并不是小林和小林老婆能决定的。瞎猫撞老鼠，小林和小林老婆找了几个单位，人家都是一口回绝，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留，弄得小林和小林老婆挺丧气。小林说：

“算了算了，别跑了，再跑也是瞎跑，你凑合着吧，北京还有比你上班更远的呢！别光想路程，想想纺织女工，人家上一天班，站着干一天活，你上班是喝茶看报纸，还不知足吗？”

小林老婆发了火：

“你没有本事，就让我凑合。你当然能凑合了，天天有班车坐，我挤四个小时车的滋味你哪里有体验？我非换单位不可，要不换单位，我明天就不上班，你挣钱养活我们娘俩！”

第二天就真不去上班。把小林急坏了。急了一次真管用，小林开动脑筋，真想出一个办法，前三门有一个单位，听有人说，那单位管人事的头头，和小林单位的副局长老张是老同学。小林帮老张搬过家，十分卖力，老张对小林看法不错。老张自与女老乔犯过作风问题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对下边同志特别关心，肯帮助人，只要有事去求他，他都认真帮忙。小林觉得这事如去找老张，老张不至于一口回绝。通过老张介绍，说不定前三门那个单位倒有些希望。前三门那个单位虽离小林家也很远，如坐公共汽车，也得两个小时，但前三门那里和小林家连地铁，地铁跑得快。四十分钟就够了，况且地铁不像公共汽车那么挤，有时上车还有座位。小林将这想法向小林老婆说了，老婆也很高兴，同意去那个单位，让小林去找老张。小林找到老张，将老婆的困难摆出来，又提出前三门那个单位，说听说老领导在那里有熟人，想请老领导帮帮忙。老张果然痛快，说：

“可以，可以，单位那么远，是应该换一换！”

又说：

“前三门那个单位，我也不熟，但管人事的同志，是我的同学，我给他写一封信，你找他，看他能不能给办！”

小林又大着胆子说：

“最好老领导再给他打一个电话！”

老张摸着胖脑袋“哈哈”笑了，照小林头上打了一巴掌：

“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那时精明多了！好，好，我给你打一个电话！”

老张又打了一个电话，又给小林写了一封信。小林捧到这封信，如同捧到圣旨—样高兴。小林老婆看到信，也很高兴。小林拿着这信到前三门的单位去，居然管用。管人事的头头接见了他，看了那封信说：

“老张是我的老同学，当年在大学，我们两个都爱搞田径！”

小林斜欠着身子坐在头头办公桌前，忙接上去说：

“现在老张也爱锻炼！”

头头看他一眼，突然又问起老张前一段出事的事，让小林讲一讲细节。小林感到有些为难，讲不好，不讲也不好，于是只拣些重要的讲了讲，说老张也只是和女老乔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坐，并没有真正在一起，其他一切都是谣传。那头头听后“哈哈”笑了，说：

“这个老张，还是那么可爱！”

最后才谈起小林老婆调动的事。那头头情绪正好，说：

“行，行，老张托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看看下边哪个单位缺人！”

这不等于答应了？小林回来向老婆一汇报，老婆马上抱着他在脸上乱亲。两人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如果就这样等着，小林老婆一定能调成，能每天坐着地铁到前三门那个单位上班。但这时小林和小林老婆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把事情办坏了。本来人家管人事的头头正在努力，小林和小林老婆仍不放心，小林老婆打听出一个熟人的丈夫，也在前三门那个单位工作，而且是一个处长，就同小林商量，单是一个管人事的头头是否太单薄，是否也找找这个处长？当时小林也没考虑，觉得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找一找总没什么坏处。于是就又找了这个处长。谁知道这一找不要紧，让人家管人事的头头知道了，管人事的头头马上停止了努力。小林再去找他，他比以前冷淡了，说：

“你不是也找某某了，让他给办办看吧！”

小林这才着了急，知道自己犯了路线性错误。找人办事，如同在单位混事，只能投靠一个主子，人家才死力给你办；找的人多了，大家都不会出力；何况你找多了，证明你认识的人多，显得你很高明，既然你高明能再找人，可必再找我？这时除了不帮忙不说，这容易产生抵触心理，说不定背后再给你帮点倒忙，看你不依靠我依靠别人这事能办成！小林和小林老婆认识到这个道理，明白过来，事情已经晚了。两个人一开始是互相埋怨，埋怨以后，又共同想补救的办法。但这时能想出什么补救办法？小林只好再找老张，让他给同学再打电话。但老张又不是你的亲兄弟，人家是单位的副局长，老找人家也不好。于是小林老婆调工作的事，就这样不上不下地放着。时间一长，小林事情一忙就暂时把这件事给忘记了。但小林老婆忘不了，时常一个人坐在那里想心思。昨天发生了馊豆腐事件，馊豆腐事件过去以后，她没洗脚坐在床边想的，就是这件事，今天早早起来，她将这话题又重新向小林提出。小林一开始以为老婆又让他找老张，但再找老张小林已很怵头，于是说：

“事情已经让咱们办坏了，光让我找老张有什么用？”

小林老婆说：

“这次不让你找老张，还让你找前三门单位那个管人事的头头。”

再找管人事的头头，比让他找老张还怵头，小林说：

“因为找你那个熟人的丈夫，人家态度都冷淡了，如何有脸面再找人家？再找作用也不大！”

小林老婆说：

“为什么作用不大，这事我想了，你也别光怪我那个熟人的丈夫，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还是功夫下得不够。现在社会上办事，光动嘴皮子如何行？我考虑，咱得给他上个供。现在苍蝇没有不见血的，你不出血，他能给你来真的，还是得出血！”

小林说：“只和人家见过几次面，熟都不熟，连人家家在哪里住都不知道，这供如何上？”

小林老婆发了火：

“看你说话的口气，就是对我的事情漠不关心！上次你要人党，给女老乔送了什么？那时咱们那么困难，孩子吃奶都没有钱，我不照样让你送了？轮到我的事，你怎么就这么推三挡四的，你这存的是什么心！”

说着说着脸就白了。小林见她越说越多真生气了，忙说：

“好，好，咱送，咱送，看送了能起什么作用？”

话说到这里就算完了。白天两人照常上班。等晚上回来，两人匆匆吃完饭，交代保姆看好孩子，就一起到前三门单位管人事的头头家里去上供。但真到上供，供上些什么，两人都犯了难。两人来到商店，逛了半个小时，拿不定主意。礼太小了送不出去，礼太大了又心疼钱。最后小林老婆相中了一个工艺品，一个玻璃匣子里镶嵌了几个花鸟和小鱼，美观大方，四十多元，可以买。但两人商量半天，觉得这个礼品也不合适，管人事的头头能会喜欢花鸟？别以为是随便十几块钱买的贱价货搪塞他，那样作用更不好。最后又转，转到食品冷饮柜，小林突然眼睛一亮，说：

“有了！”

小林老婆问：

“什么有了？”

小林便向老婆指了指一箱一箱的“可口可乐”，上边挂着一块牌子：“大减价，一块九一听”，而可口可乐的正常价格，却是三块五。“可口可乐”拿得出手，一听一块九，一箱二十四听，也就四十多块，看着体积大，又是名牌饮料，拿出来实用大方，管人事的头头肯定喜欢。只是不知它为何减价。小林老婆说：

“别是过期了吧，那样就不好了！”

问了售货员，也不过期，实在是奇怪，好像是单为今天他们送礼准备的。小林说：

“看这样子，今天顺利，这事肯定能成！”

老婆兴致也高了，马上掏钱买了一箱，由小林扛着，两人挤上公共汽车去送礼。兴高采烈到了管人事头头家的楼下，已是晚上八点半，时间也合适。但等两人进楼道刚要上楼，从楼上走下来—个人，正是前三门单位管人事的头头。小林忙向他打招呼，倒让正下楼的头头吃了一惊，等看清是小林，因在家门口，倒比在办公室客气，忙止住脚步笑着说：

“你们来了？”

小林说：

“王叔叔，这是我爱人，为她工作的事，老张让我们再来找您—次！”

头头说：

“我知道了，那个工作的事，我这里没有问题，关键是下边接收单位不好办，你们如能找到哪个处室可以接收，让他们再来找我不就行了？今天晚上我出去还有点事，车子在下边等着，恕不能接待你们了！”

小林和小林老婆心里都凉了半截。这不等于回绝了？等头头走到了楼外，小林才意识到自己肩上还扛着一箱“可口可乐”，忙向楼外喊：

“王叔叔，我还给您带了一箱饮料！”

头头在楼外笑着答：

“我这里还缺几筒饮料？扛回去自己喝吧！”

接着，车子发动开走了。把小林和小林老婆尴到了楼道里。尴了半天，两人才缓过劲来。小林将箱子摔到楼梯上：

“x他妈的，送礼人家都不要！”

又埋怨老婆：

“我说不要送吧，你非要送，看这礼送的，丢人不丢人！”

小林老婆也说：

“这个人怎么这么恶劣，这个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两人便重新扛着饮料回家。因为礼没有送出去，回家以后两人又为买礼心疼了半天，四十多块钱买一箱“可口可乐”放到家里，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一箱“可口可乐”怎么处理？退回商店，入口的东西人家一律不退，自己喝了吧，哪能关起门没事喝“可口可乐”？过了两天，还是老婆聪明，把“可口可乐”打开，时常拿出一筒让孩子到院子里去喝。过去从来没买过饮料，也没买过带鱼，孩子穿得破烂，在院子里穷出了名。一次倒是买了一次带鱼，是贱价处理的，有些发臭，臭味跑到了楼道里，让对门印度女人到处宣扬，现在让小女儿拿着“可口可乐”到处喝，也起一个正面宣传的作用，也算这箱“可口可乐”买的没有白费。只是工作的事仍没有着落，仍是小林和小林老婆继续窝心的问题。

三

家里来了客人。小林晚上下班回来。一进楼道，就知道家里来了客人。因为他家的门大开着，里边传出外地老家人的咳嗽声。等小林回到家，果然，里间床上正坐着两个皮肤晒得焦黑、头上暴着青筋的老家人，脚边放着几个七十年代的帆布提包，提包上还印着毛主席语录。两个人正在不住地抽烟，咳嗽，毫不犹豫地将烟灰和痰弹吐了一地。小林的小女儿也被烟呛得不住地咳嗽，在烟雾里乱跑。小林本来今天心情不错，办公室新到处长老关，别看平时一脸严肃，原来对人却没坏心眼，季度评奖，给小林评了个头奖，多发给他五十块钱。虽然五十块钱不算什么，但多五十总比少五十强，拿回来总能买老婆个高兴。谁知兴冲冲回家，老婆还没下班，家里却来了两个老家人。小林像被兜头浇了一桶凉水，一天的好兴致，立即跑得无影无踪。本来老家来人应该高兴，多年不见的乡亲，见了叙叙旧也没什么不可，但老家经常来人，就高兴叙旧不起来，反过来倒成了一种负担。家里来人不得招待？招待一次就得几十块钱。经常来人。家庭就受不了。老家来人和别的同学朋友来还不一样，别看老家来的人焦黑、头上暴着青筋，是农村人，但农村比城里人礼还多，同学朋友招待不好人家可以原谅，这些农村人招待不好他反倒不高兴，回到老家说你。他们认为你在北京，来到北京理应该你招待，全不知小林在北京也是社会的最低层，也整天清早排队买豆腐，只是客人来了，才多加两个菜。有时小林看老家人那故作傲慢的样子，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们在家才吃什么！老家人来，如果单是吃一顿饭，还好应付，往往吃过饭，他们还要交代许多事让小林办。搞物资、搞化肥、买汽车、打官司，走时还让小林给买火车票。小林哪里有那么强的办事能力！自己老婆的工作都办不了，送礼人家都不收，还能给别人打官司办汽车？买火车票小林照样得去北京站排队。一开始小林爱面子，总觉得如说自己什么都不能办，也让家乡人看不起，就答应试一试，但往往试一试也是白试，虽然有些同学分到了不同的单位，但都是刚到单位不久，还没到掌权的地步，哪里办得成？免不了回头还是尴尬。后来渐渐学聪明了，学会了说“不，这事我办不了”！当然说这话人家会看不起，但看不起是早晚的事。早看不起倒可以省下麻烦。但老家仍是源源不断来人，来了起码吃你一顿饭。问题的复杂性还在于，小林老婆是城市人，城市到底比农村关系简单，来的人很少。人家家老不来人；自己家老来人，来了就要吃饭，农村人又不讲究，到处弹烟灰吐痰，也让小林不好意思。按说小林老婆在这方面还算开通，一开始来人不说什么，后来多了，成了常事，成了日常工作，人家就受不了，来了客人就脸色不好，也不去买菜，也不去下厨房。小林虽然怪老婆不给自己面子，但人家生气得也有道理，两人如倒个个儿，小林也会不高兴。于是除了责备妻子，也怪自己老家不争气，捎带自己让人看不起。老家如同一个大尾巴，时不时要掀开让人看看羞处，让人不忘记你仍是一个农村人。对门印度女人就说过，看他们家那土样，一家子农村人。弄得小林老婆很不高兴。所以小林时常提心吊胆，一到下班，就担心今天老家是否来人了？有时在家里坐，一听院子里有人说外地口音，他就心惊胆战，忙跑到阳台上看，看这外地口音是否进了自己的门洞，如不是进这门洞，才松一口气。虽然小林不盼望自己老家来人，却盼望老婆那边来人。那边如也来人，小林故意热情些，也可抵消一些自己这边来人，让老婆心理平衡一些。但人家来人少，让小林时刻亏着心。老家的父母也不懂小林心情，觉得自己儿子在北京，是个可炫耀的事情，时常说：“我儿子在北京，你们找他去！”人家来了，小林就不能不热情。不热情怠慢人家，人家就不高兴，回去说你忘本。但忘本也就忘本，这个本有什么可留恋的！小林也给自己父母写信，说我这里也很忙，经济很难，以后不要图你们面子好看，故意往这里介绍人。信写好以后，小林还故意让老婆看了看，老婆没领他这个情，照地下吐了一口唾沫：

“早知你家是这样，当初我就不会嫁给你！”

小林马上火了，指着老婆说：

“当初我也把家庭情况向你说了，你说不在乎，照你这么说，好像我欺骗你！”但斗气归斗气，家里还是照常来人。因人照常来，久而久之小林老婆也习惯了。习惯了就自然了。无非是脸色不高兴。这就使小林很满意。小林也自觉，客人来了，吃饭只加两个大路菜，无非是—条鱼，或是一只鸡，没有酒水。老家人不满意，只好让他们不满意，总比让老婆不满意要好。

但今天来的两个客人，使小林觉得只加两个菜绝对说不过去。这两个人一个老头子，一个年轻人，一开始小林没有认出来，上去问他们是哪个村的，听那老头子一说话，小林认出来了，是自己小学时的老师。这老师姓杜，小林上小学时，跟他学了五年，杜老师既教数学，又教语文。一年冬天小林捣蛋，上自习跑出去玩冰，冰炸了，小林掉到了冰窟窿里。被救上来，老师也没吵他，还忙将湿衣裳给他脱下来，将自己的大棉袄给他披上。这样的老师，十几年没见，现在到了自己门上，如何使小林不激动？小林上去握住他的手：

“老师！”

老师见他激动了，也激动起来，拉住小林说：

“小林！街上遇到你，肯定我认不出来！”

又忙把年轻人向他介绍，说是自己的儿子。

大家激动过，小林问老师来北京的意思。老师把意思一说，小林又有些胆战心惊，原来老师得了肺气肿，到底发展没发展成肺癌，老家医院水平低，诊断不出来，这时老师想起他培养的学生，还就属小林混得高，混到了北京，于是带儿子来投奔他，想让他找个医院给确诊确诊。如果是癌征，最好能住院治疗；如果不是癌症是肺气肿，也望能做一下手术。小林一边说：

“咱慢慢商量，咱慢慢商量！”

一边转动脑筋。可北京哪里有他熟悉的医院？这时门开了，小林老婆下班回来。小林一看表，已是晚上七点半。小林见了老婆又是一番胆战心惊，一边看老婆的脸色，一边向老婆介绍，这是自己的老师和儿子，这是自己的爱人。老婆见又来了一屋人，屋里烟气冲天，痰迹遍地，当然不会有好脸色，只是点点头，就进了厨房。一会儿，厨房就传来吵声，老婆在责备保姆，都七点半了，怎么还没给孩子弄饭？小林知道那责备声是冲着自己，也怪自己大意只顾跟老师聊天，忘了交代保姆先给孩子弄饭。何况来了两个客人，加上小林、小林老婆、保姆、孩子，一下成了六口人，这饭还没准备呢。于是就让老师先坐着，自己去厨房给老婆解释。解释之前，他先掏出今天单位发的五十块钱，作为进见礼；然后又解释说，实在没办法，这是自己小学时的老师，不同别人，好歹给弄顿饭，招待过去就完。谁知老婆一把将五张人民币打飞了，说：

“去你妈的，谁没有老师！我孩子还没吃饭，哪里管得上老师了！”

小林拉她：

“你小声点，让人听见！”

小林老婆更大声说：

“听见怎么了，三天两头来人，我这里不是旅馆！再这样下去，我实在受不了了！”

就坐在厨房的水池上落泪。

小林怒火一股股往头上冲。但现在生气也不是办法，客人还在里间坐着，只好先退出来，又去陪老师。但看老师的样子，已经听见了他们的争吵。老师到底有文化，不比别的老家人，招待不好故意傲慢，马上大声说：

“小林你不必忙，俺已经在外面吃过饭了。俺住在劲松地下旅馆，也就是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老家土产，喝了这杯水，俺就该走了，晚了怕坐不上车！”

接着拉开了帆布提包，让儿子把两桶香油送到了厨房。

小林感到心中更加不忍。他知道老师肯定没有吃饭，只是怕他为难，故意说这话给他老婆听。也许是两桶香油起了作用，也许是老婆觉悟过来，饭到底还是做了，做的还不错，四个菜，把孩子吃的虾仁都炒了一盘。好歹吃完饭，小林将老师和他儿子送出门。路上老师一个劲儿地说：

“我一来，给你添了麻烦。本来我不想来，可你师母老劝我来看看你，就来了！”

小林看着老师的满头白发，蹒跚的步子，脸上皱褶里都是土，自己也没有让他在家洗洗脸，心里不禁一阵辛酸，说：

“老师身体有病，该来北京看看。我先给你们找个便宜旅馆住下，明天我就去给老师找医院！”

老头子忙用手止住小林：

“你忙你的，我还有办法！”

接着摘着下帽子；从里边拿出一张纸条：

“来时怕找不到你，我找了县教育局李科长。李科长有一同学，在某大机关当司长，看，都给我写了信！我投奔他，他那么大的干部，肯定有办法！”

老师话说到这里，小林就不再坚持。因让他找医院，他也肯定找不出什么好医院，是瞎耽误老师的时间，还不如让人家去找司长。于是就只好将老师和他儿子送到公共汽车上，和他们再见。看着公共汽车开远，老师还在车上微笑着向他招手，车猛地一停一开，老头子身子前后乱晃，仍不忘向他挥手，小林的泪刷刷地涌了出来。自己小时上学，老师不就是这么笑？等公共汽车开得看不见了，小林一个人往回走，这时感到身上沉重极了，像有座山在身上背着，走不了几步，随时都有被压垮的危险。

第二天上班，小林在办公室看报纸，看到一篇悼念文章，悼念一位已经死去好多年的大领导，说大领导生前如何尊师爱教，曾把他过去少年时代仅存的两个老师接到北京，住在最好的地方，逛了整个北京。小林本来对这位死去的大领导印象不错，现在也禁不住骂道：

“谁不想尊师重教？我也想让老师住最好的地方，逛整个北京，可得有这条件！”

就把这张报纸扔到了废纸篓里。

四

孩子病了。流鼻涕，咳嗽。老婆说：

“你老师有肺气肿，上次他来咱们家一次，是不是把孩子给传染上了？”

孩子有病，小林也很着急。孩子一病，和不病时大不一样，小林和小林老婆，起码得一个人请假在家照顾。这时单靠保姆是不行的。但老婆胡乱联系，又责备他的老师，使小林心里很愤怒。上次老师走后，小林两天没理老婆，怪她破坏他的情感，当着老师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人家吃了你一顿饭，却给你提来两桶香油，两桶香油有十斤，现在北京自由市场一斤香油卖八块，十斤就是八十多块，你一顿饭值八十吗？两天来吃着老师的香油，老婆也面有愧色，也觉自己做的太过分。但现在孩子病了，她有气无处撒，又想反攻倒算，拿小林的老师做码子，小林就有些不客气，说：

“孩子有病，还是先检查。如检查出不是肺气肿传染，你提前这么责备人家，不就不道德了吗？”

于是两人都请假，带孩子去医院检查。但检查是好检查的？说来说去还是一个字：钱。现在给孩子看一次病，出手就要二三十；不该化验的化验，不该开的药乱开。小林觉得，别人不诚实可以，连医生都这么不诚实了，这还叫人怎么活？一次孩子拉稀，看下来硬是要了七十五。小林老婆又好气又好笑，抖着双手向小林说：

“一泡屎值七十五？”

每次给孩子看完病，小林和小林老婆都觉得是来上当。但孩子一病，这个当你还非上不可。你别无选择。譬如现在，路上孩子又有些发烧，温度还挺高，这时两人都忘记了相互指责，忘记了是去上当，精力都集中到孩子身上，于是加快步伐挤车去医院。到医院一检查，原来也无非是感冒。但拿着药单子到药房窗口一划价，四十五块五毛八。小林老婆抖着单子说：

“看，又宰人了吧！你说，这药还拿不拿？”

小林没“说”，也没理她。刚才小林有些着急，小孩发烧那么高，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不知是不是老师给传染了。现在诊断出是感冒，小林就放了心。放心之后，小林又开始愤怒，刚才你断定是我的老师传染，现在经过医院诊断，不成感胃了？小林本想跟她先理论理论这事，再说宰人不宰人的事，但看到药房前边排队的人很多，来往的人也很多，这个场合理论不对，就没有理她，只是没好气地向老婆说：

“怕宰你就别来呀，人家谁请你非拿药不可了？”

老婆马上抱起孩子：

“照这么说，我就真不拿药了！”

抱起孩子就走。看着老婆赌气不拿药，小林倒着了急。他知道老婆的脾气，赌上气九牛拉不回来。赌气不拿药，回家孩子怎么办？忙又撵出去，拦住老婆：“哎，哎，这事你还能真赌气呀，把药单子给我！”

谁知老婆这次不是赌气，她看着小林说：

“这药不拿了，不就是感冒吗？上次我感冒从单位拿的药还没吃完，让她吃点不就行了？大不了就是‘先锋’、‘冲剂’、退烧片之类，再花钱不也是这个！”

小林说：

“那是大人药，大人小孩不—样！”

小林老婆说：

“怎么不—样，少吃一点就是了。这事你别管，不花四十五块，我也能让孩子三天好了。药吃完我再到单位要！”

小林觉得老婆说的也有道理。他用手摸了摸孩子的头，不知是孩子刚刚睡醒的缘故，还是嗅到了医院的味道，烧突然又退了下去。眼睛也有神了，指着医院对面的“哈蜜瓜”要吃。看情况有些缓解，小林觉得老婆的办法也可试一试。于是就跟老婆一块出医院，给孩子买了一块“哈蜜瓜”。吃了一块“哈蜜瓜”，孩子更加活泼，连咳嗽一时也不咳了，跳到地上拉着小林的手玩。小林高兴，老婆也高兴。大家一高兴，心胸也就开阔了，小林也不再追究老婆说过老师传染不传染的话了，那都是着急时没有办法乱发的火，不足为凭。既然不追究了，孩子的病也确诊了，老婆想出办法，看病又省下四十五块钱；这不等于白白收入？大家心情更开朗。小林对老婆也关心了。路过小吃街，小林对老婆说：

“你不是爱吃炒肝，吃一碗吧！”

小林老婆咂巴咂巴嘴说：

“一块五—碗，也就吃着玩，多不划算！”

小林马上掏出一块五，递给摊主：

“来—碗炒肝！”

炒肝端上来，小林老婆不好意思地看了小林一眼，就坐下吃起来。看她吃的爱惜样子，这炒肝她是真爱吃。她捡了两节肠给孩子吃，孩子嚼不动又吐出来，她忙又扔到自己嘴里吃了。她一定让小林尝尝汤儿。小林害怕肠，以为肠汤一定不好喝，但禁不住老婆一次一次劝，老婆的声音并且变得很温柔，眼神很多情，像回到了当初没结婚正谈恋爱的时候，小林只好尝了一口。汤里有香菜，热腾腾的，汤的味道果然不错。老婆问他味道怎么样，他说味道不错，老婆又多情地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一碗炒肝，使两人重温了过去的温暖。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晚上。因孩子病得不重，回家后老婆让她吃了药，她就自己玩去了。晚上也不咳了，睡得很死。等外间保姆传来鼾声，小林和小林老婆都很有激情。事情像新婚时一样好。事情过去以后，两人又相互抚摸着谈起了天，重新总结今天孩子病的原因。小林老婆主动承认错误，说今天一时性急，错怪了小林的老师。小林说既然不怪老师，就怪我们夜里没看好，让孩子踹了被子。老婆说也不怪夜里没看好，就怪一个人。小林心里一“咯噔”，问是谁，老婆用手指了指外间门厅。这是指保姆。接着老婆说了保姆一大堆不是，说保姆斤斤计较，干活不主动，交代的任务故意磨蹭，爱在保姆间乱串，爱泄露家中的机密；对孩子也不是真心实意，两人上班不在家，她让孩子一个人玩水，自己睡觉或看电视，孩子还有个不感冒的？等今年九月份，一定送孩子入托，把她辞出去。她一个人工资四十元，吃喝费用得六十元，还用小林老婆的卫生巾、化妆品，再加上水果杂用，一月一百多，占一个人的工资，家里哪会不穷？等孩子入托，辞了保姆，一个月省下这么多钱，家里生活肯定能改善，前途还是光明的。小林也受了鼓舞，加上他平时对保姆印象也不好，也跟着老婆说了一阵子话。说完感到气都出了，心里很畅快。两人又亲了一下，才分开身子睡觉。老婆一转身三分钟睡着了，小林没睡着，想了想刚才的一番议论，又感到有些羞愧。两人温暖一天，最后把罪过归到保姆身上，未免有些小气。人家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出门几千里在外，整天看你脸色说话，就是容易的？小林感到自己也变得跟个娘们差不多了，不由感叹一声。但接着疲倦也上来了，两个眼皮一合，也就睡着了，不再想那么多。

但等第二天早晨，小林又感到昨天对保姆的指责没有错。清早老婆上班，小林照常出去排豆腐。排完豆腐，小林本来应该去上班，但今天下着小雨，来排豆腐的人少，豆腐买得顺利，看看表，还有富裕时间，因惦着孩子感冒，就又回家看了一趟。回家后，发现保姆床也没叠，孩子的饭也没做，药也没喂，给了孩子洗脸水让她玩，她呢，正在给自己鼓捣吃的。清早起来小林和小林老婆都吃的剩饭，把昨天的剩饭泡了泡，就着咸菜吃下了肚。保姆不吃剩饭，你再熬点新粥也就罢了，谁知她正在用给女儿做饭的小锅下挂面，进房一股香气，她加了香菜，加了豆腐干，还卧里一个鸡蛋。保姆见他突然回来，也有些吃惊，忙用筷子将鸡蛋往面条底下捺。但不管怎么捺，还是让小林发现了。小林怒火一股股往脑门冲，这不是故意败坏人吗？起床孩子不弄，自己倒先偷着做好的吃。大家都不容易，我们背后议论你，把一切罪过归到你身上固然不对，但你也忒不自觉，忒不值得尊重和体谅。但小林没有再指责保姆。按说现在抓住了罪证，当面指责一顿十分痛快，但保姆是这种样子，你指责她一顿，岂敢保证你走了以后，她会不把气撒到孩子身上？于是只是把孩子正在玩的保姆的洗脸水，气鼓鼓地夺过来倾到了马桶里。孩子一玩水，又开始流鼻涕；水被夺走，便坐在地上拧着屁股哭。小林没理，摔上门就上班去了。边匆忙下楼边心里骂：

“妈的，九月份一定让你滚蛋！”

晚上下班回家，孩子的感冒似乎又加重了，鼻子囊囊的，一个劲咳嗽；摸摸头，烧也有点升上来。小林知道，这和保姆一天捣蛋肯定有关系。但他又不敢把清早保姆捣蛋的事告诉老婆，那样肯定会引起另一场轩然大波。不过不知老婆今天怎么了，一脸喜色，对孩子病情加重也不在意，喜孜孜地自己坐在床前想心事。老婆一有这种脸色，肯定有好事。来厨房看看，果然，老婆买回来一节香肠。买了香肠不说，还买回来一瓶“燕京”啤酒。这肯定是给小林买的。过去单身汉时，小林最爱喝啤酒。自结婚以后，这种爱好渐渐就根除了。一瓶一块多，喝它干嘛。就是不说钱，平时谁有喝啤酒的心思！小林摸不透老婆今天的心思，忙进里间问：

“喂，你今天怎么了？”

老婆“吃吃”地笑。

小林感到有些奇怪：

“你笑什么？说出来我听听！”

老婆说：

“小林，我告诉你，我的工作问题解决了！”

小林吃了一惊：“什么？解决了？你去前三门单位了？管人事的头头答应了？”

老婆摇摇头。

小林问：

“找到新的单位了？”

老婆摇摇头。

小林禁不住泄气：

“那解决什么？”

老婆说：

“这工作我不调了！”

小林说：

“怎么不调了，你对单位又有感情了？你不怕挤公共汽车了？”

小林老婆说：

“感情谈不上，但以后不挤公共汽车了。我们单位的头头说，从九月份开始，往咱们这条线发一趟班车！你想，有了班车，我就不用挤公共汽车，四十分钟也到了。自己单位的班车，上车还有座位，这不比挤地铁去前三门单位还好？小林，我想通了，只要九月份通班车，我工作就不调了。这单位固然不好，人事关系复杂，但前三门那个单位就不复杂了？看那管人事头头的嘴脸！我信了你的话，天下老鸦一般黑。只要有班车，我就不调了，睁只眼闭只眼混算了。这不是工作问题解决了！”

小林听了老婆一番话，也很高兴。家中的一件大事，过去天天苦恼，时常为此闹矛盾，现在终于有了着落。虽然工作问题的解决实际上是以不解决为解决，但不管怎样，解决了老婆就安心了，就没有烦恼了，就不会情绪激动了，家里就不会再为此闹矛盾了。说来问题解决也简单，靠小林和小林老婆自己去求人，去送东西到处碰壁，最终解决无非是单位发了一趟班车。但不管怎么解决，小林也马上和老婆一样高兴起来，说：

“好，好，这不以后不存在这问题了？你就不再跟我闹了？”

老婆说：

“是不存在呀！”

又娇嗔道：

“谁跟你闹了？你没有本事解决，还怪我跟你闹！最后不还是靠我自己解决！就等九月份了！”

小林说：

“是呀，是呀，是靠你自己解决，就等九月份！”

大家情绪很好。孩子的病也压过去了。吃饭时大家喝了啤酒。晚上孩子保姆入睡，两人又欢乐了一次。欢乐时两人又很有激情。欢乐之后，两人都很不好意思。昨天欢乐，今天又欢乐，很长时间没这么勤了。接着两人又抚摸着谈心，说九月份。九月份真是个好日子，老婆工作问题解决，孩子入托辞退保姆，家可节省一大笔开支。两人又展望起未来，憧憬九月份的幸福日子，讨论节省下的开支如何应用。后来老婆又说，现在孩子还小，要不再让孩子在家呆一年，再用一年保姆，等明年再送孩子入托。小林想起早晨保姆的事，马上恶狠狠地说：“不，就今年，不为孩子，也为保姆，马上让她滚蛋！”

老婆与保姆矛盾很深，听小林这么说，也很高兴，又亲了他一下，翻过身就睡着了。

五

九月份了。九月份有两件事，一，老婆通班车了；二，孩子入托辞退保姆。老婆通班车这一条比较顺，到了九月一号，老婆单位果然在这条线通了班车。老婆马上显得轻松许多。早上不用再顶星星。过去都是早六点起床，晚一点儿就要迟到；现在七点起就可以了，可以多睡一个小时。七点起床梳洗完毕，吃点饭，七点二十轻轻松松出门，到门口上班车；上了班车还有座位，一直开到单位院内；一点不累。晚上回来也很早，过去要戴月亮，七点多才能到家，现在不用戴了；单位五点下班，她五点四十就到了家，还可以休息一会儿再做饭。老婆很高兴。不过她这高兴与刚听到通班车时的高兴不同，她现在的高兴有些打折扣。本来听说这条线通班车，老婆以为是单位头头对大家的关心，后来打听清楚，原来单位头头并不是考虑大家，而是单位头头的一个小姨子最近搬家搬到了这一块地方，单位头头的老婆跟单位头头闹，单位头头才让往这里加一线班车。老婆听到这个消息，马上有些沮丧，感到这班车通得有些贬值。自己高兴的有些盲目。回来与小林唠叨，小林听到心里也挺别扭，感到似乎是受了污辱。但这污辱比起前三门单位管人事的头头拒不收礼的污辱算什么，于是向老婆解释，管他娘嫁给谁，管是因为什么通的班车，咱只要跟着能坐就行了。老婆说：

“原来以为坐班车是公平合理，单位头头的关心，谁知是沾了人家小姨子的光，以后每天坐车，不都得想起小姨子！”

小林说：

“那有什么办法。现在看没有人家小姨子，你还坐不上班车！”

小林老婆说：

“我坐车心里总感到有些别扭，感到自己是二等公民！”

小林说：

“你还像大学刚毕业那么天真，什么二等三等，有个班车给你坐就不错了。我只问你，就算沾了人家小姨子的光，总比挤公共汽车强吧！”

小林老婆说：

“那倒是！”

小林又说：

“再说，沾她光的又不是你自己，我只问你，是不是每天一班车人？”

老婆说：

“可不是一班车人，大家都不争气！”

小林说：

“人家不争气，这时你倒长了志气。你长志气，你以后再去坐公共汽车，没人拉你非坐班车！你调工作不也照样求人巴结人？给人送东西，还让人晾到了楼道里！”

老婆这时“噗哧”笑了：

“我也就是说说，你倒说个没完了。不过你说得对，到了这时候，还说什么志气不志气，谁有志气，有志气顶他妈屁用，管他妈嫁给谁，咱只管每天有班车坐就是了！”

小林拍巴掌：

“这不结了！”

所以老婆每天显得很愉快。但小孩入托一事，碰到了困难。小林单位没有幼儿园，老婆单位有幼儿园，但离家太远，每天跟着老婆来回坐车也不合适，这就只能在家门口附近找幼儿园。门口倒是有几个幼儿园，有外单位办的，有区里办的，有街道办的，有居委会办的，有个体老太太办的。这里边最好的是外单位办的，里边有幼师毕业的阿姨。可以教孩子些东西；区以下就比较差些，只会让孩子排队拉圈在街头走；最差的是居委会或个体办的，无非是几个老太太合伙领着孩子玩，赚个零用钱花花。因孩子教育牵扯到下一代，老婆对这事看得比她调工作还重。就撺掇小林去争取外单位办的幼儿园，次之只能是区里办的，街道以下不予考虑。小林一开始有些轻敌，以为不就是给孩子找个幼儿园吗？临时呆两年，很快就出去了，估计困难不会太大，但他接受以前一开始说话腔太满，后来被老婆找后账的教训，说：

“我找人家说说看吧，我也不是什么领导人，谁知人家会不会买我的账，你也不能限制得太死！”

对门印度女人家也有一个孩子，大小跟小林家孩子差不多，也该入托，小林老婆听说，他家的孩子就找到了幼儿园，就是外单位办的那个。小林老婆说话有了根据，对小林说：

“怎么不限制死，就得限制死，就是外单位那个，她家的孩子上那个，咱孩子就得上那个，区里办的你也不用考虑了！”

任务就这样给小林布置下了。等小林去落实时，小林才感到给孩子找个幼儿园，原来比给老婆调工作困难还大。小林首先摸了一下情况，外单位这个幼儿园办的果真不错，年年在市里得先进。一些区一级的领导，自己区里办的有幼儿园，却把孙子送到这个幼儿园。但人家名额限制得也很死，没有过硬的关系，想进去比登天还难。进幼儿园的表格，都在园长手里，连副园长都没权力收孩子。而要这个园长发表格，必须有这个单位局长以上的批条。小林绞尽脑汁想人，把京城里的同学想遍，没想出与这个单位有关系的人。也是急病乱投医，小林想不出同学，却突然想起门口一个修自行车的的老头。小林常在老头那里修车，“大爷”、“大爷”地叫，两人混得很熟。平时带钱没带钱，都可以修了车子推上先走。一次在闲谈中，听老头说他女儿在附近的幼儿园当阿姨，不知是不是外单位这个？想到这个碴，小林兴奋起来，立即骑上车去找修车老头。如果他女儿是在外单位这个，虽然只是一个阿姨，说话不一定顶用，但起码打开一个突破口，可以让她牵内线提供关系。找到修车老头，老头很热情，也很豪爽，听完小林的诉说，马上代他女儿答应下来，说只要小林的孩子想入他女儿的托，他只要说一句话，没有个进不去的。只是他女儿的幼儿园，不是外单位那个，而是本地居委会办的。小林听后十分丧气。回来将情况向老婆作了汇报，老婆先是责备他无能，想不出关系，后又说：

“咱们给园长备份厚礼送去，花个七十八十的，看能不能打动她！对门那个印度孩子怎么能进去？也没见她丈夫有什么特别的本事，肯定也是送了礼！”

小林摆摆手说：

“连认识都不认识，两眼一抹黑，这礼怎么送得出去？上次给前三门单位管人事的头头送礼，没放着样子！”

老婆火了：

“关系你没关系，礼又送不出去，你说怎么办？”

小林说：

“干脆入修车老头女儿那个幼儿园算了！一个三岁的孩子，什么教育不教育，韶山冲—个穷沟沟，不也出了毛主席！还是看孩子自己！”

老婆马上愤怒，说小林不能这样对孩子不负责任；跟修车的女儿在一起，长大不修车才怪；到目前为止，你连外单位幼儿园的园长见都没见一面，怎么就斜定人家不收你的孩子？有了老婆这番话，小林就决定斗胆直接去见一下幼儿园园长。不通过任何人介绍，去时也不带礼，直接把困难向人家说一下，看能否引起人家的同情。路上小林安慰自己，中国的事情复杂，别看素不相识，别看不送礼，说不定事情倒能办成；有时认识、有关系，倒容易关系复杂，相互嫉妒，事情倒不大好办。不认识怎么了？不认识说不定倒能引起同情。世上就没好人了？说不定这里就能碰上一个。但等小林在幼儿园见到园长，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幼稚天真。幼儿园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人倒挺和蔼，看了小林的工作证，听了小林的诉说，答复很干脆，说她这个幼儿园不招收外单位的孩子；本单位孩子都收不了，招外单位的大家会没有意见？不过情况也有例外，现在幼儿园想搞一项基建，一直没有指标，看小林在国家机关工作，如能帮他们搞到一个基建指标，就可以收下小林的孩子。小林一听就泄了气，自己连自己都顾不住，哪能帮人家搞什么基建指标，如有本事搞到基建指标，孩子哪个幼儿园不能进，何必非进你这个幼儿园？他垂头丧气回到家，准备向老婆汇报，谁知家里又起了轩然大大波，正在闹另一种矛盾。原来保姆已经闻知他们在给孩子找幼儿园；给孩子找到幼儿园，不马上要辞退他？她不能束手待毙，也怪小林、小林老婆不事先跟她打招呼，于是就先发制人，主动提出要马上辞退工作。小林老婆觉得保姆很没道理，我自己的孩子，找不找幼儿园还用跟你商量？现在幼儿园还没找到，你就辞工作，不是故意给人出难题？两人就吵起来。到了这时候，小林老婆不想再给保姆说好话，说，要辞马上辞，立即就走。保姆也不服软，马上就去收拾东西。小林回到家，保姆已将东西收拾好，正要出门。小林幼儿园联系得不顺利，觉得保姆现在走措手不及，忙上前去劝，但被老婆拦住：

“不用劝她，让她走，看她走了，天能塌下来不成！”

小林也无奈。可到保姆真要走，孩子不干了。孩子跟她混熟了，见她要走，便哭着在地上打滚；保姆对孩子也有了感情，忙上前又去抱起孩子。最后，保姆终于放下嗷嗷哭的孩子，跑着下楼走了。保姆一走，小林老婆又哭了，觉得保姆在这干了两年多，把孩子看大，现在就这么走了也很不好，赶忙让小林到阳台上去，给保姆再扔下—个月的工资。

保姆走后，家里乱了套。幼儿园没找着，两人就得轮流请假在家看孩子。这时老婆又开始恶狠狠地责骂保姆，怪她给出了这么个难题，又责怪小林无能，连个幼儿园都找不到。小林说：

“人家要基建指标，别说我，换我们的处长也不一定能搞到！”

又说：

“依我说，咱也别故意把事情搞复杂，承认咱没本事，进不了那个幼儿园，干脆，进修车老头女儿的幼儿园算了！这个幼儿园不也孩子满满当当的！”

事到如今，小林老婆的思想也有些活动。整天这么请假也不是个事。第二天又与小林到修车老头女儿的幼儿园看了看，印象还不错。当然比外单位那个幼儿园差远了，但里面还干净，几个房间里圈着几十个孩子，一个屋子角上还放着一架钢琴。幼儿园离马路也远。小林见老婆不说话，知道她基本答应了，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回来，开始给孩子做入托的准备。收拾衣服、枕头、吃饭的碗和勺子、喝水的杯子、揩鼻涕的手绢。像送儿出征一样。小林老婆又落了泪：

“爹娘没本事，送你到居委会幼儿园，你以后就好自为之吧！”

但等孩子体检完身体，第二天要去居委会幼儿园时，事情又发生了转机，外单位那个幼儿园，又接受小林的孩子。当然，这并不是小林的功劳，而是对门那个印度女人的丈夫意外给帮了忙。这天晚上有人敲门，小林打开门，是印度女人的丈夫。印度女人的丈夫具体是干什么的，小林和小林老婆都不清楚，反正整天穿得笔挺，打着领带，骑摩托上班。由于人家家里富，家里摆设好，自家比较穷，家里摆设差，小林和小林老婆都有些自卑，与他们家来往不多。只是小林老婆与印度女人有些接触，还面和心不和。现在印度女人的丈夫突然出现，小林和小林老婆都提高了警惕：他来干什么？谁知人家挺大方，坐在床沿上说：

“听说你们家孩子入托遇到了困难？”

小林马上感到有些脸红。人家问题解决了，自己没有解决，这不显得自己无能？就有些吱唔。印度女人丈夫说：

“我来跟你们商量个事，如果你们想上外单位那个幼儿园，我这里还有一个名额。原来搞了两个名额我孩子一个，我姐姐孩子一个，后来我姐姐孩子不去了，如果你们不嫌这个托儿所差，这个名额可以让给你们，大家对门住着！”

小林和小林老婆都感到一阵惊喜。看印度女人丈夫的神情，也没有恶意。小林老婆马上局兴地答：

“那太好了，那太谢谢你了！那幼儿园我们努力半天，都没有进去，正准备去居委会的呢！”

这时小林脸上却有些挂不住。自己无能，回过头还得靠人家帮助解决，不太让人看不起了？所以倒没像老婆那样喜形于色。印度女人的丈夫又体谅地说：

“本来我也没什么办法，只是我单位—个同事的爸爸，正好是那个单位的局长，通过求他，才搞到了名额。现在这个社会，还不是这么回事！”

这倒叫小林心里有些安。别看印度女人爱搅是非，印度女人的丈夫却是个男子汉。小林忙拿出烟，让他一支。烟不是什么好烟，也就是“长乐”，放了好多天，有些干燥了，但人家也没嫌弃，很大方地点着，与小林一人一支，抽了起来。

孩子顺利地人了托。小林和小林老婆都松了一口气。从此小林家和印度女人家的家庭关系也融洽许多。两家孩子一同上幼儿园。但等上了几天，小林老婆的脸又沉了下来。小林问她怎么回事，她说：

“咱们上当了！咱们不该让孩子上外单位幼儿园！”

小林问：

“怎么上当？怎么不该去？”

小林老婆说：

“表面看，印度女人家帮了咱的忙，通过观察，我发现这里头不对，他们并不要帮咱们，他们是为了他们自己。原来他们孩子哭闹，去幼儿园不顺利，这才拉上咱们孩子给他陪读！两个孩子以前在一块玩，现在一块上幼儿园，当然好上了。我也打听了，那个印度丈夫根本没有姐姐！咱们自己没本事，孩子也跟着受欺负！我坐班车是沾了人家小姨子的光，没想到孩子进幼儿园，也是为了给人家陪读。”

接着开始小声哭起来。听了老婆的话，小林也感到后背冷飕飕的。妈的，原来印度家庭没安好心。可这事又摆不上桌面，不好找人理论。但小林心里像吃了马粪一样感到龌龊。事情龌龊在于，老婆哭后，小林安慰一番，第二天孩子照样得去给人家当“陪读”；在好的幼儿园当陪读，也比在差的幼儿园胡混强啊！就像蹭人家小姨子的班车，也比挤公共汽车强一样。当天夜里，老婆孩子入睡，小林第一次流下了泪，还在漆黑的夜里扇了自己—耳光：

“你怎么这么没本事，你怎么这么不会混！”

但他扇的声音不大，怕把老婆弄醒。

六

今年大白菜丰收。

小林站在市民排起的长队里，嘴里哈着寒气，开始购买冬贮大白菜。大家一人手里捏着一个纸片。天冷了，有人头上已经扣上了棉帽子。大家排队时间一长，相互混熟了，前边一个中年人让给小林一支烟，两人燃着，说些闲话。一到购买冬贮大白菜，小林的心情是既焦急又矛盾。看着别人用自行车、三轮车、大筐往家里弄大白菜，留下一地菜帮子，他很焦急；生怕大白菜一下卖完，他拉了空，冬天里没有菜吃。等到挤到人群里去买，他心里又觉得是上当。年年买大白菜，年年上当。买上几十颗便宜菜，不够伺候它的，天天得摆、晾、翻，天天夜里得收到一起码着。这样晾好，白菜已经脱了好几层皮。一开始是舍不得吃，宁肯再到外面买；等到舍得吃，白菜已经开始发干、萎缩，一个个变成了小棍棍，一层层揭下去，就剩下一个小白菜心，弄不好还冻了，煮出一股子酸味。每到第二年春天，面对着剩下的几根小棍棍，小林和小林老婆都发誓，等秋天再不买大白菜。可一到秋天，看着一堆堆白菜那么便宜，政府在里边有补贴，别人家一车一车推，自己不买又感到吃亏。这种矛盾焦急心理，小林感到是一种折磨，其心理损耗远远超过了白菜的价值。所以今年一到秋天小林便下定决心：坚决不买大白菜。与老婆商量，老婆也同意，说把冬贮菜的亏烂刨下去，也不见得便宜到哪里去。于是他们今年真没有买大白菜。但这样仅坚持了三天，小林又扣上棉帽子排到了买冬贮菜的行列。这并不是小林的意志不坚强，而是今年北京大白菜过剩，单位号召大家买“爱国菜”，谁买了“爱国菜”可以到单位报销。这样，不买白不买，小林和小林老婆马上又改变了最初的决定，决定马上去买“爱国菜”，而且单位能报销多少，就买多少。小林单位可报销三百斤，小林老婆单位可以报销二百斤，两人决定买五百斤，这比往年自己决定买大白菜的量还多。小林专门借了办公室副处长老何家的三轮车。小林说：

“原来说不买大白菜了，谁知单位又要报销，逼着你非再麻烦一次！”

由于这麻烦是报销引起的而不是自己决定的，所以小林一边排队买菜，一边又感到委屈，叹了一口气，用脚踢了踢“爱国菜”，漫不经心地看前边称菜。但小林很快又克服了漫不经心。因大家买菜都不花钱，竞争还挺激烈，生怕排到自己“爱国菜”脱销，眼珠子瞪得都挺大。小林也不由紧张起来，将棉帽子的帽翅卷了起来，露出耳朵。

五百斤大白菜买回家，家里便充满了大白菜的气味。小林心情不好。但由于这大白菜不花钱，老婆的积极性倒挺高，在那里晾晒。不过结果小林仍然知道，无非变成七八十个小棍棍。看着它堆积那么高，一个冬天要吃掉它，也叫人倒胃口。不过老婆心情开朗，小林也跟着心情好起来，家里气氛倒是比以前轻松。大白菜拉回家来的第二天，小林老家又来了人，一队来了六个，小林心里一阵紧张，小林老婆的脸也变了颜色。不过这六个客人并没有吃饭，坐了一会就走了，说是去东北出差。小林才放下心来。小林老婆脸上的颜色也转了过来，送客人时显得很热情，弄得大家都很满意。

这天，小林下班早，到菜市场去转。先买了一堆柿子椒，又用粮票换了二斤鸡蛋（保姆走后，粮食宽裕了许多，可以腾出些粮票换鸡蛋），正准备回家，突然看到市场上新添了一个卖安徽板鸭的个体食品车，许多人站队在那里买。小林过去看了看，鸭子太贵，四块多一斤；但鸭杂便宜，才三块钱一斤。小林女儿爱吃动物杂碎，小林就也排到队伍中，准备买半斤鸭杂。摊主有两个人，一个操安徽口音的在剁鸭子，另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在收钱。可等排到小林，小林要把钱交给老板时，老板看他一眼，两人眼睛一对，禁不住都叫道：

“小林！”

“小李白！”

两人都丢下鸭杂和钱，笑着搂抱到一起。这个“小李白”是小林的大学同学，当年在学校时，两人关系很好，都喜欢写诗，一块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那时大家都讲奋斗，一股子开天辟地的劲头。“小李白”很有才，又勤奋，平均一天写三首诗，诗在一些报刊还发表过，豪放洒脱，上下几千年，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不在话下，人称“小李白”。惹得许多女同学追他。毕业以后，大家烟消云散。“小李白”也分到一个国家机关。后来听说他坐不了办公室，自己辞职跑到一个公司去了，现在怎么又卖起了板鸭？“小李白”见到了小林，生意也不做了，一切交给跺鸭子的安徽人，拉小林到旁边树下聊天。两人抽着烟，小林问：

“你不是在公司吗？怎么又卖起了板鸭？”

“妈了个X，公司倒闭了，就当上了个体户，卖起了板鸭！不过卖板鸭也不错，跟自己开公司差不多，一天也弄个百儿八十的！”

小林吓一跳，又问：

“你还写诗吗？”

“小李白”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狗屁！那是年轻时不懂事！诗是什么，诗是搔首弄姿混扯蛋！如果现在还写诗，不得饿死！混呗，你结婚了吗？”

小林说：

“孩子都三岁了！”

“小李白”拍了一下巴掌：

“看，还说写诗，写姥姥！我可算看透了，不要异想天开，不要总想着出人头地，就在人堆里混，什么都不想，最舒服，你说呢？”

小林深有同感，于是点点头。又问：

“你有孩子了吗？”

“小李白”伸出三个手指头。小林吃了一晾：

“你敢不计划生育？”

“小李白”一笑：

“结了三个，离了三个，现在又结了一个。结一个下一个果，离婚人家不要孩子，我可不就落了三个！不卖鸭子成吗？家里五六张嘴等着吃食哩！”

小林也一笑，觉得“小李白”到底是“小李白”，诗虽然不写了，但那股洒脱劲还没褪下。两人又谈了半天，天快黑了“小李白”突然想起什么，照小林肩上拍了一掌：

“有了！”

小林吓了—跳：

“什么有了？”

“小李白”说：

“我得出去十来天，去外地弄鸭子，这里没人收账，我正愁找不到人，你以后每天下班，来替我收收账算了！”

小林忙摆手：

“别，别，我还得上班。再说，我也不会卖鸭子！”

“小李白”说：

“我知道你是爱那个面子！你还天真幼稚，现在普天下谁还要面子？要面子一股子穷酸，不要面子享荣华富贵。就你小林清高？看你的穿戴神情，也是改不掉的穷酸受罪模样。你下班来替我收账，帮我十天，我每天给你二十块钱！”

然后，不由分说，将一个大鸭子塞到小林手里，把小林推走了。

小林边摇头笑边提着鸭子回到家，老婆正不高兴他这么晚才回来，孩子也没准时接；又看他手里提着鸭子，以为是花钱买的，叫道：

“你成贵族了，吃这么大的鸭子！”

小林将鸭子扔到饭桌匕，瞪了老婆一眼：

“人家送的！”

小林老婆吃了一惊：

“你当官了？也有人给你送东西！”

小林便将菜市场的巧遇原原本本给老婆说了。最后把“小李白”让他看鸭子收账的事也说了。没想到老婆一听这事倒高兴，同意他去卖鸭子，说：

“一天两小时，也不耽误上班，两个小时给你二十块钱，比给资本家端盘子挣得还多，怎么不可以！从明天起孩子我来接，你去卖鸭子吧，这事你能干得下来！”

小林倒在床上，手扣住后脑勺说：

“干是干得下来，只是面子上挂不住，卖鸭子！”

小林老婆说：

“管他呢！讲面子不是穷了这么多年？你又不是找老婆，我不怕你丢面子，你还怕什么！”

于是，从第二天起，小林每天下午下班，就坐在板鸭车后边卖鸭子收款。一开始还真有些不好意思，穿上白围裙，就不敢抬眼睛。不敢看买鸭子的是谁，生怕碰到熟人。回家一身鸭子味，赶紧洗澡。可干了两天，每天能捏两张人民币，眼睛、脸就敢抬了，碰到熟人也不怕了。回来澡也不洗了。习惯了就自然了。小林感到就好像当娼妓，头一次接客总是害怕，害臊，时间一长，态度就大方了，接谁都一样。这时小林觉得长期这样卖鸭子也不错，每月可多得六百元的收入，一年下来不就富了？可惜“小李白”只出去十天，十天回来，小林就干不成了。如果自己早一点见到“小李白”就好了。

鸭子卖到第九天，这天小林正坐在车后卖鸭子，又碰到一个熟人。本来现在小林已经不怕熟人了，但这个熟人不同别的熟人，小林还是有些害怕，他是小林办公室的处长老关。老关家住在别处，本来不逛这个菜市场，怎么他今天逛到这里来了？当老关看到板鸭车后坐的是自己的部下，吃惊得眼睛瞪得溜圆。小林也感到不好意思。小林第二天上班，就准备老关找他谈话。果然，老关找他单独“通气”。不过这时小林一点不怕老关，大家都在社会上混，又不是在单位卖鸭子，下班挣个零花钱有什么不可以？有钱到底过得愉快，九天挣了一百八，给老婆添了一件风衣，给女儿买了一个五斤重的大哈蜜瓜，大家都喜笑颜开。这与挨领导两句批评相比，面子和批评实在算不了什么。当然小林在单位混了这么多年，已不像刚来单位时那么天真，尽说大实话；在单位就要真真假假，真亦假来假亦真，说假话者升官发财，说真话倒霉受罚。于是在老关要求他解释昨天的事时，小林故作天真地一笑，说卖板鸭的是他的同学，他觉得好玩，就穿上同学的围裙坐那里试了一试，喊了两嗓子，纯粹是闹着玩，正好被领导碰上，他并没有真的卖鸭子，给单位丢名誉。老关听到情况是这样，就松了一口气，说：

“我说呢，堂堂—个国家干部，你也不至于卖鸭子！既然是闹着玩，这事就算了，以后别这么闹就是了！”

小林忙答应一声，两人便分了手。等老关走远，小林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怎么不至于卖鸭子，老子就是卖了九天鸭子！可惜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如果能长期这样，我这个鸭子还真要长期卖下去。

可惜，这天下午，“小李白”准时从外地回来了，小林就告别了板鸭车。临别时“小李白”把最后二十块钱交给小林，交代他以后想吃鸭子就来拿；以后他到外地弄鸭子，还请他来看摊。小林这时一点也没不好意思，声音很大地答应：

“以后你需要我帮忙，你尽管言声。”

七

孩子上幼儿园已经三个月了。小林或小林老婆每天接送。平心而论，孩子上幼儿园以后，家务比以前多了，家里没有保姆，涮碗、擦地、洗衣洗单子，都要自己动手；孩子每天清早送、晚上接，都要准时，不像过去家里有保姆担着，回去的早晚没关系。家务虽然重了，但因为家里没有保姆，孩子一天不在家，让人心理上轻松许多；孩子接回来，关起门也是自己一家人，没有外人。保姆一走，每月省下一百多元钱，扣除孩子的入托费，还剩五六十，经济上也显得宽裕了，老婆也舍得吃了，时不时买根香肠，有时还买只烧鸡。两人在一起讨论起来，都说没有保姆的好处多，接着说了用保姆的一连串毛病。但现在人家已经走了，两人还边啃烧鸡边声讨人家，未免显得有些小气。不说她也罢。以后两人说保姆少了。

孩子入托好是好，但小林和小林老婆一直有一个心理问题，还没有解决。因为孩子入托是沾了印度家庭的光，是为了给人家孩子当陪读。清早一送孩子，晚上一接孩子，就想起这档子事，让人心理上不愉快。接送过程中，常碰到印度女人或她的丈夫，招呼还是要打，但打过招呼就有一种羞愧和不自然。不过孩子不懂事，有时从幼儿园出来，还和印度女人的孩子拉着手，玩得很愉快。但什么事情都有一个过程，时间一长，小林和小林老婆就把这事看得轻了。有时又一想什么陪读不陪读，只要能进幼儿园，只要孩子愉快就行了。就好像帮人家卖鸭子，面子是不好看，领导也批评，但二百块钱总是到手了。只是有时见了印度家的人依然愤怒，愤怒起来心里要骂—句：

“帮我联系幼儿园，我也不承你的情！”

孩子在幼儿园也有一个习惯过程。开始几天，孩子哭着不去，送时哭，接时也哭。这是年幼不懂事，大人只要坚持下来，孩子也没办法。坚持一段孩子就习惯了。等孩子熟悉了新环境，老师、别的孩子，她都认识了，于是也就不哭了。小林有时觉得那么小的孩子，在无奈中也会渐渐适应环境，想起来有些心酸。可老放在身边怎么成，她就不长大了吗？长大混世界，不更得适应？于是也就不把这辛酸放到心上。这时有了世界杯足球赛，小林前几年爱足球，看得脸红心跳，觉得过瘾，世界性的明星，都能说出口。那时觉得人生的一大目的就是看足球，世界杯四年一次，人生才有几个四年？但后来参加工作、结婚以后，足球就渐渐不看了。看它有什么用？人家踢得再好，也不解决小林身边任何问题。小林的问题是房子、孩子、蜂窝煤和保姆、老家来人。所以对热闹的世界充耳不闻。现在孩子入了幼儿园，小林心理轻松一些，看到今天晚上要决赛，也禁不住心里痒痒起来；由于转播是半夜，他想跟老婆通融通融，半夜起来看一次转播。于是下班接孩子回来，猛干家务。老婆看他有些反常，问他有什么事，他就腆着脸把这事说了，并说今天晚上上场的有马拉多纳。谁知老婆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她的思路仍没有转过弯来，竟将围裙摔到桌子上：

“家里蜂窝煤都没有了，你还要半夜起来看足球，还是累得轻！你要能让马拉多纳给咱家拉蜂窝煤，我就让你半夜起来看他！”

小林一阵扫兴，连忙摆手：

“算了，算了，你别说了，我不看了，明天我去拉蜂窝煤不就行了！”

于是也不再干家务，坐在床前犯傻，像老婆有时在单位不顺心回到家坐床边犯傻的样子。这天夜里，小林一夜没睡着。老婆半夜醒来，见小林仍睁着眼在那里犯傻，倒有些害怕说：

“你要真想看，你看吧！明天不误拉蜂窝煤就行了！”

这时小林一点兴致都没有了，一点不承老婆的情，厌恶地说：

“我说看了？不看足球，还不让我想事情了！”

第二天早起，小林就请了一上午假，去拉蜂窝煤。拉完蜂窝煤下午到单位，新来的大学生便来征求他对昨晚足球的意见。小林恶狠狠地说：

“一个鸡巴足球，有什么看的！我从来不看足球！”

接着就自己去翻报纸。倒把大学生吓了一跳。晚上下班回来，老婆见他仍在闹情绪，蜂窝煤也拉来了，倒觉得有点对不住他，自己忙里忙外弄孩子，还看着他的脸色说话。这倒叫小林有些过意不去，心里的恶气才稍稍出了一些。

这天晚上，小林和小林老婆正准备吃饭，查水表的瘸腿老头来了。本来今天不该查水表，但查水表的老头来了，就不敢不让他查。小林和小林老婆停止弄饭，让他查。这次老头除了拿着关水门的扳手，身上还背着一个大背包，背包似乎还很重，累得老头一脸的汗。小林看着大背包，心里吓了一跳，不知老头又要搞什么名堂。果然，老头查完水表，又理所当然地坐到了小林家的床上。小林站在他跟前，不知他想说年轻时喂马，还是继续说上次偷水的事。但老头这两件事都没有说，而是突然笑嘻嘻的，对小林说：

“小林，我得求你—件事！”

小林吃了一惊，说：

“大爷，您说哪儿去了，都是我有事求您，您哪里会有事求我？”

老头说：

“这次真有事求你。你不是在某部某局某处工作吗？”

小林点点头。

老头说：

“某省某地区某县的一件批文，是不是压在你们处里？”

小林想了想，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个文，压在处里，似乎是压在女小彭手上；女小彭这些天忙着去日坛公园学气功，就把这事给压下了。于是说：

“好像是有这件事！”

老头拍着巴掌说：

“这就对了！某省某县是我的老家呀！老家为这件事着急得不得了，县长书记都来了，找到我，让我想办法！”

小林吃一惊，县长书记进京，竟要求到一个查水表的老头身上？但又想起他年轻时曾给大领导喂过马，于是就想通了。

老头继续说：

“我能想什么办法？我让他们打听一下批文压在哪个部哪个局哪个处，他们打听出来，我一听真是凑巧，这个处正好是你在的处，我忽然想咱们俩认识，于是今天就求到你头上了！这事情好办吗？”

小林在机关呆了五六年，机关那一套还不熟悉？这事情说好办就好办，明天他给女小彭说一句话，女小彭抹口红的工夫，这批件就从她手里出去了；说不好办也不好办，如果陌生人公事公办去找女小彭，如果女小彭正在做气功你打扰了她，或者因为别的事她正心情不好，这批件就难说了；她会给你找出批件的好多毛病，找出国家的种种规定，不能审批的原因，最后还弄得你心服口服，以为是批件本身有毛病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瘸老头说的这批件，就看小林帮忙不帮忙，如果帮忙，明天就可以批；如果不帮忙，这批件就仍然得压一些日子。但瘸老头不是一般的老头，管着给他们查水表，这个忙看样子得帮。但小林已不是过去的小林，小林成熟了。如果放在过去，只要能帮忙，他会立即满口答应，但那是幼稚；能帮忙先说不能帮忙，好办先说不好办，这才是成熟。不帮忙不好办最后帮忙办成了，人家才感激你。一开始就满口答应，如果中间出了岔子没办成，本来答应人家，最后，不办成，后倒落人家埋怨。所以小林将手搭在后脑勺上，将身子仰到被子垛上说：

“这事情不好办哪！批文是有这么一个批文，但我听说里边有好多毛病呢，不是说批就能批的！”

瘸老头虽然以前给大领导喂过马，但毕竟是多年以前的事了，现在沦落成一个查水表的，不懂其中奥妙，已经多年矣，所以赶忙迎着小林笑：

“是呀是呀，我也给老家县长书记说，北京中央不比地方，各项规定严着哩，不过小林你还是得帮帮忙！”

小林老婆这时也听出了什么意思，凑过来说：

“大爷，他就会偷水，哪里会帮您这大忙！”

瘸老头一脸尴尬，说：

“那是误会，那是误会，怪我乱听反映，一吨水才几分钱，谁会偷水！”

接着又忙把他的背包拉开，掏出—个大纸匣子，说：

“这是老家人的一点心意，你们收下吧！”

然后不再多留，对小林眨眨眼，瘸着腿走了。老头一走，小林老婆说：

“看来以后生活会有转变！”

小林问：

“怎么有转变？”

小林老婆指着纸盒子说：

“看，都有人开始送礼了！”

接着将纸盒子打开，掏出礼物一看，两人大吃一惊，原来是一个小型的微波炉，在市场上要七八百元一台。小林说：

“这多不合适，如果是一个布娃娃，可以收下，七八百元的东西；如何敢收，明天给他送回去！”

老婆也觉得是。晚上吃饭，两人都心事重重的。到了晚上，老婆突然问他：

“我只问你，那个批文好办吗？”

小林说：

“批文倒好办，我明天给女小彭说一下马上就可以批！”

小林老婆拍了一下巴掌：

“那这微波炉我收下了！”

小林担心地说：

“这不合适吧？帮批个文，收个微波炉，这不太假公济私了？再说，也给瘸老头留下话柄呀！”

小林老婆说：

“给他把事情办了，还有什么话柄？什么假公济私，人家几千几万地倒腾，不照样做着大官！一个微波炉算什么！”

小林想想也是，就不再说什么。小林老婆马上将微波炉电源插上，拣了几块白薯放到里边试烤。几分钟之后，满屋的白薯香。打开炉子，白薯焦黄滚烫，小林老婆、小林、孩子三人，一人捧一块“稀溜稀溜”吃。小林老婆高兴地说，微波炉用处多，除了烤白薯，还可以烤蛋糕，烤馍片，烤鸡烤鸭。小林吃着白薯也很高兴，这时也得到一个启示，看来改变生活也不是没有可能，只要加入其中就行了。这天晚上，他与老婆又亲热了一回。由于有微波炉的刺激，老婆又很有激情。昨天发生的足球事件，这时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第二天上班，小林找到女小彭。果然，谈笑之间，两人就把那个批件给处理了。微波炉用了两个星期，孩子突然出了毛病。本来去幼儿园她已经习惯了，接送都不哭了，有时还一蹦一跳地进幼儿园。但这两天突然反常，每天早上都哭，哭着不去幼儿园，或说肚子疼，或说要拉屎；真给她便盆，什么也拉不出来。喝斥她一顿，强着送去，路上倒不哭了，但怔怔的，犯愣，像傻了一样。小林和小林老婆都有些害怕；断定她在幼儿园出了毛病，要么是小朋友欺负了她，使她见了这个小朋友就害怕；要么问题出在阿姨身上，阿姨不喜欢她，罚她站了墙根或是让她当众出丑，伤了她的自尊心，使她害怕再见阿姨。小林和小林老婆便问孩子因为什么，孩子倒哭着说：

“我没有什么呀，我没有什么呀！”

于是小林老婆只好接孩子时在其他家长中进行调查。调查的结果，原来毛病出在小林和小林老婆身上。他们大意了，大意之中过了元旦；元旦之前，别的家长都向阿姨们送东西，或多或少，意思意思，唯独小林家没有意思，于是迹象就出现在孩子身上。老婆埋怨小林：

“你也真是，孩子进了幼儿园，你连个元旦都记不住！幼儿园阿姨背地里不知嘲笑咱多少回了，肯定说咱们扣门、寒酸！”

小林也说：

“大意了大意了，过去送礼被人家推出去，就害怕送礼，谁知该送礼的时候，又把这事给忘了！”

于是就跟老婆商量补救措施，看补送一些什么合适。真要说送什么，两人又犯了愁。送个贺年卡、挂历、显得太小气，何况新年已过去了；送毯子、衣服又太大，害怕人家不收。小林说：

“要不问问孩子？”

小林老婆说：

“问她干什么，她懂个屁！”

小林还是将孩子叫过来，问孩子知不知道其他孩子给老师送了什么，没想到孩子竟然知道，答：

“炭火！”

小林倒吃一惊：

“炭火？为什么送炭火？给老师送炭火干什么？”

于是让老婆第二天再调查。果然，孩子说对了，有许多家长在元旦给老师送了“炭火”。因为现在冬天了，冬天北京时兴吃涮羊肉，大家便给老师送“炭火”。小林说：

“这还不好办？别人送炭火，咱也送炭火！”

但等真要去买炭火，炭火在北京已经脱销了。小林感到发愁，与老婆商量送点别的算了，何况别人家已经送了炭火，咱再送也是多余，不如送点别的。但孩子记住了“炭火”，每天清早爬起来第一句话便是：

“爸爸，你给老师买炭火了吗？”

看着一个三岁孩子这么顽固地要送“炭火”，小林又好气又好笑，拍了一下床说：

“不就是—个炭火吗，我全城跑遍，也一定要买到它！”

果然，最后在郊区一个旮旯小店里买到了炭火。不过是高价的。高价能买到也不错。小林让老婆把炭火送到幼儿园。第二天，女儿就恢复了常态，高兴去幼儿园。女儿一高兴，全家情绪又都好起来。这天晚上吃饭，老婆用微波炉烤了半只鸡，又让小林喝了一瓶啤酒。啤酒喝下去，小林头有些发晕，满身变大。这时小林对老婆说，其实世界上事情也很简单，只要弄明白一个道理，按道理办事，生活就像流水，一天天过下去，也蛮舒服。舒服世界，环球同此凉热。老婆见他喝多了，瞪了他一眼，一把将啤酒瓶夺了过来。啤酒虽然夺了过去，但小林脑袋已经发懵，这天夜里睡得很死。半夜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睡觉，上边盖着一堆鸡毛，下边铺着许多人掉下的皮屑，柔软舒服，度年如日。又梦见黑压压无边无际的人群向前拥动，又变成一队队祈雨的蚂蚁。一觉醒来，已是天亮，小林摇头回忆梦境，梦境已是一片模糊。这时老婆醒来，见他在那里发傻，便催他去买豆腐。这时小林头脑清醒过来，不再管梦，赶忙爬起来去排队买豆腐。买完豆腐上班，在办公室收到一封信，是上次来北京看病的小学老师他儿子写的，说自上次父亲在北京看了病，回来停了三个月，现已去世了；临去世前，曾嘱咐他给小林写封信，说上次到北京受到小林的招待，让代他表示感谢。小林读了这封信，难受一天。现在老师已埋入黄土，上次老师来看病，也没能给他找个医院。到家里也没让他洗个脸。小时候自己掉到冰窟窿里，老师把棉袄都给他穿。但伤心一天，等一坐上班车，想着家里的大白菜堆到一起有些发热，等他回去拆堆散热，就把老师的事给放到一边了。死的已经死了，再想也没有用，活着的还是先考虑大白菜为好。小林又想，如果收拾完大白菜，老婆能用微波炉再给他烤点鸡，让他喝瓶啤酒，他就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选自《小说家》1991年第1期。）

点评

生活就是一堆琐碎的小事，就是一地鸡毛，家长里短，油盐酱醋茶，吃喝拉撒睡。小林和他的妻子小李原先都是有抱负的大学生，然而在琐碎复杂的现实生活面前，两个人也慢慢地混同混迹于小市民中间，为馊了的豆腐吵架，为大白菜操心，为工作调动烦恼，为保姆偷懒、小孩入托发愁……生活就是由无尽的烦恼忧愁和生气不满、吵架斗气组成的。事事都不尽顺心，处处都难以令人满意，这就是真实的生活，这才是生存的真相。这篇小说被视为19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兴盛一时的新写实小说的代表性作品，也是刘震云的代表作之一。

刘庆邦（1951—  ）

生于河南沈丘农村。著有长篇小说《断层》《远方诗意》《平原上的歌谣》等，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走窑汉》《梅妞放羊》《遍地白花》等。短篇小说《鞋》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

鞋

有个姑娘叫守明，十八岁那年就订了亲。姑娘家一订亲，就算有了未婚夫，找到了婆家。未婚夫这个说法守明还不习惯，她觉得有些陌生，有些重大，让人害羞，还让人害怕。她在心里把未婚夫称作那个人，或遵从当地的传统叫法，把未婚夫称为哪哪庄的。那个人的庄子离他们的庄子不远，从那个人的庄子出来，跨过一座高桥，往南一拐，再走过一座平桥，就到了她们庄。两个村庄同属—个大队，大队部设在她们庄。

那个人家里托媒人把订亲的彩礼送来了，是几块做衣服的布料，有灯草绒、春风呢、蓝卡其、月白府绸，还有一块石榴红的大方巾。那时他们那里还很穷，不兴买成衣，这几样东西就是最好的。听说媒人来过彩礼，守明吓得赶紧躲进里间屋去了，手捂胸口，大气都不敢出。母亲替女儿把东西收下了。母亲倒不客气。

媒人一走，母亲就把那包用红方巾包着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端给了女儿，母亲眼睛弯弯的，饱含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说：“给，你婆家给你的东西。”

对于婆家这两个字眼儿，守明听来也很生分，特别是经母亲那么一说，她觉得有些把她推出去不管的味道，她撒娇中带点抗议地叫了一长声妈，说：“谁要他的东西，我不要！”

母亲说：“不要好呀，你不要我要，我留着给你妹妹做嫁妆。”

守明的妹妹也在家，她上来就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说她才不要那个人的破东西呢，她要把那个人的东西退回去，就说姐嫌礼轻，要送就重重地来。

“再胡说我撕你的嘴！”守明这才把东西从母亲手里接过来了。她有些生妹妹的气。生气不是因为妹妹说的礼轻礼重的话，而是妹妹叫了那个人的名字。那名字在她心里藏着，她小心翼翼，自己从来舍不得叫。妹妹不知从哪里听说的，没大没小，无尊无重，张口就叫出来了。仿佛那个名字已与她的心有了某种连结，妹妹猛丁一叫，带动得她的心疼了一下。她想训妹妹一顿，让妹妹记住那个名字不是哪个小丫头片子都能随便叫的。想到妹妹是个心直口快的，说话从来没遮拦，说不定又会说出什么造次话来，就忍住了。

守明正把东西往自己的木箱里放，妹妹跟过来了，要看看包里都是什么好东西。

姐姐对她当然没有好气，她说：“哪有好东西，都是破东西。”

妹妹嘻皮笑脸，说刚才是跟姐姐说着玩呢。向姐姐伸出了手。

守明像是捍卫什么似的，坚决不让妹妹看，连碰都不让妹妹碰，她把包袱放进箱子，啪嗒就锁上了。

妹妹被闪了手，觉得面子也闪了，脸上有些下不来，她翻下脸子，把姐姐一指说：“你走吧，我看你的心早就不在这个家了！”

“我走不走你说了不算，你走我还不走呢。”

“谁要走谁不是人！”

母亲过来把姐妹俩劝开了。母亲说：“当闺女的哪个不是嘴硬，到时候就由心不由嘴了。”

家里只有守明—个人时，守明才关了门，把彩礼包儿拿出来了。她一块一块地把布页子揭开，轻轻抚抚摸摸，放在鼻子上闻闻，然后提住布块两角围在身上比划，看看哪块布适合做裤子，哪块布做上衣才漂亮。她把那块石榴红的方巾也顶在头上了，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她的脸早变得红通通的，很像刚下花轿的新娘子。想到新娘子，她把眉头一皱，小嘴儿一咕嘟，做出一副不甚情愿的样子。觉得这样子不太好看，她就展开眉梢儿，耸起小鼻子，轻轻微笑了。她对自己说：“你不用笑，你快成人家的人了。”说了这句，不知为何，她叹了一口气，鼻子也酸酸的。

有来无往不成礼，按当地的规矩，守明该给那个人做一双鞋了。这对守明来说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平生第一次为那个将要与她过一辈子的男人做鞋，这似乎是一个仪式，也是一个关口，人家男方不光通过你献上的鞋来检验你女红的优劣，还要从鞋上揣测你的态度，看看你对人家有多深的情义。画人难画手，穿戴上鞋最难做。从纳底，做帮儿，到缝合，需要几个节儿，哪个环节就不对了，错了针线，鞋就立不起来，拿不出手。给未婚夫的第一双鞋，必须由未婚妻亲手来做，任何人不得代替，一针一线都不能动。让别人代做是犯忌的，它暗示着对男人的不贞，对今后日子的预兆是不吉祥的。为这第一双鞋，难坏当地多少女儿家啊！有那手拙的闺女，把鞋拆了哭，哭了拆，鞋没做成，流下的眼泪差不多能装一鞋壳儿。做鞋守明是不怕的，她给自己做过鞋，也给父亲和小弟做过鞋，相信自己能给那个人把第一双鞋做合脚。在给父亲和小弟做鞋时，她就提前想到了今天这一关，暗暗上了几分练习的心，如今关口就在眼前，她的心如箭在弦，当然要全神贯注。

守明开始做鞋的筹备工作了。她到集上买来了乌黑的鞋面布和雪白的鞋底布，一切全要新的，连袼褙和垫底的碎布都是新的，一点旧的都不许混进来。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让母亲觉得有些可笑，但母亲不敢笑，母亲怕笑羞了女儿。母亲悄悄地帮女儿做一些女儿想不到、或想到了不好开口的事情，比如，女儿把做鞋的一应材料都准备齐了，才想起来还没有那个人的鞋样子。不论扎花子，描云子，还是做鞋，样子是必需的，没样子就不得分寸，不知大小，便无从下手。女儿正犯愁，母亲打开一个夹鞋样的书本，把那副样子送到了女儿面前。原来，母亲事先已托了媒人，从那男孩子姐姐手里把男孩子的鞋样子讨过来了。女儿不大相信这是真的，但从母亲那肯定的目光里，她感到不用再问，只把鞋样子接过来就是了。她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感动，遂低下头，不敢再看母亲。

拿到了鞋样子，等于知道了那个人的脚大小。她把鞋底的样子放在床上，张开指头柞了柞，心中不免吃惊，天哪，那个人人不算大，脚怎么这样大。俗话说脚大走四方，要是他四处乱走，剩下她一个人可怎么办。她想有了，应该在鞋上做些文章，把鞋做得比原鞋样儿稍小些，给他一双小鞋穿，让他的脚疼，走不成四方。想到这里，她仿佛已看见那个人穿上了她做的新鞋，那个人由于用力提鞋，脸都憋得红了。

她问：“穿上合适吗？”

那个人吭吭吃吃，说合适是合适，就是有点紧，有点夹脚。

她做得不动声色，说：“那是的，新鞋都紧都夹脚，穿的次数多了就合适了。”

那个人把新鞋穿了—遭，回来说脚疼。她准备的还有话，

说：“你疼我也疼。”

那个人问她哪里疼。

她说：“我心疼。”

那个人就笑了，说：“那我给你揉揉吧！”

她有些护痒似的，赶紧把胸口抱住了。她抱得动作大了些，把自己从幻想中抱了回来。她意识到自己走神走远了，走到了让人脸热心跳的地步，神都回来—会儿了，摸摸脸，脸还火辣辣的。

瞎想归瞎想，在动剪子剪袼褙时，她还是照原样儿一丝不差地剪下来了。男人靠一双脚立地，脚是受不得委屈的。

做鞋的功夫在纳鞋底上，那真称得上千针万线，千花万朵。在选择鞋底针脚的花型时，她费了一番心思：是梅花型好？枣花型好？还是对针子好呢？她听说了，在此之前，那个人穿的鞋都是他姐姐给做，她姐姐的心灵手巧全大队有名，对别人的针线活儿一般看不上眼。待嫁的闺女不怕笨，就怕婆家有个巧手姐。这个巧手姐给她摊上了。不用说，等鞋做成，必定是巧手姐先来个百般验看。她说什么也不能让婆家姐姐挑出毛病来。守明最后选中了枣花型。她家院子里就有一棵枣树，四月春深，满树的枣花开得正喷，她抬眼就看见了，现成又对景。枣花单看有些细碎，不起眼，满树看去，才觉繁花如雪。枣花开时也不争不抢，不独领枝头。枝头冒出新叶时，花在悄悄孕米。等树上的新叶浓密如盖，花儿才细纷纷地开了。人们通常不大注意枣花，是因远远看去显叶不显花，显绿不显白。白也是绿中白。可识花莫若蜂，看看花串中间那嗡嗡不绝的蜜蜂就知道了，枣花的美，何其单纯，朴素。枣花的香，才是真正的醇厚绵长啊！守明把第一朵枣花“搬”到鞋底上了。她来到枣树下，把鞋底的花儿和树上的花儿对照了一下，接着鞋底上就开了第二朵，第三朵……

那时生产队里天天有活儿。守明把鞋底带到地里，趁工问休息时纳上几针。她怕地里的土会沾到白鞋底上，用拆口罩的细纱布把鞋底包一层，再用手绢包一层，包得很精致，像是什么心爱的宝贝。她想到姐妹们和嫂子们会拿做鞋的事打趣她，不知处于何种心理需求，她还是忐忐忑忑地把“宝贝”带到地里去了。那天的活儿是给棉花打疯杈子，刚打一会儿，她的手就被棉花的嫩枝嫩叶染绿了，像扑克牌上大鬼小鬼的手。这样的手是万万不敢碰上白鞋底的，若碰上了，鞋底不变成鬼脸才怪。工间休息时，她来到附近河边，团一块黄泥作皂，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这还不算，拿起鞋底时，她先把手可能握到的部分用纱布缠上，捏针线的那只手也用手绢缠上，直到确信自己的手不会把鞋底弄脏，才开始纳了一针。

守明是躲到一旁纳的，一个嫂子还是看到了。底是千层底，鞋底是白细布，特别是守明那份痴痴迷迷的精心劲儿，一看就不同寻常。嫂子问她给谁做的鞋。

守明低着眉，说：“不知道！”

她一说“不知道”，大家都知道了，一齐围拢来，拿这个将要作新娘子的小姑娘开玩笑。有的说，看着跟笏板一样，怎么像个男人鞋呢！有的问，给你女婿做的吧？有人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干脆把名字指出来了。

守明还说“不知道”。

她的脸红了，耳朵红了，仿佛连流苏样的剪发也红了。剪发遮不住她满面的娇羞，却烤得她脑门上出了一层细汗。她虽然长得结结实实，饱饱满满，身体各处都像一个大姑娘了，可她毕竟才十八岁，这样的玩笑她还没经过，还不会应付。她想恼，恼不成。想笑，又怕把心底的幸福泄露出去，反招人家笑话。还有她的眼睛，眼睛水汪汪、亮闪闪的，蕴满无边的温存，闪射着青春少女激情的火花，一切都遮掩不住，这可怎么办呢？后来她双臂一抱，把脸埋在臂弯里了，鞋底也紧紧地抱在怀里。这样，谁也看不见她的眼睛和她的“宝贝”了。

姐妹们和嫂子说：“哟，守明害羞了，害羞了！”

她们的玩笑还没有完，一个嫂子惊讶地哟了一声，说：“说曹操，曹操就到，守明快看，路上过来的那个人是谁？”说着对众人挤眼，让众人配合她。

众人说，不巧不成双，真是的呢！

守明的脑子这会儿已不会拐弯儿，她心中轰地热了一下，心想，路上过来的那个人一定是她的那个人，那个人在大队宣传队演过节目，和大队会计又是同学，来大队部走走是可能的。她仿佛觉得那个人已经到了她眼前，她心头大跳，紧张得很。别人越是劝她，拉她，让她快看，再不看那人就走过去了，她越是把脸埋得低。她心里一百个想看，却一眼也不敢看，仿佛不看是真人真事，一看反而会变成假人假事似的。

守明的一位堂姐大概也受过类似的蒙蔽，有些看不过，帮守明说了—句话，让守明别上她们的当。又说，我守明妹子心实，你们逗她干什么。

守明这才敢抬起头来，往地头的大路上迅速瞥了一眼，路上走过来的人倒是有一个，那是一个戴烂草帽、光脊梁、像吓唬老鸹的谷草人一样的老爷爷，哪里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心说不看，管不住自己，还是想看，一看果然失望。守明觉得受了欺负，跃起来去和那位始作俑的坏嫂子算账。那位嫂子早有防备，说着“好好，我投降”，像兔子一样逃窜了。

又开始给棉花打杈子时，守明的心里像是生了杈子，时不时往河那岸望一眼。河那边就是那个庄子的地，地尽头那绿苍苍的一片，就是那个庄子，她的那个人就住在那个庄子里。也许过个一年半载，她就过桥去了，在那边的地里干活，在那个不知多深多浅的庄子里住，那时候，她就不是姑娘家了。至于是什么，她还不敢往深里去想。只想一点点开头，她就愁得不行，心里就软得不行。棉花地里陡然飞起一只鸟，她打着眼罩子，目光不舍地把乌追着，眼看着那只鸟飞过河面河堤，落到那边的麦子地里去了。麦子已经泛黄，热熏熏的南风吹过，无边的麦浪连天波涌。守明漫无目的地望着，不知不觉眼里汪满了泪水。

第一次看见那个人是在全大队的社员大会上，那个人在黑压压的会场中念一篇大批判的稿子，她不记得稿子里说的是什么，旁边的人打听那个人是哪庄的，叫什么名字，她却记住了。那个人头发毛毛的，唇上光光的，不像个成年人，像个刚毕业的中学生。她当时想，这个男孩子，年纪不大，胆子可够大的，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念那么长一大篇话，要是她，几个人抬她，她也不敢站起来。就算能站起来，她也张不开嘴。再次看见那个人是大队宣传队在她们村演节目的时候，那个人出的节目是二胡独奏，拉的是一支诉苦的曲子，叫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那个人拉时低着头，塌蒙着眼皮，精神头儿一点也不高，想不到他拉出的曲子那样好听，让人禁不住地眼睛发潮，鼻子发酸。以后宣传队到别的村演出，到公社去演，她跟别的姐妹搭成帮，都追着去看了。看到那个人不光会拉二胡，吹笛子，还会演小歌剧和活报剧。演戏时脸上是化了妆的，穿的衣服也是戏中人的衣服，这让守明觉得那个人有点好看。要是舞台上有好几个人在演，守明不看别人，专挑那个人看。她心里觉得和那个人已经有点熟了，她光看人家，不知人家看不看她。她担心那个人看她时她没有注意到，就不错眼珠地看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她这个年龄正是心里乱想的年龄，难免七想八想，想着想着，就把自己和那个人联系到一块儿去了。她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对象，要是没对象的话，不知那个人喜欢什么样的……她突然感到很自卑，有一次戏没看完就退场了。在回家的路上她骂了自己，骂完了她又有点可怜自己，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

有一天，家里来个媒人给守明介绍对象，守明正要表示心烦，表示一辈子也不嫁人，一听介绍的不是别人，正是让她做梦的那个人，她一时浑身冰凉，小脸发白，显得有些傻，不知如何表态。媒人一走，她心说，我的亲娘哎，这难道是真的吗！泪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母亲以为她对这门亲事不乐意，对她说，心里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别委屈自己。守明说：“妈，我是舍不得离开您！”

守明相信慢工出巧匠的话，她纳鞋底纳得不快。她像是有意拉长做鞋的过程，每一针都慎重斟酌，每一线都一丝不苟。回到家，她把鞋底放在枕头边，或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都纳上几针，看上几遍。拿起鞋底，她想入非非，老是产生错觉，觉得捧着的不是鞋，而是那个人的脚，她把“脚”摸来摸去，揉来揉去，还把“脚”贴在脸上，心里赞叹：这“脚”是我的，这“脚”真不错啊！既然得了那个人的“脚”，就等于得到了那个人的整个身体。有天晚上，她把“那个人的脚”搂到怀里去了，搂得紧贴自己的胸口。不料针还在鞋底上别着，针鼻儿把她的胸口高处扎了一下，几乎扎破了，她说：“哟，你的趾甲盖这么长也不剪剪，扎得人怪痒痒的，来，我给你剪剪吧！”她把针鼻儿顺倒，把“脚”重新搂在怀里，说：“好了，剪完了，睡吧！”她眯缝着眼，怎么也睡不着，心跳，眼皮也弹弹地跳。点上灯，拿起小镜子照照脸，她吓了一跳，脸红得像发高烧。她对自己说：“守明，好好等着，不许这样，这样不好，让人家笑话！”她自我惩罚似地把自己的脸拍打了一下。

媒人递来消息，说那个人要外出当工人。守明一听有些犯愣，这真应了那句脚大走四方的话。看来手上的鞋得抓紧做，做成了好赶在那个人外出前送给他。那个人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还，她一定得送给那个人一点东西，让那个人念着她，记住她。她没有别的可送，只有这一双鞋。这双鞋代表她，也代表她的心。她有点担心，那个人到了外边会不会变心呢？

这时妹妹插了一手。趁守明眼错不见，拿起鞋底纳了几针。她一眼就发现了，一发现就恼了，她质问妹妹：“谁让你动我的东西，你的手怎么这么贱！”她把鞋底往床上一扔，说她不要了，要妹妹赔她。

妹妹没见过姐姐这么凶，她吓得不敢承认，说她没动鞋底子，连摸也没摸。

“还敢嘴硬，看看那上面你的脏爪子印！”她过去一把捉住妹妹的手，捉得狠狠的，拉妹妹去看。

妹妹坠着身子使劲往后挣，嚷着坚持说没动，求救似地喊妈，声音里带了哭腔。

母亲过来，问她们姐妹俩又怎么了。

守明说妹妹把她的鞋底弄脏了。

母亲把鞋底看了看，这不是干干净净的嘛！

守明说：“就脏了，就脏了，反正我不要了，她得赔我，不赔我就不算完！”她觉得母亲在偏袒妹妹，把妹妹的手冲母亲一扔，扔开了。

母亲说：“不算完怎么了，你还能把她吃了。你是姐姐，得有个当姐姐的样子。”母亲又吵妹妹：“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下地给我薅草去！”

妹妹如得了赦令，赶紧走了。

守明把母亲偏袒妹妹的事指出来了，说：“我看你就是偏向她！”她隐约觉出，母亲开始把她当成人家的人了，这使她伤感顿生。

母亲说：“你们姐妹都是我亲生亲养，我对哪个都不偏不向。我看你这闺女越大越不懂事，不像是个有婆家的人。要是到了婆家，还是这个脾气，说话不照前顾后，张嘴就来，人家怎么容你，你的日子怎么过？”

母亲的话使守明的想法得到印证，母亲果然把她当成人家的人了，她说：“我就是不懂事……我哪儿也不去，死也要死在家里！……”说着一头扑在床上就哭起来了。哭着还想到了那个人，那个人要远走，也不来告诉她一声，不知为什么！这使她伤心伤得更远。

母亲坐在床边劝她，说鞋底别说没脏，脏了也不怕，到时用漂白粉擦一遍，再趁邻家在大缸里用硫磺薰粉条时薰一遍，鞋底保证雪白雪白的，比戏台上粉底朝靴的漆白底都白。

守明把母亲的话听到了，也记住了，但她的伤感并不能有所减轻。

在一个落雨的日子，守明把鞋做好了，做得底是底帮是帮的，很有鞋样儿。她把鞋拿在手上近看，靠在窗台上远观，心里还算满意。

鞋做成后，守明不大放得住。那双鞋像是她心中的一团火，她一天不把“火”送出去，心里就火烧火燎的。还好，那个人外出的日期定下来了，托媒人传话，向她约会，她正好可以亲手把鞋交给那个人。

约会的地点是那座高桥，时间是吃过晚饭之后。当晚守明没有吃饭，她心跳得吃不下。等别人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了。那天晚上月亮很细，像一支透明的鸽子毛。星星倒很密，越看越密。守明心想，一万颗星星也顶不上一颗月亮，要这么多星星有什么用。地里的庄稼都长出来了，到处像黑树林，有些吓人。母亲要送她到桥头去。她不让。

守明把一切都想好了，她要让那个人把鞋穿上试一试，那个人若说正好，她就不许他脱下来，让她穿这双鞋上路一人是你的，鞋就是你的，还脱下来干什么！临出门，她又改变了主意，觉得只让那个人把鞋穿上试试新就行了，还得让他脱下来，脱下来带走，保存好，等他回来完婚那一天才能穿。她要告诉他，在举行婚礼那一天，她若是看不见他穿上她亲手做的这双鞋，她就会生气，吹灭灯以后也不理他。当然了，就这个事情守明会征求他的意见，他要是点头同意了，守明就等于得到一个比穿鞋不穿鞋意义深远得多的重大许诺，她就可以放心地等待他了。

守明的设想未能实现，她两次让那个人把鞋试一试，那个人都没试。第一次，她把鞋递给那个人时，让那个人穿上试试。那个人对她表示完全信任似地，只是笑了笑，说声谢谢，就把鞋竖着插进上衣口袋里去了。二人依着桥上的石栏说了一会儿话，守明抓了一个空子，再次提出让那个人把鞋试一试。那个人把他的信任说出来了，说不用试，肯定正好。

“你又没试，怎么知道正好呢？”

那个人固执得真够可以，说不用试，他也知道正好。直到那个人说再见，鞋也没试一下。那个人说再见时，猛地向守明伸出了手，意思要把手握一握。

这是守明没有料到的。他们虽然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但从来没有碰过手。和男人家碰手，这对守明来说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她心头撞了几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低着头把手交出去了。那个人的手温热有力，握得她的手忽地出了一层汗，接着她身上也出汗了。她抬头看了看，在夜色中，见那个人正眼睛很亮地看着她。她又把头低下去了。那个人大概怕她害臊，就把她的手松开了。

守明下了桥往回走时，见夹道的高庄稼中间拦着一个黑人影，她大吃一惊，正要折回身去追那个人，扑进那个人怀里，让她的那个人救她，人影说话了，原来是她母亲。

怎么会是母亲呢！在回家的路上，守明一直没跟母亲说话。

后记：我在农村老家时，人家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那个姑娘很精心地给我做了一双鞋。参加工作后，我把那双鞋带进了城里，先是舍不得穿，想留作美好的纪念。后来买了运动鞋、皮鞋之后，觉得那双鞋已经过时了，穿不出去了。第一次回家探亲，我把那双鞋退给了那位姑娘。那姑娘接过鞋后，眼里一直泪汪汪的。后来我想到，我一定伤害了那位农村姑娘的心，我辜负了她，一辈子都对不起她。

点评

村里的姑娘不善于表达，纳一双鞋只为了表达她的情意。然而，接受鞋的男子却未必能读懂她的心意和情意。作者多少年后回想往事，那些密密缝织的情意，却在不经意间被辜负了。这是一种惋惜，一种遗憾，也是一种想念和珍惜。然而，岁月已逝青春不居，时间淘洗下的只有这份珍贵的情感，这是足以令人铭记终生的真正的爱情。因此，本文可谓是一篇具有温婉格调的爱情小说。

石舒清（1969—  ）

原名田裕民，回族，生于宁夏海原县。出版小说集《伏天》《苦土》《开花的院子》、《暗处的力量》等，《清水里的刀子》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

清水里的刀子

和自己在同一面炕上滚了几十年的女人终于赶在主麻前头埋掉了。坟院里只不过添了一个新的坟包而已。这样一种朴素的结局，细想起来，真是惊心动魄。马子善老人是最后一个走出坟院的，在走出坟院门的那一刹那，老人突然觉得自己的鼻腔陡然地一酸，似乎听到一个苍老而又稳妥的声音附在自己的耳畔轻轻说，好啊，老东西，你命大，让你又逃脱了，那么就再转悠上几天，再转悠上几天就回来，这里才是你的家。细想想，你在外面转的时间也不短了，长得很了啊。马子善老人诚恳地点着头，是啊是啊，实在是在外面混得太久了，把那样一个鲜活的婴儿，把那样一个强壮的青年混成了目前这副样子，这使他觉得尴尬而辛酸。马子善老人记得，他是孩子的时候，村子小得像一个羊圈，坟院远没有现在大，但那时候的坟院也显得空空的。到如今村子已经很大了，坟院几经突破，成了眼下几乎和村子一样大的规模，而且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坟堆，似乎几个村子的人都死光了都埋在这里了，但实际上随着死人越来越多，活人也越来越多。马子善老人就在死人和活人都增多的过程里一天天一天天活到了七十多岁，衰老成了如今这副样子。马子善老人有时在水面上看一看自己苍老的影子觉得不可理解，他真讲不清是什么将自己变化得如此苍老。坟头一多，连坟院里也似乎热闹了，这使马子善老人有些淡淡的失意，他喜欢空旷寂寥的坟院，喜欢坟头很少，大家相互珍惜着经历永恒的时间；坟头一多，使人觉得到这里以后还会像外面那样勾心斗角，争争吵吵。但毕竟坟院比尘世要宁静得多，毕竟人们都在黄土下埋得很深，连串个邻近的门都是不可能的了。送葬的人都走净了，院门外的浮土上印着很多的脚印，大家来时的脚印和去时的脚印重叠了，这样就使得许多脚印都失去了方向。人们走得多么快，只留了一些模模糊糊的脚印，但终有一天人们要把自己留在这里的。谁都不免把自己留在这里的。日光倾泻在坟院里，使坟院像一个庞大的废墟。看这天空多么像一个大大的钟面啊，日头不过一根针，在这巨大的钟面上无休止地划来划去。马子善老人瞅了瞅日头，日头自然也是看着他的。马子善老人突然感激自己鼻腔的那一酸楚了，不然自己会很忽略地走出坟院的，正是那一酸楚使自己留在了这样一个重要的位置上。坟院门上，这就是生死之门，人应该在这里多站站的。马子善老人觉得自己是那样渴望在这里多站一会儿，躲在坟院深处是不好的，毕竟自己还活着嘛，可是盲目地到尘世上去就更不好。去干什么呢？似乎就没有什么可干的了。现在最好就是在这样的位置上多站一会儿，多想一会儿。想法很多的，想法会使人有一种觉悟的幸福。这么大的天空只有日头独自走长路实在是太孤单了，马子善老人看看日头觉得日头很孤单。孤单着也好，有时候奇怪地觉得孤单着也是一种福分。马子善老人回头看了看坟院，只这么一会儿，老婆坟头的土已没有刚才那样新鲜了，他想起自己将老婆用一匹小青驴从南山里驮来给自己当媳妇的事，老婆头上戴着红纱，两只鞋面上绣满花的脚在铜镫里摆着，随着铜镫一荡一荡，一荡一荡，让人的心生出化雪的感觉。那时候想不到那样年轻好看的媳妇最终会归宿于这样一个坟包。马子善老人轻轻叹一口气，应该在这里多走走的，应该在这里多看看才是，这里才是家。那个用血肉温暖了一辈子几辈子的家如今不是自己的了，那是儿子孙子他们的家了。但儿子孙子们不久也会到这里来的，那么那个家究竟是谁的家呢？马子善老人想，该找李乡老讲讲了，该跟他给自己要一块地皮了，得好好找一块长眠之地，不然，草率地一死，让人埋到一个窄狭处，可就坏了。马子善老人突然非常地渴盼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他站在坟院门口喃喃自问，主啊，我究竟在几时呢？你能悄悄地告知我吗？四周一片寂静，坟院里的风微凉地掠过他的脸面，有些竟吹入他耳朵的深处。他想自己若是知道自己归真的一刻，那么提前一天，他就会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穿一身洁洁爽爽的衣裳，然后去跟一些有必要告别的人告别，然后自己步入坟院里来，找到自己的长眠之地，含着清泪，诵着《古兰经》，听任自己的生命像和风那样一丝丝吹尽。想到必死无疑的自己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想到自己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死掉，他突然觉得一种异常的伤感与恐惧。他想起一句人们常说的话来，尤其那些善说大话的人也这样说，那些人，在他们说了一世界大话之后，突然会说，我除了不知道我几时死，再啥我不知道呢？听听，再善于讲大话的人，他也不知道他几时死。

回到家里，耶尔古拜还拿着他母亲的照片抽抽噎噎地哭着。他想劝劝儿子，又没劝，劝也是白劝。他想，儿子若到了自己这个年龄，就不会因亡人而哭了。自己若在儿子那个年龄，大概也还是要哭的。这都是很自然的事。儿子见他回来了，就眼泪巴嚓地过来问他，如何搭救亡人。这里都是这样信仰的，亡人一入土，冥冥处就开始拷问他（她）的罪过了，亡人都有着一个罪人的身份。因而活着的亲属就得施行一些搭救亡人的仪式。有钱人家，搭救的排场是很大的，但人还是贫寒之家居多。那么宰一只鸡，烙两个油馕，也还是不比有钱人家差的。阿訇们说，有时候举念一枚枣，比举念一峰骆驼都贵重。但实际上人们还是看重骆驼，觉得骆驼贵重。人们也毕竟都是很世俗的，毕竟觉得宰一峰骆驼的搭救效力要远远强过宰一只鸡。儿子眼泪巴嚓地来问他如何搭救时他说，量力而行吧，七七的日子上点一根香，烙两个油馕就成了。儿子说，别的都可以将就，四十不能将就啊，四十日那天来的人多，不要说宰一只鸡，宰一只羊都不行，人笑话呢。他说，宰羊不行你还要宰啥。这样说时他突然想到家里那头老牛，他的心猛地一紧，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儿子又落下眼泪来，说，大，我妈苦了一辈子，活的时节没活上个好，殁了，咱们要把亡人当个事呢。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担心什么一般闭着眼睛，似乎老牛就在他闭着的眼睛里了，悠闲地摇着干燥的尾巴。静了片刻，儿子说，大，我想，咱们那个牛，也老了，再买个嘛咱们也没钱，你看……他就觉得自己的心上被一只漆黑的拳头捣了一下。他凉凉地看了儿子一眼，说，把它宰了，地拿啥犁？儿子声音很低地说，它还能犁几年呢？是啊，老黄牛确乎是老了，经它拉朽的犁都有好几套了，还指望它能犁多少地？而且它活着也不过是个犁地而已。它最终就能免去一刀之劫吗？宰就宰了吧，他听到自己心里凉凉地说。但儿子似乎听到了，他看见儿子点了点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具有力度地纠缠着，又像是空空如也。

耶尔古拜牵着老黄牛走到西边的墙角下，清晨的阳光照亮了墙壁和牛的一部分，使牛身有着两样颜色。在光里的那一部分黄着，显得干燥，处在阴影中的部分却是紫色，显得厚重。牛那么温驯，耶尔古拜用一根指头粗的草绳就牵走了它。它不缓不急地走着，像是驮着什么极重的担子，又像悟了什么一样显得旷达而随意，它和耶尔古拜之间的草绳软软地垂着，其实不是耶尔古拜在牵它，而只是它跟着耶尔古拜走着罢了。它走到墙根下，就像一座山那样稳稳地站住了。阳光落在它那阔大的脸上，它微眯着眼，不疾不缓，悠闲而舒适地反刍着，显得自在而受用。耶尔古拜端了一大盆清水来，他这些日子每天都要把牛洗一次，这样老牛像是穿了新衣裳，显得稍稍地年轻与精神了一些。耶尔古拜用—把大刷子蘸了清水洗着牛身，洗得很是详尽，他还把洗衣粉洒在牛身上，他把牛脖里的褶皱用手指舒展开来洗着，把它的尾巴搭在自己的肩上，洗着它的臀部，他把牛蹄子都洗到了，他把女儿缺了齿的梳子拿来，将牛尾浸湿，然后像好看的女子梳理自己的长发那样梳着长长的牛尾。牛微闭着眼睛，忘我地享受着对它无微不至的洗浴，似乎这个被洗着的身体不是它的一样。耶尔古拜把牛洗净，用一领干净的毛巾擦干它，然后站在远处欣赏它。他很满意地点着自己的头。洗完牛，他就抱来新铲的鲜草给它吃，看着肥嫩的苦苦菜叶被牛大口大口香甜地吃着，看着牛瘪瘪的肚子有些夸张地鼓起来，耶尔古拜真是有着一种难以言述的喜悦。他对母亲的强烈的情感与念想都寄托在这牛上了。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侍候一头牛，而是虔敬地侍奉着自己敬重的一位老人。自从举念在母亲的四十祀日要用这头牛时，他就觉得这头牛已超越了其他一切牛，这头被举念了的牛已有了一种独特的品质与意义。它将携带使命去拯救苦海中因自己的罪行而受难的亡灵。耶尔古拜有时用心地洗着这牛，莫名其妙地有着一种感动，有几次更是匪夷所思，他突然想对着这牛，泪雨婆娑地喊一声娘，这愿望竟是那样强烈，使他几乎不能抑制。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竟是把牛看轻了，牛有着博大而宽容的心灵，他觉得牛实在是一种了不起的生命。宰一只鸡怎么能跟宰一头牛相提并论？他真心地觉得，宰一头品质卓越的牛实在是能免却一份很大的灾难。他一点也不怀疑这头牛对他母亲的巨大作用。他觉得在举念之后，它就不是在人间的生命了，它一定会归宿到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一只鸡可以生活在群星后面的天庭里吗？不能的，但一头牛却能。牛可以凭着它不改的忠厚和善良堂而皇之地走进—切巨大的宫殿之门。因此耶尔古拜像干着一件神圣的事业那样侍候着这老牛，使它一天一天地健壮起来，一天一天地年轻起来。耶尔古拜看着，心里有着难以言述的感动与狂喜。当牛大口大口地吃着鲜嫩的草时，马子善老人偶尔也会走过来，蹲在一旁看牛吃草，他脸上的表情没有耶尔古拜那样鲜明。他对耶尔古拜说，瞅它这吃，就像它还能活一千年。然后不待儿子说什么，拿起一大朵肥嫩的苦苦菜，将一片菜叶脆脆地折裂，立即溢出稠稠的奶汁来，马子善老人皱皱眉，说，唔，这么多的奶。

就这样，四十的日子一天一天像一大团阴影那样悄然地逼近了。

四十日的前三天，晨光给高高的树梢上淡淡地涂了一抹金色。无数的麻雀在巨大的树冠里异常激越地吵着，让人的心里荡开着一粼一粼很温馨的银波。马子善老人正在离树冠较近的高房子里精心地粘《古兰经》，经典历时久了，纸质已经泛黄，而且轻若鸿毛，但上面的字迹却似愈加清晰。突然耶尔古拜跑上来有些焦灼地说，老牛吃也不吃了，喝也不喝了，昨夜里放在槽里的清水与鲜草原模原样地放着。马子善的心强烈地一动，他把没有粘好的经典摊开在桌面上有阳光的地方晒着，自己匆匆随儿子来到了牛棚。牛棚盖在大门的外面，平时看不出，这一刻才发现这牛棚有着一些缝隙，一些金叶子似的阳光从那些缝隙里照进来，很短，往往在空间就莫名地消失了。牛棚里很干净，有着一种促人感动的牛粪气息。牛宁静端庄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穿越了时空明澈了一切的老人。它依然在不缓不疾，津津有味地反刍着，它平静淡泊的目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无意看。它的肚子明显有些瘪。槽里有一盆清水，清得像能生出莲花来，显然，这水没有动过，盆旁边是草，显然也没有动过。一夜之间，那么鲜嫩的草有些蔫了。大，你看，这水，它一口都没喝，还有草，都没吃。儿子有些焦灼地说。牛像是没有看到他们父子俩，它投入而又忘我地反刍着自己的东西。儿子突然问他说，大，是不是……他知道儿子要说什么，他的鼻腔深处强烈地一酸，喉头处像是梗了一个什么硬物，他觉得自己的泪水带着一股温热迅疾地流下来了，他连忙转过头，有些踉跄地疾疾地走了出去。日头升高了一些，光星像凌乱的雪花那样扑面而来，他低下头像在风里面似的走着，上了高房子，麻雀吵得愈加热烈。他坐在炕边上，两手蒙住脸，感觉泪水在指缝里流出来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流泪，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竟有那么多的泪，似乎还有要哭出声来的欲望。终于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了，心像一个大海那样激情难抑，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耶尔古拜诧异地出现在门口，阳光使他的正面显得很暗。见父亲那样，他显得有些无措，很快又走下去了。麻雀们不知受到了怎样的打击，轰一声响，骂咧咧地飞了，余下几只在树里，有些胆怯和猜测地鸣着。马子善老人不能自抑地哭了一会儿，感到自己像激流那样平缓了下来，心境渐渐宽阔，但那种感动还是满满的在心里。他有着大病初愈那样伤感而美好的心境。他觉得有些罪过，把这么了不起的一个生命竟轻忽了，竟像畜牲那样役使了它几十年。想起那时候他打在它背上的鞭子，他觉得愧疚而难过，如果谁用鞭子打他相同的数量以示惩罚，他一定会很乐意很感激的。还想起一件事来，那就是牛一边拉着犁走一边扬起尾巴拉粪，当时觉得没什么，渐渐就觉得这真是过于残忍了，我们人连一个拉粪的机会都不给它，在它拉粪的时候我们还不放过它，还在役使它——哪里知道它竟是这样的一个生命！马子善老人又想起槽里的那盆净无纤尘的清水，那水在他眼前晃悠着，似乎要把他的眼睛和心灵淘洗个清清净净。那是一盆怎样的水啊，在那样清澈的水里，果真有一把银光幽幽的刀子吗？记得老人们都讲过的，说牛这样的生命是大牲，如果举念端正，把牛能用到好路上，那么，这头牛在献出自己的生命之前，会在饮它的清水里看到与自己有关的那把刀子，自此就不吃不喝了。显然，这头不吃不喝的老牛是看到自己的那把刀子了，就在它面前的那盆清水里看见了。马子善老人真切地觉得一种难言的强烈的震动，他那么不能自禁地要为此流一些眼泪。

过了一天，过了两天，牛还是不吃，盆里的水有些浑了，草也蔫得像野风吹过一样，牛肚子触目惊心地瘪下去了。两个后胯那里有着两个深坑，里面可以卧两只母鸡了。但牛依旧静静地立着，双眼微闭，依旧在轻轻地反刍着。没有什么可以质疑的了。这了不起的生命，它竟然这样韬光养晦，竟为人所役使地度过了自己艰辛的一生。马子善老人心里有了一种驱之不散的肃穆。只要他一闭眼，在他内部的视野里，就有一盆清得让人像涟漪那样微微颤栗的水，在这水里，慢慢就会映出一把世所罕见的刀子，在清水的深处像一种暗藏的秘密那样不断地向你闪悠着银光。马子善老人感恩地点着自己的头，泪水在他的脸上流着，他喃喃说，你比我强，你知道你的死，可是我不知道。他记得老人们讲过，像牛这样的大牲，看到清水里的刀子后，就不再吃喝，为的是让自己有一个清洁的内里，然后清清洁洁地归去。原来是这样的一种生命！这两天里，飞散的麻雀又聚在树梢上了，马子善老人把翻阅破了的经典精心粘好，放在桌面上，大大的玻璃窗上，阳光照进来，像金子那样的阳光落在桌面上，落在摊开的古老的经典上。

马子善老人坐在高房子外面，纷乱的麻雀声像阳光下的雨泡儿那样明明灭灭个无休无止。他浴在阳光里，想起他年轻的时候，老牛也还不老，也还年轻，和他一般有着暴烈的脾气，不时就将自己那样一个健壮而沉重的身子腾起在半空，在半空里有力而又极度紧张地扭曲一下，它后面还是拖着犁的啊，就将地犁得乱七八糟，马子善老人欣慰地想着这些，喃喃说，原谅我吧，咱们都有过年轻的时候嘛。然而最令他伤痛不已的是，牛知道它的死，他贵而为人，却不能知道。

明日就是四十祀日了。这些日子阳光总是出奇的好。人总觉得自己是置身在一个阳光的世界里。耶尔古拜拿了一把刀子来给他磨。刀子足有一尺多长，长久地不用，上面已生了红锈。但刀子是可以磨得锋利的。他借了村里最好的磨石来，灌了一铜汤瓶清水，把清水倒在磨石上，磨石上就像显出了一篇碑文。他想他一定要把刀子磨好，红锈在清水里像血丝那样迟疑地流动着，他想他一定要把刀子磨出银子那样的光来。他突然想牛在清水里看到的刀子，是自己磨的这一把吗？一定是的，还能是哪一把呢？因此一定要把手里这把刀子磨得和清水里那把一模—样，不然就对不起那不凡的生命啊。他一边用力地磨着刀子，一边看见自己的眼里有亮亮的东西掉下来，溅到青青的磨石上和耀眼的刀刃上，儿子走过来对他讲什么，他不抬头，儿子就走了。

那天夜里星星密缀了天空，使整个天空显得沉甸甸的。没有风，偶或撞到极细微的一丝，倒给人一种担心与警觉。夜深的时候，马子善老人顶着满天星光悄然钻到牛棚里去，直到寺里喊邦克时才钻出来，他的脸有些苍白。那时候星星已落掉不少，像被摘去果子的枝头那样，天空显得比深夜时轻渺了许多。耶尔占拜已经起来扫院子了。马子善老人对他说，家里的事你看着弄吧，我去县上买些调和什么的。耶尔古拜说，大，你今儿不能走啊。老人不答他的话，拿出一条很白很厚的毛巾来，说，宰的时候用这个把眼睛蒙上。耶尔古拜说，大，今儿你不能走啊。但马子善老人走了。一直到了日落，他才回来，他的脸总之是有些苍白，他先到牛棚里去转了一圈，然后他像是下了一个决心，他走进街门里去了，但是他很快站住了，他看见一个硕大的牛头在院子里放着，牛头正向着他，他不知道牛的后半个身子哪里去了。他觉得这牛是在一个难以言述的地方藏着，而只是将头探了出来，一脸的平静与宽容，眼睛像波澜不兴的湖水那样睁着，嘴唇若不是耷拉在地上，一定还是要静静地反刍的。他有些惊愕，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张颜面如生的死者的脸。

（原载《人民文学》1998年6期）

点评

动物的感情，往往在人的意识之外。动了情感的牛，面临生死关头的牛，足以感人泪下。这哪里是一头牲口，分明就是一条鲜活的通人性的生命，分明就是一个鲜活的人，鲜活的存在，一个家里的亲人一般。小说充满了一种肃穆而庄严的宗教感、仪式感，而人与动物的那种深厚情感尤其动人。

毕飞宇（1964—  ）

江苏兴化人。作家、南京大学教授、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代表作有中篇小说《青衣》《玉米》、长篇小说《平原》《推拿》等。曾获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

哺乳期的女人

断桥镇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三米多宽的石巷，一条是四米多宽的夹河。三排民居就是沿着石巷和夹河次第铺排开来的，都是统一的二层阁楼，楼与楼之间几乎没有间隙，这样的关系使断桥镇的邻居只有“对门”和“隔壁”这两种局面，当然，阁楼所连成的三条线并不是笔直的，它的蜿蜒程度等同于夹河的弯曲程度。断桥镇的石巷很安静，从头到尾洋溢着石头的光芒，又干净又安详。夹河里也是水面如镜，那些石桥的拱形倒影就静卧在水里头，千百年了，身姿都龙钟了，有小舢板过来它们就颤悠悠地让开去，小舢板一过去它们便驼了背脊再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不过夹河到了断桥镇的最东头就不是夹河了，它汇进了一条相当阔大的水面，这条水面对断桥镇的年轻人来说意义重大，断桥镇所有的年轻人都是在这条水面上开始他们的人生航程的。他们不喜欢断桥镇上石头与水的反光，一到岁数便向着远方世界蜂拥而去。断桥镇的年轻人沿着水路消逝得无影无踪，都来不及在水面上留下背影。好在水面一直都是一副不记事的样子。

旺旺家和惠嫂家对门。中间隔了一道石巷，惠嫂家傍山，是一座二三十米高的土丘；旺旺家依水，就是那条夹河。旺旺是一个七岁的男孩，其实并不叫旺旺。但是旺旺的手上整天都要提一袋旺旺饼干或旺旺雪饼，大家就喊他旺旺，旺旺的爷爷也这么叫，又顺口又喜气。旺旺一生下来就跟了爷爷了。他的爸爸和妈妈在一条拖挂船上跑运输，挣了不少钱，已经把旺旺的户口买到县城里去了。旺旺的妈妈说，他们挣的钱才够旺旺读大学，等到旺旺买房、成亲的钱都挣回来，他们就回老家，开一个酱油铺子。他们这刻儿正四处漂泊，家乡早就不是断桥镇了，而是水，或者说是水路。断桥镇在他们的记忆中越来越概念了，只是一行字，只是汇款单上遥远的收款地址。汇款单成了鳏父的儿女，汇款单也就成了独子旺旺的父母。

旺旺没事的时候坐在自家的石门槛上看行人。手里提着一袋旺旺饼干或旺旺雪饼。旺旺的父亲在汇款单左侧的纸片上关照的，“每天一袋旺旺”。旺旺吃腻了饼干，但是爷爷不许他空着手坐在门槛上。旺旺无聊，坐久了就会把手伸到裤裆里，掏鸡鸡玩。一手提了袋子，一手捏住饼干，就好了。旺旺坐在门槛上刚好替惠嫂看杂货铺。惠嫂家的底楼其实就是一爿铺子。有人来了旺旺便尖叫。旺旺一叫惠嫂就从后头笑嘻嘻地走了出来。

惠嫂原来也在外头，1996年的开春才回到断桥镇。惠嫂回家是生孩子的，生了一个男孩，还在吃奶。旺旺没有吃过母奶。爷爷说，旺旺的妈天生就没有乳汁。旺旺衔他妈妈的奶头只有一次，吮不出内容，妈妈就叫疼，旺旺生下来不久便让妈妈送到奶奶这边来了，那时候奶奶还没有埋到后山去。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只不锈钢碗和不锈钢调羹。奶奶把乳糕、牛奶、亨氏营养奶糊、鸡蛋黄、豆粉盛在锃亮的不锈钢碗里，再用锃亮的不锈钢调羹一点一点送到旺旺的嘴巴里。吃完了旺旺便笑，奶奶便用不锈钢调羹击打不锈钢空碗，发出悦耳冰凉的工业品声响。奶奶说：“这是什么？这是你妈的奶子。”旺旺长得结结实实的，用奶奶的话说，比拱奶头拱出来的奶丸子还要硬铮。不过旺旺的爷爷倒是常说，现在的女人不行的，没水分，肚子让国家计划了，奶子总不该跟着瞎计划的。这时候奶奶总是对旺旺说，你老子吃我吃到五岁呢。吃到五岁呢，既像为自己骄傲又像替儿子高兴。

不过惠嫂是例外。惠嫂的脸、眼、唇、手臂和小腿都给人圆嘟嘟的印象。矮墩墩胖乎乎的，又浑厚又溜圆。惠嫂面如满月，健康，亲切，见了人就笑，笑起来脸很光润，两只细小的酒窝便会在下唇的两侧窝出来，有一种产后的充盈与产后的幸福，通身笼罩了乳汁芬芳，浓郁绵软，鼻头猛吸一下便又似有若无。惠嫂的乳房硕健巨大，在衬衣的背后分外醒目，而乳汁也就源远流长了，给人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印象。惠嫂给孩子喂奶格外动人，她总是坐到铺子的外侧来，惠嫂不解扣子，直接把衬衣撩上去，把儿子的头搁到肘弯里，尔后将身子靠过去。等儿子衔住了才把上身直起来。惠嫂喂奶总是把脖子倾得很长，抚弄儿子的小指甲或小耳垂，弄住了便不放了。有人来买东西，惠嫂就说：“自己拿。”要找钱，惠嫂也说：“自己拿。”旺旺一直留意惠嫂喂奶的美好静态，惠嫂的乳房因乳水的肿胀洋溢出过分的母性，天蓝色的血管隐藏在表层下面。旺旺坚信惠嫂的奶水就是天蓝色的，温暖却清凉。惠嫂儿子吃奶时总要有一只手扶住妈妈的乳房，那只手又干净又娇嫩，抚在乳房的外侧，在阳光下面不像是被照耀，而是乳房和手自己就会放射出阳光来，有一种半透明的晶莹效果，近乎圣洁，近乎妖娆。惠嫂喂奶从来不避讳什么，事实上，断桥镇除了老人孩子只剩下几个中年妇女了。惠嫂的无遮无拦给旺旺带来了企盼与忧伤。旺旺被奶香缠绕住了，忧伤如奶香—样无力，奶香一样不绝如缕。

惠嫂做梦也没有想到旺旺会做出这种事来。惠嫂坐在石门槛上给孩子喂奶，旺旺坐在对面隔着一条青石巷呢。惠嫂的儿子只吃了一只奶子就饱了，惠嫂把另一只送过去，她的儿子竟让开了，嘴里吐出奶的泡沫。但是惠嫂的这只乳房胀得厉害，便决定挤掉一些，惠嫂侧身站到墙边，双手握住了自己的奶子，用力一挤，奶水就喷涌出来了，一条线，带着一道弧线。旺旺一直注视着惠嫂的举动。旺旺看见那条雪白的乳汁喷在墙上，被墙的青砖汲干净了。旺旺闻到了那股奶香，在青石巷十分温暖十分慈祥地四处弥漫。旺旺悄悄走到对面去，躲在墙的拐角。惠嫂挤完了又把儿子抱到腿上来，孩子在哼叽，惠嫂又把衬衣撩上去。但孩子不肯吃，只是拍着妈妈的乳房自己和自己玩，嘴里说一些单调的听不懂的声音。惠嫂一点都没有留神旺旺已经过来了。旺旺拨开婴孩的手，埋下脑袋对准惠嫂的乳房就是一口。咬住了，不放。惠嫂的一声尖叫在中午的青石巷里又突兀又悠长，把半个断桥镇都吵醒了。要不是这一声尖叫旺旺肯定还是不肯松口的。旺旺没有跑，他半张着嘴巴，表情又愣又傻。旺旺看见惠嫂的右乳上印上了一对半圆形的牙印与血痕，惠嫂回过神来，还没有来得及安抚惊啼的孩子，左邻右舍就来人了。惠嫂又疼又羞，责怪旺旺说：“旺旺，你要死了。”

旺旺的举动在当天下午便传遍了断桥镇。这个没有报纸的小镇到处在口播这条当日新闻。人们的话题自然集中在性上头，只是没有挑明了说。人们说：“要死了，小东西才七岁就这样了。”人们说：“断桥镇的大人也没有这么流氓过。”当然，人们的心情并不沉重，是愉快的，新奇的。人们都知道惠嫂的奶子让旺旺咬了，有人就拿惠嫂开心，在她的背后高声叫喊电视上的那句广告词，说：“惠嫂，大家都‘旺’一下。”这话很逗人，大伙都笑，惠嫂也笑。但是惠嫂的婆婆显得不开心，拉着一张脸走出来说：“水开了。”

旺旺爷知道下午的事是在晚饭之后。尽管家里只有爷孙两个，爷爷每天还要做三顿饭，每顿饭都要亲手给旺旺喂下去。那只不锈钢碗和不锈钢调羹和昔日一样锃亮，看不出磨损与锈蚀。爷爷上了岁数，牙掉了，那根老舌头也就没人管了，越发无法无天，唠叨起来没完。往旺旺的嘴里喂一口就要唠叨一句：“张开嘴吃，闭上嘴嚼，吃完了上床睡大觉。”“一口蛋，一口肉，长大了挣钱不发愁。”诸如此类，都是他自编的顺口溜。但是旺旺今天不肯吃。调羹从右边喂过来他让到左边去，从左边来了又让到右边去。爷爷说：“蛋也不吃，肉也不咬，将来怎么挣钞票？”旺旺的眼睛一直盯住惠嫂家那边。惠嫂家的铺子里有许多食品。爷爷问：“想要什么？”旺旺不开口。爷爷说：“克力架？”爷爷说：“德芙巧克力？”爷爷说：“亲亲八宝粥？”旺旺不开口，亲亲八宝粥旁边是澳洲的全脂粉，爷爷说：“想吃奶？”旺旺回过头，泪汪汪地正视爷爷。爷爷知道孙子想吃奶，到对门去买了一袋，用水冲了，端到旺旺的面前来。说：“旺旺吃奶了。”旺旺咬住不锈钢调羹，吐在了地上，顺手便把那只不镑钢碗也打翻了。不锈钢在石头地面活蹦乱跳，发出冰凉的金属声响。爷爷向旺旺的腮边伸出巴掌，大声说：“捡起来！”旺旺不动，像一块咸鱼，翻着一双白眼。爷爷把巴掌举高了，说：“捡不捡？”又高了，说：“捡不捡？”爷爷的巴掌举得越高，离旺旺也就越远。爷爷放下巴掌，说：“小祖宗，捡呀！”

是爷爷自己把不锈钢餐具捡起来了。爷爷说：“你怎么能扔这个？你就是这个喂大的，这可是你的奶水，你还扔不扔？啊？扔不扔？——还有七个月就过年了，你看我不告诉你爸妈！”

按照生活常规，晚饭过后，旺旺爷到南门屋檐下的石码头上洗碗。隔壁的刘三爷在洗衣裳。刘三爷一见到旺旺爷便笑，笑得很鬼。刘三爷说：“旺爷，你家旺旺吃人家惠嫂豆腐，你教的吧？”旺旺爷听不明白，但从刘三爷的皱纹里看到了七拐八弯的东西。刘三爷瞟他一眼，小声说：“你孙子下午把惠嫂的奶子啃了，出血啦！”

旺旺爷明白过来脑子里就轰隆一声响。可了不得了。这还了得？旺旺爷转过身就操起扫帚，倒过来握在手上，揪起旺旺冲着屁股就是三四下，小东西没有哭，泪水汪了一眼，掉下来—颗，又汪开来，又掉。他的泪无声无息，有一种出格的疼痛和出格的悲伤。这种哭法让人心软，叫大人再也下不了手。旺旺爷丢了扫帚，厉声诘问说：“谁教你的？是哪一个畜牲教你的？”旺旺不语。旺旺低下头泪珠又一大颗一大颗往下丢。旺旺爷长叹一口气，说：“反正还有七个月就过年了。”

旺旺的爸爸和妈妈每年只回断桥镇一次。一次六天，也就是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五。旺旺的妈妈每次见旺旺之前都预备了好多激情，一见到旺旺又是抱又是亲。旺旺总有些生分，好多举动一下子不太做得出。这样一来旺旺被妈妈搂着就有些受罪的样子，被妈妈摆弄过来又摆弄过去。有些疼。有些别扭。有些需要拒绝和挣扎的地方。后来爸爸妈妈就会取出许多好玩的好吃的，都是与电视广告几乎同步的好东西，花花绿绿一大堆，旺旺这时候就会幸福，愣头愣脑地把肚子吃坏掉。旺旺总是在初三或者初四开始熟悉和喜欢他的爸爸和妈妈，喜欢他们的声音、气味。一喜欢便想把自己全部依赖过去，但每一次他刚刚依赖过去他们就突然消失了。旺旺总是扑空，总是落不到实处。这种坏感觉旺旺还没有学会用一句完整的话把它们说出来。旺旺就不说。初五的清早他们肯定要走的。旺旺在初四的晚上往往睡得很迟，到了初五的早上就醒不来了，爸爸的大拖挂就泊在镇东的阔大水面上。他们放下一条小舢板沿着夹河一直划到自家的屋檐底下。走的时候当然也是这样，从窗棂上解下绳子，沿夹河划到东头，然后，拖挂的粗重汽笛吼叫两声，他们的拖挂就远去了。他们走远了太阳就会升起来。旺旺起来的时候天上只有太阳，地上只有水。旺旺的瞳孔里头只剩下一颗冬天的太阳，一汪冬天的水。太阳离开水面的时候总是拽着的，扯拉着的，有了痛楚和流血的症状。然后太阳就升高了，苍茫的水面成了金子与银子铺成的路。

由于旺旺的意外袭击，惠嫂的喂奶自然变得小心些了。惠嫂总是躲在柜台的后面，再解开上衣上的第二个纽扣。但是接下来的两天惠嫂没有看见旺旺。原来天天在眼皮底下，不太留意，现在看不见，反倒格外惹眼了。惠嫂中午见到旺旺爷，顺嘴说：“旺爷，怎么没见旺旺了？”旺旺的爷爷这几天一直羞于碰上惠嫂，就像刘三爷说的那样，要是惠嫂也以为旺旺那样是爷爷教的，那可要羞死一张老脸了。旺旺的爷还是让惠嫂堵住了，一双老眼也不敢看她。旺旺爷顺着嘴说：“在医院里头打吊针呢。”惠嫂说：“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去打吊针了？”旺旺爷说：“发高烧，退不下去。”惠嫂说：“你吓唬孩子了吧？”旺旺爷十分隗疚地说：“不打不骂不成人。”惠嫂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去，有些责怪，说：“旺爷你说什么嘛？七岁的孩子，又能做错什么？”旺旺爷说：“不打不骂不成人。”惠嫂说：“没有伤着我的，就破了一点皮，都好了。”这么一说旺旺爷又低下头去了，红着脸说：“我从来都没有和他说过那些，从来没有。都是现在的电视教坏了。”惠嫂有些不高兴，甚至有些难受，说话的口气也重了：“旺爷你都说了什么嘛？”

旺旺出院后人瘦下去一圈。眼睛大了，眼皮也双了。嘎样子少了一些，都有点文静了。惠嫂说：“旺旺都病得好看了。”旺旺回家后再也不坐石门槛了，惠嫂猜得出是旺爷定下的新规矩，然而惠嫂知道旺旺躲在门缝的背后看自己喂奶，他的黑眼睛总是在某一个圆洞或木板的缝隙里忧伤地闪烁。旺爷不让旺旺和惠嫂有任何靠近，这让惠嫂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旺旺因此而越发鬼祟，越发像幽灵一样无声游荡了。惠嫂有一回抱着孩子给旺旺送几块水果糖过来，惠嫂替他的儿子奶声奶气地说：“旺旺哥呢？我们请旺旺哥吃糖糖。”旺旺一见到惠嫂便藏到楼梯的背后去了。爷爷把惠嫂拦住说：“不能这样没规矩。”惠嫂被拦在门外，脸上有些挂不住，都忘了学儿子说话了，说：“就几块糖嘛。”旺爷虎了脸说：“不能这样没规矩。”惠嫂临走前回头看一眼旺旺，旺旺的眼神让所有当妈妈的女人看了都心酸，惠嫂说：“旺旺，过来。”爷爷说：“旺旺！”惠嫂说：“旺爷你这是干什么嘛！”

但旺旺在偷看，这个无声的秘密只有旺旺和惠嫂两个人明白。这样下去旺旺会疯掉的，要不就是惠嫂疯掉。许多中午的阳光下面狭长的石巷两边悄然存放了这样的秘密。瘦长的阳光带横在青石路面上，这边是阴凉，那边也是阴凉。阳光显得有些过分了，把傍山依水的断桥镇十分锐利地劈成了两半，一边依山，一边傍水。—边忧伤，另一边还是忧伤。

旺爷在午睡的时候也会打呼噜的。旺爷刚打上呼噜旺旺就逃到楼下来了。趴在木板上打量对面，旺旺就是在这天让惠嫂抓住的。惠嫂抓住他的腕弯，旺旺的脸给吓得脱去了颜色。惠嫂悄声说：“别怕，跟我过来。”旺旺被惠嫂拖到杂货铺的后院。后院外面就是山坡，金色的阳光正照在坡面上，坡面是大片大片的绿，又茂盛又肥沃，油油的全是太阳的绿色反光。旺旺喘着粗气，有些怕，被那阵奶香裹住了。惠嫂蹲下身子，撩起上衣，巨大浑圆的乳房明白无误地呈现在旺旺的面前。旺旺被那股气味弄得心碎，那是气味的母亲，气味的至高无上。惠嫂摸着旺旺的头，轻声说：“吃吧，吃。”旺旺不敢动。那只让他牵魂的母亲和他近在咫尺，就在鼻尖底下，伸手可及。旺旺抬起头来，一抬头就汪了满眼泪，脸上又羞愧又惶恐。惠嫂说：“吃吧。——别咬，衔住了，慢慢吸。”旺旺把头靠过来，两只小手慢慢抬起来了，抱向了惠嫂的右乳。但旺旺的双手在最后的关头却停住了。旺旺万分委屈地说：“我不。”

惠嫂说：“傻孩子，弟弟吃不完的。”

旺旺流出泪，他的泪在阳光底下发出六角形的光芒，有一种烁人的模样。旺旺盯住惠嫂的乳房拖着哭腔说：“我不。不是我妈妈！”旺旺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回头就跑掉了。惠嫂拽下上衣，跟出去，大声喊道：“旺旺，旺旺……”旺旺逃回家，反闩上门。整个过程在幽静的正午显得惊天动地。惠嫂的声音几乎也成了哭腔。她的手拍在门上，失声喊道：“旺旺！”

旺旺的家里没有声音。过了一刻旺爷的鼾声就中止了。响起了急促的下楼声。再过了一会儿，屋里发出了另一种声音，是一把尺子抽在肉上的闷响，惠嫂站在原处，伤心地喊：“旺爷，旺爷！”

又围过来许多人。人们看见惠嫂拍门的样子就知道旺旺这小东西又“出事”了。有人沉重地说：“这小东西，好不了啦。”

惠嫂回过头来。她的泪水泛起了一脸青光，像母兽。有些惊人。惠嫂凶悍异常地吼道：“你们走！走一！你们知道什么？”

（原载《作家》1996年第8期）

点评

哺乳期的女人，富于母性和母爱情怀。对于一个远离父母、缺乏母爱而又充满好奇的男孩旺旺，惠嫂先是错怪，后又主动要让孩子接近和亲近。小说故事性并不很强，却处处散发着一种母性的、人性的光辉。而正是这种源自一位母亲本能的情感，极其动人，也极其真实。

迟子建（1964—  ）

黑龙江人，当代女作家，现任黑龙江作协主席。主要作品有《雾月牛栏》《白银那》《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伪满洲国》《额尔古纳河右岸》等，曾获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等大奖。

一坛猪油

一九五六年吧，我三十来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上头的两个是儿子，一个九岁，—个六岁。老小是个丫头，三岁，还得抱在怀里。

那年初夏的一个日子，我在河源老家正喂猪呢，乡邮递员送来一封信，是俺男人老潘写来的，说是组织上给了笔安家费，林业工人可以带家属了。他让我把家里的东西处理一下，带着孩子投奔他去。

老潘打小没爹没娘，他有个弟弟，也在河源。那时家里没值钱的东西，我把被褥、枕头、窗帘、桌椅、锅铲、水瓢、油灯通通给了他。猪被我贱卖了，做路费；房子呢，歪歪斜斜的两间泥屋，很难出手。我正急着，村头的霍大眼找上门来了。霍大眼是个屠夫，家里富裕，他跟我说，他想要这房子做屠宰场，问我用一坛猪油换房子行不。见我犹豫，他就说老潘待的大兴安岭他听人说过，一年有多半年是冬天。除了盐水煮黄豆就没别的吃的，难见荤腥。他这一说，我活心了，跟着他去看那坛猪油。

那是个雪青色的坛子，上着釉，亮闪闪的。先不说里面盛的东西，单说外表，我一眼就喜欢上了。我见过的坛子，不是紫檀色的就是姜黄色的，乌秃秃的，敦实耐用，但不受看。这只坛子呢，天生就带着股勾魂儿的劲儿，不仅颜色和光泽漂亮，身形也是美的。它有一尺来高，两柞来宽，肚子微微凸着，像是女人怀孕四五个月的样子。它的勒口是明黄色的，就像戴着个金项圈，喜气洋洋的。我还没看坛子里的猪油，就对霍大眼说，我乐意用它换房子。

我掀开坛子的盖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油香，只有新炼出的猪油才会有这么冲的香气啊。再看那油，它竟然灌满了坛子，不像我想的，只有多半坛。那一坛猪油少说也有二十斤啊。猪油雪白雪白的，细腻极了，但我还是怕霍大眼把好油注在上面，下面凝结的却是油渣。我找来一截高粱秆，想探个虚实。我把高粱秆插进猪油的时候，霍大眼在一旁叹着气。我插得很慢，高粱秆进入得很顺畅，一直到底，些微阻碍都没有，说明这油是没杂质的。我抽出高粱秆来的时候，霍大眼说，这坛猪油是新炼的，用了两头猪上好的板油，他嘱咐我不能把猪油送给别人吃，谁想舀个一勺两勺也不行，一定要自己留着，因为这坛猪油他是专为我准备的。他说我若给了不相识的人吃，等于糟践了他的心意。我答应着，搬起这坛猪油出了院子。

我领着仨孩子上路了。那时老大能帮着干活儿了，我就让他背着四只碗、一把筷子、五斤小米和一个铝皮闷罐。老二呢，我也没让他闲着，他提着两罐咸菜和一摞玉米饼子。我编了一个很大的柳条篓，把我和孩子的衣服放在下面，然后让老三坐在上面，这样我等于背了衣服又背了孩子。我怀中抱着的，就是那个猪油坛子。

那是七月，正是雨季。临出发时，老潘的弟弟送了我一把油纸伞。我把它插在柳条篓里。老三在篓子里待得没意思时，就把它当甘蔗，啃个不停。

我们先是坐了两个钟头的马车，从河源到了林光火车站。在那儿等了三个钟头，天傍黑时，才上了开往嫩江的火车。那时往北边去的都是烧煤的小火车，它就像一头刚从泥里打完滚儿的毛驴，灰秃秃的。小火车都是两人座的，车上的人不多。别的旅客看我拖儿带女的，这个帮我卸背篓，那个帮我把孩子手中的东西接过来。还没等我们安顿好呢，火车就像打了个摆子似的，咣当咣当地开了。它这一打摆子不要紧，把站在过道上的老二给晃倒了，他的头磕在坐席角上，立时就青了，疼得哇哇大哭。我一想直后怕，万一老二磕的是眼睛，瞎了眼，我哪还有脸去见老潘哪。

我把猪油坛子放在了茶桌下面。一到火车要靠近站台时，就赶紧猫腰护着，怕它像老二—样被晃倒了。

带着仨孩子出门真不容易啊。一会儿这个说饿了，一会儿那个说要拉屎撒尿，一会儿另一个又说冷了。我是一会儿找吃的，一会儿领着他们上厕所，一会儿又翻衣服。天黑以后，车厢里的灯就暗了，小东西们折腾累了，老大斜倚着车窗，老二躺在坐席上，老三在我怀中，都睡了。我不敢睡，怕迷糊过去后，丢了东西和孩子。熬了一宿，天亮时，我们到了嫩江。

按照老潘信上说的，我找到了长途客运站。往黑河去的大客车三天一趟，票贵不说，我们来得不凑巧，刚走了一辆，等下趟要两天呢。我怕住店费钱，就买了便宜的大板汽车票，当天下午就上路了。

什么叫大板汽车呢？就是敞篷汽车，车厢体的四周是八十公分左右高的木板，看上去像是猪圈的围栏。车上坐了三十来人，都是去黑河的。车上铺着干草，人都坐在草上。车头是好位置，稳，行路时不觉得特别颠，人家见我带着仨孩子，就让我坐在车头。我怕猪油坛子被颠碎，就把它夹在腿间。我用胳膊抱着孩子，用腿勾着坛子，引起了别人的笑声。有一个男人小声跟他身边的女人嘀咕：这女人一定是想男人了，把坛子都夹在裤裆里了。我白了他们一眼，他们就赶紧夸那只坛子好看。

坐敞篷车最怕的不是毒日头，而是雨。一下雨，大家就得把一块大苫布打开，撑在头顶，聚堆儿避雨。雷阵雨不要紧，哗啦哗啦下个十分八分也就住了，要是赶上大雨，就遭殃了。路会翻浆，不能前行，就得停靠在中途的客栈。

我们离开嫩江时天还好好的，走了两个来钟头后，天就阴了。路面坑坑洼洼的，司机开得又猛，颠得我骨头都疼了，好多人都嚷着肠子要被蹾折了。乌云越积越厚，接着空中电闪雷鸣的，没等我们把苫布扯开，雨点就噼里啪啦落下来了。我在车头，又要撑苫布又要顾孩子的，早把猪油坛子丢在一边了。那时只嫌自己长的手少，要是多出一双手来多好啊。雨越下越大，车越开越慢，苫布哗哗响着，感觉不是雨珠打在上面，而是一条河从天上流下来了。苫布下的人挤靠在一起，才叫热闹呢。这个女人嫌她背后的男人顶着了她的屁股，那个女人又嫌挨着她的老头儿口臭，抱怨声没消停过。不光是女人多嘴多舌，家禽也这样。有个人带了一笼鸡，还有个人用麻袋装着两只猪羔。鸡在窄小的笼子中缩着脖子咯咯叫，猪把麻袋拱得团团转。老大看猪羔把麻袋快拱到猪油坛子旁边了，就伸脚踹了一下。猪羔的主人生气了，他骂老大：它是猪，不懂事，你也是猪啊？老大小小年纪，但嘴巴厉害，顶起人来头头是道。他说：它不是人，不懂事；你是人，怎么也不懂事？苫布下的人都被老大的话给逗笑了。

傍晚的时候，汽车终于在老鸹岭客栈停了下来。尽管挡着苫布，但雨实在太大了，我蹲在苫布边上，衣服的后背都被雨潲湿了。我抱着坛子走进客栈时，店主一眼就相中它了。他问我，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古董啊？我说这不过是只猪油坛子。他嘴里啧啧叫着，在坛子上摸了一把又一把。他老婆看了生气了，说，你看它细发，摸个没完了？店主说，坛子又不是女人的屁股，有什么不能摸的？店主问我，它值多少钱，连油带坛子卖给我行吗？我说自己用两间泥屋换来了这坛猪油，我喜欢，不卖。店主冲我翻眼白，他老婆却给了我一个媚眼。

我们在老鸹岭等天放晴，一停就是三天。那时的客栈都是光板铺，上下两层，每层铺能躺二十几人。一般是男人住上铺，女人和孩子住下铺。人多，被子不够使，就两个人用一条。为了省点儿钱，我和孩子不吃客栈的饭，吃自己带来的玉米饼子和咸菜。下雨天凉，我怕孩子们受寒会闹病，就借用他们的灶房，用带来的闷罐和小米熬粥。我一进灶房，店主就和我纠缠，要买那只猪油坛子，说是多给我钱，不让他老婆知道。我讨厌和老婆隔心的男人，就说你就是给我座金山，也不换这个坛子！店主生了气了，他要收我煮粥的柴火费。我说你觉得那点儿钱拿在手上不烫手，就收吧！他冲我大叫：你这种死心眼儿的女人拿在手上才烫手呢！

在客栈里，人睡在铺上，东西什么的都得堆在地上。当然，能放在睡人的屋子的东西都是死物。活物呢，像旅客带来的猪羔和鸡，都放在马房里。但凡开客栈的，没有不养马的。小孩子们喜欢在马房玩儿。离开老鸹岭的前一天，我去马房找老二和老小，在那儿给马喂食的店主指着他的几匹马说，说吧，你相中了哪个，我让你牵走！我问，你怎么非要这个坛子不可呀？店主说，好物件和好女人一样，看了让人忘不了！咱没福分娶好女人，身边有个好坛子，也算心里有个惦记的！谁想这话被他老婆听到了呢。马房的地上铺着干草，所以谁也没听见她进来了。这女人真是刚烈啊，她一句话没说，一头朝拴马的柱子撞去，当时就昏了，额角裂了道口子，鲜血一股一股地流出来，把玩捉老鼠游戏的孩子们都吓坏了。

这天晚上，雨停了，月亮出来了。第二天早晨，鸡还没叫，司机就吆喝我们上路了。当我抱着猪油坛子上汽车时，看见店主的老婆站在车旁。她受伤的额头上贴着一块药布，脸是灰的。她见了我叫了一声妹子，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让我留下那个坛子！她说这一夜想明白了，要是一个男人身边活物死物都不让他喜欢，这男人就等于活在阴天里，她不想看她男人以后天天阴沉着脸。说完，她哭了。我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时，司机把店主找来了。店主听说他老婆下跪是为了给他要坛子时，受感动了。他把老婆拉起来，说，下了三天雨，地上潮气大，你有关节炎，要是跪犯了病，自己遭罪不是？你要是想跪，晚上就跪我的肚子上，那儿热乎。他那话，把围观的人都逗笑了。店主对我说，好看的东西都是惹祸精，咱不要那个玩意儿了，你快抱着走吧。他嘴上这么说，可他看坛子的目卧申还是留恋的。

我们离开老鸹岭客栈时，太阳冒红了，店主搀着他老婆回屋了。我的眼睛湿了，觉得这个坛子没白用房子来换，真是宝物啊。大家看着他们夫妻和睦了，都跟着高兴。男人打口哨，女人哼着歌。鸟儿也跟着凑热闹，空中传来阵阵欢快的叫声。有人说，现在客栈没旅客了，店主一定是一进屋就脱了裤子，让他老婆上来跪肚皮啦！大家哈哈笑。我家老二问，肚皮那么软，能跪住人吗？一个黄胡子男人说，男人身上有根绳，用它拴女人，一拴一个灵，跪得住，跪得住！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老二凡事爱刨根问底，他问，那根绳在哪儿？快告诉我呀。

我们笑了一路。傍晌午时，车停在潮安河，我们到一家小店简单吃了点儿东西，接着赶路。太阳落时，到了黑河。

黑河是我今生到过的最大的城市啦，黑龙江就打城边流过。城里有高楼，有光溜溜的马路，有吉普车。街上骑自行车的人多，让我觉得这个地方挺富裕的。一些女人穿着裙子，露着腿，看得出这个地方挺开放的。客运站就在码头边，车还没停下来，我就望见了码头上的客船和货船。

往上游漠河去的船每星期有两趟，一趟大船，一趟小船。那儿的人管大船叫大龙客，小船叫小龙客。我们到的当天上午，小龙客刚走，大龙客要两天后才开。我乐意在黑河耽搁两天，想着这次到了老潘那里，一头扎进大山里，指不定哪年哪月再出来呢，我得给脑子里攒点儿好风景，空落时好有个念想啊。买了船票后，我就领着孩子逛商店，买了二十尺蓝色斜纹布、五尺平纹花布，想着过年时给孩子们做新衣。黑河的对岸就是苏联，有家商店有苏联围巾卖，我看着花色和质地都好，又不贵，给自己买了一块。除了这些，我还买了几条肥皂和几包婚烛，把手里的钱基本花光了。上船时，兜里只剩六块钱啦。不过那时的钱真顶用呀，我们娘儿几个在船上吃一顿饭，一块钱就够了。

大龙客比小龙客慢，又是逆水走，该是一天到的路，走了两天。坐船比坐敞篷汽车要舒服多了，稳当，又风凉。白天时，我领着孩子站在船尾看山水，看江鸥，也看船上的厨子捕鱼。那时的鱼真旺呀，撒下一片网，隔半个钟头起网，起码能弄到一脸盆鱼。孩子们玩儿得高兴，到了下船时，个个都舍不得。

我们下船的地方叫开库康，有人把它念白了，就成了开裤裆。老潘所在的小岔河经营所，离开库康还有五十多里呢。一下船，就有一个瘦高个儿的小伙子走上来问我，是潘大嫂吧？我说是啊。他说，我叫崔大林，潘所长让我来接你，我等了一个星期了。我对他说，这一路出来不顺当，在老鸹岭遇雨耽搁了三天，在黑河等大龙客又耽搁了两天。小伙子说，我还想呢，要是这趟船再等不来你们，我就回林场了。崔大林接过我怀中的猪油坛子，说，潘大嫂，你可真能耐，领着仨孩子，又倒火车又换船的，还捧着个坛子！

这崔大林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机灵，会说话。他说他是林场的通讯员。

我跟在崔大林身后去客店的时候，心里想，老潘当了所长了，看来在这里干得不错呀。可他在信上一个字也没透露过。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好事坏事都不爱跟女人说。

大龙客在开库康停了二十分钟，接着走了，它还有三站到终点呢。我们在开库康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上路了。

崔大林准备了一副担子，挑着两个箩筐。他让老二坐在前筐，说是男孩子皮实，不怕日头。老小坐在后筐，说是有他的身影做着阴凉，老小在后筐就不会觉得太晒。他还把我们带来的东西分装在两个箩筐里。他挑着担子在前，我和老大跟在后面。我把猪油坛子放在背篓里，背在肩上，比抱在怀中要得劲儿多了。

要是轻手利脚地走五十里路，也得多半天，何况我们挑担背篓的，走的又是林间小路呢。崔大林虽然有力气，但他每挑个半小时左右，也要停下来喘口气。歇着时，老大爱问，还有多远？崔大林总是说，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那时山上的树真多啊，水桶那么粗的落叶松和碗口粗的白桦树随处可见。林子中的鸟儿也多，啾啾地叫得怪好听。渴了，我们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吃上一把从开库康客店买的炒米。林子里的野花也多，老小坐在后筐里，时不时伸出手揪上一朵，不管是红百合、白芍药还是紫菊花，只管往嘴里填。我怕有些不认识的花会药着她，只让她吃百合花。大概她嘴里有了花香的缘故吧，蝴蝶和蜜蜂爱往她嘴丫飞，她哇哇叫着，挥着小手赶它们。要说林中什么东西最厌烦人？那就是蚊子、瞎蠓和小咬。它们都是爱喝人血的家伙。我们走着路的，它们难下口，坐在箩筐里的老二和老小可就遭殃了，到了中午，我发现老二的左眼皮让瞎蠓给咬肿了，他看上去一只眼大，一只眼小。老小呢，她的脖子和胳膊让蚊子叮了好多处，起了一片红点儿。我心疼坏了，心里忍不住埋怨老潘，他也不想着我领着仨孩子一路有多辛苦，只打发一个人来，真心狠啊。想着到了那里后，一定不和他睡一个被窝，晾着他。

我们拖拖拉拉走到下午，忽然听见密林深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崔大林放下担子对我说，这一定是打猎的鄂伦春人。果然，一忽的工夫，就见一匹棕红色的马从林子中蹿出，马上是一个挎着猎枪穿着布袍子的鄂伦春人。他见了我们，跳下马，问崔大林我们要去哪里。崔大林说去小岔河经营所。鄂伦春人说他可以用马送我们过去。我让崔大林卸了担子，把箩筐吊在马上，但崔大林说他不累，非让我和老大骑马。老大胆子小，不肯骑。我也没骑过马，但看着马还算温顺，再说我累得不行了，看见马跟见了救星似的，就背着猪油坛子壮着胆上马了。刚上去时晃悠了几下，走了一会儿，就习惯了。开始时鄂伦春人帮我牵着马，后来他看我骑得稳，就去抢崔大林的担子，说是换换肩，让他歇一歇。鄂伦春人的心眼儿真是好使啊。

山中的路坑坑洼洼的，走这样的路，再有经验的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在马上自在了一个多钟头后，我们经过一片裸露着青石的柳树丛。没想到马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它—侧歪，我从马上掉了下来。我倒是没怎么伤着，就是胳膊肘和膝盖破了点儿皮，可是那个猪油坛子可怜见的，摔碎了。一想到坛子抱了一路，快到地方却出了事了，我哭了。心疼白花花的猪油，更心疼那个漂亮的坛子，早知如此，还不如把它留在老鸹岭客栈呢。崔大林见我哭，就安慰我，说是把坛子的碎瓷拨拉开，猪油还是能吃的。他把能盛油的东西都拿来了，闷罐，碗，一把一把地往里划拉猪油。这些器物满了后，我把老潘弟弟送的油纸伞打开，把余下的猪油收进伞里。好端端的猪油沾上了草，一些蚂蚁在里面钻来钻去，我那心啊，别提有多难过了！但我凡事能看得开，想着这个坛子太美了，所以命薄，碎就碎吧。

我说什么也不敢骑马了。鄂伦春人觉得过意不去，他对老大说，他可以抱着他一同骑在马上，老大吓得连连说，我走得动。鄂伦春人要把坐着老二和老小的箩筐吊在马上时，他们也都哇哇叫，不愿意。他们一定是怕像我一样被颠下来。结果这匹马最后驮着的只是散装在背篓中的猪油。怕它们互相磕碰着，鄂伦春人捋了几把青草，把它们掖在闷罐、碗和半开的油纸伞之间。每走半个小时，他就去换崔大林，帮他挑会儿担子。

就这样，我们走走停停，把太阳走落了，把月亮走升起来了，把野兔走回窝了，把眼睛锃亮的猫头鹰走出来了。晚上八点多钟，到了小岔河经营所。那时箩筐里的老二和老小已经睡过去了。老潘见了我，还有心思开玩笑，说是有两个牛郎帮我挑担子，福气不小啊。

那时经营所的房子只有七八栋，有三十来个工人，其中七八个是带家属的，比我早到不了多少日子。我们住的房子是板夹泥的，很旧，老潘说那还是伪满金矿局留下的呢。我说，那我得留神点儿，说不定哪天挖地，挖出块狗头金呢！

鄂伦春人把我们送到后，骑着马走了。我嫌老潘没留他过夜。老潘说，他们睡不惯屋子，喜欢住在林子里，你留他，他也不会答应的。

我折腾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安顿好孩子后，我烫了个脚，上了炕。快两年没见老潘，我有一肚子的委屈。猪油坛子碎了时，想着晚上给他点儿颜色看，可一见着人，就刚强不起来了，看他哪里都亲，最后还不是睡在—起了。

只一两天的时间，小岔河的孩子们就熟悉起来了。老潘说年底时还要上一批工人，到时组织上会派来一个教师，那时老大就有学上了。不然他这种年龄不上学，在大山里就耽搁了。

我把猪油从闷罐、碗和伞中用勺子刮到一个脸盆里，用它做菜。那时小岔河开垦出的土地不多，再加上菜好不全，男人们只种了豆角和土豆。我们这些留在家里的女人就找了一个在山中游猎的鄂伦春人，让他教我们认野菜。采了水芹菜、山葱、老桑芹后，我们就掉着样地给男人们做菜，把他们吃得天天叫好，上山伐木时更有力气了。野菜用猪油烹调最对路了，野菜吃油啊。有时吃着吃着，会在菜里发现蚂蚁，那是猪油洒了时，蚂蚁趁乱溜进去的。它们贪了口福不假，小命却是搭上了。老潘夹着蚂蚁时，也不挑出，说是蚂蚁浸了一身的油，扔了可惜，连同它一起吃了。到了小岔河没两个月，我怀上了。兴许是吃猪油的缘故，这胎儿特别显怀，秋天蘑菇下来的时候，谁都看出我有了。男人们就拿老潘开玩笑，说，潘大嫂才来两个来月，你的种子就发芽了，本事大啊。老潘笑着说，都是猪油里的蚂蚁搞的，那东西长力气啊！

大兴安岭一到十月就进入冬天了。那时的雪真大啊，一场连着一场。天是白的，地是白的，树和人被这一上一下两片白给衬的，都成了黑的了。男人们采伐，女人也不能闲着，除了带孩子做饭，还得上山拉烧柴。碰到樟子松身上有明子疙瘩的，我们就据下来，把它劈成片，用来引火。我们还把明子疙瘩放到大铁锅里，填上水，熬油。熬出的油像琥珀似的，可以用来点灯。这样的灯油散发的烟有股浓浓的松香气，好闻极了。我就是在熬松油的时候要临产的。那是一九五七年的四月，要是在南方，麦苗都青了，可小岔河还在下大雪，黑龙江也封冻着呢。当地虽然有个卫生所，但唯一的医生只能治个头痛脑热、处置点儿小的外伤什么的。碰到大毛病，就傻眼了，到时就得套上爬犁，用担架把重病号送到开库康。

那时的女人最怕生孩子难产了。在那种地方，人说扔就扔了。按理说我生过仨孩子了，不该怕了，可是胎儿太大了，疼得我满炕打滚，就是生不下来。幸亏那是傍黑的时候，男人们从山里回来了。卫生所的医生看我那样子，害怕了，她让老潘赶快想办法送我出山。如果去开库康，快马也得三个钟头，何况我上不了马。这时崔大林说，要不就送江对岸吧，苏联那里的医院好。

那个年月，住在黑龙江界河沿岸的村落，比如洛古河、马伦、鸥浦，如果碰到了来不及去大医院救治的重病人，便就近送到苏联去了，比如加林达、乌苏蒙。虽说过界是不允许的，苏联那边有岗哨，但他们看见抬来的是病人的话，就会让我们入境。老潘是个党员，又是经营所的领导，按理说不管我和孩子是死是活，该把我往开库康送，免生麻烦。但老潘就是老潘，他一点儿也没犹豫，立马吩咐人套马爬犁，准备担架，领上崔大林，把我用两床棉被包裹上，去了苏联。那个小村当地人叫它“列巴村”，列巴就是“面包”的意思。苏联人喜欢吃列巴，夏季时能从江边闻到对岸烤面包的香味。那时黑龙江还封冻着，省却了渡船的麻烦。我们一越边界，苏联岗哨的两个士兵就端着枪跑来了，没谁会说俄语，老潘指着马爬犁上的我，拍了一下我的大肚子，然后摇摇头，苏联士兵便明白这是遇到难产的病人了，点了点头。其中的一个带路把我们送到了医院。那家医院虽小，但设施全。接诊的是个年岁很大的男医生，胡子都白了。他看了看我的情况后，先是给我打了一针，然后给我做了剖腹手术，取出了个哇哇哭叫的胖男娃。他快十斤重了，怪不得我生不下来呢。老潘一看母子平安，一个劲儿地给那个医生作揖。由于出来匆忙，我们什么礼物也没有带，老潘有块手表，他从腕上撸下来，送给医生，人家笑笑把表又套回他手腕上了。老潘满身翻，翻出半包烟和两块钱。钱是人民币，给他也不能使，老潘就把烟递给医生。医生指了指我，摆摆手，示意在病人面前不能抽烟。由于开了刀，当天不能返回，我们在那儿住了两天。苏联医生招待我们吃喝，还帮我们喂马。医院的女护士给我带来了鸡蛋和面包，还送给孩子一套棉衣裳，蓝地红花，怪好看的。临走的时候，我很舍不得，我亲了女护士，也亲了给我做手术的男医生。岗哨的士兵拿出一页我们谁都看不懂的纸，让老潘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回到小岔河林场后，老潘就去了开库康，辞他的所长去了。他说自己无组织无纪律，为了让老婆平安生产，越了边界，不配做所长了。但组织上只给他一个口头警告，没处分他。他从开库康欢天喜地地回来了，买了二斤喜糖，给小岔河的每户人家都分发了几颗。这孩子是在苏联生的，我们给他起的大名是“苏生”，小名呢，就叫蚂蚁。老潘说不是因为猪油中的蚂蚁滋养，他的精血不会那么旺，致使我怀的胎儿壮得生不下来。

苏生是几个孩子中长得最漂亮的了。宽额和浓眉随老潘，高鼻梁和上翘的唇角随我。眼睛呢，既不随我，也不随老潘，不大不小，黑亮极了，老潘说随蚂蚁，他非说蚂蚁的眼睛亮。小岔河的人都喜欢他，说他生就一副富贵相。人们很少叫他的大名，都爱叫他的小名。

蚂蚁四岁时，崔大林结婚了。小岔河来了个皮肤白净的女教师，叫程英，扬州人。也许是江南的水土好吧，她长得才俊呢，杨柳细腰，俏眉俏眼的，两条大辫子乌黑油亮的，在肩后一荡一荡的，荡得男人们心都慌了。有三个人追求她，一个是开库康小学的老师，一个是小岔河林场的技术员，还有就是崔大林了。最后她还是嫁给了崔大林，人家说程英是看上了崔大林家祖传的一只镶着绿宝石的金戒指。

在当地，结婚前夜有“压床”的习俗。所谓“压床”，就是找—个童子，陪新郎倌睡上一夜。据说这样婚床才是干净的。崔大林和程英都喜欢蚂蚁，就让他去压床。一般四岁的孩子，离不开父母的怀儿，可我们跟蚂蚁说，让他跟崔叔叔睡一夜的时候，他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崔大林抱他走的时候，蚂蚁还问，我是睡崔叔叔呢，还是睡程阿姨？把我和老潘笑得哇，说，你要是睡了程阿姨，崔叔叔就该打你的屁股了！

蚂蚁没压好床，崔大林说，这孩子突然肚子疼，哼唷了一宿。到了天明，这才消停了。老潘去接蚂蚁的时候，他的肚子已经好了，他还拿着赏给他的两块压床钱，跟老潘说他能给家里挣钱花了。

崔大林的婚礼才热闹呢，小岔河林场的人都到场了。那是一个夏天的礼拜天，我们在屋外搭起帐篷，支上锅灶，女人们七碟八碗地做菜，男人们喝酒，孩子们咂着喜糖做游戏，一直闹腾到晚上。年轻的小伙子又去闹洞房，把新郎新娘折腾到了天明。

我们在婚礼上见到了新娘子手上戴的戒指。金戒指上果然镶着颗菱形的绿宝石，那宝石看一眼就让人忘不了，是那种没有一点儿杂质的透亮的绿，醉人的绿！我们这些女人拉着程英的手，个个看得“啧啧”叫，羡慕得不得了。有人说它值一栋好房子，有人说它值一车皮红松，有人说它值五匹好马，还有人说它值一千丈布。只要是我们能想得到的好东西，都被打上比方了。从那以后，我们见到的程英就是手指上戴着绿宝石戒指的样子。她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学生们都说那字被映得一闪一闪的。冬天时，她戒指上的那点儿绿看了让人动心，好像她的指尖上藏着春天。

孩子们在小岔河一天天长大了，林场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小岔河学校又增加了一名男教师，是个单身，人家都说崔大林很不高兴他和程英—起工作。

说来也怪，程英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她的身体看上去挺好，不像是不能生养的，有人就嘀咕崔大林有毛病。有一年春节，他俩回程英的娘家探亲，回来时带来了大包小包的中药。从那以后，崔大林家就老是飘出汤药味。我们猜那是治疗不孕症的药。至于是谁吃，我们猜不出来，也不便问。

山中的日子说慢很慢，说快也很快。好像是一忽的工夫，我的鬓角就白了，老潘的力气也不如从前了。尽管生了蚂蚁后我又怀上了两回，但没一个能站住脚。头一个三个月时就流产了，第二个倒是生下来了，是个女孩，才四斤多，我没奶水，只得喂她羊奶。她弱得三天两头就病，三岁时，一场高烧要了她的命。从那后，我就跟老潘说，咱也是奔五十的人了，有四个孩子了，再不要了。老潘说，不生也够本了，咱最后那一笔多带劲儿啊！那一笔当然指的是他心爱的蚂蚁。

“文革”前，老大参加工作了，在小岔河林场当木材检尺员。老二喜欢上学，我们就让他在开库康上中学。老姑娘在小岔河上小学，她一拿课本就迷糊，脑瓜不灵便，程英说别的孩子记一个生字三五分钟就够了，她呢，一天也学不会一个字，都五年级了，没有一篇课文能读连贯。不过她手工活儿巧，会钩窗帘，织毛衣，还能裁剪衣裳，我想女孩子会这些就不愁嫁人了。最让人省心的是蚂蚁，他功课好，又勤快，还仁义。学校冬天得生炉子，他那个教室的炉子，都是他烧的。每天天还没亮，他就去烧炉子了。等到上课时，教室就暖和了。

“文革”开始了，中苏关系也紧张了。因为我在苏联的列巴村生的蚂蚁，旧账新算，非说老潘是苏修特务，说老潘当年签的字是卖国的证明。他的经营所所长给撤了，人被揪斗到开库康，在船站打杂。崔大林也跟着倒霉了，被发配到开库康粮库看场。后来是老潘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说是当年是他主张送老婆去苏联的，而且字也是他签的，跟崔大林没丝毫关系，让他还是留在小岔河，说是崔大林在开库康，跟老婆分居，耽误下种。人家都知道崔大林没有孩子的事情，就把他放回小岔河了。不过他不能坐办公室了，跟工人一样上山伐木了。

可是崔大林回到小岔河没多久，程英就死了。

要了程英命的，是那只绿宝石金戒指。

自打程英结婚后，那戒指就没离过手。她教书时戴着，挑水时戴着，到江边洗衣服时还戴着。也许是一直没有孩子的缘故，程英后来脸色不如从前了，人也瘦了。有一天，程英去江边洗衣服，回来后发现戒指丢了。人一瘦，手指自然也跟着瘦了，再加上肥皂沫的使坏，戒指一定是秃噜到江中了。小岔河的人都帮着程英去找戒指，人们在程英洗衣服的那一段江面撒开了人，浅水处用笊篱捞，深水处由水性好的潜进去搜寻，折腾了两天，也没找着。

程英没了戒指后，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看人时眼神发飘，你在路上碰见她，跟她打招呼，她就像没听见似的。她给学生上课，也是讲着讲着就卡了壳。她原来是个利索人，衣服从没褶子，裤线总是压得笔直的，辫子编得很匀称。可从戒指丢了后，她等于失去了护身符，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牙齿缝塞着菜叶也不知剔出来。从她的表现看，人们暗地都说，当年她嫁给崔大林，确实图的是财，而不是人。

有天晚上，程英没有回来。崔大林把小岔河找遍了，也不见人。四天后，在黑龙江下游一个叫“烂鱼坑”的地方发现了她。尸首荡在岸边的柳树丛里，已经腐烂了。人们都说，程英要么是去江中找戒指时让急流卷走了，要么就是自杀。没了心爱的东西，她就活不起了。

我想起蚂蚁当年去崔大林那儿压床时害肚子疼的事情，看来童子是有灵光的，他们的婚床没给那对新人带来好运。

崔大林从此后腰就弯了，整天耷拉着脑袋，跟谁也不说话了。不到四十岁的人，看上去像个小老头儿了。他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汤药味飘出来了。

崔大林没了老婆，再加上他因为老潘受了牵连，我很过意不去。蚂蚁在家时，我常打发他去帮崔大林干点儿活儿，劈个柴啦，扫个院啦，挑个水啦。有时候做了好吃的，就送给他一碗。小岔河的人也可怜他，常有人往他家送菜和干粮。

蚂蚁那时已经大了，他知道爸爸因为他而遭殃了，很不开心。他开始逃学，也不给学校生炉子了。有的时候，他一个人扛着红缨枪，步行几十里，去开库康看他爸爸。说是谁若敢在他爸身上动武，他就用刺刀挑了他！他十四岁时就有一米七了，体重一百多斤，胡子也长了出来，像个大小伙子了。开库康的人没有不知道蚂蚁的，他去到哪里，总是雄赳赳的模样。就连批斗老潘的人都说，你这辈子值了，有这么个好儿子！

蚂蚁不上学后，冬天就上山伐木；夏天呢，他跟着人去黑龙江上放排，把木材从水上由小岔河运送到黑河的码头。每放一次排，总要十天八天的时间。放排是个危险的活儿，蚂蚁一跟着上排，我就睡不着觉，想着黑龙江上有许多急流险滩，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所以蚂蚁蒯非时，我总要请把头喝一次酒，托付他照应好妈蚁。木排上的把头又称“看水的”，掌管棹，棹相当于船桨，起舵的作用。放排是否平安，取决于掌棹人的手艺。看水的把头都喜欢蚂蚁，说是他一上了排，一路风平浪静。他是福星。一般的木排有一百多米长，三十多米宽，排上能装二百多立方米的木材。一个排上放排的人总要有七八人，排上有锅灶和窝棚，可以在上面做饭和睡觉。把头说，蚂蚁最喜欢站在排上往江里撒尿，说是畅快。赶上月亮好的夜晚，他们在排上喝酒，蚂蚁就说快板书。他说书的内容是自编的，全是英雄美人的故事，放排的人都爱听。

一九七四年吧，蚂蚁虚岁十八了。好多人都给他介绍对象，可蚂蚁说大丈夫四海为家，娶了女人累赘。这年夏天，他又去放排了。这次放排改变了蚂蚁的命运。

从小岔河往黑河去的水路上，要经过一个叫金山的地方。金山的对岸，是苏联的一个小镇。一般来说，放排是昼行夜宿的，就是说每天晚上要找一个地方“停排”，第二天早晨再“开排”。金山那段水路石砬子多，赶上那天风大，看水的把头在停排时掌握不住棹了，木排打着旋儿，顺着风势，一直往苏联那边漂，一忽的工夫，就撞到人家的岸上了。那时苏联在黑龙江上增加了防御，常有被我们称为“江兔子”的巡逻艇在江上窜来窜去。木排一靠那岸，江兔子就追过来了，苏联士兵端着枪下来，哇啦哇啦地冲放排的人叫嚷。语言不通，把头就指着天，意思是说老天爷把我们吹来的，我们并没想越界。蚂蚁鼓着腮帮子，呜呜呜地学大风叫，把苏联士兵都逗笑了。那时正是傍晚，小镇的人家都在忙活晚饭，烤列巴的香味飘了过来。把头说，岸边有几个织鱼网的姑娘，其中一个姑娘穿着蓝色布拉吉，金黄色的头发，梳着一条独辫，水汪汪的大眼睛，白净的皮肤，鹅蛋形脸，嘴唇像是刚吃完红豆，又丰满又鲜艳。她不看别人，专盯着蚂蚁。把头知道苏联人喜欢喝酒，就把木排上的几瓶烧酒拿来，送给他们。他们呢，吩咐岸边的姑娘进镇子拿来了酸黄瓜和列巴。苏联士兵和放排的人围坐在岸边，一起吃喝。那个姑娘呢，就站在蚂蚁身后，一会儿帮他掰面包，一会儿帮他添酒。蚂蚁也喜欢她，看她一眼脸就红一阵。吃喝完了，天黑了，风住了，月亮升起来了，把头预备把木排摆回金山岸边了。那个姑娘看蚂蚁上了排，眼泪汪汪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木勺，送给他。木勺的把儿是金色的，勺面呢，是金色的地儿，上面描画着两片红叶，六颗红豆。蚂蚁接了木勺后，把它插在心窝那儿。

这次放排回来后，蚂蚁就不是从前的蚂蚁了。他常常一个人拿着木勺，坐在院子里发呆。他每天要去一次江边，名义是捕鱼呀、洗澡呀、刷鞋呀，其实大家都明白他是为了看看对岸。

有一天，蚂蚁用网挂上来一条足有十多斤重的红肚皮的细鳞鱼。那鱼被提回家时，还摇头摆尾着。我想做个酱汁鱼，装上一罐，去开库康看看老潘。刮完鱼鳞，用刀剖膛时，我发现这鱼的鱼肚异常的大。大鱼的鱼肚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我划开鱼肚，一缕绿光射了出来，那里面竟然包裹着一只戒指！取出后一看，竟然是程英丢失的那一只，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怕是自己眼花了，喊来蚂蚁，他看了一眼就说，是程老师戴的戒指啊！我们把它放在水盆中，用肥皂洗了又洗，将附着在上面的鱼油和江草洗掉，它鲜亮得就像一个要出嫁的姑娘，看一眼就让人怦怦心跳。我想这条鱼要是早打上来就好了，那样程英就不会死了。这也说明，戒指确实是在她洗衣裳时滑落到江水中的。我和蚂蚁赶紧用块手绢包了戒指去崔大林家，想把它还了。谁知崔大林见了戒指后看了一眼就哭了，说，这是命啊，命啊，我不能要这戒指了。我以为他想起程英伤心，就说，你现在看着难受，就把它锁在柜子里。你下半辈子又不能一个人这么过下去，碰到合适的还得找一个，晚上吹灯后好有个说话的人。崔大林抓着我的手，哭得像个泪人，说，潘大嫂，这戒指命该是你的，我说什么也不能要。它要是再回到我家，我非死了不可！我说，这东西这么金贵，不是我的，我不能要。崔大林竟然给我跪下了，求我救救他，留下戒指。我见他那样，就说，那就给蚂蚁吧，鱼是他打上来的，等于他捡着的，这戒指留着他将来娶媳妇用。蚂蚁将崔大林从地上拉起来，干脆地说，我喜欢它，我要！就把戒指取过来，揣在兜里了。

那时我并不知道崔大林心中的秘密，只当他没了旧人，怕见旧物了。

我把那条细鳞鱼用油煎透，放了一碗黄酱，慢火煨了三个钟头，鱼骨都酥了，盛了满满一罐，搭了一辆拖拉机，去开库康了。那时从小岔河到开库康已经修了简易公路，走起来方便多了，两个钟头就到了。船站的人对老潘很好，并不让他干重活儿，我去了，还让他休息一天，陪我逛逛供销社。我跟老潘说了戒指藏在鱼肚中的事情，老潘说，听上去像是神话，只有蚂蚁才能把吞了绿宝石戒指的鱼打上来啊！

我怎么能够想到，等我从开库康返回小岔河时，蚂蚁走了。他留下了三封信，一封是给开库康的组织的，说是他爸爸因为他生在苏联而成了苏修特务，现在他离开中国了，跟家里永久断了联系，应该把他爸爸放回小岔河了。一封是给他哥哥姐姐的，说是他不孝，请他们好好待父母，为我们养老送终。还有一封是写给我和老潘的，说是他此去，永不回来了，请我们不要难过，要保重身体。在我们那封信的下面，他还画了一个磕头的男孩，说是每年除夕，只要他活着，不管在哪里，他都会冲着小岔河的方向，给我们磕头拜年的。

蚂蚁带走了那只戒指和那把描画着红豆的木勺。我明白，他这是游到对岸去了。老潘是条硬汉，我从没见过他掉泪，但蚂蚁的走，让他痛不欲生，以后只要谁一提起这个话题，他就掉泪。我也是心如刀绞，但为了老潘，只得挺住，我劝他，在哪里生的孩子，最后还得把他还到哪里，这是命啊。

我们没敢把信的内容透露出去，只是说蚂蚁失踪了，不知去哪里了。不然，老潘等于有了一个叛国投敌的儿子，罪更大了。那些日子我们整天提心吊胆的，怕蚂蚁突然被遣返回来。没有遣返的消息时，我们又担心他偷渡时淹死了，所以一听说黑龙江的哪个江段发现了尸首时，我们就打哆嗦，直到确认那人不是蚂蚁时，才会舒口气。到了冬天封江时，我们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想着蚂蚁一定是平安过去了，跟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了。

“文革”结束了，老潘回到小岔河。那时经营所已经扩展成林场，上头派来了一个场长，让老潘做副场长，他谢绝了。他说自己快六十的人了，又得了风湿病，没能力做事情了。我明白，蚂蚁的离去，等于把他油灯中的灯芯抽去了，他的心里没有多少亮儿了。

一九八九年，老潘死了。他活了七十岁，也算喜丧了。离世前，他对我说，真是博你当年来小岔河时带来的猪油啊。我知道他是想蚂蚁了，就拿来蚂蚁留给我们的那封信。他眼睛盯着那个磕头的男孩，笑了笑，撒手去了。

在老潘的葬礼上，崔大林把折磨了他半生的秘密告诉了我。他说那个戒指确实是我的，当年他从开库康接我来小岔河的路上，猪油坛子碎了，他在帮我往碗里划拉猪油时，发现了一只绿宝石戒指。他一时贪财，把它窃为己有。开始时他不敢把它拿出来，以为那是我藏到里面的，后来套问过我几次，知道那坛猪油是用房子换来的，戒指的事我一无所知，他就敢拿出来了。程英能跟他，确实是因为这只戒指。他其实心里清楚，程英更喜欢那个追求她的技术员。婚后，他一看到这只戒指，腿就发软，做不成男人该做的事。他央求过程英，不让她戴那玩意儿，可她不答应，他们为此没少吵嘴。我问崔大林，你为什么要等到老潘死了才告诉我？他说，老潘是条汉子，他要是知道了，他看我的眼神就能把我给杀了啊。

我这才明白，当年霍大眼为什么嘱咐我不要让别人吃那坛猪油，看来他要送我那只戒指，他暗中是喜欢我的。老潘的弟弟刚好从河源老家赶来奔丧，我就向他打听霍大眼的情况。他说，霍大眼得了脑溢血，死了六七年了！他活着时，一见老潘的弟弟，就向他打听，你哥哥嫂子来信了吗，他们在那里过得好吗？老潘的弟弟说，有一回他告诉霍大眼，说我生了一个儿子，叫蚂蚁，霍大眼说了句，比叫臭虫好啊，气呼呼地走了。霍大眼的老婆是个泼妇，两口子别扭了一生。霍大眼病危时，他老婆正在鞋店试一双黑皮鞋。别人唤她快回家，她不急不慌地对店主说，给我换双红鞋吧，他死了，我得避邪，省得老王八蛋的鬼魂回来缠我。

咳，可惜我知道这戒指的来历晚了一步。要是老潘在，我可以跟他显摆显摆：瞧瞧啊，也有别的男人喜欢我啊。不过以老潘的脾性，他听了后肯定会哈哈大笑着说，一个眼睛长得跟牛眼似的屠夫喜欢你，有什么臭美的？

老潘死后的第二年，崔大林也死了。我仍然活着，儿孙满堂。我这一生，最忘不了的，就是从河源来小岔河那一路的风雨。我的命运，与那坛猪油是分不开的。夏日的傍晚，我常常会走到黑龙江畔，看看界江。在两岸间扇着翅膀飞来飞去的鸟儿，叫声是那么的好听。有一种鸟会发出“苏生一一苏生——”的叫声，那时我便会抬起头来。我眼花了，看不清鸟儿的影子，但鸟儿身后的天空，我还看得挺分明呢。

（原载《西部华语文学》2008年第5期）

点评

在困难时期，一坛猪油代表的含义太多太多。它代表着妻子对丈夫坚贞不渝的爱，代表了苦难岁月中相互的守望和关爱。然而，在一坛猪油的内里，竞还深深隐藏着屠夫对于这位女子不曾披露和表白的爱。这也是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真挚的爱情。爱一个人，未必要得到她，拥有她，有时在守望与期待中为对方祝福，似乎也可以是真爱的表达。而那些依靠财富或权势强求得来的爱，并非真正的爱情。作品悬念四伏，叙述生动，故事感染力强。

次仁罗布（1965—  ）

现为西藏作家协会副主席、《西藏文学》执行主编。《放生羊》获得第五届鲁迅文学奖。

放生羊

你形销骨立，眼眶深陷，衣裳褴褛，苍老的让我咋舌。

湖蓝色的发穗在你额际盘绕，枯枝似的右手伸过来，粗糙的指肚滑过我褶皱的脸颊，一阵刺热从我脸际滚过。我微张着嘴，心里极度地难过。“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我忧伤地问。你黑洞般的眼眶里，涌出几滴血泪，颤颤地回答，“我在地狱里，受着无尽的折磨。”你把藏装的袖子脱掉，撩起衬衣的一角。啊，佛祖呀，是谁把你的两个奶子剜掉了，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蛆虫在蠕动，鲜红的血珠滚落下来，腐臭味钻进我鼻孔。我的心抽紧，悲伤地落下泪水。“你在人世间，帮我多祈祷，救赎我造下的罪孽，尽早让我投胎转世吧。”你说。我握住你冰冷的手，哽咽着放在我的胸口，想让起伏跳动的心焐热这双手。“我得走了，鸡马上要叫。”你的脸上布满惊恐地说。“这是城里，现在不养鸡了，你听不到鸡叫声。”我刚说，你的手从我的手心里消融，整个人像—缕烟雾消散。

“桑姆一”我大声地喊你。

这声叫喊，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全身已是汗涔涔。睁眼，浓重的黑色裹着我，什么都看不清，心脏击鼓般敲打。我坐起来，啪地打开电灯。藏柜、电视、暖水瓶、木碗等在灯光下有了生命，它们精神爽朗地注视着我。你却不见了，留给我的是噩梦。不，是托梦，是你托给我的梦。刚才的一幕，就像真实发生的事情，让我惴惴不安。一急，我的胃部疼痛难忍，用手压住喘粗气。不久，疼痛慢慢消失，我又被那个梦缠绕。

你去世已经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你一直没有投胎，这，我真的不曾想象过。你离开尘世后，我依旧每天都去转经，依旧逢到吉日要去拜佛，依旧向僧人和乞丐布施，难道说我做的还不够吗？让你一直受苦，我的心里很难受。今早我到大昭寺为你去烧斯乙，再去四方各小庙添供灯，帮你祈求尽早投胎转世。我已经没有了睡意，拉开窗帘向外张望，外面一片漆黑。窗玻璃上映显一张瘦削褶皱的面庞，衰老而丑陋，这就是此时的我了。我离死亡是这么的近，每晚躺下，我都不知道翌日还能不能活着醒来。孑然一身，我没有任何的牵挂和顾虑，只等待着哪天突然死去。我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才早晨五点，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我起床，把手洗净，从自来水管里接了第一道水，在佛龛前添供水，点香，合掌祈求三宝发慈悲之心，引领你早点转世。

我把供灯、哈达、白酒等装进布兜包里出门。在路灯的照耀下我去转林廓，一路上有许多上了年纪的信徒拨动念珠，口诵经文，步履轻捷地从我身边走过。白日的喧嚣此刻消停了，除了偶尔有几辆车飞速奔驶外，只有喃喃的祈祷声在飘荡。唉，这时候人与神是最接近的，人心也会变得纯净澄澈，一切祷词涌自内心底。你看，前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一步一叩首地磕等身长头；再看那位摇动巨大玛呢的老头，身后有只小哈巴狗欢快地追随，一路洒下咝玲玲的铃声。这些景象让我的心情平静下来，看到了希望的亮光。桑姆，你听着，我会一路上祈求莲花生大师，让他指引你走向转世之路。“退松桑皆古如仁不其，欧珠衮达帝娃亲卜霞，巴皆衮嘶堆兑扎不最，索娃帝所尽给露度岁……嗡拜载古如拜麦索底哄……”

你看，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布达拉官已经矗立在我的眼前了。山脚的孜廓路上，转经的人如织，祈祷声和桑烟徐徐飘升到空际。墙脚边竖立的—溜金色玛呢桶，被人们转动的呼呼响。走累的我，坐在龙王潭里的一个石板凳上，望着人们匆忙的身影，虔诚的表情。坐在这里，我想到了你，想到活着该是何等的幸事，使我有机会为自己为你救赎罪孽。即使死亡突然降临，我也不会惧怕，在有限的生命里，我已经锻炼好了面对死亡时的心智。死亡并不能令我悲伤、恐瞑，那只是一个生命流程的结束，它不是终点，魂灵还要不断地轮回投生，直至二障清净、智慧圆满。我的思绪又活跃了起来。—只水鸥的啼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布达拉宫已经被初升的朝霞涂满，时候已经不早了，我得赶到大昭寺去拜佛、烧斯乙。

大昭寺大殿里，僧人用竹笔醮着金粉，把你的名字写在了一张细长的红纸上，再拿到释迦牟尼佛祖前的金灯上焚烧。那升腾的烟雾里，我幻到了你憔悴、扭曲的面孔。我的胸口猛地发硬，梗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斯乙已经烧好了，你在佛祖面前虔诚地祈祷吧！”僧人说。我捂着胸口，把供灯递到僧人手里，爬上白铁皮包裹的阶梯，将哈达献给佛祖，脑袋抵在佛祖的右腿上为你祈求。

我又去了四方的各个寺庙，给护法神们敬献了白酒和纸币。等我全部拜完时，时间已经临近中午。这才发现我又渴又饿，走进了一家甜茶馆。这里有很多来旅游的外地人，他们穿那种宽松的、带有很多包的衣服。其中，有个来旅游的女孩子，坐到我的身旁，央求我跟她合影。我笑着答应了。等我吃完面喝完茶时，那些来旅游的人还很开心地交谈着，我悄然离开了。

出了甜茶馆，我走进一个幽深的小巷里，与一名甘肃男人相遇。他留着山羊胡，戴顶白色圆帽，手里牵四头绵羊。我想到他是个肉贩子。当甘肃人从我身边擦过时，有一头绵羊却驻足不前，脸朝向我咩咩地叫唤，声音里充满哀戚。我再看绵羊的这张脸，一种亲切感流遍周身，仿佛我与它熟识久已。甘肃人用劲地往前拽，这头绵羊被含泪拖走。一种莫名的冲动涌来，我下意识地喊了声，“喂一”甘肃人惊惧地回头望着我。“这些绵羊是要宰的吗？”我凑上前问。“这有问题吗？”甘肃人机警地反问道。我把念珠挂到脖子上，蹲下身抚摩这头刚刚还咩咩叫的绵羊。它全身战栗，眼睛里密布哀伤和惊惧，羊粪蛋不能自禁地排泄出来。我被绵羊的恐惧所打动，一腔怜悯蓬勃欲出。为了救赎桑姆的罪孽，我要买回即将要被宰杀的这头绵羊。“多少钱？”我问。“什么？”甘肃人被我问的有点糊涂。“这头绵羊多少钱？”我再次问。“不卖。”“我一定要买。我要把它放生。”我说。甘肃人先是惊讶地望着我，之后陷入沉思中。灿烂的阳光盛开在他的脸上，脸蛋红扑扑的。他说，“我尊重你的意愿，也不要赚钱，就给个三百三十。”他能改变想法，着实让我高兴，我立刻掏出衣兜里的钱交给了他。甘肃人把钱揣进衣兜里，牵绳递到我手里。他牵着其它绵羊走了。

“你这头绵羊跟我有缘，我把你放生，是因为你上上辈子积下的德今生的回报。”我自然地把绵羊称为了你。你没有理会我的话，冲着其它绵羊的背影又叫唤起来。甘肃人头都没有回，他和其它绵羊消失在小巷的尽头。我为那些即将被剥夺去的生命惋惜，取下脖子上的念珠，为那三只绵羊祈祷。我和你的身上涂抹着金灿的阳光，这阳光却无法驱散我们心头的隐忧。“我的钱只够救你，想想我们还要过日子呢。”我说。你抬起了头，我看到一汪清澈的泪水溢满你眼眶。我再次蹲下来，抚摩你毛茸茸的身子，上面还粘着杂草碎石。真是奇怪，我的脑子里把桑姆和你混合成了一体，从你的身上闻到了桑姆的气息，是那种汗臭和发香混杂的气味。这种久违的气息，刺激着我的感官，让我对你滋生出百般的爱怜来。我把脸埋进你的毛丛里，掉下了喜悦的泪水。幽深的小巷里，我和你相拥着，我为冥冥之中的这种注定而喜泣。

我带你回到了四合院，邻居们惊奇地望着我，小孩们兴奋地跑来围观。“爷爷，这是你的绵羊吗？”“是我的。”“它吃什么呢？”“草和蔬菜。”“……”

这下午，我为了你把窗户底下清扫了一遍，把很多拣来舍不得丢掉的垃圾全给扔了。你一直用疑惑的目光注视我，粉色的鼻翼不时嚅动。我对你说，“你的窝被我腾了出来，今后你就要在此度过余生。”你听过我的话，眼睛依旧盯着我。我想你没有听懂我的话。

时针在奔跑，它把太阳送到了西边的山后。我先要给你去买些吃的。从八廓街通往清真寺的小巷里，晚上有很多摆摊卖菜的四川人，我从一个菜摊上买了十斤白菜，再要了一些丢掉的烂菜叶子，回到家切碎喂给你。你显得很优雅，低垂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不时用你那晶亮的眼睛对视我一下。你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但不时还有犹豫和惊恐闪现。我心满意足地冲着你呵呵笑。我喜欢你一身的白毛和敏感的双眼。你这头绵羊，为了你我把今天下午的那顿酒都忘了去喝。唉，一下午转眼就消失了，要是以往时间漫长的让我不知所措。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心里老是惦记着你，醒来过三次，每次都要开门去看你。每次你都睡得很沉，在地上佝偻着身子，小脑袋缩在胸前，一副惹人爱怜的模样。桑姆的睡觉姿势也跟你差不多，你俩是何等的相象啊！我蹲在你的身旁，久久注视着你，心里充满温馨。

醒来，四合院里已经有人走动，还听到去上学的小孩叫闹声。

我睡过头了，急忙起来。

我解开套绳，牵你去转林廓时，你咩咩地叫喊，四蹄结结实实地抵在石板上，身子向后缩。来到院子中央打水的邻居见这般情景，过来帮我推你。你拗不过我们，只能顺从地跟在我的身后。我们俩穿过小巷走到了拉萨河边，碧蓝的江水一路陪伴我们，习风飘摇我沧桑的白发。翻越觉布日山时，你又跟我拗起来，死活不上陡峭的山坡。几个转经人从后面推你，我从前面拽。这样僵持一阵后，我的全身出汗湿透，你快把我的体力全耗掉了。疲惫的我愤怒地吼，“你再这样，我就把你送回甘肃人那里。”你的眼睛里拂过一丝惊惧，脑袋低沉下去，再也不看我一眼。“别急，你第一次带它来转经，可能有点害怕。”“让它休息一下，我们帮你。”“它怕了，看，身子都在抖。”七八个人围拢过来，站在爬山的狭窄小道上议论开了。风马旗在徐风中轻轻飘扬，发出微微的声响；刻玛呢石的人，盘腿坐在路边，在岩石板上叮叮咣咣地雕刻六字真言。有个老太婆从自己的包里，抓点揉好的糌粑坨，送到了你的嘴边。你湿漉的鼻翅儿嚅动，伸出舌头舔舐糌粑。“可怜的绵羊，你是被放生的，谁都不会伤害你，用不着害怕。”老太婆说着抚摩你的头。老太婆的手，轻轻地敲击你的背部，你顺从地向山坡上走去。我匆忙牵着绳走在前面。人们的念经声嗡嗡地在背后响起。

没有一会儿，我们来到仓琼甜茶馆，我把你拴在门口，让服务员给你一些菜叶吃。她们从厨房拿些菜叶子去喂你。一名服务员跑进来问我，“准备放生吗？”“是放生羊。”我回答。“那你该给它穿耳，或身上涂颜料。”服务员又说。“这些我知道。只是它刚买回来，再说我也不会穿耳。”“明天你带它过来，我帮你穿耳。”一位喝茶的老头插话说。他穿氆氇藏装，白色的胡须只抵胸前。“那太好了。谢谢您。”我向他表示感激。他说给绵羊穿耳，是他的一个绝活，绵羊不会感到一点疼痛。他的自信，使我踏实了很多。“把你的包给我，我给你装点菜叶子。”服务员拿走了我的背包。

我背上满满当当的布兜包，领你从小昭寺门口过。街道两旁的店子开门营业了，嘈杂的音乐直冲天际，不时还能听到减价处理的叫喊声。我突然想带你去小昭寺，让你拜拜觉沃米居多吉（释迦牟尼佛），争取来世有个好的去处。我们穿越桑烟的缭绕，进了小昭寺大门，你用奇异的目光审视。有位僧人挡住了我们，不让你进寺庙里，说你会弄脏佛堂的。我向他恳求，说你是昨天刚买来的，是要放生的。他最终允许你进去。我提醒你，好好拜佛，用心祈求。你顺从地跟随我，你的目光落在慈祥的神佛和面目狰狞的护法神上，一种胆怯的虔诚表现出来，身子微弓，步伐轻柔。我从你的眼神里，发现你是一头很有灵性的绵羊，相信你跟着我会积很多的功德，这些以小积多的功德，最终会给你好的报应。

我俩坐在小昭寺院子里，晒着暖暖的阳光休息。空气里弥漫桑烟和酥油的气味，不时传来缓慢的鼓声，它们让我们的心远离浮躁，变得安静。我对你说，“你们羊都是好样的，知道嘛，松赞干布建设大昭寺时，是山羊背土填湖，立下了头等功劳。现在大昭寺里还供奉着一头山羊。”你听完我的话，把下巴抵在我的大腿上。我用手指挠你下巴，你欢喜地眯上了眼睛。我知道你的身子很脏，羊毛都有些发黑，我们回到家我给你洗澡。

你在自来水管底乖巧地站着，银亮的水从你的背脊上进碎，化成珠珠水滴，落进下水管道里。我赤脚给你打肥皂，十个指头穿行在茸茸的卷毛里，从项颈一直游弋到肚皮底，你的舒服劲我的指头感受着。水管再次拧开，银亮的水顺羊毛落下时变得很浑浊。我再次打肥皂，再次冲洗，你呀白得如同天空落下的雪，让我的眼睛生疼。唉，十几年前，桑姆还健在的时候，我都是这样帮桑姆洗头，桑姆白净的脖子也在阳光下这般地刺眼。那种甜蜜的时日，在我的记忆里已经空白了很长很长。此刻，我又仿佛寻找到了那种甜蜜。我们坐在自家的窗户下，我用梳子给你梳理羊毛。你把身子贴近我，用脑袋摩挲我的胸口。你那弯曲的羊角，抵得我瘦弱的胸口发痛，我只得赶紧制止。我回屋取来酥油，把它涂抹在你的羊角上，上面的纹路愈发地清晰。你的到来，使我有忙不完的活要干，使我有了寄托和牵挂，使桑姆的点点滴滴又鲜活在我的记忆力。我再不能像从前一样，每天下午到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我要想着你，想到要给你喂草呢。

我口渴难忍，提着塑料桶去买青稞酒。回到家，我坐在一张矮小的木凳上，身披一身的夕阳，一边看你一边喝酒。你站在面前，用桑姆惯用的那种羞怯、温情的眼神凝望着我。这种眼神，剥去了岁月在我心头堆砌的沧桑，心开始变得温柔起来。还有这酒，怎么落到肚子里，变成香甜的了。以往喝酒，怎么没有尝出香甜的余味呢。这是不是心境的变迁引来的，我真说不准。我一口一口地喝，这种香甜从舌苔上慢慢扩散向脑际，整个人被这种香甜沉溺。

这一夜我睡得很死，没有一个梦景出现。

你的两只耳朵被钢针粘着清油穿了孔，系上了红色的布条，这样你就显得引人注目。

桑姆，为了让你尽早投胎转世，我天天带着放生羊去转经。这头绵羊现在被我视如你了。

桑姆，你现在再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不知道你现在的境况，有可能的话你再给我托一次梦吧。

现在，人们每天都能看到我和洁白的绵羊，顺着林廓路去转经。你耳朵上的红色布条，脊背中央点缀的红色颜料，向人们昭示着今生你要平安地度过此生，直到生老病死。

我带着你已经转了近一个月的林廓，你也熟悉了转经路上的一切。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拴你了，我们相跟着去转经。我背上布兜包，里面装着我的茶碗和油炸果子，手里拨动念珠。我走走停停，看你是不是紧跟在我的身后。需要横穿马路时，我牵着你过，免得被车子把你给撞了。路上我遇到熟人，跟他们唠叨时，你驻足站在我的身旁。认识的人都说，“年扎啦，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善事，你会有好报的。”“这头绵羊懂人性啊！”“年扎啦，给它脖子上拴个铃铛，那样你就用不着老回头。”“遇到你，是这头绵羊的福分。”这些话让我听了心里乐滋滋的，你的到来我一直认定是前世注定的一个缘，要不桑姆刚托梦，你和我就不期而遇了，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我进仓琼茶馆，你从门帘缝里挤进来，钻到桌子下面。“你待在外面，不能进来。”我对你喊。你蜷缩在桌子底，毫不理会我的叫喊。茶客们看着我，会心地微笑。“就让它躺在那里，它又不站位置。”服务员说。我没有再赶你，我从布兜包里掏出茶杯，搁在桌子上，再伸手取出油炸果子，掰碎了喂你。你用舌头把油炸果子卷进嘴里，用牙齿嚓嚓地嚼碎。我把甜茶喝了个饱，你却静静地躺着，脑袋随着进进出出的人摆动。“南边的三怙主殿正在维修，听说缺人手，要是谁能去帮忙，那功德无量。”有个中年人跟旁边的茶客说。这句话让我很振奋，我想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我要去义务劳动。我把杯子里的那点剩茶倒掉，用毛巾把杯子擦干净，装进了布兜包里。我一起身，你机敏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同出茶馆门，走到喧嚣的大街上。你已经不再注意周围的热闹了，一门心思地跟在我的身边。我们穿过热闹的小巷，回到了四合院里。

我把你拴在窗户底下，从麻袋里拿些干草，搁在掉了瓷的脸盆里；再用另一个盆，从自来水管里给你接上清水。你望着这两个盆，没有表现出饥渴的样子，只是清澈的眼睛里露出疲态来。你把四蹄关节一弯，卧躺在地上，耳朵轻轻地甩动。我知道你已经很累了，该让你休息一下。我进屋脱了鞋，把湿透的鞋垫放在窗台上，让阳光晒干，自己盘腿坐在床上。我在思想，为了桑姆该给三怙主殿捐多少钱，怎样才能让他们把我留在工地上。藏族人都知道，米拉日巴为了救赎自己的杀生罪孽，拜玛尔巴为师，用艰辛的劳动洗涤恶业，即使背部生疮化脓，手足割破，咬着牙坚持，他最后得道了。为了桑姆有个好的去处，我捐五百元钱，再劳动一个月，为桑姆减轻一些恶业。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中黑色的幕布把整个院子给罩住了。明天还要早起，现在我该入睡了。

一阵踢门声，把我惊醒。我匆忙坐起来，往门口喊，“是谁？”门不敲了，外面很安静。我猜不明白谁会这么早来敲门，难道是邻居生病了？“喂，是谁？”我喊着把灯给打开了。嗵嗵地又再敲，而且敲的声音比先前更重更急促了。裤子套在腿上，我急忙去开门。掀开门帘，借着灯光看，一个人都没有。稍一低头，看见你依在黑色的门套上，抬起脑袋咩咩地叫唤。紧张一下从我的头脑里消失，原来是你在敲门，催促我赶紧起床去转经。我嘴里骂你几句，心里却是很高兴。我给佛龛添了供水，烧了香。之后给你喂了些干草，然后我们一路去转经。路灯下的水泥板人行道，把你的蹄音振出来，嗒嗒的足音伴随我的诵经声，—切显得是如此的和谐。当我们走到功德林时，天空落下了毛毛细雨，我们俩加快脚步，去找避雨的地方。雨下大了，噼噼啪啪地砸下来，人行道和马路上开始积水。我的鞋里灌进了水，你的身子被水浇透。前面有人喊，“过来，避雨。”我和你向一家餐馆的大门斗拱底跑去。这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绝大部分是来转经的。你可能太冷了，身子直往里面拱。站在最里面躲雨的小伙子，踢了你一脚。你什么反应都没有。旁边的一位老太婆忍不住，开始骂这个小伙子。“没有看到这是头放生羊吗？你还要踢它，畜生都不如。”小伙子刚要发作，其他的转经人都一同训斥他。他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跑进大雨里，继续赶路。“这些年轻人，没有一点怜悯之心，活着跟牲畜—样。”“可能喝了一晚上的酒，现在才回去呢。刚才我还闻到他一身的酒气。”“一代不如一代。”我们呆在斗拱底，听他们发出的感慨，希望这雨尽早停下来。半个多小时后，雨变小了，我们又继续去转经。

我们湿漉漉地来到了南边的三怙主殿，找到了管事的僧人。我把钱捐给他，希望他留我们两个在这里当小工。他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们的请求，说，“除午饭殿里供应外，还要供应两次茶。”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这一天我忙着装土、和泥。你却被我拴在了三怙主殿阶梯旁。回家我给你用布缝了个褡裢，翌日你背着褡裢运土运沙，来回往返不停，用自己的汗水建设殿堂。僧人们都说，“这头绵羊，活生生地给我们演绎建造大昭寺时的—幕。”

我俩在三怙主殿义务劳动了二十三天，后头的活路我们俩一点都帮不上忙，那是画师们的事情，他们要在墙上画壁画。结束工作后的第四天，三怙主殿的管事派了一名僧人，他推一辆手推车，送来了六袋鲜草和舍利药丸。我遵从他的指示，把药丸浸泡在水里。每次逢到吉日，我们两个喝上几口。偶尔，我用这圣水帮你清洗眼睛。

每天早晨你都要敲门弄醒我，然后你走在前头，我紧随其后。我路遇熟人，你会只顾往前走，到时候选个舒适的地方，站在那里等待我。到了茶馆，你会钻到我常坐的那个桌子底下，喝茶的人一见你，赶忙端着杯子，坐到别的位置上去，把地方腾给我们。人们都认识你了。

初夜我梦见到了桑姆。你走在一条云遮雾绕的山间小道上，表情恬淡、安详，走起路来从容稳健。后来你变得有些模糊，仿佛又幻成了另外一个人。我笑了，在梦境里我露出了白白的牙齿。这种喜悦使我睡醒过来。我端坐在床上，解析这个梦。我想你可能离开了地狱的煎熬，这从你的安详表情可以得到证明，梦境的后头你变得模糊起来，只能说明你已经转世投胎了。这么想着我很兴奋，于是睡意全无了。到了下半夜，我的胃部一阵疼痛，额头上沁出了颗颗汗珠。我想，这样疼得话，今天可能转不了经。那你怎么办？又想，这胃病，顶多会疼个个把小时，之后会没有事的。我起床吃了几粒治胃的藏药，又躺进被窝里。当你踹门时，那酸溜溜的疼痛依然驻留在我胃上，它不会让我走动的。你踹门的力度加强了，我只能硬撑着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给你解了套绳。“我病了，你自己去转，转完赶紧回来。”我对你说。你仰头凝视我，等待我一同出门。我只得牵你到大门口，而后推你往前走。你回头怔怔地望着我。我向你挥挥手，示意向前走。你明白了我的意思，扭头向小巷的尽头走去，留下一阵清脆的蹄音，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我躺在被窝里等着疼痛消失。

太阳光照到了窗台上，我躺在被窝里开始担心起你来。这种焦虑，让我心急如焚，忘却了疼痛。我穿上衣服，出门寻找你。这疼痛让我头上冒汗，脚挪不动，只能坐在大门口，背靠门框上。疼痛减弱了些，我的眼光瞟向巷子尽头时，你一身的白烙在我的眼睛里。你从巷子的尽头不急不慢地走来，偶尔驻足向四周观察一番。你自己都能去转经了，我喜极而泣。我坚持站立起来，等待你靠近。我把你拴在窗户下，拿些干草喂你。唉，又一阵钻心的疼痛袭上来，我只能蹲下身，用手顶住发疼处。“年扎大爷，你怎么啦？”“到医院去看病！”“你的脸色怪吓人的，我们送你去医院。”“……”邻居们围过来，坚持要送我到医院去。我犟不过他们，只能到医院去检查。医生要我住院，说病得不轻。我却坚持不住院，说给我打个镇痛的针就行。邻居们也坚持要我住院，说，“三顿饭，我们轮流给你送。”我很感激，但我不能住院。医生把几个邻居叫到了外面，进来时各个脸色凝滞而呆板。我从他们的脸上窥视到我的病情，已经到了无法救治的地步。“医生，我孤寡一人，你就把病情告诉我吧！”我向医生央求。“您太累了，需要呆在医院康复。”医生说。“您就实话告诉我吧，我刚才从邻居们的眼神里知道我的病情很严重。”“别乱想了，病不重，你在医院里先住上。”邻居们好言相劝。“医生，您把病情单给我看看，即使是最坏的结果，我也能平静地接受。”医生的眼光落到了邻居们的脸上，邻居们低下头，谁都不吭一声。“我无儿无女，只能自己拿主意，你就给我看吧。”医生很无奈地把病情单递给了我。胃癌。这两个字跳入了我的眼睛里，心抖颤了一下。我想到时日不多了，要是我死了，你——放生羊该怎么办？这种牵挂让我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开始有些动摇了。我发现，面对死亡，我做不到无牵无挂。我盯着医生，问，“我还能支持多久？”医生回答，“不好说。配合治疗的话，比不治疗活得要久一些。”我不能住院，一旦住院，每天往我体内要灌输很多药水，那样我有限的时间全部耗掉在医院里了。再不可能天天去转经，去拜佛，那样我的身体没有垮掉之前，心灵会先枯竭死掉。“医生，今天给我打个镇痛的药。回去，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一下，明天过来住院。”我为了逃脱，开始跟医生撒谎。医生可能看出了我的伎俩，劝我道，“别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我说了很多保证的话，才得以离开医院。

绵羊见邻居们扶着我回来，急忙从地匕爬起来，向我靠过来。这不争气的眼泪，顿时哗哗流下来，把我的老脸溅湿了。桑姆也是这样被我们从医院里抱回来的，最后那口气是在自家的房子里断的。我这样流泪多不好，邻居们会以为我贪生怕死呢。他们把你推在一边，将我护送到房间里。我看到了你潮湿的眼睛，低垂下去的脑袋。邻居们围着我，劝我第二天去住院。有些还跑回家，给我送来了鸡蛋、酥油、牛肉。他们还向我承诺，一定看好带好喂好放生羊。这句话贴我的心，使缠绕我的担心轻了不少。邻居们怕我累着，陆续回了各自的家。

我把窗帘拉上，打开电灯。胃还是有一点轻微的灼痛感。我把你领到屋子里，自己坐在了木床上。你卧躺在我的脚旁，抬头凝望。我身子前倾，给你挠痒。你惬意地眯上了眼睛。“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死去，活着的日子里，我会带你做很多的善事，这样你可以消除恶业，来世有个好的去处。即使我死了，你也会被院子里的人代养，直到老死。今生，我们俩把前世的缘续了下来，来世或几世之后还会接着续下去。”我动情地给你说。你仿佛听瞳了我的话，站起来把两只前蹄搭在我的腿上，眼眶里闪耀泪花。我抱住你的脖子，尽情地哭泣。你湿润的呼吸在我的耳边流动，犹如桑姆的气息，它让我的情绪平稳下来。“我在祈求众生远离灾荒、战乱，远离病痛折磨的同时，也会给你祈求来世生在富贵人家，来世遇上慈祥父母，来世再与佛法相遇……”我跟你说了很多的话，好象自己真的明天就要死去一样。外面传来几声狗吠，这才知道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和你该休息了。我把你牵回到院子里，让你早点睡觉。

我没有去住院，一种紧迫感促使我从这一天开始，带你去各大寺庙拜佛，逢到吉日到菜市场去买几十斤活鱼，由你驮着，到很远的河边去放生。那些被放生的鱼，从塑料口袋里欢快地游出，摆动尾巴钻进河边的水草里，寻不见踪影。几百条生命被我俩从死亡的边缘拯救，让它们摆脱了恐惧和绝望，在蓝盈盈的河水里重新开始生活。我和你望着清澈的河水，那里有蓝天、白云的倒影。清风拂过来，水面荡起波纹，蓝天白云开始飘摇；柳树树枝舞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河堤旁绿草萋萋，几只蝴蝶蹁跹起舞。我和你神清气爽，心里充满慈悲、爱怜。我盘腿坐在河边，打开那桶青稞酒，慢慢地啜饮。手里的念珠飞快地转动，念珠磕碰的轻微声响，让我的心灵宁静。你悠闲地低头啃草，偶尔竖立耳朵，警觉地注视呼啸奔驶的汽车。太阳落山之前，我和你慢腾腾地回家去。

这年的夏末，策墨林寺里活佛在讲法。我带你去听法时，寺院院子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我和你紧靠着坐在角落里。活佛讲法时，你竖着耳朵安安静静地卧躺在地上，眼睛时不时地瞟向法座上的活佛。呆累了，你走向人群后面，转悠一圈，用不了多长时间，又回到我的身旁。看到你的这种表现，人们除了惊讶，还对你产生了怜惜之情。以后的每一天里，许多来听法的人会给你带些鲜草、蔬菜来，他们把这些堆放在你的面前，抚摩着你的背，说，“跟佛有缘，一定会有善的结果。”寺院的僧人们对你格外地开恩，允许你进入庙堂拜佛、转经，还给你赏了挂在耳朵上的红布条。

我和你每天都忙个不停，时间转眼到了中秋。这当中，我的胃虽有疼痛，但没有先前那般了。桑姆再也没有托梦给我，但愿你已投胎成人。我对桑姆的牵挂稍稍一松懈，发现对放生羊的牵挂与日俱增，担心自己死掉后没有人照顾你，怕你受到虐待，怕你被人逐出院子。这种烦恼一直萦绕在我的头脑里，促使我努力多活几年。每天我都要祈祷三宝，让我在尘世多呆些时日。趁着中秋时节，我想带你去林廓路上磕一圈长头。我跟你说这件事时，你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我给你重新缝了个褡裢，给我做了个帆布围裙，这样我们算准备停当了。

天，还没有发亮，黑色却一点一点地褪去，渐渐变成浅灰色。我一步一磕，行进速度非常缓慢。你慢腾腾地走在我的身边，不时用眼睛瞟我。你背上的褡裢左侧装着一小袋糌粑和一瓶茶，右边装了一把白菜和一塑料罐水。当阳光照耀时，我和你已经磕到了朵森格路南端。一辆辆大巴车开过来，停在路边，车上下来国内外来的游客。他们一见到我们俩，围拢过来，照相机噼噼啪啪地照个没完。我匍匐在地上又起来，走两步，接着跪拜在地上。你驮着东西，跟在我的身边。有些游客给我们施舍钱币，我把钱收了，合掌说，“谢谢！”这些钱哪天我们捐给寺庙吧。我们磕着头把他们甩在了身后。我只祈求三宝保佑我多活些时日，让我能够陪伴你久长一些。

午饭，我们坐在马路边吃的。我盘腿坐在人行道上，从褡裢里给你拿出白菜，掰碎了放在你的嘴下。你太饿了，几口就把它吃完了。我干脆把整坨白菜丢在你的面前，自己开始倒茶糅糌粑。路过的行人不免回头看我们，之后匆忙离开。我再给你喂了几坨糌粑，把水倒进塑料袋里，让你喝了个饱。我们俩在树阴底躺下休息。马路上飞驶的汽车和流动的人群，不能让我们完完全全地放松休息，嘈杂声使人的心悬吊。我们又开始磕起了长头，毒辣的阳光让我汗流浃背，滚烫的水泥板烫得我胸口发热。可这一切算得了什么，我要坚持一路磕下去。

翌日，我们又从昨天停顿的地方开始磕长头。发现，身边有几十个磕长头的人，从穿着来看，他们一定来自遥远的藏东。在嚓啦嚓啦的匍匐声中，我们一路前行，穿越了黎明。朝阳出来，金光哗啦啦地撒落下来，前面的道路刹时一片金灿灿。你白色的身子移动在这片金光中，显得愈加的纯净和光洁，似一朵盛开的白莲，一尘不染。

点评

一个老人，一只羊。羊陪伴着老人，就像家里的一名成员，相依为命。那种依恋和亲近的感情十分动人。作品富于浓郁的西藏地域特色和宗教色彩，蕴含着关于生存与信仰本质的探究。作者的叙事很有耐心，有条不紊，与作品内在的精神气质完全吻合，使作品呈现出一种从容不迫、淡定自若、庄严敬肃的特征。

李浩（1971—  ）

河北沧州人。1989年开始发表作品。200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长篇小说《如归旅店》《镜子里的父亲》等。短篇小说《将军的部队》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

将军的部队

我老了，现在已经足够老了，白内障正在逐渐地蒙住我的眼睛，我眼前的这些桌子，房子，树木，都在变成一团团的灰色的雾。眼前的这些，它们已在我的眼睛里逐渐地退了出去，我对它们的认识都必须依靠触摸来完成——有时我看见一只只蝴蝶在我的面前晃动，飞舞，它就在我的眼前，可我伸出手去，它们却分别变成了另外的事物：它们是悬挂着的灯，一团棉花，一面小镜子，或者是垂在风里的树枝。

因为白内障的缘故，我把自己的生活处理得混乱不堪。几乎所有的物品都不在它应该的位置，水杯和暖水瓶在我的床上，拐杖则在床的右侧竖着，而饭勺，它应当在我的床对面的茶几上……我依靠自己在得了白内障后手的习惯来安排它们，所以我房间里的排布肯定有些……有许多本来应该放在屋里的东西，因为我的手不习惯，它们就挪到了屋外。就是这样，我的屋子里还不时会丁丁当当，我老了，自己刚刚放下的东西马上就可能遗忘。我说我的生活处理得混乱不堪还有其他的意思，现在就不提它了。好在，这种混乱随着我走出屋去而有所改变，我离开了它们，我就不再去想它们了，我觉得自己还有许多的事情可想。我坐在屋檐下。别看我的眼睛已被白内障笼罩了，但我对热的感觉却变得特别敏感，我能感觉热从早晨是如何一点点地升到中午的，它们增加了多大的厚度和宽度。

我坐着的姿势有点像眺望。

我坐着的姿势有点像眺望，是的，我是在眺望，别看我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可旧日的那些人和事却越来越清晰，我能看清三十年前某个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我能看清四十年前我曾用过的那张桌子上被蜡烛烧焦的黑黑的痕迹。我坐在蜡烛的旁边打瞌睡蜡烛慢慢地烧到了尽头可我一无所知。我甚至没有闻到桌子烧着后焦煳的气味。

我坐在屋檐下。我坐在屋檐下，低着头，低上一会儿，然后就向一个很远的远处眺望。当然，白内障已不可能让我望见远处的什么了，我做这样的姿势却从来都显得非常认真。我的这个动作是模仿一个人的，一个去世多年的将军的，这种模仿根本是无意的，直到三个月前我才突然地发觉，我的这个动作和将军是那么地相像。

我越来越多地想到他了。

想到他，我感觉脚下的土地，悄悄晃动一下，然后空气穿过了我，我不见了，我回到了将军的身边，我重新成为了干休所里那个二十一岁的勤务员。

想到他，我的患有白内障的双眼就不自觉地灌满了泪水。我已经足够老了，我知道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能听到死神在我身边有些笨拙和粗重地喘息。我没什么可惧怕的，更多地我把他当做自己的亲人，一个伴儿，有些话，想起了什么人，什么事，就跟他说说。想起将军来的时候，我就跟他谈我们的将军，谈将军的部队。别看他是死神他也不可能比我知道的更多。

将军的部队装在两大巨大的木箱里。向昔日进行眺望的时候，我再次看见了那两个木箱上面已经斑驳的绿漆，生锈的锁，生锈的气味和木质的淡淡的霉味。

对住在干休所里，已经离休的将军来说，每日把箱子从房间里搬出来，打开，然后把刻着名字的一块块木牌从箱子里拿出来，傍晚时再把这些木牌一块块放进去，就是生活的核心，全部的核心。直到他去世，这项工作从未有过间断。

那些原本白色的，现在已成为暗灰色的木牌就是将军的部队。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说清这些木牌的来历。我跟身边的伴儿说的时候，他只给了我粗重的喘息，并未做任何的回答。我跟他说，我猜测这些木牌上的名字也许是当年跟随将军南征北战的那些阵亡将士们的名字吧，我的猜测是有道理的，可后来，我在整理这些木牌的时候，却发现，上面有的写着“白马”、“黑花马”、“手枪”，而有一些木牌是无字的，很不规则地画了一些“〇”。也许，将军根本不知道那些阵亡战士的名字。

我用这种眺望的姿势，望见在槐树底下的将军打开了箱子上的锁。他非常缓慢地把其中的一块木牌拿出来，看上—会儿，摸了摸，然后放在自己的脚下。一块块木牌排了出去。它们排出了槐树的树荫，排到了阳光的下面，几乎排满了整个院子。那些木牌大约有上千个吧，很多的，把它们全部摆开可得花些时间。将军把两个木箱的木牌全部摆完之后，就站起身来，晃晃自己的脖子，胳膊，腰和腿，然后走到这支部队的前面。

阳光和树叶的阴影使将军的脸有些斑驳，有些沧桑。站在这支部队的前面，将军一块块一排排地看过去，然后把目光伸向远处——我仍然坚持我当年的那种印象，将军只有站在这支部队前面的时候才像一个将军，其他的时候，他只能算是一个老人，有些和善，有些孤独的老人。将军从他的部队的前面走过去他就又变成一个老人了，将军变成一个老人首先开始的是他的腰。他的腰略略地弯下去，然后坐在屋檐下的一把椅子上，向远处眺望。他可以把这种眺望的姿势保持整整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我也老了，我也学会了这种眺望的姿势，可我依然猜不透将军会用一天天的时间来想些什么。可能是因为白内障的缘故，我眺望的时间总不能那么长久，而我有时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呆着，用模糊的眼睛去看。我想将军肯定和我不一样，他经历了那么多的战争，那么多的生生死死，他肯定是有所想的。

我老了。尽管我不明白将军在向远处望时想的是什么，但我明白了将军的那些自言自语。他根本不是自言自语，绝对不是！他是在跟身边的伴儿说话，跟自己想到的那个人，或者那些人说话，跟过去说话。就像我有时和将军说会儿话，和我死去的老伴，和死神说话。当年和将军我可不是这样说的，尽管他对我非常和蔼，可我总是有些拘束，和他说话的时候用了很多的精心。现在，我觉得他就像一个多年的朋友似的，我和他都是一样老的老人了。

帮将军把两个木箱搬出来，我就退到某一处的阴影里，余下的是将军自己的事了。将军摆弄他的那些木牌的时候，我就开始胡思乱想。这种胡思乱想能让时间加快一些。在没有胡思乱想时，我就用根竹棍逗逗路过的虫子和蚂蚁，或者看一只蝉怎样通过它的声音使自己从稠密的树叶中显现出来。将军的那种自言自语一片一片地传入我耳朵，其中，因为胡思乱想或别的什么，不知自己丢掉了其中的多少片。我耳朵所听到的那一片一片的自言自语，它们都是散开的，也没有任何的联系。

将军说，你去吧。

将军说，我记得你，当然。我记得你的手被冻成了紫色。是左手吧？

将军说，你这小鬼，可得听话呀。

将军说，我不是叫你下来吗？

将军说，马也该喂了。

将军说，……

在我回忆的时候，在我采用眺望的姿势向过去眺望的时候，我没能记住将军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但记下了他的声音。他的声音会很突然地响起来，然后又同样突然地消失。我常在他的声音里会不自觉地颤一下，突然地放下我的胡思乱想和手中的竹棍，我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

有两次将军指着木牌上的名字问我，赵你知道么？王呢？你清楚刘×的情况？……我只得老实地回答，我不知道，将军。

哟。将军有些恍然和茫然的样子。那两次问话之后我都能明显地觉察出将军的衰老。看我这记性。将军一边望着他所说过的名字一边摇头：人真是老了。我怎么想也记不起他们来。可我总觉得还挺熟的。真是老了。

他用手使劲地按着眼角上的两道皱纹。

有时将军也和我聊一些和他这支部队相关的陈年旧事，他选取的不是战争而是一些非常微小的细节。譬如某某爱吹笛子，吹得很好，有点行云流水的意思，只要不打仗了停下来休整的时候他就吹。后来在一次战斗中他的右手被炸掉了，笛子也丢了，某某很长时间都不吃不喝，闷闷不乐。他被送往后方医院。两个月后将军又偶然地见到了某某，他正在吹笛。因为没有右手的帮助，他的笛子吹得很不成调。他对将军说笛子就是原来的笛子，他用了三天才把它找回来。譬如一个战士特别能睡，打完一场战斗，将军一发出休息的命令，即使他站着也会马上鼾声如雷。他脚还特别臭。将军说我原本想让他当我的警卫员来着，可我受不了他的臭脚。说到这里时将军的声音很细，并且有种笑意。他笑得有些诡秘，他笑起来的样子让他年轻了很多。当时我是想对将军这么说的，我有点冲动——可最终我却没有把它说出来。现在想起来我是应该说的，我在向旧日的时光眺望中望到这一细节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将军愣了愣，然后粗犷地笑起来：你这小鬼。我不是小鬼了，我已经老了。

将军还跟我说过斗蛐蛐、抓毒蛇、吃草根一类的小事，说过某某和某某的一点琐事，他很少跟我谈什么战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谈。要知道将军一生戎马经历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争，要知道将军在这无数次的战争中很少失败，要知道他现在指挥的这支木牌上的部队，很可能是在战争中牺牲的将士啊。

在将军去世之后我收集了不少和将军有关的资料，只要是哪本书上提到将军的名字，我就毫不犹豫地把它买下来。原本我还想把将军的两个木箱也留下来的，后来我想将军比我更需要这支部队。那些木牌，燃烧的木牌，在将军的墓前变成了一缕缕的烟。它们升腾的样子就像一支远征的部队，我甚至听见了人喊马嘶，听见脚踩在泥泞中的声音，子弹穿过身体的声音。将军会把他的部队带向哪里呢？他重新见到自己的这支部队时，端出的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

我悄悄地留下了两块木牌，那是两块没有写字的木牌，上面画的是“〇”。原来我留下的木牌是三块，那一块木牌上写的是“白马”。对我这样—个从农村里出来的孩子来说，白马让我感到亲切。不过后来我把白马给将军送了过去，我看见那匹白马从浓烟中站起来，回头望了一眼，似乎还有一声嘶鸣，然后甩下一路嗒嗒的马蹄声绝尘而去。白马是属于将军的。

在我的眼睛还没有被白内障蒙住之前，我时常会翻翻我所留存的资料，找出那两块木牌。那些书上或详尽或简略地描述了将军一生的戎马，在那些书上，列出的是战争的残酷，将军作战的英勇和谋略，以及在艰苦生活中将军所表现的种种美德。书上没有将军和我所讲的那些人和事。说实话，读书上面的将军时我总是无法和我所接触的将军联系在一起，我总觉得，他们不是一个人，至少不完全是。我所知道的将军是一个离休的老人，有些古怪，但几乎完全没有什么英勇和谋略。这也许是时间所消磨掉的吧。时间要想改变什么东西是非常轻易的，就像我从二十一岁走向了现在的衰老。

如果下雨，下雪，外面的天气过热或者过于寒冷，将军就会叫我在他的书房里把木箱打开，他把那些木牌一块块拿出来，从某个墙角排到书桌上，然后又排到椅子上，再放在地上。两箱子的木牌摆完，将军就把自己摆出了书房，那些密密麻麻的木牌在房间里那么排着，它们带有一种让人不敢呼吸的肃穆。将军在摆完后站起身来，晃晃自己的脖子、胳膊、腰和腿，走到这支部队的前面看上一会儿，随后就是叫我搬来椅子，坐下来，把目光伸向窗外。他所看的绝对不是窗外的树枝，雨打在树枝上的颤动或者树枝上沉沉的雾。不是。现在我也老了，我也有了这种眺望的习惯，我已经明白将军是在眺望过去的岁月。就像我现在，透过我的白内障，清晰地看见将军在那把红褐色的椅子上侧坐着，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窗棂。只是窗棂。空气中有股潮潮的气味。有一些灰白色的光。昏暗如同一层层潮水，漫过了将军和他的椅子，向着书房的方向漫去。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的光线昏暗，那些或高或低的木牌在昏暗中静静地呆着，一言不发。

对于将军那些木牌名字的来历，我曾经做过调查，当然这种调查是随意性的，我只是偶然地向有关的人提及，他们对我的问题都只能是摇头。似乎没人曾向将军提供过什么阵亡将士的名单，至少将军离休后没有。

那么木牌上的名字是如何得来的呢？它们是在什么时间成为了木牌，装满了整整的两个木箱？……

倒是干休所的王参谋向我提供了一个细节。他说他见过一次将军发火，那时我还没有来到干休所。他看见将军紧紧抓住一块木牌，对着它大声说，你就是再活一次，我还得毙了你！当时王参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将军把那块木牌扔出了很远，木牌滑过地板时发出了一阵很脆的声响。过了很久，将军突然对王参谋说，你把木牌给我捡回来。将军接过了木牌，用手擦了擦上面的尘土，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回了那些木牌之间。王参谋说他记不太清了，他记得好像他把木牌递到将军手上时，将军的眼红红的。

对于将军的晚年，对于他每日里摆放他的这支“部队”，在我收集的资料中，没有得到记载。曾有一个宣传干事向我了解过将军的晚年，我向他叙述了将军在晚年的种种显得怪异的举动，尤其向他讲了将军每日如何摆放他的部队。——他是不是怀念自己的戎马生涯？是不是想继续战斗，消灭敌人？

我用很长的时间来思考如何回答。不，好像都不是，将军在晚年基本上没想到战争，他好像只是，只是……怎么说呢？他好像就是把木牌摆出来，想一想过去的事，就这样。就是这样。

那个干事对我的回答很感失望。我该怎样来写这件事？你想想还有没有别的？

人一老了就爱回忆过去的事，就爱胡思乱想。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就爱胡思乱想，老了，没什么事了，就更爱胡思乱想了。我坐在屋檐下，低着头低上一会儿就抬起头来，向一个很远的远处进行眺望。当然，白内障已经不可能让我望见远处的什么了，可我把这个姿势却做得异常认真。我越来越多地想到将军，我觉得他的某些部分正在我身体内的某些部分里得到复活。有时候，一个生命是会成为另—个生命的，可我毕竟老了。

我在自己的晚年想通了将军当年的很多事，但也有不少，我可能一生都不会理解的，直到我死去。我想到了死。我不知道我的死亡会在一个什么样的时间，会死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中，但我对死亡多少是有点期盼的。我时常想我的死亡肯定会是一个窗外下着小雨的早晨，就像将军死时的那样。我越来越像他了。

经过近两天的昏迷，将军在那个窗外下着小雨的早晨醒来了。他对医院里的一切都好像有些陌生，甚至是恐惧，他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在颤。他的手很烫。——你是叫某某吧？我不知道他叫出的是不是他的那支“部队”中的一个名字。我犹豫了一下，我说不是。那么你是某某？我再次对将军说，不是，我是您的勤务员，我叫某某。

他放开了我的手。他的脸侧向了—边。他手上的力气一点点地消失了。

——你帮我……把箱子……箱子……拿来。

在将军的面前我打开了他的那两个箱子，在他昏迷的时候我早已把箱子给拉到医院里来了，我知道将军少不了它。我把那些木牌依次摆开。将军欠了欠身子，他望着那些原本白色，现在已变成暗灰色的木牌，突然淡淡地笑了：

哈，看你这小鬼，真是，真是……

将军的手伸得相当缓慢。他的手指向了排在地上、茶几上的木牌，但我未能看清他手指确切的指向。现在我想，在一个人最后的时间里，他指向了谁，他想到的是谁都不算重要了。

将军带着那种淡淡的笑意，走了。

屋檐下静静地坐着，我听见蜜蜂采蜜时的嗡嗡声，我听见又一树槐花劈开花蕾长出小花来时的声音。我听见阳光的热从树上落下时的声音，我还听见了许多我没有听过的声音。可能我听过，只是我忽略了它们，我记不起是什么东西可以发出这样的声音了。不一会儿，我就不再想它们了。我越过了它们，向一个远处眺望。

我的手指，抚摸着我一直收藏的那两块木牌。在我混乱的生活里它的位置却是一直都没变过。而现在，我抚摸着它们，感觉上它们变小了，但比以前更重了。

点评

一个昔日的将军，他在对往日的追思和怀念中继续指挥着他的部队。即便在垂垂老矣之际，即便在头脑不那么清楚的条件下，他依旧在梦里、在潜意识中指挥着他的部队。战斗，勇敢地战斗是他的符号和标记。将军，什么时候都是将军。精神不倒，骨气健硕，风范长在。这是对往昔峥嵘岁月的追忆，也是对一种精神的抚摸。

徐则臣（1978—  ）

生于江苏东海。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代表作品有《耶路撒冷》《午夜之门》《夜火车》《水边书》《天上人间》等。《如果大雪封门》获得第六届鲁迅文学奖。

如果大雪封门

宝来被打成傻子回了花街，北京的冬天就来了。冷风扒住门框往屋里吹，门后挡风的塑料布裂开细长的口子，像只冻僵的口哨，屁大的风都能把它吹响。行健缩在被窝里说，让它响，我就不信首都的冬天能他妈的冻死人。我就把图钉和马夹袋放下，爬上床。风进屋里吹小口哨，风在屋外吹大口哨，我在被窝里闭上眼，看见黑色的西北风如同洪水卷过屋顶，宝来的小木凳被风拉倒，从屋顶的这头拖到那头，就算在大风里，我也能听见木凳拖地的声音，像一个胖子穿着四十一码的硬跟皮鞋从屋顶上走过。宝来被送回花街那天，我把那双万里牌皮鞋递给他爸，他爸拎着鞋对着行李袋比划一下，准确地扔进门旁的垃圾桶里：都破成了这样。那只小木凳也是宝来的，他走后就一直留在屋顶上，被风从那头刮到这头，再刮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爬上屋顶想把凳子拿下来。一夜北风掘地三尺，屋顶上比水洗得还干净。经年的尘土和杂物都不见了，沥青浇过的地面露出来。凳子卡在屋顶东南角，我费力地拽出来，吹掉上面看不见的尘灰坐上去。天也被吹干净了，像安静的湖面。我的脑袋突然开始疼，果然，一群鸽子从南边兜着圈子飞过来，鸽哨声如十一面铜锣在远处敲响。我在屋顶上喊：

“它们来了！”

他们俩一边伸着棉袄袖子一边往屋顶上爬，嘴里各叼一只弹弓。他们觉得大冬天最快活的莫过于抱着炉子煲鸡吃，比鸡味道更好的是鸽子。“大补，”米箩说，“滋阴壮阳，要怀孕的娘们儿只要吃够九十九只鸽子，—准生儿子。”男人吃够了九十九只，就是钻进女人堆里，出来也还是一条好汉。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理论。不到—个月，他们俩已经打下五只鸽子。

我不讨厌鸽子，讨厌的是鸽哨。那种陈旧的变成昏黄色的明晃晃的声音，一圈一圈地绕着我脑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紧，像紧箍咒直往我脑仁里扎。神经衰弱也像紧箍咒，转着圈子勒紧我的头。它们有相似的频率和振幅，听见鸽哨我立马感到神经衰弱加重了，头疼得想撞墙。如果我是一只鸽子，不幸跟它们一起转圈飞，我肯定要疯掉。

“你当不成鸽子。”行健说，“你就管掐指一算，看它们什么时候飞过来。我和米箩负责把它们弄下来。”

那不是算，是感觉。像书上讲的蝙蝠接收的超声波一样，鸽哨大老远就能跟我的神经衰弱合上拍。那天早上鸽子们的头脑肯定也坏了，围着我们屋顶翻来覆去地转圈飞。飞又不靠近飞，绕大圈子，都在弹弓射程之外，让行健和米箩气得跳脚。他们光着脚只穿条秋裤，嘴唇冻得乌青。他们把所有石子都打光了，骂骂咧咧下了屋顶，钻回进热被窝。我在屋顶上来回跑，骂那些混蛋鸽子。没用，人家根本不听你的，该怎么绕圈子还怎么绕。以我丰富的神经衰弱经验，这时候能止住头疼的最好办法，除了吃药就是跑步。我决定跑步。难得北京的空气如此之好，不跑浪费了。

到了地上，发现和鸽子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它们其实并非绕着我们的屋顶转圈，而是围着附近的几条巷子飞。狗日的，我要把你们彻底赶走。这个场景一定相当怪诞：一个人在北京西郊的巷子里奔跑，嘴里冒着白气，头顶上是鸽群；他边跑边对着天空大喊大叫。我跑了至少一刻钟，一只鸽子也没能赶走。它们起起落落，依然在那个巨大的圆形轨道上。它们并非不怕我，我在地上张牙舞爪地比画，它们就飞得更快更高。所以，这个场景也可以被看成是一群鸽子被我追着跑。然后我身后出现了一个晨跑者。

那个白净瘦小的年轻人像个初中生，起码比我要小。他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头发支棱着，简直就是图画里的雷震子的弟弟。此人和我同一步调，我快他快，我慢他也慢，我们之间保持着一个恒定不变的距离，八米左右。他的路线和我也高度一致。在第三个人看来，我们俩是在一块追鸽子。如果在跑道上，即使身后有三五十人跟着你也不会在意，但在这冷飕飕的巷子里，就这么一个人跟在你屁股后头，你也会觉得不爽，比三五十人捆在一起还让你不爽。那感觉很怪异，如同你在被追赶、被模仿、被威胁，甚至被取笑，你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洁感。反正我不喜欢，但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让我觉得，这家伙也不容易，不跟他一般见识了。如果我猜得不错，他那小身板也就够跑两千米，多五十米都得倒下。他要执意像个影子粘在我身后，我完全可以拖垮他。但我停了下来。跑一阵子脑袋就舒服了。过一阵子脑袋又不舒服了。所以我自己也摸不透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撒腿就跑。

第二天，我从屋顶上下来。那群鸽子从南边飞过来了，我得提前把它们赶走。行健和米箩嫌冷，不愿意从热被窝里出来。我迎着它们跑，一路嗷嗷地叫。它们掉头往回飞，然后我觉得大脑皮层上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如果你得过神经衰弱，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我们的神经如此脆弱，头疼的时候任何一点小动静都像发生在我们的脑门上。我扭回头又看见昨天的那个初中生。他穿着滑雪衫，头发变得像张雨生那样柔软，在风里颠动飘拂。我把鸽子赶到七条巷子以南，停下来，看着他从我身边跑过。他跟着鸽群一路往南跑。

行健和米箩又打下两只鸽子。它们像失事的三叉戟一头栽下来，在冰凉的水泥路面上撞歪了嘴。煮熟的鸽子味道的确很好，在大冬天玻璃一样清冽的空气里，香味也可以飘到五十米开外；我从吃到的细细的鸽子脖还有喝到的鸽子汤里得出结论，胜过鸡汤起码两倍。天冷了，鸽子身上聚满了脂肪和肉。

如果我是鸽子，牺牲了那么多同胞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往那个屋顶附近凑；可是鸽子不是我，每天总要飞过来那么一两回。我把赶鸽子当成了锻炼，跑啊跑，正好治神经衰弱。反正我白天没事。第三次见到那个初中生，他不是跟在我后头，而是堵在我眼前；我拐进驴肉火烧店的那条巷子，一个小个子攥着拳头，最大限度地贴到我跟前。

“你看见我的鸽子了吗？”他说南方咬着舌头的普通话。看得出来，他很想把自己弄得凶狠一点儿。

“你的鸽子？”我明白了。我往天上指，那群鸽子快把我吵死了。

“我的鸽子又少了两只！”

“要是我的头疼好不了，我把它们追到越南去！”

“我的鸽子又少了两只。”

“所以你就跟着我？”

“我见过你。”他看着我，突然有些难为情，“在花川广场门口，我看见那胖子被人打了。”

他说的胖子是宝来。宝来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在酒吧门口被几个混混打坏了脑袋，成了傻子，被他爸带回了老家。他说的花川广场是个酒吧，这辈子我也不打算再进去。

“我帮不了你们，”他又说，“自行车腿坏了，车笼子里装满鸽子。我只能帮你们喊人。我对过路的人喊，打架了，要出人命啦，快来救人啊。”

我一点儿想不起听过这样咬着舌头的普通话。不过我记得当时好像是闻到过—股热烘烘的鸡屎味，原来是鸽子。他这小身板的确帮不了我们。

“你养鸽子？”

“我放鸽子。”他说，“你要没看见—那我先走了。”

走了好，要不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少了的七只鸽子。七只，我想象我们三个人又吃又喝打着饱嗝，的确不是个小数目。

接下来的几天，在屋顶上看见鸽群飞来，我不再叫醒行健和米箩；我追着鸽群跑步时，身后也不再有人尾随。我知道我辜负了他的信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明白这一点。因为不安，反倒不那么反感鸽哨的声音了。走在大街上，对所有长羽毛的、能飞的东西都敏感起来，电线上挂了个塑料袋我也会盯着看上半天。

有天中午我去洪三万那里拿墨水，经过中关村大街，看见一群鸽子在当代商城门前的人行道上蹦来蹦去，那鸽子看着眼熟。已经天寒地冻，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还在和鸽子玩，还有一对对情侣，露着通红的腮帮子跟鸽子合影。这个我懂，你买一袋鸽粮喂它们，你就可以和每一只鸽子照一张相。我在欢快的人和鸽子群里看见一个人冰锅冷灶地坐着，缩着脑袋，脖子几乎完全顿进了大衣领子里。这个冬天的确很冷，阳光像害了病一样虚弱。他的头发柔顺，他的个头小，脸白净，鼻尖上挂着一滴清水鼻涕。我走到他面前，说：

“一袋鸽粮。”

“是你呀！”他站起来，大衣扣子挂掉了四袋鸽粮。

很小的透明塑料袋，装着八十到一百粒左右的麦粒，一块五一袋。我帮他捡起来。旁边是他的自行车和两个鸽子笼，落满鸽子粪的飞鸽牌旧自行车靠花墙倚着，果然没腿。他放的是广场鸽。我给每一只鸽子免费喂了两粒粮食。他把马扎让给我，自己铺了张报纸坐在钢筋焊成的鸽子笼上。

“鸽子越来越少了。”他说，又把脖子往大衣里顿了顿。

“你冷？”

“鸽子也冷。”

这个叫林慧聪的南方人，竟然比我还大两岁，家快远到了中国的最南端。去年结束高考，作文写走了题，连专科也没考上。当然在他们那里，能考上专科已经很好了。考的是材料加半命题作文。材料是，一人一年栽三棵树，一座山需要十万棵树，一个春天至少需要十三亿棵树，云云。挺诗意。题目是《如果……》。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写《如果大雪封门》。说实话，他们那里的阅卷老师很多人一辈子都没看见过雪长什么样，更想象不出什么是大雪封门。他洋洋洒洒地将种树和大雪写到了一起，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逻辑。在阅卷老师看来，走题走大了。一百五十分的卷子，他对半都没考到。

父亲问他：“怎么说？”

他说：“我去北京。”

在中国，你如果问别人想去哪里，半数以上会告诉你，北京。林慧聪也想去，他去北京不是想看天安门，而是想看到了冬天下大雪是什么样子。他想去北京也是因为他叔叔在北京。很多年前林家老二用刀捅了人，以为出了人命，吓得当夜扒火车来了北京。他是个养殖员，因为跟别人斗鸡斗红了眼，顺手把刀子拔出来了。来了就没回去，偶尔寄点钱回去，让家里人都以为他发大了。林慧聪他爹自豪地说，那好，投奔你二叔，你也能过上北京的好日子。他就买了张火车站票到了北京，下车脱掉鞋，看见脚肿得像两条难看的大面包。

二叔没有想象中那样西装革履地来接他，穿得甚至比老家人还随意，衣服上有星星点点可疑的灰白点子。林慧聪出溜两下鼻子，问：“还是鸡屎？”

“不，鸽屎！”二叔吐口唾沫到手指上，细心地擦掉老头衫上的一粒鸽子屎，“这玩意儿干净！”

林家老二在北京干过不少杂活，发现还是老本行最可靠，由养鸡变成了养鸽子的。不知道他走了什么狗屎运，弄到了放广场鸽的差事。他负责养鸽子，定时定点往北京的各个公共场所和景点送，供市民和游客赏玩。这事看上去不起眼，其实挺有赚头，公益事业，上面要给他钱的。此外你可以创收，一袋鸽粮一块五，卖多少都是你的。鸽子太多他忙不过来，侄儿来了正好，他给他两笼，别的不管，他只拿鸽粮的提成，一袋他拿五毛，剩下都归慧聪。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慧聪自己管。

“管得了么？”我问他。我知道在北京自己管自己的人绝大部分都管不好。

“凑合。”他说，“就是有点儿冷。”

冬天的太阳下得快，光线一软人就开始往家跑。的确是冷，人越来越少，显得鸽子就越来越多。慧聪决定收摊，对着鸽子吹了一曲别扭的口哨，鸽子踱着方步往笼子前靠，它们的脖子也缩起来。

慧聪住七条巷子以南。那房子说凑合是抬举它了，暖气不行。也是平房，房东是个抠门的老太太，自己房间里生了个煤球炉，一天到晚抱着炉子过日子。她暖和了就不管房客，想起来才往暖气炉子加块煤，想不起来拉倒。慧聪经常半夜迷迷糊糊摸到暖气片，冰得人突然就清醒了。他提过意见，老太太说，知足吧你，鸽子的房租我一分没要你！慧聪说，鸽子不住屋里啊。院子也是我家的，老太太说，要按人头算，每个月你都欠我上万块钱。慧聪立马不敢吭声了。这一群鸽子，每只鸽子每晚咕哝两声，一夜下来，也像一群人说了通宵的悄悄话，吵也吵死了。老太太不找茬算不错了。

“我就是怕冷。”慧聪为自己是个怕冷的南方人难为情，“我就盼着能下一场大雪。”

大雪总会下的。天气预报说了，最近一股西伯利亚寒流将要进京。不过天气预报也不一定准，大部分时候你也搞不清他们究竟在说哪个地方。但我还是坚定地告诉他，大雪总要下的。不下雪的冬天叫什么冬天。

完全是出于同情，回到住处我和行健、米箩说起慧聪，问他们，是不是可以让他和我们一起住。我们屋里的暖气好，房东是个修自行车的，好几口烧酒，我们就隔三差五送瓶“小二”给他，弄得他把我们当成亲戚，暖气烧得不遗余力。有时候我们懒得出去吃饭，他还会把自己的煤球炉借给我们，七只鸽子都是在他的炉子上煮熟的。

“好是好，”米箩说，“他要知道我们吃了他七只鸽子怎么办？”

“管他！”行健说，“让他来，房租交上来咱们买酒喝。还有，总得给两只鸽子啥的做见面礼吧？”

我屁颠屁颠到七条巷子以南。慧聪很想和我们一起住，但他无论如何舍不得鸽子，他情愿送我们一只老母鸡。我告诉他，我们三个都是打小广告的。小广告你知道吗？就是在纸上、墙上、马路牙子上和电线杆子上印上一个电话，如果你需要假毕业证、驾驶证、记者证、停车证、身份证、结婚证、护照以及这世上可能存在的所有证件，拨打这个电话，洪三万可以满足你的一切要求。电话号码是洪三万的。洪三万是我姑父，办假证的，我把他的电话号码刻在一块山芋上或者萝卜上，一手拿着山芋或者萝卜，一手拿着浸了墨水的海绵，印一下墨水往纸上、墙上、马路牙子上和电线杆上盖一个戳。有事找洪三万去。宝来被打坏头脑之前，和我一样都是给我姑父打广告的。行健和米箩也干这个，老板是陈兴多。

“我知道你们干这个，昼伏夜出。”慧聪不觉得这职业有什么不妥，“我还知道你们经常爬到屋顶上打牌。”

没错，我们晚上出去打广告，因为安全；白天睡大觉，无聊得只好打牌。我帮着慧聪把被褥往我们屋里搬，他睡宝来那张床。随行李他还带来一只褪了毛的鸡。那天中午，行健和米箩围着炉子，看着滚沸的鸡汤吞咽口水，我和慧聪在门外重新给鸽子们搭窝。很简单，—排铺了枯草和棉花的木盒子，门打开，它们进去，关上，它们老老实实地睡觉。鸽子们像我们一样住集体宿舍，三四只鸽子一间屋。我们找了一些石棉瓦、硬纸箱和布头把鸽子房包挡起来，防风又保暖。要是四面透风，鸽子房等于冰箱。

那只鸡是我们的牙祭，配上我在杂货店买的两瓶二锅头，汤汤水水下去后我有点晕，行健和米箩有点燥，慧聪有点热。我想睡觉，行健和米箩想找女人，慧聪要到屋顶上吹一吹。他很多次看过我们在屋顶上打牌。

风把屋顶上的天吹得很大，烧暖气的几根烟囱在远处冒烟，被风扯开来像几把巨大的扫帚。行健和米箩对屋顶上挥挥手，诡异地出了门。他们俩肯定会把省下的那点钱用在某个肥白的身子上。

“我一直想到你们的屋顶上，”慧聪踩着宝来的凳子让自己站得更高，悠远地四处张望，“你们扔掉一张牌，抬个头就能看见北京。”

我跟他说，其实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的，除了高楼就是大厦，跟咱们屁关系没有。我还跟他说，穿行在远处那些楼群丛林里时，我感觉像走在老家的运河里，一个猛子扎下去，不露头，踩着水晕晕乎乎往前走。

“我想看见大雪把整座城市覆盖住。你能想象那会有多壮观吗？”说话时慧聪辅以宏伟的手势，基本上能够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了。

他又回到他的“大雪封门”了。让我动用一下想象力，如果大雪包裹了北京，此刻站在屋顶上我能看见什么呢？那将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将是银装素裹无始无终，将是均贫富等贵贱，将是高楼不再高、平房不再低，高和低只表示雪堆积得厚薄不同而已——北京就会像我读过的童话里的世界，清洁、安宁、饱满、祥和，每一个穿着鼓鼓囊囊的棉衣走出来的人都是对方的亲戚。

“下了大雪你想干什么？”他问。

不知道。我见过雪，也见过大雪，在过去很多个大雪天里我都无所事事，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我要踩着厚厚的大雪，咯吱咯吱把北京城走遍。”

几只鸽子从院子里起飞，跟着哗啦啦一片都飞起来。超声波一般的声音又来了。“能把鸽哨摘了么？”我抱着脑袋问。

“这就摘。”慧聪准备从屋顶上下去，“戴鸽哨是为了防止小鸽子出门找不到家。”

训练鸽子习惯新家，花了慧聪好几天时间。他就用他不成调的口哨把一切顺利搞定了。没了鸽哨我还是很喜欢鸽子的，每天看它们起起落落觉得挺喜庆，好像身边多了一群朋友。但是鸽子隔三差五在少。我弄不清原因，附近没有鸽群，不存在被拐跑的可能。我也没看见行健和米箩明目张胆地射杀过，他们的弹弓放在哪我很清楚。不过这事也说不好。我和他们俩替不同的老板干活，时间总会岔开，背后他们干了什么我没法知道；而且，上次他们俩诡秘地出门找了一趟女人之后，就结成了更加牢靠的联盟，说话时习惯了你唱我和。慧聪说他懂，一起扛过枪的，一起同过窗的，还有一起嫖过娼的，会成铁哥们儿。好吧，那他们搞到鸽子到哪里煮了吃呢？

慧聪不主张瞎猜，一间屋里住的，乱猜疑伤和气。行健和米箩也一本正经地跟我保证，除了那七只，他们绝对没有对第八只下过手。

我和慧聪又追着鸽子跑。锻炼身体又保护小动物，完全是两个环保实践者。我们俩把北京西郊的大街小巷都跑遍了，鸽子还在少，雪还没有下。白天他去各个广场和景点放鸽子，晚上我去马路边和小区里打小广告，出门之前和回来之后都要清点一遍鸽子。数目对上了，很高兴，仿佛逃过了劫难；少了一只，我们就闷不吭声，如同给那只失踪的鸽子致哀。致过哀，慧聪会冷不丁冒出一句：

“都怪鸽子营养价值高。我刚接手叔叔就说，总有人惦记鸽子。”

可是我们没办法，被惦记上了就防不胜防。你不能晚上抱着鸽子睡。

西伯利亚寒流来的那天晚上，风刮到了七级。我和行健、米箩都没法出门干活，决定在屋里摆一桌小酒乐呵一下。石头剪刀布，买酒的买酒，买菜的买菜，买驴肉火烧的买驴肉火烧；我们在炉子上炖了一大锅牛肉白菜，四个人围炉一直喝到凌晨一点。我们根据风吹门后的哨响来判断外面的寒冷程度。门外的北京一夜风声雷动，夹杂着无数东西碰撞的声音。我们喝多了，觉得世界真乱。

第二天一早慧聪先起，出了屋很快进来，拎着四只鸽子到我们床前，苦着一张小脸都快哭了。四只鸽子，硬邦邦地死在它们的小房间前。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出来的，也不知道它们出来以后木盒子的门是如何关上的。喝酒之前我们仔细地检查了每一个鸽子房，确信即使把这些鸽子房原封不动地端到西伯利亚，鸽子也会暖和和地活下来的。但现在它们的确冻死了，死前啄过很多次木板小门，临死时把嘴插进了翅膀的羽毛里。

“你听见他们起夜没？”我问慧聪。

“我喝多了。睡得跟死了一样。”

我也是。我担保行健和米箩也睡死了，他们俩的酒量在那儿。那只能说这四只鸽子命短。扔了可惜，米箩建议卖给我们煮了吃。我赶紧摆手，那几只鸽子我都认识，如果它们有名字，我一定能随口叫出来，哪吃得下。慧聪更吃不下，他把鸽子递给行健和米箩，说随你们，别让我看见。然后走到院子里，蹲在鸽子房前，伸头看看，再抬头望望天。

拖拖拉拉吃完了早饭，已经十点半，慧聪驮着他的两笼鸽子去西直门。行健对米箩斜了一下眼，两人把死鸽子装进塑料袋，拎着出了门。我远远地跟上去。我知道西郊很大，我自以为跑过了很多街巷，但跟着他们俩，我才知道我所知道的西郊只是西郊极小的—部分。北京有多大，北京的西郊就有多大。

拐了很多弯，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行健敲响了一扇临街的小门。这是破旧的四合院正门边上的一个小门，一个年轻的女人侧着半个身子探出门来，头发蓬乱，垂下来的鬈发遮住了半张白脸。她那件太阳红的贴身毛衣把两个乳房鼓鼓囊囊地举在胸前。她接过塑料袋放到地上，左胳膊揽着行健，右胳膊揽着米箩，把他们摁到自己的胸前，摁完了，拍拍他们的脸，冷得搓了两下胳膊，关上了门。我躲到公共厕所的墙后面，等行健和米箩走过去才出来。他们俩在争论，然后相互对击了一下掌。

我对他们俩送鸽子的地方的印象是，墙高，门窄小，墙后的平房露出一部分房顶，黑色的瓦楞里两丛枯草抱着身子在风里摇摆。听不见自然界之外的任何声音。就这些。

谁也不知道鸽子是怎么少的。早上出门前过数，晚上睡觉前也过数，在两次过数之间，鸽子一只接一只地失踪了。我挑不出行健和米箩什么毛病，鸽子的失踪看上去与他们没有丝毫关系，他们甚至把弹弓摆在谁都看得见的地方。宝来在的时候他们就不爱带我们俩玩，现在基本上也这样，他们俩一起出门，一起谈理想、发财、女人等宏大的话题。我在屋顶上偶尔会看见他们俩从一条巷子拐到另外一条巷子，曲曲折折地走到很远的地方。当然，他们是否敲响那扇小门，我看不见。看不见的事不能乱猜。

鸽子的失踪慧聪无计可施。“要是能揣进口袋里就好了，”他坐在屋顶上跟我说，“走到哪我都知道它们在。”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越来越少是必然的，这让他满怀焦虑。他二叔已经知道了这情况，拉下一张公事公办的脸，警告他就算把鸽子交回去，也得有个差不多的数。什么叫个差不多的数呢？就眼下的鸽子数量，慧聪觉得已经相当接近那个危险而又精确的概数了。“我的要求不高，”慧聪说，“能让我来得及看见一场大雪就行。”当时我们头顶上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西伯利亚的寒流把所有脏东西都带走了，新的污染还没来得及重新布满天空。

天气预报为什么就不能说说大雪的事呢。一次说不准，多说几次总可以吧。

可是鸽子继续丢，大雪迟迟不来。这在北京的历史上比较稀罕，至今一场像样的雪都没下。慧聪为了保护鸽子几近寝食难安，白天鸽子放出去，常邀我一起跟着跑，一直跟到它们飞回来。夜间他通常醒两次，凌晨一点半一次，五点一次，到院子看鸽子们是否安全。就算这样，鸽子还是在丢。与危险的数目如此接近，行健和米箩都看不下去了，夜里起来撒尿也会帮他留一下心。他们劝慧聪想开点儿，不就几只鸽子嘛，让你二叔收回去吧，没路走跟我们混，哪里黄土不埋人。只要在北京，机会迟早会撞到你怀里。

慧聪说：“你们不是我，我也不是你们；我从南方以南来。”

终于，一月将尽的某个上午，我跑完步刚进屋，行健戴着收音机的耳塞对我大声说：“告诉那个林慧聪，要来大雪，傍晚就到。”

“真的假的，气象台这么说的？”

“国家气象台、北京气象台还有一堆气象专家，都这么说。”

我出门立马觉得天阴下来，铅灰色的云在发酵。看什么都觉得是大雪的前兆。我在当代商城门前找到慧聪时，他二叔也在。林家老二挺着啤酒肚，大衣的领子上围着一圈动物的毛。“不能干就回家！”林家老二两手插在大衣兜里，说话像个乡镇干部，“首都跟咱老家不一样，这里讲究适者生存、优胜劣汰。”慧聪低着脑袋，因为早上起来没来得及梳理头发，又像雷震子一样一丛丛站着。他都快哭了。

“专家说了，有大雪。”我凑到他跟前，“绝对可靠。两袋鸽粮。”

慧聪看看天，对他二叔说：“再给我两天。就两天。”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二锅头和鸭脖子。一定要坐着看雪如何从北京的天空上落下来。我们喝到十二点，慧聪跑出去五趟，一粒雪星子都没看见。夜空看上去极度的忧伤和沉郁，然后我们就睡了。醒来已经上午十点，什么东西抓门的声音把我们惊醒。我推了一下门，没推动，再推，还不行，猛用了一下劲儿，天地全白，门前的积雪到了膝盖。我对他们三个喊：

“快，快，大雪封门！”

慧聪穿着裤衩从被窝里跳出来，赤脚踏入积雪。他用变了调的方言嗷嗷乱叫。鸽子在院子里和屋顶上翻飞。这样的天，麻雀和鸽子都该待在窝里哪也不去的。这群鸽子不，一刻也不闲着，能落的地方都落，能挠的地方都挠，就是它们把我们的房门抓得嗤嗤啦啦直响。

两只鸽子歪着脑袋靠在窝边，大雪盖住了木盒子。它们俩死了，不像冻死，也不像饿死，更不像窒息死。行健说，这两只鸽子归他，晚上的酒菜也归他。我们要庆祝一下北京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收音机里就这么说的，这一夜飘飘洒洒、纷纷扬扬，落下了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简单地垫了肚子，我和慧聪爬到屋顶上。大雪之后的北京和我想象的有不小的差距，因为雪没法将所有东西都盖住。高楼上的玻璃依然闪着含混的光。但慧聪对此十分满意，他觉得积雪覆盖的北京更加庄严，有一种黑白分明的肃穆，这让他想起黑色的石头和海边连绵的雪浪花。他团起一颗雪球一点点咬，一边吃一边说：

“这就是雪。这就是雪。”

行健和米箩从院子里出来，在积雪中曲折地往远处走。鸽子在我们头顶上转着圈子飞，我替慧聪数过了，现在还勉强可以交给他叔叔，再少就说不过去了。我们俩在屋顶上走来走去，脚下的新雪蓬松温暖。我告诉慧聪，宝来一直说要在屋顶上打牌打到雪落满一地。他没等到下雪，不知道他以后是否还有机会打牌。

我也搞不清在屋顶上待了多久，反正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那会儿行健和米箩刚走进院子。我们从屋顶上下来，看见行健拎着那个装着死鸽子的塑料袋。

“妈的她回老家了。”他说，脚对着墙根一阵猛踹，塑料袋哗啦啦直响，“他妈的回老家等死了！”

米箩从他手里接过塑料袋，摸出根烟点上，说：“我找个地方把鸽子埋了。”

点评

一个卑微的人，一个草根一族，在这座浩大的城市里他只有一份卑微的职业，一个卑微的地位。他的愿望也很简单，也并不远大，只是想看一场大雪。然而，就连这样简单而美好的愿望，他也没能等到实现的时刻。作品具有深切的人文关怀，是为弱小者代言的。作者让我们了解到，在与我们共同生活的城市里，共同生存的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卑微的生活，卑微的愿望。然而，这样卑微的人，他同样拥有梦想，拥有尊严，他的处境和“遭遇”能够引起我们强烈的情感共鸣。

曹文轩（1954—  ）

生于江苏省盐城市农村。现任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北京大学教授。主要小说有《红瓦》《细米》《天瓢》《草房子》《青铜葵花》《山羊不吃天堂草》《根鸟》大王书》《丁丁当当系列》等。

小尾巴

一

珍珍是个奇怪的女孩。

珍珍早在妈妈肚子里蜷成一团的时候，就已是一个奇怪的女孩了：出生的日子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她还赖在妈妈的肚子里，说什么都不肯出来。又等了一个半月，直等到全家人的心揪得发紧，她才“哇”地一声，滑到了这个世界。

奶奶对妈妈说：“你等着吧，这个丫头，十有八九是个黏人的丫头。”

被奶奶言中了，珍珍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就像一张膏药黏上了妈妈。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一分钟都不能离开妈妈的怀抱，一旦离开，就哭得翻江倒海、天昏地暗。那哭声，世上罕见，着实让人受不了、挺不住——是往死里哭呀！就见她两眼紧闭，双腿乱蹬，“哇哇”大哭，有时哭声被噎住，那一口气好似一块石头从高山顶上滚向深不见底的深渊，直沉下去、直沉下去……最后声音竟归于一片死寂，让人觉得从此不能回转了，可就在人几乎要陷入绝望时，那哭声终于又回来了，先是小声，好似在遥远的地方，然后一路向高，最后大悲大哀波澜壮阔。

在高潮处这样地哭了一阵，那哭声再度被噎住，直吓得奶奶一个劲地颠动她，不住地拍她的后背，嘴中连连呼唤：“宝宝！宝宝！……”

最后，大人几乎要累垮了，她也没有力气再哭了，或是在奶奶怀里，或是在摇晃着的摇篮里，抽抽噎噎地睡着了。以为她是睡着了，但，过不一会儿又再度哭泣起来，仿佛哭泣是她一辈子要做的事情，她必须得去完成。

妈妈不在时，珍珍的哭泣总是将全家人搞得提心吊胆、心烦意乱。奶奶急了，会在她的小屁股上轻轻地拍打几下：“哭！哭！哭不死呢！”

等妈妈终于回来了，还要有一次小小的高潮：她一个劲地钻在妈妈的怀里，不是抽泣，就是大哭，想想哭哭。妈妈紧紧抱住她，轻轻地抖动着，用手拍打着她的后背：“妈妈不是回来了吗？妈妈不是回来了吗？妈妈回来了呀！”妈妈把乳头塞到她嘴里，她一边抽泣着，一边吮吸着。可是刚吮吸了几口，把奶头吐了出来，又很委屈地哭起来，好像在向妈妈诉说：“你怎么能丢下我呢？”

珍珍会走路了。

但珍珍不像其他会走路的孩子，一旦会走路了，就觉得了不起，就兴奋得到处跑，让大人在后面不住地追撵，而总是抱着妈妈的腿，要么就牵着妈妈的衣角。即使被什么情景吸引住了，也是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妈妈，生怕自己走远了就看不见妈妈，生怕妈妈在她走开时趁机走掉。

再大一些时，珍珍虽然不再总抱住妈妈的腿、牵着妈妈的衣角，但却总是跟在妈妈的身后，形影不离。妈妈去茅房，她跟着去茅房；妈妈去河边洗菜，她跟着去河边；妈妈下地干活，她跟着到地里；……妈妈一走动，她就跟着走动。无论妈妈怎么哄她，吓唬她，甚至要揍她的屁股，都无法阻止珍珍的跟路。

珍珍是妈妈的小尾巴——甩也甩不掉的小尾巴。

二

田家湾是个穷地方。

当年，妈妈要嫁到田家湾时，外公外婆很不乐意。但妈妈坚持要嫁到田家湾。外公外婆拗不过妈妈，只好随妈妈，但外婆却把话说在了前头：“吃苦、受罪，日后可怪不得别人。”

田家湾虽然穷，但确是个漂亮的地方。到处是水，到处是树木，有船，有桥，有鱼鹰，天空的鸟都比别的地方多，比别的地方美丽，叫的也好听。

妈妈在田家湾过得很开心。

回外公外婆家时，外公外婆总会在与妈妈说到田家湾的情景时，禁不住叹一口气。外婆还会说到妈妈出嫁前同村的那些“如今日子都过得很好”的姐妹们：“前些天，玲子从苏州回来了，是和她男人开车回来的。玲子有福气，嫁了一个好地方，嫁了一个好男人。”“秀秀去南方了，听说是在一个鞋厂里做工，她男人做茶叶生意，很有本事，在那边买了大房子，说要接她娘老子过去住呢。”“还有芳芹……”

每逢这时，妈妈总是笑笑，起身道：“天不早了，我该回田家湾了。”

路上，妈妈总是想着这些姐妹们的昨天与今天，想着想着，妈妈感到有片浓厚的云，从心里沉沉地飘过。当她终于走回田家湾，看到田家湾的河流、树木时，心头才是清爽爽的淡蓝天空。

爸爸去遥远的南方打工去了。

妈妈在家种庄稼。妈妈对爸爸说，她要种出这世界上最好的庄稼。

可是，妈妈现在却被珍珍死死地缠住了。珍珍是缠在妈妈身上的藤蔓。妈妈走到哪，珍珍就跟到哪，轰不走，撵不走，哄不走，打不走。妈妈总不能很快地下地干活——珍珍在她身后跟着呢！妈妈快走，她就快走；妈妈慢走，她就慢走；妈妈停住脚步，她也停住脚步；妈妈回过头来撵她回家，她就赶紧掉头往回跑，可等到妈妈再往前走时，她又掉转头跟上了。

妈妈当然可以猛跑，那样，她是可以把小尾巴甩掉的，可是她又担心珍珍被甩掉后掉到河里。这地方到处是河，横七竖八的河，大大小小的河。还有，珍珍见不到她了，就会哭，哭得背过气去。

妈妈伤透了脑筋。

奶奶，还有姑姑们，本来都可以帮助妈妈带珍珍，可珍珍只愿意跟着妈妈一个人，妈妈才是她要缠的树。妈妈若是在家中，珍珍能看到妈妈的身影，倒还可以再跟着奶奶和姑姑们，可是，妈妈只要一出门，就谁也留不住她了，仿佛妈妈这一出门就永远也回不来了似的。

那就带上吧，带上就是麻烦，她一会儿说饿了，一会儿说渴了，一会儿说身上痒痒，一会儿说要屙巴巴，一会儿又耷拉下脑袋要睡觉了，弄得妈妈总不能聚精会神地干活，动不动就要停下手中的活来对付她。

有只蜻蜓飞来，落在来了草叶上。

“妈妈，”珍珍跑到妈妈身边，“那边，有只蜻蜓。”

“知道了。”妈妈正在埋头锄草。

“我要。”珍珍指了指那边。

“自己捉。”

“我捉不住。”

“那就拉倒。”

珍珍掉头向那边看了看，又看了看妈妈，见妈妈只顾埋头干活，根本不理她，只好自己走向那边。

一只很漂亮的蜻蜓，深红色的，像玻璃做的，正安静地停在草叶上。

珍珍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同时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捏成像要一口啄下去的鸡嘴巴。

距离蜻蜓还只有一根筷子长的距离了，珍珍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跳得能让她听得清清楚楚。她慢慢地掉头看了一眼妈妈：妈妈头也不抬地在干活。她又把头慢漫转回来，面对着靖艇。

“鸡嘴巴”一寸一寸地伸向蜻蜒。

眼见着就要捏住蜻蜓尾巴了，它却轻盈地飞了起来。

珍珍仰望着它。

它在空中像一片柳叶飞舞着，忽高忽低，忽近忽远，却总在珍珍的眼前。

不—会儿，它又落在了草叶上，并且就是刚才它落下的那片草叶。

珍珍又掉头去看妈妈：妈妈根本不抬头。

只有这样，妈妈才能种出这世界上最好的庄稼。

珍珍再一次将手指捏成鸡嘴状，开始了新一轮捕捉。

蜻蜓还是在“鸡嘴巴”离它的尾巴只剩一根筷子长的距离时飞上了天。

接下来，这样的情况重复了四五次。蜻蜓很淘气，一直没有飞远。珍珍看到，飞在天上的蜻蜒好像有两次歪了一下脑袋在看她。那样子仿佛在对珍珍说：“小姑娘，你是捉不到我的。”

当蜻蜓再一次落在草叶上时，珍珍没有再去捉，而是跑到了妈妈的身边。她揪住妈妈的衣服：“妈妈，给我捉蜻蜓。”妈妈不理她，她就不停地说——说的时候，不时地向蜻蜓歇脚的那边看一眼。

“你烦死人了！”妈妈生气地扔下锄头，拉着她的手，“在哪儿？”

“那！”

珍珍指引着妈妈向蜻蜓走去。

可是，这一回，蜻蜓却早早起飞了，并且头也不回地飞过庄稼地，飞过芦苇丛，往大河那边飞去了。

珍珍还死死地抓住妈妈的手。她想，蜻蜒还会回来的。

妈妈惦记着那一地的活呢，扒开她的小手，转身干活去了。

珍珍连忙追了上去：“我要蜻蜓嘛！我要蜻蜒嘛！……”

妈妈理也不理。

珍珍停住了：她看到池塘里有一只深绿色的青蛙蹲在一小片淡绿色的荷叶上。那情景很生动，这才暂且放过妈妈。

田野上的珍珍，就这样纠缠着妈妈，打扰着妈妈，让一心一意想干活，想种出这世界上最好的庄稼的妈妈分心，分神，分力。妈妈很烦恼，妈妈很无奈。妈妈心里说：“我怎么生了这么—个怪孩子呢？”

最让妈妈烦恼的是：珍珍在田野上，玩着玩着就睡着了。妈妈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来照料她。若是太阳光强烈，天热，妈妈得抱着她找块阴凉的地方让她躺下。若是风大，天凉，妈妈就得找块可以避风的地方让她躺下，还要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给她做褥子，做被子。珍珍一旦睡着，就像死过去一样，软手软脚，怎么折腾她，也不能使她醒来。妈妈说，这时把她扔到大河里，她也不会醒来。那么，妈妈就趁珍珍熟睡时专心致志地干活吧，可是妈妈的心里总是担心着：她会不会着凉呀？会不会有蛇钻到她的衣服里呀？会不会被蚂蚁咬呀？……珍珍香喷喷地睡着，但妈妈却始终心神不宁。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她总是因为睡着了给妈妈带来更大麻烦、更大烦恼：

她坐在田埂上看水渠里几条小鱼在游，看着看着，瞌睡虫侵袭她来了，她身子开始摇晃、摇晃……忽然，一头栽倒在水渠里。随着“扑通”一声水响，传来珍珍惊恐的哭声。妈妈一惊，扔下工具就往水渠跑。妈妈把珍珍从水渠里捞了上来，然后紧紧地抱在怀里，不住地说着：“珍珍别怕呀！珍珍别怕呀！……”妈妈撩起清水给珍珍洗去脸上、手上的烂泥后，只好暂且丢下地里的活，抱着她往家走：全身衣服都湿了，得赶紧换下。

路上，妈妈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庄稼地：一地的活呢！

妈妈不禁狠狠地抱紧珍珍：我的小祖宗啊！

有一回，珍珍因睡在大树下着了凉，发了两天高烧，害得妈妈不得不整日整夜地守着她，而那时，平整好的水田，正等着妈妈插秧呢！

妈妈日夜惦记着的就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庄稼。妈妈用手指戳着珍珍的鼻子：“妈妈真的不想要你了！”

可，珍珍死死地揪住了妈妈的衣角……

三

地里的活不忙时，比如麦子、稻子成熟之前，比如万物沉睡的冬季，妈妈还会到离家不远的地方去打工。妈妈对爸爸说，多少年后，她想在田家湾盖一座最好的房子，她想时不时地将外公外婆接过来住些日子。

但珍珍怎么可能让妈妈痛痛快快地出去打工呢？下地干活带上也就带上了，外出打工时总不能还也带上吧？

眼见着珍珍一天一天地长大，却不见她有能离开妈妈的意思，丝毫也没有。

村里的孩子们，总是不肯受父母的管束，四处游荡，看到珍珍却总是跟在妈妈身后，就会停止玩耍，有节奏地叫喊着：

珍珍是条跟路狗，

妈妈走，她也走，

妈妈回头，她回头，

嗷！嗷！

狗狗狗，狗狗狗，

刮个鼻子，羞羞羞，

羞！羞！

羞羞羞！

珍珍扯了扯妈妈的衣角。

妈妈扭头看着她。

珍珍指了指又蹦又跳的孩子们：“妈妈，他们羞我！”

妈妈说：“知道羞呀？知道羞就别跟着我呀！”

珍珍松开了妈妈的衣角，站在那里，一副困惑的样子。

妈妈往前走去了。

珍珍扭头一看妈妈已经走出去很远，立即追赶了上去。

妈妈只能长长地叹息一声。

现在，妈妈有了一个很好的打工机会。距离田家湾七八里地的油麻地中学要利用暑期学生不在校的时间，翻修四十间校舍，工程队需要几十个杂工，而揽下杂活的是田家湾的乔三。妈妈肯吃苦，干活不惜力，田家湾尽人皆知。妈妈对乔三—说，乔三立即答应。只一件事让乔三有点担心：“你走得开吗？你们家珍珍怎么办？”妈妈想了想说：“会有办法的。”乔三说：“那好吧。能挣不少钱呢！”

出发的头天晚上，妈妈和奶奶小声商量怎样才能躲过珍珍的眼睛，悄悄离开田家湾。奶奶说：“躲好躲，躲过了，她会嚎呀！”

妈妈说：“嚎就嚎吧，嚎也嚎不死！”

奶奶摇了摇头：“我就怕她嚎呢！她嚎得你心发慌。那可怜劲儿，让人吃不消。”

“狠狠心。”

“我就怕狠不下心。”

“这份活是份好活。”妈妈说，“我舍不得丢了。”

奶奶说：“那你就去吧，我哄她。她也该离得开你了，总不能到该找婆家了，还傍着你吧？”

妈妈笑了起来：“世上少有。”

妈妈在珍珍面前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她发现珍珍的眼睛深处闪动着疑惑。妈妈已试验过许多次了：只要她一有出门的心思，珍珍马上就会感觉到，结果是，几乎没有一次能够顺利摆脱掉她的。

上床睡觉之前，珍珍一直紧紧地跟在妈妈的身后，仿佛妈妈马上就要出门似的。

上床睡下之后，珍珍一直搂着妈妈的脖子，迟迟没有人睡。夜里，还惊醒了几回。醒来时，更紧地搂着妈妈的脖子，要过很长时间，双手才慢慢地松开。

天刚亮，妈妈开始小心翼翼地将压在珍珍脖子底下的胳膊抽出，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妈妈要趁珍珍还在熟睡的时候上路，去油麻地。

奶奶起得更早。今天，她要和妈妈密切配合，保证妈妈能够顺利上路。奶奶已做好—切准备，最糟糕的情形也都想到了。

妈妈很快完成了上路之前的一切事情，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探头往床上看了看，见珍珍一动不动地睡着，对奶奶一笑，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妈妈立即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见路上空无一人，心情从未有过的轻松—在此之前，她只要走在路上，后面必定有个小尾巴跟着。

可是，刚走了一里地，她就听到了珍珍的哭喊声，回头一看，只见珍珍只穿—件小裤衩，光着身子向她跑了过来。

妈妈决心不理珍珍，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但坚持没有多久，还是禁不住掉转身去，朝珍珍大步走来。

这回，妈妈真的生气了，很生气。

珍珍一见妈妈向她走来，扭头就往回跑。

妈妈不但没有站住，还向珍珍大步追来。

妈妈与珍珍之间的距离在不住地缩短。

珍珍听见了妈妈“吃通吃通”的脚步声，撒丫子往回跑着。

妈妈还是没有罢休。妈妈有着强烈的想狠狠揍一顿珍珍的欲望。

眼见着妈妈马上就要一把抓住珍珍，珍珍被一块凸起的土块绊了一下，摔倒了，未等妈妈反应过来，她就骨碌骨碌地滚到了河里。

妈妈大吃一惊，刚要准备下河去捞珍珍，只见珍珍已经从水里冒出，并双手死死抓住了一丛芦苇。妈妈熟知这里的河滩并不陡峭，较为平缓，断定她能自个儿爬上岸来，狠了狠心，丢下她，掉转头走她的路去了。

爬上岸的珍珍，并未因妈妈如此决绝的态度从而放弃跟路，依然不屈不挠地向妈妈追去。

妈妈坚持着，绝不回头看她。

走了一阵，路过一片林子，妈妈禁不住从一棵大树的背后回头去看了一眼：珍珍像一只水淋淋、亮闪闪的兔子。

那一刻，妈妈的心软了。

奶奶抓着珍珍的衣服追赶了过来。

妈妈朝珍珍走来。

珍珍没有掉头逃跑，而是站在那儿，望着走过来的妈妈哭泣着。

奶奶已经跑到了珍珍身边，一边给她换去湿漉漉的小裤衩，一边心疼地说：“你这个死丫头呀！”她看了一眼妈妈，“我就去喂猪食这一会儿工夫，她下床跑了出来。也不知道，她怎么能跑这么快！也怪了，她怎么就知道你往北走呢？怎么就不往南追你呢？”

妈妈给珍珍撩了撩沾在额头上的头发，对她说：“跟奶奶回去吧。”

珍珍摇了摇头。

奶奶拉了拉珍珍。

珍珍扭动着身子。

妈妈估计到今天难以让珍珍妥协，叹息了一声，对奶奶说：“要么，我今天还是带上她吧。”

奶奶对珍珍说：“妈妈要干活，你不能碍手碍脚的。”

珍珍乖巧地点了点头。

奶奶轻轻拍了拍珍珍的后脑勺：“我这辈子，就没有见过这种孩子！”

珍珍高高兴兴地跟在妈妈身后，一口气走了八里地，没吭一声。

“谁让你跟着的呢！”妈妈在心里说。

一天下来，快收工时，工程队的头问：“那个小女孩是谁家的？”

妈妈说：“是我的孩子。”

工程队的头说：“这工地上，是不能有孩子的。”

“我们家珍珍很听话的。”

“听话也不行，不耽误活是不可能的。”他对筋疲力尽的妈妈说，“今天，你陪她上了三趟厕所；她在那边树下睡着了，你至少跑过去看了她两回。还不包括你给她喝水、挠痒痒、脱衣服。我大概没有说错吧？还有，你看看，这工地上有推土机、搅拌机，到处都是危险，绝不是孩子能来的地方。”工程队的头看了一眼珍珍，“这小丫头，长得倒是很体面。”

第二天，妈妈没有再到油麻地中学的工地上打工。再说，路也稍微远了点儿……

四

秋天，稻子成熟了，铺天盖地的金黄，天空很干净，阳光也是金色的，天上地上，金色与金色辉映，整个世界都金光闪闪的。

珍珍家的庄稼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难说，但一定是田家湾长得最好的，沉甸甸的稻穗，狗尾巴一般藏在稻叶里，一副不显山露水的样子。走过珍珍家稻田的人，看到这片稻子，都会禁不住停下脚步观看一番，然后在嘴里或是在心里说一句：“这稻子长得—好！”

在远方打工的爸爸，每个月都会将一笔钱寄回家中。

在妈妈的心中，早有了—座房子一田家湾最漂亮的房子。

妈妈虽然黑了，瘦了，但妈妈总是唱着歌，声音不大，仿佛只是唱给小尾巴听的。

小尾巴听不懂，常问：“妈妈，你唱的是什么呀？”

妈妈忙，没空搭理她，只是敷衍她一句：“你长大了，就懂了。”

开镰收割，稻子捆成捆运回打谷场，脱粒，晒干，拿出一部分运到粮食加工厂去，将稻子变成银光闪闪的大米。

第一袋大米，送给了外婆家。

新米，很香。—碗新米粥，在村东头端着，香味能飘到村西头。

外婆很高兴，端着新米粥，在村里到处走。人们嗔着鼻子，最后把目光落在外婆手中的碗上。外婆笑了：“新米粥，是闺女家长的稻子，第一袋新米先送给我们老两口了。听闺女说，她家今年的收成好得很。”外婆的眼睛眯成缝，脸上放着光。

妈妈留下足够的稻子之后，决定把剩余的稻子统统卖给粮食收购站。

粮食收购站在油麻地。

这一回，妈妈顺利地摆脱了珍珍。这一天，妈妈起得更早——天还黑着，妈妈就悄悄起床了。妈妈走的是水路。她撑了一只船，装了自家的稻子，从河上往油麻地去了。

卖粮食很麻烦，船上船下，跑来跑去的。遇到人多，要排队，还不知排到啥时候。说什么，也不能带上珍珍。

真的被妈妈估计到了：粮食收购站的码头上，停了无数只大大小小卖粮的船，上百号人在排队。看着长不见尾的队伍，妈妈想掉转头回去，可是转念一想，今天好不容易甩掉了珍珍，就坚持了下去。

卖完粮食拿到钱，已是下午四点多钟。

数了又数，满脸的喜悦。她决定到镇上商店给珍珍和奶奶买件衣服。就在她准备往镇上商店走时，姑姑匆匆赶来了，一脸惊慌，满额头汗珠滴答滴答往下流，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妈妈：“珍……珍珍……来……来了吗？”

妈妈一惊：“没有呀！”

姑姑说：“她……她人不知跑……跑到哪儿去了？”

“啥时候的事？”

“吃……吃完中午饭，她一上午，都……都在哭，一直哭……哭到中午，才总算不……不哭。奶奶以为，她……她总算过……过去了，就……就没有紧……紧看着她。一转眼的工夫，她……她人就不见了……”

“找了吗？”

“到处都找了。连她外婆那边都……都去过了……”姑姑快要哭起来了。

妈妈急了，竟毫无道理、没头没脑地在粮站周围找了起来。

早懵了头的姑姑就跟着她。

妈妈又要往镇上跑，姑姑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嫂，看样子，她没有跑到油麻地。”

“没有准。”妈妈说，“我不管去哪儿，她好像都能知道。”

在油麻地镇上，妈妈和姑姑逢人就问：“见过一个小姑娘吗？六岁，大眼睛，双眼皮，长睫毛，缺了—颗牙……”她们还比画着珍珍的身高，脸形。

被问的人都摇摇头。

眼见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姑姑说：“我们还是赶紧回田家湾吧。说不定，那边已经找到她了呢？”

妈妈和姑姑轮流撑船，以最陕的速度回到了田家湾。

船还没有靠岸，就有许多人站在了岸上。见船上只有妈妈和姑姑两人，一个个神情沉重起来。

“找到珍珍了吗？”妈妈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岸上的人都摇摇头。

船一靠岸，妈妈就跳上了岸，发疯似的往家跑。一路上，她不住地呼唤着：“珍珍！珍珍！……”

奶奶因为奔跑，加上极度的恐慌，已经瘫坐在院门口的地上。

很多人宽慰奶奶和妈妈，说不要着急，总能找到的。但人们在说这些宽慰的话时，显得很没有底气。他们已经四面八方地找过了，把估计珍珍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过了。这一带，到处是河流，每年都会有不少的孩子落水身亡。谈论孩子落水而亡的事，几乎成了家常便饭。珍珍不会游泳。人们的眼前是总是平静而诡谲无情的河流。如果珍珍是往粮站方向去的，那么——有人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一共要走十一座大大小小的桥，其中还有一座独木桥，万一，掉下桥去呢？

天说晚就晚了。天一晚，人们的心情更加沉重、愁惨起来。

出去寻找的队伍一拨一拨地回来了，没有一拨带回好消息。

妈妈一直在哭泣，到了这会儿，声音已经嘶哑，渐渐变弱。好几个妇女一直抓住她的胳膊，尽说些安慰的话。

“也许，她走远了点，被别人家暂且收留了。”

这句话，也许是对妈妈最好的安慰了。

夜渐渐深了，人们一一散去，珍珍家就剩下了珍珍一家人和一些亲戚。所有的人都没有吃饭，甚至没有喝一口水，天又凉了起来，一个个都累了，蜷着身子，东倒西歪、很不踏实地睡着了。

到了后半夜，歪倒在椅子上的妈妈忽地醒来了。她愣了一会儿，走出了家门，不—会儿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黑夜里。

她沿着去往油麻地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边走，一边小声地呼唤着：“珍珍！珍珍！……”

其实，这条路，已经至少有三拨人找过了。

不知为什么，妈妈还是在心里认定：珍珍是往油麻镇上去了，也许走在半路上迷了路。

离油麻地镇三里路，有一大片黑苍苍的芦苇，去油麻地镇的路，正是从这片芦苇中间穿过的。

一牙清瘦的月亮挂在西边的天空，清凉的夜风吹得芦苇“沙沙”作响。妈妈有点儿害怕，但妈妈没有犹豫，还是继续往前走着，呼唤着。

走到一半路时，妈妈隐隐约约地听到芦苇丛深处好像有个小孩在哭。声音很细弱，好像是一种在梦里发出的哭声。妈妈的左手，一下子捂在了心脏“嘭嘭”乱跳的胸前。她侧身静静地听着——

哭声却没有了。

妈妈朝着哭声传来的地方，提高声音叫着：“珍——珍一！”

歇在芦苇丛里的小鸟，受了这声音的惊吓，扑棱棱地飞上了夜空。

“妈妈……”

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珍珍！珍珍！……”妈妈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止住了身体的颤抖，然后一头扑进芦苇丛，发疯似的向那个声音冲去，芦苇“哗啦哗啦”地响着。

“妈妈……”

是珍珍的哭声，真真切切。

“珍珍！……”妈妈的声音十分嘶哑，但却很大。

当妈妈在朦胧的月光下见到泪光闪闪的珍珍时，“扑通”在珍珍面前跪下了，双手将珍珍紧紧地搂抱在怀里。

抱着珍珍往田家湾走时，妈妈问：“你怎么走到芦苇丛里去了呀？”

珍珍已说不清楚了。当时，她看到有一条斜路闪进了芦苇丛，犹豫了一会儿，便走到了这条斜路上，越走越深。她害怕了，想往回走，可是再一看，那条路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她在芦苇丛里迷路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又走到了离主路不远的地方，而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妈妈的呼唤声。

一路上，妈妈抱着显得有点儿呆头呆脑的珍珍，哭哭笑笑，不时地用被泪水打湿的面颊用力地去贴珍珍凉凉的脸庞……

五

经过这件事，珍珍忽然有了自己的世界。

妈妈再出门时，她就不再不屈不挠地跟在妈妈身后了。看到妈妈上路，她会依然用眼睛盯着。妈妈走了，她会显出犹豫不决的样子。一旦跟了上去，只要奶奶在后面喊一声：“珍珍！”她就会慢慢停住脚步。奶奶说：“珍珍回来吧！妈妈要做事情呢！回来吧！回来跟奶奶待一块儿。”珍珍看着妈妈——妈妈回头了，向她做出一个让她回去的动作或表情，珍珍就会走几步看一眼妈妈地走向奶奶。

妈妈渐渐走远，直至消失。

珍珍不一会儿就将妈妈忘了——不是完全地忘了，会玩着玩着，突然想起妈妈，于是朝妈妈走去的路上张望一会儿。但过不多久，她又会投人她的玩耍。

她竟然开始喜欢独自一人往田野上跑。

田家湾的田野有树，有花，有草，还有很多种昆虫和小动物。所有这一切，珍珍好像都很喜欢。珍珍也不管它们喜欢不喜欢听她说话、能不能听得懂她的话，总是不住地跟它们说话，一说就是很久。见一只青蛙，她会说；见一株向日葵，她会说……究竟说了些什么，大人听不懂，大人们也没有心思要去搞懂。

大人们在地里干活，她就在田野上独自玩耍，十分专注，并总是兴致勃勃，有时还会在开满野花的草地上又蹦又跳。

她能远远地离开妈妈的视线。

看着在远处疯跑、旁若无人的珍珍，妈妈会深深地叹一口气：“孩子说大就大了。”

四月，玲玲从苏州城里回来了，而在南方打工的秀秀也恰巧回来了。两个人碰了面，一说话，就产生了一个共同的愿望：将从小一起玩到大，而如今都嫁了人的好姐妹们都叫回来，大伙儿聚一回吧！

除了玲子和秀秀生活在远处，其他的五六个好姐妹，家都不远，或者县城，或者油麻地镇上。

妈妈得到玲子和秀秀托人捎来的信时，正在庄稼地里施肥，心里好大的喜悦。

妈妈立即想象着见面的情景，想着想着，心里有点儿发虚了。她看了一眼庄稼地：她家的麦子长势旺盛，明显地要高出周围人家的麦子两寸。

妈妈叹息了一声：“也不能把这片麦地带给人家看。怎么带呀？这是一块地。”妈妈觉得自己能产生这个念头很好笑，于是，就独自笑了起来。

“再说，人家也不一定稀罕看呢！”妈妈在田埂上坐下了，心里很泄气。

妈妈踌躇着，都有点儿不想去了。

远处，珍珍正沿着水渠追一条不住地往前游动的小蛇。一边追，一边不时地发出惊恐的叫声。

妈妈看着她，看着看着，笑着站了起来：我带珍珍回去！

妈妈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这谁都知道。在妈妈眼里，珍珍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白嫩白嫩的脸，乌黑乌黑的头发，又大又亮的眼睛，笑起来却又眯成一道黑线，鼻梁高高的，小嘴四周整天荡漾着甜杏一般的笑容。无论是笑，是哭，还是说话，硬是让人疼爱。

有时，妈妈抱着珍珍，会做出要在珍珍脸上狠狠咬上一口的样子，弄得珍珍“咯咯咯”地笑。

妈妈不干活了，对珍珍喊道：“珍珍，再玩—会儿就回家了！”

珍珍答应了一声。

妈妈去了油麻地镇，给珍珍买了新衣、新裤、新鞋、新袜，还买了一个漂亮的发卡。

妈妈要把珍珍打扮成一朵花，一朵鲜艳的花。

珍珍本来就是一朵花。

妈妈将新衣、新裤、新鞋、新袜给珍珍都穿上，再将发卡往她那头乌黑的头发上—别，整个世界变得亮亮堂堂。

“妈妈，要过年了吗？”珍珍问。

“胡说呢，离过年还远呢。”

珍珍不懂了：“那干嘛穿新衣呢？”

妈妈说：“后天早上，妈妈要带你去外婆家。”

珍珍还是不太懂：去外婆家，为什么要穿新衣、新裤、新鞋、新袜呢？

妈妈怕珍珍把衣服弄脏，赶紧给她脱了下来，叠好，放在衣柜里。

可是，等到要去外婆家时，珍珍却说，她不想跟妈妈去外婆家了。问她为什么，她说：“昨天，我跟一只野兔说好了的，今天要给它送菜去。”她指了指地上的一只用柳条编成的篮子：那里面是十几棵青菜。

一旁的奶奶听明白了：“这死丫头，一大早就拿了篮子到菜园里去拔菜，原来是送给兔子吃的。”

妈妈说：“从外婆家回来再送吧？”

珍珍摇了摇头，向妈妈描述着这只兔子：“是只老兔子，都跑不动了……我昨天跟它说好了今天给它送菜的。”

奶奶说：“尽胡说呢！兔子哪会跟你说好了？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珍珍急得满脸通红：“就是说好了的！”

这几天，她总能和一只灰黄色的、衰老得不成样子的老野兔见面。那野兔一点儿也不害怕她，只要她出现在田野上，就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吃力地蹦跳着来到她脚下。

妈妈只好说：“那你现在就去吧，妈妈在家等你。”

珍珍同意了。

妈妈在家等着，左等右等，眼见着要到中午了，也不见珍珍回来，只好拿了新衣、新裤、新鞋、新袜、发卡，到田野上呼唤珍珍。

珍珍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妈妈说：“珍珍，我们该走了！”

可珍珍向妈妈坚决地摇了摇手。

妈妈只好走向珍珍。

珍珍一脸的担忧：不知为什么，直到现在，那只野兔也没出现。

妈妈对珍珍说：“你把青菜放在田埂上就行了。说不定，过一会儿，它就来吃了。”

珍珍摇了摇头：“我们说好了的。”

珍珍一直在想着昨天那个情景：当时，她正和那只野兔在谈话，一只个头特别大的黄鼠狼从一座土坟那边出现了，野兔一见，立即钻进了草丛里。

这一情景总在珍珍眼前晃动。

无论妈妈怎么劝说她，她就是不肯离开这儿。

妈妈生气了。

生气了也没有用。珍珍十分执拗地坚持着。闹到最后，妈妈愤怒地在珍珍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珍珍哭了起来：“我跟它说好了送青菜的……”

奶奶赶来了，劝走了妈妈：“由她去吧。”

妈妈说：“以为多大个事呢！就为了一只兔子！”妈妈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把珍珍的新衣、新裤、新鞋、新袜、发卡统统交给奶奶，情绪一下子变得十分低沉，“我该走了。”

四月，温暖的阳光照着到处绿油油的大地，妈妈一个人，只带着她的影子走向外婆家，觉得天很大，地很大，河很大，树很大，心空空的，一路上只有寂寞跟着……

（原载《人民文学》2014年第6期）

点评

小说刻画了一个稚朴可爱的小孩形象，表现儿女的不断成长带给了父母无限的烦恼、欢欣、遗憾和失落。细节和情节看似寻常，却能牵人情怀。“小尾巴”这一儿童形象的塑造，颇具典型性和象征性意义，令人过目难忘。

陈映真（1937—  ）

台湾作家，原名陈永善，笔名许南村，生于台湾竹南。代表作有《山路》《铃铛花》《夜行货车》《将军族》《我的弟弟康雄》《忠孝公园》等。

将军族

在十二月里，这真是个好天气。特别在出殡的日子，太阳那么绚烂地普照着，使丧家的人们也蒙上了一层隐秘的喜气了。有一支中音的萨士风在轻轻地吹奏着很东洋风的《荒城之月》。它听来感伤，但也和这天气—样，有一种浪漫的愉悦之感。他为高个子修好了伸缩管，瘪起嘴将喇叭朝着地下试吹了三个音，于是抬起来对着大街很富于温情地和着《荒城之月》。然后他忽然地停住了，他只吹了三个音。他睁大了本来细眯着的眼，便这样地在伸缩的方向看见了伊。

高个子伸着手，将伸缩管喇叭接了去。高个子说：

“行了，行了。谢谢，谢谢。”

这样地说着，高个子若有所思地将喇叭夹在腋下，一手掏出一支皱得像蚯蚓一般的烟伸到他的眼前，差一点碰到了他的鼻子。他后退了一步，猛力地摇着头，瘪着嘴做出一个笑容。不过这样的笑容，和他要预备吹奏时的表情，是颇难于区别的。高个子便咬那烟，用手扶直了它，划了一支洋火烧红了一端，喔叽哔叽地抽了起来。他坐在一条长木凳上，心在很异样地悸动着。没有看见伊，已经有五年了吧。但他却能一眼便认出伊来。伊站在阳光里，将身子的重量放在左腿上，让臀部向左边画着十分优美的曼陀玲琴的弧。还是那样的站法啊。然而如今伊变得很婷婷了。很多年前，伊也曾这样地站在他的面前。那时他们都在康乐队里，几乎每天都在大卡车的颠簸中到处表演。

“三角脸，唱个歌好吗！”伊说。声音沙哑，仿佛鸭子。

他猛然地回过头来，看见伊便是那样地站着，抱着一只吉他琴。伊那时又瘦又小，在月光中，尤其地显得好笑。

“很夜了，唱什么歌！”

然而伊只顾站着，那样地站着。他拍了拍沙滩，伊便很和顺地坐在他的旁边。月亮在海水中碎成许多闪闪的鱼鳞。

“那么说故事吧。”

“哕嗦！”

“说一个就好。”伊说着，脱掉拖鞋，裸着的脚丫子便像蟋蟀似的钉进沙里去。

“十五六岁了，听什么故事！”

“说—个你们家里的故事。你们大陆上的故事。”

伊仰着头，月光很柔和地敷在伊的干枯的小脸上，使伊的发育得很不好的身体看来又笨又拙。他摸了摸他的已经开始有些儿发秃的头。他编扯过许多马贼、内战、死刑的故事，不过那并不是用来迷住像伊这样的貌寝女子的啊。他看着那些梳着长长的头发的女队员们张着小嘴，听得入神，真是赏心乐事。然而，除了听故事，伊们总是跟年轻的乐师泡着。这使他寂寞得很。乐师们常常这样地说：

“我们的三角脸，才真是柳下惠哩！”

而他便总是笑笑，红着那张确乎有些三角形的脸。

他接过吉他琴，撩拨了一组和弦。琴声在夜空中琤着。渔火在极远的地方又明又灭。他正苦于怀乡，说什么“家里的”故事呢？

“讲一个故事。讲—个猴子的故事。”他说，太息着。

他于是想起了一个故事。那是写在一本日本的小画册上的故事。在沦陷给日本的东北，他的姊姊曾说给他听过。他只看着五彩的小插画，一个猴子被卖给马戏团，备尝辛酸，历经苦楚。有一个月圆的夜，猴子想起了森林里的老家，想起了爸爸、妈妈、哥哥、姊姊……

伊坐在那里，抱着腿，很安静地哭着，他慌了起来，嗫嚅地说：

“开玩笑，怎么的了！”

伊站了起来。瘦棱棱的，仿佛一具着衣的骷髅。伊站了一会儿，逐渐地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就是那样。

就是那样的。然而，于今伊却穿着一套稍嫌小了一些的制服。蓝的底子，到处镶滚着金黄的花纹。十二月的阳光浴着伊，使那触目得很的蓝色，看来柔和了些。伊的戴着太阳眼镜的脸，比起往时要丰腴了许多。伊正专心地注视着在天空中画着椭圆的鸽子们。一支红旗在向它们招摇。他原可以走进阳光里，叫伊：

“小瘦丫头儿！”

而伊也会用伊的有沙哑的嗓门叫起来的吧。但他只是坐在那儿，望着伊。伊再也不是个“小瘦丫头儿”了。他觉得自己果然已在苍老着，像旧了的鼓、缀缀补补了的铜号那样，又丑陋，又凄凉。在康乐队里的那么些年，他才逐渐接近四十。然而一年一年地过着，倒也尚不识老去的滋味，不知道那些女孩儿们和乐师们，都早已把他当做叔伯之辈了。然而他还只是笑笑。不是不服老，却是因着心身两面，一直都是放浪如素的缘故。他真正的开始觉得老，还正是那个晚上呢。

记得很清楚：那时对着那样地站着的并且那样轻轻地淌泪的伊，始而惶惑，继而怜惜，终而油然地生了一种老迈的心情。想起来，他是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的。从那个霎时起，他的心才改变成为一个有了年纪的人的心了。这样的心情，便立刻使他稳重自在。他接着说：

“开玩笑，这是怎么的了，小瘦丫头儿！”

伊没有回答。伊努力地压抑着，也终于没有了哭声。月亮真是美丽，那样静哨悄地照明着长长的沙滩、碉堡和几栋营房，叫人实在弄不明白：何以造物要将这么美好的时刻，秘密地在阒无一人的夜更里展露呢？他捡起吉他琴，任意地拨了几个和弦。他小心地、讨好地、轻轻地唱着：

——王老七，养小鸡，

叽咯叽咯叽……

伊便不止地笑了起来。伊转过身来，用一只无肉的腿，向他轻轻地踢起一片细沙。伊忽然地又一个转身，擤了很多的鼻涕。他的心因着伊的活泼，像午后的花朵儿那样粲然地盛开起来。他唱着：王老七……

伊揩好了鼻涕，盘腿坐在他的面前。伊说：

“有烟吗？”

他赶快搜了搜口袋，递过一支雪白的纸烟，为伊点上火。打火机发着殷红的火光，照着伊的鼻端。头一次他发现伊有一只很好的鼻子，瘦削、结实，且因留着一些鼻水，仿佛有些凉意。伊深深地吸了一口，低下头，用夹住烟的右手支着颐，左手在沙地上歪歪斜斜地画着许多小圆圈。伊说：

“三角脸，我讲个事情你听。”

说着，白白的烟从伊的低着的头，袅袅地飘了上来。他说：

“好呀，好呀。”

“哭一哭，好多了。”

“我讲的是猴子，又不是你。”

“差不多——”

“哦，你是猴子啦，小瘦丫头儿！”

“差不多。月亮也差不多。”

“嗯。”

“唉，唉！这月亮。我一吃饱饭就不对。原来月亮大了，我又想家了。”

“像我吧，连家都没有呢。”

“有家。有家是有家啦，有什么用呢？”

伊说着，以臀部为袖，转了一个半圆。伊对着那黄得发红的大月亮慢慢地抽着纸烟。烟烧得咝咝作响。伊掠了掠头发，忽然说：

“三角脸。”

“啊。”他说，“很夜了，少胡思乱想。我何尝不想家呢？”他于是站了起来。他用衣袖擦了擦吉他琴上的夜露，一根根放松了琴弦。伊依旧坐着，很小心地抽着一截烟屁股，然后一弹，—条火红的细弧在沙地上碎成万点星火。

“我想家，也恨家里。”伊说，“你会这样吗？——你不会。”

“小瘦丫头儿，”他说，将琴的胴体抬在肩上，仿佛扛着一支枪。他说：“小瘦丫头，过去的事，想它做什么？我要像你：想，想！那我一天也不要活了！”

伊霍然站立起来，拍着身上的沙粒。伊张着嘴巴打起哈欠来。眨了眨眼，伊看着他，低声地说：

“三角脸，你事情见得多。”伊停了一下，说，“可是你是断断不知道：一个人被卖出去，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他猛然说，睁大了眼睛。伊看着他微秃的，果然有些儿三角形的脸，不禁笑了起来。

“就好像我们乡下的猪、牛那样地被卖掉了。两万五，卖给他两年。”伊说。

伊将手插进口袋里，耸起板板的小肩膀，背向着他，又逐渐地把重心移到左腿上。伊的右腿便在那里轻轻地踢着沙子，仿佛—只小马儿。

“带走的那一天，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我娘躲在房里哭，哭得好响，故意让我听到。我就是一滴眼泪也没有。哼！”

“小瘦丫头儿！”他低声说。

伊转身望着他，看见他的脸很优戚地歪扭着，伊便笑了起来：

“三角脸，你知道！你知道个屁呢！”

说着，伊又弓着身子，擤了一把鼻涕。伊说：

“夜了。睡觉了。”

他们于是向招待所走去。月光照着很滑稽的人影，也照着两行孤独的脚印。伊将手伸进他的臂弯里，瞌睡地张大了嘴打着哈欠。他的臂弯感觉到伊的很瘦小的胸。但他的心却充满另外—种温暖。临分手的时候，他说：

“要是那时我走了之后，老婆有了女儿，大约也就是你这个年纪吧。”

伊扮了一个鬼脸，蹒跚地走向女队员的房间去。月在东方斜着，分外地圆了。

锣鼓队开始作业了。密密的脆皮鼓伴着撼人的铜锣，逐渐使这静谧的午后骚扰了起来。他拉低了帽子，站立起来。他看见伊的左手一晃，在右腋里夹住一根银光闪烁的指挥棒。指挥棒的小铜球也随着那样一晃，有如马嘶一般地轻响起来。伊还是个指挥的呢！

许多也是穿着蓝制服的少女乐手们都集合拢了。伊们开始吹奏着把节拍拉慢了—倍的《马撒，永眠黄泉下》的曲子。曲子在震耳欲聋的锣鼓声的夹缝里，悠然地飞扬着。混合着时歇时起的孝子贤孙们的哭声，和这么绚然的阳光交织起来，便构成了人生、人死的喜剧了。他们的乐队也合拢了。于是像凑热闹似的，也随而吹奏起来。高个子很神气地伸缩着他的管乐器，很富于情感地吹着《游子吟》。也是将节拍拉长了一倍，仿佛什么曲子都能当安魂曲似的——只要拉慢节拍子，全行的。他把小喇叭凑在嘴上，然而他并不在真吹。他只是做着样子罢了。他看着伊颇为神气地指挥着，金黄的流苏随着棒子风舞着。不一会儿他便发觉了伊的指挥和乐声相差约有半拍。他这才记得伊是个轻度的音盲。

是的，伊是个音盲。所以伊在康乐队里，并不曾是个歌手。可是伊能跳很好的舞，而且也是个很好的女小丑，用一个红漆的破乒乓球，盖住伊唯一美丽的地方一鼻子，瘦板板地站在台上，于是台下卷起一片笑声。伊于是又眨了眨木然的眼，台下便又是一阵笑谑。伊在台上固然不唱歌，在台下也难得开口唱唱的。然而一旦不幸伊一下高兴起来，便要咿咿呀呀地唱上好几小时，把一支好好的歌，唱得支离破碎，喑哑不成曲调。

有一个早晨，伊忽然轻轻地唱起一支歌来，继而一支接着一支，唱得十分起劲。他在隔壁的房间修着乐器，无可奈何地听着那么折磨人的歌声。伊唱着：

——这绿岛像一只船，

在月夜里飘呀飘……

唱过一遍，停了一会儿，便又从头唱起。一次比一次温柔，充满情感。忽然间，伊说：

“三角脸！”

他没有回答。伊轻轻地敲了敲三夹板的墙壁，说：

“喂，三角脸！”

“哎！”

“我家离绿岛很近。”

“神经病。”

“我家在台东。”

“……"

“他X的，好几年没回去了！”

“什么？”

“我好几年没回去了！”

“你还说一句什么？”

伊停了—会儿，忽然哧哧地笑了起来。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

“三角脸。”

“啰嗦！”

“有没有香烟？”

他站起来，从夹克口袋摸了一根纸烟，抛过三夹板给伊。他听见划火柴的声音。—缕青烟从伊的房间飘越过来，从他的小窗子飞逸而去。

“买了我的人把我带到花莲。”伊说，吐着嘴唇上的烟丝。伊接着说：“我说我卖笑不卖身。他说不行，我便逃了。”

他停住手里的工作，躺在床上。天花板因漏雨而有些发霉了。他轻声说：

“原来你还是个逃犯哩！”

“怎么样？”伊大叫着说，“怎么样？报警去吗？啊？”

他笑了起来。

“早上收到家里的信，”伊说，“说为了我的逃走，家里要卖掉那么几小块田赔偿。”

“啊，啊啊。”

“活该，”伊说，“活该，活该！”

他们于是都沉默起来。他坐起身子来，搓着手上的铜锈。刚修好的小喇叭躺在桌子上，在窗口的光线里静悄悄地闪耀着白色的光。不知道怎样地，他觉得沉重起来。隔了—会儿，伊低声说：

“三角脸。”

他咽了一口气，忙说：

“哎。”

“三角脸，过两天我回家去。”

他细眯着眼望着窗外，忽然睁开眼睛，站立起来，嗫嚅地说：

“小瘦丫头儿！”

他听见伊有些自暴自弃地呻吟了一声，似乎在伸懒腰的样子。伊说：

“田不卖，已经活不好了；田卖了，更活不好了。卖不到我，妹妹就完了。”

他走到桌旁，拿起小喇叭，用衣角擦拭着它。铜管子逐渐发亮了，生着红的、紫的圈圈。他想了想，木然地说：

“小瘦丫头儿。”

“嗯。”

“小瘦丫头儿，听我说：如果有人借钱给你还债，行吗？”

伊沉吟了—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谁借钱给我？”伊说，“两万五咧！谁借给我？你吗？”

他等待伊笑完了，说：

“行吗？”

“行，行。”伊说，敲着三夹板的壁，“行呀！你借给我，我就做你的老婆。”

他的脸红了起来，仿佛伊就在他的面前那样。伊笑得喘不过气来，捺着肚子，扶着床板。伊说：

“别不好意思，三角脸。我知道你在壁板上挖了个小洞，看我睡觉。”

伊于是又暴笑起来。他在隔房里低下头，耳朵涨成猪肝那样的赭色。他无声地说：

“小瘦丫头儿……你不懂得我。”

那一晚，他始终不能成眠。第二天的深夜，他潜入伊的房间，在伊的枕头边留下三万元的存折，悄悄地离队出走了。一路上，他明明知道绝不是心疼着那些退伍金的，却不知道为什么不住地流着眼泪。

几支曲子吹过去了。现在伊又站到阳光里。伊轻轻地脱下制帽，从袖卷中拉出手绢揩着脸，然后扶了扶太阳镜。有些许傲然地环视着几个围观的人。高个子挨近他，用痒痒的声音说：

“看看那指挥的，很挺的一个女的呀！”

说着，便歪着嘴，挖着鼻子。他没有做声，而终于很轻地笑了笑。但即使是这样轻的笑脸，也皱起满脸的波纹来。伊留着一头乌油油的头发，高高地梳着一个小髻。脸上多长了肉，把伊的本来便很好的鼻子衬托得尤其地精神了。他想着：一个生长，一个枯萎，才不过是五年先后的事！

空气逐渐有些温热起来。鸽子们停在相对峙的三个屋顶上，凭那个养鸽的怎么样摇撼着红旗，都不起飞了。它们只是斜着头，愣愣地看着旗子，又拍了拍翅膀，而依旧只是依偎着停在那里。纸银的灰在离地不高的地方打着卷，飞扬着。他站在那儿，忽然看见伊面向着他。从那张戴着太阳镜的脸，他很难确定伊是否看见了他。他有些青苍起来，手也有些抖索了。他看着伊也木然地站在那里，张着嘴。然后他看见伊向这边走来他低下头，紧紧地抱着喇叭。

他感觉到一个蓝色的影子挨近他，迟疑了—会儿，便同他并立着靠在墙上。他的眼睛有些发热了，然而他只是低弯着头。

“请问——”伊说。

“……”

“是你吗？”伊说，“是你吗？三角脸，是……”伊哽咽起来，“是你，是你。”

他听着伊哽咽的声音，便忽然沉着起来，就像海滩上的那夜一般。他低声说：

“小瘦丫头儿，你这小瘦丫头儿！”

他抬起头来，看见伊用绢子捂着鼻子、嘴。他看见伊那样地抑住自己，便知道伊果然地成长了。伊望着他，笑着没有看见这样的笑，怕也有十数年来。那年打完仗回家，他的母亲便曾类似这样地笑过。忽然一阵振翼之声响起，鸽子们又飞翔起来了，划着圈子。他们都望着那些鸽子，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

“一直在看着你当指挥，神气得很呢！”

伊笑了笑，他看着伊的脸，太阳镜下面沾着一小滴泪珠儿，很精细地闪耀着。他笑着说：

“还是那样好哭吗？”

“好多了。”伊说着，低下了头。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都望着越划越远的鸽子们的圈圈儿。他夹着喇叭，说：

“我们走，谈谈话。”

他们并肩走过愕然着的高个子。他说：

“我去了马上来。”

“啊啊。”高个子说。

伊走得很婷婷然，然而他却有些佝偻了，他们走完一条走廊，走过一家小戏院，一排宿舍，又过了一座小石桥。一片田野迎着他们，很多的麻雀聚栖在高压线上。离开了充满香火和纸银的气味，他们觉得空气是格外地清新舒爽了。不同的作物将田野涂成不同深浅的绿色的小方块。他们站住了好一会儿，都沉默着。一种从不曾有过的幸福的感觉涨满了他的胸膈。伊忽然地把手伸到他的臂弯里，他们便慢慢地走上一条小坡堤。伊低声地说：

“三角脸。”

“嗯。”

“你老了。”

他摸了摸秃了大半的、尖尖的头，抓着，便笑了起来。他说：

“老了，老了。”

“才不过四五年。”

“才不过四五年。可是—个日出，一个日落呀！”

“三角脸——”

“在康乐队里的时候，日子还蛮好呢，”他紧紧地夹着伊的手，另一只手一晃一晃地玩着小喇叭。他接着说，“走了以后，在外头混，我才真正懂得一个卖给人的人的滋味。”

他们忽然噤着。他为自己的失言恼怒地瘪着松弛的脸。然而伊依然抱着他的头。伊低下头，看着两只踱着的脚。过了一会儿，伊说：

“三角脸——”

他垂头丧气，沉默不语。

“三角脸，给我一根烟。”伊说。

他为伊点上烟，双双坐了下来。伊吸了一阵，说：

“我终于真找到你了。”

他坐在那儿，搓着双手，想着些什么。他抬起头来，看看伊，轻轻地说：

“找我。找我做什么！”他激动起来了，“还我钱是不是？……我可曾说错了话吗？”

伊从太阳镜里望着他苦恼的脸，忽地将自己的制帽盖在他的秃头上。伊端详了一番，便自得其乐地笑了起来。

“不要弄成那样的脸吧！否则你这样子倒真像个将军呢！”伊说着，扶了扶眼镜。

“我不该说那句话。我老了，我该死。”

“瞎说。我找你，要来赔罪的。”伊又说。

“那天我看到你的银行存折，哭了一整天。他们说我吃了你的亏，你跑掉了。”伊笑了起来，他也笑了。

“我真没料到你是真好的人。”伊说，“那时你老了，找不上别人。我又小又丑，好欺负。三角脸。你不要生气，我当时老防着你呢！”

他的脸很吃力地红了起来。他不是对伊没有过欲情的。他和别的队员一样，一向是个狂嫖滥赌的独身汉。对于这样的人，欲情与美貌之间，并没有必然的关系的。伊接着说：

“我拿了你的钱回家，不料并不能息事。他们又带我到花莲。他们带我去见一个大胖子，大胖子用很尖很细的嗓子问我话。我一听他的口音同你一样，就很高兴。我对他说：‘我卖笑，不卖身。’

“大胖子哧哧地笑了。不久他们弄瞎了我的左眼。”

他抢去伊的太阳镜，看见伊的左眼睑收缩地闭着。伊伸手要回眼镜，四平八稳地又戴了上去。伊说：

“然而我一点也没有怨恨。我早已决定这一生不论怎样也要活下来再见你一面。还钱是其次，我要告诉你我终于领会了。

“我挣够给他们的数目，又积了三万元。两个月前才加入乐社里，不料就在这儿找到你了。”

“小瘦丫头儿！”他说。

“我说过我要做你老婆，”伊说，笑了一阵，“可惜我的身子已经不干净，不行了。”

“下一辈子吧！”他说，“我这副皮囊比你的还要恶臭不堪的。”

远远地响起了一片喧天的乐声。他看了看表，正是丧家出殡的时候。伊说：

“正对，下一辈子吧。那时我们都像婴儿那么干净。”

他们于是站了起来，沿着坡堤向深处走去。过不一会儿，他吹起《王者进行曲》，吹得兴起，便在堤上踏着正步，左右摇晃。伊大声地笑着，取回制帽戴上，挥舞着银色的指挥棒，走在他的前面，也走着正步。年轻的农夫和村童们在田野向他们招手，向他们欢呼着，两只三只的狗，也在四处吠了起来。太阳斜了的时候，他们的欢乐影子在长长的坡堤的那边消失了。

第二天早晨，人们在蔗田里发现一对尸首。男女都穿着乐队的制服，双手都交握于胸前。指挥棒和小喇叭很整齐地放置在脚前，闪闪发光，他们看来安详、滑稽，却另有一种滑稽中的威严。

一个骑着单车的高大的农夫，于围睹的人群里看过了死尸后，在路上对另一个挑着水肥的矮小的农夫说：

“两个人躺得直挺挺的，规规矩矩，就像两位大将军呢！”

于是高大的和矮小的农夫都笑起来了。

点评

一对年龄悬殊的男女，原本是父女一般的关系。小女孩对三角脸的老男人的情感有一个明显的变化过程：从防范戒备到甘愿嫁给他；从被卖掉自我救赎到四处寻找真爱的人。然而，命运却总是捉弄人。得到他借钱相助的伊，替家人还清债后仍旧又被卖给了大胖子，从此身子不再干净，感觉自己已经不配再给他做老婆。岁月让人苍老，生活让三角脸变得更老，让小女孩失去了一颗明眸，但是岁月积淀下来的情感却愈加醇厚真挚。最终，两人双双自杀，自杀时却依旧保持着如同将军一般的尊严。这是社会和时代造成的爱情悲剧。两人超越年龄界限的真爱最终在残酷的生活的摧残下化为了烟云。

附录

中国短篇小说百年经典存目

鲁迅  孔乙己／祥林嫂／伤逝／铸剑

郁达夫  迟桂花／沉沦

许地山  缀网劳蛛

柔石  为奴隶的母亲

茅盾  春蚕

沈从文  萧萧

艾芜  山峡中

张天翼  包氏父子

赵树理  “锻炼锻炼”

萧也牧    我们夫妇之间

高缨    达吉和她的父亲

王蒙    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春之声

陆文夫  围墙

张洁    爱，是不能忘记的

汪曾祺  大淖记事／异秉

徐星  无主题变奏

刘索拉  你别无选择

残雪  山上的小屋

李锐  合坟

马原  冈底斯的诱惑

余华  十八岁出门远行

白先勇    永远的尹雪艳／游园惊梦

朱西宁  铁浆

陈若曦  尹县长

西西  像我这样—个女子

目录

编者的话

李大钊（1889—1927）

胡适（1891—1962）

鲁迅（1881—1936）

周作人（1885—1967）

叶圣陶（1894—1988）

冰心（1900—1999）

徐志摩（1896—1931）

朱自清（1898—1948）

夏丏尊（1886—1946）

许地山（1894—1941）

俞平伯（1900—1990）

丰子恺（1898—1975）

老舍（1899—1966）

郁达夫（1896—1945）

梁实秋（1903—1987）

丽尼（1909—1968）

梁遇春（1906—1932）

陆蠡（1908—1942）

丁玲（1904—1986）

何其芳（1912—1977）

沈从文（1902—1988）

冯友兰（1895—1990）

秦牧（1919—1992）

曹靖华（1897—1987）

刘白羽（1916—2005）

杨朔（1913—1968）

钟敬文（1903—2002）

姚雪垠（1910—1999）

李健吾（1906—1982）

傅雷（1908—1966）

邓拓（1912—1966）

郑振铎（1898—1958）

吴伯箫（1906—1982）

王了一（1900—1986）

夏衍（1900—1995）

碧野（1916—2008）

何为（1922—2011）

巴金（1904—2005）

萧乾（1910—1999）

艾青（1910—1996）

孙犁（1913—2002）

宗璞（1928— ）

贾平凹（1952— ）

汪曾祺（1920—1997）

忆明珠（1927— ）

周涛（1946— ）

唐敏（1954— ）

余秋雨（1946— ）

史铁生（1951—2010）

铁凝（1957— ）

杨牧（1944— ）

季羡林（1911—2009）

张锲（1933—2014）

张抗抗（1950— ）

张守仁（1933— ）

冯骥才（1942— ）

谢冕（1932— ）

王宗仁（1939— ）

梁晓声（1949— ）

张立勤（1954— ）

曹文轩（1954— ）

周晓枫（1969— ）

刘亮程（1962— ）

高尔泰（1935— ）

贺捷生（1935— ）

莫言（1955— ）

王鼎钧（1925— ）

余光中（1928— ）

琦君（1917—2006）

龙应台（1952— ）

董桥（1942— ）

附录

编者的话

选编一部经得起读者检验的经典

由长年从事文学研究和编辑的专业读者来选编一部文学选本，其本意在于甄别良莠优劣，评判经典，留取精华，提供给读者一个可信、可读、有益的作品精选，方便读者的阅读。

从1917年新文化运动以来诞生的中国新文学，迄今已有近百年历史。这一百年间，发表的作品犹如大海浩瀚。普通读者乃至从事文学研究的专业人士，穷其一生，也无法读尽如此众多的作品。特别是1976年以后，文学创作生产力得到了根本的解放，各种作品铺天盖地，以至年均出版长篇小说达数干部。因此，选编一部比较可靠的文学选本，分析评介作品的优异之处，帮助读者从茫茫书海中找寻一叶舟楫，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基于这样的考虑——让读者用最少的时间，读到最值得阅读的作品，我乐意做这样的选编者。事实上，自1993年踏入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的大门开始，我就开始选编各种文学选本：《现代诗歌名篇导读》《青年必知名家散文精选》《孙犁作品精编》《年度中国最佳大学生作品选》《年度中国最佳报告文学》《21世纪最佳纪实文学》……二十余年间，选编的作品集已有数十种约两千万字。选编的书多了，我也时常提醒自己，要保持自己独立的判断，不人云亦云鹦鹉学舌，而坚持自己对作品的综合判断和评价。

在我看来，评价文学作品的标准尽管难免受主观因素的极大影响，但也存在着某些相对客观的标准。首先是感人。故事情节、人物命运能打动人，引起读者共鸣，或感慨万千扼腕叹息，或潸然泪下暗自神伤，或长吁短叹怅惘若失。其次是生动传神。人物的语言、性格活灵活现，情景如在眼前，情节细节丰富独特，心理描写真实可信。让读者觉得作者所写的仿佛就是自己或者身边人的生活、命运，让人容易有感同身受的体验。三是思想深刻、内涵丰厚。可以作深奥的哲思，可以尽情抒发泼洒，无论谈自然、宇宙、生物、人类，万事万物，都能带给人启发和启示，令人在掩卷之后有所思，有所感，有所得，有所获。四是文采飞扬，语言活泼有张力。文学是语言的艺术。经典作品需要有曼妙流转、妙不可言的语言作为装点和支撑。优美的语言，犹如一道铺满鲜花的小径，能够引领人曲径通幽，去见识别有洞天，或豁然开朗，领略到险峰之上的无限风光。语言可以或活泼、鲜活，或幽默、诙谐，可以低头浅吟，亦可引首高歌，可以寂寥独语，可以高谈阔论如入无人之境。语言是工具，是技巧，作品借助语言来牵引读者，令读者欲罢不能，爱难释手。五是时间和读者的检验。经典的作品一定可以穿越时空和历史，在数十年乃至数百上千年之后，依旧亲近读者，依旧被读者所拥抱和喜爱。《诗经》《文选》《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这些关于经典选本，就是这样的榜样。好作品是有生命力的，是长脚长翅膀的，它会长久地存活下去，会不断地走进读者的视野，飞进千万人的心里。

散文是最贴近人们生活的一种文体。包容性和开放性是散文的基本特征。或写景状物，或叙事写人，或直抒胸臆，或展现心灵，或褒贬人事，或反映社会，或记述人生，或表达思考，酸甜苦辣，五味俱全，熔于一炉。现代散文发动以来，便迅速达致两个高峰。一是鲁迅先生的随笔杂文，一是性灵散文、小品文，亦即注重抒情的散文。而即便是鲁迅，亦既有犀利尖锐的批判性杂文，也有温情脉脉、情感饱满的叙事写人散文和思想深奥、内蕴丰厚的哲理性散文诗。那时的诗人和小说作家往往同时兼事散文创作。也出现了一批专工散文的大家。各家散文风格迥异，共同奠定了现代散文的几大源流。解放后，出现了以秦牧、刘白羽、杨朔、吴伯箫、曹靖华等为代表的一批散文家。到了新时期，许多归来的作家重焕青春，在痛切反思“文革”历史后写出了许多感人肺腑的杰作。到了八十年代以后，则出现了文化散文、历史散文等“大散文”。不少散文更注重纪事纪实。心灵鸡汤式的生活哲理小品风行。思想深刻的心灵散文备受推重。当代散文的成就突出表现在所谓的“新散文八大家”身上，包括冰心、季羡林、秦牧、汪曾祺、余光中、余秋雨、张中行、金克木。——或说是汪曾祺、林清玄、余秋雨、张中行、冰心、余光中、贾平凹、陈所巨。这些名家的散文常常被选入语文教科书，作为现代汉语的典范性作品，发挥着汉语教育和语言传承的重要作用。

散文是门槛最低的一种文体，也是历史最为悠久的文体。散文如话，其寿绵长。百年散文，仅为沧海一粟。散文是百年新文学的重要组成，也是深受读者欢迎和喜爱的文学作品。文学历史的长河浩浩荡荡，大浪淘沙，最终会把那些珍珠和金子遗留下来，积淀下来。中国新文学经历上百年的风雨沧桑，也已经到了沉淀和甄选经典之期。

作为选编者，我尽量本着客观冷静平和的心态，参考借鉴诸多选家和文学史家们对大量文学作品的判断与评价，尽量尊重专业读者群体淘选出来的各种经典或精品；然而，必须承认的一个事实是，无论是哪位专业读者或文学史家的选本，都不可避免地会打上选编者个人思想、阅历、艺术及审美观点、人文品格的烙印。从这个层面上说，无论是哪一种选本，都只能是“我”的选本，而所谓的经典，也终究只可能是一个人眼中的经典。

现在，我已经完成了这样一个经典选本，就像厨师完成了一道菜肴，奉于食客面前，是否可口、美味，就听由读者诸君的评判了。为了帮助读者更好地读解和欣赏，编者在每篇作品的后面都撰写了简短的评析文字，指明选取的理由和作品的高明之处，同时分析作品的思想、艺术特色及社会影响。相信这个选本，不会让读者失望。

2015年春于北京

李大钊（1889—1927）

字守常，河北乐亭人。中国共产主义的先驱，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中国共产党的主要创始人之一。有《李大钊文集》行世。

青春

春日载阳，东风解冻，远从瀛岛，反顾祖邦，肃杀郁塞之象，一变而为清和明媚之象矣；冰雪冱寒之天，一幻而为百卉昭苏之天矣。每更节序，辄动怀思，人事万端，那堪回首，或则幽闺善怨，或则骚客工愁。当兹春雨梨花，重门深掩，诗人憔悴，独倚栏杆之际，登楼四瞩，则见千条垂柳，未半才黄，十里铺青，遥看有色。彼幽闲贞静之青春，携来无限之希望，无限之兴趣，飘然贡其柔丽之姿于吾前途辽远之青年之前，而默许以独享之权利。嗟吾青年可爱之学子乎，彼美之青春，念子之任重而道远也，子之内美而修能也，怜子之劳，爱子之才也，故而经年一度，展其怡和之颜，饯子于长征迈往之途，冀有以慰子之心也。纵子为尽瘁于子之高尚之理想，圣神之使命，远大之事业，艰巨之责任，而夙兴夜寐，不遑启处，亦当于千忙万迫之中，偷隙一盼，霁颜相向，领彼恋子之殷情，赠子之韶华，俾以青年纯洁之躬，饫尝青春之甘美，浃浴青春之恩泽，永续青春之生涯，致我为青春之我，我之家庭为青春之家庭，我之国家为青春之国家，我之民族为青春之民族。斯青春之我，乃不枉于遥遥百千万劫中，为此一大因缘，与此多情多爱之青春，相邂逅于无尽青春中之一部分空间与时间也。

块然一躯，渺乎微矣，于此广大悠久之宇宙，殆犹沧海之一粟耳。其得永享青春之幸福与否，当问宇宙自然之青春是否为无尽。如其有尽，纵有彭聃之寿，甚且与宇宙齐，亦奚能许我以常享之福？如其无尽，吾人奋其悲壮之精神，以与无尽之宇宙竞进，又何不能之有？而宇宙之果否为无尽，当问宇宙之有无初终。宇宙果有初乎？曰，初乎无也。果有终乎？曰，终乎无也。初乎无者，等于无初。终乎无者，等于无终。无初无终，是于空间为无限，于时间为无极，质言之，无而已矣，此绝对之说也。若由相对观之，则宇宙为有进化者。既有进化，必有退化。于是差别之万象万殊生焉。惟其为万象万殊，故于全体为个体，于全生为一生。个体之积，如何其广大，而终于有限。一生之命，如何其悠久，而终于有涯。于是有生即有死，有盛即有衰，有阴即有阳，有否即有泰，有剥即有复，有屈即有信，有消即有长，有盈即有虚，有吉即有凶，有祸即有福，有青春即有自首，有健壮即有颓老，质言之有而已矣。庄周有云：“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又云：“小知不如大知，小年不如大年。”夫晦朔与春秋而果为耶，何以菌蛄以外之有生，几经晦朔几历春秋者皆知之，而菌蛄独不知也？其果为无耶，又何以菌蛄虽不知，而菌蛄以外之有生，几经晦朔几历春秋者，皆知之也？是有无之说，亦至无定矣。以吾人之知，小于宇宙自然之知，其年小于宇宙自然之年，而欲断空间时间不能超越之宇宙为有为无，是亦朝菌之晦朔，蟪蛄之春秋耳。秘观宇宙有二相焉。由佛理言之，平等与差别也，空与色也。由哲理言之，绝对与相对也。由数理言之，有与无也。由“易”理言之，周与易也。周易非以昭代立名，宋儒罗泌尝论之于“路史”，而金氏圣叹，序“离骚经”，释之尤近精微，谓“周其体也，易其用也。约法而论，周以常住为义，易以变易为义。双约人法，则周乃圣人之能事，易乃大干之变易。大干本无一有，更立不定，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之谓也。圣人独能以忧患之心周之，尘尘刹刹，无不普遍，又复尘尘周于刹刹，刹刹周于尘尘，然后世界自见其易，圣人时得其常，故云周易”。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此同异之辨也。东坡日：“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造物与吾皆无尽藏也。”此变不变之殊也。其变者青春之进程，其不变者无尽之青春也。其异者青春之进程，其同者无尽之青春也。其易者青春之进程，其周者无尽之青春也。其有者青春之进程，其无者无尽之青春也。其相对者青春之进程，其绝对者无尽之青春也。其色者差别者青春之进程，其空者平等者无尽之青春也。推而言之，乃至生死、盛衰、阴阳、否泰、剥复、屈信、消长、盈虚、吉凶、祸福、青春白首、健壮颓老之轮回反复，连续流转，无非青春之进程，而此无初无终、无限无极、无方无体之机轴，亦即无尽之青春也。青年锐进之子，尘尘刹刹，立于旋转簸扬循环无端之大洪流中，宜有江流不转之精神，屹然独立之气魄，冲荡其潮流，抵拒其势力，以其不变应其变，以其同操其异，以其周执其易，以其无持其有，以其绝对统其相对，以其空驭其色，以其平等律其差别，故能以宇宙之生涯为自我之生涯，以宇宙之青春为自我之青春。宇宙无尽，即青春无尽，即自我无尽。此之精神，即生死肉骨、回天再造之精神也。此之气魄，即慷慨悲壮、拔山盖世之气魄也。惟真知爱青春者，乃能识宇宙有无尽之青春。惟真能识宇宙有无尽之青春者，乃能具此种精神与气魄。惟真有此种精神与气魄者，乃能永享宇宙无尽之青春。

一成一毁者，天之道也。一阴一阳者，易之道也。唐生维廉与铁特二家，邃研物理，知天地必有终极，盖天之行也以其动，其动也以不均，犹水之有高下而后流也。今太阳本热常耗，以彗星来往度之递差，知地外有最轻之罔气，为能阻物，既能阻物，斯能耗热耗力。故大宇积热力，每散趋均平，及其均平，天地乃毁。天地且有时而毁，况其间所包蕴之万物乎？漫云天地，究何所指，殊嫌茫漠，征实言之，有若地球。地球之有生命，已为地质学家所明证，惟今日之地球，为儿童地球乎？青年地球乎？丁壮地球乎？抑白首地球乎？此实未答之问也。苟犹在儿童或青年之期，前途自足乐观，游优乐土，来日方长，人生趣味益以浓厚，神志益以飞舞；即在丁壮之年，亦属元神盛涌，血气畅发之期，奋志前行，亦当勿懈；独至地球之寿，已臻白发之颓龄，则栖息其上之吾人，夜夜仰见死气沉沉之月球，徒借曜灵之末光，以示伤心之颜色于人寰，若以警告地球之终有死期也者，言念及此，能勿愀然。虽然，地球即成白首，吾人尚在青春，以吾人之青春，柔化地球之白首，虽老犹未老也。是则地球一日存在，即吾人之青春一日存在。吾人之青春一日存在，即地球之青春一日存在。吾人在现在一刹那之地球，即有现在一刹那之青春，即当尽现在一刹那对于地球之责任。虽明知未来一刹那之地球必毁，当知未来一刹那之青春不毁，未来一刹那之地球，虽非现在一刹那之地球，而未来一刹那之青春，犹是现在一刹那之青春。未来一刹那之我，仍有对于未来一刹那之地球之责任。庸得以虞地球形体之幻灭，而猥为沮丧哉！

复次，生于地球上之人类，其犹在青春乎，抑已臻白首乎？将来衰亡之顷，究与地球同时自然死灭乎，抑因地球温度激变，突与动植物共死灭乎？其或先兹事变，如个人若民族之死灭乎？斯亦难决之题也。生物学者之言曰：人类之生活，反乎自然之生活也。自妇人畏葸，抱子而奔，始学立行，胸部暴露，必须被物以求遮卫，而人类遂有衣裳；又以播迁转徙，所携食物，易于腐败，而人类遂有火食。有衣裳而人类失其毛发矣，有火食而人类失其胃肠矣。其趋文明也日进，其背自然也日退，浸假有舟车电汽，而人类丧其手足矣。有望远镜德律风等，而人类丧其耳目矣。他如有书报传译之速，文明利器之普，而人类亡其脑力。有机关枪四十二珊之炮，而人类弱其战能。有分工合作之都市生活，歌舞楼台之繁华景象，而人类增其新病。凡此种种，人类所以日向灭种之途者，若决江河，奔流莫遏，长此不已，劫焉可逃！此辈学者所由大声疾呼，布兹城世听闻之噩耗，而冀以谋挽救之方也。宗教信士则从而反之，谓宇宙一切皆为神造，维护之任神自当之，吾人智能薄弱，惟托庇于神而能免于罪恶灾厄也。如生物家言，是为蔑夷神之功德，影响所及，将驱人类入于悲观之途，圣智且尚无灵，人工又胡能阏，惟有瞑心自放，居于下流，荒亡日久，将为人心世道之忧矣。末俗浇漓，未始非为此说者阶之厉也。吾人宜坚信上帝有全知全能，虔心奉祷，罪患如山，亦能免矣。由前之说，固易流于悲观，而其足以警觉世人，俾知谋矫正背乎自然之生活，此其所长也。由后之说，虽足以坚人信仰之力，俾其灵魂得优游于永生之天国，而其过崇神力，轻蔑本能，并以讳蔽科学之实际，乃其所短也。吾人于此，宜如宗教信士之信仰上帝者信人类有无尽之青春，更宜悚然于生物学者之旨，以深自警惕，力图于背逆自然生活之中，而能依人为之工夫，致其背逆自然之生活，无异于顺适自然之生活。斯则人类之寿，虽在耄耋之年，而吾人苟奋自我之欲能，又何不可返于无尽青春之域，而奏起死回生之功也。

人类之成一民族一国家者，亦各有其生命焉。有青春之民族，斯有白首之民族，有青春之国家，斯有白首之国家。吾之民族若国家，果为青春之民族、青春之国家欤，抑为白首之民族、白首之国家欤？苟已成白首之民族、白首之国家焉，吾辈青年之谋所以致之回春为之再造者，又应以何等信力与愿力从事，而克以著效？此则系乎青年之自觉何如耳。异族之觇吾国者，辄曰：支那者老大之邦也。支那之民族，濒灭之民族也。支那之国家，待亡之国家也。洪荒而后，民族若国家之递兴递亡者，然其不可纪矣。粤稽西史，罗马、巴比伦之盛时，丰功伟烈，彪著寰宇，曾几何时，一代声华，都成尘土矣。只今屈指，欧土名邦，若意大利，若法兰西，若西班牙，若葡萄牙，若和兰，若比利时，若丹马，若瑞典，若那威，乃至若英吉利，罔不有积尘之历史，以重累其国家若民族之生命。回溯往祀，是等国族，固皆尝有其青春之期，以其畅盛之生命，展其特殊之天才。而今已矣，声华渐落，躯壳空存，纷纷者皆成文明史上之过客矣。其校新者，惟德意志与勃牙利，此次战血洪涛中，又为其生命力之所注，勃然暴发，以挥展其天才矣。由历史考之，新兴之国族与陈腐之国族遇，陈腐者必败；朝气横溢之生命力与死灰沉滞之生命力遇，死灰沉滞者必败；青春之国民与自首之国民遇，白首者必败，此殆天演公例，莫或能逃者也。支那自黄帝以降，赫赫然树独立之帜于亚东大陆者，四千八百余年于兹矣。历世久远，纵观横览，罕有其伦。稽其民族青春之期，远在有周之世，典章文物，灿然大备，过此以往，渐向衰歇之运，然犹浸衰浸微，扬其余辉。以至于今日者，得不谓为其民族之光欤？夫人寿之永，不过百年，民族之命，垂五千载，斯亦寿之至也。印度为生释迦而兴，故自释迦生而印度死；犹太为生耶稣而立，故自耶稣生而犹太亡；支那为生孔子而建，故自孔子生而支那衰，陵夷至于今日，残骸枯骨，满目腌然，民族之精英，澌灭尽矣，而欲不亡，庸可得乎？吾青年之骤闻斯言者，未有不变色裂眦，怒其侮我之甚也。虽然，勿怒也。吾之国族，已阅长久之历史，而此长久之历史，积尘重压，以桎梏其生命而臻于衰敝者，又宁容讳？然而吾族青年所当信誓旦旦，以昭示于世者，不在龈龈辩证白首中国之不死，乃在汲汲孕育青春中国之再生。吾族今后之能否立足于世界，不在白首中国之苟延残喘，而在青春中国之投胎复活。盖尝闻之，生命者，死与再生之连续也。今后人类之问题，民族之问题，非苟生残存之问题，乃复活更生、回春再造之问题也。与吾并称为老大帝国之土耳其，则青年之政治运动，屡试不一试焉。巴尔干诸邦，则各谋离土自立，而为民族之运动，兵连祸结，干戈频兴，卒以酿今兹世界之大变焉。遥望喜马拉亚山之巅，恍见印度革命之烽烟一缕，引而弥长，是亦欲回其民族之青春也。吾华自辛亥首义，癸丑之役继之，喘息未安，风尘澒洞，又复倾动九服，是亦欲再造其神州也。而在是等国族，凡以冲决历史之桎梏，涤荡历史之积秽，新造民族之生命，挽回民族之青春者，固莫不惟其青年是望矣。建国伊始，肇锡嘉名，实维中华。中华之义，果何居乎？中者，宅中位正之谓也。吾辈青年之大任，不仅以于空间能致中华为天下之中而遂足，并当于时间而谛时中之旨也。旷观世界之历史，古往今来，变迁何极！吾人当于今岁之青春，画为中点，中以前之历史，不过如进化论仅于考究太阳地球动植各物乃至人类之如何发生、如何进化者，以纪人类民族国家之如何发生、如何进化也。中以后之历史，则以是为古代史之职，而别以纪人类民族国家之更生回春为其中心之的也。中以前之历史，封闭之历史，焚毁之历史，葬诸坟墓之历史也。中以后之历史，洁白之历史，新装之历史，待施绚绘之历史也。中以前之历史，白首之历史，陈死人之历史也。中以后之历史，青春之历史，活青年之历史也。青年乎！其以中立不倚之精神，肩兹砥柱中流之责任，即由今年今春之今日今刹那为时中之起点，取世界一切白首之历史，一火而摧焚之，而专以发挥青春中华之中，缀其一生之美于中以后历史之首页，为其职志，而勿逡巡不前。华者，文明开敷之谓也，华与实相为轮回，即开敷与废落相为嬗代。白首中华者，青春中华本以胚孕之实也。青春中华者，白首中华托以再生之华也。白首中华者，渐即废落之中华也。青春中华者，方复开敷之中华也。有渐即废落之中华，所以有方复开敷之中华。有前之废落以供今之开敷，斯有后之开敷以续今之废落，即废落，即开敷，即开敷，即废落，终竟如是废落，终竟如是开敷。宇宙有无尽之青春，斯宇宙有不落之华，而栽之、培之、灌之、溉之、赏玩之、享受之者，舍青春中华之青年，更谁为归矣？青年乎，勿徒发愿，愿春常在华常好也，愿华常得青春，青春常在于华也。宜有即华不得青春，青春不在于华，亦必奋其回春再造之努力，使废落者复为开敷，开敷者终不废落，使华不能不得青春，青春不能不在于华之决心也。抑吾闻之化学家焉，土质虽腴，肥料虽多，耕种数载，地力必耗，砂土硬化，无能免也，将欲柔融之，俾再反于丰穰，惟有一种草木为能致之，为其能由空中吸收窒素肥料，注入土中而沃润之也。神州赤县，古称天府，胡以至今徒有万木秋声、萧萧落叶之悲，昔时繁华之盛，荒凉废落至于此极也！毋亦无此种草木为之交柔和润之耳。青年之于社会，殆犹此种草木之于田也。从此广植根蒂，深固不可复拔，不数年间，将见青春中华之参天蓊郁，错节盘根，树于世界，而神州之域，还其丰穰，复其膏腴矣。则谓此菁菁茁茁之青年，即此方复开敷之青春中华可也。

顾人之生也，苟不能窥见宇宙有无尽之青春，则自呱呱堕地，迄于老死，觉其间之春光，迅于电波石火，不可淹留，浮生若梦，直菌鹤马蜩之过乎前耳。是以川上尼父，有逝者如斯之嗟，湘水灵均，兴春秋代序之感。其他风骚雅士，或秉烛夜游，勤事劳人，或重惜分寸。而一代帝王，一时豪富，当其垂暮之年，绝诀之际，贪恋幸福，不忍离舍，每为咨嗟太息，尽其权力黄金之用，无能永一瞬之天年，而重留遗憾于长生之无术焉。秦政并吞八荒，统制四海，固一世之雄也，晚年畏死，遍遣羽客，搜觅神仙，求不老之药，卒未能获，一旦魂断，官车晚出。汉武穷兵，蛮荒慑伏，汉代之英主也，暮年永叹，空有“欢乐极矣哀情多，少壮几时老奈何”之慨。最近美国富豪某，以毕生之奋斗，博得式之王冠，衰病相催，濒于老死，则抚枕而叹曰：“苟能延一月之命，报以千万金弗惜也。”然是又安可得哉？夫人之生也有限，其欲也无穷，以无穷之欲，逐有限之生，坐令似水年华，滔滔东去，红颜难再，白发空悲，其殆人之无奈无何者欤！涉念及此，灰肠断气，灰世之思，油然而生。贤者仁智俱穷，不肖者流连忘返，而人生之蕲向荒矣，是又岂青年之所宜出哉？人生兹世，更无一刹那不在青春，为其居无尽青春之一部，为无尽青春之过程也。顾青年之人，或不得常享青春之乐者，以其有黄金权力一切烦忧苦恼机械生活，为青春之累耳。谚云：“百金买骏马，千金买美人，万金买爵禄，何处买青春？”岂惟无处购买，邓氏铜山，郭家金穴，愈有以障青春之路俾无由达于其境也。罗马亚布达尔曼帝，位在皇极，富有四海，不可谓不尊矣，临终语其近侍，谓四十年间，真感愉快者，仅有三日。权力之不足福人，以视黄金，又无差等。而以四十年之青春，娱心不过三日，悼心悔憾，宁有穷耶？夫青年安心立命之所，乃在循今日主义以进，以吾人之生，洵如卡莱尔所云，特为时间所执之无限而已。无限现而为我，乃为现在，非为过去与将来也。苟了现在，即了无限矣。昔者圣叹作诗，有“何处谁人玉笛声”之句。释弓年小，窃以玉字为未安，而质之圣叹。圣叹则曰：“彼若说‘我所吹本是铁笛，汝何得用作玉笛’。我便云：我已用作玉笛，汝何得更吹铁笛？天生我才，岂为汝铁笛作奴儿婢子来耶？”夫铁字与玉字，有何不可通融更易之处。圣叹顾与之争一字之短长而不惮烦者，亦欲与之争我之现在耳。诗人拜轮，放浪不羁，时人诋之，谓于来世必当酷受地狱之苦。拜轮答曰：“基督教徒自苦于现世，而欲祈福于来世。非基督教徒，则于现世旷逸自遣，来世之苦，非所辞也。”二者相校，但有先后之别，安有分量之差。拜轮此言，固甚矫激，且寓风刺之旨。以余观之，现世有现世之乐，来世有来世之乐。现世有现世之青春，来世有来世之青春。为贪来世之乐与青春，而迟吾现世之乐与青春，固所不许。而为贪现世之乐与青春，遽弃吾来世之乐与青春，亦所弗应也。人生求乐，何所不可，亦何必妄分先后，区异今来也？耶曼孙曰：“尔若爱千古，当利用现在。昨日不能呼还，明日尚未确实。尔能确有把握者，惟有今日。今日之一日，适当明晨之二日。”斯言足发吾人之深省矣。盖现在者吾人青春中之青春也。青春作伴以还于大漠之乡，无如而不自得，更何烦忧之有焉。烦忧既解，恐阼奚为？耶比古达士曰：“贫不足恐，流窜不足恐，囹圄不足恐，最可恐者，恐怖其物也。”美之政雄罗斯福氏，解政之后，游猎荒山，奋其铁腕，以与虎豹熊罴相搏战。一日猎白熊，险遭吞噬，自传其事，谓为不以恐怖误其稍纵即逝之机之效，始获免焉。于以知恐怖为物，决不能拯人于危。苟其明日将有大祸临于吾躬，无论如何恐怖，明日之祸万不能因是而减其豪末。而今日之我，则因是而大损其气力，俾不足以御明日之祸而与之抗也。艰虞万难之境，横于吾前，吾惟有我、有我之现在而足恃。堂堂七尺之躯，徘徊回顾，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惟有昂头阔步，独往独来，何待他人之援手，始以遂其生者，更胡为乎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哉？惟足为累于我之现在及现在之我者，机械生活之重荷，与过去历史之积尘，殆有同一之力焉。今人之赴利禄之途也，如蚁之就膻，蛾之投火，究其所企，克致志得意满之果，而营营扰扰，已逾半生，以孑然之身，强负黄金与权势之重荷以趋，几何不为所重压而僵毙耶？盖其优于权富即其短于青春者也。耶经有云：“富人之欲入天国，犹之骆驼欲潜身于针孔。”此以喻重荷之与青春不并存也。总之，青年之自觉，一在冲决过去历史之网罗，破坏陈腐学说之囹圄，勿令僵尸枯骨，束缚现在活泼泼地之我，进而纵现在青春之我，扑杀过去青春之我，促今日青春之我，禅让明日青春之我。一在脱绝浮世虚伪之机械生活，以特立独行之我，立于行健不息之大机轴。袒裼裸裎，去来无罫，全其优美高尚之天，不仅以今日青春之我，追杀今日白首之我，并宜以今日青春之我，豫杀来日白首之我，此固人生唯一之蕲向，青年唯一之责任也矣。拉凯尔日：“长保青春，为人生无上之幸福，尔欲享兹幸福，当死于少年之中。”吾愿吾亲爱之青年，生于青春死于青春，生于少年死于少年也。德国史家孟孙氏，评骘锡札日：“彼由青春之杯，饮人生之水，并泡沫而干之。”吾愿吾亲爱之青年，擎此夜光之杯，举人生之醍醐浆液，一饮而干也。人能如是，方为不役于物，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粃糠，将犹陶铸尧、舜。自我之青春，何能以外界之变动而改易，历史上残骸枯骨之灰，又何能塞蔽青年之聪明也哉？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乃示以去累除忧之道，有曰：“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舟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此其谓道，殆即达于青春之大道。青年循蹈乎此，本其理性，加以努力，进前而勿顾后，背黑暗而向光明，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幸福，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资以乐其无涯之生。乘风破浪，迢迢乎远矣，复何无计留春望尘莫及之忧哉？吾文至此，已嫌冗赘，请诵漆园之语，以终斯篇。

（原载1916年9月1日《新青年》2卷1号）

点评

青春是什么？青春又意味着什么？青春应该怎样？可以怎样？关于青春，可以有无尽的话语和言说。古往今来，对于青春的赞美亦难计其数。李大钊的《青春》一文汪洋恣肆，笔墨纵横，激情汹涌，既是一曲青春的赞歌，亦是一首青春的战歌。从青春宇宙到青春民族、国家，最终落到青春个人，人生苦短，斗转星移，青春之少年，青春之国家，理应奋发，风华正茂，高歌猛进。而中华少年每个个人更应以全部生命倾注于青春之国家乃至青春之人类和宇宙之事业。作者的热切理想与殷切期冀，如汩汩激流，融汇于文章的字里行间。

胡适（1891—1962）

原名嗣糜，字适之，安徽绩溪人。曾任北京大学校长等职。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之一，是第一位提倡白话文、新诗的学者。著有《白话文学史》《胡适文存》《尝试集》《中国哲学史大纲》等。

我的母亲

我小时身体弱，不能跟着野蛮的孩子们一块儿玩。我母亲也不准我和他们乱跑乱跳。小时不曾养成活泼游戏的习惯，无论在什么地方，我总是文诌诌地。所以家乡老辈都说我“像个先生样子”，遂叫我做“糜先生”。这个绰号叫出去之后，人都知道三先生的小儿子叫做糜先生了。既有“先生”之名，我不能不装出点“先生”样子，更不能跟着玩童们“野”了。有一天，我在我家八字门口和一班孩子“掷铜钱”，一位老辈走过，见了我，笑道：“糜先生也掷铜钱吗？”我听了羞愧的面红耳热，觉得太失了“先生”的身分！

大人们鼓励我装先生样子，我也没有嬉戏的能力和习惯，又因为我确是喜欢看书，故我一生可算是不曾享过儿童游戏的生活。每年秋天，我的庶祖母同我到田里去“监割”，（顶好的田，水旱无忧，收成最好，佃户每约田主来监割，打下谷子，两家平分。）我总是坐在小树下看小说。十一二岁时，我稍活泼一点，居然和一群同学组织了一个戏剧班，做了一些木刀竹枪，借得了几副假胡须，就在村口田里做戏。我做的往往是诸葛亮，刘备一类的文角儿；只有一次我做史文恭，被花荣一箭从椅子上射倒下去，这算是我最活泼的玩艺儿了。

我在这九年（一八九五一一九〇四）之中，只学得了读书写字两件事。在文字和思想（看下章）的方面，不能不算是打了一点底子。但别的方面都没有发展的机会。有一次我们村里“当朋”（八都凡五村，称为“五朋”，每年一村轮着做太子会，名为“当朋”）筹备太子会，有人提议要派我加入前村的昆腔队里学习吹笙或吹笛。族里长辈反对，说我年纪太小，不能跟着太子会走遍五朋。于是我便失掉了这学习音乐的唯一机会。三十年来，我不曾拿过乐器，也全不懂音乐；究竟我有没有一点学音乐的天资，我至今还不知道。至于学图画，更是不可能的事。我常常用竹纸蒙在小说书的石印绘像上，摹画书上的英雄美人。有一天，被先生看见了，挨了一顿大骂，抽屉里的图画都被搜出撕毁了。于是我又失掉了学做画家的机会。

但这九年的生活，除了读书看书之外，究竟给了我一点做人的训练。在这一点上，我的恩师便是我的慈母。

每天天刚亮时，我母亲便把我喊醒，叫我披衣坐起。我从不知道她醒来坐了多久了。她看我清醒了，便对我说昨天我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要我认错，要我用功读书。有时候她对我说父亲的种种好处，她说：“你总要踏上你老子的脚步。我一生只晓得这一个完全的人，你要学他，不要跌他的股。”（跌股便是丢脸，出丑。）她说到伤心处，往往掉下泪来。到天大明时，她才把我的衣服穿好，催我去上早学。学堂门上的锁匙放在先生家里；我先到学堂门口一望，便跑到先生家里去敲门。先生家里有人把锁匙从门缝里递出来，我拿了跑回去，开了门，坐下念生书。十天之中，总有八九天我是第一个去开学堂门的。等到先生来了，我背了生书，才回家吃早饭。

我母亲管束我最严，她是慈母兼任严父。但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骂我一句，打我一下，我做错了事，她只对我一望，我看见了她的严厉眼光，便吓住了。犯的事小，她等到第二天早晨我睡醒时才教训我。犯的事大，她等到晚上人静时，关了房门，先责备我，然后行罚，或罚跪，或拧我的肉。无论怎样重罚，总不许我哭出声音来。她教训儿子不是借此出气叫别人听的。

有一个初秋的傍晚，我吃了晚饭，在门口玩，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背心。这时候我母亲的妹子玉英姨母在我家住，她怕我冷了，拿了一件小衫出来叫我穿上。我不肯穿，她说：“穿上吧，凉了。”我随口回答：“娘（凉）什么！老子都不老子呀。”我刚说了这一句，一抬头，看见母亲从家里走出，我赶快把小衫穿上。但她已听见这句轻薄的话了。晚上人静后，她罚我跪下，重重的责罚了一顿。她说：“你没了老子，是多么得意的事！好用来说嘴！”她气得坐着发抖，也不许我上床去睡。我跪着哭，用手擦眼泪，不知擦进了什么微菌，后来足足害了一年多的眼翳病。医来医去，总医不好。我母亲心里又悔又急，听说眼翳可以用舌头舔去，有一夜她把我叫醒，她真用舌头舔我的病眼。这是我的严师，我的慈母。

我母亲二十三岁做了寡妇，又是当家的后母。这种生活的痛苦，我的笨笔写不出一万分之一二。家中财政本不宽裕，全靠二哥在上海经营调度。大哥从小便是败子，吸鸦片烟，赌博，钱到手就光，光了便回家打主意，见了香炉便拿出去卖，捞着锡茶壶便拿出去押。我母亲几次邀了本家长辈来，给他定下每月用费的数目。但他总不够用，到处都欠下烟债赌债。每年除夕我家中总有一大群讨债的，每人一盏灯笼，坐在大厅上不肯去。大哥早已避出去了。大厅的两排椅子上满满的都是灯笼和债主。我母亲走进走出，料理年夜饭，谢灶神，压岁钱等事，只当做不曾看见这一群人。到了近半夜，快要“封门”了，我母亲才走后门出去，央一位邻舍本家到我家来，每一家债户开发一点钱。做好做歹的，这一群讨债的才一个一个提着灯笼走出去。一会儿，大哥敲门回来了。我母亲从不骂他一句。并且因为是新年，她脸上从不露出一点怒色。这样的过年，我过了六七次。

大嫂是个最无能而又最不懂事的人，二嫂是个很能干而气量很窄小的人。她们常常闹意见，只因为我母亲的和气榜样，她们还不曾有公然相骂相打的事。她们闹气时，只是不说话，不答话，把脸放下来，叫人难看；二嫂生气时，脸色变青，更是怕人。她们对我母亲闹气时，也是如此。我起初全不懂得这一套，后来也渐渐懂得看人的脸色了。我渐渐明白，世间最可厌恶的事莫如一张生气的脸；世间最下流的事莫如把生气的脸摆给旁人看。这比打骂还难受。

我母亲的气量大，性子好，又因为做了后母后婆，她更事事留心，事事格外容忍。大哥的女儿比我只小一岁，她的饮食衣服总是和我的一样。我和她有小争执，总是我吃亏，母亲总是责备我，要我事事让她。后来大嫂二嫂都生了儿子了，她们生气时便打骂孩子来出气，一面打，一面用尖刻有刺的话骂给别人听。我母亲只装做不听见。有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便悄悄走出门去，或到左邻童大嫂家去坐一会，或走后门到后邻度嫂家去闲谈。她从不和两个嫂子吵—句嘴。

每个嫂子一生气，往往十天半个月不歇，天天走进走出，板着脸，咬着嘴，打骂小孩子出气。我母亲只忍耐着，忍到实在不可再忍的一天，她也有她的法子。这一天的天明时，她便不起床，轻轻的哭一场。她不骂一个人，只哭她的丈夫，哭她自己苦命，留不住她丈夫来照管她。她先哭时，声音很低，渐渐哭出声来。我醒了起来劝她，她不肯住。这时候，我总听得见前堂（二嫂住前堂东房）或后堂（大嫂住后堂西房）有一扇房门开了，一个嫂子先出房向厨房走去。不多一会，那位嫂子来敲我们的房门了。我开了房门，她走进来，捧着一碗热茶，送到我母亲床前，劝她止哭，请她喝口热茶。我母亲慢慢停住哭声，伸手接了茶碗。那位嫂子站着劝一会，才退出去。没有一句话提到什么人，也没有一个字提到这十天半个月来的气脸，然而各人心里明白，泡茶进来的嫂子总是那十天半个月来闹气的人。奇怪得很，这一哭之后，至少有一两个月的太平清静日子。

我母亲待人最仁慈，最温和，从来没有一句伤人感情的话。但她有时候也很有刚气，不受一点人格上的侮辱。我家五叔是个无正业的浪人，有一天在烟馆里发牢骚，说我母亲家中有事总请某人帮忙，大概总有什么好处给他。这句话传到了我母亲耳朵里，她气得大哭，请了几位本家来，把五叔喊来，她当面质问他，她给了某人什么好处。直到五叔当众认错赔罪，她才罢休。

我在我母亲的教训之下住了九年，受了她的极大极深的影响。我十四岁（其实只有十二岁零两三个月）便离开她了，在这广漠的人海里独自混了二十多年，没有一个人管束过我。如果我学得了一丝一毫的好脾气，如果我学得了一点点待人接物的和气，如果我能宽恕人，体谅人，——我都得感谢我的慈母。

点评

母亲无疑是世上最伟大的人了，要用2000字的篇幅去记述母亲的一生，写出母亲浩瀚如海的慈爱，却不是一件易事。

胡适先生从烙刻在自己心上的有关母亲的一件件小事写起，从这点点滴滴的叙写中折射出母亲对自己的教诲和栽培，同时也不讳言母亲的软弱与无奈，从而栩栩如生地刻画出一个丰满的人物形象。毫无疑问，母亲是塑造作者肉体与灵魂最重要的工程师，难怪作者在文章之末会水到渠成地油然说出：“如果我……，如果我……，如果我……，——我都得感谢我的慈母。”

毫无疑问，这是一篇读之令人动容的“母亲之歌”。

鲁迅（1881—1936）

原名周樟寿，后改名周树人，字豫才，浙江绍兴人。文学家、思想家、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代表作有《呐喊》《彷徨》《朝花夕拾》《故事新编》《野草》《华盖集》《中国小说史略》等。有《鲁迅全集》行世。

野草·题辞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

野草，根本不深，花叶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各各夺取它的生存。当生存时，还是将遭践踏，将遭删刈，直至于死亡而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我以这一丛野草，在明与暗，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之际，献于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

为我自己，为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我希望这野草的死亡与朽腐，火速到来。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

去罢，野草，连着我的题辞！

点评

《野草》这部散文集是作为思想家的鲁迅内心“丰富的痛苦”的一种形象的表达，体现着鲁迅对于生与死、生存本质及意义的深刻追索与探寻。《野草》既是抒情散文，也是苦吟之诗，它只是薄薄的一册，但其丰厚内涵却可以不断地被人们反复解读和阐释。《题辞》是解读《野草》的钥匙。白居易诗云：“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鲁迅将自己的作品集题名为“野草”，希望自己的生命连同这些“野草”尽快地死亡并且腐烂，“我以我血荐轩辕”，甘愿与黑暗的现实同归于尽，就是希望用自己及一代人的血肉“肩住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以一代人的牺牲换来青年一代的涅榘新生和光明未来。

影的告别——野草之二

入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说出那些话——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随你了，我不愿住。

我不愿意！

呜乎呜乎，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

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

呜乎呜乎，倘若黄昏，黑夜自然会来沉没我，否则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现是黎明。

朋友，时候近了。

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

你还想我的赠品。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

我愿意这样，朋友——

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原载1924年12月8日《语丝》周刊第4期）

点评

身与影，一个人和他的影子，这是一种如影随形、相依互存的关系。然而鲁迅却别出心裁，将影子与本人分割开来，似乎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影子是“自我”的对立面，是本来之我、另一个我。他是自由的、独立的，但又是无所措足的。它的处境是两难的、困窘的，既不能生活在光明之下，又不能沉没进黑暗。这就是一个异样的待剖的“本我”“原我”，一个复杂的矛盾体，无法被清晰地分析解读。这篇散文可谓是作为思想家的鲁迅人生哲学的基本脉络：从困惑中觉醒，在无奈中抗争，努力去实现自我和人生的一次火中涅槃。

这样的战士——野草之十九

要有这样的一种战士——已不是蒙昧如非洲土人而背着雪亮的毛瑟枪的；也并不疲惫如中国绿营兵而却佩着盒子炮。他毫无乞灵于牛皮和废铁的甲胄；他只有自己，但拿着蛮人所用的，脱手一掷的投枪。

他走进无物之阵，所遇见的都对他一式点头。他知道这点头就是敌人的武器，是杀人不见血的武器，许多战士都在此灭亡，正如炮弹一般，使猛士无所用其力。

那些头上有各种旗帜，绣出各样好名称：慈善家，学者，文士，长者，青年，雅人，君子……头下有各样外套，绣出各式好花样：学问，道德，国粹，民意，逻辑，公义，东方文明……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们都同声立了誓来讲说，他们的心都在胸膛的中央，和别的偏心的人类两样。他们都在胸前放着护心镜，就为自己也深信心在胸膛中央的事作证。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微笑，偏侧一掷，却正中了他们的心窝。

—切都颓然倒地；——然而只有一件外套，其中无物。无物之物已经脱走，得了胜利，因为他这时成了戕害慈善家等类的罪人。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在无物之阵中大踏步走，再见一式的点头，各种的旗帜，各样的外套……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终于在无物之阵中老衰，寿终。他终于不是战士，但无物之物则是胜者。

在这样的境地里，谁也不闻战叫：太平。

太平……

但他举起了投枪！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点评

战士永远是战士，无论他的敌人多么的强大或者软弱，无论他的敌人多么善于伪装和逃遁。对于战士而言，他的存在就是一把投枪，就是手中的这把武器。他所要对抗的是整个的利益集团，一个庞大的群体。然而，真正的战士没有畏惧，没有犹豫，也不会退缩，不会放弃。他只是，而且永远以一种战斗的姿态屹立。这，其实也是作者对于自己的一种期许与寄望。在一片不闻战叫的沉寂中，他要做一位叛逆者和反抗者，他要戳穿黑暗厚重的伪装，为未来，为光明而战，生命不息，战斗不已！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啪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臃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葚要好得远。

长的草里是不去的，因为相传这园里有—条很大的赤练蛇。

长妈妈曾经讲给我一个故事听：先前，有一个读书人住在古庙里用功，晚间，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答应着，四面看时，却见一个美女的脸露在墙头上，向他一笑，隐去了。他很高兴；但竟给那走来夜谈的老和尚识破了机关。说他脸上有些妖气，一定遇见“美女蛇”了；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唤人名，倘一答应，夜间便要来吃这人的肉的。他自然吓得要死，而那老和尚却道无妨，给他一个小盒子，说只要放在枕边，便可高枕而卧。他虽然照样办，却总是睡不着，——当然睡不着的。到半夜，果然来了，沙沙沙！门外像是风雨声。他正抖作一团时，却听得豁的一声，一道金光从枕边飞出，外面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那金光也就飞回来，敛在盒子里。后来呢？后来，老和尚说，这是飞蜈蚣，它能吸蛇的脑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

结末的教训是：所以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

这故事很使我觉得做人之险，夏夜乘凉，往往有些担心，不敢去看墙上，而且极想得到一盒老和尚那样的飞蜈蚣。走到百草园的草丛旁边时，也常常这样想。但直到现在，总还没有得到，但也没有遇见过赤练蛇和美女蛇。叫我名字的陌生声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是美女蛇。

冬天的百草园比较的无味；雪一下，可就两样了。拍雪人（将自己的全形印在雪上）和塑雪罗汉需要人们鉴赏，这是荒园，人迹罕至，所以不相宜，只好来捕鸟。薄薄的雪，是不行的；总须积雪盖了地面一两天，鸟雀们久已无处觅食的时候才好。扫开一块雪，露出地面，用一支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筛来，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系一条长绳，人远远地牵着，看鸟雀下来啄食，走到竹筛底下的时候，将绳子一拉，便罩住了。但所得的是麻雀居多，也有白颊的“张飞鸟”，性子很躁，养不过夜的。

这是闰土的父亲所传授的方法，我却不大能用。明明见它们进去了，拉了绳，跑去一看，却什么都没有，费了半天力，捉住的不过三四只。闰土的父亲是小半天便能捕获几十只，装在叉袋里叫着撞着的。我曾经问他得失的缘由，他只静静地笑道：“你太性急，来不及等它走到中间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了，而且还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也许是因为拔何首乌毁了泥墙罢，也许是因为将砖头抛到间壁的梁家去了罢，也许是因为站在石井栏上跳了下来罢……都无从知道。总而言之：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便是我先生的家了。从一扇黑油的竹门进去，第三间是书房。中间挂着一块匾道：三味书屋；匾下面是一幅画，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没有孔子牌位，我们便对着那匾和鹿行礼。第—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第二次行礼时，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东方朔也很渊博，他认识一种虫，名日“怪哉”，冤气所化，用酒一浇，就消释了。我很想详细地知道这故事，但阿长是不知道的，因为她毕竟不渊博。现在得到机会了，可以问先生。

“先生，‘怪哉’这虫，是怎么一回事？……”我上了生书，将要退下来的时候，赶忙问。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兴，脸上还有怒色了。

我才知道做学生是不应该问这些事的，只要读书，因为他是渊博的宿儒，决不至于不知道，所谓不知道者，乃是不愿意说。年纪比我大的人，往往如此，我遇见过好几回了。

我就只读书，正午习字，晚上对课。先生最初这几天对我很严厉，后来却好起来了，不过给我读的书渐渐加多，对课也渐渐地加上字去，从三言到五言，终于到七言。

三味书屋后面也有一个园，虽然小，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花坛去折蜡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蝉蜕。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苍蝇喂蚂蚁，静哨悄地没有声音。然而同窗们到园里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书房里便大叫起来：

“人都到那里去了！”

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条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罚跪的规则，但也不常用，普通总不过瞪几眼，大声道：

“读书！”

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真是人声鼎沸。有念“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齿缺日狗窦大开”的，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的……先生自己也念书。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坐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干杯未醉嗬一”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读书入神的时候，于我们是很相宜的。有几个便用纸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戏。我是画画儿，用一种叫作“荆川纸”的，蒙在小说的绣像上一个个描下来，像习字时候的影写一样。读的书多起来，画的画也多起来；书没有读成，画的成绩却不少了，最成片段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都有一大本。后来，为要钱用，卖给了一个有钱的同窗了。他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绅士的地位了。这东西早已没有了吧。

点评

鲁迅的童年曾经是欢乐的、美好的。当一切都远去之后，那些竞有时间沉淀酝酿发酵出来的往事愈加醇香迷人。无论是童年的游戏、玩了，还是拘束、伤心，如今回想起来都是温馨、惬意的。那过往的人和事，那些浓浓的情意，也让人在岁月的河流里不断地回首，不停地回忆和怀念。全文文字生动形象，娓娓讲述，充满了童心之趣。

秋夜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目夹）着几十个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胡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枣树，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他们别人打剩的枣子，现在一个也不剩了，连叶子也落尽了。他知道小粉红花的梦，秋后要有春；他也知道落叶的梦，春后还是秋。他简直落尽叶子，单剩干子，然而脱了当初满树是果实和叶子时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几枝还低亚着，护定他从打枣的竿梢所得的皮伤，但是最直最长的几枝，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目夹）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

鬼（目夹）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蓝，不安了，仿佛想离去人间，避开枣树，只将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而一无所有的干子，却仍然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样地映着许多蛊惑的眼睛。

哇的一声，夜游的恶鸟飞过了。

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中都应和着笑。夜半，没有别的人，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即刻被这笑声所驱逐，回进自己的房。灯火的带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后窗的玻璃上丁丁地响，还有许多小飞虫乱撞。不多久，几个进来了，许是从窗纸的破孔进来的。他们一进来，又在玻璃的灯罩上撞得丁丁地响。一个从上面撞进去了，他于是遇到火，而且我以为这火是真的。两三个却休息在灯的纸罩上喘气。那罩是昨晚新换的罩，雪白的纸，折出波浪纹的叠痕，一角还画出一枝猩红色的栀子。

猩红的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我又听到夜半的笑，我赶紧砍断我的心绪，看那老在白纸罩上的小青虫，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

我打一个呵欠，点起一支纸烟，喷出烟来，对着灯默默地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

点评

一个作家必然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和十分独特的体验与感受。当鲁迅先生坐在灯下，点燃一枝烟的时候，他的思想似乎超越了肉体，看见了后园的两株枣树，像孤胆英雄似的把枝条“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在这深沉的秋夜里，小粉红花在做着凄惨的梦，夜游鸟怪叫着飞过，而那些小青虫们却奋不顾身地扑向灯罩，壮烈地死去……

文学家鲁迅在这里描写的都是自然界最寻常的事物，实际上却是象征着当时的社会现实，刻画出现实生存的众生相，并赞美了那些无畏的坚强的时代英雄。

阿长与《山海经》

长妈妈，已经说过，是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说得阔气一点，就是我的保姆。我的母亲和许多别的人都这样称呼她，似乎略带些客气的意思。只有祖母叫她阿长。我平时叫她“阿妈”，连“长”字也不带；但到憎恶她的时候，——例如知道了谋死我那隐鼠的却是她的时候，就叫她阿长。

我们那里没有姓长的；她生得黄胖而矮，“长”也不是形容词。又不是她的名字，记得她自己说过，她的名字是叫作什么姑娘的。什么姑娘，我现在已经忘却了，总之不是长姑娘；也终于不知道她姓什么。记得她也曾告诉过我这名称的来历；先前的先前，我家有一个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这就是真阿长。后来她回去了，我那什么姑娘才来补她的缺，然而大家因为叫惯了，没有再改口，于是她从此也就成为长妈妈了。

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说句真心话，我可只得说：我实在不大佩服她。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察察，向人们低声絮说些什么事，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上下摇动，或者点着对手或自己的鼻尖。我的家里一有些小风波，不知怎的我总疑心和这“切切察察”有些关系。又不许我走动，拔一株草，翻一块石头，就说我顽皮，要告诉我的母亲去了。一到夏天，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挤得我没有余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经烤得那么热。推她呢，不动；叫她呢，也不闻。

“长妈妈生得那么胖，一定很怕热罢？晚上的睡相，怕不见得很好罢？……”

母亲听到我多回诉苦之后，曾经这样地问过她。我也知道这意思是要她多给我一些空席。她不开口。但到夜里，我热得醒来的时候，却仍然看见满床摆着—个“大”字，一条臂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但是她懂得许多规矩：这些规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烦的。一年中最高兴的时节，自然要算除夕了。辞岁之后，从长辈得到压岁钱，红纸包着，放在枕边，只要过一宵，便可以随意使用。睡在枕上，看着红包，想到明天买来的小鼓，刀枪，泥人，糖菩萨……然而她进来，又将一个福桔放在床头了。

“哥儿，你牢牢记住！”她极其郑重地说。“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得对我说：‘阿妈，恭喜恭喜！’记得么？你要记着，这是一年的运气的事情。不许说别的话！说过之后，还得吃一点福桔。”她又拿起那桔子来在我的眼前摇了两摇，“那么，一年到头，顺顺流流……”

梦里也记得元旦的，第二天醒得特别早，一醒，就要坐起来。她立刻伸出臂膊，—把将我按住。我惊异地看她时，只见她惶急地看着我。

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摇着我的肩。我忽而记得了——

“阿妈，恭喜……”

“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聪明！恭喜恭喜！”她于是十分喜欢似的，笑将起来，同时将一点冰冷的东西，塞在我的嘴里。我大吃一惊之后，也就忽而记得，这就是所谓福桔，元旦劈头的磨难，总算已经受完，可以下床玩耍去了。

她教给我的道理还很多。例如说人死了，不该说死掉，必须说“老掉了”；死了人，生了孩子的屋子里，不应该走进去；饭粒落在地上，必须拣起来，最好是吃下去；晒裤子用的竹竿底下，是万不可钻过去的……此现在大抵忘却了，只有元旦的古怪仪式记得最清楚。总之：都是些烦琐之至，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非常麻烦的事情。

然而我有一时也对她发生过空前的敬意。她常常对我讲“长毛”。她之所谓“长毛”者，不但洪秀全军，似乎连后来一切土匪强盗都在内，但除却革命党，因为那时还没有。她说得长毛非常可怕，他们的话就听不懂。她说先前长毛进城的时候，我家全都逃到海边去了，只留一个门房和年老的煮饭老妈子看家。后来长毛果然进门来了，那老妈子便叫他们“大王”，——据说对长毛就应该这样叫，——诉说自己的饥饿。长毛笑道：“那么，这东西就给你吃了罢！”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掷了过来，还带着一条小辫子，正是那门房的头。煮饭老妈子从此就骇破了胆，后来一提起，还是立刻面色如土，自己轻轻地拍着胸脯道：“阿呀，骇死我了，骇死我了……”

我那时似乎倒并不怕，因为我觉得这些事和我毫不相干的，我不是一个门房。但她大概也即觉到了，说道：“像你似的小孩子，长毛也要掳的，掳去做小长毛。还有好看的姑娘，也要掳。”

“那么，你是不要紧的。”我以为她一定最安全了，既不做门房，又不是小孩子，也生得不好看，况且颈子上还有许多灸疮疤。

“那里的话？！”她严肃地说。“我们就没有用么？我们也要被掳去。城外有兵来攻的时候，长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就炸了！”

这实在是出于我意想之外的，不能不惊异。我一向只以为她满肚子是麻烦的礼节罢了，却不料她还有这样伟大的神力。从此对于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似乎实在深不可测；夜间的伸开手脚，占领全床，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应该我退让。

这种敬意，虽然也逐渐淡薄起来，但完全消失，大概是在知道她谋害了我的隐鼠之后。那时就极严重地诘问，而且当面叫她阿长。我想我又不真做小长毛，不去攻城，也不放炮，更不怕炮炸，我惧惮她什么呢！

但当我哀悼隐鼠，给它复仇的时候，一面又在渴慕着绘图的《山海经》了。这渴慕是从一个远房的叔祖惹起来的。他是一个胖胖的，和蔼的老人，爱种一点花木，如珠兰，茉莉之类，还有极其少见的，据说从北边带回去的马缨花。他的太太却正相反，什么也莫名其妙，曾将晒衣服的竹竿搁在珠兰的枝条上，枝折了，还要愤愤地咒骂道：“死尸！”这老人是个寂寞者，因为无人可谈，就很爱和孩子们往来，有时简直称我们为“小友”。在我们聚族而居的宅子里，只有他书多，而且特别。制艺和试帖诗，自然也是有的；但我却只在他的书斋里，看见过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还有许多名目很生的书籍。我那时最爱看的是《花镜》，上面有许多图。他说给我听，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着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现在不知道放在那里了。

我很愿意看看这样的图画，但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寻找，他是很疏懒的。问别人呢，谁也不肯真实地回答我。压岁钱还有几百文，买罢，又没有好机会。有书买的大街离我家远得很，我一年中只能在正月间去玩一趟，那时候，两家书店都紧紧地关着门。

玩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的，但一坐下，我就记得绘图的《山海经》。

大概是太过于念念不忘了，连阿长也来问《山海经》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我向来没有和她说过的，我知道她并非学者，说了也无益；但既然来问，也就都对她说了。

过了十多天，或者一个月罢，我还很记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后的四五天，她穿着新的蓝布衫回来了，一见面，就将—包书递给我，高兴地说道：

“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

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打开纸包，是四本小小的书，略略—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内。

这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神力。谋害隐鼠的怨恨，从此完全消灭了。

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

书的模样，到现在还在眼前。可是从还在眼前的模样来说，却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本子。纸张很黄；图像也很坏，甚至于几乎全用直线凑合，连动物的眼睛也是长方形的。但那是我最为心爱的宝书，看起来，确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的牛；袋子似的帝江；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还要“执干戚而舞”的刑天。

此后我就更其搜集绘图的书，于是有了石印的《尔雅音图》和《毛诗品物图考》，又有了《点石斋丛画》和《诗画舫》。《山海经》也另买了一部石印的，每卷都有图赞，绿色的画，字是红的，比那木刻的精致得多了。这一部直到前年还在，是缩印的郝懿行疏。木刻的却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失掉了。

我的保姆，长妈妈即阿长，辞了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罢。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经历；仅知道有过一个过继的儿子，她大约是青年守寡的孤孀。

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点评

鲁迅是中华民族的“民族魂”，他对于人民有着深沉的大爱，对于敌人则有义无反顾的大恨。

《阿长与（山海经）》以娓娓的笔调，叙讲他对于去世已三十年的保姆阿长的深深的怀念和爱戴。阿长是千千万万中国普通妇女的一员，她有着愚昧、迷信等方面的缺点，却也有着更多的闪耀着人性光辉的爱与恨，荣辱羞耻感。诗人艾青作《大堰河——我的保姆》，鲁迅则以散文笔触记述一位保姆，二者的思想相似，情感动人，在艺术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周作人（1885—1967）

原名槐寿，字星杓，又名启明、启孟、起孟，笔名遐寿、仲密、岂明，号知堂、药堂、独应等。现代散文家、文学理论家、评论家、翻译家、中国民俗学开拓人。著有《自己的园地》《雨天的书》《谈龙集》《谈虎集》等。

乌篷船

子荣君：

接到手书，知道你要到我的故乡去，叫我给你一点什么指导。老实说，我的故乡，真正觉得可怀恋的地方，并不是那里；但是因为在那里生长，住过十多年，究竟知道一点情形，所以写这一封信告诉你。

我所要告诉你的，并不是那里的风土人情，那是写不尽的，但是你到那里一看也就会明白的，不必罗唆地多讲。我要说的是一种很有趣的东西，这便是船。你在家乡平常总坐人力车，电车，或是汽车，但在我的故乡那里这些都没有，除了在城内或山上是用轿子以外，普通代步都是用船。船有两种，普通坐的都是“乌篷船”，白篷的大抵作航船用，坐夜航船到西陵去也有特别的风趣，但是你总不便坐，所以我也就可以不说了。乌篷船大的为“四明瓦”（Symenngoa），小的为脚划船（划读如uoa）亦称小船。但是最适用的还是在这中间的“三道”，亦即三明瓦。篷是半圆形的，用竹片编成，中夹竹箬，上涂黑油；在两扇“定篷”之间放着一扇遮阳，也是半圆的，木作格子，嵌着一片片的小鱼鳞，径约一寸，颇有点透明，略似玻璃而坚韧耐用，这就称为明瓦。三明瓦者，谓其中舱有两道，后舱有一道明瓦也。船尾用橹，大抵两支，船首有竹篙，用以定船。船头着眉目，状如老虎，但似在微笑，颇滑稽而不可怕，唯白篷船则无之。三道船篷之高大约可以使你直立，舱宽可以放下一顶方桌，四个人坐着打麻将一这个恐怕你也已学会了吧？小船则真是一叶扁舟，你坐在船底席上，篷顶离你的头有两三寸，你的两手可以搁在左右的舷上，还把手都露出在外边。在这种船里仿佛是在水面上坐，靠近田岸去时泥土便和你的眼鼻接近，而且遇着风浪，或是坐得稍不小心，就会船底朝天，发生危险，但是也颇有趣味，是水乡的一种特色。不过你总可以不必去坐，最好还是坐那三道船吧。

你如坐船出去，可是不能像坐电车的那样性急，立刻盼望走到。倘若出城，走三四十里路（我们那里的里程是很短，一里才及英里三分之一），来回总要预备一天。你坐在船上，应该是游山的态度，看看四周物色，随处可见的山，岸旁的乌桕，河边的红蓼和白苹，渔舍，各式各样的桥，困倦的时候睡在舱中拿出随笔来看，或者冲一碗清茶喝喝。偏门外的鉴湖一带，贺家池，壶觞左近，我都是喜欢的，或者往娄公埠骑驴去游兰亭（但我劝你还是步行，骑驴或者于你不很相宜），到得暮色苍然的时候进城上都挂着薜荔的东门来，倒是颇有趣味的事。倘若路上不平静，你往杭州去时可于下午开船，黄昏时候的景色正最好看，只可惜这一带地方的名字我都忘记了。夜间睡在舱中，听水声橹声，来往船只的招呼声，以及乡间的犬吠鸡鸣，也都很有意思。雇一只船到乡下去看庙戏，可以了解中国旧戏的真趣味，而且在船上行动自如，要看就看，要睡就睡，要喝酒就喝酒，我觉得也可以算是理想的行乐法。只可惜讲维新以来这些演剧与迎会都已禁止，中产阶级的低能人则在“布业会馆”等处建起“海式”的戏场来，请大家买票看上海的猫儿戏。这些地方你千万不要去。——你到我那故乡，恐怕没有一个人认得，我又因为在教书不能陪你去玩，坐夜船，谈闲天，实在抱歉而且惆怅。川岛君夫妇现在傅山下，本来可以给你绍介，但是你到那里的时候他们恐怕已经离开故乡了。初寒，善自珍重，不尽。

点评

乡愁和怀乡是文学作品广泛描写的一个主题。思乡、念乡、恋乡、爱乡，对于家乡的一草一木，一屋一瓦，乡亲亲朋，飞禽走兽，都怀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感情，这在全世界，恐怕是尽人而皆然的吧。

对于故乡特有的鸟篷船，作者禁不住要向每一位将到江南水乡去的朋友推介。而借着说船，作者又引出了故乡特别的景致和风土人文，介绍了与船相关的各种情事。文字行云流水，却又闲适、散淡，如对面谈，春风满座。

故乡的野菜

我的故乡不止一个，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故乡对于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分，只因钓于斯游于斯的关系，朝夕会面，遂成相识，正如乡村里的邻舍一样，虽然不是亲属，别后有时也要想念到他。我在浙东住过十几年，南京东京都住过六年，这都是我的故乡；现在住在北京，于是北京就成了我的家乡了。

日前我的妻往西单市场买菜回来，说起有荠菜在那里卖着，我便想起浙东的事来。荠菜是浙东人春天常吃的野菜，乡间不必说，就是城里只要有后园的人家都可以随时采食，妇女小儿各拿—把剪刀—只“苗篮”，蹲在地上搜寻，是一种有趣味的游戏的工作。那时小孩们唱道，“荠菜马兰头，姊姊嫁在后门头。”后来马兰头有乡人拿来进城售卖了，但荠菜还是一种野菜，须得自家去采。关于荠菜向来颇有风雅的传说，不过这似乎以吴地为主。《西湖游览志》云，“三月三日男女皆戴荠菜花。谚云，三春戴荠花，桃李羞繁华。”顾禄的《清嘉录》上亦说，“荠菜花俗呼野菜花，因谚有三月三蚂蚁上灶山之语，三日人家皆以野菜花置灶径上，以厌虫蚁。侵晨村童叫卖不绝。或妇女簪髻上以祈清目，俗号眼亮花。”但浙东却不很理会这些事情，只是挑来做菜或炒年糕吃罢了。

黄花麦果通称鼠曲草，系菊科植物，叶小微圆互生，表面有白毛，花黄色，簇生梢头。春天采嫩叶，捣烂去汁，和粉作糕，称黄花麦果糕。小孩们有歌赞美之云：

黄花麦果韧结结，

关得大门自要吃：

半块拿弗出，一块自要吃。

清明前后扫墓时，有些人家——大约是保存古风的人家——用黄花麦果作供，但不作饼状，做成小颗如指顶大，或细条如小指，以五六个作一攒，名日茧果，不知是什么意思，或因蚕上山时设祭，也用这种食品，故有是称，亦未可知。自从十二三岁时外出不参与外祖家扫墓以后，不复见过茧果，近来住在北京，也不再见黄花麦果的影子了。日本称作“御形”，与荠菜同为春的七草之一，也采来做点心用，状如艾饺，名日“草饼”，春分前后多食之，在北京也有，但是吃去总是日本风味，不复是儿时的黄花麦果糕了。

扫墓时候所常吃的还有—种野菜，俗名草紫，通称紫云英。农人在收获后，播种田内，用作肥料，是一种很被贱视的植物，但采取嫩茎瀹食，味颇鲜美，似豌豆苗。花紫红色，数十亩接连不断，一片锦绣，如铺着华美的地毯，非常好看，而且花朵状若蝴蝶，又如鸡雏，尤为小孩所喜。间有白色的花，相传可以治痢，很是珍重，但不易得。日本《徘句大辞典》云：“此草与蒲公英同是习见的东西，从幼年时代便已熟识。在女人里边，不曾采过紫云英的人，恐未必有罢。”中国古来没有花环，但紫云英的花球却是小孩常玩的东西，这—层我还替那些小人们欣幸的。浙东扫墓用鼓吹，所以少年常随了乐音去看“上坟船里的姣姣”；没有钱的人家虽没有鼓吹，但是船头上篷窗下总露出些紫云英和杜鹃的花束，这也就是上坟船的确实的证据了。

十三年二月

（选自《雨天的书》，北新书局1925年12月版）

点评

故乡留给每个人印象最深的，无疑是她陪伴着我们的成长。我们在童少年华吃过的、接触过的事物常常会令人终生难忘。人和土地、和家乡的联系，往往都是借助真实可感的事物来串联的。作者家乡的野菜给他留下的正是这样铭记一生的记忆。这些记忆经历岁月的沉淀、酝酿和发酵，变得越来越醇香浓烈。作者生动的描述引诱读者如临其境，如见其物，唇齿留香。

叶圣陶（1894—1988）

原名叶绍钧、字秉臣、圣陶，生于江苏苏州，现代作家、教育家、文学出版家和社会活动家，有“优秀的语言艺术家”之称。

藕与莼菜

与朋友喝酒，嚼着薄片的雪藕，忽然怀念起故乡来了。若在故乡，每当新秋的早晨，门前经过许多的乡人：男的紫赤的臂膊和小腿肌肉突起，躯干高大且挺直，使人起康健的感觉；女的往往裹着白地青花的头布，虽然赤脚，却穿短短的夏布裙，躯干固然不及男的这样高，但是别有一种康健的美的风致；他们各挑着一副担子，盛着鲜嫩玉色的长节的藕。在藕的家乡的池塘里，在城外曲曲弯弯的小河边，他们把这些藕一濯再濯，所以这样洁白了。仿佛他们以为这是供人体味的商品的东西，这是清晨的图画里的重要题材，假若满涂污泥，便把人家欣赏的浑凝之感打破了；这是一件罪过的事情，他们不愿意担在身上，故而先把它们濯得这样洁白了，才挑进城里来。他们想要休息的时候，就把竹扁担横在地上，自己坐在上面，随便拣择担里的过嫩的藕枪或是较老的藕朴，大口地嚼着解渴。过路的人便站住了，红衫的小姑娘拣一节，白发的老公公买两支。清淡的甘美的滋味于是普遍于家家且人人了。这种情形，差不多是平常的日课，直要到叶落秋深的时候。

在这里，藕这东西几乎是珍品了。大概也是从我们的故乡运来的，但是数量不多，自有那些伺候豪华公子硕腹巨贾的帮闲茶房们把大部分抢去了；其余的便要供在大一点的水果铺子里，位置在金山苹果吕守香芒之间，专待善价而沽。至于挑着担子在街上卖的，也并不是没有，但不是瘦得象乞丐的臂腿，便涩得象未熟的柿子，实在无从欣羡。因此，除了仅有的一回，我们今年竟不曾吃过藕。

这仅有的一回不是买来吃的，是邻舍送给我们吃的。他们也不是自己买的，是从故乡来的亲戚带来的。这藕离开它的家乡大约有好些时候了，所以不复呈玉样的颜色，却满被着许多锈斑。削去皮的时候，刀锋过处，很不顺爽，切成了片，送入口里嚼着，颇有点甘味，但没有一种鲜嫩的感觉，而且似乎含了满口的渣，第二片就不想吃了。只有孩子很高兴，他把这许多片嚼完，居然有半点钟工夫不再作别种的要求。

因为想起藕，又联想到莼菜。在故乡的春天，几乎天天吃莼菜。它本来没有味道，味道全在于好的汤。但这样嫩绿的颜色与丰富的诗意，无味之味真足令人心醉呢。在每条街旁的小河里，石埠头总歇着一两条没篷船，满舱盛着莼菜，是从太湖里去捞来的。象这样地取求很便，当然能得日餐一碗了。

而在这里又不然；非上馆子，就难以吃到这东西。我们当然不上馆子，偶然有一两回去扰朋友的酒席，恰又不是莼菜上市的时候，所以今年竟不曾吃过。直到最近，伯祥的杭州亲戚来了，送他几瓶装瓶的西湖莼菜，他送我一瓶，我才算也尝了新了。

向来不恋故乡的我，想到这里，觉得故乡可爱极了。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起这么深浓的情绪？再一思索，实在很浅显的：因为在故乡有所恋，而所恋又惟在故乡有，便萦着系着，不能离舍了。譬如亲密的家人在那里，知心的朋友在那里，怎得不恋恋？怎得不怀念？但是仅仅为了爱故乡么？不是的，不过在故乡的几个人把我们牵着罢了。若无所牵，更何所恋？象我现在，偶然被藕与莼菜所牵，所以便怀念起故乡来了。

所恋在那里，那里就是我们的故乡了。

点评

这其实是一篇思乡的散文。作者不直白对故乡的苦苦思念，而专门谈论故乡富于特色的物产。故乡的藕是鲜嫩的，莼菜是嫩绿的、富于诗意的。故乡的许多东西都令人心醉，包括那些优美的风情画和淳朴善良的人。故乡有着太多令人眷恋、魂牵梦萦的东西。正如篇末的点题：“所恋在那里，那里就是我们的故乡了。”即所爱在哪里，父母妻儿亲人在哪里，哪里便是我们的家和故乡。故乡就是牵系我们情感的家园。

冰心（1900—1999）

原名谢婉莹，福建长乐人。现代女作家，在小说、诗歌、翻译、儿童文学等方面均有建树。

寄小读者（七）

亲爱的小朋友：

八月十七的下午，约克逊号邮船无数的窗眼里，飞出五色飘扬的纸带，远远的抛到岸上，任凭送别的人牵住的时候，我的心是如何的飞扬而凄恻！

痴绝的无数的送别者，在最远的江岸，仅仅牵着这终于断绝的纸条儿，放这庞然大物，载着最重的离愁，飘然西去！

船上生活，是如何的清新而活泼。除了三餐外，只是随意游戏散步。海上的头三日，我竟完全回到小孩子的境地中去了，套圈子，抛沙袋，乐此不疲，过后又绝然不玩了。后来自己回想很奇怪，无他，海唤起了我童年的回忆，海波声中，童心和游伴都跳跃到我脑中来。我十分的恨这次舟中没有几个小孩子，使我童心来复的三天中，有无猜畅好的游戏！

我自少住在海滨，却没有看见过海平如镜，这次出了吴淞口，一天的航程，一望无际尽是粼粼的微波。凉风习习，舟如在冰上行。过了高丽界，海水竟似湖光，蓝极绿极，凝成一片。斜阳的金光，长蛇般自天边直接到栏旁人立处。上自穹苍，下至船前的水，自浅红至于深翠，幻成几十色，一层层，一片片的漾开了来。——小朋友，恨我不能画，文字竟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写不出这空灵的妙景！

八月十八夜，正是双星渡河之夕。晚餐后独倚栏旁，凉风吹衣。银河一片星光，照到深黑的海上。远远听得楼栏下人声笑语，忽然感到家乡渐远。繁星闪烁着，海波吟啸着，凝立悄然，只有惆怅。的嘱咐他，带我的爱和慰安，一同和他到远东去。

小朋友！海上半月，湖上也过半月了，若问我爱哪一个更甚，这却难说。——海好像我的母亲，湖是我的朋友。我和海亲近在童年，和湖亲近是现在。海是深阔无际，不着一字，她的爱是神秘而伟大的。我对她的爱是归心低首的。湖是红叶绿枝，有许多衬托。她的爱是温和妩媚的。我对她的爱是清淡相照的。这也许太抽象，然而我没有别的话来形容了！

小朋友，两月之别，你们自己写了多少，母亲怀中的乐趣，可以说来让我听听么？—·这便算是沿途书信的小序，此后仍将那写好的信，按序寄上。日月和地方，都因其旧。“弱游”的我，如何自太平洋东岸的上海绕到大西洋东岸的波士顿来，这些信中说得很清楚，请在那里看罢！

不知这几百个字，何时方达到你们那里，世界真是太大了！

冰心十，十四，一九二三，慰冰湖畔，威尔斯利

（选自《寄小读者》）

点评

《寄小读者》是冰心为少年儿童而写的二十九篇通讯，采用了书信的形式。主要讲述作者在留美期间的见闻与趣事，描写美丽的自然风景，表达对祖国和家乡无尽的热爱、思念和眷恋之情。这种清纯真挚的爱国情怀非常适合对小读者情感的引导。正如巴金所言：“从她的作品那里我们得到了不少的温暖和安慰。我们知道了爱星、爱海，而且我们从那些亲切而美丽的语句里重温了我们永久失去了的母爱。”冰心善良、宽容、博爱的胸怀让小读者们感受了如母爱般的力量。而这。与冰心竭其终生所倡导的“爱的哲学”正不谋而合。

霞

四十年代初期，我在重庆郊外歌乐山闲居的时候，曾看到英文《读者文摘》上，有个很使我惊心的句子，是：

May there be enough clouds in your life to make a beautiful sunset．

我在一篇短文里曾把它译成：“愿你的生命中有够多的云翳，来造成一个美丽的黄昏。”

其实，这个sunset应当译成“落照”或“落霞”。

霞，是我的老朋友了！我童年在海边、在山上，她是我的最熟悉最美丽的小伙伴。她每早每晚都在光明中和我说“早上好”或“明天见”。但我直到几十年以后，才体会到：云彩更多，霞光才愈美丽，从云翳中外露的霞光，才是璀璨多彩的。

生命中不是只有快乐，也不是只有痛苦，快乐和痛苦是相生相成，互相衬托的。

快乐是一抹微云，痛苦是压城的乌云，这不同的云彩，在你生命的天边重叠着，在“夕阳无限好”的时候，就给你造成—个美丽的黄昏。

一个生命到了“只是近黄昏”的时节，落霞也许会使人留恋，怅惘。但人类的生命是永不止息的。地球不停地绕着太阳自转。东方不亮西方亮，我窗前的晚霞，正向美国东岸的慰冰湖上走去……

点评

落霞是美丽的，而霞光却是由云彩造成的。作者看似在写景，实则是为表达一个真理：就像霞与云彩相伴一样，在生命中，快乐也总是与痛苦相依的。而当一个生命如落霞一般即将消逝时，总会使人留恋、怅惘，但是作者坚信，人类的生命是永不止息的，一些人死了，另一些人则会在死者的肩上立起，就像她窗前的晚霞，正向美国的慰冰湖上走去一样。

本文短小精悍，把丰富、深刻的哲理寓于简单而优美的譬喻之中，这是其成功的关键。

徐志摩（1896—1931）

浙江海宁人。诗人、散文家。散文集有《落叶》《巴黎的鳞爪》《自剖》等。并有《徐志摩诗全集》《徐志摩散文全编》出版。

我所知道的康桥

一

我这一生的周折，大都寻得出感情的线索。不论别的，单说求学。我到英国是为要从罗素。罗素来中国时，我已经在美国。他那不确的死耗传到的时候，我真的出眼泪不够，还做悼诗来了。他没有死，我自然高兴。我摆脱哥伦比亚大学博士衔的引诱，买船票过大西洋，想跟这位二十世纪的福禄泰尔认真念一点书去。谁知一到英国才知道事情变样了：一为他在战时主张和平，二为他离婚，罗素叫康桥给除名了，他原来是Trinity College的Fellow，这一来他的Fellowship也给取销了。他回英国后就在伦敦住下，夫妻两人卖文章过日子。因此我也不曾遂我从学的始愿。我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里混了半年，正感着闷想换路走的时候，我认识了狄更生先生。狄更生——Galsworthy Lowes Dickinson——是一个有名的作者，他的《一个中国人的通信》（Letters From John Chinaman）与《—个现代聚餐谈话》（A Modem Symposium）两本小册子早得了我的景仰。我第一次会着他是在伦敦国际联盟协会席上，那天林宗孟先生演说，他做主席；第二次是宗孟寓里吃茶，有他。以后我常到他家里去。他看出我的烦闷，劝我到康桥去，他自己是王家学院（King's College）的Fellow。我就写信去问两个学院，回信都说学额早满了，随后还是狄更生先生替我去在他的学院里说好了，给我一个特别生的资格，随意选科听讲。从此黑方巾黑披袍的风光也被我占着了。初起我在离康桥六英里的乡下叫沙士顿地方租了几间小屋住下，同居的有我从前的夫人张幼仪女士与郭虞裳君。每天一早我坐街车（有时骑自行车）上学，到晚回家。这样的生活过了一个春，但我在康桥还只是个陌生人，谁都不认识，康桥的生活，可以说完全不曾尝着，我知道的只是一个图书馆，几个课室，和三两个吃便宜饭的茶食铺子。狄更生常在伦敦或是大陆上，所以也不常见他。那年的秋季我一个人回到康桥，整整有一学年，那时我才有机会接近真正的康桥生活，同时我也慢慢的“发见”了康桥。我不曾知道过更大的愉快。

二

“单独”是一个耐寻味的现象。我有时想它是任何发见的第一个条件。你要发见你的朋友的“真”，你得有与他单独的机会。你要发见你自己的真，你得给你自己一个单独的机会。你要发见一个地方（地方一样有灵性），你也得有单独玩的机会。我们这一辈子，认真说，能认识几个人？能认识几个地方？我们都是太匆忙，太没有单独的机会。说实话，我连我的本乡都没有什么了解。康桥我要算有相当交情的，再次许只有新认识的翡冷翠了。呵，那些清晨，那些黄昏，我一个人发痴似的在康桥！绝对的单独。

但一个人要写他最心爱的对象，不论是人是地，是多么使他为难的一个工作？你怕，你怕描坏了它，你怕说过分了恼了它，你怕说太谨慎了辜负了它。我现在想写康桥，也正是这样的心理，我不曾写，我就知道这回是写不好的——况且又是临时逼出来的事情。但我却不能不写，上期预告已经出去了。我想勉强分两节写，一是我所知道的康桥的天然景色，一是我所知道的康桥的学生生活。我今晚只能极简的写些，等以后有兴会时再补。

三

康桥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康河，我敢说，是全世界最秀丽的一条水。河的名字是葛兰大（Granta），也有叫康河（Reiver Cam）的，许有上下流的区别，我不甚清楚。河身多的是曲折，上游是有名的拜伦潭——“Byron’s Pool”——当年拜伦常在那里玩的；有一个老村子叫格兰骞斯德，有一个果子园，你可以躺在累累的桃李树荫下吃茶，花果会掉入你的茶杯，小雀子会到你桌上来啄食，那真是别有一番天地。这是上游；下游是从骞斯德顿下去，河面展开，那是春夏间竞舟的场所。上下河分界处有一个坝筑，水流急得很，在星光下听水声，听近村晚钟声，听河畔倦牛刍草声，是我康桥经验中最神秘的一种：大自然的优美，宁静，调谐在这星光与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性灵。

但康河的精华是在它的中权，著名的“Backs”，这两岸是几个最蜚声的学院的建筑。从上面下来是Pembroke，St．Katharine’s，King’s，Clare，Trinity，St．John’s。最令人留连的一节是克莱亚与王家学院的毗连处，克莱亚的秀丽紧邻着王家教堂（King’s Chapel）的宏伟。别的地方尽有更美更庄严的建筑，例如巴黎赛因河（今译塞纳河——编者注）的罗浮官一带，威尼斯的利阿尔多大桥的两岸，翡冷翠维基乌大桥的周遭；但康桥的“Backs”自有它的特长，这不容易用一二个状词来概括，它那脱离尽尘埃气的一种清澈秀逸的意境可说是超出了画图而化生了音乐的神味。再没有比这一群建筑更调谐更匀称的了！论画，可比的许只有柯罗（Corot）的田野；论音乐，可比的许只有萧班（Chopin）的夜曲。就这也不能给你依稀的印象，它给你的美感简直是神灵性的—种。

假如你站在王家学院桥边的那棵大桷树荫下眺望，右侧面，隔着一大方浅草坪，是我们的校友居（Fellows Building），那年代并不早，但它的妩媚也是不可掩的，它那苍白的石壁上春夏间满缀着艳色的蔷薇在和风中摇颤，更移左是那教堂，森林似的尖阁不可浼的永远直指着天空；更左是克莱亚，阿！那不可信的玲珑的方庭，谁说这不是圣克莱亚（St．Clare）的化身，哪一块石上不闪耀着她当年圣洁的精神？在克莱亚后背隐约可辨的是康桥最潢贵最骄纵的三清学院（Trinity），它那临河的图书楼上坐镇着拜伦神采惊人的雕像。

但这时你的注意早已叫克莱亚的三环洞桥魔术似的摄住。你见过西湖白堤上的西泠断桥不是（可怜它们早已叫代表近代丑恶精神的汽车公司给踩平了，现在它们跟着苍凉的雷峰永远辞别了人间。）？你忘不了那桥上斑驳的苍苔，木栅的古色，与那桥拱下泄露的湖光与山色不是？克莱亚并没有那样体面的衬托，它也不比庐山栖贤寺旁的观音桥，上瞰五老的奇峰，下临深潭与飞瀑；他只是怯怜怜的一座三环洞的小桥，它那桥洞间也只掩映着细纹的波鳞与婆娑的树影，它那桥上栉比的小穿阑与阑节顶上双双的白石球，也只是村姑子头上不夸张的香草与野花一类的装饰；但你凝神的看着，更凝神的看着，你再反省你的心境，看还有一丝屑的俗念沾滞不？只要你审美的本能不曾汩灭时，这是你的机会实现纯粹美感的神奇！

但你还得选你赏鉴的时辰。英国的天时与气候是走极端的。冬天是荒谬的坏，逢着连绵的雾盲天你一定不迟疑的甘愿进地狱本身去试试；春天（英国是几乎没有夏天的）是更荒谬的可爱，尤其是它那四五月间最渐缓最艳丽的黄昏，那才真是寸寸黄金。在康河边上过一个黄昏是一服灵魂的补剂。呵！我那时蜜甜的单独，那时蜜甜的闲暇，一晚又一晚的，只见我出神似的倚在桥阑上向西天凝望：——

看一回凝静的桥影，

数一数螺细的波纹：

我倚暖了石阑的青苔，

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

还有几句更笨重的怎能仿佛那游丝似轻妙的情景：

难忘七月的黄昏，远树凝寂，

象墨泼的山形，衬出轻柔暝色，

密稠稠，七分鹅黄，三分橘绿，

那妙意只可去秋梦边缘捕捉；……

四

这河身的两岸都是四季常青最葱翠的草坪。从校友居的楼上望去，对岸草场上，不论早晚永远有十数匹黄牛与白马，胫蹄没有恣蔓的草丛中，从容的在咬嚼，星星的黄花在风中动荡，应和着它们尾鬃的扫拂。桥的两端有斜倚的垂柳与掬荫护住。水是澈底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匀匀的长着长条的水草。这岸边的草坪又是我的爱宠，在清朝，在傍晚，我常去这天然的织锦上坐地，有时读书，有时看水；有时仰卧着看天空的行云，有时反仆着搂抱大地的温软。

但河上的风流还不止两岸的秀丽。你得买船去玩。船不止一种：有普通的双浆划船，有轻陕的薄皮舟（Canoe），有最别致的长形撑篙船（Punt）。最末的一种是别处不常有的：约莫有二丈长，三尺宽，你站直在船梢上用长竿撑着走的。这撑是一种技术。我手脚太蠢，始终不曾学会。你初起手尝试时，容易把船身横住在河中，东颠西撞的狼狈。英国人是不轻易开口笑人的，但是小心他们不出声的皱眉！也不知有多少次河中本来优闲的秩序叫我这莽撞的外行给捣乱了。我真的始终不曾学会；每回我不服输去租船再试的时候，有一个白胡子的船家往往带讥讽的对我说：“先生，这撑船费劲，天热累人，还是拿个薄皮舟溜溜吧！”我那里肯听话，长篙子一点就把船撑了开去，结果还是把河身一段段的腰斩了去！

你站在桥上去看人家撑，那多不费劲，多美！尤其在礼拜天有几个专家的女郎，穿一身缟素衣服，裙裾在风前悠悠的飘着，戴一顶宽边的薄纱帽，帽影在水草间颤动，你看她们出桥洞时的姿态，捻起一根竟象没分量的长竿，只轻轻的，不经心的往波心里一点，身子微微的一蹲，这船身便波的转出了桥影，翠条鱼似的向前滑了去。她们那敏捷，那闲暇，那轻盈，真是值得歌咏的。

在初夏阳光渐暖时你去买一只小船，划去桥边荫下躺着念你的书或是做你的梦，槐花香在水面上飘浮，鱼群的唼喋声在你的耳边挑逗。或是在初秋的黄昏，近着新月的寒光，望上流僻静处远去。爱热闹的少年们携着他们的女友，在船沿上支着双双的东洋彩纸灯，带着话匣子，船心里用软垫铺着，也开向无人迹处去享他们的野福——谁不爱听那水底翻的音乐在静定的河上描写梦意与春光！

住惯城市的人不易知道季候的变迁。看见叶子掉知道是秋，看见叶子绿知道是春；天冷了装炉子，天热了拆炉子；脱下棉袍，换上夹袍，脱下夹袍，穿上单袍；不过如此罢了。天上星斗的消息，地下泥土里的消息，空中风吹的消息，都不关我们的事。忙着哪，这样那样事情多着，谁耐烦管星星的移转，花草的消长，风云的变幻？同时我们抱怨我们的生活，苦痛，烦闷，拘束，枯燥，谁肯承认做人是快乐？谁不多少间咒诅人生？

但不满意的生活大都是由于自取的。我是一个生命的信仰者，我信生活决不是我们大多数人仅仅从自身经验推得的那样暗惨。我们的病根是在“忘本”。人是自然的产儿，就比枝头的花与鸟是自然的产儿；但我们不幸是文明人，人世深似一天，离自然远似一天。离开了泥土的花草，离开了水的鱼，能快活吗？能生存吗？从大自然，我们取得我们的生命；从大自然，我们分取得我们继续的资养。那一株婆娑的大木没有盘错的根低深入在无尽藏的地里？我们是永远不能独立的。有幸福是永远不离母亲抚育的孩子，有健康是永远接近自然的人们。不必一定与鹿豕游，不必一定回“洞府”去；为医治我们当前生活的枯窘，只要“不完全遗忘自然”一张轻淡的药方，我们的病象就有缓和的希望。在青草里打几个滚，到海水里洗几次浴，到高处去看几次朝霞与晚照——你肩背上的负担就会轻松了去的。

这是极肤浅的道理，当然。但我要没有过康桥的日子，我就不会有这样的自信。我这一辈子就只那一春，说也可怜，算是不曾虚度。就只那一春，我的生活是自然的，是真愉快的！（虽则碰巧那也是我最感受人生痛苦的时期。）我那时有的是闲暇，有的是自由，有的是绝对单独的机会。说也奇怪，竟象是第一次。我辨认了星月的光明，草的青，花的香，流水的殷勤。我能忘记那初春的睥睨吗？曾经有多少个清晨我独自冒着冷去薄霜铺地的林子里闲步——为听鸟语。为盼朝阳，为寻泥土里渐次苏醒的花草，为体会最微细最神妙的春信。呵，那是新来的画眉在那边凋不尽的青枝上试它的新声！呵，这是第一朵小雪球花挣出了半冻的地面！呵，这不是新来的潮润沾上了寂寞的柳条？

静极了，这朝来水溶溶的大道，只远处牛奶车的铃声，点缀这周遭的沉默。顺着这大道走去，走到尽头，再转入林子里的小径，往烟雾浓密处走去，头顶是交枝的榆荫，透露着漠楞楞的曙色；再往前走去，走尽这林子，当前是平坦的原野，望见了村舍；初青的麦田，更远三两个馒头形的小山掩住了一条通道。天边是雾茫茫的，尖尖的黑影是近村的教寺。听，那晓钟和缓的清音。这一带是此邦中部的平原，地形象是海里的轻波，默沉沉的起伏；山岭是望不见的，有的是常青的草原与沃腴的田壤。登那土阜上望去，康桥只是一带藏林，拥戴着几处娉婷的尖阁。妩媚的康河也望不见踪迹，你只能循着那锦带似的林木想象那一流清浅。村舍与树林是这地盘上的棋子，有村舍处有佳荫，有佳荫处有村舍。这早起是看炊烟的时辰：朝雾渐渐的升起，揭开了这灰苍苍的天幕，（最好是微霰后的光景）远近的炊烟，成丝的，成缕的，成卷的，轻快的，迟重的，浓灰的，淡青的，惨白的，在静定的朝气里渐渐的上腾，渐渐的不见，仿佛是朝来人们的祈祷，参差的翳入了天听。朝阳是难得见的，这初春的天气。但它来时是起早人莫大的愉快。顷刻间这田野添深了颜色，一层轻纱似的金粉糁上了这草，这树，这通道，这庄舍。顷刻间这周遭弥漫了清晨富丽的温柔。顷刻间你的心怀也分润了白天诞生的光荣。“春”！这胜利的晴空仿佛在你的耳边私语。“春”！你那快活的灵魂也仿佛在那里回响。

伺候着河上的风光，这春天一天有一天的消息。关心石上的苔痕，关心败草里的花鲜。关心这水流的缓急，关心水草的滋长，关心天上的云霞，关心新来的鸟语。怯怜怜的小雪球是探春信的小使。铃兰与香草是欢喜的初声。窈窕的莲馨，玲珑的石水仙，爱热闹的克罗克斯，耐辛苦的蒲公英与雏菊——这时候春光已是缦烂在人间，更不须殷勤问讯。

瑰丽的春放。这是你野游的时候。可爱的路政，这里不比中国，那一处不是坦荡荡的大道？徒步是一个愉快，但骑自转车是一个更大的愉快。在康桥骑车是普遍的技术；妇人，稚子，老翁，一致享受这双轮舞的快乐。（在康桥听说自转车是不怕人偷的，就为人人都自己有车，没人要偷。）任你选—个方向，任你上一条通道，顺着这带草味的和风，放轮远去，保管你这半天的逍遥是你性灵的补剂。——这道上有的是清荫与美草，随地都可以供你休憩。你如爱花，这里多的是锦绣似的草原。你如爱鸟，这里多的是巧啭的鸣禽。你如爱儿童，这乡间到处是可亲的稚子。你如爱人情，这里多的是不嫌远客的乡人，你到处可以“挂单”借宿，有酪浆与嫩薯供你饱餐，有夺目的果鲜恣你尝新。你如爱酒，这乡间每“望”都为你储有上好的新酿，黑啤如太浓，苹果酒姜酒都是供你解渴润肺的。……带一卷书，走十里路，选一块清静地，看天，听鸟，读书，倦了时，和身在草绵绵处寻梦去——你能想象更适情更适性的消遣吗？

陆放翁有一联诗句：“传呼快马迎新月，却上轻舆趁晚凉”；这是做地方官的风流。我在康桥时虽没马骑，没轿子坐，却也有我的风流：我常常在夕阳西晒时骑了车迎着天边扁大的日头直追。日头是追不到的，我没有夸父的荒诞，但晚景的温存却被我这样偷尝了不少。有三两幅画图似的经验至今还栩栩的留着。只说看夕阳，我们平常只知道登山或是临海，但实际只须辽阔的天际，平地上的晚霞有时也是一样的神奇。有一次我赶到一个地方，手把着一家村庄的篱笆隔着一大田的麦浪，看西天的变幻。有一次是正冲着一条宽广的大道，过来一大群羊，放草归来的，偌大的太阳在它们后背放射着万缕的金辉，天上却是乌青青的，只剩这不可逼视的威光中的一条大路，一群生物！我心头顿时感着神异性的压迫，我真的跪下了，对着这冉冉渐翳的金光。再有一次是更不可忘的奇景，那是临着一大片望不到头的草原，满开着艳红的罂粟，在青草里亭亭的象是万盏的金灯，阳光从褐色云里斜着过来，幻成一种异样的紫色，透明似的不可逼视，霎那间在我迷眩了视觉中，这草田变成了……不说也罢，说来你们也是不信的！

一别二年多了，康桥，谁知我这思乡的隐陇？也不想别的，我只要那晚钟撼动的黄昏，没遮拦的田野，独自斜俯在软草里，看第—个大星在天边出现！

点评

康桥，今译剑桥，是英国最著名的剑桥大学之所在。徐志摩曾在此求学，这段在康桥的生活给他留下了永难磨灭的记忆，写过《别了，康桥》《再别康桥》等诗文，倾诉自己对康桥的情有独钟。

《我所知道的康桥》以散文笔法，描写康桥的自然风光、风土人情，以及康桥带给作者的一切。在作者眼中，康桥的美是独一无二的，那种体验和感受是十分奇特的，令人迷眩，以至于使他“误认他乡作故乡”，对康桥也不由地涌起了“思乡的隐忧”。作者是诗人，所写的散文也染上了诗一般的意境美。

翡冷翠山居闲话

在这里出门散步去，上山或是下山，在一个晴好的五月的向晚，正像是去赴一个美的宴会，比如去一果子园，那边每株树上都是满挂着诗情最秀逸的果实，假如你单是站着看还不满意时，只要你一伸手就可以采取，可以恣尝鲜味，足够你性灵的迷醉。阳光正好暖和，决不过暖；风息是温驯的，而且往往因为他是从繁花的山林里吹度过来，他带来—股幽远的淡香，连着一息滋润的水气，摩挲着你的颜面。轻绕着你的肩腰，就这单纯的呼吸已是无穷的愉快；空气总是明净的，近谷内不生烟，远山上不起霭，那美秀风景的全部正像画片似的展露在你的眼前，供你闲暇的鉴赏。

作客山中的妙处，尤在你永不须踌躇你的服色与体态；你不妨摇曳着一头的蓬草，不妨纵容你满腮的苔藓；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扮一个牧童，扮一个渔翁，装一个农夫，装一个走江湖的吉普赛，装一个猎户；你再不必提心整理你的领结，你尽可以不用领结，给你的颈根与胸膛一半日的自由，你可以拿一条镶边艳色的长巾包在你的头上，学一个太平军的头目，或是拜伦那埃及装的姿态；但最要紧的是穿上你最旧的旧鞋，别管他模样不佳，他们是顶可爱的好友，他们承着你的体重却不叫你记起你还有一双脚在你的底下。

这样的玩顶好是不要约伴，我竟想严格的取缔，只许你独身；因为有了伴多少总得叫你分心，尤其是年轻的女伴，那是最危险最专制不过的旅伴，你应得躲避她像你躲避青草里一条美丽的花蛇！平常我们从自己家里走到朋友的家里，或是我们执事的地方，那无非是在同一个大牢里从一间狱室移到另一间狱室去，拘束永远跟着我们，自由永远寻不到我们；但在这春夏间美秀的山中或乡间你要是有机会独身闲逛时，那才是你福星高照的时候，那才是你实际领受，亲口尝味，自由与自在的时候，那才是你肉体与灵魂行动一致的时候；朋友们，我们多长一岁年纪往往只是加重我们头上的枷，加紧我们脚胫上的链，我们见小孩子在草里在沙堆里在浅水里打滚作乐，或是看见小猫追他自己的尾巴，何尝没有羡慕的时候，但我们的枷，我们的链永远是制定我们行动的上司！所以只有你单身奔赴大自然的怀抱时，像一个裸体的小孩扑入他母亲的怀抱时，你才知道灵魂的愉快是怎样的，单是活着的快乐是怎样的，单就呼吸单就走道单就张眼看耸耳听的幸福是怎样的。因此你得严格的为己，极端的自私，只许你，体魄与性灵，与自然同在一个脉搏里跳动，同在一个音波里起伏，同在一个神奇的宇宙里自得。我们浑朴的天真是像含羞草似的娇柔，一经同伴的抵触，他就卷了起来，但在澄静的日光下，和风中，他的姿态是自然的，他的生活是无阻碍的。

你一个人漫游的时候，你就会在青草里坐地仰卧，甚至有时打滚，因为草的和暖的颜色自然的唤起你童稚的活泼；在静僻的道上你就会不自主的狂舞，看着你自己的身影幻出种种诡异的变相，因为道旁树木的阴影在他们迂徐的婆娑里暗示你舞蹈的快乐；你也会得信口的歌唱，偶尔记起断片的音调，与你自己随口的小曲，因为树林中的莺燕告诉你春光是应得赞美的；更不必说你的胸襟自然会跟着曼长的山径开拓，你的心地会看着澄蓝的天空静定，你的思想和着山壑间的水声，山罅里的泉响，有时一澄到底的清澈，有时激起成章的波动，流，流，流入凉爽的橄榄林中，流入妩媚的阿诺河去……

并且你不但不须应伴，每逢这样的游行，你也不必带书。书是理想的伴侣，但你应得带书，是在火车上，在你住处的客室里，不是在你独身漫步的时候。什么伟大的深沉的鼓舞的清明的优美的思想的根源不是可以在风籁中，云彩里，山势与地形的起伏里，花草的颜色与香息里寻得？自然是最伟大的一部书，歌德说，在他每一页的字句里我们读得最深奥的消息。并且这书上的文字是人人懂得的；阿尔卑斯与五老峰，雪西里与普陀山，莱茵河与扬子江，梨梦湖与西子湖，建兰与琼花，杭州西溪的芦雪与威尼斯夕照的红潮，百灵与夜莺，更不提一般黄的黄麦，一般紫的紫藤，一般青的青草同在大地上生长，同在和风中波动——他们应用的符号是永远一致的，他们的意义是永远明显的，只要你自己性灵上不长疮瘢，眼不盲，耳不塞，这无形迹的最高等教育便永远是你的名分，这不取费的最珍贵的补剂便永远供你的受用；只要你认识了这一部书，你在这世界上寂寞时便不寂寞，穷困时不穷困，苦恼时有安慰，挫折时有鼓励，软弱时有督责，迷失时有指南针。

点评

翡冷翠即Florence，今译佛罗伦萨，是意大利的一座文化古城。在翡冷翠，山居自有其非常的乐趣，而其最大的愉悦无疑是：可以脱下一切的伪装，不须在意服饰体态，不妨留一头蓬草似的乱发，满腮苔藓似的胡须，你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生活，尽情地享受大自然所给予的赏心悦目的乐趣。

在这样的生存中，总要你全身心地投入，与大自然融为一体，让每一个毛孔伸张着，你还能感受到忘我的天上境界：“这不取费的最珍贵的补剂便永远供你的受用”，“你在这世界上寂寞时便不寂寞，穷困时不穷困，苦恼时有安慰，挫折时有鼓励，软弱时有督责，迷失时有指南针”。

作者真是深得生活乐趣、奥妙之人。

朱自清（1898—1948）

原名自华，号秋实，后改名自清，字佩弦。原籍浙江绍兴，生于江苏省东海县。现代散文家、诗人、学者、民主战士。著有诗集《雪朝》、散文集《背影》《欧游杂记》《伦敦杂记》《你我》等。

背影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颇踌躇了—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两三回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得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坐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要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真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桔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太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桔子望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桔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桔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桔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头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立支持，做了许多大事。哪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点评

这一个背影感动了几代中国人。那是一位父亲的背影，用全部身心关爱呵护着儿女长大的父亲，正在不断衰老的父亲。他的背影，令人不敢直视，令人惆怅喟叹：也许岁月不居人生易老，然而那些崇高的、与生俱来的爱，却能穿越时空，时时敲打每位读者的心扉。朱自清的《背影》之所以感人，正是因为它道出了普天之下每一位儿女共同的心声：感恩父亲，祝福父亲！作品的成功在于很好地运用了镜头和雕塑般的立体细节，运用语言、动作、神态描写，真实地刻画了“父亲”的形象，犹如罗中立的同题油画一般，令人过目难忘。

匆匆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是有人偷了他们罢：那是谁？又藏在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现在又到了那里呢？

我不知道他们给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确乎是渐渐空虚了。在默默里算着，八千多日子已经从我手中溜去；像计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

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去来的中间，又怎样地匆匆呢？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小屋里射进两三方斜斜的太阳。太阳他有脚啊，轻轻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着旋转。于是——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从我脚边飞去了。等我睁开眼和太阳再见，这算又溜走了一日。我掩着面叹息。但来的日子的影儿又开始在叹息里闪过了。

在逃去如飞的日子里，在千门万户的世界里的我能做些什么呢？只有徘徊罢了，只有匆匆罢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里，除徘徊外，又剩些什么呢？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的回去罢？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你聪明的，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点评

时间的流逝如那风一般，来无踪去无影。我们只能从被刮动的树枝、飘扬的旗帜和鼓胀的船帆才能看出风的足迹。时间亦是如此，作家以形象的比喻，描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时间。它像流水一般一去不复返，又像风一样无法捕捉。匆匆，匆匆，太匆匆，而无数个“匆匆”的瞬间就组成了我们长长的一生。作者以巧妙的设问，警醒我们，要珍惜光阴，珍惜生命，要让时间的长度不断伸延，让生命的宽度和厚度不断拓展，不让岁月虚度，不让人生留憾。

荷塘月色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在这满月的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月亮渐渐地升高了，墙外马路上孩子们的欢笑，已经听不见了；妻在屋里拍着闰儿，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

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

路上只我一个人，背着手踱着。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象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象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的。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而杨柳最多。这些树将一片荷塘重重围住；只在小路一旁，漏着几段空隙，像是特为月光留下的。树色一例是阴阴的，乍看像一团烟雾；但杨柳的丰姿，便在烟雾里也辨得出。树梢上隐隐约约的是一带远山，只有些大意罢了。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光，没精打彩的，是渴睡人的眼。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忽然想起采莲的事情来了。采莲是江南的旧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时为盛；从诗歌里可以约略知道。采莲的是少年的女子，她们是荡着小船，唱着艳歌去的。采莲人不用说很多，还有看采莲的人。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梁元帝《采莲赋》里说得好：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鹚首徐回，兼传羽杯；櫂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可见当时嬉游的光景了。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

于是又记起《西洲曲》里的句子：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今晚若有采莲人，这儿的莲花也算得“过人头”了；只不见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一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已是自己的门前；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

1927年7月，北京清华园

（选自《背影》，开明书店1928年10月版）

点评

这是一篇优美的写景散文。因为这篇文字，也从此成就了清华大学闻名中外的一处盛景。如今人们依旧可以读着朱自清的这篇散文，到清华园中去踏寻和感受相似的诗意。作者以在月光下漫步荷塘的经历，从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等各个方面，全面描写所感受到的荷塘与月光，所感受到的美以及美带给他的心灵颤动。尤其是丰富的拟人、比喻、通感等修辞手法的综合运用，更是为这篇作品涂抹上了浓厚的抒情色彩。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来了。我们雇了一只“七板子”，在夕阳已去，皎月方来的时候，便下了船。于是桨声汩——汨，我们开始领略那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

秦淮河里的船，比北京万生园，颐和园的船好，比西湖的船好，比扬州瘦西湖的船也好。这几处的船不是觉着笨，就是觉着简陋，局促；都不能引起乘客们的情韵，如秦淮河的船一样。秦淮河的船约略可分为两种：一是大船；一是小船，就是所谓“七板子”。大船舱口阔大，可容二三十人。里面陈设着字画和光洁的红木家具，桌上一律嵌着冰凉的大理石面。窗格雕镂颇细，使人起柔腻之感。窗格里映着红色蓝色的玻璃；玻璃上有精致的花纹，也颇悦人目。“七板子”规模虽不及大船，但那淡蓝色的栏杆，空敞的舱，也足系人情思。而最出色处却在它的舱前。舱前是甲板上的一部，上面有弧形的顶，两边用疏疏的栏杆支着。里面通常放着两张藤的躺椅。躺下，可以谈天，可以望远，可以顾盼两岸的河房。大船上也有这个，但在小船上更觉清隽罢了。舱前的顶下，一律悬着灯彩；灯的多少，明暗，彩苏的精粗，艳晦，是不一的，但好歹总还你一个灯彩。这灯彩实在是最能勾人的东西。夜幕垂垂地下来时，大小船上都点起灯火。从两重玻璃里映出那辐射着的黄黄的散光，反晕出一片朦胧的烟霭；透过这烟霭，在黯黯的水波里，又逗起缕缕的明漪。在这薄霭和微漪里，听着那悠然的间歇的浆声，谁能不被引人他的美梦去呢？只愁梦太多了，这些大小船儿如何载得起呀？我们这时模模糊糊的谈着明末的秦淮河的艳迹，如《桃花扇》及《板桥杂记》里所载的。我们真神往了。我们仿佛亲见那时华灯映水，画舫凌波的光景了。于是我们的船便成了历史的重载了。我们终于恍然秦淮河的船所以雅丽过于他处，而又有奇异的吸引力的，实在是许多历史的影象使然了。

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么？我们初上船的时候，天色还未断黑，那漾漾的柔波是这样恬静，委婉，使我们一面有水阔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着纸醉金迷之境了。等到灯火明时，阴阴的变为沉沉了：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偶然闪烁着的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我们坐在舱前，因了那隆起的顶棚，仿佛总是昂着首向前走着似的；于是飘飘然如御风而行的我们，看着那些自在的湾泊着的船，船里走马灯般的人物，便像是下界一般，迢迢的远了，又像在雾里看花，尽朦朦胧胧的。这时我们已过了利涉桥，望见东关头了。沿路听见断续的歌声：有从沿河的妓楼飘来的，有从河上船里度来的。我们明知那些歌声，只是些因袭的言词。从生涩的歌喉里机械的发出来的；但它们经了夏夜的微风的吹漾和水波的摇拂，袅娜着到我们耳边的时候，已经不单是她们的歌声，而混着微风和河水的密语了。于是我们不得不被牵惹着，震撼着，相与浮沉于这歌声里了。从东关头转弯，不久就到大中桥。大中桥共有三个桥拱，都很阔大，俨然是三座门儿；使我们觉得我们的船和船里的我们，在桥下过去时，真是太无颜色了。桥砖是深褐色，表明它的历史的长久；但都完好无缺，令人太息于古昔工程的坚美。桥上两旁都是木壁的房子，中间应该有街路？这些房子都破旧了，多年烟熏的迹，遮没了当年的美丽。我想象秦淮河的极盛时，在这样宏阔的桥上，特地盖了房子，必然是髹漆得富富丽丽的；晚间必然是灯火通明的，现在却只剩下一片黑沉沉！但是桥上造着房子，毕竟使我们多少可以想见往日的繁华；这也慰情聊胜无了。过了大中桥，便到了灯月交辉，笙歌彻夜的秦淮河，这才是秦淮河的真面目哩。

大中桥外，顿然空阔，和桥内两岸排着密密的人家的景象大异了。一眼望去，疏疏的林，淡淡的月，衬着蔚蓝的天，颇像荒江野渡光景；那边呢，郁丛丛的，阴森森的，又似乎藏着无边的黑暗：令人几乎不信那是繁华的秦淮河了。但是河中眩晕着的灯光，纵横着的画舫，悠扬着的笛韵，夹着那吱吱的胡琴声，终于使我们认识绿如茵陈酒的秦淮水了。此地天裸露着的多些，故觉夜来的独迟些；从清清的水影里，我们感到的只是薄薄的夜——这正是秦淮河的夜。大中桥外，本来还有一座复成桥，是船夫口中的我们的游踪尽处，或也是秦淮河繁华的尽处了。我的脚曾踏过复成桥的脊，在十三四岁的时候。但是两次游秦淮河，却都不曾见着复成桥的面；明知总在前途的，却常觉得有些虚无缥缈似的。我想，不见倒也好。这时正是盛夏。我们下船后，借着新生的晚凉和河上的微风，暑气已渐渐消散；到了此地，豁然开朗，身子顿然轻了——习习的清风荏苒在面上，手上，衣上，这便又感到了一缕新凉了。南京的日光，大概没有杭州猛烈；西湖的夏夜老是热蓬蓬的，水像沸着一般，秦淮河的水却尽是这样冷冷地绿着。任你人影的憧憧，歌声的扰扰，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绿纱面幂似的；它尽是这样静静的，冷冷的绿着。我们出了大中桥，走不上半里路，船夫便将船划到一旁，停了桨由它宕着。他以为那里正是繁华的极点，再过去就是荒凉了；所以让我们多多赏鉴一会儿。他自己却静静的蹲着。他是看惯这光景的了，大约只是一个无可无不可。这无可无不可，无论是升的沉的，总之，都比我们高了。

那时河里热闹极了；船大半泊着，小半在水上穿梭似的来往。停泊着的都在近市的那一边，我们的船自然也夹在其中。因为这边略略的挤，便觉得那边十分的疏了。在每一只船从那边过去时，我们能画出它的轻轻的影和曲曲的波，在我们的心上；这显着是空，且显着是静了。那时处处都是歌声和凄厉的胡琴声，圆润的喉咙，确乎是很少的。但那生涩的，尖脆的调子能使人有少年的，粗率不拘的感觉，也正可快我们的意。况且多少隔开些儿听着，因为想象与渴慕的做美，总觉更有滋味；而竞发的喧嚣，抑扬的不齐，远近的杂沓，和乐器的嘈嘈切切，合成另一意味的谐音，也使我们无所适从，如随着大风而走。这实在因为我们的心枯涩久了，变为脆弱；故偶然润泽一下，便疯狂似的不能自主了。但秦淮河确也腻人。即如船里的人面，无论是和我们一堆儿泊着的，无论是从我们眼前过去的，总是模模糊糊的，甚至渺渺茫茫的；任你张圆了眼睛，揩净了眦垢，也是枉然。这真够人想呢。在我们停泊的地方，灯光原是纷然的；不过这些灯光都是黄而有晕的。黄已经不能明了，再加上了晕，便更不成了。灯愈多，晕就愈甚；在繁星般的黄的交错里，秦淮河仿佛笼上了一团光雾。光芒与雾气腾腾的晕着，什么都只剩了轮廓了；所以人面的详细的曲线，便消失于我们的眼底了。但灯光究竟夺不了那边的月色；灯光是浑的，月色是清的。在混沌的灯光里，渗入一派清辉，却真是奇迹！那晚月儿已瘦削了两三分。她晚妆才罢，盈盈的上了柳梢头。天是蓝得可爱，仿佛一汪水似的；月儿便更出落得精神了，岸上原有三株两株的垂杨树，淡淡的影子，在水里摇曳着。它们那柔细的枝条浴着月光，就像一支支美人的臂膊，交互的缠着，挽着；又像是月儿披着的发。而月儿偶尔也从它们的交叉处偷偷窥看我们，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样子。岸上另有几株不知名的老树，光光的立着；在月光里照起来，却又俨然是精神矍铄的老人。远处——快到天际线了，才有一两片白云，亮得现出异彩，像是美丽的贝壳一般。白云下便是黑黑的一带轮廓；是一条随意画的不规则的曲线。这一段光景，和河中的风味大异了。但灯与月竟能并存着，交融着，使月成了缠绵的月，灯射着渺渺的灵辉，这正是天之所以厚秦淮河，也正是天之所以厚我们了。

这时却遇着了难解的纠纷。秦淮河上原有一种歌妓，是以歌为业的。从前都在茶舫上，唱些大曲之类。每日午后一时起；什么时候止，却忘记了。晚上照样也有一回，也在黄晕的灯光里。我从前过南京时，曾随着朋友去听过两次。因为茶舫里的人脸太多，觉得不大适意，终于听不出所以然。前年听说歌妓被取缔了，不知怎的，颇涉想了几次——却想不出什么。这次到南京，先到茶舫上去看看，觉得颇是寂寥，令我无端的惆怅了。不料她们却仍在秦淮河里挣扎着，不料她们竟会纠缠到我们，我于是很张皇了，她们也乘着“七板子”，她们总是坐在舱前的。舱前点着石油汽灯，光亮炫人眼目：坐在下面的，自然是纤毫毕见了——引诱客人们的力量，也便在此了。舱里躲着乐工等人，映着汽灯的余辉蠕动着；他们是永远不被注意的。每船的歌妓大约都是两人；天色一黑，她们的船就在大中桥外往来不息的兜生意。无论行着的船，泊着的船，都要来兜揽的。这都是我后来推想出来的。那晚不知怎样，忽然轮着我们的船了。我们的船好好的停着，一只歌舫划向我们来了；渐渐和我们的船并着了。烁烁的灯光逼得我们皱起了眉头；我们的风尘色全给它托出来了，这使我踧躇不安了。那时一个伙计跨过船来，拿着摊开的歌折，就近塞向我的手里，说：“点几出吧！”他跨过来的时候，我们船上似乎有许多眼光跟着。同时相近的别的船上也似乎有许多眼睛炯炯的向我们船上看着。我真窘了！我也装出大方的样子，向歌妓们瞥了一眼，但究竟是不成的！我勉强将那歌折翻了一翻，却不曾看清了几个字；便赶紧递还那伙计，一面不好意思地说：“不要。我们……不要。”他便塞给平伯，平伯掉转头去，摇手说：“不要！”那人还腻着不走。平伯又回过脸来，摇着头道，“不要！”于是那人重到我处，我窘着再拒绝了他。他这才有所不屑似的走了。我的心立刻放下，如释了重负—般。我们就开始自白了。

我说我受了道德律的压迫，拒绝了她们；心里似乎很抱歉的。这所谓抱歉，一面对于她们，一面对于我自己。她们于我们虽然没有很奢的希望；但总有些希望的。我们拒绝了她们，无论理由如何充足，却使她们的希望受了伤；这总有几分不做美了。这是我觉得很怅怅的。至于我自己，更有一种不足之感。我这时被四面的歌声诱惑了，降伏了；但是远远的，远远的歌声总仿佛隔着重衣搔痒似的，越搔越搔不着痒处。我于是憧憬着贴耳的妙音了。在歌舫划来时，我的憧憬，变为盼望；我固执的盼望着，有如饥渴。虽然从浅薄的经验里，也能够推知，那贴耳的歌声，将剥去了一切的美妙；但一个平常的人像我的，谁愿凭了理性之力去丑化未来呢？我宁愿自己骗着了。不过我的社会感性是很敏锐的；我的思力能拆穿道德律的西洋镜，而我的感情却终于被它压服着。我于是有所顾忌了，尤其是在众目昭彰的时候。道德律的力，本来是民众赋予的；在民众的面前，自然更显出它的威严了。我这时一面盼望，一面却感到了两重的禁制：一、在通俗的意义上，接近妓者总算一种不正当的行为；二、妓是一种不健全的职业，我们对于她们，应有哀矜勿喜之心，不应赏玩的去听她们的歌。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两种思想在我心里最为旺盛。她们暂时压倒了我的听歌的盼望，这便成就了我的灰色的拒绝。那时的心实在异常状态中，觉得颇是昏乱。歌舫去了，暂时宁静之后，我的思绪又如潮涌了。两个相反的意思在我心头往复：卖歌和卖淫不同，听歌和狎妓不同，又干道德甚事？——但是，但是，她们既被逼的以歌为业，她们的歌必无艺术味的；况她们的身世，我们究竟该同情的。所以拒绝倒也是正办。但这些意思终于不曾撇开我的听歌的盼望。它力量异常坚强；它总想将别的思绪踏在脚下。从这重重的争斗里，我感到了浓厚的不足之感。这不足之感使我的心盘旋不安，起坐都不安宁了。唉！我承认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平伯呢，却与我不同。他引周启明先生的诗：“因为我有妻子，所以我爱一切的女人；因为我有子女，所以我爱一切的孩子。”（原诗是“我为了自己的儿女才爱小孩子，为了自己的妻才爱女人”。（见《雪朝》48页。）他的意思可以见了。他因为推及的同情，爱着那些歌妓，并且尊重着她们，所以拒绝了她们。在这种情形下，他自然以为听是对于她们的一种侮辱。但他也是想听歌的，虽然不和我一样。所以在他的心中，当然也有一番小小的争斗；争斗的结果，是同情胜了。至于道德律，在他是没有什么的；因为他很有蔑视一切的倾向，民众的力量在他是不大觉着的。这时他的心意的活动比较简单，又比较松弱，故事后还怡然自若；我却不能了。这里平伯又比我高了。

在我们谈话中间，又来了两只歌舫。伙计照前一样的请我们点戏，我们照前一样的拒绝了。我受了三次窘，心里的不安更甚了。清艳的夜景也为之减色。船夫大约因为要赶第二趟生意，催着我们回去；我们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我们渐渐和那些晕黄的灯光远了，只有些月色冷清清的随着我们的归舟。我们的船竟没个伴儿，秦淮河的夜正长哩！到大中桥近处，才遇着一只来船。这是一只载妓的板船，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船头上坐着一个妓女；暗里看出，白地小花的衫子，黑的下衣。她手里拉着胡琴，口里唱着青衣的调子。她唱得响亮而圆转；当她的船箭一般驶过去时，余音还袅袅的在我们耳际，使我们倾听而向往。想不到在弩末的游踪里，还能领略到这样的清歌！这时船过大中桥了，森森的水影，如黑暗张着巨口，要将我们的船吞了下去。我们回顾那渺渺的黄光，不胜依恋之情；我们感到了寂寞了！这一段地方夜色甚浓，又有两头的灯火招邀着；桥外的灯火不用说了，过了桥另有东关头疏疏的灯火。我们忽然仰头看见依人的素月，不觉深悔归来之早了！走过东关头，有一两只大船湾泊着，又有几只船向我们来着。嚣嚣的一阵歌声人语，仿佛笑我们无伴的孤舟哩。东关头转弯，河上的夜色更浓了；临水的妓楼上，时时从帘缝里射出一线一线的灯光；仿佛黑暗从酣睡里眨了一眨眼。我们默然的对着，静听那汩——汩的桨声，几乎要入睡了；朦胧里却温寻着适才的繁华的余味。我那不安的心在静里愈显活跃了！这时我们都有了不足之感，而我的更其浓厚。我们却又不愿回去，于是只能由懊悔而怅惘了。船里便满载着怅惘了。直到利涉桥下，微微嘈杂的人声，才使我豁然一惊；那光景却又不同。右岸的河房里，都大开了窗户，里面亮着晃晃的电灯，电灯的光射到水上，蜿蜒曲折，闪闪不息，正如跳舞着的仙女的臂膊。我们的船已在她的臂膊里了；如睡在摇篮里一样，倦了的我们更又入梦了。那电灯下的人物，只觉得像蚂蚁一般，更不去萦念。这是最后的梦；可惜的是最短的梦！黑暗重复落在我们面前，我们看见傍岸的空船上一星两星的，枯燥无力又摇摇不定的灯光。我们的梦醒了，我们知道就要上岸了；我们心里充满了幻灭的情思。

一九二三年十月十一日作完，于温州

点评

朱自清和俞平伯一同去游散发着南朝金粉味的秦淮河，以同题《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分别写了一篇文章。这篇散文从写景入手，次及写人。写景时，依照船行顺序，移步换景，先写船、灯火，接着写水、歌声、桥，再写夜、树等。写人则侧重写与歌妓的几次直面的遭遇。从歌妓这个话题上伸延开去，着力写自己内心复杂的心理活动。文章紧扣着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景色的特点，表现作为历史孑遗的秦淮河所残存的一些风韵，并对此进行了深入的省思。

夏丏尊（1886—1946）

名铸，字勉旃，后改字丐尊，号闷庵。浙江绍兴上虞人。文学家、语文学家。著有《平屋杂文》《文章作法》《现代世界文学大纲》《阅读与写作》《夏丏尊选集》《夏丏尊文集》，译有《爱的教育》等。

猫

白马湖新居落成，把家眷迁回故乡的后数日，妹就携了四岁的外甥女，由二十里外的夫家雇船来访。自从母亲死后，兄弟们各依了职业迁居外方，故居初则赁与别家，继则因兄弟间种种关系，不得不把先人有过辛苦历史的高大屋宇，售让给附近的暴发户，于是兄弟们回故乡的机会就少，而妹也已有六七年无归宁的处所了。这次相见，彼此既快乐又酸辛，小孩之中，竟有未曾见过姑母的。外甥女也当然不认得舅妗和表姊，虽经大人指导勉强称呼，总都是呆呆地相觑着。

新居在一个学校附近，背山临水，地位清静，只不过平屋四间。论其构造，连老屋的厨房还比不上，妹却极口表示满意：

“虽比不上老屋，总究是自己的房子，我家在本地已有许多年没有房子了！自从老屋卖去以后，我多少被人瞧不起！每次乘船行过老屋的面前，真是……”

妻见妹说时眼圈有点红了，就忙用话岔开：

“妹妹你看，我老了许多了罢？你却总是这样后生。”

“三姊倒不老！——人总是要老的，大家小孩都已这样大了，你们大起来，就是我们在老起来。我们已六七年不见了呢。”

“快弄饭去罢！”我听了她们的对话，恐再牵入悲境，故意打断话头，使妻走开。

妹自幼从我学会了酒，能略饮几怀。兄妹且饮且谈，嫂也在旁羼着。话题由此及彼，一直谈到饭后，还连续不断。每到妹和妻要谈到家事或婆媳小姑关系上去，我总立即设法打断，因为我是深知道妹在夫家的境遇的，很不愿在难得晤面的当初，就引起悲怀。

忽然，天花板上起了嘈杂的鼠声。

“新造的房子，老鼠就这样多了吗？”妹惊讶地问。

“大概是近山的缘故罢。据说房子未造好就有了老鼠的。晚上更厉害，今晚你听，好像在打仗哩，你们那里怎样？”妻说。

“还好，我家有猫。—一陕要产小猫了，将来可捉一只来。”

“猫也大有好坏，坏的猫老鼠不捕，反要偷食，到处撒屎，还是不养好。”我正在寻觅轻松的话题，就顺了势讲到猫上去。

“猫也和人一样，有种子好不好的，我那里的猫，是好种，不偷食，每朝把屎撒在盛灰的畚斗里。——你记得从前老四房里有一只好猫罢。我们那只猫，就是从老四房里讨去的小猫。近来听说老四房里已断了种了，——每年生一胎，附近养蚕的人家都来千求万恳地讨，据说讨去都不淘气的。现在又快要生小猫了。”

老四房里的那只猫向来有名。最初的老猫，是曾祖在时，就有了的。不知是哪里得来的种子，白地，小黄黑花斑，毛色很嫩，望去像上等的狐皮“金银嵌”。善捉鼠，性质却柔驯得了不得，当我小的时候，常去抱来玩弄，听它念肚里佛，挖着它的眼睛，不啻是一个小伴侣。后来我由外面回家，每走到老四房去，有时还看见这小伴侣——的子孙。曾也想讨只小猫到家里去养，终难得逢到恰好有小猫的机会，自迁居他乡，十年来久不忆及了。不料现在种子未绝，妹家现在所养的，不知已是最初老猫的几世孙了。家道中落以来，田产室庐大半荡尽，而曾祖时代的猫，尚间接地在妹家留着种子，这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缘，值得叫人无限感兴的了。

“哦！就是那只猫的种子！好的，将来就给我们一只，那只猫的种子是近地有名的。花纹还没有变吗？”

“你喜欢哪一种？——大约一胎多则三只，少则两只，其中大概有一只是金银嵌的，有一二只是白中带黑斑的，每年都是如此。”

“那自然要金银嵌的哕。”我脑中不禁浮出孩时小伴侣的印象来。更联想到那如云的往事，为之茫然。

妻和妹之间，猫的谈话，仍被继续着，儿女中大些的张了眼听，最小的阿满，摇着妻的膝问“小猫几时会来？”我也靠在藤椅子上吸着烟默然听她们。

“小猫的时候，要教它会才好。如果撒屎在地板上了，就捉到撒屎的地方，当着它的屎打，到碗中偷食吃的时候，就把碗摆在它的面前打，这样打了几次，它就不敢乱撒屎多偷食了。”

妹的猫教育论，引得大家都笑了。

次晨，妹说即须回去，约定过几天再来久留几日，临走的时候还说：

“昨晚上老鼠真吵得厉害，下次来时，替你们把猫捉来罢。”

妹去后，全家多了一个猫的话题。最性急的自然是小孩，他们常问：“姑妈几时来？”其实都是为猫而问，我虽每回答他们：“自然会来的，性急什么？”而心里也对于那与我家一系有二十多年历史的猫，怀着迫切的期待，巴不得妹——猫快来。

妹的第二次来，在一个月以后，带来的只是赠送小孩的果物和若干种的花草苗种，并没有猫。说前几天才出生，要一月后方可离母，此次生了三只，一只是金银嵌的，其余两只，是黑白花和狸斑花的，讨的人家很多，已替我们把金银嵌的留定了。

猫的被送来，已是妹第二次回去后半月光景的事，那时已过端午，我从学校回去，一进门，妻就和我说：

“妹妹今天差人把猫送来了，她有一封信在这里。说从回去以后就有些不适。大约是寒热，不要紧的。”

我从妻手里接了信草草一看，同时就向室中四望：

“猫呢？”

“她们在弄它，阿吉阿满，你们把猫抱来给爸爸看！”

立刻，柔弱的“尼亚尼亚”声从房中听得阿满抱出猫来：

“会念佛的，一到就蹲在床下，妈说它是新娘子呢。”

我在女儿手中把小猫熟视着说：

“还小呢，别去捉它，放在地上，过几天会熟的。当心碰见狗！”

阿满将猫放下。猫把背一耸就踉跄地向房里遁去。接着就从房内发出柔弱的“尼亚尼亚”的叫声。

“去看看它躲在甚么地方。”阿吉和阿满蹑了脚进房去。

“不要去捉它啊！”妻从后叮嘱她们。

猫确是金银嵌，虽然产毛未褪，黄白还未十分夺目，尽足依约地唤起从前老四房里小伴侣的印象。“尼亚尼亚”的叫声，和“咪咪”的呼唤声，在一家中引起了新气氛，在我心中却成了一个联想过去的媒介，想到儿时的趣味，想到家况未中落时的光景。

与猫同来的，总以为不成问题的妹的病消息，一二日后竟由沉重而至于危笃，终于因恶性疟疾引起了流产，遗下未足月的女孩而弃去这世界了。

一家人参与丧事完毕从丧家回来，一进门就听到“尼亚尼亚”的猫声。

“这猫真不利，它是首先来报妹妹的死信的！”妻见了猫叹息着说。

猫正在檐前伸了小足爬搔着柱子，突然见我们来，就踉跄逃去，阿满赶到厨下把它捉来了，捧在手里：

“你还要逃，都是你不好！妈！快打！”

“畜生晓得甚么？唉，真不利！”妻呆呆地望着猫这样说，忘记了自己的矛盾，倒弄得阿满把猫捧在手里瞪目茫然了。

“把它关在伙食问里，别放它出来！”我一壁说一壁懒懒地走入卧室睡去。我实在已怕看这猫了。

立时从伙食间里发出“尼亚尼亚”的悲鸣声和嘈杂的搔爬声来。努力想睡，总是睡不着。原想起来把猫重新放出，终于无心动弹。连向那就在房外的妻女叫一声“把猫放出”的心绪也没有，只让自己听着那连续的猫声，一味沉浸在悲哀里。

从此以后，这小小的猫，在全家成了一个联想死者的媒介，特别地在我，这猫听暗示的新的悲哀的创伤，是用了家道中落等类的怅惘包裹着的。

伤逝的悲怀，随着暑气一天一天地淡去，猫也一天一天地长大，从前被全家所诅咒的这不幸的猫，这时渐被全家宠爱珍惜起来了，当作了死者的纪念物。每餐给它吃鱼，归阿满饲它，晚上抱进房里，防恐被人偷了或是被野猶咬伤。

白玉也似的毛地上，黄黑斑错落得非常明显，当那蹲在草地上或跳掷在风仙花丛里的时候，望去真是美丽。每当附近四邻或路过的人，见了称赞说“好猫”的时候，妻脸上就现出一种莫可言说的矜夸，好像是养着一个好儿子或是好女儿。特别地是阿满：

“这是我家的猫，是姑母送来的，姑母死了，只剩了这只猫了！”她当有人来称赞猫的时候，不管那人蓦生与不蓦生，总会睁圆了眼起劲地对他说明这些。

猫做了一家的宠儿了，每餐食桌旁总有它的位置，偶然偷了食或是乱撒了屎，虽然依妹的教育法是要就地罚打的，妻也总看妹面上宽恕过去。阿吉阿满一从学校里回来就用了带子逗它玩，或是捉迷藏似地在庭间追赶它。我也常于初秋的夕阳中坐在檐下对了这跳掷着的小动物作种种的遐想。

那是快近中秋的一个晚上的事：湖上邻居的几位朋友，晚饭后散步到了我家里，大家在月下闲话，阿满和猫在草地上追逐着玩。客去后，我和妻搬进几椅正要关门就寝，妻照例记起猫来：

“咪咪！”

“咪咪！”阿吉阿满也跟着唤。

可是却不听到猫的“尼亚尼亚”的回答。

“没有呢！哪里去了？阿满，不是你捉出来的吗？去寻来！”妻着急起来了。

“刚刚在天井里的。”阿满瞪了眼含糊地回答，一壁哭了起来。

“还哭！都是你不好！夜了还捉出来做甚么呢？——咪咪，咪咪！”妻一壁责骂阿满一壁嘎了声再唤。

“咪咪，咪咪！”我也不禁附和着唤。

可是仍不听到猫的“尼亚尼亚”的回答。

叫小孩睡好了，重新找寻，室内室外，东邻西舍，到处分头都寻遍，哪有猫的影儿？连方才谈天的几位朋友都过来帮着在月光下寻觅，也终于不见形影。一直闹到十二点多钟。月亮已照屋角为止。

“夜深了，把窗门暂时开着，等它自己回来罢，——偷是没有人偷的，或者被狗咬死了，但又不听见它叫。也许不至于此，今夜且让它去罢。”我宽慰着妻，关了大门，先入卧室去。在枕上还听到妻的“咪咪”的呼声。

猫终于不回来。从次日起，一家好像失了甚么似地，都觉到说不出的寂寥。小孩从放学回来也不如平日的高兴，特别地在我，于妻女所感得的以外，顿然失却了沉思过去种种悲欢往事的媒介物，觉得寂寥更甚。

第三日傍晚，我因寂寥不过了，独自在屋后山边散步，忽然在山脚田坑中发见猫的尸体。全身粘着水泥，软软地倒在坑里，毛贴着肉，身躯细了好些，项有血迹，似确是被狗或野兽咬毙的了。

“猫在这里！”我不觉自叫了说。

“在哪里？”妻和女孩先后跑来，见了猫都呆呆地几乎一时说不出话。

“可怜！一定是野狗咬死的。阿满，都是你不好！前晚你不捉它出来，哪里会死呢？下世去要成冤家啊！一唉！妹妹死了。连妹妹给我们的猫也死了。”妻说时声音呜咽了。

阿满哭了，阿吉也呆着不动。

“进去罢，死了也就算了，人都要死哩，别说猫！快叫人来把它葬了。”我催她们离开。

妻和女孩进去了。我向猫作了最后的一瞥，在昏黄中独自徘徊。日来已失了联想媒介的无数往事，都回光返照似地一时强烈地齐现到心上来。

点评

猫无疑是极通人性的动物。人死不久，而所送的猫竟也跟着就死了。人是至亲至爱的妹妹，猫也是可爱依人的，她和它的相继离去，怎能不令作者悲伤难抑呢？这篇散文看似写猫，实则写人。字里行间充溢着的是淡淡的忧伤与哀痛，浓得化不开的情和爱，以及绵绵无绝期的对于亡妹的思念。

许地山（1894—1941）

笔名落华生，也叫落花生。籍贯广东揭阳，生于台湾一个爱国志士家庭。著有《花》《落花生》等。

落花生

我们屋后有半亩隙地。母亲说：“让它荒芜着怪可惜，既然你们那么爱吃花生，就辟来做花生园罢。”我们几姊弟和几个小丫头都很喜欢——买种的买种，动土的动土，灌园的灌园；过不了几个月，居然收获了！

妈妈说：“今晚我们可以做一个收获节，也请你们爹爹来尝尝我们底新花生，如何？”我们都答应了。母亲把花生做成好几样的食品，还吩咐这节期要在园里底茅亭举行。

那晚上底天色不大好，可是爹爹也到来，实在很难得！爹爹说：“你们爱吃花生么？”

我们都争着答应：“爱！”

“谁能把花生底好处说出来？”

姊姊说：“花生底气味很美。”

哥哥说：“花生可以制油。”

我说：“无论何等人都可以用贱价买它来吃；都喜欢吃它。这就是它的好处。”

爹爹说：“花生底用处固然很多；但有一样是很可贵的。这小小的豆不像那好看的苹果、桃子、石榴，把它们底果实悬在枝上，鲜红嫩绿的颜色，令人一望而发生羡慕的心。它只把果子埋在地底，等到成熟，才容人把它挖出来。你们偶然看见一棵花生瑟缩地长在地上，不能立刻辨出它有没有果实，非得等到你接触它才能知道。”

我们都说：“是的。”母亲也点点头。爹爹接下去说：“所以你们要像花生，因为它是有用的，不是伟大、好看的东西。”我说：“那么，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伟大、体面的人了。”爹爹说：“这是我对于你们底希望。”

我们谈到夜阑才散，所有花生食品虽然没有了，然而父亲底话现在还印在我心版上。

点评

这是一篇深入浅出的说理散文。文字简单易懂，主题是教育青少年要做一个对他人、对社会有用的而非华而不实的人。父亲的譬喻，令人印象深刻。这是人生的重要一课，也是每个人涉足社会的必修一课，对于养成作者的人格底色影响重大。作者给自己取的笔名“落华生”，是否正蕴含着他个人的人生理想及追求——做一个华而不露、内涵深蕴、对他人及社会有用的人？

俞平伯（1900—1990）

原名俞铭衡，浙江德清人。五四时期参加新文学运动。长期从事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主要著作有散文集《燕郊集》《杂拌儿》《古槐梦遇》，诗集《冬夜》《西还》《忆》及文学论著《红楼梦研究》《读词偶得》等。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我们消受得秦淮河上的灯影，当圆月犹皎的仲夏之夜。

在茶店里吃了一盘豆腐干丝，两个烧饼之后，以歪歪的脚步踅上夫子庙前停泊着的画舫，就懒洋洋躺到藤椅上去了。好郁蒸的江南，傍晚也还是热的。“快开船罢！”桨声响了。

小的灯舫初次在河中荡漾，于我，情景是颇朦胧，滋味是怪羞涩的。我要错认它作七里的山塘；可是，河房里明窗洞启，映着玲珑入画的曲栏干，顿然省得身在何处了。佩弦呢，他已是重来，很应当消释一些迷惘的。但看他太频繁地摇着我的黑纸扇。胖子是这个样怯热的吗？

又早是夕阳西下，河上妆成一抹胭脂的薄媚。是被青溪的姊妹们所薰染的吗？还是匀得她们脸上的残脂呢？寂寂的河水，随双浆打它，终是没言语。密匝匣的绮恨逐老去的年华，已都如蜜饧似的融在流波的心窝里，连呜咽也将嫌它多事，更那里论到哀嘶。心头，宛转的凄怀；口内，徘徊的低唱；留在夜夜的秦淮河上。

在利涉桥边买了一匣烟，荡过东关头，渐荡出大中桥了。船儿悄悄地穿出连环着的三个壮阔的涵洞，青溪夏夜的韶华已如巨幅的画豁然而抖落。哦！凄厉而繁的弦索，颤岔而涩的歌喉，杂着吓哈的笑语声，劈拍的竹牌响，更能把诸楼船上的华灯彩绘，显出火样的鲜明，火样的温煦了。小船儿载着我们，在大船缝里挤着，挨着，抹着走。它忘了自己也是今宵河上的一星灯火。

既踏进所谓“六朝金粉气”的销金锅，谁不笑笑呢！今天的一晚，且默了滔滔的言说，且舒了恻侧的情怀，暂且学着，姑且学着我们平时认为在醉里梦里的他们的憨痴笑语。看！初上的灯儿们一点点掠剪柔腻的波心，梭织地往来，把河水都皴得微明了。纸薄的心旌，我的，尽无休息地跟着它们飘荡，以致于怦怦而内热。这还好说什么的！如此说，诱惑是诚然有的，且于我已留下不易磨灭的印记。至于对榻的那一位先生，自认曾经一度摆脱了纠缠的他，其辩解又在何处？这实在非我所知。

我们，醉不以涩味的酒，以微漾着，轻晕着的夜的风华。不是什么欣悦，不是什么慰藉，只感到一种怪陌生，怪异样的朦胧。朦胧之中似乎胎孕着一个如花的笑——这么淡，那么淡的倩笑。淡到已不可说，已不可拟，且已不可想；但我们终久是眩晕在它离合的神光之下的。我们没法使人信它是有，我们不信它是没有。勉强哲学地说，这或近于佛家的所谓“空”，即不当鲁莽说它是“无”，也不能径直说它是“有”。或者说“有”是有的，只因无可比拟形容那“有”的光景；故从表面看，与“没有”似不生分别。若定要我再说得具体些：譬如东风初劲时，直上高翔的纸鸢，牵线的那人儿自然远得很了，知她是那一家呢？但凭那鸢尾一缕飘绵的彩线，便容易揣知下面的人寰中，必有微红的一双素手，卷起轻绡的广袖，牢担荷小纸鸢儿的命根的。飘翔岂不是东风的力，又岂不是纸鸢的含德；但其根株却将另有所寄。请问，这和纸鸢的省悟与否有何关系？故我们不能认笑是非有，也不能认朦胧即是笑。我们定应当如此说，朦胧里胎孕着一个如花的幻笑，和朦胧又互相混融着的；因它本来是淡极了，淡极了这么—个。

漫题那些纷烦的话，船儿已将泊在灯火的丛中去了。对岸有盏跳动的汽油灯，佩弦便硬说它远不如微黄的灯火。我简直没法和他分证那是非。

时有小小的艇子急忙忙打桨，向灯影的密流里横冲直撞。冷静孤独的油灯映见黯淡久的画船头上，秦淮河姑娘们的靓妆。茉莉的香，白兰花的香，脂粉的香，纱衣裳的香……微波泛滥出甜的暗香，随着她们那些船儿荡，随着我们这船儿荡，随着大大小小一切的船儿荡。有的互相笑语，有的默然不响，有的衬着胡琴亮着嗓子唱。一个，三两个，五六七个，比肩坐在船头的两旁，也无非多添些淡薄的影儿葬在我们的心上——太过火了，不至于罢，早消失在我们的眼皮上。谁都是这样急忙忙的打着桨，谁都是这样向灯影的密流里冲着撞；又何况久沉沦的她们，又何况飘泊惯的我们俩。当时浅浅的醉，今朝空空的惆怅；老实说，咱们萍泛的绮思不过如此而已，至多也不过如此而已。你且别讲，你且别想！这无非是梦中的电光，这无非是无明的幻相，这无非是以零星的火种微炎在大欲的根苗上。扮戏的咱们，散了场一个样，然而，上场锣，下场锣，天天忙，人人忙。看！吓！载送女郎的艇子才过去，货郎旦的小船不是又来了？一盏小煤油灯，—舱的什物，他也忙得来像手里的摇铃，这样丁冬而郎当。

杨枝绿影下有条华灯璀璨的彩舫在那边停泊。我们那船不禁也依傍短柳的腰肢，欹侧地歇了。游客们的大船，歌女们的艇子，靠着。唱的拉着嗓子；听的歪着头，斜着眼，有的甚至于跳过她们的船头。如那时有严重些的声音，必然说：“这哪里是什么旖旎风光！”咱们真是不知道，只模糊地觉着在秦淮河船上板起方正的脸是怪不好意思的。咱们本是在旅馆里，为什么不早早入睡，掂着牙儿，领略那“卧后清宵细细长”；而偏这样急急忙忙跑到河匕来无聊浪荡？

还说那时的话，从杨柳枝的乱鬓里所得的境界，照规矩，外带三分风华的。况且今宵此地，动荡着有灯火的明姿。况且今宵此地，又是圆月欲缺未缺，欲上未上的黄昏时候。叮当的小锣，伊轧的胡琴，沉填的大鼓……弦吹声腾沸遍了三里的秦淮河。喳喳嚷嚷的一片，分不出谁是谁，分不出哪儿是哪儿，只有整个的繁喧来把我们包填。仿佛都抢着说笑，这儿夜夜尽是如此的，不过初上城的乡下老是第一次呢。真是乡下人，真是第一次。

穿花蝴蝶样的小艇子多倒不和我们相干。货郎担式的船，曾以一瓶汽水之故而拢近来，这是真的。至于她们呢，即使偶然灯影相偎而切掠过去，也无非瞧见我们微红的脸罢了，不见得有什么别的。可是，夸口早哩！——来了，竟向我们来了！不但是近，且拢着了。船头傍着，船尾也傍着；这不但是拢着，且并着了。厮并着倒还不很要紧，且有人扑冬地跨上我们的船头了。这岂不大吃一惊！幸而来的不是姑娘们，还好。（她们正冷冰冰地在那船头上。）来人年纪并不大，神气倒怪狡猾，把一扣破烂的手折，摊在我们眼前，让细瞧那些戏目，好好儿点个唱。他说：“先生，这是小意思。”诸君，读者，怎么办？

好，自命为超然派的来看榜样！两船挨着，灯光愈皎，见佩弦的脸又红起来了。那时的我是否也这样？这当转问他。（我希望我的镜子不要过于给我下不去。）老是红着脸终久不能打发人家走路的，所以想个法子在当时是很必要。说来也好笑，我的老调是一味的默，或干脆说个“不”，或者摇摇头，摆摆手表示“决不”。如今都已使尽了。佩弦便进了一步，他嫌我的方术太冷漠了，又未必中用，摆脱纠缠的正当道路惟有辩解。好吗！听他说：“你不知道？这事我们是不能做的。”这是诸辩解中最简洁，最漂亮的一个。可惜他所说的“不知道？”来人倒真有些“不知道！”辜负了这二十分聪明的反语。他想得有理由，你们为什么不能做这事呢？因这“为什么？”佩弦又有进一层的曲解。哪知道更坏事，竟只博得那些船上人的一哂而去。他们平常虽不以聪明名家，但今晚却又怪聪明，如洞彻我们的肺肝一样的。这故事即我情愿讲给诸君听，怕有人未必愿意哩。“算了罢，就是这样算了罢！”恕我不再写下了，以外的让他自己说。

叙述只是如此，其实那时连翩而来的，我记得至少也有三五次。我们把它们一个一个的打发走路。但走的是走了，来的还正来。我们可以使它们走，我们不能禁止它们来。我们虽不轻被摇撼，但已有一点杌陧了。况且小艇上总载去一半的失望和一半的轻蔑，在桨声里仿佛狠狠地说，“都是呆子，都是吝啬鬼！”还有我们的船家（姑娘们卖个唱，他可以赚几个子的佣金。）眼看她们一个一个的去远了，呆呆的蹲踞着，怪无聊赖似的。碰着了这种外缘，无怒亦无哀，惟有一种情意的紧张，使我们从颓弛中体会出挣扎来。这味道倒许很真切的，只恐怕不易为倦鸦似的人们所喜。

曾游过秦淮河的到底乖些。佩弦告船家：“我们多给你酒钱，把船摇开，别让他们来哕嗦。”自此以后，桨声复响，还我以平静了，我们俩又渐渐无拘无束舒服起来，又滔滔不断地来谈谈方才的经过。今儿是算怎么一回事？我们齐声说，欲的胎动无可疑的。正如水见波痕轻婉已极，与未波时究不相类。微醉的我们，洪醉的他们，深浅虽不同，却同为一醉。接着来了第二问，既自认有欲的微炎，为什么艇子来时又羞涩地躲了呢？在这儿，答语参差着。佩弦说他的是一种暗味的道德意味，我说是一种似较深沉的眷爱。我只背诵岂明君的几句诗给佩弦听，望他曲喻我的心胸。可恨他今天似乎有些发钝，反而追着问我。

前面已是复成桥。青溪之东，暗碧的树梢上面微耀着一桁的清光。我们的船就缚在枯柳桩边待月。其时河心里晃荡着的，河岸头歇泊着的各式灯船，望去，少说点也有十廿来只。惟不觉繁喧，只添我们以幽甜。虽同是灯船，虽同是秦淮，虽同是我们；却是灯影淡了，河水静了，我们倦了，—况且月儿将上了。灯影里的昏黄，和月下灯影里的昏黄原是不相似的，又何况人倦的眼中所见的昏黄呢。灯光所以映她的秾姿，月华所以洗她的秀骨，以蓬腾的心焰跳舞她的盛年，以饧涩的眼波供养她的迟暮。必如此，才会有圆足的醉，圆足的恋，圆足的颓弛，成熟了我们的心田。

犹未下弦，一丸鹅蛋似的月，被纤柔的云丝们簇拥上了一碧的遥天。冉冉地行来，冷冷地照着秦淮。我们已打桨而徐归了。归途的感念，这一个黄昏里，心和境的交萦互染，其繁密殊超我们的言说。主心主物的哲思，依我外行人看，实在把事情说得太嫌简单，太嫌容易，太嫌分明了。实有的只是浑然之感。就论这一次秦淮夜泛罢，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分析其间的成因自然亦是可能；不过求得圆满足尽的解析，使片段的因子们合拢来代替刹那间所体验的实有，这个我觉得有点不可能，至少于现在的我们是如此的。凡上所叙，请读者们只看作我归来后，回忆中所偶然留下的千百分之一二，微薄的残影。若所谓“当时之感”，我决不敢望诸君能在此中窥得。即我自己虽正在这儿执笔构思，实在也无从重新体验出那时的情景。说老实话，我所有的只是忆。我告诸君的只是忆中的秦淮夜泛。至于说到那“当时之感”，这应当去请教当时的我。而他久飞升了，无所存在。

……

凉月凉风之下，我们背着秦淮河走去，悄默是当然的事了。如回头，河中的繁灯想定是依然。我们却早已走得远，“灯火未阑人散”；佩弦，诸君，我记得这就是在南京四日的酣嬉，将分手时的前夜。

一九二三．八．二二．北京

点评

这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几乎是以作者的心绪流动贯串始终的。在灯影幢幢的秦淮河上，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全都揉进行文，有点像小说中的意讽流手法。而这种心绪的流动又是与特定的时空氛围紧密相关的。

秦淮河荷载的历史实在太沉重了。秦淮河总与无边风月和风情紧紧相连。作者在文中也探讨了智识者与欲的关系，这些与朱自清的同名文章互相呼应，可谓互为题解，相得益彰。

丰子恺（1898—1975）

浙江嘉兴桐乡市石门镇人。原名丰润，又名仁、仍，号子觊，后改为子恺。以中西融合画法创作漫画以及散文而著名。著有《缘缘堂随笔》《缘缘堂再笔》《随笔二十篇》《画中有诗》等。

吃瓜子

从前听人说：中国人人人具有三种博士资格：拿筷子博士、吹煤头纸博士、吃瓜子博士。

拿筷子，吹煤头纸，吃瓜子，确是中国人独得的技术。其纯熟深造，想起了可以使人吃惊。这里精通拿筷子法的人，有了一双筷，可抵刀锯叉瓢一切器具之用，爬罗剔抉，无所不精。这两根毛竹仿佛是身体上的一部分，手指的延长，或者一对取食的触手。用时好像变戏法者的一种演技，熟能生巧，巧极通神。不必说西洋了，就是我们自己看了，也可惊叹。至于精通吹煤头的纸法的人，首推几位一天到晚捧水烟筒的老先生和老太太。他们的“要有火”比上帝还容易，只消向煤头纸上轻轻一吹，火便来了。他们不必出数元乃至数十元的代价去买打火机，只要有一张纸，便可临时在膝上卷起煤头纸来，向铜火炉盖的小孔内一插，拔出来一吹，火便来了。我小时候看见我们染坊店里的管帐先生，有种种吹煤头纸的特技。我把煤头纸高举在他的额旁边了，他会把下唇伸出来，使风向上吹；我把煤头纸放在他的耳旁了，他会把嘴歪转来，使风向左右吹；我用手按住了他的嘴，他会用鼻孔吹，都是吹一两下就着火的。中国人对于吹煤头纸技术造诣之深，于此可以窥见。所可惜者，自从卷烟和火柴输入中国而盛行之后，水烟这种“国烟”竟被冷落，吹煤头纸这种“国技”也很不发达了。生长在都会里的小孩子，有的竟不会吹，或者连煤头纸这东西也不曾见过。在努力保存国粹的人看来，这也是一种可虑的现象。近来国内有不少人努力于国粹保存。国医、国药、国术、国乐，都有人在那里提倡。也许水烟和煤头纸这种国粹，将来也有人起来提倡，使之复兴。

但我以为这三种技术中最进步最发达的，要算吃瓜子。近来瓜子大王的畅销，便是其老大的证据。据关心此事的人说，瓜子大王一类的装纸袋的瓜子，最近市上流行的有许多牌子。最初是某大药房“用科学方法”创制的，后来有什么“好吃来公司”、“顶好吃公司”……等种种出品陆续产出。到现在差不多无论哪个穷乡僻处的糖食摊上，都有纸袋装的瓜子陈列而倾销着了。现代中国人的精通吃瓜子术，由此盖可想见。我对于此道，一向非常短拙，说出来有伤于中国人的体面，但对自家人不妨谈谈。我从来不曾自动地找求或买瓜子来吃。但到人家作客，受人劝诱时；或者在酒席上、杭州的茶楼上，看见桌上现成放着瓜子盆时，也便拿起来咬。我必须注意选择，选那较大、较厚，而形状平整的瓜子，放进口里，用臼齿“格”地一咬；再吐出来，用手指去剥。幸而咬得恰好，两瓣瓜子壳各向两旁扩张而破裂，瓜仁没有咬碎，剥起来就较为省力。若用力不得其法，两瓣瓜子壳和瓜仁叠在一起而折断了，吐出来的时候我就担忧。那瓜子已纵断为两半，两半瓣的瓜仁紧紧地装塞在两半瓣的瓜子壳中，好像日本版的洋装书，套在很紧的厚纸函中，不容易取它出来。这种洋装书的取出法，现在都已从日本人那里学得，不要把指头塞进厚纸函中去力挖，只要使函口向下，两手扶着函、上下振动数次，洋装书自会脱壳而出。然而半瓣瓜子的形状太小了，不能应用这个方法，我只得用指爪细细地剥取。有时因为练习弹琴，两手的指爪都剪平，和尚头一般的手指对它简直毫无办法。我只得乘人不见把它抛弃了。在痛感困难的时候，我本拟不再吃瓜子了。但抛弃了之后，觉得口中有一种非甜非咸的香味，会引逗我再吃。我便不由地伸起手来，另选一粒，再送交臼齿去咬。不幸而这瓜子太燥，我的用力又太猛，“格”地一响，玉石不分，咬成了无数的碎块，事体就更糟了。我只得把粘着唾液的碎块尽行吐出在手心里，用心挑选，剔去壳的碎块，然后用舌尖纸食瓜仁的碎块。然而这挑选颇不容易，因为壳的碎块的一面也是白色的，与瓜仁无异，我误认为全是瓜仁而舐进口中去嚼，其味虽非嚼蜡，却等于嚼眇。壳的碎片紧紧地嵌进牙齿缝里，找不到牙签就无法取出。碰到这种钉子的时候，我就下个决心，从此戒绝瓜子。戒绝之法，大抵是喝一口茶来漱一漱口，点起一支香烟，或者把瓜子盆推开些，把身体换个方向坐了，以示不再对它发生关系。然而过了几分钟，与别人谈了几句话，不知不觉之间，会跟了别人而伸手向盆中摸瓜子来咬。等到自己觉察破戒的时候，往往是已经咬过好几粒了。这样，吃了非戒不可，戒了非吃不可，吃而复戒，戒而复吃，我为它受尽苦痛。这使我现在想起了瓜子觉得害怕。

但我看别人，精通此技的很多。我以为中国人的三种博士才能中，咬瓜子的才能最可叹佩。常见闲散的少爷们，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一只手握着一把瓜子，且吸且咬，且咬且吃，且吃且谈，且谈且笑。从容自由，真是“交关写意”！他们不须拣选瓜子，也不须用手指去剥。一粒瓜子塞进了口里，只消“格”地一咬，“呸”地一吐，早已把所有的壳吐出，而在那里嚼食瓜子的肉了。那嘴巴真像一具精巧灵敏的机器，不绝地塞进瓜子去，不绝地“格”，“呸”，“格”，“呸”，……全不费力，可以永无罢休。女人们、小姐们的咬瓜子，态度尤加来得美妙；她们用兰花似的手指摘住瓜子的圆端，把瓜子垂直地塞在门牙中间，而用门牙去咬它的尖端。“的，的”两响，两瓣壳的尖头便向左右绽裂。然后那手敏捷地转个方向，同时头也帮着了微微地一侧，使瓜子水平地放在门牙口，用上下两门牙把两瓣壳分别拨开，咬住了瓜子肉的尖端而抽它出来吃。这吃法不但“的，的”的声音清脆可听，那手和头的转侧的姿势窈窕得很，有些儿妩媚动人。连丢去的瓜子壳也模样姣好，有如朵朵兰花。由此看来，咬瓜子是中国少爷们的专长，而尤其是中国小姐、太太们的拿手戏。

在酒席上、茶楼上，我看见过无数咬瓜子的圣手。近来瓜子大王畅销，我国的小孩子们也都学会了咬瓜子的绝技。我的技术，在国内不如小孩子们远甚，只能在外国人面前占胜。记得从前我在赴横滨的轮船中，与一个日本人同舱。偶检行箧，发见亲友所赠的一罐瓜子。旅途寂寥，我就打开来和日本人共吃。这是他平生没有吃过的东西，他觉得非常珍奇。在这时候，我便老实不客气地装出内行的模样，把吃法教导他，并且示范地吃给他看。托祖国的福，这示范没有失败。但看那日本人的练习，真是可怜得很！他如法将瓜子塞进口中，“格”地一咬，然而咬时不得其法，将唾液把瓜子的外壳全部浸湿，拿在手里剥的时候，滑来滑去，无从下手，终于滑落在地上，无处寻找了。他空咽一口唾液，再选一粒来咬。这回他剥时非常小心，把咬碎了的瓜子陈列在舱中的食桌上，俯伏了头，细细地剥，好像修理钟表的样子。约莫一二分钟之后，好容易剥得了些瓜仁的碎片，郑重地塞进口里去吃。我问他滋味如何，他点点头连称umai，umai！（好吃，好吃！）我不禁笑了出来。我看他那阔大的嘴里放进一些瓜仁的碎屑，犹如沧海中投以一粟，亏他辨出umai的滋味来。但我的笑不仅为这点滑稽，本由于骄矜自夸的心理。我想，这毕竟是中国人独得的技术，像我这样对于此道最拙劣的人，也能在外国人面前占胜，何况国内无数精通此道的少爷、小姐们呢？

发明吃瓜子的人，真是—个了不起的天才！这是一种最有效的“消闲”法。要“消磨岁月”，除了抽鸦片以外，没有比吃瓜子更好的方法了。其所以最有效者，为了它具备三个条件：一、吃不厌；二、吃不饱；三、要剥壳。

俗语形容瓜子吃不厌，叫做“勿完勿歇”。为了它有一种非甜非咸的香味，能引逗人不断地要吃。想再吃一粒不吃了，但是嚼完吞下之后，口中余香不绝，不由你不再伸手向盆中或纸包里去摸。我们吃东西，凡一味甜的，或一味咸的，往往易于吃厌。只有非甜非咸的，可以久吃不厌。瓜子的百吃不厌，便是为此。有一位老于应酬的朋友告诉我一段吃瓜子的趣话：说他已养成了见瓜子就吃的习惯。有一次同了朋友到戏馆里看戏，坐定之后，看见茶壶的旁边放着一包打开的瓜子，便随手向包里掏取几粒，一面咬着，一面看戏。咬完了再取，取了再咬。如是数次，发见邻席的不相识的观剧者也来掏取，方才想起了这包瓜子的所有权。低声问他的朋友：“这包瓜子是你买来的么？”那朋友说“不”，他才知道刚才是擅吃了人家的东西，便向邻座的人道歉。邻座的人很漂亮，付之一笑，索性正式地把瓜子请客了。由此可知瓜子这样东西，对中国人有非常的吸引力，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了瓜子就吃。

俗语形容瓜子吃不饱，叫做“吃三日三夜，长个屎尖头”。因为这东西分量微小，无论如何也吃不饱，连吃三日三夜，也不过多排泄一粒屎尖头。为消闲计，这是很重要的一个条件。倘分量大了，一吃就饱，时间就无法消磨。这与赈饥的粮食目的完全相反。赈饥的粮食求其吃得饱，消闲的粮食求其吃不饱。最好只尝滋味而不吞物质，最好越吃越饿，像罗马亡国之前所流行的“吐剂”一样，则开筵大嚼，醉饱之后，咬一下瓜子可以再来开筵大嚼。一直把时间消磨下去。

要剥壳也是消闲食品的—个必要条件。倘没有壳，吃起来太便当，容易饱，时间就不能多多消磨了。一定要剥，而且剥的技术要有声有色，使它不像一种苦工，而像一种游戏，方才适合于有闲阶级的生活，可让他们愉快地把时间消磨下去。

具足以上三个利于消磨时间的条件的，在世间一切食物之中，想来想去，只有瓜子。所以我说发明吃瓜子的人是了不起的天才。而能尽量地享用瓜子的中国人，在消闲一道上，真是了不起的积极的实行家！试看糖食店、南货店里的瓜子的畅销，试看茶楼、酒店、家庭中满地的瓜子壳，便可想见中国人在“格，呸”、“的，的”的声音中消磨去的时间，每年统计起来为数一定可惊。将来此道发展起来，恐怕是全中国也可消灭在“格，呸”、“的，的”的声音中呢。

我本来见瓜子害怕，写到这里，觉得更加害怕了。

点评

吃瓜子大概是国人特有的癖好。而能够以如此小事写篇文章，的确是作者的别出心裁。而令人叹服的是，丰子恺竟能从“吃瓜子”这点小事中探寻中国人的性格、弱点，写尽了与吃瓜子有关的技巧、好处、趣闻轶事以及可能带来的危害。作品可谓杯水微澜，层层叠叠，读来风趣生动，而又启人深思。

给我的孩子们

我的孩子们！我憧憬于你们的生活，每天不止一次，我想委曲地说出来，使你们自己晓得。可惜到你们懂得我的话的意思的时候，你们将不复是可以使我憧憬的人了。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

瞻瞻！你尤其可佩服。你是身心全部公开的真人。你什么事体都像拼命地用全副精力去对付。小小的失意，像花生米翻落地了，自己嚼了舌头了，小猫不肯吃糕了，你都要哭得嘴唇翻白，昏去一两分钟。外婆普陀去烧香买回来给你的泥人，你何等鞠躬尽瘁地抱他，喂他；有一天你自己失手把他打破了，你的号哭的悲哀，比大人们的破产，失恋，broken heart（心碎一编者注），丧考妣，全军覆没的悲哀都要真切。两把芭蕉扇做的脚踏车，麻雀牌堆成的火车，汽车，你何等认真地看待，挺直了嗓子叫“汪——”，“咕咕咕……”，来代替汽笛。宝姊姊讲故事给你听，说到“月亮姊姊挂下一只篮来，宝姊姊坐在蓝里吊了上去，瞻瞻在下面看”的时候，你何等激昂地同她争，说“瞻瞻要上去，宝姊姊在下面看！”甚至哭到漫姑面前去求审判。我每次剃了头，你真心地疑我变了和尚，好几时不要我抱。最是今年夏天，你坐在我膝上发见了我腋下的长毛，当作黄鼠狼的时候，你何等伤心，你立刻从我身上爬下去，起初眼瞪瞪地对我端详，继而大失所望地号哭，看看，哭哭，如同对被判定了死罪的亲友一样。你要我抱你到车站里去，多多益善地要买香蕉，满满地擒了两手回来，回到门口时你已经熟睡在我的肩上，手里的香蕉不知落在哪里去了。这是何等可佩服的真率，自然，与热情！大人间的所谓“沉默”，“含蓄”，“深刻”的美德，比起你来，全是不自然的，病的，伪的！

你们每天做火车，做汽车，办酒，请菩萨，堆六面画，唱歌，全是自动的，创造创作的生活。大人们的呼号：“归自然！”“生活的艺术化！”“劳动的艺术化！”在你们面前真是出丑得很了！依样画几笔画，写几篇文的人称为艺术家，创作家，对你们更要愧死！

你们的创作力，比大人真是强盛得多哩：瞻瞻！你的身体不及椅子的一半，却常常要搬动它，与它一同翻倒在地上；你又要把一杯茶横转来藏在抽斗里，要皮球停在壁上，要拉住火车的尾巴，要月亮出来，要天停止下雨。在这等小小的事件中，明明表示着你们的小弱的体力与智力不足以应付强盛的创作欲，表现欲的驱使，因而遭逢失败。然而你们是不受大自然的支配，不受人类社会的束缚的创造者，所以你的遭逢失败，例如火车尾巴拉不住，月亮呼不出来的时候，你们决不承认是事实的不可能，总以为是爹爹妈妈不肯帮你们办到，同不许你们弄自鸣钟同例，所以愤愤地哭了，你们的世界何等广大！

你们一定想：终天无聊地伏在案上弄笔的爸爸，终天闷闷地坐在窗下弄引线的妈妈，是何等无气性的奇怪的动物！你们所视为奇怪动物的我与你们的母亲，有时确实难为了你们，摧残了你们，回想起来，真是不安心得很。

阿宝！有一晚你拿软软的新鞋子，和自己脚上脱下来的鞋子，给凳子的脚穿了，划袜立在地上，得意地叫“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的时候，你母亲喊着“龌龊了袜子”！立刻擒你到藤榻上，动手毁坏你的创作。当你蹲在榻上注视你母亲动手毁坏的时候，你的小心里一定感到“母亲这种人，何等杀风景而野蛮”罢！

瞻瞻！有一天开明书店送了几册新出版的毛边的《音乐入门》来。我用小刀把书页一张一张地裁开来，你侧着头，站在桌边默默地看。后来我从学校回来，你已经在我的书架上拿了一本连史纸印的中国装的《楚辞》，把它裁破了十几页，得意地对我说：“爸爸！瞻瞻也会裁了！”瞻瞻！这在你原是何等成功的欢喜，何等得意的作品！却被我一个惊骇的“哼”字喊得你哭了。那时候你也一定抱怨“爸爸何等不明”罢！

软软！你常常要弄我的长锋羊毫，我看见了总是无情地夺脱你。现在你一定轻视我，想着：“你终于要我画你的画集的封画！”

最不安心的，是有时我还要拉一个你们所最怕的陆露沙医生来，教他用他的大手来摸你们的肚子，甚至用刀来在你们臂上割几下，还要教妈妈和漫姑擒住了你们的手脚，捏住了你们的鼻子，把很苦的水灌到你们的嘴里去。这在你们一定认为太无人道的野蛮举动罢！

孩子们，你们果真抱怨我，我倒欢喜；到你们的抱怨变为感谢的时候，我的悲哀来了！

我在世间，永没有逢到像你们样出肺肝相示的人。世间的人群结合，永没有像你们样的彻底地真实而纯洁。最是我到上海去干了无聊的所谓“事”回来，或者去同不相干的人们做了叫做“上课”的一种把戏回来，你们在门口或车站旁等我的时候，我心中何等惭愧又欢喜！惭愧我为甚么去做这等无聊的事，欢喜我又得暂时放怀—切地加人你们的真生活的团体。

但是，你们的黄金时代有限，现实终于要暴露的。这是我经验过来的情形，也是大人们谁也经验过的情形。我眼看见儿时的伴侣中的英雄，好汉，一个个退缩，顺从，妥协，屈服起来，到像绵羊的地步。我自己也是如此。“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你们不久也要走这条路呢！

我的孩子们！憧憬于你们的生活的我，痴心要为你们永远挽留这黄金时代在这册子里。然这真不过像“蜘蛛网落花”，略微保留一点春的痕迹而已。且到你们懂得我这片心情的时候，你们早已不是这样的人，我的画在世间已无可印证了！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

《子恺画集》代序，一九二六年圣诞节作

点评

孩子是画家丰子恺画笔下的主角。这篇散文是作者为自己的画集所作的序。他采用了画笔一样的笔触，勾勒了一幅幅孩子们率真、可爱的图景。既像画，又像诗，文字幽默、活泼，饶有趣味，真实地描绘了一个属于孩子们的未染俗尘的世界。孩子是上帝带来的天使，他们的世界是如此的简单、美好却又不失丰富，稚嫩可掬却又不失有趣和真诚。文章以一个充满羡慕的成人的视角及口吻，来描述小孩的生活，处处都在流露出一个父亲对于儿女无比的挚爱，展现着作者风趣诙谐的语言风格。

口中剿匪记

口中剿匪，就是把牙齿拔光。为什么要这样说法呢？因为我口中所剩十七颗牙齿，不但毫无用处，而且常常作祟，使我受苦不浅。现在索性把它们拔光，犹如把盘踞要害的群匪剿尽、肃清，从此可以天下太平，安居乐业。这比喻非常确切，所以我要这样说。

把我的十七颗牙齿，比方一群匪，再象没有了。不过这匪不是普通所谓“匪”，而是官匪，即贪官污吏。何以言之？因为普通所谓“匪”，是当局明令通缉的，或地方合力严防的，直称为“匪”。而我的牙齿则不然：它们虽然向我作祟，而我非但不通缉它们，严防它们，反而袒护它们。我天天洗刷它们；我留心保养它们；吃食物的时候我让它们先尝；说话的时候我委屈地迁就它们；我决心不敢冒犯它们。我如此爱护它们，所以我口中这群匪，不是普通所谓“匪”。

怎见得象官匪，即贪官污吏呢？官是政府任命的，人民推戴的。但他们竟不尽责任，而贪赃枉法，作恶为非，以危害国家，蹂躏人民。我的十七颗牙齿，正同这批人物一样。它们原是我亲生的，从小在我口中长大起来的。它们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与我痛痒相关的。它们是我吸取营养的第一道关口。它们替我研磨食物，送到我的胃里去营养我全身。它们站在我的言论机关的要路上，帮助我发表意见。它们真是我的忠仆，我的护卫。讵料它们居心不良，渐渐变坏。起初，有时还替我服务，为我造福，而有时对我虐害，使我苦痛。到后来它们作恶太多，个个变坏，歪斜偏侧，吊儿郎当，根本没有替我服务、为我造福的能力，而一味对我贼害，使我奇痒，使我大痛，使我不能吸烟，使我不得喝酒，使我不能作画，使我不能作文，使我不得说话，使我不得安眠。这种苦头是谁给我吃的？便是我亲生的，本当替我服务，为我造福的牙齿！因此，我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在这班贪官污吏的苛政之下，我茹苦含辛，已经隐忍了近十年了！不但隐忍，还要不断地买黑人牙膏、消治龙牙膏来孝敬它们呢！

我以前反对拔牙，一则怕痛，二则我认为此事违背天命，不近人情。现在回想，我那时真有文王之至德，宁可让商纣方命虐民，而不肯加以诛戮。直到最近，我受了易昭雪牙医师的一次劝告，文王忽然变了武王，毅然决然地兴兵伐纣，代天行道了。而且这一次革命，顺利进行，迅速成功。武王伐纣要“血流标杵”，而我的口中剿匪，不见血光，不觉苦痛，比武王高明得多呢。

饮水思源，我得感谢许钦文先生。秋初有一天，他来看我，他满口金牙，欣然地对我说：“我认识一位牙医生，就是易昭雪。我劝你也去请教一下。”那时我还有文王之德，不忍诛暴。便反问他：“装了究竟有什么好处呢？”他说：“夫妻从此不讨相骂了。”我不胜赞叹。并非羡慕夫妻不相骂，却是佩服许先生说话的幽默。幽默的功用真伟大，后来有一天，我居然自动地走进易医师的诊所里去，躺在他的椅子上了。经过他的检查和忠告之后，我恍然大悟，原来我口中的国土内，养了一大批官匪，若不把这批人物杀光，国家永远不得太平，民生永远不得幸福。我就下决心，马上任命易医师为口中剿匪总司令，次日立即向口中进攻。攻了十一天，连根拔起，满门抄斩，全部贪官，从此肃清。我方不伤一兵一卒，全无苦痛、顺利成功。于是我再托易医师另行物色一批人才来。要个个方正，个个干练、个个为国效劳，为民服务。我口中的国土，从此可以天下太平了。

点评

拔牙本是一件极平常之事，作者把它比作剿匪，详细记述了牙齿磨损变坏，听人指教、决定拔牙，终于大功告成的整个过程。文笔幽默诙谐，读来轻松快意。

而题目“口中剿匪记”及本文内容似又颇蕴深意，联系当时的社会现实理解为一场在我国土上真刀实枪的剿匪，则可谓意味深长矣。

老舍（1899—1966）

原名舒庆春，字舍予。北京满族正红旗人。现代著名作家、语言大师。代表作有《骆驼祥子》《四世同堂》《茶馆》等。

何容先生的戒烟

首先要声明：这里所说的烟是香烟，不是鸦片。

从武汉到重庆，我老同何容先生在一间屋子里，一直到前年八月间。在武汉的时候，我们都吸“大前门”或“使馆牌”；“小大英”似乎都不够味儿。到了重庆，“小大英”似乎变了质，越来越“够”味儿了，“前门”与“使馆”倒仿佛没了什么意思。慢慢的，“刀牌”与“哈德门”又变成我们的朋友，而与“小大英”，不管是谁的主动吧，好像冷淡的日甚一日。不久，“刀牌”与“哈德门”又与我们发生了意见，差不多要绝交的样子。何容先生就决心戒烟！

在他戒烟之前，我已声明过：“先上吊，后戒烟！”本来吗，“弃妇抛雏”的流亡在外，吃不敢进大三元，喝么也不过是清一色（黄酒贵，只好吃点白干），女友不敢去交，男友一律是穷光蛋，住是二人一室，睡是臭虫满床，再不吸两香烟，还活着干吗呢？可是，一看何容先生戒烟，我到底受了感动，既觉自己无勇，又钦佩他的伟大；所以，他在屋里，我几乎不敢动手取烟，以免摇动他的坚决！

何容先生那天整睡了十六个钟头，一枝烟没吸！醒来，已是黄昏，他便独自走出去。我没敢陪他出去，怕不留神递给他一枝烟，破了戒！掌灯之后，他回来了，满面红光的，含着笑的，从口袋中掏出一包土产卷烟来。“你尝尝这个。”他客气的让我，“才一个铜板一支！有这个，似乎就不必戒烟了；没有必要！”把烟接过来，我没敢说什么，怕伤了他的尊严。面对面的，把烟燃上，我俩细细的欣赏。头一口就惊人，冒的是黄烟，我以为他误把爆竹买来了！烧了一会儿，还好，并没有爆炸，就放胆继续的吸。吸了不到四五口，我看见蚊子都争着往外边飞！我很高兴，既吸烟，又驱蚊，太可贵了！再吸几口之后，墙上又发现了臭虫，大概也要搬家。我更高兴了！吸到了半枝，何容先生与我也跑出去了！他低声的说：“看样子，还得戒烟！”

何容先生二次戒烟，有半天之久。当天的下午，他买来了烟斗与烟叶。“几毛钱的烟叶，够吃三四天的，何必一定戒烟呢！”他说。吸了几天的烟斗，他发现了：（一）不便携带；（二）不用力，抽不到；用力，烟油射在舌头上；（三）费洋火；（四）须天天收拾，麻烦！有此四弊，他就戒了斗烟，而又吸上香烟了。“始作烟卷者，其无后乎？”他说。

最近二年来，何容先生不知戒了多少次烟了，而指头上始终是黄的。

点评

这篇散文像一篇小说，或许是作家的自嘲或嘲讽之作。但凡吸烟上瘾的人，大概都会与文章中的何容先生一样有过类似的“心酸”经历。读这篇文章相信很多人都会感同身受，哑然失笑。老舍不愧是语言大师，他只截取何容戒烟的两三个片段，最终将戒烟不成的原因归咎于“始作烟卷者”，栩栩如生地写出了一个吸烟成瘾的人要戒掉它是如何的艰难，刻画出了戒烟者无奈自嘲阿Q般的心理。语言诙谐幽默，精炼简洁。

小麻雀

雨后，院里来了个麻雀，刚长全了羽毛。它在院里跳，有时飞一下，不过是由地上飞到花盆沿上，或由花盆上飞下来。看它这么飞了两三次，我看出来：它并不会飞得再高一些，它的左翅的几根长翎拧在一处，有一根特别的长，似乎要脱落下来。我试着往前凑，它跳一跳，可是又停住，看着我，小黑豆眼带出点要亲近我又不完全信任的神气。我想到了：这是个熟鸟，也许是自幼便养在笼中的。所以它不十分怕人。可是它的左翅也许是被养着它的或别个孩子给扯坏，所以它爱人，又不完全信任。想到这个，我忽然的很难过。一个飞禽失去翅膀是多么可怜。这个小鸟离了人恐怕不会活，可是人又那么狠心，伤了它的翎羽。它被人毁坏了，而还想依靠人，多么可怜！它的眼带出进退为难的神情，虽然只是那么个小而不美的小鸟，它的举动与表情可露出极大的委屈与为难。它是要保全它那点生命，而不晓得如何是好。对它自己与人都没有信心，而又愿找到些倚靠。它跳一跳，停一停，看着我，又不敢过来。我想拿几个饭粒诱它前来，又不敢离开，我怕小猫来扑它。可是小猫并没在院里，我很快的跑进厨房，来抓了几个饭粒。及至我回来，小鸟已不见了。我向外院跑去，小猫在影壁前的花盆旁蹲着呢。我忙去驱逐它，它只一扑，把小鸟擒住！被人养惯的小麻雀，连挣扎都不会，尾与爪在猫嘴旁搭拉着，和死去差不多。

瞧着小鸟，猫一头跑进厨房，又一头跑到西屋。我不敢紧追，怕它更咬紧了可又不能不追。虽然看不见小鸟的头部，我还没忘了那个眼神。那个预知生命危险的眼神。那个眼神与我的好心中间隔着一只小白猫。来回跑了几次，我不追了。追上也没用了，我想，小鸟至少已半死了。猫又进了厨房，我楞了一会儿，赶紧的又追了去；那两个黑豆眼仿佛在我心内睁着呢。

进了厨房，猫在一条铁筒——冬天升火通烟用的，春天拆下来便放在厨房的墙角——旁蹲着呢。小鸟已不见了。铁筒的下端未完全扣在地上，开着一个不小的缝儿小猫用脚往里探。我的希望回来了，小鸟没死。小猫本来才四个来月大，还没捉住过老鼠，或者还不会杀生，只是叼着小鸟玩一玩。正在这么想，小鸟，忽然出来了，猫倒像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小鸟的样子，我一眼便看清了，登时使我要闭上了眼。小鸟几乎是蹲着，胸离地很近，像人害肚痛蹲在地上那样。它身上并没血。身子可似乎是拳在一块，非常的短。头低着，小嘴指着地。那两个黑眼珠！非常的黑，非常的大，不看什么，就那么顶黑顶大的愣着。它只有那么一点活气，都在眼里，像是等着猫再扑它，它没力量反抗或逃避；又像是等着猫赦免了它，或是来个救星。生与死都在这俩眼里，而并不是清醒的。它是胡涂了，昏迷了；不然为什么由铁筒中出来呢？可是，虽然昏迷，到底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生命根源的，希望。这个希望使它注视着地上，等着，等着生或死。它怕得非常的忠诚，完全把自己交给了一线的希望，一点也不动。像把生命要从两眼中流出，它不叫也不动。

小猫没再扑它，只试着用小脚碰它。它随着击碰倾侧，头不动，眼不动，还呆呆的注视着地上。但求它能活着，它就决不反抗。可是并非全无勇气，它是在猫的面前不动！我轻轻的过去，把猫抓住。将猫放在门外，小鸟还没动。我双手把它捧起来。它确是没受了多大的伤，虽然胸上落了点毛。它看了我一眼！

我没主意：把它放了吧，它准是死？养着它吧，家中没有笼子。我捧着它好像世上一切生命都在我的掌中似的，我不知怎样好。小鸟不动，拳着身，两眼还那么黑，等着！楞了好久，我把它捧到卧室里，放在桌子上，看着它，它又楞了半天，忽然头向左右歪了歪用它的黑眼睁了一下；又不动了，可是身子长出来一些，还低头看着，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点评

雨后来了一只飞不起来的小麻雀，想要依靠人，却不幸又被小猫逮住，最终奄奄一息。作家自始至终目睹了这一切，心中充满了爱怜和悲悯。一个伟大的作家，必然是有着大慈大悲的心理，对世界万物满怀关爱、关怀之情。对人如此，对小麻雀，一切的生命，亦无不如此。这种近乎宗教般的悲悯情怀使作家能够超越现实，来观照世间万象，芸芸众生，从而很好地予以表现、表达。《小麻雀》教人爱怜生命，爱惜生灵，痛恨一切损害、侮辱、毁灭生命的行为。

想北平

设若让我写一本小说，以北平作背景，我不至于害怕，因为我可以捡着我知道的写，而躲开我所不知道的。让我单摆浮搁的讲一套北平，我没办法。北平的地方那么大，事情那么多，我知道的真觉太少了，虽然我生在那里，一直到廿七岁才离开。以名胜说，我没到过陶然亭，这多可笑！以此类推，我所知道的那点只是“我的北平”。而我的北平大概等于牛的一毛。

可是，我真爱北平。这个爱几乎是要说而说不出的。我爱我的母亲。怎样爱？我说不出。在我想作一件讨她老人家喜欢的时候，我独自微微的笑着；在我想到她的健康而不放心的时候，我欲落泪。言语是不够表现我的心情的，只有独自微笑或落泪才足以把内心揭露在外面一些来。我之爱北平也近乎这个。夸奖这个古城的某一点是容易的，可是那就把北平看得太小了。我所爱的北平不是枝枝节节的一些什么，而是整个儿与我的心灵相粘合的一段历史，一大块地方，多少风景名胜，从雨后什刹海的蜻蜒一直到我梦里的玉泉山的塔影，都积凑到一块，每一小的事件中有个我，我的每一思念中有个北平，这只是说不出而已。

真愿成为诗人，把—切好听好看的字都浸在自己的心血里，像杜鹃似的啼出北平的俊伟。啊！我不是诗人！我将永远道不出我的爱，一种像由音乐与图画所引起的爱。这不但是辜负了北平，也对不住我自己，因为我的最初的知识与印象都得自北平，它是在我的血里，我的性格与脾气里有许多地方是这古城所赐给的。我不能爱上海与天津，因为我心中有个北平。可是我说不出来！

伦敦，巴黎，罗马与堪司坦丁堡，曾被称为欧洲的四大“历史的都城”。我知道一些伦敦的情形；巴黎与罗马只是到过而已；堪司坦丁堡根本没有去过。就伦敦，巴黎，罗马来说，巴黎更近似北平——虽然“近似”两字要拉扯得很远——不过，假使让我“家住巴黎”，我一定会和没有家一样的感到寂苦。巴黎，据我看，还太热闹。自然，那里也有空旷静寂的地方，可是又未免太旷；不像北平那样既复杂而又有个边际，使我能摸着——那长着红酸枣的老城墙！面向着积水滩，背后是城墙，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苇叶上的嫩蜻蜓，我可以快乐的坐一天，心中完全安适，无所求也无可怕，像小儿安睡在摇篮里。是的，北平也有热闹的地方，但是它和太极拳相似，动中有静。巴黎有许多地方使人疲乏，所以咖啡与酒是必要的，以便刺激；在北平，有温和的香片茶就够了。

论说巴黎的布置已比伦敦罗马匀调的多了，可是比上北平还差点事儿。北平在人为之中显出自然，几乎是什么地方既不挤得慌，又不太僻静：最小的胡同里的房子也有院子与树；最空旷的地方也离买卖街与住宅区不远。这神分配法可以算—在我的经验中—天下第一了。北平的好处不在处处设备得完全，而在它处处有空儿，可以使人自由的喘气；不在有好些美丽的建筑，而在建筑的四围都有空闲的地方，使它们成为美景。每一个城楼，每一个牌楼，都可以从老远就看见。况且在街上还可以看见北山与西山呢！

好学的，爱古物的，人们自然喜欢北平，因为这里书多古物多。我不好学，也没钱买古物。对于物质上，我却喜爱北平的花多菜多果子多。花草是种费钱的玩艺，可是此地的“草花儿”很便宜，而且家家有院子，可以花不多的钱而种一院子花，即使算不了什么，可是到底可爱呀。墙上的牵牛，墙根的靠山竹与草茉莉，是多么省钱省事而也足以招来蝴蝶呀！至于青菜，白菜，扁豆，毛豆角，黄瓜，菠菜等等，大多数是直接由城外担来而送到家门口的。雨后，韭菜叶上还往往带着雨时溅起的泥点。青菜摊子上的红红绿绿几乎有诗似的美丽。果子有不少是由西山与北山来的，西山的沙果，海棠，北山的黑枣，柿子，进了城还带着一层白霜儿呀！哼，美国的橘子包着纸，遇到北平的带霜儿的玉李，还不愧杀！

是的，北平是个都城，而能有好多自己产生的花，菜，水果，这就使人更接近了自然。从它里面说，它没有像伦敦的那些成天冒烟的工厂；从外面说，它紧连着园林，菜圃与农村。采菊东篱下，在这里，确是苟以悠然见南山的；大概把“南”字变个“西”或“北”，也没有多少了不得的吧。像我这样的一个贫寒的人，或者只有在北平能享受一点清福了。

好，不再说了吧；要落泪了，真想念北平呀！

点评

北平（北京）这座古老都城所给予老舍先生的实在是太多了。老舍一生所写的作品，如《骆驼祥子》、《月牙儿》、《茶馆》等等，大都是以北平为背景的，写的是北平的人和事，景和物，用的是地道的北京方言，让人感觉是完完全全的北京风味。

老舍对北平无疑有着太多的爱和留恋。他说：“我真爱北平。这个爱几乎是要说而说不出的。”他把北平比作母亲，想讨她喜欢时就独自微笑；挂念她的健康时就欲落泪。这一比喻极其贴切、生动。他回忆了北平的生活种种，同时与世界其他城市进行对比，更加突出自己愿为北平之子，眷恋、牵挂、怀念着北平的心情。文章末尾写道：“好，不再说了吧；要落泪了，真想念北平呀！”戛然而止，自然而真诚，且与上文“挂念母亲时就欲落泪”相呼应，可谓神来之笔。

郁达夫（1896—1945）

原名郁文，字达夫，生于浙江富阳满洲弄（今达夫弄）。代表作有《沉沦》《故都的秋》《春风沉醉的晚上》《过去》《迟桂花》等。

故都的秋

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我的不远千里，要从杭州赶上青岛，更要从青岛赶上北平来的理由，也不过想饱尝一尝这“秋”，这故都的秋味。

江南，秋当然也是有的；但草木凋得慢，空气来得润，天的颜色显得淡，并且又时常多雨而少风；一个人夹在苏州上海杭州，或厦门香港广州的市民中间，浑浑沌沌地过去，只能感到一点点清凉，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与姿态，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秋并不是名花，也并不是美酒，那一种半开，半醉的状态，在贪图秋的过程上，是不合适的。

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余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罢，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紫黑色次之，淡红色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教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

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缀。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约也就在这些深沉的地方。

秋蝉的衰弱的残声，更是北国的特产；因为北平处处全长着树，屋子又低，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听得见它们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听得到的。这秋蝉的嘶叫，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样，简直像是家家户户都养在家里的家虫。

还有秋雨哩，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的下得奇，下得有味，下的更像样。

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忽而来一阵凉风，便息列索落地下起雨来了。一层雨过，云渐渐地卷向了西去，天又青了，太阳又露出脸来了；著着很厚的青布单衣或夹袄的都市闲人，咬着烟管，在雨后的斜桥影里，上桥头树底下去一立，遇见熟人，便会用了缓慢悠闲的声调，微叹着互答着的说：

“唉，天可真凉了——”（这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长。）“可不是么？一层秋雨一层凉了！”

北方人念阵字，总老像是层字，平平仄仄起来，这念错的歧韵，倒来得正好。

北方的果树，到秋来，也是一种奇景。第一是枣子树；屋角，墙头，灶房门口，它都会一株株地长大起来。像橄榄又像鸽蛋似的这枣子颗儿，在小椭圆形的细叶中间，显出淡绿微黄的颜色的时候，正是秋的全盛时期；等枣树叶落，枣子红完，西北风就要起来了，北方便是尘沙灰土的世界，只有这枣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国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没有的Colden Days（金色时光——编者注）。

有些批评家说，中国的文人学士，尤其是诗人，都带着很浓厚的颓废色彩，所以中国的诗文里，颂赞秋的文字特别的多。但外国的诗人，又何尝不然？我虽则外国诗文念得不多，也不想开出账来，做一篇秋的诗歌散文钞，但你若去一翻英德法意等诗人的集子，或各国的诗文的Anthology（选集一编者注）来，总能够看到许多关于秋的歌颂与悲啼。各著名的大诗人的长篇田园诗或四季诗里，也总以关于秋的部分，写得最出色而最有味。足见有感觉的动物，有情趣的人类，对于秋，总是一样的能特别引起深沉，幽远，严厉，萧索的感触来的。不单是诗人，就是被关闭在牢狱里的囚犯，到了秋天，我想也一定会感到一种不能自己的深情；秋之于人，何尝有国别，更何尝有人种阶级的区别呢？不过在中国，文字里有一个“秋士”的成语，读本里又有着很普遍的欧阳子的《秋声》（指欧阳修作的《秋声赋》——编者注）与苏东坡的《赤壁赋》等，就觉得中国的文人，与秋的关系特别深了。可是这秋的深味，尤其是中国的秋的深味，非要在北方，才感受得到底。

南国之秋，当然是也有它的特异的地方的，比如廿四桥的明月，钱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凉雾，荔枝湾的残荷等等，可是色彩不浓，回味不永。比起北国的秋来，正像是黄酒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蟹，黄犬之与骆驼。

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一九三四年八月，在北平

点评

春华秋实，秋天无论在哪里总是与收获相关联，总是美好的、宜人的。南国的秋天，如扬州二十四桥明月夜，浙江钱塘江大潮奇观……皆引人遐想与向往。然而在作者笔下，较之北国之秋，南国的秋味太淡了，色太浅了。郁达夫采用抑此扬彼的反衬手法，极力渲染北平秋色的怡人惬适。而后，他又极写故都的秋色、秋声、秋意：从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写到蓝天上的鸽哨；从秋槐写到秋蝉、秋雨，再写到秋果。在作者眼里，故都的秋就像一杯浓烈的老白干，清冽醉人，使他甘愿牺牲掉春、夏、冬三个季节，只为留住这无尽的北国之秋！

梁实秋（1903—1987）

原名梁治华，生于北京，浙江杭县（今余杭）人。散文家、学者、文学批评家、翻译家。一生留下两千多万字的著作。著有《雅舍小品》《英国文学史》等，代表译作有《莎士比亚全集》。

雅舍

到四川来，觉得此地人建造房屋最是经济。火烧过的砖，常常用来做柱子，孤零零的砌起四根砖柱，上面盖上一个木头架子，看上去瘦骨磷磷，单薄得可怜；但是顶上铺了瓦，四面编了竹篦墙，墙上敷了泥灰，远远的看过去，没有人能说不像是座房子。我现在住的“雅舍”正是这样一座典型的房子。不消说，这房子有砖柱，有竹篦墙，一切特点都应有尽有。讲到住房，我的经验不算少，什么“上支下摘”，“前廊后厦”，“一楼一底”，“三上三下”，“亭子间”，“茆草棚”，“琼楼玉宇”和“摩天大厦”，各式各样，我都尝试过。我不论住在哪里，只要住得稍久，对那房子便发生感情，非不得已我还舍不得搬。这“雅舍”，我初来时仅求其能蔽风雨，并不敢存奢望，现在住了两个多月，我的好感油然而生。虽然我已渐渐感觉它并不能蔽风雨，因为有窗而无玻璃，风来则洞若凉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来则渗如滴漏。纵然不能蔽风雨，“雅舍”还是自有它的个性。有个性就可爱。

“雅舍”的位置在半山腰，下距马路约有七八十层的土阶。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远望过去是几抹葱翠的远山，旁边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粪坑，后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说地点荒凉，则月明之夕，或风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远，路远乃见情谊。客来则先爬几十级的土阶，进得屋来仍须上坡，因为屋内地板乃依山势而铺，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客来无不惊叹，我则久而安之，每日由书房走到饭厅是上坡，饭后鼓腹而出是下坡，亦不觉有大不便处。

“雅舍”共是六间，我居其二。篦墙不固，门窗不严，故我与邻人彼此均可互通声息。邻人轰饮作乐，咿唔诗章，喁喁细语，以及鼾声，喷嚏声，吮汤声，撕纸声，脱皮鞋声，均随时由门窗户壁的隙处荡漾而来，破我岑寂。入夜则鼠子瞰灯，才一合眼，鼠子便自由行动，或搬核桃在地板上顺坡而下，或吸灯油而推翻烛台，或攀援而上帐顶，或在门框桌脚上磨牙，使得人不得安枕。但是对于鼠子，我很惭愧的承认，我“没有法子”。“没有法子”一语是被外国人常常引用着的，以为这话最足代表中国人的懒惰隐忍的态度。其实我的对付鼠子并不懒惰。窗上糊纸，纸一戳就破；门户关紧，而相鼠有牙，一阵咬便是一个洞洞。试问还有什么法子？洋鬼子住到“雅舍”里，不也是“没有法子”？比鼠子更骚扰的是蚊子。“雅舍”的蚊风之盛，是我前所未见的。“聚蚊成雷”真有其事！每当黄昏时候，满屋里磕头碰脑的全是蚊子，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在别处蚊子早已肃清的时候，在“雅舍”则格外猖獗，来客偶不留心，则两腿伤处累累隆起如玉蜀黍，但是我仍安之。冬天一到，蚊子自然绝迹，明年夏天——谁知道我还是否住在“雅舍”！

“雅舍”最宜月夜——地势较高，得月较先。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坐客无不悄然！舍前有两株梨树，等到月升中天，清光从树间筛洒而下，地上阴影斑斓，此时尤为幽绝。直到兴阑人散，归房就寝，月光仍然逼进窗来，助我凄凉。细雨蒙蒙之际，“雅舍”亦复有趣。推窗展望，俨然米氏章法，若云若雾，一片弥漫。但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顶湿印到处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扩大如盆，继则滴水乃不绝，终乃屋顶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绽，砉然一声而泥水下注，此刻满室狼藉，抢救无及。此种经验，已数见不鲜。

“雅舍”之陈设，只当得简朴二字，但洒扫拂拭，不使有纤尘。我非显要，故名公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室；我非牙医，故无博士文凭张挂壁间；我不业理发，故丝织西湖十景以及电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张我四壁。我有一几一椅一榻，酣睡写读，均已有着，我亦不复他求。但是陈设虽简，我却喜欢翻新布置。西人常常讥笑妇人喜欢变更桌椅位置，以为这是妇人天性喜变之一征。诬否且不论，我是喜欢改变的。中国旧式家庭，陈设千篇一律，正厅上是一条案，前面一张八仙桌，一边一把靠椅，两旁是两把靠椅夹一只茶几。我以为陈设宜求疏落参差之致，最忌排偶。“雅舍”所有，毫无新奇，但一物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从俗。人人我室，即知此是我室。笠翁《闲情偶寄》之所论，正合我意。

“雅舍”非我所有，我仅是房客之一。但思“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生本来如寄，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为我所有。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给予之苦辣酸甜，我实躬受亲尝。刘克庄词：“客里似家家似寄。”我此时此刻卜居“雅舍”，“雅舍”即似我家。其实似家似寄，我亦分辨不清。

长日无俚，写作自遣，随想随写，不拘篇章，冠以“雅舍小品”四字，以示写作所在，且志因缘。

点评

人生如寄，忽忽如蝼蚁。从本质上说，人与动物并无两样，凡是寄居、居住已久的地方便可以成为家，成为窝。如果对其倾注了特别的感情，它便是独一无二的居所。唐朝刘禹锡的《陋室铭》、明代归有光的《项脊轩记》皆是如此，梁实秋先生的“雅舍”亦属此类。或许，这是一处并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住所，然而它在作者眼里却是富于个性特点的。住所这种“特”之中并无简陋之处：坐落在半山腰，可以与邻人互通声息；老鼠、蚊子猖獗，然而，这里却有难得的月夜美景、独特的雅舍陈设。行文峰回路转，层层推进，力写雅舍之“特”。文末又引刘克庄词句，表达出作者对“家居”与“寄居”如庄周梦蝶般的迷惘，实则是表达自己对“客里似家家似寄”观点的赞同：雅舍是“家”，亦是“寄”，是漫漫人生路上一个有特点的难忘的驿站和寄居地。

下棋

有一种人我最不喜欢和他下棋，那便是太有涵养的人。杀死他一大块，或是抽了他一个车，他神色自若，不动火，不生气，好像是无关痛痒，使得你觉得索然寡味。君子无所争，下棋却是要争的。当你给对方一个严重威胁的时候，对方的头上青筋暴露，黄豆般的汗珠一颗颗的在额上陈列出来，或哭丧着脸作惨笑，或咕嘟着嘴作吃屎状，或抓耳挠腮，或大叫一声，或长吁短叹，或自怨自艾口中念念有词，或一串串的噎膈打个不休，或红头涨脸如关公，种种现象，不一而足，这时节你“行有余力”便可以点起一枝烟，或啜一碗茶，静静的欣赏对方的苦闷的象征。我想猎人困逐一只野兔的时候，其愉快大概略相仿佛。因此我悟出一点道理，和人下棋的时候，如果有机会使对方受窘，当然无所不用其极，如果被对方所窘，便努力作出不介意状，因为既不能积极的给对方以苦痛，只好消极的减少对方的乐趣。

自古博弈并称，全是属于赌的一类，而且只是比“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略胜一筹而已。不过弈虽小术，亦可以观人，相传有慢性人，见对方走当头炮，便左思右想，不知是跳左边的马好，还是跳右边的马好，想了半个钟头而迟迟不决，急得对方拱手认输。是有这样的慢性人，每一着都要考虑，而且是加慢的考虑，我常想这种人如加人龟兔竞赛，也必定可以获胜。也有性急的人，下棋如赛跑，劈劈拍拍，草草了事，这仍旧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一贯作风。下棋不能无争，争的范围有大有小，有斤斤计较而因小失大者，有不拘小节而眼观全局者，有短兵相接作生死斗者，有各自为战而旗鼓相当者，有赶尽杀绝一步不让者，有好勇斗狠同归于尽者，有一面下棋一面诮骂者，便最不幸的是争的范围超出了棋盘，而拳足交加。有下象棋者，久而无声响，排闼视之，阒不见人，原来他们是在门后角里扭做一团，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在他的口里挖车呢。被挖者不敢出声，出声则口张，口张则车被挖回，挖回则必悔棋，悔棋则不得胜，这种认真的态度憨得可爱。我曾见过二人手谈，起先是坐着，神情潇洒，望之如神仙中人，俄而棋势吃紧，两人都站起来了，剑拔弩张，如斗鹌鹑，最后到了生死关头，两个人跳到桌上去了！

笠翁《闲情偶寄》说弈棋不如观棋，因观者无得失心，观棋是有趣的事，如看斗牛、斗鸡、斗蟋蟀一般，但是观棋也有难过处，观棋不语是一种痛苦。喉间硬是痒得出奇，思一吐为快。看见一个人要入陷阱而不作声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如果说得中肯，其中一个人要厌恨你，暗暗的骂一声：“多嘴驴！”另一个人也不感激你，心想，“难道我还不晓得这样走！”如果说得不中肯，两个人要一齐嗤之以鼻，“无见识奴！”如果根本不说，憋在心里受病。所以有人于挨了—个耳光之后还要抚着热辣辣的嘴巴大呼：“要抽车，要抽车！”

下棋只是为了消遣，其所以能使这样多人嗜此不疲者，是因为它颇合于人类好斗的本能，这是一种“斗智不斗力”的游戏。所以瓜棚豆架之下，与世无争的村夫乡老不免一枰相对，消此永昼；闹市茶寮之中，常有有闲阶级的人士下棋消遣，“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宦海里翻过身最后退隐东山的大人先生们，髀肉复生，而英雄无用武之地，也只好闲来对弈，了此残生。下棋是“剩余精力”的发泄，也是一种争逐。与其和人争权夺利，还不如在棋盘上多占几个官。与其招摇撞骗，还不如在棋盘上抽上一车。宋人笔记曾载有一段故事：“李讷仆谢，性卡急，酷好弈棋，每下子安详，极于宽缓。往往躁怒作，家人辈则密以弈具陈于前，讷赌，便欣然改容，以取其子布弄，都忘其恚矣。”（《南部新书》）下棋，有没有这样陶冶性情之功，我不敢说，不过有人下起棋来确实是把性命都可置诸度外。我有两个朋友下棋，警报作，不动声色，俄而弹落，棋子被震得在盘上跳荡，屋瓦乱飞，其中—位棋瘾较小者变色而起，被对方—把拉住，“你走！那就算是你输了。”此公深得棋中之趣。

点评

棋似人生人生如棋。无论是围棋的黑白世界，还是象棋的楚河汉界，都可以在现实生活中找到对应和映像。下棋可以见出下棋者的性格，下棋也像人生长旅，其中蕴含着无限韵味，均需细细品尝方可得之。这篇短文通过描摹下棋者种种神态、言行和心理，深刻刻画其迥异的个性特征。文中穿插了一些与下棋有关的小故事，亦都生动有趣，令人在忍俊不禁之际，恍然品悟出许多人生的滋味来。

中年

钟表上的时针是在慢慢的移动着的，移动的如此之慢，使你几乎不感觉到它的移动，人的年纪也是这样的，一年又一年，总有一天会蓦然一惊，已经到了中年，到这时候大概有两件事使你不能不注意。讣闻不断的来，有些性急的朋友已经先走一步，很煞风景，同时又会忽然觉得一大批一大批的青年小伙子在眼前出现，从前也不知是在什么地方藏着的，如今一齐在你眼前摇晃，磕头碰脑的尽是些昂然阔步满面春风的角色，都像是要去吃喜酒的样子。自己的伙伴一个个的都入蛰了，把世界交给了青年人。所谓“耳畔频闻故人死，眼前但见少年多”，正是一般人中年的写照。

从前杂志背面常有“韦廉士红色补丸”的广告，画着一个憔悴的人，弓着身子，手拊在腰上，旁边注着“图中寓意”四字，那寓意对于青年人是相当深奥的。可是这幅图画却常在一般中年人的脑里涌现，虽然他不一定想吃“红色补丸”，那点寓意他是明白的了。一根黄松的柱子，都有弯曲倾斜的时候，何况是二十六块碎骨头拼凑成的一条脊椎？年青人没有不好照镜子的，在店铺的大玻璃窗前照一下都是好的，总觉得大致上还有几分姿色。这顾影自怜的习惯逐渐消失，以至于有一天偶然揽镜，突然发现额上刻了横纹，那线条是显明而有力，像是吴道子的“菁菜描”，心想那是抬头纹，可是低头也还是那样。再一细看头顶上的头发有搬家到腮旁颔下的趋势，而最令人怵目惊心的是，鬓角上发现几根白发，这一惊非同小可，平夙一毛不拔的人到这时候也不免要狠心的把它拔去，拔毛莲茹，头发根上还许带着一颗鲜亮的肉珠。但是没有用，岁月不饶人！

一般的女人到了中年，更着急。哪个年青女子不是饱满丰润得像一颗牛奶葡萄，一弹就破的样子？哪个年青女子不是玲珑矫健得像一只燕子，跳动得那么轻灵？到了中年，全变了。曲线都还存在，但满不是那么回事，该凹入的部分变成了凸出，该凸出的部分变成了凹入，牛奶葡萄要变成为金丝蜜枣，燕子要变鹌鹑。最暴露在外面的是一张脸，从“鱼尾”起皱纹撒出一面网，纵横辐辏，疏而不漏，把脸逐渐织成一幅铁路线最发达的地图，脸上的皱纹已经不是熨斗所能烫得平的，同时也不知怎么在皱纹之外还常常加上那么多的苍蝇屎。所以脂粉不可少。除非粪土之墙，没有不可圬的道理。在原有的一张脸上再罩上一张脸，本是最简便的事。不过在上妆之前下妆之后容易令人联想起《聊斋志异》的那一篇《画皮》而已。女人的肉好像最禁不起地心的吸力，一到中年便一齐松解下来往下堆摊，成堆的肉挂在脸上，挂在腰边，挂在踝际。听说有许多西洋女子用擀面杖似的一根棒子早晚浑身乱搓，希望把浮肿的肉压得结实一点，又有些人干脆忌食脂肪忌食淀粉，扎紧裤带，活生生的把自己“饿”回青春去。有多少效果，我不知道。

别以为人到中年，就算完事。不。譬如登临，人到中年像是攀跻到了最高峰。回头看看，一串串的小伙子正在“头也不回呀汗也不揩”的往上爬。再仔细看看，路上有好多块绊脚石，曾把自己磕碰得鼻青脸肿，有好多处陷阱，使自己做了若干年的井底蛙。回想从前，自己做过扑灯蛾，惹火焚身；自己做过撞窗户纸的苍蝇，一心想奔光明，结果落在粘苍蝇的胶纸上！这种种景象的观察，只有站在最高峰上才有可能。向前看，前面是下坡路，好走得多。

施耐庵《水浒》序云：“人生三十未娶，不应再娶；四十未仕，不应再仕。”其实“娶”、“仕”都是小事，不娶不仕也罢，只是这种说法有点中途弃权的意味，西谚云：“人的生活在四十才开始。”好像四十以前，不过是几出配戏，好戏都在后面。我想这与健康有关。吃窝头米糕长大的人，拖到中年就算不易，生命力已经蒸发殆尽。这样的人焉能再娶？何必再仕？服“维他赐保命”都嫌来不及了。我看见过一些得天独厚的男男女女，年青的时候楞头楞脑的，浓眉大眼，生僵挺硬，像是一些又青又涩的毛桃子，上面还带着挺长的一尾毛。他们是未经琢磨过的璞石。可是到了中年，他们变得润泽了，容光焕发，脚底下像是有了弹簧，一看就知道是内容充实的。他们的生活像是在饮窖藏多年的陈酿，浓而芳冽！对于于他们，中年没有悲哀。

四十开始生活，不算晚，问题在“生活”二字如何诠释。如果年届不惑，再学习溜冰踢毽子放风筝，“偷闲学少年”，那自然有如秋行春令，有点勉强。半老徐娘，留着“刘海”，躲在茅房里穿高跟鞋当做踩高跷般的练习走路，那也是惨事。中年的妙趣，在于相当的认识人生，认识自己，从而作自己所能作的事，享受自己所能享受的生活。科班的童伶宜于唱全本的大武戏，中年的演员才能担得起大出的轴子戏，只因他到中年才能真懂得戏的内容。

点评

散文佳作大多是对于生活的感悟之作。因此散文更适合有了相当人生阅历的作家去创作。梁实秋散文，当属此类。作家之为文，是对生活琐细、人生点滴浅斟慢酌而悟出的，读者品鉴他的散文，亦宜于沏壶淡茶，于闲暇时光慢慢品味。人到中年万事休。中年似乎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这篇短文，对人到中年的描述、譬喻，都相当精妙。作者提出的观点亦由种种的描述中推论而得——中年的妙趣，在于相当的认识人生，认识自己，从而做自己所能做的事，享受自己所能享受的生活。这样的观点至今仍为我们大多数中国人所点赞与认同。而文中对人到中年一些境况的描写亦令人赞服。对女士减肥的描述——忌食脂肪忌食淀粉，扎紧裤带，活生生地把自己“饿”回青春去，于今日生活中亦属司空见惯，令人不能不感叹佳作强大的生命力。

丽尼（1909—1968）

原名郭安仁，生于湖北孝感。是20世纪三四十年代一位有影响的散文家。著有散文集《白夜》《鹰之歌》《黄昏之献》。

鹰之歌

黄昏是美丽的。我忆念着那南方的黄昏。

晚霞如同一片赤红的落叶坠到铺着黄尘的地上，斜阳之下的山岗变成了暗紫，好像是云海之中的礁石。

南方是遥远的；南方的黄昏是美丽的。

有一轮红日沐浴着在大海之彼岸；有欢笑着的海水送着夕归的渔船。

南方，遥远而美丽的！

南方是有着榕树的地方，榕树永远是垂着长须，如同一个老人安静地站立，在夕暮之中作着冗长的低语，而将千百年的过去都埋在幻想里了。

晚天是赤红的。公园如同一个废墟。鹰在赤红的天空之中盘旋，作出短促而悠远的歌唱，嘹唳地，清脆地。

鹰是我所爱的。它有着两个强健的翅膀。

鹰底歌声是嘹唳而清脆的，如同一个巨人的口在远天吹出了口哨。而当这口哨一响着的时候，我就忘却我的忧愁而感觉奋兴了。

我有过一个忧愁的故事。每一个年轻的人都会有一个忧愁的故事。

南方是有着太阳和热和火焰的地方。而且，那时，我比现在年轻。

那些年头！啊，那是热情的年头！我们之中，像我们这样大的年纪的人，在那样的年代，谁不曾有过热情的如同火焰一般的生活？谁不曾愿意把生命当作一把柴薪，来加强这正在燃烧的火焰？有一团火焰给人们点燃了，那么美丽地发着光辉，吸引着我们，使我们抛弃了一切其他的希望与幻想，而专一地投身到这火焰中来。

然而，希望，它有时比火星还容易熄灭。对于一个年轻人，只须一个刹那，一整个世界就会从光明变成了黑暗。

我们曾经说过：“在火焰之中锻炼着自己”；我们曾经感觉过一切旧的渣滓都会被铲除，而由废墟之中会生长出新的生命，而且相信这一切都是不久就会成就的。

然而，当火焰苦闷地窒息于潮湿的柴草，只有浓烟可以见到的时候，一刹那间，一整个世界就变成黑暗了。

我坐在已经成了废墟的公园看着赤红的晚霞，听着嘹唳而清脆的鹰歌，然而我却如同—个没有路走的孩子，凄然地流下眼泪来了。

“一整个世界变成了黑暗；新的希望是一个艰难的生产。”

鹰在天空之中飞翔着了，伸展着两个翅膀，倾侧着，回旋着，作出了短促而悠远的歌声，如同一个信号。我凝望着鹰，想从它底歌声里听出一个珍贵的消息。

“你凝望着鹰么？”她问。

“是的，我望着鹰，”我回答。

她是我底同伴，是我三年来的一个伴侣。

“鹰真好，”她沉思地说了，“你可爱鹰？”

“我爱鹰的。”

“鹰是可爱的。鹰有两个强健的翅膀，会飞，飞得高，飞得远，能在黎明里飞，也能在黑夜里飞。你知道鹰是怎样在黑夜里飞的么？是像这样飞的，你瞧。”说着，她展开了两只修长的手臂，旋舞一般地飞着了，是飞得那么天真，飞得那么热情，使她的脸面也现出了夕阳—般的霞彩。

我欢乐的笑了，而感觉了奋兴。

然而，有一次夜晚，这年轻的鹰飞了出去，就没有再看见她飞了回来。一个月以后，在一个黎明，我在那已经成了废墟的公园之中发现了她底被六个枪弹贯穿了的身体，如同一只被猎人从赤红的天空击落了下来的鹰鶵，披散了毛发在那里躺着了。那正是她为我展开了手臂而热情地飞过的—块地方。

我忘却了忧愁，而变得在黑暗里感觉奋兴了。

南方是遥远的，但我忆念着那南方的黄昏。

南方是有着鹰歌唱的地方，那嘹唳而清脆的歌声是会使我忘却忧愁而感觉奋兴的。

点评

这是诗一般的散文，是一首献给自由旋舞的鹰的歌，更是一首写给那些像鹰一样为了追求自由而奋不顾身地顽强抗争的烈士们的赞歌。作品以诗意的抒情笔墨，从赞咏美丽而遥远的南国及黄昏中鹰的翔舞落笔，渐渐引出对南国黄昏中自己的一位伴侣的怀念，含蓄地写出这只“鹰”壮烈的牺牲。本文写法独特，余味深长。

梁遇春（1906—1932）

福建闽侯人。著有散文集《春醪集》《泪与笑》《梁遇春散文选集》等。其散文风格另辟蹊径，兼有中西方文化特色。

泪与笑

匆匆过了二十多年，我自然也是常常哭，常常笑，别人的啼笑也看过无数回了。可是我生平不怕看见泪，自己的热泪也好，别人的呜咽也好；对于几种笑我却会惊心动魄，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这些怪异的笑声，有时还是我亲口发出的。当一位极亲密的朋友忽然说出一句冷酷无情冰一般的冷话来，而且他自己还不知道他说的会使人心寒，这时候我们只好哈哈哈莫名其妙地笑了，因为若使不笑，叫我们怎么样好呢？我们这个强笑或者是出于看到他真正的性格（他这句冷语所显露的）和我们先前所认为的他的性格的矛盾，或者是我们要勉强这么一笑来表示我们是不会给他的话所震动，我们自己另有一个超乎一切的生活，他的话是不能损坏我们于毫发的，或者……但是那时节我们只觉到不好不这么大笑一声，所以才笑，实在也没有闲暇去仔细分析自己了。当我们心里有说不出的苦痛缠着，正要向人细诉，那时我们平时尊敬的人却用个极无聊的理由（甚至于最卑鄙的）来解释我们这穿过心灵的悲哀，看到这深深一层的隔膜，我们除开无聊赖地破涕为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有时候我们倒霉起来，整天从早到晚做的事没有一件不是失败的，到晚上疲累非常，懊恼万分，悔也不是，哭也不是，也只好咽下眼泪，空心地笑着。我们一生忙碌，把不可再得的光阴消磨在马蹄轮铁，以及无谓敷衍之间，整天打算，可是自己不晓得为甚这么费心机，为了要活着用尽苦心来延长这生命，却又不觉得活着到底有何好处，自己并没有享受生活过，总之黑漆一团活着，夜阑人静，回头一想，那能够不吃吃地笑，笑时感到无限的生的悲哀。就说我们淡于生死了，对于现世界的厌烦同人事的憎恶还会像毒蛇般蜿蜒走到面前，缠着身上，我们真可说倦于一切，可惜我们也没有爱恋上死神，觉得也不值得花那么大劲去求死，在此不生不死心境里，只见伤感重重来袭，偶然挣些力气，来叹几口气，叹完气免不了失笑，那笑是多么酸苦的。这几种笑声发自我们的口里，自己听到，心中生个不可言喻的恐怖，或者又引起另一个鬼似的苦笑。若使是由他人口里传出，只要我们探讨出它们的源产泉，我们也会惺惺惜惺惺而心酸，同时害怕得全身打战。此外失望人的，下头人挨了骂对于主子的陪笑，趾高气扬的热官对于贫贱故交的冷笑，老处女在他人结婚席上所呈的干笑，生离永别时节的苦笑——这些笑全是“自然”跟我们为难，把我们弄得没有办法，我们承认失败了的表现，是我们心灵的堡垒下面刺目的降幡。莎士比亚的妙句“对着悲哀微笑（smiling at grief）”说尽此中的苦况。拜伦在他的杰作Don Juan（《唐璜》——编者注）里有二句：

“O fall tales’tis the saddest——and more sad．

Because it makes us smile．”

（在所有的故事中它是最可悲——而且还要可悲，

因为它让我们微笑。——编者译）

这两句是我愁闷无聊时所喜欢反复吟诵的，因为真能传出“笑”的悲剧的情调。

泪却是生的表示。因为生活是可留恋的，过去的春天的日子，所以才有伤逝的清泪。若是生活本身就不值得我们的一顾，我们那里会有惋惜的情怀呢？当一个中年妇人死了丈夫时候，她号啕地大哭，她想到她儿子这么早失丢了父亲，没有人指导，免不了伤心流泪，可是她隐隐地对于这个儿子有无穷的慈爱同希望，她的儿子又死了，她或者会一声不作地料理丧事，或者发疯狂笑起来，因为她已厌倦于人生，她微弱的心已经麻木死了。我每回看到人们的流泪，不管是失恋的刺痛，或者丧亲的悲哀，我总觉人世真是值得一活的。眼泪真是人生的甘露。当我是小孩时候，常常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故意去臆造些伤心事情，想到有味时候，有时会不觉流下泪来，那时就感到说不出的快乐。现在却再寻不到这种无根的泪痕了。哪个有心人不爱看悲剧，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净化的确不错。我们精神所纠结郁积的悲痛随着台上的凄惨情节发出来，哭位之后我们有形容不出的快感，好似精神上吸到新鲜空气一样，我们的心灵忽然间呈非常健康的状态。Gogol（俄国作家果戈理一编者注）的著作人们都说是笑里有泪，实在正是因为后面有看不见的泪，

所以他小说会那么诙谐百出，对于生活处处有回甘的快乐。中国的诗词说高兴赏心的事总不大感人，谈愁语恨却是易工，也由于那些怨词悲调是泪的结晶，有时会逗我们洒些同情的泪，所以亡国的李后主，感伤的李义山始终是我们爱读的作家。天下最爱哭的人莫过于怀春的少女同情海中翻身的青年，可是他们的生活是最有力，色彩最浓，最不虚过的生活。人到老了，生活力渐渐消磨尽了，泪泉也干了，剩下的只是无可无不可那种行将就木的心境和好像慈祥实在是生的疲劳所产生的微笑——我所怕的微笑。

十八世纪初期浪漫派诗人格雷在他的On a Distant Prospect of EtonCollege（《远观伊顿学院》——编者注）里说：

流下也就忘记了的泪珠，

那是照耀心胸的阳光。

The tear forgot as soon as shed．

The sunshine of the breast．

这些热泪只有青年才会有，它是同青春的幻梦同时消灭的，泪尽了，个个人心里都像苏东坡所说的“存亡惯见浑无泪”，那样的冷淡了，坟墓的影已染着我们的残年。

点评

泪与笑，是人类最基本的两种表情，也是人的情绪的两极，能够反映出人类十分复杂微妙的心理活动及内心世界。作者对笑的种类、因由、表现等进行了深入分析、挖掘，同时善于引用国外作家的作品，来印证、深化自己的观点，每每恰到好处。而作者关于“泪却是肯定人生的表示”的观点，另辟蹊径，颇富新意。他的分析、论证皆能顺理成章。全文采用对比手法铺陈写来，饶有趣味。

“春朝”一刻值千金—懒惰汉的懒惰想头之一

十年来，求师访友，足迹走遍天涯，回想起来给我最大益处的却是“迟起”，因为我现在脑子里所有些聪明的想头，灵活的意思，多半是早上懒洋洋地赖在床上想出来的。我真应该写几句话赞美它一番，同时还可以告诉有志的人们一点迟起艺术的门径。谈起艺术，我虽然是门外汉，不过对于迟起这门艺术倒可说是一位行家，因为我既具有明察秋毫的批评能力，又带了甘苦备尝的实践精神。我天天总是在可能范围之内，尽量地滞在床上（那是我们的神庙）看着射在被上的日光，暗笑四围人们无谓的匆忙，回味前夜的痴梦（那是比做梦还有意思的事），细想迟起的好处，唯我独尊地躺着，东倒西倾的小房立刻变做一座快乐的皇宫。

诗人画家为着要追求自己的幻梦，实现自己的痴愿，宁可牺牲一切物质的快乐，受尽亲朋的诟骂，他们从艺术里能够得到无穷的安慰，那是他们真实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对于他们反变成一个空虚。迟起艺术家也具有同等的精神。区区虽然不是一个迟起大师，但是对于本行艺术的确有无限的热忱——艺术家的狂热。所以让我拿自己做个例子罢。当我是个小孩时候，我的生活由家庭替我安排，毫无艺术的自觉，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后来到北方念书去，北方的天气是培养迟起最好的沃土，许多同学又都是程度很高的迟起艺术专家，于是绝好的环境同朋辈的切磋使我领略到迟起的深味，我的忠于艺术的热度也一天一天地增高。暑假年假回家时期，总在全家人吃完了早饭之后，我才敢动起床的念头。老父常常对我说清晨新鲜空气的好处，母亲有时提到重温稀饭的麻烦，慈爱的祖母也屡次向我姑母说“早起三日当一工”（我的姑母老是起得很早的），我虽然万分不愿意失去大人们的欢心，但是为着忠于艺术的缘故，居然甘心得罪老人家。后来老人家知道我是无可救药的，反动了怜惜的心肠，他们早上九点钟时候走过我的房门前还是用着足尖；人们温情地放纵我们的弱点是最容易刺动我们麻木的良心，但是我总舍不得违弃了心爱的艺术，所以还是懊悔地照样地高卧。在大学里，有几位道貌岸然的教授对于迟到学生总是白眼相待，我不幸得很，老做他们白眼的鹄的，也曾好几次下个决心早起，免得一进教室的门，就受两句冷讽，可是一年一年地过去，我足足受了四年的白眼待遇，里头的苦处是别人想不出来的。有一年寒假住在亲戚家里，他们晚饭的时间是很早的，所以一醒来，腹里就咕隆地响着，我却按下饥肠，故意想出许多有趣事情，使自己忘却了肚饿，有时饿出汗来，还是坚持着非到十时是不起来的。对于艺术我是多么忠实，情愿牺牲。枵腹做诗的爱仑波，真可说是我的同志。后来入世谋生，自然会忽略了艺术的追求；不过我还是尽量地保留一向的热诚，虽然已经是够堕落了。想起我个人因为迟起所受的许多说不出的苦痛，我深深相信迟起是一门艺术，因为只有艺术才会这样带累人，也只有艺术家才肯这样不变初衷地往前牺牲—切。

但是从迟起我也得到不少的安慰，总够补偿我种种的苦痛。迟起给我最大的好处是我没有一天不是很快乐地开头的。我天天起来总是心满意足的，觉得我们住的世界无日不是春天，无处不是乐园。当我神怡气舒地躺着时候，我常常记起勃浪宁的诗：“上帝在上，万物各得其所。”（鱼游水里，鸟栖树枝，我卧床上。）人生是短促的，可是若使我们有过光荣的青春，我们的一生就不能算是虚度，我们的残年很可以傍着火炉，晒着太阳在回忆里过日子。同样地一天的光阴是很短促的，可是若使我们有过光荣的早上（一半时间花在床上的早晨！）我们这一天就不能说是白丢了，我们其余时间可以用在追忆清早的幸福，我们青年时期若是欢欣的结晶，我们的余生一定不会很凄凉的，青春的快乐是有影子留下的，那影子好似带了魔力，惨淡的老年给它一照，也呈出和蔼慈祥的光辉。我们一天里也是一样的，人们不是常说：一件事情好好地开头，就是已经成功一半了；那么赏心悦意的早晨是一天快乐的先导。迟起不单是使我天天快活地开头，还叫我们每夜高兴地结束这个日子；我们夜夜去睡时候，心里就预料到明早迟起的快乐——预料中的快乐是比当时的享受，味还长得多——这样子我们一天的始终都是给生机活泼的快乐空气围住，这个可爱的升平景象却是迟起一手做成的。

迟起不仅是能够给我们这甜蜜的空气，它还能够打破我们结结实实的苦闷。人生最大的愁优是生活的单调。悲剧是很热闹的，怪有趣的，只有那不生不死的机械式生活才是最无聊赖的。迟起真是唯一的救济方法。你若是感到生活的沉闷，那么请你多睡半点钟（最好是一点钟），你起来一定觉得许多要干的事情没有时间做了，那么是非忙不可一“忙”是进到快乐宫的金钥，尤其那自己找来的忙碌。忙是人们体力发泄最好的法子。亚里士多德不是说过人的快乐是生于能力变成效率的畅适。我常常在办公时间五分钟以前起床，那时候洗脸刷牙进早餐，都要限最快的速度完成，全变做最浪漫的举动，当牙膏四溅，脸水横飞，一手拿着梳，对着镜子，一面吃面包时节，谁会说人生是没有趣味呢？而且当时只怕过了时间，心中充满了冒险的情绪。这些暗地晓得不碍事的冒险兴奋是顶可爱的东西，尤其是对于我们这班不敢真正履险的懦夫。我喜欢北方的狂风，因为当我们衔着黄沙往前进的时候，我们仿佛是斩将先登，冲锋陷阵的健儿，跟自然的大力肉搏，这是多么可歌可泣的壮举，同时除开耳孔鼻孔塞点沙土外，丝毫危险也没有，不管那时是怎地像煞有介事样子。冒险的嗜好哪个人没有，不过我们胆小，不愿白丢了生命，仁爱的上帝，因此给我们卷地蔽天的刮风，做我们安稳冒险的材料。住在江南的可怜虫，找不到这一天赐的机会，只得英雄做时势，迟些起来，自己创造机会。就是放假期间，十时半起床，早餐后抽完了烟，已经十一时过了，一想到今天打算做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动手，赶紧忙着起来——天下里还有比无事忙更有趣味的事吗？若是你因为迟起挨到人家的闲话，那最少也可以打破你日常一波不兴无声无臭的生活。我想凡是尝过生活的深味的人一定会说痛苦比单调灰色生活强得多，因为痛苦是活的，灰色的生活却是死的象征。迟起本身好似是很懒惰的，但是它能够给我们最大的活气，使我们的生活跳动生姿；世上最懒惰不过的人们是那般黎明即起，老早把事做好，坐着呆呆地打呵欠的人们。迟起所有的这许多安慰，除开艺术，我们哪里还找得出来呢？许多人现在还不明白迟起的好处，这也可以证明迟起是—种艺术，因为只有艺术人们才会这样地不去睬它。

现在春天到了，“春宵苦短日高起，”五六点钟醒来，就可以看见太阳，我们可以醉也似地躺着，一直躺了好几个钟头，静听流莺的巧啭，细看花影的慢移，这真是迟起的绝好时光。能让我们天天多躺一会儿罢，别辜负了这一刻千金的“春朝”。

《懒惰汉的懒惰想头》是当代英国小品文家Jerome’K Jerome的文集名字（Idle Thoughts of AN Idle Fellow），集里所说的都是拉闲扯淡，瞎三道四的废话，可是自带有幽默的深味，好似对于人生有比一般人更微妙的认识同玩味——这或者只是因为我自己也是懒惰汉，官官相卫，惺惺惜惺惺，那么也好，就随它去罢。“春宵一刻值千金”这句老话，是谁也知道的，我觉得换一个字，就可以做我的题目。连小小二句题目，都要东抄西袭凑合成的，不肯费心机自己去做—个，这也可以见我的懒惰了。

在副题目底下加了“之一”两字，自然是指明我还要继续写些这类无聊的小品文字，但是什么时候会写第二篇，那是连上帝都不敢预言的。我是那么懒惰，有时晚上想好了意思，第二天起得太早，心中一懊悔，什么好意思都忘却了。

（选自《春醪集》，北新书局1930年3月版）

点评

世界有时可能是由懒汉创造的。这些懒汉或许在体力上竭力偷懒，然而在脑力和思想上却并不偷懒。懒汉之所以偷懒、赖床不起，或许是在享受人生的一种形式，或许是在休憩中充实、思考。正像快与慢是相对的一样，懒和勤也是相对的，对立而统一的。我们在紧追慢赶、焦躁不已的人生旅途上，有时或许更需要放慢脚步，乃至停下来，倾听这个世界，倾听来自自己心灵深处的声音。懒惰汉的想法，在明媚春光里的无限遐想，既是对尽情享受生活观点的生动注释，也不失为一种可取的人生姿态。

陆蠡（1908—1942）

浙江天台人，学名陆圣泉，原名陆考原，现代散文家、革命家、翻译家。著有散文集《海星》《竹刀》《囚绿记》等，死于日寇酷刑之下，1983年被批准为革命烈士。

囚绿记

这是去年夏间的事情。

我住在北平的一家公寓里。我占据着高广不过一丈的小房间，砖铺的潮湿的地面，纸糊的墙壁和天花板，两扇木格子嵌玻璃的窗，窗上有很灵巧的纸卷帘，这在南方是少见的。

窗是朝东的。北方的夏季天亮得快，早晨五点钟左右太阳便照进我的小屋，把可畏的光线射个满室，直到十一点半才退出，令人感到炎热。这公寓里还有几间空房子，我原有选择的自由的，但我终于选定了这朝东房间，我怀着喜悦而满足的心情占有它，那是有一个小小理由。

这房间靠南的墙壁上，有一个小圆窗，直径一尺左右。窗是圆的，却嵌着一块六角形的玻璃，并且左下角是打碎了，留下一个大孔隙，手可以随意伸进伸出。圆窗外面长着常春藤。当太阳照过它繁密的枝叶，透到我房里来的时候，便有一片绿影。我便是欢喜这处绿影才选定这房间的。当公寓里的伙计替我提了随身小提箱，领我到这房间来的时候，我瞥见这绿影，感觉到一种喜悦，便毫不犹豫地决定下来，这样了截爽直使公寓里伙计都惊奇了。

绿色是多宝贵的啊！它是生命，它是希望，它是慰安，它是快乐。我怀念着绿色把我的心等焦了。我欢喜看水白，我欢喜看草绿。我疲累于灰暗的都市的天空，和黄漠的平原，我怀念着绿色，如同涸辙的鱼盼等着雨水！我急不暇择的心情即使一枝之绿也视同至宝。当我在这小房中安顿下来，我移徙小台子到圆窗下，让我的面朝墙壁和小窗。门虽是常开着，可没人来打扰我，因为在这古城中我是孤独而陌生。但我并不感到孤独。我忘记了困倦的旅程和已往的许多不快的记忆。我望着这小圆洞，绿叶和我对语。我了解自然无声的语言，正如它了解我的语言一样。

我快活地坐在我的窗前。度过了一个月，两个月，我留恋于这片绿色。我开始了解渡越沙漠者望见绿洲的欢喜，我开始了解航海的冒险家望见海面飘来花草的茎叶的欢喜。人是在自然中生长的，绿是自然的颜色。

我天天望着窗口常春藤的生长。看它怎样伸开柔软的卷须，攀住一根缘引它的绳索，或一茎枯枝；看它怎样舒开摺叠着的嫩叶，渐渐变青，渐渐变老，我细细观赏它纤细的脉络，嫩芽，我以揠苗助长的心情，巴不得它长得快，长得茂绿。下雨的时候，我爱它淅沥的声音，婆娑的摆舞。

忽然有一种自私的念头触动了我。我从破碎的窗口伸出手去，把两枝桨液丰富的柔条牵进我的屋子里来，教它伸长到我的书案上，让绿色和我更接近，更亲密。我拿绿色来装饰我这简陋的房间，装饰我过于抑郁的心情。我要借绿色来比喻葱茏的爱和幸福，我要借绿色来比喻猗郁的年华。我囚住这绿色如同幽囚一只小鸟，要它为我作无声的歌唱。

绿的枝条悬垂在我的案前了，它依旧伸长，依旧攀缘，依旧舒放，并且比在外边长得更快。我好象发现了—种“生的欢喜”，越过了任何种的喜悦。从前我有个时候，住在乡间的一所草屋里，地面是新铺的泥土，未除净的草根在我的床下茁出嫩绿的芽苗，蕈菌在地角上生长，我不忍加以剪除。后来一个友人一边说一边笑，替我拔去这些野草，我心里还引为可惜，倒怪他多事似的。

可是每天在早晨，我起来观看这被幽囚的“绿友”时，它的尖端总朝着窗外的方向。甚至于一枚细叶，一茎卷须，都朝原来的方向。植物是多固执啊！它不了解我对它的爱抚，我对它的善意。我为了这永远向着阳光生长的植物不愉，因为它损害了我的自尊心。可是我囚系住它，仍旧让柔弱的枝叶垂在我的案前。

它渐渐失去了青苍的颜色，变成柔绿，变成嫩黄，枝条变成细瘦，变成娇弱，好象病了的孩子。我渐渐不能原谅我自己的过失，把天空底下的植物移锁到暗黑的室内；我渐渐为这病损的枝叶可怜，虽则我恼怒它的固执，无亲热，我仍旧不放走它。魔念在我心中生长了。

我原是打算七月尾就回南去的。我计算着我的归期，计算这“绿囚”出牢的日子。在我离开的时候，便是它恢复自由的时候。

芦沟桥事件发生了。担心我的朋友电催我赶速南归。我不得不变更我的计划，在七月中旬，不能留连于烽烟四逼中的旧都，火车已经断了数天，我每日须得留心开车的消息。终于在一天早晨候到了。临行时我珍重地开释了这永不屈服于黑暗的囚人。我把瘦黄的枝叶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向它致诚意的祝福，愿它繁茂苍绿。

离开北平一年了。我怀念着我的圆窗和绿友。有一天，得重和它们见面的时候，会和我面生么？

点评

绿色是希望，是生命，也是慰安，是快乐。绿色带给人们的总是一种愉悦的感受。作者如此地酷爱绿色，以至于将其“囚禁”于室内，欣赏把玩。正因为作者对绿叶有着如此炽烈之酷爱，才能领略到常人所不曾见识过的美、体验和感受，并从中悟出像常青藤一样生命总在不屈不挠地为生存而抗争的道理。而从那一枝不肯屈服于囚牢的绿藤，这个“不屈服于黑暗的囚人”身上，作者更是联想到了抗日烽火、民族存亡，其寓意可谓深刻。因此，这，其实是一篇献给那些英勇抗战的民族志士们的赞歌。

丁玲（1904—1986）

女，原名蒋伟，字冰之。湖南临澧人。20年代后期开始写作。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莎菲女士的日记》及短篇小说、散文等。

不算情书

我这两天都心不离开你，都想着你。我以为你今天会来，又以为会接到你的信，但是到现在五点半钟了，这证明了我的失望。

我近来的确是换了—个人，这个我应该告诉你，我还是喜欢什么都告诉你，把你当一个我最靠得住的朋友，你自然高兴我这样，我知道你“永远”不会离弃我的，因为我们是太好，我们的相互的理解和默契，是超过了我们的说话，超过了一般人所能理解的地位，其实我不告诉你，你也知道，你已经感觉到，你当然高兴我能变，能够变得好一点，不过也许你觉得我是在对你冷淡了，你或者会有点不是你愿意承认的些微的难过。就是这个使得你不敢在我面前任意说话，使你常常想从我这里逃掉。你是希望能同我痛痛快快谈一次天的，我也希望我们把什么都说出，你当然是更愿意听我的意见的，所以我无妨在这里多说一点我自己，和你。但是我希望得听你详细的回答。

好些人都说我：我知道有许多人背地里把我作谈话的资料的时候是这样批评，他们不会有好的批评的，他们一定总以为丁玲是一个浪漫（这完全是骂人的意思）的人，以为是好用感情（与热情不同）的人，是一个把男女关系看做有趣和随便（是撤烂污意思）的人；然而我自己知道，从我的心上，在过去的历史中，我真真的只追过一个男人，只有这个男人燃烧过我的心，使我起过一些狂炽的（注意：并不是那末机械的可怕的说法）欲念，我曾把许多大的生活的幻想放在这里过，我也把极小的极平凡的俗念放在这里过，我痛苦了好几年，我总是压制我。我用梦幻做过安慰，梦幻也使我的血沸腾，使我只想跳，只想捶打什么，我不扯谎，我应该告诉你，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可怜我在过去几年中，我是多么只想告诉你而不能），这个男人是你，是叫着“××”的男人。也许你不会十分相信我这些话，觉得说过了火，不过我可以向你再加解释；易如说我的那句话有一部分理由，别人爱我，我不会怎样的，蓬子说我冷酷，也是对的。我真的从不尊视别人的感情，所以我们过去的有许多事我们不必说它，我们只说我和也频的关系。我不否认，我是爱他的，不过我们开始，那时我们真太小，我们像一切小孩般好像用爱情做游戏，我们造作出一些苦恼，我们非常高兴的就玩在一起了。我们什么也不怕，也不想，我们日里牵着手一块玩，夜里抱着一块睡，我们常常在笑里，我们另外有一个天地。我们不想到一切俗事，我们真像是神话中的孩子们过了一阵。到后来，大半年过去了，我们才慢慢地落到实际上来，才看出我们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是被一般人认为夫妻关系的，当然我们好笑这些，不过我们却更相爱了，一直到后来看到，使我不能离开他的，也是因为我们过去纯洁无疵的天真，一直到后来，使我同你断绝，宁肯让我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是把苦痛秘密在心头，也是因为我们过去纯洁无疵的天真，和也频逐渐对于我的热爱——可怕的男性的热爱，总之，后来不必多说它，虽说我自己也是一天一天对他好起来，总之，我和他相爱得太自然太容易了，我没有不安过，我没有幻想过，我没有苦痛过。然而对于你，真真是追求，真有过宁肯失去一切而只要听到你一句话，就是说“我爱你”！你不难想着我的过去，我曾有过的疯狂，你想，我的眼睛，我不肯失去一个时间不望你，我的手，我一得机会我就要放在你的掌握中，我的接吻……我想过，我想过（我到现在才不愿骗自己说出老实话）同你到上海去，我想过同你到日本去，我做过那样的幻想。假使不是也频我一定走了。假使你是另外的—付性格，像也频那样的人，你能够更鼓励我一点，说不定我也许走了。你为什么在那时不更爱我一点，为什么不想获得我？你走了，我们在上海又遇着，我知道我的幻想只能成为一种幻想，我感到我不能离开也频，我感到你没有勇气，不过我对你一点也没有变，一直到你离开杭州，你可以回想，我都是一种态度，一种愿意属于你的态度，一种把你看得最愿信托的人看，我对你几多坦白，几多顺从，我从来没有对人那样过，你又走了，我没有因为隔离便冷淡下我对你的情感，我觉得每天在一早醒来，那些伴着鸟声来到我心中的你的影子，是使我几多觉得幸福的事，每每当我不得不因为也频而将你的来信烧去时，我心中填满的也还是满足，我只要想着这世界上有那末一个人，我爱着他，而他爱着我，虽说不见面，我也觉得是快乐，是有生活的勇气，是有生下去的必要的。而且我也痛苦过，这里面不缺少矛盾，我常常想你，我常常感到不够，在和也频的许多接吻中，我常常想着要有一个是你的就好了。我常常想能再睡在你怀里一次，你的手放在我心上，我尤其当有着月亮的夜晚，我在那些大树的林中走着，我睡在石栏上从叶子中去望着星星，我的心跑到很远很远，一种完全空的境界，那里只有你的幻影，“唉，怎么得再来个会晤呢，我要见他，只要一分钟就够了。”这种念头常常抓住我，唉，××！为什么你不来一趟，你是爱我的，你不必赖，你没有从我这里跑开过一次，然而你，你没有勇气和热情，你没来，没有在我要你的时候来，你来迟了一点，你来在我愿意不见你了的时候。所以只给了你一个不愉快的陈迹。从这时起，我们形式上一天一天的远了，你难过过，你又愿意忘记我，你同另外的女人好了。我呢，我仍旧不变，我对你取着绝对的相信，我还是想你，忍着一切，多少次只想再给你一封信，多少次只想我们再相见，可是忍耐过去了。我总以为你还是爱我的，我永远是爱着你，依靠着你，我想着你爱我，不断的，你一定关心我得厉害，我就更高兴，更想向上，更感觉得不孤单，更感觉得充实而愿意好好做人下去，这些话我同你说过，同照说过，同乃超也说过，你不十分注意，他们也不理解，可是我是真的这样生活了几年，只有蓬子知道我不扯谎，我过去同他说到这上面，讲到我的几年的隐忍在心头的痛苦，讲到你给我的永生的不可磨灭的难堪。后来我们又遇着了，自然，我们终会碰在—块儿，我们的确永远都要在一块儿的，你没有理我，每次我们的遇见，你都在我的心上投下了一块巨石，使我有几天不安，而且不仅是遇见，每次当也频出去，预知了他又要见着你时，我仿佛也就不安的又站在你的面前了。我不愿扰乱你，我也不愿扰乱也频，我不愿因为我是女人，我来用爱情扰乱别人的工作，我还是愿意我一人吃苦，所以在这一期间是没有人可以看到我的心境的。一直到最近的前一些日子，在北四川路看到你，看到你昂然的从我身后大踏步的跑到我的前面去，你不理我，你把我当一个不相识者，你把我当一个不足道者的那样子，使我的心为你的后影剧烈的跳着，又为你的态度伤心着，我恨你，我常常气愤的想：“哼，你以为我还在爱你吗？”但是我永远不介意你所给我的不尊敬，我最会原谅你，我只想在马路上再一次看见你，看你怎么样，而且我常在你住的那一带跑起来。你总是那末不踩我的，实际上，假如我不愿离开你们，我又得常常和你见面，这事非常使我不如意，我只好好好的向你做一次解释，希望你把我当一个男人，不要以为我还会和你麻烦（就是说爱你），我们现在纯粹是同志，过去的一切不讲它，我们像一般的同志们那样亲热和自然，不要不理我，使我们不方便。我当然解释得很好，实际上是须要这样解释，而且我也已经习惯了忍耐的，所以结果是很好。然而我始终是爱着你，每次和你谈后，我就更快乐，更有着要生的需要，只想怎么好好做人。每次到恨自己的时候，到觉得一切都无希望的时候，只要你一来，我又觉得那些想像太好笑了，我又要做人，到现在我有这样的稳定，我的无聊的那些空想头，几至完全没有了，实在是因为有你给我的勇气，××！只有你，只有你的对我的希望，和对于我的个人的计划，一种向正确路上去的计划，是在我有最大的帮助的。这都是些不可否认的历史。我说我的最近吧。

我已经是比较有理性有克制的人，然而我对你还是有欲望，我还是做梦，梦想到我们的生活怎么能连系在一起。想着我们在一张桌上写文章，在一张椅上读书，在一块做事，我们可以随便谈什么，比同其他的人更不拘束些，更真实些，我们因为我们的相爱而更有精神起来，更努力起来，我们对人生更不放松了。我连最小的地方也想到了，想到你的头发一定可以洗干净（因为有好几次都看到你的头脏），想到你的脾气一定可以好起来，而你对同志间的感情也更可以好起来，我觉得你有些地方是难于使人了解的态度，当然我能了解你那些。而我呢，我一定勤快，因为你喜欢我那样，我一定要有理性，因为你喜欢我那样，我一定要做一个最好的人，一点小事都不放松，都向着你最喜欢我的那末做去，当然我不是说我是要因为一个男人才肯好好的活，然而事实一定是那样，因为有了你，我能更好好的做人，我确是可以更好点是无疑的。而且这决不是坏的事，不过，这好像还是些梦想，我觉得不知为什么我们总不能连系起来，总不能像一般人平凡的生活下去，这平凡就是你所说的健全。所以我总是常常要对你说，希望你能更爱我一点就好。所以我常常有点难过，我不知应该怎样来对你说出我所有的梦幻。这是，我最近的过去是这样的，一直到写信以前都这样。

而我现在呢，我稍稍有点变更，因为我看见你那末无主意，我愿意……——我不想苦恼人，我愿意我们都平平静静的生活，都做事，不再做清谈了。……

这封信本来预备写得很长的，可是今天在见你之后，心绪又乱了起来，我不能续下去了。有许多话觉得不愿说下去了，觉得这信也不必给你，我真是一个不中用的人，希望你能干，你强，这样我可以惭愧，可以痛苦，可以一切都不管，可以只知好好做人了。勉励我，像我所期望于你的那样，帮助我，因为我的心总是向上的。我这时心乱得很。好，祝你好，我永远的朋友！

八月十一日（一九三一年）

压了两天，终于想还是寄给你的好。这没有说完的一半话，就是说，我改变了，你既是喜欢的，你就不要以为我对你冷淡而心里难过，又对我疏远起来。那是要几多使我灰心的！帮助我，使我好好的做人。希望你今天会来。

十三日上午

一夜来，人总不能睡好；时时从梦中醒来，醒来也还是像在梦中，充满了的甜蜜，不知有多少东西在心中汹涌，只想能够告诉人一些什么，只想能够大声的笑，只想做一点什么天真、愚蠢的动作，然而又都不愿意，只愿意永远停留在沉思中，因为这里是满占据着你的影子，你的声音和一切形态，还有你的爱，我们的爱情，这只有我们两人能够深深体会的好的，没有俗气的爱情！我望着墙，白的，我望着天空，蓝的，我望着冥冥中，浮动着尘埃，然而这些东西都因为你，因为我们的爱而变得多么亲切于我了呵！今天是一个好天气，比昨天还好，像三月里的天气一样。我想到，我只想能够再挨在你身边，不倦的走去，不倦的谈话，像我们曾有过的一样，或者比那个更好，然而，不能够，你为事绊着，你一定有事，我呢，我不敢再扰你，用大的力将自己压住在这椅上，想好好的写一点文章，因为我想我能好好写文章，你会更快乐些，可是文章写不下去，心远远飞走了，飞到那些有亮光的白云上，和你紧紧抱在一起，身子也为幸福浮着，……

本来我有许多话要讲给你听，要告诉你许多关于我们的话，可是，我又不愿写下去，等着那一天到来，到我可以又长长的躺在你身边，你抱着我的时候，我们再尽情的说我们的，深埋在心中，永世也无从消灭的我们的爱情吧。……

……

我要告诉你的而且我要你爱我的！

你的“德娃利斯”

一月五日（一九三二年）

这不算情书。

点评

这篇文字的确不必算作情书，因为它只是真实地记录下一个敏感的女性浸没在思恋之中的丝丝缕缕的情思、心绪而已。而这一种记录又十分真切、细腻，可以让读者实实在在地触摸到一颗热烈地跳动着的心。也许，许多从爱恋中走过的人，都能从本文中找到共鸣点，都会惊诧于作者如花妙笔所记述下的真实而相似的情绪。

何其芳（1912—1977）

生于重庆万州。现代诗人、散文家、文学评论家。代表作有《预言》《夜歌》《画梦录》等。

独语

设想独步在荒凉的夜街上，一种枯寂的声响固执地追随着你，如昏黄的灯光下的黑色影子，你不知该对它珍爱还是不能忍耐了：那是你脚步的独语。

人在孤寂时常发出奇异的语言，或是动作。动作也是语言的一种。

决绝地离开了绿蒂的维特，独步在阳光与垂柳的堤岸上，如在梦里。诱惑的彩色又激动了他作画家的欲望，遂决心试卜他自己的命运了。他从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子，从垂柳里掷入河水中。他想：若是能看见它的落下他就将成功—个画家，否则不。那寂寞的一挥手使你感动吗？你了解吗？

我又想起了—个西晋人物，他爱驱车独游，到车辙不通之处就痛哭而返。

绝顶登高，谁不悲慨地一长啸呢？是想以他的声音填满宇宙的寥阔吗？等到追问时怕又只有沉默地低首了。我曾经走进一个古代的建筑物，画檐巨柱都争着向我有所诉说，低小的石栏也发出声息，象一些坚忍的深思的手指在上面呻吟，而我自己倒成了一个化石了。

或是昏黄的灯光下，放在你面前的是一册杰出的书，你将听见里面各个人物的独语。温柔的独语，悲哀的独语，或者狂暴的独语。黑色的门紧闭着：一个永远期待的灵魂死在门内，一个永远找寻的灵魂死在门外。每一个灵魂是一个世界，没有窗户。而可爱的灵魂都是倔强的独语者。

我的思想倒不是在荒野上奔驰。有一所落寞的古老的屋子，画壁漫漶，阶石上铺着白藓，象期待着最后的脚步：当我独自时我就神往了。

真有这样一个所在，或者是在梦里吗？或者不过是两章宿昔嗜爱的诗篇的糅合，没有关联的奇异的揉合：幔子半掩，地板已扫，死者的床榻上长春藤影在爬；死者的魂灵回到他熟悉的屋子里，朋友们在聚餐，嬉笑，都说着“明天明天”，无人记起“昨天”。

这是颓废吗？我能很美丽地想着“死”，反不能美丽地想着“生”吗？

我何以又太息：“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亲？”是慨叹着我被人忘记了，还是我忘记了人呢？

“这里是你的帽子”，或者“这里是你的纱巾，我们出去走走吧”，我还能说这些惯口的句子。而我那有温和的沉默的朋友，我更记起他：他屋里有一个古怪的抽屉，精致的小信封，装着丁香花，或是不知名的扇形的叶子，象为着分我的寂寞而展示他温柔的记忆。墙上是一张小画片，翻过背面来，写着“月的渔女”。

唉。我尝自忖度：那使人类温暖的，我不是过分缺乏了它就是充溢了它。两者都足以致病的。

印度王子出游，看见生老病死，遂发自度度人的宏愿。我也倒想有一树菩提之荫，坐在下面思索一会儿。虽然我要思索的是另外—个题目。

于是，我的目光在窗上徘徊了。天色象一张阴晦的脸压在窗前，发出令人窒息的呼吸。这就是我抑郁的缘故吗？而又，在窗格的左角，我发现一个我的独语的窃听者了。象一个鸣蝉蜕弃的躯壳，向上蹲伏着，噤默地。噤默地，和着它一对长长的触须，三对屈曲的瘦腿。我记起了它是我用自己的手描画成的一个昆虫的影子，当它迟徐地爬到我窗纸上，发出孤独的银样的鸣声，在一个过逝的有阳光的秋天里。

一九三四年三月二日

（原载1934年12月《每周文艺》第14期）

点评

这是一首抒情散文诗，又是一篇富于哲理性思考的优美散文。作者运用了诗意一般的语言，丰富而生动的意象，试图表现出一种独语的生存状态。无论是动植物，还是建筑，人类，都时常处于一种孤寂的状态，渴望交流，渴望倾诉与倾听。然而，独语、孤影独行却是一种永恒的状态。人皆寂寞，灵魂都是孤独的，然而就在这样宁静安谧的独处中，正好可以倾听自己，倾听内心的声音和来自灵魂的召唤。

画梦录

丁令威

丁令威忽然忘了疲倦，翅膀间扇着的简直是快乐的风，随着目光，从天空斜斜的送向辽东城。城是土色的，带子似的绕着屋顶和树木。当他在灵虚山忽然为怀乡的尘念所扰，腾空化为白鹤，阳光在翅膀上抚摩，青色的空气柔软得很，其陕乐也和此刻相似吧。但此刻他是急于达到一栖止之点了。

轻巧的停落在城门口的华表柱上。

奔向城门的是一条大街，在这晨光中风平沙静，空无行人，只有屋檐投下有曲线边沿的影子。华表柱的影子在街边折断了又爬上屋瓦去，以一个巨大的长颈鸟像为冠饰。这些建筑这些门户都是他记忆之外的奇特的生长，触醒了时间的知觉，无从去呼唤里面的主人了，丁令威展一展翅。

只有这低矮的土筑的城垣，虽也迭经颓圮迭经修了吧，仍是昔日的位置，姿势，从上望过去是城外的北邙，白杨叶摇着象金属片，添了无数的青草塚了。丁令威引颈而望，寂寞得很，无从向昔日的友伴致问讯之情。生长于土，复归于土，祝福他们的长眠吧！丁令威瞑目微思，难道隐隐有一点失悔在深山中学仙吗？明显的起在意识中的是：

“我为甚么要回来呢？”他张开眼睛来寻找回来的原故了：这小城实在荒凉，而在时间中作了长长旅行的人，正如犁过无数次冬天的荒地的农夫，即在到处是青青之痕了的春天，也不能对大地唤起一个繁荣的感觉。

“然而我想看一看这些后代人呵。我将怎样的感动于你们这些陌生的脸呵，从你们的脸我看得出你们是快乐还是痛苦，是进步了还是堕落了。你们都来，都来……”当思想渐次变为声音时，丁令威忽然惊骇于自己的鹤的语言，从颈间进出长嘴外的高朗然而噪急的长唳，停止了。

但仍是呼唤来了欢迎的人群，从屋里，从小巷里，从街的那头：

“吓，这是春天回来的第一只鹤。”

“并且是真正的丹顶鹤。”

“真奇怪，鹤歇在这柱子上。”

并且见了人群还不飞呢。在语声，笑声，拍手声里，丁令威悲哀得很，以他鹤的眼睛俯望着一半圈子人群，不动的，以至使他们从好奇变为愤怒了，以为是不祥的朕兆，扬手发出威吓的驱逐声，最后有一个少年提议去取弓来射他。

弓是精致的黄杨木弓。当少年奋臂拉着弓弦时，指间的羽箭的锋尖在阳光中闪耀，丁令威始从梦幻的状况中醒来，噗噗的鼓翅飞了。

人群的叫声随着丁令威追上天空，他急速的飞着，飞着，绕着这小城画圈子。在他更高的冲天远去之前，又不自禁的发出几声高朗然而噪急的长唳，若用人类的语言翻译出来，大约是这样：

“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塚累累。”

淳于棼

淳于棼弯着腰在槐树下，在隆起如山脉的树根间终于找着了一个圆穴，指头大的泥丸就可封闭，转面告诉他身旁的客人：“这就是梦中乘车进去的路。”

淳于棼惊醒在东厢房的木榻上，窗间炫耀着夕阳的彩色，揉揉眼，看清了执着竹帚的僮仆在扫庭阶，桌上留着饮残的酒樽，他的客人还在洗着足。

“唉，倏忽之间我经历了一生了。”

“做了梦么？”

“很长很长的梦呵。”

从如何被二紫衣使者迎到槐安国去，尚了金枝公主，出守南柯郡，与檀萝国一战打了败仗，直到公主薨后罢郡回朝，如何为谗言所伤，又由前二紫衣使者送了回来：他一面回想一面嗟叹的告诉客人，客人说：

“真有这样的事吗！”

“还记得梦中乘车进去的路呢。”

淳于棼蹲着在槐树下，在隆起如山脉的树根问，用他右手的小指头伸进那蚁穴去，崎岖曲折不可通，又用他的嘴唇吹着气，消失在那深邃的黑暗中没有回声。那里面有城郭台殿，有山川草木，他决不怀疑，并且记得，在那国之西有灵龟山，曾很快乐的打了一次猎。也许醒着的现在才正是梦境呢，他突然站立起来了。

槐树高高的，羽状叶密覆在四出的枝条上，象天空。辽远的晚霞闪耀着。淳于棼的想象里蠕动着的是一匹蚁，细足瘦腰，弱得不可以风吹，若是爬行在个龟裂的树皮间看来多么可哀呵。然而以这匹蚁与他相比，淳于棼觉得自己还要渺小，他忘了大小之辨，忘了时间的久暂之辨，这酒醉后的今天下午实在不象倏忽之间的事：

淳于棼大醉在筵席上，自从他使酒忤帅，革职落魄以来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大醉了，但渐趋衰老的身体不复能支持他的豪侠气概，由两个客人从座间扶下来，躺在东厢房的木榻上，向他说：“你睡吧，我们去喂我们的马，洗足，等你好了一点再走。”

淳于棼徘徊在槐树下，夕阳已消失在黄昏里了，向他身旁的客人说：

“在那梦里的国土我竟生了贪恋之心呢。谗言的流布使我郁郁不乐，最后当国王劝我归家时我竟记不起除了那国土我还有乡里，直到他说我本在人间，我瞢然想了一会才明白了。”

“你定是被狐狸或者木妖所蛊惑了，喊仆人们拿斧头来斫掉这棵树吧，”客人说。

白莲教某

白莲教某今晚又出门了。红蜡烛已烧去一寸，两寸，或者三寸，在案上的锡烛台上结一个金色小花朵，没有开放已照亮四壁。白莲教某正走着怎样的路呢。他的门人坐在床沿，守着临走时的吩咐：“守着烛，别让风吹熄了。”

案上的锡烛台上的小花朵放开了，纷披着金色复瓣，又片片坠落，中心直立着一座尖顶的黑石塔，幽闭着甚么精灵吧，忽然凭空跌下了，无声的，化作一条长途，仅是望着也使人发愁的长途……好孩子，别打瞌睡！门人从朦胧中自己惊醒了，站起身来，用剪子绞去半寸烧过的烛心。

从前有一天，白莲教某出门了，屋里留下一个木盆，用另外一个木盆盖着，临走时吩咐：“守着它，别打开看。”

白莲教某的法术远近闻名，来从学的很不少，但长久无所得，又受不惯无理的驱使，都渐次散去了，剩下这最后一个门人，年纪轻，学法的心很诚恳，知道应该忍耐，经过了许多试探，才能获得师傅的欢心和传授。他坐在床沿想。

“别打开看，”这个禁止引动了他的好奇，打开：半盆清水，浮着一只草编的小船，有帆有樯，精致得使人想用手指去玩弄。拨它走动吧。翻了，船里进了水，等待他慌忙的扶正它，再用盆盖上后，他的师傅已带着怒容站在身边了，“怎么不服从我的吩咐！”“我并没有动它。”“你没有动它！刚才在海上翻了船，几乎把我淹死了！”

红蜡烛已烧去两寸，三寸，或者四寸，在案上的锡烛台上站一只黄羽小鸟，举嘴向天，待风鼓翅。白莲教某已走到哪儿呢。走尽长长的路，穿过深的树林，到了奇异的城中的街上吧。那不夜城的街上会有怎样的人，和衣冠，和欢笑。

半盆清水就是他的海。那海上是平静的还是波涛汹涌。独自驾一叶小船。门人想：假若有那种法术。只要有那种法术。

案上的锡烛台上的小鸟鼓翅飞了，随它飞出许多只同样的鸟，变成一些金环，旋舞着，又连接起来成了竖立的长梯，上齐屋顶，一级一级爬上去，一条大路……好孩子，你又打瞌睡，那你就倒在枕上躺一忽吧！门人远远的看见他师傅的背，那微驼的背，在大路上向前走着，不停—停，他赶得乏极了……

当他惊醒在黑暗里时，他明白这一忽瞌睡的过错了，慌忙的在案上摸着取灯，划一根，重点着了烛。而他微驼着背的师傅已带着怒容从门外走进来了，

“吩咐你别睡觉，你偏睡觉了！”

“我并没有。”

“你并没有！害我在黑暗里走十几里路！”

（原载1935年6月16日《文学季刊》第2卷第2期）

点评

何其芳的散文新奇别致，富含美感。这篇作品同样如诗如梦，描述的似乎是作者梦中所见，实则为作者想象中的各色人等和物事。他将这些人和事物都用来做主观化的意象，抒发自己的情绪、感慨或哲思。无论是开坦克的小孩、围观的老人，寡妇，政客，仙人，还是车祸、青春，干燥与湿润的人，非洲草原的黑人，都寄寓着作者奇特玄妙的思考。

沈从文（1902—1988）

著名作家、历史文物研究家，原名沈岳焕，笔名休芸芸等。湖南凤凰县人。代表作有小说《长河》《边城》等。

云南看云

云南是因云而得名的，可是外省人到了云南一年半载后，一定会和本地人差不多，对于云南的云，除了只能从它变化上得到一点晴雨知识，就再也不会单纯的来欣赏它的美丽了。看过卢锡麟先生的摄影后，必有许多人方俨然重新觉醒，明白自己是生在云南，或住在云南。云南特点之一，就是天上的云变化得出奇。尤其是傍晚时候，云的颜色，云的形状，云的风度，实在动人。

战争给了许多人一种有关生活的教育，走了许多路，过了许多桥，睡了许多床，此外还必然吃了许多想象不到的苦头。

然而真正具有深刻教育意义的，说不定倒是明白许多地方各有各的天气，天气不同还多少影响到一点人事。云有云的地方性：中国北部的云厚重，人也同样那么厚重。南部的云活泼，人也同样那么活泼。海边的云幻异，渤海和南海云又各不相同，正如两处海边的人性情不同。河南河北的云一片黄，抓一把下来似乎就可以作窝窝头，云粗中有细，人亦粗中有细。湖湘的云一片灰，长年挂在天空一片灰，无性格可言，然而桔子辣子就在这种地方大量产生，在这种天气下成熟，却给湖南人增加了生命的发展性和进取精神。四川的云与湖南云虽相似而不尽相同，巫峡峨眉夹天耸立，高峰把云分割又加浓，云有了生命，人也有了生命。

论色彩丰富，青岛海面的云应当首屈一指。有时五色相渲，千变万化，天空如展开一张张图案新奇的锦毯。有时素净纯洁，天空只见一片绿玉，别无它物，看来令人起轻快感，温柔感，音乐感。一年中有大半年天空完全是一幅神奇的图画，有青春的嘘息，煽起人狂想和梦想，海市蜃楼即在这种天空下显现，海市蜃楼虽并不常在人眼底，却永远在人心中。秦皇汉武的事业，同样结束在一个长生不死青春常驻的美梦里，不是毫无道理的。云南的云给人印象大不相同，它的特点是素朴，影响到人性情，也应当是挚厚而单纯。

云南的云似乎是用西藏高山的冰雪，和南海长年的热浪，两种原料经过一种神奇的手续完成的。色调出奇的单纯，惟其单纯反而见出伟大。尤以天时晴明的黄昏前后，光景异常动人。完全是水墨画，笔调超脱而大胆。天上一角有时黑得如一片漆，它的颜色虽然异样黑，给人感觉竟十分轻。在任何地方“乌云蔽天”照例是个沉重可怕的象征，云南傍晚的黑云，越黑反而越不碍事，且表示第二天天气必然顶好。几年前中国古物运到伦敦展览时，记得有一个赵松雪作的卷子，名《秋江叠嶂》，净白的澄心堂纸上用浓墨重重涂抹，给人印象却十分秀美。云南的云也恰恰如此，看来只觉得黑而秀。

可是我们若在黄昏前后，到城郊外一个小丘上去，或坐船在滇池中，看到这种云彩时，低下头来一定会轻轻的叹一口气。具体一点将发生“大好河山”感想，抽象一点将发生“逝者如斯”感想。心中可能会觉得有些痛苦，为一片悬在天空中的沉静黑云而痛苦。因为这东西给了我们一种无言之教，比目前政治家的文章，宣传家的讲演，杂感家的讽刺文都高明得多，深刻得多，同时还美丽得多。觉得痛苦原因或许也就在此，那么好看的云，教育了在这一片天底下讨生活的人，究竟是些什么？是一种精深博大的人生理想？还是一种单纯美丽的诗的激情！若把它与地面所见、所闻、所有两相对照，实在使人不能不痛苦！

在这美丽天空下，人事方面，我们每天所能看到的，除了官方报纸虚虚实实的消息，物价的变化，空洞的论文，小巧的杂感，此外似乎到处就只碰到“法币”。大官小官商人和银行办事人直接为法币而忙，教授学生也间接为法币而忙。最可悲的现象，实无过于大学校的商学院，近年每到注册上课时，照例人数必最多。这些人其所以热中于习经济、学会计，可说对于生命无任何高尚理想，目的只在毕业后能人银行作事。“熙熙攘攘，皆为利往，挤挤挨挨，皆为利来。”教务处几个熟人都不免感到无可奈何。教这一行的教授，也认为风气实不大好。社会研究的专家，机会一来即向银行跑。习图书馆的，弄古典文学的，学外国文学的，工作皆因此而清闲下来，因亲戚、朋友、同乡……种种机会，不少人也象失去了对本业的信心。有子女升学的，都不反对子弟改业从实际出发，能挤进银行或金融机关作办事员，认为比较稳妥。大部分优秀脑子，都给真正的法币和抽象的法币弄得昏昏的。失去了应有的灵敏与弹性，以及对于“生命”较深一层的认识。其余平常小职员、小市民的脑子，成天打算些什么，就可想而知了。云南的云即或再美丽一点，对于那个真正的多数人，还似乎毫无意义可言的。

近两个月来本市连续的警报，城中二十万市民，无一不早早地就跑到郊外去，向天空把一个颈脖昂酸，无一人不看到过几片天空飘动的浮云，仰望结果，不过增加了许多人对于财富得失的忧心罢了。“我的越币下落了”，“我的汽油上涨了”，“我的事业这一年发了五十万财”，“我从公家赚了八万三”，这还是就仅有十几个熟人口里说说的。此外说不定还有三五个教授之流，终日除玩牌外无其他娱乐，想到前一晚上玩麻雀牌输赢事情，聊以解嘲似的自言自语：“我输牌不输理。”这种教授先生当然是不输理的，在警报解除以后，不妨跑到老伙伴住处去，再玩个八圈，证明一下输的究竟是什么。一个人若乐意在地下爬，以为是活下来最好的姿势，他人劝他不妨站起来试走走看，或更盼望他挺起脊梁来做个人，当然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就在这么一个社会这么一种精神状态下，卢先生却来昆明展览他在云南的摄影，告给我们云南法币以外还有些什么值得注意。即以天空的云彩言，色彩单纯的云有多健美，多飘逸，多温柔，多崇高！观众人数多，批评好，正说明只要有人会看云，就能从云影中取得一种诗的感兴和热情，还可望将这种可贵的感情，转给另外一种人。换言之，就是云南的云即或不能直接教育人，还可望由一个艺术家的心与手，间接来教育人。卢先生摄影的兴趣，似乎就在介绍这种美丽感印给多数人，所以作品中对于云物的题材，处理得特别好。每一幅云都有一种不同的性情，流动的美。不纤巧，不做作，不过分修饰，一任自然，心手相印，表现得素朴而亲切，作品取得的成功是必然的。可是我以为得到“赞美”还不是艺术家最终的目的，应当还有一点更深的意义。我意思是如果一种可怕的庸俗的实际主义正在这个社会各组织各阶层间普遍流行，腐蚀我们多数人做人的良心做人的理想，且在同时还象是正在把许多人有形无形市侩化，社会中优秀分子一部分所梦想所希望，也只是糊口混日子了事，毫无一种较高尚的情感，更缺少用这情感去追求一个美丽而伟大的道德原则的勇气时，我们这个民族应当怎么办？大学生读书目的，不是站在柜台边作行员，就是坐在公事房作办事员，脑子都不用，都不想，只要有一碗饭吃就算有了出路。甚至于做政论的，作讲演的，写不高明讽刺文的，习理工的，玩玩文学充文化人的，办党的，信教的，……特别是当权做官的，出路打算也都是只顾眼前。大家眼前固然都有了出路，这个国家的明天，是不是还有希望可言？我们如真能够象卢先生那么静观默会天空的云彩，云物的美丽景象，也许会慢慢的陶冶我们，启发我们，改造我们，使我们习惯于向远景凝眸，不敢堕落，不甘心堕落，我以为这才象是—个艺术家最后的目的。正因为这个民族是在求发展，求生存，战争已经三年，战争虽败北，虽死亡万千人民，牺牲无数财富，可并不气馁，相信坚持抗战必然翻身。就为的是这战争背后还有个庄严伟大的理想，使我们对于忧患之来，在任何情形下都能忍受。我们其所以能忍受，不特是我们要发展，要生存，还要为后来者设想，使他们活在这片土地上更好一点，更象人一点！我们责任那么重，那么困难，所以不特多数知识分子必然要有一个较坚朴的人生观，拉之向上，推之向前，就是作生意的，也少不了需要那么一分知识，方能够把企业的发展与国家的发展放在同一目标上，分途并进，异途同归，抗战到底！

举一个浅近的例来说说：我们的眼光注意到“出路”“赚钱”以外，若还能够估量到在滇越铁路的另一端，正有多少鬼蜮成性阴险狡诈的敌人，圆睁两只鼠眼，安排种种巧计阴谋，预备把劣货倾销到昆明来，且把推销劣货的责任，派给昆明市的大小商家时，就知道学习注意远处，实在是目前一件如何重要的事情！照相必选择地点，取准角度，方可望有较好效果。做人何尝不是一样。明分际，识大体，“有所不为”，敌人即或花样再多，敌货在有经验商家的眼中，总依然看得出，取舍之间是极容易的。若只图发财，见利忘义，“无所不为”，把劣货变成国货，改头换面，不过是翻手间事！劣货推销不过是若干有形事件中之一种。此外统治者中上层和知识阶级中不争气处，所作所为，实有更甚于此者。哪—件事、哪—种行为不影响到整个国家前途命运！哪容许我们松劲！

所以我觉得卢先生的摄影，不仅仅是给人看看，还应当给人深思。

点评

这是一篇关于以云南的云为主题的摄影的评论文章。但是作者并不仅限于就摄影而论摄影，而是径直从“云南的云”这个主题荡开笔去，着力书写战争给与人的一种有关生活的教育：要从美丽的云中受到启发，像云一样“挚厚而单纯”，要有所为有所不为，要齐心协力分担整个国家的前途命运，坚决抗战到底。由此，文章主题得以升华，现实意义得以凸显。作者自身“星斗其文，赤子其人”的特点亦跃然纸上。从一件寻常事物切入，借景起兴，铺陈叙述，峰回路转，抒情感慨，是这篇散文的突出特点。这，大概也是散文的一种写法吧。

冯友兰（1895—1990）

字芝生，河南省南阳市唐河县祁仪镇人。当代著名哲学家、教育家。著有《中国哲学史》《中国哲学简史》《中国哲学史新编》《贞元六书》等。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碑文

中华民国三十四年九月九日，我国家受日本之降于南京。上距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之变，为时八年；再上距二十年九月十八日沈阳之变，为时十四年；再上距清甲午之役，为时五十一年。举凡五十年间，日本所鲸吞蚕食于我国家者，至是悉备图籍献还。全胜之局，秦汉以来所未有也。国立北京大学、国立清华大学原设北平，私立南开大学原设天津。自沈阳之变，我国家之威权逐渐南移，惟以文化力量与日本争持于平津，此三校实为其中坚。二十六年平津失守，三校奉命迁移湖南，合组为国立长沙临时大学，以三校校长蒋梦麟、梅贻琦、张伯苓为常务委员主持校务，设法、理、工学院于长沙，文学院于南岳，于十一月一日开始上课。迨京沪失守，武汉震动，临时大学又奉命壬云南。师生徒步经贵州，于二十七年四月二十六日抵昆明。旋奉命改名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设理工学院于昆明，文法学院于蒙自，于五月四日开始上课。一学期后，文法学院亦迁昆明。二十七年，增设师范学院。二十九年，设分校于四川叙永，一学年后并于本校。昆明本为后方名城，自日军入安南，陷缅甸，又成后方（当作“前方”——冯注）重镇。联合大学支持期间，先后毕业学生二千余人，从军旅者八百余人。河山既复，日月重光，联合大学之战时使命既成，奉命于三十五年五月四日结束。原有三校，即将返故居，复旧业。缅维八年支持之苦辛，与夫三校合作之协和，可纪念者，盖有四焉：我国家以世界之古国，居东亚之天府，本应绍汉唐之遗烈，作并世之先进，将来建国完成，必于世界历史，居独特之地位。盖并世列强，虽新而不古；希腊，罗马，有古而无今。惟我国家，亘古亘今，亦新亦旧，斯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者也！旷代之伟业，八年之抗战已开其规模、立其基础。今日之胜利，于我国家有旋乾转坤之功，而联合大学之使命，与抗战相终始，此其可纪念者一也。文人相轻，自古而然，昔人所言，今有同慨。三校有不同之历史，各异之学风，八年之久，合作无间，同无妨异，异不害同，五色交辉，相得益彰；八音合奏，终和且平，此其可纪念者二也。万物并育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斯虽先民之恒言，实为民主之真谛。联合大学以其兼容并包之精神，转移社会一时之风气，内树学术自由之规模，外获“民主堡垒”之称号，违千夫之诺诺，作一士之谔谔，此其可纪念者三也。稽之往史，我民族若不能立足于中原、偏安江表，称日南渡。南渡之人，未有能北返者。晋人南渡，其例一也；宋人南渡；其例二也；明人南渡，其例三也。“风景不殊”，晋人之深悲；“还我河山”，宋人之虚愿。吾人为第四次之南渡，乃能于不十年间，收恢复之全功。庾信不哀江南，杜甫喜收蓟北，此其可纪念者四也。联合大学初定校歌，其辞始叹南迁流难之苦辛，中颂师生不屈之壮志，终寄最后胜利之期望。校以今日之成功，历历不爽，若合符契。联合大学之始终，岂非一代之盛事，旷百世而难遇者哉！爰就歌辞，勒为碑铭。铭日：痛南渡，辞官阙。驻衡湘，又离别。更长征，经蛲嵲。望中原，遍洒血。抵绝徼，继讲说。诗书器，犹有舌。尽笳吹，情弥切。千秋耻，终已雪。见仇寇，如烟灭。起朔北，迄南越，视金瓯，已无缺。大一统，无倾折，中兴业，继往烈。维三校，兄弟列，为一体，如胶结。同艰难，共欢悦，联合竟，使命彻。神京复，还燕碣。以此石，象坚节，纪嘉庆，告来哲。

点评

这篇简短的碑文，概述了抗战时期北大、清华、南开三所高校被迫南渡，成立西南联大的经过。这既是西南联大的一部简史，也表现了抗战那个特定年代的风云际会，更是凸显了联大的精神。这才是需要后人铭记并传承的要旨。文笔古典庄重，韵律清晰，可读可诵。

秦牧（1919—1992）

广东澄海人，生于香港。著有小说《洪秀全》，散文集《花城》《长河浪花集》《贝壳集》等。

社稷坛抒情

北京有座美丽的中山公园，公园里有个用五色土拼成的社稷坛。

社稷坛是北京过去的九坛之一，它和座落在南城的天坛遥遥相对。古代的帝王们，在天坛祭天，在社稷坛祭地和五谷之神。祭天为了要求风调雨顺，祭地和五谷之神为了要求土地肥沃。终极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五谷丰登，可以“聚敛贡城阙”。五谷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因此，人们臆想的稷神（五谷）就和社神（土地）同在一个坛里受膜拜了。

穿过古柏参天、处处都是花圃的园林，来到这个社稷坛前，突然有一种寥廓空旷的感觉。在庄严的宫殿建筑之前，有这么一个四方的土坛，屹立在地面，它东面是青土，南面是红土，西面是白土，北面是黑土，中间嵌着一大块圆形的黄土。这图案使人沉思，使人怀古。遥想当年帝王们穿着衮服，戴着冕旒，在礼乐声中祭祀的情景，你仿佛看到他们在庄严中流露出来的对子“天命”畏惧的眼色，你仿佛看到许多人慑服在大自然脚下的神情。

这社稷坛现在已经没有一点儿神秘庄严的色彩了。它只是一个奇特的历史遗迹。节日里，欢乐的人们在上面舞狮，少年们在上面嬉戏追逐。平时则有三三两两的游人在那里低徊。对，这真是一个引发人们思古幽情的好所在！作为一个中国人，可以让这种使人微醉的感情发酵的去处可真多呢！你可以到泰山去观日出，在八达岭长城顶看日落。可以在西湖荡画舫，到南京鸡鸣寺听钟声。可以在华北平原跑马，在戈壁滩上骑骆驼。可以访寻古代宫殿遗迹，听一听燕子的呢喃，或者到南方的海神庙旁看浪涛拍岸……这些节目你随便可以举出一百几十种来，但在这里面千万不能遗漏掉这个社稷坛！这坛后的宫殿是华丽的，飞檐、斗拱、琉璃瓦、白石阶……真是金碧辉煌！而坛呢，却很荒凉，就只有五色的泥土。然而这种对照却也使人想起：没有这泥土所代表的大地，没有在大地上胼手胝足的劳动者，根本就不会有这宫殿，不会有一切人类的文明。你在这个土坛上走着走着，仿佛走进古代去，走到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在那里，莽莽苍苍，风声如吼。一个戴着高冠，穿着芒鞋的古代诗人正在用他的悲悯深沉的眼睛眺望大地，吟咏着这样的诗句：

朝东西眺望没有边际，

朝南北眺望没有头绪，

朝上下眺望没有依归，

我的驱驰不知何所底止！

九州究竟安放在什么上面？

河床何以洼陷？

地面，从东至西究竟多少宽，从南至北多少长？

南面要比东西短些，短的程度究竟是怎样？

（屈原：《悲回风》和《天问》，引自郭沫若译诗。）

这不仅仅是屈原的声音，也是许许多多古代诗人了望原野时曾经涌起的感情。这种“大地茫茫”的心境，是和对于自然之谜的探索和对于人间疾苦的愤慨联结在一起的。

想一想这些肥沃土地的来历，你不由得涌起一种遥接万代的感情。我们居住的这个星球在最古老时代原是—个寂寞的大石球，上面没有一株草，一只虫，也没有一层土壤。经过了多少亿万年，太阳风雨的力量，原始生物的尸骸，才给地球造成了一层层的土壤，每经历千年万年，土壤才增加薄薄的一层。想一想我们那土壤厚达五十公尺的华北黄土高原吧！那该是大自然在多长的时间里的杰作！但这还不算，劳动者开辟这些土地，是和大自然进行过多么剧烈的斗争呀！这种斗争一代接连一代继续着，我们仿佛又会见了古代的唱着《诗经》里怨愤之歌的农民，象敦煌壁画上面描绘的辛勤劳苦的农民，驾着那种和古墓里挖掘出来的陶制高轮牛车相似的车子，奔驰在草原上，辛苦开辟着田地。然而他们一代代穿着破絮似的衣服，吃着极端粗劣的食物。你仿佛看见他们在田野里仰天叹息，他们一家老小围着幽幽的灯光在饮泣。看到他们画红了眉毛，或者在头上包一块黄布揭竿起义，看到他们大批地陈尸在那吸尽了他们的汗水然后又吸尽了他们鲜血的土地。想一想在原始社会中他们怎样匍匐在鬼神脚下，在阶级社会中他们又怎样挣扎在重重枷锁之中。啊，这些给荒凉的大地铺上了锦绣花巾的人们，这些从狗尾草、蟋蟀草中给我们选出了稻麦来的人们，我们该多么感念他们！想象的羽翼可以把我们带到古代去，在一家家的门口清清楚楚看到他们在劳动、在饮食、在希望、在叹息，可惜隔着一道历史的门限，我们却不能和他们作半句的交谈！但怀古思今，想起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农民是几千年历史中第一次真正挣脱了枷锁，逐渐离开了鬼神天命的羁绊的农民，我们又仿佛走出了黑暗的历史的隧洞，突然见到了耀眼的阳光了。

你在这个五色土坛上面走着走着，仿佛又回到了公元前几千年去，会见了古代的思想家。他们白发苍苍，正对着天上的星辰，海里的潮汐，陶窑的火光，大地的泥土沉思。那时的思想家没有什么书籍可以阅读参考，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四时代谢，万物死生的现象，都使他们抱头苦思。他们还远不能给世界的现象写出一个较完整的答案。但是他们终究也看出一点道理来了，世间的万物万事，有因有果，有主有从，它们互相错综地关联着……正是由于古代有这样的思想家在这样地思想过，才给后来的历史创造了这样一座五色的土坛。

“五行”的观念和我们这个民族一样地古老，东南西北是人们很早就知道的，人们总以为自己所处是大地的中间，于是在四方之外又加上了一个“中心”，东、南、西、北、中凑成了五方五土的观念，直到今天我们还看到好些人家的屋角有“五方五土龙神”的牌位。烧陶方法和冶铜技术发明了，人们在熊熊的火光旁边，看到火把泥土变成了陶器，把矿石烧成溶液，木头燃烧发出了火光，水又能够把火熄灭。这种现象使古代的思想家想到木火金水土（依照《左传》的排列次序）是万物的本源。于是木火金水土把五行的观念充实起来了。

烧制陶器这件事使人类向文明跨前一大步，在埃及，在希腊，都由此产生了神祗用泥土造人的神话。在中国却大大地发扬了五行的观念。根据木火金水土五种东西彼此的作用，又产生了五行相克相生的理论。根据这几种东西的颜色：树木是苍翠的，火光是红艳艳的，金属是亮晶晶的，深深的水潭是黝黑的，中原的泥土是黄色的。于是青赤白黑黄五种颜色就被拿来配木火金水土，成为颜色上的五行了。

这个四方、五行的观念被古代思想家用来分析许许多多的事物，音乐上的官、商、角、徵、羽五个音阶，天上二十八宿的分隶青雀、黄龙、白虎、玄武（乌龟）四方，都是和这种观念紧密地联结起来的。

把世界万物的本源看做是木火金水土五种元素相互作用产生出来的，这和古代印度哲学家把万物说成是由地火水风所构成，古代希腊哲学家说万物的本源是水或者火……那思想的脉络是多么地近似啊。

尽管这种说法在几千年后的今天看来是奇特甚至好笑的，然而那里面不也包含着光辉的真理吗：万物的本源都是物质，物质彼此起着错综的作用……哦！我们遇见的对着泥土沉思的思想家，他们正是古代的略具雏形的唯物主义者！

没有这些古代思想家，我们就不会有这个五色的土坛。审视这五种颜色吧，端详这个根据“天圆地方”的古代观念筑起来的四方坛吧！它和我们民族的古代文化发生多么密切的关系啊！

我们汉民族的摇篮在黄河的中上游，那里绵亘的是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原。因此，黄色被用来配“土”，用来配“中心”，成为我们民族传统中高贵的颜色，中心是不同于四方的，能够生长五谷的土地是不同于其他东西的，黄色是不同于其他颜色的。在这个土坛的中心，黄土被特别堆成了一个圆形，审视这个黄色的圆圈吧！它使我们想起奔腾澎湃的黄河，想起在地层下不断被发掘出来的古代村落，也想起那古木参天的黄帝的陵墓。

我多么想去抱一抱那些古代的思想家，没有他们的艰苦探索，就没有今天人类的智慧。正象没有勇敢走下树来的猿人，就不会有人类一样。多少万年的劳动经验和生活智慧积累起来，才有了今天的人类文明。每一个人在人类智慧的长河旁边，都不过象一只饮河的鼹鼠。在知识的大森林里面，都不过象一只栖于一枝的鹪鹩。这河是多少亿万滴水汇成的啊，这森林是多少亿万株草木构成的啊！

瞧着这个社稷坛，你会想起了中国的泥土，那黄河流域的黄土，四川盆地的红壤，肥沃的黑土，洁白的白垩土……你会想起文学里许许多多关于泥土的故事：有人包起一包祖国的泥土藏在身旁到国外去；有人临死遗嘱必须用祖国的泥土撒到自己胸上；有人远适异国归来俯身去吻一吻自己国门的土地。这些动人的关于泥土的故事，使人对五色土发生了奇异的感情，仿佛它们是童话里的角色，每一粒土壤都可以叙述一段奇特的故事或者唱一首美好的诗歌一样。

瞧着这个紧紧拼合起来的五色土坛，一个人也会想起了国土的统一，在我们的土地上为了统一而发生的战争该有多少万次呀，然而严格说来，历史上的中国从来没有高度统一过。四分五裂，豪强纷纷划地称王的时代不去说它了，可怜的共主像傀儡似地住在京都，整天送猪肉龟肉慰问跋扈的诸侯的时代不去说它了，就是号称强盛统一的时代，还不是有许多拥兵的藩镇，许多专权的贵戚，许多地方的豪霸，在他们的领地里当着小皇帝，使中央号令不行，使国中还有许许多多的小国。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时候象今天这样高度统一过，等我们解放了台湾和一些沿海岛屿以后，这种统一的规模就更加空前了。

我在这个土坛上低徊漫步，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我们未必“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凭着思想和感情的羽翼，我们尽可去会一会古人，见一见来者。我仿佛曾经上溯历史的河流，看见了古代的诗人、农民、思想家、志士，看他们的举动，听他们的声音，然后又穿过历史的隧道，回到阳光灿烂的现实。啊，做一个历史悠久的民族的子孙是多么值得自豪的一回事！做今天的一个中国的人民是多么值得快慰的一回事！回溯过去，瞻望未来，你会觉得激动，很想深深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想好好地学习和劳动，好好地安排在无穷的时间中一个人仅有一次，而我们又恰恰生逢其时的宝贵的生命。

我真爱北京这座发人深思的社稷坛！

点评

秦牧被誉为当代散文大家。他的散文注重知识性与趣味性的有机糅合。这篇散文从北京社稷坛这一话题出发，介绍诸多相关知识、内容和掌故，读来饶有趣味，能带给读者美的享受和思想的启迪。秦牧散文已然具备了历史文化散文之韵味和特点。

土地

我们生活在一个开辟人类新历史的光辉时代。在这样的时代，人们对许许多多的自然景物也都产生了新的联想、新的感情。不是有无数人在讴歌那光芒四射的朝阳、四季常青的松柏、庄严屹立的山峰、澎湃翻腾的海洋吗？不是有好些人在赞美挺拔的白杨、明亮的灯火、奔驰的列车、崭新的日历吗？睹物思人，这些东西引起人们多少丰富和充满感情的想像！

这里我想来谈谈大地，谈谈泥土。

当你坐在飞机上，看着我们无边无际、像覆盖上一张绿色地毯的大地的时候；当你坐在汽车上，倚着车窗，看万里平畴的时候；或者，在农村里，看到一个老农捏起一把泥土，仔细端详，想鉴定它究竟适宜于种植什么谷物和蔬菜的时候；或者，当你自己随着大伙在田里插秧，黑油油的泥土吱吱地冒出脚缝的时候，不知道你曾否为土地涌现过许许多多的遐想？想起它的过去，它的未来，想起世世代代的劳动人民为要成为土地的主人，怎样斗争和流血，想起在绵长的历史中，我们每一块土地上面曾经出现过的人物和事迹，他们的苦难、忿恨、希望、期待的心情？

有时，望着莽莽苍苍的大地，我骑着思想的野马奔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才又收住缰绳，缓步回到眼前灿烂的现实中来。

我想起了二千六百多年前北方平原上的一幕情景。

一队亡命贵族，在黄土平原上仆仆奔驰。他们虽然仗剑驾车，然而看得出来，他们疲倦极了，饥饿极了。他们用搜索的眼光望着田野，然而骄阳在上，田垄间麦苗稀疏，哪里有什么可吃的东西！一个农民正在田里除草。那流亡队伍中一个王子模样的人物，走下车子来，尽量客气地向农民请求着：“求你给我们弄点吃的东西吧！你总得要帮忙才好，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吃的了。”衣不蔽体、家里正在愁吃愁穿的农民望了这群不知稼穑艰难的人们一眼，一句话也没说，从田地里捧起一大块泥土，送到王子模样的人物面前，压抑着悲忿说：“这个给你吧！”王子模样的人显然被激怒了，他转身到车上取下马鞭，怒气冲冲地想逞一下威风，鞭打那个胆敢冒犯他的尊严的农民。但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大臣模样的人物上前去劝阻住了：“这是土地，上天赐给我们的，可不正是我们的好征兆嘛！”于是，一幕怪剧出现了，那王子模样的人突然跪下地来，叩头谢着上苍，然后郑重地捧起土块，放到车上，一行人又策马前进了。辘辘大车过处卷起了漫天尘土……

这是《左传》记载下来的、春秋时代晋国公子重耳在亡命途中发生的故事。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奇怪的事情？除了因为这群贵族是在亡命途中，不得不压抑着威风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在他们心目中，土地代表着上天不可思议的赏赐，代表了财富和权力！他们知道，只要掌握了土地的所有权，就可以永无休止地榨取农民的血汗。

古代中国皇帝把疆土封赠给公侯时，就有这么一个仪式：皇帝站在地坛上，取起一块泥土来，用茅草包了，递给被封的人。上一个世纪，当殖民主义强盗还处在壮年时期，他们大肆杀戮太平洋各个岛屿上的土人，强迫他们投降，有一种被规定的投降仪式，就是要土人们跪在地上，用砂土撒到头顶。许许多多地方的部落，为了不思跪着把神圣的泥土撤上天灵盖，就成批成批地被杀戮了。

啊！这宝贵的土地！不事稼穑的剥削阶级只知道想方设法的掠夺它，把它作为榨取劳动者血汗的工具，亲自在上面播种五谷的劳动者，才真正对它具有强烈的感情，把它当做命根子，把它比喻成哺育自己的母亲。谈到这里，我想起了好些令人掀动感情波澜的事情。几个世纪以来，那些当年被迫得走投无路的破产的中国农民，飘流到海外去谋生的当儿，身上就常常怀着一撮家乡的泥土。那时，闽粤沿海港口上，一艘艘用白粉髹腹，用朱砂油头，头部两旁画上两个鱼眼睛似的小圈的红头船，乘着信风，把一批批失掉了土地的农民送到海外各地。当时离乡别井的人们，都习惯在远行之前，从井里取出一撮泥土，珍重地包藏在身边。他们把这撮泥土叫做“乡井土”。直到现在，海外华侨的床头箱里，还有人藏着这样的乡井土！试想想，在一撮撮看似平凡的泥土里，寄托了人们多少丰富深厚的感情！

过去，多少劳动者为了土地而进行了连绵不断的悲壮斗争！当外国侵略者犯境的时候，又有多少英雄义士为保卫它而英勇地献出了生命！在我国福建沿海地方，历史上就流传着许多可歌可泣的保卫土地的抗敌爱国故事。在明末御倭和抗清的浪潮中，那里曾经进行过保卫每一寸土地的激烈斗争。有的地方，妇女的发髻上流行着插上三支短剑似的装饰品，那是明代妇女准备星夜和突然来袭的倭寇搏斗的装束的遗迹。有的地方，从前曾经流行过成人死后入殓时在面部盖上白布的风俗，那是明朝遗民羞见先人于地下、一种激励后代的葬仪。这些风俗，多么沉痛，多么壮烈！在我国的湛江地方，有一座桥梁被命名为“寸金桥”，就寓有“一寸土地一寸金”的意思，这是用来纪念当年抵抗帝国主义侵略的民族英雄们的。土地的长度和面积计算单位可以用丈，用公里，用亩，用公顷，然而在含有国土的意义的时候，它的计算单位应该用一寸、一撮来衡量。因为它代表一个国家的主权，一寸土都决不容侵犯，—撮土都是珍宝。这里，我想到了我们中国的整个版图，在我们这一代人的手里，一定要使它真真正正地完整无缺。台、澎等地还被一小撮反动派所盘踞，我们必须把它解放。从福建前线，我们听到了多少动人的故事啊！不仅我们英勇而强大的海军和空军，给予美蒋反动派以沉重的打击，就是民兵队伍，也巧妙地打击了敌人。就是好些少年儿童，在大炮轰击中也自动奔跑接驳电线，传信送物。他们体现了全体中国人民保卫每一寸国土的坚强意志。

今天，在世界范围内，许许多多被殖民者奴役着的地方，也正在进行着驱逐侵略者、保卫国土的斗争。啊！一寸土，一撮土，在这种场合意义是多么神圣！

提到了一寸土这几个字，我又禁不住想到一些岛屿上的人民战士。登上那些岛屿，你会更深地认识到“一寸土”的严肃意义。我到过一个小岛，那岛屿很小。然而，岛上的生活却是多么沸腾啊！这里的海滩、天空、海面，决不容许任何侵略者窥探和侵入—步，人民的子弟兵日夜守着大炮阵地，从望远镜里、从炮镜里观测着海洋上的任何动静。这些岛屿像是大陆的眼睛，这些战士又像是岛屿的眼睛。不论是在月白风清还是九级风浪的夜里，他们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宽阔的海域。不仅这样，他们还把小岛建成花园一样美丽。本来是蛇虫蜿蜒、荆榛遍地的荒凉小岛，经过他们付出艰苦劳动，在上面建起了坚固的营房，辟出了林荫大道，又从祖国各地要来了花种，广植着笑脸迎人的各种花卉和鲜嫩的蔬菜；还建起畜牧栏，竖起鸽棚；又从海里摸出了石花，堆成小岛的美术图案。看到这些，令人不禁想到，我们所有的土地，一个个的岛屿，一寸寸的土壤，都在英雄们的守卫和汗水灌溉之下，迅速地在改变面貌了。

在我们看来很平凡的一块块的田野，实际上都有过极不平凡的经历。在几十万年之间，人类在这上面追逐着野兽，放牧着牛羊，捡拾着野果，播种着五谷，那时候人们匍匐在大自然的威力之下，风雨雷霆，电光野火，都曾经使他们畏惧颤栗。几十万年过去了，人类进入了阶级社会，一片片的土地像被带上了镣铐似的，多少世代的农民，在大地上流尽了血汗，却挣不上温饱，有多少人在这一片片土地上面仰天叹息，椎心痛恨！又有多少人揭竿起义，画着眉毛，扎着头巾参加战斗，把压迫他们的贵族豪强杀死在这些土地上面。到了近代，又有多少人民的军队为了从封建地主阶级手里，把土地夺回来，和帝国主义的军队、剥削者的军队在这上面鏖战过。20年代以来，中国共产党领导全国人民进行了革命斗争，打垮了反动统治者，推翻了剥削制度，进行了土地改革，土地的镣铐才被彻底打碎，劳动人民才真正成了土地的主人。我们热爱土地，我们正在豪迈地改造着土地，使它变成一片锦绣。当你这么思索的时候，大地上的红土黑土，黄土白土，仿佛都变成感情丰富的东西了，它们仿佛就像古代神话中的“息壤”似的，正在不断变化，不断成长，就像是具有生命一样。

几千年来披枷戴锁的土地，一旦回到人民手里，变化是多么神速啊！你试展开一幅地图，思索一下各地的变化，该有多么惊人。沙漠开始出现了绿洲，不毛之地长出了庄稼，濯濯童山披上了锦裳，水库和运河像闪亮的镜子和一条条衣带一样缀满山谷和原野。有一次我从凌空直上的飞机的舱窗里俯瞰珠江三角洲，当时苍弯明净，我望了下去，真禁不住喝彩，珠江三角洲壮观秀丽得几乎难以形容。水网和湖泊熠熠发光，大地竟像是一幅碧绿的天鹅绒，公路好似刀切一样的笔直，一丘丘的田野又赛似棋盘般整齐。嘿！千百年前的人们，以为天上有什么神仙奇迹，其实真正的奇迹却在今天的大地上。劳动者的力量把大地改变得多美！一个巧手姑娘所绣的只是一小幅花巾，广大劳动者却以大地为巾，把本来丑陋难看的地面变得像苏绣广绣般美丽了。

你也许在火车的瞭望车上看过迅速掠过的美丽的大地；也许参加过几万人挑灯修筑水电站大坝的工程，在那种场合，千千万万人仿佛变成了一个挥动着巨臂的巨人，正在做着开天辟地的工作。在华南，有些隔离大陆的岛屿给筑起了—条堤坝，和大陆连起来了；有些小山被搬掉填到海里，大海涌出陆地来了；干旱的雷州半岛被开出了一条比苏伊士运河还要长的运河；潮汕平原上的土地被整理成棋格一样齐整。我们时代的人既以一寸寸的土地为单位在精细工作着，又以一千里，一万里，更确切来说，又以全部已解放的九百多万平方公里土地作为一个整体来规划和工作着。这十几年来，同是千万年世代相传的大地上，长出了多少崭新的植物品种啊！每逢看到了欣欣向荣的庄稼，看到刚犁好的涌着泥浪的肥沃的土地，我的心头就涌起像《红旗歌谣》中的民歌所描写的——“沙果笑的红了脸，西瓜笑的如蜜甜，花儿笑的分了瓣，豌豆笑的鼓鼓圆”这一类带着泥土、露水、草叶、鲜花香味的大地的情景。让我们对土地激发起更强烈的感情吧！因为大地母亲的镣铐解除了，现在就看我们怎样为哺育我们的大地母亲好好工作了。

事实上，无数的人也正在一天天地发展着这样的感情。你可以从细小或者巨大的场面中觉察到这一切。你看过公社干部率领着一群老农在巡田的情景吗？他们拿着一根软尺，到处量着，计算着一块块土地的水稻穗数；不管是不是自己管理的，看到任何一丘田里面的一根稗草都要涉水下去把它拔掉。你看到农村中的青年技术员在改变土壤的场面吗？有时他们把几千年未曾见过天日的沃土底下的砾土都翻动了，或者深夜焚起篝火烧土，要使一处处的土地都变得膏腴起来。

几万人围在一片土地上修筑堤坝，几千人举着红旗浩浩荡荡上山的情景尤其动人心魄。那呐喊，那笑声，尤其是那一对对灼热的眼睛！虽然在紧张的劳动中大家都少说话了，但是那眼光仿佛在诉说着—切：“干啊干啊，向土地夺宝，把我们所有的土地都利用起来。一定要用我们这一代人的双手，搬掉落后和穷困这两座大山！”有时这些声音寄托于劳动号子，寄托于车队奔驰之中，仿佛令人感到战鼓和进军号的撼人的气魄……

让我们捧起一把泥土来仔细端详吧！这是我们的土地啊！怎样保卫每一寸的土地呢？怎样使每一寸土地都发挥它的巨大的潜力，一天天更加美好起来呢？党正在领导和率领着我们前进。青春的大地也好像发出巨大的声音，要求每一个中国子民都作出回答。

1960年

（原载《人民文学》1961年1—2月合刊）

点评

土地就是生存之本，就是江山社稷。中国人对于土地有着殊同寻常的情感。作者纵横古今，大开大合，将抒情与叙事完美地结合，纵论土地与百姓、国家的关系，凸显深入中国人骨髓的土地情感。那是流淌着奶和蜜的土地，那是亘古长青的土地，那是母亲一般宽广博大、包容一切的土地。它是完美的家园，它是完美生命的一部分。

曹靖华（1897—1987）

原名曹联亚。河南省卢氏县人，作家、翻译家。著有散文集《春城飞花》《飞花集》《望断南飞雁》等。

忆当年，穿着细事且莫等闲看！

幼年读书，遇“服之不衷，身之灾也”，曾想：衣所以蔽体、御寒而已。怎么穿得不当，还足招祸？遇孔子“微服而过宋”，曾想：像“万世师表”那样方正、古板，连走路都“行不由径”，吃饭也“割不正不食”；一旦人要杀他，为了避免人注意，怎么还把平常的衣服都换了逃走呢？此外还遇到许多有关穿着的话，当年都不求甚解，终以不了了之了。

辛亥革命初年，我满身“土气”，第一次从万山丛中出来，到县城考高小。有位年纪比我约大两倍的同乡说：“进城考洋学堂，也该换一身像样的衣服，怎就穿这一身来了。”我毫不知天高地厚，一片憨直野气，土铳一样，这么铳了一句：“考学问，又不是考衣服！”

这一铳非同小可，把对方的眼睛铳得又大又圆了。他连声说：“了不起！了不起！言之有理！有理！”

我当时不辨这是挖苦，还是正语。不求甚解，仍以不了了之了。

总之，书是书，我是我。不识不知，书本于我何有哉！

“五四”风暴中，作为一个北方省城的中学生，到上海参加第—次全国学生代表会议。这宛如一枚刚出土的土豆，猛然落入金光耀目的十里洋场。“土气”之重，和当年从深山落入县城的情况比来，真是天上人间了。

如此“土气”的穿着，加之满口土腔，甚至问路，十九都遭白眼。举目所至，多为红红绿绿，油头粉面。不快之感，油然而起。碰壁之余，别有一番从所未尝的滋味在心头。我咀嚼、回味……后来读到鲁迅先生有关文章时，才恍然悟到：甚矣，穿着亦大有文章也！

鲁迅先生在《上海的少女》一文中，曾说过这样一段话：“在上海生活，穿时髦衣服的比土气的便宜。如果一身旧衣服，公共电车的车掌会不照你的话停车，公园看守会格外认真地检查入门券，大宅子或大客寓的门丁会不许你走正门。所以，有些人宁可居斗室，喂臭虫，一条洋服裤子却每晚必须压在枕头下，使两面裤腿上的折痕天天有棱角。”

啊，原来如此，不过这只是一个方面。还有鲁迅先生尚未行之于文字的，这姑且放下不表。

且说当年北京，我总觉有所不同。尽管岁月飞逝，人事沧桑，而阴丹士林一类的蓝大褂“江山”，总稳如磐石。男女老幼，富贵贫贱，无不甘为“顺民”。春夏秋冬，时序更迭，蓝大褂却总与其主人形影相随也。溽暑盛夏，儒雅之士，倘嫌它厚，改换纺绸、夏布之类的料子而已。但其实，那也不见得真穿，出门时，多半搭在肘弯上作样子，表示礼貌罢了。短促的酷暑一过，又一元复始了。其他季节，不管“内容”如何随寒暖而变化：由夹而棉，或由棉而皮，也不管怎样“锦绣其内”，外面却总罩着一件“永恒的”蓝大褂。实在说，蓝大褂在长衣中也确有可取之处：价廉、朴素、耐脏、经磨，宜于御风沙……对终日在粉笔末的尘雾中周旋的穷教书匠说来，更觉相宜：这不仅使他雪人似地一出教室，轻轻一掸，便故我依然，且在一些富裕的同类和学子面前，代他遮掩了几许寒酸，使他侧身“士林”，满可无介于怀了。

不仅此也。在豺狼逞霸，猎犬四出的当年，据说蓝大褂的更大功能，在于它的“鱼目混珠”。但其实也不尽然。同样托庇于蓝大褂之下，而竟不知所终者，实大有人在！不过同其他穿着相比，蓝大褂毕竟“吉祥”得多了。这虽然是无可奈何中的聊以自慰的偏见呵。

某年秋夜，一个朋友把我从天津送到北平。另一个朋友相见之下，惊慌地说：

“呀，洋马褂！不行，换掉，换掉！”

我窘态万状，无言以对。殊不知我失掉“民族形式”的装备也久矣。他忽然若有所悟地转身到卧房里取了一件蓝大褂，给我换上，就讲起北平的“穿衣经”来。

实在说，我向来是不喜欢“洋马褂”，钟爱蓝大褂的。不过这以前，此一地，彼一地也。穿着蓝大褂在异邦马路上行走，其引人注目，正不亚于狗熊在广场上表演。而现在和蓝大褂重结不解之缘，恰是“适怀我心”了。

不久，我就穿着这“适怀我心”，而且又能“鱼目混珠”的蓝大褂，到了阔别的十里洋场。

不知怎的，也许因为久别重逢，分外兴奋了吧，我这如此“土气”的蓝大褂，昨天整整半日，鲁迅先生仿佛都没有发现。第二天用过早饭，一同登楼。坐定之后，正不知话题从何开始。窗明几净，鸦雀无声，旭日朗照，满室生辉。我们恬淡闲适，万虑俱无。如此良辰，正大好倾谈境界也。这时鲁迅先生忽然把眉头一扬，就像哥伦布望见新大陆似的，把我这“是非之衣”一打量，惊异地说：

“蓝大褂！不行，不行。还有好的没有？”

我感慨地说：“北方之不行也，洋马褂……”

他没待我说完，就接着说：

“南方之不行也，蓝大褂呀！洋马褂倒满行。还有好的没有？”

我一面答有，一面把那顿成“不祥之衣”的蓝大褂下襟，往起一撩，露出了皮袍面：这是深蓝色的，本色提花的，我叫不出名字的丝织品。堪称大方、素雅，而且柔和、舒适。

鲁迅先生一见，好像发现了我的保险单—样，喜不自胜地说：

“好！好！满及格！”

他放心了。面露微笑地喷了一口烟说：

“没事别出门。真要出门时，千万不能穿这蓝大褂。此地不流行。否则易被注意、盯梢，万—被盯上可不得了！”

当时的确是：“沪上实危地，杀机甚多，商业之种类又甚多，人头亦系货色之一，贩此为活者，实繁有徒，幸存者大抵偶然耳。”

接着他就谈到不但要注意穿着，而且要注意头发梳整齐，皮鞋擦光等等。蓬首垢面、衣冠不整、外表古怪，都足引起注意，闹大乱子。连举止也都要留神……

“这是用牺牲换来的教训呀。”

他结论似地这么来了一句，又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接着说：

“在上海过生活，就是一般人穿着不留心，也处处引起麻烦。我就遇到过。”

我又喷了一口烟，停顿了一下，用说故事的口气，从容不迫地一边回忆，一边说起来：

有一次，我随随便便地穿着平常这一身，到一个相当讲究的饭店，访一个外国朋友，饭店的门丁，把我浑身上下—打量，直截了当地说：

“走后门去！”

这样饭店的“后门”，通常只运东西或给“下等人”走的。我只得绕了—个圈子，从后门进去，到了电梯跟前，开电梯的把我浑身上下一打量，连手都懒得抬，用脑袋向楼梯摆了一下，直截了当地说：

“走楼梯上去！”

我只得—层又一层地走上去。会见了朋友，聊了一阵天，告辞了。

据说这位外国朋友住在这里，有一种惯例：从来送客，只到自己房门为止，不越雷池一步。这一点，饭店的门丁、开电梯的，以及勤杂人员等等，都司空见惯了。不料这次可破例了。这位外国人不但非常亲切而恭敬地把我送出房门，送上电梯，陪我下了电梯，一直送到正门口，恭敬而亲切地握手言别，而且望着我的背影，目送着我远去之后，才转身回去。刚才不让我走正门的门丁和让我步行上楼的开电梯的人，都满怀疑惧地闭在闷葫芦中……

他喷了一口烟，最后结束说：

“这样社会，古今中外，易地则皆然。可见穿着也不能等闲视之呀。”

一九六一年九月三日

点评

人们常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绝不能以貌取人。而在现代中国社会，却常常是以衣服取人，甚至凭借穿着来抓人。穿衣看似小事，却不能等闲视之。在这篇散文中，作者记述了当年衣着带给自己的种种困扰，表现了那个特定的时代氛围以及特定时代人们的生活情状，对不正常的社会进行了旁敲侧击式的批判。

刘白羽（1916—2005）

山东潍坊青州人，出生于北京通州。曾任中国作协党组书记、《人民文学》主编等职。著有长篇小说《第二个太阳》，散文集《红玛瑙集》《风霜集》《海天集》《秋阳集》《腊叶集》等。

长江三日

十一月十七日

雾笼罩着江面，气象森严。十二时，“江津”号启碇顺流而下了。在长江与嘉陵江汇合后，江面突然开阔，天穹顿觉低垂。浓浓的黄雾，渐渐把重庆隐去。一刻钟后，船又在两面碧森森的悬崖陡壁之间的狭窄的江面上行驶了。

你看那急速漂流的波涛一起一伏，真是“众水会万涪，瞿塘争一门”。而两三木船，却齐整的摇动着两排木桨，象鸟儿扇动着翅膀，正在逆流而上。我想到李白、杜甫在那遥远的年代，以一叶扁舟，搏浪急进，该是多少雄伟的搏斗，会激发诗人多少瑰丽的诗思啊！……不久，江面更开朗辽阔了。两条大江，骤然相见，欢腾拥抱，激起云雾迷蒙，波涛沸荡，至此似乎稍为平定，水天极目之处，灰蒙蒙的远山展开一卷清淡的水墨画。

从长江上顺流而下，这一心愿真不知从何时就在心中扎下根子，年幼时读“大江东去……”读“两岸猿声……”辄心向往之。后来，听说长江发源于一片冰川，春天的冰川上布满奇异艳丽的雪莲，而长江在那儿不过是一泓清溪；可是当你看到它那奔腾叫啸，如万瀑悬空，砰然万里，就不免在神秘气氛的“童话世界”上又涂了一层英雄光彩。后来，我两次到重庆，两次登枇杷山看江上夜景，从万家灯光、灿烂星海之中，辨认航船上缓缓浮动而去的灯火，多想随那惊涛骇浪，直赴瞿塘，直下荆门呀。但亲身领略一下长江风景，直到这次才实现。因此，这一回在“江津”号上，正如我在第二天写的一封信中所说：

“这两大，整天我都在休息室里，透过玻璃窗，观望着三峡。昨天整日都在朦胧的雾罩之中。今天却阳光一片。这庄严秀丽气象万千的长江真是美极了。”

下午三时，天转开朗。长江两岸，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都是雄伟的山峰，苍松翠竹绿茸茸的遮了一层绣幕。近岸陡壁上，背纤的纤夫历历可见。你向前看，前面群山在江流浩荡之中，则依然为雾笼罩，不过雾不象早晨那样浓，那样黄，而呈乳白色了。现在是“枯水季节”，江中突然露出一块黑色礁石，一片黄色浅滩，船常常在很狭窄的两面航标之间迂回前进，顺流驶下。山愈聚愈多，渐渐暮霭低垂了，渐渐进入黄昏了，红绿标灯渐次闪光，而苍翠的山峦模糊为一片灰色。

当我正为夜色降临而惋借的时候，黑夜里的长江却向我展开另外一种魅力。开始是，这里一星灯火，那儿一簇灯火，好象长江在对你眨着眼睛。而一会儿又是漆黑一片，你从船身微微的荡漾中感到波涛正在翻滚沸腾。一派特别雄伟的景象，出现在深宵。我一个人走到甲板上，这时江风猎猎，上下前后，一片黑森森的，而无数道强烈的探照灯光，从船顶上射向江面，天空江上一片云雾迷蒙，电光闪闪，风声水声，不但使人深深体会到“高江急峡雷霆斗”的赫赫声势，而且你觉得你自己和大自然是那样贴近，就象整个宇宙，都罗列在你的胸前。水天，风雾，浑然融为一体，好象不是一只船，而是你自己正在和江流搏斗而前。“曙光就在前面，我们应当努力。”这时一种庄严而又美好的情感充溢我的心灵，我觉得这是我所经历的大时代突然一下集中地体现在这奔腾的长江之上。是的，我们的全部生活不就是这样战斗、航进、穿过黑夜走向黎明的吗？现在，船上的人都已酣睡，整个世界也都在安眠，而驾驶室上露出一片宁静的灯光。想一想，掌握住舵轮，透过闪闪电炬，从惊涛骇浪之中寻到一条破浪前进的途径，这是多么豪迈的生活啊！我们的哲学是革命的哲学，我们的诗歌是战斗的诗歌，正因为这样我们的生活是最美的生活。列宁有一句话说得好极了：“前进吧！这是多么好啊！这才是生活啊！”……“江津”号昂奋而深沉的鸣响着汽笛向前方航进。

十一月十八日

在信中，我这样叙说：“这一天，我象在一支雄伟而瑰丽的交响乐中飞翔。我在海洋上远航过，我在天空上飞行过，但在我们的母亲河流长江上，第一次，为这样—种大自然的威力所吸摄了。”

朦胧中听见广播到奉节。停泊时天已微明。起来看了一下，峰峦刚刚从黑夜中显露出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启碇续行，我到休息室里来，只见前边两面悬崖绝壁，中间一条狭狭的江面，已进入瞿塘峡了。江随壁转，前面天空上露出一片金色阳光，象横着一条金带，其余天空各处还是云海茫茫。瞿塘峡口上，为三峡最险处，杜甫《夔州歌》云：“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牢关。”古时歌谣说：“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灏大如猴，瞿塘不可游；滟灏大如龟，瞿塘不可回；滟灏大如象，瞿塘不可上。”这滟滪堆指的是一堆黑色巨礁。它对准峡口。万水奔腾一冲进峡口，便直奔巨礁而来。你可想象得到那真是雷霆万钧，船如离弦之箭，稍差分厘，便撞得个粉碎。现在，这巨礁，早已炸掉。不过，瞿塘峡中，激流澎湃，涛如雷鸣，江面形成无数游涡，船从漩涡中冲过，只听得一片哗啦啦的水声。过了八公里的瞿塘峡，乌沉沉的云雾，突然隐去，峡顶上一道蓝天，浮着几小片金色浮云，一注阳光象闪电样落在左边峭壁上。右面峰顶上一片白云象白银片样发亮了，但阳光还没有降临。这时，远远前方，无数层峦叠嶂之匕，迷蒙云雾之中，忽然出现一团红雾，你看，绎紫色的山峰，衬托着这一团雾，真美极了。就象那深谷之中向上反射出红色宝石的闪光，令人仿佛进入了神话境界。这时，你朝江流上望去，也是色彩缤纷：两面巨岩，倒影如墨；中间曲曲折忻，却象有一条闪光的道路，上面荡着细碎的波光；近处山峦，则碧绿如翡翠。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前面那团红雾更红更亮了。船越驶越近，渐渐看清有一高峰亭亭笔立于红雾之中，渐渐看清那红雾原来是千万道强烈的阳光。八点二十分，我们来到这一片晴朗的金黄色朝阳之中。

抬头望处，已到巫山。上面阳光垂照下来，下面浓雾滚涌上去，云蒸霞蔚，颇为壮观。刚从远处看到那个笔直的山峰，就站在巫峡口上，山如斧削，隽秀炯娜，人们告诉我这就是巫山十二峰的第一峰，它仿佛在招呼上游来的客人说：“你看，这就是巫山巫峡了。”“江津”号紧贴山脚，进入峡口。红通通的阳光恰在此时射进玻璃厅中，照在我的脸上。峡中，强烈的阳光与乳白色云雾交织一处，数步之隔，这边是阳光，那边是云雾，真是神妙莫测。几只木船从下游上来，帆篷给阳光照的象透明的白色羽翼，山峡却越来越狭，前面两山对峙，看去连一扇大门那么宽也没有，而门外，完全是白雾。

八点五十分，满船人，都在仰头观望。我也跑到甲板上来，看到万仞高峰之巅，有一细石耸立如一人对江而望，那就是充满神奇缥缈传说的美女峰了。据说一个渔人在江中打鱼，突遇狂风暴雨，船覆灭顶，他的妻子抱了小孩从峰顶眺望，盼他回来，一天—天，一月一月，他终未回来，而她却依然不顾晨昏，不顾风雨，站在那儿等候着他，至今还在那儿等着呢！……

如果说瞿塘峡象一道闸门，那么巫峡简直象江上一条迂回曲折的画廊。船随山势左一弯，右一转，每一曲，每一折，都向你展开一幅绝好的风景画。两岸山势奇绝，连绵不断，巫山十二峰，各峰有各峰的姿态，人们给它们以很高的美的评价和命名，显然使我们的江山增加了诗意，而诗意又是变化无穷的。突然是深灰色石岩从高空直垂而下浸入江心，令人想到一个巨大的惊叹号；突然是绿茸茸草坂，象一支充满幽情的乐曲；特别好看的是悬岩上那一堆堆给秋霜染得红艳艳的野草，简直象是满山杜鹃了，峡急江陡，江面布满大大小小漩涡，船只能缓缓行进，象一个在丛山峻岭之间慢步前行的旅人。但这正好使远方来的人，有充裕时间欣赏这莽莽苍苍、浩浩荡荡长江上大自然的壮美。苍鹰在高峡上盘旋，江涛追随着山峦激荡，山影云影，日光水光，交织成一片。

十点，江面渐趋广阔，急流稳渡，穿过了巫峡。十点十五分至巴东，已入湖北境。十点半到牛口，江浪汹涌，把船推在浪头上，摇摆着前进。江流刚奔出巫峡，还没来得及喘息，却又冲入第三峡西陵峡了。

西陵峡比较宽阔，但是江流至此变得特别凶恶，处处是急流，处处是险滩。船一下象流星随着怒涛冲去，一下又绕着险滩迂回浮进。最著名的三个险滩是：泄滩、青滩和崆岭滩。初下泄滩，你看着那万马奔腾的江水会突然感到江水简直是在旋转不前，一千个、一万个漩涡，使得“江津”号剧烈震动起来。这一节江流虽险，却流传着无数优美的传说。十一点十五分到姊归。据袁崧《宜都山川记》载：姊归是屈原故乡，是楚子熊绎建国之地。后来屈原被流放到汨罗江，死在那里。民间流传着：屈大夫死日，有人在汨罗江畔，看见他峨冠博带，美髯白皙，骑一匹白马飘然而去。又传说：屈原死后，被一大鱼驮回姊归，终于从流放之地回归楚国。这一切初听起来过于神奇怪诞，却正反映了人民对屈原的无限怀念之情。

姊归正面有一大片铁青色礁石，森然耸立江面，经过很长一段急流绕过泄滩。在最急峻的地方，“江津”号用尽全副精力，战抖着，震颤着前进。急流刚刚滚过，看见前面有一奇峰突起，江身沿着这山峰右面驶去，山峰左面却又出现一道河流，原来这就是王昭君诞生地香溪，它一下就令人记起杜甫的诗：“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我们遥望了一下香溪，船便沿着山峰进入一道无比险峻的长峡兵书宝剑峡。这儿完全是一条窄巷，我到船头上，仰头上望，只见黄石碧岩，高与天齐，再驶行一段就到了青滩。江面陡然下降，波涛汹涌，浪花四溅，当你还没来得及仔细观看，船已象箭一样迅速飞下，巨浪为船头劈开，旋卷着，合在一起，一下又激荡开去。江水象滚沸了一样，到处是泡沫，到处是浪花。船上的同志指着岩上一片乡镇告我：“长江航船上很多领航人都出生在这儿……每只木船要想渡过青滩，都得请这儿的人引领过去。”这时我正注视着一只逆流而上的木船，看起这青滩的声势十分吓人，但人从汹涌浪涛中掌握了—条前进途径，也就战胜了大自然了。

中午，我们来到了崆岭滩眼前，长江上的人都知道：“泄滩青滩不算滩，崆岭才是鬼门关。”可见其凶险了。眼看一片灰色石礁布满水面，“江津”号却抛锚停泊了。原来崆岭滩—条狭窄航道只能过一只船，这时有一只江轮正在上行，我们只好等下来。谁知竟等了那么久，可见那上行的船只是如何小心翼翼了。当我们驶下崆岭滩时，果然是一片乱石林立，我们简直不象在浩荡的长江上，而是在苍莽的丛林中找寻小径跋涉前进了。

十一月十九日

早晨，一片通红的阳光，把平静的江水照得象玻璃一样发亮。长江三日，千姿万态，现在已不是前天那样大雾迷蒙，也不是昨天“巫山巫峡色萧森”，而是“楚地阔无边，苍茫万顷连”了。长江在穿过长峡之后，现在变得如此宁静，就象刚刚诞生过婴儿的年轻母亲一样安详慈爱。天光水色真是柔和极了。江水象微微拂动的丝绸，有两只雪白的鸥鸟缓缓地和“江津”号平行飞进，水天极目之处，凝成一种透明的薄雾，一簇一簇船帆，就象一束一束雪白的花朵在蓝天下闪光。

在这样一天，江轮上非常宁静的一日，我把我全身心沉浸在“红色的罗莎”卢森堡的《狱中书简》中。

这个在一九一八年德国无产阶级革命中最坚定的领袖，我从她的信中，感到一个伟大革命家思想的光芒和胸怀的温暖，突破铁窗镣铐，而闪耀在人问，你看，这一页：

雨点轻柔而均匀地洒落在树叶上，紫红的闪电一次又一次地在铅灰色中闪耀，遥远处，隆隆的雷声象汹涌澎湃的海涛余波似地不断滚滚传来。在这一切阴霾惨淡的情景中，突然间一只夜莺在我窗前的一株枫树上叫起来了！在雨中，闪电中，隆隆的雷声中，夜莺啼叫得象是一只清脆的银铃，它歌唱得如醉如痴，它要压倒雷声，唱亮昏暗……

昨晚九点左右，我还看到壮丽的一幕，我从我的沙发上发现映在窗玻璃上的玫瑰色的返照，这使我非常惊异，因为天空完全是灰色的。我跑到窗前，着了迷似的站在那里。在一色灰沉沉的天空上，东方涌现出一块巨大的、美丽得人间少有的玫瑰色的云彩，它与一切分隔开，孤零零地浮在那里，看起来象是一个微笑，象是来自陌生的远方的一个问候。我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把双手伸向这幅富有魅力的图画。有了这样的颜色，这样的形象，然后生活才美妙，才有价值，不是吗？我用目光饱餐这幅光辉灿烂的图画，把这幅图画的每一线玫瑰色的霞光都吞咽下去，直到我突然禁不住笑起自己来。天哪，天空啊，云彩啊，以及整个生命的美并不只存在于佛龙克，用得着我来跟它们告别？不，它们会跟着我走的，不论我到哪儿，只要我活着，天空、云彩和生命的美会跟我同在。

“江津”号在平静的浪花中缓缓驶行。我读着书，—种非常珍贵的感情渗透我的全身。我必须立刻把它写下来，我愿意把它写在这奔腾叫啸、而又安静温柔的长江—起，因为它使我联想到我前天想到的“战斗航进穿过黑夜走向黎明”的想象，过去，多少人，从他们艰巨战斗中想望着一个美好的明天呀！而当我承受着象今天这样灿烂的阳光和清丽的景色时，我不能不意识到，今天我们整个大地，所吐露出来的那一种芬芳、宁馨的呼吸，这社会主义生活的呼吸，正是全世界上，不管在亚洲还是在欧洲，在美洲还是在非洲，一切先驱者的血液，凝聚起来，而发射出来的最自由最强大的光辉。我读完了《狱中书简》，一轮落日那样圆，那样大，象鲜红的珊瑚球一样，把整个江面笼罩在一脉淡淡的红光中，面前象有—种细细的丝幕柔和地、轻悄地撒落下来。

最后让我从我自己的一封信中抄下一段，来结束这一日吧：

夜间，九时余从前面漆黑的夜幕中，看见很小很小几点亮光。人们指给我那就是长江大桥，“江津”号稳稳地向武汉驶近。从这以后，我一直站在船上眺望，渐渐的渐渐的看出那整整齐齐的一排象横串起来的珍珠，在熠熠闪亮。我看着，我觉得在这辽阔无边的大江之上，这正是我们献给我们母亲河流的一顶珍珠冠呀！……再前进，江上无数蓝的、白的、红的、绿的灯光，拖着长长倒影在浮动，那是无数船只在航行，而那由一颗颗珍珠画出的大桥的轮廓，完全象升在云端里一样，高耸空中，而桥那面，灯光稠密的简直象是灿烂的金河，那是什么？仔细分辨，原来是武汉两岸的亿万灯光。当我们的“江津”号，嘹亮地向武汉市发出致敬欢呼的声音时，我心中升起一种庄严的情感，看一看！我们创造的新世界有多么灿烂吧！……

（选自《刘白羽散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版）

点评

刘白羽写长江，采取了一个特别的视角，从轮船上仰视的角度。坐船从长江上经过，一路所见，滩险水急，峰回路转，有万千未知的风景等待作者去为读者一一揭开。作家就像一名高明的导游和善于设计悬念的小说家，引领读者身临其境地去观赏风景，感悟人生。这，无疑是一篇优秀的写景抒情散文。

杨朔（1913—1968）

山东蓬莱人。对当代散文发展有重大的开拓和贡献。出版散文集《亚洲日出》《海市》《东风第一枝》《生命泉》《茶花赋》《杨朔散文选》等，长篇小说《三千里江山》和《洗兵马》（上部）。

雪浪花

凉秋八月，天气分外清爽。我有时爱坐在海边礁石上，望着潮涨潮落，云起云飞。月亮圆的时候，正涨大潮。瞧那茫茫无边的大海上，滚滚滔滔，一浪高似一浪，撞到礁石上，唰地卷起几丈高的雪浪花，猛力冲激着海边的礁石。那礁石满身都是深沟浅窝，坑坑坎坎的，倒象是块柔软的面团，不知叫谁捏弄成这种怪模怪样。

几个年轻的姑娘赤着脚，提着裙子，嘻嘻哈哈追着浪花玩。想必是初次认识海，一只海鸥，两片贝壳，她们也感到新奇有趣。奇形怪状的礁石自然逃不出她们好奇的眼睛，你听她们议论起来了；礁石硬得跟铁差不多，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是天生的，还是錾子凿的，还是怎的？

“是叫浪花咬的，”一个欢乐的声音从背后插进来。说话的人是个上年纪的渔民，从刚扰岸的渔船跨下来，脱下黄油布衣裤，从从容容晾到礁石上。

有个姑娘听了笑起来：“浪花也没有牙，还会咬？怎么溅到我身上，痛都不痛？咬我一口多有趣。”

老渔民慢条斯理说：“咬你一口就该哭了。别看浪花小，无数浪花集到一起，心齐，又有耐性，就是这样咬啊咬的，咬上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哪怕是铁打的江山，也能叫它变个样儿。姑娘们，你们信不信？”

说的妙，里面又含着多么深的人情世故。我不禁对那老渔民望了几眼。老渔民长得高大结实，留着一把花白胡子。瞧他那眉目神气，就象秋天的高空一样，又清朗，又深沉。老渔民说完话，不等姑娘们搭言，早回到船上，大声说笑着，动手收拾着满船烂银也似的新鲜鱼儿。

我向就近—个渔民打听老人是谁，那渔民笑着说：“你问他呀，那是我们的老泰山。老人家就有这个脾性，一辈子没养女儿，偏爱拿人当女婿看待。不信你叫他一声老泰山，他不但不生气，反倒摸着胡子乐呢。不过我们叫他老泰山，还有别的缘故。人家从小走南闯北，经的多，见的广，生产队里大事小事，一有难处，都得找他指点，日久天长，老人家就变成大伙依靠的泰山了。”

此后一连几日，变了天，飘飘洒洒落着凉雨，不能出门。这一天晴了，后半晌，我披着一片火红的霞光，从海边散步回来，瞟见休养所院里的苹果树前停着辆独轮小车，小车旁边的个人俯在磨刀石磨剪刀。那背影有点儿眼熟。走到跟前—看，可不正是老泰山。

我招呼说：“老人家，没出海打鱼么？”

老泰山望了望我笑着说：“哎，同志，天不好，队里不让咱出海，叫咱歇着。”

我说：“象你这样年纪，多歇歇也是应该的。”

老泰山听了说：“人家都不歇，为什么我就应该多歇着？我一不瘫，二不瞎，叫我坐着吃闲饭，等于骂我。好吧，不让咱出海，咱服从；留在家里，这双手可得服从我。我就织鱼网，磨鱼钩，照顾照顾生产队里的果木树，再不就推着小车出来走走，帮人磨磨刀，钻钻磨眼儿，反正能做多少活就做多少活，总得尽我的—份力气。”

“看样子你有六十了吧？”

“哈哈！六十？这辈子别再想那个好时候了——这个年纪啦。”说着老泰山捏起右手的三根指头。

我不禁惊疑说：“你有七十了么？看不出。身板骨还是挺硬朗。”

老泰山说：“哎，硬朗什么？头四年，秋收扬场，我一连气还能扬它一两千斤谷子。如今不行了，胳膊害过风湿痛病，抬不起来，磨刀磨剪子，胳膊往下使力气，这类活儿还能做。不是胳膊拖累我，前年咱准要求到北京去油漆人民大会堂。”

“你会的手艺可真不少呢。”

“苦人哪，自小东奔西跑的，什么不得干。干的营生多，经历的也古怪，不瞒同志说，三十年前，我还赶过脚呢。”说到这儿，老泰山把剪刀往水罐里蘸了蘸，继续磨着，一面不紧不慢地说：“那时候，北戴河跟今天可不一样。一到三伏天，来歇伏的差不多净是蓝眼珠的外国人。有一回，一个外国人看上我的驴。提起我那驴，可是百里挑一：浑身乌黑乌黑，没一根杂毛，四只蹄子可是白的。这有个讲究，叫四蹄踏雪，跑起来，极好的马也追不上。那外国人想雇我的驴去逛东山。我要五块钱，他嫌贵。你嫌贵，我还嫌你胖呢。胖的象条大白熊，别压坏我的驴。讲来讲去，大白熊答应我的价钱，骑着驴逛了半天，欢欢喜喜照数付了脚钱。谁料想隔不几天，警察局来传我，说是有人把我告下了，告我是红胡子，硬抢人家五块钱。”

老泰山说的有点气促，喘嘘嘘的，就缓了口气，又磨着剪子说：“我一听气炸了肺。我的驴，你的屁，爱骑不骑，怎么能诬赖人家是红胡子？赶到警察局一看，大白熊倒轻松，望着我乐的闭不拢嘴。你猜他说什么？你说：你的驴快，我要再雇一趟去秦皇岛，到处找不着你。我就告你。一告，这不是，就把红胡子抓来了。”

我忍不住说：“瞧他多聪明！”

老泰山说：“聪明的还在后头呢，你听着啊。这回到省事，也不用争，一张口他就给我十五块钱，骑上驴，他拿着根荆条，抽着驴紧跑。我叫他慢着点，他直夸奖我的驴有几步好走，答应回头再加点脚钱。到秦皇岛一个来回，整整一天，累的我那驴浑身湿淋淋的，顺着毛往下滴汗珠——你说叫人心疼不心疼？”

我插问道：“脚钱加了没有？”

老泰山直起腰，狠狠吐了口唾沫说：“见他的鬼！他连一个铜子儿也不给，说是上回你讹诈我五块钱，都包括在内啦，再闹，送你到警察局去。红胡子！红胡子！直骂我是红胡子。”

我气的问：“这个流氓，他是哪国人？”

老泰山说：“不讲你也猜得着。前几天听广播，美国飞机又偷着闯进咱们家里。三十年前，我亲身吃过他们的亏，这笔账还没算清。要是倒退五十年，我身强力壮，今天我呀一”

休养所的窗口有个妇女探出脸问：“剪子磨好没有？”

老泰山应声说：“好了。”就用大拇指试试剪子刃，大声对我笑着说：“瞧我磨的剪子，多快。你想天的云霞，做一床天大的被，也剪得动。”

西天上正铺着一片金光灿烂的晚霞，把老泰山的脸映得红彤彤的。老人收起磨刀石，放到独轮车上，跟我道了别，推起小车走了几步，又停下，弯腰从路边掐了枝野菊花，插到车上，才又推着车慢慢走了，一直走进火红的霞光里去。他走了，他在海边对几个姑娘讲的话却回到我的心上。我觉得，老泰山恰似一点浪花，跟无数浪花集到一起，形成这个时代的大浪潮，激扬飞溅，早已把旧日的江山变了个样儿，正在勤勤恳恳塑造着人民的江山。

老泰山姓任。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笑笑说：“山野之人，值不得留名字。”竟不肯告诉我。

（选自《杨朔散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版）

点评

杨朔散文擅长于睹物思人，借景写人。所有的景色和风物似乎都是给人物做衬托和铺垫的。换言之，他笔下的优美的景物都是他着意讴歌和赞美的人物的化身。他的散文饱含着对于普通劳动者朴素而深厚的感情。杨朔散文自成一家，对初学写作的人影响很大。这样的散文，可谓是老少皆宜、易懂易学。而作家浓厚的抒情气质，也使他的散文浸染上了一层鲜明的诗意色彩。

茶花赋

久在异国他乡，有时难免要怀念祖国的。怀念极了，我也曾想：要能画一幅画儿，画出祖国的面貌特色，时刻挂在眼前，有多好。我把这心思去跟一位擅长丹青的同志商量，求她画，她说：“这可是个难题，画什么呢？画点零山碎水，一人一物，都不行。再说，颜色也难调，你就是调尽五颜六色，又怎么画得出祖国的面貌？”我想了想，也是，就搁下这桩心思。

今年二月，我从海外回来，一脚踏进昆明，心都醉了。我是北方人，论季节，北方也许正是搅天风雪，水瘦山寒，云南的春天却脚步儿勤，来得快，到处早象催生婆似的正在催动花事。

花事最盛的去处数着西山华庭寺。不到寺门，远远就闻见一股细细的清香，直渗进人的心肺。这是梅花，有红梅、白梅、绿梅，还有朱砂梅，一树一树的，每一树梅花都是一首诗。白玉兰花略微有点儿残，娇黄的迎春却正当时，那一片春色啊，比起滇池的水来不知还要深多少倍。

究其实这还不是最深的春色。且请看那一树，齐着华庭寺的廊檐一般高，油光碧绿的树叶中间托出千百朵重瓣的大花，那样红艳，每朵花都象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焰。这就是有名的茶花。不见茶花，你是不容易懂得“春深似海”这句诗的妙处的。

想看茶花，正是好时候。我游过华庭寺，又冒着星星点点细雨游了一次黑龙潭，这都是看茶花的名胜地方。原以为茶花一定很少见，不想在游历当中，时时望见竹篱茅屋旁边会闪出—枝猩红的花来。听朋友说：“这不算稀奇。要是在大理，差不多家家户户都养茶花，花期一到，各样品种的花儿争奇斗艳，那才美呢。”

我不觉对着茶花沉吟起来。茶花是美啊。凡是生活中美的事物都是劳动创造的。是谁白天黑夜，积年累月，拿自己的汗水浇着花，象抚育自己儿女一样抚育着花秧，终于培养出这样绝色的好花？应该感谢那为我们美化生活的人。

普之仁就是这样一个能工巧匠，我在翠湖边上会到他。翠湖的茶花多，开得也好，红彤彤的一大片，简直就是那一段彩云落到湖岸上。普之仁领我穿着茶花走，指点着告诉我这叫大玛瑙，那叫雪狮子；这是蝶翅，那是大紫袍……名目花色多得很。后来他攀着一棵茶树的小干枝说：“这叫童子面，花期迟，刚打骨朵，开起来颜色深红，倒是最好看的。”

我就问：“古语说：看花容易栽花难——栽培茶花一定也很难吧？”

普之仁答道：“不很难，也不容易。茶花这东西有点特征，水壤气候，事事都得细心。又怕风，又怕晒，最喜欢半阴半阳，顶讨厌的是虫子。有一种钻心虫，钻进—条去，花就死了。—年四季，不知得操多少心呢。”

我又问道：“—棵茶花活不长吧？”

普之仁说：“活的可长啦。华庭寺有棵松子鳞，是明朝的，五百多年了，一开花，能开—千多朵。”

我不觉噢了一声：想不到华庭寺见的那棵茶花来历这样大。

普之仁误会我的意思，赶紧说：“你不信么？大理地面还有一棵更老的呢，听老人讲，上千年了，开起花来，满树数不清数，都叫万朵茶。树干子那样粗，几个人都搂不过来。”说着他伸出两臂，做个搂抱的姿势。

我热切地望着他的手，那双手满是茧子，沾着新鲜的泥土。我又望着他的脸，他的眼角刻着很深的皱纹，不必多问他的身世，猜得出他是个曾经忧患的中年人。如果他离开你，走进人丛里去，立刻便消逝了，再也不容易寻到他——他就是这样一个极其普通的劳动者，然而正是这样的人，整月整年，劳心劳力，拿出全部精力培植着花木，美化我们的生活。美就是这样创造出来的。

正在这时，恰巧有一群小孩也来看茶花，一个个仰着鲜红的小脸，甜蜜蜜地笑着，唧唧喳喳叫个不休。

我说：“童子面茶花开了。”

普之仁愣了愣，立时省悟过来，笑着说：“真的呢，再没有比这种童子面更好看的茶花了。”

一个念头忽然跳进我的脑子，我得到一幅画的构思，如果用最浓最艳的朱红，画一大朵含露乍开的童子面茶花，岂不正可以象征着祖国的面貌？我把这个简单的构思记下来，寄给远在国外的那位丹青能手，也许她肯再斟酌一番，为我画一幅画儿吧。

点评

杨朔散文的特点之一是浅显明了，讴歌创造美的生活的人。《茶花赋》正是这样一篇歌颂劳动与创造及美好生活的文章，行文清晰浅明，简单易懂。这种以精美文字，从平凡生活及事物中提炼诗意的散文创作手法，曾被称为“杨朔体”。本文及《荔枝蜜》《海市》等均是此类作品的代表。

钟敬文（1903—2002）

原名钟谭宗。生于广东海丰县，客家人。民俗学家、民间文学大师、现代散文作家。著有散文集《荔枝小品》《西湖漫话》《湖上散记》等。

碧云寺的秋色

这几天，碧云寺的秋意一天天浓起来了。

寺门口石桥下的水声，越来越显得清壮了。晚上风来时，树木的呼啸，自然不是近来才有的，可是，最近这种声响更加来得频繁了，而且声势是那么浩大，活像冲近堤岸的钱塘江的夜潮—样。

最显著的变化，还在那些树木叶子的颜色上。

碧云寺是一个大寺院。它里面有不少殿塔、亭坊，有许多形态生动的造像。同时，它又是一个大林子。在那些大小不等的院子里，都有树木或花草。那些树木，种类繁多，其中不少还是活上了几百岁的参天老干。寺的附近，那些高地和山岭上，人工种植的和野生的树木也相当繁密。如果登上金刚宝座塔的高台向四周望去，就会觉得这里正是一片久历年代的丛林，而殿堂、牌坊等，不过是点缀在苍翠的林子里的一些建筑物罢了。

我是旧历中秋节那天搬到寺里来的。那时候山上的气温自然已经比城里的来得低些。可是，在那些繁茂的树丛中，还很少看到黄色的或红色的叶子。

秋色正在怀孕呢。

约略半个月过去了。寺里有些树木渐渐开始在变换着颜色。石塔前的几株柿子树，泉水院前面院子里那些沿着石桥和假山的爬山虎，它们好像先得秋意似的，叶子慢慢地黄的黄，赤的赤了。

可是，从碧云寺的整个景色看来，这不能算是什么大变化。绿色的统治基本上还没有动摇，尽管它已经走近了这种动摇的边沿。

到了近日，情景就突然改变了。黄的、红的、赤的颜色触目都是。而且它来得那么神速，正像我们新中国各方面前进的步子—样。

我模糊的季节感被惊醒过来了。

在那些树木里变化最分明的，首先要算爬山虎。碧云寺里，在这个院子，在那个院子，在石山上，在墙壁上……我们都可以看见它那蔓延的枝条和桃形及笔架形的叶子。前些时，这种叶子变了颜色的，还只限于某些院子里。现在，不论这里那里的，都在急速地换上了新装。它们大都由绿变黄，变红，变丹，变赤……我们要找出它整片的绿叶已经不很容易了。

叫我最难忘情的，是罗汉堂前院子里靠北墙的那株缠绕着大槐树的爬山虎。它的年龄自然没有大槐树那么老大，可是，从它粗大的根干看来，也决不是怎样年轻了。它的枝条从槐树的老干上向上爬，到了分杈的地方，那些枝条也分头跟着枝桠爬了上去，一直爬到它们的末梢。它的叶子繁密而又肥大（有些简直大过了我们的手掌），密密地缀满了槐树的那些枝桠。平常的时候，我们没有注意到它跟槐树叶子的差别。因为彼此形态上尽管不同，颜色却是一样的。几天来，可大不同了。槐树的叶子，有一些也渐渐变成黄色，可是，全树还是绿沉沉的。而那株爬山虎的无数叶子，却由绿变黄，变赤。在树干上、树枝上非常鲜明地显出自己的艳丽来。特别是在阳光的照射下，那些深红的、浅红的、金黄的、橘黄的……叶子都闪着亮光，人们从下面向上望去，每片叶子都好像是透明的。它把大槐树也反衬得美丽可爱了。

我每天走过那里，总要抬头望望那些艳丽的叶子，停留好些时刻，才舍得走开。

像这样地显明而急速地变化着颜色的，除了爬山虎，当然还有别的树木。释迦牟尼佛殿前的两株梧桐，弥勒佛殿前的那些高耸的白果树，泉水院前院石桥边的那株黑枣树……它们全都披上黄袍了。中山纪念堂一株娑罗树的大部分叶子镶了黄边，堂阶下那株沿着老柏上升到高处的凌霄花树，它的许多叶子也都变成咖啡色的了……

碧云寺的附近，特别是右边和后面的山地上，那些柿子树和别的许多树木……我们就近望去，更是丹黄满眼了。

自然，寺内外那些高耸的老柏和松树之类，是比较保守的。尽管有很少的叶子已经变成了刀锈色，可是，它们身上那件黑绿袍子是不肯轻易褪下的。许多槐树的叶子，也改变得不踊跃。但是，不管怎样，现在，碧云寺的景色却成为多彩的了。这里一片黄，那里一片赤……不像过去那样，到处都只见到青青绿绿的。

这种景象，自然地叫我们想起那春夏之间群花盛开的花园来。可是，彩色的秋林，到底有它自己特别的情调和风格。它的美景是豪壮的、庄严的。花园的美不能代替它，也不能概括它。

我们古代的诗人，多喜欢把秋天看做悲伤的季节。“悲秋”，是我们古诗歌传统上一个最常用的名词。引起诗人们伤感的自然现象，当然不是单纯的，草木的变色和零落，却可以说是当中有力的一种。我们知道，过去许多“悲秋”的诗篇或诗句，多半是提到“草木黄落”的景象的。

其实，引起人们的伤感，并不一定是秋天固有特性。从许多方面看，它倒可以说是叫人感到愉快的一种时辰。在农业经济上，秋天是收成的季节；在气候上，在一般自然景色上，秋天也是很可爱的（这，你只要把它去跟接着来的冬天比一比就得了）。古人所谓“春秋佳日”，决不是没有根据的—句赞语。

我们还是谈谈叶子变色的话吧。

在夏天，草木的叶子都是绿油油的，这固然象征着生长，象征着繁荣。但是，从视角上说，从审美的眼光上说，它到底不免单调些。到了秋天，尤其是到深秋，许多树木的叶子变色了，柿红的、朱红的、金黄的、古铜色的、赭色的，还有那半黄半绿，或半黄半赤的……五颜十色，把山野打扮得像个盛装的姑娘。加以这时节天色是澄明的，气候是清爽的。你想想，它应该怎样唤起人们那种欢快的感情啊！

自然，我们晓得古代诗人所以对秋风感喟，见黄叶伤情，是有一定的社会生活的原因的。在过去的社会里，诗人们或因为同情人民的苦难，或因为叹惜自己阶级的衰败，或因为伤悼个人遭逢的不幸……那种悲哀的心情，往往容易由某些自然现象的感触而发泄出来。加以他们对自然、社会的知识的局限，就更加强了这种情思的表现。他们对于变色或凋零的草木感到悲伤，主要的原因就在这里。

现在，造成过去诗人哀感的那种社会根源，基本上已经不存在了。人们对于事物也有了比较正确的认识能力。今天，我们的诗人，我们的广大人民，都以饱满的精神，健康的思想，参与着雄伟的新社会建设工程。美好的自然景象，对于我们只有激起欢乐的情怀。旧诗词中那种常见的哀愁，跟我们的诗的灵感是缺少缘分的。

就说在古代，也并不是所有的诗人，或诗人们的一切作品，对于那些变了色的叶子都是唉声叹气的。“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句），这固然是明白地颂扬红叶的美丽的。“扁舟一棹归何处？家在江南黄叶村”（苏轼句），诗人对于那种江南秋色，不正是带着羡慕的神气吗？此外，如像“红树青山好放船”（吴伟业句）、“半江红树卖鲈鱼”（王士祯句）……这些美丽的诗句，都不是像“满山红叶，尽是离人眼中血”那样饱含着哀伤情调的。大家知道，“现在”跟“过去”是对立的。但是，在历史的长河中，它们又有着一脉相联的源流。因此，即使是生活在旧时代里的诗人，对于某些事物也可以具有一定的正常感情。我们没有权利判定，过去一切诗人对于红叶和黄叶的美，都必然是色盲的。

我不是什么老北京。可是，凭我这些年来的经验，我敢大胆地说，秋色是北京最可爱的一个季节，尽管我们还嫌它的日子短了些。当这房子里火炉还没生火，气候凉爽可是并不寒冷的时候，观览香山一带（包含碧云寺在内）自然的丰富色彩，正是北京市民和远方游客一种难得的眼福。让古代那些别有怀抱的伤心人，去对叶子叹息或掉泪吧！我们却要在这种红、黄、赤、绿的自然色彩的展览中，作一个纵情的、会心的鉴赏家！

1956年10月28日于碧云寺

点评

散文写作之要在于写出独特性来。碧云寺是北京香山脚下的一处著名寺庙。作者描写碧云寺的秋色，着眼于“色”，五颜六色的秋天，迥异于他处的景色。而最能体现秋色的无疑是那些千姿百态的叶子。本文紧紧围绕着“叶色”展开。一叶知秋，从树叶颜色的变换上可以窥见秋色。作者对于秋季的感应也是从草木变换颜色开始的。他写了丹红的爬山虎，橘黄的槐叶，披上黄袍的梧桐、白果树（银杏）、黑枣树，……让人真切地领略到了碧云寺独特的秋色，领略到碧云寺秋色之关、之醉人，让人真切地做了一回“纵情的、会心的鉴赏家”！

姚雪垠（1910—1999）

河南邓县人。著有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等，有《姚雪垠书系》二十二卷出版。

惠泉吃茶记

凡来到无锡的人，几乎没有不去惠山的。惠山的风景实在平常，人们去的目的不在看景而在吃茶。我住在梅园西边的太湖岸上，离惠山相当远，但既然来到无锡小住，也不愿放过吃一杯惠泉茶的机会，于是在一个天朗气清的下午，兴致勃勃地去了。

我虽然喜欢吃茶，但对于吃茶一道完全外行。因为我不会吸烟，又没别的嗜好，坐在房间里需要一点淡淡的刺激，所以常常吃茶，久之便成习惯。既是找刺激，所以茶不在好，只要苦香就行；有时兼为解渴，喜欢把大杯倒满，大口大口地吃。古人文章中讥村俗人吃茶只要“浓、热、满”三个字，我正是这种俗人。但尽管我对吃茶一道很外行，这次去惠吃茶却决心要仔细地、慢慢地、小口小口地、用舌尖品着滋味吃。许多年来，我不知遇到过多少人，人人都称赞惠山的泉水最美，而且我在许多古人的笔记中也常常见到有关赞扬惠泉的掌故逸闻。读过张岱的《陶庵梦忆》，我知道有些讲究吃茶的雅人，如—位叫做闵汶水的老头子把惠泉水运到南京煮茶，而作者的祖父住在绍兴家中，也曾以惠山的水泡茶待客。在杭州人蒋坦所著的《秋灯琐忆》一书中，也提到有朋友来游杭州，“以惠山泉一瓮见饷”。既然古时交通很不发达，人们尚且把惠泉的水运到几百里外泡茶吃，可见这水的名贵，我怎么能够不仔细地品品滋味？

我原以为国庆节假期刚过，又不是星期天，游惠山的人一定很少。谁知一进惠山寺门，简直像走进热闹的庙会，拥拥挤挤，人声噪杂，连一个空座位也找不到。等我参观了寄畅园，看过了无锡的出土文物陈列室和泥人艺术陈列室，看看太阳已经西下，转回来才在惠泉的院里找到了一张空桌。我坐下去，向服务员要了绿茶。无锡所有游览区的茶资都是每杯一角，南京也是，只有惠泉是一角二分。我没问什么原因，反正道理很明白：这是惠泉。据许多书上说，讲究吃茶的人，不但讲究茶叶、泉水、火候，还讲究茶具。可是惠泉的茶社对茶具是很不讲究的，每人一把粗瓷圆茶壶，一只粗瓷小茶杯，形式和颜色都很恶劣。放在我面前的茶杯还有碰破的缺口和裂纹。我没敢挑剔，因为我明白泉水和茶叶是主要的，茶具不是主要的。同时，在我的邻桌上正有两位茶客在高谈艺术理论，我想，如果我向服务员指出茶具太不美，他们准会笑我这个人有资产阶级的艺术思想。

我倒了一杯茶，看见茶色很淡，也闻不到香味，呷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用舌尖慢慢品味，不但觉不出味道好，甚至远没有南京鸡鸣寺的茶好吃。总之，香、色、味三者都极平常。我没有失望，等了一两分钟，又倒一杯，颜色稍微浓一点，吃到嘴里也有点香味，但是凭良心说，似乎并不比我们在家中吃的茶好多少。仔细地尝过两杯，我不能不感到失望了，开始露出村俗本相，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当我刚刚坐下的时候，我的桌边的空位子已经被新来的游客坐满。听他们谈话，我知道这是一对夫妇，一位从外地来的姑母，两个小孩。三个大人坐在椅子上，小孩子们没有地方坐，只好站在桌边。按照规矩，三位大人应该是三壶茶，三个茶杯，但他们同服务员争执半天，说他们只有两个人要吃茶，只留下两壶茶，两个茶杯。他们很懂节约，首先是姑母和丈夫吃，丈夫吃过以后把自己的杯子转给妻子吃，妻子吃过后又叫两个孩子吃。孩子们并不喝，只要吃菱角不要吃茶。母亲向他们动员说：“傻崽子，吃哉！这是二泉的茶，吃哉！”这时我已经大口大口地吃过三杯，含着会心的微笑把眼睛离开他们，扫向周围的茶桌上。

所有的桌边都坐得满满的。所有的人都是快活的。从服装上，口音上，面型上，我明白这些游客不但有本地的，也有来自南方和北方的，有些人们的脸上带着长途旅行中的日色和风尘。我也明白，这些从外地来的游客，一定认为今天吃到惠泉茶是很大幸福，会把这件事深深地记在心中，写在日记上，将来会作为对别人谈话的资料，有意无意地到处替惠泉宣传。如果他们也感觉到茶味很平常，他们大概会怀着谦虚的心情说，不是茶不好，是自己对品茶是外行，不懂得吃茶艺术。

我又看见，附近的一张方桌边坐着几个青年人，把一杯红茶倒得比杯沿高一点，满怀惊奇地嚷叫说这泉水不同于一般的水。这使我想起来不久前在南京游燕子矶，那位在观音阁伺候香火的女人刚给我讲完肉身不化的奇迹，看见我拔腿想走，赶快给我倒了一满杯半温不热的剩茶，宣传观音阁的泉水特别好，证据是茶倒满杯而不向外溢。我吃了一口，感到一股泥土味，匆匆地留给她一角钱走开。也就在几个钟头前，我从蠡园回到我住的地方，又热又渴，倒了一满杯温开水，当时看得一清二楚，也是水比杯沿高一些不曾溢出。像这样的水，“滔滔者天下皆是也”，难道只有惠泉特别么？于是我含着会心的微笑，从茶桌边站起来，走去看乾隆皇帝的御笔题诗。

乾隆皇帝虽然是一位盛世皇帝，见多识广，但是他也同常人一样，跟着大家喝采，说惠泉“江南称第二，盛名实能副”。其实这事情不足为奇。惠泉是被陆羽评为天下第二泉，而陆羽著过《茶经》，是吃茶艺术的权威和圣人，一向被茶博士们作为茶神来敬，人们对他的意见当然不敢怀疑。自古吃茶的雅人和俗人们，内行和外行们，都跟着吃茶权威歌颂惠泉，乾隆皇帝也跟着歌颂几句，又何足奇怪呢？

有趣的是，惠泉的泉口是用石头瓷成圆形的小池，紧旁边又瓷了一个方形的小池，据说从圆池中打出来的水好吃，从方池中打出来的水不好吃。乾隆皇帝在诗中写道：“流为方圆池，一例石栏瓷。圆甘而方劣，此理殊难究。”这道理真难“究”么？其实不然。我相信只要把方池洗涮得像圆池一样清洁，水的味道决不会有所不同。这分明是某些文人雅士，好事之徒，故意把惠泉说得非常玄妙，哄自己并以哄人。以乾隆皇帝的聪明，他未必会完全相信，只不过他害怕别人笑他俗，笑他不精于鉴赏，便只好人云亦云，跟着起哄。想到这里，我不禁又发出一股会心的微笑。

惠山因泉而出名，泉因陆羽而出名。现在因慕名而来惠泉吃茶的人们，恐怕大部分不知道陆羽是谁。按理说，陆羽所尝过的水远没有一位率领勘察队的水利专家或地质工程师尝过的水多，陆羽没充分的根据就把天下（全中国）泉水评定甲乙，实在有点狂妄。这道理很简单，但大家偏不去想。来欣赏惠泉茶的人们不但不需要知道别的，不需要动脑筋想一想，甚至连自己的视觉、嗅觉、味觉都不必用，不必分辨惠泉茶的色、香、味，吃过后跟着大家喝彩就得了，保险不会遭到讥笑和非难。

我离开御碑，走下高台，穿过天井。刚才高谈艺术的两位茶客仍没走，正在津津有味地谈论一部名作家的小说。我停住脚听一听，觉得还是我时常听到的那些意见，于是我含着会心的微笑打他们的身边走过，出了寺门。

回到太湖边，已经是黄昏以后了。匆匆地吃过饭，躺下休息。我想，惠泉是从石缝中喷出的泉水，当然应该比一般的湖水、河水、井水“清冽”，只是不应该把它推崇得不近情理。如果茶社的工作人员不依赖虚名，忘掉陆羽的品题，稍在茶叶、火候和茶具等方面注意一下，是可以泡出好吃的茶来的。

想到这里，我的疲倦消失了，坐起来怀着一点惋惜的心情作《惠泉吃茶记》以记之。

点评

到无锡惠泉吃茶，本是一件极小之事，作者却从这小事中探究出不少事理。言之有据，言之成理，环环相扣，令人信服。

文章先引《陶庵梦忆》关于闵汶水的典故，烘托惠泉水之名贵，接着写到惠泉茶贵，而茶具却极不讲究，然后写到吃茶后的失望。继而对这“失望”进行深入开掘，发现了千年来人云亦云所造成的对惠泉茶的溢美之词，从而推断出人们应对古人／前人说法进行质疑探究而不应人云亦云的结论。文章主题因此得以升华。

李健吾（1906—1982）

笔名刘西渭。山西运城人。作家、戏剧家、翻译家、文艺评论家。著有长篇小说《心病》等，译有莫里哀、托尔斯泰、高尔基、屠格涅夫、福楼拜、司汤达、巴尔扎克等名家的作品。

雨中登泰山

从火车上遥望泰山，几十年来有好些次了，每次想起“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那句话来，就觉得过而不登，象是欠下悠久的文化传统一笔债似的。杜甫的愿望：“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也一样有，惜乎来去匆匆，每次都当面错过了。

而今确实要登泰山了，偏偏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不象落在地上，倒象落在心里。天是灰的，心是沉的。我们约好了清晨出发，人齐了，雨却越下越大。等天晴吗？想着这渺茫的“等”字，先是憋闷。盼到十一点半钟，天色转白，我不由喊了一句：“走吧！”带动年轻人，挎起背包，兴致勃勃，朝岱宗坊出发了。

是烟是雾，我们辨识不清，只见灰漾濠一片，把老大一座高山，上上下下，裹了一个严实。古老的泰山越发显得崔嵬了。我们才过岱宗坊，震天的吼声就把我们吸引到虎山水库的大坝前面。七股大水，从水库的桥孔跃出，仿佛七幅闪光黄锦，直铺下去，碰着嶙嶙的乱石，激起一片雪白水珠，脱线一般，撒在洄漩的水面。这里叫作虬在湾：据说虬早已被吕洞宾渡上天了，可是望过去，跳掷翻腾，象又回到了故居。我们绕过虎山，站到坝桥上，一边是平静的湖水，迎着斜风细雨，懒洋洋只是欲步不前，一边却喑嗯叱咤，似有千军万马，躲在绮丽的黄锦底下。黄锦是方便的比喻，其实是一幅细纱，护着一幅没有经纬的精致图案，透明的白纱轻轻压着透明的米黄花纹。——也许只有织女才能织出这种瑰奇的景色。

雨大起来了，我们拐进王母庙后的七真祠。这里供奉着七尊塑像，正面当中是吕洞宾，两旁是他的朋友李铁拐和何仙姑，东西两侧是他的四个弟子，所以叫作七真祠。吕洞宾和他的两位朋友倒也罢了，站在龛里的两个小童和柳树精对面的老人，实在是少见的传神之作。一般庙宇的塑像，往往不是平板，就是怪诞，造型偶尔美的，又不象中国人，跟不上这位老人这样逼真、亲切。无名的雕塑家对年龄和面貌的差异有很深的认识，形象才会这样栩栩如生。不是年轻人提醒我该走了，我还会欣赏下去的。

我们来到雨地，走上登山的正路，一连穿过三座石坊：一天门、孔子登临处和天阶。水声落在我们后面，雄伟的红门把山挡住。走出长门洞，豁然开朗，山又到了我们跟前。人朝上走，水朝下流，流进虎山水库的中溪陪我们，一直陪到二天门。悬崖峻增，石缝滴滴答答，泉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斜坡，流进山涧，涓涓的水声变成訇訇的雷鸣。有时候风过云开，在底下望见南天门，影影绰绰，耸立山头，好象并不很远；紧十八盘仿佛一条灰白大蟒，匍匐在山峡当中；更多的时候，乌云四合，层峦叠嶂都成了水墨山水。蹬过中溪水浅的地方，走不太远，就是有名的经石峪，一片大水漫过一亩大小的一个大石坪，光光的石头刻着一部《金刚经》，字有斗来大，年月久了，大部分都让水磨平了。回到正路，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住了，人走了一身汗，巴不得把雨衣脱下来，凉快凉快。说巧也巧，我们正好走进一座柏树林，阴森森的，亮了的天又变黑了，好象黄昏提前到了人间，汗不但下去，还觉得身子发冷，无怪乎人把这里叫作柏洞。我们抖擞精神，一气走过壶天阁，登上黄岘岭，发现沙石全是赤黄颜色，明白中溪的水为什么黄了。

靠住二天门的石坊，向四下里眺望，我又是骄傲，又是耽心，骄傲我已经走了一半的山路，担心自己走不了另一半的山路。云薄了，雾又上来。我们歇歇走走，走走歇歇，如今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困难似乎并不存在，眼面前是一段平坦的下坡土路，年轻人跳跳蹦蹦，走了下去，我也象年轻了一样，有说有笑，跟在他们后头。

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从下坡路转到上坡路，山势陡峭，上升的坡度越来越大。路一直是宽整的，只有探出身子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站在深不可测的山沟边，明明有水流，却听不见水声。仰起头来朝西望，半空挂着一条两尺来宽的白带子，随风摆动，想凑近了看，隔着辽阔的山沟，走不过去。我们正在赞不绝口，发现已经来到一座石桥跟前，自己还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细雨打湿了浑身上下。原来我们遇到另一类型的飞瀑，紧贴桥后，我们不提防，几乎和它撞个正着。水面有两三丈宽，离地不高，发出一泻千里的龙虎声威，打着桥下奇形怪状的石头，口沫喷的老远。从这时候起，山涧又从左侧转到右侧，水声淙淙，跟我们跟到南天门。

过了云步桥，我们开始走上攀登泰山主峰的盘道。南天门应该近了，由于山峡回环曲折，反而望不见了。野花野草，什么形状也有，什么颜色也有，挨挨挤挤，芊芊莽莽，要把巉岩的山石装扮起来。连我上了一点岁数的人，也学小孩子，掐了一把，直到花朵和叶子全蔫了，才带着抱歉的心情，丢在山涧里，随水漂去。但是把人的心灵带到—种崇高的境界的，却是那些“吸翠霞而天矫”的松树。它们不怕山高，把根扎在悬崖绝壁的隙缝，身子扭的象盘龙柱子，在半空展开枝叶，象是和狂风乌云争夺天日，又象是和清风白云游戏。有的松树望穿秋水，不见你来，独自上到高处，斜着身子张望。有的松树象一顶墨绿大伞，支开了等你。有的松树自得其乐，显出一副潇洒的模样。不管怎么样，它们都让你觉得它们是泰山天然的主人，谁少了谁，都象不应该似的。雾在对松山的山峡飘来飘去，天色眼看黑将下来。我不知道上了多少石级，一级又一级，是乐趣也是苦趣，好象从我有生命以来就在登山似的，迈前脚，拖后脚，才不过走完慢十八盘。我靠住升仙坊，仰起头来朝上望，紧十八盘仿佛一架长梯，搭在南天门口。我胆怯了。新砌的石级窄窄的，搁不下整脚。怪不得东汉的应劭，在《泰山封禅仪记》里，这样形容：“仰视天门窔辽，如从穴中视天，直上七里，赖其羊肠逶迤，名曰环道，往往有缰索可得而登也。两从者扶挟，前人相牵，后人见前人履底，前人见后人顶，如画重累人矣，所谓磨胸捏石扪天之难也。”一位老大爷，斜着脚步，穿花一般，侧着身子，赶到我们前头。一位老大娘，挎着香袋，尽管脚小，也稳稳当当，从我们身边过去。我象应劭说的那样，“目视而脚不随”，抓住铁扶手，揪牢年轻人，走十几步，歇一口气，终于在下午七点钟，上到南天门。

心还在跳，眼还在抖，人到底还是上来了。低头望着新整然而长极了的盘道，我奇怪自己居然也能上来。我走在天街上，轻松愉快，象一个没事人—样。一排留宿的小店，没有名号，只有标记，有的门口挂着一只笊篱，有的窗口放着一对鹦鹉，有的是一根棒棰，有的是一条金牛，地方宽敞的摆着茶桌，地方窄小的只有炕几，后墙紧贴着峥嵘的山石，前脸正对着万丈的深渊。别成一格的还有那些石头。古诗人形容泰山，说“泰山岩岩”，注解人告诉你：岩岩，积石貌。的确这样，山顶越发给你这种感觉。有的石头象莲花瓣，有的象大象头，有的象老人，有的象卧虎，有的错落成桥，有的兀立如柱，有的侧身探海，有的怒目相向。有的什么也不象，黑忽忽的，一动不动，堵住你的去路。年月久，传说多，登封台让你想象帝王拜山的盛况，一个光秃秃的地方会有一块石碣，指明是“孔子小天下处”。有的山池叫作洗头盆，据说玉女往常在这里洗过头发；有的山洞叫作白云洞，传说过去往外冒白云，如今不冒白云了，白云在山里依然游来游去。晴朗的天，你正在欣赏“齐鲁青未了”，忽然一阵风来，“荡胸生层云”，转瞬间，便象宋之问在《桂阳三日述怀》里说起的那样，“云海四茫茫”。是云吗？头上明明另有云在。看样子是积雪，要不也是棉絮堆。高高低低，连续不断，一直把天边变成海边。于是阳光掠过，云海的银涛象镀了金，又象着了火，烧成灰烬，不知去向，露出大地的面目。两条白线，曲曲折折，是滦河，是汶河。一个黑点子在碧绿的图案中间移动，仿佛蚂蚁，又冒一缕青烟。你正在指手画脚，说长道短，虚幻和真象一时都在雾里消失。

我们没有看到日出的奇景。那要在秋高气爽的时候。不过我们也有自己的独得之乐：我们在雨中看到的瀑布，两天以后下山，已经不那样壮丽了。小瀑布不见，大瀑布变小了。我们沿着西溪，翻山越岭，穿过果香扑鼻的苹果园，在黑龙潭附近待了老半天。不是下午要赶火车的话，我们还会待下去的。山势和水势在这里别是一种格调，变化而又和谐。

山没有水，如同人没有眼睛，似乎少了灵性。我们敢于在雨中登泰山，看到有声有势的飞泉流布，倾盆大雨的时候，恰好又在斗母宫躲过，一路行来，有雨趣而无淋漓之苦，自然也就格外感到意兴盎然。

点评

这是一篇游记散文。游记散文重在写出游览之地的特色与个性风采，写出此处风景独好之“独”、之“好”和之妙。古往今来，描写泰山的诗文不可谓不多，而本文作者选择了一个特殊的时间和视角——“雨中”登山。或许他登泰山时只是碰巧遇上雨天，然而这场雨却来得及时，使作者的游览别具情趣。他依据游览路线，移步换景，一景一地地娓娓介绍、描述，颇为新颖奇妙。尤其突出云雨给泰山带来的溪水深涧、飞泉流瀑、烟霭雾岚，使即便去过泰山的人也能从中获取一番别样的感受。

傅雷（1908—1966）

原江苏省南汇县（现上海市南汇区）人。翻译家，文艺评论家。他的全部译作汇编成《傅雷译文集》15卷。

致傅聪

《傅雷家书》（节选）

1954年11月23日夜

你为了俄国钢琴家（指世界著名的钢琴家Richter——编者注），兴奋得一晚睡不着觉；我们也常常为了些特殊的事而睡不着觉。神经锐敏的血统，都是一样的；所以我常常劝你尽量节制。那钢琴家是和你同一种气质的，有些话只能加增你的偏向。比如说每次练琴都要让整个人的感情激动。我承认在某些romantic（浪漫一编者注）性格，这是无可避免的；但“无可避免”并不一定就是艺术方面的理想；相反，有时反而是一个大累！为了艺术的修养，在heart（心，心气——编者注）过多的人还需要尽量自制。中国哲学的理想佛教的理想，都是要能控制感情，而不是让感情控制。假如你能掀动听众的感情，使他们如醉如狂，哭笑无常，而你自己屹如泰山，像调度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一样不动声色，那才是你最大的成功，才是到了艺术与人生的最高境界。你该记得贝多芬的故事，有一回他弹完了琴，看见听的人都流着泪，他哈哈大笑道：“嘿！你们都是傻子。”艺术是火，艺术家是不哭的。这当然不能一蹴即成，尤其是你，但不能不把这境界作为你终生努力的目标。罗曼·罗兰心目中的大艺术家，也是这一派。

（关于这一点，最近几信我常与你提到；你认为怎样？）

我前晌对恩德说：“音乐主要是用你的脑子，把你朦朦胧咙的感情（对每一个乐曲，每一章，每一段的感情。）分辨清楚，弄明白你的感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等到你弄明白了，你的境界十分明确了，然后你的technic（技巧一编者注）自会跟踪而来的。”你听听，这话不是和richter说的一模一样吗？我很高兴，我从一般艺术上了解的音乐问题，居然与专门音乐家的了解并无分别。

技巧与音乐的宾主关系，你我都是早已肯定了的；本无须逢人请教，再在你我之间讨论不完，只因为你的技巧落后，存了一个自卑感，我连带也为你操心；再加近两年来国内为什么School（学院——编者注），什么派别，闹得惶惶然无所适从，所以不知不觉对这个问题特别重视起来。现在我深信这是一个魔障，凡是一天到晚闹技巧的，就是艺术工匠而不是艺术家。一个人跳不出这一关，一辈子也休想梦见艺术！艺术是目的，技巧是手段：老是只注意手段的人，必然会忘了他的目的。甚至一切有名的virtuoso（大演奏家——编者注）也犯的这个毛病，不过程度高一些而已。

你到处的音乐会，据我推想，大概是各地的音乐团体或是交响乐队来邀请的，因为十一月至明年四五月是欧洲各地的音乐节。你是个中国人，能在Chopin（萧邦——编者注）的故国弹好Chopin，所以他们更想要你去表演。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昨晚陪你妈妈看了昆剧：比从前差多了。好几出戏都被“戏改会”改得俗滥，带着绍兴的浅薄的感伤味儿和骗人眼目的花花绿绿的行头。还有是太卖弄技巧（武生）。陈西禾也大为感慨，说这个才是“纯技术观点”。其实这种古董只是音乐博物馆与戏剧博物馆里的东西，非但不能改，而且不需要改。它只能给后人作参考，本身已没有前途，改它干吗？改得好也没意思，何况是改得“点金成铁”！

1960年8月29日

亲爱的孩子，8月20日报告的喜讯使我们心中说不出的欢喜和兴奋。你在人生的旅途中踏上一个新的阶段，开始负起新的责任来，我们要祝贺你，祝福你，鼓励你。希望你拿出像对待音乐艺术一样的毅力、信心、虔诚，来学习人生艺术中最高深的一课。但愿你将来在这一门艺术中得到像你在音乐艺术中一样的成功！发生什么疑难或苦闷，随时向一二个正直而有经验的中、老年人讨教，（你在伦敦已有一年八个月，也该有这样的老成的朋友吧？）深思熟虑，然后决定，切勿单凭一时冲动：只要你能做到这几点，我们也就放心了。

对终身伴侣的要求，正如对人生—切的要求一样不能太苛。事情总有正反两面：追得你太迫切了，你觉得负担重；追得不紧了，又觉得不够热烈。温柔的人有时会显得懦弱，刚强了又近乎专制。幻想多了未免不切实际，能干的管家太太又觉得俗气。只有长处没有短处的人在哪儿呢？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或事物呢？抚躬自问，自己又完美到什么程度呢？这一类的问题想必你考虑过不止一次。我觉得最主要的还是本质的善良，天性的温厚，开阔的胸襟。有了这三样，其他都可以逐渐培养；而且有了这三样，将来即使遇到大大小小的风波也不致变成悲剧。做艺术家的妻子比做任何人的妻子都难；你要不预先明白这一点，即使你知道“责人太严，责己太宽”，也不容易学会明哲、体贴、容忍。只要能代你解决生活琐事，同时对你的事业感到兴趣就行，对学问的钻研等等暂时不必期望过奢，还得看你们婚后的生活如何。眼前双方先学习相互的尊重、谅解、宽容。

对方把你作为她整个的世界固然很危险，但也很宝贵！你既已发觉，一定会慢慢点醒她；最好旁敲侧击而勿正面提出，还要使她感到那是为了维护她的人格独立，扩大她的世界观。倘若你已经想到奥里维的故事，不妨就把那部书叫她细读一二遍，特别要她注意那一段插曲。像雅葛丽纳那样只知道love，love，love！的人只是童话中人物，在现实世界中非但得不到love，连日子都会过不下去，因为她除了love一无所知，一无所有，一无所爱。这样狭窄的天地哪像一个天地！这样片面的人生观哪会得到幸福！无论男女，只有把兴趣集中在事业上，学问上，艺术上，尽量抛开渺小的自我（ego），才有快活的可能，才觉得活的有意义。未经世事的少女往往会存一个荒诞的梦想，以为恋爱时期的感情的高潮也能在婚后维持下去。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妄想。古语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又有一句话说，“夫妇相敬如宾”。可见只有平静、含蓄、温和的感情方能持久；另外一句的意义是说，夫妇到后来完全是一种知己朋友的关系，也即是我们所谓的终身伴侣——未婚之前双方能深切领会到这一点，就为将来打定了最可靠的基础，免除了多少不必要的误会与痛苦。

你是以艺术为生命的人，也是把真理、正义、人格等等看做高于一切的人，也是以工作为乐生的人；我用不着唠叨，想你早已把这些信念表白过，而且竭力灌输给对方的了。我只想提醒你几点：——第一，世界上最有力的论证莫如实际行动，最有效的教育莫如以身作则；自己做不到的事千万勿要求别人；自己也要犯的毛病先批评自己，先改自己的。——第二，永远不要忘了我教育你的时候犯的许多过严的毛病。我过去的错误要是能使你避免同样的错误，我的罪过也可以减轻几分；你受过的痛苦不再施之于他人，你也不算白白吃苦。总的来说，尽管指点别人，可不要给人“好为人师”的感觉。奥诺丽纳（你还记得巴尔扎克那个中篇吗？）的不幸一大半是咎由自取，一小部分也因为丈夫教育她的态度伤了她的自尊心。凡是童年不快乐的人都特别脆弱（也有训练得格外坚强的，但只是少数），特别敏感，你回想一下自己，就会知道对付你的爱人要如何delicate（体贴，温柔——编者注），如何discreet（谨慎——编者注）了。

我相信你对爱情问题看得比以前更郑重更严肃了；就在这考验时期，希望你更加用严肃的态度对待一切，尤其要对婚后的责任先培养一种忠诚、庄严、虔敬的心情！

点评

中国自古就有家训、家书的传统。父亲写给子女的书信，往往都带有家训的意味。《傅雷家书》实际上也是一部人生教科书，作者将自己的人生哲学悉数凝聚于中，将自己关于音乐、艺术、生活和人生的种种思考都蕴含于内。以一种促膝谈心、如话家常的方式自然写来，让人如坐春风，倍感亲切。而作家深厚的学养、高尚的人格也在潜移默化之中给予读者以熏陶和感染。这是一部独特的著作，收录了傅雷及其夫人1954—1954年间写给儿子傅聪、傅敏的书信合集。这里节选的两封，是傅雷与傅聪谈音乐和爱情的信。从信中可以看出作者对待子女那种平等、宽厚的心态。而书信内容旁征博引，信息丰富，亦可见出作者具备很高的文学艺术修养。《傅雷家书》或许也可被视为一部“傅氏家训”。

邓拓（1912—1966）

原名邓子健，笔名马南邮、邓云特，福建闽侯人，杰出的新闻工作者、政论家、历史学家、诗人和杂文家。著有杂文集《燕山夜话》《三家村札记》（与吴晗、廖沫沙合著）等。

一个鸡蛋的家当

说起家当，人们总以为这是相当数量的财富。家当的“当”字，本来应该写成“帑”字。帑是货币贮藏的意思，读音如“荡”字，北方人读成“当”字的同音，所以口语变成了“家当”。

我们平常说某人有了家当，就是承认他有许多家财，却不会相信一个鸡蛋能算得了什么家当！然而，庄子早就讲过有“见卵求富”的人，因此，我们对于—个鸡蛋的家当，也不应该小看它。

的确，任何巨大的财富，在最初积累的时候，往往是由一个很小的数量开始的。这正如集腋可以成裘、涓滴可以成江河的道理—样。但是，这并不是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只要有了一个鸡蛋，就等于有了一份家当。事情决不可能这样简单和容易。

明代万历年间，有一位小说家，名叫江盈科。他编写了一部《雪涛小说》，其中有一个故事说：“一市人，贫甚，朝不谋夕。偶一日，拾得一鸡卵，喜而告其妻日：我有家当矣。妻问安在？持卵示之，曰：此是，然须十年，家当乃就。因与妻计曰：我持此卵，借邻人伏鸡乳之，待彼雏成，就中取一雌者，归而生卵，一月可得十五鸡。两年之内，鸡又生鸡，可得鸡三百，堪易十金。我以十金易五梓，特复生桴，三年可得二十五牛。桴所生者，又复生梓，三年可得百五十牛，堪易三百金矣。吾持此金以举债，三年间，半千金可得也。”

这个故事的后半还有许多情节，没有多大意义，可以不必讲它。不过有一点还应该提到，就是这个财迷后来说，他还打算娶一个小老婆。这下子引起了他的老婆“怫然大怒，以手击鸡卵，碎之”。于是这一个鸡蛋的家当就全部毁掉了。

你看这个故事不是可以说明许多问题吗？这个财迷也知道，家当的积累是需要不少时间的。因此，他同老婆计算要有十年才能挣到这份家当。这似乎也合于情理。但是，他的计划简直没有任何可靠的根据，而完全是出于一种假设，每一个步骤都以前一个假设的结果为前提。对于十年以后的事情，他统统用空想代替了现实，充分显出了财迷的本色，以致激起老婆生气，一拳头就把他的家当打得精光。更重要的是，他的财富积累计划根本不是从生产出发，而是以巧取豪夺的手段去追求他自己发财的目的。

如果要问，他的鸡蛋是从何而来的呢？回答是拾来的。这个事实本来就不光彩。而他打算把这个拾来的鸡蛋，寄在邻居母鸡生下的许多鸡蛋里一起去孵，其目的更显然是要混水摸鱼，等到小鸡孵出以后，他就将不管三七二十一，抱一个小母鸡回来。可见这个发财的第一步计划，又是连偷带骗的一种勾当。

接着，他继续设想，鸡又生鸡，用鸡卖钱，钱买母牛，母牛繁殖，卖牛得钱，用钱放债，这么一连串的发财计划，当然也不能算是生产的计划。其中每一个重要的关键，几乎都要依靠投机买卖和进行剥削，才能够实现的。这就证明，江盈科描写的这个“市人”，虽然“贫甚”，却不是穷苦的人民，大概是属于中世纪城市里破产的商人之流，他满脑子都是欺诈剥削的想法，没有老老实实地努力生产劳动的念头。

这样的人即便挣到了—份家当，也不可能经营什么生产事业，而只会想找个小老婆等等，终于引起夫妻打架，不欢而散，那是必然的结果。

历来只有真正老实的劳动者，才懂得劳动产生财富的道理，才能够摒除一切想入非非的发财思想，而踏踏实实地用自己的辛勤劳动，为社会也为自己创造财富和积累财富。

（原载1961年6月15日《北京晚报》，署名马南邨）

点评

这是一篇说理文。通过一个故事讲述一个道理，批评社会上的某些不良倾向或思想。这又是杂文的写法。本文深入浅出，步步推理，引用典型事例，恰到好处地阐述见解，很有说服力。作品探讨了劳动与财富的关系，倡导劳动致富，反对不劳而获和坐享其成的享乐懒惰思想。

郑振铎（1898—1958）

笔名西谛，福建长乐人。古典文学专家、小说家、散文家。散文集有《山中杂纪》《海燕》《欧行日记》《西行书简》等，并有《郑振铎文集》出版。

宴之趣

虽然是冬天，天气却并不怎么冷，雨点淅淅沥沥的滴个不已，灰色云是弥漫着；火炉的火是熄下了，在这样的秋天似的天气中，生了火炉未免是过于燠暖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们都出外“应酬”去了。独自在这样的房里坐着，读书的兴趣也引不起，偶然的把早晨的日报翻着，翻着，看看它的广告，忽然想起去看《Meny widow》吧，于是独自的上了电车，到派克路跳下了。

在黑漆的影戏院中，乐队悠扬的奏着乐，白幕上的黑影，坐着，立着，追着，哭着，笑着，愁着，怒着，恋着，失望着，决斗着，那还不是那一套，他们写了又写，演了又演的那一套故事。

但至少，我是把一句话记住在心上了：

“有多少次，我是饿着肚子从晚餐席上跑开了。”

这是一句隽妙无比的名句；借来形容我们宴会无虚日的交际社会，真是很确切的。

每一个商人，每一个官僚，每一个略略交际广了些的人，差不多他们的每一个黄昏，都是消磨在酒楼菜馆之中的。有的时候，一个黄昏要赶着去赴三四处的宴会。这些忙碌的交际者真是妓女一样，在这里坐一坐，就走开了，又赶到另一个地方去了，在那一个地方又只略坐一坐，又赶到再一个地方去了。他们的肚子定是不会饱的，我想。有几个这样的交际者，当酒阑灯炮，应酬完毕之后，定是回到家中，叫底下人烧了稀饭来填补空肠的。

我们在广漠繁华的上海，简直是一个村气十足的“乡下人”；我们住的是乡下，到“上海”去一趟是不容易的，我们过的是乡间的生活，一月中难得有几个黄昏是在“应酬”场中度过的。有许多人也许要说我们是“孤介”，那是很清高的一个名辞，但我们实在不是如此，我们不过是不惯征逐于酒肉之场，始终保持曾不大见世面的“乡下人”的色彩而已。

偶然的有几次，承一二个朋友的好意，邀请我们去赴宴。在座的至多只有三四个熟人，那一半生客，还要主人介绍或自己去请教尊姓大名，或交换名片，把应有的初见面的应酬的话讷讷的说完了之后，便默默的相对无言了。说的话都不是有着落，都不是从心里发出的；泛泛的，是几个音声，由喉咙头溜到口外的而已。过后自己想起那样的敷衍的对话，未免要为之失笑。如此的，说是—个黄昏在繁灯絮语之宴席上度过了，然而那是如何没有生趣的—个黄昏呀！

有几次，席上的生客太多了，除了主人之外，没有一个是认识的；请教了姓名之后，也随即忘记了。除了和主人说几句话之外，简直的无从和他们谈起。不晓得他们是什么行业，不晓得他们是什么性质的人，有话在口头也不敢随意的高谈起来。那一席宴，真是如坐针毡；精美的羹菜，一碗碗的捧上来，也不知是什么味儿。终于忍不住了，只好向主人撒一个谎，说身体不大好过，或说是还有应酬，一定要去的。——如果在谣言很多的这几天当然是更好托辞了，说我怕戒严提早，要被留在华界之外——虽然这是无礼貌的，不大应该的，虽然主人是照例的殷勤的留着，然而我却不顾一切的不得不走了。这个黄昏实在是太难挨得过去了！回到家里以后，买了一碗稀饭，即使只有一小盏萝卜干下稀饭，反而觉得舒畅，有意味。

如果有什么友人做喜事，或寿事，在某某花园，某某旅社的大厅里，大张旗鼓的宴客，不幸我们是被邀请了，更不幸我们是太熟的友人，不能不到，也不能道完了喜或拜完了寿，立刻就托辞溜走的，于是这又是一个可怕的黄昏。常常的张大了两眼，在寻找熟人，好容易找到了，一定要紧紧的和他们挤在一起，不敢失散。到了坐席时，便至少有两三人在一块儿可以谈谈了，不至于一个人独自的局促在一群生面孔的人当中，惶恐而且空虚。当我们两三个人在津津的谈着自己的事时，偶然抬起眼来看着对面的一个坐客，他是凄然无侣的坐着；大家酒杯举了，他也举着；菜来了，一个人说：“请，请，”同时把牙箸伸到盘边，他也说，“请，请，”也同样的把牙箸伸出。除了吃菜之外，他没有目的，菜完了，他便局促的独坐着。我们见了他，总要代他难过，然而他终于能够终了席方才起身离座。

宴会之趣味如果仅是这样的，那末，我们将咒诅那第一个发明请客的人；喝酒的趣味如果仅是这样的，那末，我们也将打倒杜康与狄奥尼修士了。

然而又有的宴会却幸而并不是这样的；我们也还有别的可以引起喝酒的趣味的环境。

独酌，据说，那是很有意思的。我少时，常见祖父一个人执了一把锡的酒壶，把黄色的酒倒在白磁小杯里，举了杯独酌着；喝了一小口，真正一小口，便放下了，又拿起筷子来夹菜。因此，他食得很慢，大家的饭碗和筷子都已放下了，且已离座了，而他却还在举着酒杯，不匆不忙的喝着。他的吃饭，尚在一个半点钟之后呢。而他喝着酒，颜微酡着，常常叫道：“孩子，来，”而我们便到了他的跟前。他夹了一块只有他独享着的菜蔬放在我们口中，问道：“好吃么？”我们往往以点点头答之，在孙男与孙女中，他特别的喜欢我，叫我前去的时候尤多。常常的，他把有了短髭的嘴吻着我的面颊，微微有些刺痛，而他的酒气从他的口鼻中直喷出来。这是使我很难受的。

这样的，他消磨过了一个中午和一个黄昏。天天都是如此。我没有享受过这样的乐趣。然而回想起来，似乎他那时是非常的高兴，他是陶醉着，为快乐的雾所围着，似乎他的沉重的忧郁都从心上移开了，这里便是他的全个世界，而全个世界也便是他的。

别一个宴之趣，是我们近几年所常常贪略到的，那就是集合了好几个无所不谈的朋友，全座没有一个生面孔，在随意的喝着酒，吃着菜，上天下地的谈着。有时说着很轻妙的话，说着很可发笑的话，有时是如火如剑的激动的话，有时是深切的论学谈艺的话，有时是随意的取笑着，有时是面红耳热的争辩着，有时是高妙的理想在我们的谈锋上触着，有时是恋爱的遇合与家庭的与个人的身世使我们谈个不休。每个人都把他的心胸赤裸裸的袒开了，每个人都把他的向来不肯给人看的面孔显露出来了；每个人都谈着，谈着，谈着，只有更兴奋的谈着，毫不觉得“疲倦”是怎么一个样子。酒是喝得干了，菜是已经没有了，而他们却还是谈着，谈着，谈着。那个地方，即使是很喧闹的，很湫狭的，向来所不愿意多坐的，而这时大家却都忘记了这些事，只是谈着，谈着，谈着，没有一个人愿意先说起告别的话。要不是为了戒严或家庭的命令，竟不会有人想走开的。虽然这些闲谈都是琐屑之至的，都是无意味的，而我们却已在其间得到宴之趣了；——其实在这些闲谈中，我们是时时可发现许多珠宝的；大家都互相的受着影响，大家都更进一步了解他的同伴，大家都可以从那里得到些教益与利益。

“再喝—杯，只要—杯，一杯。”

“不，不能喝了，实在的。”

不会喝酒的人每每这样的被强迫着而喝了过量的酒。面部红红的，映在灯光之下，是向来所未有的壮美的丰采。

“圣陶，干一杯，干一杯，”我往往的举起杯来对着他说，我是很喜欢一口一杯的喝酒的。

“慢慢的，不要这样快，喝酒的趣味，在于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不在于‘干杯’，”圣陶反抗似的说，然而终于他是一口干了，—杯又是—杯。

连不会喝酒的愈之，雁冰，有时，竟也被我们强迫的干了一杯。于是大家哄然的大笑，是发出于心之绝底的笑。

再有，佳年好节，合家团团的坐在一桌上，放了十几双的红漆筷子，连不在家中的人也都放着一双筷子，都排着一个座位。小孩子笑孜孜的闹着吵着，母亲和祖母温和的笑着，妻子忙碌着，指挥着厨房中厅堂中仆人们的做菜，端菜，那也是特有一种融融泄泄的乐趣，为孤独者所妒羡不止的，虽然并没有和同伴们同在时那样的宴之趣。

还有，一对恋人独自在酒店的密室中晚餐；还有，从戏院中偕了妻子出来，同登酒楼喝一二杯酒；还有，伴着祖母或母亲在熊熊的炉火旁边，放了几盏小菜，闲吃着宵夜的酒，那都是使身临其境的人心醉神怡的。

宴之趣是如此的不同呀！

点评

宴饮聚酌，若是抱着功利目的，带着等级差别的，大多难得尽情尽性。这在过去如此，于今亦是如此。谁不见，那请客吃饭，鲍鱼燕窝鱼翅，“黄金宴”佛跳墙，山珍海馐，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无不可入宴，然而，就在这昏天黑地的宴饮之中，又有几人真能寻得宴之趣？！

郑振铎先生无疑是有先见之明的。他又是富于真知灼见的。他认为：宴之趣，要么存乎独酌，要么存乎老友欢聚、家人团圆、爱人共餐。只有在这种去掉一切伪装、无拘无束的宴饮之中，才能寻到真正的宴之趣。

吴伯箫（1906—1982）

原名吴熙成。山东莱芜人。抗日战争时期开始文学创作。主要作品有散文集《羽书》《烟尘集》《忘年》等。

菜园小记

种花好，种菜更好。花种得好，姹紫嫣红，满园芬芳，可以欣赏；菜种得好，嫩绿的茎叶，肥硕的块根，多浆的果实，却可以食用。俗话说：“瓜菜半年粮。”

我想起在延安蓝家坪我们种的菜园来了。

说是菜园，其实是果园。那园里桃树杏树很多，还有海棠。每年春二三月，粉红的桃杏花开罢，不久就开绿叶衬托的艳丽的海棠花，很热闹。果实成熟的时候，杏是水杏，桃是毛桃，海棠是垂垂联珠，又是一番繁盛景象。

果园也是花园。那园里花的种类不少。木本的有蔷薇，木槿，丁香，草本的有凤仙，石竹，夜来香，江西腊，步步高，……草花不名贵，但是长得繁茂泼辣。甬路的两边，菜地的周围，园里的角角落落，到处都是。草花里边长得最繁茂最泼辣的是波斯菊，密密丛丛地长满了向阳的山坡。这种花开得稠，有绛紫的，有银白的，一层一层，散发着浓郁的异香；也开得时间长，能装点整个秋天。这一点很像野生的千头菊。这种花称作“菊”，看来是有道理的。

说的菜园，是就园里的隙地开辟的。果树是围屏，草花是篱笆，中间是菜畦，共有三五处，面积大小不等，都是土壤肥沃，阳光充足，最适于种菜的地方。我们经营的那一处，三面是果树，一面是山坡；地形长方，面积约二三分。那是在大种蔬菜的时期我们三个同志在业余时间为集体经营的。收成的蔬菜归集体伙食，自己也有一份比较丰富的享用。

那几年，在延安的同志，大家都在工作，学习，战斗的空隙里种蔬菜。机关，学校，部队里吃的蔬菜差不多都能自给。那个时候没有提出种“十边”，可是见缝插针，很自然地“十边”都种了。窑洞的门前，平房的左右前后，河边，路边，甚至个别山头新开的土地都种了菜。

我们种的那块菜地，在那园里是条件最好的。土肥地整，曾经有人侍弄过，算是熟菜地。地的一半是韭菜畦。韭菜有宿根，不要费太大的劳力（当然要费些工夫），只要施施肥，培培土，浇浇水，出了九就能发出鲜绿肥嫩的韭芽。最难得的是，菜地西北的石崖底下有一个石窠，挖出石窠里的乱石沉泥，石缝里就涔涔地流出泉水。石窠不大，但是积一窠水恰好可以浇完那块菜地。积水用完，一顿饭的工夫又可以蓄满。水满的时候，一清到底，不溢不流，很有点像童话里的宝瓶，水用了还有，用了还有，不用就总是满着。泉水清冽，不浇菜也可以浇果树，或者用来洗头，洗衣服。“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比沧浪之水还好。同样种菜的别的同志，菜地附近没有水泉，用水要到延河里去挑，不像我们三人，从石窠通菜地掏一条窄窄浅浅的水沟，用柳罐打水，抬抬手就把菜浇了。大家都羡慕我们，我们也觉得沾了自然条件的光，仿佛干活掂了轻的，很不好意思，就下定决心要把菜地种好，管好。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为了积肥，大家趁早晚散步的时候到大路上拾粪，那里来往的牲口多，“只要动动手，肥源到处有”啊。我们请老农讲课，大家跟着学了不少知识。《万丈高楼从地起》的歌者，农民诗人孙万福，就是有名的老师之一。记得那个时候他是六十多岁，精神矍铄，声音响亮，讲话又亲切又质朴，那老当益壮的风度，到现在我还留着深刻的印象。跟那些老师，我们学种菜、种瓜、种烟。像种瓜要浸种、压秧，种烟要打杈、掐尖，很多实际学问我们都是边做边跟老师学的。有的学会烤烟，自己做挺讲究的纸烟和雪茄；有的学会蔬菜加工，做的番茄酱能吃到冬天；有的学会蔬菜腌渍、窑藏，使秋菜接上春菜。

种菜是细致活儿，“种菜如绣花”；认真干起来也很累人，就劳动量说，“一亩园十亩田”。但是种菜是极有乐趣的事情。种菜的乐趣不只是在吃菜的时候，像苏东坡在《菜羹赋》里所说的：“汲幽泉以揉濯，持露叶与琼枝。”或者像他在《后杞菊赋》里所说的：“春食苗，夏食叶，秋食花实而冬食根，庶几西河南阳之寿。”种菜的整个过程，随时都有乐趣。施肥，松土，整畦，下种，是花费劳动量最多的时候吧，那时蔬菜还看不到影子哩，可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就算种的只是希望，那希望也给人很大的鼓舞。因为那希望是用成实的种子种在水肥充足的土壤里的，人勤地不懒，出一分劳力就一定能有一分收成。验证不远，不出十天八天，你留心那平整湿润的菜畦吧，就从那里会生长出又绿又嫩又茁壮的瓜菜的新芽哩。那些新芽，条播的行列整齐，撒播的万头攒动，点播的傲然不群，带着笑，发着光，充满了无限生机。一棵新芽简直就是一颗闪亮的珍珠。“夜雨剪春韭”是老杜的诗句吧，清新极了；老圃种菜，一畦菜怕不就是一首更清新的诗？

暮春，中午，踩着畦垅间苗或者锄草中耕，煦暖的阳光照得人浑身舒畅。新鲜的泥土气息，素淡的蔬菜清香，一阵阵沁人心脾。—会儿站起来，伸伸腰，用手背擦擦额头的汗，看看苗间得稀稠，中耕得深浅，草锄得是不是干净，那时候人是会感到劳动的愉快的。夏天，晚上，菜地浇完了，三五个同志趁着皎洁的月光，坐在畦头泉边，吸吸烟；或者不吸烟，谈谈话；谈生活，谈社会和自然的改造，一边人声咯咯哕哕，一边在谈话间歇的时候听菜畦里昆虫的鸣声；蒜在抽苔，白菜在卷心，芫荽在散发脉脉的香气：一切都使人感到一种真正的田园乐趣。

我们种的那块菜地里，韭菜以外，有葱、蒜，有白菜、萝卜，还有黄瓜、茄子、辣椒、西红柿，等等。农谚说：“谷雨前后，栽瓜种豆。”“头伏萝卜二伏菜。”虽然按照时令季节，各种蔬菜种得有早有晚，有时收了这种菜才种那种菜；但是除了冰雪严寒的冬天，一年里春夏秋三季，菜园里总是经常有几种蔬菜在竞肥争绿的。特别是夏末秋初，你看吧：青的萝卜，紫的茄子，红的辣椒，又红又黄的西红柿，真是五彩斑斓，耀眼争光。

那年蔬菜丰收。韭菜割了三茬，最后吃了苔下韭（跟莲下藕一样，那是以老来嫩有名的），掐了韭花。春白菜以后种了秋白菜，细水萝卜以后种了白萝卜。园里连江西腊、波斯菊都要开败的时候，我们还收了最后一批西红柿。天凉了，西红柿吃起来甘脆爽口，有些秋梨的味道。我们还把通红通红的辣椒穿成串晒干了，挂在窑洞的窗户旁边，一直挂到过新年。

点评

劳动着是幸福的，劳动着是美丽的。本文正是从日常生活种菜这件琐事中发现美，发现田园乐趣，并将它们细细道来，津津乐道，令人身临其境感同身受。吴伯箫先生有不少散文都是写普通的人和事，从中咂吮提炼特别的韵味和蕴含。这也是散文的一种写法。

王了一（1900—1986）

原名王力，广西博白县人。语言学家、翻译家、散文家。散文集有《龙虫并雕斋琐语》。

夫妇之间

五伦之中，夫妇最早。若不先有夫妇，就不会有所谓父子兄弟。至于君臣，更是后起的事。也许有人说，应该是朋友最早，因为应该先是男女恋爱，然后结为夫妇。这话也有相当的理由。不过，依《旧约》里说，亚当和夏娃是上帝所预定的夫妇，他们并没有经过恋爱的阶段。由此看来，仍该说是夫妇最早。至少，西洋人不会反对我这一种说法。

上帝对夏娃说：“你必恋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辖你。”这是夏娃听信了蛇的话之后，上帝对女人的处分。这两句话就是万世夫妇的祸根，一切夫妇之间的妒忌和争吵，都是由此而起。近来有人说结婚是爱情的坟墓，这话应该是对的，不信试看中国旧小说里，才子和佳人经过了许多悲欢离合，著书的人无不津津乐道，一到了金榜题名，洞房花烛，那小说也就戛然而止，岂不是著者觉得再说下去也就味同嚼蜡了吗？

为什么结婚是爱情的坟墓呢？因为结婚之后爱情像启封泄气的酒，由醉人的浓味渐渐变为淡水的味儿；又因油盐酱醋把两人的心腌得五味俱全，并不像恋爱时代那样全是甜味了。成了家，妻子便把丈夫当做马牛：磨房主人对于他的马，农夫对于他的牛，未尝不知道爱护，然而这种爱护比之热恋的时候却是另一种心情！成了家，丈夫便把妻子当做狗，既要她看家，又要她摇尾献媚！对不住许多配偶，我这话—说，简直把极庄严正经的“人伦”描写得一钱不值。但是，莫忘了我所说的是“爱情的坟墓”；那些因结了婚而更升到了“爱情的天堂”的人，是犯不着为看了这一段话而生气的。

古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这话已经不合时代了。现在该说“婚不如姘”。某某高等民族最聪明，正经配偶之外往往另有外遇。正经配偶为的是油盐酱醋，所以女人非有二十万以上的财产就不容易嫁出去，男人若有巨万的家财，白发红颜也不妨相安，外遇为的是醇酒，就非十分倾心的人不轻易以身相许了。据说感情好的夫妻也不妨有外遇，因为富于热情的人，他的热情必须有所寄托，然而热情和感情是可以并行不悖的，凡为了夫或妻有外遇而反目的人简直是观念太旧，脑筋不清楚。天啊！若依这种说法，我想有许多“痴心女子”，在结婚之前唯恐他的心上人不热情，结婚以后，却又唯恐他太热情了。

随你说观念太旧也好，脑筋不清楚也好，夫妇之间往往免不了吃醋。占有欲是爱情的最高峰吗？有人说不，一千个不。但是，我知道有人不许太太让男理发匠理发，怕他的手亲近她的红颜和青丝；又有人不许太太出门，若偶一出门，回来他就用香烟烙她的脸，要摧毁她的颜色，让别人不再爱她，以便永远独占。

夫妇反目，也是难免的事情。但是，老爷撅嘴三秒钟，太太揉—会儿眼睛，实在值不得记入起居注。甚至老爷把太太打得遍体鳞伤，太太把老爷拧得周身青紫，有时候却是增进感情的要素，而劝解的人未必不是傻瓜。莫里哀在《无可奈何的医生》里，叙述斯加拿尔打了他的妻子，有一个街坊来劝解，那妻子就对那劝解者说：“我高兴给他打，你管不着！”真的，打老婆，逼投河，催上吊的男子未必为妻所弃，也未必弃妻；揪丈夫的头发，咬丈夫的手腕的女人也未必预备琵琶别抱。倒反是有些相敬如宾的摩登夫妇，度了蜜月不久，突然设宴话别，揽臂去找律师，登离婚广告，同时还相约常常通信，永不相忘。

从前常听街坊劝被丈夫打了的妻子说：“丈夫丈夫，你该让他一丈。”这格言并没有很多的效力。在老爷的字典里是“妇者伏也”，在太太的字典里却是“妻者齐也”。甚至于太太把自己看得比老爷高些。从前有一个笑话说，老爷提出“天地”，“乾坤”……等等字眼，表示天比地高，乾比坤高；太太也提出“阴阳”，“雌雄”……等等字眼，表示阴在阳上，雌在雄上。至于现代夫妇之间，更是太太们有一种优越感。其实，若要造成家庭幸福，最好是保持夫妇间的均势，不要让东风压倒西风，也不要让西风压倒东风。否则我退一尺，他进十寸，高的越高，高到三十三重天堂，为玉皇大帝盖瓦，低的越低，低到一十八层地狱，替阎罗老子挖煤，夫妇之间就永远没有和平了。

点评

王了一即王力先生，是一位著名的语言学家。他作品的语言颇具风采。他对爱情、婚姻、两性关系的思考相当透彻，提出了许多颇具预见性的真知灼见。他所描述的夫妇感情、夫妇情变等，相当具有普遍性；所推断出的一些结论，即是放在当今社会，也是应验如神的。相信，天下做了夫妻的和即将结为夫妇的人都能从这篇文章中受到启发。

辣椒

辣椒作为食品，不知起于何时。只听说孔子不撤姜食，却不曾说他吃辣椒。楚辞中“椒”字最多，离骚中有“杂申椒与菌桂兮”，有“怀椒醑”，“椒浆”，《荆楚岁时记》所谓“椒酒”，都只是花椒，不是辣椒。由此看来，中国吃辣椒的习惯并不是自古而然的。

辣椒又名番椒，也许是来自西番。清代称川甘云贵等省边境的民族为番户；也许辣椒是由番户传人汉族的，但不一定是晚到清代。依现在看来，喜欢辣椒的人多半是四川云南贵州湖南的住民，这一个假说似乎可以成立。然而咱们也不能全靠望文生义来做考证；譬如胡椒又何尝是来自匈奴的呢？我们希望旅行家帮助我们解决这个问题，如果阿拉伯，伊郎，阿富汗，印度各处都有吃辣椒的风俗，那么，“辣椒西来说”更可以确信无疑了。

可惜得很，咱们不知道发见辣椒的故事。据说咖啡是这样被发见的：从前亚比西尼亚有一个牧羊人，他看见他的羊群忽然精神兴奋，大跳大跑。他仔细研究原因，才知道它们啮食了某一种树的叶子和果实，以致如此。他采了些果实回家煎汤吃下去，果然他自己也精神兴奋起来。吃上了瘾，就常常煎来吃。后来人们把制法改良了，就成为今日的咖啡。至于辣椒，它是怎样被发见的呢？神农尝百草的时候一定没有遇见它；否则他不会放过了这种佐食的珍品，以致孔夫子只好吃姜。不过，批驳我的人也可以说：神农尝百草为的是觅药治病，并不想要发见好吃的东西。他很明白“良药苦口利于病”的道理，辣椒既然不苦，他自然不收它了。

辣椒的功用，据说是去湿气，助消化，除胃病。我不懂药性，但我猜想它助消化的能力，并不输给胡椒。凡物有幸有不幸，胡椒和辣椒亦复如是。从前有些荷兰人和葡萄牙人知道胡椒是好东西，就视为秘种，在南洋偷种着，把它磨成粉末，带到欧洲卖大价钱。至今法国还有一句俗语，形容物价太高就说“像胡椒—样贵”！后来到了十八世纪有个法国人名叫丕耶尔浦华佛尔的，他想法子得到了些胡椒种子，才把它公开了。所以法国人就把胡椒叫做“浦华佛尔”。现在西餐席上，胡椒瓶和盐瓶并列，西洋人认为“不可一日无此君”，至于辣椒呢，在西洋的菜场上虽偶然可以买到，但是欧洲人是不喜欢吃的。他们看见中国人吃还摇头呢！因此我们希望中国研究药性的科学家细心研究辣椒的功用，如果它真能去湿气，助消化，除胃病，就不妨把它郑重地介绍给西洋人。咱们也不希望留秘种，也不希望把大量的辣椒粉作为主要出产品，运到欧洲去卖大价钱；不过，至少得让西洋人知道中国人会吃好东西！

但是，在未向西洋人宣传以前，川滇黔湘的人应先向江浙闽粤及华北的人去宣传。川滇人把辣椒称为“辣子”，有亲之之意；江浙人叫它做“辣货”，则有远之之意。“辣货”不是比“泼辣货”只差一个字吗？至于闽粤各地，更有些地方完全不懂辣椒的好处的。据说广东的廉江遂溪一带，市面上没有辣椒卖，外省人到那里住的爱吃辣椒时，只好到荒地上找寻野生的辣椒。可见辣椒在中国也尽有发展的园地。只要西南的人肯努力宣传，“口之于味有同嗜焉”，我相信不久的将来，辣椒将成为全国的好友。据我所知，有几位素来不吃辣椒的太太，在长沙住了两三个月，居然吃起辣椒来；现在竟是相依为命，成为非椒不饱的人了。

在乡间住了一年多，更懂得辣椒的宝贵。贫穷的人家，辣椒算是最能下饭的好菜。人类是需要刺激的。大都市的人们从电影院和跳舞场中找刺激；乡下人没有这些。除了旱烟和烧酒之外，就只有辣椒能给他们以刺激了。辛苦了一天之后，“持椒把酒”，那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气，竟和骚人墨客的“持螯把酒”差不多。

辣椒之动人，在激，不在诱。而且它激得凶，一进口就像刺入了你的舌头，不像咖啡的慢性刺激。只凭这一点说，它已经具有“刚者”之强。湖南人之喜欢革命，有人归功于辣椒。依这种说法，现在西南各省支持抗战，不屈服，不妥协，自然更是受了辣椒的刚者之德的感召了。向来不喜欢辣椒的我，在辣椒之乡住了几年，颇有同化的倾向。近年新染胃病，更想一试良药。再者，最廉价的香烟每盒的价钱已经超过我每日的收入之半数，我在戒烟之后，很想找出一种最便宜而又最富于刺激性的替代品。因此，我现在已经下决心了和椒兄订交了。

点评

这本是一篇介绍说明的文字，但作者却能将其写得错落有致，引人入胜。这首先归功于作者丰富的知识，使其能在行文之时引经据典，并将中外有关掌故随手拈来，恰到好处；其次是作者丰厚的生活积淀，使他对各地生活风习了如指掌，并引来相互比较、印证，从而使文章泛出许多新意来。再次，作者的风趣、活泼的文风，如把湖南人喜欢革命与爱吃辣椒桂起钩来，也是使这篇文章生动可读的一大原因。

夏衍（1900—1995）

原名沈乃熙，字端轩，曾用笔名沈端先、蔡叔声、黄子布等。浙江杭州人。主要著作有《夏衍剧作集》、《夏衍电影剧作集》、《夏衍杂文随笔集》、《电影论文集》和报告文学《包身工》等。

甲子谈鼠

我是庚子年出生的，肖鼠。今年又逢甲子，忽然想起写点应景文装，谈谈老鼠。

远古以来，我们中国人不论在文化上、在科学上，都对人类进步，作出过很多很大的贡献，但遗憾的是作为四害之首的老鼠，现在已经科学家证明，它的原生地是中国中部，而它的危害则已经遍及世界。

在我念大学的时候，老鼠的原产地是什么地方，在科学界已经是一个有争论的问题。那时大部分动物学家都认为老鼠原产于墨西哥，但也有人认为原产地是中国，有些专家还认为欧洲之有老鼠，是成吉思汗西征时带到东北欧的。直到近年，由于我国考古发掘的进展，在安徽潜山发掘出了距今五千五百万年前的晓鼠和它的牙齿化石，接着，又在湖南衡东发现了距今五千万年的钟健鼠化石。经过我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学和哺乳动物学专家的研究，证明了晓鼠是最接近鼠类祖先的动物，它的起源可能上溯到八千万年的白垩纪中期。这一判断现在已经得到了世界上许多哺乳类动物学专家的承认，因此，老鼠这种害物原产于中国中部这种说法，似乎已经是难于推卸的了。

老鼠这东西有百害而无一利，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要举它的罪状，可能不止十条，其中最重大的，一是糟蹋庄稼，二是传染疾病。现今世界上鼠口远远超过人口，有些地方鼠口是人口的三倍乃至四倍。据一九八三年秋在安徽合肥召开的老鼠问题研究会的材料，据说地球上现有各种老鼠一百亿只，而每年被老鼠消耗的粮食为二千亿斤；至于传染疾病，一般人只想到鼠疫，而其实，鼠类会传染多种疾病，单讲斑疹伤寒，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在苏联和东欧，这种疾病就夺去了几百万人的生命。

人类是聪明的，随着科学的发展，我们终于消灭了天花、霍乱，可是直到现在，尽管不断地发动灭鼠运动，而鼠口还在继续增加，这是什么原因？也许可以说，这和野火烧不尽的野草有相似之处。老鼠之所以难以消灭，它的厉害之点有二：一是生命力强，二是繁殖力强。前者是它能适应各种最恶劣的环境（甚至有人说，原子弹废墟上最早出现的动物是老鼠），和人类共处的，就是我们常见的家鼠，在田野的就是田鼠，它的牙齿特别锋利，不仅木竹建筑的房屋，连水泥墙壁它也能够打通。它聪明狡猾，古来有黠鼠之称，它不仅能挖洞，而且会积粮，我还看到过两只老鼠合作，偷走一个鸡蛋。老鼠生命力强的另一个特点，是它什么东西都吃，从五谷、蔬菜、植物根块（土豆、白薯、甜菜……），到肉类、皮骨、甚至人类穿用的皮鞋、纽扣。生殖力强，那更是近于奇迹；一只母鼠出生后三个月就能受孕，每年可以怀胎十次，每胎可以生仔六七只以至二十只！

根据以上的特点，细菌学界泰斗真萨博士（Zinsser）在他的名著《老鼠·虱子和历史》中指出：在所有脊椎类动物的哺乳类动物中，只有老鼠和人类有特别相似的特点。一是食物方面，一般动物草食类和肉食类是分得很清楚的。牛羊、斑马、长颈鹿等等都是草食类，虎、豹、狮子都是肉食类（猫狗之类长期被人驯养的家畜除外），而老鼠则和人类—样，什么东西都吃，因此近年来非洲酷旱，象和其它草食动物大量饿死，而鼠类却照样繁衍，不受影响；二是生殖方面，一般动物，多数是每年发情一次，最多也不过两次，而老鼠则和人一样，每月都可以发情，都可受孕，因此，保加利亚一位妇女一胎生了六婴，新闻媒介，就要大肆宣传，而老鼠一胎生下十六七只，谁也不会认为这是奇闻。

号称万物之灵的人类，千百年来未能消灭乃至控制鼠类的繁衍，这使我想起了世界上的生态平衡和某种稀有动植物的保护问题。从《诗经》里的“硕鼠硕鼠，毋食我黍”算起，中国人吃这小动物的苦头，最少也有几千年了，人口十亿，听了谁也害怕，鼠口百亿，倒反而无可奈何。这说明要保持生态平衡，必先从食物和生育这两方面着手。去年四川箭竹开花，熊猫遭灾，我们当然要全力抢救保护。但从熊猫本身来说，它们逐渐减少乃至濒于绝灭，一要怪它自己的偏食，二要怪它自己生殖力太差。我有一种痴想，万物之灵在科学昌明的时代，能不能针对它们这两个弱点下点功夫，让这种雅俗共赏、老少咸欢的动物不仅不绝灭，反而更繁衍呢？我看是可以的，熊猫并不笨，福州和上海动物园里的熊猫都学会了杂技，我也看见过它们吃竹叶以外的食物。熊猫生殖力弱，这倒的确是个难题，生物学家是不是可以把它作为课题，认真地攻一攻这个关呢？

根据客观环境的变化，一些生物要绝灭，这也是一条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的规律，恐龙这种大家伙，不是早在几千万年之前就绝灭了么？但是对于哪些东西可以让它绝灭，哪些东西必须予以抢救，我想我们人类似乎应该有个主动的抉择，应该有个方案的。蚊子、苍蝇、老鼠是完全应该绝灭的，打麻雀则是一桩冤案，尽管平反了，但繁殖不快，还当加以保护。麻雀也是杂食鸟，主要吃的是害虫，因此它是益鸟，为了消灭害虫，为了生态平衡，我希望农村收购站不要再收禾花雀，饮食店的菜单上也应该删除这一珍肴了。

写到这里，在美国报上看到一条消息，说加州大秃鹰真的快要绝灭了，报上说，这种两翅伸开时长达三米的大鸟，现在除了饲养在动物园的之外，自然界只有十七八只了。美国是自称大力保护生态平衡的国家，加州大秃鹰为什么会遭到如此不幸呢？其原因完全和熊猫相似，一是这种秃鹰是肉食鸟，但没有捕杀地面兽类的本领，而主要以地上的兽尸为食，工业发达，城市面积扩大，狐兔之类的腐尸少了，它的食物也相应减少，同样，它的生殖力更弱，据说它两年才生一个蛋，而这一个蛋的成活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甲子谈鼠，却说了些对鼠不利的事，这真是没有办法。

点评

散文的特点人们常说是“形散而神不散”，从谋篇布局形式结构上看，似乎很杂很散，但它的“精气神”它的主题却只有一个。本文先是围绕老鼠的原产地做番考察，接着谈鼠的危害、鼠害难除的原因。从老鼠强盛的繁殖力又写到对生殖力差的熊猫、大秃鹰的保护与抢救，提出人类应对自然事物的存亡做出主动抉择的观点。整篇文章貌似散、杂，实则全都围绕一个“鼠”字作文，从与之相关的问题荡开去，最后又收拢回来，落笔在“甲子谈鼠”的主题上。这就造就了文章的简洁、圆满、前后呼应的特色。这是一篇很典型的说明性散文。

碧野（1916—2008）

原名黄潮洋，广东大浦人。著有散文集《在哈察克牧场》、《情满青山》、《月亮湖》、《北京的早春》，长篇小说《阳光灿烂照天山》、《丹凤朝阳》、《我们的力量是无敌的》等。

我怀念的是牛

牛栏里，有几十头牛，其中有几头大水牯，它们叫做三牤子、大青牦、三青牦、小青牦。下面讲的就是它们的故事。

三牤子

三牤子，身高体大，足有一千公斤重。它的脑袋方方正正，圆圆的角，大额头突出，显得十分憨厚。它最高兴给它抓痒，一抓痒，它的尾巴就高高地翅起，尾巴尖上的那一撮毛，喜得直颤；特别是给它抓犄角根部凹处，它低着，真解痒，乖乖地，一动也不动。

三牤子年轻力壮，有时喜欢捣点小乱子，它追赶小公牛打闹，一直追到稻田里，把秧苗踩了。你给它两鞭子，它昂昂头，只当给它抓痒。

三牤子特别喜欢水。我们那里有个七里湖，湖水清凉。三牤子随群放牧的时候，最爱撒欢跑进七里湖，掀起波浪，向远远的草场游去。

那牧场在林地上，林梢映现晶蓝的天空和悠悠的白云。它随群在牧场上徜徉。那牧场上的青草多么芳香，它可以选择最嫩最甜的草儿吃个饱。

在归途上，它东窜西窜，那高高扬起的长鞭有时追逐着它，但鞭子并不落到它的身上，只看见鞭梢在它的耳朵边飞过，然后在低空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牤子食量大，回栏后，你还得满足它的要求。它的料筐大，要比别的牛多装—倍的料；夜草要放足，要不，它会越栏推翻草垛的。

三牤子对养牛人很有感情，它善良地望着你，温驯地依傍着你；可是生人走近它，它就低着头，歪着犄角，从大鼻孔里咻咻地喷着气，吓得人家急忙后退。

三牤子拉的是给它特制的大车。车身高大，车辕宽阔。它喜欢大车的辕木轻轻地磨擦着它的身子。别的大车显得太小了，三牤子肩宽体大，塞不进车辕。它力大无穷，装满了几千斤的大车，它拉起来毫不吃力，鼻孔不喷大气，嘴角不吐白沫。在秋熟的田间大道上，三牤子拉着满车堆成小山似的庄稼，昂首阔步，气概非凡。秋风凉爽牛蹄疾，它觉得四蹄生风。谁望见它都要拍手欢喊：

“三牤子，好！”

这喝彩声使三子显得又庄严又活泼，它挺胸迈步，小尾巴乱甩。

大青牦

大青牦身材均匀，体格健壮，肌肉发达，浑身是劲。它的角长而坚硬，像两支长矛，骁勇善斗。有一天夜里，它破栏而出，一夜走了几十里路，一路上斗败了十几头公牛。

有—次，大青牦拉着大车，在中途遇见一头称霸一方的大公牛，横立路上，睥睨一切。大青牦哪能容许那大公牛逞强，它一声长啸，拉着大车愤怒冲上前去，空寂的野地里立即发出牛角猛烈的碰击声。只几个回合，大野奇异地寂静下来。原来是大青牦的锐利的角尖挑住了对手的眼角，它昂头挺立，对手眼角流着血，痛得不能动。

后来，人们把大青牦的双角锯去了锐利的角尖。

但大青牦仍然勇猛好斗。

牛，有一种特异的记性。只要斗过一次，相隔几年也不会忘记，只要一见面，又是一场恶斗。

有一天，大青牦犁地，远远地隔着几条田垄，它一眼望见一头水牯角解下犁耙，正在田埂上甩着尾巴吃草。突然，大青牦拉着犁铧直往那远处狂冲。只见被它拉着乱晃的犁铧在太阳下闪光，在人们的惊呼声中，那头曾经被大青牦斗败过的大公牛，就拼命地逃跑了。

虽然大青牦好斗，给人带来不少麻烦，但它却是一头非常出色的大水牯。

大青牦最大的特点是吃苦耐劳。它干起活来，闷头苦干，一天能犁十亩地。它认真严肃，一丝不苟。人们只要一看到新翻的田地，就知道这一定是大青牦刚刚犁耙过的，深翻的泥土是这么香，细细耙过的田地像一幅幅黑缎。

不要看大青牦脾气这么犟，这么凶猛，但是它有时却非常听话，非常温和。当你把它从斗牛场上拉开以后，用红药水给它涂伤口，端着盆让它喝温水的时候，它两眼望着你，显得像个大孩子。这时，你数说它的缺点，责备它的错误，它对你—动也不动地站着，深深地低着头……

二青牦

二青牦狡黯。它毛色发黑，毛尖上像在冒油，浑身闪光。放牧吃草的时候，它就在沟沿、田角偷偷地磨角。它的角磨得尖尖的，像两把锥子。

二青牦喜欢开玩笑，爱抵人。拉它的时候，要提防它，放长绳，离它远一点。要不，冷不防它从后面给你一抵角，它寻开心，你可受不了。

有一次，二青牦在水渠里吃草，水渠边上的草长得又肥又嫩。它一边舒舒服服地吃草，一边偷偷摸摸地磨角。它吃草吃得腰身两侧的食囊鼓鼓的，它磨角磨得尖尖的。当它草饱水足的时候，野性一发作，突然挣脱绳子，一跃上了渠岸，瞬间就飞奔百米之外。这使放牛的人大吃一惊！人们只说牛性慢，哪知牛飞跑起来并不亚于马的奔驰。

放牛的人万分焦急。二青牦也是一头有名的“打牛”，怕它远走打架去了。

幸好二青牦懂得“人性”，它终于在百米之外停住了。它回过头来，狡黠地望着跟它朝夕相处的放牛人。

放牛人轻轻地走了过去，从地上一把抓起长绳。二青牦变得十分驯顺地被拉到池塘边。

二青牦在池塘里高高兴兴地泡了一阵子水，然后上到岸来，卧在树荫下。太阳的光斑从枝叶间筛落到二青牦油黑的身体上，它一边舒舒服服地休息，一边香香甜甜地反刍。

一只牛虻飞来了，落到二青牦的身上。放牛人急忙挥起巴掌打死牛虻。二青牦感激地望着放牛人，它感情深沉，眼光狡黠而善良。

小青牦

小青牦精干。它个子小一些。但非常结实，浑身闪耀着青春的光泽。它精力饱满、机警灵活、锐敏勇捷。它有像两把钢刀似的双角，磨得十分锋利，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放牧的时候，牛吃起青草来嚓嚓地响，发出一种清脆的声音，而小青牦吃起青草来，那嚓嚓声更是悦耳。别的牛一分钟吃六十口草，而小青牦一分钟吃一百口，嚓嚓嚓嚓，干脆利落，快速如风。

小青牦独居牛栏的一角，中间隔着粗木栏杆。有一次，凶猛的大青牦忽然发现长长的牛栏对角上的小青牦，它一声尖啸，挣脱鼻栓牛绳，跳越母牛和牛犊，猛扑小青牦，挥角把大栏的粗木劈断了两根。但是小青牦双目圆睁，虎视对方，不为所动。小青牦的威武不屈的沉着神态，反而使大青牦不与争斗，慢慢地退回去了。

春天到来了，冬眠的大地苏醒了，冰消雪化，暖气上升。这时，正是春耕的季节。农场的辽阔土地，需要开犁。而第一条犁沟是大田开犁的标准。第一条犁沟开得直，大田的春耕就整齐，有利于播种密植、中耕除草、灌溉和收获。

这第一条犁沟的开线，只有小青牦能够胜任。

小青牦开年第一次被套上了犁铧。它站直身子，昂起脑袋，两眼直视前方。重任在肩，它显得多么庄严啊。

鞭子没有落到小青牦的身上，只听见在春天的晴空下噼啦响，小青牦拉着犁铧端正起步，径直向前。它微微低头，身子稍为前倾，四蹄矫健，步伐稳定。犁铧过处，它的身子后边均匀地掀起了黑色的泥浪。一条宽度如一的犁沟逐步伸展在大田的中轴线上。

小青牦一口气就开出了第一条千米长的犁沟。这刚刚被犁过的田地，散发出新鲜的泥土香。群鸦飞来，在新犁翻的田土上争吃肉虫。

小青牦犁出的第一条犁沟是这样笔直，一眼望去，没有一处弯曲。即使你架起经纬仪来测量，也会惊叹小青牦取直的本领。

于是，按照着小青牦开的犁沟，牛群纷纷下田，依着第一条犁沟的直线春耕大田。

春耕后的大田整齐如织，庄稼茂密，均匀成行，根深秆粗，穗长粒饱，是小青牦的四蹄第一个踏出了稔熟年丰……

点评

牛竟如人，每一条牛都有自己的性格，或好斗，或耐劳，或狡黠，或精干，却都一样地可爱，与人友善。这样的一群牛，的确让人心生感动，让人久久怀念。作者善于运用拟人化手法，写活了每一头牛的特点，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何为（1922—2011）

原名何敬业，当代作家，祖籍浙江定海。曾任福建作协名誉主席。著有《临窗集》《音乐巨人贝多芬》等。

第二次考试

著名的声乐专家苏林教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在这次参加考试的二百多名合唱训练班学生中间，有一个二十岁的女生陈伊玲，初试时的成绩十分优异：声乐、视唱、练耳和乐理等课目都列入优等，尤其是她的音色美丽和音域宽广令人赞叹。而复试时却使人大失所望。苏林教授一生桃李满天下，他的学生中间不少是有国际声誉的，但这样年轻而又有才华的学生却还是第一个，这样的事情也还是第一次碰到。

那次公开的考试是在那问古色古香的大厅里举行的。当陈伊玲镇静地站在考试委员会里几位有名的声乐专家面前，唱完了冼星海的那支有名的《二月里来》，门外窗外挤挤挨挨的都站满了人，甚至连不带任何表情的教授们也不免暗暗递了个眼色。按照规定，应试者还要唱一支外国歌曲，她演唱了意大利歌剧《蝴蝶夫人》中的咏叹调《有—个良辰佳日》，以她灿烂的音色和深沉的理解惊动四座，一向以要求严格闻名的苏林教授也不由颔首表示赞许，在他严峻的眼光下，隐藏着一丝微笑。大家都默无一言地注视陈伊玲：嫩绿色的绒线上衣，一条贴身的咖啡色西裤，宛如春天早晨一株亭亭玉立的小树。众目睽睽下，这个本来笑容自若的姑娘也不禁微微困惑了。

复试是在一星期后举行的。录取与否都取决于此。这时将决定一个人终生的事业。经过初试这一关，剩下的人现在已是寥寥无几；而复试将是在各方面更其严格的要求下进行的。本市有名的音乐界人士都到了。这些考试委员和旁听者在评选时几乎都带着苛刻的挑剔神气。但是全体对陈伊玲都留下了这样一个印象：如果合乎录取条件的只有一个人，那么这惟一的一个人无疑应该是陈伊玲。

谁知道事实却出乎意料之外。陈伊玲是参加复试的最后一个人，唱的还是那两支歌，可是声音发涩，毫无光彩，听起来前后判若两人。是因为怯场、心慌，还是由于身体不适，影响声音？人们甚至怀疑到她的生活作风上是否有不够慎重的地方！在座的人面面相觑，大家带着询问和疑惑的眼光举目望她。虽然她掩饰不住自己脸上的困倦，一双聪颖的眼睛显得黯然无神，那顽皮的嘴角也流露出一种无可诉说的焦急，可是就整个看来，她通体是明朗的，坦率的，可以使人信任的；仅仅只因为一点意外的事故使她遭受挫折，而这正是人们感到不解之处。她抱歉地对大家笑笑，于是飘然走了。

苏林教授显然是大为生气了。他从来认为，要做一个真正为人民所爱戴的艺术家，首先要做一个各方面都能成为表率的人，一个高尚的人！歌唱家又何尝能例外！可是这样一个自暴自弃的女孩子，永远也不能成为一个有成就的歌唱家！他生气地侧过头去望向窗外。这个城市刚刚受到过一次今年最严重的台风的袭击，窗外断枝残叶狼藉满地，整排竹篱委身在满是积水的地上，一片惨淡的景象。考试委员会对陈伊玲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从两次考试可以看出陈伊玲的声音极不稳固，不扎实，很难造就；另一种则认为给她机会，让她再试一次。苏林教授有他自己的看法，他觉得重要的是为什么造成她先后两次声音悬殊的根本原因，如果问题在于她对事业和生活的态度，尽管声音的禀赋再好，也不能录取她！这是一切条件中的首要条件！

可是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苏林教授从秘书那里取去了陈伊玲的报名单，在填着地址的那一栏上，他用红铅笔划了一条粗线。表格上的那张报名照片是一张叫人喜欢的脸，小而好看的嘴，明快单纯的眼睛，笑起来鼻翼稍稍皱起的鼻子，这一切都像是在提醒那位有名的声乐专家，不能用任何简单的方式对待一个人——一个有生命有思想有感情的人。至少眼前这个姑娘的某些具体情况是这张简单的表格上所看不到的。如果这一次落选了，也许这个人终其一生就和音乐分手了。她的天才可能从此就被埋没。而作为一个以培养学生为责任的音乐教授，情况如果是这样，那他是绝对不能原谅自己的。

第二天，苏林教授乘早上第一班电车出发。根据报名单上的地址，好容易找到了在杨树浦的那条偏僻的马路，进了弄堂，蓦地不由吃了一惊。

那弄堂里有些墙垣都已倾塌，烧焦的栋梁呈现一片可怕的黑色，断瓦残垣中间时或露出枯黄的破布碎片，所有这些说明了这条弄堂不仅受到台风破坏，而且显然发生过火灾。就在这灾区的瓦砾场上，有些人大清早就在忙碌着张罗。

苏林教授手持纸条，不知从何处找起，忽然听见对屋的楼窗上，有一个孩子有事没事地张口叫着：

“咪一咿一咿一咿一，吗—啊—啊一啊一”仿佛歌唱家在练声的样子。苏林教授不禁为之微笑，他猜对了，那孩子敢情就是陈伊玲的弟弟，正在若有其事地学着他姊姊练声的姿势呢。

从孩子口里知道：他的姊姊是个转业军人，从文工团回来的，到上海后就被分配到工厂里担任行政工作。她是个青年团员，——一个积极而热心的人，不管厂里也好，里弄也好，有事找陈伊玲准没有错！还是在两三天前，这里附近因为台风而造成电线走火，好多人家流离失所，陈伊玲就为了安置灾民，忙得整夜没有睡，终于影响了嗓子。第二天刚好是她去复试的日子，她说声“糟糕”，还是去参加考试了。

这就是全部经过。

“瞧，她还在那儿忙着哪！”孩子向窗外扬了扬手说，“我叫她！我去叫她！”

“不。只要告诉你姊姊：她的第二次考试已经录取了！她完全有条件成为一个优秀的歌唱家，不是吗？我几乎犯了—个错误！”

苏林教授从陈伊玲家里出来，走得很快。是的，这天早晨有什么使人感动的东西充溢在他胸口，他想赶紧回去把他发现的这个音乐学生和她的故事告诉每—个人。

（原载《人民日报》1956年12月26日）

点评

这篇散文采用了小说一样的手法，留置悬念，设置伏笔，采用委婉曲折的手法刻画一位心地善良、有音乐天赋的女孩。也从侧面刻画了一位负责任的、爱才惜才的伯乐型教授的形象。作为一篇写人的散文，作品笔墨不多，却栩栩如生地塑造了一位有大爱之心的社会新人形象，给读者以强烈的感染，留下了深刻印象。

巴金（1904—2005）

原名李尧棠，字芾甘。四川成都人，祖籍浙江嘉兴。作家、翻译家、社会活动家、无党派爱国民主人士。曾任中国作协主席。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家》《寒夜》，散文集《随想录》等。

爱尔克的灯光

傍晚，我靠着逐渐黯淡的最后的阳光的指引，走过十八年前的故居。这条街、这个建筑物开始在我的眼前隐藏起来，像在躲避一个久别的旧友。但是它们的改变了的面貌于我还是十分亲切。我认识它们，就像认识我自己。还是那样宽的街，宽的房屋。巍峨的门墙代替了太平缸和石狮子，那一对常常做我们坐骑的背脊光滑的雄狮也不知逃进了哪座荒山。然而大门开着，照壁上“长宜子孙”四个字却是原样地嵌在那里，似乎连颜色也不曾被风雨剥蚀。我望着那同样的照壁，我被一种奇异的感情抓住了，我仿佛要在这里看出过去的十八个年头，不，我仿佛要在这里寻找十八年以前的遥远的旧梦。

守门的卫兵用怀疑的眼光看我。他不了解我的心情。他不会认识十八年前的年轻人。他却用眼光驱逐一个人的许多亲密的回忆。

黑暗来了。我的眼睛失掉了一切。于是大门内亮起了灯光。灯光并不曾照亮什么，反而增加了我心上的黑暗。我只得失望地走了。我向着来时的路回去。已经走了四五步，我忽然掉转头，再看那个建筑物。依旧是阴暗中一线微光。我好像看见一个盛满希望的水碗一下子就落在地上打碎了一般，我痛苦地在心里叫起来。在这条被夜幕覆盖着的近代城市的静寂的街中，我仿佛看见了哈立希岛上的灯光。那应该是姐姐爱尔克点的灯罢。她用这灯光来给她的航海的兄弟照路，每夜每夜灯光亮在她的窗前，她一直到死都在等待那个出远门的兄弟回来。最后她带着失望进入坟墓。

街道仍然是清静的。忽然一个熟习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唱起了这个欧洲的古传说。在这里不会有人歌咏这样的故事。应该是书本在我心上留下的影响。但是这个时候我想起了自己的事情。

十八年前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我离开这个城市、这条街的时候，我也曾有一个姐姐，也曾答应过有一天回来看她，跟她谈一些外面的事情。我相信自己的诺言。那时我的姐姐还是一个出阁才只一个多月的新嫁娘，都说她有一个性情温良的丈夫，因此也会有长久的幸福的岁月。

然而人的安排终于被“偶然”毁坏了。这应该是—个“意外”。但是这“意外”却毫无怜悯地打击了年轻的心。我离家不过一年半光景，就接到了姐姐的死讯。我的哥哥用了颤抖的哭诉的笔叙说一个善良女性的悲惨的结局，还说起她死后受到的冷落的待遇。从此那个作过她丈夫的所谓温良的人改变了，他往一条丧失人性的路走去。他想往上爬，结果却不停地向下面落，终于到了用鸦片烟延续生命的地步。对于姐姐，她生前我没有好好地爱过她，死后也不曾做过一样纪念她的事。她寂寞地活着，寂寞地死去。死带走了她的一切，这就是在我们那个地方的旧式女子的命运。

我在外面一直跑了十八年。我从没有向人谈过我的姐姐。只有偶尔在梦里我看见了爱尔克的灯光。一年前在上海我常常睁起眼睛做梦。我望着远远的在窗前发亮的灯，我面前横着一片大海，灯光在呼唤我，我恨不得腋下生出翅膀，即刻飞到那边去。沉重的梦压住我的心灵，我好像在跟许多无形的魔手挣扎。我望着那灯光，路是那么远，我又没有翅膀。我只有一个渴望：飞！飞！那些熬煎着心的日子！那些可怕的梦魇！

但是我终于出来了。我越过那堆积着像山一样的十八年的长岁月，回到了生我养我而且让我刻印了无数儿时回忆的地方。我走了很多的路。十八年，似乎一切全变了，又似乎都没有改变。死了许多人，毁了许多家。许多可爱的生命葬入黄土。接着又有许多新的人继续扮演不必要的悲剧。浪费，浪费，还是那许多不必要的浪费——生命，精力，感情，财富，甚至欢笑和眼泪。我去的时候是这样，回来时看见的还是一样的情形。关在这个小圈子里，我禁不住几次问我自己：难道这十八年全是白费？难道在这许多年中间所改变的就只是装束和名词？我痛苦地搓自己的手，不敢给一个回答。

在这个我永不能忘记的城市里，我度过了五十个傍晚。我花费了自己不少的眼泪和欢笑，也消耗了别人不少的眼泪和欢笑。我匆匆地来，也将匆匆地去。用留恋的眼光看我出生的房屋，这应该是最后的一次了。我的心似乎想在那里寻觅什么。但是我所要的东西绝不会在那里找到。我不会像我的一个姑母或者嫂嫂，设法进到那所已经易了几个主人的公馆，对着园中的花树垂泪，慨叹着一个家族的盛衰。摘吃自己栽种的树上的苦果，这是一个人的本分。我没有跟着那些人走一条路，我当然在这里找不到自己的脚迹。几次走过这个地方，我所看见的还只是那四个字：“长宜子孙”。

“长宜子孙”这四个字的年龄比我的不知大了多少。这也该是我祖父留下的东西罢。最近在家里我还读到他的遗嘱。他用空空两手造就了一份家业。到临死还周到地为儿孙安排了舒适的生活。他叮嘱后人保留着他修建的房屋和他辛苦地搜集起来的书画。但是儿孙们回答他的还是同样的字：分和卖。我很奇怪，为什么这样聪明的老人还不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财富并不“长宜子孙”，倘使不给他们一样生活技能，不向他们指示—条生活道路？“家”这个小圈子只能摧毁年轻心灵的发育成长，倘使不同时让他们睁起眼睛去看广大世界，财富只能毁灭崇高的理想和善良的气质，要是它只消耗在个人的利益上面。

“长宜子孙”，我恨不能削去这四个字！许多可爱的年轻生命被摧残了，许多有为的年轻心灵被囚禁了。许多人在这个小圈子里面憔悴地捱着日子。这就是“家”！“甜蜜的家”！这不是我应该来的地方。爱尔克的灯光不会把我引到这里来的。

于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依旧是十八年前的那些人把我送到门口，这里面少了几个，也多了几个。还是和那次一样，看不见我姐姐的影子，那次是我没有等待她，这次是我找不到她的坟墓。一个叔父和一个堂兄弟到车站送我，十八年前他们也送过我一段路程。

我高兴地来，痛苦地去。汽车离站时我心里的确充满了留恋。但是清晨的微风，路上的尘土，马达的叫吼，车轮的滚动，和广大田野里一片盛开的菜子花，这一切驱散了我的离愁。我不顾同行者的劝告，把头伸到车窗外面，去呼吸广大天幕下的新鲜空气，我很高兴，自己又一次离开了狭小的家，走向广大的世界中去！

忽然在前面田野里一片绿的蚕豆和黄的菜花中间，我仿佛又看见了一线光，一个亮，这还是我常常看见的灯光。这不会是爱尔克的灯里照出来的，我那个可怜的姐姐已经死去了。这一定是我的心灵的灯，它永远给我指示我应该走的路。

1941年3月在重庆

（选自《龙虎狗》，文化生活出版社1941年版）

点评

有些事物和事情一旦经历，便使人牵肠挂肚，终生难忘。那些在黑暗中亮着的灯光，那些雪中送炭，那些温暖和安慰，总是容易令人铭记。灯光，象征着光明和希望，象征着生命和美好。晚年巴金年迈多病，苦苦支撑。但是，文坛人士皆言：只要巴老活着，就像一盏灯亮着，照彻了后来者的道路，让他们不敢懈怠，径直安心的往前去赶路。巴金晚年的存在，正仿若一盏文学的灯火，一支民族精神的火炬。

怀念萧珊

一

今天是萧珊逝世的六周年纪念日。六年前的光景还非常鲜明地出现在我的眼前。那天我从火葬场回到家中，一切都是乱糟糟的，过了两三天我渐渐地安静下来了，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想写一篇纪念她的文章。在五十年前我就有了这样一种习惯：有感情无处倾吐时，我经常求助于纸笔。可是一九七二年八月里那几天，我每天坐三四个小时望着面前摊开的稿纸，却写不出一句话。我痛苦地想，难道给关了几年的“牛棚”，真的就变成“牛”了？头上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思想好像冻结了—样。我索性放下笔，什么也不写了。

六年过去了，林彪、“四人帮”及其爪牙们的确把我搞得很“狼狈”，但我还是活下来了，而且偏偏活得比较健康，脑子也并不糊涂：有时还可以写一两篇文章。最近我经常去龙华火葬场，参加老朋友们的骨灰安放仪式。在大厅里我想起许多事情。同样地奏着哀乐，我的思想却从挤满了人的大厅转到只有二三十个人的中厅里去了，我们正在用哭声向萧珊的遗体告别。我记起了《家》里面觉新说过的一句话：“好像珏死了，也是一个不祥的鬼。”四十七年前我写这句话的时候，怎么想得到我是在写自己！我没有流眼泪，可是我觉得有无数锋利的指甲在搔我的心。我站在死者遗体旁边，望着那张惨白色的脸、那两片咽下了千言万语的嘴唇，我咬紧牙齿，在心里唤着死者的名字。我想，我比她大十三岁，为什么不让我先死？我想，这是多么不公平！她究竟犯了什么罪？她也给关进“牛棚”，挂上“牛鬼”的小牌子，还扫过马路。究竟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她是我的妻子。她患了病，得不到治疗，也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想尽办法一直到逝世前三个星期，靠开后门她才住进了医院。但是癌细胞已经扩散，肠癌变成了肝癌。

她不想死，她要活，她愿意改造思想，她愿意看到社会主义建成。这个愿望总不能说是痴心妄想吧。她本来可以活下去，倘使她不是“黑老K”的“臭婆娘”。一句话，是我连累了她，是我害了她。

在我靠边的几年中间，我所受到的精神折磨，她也同样受到。但是我并未挨过打，她却挨了“北京来的红卫兵”的铜头皮带，留在她左眼上的黑圈好几天以后才退尽。她挨打只是为了保护我，她看见那些年轻人深夜闯了进来，害怕他们把我揪走，便溜出大门，到对面派出所去。请民警同志出来干预，那里只有一人值班，不敢管。当着民警的面她被他们用铜头皮带狠狠地抽了一下，给押了回来，同我一起关在马桶间里。

她不仅分担了我的痛苦，还给了我不少的安慰和鼓励。在“四害”横行的时候，我在原单位给人当作“罪人”和“贱民”看待，日子十分难过，有时到晚上九十点钟才能回家。我进了门看到她的面容，满脑子的乌云都消散了。我有什么委屈、牢骚都可以向她尽情倾吐。有一个时期我和她每晚临睡前服两粒眠尔通才能够闭眼，可是天刚刚发白就都醒了。我唤她，她也唤我。我诉苦般地说：“日子难过啊！”她也用同样声音回答：“日子难过啊！”但是她马上加一句：“要坚持下去。”或者再加一句：“坚持就是胜利。”我说“日子难过”，因为在那一段时间里我每天在“牛棚”里面劳动、学习、写交代、写检查、写思想汇报。任何人都可以责骂我、教训我、指挥我，从外地到作协来串连的人可以随意点名叫我出去“示众”，还要自报罪行。上下班不限时间，由管“牛棚”的“监督组”随意决定。任何人都可以闯进我家里来，高兴拿什么就拿走什么。这个时候大规模的群众性批斗和电视批斗大会还没有开始，但已经越来越逼近了。

她说“日子难过”，因为她给两次揪到机关，靠边劳动，后来也常常参加陪斗。在淮海中路大批判专栏上张贴着批判我的罪行的大字报，我一家人的名字都给写出来“示众”，不用说“臭婆娘”的大名占着显著的地位。这些文字像虫子一样咬痛她的心。她让上海戏剧学院“狂妄派”学生突然袭击、揪到作协去的时候，在我家大门上还贴了一张揭露她的所谓罪行的大字报。幸好当天夜里我儿子把它撕毁，否则这一张大字报就会要了她的命！

人们的白眼、人们的冷嘲热骂蚕食着她的身心，我看出来她的健康逐渐遭到损害，表面上的平静是虚假的。内心的痛苦像—锅煮沸的水，她怎么能遮盖住！怎么能使它平静！她不断地给我安慰，对我表示信任，替我感到不平。然而她看到我的问题一天天地变得严重，上面对我的压力一天天地增加，她又非常担心，有时同我一起上班或者下班，走近巨鹿路口、快到作家协会，或者走到湖南路口、快到我们家，她总是抬不起头。我理解她，同情她，也非常担心她经受不起沉重的打击。我还记得有一天到了平常下班的时间，我们没有受到留难，回到家里，她比较高兴，到厨房去烧菜。我翻看当天的报纸，在第三版上看到当时做了作协的“头头”的两个工人作家写的文章《彻底揭露巴金的反革命真面目》。真是当头—棒！我看了两三行，连忙把报纸藏起来，我害怕让她看见。她端着烧好的菜出来，脸上还带笑容，吃饭时她有说有笑。饭后她要看报，我企图把她的注意力引到别处。但是没有用，她找到了报纸。她的笑容一下子完全消失。这一夜她再没有讲话，早早地进了房间。我后来发现她躺在床上小声哭着。一个安静的夜晚给破坏了。今天回想当时的情景，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还历历在我眼前。我多么愿意让她的泪痕消失，笑容在她那憔悴的脸上重现，即使减少我几年的生命来换取我们家庭生活中一个宁静的夜晚，我也心甘情愿！

二

我听周信芳同志的媳妇说，周的夫人在逝世前经常被打手们拉出去当作皮球推来推去，打得遍体鳞伤，有人劝她躲开，她说：“我躲开，他们就要这样对付周先生了。”萧珊并未受到这种新式体罚。可是她在精神上给别人当皮球打来打去。她也有这样的想法：她多受一点精神折磨，可以减轻对我的压力。其实这是她的一片痴心，结果只苦了她自己。我看见她一天天地憔悴下去，我看见她的生命之火逐渐熄灭，我多么痛心，我劝她，安慰她，我想把她拉住，一点也没有用。

她常常问我：“你的问题什么时候才解决呢？”我苦笑地说：“总有一天会解决的。”她叹口气说：“我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后来她病倒了，有人劝她打电话找我回家，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说：“他在写检查，不要打岔他，他的问题大概可以解决了。”等到我从五·七干校回家休假，她已经不能起床。她还问我检查写得怎样，问题是否可以解决。我当时的确在写检查，而且已经写了好些次了。他们要我写，只是为了消耗我的生命。但她怎么能理解呢？

这时离她逝世不过两个多月，癌细胞已经扩散。可是我们不知道，想找医生给她认真检查一次，也毫无办法。平日去医院挂号看门诊，等了许久才见到医生或者实习医生，随便给开个药方就算解决问题。只有在发烧到摄氏三十九度才有资格挂急诊号，或者还可以在病人拥挤的观察室里待上一天半天。当时去医院看病找交通工具也很困难，常常是我女婿借了自行车来，让她坐在车上，他慢慢地推着走。有一次她雇到小三轮卡去，看好门诊回家，雇不到车，只好同陪她看病的朋友一起慢慢地走回来，走走停停，走到街口，她快要倒下了，只得请求行人到我们家通知。她一个表侄正好来探病，就由他去背了她回家。她希望拍一张x光片子查一查肠子有什么病，但是办不到。后来靠了她一位亲戚帮忙，开后门两次拍片，才查出她患肠癌。以后又靠朋友设法开后门住进了医院。她自己还高兴，以为得救了。只有她一个人不知真实的病情。她在医院里只活了三个星期。

我休假回家，假期满了，我又请过两次假留在家里照料病人，最多也不到一个月。我看见她病情日趋严重，实在不愿意把她丢开不管，我要求延长假期的时候，我们那个单位一个“工宣队”头头逼着我第二天就回干校去。我回到家里，她问起来，我无法隐瞒，她叹了一口气，说：“你放心去吧。”她把脸掉过去，不让我看她。我女儿、女婿看到这种情景自告奋勇跑到巨鹿路去向那位“工宣队”头头解释，希望他同意我在市区多留些日子照料病人。可是那个头头“执法如山”，还说：“他不是医生，留在家里有什么用处！留在家里对他改造不利。”他们气愤地回到家中，只说机关不同意，后来才对我传达了这句“名言”，我还能讲什么呢？明天回干校去！

整个晚上她睡不好，我更睡不好。出乎意外，第二天一早我那个插队落户的儿子在我们房间里出现了，他是昨天半夜里到的。他得到了家信，请假回家看母亲，却没有想到母亲病成这样。我见了他一面，把他母亲交给他，就回干校去了。

在车上我的情绪很不好。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我在干校待了五天，无法同家里通消息。我已经猜到她的病不轻了。可是人们不让我过问她的事。这五天是多么难熬的日子！到第五天晚上在干校的造反派头头通知我们全体第二天一早回市区开会。这样我才又回到了家，见到了我的爱人。靠了朋友帮忙她可以住进中山医院肝癌病房，一切都准备好，她第二天就要住院了。她多么希望住院前见我一面，我终于回来了，连我也没有想到她的病情发展得这么快。我们见了面，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她说了一句：“我到底住院了。”我答说：“你安心治疗吧。”她父亲也来看她，老人家双目失明，去医院探病有困难，可能是来同他的女儿告别了。

我吃过中饭就去参加给别人戴上反革命帽子的大会，受批判、戴帽子的人不止一个，其中有—个我的熟人王若望同志，过去，也是作家，不过比我年轻。我们一起在“牛棚”里关过一个时期，他的罪名是“摘帽右派”。他不服，不肯听话，他贴出大字报，声明“自己解放自己”，因此罪名越搞越大，给捉去关了一个时期不算，还戴上了反革命的帽子监督劳动。在会场里我一直在做怪梦。开完会回家，见到萧珊我感到格外亲切，仿佛重回人间。可是她不舒服，不想讲话，偶尔讲一句半句，我还记得她讲了两次：“我看不到了。”我连声问她看不到什么？她后来才说：“看不到你解放了。”我还能回答什么呢？

我儿子在旁边，垂头丧气，精神不好，晚饭只吃了半碗，像是患感冒。她忽然指着他小声说：“他怎么办呢？”他当时在安徽山区农村插队落户已经待了三年半，政治上没有人管，生活上不能养活自己，而且因为是我的儿子给剥夺了好些公民权利。他先学会沉默，后来又学会抽烟。我怀着内疚的心情看看他，我后悔当初不该写小说，更不该生儿育女。我还记得前两年在痛苦难熬的时候她对我说：“孩子们说爸爸做了坏事，害了我们大家。”这好像用刀子在割我身上的肉，我没有出声，我把泪水全吞在肚里。她睡了一觉醒过来，忽然问我：“你明天不去了？”我说：“不去了。”就是那个“工宣队”头头在今天通知我不用再去干校，就留在市区。他还问我：“你知道萧珊是什么病吗？”我答说：“知道。”其实家里瞒住我，不给我知道真相，我还是从他这句问话里猜到的。

三

第二天早晨她动身去医院，一个朋友和我女儿女婿陪她去。她穿好衣服等候车来。她显得急躁又有些留恋，东张张、西望望，她也许在想是不是能再看到这里的—切。我送走她，心上反而加了一块大石头。

将近二十天里，我每天去医院陪她大半天，我照料她，我坐在病床前守着她，同她短短地谈几句话，她的病情变化，一天天衰弱下去，肚子却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当时病房里没有人照料，生活方面除饮食外一切都必须自理。后来听同病房的人称赞她“坚强”，说她每天早晚都默默地挣扎着下了床走到厕所。医生对我们谈起，病人的身体受不住手术，最怕她的肠子堵塞，要是不堵塞，还可以拖延一个时期。她住院后的半个月是一九六六年八月以来我既痛苦又感到幸福的一段时间，是我和她在一起度过的最后的平静的时刻，我今天还不能将它忘记。但是半个月以后，她的病情又有了发展。一天吃中饭的时候，医生通知我儿子找我去谈话。他告诉我：病人的肠子给堵住了，必须开刀，开刀不一定有把握，也许中途出毛病。但是不开刀，后果更不堪设想，他要我决定，并且要我劝她同意。我做了决定，就去病房对她解释，我讲完话，她只说一句：“看来，我们要分别了。”她望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我说：“不会的……”我的声音哑了。接着护士长来安慰她，对她说：“我陪你，不要紧的。”她回答：“你陪我就好。”时间很紧迫。医生护士们很快作好了准备，她给送进手术室去了，是她的表侄把她推到手术室门口的。我们就在外面廊上等候了好几个小时，等到她平安地给送出来。由儿子把她推回到病房去。儿子还在她的身边守过一个夜晚。过两天他也病倒了，查出来他患肝炎，是从安徽农村带回来的。本来我们想瞒住他的母亲，可是无意间让他母亲知道了。她不断地问：“儿子怎么样？”我自己也不知道儿子怎么样，我怎么能使她放心呢？晚上回到家，走进空空的、静静的房间，我几乎要叫出声来：“—切都朝我的头打下来吧，让所有的灾祸都来吧。我受得住！”

我应当感谢那位热心而又善良的护士长，她同情我的处境，要我把儿子的事情完全交给她办。她作好安排，陪他看病、检查，让他很快住进别处的隔离病房，得到及时的治疗和护理。他在隔离病房里苦苦地等候母亲病情的好转。母亲躺在病床上，只能有气无力地说几句短短的话，她经常问：“棠棠怎么样？”从她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我明白她多么想看见她最爱的儿子。但是她已经没有精力多想了。

她每天给输血、打盐水针，她看见我去，就断断续续地问我：“输多少CC的血？该怎么办？”我安慰她：“你只管放心，没有问题，治病要紧。”她不止一次地说：“你辛苦了。”我有什么苦呢？我能够为我最亲爱的人做事情，哪怕做一件小事，我也高兴！后来她的身体更不行了。医生给她输氧气，鼻子里整天插着管子。她几次要求拿开，这说明她感到难受。但是听了我们的劝告她终于忍受下去。开刀以后她只活了五天，谁也想不到她会去得这么快！五天中间我整天守在病床前，默默地望着她在受苦（我是设身处地感觉到这样的），可是她除了两三次要求搬开床前巨大的氧气筒，三四次表示担心输血较多，付不出医药费之外，并没有抱怨过什么，见到熟人她常有这样一种表情：请原谅我麻烦了你们。她非常安静，但并未昏睡，始终睁大两只眼睛。眼睛很大，很美，很亮，我望着，望着，好像在望快要燃尽的烛火。我多么想让这对眼睛永远亮下去！我多么害怕她离开我！我甚至愿意为我那十四卷“邪书”受到千刀万剐，只求她能安静地活下去。

不久前我重读梅林写的《马克思传》，书中引用了马克思给女儿的信里的一段话，讲到马克思夫人的死。信上说：“她很快就咽了气。……这个病具有—种逐渐虚脱的性质，就像由于衰老所致一样，甚至在最后几小时也没有临终的挣扎，而是慢慢地沉入睡乡，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更大、更美、更亮！”这段话我记得很清楚，马克思夫人也死于癌症。我默默地望着萧珊那对很大、很美、很亮的眼睛，我想起这段话，稍微得到一点安慰。听说她的确也“没有临终的挣扎”，她也是“慢慢地沉入睡乡”。我这样说，因为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不在她的身边，那天是星期天，卫生防疫站因为我们家发现了肝炎病人，派人上午来做消毒工作。她的表妹有空愿意到医院去照料她，讲好我们吃过中饭就去接替。没有想到我们刚刚端起饭碗，就得到传呼电话，通知我女儿去医院，说是她妈妈“不行”了。真是晴天霹雳！我和我女儿女婿赶到医院。她那张病床上连床垫也给拿走了。别人告诉我她在太平间。我们又下了楼赶到那里，在门口遇见表妹，还是她找人帮忙把“咽了气”的病人抬进来的。死者还不曾给放进铁匣子里送进冷库，她躺在担架上，但已经给白布床单包得紧紧的，看不到面容了。我只看到她的名字。我弯下身子，把地上那个还有点人形的白布包拍了好几下，一面哭着唤她的名字。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这算是什么告别呢？

据表妹说，她逝世的时刻，表妹也不知道。她曾经对表妹说：“找医生来。”医生来过，并没有什么。后来她就渐渐“沉入睡乡”。表妹还以为她在睡眠。一个护士来打针才发觉她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我没有能同她诀别，我有许多话没有能向她倾吐，她不能没有留下一句遗言就离开我！我后来常常想，她对表妹说：“找医生来，”很可能不是“找医生”，是“找李先生”（她平日这样称呼我）。为什么那天上午偏偏我不在病房呢？家里人都不在她身边，她死得这样凄凉！

我女婿马上打电话给我们仅有的几个亲戚，她的弟媳赶到医院，马上晕了过去。三天以后在龙华火葬场举行告别仪式。她的朋友一个也没有来，因为一则我们没有通知，二则我是一个审查了将近七年的对象。没有悼词，没有吊客，只有一片伤心的哭声。我衷心感谢前来参加仪式的少数亲友和特地来帮忙的我女儿的两三个同学。最后我跟她的遗体告别，女儿望着遗容哀哭，儿子在隔离病房，还不知道把他当作命根子的妈妈已经死亡。值得提说的是她当作自己儿子照顾了好些年的一位亡友的男孩，从北京赶来只为了看见她的最后一面。这个整天同钢铁打交道的技术员和干部，他的心倒不像钢铁那样。他得到电报以后，他爱人对他说：“你去吧，你不去一趟，你的心永远安定不了。”我在变了形的她的遗体旁边站了一会。别人给我和她照了像。我痛苦地想：这是最后一次了，即使给我们留下来很难看的形象，我也要珍视这个镜头。

一切都结束了。过了几天我和女儿女婿再去火葬场，领到了她的骨灰盒。在存放室里寄存了三年之后，我按期把骨灰盒接回家里，有人劝我把她的骨灰安葬，我宁愿让骨灰盒放在我的寝室里，我感到她仍然和我在一起。

四

梦魇一般的日子终于过去了。六年仿佛一瞬间似的远远地落在后面了。其实哪里是一瞬间！这段时间里有多少流着血和泪的日子啊。不仅是六年，从我开始写这篇短文到现在又过去了半年，这半年中间我经常在火葬场的大厅里默哀，行礼，为了纪念给“四人帮”迫害致死的朋友。想到他们不能把个人的智慧和才华献给社会主义祖国，我万分惋惜。每次戴上黑纱、插上白花的同时，我也想起我自己最亲爱的朋友，一个普通的文艺爱好者，一个成绩不大的翻译工作者，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她是我的生命的一部分，她的骨灰里有我的泪和血。

她是我的一个读者。一九三六年我在上海第一次同她见面，一九三八年和一九四一年我们两次在桂林像朋友似的住在一起。一九四四年我们在贵阳结婚。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到二十，对她的成长我应当负很大的责任。她读了我的小说，后来见到了我，对我发生了感情。她在中学念书。看见我之前，因为参加学生运动被学校开除，回到家乡住了一个短时期，又出来进另一所学校。倘使不是为了我，她三七、三八年可能去了延安。她同我谈了八年的恋爱，后来到贵阳旅行结婚，只印发了一个通知，没有摆过一桌酒席。从贵阳我们先后到重庆，住在民国路文化生活出版社门市部楼梯下七八个平方米的小屋里。她托人买了四只玻璃杯开始组织我们的小家庭。她陪着我经历了各种艰苦生活。在抗日战争紧张的时期，我们一起在日军进城以前十多个小时逃离广州，我们从广东到广西，从昆明到桂林，从金华到温州，我们分散了，又重见，相见后又别离。在我那两册《旅途通讯》中就有一部分这种生活的记录。四十年前有一位朋友批评我：“这算什么文章！”我的《文集》出版后，另一位朋友认为我不应当把它们也收进去。他们都有道理，两年来我对朋友、对读者讲过不止一次，我决定不让《文集》重版。但是为我自己，我要经常翻看那两小册《通讯》。在那些年代每当我落在困苦的境地里、朋友们各奔前程的时候，她总是亲切地在我的耳边说：“不要难过，我不会离开你，我在你的身边。”的确，只有在她最后一次进手术室之前她才说过这样—句：“我们要分别了。”

我同她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但是我并没有好好地帮助过她。她比我有才华，却缺乏刻苦钻研的精神。我很喜欢她翻译的普希金和屠格涅夫的小说。虽然译文并不恰当，也不是普希金和屠格涅夫的风格，它们却是有创造性的文学作品，阅读它们对我是一种享受。她想改变自己的生活，不愿做家庭妇女，却又缺少吃苦耐劳的勇气。她听从一个朋友的劝告，得到后来也是给“四人帮”迫害致死的叶以群同志的同意到《上海文学》“义务劳动”，也做了一点点工作，然而在运动中却受到批判，说她专门向老作家、反动权威组稿，又说她是我派去的“坐探”。她为了改造思想，想走捷径，要求参加“四清”运动，找人推荐到某铜厂的工作组工作，工作相当繁重、紧张，她却精神愉快。但是我快要靠边的时候，她也被叫回作家协会参加运动。她第一次参加这种急风暴雨般的斗争，而且是以反动权威家属的身分参加，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张惶失措、坐立不安，替我担心，又为儿女的前途忧虑。她盼望什么人向她伸出援助的手，可是朋友们离开了她，“同事们”拿她当作箭靶，还有人想通过整她来整我。她不是作家协会或者刊物的正式工作人员，可是仍然被“勒令”靠边劳动站队挂牌，放回家以后又给揪到机关。过一个时期她写了认罪的检查，第二次给放回家的时候，我们机关的造反派头头却通知里弄委员会罚她扫街。她怕人看见，每天大清早起来，拿着扫帚出门，扫得精疲力尽，才回到家里，关上大门，吐了一口气。但有时她还碰到上学去的小孩，叫骂：“巴金的臭婆娘。”我偶尔看见她拿着扫帚回来，不敢正眼看她，我感到负罪的心情。这是对她的一个致命的打击，不到两个月，她病倒了，以后就没有再出去扫街（我妹妹继续扫了一个时期），但是也没有完全恢复健康。尽管她还继续拖了四年，但一直到死，她并不曾看到我恢复自由。这就是她的最后，然而绝不是她的结局。她的结局将和我的结局连在—起。

我绝不悲观。我要争取多活。我要为我们社会主义祖国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息。在我丧失工作能力的时候，我希望病榻上有萧珊翻译的那几本小说，等到我永远闭上眼，就让我的骨灰和她的骨灰搀和在一起。

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五日写

点评

这是一曲悼念亡妻的动人诗篇和泣血之作。作品着重描述爱妻与自己在文革那个荒唐岁月中的相濡以沫，特别突出妻子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义无反顾的支持。人间难得是真情，患难之中见真情。身处患难之中犹坚如磐石的爱情是动人的、美丽的。当作者在妻子逝去后，怀着哀婉凄楚的心情重温过去密密如织的人间至爱，重新揭开历史留予的那一片伤疤，又该需要多大的勇气。这是一篇至性至情的散文，因此能够打动千千万万的读者。

小狗包弟

一个多月前，我还在北京，听人讲起一位艺术家的事情，我记得其中一个故事是讲艺术家和狗的。据说艺术家住在一个不太大的城市里，隔壁人家养了小狗，它和艺术家相处很好，艺术家常常用吃的东西款待它。“文革”期间，城里发生了从未见过的武斗，艺术家害怕起来，就逃到别处躲了一段时期。后来他回来了，大概是给人揪回来的，说他“里通外国”，是个反革命，批他、斗他，他不承认，就痛打，拳打脚踢，棍棒齐下，不但头破血流，一条腿也给打断了。批斗结束，他走不动，让专政队拖着他游街示众，衣服。撕破了，满身是血和泥土，口里发出呻吟。认识的人看见半死不活的他都掉开头去。忽然一只小狗从人丛中跑出来，非常高兴地朝着他奔去。它亲热地叫着，扑到他跟前，到处闻闻，用舌头舐舐，用脚爪在他的身上抚摸。别人赶它走，用脚踢，拿棒打，都没有用，它一定要留在它的朋友的身边。最后专政队用大棒打断了小狗的后腿，它发出几声哀叫，痛苦地拖着伤残的身子走开了。地上添了血迹，艺术家的破衣上留下几处狗爪印。艺术家给关了几年才放出来，他的第一件事说是买几斤肉去看望那只小狗。邻居告诉他，那天狗给打坏以后，回到家里什么也不吃，哀叫了三天就死了。

听了这个故事，我又想起我曾经养过的那条小狗。是的，我也养过狗，那是一九五九年的事情，当时一位熟人给调到北京工作，要将全家迁去，想把他养的小狗送给我，因为我家里有一块草地，适合养狗的条件。我答应了，我的儿子也很高兴。狗来了，是一条日本种的黄毛小狗，干干净净，而且有一种本领：它有什么要求时就立起身子，把两只前脚并在一起不停地作揖。这本领不是我那位朋友训练出来的。它还有一位瑞典旧主人，关于他我毫无所知。他离开上海回国，把小狗送给接受房屋租赁权的人，小狗就归了我的朋友。小狗来的时候有一个外国名字，它的译音是“斯包弟”。我们简化了这个名字，就叫它做“包弟”。

包弟在我们家待了七年，同我们一家人处得很好。它不咬人，见到陌生人，在大门口吠一阵，我们一声叫唤，它就跑开了。夜晚篱笆外面人行道上常常有人走过，它听见某种声音就会朝着篱笆又跑又叫，叫声的确有点刺耳，但它也只是叫几声就安静了。它在院子里和草地上的时候多些，有时我们在客厅里接待客人或者同老朋友聊天，它会进来作几个揖，讨糖果吃，引起客人发笑。日本朋友对它更感兴趣，有一次大概在一九六三年或以后的夏天，一家日本通讯社到我家来拍电视片，就拍摄了包弟的镜头。又有一次日本作家由起女士访问上海，来我家作客，对日本产的包弟非常喜欢，她说她在东京家中也养了狗。两年以后，她再到北京参加亚非作家紧急会议，看见我她就问：“您的小狗怎样？”听我说包弟很好，她笑了。

我的爱人萧珊也喜欢包弟。在三年困难时期，我们每次到文化俱乐部吃饭，她总要向服务员讨一点骨头回去喂包弟。一九六二年我们夫妇带着孩子在广州过了春节，回到上海，听妹妹们说，我们在广州的时候，睡房门紧闭，包弟每天清早守在房门口等候我们出来。它天天这样，从不厌倦。它看见我们回来，特别是看到萧珊，不住的摇头摆尾，那种高兴、亲热的样子，现在想起来我还很感动，我仿佛又听见由起女士的问话：“您的小狗怎样？”

“您的小狗怎样？”倘使我能够再见到那位日本女作家，她一定会拿同样的一句话问我。她的关心是不会减少的。然而我已经没有小狗了。

一九六六年八月下旬红卫兵开始上街抄“四旧”的时候，包弟变成了我们家的一个大包袱，晚上附近的小孩时常打门大喊大嚷，说是要杀小狗。听见包弟尖声吠叫，我就胆战心惊，害怕这种叫声会把抄“四旧”的红卫兵引到我家里来。当时我已经处于半靠边的状态，傍晚我们在院子里乘凉，孩子们都劝我把包弟送走，我请我的大妹妹设法。可是在这时节谁愿意接受这样的礼物呢？据说只好送给医院由科研人员拿来做实验用，我们不愿意。以前看见包弟作揖，我就想笑，这些天我在机关学习后回家，包弟向我作揖讨东西吃，我却暗暗地流泪。

形势越来越紧。我们隔壁住着一位年老的工商业者，原先是某工厂的老板，住屋是他自己修建的，同我的院子只隔了一道竹篱。有人到他家去抄“四旧”了。隔壁人家的一动一静，我们听得清清楚楚，从篱巴缝里也看得见一些情况。原来是抄家。这个晚上附近小孩几次打门捉小狗，幸而包弟不曾出来乱叫，也没有给捉了去。这是我六十多年来第一次看见抄家，人们拿着东西进进出出，一些人在大声叱骂，有人摔破坛坛罐罐。这情景实在可怕。十多天来我就睡不好觉，这一夜我想得更多，同萧珊谈起包弟的事情，我们最后决定把包弟送到医院去，交给我的大妹妹去办。

包弟送走后，我下班回家，听不见狗叫声，看不见包弟向我作揖、跟着我进屋，我反而感到轻松，真有—种摔掉包袱的感觉。但是在我吞下两片眠尔通、上床许久还不能入睡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包弟，想来想去，我又觉得我不但不曾摔掉什么，反而背上了更加沉重的包袱。在我眼前出现的不是摇头摆尾、连连作揖的小狗，而是躺在解剖桌上给割开肚皮的包弟。我再往下想，不仅是小狗包弟，连我自己也在受解剖。不能保护一条小狗，我感到羞耻；为了想保全自己，我把包弟送到解剖桌上，我瞧不起自己，我不能原谅自己！我就这样可耻地开始了十年浩劫中逆来顺受的苦难生活。一方面责备自己，另一方面又想保全自己，不要让一家人跟自己一起堕入地狱。我自己终于也变成了包弟，没有死在解剖桌上，倒是我的幸运……

整整十三年零五个月过去了。我仍然住在这所楼房里，每天清早我在院子里散步，脚下是一片衰草，竹篱色换成了无缝的砖墙。隔壁房屋里增加了几户新主人，高高墙壁上多开了两堵窗，有时倒下一点垃圾。当初刚搭起的葡萄架给虫柱后早已塌下来扫掉，连葡萄藤也被挖走了。右面角上却添了一个大化粪池，是从紧靠着的五层楼公寓迁过来的。少掉了好几株花，多了几棵不开花的树。我想念过去同我一起散步的人，在绿草如茵的时节，她常常弯着身子，或者坐在地上拔除杂草，在午饭前后她有时逗着包弟玩……我好像做了一场大梦。满园的创伤使我的心仿佛又给放在油锅里熬煎。这样的熬煎是不会有终结的，除非我给自己过去十年的苦难生活作了总结，还清了心灵上的欠债。这绝不是容易的事。那么我今后的日子不会是好过的吧。但是那十年我也活过来了。

即使在“说谎成风”的时期，人对自己也不会讲假话，何况在今天，我不怕大家嘲笑，我要说，我怀念包弟，我想向它表示歉意。

一九八〇年一月四日

点评

小狗包弟的命运，折射出整个时代的颜色，也折射出一代人的命运。在那样一个黑白颠倒的年代，作者也不得不把向人作揖讨东西吃的可爱的小狗送给医院做实验用。他连自己、自己的爱人都已无力保护，遑论一条小狗。小狗包弟的不幸结局其实也是整个民族的悲剧。

事过多年，作者却还时时记起这条可爱的小狗，而且要“向它表示歉意”。这正体现着作者对过去时代的反思，对过去行为的反思，而在这种痛苦咀嚼回忆的过程中，巴金先生首倡“讲真话”。这种“不隐善不讳恶”的思想品格，正代表着无数正直知识分子的良知。

萧乾（1910—1999）

蒙古族。生于北京。著有《萧乾文集》（十卷）；翻译作品有《好兵帅克》、《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大伟人江奈生·魏尔德传》、《培尔·金特》、《尤利西斯》（与文洁若合译）等。

往事三瞥

语言是跟着生活走的。生活变了，有些词儿就失传了。即便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要是年纪还不到五十，又没在像东直门那样当年的贫民窟住过，他也未必说得出“倒卧”的意思。

乍看，多像陆军操典里的一种姿式，才不是呢！“倒卧”指的是在那苦难的年月里，特别是冬天，由于饥寒而倒毙北京街头的穷人。身上照例盖着半领破席头，等验尸官填个单子，就抬到城外乱葬岗子埋掉了事。

我上小学的时候，回家放下书包，有时会顺口说一声：“今儿个[北新]桥头有个倒卧。”那就像是说：“我看见树上有只麻雀”那么习以为常。家里大人兴许会搭讪着问一声：“老的还是少的？”因为席头往往不够长，只盖到饿殍的胸部，下面的脚——甚至膝盖依然露在外面，所以不难从鞋和裤腿分辨出性别和年龄。那是我最早同死亡的接触。当时小心坎上常琢磨：要是把“倒卧”赶快抬到热炕上暖和暖和，喂上他几口什么，说不定还会活过来呢！记得曾把这个想法说给一位长者听，回答是：多那门子事，自找倒楣——活不过来得吃人命官司，活过来你养活下去呀！

难怪有的人一望到“倒卧”，就宁可绕几步走开。我一般也只是瞅上两眼，并不像有些孩子那么停下来。可是有一回我也挤在围观者中间了。因为席头里伸出的那部分从肤色到穿着（尽管破烂，而且沾着泥巴）都不同寻常。从没见过腿上有那么密而长的毛毛，他脚上那双破靴子也挺奇怪。“倒卧”四周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叼烟袋锅子的老大爷叹了口气说：“咳，自个儿的家不呆，满世界乱撞！”

不大工夫，验尸官来。席头一揭开，我怔住了。这不正是我在东直门大街上常碰见的那个“大鼻子”吗：枯瘦的脸，隆起的颧骨，深陷的眼眶，脖子上挂根链子，下面垂着个十字架。那件绛色破上衣的肘部磨出个大窟窿，露着肉，腰间缠着根破绳子。

验尸官边填单子边念叨着：“姓名——无；国籍——无；亲属——无。”接着，两个汉子就把尸首吊在穿心杠上，朝门脸抬去。

那时候我只知道“大鼻子”就是“老毛子”，对他的来由却一无所知。

后来才明白：十月革命一声炮响，沙皇的那些王公贵族挟着细软纷纷逃到巴黎或维也纳去当寓公了，他们的司阍、园丁、厨子和仆奴糊里糊涂地也逃了出来。有些穷白俄就徒步穿过白茫茫的西伯利亚流落到中国，到了北京。由于东直门城根那时有一座蒜头式的东正教堂，有一簇举着蜡烛诵经的洋和尚，它就成了这些穷白俄的麦加。刚来时，肩上还搭着块挂毡什么的向路人兜售；渐渐地坐吃山空，就乞讨起来。这个“大鼻子”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我最后一次见到“大鼻子”是在那两天之前的黎明，在羊倌胡同的粥厂前面。像往日一样，天还漆黑我就给从热被窝里硬拽出来。屋子冷得像北极，被窝就像支在冰川上的一顶帐篷，难怪越是往外拽，我越往里钻。可是多去一口子就多打一盆子粥，终于还得爬起来，胡乱穿上衣裳。那时候胡同里没路灯。于是，就摸着黑，嚓嚓嚓地朝粥厂走去。那一带靠打粥来贴补的人家有的是。黑咕隆咚的，脚底下又滑，一路上只听见盆碗磕碰的响声。

粥厂在羊倌胡同一块敞地的左端。我同家人一道各挟着个盆子站在队伍里。队伍已经老长了，可粥厂两扇大门还紧闭着；要等天亮才开。

一九二一年冬天的北京，寒风冷得能把鼻涕眼泪都冻成冰，衣不蔽体的人们一个个跺着脚，搓着手，嘴里嘶嘶着；老的不住声地咳嗽，小的冷得哽咽起来。

最担心的是队伍长了。因为粥反正只那么多，放粥的一见人多，就一个劲儿往里兑水。随着天色由漆黑变成暗灰，不断有人回过头来看看后尾儿有多长。

就在两天前的拂晓，我听到后边吵嚷起来了。“‘大鼻子’混进来啦！中国人还不够打的，你滚出去！”接着又听到一个声音：“让老头子排着吧，我宁可少喝一勺。”

吵呀吵呀。吵可能也是一种取暖的办法。

天亮了，粥厂的大门打开了。人们热切地朝前移动。这时，我回过头来，看到“大鼻子”垂着头，挟了个食盒，依依不舍地从队伍里退出来，朝东正教堂的方向踱去。他边走边用袖子擦着鼻涕眼泪，时而朝我们望望，眼神里有妒嫉，有怨忿，说不定也有悔恨——

一九二九年九月初。

法国邮轮“让·拉博德”号在新加坡停泊两个小时加完水之后，就开始了它横渡印度洋六千海里的漫长航程。离赤道那么近，阳光是烫人的。海面像一匹无边无际的蓝绸子，闪着银色的光亮。时而飞鱿成群，绕着船头展翅嬉戏。

船是在欧战爆发的前一天从九龙启碇的。多一半乘客都因眼看欧洲要打大仗而退了票。“阿拉米斯”号开到西贡就被法国海军征用了。这条船从新埠开出后，三等乘客就只剩下我、一位在阿姆斯特丹中国餐馆当厨师的山东人和一个亚麻色头发、满脸雀斑的小伙子。餐厅为了省事，就让我们也到头等舱去用饭。

在我心目中，一艘豪华邮轮的餐厅理应充满欢快的气氛。侍者砰砰开着香槟酒，桌面上摆满佳肴和各色果品。随着悦耳的乐声，男女乘客像蝴蝶般地翩然起舞。乘客中间如有位女高声，说不定还会即席唱起她的拿手名曲。

很失望，这是一条阴沉的船，船上载的净是些愁眉苦脸的人。在餐桌上，他们有时好像不知道刀叉下面是猪肝还是牛排，因为他们全神几乎都贯注在扩音器上；竖起耳朵倾听着他们的母亲法兰西的战争部署：巴黎实行灯火管制了，征兵的条例公布了——是的，这是对大部分男乘客切肤的事，因为船一靠码头，他们就得分头去报到，然后，换上军装，进入马奇诺阵线了。女乘客也有自己的苦恼：得忍受空袭，物资的短缺，守着空帏去等待那不可知的命运。他们的眼睛是直呆呆的，心神是恍惚的。一位女乘客碰了丈夫的臂肘一下，说：“亲爱的，那是胡椒面！”他正要把小瓶瓶当作糖往咖啡杯里倒。

正因为大家这么忧容满面，就更显出三等舱里那个有雀斑的小伙子与众不同了。他年纪在二十岁左右，是个最合兵役标准的青年。可他成天吹着口哨，进了餐厅就抱着那瓶波尔多喝个不停。酒一喝光，他就兴奋地招呼侍者“添酒啊！”船上虽然没举办舞会，他却总是在跳着探戈。

每天早晨九点，全船要举行一次“遇难演习”。哨子一吹，乘客就拿着救生圈到甲板上指定的地点去排队，把救生圈套在脖颈上，作登上救生艇的准备。我笨手笨脚，小伙子常帮我一把。因为熟了一些，一天我就说：“这条船上的乘客都闷闷不乐，就只有你—个这么欢蹦乱跳。”

“是啊，”他沉思了一下，朝印度洋啐了口唾沫说：“他们都怕去打仗。我可巴不得打起来。我天天盼！从希特勒一开进捷克就盼起。唉，（他得意地尖笑了一声）可给我盼到了。”

我真以为是在同一个恶魔谈话哩，就带点严峻的口气责问他为什么喜欢打仗。

“你知道吗？我是个无国籍的人，”他接着又重复一遍，“无国籍。我妈妈是个白俄舞女，（随说随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她可能已不在人世了。我爸爸吗？（他猴子般地耸了耸肩头，然后摊开双手）不知道。他也许是个美国水兵，也许是个挪威商人。反正我是无国籍。现在我要变成—个有国籍的人。”

“怎么变法？”他肯于这么推心置腹，使我感动了。于是，对他也同情起来。

“平常时期？没门儿。可是如今一打仗，法国缺男人。他们是召雇佣兵。所以（他用一条腿作了个天鹅独舞的姿势）我的运气就来了。船一到马赛，我就去报名。”

我望着印度洋上的万顷波涛，摹想着他———个无国籍的青年，戴着钢盔，蹲在潮湿的马奇诺战壕里，守候着。要是征求敢死队，他准头一个去报名，争取立个功。

然而踏在他脚下的并不是他的国土，法兰西不是他的祖国。他是个没有祖国的人——

一九四九年初，我站在生命的一个大十字路口上，做出了决定自己和一家命运的选择。

其实，头一年这个选择早已做了。家庭破裂后，正当我急于离开上海之际，剑桥给我来了一封信：大学要成立中文系，要我去讲现代中国文学。当时我已参加了作为报纸起义前奏的学习会，政治上从一团漆黑开始瞥见了一线曙光。同时，在国外漂泊了七年，实在不想再出去了。在杨刚的鼓励下，就写信回绝了。

一九四九年三月的一天，我正在九龙花墟道寓所里改着《中国文摘》的稿子，忽然听到一阵叫门声。哎呀，剑桥的何伦（Guetav Haloun，英国剑桥大学中文系教授。）教授气喘吁吁地来了。他握住我的手解释说，是报馆给的地址。然后坐下来，呷了一口茶，才告诉我这次到香港他负有两项使命，一个是替大学采购一批中文书籍——他是位连鲁迅这个名字也没听说过的《诗经》专家，另一项是“亲自把你同你们一家接到剑桥”。口气里像是很有把握。他认为我那封回绝的信不能算数，因为那时“中国”（他指的是白色的中国）还没陷到今天的“危境”（指的是平津战役后国民党败溃的局面）。他估计我会重新考虑整个问题。

在剑桥那几年，这位入了英籍的捷克汉学家对我一直很友好，我常去他家吃茶，还同他度过一个圣诞夜。他一边切着二十磅重的火鸡，一边谈着《诗经》里“之”字的用法。饭后，他那位曾经是柏林歌剧院名演员的夫人自己弹着钢琴就唱了起来。在她的指引下，我迷上了西洋古典音乐。

可是当时他所说的“危境”正是我以及全体中国人民所渴望着的黎明。我坦率地告诉他说，我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中国在重生，我不能在这样时刻走开。

两天后，这位最怕爬楼梯的老教授又来了。一坐下他就声明这回不是代表大学，而是以一个对共产党有些“了解”的老朋友来对我进行一些规劝。他讲的大都是战后中欧的一些事情：玛萨里克（捷克解放后第一任外交部长，跳楼自杀。）死的“不明不白”啦。匈牙利又出了主教叛国案（匈牙利红衣主教敏岑蒂被控叛国，株连多人。）啦。总之，他认为在西方学习过、工作过的人，在共产党政权下没有好下场。他甚至哆哆嗦嗦地伸出食指声音颤抖地说：“知识分子同共产党的蜜月长不了，长不了。”随说随戏剧性地站了起来，看了看腕上的表说：“我后天飞伦敦。明天这时候我再来——听你的回话。”对于我说的“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声明，他概不理踩。他只伸出个毛茸茸的指头逗了一下摇篮里的娃娃说，“为了他，你也不能不好好考虑一下。”

西方只有一位何伦，东方的何伦却不止一位。有的给我送来杜勒斯乃兄写的一部《斯大林传》，还特别向我推荐谈三五年肃反的那章。有的毛遂自荐当起“参谋”：“你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延安有老朋友了解你？等斗你的时候，越是老朋友就越得多来上几句。别看香港这些大党员眼下同你老兄长老兄短，等人家当了大官儿，你当了下属的时候再瞧吧。受了委屈不会让你像季米特洛夫（保加利亚共产党员，三十年代在柏林国会纵火案中被诬，他在法庭上慷慨激昂地痛斥诬陷者。）那么慷慨激昂地当众讲一通的，碰上了德雷福斯（德雷福斯是犹太血统的法国军官。1894年被法国军事当局诬告。作家左拉因此写了《我控诉！》一文。1899年德雷福斯被政府宣告无罪。）那样的案子，也不会出来个左拉替你大声疾呼。”

于是，参谋出起主意了：“上策嘛，接下剑桥的聘书，将来尽可以回去作客。当共产党的客人可比当干部舒服。中策？当个半客人——要求暂留在香港工作，那样你还可以保持现在的生活方式，又可以受到一定的礼遇，同时静观一下再说。反正凭你这个燕京毕业，在外国又呆过七年的，不把你打成间谍特务，也得骂你一顿‘洋奴’！”

那一宿，我服过三次安眠药也不管事。上半夜是那一句句的“忠告”像几十条蛇在我心里乱钻。后半夜我只要一阖上眼，就闪出一幅图画，时而黑白，时而带朦胧彩色，反正是块破席头，下面伸出两只脚。摇篮里的娃娃似乎也在做着噩梦。他无缘无故地忽然抽噎起来，从他那委屈的哭声里，我仿佛听到“我要国籍”。

天亮了，青山在窗外露出一片赭色。我坐起来，头脑清醒了一些。

两小时后，我去马宝道（《中国文摘》编辑部所在地，在香港北角。）了。临走留下个短札给何伦教授：“报馆有急事，不能如约等候，十分抱歉。更抱歉的是害你白跑三趟。我仍不改变主意。”

八月底的一天，我把行李集中到预先指定的地点，一家人就登上“华安轮”，随地下党经青岛来到开国前夕的北京。三十个寒暑过去了。这的确是不平静也是不平凡的三十年。在最绝望的时刻，我从没后悔过自己在生命那个大十字路口上所迈的方向。今天，只觉得感情的基础比那时深厚了，想的积极了——不止是不当白华，而是要把自己投入祖国重生这一伟大事业中。

点评

“往事三瞥”，其实就是“三桩往事”。这三桩往事分别写到一位潦倒的白俄侨民“大鼻子”，一位白俄舞女的儿子、渴望参战的小伙子和作者自己。这三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却又都围绕着“国籍”铺开。流落异乡的“大鼻子”“倒卧”在中国，没有国籍的小伙子渴望战争带给自己一个归属，而“我”正是在反复的权衡下，希望回到祖国怀抱的热忱最终战胜了一切，为的也是要做一个有国籍的、有“家”的人！因此，文章的主题其实是一个爱国主题，是寻找并皈依祖国的历程。丰富而独特的人生旅历，是萧乾散文内容生动、摇曳多姿的重要原因。

艾青（1910—1996）

生于浙江金华，现代文学家、诗人。著有诗集《北风》《大堰河》《火把》《黎明的通知》《欢呼集》《宝石的红星》《春天》《北方》等。

忆白石老人

1949年我进北京城不久，就打听白石老人的情况，知道他还健在，我就想看望这位老画家。我约了沙可夫和江丰两个同志，由李可染同志陪同去看他，他住在西城跨车胡同十三号。进门的小房间住了一个小老头子，没有胡子，后来听说是清皇室的一名小太监，给他看门的。

当时，我们三个人都是北京军事管制委员会的文化接管委员，穿的是军装，臂上戴臂章，三个人去看他，难免要使老人感到奇怪。经李可染介绍，他接待了我们。我马上向前说：“我在十八岁的时候，看了老先生的四张册页，印象很深，多年都没有机会见到你，今天特意来拜访。”

他问：“你在哪儿看到我的画？”

我说：“1928年，已经二十一年了，在杭州西湖艺术院。”

他问：“谁是艺术院院长？”

我说：“林风眠。”

他说：“他喜欢我的画。”

这样他才知道来访者是艺术界的人，亲近多了，马上叫护士研墨，戴上袖子，拿出几张纸给我们画画。他送了我们三个人每人一张水墨画，两尺琴条。给我画的是四只虾，半透明的，上画有两条小鱼。题款：

“艾青先生雅正八十九岁白石”，印章“白石翁”，另一方“吾所能者乐事”。

我们真高兴，带着感激的心情和他告别了。

我当时是接管中央美术学院的军代表。听说白石老人是教授，每月到学校一次，画一张画给学生看，作示范表演。有学生提出要把他的工资停掉。

我说：“这样的老画家，每月来一次画一张画，就是很大的贡献。日本人来，他没有饿死。国民党来，也没有饿死。共产党来，怎么能把他饿死呢？”何况美院院长徐悲鸿非常看重他，收藏了不少他的画，这样的提案当然不会采纳。

老人一生都很勤奋，木工出身，学雕花，后来学画。他已画了半个多世纪了，技巧精练，而他又是个爱创新的人，画的题材很广泛：山水、人物、花鸟虫鱼。没有看见他临摹别人的。他具有敏锐的观察力，记忆力特别强，能准确地捕捉形象。他有一双显微镜的眼睛，早年画的昆虫，纤毫毕露。我看见他画的飞蛾，伏在地上，满身白粉，头上有两根触须；他画的蜜蜂，翅膀好像有嗡嗡的声音；画知了、蜻蜓的翅膀像薄纱一样；他画的蚱蜢，大红大绿，很像后期印象派的油画。

他画鸡冠花，也画牡丹，但他和人家的画法不一样，大红花，笔触很粗，叶子用黑墨只几点；他画丝瓜、倭瓜；特别爱画葫芦；他爱画残荷，看看很乱，但很有气势。

有一张他画的向日葵。题：

“齐白石居京师第八年画”，印章“木居士”。题诗：

“茅檐矮矮长葵齐，雨打风摇损叶稀。干旱犹思晴畅好，倾心应向日东西。白石山翁灯昏又题”。印章“白石翁”。

有一张柿子，粗枝大叶，果实赭红，写“杏子坞老民居京华第十一年矣丁卯”，印章“木人”。

他也画山水，没有见他画重峦叠嶂，多是平日容易见到的。他一张山水画上题：

“予用自家笔墨写山水，然人皆余为糊涂，吾亦以为然。由石山翁并题”。印章“白石山翁”。

后在画的空白处写“此幅无年月，是予二十年前所作者，今再题。八十八白石”，印章“齐大”。

事实是他不愿画人家画过的。

我在上海朵云轩买了一张他画的一片小松林，二尺的水墨画。我拿到和平书店给许麟庐看，许以为是假的。我要他一同到白石老人家，挂起来给白石老人看。我说：“这画是我从上海买的，他说是假的，我说是真的，你看看……”他看了之后说：“这个画人家画不出来的。”署名齐白石，印章是“白石翁”。

我又买了一张八尺的大画，画的是没有叶子的松树，结了松果，上面题了一首诗：“松针已尽虫犹瘦，松子余年绿似笞。安得老天怜此树，雨风雷电一起来。阿爷尝语，先朝庚午夏，星塘老屋一带之松，为虫食其叶。一日，大风雨雷电，虫尽灭绝。丁已以来，借山馆后之松，虫食欲枯。安得庚午之雷雨不可得矣。辛酉春正月画此并题记之。三百石印富翁五过都门”，下有八字：“安得之安字本‘欲’字”。印章“白石翁”。

他看了之后竟说：“这是张假画。”

我却笑着说：“这是昨天晚上我一夜把它赶出来的。”他知道骗不了我，就说：“我拿两张画换你这张画。”我说：“你就拿二十张画给我，我也不换。”他知道这是对他画的赞赏。

这张画是他七十多岁时的作品。他拿了放大镜很仔细地看了说：“我年轻时画画多么用心啊。”

一张画画了九只麻雀在乱飞。诗题：

“叶落见藤乱，天寒入鸟音。老夫诗欲鸣，风急吹衣襟。枯藤寒雀从未有，既作新画，又作新诗。借山老人非懒辈也。观画者老何郎也”。印章“齐大”。看完画，他问我：“老何郎是谁呀？”

我说：“我正想问你呢。”他说：“我记不起来了。”这张画是他早年画的，有一颗大印“甑屋”。

我曾多次见他画小鸡，毛茸茸，很可爱；也见过他画的鱼鹰，水是绿的，钻进水里的，很生动。

他对自己的艺术是很欣赏的，有一次，他正在画虾，用笔在纸上画了一根长长的头发粗细的须，一边对我说：“我这么老了，还能画这样的线。”

他挂了三张画给我看，问我：“你说哪一张好？”我问他：“这是干什么？”他说：“你懂的。”

我曾多次陪外宾去访问他。有一次，他很不高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外宾看了他的画没有称赞他。我说：“他称赞了，你听不懂。”他说他要的是外宾伸出大拇指来。他多天真！

他九十三岁时，国务院给他做寿，拍了电影。他和周恩来总理照了相，他很高兴。第二天画了几张画作为答谢的礼物，用红纸签署，亲自送到几个有关的人家里。送我的一张两尺长的彩色画，画的是一筐荔枝和一枝枇杷，这是他送我的第二张画，上面题：

“艾青先生齐璜白石九十三岁”，印章“齐大”，另外在下面的一角有一方大的印章“人犹有所憾”。

他原来的润格，普通的画每尺四元，我以十元一尺买他的画，工笔草虫、山水、人物加倍，每次都请他到饭馆吃一顿，然后用车送他回家。他爱吃对虾，据说最多能吃六只。他的胃特别强，花生米只一咬成两瓣，再一咬就往下咽。他不吸烟，每顿能喝一两杯白酒。

一天，我收到他给毛主席刻的两方印子，阴文阳文都是毛泽东（他不知毛主席的号叫润之）。我把印子请毛主席的秘书转交。毛主席为报答宴请他一次，由郭沫若作陪。

他所收的门生很多，据说连梅兰芳也跪着磕过头，其中最出色的要算李可染。李原在西湖艺术院学画，素描基础很好，抗战期间画过几个战士被日军钉死在墙上的画。李在美院当教授，拜白石老人为师。李有一张画，一头躺着的水牛，牛背脊梁骨用一笔下来，气势很好；一个小孩赤着背，手持鸟笼，笼中小鸟在叫，牛转过头来听叫声……

白石老人看了一张画，题了字：

“心思手作不愧乾嘉间以后继起高手。八十七岁白石甲亥”。印章“白石题跋”。

一天，我去看他，他拿了一张纸条问我：“这是个什么人哪，诗写得不坏，出口能成腔。”我接过来一看是柳亚子写的，诗里大意说：“你比我大十二岁，应该是我的老师。”我感到很惊奇地说：“你连柳亚子也不认得，他是中央人民政府的委员。”他说：“我两耳不闻天下事，连这么个大人物也不知道。”感到有些愧色。

我在给他看门的太监那儿买了一张小横幅的字，写着：“家山杏子坞，闲游日将夕。忽忘还家路，依着牛蹄迹。”印章“阿芝”，另一印“吾年八十乙矣”。我特别喜欢他的诗，生活气息浓，有一种朴素的美。早年，有人说他写的诗是薛蟠体，实在不公平。

我有几次去看他，都是李可染陪着。这一次听说他搬到一个女弟子家——是—个起义的将领家。他见到李可染忽然问：“你贵姓？”李可染马上知道他不高兴了，就说：“我最近忙，没有来看老师。”他转身对我说：“艾青先生，解放初期，承蒙不弃，以为我是能画几笔的……”李可染马上说：“艾先生最近出国，没有来看老师。”他才平息了怨怒。他说最近有人从香港来，要他到香港去。我说：“你到香港去干什么？那儿许多人是从大陆逃亡的……你到香港，半路上死了怎么办？”他说：“香港来人，要了我的亲笔写的润格，说我可以到香港卖画。”他不知道有人骗去他的润格，到香港去卖假画。

不久，他就搬回跨车胡同十三号了。

我想要他画一张他没有画过的画。我说：“你给我画一张册页，从来没有画过的画。”他欣然答应，护士安排好了，他走到画案旁边画了一张水墨画：一只青蛙往水里跳的时候，一条后腿被草绊住了，青蛙前面有三个蝌蚪在游动，更显示青蛙挣不脱去的焦急。他很高兴地说：“这个，我从来没有画过。”我也很高兴。他问我题什么款。我说：“你就题吧，我是你的学生。”他题：

“青也吾弟小兄璜时同在京华深究画法九十三岁时记齐白石”

一天，我在伦池斋看见了一本册页，册页的第一张是白石老人画的：一个盘子放满了樱桃，有五颗落在盘子下面，盘子在一个小木架子上。我想买这张画。店主人说：“要买就整本买。”我看不上别的画，光要这一张，他把价抬得高高的，我没有买；马上跑到白石老人家，对他说：“我刚才看了伦池斋你画的樱桃，真好。”他问：“是怎样的？”我就把画给他说了，他马上说：“我给你画一张。”他在一张两尺的琴条上画起来，但是颜色没有伦池斋的那么鲜艳。他说：“西洋红没有了。”

画完了，他写了两句诗，字很大：

若教点上佳人口，言事言情总断魂

他显然是衰老了，我请他到曲园吃了饭，用车子送他回到跨车胡同，然后跑到伦池斋，把那张册页高价买来了。署名“齐白石”，印章“木人”。

后来，我把画给吴作人看，他说某年展览会上他见过这张画，整个展览会就这张画最突出。

有一次，他提出要我给他写传。我觉得我知道他的事太少，他已经九十多岁，我认识他也不过最近七八年，而且我已经看了他的年谱，就说：“你的年谱不是已经有了吗？”我说的是胡适、邓广铭、黎锦熙三人合写的，商务印书馆出版的《齐白石年谱》。他不作声。

后来我问别人，他为什么不满意他的年谱，据说那本年谱把他的“瞒天过海法”给写了。1937年他七十五岁时，算命的说他流年不利，所以他增加了两岁。

这之后，我很少去看他，他也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最后一次我去看他，他已奄奄一息地躺在躺椅上，我上去握住他的手问他：“你还认得我吗？”他无力地看了我一眼，轻轻地说：“我有一个朋友，名字叫艾青。”他很少说话，我就说：“我会来看你的。”他却说：“你再来，我已不在了。”他已预感到自己在世之日不会有多久了。想不到这一别就成了永诀一紧接着的一场运动把我送到北大荒。

他逝世时已经九十七岁。实际是九十五岁。

点评

诗人如实地记录了自己与齐白石老人的交往，生动传神地刻画了一位可爱、有趣、“认真”犹如童稚的老画家的形象。所记之事虽小而零碎，却颇能见出人物性情。字里行间都能读出诗人对画家的尊敬景仰之情。这篇回忆堪称是白石老人晚年的重要记录，两人忘年之交的真挚友情亦跃然纸上。

孙犁（1913—2002）

原名孙树勋，河北省衡水市安平人，现当代著名小说家、散文家，“荷花淀派”的创始人。代表作有《白洋淀纪事》《风云初记》《铁木前传》等。

亡人逸事

一

旧式婚姻，过去叫做“天作之合”，是非常偶然的。据亡妻言，她十九岁那年，夏季一个下雨天，她父亲在临街的梢门洞里闲坐，从东面来了两个妇女，是说媒为业的，被雨淋湿了衣服。她父亲认识其中的一个，就让她们到梢门下避避雨再走，随便问道：

“给谁家说亲去来？”

“东头崔家。”

“给哪村说的？”

“东辽城。崔家的姑娘不大般配，恐怕成不了。”

“男方是怎么个人家？”

媒人简单介绍了一下，就笑着问：

“你家二姑娘怎样？不愿意寻吧？”

“怎么不愿意。你们就去给说说吧，我也打听打听。”她父亲回答得很爽快。就这样，经过媒人来回跑了几趟，亲事竟然说成了。结婚以后，她跟我学认字，我们的洞房喜联横批，就是“天作之合”四个字。她点头笑着说：

“真不假，什么事都是天定的。假如不是下雨，我就到不了你家里来！”

二

虽然是封建婚姻，第一次见面却是在结婚之前。定婚后，她们村里唱大戏，我正好放假在家里。她们村有我的一个远房姑姑，特意来叫我去看戏，说是可以相相媳妇。开戏的那天，我去了。姑姑在戏台下等我。她拉着我的手，走到一条长板凳跟前。板凳上，并排站着三个大姑娘，都穿得花枝招展，留着大辫子。姑姑叫着我的名字，说：

“你就在这里看吧，散了戏，我来叫你家去吃饭。”

姑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看见站在板凳中问的那个姑娘，用力盯了我一眼，从板凳上跳下来，走到照棚外面，钻进了一辆轿车。那时姑娘们出来看戏，虽在本村，也是套车送到台下，然后再搬着带来的板凳，到照棚下面看戏的。

结婚以后，姑姑总是拿这件事和她开玩笑，她也总是说姑姑会出坏道儿。

她礼教观念很重。结婚已经好多年，有一次我路过她家，想叫她跟我一同回家去。她严肃地说：

“你明天叫车来接我吧，我才走。”我只好一个人走了。

三

她在娘家，因为是小闺女，娇惯一些，从小只会做些针线活；没有下场下地劳动过。到了我们家，我母亲好下地劳动，尤其好打早起，麦秋两季，听见鸡叫，就叫起她来做饭。又没个钟表，有时饭做熟了，天还不亮。她颇以为苦。回到娘家，曾向她父亲哭诉。她父亲问：

“婆婆叫你早起，她也起来吗？”

“她比我起得更早。还说心痛我，让我多睡了会儿哩！”

“那你还哭什么呢？”

我母亲知道她没有力气，常对她说：

“人的力气是使出来的，要伸懒筋。”

有一天，母亲带她到场院去摘北瓜，摘了满满一大筐。母亲问她：

“试试，看你背得动吗？”

她弯下腰，挎好筐系猛一立，因为北瓜太重，把她弄了个后仰，沾了满身土，北瓜也滚了满地。她站起来哭了。母亲倒笑了，自己把北瓜一个个拣起来，背到家里去了。

我们那村庄，自古以来兴织布。她不会。后来孩子多了，穿衣困难，她就下决心学。从纺线到织布，都学会了。我从外面回来，看到她两个大拇指，都因为推机杼，顶得变了形，又粗、又短，指甲也短了。

后来，因为闹日本，家境越来越不好，我又不在家。她带着孩子们下场下地。到了集日，自己去卖线卖布。有时和大女儿轮换着背上二斗高粱，走三里路，到集上去粜卖。从来没有对我叫过苦。

几个孩子，也都是她在战争的年月里，一手拉扯成人长大的，农村少医药，我们十二岁的长子，竟以盲肠炎不治死亡。每逢孩子发烧，她总是整夜着，来回在炕上走。在她生前，我曾对孩子们说：

“我对你们，没负什么责任。母亲把你们弄大，可不容易，你们应该记着。”

四

一位老朋友、老邻居，近几年来，屡次建议我写写“大嫂”。因为他觉得她待我太好，帮助太大了。老朋友说：

“她在生活上，对你的照顾，自不待言。在文字工作上的帮助，我看也不小。可以看出，你曾多次借用她的形象，写进你的小说。至于语言，你自己承认，她是你的第二源泉。当然，她瞑目之时，冰连地结，人事皆非，言念必不及此，别人也不会作此要求。但目前情况不同，文章一事，除重大题材外，也允许记些私事。你年事已高，如果仓促有所不讳，你不觉得是个遗憾吗？”

我唯唯，但一直拖延着没有写。这是因为，虽然我们结婚很早，但正象古人常说的：相聚之日少，分离之日多；欢乐之时少，相对愁叹之时多耳。我们的青春，在战争年代中抛掷了。以后，家庭及我，又多遭变故，直至最后她的死亡。我衰年多病，实在不愿再去回顾这些。但目前也出现一些异象：过去，青春两地，一别数年，求一梦而不可得。今老年孤处，四壁生寒，却几乎每晚梦见她，想摆脱也做不到。按照迷信的说法，这可能是地下相会之期，已经不远了。因此，选择一些不太使人感伤的断片，记述如上。已散见于其他文字中者，不再重复。就是这样的文字，我也写不下去了。

我们结婚四十年，我有许多事情，对不起她，可以说她没有一件事情是对不起我的。在夫妻的情分上，我做得很差。正因为如此，她对我们之间的恩爱，记忆很深。我在北平当小职员时，曾经买过两丈花布，直接寄至她家。临终之前，她还向我提起这—件小事，问道：

“你那时为什么把布寄到我娘家去啊？”

我说：

“为的是叫你做衣服方便呀！”

她闭上眼睛，久病的脸上，展现了一丝幸福的笑容。

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二日晚

点评

本文记述的是关于亡妻过去的点点滴滴。这些看似细微的逸事却在作者心中留下印痕。在斯人长逝之后抚今追昔，倍觉当年夫妻之恩爱如山，婚姻真乃天作之合。孙犁的叙述看似不动声色，清淡平静，但是，静水流深，就在这平静的叙述下却处处流淌着作者对亡妻绵绵的思念和无尽的感激，读来情真意切，温婉感人。

宗璞（1928—　）

原名冯钟璞，女，原籍河南省唐河县。当代作家，主要作品有散文《西湖漫笔》《奔落的雪原》等，小说《红豆》《鲁鲁》《三生石》《四季流光》等，长篇小说《东藏记》获第六届茅盾文学奖。

紫藤萝瀑布

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从未见过开得这样盛的藤萝，只见一片辉煌的淡紫色，像一条瀑布，从空中垂下，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终极，只是深深浅浅的紫，仿佛在流动，在欢笑，在不停地生长。紫色的大条幅上，泛着点点银光，就像进溅的水花。仔细看时，才知那是每一朵紫花中的最浅淡的部分，在和阳光互相挑逗。

这里春红已谢，没有赏花的人群，也没有蜂围蝶阵。有的就是这一树闪光的、盛开的藤萝。花朵儿一串挨着一串，一朵接着一朵，彼此推着挤着，好不活泼热闹！

“我在开花！”它们在笑。

“我在开花！”它们嚷嚷。

每一穗花都是上面的盛开、下面的待放。颜色便上浅下深，好像那紫色沉淀下来了，沉淀在最嫩最小的花苞里。每一朵盛开的花像是一个张满了的小小的帆，帆下带着尖底的船，船舱鼓鼓的；又像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就要绽开似的。那里装的是什么仙露琼浆？我凑上去，想摘—朵。

但是我没有摘。我没有摘花的习惯。我只是伫立凝望，觉得这一条紫藤萝瀑布不只在我眼前，也在我心上缓缓流过。流着流着，它带走了这些时一直压在我心上的关于生死的疑惑，关于疾病的痛楚。我浸在这繁密的花朵的光辉中，别的—切暂时都不存在，有的只是精神的宁静和生的喜悦。

这里除了光彩，还有淡淡的芳香，香气似乎也是浅紫色的，梦幻一般轻轻地笼罩着我。忽然记起十多年前家门外也曾有过一大株紫藤萝，它依傍着一株枯槐，爬得很高，但花朵从来都稀落，东一穗西一串伶仃地挂在树梢，好像在察言观色，试探什么，后来索性连那稀零的花串也没有了。园中别的紫藤花架也都拆掉，改种了果树。那时的说法是，花和生活腐化有什么必然关系。我曾遗憾地想：这里再看不见藤萝花了。

过了这么多年，藤萝又开花了，而且开得这样盛，这样密，紫色的瀑布遮住了粗壮的盘虬卧龙般的枝干，不断地流着，流着，流向人的心底。

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我抚摸了一下那小小的紫色的花舱，那里满装生命的酒酿，它张满了帆，在这闪光的花的河流上航行。它是万花中的一朵，也正是由每一个一朵，组成了万花灿烂的流动的瀑布。

在这浅紫色的光辉和浅紫色的芳香中，我不觉加快了脚步。

1982年5月6日

（原载《福建文学》1982年第7期）

点评

这是一篇优美的写景散文。采用了比喻、拟人、通感等修辞手法，对紫藤萝花架进行了绘声绘色、生动可感的描述。然而作者并不单单止于写景，还由站在花架前的感受、回忆出发，抒写对于生命长河、生的愉快与精神的宁静等生命母题的思考，阐述了关于生命、未来是美好的、充满生机与活力的乐观看法。

贾平凹（1952—　）

生于陕西商洛市丹凤县棣花镇，小说家、散文家。现任陕西作协主席。代表作有《商州》《浮躁》《废都》《白夜》《秦腔》《古炉》《带灯》《老生》等。曾获茅盾文学奖、法国费米娜文学奖、美孚飞马文学奖等。

五味巷

长安城内有一条巷：北边为头，南边为尾，千百米长短；五丈一棵小柳，十丈一棵大柳。那柳都长得老高，一直突出两层木楼，巷面就全阴了，如进了深谷峡底；天只剩下一带，又尽被柳条割成一道儿的，一溜儿的。路灯就藏在树中，远看隐隐约约，羞涩像云中半露的明月，近看光芒成束，乍长乍短在绿缝里激射。在巷头一抬脚起步，巷尾就有了响动，背着灯往巷里走，身影比人长，越走越长，人还在半巷，身影已到巷尾去了。巷中并无别的建筑，一堵侧墙下，孤零零站一竿铁管，安有龙头，那便是水站了；水站常常断水，家家少不了备有水瓮，水桶，水盆儿，水站来了水，一个才会说话的孩子喊一声“水来了！”全巷便被调动起来。缺水时节，地震时期，巷里是一个神经，每一个人都可以当将军。买高档商品，是要去西大街、南大街，但生活日用，却极方便；巷北口就有了四间门面，一间卖醋，一闻卖椒，一间卖盐，一间卖碱；巷南口又有一大铺，专售甘蔗，最受孩子喜爱，每天门口拥集很多，来了就赶，赶了又来。巷本无名，借得巷头巷尾酸辣苦咸甜，便“五味，五味”，从此命名叫开了。

这巷子，离大街是最远的了，车从未从这里路过，或许就最保着古老，也因保守的成分最多，便一直未被人注意过，改造过。但居民却看重这地方，住房越来越多，门窗越安越稠。东边木楼，从北向南，一百二十户，西边木楼，从南向北，一百零三户。门上窗上，挂竹帘的，吊门帘的，搭凉棚的，遮雨布的，一入巷口，各人一眼就可以看见自己门窗的标志。楼下的房子，没有一间不阴暗，楼上的房子，没有一间不裂缝；白天人人在巷里忙活，夜里就到每一个门窗去，门窗杂乱无章，却谁也不曾走错过。房间里，布幔拉开三道，三代界线划开；一张木床，妻子，儿子，香甜了一个家庭，屋外再吵再闹，也彻夜酣眠不醒了。

城内大街是少栽柳的，这巷里柳就觉得稀奇。冬天过去，春天几时到来，城里没有山河草林，唯有这巷子最知道。忽有一日，从远远的地方向巷中一望，一巷迷迷的黄绿，忍不住叫一声“春来了！”巷里人倒觉得来的突然，近看那柳枝，却不见一片绿叶，以为是迷了眼儿。再从远处看，那黄黄的，绿绿的，又弥漫在巷中。这奇观儿曾惹得好多人来，看了就叹，叹了就折，巷中人就有了制度：君子动眼不动手。只有远道的客人难得来了，才折—枝二枝送去瓶插。瓶要磁瓶，水要净水，在茶桌几案上置了，一夜便皮儿全绿，一天便嫩芽暴绽，三天吐出几片绿叶，一直可以长出五指长短，不肯脱落，秀娟如美人的长眉。

到了夏日，柳树全挂了叶子，枝条柔软修长如长发，数十缕一撮，数十撮一道，在空中吊了绿帘，巷面上看不见楼上窗，楼窗里却看清巷道人。只是天愈来愈热，家家门窗对门窗，火炉对火炉，巷里热气散不出去，人就全到了巷道。天一擦黑，男的一律裤头，女的一律裙子，老人孩子无顾忌，便赤着上身，将那竹床，竹椅，竹席，竹凳，巷道两边摆严，用水哗地泼了，仄身躺着卧着上去，茶一碗一碗喝，扇一时一刻摇，旁边还放盆凉水，一刻钟去擦一次。有月，白花花一片，无月，烟火头点点，一直到了夜阑，打酣的，低谈的，坐的，躺的，横七竖八，如到了青岛的海滩。

若是秋天，这里便最潮湿，砖块铺成的路面上，人脚踏出坑凹，每一个砖缝都长出野草，又长不出砖面，就嵌满了砖缝，自然分出一块一块的绿的方格儿。房基都很潮，外面的砖墙上印着泛潮后一片一片的白渍，内屋脚地，湿湿虫繁生，半夜小解一拉灯，满地湿湿虫乱跑，使人毛骨悚然，正待要捉，却霎时无影。难得的却有了鸣叫的蛐蛐，水泥大楼上，柏油街道上都有着蛐蛐，这砖缝、木隙里却是它们的家园。孩子们喜爱，大人也不去捕杀，夜里懒散地坐在家中，倾听出一种生命之歌，欢乐之歌，三天，五天，秋雨就落一场，风一起，一巷乒乒乓乓，门窗皆响，索索瑟瑟，枯叶乱飞。雨丝接着斜斜下来，和柳丝一同飘落，一会拂到东边窗下，一会拂到西边窗下。末了，雨戛然而止，太阳又出来，复照玻璃窗上，这儿一闪，那儿一亮，两边人家的动静，各自又对映在玻璃上，如演电影，自有了天然之趣。

孩子们是最盼着冬天的了。天上下了雪，在楼上窗口伸手一抓，便抓回几朵雪花，五角形的，七角形的，十分好看，凑近鼻子闻闻有没有香气，却倏忽就没了。等雪在柳树下积得厚厚的了，看见有相识的打下边过，动手一扯那柳枝，雪块就哗地砸下，并不生疼，却吃一大惊，楼上楼下就乐得大呼小叫。逢着一个好日头，家家就忙着打水洗衣，木盆都放在门口，女的揉，男的涂，花花彩彩的衣服全在楼窗前用竹竿挑起，层层迭迭，如办展销。风翻动处，常露出姑娘俊俏俏白脸，立即又不见了，唱几句细声细气的电影插曲，逗起过路人好多遐想。偶尔就又有顽童恶作剧，手握一小圆镜，对巷下人一照，看时，头儿早缩了，在木楼里嗤嗤痴笑。

这里每一个家里，都在体现着矛盾的统一：人都肥胖，而楼梯皆瘦，两个人不能并排，提水桶必须双手在前；房间都小，而立柜皆大，向高空发展，乱七八糟东西一古脑全塞进去；工资都少，而开销皆多，上养老，下育小，两个钱顶一个钱花，自由市场的鲜菜吃不起，只好跑远道去国营菜场排队；地位都低，而心性皆高，家家看重孩子学习，巷内有一位老教师，人人器重。当然没有高干、中干住在这里，小车不会来的，也就从不见交通警察，也不见一次戒严。他们在外从不管教别人，在家也不受人教管：夫妻平等，男回来早男做饭，女回来早女做饭。他们也谈论别人住水泥楼上的单元，但末了就数说那单元房住了憋气：一进房，门“砰”地关了，一座楼分成几十个世界。也谈论那些后有后院，前有篱笆花园的人家，但末了就又数说那平房住不惯：邻人相见，而不能相逾。他们害怕那种隔离，就越发维护着亲近，有生人找一家，家家都说得清楚：走哪个门，上哪个梯，拐哪个角，穿哪个廊。谁家娶媳妇，鞭炮一响，两边楼上楼下伸头去看，乐事的剪一把彩纸屑，撒下新郎新娘一头喜，夜里去看闹新房，吃一颗喜糖，说十句吉祥。谁说不出谁家大人的小名，谁家小孩的脾性呢？

他们没有两家是乡党的，汉，回，满，各种风俗。也没有说一种方言的，北京，上海，河南，陕西，南腔北调。人最杂，语言丰富，孩子从小就会说几种话，各家都会炒几种风味菜，除了外国人，哪儿的来人都能交谈，哪儿来的剧团，都要去看。坐在巷中，眼不能看四方，耳却能听八面，城内哪个商场办展销，哪个工厂办技术夜校，哪个书店卖离考复习资料？只要一家知道，家家便知道。北京开了什么会，他们要议论，某个球队出国得了冠军，他们要欢呼，哪个干部搞走私，他们要咒骂。议完了，笑完了，骂完了，就各自回家去安排各家的事情，因为房小钱少，夫妻也有吵的，孩子也有哭的。但一阵雷鸣电闪，立即便风平浪静，妻子依旧是乳，丈夫依旧是水，水乳交融，谁都是谁的俘虏；一个不笑，一个不走，两个笑了，孩子就乐，出来给人说：爸叫妈是冤家，妈叫爸是对头。

早上，是这个巷子最忙的时候。男的去买菜，排了豆腐队，又排萝卜队，女的给孩子穿衣喂奶，去炉子上烧水做饭。一家人匆匆吃了，但收拾打扮却费老长时间：女的头发要油光松软，裤子要线楞不倒，男子要领齐帽端，鞋光袜净，夫妻各自是对方的镜子，—切满意了，一溜一行自行车扛下楼，一声叮铃，千声呼应，头尾相接，出巷去了。中午巷中人少，孩子可以隔巷道打羽毛球。黄昏来了，巷中就一派悠闲：老头去喂鸟儿，小伙去养鱼，女人最喜育花。鸟笼就挂满楼窗和柳丫上，鱼缸是放在走廊、台阶上，花盆却苦于没处放，就用铁丝木板在窗外凌空吊一个凉台。这里的姑娘和月季，突然被发现，立即成了长安城内之最，五年之中，姑娘被各剧团吸收了十人，月季被植物园专家参观了五次。

就是这么个巷子，开始有了声名，参观者愈来愈多了。

八一年冬，我由郊外移居城内，天天上下班，都要路过这巷子，总是带了油盐酱醋瓶，去那巷头四间门面捎带，吃醋椒是酸辣，尝盐碱是咸苦。进了巷口，一直往南走，短短小巷，却用去我好多时间，走一步，看一步，想一步，千缕思绪，万般感想。出了南巷口，见孩子们又拥集在甘蔗铺前啃甘蔗，吃得有滋有味，小孩吃，大人也吃。我便不禁两耳下陷坑，满口生津，走去也买一根，果然水分最多，糖分最浓，且甜味最长。

记于一九八二年七月二日静虚村

点评

一巷一世界。一条小巷几乎就是整个世界的缩微。作者笔下的五味巷，囊括了大千世界各色人等，众多生相。春夏秋冬，四时景色不同；左右近邻，各人民族互异。语言混杂，习俗多样；家家户户，或吵或和，拥挤碰撞，真是五味人生。而这五味人生，不也正是四面八方人们共同的现实生活写照。因此，巷子虽小，却能管窥透视一个时代百姓人生之百态。

秦腔

山川不同，便风俗区别，风俗区别，便戏剧存异；普天之下人不同貌，剧不同腔；京，豫，晋，越，黄梅，二簧，四川高腔，几十种品类；或问：历史最悠久者，文武最正经者，是非最汹汹者？曰：秦腔也。正如长处和短处一样突出便见其风格，对待秦腔，爱者便爱得要死，恶者便恶得要命。外地人——尤其是自夸于长江流域的纤秀之士——最害怕秦腔的震撼；评论说得婉转的是：唱得有劲；说得直率的是：大喊大叫。于是，便有柔弱女子，常在戏台下以绒堵耳，又或在平日教训某人：你要不怎么怎么样，今晚让你去看秦腔！秦腔成了惩罚的代名词。所以，别的剧种可以各省走动，唯秦腔则如秦人一样，死不离窝；严重的乡土观念，也使其离不了窝：可能还在西北几个地方变腔走调的有些市场，却绝对冲不出往东南而去的潼关呢。

但是，几百年来，秦腔却没有被淘汰，被沉沦，这使多少人在大惑而不得其解。其解是有的，就在陕西这块土地上。如果是一个南方人，坐车轰轰隆隆往北走，渡过黄河，进入西岸，八百里秦川大地，原来竟是：一抹黄褐的平原；辽阔的地平线上，一处一处用木椽夹打成—尺多宽墙的土屋，粗笨而庄重；冲天而起的白杨，苦楝，紫槐，枝干粗壮如桶，叶却小似铜钱，迎风正反翻覆……你立即就会明白了：这里的地理构造竟与秦腔的旋律惟妙惟肖的一统！再去接触一下秦人吧，活脱脱的一群秦始皇兵马俑的复出：高个，浓眉，眼和眼间隔略远，手和脚一样粗大，上身又稍稍见长于下身。当他们背着沉重的三角形状的犁铧，赶着山包一样团块组合式的秦川公牛，端着脑袋般大小的耀州瓷碗，蹲在立的卧的石磙子碌碡上吃着牛肉泡馍，你不禁又要改变起世界观了：啊，这是块多么空旷而实在的土地，在这块土地挖爬滚打的人群是多么“二楞”的民众！那晚霞烧起的黄昏里，落日在地平线上欲去不去的痛苦的妊娠，五里一村，十里一镇，高音喇叭里传播的秦腔互相交织，冲撞，这秦腔原来是秦川的天籁，地籁，人籁的共鸣啊！于此，你不渐渐感觉到了南方戏剧的秀而无骨吗？不深深地懂得秦腔为什么形成和存在而占却时间，空间的位置吗？

八百里秦川，以西安为界，咸阳，兴平，武功，周至，凤翔，长武，岐山，宝鸡，两个专区几十个县为西府；三原，泾阳，高陵，户县，合阳，大荔，韩城，白水，一个专区十几个县为东府。秦腔，就源于西府。在西府，民性敦厚，说话多用去声，一律咬字沉重，对话如吵架一样，哭丧又一呼三叹。呼喊远人更是特殊：前声拖十二分的长，末了方极快地道出内容。声韵的发展，使会远道喊人的人都从此有了唱秦腔的天才。老一辈的能唱，小一辈的能唱，男的能唱，女的能唱；唱秦腔成了做人最体面的事，任何一个乡下男女，只有唱秦腔，才有出人头地的可能，大凡有出息的，是个人才的，哪一个何曾未登过台，起码不能吼一阵乱弹呢！

农民是世上最劳苦的人，尤其是在这块平原上，生时落草在黄土炕上，死了被埋在黄土堆下；秦腔是他们大苦中的大乐，当老牛木犁疙瘩绳，在田野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立在犁沟里大喊大叫来一段秦腔，那心胸肺腑，关关节节的困乏便一尽儿涤荡净了。秦腔与他们，要和“西凤”白酒，长线辣子，大叶卷烟，牛肉泡馍一样成为生命的五大要素。若与那些年长的农民聊起来，他们想象的伟大的共产主义生活，首先便是这五大要素。他们有的是吃不完的粮食，他们缺的是高超的艺术享受，他们教育自己的子女，不会是那些文豪们讲的，幼年不是祖母讲着动人的迷丽的童话，而是一字一板传授着秦腔。他们大都不识字，但却出奇地能一本一本整套背诵出剧本，虽然那常常是之乎者也的字眼从那一圈胡子的嘴里吐出来十分别扭。有了秦腔，生活便有了乐趣，高兴了，唱“快板”，高兴得像被烈性炸药爆炸了—样，要把整个身心粉碎在天空！痛苦了，唱“慢板”，揪心裂肠的唱腔却表现了多么有情有味的美来，美给了别人的享受，美也熨平了自己心中愁苦的皱纹。当他们在收获时节的土场上，在月在中天的庄院里大吼大叫唱起来的时候，那种难以想象的狂喜，激动，雄壮，与那些献身于诗歌的文人，与那些有吃有穿却总感空虚的都市人相比，常说的什么伟大的永恒的爱情是多么渺小、有限和虚弱啊！

我曾经在西府走动了两个秋冬，所到之处，村村都有戏班，人人都会清唱。在黎明或者黄昏的时分，一个人独独地到田野里去，远远看着天幕下一个一个山包一样隆起的十三个朝代帝王的陵墓，细细辨认着田埂土，荒草中那一截一截汉唐时期石碑上的残字，高高的土屋上的窗口里就飘出一阵冗长的二胡声，几声雄壮的秦腔叫板，我就痴呆了，猛然发现了自己心胸中一股强硬的气魄随同着胳膊上的肌肉疙瘩一起产生了。

每到农闲的夜里，村里就常听到几声锣响：戏班排演开始了。演员们都集合起来，到那古寺庙里去。吹，拉，弹，奏，翻，打，念，唱，提袍甩袖，吹胡瞪眼，古寺庙成了古今真乐府，天地大梨园。导演是老一辈演员，享有绝对权威，演员是一家几口，夫妻同台，父子同台，公公儿媳也同台。按秦川的风俗：父和子不能不有其序，爷和孙却可以无道，弟与哥嫂可以嬉闹无常，兄与弟媳则无正事不能多言。但是，一到台上，秦腔面前人人平等，兄可以拜弟媳为帅为将，子可以将老父绳绑索捆。寺庙里有窗无扇，屋梁上蛛丝结网，夏天蚊虫飞来，成团成团在头上旋转，薰蚊草就墙角燃起，一声唱腔一声咳嗽。冬天里四面透风，柳木疙瘩火当中架起，一出场一脸正经，一下场凑近火堆，热了前怀，凉了后背。排演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都有观众，有抱着二尺长的烟袋的老者，有凳子高、桌子高趴满窗台的孩子。庙里一个跟头未翻起，窗外就哇地一声叫倒好，演员出来骂一声：谁说不好的滚蛋！他们抓住窗台死不滚去，倒要连声讨好：翻得好！翻得好！更有殷勤的，跑回来偷拿了红薯，土豆，在火堆里煨熟给演员作夜餐，赚得进屋里有一个安全位置。排演到三更鸡叫，月儿偏西，演员们散了，孩子们还围了火堆弯腰踢腿，学那一招一式。

一出戏排成了，一人传出，全村振奋，扳着指头盼那上演日期。一年十二个月，正月元宵日，二月龙抬头，三月三，四月四，五月五日过端午，六月六日晒丝绸，七月过半，八月中秋，九月初九，十月一日，再是那腊月五豆，腊八，二十三……月月有节，三月一会，那戏必是上演的。戏台是全村人的共同的事业，宁肯少吃少穿也要筹资集款，买上好的木石，请高强的工匠来修筑。村子富不富，就比这戏台阔不阔。一演出，半下午人就找凳子去占地位了，未等戏开，台下坐的、站的人头攒拥，台两边阶上立的卧的是一群顽童。那锣鼓就叮叮咣咣地闹台，似乎整个世界要天翻地覆了。各类小吃趁机摆开，一个食摊上一盏马灯，花生，瓜子，糖果，烟卷，油茶，麻花，烧鸡，煎饼，长一声短一声叫卖不绝。锣鼓还在一声儿敲打，大幕只是不拉，演员偶尔从幕边往下望望，下边就喊：开演呀，场子都满了！幕布放下，只说就要出场了，却又叮叮咣咣不停。台下就乱了，后边的喊前边的坐下，前边的喊后边的为什么不说最前边的立着；场外的大声叫着亲朋子女名字，问有坐处没有，场内的锐声回应快进来；有要吃煎饼的喊熟人去买一个，熟人买了站在场外一扬手，“日”地一声隔人头甩去，不偏不倚目标正好；左边的喊右边的踩了他的脚，右边的叫左边的挤了他的腰，一个说：狗年快完了，你还叫啥哩？一个说：猪年还没到，你便拱开了！言语伤人，动了手脚；外边的趁机而入，一时四边向里挤，里边向外扛，人的旋涡涌起，如四月的麦田起风，根儿不动，头身一会儿倒西，一会儿倒东，喊声，骂声，哭声一片；有拼命挤将出来的，一出来方觉世界偌大，身体胖肿，但差不多却光了脚，乱了头发。大幕又一挑，站出戏班头儿，大声叫喊要维持秩序；立即就跳出一个两个所谓“二干子”人物来。这类人物多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却十二分忠诚于秦腔，此时便拿了枝条儿，哪里人挤，哪里打去，如凶神恶煞一般。人人恨骂这些人，人人又都盼有这些人，叫他们是秦腔宪兵，宪兵者越发忠于职责，虽然彻夜不得看戏，但大家一夜满足了，他们也就满足了一夜。

终于台上锣鼓停了，大幕拉开，角色出场。但不管男的女的，出来偏不面对观众，一律背身掩面，女的就碎步后移，水上漂一样，台下就叫：瞧那腰身，那肩头，一身的戏哟！是男的就摇那帽翎，一会双摇，一会单摇，一边上下飞闪，一边纹丝不动，台下便叫：绝了，绝了！等到那角色儿猛一转身，头一高扬，一声高叫，声如炸雷豁啷啷直从人们头顶碾过，全场一个冷颤，从头到脚，每—个手指尖儿，每一根头发梢儿都麻酥酥的了。如果是演《救裴生》，那慧娘站在台中往下蹲，慢慢地，慢慢地，慧娘蹲下去了，全场人头也矮下去了半尺，等那慧娘往起站，慢慢地，慢慢地，慧娘站起来了，全场人的脖子也全拉长了起来。他们不喜欢看生戏，最欢迎看熟戏，那一腔一调都晓得，哪个演员唱得好，就摇头晃脑跟着唱，哪个演员走了调，台下就有人要纠正。说穿了，看秦腔不为求新鲜，他们只图过过瘾。

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气氛，面对着这样的观众，秦腔是最逞能的，它的艺术的享受，是和拥挤而存在，是有力气而获得的。如果是冬天，那风在刮着，像刀子一样，如果是夏天，人窝里热得如蒸笼一般，但只要不是大雪，冰雹，暴雨，台下的人是不肯撤场的。最可贵的是那些老一辈的秦腔迷，他们没有力气挤在台下，也没有好眼力看清演员，却一溜一排地蹲在戏台两侧的墙根，吸着草烟，慢慢将唱腔品赏。一声叫板，便可以使他们坠入艺术之宫，“听了秦腔，肉酒不香”，他们是体会得最深。那些大一点的，脾性野一点的孩子，却占领了戏场周围所有的高空，杨树上，柳树上，槐树上，一个枝杈一个人。他们常常乐而忘了险境，双手鼓掌时竟从树杈上掉下来，掉下来自不会损伤，因为树下是无数的人头，只是招致一顿臭骂罢了。更有一些爬在了场边的麦秸垛上，夏天四面来风，好不凉快，冬日就趴个草洞，将身子缩进去，露一个脑袋，也正是有闲阶级享受不了秦腔吧，他们常就瞌睡了，一觉醒来，月在西天，戏毕人散，只好苦笑一声悄然没声儿地溜下来回家敲门去了。

当然，一次秦腔演出，是一次演员亮相，也是一次演员受村人评论的考场。每每角色一出场，台下就一片嘁嘁喳喳：这是谁的儿子，谁的女子，谁家的媳妇，娘家何处？于是乎，谁有出息，谁没能耐，一下子就有了定论。有好多外村的人来提亲说媒，总是就在这个时候进行。据说有一媒人将一女子引到台下，相亲台上一个男演员，事先夸口这男的如何俊样，如何能干，但戏演了过半，那男的还未出场，后来终于出来，是个国民党的伪兵，持枪还未走到中台，扮游击队长的演员挥枪一指，“叭”地一声，那伪兵就倒地而死，爬着钻进了后幕。那女子当下哼一声，闭了嘴，一场亲事自然了了。这是喜中之悲—例。据说还有一例，一个老头在脖子上架了孙孙去看戏，孙孙吵着要回家，老头好说好劝只是不忍半场而去，便破费买了半斤花生，他眼盯着台上，手在下边剥花生，然后一颗一颗扬手喂到孙孙嘴里，但喂着喂着，竟将一颗塞进孙孙鼻孔，吐不出，咽不下，口鼻出血，连夜送到医院动手术，花去了七十元钱。但是，以秦腔引喜的事却不计其数。每个村里，总会有那么个老汉，夜里看戏，第二天必是头一个起床往戏台下跑。戏台下一片石头、砖头，一堆堆瓜子皮，糖果纸，烟屁股，他掀掀这块石头，踢踢那堆尘土，少不了要捡到一角两角甚至三元四元钱币来，或者一只鞋，或者一条手帕。这是村里钻刁人干的营生，而馋嘴的孩子们有的则夜里趁各家锁门之机，去地里摘那香瓜来吃，去谁家院里将桃杏装在背心兜里回来分红。自然少不了有那些青春妙龄的少男少女，则往往在台下混乱之中眼送秋波，或者就悄悄退出，相依相偎到黑黑的渠畔树林子里去了……

秦腔在这块土地上，有着神圣的不可动摇的基础。凡是到这些村庄去下乡，到这些人家去作客，他们最高级的接待是陪着看一场秦腔，实在不逢年过节，他们就会要合家唱一会乱弹，你只能点头称好，不能耻笑，甚至不能有一点不入神的表示。他们一生最崇敬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国家领导人，一是当地的秦腔名角。即是在任何地方，这些名角没有在场，只要发现了名角的父母，去商店买油是不必排队的，进饭馆吃饭是会有座位的，就是在半路上挡车，只要喊一声：我是某某的什么，司机也便要嘎地停车。但是，谁要侮辱一下秦腔，他们要争死争活地和你论理，以至大打出手，永远使你记住教训。每每村里过红白丧喜之事，那必是要包一台秦腔的，生儿以秦腔迎接，送葬以秦腔致哀，似乎这人生的世界，就是秦腔的舞台，人只要在舞台上，生，旦，净，丑，才各显了真性，恶的夸张其丑，善的凸现其美，善的使他们获得美的教育，恶的也使丑里化作了美的艺术。

广漠旷远的八百里秦川，只有这秦腔，也只能有这秦腔，八百里秦川的劳作农民只有也只能有这秦腔使他们喜怒哀乐。秦人自古是大苦大乐之民众，他们的家乡交响乐除了大喊大叫的秦腔还能有别的吗？

1983年5月2日草于五味村

点评

作者身为秦人后代，生长于八百里秦川大地之上，对这一方水土以及由其孕育的文化包括秦腔无疑有着深刻而透彻的理解。在他看来，只有大喊大叫的秦腔才能充分表达秦人的喜怒哀乐，大苦大悲大欢喜。只有秦腔才是与这片粗犷广袤的大地血肉相连息息相关，相匹配相依存。秦腔是秦人的交响乐，因此能在这片独特的土地上了生存繁荣了上千年。这是一篇深入反思民族传统文化、有思想见地的文化散文。

汪曾祺（1920—1997）

生于江苏高邮市，当代作家、散文家、戏剧家、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代表作有《受戒》《大淖记事》《异秉》《沙家浜》等。

跑警报

西南联大有一位历史系的教授，——听说是雷海宗先生，他开的一门课因为讲授多年，已经背得很熟，上课前无需准备；下课了，讲到哪里算哪里，他自己也不记得。每回上课，都要先问学生：“我上次讲到哪里了？”然后就滔滔不绝地接着讲下去。班上有个女同学，笔记记得最详细，一句不落。雷先生有一次问她：“我上一课最后说的是什么？”这位女同学打开笔记夹，看了看，说：“您上次最后说：‘现在已经有空袭警报，我们下课。’”

这个故事说明昆明警报之多。我刚到昆明的头二年，39、40年，三天两头有警报。有时每天都有，甚至一天有两次。昆明那时几乎说不上有空防力量，日本飞机想什么时候来就来。有时竟至在头一天广播：明天将有二十七架飞机来昆明轰炸。日本的空军指挥部还真言而有信。说来准来！一有警报，别无他法，大家就都往郊外跑，叫做“跑警报’。“跑”和“警报”联在一起，构成一个语词，细想一下，是有些奇特的，因为所跑的并不是警报。这不象“跑马”、“跑生意”那样通顺。但是大家就这么叫了，谁都懂，而且觉得很合适。也有叫“逃警报”或“躲警报”的，都不如“跑警报”准确。“躲”，太消极；“逃”又太狼狈。唯有这个“跑”字于紧张中透出从容，最有风度，也最能表达丰富生动的内容。

有一个姓马的同学最善于跑警报。他早起看天，只要是万里无云，不管有无警报，他就背了一壶水，带点吃的，夹着一卷温飞卿或李商隐的诗，向郊外走去。直到太阳偏西，估计日本飞机不会来了，才慢慢地回来。这样的人不多。

警报有三种。如果在四十多年前向人介绍警报有几种，会被认为有“神经病”，这是谁都知道的。然而对今天的青年，却是一项新的课题。一日“预行警报”。

联大有一个姓侯的同学，原系航校学生，因为反应迟钝，被淘汰下来，读了联大的哲学心理系。此人对于航空情不忘，曾用黄色的“标语纸”贴出巨幅“广告”，举行学术报告，题曰《防空常识》。他不知道为什么对“警报”特别敏感。他正在听课，忽然跑了出去，站在“新校舍”的南北通道上，扯起嗓子大声喊叫：“现在有预行警报，五华山挂了三个红球！”可不！抬头望南一看，五华山果然挂起了三个很大的红球。五华山是昆明的制高点，红球挂出全市皆见。我们一直很奇怪：他在教室里，正在听讲，怎么会“感觉”到五华山挂了红球呢？——教室的门窗并不都正对五华山。

一有预行警报，市里的人就开始向郊外移动。住在翠湖迤北的，多半出北门或大西门，出大西门的似尤多。大西门外，越过联大新校门前的公路，有一条由南向北的用浑圆的石块铺成的宽可五六尺的小路。这条路据说是古驿道，一直可以通到滇西。路在山沟里。平常走的人不多。常见的是驮着盐巴、碗糖或其他货物的马帮走过。赶马的马锅头侧身坐在木鞍上，从齿缝里咝咝地吹出口哨（马锅头吹口哨都是这种吹法，没有撮唇而吹的），或低声唱着呈贡“调子”：

哥那个在至高山那个放呀放放牛，

妹那个在至花园那相梳那个梳梳头。

哥那个在至高山那个招呀招招手，

妹那个在至花园点那个点点头。

这些走长道的马锅头有他们的特殊装束。他们的短褂外都套了一件白色的羊皮背心，脑后挂着漆布的凉帽，脚下是一双厚牛皮底的草鞋状的凉鞋，鞋帮上大都绣了花，还钉着亮晶晶的“鬼眨眼”亮片。——这种鞋似只有马锅头穿，我没见从事别种行业的人穿过。马锅头押着马帮，从这条斜阳古道上走过，马项铃哗棱哗棱地响，很有点浪漫主义的味道，有时会引起远客的游子一点淡淡的乡愁……

有了预行警报，这条古驿道就热闹起来了。从不同方向来的人都涌向这里，形成了一条人河。走出一截，离市较远了，就分散到古道两旁的山野，各自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呆下来，心平气和地等着，——等空袭警报。

联大的学生见到预行警报，一般是不跑的，都要等听到空袭警报：汽笛声一短一长，才动身。新校舍北边围墙上有一个后门，出了门，过铁道（这条铁道不知起讫地点，从来也没见有火车通过），就是山野了。要走，完全来得及。——所以雷先生才会说“现在已经有空袭警报”。只有预行警报，联大师生一般都是照常上课的。

跑警报大都没有准确地点，漫山遍野。但人也有习惯性，跑惯了哪里，愿意上哪里。大多是找一个坟头，这样可以靠靠。昆明的坟多有碑，碑上除了刻下坟主的名讳，还刻出“×山×向”，并开出坟茔的“四至”。这风俗我在别处还未见过。这大概也是一种古风。一说是漫山遍野，但是有几个比较集中的“点”。古驿道的一侧，靠近语言研究所资料馆不远，有一片马尾松林，就是一个点。这地方除了离学校近，有一片碧绿的马尾松，树下一层厚厚的干了的松毛，很软和，空气好——马尾松挥发出很重的松脂气味，晒着从松枝间漏下的阳光，或仰面看松树上面的蓝得要滴下来的天空，都极舒适外，是因为这里还可以买到各种零吃。昆明做小买卖的，有了警报，就把担子挑到郊外来了。五味俱全，什么都有。最常见的是“丁丁糖”。“丁丁糖”即麦芽糖，也就是北京人祭灶用的关东糖，不过做成一个直径一尺多，厚可一寸许的大糖饼，放在四方的木盘上，有人掏钱要买，糖贩即用一个刨刃形的铁片楔入糖边，然后用一个小小铁锤，一击铁片，丁的一声，一块糖就震裂下来了，——所以叫做“丁丁糖”。其次是炒松子。昆明松子极多，个大皮薄仁饱，很香，也很便宜。我们有时能在松树下面捡到一个很大的成熟了的生的松球，就掰开鳞瓣，一颗一颗地吃起来。—那时候，我们的牙都很好，那么硬的松子壳，一磕就开了！

另一个集中点比较远，得沿古驿道走出四五里，驿道右侧较高的土山上有一横断的山沟（大概是哪一年地震造成的），沟深约三丈，沟口有二丈多宽，沟底也宽有六七尺。

这是一个很好的天然防空沟，日本飞机若是投弹，只要不是直接命中，落在沟里，即便是在沟顶上爆炸，弹片也不易蹦进来。机枪扫射也不要紧，沟的两壁是死角。这道沟可以容数百人。有人常到这里，就利用闲空，在沟壁上修了一些私人专用的防空洞，大小不等，形式不一。这些防空洞不仅表面光洁，有的还用碎石子或碎瓷片嵌出图案，缀成对联。对联大都有新意。我至今记得两副，一副是：

人生几何

恋爱三角

一副是：

见机而作

入土为安

对联的嵌缀者的闲情逸致是很可叫人佩服的。前一副也许是有感而发，后一副却是记实。

警报有三种。预行警报大概是表示日本飞机已经起飞。拉空袭警报大概是表示日本飞机进人云南省境了，但是进云南省不一定到昆明来。等到汽笛拉了紧急警报：连续短音，这才可以肯定是朝昆明来的。空袭警报到紧急警报之间，有时要间隔很长时间，所以到了这里的人都不忙下沟，——沟里没有太阳，而且过早地象云冈石佛似的坐在洞里也很无聊，大都先在沟上看书、闲聊、打桥牌。很多人听到紧急警报还不动，因为紧急警报后日本飞机也不定准来，常常是折飞到别处去了。要一直等到看见飞机的影子了，这才一骨碌站起来，下沟，进洞。联大的学生，以及住在昆明的人，对跑警报太有经验了，从来不仓惶失措。

上举的前一副对联或许是一种泛泛的感慨，但也是有现实意义的。跑警报是谈恋爱的机会。联大同学跑警报时，成双作对的很多。空袭警报一响，男的就在新校舍的路边等着，有时还提着一袋点心吃食，宝珠梨、花生米……他等的女同学来了，“嗨！”于是欣然并肩走出新校舍的后门。跑警报说不上是同生死，共患难，但隐隐约约有那么一点危险感，和看电影、遛翠湖时不同。这一点危险感使两方的关系更加亲近了。女同学乐于有人伺候，男同学也正好殷勤照顾，表现一点骑士风度。正如孙悟空在高老庄所说：“一来医得眼好，二来又照顾了郎中，这是凑四合六的买卖。”从这点来说，跑警报是颇为罗曼蒂克的。有恋爱，就有三角，有失恋。跑警报的“对儿”并非总是固定的，有时一方被另一方“甩”了，两人“吹”了，“对儿”就要重新组合。写（姑且叫做“写”吧）那副对联的，大概就是—位被“甩”的男同学。不过，也不一定。

警报时间有时很长，长达两三个小时，也很“腻歪”。紧急警报后，日本飞机轰炸已毕，人们就轻松下来。不一会，“解除警报”响了：汽笛拉长音，大家就起身拍拍尘土，络绎不绝地返回市里。也有时不等解除警报，很多人就往回走：天上起了乌云，要下雨了。一下雨，日本飞机不会来。在野地里被雨淋湿，可不是事！一有雨，我们有一个同学一定是一马当先往回奔，就是前面所说那位报告预行警报的姓侯的。他奔回新校舍，到各个宿舍搜罗了很多雨伞，放在新校舍的后门外，见有女同学来，就递过一把。他怕这些女同学挨淋。这位侯同学长得五大三粗，却有一副贾宝玉的心肠。大概是上了吴雨僧先生的《红楼梦》的课，受了影响。侯兄送伞，已成定例。警报下雨，一次不落。名闻全校，贵在有恒。——这些伞，等雨住后他还会到南院女生宿舍去取回来，再归还原主。

跑警报，大都要把一点值钱的东西带在身边。最方便的是金子，——金戒指。有一位哲学系的研究生曾经作了这样的逻辑推理：有人带金子，必有人会丢金子，有人丢金子，就会有人捡到金子，我是人，故我可以捡到金子。因此，他跑警报时，特别是解除警报以后，他每次都很留心地巡视路面。他当真两次捡到过金戒指！逻辑推理有此妙用，大概是教逻辑学的金岳霖先生所未料到的。

联大师生跑警报时没有什么可带，因为身无长物，一般大都是带两本书或二册论文的草稿。有一位研究印度哲学的金先生每次跑警报总要提了一只很小的手提箱。箱子里不是什么别的东西，是一个女朋友写给他的信——情书。他把这些情书视如性命，有时也会拿出一两封来给别人看。没有什么不能看的，因为没有卿卿我我的肉麻的话，只是一个聪明女人对生活的感受，文字很俏皮，充满了英国式的机智，是一些很漂亮的Esay，字也很秀气。这些信实在是可以拿来出版的。金先生辛辛苦苦地保存了多年，现在大概也不知去向了，可惜。我看过这个女人的照片，人长得就象她写的那些信。

联大同学也有不跑警报的，据我所知，就有两人。一个是女同学，姓罗。一有警报，她就洗头。别人都走了，锅炉房的热水没有人用，她可以敞开来洗，要多少水有多少水！另一个是一位广东同学，姓郑。他爱吃莲子。一有警报，他就用一个大漱口缸到锅炉火口上去煮莲子。警报解除了，他的莲子也烂了。有一次日本飞机炸了联大，昆明北院、南院，都落了炸弹，这位郑老兄听着炸弹乒乒乓乓在不远的地方爆炸，依然在新校舍大图书馆旁的锅炉上神色不动地搅和他的冰糖莲子。

抗战期间，昆明有过多少次警报，日本飞机来过多少次，无法统计。自然也死了一些人，毁了一些房屋。就我的记忆，大东门外，有一次日本飞机机枪扫射，田地里死的人较多。大西门外小树林里曾炸死了好几匹驮木柴的马。此外似无较大伤亡。警报、轰炸，并没有使人产生血肉横飞，一片焦土的印象。

日本人派飞机来轰炸昆明，其实没有什么实际的军事意义，用意不过是吓唬吓唬昆明人，施加威胁，使人产生恐惧。他们不知道中国人的心理是有很大的弹性的，不那么容易被吓得魂不附体。我们这个民族，长期以来，生于忧患，已经很“皮实”了，对于任何猝然而来的灾难，都用一种“儒道互补”的精神对待之。这种“儒道互补”的真髓，即“不在乎”。这种“不在乎”精神，是永远征不服的。

为了反映“不在乎”，作《跑警报》。

1984年12月6日

点评

本文描绘的是抗战时期昆明生活之一独特图景，为我们留存了一份珍贵的历史影像，使读者牢记那些民族灾难深重的日子。作者运用幽默而冷静的口吻，讲述跑防空警报这样一件本为不幸之灾难，表达了中国国民对待外侮“永远征不服”的精神风貌，更能带给读者强烈的震撼。作品行文简练，借鉴了短篇小说的手法，穿插叙述了一些轶事异闻，文字生动、耐读。

多年父子成兄弟

这是我父亲的一句名言。

父亲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是画家，会刻图章，画写意花卉。图章初宗浙派，中年后治汉印。他会摆弄各种乐器，弹琵琶，拉胡琴，笙箫管笛，无一不通。他认为乐器中最难的其实是胡琴，看起来简单，只有两根弦，但是变化很多，两手都要有功夫。他拉的是老派胡琴，弓子硬，松香滴得很厚——现在拉胡琴的松香都只滴了薄薄的一层。他的胡琴音色刚亮。胡琴码子都是他自己刻的，他认为买来的不中使。他养蟋蟀，养金铃子。他养过花，他养的一盆素心兰在我母亲病故那年死了，从此他就不再养花。我母亲死后，他亲手给她做了几箱子冥衣——我们那里有烧冥衣的风俗。按照母亲生前的喜好，选购了各种花素色纸作衣料，单夹皮棉，四时不缺。他做的皮衣能分得出小麦穗、羊羔、灰鼠、狐肷。

父亲是个很随和的人，我很少见他发过脾气，对待子女，从无疾言厉色。他爱孩子，喜欢孩子，爱跟孩子玩，带着孩子玩。我的姑妈称他为“孩子头”。春天，不到清明，他领一群孩子到麦田里放风筝。放的是他自己糊的蜈蚣（我们那里叫“百脚”），是用染了色的绢糊的。放风筝的线是胡琴的老弦。老弦结实而轻，这样风筝可笔直地飞上去，没有“肚儿”。用胡琴弦放风筝，我还未见过第二人。清明节前，小麦还没有“起身”，是不怕践踏的，而且越踏会越长得旺。孩子们在屋里闷了一冬天，在春天的田野里奔跑跳跃，身心都极其畅快。他用钻石刀把玻璃裁成不同形状的小块，再一块一块逗拢，接缝处用胶水粘牢，做成小桥、小亭子、八角玲珑水晶球。桥、亭、球是中空的，里面养了金铃子。从外面可以看到金铃子在里面自在爬行，振翅呜叫。他会做各种灯。用浅绿透明的“鱼鳞纸”扎了一只纺织娘，栩栩如生。用西洋红染了色，上深下浅的通草做花瓣，做了一个重瓣荷花灯，真是美极了。用小西瓜（这是拉秧的小瓜，因其小，不中吃，叫做“打瓜”或“骂瓜”）上开小口挖净瓜瓤，在瓜皮上雕镂出极细的花纹，做成西瓜灯。我们在这些灯里点了蜡烛，穿街过巷，邻居的孩子都跟过来看，非常羡慕。

父亲对我的学业是关心的，但不强求。我小时了了，国文成绩一直是全班第一。我的作文，时得佳评，他就拿出去到处给人看。我的数学不好，他也不责怪，只要能及格，就行了。他画画，我小时也喜欢画画，但他从不指点我。他画画时，我在旁边看，其余时间由我自己乱翻画谱，瞎抹。我对写意花卉那时还不太会欣赏，只是画一些鲜艳的大桃子，或者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瀑布。我小时字写得不错，他倒是给我出过一点主意。在我写过一阵“圭峰碑”和“多宝塔”以后，他建议我写写“张猛龙”。这建议是很好的，到现在我写的字还有“张猛龙”的影响。我初中时爱唱戏，唱青衣，我的嗓子很好，高亮甜润。在家里，他拉胡琴，我唱。我的同学有几个能唱戏的。学校开同乐会，他应我的邀请，到学校去伴奏。几个同学都只是清唱。有一个姓费的同学借到一顶纱帽，—件蓝官衣，扮起来唱“殊砂井”，但是没有配角，没有衙役，没有犯人，只是一个赵廉，摇着马鞭在台上走了两圈，唱了一段“郡坞县在马上心神不定”便完事下场。父亲那么大的人陪着几个孩子玩了一下午，还挺高兴。我十七岁初恋，暑假里，在家写情书，他在一旁瞎出主意。我十几岁就学会了抽烟喝酒。他喝酒，给我也倒一杯。抽烟，一次抽出两根他一根我一根。他还总是先给我点上火。我们的这种关系，他人或以为怪，父亲说：“我们是多年父子成兄弟。”

我和儿子的关系也是不错的。我戴了“右派分子”的帽子下放张家口农村劳动，他那时还从幼儿园刚毕业，刚刚学会汉语拼音，用汉语拼音给我写了第一封信，我也只好赶紧学会汉语拼音，好给他写回信。“文化大革命”期间，我被打成“黑帮”，送进“牛棚”。偶尔回家，孩子们对我还是很亲热。我的老伴告诫他们：“你们要和爸爸‘划清界限’。”儿子反问母亲：“那你怎么还给他打酒？”只有一件事，两代之间，曾有分歧。他下放山西忻县“插队落户”。按规定，春节可以回京探亲。我们等着他回来。不料他同时带回了一个同学。他这个同学的父亲是一位正受林彪迫害，搞得人囚家破的空军将领。这个同学在北京已经没有家，按照大队的规定是不能回北京的，但是这孩子很想回北京，在一伙同学的秘密帮助下，我的儿子就偷偷地把他带回来了。他连“临时户口”也不能上，是个“黑人”，我们留他在家住，等于“窝藏”了他。公安局随时可以来查户口，街道办事处的大妈也可能举报。当时人人自危，自顾不暇，儿子惹了这么一个麻烦，使我们非常为难。我和老伴把他叫到我们的卧室，对他的冒失行为表示很不满，我责备他：“怎么事前也不和我们商量一下！”我的儿子哭了，哭得很委屈，很伤心。我们当时立刻明白了：他是对的，我们是错的。我们这种怕担干系的思想是庸俗的。我们对儿子和同学之间义气缺乏理解，对他的感情不够尊重。他的同学在我们家一直住了四十多天，才离去。

对儿子的几次恋爱，我采取的态度是“闻而不问”。了解，但不干涉。我们相信他自己的选择，他的决定。最后，他悄悄和一个小学时期女同学好上了，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已近七岁。

我的孩子有时叫我“爸”，有时叫我“老头子！”连我的孙女也跟着叫。我的亲家母说这孩子“没大没小”。我觉得—个现代化的，充满人情味的家庭，首先必须做到“没大没小”。父母叫人敬畏，儿女“笔管条直”，最没有意思。

儿女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他们的现在，和他们的未来，都应由他们自己来设计。一个想用自己理想的模式塑造自己的孩子的父亲是愚蠢的，而且，可恶！另外，作为一个父亲，应该尽量保持一点童心。

1990年9月1日

点评

作者讲述了父亲与自己、自己与儿子之间那种亲近、温馨、平等、和谐的关系，提出了许多富于教益的观点，对于指导我们“今天如何做父亲”，如何处理家庭父子关系提供了良好的借鉴。做父亲的，倘能尽量保持一颗童心，与儿女处成兄弟一般的关系，这，或许是父子人伦的一种较高境界。推而言之，多年夫妻能否成兄妹？多年母女能否成姐妹？倘如是，人间将遍布亲情与温情，从而更加温馨而融洽。作品语言生动、简练，体现了“短篇圣手”汪曾祺一贯的幽默风趣风格。

昆明的雨

宁坤要我给他画一张画，要有昆明的特点。我想了一些时候，画了一幅：右上角画了一片倒挂着的浓绿的仙人掌，末端开出一朵金黄色的花；左下画了几朵青头菌和牛肝菌。题了这样几行字：

昆明人家常于门头桂仙人掌一片以辟邪，仙人掌悬空倒挂，尚能存活开花。于此可见仙人掌生命之顽强，亦可见昆明雨季空气之湿润。雨季则有青头菌、牛肝菌，味极鲜腴。

我想念昆明的雨。

我以前不知道有所谓雨季。“雨季”，是到昆明以后才有了具体感受的。

我不记得昆明的雨季有多长，从几月到几月，好像是相当长的。但是并不使人厌烦。因为是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不是连绵不断，下起来没完。而且并不使人气闷。我觉得昆明雨季气压不低，人很舒服。

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长。昆明的雨季，是浓绿的。草木的枝叶里的水分都到了饱和状态，显示出过分的、近于夸张的旺盛。

我的那张画是写实的。我确实亲眼看见过倒挂着还能开花的仙人掌。旧日昆明人家门头上用以辟邪的多是这样一些东西：一面小镜子，周围画着八卦，下面便是一片仙人掌，——在仙人掌上扎一个洞，用麻线穿了，挂在钉子上。昆明仙人掌多，且极肥大。有些人家在菜园的周围种了一圈仙人掌以代替篱笆。——种了仙人掌，猪羊便不敢进园吃菜了。仙人掌有刺，猪和羊怕扎。

昆明菌子极多。雨季逛菜市场，随时可以看到各种菌子。最多，也最便宜的是牛肝菌。牛肝菌下来的时候，家家饭馆卖炒牛肝菌，连西南联大食堂的桌子上都可以有一碗。牛肝菌色如牛肝，滑，嫩，鲜，香，很好吃。炒牛肝菌须多放蒜，否则容易使人晕倒。青头菌比牛肝菌略贵。这种菌子炒熟了也还是浅绿色的，格调比牛肝菌高。菌中之王是鸡士从，味道鲜浓，无可方比。鸡（土从）是名贵的山珍，但并不真的贵得惊人。一盘红烧鸡（土从）的价钱和一碗黄焖鸡不相上下，因为这东西在云南并不难得。有一个笑话：有人从昆明坐火车到呈贡，在车上看到地上有一棵鸡纵，他跳下去把鸡（土从）捡了，紧赶两步，还能爬上火车。这笑话用意在说明昆明到呈贡的火车之慢，但也说明鸡（土从）随处可见。有一种菌子，中吃不中看，叫做干巴菌。乍一看那样子，真叫人怀疑：这种东西也能吃？！颜色深褐带绿，有点像一堆半干的牛粪或一个被踩破了的马蜂窝。里头还有许多草茎、松毛，乱七八糟！可是下点功夫，把草茎松毛择净，撕成蟹腿肉粗细的丝，和青辣椒同炒，入口便会使你张目结舌：这东西这么好吃？！还有一种菌子，中看不中吃，叫鸡油菌。都是一般大小，有一块银圆那样大，滴溜圆，颜色浅黄，恰似鸡油—样。这种菌子只能做菜时配色用，没甚味道。

雨季的果子，是杨梅。卖杨梅的都是苗族女孩子，戴一顶小花帽子，穿着扳尖的绣了满帮花的鞋，坐在人家阶石的一角，不时吆唤一声：“卖杨梅一”声音娇娇的。她们的声音使得昆明雨季的空气更加柔和了。昆明的杨梅很大，有一个乒乓球那样大，颜色黑红黑红的，叫做“火炭梅”。这个名字起得真好，真是像一球烧得炽红的火炭！一点都不酸！我吃过苏州洞庭山的杨梅、井冈山的杨梅，好像都比不上昆明的火炭梅。

雨季的花是缅桂花。缅桂花即白兰花，北京叫做“把儿兰”（这个名字真不好听）。云南把这种花叫做缅桂花，可能最初这种花是从缅甸传入的，而花的香味又有点像桂花，其实这跟桂花实在没有什么关系。——不过话又说回来，别处叫它白兰、把儿兰，它和兰花也挨不上呀，也不过是因为它很香，香得像兰花。我在家乡看到的白兰多是一人高，昆明的缅桂是大树！我在若园巷二号住过，院里有一棵大缅桂，密密的叶子，把四周房间都映绿了。缅桂盛开的时候，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就和她的一个养女，搭了梯子上去摘，每天要摘下来好些，拿到花市上去卖。她大概是怕房客们乱摘她的花，时常给各家送去一些。有时送来一个七寸盘子，里面摆得满满的缅桂花！带着雨珠的缅桂花使我的心软软的，不是怀人，不是思乡。

雨，有时是会引起人一点淡淡的乡愁的。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是为许多久客的游子而写的。我有一天在积雨少住的早晨和德熙（语言学家朱德熙——编者注）从联大新校舍到莲花池去。看了池里的满池清水，看了作比丘尼装的陈圆圆的石像（传说陈圆圆随吴三桂到云南后出家，暮年投莲花池而死），雨又下起来了。莲花池边有一条小街，有一个小酒店，我们走进去，要了一碟猪头肉、半市斤酒（装在上了绿釉的土瓷杯里），坐了下来。雨下大了。酒店有几只鸡，都把脑袋反插在翅膀下面，一只脚着地，一动也不动地在檐下站着。酒店院子里有一架大木香花。昆明木香花很多，有的小河沿岸都是木香，但是这样大的木香却不多见。一棵木香，爬在架上，把院子遮得严严的。密匝匝的细碎的绿叶，数不清的半开的白花和饱涨的花骨朵，都被雨水淋得湿透了。我们走不了，就这样一直坐到午后。四十年后，我还忘不了那天的情味，写了一首诗：

莲花池外少行人，

野店苔痕一寸深。

浊酒一杯天过午，

木香花湿雨沉沉。

我想念昆明的雨。

点评

这是一篇怀旧的文章。昆明令作家牵挂怀念的是雨，那些似乎通人情的雨，还有和雨相关的蘑菇、杨梅、缅桂花等各种花草树木。作家通过回忆雨，怀念的其实是那段美好的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对于昆明的记忆，牵连着的是无尽的思念，是一种淡淡的怅惘，写出了昆明生活的美好惬意。文章笔墨简洁、明快。

忆明珠（1927—　）

本名赵俊瑞。山东莱阳人。1957年开始发表作品，主要写诗，70年代兼习散文。著有诗集《沉吟集》、《天落水》等，散文集《墨色花小集》、《荷上珠小集》、《小天地庐漫笔》、《落日楼头独语》等。

母亲的诗

今年夏间，我去山东淄博，见到了久别多年的安妹。还不曾寒暄几句，她就哭了，说：“二哥，妈妈晚年，天天都念叨你。”

在我们兄弟姊妹中，安妹是最小的一个，她守在父母身边的时间最长。而我，离家最早，又走得最远，便最为年迈的母亲所牵挂。

“妈妈经常说你小时候的情形。”安妹问我，“二哥，你自己还记得吗？”

妈妈离开我们十年了，去世时，我不在她的跟前。

“妈妈说你小时不大爱说话，一说话，就叫人发笑，人家一笑，你就不说了。有次在亲戚家吃饭，大人们说说笑笑，只谈论他们的事情。你夹在中间，像只小木瓜，忽然你自言自语冒出一句：‘俺家的大公鸡，下了只蛋，’……大家听了一愣，你又说：‘是红皮的。’大人这才大笑，笑够了，等你的下文，你不作声了。”

我一点不记得曾有这回事，一点印象没有。

安妹是在呜咽着断断续续说这些话的，说到后头，她自己也拭着泪水，笑了。

“妈妈还说有一次你放学回家，割麦子的时候，十几个打短工的，蹲在大门口吃午饭，他们拦住路，不放你回家。你双手向后一背，装成个罗锅腰的老头儿，说：请大伙闪条道，让我老大爷过去吧！大伙问：‘老大爷你多大岁数了？’，你说：‘俺八十岁了。’妈说，那时你才八岁。”

我像在听别人的轶事趣闻，想不到我当初会这样的滑稽。这点点滴滴的儿时情状，全收藏在妈妈的记忆中了。可为什么妈妈的一些事情，在我的记忆中却很少很少了呢？

我记忆中的妈妈，不像妈妈记忆中的孩子那般富有戏剧性，我只留有她的一些片断的映象。

从我记事的时候，好像她就不很年轻了。

她—年四季只穿一色的蓝布衣裳。

记得在一个大雪天里，我和小伙伴们在外面雪地里跑够了，玩够了，回家时已经黄昏，走进院中，见妈妈正坐在灶口烧火。从灶口冒出的火光，将妈妈的蓝布袄洒上闪闪的金辉，又将妈妈的脸庞映红。隔着缤纷迷乱的雪花望去，深深的夜色烘托着妈妈坐在一团光晕里，显得特别好看。大约在我二十岁那年，也是个大雪天，我想起了妈妈，曾写过一首小诗，诗未保存下来，但我自信那意境是美丽的，因为它记录了我少时的珍贵的一瞥——黄昏，雪花，灶口的火光映出了我的好看的妈妈……

妈妈很勤俭，佣人做的活，她都做，这大概从她做媳妇的时候便这样，我们的家境并不宽余。

妈妈喜欢吟唱。做姑娘时，听弟兄们吟诗；做媳妇后，听丈夫吟诗。妈妈肯定背得一些唐诗宋词。但她的吟唱，只是一种信口哼出的腔调而已。我家里经常有盲艺人寄食，夜晚他们在堂屋里弹着三弦，唱几段鼓词，以回报主人的赏饭之恩。妈妈的吟唱里，似乎有吟咏古诗的调儿，有三弦的调儿，是她自己创造的咏叹调，有调无词，可以叫做“无标题音乐”吧！

这咏叹调儿，很深沉，很悠长，很忧伤。

妈妈从来不说忧伤的话。她嘱咐孩子要努力读书，要争气，要做人。她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后代会比前代好。

然而我知道妈妈有着深深的忧伤，虽然不知她忧伤的是什么，但我从她的吟唱里，咏叹里，感受到她有着忧伤，而且是深沉的，悠长的，不可自拔的。她坐在炕头，一边做针线，一边吟唱，像是在独语。“少年不识愁滋味”，我是从妈妈的吟唱里，开始领略到人生有一种叫做忧伤的东西，它会使我无端的流泪。而我又很喜欢这种滋味，何况又是从妈妈的吟唱里领略到的。

“海边多好啊！海滩上有许多石头，紫色的。我真想住到海边，用紫色的石头，盖间小石头屋，住在里面，一个人，天天看海……”有一次妈妈忽然停下了手中的针线，中断了她的吟唱，无缘无故地说了这番话。她宁静地看着我，含着笑。我却伏在妈妈的膝盖上，哭了。

我非常非常的难过。

“我愿到海边，

垒石以为居。”

妈妈说。

那时我十四五岁，曾试图将妈妈这番话，敷衍成一首小诗，只写了这三句，再也写不下去，好像话全说完了。在以后的若干年里，我多次续写，皆不成功，最后仍只剩这三句。我由此知道，有的诗，只能有开头，开头即是结尾。

我奇怪的是，妈妈从来没有见过海，她对海怎么会那般向往呢？

安妹告诉我：在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期间，妈妈夜夜向菩萨烧香，为我祷告。她相信我会平安归来。

1955年我回家探望父母，离开他们整整十年。原来我告了二十天探亲假，但我在家只住了两夜。父亲舍不得我走，妈妈说：“早走也好。”她没有一句挽留我的话，却叹了口气，说：“我若是你们这般年纪，怎么不能革命！”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该怎样回答。

我问安妹：“妈妈临危前，有什么嘱咐？”

“没有。”

妈妈死于肺癌，享年七十有四，也算高寿了。妈妈在去世的前几天，曾跟安妹讲了一个故事：古时有个孝子，母亲死了，他安葬完毕，在坟前大笑，唱歌。人们都奇怪，说他发疯。其实，这孝子是真有孝心。人不能长生不老，活到应活的岁数，平平安安地死去，是一件喜事。做娘的知道子女们想得开，看得破，像以往—样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她死也瞑目了。

安妹说到这里，不再言语；我听到这里，也不再想有所言语。沉默。只有沉默。子女们也只有以无可言说的深深的哀思，凝结作一朵沉默的心花，献给我们慈爱的妈妈的在天之灵啊！

我本来还想问问安妹，母亲还说了哪些我少时的情形。但是何必再问呢？那是属于母亲的。每个孩子少时情形，在母亲的心中都是诗化了的。那是属于母亲自己的艺术创作，也只有她自己最会欣赏，任何的转述都不如母亲心中的原作那样的富有情趣与活力。既然那是属于母亲自己的诗，就让它伴随着母亲而去吧！“广陵散从兹绝矣！”母亲啊！我的母亲啊！

1986年12月27日晚初稿，上乘庵

1987年1月15日晚二稿，上乘庵

点评

母亲在儿女心目中，永远是慈爱、美好、伟大的代名词。而儿女在母亲心中又是怎样的呢？本文即以自己的母亲为例，令人信服地提出：儿女是母亲的诗，儿女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在母亲心中留下永久的记忆，随岁月流逝而酿造成醇香宜人的酒。母亲会记住儿女小时候的一切趣事，并予以珍贵地保存，成为专属自己的一份欢乐；在她心目中，儿女的快乐幸福也正是她最大的幸福，于是即是在她辞世前夕，她还引一个孝子的故事启发儿女，让他们忘却自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这，便是母亲，天底下最普通又最伟大的母亲！

周涛（1946—　）

当代诗人、散文家。祖籍山西，生于北京，1955年迁居新疆。代表作有诗集《神山》《野马群》，散文集《稀世之鸟》《游牧长城》《兀立荒原》等。

巩乃斯的马

我一直对不爱马的人怀有一点偏见，认为那是由于生气不足和对美的感觉迟钝所造成的，而且这种缺陷很难弥补。有时候读传记，看到有些了不起的人物以牛或骆驼自喻，就有点替他们惋惜，他们一定是没见过真正的马。

在我眼里，牛总是有点落后的象征的意思，一副安贫知命的样子，这大概是由于过分提倡“老黄牛”精神引起的生理反感。骆驼却是沙漠的怪胎，为了适应严酷的环境，把自己改造得那么丑陋畸形。至于毛驴，顶多是个黑色幽默派的小丑，难当大用。它们的特性和模样，都清清楚楚地写着人类对动物的征服，生命对强者的屈服，所以我不喜欢。它们不是作为人类朋友的形象出现的，而是俘虏，是仆役。有时候，看到小孩子鞭打牛，高大的骆驼在妇人面前下跪，发情的毛驴被缚在车套里龇牙大鸣，我心里便产生一种悲哀和怜悯。

那卧在盐车之下哀哀嘶鸣的骏马和诗人臧克家笔下的“老马”，不也是可悲的吗？但是不同。那可悲里含有一种不公，这一层含义在别的畜牲中是没有的。在南方，我也见到过矮小的马，样子有些滑稽，但那不是它的过错。既然桔树有自己的土壤，马当然有它的故乡了，自古好马生塞北，在伊犁，在巩乃斯大草原，马作为茫茫天地之间的—种尤物，便呈现了它的全部魅力。

那是1970年，我在一个农场接受“再教育”，第一次触摸到了冷酷、丑恶、冰凉的生活实体，不正常的政治气候像潮闷险恶的黑云一样压在头顶上，使人压抑到不能忍受的地步。强度的体力劳动并不能打击我对生活的热爱，精神上的压抑却有可能摧毁我的信念。

终于，有一天夜晚，我和一个外号叫“蓝毛”的长着古希腊人脸型的上士一起爬起来，偷偷摸进马棚，解下两匹喉咙里滚动着咴咴低鸣的骏马，在冬夜旷野的雪地上奔驰开了。

天低云暗，雪地一片模糊，但是马不会跑进巩乃斯河里去。雪原右侧是巩乃斯河，形成了沿河的一道陡直的不规则的土壁；光背的马儿驮着我们在土壁顶上的雪原轻快地小跑，喷着鼻息，四蹄发出嚓嚓的有节奏的声音，最后大颠着狂奔起来。随着马的奔驰、起伏、跳跃和喘息，我们的心情变得开朗、舒展，压抑消失，豪兴顿起，在空旷的雪野上打着唿哨乱喊，在颠簸的马背上感受自由的亲切和驾驭自己命运的能力，是何等的痛快舒畅啊！我们高兴得大笑，笑得从马背上栽下来，躺在深雪里还是止不住地狂笑，直到笑得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那两匹可爱的光背马，这时已在近处缓缓停住，低垂着脖颈，一副歉疚的想说“对不起”的神态，它们温柔的眼睛里仿佛充满了怜悯和抱怨，还有一点诧异，弄不懂我们这两个究竟是怎么了。我拍拍马的脖颈，抚摸一会儿它的鼻梁和嘴唇，它会意了，抖抖鬃毛像抖掉疑虑，跟着我们慢慢走回去。一路上，我们谈着马，闻着身后热烘烘的马汗味和四周里新鲜刺鼻的气息，觉得好像不是走在冬夜的雪原上。

马能给人以勇气，给人以幻想，这也不是笨拙的动物所能有的。在巩乃斯后来的那些日子里，观察马渐渐成了我的一种艺术享受。

我喜欢看一群马，那是一个马的家族在夏牧场上游移，散乱而有秩序，首领就是那里面一眼就望得出的种公马，它是马群的灵魂。作为这群马的首领当之无愧，因为它的确是无与伦比的强壮和美丽，匀称高大，毛色闪闪发光，最明显的特征是颈上披散着垂地的长鬃，有的浓黑，流泻着力与威严；有的金红，燃烧着火焰般的光彩；它管理着保护着这群牝马和顽皮的长腿短身子马驹儿，眼光里保持着父爱般的尊严。

马的这种社会结构中，首领的地位是由强者在竞争中确立的，任何一匹马都可以争群，通过追逐、厮咬、拼斗，使最强的马成为公认的首领。为了保证这群马的品种不至于退化，就不能搞“指定”，也不能看谁和种公马的关系好，也不能凭血缘关系接班。

生存竞争的规律使一切生物把生存下去作第一意识，而人却有时候忘记，造成许多误会。

唉，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在巩乃斯草原度过的那些日子里，我与世界隔绝，生活单调；人与人互相警惕，惟恐失一言而遭灭顶之祸，心灵寂寞。只有一个乐趣，看马。好在巩乃斯草原马多，不像书可以被焚，画可以被禁，知识可以被践踏，马总不至于被驱逐出境吧？这样，我就从马的世界里找到了奔驰的诗韵，辽阔草原的油画，夕阳落照中兀立于荒草的群雕，大规模转场时铺散在山坡上的好文章，熊熊篝火边的通宵马经，毡房里悠长喑哑的长歌在烈马苍凉的嘶鸣中展开，醉酒的青年哈萨克在群犬的追逐中纵马狂奔，东倒西歪地俯身鞭打猛犬，使我蓦然感受到生活不朽的壮美和那时潜藏在我们心里的共同忧郁……

哦，巩乃斯的马，给了我一个多么完整的世界！凡是那时被取消的，你都重新又给予了我！弄得我直到今天听到马蹄踏过大地的有力声响过，就在屋子里坐卧不宁，总想出去看看，是一匹什么样儿的马走过去了。而且我还听不得马嘶，一听到那铜号般高亢，鹰啼般苍凉的声音，我就热血陡涌，热泪盈眶，大有战士出征走上古战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之慨。

有一次我碰上巩乃斯草原夏日迅疾猛烈的暴雨，那雨来势之快，可以使悠然在晴空盘旋的孤鹰来不及躲避而被击落，雨脚之猛，竟能把牧草覆盖的原野一瞬间打得烟尘滚滚。就在那场短暂暴雨的吆打下，我见到了最壮阔的马群奔跑的场面。仿佛分散在所有山谷里的马都被赶到这儿来了，好家伙，被暴雨的长鞭抽打着，被低沉的怒雷恐吓着，被刺进大地倏忽消逝的闪电激奋着，马，这不肯安分的生灵从无数谷口、山坡涌出来，山洪奔泻似的在这原野上汇聚了，小群汇成大群，大群在运动中扩展，成为一片喧叫、纷乱、快速移动的集团冲锋场面！争先恐后，前呼后应，披头散发，淋漓尽致！有的疯狂地向前奔驰，像一队尖兵，要去踏住那闪电；有的来回奔跑，忙乱得像临危不惧、收拾残局的大将；小马跟着母马认真而紧张地跑，不再顽皮、撒欢，一下子变得老练了许多；牧人在不可收拾的潮水中被携裹，他大喊大叫，却毫无声响，他的喊声像一块小石片扔进奔腾喧嚣的大河。

雄浑的马蹄声在大地奏出的鼓点，悲怆苍劲的嘶鸣、叫喊在拥挤的空间碰撞、飞溅，划出一条条不规则的曲线，扭住、缠住漫天雨网，和雷声雨声交织成惊心动魄的大舞台。而这一切，得在飞速移动中展现，几分钟后，马群消失，暴雨停歇，你再看不见了。

我久久地站在那里，发愣、发痴、发呆。我见到了，见过了，这世间罕见的奇景，这无可替代的伟大的马群，这古战场的再现，这交响乐伴奏下的复活的雕塑群和油画长卷！我把这几分钟间见到的记在脑子里，相信，它所给予我的将使我终身受用不尽……马就是这样，它奔放有力却不让人畏惧，毫无凶暴之相；它优美柔顺却不任人随意欺凌，并不懦弱，我说它是进取精神的象征，是崇高感情的化身，是力与美的巧妙结合恐怕也并不过分。屠格涅夫有一次在他的庄园里说托尔斯泰“大概您在什么时候当过马”，因为托尔斯泰不仅爱马、写马，并且坚信“这匹马能思考并且是有感情的”。它们和历史上的那些伟大的人物、民族的英雄一起被铸成铜像屹立在最醒目的地方。

过去我只认为，只有《静静的顿河》才是马的史诗；离开巩乃斯之后，我不这么看了。瞧瞧我们巩乃斯的良种马吧，这些古人称之为骐骥、称之为汗血马的英气勃勃的后裔们，日出而撒欢，日入而哀鸣。它们好像永远是这样散漫而又有所期待，这样原始而又有感知，这样不假雕饰而又优美，这样我行我素而又不会被世界所淘汰。成吉思汗的铁骑作为一个兵种已经消失，六根棍马车作为一种代步工具已被淘汰，但是马却不会被什么新玩艺儿取代，它有它的价值。

牛从挽用变为食用，仍然是实用物；毛驴和骆驼将会成为动物园里的展览品，因为它们只会越来越稀少；而马，车辆只是在实用意义上取代了它，解放了它，它从实用物进化为—种艺术品的时候恰恰开始了。

值得自豪的是我们中国有好马。从秦始皇的兵马俑、铜车马到唐太宗的六骏，从马踏飞燕的奇妙构想到大宛汗血马的美妙传说，从关云长的赤兔马到朱德总司令的长征坐骑……纵览马的历史，还会发现它和我们民族的历史紧密相联着。这也难怪，骏马与武士与英雄本有着难以割舍的亲缘关系呢，彼此作用的相互发挥、彼此气质的相互补益，曾创造出多少叱咤风云的壮美形象？纵使有一天马终于脱离了征战这一辉煌事业，人们也随时会从军人的身上发现马的神韵和遗风的。我们有多少关于马的故事啊，我们是十分爱马的民族呢。至今，如同我们的一切美好传统都像黄河之水似地遗传下来那样，我们的历代名马的筋骨、血脉、气韵、精神也都遗传下来了。那种“龙马精神”，就在巩乃斯的良种马匕——

此马非凡马，

房星是本星；

向前敲瘦骨，

犹自带铜声。

我想，即便我一直固执地对不爱马的人怀一点偏见，恐怕也是可以得到谅解了吧。

1984年5月20日于乌鲁木齐

（原载《解放军文艺》1984年第8期）

点评

作者对马怀有非同寻常的深厚感情。本文贯穿始终的是一股汹涌而至的热情和激情。他通过与牛、骆驼和毛驴的对比，凸显马的自由不羁、勇往直前。又以自己在伊犁巩乃斯草原与马相处的经历和在暴雨来临时草原上万马奔腾令人血脉喷张的情景，张扬了马的血性，很好地传达出了自己对马特殊而热烈的情感。作品与其说是写马、赞美马，不如说是赞颂像马那样的一种自由、奔放、跳跃的灵魂和精神。文字充满抒情色彩，有强烈的画面感。

唐敏（1954—　）

女，原名齐红。生于上海，祖籍山东沂水。著有散文集《女孩子的花》、报告文学《人工流产》等。

女孩子的花

相传水仙花是由一对夫妻变化而来的。丈夫名叫金盏，妻子名叫百叶。因此水仙花的花朵有两种，单瓣的叫金盏，重瓣的叫百叶。

“百叶”的花瓣有四重，两重白色的大花瓣中夹着两重黄色的短花瓣。看过去既单纯又复杂，像闽南善于沉默的女子，半低着头，眼睛向下看的。悲也默默，喜也默默。

“金盏”由六片白色的花瓣组成一个盘子，上面放一只黄花瓣团成的酒盏。这花看去一目了然，确有男子干脆简单的热情。特别是酒盏形的花蕊，使人想到死后还不忘饮酒的男人的豪情。

要是他们在变成花朵之前还没有结成夫妻，百叶的花一定是纯白的，金盏也不会有洁白的托盘。世间再也没有像水仙花这样体现夫妻互相渗透的花朵了吧？常常想像金盏喝醉了酒来亲昵他的妻子百叶，把酒气染在百叶身上，使她的花朵里有了黄色的短花瓣。百叶生气的时候，金盏端着酒杯，想喝而不敢，低声下气过来讨好百叶。这样的时候，水仙花散发出极其甜蜜的香味，是人间夫妻和谐的芬芳，弥漫在迎接新年的家庭里。

刚刚结婚，有没有孩子无所谓。只要有一个人出差，另一个就想方设法跟了去。炉子灭掉、大门一锁，无论到多么没意思的地方也是有趣的。到了有朋友的地方就尽兴地热闹几天，留下愉快的记忆。没有负担的生活，在大地上溜来逛去，被称作“游击队之歌”。每到一地，就去看风景，钻小巷走大街，袭击眼睛看得到的风味小吃。

可是，突然地、非常地想要得到唯一的“独生子女”。冬天来临的时候，开始养育水仙花了。

从那一刻起，把水仙花看作是自己孩子的象征了。

像抽签那样，在一堆价格最高的花球里选了一个。

如果开“金盏”的花，我将有—个儿子；

如果开“百叶”的花，我会有一个女儿。

用小刀剖开花球，精心雕刻叶茎，一共有六个花苞。看着包在叶膜里象胖乎乎婴儿般的花蕾，心里好紧张。到底是儿子还是女儿呢？

我希望能开出“金盏”的花。

从内心深处盼望的是男孩子。

绝不是轻视女孩子。而是无法形容地疼爱女孩子。

爱到根本不忍心让她来到这个世界。

因为我不能保证她一生幸福，不能使她在短暂的人生中得到最美的爱情。尤其担心她的身段容貌不美丽而受到轻视，假如她奇丑无比却偏偏又聪明又善良，那就注定了她的一生将多么痛苦。

而男孩就不—样。男人是泥土造的，苦难使他们坚强。

“上帝”用泥土创造了男人，却用男人的肋骨造出了女人。肋骨上有新鲜的血和肉，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痛彻心肠。因此，女子连最微小的伤害也是不能忍受的。

从这个意义来说，女子是一种极其敏锐和精巧的昆虫。她们的触角、眼睛、柔软无骨的躯体，还有那艳丽的翅膀，仅仅是为了感受爱、接受爱和吸引爱而生成的。她们最早预感到灾难，又最早在灾难的打击下天亡。

一天和朋友在咖啡座小饮。这位比我多了近十年阅历的朋友说：

“男人在爱他喜欢的女人的过程中感到幸福。他感到美满是因为对方接受他为她做的每件事。女人则完全相反，她只要接受爱就是幸福。如果女人去爱去追求她喜欢的男子，那是顶痛苦的事，而且被她爱的男人也就没有幸福的感觉了。这是非常奇妙的感觉。”

在茫茫的暮色中，从座位旁的窗口望下去，街上的行人如水，许多各种各样身世的男人和女人在匆匆走动。

“一般来说，男子的爱比女子长久。只要是他寄托过一段情感的女人，在许多年之后向他求助，他总是会尽心地帮助她的。男人并不太计较那女的从前对自己怎样。”

那一刹间我更加坚定了要生儿子的决心。男孩不仅仅天生比女孩能适应社会、忍受困苦，而且是女人幸福的源泉。我希望我的儿子至少能以善心厚待他生命中的女人，给她们短暂人生中永久的幸福感觉。

“做男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没有办法珍惜他不喜欢的女人对他的爱慕。这种反感发自真心一点不虚伪，他们忍不住要流露出对那女子的轻视。轻浮的少年就更加过分，在大庭广众下伤害那样的姑娘。这是男人邪恶的一面。”

我想到我的女儿，如果她有幸免遭当众的羞辱，遇到一位完全懂得尊重她感情的男人，却把尊重当成了对她的爱，那样的悲哀不是更深吗？在男人，追求失败了并没有破坏追求时的美感；在女人则成了—生一世的耻辱。

怎么样想，还是不希望有女孩。

用来占卜的水仙花却迟迟不开放。

这棵水仙长得从未有过的结实，从来没晒过太阳也绿葱葱的，虎虎有生气。

后来，花蕾冲破包裹的叶膜，象孔雀的尾巴一样张开来，六只绿孔雀停在一块。

每—个花骨朵都胀得满满的，但是却一直不肯开放。

到底是“金盏”还是“百叶”呢？

弗洛伊德的学说已经够让人害怕了，婴儿在吃奶的时期起就有了爱欲。而一生的行为都受着情欲的支配。

偶然听佛学院学生上课，讲到佛教的“缘生”说。关于十二因缘，就是从受胎到死的生命的因果律，主宰一切有形和无形的生命与精神变化的力量是情欲。不仅是活着的人对自身对事物的感受着情欲的支配，就连还没有获得生命形体的灵魂，也受着同样的支配。

生女儿的，是因为有一个女的灵魂爱上了做父亲的男子，投入他的怀抱，化做了他的女儿；

生儿子的，是因为有一个男的灵魂爱上了做母亲的女子，投入她的怀抱，化做她的儿子。

如果我到死也没有听到这种说法，脑子里就不会烙下这么骇人的火印。如今却怎么也忘不了了。

回家，我问我的郎君：“要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男孩！”我气极了！

“为什么？”他奇怪了。

我却无从回答。

就这样，在梦中看见我的水仙花开放了。

无比茂盛，是女孩子的花，满满地开了一盆。

我失望得无法形容。

开在最高处的两朵并在一起的花说：

“妈妈不爱我们，那就去死吧！”

她们俩向下—倒，浸入一盆滚烫的开水中。

等我急急忙忙把她们捞起来，并表示愿意带她们走的时候，她们已经烫得象煮熟的白菜叶子一样了。

过了几天，果然是女孩子的花开放了。

在短短的几天内，她们拼命地怒放开所有的花朵。也有一枝花茎抽得最高的，在这簇花朵中，有两朵最大的花并肩开放着，和梦中不同的，她们不是抬着头的，而是全部低着头，象受了风吹，花向一个方向倾斜。抽得最长的那根花茎突然立不直了，软软地东倒西歪。用绳子捆，用铅笔顶，都支不住。一不小心，这花茎就啪地倒下来。

不知多么抱歉，多么伤心。终日看着这盆盛开的花。

它发出一阵阵浓郁的芬芳，香气直钻心底。她们无视我的关切，完全是为了她们自己在努力地表现她们的美丽。

每朵花都白得浮悬在空中，云朵一样停着。其中黄灿灿的花瓣，是云中的阳光。她们短暂的花期分秒流逝。

她们的心中鄙视我。

我的郎君每天忙着公务，从花开到花谢，他都没有关心过一次，更没有谈到过她们。他不知道我的鬼心眼。

于是这盆女孩子的花就更加显出有多么的不幸了。

她们的花开盛了，渐渐要凋谢了，但依然美丽。

有一天停电，我点了一支蜡烛放在桌上。

当我从楼下上来时，发现蜡烛灭了，屋内漆黑。

我划亮火柴。

是水仙花倒在蜡烛上，把火压灭了。是那支抽得最高的花茎倒在蜡烛上。和梦中的花一样，她们自尽了。

蜡烛把两朵水仙花烧掉了，每朵烧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是那样水灵灵地开放着，在半朵花的地方有一条黑的发亮的墨线。我吓得好久回不过神来。

这就是女孩子的花，刀一样的花。

在世上可以做许多错事，但绝不能做伤害女孩子的事。只剩了养水仙的盆。

我既不想男孩也不想女孩，更不做可怕的占卜了。

但是我命中的女儿却永远不会来临了。

一九八六年三月妇女节写于厦门

点评

水仙花是美丽的。水仙分为金盏和百叶。百叶水仙宛如羞涩的女子，因此被作者称为“女孩子的花”。本文看似写一盆水仙的开放过程，实际上则是以花喻人，全文充满了关于男孩／女孩、男人／女人、情欲／爱等众多社会生活命题的思考。水仙花只是作者这些思考的一个借代对象和切入口。作者的思考颇富新意，又具美感。作品始终采用了饱满的抒情笔调，呈现出温婉动人之美。

余秋雨（1946—　）

生于浙江余姚。文化学者，理论家、文化史学家、散文家。著有《文化苦旅》《文明的碎片》《山居笔记》《霜冷长河》《千年一叹》《行者无疆》等。

一个王朝的背影

一

我们这些人，对清代总有一种复杂的情感阻隔。记得很小的时候，历史老师讲到“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时眼含泪花，这是清代的开始；而讲到“火烧圆明园”、“戊戌变法”时又有泪花了，这是清代的尾声。年迈的老师一哭，孩子们也跟着哭。清代的历史，是小学中唯一用眼泪浸润的课程。从小种下的怨恨，很难化解得开。

老人的眼泪和孩子们的眼泪伴和在一起，使这种历史情绪有了一种最世俗的力量。我小学的同学全是汉族，没有满族，因此很容易在课堂里获得一种共同的语言。好像汉族理所当然是中国的主宰，你满族为什么要来抢夺呢？抢夺去了能够弄好倒也罢了，偏偏越弄越糟，最后几乎让外国人给瓜分了。于是，在闪闪泪光中，我们懂得了什么是汉奸，什么是卖国贼，什么是民族大义，什么是气节。我们似乎也知道了中国之所以落后于世界列强，关键就在于清代，而辛亥革命启蒙者们重新点燃汉人对满清的仇恨，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又是多么有必要，多么让人解气。清朝终于被推翻了，但至今在很多中国人心里，它仍然是一种冤孽般的存在。

年长以后，我开始对这种情绪产生警惕。因为无数事实证明，在我们中国，许多情绪化的社会评判规范，虽然堂而皇之地传之久远，却包含着极大的不公正。我们缺少人类普遍意义上的价值启蒙，因此这些情绪化的社会评判规范大多是从封建正统观念逐渐引伸出来的，带有很多盲目性。先是姓氏正统论，刘汉、李唐、赵宋、朱明……在同一姓氏的传代系列中所出现的继承人，哪怕是昏君、懦夫、色鬼、守财奴、精神失常者，都是合法而合理的，而外姓人氏若有觊觎，即便有一千条一万条道理，也站不住脚，真伪、正邪、忠奸全由此划分。由姓氏正统论扩而大之，就是民族正统论。这种观念要比姓氏正统论复杂得多，你看辛亥革命的闯将们与封建主义的姓氏正统论势不两立，却也需要大声宣扬民族正统论，便是例证。民族正统论涉及到几乎一切中国人都耳熟能详的许多著名人物和著名事件，是一个在今后仍然要不断争论的麻烦问题，在这儿请允许我稍稍回避一下，我需要肯定的仅仅是这样一点：满族是中国的满族，清朝的历史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统观全部中国古代史，清朝的皇帝在总体上还算比较好的，而其中的康熙皇帝甚至可说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皇帝之一，他与唐太宗李世民—样使我这个现代汉族中国人感到骄傲。

既然说到了唐太宗，我们又不能不指出，据现代历史学家考证，他更可能是鲜卑族而不是汉族之后。

如果说先后在巨大的社会灾难中迅速开创了“贞观之治”和“康雍乾盛世”的两位中国历史上最杰出帝王都不是汉族，如果我们还愿意想一想那位至今还在被全世界历史学家惊叹的建立了赫赫武功的元太祖成吉思汗，那么我们的中华历史观一定会比小学里的历史课开阔得多，放达得多。

汉族当然非常伟大，汉族当然没有理由要受到外族的屠杀和欺凌，当自己的民族遭受危难时当然要挺身而出进行无畏的抗争，为了个人的私利不惜出卖民族利益的无耻之徒当然要受到永久的唾弃，这些都是没有异议的。问题是，不能由此而把汉族等同于中华，把中华历史的正义、光亮、希望，全都押在汉族一边。与其他民族一样，汉族也有大量的污浊、昏聩和丑恶，它的统治者常常一再地把整个中国历史推人死胡同。在这种情况下，历史有可能作出超越汉族正统论的选择，而这种选择又未必是倒退。

《桃花扇》中那一秦淮名妓李香君，身份低贱而品格高洁，在清兵浩荡南下、大明江山风雨飘摇时节保持着多大的民族气节！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她和她的恋人侯朝宗为抗清扶明不惜赴汤蹈火、奔命呼号的时候，恰恰正是苟延残喘而荒淫无度的南明小朝廷，作践了他们。那个在当时当地看来既是明朝也是汉族的最后代表的弘光政权，根本不要她和她的姐妹们的忠君泪、报国心，而只要她们作为一个女人最可怜的色相。李香君真想与恋人一起为大明捐躯流血，但叫她恶心的是，竟然是大明的官僚来强逼她成婚，而使她血溅纸扇，染成“桃花”。“桃花扇底送南朝”，这样的朝廷就让它去了吧，长叹一声，气节、操守、抗争、奔走，全都成了荒诞和自嘲。《桃花扇》的作者孔尚任是孔老夫子的后裔，连他，也对历史转捩时期那种盲目的正统观念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他把这种怀疑，转化成了笔底的灭寂和苍凉。

对李香君和侯朝宗来说，明末的—切，看够了，清代会怎么样呢，不想看了。文学作品总要结束，但历史还在往前走，事实上，清代还是很可看看的。

为此，我要写写承德的避暑山庄。清代的史料成捆成扎，把这些留给历史学家吧，我们，只要轻手轻脚地绕到这个消夏的别墅里偷看几眼也就够了。这种偷看其实也是偷看自己，偷看自己心底从小埋下的历史情绪和民族情绪，有多少可以留存，有多少需要校正。

二

承德的避暑山庄是清代皇家园林，又称热河行宫、承德离官，虽然闻名史册，但久为禁苑，又地处塞外，历来光顾的人不多，直到这几年才被旅游者搅得有点热闹。我原先并不知道能在那里获得一点什么，只是今年夏天中央电视台在承德组织了一次国内优秀电视编剧和导演的聚会，要我给他们讲点课，就被他们接去了。住所正在避暑山庄的背后，刚到那天的薄暮时分，我独个儿走出住所大门，对着眼前黑黝黝的山岭发呆。查过地图，这山岭便是避暑山庄北部的最后屏障，就像一张罗圈椅的椅背，在这张罗圈椅上，休息过一个疲惫的王朝。奇怪的是，整个中华版图都已属了这个王朝，为什么还要把这张休息的罗圈椅放到长城之外呢？清代的帝王们在这张椅子上面南而坐的时候都在想一些什么呢？月亮升起来了，眼前的山壁显得更加巍然怆然。北京的故宫把几个不同的朝代混杂在一起，谁的形象也看不真切，而在这里，远远的，静静的，纯纯的，悄悄的，躲开了中原王气，藏下了一个不羼杂的清代。它实在对我产生了一种巨大的诱惑，于是匆匆讲完几次课，便一头埋到了山庄里边。

山庄很大，本来觉得北京颐和园已经大得令人咋舌了，它竟比颐和园还大整整一倍，据说装下八、九个北海公园是没有问题的。我想不出国内还有哪个古典园林能望其项背。

山庄外面还有一圈被称之为“外八庙”的寺庙群，这暂不去说它，光说山庄里面，除了前半部有层层叠叠的宫殿外，主要是开阔的湖区、平原区和山区。尤其是山区，几乎占了整个山庄的八成左右，这让游惯了别的园林的人很不习惯。园林是用来休闲的，何况是皇家园林，大多追求方便平适，有的也会堆几座小山装点一下，哪有像这儿的，硬是圈进莽莽苍苍一大片真正的山岭来消遣？这个格局，包含着一种需要我们抬头仰望、低头思索的审美观念和人生观念。

山庄里有很多楹联和石碑，上面的文字大多由皇帝们亲自撰写，他们当然想不到多少年后会有我们这些陌生人闯入他们的私家园林，来读这些文字，这些文字是写给他们后辈继承人看的。朝廷给别人看的东西很多，有大量刻印广颁的官样文章，而写在这里的文字，尽管有时也咬文嚼字，但总的说来是说给儿孙们听的体己话，比较真实可信。我踏着青苔和蔓草，辨识和解读着一切能找到的文字，连藏在山间树林中的石碑都不放过，读完一篇，便舒松开筋骨四周看看。一路走去，终于可以有把握地说，山庄的营造，完全出自一代政治家在精神上的强健。

首先是康熙，山庄正宫午门上悬挂着的“避暑山庄”四个字就是他写的，这四个汉字写得很好，撇捺间透露出一个胜利者的从容和安详，可以想见他首次踏进山庄时的步履也是这样的。他一定会这样，因为他是走了一条艰难而又成功的长途才走进山庄的，到这里来喘口气，应该。

他一生的艰难都是自找的。他的父辈本来已经给他打下了一个很完整的华夏江山，他八岁即位，十四岁亲政，年轻轻一个孩子，坐享其成就是了，能在如此辽阔的疆土、如此兴盛的运势前做些什么呢？他稚气未脱的眼睛，竟然疑惑地盯上了两个庞然大物，一个是朝廷中最有权势的辅政大臣鳌拜，一个是自恃当初做汉奸领清兵入关有功、拥兵自重于南方的吴三桂。平心而论，对于这样与自己的祖辈、父辈有密切关系的重要政治势力，即便是德高望重的一代雄主也未免下得了决心去动手，但康熙却向他们、也向自己挑战了，十六岁上干脆利落地除了鳌拜集团，二十岁开始向吴三桂开战，花八年时间的征战取得彻底胜利。他等于把到手的江山重新打理了一遍，使自己从一个继承者变成了创业者。他成熟了，眼前几乎已经找不到什么对手，但他还是经常骑着马，在中国北方的山林草泽间徘徊，这是他祖辈崛起的所在，他在寻找着自己的生命和事业的依托点。

他每次都要经过长城，长城多年失修，已经破败。对着这堵受到历代帝王切切关心的城墙，他想了很多。他的祖辈是破长城进来的，没有吴三桂也绝对进得了，那么长城究竟有什么用呢？堂堂一个朝廷，难道就靠这些砖块去保卫？但是如果没有长城，我们的防线又在哪里呢？他思考的结果，可以从一六九一年他的一份上谕中看出个大概。那年五月，古北口总兵官蔡元向朝廷提出，他所管辖的那一带长城“倾塌甚多，请行修筑”，康熙竟然完全不同意，他的上谕是：

秦筑长城以来，汉、唐、宋亦常修理，其时岂无边患？明未我太祖统大兵长驱直入，诸路瓦解，皆莫能当。可见守国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悦则邦本得，而边境自固，所谓“众志成城”者是也。如古北、喜峰口一带，朕皆巡阅，概多损坏，今欲修之，兴工劳役，岂能无害百姓？且长城延袤数千里，养兵几何方能分守？

说得实在是很有道理。我对埋在我们民族心底的“长城情结”一直不敢恭维，读了康熙这段话，简直是找到了一个远年知音。由于康熙这样说，清代成了中国古代基本上不修长城的一个朝代，对此我也觉得不无痛快。当然，我们今天从保护文物的意义去修理长城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只要不把长城永远作为中华文明的最高象征就好。

康熙希望能筑起一座无形的长城。“修德安民”云云说得过于堂皇而蹈空，实际上他有硬的一手和软的一手。硬的一手是在长城外设立“木兰围场”，每年秋天，由皇帝亲自率领王公大臣、各级官兵一万余人进行大规模的“围猎”，实际上是一种声势浩大的军事演习；这既可以使王公大臣们保持住勇猛、强悍的人生风范，又可顺便对北方边境起一个威慑作用。“木兰围场”既然设在长城之外的边远地带，离北京就很有一点距离，如此众多的朝廷要员前去秋猎，当然要建造一些大大小小的行宫，而热河行官，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座；软的一手是与北方边疆的各少数民族建立起一种常来常往的友好关系，他们的首领不必长途进京也有与清廷彼此交谊的机会和场所，而且还为他们准备下各自的宗教场所，这也就需要有热河行官和它周围的寺庙群了。总之，软硬两手最后都汇集到这一座行宫、这一个山庄里来了，说是避暑，说是休息，意义都又远远不止于此。把复杂的政治目的和军事意义转化为一片幽静闲适的园林，一圈香火缭绕的寺庙，这不能不说是康熙的大本事。然而，眼前又是道道地地的园林和寺庙，道道地地的休息和祈祷，军事和政治，消解得那样烟水葱茏、慈眉善目，如果不是那些石碑提醒，我们甚至连可以疑惑的痕迹都找不到。

避暑山庄是康熙的“长城”，与蜿蜒千里的秦始皇长城相比，哪个更高明些呢？

康熙几乎每年立秋之后都要到“木兰围场”参加一次为期20天的秋猎，一生参加了48次。每次围猎，情景都极为壮观。先由康熙选定逐年轮换的狩猎区域（逐年轮换是为了生态保护），然后就搭建120多座大帐蓬为“内城”，250多座大帐篷为“外城”，城外再设警卫。第二天拂晓，八旗官兵在皇帝的统一督导下集结围拢，在上万官兵的齐声呐喊下，康熙首先一马当前，引弓射猎，每有所中便引来一片欢呼，然后扈从大臣和各级将士也紧随康熙射猎。康熙身强力壮，骑术高明，围猎时智勇双全，弓箭上的功夫更让王公大臣由衷惊服，因而他本人的猎获就很多。晚上，营地上篝火处处，肉香飘荡，人笑马嘶，而康熙还必须回到帐篷里批阅每天疾驰送来的奏章文书。康熙一生身先士卒打过许多著名的仗，但在晚年，他最得意的还是自己打猎的成绩，因为这纯粹是他个人生命力的验证。一七一九年康熙自“木兰围场”行猎后返回避暑山庄时曾兴致勃勃地告谕御前侍卫：

朕自幼至今已用鸟枪弓矢获虎一百五十三只，熊十二只，豹二十五只，猞二十只，麋鹿十四只，狼九十六只，野猪一百三十三口，哨获之鹿已数百，其余围城内随便射获诸兽不胜记矣。朕于一日内射兔三百一十八只，若庸常人毕世亦不能及此一日之数也。

这笔流水帐，他说得很得意，我们读得也很高兴。身体的强健和精神的强健往往是连在一起的，须知中国历史上多的是有气无力病恹恹的皇帝，他们即便再“内秀”，也何以面对如此庞大的国家。

由于强健，他有足够的精力处理挺复杂的西藏事务和蒙古事务，解决治理黄河、淮河和疏通漕运等大问题，而且大多很有成效，功泽后世。由于强健，他还愿意勤奋地学习，结果不仅武功一流，“内秀”也十分了得，成为中国历代皇帝中特别有学问、也特别重视学问的一位，这一点一直很使我震动，而且我可以肯定，当时也把一大群冷眼旁观的汉族知识分子震动了。

谁能想得到呢，这位满清帝王竟然比明代历朝皇帝更热爱和精通汉族传统文化！大凡经、史、子、集，诗、书、音律，他都下过一番功夫，其中对朱熹哲学钻研最深。他亲自批点《资治通鉴纲目大全》，与一批著名的理学家进行水平不低的学术探讨，并命他们编纂了《朱子大全》、《性理精义》等著作。他下令访求遗散在民间的善本珍籍加以整理，并且大规模地组织人力编辑出版了卷帙浩繁的《古今图书集成》、《康熙字典》、《佩文韵府》、《大清会典》，文化气魄铺地盖天，直到今天，我们研究中国古代文化还离不开这些极其重要的工具书。他派人通过对全国土地的实际测量，编成了全国地图《皇舆全览图》。在他倡导的文化气氛下，涌现了一大批在整个中国文化史上都可以称得上第一流大师的人文科学家，在这一点上，几乎很少有朝代能与康熙朝代相比肩。

以上讲的还只是我们所说的“国学”，可能更让现代读者惊异的是他的“西学”。因为即使到了现代，在我们印象中，国学和西学虽然可以沟通但在同—个人身上深潜两边的毕竟不多，尤其对一些官员来说更是如此。然而早在三百年前，康熙竟然在北京故宫和承德避暑山庄认真研究了欧几里德几何学，经常演算习题，又学习了法国数学家巴蒂的《实用和理论几何学》，并比较它与欧几里德几何学的差别。他的老师是当时来中国的一批西方传教士，但后来他的演算比传教士还快，他亲自审校译成汉文和满文的西方数学著作，而且一有机会就向大臣们讲授西方的数学。以数学为基础，康熙又进而学习了西方的天文、历法、物理、医学、化学，与中国原有的这方面知识比较，取长补短。在自然科学问题上，中国官僚和外国传教士经常发生矛盾，康熙不袒护中国官僚，也不主观臆断，而是靠自己发愤学习，真正弄通西方学说，几乎每次都作出了公正的裁断。他任命一名外国人担任钦天监监副，并命令礼部挑选一批学生去钦天监学习自然科学，学好了就选拔为博士官。西方的自然科学著作《验气图说》、《仪象志》）、《赤道南北星图》、《穷理学》、《坤舆图说》等等被一一翻译过来，有的已经译成汉文的西方自然科学著作如《几何原理》前六卷他又命人译成满文。

这一切，居然与他所醉心的“国学”互不排斥，居然与他一天射猎三百一十八只野兔互不排斥，居然与他一连串重大的政治行为、军事行为、经济行为互不排斥！我并不认为康熙给中国带来了根本性的希望，他的那点“西学”爱好不可能对中国的封建制度带来任何剥蚀，他的政权也做过不少坏事，如臭名昭著的“文字狱”之类，我想说的只是，在中国历代帝王中，这位少数民族出身的帝王具有超乎寻常的生命力，他的人格比较健全。有时，个人的生命力和人格，会给历史留下重重的印记。与他相比，明代的许多皇帝都活得太不像样了，鲁迅说他们是“无赖儿郎”，确有点像，尤其让人生气的是明代万历皇帝（神宗）朱翊钧，在位四十八年，亲政三十八年，竟有二十五年时间躲在深官之内不见外人的面，完全不理国事，连内阁首辅也见不到他，不知在干什么。没见他玩过什么，似乎也没有好色的嫌疑，历史学家们只能推断他躺在烟榻上抽了二十多年的鸦片烟！他聚敛的金银如山似海，但当清军起事，朝廷束手无策时问他要钱，他也死不肯拿出来，最后拿出一个无济于事的小零头，竟然都是因窖藏太久变黑发霉、腐蚀得不能见天日的银子！这完全是一个失去任何人格支撑的心理变态者，但他又集权于一身，明朝怎能不垮？他死后还有儿子朱常洛（光宗）、孙子朱由校（熹宗）和朱由检（思宗）先后继位，但明朝已在他的手里败定了，他的儿孙们非常可怜；康熙与他正相反，把生命从深宫里释放出来，在旷野、猎场和各个知识领域挥洒，避暑山庄就是他这种生命方式的一个重要吐纳口站，因此也是当时中国历史命运的一所“吉宅”。

三

康熙与晚明帝王的对比，避暑山庄与万历深宫的对比，当时的汉族知识分子当然也感受到了，心情比较复杂。

开始大多数汉族知识分子都是抗清复明，甚至在赳赳武夫们纷纷掉头转向之后，一群柔弱的文人还宁死不折。文人中也有一些著名的变节者，但他们往往也承受着深刻的心理矛盾和精神痛苦。我想这便是文化力量。一切军事争逐都是浮面的，而事情到了要摇撼某个文化生态系统的时候才会真正变得严重起来。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人种，其最终意义不是军事的、地域的、政治的，而是文化的。当时江南地区好几次重大的抗清事件，都起之于“削发”之争，即汉人历来束发而清人强令削发，甚至到了“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地步。头发的样式看来事小却关及文化生态，结果，是否“毁我衣冠”的问题成了“夷夏抗争”的最高爆发点。这中间，最能把事情与整个文化系统联系起来的是文化人，最懂得文明和野蛮的差别，并把“鞑虏”与野蛮连在一起的也是文化人。老百姓的头发终于被削掉了，而不少文人还在拼死坚持。著名大学者刘宗周住在杭州，自清兵进杭州后便绝食，二十天后死亡，他的门生，另一位著名大学者黄宗羲投身于武装抗清行列，失败后回余姚家乡事母著述；又一位著名大学者顾炎武比黄宗羲更进一步，武装抗清失败后还走遍全国许多地方图谋复明，最后终老陕西……这些一代宗师如此强硬，他们的门生和崇拜者们当然也多有追随。

但是，事情到了康熙那儿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文人们依然像朱耷笔下的秃鹫，以“天地为之一寒”的冷眼看着朝廷，而朝廷却奇怪地流泻出一种压抑不住的对汉文化的热忱。开始大家以为是一种笼络人心的策略，但从康熙身上看好像不完全是。他在讨伐吴三桂的战争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迫不及待把下令各级官员以“崇儒重道”为目的，向朝廷推荐“学问兼优、文词卓越”的士子，由他亲自主考录用，称作“博学鸿词科”。这次被保荐、征召的共一百四十三人，后来录取了五十人。其中有傅山、李颐等人被推荐了却宁死不应考。傅山被人推荐后又被强抬进北京，他见到“大清门”三字便滚倒在地，两泪直流，如此行动康熙不仅不怪罪反而免他考试，任命他为“中书舍人”。他回乡后不准别人以“中书舍人”称他，但这个时候说他对康熙本人还有多大仇恨，大概谈不上了。

李颙也是如此，受到推荐后称病拒考，被人抬到省城后竟以绝食相抗，别人只得作罢。这事发生在康熙十七年，康熙本人二十六岁，没想到二十五年后，50余岁的康熙西巡时还记得这位强硬的学人，召见他，他没有应召，但心里毕竟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派儿子李慎言作代表应召，并送自己的两部著作《四书反身录》和《二曲集》给康熙。这件事带有一定的象征性，表示最有抵触的汉族知识分子也开始与康熙和解了。

与李颙相比，黄宗羲是大人物了，康熙更是礼仪有加，多次请黄宗羲出山未能如愿，便命令当地巡抚到黄宗羲家里，把黄宗羲写的书认真抄来，送入宫内以供自己拜读。这一来，黄宗羲也不能不有所感动。与李颙一样，自己出面终究不便，由儿子代理，黄宗羲让自己的儿子黄百家进人皇家修史局，帮助完成康熙交下的修《明史》的任务。你看，即便是原先与清廷不共戴天的黄宗羲、李颙他们，也觉得儿子一辈可以在康熙手下好生过日子了。这不是变节，也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文化生态意义上的开始认同。既然康熙对汉文化认同得那么诚恳，汉族文人为什么就完全不能与他认同呢？政治军事，不过是文化的外表罢了。

黄宗羲不是让儿子参加康熙下令编写的《明史》吗？编《明史》这事给汉族知识界震动不小。康熙任命了大历史学家徐元文、万斯同、张玉书、王鸿绪等负责此事，要他们根据《明实录》如实编写，说“他书或以文章见长，独修史宜真书实事”，他还要大家仔细研究明代晚期破败的教训，引以为戒。汉族知识界要反清复明而清廷君主竟然亲自领导着汉族的历史学家在冷静研究明代了，这种研究又高于反清复明者的思考水平，那么，对峙也就不能不渐渐化解了。《明史》后来成为整个二十四史中写得较好的一部，这是直到今天还要承认的事实。

当然，也还余留着几个坚持不肯认同的文人。例如康熙时代浙江有个学者叫吕留良的，在著书和讲学中还一再强调孔子思想的精义是“尊王攘夷”，这个提法，在他死后被湖南一个叫曾静的落第书生看到了，很是激动，赶到浙江找到吕留良的儿子和学生几人，筹划反清。这时康熙也早已过世，已是雍正年间，这群文人手下无一兵一卒，能干成什么事呢？他们打听到川陕总督岳钟琪是岳飞的后代，想来肯定能继承岳飞遗志来抗击外夷，就派人带给他封策反的信，眼巴巴地请他起事。这事说起来已经有点近乎笑话，岳飞抗金到那时已隔整整一个元朝、整整一个明朝，清朝也已过了八、九十年，算到岳钟琪身上都是多少代的事啦，还想着让他凭着一个“岳”字拍案而起，中国书生的昏愚和天真就在这里。岳钟琪是清朝大官，做梦也没有想到过要反清，接信后虚假地应付了一下，却理所当然地报告了雍正皇帝。雍正下令逮捕了这个谋反集团，又亲自阅读了书信、著作，觉得其中有好些观念需要自己写文章来与汉族知识分子辩论，而且认为有过康熙一代，朝廷已有足够的事实和勇气证明清代统治者并不差，为什么还要对抗清廷？于是这位皇帝亲自编了一部《大义觉迷录》颁发各地，而且特免肇事者曾静等人死罪，让他们专到江浙一带去宣讲。

雍正的《大义觉迷录》写得颇为诚恳。他的大意是：不错，我们是夷人，我们是“外国”人，但这是籍贯而已，天命要我们来抚育中原生民，被抚育者为什么还要把华、夷分开来看？你们所尊重的舜是东夷之人，文王是西夷之人，这难道有损于他们的圣德吗？吕留良这样著书立说的人，连前朝康熙皇帝的文治武功、赫赫盛德都加以隐匿和诬蔑，实在是不顾民生国运只泄私愤了。外族入主中原，可能反而勇于为善，如果著书立说的人只认为生在中原的君主即便励精图治也得不到褒扬，外族君主为善之心也会因之而懈，受苦的不还是中原百姓吗？

雍正的这番话，带着明显的委屈情绪，而且是给父亲康熙打抱不平，也真有一些动人的地方。但他的整体思维能力显然比不上康熙，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外国”人，“夷人”，尽管他所说的“外国”只是指外族，而且也仅指中原地区之外的几个少数民族，与我们今天所说的外国不同，但无论如何在一些前提性的概念上把事情搞复杂了，反而不利。他的儿子乾隆看出了这个毛病，即位后把《大义觉迷录》全部收回，列为禁书，杀了被雍正赦免了的曾静等人，开始大兴文字狱。康熙、雍正年间也有丑恶的文字狱，但来得特别厉害的是乾隆，不许汉族知识分子把清廷看成是“夷”，连一般文字中也不让出现“虏”、“胡”之类字样，不小心写出来了很可能被砍头。他想用暴力抹去这种对立，然后一心一意做个好皇帝。除了华夷之分的敏感点外，其他地方他倒是比较宽容，有度量，听得进忠臣贤士们的尖锐意见和建议，因此在他执政的前期，做了很多好事，国运可称昌盛。这样一来，即便存有异念的少数汉族知识分子也不敢有什么想头。

到后来也真没有什么想头了。其实本来这样的人已不可多觅，雍正和乾隆都把文章做过了头。真正第一流的大学者，在乾隆时代已不想做反清复明的事了。乾隆，靠着人才济济的智力优势，靠着康熙、雍正给他奠定丰厚基业，也靠着他本人的韬略雄才，做起了中国历史上福气最好的大皇帝。承德避暑山庄，他来得最多，总共逗留的时间很长，因此他的踪迹更是随处可见。乾隆也经常参加“木兰秋围”，亲自射获的猎物也为可观，但他的主要心思却放在边疆征战上，避暑山庄和周围的外八庙内，记载这种征战成果的碑文极多。这种征战与汉族的利益没有冲突，反而弘扬了中国的国威，连汉族知识界也引以为荣，甚至可以把乾隆看成是华夏圣君了，但我细看碑文之后却产生一个强烈的感觉：有的仗迫不得已，打打也可以，但多数边界战争的必要性深可怀疑。需要打得这么大吗？需要反复那么多次吗？需要这样强横地来对待邻居们吗？需要杀得如此残酷吗？

好大喜功的乾隆把他的所谓“十全武功”镌刻在避暑山庄里乐滋滋地自我品尝，这使山庄回荡出一些燥热而又不祥的气氛。在满、汉文化对峙基本上结束之后，这里洋溢着的是中华帝国的自得情绪。江南塞北的风景名胜在这里聚会，上天的唯一骄子在这里安驻，再下令编一部综览全部典籍的《四库全书》在这里存放，几乎什么也不缺了。乾隆不断地写诗，说避暑山庄里的意境已远远超过唐宋诗词里的描绘，而他则一直等着到时间卸任成为“林下人”，在此间度过余生。在山庄内松云峡的同一座石碑上，乾隆一生竟先后刻下了六首御制诗表述这种自得情怀。

是的，乾隆一朝确实不算窝囊，但须知这已是十八世纪（乾隆正好死于十八世纪最后一年），十九世纪已经迎面而来，世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乾隆打了那么多仗，耗资该有多少？他重用的大贪官和珅，又把国力糟蹋到了何等地步？事实上，清朝，乃至于中国的整体历史悲剧，不在乾隆这个貌似全盛期的皇帝身上，在山水宜人的避暑山庄内，已经酿就。但此时的避暑山庄，还完全沉湎在中华帝国的梦幻之中，而全国的文化良知，也都在这个幻梦边沿口或陶醉，或喑哑。

一七九三年九月十四日，一个英国使团来到避暑山庄，乾隆以盛宴欢迎，还在山庄的万树园内以大型歌舞和焰火晚会招待，避暑山庄一片热闹。英方的目的是希望乾隆同意他们派使臣常驻北京，在北京立洋行，希望中国开放天津、宁波、舟山为贸易口岸，在广州附近拨一个地方让英商居住，又希望英国货物在广州至厦门的内河流通时能获免税和减税的优惠。本来，这是可以谈判的事，但对居住在避暑山庄、一生喜欢用武力炫耀华夏威仪的乾隆来说却不存在任何谈判的可能。他给英国国王写了信，信的标题是《赐英吉利国王敕书》，信内对一切要求全部拒绝，说“天朝尺土俱归版籍，疆址森然，即使岛屿沙洲，亦必划界分疆各有专属”，“从无外人等在北京城开设货行之事”，“此与天朝体制不合，断不可行！”也许至今有人认为这几句话充满了爱国主义凛然大义，与以后清廷签订的卖国条约不可同日而语，对此我实在不敢苟同。

本来康熙早在一六四八年就已开放海禁在广东、福建、浙江、江苏分设四个海关欢迎外商来贸易，过了七十多年乾隆反而关闭其他海关只许外商在广州贸易，外商在广州也有许多可笑的限制，例如不准学说中国话，买中国书，不许坐轿，更不许把妇女带来，等等。我们闭目就能想象朝廷对外国人的这些限制是出于何种心理规定出来的。康熙向传教士学西方自然科学，关系不错，而乾隆却把天主教给禁了。自高自大，无视外部世界，满脑天朝意识，这与以后的受辱挨打有着必然的逻辑联系。乾隆在避暑山庄训斥外国帝王的朗声言词，就连历史老人也会听得不太顺耳了。这座园林，已羼杂进某种凶兆。

四

我在山庄松云峡细读乾隆写了六首诗的那座石碑时，在碑的西侧又读到他儿子嘉庆的一首。嘉庆即位后经过这里，读了父亲那些得意洋洋的诗作后不禁长叹一声：父亲的诗真是深奥，而我这个做儿子的却实在觉得肩上的担子太重了！（“瞻题蕴精奥，守位重仔肩”）嘉庆为人比较懦弱宽厚，在父亲留下的这副担子前不知如何是好。他一生都在面对内忧外患，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在避暑山庄。

道光皇帝继嘉庆之位时已四十来岁，没有什么才能，只知艰苦朴素，穿的裤子还打过补丁。这对一国元首来说可不是什么佳话。朝中大臣竟相摹仿，穿了破旧衣服上朝，一眼看去，这个朝廷已经没有多少气数了。父亲死在避暑山庄，畏怯的道光也就不愿意去那里了，让它空关了几十年。他有时想想也该像祖宗一样去打一次猎，打听能不能不经过避暑山庄就可以到“木兰围场”，回答说没有别的道路，他也就不去打猎了。像他这么个可怜巴巴的皇帝，似乎本来就与山庄和打猎没有缘份的，鸦片战争已经爆发，他忧愁的目光只能一直注视着南方。

避暑山庄一直关到一八六〇年九月，突然接到命令，咸丰皇帝要来，赶快打扫。咸丰这次来时带的银两特别多，原来是来逃难的，英法联军正威胁着北京。咸丰这一来就不走了，东走走，西看看，庆幸祖辈留下这么个好地方让他躲避。他在这里又批准了好几份丧权辱国的条约，但签约后还是不走，直到一八六六年八月二十二日死在这儿，差不多住了近一年。

咸丰一死，避暑山庄热闹了好些天，各种政治势力围着遗体进行着明明暗暗的较量。一场被历史学家称之为“辛酉政变”的行动方案在山庄的几间屋子里制定，然后，咸丰的棺木向北京启运了，刚继位的小皇帝也出发了，浩浩荡荡。

避暑山庄的大门又一次紧紧地关住了，而就在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中间，很快站出来—个二十七岁的青年女子，她将统治中国数十年。

她就是慈禧，离开了山庄后再也没有回来。不久又下了一道命令，说热河避暑山庄已经几十年不用，殿亭各宫多已倾圮，只是咸丰皇帝去时稍稍修治了一下，现在咸丰已逝，众人已走，“所有热河—切工程，着即停止。”

这个命令，与康熙不修长城的谕旨前后辉映。康熙的“长城”也终于倾坍了，荒草凄迷，暮鸦回翔，旧墙斑剥，霉苔处处，而大门却紧紧地关着。关住了那些宫殿房舍倒也罢了，还关住了那么些苍郁的山，那么些晶亮的水。在康熙看来，这儿就是他心目中的清代。但清代把它丢弃了，于是自己也就成了一个丧魂落魄的朝代。慈禧在北京修了一个颐和园，与避暑山庄对抗，塞外朔北的园林不会再有对抗的能力和兴趣，他似乎已属于另外一个时代。康熙连同他的园林一起失败了，败在一个没有读过什么书，没有建立过什么功业的女人手里。热河的雄风早已吹散，清朝从此阴气重重、劣迹斑斑。

理所当然，当新的一个世纪来到的时候，一大群汉族知识分子向这个政权发出了毁灭性声讨，民族仇恨重新在心底燃起，三百年前抗清志士的事迹重新被发掘和播扬。避暑山庄，在这个时候是一个邪恶的象征，老老实实躲在远处，尽量不要叫人发现。

五

清朝的灭亡给中国带来了一个真正的新时代，社会震荡，世事忙乱，人们也没有心思去品咂一下这次历史变更的苦涩厚味，匆匆忙忙赶路了。直到一九二七年六月一日，大学者王国维先生在颐和园投水而死，才让全国的有心人肃然深思。

王国维先生死因众说纷纭，我们且不管它，只知道这位汉族文化大师拖着清代的一条辫子，自尽在清代的皇家园林里，遗嘱为“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他不会不知道明末清初为汉族人是束发还是留辫之争曾发生过惊人的血案，他不会不知道刘宗周、黄宗羲、顾炎武这些大学者的慷慨行迹，他更不会不知道按照世界历史的进程，社会巨变乃属必然，但是他还是死了。我赞成陈寅恪先生的说法，王国维先生并不死于政治斗争、人事纠葛，或仅仅为清廷尽忠，而是死于一种文化：

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

但是，王国维又无法把自己为之而死的文化与清廷分割开来。是《古今图书集成》、《康熙字典》、《四库全书》、《红楼梦》、《桃花扇》、《长生殿》、乾嘉学派、纳兰性德等等把两者连在一起了，于是衣冠举止，生态心态，也莫不两相混同。我们记得，在康熙手下，汉族高层知识分子经过剧烈的心理挣扎已开始与朝廷产生某种文化认同，没有想到的是，当康熙的政治事业和军事事业已经破败之后，文化认同竟还未消散。为此，宏才博学的王国维先生要以生命来祭奠它。他没有从心理挣扎中找到希望，死得可惜又死得必然。知识分子总是不同寻常，他们总要在政治军事的折腾之后表现出长久的文化韧性，文化变成了生命，只有靠生命来拥抱文化了，别无他途；明末以后是这样，清末以后也是这样。但清末又是整个中国封建制度的末尾，因此王国维先生祭奠的该是整个中国传统文化，清代只是他的落脚点。

也许，对于王国维先生的归宿，承德的避暑山庄对北京的颐和园不无忌妒吧，那也没有办法了。王国维先生满腹经纶而身无分文，到颐和园这也还是第一次，是从一个同事处借了五元钱才去的，颐和园门票六角，死后口袋中尚余四元四角，他去不了承德，也推不开山庄紧闭的大门。

但今天，我面对着避暑山庄的清澈湖水，却实实在在地想起了王国维先生的面容和身影。我轻轻地叹息一声，一个风云数百年的朝代，总是以一群强者英武的雄姿开头，而打下最后—个句点的，却常常是一些文质彬彬的凄怨灵魂。

点评

余秋雨散文常被冠以历史文化散文之名。这篇作品充分显示了作者宏博的学识和独到的思考。作者以避暑山庄这一处皇家园林为窗口，透视整个清朝二三百年的历史，对这个王朝由兴盛走向衰败的历史进行鞭辟入里的剖析，提出了许多独具新意的见解。读者除了能够吸纳到丰富的知识和信息之外，还能体会到跟随作者深入思索的快乐。作品善于运用一些有说服力的小典故贯穿全文，印证作者的论点，也增添了作品的可读性。

风雨天一阁

一

不知怎么回事，天一阁对于我，一直有—种奇怪的阻隔。

照理，我是读书人，它是藏书楼，我是宁波人，它在宁波城，早该频频往访的了，然而却一直不得其门而入。1976年春到宁波养病，住在我早年的老师盛钟健先生家。盛先生一直有心设法把我弄到天一阁里去看一段时间书，但按当时的情景，手续颇烦人，我也没有读书的心绪，只得作罢。后来情况好了，宁波市文化艺术界的朋友们总要定期邀我去讲点课，但我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始终没有去过天一阁。

是啊，现在大批到宁波作几日游的普通上海市民回来都在大谈天一阁，而我这个经常钻研天一阁藏本重印书籍、对天一阁的变迁历史相当熟悉的人却从未进过阁，实在说不过去。直到1990年8月我再一次到宁波讲课，终于在讲完的那一天支支吾吾地向主人提出了这个要求。主人是文化局副局长裴明海先生，天一阁正属他管辖，在对我的这个可怕缺漏大吃一惊之余立即决定，明天由他亲自陪同，进天一阁。

但是，就在这天晚上，台风袭来，暴雨如注，整个城市都在柔弱地颤抖。第二天上午如约来到天一阁时，只见大门内的前后天井、整个院子全是一片汪洋。打落的树叶在水面上翻卷，重重砖墙间透出湿冷冷的阴气。

看门的老人没想到文化局长会在这样的天气陪着客人前来，慌忙从清洁工人那里借来半高统雨鞋要我们穿上，还递来两把雨伞。但是，院子里积水太深，才下脚，鞋统已经进水，唯一的办法是干脆脱掉鞋子，挽起裤管蹚水进去。本来浑身早已被风雨搅得冷飕飕的了，赤脚进水立即通体一阵寒噤。就这样，我和裴明海先生相扶相持，高一脚低一脚地向藏书楼走去。天一阁，我要靠近前去怎么这样难呢？明明已经到了跟前，还把风雨大水作为最后一道屏障来阻拦。我知道，历史上的学者要进天一阁看书是难乎其难的事，或许，我今天进天一阁也要在天帝的主持下举行一个狞厉的仪式？

天一阁之所以叫天一阁，是创办人取《易经》中“天一生水”之义，想借水防火，来免去历来藏书者最大的忧患火灾。今天初次相见，上天分明将“天一生水”的奥义活生生地演绎给了我看，同时又逼迫我以最虔诚的形貌投入这个仪式，剥除斯文，剥除参观式的悠闲，甚至不让穿着鞋子踏入圣殿，背躬曲膝、哆哆嗦嗦地来到跟前。今天这里再也没有其他参观者，这一切岂不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安排？

二

不错，它只是一个藏书楼，但它实际上已成为一种极端艰难、又极端悲怆的文化奇迹。

中华民族作为世界上最早进入文明的人种之一，让人惊叹地创造了独特而美丽的象形文字，创造简帛，然后又顺理成章地创造了纸和印刷术。这一切，本该迅速地催发出一个书籍海洋，把壮阔的华夏文明播扬翻腾。但是，野蛮的战火几乎不间断地在焚烧着脆薄的纸页，无边的愚昧更是在时时吞食着易碎的智慧。一个为写书、印书创造好了一切条件的民族竟不能堂而皇之地拥有和保存很多书，书籍在这块土地上始终是一种珍罕而又陌生的怪物，于是，这个民族的精神天地长期处于散乱状态和自发状态，它常常不知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自己究竟是谁，要干什么。

只要是智者，就会为这个民族产生—种对书的企盼。他们懂得，只有书籍，才能让这么悠远的历史连成缆索，才能让这么庞大的人种产生凝聚，才能让这么广阔的土地长存文明的火种。很有一些文人学士终年辛劳地以抄书、藏书为业，但清苦的读书人到底能藏多少书，而这些书又何以保证历几代而不流散呢？“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功名资财、良田巍楼尚且如此，更遑论区区几箱书？宫廷当然有不少书，但在清代之前，大多构不成整体文化意义上的藏书规格，又每每毁于改朝换代之际，是不能够去指望的。鉴于这种种情况，历史只能把藏书的事业托付给一些非常特殊的人物了。这种人必得长期为官，有足够的资财可以搜集书籍；这种人为官又最好各地迁移，使他们有可能搜集到散落四处的版本；这种人必须有极高的文化素养，对各种书籍的价值有迅捷的敏感；这种人必须有清晰的管理头脑，从建藏书楼到设计书橱都有精明的考虑，从借阅规则到防火措施都有周密的安排；这种人还必须有超越时间的深入谋划，对如何使自己的后代把藏书保存下去有预先的构想。当这些苛刻的条件全都集于一身时，他才有可能成为古代中国的一名藏书家。

这样的藏书家委实也是出过一些的，但没过几代，他们的事业都相继萎谢。他们的名字可以写出长长一串，但他们的藏书却早已流散得一本不剩了。那么，这些名字也就组合成了一种没有成果的努力，一种似乎实现过而最终还是未能实现的悲剧性愿望。

能不能再出一个人呢，哪怕仅仅是一个，他可以把上述种种苛刻的条件提升得更加苛刻，他可以把管理、保存、继承诸项关节琢磨到极端，让偌大的中国留下一座藏书楼，一座，只是一座！上天，可怜可怜中国和中国文化吧。

这个人终于有了，他便是天一阁的创建人范钦。

清代乾嘉时期的学者阮元说：“范氏天一阁，自明至今数百年，海内藏书家，唯此岿然独存。”

这就是说，自明至清数百年广阔的中国文化界所留下的一部分书籍文明，终于找到了—所可以稍加归拢的房子。

明以前的漫长历史，不去说它了，明以后没有被归拢的书籍，也不去说它了，我们只向这座房子叩个头致谢吧，感谢它为我们民族断残零落的精神史，提供了一个小小的栖脚处。

三

范钦是明代嘉靖年间人，自二十七岁考中进士后开始在全国各地做官，到的地方很多，北至陕西、河南，南至两广、云南，东至福建、江西，都有他的宦迹。最后做到兵部右侍郎，官职不算小了。这就为他的藏书提供了充裕的财力基础和搜罗空间。在文化资料十分散乱又没有在这方面建立起像样的文化市场的当时，官职本身也是搜集书籍的重要依凭。他每到一地做官，总是非常留意搜集当地的公私刻本，特别是搜集其他藏书家不甚重视、或无力获得的各种地方志、正书、实录以及历科试士录，明代各地仕人刻印的诗文集，本是很容易成为过眼烟云的东西，他也搜得不少。这一切，光有搜集的热心和资财就不够了。乍一看，他是在公务之暇把玩书籍，而事实上他已经把人生的第一要务看成是搜集图书，做官倒成了业余，或者说，成了他搜集图书的必要手段。他内心隐潜着的轻重判断是这样，历史的宏观裁断也是这样。好像历史要当时的中国出一个藏书家，于是把他放在—个颠簸九州的官位上来成全他。

一天公务，也许是审理了一宗大案，也许是弹劾了一名贪官，也许是调停了几处官场恩怨，也许是理顺了几项财政关系，衙堂威仪，朝野声誉，不一而足。然而他知道，这一切的重量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傍晚时分差役递上的那个薄薄的蓝布包袱，那里边几册按他的意思搜集来的旧书，又要汇入行箧。他那小心翼翼翻动书页的声音，比开道的鸣锣和吆喝都要响亮。

范钦的选择，碰撞到了我近年来特别关心的一个命题：基于健全人格的文化良知，或者倒过来说，基于文化良知的健全人格。没有这种东西，他就不可能如此矢志不移，轻常人之所重，重常人之所轻。他曾毫不客气地顶撞过当时在朝廷权势极盛的皇亲郭勋，因而遭到廷杖之罚，并下过监狱。后来在仕途上仍然耿直不阿，公然冒犯权奸严氏家族，严世藩想加害于他，而其父严嵩却说：“范钦是连郭勋都敢顶撞的人，你参了他的官，反而会让他更出名。”结果严氏家族竟奈何范钦不得。我们从这些事情可以看到，一个成功的藏家在人格上至少是一个强健的人。

这一点我们不妨把范钦和他身边的其他藏书家作个比较。与范钦很要好的书法大师丰坊也是一个藏书家，他的字毫无疑问要比范钦写得好，一代书家董其昌曾非常钦佩地把他与文徵明并列，说他们两人是“墨池董狐”，可见在整个中国古代书法史上，他也是一个耀眼的星座。他在其他不少方面的学问也超过范钦，例如他的专著《五经世学》，就未必是范钦写得出来的。但是，作为一个地道的学者艺术家，他太激动，太天真，太脱世，太不考虑前后左右，太随心所欲。起先他也曾狠下一条心变卖掉家里的千亩良田来换取书法名帖和其他书籍，在范钦的天一阁还未建立的时候他已构成了相当的藏书规模，但他实在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口口声声尊他为师的门生们也可能是巧取豪夺之辈，更不懂得藏书楼防火的技术，结果他的全部藏书到他晚年已有十分之六被人拿走，又有一大部分毁于火灾，最后只得把剩余的书籍转售给范钦。

范钦既没有丰坊的艺术才华，也没有丰坊的人格缺陷，因此，他以一种冷峻的理性提炼了丰坊也会有的文化良知，使之变成一种清醒的社会行为。相比之下，他的社会人格比较强健，只有这种人才能把文化事业管理起来。太纯粹的艺术家或学者在社会人格上大多缺少旋转力，是办不好这种事情的。

另一位可以与范钦构成对比的藏书家正是他的侄子范大澈。范大澈从小受叔父影响，不少方面很像范钦，例如他为官很有能力，多次出使国外，而内心又对书籍有一种强烈的癖好；他学问不错，对书籍也有文化价值上的裁断力，因此曾被他搜集到一些重要珍本。他藏书，既有叔父的正面感染，也有叔父的反面刺激。据说有一次他向范钦借书而范钦不甚爽快，便立志自建藏书楼来悄悄与叔父争胜，历数年努力而楼成，他就经常邀请叔父前去作客，还故意把一些珍贵秘本放在案上任叔父随意取阅。遇到这种情况，范钦总是淡淡的一笑而已。在这里，叔侄两位藏书家的差别就看出来了。侄子虽然把事情也搞得很有样子，但背后却隐藏着一个意气性的动力，这未免有点小家子气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终极性目标是很有限的，只要把楼建成，再搜集到叔父所没有的版本，他就会欣然自慰。结果，这位作为后辈新建的藏书楼只延续几代就合乎逻辑地流散了，而天一阁却以一种怪异的力度屹立着。

实际上，这也就是范钦身上所支撑着的一种超越意气、超越嗜好、超越才情，因此也超越时间的意志力。这种意志力在很长时间内的表现常常让人感到过于冷漠、严峻，甚至不近人情，但天一阁就是靠着它延续至今的。

四

藏书家遇到的真正麻烦大多是在身后，因此，范钦面临的问题是如何把自己的意志力变成一种不可动摇的家族遗传。不妨说，天一阁真正堪称悲壮的历史，开始于范钦死后。

我不知道保住这座楼的使命对范氏家族来说算是一种荣幸，还是一场延绵数百年的苦役。

活到八十高龄的范钦终于走到了生命尽头，他把大儿子和二儿媳妇（二儿子已亡故）叫到跟前，安排遗产继承事项。

老人在弥留之际还给后代出了一个难题，他们遗产分成两份，—份是万两白银，—份是一楼藏书，让两房挑选。

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遗产分割法。万两白银立即可以享用，而一楼藏书则除了沉重的负担没有任何享用的可能，因为范钦本身一辈子的举止早已告示后代，藏书绝对不能有一本变卖，而要保存好这些藏书每年又要支付一大笔费用。为什么他不把保存藏书的责任和万两白银都一分为二让两房一起来领受呢？为什么他要把权利和义务分割得如此彻底要后代选择呢？

我坚信这种遗产分割法老人已经反复考虑了几十年。实际上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出的难题：要么后代中有人义无反顾、别无他求地承担艰苦的藏书事业，要么只能让这一切都随自己的生命烟消云散！他故意让遗嘱变得不近情理，让立志继承藏书的一房完全无利可图。因为他知道这时候只要有一丝掺假，再隔几代，假的成分会成倍地扩大，他也会重蹈其他藏书家的覆辙。他没有丝毫意思想讥诮或鄙薄要继承万两白银的那一房，诚实地承认自己没有承接这项历史性苦役的信心，总比在老人病榻前不太诚实的信誓旦旦好得多。但是，毫无疑问，范钦更希望在告别人世的最后一刻听到自己企盼了几十年的声音。他对死神并不恐惧，此刻却不无恐惧地直视着后辈的眼睛。

大儿子范大冲立即开口，他愿意继承藏书楼，并决定拨出自己的部分良田，以田租充当藏书楼的保养费用。

就这样，一场没完没了接力赛开始了。多少年后，范大冲也会有遗嘱，范大冲的儿子又会有遗嘱……后一代的遗嘱比前一代还要严格。藏书的原始动机越来越远，而家族的繁衍却越来越大，怎么能使后代众多支脉的范氏世谱中每一家每一房都严格地恪守先祖范钦的规范呢？这实在是一个值得我们一再品味的艰难课题。在当时，一切有历史跨度的文化事业只能交付给家族传代系列，但家族传代本身却是一种不断分裂、异化、自立的生命过程。让后代的后代接受一个需要终生投入的强硬指令，是十分违背生命的自在状态的；让几百年之后的后裔不经自身体验就来沿袭几百年前某位祖先的生命冲动，也难免有许多憋气的地方。不难想象，天一阁藏书楼对于许多范氏后代来说几乎成了一个宗教式的朝拜对象，只知要诚惶诚恐地维护和保存，却不知是为什么。按照今天的思维习惯，人们会在高度评价范氏家族的丰功伟绩之余随之揣想他们代代相传的文化自觉，其实我可肯定此间埋藏着许多难以言状的心理悲剧和家族纷争，这个在藏书楼下生活了几百年的家族非常值得同情。

后代子孙免不了会产生—种好奇，楼上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到底有哪些书，能不能借来看看？亲戚朋友更会频频相问，作为你们家族世代供奉的这个秘府，能不能让我们看上一眼呢？

范钦和他的继承者们早就预料到这种可能，而且预料藏书楼就会因这种点滴可能而崩坍，因而已经预防在先。他们给家族制定了一个严格的处罚规则，处罚内容是当时视为最大屈辱的不予参加祭祖大典，因为这种处罚意味着在家族血统关系上亮出了“黄牌”，比杖责鞭笞之类还要严重。处罚规则标明：子孙无故开门入阁者，罚不与祭三次；私领亲友入阁及擅开书橱者，罚不与祭一年；擅将藏书借出外房及他姓者，罚不与祭三年，因而典押事故者，除追惩外，永行摈逐，不得与祭。

在此，必须讲到那个我每次想起都很难过的事件了。嘉庆年间，宁波知府丘铁卿的内侄女钱绣芸是一个酷爱诗书的姑娘，一心想要登天一阁读点书，竟要知府作媒嫁给了范家。

现代社会学家也许会责问钱姑娘你究竟是嫁给书还是嫁给人，但在我看来，她在婚姻很不自由的时代既不看重钱也不看重势，只想借着婚配来多看一点书，总还是非常令人感动的。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当自己成了范家媳妇之后还是不能登楼，一种说法是族规禁止妇女登楼，另一种说法是她所嫁的那一房范家后裔在当时已属于旁支。反正钱绣芸没有看到天一阁的任何一本书，郁郁而终。

今天，当我抬起头来仰望天一阁这栋楼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钱绣芸那忧郁的目光。我几乎觉得这里可出一个文学作品了，不是写一般的婚姻悲剧，而是写在那很少有人文主义气息的中国封建社会里，一个姑娘的生命如何强韧而又脆弱地与自己的文化渴求周旋。

从范氏家族的立场来看，不准登楼，不准看书，委实也出于无奈。只要开放一条小缝，终会裂成大隙。但是，永远地不准登楼，不准看书，这座藏书楼存在于世的意义又何在呢？这个问题，每每使范氏家族陷入困惑。

范氏家族规定，不管家族繁衍到何等程度，开阁门必得各房一致同意。阁门的钥匙和书橱的钥匙由各房分别掌管，组成一环也不可缺少的连环，如果有一房不到是无法接触到任何藏书的。既然每房都能有效地行使否决权，久而久之，每房也都产生了终极性的思考：被我们层层叠叠堵住了门的天一阁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就在这时，传来消息，大学者黄宗羲先生要想登楼看书！

这对范家各房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震撼。黄宗羲是“吾乡”余姚人，与范氏家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照理是严禁登楼的，但无论如何他是靠自己的人品、气节、学问而受到全国思想学术界深深钦佩的巨人，范氏各房也早有所闻。尽管当时的信息传播手段非常落后，但由于黄宗羲的行为举止实在是奇崛响亮，一次次在朝野之间造成非凡的轰动效应。他的父亲本是明末东林党重要人物，被魏忠贤宦官集团所杀，后来宦官集团受审，十九岁的黄宗羲在廷质时竟义愤填膺地锥刺和痛殴漏网余党，后又追杀凶手，警告阮大铖，一时大快人心。清兵南下时他与两个弟弟在家乡组织数百人的子弟兵“世忠营”英勇抗清，抗清失败后便潜心学术，边著述边讲学，把民族道义、人格道德溶化在学问中启世迪人，成为中国古代学术天域中第一流的思想学和历史学家。他在治学过程中已经到绍兴钮氏“世学楼”和祁氏“淡生堂”去读过书，现在终于想来叩天一阁之门了。他深知范氏家族的森严规矩，但他还是来了，时间是康熙十二年，即1673牛。

出乎意外，范氏家族的各房竟一致同意黄宗羲先生登楼，而且允许他细细地阅读楼上的全部藏书。这件事，我一直看成是范氏家族文化品格的一个验证。他们是藏书家，本身在思想学术界和社会政治领域都没有太高的地位，但他们毕竟为—个人而不是为其他人，交出他们珍藏严守着的全部钥匙。

这里有选择，有裁断，有一个庞大的藏书世家的人格闪耀。黄宗羲先生长衣布鞋，悄然登楼了。铜锁在—具具打开，1673年成为天一阁历史上特别有光彩的一年。

黄宗羲在天一阁翻阅了全部藏书，把其中流通未广者编为书目，并另撰《天一阁藏书记》留世。由此，这座藏书楼便与一位大学者的人格连结起来了。

从此以后，天一阁有了一条可以向真正的大学者开放的新规矩，但这条规矩的执行还是十分苛严，在此后近二百年的时间内，获准登楼的大学者也仅有十余名，他们的名字，都是上得了中国文化史的。

这样一来，天一阁终于显现本身的存在意义，尽管显现的机会是那样小。封建家族的血缘继承关系和社会学术界的整体需求产生了尖锐的矛盾，藏书世家面临着无可调和的两难境地：要么深藏密裹使之留存，要么发挥社会价值而任之耗散。看来像天一阁那样经过最严格的选择作极有限的开放是一个没办法中的办法。但是，如此严格地在全国学术界进行选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家族的职能范畴了。

直到乾隆决定编纂《四库全书》，这个矛盾的解决才出现了一些新的走向。乾隆谕旨各省采访遗书，要各藏书家，特别是江南的藏书家积极献书。天一阁进呈珍贵古籍六万余种，其中有九十六种被收录在《四库全书》中，有三万七十余种列入存目。乾隆非常感谢天一阁的贡献，多次褒扬奖赐，并授意新建的南北主要藏书楼都仿照天一阁格局营建。

天一阁因此而大出其名，尽管上献的书籍大多数没有发还，但在国家级的“百科全书”中，在钦定的藏书楼中，都有了它的生命。我曾看到好些著作文章中称乾隆下令天一阁为《四库全书》献书是天一阁的一大浩劫，颇觉言之有过。藏书的意义最终还是要让它广泛流播，“藏”本身不应成为终极的目的。连堂堂皇家编书都不得不大幅度地动用天一阁的珍藏，家族性的收藏变成了一种行政性的播扬，这证明天一阁获得了大成功，范钦获得了大成功。

五

天一阁终于走到了中国近代。什么事情一到中国近代总会变得怪异起来，这座古老的藏书楼开始了自己新的历险。

先是太平军进攻宁波时当地小偷趁乱拆墙偷书，然后当废纸论斤卖给造纸作坊。曾有一人出高价从作坊买去一批，却又遭大火焚毁。

这就成了天一阁此后命运的先兆，它现在遇到的问题已不是让某位学者上楼的问题了，竟然是窃贼和偷儿成了它最大的对手。

1914年，一个叫薛继渭的偷儿奇迹般地潜入书楼，白天无声无息，晚上动手偷书，每日只以所带枣子充饥，东墙外的河上，有小船接运所偷书籍。这一次几乎把天一阁的一半珍贵书籍给偷走了，它们渐渐出现在上海的书铺里。

继渭的这次偷窃与太平天国时的那些小偷不同，不仅数量巨大、操作系统，而且最终与上海的书铺挂上了钩，显然是受到书商的指使。近代都市的书商用这种办法来侵吞一个古老的藏书楼，我总觉得其中蕴含着某种象征意义。把保护藏书楼的种种措施都想到了家的范钦确实没有在防盗的问题上多动脑筋，因为这对在当时这样一个家族的院落来说构不成一种重大威胁。但是，这正像范钦想象不到会有一个近代降临，想象不到近代市场上那些商人在资本的原始积累时期会采取什么手段。一架架的书橱空了。钱绣芸小姐哀怨地仰望终身而未能上的楼板，黄宗羲先生小心翼翼地踩踏过的楼板，现在只留下偷儿吐出的一大堆枣核在上面。

当时主持商务印书馆的张元济先生听说天一阁遭此浩劫，并得知有些书商正准备把天一阁藏本卖给外国人，便立即拨巨资抢救，保存于东方图书馆的“涵芬楼”里。涵芬楼因有天一阁藏书的润泽而享誉文化界，当代不少文化大家都在那里汲取过营养。但是，如所周知，它最终竟又全部焚毁于日本侵略军的炸弹之下。

这当然更不是数百年前的范钦先生所能预料的了。他“天一生水”的防火秘咒也终于失效。

六

然而毫无疑问，范钦和他后代的文化良知在现代并没有完全失去光亮。除了张元济先生外，还有大量的热心人想怒力保护好天一阁这座“危楼”，使它不要全然成为废墟。这在现代无疑已成为一个社会性的工程，靠着一家一族的力量已无济于事。幸好，本世纪三十年代、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直至八十年代，天一阁一次次被大规模地修缮和充实着，现在已成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人们游览宁波时大多要去访谒的一个处所。天一阁的藏书还有待于整理，但在文化沟通便捷的现代，它的主要意义已不是以书籍的实际内容给社会以知识，而是作为一种古典文化事业的象征存在着，让人联想到中国文化保存和流传的艰辛历程，联想到一个古老民族对于文化的渴求是何等悲怆和神圣。

我们这些人，在生命本质上无疑属于现代文化的创造者，但从遗传因子上考察又无可逃遁地是民族传统文化的孑遗，因此或多或少也是天一阁传代系统的繁衍者，尽管在范氏家族看来只属于“他姓”。登天一阁楼梯时我的脚步非常缓慢，我不断地问自己：你来了吗？你是哪一代的中国书生？

很少有其他参观处所能使我像在这里一样心情既沉重又宁静。阁中一位年老的版本学家颤巍巍地捧出两个书函，让我翻阅明刻本，我翻了一部登科录，一部上海志，深深感到，如果没有这样的孤本，中国历史的许多重要侧面将杳无可寻。

由此想到，保存这些历史的天一阁本身的历史，是否也有待于进一步发掘呢？裴明海先生递给我一本徐季子、郑学溥、袁元龙先生写的《宁波史话》的小册子，内中有一篇介绍了天一阁的变迁，写得扎实清晰，使我知道了不少我原先不知道的史实。但在我看来，天一阁的历史是足以写一部宏伟的长篇史诗的。我们的文学艺术家什么时候能把范氏家族和其他许多家族数百年来的灵魂史袒示给现代世界呢？

（选自余秋雨散文集《文明的碎片》，

春风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

点评

这是一座藏书楼数百年风雨历史的实录。为了保存好这些图书，天一阁的创建者范钦可谓挖空心思。而难得的是，他的后人们以及众多的爱书者用尽心机地传承保护。在这个过程中，黄宗羲、张元济等人贡献尤著。作者看似写一座藏书楼历史，实则记录了一段中华文化民间传承的艰难历程，表现了中国知识分子为保护文化、捍卫文化所付出的大量艰辛。因此，这实际上是关于藏书史、文化史的一个片段。文章在记事中写人，无论是人还是事，都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而全文充溢着的是一种对文化和历史的礼敬与景仰。

史铁生（1951—2010）

作家、散文家。生于北京。自称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代表作有《我与地坛》《务虚笔记》《病隙碎笔》等。

我与地坛

一

我在好几篇小说中都提到过一座废弃的古园，实际就是地坛。许多年前旅游业还没有开展，园子荒芜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记起。

地坛离我家很近。或者说我家离地坛很近。总之，只好认为这是缘分。地坛在我出生前四百多年就座落在那儿了，而自从我的祖母年轻时带着我父亲来到北京，就一直住在离它不远的地方——五十多年间搬过几次家，可搬来搬去总是在它周围，而且是越搬离它越近了。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

它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这时候想必我是该来了。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自从那个下午我无意中进了这园子，就再没长久地离开过它。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图。正如我在一篇小说中所说的：“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

两条腿残废后的最初几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我就摇了轮椅总是到它那儿去，仅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我在那篇小说中写道：“没处可去我便一天到晚耗在这园子里。跟上班下班一样，别人去上班我就摇了轮椅到这儿来。”“园子无人看管，上下班时间，有些抄近路的人们从园中穿过，园子里活跃一阵，过后便沉寂下来。…‘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一溜荫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撅一杈树枝左右拍打，驱赶那些和我一样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世上的小昆虫。”“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问空屋；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满园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片刻不息。”这都是真实的记录，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

除去几座殿堂我无法进去，除去那座祭坛我不能上去而只能从各个角度张望它，地坛的每一棵树下我都去过，差不多它的每一米草地上都有过我的车轮印。无论是什么季节，什么天气，什么时间，我都在这园子里呆过。有时候呆一会儿就回家，有时候就呆到满地上都亮起月光。记不清都是在它的哪些角落里了，我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我为什么要出生。这样想了好几年，最后事情终于弄明白了：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样想过之后我安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比如你起早熬夜准备考试的时候，忽然想起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在前面等待你，你会不会觉得轻松一点？并且庆幸并且感激这样的安排？

剩下的就是怎样活的问题了。这却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就能完全想透的，不是能够一次性解决的事，怕是活多久就要想它多久了，就像是伴你终生的魔鬼或恋人。所以，十五年了，我还是总得到那古园里去，去它的老树下或荒草边或颓墙旁，去默坐，去呆想，去推开耳边的嘈杂理一理纷乱的思考，去窥看自己的心魂。十五年中，这古园的形体被不能理解它的人肆意雕琢，幸好有些东西是任谁也不能改变它的。譬如祭坛石门中的落日，寂静的光辉平铺的一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譬如在园中最为落寞的时间，一群雨燕便出来高歌，把天地都叫喊得苍凉；臂如冬天雪地上孩子的脚印，总让人猜想他们是谁，曾在哪儿做过些什么，然后又都到哪儿去了；譬如那些苍黑的古柏，你忧郁的时候它们镇静地站在那儿，你欣喜的时候它们依然镇静地站在那儿，它们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从你没有出生一直站到这个世界上又没了你的时候；譬如暴雨骤临园中，激起一阵阵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让人想起无数个夏天的事件；譬如秋风忽至，再有一场早霜，落叶或飘摇歌舞或坦然安卧，满园中摇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于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蕴。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园子里去。

二

现在我才想到，当年我总是独自跑到地坛去，曾经给母亲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

她不是那种光会疼爱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她知道我心里的苦闷，知道不该阻止我出去走走，知道我要是老呆在家里结果会更糟，但她又担心我一个人在那荒僻的园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我那时脾气坏到极点，经常是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从那园子里回来又中了魔似的什么话都不说。母亲知道有些事不宜问，便犹犹豫豫地想问而终于不敢问，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她料想我不会愿意她跟我一同去，所以她从未这样要求过，她知道得给我一点独处的时间，得有这样一段过程。她只是不知道这过程得要多久，和这过程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每次我要动身时，她便无言地帮我准备，帮助我上了轮椅车，看着我摇车拐出小院；这以后她会怎样，当年我不曾想过。

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走时的姿势，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待她再次送我出门的时候，她说：“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挺好。”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出，母亲这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只是在她猝然去世之后，我才有余暇设想。当我不在家里的那些漫长的时间，她是怎样心神不定坐卧难宁，兼着痛苦与惊恐与一个母亲最低限度的祈求。现在我可以断定，以她的聪慧和坚忍，在那些空落的白天后的黑夜，在那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她思来想去最后准是对自己说：“反正我不能不让他出去，未来的日子是他自己的，如果他真的要在那园子里出了什么事，这苦难也只好我来承担。”在那段日子里—那是好几年长的一段日子，我想我一定使母亲作过了最坏的准备了，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为我想想。”事实上我也真的没为她想过。那时她的儿子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他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她有一个长到二十岁上忽然截瘫了的儿子，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情愿截瘫的是自己而不是儿子，可这事无法代替；她想，只要儿子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呢也行，可她又确信一个人不能仅仅是活着，儿子得有一条路走向自己的幸福；而这条路呢，没有谁能保证她的儿子终于能找到。——这样一个母亲，注定是活得最苦的母亲。

有一次与一个作家朋友聊天，我问他学写作的最初动机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为我母亲。为了让她骄傲。”我心里一惊，良久无言。回想自己最初写小说的动机，虽不似这位朋友的那般单纯，但如他一样的愿望我也有，且一经细想，发现这愿望也在全部动机中占了很大比重。这位朋友说：“我的动机太低俗了吧？”我光是摇头，心想低俗并不见得低俗，只怕是这愿望过于天真了。他又说：“我那时真就是想出名，出了名让别人羡慕我母亲。”我想，他比我坦率。我想，他又比我幸福，因为他的母亲还活着。而且我想，他的母亲也比我的母亲运气好，他的母亲没有一个双腿残废的儿子，否则事情就不这么简单。

在我的头一篇小说发表的时候，在我的小说第一次获奖的那些日子里，我真是多么希望我的母亲还活着。我便又不能在家里呆了，又整天整天独自跑到地坛去，心里是没头没尾的沉郁和哀怨，走遍整个园子却怎么也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就不能再多活两年？为什么在她儿子就快要碰撞开一条路的时候，她却忽然熬不住了？莫非她来此世上只是为了替儿子担忧，却不该分享我的一点点快乐？她匆匆离我去时才只有四十九呀！有那么一会，我甚至对世界对上帝充满了仇恨和厌恶。后来我在一篇题为《合欢树》的文章中写道：“我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里，闭上眼睛，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很久很久，迷迷糊糊的我听见了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似乎得了一点安慰，睁开眼睛，看见风正从树林里穿过。”小公园，指的也是地坛。

只是到了这时候，纷纭的往事才在我眼前幻现得清晰，母亲的苦难与伟大才在我心中渗透得深彻。上帝的考虑，也许是对的。

摇着轮椅在园中慢慢走，又是雾罩的清晨，又是骄阳高悬的白昼，我只想着一件事：母亲已经不在了。在老柏树旁停下，在草地上在颓墙边停下，又是处处虫鸣的午后，又是鸟儿归巢的傍晚，我心里只默念着一句话：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把椅背放倒，躺下，似睡非睡挨到日没，坐起来，心神恍惚，呆呆地直坐到古祭坛上落满黑暗然后再渐渐浮起月光，心里才有点明白，母亲不能再来这园中找我了。

曾有过好多回，我在这园子里呆得太久了，母亲就来找我。她来找我又不想让我发觉，只要见我还好好地在这园子里，她就悄悄转身回去，我看见过几次她的背影。我也看见过几回她四处张望的情景，她视力不好，端着眼镜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她没看见我时我已经看见她了，待我看见她也看见我了我就不去看她，过一会我再抬头看她就又看见她缓缓离去的背影。我只是无法知道有多少回她没有找到我。有一回我坐在矮树丛中，树丛很密，我看见她没有找到我；她一个人在园子里走，走过我的身旁，走过我经常呆的一些地方，步履茫然又急迫。我不知道她已经找了多久还要找多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决意不喊她——但这绝不是小时候的捉迷藏，这也许是出于长大了的男孩子的倔强或羞涩？但这倔只留给我痛悔，丝毫也没有骄傲。我真想告诫所有长大了的男孩子，千万不要跟母亲来这套倔强，羞涩就更不必，我已经廑了可我已经来不及了。

儿子想使母亲骄傲，这心情毕竟是太真实了，以致使“想出名”这一声名狼藉的念头也多少改变了一点形象。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且不去管它了罢。随着小说获奖的激动逐日暗淡，我开始相信，至少有一点我是想错了：我用纸笔在报刊上碰撞开的一条路，并不就是母亲盼望我找到的那条路。年年月月我都到这园子里来，年年月月我都要想，母亲盼望我找到的那条路到底是什么。母亲生前没给我留下过什么隽永的哲言，或要我恪守的教诲，只是在她去世之后，她艰难的命运，坚忍的意志和毫不张扬的爱，随光阴流转，在我的印象中愈加鲜明深刻。

有一年，十月的风又翻动起安详的落叶，我在园中读书，听见两个散步的老人说：“没想到这园子有这么大。”我放下书，想，这么大一座园子，要在其中找到她的儿子，母亲走过了多少焦灼的路。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三

如果以一天中的时间来对应四季，当然春天是早晨，夏天是中午，秋天是黄昏，冬天是夜晚。如果以乐器来对应四季，我想春天应该是小号，夏天是定音鼓，秋天是大提琴，冬天是圆号和长笛。要是以这园子里的声响来对应四季呢？那么，春天是祭坛上空漂浮着的鸽子的哨声，夏天是冗长的蝉歌和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对蝉歌的取笑，秋天是古殿檐头的风铃响，冬天是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以园中的景物对应四季，春天是一径时而苍白时而黑润的小路，时而明朗时而阴晦的天上摇荡着串串杨花；夏天是一条条耀眼而灼人的石凳，或阴凉而爬满了青苔的石阶，阶下有果皮，阶上有半张被坐皱的报纸；秋天是一座青铜的大钟，在园子的西北角上曾丢弃着一座很大的铜钟，铜钟与这园子一般年纪，浑身挂满绿锈，文字已不清晰；冬天，是林中空地上几只羽毛蓬松的老麻雀。以心绪对应四季呢？春天是卧病的季节，否则人们不易发觉春天的残忍与渴望；夏天，情人们应该在这个季节里失恋，不然就似乎对不起爱情；秋天是从外面买一棵盆花回家的时候，把花搁在阔别了的家中，并且打开窗户把阳光也放进屋里，慢慢回忆慢慢整理一些发过霉的东西；冬天伴着火炉和书，一遍遍坚定不死的决心，写一些并不发出的信。还可以用艺术形式对应四季，这样春天就是一幅画，夏天是一部长篇小说，秋天是一首短歌或诗，冬天是一群雕塑。以梦呢？以梦对应四季呢？春天是树尖上的呼喊，夏天是呼喊中的细雨，秋天是细雨中的土地，冬天是干净的土地上的一只孤零的烟斗。

因为这园子，我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

我甚至现在就能清楚地看见，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我会怎样想念它，我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

四

现在让我想想，十五年中坚持到这园子来的人都是谁呢？好像只剩了我和一对老人。

十五年前，这对老人还只能算是中年夫妇，我则货真价实还是个青年。他们总是在薄暮时分来园中散步，我不大弄得清他们是从哪边的园门进来，一般来说他们是逆时针绕这园子走。男人个子很高，肩宽腿长，走起路来目不斜视，胯以上直至脖颈挺直不动；他的妻子攀了他一条胳膊走，也不能使他的上身稍有松懈。女人个子却矮，也不算漂亮，我无端地相信她必出身于家道中衰的名门富族；她攀在丈夫胳膊上像个娇弱的孩子，她向四周观望似总含着恐惧，她轻声与丈夫谈话，见有人走近就立刻怯怯地收住话头。我有时因为他们而想起冉阿让与柯赛特，但这想法并不巩固，他们一望即知是老夫老妻。两个人的穿着都算得上考究，但由于时代的演进，他们的服饰又可以称为古朴了。他们和我一样，到这园子里来几乎是风雨无阻，不过他们比我守时。我什么时间都可能来，他们则一定是在暮色初临的时候。刮风时他们穿了米色风衣，下雨时他们打了黑色的雨伞，夏天他们的衬衫是白色的裤子是黑色的或米色的，冬天他们的呢子大衣又都是黑色的，想必他们只喜欢这三种颜色。他们逆时针绕这园子一周，然后离去。他们走过我身旁时只有男人的脚步响，女人像是贴在高大的丈夫身上跟着漂移。我相信他们一定对我有印象，但是我们没有说过话，我们互相都没有想要接近的表示。十五年中，他们或许注意到一个小伙子进入了中年，我则看着一对令人羡慕的中年情侣不觉中成了两个老人。

曾有过一个热爱唱歌的小伙子，他也是每天都到这园中来，来唱歌，唱了好多年，后来不见了。他的年纪与我相仿，他多半是早晨来，唱半小时或整整唱一个上午，估计在另外的时间里他还得上班。我们经常在祭坛东侧的小路上相遇，我知道他是到东南角的高墙下去唱歌，他一定猜想我去东北角的树林里做什么。我找到我的地方，抽几口烟，便听见他谨慎地整理歌喉了。他反反复复唱那么几首歌。文化革命没过去的时候，他唱“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我老也记不住这歌的名字。文革后，他唱《货郎与小姐》中那首最为流传的咏叹调。“卖布——卖布嘞，卖布——卖布嘞！”我记得这开头的一句他唱得很有声势，在早晨清澈的空气中，货郎跑遍园中的每一个角落去恭维小姐。“我交了好运气，我交了好运气，我为幸福唱歌曲……”然后他就一遍一遍地唱，不让货郎的激情稍减。依我听来，他的技术不算精到，在关键的地方常出差错，但他的嗓子是相当不坏的，而且唱一个上午也听不出一点疲惫。太阳也不疲惫，把大树的影子缩小成一团，把疏忽大意的蚯蚓晒干在小路上。将近中午，我们又在祭坛东侧相遇，他看一看我，我看一看他，他往北去，我往南去。日子久了，我感到我们都有结识的愿望，但似乎都不知如何开口，于是互相注视一下终又都移开目光擦身而过；这样的次数一多，便更不知如何开口了。终于有一天——一个丝毫没有特点的日子，我们相互点了一下头。他说：“你好。”我说：“你好。”他说：“回去啦？”我说：“是，你呢？”他说：“我也该回去了。”我们都放慢脚步（其实我是慢车速），想再多说几句，但仍然是不知从何说起，这样我们就都走过了对方，又都扭转身子面向对方。他说：“那就再见吧。”我说：“好，再见。”便互相笑笑各走各的路了。但是我们没有再见，那以后，园中再没了他的歌声，我才想到，那天他或许是有意与我道别的，也许他考上了哪家专业的文工团或歌舞团了吧？真希望他如他歌里所唱的那样，交了好运气。

还有一些人，我还能想起一些常到这园子里来的人。有一个老头，算得一个真正的饮者；他在腰间挂一个扁瓷瓶，瓶里当然装满了酒，常来这园中消磨午后的时光。他在园中四处游逛，如果你不注意你会以为园中有好几个这样的老头，等你看过了他卓尔不群的饮酒情状，你就会相信这是个独一无二的老头。他的衣着过分随便，走路的姿态也不慎重，走上五六十米路便选定一处地方，一只脚踏在石凳上或土埂上或树墩上，解下腰间的酒瓶，解酒瓶的当儿迷起眼睛把一百八十度视角内的景物细细看一遭，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一大口酒入肚，把酒瓶摇一摇再挂向腰间，平心静气地想一会什么，便走下一个五六十米去。还有一个捕鸟的汉子，那岁月园中人少，鸟却多，他在西北角的树丛中拉一张网，鸟撞在上面，羽毛戗在网眼里便不能自拔。他单等一种过去很多而现在非常罕见的鸟，其它的鸟撞在网上他就把它们摘下来放掉，他说已经有好多年没等到那种罕见的鸟了，他说他再等一年看看到底还有没有那种鸟，结果他又等了好多年。早晨和傍晚，在这园子里可以看见一个中年女工程师，早晨她从北向南穿过这园子去上班，傍晚她从南向北穿过这园子回家。事实上我并不了解她的职业或者学历，但我以为她必是学理工的知识分子，别样的人很难有她那般的素朴并优雅。当她在园子穿行的时刻，四周的树林也仿佛更加幽静，清淡的日光中竟似有悠远的琴声，比如说是那曲《献给艾丽丝》才好。我没有见过她的丈夫，没有见过那个幸运的男人是什么样子，我想象过却想象不出，后来忽然懂了想象不出才好，那个男人最好不要出现。她走出北门回家去，我竟有点担心，担心她会落入厨房，不过，也许她在厨房里劳作的情景更有另外的美吧，当然不能再是《献给艾丽丝》，是个什么曲子呢？还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他是个最有天赋的长跑家，但他被埋没了。他因为在文革中出言不慎而坐了几年牢，出来后好不容易找了个拉板车的工作，样样待遇都不能与别人平等，苦闷极了便练习长跑。那时他总来这园子里跑，我用手表为他计时，他每跑一圈向我招一下手，我就记下一个时间。每次他要环绕这园子跑二十圈，大约两万米。他盼望以他的长跑成绩来获得政治上真正的解放，他以为记者的镜头和文字可以帮他做到这一点。第一年他在春节环城赛上跑了第十五名，他看见前十名的照片都挂在了长安街的新闻橱窗里，于是有了信心。第二年他跑了第四名，可是新闻橱窗里只挂了前三名的照片，他没灰心。第三年他跑了第七名，橱窗里挂前六名的照片，他有点怨自己。第四年他跑了第三名，橱窗里却只挂了第一名的照片。第五年他跑了第一名他几乎绝望了，橱窗里只有一幅环城赛群众场面的照片。那些年我们俩常一起在这园子里呆到天黑，开怀痛骂，骂完沉默着回家，分手时再互相叮嘱：先别去死，再试着活一活看。现在他已经不跑了，年岁太大了，跑不了那么快了。最后一次参加环城赛，他以三十八岁之龄又得了第—名并破了纪录，有一位专业队的教练对他说：“我要是十年前发现你就好了。”他苦笑一下什么也没说，只在傍晚又来这园中找到我，把这事平静地向我叙说一遍。不见他已有好几年了，现在他和妻子和儿子住在很远的地方。

这些人现在都不到园子里来了，园子里差不多完全换了一批新人。十五年前的旧人，现在就剩我和那对老夫老妻了。有那么一段时间，这老夫老妻中的一个也忽然不来，薄暮时分唯男人独自来散步，步态也明显迟缓了许多，我悬心了很久，怕是那女人出了什么事。幸好过了一个冬天那女人又来了，两个人仍是逆时针绕着园子走，一长一短两个身影恰似钟表的两支指针；女人的头发白了许多，但依旧攀着丈夫的胳膊走得像个孩子。“攀”这个字用得不恰当了，或许可以用“搀”吧，不知有没有兼具这两个意思的字。

五

我也没有忘记一个孩子——一个漂亮而不幸的小姑娘。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我第一次到这园子里来就看见了她，那时她大约三岁，蹲在斋宫西边的小路上捡树上掉落的“小灯笼”。那儿有几棵大栾树，春天开一簇簇细小而稠密的黄花，花落了便结出无数如同三片叶子合抱的小灯笼，小灯笼先是绿色，继尔转白，再变黄，成熟了掉落得满地都是。小灯笼精巧得令人爱惜，成年人也不免捡了一个还要捡一个。小姑娘咿咿呀呀地跟自己说着话，一边捡小灯笼；她的嗓音很好，不是她那个年龄所常有的那般尖细，而是很圆润甚或是厚重，也许是因为那个下午园子里太安静了。我奇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跑来这园子里？我问她住在哪儿？她随指一下，就喊她的哥哥，沿墙根一带的茂草之中便站起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朝我望望，看我不像坏人便对他的妹妹说：“我在这儿呢”，又伏下身去，他在捉什么虫子。他捉到螳螂，蚂蚱，知了和蜻蜒，来取悦他的妹妹。有那么两三年，我经常在那几棵大栾树下见到他们，兄妹俩总是在一起玩，玩得和睦融洽，都渐渐长大了些。之后有很多年没见到他们。我想他们都在学校里吧，小姑娘也到了上学的年龄，必是告别了孩提时光，没有很多机会来这儿玩了。这事很正常，没理由太搁在心上，若不是有一年我又在园中见到他们，肯定就会慢慢把他们忘记。

那是个礼拜日的上午。那是个晴朗而令人心碎的上午，时隔多年，我竟发现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原来是个弱智的孩子。我摇着车到那几棵大栾树下去，恰又是遍地落满了小灯笼的季节；当时我正为一篇小说的结尾所苦，既不知为什么要给它那样一个结尾，又不知何以忽然不想让它有那样一个结尾，于是从家里跑出来，想依靠着园中的镇静，看看是否应该把那篇小说放弃。我刚刚把车停下，就见前面不远处有几个人在戏耍一个少女，作出怪样子来吓她，又喊又笑地追逐她拦截她，少女在几棵大树间惊惶地东跑西躲，却不松手揪卷在怀里的裙裾，两条腿袒露着也似毫无察觉。我看出少女的智力是有些缺陷，却还没看出她是谁。我正要驱车上前为少女解围，就见远处飞快地骑车来了个小伙子，于是那几个戏耍少女的家伙望风而逃。小伙子把自行车支在少女近旁，怒目望着那几个四散逃窜的家伙，一声不吭喘着粗气，

脸色如暴雨前的天空一样一会比一会苍白。这时我认出了他们，小伙子和少女就是当年那对小兄妹。我几乎是在心里惊叫了一声，或者是哀号。世上的事常常使上帝的居心变得可疑。小伙子向他的妹妹走去。少女松开了手，裙裾随之垂落了下来，很多很多她捡的小灯笼便洒落了一地，铺散在她脚下。她仍然算得漂亮，但双眸迟滞没有光彩。她呆呆地望那群跑散的家伙，望着极目之处的空寂，凭她的智力绝不可能把这个世界想明白吧？大树下，破碎的阳光星星点点，风把遍地的小灯笼吹得滚动，仿佛喑哑地响着无数小铃铛。哥哥把妹妹扶上自行车后座，带着她无言地回家去了。

无言是对的。要是上帝把漂亮和弱智这两样东西都给了这个小姑娘，就只有无言和回家去是对的。

谁又能把这世界想个明白呢？世界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说的。你可以抱怨上帝何以要降诸多苦难给这人间，你也可以为消灭种种苦难而奋斗，并为此享有崇高与骄傲，但只要你再多想一步你就会坠入深深的迷茫了：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世界还能够存在么？要是没有愚钝，机智还有什么光荣呢？要是没了丑陋，漂亮又怎么维系自己的幸运？要是没有了恶劣和卑下，善良与高尚又将如何界定自己又如何成为美德呢？要是没有了残疾，健全会否因其司空见惯而变得腻烦和乏味呢？我常梦想着在人间彻底消灭残疾，但可以相信，那时将由患病者代表残疾人去承担同样的苦难。如果能够把疾病也全数消灭，那么这份苦难又将由（比如说）像貌丑陋的人去承担了。就算我们连丑陋，连愚昧和卑鄙和—切我们所不喜欢的事物和行为，也都可以统统消灭掉，所有的人都一样健康、漂亮、聪慧、高尚，结果会怎样呢？怕是人间的剧目就全要收场了，一个失去差别的世界将是一条死水，是一块没有感觉没有肥力的沙漠。

看来差别永远是要有的。看来就只好接受苦难——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需要它。看来上帝又一次对了。

于是就有一个最令人绝望的结论等在这里：由谁去充任那些苦难的角色？又有谁去体现这世间的幸福，骄傲和快乐？只好听凭偶然，是没有道理好讲的。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那么，一切不幸命运的救赎之路在哪里呢？

设若智慧或悟性可以引领我们去找到救赎之路，难道所有的人都能够获得这样的智慧和悟性吗？

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

六

设若有一位园神，他一定早已注意到了，这么多年我在这园里坐着，有时候是轻松快乐的，有时候是沉郁苦闷的，有时候优哉游哉，有时候恓惶落寞，有时候平静而且自信，有时候又软弱，又迷茫。其实总共只有三个问题交替着来骚扰我，来陪伴我。第一个是要不要去死？第二个是为什么活？第三个，我干嘛要写作？

现在让我看看，它们迄今都是怎样编织在一起的吧。

你说，你看穿了死是一件无需乎着急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的事，便决定活下去试试？是的，至少这是很关键的因素。为什么要活下去试试呢？好像仅仅是因为不甘心，机会难得，不试白不试，腿反正是完了，一切仿佛都要完了，但死神很守信用，试一试不会额外再有什么损失。说不定倒有额外的好处呢是不是？我说过，这一来我轻松多了，自由多了。为什么要写作呢？作家是两个被人看重的字，这谁都知道。为了让那个躲在园子深处坐轮椅的人，有朝一日在别人眼里也稍微有点光彩，在众人眼里也能有个位置，哪怕那时再去死呢也就多少说得过去了。开始的时候就是这样想，这不用保密，这些现在不用保密了。

我带着本子和笔，到园中找一个最不为人打扰的角落，偷偷地写。那个爱唱歌的小伙子在不远的地方一直唱。要是有人走过来，我就把本子合上把笔叼在嘴里。我怕写不成反落得尴尬。我很要面子。可是你写成了，而且发表了。人家说我写的还不坏，他们甚至说：真没想到你写得这么好。我心说你们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我确实有整整一宿高兴得没合眼。我很想让那个唱歌的小伙子知道，因为他的歌也毕竟是唱得不错。我告诉我的长跑家朋友的时候，那个中年女工程师正优雅地在园中穿行；长跑家很激动，他说好吧，我玩命跑，你玩命写。这一来你中了魔了，整天都在想哪一件事可以写，哪一个人可以让你写成小说。是中了魔了，我走到哪儿想到哪儿，在人山人海里只寻找小说，要是有一种小说试剂就好了，见人就滴两滴看他是不是一篇小说，要是有一种小说显影液就好了，把它泼满全世界看看都是哪儿有小说，中了魔了，那时我完全是为了写作活着。结果你又发表了几篇，并且出了一点小名，可这时你越来越感到恐慌。我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质，刚刚有点像个人了却又过了头，像个人质，被一个什么阴谋抓了来当人质，不定哪天被处决，不定哪天就完蛋。你担心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文思枯竭，那样你就又完了。凭什么我总能写出小说来呢？凭什么那些适合作小说的生活素材就总能送到一个截瘫者跟前来呢？人家满世界跑都有枯竭的危险，而我坐在这园子里凭什么可以一篇接一篇地写呢？你又想到死了。我想见好就收吧。当一名人质实在是太累了太紧张了，太朝不保夕了。我为写作而活下来，要是写作到底不是我应该干的事，我想我再活下去是不是太冒傻气了？你这么想着你却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写。我好歹又拧出点水来，从一条快要晒干的毛巾上。恐慌日甚一日，随时可能完蛋的感觉比完蛋本身可怕多了，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想人不如死了好，不如不出生的好，不如压根儿没有这个世界的好。可你并没有去死。我又想到那是一件不必着急的事。可是不必着急的事并不证明是一件必要拖延的事呀？你总是决定活下来，这说明什么？是的，我还是想活。人为什么活着？因为人想活着，说到底是这么回事，人真正的名字叫作：欲望。可我不怕死，有时候我真的不怕死。有时候，——说对了。不怕死和想去死是两回事，有时候不怕死的人是有的，一生下来就不怕死的人是没有的。我有时候倒是怕活。可是怕活不等于不想活呀？可我为什么还想活呢？因为你还想得到点什么，你觉得你还是可以得到点什么的，比如说爱情，比如说，价值感之类，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这不对呀？我不该得到点什么吗？没说不该。可我为什么活得恐慌，就像个人质？后来你明白了，你明白你错了，活着不是为了写作，而写作是为了活着。你明白了这一点是在一个挺滑稽的时刻。那天你又说你不如死了好，你的一个朋友劝你：你不能死，你还得写呀，还有好多好作品等着你去写呢。这时候你忽然明白了，你说：只是因为我活着，我才不得不写作。或者说只是因为你还想活下去，你才不得不写作。是的，这样说过之后我竟然不那么恐慌了。就像你看穿了死之后所得的那份轻松？一个人质报复一场阴谋的最有效的办法是把自己杀死。我看出我得先把我杀死在市场上，那样我就不用参加抢购题材的风潮了。你还写吗？还写。你真的不得不写吗？人都忍不住要为生存找一些牢靠的理由。你不担心你会枯竭了？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活着的问题在死前是完不了的。

这下好了，您不再恐慌了不再是个人质了，您自由了。算了吧你，我怎么可能自由呢？别忘了人真正的名字是：欲望。所以您得知道，消灭恐慌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消灭欲望。可是我还知道，消灭人性的最有效的办法也是消灭欲望。那么，是消灭欲望同时也消灭恐慌呢？还是保留欲望同时也保留人生？

我在这园子里坐着，我听见园神告诉我：每一个有激情的演员都难免是一个人质。每一个懂得欣赏的观众都巧妙地粉碎了一场阴谋。每一个乏味的演员都是因为他老以为这戏剧与自己无关。每一个倒霉的观众都是因为他总是坐得离舞台太近了。

我在这园子里坐着，园神成年累月地对我说：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和福祉。

七

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比如说邮票，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

如今我摇着车在这园子里慢慢走，常常有一种感觉，觉得我一个人跑出来已经玩得太久了。有一天我整理我的旧像，看见一张十几年前我在这园子里照的照片——那个年轻人坐在轮椅上，背后是一棵老柏树，再远处就是那座古祭坛。我便到园子里去找那棵树。我按着照片上的背景很快就找到了它，按着照片上它枝干的形状找，肯定那就是它。但是它已经死了，而且在它身上缠绕着一条碗口粗的藤萝。有一天我在这园子里碰见—个老太太，她说：“哟，你还在这儿哪？”她问我：“你母亲还好吗？”“您是谁？”“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有一回你母亲来这儿找你，她问我您看没看见一个摇轮椅的孩子？……”我忽然觉得，我一个人跑到这世界上来玩真是玩得太久了。有一天夜晚，我独自坐在祭坛边的路灯下看书，忽然从那漆黑的祭坛里传出一阵阵唢呐声；四周都是参天古树，方形祭坛占地几百平米空旷坦荡独对苍天，我看不见那个吹唢呐的人，唯唢呐声在星光寥寥的夜空里低吟高唱，时而悲怆时而欢快，时而缠绵时而苍凉，或许这几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它，我清清醒醒地听出它响在过去，响在现在，响在未来，回旋飘转亘古不散。

必有一天，我会听见喊我回去。

那时您可以想象一个孩子，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心里好些新奇的念头甚至等不及到明天。也可以想象是一个老人，无可质疑地走向他的安息地，走得任劳任怨。还可以想象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互相一次次说“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又互相一次次说“时间已经不早了”，时间不早了可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刻也不想离开你可时间毕竟是不早了。

我说不好我想不想回去。我说不好是想还是不想，还是无所谓。我说不好我是像那个孩子，还是像那个老人，还是像一个热恋中的情人。很可能是这样：我同时是他们三个。

我来的时候是个孩子，他有那么多孩子气的念头所以才哭着喊着闹着要来，他一来一见到这个世界便立刻成了不要命的情人，而对一个情人来说，不管多么漫长的时光也是稍纵即逝，那时他便明白，每一步每一步，其实一步步都是走在回去的路上。当牵牛花初开的时节，葬礼的号角就已吹响。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

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一日  一九九〇年一月七日改

点评

地坛是一个象征的意象。它为身患残疾的作者提供了一片孤独的净土。他在这里接受心灵的醍醐灌顶与洗礼，让自己不断咀嚼和追索生与死，生活、欲望与写作，母爱与人间亲情等大量的人生命题，让自己的思想不断丰富和充实，从而重新发现自己生存的价值和意义，并坚定而执著地踏上自己的生命旅程。这座小小的地坛，曾留下“我”多少的车辙，留下过“母亲”多少寻找的脚印、惶恐与牵挂，也曾留下一对老人、一个唱歌的年轻人、一个哥哥和他的智残妹妹，无数人们无数的故事，以及数不清的岁月。这座地坛，更是“我”十几年生命历程和心灵史的见证。作者与地坛的这种机缘是独特的，刻骨铭心的。相处愈久，情之弥深，作者传达出来的对于地坛的深情感人亦会愈加长久深刻。

秋天的怀念

双腿瘫痪后，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望着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我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听着听着李谷一甜美的歌声，我会猛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向四周的墙壁。母亲就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听着我的动静。当一切恢复沉寂，她又悄悄地进来，眼边红红的，看着我。“听说北海的花儿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她总是这么说。母亲喜欢花，可自从我的腿瘫痪后，她侍弄的那些花都死了。“不，我不去！”我狠命地捶打这两条可恨的腿，喊着：“我可活什么劲儿！”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忍住哭声说：“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

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病已经到了那步田地。后来妹妹告诉我，她常常肝疼得整宿整宿翻来覆去地睡不了觉。

那天我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唰唰啦啦”地飘落。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脸上现出央求般的神色。“什么时候？”“你要是愿意，就明天？”她说。我的回答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好吧，就明天。”我说。她高兴得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那就赶紧准备准备。”“唉呀，烦不烦？几步路，有什么好准备的！”她也笑了，坐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看完菊花，咱们就去‘仿膳’，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儿的豌豆黄儿。还记得那回我带你去北海吗？你偏说那杨树花是毛毛虫，跑着，一脚踩扁一个……”她忽然不说了。对于“跑”和“踩”一类的字眼儿，她比我还敏感。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她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邻居们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看着三轮车远去，也绝没有想到那竟是永远的诀别。

邻居的小伙子背着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像她那一生艰难的生活。别人告诉我，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

又是秋天，妹妹推我去北海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妹妹也懂。我俩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

点评

“我”的脾气因双腿瘫痪而变得暴怒无常，“母亲”好不容易劝定我去北海看菊花散散心，而她却突然发病，而且已是病入膏肓，终于溘然长逝，舍不下的是对儿女的彻骨牵挂。这就是母亲，含辛茹苦，默默奉献，情深似海。而“我”与妹妹也终于理解了“母亲”，决心要“好好儿活”，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秋天的怀念”，这种在菊花盛开季节中的怀念，是那样地苦涩、凄切而悲凉。

铁凝（1957—　）

女，河北赵县人。曾到农村插队。7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玫瑰门》《无雨之城》，中篇《没有钮扣的红衬衫》《永远有多远》，短篇《哦，香雪》《孕妇和牛》等，辑有《铁凝文集》。

河之女

我是来这里寻找山桃花的。二十年前一位老乡就告诉过我：“看山桃开花，那得等清明。”于是我记住了清明，脑子里常浮现着一个山桃的世界。那是一山的火吧，一山的粉红吧？

谁知我已耽误了十九个清明。十九个清明虽然都有被耽误的理由，然而每逢这天，我都坐立不安着。

我决定不再耽误第二十个清明。

我踏着今年的节令来到这里，却没有看见山桃开花。在四周被浮云缠绕的山峦里，只有山正在悄悄地变绿。绿像是被云雾染成，又像是绿正染着云雾。有人告诉我，今年春寒／山桃还未开花；又有人告诉我，山桃花早已开过，是因了常有来自山外的暖风。和山里人相处，你会发现，他们常常说不准他们要说的事。对同一件事，十个人或许有十种说法。就连对你的问路，他们回答起来都各有差异。那差异仿佛来自他们的叙述方式，就好比春寒花哪能开；风暖，花哪能不开。至于花到底开过与否倒无人注意了。

于是就因了这叙述的差异，我坚信自己总能看见山桃花。于是，每天当晨光洒遍这山和谷时，我便沿一条绕山的河走起来，这河便是绕山而行的拒马河。这河不知到底绕过了多少山的阻拦，谢绝了多少山的挽留，只在一路欢唱向前。它唱得欢乐而坚韧，不达目的决不回头。只有展开一张山区地图，你才能看清，这河像是谁的手任意画出来的一团乱线。黄河才有九十九道弯，谁报告过拒马河有多少弯？这山地里流传着多少关于这河这山的故事，惟独没有关于这河弯的记载。

一条散漫的河，一条多弯的河。每过一个弯，你眼前都是一个新奇的世界。那是浩瀚的鹅卵石滩，拳头大的鸡蛋大的鹅卵石，从地铺上了天，河水在这里变作无数条涓涓细流漫石而过；那是白沙的岸，有白沙作衬，本来明澄的河水忽而变得艳蓝，宛若一河颜色正在书写这沙滩；那是草和蒿的原，草和蒿以这水滋养着自己，难怪它们茂密得使你不见地面，是绿的绒吧，是绿的毡吧。总有你再也绕不过去的时候，那是山的峡谷。峡谷把水兜起来，水才变得深不可测。然而河的歌喑哑了，河实在受不住这山的大包大揽。河与石壁冲撞着，石壁上翻卷起浪花。那是河的哭嚎吧，那是河的呐喊吧。只有这时你才不得不另辟蹊径，或是翻过一条本来无路的山，或是走出十里八里的迂回路，重新去寻找河的踪迹。你终于找到了，你面前终于又是一个新的天地。

这当是一个全新的天地。它不似滩，不似岸，不似原，是一河的女人，千姿百态，裸着自己；有的将脚和头潜入沙中，露出沙面的仅是一个臀；有的反剪双手将自己倒弓着身子埋进沙里，露着的是小腹。侧着的肩，侧着的髋，朝天的乳，朝天的脸。更有自在者，曲起双腿，再把双腿无顾忌地叉开来，挺着一处宽阔的阴阜，一片浓密的茅草，正覆盖住羞处。有的在那羞处却连茅草也无须有，是无色的丘，无色的壑。你不能不为眼前这风景所惊呆，呆立半天你才会明白，这原本是一河石头，哪有什么女人。那突起的俱是石；白的石，黄的石，粉的石。那凹陷的俱是沙；成窝儿的沙，流成褶皱的沙，平缓的沙。那茅草就是茅草，它怎能去遮盖什么人的羞处？然而这实在又是人，是一河的女人，不然惊呆你的为什么是一河柔韧？肌腱的柔韧，线条的柔韧，胸大肌，臀大肌，腹直肌，背直肌……连髋和腰的衔接，分明都清晰可见。你实在想伸过手去轻缓地沿这腰弯抚摸，然而你又不得不却步。

当你认定这是河巨石时，你的灵魂就要脱壳而出，你觉得你正在萌生一种信奉感，不然你为什么会面对一河巨石肃然起敬。

当你认定这是一河女人时，你就会六神无主，因为你再也逃脱不了自己的龌龊。—切都是因了女人的丰腴，女人的浑圆，女人的力。

这一河的石头，一河的女人，你们是同年同月和着一个天时一起降生，你们还是有着无言的默契，你等她，她等你，从盘古开天地直等到今天。

我想起了，就是二十年前，就是有人告诉我清明山桃花开的那次，也有人告诉我一件事。他们说，这里有句俗话叫作“河里没规矩”，说的是，先前，姑娘、媳妇们每逢夏季中午，便成群结队，到拒马河洗澡。她们边下河，边把衣服脱光，高高抛向河岸，一丝不挂地追逐着潜入水中。而这时，就在不远处，兴许恰有一丝不挂的男人也正享受着这水。你不犯我，我不犯你。或许偶有飘过来的笑骂，那只是笑骂，既是男人把脸朝向女人而招来的骂，也是笑着的骂，只因为“河里没规矩”。

是这一河石头一河女人，使我又想起了二十年前这一句话。我怀着强烈的欲望，想去证实一下我的记忆。于是在河的高处，大山的褶皱里，我来到一个先前曾经住过的村子。一位熟悉的大嫂把我引进她的家中，我记起了那时她分明还有一位婆婆。一个家里只有这两个女人。那时的我尚是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一个刚出校门不久的年轻画家（虽然也胡子拉碴），连在炕上盘腿吃饭都不会。这位婆婆在饭桌前却把腿盘个满圆，她给我盛粥，再把指头粗的咸菜条一筷子一筷子地挟入我碗中。我嚼着咸菜，学着她们婆媳的样子，拿嘴勾着碗边呼呼喝着灰黄色的稠粥。这粥里有玉米糖子，有豆。婆婆告诉我，这豆叫豇豆，平时鲜红，一遇铁锅，自己和粥就一起变成灰色。然而味是鲜的，有一股鱼腥味。晚上我便坐在炕上，就着油灯给她们婆媳画像。她们的眼睛使劲盯着前方，不敢看我。该媳妇时，媳妇的两腮绯红；该婆婆时，婆婆脸上的皱纹便立刻僵起来。夜深了，我就着炕席睡在炕的这头，婆媳俩就睡在炕的那头。她们或许是怕我和两个女人同睡一席不习惯吧，婆婆才不由己地讲起了那个“河里没规矩”的故事。但我注意到，那个年纪稍长我的媳妇，还是睡在婆婆的那一边，让婆婆作为我和她的分界线，作为人性的证明。夜里我睡不着，但不敢翻身。

现在媳妇脸上也爬满了褶皱，婆婆的脸简直变成了一张皱纹捏成的脸。她不能再盘腿了，鞴在被窝里，露着青黄的肩胛骨。炕席上一只旧碗还在，边沿只多了几个小豁口，婆媳的嘴又把它们摩挲得显出光滑。但媳妇告诉我，现时盛在碗里的已不再是灰的豆粥，而是拿麦子换来的面条。村里有电磨，也有轧面机。媳妇还懂得用“八五粉”“七二粉”这些名词来解释这面的成色，说，现在每逢来客人都要用上好的“六〇粉”招待。她们真的招待我吃了“六〇粉”面条。“六〇粉”，这当在富强粉以上吧。

我吃着“六〇粉”，还是记着那个河里没规矩的故事。我对婆婆说——差不多是凑近她的耳朵喊：“您是说过河里没规矩这句话吧？”

婆婆一下就听懂了，用被头把裸着的肩胛骨盖盖，把脸转向我说：“那是我们年幼那工夫。”

“您也下过河？”我迫不及待地向。

“怎么没有？”她说：“看见那个匣子了吗？”婆婆的头在枕头上活动了一下；示意我去注意一只摆在迎门桌上的梳妆匣子。这是个一部线装书大小的木匣子，当年，外面显然涂过红漆，现在被灶膛的烟熏得漆黑，只有两朵牡丹花，边缘还清晰可鉴。二十年前那花本还透着粉色。我知道这是婆婆出嫁时的嫁妆，我把这匣子抱到婆婆眼前，说：“上次我来，就见过它。”

婆婆说：“那时候我十六。是我爹从龙门集上挑的，龙门逢五排十大集。”

“您是说十六岁过的门？”我问。

“可不，过门后就和姐妹下河。我娘家在山那边……没河。那阵子……谁没打年幼时过过？打，闹，疯着哪！”

婆婆说着，拿眼盯住漆黑的房梁，房梁上有个挂篮子的木钩，和房梁一样黑。我记着那钩子上有时有篮子，有时没篮子。现在钩子空着，倒显得婆婆的回忆更加真切、悠远。莫不是她只相信把一个年轻的自己留在了河里？莫不是她只相信留在河里的那个自己才是自己？年幼，疯着……如今这个裸露着肩胛骨的老女人，有哪点能与河里的女人相比？

婆婆闭起双眼不再和我说话，我只和媳妇作了告别。临出门，我没忘记把婆婆的梳妆匣放回原处，并告诉媳妇只要我进山，一定来看她们。

走出她们的家，我深作着自己的呼吸，觉得身上流动的净是自己的血液。我为着婆婆终于给我证实了河里的事而庆幸。其实婆婆为我证实的并非只那句老话，她使我明白了为什么面对一河石头，人非要肃然起敬不可；为什么面对一河石头，人会感到自己的龌龊。因为那里留住的是女人的青春，是女人那“疯”。有了这河里的自己，她们就不再惧怕暮年这个蜷曲着的自己，裸露着肩胛骨的自己。因为她们在河里“疯”过，也值了。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知道这里正盛传着一个新名词：旅游。城市的女人和男人都为着旅游而来到这里。他们打着太阳伞，穿着“耐克”，面对这无尽的山，多弯的河，唱着“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也有发现这一河石头的，有时你站在山之巅遥望这河，石头上尽是红的衣，绿的伞。也有女人在河里“疯”，但那是五颜六色的斑斑点点，人实在无法面对这五颜六色的斑斑点点肃然起敬。有人喝完可乐把易拉罐狠命向远处投，石头上泛着尖厉的回响。

点评

一河的女人，裸露着洗澡的女人，是展示人性本色的证明。而这种朴素的人性展示却已永远地成为了过去。如今，当人们面对着那一河的石头时，却要肃然起敬，感觉羞涩。现代的人穿着五颜六色的泳衣在河里“疯”，却再也找不到原先的朴实纯洁无拘无束的“风景”。作者在此对“河之女”表达出淡淡的感伤和深深的眷恋，其实是对已经永远失落了某些美好事物的感伤与眷恋。文章以一个画家的审美眼光为视角。倒也贴切可信。

杨牧（1944—　）

生于四川省渠县。历任新疆自治区文联副主席、《绿风》诗刊主编；四川省作协副主席、《星星》诗刊主编、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著有诗集《复活的海》《野玫瑰》《雄风》《边魂》《黑咖啡紫咖啡》、长篇自叙传《天狼星下》等。

死过一回之后

如果我对你说“我死了”，你一定会觉得这很荒唐。但那年我从兵荒马乱的南方回到我西北小城的时候，面对一张熟悉的面孔就很肯定：“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死”字吐得清清楚楚。从车站到家的一段路上，几乎每走一步也都遇到同样的惊愕。回到家里妻子和孩子迎面扑来，恍如隔世，母亲的眼泡还红肿着。我的死讯于这座小城已是真真切切。南方闹洪灾一下淹死了许多人，某人说某人在某个码头，就亲见遇难的告示中有我的名字。尤其叫人确信的是，我的确两个月没有写信，单位向有关方面发去电报也无信息，甚至单位已报告市委，要派人去打寻遗体了。“小城名流”也更因此名声大噪。没有想到我生性疏忽加上可能正好有那么一个倒霉的同名者，竟造成这么大的骚乱。其实那洪水我见都没见到，长江洪浪滔天的时候，我正在川北一个小镇与一帮朋友“却话巴山夜雨时”呢。

但我俨然是“死”过的人了，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的探望者都送来一种对起死回生者的关切，也使我有了确乎死过的感觉。从来觉得很遥远的东西一下被推得这么近。委实这世界上的人，也真如水面上一些气泡，一个偶然，一阵微风都可能使你瞬息间恢复原汁状态。如果我行程中果真遇了那个码头，谁能说讹传还是讹传，谁又能说清我这次本来就不该死或者本来就该死呢？

我悲凉起来。妻子说，回来就好了，正好新近加了工资，可阔气一顿压压惊。并且说是这次评工资我人不在，就有点“人去茶凉”的味道，“百分之四十”差点没份儿。尤其叫她不解的是，本单位A君历来和我要好，平时颇为奉承我，此次却是他考虑最周，仿佛“既然他已可能不在人世，评了也没有什么用了”。当然有用的自有其人。我一听更凉到脚心，这世界，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我向单位走去。A君正在办公室，他回头一惊，继而大喜，热情拥抱差点没掉下满眶热泪。他友好极了。

B女士也坐在一边。她站了起来，淡淡地说了句“回来了”。此女士是位小说编辑，板板正正，寡言少语，历来和我似不太协调。她丈夫姓了一个怪姓：党，也总给我很“党性”的感觉。我记得一次闲聊时，谈到某位开放型的女作家，她在一旁很是愤怒，我还与她争吵了一顿。想这次我的“遇难”她八成是无动于衷的。

没想“小广播”们告诉我一串令我大惊失色的事：就在我“死亡”弥漫的时候，最急的恰是B女士。发报询问的是她，通宵达旦挂长途的是她，到家中安抚的也有她。就在那次评工资的会上，她跳了起来：“要凭良心！全单位数他工资最低，要论‘表现’，大概谁也说不出他哪儿表现不好，我们还没有任何根据说他就死了——就是死了，他一家六口还有五口活不活？怎么活？不要人在人情在！”

这世界奇了，认识的叫你不认识，不认识的又叫你惊异。记得读过一部荒诞派的小说，就有—个死去的人，在棺材里又活过来，他仔细分辨外面的哭声，哭得最真的竟是一些陌生的声音，而他的挚友却一边挥锤击着铁钉，一边谋划夺取他的妻子和遗产。人要透彻地认识世界，莫非真要死一回才行？

回到家里，我有些恍惚。顺手翻开一本杂志，正巧有一篇小知识，《一个人到底值多少》。那小文说，人的躯体，可提出做七八块肥皂的脂肪，勉强够粉刷一间小屋子的石灰，磷可以做二十盒火柴，还有一点可以打成一根一英寸长的铁钉的铁，全部不过值十几块钱。但小文又说，如果交给你这么些原料，要你重新组合成一个有生命、有思想的人，耗尽全世界的资金也不够。人的价值，仅在“人”上。但它没说，同是活生生的人，还有什么悬殊的地方。

突然女儿跑进屋来，大叫：“爸！真怪！我们那铃铛又回来了！”

她说的是楼下走廊里的自行车铃铛。我也觉怪，它不知装过多少个，也不知被拧过多少个，这一回怎么去而复返了？也许有个不安分的这回也心里动了一下一这家是遭了不幸的人——吧？

我合上眼睛，吐着烟圈。想着A，想着B，想着许多我“死”后才重新发现的形象，想着那只拧铃铛的手——或者它该叫X——这些神秘的生命符号。是的，我是“死”过了，真正感受了一点炎凉；也幸而“死”过，终使我对大千世界有了一点新领悟。似乎窗外有一群蝼蚁，在博大的地面上行动着，各有去处而面孔模糊，甚至只是一大片色块。但它的上空分明还有一道光，时而隐匿，时而闪现，如同B的一道清辉，如同那位可爱的小偷X，那有时又很高尚的手，它照出一些灵魂的灰暗，甚至照亮半壁世界，使偌大一个生命群体朝着—个有价值的地方缓缓爬去。

活着，总是有幸的！——我吁了一口气——有幸尤在感受到了那道光。

点评

本文像是为读者演出了一场真实生活的荒诞剧。它揭开复杂繁琐生活的表象，洞彻生活的本质：平时与作者要好、奉承作者的人竟在其“死后”落井下石，与作者争吵对立的人却反而对他的遭难满怀同情，就连小偷都会良心发现，将偷走的“死者”的东西送回……现实是一个颠倒的世界，表里不一的世界，令人啼笑皆非。而在荒诞式的“死亡”之后，颠倒的世界又被颠倒过来，显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因此，如果活着的人能够跳出现实，换一个角度（借“那道光”）来审视生活，审视人际关系，审视世界，那么，他就能更深刻地认知生活，认识自己，从而生活得更幸福。

季羡林（1911—2009）

山东聊城市临清人，字希逋，又字齐奘。国际著名东方学大师、语言学家、文学家、国学家、佛学家、史学家、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通英、德、梵、巴利文，尤精于吐火罗文。其著作汇编成《季羡林文集》24卷。

赋得永久的悔

题目是韩小蕙小姐出的，所以名之曰“赋得”。但文章是我心甘情愿作的，所以不是八股。

我为什么心甘情愿作这样一篇文章呢？一言以蔽之，题目出得好，不但实获我心，而且先获我心：我早就想写这样一篇东西了。

我已经到了望九之年。在过去的七八十年中，从乡下到城里；从国内到国外；从小学、中学、大学到洋研究院；从“志于学”到超过“从心所欲不逾距”，曲曲折折，坎坎坷坷，既走过阳关大道，也走过独木小桥；既经过“山重水复疑无路”，又看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喜悦与忧伤并驾，失望与希望齐飞，我的经历可谓多矣。要讲后悔之事，那是俯拾皆是。要选其中最深切、最真实、最难忘的悔，也就是永久的悔，那也是唾手可得，因为它片刻也没离开过我的心。

我这永久的悔就是：不该离开故乡，离开母亲。

我出生在鲁西北一个极端贫困的村庄里。我们家是贫中之贫，真可以说是贫无立锥之地。十年浩劫中，我自己跳出来反对北大那一位倒行逆施但又炙手可热的“老佛爷”，被她视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她手下的小喽罗们曾两次窜到我的故乡，处心积虑把我“打”成地主，他们那种狗仗人势穷凶极恶的教师爷架子，并没有能吓倒我的乡亲。我小时候的一位伙伴指着他们的鼻子，大声说：“如果让整个官庄来诉苦的话，季羡林家是第一家！”

这一句话并没有夸大，它说的是实情。我祖父母早亡，留下了我父亲等三个兄弟，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最小的叔叔送了人。我父亲和九叔饿得没有办法，只好到别人家的枣林里去捡落到地上的干枣充饥。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最后兄弟俩被逼背乡离井，盲流到济南去谋生。此时他俩也不过十几二十岁。在举目无亲的大城市里，必然是经过千辛万苦，九叔在济南落住了脚。于是我父亲就回到了故乡，说是农民，但又无田可耕。又必然是经过千辛万苦。九叔从济南有时寄点钱回家，父亲赖以生活。不知怎么一来，竟然寻（读若xin）上了媳妇，她就是我的母亲。母亲的娘家姓赵，门当户对，她家穷得同我们家差不多，否则也决不会结亲。她家里饭都吃不上，哪里有钱、有闲上学。所以我母亲一个字也不识，活了一辈子，连个名字都没有。她家是在另一个庄上，离我们庄五里路。这个五里路就是我母亲毕生所走的最长的距离。

北京大学那一位“老佛爷”要“打”成“地主”的人，也就是我，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就有这样—位母亲。

后来我听说，我们家确实也“阔”过一阵。大概在清末民初，九叔在东三省用口袋里剩下的最后五角钱，买了十分之一的湖北水灾奖券，中了奖。兄弟俩商量，要“富贵而归故乡”，回家扬一下眉，吐一下气。于是把钱运回家，九叔仍然留在城里，乡里的事由父亲一手张罗。他用荒唐离奇的款钱，买了砖瓦，盖了房子。又用荒唐离奇的价钱，置了一块带一口水井的田地。一时兴会淋漓，真正扬眉吐气了。可惜好景不长，我父亲又用荒唐离奇的方式，仿佛宋江一样，豁达大度，招待四方朋友。一转瞬间，盖成的瓦房又拆了卖砖、卖瓦。有水井的田地也改变了主人。全家又回归到原来的情况。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这样的情况下降生到人间来的。

母亲当然亲身经历了这个巨大的变化。可惜，当我同母亲住在一起的时候，我只有几岁，告诉我，我也不懂。所以，我们家这一次陡然上升，又陡然下降，只像是昙花—现，我到现在也不完全明白。这个谜恐怕要成为永叵的谜了。

不管怎样，我们家又恢复到从前那种穷困的情况。后来听人说，我们家那时只有半亩多地。这半亩多地是怎么来的，我也不清楚。一家三口人就靠这半亩多地生活。城里的九叔当然还会给点接济，然而像中湖北水灾奖那样的事儿，一辈子有一次也不算少了，九叔没有多少钱接济他的哥哥了。

家里日子是怎样过的，我年龄太小，说不清楚。反正吃得极坏，这个我是懂得的。按照当时的标准，吃“白的”（指麦子面）最高，其次是吃小米面或棒子面饼子，最次是吃红高粱饼子，颜色是红的，像猪肝一样。“白的”与我们家无缘。“黄的”（小米面或棒子面饼子颜色都是黄的）与我们缘分也不大。终日为伍者只有“红的”。这“红的”又苦又涩，真是难以下咽。但不吃又害饿，我真有点谈“红”色变了。但是，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办法。我祖父的堂兄是一个举人，他的夫人我喊她奶奶。他们这一支是有钱有地的。虽然举人死了，但家境仍然很好。我这一位大奶奶仍然健在。她的亲孙子早亡，所以把全部的钟爱都倾注到我身上来。她是整个官庄能够吃“白的”的仅有的几个中之一。她不但自己吃，而且每天都给我留出半个或者四分之一个白面馍馍来。我每天早晨一睁眼，立即跳下炕来向村里跑，我们家住在村外。我跑到大奶奶跟前，清脆甜美地喊上一声“奶奶！”她立即笑得合不上嘴，把手缩回到肥大的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馍馍，递给我，这是我一天最幸福的时刻。

此外，我也偶尔能够吃一点“白的”，这是我自己用劳动换来的。一到夏天麦收季节，我们家根本没有什么麦子可收。对门住的宁家大婶子和大姑——她们家也穷得够呛——就带我到本村或外村富人的地里去“拾麦子”。所谓“拾麦子”就是别家的长工割过麦子，总还会剩下那么一点点麦穗，这些都是不值得一捡的，我们这些穷人就来“拾”。因为剩下的决不会多，我们拾上半天，也不过拾半篮子；然而对我们来说，这已经是如获至宝了。一定是大婶和大姑对我特别照顾，以一个四五岁、五六岁的孩子，拾上一个夏天，也能拾上十斤八斤麦粒。这些都是母亲亲手搓出来的。为了对我加以奖励，麦季过后，母亲便把麦子磨成面，蒸成馍馍，或贴成白面饼子，让我解馋。我于是就大快朵颐了。

记得有一年，我拾麦子的成绩也许是有点“超常”。到了中秋节——农民嘴里叫“八月十五”——母亲不知从哪里弄了点月饼，给我掰了一块，我就蹲在一块石头旁边，大吃起来。在当时，对我来说，月饼可真是神奇的好东西，龙肝凤髓也难以比得上的，我难得吃上一次。我当时并没有注意，母亲是否也在吃。现在回想起来，她根本一口也没有吃。不但是月饼，连其他“白的”，母亲从来都没有尝过，都留给我吃了。她大概是毕生就与红色的高粱饼子为伍。到了俭年，连这个也吃不上，那就只有吃野菜了。

至于肉类，吃的回忆似乎是一片空白。我老娘家隔壁是一家卖煮牛肉的作坊。给农民劳苦耕耘了一辈子的老黄牛，到了老年，耕不动了，几个农民便以极其低的价钱买来，用极其野蛮的办法杀死，把肉煮烂，然后卖掉。老牛肉难煮，实在没有办法，农民就在肉锅里小便一通，这样肉就好烂了。农民心肠好，有了这种情况，就昭告四邻：“今天的肉你们别买！”老娘家穷，虽然极其疼爱我这个外孙，也只能用土罐子，花几个制钱，装一罐子牛肉汤，聊胜于无。记得有一次，罐子里多了一块牛肚子。这就成了我专利。我舍不得一气吃掉，就用生了锈的小铁刀，一块一块地割着吃，慢慢地吃。这一块牛肚真可以同月饼媲美了。

“白的”、月饼和牛肚难得，“黄的”怎样呢？“黄的”也同样难得。但是，尽管我只有几岁，我却也想出了办法。到了春、夏、秋三个季节，庄外的草和庄稼都长起来了。我就到庄外去割草，或者到人家高粱地里去劈高粱叶。劈高梁叶，田主不但不禁止，而且还欢迎；因为叶子一劈，通风情况就能改进，高粱长得就能更好，粮食打得就能更多。草和高粱叶都是喂牛用的。我们家穷，从来没有养过牛。我二大爷家是有地的，经常养着两头大牛。我这草和高梁叶就是给它们准备的。每当我这个不到三块豆腐干高的孩子背着一大捆草或高粱叶走进二大爷的大门，我心里有所恃而不恐，把草放在牛圈里，赖着不走，总能蹭上一顿“黄的”吃，不会被二大娘“卷”（我们那里的土话，意思是“骂”）出来。到了过年的时候，自己心里觉得，在过去的一年里，自己喂牛立了功，又有了勇气到二大爷家里赖着吃黄面糕。黄面糕是用黄米面加上枣蒸成的。颜色虽黄，却位列“白的”之上，因为一年只在过年时吃一次，物以稀为贵，于是黄面糕就贵了起来。

我上面讲的全是吃的东西。为什么一讲到母亲就讲起吃的东西来了呢？原因并不复杂。第一，我作为一个孩子容易关心吃的东西。第二，所有我在上面提到的好吃的东西，几乎都与母亲无缘。除了“红的”以外，其余她都不沾边儿。我在她身边只待到六岁，以后两次奔丧回家，待的时间也很短。现在我回忆起来，连母亲的面影都是迷离模糊的，没有一个清晰的轮廓。特别有一点，让我难解而又易解：我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母亲的笑容来，她好像是一辈子都没有笑过。家境贫困，儿子远离，她受尽了苦难，笑容从何而来呢？有一次我回家听对面的宁大婶子告诉我说：“你娘经常说：‘早知道送出去回不来，我无论也不会放他走的！’”简短的一句话里面含着多少辛酸、多少悲伤啊！母亲不知有多少日日夜夜，眼望远方，盼望自己的儿子回来啊！然而这个儿子却始终没有归去，一直到母亲离开这个世界。

对于这个情况，我最初懵懵懂懂，理解得并不深刻。到了上高中的时候，自己大了几岁，逐渐理解了。但是自己寄人篱下，经济不能独立，空有雄心壮志，怎奈无法实现，我暗暗地下定了决心，立下了誓愿：一旦大学毕业，自己找到工作，立即迎养母亲，然而没有等到我大学毕业，母亲就离开我走了，永远永远地走了。古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话正应到我身上。我不忍想像母亲临终时思念爱子的情况；一想到，我就会心肝俱裂，眼泪盈眶。当我从北平赶回济南，又从济南赶回清平奔丧的时候，看到了母亲的棺材，看到那简陋的屋子，我真想一头撞死在棺材上，随母亲于地下。我后悔，我真后悔，我千不该万不该离开了母亲。世界上无论什么名誉，什么地位，什么幸福，什么尊荣，都比不上待在母亲身边，即使她一个字也不识，即使整天吃“红的”。

这就是我的“永久的悔”。

点评

这篇散文最动人之处就在于真情的自然流淌。作者善于从芜杂的生活素材中萃取最具典型性的一些事例，这便是关于吃的诸多记忆。在一个缺衣少食的孩子心中，最关心的自然是吃的东西。因此，在吃的方面，母亲留给作者永难忘却的记忆，母亲总是尽量地克着、苦着自己，尽量地让孩子吃好点。这是普天之下共通的母爱和母性，既平凡简单又非凡伟大。这些细微的事情恰恰见出了母亲浩如瀚海的关爱与恩情。然而，子欲养而亲不待。母亲最终未能等到儿子的赡养，带走了永远的遗憾，给儿子留下了永久的懊悔与愧疚：悔不该当初为了追逐功名而离开疼爱自己的母亲。作者的情感真挚而炽热，动人之深自在不言而喻中。

张锲（1933—2014）

安徽寿县人，现任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改革者》，报告文学《热流》《在地球的那一边》，长诗《生命进行曲》等。

在陈嘉庚先生墓前的沉思

海风猎猎，海浪滔滔。陈先生！我，一个从少年时代就景仰您、爱戴您、矢志追寻您的足迹的人，到闽海之滨这块生您养您的土地，到您生前为之倾注了大量心血的厦门大学和集美学校，到您安息的墓地鳌园，拜谒您来了。

陈先生！三十五年前，我曾经有幸以同等学历的身份被录取为厦门大学中文系的学生。然而，由于历史上种种难以尽说的原因，我却一直没能来注册报到。直到昨天，当厦门大学郑学檬代校长把荣誉校友证书当众颁发给我的时候，我才正式列名在您的学生的行列里。我为此感到无限的感动、幸福和光荣。尽管，我得到这些，已经整整晚了三十五年！

岁月多情，岁月无情。昔日翩翩少年，如今的我，已是一个而发萧疏、而腹便便，而齿牙动摇的人了。但，青春的热血尚未冷却，一颗渴望报效祖国的心还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此刻，我正伫立在您的墓前，任海风吹拂着我的乱发，撕扯着我的衣襟；听海浪时而大声呼喊，时而呢喃细语。我仿佛看到您正在默默地注视着我，谛听着我的倾诉，准备和我促膝交谈。

陈先生！您以一个普通的渔村之子，甫及弱冠，便离乡背井，远走南洋，茹苦含辛，随父学习经商，历尽艰难，才使事业有所成。原可以作一富豪客居异地，建华屋，购良田，蓄婢仆，锦衣玉食，终此一生。但您却轻金钱，重义务，立志兴学救国，热心公益事业，将辛苦得来之大量财富，慷慨捐出，甚至倾家荡产亦在所不辞，呕心沥血，在国内和南洋兴办了以集美学校和厦门大学为代表的几十所大、中、小学。您处处以国家民族的利益为重，对自己则百般苛求，艰苦俭朴，无声色玉帛之娱，无高楼华厦之奉，月零用仅及二元，每日晚餐不过一碗饭、一碗粥、一块腐乳。直到您即将仙去之日，又留下遗嘱：将存在银行的数百万元，全部捐献给国家，一分钱也没有留给子孙。这些天来，我漫步在厦门大学的校园之中，踯躅在集美学校的林荫道上，环视那一幢幢高大巍峨的建筑，听厦大和集美师生争相讲述您的高风亮节，几乎无时无刻不沉浸在对您的崇敬的氛围里。我从您的身上，真正认识到人生的真谛在于奉献，看到了千千万万爱国侨胞那一颗颗鲜红透亮的赤子之心！

在福建，在厦门，在我的一些华侨朋友中间，到处都可以听到有人说起“嘉庚遗风”。“嘉庚遗风”是什么？简而言之，即“大公”与“至诚”，即“爱国爱乡，诚信果毅”。陈先生，由您亲自制定的集美学校校训“诚毅”二字，至今仍珍藏在众多校友们的心里。我高兴地看到：在一本介绍您的生平事迹和影响的书里，记叙了一批白发苍苍的老校友在菲律宾同声高唱集美校歌的动人情景。“文化革命”后期，我曾有缘和其中一位在国内外享有盛名的画家相识相交，成为他的朋友。那时候，他的头上还顶着“四人帮”强加给他的各种莫须有的“罪名”，随时有可能被人揭发检举，拖出去批斗。但他却泰然自若，毫无畏惧。一个个严冬的夜晚，我们一伙人踩着“咯咯”作响的冰冻，弯腰走进北京火车站旁他那两间狭窄得难以转身的小屋里，听他意态从容、妙语连珠地同我们谈艺术，谈人生，谈对祖国的感情，谈祖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当时我就曾想过：是什么力量，使得这位看来相当瘦弱的艺术家，有着那么多的豪情、那么大的勇气、那么坚韧的信念呢？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其中，也有您的一份功劳，是您从他的少年时代起，就把“爱国爱乡，诚信果毅”的思想，注入到他的血液之中。

陈先生！半个多世纪以来，由您所亲手培育或领受到您的恩泽的莘莘学子，何止万千。如今，他们虽然天涯海角，人各一方，但无论他们走到哪里，一颗心仍然留在祖国，留在桑梓，留在您的身边。在北京，我刚刚参加过一九九〇年度“庄重文文学奖”的颁奖典礼。您还记得么，陈先生！庄重文先生就是集美航海学校最早的学生之一，以后当选为集美学校校友会的永远名誉会长。一九二七年，他在集美读书时，曾和几名学生代表一起乘小汽船把鲁迅由厦门大学接到集美做过演说。从此他便和文学结下了不解之缘。由他出资设立的这项以奖掖中、青年作家为主旨的文学奖，已连续进行了三年，在海内外产生了广泛的影响。此外，他还在福建设立了“中、小学优秀校长奖”和在厦门大学设立了以他父亲名字命名的“庄采芳奖学金”。他现在已是年届八十的老翁了，仍然时刻关注着国内的建设，在天津、上海以及广东等地投资兴建了一批工厂，并以其所得资助内地的教育和文化事业。我这次离开北京的前夜，他还特地从新加坡打来电话，嘱咐我到厦门后一定要到您的墓前，为他奉上一炷心香，捎上几句誓言。他说：“我是一个基督教徒，也是陈嘉庚老校主的信徒。我天天祈祷上帝保佑我的祖国快些富强，并且叮咛自己，要永远记住老校主的话：人生在世，不要只为个人的生活打算，而要为国家民族奋斗。我在国内做的那几件事，我活着，要继续做下去；我死了，也要我的儿子小庄他们接着做下去！”

海风渐大，沙尘飞扬。日已西沉，人已渐去。鳌园内外，除了我和几位同行者之外，已经很少游人了。陈先生！我依然留连在您的墓前，舍不得离开。我还有很多话要向您说，但一时思绪纷然，又不知应该再说些什么，我是一个乡村小学教师的儿子，少年入伍，备受磨难，其间虽历经颠扑坎坷，再三再四；然豪情未减，壮志犹存。及近中年，始履坦途，思欲竭尽绵薄，奋力报国，为繁荣中华文学事业办二三实事。学先生榜样，步先生后尘，近年来参与筹集文学基金，北走南奔，席不暇暖，个中甘苦，有未能尽言者。幸得国家大力支持和海内外爱国人士的热情赞助，基金会现已初具雏形，小有作为。然而，行百里者半九十。每于风雨如晦之夜，则不禁感叹人生祸福无常，沉浮莫定，力图悄然引退，寻一平安着陆之合适时机。如此处处为个人设想，和先生不计名利，不较荣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崇高品格，相差岂止以道里计！

陈先生，我走了。此一去，地北天南，不知何日再来拜谒。我于一九五五年考入厦大，未克抵校；您却在一九六一年离开人间，致使我抱憾终身，在您的生前未能亲聆教诲。但，过了三十五年，我终于能以一个及门弟子的身分，来到您的墓前，亦可稍慰渴慕于万一。此刻，我凝视着您那朴素的墓碑，默想着您的业绩，止不住心潮起伏：谁道人生苦短？您的生命将是无际无涯的，它正由无数景仰您、追随您的后继者，一直延续下去！

陈先生，您，永远地安息吧。

点评

陈嘉庚先生是“华侨旗帜，民族光辉”，由他倾家创办的厦门大学和集美学村数十年来已培养了无数的优秀人才。本文作者因为曾被厦门大学录取这样一段机缘而更加走近了厦大以及“嘉庚遗风”，更真切地领会到陈嘉庚的精神惠泽。

文章以站在陈嘉庚先生墓前的沉思为线，引导出对陈嘉庚一生功绩和为人风范的追述，并回忆了集美学子庄重文先生从校主陈嘉庚先生那里接受教诲与影响，奉献社会的事迹，同时结合作者自身经历，表达自己情追前贤的愿望。语言炽热深切，富于激情。

张抗抗（1950—　）

女，广东新会人。7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分界线》《隐形伴侣》《赤彤丹朱》《情爱画廊》，散文集《橄榄》《地球人对话》《牡丹的拒绝》等。出版有《张抗抗自选集》（五卷）。

橄榄

冬天从这里夺去的，

新春会交还给你。

——海涅

那一片密集的橄榄树林，伫立在黄褐色的山坡上，树梢上似乎挂着几片低低的灰色浮云。虽值冬令，树叶儿仍是青苍葱郁。然而在那油绿的叶片背后，秋天的缀满了枝头的尖尖的小果，却早已被采摘得一干二净，连一颗也不曾剩下。它们真是一颗也不曾剩下么？我愿走遍这橄榄林来找到它们。……可是，我知道，我是再也不可能找到他了。因为“我没有看见过他的脸，也没有听见过他的声音，我只听见过他轻蹑的足音，从我房前的路上走过”（引自泰戈尔《吉檀迦利》）。我到哪儿去寻觅他呢？实在我连他的模样也记不得了啊。在我纷繁的记忆中，他很像崇山峻岭中的—条小溪流，隐没在遮天蔽日的林木深处，只在偶尔的一瞥中，能看见溪水的闪烁，却找不到它的来源，也寻不见它的去路。有时候，他好像在我的生活中永远地消失了。可是，在那意想不到的记忆的瞬息闪电中，他又清清楚楚地站在我的面前。想要忘掉他是不可能的。尽管至今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徘徊在这一片生机勃勃的林中，于是，那多年前尝过的橄榄一小小的、生脆的青果，那甜津津的苦味，又从嘴边汩汩地流进了心底。……

“给！”他的一只大手掌摊开在我的面前，手掌上似乎滚动着什么。我不想看，我正在伤心地哭泣，没完没了地抽动着肩膀，泪珠儿沾湿了胸口的红领巾，又掉落到化妆室的地板上。

“给！”他重复说，一只手颇有耐心地伸在那里。我不想理他，我也不认识他，大概是业余广播剧团新来的学员。他也想和大伙儿一起来嘲笑我么？我今天上台朗诵诗时，就算念错了几个地方，能怪我吗？导演昨天才给我的诗稿。我继续哭着，似乎要让全团的人都知道我的委屈。……

“哎哟，小姑娘，你的眼泪是咸的，我的果子是苦的，可你的眼泪不会变甜哩，……”

他说什么？嗓音像低沉的巴松。

我抬起头来，面前是一个细高个的男青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拉链衫。他的手掌上有几颗绿色的、椭圆形的小果。

“生橄榄？”我摇摇头，它太苦啦。……

“苦，是吗？”他耸了耸肩膀，叹了口气。“大人们都不喜欢苦的东西，小姑娘也不喜欢。……可是，苦和甜难道是可以截然分开的吗？你吃橄榄，好像苦，一会儿就变甜了，它会变，懂吗？”

我啧啧舌头，好像上头流过了一种甜丝丝的味道。我不情愿地把橄榄塞进嘴里去。多奇怪呀，它真的会变哩，它比眼泪的涩味好多了。我为什么要哭呢？多没出息。下次演出，我不也会变出一首顶漂亮的诗来么？我嚼着果，瞧着他，破涕笑了起来，他也笑了，像一个温和的大哥哥。

演出结束了，汽车送我们到电台门口。电台离我家两站路，每次我都自己走回去。

“不害怕吗？小姑娘。”他跳下车，朝我走过来。

怎么不害怕呢？今天太晚，都十点多钟了。

“我正好和你同路！”他说。

我在他旁边蹦蹦跳跳地走着，哼着歌，已经忘记了几小时前的不快。那橄榄真好。可他这会儿为什么变得这么严肃了呢？

“你的诗—共十六行，念错了三个字，漏掉了一句。”他说。

我吐吐舌头。

“教室的室，应念shì，不是shí，蜘蛛的蜘，应念zhi，不是zi，南方人总是zhī—zi不分的。”

“shi——shí，室。”我愁眉苦脸地念道。“怎么能把所有的字都记住呢？”

“查字典呀，—个—个地查。”他的口气，好像在大提琴的弦上用了加倍的力气。

我不作声了，冬夜的风，钻进我的纱巾里，我弯腰去拣路灯下的一片梧桐树叶，像一片透明的细网，边上缀着珍珠似的梧桐籽儿。……

“不过，你朗诵时感情是真挚的。我喜欢这个。”他补充说。

梧桐叶随风飘落了，像一只弯弯的小船，要去远航。梧桐籽留在我的手心里。

冬天从这里夺去的，

新春会交还给你——

他低低地念起诗来。庄严得像一位童话中的王子。他的诗，像一首委婉而优美的大提琴奏鸣曲，从我的心上缓缓流过。那旋律，仿佛要把我整个儿包围起来。寂静的马路上，好像寒冷的冬天过去了，蝴蝶在街心公园的绿草地上翩翩起舞。……

“海涅，知道海涅吗？这是海涅的诗。”

我点点头。呵，莫非他也想当海涅那样的诗人吗？

“你长大干什么呢？”他忽然问。

“考重点中学呀，再考重点大学。”我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当然不敢告诉他，我如何崇拜—个当时最出名的女作家。

“和我一样，我也想考最好的大学。可是总考不上。”他笑了笑。“不过不要紧，会考上的，明年就会考上。到时候我请你吃糖，吃巧克力，好不好？考不上也没关系，就像生橄榄，有人觉得是苦，有人却以为是甜。苦和甜，人和人的感觉还不—样哩。……”

那天晚上，我还来不及把他的话很好地想一想，就看见了爸爸妈妈在小巷口的路灯下朝我走来。他们来接我了。我欢喜地扑上去，忘记了和他说再见。

下一个星期六，再一个星期六，他照例对我说：“走吧，咱们同路。”我们照例在马路上念诗。……他像每次那样，纠正我的发音，不知不觉就走到我家的那条小巷，爸爸妈妈又在那儿等我。我总是迫不及待地跑上去，即刻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回到家里，才想起来没有同他再见。他好像并不生气，下一次，他仍然送我。他每次对我说的话，总和别人不一样。可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呢？他叫什么名字？那时好像还没有懂得大人们交朋友的习惯，我总没有想起来问他。

过了很久，又是一个星期六，没有我的节目，我在电台大楼的走廊里闲逛，忽然听见从一个空屋子里传出叮咚的钢琴声，是我最喜欢的儿童歌曲《是谁吹起金唢呐》，我推门一看，竟然是他在弹，弹得那么专心。我悄悄溜进去，站在一边听着。听着听着，我也跟着唱起来：“……李花像云朵呀，桃花像朝霞，牵牛花爬上了小篱笆。……”

外面街上走过几个青年，把脸贴着玻璃看了一会，怪声怪气地唱道：“哎哟——小妹妹唱歌郎弹琴，……”

那一曲正好终了，我便好奇地问他，“他们唱什么狼弹琴，狼难道会弹琴吗？狼弹琴，不唱哩！”

他忽然脸红了，呆呆看着我，很快站起身，“砰”地合上琴盖，走了出去。那琴键还在跳跃着，欢乐的曲子在地毯上飞舞，一会儿便消失在那关闭的琴盖里，无声无息了，只留下我一个人，莫名其妙、惶惑不安地站在那里。

晚上出来，他不再送我了。那琴盖“砰”的一声响，好像把我们之间的一种什么打断了。我难过了好几天。好在不久功课紧张了，准备升学考试，我一连好几个星期没去电台，也就把这件事忘了。升学考试以后，我又生了病，一直到八月中旬拿到了录取通知单，我才欢天喜地地出现在星期六的播音室门口。

我的眼睛在急切地转动，搜寻着他。我要告诉他，我考上了全市最好的中学。而他呢？还在生我的气吗？他考上最好的大学没有呢？他说他要考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他没在这儿，一定是考取了，去北京了。他说过要请我吃巧克力的呀。

“考上了吗？考上哪儿了？”大伙七嘴八舌地问我。

“一中，重点学校。”我心不在焉地答道。

“给你。”突然一双白皙的手，递过来一包东西。

“你的哥哥走啦。”有人同我开着玩笑。“这是他留给你的糖。”

“他，他去北京了吗？”我快活得喘不过气来。

“去新疆建设兵团了。……又没考上。……一连三年，文学、外语、口试、小品，都是第一，每次参加复试，都在前三名。可是，又没录取。……”

我的心，好像一下子掉入了冬天的西湖，冰凉冰凉。“为什么，为什么不录取他呢？”我叫起来。

“他父亲……啊，我也不清楚。……”他们没有说下去。

我明白了。默默走出去，我想哭。我想到了我自己。将来，是否也是同样的命运在等着我呢？他送了我那么多次，竟然一句也没对我说过他自己，他一定是把我当成天底下最傻的小姑娘了。现在我到哪儿去找他呢？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呵！

我悄悄走进了那间他弹过钢琴的房间，一个人打开了那个纸包，并不是什么巧克力，而是乌溜溜的几只橄榄，扑来一种奇异的香味。橄榄上有一张小纸条，写着两行小诗：

冬天从这里夺去的，

新春会交还给你。……

没有名字，也没有地址，就这样走了，走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了。我到哪儿去找他呢？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哭起来。成串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下来。不知为什么，我心里觉得很悲伤。在我那尚未受过挫伤的童稚心灵里，第一次充满了一种对人的深深的同情，也有对我自己未来的恐惧。可是他，为什么还喜欢吃橄榄呢？生的橄榄，苦涩的青果，说什么对苦和甜，人和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苦和甜是会变的。他是多么奇怪的一个人呵！

我长久地哭泣着。为他，也为我自己。他说过，咸的泪水不会变成甜的。可是橄榄为什么不是生来就甜呢？也许那样的话，大人和小姑娘们都会喜欢它了，……我要哭，也为橄榄。……

我徘徊在这一片密集的橄榄林中，寻觅着那枝头也许会侥幸留下的小小的青果。仿佛要找到自己的过去。后来的这些年中，命运像对待他一样，也无情地把我抛出了西湖那温暖的摇篮。我当然是没有再考上什么最好的“重点大学”，而是像他—样，毅然别家而去，远走天涯。在那漫长的艰苦岁月中，我常常想起他来，想起他的发白的拉链衫，也想到那颗橄榄。

有时我觉得，他是从我的生活中永远地消逝了。可是不知什么时候，他像亮晶晶的小溪流一般，从千折百回的山岩里转出来，在我面前倏地一闪，又欢欢乐乐地奔向密密的丛林里去了。那时候我才体会到，一个似乎很平常的人说过的一句似乎很平常的话，常常会对一个人的一生发生不平常的影响，它留在我记忆仓库的一角里多年，而说不上什么时候，当你也面临一种相同的处境的时候，你才会真正理解它。尽管你也许根本想不出这句话来自哪里，也记不起那个陌生人是谁。……

然而，我还是渴望着能够找到他。我幻想着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出色的导演，带着一台最轰动的戏，从新疆来到北京的舞台上。我坐在观众席上看戏，看着看着就像孩子一样哭起来。那时候他就会说：“哎哟，小姑娘，眼泪是咸的，橄榄是苦的，可眼泪不会变甜的呀！……”

也许就因为这神妙的、会由苦变甜的橄榄，我们才使自己止息了哀叹和哭泣，从那阴暗的小屋里走到了开阔的原野上；我们才度过了那些没有太阳的日子，寻找着我们期待的光明。生活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勇气和信念带给我们无穷的希望。他在十八年前就懂得了这一点，他是多么幸福啊。也许这本来是—个简单的道理，只是还没有很多人懂得或者愿意像他样去做。

我终于在一株瘦弱的橄榄树下，拣到了一颗尖尖的黄褐色的小果，它的皮已经变得很皱，要不了多它就会化为泥土，融进深厚的大地中去，它将不复存在，只留下—粒坚硬的橄榄核。然而，这又有什么呢？——

“冬天从这里夺去的，新春会交还给你。”

我多想再尝尝那苦滋滋、甜丝丝的生橄榄啊。

点评

橄榄是苦的，咀嚼久了，它便变成甜的了。生活也是这样，对于“我”会苦尽甜来，对于那位不知名姓的“哥哥”也会这样。因为“他”和“我”心中都有同样的信念：“冬天从这里夺去的，新春会交还给你。”本文讲述了“他”和“我”在那个年代的一段遭遇，表达了作者对于生活和未来清醒而乐观的看法。

海涅的诗句在文中重复出现了三次，犹如三部歌剧中间的一段过渡音乐，把全文浑然天成地缀连起来。这两句诗也是本文的“文眼”，点明主题，奠定基调、旋律与节奏。

张守仁（1933—　）

上海人。编辑家、散文作家。曾任《十月》副总编辑。著有散文集《废墟上的春天》《文坛风景线》《你就是爱》《寻找勿忘我》《爱是一种伤害》，译作有《屠格涅夫散文选》等。

林中速写

这里是方圆百里的原始森林。空中，叠翠千丈，遮荫蔽日；地面，葛藤缠绕，落叶盈尺；地下，盘根错节，根须如网。这几乎是一个密封的世界。这里有巨栋大梁，珍禽异兽，奇葩硕果，灵芝妙药。高大挺拔的望天树是林中巨人，直冲云霄，傲视碧海。大青树广展绿冠，庇荫着众多伙伴。松杉竞生。乔灌咸长。荆棘丛集。低层杂草繁密。荫翳处蕨类葳蕤。卧倒的枯树上覆盖着苔藓，又有小树从苔藓中探出新苗。巨蟒似的绞杀植物盘绕于树干。大蚜趴伏在枝杈上吸吮汁液。野雉在林梢飞翔。猴子在树冠摘果。孔雀在泉边开屏。野蜂在花丛中采蜜。蚁群在腐殖层上蠕动。这里蚊蚋成阵。蚂蚱跳跃。长虫在拥挤的空间里扭曲穿行。林间流泻着婉丽的鸟鸣。更有山溪潺潺，叶丛滴翠。幽暗的草丛中，兰花放出馨香，海芋叶旁，龙舌兰伸出锐利的绿剑。开放红白花朵的茑萝，在枯枝上攀援盘旋。阔叶下的蛛网上缀着露珠。蜗牛驮着贝壳在湿地上爬行。远处林边大象甩动长鼻，悠然踱步。层林之上，鹞鹰在蓝天里滑翔，用它那对犀利的眼睛，窥伺着下界的猎物。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惊骇于万千动植物形体结构是那么完美，随便一茎小草，一朵鲜花，一颗果实，一株树木，一只飞鸟，一头走兽，它们的躯体组织，它们的色泽、形态，是那么气韵生动，血脉通畅，和环境之间显得和谐无间，浑然天成。啊，那是大自然孕育的杰作。须知每一物种要经过多少万年的演变、适应、竞争、完善，才能达到目前这种鬼斧神工、天衣无缝的状态！和自然界生物的完美结构相比，人间一切科技、文艺作品，都显得相形见绌。万千物种在这里多层次、高密度地孳生、繁衍、更新、斗争。岁岁年年，世世代代，永不停息。物竞天择，各司其职。相克相生，相辅相成。相互依赖，相互补充。如果上帝偏爱某一物种，要求纯粹、划一，这无异于毁灭某一物种自身。在这里，同一就是同灭，差异才能互补，共生方能共荣。如果它们分离，许多物种将因失去相互制约、转化、补偿、交换等生存条件而死亡。它们只有集结、混生在一起，才能生机蓬勃，旺盛葱茏，荒蛮野性。在这里，每一瞬间，都在发生亿万次的新陈代谢。腐烂与新生、繁荣与枯萎，都在这生命的大舞台上演替。这里有最美妙的天籁，这里有最丰富的色彩，这里有最生动的形象。而当暴风袭来，林海枝舞叶涌，俯仰起伏，万千树干就是万千根摇曳的琴弦，弹奏出惊心动魄的交响乐；云雾涌来，一切淹没在白茫茫的浪涛之下，变成一片摇摆晃动的海底森林；但当热带雨倾泻过后，太阳重又照耀，亿万叶片上的水珠，闪烁出亿万颗晶亮的星星，炫人眼目。哦，森林，地球上最繁密、复杂的生物群落。只有用一种不分段、头绪有点混乱的文字，才能充分表达出杂乱成一个板块的整体感受。且让我以身边潮湿的树墩当书桌，迅速记下这篇即兴式的短文……

点评

这是一幅热带雨林情景的速写。在这片原始森林中，花、草、树、木、鸟、虫、禽、兽都和谐而有机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大自然最美妙的“天籁”。这种对立统一的和谐，便是一种真美，一种大美，天造地设，鬼斧神工，浑然天成，超过一切人为之美、人造之境。而这种大美，正是来自物种之间的互异互补，共生共荣。本文在描景绘物之中，水到渠成地揭示出这样一个朴素的事理。作品语言简洁明快，富于韵律感。

冯骥才（1942—　）

浙江慈溪人。7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著有小说《神鞭》《啊》《三寸金莲》，散文集《雾里看伦敦》《珍珠鸟》等。出版有《冯骥才选集》。

珍珠鸟

真好！朋友送我一对珍珠鸟。放在一个简易的竹条编成的笼子里，笼内还有一卷干草，那是小鸟舒适又温暖的巢。

有人说，这是一种怕人的鸟。

我把它挂在窗前。那儿还有一盆异常茂盛的法国吊兰，我便用吊兰长长的、串生着小绿叶的垂蔓蒙盖在鸟笼上，它们就像躲进深幽的丛林一样安全；从中传出的笛儿般又细又亮的叫声，也就格外轻松自在了。

阳光从窗外射入，透过这里，吊兰那些无数指甲状的小叶，一半成了黑影，一半被照透，如同碧玉；斑斑驳驳，生意葱茏。小鸟的影子就在这中间隐约闪动，看不完整，有时连笼子也看不出，却见它们可爱的鲜红小嘴儿从绿叶中伸出来。

我很少扒开叶蔓瞧它们，它们便渐渐敢伸出小脑袋瞅瞅我。我们就这样一点点熟悉了。

三个月后，那一团愈发繁茂的绿蔓里边，发出一种尖细又娇嫩的鸣叫。我猜到，是它们，有了雏儿。我呢？决不掀开叶片往里看，连添食加水时也不睁大好奇的眼去惊动它们。过不多久，忽然有一个小脑袋从叶间探出来。更小哟，雏儿！正是这个小家伙！

它小，就能轻易地由疏格的笼子钻出身。瞧，多么像它的母亲：红嘴红脚、灰蓝色的毛，只是后背还没有生出珍珠似的圆圆的白点；它好肥，整个身子好像一个蓬松的球儿。

起先，这小家伙只在笼子四周活动，随后就在屋里飞来飞去，一会儿落在柜顶上，一会儿神气十足地站在书架上，啄着书背上那些大文豪的名字；一会儿把灯绳撞得来回摇动，跟着跳到画框上去了。只要大鸟在笼里生气儿地叫一声，它立即飞回笼里去。

我不管它。这样久了，打开窗子，它最多只在窗框上站一会儿，决不飞出去。

渐渐它胆子大了，就落在我书桌上。

它先是离我较远，见我不去伤害它，便一点点挨近，然后蹦到我的杯子上，俯下头来喝茶，再偏过脸瞧瞧我的反应。我只是微微一笑，依旧写东西，它就放开胆子跑到稿子上，绕着我的笔尖蹦来蹦去；跳动的小红爪子在纸上发出嚓嚓响。

我不动声色地写，默默享受着这小家伙亲近的情意。这样，它完全放心了。索性用那涂了蜡似的、角质的小红嘴，“嗒嗒”啄着我颤动的笔尖。我用手抚一抚它细腻的绒毛，它也不怕，反而友好地啄两下我的手指。

有一次，它居然跳进我的空茶杯里，隔着透明光亮的玻璃瞅我。它不怕我突然把杯口捂住。是的，我不会。

白天，它这样淘气地陪伴我；天色入暮，它就在父母的再三呼唤声中，飞向笼子，扭动滚圆的身子，挤开那些绿叶钻进去。

有一天，我伏案写作时，它居然落到我的肩上。我手中的笔不觉停了，生怕惊跑它。呆一会儿，扭头看，这小家伙竟趴在我的肩头睡着了，银灰色的眼睑盖住眸子，小红脚刚好给胸脯上长长的绒毛盖住。我轻轻抬一抬肩，它没醒，睡得好熟！还呷呷嘴，难道在做梦？

我笔尖一动，流泻下一时的感受：

信赖，往往创造出美好的境界。

点评

小鸟依人，鸟通人性。这只可爱而无知无畏的珍珠鸟，带着对人的好奇和亲近，与人为伴与人为友，让人怜爱令人欢悦。世界因为有这样单纯真诚的小鸟而显得温馨美好；而这种和谐的美好一在作者看来，正是来源于信赖。

谢冕（1932—　）

福建福州人，文艺评论家、诗人、作家，北京大学教授。著有散文集《永远的校园》等多部。

一百年的青春

北大这地方真有点特别，它似是一块磁铁，谁到了这里，谁就被吸住，再也不想离开。其原因并不在校园的美丽。北大现在的校园是很美，但在旧时，那校园说不上美。在战时，在昆明，那校园竟是陋巷蓬屋，是相当的残破了。但在北大人的心目中，它依然很美，依然是一块磁石，吸住你，想着它，恋着它，不愿离开。即使你走向天涯海角，北大依然牵着你的灵魂，占领着你的心。

徐志摩向我们倾诉过他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了的康桥，冰心优美地描写过她所钟情的威乐斯利慰冰湖畔透明澄澈的风光。尽管中国许多远游的学子赞美过哈佛、倾心过早稻田那些巍峨的学术殿堂的美轮美奂，但事实上世界上任何一所校园，也未必能在他们心中替代北大的位置。

北大有它永恒的魅力。这魅力来自历史、来自历史漫长行进中形成的传统精神。一切犹如人，人有诸形诸态，人的气质往往仅属于个人。中国有许许多多的大学，但北大的精神也仅仅属于北大。当然，北大的地位很特殊，都说它是中国的“第一大学”，由于它作为国家创办的综合性大学，是第一所。溯自古时，它继承了汉太学和晋国子监的传统，算起来也有近两千年的历史了。作为不间断的校史，而且作为戊戌变法的新学的雏形，自1898年算起的一百年来，北大一方面承继中国悠久的文化学术源流，同时又在20世纪世界现代化的潮流中，建立起新的学术精神和学术品格。

京师大学堂的建立，其最具本质的特征，即在于以新学取代腐朽的科举，以中西贯通、文理互融的新型大学取代以仕途为目标的旧学。北大的前身京师大学堂在王朝覆灭前夜的出现，是一个明显的信号。它作为一支烛照封建暗夜的火炬，划时代地宣告了中国文化的世纪转型。

当然，作为一个新的教育体制的形成和生长，它的由旧而新的过程，充满了蜕变的苦痛。京师大学堂在它演变为北京大学的进程中，同样充满了不离开中国国情的错综复杂，同样充满了痛苦与抗争。北大诚然美好，但也并非绝无杂质的纯粹，“老北大”或“穷北大”的谑称，大体也能说明北大的朝气与青春的另一面。时至今日，北大依然有它的积习与痼弊，把它想象为无可挑剔的完好，并不符合它的性格。

诞生于1898年的北京大学，是与中国的苦难与追求相联系的。1898是充满痛苦和灾难的年代，有很多的焦虑和困窘，有很多的流放、囚禁和牺牲。建立京师大学堂是有感于中国的贫弱与无边的悲痛。当日中国如狂澜中的一叶危舟。改变科举、建立学堂，旨在培养拯救国运的新型人才。因而，这所大学的诞生，是无边暗黑的沉云中，求生存的一线光亮。

北大诞生于无边的忧患中。那一场激情的梦幻破灭之时，许多志士仁人为此付出了代价。流产的改革使新政的一切构想都变成了空文，唯独这所大学却奇迹般地被保留了下来。这个站立在废墟上的幸存者，它既是苦难和阴谋的见证，又承担了那些死者的遗愿。所以，北大从它诞生之日起，就承袭了中国苦难与忧患的遗产。当然，上一个世纪末的理想和追求的火种，也在它的身上得到了绵延。

这是一个宿命。千年的梦想，百年的抗争，1840年开始的半个世纪的苦难，死者无声的托付，生者的吁求，都遥遥地羁系在这片烟雨迷濛中升浮而起的圣地之上。史载，戊戌那年突然降临的灾难，使京师大学堂未能如期开学，直至1902年方才正式上课。开学之后发生的第一件大事，却是非关学业的。1903年俄国没有按照条约从营口撤兵，当年4月30日，京师大学堂仕学馆和师范馆师生二百余人“鸣钟上学”，集会抗议，他们的爱国行动推动了全国抗俄运动的发展。这是北大建立之后的第一次爱国行动。北大师生作为现代知识者的精英意识，第一次得到显扬。这是人耳目一新的举动，黑暗沉沉的中华大地上，燃起了20世纪第一线觉醒的曙光。

这所大学，它诞生在灾难深重的年代，它承袭了这大地上的全部忧患，生发而为抗争和奋斗、追求和梦想。在“广育人才，讲求时务”的召唤中，走来的一代又一代学人，万家的忧乐，社会的盛衰，充盈着这批最新觉醒的中国精英的心灵之中。当周围处于蒙昧和混沌状态时，这里的呼唤和怒吼是黑暗中国上空的惊雷！

北大是五四运动的摇篮和发祥地，民主广场的钟声，从沙滩红楼传向古老中国沉睡的大地。从抗议丧权辱国开始，北大人把思考转向深沉，把批判和抗议转向思想、新文化的建设。蔡元培主政北大时，提出“囊括大典，网罗众家，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方针。这十六字真正体现了北大的魂，是一种能够包容一切的大气度和大胸襟。蔡元培校长为改革当日北大的陋习，即确定学生以学业为目的的方针。为达到兼收并蓄的目标，他邀请各派学术巨擘来校任教，使古今、东西、文理互融互通成为北大学术一大景观。由于嗣后各届校长秉承蔡先生确立的方针，使北大在它校史的每一阶段都如一面旗帜，飘扬在中国教育阵地上。

北大人以精英使命自勖，他们从未曾忘却他们的社会承诺，但北大也从未降低过自己确立的学术标准。这种要求，早在一百年前酝酿建校之时即已确定，清政府《筹议京师大学堂章程》说：“京师大学堂为各省之表率，万国所瞻仰，规模当极宏远，条理当极详密，不可因劣就简，有失首善体制。”仅有第一等的才智还不够，还要有第一等的胸襟，第一等的怀抱。因为心系于天下，眼界自然开阔，神气自有不同。这是北大学生的常态，也造成北大学生常使人诟病的傲气。

这里是科学民主的故乡。北大人一直高举蔡元培校长倡导的学术民主、思想自由的旗帜，在艰难的年代，在困苦的岁月，为科学、为真理、为正义、为维护人性尊严，北大人从来没有放弃过独立的思考勇敢的抗争。人们不会忘记那个春寒料峭的时节，思想如刚刚解冻大地上冒尖的草芽，一曲“是时候了”，呼唤人们高举五四火炬，拆去人间藩篱，表现出新时代的激情。当思想被禁锢，充满挑战勇气的“一株毒草”赫然出现在墙上，那激情的宣扬让人耳目一新。那时胡风冤案既成，举国一片静默，是北大的莘莘学子们发出了公开的质疑。在新时代，为了维护思想自由，一位张志新式的北大女诗人，悲壮地死在黑暗与黎明交会时刻。

一百年的青春，一百年的激情，一百年的奋斗，留下了一百年难泯的记忆。最难忘，年年岁首，大膳厅灯火辉煌，马寅初校长在新年钟声中，带着微醺致辞。他的潇洒不羁，在思想禁锢的年代，是一缕带着暖意的和风。马寅初终于以诤言获罪，他的《新人口论》遭到围攻。马寅初勇迎风暴，他的《重申我的请求》是一道惊世骇俗的雷电：“我虽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枪匹马，出来应战，直至战死为止，决不向专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投降。”坚定的人格，坚贞的气节，凛然不屈的坚持，在马寅初沉重的金石之声的背后，人们不难发现那种年轻了一百年的北大精神。从京师大学堂到北京大学，从严复到胡适、陈独秀，从蔡元培到马寅初，这是一道永不枯竭的春天的长流水。这水已流了整整一百年，它将永远流下去，它是北大永远的骄傲。

（原载1998年3月19日《光明日报》）

点评

作者用诗人般热烈激情的语言，抒发北京大学百年不老的青春，提出，北大的魅力、北大的精神就在于五四的传统，在于自由包容、变革创新的传统。从京师大学堂到北京大学，从严复到胡适、陈独秀，从蔡元培到马寅初，流淌着一道永不枯竭的春天的长流水。那就是北大精神：坚定的人格，坚贞的气节，凛然不屈的坚持。——这也是北大的骄傲之所在。作者将学校比作青春少年，将北大精神与人的精神气质类比，生动贴切。文字铿锵有力，朗朗上口。

永远的校园

一颗蒲公英小小的种子，被草地上那个小女孩轻轻一吹，神奇地落在这里便不再动了——这也许竟是夙缘。已经变得十分遥远的那个八月末的午夜，车子在黑幽幽的校园里林丛中旋转终于停住的时候，我认定那是一生中最神圣的一个夜晚：命运安排我选择了燕园一片土。

燕园的美丽是大家都这么说的，湖光塔影和青春的憧憬联系在一起，益发充满了诗意的情趣。每个北大学生都会有和这个校园相联系的梦和记忆。尽管它因人而异，而且也并非会一味的幸福欢愉，有辛酸烦苦，也会有无可补偿的遗憾和愧疚。

我的校园是永远的。因偶然的机缘而落脚于此，终于造成决定一生命运的契机。青年时代未免有点虚幻和夸张的抱负，由于那个开始显得美丽、后来愈来愈显得严峻的时代，而变得实际起来。热情受到冷却，幻想落于地面，一个激情而有些飘浮的青年人，终于在这里开始了实在的人生。

匆匆五个寒暑的学生生活，如今确实变得遥远了，但师长那些各具风采但又同样严格的治学精神影响下的学业精进，那些由包括不同民族和不同国籍同学组成的存在着差异又充满了友爱精神的班级集体，以及战烟消失后渴望和平建设的要求促使下向科学进军的总体时代氛围，给当日的校园镀上一层光环。友谊的真醇、知识的切磋、严肃的思考、轻松的郊游，甚至失魂落魄的考试，均因它的不曾虚度而始终留下充实的记忆。

燕园其实不大，未名不过一勺水。水边一塔，并不可登；水中一岛，绕岛仅可百余步；另有楼台百十座，仅此而已。但这小小校园却让所有在这里住过的人终生梦绕魂牵。其实北大人说到校园，潜意识中并不单指眼下的西郊燕园，他们都无意间扩展了北大特有的校园的观念：从未名湖到红楼，从蔡元培先生铜像到民主广场。或者说，北大人的校园观念既是现实的存在，也是历史的和精神的存在。在北大人的心目中，校园既具体又抽象，他们似乎更乐于承认象征性的校园的精魂。

我同样拥有精神上的一座校园。我的校园回忆包蕴了一段不平常的记忆。时代曾给予我们那一代青年以特殊的际遇，及今思来，可说是痛苦多于欢愉。我们曾有个充满期待也充满困惑的春天。一个预示着解放的早春降临了，万物因严冬的解冻而萌动。北大校园内传染着悄悄的激动，年青的心预感于富有历史性转折时期的可能到来而不安和兴奋。白天连着夜晚，关于中国前途和命运、关于人民的民主和自由的辩论，在课堂、在宿舍、在湖滨，也在大、小膳厅、广场上激烈地进行。

这里有向着习惯思维和因袭势力的勇敢抗争。那些富有历史预见和进取的思想，在那个迷蒙的时刻发出了动人的微光。作为时代的骄傲，它体现北大师生最敏感、也最有锐气的品质。与此同时，观念的束缚、疑惧的心态，处于矛盾的两难境地的彷徨，更有年轻的心因沉重的负荷而暗中流血。随后而来的狂热的夏季，多雨而湿闷。轰然而至的雷电袭击着这座校园，花木为风雨所摧折。激烈的呼喊静寂以后，蒙难的血泪默默唤醒沉睡的灵魂。他们在静默中迎接肃杀的秋季和苍白而漫长的冬日。

那颗偶然落下的种子不会长成树木，但因特殊的条件被催化而成熟。都过去了，湖畔走不到头的花荫曲径；都过去了，宿舍水房灯下午夜不眠的沉思，还有轻率的许诺，天真的轻信。告别青春，告别单纯，从此心甘情愿地跋涉于泥泞的长途而不怨尤。也许即在此时，忧患与我们同在，我们背上了沉重的人生十字架。曼妙的幻想，节日的狂欢，天真的虔诚，随着无可弥补的缺憾而远逝。我们有自己的青春祭。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校园与我们青春的希望与失望相连，它永远。

燕园的魅力在于它的不单纯。就我们每个人说，我们把青春时代的痛苦和欢乐、追求和幻灭，投入并消融于燕园，它是我们永远的记忆。未名湖秀丽的波光与长鸣的钟声，民主广场上悲壮的呐喊，混成了一代人又一代人的校园记忆。一种眼前的柔美与历史的雄健的合成；一种朝朝夕夕的弦诵之声与岁岁年年的奋斗呐喊的合成；一种勤奋的充实自身与热情的参与意识的合成；这校园的魅力多半产生于上述那些复合丰富的精神气质的合成。

燕园有一种特殊的气氛：总是少有闲暇的急匆匆的脚步，总是思考着的皱着的眉宇，总是这样没完没了的严肃和沉郁。当然也不尽然，广告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招贴，间或也露出某些诙谐和轻松，时不时地出现一些令人震惊的举动，更体现出北大自由灵魂的机智和聪慧。北大又是洒脱和充满了活力的。

这真是一块圣地。数十年来这里成长着中国几代最优秀的学者。丰博的学识，闪光的才智，庄严无畏的独立思想，这一切又与先于天下的严峻思考，耿介不阿的人格操守以及勇锐的抗争精神相结合。这更是一种精神合成的魅力。科学与民主是未经确认却是事实上的北大校训。二者作为刚柔结合的象征，构成了北大的精神支柱。把这座校园作为一种文化和精神现象加以考察，便可发现科学民主作为北大精神支柱无所不在的影响。正是它，生发了北大恒久长存的对于人类自由境界和社会民主的渴望与追求。

这里是我的永远的校园，从未名湖曲折向西，有荷塘垂柳、江南烟景，从镜春园进入朗润园，从成府小街东迤，入燕东园林荫曲径，以燕园为中心向四面放射性扩张，那里有诸多这样的道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那里行进着一些衣饰朴素的人。从青年到老年，他们步履稳健、仪态从容，一切都如这座北方古城那样质朴平常。但此刻与你默默交臂而过的，很可能就是科学和学术上的巨人。当然，跟随在他们身后的，有更多他们的学生，作为自由思想的继承者，他们默默地接受并奔涌着前辈学者身上的血液——作为精神品质不可见却实际拥有的伟力。

这圣地绵延着不会熄灭的火种。它不同于父母的繁衍后代，但却较那种繁衍更为神妙，且不朽。它不是一种物质的遗传，而是灵魂的塑造和远播。生活在燕园里的人都会把握到这种恒远同时又是不具形的巨大的存在，那是一种北大特有的精神现象。这种存在超越时间和空间成为北大永存的灵魂。

北大学生以最高分录取，往往带来了优越感和才子气。与表层现象的骄傲和自负相联系的，往往是北大学生心理上潜在的社会精英意识：一旦佩上北大校徽，每个人顿时便具有被选择的庄严感。北大人具有一种外界人很难把握的共同气质，他们为一种深沉的使命感所笼罩。今日的精英与明日的栋梁；今日的思考与明日的奉献，被无形的力量维系在一起。青春曼妙的青年男女一旦进入这座校园，便因这种献身精神和使命感而变得沉稳起来。

这是一片自由的乡土。从上个世纪末叶到如今，近百年间中国社会的痛苦和追求，都在这里得到集聚和呈现。沉沉暗夜中的古大陆，这校园中青春的精魂曾为之点燃昭示理想的火炬。一代又一代的中国学者，从这里眺望世界，用批判的目光审度漫漫的封建长夜，以坚毅的、顽强的、几乎是前仆后继的精神，在这片落后的国土上传播文明的种子。近百年来这种奋斗无—例外地受到阻扼。这里生生不息地爆发抗争。北大人的呐喊举世闻名。这呐喊代表了民众的心声。阻扼使北大人遗传了沉重的忧患。于是，你可以看到一代又一代人的沉思的面孔总有—种悲壮和忧愤。北大魂——中国魂在这里生长，这校园是永远的。

怀着神圣的皈依感，一颗偶然吹落的种子终于不再移动。它期待并期许一种奉献，以补偿青春的遗憾，并至诚期望冥冥之中不朽的中国魂永远绵延。

点评

北大是什么？是一座美丽的校园，是一座拥有众多教授、学者的殿堂，是一块代表青春活力中国精神，传承文明、传承民族精魂的圣地。

作者像蒲公英种子一样飘落在这片土地上，执著于选择这块热土已达四五十年之久。这种机缘使他对于北大精神、北大的魅力有了深入的思考和独到的见解。他这样写道：“我的校园是永远的”，其实指的正是这种代表民族魂的北大的精神魅力是永远的，它将培养、塑造更多的中国最优秀学者，传承延续中华文化最深沉广博的底蕴。

王宗仁（1939—　）

陕西扶风人。著有作品集《荒原与人》《日出昆仑》《情断无人区》《藏羚羊跪拜》《藏北兵书》等数十部。曾获全国报告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

藏羚羊跪拜

这是听来的一个西藏故事。发生故事的年代距今有好些年了。可是，我每次乘车穿过藏北无人区时总会不由自主地要想起这个故事的主人公——那只将母爱浓缩于深深一跪的藏羚羊。

那时候，枪杀、乱逮野生动物是不受法律惩罚的。就是在今天，可可西里的枪声仍然带着罪恶的余音低回在自然保护区巡视卫士们的脚印难以到达的角落。当年举目可见的藏羚羊、野马、野驴、雪鸡、黄羊等，眼下已经成为凤毛麟角了。

当时，经常跑藏北的人总能看见一个肩披长发、留着浓密大胡子、脚蹬长筒藏靴的老猎人在青藏公路附近活动。那支磨蹭得油光闪亮的杈子枪斜挂在他身上，身后的两头藏牦牛驮着沉甸甸的各种猎物。他无名无姓，云游四方，朝别藏北雪，夜宿江河源，饿时大火煮黄羊肉，渴时一碗冰雪水。猎获的那些皮张自然会卖来一笔钱，他除了自己消费一部分外，更多地用来救济路遇的朝圣者。那些磕长头去拉萨朝觐的藏家人心甘情愿地走一条布满艰难和险情的漫漫长路。每次老猎人在救济他们时总是含泪祝愿：上苍保佑，平安无事。

杀生和慈善在老猎人身上共存。促使他放下手中的杈子枪是在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以后——应该说那天是他很有福气的日子。大清早，他从帐篷里出来，伸伸懒腰，正准备要喝一铜碗酥油茶时，突然瞅见两步之遥对面的草坡上站立着一只肥肥壮壮的藏羚羊。他眼睛一亮，送上门来的美事！沉睡了一夜的他浑身立即涌上来一股清爽的劲头，丝毫没有犹豫，就转身回到帐篷拿来了权子枪。他举枪瞄了起来，奇怪的是，那只肥壮的藏羚羊并没有逃走，只是用企求的眼神望着他，然后冲着他前行两步，两条前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与此同时只见两行长泪从它眼里流了出来。老猎人的心头一软，扣扳机的手不由得松了一下。藏区流行着一句老幼皆知的俗语：“天上飞的鸟，地上跑的鼠，都是通人性的。”此时藏羚羊给他下跪自然是求他饶命了。他是个猎手，不被藏羚羊的怜悯打动是情理之中的事。他双眼一闭，扳机在手指下一动，枪声响起，那只藏羚羊便栽倒在地。它倒地后仍是跪卧的姿势，眼里的两行泪渍也清晰地留着。

那天，老猎人没有像往日那样当即将猎获的藏羚羊开宰、扒皮。他的眼前老是浮现着给他跪拜的那只藏羚羊。他有些跷蹊，藏羚羊为什么要下跪？这是他几十年狩猎生涯中惟一见到的—次情景。夜里躺在地铺上他也久久难以入眠，双手一直颤抖着……

次日，老猎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对那只藏羚羊开膛扒皮，他的手仍在颤抖。腹腔在刀刃下打开了，他吃惊得叫出了声，手中的屠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原来在藏羚羊的子宫里，静静卧着一只小藏羚羊，它已经成形，自然是死了。这时候，老猎人才明白为什么藏羚羊的身体肥肥壮壮，也才明白它为什么要弯下笨重的身子为自己下跪：它是在求猎人留下自己孩子的一条命呀！

天下所有慈母的跪拜，包括动物在内，都是神圣的。

老猎人的开膛破腹半途而停。

当天，他没有出猎，在山坡上挖了个坑，将那只藏羚羊连同它那没有出世的孩子掩埋了。同时埋掉的还有他的权子枪……

从此，这个老猎人在藏北草原上消失。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原载《散文·海外版》2001年第1期）

点评

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一个靠狩猎为生的心地善良的老猎人在面对一只下跪的藏羚羊时，扣动了猎枪的扳机。结果他戕害了一只正怀着身孕的母藏羚羊。从此，他不再以猎杀为生。这其实是一篇关于人性本善主题的散文。在义无反顾、以死抗争的母爱面前，生存的需求本身显得无足轻重。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蕴藏着善和爱的种子，在特殊的场合，这种本性便被激发了出来。因此，这是一篇教人博爱去恨和行善去恶的文章，文字简短，但内涵深厚。

梁晓声（1949—　）

出生于哈尔滨市。1968年下乡，在兵团当过农工、小学教师、报道员。著有长篇小说《雪城》《浮城》《一个红卫兵的自白》，中短篇小说《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今夜有暴风雪》等。

普通人

父亲去世已经一个月了。

我仍为我的父亲戴着黑纱。

有几次出门前，我将黑纱摘了下来。但倏忽问，内心里涌起—种怅然若失的情感。戚戚地，我便又戴上了。我不可能永不摘下。我想。这是一种纯粹的个人情感。尽管这一种个人情感在我有不可殚言的虔意。我必得从伤绪之中解脱。也是无须乎别人劝慰我自己明白的。然而怀念是一种相会的形式。我们人人的情感都曾一度依赖于它……

这一个月里，又有电影或电视剧的制片人员，到我家来请父亲去当群众演员。他们走后，我就独自静坐，回想起父亲当群众演员的一些微事……

一九八四年至一九八六年，父亲栖居北京的两年，曾在五六部电影和电视剧中当过群众演员。在北影院内，甚至范围缩小到我当年居住的十九号楼内，这乃是司空见惯的事。

父亲被选去当群众演员，毫无疑问地最初是由于他那十分惹人注目的胡子。父亲的胡子留得很长。长及上衣第二颗钮扣。总体银白。须梢金黄。谁见了谁都对我说：梁晓声，你老父亲的一把大胡子真帅！

父亲生前极爱惜他的胡子。兜里常揣着—柄木质小梳。闲来无事，就梳理。

记得有一次，我的儿子梁爽，天真发问：“爷爷，你睡觉的时候，胡子是在被窝里，还是在被窝外呀？”

父亲一时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父亲竟至于因了他的胡子而几乎彻夜失眠。竟至于捅醒我的母亲，问自己一向睡觉的时候，胡子究竟是在被窝里还是在被窝外？无论他将胡子放在被窝里还是放在被窝外，总觉得不那么对劲……

父亲第一次当群众演员，在《泥人常传奇》剧组。导演是李文化。副导演先找了父亲。父亲说得征求我的意见。父亲大概将当群众演员这回事看得太重，以为便等于投身了艺术。所以希望我替他作主，判断他到底能不能胜任。父亲从来不做自己胜任不了之事。他一生不喜欢那种滥竽充数的人。

我替父亲拒绝了。那时群众演员的酬金才两元。我之所以拒绝不是因为酬金低。而是因为我不愿我的老父亲在摄影机前被人呼来挥去的。

李文化亲自来找我——说他这部影片的群众演员中，少了一位长胡子老头儿。

“放心，我吩咐对老人家要格外尊重，要像尊重老演员们一样还不行么？”——他这么保证。

无奈我只好违心同意。

从此，父亲便开始了他的“演员生涯”——更准确地说，是“群众演员”生涯—在他七十四岁的时候……

父亲演的尽是迎着镜头走过来或背着镜头走过去的“角色”。说那也算“角色”，是太夸大其词了。不同的服装，使我的老父亲在镜头前成为老绅士、老乞丐、摆烟摊的或挑菜行卖的……

不久，便常有人对我说：“哎呀晓声，你父亲真好。演戏认真极了！”

父亲做什么事都认真极了。

但那算“演戏”么？

我每每的一笑罢之。然而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的父亲，内心里总是高兴的。

一次，我从办公室回家，经过北影一条街——就是那条旧北京假景街，见父亲端端地坐在台阶上。而导演们在摄影机前指手划脚地议论什么，不象再有群众场面要拍的样子。

时已中午，我走到父亲跟前，说：“爸爸，你还坐在这儿干什么呀？回家吃饭！”

父亲说：“不行。我不能离开。”

我问：“为什么？”

父亲回答：“我们导演说了—别的群众演员没事儿了，可以打发走了。但这位老人不能走，我还用得着他！”

父亲的语调中，很有—种自豪感似的。

父亲坐得很特别。那是一种正襟危坐。他身上的演员服，是一件褐色绸质长袍。他将长袍的后摆，掀起来搭在背上。而将长袍的前摆，卷起来放在膝上。他不依墙。也不靠什么。就那样子端端地坐着，也不知已经坐了多久。分明的，他唯恐使那长袍沾了灰土或弄褶皱了……

父亲不肯离开，我只好去问导演。

导演却已经把我的老父亲忘在脑后了，一个劲儿地向我道歉……

中国之电影电视剧，群众演员的问题，对任何一位导演，都是很沮丧的事。往往的，需要十个群众演员，预先得组织十五六个，真开拍了，剩下一半就算不错。有些群众演员，钱一到手，人也便脚底板抹油，溜了。群众演员，在这一点上，倒可谓相当出色地演着我们现实中的些个“群众”，些个中国人。

难得有父亲这样的群众演员。

我细思忖，都愿请我的老父亲当群众演员，当然并不完全因为他的胡子……

那两年内，父亲睡在我的办公室。有时我因写作到深夜，常和父亲一块儿睡在办公室。

有一天夜里，下起了大雨。我被雷声惊醒，翻了个身，黑暗中，恍恍地，发现父亲披着衣服坐在折叠床上吸烟。

我好生奇怪，不安地询问：“爸，你怎了？为什么夜里不睡吸烟？爸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黑暗之中，但闻父亲叹了口气。许久，才听他说：“唉，我为我们导演发愁哇！他就怕这几天下雨……”

父亲不论在哪—个剧组当群众演员，都—概地称导演为“我们导演”。从这种称谓中我听得出来，他是把他自己——一个迎着镜头走过来或背着镜头走过去的群众演员，与一位导演之间联得太紧密了。或者反过来说，他是太把一位导演，与一个迎着镜头走过来或背着镜头走过去的群众演员联得太紧密了。

而我认为这是荒唐的。

而我认为实实在在是很犯不上的。

我嘟哝地说：“爸，你替他操这份心干嘛？下雨不下雨，与你有什么关系？睡吧睡吧！”

“有你这么说话的么？”父亲教训我道：“全厂两千来人，等着这一部电影早拍完，早被收了，才好发工资，发奖金！你不明白？你一点不关心？”

我佯装没听到，不吭声。

父亲刚来时，对于北影的事，常以“你们厂”如何如何而发议论，而发感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说“你们厂”了，只说“厂里”了。倒好像，他就是北影的一员。甚至倒好像，他就是北影的厂长……

天亮后，我起来，见父亲站在窗前发怔。

我也不说什么。怕—说，使他觉得听了逆耳，惹他不高兴。

后来父亲东找西找的。我问找什么。他说找雨具。他说要亲自到拍摄现场去，看看今天究竟是能拍还是不能拍。

他自言自语：“雨小多了嘛！万一能拍呐？万一能拍，我们导演找不到我，我们导演岂不是要发急么？……”

听他那口气。仿佛他是主角。

我说：“爸，我替你打个电话，向你们剧组问问不就行了么？”

父亲不语，算是默许了。

于是我就到走廊去打电话。其实是给我自己打电话。

回到办公室，我对父亲说：“电话打过了。你们组里今天不拍戏。”——我明知今天准拍不成。

父亲火了，冲我吼：“你怎么骗我？！你明明不是给我们剧组打电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当我耳聋么？”

父亲他怒纠纠地就走出去了。

我站在办公室窗口，见父亲在雨中大步疾行，不免地羞愧。

对于这样一位太认真的老父亲，我一筹莫展……

父亲还在朝鲜人民共和国选景于中国的一部什么影片中担当过群众演员。当父亲穿上一身朝鲜民族服装后，别提多么的像一位朝鲜老人了。那位朝鲜导演也一直把他视为一位朝鲜老人。后来得知他不是，表示了很大的惊讶。也对父亲表示了很大的谢意。并单独同父亲合影留念。

那一天父亲特别高兴，对我说：“我们中国的古人，主张干什么事都认真。要当群众演员，咱们就认认真真地当群众演员。咱们这样的中国人，外国人能不看重你么？”

记得有天晚上，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我和妻子和老父母一块儿包饺子。父亲擀皮儿。

忽然父亲喟叹一声，喃喃地说：“唉，人啊，活着活着，就老了……”

一句话，使我、妻、母亲面面相觑。

母亲说：“人，谁没老的时候？老了就老了呗！”

父亲说：“你不懂。”

妻煮饺子时，小声对我说：“爸今天是怎么了？你问问他。一句话说得全家怪纳闷怪伤感的……”

吃过晚饭，我和父亲一同去到办公室休息。睡前，我试探地问：“爸，你今天又不高兴了么？”

父亲说：“高兴啊。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说：“那你包饺子的时候叹气，还自言自语老了老了的？”

父亲笑了，说：“昨天，我们导演指示一给这老爷子一句台词！连台词都让我说了，那不真算是演员了么？我那么说你听着可以么？……”

我恍然大悟一原来父亲是在背台词。

我就说：“爸，我的话，也许你又不爱听。其实你愿怎么说都行！反正到时候，不会让你自己配音，得找个人替你再说一遍这句话……”

父亲果然又不高兴了。

父亲又以教训的口吻说：“要是都像你这种态度，那电影，能拍好么？老百姓当然不愿意看！一句台词，光是说说的事么？脸上的模样要是不对劲，不就成了嘴里说阴，脸上作晴了么？”

父亲的一番话，倒使我哑口无言。

惭愧的是，我连父亲不但在其中当群众演员，而且说过一句台词的这部电影，究竟是哪个厂拍的，片名是什么，至今一无所知。

我说得出片名的，仅仅三部电影——《泥人常传奇》、《四世同堂》、《白龙剑》。

前几天，电视里重播电影《白龙剑》，妻忽指着屏幕说：“梁爽你看你爷爷！”

我正在着书，目光立刻从书上移开，投向屏幕——却哪里有父亲的影子……

我急问：“在哪儿在哪儿？”

妻说：“走过去了。”

是啊，父亲所“演”，不过就是些迎着镜头走过来或背着镜头走过去的群众角色。走得时间最长的，也不过就十几秒钟。然而父亲的确是一位极认真极投入的群众演员—与父亲“合作”过的导演们都这么说……

在我写这篇文字间，又有人打来电话——

“梁晓声？……”

“是我。”

“我们想请你父亲演个群众角色啊！……”

“这……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对不起……”

对方的失望大大多于对方的歉意。

如今之中国人，认真做事认真做人的，实在不是太多了。如今之中国人，仿佛对一切事都没了责任感。连当着官的人，都不大肯愿意认真地当官了。

有些事，在我，也渐渐地开始不很认真了。似乎认真首先是对自己很吃亏的事。

父亲一生认真做人，认真做事。连当群众演员，也认真到可爱的程度。这大概首先与他愿意是分不开的。一个退了休的老建筑工人，忽然在摄影机前走来走去，肯定地是他的一份儿愉悦。人对自己极反感之事，想要认真也是认真不起来的。这样解释，是完全解释得通的。但是我——他的儿子，如果仅仅得出这样的解释，则证明我对自己的父亲太缺乏了解了！

我想——“认真”二字，之所以成为父亲性格的主要特点，也许更因为他是一位建筑工人。几乎一辈子都是一位建筑工人。而且是一位优秀的获得过无数奖状的建筑工人。

一种几乎终生的行业，必然铸成一个人明显的性格特点。建筑师们，是不会将他们设计的蓝图给予建筑工人——也即那些砖瓦灰泥匠们过目的。然而哪一座伟大的宏丽建筑，不是建筑工人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呢？正是那每一砖每一瓦，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十几年、几十年地，培养成了一种认认真真的责任感。一种对未来之大厦矗立的高度的可敬的责任感。他们虽然明知，他们所参与的，不过一砖一瓦之劳，却甘愿通过他们的一砖一瓦之劳，促成别人的冠环之功。

他们的认真乃因为这正是他们的愉悦！

愿我们的生活中，对他人之事的认真，并能从中油然引出自己之愉悦的品格，发扬光大起来吧！

父亲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父亲曾是一个认真的群众演员。或者说，父亲是一个“本色”的群众演员。

以我的父亲为镜，我常不免地问我自己——在生活这大舞台上，我也是演员么？我是一个什么样的演员呢？就表演艺术而言，我崇敬性格演员。就现实中人而言，恰恰相反，我崇敬每一个“本色”的人，而十分警惕“性格演员”……

点评

“我”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人，七十四岁了，做事，演戏——哪怕只是演一名普通的群众演员，也是极认真极投入的，甚而带着儿童般的天真和执著。而这份认真劲儿，负责任品格，正是我们常常缺乏而应该学习的为人处世准则——本色做人，从不虚假，从不耍奸卖滑。

张立勤（1954—　）

女，山东章邱人。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中篇小说《河》《隧洞》《记忆死亡》《冬天》，散文集《难忘又难言的二十岁》《走不出爱的河》《痛苦的飘落》等。

痛苦的飘落

我记得我的脊背朝着那扇死神的门，背后没有了飘扬的长发。我没有回头，没有看一看那门的颜色和形状，以及门这边和门那边发生的事情。我只想着我的长发在通向那扇门的路上铺了一片，那路才漆黑发亮，带着蓝色的反光。

每个夜晚仰望天空的时候，我的长发开始一丝一丝地飘落，弯弯曲曲，哆哆嗦嗦，挽着缠绵的风。像山峦的那一条逶迤的边沿，像河流那一线扭动的堤岸，像少女时的我，窈窕的我。它一部分一部分把我撕开，飘落飘落飘落。枕边，床头，桌角，紫色水磨石地面，窗外大叶梧桐，都伸出臂膊承受着这飘落，太阳碎了，月亮碎了，漫天黑色的飘落！

我的头皮裸露着，像黄土地。密密匝匝的庄稼收获了去，显出缩肩缩脖的疲惫。惯了，突然没有了覆盖和飘拂，不是滋味。望不到自己，也不想去望。开始荒凉寂寞的地方，自己并不想承认，不忍心承认。把镜子狠狠地扣过去，把梳子甩向蓝天。买一瓶红色洗发香波，第一次使用这高级玩意儿，在失去长发的时刻。几十根极短极细毛绒绒的头发接受着特殊的礼遇。

谁知道打了那药，白天黑夜地吐，口腔烂了，皮下渗血，血小板白血球都降到最低极限。咬咬牙，咬住嘴唇也行，殷殷的血痕也望不见。谁知道头发还要脱掉，一根不剩，大彻大底。我悄悄哭了，我想女孩子到这份上都会哭的。我为我的长发，我的生，我的死。

有了长发照镜子都值得。从路边走，总不由得歪几下头，望着临街的窗玻璃上明晃晃的我，那是我，是我，明明媚媚的我，有一束美丽的长发的我。我不敢想，现在的我，我死着，女孩子的意念，骄傲，妩媚死着。小的时候，不知哪一天喜欢了照镜子，这种举动成为一种支撑，懵里懵懂的女孩子的支撑。迈出家门走到蓝天下，坐在男孩子身旁，自己常想着自己，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鼻子，自己的嘴，还有长长的秀发。自己是自己的模样，自己先走进自己的眸光里，自己的情怀中，自己是自己世界的崭新的太阳。自己在揣思着自己的模样：我今天怎么变丑了？我今天怎么变俊了？不知为什么的变幻，摆弄着自己的情绪。如果有一天，自己突然变俊了，变俊的日子，太阳摇着，云朵摇着，沙拉拉沙拉拉的小树枝桠摇着。一整天都摇来摇去地走，去买一块水果糖，到老师的讲桌上交一本作业，都觉得有一种理直气壮的味道。

从自己的长发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个女孩子，那么女孩子就像女孩子一样，爱学小燕子飞，两只胳膊穸起来，或许，那是很小时候的诗。

从让你心慌让你难忘让你不知所措过的初次来潮，终究懂得了些自己为什么是女孩子了，更多的为什么便开始它的若隐若现的缠绕，她羞羞答答了，不声不响了。她开始专心致志地洗脸，搽雪花膏，刷牙，把长长的头发梳呀梳，编两条长辫子辫梢过了衣衫，垂到臀部，然后悠悠荡荡了。每个时刻为这悠荡而充实和自美。

我的长发，是我女孩子的生涯。

我的长发，是我女孩子的格调。

我的长发，是我女孩子的魅力。

谁会想象得到，没有了头发还叫什么女孩子。

没有了一走一甩的发梢没有了迎风飘荡的江河。

什么都没有，—抹平川，凄荒荒的黄土地，滚过远去的风。什么都捎不去，惟有薄薄的尘埃，浮浮沉沉，浑黄一瞬，再跌落回来。

没有办法，戴一顶小白布帽。白天总要见人，医生是年轻的男子汉。

迟迟半年的荒芜。荒芜的土地暖日子来得如此缓慢。真不知道我的黄土地将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冻。我只好戴着白布帽出了医院。入院前我刚考上某城大学。回家休养了两个月便匆匆起程了。我的头发仍然长不出来，一连做了三顶白布帽，预备着夜深人静时分替换。不能让人看见，她们会吃惊，睁大眼睛，嘴咧开，甚至大叫一声，全屋子的女同胞朝这边看，目不转睛，好一片新大陆，振臂欢呼吧！

月牙挑着屋檐，屋檐上是厚厚的夜，夜上边是灰灰的天，天上有数不清的星星曳着，要不然夜掉下来会砸断屋檐，砸碎月牙，窗户上横七竖八糊满旧画报，屋子暗极了的时候，那上边的物件动起来，窗棂吱吱响。仿佛有美人鱼走下来，仿佛有出土文物泥人泥罐的碰撞声。上下床终于荡来了错落的轻轻鼾息，我钻出被子，拧亮床头灯，从床下拉出脸盆，开始我悄悄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她们望见，不愿意，连我自己也不愿意望见，连我自己也根本没有望见。我真不知道当初我是个什么模样，掀去白布帽的时刻我究竟是怎样的辉煌。惟有我的大自然望见了我，它们永远为我保守秘密。悄悄的不知有多少个悄悄的夜，没有谁能望见那一片神奇的黄土地。我的黄土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从来没有忘怀地艰难地喘息着甚至歌唱，迎接一次又一次光滑的淘洗，水波不被阻拦，夜色不被阻拦地在上面自由自在。谁能知道此时此刻有一颗女儿心的破碎，在孤零零的夜悄悄地流逝。她的全部的希望、热血和爱，伴着她的痛苦复苏的日日夜夜呀！

一个沉沉的夜，连月牙都没有窥伺的夜，连鱼美人和出土文物都没有骚动的夜。当我掀去白布帽的一刻，我的心剧烈地鸣响了，轰隆隆，夜空打开了一扇门，月亮飘过来——啊！怎么，黄土地不见了，一片茂密的丛林，太茂密了，像胡茬儿直挺挺不折不弯地耸立着。我的天！——那铺满我长发的漆黑的路，那阴森森的歹卧申的门，那脊背朝着死神走去的梦，那对女孩子不能容忍的折磨，统统见鬼去吧！

我的头发重新诞生了！

我的女孩子的旗帜重新升起来！

我的女孩子的江河重新汩汩流淌！

从来没有过的漫长的日子我丑了这么漫长。从来没有过的漫长的日子我难过了这么漫长。谁知道这样一来，我的今后的日子还会漫长长的俊下去么？

我真希望我的生活还像小时候那样天天变幻着。我今天变丑啦，我今天变俊啦，变丑的时候我低着头，谁也不看我；变俊的时候我仰着头，那么多人都看我！哦，一去不复返的诗，铭心镂骨的诗啊！

我终于开始了我的新生，或许长久或许短暂。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我怎么有这么多情思，这么多想写的文章，难道我真会面朝着那扇门走去么？看来背朝着那扇门是无济于事的。当我看清了那门的颜色和形状，看清了两个世界的区别，看清了两个世界壮观的临界点的时刻，我会妩媚地死去。我的重新滋生的长长的秀发会翩翩飘来，掩埋我的面庞我的身姿我的爱！

点评

一头秀发，是女孩子的生涯，女孩子的格调与魅力，更是女孩子的旗帜。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头秀发纷纷坠落，爱美爱俊的女孩子该是如何地痛苦！然而生命无常，人生无常，秀发落尽后，“我”不得不直面生活，直面“生死门”，在两个世界之间做出勇敢的抉择，也即是勇敢地面对未来。

细腻、深切的女性思绪流淌，构成本文的一条暗线。而以思绪谋篇布局，亦相当和谐、自然。

曹文轩（1954—　）

江苏盐城人。著有长篇小说《山羊不吃天堂草》《草房子》《红瓦》，短篇小说集《哑牛》《云雾中的古堡》，论著《八十年代文学现象研究》《思维论》《面对微妙》等。

痴鸡

每年春天，总有一些母鸡要克制不住地生长出孵小鸡的欲望。那些日子，它们几乎不吃不喝地到处寻觅着鸡蛋。一见了鸡蛋，它们就会欢快地咯咯咯地叫唤几声，然后蓬松开羽毛，慢慢蹲下去，将蛋拢住焐在胸脯下面。但许多人家，并无孵小鸡的打算，便在心里不能同意这些母鸡们的想法。再说，正值春日，应是母鸡们好好下蛋的季节。这些母鸡一旦要孵小鸡时，却便进入痴迷状态。而废寝忘食的结果是再也不能下蛋。这就使得主人很恼火，于是就会采取种种手段将这些痴鸡们从孵小鸡的欲望中拖拽回来。这样的行为，叫“醒鸡”。

我总记着许多年前，我家的一只黑母鸡。

那年春天，这只黑母鸡也想孵小鸡。第一个看出它有这个念头的是母亲。她几次喂食，见它心不在焉只是很随意地啄几粒食就独自走到一边去时，说：“它莫非要孵小鸡？”我们小孩一听很高兴：“那就让它孵吧。”

母亲说：“不能。大姨妈家，已有一只鸡代我们家孵了。这只黑鸡，它应该下蛋。它是最能下蛋的一只鸡。”

我从母亲的眼中可以看出，她已很仔细地在心中盘算过这只黑鸡将会在春季里产多少蛋，这些蛋可以换回多少油盐酱醋来。她看了看那只黑母鸡，似乎有点为难。但最后还是说：“万万不能让它孵小鸡。”

这天，母亲终于认定了黑母鸡确实有了孵小鸡的念头，并进入状态了。得出这一结论，是因为她忽然发现黑母鸡不见了，便去找它，最后在鸡窝里发现了它，那时，它正全神贯注地趴在几只未来得及取出的鸡蛋上。母亲将它抓出来时，那几只鸡蛋已被焐得很暖和了。

母亲给了我一根竹竿：“撵它，要大声地喊，将它吓醒过来。”

“还是让它孵吧。”

母亲坚持说：“不能。鸡不下蛋，你连买瓶墨水的钱也没有。”

我知道不能改变母亲的主意，取过竹竿，跑过去将黑鸡撵起来。它在前面跑，我就挥着竹竿在后面追，并大声喊叫：“噢一！噢一！”从屋前追到屋后，从竹林追到菜园，从路上追到地里，我竟在这种追赶中忘记了对那只黑母鸡的怜悯与同情，倒在心里觉到了一种快意。我双目紧紧盯住它，把追赶的速度不断加快，把喊叫的声音不断加大，引得正要去上学的学生和正要下地干活的人都站住了看。几个妹妹起初是站在那儿跟着叫，后来也参加进来，与我一起轰赶着。

黑母鸡的速度越来越慢了，翅膀也耷拉了下来，还不时地跌倒。见竹竿挥舞过来，只好又挣扎着爬起，继续跑。

我终于精疲力竭地瘫坐在了草垛底下，一边喘气，—边抹着额头上的大汗。

黑母鸡钻到了草丛里，一声不吭地直将自己藏到傍晚，才钻出草丛。但经这一惊吓，黑母鸡似乎并未醒来。它晾着双翅，咯咯咯地叫着，依旧寻觅着鸡蛋。它一下子就瘦损下来，似乎只剩下了一只空壳。本来鲜红欲滴的鸡冠，此时失了血色，而一身漆黑的羽毛也变得枯焦，失去了光泽。不知是因为它总晾着翅膀使其它鸡们误以为它有进攻的意思，还是因为鸡们如人类一样喜欢捉弄痴子，总而言之，它们不是群起而追之，便是群起而啄之。它毫无反抗的念头，且也无反抗的能力，在追赶与攻击中，只能仓皇逃窜，只能蜷缩在角落上，被啄得一地羽毛。它的脸上已有几处流血。

每逢看到如此情景，我一边为它的执迷不悟而生气，一边用竹竿去狠狠打击那些心狠嘴辣的鸡们，使它能够摇晃着身体躲藏起来。

过不几天，大姨妈家送孵出的小鸡来了。

黑母鸡听到小鸡叫，大步跑过来，翅大身轻，简直像飞。见了小鸡，它竟不顾有人在旁，就咯咯咯地跑过来。它要做鸡妈妈。但那些小鸡一见了它，就像小孩一见到疯子，吓得四处逃散。我就仿佛听见黑母鸡说“你们怎么跑了”，只见它四处去追那些小鸡。等追着了，它就用大翅将它们罩到了怀里。那被罩住的小鸡，就在黑暗里惊叫，然后用力地钻了出来，往人腿下跑。它东追西赶，弄得小鸡们东一只西一只，四下里一片唧唧唧的鸡叫声。

母亲说：“还不赶快将它赶开去！”

我拿了竹竿，就去轰它。起初它不管不顾，后来终于受不了竹竿抽打在身上的疼痛，只好先丢下了小鸡们，逃到竹林里去了。

我们将受了惊的小鸡们一只一只找回来。它们互相见到之后，竟很令人怜爱地互相拥挤成一团，目光里满是怯生生的神情。

而竹林里的黑母鸡，一直在叫唤着。停住不叫时，就在地上啄食。其实并未真正啄食，只是做出啄食的样子。在它眼里，它的周围似乎有一群小鸡它要教它们啄食。它竟然在啄了一阵食之后，幸福地扇动了几下翅膀。

当它终于发现，它只是孤单一只时，便如同二个母亲忽然发现丢失了自己的孩子，从竹林里惊慌地跑出，到处叫着。

被母亲捉回笼子里的小鸡们，听见黑母鸡的叫声，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母亲说：“非得把这痴鸡弄醒，要不，这群小鸡是不得安生的。”

母亲将邻居家的毛头请来对付黑母鸡。毛头做了一面小旗，然后将黑母鸡抓住，将这面小旗缚在了它的尾巴上。毛头将它松开后，黑母鸡误以为有什么东西向它飞来了，惊得大叫，发疯似地跑起来。那面小旗竖在尾巴上，在风中沙沙作响，这就更增加了黑母鸡的恐怖，于是更不要命地奔跑。

我们就都跑出来看。黑母鸡不用人追赶，屋前屋后地跑着，样子很滑稽。于是邻居家的几个小孩，就拍着手，跳起来乐。

黑母鸡后来飞到了草垛上。它原以为会摆脱小旗的，不想小旗仍然跟着它。它又从草垛上飞了下来。在它从草垛上飞下来时，我看见那面小旗在风中飞扬，犹如给黑母鸡又插上了一只翅膀。

其它的鸡也被惊得到处乱飞。那只黄狗也汪汪乱叫。这只黑母鸡，搞得我们家真正的鸡犬不宁。

黑母鸡钻进了竹林，那面小旗被竹枝勾住，终于从它的尾巴上被拽了下来。它跌倒在地上，很久未能爬起来，张着嘴巴光喘气。

黑母鸡依旧没有能够醒来。而由于这段时间的折腾，其它的母鸡也不下蛋了。

“把它卖掉吧。”我说。

母亲说：“谁要一副骨头架子？”

邻居家的毛头似乎很乐于来处置这只黑母鸡。他将它抱到河边上，突然地将它抛到河的上空。黑母鸡落到水中，沉没了一下，浮出水面，伸长脖子，向岸边游来。毛头早站在那儿。等它游到岸边，他又将它捉住，更远地抛到河的上空。毛头从中得到了一种残忍的快感，一次比一次抛得远，而黑母鸡越来越游不动了。鸡的羽毛不像鸭的羽毛不沾水，几次游动之后，它的羽毛完全地湿透，身体便如铅团一样坠着往水里沉。它奋力拍打着翅膀，十分吃力地往岸边游着。好几回，眼看就要沉下去了，它又挣扎着伸长脖子游动起来。

毛头弄得自己一身是水。

当黑母鸡再—次拼了命游回到岸边时，母亲不忍再看，让毛头别再抛了。

黑母鸡爬到岸上，再也不能动弹。我将它抱回，放到一堆干草上。它缩着身体，在阳光下索索发抖。呆滞的目光里，空空洞洞。

黑母鸡变得古怪起来，它晚上不肯人窝，总要人找上半天，才能找回它。而早上一出窝，就独自一个跑开了，或钻到草垛的洞里，或钻在一只废弃了的盒子里。搞得家里的人都很心烦。又过了两天，它简直变得可恶了。当小鸡从笼子里放出，在院子里走动时，它就会出其不意地跑出，去追小鸡。一旦追上时，它显出一种变态的狠毒，竟如鹰一样，用翅膀去打击小鸡，直把小鸡打得乱飞乱叫。

母亲赶开它说：“你大概要挨宰了！”

一天，家里无人，黑母鸡大概因为—只小鸡并不认它，企图摆脱它的爱抚，竟啄了那只小鸡的翅膀。

母亲回来后见到这只小鸡的翅膀流着血，很心疼，就又去叫来毛头。

毛头说：“这一回，它再不醒，就真的醒不来了。”他找了一块黑布，将黑母鸡的双眼蒙住，然后举起来，将它的双爪放在一根晾衣服的铁丝上。

黑母鸡站在铁丝上晃悠着。那时候它的恐惧，可想而知，大概比人立于悬崖面临万丈深渊更甚。因为人毕竟可以看见万丈深渊，而这只黑母鸡却在一片黑暗里。它用双爪死死抓住铁丝，张开翅膀竭力保持平衡。

起风了，风吹得铁丝呜呜响。黑母鸡在铁丝上开始大幅度地晃悠。它除了用双爪抓住铁丝，还蹲下身子，将胸膊紧贴着铁丝，两呆翅膀一刻不敢收拢。即便是这样，在经过长时间的坚持之后，保持平衡也已随时不能了。它几次差点从铁丝上栽下来，靠用力扇动翅膀之后，才又勉强留在了铁丝上。

我看了它一眼，上学去了。

课堂上，我就没有怎么听老师讲课，眼前老是晃动着一根铁丝，铁丝上站着那只摇摆不定的黑母鸡。放了学，我匆匆往家赶，进院子一看，却见黑母鸡居然还奇迹般的留在铁丝上。我立即将它抱下，解除了黑布，将它放在地上。它瘫痪在地上，竟一步不能走动了。

母亲抓了一把米，放在它嘴边。它吃了几粒就不吃了。母亲又端来半碗水，它却迫不及待地将嘴伸进水中，转眼间就将水喝光了。这时，它慢慢地立起身，摇晃着走到篱笆下。估计还是没有力气，就又在篱笆下蹲了下来，一副很安静的样子。

母亲叹息道：“这回大概要醒来了。再醒不来，也不要再去惊它了。”

傍晚，黑母鸡等其它的鸡差不多进窝后，也摇摇晃晃地进了窝。

我对母亲说：“它怕是真的醒了。”

母亲说：“以后得把它分开来，让它吃些偏食。”

然而，过了两天，黑母鸡却不见了，无论你怎么四处去唤它，也未能将它唤出。我们就只能寄希望于它自己走出来了。但一个星期过去了，也未能见到它的踪影。

我就满世界去找它，大声呼唤着。

母亲说：“怕是被黄鼠狼拖去了。”

我们终于失望了。

母亲很惋惜：“谁让它痴的呢？”

起初，我还想着它，十天之后，便也将它淡忘了。

黑母鸡失踪后大约三十多天，这天，我和母亲正在菜园里种菜，忽然隐隐约约地听到不远处的竹林里有小鸡的叫声。“谁家的小鸡跑到我们家竹林里来了？”母亲这么一说，我们也就不再在意了。但过不一会，又听到了咯咯咯的母鸡声，我和母亲不约而同地都站了起来：“怎么像我们家黑母鸡的声音？”再寻声望去时，眼前的情景把我和母亲惊呆了。

黑母鸡领着一群小鸡正走出竹林，来到一棵柳树下。当时，正是中午，阳光明亮照眼，微风中，柳丝轻轻飘扬。那些小鸡似乎已经长了一些日子，都已显出羽毛了，竟一只只都是白的，像一团团雪，在黑母鸡周围欢快地觅食与玩耍。其中一只，看见柳丝在飘扬，竟跳起来想用嘴去叼住，却未能叼住，倒跌在地上，笨拙地翻了一下跟头。再细看黑母鸡，只见它神态安详，再无一丝痴态，鸡冠也红了，毛也亮亮闪闪地又紧密、又有光泽。

我跳过篱笆，连忙从家里抓来米，轻轻走过去，撒给黑母鸡和它的一群白色的小鸡。它们并不怕人，很高兴地啄着。

母亲纳闷：“它是在哪儿孵了一窝小鸡呢？”

半年之后，我和母亲到距家五十多米的东河边上去把一垛草准备弄回来时，发现那个本是孩子们捉迷藏的洞里，竟有许多带有血迹的蛋壳。我和母亲猜想，这些鸡蛋，就是在黑母鸡发痴时，我家的其它母鸡受了惊，不敢在家里的窝中下蛋，将蛋下到这儿来了。这片地方长了许多杂草，很少有人到这儿来。大概是草籽和虫子，维持了黑母鸡与它的孩子们的生活。

黑母鸡自从出现之后，就再也没有领着它的孩子们回那个寂寞的草垛洞。

点评

本文写的是一只痴鸡，一只让人感慨不已的母鸡，它的犯痴不醒，做“母亲”养“孩子”的强烈愿望以至终于实现目标的整个过程。作者为我们描绘的这只痴鸡，它的韧劲、执著，它孕育生命的强烈渴望，如此种种都十分动人。从这只黑母鸡引申到人，鸡尚且如此，人又何尝不如此？母性、母爱或许是一切动物的共性，因此，本文立意已是相当之高远了。

曹文轩先生是一位小说家，他的许多散文都采用自己擅长的“讲述故事”的形式，文字形象生动，情节曲折有致，可读性很强。

周晓枫（1969—　）

生于北京。出版有《上帝的隐语》《鸟群》《收藏——时光的魔法书》《斑纹——兽皮上的地图》《你的身体是个仙境》《醉花打人爱谁谁》等。

你的身体是个仙境

她的脸和身材都变形得厉害一一两年没见了，她刚刚在几十个小时以前做了母亲。我的女友怀抱着满身通红的褶皱婴儿，给我古怪的错觉：看陌生人抱着小怪物。这就是女人的幸福。女友向我出示剖腹产的刀口：纱布红红黄黄的渍迹，刀口长得吓人。人们从她的血肉中夺取孩子，从此，她的命被劈开了。

我的腹部有一道相似的伤痕，它跟了我二十多年，我都快忘了那是手术刀的业绩了，好像与生俱来，我天生就不完整。九岁那年，它如此醒目，我直起身子或弯腰都疼，身体藏了把折刀似的。

肉体意识通常是由疼痛唤醒的。那天放学途中我有意落在后面，缓慢地蹲下来，背靠涂满炭黑字迹的电线杆，最下面那行斜写的字迹就印在我身后：“金明军是条狗！”蝙蝠缭乱地飞，我承受剧疼，却羞于求援。路人黑色的脚在眼前交错。身体的灾难瞬间就把我推入深渊。天黑了，我遭到蒙面世界的抢劫。

大夫后来对妈妈说，畸胎瘤已经体位扭转，再晚来一会儿我就会休克。他诧异我为什么独自忍受那么长时间而不叫喊。他不知道我害羞到什么程度，尤其针对与肉体相关的事情。我幻想自己有鱼—样无声无息的肉体。

或者，我预感到这种不详的疼痛会带来羞耻。住进妇科，我是多年来病房里最小的患者。肿瘤自我降生就寄存体内，跟着我一起长，如同我的胎儿。妈妈叮嘱我，一旦别人问起，要说做了阑尾炎手术，千万别提妇科。体检时校医怀疑了：阑尾手术刀口怎么会在这儿？我坚持妈妈的说法，死不改口。我从九岁起就开始为了荣誉而撒谎……像真有了什么可耻的把柄。为避免难堪，我后来尽量不去医院看病，身体不适也习惯忍着。

在医院里看的那场悲喜交集的电影，我终生不忘。术后一星期，护士把我推到休息室看电视，正在播放香港喜剧《蟋蟀皇帝》。让人非常痛苦的喜剧——因为我笑的时候震动伤口，疼得我忍不住哭。休息室里只剩我一个人，坐在轮椅里，无力把自己推回去。我又的确被剧情吸引，就这么边看、边笑、边哭。等护士把我送回病房，我伏在枕头上，泪水流得更欢。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委屈。一个不纯洁的妇科手术，让我连承受欢乐的能力都丧失了。

生育，治愈了我的女友自少女时代起的疼经。我记得每个月都有几天，她突然改变的脸色，和那种挣扎与隐忍的表情。

有一次，女友白色的纯棉裙子上，印染了可疑的暗血……颜色特别脏。我没上体育课，一路掩护她回家，走在后面，亦步亦趋——我挪开一点，难堪的污迹就暴露无遗。走着走着，我对她有了一点嘲笑和鄙夷。我知道经血正使她散发一股越来越浓的烂鱼味儿。

女友艰难地爬上床铺，让我给她灌暖水袋。暖水袋呈肉红色，软塌塌的，又带着温度，看起来像什么动物的内脏。她的卫生带里也垫有一层自行车内胎般的肉红色胶皮，洗涤的时候特别恶心，尤其，还要在阳光里曝晒它，上面搭着遮羞的毛巾。女友蜷腿躺下，紧闭眼睛，嘴里咝咝地吸着凉气，活像条毒蛇。

常识老师已经对我们进行过生理卫生教育，课上得别别扭扭的，男女分别关在小黑屋里看幻灯片。女孩的成长验证着老师的话，她的确告诉了我们一条真理：作为女性，青春的开始是以流血作为标志的。

月经就是在我体内发生的月蚀。我的性别决定我将终生遇到来自肉体的麻烦。

读美国女作家安贝蒂的短篇小说，有一段话我印象深刻：“他不清楚皮亚被割掉的是哪个乳房。可这显然是无关紧要的。失去一个乳房是可怕的事，但它毫无疑问是男人们所无法感受的，”然后她说，“就像女人无法知道睾丸被踢的感觉一样。”我和许多女性同样习惯说：“你们男人不懂……”这里面有无奈、有拒绝、也有自得，炫耀比男性更多的负荷。陷入苦难无法自拔的人，总是要这样保持孤独或者掩盖脆弱吧。安贝蒂的话让我有所省察，也许我习于对女性身份自怨自艾，而忽略了男性的苦痛。怀疑和检讨之后，我发现，安贝蒂虽然说出了男女各怀肉体被袭的隐忧，但其间存在重要区别。睾丸被袭一般发生于欲行不轨的情况下，是意外；但是，只要你是个正常女人，就将一生被肉体的疼痛所威胁。卵子的酝酿，使女人轮流处于流血和妊娠之中，没有其他选择。和男性不同，流血和疼痛正是健康女性的常态。

快过三十岁生日那天我在浴缸里滑倒了，我看不到任何外伤，但是大量的血奔涌出来，顺着腿流，漫过脚面。无法遏止的失血，使我的体温迅速下降，我浑身发冷，剧烈地颤抖，牙床不住磕碰，根本打不了求助电话。我只有听任血流。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自己从内部摔碎了。我第一次亲眼目睹，自己储存了那么多的血以备伤害。

我帮助过一个流血的少女，并非自愿，我不知道怎么摆脱她的恳求。15岁我因烫伤住进烧伤科病房，漫长而收效甚微的医治过程令人沮丧，我的兴趣转移到观察病友，出出进进，看到那些与自己同样遭受残损的身体也许能缓解焦虑。

凤梅的手指碾进了烫衣设备中。从她后来的哭诉中，我们得知，悲剧起源于嫂子的多疑。凤梅从农村来城里投奔表哥，原来做餐厅服务员，但餐厅离家近，表哥工作的派出所离家也近，无端猜测的嫂子为避免两人中午偷情，执意把凤梅调到离家远的、附属于自己单位的洗衣房，以便监督。半个月后，凤梅出事了一一不满19岁，她被碾断6根手指。

凤梅嫂子陪床了两天，她的好妒使我增加了对她的关注，但她太普通，让人迅速忘记她的长相。我对她表哥印象深些，他探视的次数勤，那个中年男人有张微微肿涨的方脸，下眼泡浮起，看人的时候歪着脖子。

凤梅残破的手被纱布重重裹缠，两个拳击手套式的大坨子，使她不能自己吃东西，不能自己上厕所，事事要人服侍。烧伤科中许多人行动不便，护士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去帮忙。凤梅没完没了地吃，喝，拉撒。我给凤梅削苹果，她一次至少吃三个。从没收到过这么多慰问品吧，她简直像过节，我替她的胃口不好意思，她丝毫没有一个少女病人应有的优雅的虚弱。凤梅每天两次大便，淤积的食物使她肠胃繁忙，我们经常听到她放屁。如果尿壶拿得不够及时，她会失控地尿到床上。我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同情，长得不好看，还说蠢话，凤梅微胖的肉体制造太多麻烦。我其实嫌恶凤梅，照顾她是为了让自己更讨护士阿姨的喜欢。有一次我没有及时拿来尿壶，我的从容里暗含一种惩罚……尿壶没有接应上，当着我和同室病友的面，她掀开被子，尿液呈弧线喷射出来。

后来凤梅露出破绽。她向我请求：“你给我表哥打个电话，就说我来月经了，让他给我拿卫生带过来好吗？”我惊讶又羞耻，难以想象这话怎么能对一个男性启齿。凤梅安慰我：“没关系，他都结婚了，什么都懂。”问题不是他懂不懂，是我难堪。我直觉地判断出，凤梅有隐情，因为她毫不避讳让表哥了解自己的生理周期。

大概，幸福对一个少女来说，是难以作为秘密保存的。几天以后，凤梅不仅承认私情，还讲到嫂子的性爱习惯一一每星期五晚上她必有所要求，那是表哥告诉她的。凤梅说：“表哥只爱我，我也非他不嫁，等他离婚了，我们马上结婚。”她吃吃地笑，然后俯在我耳边低语：“男的怎么那样呢？”她讲起令人尴尬又心跳的细节。想起凤梅曾经声声喊冤，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能那么理直气壮。这时，她完全忘却残疾的痛楚，沉浸在肉体的享乐回忆里。

身体的花园已经开始凋败……凤梅眼眶里含着想念的泪水，她的上肢断了手，下体流着血，痴情地，等未来路匕心思叵测的表哥。

这是必须承受的伤害吗？女性成长，要面临那么多险境。淘气的男孩以恐吓胆小的女生为乐，权要人物不断瞄准新的尤物——这是成功的标志。侵犯甚至从童年就开始，我从未忘了那些恐惧。

上课铃响起，我打开铅笔盒，赫然看到一条硕大的深绿色豆虫。震动使它转变方向，露出从头到脚两排绵延的腹足。霎时，惊恐让我头脑空白，濒临爆炸。然后，我吓哭了，但不能哭出声破坏课堂纪律。数学老师不喜欢我，她跟我说话带着明确的厌恶。她是我至今所知的态度最鲜明地讨厌我的人，她毫不掩饰。我对她的恐惧逐渐和数学恐惧糅合在一起。我曾装病缺课躲她，越发跟不上教程，傻子一样看着莫名其妙的公式，成绩拖了全班后腿，当然更增加了她的反感。同桌的恶作剧似乎是暗合她心意，她格外温和地鼓励那个顽皮男孩回答问题，丝毫不理睬我的颤栗。我一直哭，不知怎么停止……我缺少一个哪怕是象征性的安慰。我坚持无声地哭满了整个一节课，虽然到后面，坚持的毅力远远超过悲伤。领会了数学老师的默许，下课铃响之前，同桌用圆规几次扎我的腿，低声说：“你等着。”利用课间，似乎出于对我的补偿他报复了那条虫子。他趁虫子向外爬的时候用力按下铅笔盒的盖子——身体变形挤压出体液，它被斩断，逃出来的是头部和小半截胸腔。那是一条隶属妇科的肉虫，它的头很像儒艮——就是被水手称为美人鱼的动物，它的腹足如同增殖的乳头。我的铅笔盒成了盛敛它残肢的棺材，我满脸泪痕，不得不自己把它扔进垃圾道。这桩小事留给我这样的不实印象：我的自尊被女老师伤及，而我同时迫使一条妇科的虫子去死……那个肇事的小男孩，正热衷于和伙伴打闹，他和此事牵扯甚少。

另外的例子来自若叶。若叶品学兼优，成绩总是位居年级排行的前列，不仅如此，她还会拉二胡，才艺和长相超出人们对于好学生的要求。我还记得她穿着红裙子在联欢会上表演的样子。她的命运瞬间改写。学校组织春游，若叶专心致志地观察点水的蜻蜓，一个男生偷偷靠拢，出其不意地，把一条泥鳅放进她的后衣领。若叶惨叫，变了嗓的古怪声音把我们吓住了，谁也没反应过来马上帮她把泥鳅取出来。她突然沿着拒马河岸跑，鞋掉了，就光着脚跑……老师沿着石块上的血迹去追。若叶后来休学很长时间，用以治疗臆病。回到学校，以往的光荣不再了，她当众犯病，全身抽搐，口吐白沫。当她被按倒，上衣掀露，可以看到她的肚皮和半个微隆的乳房……有经验的食堂大师傅死命地往她嘴里塞进半个肮脏的土豆，以免她咬掉自己的舌头。一些人出于宗教原因不吃无鳞鱼，我模糊记得，从若叶出事以后，我再也不能把泥鳅和鳝鱼当作食物——凝聚两种最让女人害怕的动物形象：它们有老鼠的头、蛇的身子。

我知道不应苛责。那些小公鸡尚未发育，哪里懂得爱护。他们会经历蜕变，成年以后开始倾慕并追逐女性。捉弄女生的坏小子也许变得充满绅士风度，爱玉怜香，勇于担当。谁会意识，这些妙曼女性，从某种程度上说，已是两性战争的幸存者。

整个下午，孩子吹涨白气球，系在晾衣绳上。自愿结合的队伍进行比赛，按照排球规则计分，乳白色气球被争抢和传递。奇怪的是很长时间不被干涉，孩子们信马由疆，家长很少涉足这个荒僻的后院，有人偶尔路过，诡异地笑，不置一词。孩子兴高采烈，不明白手中的玩具其实更与成人游艺相连。等那个贡献避孕套的孩子遭到父亲暴打，我们猜测出，这个世界上有的道具、有的内容，禁止曝光。

奥秘就在黑暗深处，需要我们自己摸索。我躲在蚊帐里仔细地翻查字典，查找和生殖有关的词汇。阅读小说，也可以嗅到有限的暗示。我定期拜访五窖口公厕，那扇摇摇欲坠的黄油漆门板内侧，经常出现龌龊的文字和插图。

好奇心驱使下，从小一起长大的林小森恳求我带他参观女厕所，我同意了。出于保守秘密的需要和知恩图报，林小森也侦察了男厕所，确认无人之后掩护我入内。我鬼鬼祟祟，心跳狂乱，迈进几步就惊惶地退出。但这个惊险的时刻不幸被邻居小姑娘撞到，她威胁去告密，除非，我肯于献出贝壳项链作为缄口条件。我失去了自己的珍爱，很长时间又提心吊胆，怕小姑娘不能守口如瓶。令人羞耻的把柄在她手里攥着，听说她得了猩红热，我暗暗希望那是一种致命疾病。二十年过后，如果快餐厅里的女厕被占用，许多女客会临时征用一下男厕，把那个狭小的单人洗手间划上门闩就行了。我从来不能。我深知自己擅闯禁区后落下了漫长的后遗症。

对性满怀迷惑，但没有一个明朗的渠道能让你有所了解和交流。我鄙夷自己有一个贱性的肉体。我鄙夷到专门在经期吃冷饮、长跑，我对它蓄谋折磨。因为认定女友们冰清玉洁，都纯洁无恙，只有自己沾染了难以启齿的泥浆，我变得孤僻。何况，我的过去有不能去除的污点。很久以后才省悟，李椰姐姐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就是许多成长中的女性共同存在的问题……若干年前，她的手向我摸过来。

……坐在花池的石头上，刮着五六级风，骑自行车的有人戴着口罩，他们躬下身子以求减低风压，根本无心留意路边并排坐着的两个女孩。李椰姐姐假装取暖，把右手伸进我左边的裤兜里。裤兜事先被她用一把折叠剪刀剪开，这样她的手指就可以触摸到我的隐秘之处。她比我大，我听从，但情绪紧张，我隐约意识到这是不洁的，但我无力其实也无心反抗。我从未萌生过告诉家长的念头。我不能分辨，她究竟真的喜欢我的身体，还是仅仅因为需要诱导我去抚摸她。把我带到阴暗的楼道拐角处，李椰姐姐握牢我的手停留在她的乳房。我的指端逐渐感觉得到她的皮肤因为受凉和受到刺激而产生的细腻颗粒。当她试图进一步指引，我的手已经下滑到她的腹部，好像忽然听到楼下奶奶叫我的名字，于是我逃难般地跑开了。

李椰姐姐继续教育我。她给我讲红军女战士遭受毒打的故事，兴趣集中在表述里面的猥亵部分。她讲特务如何玩弄女战士的身体。为了加强效果，提到拷打，她用布垫着取出炭火中烧红的铁片，将另一端按实在我的手背。缭绕青烟从皮表升起，我闻到自己被灼伤发出的味道。李椰姐姐还给我表演男人的撒尿姿势。操场边一间破落的厕所，临时搭建，供部队练兵比赛用，因为不久就会拆除，所以里面极其简陋，泥糊的墙体掺着稻草，只有一扇窄窗，装着几根不平行的铁棍……透进的光，照着面前少女赤裸的下体。我同时负责留意外面，怕有谁朝这边走过来。坦率地说，我的确没有从中体会到乐趣，手背上的疼痛、心理紧张加上她迫使我直视的口气，都让我希望一切尽快结束。尽管一直抖，但她一直坚持着在冷空气里光腿站着。她胆战心惊地展露着她的胴体和欲望，它们太蓬勃了，让处于蒙昧期的我茫然又畏惧。我几次看到她淫邪的行为，李椰的形象对我来说，有点魔鬼的成份。

李椰后来被父母送给了保姆，表面原因是那个保姆无后，又格外偏宠她，内幕并非如此。父母格外偏宠他们三代单传的儿子，所以当发现李椰与弟弟之间危险的肉体游戏，他们震惊之下迅速做出抉择。这个秘密，我可能是除她父母外惟一的知情者。

和李椰的短暂交往影响我的未来。首先是我今天认为性取向并非我们自己认定的那么天生和绝对。设若我那时与李椰年纪相仿，她更善待我，环境和气氛更配合，很难保障我始终排斥而毫无欢娱。有些人的同性恋倾向可能埋伏得很深，甚至不被自己知晓，直到某人到来，某个情节发生，才发现自己能与同类坠入情网。女同性恋者赞美恋人的嘴唇柔软，肌肤光润，远比男体优美诱惑。由于双方身体结构的相似性，不需要对敏感区域做出暗示和引导，更可享受销魂性爱。我对同性恋的态度比较正常，不会卫道士般的夸张反感，得益于童年的僭越。但同时产生了反作用力：与观念形成对比的，是我行动上的桎桕：我抗拒接触女性的身体，包括母亲和密友，我尽量回避包括握手在内的亲昵行为。那种除了礼节之外与女性的主动亲近，几乎被我完全清除。当女友偶尔揽着我的肩，本能抗拒使我的身体立即僵硬，虽然我能坚持着不说，但假若她敏感到了并且放弃，的确令我如释重负。做一个书面选择测试题：假设必须和陌生人同眠，我似乎更倾向于男性。

躲避女性身体的态度，不仅仅针对于女伴，还包括我自己的身体。

发育期用尺寸极不相适的胸罩束缚自己，我认为穿上紧身毛衣显现的起伏岂止不雅，那是羞耻。每次要花费长时间才能艰难地系上那几粒半透明的小塑料扣，我冻得嘴唇冰凉，当终于成功，纯棉胸罩马上如坚固的铁丝紧勒肋骨。连睡觉都不松开扣子，我以为长此以往，就会拥有男孩子般的平伏胸膛。乳房下面贯彻到后背的那道暗紫伤痕，数年不愈，因为有时会勒出血，洗澡的时候我忍不住在冲沸而下的水流里偷着流泪。

要参加区里的排球比赛，学校为保证主力队员上场给我们服用避孕药，这样可以错过经期。我体质敏感，吃了以后有恶心反应……就像魔鬼出现，搅乱了月夜下的潮汐。但心里是喜悦的，药物帮助我省却麻烦，我觉得自己利落、矫健、身轻如燕。如若没有副作用，我真想靠着药片，摆脱肉红色胶皮和叠厚了的卫生纸的纠缠——自然界里，没见过卫生纸那么不清不楚的粉色，弄上血迹，污浊不堪。

说到底，我不喜欢自己的女性角色，觉得上帝让我做女孩是种处罚。尽管为我热衷的文学作品里充满对少女和母亲的咏唱，依然不能有所安慰。女性因为孕育受到赞颂，她们身怀人类的未来——但我也知道这是对子宫和阴道的美化。神圣的诞生之地，让我联想到已获得的科普知识，我难以在其间维持平衡。我知道，某些鱼类、鸟类、两栖类和爬行类等动物，它们的肠道、输尿管和生殖腺的开口都在一个空腔里，这个空腔叫做泄殖腔。我嫌脏。

成熟各有标志，但对许多孩子来说，了解生殖秘密都是一个重要裂变，它撕开洞见黑暗的口子。我从乖巧变得叛逆，有时挑衅地跟母亲顶嘴。她曾经是我以为世上最完美的母亲，但她，竟然暗中辜负我……我不能解释我的委屈和敌意。明白了途经阴道的出生，我心理不适，对母亲和自己都怀有轻视。

我没有努力矫正自己病态的洁癖，并未意识，我要的纯洁，本身含有非人元素。我致力于把自己塑造得不存杂质，好像那样，就能赎回我的不洁往事。我读书，甚至强迫自己阅读兴趣不大的哲学著作：因为那个抽象世界里没有肉体，涉及肉体也经过科学改良，如同医学的穴位挂图早与欲望无关。越不受欲望拖累的人就越高尚，越有教养一我的教育和自我教育，逐渐精简为清除自己肉体的过程。

我的脑袋越撑越满，身子越来越萎缩，像个蝌蚪。我继续努力，尽量缩小下半截所占有的肉体比例——完全剪除最好，只有头脑，没有身体。回想起来这很滑稽，我的自我形象设计，仿佛就是从一个精子向一枚卵子的努力。一个自我圆满的卵子。不被侵犯，不会演变。在对纯洁的坚守中，完成一生的谢幕。

十三岁的我，半带叹息半带炫耀，对我的密友宣布：我这辈子，决不结婚。

问题是，对小说里描述的动人爱情我是向往的。怎么才能爱一个人而绕行肉体，我有柏拉图。我的初恋时间漫长——由于长期缺乏进展而造成的拖延。和他数年不说话，我猜一旦开口就有危险，沉默保障着肉体之间迢远相隔。我的“爱”是名词性质的，静止，稳定，不动声色；作为动词的“爱”，我力争淘汰。

所以，当某一天他的举止破坏了缄口不语的和谐关系——那被我视作完美的和谐关系——我被伤害了。只要不能妥善处理“肉体”这个障碍，我就无从学会面对爱情最重要的态度：无所畏惧。我踮起脚，贼似的溜走。我当时想，我会用一生来纪念这场尚未发育就结束的羞怯爱情……一生啊，我用那么大的一座坟去埋婴儿的骨灰。

男女相互找寻另一半的历程多么消耗体能和智慧，据说，这样人类就没有余力和神作对。上帝既然万能而仁爱，为什么不让人雌雄同体，像一朵花那样，从容优雅，自己的雄蕊围绕着自己的雌蕊……但它们抚触自己岂不接近手淫？我奇怪手淫受到极端攻击，一个不与他体碰触的自足行为何以远离贞洁？不侵犯他人财产的情况下爱抚自身却不道德，好像它是吸毒既损伤自己又埋伏着危及他人的隐患……我们对自己究竟有无所有权和使用权，有无权力娱乐并享用自己的身体？或者说，是否必须放弃自己制造欢乐的能力，当肉体有所需求，只能求助异性才合情合理，无可指摘——甚至必须是法律允诺的异性对象。或者，这是限制人类自私的办法，除非与人分享，否则你无权独吞肉体快感。

尽管判断上存疑，但从青春到成年，我的身体始终处于荒凉的纯洁之中，既无男友又无手淫的打扰。说白了，还是不喜欢肉体得到享受，我厌恶它。我不喜欢附属于它的皱纹、疤痕、赘肉、斑点、茧子。我不喜欢它的气味。我不喜欢它对欲望的向往。我不喜欢它快乐，不愿它获取满足。在这种持续的反感情绪下，我很少观察自己，洗澡都潦草，总是趁浴室里还雾气蒸腾就穿戴齐整。有一次，我放掉浴缸的水，看到水流涡漩中有朵下陷的玫瑰，也看到其中夹裹着几根自己掉落的长发。突然想到，一天天老去，我从来不曾完整地了解自己，比如我不知道自己的背部曲线什么样儿。犹豫了一下，我搬来里屋的梳妆镜，背对浴室敞阔的那面镜子……镜子繁殖着我的背影，我发现，我竟然对自己这个与生俱来、相伴而行的裸体分外陌生和恐惧。

那个炎夏，我的另外一个女友带着男朋友来找我玩儿。她的男朋友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十多里地，她就坐在摇摇晃晃的后车架上。我一眼就注意到她男朋友的血脖子——衬衫领根本遮不住那些印子，好像被什么动物抓过一样。我知道那是女人的指甲。女友后来承认了自己的作为，她脸红了，没有详说缘由。他们在外人面前也难以克制柔情蜜意，来往着小动作，交流燎烈的眼神……让人猜测不出，那些新鲜抓痕，是暴发争执还是性欲巅狂残留的记号。

两件同样的道具：自行车和血迹，让我想起故交。交往数载，我们的友谊水净沙明—那是一种分外美好的情谊：相互欣赏，彼此又无企图，性别提示似乎不存在了，我们把对方改造成了中性。重复着的美好也会让人疲惫吧，结局逃不出花败春逝……我的朋友突发奇想，力图改良友谊的土壤。天资聪颖的他骄傲、固执，承受失败的能力稍弱，所以当他的情爱建议遭到否决，少年的坏脾气被激发起来。而我也坚持：男女之间一旦与性牵扯，友谊就会迅速腐烂。我们之间，爆发了秘而不宣的暗战。心理对峙终于落实为行动，我的朋友试图以强力征服，这使我落入窘境。当发现语言和行动上的抵抗即将失效，突如其来的仇恨席卷了我。指甲深陷进他的后背，我能感到他的皮肤像木匠手底的刨花一样慢慢卷进自己的指甲里。我不是一个暴力倾向显著的人，但犁出的血道确实部分缓解了我的焦虑，以至我连续地、专心专意地、狠狠地抓破他。渐渐，我的指尖被浸得潮湿。这种转移自己的惊惶、恐惧和愤怒的方式震撼了我的朋友，在危险的最后瞬间，他恢复理性，停止了侵犯。抽完一支烟镇定情绪，然后他送我回家。我坐在朋友的自行车后面，难过地看着他的后背……伤口正从白色T恤里面洇出一道又一道长长的血迹。我对他怀有兄弟般至深而不言的信赖。这场保卫战，捍卫了肉体完整——这平日为我厌弃的肉体，牺牲掉我亲爱的朋友。回想被我斩草除根的初恋，情节出入只是表面现象，原型被隐蔽着，是同一个。我们一路无话，天上乌云涌动……像个病重者被搬移。

从此以后，我们对彼此的肉体抱有难以诠释的敬意，或言敌意也好——保持了对彼此肉体的忽视，才使友谊重回正轨。

……在我的个人经历中，这是为数不多的我施加于男性身上的报复。更多情境，我更多自伤。

曾听过两个电梯女工聊天。其中一女工与男老乡有矛盾，两人多次恶语相向，几乎诉诸拳脚。她现在向同伴抱怨道：“他老骂脏话，我除了骂他妈和他老婆还能怎么办？他妈的，骂男的的脏话都没有！”即使是侮辱，即使是最小规模的两性战争，女人往往也从伤害同类入手。

闪回两个电影画面。一是大岛渚导演的《青春残酷物语》，女孩在流产的手术床上，与她有同样经历的姐姐说：“年轻的时候，我们都想用这种方式来反抗这个世界。”另一部是纪录片，镜头对准22岁的亚裔女子Annabel，她以石破天惊之举创造世界纪录：连续10小时与521个男人做爱。尝试走一条与众不同的新女性道路，备受争议的Annabel说：“性爱是值得生死相许的。”

弗朗西斯·维庸的诗句这样写道：“噢，女性的躯体，如此柔软，娴雅，珍奇，那些邪恶也在等着你吗？是的，要不你就能活着进天堂。”

当我们不满，当我们反抗，当我们自由得无所畏惧……可资利用的表达工具，惟有自己的身体。

她处于麻醉的昏迷状态中，口鼻罩着氧气面罩，呼吸机帮助她的心脏跳动。通过腹腔镜的监视仪，医生烧灼血管，以避免过多失血——她的腹腔里充满了血流、肉烧焦后产生的烟和脂油。医生一点点地烧灼，然后，一点点地剪断与子宫相连的组织。掉落的子宫，要通过阴道，拽出体外。宫颈一平方厘米左右的面积上，数把止血钳夹牢并且垂坠下来。外科医师的面孔凑紧在她的阴道口，相互协助，力欲取出它。死了的子宫还在流血。

终于，癌变的子宫被握在主刀医师的手里。他用手术刀娴熟地剪开病态增厚的子宫壁……他把它剪成几块。我站在他身旁，我看到这个女人的父母和情人也不曾了解的部位。子宫，接受过对于女人来说，世上最最珍贵的东西：情人的爱和孩子的依恋。女人如同一棵历尽艰辛的树，她培育体内的这只梨子……惟一的果实。可它烂在她的肚子里，并且，要她的命。

我之所以费尽周折地找关系进入妇科手术现场，因为受到她丈夫之托——名义上参观，实则有点监督的性质。她的丈夫是个小伙子，比她小十几岁。我们已经习惯老男少女的组合，相反的角色置换多少让人有点儿不放心，尤其猜测到他们之间的性。要知道，她已进入老女人之列，如何能让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自律，降低对年轻女子的兴趣？

在此之前，我从没想到过男人可以如此看待一个女人的老年。在手术室外面的长廊，她丈夫含着失控的眼泪，对我说：她真美，她的阴部像一朵花。

从欢闹的人群里退出来，我给我爱的人打电话。焰火在高空不断绽放。手机里有些噪音，正好用于掩饰我声音里的颤抖。焰火像硕大而艳异的伞，撑开，又缓慢收拢……我和他在电话里分享，那种绽放的欣快感。他说，你来吧。

他的吻，让我像被唱针轻轻触及……身体在歌唱里。繁花绽放，他来的时候，盛大无比的春天就降临。

什么人对性只存稀薄的幻想和依赖？神、太监和孩子。很多年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在三者之间奔波往返，我分泌着一个怪物孤独的汗液。是的，我协调不了两者关系，无论怎样完善灵魂，我还是不能把肉体当作盛纳的花瓶。某种偏执的自虐指引我，把肉体视为垃圾桶，我绝望地，不断嗅到自己败坏的味道。

这时，窗外很大的雪下起来。我记得童年的礼物：一摇晃，玻璃花球里面就开始下雪——那是我的节日。多美的大雪天，让我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摇晃，上帝为我施放了一场洁白的爱情礼花。我就在礼花的中心，被抬升到天堂的高度，我愿我有一双白痴般永远置身幻觉的眼睛。他怀抱里有大动物特有的温存和温暖。是否，他是微服到我命里的神，是解咒者，将施予我难以想像的恩泽？

我爱的，这即将为你享用的乐园，我已用数十年的苦难建设。它是我点滴储存的赃款，是否，它开始偿还……给我非法的利息和欢愉。

注：标题取自第45届格来美最佳男歌手约翰·梅尔的同名歌曲《Your body is a wonderland》。

点评

每个人的存在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生命的历程都是艰难而痛苦的。而其中，又以女性的生存更为艰辛。全文贯穿了一种对生命的无限关怀与珍视，既有对自我的审视与省察，更有对个人自身价值的发现与反思。文字富于诗意，意蕴深厚，启人深思。

刘亮程（1962—　）

生于新疆沙湾县，著有诗集《晒晒黄沙梁的太阳》，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在新疆》及长篇小说《虚土》《凿空》等。散文集《在新疆》获得六届鲁迅文学奖。

先父

一

我比年少时更需要一个父亲，他住在我隔壁，夜里我听他的打呼噜，很费劲地喘气。看他躬腰推门进来，一脸皱纹，眼皮耷拉，张开剩下两颗牙齿的嘴，对我说一句话。我们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他坐上席，我在他旁边，看着他颤巍巍伸出一只青筋暴露的手，已经抓不住什么，又抖抖地勉力去抓住。听他咳嗽，大口喘气—一塞就是数年之后的我自己。一个父亲，把全部的老年展示给儿子，—如我把整个童年、青年带回到他眼前。

在一个家里，儿子守着父亲老去，就像父亲看着儿子长大成人。这个过程中儿子慢慢懂得老是怎么回事。父亲在前面趟路。父亲离开后儿子会知道自己四十岁时该做什么，五十岁、六十岁时要考虑什么，到了七八十岁，该放下什么，去着手操劳什么。

可是，我没有这样一个老父亲。

我活得比你还老的时候，身心的一部分仍旧是一个孩子。我叫你爹，叫你父亲，你再不答应。我叫你爹的那部分永远地长不大了。

多少年后，我活到你死亡的年龄：三十七岁。我想，我能过去这一年，就比你都老了。作为一个女儿的父亲，我会活得更老。那时想起年纪轻轻就离去的你，就像怀想—个早夭的儿子。你给我童年，我自己走向青年、中年。

我的女儿只看见过你的坟墓。我清明带着她上坟，让她跪在你的墓前磕头，叫你爷爷。你这个没福气的人，没有活到她张口叫你爷爷的年龄。如果你能够，在那个几乎活不下去的年月，想到多少年后，会有一个孙女附在耳边轻声叫你爷爷，亲你胡子拉碴的脸，或许你会为此活下去。但你没有。

二

留下五个儿女的父亲，在五条回家的路上。一到夜晚，村庄的五个方向有你的脚步声。五个儿女分别出去开门，看见不同的月色星空。他们早已忘记模样的父亲，一脸漆黑，埋没在夜色中。

多年来儿女们记住的，是五个不同的父亲。或许根本没有一个父亲。所有对你的记忆都是空的。每年清明我们上坟去看你，给你烧纸、烧烟和酒。边烧边在坟头吃喝说笑。喝剩下的酒埋在你的头顶。临走了再跪在墓碑前叫声父亲。

当我们谈起你时，几乎没有一点共同的记忆。我不知道六岁便失去你的弟弟记住的那个父亲是谁。当时还在母亲怀中哇哇大哭的妹妹记住的，又是怎样一个父亲。母亲记忆中的那个丈夫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你死的那年我八岁，大哥十一岁。最小的妹妹才八个月。我的记忆中没有一点你的影子。我对你的所有记忆是我构想的。我自己创造了一个父亲，通过母亲、认识你的那些人。也通过我自己。

如果生命是一滴水，那我一定流经了上游。我一定经过了我的祖先、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就像我迷茫中经过的无数个黑夜。我浑然不觉的黑夜。我睁开眼睛。只是我不知道我来到世上那几年里，我看见了什么。我的童年被我丢掉了。包括那个我叫父亲的人，我真的早已忘了，这个把我带到世上的人我记不起他的样子，忘了他怎样在我记忆模糊的幼年教我说话，逗我玩，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在院子里走。我忘了他的个头，想不起家里仅存的一张照片上，那个面容清瘦的男人曾经跟我有过什么关系。他把我拉扯到八岁，他走了。可我八岁之前的记忆全是黑夜，我看不清他。

我只知道我有过—个父亲。在我前头，隐约走过这样一个人。

我的有一脚踩在他的脚印上，隔着厚厚的尘土。我的有一声追上他的声。我吸的有一口气，是他呼出的。你去世后我所有的童年之梦全破灭了。剩下的只是生存。

三

我没见过爷爷，他在父亲很小时便去世了。我的奶奶活到七十八岁。那是我看见的唯一一个亲人的老年。父亲死后她又活了三年，或许是四年。她把全部的老年光景示意给了母亲。我们的奶奶，那个老年丧子的奶奶，我已经想不起她的模样，记忆中只有一个灰灰的老人，灰白头发，灰旧衣服，躬着背，小脚，拄拐，活在一群未成年的孙儿中。她给我们做饭，洗碗。晚上睡在最里边的炕角。我仿佛记得她在深夜里的咳嗽和喘息，记得她摸索着下炕。全是黑黑的感觉。有一个早晨，她再没有醒来，母亲做好早饭喊她，我们也大声喊她。她就睡在那个炕角，躬着身，背对我们，像一个熟睡的孩子。

母亲肯定知道奶奶的更多细节，她没有讲给我们。我们也很少问过。仿佛我们对自己的童年更感兴趣。童年是我们自己的陌生人，那段看不见的人生，永远吸引我们。我们并不想看清陪伴童年的那个老人。我们连自己都无法弄清。印象中奶奶只是一个遥远的亲人，一个称谓。她死的时候，我们的童年还没有结束。她什么都没有看见，除了自己独生儿子的死，她在那样的年月里，看不见我们前途的一丝光亮。我们的未来向她关闭了。她带走的有关我们的所有记忆是愁苦。她走的时候，一定从童年领走了我们，在遥远的天国，她抚养着永远长不大的—群孙儿孙女。

四

在我八岁，你离世的第二年，我看见十二岁时的光景：个头稍高一些，胳膊长到锨把粗，能抱动两块土块，背一大捆柴从野地回来，走更远的路去大队买东西——那是我大哥当时的岁数。我和他隔了四年，看见自己在慢慢朝一捆背不动的柴走近，我的身体正一碗饭、一碗水地，长到能背起一捆柴、一袋粮食。

然后我到了十六岁，外出上学。十九岁到安吉小镇工作。那时大哥已下地劳动，我有了跟他不—样的生活，我再不用回去种地。

可是，到了四十岁，我对年岁突然没有感觉了。路被尘土蒙蔽。我不知道四十岁以后的下一年我是多大。我的父亲没有把那时的人生活给我看。他藏起我的老年，让我时刻回到童年，在那里，他的儿女永远都记得他收工回来的那些黄昏，晚饭的香味飘在院子。我们记住的饭菜全是那时的味道。我一生都在找寻那个傍晚那顿饭的味道。我已忘了是什么饭，那股香气飘散在空气里，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等父亲的影子伸进院子。

有这样一些日子，父亲就永远是父亲了，没有谁能替代他。我们做他的儿女，他再不回来我们还是他的儿女。一次次，我们回到有他的年月，回到他收工回来的那些傍晚，看见他一身尘土，头上落着草叶。他把铁锨立在墙根，一脸疲惫。母亲端来水让他洗脸，他坐在土墙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好像叹着气，我们全在旁看着他。多少年后，他早不在人世，我们还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我们叫他父亲，声音传不过去；盛好饭，碗递不过去。

五

你死去后我的一部分也在死去。你离开的那个早晨我也永远地离开了，留在世上的那个究竟是谁。

父亲，只有你能认出你的儿子。他从小流落人世，不知家，不知冷暖饥饱。只有你记得我身上的胎记，记得我初来人世的模样和眼神，记得我第一眼看见你时，紧张陌生的表情和勉强的一丝微笑。

我一直等你来认出我。我像一个父亲看儿子一样，一直看着从八岁，长到四十岁。这应该是你做的事情。你闭上眼睛不管我了。我自己拉扯大自己。这个四十岁的我到底是谁。除了你，是否还有一双父亲的眼睛，在看着我。

我在世间呆得太久了。谁拍打过我头上的土。谁会像擦拭尘埃一样，擦去我的年龄、皱纹，认出最初的模样。当我淹没在熙攘人群中，谁会在身后喊一声：呔，儿子。我回过头，看见我童年时的父亲，我满含热泪，一步步向他走去。从四十岁，走到八岁。我一直想把那个八岁的我从童年领出来。如果我能回去，我会像一个好父亲，拉着那八岁孩子的手，一直走到现在。那样我会认识我，知道自己走过了怎样一条路。

现在，我站在四十岁的黄土梁上，望不见自己的老年，也看不清远去的童年。

我一直等你来认出我，告诉我姓氏，一一指给我父母兄弟。他们一样急切地等着我回去认出他们。当我叫出大哥时，那个太不像我的长兄一脸欢喜，他被辨认出来。当我喊出母亲时，我一下喊出我自己，一个四十岁的儿子，回到家里，最小的妹妹都三十岁了。我们有了一个后父。家里已经没你的位置。

你在世间只留下名字，我为怀念你的名字把整个人生留在世间。我的身体承受你留下的重负，从小到大，你不去背的一捆柴我去背回来，你不再干的活我一件件干完。他们说我是你儿子，可是你是谁，是我怎样的一个父亲。我跟你走掉的那部分—遍遍地喊着父亲。

六

如果你在身旁，我可能会活成另外一个人。你放弃了教养我的职责。没有你我不知道该听谁的。谁有资格教育我做人做事。我以谁为榜样一岁岁成长。我像一棵荒野中的树，听由了风、阳光、雨水和自己的性情。谁告诉过我哪个枝桠长歪了。谁曾经修剪过我。如果你在，我肯定不会是现在的样子。尽管我从小就反抗你，听母亲说，我自小就不听你的话，你说东，我朝西；你指南，我故意向北。但我最终仍长得跟你一模一样。没有什么能改变你的旨意。我是你儿子，你孕育我的那一刻我便再无法改变。但我一直都想改变，我想活得跟你不—样。我活得跟你不—样时，内心的图景也许早已跟你一模一样。

早年认识你的人，见了我都说：你跟你父亲那时候—模—样。

我终究跟你—样了。你不在我也没活成别人的儿子。

可是，你坚持的也许我早已放弃，你舍身而守的，我或许已不了了之。

没有你我会相信谁呢。你在时我连你的话都不信。现在我想听你的，你却一句不说。我多想让你吩咐我干一件事，就像早年，你收工回来，叫我把你背来的一捆柴码在墙根。那时我那么的不情愿，码一半，剩下一半。你看见了，大声呵斥我。我再动—动，码上另一半，仍扔下一两根，让你看着不舒服。

可是现在，谁会安排我去干一件事呢。我终日闲闲。半生来我听过谁的半句话。我把谁放在眼里，心存佩服。

父亲，我如今多想听你说一些道理，哪怕是老掉牙的，我会毕恭毕敬倾听，频频点头。你不会给我更新的东西。我需要那些新东西吗？父亲，我渴求的仅仅是你说过千遍的老话。我需要的仅仅是能够坐在你身旁，听你呼吸，看你抽烟的样子，吸一口，深咽下去，再缓缓吐出。我现在都想不起你是否抽烟，我想你时完全记不起你的样子。不知道你长着怎样一双眼睛，蓄着多长的头发和胡须，你的个子多高，坐着和走路是怎样的架势。还有你的声音，我听了八年，都没记住。我在生活中失去你，又在记忆中把你丢掉。

七

你短暂落脚的地方，无一不成为我长久的生活地。有一年你偶然途经，吃过一顿便饭的沙湾县城，我住了二十年。你和母亲进疆后度过第一个冬天的乌鲁木齐，我又生活了十年。没有谁知道你的名字，在这些地方。当我说出我是你的儿子，没有谁知道。四十年前，在这里拉过一冬天石头的你，像一粒尘土埋在尘土中。

只有在故乡金塔，你的名字还牢牢被人记住。我的堂叔及亲戚们，一提到你至今满口惋惜。他们说你可惜了。一家人打柴放牛供你上学。年纪轻轻做到县中学校长、团委书记。要是不去新疆，不早早死掉，也该做到县长了。

他们谈到你的活泼性格，能弹会唱，一手好毛笔字。在一个叔叔家，我看到你早年写在两片白布上的家谱，端正有力的小楷。墨迹浓黑，仿佛你刚刚写好离去。

他们听说我是你儿子时，那种眼神，似乎在看多少年前的你。在那里我是你儿子。在我生活的地方你是我父亲。他们因为我而知道你，但你不在人世。我指给别人的是我的后父，他拉扯我们长大成人。他是多么的陌生，永远像一个外人。平常我们一起干活，吃饭，张口闭口叫他父亲。每当清明，我们便会想起另一个父亲，我们准备烧纸、祭食去上坟，他一个人留在家，无所事事。他的祖坟在另一个村子，相距几十公里，我们不可能把他跟先父埋在一起，他有自己的坟地。到那时，我们会有两处坟地要扫，两个父亲要念记。

八

埋你的时候，我的一个远亲姨父掌事。他给你选了玛纳斯河边的一块高地，把你埋在龙头，前面留出奶奶的位置。他对我们说，后面这块空地是留给你们的。我那时多小，一点不知道死亡的事，不知道自己以后也会死，这块地留给我们干什么。

我的姨父料理丧事时，让我们、让他的儿子站在一旁，将来他死了，我们会知道怎样埋他。这是做儿子的必须要学会的一件事，就像父母懂得怎样生养你，你要学会怎样为父母送终。在儿子成年后，父母的后事便成了时时要面对的一件事，父母在准备，儿女们也在准备，用好多年、很多个早晨和黄昏，相互厮守，等待一个迟早会来到的时辰，它来了，我们会痛苦，伤心流泪，等待的日子全是幸福。

父亲，你没有让我真正当一次儿子，为你穿寿衣、修容、清洗身体，然后，像抱一个婴儿一样，把你放进被褥一新的寿房。我甚至不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在我的记忆中埋你的墓坑是一个长方的地洞，他们把你放进去，棺材头上摆一碗米饭，插上筷子，我们趴在坑边，跟着母亲大声哭喊，看人们一锨锨把土填进去。我一直认为你从另一个出口走了。他们堵死这边，让你走得更远。多少年我一直想你会回来，有一天突然推开家门，看见你稍稍长大几岁的儿女，衣衫破旧，看见你清瘦憔悴的妻子，拉扯五个儿女艰难度日。看见只剩下一张遗像的老母亲。我成年以后，还常常想着，有一天我会在一条异乡的路上遇见你，那时你已认不出我，但我一定会认出你，领你回家。一个丢掉又找回来的老父亲，我们需要他的时候他离去了。等我长大，过上富裕日子，他从远方流浪回来，老得走不动路。他给我一个赡养父亲的机会，也给我一个料理死亡的机会。这是父亲应该给儿子的，你没有给我。你早早把死亡给了别人。

九

我将在黑暗中孤独地走下去，没有你引路。四十岁以后的寂寞人生，衰老已经开始，我不知道自己在年老腰疼时，怎样在深夜独自忍受，又在白天若无其事，一样干活说话。在老得没牙时，喝不喜欢的稀粥，把一块肉含在口中，慢慢地嗍。我身体迟早会老到这一天。到那时我会怎样面对自己的衰老。父亲，你是我的骨肉亲人，你的每一丝疼痛我都能感知。衰老是一个缓慢到来的过程。也许我会像接受自己长个子生胡须一样，接受脱发、骨质增生，以及衰老带来的各种病痛。

如果你在身旁，我会早早知道，自己的腿在多大年龄变老，走不动路。眼睛在哪一年秋天花去。这一年到来时，我会有时间给自己准备老花镜和拐杖。我会在眼睛彻底失明前，记住回家的路。我会知道你在多大年龄开始为自己准备后事，吩咐你的大儿子，准备一口好棺材，白松木的，两条木凳支起，放在草棚下。着手还外欠的债。把你一生交往的好朋友介绍给儿子，你死后无论我走到哪，遇到什么难事，认识你的人会说，这是你的后人。他们中的某个人，会伸手帮我一把。

可是，没有一个叫父亲的人，白发飘飘，把我向老年引。我不知道老是什么样子。我的腿不把酸痛告诉我。我的腰不把弯曲告诉我。我的皮肤不把皱纹告诉我。我老了我不知道。就像我年少时，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孩子，我去沙漠砍柴，打土块，背猪草，干大人的活。没人告诉我是个孩子。父亲离开的第二天我们全长大了，从最小的妹妹，到我。你剩给我们的全是大人的日子。我的童年不见了。直到有一天，我背一大捆柴回家，累了在一户人家墙根歇息，那家的女人问我多大了，我说十三岁。她说，你还是个孩子，就干这么重的活。我羞愧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细细的腿和胳膊，露着肋骨的前胸和独自长大的一双脚。都这么多年了，我以为自己早长大了，可还小小的，个子不高，没有多少劲。背不动半麻袋粮食。如果寿命跟遗传有关，在你死亡的年龄，我会做好该做的事。如果我活过你死亡的年龄，我就再无遗憾。我活得比你更长寿。我的儿女们，会有一个长寿的父亲。他们会比我活得更长久。有一个老父亲在前面引领，他们会活得自在从容。

现在，我在你没活过的年龄，给你说出这些。我说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在听。我也在听，父亲。

（原载《人民文学》2004年第6期）

点评

这是一位不同于朱自清《背影》的父亲，是一位37岁时就早早去世的父亲。然而，从字里行间我们都能读到作者深切的怀念与追思。父亲也许什么都没能留下，也许什么都来不及给予子女。但是，他的存与亡，对于儿子都是一个真实的存在，都是一个令作者时时都有痛感的存在。先父留给了儿子太多的思考，思索人生，探究生活，从而更深刻地理解了生存的意义。作品以第一人称行文，感情饱满，带有鲜明的主观抒情色彩，是一篇以“我”为中心的“有我”之作。

高尔泰（1935—　）

美学家、画家、作家，旅美学者。生于江苏省南京市高淳区。现居美国，为内华大学访问学者。著有《论美》《美是自由的象征》《寻找家园》等。

没有地址的信

一

孩子，我在给你说话，你听得见吗？

我希望你能。但又怕，你不能。

记得吗？你母亲下葬后的第二天深夜，我抱着你，到沙漠边缘她的新坟上探望。我们等了很久，她没来。

我了解她，相信她只要地下有灵，一定会来。她没来只能证明，人死如灯灭。没有阴魂，没有轮回，物质的运动和熵潮的涨落就是—切。

因此我怕。

那时，你只有三岁。眼睛里含着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严肃和忧郁。我至今记得你那眼神。我相信，你也一定记得，那清冷清冷的月光，和虚含在月光中的、无边无际的荒凉。

那时我在酒泉搞展览，匆匆赶来。办完丧事，就得回去。我们搭便车，从敦煌出发，经安西、玉门、嘉峪关回到酒泉。路上都是戈壁，川原一望萧索。车子颠簸得厉害，你被震得头疼，晕车、呕吐、不吃不喝，又睡不安稳。夜里醒来，直哭。

在展筹处熬过了一段乱哄哄的日子，我们到了五七干校。

五七干校是大人们接受思想改造的地方，做什么都是集体行动。你没有玩伴，没有玩具，没有图书，没有好吃的东西，没有好玩的地方可去，每天屁颠儿屁颠儿跟着我们跑。我们出工，你跟到地边玩沙子和石头，灰头土脸像个泥人。我们开会你在会议室里钻来钻去，呼吸浓稠的二手烟……就像生长在铁皮屋顶上的一叶小草。

开饭时你跟着我们进食堂，一个月难得吃上一两次肉菜。有时菜里肉少，我把我碗里的肉往你碗里夹，每次你都要说，别，爸爸，你也吃。旁边的人听了，都要夸你懂事。

西北常刮大风，黄埃漫天。你不能同我们一起下地，自个儿在寸草不生的大院里东站站西转转。天黑下来，就到路边等我。收工路上，我老远就望见你垂着手朝队伍的方向眺望，小小的身影在苍茫的暮色里一动不动。近了就跑过来，仰起脸，张开手，要我抱。

一次，我抱起你时，发现你嘴里含着一块肉。以为那是拾来的，不问情由大发雷霆。说你不怕脏吗不怕病吗不怕丢脸吗……恶狠狠吼叫一通，喝令你立即吐掉。你一直静静地看着我，吐掉以后你说，肉是中午我给你吃的，最后一块，含着吮吮滋味，玩玩嘛。

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你哭了。哭得那么委屈那么伤心，嘴唇都乌了。我一手抱着你，一手握拳在自己头上擂，说，爸爸坏！打爸爸！你哭着连连遮挡，说别打别打，反而哭得更凶了。

我想，我真是个浑蛋！

二

后来干校领导照顾，给了我一个单间，有台子板凳，还有一个炉子。用你的话说，那就是我们的家了。虽然简陋，我们在里面制作玩具，讲童话故事，画彩色连环画，倒也快乐。可惜墙是土墙，那些画不能上墙。可惜早出晚归，能待在家里的时间太少。

有一次，小秋收回来的路上，我们捉到一只小刺猬，只有拳头那么大，脸和脚都是粉红色的，眼睛大而亮，鼻子能动，一耸一耸的。给什么都爱吃，可爱极了。它长得很快，养了两个月，忽然不见了。门窗没破坏，地上和墙上也没打洞，不知道怎么的就没了。你猜是屋里有个无形的东西把它吃了，从此不敢单独在家。

那年年底，干校排歌舞，出墙报，布置会场，准备庆祝元旦。没个会画画的不行，我也得去帮忙，跟着熬夜。我不睡你就不睡，在那里添乱。夜深了，我送你回家，你直到我答应了不再回去才上床。我和衣躺着拍你，你问我为什么不脱衣服，是不是等你睡着了还要出去？我说不会不会，等你睡着了我就睡。你相信我，不久就睡着了。我轻轻地起来，轻轻地封上炉子，灭了灯，穿过两个大院，又回到会议室。

会议室的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一层冰花。虽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又烧着两个红红的大煤炉，烟囱呼隆隆吼叫，大家还是觉得，从门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像剃刀片一般的锋利。突然大门洞开，涌进团团白雾，你大哭着冲进来，浑身上下光溜溜连鞋都没穿。满屋子人声顿息。我大吃一惊，疯狂暴怒，抓住你狠打屁股，狂叫着问为什么找死。你哭得张大嘴巴，好半天出不来气。

几个阿姨上来开交，批评我脾气太坏。我不答，用大衣包起你，抱着在炉边烤。你坚持把手伸出来，捉着我的一个手指。透过老厚的羊皮，感觉到你在一阵阵颤抖。后来你睡着了，小手仍捉着我的手指。望着你冻得青紫的小脸，和微微地一动一动的手指，我想我真是个浑蛋。我想，深夜里一个小女孩赤身露体光着脚丫在冰天雪地里奔跑的景象，即使天上的星星见了，也定会骇然惊心。

好在那一次你没感冒生病，也是大幸。

第二天一觉醒来，你又说又笑，把这事忘了。我仍然感到惭愧和痛心，自称坏爸爸。你回答说，不，不是，爸爸好，爸爸好得很。

那时的我，好像有点儿神经兮兮，不知怎么的，眼睛里就有了泪水。

三

你是1967年元月出生的，正逢灾难的高峰，似乎隧道已到尽头。你的名字高林，取自陆游《残冬》诗中的一句：“已见微绿生高林。”是祝福，也是判断。历史是许多偶然因素的随机遇合，无法预测。主观愿望影响客观判断，无异自欺。

我不知道，你在母腹之中，是否能感受到母亲的焦虑和惊恐？是否能听见外面的吼叫和呻吟？我不知道，在你新来乍到混沌未开的心灵中，那些噩梦般的镜头，那些狰狞的笑，快乐的围殴，黑夜里在手电光下一闪一现的鲜红的血，会留下怎样的意象？你的几张婴幼儿时期的照片，我们都带到海外来了。每当我凝视它们，都要注意到你那不像是儿童的眼神：那么严肃，那么忧郁。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意象集合的折光反映？

原以为把你送回江南故乡，有祖母和姑妈照顾，有表哥表姐做伴，你会过得舒适快乐一些。不料你一去就生病。疥疮、肾炎、肾盂肾炎、鼻炎、鼻窦炎、囊肿、头疼，接连不断。祖母和姑妈一趟趟赶长途汽车，带你上南京鼓楼医院。每天背你进背你出，为你另做无盐而又营养的饭菜。由于有病，你比表哥表姐得到更多的关心。也由于有病，你不能像他们那么快乐。每年一次的探亲假，我回到高淳，带你们到野外去玩儿，看到他们奔跑叫喊而你在后面慢慢地走，心里很难过。

我的第二次婚姻，带来无数矛盾冲突。原以为这只是大人们的悲剧，没想到也是你的。我一年有十一个月在外地，那些争吵都听不见。到高淳卷进去，一个月都受不了。而你一年到头，不知要受多少！封闭小城，没有隐私，街头巷尾流言飞语不知凡几，更没有人想到要回避小孩子。我一句都听不得，而你一年到头，不知要听多少！记得那年回去，祖母姑妈为了息事宁人，要你改叫我舅舅，你不肯，坚持叫我爸爸，我很感动。但是这一切会使你多么伤心，却没好好想过。

四

祖母姑妈万不得已，带着你们离开淳溪镇搬到乡下。千辛万苦，又是一番风雨，一番狼藉。好在到你能上学的年龄，除了有时头疼，病都好了。能每天带着午饭到城里上学。来回十几里地，大风大雨都不怕。

那年回高淳探亲，在城里借了一辆自行车骑到乡下。你们正放寒假，个个争着学骑。大人的车，小孩骑不上去。抱上座位，两脚悬空，没法教。你们天天把车子拖到稻场上，同几个邻居的孩子一起折腾。回来时别的孩子都好好的，只有你跌得皮青肉肿浑身土，脸上手上一条条擦痕透着血丝。叫你别去了，不听，赖着要去。旧伤刚好又有了新伤，这里那里涂着红汞像个大花脸。过年穿的新衣，也撕了几个破口。

五六天后你能骑了。我到稻场去，见你握着把手站在踏板上，一只脚从车杠底下斜伸过去蹬另一个踏板，一扭一扭蹬着飞转。别的孩子都没练会，只能看着你骑。我想这就是不怕痛不怕跌的结果。有一天你离开稻场越骑越远，在田间小路上冲进一个池塘。回家来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坚决不许你再骑，你还是要骑。

我和祖母都很欣赏你的勇敢顽强，但是祖母嘱咐，不要称赞你，免得你越加没个遮拦。

我嘴上没说，心里是高兴的。更为你骄傲的是，你在学校里，虽然有时头疼，总在班上名列前茅。

祖母逝世后，你跟着我东奔西跑，进出陌生的城市和人群。北京十一学校，兰州大学附中，甘肃师大附中，四川师大附中，都是名牌重点中学，进度快于一般学校，中途插班很难，你都能很快赶上，并挤入前三名去。我真为你骄傲。

五

你仍然有时头疼，四处求治，找不到原因。北京天桥医院，据说是国内脑科最好的医院，×××大夫，据说是国内最权威的脑科专家，他们没查出器质性病变，诊断为神经性头疼。但久治无效，也令人生疑。后来你精神分裂症发作，头疼就好了。不知道这二者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1985年夏天，一个闷热的黄昏，果果来帮我们修理电炉。你一直在旁边看，同他又说又笑。他走后，你叫我到三楼窗口，指着他肩膀宽阔的高高背影，说你看他，好英俊哦。我吃了一惊，好像是突然地发现，你长大了。

那年你十八岁，在川师附中上高二。

果果的父亲苏恒教授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他们全家都喜欢你。就问你是不是喜欢他，要不要我替你通个气？你说别别别，我不爱他。我要是爱他，我自己会说。我说我也觉得他很英俊。你说男人的价值不在英俊，而在头脑。我又吃了一惊：完全没想到你会说出男人的价值之类的话。

你喜欢《约翰·克利斯朵夫》和《简·爱》，介绍你看了一篇评论它们的文章。文章写得非常好，作者是我的一个朋友，在北京社科院研究马斯洛，年逾四十，头顶微秃，既矮且胖。以前来访，你从没在意。因为这篇文章你爱上了他，我觉得不可思议。

我告诉你，他在北京有女朋友。我说即使他没有，而且也爱你，文章如何也不等于人就如何。“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这不是说他也那样，而是说他是不是那样你得先弄清楚。你不听，一封又一封给他写信，直到他同别人结了婚，仍然失魂落魄伤痛欲绝。我很心疼，但帮不上忙。幸好那时你高中毕业，即将去天津南开大学读书，明朗的前景冲淡了灾难的阴影。随着行期的临近，你洗补衣被添置用品收拾行李，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我很高兴。

我完全不知道，在“反自由化”运动中，有人整理了我的材料，向国家教委告状。开学前夕，南开组织部长王昆和中文系办公室主任刘福友先生先后告诉我，南开由于录取你，受到国家教委的批评，不得不取消了你的名额。你拒绝接受事实，坚持要去上学。几天后突然失踪。在车站找到你时，目光呆滞，言语异常，送医院检查，诊断为精神分裂症。

六

第一次到精神病院去探望你时，你已清醒。脸有些浮肿，眼神忧郁，反应迟钝。两个后脚跟都破了，血肉模糊。

问你脚怎么破了，你说你不知道。

去问医生，说是你要冲出院门，他们抓住你打了一针，拖你回病房时，在地上和楼梯上磨的。

我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记起那年你母亲下放去世，我带你离开敦煌农村，公社干部不给转粮、户关系，说小孩子长大了是个劳动力。我据理力争，才办成了。“迁移证”上的“原因”栏里，用褪了色的墨水，潦草地写着“投父”两个字。虽是公文词汇，仍使我感动莫名。

想不到“投父”的结果，竟然如此。

“投父”以来，我一直没能好好照顾你。“平反”后虽把你带在身边，但基本上是你上学，我写作和教书，各自努力。我日夜写呀写，招来一连串新的麻烦，离婚官司—打几年，生活一团糟，让你也跟着受罪。

你是个好孩子，刻苦用功，成绩优异，我为你骄傲。但是你有什么烦恼，有什么心愿，我都没想到应该知道。生活上更是马虎。我不会做饭从不做饭，等你放学回来，就一起到学校食堂吃大锅饭。从来都没问过，你爱不爱吃这个。有—次你告诉我吃馒头吃腻了，我都没往心里去。

记得那年在兰大，听说师大附中的升学率比兰大附中要高，你坚持要我找关系给你转了学。师大很远，临走前夕，你一件一件检查我的衣服。把所有的破口都缝合了，所有缺失的纽扣都钉上了，所有肘、膝、领口、袖口磨烂之处，也都补上了颜色近似的布。看到你薄暮时分坐在开着的窗前一针一针缝补，我心里十分感动。但是竟然没有想到，起码应该，说—句感谢的话。

许多年就这么过来了。甚至你出院归来，我痛心疾首之余，也还常要忘记，督促你遵医嘱按时服药。

医生嘱咐，闲在家里不行，得做点工作分心。川师人事处瞒着我以照顾你的名义，向劳动局要了一个工作名额给了别人。这事我到南大以后才知道。南大答应给你安排工作，由于我被捕入狱，他们也没有兑现。这事我出狱以后才知道。

知道了也没办法，只能怪自己无能。只能抱着深深的歉意，说一声：孩子，对不起！

七

曾经一度有过，你完全康复的希望。1987年夏天，法院在拖了七年之后，终于判决，许我离婚。那年年底我和小雨在成都结婚，她也从北京调到了成都。在你母亲去世十七年之后，我们终于，又有了一个共同的家。

你阅历浅，但直觉非常好，评论我的朋友很准。在北京第一次见了宝姑姑，你就说宝姑姑这个人信得过。那时我和她，还仅仅只是朋友。你在玉泉路十一学校上学，我在建国门社科院哲学所上班，她在国子监街首都博物馆上班，三地相距遥远。你有什么困难，总是给她打电话，而不是给我打电话。我很高兴你能识人。

你发病时她在北京，一直想给你找个心理医生。华夏研究院有个郭桦，自称专业心理医生并答应到成都给你治病，要了她很多钱。临走还把她的皮大衣、呢子大衣和毛衣毛裤全借走了。天冷起来她没有寒衣，只好穿她母亲的衣服。但那人没来成都，不知去向。找到该院负责人谢滔，说人已失踪，他们也在找。

你出院后，靠药物控制，倒也能维持清醒。药是抗忧郁剂和镇静剂，有副作用。久服伤肝，也使智力迟钝。你怕，常自动减药，病情难得稳定。我也怕你变笨，不知何去何从，任由你以身试药。甚至有时候，事情一多家里一乱就烦得不行，批评你这个那个，而不体谅你是个病人。

知道小雨要来，你也非常高兴。那天我去车站接她，到家一进门，就看到原先空白的墙上，贴着“热烈欢迎宝姑姑”七个大字。一个字一种色，热烈而欢乐。我意外惊喜，小雨高兴得直跳。

一天三次，她要你遵医嘱服药。你的情绪稳定下来。家里也收拾整齐，窗明几净像个家了。我回来有热饭吃，你也有个人可以谈谈心。你爱谈心，她在艺术系教课，回来就同你一起，边做家务边聊天。同她说出那些给谁也没有说过的心里话，你好像有一块郁积多年的堵塞物在胸中逐渐消散。那个由黑色闪电般的意象，凝固的意识流，来自世外的呼唤，形而上的痛苦，颠倒的梦和绝望的深渊之类组成的心灵的地狱，由于曝光而淡化而失去深邃，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斑点。

逐渐地，你愿意重新开始学习了。你仍然异常聪明。英语、电脑、绘画、钢琴，都学得很快。虽然烦躁难以持久，常要更换课程，但既已学过的都不会忘记。隔了一段时间，仍可从中止处继续。随着时日的推移，中止期越来越短，学习也渐渐有了兴趣，我们都很高兴。

一次，我们谈到你将来想做什么，你的回答，石破天惊。你说你病好了要学医，将来当一个心理医生，专治精神分裂症。你说你病了才知道，这个病有多痛苦多可怕，好了才知道怎么出来。你说你立志要帮助别的病人，少受痛苦和早些出来。你说弗洛伊德、荣格和阿德勒都了不起，但又都缺少切身体验，说起来终觉隔着一层。你说你将来要写一本书，补充他们留下的空白。

再一次为你骄傲，这次是我们两个。

那是快乐的日子。每天傍晚，我们出去散步。在校外的山野里，三个人齐步走，踏着拍子，边走边唱歌。有些歌是我们临时胡编的，自己喜欢，就天天唱。记得吗？

走过了东山坡

走过了西山坡

东山个西山

咱们哪三个

笑那么笑呵呵

笑那么笑呵呵

很可惜，我们调到南京大学以后，校外就没有这样的山野了。

八

1989年以后，怕你受惊吓，送你到高淳二姑妈家暂住。

后来重回四川暂住，把你从高淳接到成都，继续那中断了的生活和学习，继续那每天黄昏山野里的散步。

出国之前，拜托三姑妈照顾你。她是我亲妹妹，交给她我们放心。问题是她和三姑父都要上班，平时白天家里没人。所以又拍电报给高淳的二姑妈，请她来成都陪你。在这命运攸关的时刻，你关心的只是我们的安全，一再叫我们路上小心，一再叫我们一到那边就来个信，好让你放心。

不能照顾你，我们很歉疚。听你这么说，心里更难过。只能嘱你注意保重，只能希望，到那边能早些安定下来，把你也接过去，开始新的人生旅程。

九

虽然一直在想，真要走又觉得突然。

临走那天，宝姑姑准备行装，我送你到三姑妈家去，嘱你在路上别东张西望显得紧张。班车上有几个熟人，你又说又笑若无其事，下车后还批评我笑得不自然紧张兮兮，怕我在路上出事。我说没那么严重，你放心。

我们在38路终点站双桥子下车。换乘3路车，要步行到牛市口。你抢着要提那个包，我说我力气大，还是我提吧。你不肯，两个人抬着走。那段街没店铺，房屋路面一色灰不溜秋坑坑洼洼，车过处尘土飞扬污水四溅，行人都不驻足。走着走着，你突然说：爸爸，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说但愿是那样吧。你说：你最大的福，就是有宝姑姑。我说是。你说：你有她，我就放心了。我说你完全可以放心。话刚出口，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袭来：似乎刚才的交谈，有一种诀别的意味，不由得心里一沉。把提包扛到肩上，我说，我们一到那边，就马上给你来信。你说：我等着。“我等着”，这三个字，至今在我的耳边回响。那一段偏僻的街路，也常在我的忆梦中出现。那地方，我以往只偶尔路过，疏远感都很强烈。打那天以后它变得非常亲切，连那渗透一切浸润到心底的灰色，也透着一股子土厚水深的乡土忧郁：好像“故乡”这两个字的全部含义，都集中到这个小小的点上。

那天，是1992年6月28日。

十

7月11日深夜，我们到达香港。—位虔诚的基督教徒，开车来接我们，安排我们住在立法局议员张文光先生家中。招待非常热情，一连十几天，夫妇两个把卧室让给我们，自己在客厅沙发上过夜。素不相识，落魄中厚爱如此，我们诚惶诚恐感动莫名。

没给你写信，也没给任何人写信。十几天后，我们拿到两张合法居留的身份证。朱牧师接送我们，到海边一个度假村暂住。还是不能写信。

住处离市区很远，我们难得进城，常在海边散步，常常谈起你。对于临别那天你在双桥子到牛市口路上说的那些话，宝姑姑特感动特感激。她说她总觉得对不起你，她说：我常常问自己，如果我是她的亲生母亲，我会丢下她跑这么远吗？望着海那边隐隐一发青山，我们默默祝愿，一切都会好转，团聚的日子快些到来。

10月初进城购物，遇到在大陆见过面的王承义先生。他是我极为尊敬的一位师长的儿子。我请他以他的名义，给你打个电话。几天后他来到我们的住处，告诉我们你已不在人世。

整整三个月，你在家里天天望信，愈等愈焦躁，旧病复发，来不及送医院，突然失踪。第二天在郊外的树林中，找到你归还给大自然的躯壳，才知道你已在前一天走了。

那年你二十五岁，和你母亲同年。

十一

二姑妈把你的牌位，供在了九华山地藏菩萨的身边。

流光如水，我们来到美国，转眼已经五年。五年中我们换过不少住处。不管到哪里，我们房里的柜子上，总是立着一帧你的照片。宝姑姑常拂拭镜框，使保持光洁明净。照片旁边的瓶花，也常常更换，使保持新鲜。每到清明，她都要给你点一炷香，表达我们的感谢（为了你给我们的爱），我们的负罪感（没能好好照顾你），我们的深深的遗憾和无尽的思念。

谨守着遥远祖国古老的风俗，在清明那天，我们也要给你的母亲、宝姑姑的母亲，还有我的父亲和母亲点香。他们大家，直接和间接地，都是牺牲者与受害者。记着他们的恩情，但已不能报答。记着他们的苦难，但已无从救赎。“上国随缘住，来途若梦行”，苟能如此，我们已感激命运。我想，倘大家地下有知，也都会比较放心。

我们不知道，有没有所谓“地下”？我想如果有，那必定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隧道，从那里也可以回到这个世界来。在现代物理学所描述的多维度宏观宇宙中，时间箭头的趋向取决于熵潮的涨落，因此它是可逆的。我想既然时间可逆，所谓“轮回”也并非绝对不可想象。也许什么时候，我们会再度相逢。

至少，我们可以，存着这个希望。

点评

这是一位父亲的忏悔录，也是一篇怀人的哀诔文。作者用拳拳之情，痛苦撕开往事的伤口，回忆早夭女儿曾经给与自己的点点滴滴的温暖与感动，伤心与愧疚。事情皆细小，但却都能见出女儿对于父亲的眷恋、信赖和深情。全文一气呵成，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写出了女儿的一生，写出了她不幸的命运和坚忍不屈的性格。作品采用了书信的形式。然而，这封写给天国女儿的信又能寄往何方呢？这番面对亡女的诉说又能与谁倾说呢？无尽的哀婉和悲痛尽在不言之中。

贺捷生（1935—　）

祖籍湖南桑植。少将。军旅作家。发表许多影视和文学作品。散文集《父亲的雪山母亲的草地》获得第六届鲁迅文学奖。

外公在母亲心中

一

1929年的秋天还没有我，但我已经以两滴血的形式存在于世了，一滴流淌在贺龙的身体里，一滴流淌在蹇先任的身体里。

两滴血渐渐靠近，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就此拉开序幕。

我母亲说，是贺龙，也就是我未来的父亲，积极主动，首先靠近蹇先任，也就是我未来的母亲的。那时，父亲担任湘鄂西红四军军长，正带领他的部队在建始、巴东、鹤峰三县交界处昼伏夜出，艰难作战；母亲则作为湘鄂西苏区的第一位女红军，在父亲的部队担任文化教员。父亲一见到他的队伍里冒出这个漂亮女兵，这个刚满二十岁的白净姑娘，眼睛一亮，心里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没过几天，他对这个女兵，也就是我的母亲蹇先任说，蹇先生，和我结婚吧。

母亲已经是一名坚定的战士，一个成熟的革命者。与人们印象中的女红军有所不同，她长得灵巧，精致，体态优雅，但性格内向，言语不多，气质上多少显得有些文弱；几年前在省城长沙受到的良好教育，使她见多识广，写得一笔好字，拥有湘西女性并不多见的书卷气；穿上红军那身灰色的土布军装之前，她便在长沙参加过学生运动，从事党的秘密工作，是个已经有两年党龄的党员了。当站在父亲面前时，她那两只像湖水般深邃的眼睛，她在艰苦环境中锻炼出来的从容和沉稳，让父亲当即认定她就是自己要找的女人，再不能错过她。其实父亲是见过女人的，但他没见过像母亲这样的知识女性。他想要的，正是这样的知识女性。

就因为母亲的出现，原本以强悍和雷厉风行著称的父亲，忽然生硬地变得拘谨和文雅起来。不知是真生敬意，还是有奉迎之嫌，他亲切而又谦逊地称我母亲“蹇先生”。

但母亲是何等细心之人，她一眼就看出了这个部队的最高指挥员，这个说一不二的男人，向自己投来的那种异样的目光。母亲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就走着瞧吧，反正该来的迟早会来。

父亲提出和母亲结婚的理由，说起来也是那么的好笑，那么的牵强附会和欲盖弥彰。父亲说，蹇先生，我贺龙是个粗人，在旧军队混的时间长了，养成了许多坏习气，必须有个人来管我。因此，我给上海的党中央报告了，这个能管住我的人，现在我终于找到了，那就是你。

听着父亲有些蛮不讲理的求婚，母亲心如止水，一点都不感到意外，更没有那种泰山压顶的感觉。虽然我当时只有三十六岁的父亲，既勇猛又粗犷，早在十几年前就揭竿而起，领导过桑植暴动和南昌起义，是个不仅把湘西，而且把中国搅得天翻地覆的人，但母亲却并不憷他，既不怕他逼婚，也不怕他逼婚不成把自己从他的队伍里赶走。

母亲冷静地望着父亲，温文尔雅地说，是吗？贺军长想和我结婚？这可是件大事，可惜我自己说了不算，得回慈利去问问我父亲，看他同不同意。

好嘛，好嘛。听到我母亲说结婚必须先过我外公这一关，父亲那颗多少有些顾忌的心不知不觉又膨胀起来。他说，那没得问题，蹇先生要我去求你父亲蹇老先生，过几天我们就去把慈利县城打下来。

与父亲的故乡桑植县相邻的慈利县，在地域上同属湘西，是我母亲的出生地。在慈利县城关镇的东北街上，住着我的外公蹇承宴，还有他临街开的豆腐店和染布店。看见父亲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母亲在心里不服气地想，哼，你以为我父亲这一关是这么好过的？他又不是地主劣绅，而是个安分守己的生意人，你吓唬不住他。再说，他为人正直，做事有自己的原则，你如果胡作非为，他可不吃你这一套。

当然，母亲在省城读过书，见过世面，又接受了新思想，还是党的人，红军队伍里的人，她还不至于不敢为自己的婚姻做主。但她在情感上却是个非常传统的人，她觉得自己可以把信仰和生命交给党，交给这支军队，但自己的女儿身是外公给的，在把自己交出去之前，必须由外公点头。从另一个角度说，外公在生意场上阅人无数，看得出谁忠谁奸，因此在嫁人的问题上，母亲绝对相信他的眼力。

外公蹇承宴在母亲心里，和当军长的父亲一样，是个很高大也很有力量的人。他生在湖南安乡，八岁时因村里发大水，一家人只活下来他和上了年纪的奶奶。之后，奶奶带着他背井离乡，外出逃荒，几经漂泊才流落到慈利县杉木桥，借住在一户穷人家里。现在一个八岁的孩子懂得什么呢？但八岁的外公在那时却已经懂得必须与奶奶相依为命，必须在当地人面前谨慎做人，别让人瞧不起；还懂得一个男人应该自强不息，既要能赚钱赡养奶奶，还要成家立业，活得像个人样。渐渐的，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做豆腐，有了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三十岁那年，奶奶不在了，他与一个叫黄世菊的女子白手成家，真正在异乡站住了脚。有一年，听说慈利城关镇的豆腐生意好做，小两口一合计，挑上担子便进县城去了。在后来的日子里，夫妻俩在城关镇东北街，一边开作坊做豆腐，一边生儿育女。几年下来，大女儿蹇先钰、二女儿蹇先任（我母亲）、大儿子蹇先为、幺女儿蹇先佛、二儿子蹇先超，先后来到这个世界。再后，自然是小小发达了，他又娶了二房杨氏，生了小舅蹇先辉，小姨蹇先珍。最了不起的，是他除了把大姨蹇先钰留在了身边做帮手外，让其他的儿女都上了学，其中把母亲蹇先任和大舅蹇先为送到长沙兑泽中学读书，把幺姨蹇先佛送到长沙衡粹女子艺术学校深造。相对地处偏远的慈利，长沙是大城市，大地方，而兑泽中学和衡粹女校又是长沙的名校，从中足见外公的气魄和远见。

母亲正是在长沙读书的时候，受到大舅蹇先为的影响，开始从事地下斗争。大舅虽然还是个少年，但已经相当成熟了，甚至有过出生入死的经历。1927年5月长沙发生“马日事变”，党组织面临瘫痪，同时因缺少经费而难以为继。那时，外公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而且有些规模了，在街上开了两个作坊和两家铺子，大舅便以帮助外公经商为名，趁外公和外婆不注意，从钱柜里悄悄拿出钱去资助党组织。有一次，他整整提走了一百块大洋，被外公发现了，严厉追问他钱的去处。大舅也不躲闪，只用几句话就打消了外公的顾虑。大舅说，父亲，你从小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大，难道会相信我拿出钱去做坏事？又说，你老人家不是天天反对苛捐杂税、盘剥压榨吗？我们就是要和那些人过不去。

要说我外公还真是有胆有识，听完大舅的几句话，他什么也不问了，只是默默地盯着他，然后拍拍他瘦弱的肩膀说，先为啊，你做的事既然于国有益，那就大胆去做吧，爹不拦你。但是你应该知道，做这种事是要掉脑袋的，应该处处小心，步步小心。

这就是母亲信任外公的原因。他尽管是个小县城里的小商人，但眼里有爱憎，胸中有家国，这在当年是非常难得的。还有，他虽然像所有父母那样疼爱自己的子女，却不愿把他们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只要他们走正途，做大事，甚至不怕他们有个三长两短。正因为这样，在那个险恶的年代，当大舅带着母亲去参加红军时，他从心里为他们感到高兴。要知道当红军是要流血牺牲的；当红军家属，同样要遭受杀身之祸。

听说父亲贺龙要娶自己的二女儿，外公的反应大大地出人意料。他不是害怕，不是断然回绝，更没有那种受宠若惊的样子，而是满地打滚，号啕大哭。他边打滚边说，完了完了，我家二姑娘这下完了，贺龙是要娶她当小啊，这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然后说，我家先任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怎么能给人家当小呢？又说，我话说在前面，贺龙既然能娶她，总有一天也会休她，我家二姑娘苦哇……

大概在外公满地打滚的第二天或第三天，外公早上起来开店，刚卸下两三块店板，忽然听见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他茫然看过去，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用一顶大礼帽遮住大半张脸的人，正向他微笑着走来。来人的背后还跟着两三个同样高大的人，他们一只手提着衣角，一只手插在宽大的马褂里。凭直觉，外公知道这些人都带着家伙。

外公有些紧张，但来人双手抱拳，对他一揖。

你……你是谁？外公大吃一惊。

来人把大礼帽摘下，夹在腋下，弯腰诚恳地说，蹇老先生，你莫惊慌。我是桑植人贺云卿，也就是传说中的贺龙。这次来是求你开恩的，请你把你的二女儿先任嫁给我。又说，老人家，你尽管放心，我贺龙以性命担保，我看上你的宝贝女儿，决不是让她做小，而是明媒正娶，让她协助我革命，帮助我打江山。

贺龙的名字谁没有听过？他在湘西跺一下脚，山都会抖，树都会摇晃。但是，他此刻竟向自己这个开豆腐店的小业主脱帽致礼，这让外公如何担当得起？正是在此刻，外公被父亲感动了，或者说被他吓蒙了，他连忙躬身对我父亲说，贺、贺军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有事进家里说。

没过几天，外公带人将一包金条和许多布匹送到父亲的队伍里。他对父亲说，云卿啊，我知道你们红军缺衣少食，生活过得贫苦，这些东西你们用得着。作为给父亲个人的礼物，外公送给他一件花了上百块大洋买的皮袍。外公想，父亲长年带领队伍在山里奔波，日晒雨淋，风餐露宿，必须有件厚实的衣服抵挡风寒。

父亲和母亲结婚的第六年，即1935年的11月1日，我在父亲出生的桑植县南岔村冯家湾呱呱坠地。母亲后来对我说，她当时真想把我带回慈利去，给外公看一眼他的外孙女，让老人家也高兴高兴，可惜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队伍马上就要向远处开拔了。

这段历史在军史上有记载：1935年11月19日，由贺龙、任弼时、关向应和萧克率领的红二、六军团从湖南桑植刘家坪出发，开始长征。

相信读者能想到，在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中，也有我，当时出生才十八天，正躺在马背上的—只摇摇晃晃的摇篮里。

二

热风扑面，密集的飞虫像雨点那般撞在脸上，赶也赶不走。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母亲从羊角山上的灌木丛里直起身子，拔起酸痛的双腿，像个幽灵般地走进澧水河北岸的慈利县城。在小巷的拐角处，她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探头朝自己家开的染布店看了一眼。而这一眼外公留给母亲的印象，从此像刀一样刻在了她的记忆中。

外公坐在染布店门前的一把竹床上乘凉，手里噼噼啪啪地挥动着一把大蒲扇。他把黑色的对襟衫撩向两边，露出精瘦的身子，不时腾出手来拍打在腿脚上叮咬的蚊子。借助昏黄的煤油灯光，母亲感到她看清楚了外公胸脯上的一根根肋条。外公老了，瘦了，不断发出空空的咳嗽声。母亲的泪水就在这个时候落了下来。她知道外公老成这个样子，不光是为他这个十几口之家操劳，还得天天为母亲和先为大舅担惊受怕。虽然母亲和先为大舅去当红军时，外公表现得那么平静，那么豁达，但在朝不保夕的战争年代，敌人那么凶狠，环境那么残酷，战斗又如此频繁，他这个做父亲的怎能不牵挂一对儿女的安危？要是外公知道担任湘鄂边红军第一纵队参谋长的先为大舅，此时已壮烈牺牲，知道他这个二女儿变成了今天这副形同乞丐的样子，他又会作何感想呢？

母亲终没有走进近在咫尺的家，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1930年春天，父亲和母亲结婚不到半年，便怀上了我从未见过面的姐姐红红。这时父亲率领红四军准备向洪湖地区转移，试图与战斗在洪湖地区的红六军会合。从湘西到临近武汉的洪湖，关山重重，路途迢迢，特别是要面对国民党军队的重重围追堵截，母亲挺着个大肚子，显然不能随军行动，父亲只好把她安置在桑植县官地坪的一户农家待产，留下两个警卫员照顾她。这一次分别，因战争形势的千变万化，父亲和他的红四军一直在湘鄂黔边界周旋，数年未返，母亲遭受了她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苦难和煎熬。

这是长达三年多的颠沛流离和生死挣扎啊！在那些日子里，母亲用一只竹背篓背着嗷嗷待哺的姐姐红红，风里雨里，东躲西藏，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死活，先后流落在官地坪、七郎坪、鹤峰、四门岩等地坚持斗争。在漫长难熬的岁月中，她既要对付国民党军和当地团防的搜捕，还要提防自己的同志和老乡的反水与出卖；至于吃住和衣着，只要能生存，那就只能随它去了。

红四军离开湘西时，留下一个独立团坚持湘鄂边斗争，各地的党组织和武装也还存在。但独立团的不少军官是旧军人出身，形势好的时候能勉强跟着父亲走，形势一变，马上换了一副面孔。而且，就在这时，夏曦抓“改组派”的风又吹过来了，他本人也数次深入湘西，残酷地杀害了一批党内和地方干部，一时造成忠奸莫辨，人心惶惶，这为母亲的生存带来了更大的险恶。但给母亲带来致命一击的，还是姐姐红红的死。

姐姐红红在母亲颠荡山林的背篓中，已长到一周岁，聪明伶俐，惹人疼爱，给在艰难中求生的母亲带来莫大的安慰。但一场麻疹袭来，让我这个可怜的连父亲的面都没有见过的姐姐，无医可寻，无药可治，生生死在母亲的怀里。在那个雪花早早飘落的冬天，当母亲在四门岩山林里的雪地上用双手刨一个坑，亲手把那具小尸体埋进去时，那种失去亲生骨肉的疼痛和对父亲的负疚，就像用火在烧她，用刀子在活活地割她！

没有了姐姐的拖累，当地的党组织又遭到严重破坏，母亲决定离开湘西，独自去洪湖一带寻找父亲和她日思夜想的队伍。在从四门岩一路摸索到慈利的路途中，她只身奔命，被沿地的团防扣留过，在荒山野地里病倒过，还化装成叫花子乞讨过，人熬得骨瘦如柴，衣服被荆棘和岩石撕扯得丝丝缕缕，满是破洞。因此，当她躲在街角看到外公和家的时候，再也没有勇气往前走了。她怕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吓着外公和外婆，也怕两个老人为她的遭遇感到心疼。

大姨蹇先钰也住在城关镇，离外公家不远，大姨夫已去世多年，身边只有一个小女儿。母亲想，还是先去找她这个姐姐好一些，她孤儿寡母的，没人注意。住下后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回家也不迟。

天更黑了，大姨家没有点灯，她和小女儿每人拿把竹椅坐在门口乘凉。母亲看准没有外人，从黑暗中一闪而出，径自往大姨家黑漆漆的门洞里走。路过大姐身边时，她轻轻地拍了一下大姨的肩膀，叫了一声“姐……”

大姨惊愕地转过头，只见一个浑身散发出酸臭的影子往自己的家里飘，立刻追过来拽住母亲，说，你这叫花子来讨什么？快出去！

母亲急忙捂住大姨的嘴，说姐，别大声叫嚷，我是先任。

大姨如遭雷击，忙拽回小女儿，把大门关住，扣死，反身把母亲搂在她怀里，说哎呀，你真是先任啊！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把人都要吓死了，爸爸妈妈还以为你死了哩……边说边哭出声来。

母亲说，姐姐啊，求你别哭了，我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吗？你先烧点水让我洗个澡，换身衣服，我身上脏死了。

大姨猛然想起了什么，问母亲，贺龙呢？红红呢？就你—个人回来？

母亲说，贺龙在洪湖那边，女儿死了，连我都差一点死了。

听母亲说得那么冷静，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大姨伤心得又要哭，母亲忙说，大姐，我求你了，不要哭了，快给我找套干净衣服，再给我弄点吃的，我几天没吃饭了。

洗完澡，吃完饭，已是夜半三更，大姨泪眼婆娑地说，先任，孩子已经睡了，我先送你回娘家，那里房子多，不会引人注意。我这里临街，房子又小，到了白天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你住这里危险。

回到外公家，母亲、外婆和大姨抱在—起，哭成了泪人。

人回来了还哭什么？外公喝住三个女人，也像大姨那样问我母亲，咋搞成了这个样子？你是从哪里跑回来的？贺龙呢？他不管你了？

母亲告诉外公和外婆，父亲贺龙带领红军主力在三年前离开湘西后，再也没有回来。现在是红军最困难的时期，许多人牺牲了，活着的也失散了，今后的形势将更复杂，更恶劣。她这次千辛万苦跑回家，是想请外公想办法送她去找父亲和部队。

外婆吓得面如土色，说二丫头，外面兵荒马乱，到处在抓人和杀人。你身子骨这么单薄，都剩下半条命了，还要去找他们啊？

外公说，鬼话！二姑娘是贺云卿的人，不去找他找谁？又对母亲说，二丫头，你既然回家了，就在家里多养几天，不然风都能把你吹走，还咋个找？想想又问，云卿他们现在在哪里？你先为弟弟呢？

母亲差一点把大舅牺牲的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回答说，听说他们在洪湖，先为弟弟一直跟着云卿，想必不会有事。

外公放心地点点头，对外婆、大姨和母亲三个人说，时候不早了，让二丫头早点睡吧。先钰也趁早回家，别让孩子半夜醒来找不着娘；白天没事不要往这里跑，免得隔墙有耳。送二丫头去洪湖找云卿和红军的事，由我来想办法。但不能急，得想个万全之策。

母亲在家里藏了几天，外婆好饭好菜地喂她，身体恢复很快。

外公经过仔细盘算，决定拿出一笔钱，与外婆娘家一个叫黄进元的亲兄弟合伙做生意。然后由进元姥舅搞一条船沿澧水往洪湖走，让母亲待在船上，伺机把她送到父亲身边。进元姥舅也经商，人很精明，在澧水两岸有不少熟人和生意伙伴。用这个办法，既能把母亲平平安安地送出湘西，又能让她免受跋涉之苦，可谓两全其美。

几十年后母亲对我说，外公开豆腐坊、染布店，那个家是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但他不吝啬金钱，决不像小生意人那般抠抠索索，把钱看得比磨盘还大。为了几个参加革命的儿女，他敢作敢为，慷慨大度，不惜千金散尽。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又是个很开明很有胆识的人。

船备好了，外公往母亲的包袱里放进足够的盘缠，叮嘱她说，二丫头，你放心大胆地走吧，要是能顺利走到洪湖找到云卿，是最好不过了。如果遇到麻烦，实在走不出去，就到焦圻去找你母亲的族侄黄其均，他和爸爸也有生意来往。但他可能听说你嫁给了贺龙，千万不要跟他提起你是去找贺龙的，人心叵测啊，就说你是逃难离家，只到亲戚家躲几天。待我想出新的办法，再到焦圻去接你。

这是一个月夜，风平浪静，载着进元姥舅和母亲的那条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慈利。

正好是盈水季节，母亲一觉醒来，船已靠上津市码头。

有了船，又真是代表外公和进元姥舅合伙做生意，这让母亲从容，淡定，无需乔装打扮，即使遇到团防或地痞流氓来敲诈勒索，只要不知道她是贺龙的妻子，谁也不会产生怀疑。而在那样的乱世，谁又会把一个船上的普通女人与贺龙联系起来呢？

船到沙市，进元姥舅上岸去变卖从津市贩来的一船草纸。当时沙市就缺草纸，货很快脱手，他乘机打听当地是否太平。商家对他说，如今哪里还有太平？前不久贺龙带领红军来打沙市，都打到沙市东街了，但被国军打退了。仗打得很凶，子弹乱飞，双方死了不少人。商家还惺惺相惜地提醒进元姥舅，如今兵荒马乱，贺龙的队伍正缺衣少食，四处流窜，咱做生意的，千万别往他们的枪口上撞。

那贺龙的部队退到哪里去了？还在洪湖吗？进元姥舅问。同时又在心里想，我正要找贺龙呢，你们却把他当成凶神恶煞，但他不敢把话说出来，只能继续装傻。

商家说，鬼晓得，他们来无影去无踪。但洪湖他们肯定是放弃了，因为国军已密密麻麻地围过来，围得像铁桶似的。

此话当真？进元姥舅的心在怦怦乱跳。

那还有假！商家说，洪湖那边有船过来，生意人都关心这个。

进元姥舅马上回到船上，把消息对母亲说了。母亲没有思想准备，心里一急，当天就病倒了，高烧不止。要知道她三年多来苦苦寻找父亲，吃过多大的苦，遭了多大的罪，现在眼看就要到洪湖了，父亲他们却撤走了，这怎么不让她大失所望，一时心如死灰？

母亲患的是疟疾，三两天好不了，进元姥舅只得带她回家。

在津市，母亲一病不起，足足被困了两个月。

三

病好得差不多了，按照外公临行时的交代，母亲决定去焦圻找表兄黄其均。外公也来信说，在焦圻发现了红军的踪迹。从津市去焦圻没有水路，母亲没有让进元姥舅送，自己背上—个包袱就上路了。

黄其均表兄母亲见过，前些年他来慈利做生意，常到家里来看望外公和外婆，向外公讨教生意经。他还向外公借过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但生意做赔了，害怕外公催他还账，跑回焦圻不敢见外公了。母亲的出现让他颇感意外，额上顿时冒出一层汗珠。母亲马上说，自己是来逃难的，又送上三十块大洋，说这是她的食宿费用。表兄说不出别的，忙安排母亲住下，说二姑娘，表兄的家也是你的家。

因为着急上火，没在表兄家住几天，母亲又得了痢疾，刚刚恢复过来的身子又迅速往下瘦，最后瘦得只剩下一层皮软塌塌地包着一把骨头。其均表兄不敢懈怠，四处去找郎中和打听偏方。

外公听说母亲刚渡过一难，又赶上一难，心急如焚，星夜赶到焦圻表兄家。幸好头几天用对了药，母亲的病好了许多。见表兄对母亲不薄，外公非常感动，对表兄说了实话。他说，其均啊，你大概知道我家二丫头当了红军，又嫁给了贺龙。前三年她让贺龙送回桑植生娃娃，与贺龙失去了联系。有人说红军正在江北一带活动，她到焦圻来，就是来找贺龙的，你得想个办法送她过江。要不然，她老待在你这里，一来给你添麻烦，二来如果有个意外，两边的人都惹不起。

其均表兄对母亲的来意，其实早有察觉，只是母亲和外公不把话挑明，他也不敢往那个地方想。现在外公道出了原委，他当即拍着胸脯说，姑夫请放心，我别的做不到，送先任妹妹过江还是有办法的。

外公望着其均表兄说，你有什么办法？说出来听听。

其均表兄告诉外公，他刚在靠江更近的藕池住过一段日子，帮一家店铺管账，知道藕池对岸的江陵和监利一带经常有红军出没。他还亲眼看到白军和红军隔江相望，你来我往地打拉锯战，常常是白军气势汹汹地渡过江去，红军又跑到江这边来了。反正是谁也制伏不了谁，只好这样对峙下去。话说到这，其均表兄说，他可以先带母亲去藕池开家店铺，先熟悉情况，摸准行情，待谁也不注意的时候，花钱雇一条小船，这样就能把母亲顺利地送到对岸。

外公说，这个办法好，就按你说的，先去藕池开家小店，这钱我出，你和二丫头一起打理，看准机会把她送过江去，之后店就归你了。话说到这里，外公从身上摸出其均表兄当年借钱的那张字据，当面撕了，边撕边说，其均侄儿，你能为姑夫办这件事，过去的账我们一笔勾销，不再提了。

可惜的是，当其均表兄和母亲在藕池盘下一家店铺后，红军又从江北消失了。这时，外公又打听到了新的消息：父亲率领红军已打回鹤峰和桑植一带。从藕池前去江对岸围剿红军的白军已陆续返回兵营，当地的土豪劣绅纷纷放起了鞭炮。

母亲又陷入了愁城：藕池离鹤峰和桑植，山高路远啊！

但外公没有气馁，他让母亲返回到焦圻等他的消息，自己一次次派人去鹤峰、桑植打探父亲的下落。他想，即使找到天边，他也要帮他的女儿找到贺龙。

1933年冬天，外公派他的另一个族侄黄其昌扮成一个卖布的小贩到鹤峰一带寻访。其昌表兄辗转几个月，沿着红军留下的标语，终于在鹤峰的石灰窑、椿木营一带找到了红军。

其昌表兄回来对外公说，我父亲贺龙得知他代表外公来找红军，将其昌表兄迎进了他的司令部。听说外公这几年百折不挠，一边想尽办法让母亲藏身，一边帮助母亲四处寻找红军，父亲特别感动。他让其昌表兄立即返回慈利，向老人家报告，让母亲回到慈利或桑植一带，主动向红军靠拢。因为红军住行无定，目标太大，不能贸然深入白区。

1934年10月，经过在湘鄂黔三省边界的艰苦转战，父亲率领的红四军已壮大为红二军团，并在黔东印江县木黄镇与任弼时、萧克率领的红六军团胜利会师，然后杀回湘西，着手在永顺、大庸创建稳固的革命根据地。

听到这个消息，外公当即派义子文春林送母亲启程，让母亲终于顺利踏上了回部队之路。这一次迎接母亲的，是翻飞的旗帜、沸腾的歌声，是兵强马壮的红军大部队。当然，还有父亲那张喜笑颜开的脸。

母亲像踩在云里雾里，和无数次做过的梦境里。在见到父亲的那一刻，她悲喜交加，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想起三年多来离群索居，生生死死，她眼里的泪如同大坝决堤，江河泛滥。她对父亲最难以启齿又不得不要说的，是红红姐姐的死。“云卿啊，我对不住你，把你的女儿弄丢了。”当母亲说出这句话时，已泣不成声，差点昏厥过去。

父亲把母亲娇小的身子裹进胸膛，用宽阔的手轻轻抚弄着她的秀发，疼爱地说，好了好了，别哭了，战争那么残酷，我们有那么多好战友、好同志都牺牲了，你蹇先生能捡回一条命，让我很知足了。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保证，到时再不会发生红红这样的事了。

许多年后，当母亲对我复述父亲在当年说过的这句话时，我感动得泪流满面。因为我明白了自此整整一年后，父亲为什么在那么艰难的情况下，仍把生下来才十八天的我，放在马背上的摇篮里，带着我去长征。他是不忍心再次失去他的亲骨肉。

回到自己的战斗岗位，母亲才知道，在这三四年里，父亲和他这支队伍中的每个人，个个九死一生。她认识并朝夕相处过的许多红军干部，像段德昌、王炳南、覃苏、董朗、陈协平、汪毅夫等等，或在战场上壮烈牺牲，或被左倾路线残酷杀害。父亲的亲人，我的大姑贺英、四姑贺满姑，也惨死在敌人的屠刀下。

1934年12月26日，父亲率部攻克慈利县城。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我外公蹇承宴；同去的还有萧克、关向应等红军领袖。

那天中午，父亲特地设宴招待外公及所有家人。著名的萧克将军就是这样成为我的姨父的，因为他在饭桌上一眼就看上了我漂亮的幺姨蹇先佛。

我幺姨蹇先佛这年十八岁，刚从长沙衡粹女子艺术学校毕业，长得亭亭玉立，能写会画，而且在长沙这样的大地方经过多年艺术熏陶，有着良好的艺术气质，对革命充满向往。红军一进驻城关镇，她就找到我父亲自报家门，说姐夫，我也要参加红军，跟你和姐姐走。父亲故意给她卖关子，说，你也要参加红军？你一个城里的学生，细皮嫩肉的，能干啥啊？幺姨说，我会写字画画啊，你们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父亲说，那倒是，我批准了。

我想，父亲同意幺姨参加红军，心里肯定还有一个想法没有说出来，那便是把她介绍给他的副总指挥萧克。因为萧克是红军中的儒将，难得的才子，那一手字写得能挣来饭吃。萧克也参加了南昌起义，部队被打散后，他身上空无一文，正是凭着写得一手好字，沿途给人写对联写信，才换回了回家的盘缠。父亲想，如果幺姨和萧克能互生好感，简直是天造地设，璧连珠合。

推杯换盏中，外公受到父亲和几位红军将领的交口称赞。而后，当着几位红军将领的面，外公一诺千金，再次把幺姨蹇先佛、二舅蹇先超交了出来。当时外公说，我们蹇家怕是着了共产党的魔，先是我大儿子先为、二女儿先任跟你们走了；如今幺女儿先佛、二儿子先超也不愿在家待了，争着要跟你们走。我想好了，他们要走就走吧，人各有志，我不阻拦他们。想想又说，我知道江山是要拿命去换的，他们能不能跟着你们走到胜利的那一天，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外公不知道，幺姨在吃这顿饭之前就已经和我父亲达成了默契，铁下心要跟红军走了。外公更不知道，他的幺女婿、未来的共和国上将萧克，此时此刻也坐在他的面前。

没多久，由父亲和任弼时、陈琮英夫妇搭桥，萧克将军和我幺姨蹇先佛喜结良缘。从此，我聪明伶俐、能写会画的幺姨便跟着萧克，跟着我父亲任总指挥的红二、六军团革命去了。当年在湘鄂西，在红军长征沿路，墙壁上的许多红军标语和漫画，都出自我幺姨之手。1936年7月1日，红二、六军团长征到甘孜，按照中央军委的命令，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我母亲两姐妹因分别嫁给红二方面军的总指挥贺龙、副总指挥萧克，从而成为著名的“红军姊妹花”。在以后的几十年中，萧克将军和我幺姨南征北战，甘苦相守，不离不弃。2008年10月，活了一百零一岁的萧克将军无疾而终；我幺姨蹇先佛如今已是九十七岁高龄，依然在含饴弄孙，活得耳聪目明。

还说近八十年前的事。红军打下慈利后，我父亲贺龙、任弼时、萧克、关向应等几位红军将领设宴款待我外公。当同在饭桌上的母亲听到外公提起大舅蹇先为时，忍不住夺门而出，躲进一个街角失声痛哭。后来母亲说，当时她感到外公实在是太伟大了，也太可怜了，因为直到吃那顿饭时，他还不知道大舅蹇先为已经牺牲了，而且早在几年前就牺牲在湘鄂西残酷的战场上。

四

离开湘西苏区，踏上二万五千里漫漫长途，母亲一直为外公提心吊胆。谁都能想象，女婿是贺龙和萧克，另有四个儿女参加红军，当国民党反动派卷土重来之时，他老人家该承受多少压榨和凌辱！因为红军前脚走，国民党军、日军、当地团防，还有各路土匪和黑势力蜂拥而至，而且必将变本加厉，心狠手辣，可怜的外公这时就只能成为长在地里的韭菜，面临一次又一次的刈割，刀每天都悬在头上。

对这样的处境，外公其实早有准备。他知道当他把两个女儿分别嫁给贺龙和萧克，把四个儿女先后送进红军队伍，在明里和暗中，他就已经成为各种反动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但他想，好汉做事好汉当，反正是豁出去了，无非是家破人亡，倾家荡产。在这个黑白不分的社会，你反抗是一刀，不反抗也是一刀，何不活得壮烈一些，堂堂正正一些？而他能做到的，就是尽量保护家人的平安，把大事小事都扛在自己肩上。

红军刚开始长征，外公便关了豆腐坊和染布店，带着家里剩下的几个人离开了慈利城关镇。他甘愿再一次背井离乡，躲得远远的。

逃到津市高深站，外公意外遇到了一个曾在一起做过伙计的老朋友；那人感念旧情，腾出房子大度地收留了他一家。但外公安顿下妻儿后，又马不停蹄，一个人坐船赶往阔别多年的安乡老家。他希望那片曾经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能用几亩薄田收留他，让他带着老小了此残生。

没想到人还未从安乡回来，慈利琵琶洲有个姓刘的人便把他给告官了，说蹇家是红军家属，主人蹇承宴是大名鼎鼎的“匪首”贺龙和萧克的老丈人，贺萧二人在他家里存了不少金银和枪支。慈利当局正恼外公从他们的鼻子底下溜走了，现在有人把状子递上来，那还不搂草打兔子，既把这个“案犯”给截住，又把他的财产给逼出来？当外公回到津市的时候，家里已被翻得七零八落，朋友借住的房子被挖得像刚犁过的地一样。不过，到了这一步，他们也把外公的蛮劲给逼出来了。外公想，既然你们说我同红军沾亲带故，是红军家属，那么我认了，不如干脆回到慈利城关镇去继续开店做生意。

也许在生意场上久经摔打，精明的外公早学会了审时度势。因为当时正是国共两党进行第二次合作时期，抗日成了中华民族的头等大事，而我父亲贺龙和姨夫萧克也成了举国闻名的共产党名将，正在前线与日寇打仗。外公理直气壮地对人们说，知道我与贺龙和萧克是什么关系，知道我有四个儿女参加红军，那又怎么样？看谁敢动我—根毫毛！

就在这个时候，幺姨蹇先佛从延安捎来口信，说她和幺姨父萧克都要上前线打鬼子，希望把他们在长征路上生下的宝贝儿子萧堡生送回老家，请外公和外婆帮助照料。外公连想都不想，马上回话说，送来，送来！为什么不送来？抗日将士的儿子我这个当外公的不养，让谁养？

后来便发生了那件让外公痛不欲生的事情：日本侵略军进攻慈利时，一发炮弹打过来，烧了慈利县城东北街的半条街，外公的染布店也不能幸免。接着又惨无人道地进行细菌战，让搂在外公怀里逃生的堡生表弟不幸染上了鼠疫菌毒，眼睁睁死在路途。外公心里当时那个痛，那个仇恨啊，冲进战场和鬼子拼命的心都有。当然，想到那么多中国老百姓，那么多老人和孩子都死在日本人的铁蹄下，外公知道幺姨和萧克将军是不会责怪他的，只会更加激发他们杀敌的决心。但毕竟这个在长征的苦难中活下来的孩子，就这样没有了，外公还是感到非常歉疚。因此，他马上给重庆八路军办事处写信，寄希望他们能把这个噩耗转告给正在前线打仗的幺姨夫妇，同时勉励父亲、姨父和母亲两姐妹，要“努力杀敌，不管家事，以国为家”。

在重庆八路军办事处主持工作的周恩来看到这封信，感慨万端，亲自给外公回了信，还给老人家寄来了八十元生活补助费。外公收到周恩来的信和钱，有感于共产党人的博大情怀，给周恩来回信说：“周先生，感谢您的关怀，现正值抗战时期，公家也有困难，我身体健康，可以谋生，请勿挂念，请转告我的女儿们，要安心杀敌。”

母亲在前线听到这件事，这才想到，原来外公早就知道了大弟蹇先为牺牲的消息，也知道和他们一道长征的二弟蹇先超已冻死在长征途中的雪山上，心里不禁为外公的胸襟和胆魄感到骄傲。母亲曾对我说，外公当年在给周恩来写信的时候，她都不敢想象，在这个儿孙一个个离去的老人心里，当时到底压抑着多大的悲愤，多么强烈的仇恨。

另—件事情，是小舅蹇先辉在解放后亲口对母亲说的。

小舅蹇先辉因为出生最晚，一直陪伴在外公身边。熬过八年抗战，他已经是个中学生了，开始有自己的思想。看见外公为哥哥、姐姐投身红军受到那么多迫害，有一天，他忽然对外公说，他要参加国民党。外公问他为什么？小舅说，他参加了国民党，家里在国共两党中就都有自己的人了，这样就不用害怕再被人欺压。外公说，你这是什么鬼话？再给我说一遍。小舅就又说了一遍，话未说完，只觉脑后刮起一股凉风，急忙回头，但见外公抄起他那根挑布用的扁担，正向他劈来。外公咆哮说，你想当国民党？那么好，我先打死你这孽障！知不知道我们蹇家只出共产党，不出国民党？

我前面说过，小舅是外公的二房杨氏所生，外公打小舅的时候，正好杨氏也在场。这个我应该叫小外婆的人，生性胆小，在家里又没有地位，就指望这个儿子将来养她了。见外公生那么大的气，她急忙冲过来挡住外公的扁担，哀求说，老爷，你这样会把你儿子打死的。外公说，打死他怎么啦？打死他老子去坐牢，充其量我不要这个儿子了。又说，你们娘儿俩给我听好了，我们蹇家行得正，站得直，只参加一个党！

小舅在外公的扁担下幡然醒悟，开始明辨是非。以后，他主动靠近慈利共产党地下组织，做了党的交通员。1949年慈利解放，就是他代表当地党组织，率先去同解放军五十二支队接的头。

五

离开慈利十五年后的那个冬天，当母亲在风雪弥漫的沈阳听到外公去世的消息时，她忽然感到此前的十五年，过得是那么艰辛，那么紧张又急促，此刻蓦然回首，那一个个在水深火热中走过来的日子，竟是一片苍茫，一片好像什么也没有抓住的空白。冷静下来后，她才明白过来，原来塞满这十五年的，是四年多苏区斗争和二万五千里长征、八年抗战，接着是三年解放战争，几乎每一天都行走在刀刃上。

也只有到这时，母亲才想到，原来自己只是个女人，一个人到中年的女人；和所有到了这个年纪的人一样，她也上有老，下有小。但是上面的老——她在过去十五年中一直牵挂的父亲，我的外公，却在天就要亮的时候，与世长辞，让他们父女再也不能相见了！而下面的小呢，当然就是她的唯一的女儿——在长征前十八天生下的我了，可自从1937年从陕西富平县庄里镇托人把我带回湘西后，在这十五年中是死是活，她不得而知。

女人在痛心疾首的时候，也会咆哮而起，变成—只勇猛的豹子。

母亲此时就变成了这样的一只豹子。当她得知外公去世的消息，只听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什么都不顾，什么也不想要了，只想回她的慈利老家，为外公去奔丧，去寻找失散多年的女儿。

这是1949年秋天的某日，共和国刚成立没几天，正在沈阳担任区委书记的母亲忽然闯进了东北人民政府副主席李富春的办公室，没头没脑地对他说：“富春同志，我要回湘西，而且马上就要走！”

李富春让母亲坐下来慢慢说，但她没有坐下来，也没有慢慢说。她像打机关枪那样，一口气倒出了十几年来积攒在心里的思念和歉疚。她说，李书记啊，我是一个女儿，又是一个母亲。你知道的，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我先是去了苏联，后来又上了战场，根本管不上他们，但现在革命胜利了，我必须回老家去找他们。

作为一个长辈，一个直接领导，日后担任共和国副总理的李富春十分理解母亲的心情。耐心听完母亲的倾诉，他既宽容了这个党的高级干部在自己面前的任性，又非常干脆地批准了她的请求。然后他感叹说，是啊，是啊，先任同志，我们革命者也是人，也有自己的父母和孩子，而且我们欠他们太多了。如果我不同意你回湖南，那就是不讲人之常情了。只希望你早去早回，既为老人尽孝，又找回自己的孩子，接着把孩子带回东北来上学。

母亲惊愕地望着这位长辈，心里想，我说过要回沈阳了吗？我只说我要回湘西，回慈利，去安葬我的父亲和寻找女儿。但是，这需要多少时间啊，怎么可能早去早回呢？而且，我这一去，就准备留在南方了。我只想回到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师，每天守住孩子们的欢笑和歌声；不能再让他们像自己的女儿那样，在某一天，突然被一阵风吹走了。但是，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列车长啸一声，驶离了沈阳。

车厢里非常拥挤，乱哄哄的，车厢与车厢的连接处，过道上，到处都挤满了人，再没有立足之地。行李架上横七竖八地塞着各种箱子和包袱，甚至还塞着活生生的人。尽管这样，人们还是在大声地谈笑着，相互热情地问候着，洋溢出刚解放的喜悦。也有人像母亲一样一声不吭，脸上露出一丝忐忑和忧虑，他们大半也是外出或回乡寻找亲人的。战争虽然结束了，但有多少心灵创伤需要抚慰啊。

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好不容易有个独处的机会，她把这一路都用来回忆外公。但她越回忆越伤心，越回忆越感到悲痛不已。因为自打十五年前离开慈利后，她就再没有回去过，也再没有和外公见过面，怎么也想象不出外公在这十五年里会老成什么样子。但女人的心是柔软的，纤细的，对亲人的思念也更体贴入微。母亲想，在这漫长的十几年里，外公的背会慢慢地弯下去吗？眼睛会不会渐渐地看不清东西？他病了的时候，谁为他煎药？谁照顾他起居？当他想起当红军的儿女，是否会天天念叨她们的名字？

几天后，出现在母亲眼里的那个家，那个临街的染布店，触目惊心，只剩下几堵残垣断壁；劫后余生的亲人拥挤在后院的几间昏暗低矮的屋子里。进了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家，只觉空空如也，一看就知道经历过无数次的洗劫和扫荡，一幅没落和破败的景象。

外公躺在停放在堂屋的棺木里，在静静地等着她。

母亲一见那口漆黑的棺木，心里就感到有种东西坍塌了。她撕心裂肺地喊一声：爹爹啊，我回来了！人就扑在棺木上，号啕大哭。

小舅蹇先辉是外公唯一剩下的给他送终的儿子，他泣不成声地告诉母亲，外公在生命的最后几年，虽然越来越孤独，越来越凄凉，但活得越来越坚强，越来越明白。接着，他对母亲说起了一件往事——

那是小舅加入地下党之后，当地警察局在四处搜捕他，却一次也没有得逞。有一天，警察局忽然把他的母亲杨氏抓进牢房，逼她把儿子交出来。外公闻讯，满脸正气地跑到警察局去投案，说蹇先辉是我的儿子，他母亲是个妇道人家，什么也不知道，出了事与她无关，要抓就抓我这个当父亲的。在把杨氏换出来时，外公对她说，我这个家是非太多了，不能再连累你，你趁早离开吧。外公出狱后，把家里剩下的那点钱全给了杨氏，又把店里的一个伙计介绍给她，让她从此去过自己的日子。

家里日渐衰落，帮手越来越少，外公为了一家人的生存，只得惨淡经营，艰难地维持着染布店里的生意。这时，他虽然已到了风烛残年，但在店里既当老板，又当伙计，什么活都亲历亲为。

1949年7月5日那天，外公挑着沉重的布担去河里漂洗，走着走着便走不动了。当晚，他躺在床上对小舅说，先辉啊，我不行了，再也等不上你二姐和幺姐回来了。我死后，不要急于入土，暂时用沙土把我埋在棺材里，停放在自己家中，等天亮了，你二姐幺姐回来了，再把我埋进土里。

小舅对母亲说，二姐，父亲这是心有不甘，死不瞑目啊！因为当时慈利还没有解放，但已经听得见衡宝战役在远处响起的炮声了，所以他在弥留之际反复念叨：天就要亮了，天就要亮了……有几次，他还大声喊道：不，不要把我埋进土里，我不进国民党的阎王殿。我的儿女都是共产党的人，我要等着进共产党的阎王殿！……

7月12日，外公去世后的第七天，慈利宣告解放，天果然亮了。

听着小舅说这番话，母亲心如刀绞。她心酸地想，四个儿女去当了红军，让外公没有一天不盼着天亮，盼着他们回来。但外公盼了十几年，却在天亮之前与世长辞。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该带着多大的遗憾和郁闷啊！而想到两个儿子永远回不来了，心里肯定在滴血！

把外公安葬在遗笔溪星子山下，母亲正准备去湘西寻找我这个让她牵肠挂肚的女儿，县里的同志想到她在慈利的威望，请她留下来当县委书记兼县长，帮助剿匪。因为山里的土匪听到母亲回慈利的消息，给新政权捎话说：只要让蹇家二丫头出面，他们愿意放下武器，向人民政府投诚。

母亲能说什么呢？她知道这是县里党组织，还有盘踞在山林里的土匪，对自己的最大信任和期盼。而与她急着要寻找自己的女儿比起来，建立人民政权，让故乡的百姓得以安定，是件多么重大的事情啊！谁叫她是共产党员，是当地名声退迩的女红军呢？想到这些，她把心一横，再次轰轰烈烈地投入到了党的事业中。

同时，也如母亲所愿，她从此留在了南方，历任湖南省常德地委委员兼慈利县委书记、县长，地委民运部部长，武汉市人民政府秘书厅主任、监察委员会第一副主任兼中共武汉市纪委副书记等。1954年，因我已从湘西被找回来，跟着父亲去了北京，她才在父亲的斡旋下，调到国务院轻工业部审干委员会任第一副主任、干部司副司长、干部学校校长兼党总支书记。

六

2004年7月25日，母亲在北京安然逝世，享年九十六岁。

像她这样经历过无数苦难，而且在离开父亲后六十多年一直单身的长征女红军，能活到这个岁数，是极为罕见的。但让我吃惊的是，在晚年，母亲竟然经常为她活到这么大年纪而感到惭愧，感到内疚。她多次对我说，你外公在地底下都等了我半个多世纪了，真担心他望眼欲穿，等得不耐烦了。

母亲逝世后，党和国家领导人胡锦涛、江泽民、温家宝、曾庆红、吴官正等；还有萧克、廖汉生、谷牧、张震、布赫、曹志等老同志，曾以不同方式，对她的离去表示深切哀悼。

因为名字的陌生，年轻人在报纸上看到这条消息，看到中央那么多领导人和德高望重的老同志如此关注我母亲逝世，或许会感到奇怪或一丝不解，但如果读到我这篇文章，相信就不会有什么疑问了。

作为父亲贺龙和母亲蹇先任在七十多年前留下的唯一骨血，我一直陪伴着母亲度过她的晚年，并在病床边把她送到生命的终点。

母亲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安详，也非常坦然。在最后的时刻，我看见她的嘴角一动，接着便从那张皱纹密布而又慈祥的脸上，渐渐浮出一朵静美的笑容。

我想，那一定是她见到外公了。

2011年6月一7月于母亲逝世七周年前夕

点评

贺捷生是贺龙的女儿。这篇散文深情地回忆了外公和母亲在艰难的革命岁月的生活和战斗情景。借助几个生死关头或决定命运、人生的事件，表现外公的深明大义以及对儿女的至爱深情。外公影响了母亲，母亲影响了作者。这是一种精神血脉的传承。外公在母亲心中的形象是如此的高大、可靠，那是一座山，也是一个家。母亲对于作者亦然。全文以情贯穿，以故事为推进的线索，读来趣味盎然。

莫言（1955—　）

生于山东高密，原名管谟业。著有《红高粱》《丰乳肥臀》《生死疲劳》《酒国》《檀香刑》《蛙》等。曾获诺贝尔文学奖、茅盾文学奖等。

讲故事的人

尊敬的瑞典学院各位院士、女士们、先生们：

通过电视或网络，我想在座的各位，对遥远的高密东北乡，已经有了或多或少的了解。你们也许看到了我的九十岁的老父亲，看到了我的哥哥姐姐、我的妻子女儿，和我的一岁零四个月的外孙子。但是有一个此刻我最想念的人，我的母亲，你们永远无法看到了。我获奖后，很多人分享了我的光荣，但我的母亲却无法分享了。

我母亲生于1922年，卒于1994年。她的骨灰，埋葬在村庄东边的桃园里。去年，一条铁路要从那儿穿过，我们不得不将她的坟墓迁移到距离村子更远的地方。掘开坟墓后，我们看到，棺木已经腐朽，母亲的骨殖，已经与泥土混为一体。我们只好象征性地挖起一些泥土，移到新的墓穴里。也就是从那一时刻起，我感到，我的母亲是大地的一部分，我站在大地上的诉说，就是对母亲的诉说。

我是我母亲最小的孩子。

我记忆中最早的一件事，是提着家里唯一的—把热水壶去公共食堂打开水。因为饥饿无力，失手将热水瓶打碎，我吓得要命，钻进草垛，一天没敢出来。傍晚的时候我听到母亲呼唤我的乳名，我从草垛里钻出来，以为会受到打骂，但母亲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只是抚摸着我的头，口中发出长长的叹息。

我记忆中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跟着母亲去集体的地里捡麦穗，看守麦田的人来了，捡麦穗的人纷纷逃跑，我母亲是小脚，跑不快，被捉住，那个身材高大的看守人扇了她一个耳光，她摇晃着身体跌倒在地，看守人没收了我们捡到的麦穗，吹着口哨扬长而去。我母亲嘴角流血，坐在地上，脸上那种绝望的神情令我终生难忘。多年之后，当那个看守麦田的人成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集市上与我相逢，我冲上去想找他报仇，母亲拉住了我，平静地对我说：“儿子，那个打我的人，与这个老人，并不是一个人。”

我记得最深刻的—件事是一个中秋节的中午，我们家难得地包了一顿饺子，每人只有一碗。正当我们吃饺子时，一个乞讨的老人来到了我们家门口，我端起半碗红薯干打发他，他却愤愤不平地说：“我是一个老人，你们吃饺子，却让我吃红薯干。你们的心是怎么长的？”我气急败坏地说：“我们一年也吃不了几次饺子，一人一小碗，连半饱都吃不了！给你红薯干就不错了，你要就要，不要就滚！”母亲训斥了我，然后端起她那半碗饺子，倒进了老人碗里。

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跟着母亲去卖白菜，有意无意地多算了一位买白菜的老人一毛钱。算完钱我就去了学校。当我放学回家时，看到很少流泪的母亲泪流满面。母亲并没有骂我，只是轻轻地说：“儿子，你让娘丢了脸。”

我十几岁时，母亲患了严重的肺病，饥饿，病痛，劳累，使我们这个家庭陷入了困境，看不到光明和希望。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祥之兆，以为母亲随时都会自己寻短见。每当我劳动归来，一进大门就高喊母亲，听到她的回应，心中才感到一块石头落了地。如果一时听不到她的回应，我就心惊胆战，跑到厨房和磨坊里寻找。有一次找遍了所有的房间也没有见到母亲的身影，我便坐在了院子里大哭。这时母亲背着一捆柴草从外面走进来。她对我的哭很不满，但我又不能对她说出我的担忧。母亲猜到我的心思，她说：“孩子你放心，尽管我活着没有一点乐趣，但只要阎王爷不叫我，我是不会去的。”

我生来相貌丑陋，村子里很多人当面嘲笑我，学校里有几个性格霸蛮的同学甚至为此打我。我回家痛苦，母亲对我说：“儿子，你不丑，你不缺鼻子不缺眼，四肢健全，丑在哪里？而且只要你心存善良，多做好事，即便是丑也能变美。”后来我进入城市，有一些很有文化的人依然在背后甚至当面嘲弄我的相貌，我想起了母亲的话，便心平气和地和他们相处。

我母亲不识字，但对识字的人十分敬重。我们家生活困难，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只要我对她提出买书买文具的要求，她总是会满足我。她是个勤劳的人，讨厌懒惰的孩子，但只要是我因为看书耽误了干活，她从来没批评过我。

有一段时间，集市上来了一个说书人。我偷偷地跑去听书，忘记了她分配给我的活儿。为此，母亲批评了我，晚上当她就着一盏小油灯为家人赶制棉衣时，我忍不住把白天从说书人听来的故事复述给她听，起初她有些不耐烦，因为在她心目中说书人都是油嘴滑舌、不务正业的人，从他们嘴里冒不出好话来。但我复述的故事渐渐地吸引了她，以后每逢集日她便不再给我派活，默许我去集上听书。为了报答母亲的恩情，也为了向她炫耀我的记忆力，我会把白天听到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

很快，我就不满足复述说书人讲的故事了，我在复述的过程中不断地添油加醋，我会投我母亲所好，编造一些情节，有时候甚至改变故事的结局。我的听众也不仅仅是我的母亲，连我的姐姐、我的婶婶、我的奶奶都成为我的听众。我母亲在听完我的故事后，有时会忧心忡忡地，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儿啊，你长大后会成为一个什么人呢？难道要靠耍贫嘴吃饭吗？”

我理解母亲的担忧，因为在村子里，一个贫嘴的孩子，是招人厌烦的，有时候还会给自己和家庭带来麻烦。我在小说《牛》里所写的那个因为话多被村子里厌恶的孩子，就有我童年时的影子。我母亲经常提醒我少说话，她希望我能做一个沉默寡言、安稳大方的孩子。但在我身上，却显露出极强的说话能力和极大的说话欲望，这无疑是极大的危险，但我说故事的能力，又带给了她愉悦，这使她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尽管我有父母亲的谆谆教导，但我并没有改掉我喜欢说话的天性，这使得我的名字“莫言”，很像对自己的讽刺。

我小学未毕业即辍学，因为年幼体弱，干不了重活，只好到荒草滩上去放牧牛羊。当我牵着牛羊从学校门前路过，看到昔日的同学在校园里打打闹闹，我心中充满悲凉，深深地体会到一个人，哪怕是—个孩子，离开群体后的痛苦。

到了荒滩上，我把牛羊放开，让它们自己吃草。蓝天如海，草地一望无际，周围看不到一个人影，没有人的声音，只有鸟儿在天上鸣叫。我感到很孤独，很寂寞，心里空空荡荡。有时候，我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懒洋洋地飘动着的白云，脑海里便浮现出许多莫名其妙的幻象。我们那地方流传着许多狐狸变成美女的故事。我幻想着能有一个狐狸变成美女与我来做伴放牛，但她始终没有出现。但有一次，一只火红色的狐狸从我面前的草丛中跳出来时，我被吓得一屁股蹾在地上。狐狸跑没了踪影，我还在那里颤抖。有时候我会蹲在牛的身旁，看着湛蓝的牛眼和牛眼中的我的倒影。有时候我会模仿着鸟儿的叫声试图与天上的鸟儿对话，有时候我会对一棵树诉说心声。但鸟儿不理我，树也不理我。许多年后，当我成为一个小说家，当年的许多幻想，都被我写进了小说。很多人夸我想象力丰富，有一些文学爱好者，希望我能告诉他们培养想象力的秘诀，对此，我只能报以苦笑。

就像中国的先贤老子所说的那样：“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我童年辍学，饱受饥饿、孤独、无书可读之苦，但我因此也像我们的前辈作家沈从文那样，及早地开始阅读社会人生这本大书。前面所提到的到集市上去听说书人说书，仅仅是这本大书中的一页。

辍学之后，我混迹于成人之中，开始了“用耳朵阅读”的漫长生涯。二百多年前，我的故乡曾出了一个讲故事的伟大天才蒲松龄，我们村里的许多人，包括我，都是他的传人。我在集体劳动的田间地头，在生产队的牛棚马厩，在我爷爷奶奶的热炕头上，甚至在摇摇晃晃地进行着的牛车上，聆听了许许多多神鬼故事、历史传奇、逸闻趣事，这些故事都与当地的自然环境、家庭历史紧密联系在一起，使我产生了强烈的现实感。

我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这些东西会成为我的写作素材。我当时只是一个迷恋故事的孩子，醉心地聆听着人们的讲述。那时我是一个绝对的有神论者，我相信万物都有灵性，我见到一棵大树会肃然起敬。我看到一只鸟会感到它随时会变化成人。我遇到一个陌生人，也会怀疑他是一个动物变化而成。每当夜晚我从生产队的记工房回家时，无边的恐惧便包围了我，为了壮胆，我一边奔跑一边大声歌唱。那时我正处在变声期，嗓音嘶哑，声调难听，我的歌唱，是对我的乡亲们的一种折磨。

我在故乡生活了二十一年，其间离家最远的是乘火车去了一次青岛，还差点迷失在木材厂的巨大木材之间，以至于我母亲问我去青岛看到了什么风景时，我沮丧地告诉她：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了一堆堆的木头。但也就是这次青岛之行，使我产生了想离开故乡到外边去看世界的强烈愿望。

1976年2月，我应征入伍，背着我母亲卖掉结婚时的首饰帮我购买的四本《中国通史简编》，走出了高密东北乡这个既让我爱又让我恨的地方，开始了我人生的重要时期。我必须承认，如果没有三十多年来中国社会的巨大发展与进步，如果没有改革开放，也不会有我这样一个作家。

在军营的枯燥生活中，我迎来了八十年代的思想解放和文学热潮，我从一个用耳朵聆听故事、用嘴巴讲述故事的孩子，开始尝试用笔来讲述故事。起初的道路并不平坦，我那时并没有意识到我二十多年的农村生活经验是文学的富矿，那时我以为文学就是写好人好事，就是写英雄模范，所以，尽管也发表了几篇作品，但文学价值很低。

1984年秋，我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在我的恩师著名作家徐怀中的启发指导下，我写出了《秋水》《枯河》《透明的红萝卜》《红高粱》等一批中短篇小说。在《秋水》这篇小说里，第一次出现了“高密东北乡”这个字眼，从此，就如同一个四处游荡的农民有了一片土地，我这样一个文学的流浪汉，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场所。我必须承认，在创建我的文学领地“高密东北乡”的过程中，美国的威廉·福克纳和哥伦比亚的加西亚·马尔克斯给了我重要启发。我对他们的阅读并不认真，但他们开天辟地的豪迈精神激励了我，使我明白了一个作家必须要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中应该谦卑退让，但在文学创作中，必须颐指气使，独断专行。我追随在这两位大师身后两年，即意识到，必须尽快地逃离他们。我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他们是两座灼热的火炉，而我是冰块，如果离他们太近，会被他们蒸发掉。根据我的体会，一个作家之所以会受到某一位作家的影响，其根本是因为影响者和被影响者灵魂深处的相似之处。正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所以，尽管我没有很好地去读他们的书，但只读过几页，我就明白了他们干了什么，也明白了他们是怎样干的，随即我也就明白了我该干什么和我该怎样干。

我该干的事情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用自己的方式，讲自己的故事。我的方式，就是我所熟知的集市说书人的方式，就是我的爷爷奶奶、村里的老人们讲故事的方式。坦率地说，讲述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谁会是我的听众，也许我的听众就是那些如我母亲一样的人，也许我的听众就是我自己。我自己的故事，起初就是我的亲身经历，譬如《枯河》中那个遭受痛打的孩子，譬如《透明的红萝卜》中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孩子。我的确曾因为干过一件错事而受到过父亲的痛打，我也的确曾在桥梁工地上为铁匠师傅拉过风箱。当然，个人的经历无论多么奇特也不可能原封不动地写进小说，小说必须虚构，必须想象。很多朋友说《透明的红萝卜》是我最好的小说，对此我不反驳，也不认同，但我认为《透明的红萝卜》是我的作品中最有象征性、最意味深长的一部。那个浑身漆黑、具有超人的忍受痛苦的能力和超人的感受能力的孩子，是我全部小说的灵魂。尽管在后来的小说里，我写了很多的人物，但没有一个人物，比他更贴近我的灵魂。或者可以说，一个作家所塑造的若干人物中，总有一个领头的，这个沉默的孩子就是一个领头的，他一言不发，但却有力地领导着形形色色的人物，在高密东北乡这个舞台上，尽情地表演。

自己的故事总是有限的，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就必须讲他人的故事。于是，我的亲人们的故事，我的村人们的故事，以及我从老人们口中听到过的祖先们的故事，就像听到集合令的士兵一样，从我的记忆深处涌出来。他们用期盼的目光看着我，等待着我去写他们。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姑姑、叔叔、妻子、女儿，都在我的作品里出现过，还有很多的我们高密东北乡的乡亲，也都在我的小说里露过面。当然，我对他们，都进行了文学化的处理，使他们超越了他们自身，成为文学中的人物。

我最新的小说《娃》中，就出现了我姑姑的形象。因为我获得诺贝尔奖，许多记者到她家采访，起初她还很耐心地回答提问，但很快便不胜其烦，跑到县城里她儿子家躲起来了。姑姑确实是我写《蛙》时的模特，但小说中的姑姑，与现实生活中的姑姑有着天壤之别。小说中的姑姑专横跋扈，有时简直像个女匪，现实中的姑姑和善开朗，是一个标准的贤妻良母。现实中的姑姑晚年生活幸福美满，小说中的姑姑到了晚年却因为心灵的巨大痛苦患上了失眠症，身披黑袍，像个幽灵一样在暗夜中游荡。我感谢姑姑的宽容，她没有因为我在小说中把她写成那样而生气；我也十分敬佩我姑姑的明智，她正确地理解了小说中人物与现实中人物的复杂关系。

母亲去世后，我悲痛万分，决定写一部书献给她。这就是那本《丰乳肥臀》。因为胸有成竹，因为情感充盈，仅用了八十三天，我便写出了这部长达五十万字的小说的初稿。

在《丰乳肥臀》这本书里，我肆无忌惮地使用了与我母亲的亲身经历有关的素材，但书中的母亲情感方面的经历，则是虚构或取材于高密东北乡诸多母亲的经历。在这本书的卷前语上，我写下了“献给母亲在天之灵”的话，但这本书，实际上是献给天下母亲的，这是我狂妄的野心，就像我希望把小小的“高密东北乡”写成中国乃至世界的缩影一样。

作家的创作过程各有特色，我每本书的构思与灵感触发也都不尽相同。有的小说起源于梦境，譬如《透明的红萝卜》，有的小说则发端于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件，譬如《天堂蒜薹之歌》。但无论是起源于梦境还是发端于现实，最后都必须和个人的经验相结合，才有可能变成一部具有鲜明个性的，用无数生动细节塑造出了典型人物的、语言丰富多彩、结构匠心独运的文学作品。有必要特别提及的是，在《天堂蒜薹之歌》中，我让一个真正的说书人登场，并在书中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我十分抱歉地使用了这个说书人的真实姓名，当然，他在书中的所有行为都是虚构。在我的写作中，出现过多次这样的现象，写作之初，我使用他们的真实姓名，希望能借此获得一种亲近感，但作品完成之后，我想为他们改换姓名时却感到已经不可能了，因此也发生过与我小说中人物同名者找到我父亲发泄不满的事情。我父亲替我向他们道歉，但同时又开导他们不要当真。我父亲说：“他在《红高粱》中，第一句就说我父亲这个土匪种，我都不在意你们还在意什么？”

我在写作《天堂蒜薹之歌》这类逼近社会现实的小说时，面对着的最大问题，其实不是我敢不敢对社会上的黑暗现象进行批评，而是这燃烧的激情和愤怒会让政治压倒文学，使这部小说变成一个社会事件的纪实报告。小说家是社会中人，他自然有自己的立场和观点，但小说家在写作时，必须站在人的立场上，把所有的人都当做人来写。只有这样，文学才能发端于事件但超越事件，关心政治但大于政治。

可能是因为我经历过长期的艰难生活，使我对人性有较为深刻的了解。我知道真正的勇敢是什么，也明白真正的悲悯是什么。我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难用是非善恶确定的朦胧地带，而这片地带，正是文学家施展才华的广阔天地。只要是准确地、生动地描写了这个充满矛盾的朦胧地带的作品，也就必然地超越了政治并具备了优秀文学的品质。

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的作品是令人厌烦的，但我的人生是与我的作品紧密相连的，不讲作品，我感到无从下嘴，所以还得请各位原谅。

在我的早期作品中，我作为一个现代的说书人，是隐藏在文本背后的，但从《檀香刑》这部小说开始，我终于从后台跳到了前台。如果说我早期的作品是自言自语，目无读者，从这本书开始，我感觉到自己是站在一个广场上，面对着许多听众，绘声绘色地讲述。这是世界小说的传统，更是中国小说的传统。我也曾积极地向西方的现代派小说学习，也曾经玩弄过形形色色的叙事花样，但我最终回归了传统。当然，这种回归，不是一成不变的回归，《檀香刑》和之后的小说，是继承了中国古典小说传统又借鉴了西方小说技术的混合文本。小说领域的所谓创新，基本上都是这种混合的产物。不仅仅是本国文学传统与外国小说技巧的混合，也是小说与其他的艺术门类的混合，就像《檀香刑》是与民间戏曲的混合，就像我早期的一些小说从美术、音乐、甚至杂技中汲取了营养一样。

最后，请允许我再讲一下我的《生死疲劳》。这个书名来自佛教经典，据我所知，为翻译这个书名，各国的翻译家都很头痛。我对佛教经典并没有深入研究，对佛教的理解自然十分肤浅，之所以以此为题，是因为我觉得佛教的许多基本思想，是真正的宇宙意识，人世中许多纷争，在佛家的眼里，是毫无意义的。这样一种至高眼界下的人世，显得十分可悲。当然，我没有把这本书写成布道辞，我写的还是人的命运与人的情感、人的局限与人的宽容，以及人为追求幸福、坚持自己的信念所做出的努力与牺牲。小说中那位以一己之身与时代潮流对抗的蓝脸，在我心目中是一位真正的英雄。这个人物的原型，是我们邻村的一位农民，我童年时，经常看到他推着一辆吱吱作响的木轮车，从我家门前的道路上通过。给他拉车的，是一头瘸腿的毛驴，为他牵驴的，是他小脚的妻子。这个奇怪的劳动组合，在当时的集体化社会里，显得那么古怪和不合时宜，在我们这些孩子的眼里，也把他们看成是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小丑，以至于当他们从街上经过时，我们会充满义愤地朝他们投掷石块。事过多年，当我拿起笔来写作时，这个人物，这个画面，便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会为他写一本书，我迟早要把他的故事讲给天下人听，但一直到了2005年，当我在一座庙宇里看到“六道轮回”的壁画时，才明白了讲述这个故事的正确方法。

我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引发了一些争议。起初，我还以为大家争议的对象是我，渐渐地，我感到这个被争议的对象，是一个与我毫不相关的人。我如同一个看戏人，看着众人的表演。我看到那个得奖人身上落满了花朵，也被掷上了石块、泼上了污水。我生怕他被打垮，但他微笑着从花朵和石块中钻出来，擦干净身上的脏水，坦然地站在一边，对着众人说：

对一个作家来说，最好的说话方式是写作。我该说的话都写进了我的作品里。用嘴说出的话随风而散，用笔写出的话永不磨灭。我希望你们能耐心地读一下我的书，当然，我没有资格强迫你们读我的书。即便你们读了我的书，我也不期望你们能改变对我的看法，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作家，能让所有的读者都喜欢他。在当今这样的时代里，更是如此。

尽管我什么都不想说，但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我必须说话，那我就简单地再说几句。

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我还是要给你们讲故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里组织我们去参观一个苦难展览，我们在老师的引领下放声大哭。为了能让老师看到我的表现，我舍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我看到有几位同学悄悄地将唾沫抹到脸上冒充泪水。我还看到在一片真哭假哭的同学之间，有一位同学，脸上没有一滴泪，嘴巴里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用手掩面。他睁着大眼看着我们，眼睛里流露出惊讶或者是困惑的神情。事后，我向老师报告了这位同学的行为。为此，学校给了这位同学一个警告处分。多年之后，当我因自己的告密向老师忏悔时，老师说，那天来找他说这件事的，有十几个同学。这位同学十几年前就已去世，每当想起他，我就深感歉疚。这件事让我悟到一个道理，那就是：当众人都哭时，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当哭成为一种表演时，更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

我再讲一个故事：三十多年前，我还在部队工作。有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看书，有一位老长官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我对面的位置，自言自语道：“噢，没有人？”我随即站起来，高声说：“难道我不是人吗？”那位老长官被我顶得面红耳赤，尴尬而退。为此事，我洋洋得意了许久，以为自己是个英勇的斗士，但事过多年后，我却为此深感内疚。

请允许我讲最后一个故事，这是许多年前我爷爷讲给我听的：有八个外出打工的泥瓦匠，为避一场暴风雨，躲进了一座破庙。外边的雷声一阵紧似一阵，一个个的火球，在庙门外滚来滚去，空中似乎还有吱吱的龙叫声。众人都胆战心惊，面如土色。有一个人说：“我们八个人中，必定一个人干过伤天害理的坏事，谁干过坏事，就自己走出庙接受惩罚吧，免得让好人受到牵连。”自然没有人愿意出去。又有人提议道：“既然大家都不想出去，那我们就将自己的草帽往外抛吧，谁的草帽被刮出庙门，就说明谁干了坏事，那就请他出去接受惩罚。”于是大家就将自己的草帽往庙门外抛，七个人的草帽被刮回了庙内，只有一个人的草帽被卷了出去。大家就催这个人出去受罚，他自然不愿出去，众人便将他抬起来扔出了庙门。故事的结局我估计大家都猜到了：那个人刚被扔出庙门，那座破庙轰然坍塌。

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

因为讲故事我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我获奖后发生了很多精彩的故事，这些故事，让我坚信真理和正义是存在的。

今后的岁月里，我将继续讲我的故事。

谢谢大家！

点评

作家都是讲故事的人。他们通过听别人讲故事，看书读故事，也通过亲身经历体验各种故事，积累素材，然后再用自己的话语“重述”故事，把自己的体验和感受记述下来，传递给读者，让读者跟着自己悲欢苦乐。这是莫言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上的答谢词。莫言讲述的是母亲的故事，揭开了自己创作的缘起和出发点。或许，本文也可以看作是读解莫言小说的一把钥匙。而在这些故事中，都传递着一种积极进取的、向上的思想和价值观。文章体现了莫言一贯的天马行空、幽默风趣、富于独特意味的语言风格。

王鼎钧（1925—　）

山东临沂市兰陵县人。1949年去台湾，1978年后移居美国纽约。著有《人生三书》《人生观察》《长短调》《世事与棋》等散文和小说多种。

脚印

乡愁是美学，不是经济学。思乡不需要奖赏，也用不着和别人竞赛。我的乡愁是浪漫而略近颓废的，带着像感冒一样的温柔。

你该还记得那个传说，人死了，他的鬼魂要把生前留下的脚印一个一个都拣起来。为了做这件事，他的鬼魂要把生平经过的路再走一遍。车中船中，桥上路上，街头巷尾，脚印永远不灭。纵然桥已坍了，船已沉了，路已翻修铺上柏油，河岸已变成水坝，一旦鬼魂重到，他的脚印自会一个一个浮上来。

想想看，有朝一日，我们要在密密的树林里，在黄叶底下，拾起自己的脚印，如同当年拣拾坚果。花市灯如昼，长街万头攒动，我们去分开密密的人腿拣起脚印，一如当年拾起挤掉的鞋子。想想那个湖！有一天，我们得砸破镜面，撕裂天光云影，到水底去收拾脚印，一如当年采集鹅卵石。在那个供人歌舞跳跃的广场上，你的脚印并不完整，大半只有脚尖或只有脚跟。在你家门外窗外后院的墙外，你的灯影所及你家梧桐的阴影所及，我的脚印是一层铺上一层，春夏秋冬千层万层，一旦全部涌出，恐怕高过你家的房顶。

有时候，我一想起这个传说就激动，有时候，我也一想起这个传说就怀疑。我固然不必担心我的一肩一背能负载多少脚印，一如无须追问一根针尖上能站多少天使，可是这个传说跟别的传说怎样调和呢，末日大限将到的时候，牛头马面不是拿着令牌和锁链在旁等候出窍的灵魂吗，以后是审判，是刑罚，他那有时间去拣脚印；以后是喝孟婆汤，是投胎转世，他那有能力去拣脚印。灵魂怎能如此潇洒、如此淡泊、如此个人主义？好，古圣先贤创设神话，今圣后贤修正神话，我们只有拆开那个森严的故事结构，容纳新的传奇。

我想，拣脚印的情节恐怕很复杂，超出众所周知。像我，如果可能，我要连你的脚印一并收拾妥当。如果拣脚印只是一个人最末一次余兴，或有许多人自动放弃，如果事属必要，或将出现一种行业，一家代拣脚印的公司。至于我，我要拣回来的不止是脚印。那些歌，在我们唱歌的地方，四处有抛掷的音符，歌声冻在原处，等我去吹一口气，再响起来。那些泪，在我流过泪的地方，热泪化为铁浆，倒流入腔，凝成铁心钢肠，旧地重临，钢铁还原成浆还原成泪，老泪如陈年旧酿。人散落，泪散落，歌声散落，脚印散落，我一一仔细收拾，如同向夜光杯中仔细斟满葡萄美酒。

也许，重要的事情应该在生前办理，死后太无凭，太渺茫难期。也许拣脚印的故事只是提醒游子在垂暮之年作一次回顾式的旅行，镜花水月，回首都有真在。若把平生行程再走一遍，这旅程的终站，当然就是故乡。

人老了，能再年轻一次吗，似乎不能，所有的方士都试验过、失败了。但是我想有个秘方可以再试，就是这名为拣脚印的旅行。这种旅行和当年逆向，可以在程序上倒过来实施，所以年光也仿佛倒流。以我而论，我若站在江头江尾想当年名士过江鲫，我觉得我二十岁。我若坐在水穷处、云起时看虹，看上帝在秦岭为中国人立的约，看虹怎样照着皇宫的颜色给山化妆，我十五岁。如果我赤足站在当初看蚂蚁打架看鸡上树的地方让泥地由脚心到头顶感动我，我只有六岁。

当然，这只是感觉，并非事实。事实在海关人员的眼中，在护照上。事实是访旧半为鬼，笑问客从何处来。但是人有时追求感觉，忘记事实，感觉误我，衣带渐宽终不悔。我感觉我是一个字，被批判家删掉，被修辞学家又放回去。我觉得紧身马甲扯成碎片，舒服，也冷。我觉得香肠切到最后一刀，希望是一盘好菜。我有脚印留下吗，我怎样觉得少年十五二十时腾云驾雾，从未脚踏实地？古人说，读书要有被一棒打昏的感觉，我觉得“还乡”也是，四十年万籁无声，忽然满耳都是还乡，还乡，还乡一一你还记得吗？乡间父老讲故事，说是两个旅行的人住在旅店里，认识了，闲谈中互相夸耀自己的家乡有高楼。一个说，我们家乡有座楼，楼顶上有个麻雀窝，窝里有几个麻雀蛋。有一天，不知怎么，窝破了，这些蛋在半空中孵化，幼雀破壳而出，还没等落到地上，新生的麻雀就翅膀硬了、可以飞了。所以那些麻雀一个也没摔死，都贴地飞行，然后一飞冲天。你想那座高楼有多高？愿你还记得这个故事。你已经遗忘了太多的东西。忘了故事，忘了歌，忘了许多人名地名。怎么可能呢，那些故事，那些歌，那些人名地名，应该与我们的灵魂同在，与我们的人格同在。你究竟是怎样使用你的记忆呢。

……那旅客说：你想我家乡的楼有多高？另一个旅客笑一笑，不温不火，我们家乡也有一座高楼，有一次，有个小女孩从楼顶上掉下来了，到了地面上，她已长成一个老太太。我们这座楼比你们那一座，怎么样？

当年悠然神往，一心想奔过去看那样高的楼，千山万水不辞远。现在呢，我想高楼不在远方，它就是故乡，我一旦回到故乡，会恍然觉得当年从楼顶跳下来，落地变成了老翁。真快，真简单，真干净！种种成长的痛苦，萎缩的痛苦，种种期许种种幻灭，生命中那些长跑长考长歌长年煎熬长夜痛哭，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发生，“昨日今我一瞬间”，间不容庸人自扰。这岂不是大解脱，大轻松，这是大割大舍大离大弃，也是大结束大开始。我想躺在地上打个滚儿恐怕也不能够，空气会把我浮起来。

点评

这本是一篇关于乡愁主题的文字。作者独具匠心。以一个关于脚印的传说开题，引出对过去岁月“歌唱…‘落泪”等一切的追忆，随后又以乡间父老讲的一个故事作比，写出自己对故乡的思念。全文波起云涌，曲折有致。作品以“脚印”为题，以捡拾往昔岁月的足迹为主线，自然，贴切。阅读此文，心中会莫名地涌起一股温暖而痛切的感动。这是一个游子垂暮之年回顾往昔时的无限感慨，无限伤感。

那树

那棵树立在那条路边上已经很久很久了。当那路还只是—条泥泞的小径时，它就立在那里；当路上驶过第一辆汽车之前，它就立在那里；当这一带只有稀稀落落几处老式平房时，它就立在那里。

那树有一点佝偻，露出老态，但是坚固稳定，树顶像刚炸开的焰火一样繁密。认识那棵树的人都说，有一年，台风连吹两天两夜，附近的树全被吹断，房屋也倒坍了不少，只有那棵树屹立不动，而且据说，连一片树叶都没有掉下来。这真令人难以置信。据说，当这一带还没有建造新公寓之前，陆上台风紧急警报声中，总有人到树干上旋涡形的洞里插一炷香呢。

那的确是一株坚固的大树，霉黑潮湿的皮层上，有隆起的筋和纵裂的纹，像生铁铸就的模样。几丈以外的泥土下，还看出有树根的伏脉。在夏天的太阳下挺着颈子疾走的人，会像猎犬一样奔到树下，吸一口浓荫，仰脸看千掌千指托住阳光，看指缝间漏下来的碎汞。有时候，的确连树叶也完全静止。

于是鸟来了，鸟叫的时候，几丈外幼稚园里的孩子也在唱歌。

于是情侣止步，夜晚，树下有更黑的黑暗。于是那树，那沉默的树，暗中伸展它的根，加大它所能荫庇的土地，—厘米一厘米地向外。

但是，这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别的东西延伸得更快，柏油路一里一里铺过来，高压线一千码一千码架过来，公寓楼房一排一排挨过来。所有原来在地面上自然生长的东西都被铲除，被连根拔起。只有那树被一重又一重死鱼般的灰白色包围，连根须都被压路机碾进灰色之下，但树顶仍在雨后滴翠，有新的建筑物衬托，绿得很深沉。公共汽车在树旁插下站牌，让下车的人好在树下从容撑伞。入夜，毛毛细雨比猫步还轻，跌进树叶里汇成敲响路面的点点滴滴，泄露了秘密，很湿，也诗。那树被工头和工务局的科员端详过计算过无数次，任它依然绿着。

计程车像饥蝗拥来。“为什么这儿有一棵树呢？”一个司机喃喃。“而且是这么老这么大的树。”乘客也喃喃。在车轮扬起的滚滚黄尘里，在一片焦躁恼怒的喇叭声里，那一片清阴不再有用处。公共汽车站搬了，搬进候车亭。水果摊搬了，搬到行人能悠闲停住的地方。幼稚园也要搬，看何处能属于孩子。只有那树屹立不动，连一片叶也不落下。那—蓬蓬叶子照旧绿。

啊，啊，树是没有脚的。树是世袭的土著，是春泥的效死者。树离根，根离土，树即毁灭。它们的传统是引颈受戮，即使是神话作家也不曾说森林逃亡。连一片叶也不逃走，无论风力多大。任凭头上已飘过十万朵云，地上叠过二十万个脚印，任凭在那枝丫间跳跃的鸟族已换了五十代子孙，任凭鸟的子孙已栖息每一座青山。当幼苗长出来，当上帝伸手施洗，上帝曾说：“你绿在这里，绿着生，绿着死，死复绿。”啊！所以那树，冒死掩覆已失去的土地，作徒劳无用的贡献，在星空下仰望上帝。

这天，一个喝醉了的驾驶者，以六十英里的速度，对准树干撞去。于是人死。于是交通专家宣判那树要偿命。于是这一天来了，电锯从树的踝骨咬下去，嚼碎，撒了一圈白森森的骨粉。那树仅仅在倒地时呻吟了一声。这次屠杀安排在深夜进行，为了不影响马路上的交通。夜很静，像树的祖先时代，星临万户，天象庄严，可是树没有说什么。上帝也没有。一切预定，一切先有默契，不再多言。与树为邻的一位老太太偏说她听见老树叹气，一声又一声，像严重的哮喘病。伐树的工人什么也没听见，树缓缓倾斜时，他们只发现一件事：本来藏在叶底下的那盖路灯格外明亮，马路豁然开旷，像拓宽了几尺。

尸体的肢解和搬运连夜完成。早晨，行人只见地上有碎叶，叶上每一平方厘米仍绿着。它果然绿着生，绿着死。缓缓的，路面染上旭辉，缓缓的，清道妇一路挥帚出现，她们戴着斗笠，包着手臂，是都市的劳动者，是树的亲戚。扫到树根，她们围着年轮站定，看那一圈又一圈的风雨图，估计根有多大，能分裂成多少斤木柴。一个说，昨天早晨，她扫过这条街，树仍在，住在树干里的蚂蚁大搬家，由树根到马路对面，流成一条细细的黑河。她用作证的语气说，她从没有见过那么多蚂蚁，那一定是一个蚂蚁国。她甚至说，有几个蚂蚁像苍蝇一般大。她一面说，一面用扫帚划出大移民的路线，汽车的轮胎几次将队伍切成数段，但秩序毫不紊乱。对着几个睁大了眼睛的同伴，她表现出乡间女子特有的丰富见闻。老树是通灵的，它预知被伐，将自己的灾祸先告诉体内的寄生虫。于是弱小而坚忍的民族，决定远征，一如当初它们远征而来；每一个黑斗士在离巢后，先在树干上绕行一周，表示了依依不舍。这是那个乡下来的清道妇说的。这就是落幕了，她们来参加树的葬礼。

两星期后，根也被挖走了，为了刈下这颗生满虬须的大头颅，刽子手贴近它做了个陷阱，切断所有的动脉静脉。时间仍然是在夜间，这一夜无星无月，黑得像一块仙草冰。他们带利斧和美制的十字镐来，带工作灯来，人造的强光把举镐挥斧的影子投射在路面上，在公寓二楼的窗帘上，跳跃奔腾如巨无霸。汗水超过了预算数，有人怀疑已死未朽之木还能顽抗。在陷阱未填平之前，车辆改道，几个以违规为乐的摩托车骑士跌进去，抬进医院。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日月光华，周道如砥，已无人知道有过这么一棵树，更没有人知道几千条断根压在—层石子一层沥青又一层柏油下闷死。

点评

一棵树，在作家笔下，不亚于一个人，甚至就是一位活生生的亲人或者朋友，是与我们朝夕与共的生命。然而，城市道路和现代文明的发展，这个质朴而古老的生命却会成为人们追求幸福生活的阻碍，于是，遭到了杀伐戕害。本文记述了一棵树的死亡历史，批评了人们对待自然的残忍，告诫人们要珍惜自然，爱护生态环境，善待像树木这样的每一种与人有益而无害的生命。作品情感炽烈，感染力强。

余光中（1928—　）

生于南京，籍贯福建泉州市永春县。诗人、评论家。曾任台湾中山大学文学院院长。主要作品有《乡愁》《余光中经典》《传说》《白玉苦瓜》等。

听听那冷雨

惊蜇一过，春寒加剧。先是料料峭峭，继而雨季开始，时而淋淋漓漓，时而淅淅沥沥，天潮潮地湿湿，即使在梦里，也似乎把伞撑着。而就凭一把伞，躲过一阵潇潇的冷雨，也躲过整个雨街迷宫式的长巷短巷，雨里风里，走入霏霏令人更想入非非。想这样子的台北凄凄切切完全是黑白片的味道，想整个中国整部中国的历史无非是一张黑白片子，片头到片尾，一直是这样下着雨的。这种感觉，不知道是不是从安东尼奥尼那里来的。不过那一块土地是久违了，二十五年，四分之一的世纪，即使有雨，也隔着千山万山，千伞万伞。二十五年，一切都断了，只有气候，只有气象报告还牵连在一起。大寒流从那块土地上弥天卷来，这种酷冷吾与古大陆分担。不能扑进她怀里，被她的裾边扫一扫吧也算是安慰孺慕之情。

这样想时，严寒里竟有一点温暖的感觉了。这样想时，他希望这些狭长的巷子永远延伸下去，他的思路也可以延伸下去，不是金门街到厦门街，而是金门到厦门。他是厦门人，至少是广义的厦门人，二十年来，不住在厦门，住在厦门街，算是嘲弄吧，也算是安慰。不过说到广义，他同样也是广义的江南人，常州人，南京人，川娃儿，五陵少年。杏花春雨江南，那是他的少年时代了。再过半个月就是清明。安东尼奥尼的镜头摇过去，摇过去又摇过来。残山剩水犹如是。皇天后土犹如是。纭纭黔首纷纷黎民从北到南犹如是。那里面是中国吗？那里面当然还是中国，永远是中国。只是杏花春雨已不再，牧童遥指已不再，剑门细雨渭城轻尘也都已不再。然则他日思夜梦的那片土地，究竟在哪里呢？

在报纸的头条标题里吗？还是香港的谣言里？还是傅聪的黑键白键马思聪的跳弓拨弦？还是安东尼奥尼的镜底勒马洲的望中？还是呢，故宫博物院的壁头和玻璃橱内，京戏的锣鼓声中太白和东坡的韵里？

杏花。春雨。江南。六个方块字，或许那片土就在那里面。而无论赤县也好神州也好中国也好，变来变去，只要仓颉的灵感不灭，美丽的中文不老，那形象，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当必然长在。因为一个方块字是一个天地。太初有字，于是汉族的心灵，祖先的回忆和希望便有了寄托。譬如凭空写一个“雨”字，点点滴滴，滂滂沱沱，淅沥淅沥淅沥，一切云情雨意，就宛然其中了。视觉上的这种美感，岂是什么rain也好pluie也好所能满足？翻开一部《辞源》或《辞海》，金木水火土，各成世界，而一入“雨”部，古神州的天颜千变万化，便悉在望中，美丽的霜雪云霞，骇人的雷电霹雹，展露的无非是神的好脾气与坏脾气，气象台百读不厌门外汉百思不解的百科全书。

听听，那冷雨。看看，那冷雨。嗅嗅闻闻，那冷雨。舔舔吧，那冷雨。雨在他的伞上，这城市百万人的伞上，雨衣上，屋上，天线上。雨下在基隆港，在防波堤，在海峡的船上，清明这季雨。雨是女性，应该最富于感性。雨气空蒙而迷幻，细细嗅嗅，清清爽爽新新，有一点点薄荷的香味。浓的时候，竟发出草和树沐发后特有的淡淡土腥气，也许那竟是蚯蚓和蜗牛的腥气吧，毕竟是惊蛰了啊。也许地上的地下的生命，也许古中国层层叠叠的记忆皆蠢蠢而蠕，也许是植物的潜意识和梦吧，那腥气。

第三次去美国，在高高的丹佛山居了两年。美国的西部，多山多沙漠，千里干旱。天，蓝似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眼睛；地，红如印地安人的肌肤；云，却是罕见的白鸟。落基山簇簇耀目的雪峰上，很少飘云牵雾。一来高，二来干，三来森林线以上，杉柏也止步，中国诗词里“荡胸生层云”，或是“商略黄昏雨”的意趣，是落基山上难睹的景象。落基山岭之胜，在石，在雪。那些奇岩怪石，相叠互倚，砌一场惊心动魄的雕塑展览，给太阳和千里的风看。那雪，白得虚虚幻幻，冷得清清醒醒，那股皑皑不绝一仰难尽的气势，压得人呼吸困难，心寒眸酸。不过要领略“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的境界，仍须回中国。台湾湿度很高，最饶云气氤氲雨意迷离的情调。两度夜宿溪头，树香沁鼻，宵寒袭肘，枕着润碧湿翠苍苍交叠的山影和万籁都歇的岑寂，仙人一样睡去。山中一夜饱雨，次晨醒来，在旭日未升的原始幽静中，冲着隔夜的寒气，踏着满地的断柯折枝和仍在流泻的细股雨水，一径探入森林的秘密，曲曲弯弯，步上山去。溪头的山，树密雾浓，蓊郁的水气从谷底冉冉升起，时稠时稀，蒸腾多姿，幻化无定，只能从雾破云开的空处，窥见乍现即隐的一峰半壑，要纵览全貌，几乎是不可能的。至少入山两次，只能在白茫茫里和溪头诸峰玩捉迷藏的游戏，回到台北，世人问起，除了笑而不答心自闲，故作神秘之外，实际的印象，也无非山在虚无之间罢了。云缭烟绕，山隐水迢的中国风景，由来予人宋画的韵味。那天下也许是赵家的天下，那山水却是米家的山水。而究竟，是米氏父子下笔象中国的山水，还是中国的山水上纸象宋画。恐怕是谁也不清楚了吧？

雨不但可嗅，可观，更可听。听听那冷雨。听雨，只要不是石破天惊的台风暴雨，在听觉上总是一种美感。大陆上的秋天，无论是疏雨滴梧桐，或是骤雨打荷叶，听去总有一点凄凉，凄清，凄楚。于今在岛上回味，则在凄楚之外，更笼上一层凄迷了。饶你多少豪情侠气，怕也经不起三番五次的风吹雨打。一打少年听雨，红烛昏沉。二打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三打白头听雨在僧庐下。这便是亡宋之痛，一颗敏感心灵的一生，楼上，江上，庙里，用冷冷的雨珠子串成。十年前，他曾在一场摧心折骨的鬼雨中迷失了自己。雨，该是一滴湿漓漓的灵魂，在窗外喊谁。

雨打在树上和瓦上，韵律都清脆可听。尤其是铿铿敲在屋瓦上，那古老的音乐，属于中国。王禹偁在黄冈，破如椽的大竹为屋瓦。据说住在竹楼上面，急雨声如瀑布，密雪声比碎玉。而无论鼓琴，咏诗，下棋，投壶，共鸣的效果都特别好。这样岂不象住在竹筒里面，任何细脆的声响，怕都会加倍夸大，反而令人耳朵过敏吧。

雨天的屋瓦，浮漾湿湿的流光，灰而温柔，迎光则微明，背光则幽黯，对于视觉，是一种低沉的安慰。至于雨敲在鳞鳞千瓣的瓦上，由远而近，轻轻重重轻轻，夹着一股股的细流沿瓦槽与屋檐潺潺泻下，各种敲击音与滑音密织成网，谁的千指百指在按摩耳轮。“下雨了，”温柔的灰美人来了，她冰冰的纤手在屋顶拂弄着无数的黑键啊灰键，把晌午一下子奏成了黄昏。

在古老的大陆上，千屋万户是如此。20多年前，初来这岛上，日式的瓦屋亦是如此，先是天黯了下来，城市象罩在一块巨幅的毛玻璃里，阴影在户内延长复加深。然后凉凉的水意弥漫在空间，风自第一个角落里旋起，感觉得到，每一个屋顶上呼吸沉重都覆着灰云。雨来了，最轻的敲打乐敲打这城市，苍茫的屋顶，远远近近，一张张敲过去，古老的琴，那细细密密的节奏，单调里自有一种柔婉与亲切，滴滴点点滴滴，似幻似真，若孩时在摇篮里，一曲耳熟的童谣摇摇欲睡，母亲吟哦鼻音与喉音。或是江南的泽国水乡，一大筐绿油油的桑叶被啮于千百头蚕，细细琐琐屑屑，口器与口器咀咀嚼嚼。雨来了，雨来的时候瓦这么说，一片瓦说，千亿片瓦说，轻轻地奏吧沉沉地弹，徐徐地叩吧挞挞地打，间间歇歇敲一个雨季，即兴演奏从惊蜇到清明，在零落的坟上冷冷奏挽歌，一片瓦吟千亿片瓦吟。

在日式的古屋里听雨，听四月霏霏不绝的黄霉雨，朝夕不断，旬月绵延，湿粘粘的苔藓从石阶下一直侵到他舌底，心底。到7月，听台风台雨在古屋顶上一夜盲奏，千寻海底的热浪沸沸被狂风挟来，掀翻整个太平洋只为向他的矮屋檐重重压下，整个海在他的蜗壳上哗哗泻过。不然便是雷雨夜，白烟一般的纱帐里听羯鼓一通又一通，滔天的暴雨滂滂沛沛扑来，强劲的电琵琶忐忐忑忑忐忐忑忑，弹动屋瓦的惊悸腾腾欲掀起。不然便是斜斜的西北雨斜斜，刷在窗玻璃上，鞭在墙上打在阔大的芭蕉叶上，一阵寒濑泻过，秋意便弥漫日式的庭院了。

在日式的古屋里听雨，春雨绵绵听到秋雨潇潇，从少年听到中年，听听那冷雨。雨是一种单调而耐听的音乐是室内乐是室外乐，户内听听，户外听听，冷冷，那声乐。雨是一种回忆的音乐，听听那冷雨，回忆江南的雨下得满地是江湖下在桥上和船上，也下在四川的秧田和蛙塘，下肥了嘉陵江下湿布谷咕咕的啼声。雨是潮潮润润的音乐下在渴望的唇上舔舔那冷雨。

因为雨是最最原始的敲打乐从记忆的彼端敲起。瓦是最最低沉的乐器灰蒙蒙的温柔覆盖着听雨的人，瓦是音乐的雨伞撑起。但不久公寓的时代来临，台北你怎么一下子长高了。瓦的音乐竟成了绝响。千片万片的瓦翩翩，美丽的灰蝴蝶纷纷飞走，飞入历史的记忆。现在雨下下来，下在水泥的屋顶和墙上，没有音韵的雨季。树也砍光了，那月桂，那枫树，柳树和擎天的巨椰，雨来的时候不再有丛叶嘈嘈切切，闪动湿湿的绿光迎接。鸟声减了啾啾，蛙声沉了阁阁，秋天的虫吟也减了唧唧。70年代的台北不需要这些，一个乐队接一个乐队便遣散尽了。要听鸡叫，只有去《诗经》的韵里寻找。现在只剩下一张黑白片，黑白的默片。

正如马车的时代去后，三轮车的时代也去了。曾经在雨夜，三轮车的油布篷挂起，送她回家的途中，篷里的世界小得多可爱，而且躲在警察的辖区以外。雨衣的口袋越大越好，盛得下他的一只手里握一只纤纤的手。台湾的雨季这么长，该有人发明一种宽宽的双人雨衣，一人分穿一只袖子，此外的部分就不必分得太苛。而无论工业如何发达，一时似乎还废不了雨伞。只要雨不倾盆，风不横吹，撑一把伞在雨中仍不失古典的韵味。任雨点敲在黑布伞或是透明的塑料伞上，将骨柄一旋，雨珠向四方喷溅，伞缘便旋成了一圈飞檐。跟女友共一把雨伞，该是一种美丽的合作吧。最好是初恋，有点兴奋，更有点不好意思，若即若离之间，雨不妨下大一点。真正初恋，恐怕是兴奋得不需要伞的，手牵手在雨中狂奔而去，把年轻的长发和肌肤交给漫天的淋淋漓漓，然后向对方的唇上颊上尝凉凉甜甜的雨水。不过那要非常年轻且激情，同时，也只能发生在法国的新潮片里吧。

大多数的雨伞想不会为约会张开。上班下班，上学放学，菜市来回的途中，现实的伞，灰色的星期三。握着雨伞，他听那冷雨打在伞上。索性更冷一些就好了，他想。索性把湿湿的灰雨冻成干干爽爽的白雨，六角形的结晶体在无风的空中回回旋旋地降下来，等须眉和肩头白尽时，伸手一拂就落了。二十五年，没有受故乡白雨的祝福，或许头发上下一点白霜是一种变相的自我补偿吧。一位英雄，经得起多少次雨季？他的额头是水成岩削成还是火成岩？他的心底究竟有多厚的苔藓？厦门街的雨巷走了二十年与记忆等长，一座无瓦的公寓在巷底等他，一盏灯在楼上的雨窗子里，等他回去，向晚餐后的沉思冥想去整理青苔深深的记忆。前尘隔海，古屋不再。听听那冷雨。

点评

时光飞逝如梭，往事一去不复返。而这冷雨，却在台北，在大陆一样地下着，下个不停，不一样的只是冷雨敲打屋瓦和水泥屋顶的声音，不一样的只是雨中的情景：在台北，冷雨下的世界是一部黑白片；而在江南，在古老的大路上，雨中的世界会有森林、桥、船、秧田、蛙塘和布谷……听听那冷雨，牵引出的却是无尽的思绪，是怀念故里、思念海峡彼岸热土的幽愁。这，确是一首悠远缠绵的思乡曲。

记忆像铁轨一样长

我的中学时代在四川的乡下度过。那时正当抗战，号称天府之国的四川，一寸铁轨也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年幼的我，在千山万岭的重围之中，总爱对着外国地图，向往去远方游历，而且觉得最浪漫的旅行方式，便是坐火车。每次见到月历上有火车在旷野奔驰，曳着长烟，便心随烟飘，悠然神往，幻想自己正坐在那一排长窗的某一扇窗口，无穷的风景为我展开，目的地呢，则远在千里外等我，最好是永不到达，好让我永不下车。那平行的双轨一路从天边疾射而来，像远方伸来的双手，要把我接去未知；不可久视，久视便受它催眠。

乡居的少年那么神往于火车，大概因为它雄伟而修长，轩昂的车头一声高啸，一节节的车厢铿铿跟进，那气派真是慑人。至于轮轨相激枕木相应的节奏，初则铿锵而慷慨，继则单调而催眠，也另有一番情韵。过桥时俯瞰深谷，真若下临无地，蹑虚而行，一颗心，也忐忐忑忑呆在半空。黑暗迎面撞来，当头罩下，一点准备也没有，那是过山洞。惊魂未定，两壁的回声轰动不绝，你已经愈陷愈深，冲进山岳的盲肠里去了。光明在山的那一头迎你，先是一片幽昧的微熹，迟疑不决，蓦地天光豁然开朗，黑洞把你吐回给白昼。这一连串的经验，从惊到喜，中间还带着不安和神秘，历时虽短而印象很深。

坐火车最早的记忆是在十岁。正是抗战第二年，母亲带我从上海乘船到安南，然后乘火车北上昆明。滇越铁路与富良江平行，依着横断山脉蹲踞的余势，江水滚滚向南，车轮铿铿向北。也不知越过多少桥，穿过多少山洞。我靠在窗口，看了几百里的桃花映水，真把人看得眼红、眼花。

入川之后，刚亢的铁轨只能在山外远远喊我了。一直要等胜利还都，进了金陵大学，才有京沪路上疾驶的快意。那是大一的暑假，随母亲回她的故乡武进，铁轨无尽，伸入江南温柔的水乡，柳丝弄晴，轻轻地抚着麦浪。可是半年后再坐京沪路的班车东去，却不再中途下车，而是直达上海。那是最难忘的火车之旅了：红旗渡江的前夕，我们仓皇离京，还是母子同行，幸好儿子已经长大，能够照顾行李。车厢挤得像满满一盒火柴，可是乘客的四肢却无法像火柴那么排得平整，而是交肱叠股，摩肩错臂，互补着虚实。母亲还有座位。我呢，整个人只有一只脚半踩在茶几，另一只则在半空，不是虚悬在空中，而是斜斜地半架半压在各色人等的各色肤体之间。这么维持着“势力平衡”，换腿当然不能，如厕更是妄想。到了上海，还要奋力夺窗而出，否则就会被新涌上来的回程旅客夹在中间，挟回南京去了。

来台之后，与火车更有缘份。什么快车慢车、山线海线，都有缘在双轨之上领略，只是从前京沪路上的东西往返，这时，变成了纵贯线上的南北来回。滚滚疾转的风火车轮上，现代哪吒的心情，有时是出发的兴奋，有时是回程的慵懒，有时是午晴的遐思，有时是夜雨的落寞。大玻璃窗招来豪阔的山水，远近的城村；窗外的光景不断，窗内的思绪不绝，真成了情景交融。尤其是在长途，终站尚远，两头都搭不上现实，这是你一切都被动的过渡时期，可以绝对自由地大想心事，任意识乱流。

饿了，买一盒便当充午餐，虽只一片排骨，几块酱瓜，但在快览风景的高速动感下，却显得特别可口。台中站到了，车头重重地喘一口气，颈挂零食拼盘的小贩—拥而上，太阳饼、凤梨酥的诱惑总难以拒绝。照例一盒盒买上车来，也不一定是为了有多美味，而是细嚼之余有一股甜津津的乡情，以及那许多年来，唉，从年轻时起，在这条线上进站、出站、过站、初旅、重游、挥别，重重叠叠的记忆。

最生动的回忆却不在这条线上，在阿里山和东海岸。拜阿里山神是在十二年前。朱红色的窄轨小火车在洪荒的岑寂里盘旋而上，忽进忽退，忽蠕蠕于悬岸，忽隐身于山洞，忽又引吭一呼，回声在峭壁间来回反弹。万绿丛中牵曳着这一线媚红，连高古的山颜也板不起脸来了。

拜东岸的海神却近在三年以前，是和我存一同乘电气化火车从北回线南下。浩浩的太平洋啊，日月之所出，星斗之所生，毕竟不是海峡所能比，东望，是令人绝望的水蓝世界，起伏不休的咸波，在远方，摇撼着多少个港口多少只船，扪不到边，探不到底，海神的心事就连长锚千丈也难窥。一路上怪壁碍天，奇岩镇地，被千古的风浪刻成最丑所以也最美的形貌，罗列在岸边如百里露天的艺廊，刀痕刚劲，—件件都凿着时间的签名，最能满足狂士的“石癖”。不仅岸边多石，海中也多岛。火车过时，一个个岛屿都不甘寂寞，跟它赛起跑来。毕竟都是海之囚，小的，不过跑三两分钟，大的，像龟山岛，也只能追逐十几分钟，就认输放弃了。

萨洛扬的小说里，有一个寂寞的野孩子，每逢火车越野而过，总是兴奋地在后面追赶。四十年前在四川的山国里，对着世界地图悠然出神的，也是那样寂寞的一个孩子，只是在他的门前，连火车也不经过。后来远去外国，越洋过海，坐的却常是飞机，而非火车。飞机虽可想成庄子的逍遥之游，列子的御风之旅，但是出没云间，游行虚碧，变化不多，机窗也太狭小，久之并不耐看。哪像火车的长途，催眠的节奏，多变的风景，从阔窗里看出去，又像是在人间，又像驶出了世外。所以在国外旅行，凡铿铿的双轨能到之处，我总是站在月台——名副其实的“长亭”——上面，等那阳刚之美的火车轰轰隆隆其势不断地喘进站来，来载我去远方。

在美国的那几年，坐过好多次火车。在爱奥华城读书的那一年，常坐火车去芝加哥看刘鎏和孙璐。美国是汽车王国，火车并不考究。去芝加哥的老式火车颇有十九世纪遗风，坐起来实在不大舒服，但沿途的风景却看之不倦。尤其到了秋天，原野上有一股好闻的淡淡焦味，太阳把—切成熟的东西焙得更成熟，黄透的枫叶杂着赭尽的橡叶，一路艳烧到天边，谁见过那样美丽的火灾呢？过密西西比河，铁桥上敲起空旷铿锵，桥影如网，张着抽象美的线条，倏忽已踹过好一片壮阔的烟波。等到暮色在窗，芝城的灯火迎面渐密，那黑人老车掌就喉音重浊地喊出站名：Tang lewood！

有一次，从芝城坐火车回爱奥华城。正是耶诞假后，满车都是回校的学生，大半还背着、拎着行囊，更形拥挤。我和好几个美国学生挤在两节车厢之间，等于站在老火车轧轧交挣的关节之上，又冻又渴。饮水的纸杯在众人手上，从厕所一路传到我们跟前。更严重的问题是不能去厕所，因为连那里面也站满了人。火车原已误点，我们在呵气翳窗的芝城总站上早已困立了三、四个小时，偏偏隆冬的膀胱最容易注满。终于“满载而归”，一直熬到爱大的宿舍。一泻之余，顿觉身轻若仙，重心全失。

美国火车经常误点，真是恶名昭彰。我在美国下决心学开汽车，完全是给老爷火车激出来的。火车误点，或是半途停下来等到地老天荒，甚至为了说不清楚的深奥原因向后倒开，都是最不浪漫的事。几次耽误，我一怒之下，决定把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不问山长水远，都可即时命驾。执照一到手，便与火车分道扬镳，从此我骋我的高速路，它敲它的双铁轨。不过在高速路旁，偶见迤迤的列车同一方向疾行，那修长而魁伟的体魄，那稳重而懔悍的气派，尤其是在天高云远的西部，仍令我枰然心动。总忍不住要加速去追赶，兴奋得像西部片里马背上的大盗，直到把它追进了山洞。

一九七六年去英国，周愉瑞带我和彭歌去剑桥一游。我们在维多利亚车站的月台上候车，匆匆来往的人群，使人想起那许多著名小说里的角色，在这“生之漩涡”里卷进又卷出的神色与心情。火车出城了，一路开得不快，看不尽人家后院晒着的衣裳，和红砖翠篱之间明艳而动人的园艺。那年西欧大旱，耐干的玫瑰却恣肆着娇红。不过是八月底，英国给我的感觉却是过了成熟焦点的晚秋，尽管是迟暮了，仍不失为美人。到剑桥飘起霏霏的细雨，更为那一幢幢严整雅洁的中世纪学院平添了一分迷蒙的柔美。经过人文传统日琢月磨的景物，究竟多一种沉潜的秀逸气韵，不是铝光闪闪的新厦可比。在空幻的雨气里，我们撑着黑伞，踱过剑河上的石洞拱桥，心底回旋的是米尔顿牧歌中的抑扬名句，不是硖石才子的江南乡音。红砖与翠藤可以为证，半部英国文学史不过是这河水的回声。雨气终于浓成暮色，我们才挥别了灯暖如桔的剑桥小站。往往，大旅途里最具风味的，是这种一日来回的“便游”（sidertrip）。

两年后我去瑞典开会，回程顺便一游丹麦与西德，特意把斯德哥尔摩到哥本哈根的机票，换成黄底绿字的美丽火车票。这一程如果在云上直飞，一小时便到了，但是在铁轨上轮转，从上午八点半到下午四点半，却足足走了八个小时。云上之旅海天一色，美得未免抽象。风火轮上八小时的滚滚滑行，却带我深入瑞典南部的四省，越过青春的麦田和黄艳艳的芥菜花田，攀过银桦蔽天杉柏密矗的山地，渡过北欧之喉的峨瑞升德海峡，在香熟的夕照里驶入丹麦。瑞典是森林王国，火车上凡是门窗几椅之类都用木制，给人的感觉温厚而可亲。车上供应的午餐是烘面包夹鲜虾仁，灌以甘洌的嘉士伯啤酒，最合我的口胃。瑞典南端和丹麦北部这一带，陆上多湖，海中多岛，我在诗里曾说这地区是“屠龙英雄的泽国，佯狂王子的故乡”，想象中不知有多阴郁，多神秘。其实那时候正是春夏之交，纬度高远的北欧日长夜短，柔蓝的海峡上，迟暮的天色久久不肯落幕。我在延长的黄昏里独游哥本哈根的夜市，向人鱼之港的灯影花香里，寻找疑真疑幻的传说。

联邦德国之旅，从杜塞尔多夫到科隆的一程，我也改乘火车。德国的车厢跟瑞典的相似，也是一边是狭长的过道，另一边是方形的隔间，装饰古拙而亲切，令人想起旧世界的电影。乘客稀少，由我独占一间，皮箱和提袋任意堆在长椅上。银灰与桔红相映的火车沿莱茵河南下，正自纵览河景，查票员说科隆到了。刚要把行李提上走廊，猛一转身，忽然瞥见蜂房蚁穴的街屋之上峻然拔起两座黑黝黝的尖峰，瞬问的感觉，极其突兀而可惊。定下神来，火车已经驶近那一双怪物，峭险的尖塔下原来还整齐地绕着许多小塔，锋芒逼人，拱卫成一派森严的气象，那么崇高而神秘，中世纪哥德式的肃然神貌耸在半空，无闻于下界琐细的市声。原来是科隆的大教堂，在莱茵河畔顶天立地已七百多岁。火车在转弯。不知道是否因为微侧，竟感觉那一对巨塔也峨然倾斜，令人吃惊。不知飞机回降时成何景象，至少火车进城的这一幕十分壮观。

三年前去里昂参加国际笔会的年会，从巴黎到里昂，当然是乘火车，为了深入法国东部的田园诗里，看各色的牛群，或黄或黑，或白底而花斑，嚼不尽草原缓坡上远连天涯的芳草萋萋。陌生的城镇，点名一般地换着站牌。小村更一现即逝，总有白杨或青枫排列于乡道，掩映着粉墙红顶的村舍，衬以教堂的细瘦尖塔，那么秀气地针着远天。席思礼、毕洛洛，在初秋的风里吹弄着牧笛吗？那年法国刚通了东南线的电气快车，叫做LeTGV（Traina Grande Vitesse），时速三百八十公里，在报上大肆宣扬。回程时，法国笔会招待我们坐上这骄红的电鳗；由于座位是前后相对，我一路竟倒骑着长鳗进入巴黎。在车上也不觉得怎么“风驰电掣”，颇感不过如此。今年初夏和纪刚、王蓝、健昭、杨牧一行，从东京坐子弹车射去京都，也只觉其“稳健”而已。车到半途，天色渐昧，正吃着鳗鱼佐饭的日本便当，吞着苦涩的札幌啤酒，车厢里忽然起了骚动，惊叹不绝。在邻客的探首指点之下，讶见富士山的雪顶白矗晚空，明知其为真实，却影影绰绰，一片可怪的幻象。车行极快，不到三五分钟，那一影淡白早已被近丘所遮。那样快的变动，敢说浮世绘的画师，戴笠跨剑的武士，都不曾见过。

台湾中南部的大学常请台北的教授前往兼课，许多朋友不免每星期南下台中、台南或高雄。从前龚定盒奔波于北京与杭州之间，柳亚子说他“北驾南舣到白头。”这些朋友在岛上南北奔波，看样子也会奔到白头，不过如今是在双轨之上，不是驾马舣舟。我常笑他们是演《双城记》，其实近十年来，自己在台北与香港之间，何尝不是如此？在台北，三十年来我一直以厦门街为家。现在的汀洲街二十年前是一条窄轨铁路，小火车可通新店。当时年少，我曾在夜里踏着轨旁的碎石，鞋声轧轧地走回家去，有时索性走在轨道上，把枕木踩成一把平放的长梯。时常在冬日的深宵，诗写到一半，正独对天地之悠悠，寒颤的汽笛声会一路沿着小巷呜呜传来，凄清中有其温婉，好像在说：全台北都睡了，我也要回站去了，你，还要独撑这倾斜的世界吗？夜半钟声到客船，那是张继。而我，总还有一声汽笛。

在香港，我的楼下是山，山下正是九广铁路的中途。从黎明到深夜，在阳台下滚滚辗过的客车、货车，至少有一百班。初来的时候，几乎每次听见车过，都不禁要想起铁轨另一头的那一片土地，简直像十指连心。十年下来，那样的节拍也已听惯，早成大寂静里的背景音乐，与山风海潮合成浑然一片的天籁了。那轮轨交磨的声音，远时哀沉，近时壮烈，清晨将我唤醒，深宵把我摇睡，已经潜入了我的脉搏，与我的呼吸相通。将来我回去台湾，最不惯的恐怕就是少了这金属的节奏，那就是真正的寂寞了。也许应该把它录下音来，用最敏感的机器，以备他日怀旧之需。附近有一条铁路，就似乎把住了人间的动脉，总是有情的。

香港的火车电气化之后，大家坐在冷静如冰箱的车厢里，忽然又怀起古来，隐隐觉得从前的黑头老火车，曳着煤烟而且重重叹气的那种，古拙刚愎之中仍不失可亲的味道。在从前那种车上，总有小贩穿梭于过道，叫卖斋食与“凤爪”，更少不了的是报贩。普通票的车厢里，不分三教九流，男女老幼，都杂杂沓沓地坐在一起，有的默默看报，有的怔怔望海，有的瞌睡，有的啃鸡爪，有的闲闲地聊天，有的激昂慷慨地痛论事是，但旁边的主妇并不理会，只顾得呵斥自己的孩子。如果你要香港社会的样品，这里便是。周末的加班车上，更多广州返来的回乡客，一根扁担，就挑尽了大包小笼。此情此景，总令我想起杜米叶（Honore Daumier）的名画《三等车上》。只可惜香港没有产生自己的杜米叶，而电气化后的明净车厢里，从前那些汗气、土气的乘客，似乎一下子都不见了，小贩子们也绝迹于月台。我深深怀念那个摩肩抵肘的时代。站在今日画了黄线的整洁月台上，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直到记起了从前那一声汽笛长啸。

写火车的诗很多，我自己都写过不少。我甚至译过好几首这样的诗，却最喜欢土耳其诗人塔朗吉（Cahit Sitki Taranci）的这首：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令人记起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点评

这是一篇怀旧文章，所有的回忆都与火车有关，都是自己关于火车及乘坐火车经历的记述。这里有少年时代在四川乡居时对于火车的神往，有抗战时坐火车奔亡于京沪路上，以及在台湾，在美国、英国、法国、瑞典等世界各地乘坐火车的不同经历，点点滴滴……处处透露着作者对于火车旅程的喜悦和怀念。文章引土耳其诗人的诗作结，十分妥切。

作者余光中先生是著名诗人，他的散文也带有诗歌一般的意境美、音乐与绘画美。可见，文体之间的界限是可以打破并予以糅合的。汪曾祺的散文有点像短篇小说，其实是把小说的因素揉进了散文，徐志摩、何其芳、余光中等人，则把诗歌的因素结合进散文，创作出类似散文诗般的作品。

琦君（1917—2006）

原名潘希真。浙江温州市瓯海区人。当代女作家。曾任台湾中国文化学院、中央大学中文系教授。著有散文集、小说集及儿童文学作品30余种。

下雨天，真好

我问你，你喜欢下雨吗？你会回答说：“喜欢，下雨天富于诗意，叫人的心宁静。尤其是夏天，雨天里睡个长长的午觉该多舒服。”可是你也许会补充说：“但别下得太久，象那种黄梅天，到处湿漉漉的，闷得叫人转不过气来。”

告诉你，我却不然。我从来没有抱怨过雨天。雨下了十天，半月，甚至一个月，屋子里挂满万国旗似的湿衣服，墙壁地板都冒着湿气，我也不抱怨。我爱雨不是为了可以撑把伞兜雨，听伞背滴答的雨声，就只是为了喜欢那下不完雨的雨天。为什么，我说不明白。好象雨天总是把我带到另一个处所，离这纷纷扰扰的世界很远很远。在那儿，我又可以重享欢乐的童年，会到亲人和朋友，游遍了魂牵梦萦的好地方。优游、自在。那些有趣的好时光啊，我要用雨珠的链子把它串起来，绕在手腕上。

今天一清早，掀开窗子看看，玻璃窗上已撒满了水珠，啊，真好，又是个下雨天。

守着窗儿，让我慢慢儿回味吧，那时我才6岁呢，睡在母亲暖和的手臂弯里，天亮了，听到瓦背上哗哗的雨声，我就放心了。因为下雨天长工不下田，母亲不用老早起来做饭，可以在热被窝里多躺会儿。这一会儿工夫，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刻，我舍不得再睡，也不让母亲睡，吵着要她讲故事，母亲闭着眼睛，给我讲雨天的故事：有一个瞎子，雨天没有伞，一个过路人看他可怜，就打着伞一路送他回家。瞎子到了家，却说那把伞是他的。还请来邻居评理，说他的伞有两根伞骨是用麻线绑住的，伞柄有一个窟窿，说得一点也不错。原来他一面走一面用手摸过了。伞主人笑了笑，就把伞让给他了。我说这瞎子好坏啊！母亲说，不是坏，是因为他太穷了，伞主想他实在应当有把伞，才把伞给他的，伞主是个好心人。在曦微的晨光中，我望着母亲的脸，她的额角方方正正，眉毛是细细长长的，眼睛也眯成一条线。教我认字的老师说菩萨慈眉善目，母亲的长相大概也跟菩萨—个样子吧。

雨下得愈大愈好，檐前马口铁落水沟叮叮当当地响，我就合着节拍唱起山歌来，母亲一起床，我也就跟着起来，顾不得吃早饭，就套上叔叔的旧皮靴，顶着雨在院子里玩。阴沟里水满了，白绣球花瓣飘落在烂泥地和水沟里。我把阿荣伯给我雕的小木船漂在水沟里，中间坐着母亲给我缝的大红“布姑娘”。绣球花瓣绕着小木船打转，一起向前流。我跟着小木船在烂泥地里踩水。吱嗒支嗒的响。直到老师来了才被捉进书房。可是下雨天老师就来得晚，他有脚气病，象大黄瓜似的肿腿，穿钉鞋走田埂路不方便。我巴不得他摔个大筋斗掉在水田里，就不会来逼我认方块字了。

天下雨，长工们就不下田，都蹲在大谷仓后面推牌九。我把小花猫抱在怀里，自己再坐在阿荣伯怀里，等着阿荣伯把一粒粒又香又脆的炒胡豆剥了壳送到我嘴里。胡豆吃够了再吃芝麻糖，嘴巴干了吃柑子，肚子鼓得跟蜜蜂似的。一双眼睛盯着牌九，黑黑的四方块上白点点，红点点。大把的铜子儿一会儿推到东边，一会儿推到西边。谁赢谁输都一样有趣。我只要雨下得大就好，雨下大了他们没法下田，就一直这样推牌九推下去。老师喊我去练习大字，阿荣伯就会告诉他：“小春肚子痛，喝了午时茶睡觉了。”老师不会撑着伞来谷仓边找我的。母亲只要我不缠她就好，也不知我是否上学了，我就这么一整天逃学。下雨天真好，有吃有玩，长工们个个疼我，家里人多，我就不寂寞了。

潮湿的下雨天，是打麻线的好天气，麻线软而不会断。母亲熟练的双手搓着细细的麻丝，套上机器，轮轴呼呼地转起来，雨也跟着下得更大了。五叔婆和我帮着剪线头。她是老花眼，母亲是近视眼，只有我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最管事。为了帮忙，我又可以不写大小字。懒惰的四姑一点忙不帮，只伏在茶几上，唏呼唏呼抽着鼻子，给姑丈写情书。我瞄到了两句：“下雨天讨厌死了，我的伤风老不好。”其实她的鼻子一年到头伤风的，怨不了下雨天。

五月黄梅天，到处粘榻榻的，母亲走进走出的抱怨，父亲却端着宜兴茶壶，坐在廊下赏雨。院子里各种花木，经雨一淋，新绿的枝子，顽皮地张开翅膀，托着娇艳的花朵。冒着微雨，父亲用旱烟管点着它们告诉我这是丁香花，那是一丈红。大理花与剑兰抢着开，木樨花散布着淡淡的幽香。墙边那株高大的玉兰花开了满树，下雨天谢得快，我得赶紧爬上去采，采了满篮子送左右邻居。玉兰树叶上的水珠都是香的，洒了我满头满身。

唱鼓儿词的总在下雨天从我家后门摸索进来，坐在厨房的条凳上，咚咚咚敲起鼓子，唱一段秦雪梅吊孝，郑元和学丐。母亲一边做饭、一边听。泪水挂满了脸颊，拉起青布围裙擦一下，又连忙盛一大碗满满的白米饭，请瞎子先生吃，再给他一大包的米。如果雨一直不停，母亲就会留下瞎子先生，让他在阿荣伯床上打个中觉，晚上就在大庭里唱，请左邻右舍都来听。大家听说潘宅请听鼓儿词，老老少少全来了。宽敞的大厅正中央燃起了亮晃晃的煤气灯，发出嘶嘶嘶的声音。煤气灯一亮，我就有做喜事的感觉，心里说不出的开心。大人们都坐在一排排的条凳与竹椅上，紫檀木镶大理石的太师椅里却挤满了小孩。一个个光脚板印全印在茶几上。雨哗哗地越下越大，瞎子先生的鼓咚咚咚咚地也敲得愈起劲。唱孟丽君，唱杜十娘，母亲和五叔婆她们眼圈都哭得红红的，我就只顾吃炒米糕、花生糖。父亲却悄悄地溜进书房作他的“唐诗”去了。

八、九月台风季节，雨水最多，可是晚谷收割后得靠太阳晒干。那时没有气象报告，预测天气好坏全靠有经验的长工和母亲抬头看天色。云脚长了毛，向西北飞奔，就知道有台风要来了。我真开心，因为可以套上阿荣伯的大钉鞋，到河边去看涨大水，母亲皱紧了眉头对着走廊下堆积如山的谷子发愁，几天不晒就要发霉呀，谷子的霉就是一粒粒绿色的曲。母亲叫我和小帮工把曲一粒粒拣出来，不然就会愈来愈多的。这工作好玩，所以我盼望天一直不要晴起来，曲会愈来愈多，我就可以天天滚在谷子里拣曲，不用读书了。母亲端张茶几放在廊前，点上香念太阳经，保佑天快快放晴。太阳经我背得滚瓜烂熟，我也跟着念，可是从院子的矮墙头望出去，一片迷濛。一阵风，一阵雨，天和地连成一片，看不清楚，看样子且不会晴呢，我愈高兴，母亲却愈加发愁。母亲何苦这么操心呢。

到了杭州念中学了，下雨天可以坐叮叮咚咚的包车上学。一直拉进校门，拉到慎思堂门口。下雨天可以不在大操场上体育课，改在健身房玩球，也不必换操衣操裤。我最讨厌灯笼似的黑操裤了。从教室到健身房有一段长长的水泥路，两边碧绿的冬青，碧绿的草坪，一直延伸到健身房后面。同学们起劲地打球，我撑把伞悄悄地溜到这儿来，好隐蔽，好清静。我站在法国梧桐树下，叶子尖滴下的水珠，纷纷落在伞背上，我心里有一股凄凉寂寞之感，因为我想念远在故乡的母亲。下雨天，我格外想她。因为在幼年时，只有雨天里，我就有更多的时间缠着她，雨给我—份靠近母亲的感觉。

星期天下雨真好，因为“下雨天是打牌天”，姨娘说的。一打上牌，父亲和她都不再管我了。我可以溜出去看电影，邀同学到家里，爬上三层楼“造反”，进储藏室偷吃金丝蜜枣和巧克力粒，在厨房里守着胖子老刘炒香喷喷的菜，炒好了一定是我吃第一筷。晚上，我可以丢开功课，一心一意看《红楼梦》，父亲不会衔着旱烟管进来逼我背古文观止。唏哩哗啦的洗牌声，夹在洋洋洒洒的雨声里，给我一万分的安全感。

如果我一直长不大，就可一直沉静在雨的欢乐中。然而谁能不长大呢？人事的变迁，尤使我于雨中俯仰低徊。那一年回到故乡，坐在父亲的书斋中，墙壁上“听雨楼”三个字是我用松树皮的碎片拼成的。书桌上紫铜香炉里，燃起了檀香。院子里风竹萧疎，雨丝纷纷洒落在琉璃瓦上，发出叮咚之音，玻璃窗也砰砰作响。我在书房中抽一本白香山诗，学着父亲的音调放声吟诵。父亲的音容，浮现在摇曳的豆油灯光里。记得我曾打着手电筒，穿过黑黑的长廊，给父亲温药。他提高声音吟诗，使我一路听着他吟诗的声音，不会感到冷清。可是他的病一天天沉重了，在淅沥的风雨中，他吟诗的声音愈来愈低，我终于听不见了。

杭州的西子湖，风雨阴晴，风光不同，然而我总喜欢在雨中徘徊湖畔。从平湖秋月穿林荫道走向孤山，打着伞慢慢散步，心沉静得象进人神仙世界。宋朝的隐士林和靖，妻梅子鹤，终老是乡，范仲淹曾赞美他“片心高与月徘徊，岂为千钟下钓台。犹笑白云多自在，等闲因雨出山来。”想见这位大文豪和林处士徜徉林泉之间，留连忘返的情趣。我凝望波碧蓝如玉的湖面上，低斜低斜的梅花，却听得放鹤亭中，响起了悠扬的笛声。弄笛的人向我慢慢走来，他低声对我说：“一生知己是梅花。”

我也笑指湖上说：“看梅花也在等待知己呢。”雨中游人稀少，静谧的湖山，都由爱雨的人管领了。衣衫渐湿，我们才同撑一把伞绕西冷印社由白堤归来。湖水湖风，寒意袭人，站在湖滨公园，彼此默然相对，“明亮阳光下的西湖，宜于高歌，而烟雨迷濛中的西湖，宜于吹笛。”我幽幽地说于是笛声又起，与潇潇雨声相和。

二十年了，那笛声低沉而遥远，然而我，仍能依稀听见，在雨中……

点评

雨是贯穿作品始终的一条明线，而看不见的一条暗线则是作者鲜明深切的情感。作者借景抒情，借雨起兴，十分自然地引出对往事的回忆：在无数个下雨天，母亲、父亲、家庭，以及与自己同撑一把伞回来的弄笛人给予的温馨美好欢乐的回忆。由这如梦如幻般濛濛的雨，引出这些内容，作品的谋篇布局显得巧妙而优美。文章看似写雨，实则怀人；看似绘景绘色，实则畅抒情愫。

龙应台（1952—　）

生于台湾高雄县，现代女作家。著有《野火集》《亲爱的安德烈》《大江大海1949》等。

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

在昨晚的电视新闻中，有人微笑着说：“你把检验不合格的厂商都揭露了，叫这些生意人怎么吃饭？”

我觉得恶心、觉得愤怒。但我生气的对象倒不是这位人士，而是台湾1800万懦弱自私的中国人。

我所能了解的是：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

包德甫的《苦海余生》英文原本中有一段他在台湾的经验：他看见一辆车子把小孩撞伤了，一脸的血。过路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帮助受伤的小孩，或谴责肇事的人。我在美国读到这一段，曾经很肯定地跟朋友说：不可能！中国人以人情味自诩，这种情况简直不可能！

回来一年了，我睁大眼睛，发觉包德甫所描述的不只可能，根本就是每天发生、随地可见的生活常态。在台湾，最容易生存的不是蟑螂，而是“坏人”，因为中国人怕事、自私，只要不杀到他床上去，他宁可闭着日艮假寐。

我看见摊贩占据着你家的骑楼，在那儿烧火洗锅，使走廊垢上一层厚厚的油污，腐臭的菜叶塞在墙角。半夜里，吃客喝酒猜拳作乐，吵得鸡犬不宁。

你为什么不生气？你为什么不跟他说“滚蛋”！

哎呀！不敢呀！这些摊贩都是流氓，会动刀子的。

那么为什么不找警察呢？

警察跟摊贩相熟，报了也没有用；到时候若曝了光，那才真惹祸上门了。

所以呢！

所以忍呀！反正中国人讲忍耐！你耸耸肩、摇摇头！

在一个法治上轨道的国家里，人是有权利生气的。受折磨的你首先应该双手叉腰，很愤怒地对摊贩说：“请你滚蛋！”他们不走，就请警察来。若发觉警察与小贩有勾结一那更严重。这一团怒火应该往上烧，烧到警察肃清纪律为止，烧到摊贩离开你家为止。可是你什么都不做；畏缩地把门窗关上，耸耸肩、摇摇头！

我看见成百的人到淡水河畔去欣赏落日、去钓鱼。我也看见淡水河畔的住家整笼整笼地把恶臭的垃圾往河里倒；厕所的排泄管直接通到河底。河水一涨，污秽气直逼到呼吸里来。

爱河的人，你又为什么不生气？

你为什么没有勇气对那个丢汽水瓶的少年郎大声说：

“你敢丢，我就把你也丢进去？”你静静坐在那儿钓鱼（那已经布满癌细胞的鱼），想着今晚的鱼汤，假装没看见那个几百年都化解不了的汽水瓶。你为什么不丢掉鱼竿，站起来，告诉他你很生气？

我看见计程车穿来插去，最后停在右转线上，却没有右转的意思。一整列想右转的车子就停滞下来，造成大阻塞。你坐在方向盘前，叹口气，觉得无奈。

你为什么不生气？

哦！跟计程车可理论不得！报上说，司机都带着扁钻的。

问题不在于他带不带扁钻。问题在于你们这20个受他阻碍的人没有种推开车门，很果断地让他知道你们不齿他的行为，你们很愤怒！

经过郊区，我闻到刺鼻的化学品燃烧的味道。走近海滩，看见工厂的废料大股大股地流进海里，把海水染成一种奇异的颜色。湾里的小商人焚烧电缆，使湾里生出许多缺少脑子的婴儿。我们的下一代——眼睛明亮、嗓音稚嫩、脸颊透红的下一代，将在化学废料中学游泳，他们的血管里将流着我们连名字都说不出来的毒素——

你为什么不生气呢？难道一定要等到你自己的手臂也温柔地捧着一个无脑婴儿，你再无言地对天哭泣？

西方人来台湾观光，他们的旅行社频频叮咛：绝对不能吃摊子上的东西，最好也少上餐厅；饮料最好喝瓶装的，但台湾本地出产的也别喝，他们的饮料不保险……

这是美丽宝岛的名誉，但是名誉还真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的健康、我们下一代的健康。一百位交大学生食物中毒——这真的只是一场笑话吗？中国人的命这么不值钱吗？好不容易总算有几个人生起气来，组织了一个消费者团体。现在却又有“站着茅坑不拉屎”的卫生署、为不知道什么人做说客的立法委员要扼杀这个还没做几桩事的组织。

你怎么能够不生气呢？你怎么还有良心躲在角落里做“沉默的大多数”？你以为你是好人，但是就因为你不生气、你忍耐、你退让，所以摊贩把你的家搞得像个破落大杂院，所以台北的交通一团乌烟瘴气，所以淡水河是条烂肠子；就是因为你不讲话、不骂人、不表示意见，所以你疼爱的娃娃每天吃着、喝着、吸着化学毒品，你还在梦想他大学毕业的那一天！你忘了，几年前在南部有许多孕妇，怀胎九月中，她们也闭着眼梦想孩子长大的那一天，却没想到吃了滴滴纯净的沙拉油，孩子生下来是瞎的、黑的！

不要以为你是大学教授，所以作研究比较重要；不要以为你是杀猪的，所以没有人会听你的话；也不要以为你是个学生，不够资格管社会的事。你今天不生气，不站出来说话，明天你——还有我、还有你我的下一代，就要成为沉默的牺牲者、受害人！如果你有种、有良心，你现在就去告诉你的公仆立法委员、告诉卫生署、告诉环保局：你受够了，你很生气！

你一定要很大声地说。

点评

这是一篇讽刺杂文，体现着作者耿直、认真、尖锐批判现实的风格。文中反复的诘问相当有力，发人深省，堪称是对国民劣根性的一种新批判，具有鲁迅投枪匕首杂文之遗风。借助批判，作者实质上要激发起的是国民匮缺的公民意识和主体精神，也就是中国人应该自觉、主动去做国家的主人，承担一个公民的责任和义务。

目送

华安上小学第一天，我和他手牵着手，穿过好几条街，到维多利亚小学。九月初，家家户户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树都缀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子，枝丫因为负重而沉沉下垂，越出了树篱，钩到过路行人的头发。

很多很多的孩子，在操场上等候上课的第一声铃响。小小的手，圈在爸爸的、妈妈的手心里，怯怯的眼神，打量着周遭。他们是幼儿园的毕业生，但是他们还不知道一个定律：—件事情的毕业，永远是另—件事情的开启。

铃声一响，顿时人影错杂，奔往不同方向，但是在那么多穿梭纷乱的人群里，我无比清楚地看着自己孩子的背影——就好像在一百个婴儿同时哭声大作时，你仍旧能够准确听出自己那一个的位置。华安背着一个五颜六色的书包往前走，但是他不断地回头；好像穿越一条无边无际的时空长河，他的视线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会。

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十六岁，他到美国做交换生一年。我送他到机场。告别时，照例拥抱，我的头只能贴到他的胸口，好像抱住了长颈鹿的脚。他很明显地在勉强忍受母亲的深情。

他在长长的行列里，等候护照检验；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终于轮到他，在海关窗口停留片刻，然后拿回护照，闪入一扇门，倏忽不见。

我一直在等候，等候他消失前的回头一瞥。但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现在他二十一岁，上的大学，正好是我教课的大学。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愿搭我的车。即使同车，他戴上耳机——只有一个人能听的音乐，是一扇紧闭的门。有时他在对街等候公交车，我从高楼的窗口往下看：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我只能想象，他的内在世界和我的一样波涛深邃，但是，我进不去。一会儿公交车来了，挡住了他的身影。车子开走，一条空荡荡的街，只立着一只邮筒。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我的落寞，仿佛和另一个背影有关。

博士学位读完之后，我回台湾教书。到大学报到第一天，父亲用他那辆运送饲料的廉价小货车长途送我。到了我才发觉，他没开到大学正门口，而是停在侧门的窄巷边。卸下行李之后，他爬回车内，准备回去，明明启动了引擎，却又摇下车窗，头伸出来说：“女儿，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这种车子实在不是送大学教授的车子。”

我看着他的小货车小心地倒车，然后“噗噗”驶出巷口，留下一团黑烟。直到车子转弯看不见了，我还站在那里，一口皮箱旁。

每个礼拜到医院去看他，是十几年后的时光了。推着他的轮椅散步，他的头低垂到胸口。有一次，发现排泄物淋满了他的裤腿，我蹲下来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拭，裙子也沾上了粪便，但是我必须就这样赶回台北上班。护士接过他的轮椅，我拎起皮包，看着轮椅的背影，在自动玻璃门前稍停，然后没入门后。

我总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机场。

火葬场的炉门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屉，缓缓往前滑行。没有想到可以站得那么近，距离炉门也不过五米。雨丝被风吹斜，飘进长廊内。我掠开雨湿了前额的头发，深深、深深地凝望，希望记得这最后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点评

无论是目送孩子还是父亲，那些场景、那些回忆犹如一幅幅画面，一帧帧照片，随时抚摸，随时追忆，岁月之河虽已流逝，却不断地被打捞和回忆。“目送”，犹如朱自清的《背影》，目睹的是我们的亲人的离别远去，或者短暂离别或者长分离，而在他们的身后，总会有一双全神贯注的眼睛，总是包含着至亲至爱多少的爱意。那是母女、父子，那是人间之大伦，永生永在，不灭不减。贯穿全文的都是一股浓浓的情感之流，动人落泪。

董桥（1942—　）

原名董存爵，福建泉州晋江人，印尼华侨。曾任香港《苹果日报》社长。著有《另外一种心情》《这一代的事》《跟中国的梦赛跑》《双城杂笔》《英华沉浮录》等多种。

中年是下午茶

一

中年最是尴尬。天没有亮就睡不着的年龄。只会感慨不会感动的年龄；只有哀愁没有愤怒的年龄。中年是吻女人额头不是吻女人嘴唇的年龄；是用浓咖啡服食胃药的年龄。中年是下午茶；忘了童年的晚餐吃的是稀饭还是馒头；青年的午餐那些冰糖猪蹄葱爆羊肉都还没有消化掉；老年的晚餐会是清蒸石斑还是红烧豆腐也没主意；至于八十岁以后的宵夜就更渺茫了；一方饼干？一杯牛奶？总之这顿下午茶是搅一杯往事、切一块乡愁、榨几滴希望的下午。还不是在伦敦夏蕙那么维多利亚的地方，也不是在成功大学对面冰室那么苏雪林的地方，更不是在北京琉璃厂那么闻一多的地方；是没有艾略特、没有胡适之、没有周作人的香港。诗人庞德太天真了，竟说中年乐趣无穷，其中一乐是发现自己当年做得对，也发现自己比十七岁或者二十三岁那年的所思所为还要对。人已彻骨，天尚含糊；岂料诗人比天还含糊！中年是看不厌台静农的字看不上毕卡索的画的年龄；“山郭春声听夜潮，片帆天际白云遥；东风未绿秦淮柳，残雪江山是六朝！”

中年是杂志越想越长、文章越写越短的年龄。可是纳博科夫在巴黎等着去美国的期间，每天彻夜躲在冲凉房里写书，不敢吵醒妻子和婴儿。陀思妥耶夫斯基怀念圣彼得斯堡半夜里还冒出白光的蓝天，说是这种天色教人不容易也不需要上床，可以不断写稿。梭罗一生独居，写到笔下约翰·布朗快上吊的时候，夜夜失眠，枕头下压着纸笔，辗转反侧之余随时在黑暗中写稿。托马斯·曼临终前在威尼斯天天破晓起床冲冷水浴，在原稿前点上几支蜡烛，埋头写作二三小时。亨利·詹姆斯日夜写稿，出名多产，跟名流墨客夜夜酬酢，半夜里回到家里还可以坐下来给朋友写十六页长的信。他们都是超人：杂念既多，文章也多。

中年是危险的年龄；不是脑子太忙、精子太闲；就是精子太忙、脑子太闲。中年是一次毫无期待心情的约会：你来了也好，最好你不来！中年的故事是那只扑空的精子的故事；那只精子日夜在精囊里跳跳蹦蹦锻炼身体，说是将来好抢先结成健康的胖娃娃；有一天，精囊里一阵滚热，千万只精子争先恐后往闸口奔过去，突然间，抢在前头的那只壮精子转身往回跑，大家莫名其妙问他干嘛不抢着去投胎？那只壮精子喘着气说：“抢个屁！他在自渎！”

二

“数卷残书，半窗寒烛，冷落荒斋里。”这是中年。《晋书》本传里记阮咸，说“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服，皆锦绮灿目。咸以竿挂大布犊鼻于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大家晒出来的衣服都那么漂亮，家贫没有多少衣服好晒的人，只好挂出了粗布短裤，算是不能免俗，姑且如此而已。

中年是“未能免俗，聊复尔耳”的年龄。

点评

中年是什么？中年意味着什么？本文开门见山，直接切入作者对于中年这一特定生命阶段的看法，观点鲜明，引人阅读。作者对中年人生进行了深入剖析和冷峻思考，提出“中年最是尴尬”“中年是危险的年龄”，是“未能免俗，聊复尔耳的年龄”。或列举，或譬喻，或排比，或引用，十八般技巧轮番运用。行文节奏快捷，语言精练，论证有力，使读者不由得跟着作者的笔锋行走体悟，于不知不觉间接受了他的观点。这，大概也是董桥散文富于魅力的一个原因。

附录

散文百年经典作品存目

鲁迅  记念刘和珍君

郁达夫  钓台的春昼

方志敏  可爱的中国

老舍  济南的秋天／又是一年芳草绿

冰心  小橘灯／关于女人

沈从文  桃源与沅州

钟敬文  西湖的雪景

梁实秋  雪

茅盾  风景谈／白杨礼赞

张爱玲  更衣记／公寓生活记趣

丁玲  三八节有感

萧红  回忆鲁迅先生

钱锺书    窗

碧野  天山景物记

翦伯赞  内蒙访古

傅雷  傅雷家书

杨朔  香山红叶／荔枝蜜

杨绛  干校六记

孙犁  采蒲台的苇

叶圣陶  记金华的双龙洞

徐迟  黄山记

冯牧  澜沧江边的蝴蝶会

方纪  桂林山水

宗璞  西湖漫笔

王蒙  苏州赋

张洁  拣麦穗／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

贾平凹  静虚村记

徐晓  永远的五月

周国平  妞妞———个父亲的札记

张承志  静夜功课／清洁的精神

徐光耀  昨夜西风凋碧树

冰心  无士则如何

梁遇春  春雨

巴金  灯

贾平凹  丑石

刘亮程  一个人的村庄

彭学明  娘

林语堂  秋天的况味／生活的艺术

余光中  思台北，念台北

李乐薇  我的空中楼阁

目录

编者的话

胡适（1891—1962）

沈尹默（1883—1971）

鲁迅（1881—1936）

郭沫若（1892—1978）

刘半农（1891—1934）

冰心（1900—1999）

汪静之（1902—1996）

闻一多（1899—1946）

朱湘（1904—1933）

康白情（1896—1945）

徐志摩（1897—1931）

蒋光慈（1901—1931）

殷夫（1909—1931）

戴望舒（1905—1950）

林庚（1910—2006）

冯至（1905—1993）

李金发（1900—1976）

何其芳（1912—1977）

臧克家（1905—2004）

艾青（1910—1996）

卞之琳（1910—2000）

李广田（1906—1968）

田间（1916—1985）

光未然（1913—2002）

穆木天（1900—1971）

郑敏（1920— ）

绿原（1922—2009）

鲁藜（1914—1999）

穆旦（1918—1977）

阿垅（1907—1967）

袁水拍（1916—1982）

毛泽东（1893—1976）

胡风（1902—1985）

王莘（1918—2007）

闻捷（1923—1971）

郭小川（1919—1976）

贺敬之（1924— ）

李季（1922—1980）

乔羽（1927— ）

邵燕祥（1933— ）

铁依甫江·艾里耶夫（1936—1989）

饶阶巴桑（1935— ）

流沙河（1931— ）

巴·布林贝赫（1928—2009）

曾卓（1922—2002）

蔡其矫（1918—2007）

食指（1948— ）

牛汉（1923—2013）

王立山（1953— ）

北岛（1949— ）

舒婷（1952— ）

韩瀚（1935— ）

昌耀（1936—2000）

公刘（1927—2003）

梁小斌（1954— ）

雷抒雁（1942—2013）

顾城（1956—1993）

骆耕野（1951— ）

傅天琳（1946— ）

汪国真（1956—2015）

杨炼（1955— ）

欧阳江河（1956— ）

崔健（1961— ）

杨牧（1944— ）

西川（1963—）

芒克（1950— ）

李亚伟（1963— ）

海子（1964—1989）

林莽（1949— ）

柏桦（1956— ）

韩东（1961— ）

王家新（1957— ）

骆一禾（1961—1989）

晓光（1948— ）

叶延滨（1948— ）

伊蕾（1951— ）

多多（1951— ）

于坚（1954— ）

吉狄马加（1961— ）

李少君（1967— ）

刘立云（1966— ）

王久辛（1959— ）

韩作荣（1947—2013）

雷平阳（1966— ）

史铁生（1951—2010）

巴音博罗（1963— ）

翟永明（1955— ）

格式（1965— ）

高凯（1963— ）

大解（1957— ）

尹丽川（1973— ）

苏善生（1984— ）

倮伍拉且（1958— ）

伊甸（1953— ）

于右任（1879—1964）

余光中（1928— ）

罗门（1928— ）

洛夫（1928— ）

痖弦（1932— ）

郑愁予（1933— ）

纪弦（1913—2013）

席慕蓉（1943— ）

附录

编者的话

选编一部经得起读者检验的经典

由长年从事文学研究和编辑的专业读者来选编一部文学选本，其本意在于甄别良莠优劣，评判经典，留取精华，提供给读者一个可信、可读、有益的作品精选，方便读者的阅读。

从1917年新文化运动以来诞生的中国新文学，迄今已有近百年历史。这一百年间，发表的作品犹如大海浩瀚。普通读者乃至从事文学研究的专业人士，穷其一生，也无法读尽如此众多的作品。特别是1976年以后，文学创作生产力得到了根本的解放，各种作品铺天盖地。因此，选编一部比较可靠的文学选本，分析评介作品的优异之处，帮助读者从茫茫书海中找寻一叶舟楫，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基于这样的考虑——让读者用最少的时间，读到最值得阅读的作品，我乐意做这样的选编者。事实上，自1993年踏入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的大门开始，我就开始选编各种文学选本：《现代诗歌名篇导读》《青年必知名家散文精选》《孙犁作品精编》《年度中国最佳大学生作品选》《年度中国最佳报告文学》《21世纪最佳纪实文学》……二十余年间，选编的作品集已有数十种约两千万字。选编的书多了，我也时常提醒自己，要保持自己独立的判断，不人云亦云鹦鹉学舌，而坚持自己对作品的综合判断和评价。

在我看来，评价文学作品的标准尽管难免受主观因素的极大影响，但也存在着某些相对客观的标准。首先是感人。故事情节、人物命运能打动人，引起读者共鸣，或感慨万千扼腕叹息，或潸然泪下暗自神伤，或长吁短叹怅惘若失。其次是生动传神。人物的语言、性格活灵活现，情景如在眼前，情节细节丰富独特，心理描写真实可信。让读者觉得作者所写的仿佛就是自己或者身边人的生活、命运，让人容易有感同身受的体验。三是思想深刻、内涵丰厚。可以作深奥的哲思，可以尽情抒发泼洒，无论谈自然、宇宙、生物、人类，万事万物，都能带给人启发和启示，令人在掩卷之后有所思，有所感，有所得，有所获。四是文采飞扬，语言活泼有张力。文学是语言的艺术。经典作品需要有曼妙流转、妙不可言的语言作为装点和支撑。优美的语言，犹如一道铺满鲜花的小径，能够引领人曲径通幽，去见识别有洞天，或豁然开朗，领略到险峰之上的无限风光。语言可以或活泼、鲜活，或幽默、诙谐，可以低头浅吟，亦可引首高歌，可以寂寥独语，可以高谈阔论如入无人之境。语言是工具，是技巧，作品借助语言来牵引读者，令读者欲罢不能，爱难释手。五是时间和读者的检验。经典的作品一定可以穿越时空和历史，在数十年乃至数百上千年之后，依旧亲近读者，依旧被读者所拥抱和喜爱。《诗经》《文选》《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这些关于经典选本，就是这样的榜样。好作品是有生命力的，是长脚长翅膀的，它会长久地存活下去，会不断地走进读者的视野，飞进千万人的心里。

现代文学是从白话诗和短篇小说开始发轫的。胡适的《蝴蝶》以及《尝试集》通常被认为是最早的白话诗和白话诗集。1915年开启的新文化运动，造就了现代文学的第一次喷发。其中，白话诗的成就尤其引人注目。从草创时期诗作的稚嫩简单、明了易懂起步，新诗迅速崛起，并很快取代了旧体诗词而成为占主导地位的诗歌样式。随后，创造社、太阳社、新月派、无产阶级诗歌、象征派、湖畔派以至汉园三诗人、十四行诗、七月派、九叶派、中国诗歌会等诗歌团体及流派风起云涌，叱咤风云。在十四年抗战时期，诗歌更是坚定与祖国和人民站在一起，坚定地为民族存亡呼号呐喊。建国后，马雅可夫斯基阶梯式诗歌大行其道。诗歌更多地赞颂现实的幸福生活，赞美新生的国家。政治抒情诗成就突出。少数民族诗人不断涌现，致力于撰写爱国主义、民族团结、赞美母亲和家乡等主题的诗作。“文革”十年，工人诗歌和农民诗歌备受推崇，出现过鼓动全民参与的诗歌运动。1976年为纪念周恩来总理而发起的“四五”运动中出现的“天安门诗抄”使诗歌更多更广地进入了大众生活。新时期伊始，朦胧诗和伤痕文学打开了读者新的思想空问及审美世界，诗歌在引导人们审视与反思历史方面作用颇大。文学积极加入新启蒙思想解放的大潮，并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占据了文化和思想的制高点，文学和作家的轰动效应频仍。当下最活跃的、成就最显著的一批诗人和作家几乎都是在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登上文坛的。继朦胧诗之后，又有了所谓的后朦胧诗、第三代诗人，既有1986年诗歌大展呈现的风云流派，各领风骚没两年，有汶川大地震激发的“地震诗潮”，有草根诗人的写作，新的工人诗歌、农民诗歌，也有一时甚嚣尘上为媒体所反复炒作的“下半身写作”、口水诗、羊羔体等。诗歌领域出现了越写越晦涩难懂和越写越口语化两大倾向。诗歌人口相当庞大。旧体诗词重受推崇，网络诗歌引人关注。诗歌阅读和普及再次进入大众视野。

一百年，一个人一生；一百年，弹指一挥间。伴随新文化运动兴起的中国新诗即将迎来百年历史。检视百年诗歌，多少风云际会，多少风流雅事，已随烟云同去。然而，诗人们曾经的美丽遐想、斑斓联想与深刻思索，却已深嵌进他们所创造的优美诗作而留存下来，作为一个个诗人人生与思想的印记，作为一个时代文学的影像与见证，它们或许还将长期留存下去。文学历史的长河浩浩荡荡，大浪淘沙，最终会把那些珍珠和金子遗留下来，积淀下来。中国新文学经历上百年的风雨沧桑，也已经到了沉淀和甄选经典之期。

作为选编者，我尽量本着客观冷静平和的心态，参考借鉴诸多选家和文学史家们对大量文学作品的判断与评价，尽量尊重专业读者群体淘选出来的各种经典或精品；然而，必须承认的一个事实是，无论是哪位专业读者或文学史家的选本，都不可避免地会打上选编者个人思想、阅历、艺术及审美观点、人文品格的烙印。从这个层面上说，无论是哪一种选本，都只能是“我”的选本，而所谓经典，也终究只可能是一个人眼中的经典。

现在，我已经完成了这样一个经典选本，就像厨师完成了一道菜肴，奉于食客面前，是否可口、美味，就听由读者诸君的评判了。为了帮助读者更好地读解和欣赏，编者在每篇作品的后面都撰写了简短的评析文字，指明选取的理由和作品的高明之处，同时分析作品的思想、艺术特色及社会影响。相信这个选本，不会让读者失望。

2015年春于北京

胡适（1891—1962）

原名嗣糜，字适之，安徽绩溪人。曾任北京大学校长等职。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之一，是第一位提倡白话文、新诗的学者。著有《白话文学史》《胡适文存》《尝试集》《中国哲学史大纲》等。

蝴蝶

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

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

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

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

一九一六年八月二十三日

（选自《尝试集》，亚东图书馆1920年3月版）

点评

这是一首堪称中国最早的白话诗。白话诗而采用了旧体五言律诗的体例，基本上遵照了平仄押韵的规则，或许可谓是以旧瓶装新酒。它昭示了新诗的一个发展方向。这首诗描写了两只蝴蝶相依相伴的情景，生动形象如同画面。

沈尹默（1883—1971）

原名君默，祖籍浙江湖州人，生于陕西安康市汉阴县。学者、诗人、书法家、教育家。曾任北京大学教授和校长、中央文史馆副馆长等职。

月夜

霜风呼呼地吹着，

月光明明地照着。

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

却没有靠着。

点评

这首诗描绘了一幅月夜图景，凸显了画面中的霜风、月光、树和“我”等事物，动静结合，明暗对照，同时注意韵脚和节奏，表现了一种自由独立的精神。

人力车夫

日光淡淡，白云悠悠，风吹薄冰，河水不流。

出门去，雇人力车。街上行人，往来很多；车马纷纷，不知干些甚么？

人力车上人，个个穿棉衣，个个袖手坐，还觉风吹来，身上冷不过。

车夫单衣已破，他却汗珠儿颗颗往下堕。

（原载1918年1月15日《新青年》第4卷第1号）

点评

诗人采用了传统诗歌比兴的手法，借景抒情，在看似优美闲适的环境中，突出了坐车人与拉车人天壤之别的生存处境——一个无所事事享受生活却依旧不满现实，一个辛勤劳作却衣不蔽体。通过这样一幅反差鲜明的画面，对不公平的黑暗现实做出了有力的批判。诗歌句式整齐，文字简练而富于表现力。

鲁迅（1881—1936）

原名周樟寿，字豫才，后改名周树人。浙江绍兴人。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中国翻译文学的开拓者。

自嘲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

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点评

这是鲁迅先生的一首言志诗、明心诗，采用了七绝的形式，讲究合仄押韵。鲁迅用一种斩钉截铁决绝式的语言，表达了自己的心志：要冷眼面对那些专制独裁者，那些鱼肉百姓被千万人所指责的统治者，要用匕首和投枪与他们决战；同时，心甘情愿俯首低头做百姓的牛马，情愿吃的是草，流出来的是奶和血。

人与时

一人说，将来胜过现在。

一人说，现在远不及从前。

一人说，什么？

时道，你们都侮辱我的现在。

从前好的，自己回去。

将来好的，跟我前去。

这说什么的，

我不和你说什么。

点评

三个人关于时代或时间不同的回答，实质上反映出了三种对待今天——现实的态度。有的人怀旧、守旧而悲观，甘愿留在过去的“好时光”，这样的人，注定没有现在，更不会有未来。有的人则充满乐观，相信未来会更好，这些人只管埋头赶路，径直向前，未来是属于他们的。还有一种人，对时代和时间则备感困惑，手足无措，这样的人只配混混沌沌地活着。因此，这是一首内涵深刻的哲理诗，也体现了作者对于迂腐落后或颓废浑噩人生的批判，对于富于进取心的青年们的赞赏与激励。

郭沫若（1892—1978）

生于四川省乐山县。现代文学家、历史学家、新诗奠基人之一。著有《郭沫若全集》《甲骨文字研究》《中国史稿》等。

天狗

我是—条天狗呀！

我把月来吞了，

我把日来吞了，

我把—切的星球来吞了，我把全宇宙来吞了。

我便是我了！

我是月的光，

我是日的光，

我是—切星球的光，

我是X光线的光，

我是全宇宙的Energy底总量！

我飞奔，

我狂叫，

我燃烧。

我如烈火—样地燃烧！

我如大海—样地狂叫！

我如电气—样地飞跑！

我飞跑，

我飞跑，

我飞跑，

我剥我的皮，

我食我的肉，

我吸我的血，

我啮我的心肝，

我在我神经上飞跑，

我在我脊髓上飞跑，

我在我脑筋上飞跑。

我便是我呀！

我的我要爆了！

点评

全诗激情飞扬，正是狂飙突进精神的外显。诗人以无比激扬豪迈的热情，刻画一种自由奔跑、跳跃、重生的生命。那只敢于吞噬日月的天狗正好代表了诗人内心蕴藏着的那只横冲直撞的野兽，那个自由不羁的精神和灵魂。这也是五四时代新文化运动的精神与魂魄——解放，启蒙，自由。诗歌节奏急促紧迫，具有很强的内在张力。

炉中煤

——眷念祖国的情绪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不辜负你的殷勤，

你也不要辜负了我的思量。

我为我心爱的人儿

燃到了这般模样！

啊，我年青的女郎！

你该知道了我的前身？

你该不嫌我黑奴卤莽？

要我这黑奴底胸中，

才有火一样的心肠。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想我的前身

原本是有用的栋梁，

我活埋在地底多年，

到今朝才得重见天光。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自从重见天光，

我常常思念我的故乡，

我为我心爱的人儿

燃到了这般模样！

点评

诗人把自己比作煤炭，把祖国比作青年女郎、心爱的人，把对祖国的炽热之爱比作炉中熊熊燃烧的煤，为了祖国，他甘愿把自己燃烧殆尽。诗歌意象丰富，生动，跳跃，形象地表达了诗人的情感。旋律热烈，跃动，与情感的表达完全合拍，因此更加强化了情感的浓度和热度。

凤凰涅槃

天方国古有神鸟名“菲尼克司”（phoenix），满五百岁后，集香木自焚，复从死灰中更生，鲜美异常，不再死。

按此鸟殆即中国所谓凤凰：雄为凤，雌为凰。《孔演图》云：“凤凰火精，生丹穴。”《广雅》云：“凤凰……雄鸣日即即，雌鸣曰足足。”

序  曲

除夕将近的空中，

飞来飞去的一对凤凰，

唱着哀哀的歌声飞去，

衔着枝枝的香木飞来，

飞来在丹穴山上。

山右有枯槁了的梧桐，

山左有消歇了的醴泉，

山前有浩茫茫的大海，

山后有阴莽莽的平原，

山上是寒风凛冽的冰天。

天色昏黄了，

香木集高了，

凤已飞倦了，

凰已飞倦了，

他们的死期将近了。

凤啄香木，

一星星的火点进飞。

凰扇火星，

—缕缕的香烟上腾。

凤又啄，

凰又扇，

山上的香烟弥散，

山上的火光弥满。

夜色已深了，

香木已燃了，

凤已啄倦了，

凰已扇倦了，

他们的死期已近了！

啊啊！

哀哀的凤凰！

凤起舞，低昂！

凰唱歌，悲壮！

凤又舞，

凰又唱，

—群的凡鸟，

自天外飞来观葬。

凤歌

即即！即即！即即！

即即！即即！即即！

茫茫的宇宙，冷酷如铁！

茫茫的宇宙，黑暗如漆！

茫茫的宇宙，腥秽如血！

宇宙呀，宇宙，

你为什么存在？

你自从哪儿来？

你坐在哪儿在？

你是个有限大的空球？

你是个无限大的整块？

你若是有限大的空球，

那拥抱着你的空间

他从哪儿来？

你的外边还有些什么存在？

你若是无限大的整块，

这被你拥抱着的空间

他从哪儿来？

你的当中为什么又有生命存在？

你到底还是个有生命的交流？

你到底还是个无生命的机械？

昂头我问天，

天徒矜高，莫有点儿知识。

低头我问地，

地已死了，莫有点儿呼吸。

伸头我问海，

海正扬声而呜唱。

啊啊！

生在这样个阴秽的世界当中，

便是把金钢石的宝刀也会生锈！

宇宙啊，宇宙，

我要努力地把你诅咒：

你脓血污秽着的屠场呀！

你悲哀充塞着的囚牢呀！

你群鬼叫号着的坟墓呀！

你群魔跳梁着的地狱呀！

你到底为什么存在？

我们飞向西方，

西方同是一座屠场。

我们飞向东方，

东方同是一座囚牢。

我们飞向南方，

南方同是一座坟墓。

我们飞向北方，

北方同是一座地狱。

我们生在这样个世界当中，

只好学着海洋哀哭。

凰歌

足足！足足！足足！

足足！足足！足足！

五百年来的眼泪倾泻如瀑。

五百年来的眼泪淋漓如烛。

流不尽的眼泪，

洗不净的污浊，

浇不熄的情炎，

荡不去的羞辱，

我们这缥缈的浮生

到底要向哪儿安宿？

啊啊！

我们这缥缈的浮生

好象那大海的孤舟。

左也是漶漫，

右也是漶漫，

前不见灯台，

后不见海岸，

帆已破，

樯已断，

楫已飘流，

柁已腐烂，

倦了的舟子只是在舟中呻唤，

怒了的海涛还是在海中泛滥。

啊啊！

我们这缥缈的浮生

好象这黑夜里的酣梦。

前也是睡眠，

后也是睡眠，

来得如飘风，

去得如轻烟，

来如风，

去如烟，

眠在后，

睡在前，

我们只是这睡眠当中的

一刹那的风烟。

啊啊！

有什么意思？

有什么意思？

痴！痴！痴！

只剩些悲哀，烦恼，寂寥，衰败，

环绕着我们活动着的死尸，

贯串着我们活动着的死尸。

啊啊！

我们年青时候的新鲜哪儿去了？

我们年青时候的甘美哪儿去了？

我们年青时候的光华哪儿去了？

我们年青时候的欢爱哪儿去了？

去了！去了！去了！

—切都已去了，

—切都要去了。

我们也要去了，

你们也要去了，

悲哀呀！烦恼呀！寂寥呀！衰败呀！

凤凰同歌

啊啊！

火光熊熊了。

香气蓬蓬了。

时期已到了。

死期已到了。

身外的一切！

身内的一切！

—切的一切！

请了！请了！

群鸟歌

岩鹰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该我为空界的霸王！

孔雀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请看我花翎上的威光！

鸱枭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哦！是哪儿来的鼠肉的馨香！

家鸽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请看我们驯良百姓的安康！

鹦鹉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请听我们雄辩家的主张！

白鹤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请看我们高蹈派的徜徉！

凤凰更生歌

鸡鸣

昕潮涨了，

昕潮涨了，

死了的光明更生了。

春潮涨了，

春潮涨了，

死了的宇宙更生了。

生潮涨了，

生潮涨了，

死了的凤凰更生了。

凤凰和鸣

我们更生了。

我们更生了。

—切的一，更生了。

一的—切，更生了。

我们便是他，他们便是我。

我中也有你，你中也有我。

我便是你。

你便是我。

火便是凰。

凤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新鲜，我们净朗，

我们华美，我们芬芳，

—切的一，芬芳。

一的—切，芬芳。

芬芳便是你，芬芳便是我。

芬芳便是他，芬芳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热诚，我们挚爱。

我们欢乐，我们和谐。

—切的一，和谐。

一的—切，和谐。

和谐便是你，和谐便是我。

和谐便是他，和谐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生动，我们自由，

我们雄浑，我们悠久。

—切的一，悠久。

一的—切，悠久。

悠久便是你，悠久便是我。

悠久便是他，悠久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欢唱，我们翱翔。

我们翱翔，我们欢唱。

—切的一，常在欢唱。

一的—切，常在欢唱。

是你在欢唱？是我在欢唱？

是他在欢唱？是火在欢唱？

欢唱在欢唱！

欢唱在欢唱！

只有欢唱！

只有欢唱！

欢唱！

欢唱！

欢唱！

1920年1月20日初稿

1928年1月3日改削

点评

这首诗采用了类似西方歌剧的形式，全诗由独唱、双人合唱、群体大合唱等形式组成。旋律一瀑三叠，盘旋萦绕，歌咏性强。诗歌表达了对一个生命经历涅榘重生的向往和渴望，实质上寄寓着诗人对于一个个体、一个民族或国家经由涅榘重获新生的热烈期望。经过火的浴洗，陈腐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从中诞生的必定是五彩缤纷的凤凰一样的新的事物。这首诗体现了诗人对于时代变革的热情呼唤。

刘半农（1891—1934）

江苏江阴人，原名寿彭，后名复，初字半侬，后改半农，晚号曲庵，中国新文化运动先驱之一，文学家、语言学家和教育家。作品有诗集《扬鞭集》《瓦釜集》《半农杂文》等。

教我如何不想她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

微风吹动了我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恋爱着海洋，

海洋恋爱着月光。

啊！

这般蜜也似的银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鱼儿慢慢游。

啊！

燕子你说些什么话？

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树在冷风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

西天还有些儿残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1920年9月4日，伦敦

（选自《刘半农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

点评

本诗采用了传统的比兴手法，借景抒情，寓情于物。诗歌旋律幽婉，曲折有致。从微云、微风到月光、海洋，再到落花、游鱼、燕子、枯树、野火、残霞，种种事物，种种情景，无时无刻，无处不在，一唱三叹地凸显“她”始终都在我的想念之中。诗人借助这些典型性的情景，极写思念之深、之苦。由于这首诗的脍炙人口，以前通常都用“伊”来代指女性，从此便确定变更为“她”了。据说，“她”这个字便是由刘半农用这首诗创造出来并推广开去的。

相隔一层纸

屋子里扰着炉火，

老爷吩咐开窗买水果，

说：“天气不冷火太热，

别任它烤坏了我。”

屋子外躺着一个叫化子，

咬紧了牙齿，对着北风呼“要死”！

可怜屋外与屋里，相隔只有一层薄纸！

（原载1918年1月15日《新青年》第4卷第1号）

点评

在一幅画面里，屋内的老爷怕烤坏了自己，而屋外的叫花子却冷得要死。彼此之间相隔只有一层纸，这层薄薄的纸却隔开了冷热两重天，也隔开了贫富贵贱两个世界。诗作运用对比反衬的手法，讽刺鞭笞了黑暗不公的现实。诗歌讲究押韵和对仗，读起来朗朗上口，易诵易记，也容易传播开去，从而产生了深远的社会影响。

冰心（1900—1999）

原名谢婉莹，福建长乐人。现代女作家，在小说、诗歌、翻译、儿童文学等方面均有建树。

繁星（节选）

一

繁星闪烁着——

深蓝的天空，

何曾听得见他们对语？

沉默中，

微光里，

他们深深的互相颂赞了。

一〇

嫩绿的芽儿，

和青年说：

“发展你自己！”

淡白的花儿，

和青年说：

“贡献你自己！”

深红的果儿，

和青年说：

“牺牲你自己！”

五五

成功的花

人们只惊慕她现时的明艳！

然而当初她的芽儿，

浸透了奋斗的泪泉，

洒遍了牺牲的血雨。

1922年1月

点评

这些短诗，朗朗上口，因此更易于流传和为青年们所接受。诗歌所传达的祝福意愿，鼓励青年发展自己、奉献社会、努力奋斗的主题都切合五四时代精神主脉，因此深受广大青年的认同与赞赏。诗句简短，内涵鲜明，韵律和谐。这些诗歌，带给同时代的年轻人诸多精神的慰藉和鼓舞。

春水（节选）

三三

墙角的花！

你孤芳自赏时，

天地便小了。

六二

我要挽那“过去”的年光

但时间的经纬里

已织上了“现在”的丝了！

六五

只是—颗星罢了！

在无边的黑暗里，

已写尽了宇宙的寂寞。

一一八

紫藤萝落在地上了，

花架下，

长昼无人，

只有微风吹着叶儿响。

1922年3月

点评

冰心仿照泰戈尔的短诗创作的《春水》短诗集自成一体，易于诵读，且容易给人留下印象，在五四时期产生了巨大社会反响。每首短诗，寥寥数语，通过描绘一种花草、星星或其他事物，形象地传达诗人关于人生和社会的思考心得之点滴，贴切自然。如对于墙角孤芳自赏的花的温和批评，指出这样的人生格局天地太小；对于无边黑暗中一颗星星的凸显，反衬出宇宙的寂寥……

汪静之（1902—1996）

安徽绩溪人。1920年代湖畔派代表性诗人，曾任复旦大学教授。作品有《蕙的风》《耶苏的吩咐》《寂寞的国》《人肉》《父与子》《作家的条件》《诗歌的原理》《李杜研究》等。

蕙的风

是那里吹来

这蕙花的风——

温馨的蕙花的风？

蕙花深锁在园里，

伊满怀着幽怨。

伊底幽香：潜出园外，

去招伊所爱的蝶儿。

雅洁的蝶儿，

薰在蕙风里：

他陶醉了；

想去寻着伊呢。

他怎寻得到被禁锢的伊呢？

他只迷在伊的风里，

隐忍着这悲惨然而甜蜜的伤心，

醺醺地翩翩地飞着。

一九二一，九，三

（选自《蕙的风》，亚东图书馆1922年版）

点评

蕙风熏人令人醉。这风里有蕙花的香味，更有她的香味。然而，她的香味和她都被禁锢在院子里。爱情，自由而美好的爱情也都被禁锢在笼子里。诗人写出了一种朦朦胧胧的美好的情意，同时也揭示了爱而不得、无法自由恋爱的残酷现实。

伊底眼

伊底眼是温暖的太阳；

不然，何以伊一望着我，

我受了冻的心就热了呢？

伊底眼是解结的剪刀；

不然，何以伊一瞧着我，

我被镣铐的灵魂就自由了呢？

伊底眼是快乐的钥匙；

不然，何以伊一瞅着我，

我就住在乐园里了呢？

伊底眼变成忧愁的引火线了；

不然，何以伊一盯着我，

我就沉溺在愁海里了呢？

1922年6月4日

点评

这首诗生动地表现出了一个热恋中的男子激动的感情，可谓是一首情感丰沛的情诗。诗人只关注“伊的眼”，将其比作太阳、剪刀、钥匙和引火线，似乎男子一切的欢乐与痛苦皆因之而起，极写爱情之深、之痛彻心扉。诗歌旋律回环往复，强化了情感的表达。

闻一多（1899—1946）

本名闻家骅，字友三，生于湖北省黄冈市浠水县，爱国主义者，民主战士，新月派代表诗人和学者。代表作品有新诗集《红烛》《死水》《七子之歌》等。

死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飘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笑一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点评

闻一多用“死水”来比喻僵固不化、黑暗可憎的现实。这首诗采用了色彩斑斓的种种丰富的意象，采用反讽、对比的手法，极写现实的可鄙、可恶与可怕，体现了诗人严峻的批判精神。诗歌旋律清晰，讲究押韵，体现了诗人倡导的诗要追求建筑美、音乐美和绘画美三美统一的主张。

发现

我来了，我喊一声，进着血泪，

“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

我来了，因为我听见你叫我；

鞭着时间的罡风，擎一把火，

我来了，不知道是一场空喜。

我会见的是噩梦，那里是你？

那是恐怖，是噩梦挂着悬崖，

那不是你，那不是我的心爱！

我追问青天，逼迫八面的风，

我问，拳头擂着大地的赤胸，

总问不出消息，我哭着叫你，

呕出一颗心来，你在我心里！

点评

诗人对祖国怀着极爱之情，然而，当他发现现实的祖国却是噩梦，是恐怖，是噩梦挂着悬崖，他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借此表现了对现实的批判和对于祖国变革换新颜的渴望与期盼。他愿意掏出自己的一颗心来，只为了驱除现实的中国，呼唤充满希望的未来

七子之歌

引言

邶有七子之母不安其室。七子自怨自艾，冀以回其母心。诗人作《凯风》以愍之。吾国自《尼布楚条约》迄旅大之租让，先后丧失之土地，失养于祖国，受虐于异类，臆其悲哀之情，盖有甚于《凯风》之七子，因择其中与中华关系最亲切者七地，为作歌各一章，以抒其孤苦亡告，眷怀祖国之哀忱，亦以励国人之奋斗云尔。国疆崩丧，积日既久，国人视之漠然。不见夫法兰西之ALSACE——LORRAINE耶？“精诚所至，金石能开。”诚如斯，中华“七子”之归来其在旦夕乎！

澳门

你可知“妈港”不是我的真名姓？

我离开你的襁褓太久了，母亲！

但是他们掳走的是我的肉体，

你依然保管着我内心的灵魂。

三百年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

请叫儿的乳名，叫我一声“澳门”！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香港

我好比凤阙阶前守夜的黄豹，

母亲呀，我身份虽微，地位险要。

如今狞恶的海狮扑在我身上，

啖着我的骨肉，咽着我的脂膏；

母亲呀，我哭泣号啕，呼你不应，

母亲呀，快让我躲入你的怀抱！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台湾

我们是东海捧出的珍珠一串，

琉球是我的群弟，我便是台湾。

我胸中还氤氲着郑氏的英魂，

精忠的赤血点染了我的家传。

母亲，酷炎的夏日要晒死我了，

赐我个号令，我还能背城一战。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威海卫

再让我看守着中华最古的海，

威海卫这边岸上原有圣人的丘陵在。

母亲，莫忘了我是防海的健将，

我有一座刘公岛作我的盾牌。

快救我回来呀，时期已经到了。

我背后葬的尽是圣人的遗骸！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广州湾

广州湾东海和硇州是我的一双管钥，

我是神州后门上的—把铁锁。

你为什么把我借给—个盗贼？

母亲呀，你千万不该抛弃了我！

母亲，让我快回到你的膝前来，

我要紧紧地拥抱着你的脚踝。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九龙岛

我的胞兄香港在诉他的苦痛，

母亲呀，可记得你的幼女九龙？

自从我下嫁给那镇海的魔王，

我何曾有一天不在泪涛汹涌！

母亲，我天天数着归宁的吉日，

我只怕希望要变作一场空梦。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旅顺·大连

旅顺大连租借地我们是旅顺，大连，孪生的兄弟。

我们的命运应该如何地比拟？——

两个强邻将我来回地蹴蹋，

我们是暴徒脚下的两团烂泥。

母亲，归期到了，快领我们回来。

你不知道儿们如何的想念你！

母亲！我们要回来，母亲！

点评

诗人把被西方列强割据的澳门、香港等七块国土比作祖国失散多年的七个游子，以游子苦苦吟唱传达游子回归和团聚的热切希望。这是一首渴望祖国富强、完成领土统一的爱国诗作。这首诗传唱了半个世纪，诗人的吟唱如杜鹃涕泣，声声泪，声声血，情感饱满，感人至深。

太阳吟

太阳啊，刺得我心痛的太阳！

又逼走了游子的一出还乡梦，

又加他十二个时辰的九曲回肠！

太阳啊，火一样烧着的太阳！

烘干了小草尖头的露水，

可烘得干游子的冷泪盈眶？

太阳啊，六龙骖驾的太阳，

省得我受这一天天的缓刑。

就把五年当一天跑完那又何妨？

太阳——神速的金乌——太阳！

让我骑着你每日绕行地球一周，

也便能天天望见一次家乡！

太阳啊，楼角新升的太阳！

不是刚从我们东方来的吗？

我的家乡此刻可都依然无恙？

太阳啊，我家乡来的太阳！

北京城里的宫柳裹上一身秋了罢？

唉！我也憔悴的同深秋—样！

太阳啊，奔波不息的太阳！

你也好像无家可归似的呢。

啊！你我的身世一样地不堪设想！

太阳啊，自强不息的太阳！

大宇宙许就是你的家乡罢。

可能指示我我底家乡的方向？

太阳啊，这不像我的山川，太阳！

这里的风云另带一般颜色，

这里鸟儿唱的调子格外凄凉。

太阳啊，生命之火的太阳！

但是谁不知你是球东半的情热，

同时又是球西半的智光？

太阳啊，也是我家乡的太阳！

此刻我回不了我往日的家乡，

便认你为家乡也还得失相偿。

太阳啊，慈光普照的太阳！

往后我看见你时，就当回家一次；

我的家乡不在地下乃在天上！

点评

身为海外游子，每日见到的太阳也照耀着祖国，于是他渴望骑上太阳每天返回家乡，看望祖国一遍；希望太阳能够带去自己对家乡、对祖国的思念和热爱之情。诗歌意象奇特，匠心独运，情感热烈，传递出如火一般的爱国深情。

一句话

有一句话说出就是祸，

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

别看五千年没有说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缄默？

说不定是突然着了魔，

突然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这话教我今天怎么说？

你不信铁树开花也可，

那么有一句话你听着：

等火山忍不住了缄默，

不要发抖，伸舌头，顿脚，

等到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点评

“咱们的中国！”——这是一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这也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呼喊与战叫，祖国永远存在诗人的心底，等到有一天终于可以自由表达的时候，这种炽热的情感将如决堤的洪水、喷射的熔浆，汪洋恣肆，一泻千里。诗歌形式整饬，韵律和谐，体现了诗人对于诗歌须具备建筑美、音乐美、绘画美的倡导。

朱湘（1904—1933）

字子沅，原籍安徽太湖，生于湖南沅陵。曾任教于国立安徽大学外文系。著有诗集《夏天》《草莽集》《石门集》等。

采莲曲

小船呀轻飘，

杨柳呀风里颠摇；

荷叶呀翠盖，

荷花呀人样娇娆。

日落，

微波，

金丝闪动过小河。

左行

右撑，

莲舟上扬起歌声。

菡萏呀半开，

蜂蝶呀不许轻来，

绿水呀相伴，

清净呀不染尘埃，

溪间，

采莲，

水珠滑走过荷钱。

拍紧

拍轻，

桨声应答着歌声。

藕心呀丝长，

羞涩呀水底深藏；

不见呀蚕茧，

丝多呀蛹裹在中央？

溪头

采藕，

女郎要采又夷犹。

波沉，

波升，

波上抑扬着歌声。

莲蓬呀子多：

两岸呀榴树婆娑，

喜鹊呀喧噪，

榴花呀落上新罗。

溪中

采蓬，

耳鬓边晕着微红。

风定

风生，

风飔荡漾着歌声。

升了呀月钩，

明了呀织女牵牛；

薄雾呀拂水，

凉风呀飘去莲舟。

花芳

衣香，

消溶入一片苍茫；

时静，

时闻，

虚空里袅着歌音。

点评

这首诗是古诗《采莲曲》的白话今译。连同旋律和意境都借鉴了这首古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然而，诗人运用了白话新诗的体例，更加讲究格律、旋律，讲究节奏、反复，突出了诗歌的音乐之美和意境之美，描绘了一幅生动形象的江南采莲场景，优美而动人。

康白情（1896—1945）

字洪章，四川安岳人。1 91 6年考入北京大学，1 91 8年与罗家伦等人共同组织了新潮社，是五四初期白话诗创作上具有特色的重要诗人之一。著有诗集《草儿》《草儿在前》《河上集》等。

草儿在前

草儿在前，

鞭儿在后。

那喘吁吁的耕牛，

正担着犁鸢，

咕着白眼，

带水拖泥，

在那里“一东二冬”的走着。

“呼一呼……”

“牛吔，你不要叹气，

快犁快犁，

我把草儿给你。”

“呼一呼……”

“牛吔，快犁快犁。

你还要叹气，

我把鞭儿抽你。”

牛呵！

人呵！

草儿在前，

鞭儿在后。

一九一九年二月一日，北京。

（原载1919年4月1日《新潮》第1卷第4号）

点评

这是一幅寻常的耕牛图或耕作画面，却被诗人演绎出了深刻的社会生活哲理。牛的生存只为了前面的一把草，而人则正是运用这把草来役使牲口的。与此同时，后面还有鞭子——如果牛不接受草的诱惑就要挨鞭子。在“威逼利诱”、双重的生存压力面前，牛几乎别无选择，只能忍辱负重，迈着沉重的脚步，带水拖泥地前行。诗中的“牛”是千千万万劳苦大众的象征，它的处境折射出的是在统治者强权控制下坚忍的黎民百姓的现实处境。因此，这首诗也是对人压迫人的现实的一种尖锐的批判。

徐志摩（1897—1931）

生于浙江省嘉兴海宁市，现代诗人、散文家。原名章垿。新月派代表诗人，著有诗集《志摩的诗》《猛虎集》等。

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点评

康桥即剑桥，是诗人求学的地方。他在这里留下了太多的情和意，当他告别时，该是如何的恋恋难舍。但是，诗人却故意要装出一副淡然洒脱的样子，悄悄地离去，甚至连一丝云彩也不带走。然而，实际上，康桥的一桥一河、一草一木、星辉云彩……哪一样无不都在诗人的脑海里，记忆中。过去的，经历过的，总是令人念念不忘。那种淡淡的忧伤、轻轻的惆怅，就沉淀在了诗句的回环往复的旋律之中。

沙扬娜拉

——赠日本女郎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点评

诗歌截取了与日本女郎告别瞬间的画面：温柔的低头，犹如弱不禁风的水莲花，活脱脱地描画出了女郎的娇羞情状。——瞬间即成永恒，犹如蒙娜丽莎永远的微笑一般。用美和温柔作为衬托，凸显了离别的忧愁与怅惘。

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原载1926年5月27日《晨报副刊·诗镌》第9期；

选自《徐志摩全集》第4卷，天津人民出版社2D05年版）

点评

云和湖泊的相遇，黑夜里海上船与船的相遇，都像你和我的相遇一样，只是一种偶然。相遇时可以相互投影或互放光亮，然而终归是要擦肩而过、转瞬即逝的。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首爱情诗，探究的是男女间偶然的邂逅与分别，未必会擦出火花产生爱情。而实质上，这可以看作是一首哲理诗，一切的相逢皆属偶然，无须欢喜，亦不必惆怅，存在即是永恒，偶然已是永恒，不必刻意去记住或求索。

雪花的快乐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飏，飞飏，飞飏，——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怅一

飞飏，飞飏，飞飏，——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

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

飞飏，飞飏，飞飏，——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时我凭藉我的身轻，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一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点评

这是一首情感热烈的情诗。热恋中的男子自比一朵快乐的雪花，要在空中不断地飞扬，只为了去追寻自己的方向，去找寻深爱的女子。借助雪花这一意象，传达了诗人满腔的火一样炽热的爱意。诗歌旋律鲜明，一叹三咏，注重押韵，使得诗句朗朗上口。

蒋光慈（1901—1931）

原名蒋如恒，又名侠生、光赤。曾用笔名华西里、华希理、华维素、维索、华希祖等。安徽六安人。曾发起组织太阳社，著有《新梦》《短裤党》等诗集和小说集多部。

哀中国

我的悲哀的中国！

我的悲哀的中国！

你怀拥着无限美丽的天然，

你的形象如何浩大而磅礴！

你身上排列着许多蜿蜒的江河，

你身上耸峙着许多郁秀的山岳。

但是现在啊，

江河只流着很呜咽的悲音，

山岳的颜色更惨淡而寥落！

满国中外邦的旗帜乱飞扬，

满国中外人的气焰好猖狂！

旅顺大连不是中国人的土地么？

可是久已做了外国人的军港；

法国花园不是中国人的土地么？

可是不准穿中服的人们游逛。

哎哟！中国人是奴隶啊！

为什么这般地自甘屈服？

为什么这般地萎靡颓唐？

满国中到处起烽烟，

满国中景象好凄惨！

恶魔的军阀只是互相攻打啊，

可怜小百姓的身家性命不值钱！

卑贱的政客只是图谋私利啊，

那管什么葬送了这锦绣的河山？

朋友们，提起来我的心头寒，

我的悲哀的中国啊！

你几时才跳出这黑暗之深渊？

东望望罢，那里是被压迫的高丽；

南望望罢，那里是受欺凌的印度；

哎哟！亡国之惨不堪重述啊！

我忧中国将沦于万劫而不复。

我愿跑到那昆仑之高巅，

做唤醒同胞迷梦之号呼；

我愿倾泻那东海之洪波，

洗一洗中华民族的懒骨。

我啊！我羞长此沉默以终古！

易水萧萧啊，壮士吞仇敌；

燕山巍巍啊，吓退匈奴夷；

回思往古不少轰烈事，

中华民族原有反抗力。

却不料而今全国无生息，

大家熙熙然甘愿为奴隶！

哎哟！我是中国人，

我为中国命运放悲歌，

我为中华民族三叹息。

寒风凛冽啊，吹我衣；

黄花低头啊，暗无语；

我今枉为一诗人，

不能保国当愧死！

拜伦曾为希腊羞，

我今更为中国泣。

哎哟！我的悲哀的中国啊！

我不相信你永沉沦于浩劫，

我不相信你无重兴之一日。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原载1924年1 1月23日《民国日报·觉悟》文学专号）

点评

诗人对祖国充满了热烈的感情，为她备受列强凌辱蹂躏的现实强烈不满，对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的现状备感愤懑。又为祖国万马齐喑的状况深感不安，为国家的前途命运忧心忡忡。他热切呼唤中华民族的有志之士奋起抗争，焕现出这个民族原有的英雄气概。他相信可悲的中国终将从沉沦中奋起，从浩劫中重兴。诗歌旋律沉重，低回萦绕，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对于唤起民族意识的觉醒、激发民族反抗意志，皆能起到有力的鼓动作用。

殷夫（1909—1931）

原名徐白，学名徐祖华，又名白莽，浙江象山人。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无产阶级的优秀革命诗人。作品有《孩儿塔》《殷夫选集》等。

血字

血液写成的大字，

斜斜地躺在南京路，

这个难忘的日子——

润饰着一年一度……

血液写成的大字，

刻划着千万声的高呼，

这个难忘的日子——

几万个心灵暴怒……

血液写成的大字，

记录着冲突的经过，

这个难忘的日子——

狞笑着几多叛徒……

“五卅”哟！

立起来，在南京路走！

把你血的光芒射到天的尽头，

把你刚强的姿态投映到黄浦江口，

把你的洪钟般的预言震动宇宙！

今日他们的天堂，

他日他们的地狱，

今日我们的血液写成字，

异日他们的泪水可入浴。

我是—个叛乱的开始，

我也是历史的长子，

我是海燕，

我是时代的尖刺。

“五”要成为报复的枷子，

“卅”要成为囚禁仇敌的铁栅，

“五”要分成镰刀和铁锤，

“卅”要成为断铐和炮弹！……

四年的血液润饰够了，

两个血字不该再放光辉，

千万的心音够坚决了，

这个日子应该即刻消毁！

点评

这是一首为“五卅惨案”而作的悼诗或纪念诗歌。表达了诗人义愤填膺、顽强抗争的心情。但是，诗人并不止于悲痛哀伤，更多的是表达出一种抗争。那千千万万人的呼喊，那些青年的血，都是书写在地面上的无声的抗议，是对黑暗时代和现实的勇敢的背叛，是为美好未来发出的召唤。青年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牺牲不会没有价值，那些生命都是会站起来行走的文字，都将推动历史的车轮前行。

戴望舒（1905—1950）

名承，字朝安，生于浙江杭州，祖籍南京。诗人，翻译家。著有诗集《我的记忆》《望舒草》《望舒诗稿》《灾难的岁月》等。

雨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个丁香—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样的颜色，

丁香—样的芬芳，

丁香—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样，

像我—样地

默默彳亍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静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

像梦一般地，

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

—枝丁香地，

我身旁飘过这女郎；

她静静地远了，远了，

到了颓圮的篱墙，

走尽这雨巷。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怅。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

—个丁香—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点评

雨巷、油纸伞和丁香姑娘是这首诗的基本意象。“我”在雨巷中徘徊，只为了等待这位姑娘的出现。这是少男憧憬爱情的一种形象描写。丁香一般的姑娘就是诗人理想中的爱人。诗人写出了寻找爱情的艰苦和幸福，写出了无尽美好的憧憬和渴盼，能够打动向往爱情的少男少女。诗歌旋律优美温婉，与诗意贴切吻合，相得益彰。

寻梦者

梦会开出花来的，

梦会开出娇妍的花来的：

去求无价的珍宝吧。

在青色的大海里，

在青色的大海的底里，

深藏着金色的贝一枚。

你去攀九年的冰山吧，

你去航九年的旱海吧，

然后你逢到那金色的贝。

它有天上的云雨声，

它有海上的风涛声，

它会使你的心沉醉。

把它在海水里养九年，

把它在天水里养九年，

然后，它在一个暗夜里开绽了。

当你鬓发斑斑了的时候，

当你眼睛朦胧了的时候，

金色的贝吐出桃色的珠。

把桃色的珠放在你怀里，

把桃色的珠放在你枕边，

于是—个梦静静地升上来了。

你的梦开出花来了，

你的梦开出娇妍的花来了，

在你已衰老了的时候。

点评

寻梦者也是一个奋斗者，一个为了理想和目标而苦苦求索的人。诗人鼓励青年要勇敢地去追梦、圆梦，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准备经历层层的磨难，最终才能登临光辉的顶点。这是为青年擂鼓呐喊、鼓劲助威的诗，也是一首献给奋斗者的战歌。

我用残损的手掌

我用残损的手掌

摸索这广大的土地：

这一角已变成灰烬，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

这一片湖该是我的家乡，

（春天，堤上繁花如锦障，

嫩柳枝折断有奇异的芬芳，）

我触到荇藻和水的微凉；

这长白山的雪峰冷到彻骨，

这黄河的水夹泥沙在指间滑出；

江南的水田，你当年新生的禾草

是那么细，那么软……现在只有蓬蒿；

岭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

尽那边，我蘸着南海没有渔船的苦水……

无形的手掌掠过无限的江山，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沾了阴暗，

只有那辽远的一角依然完整，

温暖，明朗，坚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残损的手掌轻抚，

像恋人的柔发，婴孩手中乳。

我把全部的力量运在手掌

贴在上面，寄与爱和一切希望，

因为只有那里是太阳，是春，

将驱逐阴暗，带来苏生，

因为只有那里我们不像牲口—样活，

蝼蚁—样死……那里，永恒的中国！

点评

这是一首抗战题材的优秀诗篇。诗人对于国土沦丧、生民涂炭的现实饱含忧伤和愤懑，对于坚持抗日的同胞寄予了热切的期望，表达了浓烈的爱国之情。诗人坚信，太阳和春天终将逐去黑暗，中国人永远不愿也不会像牲口、蝼蚁一般地苟活，我们的国家永远不会亡。这首诗歌富于感召力和感染力。“残损的手掌”这一意象与破败的国土构成了一种内在的呼应。

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是忠实于我的，

忠实甚于我最好的友人。

它生存在燃着的烟卷上，

它生存在绘着百合花的笔杆上，

它生存在破旧的粉盒上，

它生存在颓垣的木莓上，

它生存在喝了一半的酒瓶上，

在撕碎的往日的诗稿上，在压干的花片上，

在凄暗的灯上，在平静的水上，

在一切有灵魂没有灵魂的东西上，

它在到处生存着，像我在这世界—样。

它是胆小的，它怕着人们的喧嚣，

但在寂寥时，它便对我来作密切的拜访。

它的声音是低微的，

但是它的话却很长，很长，

很长，很琐碎，而且永远不肯休：

它的话是古旧的，老讲着同样的故事，

它的音调是和谐的，老唱着同样的曲子，

有时它还模仿着爱娇的少女的声音，

它的声音是没有气力的，

而且还夹着眼泪，夹着太息。

它的拜访是没有一定的，

在任何时间，在任何地点，

时常当我已上床，朦胧地想睡了；

或是选一个大清早，

人们会说它没有礼貌，

但是我们是老朋友。

它是琐琐地永远不肯休止的，

除非我凄凄地哭了，

或是沉沉地睡了，

但是我永远不讨厌它，

因为它是忠实于我的。

点评

记忆是个体生命的一部分，在无意识的时候，在任何的瞬间，它都可能涌上心头。然而，这样的记忆不仅私密，更是忠实于自己的。记忆，对过去的回忆，也是生命的一种体验，是每个人都无法割舍的。它就像是一个忠实的朋友，或者自己的影子一样，始终伴随我们。

林庚（1910—2006）

字静希，原籍福建闽侯，生于北京。现代诗人、学者。北京大学教授。著有诗集《春野与窗》《北平情歌》《林庚诗选》等。

春天的心

春的心如草的荒芜

随便的踏出门去

美丽的东西随处可以拣起来

少女的心情是不能说的

天上的雨点常是落下

而且不定落在谁的身上

路上的行人都打着雨伞

车上的邂逅多是不相识的

含情的眼睛未必为着谁

潮湿的桃花乃有胭脂的颜色

水珠斜落在玻璃车窗上

江南的雨天是爱人的

（选自《春野与窗》，文学评论社1934年版）

点评

春天是多么美好的季节。春天的江南，江南的雨中，这是多么美好的意境。这样的情境是属于怀春的少女的，是属于朦胧的爱情的。那些心事，那些起伏的情绪或情感，那无尽的美丽的东西随处可拣。这是一首献给少男少女的诗篇，是一首为骚动的心、初萌的爱而写的诗作。春天里的一切，无论是雨点，芳草，雨伞，含情的眼睛，潮湿的桃花，路上的行人，一切都透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美好与美妙，包括那些不期而来的邂逅，那些未约而至的爱情。春天令人向往，更让人憧憬。

冯至（1905—1993）

原名冯承植，河北涿州人。诗人、学者。曾任中国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所长、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诗集《昨日之歌》《北游及其他》，散文集《山水》，论著《论歌德》《杜甫传》等。

蛇

我的寂寞是一条蛇，

静静地没有言语。

你万一梦到它时，

千万啊，不要悚惧！

它是我忠诚的侣伴，

心里害着热烈的乡思：

它想那茂密的草原——

你头上的，浓郁的乌丝。

它月影一般轻轻地

从你那儿轻轻走过；

它把你的梦境衔了来

像一只绯红的花朵。

点评

蛇是诗人内心情感外化的对象。它可以是爱情、亲情、乡情或其他情感的象征。诗人怀着深刻的寂寞和相思，这种思绪就像蛇一样游走不定。蛇向往的是对方的满头鸟发，蛇会出现在对方的梦里，将对方绯红的花朵一般的梦境衔来……那些无形的、无法言表的情感都被诗人用具象化的事物形象地表现出来。

我是一条小河

我是一条小河，

我无心由你的身边绕过——

你无心把你彩霞般的影儿

投入了我软软的柔波。

我流过一座森林—一

柔波便荡荡地

把那些碧翠的叶影儿

裁剪成你的裙裳。

我流过一座花丛——

柔波便粼粼地

把那些凄艳的花影儿

编织成你的花冠。

无奈呀，我终于流入了，

流入那无情的大海——

海上的风又厉，浪又狂，

吹折了花冠，击碎了裙裳！

我也随着海潮漂漾，

漂漾到无边的地方——

你那彩霞般的影儿

也和幻散了的彩霞—样！

点评

小河和森林、花丛、彩霞等的关系，都是流动不居的。小河是一个象征性主体，他只顾一味地向前向前，融入大海，漂流到无穷的远方。这是一个无休止的前行者的形象，不眷恋于人生旅途或征途中的点滴得失，只为了以自己的有限的力量，融进浩瀚的大海，过往的一切最终都将烟消云散，而不消散的只有大海。因此，这可谓是一首明志诗作，表达了诗人的宏阔胸襟或抱负。

什么能从我们身上脱落

什么能从我们身上脱落，

我们都让它化作尘埃：

我们安排我们在这时代

像秋日的树木，一棵棵

把树叶和些过迟的花朵

都交给秋风，好舒开树身。

伸入严冬；我们安排我们

在自然里，像蜕化的蝉蛾

把残壳都丢在泥里土里；

我们把我们安排给那个

未来的死亡，像一段歌曲，

歌声从音乐的身上脱落，

归终剩下了音乐的身躯

化作—脉的青山默默。

点评

树叶和花朵会从树上脱落，岁月和时光会从我们身上溜走，最终留下的只有一棵光秃秃的屹立在秋风里的树。或者像蜕化的蝉蛾一样重获新生，或者像残壳一样归于死亡，化作默默青山。生命有大绚烂，大欢喜，大美，而终究生命将回归泥土，重返大地。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什么都可能从我们身上脱落，都可能离我们远去，最终留下的只有静默。诗人借助诗作进行了一种深邃的人生思索，传达了一种哲理性的思想。

十四行诗

我们准备着深深地领受

我们准备着深深地领受

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迹，

在漫长的岁月里忽然有

彗星的出现，狂风乍起。

我们的生命在这一瞬问，

仿佛在第—次的拥抱里

过去的悲欢忽然在眼前

凝结成屹然不动的形体。

我们赞颂那些小昆虫

它们经过了一次交媾

或是抵御了一次危险，

便结束它们美妙的一生。

我们整个的生命在承受

狂风乍起，彗星的出现。

（选自《十四行集》，文化生活出版社1949年版）

点评

生命里的岁月或许是漫长的，然而即便是如此漫长的生命，也如那朝生夕死的蝼蚁一般，总要经历欢喜、危险和悲欢。生命的历程中，既会有狂风乍起，也会有突兀而至的彗星。阴晴圆缺悲欢离合，五种滋味，百般人生。无论短暂或漫长，生命都要去承受，去担当。主动去顺从命运，深深领会和接受生命的安排，以及生命中出现的一切。这，大概是这首诗的寓意所在。

李金发（1900—1976）

原名李淑良，广东梅州人。中国象征主义诗人，雕塑家。著有中国早期象征诗派的代表作《微雨》《为幸福而歌》《食客与凶年》等。

弃妇

长发披遍我两眼之前，

遂隔断了—切羞恶之疾视，

与鲜血之急流，枯骨之沉睡。

黑夜与蚊虫联步徐来，

越此短墙之角，

狂呼在我清白之耳后，

如荒野狂风怒号，

战栗了无数游牧。

靠一根草儿，与上帝之灵往返在空谷里。

我的哀戚惟游蜂之脑能深印着；

或与山泉长泻在悬崖，

然后随红叶而俱去。

弃妇之隐忧堆积在动作上，

夕阳之火不能把时间之烦闷

化成灰烬，从烟突里飞去，

长染在游鸦之羽，

将同栖止于海啸之石上，

静听舟子之歌。

衰老的裙裾发出哀吟，

徜徉在丘墓之侧，

永无热泪，

点滴在草地

为世界之装饰。

点评

弃妇的隐忧和哀戚无法与人诉说，她的清白也要遭遇黑夜蚊虫、荒野狂风的聒噪。她只有依凭一根稻草与上帝沟通，摆脱时间的羁绊，直至最终的死去，空留下点滴热泪作为世界之装饰。诗人用大量的意象，象征弃妇幽隐悲苦的心理，表现她的孤寂的生存。而弃妇，亦可以代指弃儿，可以是被这个世界或者被他人所抛弃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孤独寂寥生存的个体或灵魂。

在淡死的灰里……

在淡死的灰里，

可寻出当年的火焰，

惟过去之萧条，

不能给人温暖之摸索。

如海浪把我躯体载去，

仅存留我的名字在你心里，

切勿懊悔这丧失，

我终将搁止于你住的海岸上。

若忘却我的呼唤，

你将无痛哭的种子，

若忧闷堆满了四壁，

可到我心里的隙地来。

我欲稳睡在裸体的新月之旁，

偏怕星儿如晨鸡呼唤；

我欲细语对你说爱，

奈那R的喉音又使我舌儿生强。

点评

这是一首象征意味很强的诗歌。淡死的灰、火焰、海浪、新月、星儿等意象都是诗人内在思绪的外化对象。死去的灰，烧成灰烬的火焰无法给人以温暖，犹如人离去后不能复活，空留给爱的人一个名字的记忆一样。爱情是短暂的，温馨美妙也会被晨鸡唤醒，尽管有爱在心，却没有相应的语言来表达。爱情和人生一样，当遗忘时则需遗忘，当放下时即要放下，不必忧闷，更不要痛哭，生死乃是自然的一道轮回。

何其芳（1912—1977）

生于重庆万州。现代诗人、散文家、文学评论家。曾任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中国社科院文学所所长。代表作有《预言》《夜歌》《画梦录》等。

预言

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

你夜的叹息似的渐近的足音，

我听得清不是林叶和夜风私语，

麇鹿驰过苔径的细碎的蹄声。

告诉我，用你银铃的歌声告诉我

你是不是预言中的年轻的神？

你一定来自温郁的南方，

告诉我那儿的月色，那儿的日光，

告诉我春风是怎样吹开百花，

燕子是怎样痴恋着绿杨。

我将合眼睡在你如梦的歌声里，

那温馨我似乎记得又似乎遗忘。

请停下，停下你长途的奔波，

进来，这儿有虎皮的褥你坐！

让我烧起每一秋天拾来的落叶，

听我低低唱起我自己的歌，

那歌声将火光样沉郁又高扬，

火光样将落叶的一生诉说。

不要前行，前面是无边的森林，

古老的树现着野兽身上的斑文，

半生半死的藤蟒蛇样交缠着，

密叶里漏不下—颗星，

你将怯怯地不敢放下第二步，

当你听见了第一步空寥的回声。

一定要走吗？等我和你同行，

我的足知道每一条平安的路径，

我可以不停地唱着忘倦的歌，

再给你，再给你手的温存。

当夜的浓黑遮断了我们，

你可以不转眼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激动的歌声你竟不听，

你的足竟不为我的颤抖暂停，

像静穆的微风飘过这黄昏里，

消失了，消失了你骄傲的足音……

呵，你终于如预言中所说的无语而来

无语而去了吗，年轻的神？

点评

那等待中的年轻的神，终于来了，如同预言一样。然而，她终于不肯停住脚步，继续前行，无语而去。那是一种无所畏忌的力量和激情，那是一种青春的朝气与活力，无论前方是如何的荆棘密布，如何的困难重重。年轻的神从南方来，带来春天的花开，带来激动的日子。她是爱情和青春，她也可以是希望和梦想，可以是一切美好的事物。全诗充满了浓烈的抒情色彩。

臧克家（1905—2004）

山东潍坊诸城人，现代诗人。曾任《诗刊》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著有《烙印》《罪恶的黑手》《从军行》《淮上吟》等。有《臧克家全集》12卷行世。

难民

日头堕到鸟巢里，

黄昏还没溶尽归鸦的翅膀，

陌生的道路无归宿的薄暮，

把这群人度到这座古镇上。

沉重的影子，扎根在大街两旁，

一簇一簇，象秋郊的禾堆一样，

静静的，孤寂的，支撑着一个大的凄凉。

满染征尘的古怪的服装，

告诉了他们的来历，

一张一张兜着阴影的脸皮，

说尽了他们的情况。

螺丝的炊烟牵动着一串亲热的眼光，

在这群人心上抽出了一个不忍的想象：

“这时，黄昏正徘徊在古树梢头，

从无烟火的屋顶慢慢地涨大到无边，

接着，阴森的凄凉吞了可怜的故乡。”

铁力的疲倦，连人和想象一齐推入了朦胧，

但是，更猛烈的饥饿立刻又把他们牵回了异乡。

象一个天神从梦里落到这群人身旁，

一只灰色的影子，手里亮着一支长枪。

—个小声，在他们耳中开出天大的响：

“年头不对，不敢留生人在镇上。”

“唉！人到哪里，灾荒到哪里！”

一阵叹息，黄昏更加了苍茫。

一步一步，这群人走下了大街，

走开了这异乡，

小孩子的哭声乱了大人的心肠，

铁门的响声截断了最后一人的脚步，

这时，黑夜爬过了古镇的围墙。

（选自《烙印》，开明书店1934年版）

点评

黄昏时分，连倦鸟都要归林，然而，这群从异乡流浪而来的人们，这群家乡被凄凉所围困、丧失了家园的人们，只能四处漂泊。但是，灾荒岁月，小镇上也不让留人，即便已是黑夜时分难民也只能继续上路，继续漂泊。诗人通过描绘难民四处流徙、艰难凄苦的生存遭遇，批判了当时黑暗的社会现实。

烙印

生怕回头向过去望，

我狡猾地说“人生是个谎”，

痛苦在我心上打个印烙，

刻刻警醒我这是在生活。

我不住地抚摩这印烙，

忽然红光上灼起了毒火，

火花里进出一串歌声，

件件唱着生命的不幸。

我从不把悲痛向人诉说，

我知道那是一个罪过，

浑沌地活着什么也不觉，

既然是谜，就不该把底点破。

我嚼着苦汁营生，

像一条吃巴豆的虫，

把个心提在半空，

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1932年

（选自《烙印》初版）

点评

生活的苦难在诗人心里刻下了烙印，然而，诗人只能把这些痛苦、悲痛和不幸隐埋在心底，混沌地活着，心吊在嗓子眼上，呼吸都很艰难，忍辱负重卑屈地生活。诗人刻画了旧时代普通人的一种生存状态，伤痕累累，但依旧屈辱而坚强地活着，苦难只有向自己的心里去诉说，只有深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这个烙印是生活的烙印，是不幸人生的印记。诗句间传达了对现实的强烈不满。

老马

总得叫大车装个够，

它横竖不说一句话，

背上的压力往肉里扣，

它把头沉重地垂下！

这刻不知道下刻的命，

它有泪只往心里咽，

眼里飘来一道鞭影，

它抬起头望望前面。

1932年4月

（选自《烙印》，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

点评

诗人刻画了一幅老马忍辱负重图。这匹不言不语、逆来顺受、任人使唤和压迫的老马，正是旧社会百姓的写照。诗人通过这首诗，表达了对普通百姓艰难隐忍生活的深切同情，对于那些施暴者、压迫者的痛恨与鞭挞。这是一首为劳苦大众而作的诗歌，犹如一座劳工雕像一般，矗立在中国新诗史上。

有的人

——纪念鲁迅有感

有的人活着

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

他还活着。

有的人

骑在人民头上：“啊，我多伟大！”

有的人

俯下身子给人民当牛马。

有的人

把名字刻入石头想“不朽”；

有的人

情愿做野草，等着地下的火烧。

有的人

他活着别人就不能活；

有的人

他活着为了多数人更好地活。

骑在人民头上的，

人民把他摔垮；

给人民做牛马的，

人民永远记住他！

把名字刻入石头的，

名字比尸首烂得更早；

只要春风吹到的地方，

到处是青青的野草。

他活着别人就不能活的人，

他的下场可以看到；

他活着为了多数人更好地活着的人，

群众把他抬举得很高，很高。

1949年10月于北京

（选自《臧克家诗选》。作家出版社1954年版）

点评

诗人以高度浓缩概括的诗句，总结了两种人、两种人生选择和两种人生归宿，讴歌了鲁迅先生甘为孺子牛的一生，抒发了对那些为人民而活的人们由衷的赞美之情。这首诗具有很强的哲理性，可以视为一首人生哲理诗，可以引导读者更好地思考和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几十年来，这首诗从人生观上影响了千千万万的读者。

艾青（1910—1996）

原名蒋海澄，生于浙江金华，现代文学家、诗人。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获法国文学艺术最高勋章。著有诗集《北风》《大堰河》等。

大堰河一我的保姆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庄的名字，

她是童养媳，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我是地主的儿子；

也是吃了大堰河的奶而长大了的

大堰河的儿子。

大堰河以养育我而养育她的家，

而我，是吃了你的奶而被养育了的，

大堰河啊，我的保姆。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的被雪压着的草盖的坟墓，

你的关闭了的故居檐头的枯死的瓦菲，

你的被典押了的一丈平方的园地，

你的门前的长了青苔的石椅，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在你搭好了灶火之后，

在你拍去了围裙上的炭灰之后，

在你尝到饭已煮熟了之后，

在你把乌黑的酱碗放到乌黑的桌子上之后，

在你补好了儿子们的为山腰的荆棘扯破的衣服之后，

在你把小儿被柴刀砍伤了的手包好之后，

在你把夫儿们的衬衣上的虱子一颗颗的掐死之后，

在你拿起了今天的第一颗鸡蛋之后，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我是地主的儿子，

在我吃光了你大堰河的奶之后，

我被生我的父母领回到自己的家里。

啊，大堰河，你为什么要哭？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我摸着红漆雕花的家具，

我摸着父母的睡床匕金色的花纹，

我呆呆地看着檐头的我不认得的“天伦叙乐”的匾，

我摸着新换上的衣服的丝的和贝壳的钮扣，

我看着母亲怀里的不熟识的妹妹，

我坐着油漆过的安了火钵的炕凳，

我吃着碾了三番的白米的饭，

但，我是这般忸怩不安！因为我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她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

她就开始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

她含着笑，洗着我们的衣服，

她含着笑，提着菜篮到村边的结冰的池塘去，

她含着笑，切着冰屑悉索的萝卜，

她含着笑，用手掏着猪吃的麦糟，

她含着笑，扇着燉肉的炉子的火，

她含着笑，背了团箕到广场上去晒好那些大豆和小麦，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她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

她就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

大堰河，深爱着她的乳儿；

在年节里，为了他，忙着切那冬米的糖，

为了他，常哨悄地走到村边的她的家里去，

为了他，走到她的身边叫一声“妈”，

大堰河，把他画的大红大绿的关云长贴在灶边的墙上，

大堰河，会对她的邻居夸口赞美她的乳儿；

大堰河曾做了—个不能对人说的梦：

在梦里，她吃着她的乳儿的婚酒，

坐在辉煌的结彩的堂上，

而她的娇美的媳妇亲切地叫她“婆婆”

大堰河，深爱她的乳儿！

大堰河，在她的梦没有做醒的时候已死了。

她死时，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她死时，平时打骂她的丈夫也为她流泪，

五个儿子，个个哭得很悲，

她死时，轻轻地呼着她的乳儿的名字，

大堰河，已死了，

她死时，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大堰河，含泪的去了！

同着四十几年的人世生活的凌侮，

同着数不尽的奴隶的凄苦，

同着四块钱的棺材和几束稻草，

同着几尺长方的埋棺材的土地，

同着一手把的纸钱的灰，

大堰河，她含泪的去了。

这是大堰河所不知道的：

她的醉酒的丈夫已死去，

大儿做了土匪，

第二个死在炮火的烟里，

第三，第四，第五

在师傅和地主的叱骂声里过着日子。

而我，我是在写着给予这不公道的世界的咒语。

当我经了长长的飘泊回到故土时，

在山腰里，田野上，

兄弟们碰见时，是比六七年前更要亲密！

这，这是为你，静静的睡着的大堰河

所不知道的啊！

大堰河，今天，你的乳儿是在狱里，

写着一首呈给你的赞美诗，

呈给你黄土下紫色的灵魂，

呈给你拥抱过我的直伸着的手，

呈给你吻过我的唇，

呈给你泥黑的温柔的脸颜，

呈给你养育了我的乳房，

呈给你的儿子们，我的兄弟们，

呈给大地上一切的，

我的大堰河般的保姆和她们的儿子，

呈给爱我如爱她自己的儿子般的大堰河。

大堰河，

我是吃了你的奶而长大了的你的儿子，

我敬你

爱你！

1933年1月14日雪朝

点评

这是一首献给保姆大堰河的诗篇。诗人叙述了这位普通中国妇女平凡而坎坷、不幸的一生，表达了对这位伟大母亲由衷的感恩之情。大堰河，也是千千万万中国母亲的代表，正是这片如同慈母一样宽阔的土地和这个伟大的祖国，尽管她受尽欺辱，满身疮痍，历尽沧桑，然而却永远不失母性和母爱伟大的光辉。诗歌饱含深情，反复咏唱，如泣如诉。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风，

像一个太悲哀了的老妇，

紧紧地跟随着

伸出寒冷的指爪

拉扯着行人的衣襟，

用着像土地一样古老的话

一刻也不停地絮聒着……

那丛林问出现的，

赶着马车的

你中国的农夫

戴着皮帽

冒着大雪

你要到哪儿去呢？

告诉你

我也是农人的后裔一

由于你们的

刻满了痛苦的皱纹的脸

我能如此深深地

知道了

生活在草原上的人们的

岁月的艰辛。

而我

也并不比你们快乐啊

——躺在时问的河流上

苦难的浪涛

曾经几次把我吞没又卷起——

流浪与禁监

已失去了我的青春的

最可贵的日子，

我的生命

也像你们的生命

—样的憔悴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沿着雪夜的河流，

一盏小油灯在徐缓地移行，

那破烂的乌篷船里

映着灯光，垂着头

坐着的是谁呀？

——啊，你

蓬头垢面的少妇，

是不是

你的家

——那幸福与温暖的巢穴——

已被暴戾的敌人

烧毁了么？

是不是

也像这样的夜间，

失去了男人的保护，

在死亡的恐怖里

你已经受尽敌人刺刀的戏弄？

咳，就在如此寒冷的今夜，

无数的

我们的年老的母亲，

都蜷伏在不是自己的家里，

就像异邦人

不知明天的车轮

要滚上怎样的路程……

——而且

中国的路

是如此的崎岖

是如此的泥泞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透过雪夜的草原

那些被烽火所啮啃着的地域，

无数的土地的垦植者

失去了他们所饲养的家畜

失去了他们肥沃的田地

拥挤在

生活的绝望的污巷里；

饥馑的大地

朝向阴暗的天

伸出乞援的

颤抖着的两臂。

中国的苦痛与灾难

像这雪夜—样广阔而又漫长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中国，

我的在没有灯光的晚上

所写的无力的诗句

能给你些许的温暖么？

点评

雪落在土地上，寒冷封锁着中国。这是诗人对于旧中国的一个基本判断和意象。冰封雪冻的中国，无论是农人，牧民，无论是母亲，孩子，一切土地上的劳作者都陷入了绝望的污巷，只有向天祷告祈求。面对这一切，诗人无能为力，只能唱出自己的愤怒，写出自己的同情，希望能给那些寒冷中的人们带去些许的温暖。这首诗对中国黑暗现实进行了深刻的批判，对于中国形象的刻画生动而准确。诗句采用了反复的修辞手法，强化了情感的表达。

我爱这土地

假如我是—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1938年1 1月17日

点评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两句诗道出了亿万华夏儿女共同的心声。祖国犹如一片遭遇暴风雨击打的土地，激起“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激荡着愤怒的风，然而，即便是一只小鸟，也要为祖国歌唱，为那无比温柔的黎明歌唱，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直至死后也要把自己的身躯埋葬在深爱的土地之中。诗人借助小鸟等意象，抒发了对祖国无比强烈的热爱之情。

乞丐

在北方

乞丐徘徊在黄河的两岸

徘徊在铁道的两旁

在北方

乞丐用最使人厌烦的声音

呐喊着痛苦

说他们来自灾区

来自战地

饥饿是可怕的

它使年老的失去仁慈

年幼的学会憎恨

在北方

乞丐用固执的眼

凝视着你

看你在吃任何食物

和你用指甲剔牙齿的样子

在北方

乞丐伸着永不缩回的手

乌黑的手

要求施舍—个铜子

向任何人

甚至那掏不出—个铜子的兵士

点评

战乱给百姓带来了惨痛的灾难。诗人通过乞丐固执地伸着手的形象，揭示了北方的苦难、人民的苦难。乞丐犹如一座立体雕像，活画出了一幅灾难流亡图。

礁石

—个浪，—个浪

无休止地扑过来

每一个浪都在它脚下

被打成碎沫、散开……

它的脸上和身上

像刀砍过的一样

但它依然站在那里

含着微笑，看着海洋……

1954年7月25日

（选自诗集《海岬上》，作家出版社1957年版）

点评

礁石的形象，正像一个久经斗争考验的人，无论东西南北风，无论多少的伤害打击，都不能让它移动一步，都不会让它丧失生活的信念和信心。经受刀砍浪打的礁石，依旧微小地面对海洋、历经磨难的斗士依旧勇敢坚强地活着。诗人表达了对这种坚韧顽强的生命存在的由衷赞美。这种存在，既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正处在种种困扰和挤压中的祖国。

古罗马的大斗技场

也许你曾经看见过

这样的场面—一

在一个圆的小瓦罐里

两只蟋蟀在相斗，

双方都鼓动着翅膀

发出一阵阵金属的声响，

张牙舞爪扑向对方

又是扭打、又是冲撞，

经过了持久的较量，

总是有一只更强的

撕断另一只的腿

咬破肚子一直到死亡。

古罗马的大斗技场

也就是这个模样，

大家都可以想象，

那一幅壮烈的风光。

古罗马是有名的“七山之城”

在帕拉丁山的东面

在锡利山的北面

在埃斯揆林山的南面

那一片盆地的中间

有一座—可能是

全世界最大的斗技场，

它像圆形的古城堡

远远看去是四层的楼房，

每层都有几十个高大的门窗

里面的圆周是石砌的看台

可以容纳十多万^来观赏。

想当年举行斗技的日子

也许是一个喜庆的日子

这儿比赶庙会还要热闹

古罗马的人穿上节日的盛装

从四面八方都朝向这儿

真是人山人海——全城欢腾

好像庆祝在亚洲和非洲打了胜仗

其实只是来看一场残酷的悲剧

从别人的痛苦激起自己的欢畅。

号声一响

死神上场

当角斗士的都是奴隶

挑选的一个个身强力壮，

他们都是战败国的俘虏

早已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如今被押送到斗技场上

等于执行用不着宣布的死刑

面临着任人宰割的结局

像畜棚里的牲口一样；

相搏斗的彼此无冤无仇

却安排了同一的命运，

都要用无辜的手

去杀死无辜的人；

明知自己必然要死

却把希望寄托在刀尖上；

有时也要和猛兽搏斗

猛兽——不论吃饱了的

还是饥饿的都是可怕的——

它所渴求的是温热的鲜血，

奴隶到这里即使有勇气

也只能是来源于绝望，

因为这儿所需要的不是智慧

而是必须压倒对方的力量；

看那些“打手”多么神气！

他们是角斗场雇用的工役

一个个长得牛头马面

手拿铁棍和皮鞭

（起先还带着工具

后来连面具也不要了）

他们驱赶着角斗士去厮杀

进行着死亡前的挣扎；

最可怜的是那些蒙面的角斗士

（不知道是哪个游手好闲的

想出如此残忍的坏点子！）

参加角斗的互相看不见

双方都乱挥着短剑寻找敌人

无论进攻和防御都是盲目的——

盲目的死亡、盲目的胜利。

一场角斗结束了

那些“打手”进场

用长钩子钩曳出尸体

和那些血淋淋的肉块

把被戮将死的曳到一旁

拿走武器和其他的什物，

奄奄一息的就把他杀死；

然后用水冲刷污血

使它不留一点痕迹一

这些“打手”受命于人

不直接去杀人

却比刽子手更阴沉。

再看那一层层的看台上

多少万人都在欢欣若狂

那儿是等级森严、层次分明

按照权力大小坐在不同的位置上，

王家贵族—个个悠闲自得

旁边都有陪臣在阿谀奉承；

那些宫妃打扮得花枝招展

与其说她们是来看角斗

不如说到这儿展览自己的青春

好像是天上的星斗光照人间；

有“赫赫战功”的，生活在

奴隶用双手建造的宫殿里

奸淫战败国的妇女；

他们的餐具都沾着血

他们赞赏血腥的气味；

能看人和兽搏斗的

多少都具有兽性——

从流血的游戏中得到快感

从死亡的挣扎中引起笑声，

别人越痛苦，他们越高兴；

（你没有听见那笑声吗？）

最可恨的是那些

用别人的灾难进行投机

从血泊中捞取利润的人，

他们的财富和罪恶一同增长；

斗技场的奴隶越紧张

看台上的人群越兴奋；

厮杀的叫喊越响

越能爆发狂暴的笑声；

看台上是金银首饰在闪光

斗场上是刀叉匕首在闪光；

两者之间相距并不远

却有一堵不能逾越的墙。

这就是古罗马的斗技场

它延续了多少个世纪

谁知道有多少奴隶

在这个圆池里丧生。

神呀，宙斯呀，丘比特呀，耶和华呀

—切所谓“万能的主”呀，都在哪里？

为什么对人间的不幸无动于衷？

风呀，雨呀，雷霆呀，

为什么对罪恶能宽容？

奴隶依然是奴隶

谁在主宰着人间？

谁是这场游戏的主谋？

时间越久，看得越清：

经营斗技场的都是奴隶主

不论是老泰尔克维尼乌斯

还是苏拉、恺撒、奥大维……

都是奴隶主中的奴隶主——

嗜血的猛兽、残暴的君王！

“不要做奴隶！

要做自由人！”

一人号召

万人响应

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就要捣毁万恶的斗技场；

把那些拿别人生命作赌的人

钉死在耻辱柱上！

奴隶的领袖

只有从奴隶中产生；

共同的命运

产生共同的思想；

共同的意志

汇成伟大的力量。

一次又一次地举起义旗

斗争的才能因失败而增长

愤怒的队伍像地中海的巨浪

淹没了宫殿，掀翻了凯旋门

冲垮了斗技场，浩浩荡荡

觉醒了的人们誓用鲜血灌溉大地

建造起一个自由劳动的天堂！

如今，古罗马的大斗技场

已成了历史的遗物，像战后的废墟

沉浸在落日的余晖里，像碉堡

不得不引起我疑问和沉思：

它究竟是光荣的纪念，

还是耻辱的标志？

它是夸耀古罗马的豪华，

还是记录野蛮的统治？

它是为了博得廉价的同情，

还是谋求遥远的叹息？

时间太久了

连大理石也要哭泣；

时间太久了

连凯旋门也要低头；

奴隶社会最残忍的—幕已经过去

不义的杀戮已消失在历史的烟雾里

但它却在人类的良心上留下可耻的记忆

而且向我们披示一条真理：

血债迟早都要用血来偿还；

以别人的生命作为赌注的

就不可能得到光彩的下场。

说起来多少有些荒唐一

在当今的世界上

依然有人保留了奴隶主的思想

他们把全人类都看做奴役的对象

整个地球是一个最大的斗技场。

1979年9月北京

（以上均选自诗集《归来的歌》，四川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点评

诗人通过重现古罗马大斗技场的场景，批判了奴役他人的罪恶行径，讴歌了勇于抗争的精神，同时又影射现实，对国际上那些企图奴役他人的列强进行了一针见血的批判。历史是现实的一面镜子，重温残暴的历史，是为了提醒今人，团结起来，反抗那些强暴和威权，去争取属于自己的自由和权利。

卞之琳（1910—2000）

生于江苏海门，祖籍南京溧水，诗人、文学评论家、翻译家。“汉园三诗人”之一，新月派的代表诗人。著有诗集《三秋草》《鱼目集》《十年诗草》《雕虫纪历》等。

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点评

这首诗歌采用了顶针、对比等修辞手法，描画了两个形象的画面，阐述了深刻的哲理。风景是相对的，“看”与“被看”、“装饰”与“被装饰”都是相对的。你可以站在桥上看风景，与此同时你也可以成为一道风景；月光可以装饰你的窗子，而你也可以变成别人梦境里的装饰。美也是相对的，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美的创造者和欣赏者。人生和生活中的一切，人与人的关系等，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处在一种相对的状态之中。

鱼化石

（一条鱼或一个女子说）

我要有你的怀抱的形状，

我往往溶化于水的线条。

你真像镜子一样的爱我呢，

你我都远了乃有了鱼化石。

点评

鱼化石，是鱼溶于水最终硬化成的石头。爱情倘若亦能如此坚贞，最终也会变成一段美丽的传说，成为一块化石。鱼化石既是一个象征，也是一个记忆或印记，是一种情感的相互依存关系的见证。卞之琳诗歌是一种智性诗歌，充满了哲理意味，往往可以进行多重的解读。

白螺壳

空灵的白螺壳，你，

孔眼里不留纤尘，

漏到了我的手里

却有一千种感情：

掌心里波涛汹涌，

我感叹你的神工，

你的慧心啊，大海，

你细到可以穿珠！

我也不禁要惊呼：

“你这个洁癖啊，唉！”

请看这一湖烟雨

水一样把我浸透，

像浸透一片鸟羽。

我仿佛一所小楼，

风穿过，柳絮穿过，

燕子穿过像穿梭，

楼中也许有珍本，

书叶给银鱼穿织，

从爱字通到哀字——

出脱空华不就成！

玲珑吗，白螺壳，我？

大海送我到海滩，

万一落到人掌握，

愿得原始人喜欢：

换一只山羊还差

三十分之二十八；

倒是值一只蟠桃。

怕叫多思者想起：

空灵的白螺壳，你

卷起我的愁潮——

我梦见你的阑珊：

檐溜滴穿的石阶，

绳子锯缺的井栏……

时间磨透于忍耐！

黄色还诸小鸡雏，

青色还诸小碧梧，

玫瑰色还诸玫魂，

可是你回顾道旁，

柔嫩的蔷薇刺上

还挂着你的宿泪。

点评

一只空灵的白螺壳，引起了诗人无尽的思绪。他回忆了白螺壳的前世今生，又遐想了它的未来。那是一个生命体，经历了风雨春秋，也见证了人间的爱与哀。生命最终会像被绳索锯缺的井栏、水滴石穿的台阶，时间会改变一切，在布满荆棘的人生道上，处处都能见到泪与痛苦。诗人借助白螺壳的意象，缅怀、回顾并思考了生命的全部旅程。

李广田（1906—1968）

散文家。山东邹平人。曾任云南大学校长。1936年与北大学友卞之琳、何其芳合出诗集《汉园集》，故被称为“汉园三诗人”。

地之子

我是生自土中，

来自田间的，

这大地，我的母亲，

我对她有着作为人子的深情。

我爱着这地面上的沙壤，湿软软的，

我的襁褓；

更爱着绿绒绒的田禾，野草，

保姆的怀抱。

我愿安息在这土地上，

在这人类的田野里生长，

生长又死亡。

我在地上，

昂了首，望着天上。

望着白的云，

彩色的虹，

也望着碧蓝的晴空。

但我的脚却永踏着土地，

我永嗅着人间的土的气息。

我无心于住在天国里，

因为住在天国时

便失掉了天国，

且失掉了我的母亲，这土地。

一九三三年春

（原载1933年3月1日《新月》第4卷第6期）

点评

诗人自比大地的儿子。他深情地爱着这如母亲般的土地，向往天堂，坚守大地。大地是人的根本，天堂是人的理想。那些天上的白云、彩虹和碧空正是美丽的梦想与憧憬。一个人只有脚踏大地，才有实现理想的可能。这首诗既是献给大地和母亲的赞歌，也是献给地之子——每一个人的共勉词。大地，用沙壤拥抱人，用田禾青草哺育人。人同大地的关系休戚相关，声息相通，彼此如同母子一般血肉相连，唇齿相依。《地之子》描绘的正是这样一种动人的场景和意境。

田间（1916—1985）

原名童天鉴，安徽无为县人。曾任中央文学讲习所秘书长、河北文联主席等职。著有《给战斗者》《赶车传》《抗战诗抄》《板门店记事》等诗文集。

假使我们不去打仗

假使我们不去打仗，

敌人用刺刀

杀死了我们，

还要用手指着我们骨头说：

“看，

这是奴隶！”

1938年作

（选自《田间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

点评

这首诗像鼓点一样简短有力，在抗战时期发挥了巨大的鼓动作用。假使我们不去打仗，假使我们放弃抵抗，我们就会变成敌人刺刀下的死鬼，而且还要永远地丧失做人的尊严，因为，即便是死了，敌人还要指着我们骨头，嘲笑我们是自甘沉沦和不战而降的奴隶，是低人一等的民族。诗歌用一种类似激将的手法，号召人们振奋起来，捍卫自己的祖国，同时更是捍卫每一个人做人的尊严。

义勇军

在长白山一带的地方，

中国的高粱

正在血里生长。

大风沙里

一个义勇军

骑马走过他的家乡，

他回来：

敌人的头，

挂在铁枪上！

1938年作

点评

抗日战争时期，东北沦陷，东北的土地和高粱浸泡在血水之中，风沙肆虐，生民涂炭。然而，却有我们威武不屈的义勇军，骑马走过家乡，他用以慰藉血流之中的家乡的，是那颗挂在铁枪上的敌人的头！诗歌短小简明，却富于鼓动性，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产生了震撼人心的鼓舞力量。

光未然（1913—2002）

原名张光年，湖北省光化县人（现湖北襄阳老河口市），现代诗人，文学评论家。曾任中国作协党组书记。代表作有《戏剧的现实主义问题》《风雨文谈》《黄河大合唱》等。

黄河颂

（《黄河大合唱》之二）

（朗诵词）

啊，朋友！

黄河以它英雄的气魄，

出现在亚洲的原野；

它表现出我们民族的精神：

伟大而又坚强！

这里，

我们向着黄河，

唱出我们的赞歌。

（歌词）

我站在高山之巅，

望黄河滚滚，

奔向东南。

金涛澎湃，

掀起万丈狂澜；

浊流宛转，

结成九曲连环；

从昆仑山下

奔向黄海之边；

把中原大地

劈成南北两面。

啊！黄河！

你是中华民族的摇篮！

五千年的古国文化，

从你这发源；

多少英雄的故事，

在你的身边扮演！

啊！黄河！

你是伟大坚强，

像一个巨人

出现在亚洲平原之上，

用你那英雄的体魄

筑成我们民族的屏障。

啊！黄河！

你一泻万丈，

浩浩荡荡，

向南北两岸

伸出千万条铁的臂膀。

我们民族的伟大精神，

将要在你的哺育下

发扬滋长！

我们祖国的英雄儿女，

将要学习你的榜样，

像你—样的伟大坚强！

像你—样的伟大坚强！

（选自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师范学院主编：

《新诗选》，上海教育出版社1979年版）

点评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也是中国精神的象征。黄河的气势、黄河的力量正是这个民族的气势和力量。这是一条伟大的河流，历史悠久、强劲顽强、浩浩荡荡，正如这个国家和民族。诗人歌颂黄河，就是歌颂这个蕴含着无限力量和激情的民族。这是一首献给祖国的赞歌。在抗战时期，黄河象征着全民族同仇敌忾抗战到底的决心和力量，气势豪迈，不可阻挡，奔流在亚洲的原野之上；最终的胜利必定属于这条河流以及她的子孙。《黄河大合唱》是抗战时期最著名的、最鼓舞人心的一首歌曲。

穆木天（1900—1971）

原名穆敬熙，吉林伊通县人，现代诗人、翻译家。象征派诗人的代表人物。著有诗集《旅心》《流亡者之歌》《新的旅途》等。

落花

我愿透着寂静的朦胧薄淡的浮纱

细听着淅淅的细雨寂寂的在檐上激打

遥对着远远吹来的空虚中的嘘叹的声音

意识着一片一片的坠下的轻轻的白色的落花

落花掩住了藓苔幽径石块沉沙

落花吹送来白色的幽梦到寂静的人家

落花倚着细雨的纤纤的柔腕虚虚的落下

落花印在我们唇上接吻的余香啊不要惊醒了她

啊不要惊醒了她不要惊醒了落花

任她孤独的飘荡飘荡飘荡飘荡在

我们的心头眼里歌唱着到处是人生的故家

啊到底哪里是人生的故家啊寂寂的听着落花

妹妹你愿意罢我们永久的透着朦胧的浮纱

细细的深尝着白色的落花深深的坠下

你弱弱的倾依着我的胳膊细细的听歌唱着她

“不要忘了山巅水涯到处是你们的故乡到处你们是落花”

点评

这首诗运用了舒缓的旋律，描绘了落花飘落、漂泊的状态及过程。那些绵长的词句，正像那飘飘扬扬纷纷下降的落花。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漂泊在山巅、水涯、天涯海角的落花。到处都是异乡，到处又都是我们的家乡。我们是无家可归的游子，是无处落脚的坠落的花朵。诗人写出了一种孤寂游离的、无以言说的生存状态，全诗带有一种淡淡的忧伤与怅惘。

郑敏（1920—　）

福建闽侯人。“九叶”诗派的重要女诗人，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出版有《诗集：1942一1947》《心象》《寻觅集》《诗人与死》等。

金黄的稻束

金黄的稻束站在

割过的秋天的田里，

我想起无数个疲倦的母亲，

黄昏路上我看见那皱了的美丽的脸，

收获日的满月在

高耸的树巅上，

暮色里，远山

围着我们的心边，

没有一个雕像能比这更静默。

肩荷着那伟大的疲倦，你们

在这伸向远远的一片

秋天的田里低首沉思，

静默。静默。历史也不过是

脚下—条流去的小河，

而你们，站在那儿，

将成为人类的—个思想。

点评

金黄的稻束，站立在收割后的田野里，犹如一幅凝重的画面或雕塑，矗立在大地之上。她们就像生育后疲倦的母亲，又像深沉的思想者，任由时间和历史如同脚下流走的那条小河一样不断过去、消逝。这是一种坚毅的、执着的站立与守望，是一种伟大的爱和力量的存在。诗歌意象丰富，形象，具有深刻的思想内涵。

渴望：一只雄狮

在我的身体里有一张张得大大的嘴

它像一只在吼叫的雄狮

它冲到大江的桥头

看着桥下的湍流

那静静滑过桥洞的轮船

它听见时代在吼叫

好像森林里象在吼叫

它回头看着我

又走回我身体的笼子里

那狮子的金毛像日光

那象的吼声像鼓鸣

开花样的活力回到我的体内

狮子带我去桥头

那里，我去赴—个约会

1986年

点评

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只雄狮，在时代的召唤面前，内心的狮子将会发出相应的吼叫。桥、湍流和约会，都是时代的潮流的裹挟，它们让我们每个人的内心的雄狮醒来，更加主动勇猛地去投入新的生活。雄狮代表着内心的这种渴望，代表着对于时代巨变的热切呼应。因此，这首诗可谓是写出了一个时代的心声。

绿原（1922—2009）

原名刘仁甫，又名刘半九，生于湖北。出版有《人之诗》《另一支歌》《我们走向海》《绿原自选诗》《小时候》《向时间走去》等诗集，曾获第37届斯特鲁加国际诗歌节“金环奖”。

诗人

有奴隶诗人

他唱苦难的秘密

他用歌叹息

他的诗是荆棘

不能插在花瓶里

有战士诗人

他唱真理的胜利

他用歌射击

他的诗是血液

不能倒在酒杯里

1949年

点评

这是一首言志诗，堪称诗人的座右铭。诗人就要做奴隶的代言人，为苦难呐喊，鞭笞黑暗；诗人就要像战士一样，勇敢地用诗歌去战斗，在诗歌里融进自己的血液，一心追求真理和胜利。这首诗采用了排比对仗的句式，语言简短精炼，寓意深刻，体现了作者的人格追求和职业操守。

中国的风筝

从蚂蚁的地平线飞起

从花蝴蝶的菜园飞起

从麻雀的胡同飞起

从雨燕的田野飞起

从长翅膀的奔马扬起一蓬火光的草原飞起

带着幼儿园拍手的欢呼飞起

带着小学校升旗的歌曲飞起

带着提菜篮子的主妇的微笑飞起

带着想当发明家的残疾少年的誓愿飞起

带着一亿辆自行车逆风骑行的加速度飞起

飞过了戴着绿色冠冕的乔木群

飞过了传递最新信息的高压线

飞过了刚住进人去的第二十层高楼

飞过了几乎污染了云彩的煤烟

飞过了十次起飞有九次飞不起来的梦魇

望得见长城像一道堤埂

望得见黄河像—条蚯蚓

望得见阡陌纵横像一块棋盘

望得见田亩里麦垛像一枚枚小兵

望得见仰天望我的儿童们的亮眼像星星

说不定被一阵劲风刮到北海去

说不定被—行鸿雁邀到南洋去

说不定被一架喷气式引到外国港口去

说不定被一只飞碟拐到黑洞里去

说不定被一次迷惘送到想去又不敢去的地方去

飞吧飞吧更高一些飞吧任凭

万有引力从四面八方拉来扯去

只因有一根看不见也剪不断的脐带

把你和母体大地紧紧相连才使你像

一块神秘的锦绣永远嵌在儿时的天幕

——1990年代

点评

放飞风筝，放飞梦想。这是中国的风筝，它凝聚着幼儿、小学生、残疾少年、主妇……每一个人的梦想和愿望。飞起来的风筝俯瞰大地，寄托着千千万万人的祝愿与期望。然而，它也会受到四面来风的影响，也会东飘西荡，但是，它的绳线却永远拽在祖国的手中，牵在我们自己的手里。如果说，风筝是命运的代表或象征，那么，这个命运永远掌握在中国手里。诗人表达了一种坚定的自信和对于未来的美好的预期，是一首为前进中的祖国歌咏的诗篇。

鲁藜（1914—1999）

原名许图地。福建同安人。诗人。曾任天津作协主席。著有诗集《醒来的时候》《时间的歌》《天青集》《山》《鲁藜诗选》等。

泥土

老是把自己当作珍珠

就时时有被埋没的痛苦

把自己当作泥土吧

让众人把你踩成一条道路

点评

诗歌运用了对比的手法，昭示人们，不要自视甚高，把自己高高挂起，而要甘愿去做一粒平凡的泥土，融进集体和大众，才能真正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这是一首献给普通劳动者的诗篇，是阐发人生哲理的诗歌。诗歌简短精炼，意蕴深刻，富有说服力。

穆旦（1918—1977）

原名查良铮，爱国主义诗人、翻译家。生于天津，祖籍浙江海宁。九叶诗派成员之一。曾任南开大学副教授。著有《探险队》《穆旦诗集》《旗》《穆旦诗选》等。

赞美

走不尽的山峦的起伏，河流和草原，

数不尽的密密的村庄，鸡鸣和狗吠，

接连在原是荒凉的亚洲的土地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啸着干燥的风，

在低压的暗云下唱着单调的东流的水，

在忧郁的森林里有无数埋藏的年代。

它们静静地和我拥抱：

说不尽的故事是说不尽的灾难，沉默的

是爱情，是在天空飞翔的鹰群，

是干枯的眼睛期待着泉涌的热泪，

当不移的灰色的行列在遥远的天际爬行；

我有太多的话语，太悠久的感情，

我要以荒凉的沙漠，坎坷的小路，骡子车，

我要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阴雨的天气，

我要以一切拥抱你，你，

我到处看见的人民呵，

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倭的人民，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个民族已经起来。

—个农夫，他粗糙的身躯移动在田野中，

他是—个女人的孩子，许多孩子的父亲：

多少朝代在他的身边升起又降落了

而把希望和失望压在他身上，

而他永远无言地跟在犁后旋转，

翻起同样的泥土溶解过他祖先的，

是同样的受难的形象凝固在路旁。

在大路上多少次愉快的歌声流过去了，

多少次跟来的是临到他的忧患；

在大路上人们演说，叫嚣，欢快，

然而他没有，他只放下了古代的锄头，

再一次相信名词，溶进了大众的爱，

坚定地，他看着自己溶进死亡里，

而这样的路是无限的悠长的

而他是不能够流泪的，

他没有流泪，因为—个民族已经起来。

在群山的包围里，在蔚蓝的天空下，

在春天和秋天经过他家园的时候，

在幽深的谷里隐着最含蓄的悲哀：

一个老妇期待着孩子，许多孩子期待着

饥饿，而又在饥饿里忍耐，

在路旁仍是那聚集着黑暗的茅屋，

—样的是不可知的恐惧，一样的是

大自然中那侵蚀着生活的泥土，

而他走去了从不回头诅咒。

为了他我要拥抱每—个人，

为了他我失去了拥抱的安慰，

因为他，我们是不能给以幸福的，

痛哭吧，让我们在他的身上痛哭吧，

因为—个民族已经起来。

—样的是这悠久的年代的风，

—样的是从这倾圮的屋檐下散开的

无尽的呻吟和寒冷，

它歌唱在一牛枯槁的树顶上，

它吹过了荒芜的沼泽，芦苇和虫鸣，

—样的是这飞过的乌鸦的声音。

当我走过，站在路匕踟蹰，

我踟蹰着为了多年耻辱的历史

仍在这广大的山河中等待，

等待着，我们无言的痛苦是太多了，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然而—个民族已经起来。

1941年12月

点评

这是一个灾难深重的国家，这里的国土满目疮痍，这里的人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挣扎，凄楚等待，忍辱负重……然而，这个国家的脊梁已经挺直，这个民族的精神永远不屈，她是不会被消灭的，她已经顽强地站起来，希望就在前方。这是一首为抗战呼号的诗歌，犹如“咚咚”战鼓，震荡着每一位仁人志士的耳膜，震荡着每一个中华儿女的心脏。是的，这个民族从来没有屈服过，这个民族永远不会倒下，胜利和未来终将属于我们！

野兽

黑夜里叫出了野性的呼喊，

是谁，谁噬咬它受了创伤？

在坚实的肉里那些深深的

血的沟渠，血的沟渠灌溉了

翻白的花，在青铜样的皮上！

是多大的奇迹，从紫色的血泊中

它抖身，它站立，它跃起，

风在鞭挞它痛楚的喘息。

然而，那是一团猛烈的火焰，

是对死亡蕴积的野性的凶残，

在狂暴的原野和荆棘的山谷里，

像一阵怒涛绞着无边的海浪，

它拧起全身的力。

在暗黑中，随着一声凄厉的号叫，

它是以如星的锐利的眼睛，

射出那可怕的复仇的光芒。

点评

一只受了伤的野兽，一只充满了复仇的愤怒的野兽。这是一个不屈的顽强的抗争的生命。诗人用明快的笔墨，刻画出了一个英勇的灵魂，一个野兽一般的战士。

诗八首

1

你底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

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

唉，那烧着的不过是成熟的年代，

你底，我底。我们相隔如重山！

从这自然底蜕变程序里，

我却爱了—个暂时的你。

即使我哭泣，变灰，变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

2

水流山石间沉淀下你我，

而我们成长，在死底子宫里。

在无数的可能里一个变形的生命

永远不能完成他自己。

我和你谈话，相信你，爱你，

这时候就听见我底主暗笑，

不断地他添来另外的你我

使我们丰富而且危险。

3

你底年龄里的小小野兽，

它和青草—样地呼吸，

它带来你底颜色，芳香丰满，

它要你疯狂在温暖的黑暗里。

我越过你大理石的理智底殿堂，

而为它埋藏的生命珍惜；

你我底手底接触是一片草场。

那里有它底固执，我底惊喜。

4

静静地，我们拥抱在

用言语所能照明的世界里，

而那未形成的黑暗是可怕的，

那可能的和不可能的使我们沉迷。

那窒息着我们的

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语，

它底幽灵笼罩，使我们游离，

游进混乱的爱底自由和美丽。

5

夕阳西下，一阵微风吹拂着田野，

是多么久的原因在这里积累。

那移动了景物的移动我底心，

从最古老的开端流向你，安睡。

那形成了树木和屹立的岩石的，

将使我此时的渴望永存，

—切在它底过程中流露的美，

教我爱你的方法，教我变更。

6

相同和相同溶为怠倦，

在差别间又凝固着陌生：

是一条多么危险的窄路里，

我驱使自己在那上面旅行。

他存在，听我底指使，

他保护，而把我留在孤独里，

他底痛苦是不断的寻求

你底秩序，求得了又必须背离。

7

风暴，远路，寂寞的夜晚，

丢失，记忆，永续的时间，

所有的科学不能祛除的恐惧

让我在你怀里得到安憩——

呵，在你底不能自主的心上，

你底随有随无的美丽形象，

那里，我看见你孤独的爱情

笔立着，和我底平行着生长！

8

再没有更近的接近，

所有的偶然在我们间定型；

只有阳光透过缤纷的枝叶

分在两片情愿的心上，相同。

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飘落，

而赐生我们的巨树永青，

它对我们不仁的嘲弄

（和哭泣）在合一的老根里化为平静。

1942年2月

点评

生命是独立存在的，又需要相互取暖。我和你是两个并立的平行的生命，会有交叉，会碰撞出爱情的火花。然而，人与人之间仍旧存在隔膜。在相同里我们彼此会消泯了差异，然而只有在死亡中，一切才会归于平静。生命的历程，充满了诱惑和各种不确定的因素，人与人的相知相爱亦是如此。这首诗的八个章节，几乎可以对应人生和爱情的八个阶段，从生发到死亡，从躁动到归于宁静。

阿垅（1907—1967）

文艺理论家、诗人。原名陈守梅，又名陈亦门，浙江杭州人。“七月诗派”骨干成员之一。著有长篇小说《南京》，诗集《无弦琴》等。

纤夫

嘉陵江

风，顽固地逆吹着

江水，狂荡地逆流着，

而那大木船

衰弱而又懒惰

沉湎而又笨重，

而那纤夫们

正面着逆吹的风

正面着逆流的江水

在三百尺远的—条纤绳之前

又大大地——跨出了一寸的脚步！……

风，是一个绝望于街头的老人

伸出枯僵成生铁的老手随便拉住行人（不让再走了）

要你听完那永不会完的破落的独白，

江水，是一支生吃活人的卍字旗麾下的钢甲军队

集中攻袭一个据点

要给它尽兴的毁灭

而不让它有一步的移动！

但是纤夫们既逆着那

逆吹的风

更逆着那逆流的江水。

大木船

活够了两百岁了的样子，活够了的样子

污黑而又猥琐的，

灰黑的木头处处蛀蚀着

木板坼裂成黑而又黑的巨缝（里面象有阴谋和臭虫在做窠的）

用石灰、竹丝、桐油捣制的膏深深地填嵌起来（填嵌不好的），

在风和江水里

象那生根在江岸的大黄桷树，动也——真懒得动呢

自己不动影子也不动（映着这影子的水波也几乎不流动起来）

这个走天下的老江湖

快要在这宽阔的江面上躺下来睡觉了（毫不在乎呢），

中国的船啊！

古老而又破漏的船啊！

而船仓里有

五百担米和谷

五百担粮食和种子

五百担，人底生活的资料

和大地底第二次的春底胚胎，酵母，

纤夫们底这长长的纤绳

和那更长更长的

道路，不过为的这个！

一绳之微

紧张地拽引着

作为人和那五百担粮食和种子之间的力的有机联系，

紧张地——拽引着

前进啊；

一绳之微

用正确而坚强的脚步

给大木船以应有的方向（象走回家的路一样有—个确信而又满意的方向）：

向那炊烟直立的人类聚居的、繁殖之处

是有那么一个方向的

向那和天相接的迷茫一线的远方

是有那么—个方向的

向那

一轮赤赤地炽火飞爆的清晨的太阳！——

是有那么一个方向的。

偻伛着腰

匍匐着屁股

坚持而又强进！

四十五度倾斜的

铜赤的身体和鹅卵石滩所成的角度

动力和阻力之间的角度，

互相平行地向前的

天空和地面，和天空和地面之间的人底昂奋的脊椎骨

昂奋的方向

向历史走的深远的方向，

动力一定要胜利

而阻力一定要消灭！

这动力是

创造的劳动力

和那一团风暴的大意志力。

脚步是艰辛的啊

有角的石子往往猛锐地楔入厚茧皮的脚底

多纹的沙滩是松陷的，走不到末梢的

鹅卵石底堆积总是不稳固地滑动着（滑头滑脑地滑动着），

大大的岸岩权威地当路耸立（上面的小树和草是它底一脸威严的大胡子）

——禁止通行！

走完—条路又是一条路

越过—个村落又是—个村落，

而到了水急滩险之处

哗噪的水浪强迫地夺住大木船

人半腰浸入洪怒的水沫飞漩的江水

去小山一样扛抬着

去鲸鱼一样拖拉着

用了

那最大的力和那最后的力

动也不动——几个纤夫徒然振奋地大张着两臂（象斜插在地上的十字架了）

他们决不绝望而用背退着向前硬走，

而风又是这样逆向的

而江水又是这样逆向的啊！

而纤夫们，他们自己

骨头到处格格发响象会片片进碎的他们自己

小腿胀重象木柱无法挪动

自己底辛劳和体重

和自己底偶然的一放手的松解

那无聊的从愤怒来的绝望和可耻的从畏惧来的冷淡

居然——也成为最严重的一个问题

但是他们——那人和群

那人底意志力

那坚凝而浑然—体的群

那群底坚凝成钢铁的集中力

——于是大木船又行动于绿波如笑的江面了。

—条纤绳

整齐了脚步（象一队向召集令集合去的老兵），

脚步是严肃的（严肃得有沙滩上的晨霜底那种调子）

脚步是坚定的（坚定得几乎失去人性了的样子）

脚步是沉默的（一个一个都沉默得象铁铸的男子）

一条纤绳维系了一切

大木船和纤夫们

粮食和种子和纤夫们

力和方向和纤夫们

纤夫们自己——个人，和一个集团，

一条纤绳组织了

脚步

组织了力

组织了群

组织了方向和道路，——

就是这一条细细的、长长的似乎很单薄的苎麻的纤绳。

前进一

前进！

这前进的路

同志们！

并不是一里一里的

也不是一步一步的

而只是——一寸一寸那么的，

一寸一寸的一百里

一寸一寸的一千里啊！

一只乌龟底竞走的一寸

一只蜗牛底最高速度的一寸啊！

而且一寸有一寸的障碍的

或者一块以不成形状为形状的岩石

或者一块小讽刺一样的自己已经破碎的石子

或者一枚从三百年的古墓中偶然给兔子掘出的锈烂钉子，……

但是一寸的强进终于是一寸的前进啊

一寸的前进是一寸的胜利啊，

以一寸的力人底力和群底力

直迫近了一寸

那一轮赤赤地炽火飞爆的清晨的太阳！

一九四一，一一，五。方林公寓。

（选自《无弦琴》，希望社1947年版）

点评

前进，前进，迎着风高浪急，向着太阳，拉着沉重破败的木船和粮食，一步一步，在礁石上腾挪、移动。这就是纤夫，负重前行的纤夫。而他们所背负的，正是养育生命的粮食，是老大古老的国家，是希望和生机；他们所奔向的地方，正是那太阳的方向，是光明和未来。诗人用雕刻刀一样的笔触，刻画了一组立体的雕塑，这是劳动者的雕塑。因此，这是一首献给劳动者的赞歌，也是献给这个英勇顽强、不屈抗战、奋力前行的民族的赞歌。

袁水拍（1916—1982）

原名袁光楣，笔名马凡陀。诗人。江苏吴县人。曾任中宣部文艺处处长、文化部艺术研究所负责人。著有诗集《马凡陀的山歌》《政治讽刺诗》《诗四十首》《歌颂和诅咒》《春莺歌》等。

发票贴在印花上

发票贴在印花上，

寇丹榻在脚趾上，

水兵出巡马路上，

吉普开到人身上。

黄浦氽到阶沿上，

房子造在金条上，

工厂死在接收上，

鸟窠做在烟囱上。

演得好戏我来看，

重税派在你头上，

学生募捐读书钱，

教师罢工课不上。

仓库皮子—把火，

仓库馅子没去向，

廉耻挂在高楼上，

是非扔进大毛坑。

民主涂在嘴巴上，

自由附在条件上，

议案协定归了档，

文章写在水面上。

游行学生坐卡车，

面包装在吉普上，

自由太多便束缚，

羊枣优待故身亡。

脑袋碰在枪弹上，

和平挑在刀尖上，

中国命运在哪里？

挂在高高鼻子上。

米粮落入黑市场，

面粉救济黄牛党，

财政躺在发行上，

发行发到天文上。

上海跳舞中国饿，

十九个省份都闹荒，

收购军米免征粮，

树皮草根啃个光。

百姓滚在钉板上，

汉奸坐牢带铜床，

曲线软性是救国，

地上地下往来忙。

南京复员拆蓬户，

广州迎驾砖砌窗，

力气使在市容上，

四强之一叮叮哨！

1946年4月1 1日

（选自《袁水拍诗歌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版）

点评

诗人运用漫画一样的笔墨，描绘了一幅社会凋敝、腐败横行、民不聊生的现实百景图。采用反讽和夸张的手法，尖锐地批判了国民党的独裁统治。

毛泽东（1893—1976）

字润之，笔名子任。湖南湘潭人。诗人，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无产阶级革命家、战略家和理论家，中国共产党、中国人民解放军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主要缔造者和领导人。著有《毛泽东诗词》《毛泽东文集》等。

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点评

这首词气势雄浑激越，尽情挥洒泼墨，从祖国的万里江山、多娇雪景写到中华民族的悠久历史、风流人物，引出对今日英雄的赞美。全首词一气呵成，对仗工整，节奏明快，颇具豪放派词风。

忆秦娥·娄山关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

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点评

这是一首气势豪迈的词，在铁军脚下，雄关漫道只等闲。诗人运用了诸多意象，采用了动静结合的手法和顶针、对仗等修辞，使得词句旋律豪放、悲壮、强烈，富于冲击力。这首词画面感强，景色、景物搭配犹如油画一般讲究、贴切。

胡风（1902—1985）

原名张光人，湖北蕲春人。文艺理论家、诗人、翻译家。抗战时期主编大型文艺刊物《七月》和《希望》，后被称为“七月派”。有《胡风全集》十卷本和《胡风全集补遗》行世。

为祖国而歌

在黑暗里在重压下在侮辱中

苦痛着呻吟着挣扎着

是我底祖国是我底受难的祖国！

在祖国

忍受着面色底痉挛

和呼吸底喘促

以及茫茫的亚细亚的黑夜

如暴风雨下的树群

我们成长了！

为了明天

为了抖去苦痛和侮辱底重载

朝阳似地

绿草似地

生活含笑，

祖国呵

你底儿女们

歌唱在你底大地上面

战斗在你底大地上面

喋血在你底大地上面

在卢沟桥

在南口

在黄浦江上

在敌人底铁蹄所到的一切地方，

迎着枪声炮声炸弹声底呼啸声——

祖国呵

为了你

为了你底勇敢的儿女们

为了明天

我要尽情地歌唱：

用我底感激

我底悲愤

我底热泪

我底也许进溅在你底土壤上的活血！

人说：无用的笔呵

把它扔掉好啦。

然而，祖国呵

就是当我拿着—把刀

或者—枝枪

在丛山茂林中出没的时候吧

依然要尽情地歌唱

依然要倾听兄弟们底赤诚的歌唱——

迎着铁底风暴

火底风暴

血底风暴

歌唱出郁积在心头上的仇火

歌唱出郁积在心头上的真爱

也歌唱掉盘结在你古老的灵魂里的—切死渣和污秽

为了抖掉苦痛和侮辱底重载为了胜利

为了自由而幸福的明天

为了你呵，生我的养我的教给我什么是爱什么是恨的使

我在爱里恨里苦痛的展转于苦痛里但依然能够给我希给我力量的

我底受难的祖国！

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四日

（选自《为祖国而歌》，南天出版社1942年版）

点评

一九三七年的祖国，正在蒙受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践踏。诗人感同身受着祖国的苦难与屈辱，为祖国唱出了内心的悲愤，唱出了中华民族不屈的精神。他坚定地相信，生养自己的祖国、教会自己爱与恨的祖国，依然能够给予自己希望和力量。祖国在难中，每一位中华儿女都要勇敢地承担起自己的责任，用自己的血去迎接敌人的铁与火，去洗掉祖国古老灵魂里的“死渣”和“污秽”。这是一首献给祖国的恋歌，更是一曲号召国人奋起为了祖国母亲的尊严与荣光而顽强抗争的号角，一首抗战救亡的壮丽诗篇。

时间开始了

第一乐章：欢乐颂

时间开始了——

毛泽东

他站到了主席台的正中间

他站在飘着四面红旗的地球面底

中国地形正前面

他屹立着象一尊塑像……

掌声和呼声静下来了

这会场

静下来了

好象是风浪停息了的海

只有微波在动荡而过

只有微风在吹拂而过

一刹那通到永远——

时间

奔腾在肃穆的呼吸里面

跨过了这肃穆的一刹那

时间！时问！

你一跃地站了起来！

毛泽东，他向世界发出了声音

毛泽东，他向时间发出了命令

“进军！”

掌声爆发了起来

乐声奔涌了出来

灯光放射了开来

礼炮象大交响乐的鼓声

“咚！咚！咚！”地轰响了进来

这会场

一瞬间化成了一片沸腾的海

一片声浪的海

一片光带的海

一片声浪和光带交错着的

欢跃的生命的海

海

沸腾着

它涌着一个最高峰

毛泽东

他屹然地站在那最高峰上

好象他微微俯着身躯

好象他右手握紧拳头放在前面

好象他双脚踩着一个

巨大的无形的舵盘

好象他在凝视着流到了这里的

各种各样的河流

毛泽东

他屹然地站在那最高峰上

好象他在向着自己

也就是向着全世界宣布：

让带着泥沙的流到这里来

让浮着血污的流到这里来

让沾着尸臭的流到这里来

让千千万万的清流流到这里来

也让千千万万的浊流流到这里来

我是海

我要大

大到能够

环抱世界

大到能够

流贯永远

我是海

要容纳应该容纳的—切

能澄清应该澄清的—切

我这晶莹无际的碧蓝

永远地

永远地

要用它纯洁的幸福光波

映照在这个大宇宙中间

海在沸腾

毛泽东

他屹然地站在那最高峰上

那不是挥动巨掌

击落着无数飞箭

而奔驰前进的

火焰似的列宁底姿势

那不是斩掉了—切毒瘤以后

重量和力量的凝合体

泰山石敢当的

钢柱似的斯大林底姿势

毛泽东

列宁、斯大林的这个伟大的学生

他微微俯着身躯

好象正要迈开大步的

神话里的巨人

在紧张地估计着前面的方向

握得紧紧的右手的拳头

抓住了无数的中国河流

他劝告它们跟着他前进

他命令它们跟着他前进

诗人但丁

当年在地狱门上写下了一句金言：

“到这里来的，

—切希望都要放弃！”

今天

中国人民底诗人毛泽东

在中国新生的时间大门上面

写下了

但丁没有幸运写下的

使人感到幸福

而不是感到痛苦的句子：

“一切愿意新生的

到这里来罢

最美好最纯洁的希望

在等待着你！”

祖国

伟大的祖国呵

在你忍受灾难的怀抱里

我所分得的微小的屈辱

和微小的悲痛

也是永世难忘的

但终于到了今天

今天

为了你的新生

我奉上这欢喜的泪

为了你的母爱

我奉上这感激的泪

祖国，我的祖国

今天

在你新生的这神圣的时间

全地球都在向你敬礼

全宇宙都在向你祝贺

雷声响起了

轰轰轰地在你头上滚动

雨点打来了

花花花地在你头上飘舞

祖国呵

为了你

全宇宙都在欢唱

这大自然底交响乐

那么雄伟又那么慈和

飘流在这一片生命的海上

我感到了你巨大的心房

在激烈地鼓动

梦幻的我的眼睛

朝向了右边一瞥

看见了一个老人底侧脸

他的头发象一蓬秋草

他的胡子钢一样翘着

激动得张开着的嘴巴

忘记了动作

我感到了

他的额头上在冒着热汗

我感到了

在我看不到的他的眼睛里面

在燃烧着火焰

我的战友

我的兄弟

我看见了你！

你在臭湿的牢房垂死过

你在荒野的乡村冻饿过

你和穷苦的农民一道喂过虱子

你和勇敢的战友一道喝过血水

你受过了千锤百炼

你征服了痛苦和死亡

这中间

多少年多少年了

但你的希望活到了今天

你的意志活到了今天

今天

激动着你的此刻

你忘记了过去的一切罢

但过去的—切

使你纯真得象一个婴儿

仿佛躺在温暖的摇篮里面

洁白的心房充溢着新生的恩惠

你也感到了

这摇撼着雷雨的大交响底抚慰罢

那是催生歌

也是催眠曲

我梦幻的心

荡漾着一片醉意

越过你的侧脸

飘忽地回到了七月一日的狂风暴雨下面

好猛烈的狂风暴雨

好甜蜜的狂风暴雨

夹着雷声

飞着电火

倾天覆地而来了

被你吹着淋着

是三万个战斗的生命

用歌声迎接你

用欢笑迎接你

用舞蹈迎接你

因为

只有你这响彻天地的大合奏

只有你这湿透发肤的大洗礼

才能满足这神圣的生日所怀抱的大欢喜

圆形的大会场

象一个浮在大宇宙中问的地球

整列在那边缘上的

湿透了的无数红旗

飘舞得更响更欢

好象在歌唱

飘舞得更红更鲜

好象是跳跃着的火焰

被它们照临着的

三万颗战斗的心

被暴雨洗过

被狂风吹着

也更响更欢

也更红更鲜

突然

那个克服了艰险的历程

走到了胜利的战列前行的钢人

中断了他的发言

用着只有那么镇定

才能表现他所感到的光荣的声音宣布了：

——我们的毛主席来到！

三万个激动的声音

欢呼了起来

好象是从地面飞起的暴雨

三万个激动的面孔

转向了一边

好象是被大旋风吹向着一点

三万个激动的心

拥抱着融合着

汇成了掀播着的不能分割的海面

圆形海面的边缘

整列着

湿透了的无数红旗

飘舞得更响更欢

好象在歌唱

飘舞得更红更鲜

好象是跳跃着的火焰

它们歌唱着

朝向一点

它们跳跃着

朝向一点

三万个战斗的生命

每一个都在心里告诉自己：

——毛主席，毛主席，他在这里！

——毛主席，毛主席，他和我们在一起！

他在这里

在他正对着的那一边

矗立着四幅巨像

——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

劳动人类底四颗伟大的心脏

人类福音底四面神圣的旗子

四幅巨像

前面放射着灯光

正对着他们天才的学生毛泽东

和三万个战斗的生命

所汇成的海面

四幅巨像

背后是无际的天空

黑沉沉的远方

雷声还在隐隐地滚动

电火还在一闪一闪地飞现

四幅巨像

被这大自然底交响乐伴奏着

使我们和大宇宙年青的生命融合在一起

使我们和全地球未完的战斗连结在—起

一刹那通到无际……

一刹那通到无际——

今天

毛泽东

他站在这里

头上

轰轰的雷声在滚动

花花的雨声在歌唱

掀播着这声浪和光带交错着的

又一个生命的海

海

掀播着

涌着一个最高峰

毛泽东

他屹然地站在那里

他背后的地球形上

照临着碧蓝的天空

梦幻的我的眼睛

又看见了

那四幅巨像

矗立着

若隐若现

那碧蓝的亮光中间

好象飞来了雷声底隐隐滚动

好象射来了电火底一闪一闪

毛泽东！毛泽东！

由于你

我们的祖国

我们的人民

感到了太空底永生的呼吸

受到了全地球本身底战斗的召唤

毛泽东

你屹然地站在最高峰上

你感到了那个呼吸

你听到了那个召唤

你微微俯着身躯

你坚定地望着前面

前面

是那个唯一的方向

前面

是无数河流汇合之点

你两脚踩着无形的巨大的舵盘

你坚定地望着望着

那上面闪现过了什么呢？

闪现过了—个面影：

赤裸着身子

被绑着送向法场

在英勇地喊着口号吗？

闪现过了—个面影：

被装在麻袋里面

抛到了河里

传来了一声水响吗？

闪现过了—个面影：

双脚被捆了起来

由烈马倒拖着

奔驰而过吗？

闪现过了—个面影：

在草地里陷了下去

儿童的脑袋沉没了

双手还在抓扑吗？

闪现过了—个面影：

在雪山边坐了下来

即刻僵冻住了

定在那里永远不动吗？

闪现过了—个面影：

为了不让敌人发现

用母亲的战栗的手扣住幼儿底咽喉

望着他僵冷下去了吗？

闪现过了—个面影：

抱着炸药包

冲到碉堡底下

让身体和它同时粉碎了吗？

闪现过了—个面影：

把飞舞的红旗插上了敌人阵地

身里的热血同时喷了出来

在旗杆旁边倒下了吗？

—颗挂在电线柱子上的头颅

闪现过了吗？

一具倒毙在暗牢里的尸体

闪现过了吗？

一个埋进土里的半截身子

闪现过了吗？

他们

你的战友

你的兄弟

你的同志

艰险的时候想到你

忍苦的时候想到你

受刑的时候想到你

献命的时候想到你……

今天

在祖国新生的温暖怀抱里

他们复活了

踏着雄壮的步子

现出欢喜的笑容

亮着温爱的目光

举起健康的手臂

蜂群似地来了

浪潮似地来了

来了来了

来向你欢呼

来向你致敬

来向你祝贺

毛泽东！毛泽东！

中国第一个光荣的布尔塞维克

他们的力量

汇集着活在你的身上

你抓住了无数的河流

他们的意志

汇集着活在你的心里

你挑起了这一部历史

毛泽东！毛泽东！

中国大地最无畏的战士

中国人民最亲爱的儿子

你微微俯着巨人的身躯

你坚定地望着前面

随着你抬起的手势

大自然底交响乐涌出了最高音

全人类底大希望发出了最强光

你镇定地迈开了第一步

你沉着的声音象一响惊雷——

“全人类四分之一的中国人从此站立起来了！”

——一九四九、十一月十一日夜十时半，成。

十一月十二日夜十一时，改。在北京。

点评

时间开始了，从这个新生的国家诞生之日开始。这个国家和这个政党，经历了血雨腥风，走过了万里长征，八年抗战，牺牲了千千万万的战士，终于走到了天安门城楼，走上了主人的宝座。诗人用充沛豪壮的激情，写出了一个新生政权大海一样的胸怀和抱负，刻画了这个新生国家伟大的领袖，有着诗人一般豪情的毛泽东。这是一个标志性的时间，也是一个划时代的时刻。作者用这首诗及时地记录下了历史的这个重要瞬间，留下了如同影像一般的宝贵的诗歌的见证。

王莘（1918—2007）

原名王莘耕，江苏无锡荡口镇人。著名作曲家，曾任天津市音协主席。中国音协“金钟奖”终身成就奖获得者。代表作有《歌唱祖国》等。

歌唱祖国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宽广美丽的大地，是我们亲爱的家乡，

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我们团结友爱坚强如钢。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我们勤劳，我们勇敢，五千年历史光辉灿烂；

我们战胜了一切苦难，才得到今天的解放！

我们爱和平，我们爱家乡，谁敢侵犯我们就叫他灭亡！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太阳升起，万丈光芒，人民共和国正在成长；

我们领袖毛泽东，指点着前进的方向。

我们的生活天天向上，我们的前途万丈光芒。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点评

这是一首传唱了半个多世纪的歌曲，几乎与共和国同步。歌词和旋律都脍炙人口，家喻户晓。在新中国成立初期，作曲家王莘怀着兴奋激动的心情，带着对伟大祖国深厚的感情，写下了这首歌，道出了亿万人民共同的心声。歌词里对于祖国由衷的赞美与歌颂，对于祖国美好未来真诚的祝愿与祝福，都是全国人民共同的心愿。言为心声，诗言心志。正是因为这首歌抒发出了人民群众的心声，所以受到了广泛持久的欢迎和喜爱，产生了不可估量的感染人心、振奋人心的作用。

闻捷（1923—1971）

原名赵文节，现代诗人。江苏丹徒人。曾任新华社新疆分社社长。主要作品有《祖国！光辉的十月》《生活的赞歌》以及诗集《天山牧歌》《生活的赞歌》，长诗《复仇的火焰》等。

苹果树下

苹果树下那个小伙子，

你不要、不要再唱歌；

姑娘沿着水渠走来了，

年轻的心在胸中跳着。

她的心为什么跳呵？

为什么跳得失去节拍？……

春天，姑娘在果园劳作，

歌声轻轻从她耳边飘过，

枝头的花苞还没有开放，

小伙子就盼望它早结果。

奇怪的念头姑娘不懂得，

她说：别用歌声打扰我。

小伙子夏天在果园度过，

一边劳动一边把姑娘盯着，

果子才结得葡萄那么大，

小伙子就唱着赶快去采摘。

满腔的心思姑娘猜不着，

她说：别象影子一样缠着我。

淡红的果子压弯绿枝

秋天是一个成熟季节，

姑娘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是不是挂念那树好苹果？

这些事小伙子应该明白，

她说：有句话你怎么不说？

苹果树下那个小伙子，

你不要、不要再唱歌；

姑娘踏着草坪过来了，

她的笑容里藏着什么？……

说出那句真心的话吧！

种下的爱情已该收获。

1952年一1954年

乌鲁木齐一北京

点评

苹果树和爱情，构成了一种同构的关系。种下种子期待收获，爱情也是如此——种下思念和眷恋，等待瓜熟蒂落，说出真爱。诗人借用了少数民族情歌对歌的形式，模拟小伙子和姑娘的相恋、相爱经过，人物生动传神，情感真挚美好。这首诗借鉴了中国传统诗歌借景抒情、触景生情的比兴手法，委婉曲折，却又贴近人物的微妙心理，具有鲜明的画面感和动态感，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郭小川（1919—1976）

原名郭恩大，生于河北省丰宁县。诗人。曾任中国作协党组副书记。主要作品有《投入火热的斗争》《致青年公民》《甘蔗林——青纱帐》《昆仑行》等。

望星空

今夜呀，

我站在北京的街头上。

向星空了望。

明天哟，

—个紧要任务，

又要放在我的双肩上。

我能退缩吗？

只有迈开阔步，

踏万里重洋；

我能叫嚷困难吗？

只有挺直腰身，

承担千斤重量。

心房呵。

不许你这般激荡！——

此刻呵，

最该是我沉着镇定的时光。

而星空，

却是异样的安详。

夜深了，

风息了，

雷雨逃往他乡。

云飞了，

雾散了，

月亮躲在远方。

天海平平，

不起浪，

四围静静，

无声响。

但星空是壮丽的，

雄厚而明朗。

穹窿呵，

深又广，

在那神秘的世界里，

好象竖立着层层神秘的殿堂。

大气呵，

浓又香，

在那奇妙的海洋中，

仿佛流荡着奇妙的酒浆。

星星呵，

亮又亮，

在浩大无比的太空里，

点起万古不灭的盏盏灯光。

银河呀。

长又长，

在没有涯际的宇宙中，

架起没有尽头的桥梁。

呵，星空，

只有你，

称得起万寿无疆！

你看过多少次：

冰河解冻，

火山喷浆！

你赏过多少回：

白杨吐绿，

柳絮飞霜！

在那遥远的高处，

在那不可思议的地方，

你观尽人问美景，

饱看世界沧桑。

时间对于你，

跟空间一样一

无穷无尽，

浩浩荡荡。

呵，

望星空，

我不免感到惆怅。

说什么：

身宽气盛，

年富力强！

怎比得：

你那根深蒂固，

源远流长！

说什么：

情豪志大，

心高胆壮！

怎比得：

你那阔大胸襟，

无限容量！

我爱人间，

我在人间生长，

但比起你来，

人间还远不辉煌。

走千山，

涉万水，

登不上你的殿堂。

过大海，

越重洋，

饮不到你的酒浆。

千堆火，

万盏灯，

不如—颗小小星光亮。

千条路，

万座桥，

不如银河一节长。

我游历过半个地球，

从东方到西方。

地球的阔大幅员，

引起我的惊奇和赞赏。

可谁能知道：

宇宙里有多少星星，

是地球的姊妹星！

谁曾晓得：

天空中有多少陆地，

能够充作人类的家乡！

远方的星星呵，

你看得见地球吗？

——片迷茫！

远方的陆地呵，

你感觉到我们的存在吗？

——怎能想象！

生命是珍贵的，

为了赞颂战斗的人生，

我写下成册的诗章；

可是在人生的路途匕，

又有多少机缘，

向星空了望！

在人生的行程中，

又有多少个夜晚，

见星空如此安详！

在伟大的宇宙的空问，

人生不过是流星般的闪光。

在无限的时间的河流里，

人生仅仅是微小又微小的波浪。

呵，星空，

我不免感到惆怅

于是我带着惆怅的心情，

走向北京的心脏一

忽然之间，

壮丽的星空，

一下子变了模样。

天黑了，

星小了，

高空显得暗淡无光，

云没有来，

风没有刮，

却象有一股阴霾罩天上。

天窄了，

星低了，

星空不再辉煌。

夜没有尽，

月没有升，

太阳也不曾起床。

呵，这突然的变化，

使我感到迷惘，

我不能不带着格外的惊奇，

向四围寻望：

就在我的近边，

在天安门广场，

升起了一座美妙的人民会堂；

就在那会堂的里面，

在宴会厅的杯盏中，

斟满了芬芳的友谊的酒浆；

就在我的两侧，

在长安街上，

挂出了长串的灯光；

就在那灯光之下，

在北京的中心，

架起了一座银河般的桥梁。

这是天上人间吗？

不，人间天上！

这是天堂中的大地吗？

不，大地上的天堂。

真实的世界呵，

一点也不虚妄；

你朴质地描述吧，

不需要作半点夸张！

是谁说的呀一

星空比人间还要辉煌？

是什么人呀一

在星空下感到忧伤？

今夜哟，

最该是我沉着镇定的时光！

是的，

我错了，

我曾是如此地神情激荡！

此刻我才明白：

刚才是我望星空，

而不是星空向我了望。

我们生活着，

而没有生命的宇宙，

既不生活也不死亡。

我们思索着，

而不会思索的穹窿，

总是露出呆相。

星空哟，

面对着你，

我有资格挺起胸膛。

四

当我怀着自豪的感情，

再向星空了望。

我的身子，

充溢着非凡的力量。

因为我知道：

在一切最好的传统之上，

我们的队伍已经组成，

犹如浩荡的万里长江。

而我自己呢，

早就全副武装，

在我们的行列里。

充当了一名小小的兵将。

可是呵，

我和我的同志—样，

决不会在红灯绿酒之前，

神魂飘荡。

我们要在地球与星空之间，

修建—条走廊，

把大地上的楼台殿阁，

移往辽阔的天堂。

我们要在无限的高空，

架起一座桥梁，

把人间的山珍海味，

送往迢遥的上苍。

真的，

我和我的同志—样，

决不只是“自扫门前雪”，

而是定管“他人瓦上霜”。

我们要把长安街上的灯光，

延伸到远方；

让万里无云的夜空，

出现千千万万个太阳。

我们要把广漠的穹窿，

变成繁华的天安门广场，

让满天星斗，

全成为人类的家乡。

而星空呵，

不要笑我荒唐！

我是诚实的，

从不痴心妄想。

人生虽是暂短的，

但只有人类的双手，

能够为宇宙穿上盛装；

世界呀，

由于人的生存，

而有了无穷的希望。

你呵，

还有什么艰难，

使你力不可当？

请再仔细抬头了望吧！

出发于盟邦的新的火箭，

正遨游于辽远的星空之上。

点评

仰望星空，诗人浮想联痢，思绪万千。与寥廓的星空相比，人是如此的渺小，但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星空如同宇宙，在令人类自觉渺小的同时，也会产生一种趋同、效仿之心。康德说：有两件事令人心存敬畏，一是头顶的星空，一是人内心的道德准绳。星空令人敬畏，更令人向往与遐想。诗人通过真实抒发仰望星空时的无限联想，写出了一个时代昂扬上进的精神风貌。阶梯式的诗句，铿锵有力，如“咚咚”战鼓，如“哒哒”马蹄，催人奋进，与诗歌的内在意蕴正相吻合。

青纱帐——甘蔗林

看见了甘蔗林，我怎能不想起青纱帐！

北方的青纱帐啊，你至今还这样令人神往；

想起了青纱帐，我怎能不迷恋甘蔗林的风光！

南方的甘蔗林哪，你竟如此翻动战士的衷肠。

哦，我的青春、我的信念、我的梦想……

无不在北方的青纱帐里染上战斗的火光！

哦，我的战友、我的亲人、我的兄长……

无不在北方的青纱帐里浴过壮丽的朝阳！

哦，我的歌声、我的意志、我的希望……

好象都是在北方的青纱帐里生出翅膀！

哦，我的祖国、我的同胞、我的故乡……

好象都是在北方的青纱帐里炼成纯钢！

这里却是南方，而不是遥远的北方；

北方的高粱地里没有这么甜、这么香！

这里却是甘蔗林，而不是北方的青纱帐；

北方的青纱帐里没有这么美，这么亮！

北方的青纱帐哟，常常满怀凛冽的白霜；

南方的甘蔗林呢，只有大气的芬芳！

北方的青纱帐哟，常常充溢炮火的寒光；

南方的甘蔗林呢，只有朝雾的苍茫！

北方的青纱帐哟，平时只听见心跳的声响；

南方的甘蔗林呢，处处有欢欣的吟唱！

北方的青纱帐哟，长年只看到破烂的衣裳；

南方的甘蔗林呢，时时有节日的盛装！

何必这样问呢——到底更爱南方，还是北方？

我只能回答我们的国土到处都是—样；

何必这样问呢——到底更爱甘蔗林，还是青纱帐？

我只能回答：生活永远使人感到新鲜明朗。

风暴是一样地雄浑呀，雷声也一样地高亢，

无论哪里的风雷哟，都—样能壮大我们的胆量；

太阳是一样地炽烈呀，月亮也一样地甜畅，

无论哪里的光华哟，都—样能照耀我们的心房。

露珠是一样地明澈呀，雨水也一样地清凉，

无论哪里的雨露哟，都—样是滋养我们的琼浆；

天空是一样地高远呀，大地也一样地宽敞，

无论哪里的天地哟，都—样是培育我们的温床。

我们的人哪，总是那样胆大、心细、性子刚；

呵，老一代还健步如飞，新—代又紧紧跟上，

我们的人哪，总是那样胸宽、气壮、眼睛亮。

看吧，当敌人挑衅时，甘蔗林将叫他们投降；

那甜甜的秸杆啊，立刻变为锐利的刀枪！

看吧，当敌人侵犯时，甘蔗林将把他们埋葬；

那密密的长叶啊，立刻织成强大的罗网！

北方的青纱帐啊，你为什么至今还令人神往？

因为我们的甘蔗林呀，已经是新时代的青纱帐！

南方的甘蔗林哪，你为什么这样翻动战士的衷肠？

因为我们的青纱帐呀，埋伏着千百万雄兵勇将1

1962年3月广州初稿，6至9月北京改成

点评

诗人在抚今思昔、南北对比中尽情抒发自己对于祖国的情感。青纱帐和甘蔗林都凝聚着诗人的青春和生命，凝聚着梦想与光荣。诗人在新时代放歌，要英勇地保卫祖国，要勤奋劳作繁荣祖国。全诗如同源源不绝长江水，情感亦如开闸之水，一泻千里，难以辖制。

向困难进军（节选）

——再致青年公民

骏马

在平地上如飞地奔走，

有时却不敢越过

湍急的河流；

大雁

在春天爱唱豪迈的进行曲

一到严厉的冬天

歌声里就满含着哀愁；

公民们！

你们

在祖国的热烘烘的胸脯上长大，

会不会

在困难面前低下了头！？

不会的

我信任你们

甚至超过我自己，

不过

我要问一问

你们作好了准备没有

我

比你们年长几岁

而且光荣地成了你们的朋友，

禁不住

要把你们的心

带回到那变乱的年头。

当我的少年时代

生活

决不像现在这样

自由而温暖，

我过早地同我们的祖国在一起

负担着巨大的忧患，

可是我仍然是稚气的，

人生的道路

在我看来是如此的一目了然，

仿佛

只要报晓的钟声一响，

神话般的奇迹

就像彩霞似的出现在天边，

—切

都会是不可思议地美满……

呵，就在这个时候

严峻的考验来了！

抗日战争的炮火

在我寄居的城市中

卷起浓烟，

我带着泪痕

投^红色士兵的行列

走上前线。

……真正的生活开始了！

可惜

它开始得过于突然！

我呀

几乎是毫无准备地

遭遇到一场风险。

在一个雨夜的行军的路上，

我慌张地跑到

最初接待我的将军的面前，

诉说了

我的烦恼和不安：

打仗嘛

我还不能自如地往枪膛里装子弹，

动员人民嘛

我嘴上只有书本上的枯燥的语言。

我说：

“同志，

请允许我到后方再学几年。”

于是

将军的沉重的声音

在我耳边震响了：

“问题很简单——

不勇敢的

在斗争中学会勇敢，

怕困难的

去顽强地熟悉困难。”

呵呵

这闪光的话

像雨点似的打在我的心间，

我怀着感激

回到我们的队伍中

继续向前……

现在

十八年已经过去了，

时间

锻炼了我

并且为我们的祖国带来荣耀，

不是我们

被困难所征服，

而是那些似乎很吓人的困难

一个个

在我们的面前跪倒。

黑暗永远地消亡了，

随太阳一起

滚滚而来的

是胜利和欢乐的高潮。

公民们

我羡慕你们，

你们的青年时代

就这样好！

你们再不要

赤手空拳

去夺敌人手中的三八枪了，

而是怎样

去建造

保卫祖国的远射程的海防炮；

你们再不要

乘着黑夜

去挖隐蔽身体的地洞了，

而是怎样

寻根迫底地到深山去探宝；

你们再不要

越过地堡群

偷袭敌人控制的城市了，

而是怎样

把从工厂中伸出的烟囱

筑得直上云霄；

是呵

连你们遭遇的困难

都使我感到骄傲，

可是我要说

它的威风

决不会比从前小。

社会主义的道路上

并非

平安无事，

就是阳光四射的早晨

也时常

有风雨来袭，

帝国主义者

对着我们

每天都要咬碎几颗吃人的牙齿，

生活的河流里

随处都可能

埋伏着坚硬的礁石，

旧世界的苍蝇们

在每个阳光不曾照进的角落

生着蛆……

新生的事物

每时每刻都遇到

没落者的抗拒……

然而我要告诉你们

凭着我所体味的生活的真理：

困难

这是—种愚蠢而又怯懦的东西，

它

惯于对着惊恐的眼睛

卖弄它的威力

而只要听见刚健的脚步声

就像老鼠似的

悄悄向后缩去，

它从来不能战胜

人们的英雄的意志。

我要号召你们

凭着—个普通的战士的良心：

以百倍的

勇气和毅力

向困难进军，

不仅用言词

而且用行动

说明你们是真正的公民，

在我们的祖国中

困难减一分，

幸福就要长几寸，

困难的背后

伟大的社会主义世界

正向我们飞奔。

点评

诗人运用了阶梯式的形式，表达了对于生活与困难的认识，鼓励青年人勇于直面困难，勇于克服困难，向生活的深处掘进。全诗情感饱满，真挚，富于鼓动性。

贺敬之（1924—　）

山东枣庄市峄县人。现代著名诗人和剧作家。曾任文化部代部长。著有《雷锋之歌》《放歌集》《西去列车的窗口》《回延安》等。和丁毅执笔集体创作的歌剧《白毛女》获斯大林文学奖。

桂林山水歌

云中的神啊，雾中的仙，

神姿仙态桂林的山！

情一样深啊，梦一样美，

如情似梦漓江的水！

水几重啊，山几重？

水绕山环桂林城……

是山城啊，是水城？

都在青山绿水中……

啊！此山此水入胸怀，

此时此身何处来？

……黄河的浪涛塞外的风，

此来关山千万重。

马鞍上梦见沙盘上画：

“桂林山水甲天下”……

啊！是梦境啊，是仙境？

此时身在独秀峰！

心是醉啊，还是醒？

水迎山接入画屏！

画中画——漓江照我身千影，

歌中歌——山山应我响回声……

招手相问老人山，

云罩江山几万年？

——伏波山下还珠洞，

宝珠久等叩门声……

鸡笼山一唱屏风开，

绿水白帆红旗来！

大地的愁容春雨洗，

请看穿山明镜里——

啊！桂林的山来漓江的水——

相围的笑容这样美！

桂林山水入胸襟，

此景此情战士的心一

是诗情啊，是爱情？

都在漓江春水中！

三花酒掺—份漓江水，

祖国啊，对你的爱情百年醉……

江山多娇人多情，

使我白发永不生！

对此江山人自豪，

使我青春永不老！

七星岩去赴神仙会，

招呼刘三姐啊打从天上回……

人间天上大路开，

要唱新歌随我来！

三姐的山歌十万八千箩，

战士啊，指点江山唱祖国……

红旗万梭织锦绣，

海北天南一望收！

塞外的风沙啊黄河的浪，

春光万里到故乡。

红旗下：少年英雄遍地生——

望不尽：千姿万态“独秀峰”！

——意满怀啊，才满胸，

恰似漓江春水浓！

啊！汗雨挥洒彩笔画——

桂林山水——满天下！……

1959年7月初稿，1961年8月整理于北戴河

（原载《人民文学》1961年10月号）

点评

桂林山水甲天下。桂林之关关在青山绿水。美景带给诗人许多的感慨，激发了他战士一般的豪情，爱人一般的激情，亲人一般的热情。桂林山水，只是美丽中国的一页，她更激起了诗人强烈的爱国之心和报国之志。山水无言，却能给人以大美，给人以大的思考和情感触动。这首诗，诗句整饬匀称，节奏悠扬婉转，宜歌宜唱；旋律回旋，有余音绕梁之效。

李季（1922—1980）

河南唐河县人。原名李振鹏。现代著名诗人。曾任《人民文学》主编、《诗刊》主编。著有叙事长诗《王贵与李香香》和《玉门诗抄》《西苑诗草》等。

我站在祁连山顶

像一个守卫边疆的战士，

我昼夜站立在祁连山顶。

我站在那雄伟的井架下面，

深情地照料着我的油井。

虽然是严寒封锁了大地，

虽然是风沙吹打得睁不开眼睛；

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不愿离开一步，

哪怕是寒冷得连鼻涕也冻结成冰。

在山顶上我一点也不觉得寂寞，

整天陪伴我的是那祁连群峰。

黑夜里，群山悄悄地隐入夜幕，

这时候，来拜访我的是北斗七星。

辽阔坦平的戈壁就在我的脚下，

行驶着的车队像一群小小的甲虫。

排成长列的白云前来把我慰问，

乐队总是那高傲的山鹰的嗥鸣。

我见过黎明怎样赶走黑夜，

我见过破晓前最后熄灭的那颗晨星，

我见过坐着第一辆车去上工的兄弟，

我见过金光四射的太阳怎样升上天空。

（选自诗集《玉门诗抄》，作家出版社1955年版）

点评

山高人为峰。站在祁连山顶，诗人豪情万丈。他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根本无惧严寒风沙。他像一名战士，守护着和平与安宁，守护着祖国的建设，目睹新的一天第一抹阳光，望见走向工地的第一批油井工人兄弟……他的心里感到的是充实与满足，是欣慰与喜悦。诗人用自己的激情和诗情，抒发了对一个蒸蒸日上、欣欣向荣的新兴国家由衷的热爱和祝福。

乔羽（1927—　）

山东济宁人。曾任中国歌剧舞剧院院长、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主席。代表作有《让我们荡起双桨》《难忘今宵》等。

让我们荡起双桨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红领巾迎着太阳，

阳光洒在海面上。

水中鱼儿望着我们，

悄悄地听我们愉快歌唱。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做完了一天的功课，

我们来尽情欢乐，

我问你亲爱的伙伴，

谁给我们安排下幸福的生活？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选自《少年之歌》第四集，少年儿童出版社1955年版）

点评

这首传唱了六十年的少年儿童歌曲，优美、抒情，深入人心，受到了一代代儿童少年的喜爱。歌词描绘的是孩子们在北海公园的湖面上荡桨划船的情景。迎面轻轻吹拂的微风，游弋的小鱼儿，倒映在湖面上的白塔，鲜艳的红领巾和温暖的阳光——画面静中有动，无声中有音，用优美的画笔描摹出了一幅美丽动人的孩子们休闲游玩图。而歌词最后轻轻的发问，无声的应答，都深化了诗作主题，提醒小伙伴们不要忘了那给我们安排了幸福生活的党、国家和人民。诗词温婉舒缓，完全贴合少年儿童的心理，因此引起了读者强烈的心灵共鸣。

邵燕祥（1933—　）

生于北京，当代诗人、散文家。曾任《诗刊》副主编。著有诗集《到远方去》《在远方》《迟开的花》《邵燕祥抒情长诗集》等。

中国的道路呼唤着汽车

你可知道祖国的辽阔？

你可曾用脚量过道路？

你数没数过中国有多少条道路一

穿行高山，横渡大河，

联结着三家村和万家灯火的城市，

联结着车站和码头，

联结着工厂、仓库、合作社，

绕过牧民的帐篷、农民的门口，

又从你脚下伸过；

你可认得这些道路一

像树干生出枝桠，

像胳膊挽着胳膊，

像头发，像蛛网，

交织在山谷，在平原，

在又像山谷又像平原的高原上；

在那穷年累月没有见过好车马的山野，

你可看见有一条新的道路通过——

它驮着农具、肥料和纸张，

还有粮食、棉麻、甜菜和山货；

在那环海的公路旁边，

海浪泼溅着陡峭的岩岸；

你可看见海防的战士

等待着粮秣和子弹！

你可曾走过这些道路？

你可曾听到道路在呼唤？

它们都通到第一汽车制造厂，

对我们建设者大声地说：

一一我们需要汽车！

我们满怀着热情，

大声地告诉负重的道路：

——我们要让中国用自己的汽车走路，

我们要把中国架上汽车，

开足马力，掌稳方向盘，

一日千里、一日千里地飞奔……

1954年8月5日

（以上均选自诗集《到远方去》，新文艺出版社1955年版）

点评

诗人从描写道路入手，写出中国的大地上遍布着蛛网头发一般、枝杈手臂一般的道路，继而写到这些道路正热切地呼唤着我们自己生产的汽车。最后，诗人发出真诚的慨叹：中国的道路需要汽车，中国的发展需要飞奔的车轮。汽车将带给中国全新的前进速度和动力。这，才是这首诗歌的题旨所在。60多年前，百业待兴的祖国，亟需汽车，期望着快速发展，这是全体人民共同的心声，也是时代的召唤。这首诗切中了人民之所想，道出了时代之心声，因此受到了广泛的关注和欢迎。多年之后，诗人又顺应新的形势，写下了《中国的汽车呼唤着高速公路》，与这首诗遥相呼应。

铁依甫江·艾里耶夫（1936—1989）

维吾尔族，生于新疆霍城。曾任《塔里木》主编、中国作协副主席。出版的诗集有《和平之歌》《铁依甫江诗选》《无惑集》等。

祖国

祖国，自从我来到人间，

我的喜怒哀乐与您紧紧相连。

您对儿女的辛勤哺育和爱抚，

一息尚存，我将永远铭记心间。

我的—切都属于您的赐予：

开始第一次呼吸，

接触第一线光明，

有了第一个愿望和记忆。

是您教会了我区分冬夏，

懂得了冷暖炎凉、酸甜苦辣；

是您教会了我识别善恶，

懂得了美丑、大小与真假。

我熟谙您无边无际的寥廓大地，

那浓密的果林和飘香的花园；

我熟谙您星罗棋布的大小城镇，

奔腾湍急的河流，白雪皑皑的群山。

我熟谙饱经风霜的爷爷奶奶，

健壮的小伙子、姑娘和同辈的伙伴；

我熟谙祖祖辈辈的坟茔墓地，

以及我们的后代，将瓜瓞绵绵。

我熟谙我们昨夜的灾难，

和那古老的历史，血迹斑斑；

我熟谙多少世纪的决斗，

和赢得胜利时泪飞如雨的狂欢。

今天我们决心用金字书写历史——

—部宏伟的史诗，正气凛然；

每一页，每一个字母、每一个标点，

都标志着时代的智慧、正直和尊严。

这个时代还仅仅是幸福的黎明，

我们子孙享有的阳光将更为充盈。

但他们也决不应数典忘祖、骄矜自大，

站在历史潮头的，还有我们整整一代人。

祖国，我誓做维护你荣誉的忠诚哨兵，

胸中将永远炽燃着对您火一样的深情；

只要能把我的内心披露于万一，

我就不悔自己枉做了诗人。

1956年王一之译

（选自《铁依甫江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

点评

诗人的胸中燃烧着对于祖国火一样的深情。他像热爱和敬重母亲一样热爱和敬重自己的祖国。他对于祖国广袤的土地、丰饶的物产、优美的景色和祖辈子孙充满了感情，对于祖国历尽磨难的历史永志不忘。他要用诗歌为祖国写一部充满智慧、正直与尊严的史诗。他相信祖国的未来会更加美好，因为在历史的潮头站着我们整整一代人！全诗洋溢着充沛饱满的情感，而这种情感全是发自诗人炽热的内心，情真意切，因此特别动人，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

饶阶巴桑（1935—　）

藏族，云南德钦人。诗人。曾任云南作协主席。代表作有《牧人的幻想》《金沙江边的战士》《步步向太阳》《爱的花瓣》《棘叶集》等。

母亲

我吸吮着母亲的奶头，

还不曾想过捏泥娃娃和捉迷藏，

还不曾想过天空和陆地，

可是心里却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世间再也没有什么

比母亲的胸脯还宽广！”

我从遥远遥远的边疆，

渡过了长江和黄河，

虽然我还没有走到长白山，

但是我在心底轻声地说：

“世间再也没有什么

比祖国的胸脯更宽广！”

1956年4月

（选自诗集《草原集》，作家出版社1960年版）

点评

对于襁褓中的婴儿，最辽阔的是母亲的胸脯。这几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根深蒂固的对于母亲的眷恋与热爱。我们的祖国，犹如母亲一般，有着寥廓的胸怀、宽广的大地，怎能不让人倍加热爱与眷恋？！诗人用母亲与祖国类比，深情地抒发了自己的爱国之情。

流沙河（1931—　）

原名余勋坦，四川金堂人，生于成都。当代诗人。著有《流沙河诗集》《故园六咏》《蟋蟀国》等。

草木篇

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

——（唐）白居易

白杨

她，一柄绿光闪闪的长剑，孤伶伶地立在平原，高指蓝天。也许，一场暴风会把她连根拔去。但，纵然死了吧，她的腰也不肯和谁弯一弯！

藤

他纠缠着丁香，往上爬，爬，爬……终于把花挂上树梢。丁香被缠死了，砍作柴烧了。他倒在地上，喘着气，窥视着另一株树……

仙人掌

她不想用鲜花向主人献媚，遍身披上刺刀。主人把她逐出花园，也不给水喝。在野地里，在沙漠中，她活着，繁殖着儿女……

梅

在姐姐妹妹里，她的爱情来得最迟。春天，百花用媚笑引诱蝴蝶的时候，她却把自己悄悄地许给了冬天的白雪。轻佻的蝴蝶是不配吻她的，正如别的花不配被白雪抚爱一样。在姐姐妹妹里，她笑得最晚，笑得最美丽。

毒菌

在阳光照不到的河岸，他出现了。白天，用美丽的彩衣，黑夜，用暗绿的磷火，诱惑人类。然而，连三岁孩子也不去采他。因为，妈妈说过，那是毒蛇吐的唾液……

1956年10月30日，成都

点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然而，纵是草木，亦未必无情。诗人用哲理性的语言，描写了各种富于个性和独特品格的草木，告诫人们不要效法那些攀附他人、戕害他人的藤蔓和毒害人类的毒菌，不要受到毒菌一样的敌人美丽外表的诱惑；而要学习白杨的宁折不弯，学习仙人掌的自立自强，学习梅花的傲雪绽放。草木可以给人类以有益的启迪。草木亦如同人类和社会一样，菁芜混杂，泥沙俱下。诗篇简短凝练，富于智性特征。

就是那一只蟋蟀

台湾诗人Y先生说：“在海外，夜间听到蟋蟀叫，就会以为那是在四川乡下听到的那一只。”

就是那一只蟋蟀

钢翅响拍着金风

一跳跳过了海峡

从台北上空悄悄降落

落在你的院子里

夜夜唱歌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幽风·七月》里唱过

在《唐风·蟋蟀》里唱过

在《古诗十九首》里唱过

在花木兰的织机旁唱过

在姜夔的词里唱过

劳人听过

思妇听过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深山的驿道边唱过

在长城的烽台上唱过

在旅馆的天井中唱过

在战场的野草间唱过

孤客听过

伤兵听过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你的记忆里唱歌

在我的记忆里唱歌

唱童年的惊喜

唱中年的寂寞

想起雕竹做笼

想起呼灯篱落

想起月饼

想起桂花

想起满腹珍珠的石榴果

想起故园飞黄叶

想起野塘剩残荷

想起雁南飞

想起田间一堆堆的草垛

想起妈妈唤我们回去加衣裳

想起岁月偷偷流去许多许多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海峡那边唱歌

在海峡这边唱歌

在台北的—条巷子里唱歌

在四川的—个乡村里唱歌

在每个中国人脚迹所到之处

处处唱歌

比最单调的乐曲更单调

比最谐和的音响更谐和

凝成水

是露珠

燃成光

是萤火

变成鸟

是鹧鸪

啼叫在乡愁者的心窝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你的窗外唱歌

在我的窗外唱歌

你在倾听

你在想念

我在倾听

我在吟哦

你该猜到我在吟些什么

我会猜到你在想些什么

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心态

中国人有中国人的耳朵

1982年7月10日在成都《星星》

（选自诗集《故园别》，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点评

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心态和耳朵。那只童年呜叫于耳畔的蟋蟀，依旧在耳边鸣响。那象征着的是诗人无尽的乡愁和乡思。无论身在海峡的此岸或是彼岸，无论身处天涯海角，耳边依旧回响着故乡和母亲的轻声召唤。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情感，一种深入骨髓的情意，是从悠远的传统文化熏陶得来的感受与体验。无论是蟋蟀，还是露珠、萤火虫、鹧鸪鸟，勾引起的都是这种浓得化不开的思绪和情感。这首诗睹物思情，因景起兴，生动传达了浩瀚无边的思乡情和爱国情。

巴·布林贝赫（1928—2009）

生于内蒙古巴林右旗，蒙古族。诗人、学者。曾任内蒙古大学教授、内蒙古作协副主席、全国青联副主席等。著有诗集《生命的礼花》《星群》《命运之马》《巴·布林贝赫诗选》等。

故乡的风

人们常常谈论的

黄色的风哪里去了？

从青丝摇曳的垂柳那边，

轻轻吹来了淡绿色的风。

我故乡的风是绿色的，

我故乡的风是绿色的。

说唱艺人时时哀叹的

干旱的风哪里去了？

从碧波荡漾的水库上面，

徐徐飘来了湿淋淋的风。

我故乡的风是湿淋淋的，

我故乡的风是湿淋淋的。

行路人最最厌恶的

苦湿的风哪里去了？

从草原新城的街头，

姗姗送来了麝香味的风。

我故乡的风是芬芳的，

我故乡的风是芬芳的。

1963年4月一6月

巴嘎邻译

（原载《诗刊》1963年9月号）

点评

故乡越变越关，越变越好。诗人不直接正面描写故乡的关和好，而从故乡吹来的风的颜色、成分和气味的变化来表现故乡的日新月异。写法独特，匠心独具。设问句式和反复句式的运用，也不断地强化了读者的感受。在诗人的歌咏中，读者仿佛看见、闻到和感受到诗人故乡那清新、美丽、芬芳的风，那鲜美、惬意的气息。这是一首深情怀念故乡、赞美故乡的诗歌。

曾卓（1922—2002）

原名曾庆冠。原籍湖北黄陂，生于湖北武汉。诗人。曾任武汉市文联作协副主席。著有《曾卓文集》三卷。

悬崖边的树

不知道是什么奇异的风

将一棵树吹到了那边——

平原的尽头

临近深谷的悬崖上

它倾听远处森林的喧哗

和深谷中小溪的歌唱

它孤独地站在那里

显得寂寞而又倔强

它的弯曲的身体

留下了风的形状

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

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

1970年

（选自诗集《悬崖边的树》，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点评

悬崖边的一棵树，那是一棵历尽风吹雨打的树，它的身上有着风的形状；那也是一棵危险的树，寂寞的孤独的树。这棵树的处境是如此的艰难和险峻，生存是如此的惨烈，但是它依旧固执地倔强地站立在悬崖边。也许是风的无心的造化，也许是命运的有意的安排。但是，这棵树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轻视的顽强的存在，一个了不起的生命。树亦如人。某些人的处境，人在某个阶段的处境，不正如这棵悬崖边的树一样吗？然而，纵然可能即将倾跌进深谷，但又何尝不可以看作是一种展翅飞翔的姿势。人生就是要在艰难中跋涉和奋斗，去放飞梦想，去追求高远……

有赠

我是从感情的沙漠上来的旅客，

我饥渴、劳累、困顿。

我远远地就看到你窗前的光亮，

它在招引我——我的生命的灯。

我轻轻地叩门，如同心跳。

你为我开门。

你默默地凝望着我。

（那闪耀着的是泪光吗？）

你为我引路、掌着灯。

我怀着不安的心情走进你洁净的小屋，

我赤着脚走得很慢，很轻，

但每一步还是留下了灰土和血印。

你让我在舒适的靠椅上坐下。

你微现慌张地为我倒茶，送水。

我眯着眼，因为不能习惯光亮，

也不能习惯你母亲般温存的眼睛。

我的行囊很小，

但我背负着的东西却很重，很重，

你看我头发斑白了，背脊佝偻了，

虽然我还年轻。

一捧水就可以解救我的口渴，

一口酒就使我醉了，

一点温暖就使我全身灼热，

那么，我能有力量承担你如此的好意和温情吗？

我全身颤栗，当你的手轻轻地握着我的。

我忍不住啜泣，当你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

你愿这样握着我的手走向人生的长途吗？

你敢这样握着我的手穿过蔑视的人群吗？

在一瞬间闪过了我的一生，

这神圣的时刻是结束也是开始。

—切过去的已经过去，终于过去了，

你给了我力量、勇气和信心。

你的含泪微笑着的眼睛是一座炼狱。

你的晶莹的泪光焚冶着我的灵魂。

我将在彩云般的烈焰中飞腾，

口中喷出痛苦而又欢乐的歌声。

1961年11月

（选自《曾卓抒情诗选》，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3年版）

点评

在人生的漫漫长途上跋涉，每个人都渴望着有一座小屋，有一盏灯在等候着自己。那个小屋里的人用她温暖的手、滚烫的热泪为诗人抚平伤痕，陶冶灵魂，让他飞升和超越。这可以是一首赠送给友人、亲人或爱人的诗歌，诗人抒发的是这样一种真挚而热烈的友情、亲情或爱情。有了如此厚重的情感依托，再重的行囊包袱和心理负担也可以放下，再难熬的日子也终将过去，因为这份情感给了人力量、勇气和信心，救赎了旅人的灵魂。

蔡其矫（1918—2007）

福建泉州晋江人，当代诗人。曾任福建作协副主席、名誉主席。代表作有《雾中汉水》《川江号子》等。

祈求

我祈求炎夏有风，冬日少雨；

我祈求花开有红有紫；

我祈求爱情不受讥笑，

跌倒有人扶持；

我祈求同情心——

当人悲伤

至少给予安慰

而不是冷眼竖眉；

我祈求知识有如泉源

每一天都涌流不息，

而不是这也禁止，那也禁止；

我祈求歌声发自各人胸中

没有谁要制造模式

为所有的音调规定高低；

我祈求

总有一天，再没有人

像我作这样的祈求。

1975年

（选自诗集《祈求》，江苏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点评

在那些黯淡无光的日子里，诗人祈求一切真善美的东西，祈求同情，祈求自由，祈求爱情。他用祈求这样一种委婉的方式，对禁锢人们思想和情感的黑暗现实进行了深刻的批判。同时，也是对一个美好光明的未来的热切呼唤，呼唤那样一个不必再四处祈求的时代早日到来。这首诗道出了一代人共同的心声。

川江号子

你碎裂人心的呼号，

来自万丈断崖下，

来自飞箭般的船上。

你悲歌的回声在震荡，

从悬岩到悬岩，

从漩涡到漩涡。

你一阵吆喝，一声长啸，

有如生命最凶猛的浪潮

向我流来，流来。

我看见巨大的木船上有四支桨，

一支桨四个人；

我看见眼中的闪电，额上的雨点，

我看见川江舟子千年的血泪，

我看见终身搏斗在急流上的英雄，

宁做沥血歌唱的鸟，

不做沉默无声的鱼；

但是几千年来

有谁来倾听你的呼声

除了那悬挂在绝壁上的

一片云，一棵树，一座野庙？

……歌声远去了，

我从沉痛中苏醒，

那新时代诞生的巨鸟

我心爱的钻探机，正在山上和江上

用深沉的歌声

回答你的呼吁。

1958年

（选自《收获》1958年第3期）

点评

川江号子，那是川江舟子的歌唱，是从生命深处发出的呐喊。那是一群豪壮的生命，从悲苦的现实生存中叫喊出来的声音，然而，几千年来，又有谁会去倾听去理会？只有一片云、一棵树或一座野庙，都是一些无情物而已。舟子们的生存是悲惨的、无奈的。但是，新的时代到来了，那些凄苦的呼号正在远去，轰鸣的机械取代了川江号子，正在呼应着人们内心的梦想与热望。

雾中汉水

两岸的丛林成空中的草地，

堤上的牛车在天半运行；

向上游去的货船

只从浓雾中传来沉重的橹声，

看得见的

是千年来征服汉江的纤夫

赤裸着双腿倾身向前

在冬天的寒水冷滩喘息……

艰难上升的早晨的红日，

不忍心看这痛苦的跋涉，

用雾巾遮住颜脸，

向江上洒下斑斑红泪。

1957年

（原载《长江文艺》1958年2月号）

点评

在雾中，一切如梦如幻。丛林和牛车仿佛都漂浮到了半空中。耳边听见的是橹声，眼睛看见的是纤夫们弯曲的身躯，奋力前行的姿态。连太阳似乎都不忍心看见如此艰辛的生存和悲惨的命运，特意用雾巾遮脸，只向江上洒下点点红泪。诗人同情纤夫的命运，写出了他们生存的艰难与顽强。这是一首为劳动者呼吁的歌。

食指（1948—　）

本名郭路生。生于山东省朝城，籍贯山东省鱼台县。朦胧诗代表人物。著有诗集《食指的诗》、诗歌《相信未来》《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等。

相信未来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泪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露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

我要用手掌那托起太阳的大海

摇曳着曙光那支温暖漂亮的笔杆

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我之所以坚定地相信未来

是我相信未来人们的眼睛

她有拨开历史风尘的睫毛

她有看透岁月篇章的瞳孔

不管人们对于我们腐烂的皮肉

那些迷途的惆怅、失败的苦痛

是寄予感动的热泪、深切的同情

还是轻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讽……

我坚信人们对于我们的脊骨

那无数次的探索、迷途、失败和成功

一定会给予热情、客观、公正的评定

是的，我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评定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

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1968年北京

点评

即便生活如何地贫困、寂寥、艰难，即便失去爱情、友情、事业甚至一切，但是希望和光明永在，梦想与未来永在。相信未来，就是要相信自己，相信历史；就是要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终会有收获，相信年轻可以战胜死亡；就是要热爱生命，热爱生活。这首诗具有极大的鼓舞人心的力量，尤其是在一个黑白颠倒的荒唐岁月，更能带给人们激励和思想的启迪。

热爱生命

也许我瘦弱的身躯像攀附的葛藤，

把握不住自己命运的前程，

那请在凄风苦雨中听我的声音，

仍在反复地低语：热爱生命。

也许经过人生激烈的搏斗后，

我死得比那湖水还要平静。

那请去墓地寻找我的碑文，

上面仍会刻着：热爱生命。

我下决心：用痛苦来做砝码，

我有信心：以人生作为天平。

我要称出—个人生命的价值，

要后代以我为榜样：热爱生命。

的确，我十分珍惜属于我的

那条曲曲弯弯的荒草野径，

正是通过这条曲折的小路，

我才认识到如此艰辛的人生。

我流浪儿般地赤着双脚走来，

深感到途程上顽石棱角的坚硬，

再加上那一丛丛拦路的荆棘

使我每一步都留下一道血痕。

我乞丐似地光着脊背走去，

深知道冬天风雪中的饥饿寒冷，

和夏天毒日头烈火一般的灼热，

这使我百倍地珍惜每一丝温情。

但我有着向命运挑战的个陛，

虽是屡经挫败，我绝不轻从。

我能顽强地活着，活到现在，

就在于：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1979年

点评

命运可能无比曲折，人生或许会一败涂地。但是，无论怎样的挫折和打击，无论怎样的失败和丧失，都不能改变诗人对于生命的热爱。生命第一，生命至高无上。只要一息尚存，就要去奋斗，就要去搏击，就要顽强地活着。这首诗语气铿锵、坚定，带有一种不由分说的强悍的说服人的力量。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片手的海浪翻动；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声尖厉的汽笛长鸣。

北京车站高大的建筑，

突然一阵剧烈地抖动。

我吃惊地望着窗外，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定是

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

这时，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

风筝的线绳就在妈妈手中。

线绳绷得太紧了，就要扯断了，

我不得不把头探出车厢的窗棂。

直到这时，直到这个时候，

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阵阵告别的声浪，

就要卷走车站；

北京在我的脚下，

已经缓缓地移动。

我再次向北京挥动手臂，

想一把抓住她的衣领，

然后对她大声地叫喊：

永远记着我，妈妈啊北京！

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管他是谁的手，不能松，

因为这是我的北京，

这是我的最后的北京。

]968年12月20日

点评

瞬间铸就永恒。多情自古伤别离，何况是在凌晨四点零八分的别离！在这离别的时刻，千言万语，千丝万缕的情感都道不尽。北京，这片生活的家园，这片母亲的土地，只能深藏于内心，连同那无穷的眷恋和思念。这是一种告别，一种离开，是一种失去，却也是一种回归和皈依，是精神的期待、爱的连接，使诗人与北京永远无法分割。诗歌情感热烈，诗句节奏鲜明。

牛汉（1923—2013）

原名史成汉，蒙古族，山西定襄县人。“七月派”诗人，曾任《新文学史料》主编、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等。出版有《温泉》《童年牧歌》《我仍在苦苦跋涉》等多部诗集、散文集。

华南虎

在桂林

小小的动物园里

我见到一只老虎。

我挤在叽叽喳喳的人群中，

隔着两道铁栅栏

向笼里的老虎

张望了许久许久

但一直没有瞧见

老虎斑斓的面孔

和火焰似的眼睛。

笼里的老虎

背对胆怯而绝望的观众

安详地卧在一个角落，

有人用石块砸它

有人向它厉声呵斥

有人还苦苦劝诱

它都—概不理！

又长又粗的尾巴

悠悠地在拂动，

哦，老虎，笼中的老虎，

你是梦见了苍苍莽莽的山林吗？

是屈辱的心灵在抽搐吗？

还是想用尾巴鞭击那些可怜而可笑的观众？

你的健壮的腿

直挺挺地向四方伸开，

我看见你的每个趾爪

全都是破碎的，

凝结着浓浓的鲜血！

你的趾爪

是被人捆绑着

活活地铰掉的吗？

还是由于悲愤

你用同样破碎的牙齿

（听说你的牙齿是老钢锯锯掉的）

把它们和着热血咬碎……

我看见铁笼里

灰灰的水泥墙壁上

有一道一道的血淋淋的沟壑

象闪电那般耀眼刺目！

我终于明白……

我羞愧地离开了动物园，

恍惚之中听见一声

石破天惊的咆哮，

有一个不羁的灵魂

掠过我的头顶

腾空而去，

我看见了火焰似的斑纹

火焰似的眼睛。

还有巨大而破碎的

滴血的趾爪！

1973年6月

点评

华南虎，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老虎，一只被剪去爪子的老虎。但是，就像落魄的英雄一样，老虎依旧未改它的威风，未改它的力量和精神。这是一颗不屈的灵魂，即便身陷囹圄，依旧向往自由，向往苍苍莽莽的山林和宽广的天地。华南虎，实际上是一种人和一种精神的象征。这首诗画面感鲜明，节奏曲折有致。

悼念一棵枫树

我想写几篇小诗，把你最后的绿叶保留下几片来。

——摘自日记

湖边山丘上

那棵最高大的枫树

被伎倒了……

在秋天的—个早晨

几个村庄

和这一片山野

都听到了，感觉到了

枫树倒下的声响

家家的门窗和屋瓦

每棵树，每根草

每一朵野花

树上的鸟，花上的蜂

湖边停泊的小船

都颤颤地哆嗦起来……

是由于悲哀吗？

这一天

整个村庄

和这一片山野上

飘忽着浓郁的清香

清香

落在人的心灵上

比秋雨还要阴冷

想不到

一棵枫树

表皮灰暗而粗犷

发着苦涩气息

但它的生命内部

却贮蓄了这么多的芬芳

芬芳

使人悲伤

枫树直挺挺地

躺在草丛和荆棘上

那么庞大，那么青翠

看上去比它站立的时候

还要雄伟和美丽

伐倒三天之后

枝叶还在微风中

簌簌地摇动

叶片上还挂着明亮的露水

仿佛亿万只含泪的眼睛

向大自然告别

哦，湖边的白鹤

哦，远方来的老鹰

还朝着枫树这里飞翔呢

枫树

被解成宽阔的木板

一圈圈年轮

涌出了一圈圈的

凝固的泪珠

泪珠

也发着芬芳

不是泪珠吧

它是枫树的生命

还没有死亡的血球

村边的山丘

缩小了许多

仿佛低下了头颅

伐倒了

—棵枫树

伐倒了

一个与大地相连的生命

1973年秋

点评

伐倒了一棵枫树，就是戕害了一个生命。这种戕害，也会危及其他生物，让他们感受到威胁。枫树倒了，但是它却留下了芳香，留下了含泪看向世间的眼睛。因此，从本质上说，生命是不可能被灭绝的。然而，一个伟岸生命的逝去终归是一桩悲剧。这是对伤害无辜生命的社会现实的一种批判，也是献给那些伟大的生命的一首悼诗。

鹰的诞生

啊，谁见过，

鹰怎样诞生？

在高山峡谷，

鹰的窠，

筑在最险峻的悬崖峭壁，

它深深地隐藏在云雾里。

仰望着鹰窠，

像瞅着夜天上渺茫的星星。

虎豹望着它叹息，

毒蛇休想爬上去，

猎人的枪火也射不了那么高！

江南的平原和丘陵地带，

鹰的窠筑在最高的大树上，

（哪棵最高就在哪棵上）

树尖刺破天，

风暴刮不弯。

鹰的窠，

简简单单，

十分粗陋，

没有羽绒或茅草，

没有树叶和细泥，

全是些污黑污黑的枯树枝，

还夹杂了许多荆棘芒刺。

不挡风，不遮雨，

没一点儿温暖和安适！

鹰的蛋，

颜色蓝得像晴空，

上面飘浮着星云般的花纹，

它们在鹰窠里闪闪发光。

鹰的蛋，

是在暴风雨里催化的，

隆隆的炸雷

唤醒蛋壳里沉睡的胚胎，

满天闪电

给了雏鹰明锐的眼瞳，

飓风十次百次地

激励它们长出坚硬的翅膀，

炎炎的阳光

铸炼成它们一颗颗暴烈的心。

啊，有谁看见过，

雏鹰在旷野上学步？

又有谁看见过，

雏鹰在屋檐下面歇翅？

雏鹰不是在平地和草丛里行走的禽类，

它们的翅羽还很短小的时候，

就扇动着，鸣叫着

钻进高空密云里学飞。

风暴来临的时刻，

让我们打开门窗，

向茫茫天地之问谛听，

在雷鸣电闪的交响乐中，

可以听见鹰群激越而悠长的歌声。

鹰群在云层上面飞翔，

当人间沉在昏黑之中，

它们那黑亮的翅膀上，

镀着金色的阳光。

啊，鹰就是这样诞生的。

1970年夏

点评

鹰是一种勇猛的动物。鹰的诞生也与众不同。它的窠巢筑在悬崖峭壁上或最高的大树上。它是从雷电、飓风和暴雨中诞生的、在高空云端中学习飞翔的。这是多么非凡的一种生物。它从出生伊始，便选择了艰险，选择了不凡。它选择在恶劣的环境中磨砺锤炼，锻造它们坚硬如钢的翅膀和百折不挠的意志。鹰的诞生，正如英雄的诞生一样，惊天动地，锐不可当。诗人通过赞美鹰，赞美那种独行于天地之间的自由意志和精神，那种勇于同环境作抗争的伟力和抱负。

王立山（1953—　）

《天安门诗抄》作者一说为王立山，原山西太原铁三局机电队机械厂工人。本诗由童怀周编选，1978年12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诗集。

天安门诗抄·扬眉剑出鞘

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

骨沃中原土，魂入九垓舞；英灵在人间，长擂震妖鼓。

点评

这是一首政治抒情诗，是在1976年纪念周恩来总理的“四五运动”中出现在天安门广场的众多诗歌中的一首。它集中体现了广大人民群众对“四人帮”集团的憎恨与批判，对总理的沉重悼念，表达了要勇敢地站出来，同妖孽、豺狼一般的反动势力决战到底的决心和斗志。这首诗在当时曾传诵一时，流传极广，成为见证一个特殊年代的一座文学丰碑。

北岛（1949—　）

原名赵振开。生于北京，祖籍浙江湖州。当代诗人，朦胧诗代表人物之一。代表诗作有《回答》《一切》等。

回答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一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做第一千零—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点评

诗人用格言的句式，表达了对一个荒唐时代的深切质疑与批判。他不相信愚昧落后黑暗的东西能够长久，不相信死亡的威胁。但是，他相信正义的力量，相信时间和历史，相信未来和转机。这首诗具有强烈的怀疑意识和批判精神，同时具备了揭示人生本质的哲理性特征，深刻表达了对那些高尚者的赞美，对那些卑鄙者的憎恨与批判。全诗语气铿锵，坚定有力，适合吟诵。

宣告

——献给遇罗克

也许最后的时刻到了

我没有留下遗嘱

只留下笔，给我的母亲

我并不是英雄

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

我只想做一个人

宁静的地平线

分开了生者和死者的行列

我只能选择天空

决不跪在地上

以显出刽子手们的高大

好阻挡那自由的风

从星星的弹孔中

将流出血红的黎明

点评

在“文革”期间，遇罗克因为质疑出身决定论，而被打成反革命处死。这首诗正是悼念这位为人身自由而英勇抗争的斗士。这是一个站直了的人，也许他并不是英雄，但他是因为说出真话，争取平等权利而死的。他的死亡或许如草芥一般，但将会换来一个黎明，换来希望和正义的申张。历史的发展最终证明了真理，证明了含冤而死的遇罗克的价值。

舒婷（1952—　）

女，原名龚佩瑜，生于福建石码镇，从小随父母定居于厦门。当代诗人，朦胧诗派的代表人物。厦门文联主席。著有《舒婷文集》。

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乌儿，

为绿荫重复单纯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

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点评

这是一首爱情诗，形象地表达了诗人的爱情观。爱情是什么？爱一个人究竟是爱他的哪些东西？应该如何去爱一个人？在文革十年之后，人们似乎都耻于谈论爱情。爱情被丑陋化、妖魔化。舒婷却在诗歌里勇敢地说出了爱，勇敢地表达了爱情应该是平等的、分享的、共存的，爱情应该是建立在共同的事业和命运之上的。这样的一种爱情观，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无疑具有令人耳目一新、振聋发聩的效果。而诗人借助树的意象来表达自己的思想，也赋予了思想鲜艳的颜色。

祖国呵，我亲爱的祖国

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

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

我是你额上熏黑的矿灯，

照你在历史的隧洞里蜗行摸索；

我是干瘪的稻穗；是失修的路基；

是淤滩上的驳船

把纤绳深深

勒进你的肩膊；

——祖国呵！

我是贫困，

我是悲哀。

我是你祖祖辈辈

痛苦的希望呵，

是“飞天”袖间

千百年来未落到地面的花朵；

——祖国呵！

我是你簇新的理想

刚从神话的蛛网里挣脱；

我是你雪被下古莲的胚芽；

我是你挂着眼泪的笑涡；

我是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线；

是绯红的黎明

正在喷薄；

——祖国呵！

我是你的十亿分之一，

是你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总和；

你以伤痕累累的乳房

喂养了

迷惘的我、深思的我、沸腾的我；

那就从我的血肉之躯上

去取得

你的富饶、你的荣光、你的自由；

——祖国呵，

我亲爱的祖国！

点评

在诗人笔下，祖国或许贫穷、落后、伤痕累累，但不失希望和美好。诗人愿意同全国十亿人民一起，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为祖国争取富饶、荣光和自由。这是一首情感浓郁的政治抒情诗，诗人激情汹涌地表达了彻骨的爱国之情与报国之志，引起了人们广泛的共鸣。

双桅船

雾打湿了我的双翼

可风却不容我再迟疑

岸呵，心爱的岸

昨天刚刚和你告别

今天你又在这里

明天我们将在

另一个纬度相遇

是一场风暴、一盏灯

把我们连系在—起

是一场风暴、另一盏灯

使我们再分东西

不怕天涯海角

岂在朝朝夕夕

你在我的航程上

我在你的视线里

点评

双桅船和岸的关系，是一种相互守望和约定。灯让它们相聚，风暴可能又让它们分离。然而无论身在天涯海角，无论在哪个纬度上，它们终将不断地相遇和重逢。这，可以是爱人之间的彼此守望，也可以是亲人或朋友之间的相互约定。还可以是对一个奋斗目标或理想的守望与期待。船和岸可以是多种不同的相互关系的象征。

韩瀚（1935—　）

山东苍山人。曾为安徽文联专业作家。著有诗集《寸草集》《阳春的白雪》《写在祖国的江河和土地上》等。

重量

她把带血的头颅，

放在生命的天平上，

让所有的苟活者，

都失去了

——重量。

1979年

点评

这首诗是为悼念张志新烈士而写的。人皆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了追求真理和正义而死，她的死亡就会比泰山还重，比那些苟活者更有价值。诗句简短精炼，表达了诗人对于人生价值的思考。

昌耀（1936—2000）

原名王昌耀，湖南省桃源县人，诗人。曾赴朝鲜战场并负伤。后任青海作协专业作家。有《昌耀诗歌总集》行世。

一百头雄牛

一

一百头雄牛噌噌的步武。

一个时代上升的摩擦。

彤云垂天，火红的帷幕，血酒一样悲壮。

二

犄角扬起，

遗世而独立。

犄角扬起，

一百头雄牛，一百九十九只犄角。

一百头雄牛扬起一百九十九种威猛。

立起在垂天彤云飞行的牛角砦堡，

号手握持那一只折断的犄角

而呼呜呜……

血酒—样悲壮。

三

一百头雄牛低悬的睾丸阴囊投影大地。

一百头雄牛低悬的睾丸阴囊垂布天宇。

午夜，一百种雄性荷尔蒙穆穆地渗透了泥土，

血酒—样悲壮。

点评

一百头雄牛，扬起犄角。这是一种何等雄壮的气势。一百头雄牛一百九十九只犄角，那被折断的一只犄角做成了盛酒的角杯，盛满了血酒。这是一种悲壮，一种慷慨激烈，一种坚强不屈的斗志。这是一种力的展示，也是一种精神的张扬。全诗画面感突出，冲击力强。

凶年逸稿

在饥馑的年代

1

我喜欢望山。

席坐山脚，望山良久良久

而蓦然心猿意马。

我喜欢在峻峭的崖岸背手徘徊复徘徊，

而蓦然被茫无头绪的印象或说不透的原由深深苦恼。

2

有一个时期（那已像梦一般遥远）

我坐在黄瓜藤蔓的枝影里抄录采自民间的歌词。

我时而停下笔来揣摩落在桌布的影迹

或有着石涛的墨韵笔意。

中午，太阳强烈地投射在这个城市上空

烧得屋瓦的釉质层面微微颤抖。

没有云。没有风。斗拱檐角的钟铃不再摇摆。

真实的夏季每天在此仅停留四个小时。

但在紧张施工的城市下水道堑壕却极阴凉。

整晚我坐在自己的斗室敞开惟有的后窗

听古城墙上泥土簌簌剥落如铭文流失于金石。

夜气中沉浮着—种特殊的丁香气味。

是线装图书、露水或黎明的气味。

3

这是一个被称做绝少孕妇的年代。

我们的绿色希望以语言形式盛在餐盘

任人下箸。我们习惯了精神会餐。

—次我们隐身草原暮色将一束青草误投给了

夜游的种公牛，当我们蹲在牛胯才绝望地醒悟

已不可能得到原所期望吮嘬的鲜奶汁。

我们在大草原上迷失，跑啊跑啊……

直到夜深才跑到一处陌生村落，

我们倒头便在廊阶沉沉睡去，

一晚夕只觉着门厅里笙歌弦舞不辍，

身边时而驰过送客的车马。

我们再也醒不来。

既然这里曾也沃若我们青春的花叶，

我们早已与这土地融为—体。

我们不想苏醒。但是鸡已啼明。

新燃的腐殖土堆远在对河被垦荒者巡护，

荧荧如同万家灯火，如黎明中的城。

而我们才发觉自己是露宿在一片荒坟。

4

是的，在那些日子我们因饥馑而恍惚。

当我走出森林头枕手杖在草地睡去，

银杉弯向我年轻的脸庞，讨好地

向我证实我的山河诚然可爱。

而当在薄暮中穿越荒芜的滩头，

一只白须翁仲立起在坟场泥淖，

让我重新考虑他所护卫的永恒真理，

我感觉他开裂的指爪已迫近我单薄的马甲，

然而此刻究竟是谁的口吻暖似红樱桃

轻轻吹亮了我胸中的火种。

5

有一天我看到了山的分娩

我看见从山的穴道降生—条钢铁长龙。

这里原是一处僻远州县，

不久前熊还是截道逞强的暴徒

大胆邀击过往的卡车司机。

后来建筑师用图板在山边构思出了

许多许多的红色屋顶，从此

骆驼队跨过沙漠走在沥青路的鱼形脊背。

那一年在双层防风玻璃窗底

有各式花瓣的雕刻奇妙地折射阳光，

那是以冬日黄昏的寒冷孕育的浮雕。

终于等到某日一个男孩推开门扇跨进大厅，

手举一棵采自向阳墙脚连同土根刨起的青禾，

众人从文案抬起下颌向他送去一束可疑的目光！

仿佛男孩手心托起的竟是一块盗来的宝石。

而我想道：大地果然已在悄悄中妊娠了啊。

6

我以炊烟运动的微粒

娇纵我梦幻的马驹。而当我注目深潭，

我的马驹以我的热情又已从湖底跃出，

有一身黎黑的水浆。我觉得它的因成熟

而欲绽裂的股臀更显丰足更显美润。

我觉得我的马驹行走在水波，甩一甩尾翼

为自己美润的倒影而有所矜持。

我以冥构的牧童为它抱来甜美的刍草，

另以冥构的铁匠为它打制晶亮的蹄铁。

当我坐在湖岸用杖节点触涟漪，

那时在我的企盼中会听到一位村姑问我

何以如此忧郁，而我定要向她提议：

可愿与我一同走到湖心为海神的马驹梳沐？

7

我是这土地的儿子。

我懂得每一方言的情感细节。

那些乡间的人们总是习惯坐在黄昏的门槛

向着延伸在远方的路安详地凝视。

夜里，裸身的男子趴卧在炕头毡条被筒

让苦惯了的心熏醉在捧吸的烟草。

黑眼珠的女儿们都是一颗颗生命力旺盛的种子。

都是一盏盏清亮的油灯。

8

风是鹰的母亲。鹰是风的宠儿。

我常在鹰群与风的嬉戏中感受到被勇敢者

领有的道路，听风中激越的嘶鸣迂回穿插

有着瞬息万变。有着钢丝般的柔韧。

我在沉默中感受了生存的全部壮烈。

如果我不是这土地的儿子，将不能

在冥思中同样勾勒出这土地的锋刃。

9

我以极好的兴致观察一撮春天的泥土。

看春天的泥土如何跟阳光角力。

看它们如何僵持不下，看它们喘息。

看它们摩擦，痛苦地分泌出黄体脂。

看阳光晶体如何刺入泥土润湿的毛孔。

看泥土如何附着松针般锐利的阳光挛缩抽搐。

看它们相互吞噬又相互吐出。

看它们如何相互威胁、挖苦、嘲讽。

看它们又如何挤眉弄眼紧紧地拥抱。

啊，美的泥土。

啊，美的阳光。

生活当然不朽。

1961—1962年于祁连山

点评

饥馑年代，生命不再孕育，土地不再生产奶和乳汁。人们只能在幻想中、在虚构中向往粮食与丰足。然而，希望总归还在。阳光和泥土、春天和希望依旧会到来。饥荒终归会过去，生活永远不会停止，泥土和阳光永远会孕育新的生命和希望。诗人热爱着这片正在遭受饥荒的土地和这个苦难中的祖国，坚定地相信未来的一切都会更好。这是一个时代的文字记忆和历史见证，传达出了一种乐观向上的信念。

公刘（1927—2003）

原名刘仁勇，又名刘耿直，江西南昌人。军旅诗人、作家。主要作品有《神圣的岗位》《黎明的城》《在北方》《白花·红花》《离离原上草》《仙人掌》等。

哎，大森林！

——刻在烈士饮恨的洼地上

哎，大森林！我爱你，绿色的海！

为何你喧嚣的波浪总是将沉默的止水覆盖？

总是不停地不停地洗刷！

总是匆忙地匆忙地掩埋！

难道这就是海？！这就是我之所爱？！

哺育希望的摇篮哟，封闭记忆的棺材！

分明是富有弹性的枝条呀，

分明是饱含养分的叶脉！

一旦竟也会竟也会枯朽？

一旦竟也会竟也会腐败？

我痛苦，因为我渴望了解；

我痛苦，因为我终于明白——

海底有声音说：这儿明天肯定要化作尘埃，

假如，啄木鸟今天拒绝飞来。

1979．8．12写于沈阳

（选自《离离原上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

点评

大森林，这片烈士饮恨的洼地，令人景仰和向往，本来是富于生机与活力的欣欣向荣的所在。但是，这里也会枯朽腐败，也会封闭记忆，不停地洗刷、覆盖和掩埋。这断不是诗人所爱的绿色的海一般的大森林，而是一片受到虫蛀侵害的病林。诗人呼唤啄木鸟尽快飞来，要不然的话，大森林迟早将化作尘埃。如果把大森林看作当时的现实和社会环境，那么诗人所呼唤的正是对腐败的批判拯救，对现实强烈的不满。大森林，就是英烈们战斗过的、为之流血牺牲的国家。诗人对之爱之痛切，因此对现实中的丑恶现象更加不满，渴望着那些能够拯救树木和森林的鸟类的到来。全诗运用了众多的意象来指代现实的各种现象，内涵丰富，引人深思。

梁小斌（1954—　）

安徽合肥人，朦胧诗代表诗人之一。发表长诗《园丁叙事诗》，组诗《断裂》，随笔《冥想录》《融化到此为止》《捕鸡者说》等，著有诗集《少女军鼓队》。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那是十多年前，

我沿着红色大街疯狂地奔跑，

我跑到了郊外的荒野上欢叫，

后来，我的钥匙丢了。

心灵，苦难的心灵

不愿再流浪了，

我想回家

打开抽屉、翻—翻我儿童时代的画片，

还看一看那夹在书页里的

翠绿的三叶草。

而且，

我还想打开书橱，

取出一本《海涅歌谣》，

我要去约会，

我向她举起这本书，

做为我向蓝天发出的

爱情的信号。

这一切，

这美好的—切都无法办到，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天，又开始下雨，

我的钥匙啊，

你躺在哪里？

我想风雨腐蚀了你，

你已经锈迹斑斑了；

不，我不那样认为，

我要顽强地寻找，

希望能把你重新找到。

太阳啊，

你看见我的钥匙了吗？

愿你的光芒

为它热烈地照耀。

我在这广大的田野上行走，

我沿着心灵的足迹寻找，

那一切丢失了的，

我都在认真思考。

点评

因为狂热地奔跑，“我”弄丢了钥匙，从此再也打不开童年，找不到爱情。因此，这是一把开启人生、开启思想和灵魂的钥匙。在国家处于危厄中那样一个特定的年代，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把它弄丢，丧失了爱，丧失了坚持正义的能力，丧失了追求真理的决心，失去了太多太多。然而，诗人指出，要沿着心灵的足迹去寻找，要认真思考那一切丢失了的东西。因此，这首诗提出了一种历史的反思，痛切的心灵的反思；提示我们，要反思我们所失去的一切，要找回那把珍贵的“钥匙”。

雷抒雁（1942—2013）

陕西泾阳人，当代诗人、作家。曾任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中国诗歌学会会长。出版有诗集《小草在歌唱》《父母之河》《踏尘而过》《激情编年》等，散文随笔集《悬肠草》《秋思》《分香散玉记》等。

小草在唱歌

——悼女共产党员张志新烈士

风说：忘记她吧！

我已用尘土，

把罪恶埋葬！

雨说：忘记她吧！

我已用泪水，

把耻辱洗光！

是的，多少年了，

谁还记得

这里曾是刑场？

行人的脚步，来来往往，

谁还想起，

他们的脚踩在

—个女儿、

一个母亲、

—个为光明献身的战士的心上？

只有小草不会忘记。

因为那殷红的血，

已经渗进土壤；

因为那殷红的血，

已经在花朵里放出清香！

只有小草在歌唱。在没有星光的夜里，

唱得那样凄凉；

在烈日曝晒的正午，

唱得那样悲壮！

像要砸碎礁石的湖水，像要冲决堤岸的大江……

正是需要光明的暗夜，阴风却吹灭了星光；

正是需要呐喊的荒野，真理的嘴却被封上！

黎明。一声枪响，

在祖国遥远的东方，

溅起一片血红的霞光！

啊，年老的妈妈，

四十多年的心血，

就这样被残暴地泼在地上；

啊，幼小的孩子，

这样小小年纪，

心灵上就刻下了

终生难以愈合的创伤！

我恨我自己，

竟睡得那样死，

像喝过魔鬼的迷魂汤，

让辚辚囚车，

碾过我僵死的心脏！

我是军人，

却不能挺身而出，

像黄继光，

用胸脯筑起一道铜墙！

而让这颗罪恶的子弹，

射穿祖国的希望，

打进人民的胸膛！

我惭愧我自己，

我是共产党员，

却不如小草，

让她的血流进脉管，

日里夜里，不停歌唱……

虽然不是

面对勾子军的大胡子连长，

她却像刘胡兰—样坚强；

虽然不是

在渣滓洞的魔窟，

她却像江竹筠叫阵悲壮！

这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

社会主义中国特殊的土壤里！

成长起的英雄

——丹娘！

她是夜明珠，

暗夜里，

放射出灿烂的光芒；

死，消灭不了她，

她是太阳，

离开了地平线，

却闪耀在天上！

我们有八亿人民，

我们有三千万党员，

七尺汉子，

伟岸得像松林—样，

可是，当风暴袭来的时候，

却是她，冲在前边，

挺起柔嫩的肩膀，

肩起民族大厦的栋梁！

我曾满足于——

月初，把党费准时交到小组长的手上；

我曾满足于——

党日，在小组会上滔滔不绝地汇报思想！

我曾苦恼，

我曾惆怅，

专制下，吓破过胆子，

风暴里，迷失过方向！

如丝如缕的小草哟，

你在骄傲地歌唱，

感谢你用鞭子

抽在我的心上，

让我清醒！

让我清醒！

昏睡的生活，

比死更可悲，

愚昧的日子，

比猪更肮脏！

四

就这样一

黎明。一声枪响，

她倒下去了，

倒在生她养她的祖国大地上。

她的琴呢？

那把她奏出过欢乐，

奏出过爱情的琴呢？

莫非就此成了绝响？

她的笔呢？

那支写过檄文，

写过诗歌的笔呢？

战士，不能没有刀枪！

我敢说：她不想死！

她有母亲：风烛残年，

受不了这多悲伤！

她有孩子：花蕾刚绽，

怎能落上寒霜！

她是战士，

敌人如此猖狂，

怎能把眼合上！

我敢说：她没想到会死。

不是有宪法吗，

民主，有明文规定的保障；

不是有党章吗，

共产党员应多想一想。

就像小溪流出山涧，

就像种子钻出地面，

发现真理，坚持真理，

本来就该这样！

可是，她却被枪杀了，

倒在生她养她的母亲身旁……

法律啊，

怎么变得这样苍白，

苍白得像废纸一方；

正义啊，

怎么变得这样软弱，

软弱得无处伸张！

只有小草变得坚强，

托着她的身躯，

托着她的枪伤，

把白的、红的花朵，

插在她的胸前，

日里夜里，风中雨中，

为她歌唱……

五

这些人面豺狼，

愚蠢而又疯狂！

他们以为镇压，

就会使宝座稳当；

他们以为屠杀，

就能扑灭反抗！

岂不知烈士的血是火种，

播出去，

能够燃起四野火光！

我敢说：

如果正义得不到伸张，

红日，

就不会再升起在东方！

我敢说：

如果罪行得不到清算，

地球，

也会失去分量！

残暴，注定了灭亡，

注定了“四人帮”的下场！

你看，从草地上走过来的是谁？

油黑的短发，

披着霞光；

大大的眼睛，

像星星一样明亮；

甜甜的笑，

谁看见都会永生印在心上！

母亲啊，你的女儿回来了，

她是水，钢刀砍不伤；

孩子啊，你的妈妈回来了，

她是光，黑暗难遮挡！

死亡，不属于她，

千秋万代，

人们都会把她当做榜样！

去拥抱她吧，

她是大地的女儿，

太阳，

给了她光芒；

山冈，

给了她坚强；

花草，

给了她芳香！

跟她在一起，

就会看到希望和力量……

1979年6月7日夜不成寐6月8日急就于曙光中

（原载《诗刊》1979年第8期）

点评

这是一首献给为真理而英勇献身的张志新烈士的赞美诗、悼亡诗。一位母亲、一个女儿的死，引发了诗人无尽的联想和沉思。既有对坚持真理和正义必胜的信心，也有对残暴敌人的血泪控诉，还有对自我的深刻反思。小草为烈士而歌，小草是烈士英灵的化身。小草象征着希望和未来，象征着坚持正义的人们。诗人用充沛的感情，尽情抒发了对烈士的赞美以及对希望和力量的憧憬和信念。诗歌富于节奏感、旋律感，与情感的抒发正相合拍。

顾城（1956—1993）

生于北京。中国朦胧诗派的重要代表诗人。有《顾城诗全编》行世。

一代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1979年4月

点评

这是一代人的精神画像。他们不甘于黑夜的淹没与笼罩，而坚定地追寻光明。黑色与光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构成了一个明暗对比的画面，呈现出一种对立和谐之美。

生命幻想曲

把我的幻影和梦，

放在狭长的贝壳里。

柳枝编成的船篷，

还旋绕着夏蝉的长鸣。

拉紧桅绳

风吹起晨雾的帆，

我开航了。

没有目的，

在蓝天中荡漾。

让阳光的瀑布，

洗黑我的皮肤。

太阳是我的纤夫。

它拉着我，

用强光的绳索

一步步，

走完十二小时的路途。

我被风推着

向东向西，

太阳消失在暮色里。

黑夜来了，

我驶进银河的港湾。

几千个星星对我看着，

我抛下了

新月——黄金的锚。

天微明，

海洋挤满阴云的冰山，

碰击着，

“轰隆隆”——雷鸣电闪！

我到哪里去呵？

宇宙是这样的无边。

用金黄的麦秸，

织成摇篮，

把我的灵感和心

放在里边。

装好纽扣的车轮，

让时间拖着

去问候世界。

车轮滚过

百里香和野菊的草间。

蟋蟀欢迎我

抖动着琴弦。

我把希望溶进花香。

黑夜像山谷，

白昼像峰颠。

睡吧！合上双眼，

世界就与我无关。

时间的马，

累倒了。

黄尾的太平鸟，

在我的车中做窝。

我仍然要徒步走遍世界——

沙漠、森林和偏僻的角落。

太阳烘着地球，

像烤一块面包。

我行走着，

赤着双脚。

我把我的足迹

像图章印遍大地，

世界也就溶进了

我的生命。

我要唱

一支人类的歌曲，

千百年后在宇宙中共鸣。

点评

这首诗想象力极其丰富。诗人把自己的梦想装在贝壳里，请太阳当纤夫，拉起生命的风帆，让自己驰骋在银河系里；即便时间的马已累得不能再载着自己，他也要徒步周游世界，去问候鲜花和昆虫，去走遍沙漠、森林和偏僻的角落，把脚印像图章一样印遍大地。这是一个张扬的生命，一个有理想和追求的个体。他就像千百年来的人类一样：在宇宙中跋涉，奏响歌曲，引起共鸣。这首诗表达了诗人积极有为的生活态度，对于生命抱以积极乐观的奋斗姿态。诗歌中的各种事物和意象，都可以指代着生命历程中将会遇到的一道道风景。“生命幻想曲”既是关于个体生命的遐想，也是对于人类共同命运的想象。

远和近

你

—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1980年6月

（选自《黑眼睛》，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

点评

远和近是相对的。世间的一切事物、情感和心理都是相对的。天边的云很远，然而却比站在你面前的我显得更近。这是一种心理的错位，一种心灵的隔膜。我在你跟前，你却视而不见，这是一种最远的距离。情人之间，人与人之间，都可以因为种种的隔膜或疏离而变得遥不可及。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可能见死不救，倒地不扶，对面不识。这究竟是社会的悲哀，还是我们人类自身生本孤独的本性使然？这首诗寓意深刻，充满了人生哲理，可以作多样的解读。

骆耕野（1951—　）

重庆人。曾任四川成都市话剧院编剧、成都岷山艺术团团长等。著有诗集《不满》《再生》等。

不满

“从任何一项成功，

都产生出某种东西，

使更伟大的斗争成为必要。”

——惠特曼《大路之歌》

像鲜花憧憬着甘美的果实，

像煤核怀抱着燃烧的意愿：

我心中孕育着—个“可怕”的思想，

对现状我要大声地喊叫出：

——“我不满”！

谁说不满就是异端？

谁说不满就是背叛？

是涌浪，怎能容忍山涧的狭窄，

是雏鹰，岂肯安于卵壁的黑暗。

不满激扬着对海洋的神往哟！

不满苏生着对蓝天的渴念！

生命的创造多么痛楚而伟大哟，

请赐给母亲以满足的甘甜：

“不！还是祝福孩子尽快成长吧，”

婴儿问世已叩响了母亲不满的心弦。

呵，谁敢说不满就是不爱？

呵，谁敢说不满就是抱怨？

哥伦布不满铅印的海图，

才发现了大洋的彼岸；

哥白尼不满神圣的《圣经》，

才揭开了宇宙的奇观；

刻卜勒不满“日心说”才去发展真理，

亚里斯多德不满柏拉图才能“青出于蓝”。

呵，谁说不满是背弃出类拔萃的先人？

呵，谁说不满是亵渎德高望重的圣贤？

不满：茹毛饮血的人猿才去寻觅火种，

不满：胼手胝足的祖先才去摸索种田；

不满：雄丽的赵州桥才取代了简陋的木桥，

不满：“精巧”的石斧才让位于青铜的冶炼；

不满：才产生了妙手回春的华佗，

不满：才造就了巧夺天工的鲁班。

呵，不满正是对变革的希冀，

呵，不满乃是那创造的发端。

我是电流，我不满江河的浪费，

你白白流逝的，乃是我生存的乳泉；

我是高炉，我不满地球的吝啬，

你深深藏匿的，正是我生命的火焰；

我是庄稼，我害怕自然保姆的任性，

变幻莫测的风雨使我忐忑不安；

我是市场，我向往琳琅满目的富有，

陈列单调的橱窗叫我满面羞惭；

我是年迈的城镇，我的服饰多么古旧，

请为我披上高速公路的飘带，

请为我戴上摩天大厦的皇冠；

我是拘谨的生活，陈腐的习俗多么恼人，

请不要过多地责难服装和跳舞，

请不要过多地干涉青年的爱恋；

我是低产的田地，我不满蹒跚的耕牛哟；

我是发紫的肩头，我不满拉船的绳纤；

我不满步枪，不满水车，不满帆船，

我不满泥泞，不满噪音，不满污染。

不满像舰队告别港湾的头一阵笛鸣哟，

不满像雄鸡向往黎明的第一声啼唤。

我是规划，锁在保险柜里多么窒闷，

我要走下蓝图，我要和新兴的工地团圆；

我是革新，躺在功劳上多么可耻，

我要摸索新路，我要攀登纪录的峰巅；

我是政策，我不满踌躇的“伯乐”，

为什么不立刻启用朝野的遗贤？！

我是创造，我不满夜郎自大！

快为我打开与世隔绝的门闩；

我抗议马拉松会议，以时间的名义，

你随意糟践的，乃是我生命的内涵；

我控诉宗教式的软禁，以真理的呼喊，

我是花，我要生长，要献蜜，

我要求助于实践园丁殷勤的刀剪。

呵，不满像胎儿在母腹里阵阵噪动哟，

不满像母性的痛楚而伟大的分娩！

我不满官僚主义，

轻浮地荡尽了先烈的遗产；

我不满文化水平，

至今还托不起四化的航船；

我不满软弱的法制，

英雄碑前有民主的泪浸血染；

我不满大话和空想，

睡在海市蜃楼上描绘漂渺的明天；

我不满抱怨和牢骚，

躲在时代的堤岸上指责涌进的波澜……

呵，不满就是一个绝妙的议事日程，

不满就是—部崭新的行动提案；

不满已催生出伟大的战略转移哟！

不满已催挂起新长征的战斗风帆！

噢，河床在不满中伸直了脊梁，

石油在不满中涌出了海面；

科学在不满中冲破了禁区，

指标在不满中跨上了火箭；

思想在不满中睁开了慧眼，

真理在不满中延伸了路线；

贫穷在不满中紧追着富强哟，

现状在不满中疾速地登攀！

呵，不满像两个矛盾间过渡的桥梁哟，

不满像一粒细胞中产生的裂变；

不满便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前进哟，

不满将通向繁荣，通向幸福，通向完善！

像鲜花憧憬着甘美的果实，

像煤核怀抱着燃烧的意愿；

我心中溢满了深挚的爱哟，

对现状我要大声地叫喊出：

——“我不满”！

（选自《诗刊》1979年第5期）

点评

诗人用诗意的语言，表达了经历了十年劫难的人们共同的心声。不满，不满于现状，不满足于已有，不满于贫穷落后愚昧腐朽。这是一个时代的情绪，一种普遍的心情。对不满，诗人做了全面的剖析，指出它是推动人类进步发展、走向收获与繁荣的重要动力。而在一个百废待兴的年代，这种看似消极的情绪则完全可以转化为前行的动力。这首诗描画出了一个时期人们普遍的情绪和愿望，寓意深刻，题旨深远，发人深省。全诗运用了反问、设问、比喻、排比等各种修辞手法，使得诗歌气韵丰满，形象生动。

傅天琳（1946—　）

女，生于四川资中。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重庆新诗学会会长。出版的诗集有《绿色的音符》《音乐岛》《红草莓》《结束与诞生》等。曾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

母爱

我是你的黑皮肤的妈妈

白皮肤的妈妈

黄皮肤的妈妈

我的爱黑得像炭

自得像雪

黄得像泥土

我的爱没有边界

没有边界我对你的爱

你是白雪覆盖的种子

你是黄土长出的树

你是煤炭亮的火

你是生命你是力量你是希望你是我

孩子啊你是我的孩子

点评

母亲的爱是怎样的呢？诗人运用丰富的比喻来描述母与子的关系，表现母爱之深沉、彻底、透彻和无边无际。这种人间大爱，黑得像炭，白得像雪，黄得像泥土。而人之子，则是母亲身上发的芽，长出的树，燃亮的火。他是生命、是力量、是希望，是母亲的一切的一切。诗人以自身感同身受的体悟，写出了母爱的宽广博大与浩瀚无边，令人印象深刻。

七层塔顶的黄桷树

七层塔顶的黄桷树

像一件高高晾着的衣衫

旷野

拖着它寂寞的影子

许是鸟儿口中

偶尔失落的一粒籽核

不偏不倚

在砖与灰浆的夹缝里

萌发了永恒的灾难

而它稀疏的桠枝上

麻雀吵闹着

正在筑巢

而它伸直的手臂

像要抓住破碎的云片

捎去

并不破碎的盼望

它盼望什么呢？我不知道

犹如我不知道

它摇曳的枝叶

是挣扎，还是舞蹈

是的，它活得多别扭

但绝不会死去

它在不断延伸的岁月

把孤独者并不孤独的宣言

写在天空

1980年1月

（原载《花溪》1982年第10期）

点评

那棵长在七层塔顶的黄桷树，长在砖与灰浆夹缝里的树，是一个孤独者的形象，是一个顽强的不屈的生命。也许，生存就是一场灾难，生命本身就是挣扎或舞蹈，就是别扭或扭曲，然而，无论多么艰难的生命，都有自己的盼望与梦想，都有自己的张开与绽放，鸟儿可以在树上筑巢，生命可以开花结果。诗人借助黄桷树这一意象，赞美了顽强而伟大、孤独而不失壮美的生命。那是把生命的宣言写在天空之上的英雄，是需要也值得人们仰视的存在。全诗犹如一幅生动传神的油画，在高远的天幕的背景上突出了一棵突兀的树，奇崛而有力。

汪国真（1956—2015）

生于北京，当代诗人、书画家。曾在中国艺术研究院任职。1 990年以诗作引发了“汪国真热”。代表性诗作有《年轻的潮》《年轻的思绪》《热爱生命》《雨的随想》等。

热爱生命

我不去想，

是否能够成功，

既然选择了远方，

便只顾风雨兼程。

我不去想，

能否赢得爱情，

既然钟情于玫瑰，

就勇敢地吐露真诚。

我不去想，

身后会不会袭来寒风冷雨，

既然目标是地平线，

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我不去想，

未来是平坦还是泥泞，

只要热爱生命，

—切，都在意料之中。

点评

汪国真的诗歌，简洁易懂，而富于人生哲理，堪称心灵鸡汤。这些诗句譬喻简明却又贴切自然，具有很强的感染力，让读者爱读且能留下印象。有些诗句犹如警句格言，能够带给读者有益的人生启示。

杨炼（1955—  ）

当代诗人。生于瑞士伯尔尼。朦胧诗的代表人物之一。作品以诗和散文为主，兼及文学与艺术批评。代表作有《诺日朗》《大海停止之处》《同心圆》等。

诺日朗

一  日潮

高原如猛虎，焚烧于激流暴跳的万物的海滨

哦，只有光，落日浑圆地向你们泛滥，大地悬挂在空中

强盗的帆向手臂张开，岩石向胸脯，苍鹰向心……

牧羊人的孤独被无边起伏的灌木所吞噬

经幡飞扬，那凄厉的信仰，悠悠凌驾于蔚蓝之上

你们此刻为哪一片白云的消逝而默哀呢

在岁月脚下匍匐，忍受黄昏的驱使

成千上万座墓碑像犁一样抛锚在荒野尽头

互相遗弃，永远遗弃：把青铜还给土、让鲜血生锈

你们仍然朝每一阵雷霆倾泻着泪水吗

西风一年一度从沙砾深处唤醒淘金者的命运

栈道崩塌了，峭壁无路可走，石孔的日晷是黑的

而古代女巫的天空再次裸露七朵莲花之谜

哦，光，神圣的红釉，火的崇拜火的舞蹈

洗涤呻吟的温柔，赋予苍穹—个破碎陶罐的宁静

你们终于被如此巨大的一瞬震撼了么

—太阳等着，为陨落的劫难，欢喜若狂

二 黄金树

我是瀑布的神，我是雪山的神

高大、雄健、主宰新月

成为所有江河和唯一首领

雀鸟在我胸前安家

浓郁的丛林遮盖着

那通往秘密池塘的小径

我的奔放像大群刚刚成年的牡鹿

欲望像三月

聚集起骚动中的力量

我是金黄色的树

收获黄金的树

热情的挑逗来自深渊

毫不理睬周围怯懦者的箴言

直到我的波涛把它充满

流浪的女性，水面闪烁的女性

谁是那迫使我啜饮的唯一的女性呢

我的目光克制住夜

十二支长号克制住番石榴花的风

我来到的每个地方，没有阴影

触摸过的每颗草莓化作辉煌的星辰

在世界中央升起

占有你们，我，真正的男人

三 血祭

用殷红的图案簇拥白色颅骨，供奉太阳和战争

用杀婴的血，行割礼的血，滋养我绵绵不绝的生命

—把黑曜岩的刀剖开大地的胸膛，心被高高举起

无数旗帜像角斗士的鼓声，在晚霞间激荡

我活着，我微笑，骄傲地率领你们征服死亡

——用自己的血，给历史签名，装饰废墟和仪式

那么，擦出你的悲哀！让悬崖封闭群山的气魄

兀鹰一次又一次俯冲，像一阵阵风暴，把眼眶啄空

苦难祭台上奔跑或扑倒的躯体同时怒放

久久迷失的希望乘坐尖锐的饥饿归来，撒下呼啸与赞颂

你们听从什么发现了弧形地平线上孑然一身的壮丽

于是让血流尽：赴死的光荣，比死更强大

朝我奉献吧！四十名处女将歌唱你们的幸运

晒黑的皮肤像清脆的铜铃，在斋戒和守望里游行

那高贵的卑怯的、无辜的罪恶的、纯净的肮脏的潮汐

辽阔记忆，我的奥秘伴随抽搐的狂欢源源诞生

宝塔巍峨耸立，为山巅的暮色指引一条向天之路

你们解脱了——从血泪中。亲近神圣

四 偈子

为期待而绝望

为绝望而期待

*

绝望是最完美的期待

期待是最漫长的绝望

*

期待不一定开始

绝望也未必结束

*

或许召唤只有一声一

最嘹亮的，恰恰是寂静

五 午夜的庆典

开歌路

领：午夜降临了，斑灿的黑暗展开它的虎皮，金灿灿地闪耀着绿色。遥远。青草的芳香使我们感动，露水打湿天空，我们是谁集合起来的呢？

合：哦这么多八．——，这么多人！

领：星座倾斜了，不知不觉的睡眠被松涛充满。风吹过陌生的手臂，我们紧紧挤在—起，梦见篝火，又大又亮。

孩子们也睡了。

合：哦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领：灵魂颤栗着，灵魂渴望着，在漆黑的树叶间，寻找一块空地。在晕眩的沉默后面，有一个声音，徐徐松弛成月色，那就是我们一直追求的光明吗？

合：哦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穿花

诺日朗的宣谕：

唯一的道路是—条透明的路

唯一的道路是—条柔软的路

我说，跟随那股赞歌的泉水吧

夕阳沉淀了，血流消融了

瀑布和雪山的向导

笑容荡漾袒露诱惑的女性

从四面八方，跳舞而来，沐浴而来

超越虚幻，分享我的纯真

煞鼓

此刻，高原如猛虎，被透明的手指无垠的爱抚

此刻，狼藉的森林漫延被蹂躏的美、灿烂而严峻的美

向山洪、向村庄碎石累累的毁灭公布宇宙的和谐

树根像粗大的脚踝倔强地走着，孩子在流离中笑着

尊严和性格从死亡里站起，铃蓝花吹奏我的神圣

我的光，即使陨落着你们时也照亮着你们

那个金黄的召唤，把苦涩交给海，海永不平静

在黑夜之上，在遗忘之上，在梦呓的呢喃和微微呼喊之上

此刻，在世界中央。我说：活下去——人们

天地开创了。鸟儿啼叫着。—切，仅仅是启示

点评

大地威严，大地无语。诺日朗，是九寨沟的一座瀑布，也是一座雪山。他是一个男神，也是一种强悍生命的化身。他的大跳跃，大欢喜，大悲痛，映射着人类的悲欢命运。这座矗立在世界中央的自然的雕塑，能够带给人诸多的启示。从他身上，从早潮到午夜，从水流到大树，我们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像，看到生命的跳跃和悲欢，看到黑暗也看到光明。全诗气势磅礴，恰如那九叠回转的瀑布，腾挪闪移，照亮了一道道人生的景象或人生的一个个阶段。

欧阳江河（1956—  ）

生于四川省泸州市，原名江河。曾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10年度诗人奖”。代表作有《玻璃工厂》《计划经济时代的爱情》等。著有诗集《透过词语的玻璃》《谁去谁留》《事物的眼泪》等。

汉英之间

我居住在汉字的块垒里，

在这些和那些形象的顾盼之间。

它们孤立而贯穿，肢体摇晃不定，

节奏单一如连续的枪。

一片响声之后，汉字变得简单。

掉下了一些胳膊，腿，眼睛，

但语言依然在行走，伸出，以及看见。

那样—种神秘养育了饥饿。

并且，省下很多好吃的日子，

让我和同—种族分食，挑剔。

在本地口音中，在团结如一个晶体的方言

在古代和现代汉语的混为一谈中，

我的嘴唇像是圆形废墟，

牙齿陷入空旷

没碰到一根骨头。

如此风景，如此肉，汉语盛宴天下。

我吃完我那份日子，又吃古人的，直到

一天傍晚，我去英语角散步，看见

—群中国人围住一个美国佬，我猜他们

想迁居到英语里面。但英语在中国没有领地

它只是一门课，一种会话方式，电视节目，

大学的一个系，考试和纸。

在纸上我感到中国人和铅笔的酷似。

轻描淡写，磨损橡皮的一生。

经历了太多的墨水，眼镜，打字机

以及铅的沉重之后，

英语已经轻松自如，卷起在中国的一角。

它使我们习惯了缩写和外交辞令，

还有西餐，刀叉，阿司匹林。

这样的变化不涉及鼻子

和皮肤。像每天早晨的牙刷

英语在牙齿上走着，使汉语变白。

从前吃书吃死人，因此

我天天刷牙。这关系到水，卫生和比较。

由此产生了口感，滋味说，

以及日常用语的种种差异。

还关系到一只手，它伸进英语，

中指和食指分开，模拟

—个字母，一次胜利，—种

对自我的纳粹式体验。

一支烟落地，只燃到一半就熄灭了，

像一段历史。历史就是苦于口吃的

战争，再往前是第三帝国，是希特勒。

我不知道这个狂人是否枪杀过英语，枪杀过

莎士比亚和济慈。

但我知道，我牛津辞典里的、贵族的英语，

也有武装到牙齿的、丘吉尔或罗斯福的英语。

它的隐喻，它的物质，它的破坏的美学，

在广岛和长崎爆炸。

我看见一堆堆汉字在日语中变成尸首一

但在语言之外，中国和英美结盟。

我读过这段历史，感到极为可疑。

我不知道历史和我谁更荒谬。

一百多年了。汉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如此多的中国人移居英语，

努力成为黄种白人，而把汉语

看作离婚的前妻，看作破镜里的家园？究竟

发生了什么？我独自一又在汉语中幽居，

与众多纸人对话，空想着英语，

并看着更多的中国人跻身其间，

从一个象形的人变为一个拼音的人。

1987年7月于成都。

（选自《透过词语的玻璃》，改革出版社1997年版）

点评

汉英之间，既指汉语与英语的关系，也指操持汉语的中国人与操持英语的英美人之间的关系。全诗既有对历史的回溯反思，也有对现实的拷问追索。一百年来，汉英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有战争有结盟，有侵略有反抗。然而，时至今日，我们看到的却是汉语、汉语文化以及汉人几近全线的溃败或后退，是英语、英语文化和英美人全线的前进与进逼。这首诗用对比反衬、反问等修辞，凸显了不同文明与文化之间的竞争、冲突或争战，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时代先声，呼唤人们警惕异质文化的入侵和腐蚀，警惕本族文化的消减或衰落。这是一首意味深长的、发人深思的诗作。

玻璃工厂

1

从看见到看见，中间只有玻璃。

从脸到脸

隔开是看不见的。

在玻璃中，物质并不透明。

整个玻璃工厂是一只巨大的眼珠，

劳动是其中最黑的部分，

它的白天在事物的核心闪耀。

事物坚持了最初的泪水，

就像鸟在一片纯光中坚持了阴影。

以黑暗方式收回光芒，然后奉献。

在到处都是玻璃的地方，

玻璃已经不是它自己，而是

—种精神。

就像到处都是空气，空气近乎不存在。

2

工厂附近是大海。

对水的认识就是对玻璃的认识。

凝固，寒冷，易碎，

这些都是透明的代价。

透明是一种神秘的、能看见波浪的语言，

我在说出它的时候已经脱离了它，

脱离了杯子、茶几、穿衣镜，所有这些

具体的、成批生产的物质。

但我又置身于物质的包围之中，

生命被欲望充满。

语言溢出，枯竭，在透明之前。

语言就是飞翔，就是

以空旷对空旷，以闪电对闪电。

如此多的天空在飞鸟的躯体之外，

而一只孤鸟的影子

可以是光在海上的轻轻的擦痕。

有什么东西从玻璃上划过，比影子更轻，

比切口更深，比刀锋更难逾越。

裂缝是看不见的。

3

我来了，我看见，我说出。

语言和时间浑浊，泥沙俱下，

一片盲目从中心散开。

同样的经验也发生在玻璃内部。

火焰的呼吸，火焰的心脏。

所谓玻璃就是水在火焰里改变态度，

就是两种精神相遇，

两次毁灭进入同一永生。

水经过火焰变成玻璃，

变成零度以下的冷峻的燃烧，

像一个真理或—种感情

浅显，清晰，拒绝流动。

在果实里，在大海深处，水从不流动。

4

那么这就是我看到的玻璃一

依旧是石头，但已不再坚固。

依旧是火焰，但已不复温暖。

依旧是水，但既不柔软也不流逝。

它是一些伤口但从不流血，

它是—种声音但从不经过寂静。

从失去到失去，这就是玻璃。

语言和时间透明，

付出高代价。

5

在同一工厂我看见三种玻璃：

物态的，装饰的，象征的。

人们告诉我玻璃的父亲是一些混乱的石头。

在石头的空虚里，死亡并非终结，

而是—种可改变的原始的事实。

石头粉碎，玻璃诞生。

这是真实的。但还有另—种真实

把我引入另一种境界：从高处到高处。

在那种真实里玻璃仅仅是水，是已经

或正在变硬的、有骨头的、泼不掉的水，

而火焰是彻骨的寒冷，

并且最美丽的也最容易破碎。

世间—切崇高的事物，以及

事物的眼泪。

1987年9月6日于山海关

点评

玻璃是石头在火与水的淬炼中形成的。它是一种精神，象征着世间一切崇高的事物。玻璃是熄灭的火，是变硬的有骨头的水，是一种矛盾对立的统一体或混合体。它与大海深处的水一样，看似凝滞不动，实则是一种静默的生命存在，一种活着的魂魄。玻璃透明的存在，这种经历水火洗礼的崇高精神的内核，超越了语言所能表达的范围，也超越了时间。

崔健（1961—　）

生于北京，朝鲜族。摇滚乐歌手、词曲家、导演、演员、编剧，被誉为“中国摇滚之父”。代表作有《一无所有》《不是我不明白》《最后一枪》等。

一无所有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脚下的地在抖

身边的水在流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为何你总笑个没够

为何我总要追求

难道在你面前

我永远是一无所有

告诉你我等了很久

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

我要抓起你双手

你这就跟我走

这时你的手在颤抖

这时你的泪在流

莫非你是正在告诉我

你爱我一无所有

1 986年首次在北京工人体育馆演出

（收入专辑《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京文唱片公司出版）

点评

这首作于1986年的歌词，大概堪称大陆最早的摇滚乐经典。它用反复咏唱的旋律，唱出了一代人共同的心声与呼唤。“我”向你请求，请你跟我走，这真诚恳切的声音震动了脚下的大地，最终也打动了你，让你的手在抖、泪在流。那么，你所爱的正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我”，正是“我”的一无所有。那是一个物质尚为匮乏、财富尚未剧增的年代，人们渴望着纯粹的不染俗世尘埃的爱情。因此，这样一首呼唤真爱的摇滚歌曲，以其震撼视听的音响效果，打动了千千万万的年轻人，成为了烙刻在一代人心中共同的文化符号和青春印记，也铸就了中国精神文化史上的一道里程碑。

杨牧（1944—　）

生于四川省渠县。曾任新疆自治区文联副主席、《绿风》诗刊主编、《星星》诗刊主编等，著有诗集《复活的海》《野玫瑰》《雄风》《边魂》《黑咖啡紫咖啡》，长篇自叙传《天狼星下》等。

我是青年

人们还叫我青年……

哈……我是青年！

我年轻呵，我的上帝！

感谢你给了我—个不出钢的熔炉，

把我的青春密封、冶炼；

感谢你给了我—个冰箱，

把我的灵魂冷藏、保管；

感谢你给了我烧山的灰烬，

把我的胚芽埋在深涧；

感谢你给了我理不清的蚕丝，

让我在岁月的河边作茧。

所以我年轻——当我的诗句

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

竟像哈萨克牧民的羊皮口袋里

发酵的酸奶子—样新鲜！

……哈，我是青年！

我年轻呵，我的胡大！

就像我无数年轻的同伴一

青春常在沙漠里丢失，

只有叮咚的驼铃为我催眠；

青春常在烈日下暴晒，

只留下一个难以辨清滋味的杏干。

荒芜的秃额，也许正是廉价的土丘，

弧形的皱纹，也许是轻易的抛物线。

所以我年轻——当我们回到春天的时候，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哈……我们都有了一代人的特点！

我曾经以青年的身份

参加过无数青年的会议，

老实说，我不怀疑我青年的条件。

三十六岁，减去“十”，

正好……不，团龄才超过仅仅一年！

《呐喊》的作者

那时还比我们大呢，

普希金和马雅可夫斯基

死时也不过才这个年限。

比起主席台上那些终身不衰老的

年轻的声音，

我们还不过是“儿童团”！

……哈，我是青年！

嘲讽吗？那就嘲讽自己吧！

苦味儿的辛辣——带着咸。

祖国哟！

是您应该为您这样的儿女痛楚，

还是您的这样的儿女应该为您感到辛酸？

我，常常望着天真的儿童，

素不相识，我也抚抚红润的小脸。

他们陌生地瞅着我，歪着头，

像一群小鸟打量着一个恐龙蛋。

他们走了，走远了，也许正走向青春吧，

我却只有心灵的脚步微微发颤……

……不！我得去转告我的祖国：

世上最为珍贵的东西，

莫过于青春的自主权！

我爱，我想，但不嫉妒。

我哭，我笑，但不抱怨。

我羞，我愧，但不自弃。

我爱，我恨，但不悲叹。

既然这个特殊的时代，

酿成了青年特殊的概念，

我就要对着蓝天说：我是——青年！

我是青年一

我的血管永远不会被泥沙堵塞；

我是青年一

我的瞳仁永远不会拉上雾幔。

我的秃额，正是一片初春的原野，

我的皱纹，正是一条大江的开端。

我不是醉汉，我不愿在白日说梦；

我不是老妇，絮絮叨叨地叹息华年；

我不是猢狲，我不会再被敲锣者戏耍；

我不是海龟，昏昏睡睡而益寿延年。

我是鹰——云中有志！

我是马——背上有鞍！

我有骨一骨中有钙！

我有汗——汗中有盐！

祖国呵！

既然您因残缺太多

把我们划入了青年的梯队，

我们就有青年和中年—一双重的肩！

点评

一个已然或正在步入中年的人，却坚定地声称自己是青年，那是因为祖国“残缺太多”，需要他们肩负起中年和青年双重的责任。于是，回返青年的诗人意气风发，精神抖擞，相信自己的云中有志、背上有鞍、骨中有钙、汗中有盐，要勇敢地摒弃嫉妒、抱怨、自弃和悲叹，勇敢地担当起青年的职责。这是一首气势昂扬的诗歌，是献给那些被十年文革耽误了青春的一代人的战歌。

西川（1963—）

原名刘军，生于江苏徐州。执教于中央美术学院。和海子、骆一禾并称“北大三诗人”。出版作品有《西川诗选》《深浅》《大河拐大弯》等，曾获鲁迅文学奖等。

一个人老了

—个人老了，在目光和谈吐之间，

在黄瓜和茶叶之间，

像烟上升，像水下降。黑暗迫近。

在黑暗之间，白了头发，脱了牙齿，

像旧时代的一段逸闻，

像戏曲中的一个配角。—个人老了。

秋天的大幕沉重地落下。

露水是凉的。音乐一意孤行。

他看到落伍的大雁、熄灭的火、

庸才、静止的机器、未完成的画像。

当青年恋人们走远，一个人老了，

飞鸟转移了视线。

他有了足够的经验评判善恶，

但是机会在减少，像沙子

滑下宽大的指缝，而门在闭合。

—个青年活在他身体之中；

他说话是灵魂附体，

他抓住的行人是稻草。

有人造屋，有人绣花，有人下赌。

生命的大风吹出世界的精神。

唯有老年人能看出这其中的摧毁。

一个人老了，徘徊于

昔日的大街。偶尔停步，

便有落叶飘来，要将他遮盖。

更多的声音挤进耳朵，

像他整个身躯将挤进一只小木盒；

那是一系列游戏的结束：

藏起失败，藏起成功。

在房梁上，在树洞里，他已藏好

张张纸条，写满爱情和痛苦。

要他收获已不可能，

要他脱身已不可能。

—个人老了，重返童年时光，

然后像动物一样死亡。他的骨头

已足够坚硬，撑得起历史，

让后人把不属于他的箴言刻上

1991年4月

点评

一个人老了，一条生命走向了晚秋和深冬。他历尽了爱情和痛苦的沧桑，读遍了黑暗和时间，他有丰富的经验和坚强的担当能力，他的体内也住着一个青年。他的机会在变少以至于无，他的归宿将是一座棺材。然而，他也已成熟，经得起后人的评说。这是一个老者的姿态，更是老者的精神。能够不被时间所改变的、永远不会老的只有这种精神、阅尽人间沧桑荣辱不惊的心态。

在哈尔盖仰望星空

有一种神秘你无法驾驭

你只能充当旁观者的角色

听凭那种神秘的力量

从遥远的地方发出信号

射出光彩，穿透你的心

像今夜，在哈尔盖

这个远离城市的荒凉的

地方，在这青藏高原上的

—个蚕豆般大小的火车站旁

我抬起头来眺望星空

这时河汉无声，稀薄的乌翼

坠落，使驽马惊惶

逃向我，我站立不动

让灿烂的群星如亿万只脚

把我的肩头踩成祭坛

我像—个领取圣餐的孩子

放大了胆子，但屏住呼吸

点评

在远离城市的世界的荒凉一隅，仰望星空，能够感受到浩阔辽远的神奇与神秘。灿烂的星群如亿万只脚一般笼罩在头顶，令人震撼和肃然起敬，心中充溢着一种难以言传的感受。这是一种来自遥远地方的无法控制的力量，让我们敬畏如战战兢兢等待领取圣餐的孩子。这首诗抒发了诗人在特定情境下的一种奇特感受和启示，包括了敬畏自然，敬畏宇宙。

芒克（1950—　）

生于沈阳，原名姜世伟。朦胧诗人代表之一。诗集有《阳光中的向日葵》《芒克诗选》《没有时间的时间》《今天是哪一天》《芒克的诗歌》等。

阳光中的向日葵

你看到了吗

你看到阳光中的那棵向日葵了吗

你看它，它没有低下头

而是在把头转向身后

它把头转了过去

就好像是为了一口咬断

那套在它脖子上的

那牵在太阳手中的绳索

你看到它了吗

你看到那棵昂着头

搦见着太阳的向日葵了吗

它的头几乎已把太阳遮住

它的头即使是在没有太阳的时候

也依然在闪耀着光芒

你看到那棵向日葵了吗

你应该走近它

你走近它便会发现

它脚下的那片泥土

每抓起一把

都一定会攥出血来

点评

这是一棵叛逆的向日葵，他不屈服于太阳的牵引，宁愿以死相拼，用生命去切断太阳的羁绊，争取自己的独立和自由。这是一棵倔强的、富于个性的向日葵，一棵永远闪耀着生命光芒的植物。向日葵何尝不是一种生命存在的象征，何尝不是一名英勇的斗士。这首诗表达了对于独立和自由壮美生存的赞美。

李亚伟（1963—　）

生于四川酉阳。1984年与人成立“莽汉主义”诗派并成为代表人物。主要作品有《中文系》《硬汉们》《困兽》等。

中文系

中文系是—条撒满钓饵的大河

浅滩边，一个教授和一群讲师正在撒网

网住的鱼儿

上岸就当助教，然后

当屈原李白的导游然后

再去撒网

要吃透《野草》《花边》的人

把鲁迅存进银行，吃利息

当一个大诗人率领—伙小诗人在古代写诗

写王维写过的那块石头

蠢鲫鱼或傻白鲢在期末渔汛中

挨一记考的耳光飞跌门外

老师说过要做伟人

就得吃伟人的剩饭背诵伟人的咳嗽

亚伟想做伟人

想和古代的伟人一起干

他每天咳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图书馆

回到寝室后来真的咳嗽不止

诗人胡玉是个调皮捣蛋鬼

就是溜旱冰不太在行，于是

常常踏着自己的长发溜进

女生密集的场所用腮

唱一首关于晚风吹了澎湖湾的歌

二十四岁的敖歌已经

二十四年都没写诗了

可他本身就是一首诗

永远在五公尺外爱一个姑娘

由于没记住韩愈是中国人还是苏联人

敖歌悲壮地降了一级，他想外逃

但他害怕爬上香港的海滩会立即

被警察抓去考古汉语

万夏每天起床后的问题是

继续吃饭还是永远

不再吃了

和女朋友卖完旧衣服后

脑袋常吱吱地发出喝酒信号

大伙的拜把兄弟小绵阳

花一个月读完半页书后去食堂

打饭也打炊哥

中文系就是这么的

学生们白天朝拜古人和黑板

晚上就朝拜银幕或很容易地

就到街上去凤求凰兮

诗人杨洋老是打算

和刚认识的姑娘结婚老是

以鲨鱼的面孔游上赌饭票的牌桌

这根恶棍认识四个食堂的炊哥

却连写作课的老师至今还不认得

他曾精辟地认为

知识就是书本就是女人

女人就是考试

每个男人可要及格啦

中文系就这样流着

老师命令学生思想自由命令学生

在大小集会上不得胡说八道

二十二条军规规定教授要鼓励学生

创新成果

不得污染期终卷面

中文系也学外国文学

着重学鲍狄埃学高尔基，有晚上

厕所里奔出一神色慌张的讲师

他大声喊：同学们！

快撤，里面有现代派

中文系就这样流着

像亚伟撒在干土上的小便的波涛

随毕业时的被盖卷一叠叠地远去啦

（选自诗集《快餐馆里的冷风景》，北京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

点评

诗人运用了一种戏谑反讽的方式，以看似荒诞不经的方式描述中文系师生众生相，讲述了一个时代中文系学生的学习和生活状况，留下了那个年代生活的种种画面及印记。诗人的态度表面上显得玩世不恭，实则借助诗句处处表达了自己对于中文系生活的独到看法与见解，写出了学生们共同的烦恼、困惑与苦闷，可以视为校园莘莘学子共同的苦闷、共同面对的问题。诗意似乎被漫不经心的描述所消解，但就在这种消解中为我们重构了一种异样的价值取向和精神向度，带给读者以陌生化的感受。

海子（1964—1989）

原名查海生，生于安徽省安庆市怀宁县，当代诗人。出版有诗集《土地》《海子、骆一禾作品集》《海子的诗》和《海子诗全编》等。

面朝大海，春暧花开

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点评

这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劳动，生活，收获，为陌生人祝福，赢取人生的幸福。面朝大海，胸怀开阔，定会迎来春暖花开，万事吉祥如意。这也可以是一种美好的祝愿，对自己，对他人，也是对未来和生活的祝愿。辛勤的劳动和积极的生活态度将会带来灿烂的前程，美满的婚姻和幸福的未来。世间，哪怕是山河这样看似无情物也都充满了温暖，一切都是美好的，生气盎然的。

亚洲铜

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将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亚洲铜，亚洲铜

爱怀疑和爱飞翔的鸟，淹没—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亚洲铜，亚洲铜

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们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

让我们一一我们和河流在一起，穿上它们吧

亚洲铜，亚洲铜

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点评

这块大陆，埋葬了我们的祖祖辈辈，也将埋葬我们自己。海水和花草，鸽子与河流，黑暗与月亮，都属于这块土地。亚洲铜，也是泛着青铜颜色的亚洲人种，我们居住在自己的皮肤里，我们要在黑暗中跳舞。诗人表达了一种坚定的生存理念，像我们的父辈一样，像屈原一样，像青草守护花朵，像在黑暗中跳舞的月亮一样，生生不息。

麦地

吃麦子长大的

在月亮下端着大碗

碗内的月亮

和麦子

一直没有声响

和你俩不—样

在歌颂麦地时

我要歌颂月亮

月亮下

连夜种麦的父亲

身上像流动金子

月亮下

有十二只鸟

飞过麦田

有的衔起—颗麦粒

有的则迎风起舞，矢口否认

看麦子时我睡在地里

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

家乡的风

家乡的云

收聚翅膀

睡在我的双肩

麦浪——

天堂的桌子

摆在田野上

一块麦地

收割季节

麦浪和月光

洗着快镰刀

月亮知道我

有时比泥土还要累

而羞涩的情人

眼前晃动着

麦秸

我们是麦地的心上人

收麦这天我和仇人

握手言和

我们一起干完活

合上眼睛，命中注定的—切

此刻我们心满意足地接受

妻子们兴奋地

不停用白围裙

擦手

这时正当月光普照大地。

我们各自领着

尼罗河，巴比伦或黄河

的孩子在河流两岸

在群蜂飞舞的岛屿或平原

洗了手

准备吃饭

就让我这样把你们包括进来吧

让我这样说

月亮并不忧伤

月亮下

一共有两个人

穷人和富人

纽约和耶路撒冷

还有我

我们三个人

一同梦到了城市外面的麦地

白杨树围住的

健康的麦地

健康的麦子

养我性命的麦子！

1985．6

点评

这是一首歌颂麦子和麦地、歌颂劳动和创造的诗篇。麦子养育了我们，劳动创造了粮食。在劳动面前，人们忘记了仇恨，忘记了苦痛与劳累。无论身处世界的哪个地方，人们都同样地赞美麦子和劳动，犹如赞美生命和养育、繁衍生命的一切。

祖国

（或以梦为马）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样

我藉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此火为大祖国的语言和乱石投筑的梁山城寨

以梦为上的敦煌—那七月也会寒冷的骨骼

如雪白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

横放在众神之山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投入此火这三者是囚禁我的灯盏吐出光辉

万人都要从我刀口走过去建筑祖国的语言

我甘愿一切从头开始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牢底坐穿

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带着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

只有粮食是我珍爱我将她紧紧抱住抱住她在故乡生儿育女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样

我也愿将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守望平静家园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样

岁月易逝一滴不剩水滴中有一匹马儿一命归天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国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和周天子的雪山天马踢踏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样

我选择永恒的事业

我的事业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

他从古至今一“日”——他无比辉煌无比光明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样

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

太阳是我的名字

太阳是我的一生

太阳的山顶埋葬诗歌的尸体—千年王国和我

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马”的龙——我必将失败

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

点评

作为一名诗人，他要为祖国歌唱；要像古往今来的太阳一样，永远照耀着这片亘古长新的土地。诗人借助天马行空的想象，抒发了对于祖国炽热的热爱之情。为了祖国，诗人愿意将牢底坐穿，愿意高举着照亮众人的火炬，自觉承担起诗人的崇高职责。诗歌旋律回环，有一唱三叹之感。

林莽（1949—　）

原名张建中，生于河北徐水。朦胧诗派代表诗人之一，曾在《诗刊》任职。著有《林莽的诗》《我流过这片土地》《永恒的瞬间》等诗集。

雪一直没有飘下来

不是在水或音乐的节拍里

有时在一阵阵无名的节奏和忧郁的情调中

有一种声音比诱惑更神秘

不一定要知道你是谁

幻想在人丛中不会找到你

也许因此，雪一直没有飘下来

果树对于果树不知是怎么相爱的

围墙上的麻雀飞去又回来

在开花的季节过后

每一个走过园子的人都会有不同的感觉

人和人是怎么相爱的

有时隔着比树更远的距离

雪一直没有飘下来

尽管在许多瞬间沉入铅灰色的天空

幻想的风使激情发冷

也许那从未降雪的云层很低

它无法知道化成水流的感觉

也许那时你已不再那样说

但，雪一直没有飘下来

（选自《中华诗歌百年精华》，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版）

点评

雪，凝结在很低的云层中，却一直没有飘下来。没有飘下来的雪无法知道化成水流的感觉。世间的事物，既相联系又相隔绝。开花季节过后，每个走过园子的人都会在揣想着爱情。果树之间隔着有限的距离，通过花粉的传授相爱，麻雀流连于围墙，而人丛中，人们又将如何去发现对方，找到爱人？——凭借声音或节奏，凭借幻想与想象……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其实比果树、比鸟雀都远。这种距离犹如雪与水之间的距离，看似一点击破，然而那雪却迟迟不下。这首诗运用了生活中伸手可及的意象，朦朦胧胧地传达出了关于爱情、关于人与人的关系的独特思考。

柏桦（1956—　）

生于重庆。西南交通大学教授、成都市作协副主席。著有《表达》《望气的人》《往事》等诗集。

惟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

墙上的挂钟还是那个样子

低沉的声音从里面发出

不知受着怎样—种忧郁的折磨

时间也变得空虚

像冬日的薄雾

我坐在黑色的椅子上

随便翻动厚厚的书籍

也许我什么都没有做

只暗自等候你熟悉的脚步

钟声仿佛在很远的地方响起

我的耳朵痛苦地倾听

想起去年你曾来过

单纯、固执，我感动得大哭

今夜我心爱的拜访会再来吗？

我知道你总是老样子

但你每一次都注定带来不同的欢乐

我记得那一年夏天的傍晚

我们谈了许多话，走了许多路

接着是彻夜不眠的激动

哦，太遥远了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这一切全是为了另一些季节的幽独

可能某一个冬天的夜晚

我偶然如此时

似乎在阅读，似乎在等候

性急与难过交替

目光流露宁静的无助

许多年前的姿态又会单调地重复

我想我们的消逝一定是—样的

比如头发与日历

比如夸夸其谈与年轻时的装束

那时你一生气就撕掉我的信封

这些美丽的事迹若星星

不同，却缀满记忆的夜空

我一想到它们就伤心，亲切而平和

望着窗外渐浓的寒霜

冷风拍打着孤独的树干

我暗自思量这勇敢的身躯

究竟是谁使它坚如石头

一到春天就枝繁叶茂

不像你，也不像我

—次长成只为了一次零落

那些数不清的季节眼泪

它们都去哪里了？

我们的影子和夜晚？

又将在哪里逢着？

一滴泪珠坠落，打湿书页的一角

一根头发飘下来，又轻轻地拂走

如果你这时来访，我会对你说

记住吧，老朋友

惟有旧日子带给们幸福

1984年冬

（选自《往事》，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点评

昔日不再，往事不再。过往的日子在回忆时总是备感温馨甜蜜、亲切动人。然而，时间和日历、头发和生命，那些汗液中彼此的温暖与慰藉，都已随风远逝。人的一生永远不可能像树木一样，一年经历一回兴衰成败。人的一生注定只有一次青春一次生命。凋零了的不是树叶，也不是头发和岁月，而是我们一去不复返的生命。无尽的感伤、感慨与喟叹都在这些美好而忧伤的回眸之中。俱往矣，往昔岁月。那些旧日子，带给我们的依然是美好，是幸福，是生动鲜活的永恒的记忆。那里面，印刻着太多的情和爱，太多的感受与情绪，历久而弥新，令人永难释怀和忘怀。

韩东（1961—　）

诗人、作家，生于南京。著有长篇小说《扎根》《我和你》，诗集《吉祥的老虎》《爸爸在天上看我》，诗文集《交叉跑动》等。

有关大雁塔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有很多人从远方赶来

为了爬上去

做一次英雄

也有的还来做第二次

或者更多

那些不得意的人们

那些发福的人们

统统爬上去

做一做英雄

然后下来

走进这条大街

转眼不见了

也有有种的往下跳

在台阶上开一朵红花

那就真的成了英雄

当代英雄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我们爬上去

看看四周的风景

然后再下来

点评

大雁塔，风吹雨打了千百年，依旧牢固地矗立在那里。我们每个人，无论是凡人或是要做英雄的，爬上去，看看风景，然后再走下来，或者跳下去。然而，塔依旧是塔，塔依旧耸立在那里。人和塔的关系就是这么简单。这首诗采用了口语化的语言，内涵并不复杂，常常被认为是一种解构诗意上的诗歌。

你见过大海

你见过大海

你想象过

大海

你想象过大海

然后见到它

就是这样

你见过了大海

并想象过它

可你不是

—个水手

就是这样

你想象过大海

你见过大海

也许你还喜欢大海

顶多是这样

你见过大海

你也想象过大海

你不情愿

让海水给淹死

就是这样

人人都这样

点评

这是一首看似另类的诗歌，口语化的语言和表达，有点饶舌或者绕口令一样的诗句，揭示了人和大海的关系：想象过大海，见过大海，喜欢大海，不愿意被海水淹死。人人都是这样，人人都这样看待大海，除了水手。大海独立存在于人们的意识之外，不因人们的喜爱或观赏而改变。而大海也无法给人带去任何变化。有关大海，就只有这些琐事，并无其他可以奉告或描述的。这首诗也被常认为是消解意义及所指的“后现代诗歌”的代表作之一。

王家新（1957—　）

生于湖北丹江口市。诗人，诗歌评论家，教授。著有诗集《纪念》《游动悬崖》等。代表作有《瓦雷金诺叙事曲》《帕斯捷尔纳克》《游动悬崖》《回答》《乌鸦》《纪念》《在山的那边》等。

帕斯捷尔纳克

不能到你的墓地献上一束花

却注定要以一生的倾注，读你的诗

以几千里风雪的穿越

—个节日的破碎，和我灵魂的颤栗

终于能按照自己的内心写作了

却不能按—个人的内心生活

这是我们共同的悲剧

你的嘴角更加缄默，那是

命运的秘密，你不能说出

只是承受、承受，让笔下的刻痕加深

为了获得，而放弃

为了生，你要求自己去死，彻底地死

这就是你，从—次次劫难里你找到我

检验我，使我的生命骤然疼痛

从雪到雪，我在北京的轰响泥泞的

公共汽车上读你的诗，我在心中

呼喊那些高贵的名字

那些放逐、牺牲、见证，那些

在弥撒曲的震颤中相逢的灵魂

那些死亡中的闪耀，和我的

自己的土地！那北方牲畜眼中的泪光

在风中燃烧的枫叶

人民胃中的黑暗、饥饿，我怎能

撇开这一切来谈论我自己？

正如你，要忍受更疯狂的风雪扑打

才能守住你的俄罗斯，你的

拉丽萨，那美丽的、再也不能伤害的

你的，不敢相信的奇迹

带着一身雪的寒气，就在眼前！

还有烛光照亮的列维坦的秋天

普希金诗韵中的死亡、赞美、罪孽

春天到来，广阔大地裸现的黑色

把灵魂朝向这—切吧，诗人

这是幸福，是从心底升起的最高律令

不是苦难，是你最终承担起的这些

仍无可阻止地，前来寻找我们

发掘我们：它在要求一个对称

或一支比回声更激荡的安魂曲

而我们，又怎配走到你的墓前？

这是耻辱！这是北京的十二月的冬天

这是你目光中的忧伤、探询和质问

钟声—样，压迫着我的灵魂

这是痛苦，是幸福，要说出它

需要以冰雪来充满我的一生

1990年12月

点评

帕斯捷尔纳克，一个用灵魂写作的俄罗斯诗人和作家。他的遭遇令人唏嘘，但是他有坚定的理想信念，那就是始终关心人民的饥饱冷暖，关心人间的疾苦。诗人写帕斯捷尔纳克，实际上是要通过描述他的一生，来检验自己，拷问自己的灵魂。帕斯捷尔纳克的一生，能够带给人们更多的人生启示。

骆一禾（1961—1989）

祖籍浙江杭州，生于北京。曾任《十月》杂志编辑。著有诗集《世界的血》《骆一禾诗全编》等。

青草

那诱发我的

是青草

是新生时候的香味

那些又名山板栗和山白果的草木

那些榛实可以入药的草木

那抱茎而生的游冬

那可以通血的药材明目益精的贞蔚草

年轻的红

那些济贫救饥的老苦菜

夏天的时候金黄的花朵飘洒了一地

我们完全是旧人

我们每年的冬末都要死去一次

渐渐地变红

听季节在蟋蟀中呜叫

而我们年复一年领略着女子的美

花萼四裂花冠像漏斗—样四裂

开裂的花片反卷

白色微黄有着漆黑的种子

子房和花柱遍布着年轻的茸毛

因为青草

我们当中的人得以不被饿死

麦子在苜蓿的筐子里度过了难产

她们的胶质

使丝织品泛映光泽

你该爱这青草

你该看望这大地

当我在山冈上眺望她时

她正穿上新布衣裳

点评

青草，一岁一枯荣，在这枯荣之间，她奉献给我们的是年轻的果实，那可以食用、可以入药、可以济贫救饥的粮食。她们是活命的麦子，是生命的希望。她们用自己一年一次的生与死，装点大地，哺育人类。我们应该感激她们，感恩她们。对这青草，我们要看望和爱护她们。因此，青草，也可以看作是大地、母亲的象征，是养育我们的人们的代表，是我们应该记住和感恩的对象。

晓光（1948—　）

原名陈晓光，生于河北景县。歌词作家、诗人、编审。曾任文化部副部长、中国文联副主席等职。著有《晓光歌诗选集》《心归何处》等。

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们的家乡

在希望的田野上。

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

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啊，一片冬麦，一片高粱，

十里荷塘，十里果香。

我们世世代代在这田野上生活，

为她富裕，为她兴旺。

我们的理想

在希望的田野上。

禾苗在农民的汗水里抽穗，

牛羊在牧人的笛声中成长。

啊，西村纺花，东港撒网，

北疆播种，南国打场。

我们世世代代在这田野上劳动，

为她打扮，为她梳妆。

我们的未来

在希望的田野上。

人们在明媚的阳光下生活，

生活在人们的劳动中变样。

啊，老人举杯，孩子欢笑，

小伙弹琴，姑娘歌唱。

我们世世代代在这田野上奋斗，

为她幸福，为她增光。

（原载《歌曲》1981年2期）

点评

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正是我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土地，我们的家乡，我们的祖国。我们在田野上耕作、歌唱，为了她的富裕兴旺、幸福荣光。这片土地，凝结着我们全部的梦想与理想，我们的希望和未来。这是一曲献给家乡和祖国的恋歌，这也是一首写给劳动者和建设者的赞歌。歌曲旋律悠扬，曲折有致，生动悦耳。这首歌自1981年诞生以来，一直传唱不衰，正是其强大艺术魅力的表现。

叶延滨（1948—　）

生于黑龙江哈尔滨。曾先后任《星星》《诗刊》主编。著有诗集《不悔》《二重奏》《囚徒与白鸽》《二十一世纪印象》等。

干妈

——陕北记事之一

她没有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死——

她就站在我的身后，

笑着，张开豁了牙的嘴巴。

我不敢转过脸去，

那只是冰冷的墙上的一张照片一

她会合上干瘪的嘴，

我会流下苦涩的泪。

十年前，我冲着这豁牙的嘴，

喊过：干妈……

我驮着一个“狗崽子”的档案袋，

到圣地延安，

为父母赎罪——

为他们有神的力量，

没有在监狱和炮火中倒下。

为他们有人的弱点，

在和平的年代也生下我这个娃娃！

为他们在语言当子弹的战场，

只会说实话的嘴巴，

被无数弯着的舌头打垮……

带色的风清扫这狼藉的战场，

我是卷进黄土高原的一粒沙。

连知青也像躲避瘟疫一样讨厌我，

丧家狗——实际，也不算难听的话。

“孩子，住到我们家吧。”

“不，我不需要听怜悯的话。”

“孩子，我们老两口也要个帮手，

我为你做饭，你替咱担水……”

也许，这只是—个借口，

但我的自尊的天平需要这块砝码！

从此，我有了一个家，

我叫她：干妈。

因为，像这里任何—个老大娘，

她没有自己的名字，

“王树清的婆姨”——人们这样喊她……

灯。一颗燃烧的心

穷山村最富裕的东西是长长的夜，

穷乡亲最美好的享受是早早地睡。

但对我，太长的夜有太多的噩梦，

我在墨水瓶做的油灯下读书，

贪婪地吮吸豆粒一样大的光明！

今天，炕头上放一盏新罩子灯。

明晃晃，照花了我的心。

干妈，你何苦为我花这一块二，

要三天的劳动，

值三十个工分！

深夜，躺在炕上，我大睁着眼睛，

想我那关在“牛棚”里的母亲……

“疯婆子，风雪天跑三十里买盏灯，

有本事腿痛你别哼哼！”

“悄些，别把^家娃吵醒，

年轻人爱光，怕黑洞洞的坟！”

干妈，话音很低，哼得也很轻……

啊，在风雪山路上，

一个裹着小脚的老大娘捧一盏灯……

天哪，年轻人，为照亮人走的路，

你为什么没有胆量像丹柯，

——掏出你燃烧的心？！

铁丝上。搭着两条毛巾

带着刺鼻的烟锅味，

带着呛人的汗腥味，

带着从饲养室沾上的羊臊味，

还有从老汉脖子上擦下来的

黄土，汗碱，粪末，草灰……

没几天，我雪白的洗脸巾变成褐色，

大叔他也使唤我的毛巾。

我不声不响地从小箱子里，

又拿出一条毛巾搭在铁丝上，

两条毛巾像两个人——

—个苍老，

—个年轻。

但傍晚，在这条铁丝上，

只剩下一条搓得净净的毛巾。

干妈，当着我的面，

把新毛巾又塞到我的小箱里：

“娃娃别嫌弃你大叔，

他这个一辈子粪土里滚的受苦人，

心，还净……”

啊，我不敢看干妈的眼睛，

怕在这镜子里照出—个并不干净的灵魂！

1980年

点评

1969年诗人高中毕业后到陕北延安插队。这首诗正是写给陕北那没有名字的“干妈”的。在痛苦而亲切的回忆中，干妈栩栩如生。这是一个陕北普通的农妇，伸出宽厚的臂膀，拥抱一颗沙子一样被时代抛弃了的诗人，让他拥有一个温暖的家。通过干妈为“我”花钱买油点灯，为我洗净毛巾等细节，鲜活地刻画出了一个待己如母的农妇形象。这样的人生记忆是永难磨灭的。这是一个人一生中最珍贵的一笔精神财富。诗人用朴实的文字记述下来，让我们记住了一位如同艾青的大堰河保姆一样的干妈。

伊蕾（1951—　）

原名孙桂珍，女。生于天津。曾任《天津文学》编辑。著有诗集《爱的火焰》《爱的方式》《独身女人的卧室》《伊蕾抒情诗》等。

黄果树大瀑布

白岩石一样砸下来

砸下来

砸碎大墙下款款的散步

砸碎“维也纳别墅”那架小床

砸碎死水河那个幽暗的夜晚

砸碎那尊白蜡的雕像

砸碎那座小岛，茅草的小岛

砸碎那段无人的走廊

砸碎古陵墓前躁动不安的欲念

砸碎重复了又重复的缠绵的失望

砸碎沙地上那株深秋的苹果树

砸碎旷野里那幅水彩画

砸碎红窗帘下那把流泪的吉他

砸碎海滩上那迷茫中短暂的彷徨

把我砸得粉碎粉碎吧

我灵魂不散

要去寻找那一片永恒的土壤

强盗—样去占领、占领

哪怕像这瀑布

千年万年被钉在

悬崖上

1985年9月20日

（选自诗集《爱的方式》，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7年版）

点评

黄果树大瀑布，悬挂在天地之间的一幅壮烈画卷。在诗人眼中，它既能砸碎有形的小岛、雕像、苹果树，也能砸碎无形的失望、彷徨、欲念等。站在大瀑布面前，诗人犹如洗心革面一般，经历了一次灵魂的洗礼，她在感受到震撼的同时，仿佛涅檗重生了。她决心义无反顾、一往无前地去寻找那片“永恒的土壤”，“强盗一样去占领”。为了自己心目中的向往或理想，哪怕付出如大瀑布千万年被钉在悬崖上一样的代价。这是一种决绝的意志，决绝的奋斗与抗争。诗句中“砸”字铺排而下，犹如瀑布飞流直下，气势汹涌，形象传神。诗歌内在气韵和音韵浑然一体，自然天成。

多多（1951—　）

本名粟世征，朦胧诗派代表诗人之一。生于北京，代表作有《玛格丽和我的旅行》《手艺》《致太阳》《多多四十年诗选》等。

北方的海

北方的海，巨型玻璃混在冰中汹涌

—种寂寞，海兽发现大陆之前的寂寞

土地呵，可曾知道取走天空意味着什么

在运送猛虎过海的夜晚

—只老虎的影子从我脸上经过

——噢，我吐露我的生活

而我的生命没有任何激动。没有

我的生命没有人与人交换血液的激动

如我不能占有—种记忆——比风还要强大

我会说：这大海也越来越旧了

如我不能依靠听力——那消失

声音的东西

如我不能研究笑声

—那期待着从大海归来的东西

我会说：靠同我身体同样渺小的比例

我无法激动

但是天以外的什么引得我的注意

石头下蛋，现实的影子移动

在竖起来的海底，大海日夜奔流

——初次呵，我有了喜悦

这些都是我不曾见过的

绸子般的河面，河流是一座座桥梁

绸子抖动河面，河流在天上疾滚

—切物象让我感动

并且奇怪喜悦，在我心中有了陌生的作用

在这并不比平时更多地拥有时间的时刻

我听到蚌，在相爱时刻

张开双壳的声响

多情人流泪的时刻——我注意到

风暴掀起大地的四角

大地有着被狼吃掉最后—个孩子后的寂静

但是从一只高高升起的大篮子中

我看到所有爱过我的人们

是这样紧紧地紧紧地紧紧地——搂在一起……

1984年

点评

北方的海，在静默的外表下有着汹涌的波涛，能够吞没天空的巨浪，也有孕育爱情的蚌，多情人的眼泪。当多情的人流泪时，大地归于沉寂，犹如大地掀起四角，在那如幸存者诺亚方舟似的篮子里，所有相爱的人紧紧拥抱。海像人一样，是一种坚强的存在。而真正的海，正是存在于人的内心和灵魂深处。

致太阳

给我们家庭，给我们格言

你让所有的孩子骑上父亲肩膀

给我们光明，给我们羞愧

你让狗跟在诗人后面流浪

给我们时间，让我们劳动

你在黑夜中长睡，枕着我们的希望

给我们洗礼，让我们信仰

我们在你的祝福下，出生然后死亡

查看和平的梦境、笑脸

你是上帝的大臣

没收人间的贪婪、嫉妒

你是灵魂的君王

热爱名誉，你鼓励我们勇敢

抚摸每个人的头，你尊重平凡

你创造，从东方升起

你不自由，像一枚四海通用的钱！

1973年

（以上均选自《在黎明的铜镜中·朦胧诗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版）

点评

太阳，君临万物，创造万物，照耀众生。太阳，是一种令人敬仰的存在，一种高尚的灵魂与精神，一种心灵的主宰。然而，这样一种高高在上的存在，其本身却并不自由，就像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一种存在。即便是多么伟大的人物或存在，看似完美无缺，但是也会有他的不足与欠缺。

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十一月入夜的城市

惟有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突然

我家树上的橘子

在秋风中晃动

我关上窗户，也没有用

河流倒流，也没有用

那镶满珍珠的太阳，升起来了

也没有用

鸽群像铁屑散落

没有男孩子的街道突然显得空阔

秋雨过后

那爬满蜗牛的屋顶

——我的祖国

从阿姆斯特丹的河上，缓缓驶过……

点评

诗人身在异国他乡，倍加思念祖国。那些深入骨髓的记忆无论如何都无法忘却。在异域他国的情景中，处处都是家乡和祖国的身影，祖国处处皆在，像空气一般围绕着诗人，无法摆脱，亦无法割弃。它已然是诗人生命的一部分。

于坚（1954—　）

昆明人。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著有诗集、文集20余种。曾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奖，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诗歌奖，散文奖，《十月》诗歌奖，散文奖，朱自清散文奖等。

〇档案（节选）

档案室

建筑物的五楼锁和锁后面密室里他的那—份

装在文件袋里它作为一个人的证据隔着他本人两层楼

他在二楼上班那一袋距离他50米过道30级台阶

与众不同的房间6面钢筋水泥灌注3道门没有窗子

一盏日光灯四个红色消防瓶200平方米一千多把锁

明锁暗锁抽屉锁最大的—把是“永固牌”挂在外面

上楼往左上楼往右再往左再向右开锁开锁

通过—个密码最终打入内部档案柜靠着档案柜这个在那个旁边

那个在这个上面这个在那个底下那个在这个前面这个在那个后面

8排64行分装着一吨多道林纸黑字曲别针和胶水

他那30年1800个抽屉中的一袋被一把钥匙掌握着

并不算太厚此人正年轻只有50多页4万余字

外加十多个公章七八张像片一些手印净重1000克

不同的笔迹一律从左向右排列首行空出两格分段另起一行

从一个部首到另一个部首都是关于他的名词定语和状语

他一生的三分之一他的时间地点事件人物和活动规律

没有动词的一堆可靠地呆在黑暗里不会移动不会曝光

不会受潮不会起火没有老鼠没有病菌没有任何微生物

抄写得整整齐齐清清楚楚干干净净被信任着

人家据此视他为同志发给他证件工资承认他的性别

据此他每天八点钟来上班使用各种纸张墨水和涂改液

构思开篇布局修改校对使一切循着规范的语法

从写到写一只手的移动钢笔从左向右从一个部首

到另—个部首从动词到名词从直白到暗喻从，到。

—个墨水渐尽的过程一种好人的动作有人叫道“0”

他的肉体负载着他像0那样转身回应另—位请他递纸

他的大楼丝纹未动他的位置丝纹未动那些光线丝纹未动

那些锁丝纹未动那些大铁柜丝纹未动他的那一袋丝纹未动

卷一 出生史

他的起源和书写无关他来自—位妇女在28岁的阵痛

老牌医院三楼炎症药物医生和停尸房的载体

每年都要略事粉刷消耗很多纱布棉球玻璃和酒精

墙壁露出砖块地板上木纹已消失来自人体的东西

代替了油漆不光滑略有弹性与人性无关

手术刀脱铬了医生48岁护士们全是处女

嚎叫挣扎输液注射传递呻吟涂抹

扭曲抓住拉扯割开撕裂奔跑松开滴淌流

这些动词全在现场现场全是动词浸在血泊中的动词

“头出来了”医生娴熟的发音证词：手上全是血

白大褂上全是血被罩上全是血地板上全是血金属上全是血

证词：“妇产科”“请勿随地吐痰”“只生一个好”

调查材料：患感冒的往右去得喉炎的朝前走“男厕”

x光在三楼住院部出了门向西走100米外科在305

打针的在一楼排队缴费的在左窗口排队取药的排队在右窗口

挤满各种疼痛的一日神经绷紧的一日切割与缝合的一日

初诊和复发的一日腐烂与痊愈的一日死亡与诞生的一日

到处是治病的话与患病的话求生的话与垂死的话到处是

治病的行为与患病的行为送终的行为与接生的行为

这老掉牙的一切黏附着那个头胎那最初的那第一次的

那条新的舌头那条新的声带那个新的脑瓜那对新的睾丸

这些来自无数动词中的活动物被命名为一个实词0

卷二 成长史

他的听也开始了他的看也开始了他的动也开始了

大人把听见给他大人把看见给他大^把动作给他

妈妈用“母亲”爸爸用“父亲”外婆用“外祖母”

那黑暗的那混沌的那朦胧的那血肉模糊的一团

清晰起来明白起来瞳得了进入一个个方格一页页稿纸

成为名词虚词音节过去式词组被动语态

词缀成为意思意义定义本义引义歧义

成为疑问句陈述句并列复合句语言修辞学语义标记

词的寄生者再也无法不听到词不看到词不碰到词

一些词将他公开一些词为他掩饰跟着词从简到繁从

肤浅到深奥从幼稚到成熟从生涩到练达这个小人

一岁断奶二岁进托儿所四岁上幼儿园六岁成了文化人

一到六年级证明人张老师初一初二初三证明人

王老师高一高二证明人李老师最后他大学毕业

一篇论文主题清楚布局得当层次分明平仄工整

对仗讲究言此意彼空谷足音文采飞扬言志抒情

鉴定：尊敬老师关心同学反对个人主义不迟到

遵守纪律热爱劳动不早退不讲脏话不调戏妇女

不说谎灭四害讲卫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积极肯干

讲文明心灵美仪表美修指甲喊叔叔叫阿姨

扶爷爷挽奶奶上课把手背在后面积极要求上进

专心听讲认真做笔记生动活泼谦虚谨慎任劳任怨

不足之处：不喜欢体育课有时上课讲小话不经常刷牙

小字条：报告老师他在路上拾到一分钱没交民警叔叔

评语：这个同学思想好只是不爱讲话不知道他想什么

希望家长检查他的日记随时向我们汇报配合培养

—份检查：1968年11月2日这一天做了一件坏事

我在墙上画了一辆坦克洁白的墙公共的墙大家的墙集体的

墙被我画了辆大坦克我犯了自由主义一定要坚决改过

药物过敏史：症状来自医生母亲等家长的报告

“宝贝”日服3回每次4—6片用药后面部有红斑

“好孩子”日服3回每次1片症状同上红斑较轻

“乖”（外用涂患处）涂抹后患者易发生嗜睡现象

“大灰狼来啦妈妈不要你啦”（兴奋剂）服后患者易晕眩

微量元素配合表：（又名施尔康）爱护关心花朵草

芽苗苗小的嫩的甜蜜的金色的（每片含25微克）

天真的纯洁的稚气的淘气的（每片含25微克）牵着领着抱着带

着慈祥地看着温柔地抚摸着

轻拍摇晃叮咛嘱咐循循善诱锤炼嫁接

陶冶矫治校正清除培养关怀误伤（各50微克）

名牌催眠灵：明天或等你长大了（终身服用）

填料：牛奶语文水果糖历史巧克力鸡蛋炒饭

三光日月星四诗风雅颂钙片义务劳动鱼肝油

果珍报告会故事会大会五千年半个世纪十年来

连续三年左中右初叶中叶最近红烧冰镇黄焖

油爆叉烧腌卤熬味精胡椒粉生抽王的成就

的耻辱的光荣的继续的必然的胜利的伟大的信心

成绩单：优合格甲三好95一等评比第一名

产品鉴定书：身高一米七以上净重63公斤腰8寸

有头发有酒窝有胡须有睾丸有眼珠有肱二头肌

有三室一厅有音响有工资有爱好有风度有爱心

会体贴会跳舞会唱歌会写作会说话会睡觉

耳朵是耳朵鼻子是鼻子腿是腿手是手肛门是肛门

左右耳听力1．5公尺肝未触及心肺膈无异常（医师签字）

卷三  恋爱史（青春期）

在那悬浮于阳光中的一日世界的温度正适于一切活物

四月的正午一种骚动的温度—种乱伦的温度一种

盛开勃起的温度凡是活着的东西都想动动引诱着

那么多肌体那么多关节那么多手那么多腿到处

都是无以命名的行为不能言说的动作没有呐喊没有

喧嚣没有宣言没有口号平庸的一日历史从未记载

只是动作的各种细节行为的各种局部只是和肉体有关

和皮肤有关和四肢有关和茎有关和根有关和圆的有关

和长的有关和弹性的有关和柔软的有关和坚硬的有关

和汁液有关和磨擦有关和交流有关和透气有关

和开放有关和进攻有关和蹦踢喷射冲刺有关

（回忆）那一日他们同班男生全是13岁渭进来

学校的男厕墙上画着禁止的—切好多动作手淫这个动作

手淫是最初的动词男人的入场券手黏乎乎立刻完事

温度正好尝到了那种小甜头亚当们找不着词儿宽恕自己

他们要的词外面没有外头是母校这个名词教室这个名词

外头是花园水池黑板大操场阅览室书这些名词

和他手上的活毫不相干男孩们憋得慌识好做些暖昧的手势

编了些暗语来咕噜互相逗着交谈那种体验走出公厕

去上课听讲记录背诵测验答问考试温习

批复：把以上23行全部删去不得复印发表出版

卷三  正文（恋爱期）

法定的年纪 18岁可以谈论结婚 谈出恋爱 再把证件领取

恋与爱 个人问题 这是一个谈的过程 一个一群人递减为几个人

递减为三个人 递减为两个人的过程 一个舌背接触硬颚的过程

—个软颚下垂 气流从鼻腔通过的过程 —个下唇与上齿

接近或靠拢的过程 一个嘴唇前伸 两唇构成圆形的过程

一个聚音对分散音 糙音对润音 浊音对清音 受阻对不受阻

突发音对延续音 紧张对松弛 降调对升调 舌头对撮口的过程

当然要洗头 洗脸 换衬衣 漱口 换袜子 换皮鞋 洒香水

当然是最好的那一套 最好的那—条 最好的那一种

当然是七点到 当然是公园门口 当然是眺望与姗姗来迟

当然是杨柳岸晓风残月 当然是两张纸垫着 两瓶汽水

当然是相对无言欲言又止掩口一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当然是志同道合心心相印 当然是深深地 痴痴地 长长地

当然是摸底 你猜猜 “真的 不骗你” 当然是娇嗔 亲呢

当然是含着 噙着 荡漾着 当然是泪眼问花花不语

当然是多么多么 非常非常 当然是忧伤悲哀绝望

当然是转怒为喜 破涕为笑 当然是迟疑 踌躇 试探

当然是摸不透 推测 谜一样的笑容 当然是一块小手绢

—群蚊子 一只毛毛虫 一株蒲公英 一朵白玫瑰

当然是最最最好 刻骨铭心 难忘的 只有一次的

永恒啊月光 永恒啊小路 永恒啊起风了 永恒啊夜幕

永恒啊11点 永叵啊公园关大门 永恒啊路灯 永恒啊长街

永恒啊依依 永恒啊回眸 永恒啊背影 永恒啊秋波

时间到了 请赶紧 时间到了 请赶紧 再见 比尔

再见 露 下次 梅 下次 华 再见 桂珍 下次 兰

总结：狂草 不及物动词 形容词 名词 情态状语

赋 比 兴 寓言 神话 拟人法 反讽 黑色幽默

自白派 通感 新古典主义 口语诗 头韵 腹韵 尾韵

矛盾修辞 功能性含混 玉台体 天籁 象征 抑扬格

言此意彼词近旨远敌进我退敌退我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表态：（大会 小会 居委会 登记的 同志们 亲人们

朋友们 守门的 负责的 签字的 盖章的）

安全 要得 随便 没说的 真棒 放心 般配

同意 点头 赞成 举手鼓掌签字

可以 不错 好咧 真棒行嘛一致通过

卷四  日常生活

1住址

他睡觉的地址在尚义街6号公共地皮

一直用来建造寓所以前用锄头板车木锯钉子瓦

现在用搅拌机打桩机冲击电钻焊枪大卡车水泥

大理石钢筋浇灌冲压垒砌铆封

钢窗钢门钢锁防十级地震防火防水灾

A—B—C一503室是他户口册的编码A代表

他所在的区B代表他那一幢C代表他那个单元

5指的是他的那一层楼03才是他的房间

2睡眠情况

他的床距地面1．3米最接近顶盖的位置一个睡眠的高度

噪音小干燥通风很适于储藏存集搁置堆放

晚上10点他拉上窗帘锁好门熄灯这是正式的睡眠

中午他睡长沙发不脱衣裤只脱鞋盖上一床毯子

睡觉的好日子是春天睡得长睡得好睡得不想醒

睡觉的坏日子是6月至9月热闷—次睡眠要分几回

多次小觉才能完事秋天睡得最长蚊子苍蝇不来打扰

不用搔抓放心睡大觉冬天他9点上床有电热毯

3起床

穿短裤穿汗衣穿长裤穿拖鞋解手挤牙膏含水

喷水洗脸看镜子抹润肤霜梳头换皮鞋

吃早点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一杯牛奶一个面包轮着来

穿羊毛外套穿外衣拿提包再看一回镜子锁门

用手判断门已锁死下楼看天空看手表推单车出大门

4工作情况

进去点头嘴开嘴闭面部动手动脚动

头部动目艮球和眼皮动站着坐着面部不动走四步

走10米递接过来打开拿着浏览拍推拉领取

点数蹲下出来关上喝嚼吐量刷抄弯着

东经35°北纬20°之间半径200公尺海拔500公尺气温

22°东南风三级时间8点到12点2点到6点

5思想汇报

（根据掌握底细的同志推测怀疑揭发整理）

他想喊反动口号他想违法乱纪他想丧心病狂他想堕落

他想强奸他想裸体他想杀掉一批人他想抢银行

他想当大富翁大地主大资本家想当国王总统

他想花天酒地荒淫无度独霸一方作威作福骑在人民头上

他想投降他想叛变他想自首他想变节他想反戈一击

他想暴乱频繁活动骚动造反推翻一个阶级

6一组隐藏在阴暗思想中的动词

砸烂勃起插入收拾陷害诬告落井下石

干搞整声嘶力竭捣毁揭发

打倒枪决踏上一只铁脚冲啊上啊

批示：此人应内部控制使用注意观察动向抄送绝密

内参注意保存不得外传“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告诉他”

7业余活动

一直关心着郊外的风景（下马村以远）

锤炼出不少佳句故乡10公里处的麦芒有幸被他提及

（见《雨中》）偶尔雅正《志摩的诗》（志摩现代诗人

留学英国毕业于剑桥著有《沙扬娜拉》曾译成日文

英文法文意大利文塞尔维亚文和非洲16国文字）

常常沿着—条19世纪的长街散步（尚义街属五华区

计有两处公厕3家川味火锅店12根电线杆1个邮局

1家发廊6个垃圾桶3条胡同14道大门3条大标语

两个广告牌10张治病海报寻人启示铺面出租）

每周洗一回衣服看两场电影买7次小报（晚恨文摘周刊）

做80个仰卧起坐逛商店6小时（分三回每回两个钟头）

每天零食20克蛋糕20克葵花子3条口香糖1包花生米

3克水果糖看一次日历看8回手表坐下去9次蹲20分钟

躺下去11回靠着4个小时背着手枕着手手在

裤袋里手在杯子上手垂着手松开脚跷着脚点着地板

脚弯曲着脚套着拖鞋脚在盆里脚在布上面脚赤着

每晚拿掉布罩按下0N看广告看新闻联播看天气预报

看动物世界看唱歌看跳舞看30集电视连续剧

看广告看外国人看广告看大好河山看广告看

球花衣服水看广告看明天节目预告看今天节目到此

结束祝各位晚安看屏幕一片雪花按下OFF

8日记

×年×月×日晴心情不好苦闷×年×月×日

晴心情好坐了—个上午×年×月×日天又阴掉了

孤独下雨下午继续睡×年×月×日睡了一天

×年某月某日感冒某日刮风某日热某日冷某日等待某某

某年某月某日新年某日生日某日节日

卷五  表格

1履历表登记表会员表录取通知书申请表

照片半寸免冠黑白照姓名横竖撇捺笔名11个（略）

性别在南为阳在北为阴出生年月甲子秋风雨大作

籍贯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年龄三十功名尘与土

家庭出身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职业天生我才必有用工资小菜一碟何足挂齿

文化程度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本人成分

肌肉30公斤血5000CC脂肪20公斤骨头10公斤

毛200克眼球1对肝2叶手2只脚2只鼻子1个

婚否说结婚也可以说没结婚也可以信不信由你

政治面目横看成岭侧看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民族

遥远的东方有—条龙星座八字属相手相胎记

遗传绰号面部特征口音指纹脚印血型

家庭成员及社会关系父亲档案重3000克前半生

尚缺500克待补母亲档案重2500克兄弟姊妹

档案各重1000克侄儿侄女档案各重10克爷爷祖母

大伯二外公大舅妈档案重5000克均已故去

简历某年至某年在第一卷某年至某年在第二卷

某年某年在B卷（距单位500米本区医院内科）

某年至某年在第三卷某年至某年在第四卷

2物品清单

单人床1张（已加宽两块木版床头贴格言两条

贝尔蒙多照片1张女明星全身照1张）

写字台1张（五抽桌半旧）内有：信笺信封

日记本粮票饭菜票洗澡票购物票

工作证身份证病历本圆珠笔钢笔

狼毫羊毫梳子7把钥匙27把

（单车钥匙暗锁钥匙挂锁钥匙软锁钥匙

铜钥匙铝钥匙铁皮钥匙各多少不等）

坏的国产海鸥表1只电子表两个（坏的）胃舒平1瓶半

去痛粉20包感冒清1瓶利眠灵半瓶甘油1瓶肤轻松

零散的丸药针剂粉膏糖衣片若干

方格稿纸3本黑墨水1瓶蓝墨水1瓶红墨水1瓶

风景名胜纪念章7枚

书架1个（高1．5米长1．2米共五层）计有：选集3种

全集1种辞海1套《现代汉语》1套《中文自修辅导手册》

《自学》杂志《性知识手册》《金瓶梅评论集》《大全》

《博览》《世界地图》《中国长联三百三》《健康与食物》

《摄影小经验两百条》《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日语入门》

旧杂志15公斤旧挂历5公斤废纸20公斤

单价旧杂志每公斤0．20元（挂历废纸同价）

书每公斤0．40元

工艺品六种：维纳斯半身石膏像大卫石膏像瓷奔马1匹

陶制狮子1尊雄鹰1只美洲豹1头

皮箱1个（全新有卫生球味号码锁）内有全新西装两套

金利来领带1条（红色）腥红色麦尔登呢1块（长4米幅宽

1．5米）丝绸被面两块全新大像册1本（无照片）

木箱1只（系旧肥皂箱）内有棉衣1件（压底）旧军装两件

旧中山装两套旧拉链夹克3件喇叭裤1条（裤脚边已磨破）

牛仔裤两条（五成新）旧袜子（7双）短裤汗衫毛巾若干

吉它1把（九成新弦已断红棉牌）

玻璃压板1块（压着明信片两张照片3张一张他本本柔光照

大8寸秋天前景为落叶之二为集体照公园门口合影

他前排左起第9人之三为一女性照片该人

姓名年龄工作单位出身政治面目行踪均不详）

黑白电视机1台军用水壶1个汽车轮子内胎1个痰盂缸1个

空瓶13个手电筒1个拖鞋8双（5双已不能使用）

旅游鞋1只（另一只去向不明，幸存的九成新）

三接头皮鞋两双（半高跟有掌）—双是棕红色

信一扎35封（寄信人地址有本市内详

某电视台观众信箱卫生知识专题竞赛筹委会

×市×胡同×号××街246号甲707室）

红梅牌小收音机1架大搪瓷碗1个靠背椅1把

（藤皮多处断裂）长沙发—个（长1．8米面料已发亮弹簧露出两个）

方便面7包咖啡半瓶（雀巢牌）电炉1只（1000瓦）

垫单3床（均已旧有斑块和破损）羽毛球两个乒乓球拍一只

扑克牌3副（一副九成新另外两副已缺失混而为一）

围棋子7粒（白3黑4）分币71枚（地上

抽屉共有伍分币18枚贰分币30枚其余为壹分币小纸币）

卷末  （此页无正文）

附一  档案制作与存放

书写眷抄打印编撰—律使用钢笔不褪色墨水

字迹清楚涂改无效严禁伪造不得转让由专人填写

每300字简体阿拉伯数字大写分类鉴别归档

类目和条目编上号按时间顺序排列按性质内容分为

A类B类C类编好页码最后装订之前取下订书钉

曲别针大头针等金属用线装订注意不要钉压卷内文字

卷页要裁齐压平钉紧最后移交档案室清点校对无误

由移交人和接收人签名按编号找到他的那一间那一排

那一类那一层那一行那—格那一空放进去锁好

关上柜子钥匙旋转360度熄灯关上第一道门

钥匙旋转360度关上第二道门钥匙

旋转360度关上第三道门钥匙旋转360度

关上钢铁防盗门钥匙旋转360度

拔出

1992年

点评

这是一首具有实验意义的新诗。诗人运用档案记录的形式，描述了一个人30年的人生历程，从出生到成长到恋爱，从工作到思想到心灵，方方面面，事无巨细，不厌其烦地照录。然而，就在这种看似零度情感的叙事中，却写出了一个人的曲折命运和遭际，写出了一个人存在的价值和意义。这是一份人生档案，也是一份生命存在的证明。这也是一份历史的“立此存照”，或许，这样的记录适用于每一个人，适用于经历过文革岁月的一代人。

吉狄马加（1961—　）

彝族，四川凉山人。诗人、作家、书法家。现任中国作协副主席、书记处书记，兼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长。出版诗文集四十余种，多次获得中国国家文学奖和国际文学组织机构的奖励。

自画像

风在黄昏的山冈上悄悄对孩子说话

风走了，远方有一个童话等着它

孩子留下你的名字吧，在这块土地上

因为有一天你会自豪地死去

——题记

我是这片土地上用彝文写下的历史

是一个剪不断脐带的女人的婴儿

我痛苦的名字

我美丽的名字

我希望的名字

那是—个纺线女人

千百年来孕育着的

一首属于男人的诗

我传统的父亲

是男人中的男人

人们都叫他支呷阿鲁

我不老的母亲

是土地上的歌手

—条深沉的河流

我永恒的情人

是美人中的美人

人们都叫他呷玛阿妞

我是一千次死去

永远朝着左睡的男人

我是一千次死去

永远朝着右睡的女人

我是一千次葬礼开始后

那来自远方的友情

我是一千次葬礼高潮时

母亲喉头发颤的辅音

这一切虽然都包含了我

其实我是千百年来

正义和邪恶的抗争

其实我是千百年来

爱情和梦幻的儿孙

其实我是千百年来

—次没有完的婚礼

其实我是千百年来

—切背叛

—切忠诚

—切生

—切死

啊，世界，请听我回答

我——是——彝一人

点评

诗人是彝族的后代，彝族的子孙，身上流淌着最男人的彝族父亲和最美丽的彝族母亲的血液，传承着彝族的习俗和文化。他自愿承担起了彝族历史的一个链条、彝族传统的一部分的责任。这首诗表达了诗人对于本民族文化及历史强烈的自豪感，以及对于民族身份高度的自信。这是一首言心明志的诗作。

嘉那嘛呢石上的星空

是谁在召唤着我们？

石头，石头，石头

那神秘的气息都来自于石头

它的光亮在黑暗的心房

它是六字真言的羽衣

它用石头的形式

承载着另—种形式

每一块石头都在沉落

仿佛置身于时间的海洋

它的回忆如同智者的归宿

始终在生与死的边缘上滑行

它的倾诉在坚硬的根部

像无色的花朵

悄然盛开在不朽的殿堂

它是恒久的纪念之碑

它用无言告诉无言

它让所有的生命相信生命

石头在这里

就是一本奥秘的书

无论是谁打开了首页

都会目睹过去和未来的真相

这书中的每一个词语都闪着光

雪山在其中显现

光明穿越引力，蓝色的雾霭

犹如—个飘渺的音阶

每一块石头都是一滴泪

在它晶莹的幻影里

苦难变得轻灵，悲伤没有回声

它是唯一的通道

它让死去的亲人，从容地踏上

—条伟大的旅程

它是英雄葬礼的真正序曲

在那神圣的超度之后

山峦清晰无比，牛羊犹如光明的使者

太阳的赞辞凌驾于万物

树木已经透明，意识将被遗忘

此刻，只有那一缕缕白色的炊烟

为我们证实

这绝不是虚幻的家园

因为我们看见

大地没有死去，生命依然活着

黎明时初生婴儿的啼哭

是这片复活了的土地

献给万物最动人的诗篇

嘉那嘛呢石，我不了解

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比你更多的石头

因为我知道

你这里的每一块石头

都是—个不容置疑的个体生命

它们从诞生之日起

就已经镌刻着祈愿的密码

我真的不敢去想象

二十五亿块用生命创造的石头

在获得另—种生命形式的时候

这其中到底还隐含着什么？

嘉那嘛呢石，你既是真实的存在

又是虚幻的象征

我敢肯定，你并不是为了创造奇迹

才来到这个世界

因为只有对每—个个体生命的热爱

石头才会像泪水一样柔软

词语才能被微风干百次地吟诵

或许，从这个意义上而言

嘉那嘛呢石，你就是真正的奇迹

因为是那信仰的力量

才创造了这超越时间和空间的永恒

沿着—个方向，嘉那嘛呢石

这个方向从未改变，就像刚刚开始

这是时间的方向，这是轮回的方向

这是白色的方向，这是慈航的方向

这是原野的方向，这是天空的方向

因为我已经知道

只有从这里才能打开时间的入口

嘉那嘛呢石，在子夜时分

我看见天空降下的甘露

落在了那些新摆放的嘛呢石上

我知道，这几千块石头

代表着几千个刚刚离去的生命

嘉那嘛呢石，当我瞩望你的瞬间

你的夜空星群灿烂

庄严而神圣的寂静依偎着群山

远处的白塔正在升高

无声的河流闪动着白银的光辉

无限的空旷如同燃烧的凯旋

这时我发现我的双唇正离开我的身躯

那些神授的语言

已经破碎成无法描述的记忆

于是，我仿佛成为了一个格萨尔传人

我的灵魂接纳了神秘的暗示

嘉那嘛呢石，请你塑造我

是你把全部的大海注入了我的心灵

在这样一个蓝色的夜晚

我就是一只遗忘了思想和自我的海螺

此时，我不是为吹奏而存在

我已是另—个我，我的灵魂和思想

已经成为了这片高原的主人

嘉那嘛呢石，请倾听我对你的吟唱

虽然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歌者

但我的双眼已经泪水盈眶！

（嘉那嘛呢石，即玉树以嘉那命名的嘛呢石堆，石头上均刻有藏族经文，其数量为藏区嘛呢石之最，据不完全统计，有二十五亿块嘛呢石。）

点评

生命离去后，最终会化作一块石头。嘛呢石，是祝福祈祷，也是世间万千生命的另一种载体、另一种表现形式？面对这堆“神圣”的石头，其实即是面对一种坚定的信仰，面对生命的转化、生与死、过去与未来。诗人感受到了天地之间某种隐秘的暗示，感受到了世间亿万生命的信息与能量。这是一个震撼的时刻，一个接受灵魂洗礼的时刻。他试图用有限的吟唱，记下这份心灵的震撼与思想的“神启”，带给读者同样的灵魂涤荡。

李少君（1967—　）

湖南湘江人。曾任海南文联专职副主席、《天涯》主编，现任《诗刊》副主编。著有《草根集》《诗歌读本：三十二首诗》等。

那些消失了的人

只有那些从人群中消失了的人

才是我最怀念的人

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

在我脑海里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他们曾和我一起哭、一起笑

转眼却已天涯海角

还带走了那些放纵的欢乐与痛苦

只有那些突然失踪的人

才是我最牵挂的人

他们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

干出意想不到之举

让你疯狂或兴奋

而那些活着的人

在你身边转来转去

让你心烦意乱

只有那些已经走出了我们世界的人

才是我最害怕的人

他们常常不请自来

在黑暗中凝视着你

让你不得安宁

你若有不善之举

他们会用最明亮的眼睛紧盯你

只有那些死去了的人

才是我最亲爱的人

和别人总是萍水相逢

只有和他们

我们最终会走到一起

（选自《武汉大学大学生学刊》1988年第2期）

点评

那些消失了的人，既让人怀念，让人牵挂，也让人害怕，让人热爱和亲近。他们的消失，无论是短暂的，还是长久的，都会带给人异样的感受。他们是一种“神灵”或精神，他们是一种异样的眼睛或存在，总是在冥冥之中注视我们，在不可预期的时间遇见我们。甚至于，他们终将成为我们的归宿和最终去处。这些消失了的人，以其消失，反而凸显出了自己的存在。全诗意蕴深厚，内涵丰富，具有哲理性。

刘立云（1966—　）

江西井冈山人。曾任《解放军文艺》主编。著有诗集《红色沼泽》、《黑罂粟》《沿火焰上升》《向天堂的蝴蝶》。诗集《烤蓝》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

给儿子的遗书

这夜晚的台灯暗如你哭红的眼睛

我就在你的眼睛里写着什么

我写得泪雨滂沱

天亮之后

我就要去造访那座苍老的名山

不是每个去那儿的人都是去旅游的

许多像我—样年轻的男人

正蜷卧在山下的某—个洞穴

他们有的也有儿子

有的，却还从未触摸过女人

细嫩如水葱的皮肤

那儿六月飘雪，腊月流火

空气里漂浮着—股阳光的煳味

写你的时候我就想起你的样子

你的样子滑稽又可爱

你单眼皮下的黑眼睛

睡觉总注视着我和你妈妈

以至向着我们的半边脑袋

已睡得陡如刀削

人的天性是不可改变的

不可改变的还有人的生命

在那儿随便飞来的一只鸟儿

都有可能击中你的头颅

反之，你也会成为一只鸟儿

去击中另一个人的头颅

—颗头颅的破碎

就如同一只果实的破碎

漫长的期待，等来的只是瞬间的覆灭

破碎总是在瓜熟蒂落的时候

破碎之时，悄无声息

然而我是不会死的

我额头高耸，心地坦然

因为你就是我

在这赝品充斥于市的世界

唯有我是可以被你复制的

我会因为你而千百年地存活下去

我不知道这是人的幸运

还是人的悲哀

这样我就想起几十年后的

某月某天

你该带上你那漂亮而聪颖的新娘

去南方的某片草丛

寻找一座土丘

1988年5月19日北京

（选自诗集《黑罂粟》，解放军文艺出版社1990年版）

点评

这是一个父亲写给儿子的嘱咐，一个生命对一个由自己衍生出来的生命的交代与嘱托。人皆有一死。死可能是偶然发生的，却是必然的事件。然而，人的天性，人留恋父母的本能，还有生命的延续与传承，都是不可更易的。若干年后，儿子会成长为丈夫，成长为父亲。他会去寻访父亲的坟茔，会去探寻父亲的精神。生与死，生存与灭亡，只是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生的祝福和死的嘱托，其本意都在于平淡自然。泪水终将冲淡一切的悲痛，生命仍将不断地继续。这首诗的意义即在于揭示生存与死亡的真相——一切都是一种必然，都是一个过程。我们要理性而冷静地直面这个必然和过程。

烤蓝

我要写到火写到像岩浆般烧红的碳

写到铁钳铁锤铁砧

写到屠杀和毁灭前的

寂静而我就是煨在炉火中的

那块铁我红光烁烁

却软瘫如泥正等待你的下一道工序

我要写到铁匠的饥饿仇恨愤怒

写到一条女人的大腿从顶楼

的窗口伸出来打翻昨夜的欲望

我要写到比这更剧烈的

冲床铣床刨床它们的打击是致命的

足以一箭封喉

我要写到血它们在铁中隐身

粒粒饱满有着河流般的

宽阔蛮野生猛

但却不允许像河流那样泛滥

我要写到地狱写到它与天堂的距离

就像我与死亡的距离近在咫尺

我要写到这块铁从高温的悬崖

跌落下来迎接它的是

零度以下的寒冷然后带着这一身寒冷

再次进人高温——如此循环往复

并在循环往复中脱胎换骨

渐渐长出咬碎另一块铁的牙齿

我要写到烤在这块铁上的那种蓝

那种炫目的蓝隐忍的蓝

深邃而幽静的蓝

我要写到这种蓝的沉默悬疑

引而不发如—条我们常说的不会叫的狗

如一颗在假想中睡眠的弹丸

（选自诗集《烤蓝》，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

点评

这是一种生命力的呈现与展示。烤蓝是在火焰中燃烧着的铁发射出的蓝色光芒。它是火的精灵，铁的血和魂魄，是生命经历涅槃而浴火重生。是一种饱孕着的、引而不发的生命。全诗充满了叙事和抒情的张力，力道遒劲，阳刚正气。所有的意象都指向一种雄性的坚强的存在。诗歌色彩丰富而鲜明，主题清晰而突出，犹如在火焰中跳跃的生命。这是一种生之舞蹈，壮美豪迈。

王久辛（1959—　）

生于陕西省西安市，祖籍河北邯郸。诗人。曾任《中国武警》杂志主编。著有诗集《狂雪》《致大海》等。《狂雪》获首届鲁迅文学奖。

狂雪

——为被日寇屠杀的30多万南京军民招魂

1

大雾从松软或坚硬的泥层

慢慢升腾大雪从无际

也无表情的苍天缓缓

飘降那一天和那一天之前

预感便伴随着恐惧

悄悄向南京围来

雾一样湿湿的气息

雪一样晶莹的冰片

在城墙上

表现着覆盖的天赋

和渗透的才华 慌乱的眼神

在小商贩瓦盆叮当的撞击中

发出美妙动人的清唱

我听见 颤抖的鸟

—群—群

在晴空盘旋我听见

半个世纪后的今天上午

大雪自我的笔尖默默飘来

2

有一片六只脚的雪花

伸着三双洁白的脚丫

踩着逃得无影无踪的云的

位置的天空 静静地

向城下飘来 飘来

纷纷扬扬 城门

四个方向的城门 像一对夫妻

互相对望着没有主张那样

四只眼睛洞开

你看看你看看

顺着那眼睛或顺着那城门

你们你们军人 都看看

都看看 他们

中国的老百姓

那一张又一张

菜色的没有生气的脸

看看吧 我求你了

我的所谓的

拥有几百万精锐之师的中华民国啊

3

民党 多好的—个称谓的党

国民 国民的党啊

你们就那样抡起中国式的大刀

一刀砍下去

就砍掉了国民 然后

只夹着个党字

逆流而上经过风光旖旎的

长江三峡来到山城

品味起著名的重庆火锅

口说 辣哟

娘稀屁

4

这时候 鬼子进城了

铅弹 像大雨—样

从天而降大开杀的城门

杀得痛快得像抒情一般

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国人无人知晓

是那样的 像砍甘蔗一样

—梭子射出去

就有—排倒下 噗嗤

噗嗤 那种噗噗嗤嗤的声音

在鬼子的心里

被撞击得狂野无羁

趴在机关枪上

与强奸犯的贪婪毫无异样

5

街衢四通八达

刺刀实现了真正的自由

比如看见一位老人

刺刀并不说话

只是毫不犹豫地往他胸窝一捅

然后拔出来 根本

用不着看一看刺刀

就又往另外一位

有七个月身孕的

少妇的肚子上一捅

血 刺向一步之遥的脸

根本不抹 就又向

—位十四岁少女的阴部捅去

捅进之后 挑开

伴着少女惨惊怪异的尖叫

又用刺刀往更深处捅

然后又搅—搅

直到少女咽气无声

这才将刺刀抽出

露出东方人的那种与中国人

并无多大差异的狞笑

6

那天 他们揪住

我爷爷的弟弟的耳朵

并将战刀放在他的脖子上

进行拍照 我爷爷的弟弟

抖得厉害 抖着软了的身子

他无法不抖 无法不对刚刚

砍了一百二十个中国人的鬼子

产生恐惧 尽管

耳朵差点儿被揪下来

裂口 像剪刀那样

剪着撕裂的心

但是他无法不抖 无法面对

用尸体垒起的路障

而挺起人的脊梁

无法不抖 无法不抖

7

那夜 全是幼女

全是素净得像月光—样的幼女

那疼痛的惨叫

一声又一声

敲击着古城的墙壁

又被城墙厚厚的汉砖

轻轻 弹了回来

在大街上回荡

你听 你听

不仅听惨叫 你听

你听 那皮带上的钢环的

撞击声 是那样的平静

而又轻松 解开皮带

又扎紧皮带的声音 你必须

屏息静气地听 必须

剔开幼女的惨叫

才能听到

皮带上的钢环的碰撞声

你听 你听啊

那清脆塞率的声音

像不像一块红布

一块无涯无际的红布

正在少女的惨叫声中抖开

越来越红 越来越红

红 红啊

不理解斯特拉文斯基

《春之祭》旋律的朋友们

你想象一下这种独特的红色吧

那不是《国歌》最初的音符吗

那不是《国际歌》最后的绝响吗

你听 你们听呀

8

这不是西瓜

是桃状的人心

是中国南京人的人心

是山田和龟田的下酒菜

我当然无法知道

这道佳肴的味道

我只好进行虚幻而又惊心的猜想

那位中国通的日本军官

也许是从难民营里

一千个男人中挑出的

五个健壮的男人

他 拍拍他们的肩

亲切微笑着说 咪西咪西

便决定了开膛破肚的问题

他的士兵很笨

他下手了 大洋刀

从前胸捅入从后背穿出

露出雪亮的弯弯月牙

在没有月光的阳光下

那健壮的男人

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五个

五颗健壮的中国人的人心

拼成一道下酒菜

他们像行家一样 仔细品味

哟西哟西地让嘴唇

做出非常满意的曲线

我无法知道

这道佳肴的味道

但我肯定知道

一个人 比如我

我的心

是无法被人吃掉的除非

我遇到了野兽

9

野兽四处冲锋八面横扫

像雾—样到处弥漫

如果你害怕

就闭上眼睛

如果你恐惧

就捂严双耳

你只要嗅觉正常

闻 就够了

那血腥的味道

就是此刻

半个世纪之后的今天晚上

我都能真切地闻到

那硝烟 起先

是呛得人不住地咳嗽 而后

是温热的黏稠的液体

向你喷来开始没有味道

过一刻便有苍蝇嗡嗡

伴着嗡嗡 那股腥腥的味道

便将你拽入血海 你游吧

我游到今天仍未游出

那入骨的铭心的往事

10

他们 那些鬼子

有着全世界最独特的欣赏习惯

鬼子

鬼子对传统观念的反叛

可以达到儿子奸淫母亲

父亲奸淫女儿的地步

只是这种追求 他们

强迫中国人进行

中国人

中国人啊

这种经历 这种经历

像长城一样巍峨

一块一块条形的厚重的青砖

像兄弟一样 手挽着手

肩并着肩 组成了

我们的历史 瓷实

浑厚 使得我们无法佯装潇洒

—位诗人

就是我 我说

只要邪恶和贪婪存在一天

我就决不放弃对责任的追求

11

我扎入这片血海

瞪圆双目却看不见星光

使出浑身力量却游不出海面

我在这血海中

抚摸着三十万南京军民的亡魂

发现他们的心上

盛开着愿望的鲜花

一朵又一朵

硕大而又鲜艳

并且奔放着奇异的芳香

像真正的思想

大雾式涌来

使我的每一次呼吸

都像一次升华

在今天

在今天南京市的大街上

呈现着表情宁静的老人的神情

又被少女身上喷发的香粒

—次 又—次击中

我怎么了

12

空白 空白终于过去

思绪像惨叫一样

刺入我被时间淡化的肉体

作为军旅诗人

我无法不痛恨我可怜的感情

无法不对这撕心裂肺的疼痛

进行深呼吸式的思索

我用尽全身的力量

深深地吸

吸到即将窒息的时候

眼睛盯着镜中的眼睛

然后一丝一丝地推出

那种永远也推不干净的痛苦

它们呈雾状围绕着我

在我和镜子的距离中

闪现被腰斩的肢体

涌沸血泉的尸身

被钉在木板上的手心

以及被浇上汽油

烧得只剩下半个耳轮的

耳朵 和吊在歪脖子树上的

那颗仍圆睁怒目的头颅

等等 等等 我无法无视

无法面对这惊心动魄的情景

说那句时髦的 无所谓

13

我 和我的民族

面壁而坐

我们坐得忘记了时间

在历史中

在历史中的1937年12月13日里

以及自此以后的六个星期中

我们体验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体验了被杀的种种疼痛

那种疼痛

在我的周身流淌

大水 大水

大水横着竖着

横横竖竖地呈圆周形爆炸

采蘑菇的小姑娘

你捡到了吗那块最小的弹片

捡到了吗 捡到了吗

那最小的一块弹片

14

她捡到的

不是我父亲肩胛骨中

一到梅雨季节

便隐隐作疼的那块弹片

那块弹片

那块弹片伴随着

父亲离休后的日子

在我和弟弟

还有姐姐妹妹

还有爱着我的父亲的母亲心上

疼痛并化作一块心病

使我们无时无刻不惦念着父亲

不惦念着父亲的疼痛

战争结束了吗

我该问谁

15

希特勒死了

墨索里尼和东条英机也早被绞死

但是 那种耻辱

却像雨后的春笋

在我的心中疯狂地生长

几乎要抚摸月亮了

几乎要轻摇星光了

那种耻辱

那种奇耻大辱

在我辽阔的大地一样的心灵中

如狂雪缤纷

袒露着我无尽的思绪

16

我没有经历过战争

我的父亲打过鬼子

也差点被鬼子打死

虽然 我不会去复仇

对那些狗日的 日本鬼子

沾满中国人鲜血的日本鬼子 但我

不能不想起硝烟和血光交织的岁月

以及这岁月之上飘扬的不屈的旗帜

17

我们不是要建立美丽的家园吗

我们不是思念着深夜中的狗的吠叫声吗

我们不是想起那叫声便禁不住要唱歌吗

不是唱歌的时候便有一种深情进发出来吗

不是进发出来之后便觉得无比充实吗

我们在我们的祖宗洒过汗水的泥土中

一年又一年地播种收获

又在播种收获的过程中娶亲生育

一代又一代代代相传着

关于和平或者关于太平盛世的心愿吗

18

作为军旅诗人

我一入伍

便加入了中国炮兵的行列

那么 就让我把我们民族的心愿

填进大口径的弹膛

炮手们哟炮手们哟

让我们以军人的方式

炮手们哟

让我们将我们民族的心愿

射向全世界 炮手们哟

这是我们中国军人的抒情方式

整个人类的兄弟姐妹

让我们坐下来

坐下来

静静地坐下来

欣赏欣赏今夜的星空

那宁静的又各自存在的

放射着不同强弱的星光和月辉的夜空啊

19

你说

万恶的战争 我们在棋盘上

体味着你馈赠给我们的智慧

使我们对聂卫平和日本以及

东南亚的高手充满敬仰

但你为什么冲出棋盘

在一些角落里狂轰滥炸

并使我们—次又一次地

想起昨天

昨天狂雪扑面

寒流锥心刺骨

20

在北京

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

我把我的双手

放在冰凉的汉白玉上

仿佛剥开了一层层黝黑的泥土

再看看那些卷刃的大刀

尖锐的长矛菜团子

和黄澄澄的小米

手榴弹和歪把子机枪

那本毛边纸翻印的《论持久战》

以及杨靖宇将军的胃

赵一曼砍不断的精神 等等

在泥土深处 像激情一样

悄悄涌入我的心头

我于是便知道了

什么是和平

21

是的 我曾发狂地

热爱我自己健美的四肢

以及双层眼皮下闪着黑波的眸子

像我的恋人

—次又一次地狂吻着我的思想

和我挺拔的鼻子一样的个性

是的 我爱我自己

爱我自己生命中的分分秒秒

在每一分钟

我都有可能写好

一首关于生命体验的诗篇

在每一瞬间

我都有可能永远地

爱上一对漂亮的眼睛

但我深深 深深地知道

这绝不是生命的全部内容

关于哲学

我还不同意萨特的某些见解

关于地质

大陆镶嵌构造理论似乎更有道理

关于诗歌

就不用说了

创造着

我感到幸福人间

弥漫着无穷的智慧和情感

22

是的 历史自有历史自己的道路

我们的愿望

如果没有撞破头的精神

青铜的黄钟便永远哑默不语

虽然 一位军旅诗人

三年前就说过

中国将不再给任何国度的军人

提供创造荣誉建立功勋的机会

但是历史

但是历史自有历史自己的道路

我们走在大路上

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23

今天 谁还记得

这首五十年代

回荡在祖国天空的歌声

谁 谁还记得

是我 我还记得阮文追

记得白描画的连环画上

他将美军录音机里的磁带揪出

撕烂 从八层楼高的窗户跳下去

瘸着腿 一歪—斜地

走向刑场的画面

那是不屈的英雄

是一个弱小民族锋利的牙齿

不仅咬碎了死的恐惧

也咬出了一个国家

独立自由的心声

我永远记得

那张雪一样苍白的脸

那是电影

《海岸风雷》的片头

那个老水手的一句台词

我永远记得

和我们走在大路上

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一起这些关于战争

与死亡的各种零件

他们和1937年12月13日

之后的长达六个星期的屠杀的史实

都在我想象的组合中

组装起一部有关战争的电影

在我的脑屏幕上

起先是大雾一样的恐惧弥漫

而后 是狂雪—样的厄运

从天而降 在南京

在1937年12月13日之后的南京

在1990年3月24日至25日凌晨

3点45分的 诗人王久辛的眼前

一遍又一遍地放映

这部名叫《狂雪》的影片

我愣愣地连续看了两天两夜

没说半句话

关于战争

关于军人

关于和平

蓦然我如大梦初醒

灵魂飞出一道彩虹

而后写出这首诗歌

1990年3月北京

点评

如何表现南京大屠杀这桩渗绝人寰的惨案，对于诗人是严峻的考验。作者从军旅诗人的体会与感受出发，试图重返历史现场，揭示杀人狂魔与野兽的野蛮行径，揭开历史的那些陈旧而新鲜的鲜血淋漓的伤口，让我们看到人民遭受的深重灾难，看到日本侵略者的灭绝人性。而从这种复原的历史场景中，诗人痛切地思考了大屠杀带给中华民族的沉重反思与觉醒，昭示着中华民族的奋发崛起。狂雪飞扬，是为了那些不能安息的灵魂而舞，也是诗人心中汹涌的悲愤与愤怒，更是一个民族觉醒和崛起的先声。

韩作荣（1947—2013）

笔名何安，黑龙江海伦人。曾任《人民文学》主编、中国诗歌学会会长。著有诗集多部，其中《韩作荣自选集》获首届鲁迅文学奖。

自画像

我是粗糙的，我的瞳仁已经生锈

让世界变得斑驳，泪水

都还有生铁的腥味

粗粝的目光，看你一眼

都会在肌肤留下血痕

一张铁青的脸、冰冷的脸

羁留着岁月的辙印

和永远洗不去的风霜

我的肮脏的，指甲—样坚硬的思想

藏污纳垢

即使剪去它们

又会偷偷长出来

我想洗刷自己

可我无法洗去欲望和焦虑

—个泥做的人，被水浸润

永远也无法净洁

我是卑劣的，纵然我不想扯谎

可我隐藏和逃避

不想道貌岸然，但却胆怯、虚弱

我的心跳来跳去

血管已捆不住心脏

自然，我也是高傲的

我的骨坚硬，可以碎裂、绝不弯曲

我肮脏的血肉，宁可交给火焰

也不留给蛆虫

（选自诗集《重叠的水》，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

点评

这首诗是诗人的自警与自励。也许他也会隐藏、逃避，胆怯、虚弱，体内也有欲望和焦虑，但是他的心永远装在自己的胸膛里，血液永远在血管里奔流，绝不道貌岸然，他的秉性是高傲的，骨头是坚硬的，绝不同流合污，甘愿堕落。因此，《自画像》实质上也是一首言志诗，表达了诗人高洁的理想和情操坚守。

雷平阳（1966—　）

生于云南昭通，诗人。著有《风中的群山》《天上攸乐》《雷平阳诗选》《云南记》《雷平阳散文选集》等。《云南记》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

光辉

天上掉下飞鸟，在空中时

已经死了。它们死于飞翔？林中

有很多树，没有长高长直，也死了

它们死于生长？地下有一些田鼠

悄悄地死了，不须埋葬

它们死于无关？人世间

有很多人，死得不明不白

像它们一样

（原载《诗刊》下半月刊2008年1月号）

点评

人和众多的生物一样，可能不明不白地死去。生命可能在偶然之间中止。可是，人是万物之灵，又岂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死去，像蝼蚁一般？！他们的死去，或许是被害，或许是无谓地、无价值地死去。这首诗既可以视为是对那些不明不白地死去的人们的哀悼，也可以看作是对这些人不堪提及的生存的批判。身而为人，就应该像树那样，死在生长的途中；或者像鸟一样，死于飞翔的过程。这是光辉的生与死。而不要像田鼠一般，死于无关，死于莫名。

史铁生（1951—2010）

作家、散文家。生于北京。代表作有《我与地坛》《务虚笔记》《病隙碎笔》等。

永在

我一直要活到我能够

坦然赴死，你能够

坦然送我离开，此前

死与你我毫不相干。

此前，死不过是一个谣言

北风呼号，老树被

拦腰折断，是童话中的

情节，或永生的一个瞬间。

我一直要活到我能够

入死而观，你能够

听我在死之言，此后

死与你我毫不相干。

此后，死不过是一次迁徙

永叵复返，现在被

未来替换，是度过中的

音符，或永在的一个回旋。

我一直要活到我能够

历数前生，你能够

与我一同笑看，所以

死与你我从不相干。

点评

死是容易的，生却是艰难的。然而，身患残疾的诗人却坚定地选择生，选择坚持。即便生存本身充满了苦难，他也一定要活到能够笑看人生，笑对生死，坦然赴死。这是一种何等顽强的生存信念和意志！这又是多么不屈不挠的一个生命！唯有如此洞彻的生，才可能获得永在，才可能不朽。

张枣（1962—2010）

生于湖南长沙。诗人、学者和诗歌翻译家。著有诗集《张枣的诗》《春秋来信》等，代表作有《镜中》《何人斯》等。

镜中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点评

一个女人的一生，不去做登梯望高这样危险的事情，让人后悔的事，而要去做那些寻常的美丽的事。羞惭低头的女人，是皇帝的观赏对象；而女人，却望着窗外，想着往事。镜中映照出的是自己，也是自己的人生。后悔让梅花飘落，让人白头，人这一生应该无悔地度过。这，大概就是这首诗的深刻寓意。

巴音博罗（1963—　）

生于辽宁桓仁，满族。辽宁鞍山市作协副主席。著有诗集《悲怆四重奏》等。

鲜花不能对抗子弹

鲜花不能对抗子弹

但是少女们能

少女们踮起脚跟只消用—个个热吻

就能把冷却的子弹刹那融化

鲜花不能对抗子弹

但母亲们能

母亲们挥舞着炊烟般的纱巾

就能让旋转着的子弹减速跌落

鲜花不能对抗子弹

但孩子们能

那无数雀跃张开的翅膀

使扣动扳机的手指节节断掉

鲜花不能对抗子弹

也许枪管能

只需用力把它扭曲、弯折

再厉害的子弹也失去了惟一通道

哦，也许这一切都是虚妄的愚行

鲜花不能对抗子弹

但死亡能

死亡用它宽广无边的岑寂

使人们在巨大的欢呼之后：自悼

（原载《诗刊》1999年第3期）

点评

鲜花过于娇嫩和柔软，无法抵抗子弹的尖锐射击。但是少女们的热吻、母亲的家、孩子们雀跃的手臂，却可以对抗子弹。子弹是战争是你死我活的争斗，或许用枪管代表的武器可以对抗它。然而，这一切的一切也可能只是一种虚幻的想象和错误的举措。真正能够对抗子弹和战争的只有死亡，只有灭绝对方同时也消灭了自己的死亡。换言之，子弹、对抗和战争的最终结果就是同归于尽，就是一切归于死寂。因此，鲜花不能对抗子弹，其实，无论是谁，无论什么都无法对抗武器。子弹和武器带来的最终结果只能是死亡。诗歌运用了对比、排比、反复等修辞，强化了主题的表达。

翟永明（1955—　）

女，生于成都。女性主义诗歌的重要代表。代表作有《独白》《女人》《静安庄》等。

独白

我，一个狂想，充满深渊的魅力

偶然被你诞生。泥土和天空

二者合一，你把我叫作女人

并强化了我的身体

我是软得像水的白色羽毛体

你把我捧在手上，我就容纳这个世界

穿着肉体凡胎，在阳光下

我是如此炫目，使你难以置信

我是最温柔最懂事的女人

看穿—切却愿分担—切

渴望—个冬天，一个巨大的黑夜

以心为界，我想握住你的手

但在你的面前我的姿态就是—种I参败

当你走时，我的痛苦

要把我的心从口中呕出

用爱杀死你，这是谁的禁忌？

太阳为全世界升起！我只为了你

以最仇恨的柔情蜜意贯注你全身

从脚至顶，我有我的方式

一片呼救声，灵魂也能伸出手？

大海作为我的血液就能把我

高举到落日脚下，有谁记得我？

但我所记得的，绝不仅仅是一生

（选自《称之为一切》，春风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

点评

诗歌运用跳跃的意象和飞驰的想象，传达了诗人对于作为女性的自身的审视与思考。叙述了一个女人从诞生到成长到恋爱结婚以至于死亡的一生。女人是天空和大地的产物，充满了无穷的魅力，柔似水，软似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女人是爱情动物，如蛾扑火地去爱一个人，用自己独特的方式，爱到恨的极限。也许女人最终将葬身于大海和落日的脚下，也许女人的一生没人再记得，然而，“我”却记下了自己鲜活而真实的生命旅程，个性张扬的一生，敢爱敢恨的一生。这是一个女性的自白，更是一份生命的宣言。

格式（1965—　）

山东阳谷景阳岗人。本名王太勇。著有诗集《不虚此行》《盲人摸象》《本地口音》等。

我爱的人变成了灰

直到她闭上眼我才知道我还活着

直到她没法爱我了我才晓得她曾经爱过我

她的肉曾经裹着我的肉她的嘴曾经咬着我的嘴

她的手再也不拉我的手了

我把她拉起来给她换上干净的新衣裳

让她在众人面前体面地消失

我看见她的敌人也弯下了身子

不敢正眼看她谁会想到—个人竟以这样的方式

与另—个生命和解

（原载《星星》2005年5月上半月刊）

点评

一个生命远行了，“我爱的人变成了灰”。死亡让“我”重新觉醒，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生和存在。爱的人的死亡应该是体面的、尊严的，就连敌人都要向她鞠躬，同她和解。这是一个生命的终结，也是一段爱的终结。爱的人变成了灰，永世不得再见。这首诗写出了一种痛彻骨髓的凄楚体验，足以引起读者的共鸣。

高凯（1963—　）

生于甘肃合水。现任甘肃文学院院长。著有《心灵的乡村》《英雄诗篇》等诗集。

村小：生字课

蛋 蛋 鸡蛋的蛋

调皮蛋的蛋 乖蛋蛋的蛋

红脸蛋蛋的蛋

张狗蛋的蛋

马铁蛋的蛋

花 花 花 骨朵的花

桃花的花 杏花的花

花蝴蝶的花 花衫衫的花

王梅花的花

曹爱花的花

黑 黑 黑白的黑

黑板的黑 黑毛笔的黑

黑手手的黑

黑窑洞的黑

黑眼睛的黑

外 外 外面的外

窗外的外 山外的外 外国的外

还在门外喊报到的外

外 外一

外就是那个外

飞 飞 飞上天的飞

飞机的 飞宇宙飞船的飞

想飞的 飞抬膀膀飞的飞

笨鸟先飞的飞

飞呀飞的飞……

（选自《诗刊》2000年第10期）

点评

这首诗的结构精巧奇特。借助几个“生字”，模拟一堂乡村小学的生字课，写出了一个乡村孩子眼中的世界或者一个教师希望展示给一个乡村孩子的未来和生活。这既是一次知识的传授课，也是一堂生活经验和生存理想的传授课。乡味十足，童趣十足。所举譬喻，皆自身边，令人过目难忘。

大解（1957—　）

原名解文阁，生于河北省青龙县。《诗神》副主编。著有长诗《悲歌》等。诗集《个人史》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

百年之后

——致妻

百年之 后当我们退出生活

躺在匣 子里并排着依偎着

像新婚一样躺在一起

是多么安宁

百年之后 我们的儿子和女儿

也都死了 我们的朋友和仇人

也平息了恩怨

干净的云彩下面走动着新人

一想到这些 我的心

就像春风—样温暖 轻松

—切都有了结果 我们不再担心

生活中的变故和伤害

聚散都已过去 缘分已定

百年之后我们就是灰尘

时间宽恕了我们 让我们安息

又一再地催促万物 重复我们的命运

（原载《诗刊·上半月刊》2D04年第一期）

点评

百年之后，一切尘埃落定。所有的恩怨情仇，所有的纠葛纠缠，所有的变故伤害、焦虑困惑，都将随同肉体化为灰尘。只有时间是永恒的，它将包容一切，宽恕一切也消弭一切。万物生长，周而复始，生命不息，个体有限。所有的恩怨、变故或伤害都是暂时的，都将成为历史，成为过去。遐想百年之后的世界，还有什么是我们拿不起来、放不下来、舍不得的？这种遐想赋予了我们从容、温暖和轻松，让我们可以淡定生活，笑对人生。这是一首哲理意味很浓的诗歌，富于思辨力和说服力。

尹丽川（1973—　）

生于重庆，祖籍江苏。2000年与人成立“下半身”诗歌团体。著有作品集《再舒服一点》等。

妈妈

十三岁时我问

活着为什么你。看你上大学

我上了大学，妈妈

你活着为什么又。你的双眼还睁着

我们很久没说过话。一个女人

怎么会是另一个女人

的妈妈。带着相似的身体

我该做你没做的事么，妈妈

你曾那么的美丽，直到生下了我

自从我认识你，你不再水性杨花

为了另一个女人

你这样做值得么

你成了空虚的老太太

—把废弃的扇。什么能证明

是你生出了我，妈妈。

当我在回家的路上瞥见

—个老年妇女提着菜篮的背影

妈妈，还有谁比你更陌生

（刊载于《下半身》创刊号）

点评

妈妈是谁？女儿是谁？我们从哪里来，将要到哪里去？这些似乎都是永恒之问、时间之问。妈妈为了女儿而改变了水性杨花的旧习。妈妈生下了女儿，为的是看着孩子长大，上大学，去做自己未能做过的事情。为了女儿，妈妈在不断地改变着自己，让自己变成一把废扇，最终变成一个连女儿都不认识的陌生的老太太。那是岁月的赐予与塑造。时间让妈妈老去，让女儿长大成一个新的“妈妈”。诗人在看似不动声色的、“零度情感”的叙述中，凸显了妈妈的一生、一个女人真实的写照。女儿对于妈妈的情感也被寄寓在了无言的、无字的表达之中。

叶浪

四川成都人。成都市林业和园林管理局副局长。2008年汶川大地震后曾参与成都市抗震救灾指挥部。

我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5月14日作于成都市抗灾救灾指挥部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我痛失亲人后看到的最亲切的笑脸，

她眼里闪着泪花，

话里充满着力量。

那一刻，

我感到我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是我埋在瓦砾下看见的最勇敢的脸，

它撬开了残垣，

搬走了巨石。

那一刻，

我感到我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地动天不塌，

大灾有大爱。

这一刻，

我感到我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那是一张美丽的脸，

是我躺在病床上看见的天使的脸，

她包扎着我的创伤，

驱走了我的恐惧。

那一刻，

我感到我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那是一张慈祥的脸，

是我奔离教室前看到的最镇定的脸，

她为了自己的学生，

成就了自己的永恒。

那一刻，

我感到我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地动天不塌，

大灾有大爱。

这一刻，

我感到我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是我在排队长列里看到的最急切的脸，

她为了灾区的伤员，

献出了自己的殷殷鲜血。

那一刻，

我感到自己有—个强大的祖国。

那是一张忙碌的脸，

是我在抢险救灾中看到的最疲惫的脸，

她眼里布满血丝，

来不及探询家人的安危。

那一刻，

我感到我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地动天不塌，

大灾有大爱。

这一刻，

我感到我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那是世界上最可爱的脸，

是家乡地震后不曾面见的男男女女的脸，

她远在他乡海外，

温暖的目光却紧紧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刻，

我感到我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地动天不塌，

灾难人有情。

这一刻，

我感到我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点评

2008年5月12日汶川特大地震发生后，诗人在现场指挥抗震救灾，亲眼目睹了一幕幕救人的感人图景，即兴写下了这首饱蘸着炽热情感的诗篇，赞美了我们强大的祖国。而对于祖国的赞美则是通过那无数的救援者、教师、医护人员、救灾官兵、志愿者、输血者、海外同胞等英勇无私的行动来表现的。这个国家之所以强大，也正是因为有这些仁人志士，是由这些坚强的中华民族的脊梁所决定的。诗歌一唱三叹，回环往复，强化了主题的表达。

苏善生（1984—　）

山东临沂人，现居北京。作家、编剧。《孩子，快抓紧妈妈的手》原作者佚名，后被认为是苏善生所作。

孩子，快抓紧妈妈的手

孩子快

快抓紧妈妈的手

去天堂的路太黑了

妈妈怕你碰了头

快抓紧妈妈的手让妈妈陪你走

妈妈我怕

天堂的路太黑

我看不见你的手

自从倒塌的墙把阳光夺走

我再也看不见你柔情的眸

孩子你走吧

前面的路再也没有忧愁

没有读不完的课本再也没有爸爸的拳头

你要记住我和爸爸的模样

来生还要一起走

妈妈别担忧

天堂的路有些挤

有很多同学和朋友

我们说不哭不哭

哪一个人的妈妈都是我们的妈妈

哪一个孩子都是妈妈的孩子

没有我的日子

你把爱给活着的孩子吧

妈妈

你别哭

泪光照亮不了

我们的路

让我们自己

慢慢的走

妈妈

我会记住你和爸爸的模样

记住我们的约定

来生还要一起走

点评

这首诗感人至深，在汶川地震时发表，流传甚广。诗歌采用被压在废墟之下、处于弥留之际的孩子同母亲的应答，来表现地震所带来的巨大灾难。母子心手相连、血肉相连的情感感人泪下。二者之间的相互安慰、劝勉和鼓励真实、动人。正是因为这首诗和《我有一个强大的祖国》等一批抗震救灾优秀诗篇的问世，造就了近年来罕见的一次“地震诗歌潮”，成为了当代诗歌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一个创作现象。

倮伍拉且（1958—　）

四川凉山人，彝族诗人。凉山州文联主席、《凉山文学》主编、四川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诗集《绕山的游云》《大自然与我们》《诗歌图腾》等。

故乡的太阳和月亮

我完全明白

照耀我的故乡大凉山的这个太阳

也同样照耀着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地方

夜晚我常常遥望的月亮

给我无数的美妙的退想的月亮

也在每个人的头上闪耀银子一样的光芒

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可是只有大凉山的阳光

照耀着大凉山的山冈河流

同时照耀着我

我行走在河岸上或者站在高高山岗之上

我的身躯我的灵魂和思想

才可以充分感受到阳光的温暖

接受金子—样的阳光的浸染

也只有大凉山的月亮

才像我心爱的女人圣洁的面庞

我的故乡大凉山夜空里的那一轮

我心爱的女人圣洁的面庞一样的月亮

每一个夜都升起在我的心海上

我的脑海上我的灵魂和思想的海上

全世界都能够看到我的海上升起的月亮

（选自《诗刊》2007年第10期）

点评

开篇，诗人即“清醒地”提出，故乡大凉山的太阳也照耀着全世界，大凉山的月亮也在每个人的头上放射光芒。接着，笔触陡转，诗人写道，只有大凉山的阳光，照彻了“我”的灵魂和思想；只有大凉山的月亮，才像“我”心爱的女人。只有故乡的一切才是最温暖、最亲切和可爱的。故乡的日月赐予了“我”思想和灵魂，让“我”的脑海上升起了明月。故乡独一无二，故乡不可取代。太阳也罢，月亮也罢，一旦与故乡发生了关联，便是与“我”的生命发生了关联，便是“我”灵魂中不可或缺的、独一无二的存在。歌唱太阳和月亮，实质上就是歌唱那赋予了“我”生命与灵魂、爱人和情感的故乡。

伊甸（1953—　）

原名曹富强，浙江海宁人。任教于嘉兴学院文法学院。著有诗集《红帆船》《在生存的悬崖上》《石头·剪子·布》等。

阳光总是走得很慢

在平原上，阳光总是走得很慢

我常常赶在它前面，想抢到一些好东西

我抢到过暴雨、雷霆和浓浓的夜色

抢到过失恋、疾病和无数的枯枝败叶

在平原上，你一定要走在阳光后面

慢慢移动脚步，就像小时候母亲拉着你的手

这是整个世界在拉着你的手

你一步一个脚印，从未想过要抢在母亲前面

在平原上，阳光的灵魂开阔而温暖

我们狭窄而冷漠的灵魂，不要急于飞翔

掏出来慢漫晾晒吧，晒久了

它会一点一点融化，像阳光那样金黄而透明

在平原上，阳光总是以舒缓的旋律

慢悠悠地歌唱。一句好歌词不妨从早唱到晚

从春唱到冬，从天空唱到大地

一支好曲子不妨唱上一生

（选自《中国诗歌》2012年第12期）

点评

一支好曲子不妨从早唱到晚，不妨唱上一生。这，便是本诗的主题。阳光就是日头，就是时间。就让时间它慢慢走，让我们像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跟随着母亲，跟随着全世界，慢慢地走。就让灵魂慢下来，就让我们把灵魂拿出来放到阳光下去暴哂，去除狭窄与冷漠，变得阳光般金黄而透明。要让灵魂飞扬、攀升，要让时光慢慢度过，尽情享受平原上的阳光，唱曲好歌，享用此生。

于右任（1879—1964）

陕西三原人，祖籍泾阳，近现代政治家、教育家、书法家。原名伯循，字诱人，尔后以“诱人”谐音“右任”为名，晚年自号“太平老人”。著有《右任诗存》《右任文存》《右任墨存》等。

国殇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大陆；

大陆不见兮，

只有痛哭。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故乡；

故乡不见兮，

永不能忘。

天苍苍，

海茫茫，

山之上，

有国殇。

点评

诗人运用了楚辞离骚式的词体，抒发了自己对大海彼岸故土家园的热恋。这是一位老之已至、死亡将临的老人的杜鹃啼血和慷慨悲歌。然而，在诗人看来，这种哀伤，这种殇亡并不仅仅属于个人，而是一个国家的殇亡与苦痛。诗人决定死后葬于山巅，永远眺望祖国故土。这种由衷的心愿表达正是其深刻爱国情怀的外化。因此，这首诗向来被视为一首杰出的爱国诗作而广受传诵。

余光中（1928—　）

生于南京，籍贯福建泉州市永春县。诗人、评论家。曾任台湾中山大学文学院院长。主要作品有《乡愁》《余光中经典》《传说》《白玉苦瓜》等。

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呵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呵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点评

乡愁是道不尽的、写不完的。从小时候到成年再到如今，乡愁始终与自己的童年、母亲、爱人和故乡联系在一起。因为有所思、所念的在那里，那里便是自己的故乡。故乡永远牵引着游子的思绪和想念。然而，那道浅浅的海峡，却生生阻断了这种思念。为乡愁所困的诗人，其情何以堪？唯有击筑引吭，慷慨而歌，留下了这首脍炙人口的诗篇。

春天，遂想起

春天，遂想起

江南，唐诗里的江南，九岁时

采桑叶于其中，捉蜻蜓于其中

（可以从基隆港回去的）

江南

小杜的江南

苏小小的江南

遂想起多莲的湖，多菱的湖

多螃蟹的湖，多湖的江南

吴王和越王的小战场

（那场战争是够美的）

逃了西施

失踪了范蠡

失踪在酒旗招展的

（从松山飞三小时就到的）

乾隆皇帝的江南

春天，遂想起遍地垂柳的江南，想起

太湖滨一渔港，想起

那么多的表妹，走过柳堤

（我只能娶其中的一朵！）

走过柳堤，那许多表妹

就那么任伊老了

任伊老了，在江南

（喷射云三小时的江南）

即使见面，她们也不会陪我

陪我去采莲，陪我去采菱

即使见面，见面在江南

在杏花春雨的江南

在江南的杏花村

（借问酒家何处）

何处有我的母亲

复活节，不复活的是我的母亲

—个江南小女孩变成的母亲

清明节，母亲在喊我，在圆通寺

喊我，在海峡这边

喊我，在海峡那边

喊，在江南，在江南

多寺的江南，多亭的

江南，多风筝的江南啊，钟声里的江南

（站在基隆港，想——想

想回也回不去的）

多燕子的江南

1951年4月29日午夜

点评

春天里，海峡彼岸的诗人浮想联翩，遐想雨中多情的江南故乡。然而，有浅浅的海峡阻隔，故土却是回不去的。春天的江南，有太多的事物、太多的人让诗人怀念和向往，——有爱人，也有母亲。诗人一心想着江南，想着如何回到江南。于是，他采用了括号加注释的方式，急切地表明了自己热望回到江南，去回望童年，去重温旧梦和亲情。美丽的江南，杏花春雨，杨柳依依，燕剪柳枝，采莲采菱，其乐陶陶，其乐悠悠。然而江南却归不得，想回也回不去。诗人只有空叹奈何！这是一首怀乡诗，表达了对于海峡隔绝、祖国未能统一的无限伤感和对于故乡的热烈怀念。情感真挚炽烈，意境优美如画。

白玉苦瓜

——故宫博物院所藏

似醒似睡，缓缓的柔光里

似悠悠醒自千年的大寐

—只瓜从从容容在成熟

一只苦瓜，不再是涩苦

日磨月磋琢出深孕的清莹

看茎须缭绕，叶掌抚抱

哪一年的丰收像一口要吸尽

古中国喂了又喂的乳浆

完美的圆腻啊酣然而饱

那触觉，不断向外膨胀

充实每一粒酪白的葡萄

直到瓜尖，仍翘着当日的新鲜

茫茫九州只缩成一张舆图

小时候不知道将它叠起

—任摊开那无穷无尽

硕大似记忆母亲，她的胸脯

你便向那片肥沃匍匐

用蒂用根索她的恩液

苦心的悲慈苦苦哺出

不幸呢还是大幸这婴孩

钟整个大陆的爱在一只苦瓜

皮靴踩过，马蹄踩过

重吨战车的履带踩过

一丝伤痕也不会留下

只留下隔玻璃这奇迹难信

犹带着后土依依的祝福

在时光以外奇异的光中

熟着，一个自足的宇宙

饱满而不虞腐烂，一只仙果

不产在仙山，产在人间

久朽了，你的前身，唉，久朽

为你换胎的那手，那巧腕

千眄万睐巧将你引渡

笑对灵魂在白玉里流转

一首歌，咏生命曾经是瓜而苦

被永恒引渡，成果而甘

1963年2月11日

（以上均选自诗集《白玉苦瓜》，台北大地出版社1974年版）

点评

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的稀世珍品白玉苦瓜，是一件精妙绝伦的工艺品，诗人把它比作不朽的仙果，囊括了整个大陆的爱，也浸透了雕刻工匠一生的心血。这是一颗不朽的苦瓜，一件永恒的雕塑。它是玉匠心血和生命的化身，是一部历史的缩影。诗人细致入微的描述，惟妙惟肖，生动而形象，令人印象深刻。诗歌运用丰富的意象，写出了白玉苦瓜之精美奇绝。

罗门（1928—　）

原名韩仁存，生于海南文昌。曾任台湾蓝星诗社社长。主要作品有《曙光》《死亡之塔》《罗门诗选》等。

麦坚利堡

超过伟大的

是人类对伟大已感到茫然

战争坐在此哭谁

它的笑声曾使七万个灵魂陷落在比睡眠还深的地带

太阳已冷星月已冷太平洋的泡沫被炮火煮开也都冷了

史密斯 威廉斯 烟花节光荣伸不出手来接你们回家

你们的名字运回故乡 比入冬的海水还冷

在死亡的喧噪里 你们的无救 上帝的手呢

血已把伟大的纪念冲洗了出来

战争都哭了 伟大它为什么不笑

七万朵十字花 围成园 排成林 绕成百合的村

在风中不动 在雨里不动

沉默给马尼拉海湾看 苍白给游客们的照相机看

史密斯 威廉斯 在死亡紊乱的镜面上我只想知道

哪里是你们童幼时眼睛常去玩的地方

哪地方藏有春日的录音与彩色的幻灯片

麦坚利堡 鸟都不叫了 树叶也怕动

凡是声音都会使这里的静默受击出血

空间与空间绝缘 时间逃离钟表

这里比灰暗的天地线还少说话 永叵无声

美丽的无音房 死者的花园 活人的风景区

神来过 敬仰来过 汽车与都市也都来过

而史密斯 威廉斯 你们是不来也不去了

静止如取下摆心的表面 看不清岁月的脸

在日光的夜里星灭的晚上

你们的盲睛不分季节地睡着

睡醒了一个死不透的世界

睡熟了麦坚利堡绿得格外忧郁的草场

死神将圣品挤满在嘶喊的大理石上

给升满的星条旗看给不朽看给云看

麦利坚堡是浪花已塑成碑林的陆上太平洋

一幅悲天泣地的大浮雕挂入死亡最黑的背景

七万个故事焚毁于白色不安的颤栗

史密斯 威廉斯 当落日烧红满野芒果林的昏暮

神都将急急离去 星也落尽

你们是那里也不去了

太平洋阴森的海底是没有门的

1960年10月

点评

七万名军人的死亡，最终变成了落在石碑上的一个个名字。战争摧毁了生命，而生命本来可以是娇妍的花朵，有自己的家乡，自己的芬芳。然而，如今，他们却全都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静默的名字。这首诗写出了战争的酷烈，是对战争的批判，更是为了提醒人们不要忘了那些为和平献出生命的伟大的战士。

遥望故乡

炮声吵了一阵过后

又睡去

海却一直睡不着

—个浪对—个浪说过来

一个浪对一个浪说过去

说了三十年只说一个字

家

云在听

风在听

海自己也在听

我们来不及的

驶着双目的两轮车

从望远镜的甬道里

急急回去

要不是远方迷蒙了

便是眼睛湿了

从声声感叹中回来

山与水哭着在后边跟

已看不清那是海

还是母亲端来一盆

漾漾的洗澡水

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珠

却抹来满掌的皱纹

满掌冷冷的铁丝网

1975年

（以上均选自《罗门诗选》，洪范书店1984年版）

点评

故乡在大海的对岸。故乡被炮声和铁丝网所阻断。然而，诗人却依旧固执地、忍不住地要遥望故乡。这是一种内在的痛。一种心灵的苦楚。这种痛和苦又是人为造成的。这首诗表达了诗人深切的思乡之情，抒发了渴望两岸统一、家人团圆的渴望。

洛夫（1928—　）

原名莫运瑞、莫洛夫，生于湖南衡阳。台湾现代诗人。著有诗集《魔歌》、长诗《漂木》等。

边界望乡

说着说着

我们就到了落马洲

雾正升起，我们在茫然中勒马四顾

手掌开始生汗

望远镜中扩大数十倍的乡愁

乱如风中的散发

当距离调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

一座远山迎面飞来

把我撞成了

严重的内伤

病了病了

病得像山坡上那丛凋残的杜鹃

只剩下惟一的一朵

蹲在那块“禁止越界”的告示牌后面

咯血。而这时

一只白鹭从水田中中惊起

飞越深圳

又猛然折了回来

而这时，鹧鸪以火发音

那冒烟的啼声

一句句

穿透异地三月的春寒

我被烧得双目尽赤，血脉贲张

你却竖起外衣的领子，回头问我

冷，还是

不冷？

惊蛰之后是春分

清明时节该不远了

我居然也听懂了广东的乡音

当雨水把莽莽大地

译成青色的语言

喏！你说，福田村再过去就是水围

故国的泥土，伸手可及

但我抓回来的仍是一掌冷雾

1979年6月3日

后记：1979年3月中旬应邀访港，16日上午余光中兄亲自开车陪我参观落马洲之边界，当时轻雾氤氲，望远镜中的故国山河隐约可见，而耳边正响起数十年未闻的鹧鸪啼叫，声声扣人心弦，所谓“近乡情怯”，大概就是我当时的心境吧。

（选自《洛夫诗选》，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3年版）

点评

故土就在眼前，在望远镜中乡愁被放大了数十倍。那些故乡的山和飞鸟，都会让诗人无限的感伤。故土流淌着诗人的血和泪，故乡并不遥远却只能站在边界远远地望上一眼。这是一种深入灵魂的情感，是与血和肉牵连在一起的情感。这种情感，就是爱国之情，思乡之情。这是一种凡人而皆然的思绪和感受，因此能够引起人们普遍的共鸣。

痖弦（1932—　）

生于河南南阳，本名王庆麟。台湾诗人。著有《痖弦诗抄》《深渊》《盐》等诗集。

红玉米

宣统那年的风吹着

吹着那串红玉米

它就在屋檐下

挂着

好像整个北方

整个北方的忧郁

都挂在那儿

犹似一些逃学的下午

雪使私塾先生的戒尺冷了

表姊的驴儿就拴在桑树下面

犹似唢呐吹起

道士们喃喃着

祖父的亡灵到京城去还没有回来

犹似叫哥哥的葫芦儿藏在棉袍里

一点点凄凉，一点点温暖

以及铜环滚过岗子

遥见外婆家的荞麦田

便哭了

就那种玉米是红

挂着，久久地

在屋檐底下

宣统那年的风吹着

你们永不懂得

那样的红玉米

它挂在那儿的姿态

和它的颜色

我的南方出生的女儿也不懂得

凡尔哈仑电不懂得

犹似现在

我已老迈

在记忆的屋檐下

红玉米挂着

一九五八年的风吹着

红玉米挂着

1957年12月19日

（选自《台湾诗人十二家》，重庆出版社1983年版）

点评

红玉米，这个鲜明的意象，代表着诗人对家乡的思念，代表着那些老去的时间、岁月，也代表着那些远去的亲人、往事。在红玉米这一特殊的物品上面，寄寓着诗人多少浓厚的情感。睹物恩人，睹物思乡，情景依旧，人何以堪。

郑愁予（1933—　）

原名郑文韬，生于山东济南，当代诗人。曾任台湾《联合文学》总编辑。著有《郑愁予诗选》《郑愁予诗集》等，代表作有《错误》《水手刀》等。

错误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如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点评

那个掩映在独门中的人，期待着归人，因此那哒哒的马蹄，引起了她无限的向往和思念。正如春风吹动了柳絮，跫音踏响了青石街道，那个空守的女人，本来心如寂寞的城和紧掩的窗扉，却被这意外的响声重新唤醒。然而，这只是一个错误。人生有许多的错误，你所期待的、你所等待的也许一直不会来，而到来的却不是你所想要的。这，大概便是人生的一种无奈吧。

纪弦（1913—2013）

原籍陕西周至，生于河北清苑，原名路逾，笔名路易士、青空律。当代诗人，现代派诗歌的倡导者。在台湾诗坛享有极高的声誉。著有诗集《纪弦精品》等。

狼之独步

我乃旷野独来独往的一匹狼

不是先知

没有半个字的叹息

而恒以数声凄厉已极之长嗥

摇撼彼空无一物之天地

使天地战栗如同发生了疟疾

并刮起凉风飒飒的令我毛骨悚然

这就是一种厉害

—种过瘾

点评

这是一只独步的狼，一个高傲的存在。它独行于天地之间，不叹息，不未卜先知，只以几声长嚎摇撼天地。这就是一种过瘾的存在，一个生命的引吭高歌和大张扬。狼，不也正是一种人的象征吗？

四十的狂徒

狂徒一四十岁了的，

还怕饥饿与寒冷，妒忌与毁谤吗？

教全世界听着：

我在此。

我用铜像般的沉默，

注视着那些狐狸的笑，

穿道袍戴假面的魔鬼的跳舞，

下毒的杯，

冷箭与黑刀。

我沉默。

刚下了课，拍掉一身的粉笔灰；

就赶到印刷所去，拿起校对的红笔来，

卷筒机一般地快速，卷筒机一般地忙碌：

一面抽着劣等纸烟，喝着廉价的酒，

欣欣然。

仅仅凭了一块饼的发动力，

从黎明到午夜，不断地工作着，

毫无倦容，亦无怨尤，

曾是你们看见了的。

而在风里，雨里，常常是

淋得周身湿透，冻得双手发紫，

这骑着脚踏车，风驰电掣，

出没于“现实”之千军万马，

所向无敌的生活上的勇士，

也是你们鼓掌叫过好的。

然而捕狮子的陷阱

就设在我的坐椅下，

纸包的定时炸弹

就藏在我的抽屉里；

你们好狠！

你们在我的户外窥伺；

你们在我的路上埋伏；

你们散布流言，到外讲我的坏话

你们企图把我整个地毁灭；

你们好狠！

甚至还要寄匿名信来侮辱我，

画一只乌龟，写上我的名字；

还要打秘密的电话来恐吓我，

叫我小心点，否则挨揍；

你们好坏！

我既贫穷，又无权势，

为什么这样地容不得我呢？

我既一无所求，而又与世无争，

为什么这样地容不得我呢？

哦哦，我知道了：

原来我的灵魂善良，

而你们的丑恶；

我的声音响亮，

而你们的喑哑；

我的生命树是如此的高大，

而你们的低矮；

我是创造了诗千首的抹不掉的存在，

而你们是过一辈子就完了的。

那么，让我说宽恕吧。

我说：来吧！

—切肉体上的痛苦，

要来的都来吧！

我宽恕。

—切精神上的痛苦，

要来的都来吧！

我宽恕。

而这，就是一个人的尊严：

—个四十岁的狂徒的写照。

点评

这是一首自况诗。人生四十而不惑。无论贫穷还是无权势地位，都不能让诗人气馁。善良，响亮，高大，这便是诗人的存在状态，也是他区别于芸芸众生的所在。尽管有种种的诋毁或诽谤，种种明的或暗的攻击，但是他都已准备好了宽恕，因为他坚信自己的存在的独特价值。这是一位四十岁诗人的自我写照，也是一个追求尊严和自我的大写的人的写照。

席慕蓉（1943—　）

女，祖籍内蒙古，出生在四川，童年在香港度过，成长在台湾。曾获比利时皇家金牌奖，布鲁塞尔市政府金牌奖，台湾中兴文艺奖章新诗奖等。出版有诗集、画册、散文集及选本等五十余种。

一棵开花的树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1980.10.4

点评

一棵正值盛花期的树，就像一个正当芳年的少女。她期待着一段爱情，一段美丽的邂逅。这样的爱情和邂逅历经了百年的祈求，似乎是前世的安排。然而，那个心目中的爱人却匆匆走过，连个回眸都不给，更遑论驻足欣赏。花自开放，亦自凋零。那掉落的何止是一朵朵花瓣落英缤纷，那是一颗正在死灭的心灵，一个美丽的期冀。全诗充满了一种哀婉、凄清之旋律。诗人揭示了一个从祈求到守望、从期待到失落的心灵活动的全过程。这棵开花的树既可以是对爱情的追求，也可以是守望友情和愿望、念想的象征。

附录

历次诗歌获奖作品

中国作家协会第一届全国优秀新诗（诗集）奖获奖作品（1979--1982）

一等奖

归来的歌    艾青    四川人民出版社1980年5月

祖国，我对你说    张志民    河北人民出版社1981年7月

我骄傲，我是—棵树    李瑛    江苏人民出版社1980年11月

仙人掌    公刘    四川人民出版社1980年11月

在远方    邵燕祥    花城出版社1981年11月

流沙河诗集    流沙河    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12月

曾经有过那种时候    （土家族）黄永玉江苏人民出版社1981年1月

二等奖

山的恋歌    （满族）胡昭    吉林人民出版社1982年5月

绿色的音符    傅天琳    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10月

双桅船    舒婷    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2月

全国中、青年诗人优秀新诗奖（1979—1980）

八万里风云录    张万舒    《安徽文艺》1979年第1期

呼声    李发模    《诗刊》1979年第2期

沉思    公刘    《诗刊》1979年第2期

春潮在望    白桦    《人民日报》1979年3月17日

春风燕语    刘征    《诗刊》1979年第5期

不满骆耕野    《诗刊》1979年第5期

现代化和我们自己    张学梦    《诗刊》1979年第5期

辣椒歌陈显荣    《诗刊》1979年第6期

关于入党动机    曲有源    《诗刊》1979年第7期

深求王辽生    《雨花》1979年第7期

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    舒婷    《诗刊》1979年第7期

小草在歇唱    雷抒雁    《诗刊》1979年第8期

湘江夜梁如云    《诗刊》1979年第8期

战火中纪事    纪鹏    《解放军文艺》1979年第8期

重量    韩瀚    《清明》1979年第2期

对一座大山的询问    边国政    《诗刊》1979年第12期

请举起森林—般的手，制止！  熊召政    《长江文艺》1980年第1期

给他    林子    《诗刊》1980年第1期

司乌祠漫想    毛锜    《韩城文艺》1980年第2期

祖国啊，我要燃烧夙愿    叶文福    《文汇增刊》1980年第3期

北山恋    刘章    《诗刊》1980年第4期

答高伐林    《诗刊》1980年第4期

播种者    徐刚    《人民文学》1980年第5期

汗水    傅天琳    《星星》1980年第5期

无名河    林希    《诗刊》1980年第6期

寻觅    朱红    《诗刊》1980年第8期

回乡纪事    肖振    《诗刊》1980年第8期

故园六咏    流沙河    《诗刊》1980年第9期

假如我重活一次    未央    《诗刊》1980年第9期

我是青年    杨牧    《新疆文学》1980年第i0期

干妈    叶延滨    《诗刊》1980年第10期

雪白的墙梁小斌    《诗刊》1980年第10期

我爱    赵恺    《诗刊》1980年第11期

为高举的和不举的手臂歌唱  刘祖慈    《诗刊》1980年第11期

在工业区拾到的抒情诗    雁翼    《诗刊》1980年第12期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新诗（诗集）奖获奖作品（1983—1984）

雪莲    艾青    黑龙江人民出版社

复活的海    杨牧    人民文学出版社

晓雪诗选    晓雪（白族）  四川民族出版社

温泉    牛汉    上海文艺出版社

迟开的花    邵燕祥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神山    周涛    解放军文艺出版社

无名河    林希    江苏人民出版社

邹荻帆抒情诗    邹获帆    长江文艺出版社

现代化和我们自己    张学梦    江苏人民出版社

白玫瑰    李钢    重庆出版社

老水手的歌    曾卓    黑龙江人民出版社

春的笑容    李瑛文化艺术出版社

父母之河    雷抒雁    人民文学出版社

今情，往情    张志民    四川人民出版社

老去的是时间    陈敬容    黑龙江人民出版社

春风燕语    刘征    陕西人民出版社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新诗（诗集）评奖获奖作品（1985—1986）

二重奏    叶延滨花城出版社

另一只歌    绿原    四川文艺出版社

初恋的歌    吉狄马加    四川民族出版社

红纱巾    李小雨    四川文艺出版社

无题抒憎诗    刘湛秋    重庆出版社

寻觅集    郑敏    四川文艺出版社

北岛诗选    北岛    新世纪出版社

地就是那个梅    梅绍静    作家出版社

雄性的太阳    叶文福    作家出版社

白鸽子，蓝星星    晓桦    解放军文艺出版社

第一届鲁迅文学奖（1995—1996）全国优秀诗歌奖获奖作品

《生命是一片叶子》    李瑛

《今天没有空难》    匡满

《韩作荣自选集》    韩作荣

《在瞬间逗留》    沈苇

《鸟落民间》张新泉

《狂雪》    王久辛

《寻觅光荣》    辛茹

《拒绝末日》    李松涛

第二届鲁迅文学奖（1997--2000年）全国优秀诗歌奖获奖作品

《羞涩》    杨晓民    长江文艺出版社

《曲有源白话诗选》    曲有源    作家出版社

《地球是—只泪眼》朱增泉    解放军文艺出版社

《西川的诗》    西川    人民文学出版社

《纯粹阳光》    曹宇翔    明天出版社

第三届鲁迅文学奖（200112003）全国优秀诗歌奖获奖作品

《野诗全集》    老乡敦煌文艺出版社2003年11月

《郁葱抒情诗》    郁葱    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9月

《幻河》    马新朝    中原农民出版社2002年12月

《幸存的一粟》    成幼殊    山东画报出版社2003年1月

《娜夜诗选》    娜夜（满族）  甘肃文化出版社2003年8月

第四届鲁迅文学奖（2004—2006年）全国优秀诗歌奖获奖作品

《喊故乡》    田禾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9月

《看见》    荣荣    宁波出版社2005年9月

《行吟长征路》    黄亚洲    浙江文艺出版社2006年9月

《大地葵花》    林雪    春风文艺出版社2006年10月

《只有大海苍茫女13幕》    于坚长征出版社2006年11月

第五届（2007—2009）鲁迅文学奖诗歌获奖作品

《烤蓝》    刘立云    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9年11月

《向往温暖》    车延高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9月

《李琦近作选》    李琦    时代文艺出版社2008年10月

《柠檬叶子》    傅天琳上海文艺出版社2009年12月

《云南记》    雷平阳    长江文艺出版社2009年12月

第六届（2010—2013）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获奖作品

《整理石头》    阎安    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3月

《个人史》    大解    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年12月

《忧伤的黑麋鹿》    海男    云南人民出版社2013年12月

《将进茶—一周啸天诗词选》  周啸天    天地出版社2012年3月

《无限事》    李元胜    重庆大学出版社2012年11月

Table of Contents

短篇小说百年经典（1917—2015）

编者的话

鲁迅（1881—1936）

冰心（1900—1999）

郁达夫（1896—1945）

叶圣陶（1894—1988）

张天翼（1906—1985）

沙汀（1904—1992）

丁玲（1904—1986）

沈从文（1902—1988）

老舍（1899—1966）

施蛰存（1905—2003）

赵树理（1906—1970）

孙犁（1913—2002）

陆文夫（1928—2005）

茹志鹃（1925—1998）

马烽（1922— ）

蒋子龙（1941— ）

高晓声（1928—1999）

汪曾祺（1920—1997）

铁凝（1957— ）

冯骥才（1942— ）

陈建功（1949— ）

彭见明（1953— ）

林斤澜（1923—2009）

史铁生（1951—2010）

扎西达娃（1959— ）

谌容（1936— ）

莫言（1955— ）

池莉（1957— ）

刘震云（1958— ）

刘庆邦（1951— ）

石舒清（1969— ）

毕飞宇（1964— ）

迟子建（1964— ）

次仁罗布（1965— ）

李浩（1971— ）

徐则臣（1978— ）

曹文轩（1954— ）

陈映真（1937— ）

附录

散文百年经典（1917—2015）

编者的话

李大钊（1889—1927）

胡适（1891—1962）

鲁迅（1881—1936）

周作人（1885—1967）

叶圣陶（1894—1988）

冰心（1900—1999）

徐志摩（1896—1931）

朱自清（1898—1948）

夏丏尊（1886—1946）

许地山（1894—1941）

俞平伯（1900—1990）

丰子恺（1898—1975）

老舍（1899—1966）

郁达夫（1896—1945）

梁实秋（1903—1987）

丽尼（1909—1968）

梁遇春（1906—1932）

陆蠡（1908—1942）

丁玲（1904—1986）

何其芳（1912—1977）

沈从文（1902—1988）

冯友兰（1895—1990）

秦牧（1919—1992）

曹靖华（1897—1987）

刘白羽（1916—2005）

杨朔（1913—1968）

钟敬文（1903—2002）

姚雪垠（1910—1999）

李健吾（1906—1982）

傅雷（1908—1966）

邓拓（1912—1966）

郑振铎（1898—1958）

吴伯箫（1906—1982）

王了一（1900—1986）

夏衍（1900—1995）

碧野（1916—2008）

何为（1922—2011）

巴金（1904—2005）

萧乾（1910—1999）

艾青（1910—1996）

孙犁（1913—2002）

宗璞（1928— ）

贾平凹（1952— ）

汪曾祺（1920—1997）

忆明珠（1927— ）

周涛（1946— ）

唐敏（1954— ）

余秋雨（1946— ）

史铁生（1951—2010）

铁凝（1957— ）

杨牧（1944— ）

季羡林（1911—2009）

张锲（1933—2014）

张抗抗（1950— ）

张守仁（1933— ）

冯骥才（1942— ）

谢冕（1932— ）

王宗仁（1939— ）

梁晓声（1949— ）

张立勤（1954— ）

曹文轩（1954— ）

周晓枫（1969— ）

刘亮程（1962— ）

高尔泰（1935— ）

贺捷生（1935— ）

莫言（1955— ）

王鼎钧（1925— ）

余光中（1928— ）

琦君（1917—2006）

龙应台（1952— ）

董桥（1942— ）

附录

诗歌百年经典（1917—2015）

编者的话

胡适（1891—1962）

沈尹默（1883—1971）

鲁迅（1881—1936）

郭沫若（1892—1978）

刘半农（1891—1934）

冰心（1900—1999）

汪静之（1902—1996）

闻一多（1899—1946）

朱湘（1904—1933）

康白情（1896—1945）

徐志摩（1897—1931）

蒋光慈（1901—1931）

殷夫（1909—1931）

戴望舒（1905—1950）

林庚（1910—2006）

冯至（1905—1993）

李金发（1900—1976）

何其芳（1912—1977）

臧克家（1905—2004）

艾青（1910—1996）

卞之琳（1910—2000）

李广田（1906—1968）

田间（1916—1985）

光未然（1913—2002）

穆木天（1900—1971）

郑敏（1920— ）

绿原（1922—2009）

鲁藜（1914—1999）

穆旦（1918—1977）

阿垅（1907—1967）

袁水拍（1916—1982）

毛泽东（1893—1976）

胡风（1902—1985）

王莘（1918—2007）

闻捷（1923—1971）

郭小川（1919—1976）

贺敬之（1924— ）

李季（1922—1980）

乔羽（1927— ）

邵燕祥（1933— ）

铁依甫江·艾里耶夫（1936—1989）

饶阶巴桑（1935— ）

流沙河（1931— ）

巴·布林贝赫（1928—2009）

曾卓（1922—2002）

蔡其矫（1918—2007）

食指（1948— ）

牛汉（1923—2013）

王立山（1953— ）

北岛（1949— ）

舒婷（1952— ）

韩瀚（1935— ）

昌耀（1936—2000）

公刘（1927—2003）

梁小斌（1954— ）

雷抒雁（1942—2013）

顾城（1956—1993）

骆耕野（1951— ）

傅天琳（1946— ）

汪国真（1956—2015）

杨炼（1955— ）

欧阳江河（1956— ）

崔健（1961— ）

杨牧（1944— ）

西川（1963—）

芒克（1950— ）

李亚伟（1963— ）

海子（1964—1989）

林莽（1949— ）

柏桦（1956— ）

韩东（1961— ）

王家新（1957— ）

骆一禾（1961—1989）

晓光（1948— ）

叶延滨（1948— ）

伊蕾（1951— ）

多多（1951— ）

于坚（1954— ）

吉狄马加（1961— ）

李少君（1967— ）

刘立云（1966— ）

王久辛（1959— ）

韩作荣（1947—2013）

雷平阳（1966— ）

史铁生（1951—2010）

巴音博罗（1963— ）

翟永明（1955— ）

格式（1965— ）

高凯（1963— ）

大解（1957— ）

尹丽川（1973— ）

苏善生（1984— ）

倮伍拉且（1958— ）

伊甸（1953— ）

于右任（1879—1964）

余光中（1928— ）

罗门（1928— ）

洛夫（1928— ）

痖弦（1932— ）

郑愁予（1933— ）

纪弦（1913—2013）

席慕蓉（1943— ）

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