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茶馆

序幕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附录

龙须沟

序幕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残雾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大地龙蛇

序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神拳

序幕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张自忠

写给导演者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面子问题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归去来兮

序幕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谁先到了重庆

序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方珍珠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春华秋实

序幕

第一幕第一场

第一幕第二场

第一幕第三场

第二幕第一场

第二幕第二场

第三幕

西望长安

序幕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女店员

序幕

第一幕第一场

第一幕第二场

第一幕第三场

第一幕第四场

第二幕第一场

第二幕第二场

第二幕第三场

第二幕第四场

第三幕第一场

第三幕第二场

第三幕第三场

第三幕第四场

第三幕第五场

全家福

序幕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宝船（童话剧）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荷珠配

序言

第一场

第二场

第三场

第四场

第五场

第六场

火车上的威风

秦氏三兄弟

第一幕第一场

第一幕第二场

第一幕第三场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柳树井

第一场

第二场

第三场

青霞丹雪

第一场

第二场

第三场

第四场

第五场

第六场

第七场

第八场

第九场

第十场

第十一场

第十二场

第十三场

第十四场

青蛙骑手

第一场

第二场

第三场

第四场

第五场

第六场

茶馆

序幕

（三幕话剧）

人物表

王利发——男。最初与我们见面，他才二十多岁。因父亲早死，他很年轻就作了裕泰茶馆的掌柜。精明、有些自私，而心眼不坏。

唐铁嘴——男。三十来岁。相面为生，吸鸦片。

松二爷——男。三十来岁。胆小而爱说话。

常四爷——男。三十来岁。松二爷的好友，都是裕泰的主顾。正直，体格好。

李三——男。三十多岁。裕泰的跑堂的。勤恳，心眼好。

二德子——男。二十多岁。善扑营当差。

马五爷——男。三十多岁。吃洋教的小恶霸。

刘麻子——男。三十来岁。说媒拉纤，心狠意毒。

康六——男。四十岁。京郊贫农。

黄胖子——男。四十多岁。流氓头子。

秦仲义——男。王掌柜的房东。在第一幕里二十多岁。阔少，后来成了维新的资本家。

老人——男。八十二岁。无倚无靠。

乡妇——女。三十多岁。穷得出卖小女儿。

小妞——女。十岁。乡妇的女儿。

庞太监——男。四十岁。发财之后，想娶老婆。

小牛儿——男。十多岁。庞太监的书童。

宋恩子——男。二十多岁。老式特务。

吴祥子——男。二十多岁。宋恩子的同事。

康顺子——女。在第一幕中十五岁。康六的女儿。被卖给庞太监为妻。

王淑芬——女。四十来岁。王利发掌柜的妻。比丈夫更公平正直些。

巡警——男。二十多岁。

报童——男。十六岁。

康大力——男。十二岁。庞太监买来的义子，后与康顺子相依为命。

老林——男。三十多岁。逃兵。

老陈——男。三十岁。逃兵。老林的把弟。

崔久峰——男。四十多岁。作过国会议员，后来修道，住在裕泰附设的公寓里。

军官——男。三十岁。

王大拴——男。四十岁左右，王掌柜的长子。为人正直。

周秀花——女。四十岁。大拴的妻。

王小花——女。十三岁。大拴的女儿。

丁宝——女。十七岁。女招待。有胆有识。

小刘麻子——男。三十多岁。刘麻子之子，继承父业而发展之。

取电灯费的——男。四十多岁。

小唐铁嘴——男。三十多岁。唐铁嘴之子，继承父业，有作天师的愿望。

明师傅——男。五十多岁。包办酒席的厨师傅。

邹福远——男。四十多岁。说评书的名手。

卫福喜——男。三十多岁。邹的师弟，先说评书，后改唱京戏。

方 六　——男。四十多岁。打小鼓的，奸诈。

车当当——男。三十岁左右。买卖现洋为生。

庞四奶奶——女。四十岁。丑恶，要作皇后。庞太监的四侄媳妇。

春梅——女。十九岁。庞四奶奶的丫环。

老杨——男。三十多岁。卖杂货的。

小二德子——男。三十岁。二德子之子，打手。

于厚斋——男。四十多岁。小学教员，王小花的老师。

谢勇仁——男。三十多岁。与于厚斋同事。

小宋恩子——男。三十来岁。宋恩子之子，承袭父业，作特务。

小吴祥子——男。三十来岁。吴祥子之子，世袭特务。

小心眼——女。十九岁。女招待。

沈处长——男。四十岁。宪兵司令部某处处长。茶客若干人，都是男的。

茶房——两个，都是男的。

难民数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大兵三、五人，都是男的。

公寓住客数人，都是男的。

押大令的兵七人，都是男的。

宪兵四人。男。

傻杨——男。数来宝的。

第一幕

时间　一八九八年（戊戌）初秋，康梁等的维新运动失败了。早半天。

地点　北京，裕泰大茶馆。

人物

王利发

刘麻子

庞太监　唐铁嘴　康　六小牛儿

松二爷　黄胖子

宋恩子　常四爷

秦仲义

吴祥子

李　三　老　人　康顺子二德子

乡　妇　茶客甲、乙、丙、丁马五爷

小　妞　茶房一二人

「幕启」这种大茶馆现在已经不见了。在几十年前，每城都起码有一处。这里卖茶，也卖简单的点心与饭菜。玩鸟的人们，每天在遛够了画眉、黄鸟等之后，要到这里歇歇腿，喝喝茶，并使鸟儿表演歌唱。商议事情的，说媒拉纤的，也到这里来。那年月，时常有打群架的，但是总会有朋友出头给双方调解；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面（大茶馆特殊的食品，价钱便宜，作起来快当），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总之，这是当日非常重要的地方，有事无事都可以来坐半天。

在这里，可以听到最荒唐的新闻，如某处的大蜘蛛怎么成了精，受到雷击。奇怪的意见也在这里可以听到，像把海边上都修上大墙，就足以挡住洋兵上岸。这里还可以听到某京戏演员新近创造了什么腔儿，和煎熬鸦片烟的最好的方法。这里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一个出土的玉扇坠儿，或三彩的鼻烟壶。这真是个重要的地方，简直可以算作文化交流的所在。

我们现在就要看见这样的一座茶馆。

一进门是柜台与炉灶──为省点事，我们的舞台上可以不要炉灶；后面有些锅勺的响声也就够了。屋子非常高大，摆着长桌与方桌，长凳与小凳，都是茶座儿。隔窗可见后院，高搭着凉棚，棚下也有茶座儿。屋里和凉棚下都有挂鸟笼的地方。各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

有两位茶客，不知姓名，正眯着眼，摇着头，拍板低唱。有两三位茶客，也不知姓名，正入神地欣赏瓦罐里的蟋蟀。两位穿灰色大衫的──宋恩子与吴祥子，正低声地谈话，看样子他们是北衙门的办案的（侦缉）。

今天又有一起打群架的，据说是为了争一只家鸽，惹起非用武力解决不可的纠纷。假若真打起来，非出人命不可，因为被约的打手中包括着善扑营的哥儿们和库兵，身手都十分厉害。好在，不能真打起来，因为在双方还没把打手约齐，已有人出面调停了──现在双方在这里会面。三三两两的打手，都横眉立目，短打扮，随时进来，往后院去。

马五爷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独自坐着喝茶。

王利发高高地坐在柜台里。

唐铁嘴踏拉着鞋，身穿一件极长极脏的大布衫，耳上夹着几张小纸片，进来。

王利发：唐先生，你外边遛遛吧！

唐铁嘴：（惨笑）王掌柜，捧捧唐铁嘴吧！送给我碗茶喝，我就先给您相相面吧！手相奉送，不取分文！（不容分说，拉过王利发的手来）今年是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您贵庚是……

王利发：（夺回手去）算了吧，我送你一碗茶喝，你就甭卖那套生意口啦！用不着相面，咱们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由柜台内走出，让唐铁嘴坐下）坐下！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戒了大烟，就永远交不了好运！这是我的相法，比你的更灵验！

松二爷和常四爷都提着鸟笼进来，王利发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先把鸟笼子挂好，找地方坐下。松二爷文绉绉的，提着小黄鸟笼；常四爷雄赳赳的，提着大而高的画眉笼。茶房李三赶紧过来，沏上盖碗茶。他们自带茶叶。茶沏好，松二爷、常四爷向临近的茶座让了让。

松二爷、常四爷：您喝这个！（然后，往后院看了看）

松二爷：好象又有事儿？

常四爷：反正打不起来！要真打的话，早到城外头去啦；到茶馆来干吗？

二德子，一位打手，恰好进来，听见了常四爷的话。

二德子：（凑过去）你这是对谁甩闲话呢？

常四爷：（不肯示弱）你问我哪？花钱喝茶，难道还教谁管着吗？

松二爷：（打量了二德子一番）我说这位爷，您是营里当差的吧？来，坐下喝一碗，我们也都是外场人。

二德子：你管我当差不当差呢！

常四爷：要抖威风，跟洋人干去，洋人厉害！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尊家吃着官饷，可没见您去冲锋打仗！

二德子：甭说打洋人不打，我先管教管教你！（要动手）

别的茶客依旧进行他们自己的事。王利发急忙跑过来。

王利发：哥儿们，都是街面上的朋友，有话好说。德爷，您后边坐！

二德子不听王利发的话，一下子把一个盖碗搂下桌去，摔碎。翻手要抓常四爷的脖领。

常四爷：（闪过）你要怎么着？

二德子：怎么着？我碰不了洋人，还碰不了你吗？

马五爷：（并未立起）二德子，你威风啊！

二德子：（四下扫视，看到马五爷）喝，马五爷，你在这儿哪？我可眼拙，没看见您！（过去请安）

马五爷：有什么事好好地说，干吗动不动地就讲打？

二德子：嗻！您说得对！我到后头坐坐去。李三，这儿的茶钱我候啦！（往后面走去）

常四爷：（凑过来，要对马五爷发牢骚）这位爷，您圣明，您给评评理！

马五爷：（立起来）我还有事，再见！（走出去）

常四爷：（对王利发）邪！这倒是个怪人！

王利发：您不知道这是马五爷呀！怪不得你也得罪了他！

常四爷：我也得罪了他？我今天出门没挑好日子！

王利发：（低声地）刚才您说洋人怎样，他就是吃洋饭的。信洋教，说洋话，有事情可以一直地找宛平县的县太爷去，要不怎么连官面上都不惹他呢！

常四爷：（往原处走）哼，我就不佩服吃洋饭的！

王利发：（向宋恩子、吴祥子那边稍一歪头，低声地）说话请留点神！（大声地）李三，再给这儿沏一碗来！（拾起地上的碎瓷片）

松二爷：盖碗多少钱？我赔！外场人不作老娘们事！

王利发：不忙，待会儿再算吧！（走开）

纤手刘麻子领着康六进来。刘麻子先向松二爷、常四爷打招呼。

刘麻子：您二位真早班儿！（掏出鼻烟壶，倒烟）您试试这个！刚装来的，地道的英国造，又细又纯！

常四爷：唉！连鼻烟也得从外洋来！这得往外流多少银子啊！

刘麻子：咱们大清国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花不完！您坐着，我办点小事！（领康六找了个座儿）

李三拿过一碗茶来。

刘麻子：说说吧，十两银子行不行？你说干脆的！我忙，没工夫专伺候你！

康六：刘爷！十五岁的大姑娘，就值十两银子吗？

刘麻子：卖到窑子去，也许多拿一两八钱的，可是你又不肯！

康六：那是我的亲女儿！我能够……

刘麻子：有女儿，你可养活不起，这怪谁呢？

康六：那不是因为乡下种地的都没法子混了吗？一家大小要是一天能吃上一顿粥，我要还想卖女儿，我就不是人！

刘麻子：那是你们乡下的事，我管不着。我受你之托，教你不吃亏，又教你女儿有个吃饱饭的地方，这还不好吗？

康六：到底给谁呢？

刘麻子：我一说，你必定从心眼里乐意！一位在宫里当差的！

康六：宫里当差的谁要个乡下丫头呢？

刘麻子：那不是你女儿的命好吗？

康六：谁呢？

刘麻子：庞总管！你也听说过庞总管吧？伺候着太后，红的不得了，连家里打醋的瓶子都是玛瑙的！

康六：刘大爷，把女儿给太监作老婆，我怎么对得起人呢？

刘麻子：卖女儿，无论怎么卖，也对不起女儿！你糊涂！你看，姑娘一过门，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这不是造化吗？怎样，摇头不算点头算，来个干脆的！

康六：自古以来，哪有……他就给十两银子？

刘麻子：找遍了你们全村儿，找得出十两银子找不出？在乡下，五斤白面就换个孩子，你不是不知道！

康六：我，唉！我得跟姑娘商量一下！

刘麻子：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耽误了事可别怨我！快去快来！

康六：唉！我一会儿就回来！

刘麻子：我在这儿等着你！

康六：（慢慢地走出去）

刘麻子：（凑到松二爷、常四爷这边来）乡下人真难办事，永远没有个痛痛快快！

松二爷：这号生意又不小吧？

刘麻子：也甜不到哪儿去，弄好了，赚个元宝！

常四爷：乡下是怎么了？会弄得这么卖儿卖女的！

刘麻子：谁知道！要不怎么说，就是条狗也得托生在北京城里嘛！

常四爷：刘爷，您可真有个狠劲儿，给拉拢这路事！

刘麻子：我要不分心，他们还许找不到买主呢！（忙岔话）松二爷（掏出个小时表来），您看这个！

松二爷：（接表）好体面的小表！

刘麻子：您听听，嘎登嘎登地响！

松二爷：（听）这得多少钱？

刘麻子：您爱吗？就让给您！一句话，五两银子！您玩够了，不爱再要了，我还照数退钱！东西真地道，传家的玩艺！

常四爷：我这儿正咂摸这个味儿：咱们一个人身上有多少洋玩艺儿啊！老刘，就看你身上吧：洋鼻烟，洋表，洋缎大衫，洋布裤褂……

刘麻子：洋东西可真是漂亮呢！我要是穿一身土布，像个乡下脑壳，谁还理我呀！

常四爷：我老觉乎着咱们的大缎子，川绸，更体面！

刘麻子：松二爷，留下这个表吧，这年月，带着这么好的洋表，会教人另眼看待！是不是这么说，您哪？

松二爷：（真爱表，但又嫌贵）我……

刘麻子：您先戴几天，改日再给钱！

黄胖子进来。

黄胖子：（严重的砂眼，看不清楚，进门就请安）哥儿们，都瞧我啦！我请安了！都是自家兄弟，别伤了和气呀！

王利发：这不是他们，他们在后院哪！

黄胖子：我看不大清楚啊！掌柜的，预备烂肉面，有我黄胖子，谁也打不起来！（往里走）

二德子：（出来迎接）两边已经见了面，您快来吧！

二德子同黄胖子入内。

茶房们一趟又一趟地往后面送茶水。老人进来，拿着些牙签、胡梳、耳挖勺之类的小东西，低着头慢慢地挨着茶座儿走；没人买他的东西。他要往后院去，被李三截住。

李三：老大爷，您外边[足留][足留]吧！后院里，人家正说和事呢，没人买您的东西！（顺手儿把剩茶递给老人一碗）

松二爷：（低声地）李三！（指后院）他们到底为了什么事，要这么拿刀动杖的？

李三：（低声地）听说是为一只鸽子。张宅的鸽子飞到了李宅去，李宅不肯交还……唉，咱们还是少说话好，（问老人）老大爷您高寿啦？

老人：（喝了茶）多谢！八十二了，没人管！这年月呀，人还不如一只鸽子呢！唉！（慢慢走出去）

秦仲义，穿得很讲究，满面春风，走进来。

王利发：哎哟！秦二爷，您怎么这样闲在，会想起下茶馆来了？也没带个底下人？

秦仲义：来看看，看看你这年轻小伙子会作生意不会！

王利发：唉，一边作一边学吧，指着这个吃饭嘛。谁叫我爸爸死的早，我不干不行啊！好在照顾主儿都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我有不周到的地方，都肯包涵，闭闭眼就过去了。在街面上混饭吃，人缘儿顶要紧。我按着我父亲遗留下的老办法，多说好话，多请安，讨人人的喜欢，就不会出大岔子！您坐下，我给您沏碗小叶茶去！

秦仲义：我不喝！也不坐着！

王利发：坐一坐！有您在我这儿坐坐，我脸上有光！

秦仲义：也好吧！（坐）可是，用不着奉承我！

王利发：李三，沏一碗高的来！二爷，府上都好？您的事情都顺心吧？

秦仲义：不怎么太好！

王利发：您怕什么呢？那么多的买卖，您的小手指头都比我的腰还粗！

唐铁嘴：（凑过来）这位爷好相貌，真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虽无宰相之权，而有陶朱之富！

秦仲义：躲开我！去！

王利发：先生，你喝够了茶，该外边活动活动去！（把唐铁嘴轻轻推开）

唐铁嘴：唉！（垂头走出去）

秦仲义：小王，这儿的房租是不是得往上提那么一提呢？当年你爸爸给我的那点租钱，还不够我喝茶用的呢！

王利发：二爷，您说的对，太对了！可是，这点小事用不着您分心，您派管事的来一趟，我跟他商量，该长多少租钱，我一定照办！是！嗻！

秦仲义：你这小子，比你爸爸还滑！哼，等着吧，早晚我把房子收回去！

王利发：您甭吓唬着我玩，我知道您多么照应我，心疼我，决不会叫我挑着大茶壶，到街上买热茶去！

秦仲义：你等着瞧吧！

乡妇拉着个十来岁的小妞进来。小妞的头上插着一根草标。李三本想不许她们往前走，可是心中一难过，没管。她们俩慢慢地往里走。茶客们忽然都停止说笑，看着她们。

小妞：（走到屋子中间，立住）妈，我饿！我饿！

乡妇呆视着小妞，忽然腿一软，坐在地上，掩面低泣。

秦仲义：（对王利发）轰出去！

王利发：是！出去吧，这里坐不住！

乡妇：哪位行行好？要这个孩子，二两银子！

常四爷：李三，要两个烂肉面，带她们到门外吃去！

李三：是啦！（过去对乡妇）起来，门口等着去，我给你们端面来！

乡妇：（立起，抹泪往外走，好像忘了孩子；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搂住小妞吻她）宝贝！宝贝！

王利发：快着点吧！

乡妇、小妞走出去。李三随后端出两碗面去。

王利发：（过来）常四爷，您是积德行好，赏给她们面吃！可是，我告诉您：这路事儿太多了，太对了！谁也管不了！（对秦仲义）二爷，您看我说的对不对？

常四爷：（对松二爷）二爷，我看哪，大清国要完！

秦仲义：（老气横秋地）完不完，并不在乎有人给穷人们一碗面吃没有。小王，说真的，我真想收回这里的房子！

王利发：您别那么办哪，二爷！

秦仲义：我不但收回房子，而且把乡下的地，城里的买卖也都卖了！

王利发：那为什么呢？

秦仲义：把本钱拢到一块儿，开工厂！

王利发：开工厂？

秦仲义：嗯，顶大顶大的工厂！那才救得了穷人，那才能抵制外货，那才能救国！（对王利发说而眼看着常四爷）唉，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不懂！

王利发：您就专为别人，把财产都出手，不顾自己了吗？

秦仲义：你不懂！只有那么办，国家才能富强！好啦，我该走啦。我亲眼看见了，你的生意不错，你甭在耍无赖，不长房钱！

王利发：您等等，我给您叫车去！

秦仲义：用不着，我愿意蹓跶，蹓跶！

秦仲义往外走，王利发送。

小牛儿搀着庞太监走进来。小牛儿提着水烟袋。

庞太监：哟！秦二爷！

秦仲义：庞老爷！这两天您心里安顿了吧？

庞太监：那还用说吗？天下太平了：圣旨下来，谭嗣同问斩！告诉您，谁敢改祖宗的章程，谁就掉脑袋！

秦仲义：我早就知道！

茶客们忽然全静寂起来，几乎是闭住呼吸地听着。

庞太监：您聪明，二爷，要不然您怎么发财呢！

秦仲义：我那点财产，不值一提！

庞太监：太客气了吧？您看，全北京城谁不知道秦二爷！您比作官的还厉害呢！听说呀，好些财主都讲维新！

秦仲义：不能这么说，我那点威风在您的面前可就施展不出来了！哈哈哈！

庞太监：说得好，咱们就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吧！哈哈哈！

秦仲义：改天过去给您请安，再见！（下）

庞太监：（自言自语）哼，凭这么个小财主也敢跟我斗嘴皮子，年头真是改了！（问王利发）刘麻子在这儿哪？

王利发：总管，您里边歇着吧！

刘麻子早已看见庞太监，但不敢靠近，怕打搅了庞太监、秦仲义的谈话。

刘麻子：喝，我的老爷子！您吉祥！我等您好大半天了！（搀庞太监往里面走）

宋恩子、吴祥子过来请安，庞太监对他们耳语。

众茶客静默一阵之后，开始议论纷纷。

茶客甲：谭嗣同是谁？

茶客乙：好象听说过！反正犯了大罪，要不，怎么会问斩呀！

茶客丙：这两三个月了，有些作官的，念书的，乱折腾乱闹，咱们怎能知道他们捣的什么鬼呀！

茶客丁：得！不管怎么说，我的铁杆庄稼又保住了！姓谭的，还有那个康有为，不是说叫旗兵不关钱粮，去自谋生计吗？心眼多毒！

茶客丙：一份钱粮倒叫上头克扣去一大半，咱们也不好过！

茶客丁：那总比没有强啊！好死不如赖活着，叫我去自己谋生，非死不可！

王利发：诸位主顾，咱们还是莫谈国事吧！

大家安静下来，都又各谈各的事。

庞太监：（已坐下）怎么说？一个乡下丫头，要二百银子？

刘麻子：（侍立）乡下人，可长得俊呀！带进城来，好好地一打扮、调教，准保是又好看又有规矩！我给您办事，比给我亲爸爸作事都更尽心，一丝一毫不能马虎！

唐铁嘴又回来了。

王利发：铁嘴，你怎么又回来了？

唐铁嘴：街上兵荒马乱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庞太监：还能不搜查搜查谭嗣同的余党吗？唐铁嘴，你放心，没人抓你！

唐铁嘴：嗻，总管，您要能赏给我几个烟泡儿，我可就更有出息了！

有几个茶客好像预感到什么灾祸，一个个往外溜。

松二爷：咱们也该走啦吧！天不早啦！

常四爷：嗻！走吧！

二灰衣人──宋恩子和吴祥子走过来。

宋恩子：等等！

常四爷：怎么啦？

宋恩子：刚才你说“大清国要完”？

常四爷：我，我爱大清国，怕它完了！

吴祥子：（对松二爷）你听见了？他是这么说的吗？

松二爷：哥儿们，我们天天在这儿喝茶。王掌柜知道：我们都是地道老好人！

吴祥子：问你听见了没有？

松二爷：那，有话好说，二位请坐！

宋恩子：你不说，连你也锁了走！他说“大清国要完”，就是跟谭嗣同一党！

松二爷：我，我听见了，他是说……

宋恩子：（对常四爷）走！

常四爷：上哪儿？事情要交代明白了啊！

宋恩子：你还想拒捕吗？我这儿可带着“王法”呢！（掏出腰中带着的铁链子）

常四爷：告诉你们，我可是旗人！

吴祥子：旗人当汉奸，罪加一等！锁上他！

常四爷：甭锁，我跑不了！

宋恩子：量你也跑不了！（对松二爷）你也走一趟，到堂上实话实说，没你的事！

黄胖子同三五个人由后院过来。

黄胖子：得啦，一天云雾散，算我没白跑腿！

松二爷：黄爷！黄爷！

黄胖子：（揉揉眼）谁呀？

松二爷：我！松二！您过来，给说句好话！

黄胖子：（看清）哟，宋爷，吴爷，二位爷办案哪？请吧！

松二爷：黄爷，帮帮忙，给美言两句！

黄胖子：官厅儿管不了的事，我管！官厅儿能管的事呀，我不便多嘴！（问大家）是不是？

众：嗻！对！

宋恩子、吴祥子带着常四爷、松二爷往外走。

松二爷：（对王利发）看着点我们的鸟笼子！

王利发：您放心，我给送到家里去！

常四爷、松二爷、宋恩子、吴祥子同下。

黄胖子：（唐铁嘴告以庞太监在此）哟，老爷在这儿哪？听说要安份儿家，我先给您道喜！

庞太监：等吃喜酒吧！

黄胖子：您赏脸！您赏脸！（下）

乡妇端着空碗进来，往柜上放。小妞跟进来。

小妞：妈！我还饿！

王利发：唉！出去吧！

乡妇：走吧，乖！

小妞：不卖妞妞啦？妈！不卖了？妈！

乡妇：乖！（哭着，携小妞下）

康六带着康顺子进来，立在柜台前。

康六：姑娘！顺子！爸爸不是人，是畜生！可你叫我怎办呢？你不找个吃饭的地方，你饿死！我弄不到手几两银子，就得叫东家活活地打死！你呀，顺子，认命吧，积德吧！

康顺子：我，我……（说不出话来）

刘麻子：（跑过来）你们回来啦？点头啦？好！来见总管！给总管磕头！

康顺子：我……（要晕倒）

康六：（扶住女儿）顺子！顺子！

刘麻子：怎么啦？

康六：又饿又气，昏过去了！顺子！顺子！

庞太监：我要活的，可不要死的！

静场。

茶客甲：（正与茶客乙下象棋）将！你完啦！

──幕落

第二幕

时间　与前幕相隔十余年，现在是袁世凯死后，帝国主义指使中国军阀进行割据，时时发动内战的时候。初夏，上午。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王淑芬　报　童

康顺子

李　三　常四爷康大力

王利发　松二爷

老　林　难民数人

宋恩子

老　陈

巡　警　吴祥子

崔久峰押大令的兵七人　公寓住客二、三人　军　官唐铁嘴　刘麻子

大兵三、五人

「幕启」北京城内的大茶馆已先后相继关了门。“裕泰”是硕果仅存的一家了，可是为避免被淘汰，它已改变了样子与作风。现在，它的前部仍然卖茶，后部却改成了公寓。前部只卖茶和瓜子什么的：“烂肉面”等等已成为历史名词。厨房挪到后面去，专包公寓住客的伙食。茶座也大加改良：一律是小桌与藤椅，桌上铺着浅绿桌布。墙上的“醉八仙”大画，连财神龛，均已撤去，代以时装美人──外国公司的广告画。“莫谈国事”的纸条可是保存了下来，而且字写的更大。王利发真像个“圣之时者也”，不但没使“裕泰”灭亡，而且使它有了新的发展。

因为修理门面，茶馆停了几天营业，预备明天开张。王淑芬正和李三忙着布置，把桌椅移了又移，摆了又摆，以期尽善尽美。

王淑芬梳时兴的圆髻，而李三却还带着小辫儿。

二、三学生由后面来，与他们打招呼，出去。

王淑芬：（看李三的辫子碍事）三爷，咱们的茶馆改了良，你的小辫儿也该剪了吧？

李三：改良！改良！越改越凉，冰凉！

王淑芬：也不能那么说！三爷你看，听说西直门的德泰，北新桥的广泰，鼓楼前的天泰，这些大茶馆全先后脚儿关了门！只有咱们裕泰还开着，为什么？不是因为栓子的爸爸懂得改良吗？

李三：哼！皇上没啦，总算大改良吧？可是改来改去，袁世凯还是要作皇上。袁世凯死后，天下大乱，今儿个打炮，明儿个关城，改良？哼！我还留着我的小辫儿，万一把皇上改回来呢！

王淑芬：别顽固啦，三爷！人家给咱们改了民国，咱们还能不随着走吗？你看，咱们这么一收拾，不比以前干净，好看？专招待文明人，不更体面？可是，你要还带着小辫儿，看着多么不顺眼哪！

李三：太太，您觉得不顺眼，我还不顺心呢！

王淑芬：哟，你不顺心？怎么？

李三：你还不明白？前面茶馆，后面公寓，全仗着掌柜的跟我两个人，无论怎么说，也忙不过来呀！

王淑芬：前面的事归他，后面的事不是还有我帮助你吗？

李三：就算有你帮助，打扫二十来间屋子，侍侯二十多人的伙食，还要沏茶灌水，买东西送信，问问你自己，受得了受不了！

王淑芬：三爷，你说的对！可是呀，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有个事儿作也就得念佛！咱们都得忍着点！

李三：我干不了！天天睡四、五个钟头的觉，谁也不是铁打的！

王淑芬：唉！三爷，这年月谁也舒服不了！你等着，大栓子暑假就高小毕业，二栓子也快长起来，他们一有用处，咱们可就清闲点啦。从老王掌柜在世的时候，你就帮助我们，老朋友，老伙计啦！

王利发老气横秋地从后面进来。

李三：老伙计？二十多年了，他们可给我长过工钱？什么都改良，为什么工钱不跟着改良呢？

王利发：哟！你这是什么话呀？咱们的买卖要是越作越好，我能不给你长工钱吗？得了，明天咱们开张，取个吉利，先别吵嘴，就这么办吧！All right？（原注：“All right”在这里是“好吧”的意思。）

李三：就这么办啦？不改我的良，我干不下去啦！

后面叫：李三！李三！

王利发：崔先生叫，你快去！咱们的事，有工夫再细研究！

李三：哼！

王淑芬：我说，昨天就关了城门，今儿个还说不定关不关，三爷，这里的事交给掌柜的，你去买点菜吧！别的不说，咸菜总得买下点呀！

后面又叫：李三！李三！

李三：对，后边叫，前边催，把我劈成两半儿好不好！（忿忿地往后走）

王利发：栓子的妈，他岁数大了点，你可得……

王淑芬：他抱怨了大半天了！可是抱怨的对！当着他，我不便直说；对你，我可得说实话：咱们得添人！

王利发：添人得给工钱，咱们赚得出来吗？我要是会干别的，可是还开茶馆，我是孙子！

远处隐隐有炮声。

王利发：听听，又他妈的开炮了！你闹，闹！明天开得了张才怪！这是怎么说的！

王淑芬：明白人别说糊涂话，开炮是我闹的？

王利发：别再瞎扯，干活儿去！嘿！

王淑芬：早晚不是累死，就得叫炮轰死，我看透了！（慢慢地往后边走）

王利发：（温和了些）栓子的妈，甭害怕，开过多少回炮，一回也没打死咱们，北京城是宝地！

王淑芬：心哪，老跳到嗓子眼里，宝地！我给三爷拿菜钱去。（下）

一群男女难民在门外央告。

难民：掌柜的，行行好，可怜可怜吧！

王利发：走吧，我这儿不打发，还没开张！

难民：可怜可怜吧！我们都是逃难的！

王利发：别耽误工夫！我自己还顾不了自己呢！

巡警上。

巡警：走！滚！快着！

难民散去。

王利发：怎么样啊？六爷！又打得紧吗？

巡警：紧！紧得厉害！仗打得不紧，怎能够有这么多难民呢！上面交派下来，你出八十斤大饼，十二点交齐！城里的兵带着干粮，才能出去打仗啊！

王利发：您圣明，我这儿现在光包后面的伙食，不再卖饭，也还没开张，别说八十斤大饼，一斤也交不出啊！

巡警：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命令，你瞧着办吧！（要走）

王利发：您等等！我这儿千真万确还没开张，这您知道！开张以后，还得多麻烦您呢！得啦，您买包茶叶喝吧！（递钞票）您多给美言几句，我感恩不尽！

巡警：（接票子）我给你说说看，行不行可不保准！

三、五个大兵，军装破烂，都背着枪，闯进门口。

巡警：老总们，我这儿正查户口呢，这儿还没开张！

大兵：屌！

巡警：王掌柜，孝敬老总们点茶钱，请他们到别处喝去吧！

王利发：老总们，实在对不起，还没开张，要不然，诸位住在这儿，一定欢迎！（递钞票给巡警）

巡警：（转递给兵们）得啦，老总们多原谅，他实在没法招待诸位！

大兵：屌！谁要钞票？要现大洋！

王利发：老总们，让我哪儿找现洋去呢？

大兵：屌！揍他个小舅子！

巡警：快！再添点！

王利发：（掏）老总们，我要是还有一块，请把房子烧了！（递钞票）

大兵：屌！（接钱下，顺手拿走两块新桌布）

巡警：得，我给你挡住了一场大祸！他们不走呀，你就全完，连一个茶碗也剩不下！

王利发：我永远忘不了您这点好处！

巡警：可是为这点功劳，你不得另有份意思吗？

王利发：对！您圣明，我糊涂！可是，您搜吧，真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啦！（掀起褂子，让他搜）您搜！您搜！

巡警：我干不过你！明天见，明天还不定是风是雨呢！（下）

王利发：您慢走！（看巡警走去，跺脚）他妈的！打仗，打仗！今天打，明天打，老打，打他妈的什么呢？

唐铁嘴进来，还是那么瘦，那么脏，可是穿着绸子夹袍。

唐铁嘴：王掌柜！我来给你道喜！

王利发：（还生着气）哟！唐先生？我可不再白送茶喝！（打量，有了笑容）你混的不错呀！穿上绸子啦！

唐铁嘴：比从前好了一点！我感谢这个年月！

王利发：这个年月还值得感谢！听着有点不搭调！

唐铁嘴：年头越乱，我的生意越好这年月，谁活着谁死都碰运气，怎能不多算算命、相相面呢？你说对不对？

王利发：Yes，（原注：“Yes”即“对”的意思。）也有这么一说！

唐铁嘴：听说后面改了公寓，租给我一间屋子，好不好？

王利发：唐先生，你那点嗜好，在我这儿恐怕……

唐铁嘴：我已经不吃大烟了！

王利发：真的？你可真要发财了！

唐铁嘴：我改抽“白面儿”啦。（指墙上的香烟广告）你看，哈德门烟是又长又松，（掏出烟来表演）一顿就空出一大块，正好放“白面儿”。大英帝国的烟，日本的“白面儿”，两个强国侍侯着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

王利发：福气不小！不小！可是，我这儿已经住满了人，什么时候有了空房，我准给你留着！

唐铁嘴：你呀，看不起我，怕我给不了房租！

王利发：没有的事！都是久在街面上混的人，谁能看不起谁呢？这是知心话吧？

唐铁嘴：你的嘴呀比我的还花哨！

王利发：我可不光耍嘴皮子，我的心放得正！这十多年了，你白喝过我多少碗茶？你自己算算！你现在混的不错，你想着还我茶钱没有？

唐铁嘴：赶明儿我一总还给你，那一总才几个钱呢！（搭讪着往外走）

街上卖报的喊叫：“长辛店大战的新闻，买报瞧，瞧长辛店大战的新闻！”报童向内探头。

报童：掌柜的，长辛店大战的新闻，来一张瞧瞧？

王利发：有不打仗的新闻没有？

报童：也许有，您自己找！

王利发：走！不瞧！

报童：掌柜的，你不瞧也照样打仗！（对唐铁嘴）先生，您照顾照顾？

唐铁嘴：我不像他，（指王利发）我最关心国事！（那了一张报，没给钱即走）

报童追唐铁嘴下。

王利发：（自言自语）长辛店！长辛店！离这里不远啦！（喊）三爷，三爷！你倒是抓早儿买点菜去呀，待一会儿准关城门，就什么也买不到啦！嘿！（听后面没人应声，含怒往后跑）

常四爷提着一串腌萝卜，两只鸡，走进来。

常四爷：王掌柜！

王利发：谁？哟，四爷！您干什么哪？

常四爷：我卖菜呢！自食其力，不含糊！今儿个城外头乱乱哄哄，买不到菜；东抓西抓，抓到这么两只鸡，几斤老腌萝卜。听说你明天开张，也许用的找，特意给你送来了！

王利发：我谢谢您！我这儿正没有辙呢！

常四爷：（四下里看）好啊！好啊！收拾得好啊！大茶馆全关了，就是你有心路，能随机应变地改良！

王利发：别夸奖我啦！我尽力而为，可就怕天下老这么乱七八糟！

常四爷：像我这样的人算是坐不起这样的茶馆喽！

松二爷走进来，穿的很寒酸，可是还提着鸟笼。

松二爷：王掌柜！听说明天开张，我来道喜！（看见常四爷）哎哟！四爷，可想死我喽！

常四爷：二哥！你好哇？

王利发：都坐下吧！

松二爷：王掌柜，你好？太太好？少爷好？生意好？

王利发：（一劲儿说）好！托福！（提起鸡与咸菜）四爷，多少钱？

常四爷：瞧着给，该给多少给多少！

王利发：对！我给你们弄壶茶来！（提物到后面去）

松二爷：四爷，你，你怎么样啊？

常四爷：卖青菜哪！铁杆庄稼没有啦，还不卖膀子力气吗？二爷，您怎么样啊？

松二爷：怎么样？我想大哭一场！看见我这身衣裳没有？我还像个人吗？

常四爷：二哥，您能写能算，难道找不到点事儿作？

松二爷：嗻，谁愿意瞪着眼挨饿呢！可是，谁要咱们旗人呢！想起来呀，大清国不一定好啊，可是到了民国，我挨了饿！

王利发：（端着一壶茶回来。给常四爷钱）不知道您花了多少，我就给这么点吧！

常四爷：（接钱，没看，揣在怀里）没关系！

王利发：二爷，（指鸟笼）还是黄鸟吧？哨的怎样？

松二爷：嗻，还是黄鸟！我饿着，也不能叫鸟儿饿着！（有了点精神）你看看，看看，（打开罩子）多么体面！一看见它呀，我就舍不得死啦！

王利发：松二爷，不准说死！有那么一天，您还会走一步好运！

常四爷：二哥，走！找个地方喝两盅儿去！一醉解千愁！王掌柜，我可就不让你啦，没有那么多的钱！

王利发：我也分不开身，就不陪了！

常四爷、松二爷正往外走，宋恩子和吴祥子进来。他们俩仍穿灰色大衫，但袖口瘦了，而且罩上青布马褂。

松二爷：（看清楚是他们，不由地上前请安）原来是你们二位爷！

王利发似乎受了松二爷的感染，也请安，弄得二人愣住了。

宋恩子：这是怎么啦？民国好几年了，怎么还请安？你们不会鞠躬吗？

松二爷：我看见您二位的灰大褂呀，就想起了前清的事儿！不能不请安！

王利发：我也那样！我觉得请安比鞠躬更过瘾！

吴祥子：哈哈哈哈！松二爷，你们的铁杆庄稼不行了，我们的灰色大褂反倒成了铁杆庄稼，哈哈哈！（看见常四爷）这不是常四爷吗？

常四爷：是呀，您的眼力不错！戊戌年我就在这儿说了句“大清国要完”，叫您二位给抓了走，坐了一年多的牢！

宋恩子：您的记性可也不错！混的还好吧？

常四爷：托福！从牢里出来，不久就赶上庚子年；扶清灭洋，我当了义和团，跟洋人打了几仗！闹来闹去，大清国到底是亡了，该亡！我是旗人，可是我得说公道话！现在，每天起五更弄一挑子青菜，绕到十点来钟就卖光。凭力气挣饭吃，我的身上更有劲了！什么时候洋人敢再动兵，我姓常的还准备跟他们打打呢！我是旗人，旗人也是中国人哪！您二位怎么样？

吴祥子：瞎混呗！有皇上的时候，我们给皇上效力，有袁大总统的时候，我们给袁大总统效力；现而今，宋恩子，该怎么说啦？

宋恩子：谁给饭吃，咱们给谁效力！

常四爷：要是洋人给饭吃呢？

松二爷：四爷，咱们走吧！

吴祥子：告诉你，常四爷，要我们效力的都仗着洋人撑腰！没有洋枪洋炮，怎能够打起仗来呢？

松二爷：您说的对！嗻！四爷，走吧！

常四爷：再见吧，二位，盼着你们快快升官发财！（同松二爷下）

宋恩子：这小子！

王利发：（倒茶）常四爷老是那么又倔又硬，别计较他！（让茶）二位喝碗吧，刚沏好的。

宋恩子：后面住着的都是什么人？

王利发：多半是大学生，还有几位熟人。我有登记簿子，随时报告给“巡警阁子”。我拿来，二位看看？

吴祥子：我们不看簿子，看人！

王利发：您甭看，准保都是靠得住的人！

宋恩子：你为什么爱租学生们呢？学生不是什么老实家伙呀！

王利发：这年月，作官的今天上任，明天撤职，作买卖的今天开市，明天关门，都不可靠！只有学生有钱，能够按月交房租，没钱的就上不了大学啊！您看，是这么一笔帐不是？

宋恩子：都叫你咂摸透了！你想的对！现在，连我们也欠饷啊！

吴祥子：是呀，所以非天天拿人不可，好得点津贴！

宋恩子：就仗着有错拿，没错放的，拿住人就有津贴！走吧，到后边看看去！

王利发：二位，二位！您放心，准保没错儿！

宋恩子：不看，拿不到人，谁给我们津贴呢？

吴祥子：王掌柜不愿意咱们看，王掌柜必会给咱们想办法！咱们得给王掌柜留个面子！对吧？王掌柜！

王利发：我……

宋恩子：我出个不很高明的主意：干脆来个包月，每月一号，按阳历算，你把那点……

吴祥子：那点意思！

宋恩子：对，那点意思送到，你省事，我们也省事！

王利发：那点意思得多少呢？

吴祥子：多年的交情，你看着办！你聪明，还能把那点意思闹成不好意思吗？

李三：（提着菜筐由后面出来）喝，二位爷！（请安）今儿个又得关城门吧！（没等回答，往外走）

二、三学生匆匆地回来。

学生：三爷，先别出去，街上抓夫呢！（往后面走去）

李三：（还往外走）抓去也好，在哪儿也是当苦力！

刘麻子丢了魂似的跑来，和李三碰了个满怀。

李三：怎么回事呀？吓掉了魂儿啦！

刘麻子：（喘着）别，别，别出去！我差点叫他们抓了去！

王利发：三爷，等一等吧！

李三：午饭怎么开呢？

王利发：跟大家说一声，中午咸菜饭，没别的办法！晚上吃那两只鸡！

李三：好吧！（往回走）

刘麻子：我的妈呀，吓死我啦！

宋恩子：你活着，也不过多买卖几个大姑娘！

刘麻子：有人卖，有人买，我不过在中间帮帮忙，能怪我吗？（把桌上的三个茶杯的茶先后喝净）

吴祥子：我可是告诉你，我们哥儿们从前清起就专办革命党，不大爱管贩卖人口，拐带妇女什么的臭事。可是你要叫我们碰见，我们也不再睁一眼闭一眼！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弄进去，准锁在尿桶上！

刘麻子：二位爷，别那么说呀！我不是也快挨饿了吗？您看，以前，我走八旗老爷们、宫里太监们的门子。这么一革命啊，可苦了我啦！现在，人家总长次长，团长师长，要娶姨太太讲究要唱落子的坤角，戏班里的女名角，一花就三千五千现大洋！我干瞧着，摸不着门！我那点芝麻粒大的生意算得了什么呢？

宋恩子：你呀，非锁在尿桶上，不会说好的！

刘麻子：得啦，今天我孝敬不了二位，改天我必有一份儿人心！

吴祥子：你今天就有买卖，要不然，兵荒马乱的，你不会出来！

刘麻子：没有！没有！

宋恩子：你嘴里半句实话也没有！不对我们说真话，没有你的好处！王掌柜，我们出去绕绕；下月一号，按阳历算，别忘了！

王利发：我忘了姓什么，也忘不了您二位这回事！

吴祥子：一言为定啦！（同宋恩子下）

王利发：刘爷，茶喝够了吧？该出去活动活动！

刘麻子：你忙你的，我在这儿等两个朋友。

王利发：咱们可把话说开了，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在这儿作你的生意，这儿现在改了良，文明了！

康顺子提着个小包，带着康大力，往里边探头。

康大力：是这里吗？

康顺子：地方对呀，怎么改了样儿？（进来，细看，看见了刘麻子）大力，进来，是这儿！

康大力：找对啦？妈！

康顺子：没错儿！有他在这儿，不会错！

王利发：您找谁？

康顺子：（不语，直奔刘麻子去）刘麻子，你还认识我吗？（要打，但是伸不出手去，一劲地颤抖）你，你，你个……（要骂，也感到困难）

刘麻子：你这个娘儿们，无缘无故地跟我捣什么乱呢？

康顺子：（挣扎）无缘无故？你，你看看我是谁？一个男子汉，干什么吃不了饭，偏干伤天害理的事！呸！呸！

王利发：这位大嫂，有话好好说！

康顺子：你是掌柜的？你忘了吗？十几年前，有个娶媳妇的太监？

王利发：您，您就是庞太监的那个……

康顺子：都是他（指刘麻子）作的好事，我今天跟他算算帐！（又要打，仍未成功）

刘麻子：（躲）你敢，你敢！我好男不跟女斗！（随说随往后退）我，我找人来帮我说说理！（撒腿往后面跑）

王利发：（对康顺子）大嫂，你坐下，有话慢慢说！庞太监呢？

王利发：（坐下喘气）死啦。叫他的侄子们给饿死的。一改民国呀，他还有钱，可没了势力，所以侄子们敢欺负他。他一死，他的侄子们把我们轰出来了，连一床被子都没给我们！

王利发：这，这是……？

康顺子：我的儿子！

王利发：您的……？

康顺子：也是买来的，给太监当儿子。

康大力：妈！你爸爸当初就在这儿卖了你的？

康顺子：对了，乖！就是这儿，一进这儿的门，我就晕过去了，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地方！

康大力：我可不记得我爸爸在哪里卖了我的！

康顺子：那时侯，你不是才一岁吗？妈妈把你养大了的，你跟妈妈一条心，对不对？乖！

康大力：那个老东西，掐你，拧你，咬你，还用烟签子扎我！他们人多，咱们打不过他们！要不是你，妈，我准叫他们给打死了！

康顺子：对！他们人多，咱们又太老实！你看，看见刘麻子，我想咬他几口，可是，可是，连一个嘴巴也没打上，我伸不出手去！

康大力：妈，等我长大了，我帮助你打！我不知道亲妈妈是谁，你就是我的亲妈妈！

康顺子：好！好！咱们永远在一块儿，我去挣钱，你去念书！（稍楞了一会儿）掌柜的，当初我在这儿叫人买了去，咱们总算有缘，你能不能帮帮忙，给我找点事作？我饿死不要紧，可不能饿死这个无依无靠的好孩子！

王淑芬出来，立在后边听着。

王利发：你会干什么呢？

康顺子：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作家常饭，都会！我是乡下人，我能吃苦，只要不再作太监的老婆，什么苦处都是甜的！

王利发：要多少钱呢？

康顺子：有三顿饭吃，有个地方睡觉，够大力上学的，就行！

王利发：好吧，我慢慢给你打听着！你看，十多年前那回事，我到今天还没忘，想起来心里就不痛快！

康顺子：可是，现在我们母子上哪儿去呢？

王利发：回乡下找你的老父亲去！

康顺子：他？他是死是活，我不知道。就是活着，我也不能去找他！他对不起女儿，女儿也不必再叫他爸爸！

王利发：马上就找事，可不大容易！

王淑芬：（过来）她能洗能作，又不多要钱，我留下她了！

王利发：你？

王淑芬：难道我不是内掌柜的？难道我跟李三爷就该累死？

康顺子：掌柜的，试试我！看我不行，您说话，我走！

王淑芬：大嫂，跟我来！

康顺子：当初我是在这儿卖出去的，现在就拿这儿当作娘家吧！大力，来吧！

康大力：掌柜的，你要不打我呀，我会帮助妈妈干活儿！（同王淑芬、康顺子下）

王利发：好家伙，一添就是两张嘴！太监取消了，可把太监的家眷交到这里来了！

李三：（掩护着刘麻子出来）快走吧！（回去）

王利发：就走吧，还等着真挨两个脆的吗？

刘麻子：我不是说过了吗，等两个朋友？

王利发：你呀，叫我说什么才好呢！

刘麻子：有什么法子呢！隔行如隔山，你老得开茶馆，我老得干我这一行！到什么时候，我也得干我这一行！

老林和老陈满面笑容地走进来。

刘麻子：（二人都比他年轻，他却称呼他们哥哥）林大哥，陈二哥！（看王利发不满意，赶紧说）王掌柜，这儿现在没有人，我借个光，下不为例！

王利发：她（指后边）可是还在这儿呢！

刘麻子：不要紧，她不会打人！就是真打，他们二位也会帮助我！

王利发：你呀！哼！（到后边去）

刘麻子：坐下吧，谈谈！

老林：你说吧！老二！

老陈：你说吧！哥！

刘麻子：谁说不一样啊！

老陈：你说吧，你是大哥！

老林：那个，你看，我们俩是把兄弟！

老陈：对！把兄弟，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老林：他有几块现大洋！

刘麻子：现大洋？

老陈：林大哥也有几块现大洋！

刘麻子：一共多少块呢？说个数目！

老林：那，还不能告诉你咧！

老陈：事儿能办才说咧！

刘麻子：有现大洋，没有办不了的事！

老林、老陈：真的？

刘麻子：说假话是孙子！

老林：那么，你说吧，老二！

老陈：还是你说，哥！

老林：你看，我们是两个人吧？

刘麻子：嗯！

老陈：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吧？

刘麻子：嗯！

老林：没人耻笑我们的交情吧？

刘麻子：交情嘛，没人耻笑！

老陈：也没人耻笑三个人的交情吧？

刘麻子：三个人？都是谁？

老林：还有个娘儿们！

刘麻子：嗯！嗯！嗯！我明白了！可是不好办，我没办过！你看，平常都说小两口儿，哪有小三口儿的呢！

老林：不好办？

刘麻子：太不好办啦！

老林：（问老陈）你看呢？

老陈：还能白拉倒吗？

老林：不能拉倒！当了十几年兵，连半个媳妇都娶不上！他妈的！

刘麻子：不能拉倒，咱们再想想！你们到底一共有多少块现大洋？

王利发和崔久峰由后面慢慢走来。刘麻子等停止谈话。

王利发：崔先生，昨天秦二爷派人来请您，您怎么不去呢？您这么有学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作过国会议员，可是住在我这里，天天念经；干吗不出去作点事呢？你这样的好人，应当出去作官！有您这样的清官，我们小民才能过太平日子！

崔久峰：惭愧！惭愧！作过国会议员，那真是造孽呀！革命有什么用呢，不过自误误人而已！唉！现在我只能修持，忏悔！

王利发：您看秦二爷，他又办工厂，又忙着开银号！

崔久峰：办了工厂、银号又怎么样呢？他说实业救国，他救了谁？救了他自己，他越来越有钱了！可是他那点事业，哼，外国人伸出一个小指头，就把他推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王利发：您别这么说呀！难道咱们就一点盼望也没有了吗？

崔久峰：难说！很难说！你看，今天王大帅打李大帅，明天赵大帅又打王大帅。是谁叫他们打的？

王利发：谁？哪个混蛋？

崔久峰：洋人！

王利发：洋人？我不能明白！

崔久峰：慢慢地你就明白了。有那么一天，你我都得作亡国奴！我干过革命，我的话不是随便说的！

王利发：那么，您就不想想主意，卖卖力气，别叫大家作亡国奴？

崔久峰：我年轻的时候，以天下为己任，的确那么想过！现在，我可看透了，中国非亡不可！

王利发：那也得死马当活马治呀！

崔久峰：死马当活马治？那是妄想！死马不能再活，活马可早晚得死！好啦，我到弘济寺去，秦二爷再派人来找我，你就说，我只会念经，不会干别的！（下）

宋恩子、吴祥子又回来了。

王利发：二位！有什么消息没有？

宋恩子、吴祥子不语，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看着刘麻子等。

刘麻子不知如何是好，低下头去。

老陈、老林也不知如何是好，相视无言。

静默了有一分钟。

老陈：哥，走吧？

老林：走！

宋恩子：等等！（立起来，挡住路）

老陈：怎么啦？

吴祥子：（也立起）你说怎么啦？

四人呆呆相视一会儿。

宋恩子：乖乖地跟我们走！

老林：上哪儿？

吴祥子：逃兵，是吧？有些块现大洋，想在北京藏起来，是吧？有钱就藏起来，没钱就当土匪，是吧？

老陈：你管得着吗？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要打）

宋恩子：你？可惜你把枪卖了，是吧？没有枪的干不过有枪的，是吧？（拍了拍身上的枪）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

老林：都是兄弟，何必呢？都是兄弟！

吴祥子：对啦！坐下谈谈吧！你们是要命呢？还是要现大洋？

老陈：我们那点钱来的不容易！谁发饷，我们给谁打仗，我们打过多少次仗啊！

宋恩子：逃兵的罪过，你们可也不是不知道！

老林：咱们讲讲吧，谁叫咱们是兄弟呢！

吴祥子：这象句自己人的话！谈谈吧！

王利发：（在门口）诸位，大令过来了！

老陈、老林：啊！（惊慌失措，要往里边跑）

宋恩子：别动！君子一言，把现大洋分给我们一半，保你们俩没事！咱们是自己人！

老陈、老林：就那么办！自己人！

“大令”进来：二捧刀──刀缠红布──背枪者前导，手捧令箭的在中，四持黑红棍者在后。军官在最后押队。

吴祥子：（和宋恩子、老林、老陈一齐立正，从帽中取出证章，叫军官看）报告官长，我们正在这儿盘查一个逃兵。

军官：就是他吗？（指刘麻子）

吴祥子：（指刘麻子）就是他！

军官：绑！

刘麻子：（喊）老爷！我不是！不是！

军官：绑！（同下）

吴祥子：（对宋恩子）到后面抓两个学生！

宋恩子：走！（同往后疾走）

──幕落

第三幕

时间　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特务和美国兵在北京横行的时候。秋，清晨。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王大拴

明师傅　于厚斋

周秀花　邹福远小

宋恩子

王小花　卫福喜

小吴祥子

康顺子

方　六

常四爷

丁　宝　车当当

秦仲义　王利发

庞四奶奶

小心眼　茶客甲、乙　春　梅　沈处长

小刘麻子　老杨

宪兵四人　取电灯费的

小二德子　小唐铁嘴谢勇仁

「幕起」现在，裕泰茶馆的样子可不像前幕那么体面了。藤椅已不见，代以小凳与条凳。自房屋至家具都显着暗淡无光。假若有什么突出惹眼的东西，那就是“莫谈国事”的纸条更多，字也更大了。在这些条子旁边还贴着“茶钱先付”的新纸条。

一清早，还没有下窗板。王利发的儿子王大栓，垂头丧气地独自收拾屋子。

王大栓的妻周秀花，领着小女儿王小花，由后面出来。她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儿。

王小花：妈，晌午给我作点热汤面吧！好多天没吃过啦！

周秀花：我知道，乖！可谁知道买得着面买不着呢！就是粮食店里可巧有面，谁知道咱们有钱没有呢！唉！

王小花：就盼着两样都有吧！妈！

周秀花：你倒想得好，可哪能那么容易！去吧，小花，在路上留神吉普车！

王大栓：小花，等等！

王小花：干吗？爸！

王大栓：昨天晚上……

周秀花：我已经嘱咐过她了！她懂事！

王大栓：你大力叔叔的事万不可对别人说呀！说了，咱们全家都得死！明白吧！

王小花：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有人问我大力叔叔回来过没有，我就说：他走了好几年，一点消息也没有！

康顺子由后面走来。她的腰有点弯，但还硬朗。她一边走一边叫王小花。

康顺子：小花！小花！还没走哪？

王小花：康婆婆，干吗呀？

康顺子：小花，乖！婆婆再看你一眼！（抚弄王小花的头）多体面哪！吃的不足啊，要不然还得更好看呢！

周秀花：大婶，您是要走吧？

康顺子：是呀！我走，好让你们省点嚼谷呀！大力是我拉扯大的，他叫我走，我怎能不走呢？当初，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没有小花这么高呢！

王小花：看大力叔叔现在多么壮实，多么大气！

康顺子：是呀，虽然他只在这儿坐了一袋烟的工夫呀，可是叫我年轻了好几岁！我本来什么也没有，一见着他呀，好像忽然间我什么都有啦！我走，跟着他走，受什么累，吃什么苦，也是香甜的！看他那两只大手，那两只大脚，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王小花：婆婆，我也跟您去！

康顺子：小花，你乖乖地去上学，我会回来看你！

王大栓：小花，上学吧，别迟到！

王小花：婆婆，等我下了学您再走！

康顺子：哎！哎！去吧，乖！（王小花下）

王大栓：大婶，我爸爸叫您走吗？

康顺子：他还没打好了主意。我倒怕呀，大力回来的事儿万一叫人家知道了啊，我又忽然这么一走，也许要连累了你们！这年月不是天天抓人吗？我不能作对不起你们的事！

周秀花：大婶，您走您的，谁逃出去谁得活命！喝茶的不是常低声儿说：想要活命得上西山北京西山一带当时是八路军的游击区。──[丰刀系（洁）]青注］吗？

王大栓：对！

康顺子：小花的妈，来吧，咱们再商量商量！我不能专顾自己，叫你们吃亏！老大，你也好好想想！（同周秀花下）

丁宝进来。

丁宝：嗨，掌柜的，我来啦！

王大栓：你是谁？

丁宝：小丁宝！小刘麻子叫我来的，他说这儿的老掌柜托他请个女招待。

王大栓：姑娘，你看看，这么个破茶馆，能用女招待吗？我们老掌柜呀，穷得乱出主意！

王利发慢慢地走出来，他还硬朗，穿的可很不整齐。

王利发：老大，你怎么老在背后褒贬老人呢？谁穷得乱出主意呀？下板子去！什么时候了，还不开门！

王大栓去下窗板。

丁宝：老掌柜，你硬朗啊？

王利发：嗯！要有炸酱面的话，我还能吃三大碗呢，可惜没有！十几了？姑娘！

丁宝：十七！

王利发：才十七？

丁宝：是呀！妈妈是寡妇，带着我过日子。胜利以后呀，政府硬说我爸爸给我们留下的一所小房子是逆产，给没收啦！妈妈气死了，我作了女招待！老掌柜，我到今天还不明白什么叫逆产，您知道吗？

王利发：姑娘，说话留点神！一句话说错了，什么都可以变成逆产！你看，这后边呀，是秦二爷的仓库，有人一瞪眼，说是逆产，就给没收啦！就是这么一回事！

王大栓回来。

丁宝：老掌柜，您说对了！连我也是逆产，谁的胳臂粗，我就得侍侯谁！他妈的，我才十七，就常想还不如死了呢！死了落个整尸首，干这一行，活着身上就烂了！

王大栓：爸，您真想要女招待吗？

王利发：我跟小刘麻子瞎聊来着！我一辈子老爱改良，看着生意这么不好，我着急！

王大栓：您着急，我也着急！可是，您就忘记老裕泰这个老字号了吗？六十多年的老字号，用女招待？

丁宝：什么老字号啊！越老越不值钱！不信，我现在要是二十八岁，就是叫小小丁宝，小丁宝贝，也没人看我一眼！

茶客甲、乙上。

王利发：二位早班儿！带着叶子哪？老大拿开水去！（王大栓下）二位，对不起，茶钱先付！

茶客甲：没听说过！

王利发：我开过几十年茶馆，也没听说过！可是，您圣明：茶叶、煤球儿都一会儿一个价钱，也许您正喝着茶，茶叶又长了价钱！您看，先收茶钱不是省得麻烦吗？

茶客乙：我看哪，不喝更省事！（同茶客甲下）

王大栓：（提来开水）怎么？走啦！

王利发：这你就明白了！

丁宝：我要是过去说一声：“来了？小子！”他们准给一块现大洋！

王利发：你呀，老大，比石头还顽固！

王大栓：（放下壶）好吧，我出去[足留] [足留]，这里出不来气！（下）

王利发：你出不来气，我还憋得慌呢！

小刘麻子上，穿着洋服，夹着皮包。

小刘麻子：小丁宝，你来啦？

丁宝：有你的话，谁敢不来呀！

小刘麻子：王掌柜，看我给你找来的小宝贝怎样？人材、岁数打扮、经验，样样出色！

王利发：就怕我用不起吧？

小刘麻子：老头儿，你都甭管，全听我的，我跟小丁宝有我们一套办法！是吧，小丁宝？

丁宝：要是没你那一套办法，怎会缺德呢！

小刘麻子：缺德？你算说对了！当初，我爸爸就是由这儿绑出去的；不信，你问王掌柜。是吧，王掌柜？

王利发：我亲眼得见！

小刘麻子：你看，小丁宝，我不乱吹吧？绑出去，就在马路中间，磕喳一刀！是吧，老掌柜？

王利发：听得真真的！

小刘麻子：我不说假话吧？小丁宝！可是，我爸爸到底差点事，一辈子混的并不怎样。轮到我自己出头露面了，我必得干的特别出色。（打开皮包，拿出计划书）看，小丁宝，看看我的计划！

丁宝：我没那么大的工夫！我看哪，我该回家，休息一天，明天来上工。

王利发：丁宝，我还没想好呢！

小刘麻子：王掌柜，我都替你想好啦！不信，你等着看，明天早上，小丁宝在门口儿歪着头那么一站，马上就进来二百多茶座儿！小丁宝，你听听我的计划，跟你有关系。

丁宝：哼！但愿跟我没关系！

小刘麻子：你呀，小丁宝，不够积极！听着……

取电灯费的进来。

取电灯费的：掌柜的，电灯费！

王利发：电灯费？欠几个月的啦？

取电灯费的：三个月的！

王利发：再等三个月，凑半年，我也还是没办法！

取电灯费的：那像什么话呢？

小刘麻子：地道真话嘛！这儿属沈处长管。知道沈处长吧？市党部的委员，宪兵司令部的处长！你愿意收他的电费吗？说！

取电灯费的：什么话呢，当然不收！对不起，我走错了门儿！（下）

小刘麻子：看，王掌柜，你不听我的行不行？你那套光绪年的办法太守旧了！

王利发：对！要不怎么说，人要活到老学到老呢！我还得多学！

小刘麻子：就是嘛！

小唐铁嘴进来，穿着绸子夹袍，新缎鞋。

小刘麻子：哎哟，他妈的是你，小唐铁嘴！

小唐铁嘴：哎哟，他妈的是你，小刘麻子！来，叫爷爷看看！（看前看后）你小子行，洋服穿的像那么一回事，由后边看哪，你比洋人更像洋人！老王掌柜，我夜观天象，紫微星发亮，不久必有真龙天子出现，所以你看我跟小刘麻子，和这位……

小刘麻子：小丁宝，九城闻名！

小唐铁嘴：……和这位小丁宝，才都这么才貌双全，文武带打，我们是应运而生，活在这个时代，真是如鱼得水！老掌柜，把脸转正了，我看看！好，好，印堂发亮，还有一步好运！来吧，给我碗喝吧！

王利发：小唐铁嘴！

小唐铁嘴：别叫我唐铁嘴，我现在叫唐天师！

小刘麻子：谁封你作了天师？

小唐铁嘴：待两天你就知道了。

王利发：天师，可别忘了，你爸爸白喝了我一辈子的茶，这可不能世袭！

小唐铁嘴：王掌柜，等我穿上八卦仙衣的时候，你会后悔刚才说了什么！你等着吧！

小刘麻子：小唐，待会儿我请你去喝咖啡，小丁宝作陪，你先听我说点正经事，好不好？

小唐铁嘴：王掌柜，你就不想想，天师今天白喝你点茶，将来会给你个县知事作作吗？好吧，小刘你说！

小刘麻子：我这儿刚跟小丁宝说，我有个伟大的计划！

小唐铁嘴：好！洗耳恭听！

小刘麻子：我要组织一个“托拉撕”。这是个美国字，也许你不懂，翻成北京话就是“包圆儿”。

小唐铁嘴：我懂！就是说，所有的姑娘全由你包办。

小刘麻子：对！你的脑力不坏！小丁宝，听着，这跟你有密切关系！甚至于跟王掌柜也有关系！

王利发：我这儿听着呢！

小刘麻子：我要把舞女、明娼、暗娼、吉普女郎和女招待全组织起来，成立那么一个大“托拉撕”。

小唐铁嘴：（闭着眼问）官方上疏通好了没有？

小刘麻子：当然！沈处长作董事长，我当总经理！

小唐铁嘴：我呢？

小刘麻子：你要是能琢磨出个好名字来，请你作顾问！

小唐铁嘴：车马费不要法币！

小刘麻子：每月送几块美钞！

小唐铁嘴：往下说！

小刘麻子：业务方面包括：买卖部、转运部、训练部、供应部，四大部。谁买姑娘，还是谁卖姑娘；由上海调运到天津，还是由汉口调运到重庆；训练吉普女郎，还是训练女招待；是供应美国军队，还是各级官员，都由公司统一承办，保证人人满意。你看怎样？

小唐铁嘴：太好！太好！在道理上，这合乎统制一切的原则。在实际上，这首先能满足美国兵的需要，对国家有利！

小刘麻子好吧，你就给想个好名字吧！想个文雅的，像“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那种诗那么文雅的！

小唐铁嘴：嗯──“托拉撕”，“托拉撕”……不雅！拖进来，拉进来，不听话就撕成两半儿，倒好像是绑票儿撕票儿，不雅！

小刘麻子：对，是不大雅！可那是美国字，吃香啊！

小唐铁嘴：还是联合公司响亮、大方！

小刘麻子：有你这么一说！什么联合公司呢？

丁宝：缺德公司就挺好！

小刘麻子：小丁宝，谈正经事，不许乱说！你好好干，将来你有作女招待总教官的希望！

小唐铁嘴：看这个怎样──花花联合公司？姑娘是什么？鲜花嘛！要姑娘就得多花钱，花呀花呀，所以花花！“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又有典故，出自《武家坡》！好不好？

小刘麻子：小唐，我谢谢你，谢谢你！（热烈握手）我马上找沈处长去研究一下，他一赞成，你的顾问就算当上了！（收拾皮包，要走）

王利发：我说，丁宝的事到底怎么办？

小刘麻子：没告诉你不用管吗？“托拉撕”统办一切，我先在这里实验实验。

丁宝：你不是说喝咖啡去吗？

小刘麻子：问小唐去不去？

小唐铁嘴：你们先去吧，我还在这儿等个人。

小刘麻子：咱们走吧，小丁宝！

丁宝：明天见，老掌柜！再见，天师！（同小刘麻子下）

小唐铁嘴：王掌柜，拿报来看看！

王利发：那，我得慢慢地找去。二年前的也许还有几张！

小唐铁嘴：废话！

进来三位茶客：明师傅、邹福远和卫福喜。明师傅独坐，邹福远与卫福喜同坐。王利发都认识，向大家点头。

王利发：哥儿们，对不起啊，茶钱先付！

明师傅：没错儿，老哥哥！

王利发：唉！“茶钱先付”，说着都烫嘴！（忙着沏茶）

邹福远：怎样啊？王掌柜！晚上还添评书不添啊？

王利发：实验过了，不行！光费电，不上座儿！

邹福远：对！您看，前天我在会仙馆，开三侠四义五霸十雄十三杰九老十五小，大破凤凰山，百鸟朝凤，棍打凤腿，您猜上了多少座儿？

王利发：多少？那点书现在除了您，没有人会说！

邹福远：您说的在行！可是，才上了五个人，还有俩听蹭儿的！

卫福喜：师哥，无论怎么说，你比我强！我又闲了一个多月啦！

邹福远：可谁叫你跳了行，改唱戏了呢？

卫福喜：我有嗓子，有扮相嘛！

邹福远：可是上了台，你又不好好地唱！

卫福喜：妈的唱一出戏，挣不上三个杂和面饼子的钱，我干吗卖力气呢？我疯啦？

邹福远：唉！福喜，咱们哪，全叫流行歌曲跟《纺棉花》给顶垮喽！我是这么看，咱们死，咱们活着，还在其次，顶伤心的是咱们这点玩艺儿，再过几年都得失传！咱们对不起祖师爷！常言道：斜不侵正。这年头就是斜年头，正经东西全得连根儿烂！

王利发：唉！（转至明师傅处）明师傅，可老没来啦！

明师傅：出不来喽！包监狱里的伙食呢！

王利发：您！就凭您，办一、二百桌满汉全席的手儿，去给他们蒸窝窝头？

明师傅：那有什么办法呢，现而今就是狱里人多呀！满汉全席？我连家伙都卖喽！

方六拿着几张画儿进来。

明师傅：六爷，这儿！六爷，那两桌家伙怎样啦？我等钱用！

方六：明师傅，您挑一张画儿吧！

明师傅：啊？我要画儿干吗呢？

方六：这可画得不错！六大山人、董弱梅画的！

明师傅：画的天好，当不了饭吃啊！

方六：他把画儿交给我的时候，直掉眼泪！

明师傅：我把家伙交给你的时候，也直掉眼泪！

方六：谁掉眼泪，谁吃炖肉，我都知道！要不怎么我累心呢！你当是干我们这一行，专凭打打小鼓就行哪？

明师傅：六爷，人总有颗人心哪，你还能坑老朋友吗？

方六：一共不是才两桌家伙吗？小事儿，别再提啦，再提就好像不大懂交情了！

车当当敲着两块洋钱，进来。

车当当：谁买两块？买两块吧？天师，照顾照顾？（小唐铁嘴不语）

王利发：当当！别处转转吧，我连现洋什么模样都忘了！

车当当：那，您老人家就细细看看吧！白看，不用买票！（往桌上扔钱）

庞四奶奶进来，带着春梅。庞四奶奶的手上戴满各种戒指，打扮得像个女妖精。卖杂货的老杨跟进来。

小唐铁嘴：娘娘！

方六、车当当：娘娘！

庞四奶奶：天师！

小唐铁嘴：侍侯娘娘！（让庞四奶奶坐，给她倒茶）

庞四奶奶：（看车当当要出去）当当，你等等！

车当当：嗻！

老杨：（打开货箱）娘娘，看看吧！

庞四奶奶：唱唱那套词儿，还倒怪有个意思！

老杨：是！美国针、美国线、美国牙膏、美国消炎片。还有口红、雪花膏、玻璃袜子细毛线。箱子小，货物全，就是不卖原子弹！

庞四奶奶：哈哈哈！（挑了两双袜子）春梅，拿着！当当，你跟老杨算帐吧！

车当当：娘娘，别那么办哪！

庞四奶奶：我给你拿的本钱，利滚利，你欠我多少啦？天师，查帐！

小唐铁嘴：是！（掏小本）

车当当：天师，你甭操心，我跟老杨算去！

老杨：娘娘，您行好吧！他能给我钱吗？

庞四奶奶：老杨，他坑不了你，都有我呢！

老杨：是！（向众）还有哪位照顾照顾？（又要唱）美国针……

庞四奶奶：听够了！走！

老杨：是！美国针、美国线，我要不走是浑蛋！走，当当！（同车当当下）

方六：（过来）娘娘，我得到一堂景泰蓝的五供儿，东西老，地道，也便宜，坛上用顶体面，您看看吧？

庞四奶奶：请皇上看看吧！

方六：是！皇上不是快登基了吗？我先给您道喜！我马上取去，送到坛上！娘娘多给美言几句，我必有份人心！（往外走）

明师傅：六爷，我的事呢？！

方六：你先给我看着那几张画！（下）

明师傅：你等等！坑我两桌家伙，我还有把切菜刀呢！（追下）

庞四奶奶：王掌柜，康妈妈在这儿哪？请她出来！

小唐铁嘴：我去！（跑到后门）康老太太，您来一下！

王利发：什么事？

小唐铁嘴：朝廷大事！

康顺子上。

康顺子：干什么呀？

庞四奶奶：（迎上去）婆母！我是您的四侄媳妇，来接您，快坐下吧！（拉康顺子坐下）

康顺子：四侄媳妇？

庞四奶奶是呀，您离开庞家的时候，我还没过门哪。

康顺子：我跟庞家一刀两断啦，找我干吗？

庞四奶奶：您的四侄子海顺呀，是三皇道的大坛主，国民党的大党员，又是沈处长的把兄弟，快作皇上啦，您不喜欢吗？

康顺子：快作皇上？

庞四奶奶：啊！龙袍都作好啦，就快在西山登基！

康顺子：在西山？

小唐铁嘴：老太太，西山一带有八路军。庞四爷在那一带登基，消灭八路，南京能够不愿意吗？

庞四奶奶：四爷呀都好，近来可是有点贪酒好色。他已经弄了好几个小老婆！

小唐铁嘴：娘娘，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可有书可查呀！

庞四奶奶：你不是娘娘，怎么知道娘娘的委屈！老太太，我是这么想：您要是跟我一条心，我叫您老太后，咱们俩一齐管着皇上，我这个娘娘不就好作一点了吗？老太太，您跟我去，吃好的喝好的，兜儿里老带着那么几块当当响的洋钱，够多么好啊！

康顺子：我要是不跟你去呢？

庞四奶奶：啊？不去？（要翻脸）

小唐铁嘴：让老太太想想，想想！

康顺子：用不着想，我不会再跟庞家的人打交道！四媳妇，你作你的娘娘，我作我的苦老婆子，谁也别管谁！刚才你要瞪眼睛，你当我怕你吗？我在外边也混了这么多年，磨练出来点了，谁跟我瞪眼，我会伸手打！（立起，往后走）

小唐铁嘴：老太太！老太太！

康顺子：（立住，转身对小唐铁嘴）你呀，小伙子，挺起腰板来，去挣碗干净饭吃，不好吗？（下）

庞四奶奶：（移怒于王利发）王掌柜，过来！你去跟那个老婆子说说，说好了，我送给你一袋子白面！说不好，我砸了你的茶馆！天师，走！

小唐铁嘴：王掌柜，我晚上还来，听你的回话！

王利发：万一我下半天就死了呢？

庞四奶奶：呸！你还不该死吗？（与小唐铁嘴、春梅同下）

王利发：哼！

邹福远：师弟，你看这算哪一出？哈哈哈！

卫福喜：我会二百多出戏，就是不懂这一出！你知道那个娘儿们的出身吗？

邹福远：我还能不知道！东霸天的女儿，在娘家就生过……得，别细说，我看这群浑蛋都有点回光返照，长不了！

王大栓回来。

王利发：看着点，老大。我到后面商量点事！（下）小二德子：（在外边大吼一声）闪开了！（进来）大栓哥，沏壶顶好的，我有钱！（掏出四块现洋，一块一块地放下）给算算，刚才花了一块，这儿还有四块，五毛打一个，我一共打了几个？

王大栓：十个。

小二德子：（用手指算）对！前天四个，昨天六个，可不是十个！大栓哥，你拿两块吧！没钱，我白喝你的茶；有钱，就给你！你拿吧！（吹一吹，放在耳旁听听）这块好，就一块当两块吧，给你！

王大栓：（没接钱）小二德子，什么生意这么好啊？现大洋不容易见到啊！

小二德子：念书去了王大栓：把“一”字都念成扁担，你念什么书啊？

小二德子：（拿起桌上的壶来，对着壶嘴喝了一气，低声说）市党部派我去的，法政学院。没当过这么美的差事，太美，太过瘾！比在天桥好得多！打一个学生，五毛现洋！昨天揍了几个来着？

王大栓：六个。

小二德子：对！里边还有两个女学生！一拳一拳地下去，太美，太过瘾！大栓哥，你摸摸，摸摸！（伸臂）铁筋洋灰的！用这个揍男女学生，你想想，美不美？

王大栓：他们就那么老实，乖乖地叫你打？

小二德子：我专找老实的打呀！你当我是傻子哪？

王大栓：小二德子，听我说，打人不对！

小二德子：可也难说！你看教党义的那个教务长，上课先把手枪拍在桌上，我不过抡抡拳头，没动手枪啊！

王大栓：什么教务长啊，流氓！

小二德子：对！流氓！不对，那我也是流氓喽！大栓哥，你怎么绕着脖子骂我呢？大栓哥，你有骨头！不怕我这铁筋洋灰的胳膊！

王大栓：你就是把我打死，我不服你还是不服你，不是吗？

小二德子：喝，这么绕脖子的话，你怎么想出来的？大栓哥，你应当去教党义，你有文才！好啦，反正今天我不再打学生！

王大栓：干吗光是今天不打？永远不打才对！

小二德子：不是今天我另有差事吗？

王大栓：什么差事？

小二德子：今天打教员！

王大栓：干吗打教员？打学生就不对，还打教员？

小二德子：上边怎么交派，我怎么干！他们说，教员要罢课。罢课就是不老实，不老实就得揍！他们叫我上这儿等着，看见教员就揍！

邹福远：（嗅出危险）师弟，咱们走吧！

卫福喜：走！（同邹福远下）

小二德子：大栓哥，你拿着这块钱吧！

王大栓：打女学生的钱，我不要！

小二德子：（另拿一块）换换，这块是打男学生的，行了吧？（看王大栓还是摇头）这么办，你替我看着点，我出去买点好吃的，请请你，活着还不为吃点喝点老三点吗？（收起洋钱，下）

康顺子提着小包出来。王利发与周秀花跟着。

康顺子：王掌柜，你要是改了主意，不让我走，我还可以不走！

王利发：我……

周秀花：庞四奶奶也未必敢砸茶馆！

王利发：你怎么知道？三皇道是好惹的？

康顺子：我顶不放心的还是大力的事！只要一走漏了消息，大家全完！那比砸茶馆更厉害！

王大栓：大婶，走！我送您去！爸爸，我送送她老人家，可以吧？

王利发：嗯──周秀花：大婶在这儿受了多少年的苦，帮了咱们多少忙，还不应当送送？

王利发：我并没说不叫他送！送！送！

王大栓：大婶，等等，我拿件衣服去！（下）

周秀花：爸，您怎么啦？

王利发：别再问我什么，我心里乱！一辈子没这么乱过！媳妇，你先陪大婶走，我叫老大追你们！大婶，外边不行啊，就还回来！

周秀花：老太太，这儿永远是您的家！

王利发：可谁知道也许……

康顺子：我也不会忘了你们！老掌柜，你硬硬朗朗的吧！（同周秀花下）

王利发：（送了两步，立住）硬硬朗朗的干什么呢？

谢勇仁和于厚斋进来。

谢勇仁：（看看墙上，先把茶钱放在桌上）老人家，沏一壶茶来。（坐）

王利发：（先收钱）好吧。

于厚斋：勇仁，这恐怕是咱们末一次坐茶馆了吧？

谢勇仁：以后我倒许常来。我决定改行，去蹬三轮儿！

于厚斋：蹬三轮一定比当小学教员强！

谢勇仁：我偏偏教体育，我饿，学生们饿，还要运动，不是笑话吗？

王小花跑进来。

王利发：小花，怎这么早就下了学呢？

王小花：老师们罢课啦！（看见于厚斋、谢勇仁）于老师，谢老师！你们都没上学去，不教我们啦？还教我们吧！见不着老师，同学们都哭啦！我们开了个会，商量好，以后一定都守规矩，不招老师们生气！

于厚斋：小花！老师们也不愿意耽误了你们的功课。可是，吃不上饭，怎么教书呢？我们家里也有孩子，为教别人的孩子，叫自己的孩子挨饿，不是不公道吗？好孩子，别着急，喝完茶，我们开会去，也许能想出点办法来！

谢勇仁：好好在家温书，别乱跑去，小花！

王大栓由后面出来，夹着个小包。

王小花：爸，这是我的两位老师！

王大栓：老师们，快走！他们埋伏下了打手！

王利发：谁？

王大栓：小二德子！他刚出去，就回来！

王利发：二位先生，茶钱退回，（递钱）请吧！快！

王大栓：随我来！

小二德子上。

小二德子：街上有游行的，他妈的什么也买不着！大栓哥，你上哪儿？这俩是谁？

王大栓：喝茶的！（同于厚斋、谢勇仁往外走）

小二德子：站住！（三人还走）怎么？不听话？先揍了再说！

王利发：小二德子！

小二德子：（拳已出去）尝尝这个！

谢勇仁：（上面一个嘴巴，下面一脚）尝尝这个！

小二德子：哎哟！（倒下）

王小花：该！该！

谢勇仁：起来，再打！

小二德子：（起来，捂着脸）喝！喝！（往后退）喝！

王大栓：快走！（扯二人下）

小二德子：（迁怒）老掌柜，你等着吧，你放走了他们，待会儿我跟你算帐！打不了他们，还打不了你这个糟老头子吗？（下）

王小花：爷爷，爷爷！小二德子追老师们去了吧？那可怎么好！

王利发：他不敢！这路人我见多了，都是软的欺，硬的怕！

王小花：他要是回来打您呢？

王利发：我？爷爷会说好话呀。

王小花：爸爸干什么去了？

王利发：出去一会儿，你甭管！上后面温书去吧，乖！

王小花：老师们可别吃了亏呀，我真不放心！（下）

丁宝跑进来。

丁宝：老掌柜，老掌柜！告诉你点事！

王利发：说吧，姑娘！

丁宝：小刘麻子呀，没安着好心，他要霸占这个茶馆！

王利发：怎么霸占？这个破茶馆还值得他们霸占？

丁宝：待会儿他们就来，我没工夫细说，你打个主意吧！

王利发：姑娘，我谢谢你！

丁宝：我好心好意来告诉你，你可不能卖了我呀！

王利发：姑娘，我还没老糊涂了！放心吧！

丁宝：好！待会儿见！（下）

周秀花回来。

周秀花：爸，他们走啦。

王利发：好！

周秀花：小花的爸说，叫您放心，他送到了地方就回来。

王利发：回来不回来都随他的便吧！

周秀花：爸，您怎么啦？干吗这么不高兴？

王利发：没事！没事！看小花去吧。她不是想吃热汤面吗？要是还有点面的话，给她作一碗吧，孩子怪可怜的，什么也吃不着！

周秀花：一点白面也没有！我看看去，给她作点杂和面疙瘩汤吧！（下）

小唐铁嘴回来。

小唐铁嘴：王掌柜，说好了吗？

王利发：晚上，晚上一定给你回话！

小唐铁嘴：王掌柜，你说我爸爸白喝了一辈子的茶，我送你几句救命的话，算是替他还帐吧。告诉你，三皇道现在比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更厉害，砸你的茶馆比砸个砂锅还容易！你别太大意了！

王利发：我知道！你既买我的好，又好去对娘娘表表功！是吧？

小宋恩子和小吴祥子进来，都穿着新洋服。

小唐铁嘴：二位，今天可够忙的？

小宋恩子：忙得厉害！教员们大暴动！

王利发：二位，“罢课”改了名儿，叫“暴动”啦？

小唐铁嘴：怎么啦？

小吴祥子：他们还能反到天上去吗？到现在为止，已经抓了一百多，打了七十几个，叫他们反吧！

小宋恩子：太不知好歹！他们老老实实的，美国会送来大米、白面嘛！

小唐铁嘴：就是！二位，有大米、白面，可别忘了我！以后，给大家的坟地看风水，我一定尽义务！好！二位忙吧！（下）

小吴祥子：你刚才问，“罢课”该叫“暴动”啦？王掌柜！

王利发：岁数大了，不懂新事，问问！

小宋恩子：哼！你就跟他们是一路货！

王利发：我？您太高抬我啦！

小吴祥子：我们忙，没工夫跟你费话，说干脆的吧！

王利发：什么干脆的？

小宋恩子：教员们暴动，必有主使的人！

王利发：谁？

小吴祥子：昨天晚上谁上这儿来啦？

王利发：康大力！

小宋恩子：就是他！你把他交出来吧！

王利发：我要是知道他是哪路人，还能够随便说出来吗？我跟你们的爸爸打交道多少年，还不懂这点道理？

小吴祥子：甭跟我们拍老腔，说真的吧！

王利发：交人还是拿钱，对吧？

小宋恩子：你真是我爸爸教出来的！对啦，要是不交人，就把你的金条拿出来！别的铺子都随开随倒，你可混了这么多年，必定有点底！

小二德子匆匆跑来。

小二德子：快走！街上的人不够用啦！快走！

小吴祥子：你小子管干吗的？

小二德子：我没闲着，看，脸都肿啦！

小宋恩子：掌柜的，我们马上回来，你打主意吧！

王利发：不怕我跑了吗？

小吴祥子：老梆子，你真逗气儿！你跑到阴间去，我们也会把你抓回来！（打了王利发一掌，同小宋恩子、小二德子下）

王利发：（向后叫）小花！小花的妈！

周秀花：（同王小花跑出来）我都听见了！怎么办？

王利发：快走！追上康妈妈！快！

王小花：我拿书包去！（下）

周秀花：拿上两件衣裳，小花！爸，剩您一个人怎么办？

王利发：这是我的茶馆，我活在这儿，死在这儿！

王小花挎着书包，夹着点东西跑回来。

周秀花：爸爸！

王小花：爷爷！

王利发：都别难过，走！（从怀里掏出所有的钱和一张旧像片）媳妇，拿着这点钱！小花，拿着这个，老裕泰三十年前的像片，交给你爸爸！走吧！

小刘麻子同丁宝回来。

小刘麻子：小花，教员罢课，你住姥姥家去呀？

王小花：对啦！

王利发：（假意地）媳妇，早点回来！

周秀花：爸，我们住两天就回来！（同王小花下）

小刘麻子：王掌柜，好消息！沈处长批准了我的计划！

王利发：大喜，大喜！

小刘麻子：您也大喜，处长也批准修理这个茶馆！我一说，处长说好！他呀老把“好”说成“蒿”，特别有个洋味儿！

王利发：都是怎么一回事？

小刘麻子：从此你算省心了！这儿全属我管啦，你搬出去！我先跟你说好了，省得以后你麻烦我！

王利发：那不能！凑巧，我正想搬家呢。

丁宝：小刘，老掌柜在这儿多少年啦，你就不照顾他一点吗？

小刘麻子：看吧！我办事永远厚道！王掌柜，我接处长去，叫他看看这个地方。你把这儿好好收拾一下！小丁宝，你把小心眼找来，迎接处长！带点香水，好好喷一气，这里臭哄哄的！走！（同丁宝下）

王利发：好！真好！太好！哈哈哈！

常四爷提着小筐进来，筐里有些纸钱和花生米。他虽年过七十，可是腰板还不太弯。

常四爷：什么事这么好哇，老朋友！

王利发：哎哟！常四爷！我正想找你这么一个人说说话儿呢！我沏一壶好的茶来，咱们喝喝！（去沏茶）

秦仲义进来。他老的不像样子了，衣服也破旧不堪。

秦仲义：王掌柜在吗？

常四爷：在！您是……

秦仲义：我姓秦。

常四爷：秦二爷！

王利发：（端茶来）谁？秦二爷？正想去告诉您一声，这儿要大改良！坐！坐！

常四爷：我这儿有点花生米，（抓）喝茶吃花生米，这可真是个乐子！

秦仲义：可是谁嚼得动呢？

王利发：看多么邪门，好容易有了花生米，可全嚼不动！多么可笑！怎样啊？秦二爷！（都坐下）

秦仲义：别人都不理我啦，我来跟你说说：我到天津去了一趟，看看我的工厂！

王利发：不是没收了吗？又物归原主啦？这可是喜事！

秦仲义：拆了！

常四爷、王利发：拆了？

秦仲义：拆了！我四十年的心血啊，拆了！别人不知道，王掌柜你知道：我从二十多岁起，就主张实业救国。到而今……抢去我的工厂，好，我的势力小，干不过他们！可倒好好地办哪，那是富国裕民的事业呀！结果，拆了，机器都当碎铜烂铁卖了！全世界，全世界找得到这样的政府找不到？我问你！

王利发：当初，我开的好好的公寓，您非盖仓库不可。看，仓库查封，货物全叫他们偷光！当初，我劝您别把财产都出手，您非都卖了开工厂不可！

常四爷：还记得吧？当初，我给那个卖小妞的小媳妇一碗面吃，您还说风凉话呢。

秦仲义：现在我明白了！王掌柜，求您一件事吧：（掏出一二机器小零件和一枝钢笔管来）工厂拆平了，这是我由那儿捡来的小东西。这枝笔上刻着我的名字呢，它知道，我用它签过多少张支票，写过多少计划书。我把它们交给你，没事的时候，你可以跟喝茶的人们当个笑话谈谈，你说呀：当初有那么一个不知好歹的秦某人，爱办实业。办了几十年，临完他只由工厂的土堆里捡回来这么点小东西！你应当劝告大家，有钱哪，就该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可千万别干好事！告诉他们哪，秦某人七十多岁了才明白这点大道理！他是天生来的笨蛋！

王利发：您自己拿着这枝笔吧，我马上就搬家啦！

常四爷：搬到哪儿去？

王利发：哪儿不一样呢！秦二爷，常四爷，我跟你们不一样：二爷财大业大心胸大，树大可就招风啊！四爷你，一辈子不服软，敢作敢当，专打抱不平。我呢，作了一辈子顺民，见谁都请安、鞠躬、作揖。我只盼着呀，孩子们有出息，冻不着，饿不着，没灾没病！可是，日本人在这儿，二栓子逃跑啦，老婆想儿子想死啦！好容易，日本人走啦，该缓一口气了吧？谁知道，（惨笑）哈哈，哈哈，哈哈！

常四爷：我也不比你强啊！自食其力，凭良心干了一辈子啊，我一事无成！七十多了，只落得卖花生米！个人算什么呢，我盼哪，盼哪，只盼国家像个样儿，不受外国人欺侮。可是……哈哈！

秦仲义：日本人在这儿，说什么合作，把我的工厂就合作过去了。咱们的政府回来了，工厂也不怎么又变成了逆产。仓库里（指后边）有多少货呀，全完！哈哈！

王利发：改良，我老没忘改良，总不肯落在人家后头。卖茶不行啊，开公寓。公寓没啦，添评书！评书也不叫座儿呀，好，不怕丢人，想添女招待！人总得活着吧？我变尽了方法，不过是为活下去！是呀，该贿赂的，我就递包袱。我可没有作过缺德的事，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就不叫我活着呢？我得罪了谁？谁？皇上，娘娘那些狗男女都活得有滋有味的，单不许我吃窝窝头，谁出的主意？

常四爷：盼哪，盼哪，只盼谁都讲理，谁也不欺侮谁！可是，眼看着老朋友们一个个的不是饿死，就是叫人家杀了，我呀就是有眼泪也流不出来喽！松二爷，我的朋友，饿死啦，连棺材还是我给他化缘化来的！他还有我这么个朋友，给他化了一口四块板的棺材；我自己呢？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看，（从筐中拿出些纸钱）遇见出殡的，我就捡几张纸钱。没有寿衣，没有棺材，我只好给自己预备下点纸钱吧，哈哈，哈哈！

秦仲义：四爷，让咱们祭奠祭奠自己，把纸钱撒起来，算咱们三个老头子的吧！

王利发：对！四爷，照老年间出殡的规矩，喊喊！

常四爷：（立起，喊）四角儿的跟夫，本家赏钱一百二十吊！（撒起几张纸钱）（原注：三、四十年前，北京富人出殡，要用三十二人、四十八人或六十四人抬棺材，也叫抬杠。另有四位杠夫拿着拨旗，在四角跟随。杠夫换班须注意拨旗，以便进退有序；一班也叫一拨儿。起杠时和路祭时，领杠者须喊“加钱”──本家或姑奶奶赏给杠夫酒钱。加钱数目须夸大地喊出。在喊加钱时，有人撒起纸钱来。）

秦仲义、王利发：一百二十吊！

秦仲义：（一手拉住一个）我没的说了，再见吧！（下）

王利发：再见！

常四爷：再喝你一碗！（一饮而尽）再见！（下）

王利发：再见！

丁宝与小心眼进来。

丁宝：他们来啦，老大爷！（往屋中喷香水）

王利发：好，他们来，我躲开！（捡起纸钱，往后边走）

小心眼：老大爷，干吗撒纸钱呢？

王利发：谁知道！（下）

小刘麻子进来。

小刘麻子：来啦！一边一个站好！

丁宝、小心眼分左右在门内立好。

门外有汽车停住声，先进来两个宪兵。沈处长进来，穿军便服；高靴，带马刺；手执小鞭。后面跟着二宪兵。

沈处长：（检阅似的，看丁宝、小心眼，看完一个说一声）好（蒿）！

丁宝摆上一把椅子，请沈处长坐。

小刘麻子：报告处长，老裕泰开了六十多年，九城闻名，地点也好，借着这个老字号，作我们的一个据点，一定成功！我打算照旧卖茶，派（指）小丁宝和小心眼作招待。有我在这儿监视着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一定能够得到大量的情报，捉拿共产党！

沈处长：好（蒿）！

丁宝由宪兵手里接过骆驼牌烟，上前献烟；小心眼接过打火机，点烟。

小刘麻子：后面原来是仓库，货物已由处长都处理了，现在空着。我打算修理一下，中间作小舞厅，两旁布置几间卧室，都带卫生设备。处长清闲的时候，可以来跳跳舞，玩玩牌，喝喝咖啡。天晚了，高兴住下，您就住下。这就算是处长个人的小俱乐部，由我管理，一定要比公馆里洒脱一点，方便一点，热闹一点！

沈处长：好（蒿）！

丁宝：处长，我可以请示一下吗？

沈处长：好（蒿）！

丁宝：这儿的老掌柜怪可怜的。好不好给他作一身制服，叫他看看门，招呼贵宾们上下汽车？他在这儿几十年了，谁都认识他，简直可以算是老头儿商标！

沈处长：好（蒿）！传！

小刘麻子：是！（往后跑）王掌柜！老掌柜！我爸爸的老朋友，老大爷！（入。过一会儿又跑回来）报告处长，他也不是怎么上了吊，吊死啦！

沈处长：好（蒿）！好（蒿）！

──幕落

附录

此剧幕与幕之间须留较长时间，以便人物换装，故拟由一人也算剧中人）唱几句快板，使休息时间不显着过长，同时也可以略略介绍剧情。

第一幕 幕前

（我）大傻杨，打竹板儿，一来来到大茶馆儿。大茶馆，老裕泰，生意兴隆真不赖。

茶座多，真热闹，也有老来也有少；有的说，有的唱，穿章打扮一人一个样；有提笼，有架鸟，蛐蛐蝈蝈也都养的好；有的吃，有的喝，没有钱的只好白瞧着。爱下棋，（您）来两盘儿，赌一卖（碟）干炸丸子外洒胡椒盐儿。

讲排场，讲规矩，咳嗽一声都象唱大戏。有一样，听我说：莫谈国事您得老记着。哼！国家事（可）不好了，黄龙旗子一天倒比一天威风小。

文武官，有一宝，见着洋人赶快跑。

外国货，堆成山，外带贩卖鸦片烟。

最苦是，乡村里，没吃没穿逼得卖儿女。官儿阔，百姓穷，朝中出了一个谭嗣同，讲维新，主意高，还有那康有为和梁启超。

这件事，闹得凶，气得太后咬牙切齿直哼哼。她要杀，她要砍，讲维新的都是要造反。这些事，别多说，说着说着就许掉脑壳。〔幕徐启。大傻杨入茶馆。

打竹板，迈大步，走进茶馆找主顾。

哪位爷，愿意听，《辕门斩子》来了穆桂英。〔王利发来干涉。

王掌柜，大发财，金银元宝一齐来。

您有钱，我有嘴，数来宝的是穷鬼。（下）

第二幕幕前

打竹板，我又来，数来宝的还是没发财。现而今，到民国，剪了小辫还是没有辙。王掌柜，动脑筋，事事改良讲维新。

（低声）动脑筋，白费力，胳臂拧不过大腿去。闹军阀，乱打仗，白脸的进去黑脸的上，赵打钱，孙打李，赵钱孙李乱打一炮谁都不讲理。

为打仗，要枪炮，一堆一堆给洋人老爷送钞票。

为卖炮，为卖枪，帮助军阀你占黄河他占扬子江。

老百姓，遭了殃，大兵一到粮食牲口一扫光。王掌柜，会改良，茶馆好象大学堂，后边住，大学生，说话文明真好听。

就怕呀，兵野蛮，进来几个茶馆就玩完。先别说，丧气话，给他道喜是个好办法。他开张，我道喜，编点新词我也了不起。（下）（又上）老裕泰，大改良，万事亨通一天准比一天强。

〔王利发今天不打发，明天才开张哪。明天好，明天妙，金银财宝齐来到。

〔炮响。

您开张，他开炮，明天准唱《虫八蜡庙》。〔王利发去你的吧！

〔傻杨下。

第三幕幕前

树木老，叶儿稀，人老毛腰把头低。

甭说我，混不了，王掌柜的也过不好。（他）钱也光，人也老，身上剩了一件破棉袄。自从那，日本兵，八年占据老北京。

人人苦，没法提，不死也掉一层皮。

好八路，得人心，一阵一阵杀退日本军。盼星星，盼月亮，盼到胜利大家有希望。（哼）国民党，进北京，横行霸道一点不让日本兵。

王掌柜，委屈多，跟我一样半死半活着。老茶馆，破又烂，想尽法子也没法办。

天可怜，地可怜，就是官老爷有洋钱。（下）〔王掌柜死后，傻杨再上，见小丁宝正在落泪。小姑娘，别这样，黑到头儿天会亮。

小姑娘，别发愁，西山的泉水向东流。苦水去，甜水来，谁也不再作奴才。

龙须沟

序幕

（三幕话剧）

人物　表

王大妈——五十岁的寡妇，吃苦耐劳，可是胆子小，思想旧。她的大女儿已出嫁，二女儿正在议婚。母女以焊镜子的洋铁边儿和作针线活为业。简称大妈。王二春——王大妈的二女儿，十九岁。她认识几个字，很想嫁到别处去，离开臭沟沿儿。简称二春。丁四嫂——三十岁左右，心眼怪好，嘴可厉害，有点嘴强身子弱。她的手很伶俐，能作活挣钱。简称四嫂。丁四爷——三十岁左右，四嫂的丈夫，三心二意的，可好可坏；蹬三轮车为业。他因厌恶门外的臭沟，工作不大起劲。简称丁四。

丁二嘎子——十二岁，丁四的儿子，不上学，天天去捡煤核儿，摸螺蛳什么的。简称二嘎。

丁小妞——二嘎的妹妹，九岁。不上学，随着哥哥乱跑。简称小妞。

程疯子——四十多岁。原是相当好的曲艺艺人，因受压迫，不能登台，搬到贫民窟来——可还穿着长衫。他有点神神气气的，不会以劳力换钱，可常帮忙别人。他会唱，尤以数来宝见长。简称疯子。

程娘子——程疯子的妻，三十多岁。会作活，也会到晓市上作小买卖；虽常骂丈夫，可是甘心养活着他。疯子每称她为“娘子”，即成了她的外号。简称娘子。赵老头——六十岁，没儿没女，为人正直好义，泥水匠。简称赵老。

刘巡长——四十来岁。能说会道，善于敷衍，心地很正。简称巡长。

冯狗子——二十五岁。给恶霸黑旋风作狗腿。简称狗子。刘掌柜——小茶馆的掌柜，六十多岁。简称掌柜。地痞一人。

警察二人。

青年一人。

群众数人。

第一幕

时间北京解放前，一个初夏的上午，昨夜下过雨。地点龙须沟。这是北京天桥东边的一条有名的臭沟，沟里全是红红绿绿的稠泥浆，夹杂着垃圾、破布、死老鼠、死猫、死狗和偶尔发现的死孩子。附近硝皮作坊、染坊所排出的臭水，和久不清除的粪便，都聚在这里一齐发霉，不但沟水的颜色变成红红绿绿，而且气味也教人从老远闻见就要作呕，所以这一带才俗称为“臭沟沿”。沟的两岸，密密层层的住满了卖力气的、耍手艺的，各色穷苦劳动人民。他们终日终年乃至终生，都挣扎在那肮脏腥臭的空气里。他们的房屋随时有倒塌的危险，院中大多数没有厕所，更谈不到厨房；没有自来水，只能喝又苦又咸又发土腥味的井水；到处是成群的跳蚤，打成团的蚊子，和数不过来臭虫，黑压压成片的苍蝇，传染着疾病。

每逢下雨，不但街道整个的变成泥塘，而且臭沟的水就漾出槽来，带着粪便和大尾巴蛆，流进居民们比街道还低的院内、屋里，淹湿了一切的东西。遇到六月下连阴雨的时候，臭水甚至带着死猫、死狗、死孩子冲到土炕上面，大蛆在满屋里蠕动着，人就仿佛是其中的一个蛆虫，也凄惨地蠕动着。布景龙须沟的一个典型小杂院。院子不大，只有四间东倒西歪的破土房。门窗都是东拼西凑的，一块是老破花格窗，一块是“洋式”窗子改的，另一块也许是日本式的旧拉门儿，上边有的糊着破碎不堪发了霉的旧报纸，有的干脆钉上破木板或碎席子，即或有一半块小小的破玻璃，也已被尘土、煤烟子和风沙等等给弄得不很透亮了。

北房是王家，门口摆着水缸和破木箱，一张长方桌放在从云彩缝里射出来的阳光下，上边晒着大包袱。王大妈正在生着焊活和作饭两用的小煤球炉子。东房，右边一间是丁家，屋顶上因为漏雨，盖着半领破苇席，用破砖压着，绳子拴着，檐下挂着一条旧车胎；门上挂着补了补钉的破红布门帘，门前除了一个火炉和几件破碎三轮车零件外，几乎是一无所有。左边一间是程家，门上挂着下半截已经脱落了的破竹帘子；窗户上糊着许多香烟画片；门前有一棵发育不全的小枣树，借着枣树搭起一个小小的喇叭花架子。架的下边，靠左上角有一座泥砌的柴灶。程娘子　正在用捡来的柴棍儿烧火，蒸窝窝头，给疯子　预备早饭。（这一带的劳动人民，大多数一天只吃两顿饭。）柴灶的后边是塌倒了的半截院墙墙角，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房子，稀稀落落的电线杆子，和一片阴沉的天空。南边中间是这个小杂院的大门，又低又窄，出来进去总得低头。大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对面有一所高大而破旧的房子，房角上高高的悬着一块金字招牌“当”。左边中间又是一段破墙，左下是赵老头儿所住的一间屋子，门关着，门前放着泥瓦匠所用的较大工具；一条长凳，一口倒放着的破缸，缸后堆着垃圾，碎砖头。娘子　的香烟摊子，出卖的茶叶和零星物品，就暂借这些地方晒着。满院子横七竖八的绳子上，晒着各家的破衣破被。脚下全是湿泥，有的地方垫着炉灰，砖头或木板。房子的墙根墙角全发了霉，生了绿苔。天上的云并没有散开，乌云在移动着，太阳一阵露出来，一阵又藏起去。

〔幕启：门外陆续有卖青菜的、卖猪血的、卖驴肉的、卖豆腐的、剃头的、买破烂的和“打鼓儿”的声音，还有买菜还价的争吵声，附近有铁匠作坊的打铁声，织布声，作洋铁盆洋铁壶的敲打声。

程娘子　坐在柴灶前的小板凳上添柴烧火。小妞　子从大门前的墙根搬过一些砖头来，把院子铺出一条走道。丁四嫂　正在用破盆在屋门口舀屋子里渗进去的雨水。二春抱着几件衣服走出来，仰着头正看刚露出来的太阳，把衣服搭在绳子上晒。大妈生好了煤球炉子，仰头看着天色，小心翼翼地抱起桌上的大包袱来，往屋里收。二春正走到房门口，顺手接进去。大妈从门口提一把水壶，往水缸走去，可是不放心二春抱进去的包袱，眼睛还盯在二春的身上。大妈用水瓢由水缸里取水，置壶炉上，坐下，开始作活。

四嫂　（递给妞子一盆水）你要是眼睛不瞧着地，摔了盆，看我不好好揍你一顿！

小妞　你怎么不管哥哥呢？他一清早就溜出去，什么事也不管！

四嫂　他？你等着，等他回来，我不揍扁了他才怪！小妞　爸爸呢，干脆就不回来！

四嫂　甭提他！他回来，我要不跟他拚命，我改姓！疯子　（在屋里，数来宝）叫四嫂　，别去拚，一日夫妻百日恩！

娘子　（把隔夜的窝头蒸上）你给我起来，屋里精湿的，躺什么劲儿！

疯子　叫我起，我就起，尊声娘子　别生气！

小妞　疯大爷，快起呀，跟我玩！

四嫂　你敢去玩！快快倒水去，弄完了我好作活！晌午的饭还没辙哪！

疯子　（穿破夏布大衫，手持芭蕉扇，一劲地扇，似欲赶走臭味；出来，向大家点头）王大妈！娘子　！列位大姨！姑娘们！

小妞　（仍不肯去倒水）大爷！唱！唱！我给你打家伙！四嫂　（过来）先干活儿！倒在沟里去！〔妞子出去。

娘子　你这么大的人，还不如小妞　子呢！她都帮着大人作点事，看你！

疯子　娘子差矣！（数来宝）想当初，在戏园，唱玩艺，挣洋钱，欢欢喜喜天天象过年！受欺负，丢了钱，臭鞋、臭袜、臭沟、臭水、臭人、臭地熏得我七窍冒黑烟！（弄水洗脸）

娘子　你呀！我这辈子算倒了霉啦！四嫂　别那么说，他总比我的那口子强点，他不是这儿（指头部）有点毛病吗？我那口子没毛病，就是不好好地干！拉不着钱，他泡蘑菇；拉着钱，他能一下子都喝了酒！

疯子　  （一边擦脸，一边说）我这里，没毛病，臭沟熏得我不爱动。

〔外面有吆喝豆腐声。

疯子　有一天，沟不臭，水又清，国泰民安享太平。（坐下吃窝头）

小妞　（进来，模仿数来宝的竹板声）呱唧呱唧呱唧呱。娘子　（提起香烟篮子）王大妈，四嫂　，多照应着点，我上市去啦。

大妈 街上全是泥，你怎么摆摊子呢？娘子　我看看去！我不弄点钱来，吃什么呢？这个鬼地方，一阴天，我心里就堵上个大疙瘩！赶明儿六月连阴天，就得瞪着眼挨饿！（往外走，又立住）看，天又阴得很沉！

小妞　 妈，我跟娘子　大妈去！

四嫂　你给我乖乖地在这里，哪儿也不准去！（扫阶下的地）

小妞　我偏去！我偏去！

娘子　　（在门口）妞子，你等着，我弄来钱，一定给你带点吃的来。乖！外边呀，精湿烂滑的，滑到沟里去可怎么办！

疯子　叫娘子　，劳您驾，也给我带个烧饼这么大。（用手比，有碗那么大）

娘子　你呀，呸！烧饼，我连个芝麻也不会给你买来！（下）

小妞　疯大爷，娘子　一骂你，就必定给你买好吃的来！四嫂　唉，娘子　可真有本事！

疯子　谁说不是！我不是不想帮忙，就是帮不上！看她这么打里打外的，我实在难受！可是……唉！什么都甭说了！

赵 老　 （出来）哎哟！给我点水喝呀！疯子　赵大爷醒啦！

二 春

小妞　（跑过去）怎么啦？怎么啦？大妈只顾了穷忙，把他老人家忘了。二春，先坐点开水！

二 春　（往回跑）我找汆子去。（入屋中）四嫂　（开始坐在凳子上作活）赵大爷，你要点什么呀？

疯子　丁四嫂　，你很忙，侍候病人我在行！

二春　（提汆子出来，将壶中水倒入汆子，置炉上，去看看缸）妈，水就剩了一点啦！

小妞　我打水去！

四嫂　你歇着吧！那么远，满是泥，你就行啦？疯子　我弄水去！不要说，我无能，沏茶灌水我还行！帮助人，真体面，甚么活儿我都干！

大妈　（立起）大哥，是发疟子吧？赵老（点头）唉！刚才冷得要命，现在又热起来啦！疯子　王大妈，给我桶。

大妈　四嫂　，教妞子帮帮吧！疯子　笨手笨脚的，再滑到臭沟里去！

四嫂　（迟顿了一下）妞子，去吧！可留点神，慢慢的走！小妞　疯大爷，咱们俩先抬一桶；来回二里多地哪！多了抬不动！（找到木棍）你拿桶。

二 春 （把桶递给疯子　）不脱了大褂呀？省得溅上泥点子！疯子　（接桶）我里边，没小褂，光着脊梁不象话！

小妞　呱唧呱唧呱唧呱。（同疯子下）大妈大哥，找个大夫看看吧？

赵 老 有钱，我也不能给大夫啊！唉！年年总有这么一场，还老在这个时候！正是下过雨，房倒屋塌，有活作的时候，偏发疟子！打过几班儿呀，人就软得象棉花！多么要命！给我点水喝呀，我渴！

大 妈　二春，搧搧火！

赵老　 善心的姑娘，行行好吧！

四嫂　　赵大爷，到药王庙去烧股香，省得疟子鬼儿老跟着您！

二 春　四嫂　，蚊子叮了才发疟子呢。看咱们这儿，蚊子打成团。

大妈　姑娘人家，少说话；四嫂　不比你知道的多！（又坐下）

二 春　（倒了一黄砂碗开水，送到病人跟前）您喝吧，赵大爷！

赵老　好姑娘！好姑娘！这碗热水救了老命喽！（喝）

二春　（看赵老用手赶苍蝇，借来四嫂　的芭蕉扇给他扇）赵大爷，我这可真明白了姐姐为什么一去不回头！

大妈　别提她，那个没良心的东西！把她养大成人，聘出去，她会不来看我一眼！二春，你别再跟她学，扔下妈妈没人管！

二 春　妈，您也难怪姐姐。这儿是这么脏，把人熏也熏疯了！

大妈　这儿脏，可有活儿干呢，九城八条大街，可有哪儿能象这里挣钱这么方便？就拿咱们左右的邻居说，这么多人家里只有程疯子　一个闲人。地方干净有什么用，没的吃也得饿死！

二春　这儿挣钱方便，丢钱也方便。一下雨，摆摊子的摆不上，卖力气的出不去，不是瞪着眼挨饿？臭水往屋里跑，把什么东西都淹了，哪样不是钱买的？四嫂　哼，昨儿个夜里，我蹲在炕上，打着伞，把这些背心顶在头上。自己的东西弄湿了还好说，弄湿了活计，赔得起吗！

二春　因为脏，病就多。病了耽误作活，还得花钱吃药！大妈别那么说。俗话说得好：“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还没敢抱怨一回！二春赵大爷，您说。您年年发疟子，您知道。大妈你教大爷歇歇吧，他病病歪歪的！我明白你的小心眼里都憋着什么坏呢！

二春　我憋着什么坏？您说！

大妈　哼，没事儿就往你姐姐那儿跑。她还不唧唧咕咕，说什么龙须沟脏，龙须沟臭！她也不想想，这是她生身之地；刚离开这儿几个月，就不肯再回来，说一到这儿就要吐；真遭罪呀！甭你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我不再上当，不再把女儿嫁给外边人！

二春　那么我一辈子就老在这儿？连解手儿都得上外边去？

大妈　这儿不分男女，只要肯动手，就有饭吃；这是真的，别的都是瞎扯！这儿是宝地！要不是宝地，怎么越来人越多？

二 春　没看见过这样的宝地！房子没有一间整的，一下雨就砸死人，宝地！

赵老　姑娘，有水再给我点！

二 春　（接碗）有，那点水都是您的！赵老那敢情好！

大妈　您不吃点什么呀？

赵老　不想吃，就是渴！

四嫂　　发疟子伤气，得吃呀，赵大爷！

二春　（端来水）给您！

赵老　 劳驾！劳驾！

二春　不劳驾！

赵 老　姑娘，我告诉你几句好话。

二 春　您说吧！

赵 老　龙须沟啊，不是坏地方！

大妈　我说什么来着？赵大爷也这么说不是？赵老地好，人也好。就有两个坏处。二春哪两个？

四嫂　　（拿着活计凑过来）您说说！赵老作官的坏，恶霸坏！

大妈　大哥，咱们说话，街上听得见，您小心点！〔天阴上来，阳光被云遮住。

赵老　我知道！可是，我才不怕！六十岁了，也该死了，我怕什么？

大妈　别那么说呀，好死不如赖活着！赵老作官儿的坏……〔刘巡长，腰带在手中拿着，象去上班的样子，由门外经过。

大妈　（打断赵老的话）赵大爷，有人……（二春急跑到大门口去看）二春，过来！

二春　（在门口）刘巡长！

四嫂　（跑到门口）刘巡长，进来坐坐吧！巡长四嫂　子，我该上班儿了。

四嫂　　进来坐坐，有话跟您说！

巡长　（走进来）有什么话呀？四嫂　！四嫂　您给

二嘎子　……大妈啊，刘巡长，怎么这么闲在呀？

巡长　我正上班儿去四嫂　子把我叫住了。（转身）赵大爷，您好吧？

大妈　哪儿呀，又发上疟子啦！

巡长　这是怎么说的！吃药了吗？

赵 老　我才不吃药！

巡长　总得抓剂药吃！你要是老不好，大妈，四嫂　都得给您端茶送水的……

二春　不要紧，有我侍候他呢！

巡长　那也耽误作活呀！这院儿里谁也不是有仨有俩的。就拿四嫂　说，丁四成天际不照面……四嫂　可说的是呢！我请您进来，就为问问您给二嘎子找个地方学徒的事，怎么样了呢？

巡长　我没忘了，可是，唉，这年月，物价一天翻八个跟头，差不多的规矩买卖全关了门，您叫我上哪儿给他找事去呢！

大妈　唉，刘巡长的话也对！

四嫂　　刘巡长，二嘎子呀可是个肯下力、肯吃苦的孩子！您就多给分分心吧！

巡长　得，四嫂　，我必定在心！我说四嫂　，教四爷可留点神，别喝了两盅，到处乱说去！（低声）前儿个半夜里查户口，又弄下去五个！硬说人家是……（回头四望，作“八”的手式）是这个！多半得……唉，都是中国人，何必呢？这玩艺，我可不能干！

赵老　对！

四嫂　　听说那回放跑了俩，是您干的呀？巡长我的四奶奶！您可千万别瞎聊啊，您要我的脑袋搬家是怎着？

四嫂　　您放心，没人说出去！

二 春　刘巡长，您不会把二嘎子荐到工厂去吗？我还想去呢！

四嫂　　对，那敢情好！

大妈　二春，你又疯啦？女人家上工厂！巡长正经工厂也都停了车啦！您别忙，我一定给想办法！

四嫂　　我谢谢您啦！您坐这儿歇歇吧！

巡长　不啦，我呆不住！

四嫂　　歇一会儿，怕什么呢？（把疯子　的板凳送过来，刘巡长只好坐下）

赵老　我刚才说的对不对？作官的坏！作官的坏，老百姓就没法活下去！大小的买卖、工厂，全教他们接收的给弄趴下啦，就剩下他们自己肥头大耳朵地活着！

二春　要不穷人怎么越来越多呢！

大妈　二春，你少说话！

赵老　别的甭说，就拿咱们这儿这条臭沟说吧，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咱们捐过钱，为挖沟，沟挖了没有？

二春　没有！捐的钱也没影儿啦！

大妈　二春，你过来！（二春走回去）说话小心点！

赵老　日本人滚蛋了以后，上头说把沟堵死。好嘛，沟一堵死，下点雨，咱们这儿还不成了海？咱们就又捐了钱，说别堵啊，得挖。可是，沟挖了没有？

四嫂　　他妈的，那些钱又教他们给吃了，丫头养的！

大妈　四嫂　，嘴里干净点，这儿有大姑娘！

二春　他妈的！

大妈　二春！

赵老　程疯子　常说什么“沟不臭，水又清，国泰民安享太平。”他说得对，他不疯！有了清官，才能有清水。我是泥水匠，我知道：城里头，大官儿在哪儿住，哪儿就修柏油大马路；谁作了官，谁就盖高楼大瓦房。咱们穷人哪，没人管！

巡长　一点不错！

四嫂　　捐了钱还教人家白白的吃了去！

赵老　有那群作官的，咱们永远得住在臭沟旁边。他妈的，你就说，全城到处有自来水，就是咱们这儿没有！大妈就别抱怨啦，咱们有井水吃还不念佛？

四嫂　　苦水呀，王大妈！

大妈　也不太苦，二性子！

二春　妈，您怎这么会对付呢？

大妈　你不将就，你想跟你姐姐一样，嫁出去永远不回头！你连一丁点孝心也没有！

赵老　刘巡长，上两次的钱，可都是您经的手！我问你，那些钱可都上哪儿去了？

巡长　您问我，我可问谁去呢？反正我一心无愧！（站起来，走到赵老面前）要是我从中赚过一个钱，天上现在有云彩，教我五雷轰顶！人家搂钱，我挨骂，您说我冤枉不冤枉！

赵老　街坊四邻倒是都知道你的为人，都说你不错！

巡长　别说了，赵大爷！要不是一家五口累赘着我呀！我早就远走高飞啦，不在这儿受这份窝囊气！

赵老　我明白，话又说回来，咱们这儿除了官儿，就是恶霸。他们偷，他们抢，他们欺诈，谁也不敢惹他们。前些日子，张巡官一管，肚子上挨了三刀！这成什么天下！

巡长　他们背后有撑腰的呀，杀了人都没事！大妈别说了，我直打冷战！

赵老　别遇到我手里！我会跟他们拚！大妈新鞋不踩臭狗屎呀！您到茶馆酒肆去，可千万留点神，别乱说话！

赵老　你看着，多喒他们欺负到我头上来，我教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巡长　我可真该走啦！今儿个还不定有什么蜡坐呢！（往外走）

四嫂　　（追过去）二嘎子的事，您可给在点心哪！刘巡长。

巡长　就那么办，四嫂　！（下）

四嫂　　我这儿道谢啦！

大妈　要说人家刘巡长可真不错！

赵老　这样的人就算难得！可是，也作不出什么事儿来！

四嫂　　他想办出点事来，一个人也办不成呀！〔丁四无精打采地进来。

四嫂　　嗨！你还回来呀？！

丁四　你当我爱回来呢！

四嫂　　不爱回来，就再出去！这儿不短你这块料！〔丁四不语，打着呵欠直向屋子走去。

四嫂　　（把他拦住）拿钱来吧！

丁四　一回来就要钱哪？

四嫂　　那怎么着？！家里还揭不开锅呢！

丁四　揭不开锅？我在外边死活你管了吗？四嫂　我们娘几个死活谁管呢？甭废话，拿钱来。丁四没钱！

四嫂　　钱哪儿去啦？

丁四　交车份了。

四嫂　　甭来这一套！你当我不知道呢！不定又跑到哪儿喝酒去了。

丁四　那你管不着。太爷我自个挣的自个花，你打算怎么着吧！你说！

四嫂　　我打算怎么着？这破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好吧！咱谁也甭管！（说着把活计扔下）

丁四　你他妈的不管，活该！

四嫂　　怎么着？你一出去一天，回来镚子儿没有，临完了，把钱都喝了猫儿尿！

丁四　我告诉你，少管我的闲事！

四嫂　　什么？不管？家里揭不开锅，你可倒好……

丁四　我不对，我不该回来，太爷我走！〔四嫂　扯住丁四，丁四抄起门栓来要打四嫂　，二春跑过去把门栓抢过来。

赵 老　 （大吼）丁四！

〔丁四被赵老的怒吼声震住，低头不语，往屋门口走。四嫂　坐下哭，二春蹲下去劝。

赵老　这是你们丁家的事，按理说我可不该插嘴，不过咱们爷儿们住街坊，也不是一年半年啦，总算是从小儿看你长大了的，我今儿个可得说几句讨人嫌的话……

丁四　（颓唐地坐下）赵大爷，您说吧！

赵老　四嫂　，你先别这么哭，听我说。（四嫂　止住哭声）你昨儿晚上干什么去啦？你不知道家里还有三口子张着嘴等着你哪？孩子们是你的，你就不惦记着吗？

丁四　（眼泪汪汪地）不是，赵大爷！我不是不惦记孩子，昨儿个整天的下雨，没什么座儿，挣不着钱！晚上在小摊儿坐着，您猜怎么着，晌午六万一斤的大饼，晚上就十二万啦！好家伙，交完车份儿，就没了钱了。东西一天翻十八个跟头，您不是不知道！

赵老　唉！这个物价呀，就要了咱们穷人的命！可是你有钱没钱也应该回家呀，总不照面儿不是一句话啊！就说为你自个儿想，半夜三更住在外边，够多悬哪！如今晚儿天天半夜里查户口，一个说不对劲儿，轻了把你拉去当壮丁，当炮灰，重了拿你当八路，弄去灌凉水轧杠子，磨成了灰还不知道是怎样死的呢！

丁四　这我都知道。他妈的我们蹬三轮儿的受的这份气，就甭提了。就拿昨儿个说吧，好容易遇上个座儿，一看，可倒好，是个当兵的。没法子，拉吧，打永定门一直转游到德胜门脸儿，上边淋着，底下郯着，汗珠子从脑瓜顶儿直流到脚底下。临完，下车一个子儿没给还不算，还差点给我个大脖拐！他妈的，坐完车不给钱，您说是什么人头儿！我刚交了车，一看掉点儿了，我就往家里跑。没几步，就滑了我俩大跟头，您不信瞅瞅这儿，还有伤呢！我一想，这溜儿更过不来啦，怕掉到沟里去，就在刘家小茶馆蹲了半夜。我没睡好，提心吊胆的，怕把我拉走当壮丁去！跟您说明，有这条臭沟，谁也甭打算好好的活着！

〔四邻的工作声——打铁、风箱、织布声更大了一点。四嫂　甭拉不出屎来怨茅房！东交民巷、紫禁城倒不臭不脏，也得有尊驾的份儿呀！你听听，街坊四邻全干活儿，就是你没有正经事儿。

丁四　我没出去拉车？我天天光闲着来着？

四嫂　　五行八作，就没您这一行！龙须沟这儿的人都讲究有个正经行当！打铁，织布，硝皮子，都成一行；你算哪一行？

丁四　哼，有这一行，没这一行，蹬上车我可以躲躲这条臭沟！我是属牛的，不属臭虫，专爱这块臭地！

赵老　丁四，四嫂　，都少说几句吧……〔刘巡长上。

赵老　怎么，刘巡长……巡长我说今儿个又得坐蜡不是？

四嫂　　刘巡长，什么事呀？

巡长　唉，没法子，又教我来收捐！众人什么，又收捐？！

巡长　是啊，您说这教我多为难？

丁四　家家连窝头都混不上呢，还交得起他妈的捐！

巡长　说得是啊！可是上边交派下来，您教我怎么办？

赵老　我问你，今儿个又要收什么捐？巡长反正有个“捐”字，您还是养病要紧，不必细问了。捐就是捐，您拿钱，我收了交上去，咱们心里就踏实啦。

赵老　你说说，我听听！

巡长　您老人家一定要知道，跟您说吧！这一回是催卫生捐。

赵老　什么捐？

巡长　卫生捐。

赵老　（狂笑）卫生捐？卫生——捐！（再狂笑）

丁四　哪儿是咱们的卫生啊！

刘巡长　谁出这样的主意，我肏他的八辈祖宗！（丁四搀他入室）

巡长　唉！我有什么办法呢？

大妈　您可别见怪他老人家呀！刘巡长！要是不发烧，他不会这么乱骂人！

二春　妈，你怎这么怕事呢？看看咱们这个地方，是有个干净的厕所，还是有条干净的道儿？谁都不管咱们，咱们凭什么交卫生捐呢？

大妈　我的小姑奶奶，你少说话！巡长，您多担待，她小孩子，不懂事！

巡长　王大妈，唉，我也是这儿的人！你们受什么罪，我受什么罪！别的就不用说了！（要走）

大妈　不喝碗茶呀？真，您办的是官事，不容易！

巡长　官事，对，官事！哈哈！

四嫂　　大估摸一家得出多少钱呢？

丁四　（由赵老屋中出来）你必得问清楚，你有上捐的瘾！

四嫂　　你没有那个瘾，交不上捐你去坐监牢，德行！

丁四　刘巡长，您对上头去说吧，给我修好了路，修好了沟，我上捐。不给我修啊，哼，我没法拉车，也就没钱上捐，要命有命，就是没钱！

巡长　四爷，您是谁？我是谁？能跟上头说话？

大妈　丁四，你就别为难巡长了吧！当这份差事，不容易！〔程疯子　与小妞　抬着水桶，进来。

疯子　　借借光，水来了！刘巡长，您可好哇？

巡长　疯哥你好？

〔大妈把缸盖连菜刀，搬到自己坐的小板凳上，二春接过桶去，和大妈抬着往缸里倒，疯子　也想过去帮忙。

丁四　喝，两个人才弄半桶水来？

小妞　　疯大爷晃晃悠悠，要摔七百五十个跟头，水全洒出去啦！

二春　没有自来水，可要卫生捐！

巡长　我又不是自来水公司，我的姑娘！再见吧！（下）

丁四　（对程）看你的大褂，下边成了泥饼子啦！疯子　黑泥点儿，白大褂儿，看着好象一张画儿。（坐下，抠大衫上的泥）

丁四　凭这个，咱们也得上卫生捐！

四嫂　　上捐不上捐吧，你该出去奔奔，午饭还没辙哪！

丁四　小茶馆房檐底下，我蹲了半夜，难道就不得睡会儿吗？

四嫂　　那，我问你今儿个吃什么呢？丁四你问我，我问谁去？

大妈　别着急，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要不然这么着吧，先打我这儿拿点杂合面去，对付过今儿个，教丁四歇歇，明儿蹬进钱来再还我。

丁四　王大妈，这合适吗？

大妈　这算得了什么！你再还给我呀！快睡觉去吧！（推丁四下）

〔丁四低头入室。二春早已跑进屋去，端出一小盆杂合面来，往丁四屋里送，四娘跟进去。

二春　四嫂　，搁哪儿呀？

四嫂　　（感激地）哎哟，二妹妹，交给我吧！（下）〔二嘎子跑进来，双手捧着个小玻璃缸。二嘎妞子，小妞　，快来！看！

小妞　　（跑过来）哟，两条小金鱼！给我！给我！

二嘎　是给你的！你不是从过年的时候，就嚷嚷着要小金鱼吗？

小妞　　（捧起缸儿来）真好！哥，你真好！疯大爷，来看哪！两条！两条！

疯子　　（象小孩似的，蹲下看鱼。学北京卖金鱼的吆喝）卖大小——小金鱼儿咧！

〔四嫂　上。

四嫂　　二嘎子，你一清早就跑出去，是怎回事？说！二嘎我……

四嫂　　金鱼是哪儿来的？

二嘎　卖鱼的徐六给我的。

四嫂　　他为什么那么爱你呢？不单给鱼，还给小缸！瞧你多有人缘哪！你给我说实话！我们穷，我们脏，我们可不偷！说实话，要不然我揍死你！

丁四　（在屋内）二嘎子偷东西啦？我来揍他！四嫂　你甭管！我会揍他！二嘎子，把鱼给人家送回去！你要是不去，等你爸爸揍上你，可够你受的！去！

小妞　　（要哭）妈，我好容易有了这么两条小鱼！

二春　四嫂　，咱们这儿除了苍蝇就是蚊子，小妞　子好容易有了两条小鱼，让她养着吧！

四嫂　　我可也不能惯着孩子作贼呀！

疯子　　（解大衫）二嘎子，说实话，我替你挨打跟挨骂！二嘎徐六教我给看着鱼挑子，我就拿了这个小缸，为妹妹拿的，她没有一个玩艺儿！

疯子　　（脱下大衫）拿我的大褂还徐六去！

四嫂　　那怎么能呢？两条小鱼儿也没有那么贵呀！

疯子　　只要小妞　不落泪，管什么金鱼贵不贵！

二春　（急忙过来）疯哥，穿上大褂！（把两张票子给二嘎）二嘎子，快跑，给徐六送去。

〔二嘎接钱飞跑而去。

四嫂　　你快回来！

〔天渐阴。

四嫂　　二妹妹，哪有这么办的呢！小妞　子，还不过去谢谢王奶奶跟二姑姑哪？

小妞　　（捧着缸儿走过去）奶奶，二姑姑，道谢啦！大妈好好养着哟，别教野猫吃了哟！

小妞　　（把缸儿交给疯子　）疯大爷，你给我看着，我到金鱼池，弄点闸草来！红鱼，绿闸草，多么好看哪！

四嫂　　一个人不能去，看掉在沟里头！〔四嫂　刚追到大门口，妞子已跑远。狗子由另一个地痞领着走来，那个地痞指指门口，狗子大模大样走进来。另一个地痞下。

四嫂　　嗨，你找谁？

狗子　你姓什么？

四嫂　　我姓丁。找谁？说话！别满院子胡蹓跶！

狗子　姓程的住哪屋？

二春　你找姓程的有什么事？

大妈　少多嘴。（说着想往屋里推二春）

狗子　小丫头片子，你少问！

二春　问问怎么了？

大妈　我的小姑奶奶，给我进去！

二春　我凭什么进去呀？看他把我怎么样！（大妈已经把二春推进屋中，关门，两手紧把着门口）

狗子　（一转身看见疯子　）那是姓程的不是？

四嫂　　他是个疯子　，你找他干什么？

大妈　是啊，他是个疯子　。

狗子　（与大妈同时）他妈的老娘儿们少管闲事！（向疯子　）小子，你过来！

二春　你别欺负人！

大妈　（向屋内的二春）我的姑奶奶，别给我惹事啦！

四嫂　　他疯疯癫癫的，你有话跟我说好啦。

狗子　（向四嫂　）你这娘们再多嘴，我可揍扁了你！

四嫂　　（搭讪着后退）看你还怪不错的呢！

疯子　　（为了给四嫂　解除威胁，自动地走过来）我姓程，您哪，有什么话您朝着我说吧！

狗子　小子，你听着，我现在要替黑旋风大太爷管教管教你。不管他妈的是你，是你的女人，还是你的街坊四邻，都应当记住：你们上晓市作生意，要有黑旋风大太爷的人拿你们的东西，就是赏你们脸。今天，我姓冯的，冯狗子，赏给你女人脸，拿两包烟卷，她就喊巡警，不知死的鬼！我不跟她打交道，她是个不禁揍的老娘们；我来管教管教你！

娘子　　（挎着被狗子踢坏了的烟摊子，气愤，忍泪，低着头回来。刚到门口，看见狗子正发威）冯狗子！你可别赶尽杀绝呀！你硬抢硬夺，踢了我的摊子不算，还赶上门来欺负人！

〔四嫂　接过娘子　的破摊子，娘子　向狗子奔去。

狗子　（放开疯子　，慢慢一步一步紧逼娘子　）踢了你的摊子是好的，惹急了咱爷儿们，教你出不去大门！

娘子　　（理直气壮地，但是被逼得往后退）你讲理不讲理？你凭什么这么霸道？走，咱们还是找巡警去！

狗子　（示威）好男不跟女斗。（转向疯子　）小子，我管教管教你！（狠狠地打疯子　几个嘴巴，打的顺口流血）〔疯子　老实地挨打，在流泪；娘子　怒火冲天，不顾一切地冲向狗子拚命，却被狗子一把抓住。〔二春正由屋内冲出，要打狗子，大妈惊慌地来拉二春，四嫂　想救娘子　又不敢上前。

赵老　（由屋里气得颤巍巍地出来）娘子　，四奶奶，躲开！我来斗斗他！打人，还打个连苍蝇都不肯得罪的人，要造反吗？（拿起大妈的切菜刀）

狗子　老梆子你管他妈的什么闲事，你身上也痒痒吗？

大妈　（看赵老拿起她的切菜刀来）二嘎的妈！娘子　！拦住赵大爷，他拿着刀哪！

赵老 　我宰了这个王八蛋！

娘子　　宰他！宰他！

二春　宰他！宰他！

四嫂　　（拉着娘子　，截住赵老）丁四，快出来，动刀啦！

大妈　（对冯狗子）还不走吗？他真拿着刀呢！

狗子　（见势不佳）搁着你的，放着我的，咱们走对了劲儿再瞧。（下）

二春　你敢他妈的再来！

丁四　（揉着眼出来）怎回事？怎回事？

四嫂　　把刀抢过来！

丁四　（过去把刀夺过来）赵大爷，怎么动刀呢！

大妈　（急切地）赵大爷！赵大爷！您这是怎么嘹？怎么得罪黑旋风的人呢？巡官、巡长，还让他们扎死呢，咱们就惹得起他们啦？这可怎么好呕！

赵老　欺负到程疯子　头上来，我受不了！我早就想斗斗他们，龙须沟不能老是他们的天下！

大妈　娘子　，给疯子　擦擦血，换件衣裳！赶紧走，躲躲去。冯狗子调了人来，还了得！丁四，陪着赵大爷也躲躲去，这场祸惹得不小！

娘子　　我骂疯子　，可以；别人欺负他，可不行！我等着冯狗子……

大妈　别说了，还是快走吧！

赵老　我不走！我拿刀等着他们！咱们老实，才会有恶霸！咱们敢动刀，恶霸就夹起尾巴跑！我不发烧了，这不是胡话。

大妈　看在我的脸上，你躲躲！我怕打架！他们人多，不好惹！打起来，准得有死有活！

赵老　我不走，他们不会来！我走，他们准来！

丁四　您的话说对了！我还睡我的去！（入室）娘子　疯子　，要死死在一块，我不走！

大妈　这可怎么好呕！怎么好呕！

二春　妈，您怎这么胆小呢！

大妈　你大胆儿！你不知道他们多么厉害！

疯子　　（悲声地）王大妈，丁四嫂　，说来说去都是我不好！（颓丧地坐下）想当初，我在城里头作艺，不肯低三下四地侍候有势力的人，教人家打了一顿，不能再在城里登台。我到天桥来下地，不肯给胳臂钱，又教恶霸打个半死，把我扔在天坛根。我缓醒过来，就没离开这龙须沟！

娘子　　别紧自伤心啦！

二春　让他说说，心里好痛快点呀！

疯子　　我是好人，二姑娘，好人要是没力气啊，就成了受气包儿！打人是不对的，老老实实地挨打也不对！可是，我只能老老实实地挨打……哼，我不想作事吗？老教娘子　一个人去受累，成什么话呢！

娘子　　（感动）别说啦！别说啦！

疯子　　可是我没力气，作小工子活，不行；我只是个半疯子　！（要犯疯病）对，我走！走！打不过他们，我会躲！

〔二嘎子跑进来，截住疯子　。

二嘎　妈，我把钱交给了徐六，他没说什么。妈，远处又打闪哪！又要下雨！

娘子　　（拉住疯子　）别再给我添麻烦吧，疯子　！

四嫂　　（看看天，天已阴）唉！老天爷，可怜可怜穷人，别再下雨吧！屋子里，院子里，全是湿的，全是脏水，教我往哪儿藏，哪儿躲呢！有雷，去劈那些恶霸；有雨，往田里下；别折磨我们这儿的穷人了吧！〔隐隐有雷声。

疯子　（呆立看天）上哪儿去呢？天下可哪有我的去处呢？〔雷响。

娘子　快往屋里抢东西吧！

〔大家都往屋里抢东西，乱成一团，暴雨下来。〔巡长跑上。

巡长　了不得啦！妞子掉在沟里啦！

众人　妞子……（争着往外跑）

四嫂　（狂喊）妞子！（跑下）

——狂风大雨中

幕徐闭

第二幕

第一场

时间　北京解放后。小妞子死后一周年。一黑早。

地　点　同前幕。

布景　黎明之前，满院子还是昏黑的，只隐约的看得见各家门窗的影子。大门外，那座当铺已经变成了“工人合作社”。街灯恰好把它的匾照得很亮。天色逐渐发白以后，露出那小杂院来，比第一幕略觉整洁，部分的窗户修理过了，院里的垃圾减少了，丁四屋顶的破席也不见了。

〔幕启：赵老头起得最早。出了屋门，看了看东方的朝霞，笑了笑，开了街门，拿起笤帚，打扫院子。这时有远处驻军早操喊“一二三——四”声，军号练习声，鸡叫声，大车走的辘辘声等。

〔冯狗子把帽沿拉得很低，轻轻进来，立于门侧。〔赵老头扫着扫着，一抬头。

赵 老 　谁？

狗子　（把帽沿往上一推，露出眼来）我！有话，咱们到坛根去说。

赵 老 　有话哪儿都能说，不必上坛根儿！

狗　子　（笑嘻嘻地）不是您哪，黑旋风的命令……

赵　老　黑旋风是什么玩艺儿？给谁下命令？

狗　子　给我的命令！您别误会。我奉他的命令，来找您谈谈。

赵 老 　你知道，北京已经解放了！

狗子　因为解放了，才找您谈谈。

赵 老 　解放了，好人抬头，你们坏蛋不大得烟儿抽，是不是？是不是要谈这个？

狗子　咱们说话别带脏字！我问你，你当了这一带的治安委员啦？

赵 老 　那不含糊，大家抬举我，举我当了委员！

狗　子　听说你给派出所当军师，抓我们的人；前后已经抓去三十多个了！

赵 老 　大家选举我当委员，我就得为大家出力。好人，我帮忙；坏人，我斗争。

狗子　哼，你也要成为一霸？

赵 老 　黑旋风是一霸，我是恶霸的对头！这不由今儿个起，你知道。

狗子　哟，也许在解放前，你就跟共产党勾着呢？〔天已大亮。

赵 老 　那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

狗子　行，你算是走对了路子，抖起来啦！

赵　老　那可不是瞎撞出来的。我是工人——泥水匠；我的劲头儿是新政府给我的！

狗子　好，就算你是好汉，黑旋风可也并不是好惹的！记住，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别有眼不识泰山！

赵　老　你到底干吗来啦？快说，别麻烦！

狗　子　我？先礼后兵，我给你送棺材本来了。（掏出一包儿现洋）黑旋风送给你的，三十块白花花的现大洋。我管保你一辈子也没有过这么多钱。收下钱，老实点，别再跟我们为仇作对，明白吧？

赵 老 　我不要钱呢？

狗子　也随你的便！不吃软的，咱们就玩硬的！

赵　老　爽性把刀子掏出来吧！

狗子　现在我还敢那么办？

赵 老 　到底怎么办呢？

〔狗子沉默。

赵 老 　说话！（怒）

狗子　（渐软化）何苦呢！干吗不接着钱，大家来个井水不犯河水？

赵 老 　没那个事！

狗子　赵老头子，你行！（要走）

赵 老 　等等！告诉你，以后布市上、晓市上，是大家伙儿好好作生意的地方，不准再有偷、抢、讹、诈。每一个摊子都留着神，彼此帮忙；你们一伸手，就有人揪住你们的腕子。先前，有侦缉队给你们保镖；现在，作买作卖的给你们摆下了天罗地网！

狗　子　姓赵的，你可别赶尽杀绝！招急了我，我真……

赵　老　你怎样？现在，天下是人民大家伙儿的，不是恶霸的了！

狗子　（郑重而迟缓地）黑旋风说了——

赵　老　他说什么？

狗子　他说……（回头四下望了望，轻声带着威胁的意味）蒋介石不久还会回来呢！

赵 老 　他？他那个恶霸头子？除非老百姓都死光了！

狗　子　你怎么看得那么准呢？

赵 老 　他是教老百姓给打跑了的，我怎么看不准？告诉你吧，狗子，你还年轻，为什么不改邪归正，找点正经事作作？

狗子　我？（迟疑、矛盾、故作倔强）

赵　老　（见狗子现在仍不觉悟，于是威严地）你！不用嘴强身子弱地瞎搭讪！我要给你个机会，教你学好。黑旋风应当枪毙！你不过是他的小狗腿子，只要肯学好，还有希望。你回去好好地想想，仔细地想想我的话。听我的话呢，我会帮助你，找条正路儿；不听我的话呢，你终久是玩完！去吧！

狗子　那好吧！咱们再见！（又把帽沿拉低，走下）〔赵老楞了一会儿，继续扫地。

〔疯子手捧小鱼缸儿，由屋里出来，娘子扯住了他。

娘　子　（低切地）又犯疯病不是？回来！这是图什么呢？你一闹哄，又招四哥、四嫂伤心！

疯子　你甭管！你甭管！我不闹哄，不招他们伤心！我告诉赵大爷一声，小妞子是去年今天死的！

娘　子　那也不必！

疯子　好娘子，你再睡会儿去。我要不跟赵大爷说说，心里堵得慌！

娘子　唉！这么大的人，整个跟小孩子一样！（入屋内）

疯　子　赵大爷，看！（示缸）

赵 老 　（直起身来）啊，（急低声）小妞子，她去年今天……生龙活虎似的孩子，会，会……唉！

疯子　赵大爷，您这程子老斗争恶霸，可怎么不斗斗那个顶厉害的恶霸呢？

赵 老 　哪个顶厉害的恶霸？黑旋风？

疯　子　不是！那个淹死小妞子的龙须沟！它比谁不厉害？您怎么不管！

赵 老 　我管！我一定管！你看着，多喒修沟，我去工作！我老头子不说谎。

疯子　可是，多喒才修呢？明天吗？您要告诉我个准日子，我就真佩服这个新政了！我这就去买两条小金鱼——妞子托我看着的那两条都死了，只剩了这个小缸——到她的小坟头前面，摆上小缸，缸儿里装着红的鱼，绿的闸草，哭她一场！我已经把哭她的话，都编好啦，不信，您听听！

赵 老 　够了！够了！用不着听！

疯子　您听听，听听！（悲痛、低缓地，用民间曲艺的悲调唱）乖小妞，好小妞，小妞住在龙须沟。龙须沟，臭又脏，小妞子象棵野海棠。野海棠，命儿短，你活你死没人管。北京城，得解放，大家扭秧歌大家唱。只有你，小朋友，在我的梦中不唱也不扭……（不能成声）

赵 老 　够了！够了！别再唱！乖妞子，太没福气了！疯子，别再难过！听我告诉你，咱们的政府是好政府，一定忘不了咱们，一定给咱们修沟！

疯子　几儿呢？得快着呀！

赵 老 　（有点起急）那不是我一个人能办的事呀，疯子！

疯　子　对！对！我不应当逼您！我是说，咱们这溜儿就是您有本事，有心眼啊！我一佩服您，就不免有点象挤兑您，是不是？

赵 老 　我不计较你，疯哥！你进去，把小缸儿藏起来，省得教四嫂看见又得哭一场！

疯子　我就进去！还有一点事跟您商量商量。您不是说，现在人人都得作事吗？先前，我教恶霸给打怕了，不敢出去；我又没有力气，干不来累活儿。现在人心大变了，我干点什么好呢？去卖糖儿、豆儿的，还不够我自己吃的呢。去当工友，我又不会伺候人，怎办？

赵 老 　慢慢来，只要你肯卖力气，一定有机会！

疯　子　我肯出力，就是力气不大，不大！

赵　老　慢慢地我会给你出主意。这不是咱们这溜儿要安自来水了吗？总得有人看着龙头卖水呀，等我去打听打听，要是还没有人，问问你去成不成。

疯　子　那敢情太好了，我先谢谢您！连这件事我也得告诉小妞子一声儿！就那么办啦。（回身要走）

赵　老　先别谢，成不成还在两可哪！〔四嫂披着头发，拖着鞋从屋里出来。〔疯子急把小缸藏在身后。

赵 老 　四奶奶，起来啦？

四嫂　（悲哀地）一夜压根儿没睡！我哪能睡得着呢？

赵 老 　不能那么心重啊，四奶奶！丁四呢？

四　嫂　他又一夜没回来！昨儿个晚上，我劝他改行，又拌了几句嘴，他又看我想小妞子，嫌别扭，一赌气子拿起腿来走啦！

赵 老 　他也是难受啊。本来吗，活生生的孩子，拉扯到那么大，太不容易啦！这条臭沟啊，就是要命鬼！（看见四嫂要哭）别哭！别哭！四奶奶！

四嫂　（挣扎着控制自己）我不哭，您放心！疯哥，您也甭藏藏掖掖的啦！由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心疼吗？可是，死的死了，活着的还得活着，有什么法儿呢！穷人哪，没别的，就是有个扎挣劲儿！

疯　子　四嫂，咱们都不哭，好不好？（说着，自己却要哭）我，我……（急转身跑进屋去）

四嫂　（拭泪，转向赵老）赵大爷，小妞子是不会再活了，哭也哭不回来！您说丁四可怎么办呢？您得给我想个主意！

赵 老 　他心眼儿并不坏！

四嫂　我知道，要不然我怎么想跟您商量商量呢。当初哇，我讨厌他蹬车，因为蹬车不是正经行当，不体面，没个准进项。自从小妞子一死啊，今儿个他打连台不回来，明儿个喝醉了，干脆不好好干啦。赵大爷，您不是常说现下工人最体面吗？您劝劝他，教他找个正经事由儿干，哪怕是作小工子活淘沟修道呢，我也好有个抓弄呀。这家伙，照现在这样，他蹬上车，日崩西直门了，日崩南苑了，他满天飞，我上哪儿找他去？挣多了，楞说一个子儿没挣，我上哪儿找对证去？您劝劝他，给他找点活儿干，挣多挣少，遇事儿我倒有个准地方找他呀！

赵 老 　四奶奶，这点事交给我啦！我会劝他。可是，你可别再跟他吵架，吵闹只能坏事，不能成事，对不对呢？

四嫂　我听您的话！要是您善劝，我臭骂，也许更有劲儿！

赵　老　那可不对，你跟他动软的，拿感情拢住他，我再拿面子局他，这么办就行啦！

四嫂　唉！真教我哭不得笑不得！（惨笑）得啦！我哭小妞子一场去！（提上鞋后跟儿）

赵 老 　我跟你去！

疯子　（跑出来）我跟你去，四嫂！我跟你去！（同往外走）

——第一场终

第二　场

时 间　一九五○年初夏。下午四时左右。

地　点　同前幕。

〔幕启：院中寂无一人，二春匆匆从外来，跑得气喘嘘嘘的。

二 春 　喝！空城计！四嫂，二嘎子呢？

四　嫂　（在屋中）他上学去啦！

二 春 　那怎么齐老师还到处找他呢？

四　嫂　（出来）是吗？这孩子没上学，又上哪儿玩去啦！

二　春　那我再到别处找找他去！（说完又跑出大门）

大　妈　（出来）二春，你回来！

四嫂　（忙到门口喊住二春）二妹妹！你回来，大妈这儿还有事呢！

二 春 　（擦着汗走回来）回头二嘎子误了上学可怎么办呢？

四　嫂　你放心吧，他准去，哪天他也没误过，这孩子近来念书，可真有个劲儿！我看看他上哪儿去了！就手儿去取点活。（下）

〔二春走到自己屋门口，拿过脸盆，擦脸上、脖子上的汗。

大妈　（板着面孔，由屋中出来）二春，我问你，你找他干吗？放着正经事不干，乱跑什么？这些日子，你简直东一头西一头地象掐了脑袋的苍蝇一样！

二　春　谁说我没干正经事儿？我干的哪件不正经啊？该作的活儿一点也没耽误啊！

大妈　这么大的姑娘，满世界乱跑，我看不惯！

二　春　年头儿改啦，老太太！我们年轻的不出去，事儿都交给谁办？您说！

大妈　甭拿这话堵搡我！反正我不能出去办！

二　春　这不结啦！（转为和蔼地）我告诉您吧！人家中心小学的女教员，齐砚庄啊，在学校里教完一天的书，还来白教识字班。这还不算，学生们不来，她还亲自到家里找去。您多喒看见过这样的好人？刚才送完了活儿，正遇上她挨家找学生，我可就说啦，您歇歇腿儿，我给您找学生去。都找到啦，就剩下二嘎子还没找着！

大妈　管他呢，一个蹬车家的孩子，念不念又怎样，还能中状元？

二 春 　妈，这是怎么说话呢？现而今，人人都一边儿高，拉车的儿子，才更应当念书，要不怎么叫穷人翻身呢？

大　妈　象你这个焊铁活的姑娘，将来说不定还许嫁个大官儿呢！

二 春 　您心里光知道有官儿！老脑筋！我要结婚，就嫁个劳动英雄！

大妈　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说话哪象个还没有人家儿的大姑娘呀！

二 春 　没人家儿？别忙，我要结婚就快！

大妈　越说越不象话了！越学越野调无腔！〔娘子由外面匆匆走来。

二 春 　娘子，看见二嘎子没有？

娘子　怎能没看见？他给我看摊子呢！

二　春　给……这可倒好！我犄里旮旯都找到了，临完……不知道他得上学吗？

娘子　他没告诉我呀！

二 春 　这孩子！

大妈　他荒里荒唐的，看摊儿行吗？

娘　子　现在，三岁的娃娃也行！该卖多少钱，卖多少钱，言无二价。小偷儿什么的，差不离快断了根！（低声）听说，官面上正加紧儿捉拿黑旋风。一拿住他，晓市就全天下太平了，他不是土匪头子吗？哼，等拿到他，跟那个冯狗子，我要去报报仇！能打就打，能骂就骂，至不济也要对准了他们的脸，啐几口，呸！呸！呸！偷我的东西，还打了我的爷们，狗杂种们！我说，我的那口子在家哪？

二 春 　在家吗？一声没出啊。

娘子　这几天，他又神神气气的，不知道又犯什么毛病！这个家伙，真教我不放心！

〔程疯子慢慢地由屋中出来。

二 春 　疯哥，你在家哪？

疯子　有道是，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

娘　子　又是疯话！我问你，你这两天又怎么啦？

疯　子　没怎么！

娘子　不能！你给我说！

疯子　说就说，别瞪眼！我就怕吵架！我呀，有了任务！

二　春　疯哥，给你道喜！告诉我们，什么任务？

疯　子　民教馆的同志找了我来，教我给大家唱一段去！

二　春　那太棒了！多少年你受屈含冤的，现在民教馆都请你去，你不是仿佛死了半截又活了吗？

娘　子　对啦，疯子，你去！去！叫大家伙看看你！王大妈，二姑娘，有钱没有？借给我点！我得打扮打扮他，把他打扮得跟他当年一模一样的漂亮！

疯子　我可是去不了！

二 春

娘子　怎么？怎么？

疯子　我十几年没唱了，万一唱砸了，可怎么办呢？

娘　子　你还没去呢，怎就知道会唱砸了？简直地给脸不要脸！

大妈　照我看哪，给钱就去，不给钱就不去。

二　春　妈！您不说话，也没人把您当哑巴卖了！

疯　子　还有，唱什么好呢？《翠屏山》？不象话，《拴娃娃》？不文雅！

二 春 　咱们现编！等晚上，咱们开个小组会议，大家出主意，大家编！数来宝就行！

疯子　数来宝？

二 春 　谁都爱听！你又唱得好！

疯子　难办！难办！

〔四嫂夹着一包活计，跑进来。

四嫂　娘子，二妹妹，黑旋风拿住了！拿住了！

娘　子　真的？在哪儿呢？

四嫂　我看见他了，有人押着他，往派出所走呢！

娘　子　我啐他两口去！

二 春 　走，我们斗争他去！把这些年他所作所为都抖漏出来，教他这个坏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大妈　二春，我不准你去！

二 春 　他吃不了我，您放心！

娘子　疯子，你也来！

疯子　（摇头）我不去！

娘子　那么，你没教他们打得顺嘴流血，脸肿了好几天吗？你怎这么没骨头！

疯子　我不去！我怕打架！我怕恶霸！

娘　子　你简直不是这年头儿的人！二妹妹，咱们走！

二　春　走！（同娘子匆匆跑去）

大妈　二春！你离黑旋风远着点！这个丫头，真疯得不象话啦！

四嫂　大妈，别再老八板儿啦。这年月呀，女人尊贵啦，跟男人一样可以走南闯北的。您看，自从转过年来，这溜儿女孩子们，跟男小孩一个样，都白种花儿，白打药针，也都上了学。唉，要是小妞子还活着……

疯　子　那够多么好呢！

四嫂　她太……（低头疾走入室）

大妈　唉！（也往屋中走）

疯子　（独自徘徊）天下是变了，变了！你的人欺负我，打我，现在你也掉下去了！穷人、老实人、受委屈的人，都抬起头来；你们恶霸可头朝下！哼，你下狱，我上民教馆开会！变了，天下变了！必得去，必得去唱！一个人唱，叫大家喜欢，多么好呢！

〔狗子偷偷探头，见院中没人，轻轻地进来。

狗　子　（低声地）疯哥！疯哥！

疯子　谁？啊，是你！又来打我？打吧！我不跑，也不躲！我可也不怕你！你打，我不还手，心里记着你；这就叫结仇！仇结大了，打人的会有吃亏的那一天！打吧！

四嫂　（从屋中出来）谁？噢！是你！（向狗子）你还敢出来欺负人？好大的胆子！黑旋风掉下去了，你不能不知道吧？好！瞧你敢动他一下，我不把你碎在这儿！

狗子　（很窘，笑嘻嘻地）谁说我是来打人的呀！

四　嫂　量你也不敢！那么是来抢？你抢抢试试！

狗　子　我已经受管制，两个多月没干“活儿”了！

四　嫂　你那也叫“活儿”？别不要脸啦！

狗　子　我正在学好！不敢再胡闹！

四嫂　你也知道怕呀！

狗子　赵大爷给我出的主意：教我到派出所去坦白，要不然我永远是个黑人。坦白以后，学习几个月，出来哪怕是蹬三轮去呢，我就能挣饭吃了。

四　嫂　你看不起蹬三轮的是不是？反正蹬三轮的不偷不抢，比你强得多！我的那口子就干那个！

狗子　我说走嘴啦！您多担待！（赔礼）赵大爷说了，我要真心改邪归正，得先来对程大哥赔“不是”，我打过他。赵大爷说了，我有这点诚心呢，他就帮我的忙；不然，他不管我的事！

四嫂　疯哥，别光叫他赔不是，你也照样儿给他一顿嘴巴！一还一报，顶合适！

狗子　这位大嫂，疯哥不说话，您干吗直给我加盐儿呢！赵大爷大仁大义，赵大爷说新政府也大仁大义，所以我才敢来。得啦，您也高高手儿吧！

四嫂　当初你怎么不大仁大义，伸手就揍人呢？

狗　子　当初，那不是我揍的他。

四嫂　不是你？是他妈的畜生？

狗子　那是我狗仗人势，借着黑旋风发威。谁也不是天生来就坏！我打过人，可没杀过人。

四嫂　倒仿佛你是天生来的好人！要不是而今黑旋风玩完了，你也不会说这么甜甘的话！

疯子　四嫂，叫他走吧！赵大爷不会出坏主意，再说我也不会打人！

四嫂　那不太便宜了他？

疯子　狗子，你去吧！

四嫂　（拦住狗子）你是说了一声“对不起”，还是说了声“包涵”哪？这就算赔不是了啊？狗子不瞒您说，这还是头一次服软儿！

四嫂　你还不服气？

狗子　我服！我服！赵大爷告诉我了，从此我的手得去作活儿，不能再打人了！疯哥，咱们以后还要成为朋友呢，我这儿给您赔不是了！（一揖，搭讪着住外走）

疯子　回来！你伸出手来，我看看！（看手）啊！你的也是人手，这我就放心了！去吧！

〔狗子下。

四嫂　唉，疯哥，真有你的，你可真老实！

疯　子　打人的已经不敢再打，我怎么倒去学打人呢！（入室）

〔二嘎子飞跑进来。

二嘎　妈！妈！来了！他们来了！

四嫂　谁来了？没头脑儿的！

大妈　（在屋中）二嘎，二春满世界找你，叫你上学，你怎么还不去呀？

二嘎　我这就去，等我先说完了！妈，刚打这儿过去，扛着小红旗子，跟一节红一节白的长杆子，还有象照像匣子的那么个玩艺儿。

大妈　（出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呀？这么大惊小怪的！

二　嘎　街上的人说，那是什么量队，给咱们量地。

四　嫂　量地干什么呢？

大妈　不是跑马占地吧？

二嘎　跑马占地是怎回事？

大妈　一换朝代呀，王爷、大臣、皇上的亲军就强占些地亩，好收粮收租，盖营房；咱们这儿原本是蓝旗营房啊！

四嫂　可是，大妈，咱们现在没有王爷，也没有大臣。

大　妈　甭管有没有，反正名儿不一样，骨子里头都差不了多少！

四嫂　大妈，自从有新政府，咱们穷人还没吃过亏呀！

大　妈　你说得对！可那也许是先给咱们个甜头尝尝啊！我比你多吃过几年窝窝头，我知道。当初，日本人，哟，现在说日本人不要紧哪？

四嫂　您说吧，有错儿我兜着！

大妈　你就是“王大胆”嘛！他们在这儿，不是先给孩子们糖吃，然后才真刀真枪的一杀杀一大片？后来日本人走了，紧跟着就闹接收。一上来说的也怪受听，什么捉拿汉奸伍的；好，还没三天半，汉奸又作上官了；咱们穷人还是头朝下！

四嫂　这回可不能那样吧？您看，恶霸都逮去了，咱们挣钱也容易啦，您难道不知道？

二嘎　妈，甭听王奶奶的！王奶奶是个老顽固！

四　嫂　胡说，你知道什么？上学去！

二　嘎　可真去了，别说我逃学！（下）

大　妈　这孩子！（匆匆入室）

〔赵老高高兴兴地进来。

四嫂　赵大爷，冯狗子来过了，给疯哥赔了不是。您看，他能改邪归正吗？

赵 老 　真霸道的，咱们不轻易放过去；不太坏的，象冯狗子，咱们给他一条活路。我这对老眼睛不昏不花，看得出来。四奶奶，再告诉你个喜信！

四嫂　什么喜信啊？

赵 老 　测量队到了，给咱们看地势，好修沟！

四　嫂　修沟？修咱们的龙须沟？

赵 老 　就是！修这条从来没人管的臭沟！

四　嫂　赵大爷，我，我磕个响头！（跪下，磕了个头）

疯　子　（开了屋门）什么？赵大爷！真修沟？您圣明，自从一解放，您就说准得修沟，您猜对了！

二　春　（由外边跑来）妈！妈！我没看见黑旋风，他们把他圈起去啦。我可是看见了测量队，要修沟啦！

大　妈　（开开屋门）我还是有点不信！

二　春　为什么呢？

大妈　还没要钱哪，不言不语的就来修沟？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赵 老 　（对疯子）疯哥，你信不信？

疯　子　不管王大妈怎样，我信！

赵 老 　（问四嫂）你说呢？

四嫂　我已经磕了头！

二 春 　这太棒了！想想看，没了臭水，没了臭味，没了苍蝇，没了蚊子，噢，太棒了！赵大爷，恶霸没了，又这么一修沟，咱们这儿还不快变成东安市场？从此，谁敢再说政府半句坏话，我就掰下他的脑袋来！

赵　老　（问大妈）老太太，您说呢？大妈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家伙儿怎说，我怎么说吧！

二 春 　咱们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扭一回哪？（领头扭秧歌）呛，呛，起呛起！

众人　（除了大妈）呛，呛，起呛起！（都扭）

疯　子　站住！我想起来啦！我一定到民教馆去唱，唱《修龙须沟》！

——第二场终

第三　场

时间　一九五○年夏初，午饭前。

地点　同前。

〔幕启：王大妈独坐檐下干活，时时向街门望一望，神情不安。赵大爷自外来。

赵 老 　就剩您一个人啦？

大妈　可不是，都出去了。您今天没有活儿呀？

赵　老　西边的新厕所昨儿交工，今天没事。（坐小凳上）我刚才又去看了一眼，不是吹，我们的活儿作得真叫地道。好嘛，政府出钱，咱们还不多卖点力气，加点工！

大妈　就修那一处啊？

赵 老 　至少是八所儿！人家都说，龙须沟有吃的地方，没拉的地方，这下子可好啦！连自来水都给咱们安！

大　妈　可是真的？我就纳闷儿，现而今的作官的为什么这么爱作事儿？把钱都给咱们修盖了茅房什么的，他们自己图什么呢？

赵 老 　这是人民的政府啊，老太太！您看，我这个泥水匠，一天挣十二斤小米，比作官儿的还挣得多呢！

大　妈　这一年多了，我好歹的也看出点来，共产党真是不错。

赵 老 　这是您说的？您这才说了良心话！

大妈　可是呀，他们也有不大老好的地方！

赵　老　那您就说说吧。好人好政府都不怕批评！

大　妈　昨儿个晚上呀，我跟二春拌了几句嘴；今儿个一清早，她就不见了。

赵 老 　她还能上哪儿，左不是到她姐姐家去诉诉委屈。

大　妈　我也那么想，我已经托疯哥找她去啦。

赵　老　那就行啦。可是，这跟共产党有什么相干？

大　妈　共产党厉害呀！

赵 老 　厉害？

大妈　您瞧啊，以前，前门里头的新事总闹不到咱们龙须沟来。城里头闹什么自由婚，还是葱油婚哪，闹呗；咱们龙须沟，别看地方又脏又臭，还是明媒正娶，不乱七八糟！

赵 老 　王大妈，我明白了，二春要自由结婚？

大　妈　真没想到啊！共产党给咱们修茅房，抓土匪，还要修沟，总算不错。可是，他们也教年轻的去自由。他们不单在城里头闹，还闹到龙须沟来，您说厉害不厉害！

赵 老 　这才叫真革命，由根儿上来，兜着底儿来！

大　妈　您要是有个大姑娘，您肯教她去自由吗？那象话吗？

赵　老　我？王大妈，咱们虽然是老街坊了，我可是没告诉过您。我的老婆呀……

大　妈　您成过家？您的嘴可真严得够瞧的！这么些年，您都没说过！

赵 老 　我在北城成的家，我的老婆是媒人给说的。结婚不到半年，她跟一个买卖人跑了。她爱吃喝玩乐，她长得不寒碜——那时候我也怪体面——我挣的不够她花的！她跑了之后，我没脸再在城里住，才搬到龙须沟来。老婆跑了，我自然不会有儿女。比方说，我要是有个女儿，要自己选个小人儿，我就会说：姑娘，长住了眼睛，别挑错了人哟！

〔程疯子挺高兴地进来。

大妈　二春在大姑娘那儿哪？

疯子　在那儿，一会就回来。

大妈　这我就放心了！劳你的驾！你跟她怎么说的？

疯　子　我说，回去吧，二姑娘，什么事都好办。

大　妈　她说什么呢？

疯子　她说：妈妈要是不依着我，我就永远不回去，打这儿偷偷地跑了！

大妈　丫头片子，没皮没脸！你怎么说的？

疯　子　我说，别那么办哪！先回家，从家里跑还不是一样？

大　妈　这是你说的？你呀，活活的是个半疯子！

赵　老　大妈，想开一点吧。二春的事，您可以提意见，可千万别横拦着竖挡着！我吃过媒人的亏，所以我知道自由结婚好！

大妈　唉，我简直地不知道怎么办好啦！〔丁四脚底下象踩着棉花似的走进来。

大　妈　这是怎么啦！

丁四　没事，我没喝醉！

赵 老 　大妈，给他点水喝！回头别教四嫂知道，省得又闹气！

大妈　我给他倒去。（去倒水）哼，还没到晌午，怎么就喝猫尿呢？

疯子　（扶丁四坐下）坐坐！

大妈　（端着水）先喝口吧！（把水交给疯子）

丁　四　没事！我没喝醉！

赵 老 　喝多了点，可是没醉！

大妈　就别说他了，他心里也好受不了！（向丁）再来一碗水呀！

丁四　不要了，大妈！劳您驾！刚才一阵发晕，现在好啦！（把碗递给大妈）我是心里不痛快，其实并没喝多！〔大妈又去干活；疯子也坐下。

赵 老 　（向丁）我不明白，老四，四奶奶现在挣得比从前多了，你怎么倒不好好干了呢？你这个样，教我老头子都没脸见四奶奶，她托我劝你不是一回了！

丁　四　您向着这个政府，净拣好的说。

赵　老　有理讲倒人，我没偏没向！

丁四　您听我说呀，二嘎子的妈，不错，是挣得多点了；可是我没有什么生意。您看，解放军不坐三轮儿，当差的也不是走，就是骑自行车，我拉不上座儿！赵　老可是你也不能只看一面呀。解放军不坐车？当初那些大兵倒坐车呢，下了车不给钱，还踹你两脚。先前你是牛马，现在你是人了。这不是我专拣好的说吧？

丁四　不是。

赵 老 　好！当初，巡警不敢管汽车，专欺负拉车的，现在还那样吗？

丁四　不啦！

赵 老 　好！前些日子，政府劝你们三轮车夫改业，我掰开揉碎地劝你，你只当了耳旁风。

丁四　我三十多岁了，改什么行？再者我也舍不得离开北京城。

赵 老 　只要你不惜力，改行就不难！舍不得北京，可又嫌这儿脏臭，动不动就泡磨菇，你算怎么回事呢？开垦，挖煤，人家走了的都快快活活地搞生产，政府并不骗人！

丁四　骗人不骗人的，反正政府说话有时候也不算话！

赵　老　什么？

丁四　您就说，前些日子，他们测量这儿，这么多天啦，他们修沟来了没有？

赵 老 　修沟不是仨钱儿油俩钱儿醋的事，那得画图，预备材料，请工程师，一大堆事哪！丁四，我跟你打个赌，怎样？

丁四　甭打赌。反正多喒修沟，我就起劲儿干活儿。您老说，这个政府是人民的我倒要看看，给人民办事不办！这条沟淹死了小妞，我跟它有仇！

赵　老　这可是你说的？不准说了不算！

丁　四　您看着呀！

赵 老 　好，我等着你的！多喒沟修了，你还不听我的话，看，我要不揍你一顿的。

丁四　您揍我还不容易，我又不敢回手。

赵　老　你这个家伙，软不吃，硬不吃，没法儿办！〔二嘎子提着一筐子煤核儿，飞跑进来。

二　嘎　爸爸，给你，半筐子煤核儿，够烧好大半天的！（说完，转身就跑）

丁四　嗨！你又上哪儿闯丧去？

二嘎　我上牟家井！

丁四　干吗？

二嘎　那里搭上了窝棚，来了一大群作工的。还听说，大街上不知道多少辆车，拉着砖、洋灰、沙子，还有里面能站起一个人的大洋灰筒子！我得钻到筒子里试试去，看到底有多高！（跑去）

赵 老 　修沟的到了！到了！

疯子　二嘎子，等等，我也去！（跑去）

大　妈　（也立起来往前跑了两步）真修沟？真一个钱也不跟咱们要？

赵 老 　这才信了我的话吧？老太太！

大　妈　没听说过的事！没听说过的事！

赵　老　丁四，你怎么说？

丁四　我，我……

赵 老 　（把丁四拉起来，面对面恳切地）丁四，你看，咱们的政府并不富裕——金子、银子不是都教蒋介石跟贪官给刮了去，拿跑了吗？——可是，还来给咱们修沟，修沟不是一两块钱的事啊！政府的这点心，这点心，太可感激了吧？

丁四　我知道！

赵 老 　东单、西四、鼓楼前，哪儿不该修？干吗先来修咱们这条臭沟？政府先不图市面儿好看，倒先来照顾咱们，因为这条沟教我年年发疟子，淹死小妞子；一下雨，娘子就摆不上摊子，你拉不出车去，臭水带着成群的大尾巴蛆，流到屋里来。政府知道这些，就为你，我，全龙须沟的人想办法，不教咱们再病，再死，再臭，再脏，再挨饿。你我是人民，政府爱人民，为人民来修沟！你信不信我的话呀？

丁　四　我信了！信了！我打这儿起，不再抱怨，我要好好地干活儿！

赵 老 　比如说，政府招呼你去修沟，你去不去呢？这是你的沟，也是你的仇人，你肯不肯自己动手，把它弄好了呢？

丁四　别再问啦，赵大爷，对着青天，我起誓：一动工，我就去挖沟！

——幕落

第三幕

第一场

时间　一九五零年夏，某一夜的后半夜，天尚未明。

地　点　龙须沟地势较高处的一家小茶馆——三元茶馆。

布　景　三元茶馆是两间西房，互相通连，冬天在屋里卖茶，夏季在屋外用木棍支着旧席棚，棚下有土台，作为茶桌。旁边放着长方桌，上边有茶壶、茶碗和小酒坛子、酒菜，和少许的低级香烟，另外两三个玻璃缸里面装着一包包的茶叶、花生仁等。〔幕启：前半夜的雨刚刚止住，还能听得见从破席棚滴下来的滴水声，间有一两声鸡鸣。

〔茶馆的刘掌柜，点着洋油灯在炉旁看看火，看看水壶，又向棚外张望，好象在等待什么人似的。〔一位警察走向棚来，穿着被水浸透的雨衣，赤脚穿着胶皮鞋，泥已溅满裤腿上，手里拿着电筒。

警　察　刘大爷，您多辛苦啦！

掌柜　哪儿的话您哪！

警察　您这儿预备得怎么样啦？

掌柜　都差不离儿啦，等会儿老街坊们来到，准保有热茶喝，有舒服地方坐。

警察　这就好了！所长指示我，教我跟赵大爷说：请他先别挖沟，先招呼着老街坊们到这儿来，免得万一房子塌了，砸伤了人！

掌柜　也就是搁在现而今哪，要是在解放以前，别说下雨，就是淹死、砸死也没人管哪！这可倒好，派出所还给找好了地方，教老街坊们躲躲儿，惟恐怕房子塌了砸死人！

警察　（一边听掌柜的讲话，一边用电筒照那两间西房）可不，这回事啊，也幸亏是大家伙儿出来自动地帮忙，要光靠我们派出所这几个人跟工程队呀，干的也不能这么快！刘大爷，我走啦！回头赵大爷领着老街坊们来，您可多照应点儿！哟！老街坊们来了！〔赵老领着一批群众先上。

警察　赵大爷！都来了吗？

赵 老 　来了一拨儿，跟着就都来！

警察　这儿拜托您啦！我帮助挖沟去。（向群众）老街坊们，这儿歇歇儿吧！（下）

赵 老 　女人、小孩到屋里去！屋里有火，先烤干了脚！

〔女人、小孩向屋内移动，男人们或立或坐。

赵　老　二春！二春！二春还没来吗？

二　春　（从外面应声）来嘹！赵大爷，我来嘹！（跑上，手中提着小包，身上披着破雨衣；放下小包；一边脱雨衣，一边说）好家伙，差点儿摔了两个好的。地上真他妈的滑！

赵 老 　别说废话，先干活儿！

二 春 　干什么？您说！

赵 老 　先去烧水、沏茶，教大家伙儿热热呼呼的喝一口！然后再多烧水，找个盆，给孩子们烫烫脚，省得招凉生病！

二 春 　是啦！（提起小包要往屋中走）〔一青年背着王大妈上，她两手拿着许多东西。

大　妈　二春！二春！你在哪儿哪？你就不管你妈了呀？我要是摔死了，你横是连哭都不哭一声！

二　春　（向青年）你进来歇歇呀！

青年　还得背人去呢！（跑下）

二 春 　妈！屋里烤烤去！（接妈手中的东西）

大　妈　我不在这儿！（不肯松手东西）

二　春　不在这儿，您上哪儿？

大妈　我回家！我忘了把烙铁拿来了！

赵　老　大妈，这是瞎胡闹！烙铁不会教水冲了走！您岁数大，得给大家作个好榜样，别再给我们添麻烦！

大　妈　唉！（坐下）我早就知道要出漏子！从前，动工破土，不得找黄道吉日吗？现在，好，说动土就动土，也不挑个好日子；龙须沟要是冲撞了龙王爷呀，怎能不发大水！

赵 老 　二春！干你的去；就让老太太在这儿叨唠吧！

二　春　妈，好好的在这儿，别瞎叨唠！现在呀，哪天干活儿，哪天就是黄道吉日，用不着瞧皇历！（入屋中）〔疯子搀着娘子上。

娘子　你撒手我！你是搀我，还是揪我呢？

疯　子　好，我撒手！

娘子　赵大爷，我干点什么？

赵 老 　帮助二春去，她在屋里呢。疯哥，你把东西交给娘子，去作联络员，来回地跑着点。

疯子　好，我能作这点事。真个的，这儿的水够使吗？自来水的钥匙可在咱身上呢！

掌柜　够用，够用！

〔疯子下。

娘子　（看见大妈）哟！老太太，您怎么在这儿坐着，不进去呢？

大妈　我不进去！没事找事儿，非挖沟不可，看，挖出毛病来没有？

娘子　您忘了，每回下大雨不都是这样吗？

赵　老　再说，沟修好以后，就永远不再出这样的毛病了！

二　春　（在屋门内）赵大爷，娘子，都不必再理她！妈，您老这么不讲理，我可马上就结婚，不伺候着您了！

大　妈　哼，不教我相看相看他，你不用想上轿子！

二　春　您不是相看过了吗？

大妈　我？见鬼！我多喒看见过他。

二 春 　刚才背着您的是谁呀？（回到屋内）

大　妈　就是他？

赵 老

娘子　哈哈哈！

娘子　这门亲事算铁了！

大妈　我，我，我斗不过你们！我还是回家！破家值万贯，我不能半夜里坐野茶馆玩！

娘子　算了吧，老太太！这回水并不比从前那些回大，不过呀，政府跟警察呀，唯恐其砸死人，所以把咱们都领到这儿来！得啦，进去歇会儿吧！

二　春　（在屋中）快来呀，茶沏好啦！谁来碗热的！

娘　子　走吧，喝碗热茶去！（扯大妈往屋中走）

疯　子　（在远处喊叫）往这边来，都往这边来！赵大爷，又来了一批！

赵 老 　（往外跑）这边！这边！

〔又来了一批人，男的较多。

赵 老 　女的到屋里去！男的把东西放下，丢不了。咱们还得组织一下，多去点人，帮着舀水跟挖沟去吧！不能光教官面上的人受累，咱们在旁边瞧着呀！众　甲　冲着人家这股热心劲儿，咱们应当回去帮忙！

赵　老　这话说得对！有我跟刘掌柜的在这儿，放心，人也丢不了，东西也丢不了。我说，四十岁以上的去舀水，四十以下的去挖沟，合适不合适？众　乙　就这么办啦！

众人　咱们走哇！（下）

〔丁四嫂独自跑上。

四嫂　赵大爷，赵大爷，没看见二嘎子呀？

赵　老　没有！他那么大了，丢不了！

四　嫂　这孩子，永远不教大人放心！

赵　老　丁四呢？

四嫂　他挖沟去了！

赵 老 　好小子！他算有了进步！

四嫂　有了进步？哼！您等着瞧！他在外面受了累回来，我的罪过可大啦！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倒好象他立下汗马功劳，得由我跪接跪送才对！

赵 老 　就对付着点吧！你受点委屈，将就将就他。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总是为人民服务哪，还真卖力气，也怪难为他的！

娘子　（在屋门口叫）四嫂，进来，喝口水，赶赶寒气儿！

四　嫂　娘子，你给我照应着东西，我得找二嘎子去！好家伙，他可别再跟小妞子似的……（下）〔疯子跑进来。

疯子　丁四哥回来了！

〔丁四扛着铁锹，满身泥垢，疲惫地从外边来。

赵　老　四爷，回来啊？

丁四　快累死了，还不回来？

疯子　四哥，沟怎样啦？

丁四　快挖通了！（坐）

娘子　（端茶来）四哥，先喝口热的！（让别人）

大　妈　（出来）丁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水下去没有？屋子塌了没有？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他们真把东西都搬到炕上去了吗？

二 春 　（出来）妈！妈！您一问就问一大车事呀！四哥累了半夜了，您教他歇会儿！

大妈　我不再出声，只当我没长着嘴，行不行？

丁　四　别吵喽！有人心的，给我弄点水，洗洗脚！

二　春　我去！我去！（入屋）

丁四　（打哈欠）赵大爷！

赵 老 　啊！怎样？

丁四　自从一修沟，我就听您的话，跟着作工。政府对得起咱们，咱们也要对得起政府。话是这么讲不是？

赵　老　对！你有功！政府给咱们修沟，你年轻轻的还不出一膀子力气？

丁四　可是，我苦干一天，晚上还教水泡着，泥人还有个土性儿，我受不了！我不干啦！我还去拉车，躲开这个臭地方！

二 春 　（端水来）四哥，先烫烫脚！

丁　四　（放脚在盆内）我不干了！

二 春 　不干什么呀？

疯子　四哥！四哥！来，我给你洗脚，你去修沟，你跟政府一样的好，我愿意给你洗脚。赵大爷常说，为大家干活儿的都是好汉。四哥，你是好汉，我愿意伺候你，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低三下四的人！

娘　子　四哥，疯子常犯糊涂，这回可作对了！教他给你洗！

丁　四　疯哥，那不行！不敢当！

〔四嫂跑进来。

四嫂　那可不能！疯哥，起开，我给他洗！（蹲下给他洗）

丁　四　你干什么去啦？

四嫂　我找二嘎子去啦。找了七开八得，也找不着他！

丁　四　对，再把儿子丢了，够多么好啊！我是得躲开这块倒霉的地方！这个地方不出好事！

四嫂　你又来了不是？你是困了，累了，闹脾气。洗完了，我给你找个地方，睡会儿觉！二嘎子丢不了，他那么大了。

赵 老 　丁四，你现在为大家伙儿挖沟，大家伙儿谁不伸大拇哥，说你好！

丁四　是吗，脚都快泡烂了，还不说我好！

〔一警察背着二嘎子进来，二嘎子已睡着了。

四嫂　（迎过去）二嘎子，你上哪儿去喽？

警　察　他是好心，跟着我跑了半夜。现在，他已经睁不开眼，我把他背回来啦。

二嘎　（睁开眼，下来）妈！我可困得不行了！〔四嫂携二嘎子入屋中。

警察　赵大爷，辛苦啦！这儿都顺序？

赵　老　挺好！你先喝碗水吧，也累得够瞧的啦！

二　春　来，您喝碗！（递茶）

警察　谢谢二姑娘，你也卖了力气！王大妈，您受委屈啦！

大　妈　我受屈不受屈的，到底这都是怎回事呢？

警　察　待会儿我再跟您说。疯哥，娘子，你们也辛苦啦！

娘　子　您才真受了累！疯子今天也不错，作联络员！

警　察　丁四哥，这一夜可够你受的！

赵　老　哼，老四正闹脾气！又是什么还拉车去，不管咱们的臭事儿喽！

丁四　赵大爷，赵大爷，那是刚才，现在我又好啦！同志，就凭您亲自把二嘎子背回来，您教我干吗，我干吗！什么话呢，咱们都是外场人，不能一面理，耍老娘儿们脾气！

二 春 　女人，我们女人并不象你，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

警察　得，得，先别拌嘴！丁四，你找个地方睡会儿去！

丁　四　这儿就好，打个盹儿就行！

二 春 　可倒好，说不闹脾气，就比谁都顺溜！〔刚才走出去的男人们回来一部分。

警察　辛苦了，诸位！沟挖通了？

众人　通啦！

警察　屋里还有人吧？

二 春 　有，孩子跟妇女。

警察　别惊动小孩子，大人愿意听听的，可以请出来。

二　春　我去。（跑到屋门口叫大家）

警　察　老街坊们！

〔众妇人，四嫂在内，随二春出来。

警察　老街坊们！都请坐！请赵大爷说说，因为夜里的事儿，有人知道，有人还不大清楚。（众有立有坐）赵大爷，说说吧！

赵 老 　你也坐下吧！你也干了半夜啦！

警　察　行，站着好。

赵 老 　老街坊们，修沟的计划是先修一道暗沟；把暗沟修好，再填上那条老的明沟。这个，诸位都知道。众　人　知道。

赵 老 　刚一修沟的时候，工程处就想得很周到，下边用板子顶住沟梆子，上边用柱子戗住了墙，省得下面的土一松，屋子跟墙就许垮架；咱们这溜儿的房子都不大结实。这个，大家也都知道。

众人　知道。

赵 老 　可是，连这么留神哪，还出了昨儿夜里的毛病！第一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么早就能下瓢泼瓦灌的暴雨。第二是：正在新沟跟旧沟接口的地方，新挖出来的土一时措手不及抬走，可就堵住了旧沟。这么一来，大家可受了惊，受了委屈，受了损失。区政府里，公安局里都觉得对不起咱们。刚才，连区长带别的首长，全都听到信儿就赶到了；区长亲自往外背人，抢救东西。派出所所长，现在还在给大家往外掏水呢。诸位有什么话，尽管说，待会儿好转告诉区长、所长。

〔众人无语。

警察　有话就说吧，好话歹话都可以说，咱们是一家人！

二　春　要依我看哪……

大　妈　二春！这儿有的是人，你占什么先，姑娘人家的！

二　春　好，您要有话，您就说！

〔大妈不语。

赵 老 　大妈说呀！现在的警察愿意听咱们的话。

大　妈　我没的说，要说呀，我只说这一句：下回再下雨呀，甭教我出来！半夜三更的实在可怕！

警察　区长、所长是怕屋子塌了，砸死人哪！老太太！众　甲　要不挖那道暗沟，不是没有这回事了吗？

二　春　你说的是糊涂话！

众甲　这儿不是谁都可以说话吗？

二 春 　可也不能说糊涂话！不修暗沟！怎么能填平了明沟！不弄没了明沟，咱们这里几儿个才能不脏不臭？你说！

娘子　再说——

众乙　喝！娘子军！

〔众人笑。

娘子　再说：去年，前年，年年哪回下大雨，不淹起咱们来？可是，淹死，砸死，有谁管过咱们？咱们凭良心说话，这回并不比往年那些回淹得苦，可是连区长都上头淋着，下头郯着，来救咱们，咱们得谢谢他们！

四嫂　我不管别的，只说说我的那口子，（指伏桌睡的丁四）要不是因为修咱们的沟，他能变成工人，给大家伙作点事吗？赶明儿个，沟修好了，有多么棒呢！

二　春　说得好！四嫂！

〔众人鼓掌。

警察　赵大爷，您再说两句吧！

众人　赵大爷多说说！

赵 老 　好吧，我再说几句吧。政府不修王府井大街，不修西单牌楼，可先给咱们修沟，这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修沟出了点毛病，政府又这么关心我们，我活六十多岁了，没有见过！再者，沟修好了以后，不是就永远不出毛病了吗？人心都在人心上，政府爱我们，我们也得爱政府。是不是呀？诸位？众　人　赵大爷说得对！

疯子　要没这回事，咱们还不知道政府这么好呢！

警　察　我补充一两句：这回事儿还算好，没有伤了人。大家的东西呢，来得及的我们都给搬到炕上去了。现在，雨住了，天也亮了，大家愿意回家看看去呢，就去；愿意先歇会儿再去呢，西边咱们包了两所小店儿，大家随便用。

赵 老 　到家里看看，要是没法儿歇歇睡会儿，还可以到店里去。是这样不是？

警察　对！西边的联升店跟天成店。二春姑娘，你招呼着姑娘老太太们到联升店去。赵大爷，您带着男同志们到天成店去。

二 春 　妈、娘子、四嫂、诸位，咱们走哇！

娘　子　我去拿东西。（入屋中，几位妇人随着）

四　嫂　（同二嘎出来）这位爷（指丁四）还睡哪。顶好别惊动他，就让他睡下去吧。（给他披上一件衣服）

二　春　妈，走哇！

大妈　一辈子没住过店，我不去！我回家！

二　春　屋里还有水哪！

大妈　在家里郯着水也是好的！

二 春 　成心捣乱！妈！您可真够瞧的！

四　嫂　二嘎子，你送王奶奶去！到家要是不能住脚，就搀她老人家到店里来，听见了没有？给王奶奶拿着东西！

二嘎　王奶奶，我要是走得快，您可别骂我！

大　妈　我几儿骂过人？小泥鬼儿！

警察　王大妈，您走哇？慢着点，地上怪滑的！

大　妈　（回首）久住龙须沟，走道儿还会不知道怎么留神？

二　春　（对妇女们）咱们走吧？

众人　走！同志，替我们给区长、所长道谢！（往外走）

赵　老　（对男人们）咱们也走吧？

众甲　咱们给挖沟的弟兄们喊个好！

众人　（连没走净的妇女一齐喊）好！好！——第一场终

第二　场

时间　一九五○年夏末。龙须沟的新沟落成，修了马路。地　点　同第一幕小杂院。

布景　杂院已经十分清洁，破墙修补好了，垃圾清除净尽了，花架子上爬满了红的紫的牵牛花。赵老的门前，水缸上，摆着鲜花。丁四的窗下也添了一口新缸。满院子被阳光照耀着。

〔幕启：王大妈正坐在自己门前一个小板凳上，给二春缝着花布短褂，地上摆着一个针线笸萝。四嫂从屋里出来，端详自己的打扮，特别是自己的新鞋新袜子。

大妈　（看四嫂出来，向她发牢骚）四嫂哇！您看二春这个丫头，今儿个也不是又上哪儿疯去了！我这儿给她赶件小褂，连穿上试试的工夫都抓不着她！

四　嫂　她忙啊！今天咱们门口的暗沟完工，也不是要开什么大会，就是办喜事的意思。她说啦，您、我、娘子都得去；要不怎么我换上新鞋新袜子呢！您看，这双鞋还真抱脚儿，肥瘦儿都合适！

大妈　我可不去开会！人家说什么，我老听不懂。

四　嫂　也没什么难懂的。反正说的都离不开修沟，修沟反正是好事，好事反正就得拍巴掌，拍巴掌反正不会有错儿，是不是？老太太！

大妈　哼，你也跟二春差不多了，为修沟的事，一天到晚乐得并不上嘴儿！

四嫂　是值得乐嘛！您看，以前大伙儿劝丁四找点正事作，谁也劝不动他。一修沟，好，沟把他劝动了！

大　妈　臭沟几儿个跟他说话来着？

四嫂　比方说呀，这是个比方，沟仿佛老在那儿说：我臭，你敢把我怎样了？我淹死你的孩子，你敢把我怎样了？政府一修沟啊，丁四可仿佛也说了话：你臭，你淹死我的孩子？我填平了你个兔崽子！就是这么一回事。

〔娘子提着篮子回来。

四嫂　娘子，怎这么早就收了？

娘子　不是要开大会吗？百年不遇的事，我歇半天工，好开会去。喝，四嫂子，您都打扮好了？我也得换上件干净大褂儿。这，好比说，就是给龙须沟作生日；新沟完了工，老沟玩了完！

大妈　什么事儿呀，都是眼见为真；老沟还敞着盖儿，没填上哪！

娘子　那还能不填上吗？留着它干什么呀？老太太，对街面儿上的事您太不积极啦！

大妈　什么鸡极鸭极的，反正我沉得住气，不乱捧场，不多招事。

四嫂　我知道您为什么老不高兴，就是为二姑娘的婚事。您心里有这点委屈别扭，就看什么也不顺眼，是吧？

大　妈　按说，我不应当因为自己的别扭，就拦住你们的高兴！是啊，你们应该高兴。你就说，连疯哥都有了事作，谁想得到啊！

娘子　大妈，您别提疯子，他要把我气死！

大　妈

四嫂　怎么？

娘子　自从他得着这点美差，看自来水，夜里他不定叫醒我多少遍。一会儿，娘子，鸡还没打鸣儿哪？

大　妈　他可真鸡极呀！

娘子　待一会儿，娘子，还没天亮哪？这家伙，看看自来水，倒仿佛作了军机大臣，唯恐怕误了上朝！

四　嫂　娘子，可也别说，他要不是一个心眼，说干就真干，为什么单派他看自来水呢？我看哪，他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担担，这个事儿交给他顶合适啦！

娘　子　是呀，无论怎么说吧，他总算有了点事作；好歹的大伙儿不再说他是废物点心，我的心里总痛快点儿！要是夜里他不闹，不就更好了吗？

四嫂　哪能那么十全十美呢？这就不错！我的那口子不也是那样吗？在外边，人家不再喊他丁四，都称呼他丁师傅，或是丁头儿；你看，他乐得并不上嘴儿；回到家来，他的神气可足了去啦，吹胡子瞪眼睛的，瞧他那个劲儿！

娘子　可也别说呀，他这路工人可有活儿干啦！净说咱们这一带，到永定门去的大沟，东晓市的大沟，就还够作好几个月的。共产党啊，是真行！听说，三海、后海、什刹海，连九城的护城河，都给挖啊！还垒上石头坝。以后还要挨着班儿地修马路呢。四哥还愁没事儿作？二嘎子更有出息啦，进工厂当小工子，还外带着念书，赶明儿要是好好的干，说不定长大了还当厂长呢！

四嫂　唉！慢慢地熬着吧，横是离好日子不远啦！哟！二嘎子那件小褂儿还没上领子呢！（进屋取活计）〔程疯子自外面唱着走来。

疯子　我的水，甜又美，喝下去肚子不闹鬼。我的水，美又甜，一挑儿才卖您五十元。

娘子　瞧这个疯劲儿！大妈！您坐着，我进去换衣裳去啦。（下）

疯子　（进来，还唱）沏茶喝，甜又香，不象先前沏出茶来稠嘟嘟的象面汤。洗衣裳，跟洗脸，滑滑溜溜又省胰子又省硷。

四嫂　（取了活计出来，缝着衣服）疯哥，你不看着水，干吗回来啦？

疯子　大妈、四嫂，我回来研究那段数来宝，好到大会去唱！二嘎子替我看着水呢。他现在识文断字，比我办事还精明呢！

四嫂　哼，你们这一对儿够多么漂亮啊！

疯　子　四嫂，别小看我们俩，坐在一块儿我们就讨论问题！

四　嫂　就凭你们俩？

疯子　您听着呀！刚才，我说，二嘎子，你看，现在咱们这儿有新沟老沟两条沟，一前一后夹住了咱们的院子。新沟是暗沟，管子已经都安好，完了工啦；上面修成了一条平平正正的马路。二嘎子说：赶明儿个，旧沟又咵喳咵喳地一填，填平了，又修成一条马路。我就说，咱们房前房后，这么一来，就有两条马路，马路都修好，我问二嘎子，该怎么办了？四嫂，二嘎子真聪明；他说：该种树！他问我：疯大爷，种什么树？我说：柳树，垂杨树，多么美呀！二嘎子说：呸！

四嫂　你看这孩子！

疯子　他说，得种桃树，到时候可以吃大蜜桃啊！您瞧，二嘎子多么聪明！

娘子　（在屋中）别说啦，快来编词儿吧！

疯　子　赶趟，等我说完最要紧的一段儿。四嫂，我跟二嘎子又研究出来：咱们这儿，还得来个公园。二嘎子提议：把金鱼池改作公园，周围种上树，还有游泳池，修上几座亭子，够多么好啊！

娘子　（出来，换上新衫）别在这儿作梦啦！

四　嫂　也不都是梦。谁想到咱们门口会有了马路，会有了干干净净的厕所，会有了自来水？谁能说这儿就不该有个公园呢！

疯子　四嫂言之有理！如此，大妈、四嫂、娘子，我就暂且失陪了！（以上均用京剧话白的腔调，走入屋中）

四　嫂　也难怪孩子们爱他，他可真婆婆妈妈的有个趣儿！

娘　子　就别夸他了，跟小孩子一样，越夸越发疯！〔丁四夹着一身新蓝布裤褂，欢欢喜喜地进来。

丁　四　王大妈，娘子，看新衣裳呕！〔她们都围上来。大妈以手揉布，看布质好坏；娘子看裤子的长短；四嫂看针线细不细。

丁四　（看见了四嫂的新鞋新袜）哼，打下面看哪，还不认识你了呢！

四嫂　别耍骨头！（提着褂子）穿上，看看长短。

丁　四　（穿）怎样？

娘子　挺好！挺合身儿！

大妈　就怕呀，一下水得抽一大块！

丁　四　大妈！您专会说吉祥话儿！

大妈　不是呀！你们男人要是都会买东西，要我们女人干什么呢？

四嫂　得啦，管它抽多少呢，反正今天先穿个新鲜劲儿！

大　妈　别怪我说，那可不是过日子的道理呀！你就该去买布，咱们大伙儿给他缝缝；那，一身能当两身穿！

丁　四　可是大妈，您可也有猜不到的事儿。刚才呀，卖衣裳的一张嘴，就要四万五，不打价儿。

娘　子　现在买什么都是言无二价。

丁四　我把衣裳撂下，跟他聊天。喝，我撒开了一吹：我买这身儿为的是去开大会；我修的沟，我能不去参加落成典礼吗？我又一说：怎么大夏天的，上边晒得流油，下边踩着黑泥，旁边老沟冒着臭气，苍蝇、蚊子落在身上就叮，臭汗一直流到鞋底子上！我还没说完哪，您猜怎么着，他把衣裳塞在我手里，说：拿去，给我四万块钱！不赔五千，赶明儿你填老沟的时候，把我一块儿埋进去！大妈，您想得到这一招吗？

大妈　哟，那可太便宜了，我也买一身去！

丁　四　大妈，您修过沟吗？

大妈　对！我再去修沟就更象样儿了！不理你们了，简直地说不到一块儿！（回去作活）

〔二春襟前挂着红绸条——联络员。头上也扎着绸条，从外跑进来。

二 春 　四哥，还不快去，你们集合啦！

丁　四　我换上裤子就走！（跑进屋去）

大　妈　二春快来试试衣裳！（提着花短褂给二春穿）

二　春　（试着衣裳）妈，今儿个可热闹了，市长、市委书记还来哪！妈，您去不去呀？

大妈　不去，我看家！

二 春 　还是这样不是？用不着您看家，待会儿有警察来照应着这条街，去，换上新衣裳去！教市长看看您！

娘　子　您就去吧，老太太！龙须沟不会天天有这样的热闹事。

四嫂　您去！我保驾！

大妈　好吧！我去！（入室）

四嫂　戴上您那朵小红石榴花儿！

二 春 　娘子，四嫂，得预备一下呀，待一会儿还有报馆的人来访问咱们，也许给咱们照像呢！娘子，人家要问你，对修沟有什么感想，你说什么？

娘　子　什么叫感想啊？

大妈　（在屋门内）你就别赶碌她啦！越赶她越想不起来啦！

二　春　感想啊，大概就是有什么想头儿。〔丁四从屋中跑出来。

丁四　会场上见啦！（跑出去，高兴地唱着“解放区的天……”）

娘子　这么说行不行？一修沟啊，连我的疯爷们都有了事作，我感激政府！

二 春 　行！你呢，四嫂？

四嫂　要问我，我就说：政府要老这么作事呀，龙须沟就快成了大花园啦！可有一样，成了花园，也得让咱们住着！

二 春 　别看四嫂，还真能说两句儿呢！你放心，沟臭的时候是咱们住，香的时候也是咱们住！妈！妈！

大　妈　别催我！（出来）这样行了吧？（指衣服）

二　春　（端详妈妈）行啦！人家要问您，您说什么呀？

大　妈　我——

二 春 　说什么呀？

大妈　沟修好了，我可以接姑奶奶啦！〔大家哈哈大笑。

二 春 　您就是这一句呀？

大妈　见了生人，说不出话来！（突然想起）二春，我可不照像，照一回丢一回魂儿！

二 春 　妈，您可真会出故典！

娘子　我替您，我不怕丢魂儿，把我照了去，也教各处的人见识见识，北京城有个程娘子！我又有了个主意，咱们大家伙儿应当凑点钱，立一块碑，刻上：以前这儿是臭沟，人民政府把它修成了大道！

二　春　这可是好意见，我得告诉赵大爷。咱们得凑钱立这块碑！

四嫂　对！也教后代子孙知道知道。要凑钱，我捐一斤小米儿！

〔远处有腰鼓声。

二 春 　腰鼓队出来了！咱们走吧！

〔二嘎子手执小红旗子飞跑而来。

二嘎　报！赵队长爷爷到！摆队相迎！〔赵老穿着新衣，胸前佩红绸条，昂然地进来。

二　春　瞧赵大爷哟！简直象总指挥！

赵　老　（笑）小丫头片子！

二 春 　赵大爷，您可得预备好了哟，新闻记者一定会访问您！

赵 老 　还用你嘱咐，前三天我就预备好喽！

二　春　好，我当记者：（摹拟）您对修沟有什么感想？

赵　老　简单地说，还是详细地说？

二 春 　（摹拟）请简单地说吧！

赵 老 　这叫五福临门！

二 春 　哪五福呢？

赵 老 　我们的门前修了暗沟，院后要填平老明沟，一福。前前后后都修上大马路，二福。我们有了自来水，三福。将来，这里成了手工业区，大家有活作，有饭吃，四福。赶明儿个金鱼池改为公园，作完了活儿有个散逛散逛的地方，五福！

二 春

四嫂

娘子

大妈

（与赵老同时）五福！

〔附近邻居，都象院里人一样，换了新衣服，去开会。正经过大门口。一位警察跑进门来，招呼大家。群众有的等在大门外，也有走进院里来的。〔远处军乐声，腰鼓声。

警察　开会去喽！快到时候啦！

〔大妈返身要锁自己的房门，四嫂、娘子赶去拦大妈。正拉着她要往外走，疯子由屋中跑出，手里拿着竹板。

疯子　诸位别忙，先等等儿，我这儿编出来个新词儿，先给你们唱唱试试！

众人　赞成！唱，唱！

疯子　听着啊——给诸位，道大喜，人民政府了不起！了不起，修臭沟，上手儿先给咱们穷人修。请诸位，想周全，东单、西四、鼓楼前；还有那，先农坛，五坛八庙、颐和园；要讲修，都得修，为什么先管龙须沟？都只为，这儿脏，这儿臭，政府看着心里真难受！好政府，爱穷人，教咱们干干净净大翻身。修了沟，又修路，好教咱们挺着腰板儿迈大步；迈大步，笑嘻嘻，劳动人民努力又心齐。齐努力，多作工，国泰民安享太平！

众人　（跟疯子齐声喊）享太平！

〔外边，远处近处都是一片欢呼声：“毛主席万岁！”〔大家随着欢呼声音涌出小院，外边会场上的军乐声起，幕在《青年进行曲》声音中徐徐落下。——全剧终

残雾

第一幕

时 间　二十七年初秋的一个上午。

地 点　重庆。洗局长家客厅。

客厅里不十分讲究，可也不算不讲究。装饰与布置大概是全家人的集体设计，大概也就是不十分讲究而又不算不讲究的原因。左壁设红木长几，几上有古瓶一尊，座

钟一架。壁上悬大幅北方风景油画。右壁设方桌，覆花桌布，置洋磁茶壶茶碗成套。

正壁悬对联，字丑而下款值钱。堂中偏左有太师椅一把，铺红呢垫，是为“祖母椅”。距祖母椅不远，有洋式小圆桌一，上置镀银烟灰碟及洋火盒一份，炮台烟一听，四把椅子。另有一大躺椅，独立的在正壁对联下。电灯中悬。电话与对联为邻。

左壁有门通院中。开门略见花草。右壁有门通内室，故悬绸帘。地板上有地毯。

人　物

刘　妈——北方人，逃难，失去一家大小，屈作女仆。三十上下岁，真诚干净，最恨日本。

洗仲文——洗局长之弟，有点思想而不深刻。爱发愁，可是也会骂人打架。二十三四岁，穿洋服，稍微有点洋习气。

洗太太——洗局长之妻，大学毕业而以作太太为业，既不新又不旧，既不美又不丑，想独立而无毅力，受压迫又欲反抗。四十一岁，衣服还看得下去，脸上可已不多擦粉。

淑菱——洗局长之女，十八岁，“新时代”的女儿，似生下来便知如何抹口红者。

洗老太太——洗局长之母，六十多岁，只求饱暖，有小牌打，乐享晚年。没有思想，颇有身分。杨茂臣——四十岁，职业无定，作汉奸也可以，作买办也可以，现在正作着各种的官，官小而衔多；化零为整，收入颇有可观。

杨太太——茂臣之妻，与丈夫精诚团结，形影不离。有心路，不顾脸面。三十六七岁，仍自居为摩登少妇。

〔幕启。

刘 妈　（在客厅中收拾打扫。从茶几上拿起一只丝袜子，摇摇头；把袜子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从烟灰碟中拿出两个颇长的烟头，放在掌中掂了掂，叹息）什么时候，炮台烟还半支半支的扔！（收拾到条案，抬头看了看壁上的大幅北方风景画。只看了一下，即急忙象矫正自己似的，低头拂拭案尘。可是，手还在擦拭，眼又不由的找到那张画；手由速而慢，以至停顿；摸索着提起衣巾，拭了拭眼角；仍呆呆的看画）家？哼，连高山都丢了！（想用手摸摸画上的山，只抬到半路，就落了下来；仍呆视着）

洗仲文　（进来打电话，没注意到刘妈，刘妈也没理会他。他用极高的调门叫号数，要不是以为高声叫便可以早些叫通一些，就是心中有点不痛快，对电话机发泄发泄）二二七八！

刘 妈　哟！（显然是吓了一跳，可是极快的恢复了擦桌子的工作）

洗仲文　（声音更高了些）要二二七八，二二七八！（电话机中大概是专幕仿着刮风与老鼠咬东西的声音，仲文耐性的等着）

刘 妈　（扭过头来）这儿的电话呀，跟这儿的耗子一样，老打不着！

洗仲文　（微微摇头，教她别出声。连连拨叫；等着；仍无消息；用力挂上耳机）没办法！

刘 妈　（胜利的）我说是不是？（凑近两步）二爷，这两天怎样了？

洗仲文　（无聊的坐下）什么怎样了？

刘 妈　（悲而强笑的）仗打得怎样了？

洗仲文　（随便的）还是那样。

刘 妈　二爷别那么说呀！难道咱们白丢了那么多地方，（回头看看壁上的画）白死了那么多人，就不往回打啦？我就永远回不去老家啦吗？

洗仲文　（不由的笑了一下，很短）你别那么说！事情是那样吗，教我怎么说呢？别忙，慢慢的打，准能打胜！

刘 妈　（手无力的垂下）可也对！咳！（低头楞了一会儿）二爷，您要不嫌麻烦啊，还得替我写封家信！

洗仲文　你这一月的工钱，大概都买邮票用了吧？

刘 妈　（假意一笑，手又去提衣襟）那有什么法子呢！一家大小全没个信，活活把人急死！

洗仲文　（同情的劝告）可是，你不是说过，他们和你一同逃出来，在中途走散了吗？你现在还往家里寄信，他们怎能接得到，还不是白费事？

刘 妈　（还抹着泪）我尽我的心就是了！万一，万一，他们有人又跑回家去呢。我是个女的；要不然我就不往外跑；要不是鬼子糟践女人，谁能舍得了家呢！老天爷瞎了眼，不把日本畜类都用雷霹了！

洗太太　（慢慢的进来）刘妈，刘妈，快干活儿吧，别一天到晚老叨唠这一套！

刘 妈　是啦，太太！（一边转身，一边找补）我是心里真难受哇，太太！要不然我哪能这么贫嘴恶舌的讨人嫌！

洗太太　得啦，快擦桌子吧！（看见椅子上的袜子）够多么好！客厅里脱袜子，多有规矩啊！

刘 妈　等我擦完桌子，就给小姐送了去。年轻的人都是喇喇忽忽的！

洗太太　（向仲文低了点声）给“他”打了电话啦？他说什么来看？

洗仲文　（象很对不起嫂嫂似的，摇了摇头）又没打通！

洗太太　再打一次试试！

洗仲文　待会儿我找哥哥去。我怕打电话，一叫不通，我的脑子里就空出一块来；这儿的电话还是永远叫不通！大嫂，不用着急，有我呢！什么事都有我呢！大哥要是真不养活你，我会揍他！

洗太太　你可别真去揍他呀；那么一来，我可就更难受了！

刘 妈　（贪着听他们说话，手虽在桌上，可早已停止擦拭。仿佛是自言自语，巧妙的接过话来）这年月，着急才算白饶呢！太太，就想开了点吧；有什么主意呢！就说我吧，一家大小——

洗太太　我没工夫再听你那一套，连我自己的事还愁不过来呢，没工夫再替别人发愁！你一家大小都逃散了，至少还落个“眼不见心不烦”哪。看我！看我！（凑过刘妈去，仿佛要打架似的）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大学毕业，在社会上我也有个名儿！当初，我的脸也不这么黄，腰也不这么粗，那小子，（觉得太过火了一点，迟顿了一下）你们老爷，也曾跪在我的脚底下，求爱，求婚！现在，我的脸黄了，腰粗了。生儿养女，操持家务，教我变成了老太婆，我愿意吗？是我的过错吗？（咬住下嘴唇）可是，没法讲理：一个女子，只要脸一黄，腰一粗，公理就和她没有关系了。男人就跟此地的耗子一样，他糟蹋完了你，还翻着眼看着你，看你到底怎么生气。这个，我早就看明白了；自从淑菱，你们小姐，四五岁的时候，我就看明白了。可是，我忍着，象条忠诚的老狗似的，那么忍气吞声的忍着，吵架有什么用呢？咱们作女人的，美就是胜利；腰粗脸黄呀，趁早不必自讨无趣！

刘 妈　（未必听明白，而专为讨好）可就是！一点不假！

洗太太 现在更好了，老爷进门，一语不发。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神气，他吸烟，他喝茶，都带出来：“你还不快滚蛋吗？你讨厌！讨厌！快快滚，我好把年轻貌美的妇人接到家来！”你问他什么，他老是那个劲儿，一语不发，只给你那个神气看。我不能滚，这个家是他的，也是我的；我有权利住在这里！

刘 妈　无论怎么说，您是太太呀！嘻嘻。

洗太太　太太！哈哈！还不如一条狗呢！这几天更好了，爽性不回来了。钱，他拿着；人，不照面。老太太要吃要喝要耍钱；小姐要穿要戴要出去玩，我怎么办呢？你说你委屈，哼，我还不如你呢！你丢了家，我在家里头把家丢了！

刘 妈　太太到底比我强呀！

洗太太　比你强什么？打完仗，你还能回家去，我上哪儿？我告诉你，（低切的）我不久就比你还得低下好几层去呢！我看明白了人家的意思：人家不搭理我，而我还不滚；好，人家会把野娘们接到家里来，教我伺候着。日本人就那么办，太太得伺候野娘们！

洗仲文　大嫂！（立起来）何必呢！哥哥不敢那么作；他要是真不要脸，还是那句话，我会揍他！

洗太太　（楞了一小会儿）我知道，跟刘妈说这些话仿佛有失身分。可是你总得教我说说吧！难道这一肚子怨气连——

淑 菱　（光着一只脚）嗨喽，妈妈！又发牢骚哪？喝，二叔，你也在这儿哪？看见我一只袜子没有，刘妈？〔刘妈慢慢的去拿袜子。

洗太太　这么大的姑娘了，就把袜子脱在客厅里啊？

淑 菱　有什么关系呢？（撒娇的拉住妈妈）妈，老说你是大学毕业。告诉你，妈妈，现在的一个小学校的女孩儿也比妈你开通，也比你多知道点事。你信不信，妈？

洗太太　（无可如何的笑了一下）别的我不知道，我知道你比我会花钱。

淑 菱　所以也多明白经济问题！（接过刘妈递给她的袜子）就说这样的丝袜子吧；你要去买，妈，得花十五块钱；我呢，一分钱也不用花。有的地方卖袜子，有的地方白给袜子，就看你会找那个地方不会找！（一边说，一边坐下穿袜子）看，妈，你看，多么抱脚！

洗太太　（转过脸去）原谅我不能欣赏这种经济袜子！

刘 妈　也别说，可真是美！

淑 菱　刘妈！你今天没求二爷写家信哪？

刘 妈　小姐，就别拿我打哈哈了，您一点也不知道我心里多么难过！

淑 菱　我怎么不知道，那天我去看抗战电影，看见那么多难民，我还掉了两个眼泪呢！

洗仲文　那就很不容易了！

淑菱　然后，用粉扑擦了好大半天；红眼妈似的多丢人哪！（凑过仲文去）二叔，借给我五块钱，我今天非出去不可！听说爸爸实行经济封锁，真的吗？（见仲文点了点头）其实，我要是找爸爸去，一定能要得出钱来。不过，妈妈和你既要抵抗，我就不能作汉奸！所以二叔你得借给我钱，咱们是经济同盟！

洗仲文　淑菱，听我告诉你！我准给你五块钱，可是你得先好好的听我说几句话。

淑 菱　拿五块钱来！话，用不着说；我准知道你要说什么，何必脱了裤子放屁，费两道手呢？

洗太太　淑菱，那是怎么说话呢？你听听二叔说什么，他的话害不了你！

淑 菱　我说我准知道二叔说什么，妈你不信；看我试验试验：（摹仿着仲文的声音和姿态）“淑菱，现在是抗战期间，凡是一个国民都该以最大的努力，去救亡图存！象你！淑菱，一个年轻力壮的女孩子，为什么把光阴都花费在烫头发，抹口红，看电影，讲恋爱上面；而不去作哪怕是一点啊，有益于抗战的事呢？”哈哈哈哈！学得象不象，妈？猜得对不对，二叔？得啦！二叔，那一套我都听腻了；听腻了的话，就跟破留声机片一样，听着教人伤心！再说，难道我没关心抗战吗？抗战电影——等我想想，（屈指计算）啊，一共出过十二部了；二叔，你看过几部？我都看了！此外，朋友们约我去和军官们吃吃咖啡，或是跳跳舞，我都不拒绝；我不能上伤兵医院去慰劳呀！可是慰劳军官也是工作。你要知道，二叔，在抗战中，我们摩登女孩子只能以摩登女孩子的资格去尽力。假若你不许我烫头发，抹口红，我就不摩登了；假若你不许我看电影，喝咖啡，而教我去“抬枪上马”，我就不是女孩子了。失去了这两重资格，我就什么也不是了；一个什么也不是的人，我问你，二叔，可怎么活下去呢？抗战不是为了争取生存吗？嘻！你当是我们女孩子们就都是木头作的，一点脑子没有哪？我刚才说的那一片话，就是我们一群女孩子在咖啡馆里费了好几小时的工夫讨论出来的！得了吧，拿五块钱来！

洗太太　（见仲文要掏钱）二爷，不能这么给她钱！

淑 菱　妈妈！干吗这么厉害呢？！要厉害，怎么不跟爸爸施展施展去呢，单欺负我？！

洗仲文　淑菱！你——我要不看你是个女孩子，真会揍你一顿！

洗太太　好，好孩子，好孩子！（一软，坐在沙发上，手捂上眼，低声哭起来）

淑 菱　（楞了一小会儿）妈！（叫出以后，又觉得不应当这么投降）哼！（向仲文）幸亏我是个女孩子，要不然早就教你揍扁了！

刘 妈　小姐！去劝劝太太吧！

淑 菱　滚！滚你的！

〔刘妈象受了委屈的狗似的溜出去。

〔仲文看了看嫂子，不愿过去安慰，也许以为多哭一会儿她心中倒能痛快点。要向淑菱说话，话到嘴边上又咽下去，觉得对她多说话不是什么有用的事。

淑 菱　你给我钱不给？（几乎是声色俱厉了）我要不是去会一个思想家，根本就用不着这样向你们低三下四的。这位文化人喝咖啡，得我给钱，我不能空手出去！你们不明白别的，还不懂得尊重文化人吗？我就是希望我自己会写文章，登在报纸上！你们自己都常把“大学毕业”挂在嘴边上！（见仲文不动）呕——（颇象空袭警报）

洗老太太　（扶着刘妈）怎么，又警报啦！（颤起来）

刘 妈　不是，是小姐——唱歌哪。

洗老太太　啊！把我都吓出毛病来了，听见一个长声，我就以为是警报呢！（仲文过去搀老太太。洗太太明知老太太到了，可是故意的还低着头，故意的无礼貌仿佛是她最大的反抗）

〔老太太坐在由她专利的椅子上，慢慢的在衣袋里掏；掏了半天，摸出把小钥匙来，递给仲文。

洗老太太　去，去上我屋里——（看了刘妈一眼）刘妈你出去！（等刘妈走出去）上我屋里去拿我那对金镯子来。床旁边的小桌上，楠木小箱里，有个小盒，开开小盒，把镯子拿来。（见仲文出去）菱儿！你妈又怎么啦？

淑菱　（为是转变空气，把笑容搬运到脸上来，话声非常娇柔）我也不大清楚，奶奶！也许因为爸爸两三天没回来吧；我可说不清！奶奶，不用又戴上金镯子，刚才是我嚷着玩来的，不是警报！

洗老太太　十六那天，一清早，门口有辆汽车叫唤，我以为是警报呢，心里一动。赶到十点多钟，真警报了；你看，我的心不会白动！刚才你一嚷，我心里又动了一下；你等着，待一会儿准警报，错不了！反正我不躲，就坐在这儿；炸死，好戴着我一对心爱的金镯子，不致于空着手儿“走”了！

淑 菱　真要是炸死，恐怕连金镯子也炸碎了，才不上算呢。〔洗太太轻轻的走出去。

洗老太太　唉，你就盼着奶奶炸死，没良心的丫头片子，白疼了你啦！

淑 菱　我哪能盼着奶奶被炸死呢。（声音娇极）我是说呀，何不把镯子交给我去献金？

洗老太太　来，我看看你的手。（拉着孙女的手）你怎么不把你的戒指献了去？单来找寻我这老婆子？

淑菱　我们年轻的女孩子们哪，都献过金了。我们献金，不必从自己身上掏，我们会向别人要。人家拿钱，我们去献，既热心，又保存实力。象奶奶这么大年纪，一劝别人献金，（瘪着嘴学老太太）“快献金去，老二！”人家就会躲开你，只好自己往外掏东西了，是不是？

洗老太太　你有你的理，我有我的理，我自己的镯子，自己戴了去！活了这么一辈子，临死再连心爱的镯子也戴不了走，那就太，太——什么年月！

〔仲文拿了镯子来，递给老太太。

淑 菱　哼，这对老玩艺儿多么笨哪！奶奶，你给我一只，我就能把它变成两只，又轻巧，又好看！

洗老太太　你好好的，听话。等打完仗，我也没炸死；到你结婚的时候，我就把两只都给了你！（把镯子慢慢的戴上）

淑菱　喝！可费了事啦！得打完仗，得没炸死，还得我结婚！祖母的爱心哟！得了，奶奶，不必提镯子的事了，先给我五块钱吧！

洗老太太　干吗用？

淑菱　等我用完，给奶奶开来报销就是了；先给我！（见老太太摇头）真要命！要五块钱比开金矿还难！是这么回事，我得去会一位文化人，思想家，不能空着手儿去，所以要五块钱！明白了吧，奶奶？

洗老太太　文化人是作什么的？

淑 菱　写文章的，提高文化的，最有学问的人。

洗老太太　呕！没有一个好东西，趁早离他们远远的，越远越好！听我的话，菱儿，好好的在家里，等吃完饭，咱们打小牌玩；赢了算你的，输了我给你垫上，行不行？规规矩矩打个小牌，不比跟野小子们满街上乱跑去好！什么文化人白“话”人的！

淑 菱　（深深叹了口气）看样儿，中国非亡不可！（凑过仲文去）二叔，这个问题还是得你来解决。

洗老太太　文，不能任着她的性儿，不给她！

洗仲文　（一边掏钱一边说）让她走吧；再呆在家里，准气死几口子！

淑 菱　（接过钱来）走喽！奶奶！（手高抬，五元的新钞票象面小旗似的在手指中夹着，连蹿带跳的往外走）

洗老太太　你回来！

淑 菱　回头见！二叔，谢谢你啊！我出去之后，你要是气死了，可不能再怨我！（转身匆忙的鞠了一躬。刚又要跑，碰在客人的身上）哟！

杨太太 （后面跟着杨先生）幸而我没怀着孕，看这下子！小姐可是真活泼。

杨先生　啊，淑菱小姐！我们没叫门，就直入公堂的走进来了；熟朋友，不应当客气，是不是？

洗老太太　菱儿，你回来！杨太太们来了，正好够手！〔淑菱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连忙跑了出去。

杨先生　哈哈哈哈！活泼可爱！实在好！太好！（奔过洗老太太去；见太太已到洗老太太跟前，乃改了方向，对仲文打招呼）

杨太太 （对洗老太太发了一阵极复杂而全无意义的声音，转向仲文来）仲文，还是这么瘦？！别老忧国忧时嗒！

杨先生　（见太太转过这边来，赶紧转移据点，到洗老太太那边去，作出不少复杂而全无意义的声音来；只听明白）天气太坏了！太坏了！老太太精神可好！实在好！太好！

〔一阵风雨过去大家都落了座。

洗老太太　（向仲文）教刘妈倒茶。

洗仲文　（在门口）刘妈！茶！（回来，坐下）

杨太太 老太太，这两天没消遣哪？川戏京戏都来了名角啦。

洗老太太　不大爱出去，街上乱，教我头晕！

杨太太 戏园里人也太多，臭气哄哄的！

洗老太太　净唱什么抗战戏啊，一点意思没有；哪如规规矩矩的唱两出老戏呢！

杨太太 跟我一样，这些日子了，我连大鼓书场都不愿意去，大鼓书词也改成抗战的了，岂有此理！赶明儿个麻将也改成个抗战麻将，才笑话呢！哈哈哈哈。

杨先生　抗战麻将？亏你也想得出，我的太太！

洗老太太　唉，还就是安安静静的打几圈小牌，有意思！

杨太太 谁说不是呢！咱们这老派的人呀，就是爱个清静。

杨先生　啊，想起个故事来，老太太爱听不爱听？

杨太太 笑话篓子！老太太乘早不必听他瞎扯！

洗老太太　说吧，杨先生，说吧！笑话篓子？有这么个丈夫不定是几辈子修来的呢！

〔刘妈进来献茶。

杨先生　啊，刘妈，家里有信没有？（没等她回答）好！好！啊，该说笑话了！茶真好！这是抗战麻将的故事。去年在武昌。太太，你还记得老王吗？王子甘？（等太太点了头）就是他。他同着三位朋友凑成了局，正打到热闹中间，警报了！老王向来胆子大，说咱们打咱们的，他炸他的！不大一会儿，头上忽隆忽隆的响开了；老王拚命摔牌，表示反抗；他自己先告诉我的，那叫作白板防空。哈哈哈哈！（擦了擦泪）他们真镇静，敌机投弹了，他们还接着干。老王亲嘴告诉我的，窗子都炸得直响，他们谁也不动。这可要到题了：忽然，院里噗咚一声，老王离窗子最近，回头一看，猜吧，是什么？（目光四射，等着大家猜）

洗仲文　噗咚一声，绝不是炸弹。可惜不是个炸弹；一下子把四个家伙炸死，多么痛快！

洗老太太　老二你别乱搅，听着！往下说吧，老大！

杨先生　遵命！什么？原来是一只人腿！

洗老太太　怕死人！怕死人！

杨先生　还是一只女人腿，穿着长统的白丝袜子。老王出去了，一摸呀，腿还热着呢。这还不足为奇。细一看哪，丝袜子的吊带儿上系着一个小纸包。老王把纸包拿下来，打开一看；猜！三十块法币，五元一张的六张！你看他们这个跳呀，这个喊呀，连解除警报都没听见。那天晚上，他们足吃足喝了一大顿！这才是笑话，是真事；多么巧，多么有意思！我管这叫作抗战麻将，作为是我太太的话的补充材料，哈哈哈哈！

洗老太太　我就盼着别把我的胳臂炸飞，教人家把我的镯子拾了去！

洗仲文　真要是那样，杨先生就又多了个笑话！

杨太太 噢，仲文！几儿个学得这么会耍嘴皮子呀？呕，那怎能呢，我的老太太！那些被炸死的都是命小福薄的人；命大，炸弹象雹子那么多，也打不着！（向她丈夫）我说，咱们该说点正经的啦吧？（向仲文）二爷，大嫂子呢？

洗仲文　（向刘妈）请太太去。

杨太太 （向仲文）二爷，你怎么老这么瘦啊？是失恋呀，还是忧国忧时呀？要是失恋，对我说一声，我准保给你介绍，多了不敢说，一二十位女朋友不成问题，随意挑选！要是忧国呀，那也得有时有会儿的，不能一天到晚老发愁。你看我，一想到国事，就赶紧想一件私事，教两下里平衡；一个人不能不爱国，也不能太爱国了。

洗仲文　（勉强的一笑）对啦，太爱国了就和你把口红抹得太重了一样，招人讨厌！

杨太太 （见洗太太进来，象小狗见着主人似的跑了过去）大嫂！你这两天气色可好多了！我们这么早来，不耽误你作事呀？我们一进门就碰上淑菱小姐，你看她那个活泼劲儿，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杨先生　（见二位太太住里走，早就立起来，等着太太的话告一段落，好开口）洗大嫂！英国有句俗话：早出来的鸟儿能捉到虫儿吃；我们这么早就来打扰，为是好能见到，大家谈会子心。

〔大家又都落座。

洗太太　（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喝茶吧！

杨太太 大哥——噢，按说应当说局长，好在咱们都是一家人——大哥这两天倒好哇？还是那么忙呀？

洗太太　还好，谢谢！

杨先生　那什么，二爷，请你也听着点。我有件事打算求大哥给办办；怕大哥太忙，所以我们俩（向杨太太一笑）先来跟大嫂说一说。二爷，你也给记着点。太太，是你说，还是我说？

洗仲文　（本打算一语不发，可也不是怎么说出一句来）男女平权！

杨太太 二爷真有思想，不说话则已，一说就带刺儿！（极媚的看了仲文一下；向丈夫）为表示我不争权，还是你说吧。

杨先生　好，咱们别多耽误工夫。是这么回事，大嫂！听说政府要采办一大批战时需买的东西，存起来，以免将来发生恐慌。主办的人和大哥是老朋友，他要是能给我说句话，我一定能挂个名，作了采办委员，一月又可以多进个三百四百的。不瞒大嫂说，现在东西这么贵，不多入几个零钱，简直没法过日子。还有一说，——咱们都是自己人——咱们抛家弃业的来到此地，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抗战？还不是为乘着抗战多弄下几个积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没有人，不能抗战；没有钱，谁也犯不上白白抗战。这不是真话吗？我自己来和大嫂说，还怕说不周到，所以同太太一道来见大嫂；回头，你们姐妹陪老太太摸几圈，一边玩一边说，该怎办，我的太太作我的全权代表。

杨太太 你还忘了一件要紧的事哪！

杨先生　要不怎么非你跟着我不可呢？！是呀，真该打嘴！把件更要紧的事，该一进门就说的事，倒给忘了。老太太，洗太太，仲文，我们俩是来请你们阖第光临，喝盅酒去！下月十二号——

洗老太太　阴历是几儿？这年月，又是阳历，又是阴历，还裹着星期，简直说不清哪天是哪天！

杨先生　阴历初六。我四十的整生日。老太太，一晃儿我都四十了！

洗老太太　你大哥比你大两岁，属狗的。

杨先生　哼，我再活三十岁，也比不了大哥呀！大哥四十二岁就作局长，我如今四十了，东跑西钻，横搂竖扒，官衔倒不少，就是没有一个出色的；小杂货铺，穷对付！

杨太太 那是大哥的才学，老太太的造化！

杨先生　初六那天，请你们全宅光临；八块的新生活席，两桌拚一桌，国难期间，谁也不能挑剔谁；凑个热闹！吃完午饭，爱凑小牌的凑几圈；爱听唱的，我叫几个歌女来，清唱二黄；大家玩一天。老太太，那天可必定全宅光临，我把这件事托付你老人家了！千万不要送礼，这年月，住着那么小的房子，寿幛寿联简直没地方挂。我这个人爱说实话，现在送礼不如折乾儿呢，不要虚文！啊！我可该走了！今天报上说，梅厅长坐飞机到此地来，老朋友，得看看他去。那么，洗太太，等大哥回来，可千万替我说一句：这件能弄下来，我不能白了大嫂，必有份人心！

洗太太　杨大哥，这件事我办不了。

杨太太

杨先生　（脸上都同时瘦下一圈去）怎么？

洗太太　他两三天没回家了！

杨先生

杨太太 　怎么？

洗太太　（想了半天）没法说！

洗老太太　（指着儿媳妇）真是你没能力，抓不住他的心。对男人，总得松一把，紧一把，不能一把死拿。他是你的丈夫，可也是局长。哪个作局长的没有三房四妾的？你要是懂事的，就必会舒舒服服作局长太太；他就是弄多少娘们来也大不过你去。他是我的儿子，连我可也得有个分寸：他是儿子，也是局长。我说的对不对，杨太太？

杨太太 老太太的话算是说到了家！大嫂，你别怪我说；你看，我比你小不了一两岁，可是，这不是当着老杨的面儿，你可以现在当面问他，他敢对我怎么不敢？一方面，我老跟着他，我俩老象度蜜月似的；我把我的心血脑子全费在他的事业上，计划上；教他一天也少不了我；离开我，他就象缺了胳臂短了腿。在另一方面，他要去玩女人，只要他声明在案，跟我实话实说，我不拦着他，准许他向我请假。这是手段，也是真诚。是不是，老杨？

杨先生　很好的一篇理想家庭的报告，我的太太！

杨太太 大嫂，我再补充一点；也许你听着不大入耳，可也没多大关系。现在作太太的，还有比我更进一步的，完全和丈夫合作。假若为丈夫的地位与利益，有需要太太出去陪一陪上司的时候，她决不存着什么旧派妇人的那些顾忌。什么话呢，丈夫作官发财，太太也跟着享受；怎能不同力合作呢？单就去陪人耍耍的本身说，也还不是逢场作戏，怪有趣的事？

洗仲文　（忽然的立起来）杨太太你就爱那种逢场作戏吧？

杨太太 （极媚的看了仲文一眼）得了，二爷；我还没进步得那么快哩；我的老杨也相当的守旧。

〔仲文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立着。

杨先生　我都吃亏在守旧上，老忘不了旧道德！

杨太太 同时，人家新式的丈夫，也晓得妇女的价值不在操持家务，而是在对外的交际。二爷，这可又不是我现身说法，而是说一般的趋势。洗太太，你比我有学问，你可是太旧了，不但你自己吃了亏，也许还教大哥吃了亏呢。

杨先生　大嫂，我非走不可了。这么办，咱们交换条件好不好？我和我的太太，去见大哥，局长。我们给你尽力，就对大哥说，你了解他，一定给他一些自由。等他与你言归于好之后，你再替我说话。彼此互助，都有好处。怎样？

洗太太　我不想求人帮忙，也没法帮助你！

洗仲文　（鼓掌）大嫂有劲！

杨太太 （笑了两声）大嫂，别这么说呀！说真的，你这里若是死路，我们未必不会另想法子。不过，咱们是老朋友了，所以我们愿意彼此帮忙。你还能不愿交我们这样的朋友吗？噢，那是想象不到的——

洗老太太　我看哪，菱儿的妈，你还是别太倔强了好！你们夫妻和和气气的，我老婆子也省心。你就大大方方的叫他弄家来个娘们，反正你是正太太，水大也漫不过鸭子去不是？那个娘们呢，又不吃你的、喝你的，你干吗横挡竖拦着呢？你就教我省点心吧，当着杨太太，我敢说，世界上还找得出象我这样作婆婆的找不着？

杨先生　老太太是仁至义尽！一个人，无论男女，总不便和衣食金钱闹别扭；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衣食金钱是真的！

杨太太 况且又赶上这大乱的时候，谁有理，谁没理，都先别管，得先顾在生活这么不舒服之中求点舒服，在生活程度这么高之中维持住咱们的生活标准。呕闲气有什么用呢，生活第一！好啦，好啦，我的洗大嫂，听我的，准教你吃不了亏！你要怕面子太难看的话，我去向局长说，教他在外头另立一份家，各不相干。他回到这里来呢，你也把头发烫得好好的，即使咱们没法和年轻的女人竞争，至少咱们也得教男人看明白，咱们不是自暴自弃。他不回到这里来呢，随他的便。我对朋友老说实话。最要紧的是不得罪他。到时候总有钱落到咱们手里。别的都是瞎扯一大堆！

杨先生　一点不错！洗太太，你看老太太那么大年纪，什么没经验过？要是老太太说大嫂你须让步，恐怕就非让步不可了。这一家里谁还大得过老太太去？老太太，我说的象人话不象？

洗仲文　我说——

洗老太太　老二，你等等！杨先生说的是好话！不过呀，杨太太刚才说的还有不到家的地方。教我的儿子另立一份家，不是什么好办法，太费钱呀。把姨太太娶到家来，多添一双筷子就够了；我呢，也多一个人伺候着。分居另过得多费多少钱哪！还有一层，媳妇只有个女儿，始终没养住个男孩儿；这也就难怪丈夫想讨小老婆不是？名正言顺的把小老婆娶到家来，大家和和气气的，赶明儿，靠洗家门祖宗的德行，生两个胖小子，不是大家的欢喜吗？媳妇，你得往远处宽处看，别净顾你一个人！

杨先生　这更透彻了，透彻极了！大嫂，就这么办啦，我来讨这份差事！我和大哥去说，准保面面俱到，教谁也过得去。大哥纳小星的那一天，事情也统归我办，要办得体面，还要省钱；我自信有这份儿本事；况且我有见不到的地方，还有我们杨太太帮忙呢；是不是，我的太太？好了，咱们交换条件，我帮了你，大嫂：你可务必给我的事办成！老太太，你老人家作保，保证我们各无反悔，团结互助！

洗仲文　（猛然转过身来，指着杨先生的脸）你可以不可以到别处扯淡去呢？

杨太太 哟，这是什么对待好朋友的洋办法呀？！

洗仲文　杨太太，这儿根本没有招待你的必要！

洗老太太　仲文，你疯了！杨太太，别怪老二，他老护着他的大嫂。

洗仲文　（不敢怒视老太太，低下头说）我护着大嫂？哼，我更护着公理！（抬头对杨太太）去，这里不招待你这样的女人！

洗老太太　仲文，杨先生，杨太太！仲文，你这，这个糊涂虫！

杨太太 （忙着拿皮包小伞烟卷盒，就手儿把桌上的小银洋火盒也装在袋里，惊急而漂洒的往外跑到门口，向仲文打了个榧子）再见！你等着，我会给你介绍个顶漂亮的女朋友，那时候你就恭而敬之的招待我了！

杨先生　（去而复返，在门口）仲文，局长的弟弟！今天这点小小的误会，我永远忘不了，永远引以为荣；教局长的弟弟亲密的把我赶出去，无上的光荣！谢谢！谢谢！

洗老太太　仲文，别的你不知道还可以，怎么连对客人要客气一点也不知道了？你怎么越来越糊涂了？

洗仲文　我看他们不顺眼！我不能一声不出的看着他们欺侮大嫂；一上手，我不是没按着气，可是他们越说越不象话，我实在再也忍不住了！

洗老太太　嗯，你老护着你的嫂子。他们是你哥哥的朋友。你嫂子养活着你呢？还是你哥哥养活着你呢？我问你！

洗太太　得了，都是我不好，我没本事，我不会交际！（又要哭）

洗仲文　大嫂，别哭；眼泪办不了事！我去给你打听，到底哥哥弄了个什么样的女人，到底他要对你怎样；打听明白了，咱们再想办法。大嫂，什么地方吃不了饭呢，咱们不一定非仗着哥哥不可！

洗老太太　刘妈！搀起我来！（指着儿子）你们在这儿谈心吧！我不愿意再听！不仗着你哥哥？仗着谁呢？我就纳闷！（扶着刘妈，一边走一边叼唠）媳妇，你要是稍微明白点事，就应当拦住仲文，别教他和哥哥犯了心。你在洗家快二十年了，难道还不知道你男人的脾气？他有本事，有主意，他要怎着就怎着。连国家大事，他还能拿主意呢；就凭你们俩，能闹得过他吗？我把好话都告诉给你俩，我尽到了我的心；听，也在你们；不听，也在你们；我这么大年纪了，咳！还教我说什么好呢？！（已快走到门口，又回来）好容易杨太太来了，我心想吃过饭大家凑几圈小牌。你，一个作太太的，连留客人吃饭都不懂；你，局长的弟弟，更好了，把局长的朋友，赶了出去！都是怎么了，疯了，莫非是？你们看，不是我爱说丧气话，象你们这个闹法，早晚是要闹出点祸来！一个人升了局长，一家人不欢天喜地的，反倒你哭我嚎，我不明白！我老糊涂了！刘妈，你倒是搀着我走哇，在这儿楞着干什么？你也糊涂了？真是！（下）

洗仲文　哈哈！哈哈！

洗太太　二弟，就别笑了！就别故意招老太太生气啦！

洗仲文　可笑吗，还不笑？（忽然严肃起来）大嫂！我不知道你怎想，我看我自己应当离开这个只有局长，而没有任何别的人，别的事，别的道理的地方！干不了别的，我还不能到军队里当个书记去吗？

洗太太　二弟，你不用为我抱不平。你这么娇生惯养的，身体不强，到军队去，你受不了！为我的事，把你逼走，我不是更难过了吗！哼，当初我结婚的时候，你才这么高。我把你抱大了的，你就和我的亲弟弟一样！不用替我发愁，我有我的没办法的办法，我会等着看！看谁胜谁败！他作局长，我不去倒他；他不作局长，我也犯不上高兴。我等着，看看到底是公理比局长劲儿大呀，还是局长比公理更有力量。到今天为止，显然的是局长战胜了一切；明天呢？我等着看！

淑 菱　（飞跑着过来）妈！妈！（喘不过气来）妈！

洗太太　怎么啦？

淑 菱　妈！妈，我看见了！

洗太太　什么？

淑 菱　丢透了人！丢人！（要哭）

洗太太　说呀，先别哭！

淑 菱　我看见了！爸爸，噢——（哭了出来）

洗太太　别哭，爸爸怎样？

淑 菱　他娶的就是那天在咱们这儿要饭吃的那个难民！

洗仲文　哪个？

淑 菱　不是有一天，门口来了母女两个，妈还说来着呢，那个小姑娘长得挺俊。就是她！爸爸娶姨太太对不对，我不管。怎么，怎么，娶个难民呢！我，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呢？赶明儿个，爸爸把她接到家来，我还得叫她——噢，一个难民！（哭起来）

洗太太　仲文！

洗仲文　大嫂？

洗太太　我等着看！

刘 妈　（跑进来）太太，老太太问哪，谁这么哭哭啼啼，怪丧气的！哟，小姐哭哪！又是把头发烫坏了吧？

淑 菱　滚！难民！

（幕）

第二幕

时 间　同前幕，下午。

地 点　城外一所小新房。

开幕时，洗局长，穿着拖鞋，正在屋中慢慢的走。屋中布置得挺简单，除了靠墙的一张长沙发外，别的桌椅凳子都是竹子做的。墙刷得很白，竹桌椅还没有污点，又没有什么字画瓶罐的装饰，乍一看使人有看到一个刚作好的白木棺材之感。从窗中，可以望到山。一门通小巷，巷中幽静。一门通内室，关着板门。

人　物　洗局长——四十四五岁，仍漂亮。穿中山服，佩徽章，人与衣服都严肃洁整。举动稳重而有力，似胸有成竹，随时可以应战或攻击。

徐芳蜜——二十三四岁。面貌，服装，姿态，语声，无一不美。历任校花、交际花，现任交际花兼间谍。朱玉明——难民，二十一岁。纯静可喜，不修饰也还好看。侍母甚孝。幼稚师范毕业。

红 海——二十多岁，自号文化人。发长衣旧，但胸前老佩鲜花。诗，文，字，画，无不稀松，而极自珍；并声称精通社会科学。

毕科长——五十多岁，穿肥大的中山装。诺诺连声，还微笑着欣赏自己的循规蹈矩。

杨先生——见前。

杨太太——见前。

淑菱——见前。

〔幕启。

洗局长　（在屋中慢慢的走。走了会儿，立住，看着板门，点点头。无意中哼出）“起来，不作奴隶的人们！”（怪不大得劲的，停住。见板门一动，往后退了退）玉明！朱玉明　（抱着一束野花，羞愧而又表示亲密的，凑过他去。倚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向他一笑）也没有个瓶子，我就爱花儿！

洗局长　（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的，慢慢的，咱们把东西都添全了。花瓶，花盆；多了，慢慢的添置。你爱这个地方？朱玉明　比逃难强多了！

洗局长　不后悔咱们——朱玉明　（摇了摇头）就盼着妈妈的病快好了！洗局长妈妈好了，你就后悔了，是不是？（一笑）朱玉明　要不是为妈妈呀——（不好往下说）

洗局长　说！有什么关系！

朱玉明　要不是为了妈妈呀，我根本就跑不到这里来！我会教书，至不济还可以去作宣传工作。以前，为了妈妈，我不肯出嫁，现在，我为了妈妈——

洗局长　哈哈！明白你的小心眼！并不爱我，也不想嫁我；只是为了妈妈，不得已而为之，是不是？大概心中还以为我是骗子手吧？

朱玉明　哪能呢？你救了我们母女是真的；入难民所，妈妈必死。找事作，即使能找得到，我去作事，谁伺候妈妈，还是得死。况且，我会作的事只能得到二三十块钱；此地一间房就得十几块；加上吃，穿，和买药，二三十块钱哪能够用？

洗局长　所以没法子，不得——朱玉明　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反正只有我这条身子有点用处。母亲给我的身子，还为母亲用了就是啦。况且，一路逃难，这条身子也许教日本人霸占了去，也许教炸弹炸碎；它已经是个不值钱的东西，已经是个不由自主的东西。有什么可后悔的？没有，没有！为妈妈，我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洗局长　可也就谈不上爱谁不爱谁？

朱玉明　你已经对我不错；若是老待我好呢，我自然就爱你一点。

洗局长　一点？就是一点？

朱玉明　不用再逼我说什么吧！好了，我爱你，我爱你！行不行？（哭起来）

洗局长　玉明，玉明，这图什么呢？算了吧，我最不爱听女人哭！有些男人怕女人哭，有些男人不怕；哭不永远是女人的武器！

杨先生　大哥！局长！洗先生是在这儿住吧？

洗局长　进去，我不叫你，别出来！（把玉明象个猪似的推进板门去）

杨先生　（已经开开门进来）大哥，你行！弄了个这么僻静的地方！我也不含糊，居然会找到了！大哥，你就是搬到法国去，我相信也有法子找得到你！怎样，教我拜见拜见新嫂子？

洗局长　乱吵什么？谈点正经的！

杨先生　正经的，当然是正经的！啊，头一件，（献上铁筒）刚由飞机带来的一点茶叶，请大哥尝尝！第二件，（献上玻璃匣）给新嫂子挑选了一件衣料。第三件，来请大哥去喝酒。

洗局长　谢谢你！礼物留下，喝酒就免了吧。

杨先生　不是现在去喝酒。下月十二是我的生日，大哥务必要赏光！你要是实在不能分身来，我改日子；要是能来而故意的不来，我喝完寿酒就上了吊！十二，记住了，十二，只有酒，有牌，有歌女，不能多铺张，节约作寿！一言为定，准来啊！第四件，来跟大哥打听打听消息。

洗局长　什么消息？

杨先生　关于时局的。

洗局长　啊，很沉闷。一般的说，情形还好，还好！

杨先生　家乡来信，那边情形也很好，叫我们回去，我也很想回去！

洗局长　那成什么话呢？政府既有抗战到底的决心，我们公务人员怎能先弃职还乡呢？

杨先生　局长说的是。不过你与我有个分别，大哥你虽然只作到局长，可是以缺而论，实在比了冷衙门的厅长还强。至于我呢，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还不过是兼了几个闲差。大哥是知道我的，我总算是把能手，独当一面的事，无论是什么事，我总不会对付不下来。我不敢说怀才不用，我只能说现在我是劳而无功。我们当然是要抗战，可是抗战而得不到利益，食不饱，力不足，也就难怪我——

洗局长　也对，你的话也对！啊，你上这儿来，是不是只为发发牢骚？

杨先生　大哥你是明白我的，我这点能为与胸襟不会教我有什么牢骚。饭桶才发牢骚呢。象我这样的人，此处不得意，就另找施展本事的地方去。轻易不落泪，永远不会作诗，这就是我的好处。

洗局长　我明白，很明白。你是说，你在此地若是没有更大的发展，就回家作——

杨先生　假若你愿意那么说，说我去作汉奸，也无所不可。我不一定去作什么呢，我的眼睛只看着事，不着别的。事好就值得干，事不好就值不得干，不管给谁作，在哪儿作。

洗局长　不大象话，虽然是直爽得很，直爽得很！不过，为了抗战，为了国家——先不提你我私人的交情——我留你在这儿，万不可以走。（立起来训话）我这是为国家惜才，你的确是个人才，你有你的经验，有你的势力；丢了你这么个人，实在可惜，可惜得很！抗战仗着团结，也就是仗看人才势力集中，象你这样的人，我们拉还拉你不到，还能看着你走开吗？（坐下）你呢，据我看，也不要太心急。才干是，象血脉似的，老在你身里。活一天便有一天的用。不过，地位的高下仿佛就关系着命运似的，不能永远与才干成正比，虽然我并不迷信，一点也不迷信。不要太急，骑马找马，我相信你必有很大的发展，很大，很大！

杨先生　（立起来）我谢谢局长，大哥，（鞠躬）你的安慰，你的劝告。可是，时势造英雄，假若我等来等去，等到抗战结束了，还是赤手空拳，一无所得，怎么办呢？大哥，你看，我们必须抓住抗战，象军火商抓住抗战一样。在抗战中爬上去，一辈子就不用发愁了，抗战的功臣永远有吃有喝，是不是？

洗局长　见得很对！很对！坐下！

杨先生　（还立着）可是我不仅是大哥你来夸奖我呀！看学生们演一出抗战戏就一把鼻子一把泪的非上前线不可的那些人，是些简单得象块石头的东西们；大哥你大概不会看我象块石头吧？哈哈！老实不客气的讲，你得给我设法。你能帮助我，你必得帮助我。不然的话，我的腿听我的命令，（拍腿）我会走！我是个人才吧，是个坏蛋吧，你们随便说好了；我自己有我自己的打算！

洗局长　我知道你是个人才，我愿你在抗战中建功立业，这是真心实话。可是，我并不是政府，我权柄有限得很，势力小得很；你似乎不应为拥护政府而绑我的票儿吧？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局长！

杨先生　（失望的坐下）我早知道大哥你太厉害，所以我一上手就不想直接和你张嘴，而去求大嫂给我说两句好话。可是，我观察得不正确，大嫂根本不象个局长太太，我不敢说她不配作个局长太太！

洗局长　（立起来，还想摆出从容不迫的样子，可是未尽自然）我不爱和朋友们谈论家事，尽管是最熟的朋友；我现在心里只有国，没有家！

杨先生　坐下，大哥！抗战就是建国，建国必先建家！坐下！今天咱们爽性把话都说尽了，彼此把心都掏出来，以后我准保咱们就能更亲密，象亲兄弟似的！（看局长又坐下，他掏出洋火香烟，先划着洋火，递上烟去）大哥，咱们谈谈心，在这抗战的时候，谁没有一肚子委屈呢；对好友谈一谈，反正不会有什么坏处。

洗局长　我忙，忙得很！

杨先生　我晓得，天下没有不忙的要人！不过，知心的话比军队的命令还更有效力，多么忙也得听着。我是说，大哥，我和我的太太，前两天去给局长太太请安。我夫妇是这个意思：洗太太和杨太太应当成为顶好的朋友，正象你我是顶好的朋友一样。大哥，你作官这么十来年了，必知道现在太太与男子的事业有多大关系。一个得力的太太，就如同一本长期存款的折子，老是你自己的，而且每月有利息。以我自己说，我这点使我不满意的事业，十分之六七是仗着我自己的本事，十分之三（我几乎要说十分之四）不能不归功于我的太太。他完全了解我，体谅我，她有心，有脑子，还有张看得下去的脸。我就这么想，局长太太要是能常和我的太太在一块儿，以局长太太的地位，以我太太的聪明，她们若能统一战线，我敢保必能成一个不小的势力。以她们的活动配备我们的努力，双管齐下，一定有惊人的发展。这个，你，大哥，不能否认吧？

洗局长　话说得很漂亮！（微微一笑）

杨先生　呀，大哥，请你原谅我太直爽。局长太太未免使我失望；她简直不认识她自己；用不着说，她更不认识社会了。我们夫妇去给她请安去的那天，我俩急得真想跟她，跟她——没办法——劝也不听，说也不听，不知道她哪儿来的那么多的委屈，倒好象作局长太太是一件该哭一场的事。请听明白了，大哥，我这可不是说局长太太没有能力，没有希望；我是说她不知道怎么用她的能力，和向哪个方向用她的能力。所以我和我的太太讨论了好久，我们的结论是，局长太太得受训，假若你不反对我用这两个字；杨太太情愿自动的去帮忙。同时，这可就谈到大哥你了。

洗局长　我已经受过训了，谢谢你！

杨先生　大哥受训是在高级官员训练班，谁不知道！我要对你说的，不是什么受训不受训，而是对洗太太的态度。

洗局长　我对老婆的态度，由我自己决定。

杨先生　局长，我说句你不愿听的话，你的态度不合适！大哥你看，一个人的地位，就是他的防毒面具；有了地位，决不怕别人背地里攻击。譬如说象大哥你这个身分，在公余之暇交交女朋友，或是作点别的消遣，总会有讨厌的人在背地里说闲话。对付这些闲话有两个办法，一个是置之不理，树大根深，不是一阵风所能吹倒的；另一个是有位得力的太太，她至少有三种用处：第一，在大庭广众之下，哪怕她笨得象个驴呢，你老得把她摆出去！她能驱妖避邪。她就是“姜太公在此！”第二，人是种奇怪东西，谁都讨厌自己的太太，而谁都承认别人的太太的威严，只要教太太过得去，大家仿佛就都过得去。第三，太太若是肯帮助一个男人，男人的胆子就可以大出两三倍去；不幸而男人惹出祸来，太太若一出马奔走，凡是男人对男人说不通的，女人对女人或女人对男人就能说得通。由上边的三点看来，一个有地位的男人要是不会运用太太，那就和下象棋不会使车差不多。刚才我说大哥你对大嫂的态度不对，我确有根据。况且大嫂也并不愚笨，只要大哥肯敷衍她，再有杨太太去指点指点她，她一定是大哥的好帮手。大哥你以为怎样？

洗局长　往下说，说完我再下判断。

杨先生　好！决定了对太太的态度，咱们就好谈到对别的女人的态度了。大哥，（指了指板门）你现在有个女人是不是？

洗局长　假定是吧，怎样？

杨先生　为养儿子呢，名正言顺的摆酒，请客，纳小。把太太捧到天上去，多给太太一些实际利益，太太不吵闹，就诸事大吉。女人的心是金子作的，所以她们最认识金子。这还不仅是我个人的意见，尊府上伯母老大人也是这样想！若是不为养儿子，而专为玩一玩，就大可以不必大吹大擂的作，顶好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行云流水，不着痕迹。你要什么样的女人，大哥？小姐，太太，歌女，都极现成。再说，多换换样儿，也更有趣味。桃色案之所以成为案，多半由于一个男人死钉住一个女人，而使另一个男的吃不消。假若大家都逢场作戏，无拘无束，就一定只有桃色，而没有案了。洗局长你说了这么一大套，到底为什么呢？公事已忙不过来，谁有工夫去操心这些小小的私事呢？（立起来）

杨先生　（拉住局长）国事是大家的，可以关心，也可以不关心；私事是个人的，自己不关心有谁来代替？私事不痛快，公事也就没心程去作；此所谓齐家而后天下平也。把太太安置好，把情人安置好，家里太平，事业才能顺利；这是我对你，大哥，的小小一点供献，你的心中快活，事业顺心，我就也随着得些好处。

洗局长　噢，你给我排难解纷，我帮你升官发财，对吗？你要知道，我在政界有个精明刚正的名声。对内对外，我有我自己的主张与办法。你大嫂不懂事，我会惩罚她！我教她明白，我是家长！至于这里的小组织，谁也不用多嘴。我爱要什么样的女人，就要什么样的女人；我高兴把她安置在这里，就把她安置在这里！属我管的都得听我的命令，没有什么别的可说的！（外边敲门）进来！

毕科长 （向洗杨鞠了很深的躬）局长！本来不想打扰局长，不过刚来了一件公事！（打开皮包，极郑重的拿出公文）我们都不敢，是，不敢；也没有，是，没有；并且不晓得，怎么办！来请示局长，来请示！

〔局长看公文，杨先生凑到小板门那边，试着推了推，没推开。

洗局长　客人都这边坐！

〔杨先生笑着走回来。毕科长鞠躬，坐下——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

洗局长　好了，毕科长先回去，等我想想看。

毕科长 （急忙立起来）是，局长！没有别的吩咐，局长？

洗局长　没有。啊，看局里有好点的花瓶没有，派人送一对来。

毕科长 有，有，就怕不很好，可以买一对？

洗局长　看着办吧！

毕科长 马上送来就是。（深鞠躬，向杨先生也鞠了同深度的躬）再会，这位先生，不动，再会！（下）

杨先生　我那儿有花瓶，送一对来就是了！

洗局长　局里有现成的。我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杨先生　我的事与大哥的事分不开。为清楚起见，我勉强的把它们分开；第一，我要求局长把局长太太交给杨太太，教她们组织起来，发动起来，成个势力。大哥，你必须回家看看去，不要惩罚大嫂太过了。虽然她有应得之罪。第二，大哥应把这份儿家，归并到家里去，正式纳小；假若新嫂子是可以造就之材，也就编入咱们的妇女部队里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第三，郝培元，大哥的老友，现在奉政府命令去采办一批东西；大哥你去给我说一声，教我挂个名，作采办委员，多入一点零钱。第四，假如大哥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设法把这桩采办的差事，完全弄过来。我昨天还没想到这一招，是今天早上我遇见了徐芳蜜小姐，大哥听说过徐小姐？常军长的义女，交际极广。她说，她能找出门路来，进行这笔事。大哥你要愿意，把郝培元顶下去，咱们就一手承办这件事；钱数不多，可总在二百万以上。大哥你要是愿意干呢，小弟我就不止来个挂名的委员了不是？大哥若是愿意见徐小姐的话，我就给你介绍一下；她和内人杨太太很熟，说不定她们待会儿还许会上这儿来呢。

洗局长　美人计？

杨先生　对大哥，我什么计也没有，只有一片忠心！

洗局长　（想了一会儿）事情倒可以办！

杨先生　哪一件？

洗局长　当然是公事；我家里的私事，我要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用不着费多大的心思。我的心血都留着用在国事上呢！呀！我去拿点茶来，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坐着，不准乱跑！

杨先生　大哥尝一尝我刚才拿来的茶叶，看好不好？

洗局长　也好吧，我这儿连仆人都不用，说节约，我就真节约。（敲了敲小门进去）

〔外面敲门。

杨先生　（低声的）你们吗？（开门）

杨太太　怎样？早晚？

杨先生　正好！徐小姐？

杨太太　看石头旁边一朵小花呢。（回头）芳蜜！来呀！（徐走来）喝，小房子真新，石灰大概还湿着呢！（摸了摸墙，要推小板门）

杨先生　那是禁地！坐下！（作出不少的怪样来）〔杨与徐低声的笑着，坐在沙发上。很高兴的低声唱着什么也不象的歌。

洗局长　（出来一楞）嗯？

杨太太　啊，老情人，还是这么漂亮！

洗局长　（微怒的）快四十岁了，还这么疯疯颠颠的，成什么话呢？！

杨太太　岁数是女人的死对头！谁都愿意永远年轻，可是到处都有老太太！来，介绍一下：洗局长，徐芳蜜小姐！（徐仍旧坐着，伸出手来；局长急忙把茶具放下，握手）咱们也拉拉好不好？庆祝局长的恋爱成功！

杨先生　太太，不要再说笑话，咱们说正事吧。大哥，这不是徐小姐已经来了。有徐小姐，有局长太太，有局长小姐，有她，（指杨太太）这就是四层火纲。徐小姐打上层，局长太太打中层，杨太太打下层，小姐打少年层，你说有力量没有？

洗局长　不要提我的女儿，我不希望她——（看了芳蜜一眼，把话打住）

〔芳蜜极媚的一笑。

杨太太　还有这位（指板门）新夫人。古时候的贵人都把女的藏起来，不准见太阳。现在，娶一个姨太太也得有些家庭以外的作用。你明白我的意思？老情人！

徐芳蜜　杨，文雅一些！

洗局长　徐小姐，谢谢你！

杨太太　我的话粗，理不粗。一个作官的人永远不应当知足，正如同求婚的时候不能说上“达灵，我只爱你一点”一个样。那么，用自己的力量，还得用一切有关系的人的力量，正是理之当然。

杨先生　教她们组织起来，无论如何是一件有益无损的事。（一边说一边倒茶，只有两个杯子）

洗局长　（端了一杯送与徐小姐）这一杯谁喝？

杨太太　咱们俩喝好了！

洗局长　你这个——真没办法！

杨先生　局长先喝，你尝尝我的茶叶。徐小姐，茶叶还好吧，刚由飞机带来的。

徐芳蜜　还不错！给我支烟！

杨先生　我真该死！

〔局长抢先递过去，给她点着。

徐芳蜜　谢谢！局长，恐怕我有先介绍自己的必要。虽然我久闻局长的大名，可是第一次见面。（吸了口烟）我没多大本事。不过，（这才极媚的看了局长一眼）局长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很愿尽力。我们摩登女子只求多作一些事，至于什么讲恋爱呀，浪漫呀，那只是男人们，特别是不了解我们的和巴结不上我们的男人们，造的谣言。即使我们有时享受一些，也不过是和别人听听戏，看看电影一样，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地方。能了解我们的人，都知道我们实在愿多作些事，特别是在这抗战期间。

洗局长　有徐小姐肯帮我的忙是再好没有了！

徐芳蜜　那么，我可以作局长的朋友吗？

洗局长　当然！当然！徐小姐太客气！

徐芳蜜　我想，我们做了朋友之后，我有许多要向局长领教的地方，一个女孩子在这样的社会里太不容易！我时时留神，处处留神，还老嫌不能应付过去。幸而，有几个真朋友，象庞院长，于处长，马军长什么的，都是我父亲的老友，拿我当亲女儿似的对待；庞院长太太，于处长太太，马军长太太，也都象母亲似的照应着我，所以我还一点亏没有吃。杨！咱们不是还得开会去吗？

杨太太　早得很呢！咱们至少今天得把咱们这个组织弄成功了。

徐芳蜜　也好。局长还有事吧？

洗局长　耍耍！耍耍！事情是多的，我又是极负责任的人，不过有时候也真需要休息一会儿。

徐芳蜜　恐怕局长组织起这个小家庭，也是那种心理。我并没有什么聪明，不过是以一般人的心理来推测到局长你个人的心理。我们可以这样说，大家现在都因为忙碌而苦闷，因为苦闷，所以起了变态心理。我常留神一个人，不论男女，在长途火车上或是轮船上，就能办出不象是他所能办出来的事；有好多老实人，在火车和轮船上，作出些浪漫的事儿来。自从抗战以来，咱们大家都仿佛在一个极大的轮船上，咱们苦闷，咱们无聊，咱们想家乡。这就很容易使咱们作出些咱们自己也不大明白的事来。就拿局长说，什么高贵的女子没见过，什么场面没见过，为什么单单挑选了这么个地方呢？变态心理，变态心理！局长想家，而又一时为了抗战不能回去。所以就很容易想到，何不弄个教她怎着她就怎着的女子，另成立个小家庭。没人知道，也没人来打扰，局长可以随时的来看看她，安安静静的住一夜；屋里老有些煮饭作菜的香味，处处是那么暖和，那么妥贴，那么朴素，真好象是太平年间平民的小家庭一样。局长到了这里，忘了自己是地位很高的官，忘了打仗，忘了应酬，穿上拖鞋，看看新夫人出来进去的操作，也怪有个意思的，是不是？局长？

洗局长　徐小姐聪明，太聪明！

杨太太　得啦，该说点正经的吧？局长，到底事情怎么办？

洗局长　我似乎也得仿效徐小姐，先说明我自己。我的太太不了解我，所以我就惩罚她。常常有人说我厉害，其实我并不厉害；我只是刚正。属我管的就得听我的话！不听呢，我有我的办法！太太不听我的话，我会断绝她的供给，我会另成立个小家庭！

徐芳蜜　那么，我要是出头调停呢？

洗局长　徐小姐，我把这个面子送给你！

杨先生

杨太太　哈啦！局长万岁！徐小姐万岁！

徐芳蜜　别吵！听局长说！

洗局长　听我说。原先我一月给她二百元过日子。现在，我已有了这份家，只能给她一百五十元了。一来是为惩罚她，二来是不教我的预算增加太大了。我既供给她钱，我要是回家的时候，她就得不能哭丧着脸，也不要盘问我这个那个的！这公道不公道？

杨太太　公道！不过，局长，假若太太和我们出去活动，难道没有点活动费吗？

洗局长　你们二位只要给我办成一件事，我必有酬谢！至于我太太，她理应帮我的忙，不能说什么报酬不报酬。她必须请客呢，可以教局里的庶务办理，要车要别的东西，也是如此。

杨先生　好，想得周到！那么小姐呢？

洗局长　没有她的事！我是新人物而有旧道德的，我不许女儿太摩登了！

杨太太　好不好先预支给我们一点活动费呢？

洗局长　活动什么呢？

杨先生　那件事呀，郝培元那二百多万！

洗局长　对的！我办事向来谨慎。这件事等我先调查一下，调查明白了，有成功的可能，我再通知你们进行。徐小姐你走的是哪条路子？

徐芳蜜　我有几方面可以走，最好是大包围。

洗局长　好！那么小姐就去进行，你给我情报，我给你车费，不能白教你跑路，请原谅我这么不客气，我是个刚正的人！

杨太太　老情人，你可真够厉害的！

洗局长　不厉害！该怎办怎办！咱们这就是个组织，有组织就须有纪律！

徐芳蜜　比如说，局长，我须跟你讨些情报呢？

洗局长　那没问题，我尽量的供给。

杨先生　成功以后，我怎样呢？

洗局长　你总可以相信我的公道！

杨先生　反正大哥也知道我的出身，我是一半正人君子，一半土匪流氓。也会顶忠诚，也会顶险恶。

洗局长　用不着交代这一套吧。老朋友，要必须交代呢，我是个政治人才，可也能掏点坏招术，到必要的时候。

杨太太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事情还没办呢，看我们这股子合作的劲儿！

徐芳蜜　先彼此完全认识清楚了，也好。

杨太太　往下说，这个事（指板门）怎么办？

洗局长　这点事用不着杨太太分心。她不是那种材料，我也不让她出去。

杨先生　那么假若伯母老大人质问我呢？

洗局长　你的嘴还不够应付一位老太太的？！

杨太太　请出来，让我们大家开眼，总可以吧？

洗局长　对不起！我不愿开展览会！杨！你和太太出去看着好不好？那边的山很好看。我要和徐小姐单独的说一说话。有二十分钟就行。

杨太太　芳蜜，我去看山的时候，局长要是对你不规矩，咬他！

徐芳蜜　用不着嘱咐我吧？！

杨先生　（刚一开门）怎这么巧！又碰上了小姐！

淑 菱　杨先生，杨太太，我还说我的侦探本领不错；敢情又教你们俩抢了先。（回头）红海，进来！〔杨氏夫妇舍不得，又随淑菱回来了。

洗局长　（立起来）淑菱，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干吗来了？

淑 菱　难道我没有嘴，没有耳朵？至于干什么来了，我来看看爸爸；你不是好几天没回家了吗？（拉红海）这是文化人，红海什么文章都会作，作得极快啦！

洗局长　（没有理红海）告诉你，淑菱，你不能老这么小疯子似的乱跑；一个小女孩子，一点规矩没有，成什么话呢？淑菱　妈妈倒规矩呢，你又嫌她蹩脚；一个局长爸爸，可真难伺候！

洗局长　我不准你在这儿瞎扯，走！

淑 菱　（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凑过芳蜜去）哟，我怎么看你很眼熟啊？

徐芳蜜　也许在哪儿见过。

淑 菱　还不是，你等我想想。我想不起你的名字来了，可是我记得一点不错，咱们同过学；我在一年级的时候，你就毕业了，是不是？

徐芳蜜　那时候我叫徐若兰，是不是？

淑 菱　那时候你就是校花，所以大家都记得你，你可不记得我。你怎么认识我爸爸呀？

洗局长　不用多问！好了，你们既是同学，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看呢。没事可以走了，照直的回家！（掏钱）拿去，回家！

淑 菱　爸爸不回家，女儿得回家去，不合逻辑！就是五块钱哪，留着吧！我是来看看那个小难民的，不为要钱；即使为要钱，五块钱似乎也太少一点。

洗局长　你走不走？

红 海　（始终没把眼睛离开芳蜜）不要吵，我刚刚得到一点灵感！

洗局长　先生，请出去！还告诉你，以后不许你和淑菱在一块儿，听明白没有？

红 海　在一个女子（指着芳蜜）给了我灵感的时候，我听不见男人的吼声！

淑 菱　红海！

洗局长　我——教——你——出去！

红 海　（向淑菱）这是谁？

淑 菱　我爸爸，洗局长。

红 海　噢，洗局长。处长，厅长，部长，院长，还没有一个敢撵我出去的，太没礼貌！在我的笔下，一个人可以生，可以死，不管他有什么地位！论地位，（掏了半天）啊！（掏出张请帖来）今天晚上李总司令请客。（向淑菱）拿过去，教局长看看！

徐芳蜜　大家都是朋友，朋友。淑菱，你先和红海先生玩一玩，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淑 菱　好吧，咱们走。爸爸再回回手，添五块行不行？

洗局长　（又掏出五元来）就是这一次，告诉你！你要是以为你一来就能敲我的钱，那是个错误！我再看见你和他（指红海）在一起，我会把你锁在黑屋子！我的话永远不空说，你晓得！

淑 菱　走吧，红海！

红 海　我还没看够象诗一般的美人。

淑 菱　爸爸，你也给红海五块钱！要不给，他是不会走的。（见局长摇头）徐小姐，你给他，哪怕是一块钱呢，要不然，他不走，你们也，也办不了公！

徐芳蜜　（拿出一块钱来）表示一点对思想家的敬意！

红 海　这是美人之贻，我将永远贴在胸口上，永远不能花掉！

淑 菱　对，好永远花我的钱！走吧！（往外扯他，一边扯，一边问爸爸）你就永远不回家啦？

洗局长　快走！（向杨先生）把那个家伙（指红海）扯出去。

杨先生　红海先生，请！

红 海　（极舍不得离开芳蜜的慢慢往外蹭）哟，忘了！李总司令的请帖呢？

淑 菱　对呀，哪去了？啊，桌上呢，是不是？

杨先生　（赶紧凑上去看请帖）可真是总司令的请帖呢！（转向红海）那什么，红海，下月十二号，我的生日，千万请过来喝酒！当面拜求，千万给写副对联来。红　海　把纸送来，一定作得到！

杨先生　我记得好象给朋友祝寿，都是自己买纸。不过，红海先生可以是个例外；好，我把纸交给淑菱小姐就是了，拜托拜托！还有，李总司令好求不好求？要是能赏一副对子，就太好了，太好了！

红 海　要十副八副的都行，只要送纸来！

杨先生　拜托拜托，纸一定送来！那么，十二号务请光临！淑菱小姐，明天我就送纸来。

淑 菱　红海，有人求写对联，还不走吗？

红 海　把灵感（指了指芳蜜）遗留在这里，文心还不象个竹筒？

（被淑菱扯了走）

杨先生　（送到门口）再会，别忘了写对联啊！（转身）可爱的小人，多么聪明！太太！咱们还是去作二十分钟的旅行吧？（同杨太太手拉手出去）

洗局长　一群疯子！一群疯子！（静了静）徐小姐，刚才你说庞院长是尊翁的老友，尊翁现在——

徐芳蜜　去世好几年了。从前，庞院长有许多文字都是我父亲代笔。

洗局长　尊翁的名讳是——

徐芳蜜　树梅。

洗局长　噢，徐树梅！徐树梅！没听说过！几个给庞院长代笔的人我都知道。（慢慢的掏出手枪，猛然立起来，比着她）抬起手来！

徐芳蜜　（微笑，不动）用不着！把枪放下！

洗局长　（楞了会儿）反正你跑不了！（坐下）说实话，你是不是侦探？

徐芳蜜　是怎样，不是又怎样？

洗局长　我可以要你的命，也可以保住你的命！

徐芳蜜　我可以给任何人工作，只要有钱。干什么也不过是为吃饭。那边（指小板门）不要紧？

洗局长　（点点头，轻轻的走过去，猛推开门）她不懂，和块木头差不多！（回来，并未回原位，而坐在芳蜜的旁边，拉住她的手）你一进来，我就怀疑，我有相当的聪明。你那些变态心理什么的，又使我纳闷，为什么你那么热心为我解脱。后来我问你许多话，很有几句你答不出的，可是你都巧妙的闪过去。有两项事定了你的罪案：第一，向我要情报；第二，庞院长手下压根儿就没有个徐树梅！小姐，你还欠着点老到精细！我要是不看在这么美的一个脑袋上，这里（以指点她的额）就得穿过一个枪弹去！

徐芳蜜　（极镇静）美就是我的钢盔！

洗局长　我生平最大的缺点，就是不肯下手伤害一个美好的东西。见了美色，我就忘了慎重。我性子急。这个，（指小板门）告诉你实话，完全因为我性急。她急需钱，我就一把抓到她。等她奶奶病好了，她也许偷偷的跑掉；她妈妈要是老不好，也许我把她们赶出去；负担太重。啊，话说得太多了，你的美丽能除了我的武装！现在咱们怎办？

徐芳蜜　我现在是你的俘虏，俘虏没有主张。

洗局长　应当先向一个美的俘虏要什么呢？我性子急！

徐芳蜜　我的工作不许我作个烈女！

洗局长　噢，（猛的单膝跪下）芳蜜！芳蜜！给我，给我！把一切给我！我要疯！要疯！

徐芳蜜　（极温柔的拉起他来）你是个男子汉！

洗局长　（静了一些）可是我不能控制自己！在这一点上，你比我厉害！

徐芳蜜　英雄识英雄！好吧！经过这样的相爱与了解，我想咱们俩很可以合作互助了。你走你的路子，我走我的路子，可是在精神上合作。你已拿住我的把柄，我的命在你手里，以你的聪明，当然可以看得出来：你若是把我交出去，不过是我吃一个枪弹，你什么好处也得不到。反之，你拿着我的短处，象养熟了的一只鸟儿似的，虽然不装在笼儿里，可是到时候到你手心上来吃几个米粒，多么好呢！你把无关紧要的材料供给我一点，我好交差。我把我的材料也供给你一些，你也可以去邀功。这样互助，双方有益。等咱们把钱弄到差不多了，咱们手拉手儿，上瑞士，起码也要上香港，去快活几天。那时候，我要换上洋服；看我的胳臂，脊背，腿，要穿上洋服，你想，也许更好看一点吧！

洗局长　真是能那样呀，我死在你的怀里也要含着笑的！我问你，杨氏夫妇晓得你——不晓得？

徐芳蜜　那一对笨驴！

洗局长　一点不错，一对笨驴！芳蜜，叫进他们好不好？咱们一同进城去吃饭？

徐芳蜜　优待俘虏？（笑了笑）

洗局长　小嘴真厉害！（摸她的脸蛋一下）我叫他们回来。（到门口）杨！杨！杨——〔远处有应声。声音渐近，杨太太唱着：羊，羊，跳花墙。抓把草，喂你娘。你娘没在家，喂你们老爷儿仨。

杨太太　（有点喘）连爬坡带唱，可真有点吃不消！大哥，多喒你把这个小房子让给我住几天；天天去爬爬山坡，我就不至于越来越胖了。

杨先生　教你住三天，你就得闷疯了，你爱信不信！（对芳蜜）怎样，一切顺利？

徐芳蜜　把不顺利的事变成顺利了，就是工作。

洗局长　我请你们进城吃饭去，有不去的没有？熟朋友，不客气！

杨太太　我奉陪，不管谁讨厌我。

杨先生　杨太太在前，杨先生必定在后，形影相随！

杨太太　（转到小板门那里）我说，局长，教我开开眼吧！

洗局长　等我出卖她的时候，请你作人贩子；现在还不到看货的时候！

杨太太　我偏要看！（对芳蜜）来，咱们攻进去！〔她们正要攻门，门开开了。

朱玉明　给你们看！给你们看！一群狗男女！

（幕）

第三幕

时 间　在前幕事后一二日，晚间。

地 点　仍在洗宅客厅。

人 物　均见前两幕。

〔幕启。

淑 菱　（等人等得焦心，东坐一下，西坐一下，瞪钟，没用；看表，也没用）刘妈！刘妈！

刘 妈　（挽着袖子，手上还有水，似在刷洗家伙）来了，小姐！

淑 菱　（指几上钟）这个钟快不快？

刘 妈　啊？

淑 菱　（跺脚）问你，这个钟快不快？

刘 妈　我怎能知道呢，小姐？我不认识钟！

淑 菱　你不会看钟？那么你怎知道时候呢？真新闻！

刘 妈　在乡下，我们看太阳。

淑 菱　看太阳？太阳上有长针短针吗？

刘 妈　那我可说不清。反正太阳上有长针短针，我也不认识。

淑菱　刘妈你可真好玩！好刘妈，你到门口给我看着点去。红海先生说七点半来，现在已经到七点半，你看——噢，你不认识长针——他也不知怎么还不来！刘妈你看着点去！

刘妈　不行呀，小姐，我还没刷完家伙哪！小姐你看，我的活儿有多么累呀，全是我一个人！要是在乡下呀，这早晚我早就睡了觉啦！

淑 菱　什么？

刘 妈　太阳落下去一会儿，我们就睡觉！

淑 菱　睡得着吗，那么早？噢！大概夜场电影也就没人看了吧？

刘 妈　小姐，我还是先去刷家伙吧？

淑 菱　你到门口等等他去，听我的话，我给你二毛钱！

刘 妈　哪位先生？

淑 菱　红海先生，常来找我的那位。

刘 妈　我记不清是谁！在我们乡下，一村的人都认识。这里，好家伙，那么多人，谁能都记得住呢！

淑 菱　就别费话啦，去，明天我给你二毛钱！

刘 妈　是啦，小姐，有二毛钱，又能买四张邮票！家里也不是怎么老不来信，真急死人！告诉你，小姐，这辈子我算忘不了小日本啦，真可恶！可恨！

淑 菱　老是这一套！老是这一套！快去吧！

刘 妈　（嘴里还叼唠着，往外走）老是这一套？敢情你们好，一天到晚吃喝玩乐！人家把家都丢了，你们还这么高兴呢？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淑 菱　（听见刘妈叼唠，而假装没听见，等刘妈出了门，才自言自语的）这个刘妈，这个刘妈，完全没有训练，简直是个野人！逃难？仿佛一逃难就有什么资格似的，可笑！（听见刘妈的语声，无声的笑了笑，赶快又板起脸）

刘 妈　（一探头）那位先生来了，没有我的事了吧？

淑 菱　他在哪儿哪？

刘 妈　正往这边走哪。

淑 菱　你倒是领他进来呀！刘妈你真可以！

刘 妈　反正他常来，自己还找不着门？（向外招呼）先生，小姐在这儿等着你哪！（下）

淑 菱　这个乡下娘们！就是国难期间，也不应当要这么笨的仆人！

红 海　淑菱，看我写的对联。词好，字好，图章好，三绝！

淑 菱　告诉你七点半来，为什么不守时刻？谁有工夫看你的臭对联！

红 海　（打开对联，点头欣赏）淑菱，你要是不能欣赏字画，怎能打进文化人的圈子里去呢？

淑 菱　我不懂，也不爱看！

红 海　一开头，谁也是不懂。你得不懂假充懂，慢慢的你就相信你真懂了！

淑 菱　（还是不去看）我就愿意赶快会作诗，作文章了！字写得好坏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诗文是用铅字印出来的。红海，看见自己的文章登在报纸上，或是杂志上，心里不定怎么快活哪吧！红海，我一时写不出来；这么办，你写一篇，我签上名，作为是我写的，由你介绍，发表出来，好不好？噢，我不用淑菱这两个字，得另有个笔名！你给我起个笔名！

红 海　（想了想）“红洗”怎样？红海的“红”，洗局长的“洗”。

淑 菱　“红洗”，“红洗”，猛一听象“空袭”，不吉祥！你慢慢的想好啦！多想几个，让我自己挑选一个最好的。你什么时候替我写成一篇文章呢？明天行不行？红　海　我忙得很！不要说明天，就是明年也找不出工夫来。淑菱，你还以为我是前几天的红海吗？

淑 菱　哟，难道你现在变成另一个人了吗？

红海　（把对联放在桌上）一点不错！今日的红海，已非昨日的红海，沧海桑田呀！告诉你，淑菱，我现在已作了编辑主任——编辑主任，还是总编辑，哪个好？倒要想想看，姑且算作总编辑吧！

淑 菱　你要是总编辑，我就有地方投稿喽？

红海　那，以后再说，先听我的！芳蜜拿钱，委托我编刊物。这还不算，她还要设法筹款，送我到前线去，采集战事材料，作战地通讯。这还不算，以我的学问与天才，我敢保说，刊物一出来必风行一时，成为文化界的，的——权威。政府必能注意到我和我的刊物，作官是不成问题的。再说，到前线去，以我的思想与口才，我相信能得到许多高级将领的钦佩，而委任我个师部或军部的秘书，也是很合理的。我行了，淑菱！芳蜜太伟大了！绝顶聪明！喝，那个聪明劲！是个美人，是个女英雄，是全民族的爱人！就说昨天，她由早九点到十二点，见了三十二个客人！伟大！三十多个客人，谁都含着笑进来，欢天喜地的出去。伟大！假如有人问我，现时代世界上可有伟大的女子？我就高声的回答：有，徐芳蜜！

淑 菱　（伤心的坐下）红海，红海，你是不是教芳蜜给迷住了呢？

红 海　被她迷住的，岂止我一个人呢；那无所不备，无所不容，伟大的女性！不要说我，连洗局长也教她给迷住了！

淑 菱　红海，哼，跟我爸爸争芳蜜，告诉你，你必失败，找芳蜜去，早点去，好早点失败，别在这儿耽误了工夫！红　海　淑菱，这就是你的渺小！伟大的女性是没有妒心的，象一朵香美的鲜花一样，把艳丽的颜色，香蜜的味道，无所要求的给一切人！美是伟大，伟大是美，这是真理，世界上也只有这一条真理！至于跟洗局长斗争，我在没有胜利之前，不必先担心失败！

淑 菱　可是你说过你只爱我一个人？

红 海　毛病是在你相信那句话！爱是放射，爱是燃烧，爱是奔流，一停顿便失去力量，没有火焰，没有波浪，不只是一堆死灰，一汪儿死水吗？

淑 菱　你滚出去！（抓起对联来）滚！

红 海　留神，别弄破了对联！

淑 菱　哈哈！（撕对联）

红 海　（过来抢救，几乎要晕过去）好，好，淑菱，我太伤心了！没想到一个象你这样的女子能这么渺小卤莽。为这个，我必须到前线去，一个女子也看不见，我只随时把我看到的，想到的写给芳蜜。她将是我的安慰，我的灵魂！（抱着对联，抹着泪，往外走）

淑 菱　（要追，一梗脖，坐下；瞪着他的后影，后影不见了，伏在桌上哭起来。哭过了，咬着唇在屋中走，忽然点了点头）对！（飞跑到门口）刘妈！刘妈！刘妈　噢！来了！

淑 菱　把我床底下的一个竹箱搬来！

刘 妈　是啦，小姐！

淑 菱　（在屋中来回走，又是要哭，又挣扎着笑）嘁！哼！（用各种惊叹字，为思想点句）

刘 妈　放在哪儿，小姐？箱子不大，可怪沉的！都是洋钱票吧！（看小姐不哼，向外走）有这么两箱子洋钱票，让日本人看见也都得抢了去！

淑 菱　（疯了似的打开箱子。小箱是她的全份图书馆，有象猴子读过的教科书，有象翻毛鸡似的小说，有些碎纸片，有掉了头的笔，有破像片本子。她一一取去，看一眼或翻一翻，随手扔在地上。最后，找到一本比较体面的，拿起来，松了一口气；急忙立起来翻开，很快的找到了所要找的一页，看，点头）哼！

洗仲文　（进来）小姐，这是怎回事？快收拾起去！

淑 菱　二叔，我发现了个秘密！

洗仲文　练习作侦探哪？不，侦探不哭！

淑 菱　（忙擦擦眼，手上的灰土给脸上画了一条黑道）二叔！这真是一件侦探工作，二叔咱们俩人一同作好不好？

洗仲文　怎回事？（要坐下听，可是）咱们先把这收拾好再说。（帮助淑菱把书都扔进箱内，好在不费什么事）搬哪儿去？

淑 菱　叫刘妈来搬。

洗仲文　用不着！她一天到晚够累的了。你屋里？

淑 菱　床底下。（看二叔出去，又细看同学录）

洗仲文　（回来坐下）说吧，淑菱！

淑 菱　（宝贝似的抱着那本书）那天，我不是发现了爸爸的姨太太是那个小难民吗，我心中就想，我得去敲爸爸几块钱！（笑了）我就带着红海到城外去了。到了那里，并没看见小难民，可是碰上了杨家那对讨厌鬼。还有一位美人，也在那儿坐着。她美得出奇！自然喽，她不是我所喜欢的那种美，可是单以她自己而论，的确是出色！细一看哪，我认识她，她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她不认识我，因为我比她低着好几个年级。我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她，喝，眼儿那么一瞟，（摹作）娇声细气的说，“我叫徐若兰。”当时，我就信以为真，没说什么。哪知道，红海那小子，一看见芳蜜——噢，还得找补一句，徐若兰现在叫作徐芳蜜——就发了疯，怎么拉他，他也不动，而且和爸爸差点打起来。从那天起，红海就不大爱理我了，我准知道他是教芳蜜给迷住了。那还不要紧，刚才他来送对联，可更好了，他公然的说芳蜜伟大，我渺小，芳蜜美，我不美。（要哭）我怎么不伟大？我怎么不美？瞎了眼的东西！他还说，要替芳蜜编刊物；芳蜜哪儿来的钱？这年月，连我这局长的女儿，还老没钱花呢，芳蜜是谁？她怎会有钱办刊物？我的心里就转了个弯，我并不是傻子。所以找出同学录来，看看她到底是谁。二叔，你看（指着书）她是许若兰，言午许；不是双立人的徐，而许跟徐又听着差不多，多么巧妙呀！这里有毛病，一定有毛病！二叔，你看是不是？

洗仲文　现在有好多靠不住的女人！

淑 菱　是呀！所以，我就是这么想，这件事和爸爸，红海，大有关系！爸爸跟芳蜜是怎回事，我管不了，也不爱管。我可是不能看着红海上了当，假若芳蜜真不是好东西的话。红海，虽然对不起我，可究竟是个可爱的人。我要是常跟他在一块儿，我相信我会成个诗人，或是小说家；那够多么光荣呢！我不能教红海上当，不能！二叔，你帮助我，把这件事弄清楚了，好不好？练习练习作侦探，也是个怪有趣的事，是不是？

洗仲文　淑菱，据我看哪，你顶好少跟那群人鬼混。芳蜜也罢，红海也罢，都不可靠。要是怕闲着太闷得慌，念念书，为士兵们缝缝寒衣，不比乱跑胡说去好？以我自己说，我实在不愿再这么一天二个饱的混下去。人家在前线打仗的是人，我也是人；一个人，不管出身怎样，都只有那么一腔子血。人家把一腔热血洒在沙场上，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他的国家？他的国家还不就是你我的国家？国难是大家的，而咱们只教别人去流血，咱们算什么人呢？

淑 菱　反正我不能打仗去。好，前线上没有洗澡盆，也没有理发馆，我受不了！

洗仲文　等我先说完了。我现在还走不了，我得等着大嫂的事有了办法，我再走。老嫂比母，大嫂对我有恩，不能教她在这里受欺负，而我跑得远远的。淑菱，我虽是你叔父，其实并不比你大着多少。我要是能想到去作个有用的人，你必定也能想到。比你只大着四五岁，我并不是出窝老，天生来的守旧落伍。我是说，国难严重到这个地步，咱们年轻的人要都吊儿啷噹的，国家还有什么希望呢！淑菱，你说对不对？

淑 菱　也对！可是一个人只有一个青春哪！

洗仲文　也只有一个国家！摩登亡国奴也是奴隶！我并不教你也去打仗，我只求你多帮一帮妈妈的忙，多收敛一点，别把生命都交给跑腿与展览白胳臂！还有，你和芳蜜争红海，红海和你爸爸争芳蜜，这成什么话吗！

淑 菱　越说越带劲，真象个白胡子老牧师！

洗仲文　你记着，你要是老跟那群男女们鬼混，总有后悔的那一天！

淑 菱　没有后悔，就没有意思。你瞧，电影里那些美女，都是先不顺利，哭哭啼啼的，到了最后，就如愿以偿，倒在爱人的怀里，多么有意思！

洗仲文　电影大概不是圣经贤传吧？

淑 菱　那都是因为二叔你看得太少，还没吃进味儿去的缘故。走喽，到屋里我自己去琢磨怎能泄露了芳蜜的秘密，也许还能琢磨出一本侦探电影的故事来呢。那多有趣呀！喝，正片开映；编剧，淑菱女士；导演，亚历山大，多么美！到那时候呀，红海跟我求婚，我就该向他耸耸肩膀了！（学着梅蕙丝的架式往外扭）哟，妈！我睡觉去，看我多守规矩呀，睡得早，起得早，身体好！（下）

洗太太　这不是又憋着什么坏呢！这么大的姑娘，老这么野调无腔的，我真不懂！不懂！

刘 妈　太太，外边有位大姑娘要见太太，问她姓什么，她不肯说。

洗太太　谁呢？

洗仲文　请进来！

洗太太　谁呢？心越不静，越来闲人；我简直的活够了！

洗仲文　大嫂，干吗这么想不开呢！大嫂，看见了这次的战事没有？初一开仗的时候，谁都说咱们不行；如今怎样？连这么大的国事，那么困难的战争，咱们还不怕呢，何况这点小小的家事，只要咱们的心摆得正，什么也不怕。

刘 妈　（领着朱玉明进来）大姑娘，这就是我们太太。

朱玉明　（嘴唇颤着）洗太太！

洗太太　贵姓呀？（又细看了一眼）呀，你就是那个小难民吧？你还有脸上这儿来，胆子太大了！

洗仲文　大嫂，听她说什么，先别发脾气！

洗太太　我不爱发脾气？我这一辈子就吃亏在太老实了！谁都可以欺负我，连这么个逃难的丫头都欺负我！

洗仲文　大嫂坐下！这位姑娘也坐下！

〔玉明没说出什么来，也不肯坐下，绵羊似的看了仲文一眼。

洗太太　（坐下）你干什么来了？

洗仲文　（很和气的）有话慢慢的说。（他陪她立着）

朱玉明　（用极大的努力抑住啼哭）我来，来，求你——

洗太太　求我什么？是要钱，是要衣裳，还是要这整个的家？我告诉你，你可以硬搬进来，我可不能轻易的搬出去！这是我的家，我活，活在这儿；死，死在这儿！我不能变成无家的难民。我老了，要是成了难民，我也不能象你那么方便，沿路可以卖钱，到处可以当窑姐儿！你个不要脸的浪丫头！我和你无仇无怨，何苦来呢，把我男人迷住，教我落得有家和没有家一样？

洗仲文　大嫂，大嫂，事情是两面的，听她说说，到底是怎回事。

洗太太　你们男人都袒护年轻的女人，见了张白净的脸，你们立刻就忘了姓什么。哪怕她是难民，是叫化子，你们也拿她当活宝贝！平日，你们摆出架子来，你是什么长，他是什么官，身分十足；一看见女的，一个拿身体当作花生瓜子，可以随便送给人的女的，你们马上忘了身分，体面，地位，连姓都忘了！

洗仲文　大嫂！（稍挂点气）我也是那样吗？

洗太太　（不愿得罪他，可又不愿示弱）难说！

洗仲文　（假笑了一下）先不必争论吧，听她（指玉明）说什么。（用眼神鼓励她）

朱玉明　我只求太太听我说几句话，不求你别的！（看洗太太没说什么，脸上舒展了些）我是个难民，不错。我跟妈妈一同逃出来的。在半路上妈妈病了。请想，我一个钱没有，妈妈又病得走不了路，教我怎么办呢？要是不为妈妈，我根本就不想逃出来；我的身体不错，满可以不怕日本人！

刘 妈　对！

洗太太　你少答碴儿！

朱玉明　可是，我只有一个妈妈，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丢了她，我就什么也没有了。所以我同她一道逃出来。现在，我看明白了，我不应当专顾了尽孝，而把自己白白的牺牲了。可是，事已至此，我也不便后悔；人情到底是人情，妈妈，到底是妈妈；谁能已经同妈妈逃出来，而在中途上把她丢下不管呢！（刘妈抹泪）妈妈病了，病了，我已看到一片黑影在我的四周！为救妈妈的命，我想，想过多少多少方法。什么法子都想到了，只是没想到卖身。我受过一点教育，我有本事挣饭吃，怎能想到卖身呢？！一个女的想到卖身，就等于想悬梁自尽。我宁愿上吊！（捂上脸。仲文给她搬过一个椅子，轻轻拉她坐下）可是我不能上吊。同对，我也不能去作事。人生地疏，我上哪里去找事？即使找到事，我去作事，谁伺候着妈妈？妈妈病着，只能吃到点残茶剩饭；有时候我搂着她在房檐底下；她越来越软，我也越来越没办法。她只能老拉住我的手，说，“玉明！玉明！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我不定哪时就断了气！我连累了你，对你不起！可是，我死了，未必有个棺材，只求在没断气的时候，多拉拉女儿你的手吧！”（拭泪）我明明知道，丢了家，受尽千辛万苦，而还保不住妈妈的命，都是日本人的罪恶——

刘 妈　我要是捉到个日本人哪，我把他的耳朵，鼻子，全咬下来！

洗太太　（软多了）刘妈！

朱玉明　可是一个人的命好象是拴在感情上的。我明知道须向日本人算账，但是扔不了将要死的妈妈。假若你们是我，你们怎办？

洗太太　（低下头去）怎办？

洗仲文　往下说！

朱玉明　我没办法。正在没办法的时候，洗局长看见了我！

洗太太　（急忙抬起头来）他怎样？

朱玉明　他愿帮助我，无条件的帮助我。我并不知道他是局长，他说他是慈善机关里的一个职员。救济我，他说，正是他应作的工作。我没工夫考虑他的话，即使他是个怪物，他若是能把妈妈抬到一间屋子里去，有点稀饭，有点开水，他便是救命的恩人。他给我们布置好一切，我是多么快活，多么感谢！看妈妈把头放在个干净的枕头上，有干净的开水喝！

刘 妈　局长可真有善心！

朱玉明　（咬住嘴唇要哭，又勉强的一笑）对的，局长有善心！我们刚搬到城外去，局长当天晚上就来了。我混身上下酸疼得象要散开似的，可是还挣扎着陪着妈妈，妈妈拉着我的手，脸上居然有了点笑容。局长进来了，把我扯出来，他就跟报纸上所形容的日本兵一样，跟我要报酬。我没的可给他，除了这条身子；他也不要别的，早看准我这条身子！

洗仲文　不是人！

洗太太　是局长！

刘 妈　咬他！咬！

朱玉明　（不愿说而非说出不可）打？我身上连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嚷？怕妈妈听见。他会把我的妈妈象块砖头似的扔出去。妈妈给我的这条身子，还为妈妈丢掉。我要疯，我要扔下妈妈跑，跑，一直跑死！可是，一看妈妈脸上的笑容，我……洗太太，被他霸占了以后，我还在无可如何之中，希望他真是个小职员；逆来顺受，先教妈妈的病好了，而后再解决别的。人永远欺骗自己；我已经差不多是死了，还欺骗自己呢！我明知道一切是黑的，还偏偏假装看见，也不是在哪儿好象有点光明！我把“自欺”与“希望”放在一块了，教它们成为一个名词。过了几天，我全看明白了，全听明白了。可是我还不愿对局长报复，我还有更大的仇敌呢！

洗仲文　你是不是要逃？

朱玉明　全在你们俩手里！洗太太，你总不会反对我逃走？

洗太太　（极难找到一句话）就不管老太太啦？

朱玉明　妈妈，没，没，没希望了！从今天下半天起，她的手一会儿比一会儿凉了！她现在还没断气，我得先准备好怎么逃跑。妈妈死后，我再想逃，就不容易了。局长不是教随便吃过他两碗饭的——哪怕是条狗呢——逃出他的手去的人。我老老实实的跟着他，既对不起你，洗太太，又对不起我自己。不跟着他，他会把我卖了。我得准备，等妈妈一断气，就赶紧跑！

刘 妈　你要是往北逃，咱们作个伴儿；我随你走，姑娘！朱玉明　（没回答刘妈）洗太太，我已说出始末根由，希望你可怜我，别再恨我！我现在求你一件事，给我点钱，有二三十块钱就够！

洗仲文　大嫂有钱吗？我这里还有十几块。

洗太太　（很和气的）行，我给她二十块钱！（送过去）玉明，我不能替我的男人道歉，我只能说我同情你，祝你一路平安！

洗仲文　在无可抵抗下所受的蹂躏，不过是点伤痕，象胳臂上中了一枪一样。玉明，我劝你，不用让这个伤痕影响到你的心理，别以为从此你就是个“黑”人，就永远不敢抬头看太阳。我和大嫂一样，也不能替我哥哥道歉，可是，凡是我能帮助你的，你只管说就是了！朱玉明　我谢谢你们！我得赶紧回去了！（刚要转身）呀，洗太太，还有一句话，请你留神一个叫芳蜜的，她不是好人，她叫芳蜜！

刘妈　姑娘，你带我走得了！你，我，是真吃了日本人的亏，所以你我才能真恨日本人。我跟你去，你说咱们往北闯，好！咱们还怕什么呢？你说，不往北，往南也好。咱俩一块儿，多少可以谈谈心，诉诉心中的委屈，是不是？再说，姑娘，你又是这么和气可爱的人！朱玉明　你听我的话儿吧！先在这儿好好的作事！再会，洗太太！再会。（看了仲文一眼）

〔外面有人声，象杨先生。

洗仲文　跟我来！别教他们看见你！（拉玉明出去，藏起来）

刘 妈　带了我去！

洗太太　刘妈！有客人来了！

杨先生　（在门口）我先走，徐小姐还没来过。（进了门）呀，洗太太！门房里老宋，大概是睡着了，我们自己进来了，熟人，太熟了！

杨太太　（拉着芳蜜）洗太太，大嫂，我给你带来了个好朋友，徐芳蜜！

洗太太　都坐吧！刘妈，倒茶！（极注意的看芳蜜）

杨先生　呀，刘妈，家里有信啦吧？（没等回答）沏点好茶叶，喝！五龙斋的厨子不知是犯了什么病，菜咸得要命！快去，刘妈！（刘妈下）

杨太太　二爷哪？今天我可给他带啦美人来了，小姐呢？

洗太太　谁知道在屋里干什么呢。

杨太太　老太太呢？不能这么早就歇着吧？

洗太太　一个人在屋里摸骨牌玩呢。

杨太太　怪可怜的！芳蜜，回来咱们陪老太太打几圈？

杨先生　徐小姐的牌，我领教过了；洗老太太，洗太太，和杨太太，你们三个打一手，也不是徐小姐的对手！

徐芳蜜　宣传得过火了，有时候倒失了宣传的作用。洗太太，不用听杨先生的，我并没多大本事。我只是胆子大，无论多么大的牌，我敢下场。跟阔人交际，最要紧是别露出穷相来！要说为玩玩的话，我还是爱和老头老太太们凑个小牌，一边说着家长里短的，一边手也不闲着。打大牌，输得面红过耳的，没意思！

洗太太　（专为敷衍）就是，打牌是玩玩，不是拚命。

杨太太　大嫂，我们给你带来了喜信！

洗太太　还有喜信给我？（惨笑）

杨先生　真的！大嫂你得请请我们！

杨太太　我们见着局长了。局长对大嫂的困难，很同情，他立刻答应下家里这点经济问题绝不教你为难。

洗太太　其实不解决也没多大关系，反正饿死的是他自己的母亲，老婆，孩子！

杨先生　别这么说呀，大嫂，夫妻没有隔夜的仇。大哥既肯让步，大嫂也就用不着再生气了。大家和和气气的，这样的年月，有吃有喝有小牌打，就是个造化！杨太太至于大嫂所最不放心的那点事，请你也放宽了心吧。（低下声去）大哥弄的不过是个难民。弄来的时节很省钱，玩腻了给她个一块八毛的她就得走路。大哥决不能把她弄到家里来。一个难民，实在拿不出手去。长得倒还不坏，就是土头土脑的，我本来还想尽义务去训练她，改造她，后来一想，算了吧，她根本不是那个材料！大嫂，这件事，我敢保险，绝对不会有什么发展！那一方面既没有发展，你这方面也就别再固执。训练丈夫，我敢当着老杨的面儿讲，就是同教八哥说话似的，差不多就行；无论多聪明的八哥，也不能丝毫不差的象人似的说话。

〔刘妈来倒茶。

杨太太　刘妈！老太太呢？你去看看她老人家要是还没歇着，你就说杨太太来了，请她老人家来说话儿。大嫂，不信你看着，我要是一对老太太说，老太太必定很喜欢。

〔仲文进来，看看大家又要出去。

洗太太　二弟，进来！

杨太太　二爷，你自己看，我给你带来美人没有？

〔仲文没哼一声，坐在远处；准备为大嫂助战。

杨太太　好大的架子！连人都不理！

杨先生　年轻的人爱挂火，还记着上次那点小小的误会吧！大丈夫能屈能伸，我正式的向二爷道歉！

〔仲文没动。

杨先生　徐小姐，要能当着你的面前还这么坚决，这么不妥协，二爷是个英雄。

〔芳蜜笑着微微向仲文一点头，仲文仍不动。

洗老太太　（扶着刘妈）呀，杨太太来了，正闷得慌哪！（大家都立起来）

洗老太太　都坐下！刘妈倒茶！（奔了祖母椅去）坐下。哟，这位小姐长得怎么这么俊哪？来，我看看你，看这肉皮儿怎这么细呀，豆腐似的！

杨太太　这是徐小姐，不但长得好，本事还强呢，什么都会！

洗老太太　我年轻的时候，手也很巧，什么衣裳都是自己作！现在老了，手就跟木头棍儿一样了！

〔洗太太与刘妈耳语，刘妈点头出去。

徐芳蜜　我不会的事儿还多着呢，求老太太指教！

洗老太太　不用客气！上我这儿来呀，就是不用客气！杨太太知道，我心眼最实诚，永远不挑剔这个那个的。杨太太一家子呀，就全仗着有位没有脾气的老太太！我有时候就想，我要是有象你老人家这样一位婆婆，我敢保杨先生的事情就得更有起色。是不是，芳蜜？

徐芳蜜　老太太的经验就是咱们的五书四经！

洗老太太　哪敢那么比呀，那是圣人写的！小姐可真会说话儿！

杨太太　老太太，我们来报个喜信！

〔刘妈拿来毛线背心，递给洗太太，洗太太开始编打。

杨太太　局长呀，答应了，过日子的钱不再教大嫂为难。

洗老太太　我说是不是？我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他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唉！这我就一块石头落了地啦！媳妇，你就教我省点心吧！他既肯照常给你钱，你也就得买着点好，别再跟他顶上不散。他一天在外，为国事操心，回到家来，你再给他个不痛快，还能怪他发点脾气吗？他要是娶个姨太太呀，教他娶，教他娶！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愿意只守着一位太太的，局长想再娶一个，也真不算什么出奇的事。作太太的呢？一过三十五岁，就得拿出正太太的劲来，胖胖大大的，舒舒展展的，教人一看便恭而敬之，看得出是正太太；让那些小妖精们打扮得妖魔鬼道的，正好显出她们是小太太，咱们是正太太！徐小姐，按说当着你这大姑娘，我不应当这样的口敞，可是我说的实在是一片真理！

杨太太　连娶小的事也解决了，老太太！

洗老太太　那可好！那可好！怎么办的？谁给办的？杨先生，又是你的功劳吧？

杨先生　（很惭愧的）这回我走在了后头，大哥自己办的。

洗老太太　正象他！他凡事不求人，自己老有主意，老有办法，我知道我的儿子！你们看见了没有？

杨太太　看见了，是个难民，长得还顺溜。

洗老太太　也好！给难民找个吃饭的地方！再说呢，要是个乡下姑娘，也容易生小孩，倒不错，那么他打算往家里接不接呢？

杨太太　大概一时先不接家来，因为小太太的妈，病得很重。

洗老太太　哟，还有妈哪？大概还不至于是坏人！好！好！

杨太太　大哥还答应了，教我们组织起来。

洗老太太　什么意思？

杨太太　问芳蜜，她比我更内行。芳蜜你说。

徐芳蜜　也没有多少可说的。是这么回事，老太太，我和杨太太都在外面很有人缘，有不少好朋友，都是官员们的太太小姐。这个年月，男女平权，女人很能帮助男人们作点事，所以杨太太就对局长说了，好不好由杨太太，洗太太，我自己，组织起来。局长打外，我们打内，老爷活动，太太也活动，耳目灵通，人多势众，一定有不少的好处。局长答应了，派我和杨太太来和洗太太说。老太太以为怎样呀？

洗老太太　好意思，好意思！现在的事，我不大懂；可是作驸马爷的总仗着公主的帮助，古今一理，是不是？

徐芳蜜　老太太可真有思想，有见解！

杨太太　那么，洗太太，你看，局长愿意，老太太也赞成，我们可就等你发表意见了。

洗太太　（放下编物，楞了一会儿）我是饭桶。脸子不漂亮，不摩登，应酬不周到，说话讨人嫌，要是跟你们在一起呀，不但不能有功，倒许坏了事。

杨太太　话不是这么说！大嫂，你要知道你是局长太太！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忘了局长太太这四个字。就拿我说吧，我要是想见一个人：片子递进去，人家一看，杨秀贞是谁？不见！大嫂，你就是长得象个老倭瓜，人们也得应酬你，你是局长太太，你说你不漂亮，不摩登，你是不大注意大官们的太太，嘿！真有难看的！前天我看见一个，倒倒脚，大包牙，脸和铁锅似的，还戴着黑眼睛。可是她和老爷坐着大汽车，一下车，军警赶快喊“敬礼”，他家里不定有几个漂亮的小太太呢，可是这位黑家伙坐汽车出来交际，活动；她是太太，那有什么法儿呢？老太太看我说的对不对？

洗老太太　一点不错！再说，媳妇虽然岁数大了点，要是肯修饰修饰，也还不至于太难看了。当我四十多岁的时候，我还很少相呢，擦上点粉哪，还挺好看的。一个女人，全仗胭脂粉的沤着；多喒你不注意你的脸和鞋了，你就赶紧预备棺材吧！菱儿的妈，打起点精神来，跟徐小姐、杨太太们创练去！一天到晚老打毛线，教我看着心里都闹得慌！

徐芳蜜　咱们这是说闲话儿，谁可也别多心！昨天我看见一位女朋友，原本是个寒家出身，现在已作上了太太，她说的很有趣：作一个摩登太太，得要耳朵是广播收音机，眼睛是望远镜，嘴是有声电影——会说，会唱，会接吻！多么有意思！虽然是句笑话，里边可有些道理。

杨先生　有意思！有意思！徐小姐，她没说摩登女子的心是什么吗？

徐芳蜜　她没说。

洗仲文　（实在忍不住了）根本就没有那么一件东西！〔杨氏夫妇与芳蜜一齐大笑，芳蜜笑得特别努力，而是对着仲文笑。

淑 菱　（偷偷的进来）妈！（指了指芳蜜）

杨先生　（擦着眼泪）哟，小姐！红海给我写了对联没有？

淑 菱　不知道！问徐小姐吧，她老和红海在一块儿！

徐芳蜜　淑菱，你说什么？啊，红海啊；小姐，乘早别怀疑我；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我不愿意见他。可是他去找我，我也不好意思不教他进去不是？

淑 菱　你不是还教他编刊物吗？

徐芳蜜　我教他编刊物？噢，也许那么说过一句话，不大记得了。告诉你，小姐，你明天再见着他的时候，你也说教他编刊物，他就老跟着你了。一个文化人听说编刊物，就好象咱们听说百货店大减价一样，乐得心里痒痒！

杨太太　咱们先说正事吧。（掏出个小纸条来）洗太太，芳蜜，注意！明天咱们去会妇女戒烟总会长项彰飞太太；十一点在此会齐，十一点半到那里；或者她会留咱们吃午饭。吃过午饭，咱们去会高处长太太，跟她打听那回事。芳蜜你记住，你发言，我和洗太太帮腔。高处长太太要是留咱们打牌，咱们可是一致的说没有工夫，记住；她打牌专为收头儿钱！从高处长太太那里出来，咱们上联合俱乐部，那里人多，消息自然也多。去到这三处，大概也就够累的了；看吧，到时候再说，高兴再走走呢，就多走两处；不高兴呢，拉倒，好不好？洗大嫂，明天，还不止明天，大概在这一个月里吧，咱们的工作完全是为了大哥。大哥的事成功，老杨自然跟着往上升一步。大嫂你先别嫌麻烦，到处都有芳蜜和我呢；我们俩说话，大嫂你只须跟着笑笑，或提几句闲话，就行。

洗太太　我没那么多工夫，就是有工夫，我也没那个精神。杨先生

杨太太　大嫂！

洗老太太　杨太太，不用跟她费话了！我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为你自己丈夫的事，而且有人情愿帮助你，你怎么倒这样浮下水，不上劲儿！没看见过！没看见过！

杨先生　老太太先别生气。这么办，明天你们二位（指杨太太与芳蜜）到时候就来，看大嫂有工夫没有。万一大嫂真没工夫呢，我有这么个主意，教淑菱小姐代表局长太太！一来教小姐练习练习，二来局长小姐也很足以引起大家的敬重。小姐怎样？

洗仲文　把淑菱除外。（立起来）要是你们非拉这里的人去不可，我去；我是局长的弟弟，将来我结婚后有了儿子，是局长侄子！一代传一代，局长孙子，局长重孙子。

洗老太太　刘妈搀我起来！我受不了这个！你们叔嫂是怎么啦？这么漂亮可爱的徐小姐，这么有人缘的杨先生杨太太来捧局长的场，来好心好意的帮助局长！你们俩，一个局长太太，一个局长的亲手足，倒仿佛和局长有什么仇似的，什么道理，什么心思呢？走，我管不了你们，可也不能在这里看着你们把好朋友都得罪了；走，刘妈！

杨先生　老太太，别走！我还有主意。不过，这可得先跟芳蜜商议商议。

徐芳蜜　用不着跟我商议，老太太怎么说就是！

杨先生　老太太，你若是认徐小姐作了干女儿，即使大嫂不能多出去，有干女儿去，还不是一样？

洗老太太　（转怒为喜）那我可不敢当，我哪有造化，要这么一朵鲜花似的小姐作干姑娘呢！

徐芳蜜　得了！老太太就别谦虚了吧？我是行三鞠躬礼呢？还是磕头呢？老太太说！

杨太太　当然是磕头，当然！刘妈，拿垫子来！

徐芳蜜　（跪下去）妈！我这儿磕头啦！

洗老太太　不敢当！不敢当！菱儿的妈，来搀搀你的干妹妹！干闺女，妈妈今天可拿不出什么礼物来，明天再找补！

杨太太　把压箱底的好东西，给干女儿找出一两件来，老太太！

洗老太太　压箱底的？这一打仗，丢了多少东西呀！

杨先生　可是，老太太，要是不打仗，大哥也许不能这么快就升到局长呀。凡事都得两面看。有人才能挣钱，人是活的，钱是死的；有大哥，还在乎丢点东西吗？得，老太太，儿子是局长，又得了这么如花似玉的干女儿，这个仗简直是为老太太你一个人打的！

洗老太太　别那么说，这都是你的好心；要专凭我老婆子，就会找到这么好的女儿啦？

杨先生　老太太，你这么一夸我不要紧，我又来了个主意！

杨太太　简直是诸葛亮！

杨先生　老太太，想看看新儿媳妇不想？

洗老太太　她还没来给我磕头，我反正不能先去找她。我不反对我儿子纳小，可是娶了小老婆，连告诉我一声也不告诉，总得算是失礼！这也不能都怪我儿子，总是那个小老婆不好，不懂规矩，不先来讨我喜欢！

杨先生　初六那天，不是我的生日吗？我想，我请局长大哥把小太太带了去。在我那里教她给老太太磕头，并且跟大家都见见面，又省事，又自然，好不好呢？

洗老太太　也好！对我的儿子，我永远不争执什么。这不是我不爱讲家规，我是怕紧自管教他，他心中一不痛快，再误了国事，国事最要紧，误了国事，就得丢官，那还了得！

杨先生　老太太高见，高见！好，就那么办啦；到那天，新媳妇必到，必给老太太磕头，我保险！

淑 菱　要是那个小难民去，我就不去！难民！难民！难民！我不能管难民叫妈！

洗老太太　菱儿！这要是教你爸爸听见哪，你看他跟你闹不闹！古时候，正德皇帝还娶了李凤姐呢；李凤姐是个——

徐芳蜜　如今的女招待。

洗老太太　就是呀！女以男贵，古今一理！你趁早不用惹事，菱儿，得罪了你爸爸，就是得罪了饭碗！

徐芳蜜　小太太长得也还下得去，要是好好的打扮一下，很可以拿得出手去。

洗老太太　那就行了！有的人娶姨太太不论样子，真有丑得象个母猪似的。我相信我的儿子还不至于那么没眼睛！

淑 菱　爸爸有眼睛看谁美不美，可就是看不山来谁准姓什么！

洗老太太　这又是什么鬼话？

淑 菱　你看哪，奶奶，你想知道她——你的干女儿——准姓什么？

洗局长 （轻轻的进来）淑菱！你胡说什么呢？睡觉去！

杨先生　局长！大哥！

杨太太　大哥！局长！

徐芳蜜　嘿喽！

洗局长 （还接着对女儿说）国难期间，年轻轻的不知作些有益处的事，一天到晚乱跑乱说，是对得起国家，还是对得起自己？看我，我拥护政府，我决心抗战，一个人作着五个人的事；有我这样的爸爸，会有你这样的女儿，想不到的事，去，出去！

洗老太太　咳！菱儿，咳！用得着哭吗？自作自受！（淑菱下）

洗局长 妈，你老人家也该休息休息去！国难期间，老人家得加倍保重；老人家一不留神，闹点病，也足以增加我们作儿女的顾虑，妨碍我们抗战的工作。妈，该休息去吧，刘妈，搀着老太太！

洗老太太　你说的对，对！可是我也得告诉你一句，别为抗战把身体累坏，国和家都仗着你呢！

洗局长 晓得了，妈；你就休息去好啦！

洗老太太　（向大家）你们坐，我先休息会儿去！（驯服的出去）

杨先生　大哥坐下！杨太太你报告一下，明天你们要作的都是什么，请局长核准一下。

〔洗太太收拾起编物，对客人略一点头，没看丈夫，往外走。

杨太太　（掏出纸条来）洗大嫂，别走！（看了看局长，局长没任何表示，除了眼睛瞪着洗太太的背影。杨太太自己笑了笑，不再劝留。洗局长一直把太太瞪出去。见仲文也立起来）仲文也——（仲文没出声，扬脸往外走。局长也瞪他出去）咳！

徐芳蜜　哥哥！噢，我应当叫你哥哥了，知道吗？老太太认了我作干女儿！哥哥——

杨太太　（唱）妹妹我爱你！

徐芳蜜　不要胡吵，杨！我说，哥哥，可别为我们的朋友，而把一家人弄得不和睦了啊！

洗局长 和睦怎样？不和睦怎样？我不是个小说家，须把每个人的心理体贴入微；更不是个看护，须把他们都伺候舒服了。我是家长，他们都属我管，他们得伺候我，体贴我！回到家来，正如到局子里去，我是发命令的！我也能接受别人的命令，服从命令，那就要看彼此的地位了。我的地位教我在家里有绝对的胜利，假若仲文和我的老婆不愿承认失败，教他们另找地方去吃饭好了。在抗战期间，谁都应当尽力工作，在家里蹲着算干什么的呢？既在这里吃我，就得听我的话；反抗么，我会攥住他们的脖子，使劲，非到跪在地上求饶，我决不撒手！（得意的停顿一会儿，欣赏着自己的余威）刚才你说什么，杨？

杨先生　她们已定好明天工作的计划，请大哥，局长，看一看。

洗局长 用不着看。我信任朋友！不过，朋友们不忠于我呢，我也不是什么好惹的；有信，还须有威，威信，威信，就是这个意思。呀，（干笑了一下）芳蜜，你是怎回事，又怎么认了干娘？

徐芳蜜　老太太收了我作干女儿。你愿意有这么个干妹妹？

洗局长 当然喽！来往更方便一些！（向杨）还有事没有？没事可以先走一步，我还得和芳蜜谈一点要紧的事。

杨先生　没什么别的事儿了。就是，刚才已跟老太太商议过，教新夫人到十二那一天，也到我那儿去，顺手儿和大家见见面，省事而且自然。大哥，你要是愿意的话，请赏给我两桌菜，作为新嫂子在我那里出头露面的一点小——小意思！

杨太太　恐怕新嫂子也没有时样的衣裳吧？是不是——

洗局长 我可以送给你两桌菜，至于玉明去不去，我想——

杨太太　不用想了，教她去一会儿，见见老太太，见见大家；凭大哥你，娶了个小太太，还用藏着吗？

洗局长 什么话儿呢？我教她藏着干吗？

杨太太　那就都交给我好了，芳蜜那儿有衣裳，借给她穿穿，也就行了。

徐芳蜜　那好办，我没有别的财产，衣裳到还有几件。

杨先生　就那么办了。太太咱们也该活动着吧？局长和徐小姐还有要紧的事商议呢。

杨太太　对啦，教人家干兄妹谈谈心吧！哎哟，好累得慌！（同下）

洗局长 不送啊！（眼刚由门那边移回，就盯住芳蜜，芳蜜半垂首的笑了笑，向前移了半步。局长过去拉住她的手）你为什么这么美呢？你是不是人呢？

徐芳蜜　我大概不是仙女。

洗局长 我呢？

徐芳蜜　你是男性的象征，老想征服一切女性，你连个难民也不放手！

洗局长 我不久就放了她。留着她，好象有点对不起你似的！

徐芳蜜　别胡扯啦！她就是个老鼠，你也不肯放了她！

洗局长 为证明我说的不是假话，假若你明天告诉我，有谁——当然是咱们用得着的人喽——需要女的，我情愿双手奉送。拿姨太太送礼，并不由我始！

徐芳蜜　你太厉害！哼，你要是有机会卖了我，我敢保你能刚吻完我就教我上断头台！

洗局长 没有的话！一万个，一百万个，女人里也未必能有你这么一个，这是真话！即使我的心是铁的，也会教你给熔化成了汁浆！你说我是男性的象征，要征服了一切女的；真的！我常想，全世界的青年女子都吻过我，那才够个男子汉的味儿。可是，又想到，那恐怕也没多大意思，因为年轻的女子未必都好看。天下的女子不都好看，是上帝的最大的错误！不过呢，一个美女就可以弥补这个缺陷，因为她一个人把女子的好处都显露出来，而把女子的丑相都遮掩下去。有这么一个美女，就把男人的心照亮了，教他知道了好歹与美丑。这种美女成为他的理想，他的圣母，使他把对女子的普遍的侵略野心变为温和和纯洁的对一个理想的追求。

徐芳蜜　算了吧！这些话已听过不止一次了；哪个男人都会说！男人，一般的说，比女人的口才高！

洗局长 口才高，磕膝再软，就所向无敌了！算了！算了，算了，说些正经的。我是多么实际的人，可是一见到你我就迷住了，狂了，忘其所以了！拿报告来！

徐芳蜜　已准备好，（掏出一张粉色的纸来）用药水洗过，才能看见字，你晓得？我已经告诉了你，用什么药水？

洗局长 （点点头）不失信，我也给你，（也掏出好几张字纸来）你只给我一张小纸，我却给你这么多！谁教你美呢！那件事怎样？

徐芳蜜　（微微摇头）不大容易，郝培元的身后头很硬！

洗局长 那就是说，政府非买那批材料不可，而且非他去买不可？（芳蜜点点头）你等我想想！（自己倒了杯茶，漱了漱口，喷在痰盂内）有办法，有办法。咱们弄不到手，也教郝培元弄不了去，虽然咱们没把事情争过来，可是也教他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徐芳蜜　那不高明吧？要依着我看呀，我们此路不通，就另找别的路子；何必破坏了他的事，既对咱们没有好处，而且伤了朋友呢？

洗局长 也对，也对，我这个人失之太硬，非有个温柔聪明的女子给作参谋不可！我的参谋妹妹！

徐芳蜜　你等着，不要太急。事情多得很，咱们总会抓到一两件的。长期抗战就须有长远的计划，不许着急，不许着忙。咱们要沉住了气，拿定了主意，耳听四路，眼看八方，消息灵通，心里稳当，听的多，看的准，看准了，一下手就是地方，象壁虎捉小虫那样！

洗局长 芳蜜，不用对我讲理论吧！虽然我佩服你的聪明，热爱你的美丽，我可是还没糊涂，还不能睁着眼上当！我看哪！你并不热心帮助我办那件事，你一味的敷衍我，是不是呢？

徐芳蜜　假若你那么看，也好；敷衍就是我的基本本事之一。

洗局长 （惨笑）我看，我的命要丧在你手中，刚才那句话要是别人说的，不管他是男还是女，我会一拳打得他眼里冒金星！我，对你，下不去手；没办法！

徐芳蜜　好哥哥，亲哥哥，你听我说！我可以不敷衍你，我有法子能教你毫不费力的就能得到十万八万的，甚至于几十万，就怕你——

洗局长 请你小心一点，你教我干什么都可以，除了当汉奸！

徐芳蜜　只作搂钱的官，而不作汉奸？假仁假义！

洗局长 假仁假义也并非没有道理。贪污，不巧而倒了霉，还有方法打点，即使打点不通而杀了头，也还不至于遗臭万年；作汉奸可就不那么简单了！贪污近乎人情，汉奸无可原谅！我心里很清楚，很清楚，连你这样的美人也摇动不了我，在这一点上！

徐芳蜜　也不尽然！

洗局长 怎么？

徐芳蜜　（拍拍口袋）这是什么？

洗局长 噢，那个呀！哈哈，无关重要的几个小消息！

徐芳蜜　我能叫这些小消息把你的脑袋掉下来！

洗局长 （摸口袋）我仿佛也拿着你的一张什么吧？

徐芳蜜　（笑了笑）那只是一张纸，至多不过颜色还漂亮！洗局长你，不是说，药水——

徐芳蜜　天下还没有一种药水可以洗出字来的，假若纸上本来没有字！

洗局长 （立起来）你敢骗我？（要扑她）

徐芳蜜　（掏山枪来）这回该你抬起手来了，对不起！一方面，是我的美与钱；另一方面，是你的监狱与死亡；你自己挑选！一手是爱情与利益，一手是枪弹与危险，这是我们办事的规矩！坐下，好好的谈谈！

洗局长 （坐下）杀了我，我不能作汉奸！

徐芳蜜　可笑！第一，作官搂钱就是汉奸，你已搂了不少钱，而且正托我帮忙你再多搂一点！第二，你明知道我是什么人，而愿意和我合作！双重汉奸，还有什么可说？我现在不过是依着你的心理，教你更多得些利益，更快得些利益，更容易得些利益！只要你有胆子，有本事，而且爱玩一玩，事情就都好办了；不难，也没有多大危险。我晓得你有胆子，有本事，恐怕就缺乏一点玩一玩的兴趣。跟我，跟我，玩一玩，还不好吗？无论怎详，我总比你那个小难民有意思吧？

洗局长 我心里很乱！

徐芳蜜　想一想，想一想，（轻拍他的肩）我并不逼迫你马上签字盖章。你是条男儿汉，你有你自己的主张。即使你始终不肯答应我，你我还是好朋友，对不对？〔淑菱偷偷的进来。

洗局长 怎么，教你睡觉去，干吗又出来了？

淑 菱　（很勇敢的）我来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件，她并不姓徐，她没准姓。

徐芳蜜　我的姓和我的衣裳似的，勤换着点儿啊，新鲜！小姐，不用怀疑我，我是诚心诚意的帮助你的爸爸多作点事，多进点钱；好多给你作新衣裳穿呀！

淑 菱　我不相信你，除非你诚心诚意的放开红海！

徐芳蜜　他除了给我作点小事，和我没别的关系！

洗局长 去！不要捣乱！告诉你，你要再跟红海在一块，我就连一个铜板也不给你；去！

淑 菱　等我说完了！第二件，妈妈在屋里哭呢，你看看去！

洗局长 活该她哭！去！

〔淑菱瞪了他们一眼，往外走。

徐芳蜜　跟我玩玩去？（拉住他的手）

洗局长 也好。

（幕）

第四幕

时 间　杨先生所说的十二号——初六，午饭前。

地　点　杨宅客厅，现改为寿堂。象一般的寿堂一样，有红烛，寿字，红幛，长短不齐的寿联，铺着红垫的椅，围着绣裙的桌，黑白瓜子，香烟，贺客……寿堂之后，隔窗可见：男女或围桌竹战，或来往嘻笑。

人 物　贺客若干，各形各色。

侦探长一，侦探前后共五人，卫兵二人。重要人物同前。

〔幕启。

杨先生　（见淑菱进来）欢迎，欢迎！小姐，老太太，局长太太，仲文先生都来吧？他们不来，不能开饭！

淑 菱　先行礼吧？

杨先生　说说就是了，说说就是了，还真行礼，不敢当！不敢当！来，来，小姐，给我作招待员，多帮忙！（把小姐领到一旁）记住！凡是挂招待条子的，都是头等客，开饭的时候往这里让；不挂条的，二等客，往后边让；酒席稍有差别；记住！

淑 菱　没有三等客？

杨先生　哪能分得那么细呢？大概的，大概的，分分就是了。（看进来一位贺客，向她伸出二指）呀，马大哥，后边坐，后边坐！免礼免礼，不敢当！劳驾劳驾，后边坐！马大哥　（献红封）一点小意思！

杨先生　不，不，不！大哥来到就是了！（接过封来，看了看）谢，谢，谢谢！（又向淑菱伸二指，低声的）都要是这样呀，（掂了掂封儿）得赔钱！

杨太太　（从后边来）嘿喽，淑菱小姐！老太太，太太，二爷，怎么还不来？

淑 菱　马上就来，他们也得算头等吧？

杨太太　当然！当然！小姐可多帮忙，别弄乱了！

洗老太太　（扶着刘妈）你倒是慢着点走啊，看拉我个跟头！杨先生

杨太太　老太太！（一齐过去搀着她）真赏脸！这么大岁数了！〔杨先生给老太太挂条子。

洗老太太　哟，干吗还教我戴上条儿啊？

淑 菱　奶奶是头等客，在这边吃。酒席不一样！

洗老太太　爱多嘴的丫头！刘妈！你看这个乡下娘们！不提着礼盒，她挎在胳臂上！拿来！礼盒！

杨太太　老太太还赏东西！老杨，你就接过去吧，借老太太点寿！

杨先生　（一边接礼盒，一边掏口袋，掏了许多小红纸包，逐一的细看，挑了一个，给刘妈）谢谢老太太！刘妈！拿去！不用谢，太太，给老太太多垫上个垫子！杨太太（一边扶老太太坐下，一边说）老太太的干女儿，怎么还不来；她一来，就有人陪老太太说话了！

洗老太太　可不是，她的小嘴真会说话！杨太太，你忙去吧，不必张罗我！

淑 菱　（拉住杨太太）芳蜜来吗？（见杨太太点点头）她要是还不放开红海，我跟她打架！

杨太太　可别在这里打架呀，今天是老杨的好日子，总得取个吉利，你别错看了芳蜜，她的心眼并不坏！

淑 菱　你知道吗？她并不姓徐！

杨太太　红海也不姓红啊，那有什么关系！好小姐，你在这儿陪陪老太太，我到后边看看去。

杨先生　（陪着洗老太太）大哥一定来吧？他要不来，可塌了我的台！办婚事得有主婚人，办寿也得有主寿人；大哥就是我的主寿人！

洗老太太　我想，他一定来，你们这样的朋友！他可是忙啊，怪可怜的，一天忙到晚！也真有本事！我说，那个小太太来不来呀？

杨先生　一定来，杨太太跟她说好了。她待一会儿要是还不来，我派车接她去！

洗老太太　菱儿，在这里可不准胡说！

〔从后面转过来两位男贺客，杨先生忙着招呼。

贺客甲　杨大哥，还不该吃着吗？

杨先生　稍微等一等，等等洗局长。

贺客乙 等等也好，饿够了劲，足吃！（用手中的报纸卷轻敲了杨先生一下）杨，这两天汉奸又闹得凶。（低了点声）外面绝对听不到的消息，连咱们一点还不知道，会教人家那边知道了！怎么知道的呢？

贺客甲　人家有组织，无孔不入！

杨先生　我的眼睛敢说够尖的了，我就没看见过一个汉奸！我总不相信那些事儿，都是谣言，都是谣言！我就这么说，要真有汉奸的话，我应当头一个知道，我的眼皮子宽，三教九流，无所不知；拿住几个汉奸，不是还有赏哪吗？闲着也是闲着，我何不拿几个汉奸，弄点零钱花？

贺客乙 杨大哥说的也对。

贺客甲　可是走露消息，出卖情报，也是千真万确的事。据说汉奸里面，还有不少女的呢，都是很漂亮的大姑娘！

杨先生　那更是瞎扯！杨太太胆子大不大？大，很大！不信你今天给她一万块钱，说，你去当汉奸！她，连她，也不敢干！

贺客甲　可是人家也并不那么傻呀，人家会设法利用你，给你点便宜，而教你不知道自己是作汉奸呢！有好些好玩的少爷小姐们上了这个当，千真万确！

洗老太太　他们说什么哪？

淑 菱　说现在有汉奸。

洗老太太　啊，又闹汉奸哪？打仗还不够受的，还闹汉奸，什么年月！

杨先生　老太太不用着急，我说没有汉奸，就是没有！都是谣言！

洗老太太　谣言太多了！为什么闲着没事造谣言玩呢？

淑 菱　我看芳蜜就是汉奸，她没有准姓！

杨先生　洗小姐！

洗老太太　菱儿，怎么血口喷人，胡说八道呢！

杨先生　徐小姐不来，洗局长也不来，真教我着急！老太太饿不饿呢？先给老人家开饭，好不好？

洗老太太　我一点也不饿，我等着跟我干女儿一块儿吃！

杨先生　那好极了，（向二贺客）咱们稍等一下，大家大概是怕空袭，不敢早来！

淑 菱　杨先生，你不是说还有歌女吗？她们什么时候来？

杨先生　总得到两点钟才能来。

洗老太太　菱儿，等她们来了，你可不准跟她们在一块搅合去！

杨先生　老太太，我找来的歌女都规规定矩的，没错儿！

淑 菱　歌女也算摩登女子吧？

杨先生　当然，当然，凡是露着胳臂的都算摩登！啊，局长太太来了！得，洗太太一到，就算来了三分之一的局长！

淑 菱　（从杨先生袋中抽出个绸条来）妈！头等客！

杨先生　欢迎，欢迎之至！（向后面）杨太太来呀，局长太太！

洗太太 给杨先生拜寿！

杨先生　不敢当！不敢当！洗太太陪老太太吧！

杨太太　（从后面跑来）大嫂！今天你又年轻了好几岁！这个颜色的袍子正合你的适，可真好！来坐！刘妈，你帮着倒茶！可真够我一个人忙的！

杨先生　等你过四十生日的时候，我加倍帮忙！

杨太太　我？我愿越长越小，永远到不了四十！怎么说来着！“四十而——”

杨先生　“不惑”！

杨太太　对了！你想想吧，一个女人到四十要没有了诱惑的能力，还活个什么劲儿！嘿喽，仲文！我一猜就猜到，大嫂来，你必来。

洗仲文　来看看，有人敢欺侮我大嫂没有！

杨先生　不用跟她逗嘴，来，这边坐！（向二贺客）给陪一陪，洗局长的弟弟！

淑 菱　（又拿过绸条来）又一个头等！

杨先生　局长还不来，教人着急！

杨太太　芳蜜是怎么了？女客里没有她，就不会热闹起来！

淑 菱　红海！红海来了！

杨先生　红海！对联呢？

红 海　（神色惊惶）等我先喘喘气！

杨太太　你怎么啦？见着芳蜜没有？她为什么还不来？

红 海　淑菱，我得走，我得上前线去！我来辞行！

淑 菱　怎回事呢？

杨先生　先别讲辞行，我的对联呢？

红 海　杨，你借给我二十块钱，我得走，马上走！

杨先生　我？你没拿来对联，反倒跟我借钱！我这是办寿，不是小本经营贷款处！

淑 菱　到底怎回事呢？

红 海　这两三天了，我身后老有人跟着，象影儿随着身子那样。我吃饭，走路，找朋友，后边老有人钉梢，前天我回到家里一看，连箱子带匣子，都被人家给翻过了；不是贼，绝不是贼，因为没丢别的，只丢了一卷稿子，和几封信！

淑 菱　什么稿子？谁的信？

红 海　稿子是芳蜜交给我的。

淑 菱　你看过没有？

红 海　没有。我想凑齐了一块儿看。一气看完，我好写编辑后记。

淑 菱　信呢？

红 海　也是芳蜜交给我，教我替她存着的。我偷偷的看了一封，是洗局长给她的。

杨太太　洗局长和芳蜜是朋友，你要知道。

红海 是呀，我知道，所以我就决定对芳蜜写封万言书；洗局长也许比我本事大，可是我的天才，他比不了，比不了！局长是芳蜜的朋友，我也是芳蜜的朋友；三人行，必有我爱焉，我得显显本领！万言书直写了一天一夜，今天早上五点钟，我就出了门，想递上我的万言书去。好，刚一出门，那个钉梢的又在门外等着我呢！我决定跟他们来个步行比赛，绕，绕，我跟他绕；一直绕到这里，算是把他绕糊涂了！可是，说不定，他就会又找到我！他为什么跟着我？想象不出来，难道那一卷稿子，那几封信，有毛病？不能呀，芳蜜交给我的东西，怎么有毛病呢？

淑 菱　哼，也许你的伟大的女友就不大可靠吧？

红海 那怎能！以我的天才与聪明，能看不出谁好谁坏来，笑话，笑话！杨先生给我二十块钱，我先去躲一躲；等我那部中国文化史出版，拿到版税，一定还给你！

淑 菱　杨先生，你也借给我二十块钱，我同他一块儿走！只要他离开芳蜜，我就不再怪他！

杨先生　我办这回寿，还不一定能赚够本儿呢，又教我往外拿四十块？这是哪里的事呢？

红 海　好了，你不借给我钱，我只好藏在你这里；侦探来了，你去应付。

杨先生　那我办不了！

红 海　快着决定，等侦探来到，就不好办了！

淑 菱　你借给我们，快！

洗仲文　淑菱，你不能跟他去，你要是老跟他在一块儿，你身后也许跟上侦探！我看红海先生不过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人家要是拿他开玩笑，卖了去，他还以为人家是好朋友呢！红海先生，我这儿有十块钱，拿去，快走！

淑 菱　我不能教他走！我是局长的女儿，侦探敢把我怎样了？

杨先生　有人给你十块钱，就走吧；何必一定非跟我过不去呢？

红 海　好了，我走！淑菱，我必有信给你！

淑 菱　我也走，红海，咱们一同走，一对流浪的文化人，多么有意思！

洗老太太　菱儿，听我的话！你要是好好的在家里，我一高兴，就给你一只金镯子！

洗仲文　教他走！他走了，不是就躲开了芳蜜了吗？

淑 菱　也对！奶奶你准给我一只金镯子？好啦！红海，咱们通信吧！

红 海　请你告诉芳蜜，我找了她好几次，都没找到！告诉她，我的身体虽然不一定上哪里去，我的心可老随着她！

淑 菱　滚！永远别再教我看见你的猴儿脸！二叔，把十块钱要回来！芳蜜！芳蜜就是汉奸！你瞎眼的东西！

杨太太　这是哪一出呢？什么话呢？都看我了，今天是老杨的好日子，得求个吉利！好红海，拿着十块钱就走吧！红海　杨先生，你会后悔的；今天你不帮助我，日后我会报复你！（下）

淑 菱　噢，红海！出门留点神，进旁边那个小巷子，等等，我还是跟你走！

洗老太太　来，菱儿，在这儿坐一会儿来！不准哭，今天是杨先生的好日子！他拿着十块钱，走两天就会花光！

淑 菱　噢，爱情最大的障碍就是钱！

杨先生　要是局长在这儿，没这个事！对联，我给送去的纸！没给写来，也不把纸退回，还要借二十块钱，什么事呢！

杨太太　老杨，可不准生气啊，今天是你的好日子！

杨先生　我没生气；就是有气，也不敢当着诸位亲友发泄不是？哈哈！

杨太太　芳蜜要是在这儿，也不至于这么糟，最能教年轻的人随着她的小手指头转！

淑 菱　你要再说芳蜜，我可真回家了！

洗老太太　菱儿！

杨先生　（见进来侦探）这又是怎回事？

侦 探　你姓杨？啊，有个红海你认识？啊，他是你什么人？

杨先生　朋友，朋友！

侦 探　他现在没在这里？

杨先生　没有！

侦 探　来过了？

杨先生　来过，又走了。

侦 探　没说上哪儿？

杨先生　他说上前线。

侦 探　噢！

杨先生　打听他作什么？

侦 探　那是我的事！你今天办喜事？

杨先生　对了，办寿。我四十的生日；请在这儿吃杯酒？

侦 探　还有公事。那位小姐是？

杨先生　洗局长的小姐！

侦 探　噢，洗小姐！小姐你常和红海在一起？

淑 菱　（迟顿了会儿）没有！

侦 探　局长的女儿，就是实话实说也没关系；以后请少跟他来往！对不起，洗小姐！对不起，杨先生！（下）

杨先生　不喝盅酒吗？嘿，看我这生日！

洗仲文　淑菱，看见没有？

淑 菱　红海不能是汉奸，要有汉奸，就是芳蜜！

杨太太　淑菱小姐，我真要和小姐你拌嘴了！怎你一口咬定她是坏人呢？洗老太太，你看，我和老杨都仗着多交朋友，有人缘吃饭。我们绝对不怀疑任何人，愿意和我们来往的都是朋友！以芳蜜说，她真是热心帮朋友的忙，热心肠，好脾气！小姐，你可千万别再这么说！洗局长还和芳蜜常来往呢！她要是坏人，难道局长还看不出来？

杨先生　不过，这个事可相当的严重了，侦探不是假的！（转脸）喝！越来越出奇了，穿着孝的也来了！刘妈快去拦着点！我是办喜寿，不是办丧事！嘿！〔刘妈出去把玉明搀进来。

杨先生　（赶上几步）别往里搀！她穿着孝哪！

朱玉明 不是你教我来的？

杨先生　我可没教你来吊孝呀！这是什么事呢！

朱玉明 （向洗太太走去）洗太太，我来告辞。妈妈死了！（要哭，强制住）从此，我的身体又可以是我自己的了！我决不和局长捣乱，我的仇人是日本，我到北边去算账！

刘 妈 洗太太，我跟你辞工，跟了她去。也许还能找到家里的人！

洗太太 你别走吧，刘妈，我们都待你不错。

刘 妈 真不错！可是我这肚子委屈，你们谁也不明白；她（指玉明）能明白，她真受过苦，我真受过苦，我俩能彼此明白；别人——我就跟了她去！

洗太太 你真要走，我也拦不住，你可好好照应着她！（向仲文）有刘妈跟着她，多少有个照应！玉明，你母亲的尸首呢？

朱玉明 埋了，埋在山坡上了！洗太太，我得快走！我本不应当来，可是我总觉得一个人应当光明磊落，当着你们大家的面，我走开，心里才痛快！就是局长在这儿，我也不怕；反之，我倒可以当着大家的面宣布宣布他的罪恶！

洗老太太　这个小丫头疯了吧！

杨太太

杨先生　不疯了能穿着孝来？

洗老太太　你敢说局长不好？太大胆了！太大胆了！

朱玉明　刘妈，真跟我走？走！老太太，我不对你说别的，我就可惜你这个岁数！（拉刘妈往外走，仲文赶上去）

洗老大太　仲文，你干吗去？你老吃里爬外，不向着你哥哥！

杨先生　这就开饭啊，快回来！这哪象办寿呢！

洗仲文　送她们几步，就回来！（赶出去）

杨太太　你专顾了办寿！还不去追回她来哪！待会儿局长来到，一问，噢，玉明是从咱们这里跑出去的；他要跟你要人，你赔得起吗？

洗老太太　也不能叫刘妈走，她还多拿着八天的工钱，没作够了日子哪！

杨先生　追回来，怎办呢？

杨太太　不追回来，局长要人怎办呢？

杨先生　嘿！嘿！都是我，爱管闲事，报应！报应！我去追！（又停住）我这是办寿哪吗？

洗太太 追！回来，她会碰死在这儿！

杨太太　大嫂倒不必担那个心！老杨，追去！

杨先生　追！（要往外跑，被仲文迎面拦住）她俩呢？

洗仲文　少管事，都有我呢！

杨太太　二爷，你真能横打鼻梁，负起责任来吗？

洗老太太　仲文，别把祸揽到你自己身上去，你知道你哥哥的脾气！

洗仲文　没关系，妈！

毕科长　（仿佛谁也没理会他进来，极客气的向杨先生说）这位先生，非常的对不起！我们局长没来吗？

杨先生　一定来，我们正等他来，好开饭。

毕科长　局长今天没到局子去。这儿有件紧要的公事，我到局长公馆请示，听说今天局长到这里来，所以又赶到府上，对不起！先生今天是办寿？

杨先生　哪里，请朋友们来玩玩就是了。

毕科长　太仓猝，太仓猝！（掏出个封儿）临时现备办的，来不及选礼物；小意思！我可以在这儿等一等局长？

杨先生　当然了，当然！太客气了，哪敢？（接过封儿去）这边坐，坐！仲文，陪一陪！（向贺客甲乙）二位也给陪一陪，等候局长的！局里的科长！

贺客甲

贺客乙　科长，贵姓？

毕科长　毕，贱姓毕。

贺客甲

贺客乙　久仰！久仰！

杨先生　（离开毕科长，向杨太太）我到后面招待招待！

毕科长　没领教？

贺客甲　（说出姓名，没人能听得出，又说了一遍，似乎象）小瘪三。

毕科长　久仰，久仰；（向乙）这位先生？

贺客乙 （绝对不愿说清楚，极客气而含混，好象）土地堂。

毕科长　久仰！贵恭喜？

贺客乙 混饭吃而已，混饭吃。

贺客甲　近来有什么消息，科长？

毕科长　没什么消息；公事呀忙，下了班也就没工夫去打听什么了！

贺客乙 大家都是如此。下班后，也就是听听戏呀，看看歌女呀，还可以换换脑筋；简直没有别的办法。读书吧，当初在学校的时候，已把书读通；现在简直没有什么可读的。家眷又不在这里，在屋里呆着，实在太苦闷！只好找地方去消遣消遣！

毕科长　至理名言！一语道破！戏班子，歌女，饭店，都发了财，都发了财！也是时势造财主！

贺客甲　好个时势造财主！不过呢，人家总是也有些真本事！

毕科长　我承认他们有本事，可是教咱们去作那些事，也未必不比他们作得更好。不过我们的身分，身分，教我们总怪不好意思！身分误尽了天下英雄！

贺客乙 慨乎言之！

毕科长　我就佩服敝局局长，那真是个人才，精明，会作官，永远不丢了机会；真是学问经济，兼而有之！啊，（向仲文）局长的令弟，令兄真是人才。我没看他消极过，苦闷过！老那么精神，老那么负责，身分高，手段好，名利兼收！只有洗局长，是咱们的模范人物；他，洗局长，能不失书生的本色，身分，而且能不象咱们这样寒酸！仲文先生，局长现在手里总可以有——不该这么问！不过是闲谈，闲谈！局长信任兄弟，兄弟自信还会当差，还有个忠心；别的好处没有，就是忠于局长。（见仲文不出声）仲文先生，请求一点小事，给我介绍一下，见见局长老太太！

洗仲文　好吧。妈，毕科长要见见局长老太太！

洗老太太　啊，毕科长，跟我儿子当差呀？

毕科长　局长的栽培！我常到公馆去，可是总没有机会给老夫人请安！

洗老太太　看科长多么会说话呀！菱儿的妈，你也见见！

毕科长　噢，局长太太，我常到府上去，总没得机会给太太请安！以后，公馆里要什么，给我个电话，马上送到！不必一定由局长交派，由太太给我个电话就行！

洗老太太　多么会当差！

毕科长　老太太的抬举，没有本事，就仗着点忠心。我崇拜局长，忠于局长，只求局长不嫌我愚笨，老有我这碗饭吃！

洗老太太　我深知我的儿子，他的眼里不藏沙子！他认识谁好谁歹！你对他忠心，他就真心待你；你对他耍坏，他就给你个厉害看看！

杨太太　一点不错，局长真是条汉子。有刚有柔，精明强干！

毕科长　现在的几位局长，就属我们局长红，一点不假！

杨太太　局长怎么还不来呢？

毕科长　忙，局长忙，一天起码有五个饭局！啊！这是局长小姐吧？长得多么聪明秀气！小姐以后要什么纸墨笔砚哪，给我个电话，马上送到！

淑 菱　要丝袜子也行吧？

毕科长　大概也可以，哈哈，小姐真会说话！

淑 菱　局长准教你给徐芳蜜小姐送过丝袜子吧？

毕科长　没有，没有！局长是不苟言，不苟笑的人！我可不敢乱说！小姐，多么天真！

杨先生　（从后面转来）我说，大哥，局长，怎么还不来呢！

毕科长　等一等，天还早呢！一点钟摆席不晚！

淑 菱　杨先生，干脆咱们折干好不好？你给我一块五毛钱，我到外边吃去；我的肚子里已经直叫唤！

洗老太太　菱儿呀，菱儿呀，你可真太没规矩了！

毕科长　听，来了！我会听局长的车怎么响。是，对！〔杨先生，杨太太，毕科长，都往外跑。连贺客也受了传染，前进数步。仲文向洗太太一笑。淑菱藏在老太太背后。

洗局长　（似领队的雄鸡那么威武）不晚吧？

杨先生　不晚！我们都等着局长呢，连老太太都不肯先吃！

洗局长　等我干什么？我已经吃过饭了。

杨太太　大哥！你可太——

毕科长　吃过饭，再喝两盅总可以，局长的量，我知道，海量！

洗局长　你们太难了，怎么可以饿着老太太呢！妈，你不是年轻的人了，怎么还老不小心呢？饿过了火，回来再吃多了，又得不舒服好几天！在这抗战期间，一切东西是贵的，特别是药品！

洗老太太　我是想呀，等等你和我的干女儿，一片好心！

洗局长　（瞪了太太一眼，而向淑菱发言）你这么大姑娘了，就不懂得伺候伺候祖母，留点心？

杨先生　都是我的错儿！不过，可也情有可原，我们一致的要等你，跟你一块儿喝两盅酒！连不认识你的朋友全这么说，是不是？（问贺客）

贺客甲

贺客乙　是，就是！久仰局长大名；今天的机会实在难得！

洗局长　（向后面打了一眼）怎么？没吃饭就打上啦？

杨太太　他们是专为打牌来的，我要是请他们早五点来，他们也不会推辞！

洗局长　国难期间！国难期间！（慨叹）

杨先生　大哥，下午要是没事的话，咱们还得玩玩呢！

洗局长　我？我哪天没事呢？告诉你，忙惯了的人，坐下打牌就起急！我现在连四圈都打不下来，起急！

杨太太　牌九野蛮一点，可是痛快！

杨先生　局长要高兴推推，也有人奉陪！

洗局长　再说，再说，那不是什么要务。芳——啊，徐小姐还没来？

杨太太　她难道是病了？怎么会还不来呢？

洗局长　顶好先给老太太开饭，别再等她！

杨先生　我去招呼厨子！大哥，还没谢谢你呢！老太太赏了礼物，大哥你还送来酒席！

洗局长　不是你那天要求我送的吗？

杨先生　那是说着玩，怎么就认真起来呢！

洗局长　我这个人就是刚正诚实。问毕科长，我无论作什么都要公平正直，说什么就算什么，我对我所说的负完全责任；我所说的都正直，所以更得无愧于心的负起责任去办。啊，我说送你两桌菜，就必定送来，那绝对没错儿！我说，玉明怎么不来？听明白了，我当初就不愿教她来，现在也并不盼望她来。不过，你既说她必能来，所以我倒要问问。我这个人，说一句话算一句话；恐怕别人就不容易作到了！杨，她来不来？假若她答应了来，而现在还没来到，我好派人告诉她不必来。假若你根本就没跟她说好呢，也没多大关系，至多不过是证明你的能力并不象你自己所想的那么大就是了。

杨先生

杨太太　（都楞了）她——

淑 菱　她来过了！

洗局长　你少说话！（赶快的向杨）怎么，她来过了？她又上哪里去了呢？

杨先生　她来过了！

洗局长　那我已经知道了！我现在问，她又上哪儿去了？你知道，你教她来的，由你这个门里出去以后，就由你负责！

杨太太　仲文，这可到了谁负责的时候了，你该说话了吧？

洗局长　噢，仲文也敢负责任？！

洗仲文　我负责！我教她走的！

洗老太太　仲文！记住，你这是对你哥哥说话呢！

洗局长　没有我的命令，你有什么理由，什么权利，教她走呢？噢，你以为我多弄一个小娘们与你的脸面上不好看吗？你以为家长是你，不是我吗？你以为你可以出主意，不必请示我吗？

杨太太　得了，局长，老杨一年才有这么一天，给他点面子！给他点面子！芳蜜这小东西还不来，她要是在这儿，什么都好办了！

洗局长　我向各位朋友道歉，（向贺客们一点头）我不该这样搅扰了大家的喜酒！可是，原谅我，我是个直性汉子，心里存不住事！我必须问明白，问个水落石出！贺客们　很好！局长应当那么办！

洗局长　好了，仲文，说！

洗老太太　仲文，小心点！

洗仲文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看应当把她放走，就把她放了。象打开笼门放走一只小鸟！当着这么些人，我不愿多说什么！你作的事你自己明白！

洗局长　请不必顾全我的面子吧！我作的事永远正大光明，不但不怕大家知道，而且愿意教大家知道！不信，咱们教大家听听，我娶个小老婆，我的弟弟把她放了走，这合理不合理？

贺客们　（微微的摇头，又略示赞叹，以便两面都不得罪）你看！你看！

洗局长　你把她放走了？你赔！一只小鸟，就是个臭虫，只要我想留住它，别人就不能动它！

洗仲文　小鸟的比喻，也许不大很对；我——

洗局长　说！说呀，你看！

洗老太太　仲文，你出去一会儿好不好？干吗招你哥哥生气呢！他有国事在身，他不是个闲在人。

洗局长　老太太，不用你说话，看我今天教训教训他！

杨先生　局长！都是一个人的错儿！把错儿都放在我身上，待两天我从新给局长物色个人儿还不行吗？我真要给大哥跪下了！

杨太太　完了，完了！都不用再说什么啦！局长，我和老杨一定另给局长物色个新的人儿！

洗局长　问题不在那个；什么新人旧人的！我是问仲文到底他是什么心意；他若是把话说明白了，我还许原谅了他呢！我这个人办事永远讲究心明眼亮，公平正直！

洗仲文　告诉你吧！

洗老太太　我——菱儿，咱们不必等吃饭了，回家吧？

杨太太　老太太！稍等一等！他们弟兄是闲谈话儿，不要紧，老太太只管放心！

洗仲文　我不再提什么小鸟，我得这么说：有个逃难的小姐，被人霸占了。当时，她没有任何抵抗力，她没办法！现在，她的腿自由了，她觉得她应当走，可以走；所以我放走了她！我并没帮助她什么，我只是觉得放她走足以为那个人——不幸的很，他是我的哥哥——减轻一点罪恶，使我自己的良心稍微舒服一点！

洗局长　噢，原来是为我减轻罪恶！很奇怪，我向来不知道我有罪恶，也没想到过，吃着我的饭的人会觉得我有罪恶！好！你把她放走的？请分神把她找回来！不然，我会办你拐带人口的罪名！

洗老太太　仲文，就快去找吧，连刘妈也找回来！

洗局长　怎么，刘妈也走了？也是你放的？她受了什么压迫？又是我的什么罪恶吧？

洗太太 （不愿说话，但要帮助仲文）刘妈要回家，我就教他走了。

洗局长　噢，这很简单！你放走老妈子，从此不许你再雇女仆就是了；简单得很！（干笑了两声）倒还是仲文的工作繁重一点，请吧，去找她！怎么着；找不到，你知道我不至于没法子惩办你！

洗老太太　就快去吧，仲文！（仲文不动）

洗局长　老太太，不用催他；有三点钟的工夫呢！那个，毕科长，咱们先办咱们的事。

毕科长　来了一件紧要的公事！（极慎重而显着匆忙的拿出公文来）

洗局长　（看了仲文一眼，接过公文来，拆开，又看了大家一眼，然后才看公文。看了，皱上眉。又看了一遍，手颤起来。擦了擦眼，再看；身子一软，坐在附近的一张椅子上，再看公文）毕科长！

毕科长　怎么了！局长！

杨先生　倒杯茶来，是不是心中不舒服？

洗局长　你的账，你的账！赶紧回去弄清了账！我马上就来，你先走！

毕科长　是！是！局长！我可以？（伸手要公文）

洗局长　（要递公文，可是用力一折，放在袋中）我还有办法！有办法！我不会失败！

毕科长　是不是办交代？我好——

洗局长　（无可如何的点点头）快走！我马上就来！

毕科长　想不到的事，想不到的事！（忙中仍未忘深深鞠躬。下）

杨先生　为什么呢？大哥！

洗局长　没关系！胜负兵家常理；败了，再打就是了！

洗老太太　怎么了？怎么了？不是又警报啦？

洗局长　不是！没什么事！杨，给她们开饭；一吃饭就都不开腔了！

洗太太 现在，我可以对你说两句话了吧？

洗局长　咱们俩不过话！你不能帮助我，也不肯帮助我，我会独自斗争！我作局长，你便是局长太太；我撤了差，你还是洗太太；等我明天再弄上官，你又是什么什么太太。这是你的命好，没有别的可说。

洗太太 我并不希望你老作官——

洗局长　对了，你愿意我老撤职！躲开我！

杨先生　大嫂，少说一句吧！大哥心里一定不大好受！（转向他）大哥，我是个小流氓，可是我有小流氓的义气。来，我帮着大哥去干，今天被撤职，明天就得还弄到个官。即使再失败了，咱们还会另开途径，到别处去找官作，是不是，大哥？

洗局长　不成问题。到哪里也得有咱们的官作，凭咱的本事，凭咱的经验。芳蜜怎还不来？

杨太太　我嘱咐好了，教她早早来；也不是怎么到如今还不露面。大哥，不用着急，老杨，我和芳蜜是你的死党。我们一定含糊不了！（转向洗太太）大嫂，不能再消极，不能再不听我们的话！看见没有，大哥被撤了差，事前连点风声都没听到。要是咱们早有组织，早活动起来，怎能吃这个哑巴亏呢！

洗老太太　怎么，撤了差？谁的主意呀？难道天下就没有公理，就看不出好人坏人来吗？（要哭）

杨先生　老太太，先别哭，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嘿，这个生日过得多么好！

洗局长　妈，你少说话，没关系！

杨太太　（往外跑）噢，你可来了！大哥，芳蜜来了！

徐芳蜜　（似乎已嗅到点不甚好的气味）怎么了？怎么了？局长怎这个样子？

洗老太太　干女儿，你来得正好，快劝一劝局长，给他出个好主意！也不知是谁的主意，撤了他的官！

徐芳蜜　那不可能，不可能！怎么连点风声也没有呢？

洗局长　芳蜜，对我讲实话！我想，你与这件事有关系！告诉我实话，不然的话，我准教你出不去这个门！

淑 菱　我早就说她是汉奸，你老不信！

洗局长　闭上你的嘴！芳蜜，说真的！我是条汉子，胜利失败都没关系，我能屈能伸，斗争到底！我愿意你实话实说，教我心明眼亮。你也许是我的真朋友，也许是我的仇敌；对朋友我有片真心，对仇敌我也有办法！你说！说实话！

徐芳蜜　我起誓，我真不知道！

洗局长　（对贺客们）对不起，请先到后面坐坐！（看他们转过去）芳蜜，我若是这么猜，不知道对不对：你是不是要这么压迫我一下，教我丢了官，让我无路可走，好完全听你的支配？听你的调遣？

杨先生　我去教后面先开饭，省得他们再过来。（转向后方）

徐芳蜜　（看了大家一眼）咱俩好说话吗？

洗局长　没关系！他们都听不懂你我的话！不过，当着大家面前讲有一样好处，我不容易再中你的美人计。我生平最大的一个缺点，就是对女人性太急，只要她把手递给我，我明知要上当，还是管不住自己！丢了官，我不便再讲什么官话，哈哈哈！当着大家的面儿，大概你不好意思再施展那些小手段吧？

徐芳蜜　何必呢！何必因一时的不顺心，而胡猜别人呢？你完全猜错了。你作官，才有势力，才能帮助我——自然，我也帮助你喽。你丢了官，于我有什么好处呢？先别疑心朋友，顶好大家总动员起来，赶紧再抓个差事！

洗老太太　这是好话！赶紧再抓到个差事！干女儿，你帮你哥哥的忙，多分分心！你认识的人多呀！

徐芳蜜　好啦，干娘，都别着急，慢慢的办，总有办法！干娘，杨太太，我还有个约会，先走一步；过两点钟我再来，咱们好凑凑小牌！

洗老太太　我们专等你吃饭，你怎能走呢？打小牌，我今天没那个心程了！我们顶好说会儿话吧！哪有的事，哪有的事，这么有本事的人会丢了官！

徐芳蜜　待一会儿就来！必定来！（一边说一边往外轻移）

杨先生　（由后面回来）好啦，他们就吃，咱们也快！徐小姐别走！

洗局长　（已阻住她的出路）你想走？不这么容易！

徐芳蜜　你打算怎样呢？是不是你丢了官，教我赔呢？

杨先生　（对杨太太）都是好朋友，怎办？怎办？我简直没法子劝！

杨太太　芳蜜，你就稍坐一会儿，陪老太太喝一盅酒！

洗局长　你想我能白白教你走了不能？

徐芳蜜　我反正不能下令，教你官复原职，我不过是个漂亮小姐。

洗局长　（刚要对她说话，后面有人拍了他一下）什么？

侦探长 （身后带着四名侦探，侦探押着红海）洗局长？

洗局长　是我，怎样？

侦探长 司令部请。

洗局长　有公事？

侦探长 当然！

洗局长　什么事？

侦探长 不好在这里说！

洗局长　都在公家服务，多少给点面子！

杨先生　都坐下谈谈好不好？倒茶来！

〔侦探长笑了笑，似乎要给面子，但没坐下。洗局长仍勉强镇定，可是没有力气再站着，就坐下去。淑菱拉住了芳蜜，看着红海，唯恐芳蜜跑了。芳蜜傲慢的微笑。洗老太太拉住仲文，直哆嗦。洗太太呆呆的看着。杨先生慌而仍要充好汉。杨太太搓手，仍媚视侦探们，但全无用处。红海不住的摇头。

侦探长 按道理说，我一句话不能说。不过局长既讲到了面子，我不妨告诉你一半句。据我所知道的，局长是有点嫌疑。

洗局长　什么嫌疑？

侦探长 不大好讲。

洗局长　汉奸？（一笑）

侦探长 大概是。

洗局长　要论汉奸，这里现有头等人才；徐小姐，对不对？

徐芳蜜　你丢官，你被捕，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别是吓糊涂了吧？他们捕的是你，不是我；这是官事，并不征求私人的意见！

洗局长　假若从人情上说，从良心上说，你是不是对不起我呢？

徐芳蜜　你又对得起过谁呢？对得起你母亲，你太太，你一家人，你的国家？就算我是汉奸，我也引诱不动个良心健康的人吧？

淑 菱　可是你为什么利用红海呢？红海，红海！你说出芳蜜怎样欺骗你，玩弄你！我警告你不是一回了，你不信，看现在！侦探长——红海没罪过，红海不是汉奸；放了他，捉起芳蜜来。

侦探长 小姐，我们办的是公事，我们凭证据拿人。

红 海　淑菱，你可怜我，教他们放了我！芳蜜交给我的稿子，并不是稿子，而是情报；我并没看，我并不知道！那些信，都是大家给她的，她也教我替她存着！侦探反拿住我，而不去捉她！我冤枉！芳蜜，你是女人呢，还是女妖精呢，为什么这样陷害我呢！

淑 菱　侦探长，拿住她，她根本不姓徐，她连准姓都没有！

侦探长 我们不能随便拿人！

淑 菱　那些封信上，没写着芳蜜吗？这不是凭据吗？

红 海　我偷看了一封，是你爸爸给她的，可惜，可惜，上款写的是“我亲爱的小鸟！”没有她的名字。大概其余的那几封也是如此！芳蜜，你有本事，佩服你，恨你！你是灵感，也是毒药！

徐芳蜜　侦探长，我可以走吧，既是没我的事？

侦探长 啊——等我打个电话去请示请示！对不起！

徐芳蜜　也好！

洗局长　千万别放了她！

侦探长 （对一侦探）去打电话请示！

徐芳蜜　洗局长，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没有男儿气！你自己愿意帮助我作事，怎么今天说我引诱你呢？你不是三岁的小孩吧？大丈夫敢作敢当，何必跟个漂亮的女孩子为难呢？

淑菱无论她怎说，侦探长，别放了她！红海是好人！

徐芳蜜　好人？我没看见过这么糊涂的好人！

杨先生　侦探长，这点事情，可以私自了结不可以呢？你看，你是最讲面子的人；我呢，一半是官派，一半是外江派；咱们都深通世故人情！要是咱们能了结这桩事，教大家都过得去，都保得住面子，咱们岂不是多交几个朋友？据我看，徐小姐只是交际花，人满好！洗局长呢，既作局长，还能是汉奸？红海这个人，倒许不地道，我虽与他没有深交过，可是我知道他不大可靠；我给他送去纸，求他写对联，他都硬把纸没收了，一个字也没写来。这么办好不好？你既别带走徐小姐，还得把洗局长放了。以洗局长的金钱，徐小姐的身分，我兄弟的面子，绝对不能教诸位弟兄们白跑这么些路，至少我们也得送双新鞋穿！至于交差呢，满可以把红海带了走；拿到一名也就算了！还有一层，这里全不是外人，局长的家眷和我的家眷，没有一个外人，决走不了消息！

淑 菱　侦探长，你要敢那么办，我就去告状，连杨家夫妇也不是好东西，他俩老跟芳蜜在一块！

洗老太太　菱儿！菱儿！你想要我的命吗！你们当巡警的，我的儿子是局长，是好人，我就不准你们把他拿走！侦　探　报告，请示过了，也逮捕！

侦探长 对不起，徐小姐！

徐芳蜜　我看你不敢吧？

洗局长　拿她，我有证据，不会有错儿！〔门外汽车响。

卫兵甲 徐小姐在这儿吗？

卫兵乙 那不是！

卫兵甲 （敬礼）徐小姐，我们太太请！

徐芳蜜　还有别人吗？

卫兵甲 有两三位太太呢，专等小姐去，好开饭。

徐芳蜜　（对侦探长）怎样？

卫兵甲 （看了看侦探长递过片子去）我们来请徐小姐！

侦探长 只要能交代下去就可以。（笑着揣起名片来）

徐芳蜜　再见！

〔大家目送她出去。

洗仲文　哥哥！有什么罪承认什么罪吧！你好色，贪权，爱财，你误了国家的事，还睁着眼把大汉奸放走！承认你的罪恶，别再欺骗你的良心！把良心拿出来，你就是个囚犯，还能带罪图功，为抗战尽力！你别以为徐芳蜜就可以这么逃走了，她跑不脱！国法，公理，是不受欺骗与戏弄的！我天天必到狱里去看你，教我们真象亲手足似的谈谈心！

洗太太 我——（呆呆的看着局长）

洗局长　走！

淑 菱　红海！爸爸！

杨先生

杨太太　大哥，别着急，咱们有办法！

洗老太太　（狂嚎）看你们哪个敢拿走局长！

（幕）

大地龙蛇

序

东方文化协会以“东方文化”为题，托我写一本话剧。想了许多日子，我想不出办法来。一个剧本，尽管可以不要完密的穿插，可多少总得有个故事；我找不到足以表现“东方文化”的故事。即使用象征法，以人物代表抽象观念，“文化”中所含的事项也太多，没法一网打尽。再退一步，只捡几件重要的事项代表文化，也似乎走不通，因为哪个算重要，哪个不重要，正自难以决定。况且，大家认为重要者，我未必懂得；我懂得的，又未必重要。这个困难若不能克服，则事未集中，剧无从写。

又想了几天，我决定从剧本的体裁上打主意。这就是说，假若放弃了剧本的完整，而把歌舞等成分插入话剧中，则表现的工具既多，所能表现的方面纵难一网打尽，也至少比专靠话剧要广阔一些。从剧本上说，这种“拚盘儿”的办法，是否“要得”？我不考虑。我知道，只有这么办才能有把它写成的希望。好，我心中有了个“大拚盘”。

但是，这并不能解决一切！

什么是文化？什么是东方文化？东方文化将来是什么样子？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圆满的答出！一人群单位，有它的古往今来的精神的与物质的生活方式；假若我们把这方式叫作文化，则教育、伦理、宗教、礼仪，与衣食住行，都在其中，所蕴至广，而且变化万端。特重精神，便忽略了物质；偏重物质，则失其精神。泥古则失今，执今则阻来。简直无从下手！假若我是个思想家，也还好办。我满可以从一个活的文化中，提出要点，谈其来龙去脉，以成一家之言。但是，我不是个思想家。再说，即使我是思想家，有资格畅言文化，也还不中用。我所要写的是剧本，不是论文！

似乎还得从剧本上设法。假若我拿一件事为主，编成个故事，由这个故事反映出文化来，就必定比列举文化的条件或事实更为有力。借故事说文化，则文化活在人间，随时流露；直言文化，必无此自然与活泼。于是，我想了一个故事。当然是抗战的故事。抗战的目的，在保持我们文化的生存与自由；有文化的自由生存，才有历史的繁荣与延续——人存而文化亡，必系奴隶。那么，在抗战时期，来检讨文化，正是好时候，因为我们既不惜最大的牺牲去保存文化，则文化的力量如何，及其长短，都须检讨。我们必须看到它的过去，现在，与将来。对过去，我们没法否认自己有很高的文化。即使吃惯了洋饭的鬼奴，声言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明得多，可是在世界历史上还没有敢轻视中国文化的。

谈到现在，除了非作汉奸不过瘾的人，谁也得承认以我们的不大识字的军民，敢与敌人的机械化部队硬碰，而且是碰了四年有余，碰得暴敌手足失措——必定是有一种深厚的文化力量使之如此。假若没有这样的文化，便须归之奇迹，而今天的世界上并没有奇迹！

以言将来，我们因抗战必胜的信心，自然的想到两件事；（一）以中华为先锋，为启示，东方各民族——连日本的明白人也在内——必须不再以隐忍苟安为和平，而应挺起腰板，以血肉换取真正的和平。日本军阀的南进——不管是经济的，还是军事的——正是自中国至印度之间的各民族觉醒的时候。大家有此觉醒，才不至于上日本军阀的“和平当”，而把灵魂托付给锁镣与鞭笞。（二）一个文化的生存，必赖它有自我的批判，时时矫正自己，充实自己；以老牌号自夸自傲，固执的拒绝更进一步，是自取灭亡。在抗战中，我们认识了固有文化的力量，可也看见了我们的缺欠——抗战给文化照了“爱克斯光”。在生死的关头，我们绝对不能讳疾忌医！何去何取，须好自为之！这样，我们肯定了我们有文化，而且是很高的文化。可是，就照着这个肯定，编一个故事，还并不怎么容易。第一，一方面写故事，一方面还须顾及故事下面所掩藏的文化问题，就必定教故事很单薄——冰必定很薄，才能看见下面的流水啊！故事单薄，剧本就脆弱，不易补救！第二，文化是三段，——过去，现在，将来；抗战也是三段——自己抗战，联合东亚的各民族，将来的和平。这怎么调动呢？故事的双重含意——抗战与文化——已难天衣无缝的配合，而每一含意中又都有那么多的问题，即使我是个无所不知的通才，也没法表现无遗，面面俱到。还有，第三，拿过去的文化说吧，哪一项是自周秦迄今，始终未变，足为文化之源的呢？哪一项是纯粹我们自己的，而未受外来的影响呢？谁都知道！就以我们的服装说吧，旗袍是旗人的袍式，可是大家今天都穿着它。再往远一点说，也还不保险，唐代的袍式是不是纯粹中国本色的呢？因此，我不能借一件史事形容出某一代的文化确是什么样子。而且，即使我有了写史剧的一切准备，也还不过是以古说今，剧本的效果还是间接的，没有多大的感动力量。我非把过去与现在掺到一处不可，宁可教过去的只有点影子，也不教现在的躲在一边，静候暗示。是的，我只能设一点影子，教过去与现在显出一点不同；假若有人来问：这点影子到底是象征着汉晋，还是唐宋？是佛老，还是孔孟？我便没法回答，也不愿回答。总而言之，我所提到的文化，只是就我个人的生活经验，就我个人所看到的抗战情形，就我个人所能体会到的文化意义，就我个人所看出来的我国文化的长短，和我个人对文化的希望，表示我个人一点意见；绝不敢包办文化。有多少多少问题，我不懂得，就都不敢写。我所确信的，我才敢写下来。这样，我的困难可以减少一些；减少了我自己的困难，而增加了剧本的穷相，可也就无法。我只能保证自己的诚实，而不能否认才力与识见的浅薄！就是我所相信的，也还未必没有错误；不过，我要是再加小心一些，这本剧就根本无从产生了。

现在可以谈剧本的本身了。剧分三幕：第一幕谈抗战的现势，而略设一点过去的影子。第二幕谈日本南进，并隐含着新旧文化的因抗战而调和，与东亚各民族的联合抗战。第三幕言中华胜利后，东亚和平的建树。

剧情很简单。可是它越简单，它所接触的问题便越不能深入，仿佛是一块手帕要包起五斗米似的那么没办法。为什么要这么简单呢？我是怕用人太多，不易演出。可是，象抗战的情况，与日本南进，都要写入，又无法十分简单；于是，我就利用了歌舞。用歌舞是否可以真个简单，明于演出呢？还是不中用！此作法自蔽也！剧中有四支短歌，两个大合唱，大概至少须用三十位歌者，才足振起声势。第二幕中有六个舞踊，至少要用十位舞踊专家——随便一舞，必难曲尽其意。既有歌舞，必有伴奏，又需至少二三十位音乐家。加上演员十数人，共需八九十人矣！也许有人还以为我利用歌舞是有意取巧，我不便驳辩。可伤心的倒是弄巧成拙，依然尾大不掉，难以演出。至于幸而得以演出，而观众只听歌看舞，忽略了话剧部分，才更可伤心！最使我担心的是末一幕。没有斗争，没有戏剧，我却写了天下太平！“拚盘”已经不算什么好菜，而里边又掺上甜的八宝饭，恐怕就更“吃不消”了！

关于第一幕第二节设景在绥西，纯粹是为了绥西有民族聚集的方便；若嫌不妥，请随便换个地方。第三幕设景青岛，亦因取景美丽，无他用意，也可以改换。

老舍于昆明龙泉村，三十年双十节

第一幕

第一节

时间　抗战第四年之秋。

地点　重庆。

人物　赵庠琛老先生——六十岁。幼读孔孟之书，壮存济世之志。游宦二十年，老而隐退，每以未能尽展怀抱为憾，因以诗酒自娱。

赵老太太——庠琛之妻，五十八岁。佞佛好善，最恨空袭。儿女均已成人，而男未婚，女未嫁，自怨福薄，念佛愈切。

赵立真——庠琛之长子。专心学问，立志不婚，年已三十五六矣。

赵兴邦——庠琛的次子，有干才。抗战后，逃出家庭，服务军队。

赵素渊——庠琛的女儿。因系“老”女儿，故受全家宠爱，家教甚严，颇欲浪漫，而又不大敢。封海云——素渊的男友。漂亮，空洞，什么也会，什么也不会。

〔开幕：赵宅的客厅里。这是一间值得称赞的客厅。敌人四年来在重庆投了那么多的炸弹，可是始终没有一枚“正”打在此处的。屋瓦虽已飞走过几次，门窗屡被震落，但是这间屋子决心的抵抗毁灭。屋中的布置显示出些战时气象：壁上的灰黄色的对联，佛像，横幅（赵老先生手题：“耕读人家”），沉重而不甚舒适的椅凳，大而无当的桌子，和桌上的花瓶，水烟袋……都是属于赵老夫妇那一代的。假若没有别的东西窜入的话，这间屋子必定是古色古香的有它特具的风味。可是，因为旁边的屋子受炸弹震动较烈，于是属于立真与素渊这一代的物件，仿佛见空隙就钻进来似的，挤在了“古”物之间。带有镜子的衣柜，动植物的标本，鸟笼与兔笼——并且有活的鸟与白兔啊！和一些与赵老夫妇绝对没有关系的零七八碎儿，也都得到了存身之所。这，破坏了这间屋子原有的气象，使赵老先生颇为伤心，大家也都不好过。现在，赵素渊奉了父命，要把壁上的两个鸟笼摘走，以便匀出地方，挂上老先生新由小摊上获得的一幅“山水”。她不大热心这个工作。不来挂画吧，便是不遵父命。拿走鸟笼吧，又对不起大哥，大哥嘱托她给照料这些小鸟啊。她刚刚把笼子摘下一个，大哥匆匆的跑进来。

赵立真　素渊！你看看，又得了一件宝贝！（掏出一个小纸盒来）无意中的收获！你看看！

赵素渊　又是个什么可怕的毛毛虫？

赵立真　一个肚子和头都象毛虫的蜘蛛，在四川很不容易见到。你看看哪！

赵素渊　今天没心思看你的宝贝了！连这些笼子，爸爸还教搬出去呢，再弄些蜘蛛来，他老人家就得更不高兴了！

赵立真　怎么了？怎么了？爸爸又生了气？为什么呢？

赵素渊　为你，为我，为二哥！

赵立真　我知道我的罪过：不结婚，不作官，一天到晚净弄小鸟和毛毛虫！老二的罪名，我也知道。你有什么不对呢？

赵素渊　全是这个战争，全是这个战争！要不是这个战争，爸爸不会这么牢骚，二哥也不会偷偷跑出去，到前线打仗。我也不会，不会——

赵立真　不会什么？

赵素渊　不会遇见封海云！我，我不知道怎样才好！大哥，你好办。你抱定了主意，研究生物，只要炸弹不落在你的头上，你就有办法。

赵立真　科学要是昌明了，世界上就根本不会再有炸弹。我并不为自己的利益才藏躲在科学里去，而是要给这个不明白不清醒的人类去找出真理来；科学家都是这样。

赵素渊　不管怎么说吧，你总算有了办法。二哥呢，也有了办法。他死在前线呢，是以身报国；平安的回来呢，是光荣的凯旋；都是光明磊落的事！只有我，毫无办法！这里是囚牢，我飞不出去。为表示反抗，我只能，只能……

赵立真　浪漫一下！

赵素渊　大哥！

赵立真　我没有恶意！浪漫是生命延续的催生符，下自蝴蝶蜘蛛，上至人类，都天生来的晓得这回事。可是，渊妹，不要拿这个当作游戏，要长住了眼睛！

赵素渊　父母管教咱们是那么严，我没法不长住了眼睛，生怕伤了老人家们的心。同时，他们老人家越要以他们的眼睛当作我的眼睛，我就越想不用眼睛，而象没了头的苍蝇似的，乱撞一气！

赵立真　从一般的生物看来，乱撞一气的还很少，连青蛙和小黄鸟都不乱撞！小动物们都晓得“选择”伴侣！

赵素渊　大哥，你别拿这种话呕我成不成？我实在太痛苦了！我问你，你看封海云怎样？

赵立真　（蹲下去看刚被素渊摘下来的那个鸟笼）有食有水，干吗摘下来？

赵素渊　爸爸要挂画，匀地方！

赵立真　这年月还挂画？

赵素渊　爸爸也会说，这年月还养小兔小鸟？

赵立真　噢！那么说，我得让步。（立起来，去摘另一笼）没地方放，我就成天用手举着它们！（想把笼子拿走）

赵素渊　大哥先别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赵立真　忙什么？这不是马上能有办法的事。

赵素渊　爸爸今天早上说了，一切要来个总解决！

赵立真　总解决？解决什么？解决谁？

赵素渊　解决你，解决我，解决二哥！所以我问你，你看封海云怎样，好应付这个总解决。

赵立真　对，渊妹！我看得出来，这个战争把老人家的神经给弄得到了——象一张拉满了的弓——不能再紧一点的地步？所以要总解决。我们得同情爸爸，是不是？

赵素渊　我还敢恨他老人家？我是想解决问题。

赵立真　我没有问题。我承认爸爸那一代的文化，所以老想同情他老人家。我也承认我这一代有改进爸爸那一代的文化的责任，而且希望爸爸能看清这一点。假若爸爸看不清这一点，那是时代的冲突，不是我们父子之间有什么来不及的地方。至于老二——

赵素渊　爸爸要给他打电报，叫他赶紧回来呢！

赵立真　这又是时代的冲突。父亲是个有气节的人，你记得他那两句诗吗：“身后声名留气节，眼前风物愧诗才！”多么好的句子！所以，他不能投降日本，而老随着国都走。那么大的年纪，真不容易！可是，你想教这样的一位老人赞成打仗，你就算认识错了人。重气节，同时又过度的爱和平，就是爸爸心中的——或者应当说咱们的文化的——最大的矛盾。到必要时，他可以自杀，而绝不伸出拳头去打！所以，爸爸老以为老二去打仗是大不合理的事。

赵素渊　爸爸愿意把二哥叫回来，结婚生子，侍奉父母。

赵立真　一点也不错，我现在要是已经六十岁，大概我也得那么想。可是，老二有老二的生命和使命，他不会因为尽孝而忘了国家。

赵素渊　现在该说我的事了吧？你看封海云怎样？

赵立真　我——

赵素渊　他很漂亮！

赵立真　漂亮人作“漂亮”事！

赵素渊　你看他不大老实？

赵立真　嗯——还不止不老实，我看他不诚实！

赵素渊　怎么？

赵立真　你看，父亲很诚实，他相信他的思想是最好的，也切盼他的儿女跟他一样的好。老二很诚实，相信要救国非拚命不可，他就去拼命。封海云相信什么呢？他会打扮自己，他会唱几句二黄，他会打扑克，他会发点小小的财，他会……可是他到底相信什么呢？

赵素渊　我不知道！我问的是他能不能成个好的伴侣，不管他信什么！

赵立真　我愿意你，我的胞妹，嫁给个诚实的“人”，不是——

赵素渊　有人叫门呢！（看他要出去开门）等等！说不定还许是封海云呢！要是他的话，回头教爸爸看见了，又得闹一场！大哥，你看，爸爸越闹气，我就越感情用事！我不愿意一辈子被圈在这个牢里，可是也不愿逃出牢去，而掉在陷阱里！我简直的没办法！

赵立真　我看看去！

赵素渊　听！坏了！他老人家开门去了！

赵立真　沉住了气，素渊！

赵素渊　爸爸要是不准他进来，岂不是——噢，听，他们进来了！我怎么办呢？

赵立真　先别慌！见机而作！

赵庠琛　（在门外）封先生请！请！

封海云　（进来，手里拿着一束鲜花）立真兄！噢，素渊！（献花给她）几朵小花，买不到好的，平常的很，倒还新鲜。

赵庠琛　封先生，这边来坐！立真，把那些花上洒点水，好教封先生说完话再拿走，咱们这里没有送花的规矩！没这个规矩！

赵素渊　爸爸！

赵庠琛　立真，帮助你妹妹，把那张画儿挂好。我活一天，就得有一天的画儿看，不管日本人的炸弹有多么厉害！封先生，请坐！有什么事？

封海云　（半坐）赵伯父，立真兄，素渊小姐！

赵庠琛　（看兄妹要向封打招呼）你们挂你们的画，我很会招待客人！

封海云　（颓然的坐下）我来报告点消息，可喜的消息！兴邦兄回来了！

赵素渊　噢，二哥回来了！真的吗？

赵庠琛　素渊，先作你的事！

赵素渊　爸爸，现在不是古时候了，男女之间总得有点……

赵庠琛　乱七八糟！这群小孩子，太淘气了！我说兴邦是个流氓，你们不信。看，他走的时候，没禀告我一声；现在，他回来了，又不禀告父母，而先告诉了别人！孝为百行之先，他既不能尽孝于父母，还能效忠于国家吗？笑话！笑话！

赵立真　刚才妹妹告诉我，不是你要打电报叫二弟回来吗？

赵庠琛　我要叫他回来是一回事，他回来应当先禀告我一声又是一回事！

封海云　兴邦兄也并没有通知我。

赵庠琛　你怎么知道的呢？

封海云　这不是！（掏出报纸来）

赵素渊　（过来，要接报纸）什么报，我们怎没看见？

赵庠琛　立真，“你”看！

赵立真　（接过报纸来，封指出新闻所在）很短的消息：北战场政治工作人员赵兴邦等十二人来渝。

赵素渊　（跑到窗前）妈！妈！二哥要回来啦！……报上说的！……你自己来看呀！

赵庠琛　封先生，谢谢你！（立起来准备送客）这些花——封海云　（也立起来，但并不愿告别）赵伯父，小的时候，我还跟兴邦兄同过几天学呢。老朋友了！我得给他接风洗尘。你看，这二三年来，我颇弄了几个钱；并没费多大力气，大概是运气好！不论天下怎么兵荒马乱，有运气的还是有运气，真的！所以，虽然大家都嚷穷，咱们倒还马马虎虎的过得去！是的，我得给兴邦兄接风，顺便问问他还回前方不回去。假若他不回去的话——我想他也应该在家里管管自己的事了，一个人不能打一辈子的仗！是的，他要是不想回前方去，我这儿有很多的事情，给他预备着呢！

赵素渊　什么事？

封海云　事情多得很！事情多得很！

赵庠琛　那再说吧。没有别的事了，封先生？封海云　啊！——我想兴邦兄今天必能回到家来，我在这儿等着他好啦！他来到，咱们大家马上就去吃酒。望月楼，我的熟馆子，菜还马马虎虎！地方不大漂亮，价钱也不算便宜，不过，菜还——马马虎虎！赵庠琛　我向来不大下馆子，而且家里也还有些小事，谢谢吧！这些花！

封海云　立真兄，要是伯父不肯赏脸的话，你和素渊小姐来陪一陪怎样？

赵立真　同名同姓的人很多，报上所说的也许是二弟，也许不是。

赵素渊　我想一定是二哥！

赵立真　即使是他，也得让他休息休息！这些花——

赵素渊　大哥！

赵庠琛　素渊！（去看刚挂好的那张画）挂的稍微低了一点！封海云　（赶过来看画）这张画可真好哇！

赵庠琛　怎样好，封先生？

封海云　很老啊，纸都黄了！很好！很好！

赵素渊　（长叹一声，坐下了）

赵庠琛　封先生，请吧！改天我教立真去给你道谢！立真，送客！

封海云　再见，赵伯父，立真兄，素渊！

赵素渊　（猛然立起来）海云你就这么教他们给赶出去吗？你还象个男子汉！

赵庠琛　什么话呢，素渊！

封海云　我怎么办呢？为了爱情，我，我牺牲一切！金钱，时间，甚至于脸面，还教我怎样呢？我颇有些钱，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脾气！

赵立真　改天再谈吧，海云！今天，爸爸心中不大痛快，素渊也有点……

赵素渊　有点什么？大哥，连你也压迫我！

赵立真　我——？

封海云　再见吧，诸位！兴邦兄回来，我请客！（立真送他出去）

赵素渊　（拾起那束花，赶到门口，用力的扔出）封先生，你的花！

赵庠琛　这是怎么了？素渊！

赵素渊　我不知道！我形容不上来自己的心是什么样儿！别再问我，好不好，爸爸？（颓然的坐下）

赵老太太　（捧着小铜菩萨，与香腊纸马，同立真进来）不用你拿；你还没洗过手，就拿祭神的东西？你说，二小子都上了报啦？我说他有出息，你看是不是？阿弥陀佛，佛爷保佑我的二小子！（把香炉等放下，捧着菩萨绕屋而行）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赵立真　现在已经是雾季了，不会再有空袭，何必还这么念佛呢？

赵老太太　（一边绕行，一边说）佛是要天天念的！祸到临头再念佛，佛爷才爱管你的闲事！这三年多了，咱们的房子没教日本鬼子给炸平了，还不都是菩萨的保佑？（绕完屋的四角）素渊，帮着妈妈上香。你们也都得磕个头，二小子顺顺当当的回来，不容易！

赵素渊　妈！（要哭）

赵老太太　怎么了？我的乖！我的老丫头！

赵素渊　妈！

赵老太太　说话呀，宝贝！

赵素渊　（把泪阻止住）没什么，妈！

赵老太太　这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老大又欺侮了我的老丫头？

赵立真　妈，看我这么大的岁数，还会欺侮妹妹吗？

赵老太太　没成家的，多大岁数也是小孩子！听着，老大！老二不是快回来了吗？噢，给我看看那张报！你们没看错了哇！

赵立真　一点不错，是兴邦！（拿报，指给他看）这不是！

赵老太太　（揉眼）哪儿？唉，我看不见！是赵兴邦啊？好！菩萨的保佑！老大，你听我说，二小子回来，咱们不能再教他跑出去。好菜好饭的安住他的心；然后啊，有合适的姑娘呢，给他完了婚，这才象一家子人家；我死了——阿弥陀佛！——也就甘心了！

赵立真　哼！说不定老二会带回个又年轻又活泼的小姐呢！

赵庠琛　（好象被新挂的画迷住了似的，可是猛的转过身来）你说什么？立真！

赵立真　啊！——随便说着玩的！

赵庠琛　不能这么说着玩！你弟弟偷着跑出去，已经是不孝，你还愿意看他带回个野——野姑娘来！难道我给你们的教训都是废话吗？一点用处也没有吗？

赵老太太　先别闹气！先别闹气！

赵素渊　二哥回来，爸爸可别——

赵庠琛　别怎样？你还有脸替别人说话？赵老太太　这是怎么了？怎么找寻到我的老丫头身上来了？是不是为了姓封的那个小人儿？我看他不错，又体面，又会挣钱！这年月，当秘书科长的还养不起老婆；姓封的小人儿有挣钱的本事，长的又……

赵素渊　妈，快别说了！

赵老太太　怎么？我说给你爸爸听呀！姓封的那样的小人儿不是一百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吗？

赵素渊　爸爸，您不喜欢封海云？

赵庠琛　更不喜欢你们的办法！

赵素渊　好啦，从此我再也不跟他来往，一刀两断！赵老太太

赵立真　这又是怎么啦？

赵素渊　大哥，你应当明白。

赵立真　我刚才说错了话，我说他不大诚实！

赵素渊　我看他不象个男子汉！我不稀罕他的钱，他的洋服，他的鲜花！都是你们逼的我，我才和他作朋友！

赵庠琛　胡说！我们逼你？

赵素渊　一点不错！

赵立真　妹妹！

赵素渊　我！我！我，唉，你们不能明白我！（嘴唇动了一会儿，找不到话）不说了，没得可说！（掩面跑了出去）

赵立真　（追素渊）妹妹！妹妹！

赵老太太　老大，回来！教她哭一会儿就好啦，我明白我的女儿，你来，妈妈跟你说几句知心话！老大，你到底打算怎样呢？

赵立真　什么怎样？妈！

赵老太太　你看，在这个乱乱轰轰打仗年头，说不定哪一阵风儿就把我这份老骨头吹了走，阿弥陀佛！我死了，谁照应着你呢？

赵立真　我——

赵老太太　先等我说完了！你看，二小子快回来了。咱们得给他完了婚，不能再教他野马似的乱跑去。你呢，老大，也该回心转意，也讨份儿家。想想看，假若你和老二在一天办喜事，在同一天我看两个儿媳妇进门，我该多么高兴呢！

赵立真　妈！我不能替老二决定什么，至于我自己，你看，我的身体不很强。

赵老太太　是呀！没个老婆照应着你，身体怎会好呢！

赵立真　我又没有多挣钱的本事。

赵老太太　有了家小，你会挣钱也得去挣，不会挣钱也得去挣！

赵立真　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结婚！我不能因为伺候太太，而放弃了科学！

赵老太太　我老“磕”头，你老“科”学；老大，你太不听话了！

赵庠琛　要是为了立德立功，也还可以；就为弄些小狗小兔子而把人伦大道都丢在一边啊，我不能明白，也不能同意！我早就想这么告诉你！

赵立真　爸爸，我实在有点对不起您二位老人家！可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在您看，我们研究科学的，有的是弄些小猫小狗，有的弄些红花绿草，都是无聊。在我们自己，这是各抱一角，从各角落包围真理与自然。不为名，不为利，我们只把生命插到真理中去。我们多捉住一点真理，人类心灵就多一些光明；我们多明白一点自然，人类就多增一点幸福。我们的贡献足以使人类一天比一天清醒，因为大家借着我们的心与眼，看到了，明白了。我们的态度就是一种教育，我们不图私利，不图享受，而只为那最高远的真理，最精微的知识，而牺牲。世人要都有我们这样的一点风度，我想，大家就都能忘记一些眼前的小利益，而多关心点真理了！

赵庠琛　算了，算了，立真！这些话，我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可是，你还没说服过我一回！我们作人，应当由修身齐家起首；这是咱们的文化，咱们中国特有的文化！身之不修，家之不齐，真理云乎哉，真理云乎哉！

赵老太太　老大，你爸爸说的是真话！别以为他是责备你！

赵庠琛　立真，我的确不是责备你，而是劝告你！你看，在这乱世，生活是这么困难，性命是天天在危险中。你第一不管家计如何，第二不管有没有儿孙，延续赵氏的门庭，第三不管什么立德立功的大责任，这是修身齐家的道理吗？

赵立真　您说的很对，爸爸。但是，我怎么办呢？

赵庠琛　怎么办？简单的很。去找点正经事作，现在什么地方都缺乏人，事情绝不难找，即使一时不能立德立功，起码也可以修身齐家。至于你爱研究生物，那可以在公余之暇为之——所谓格物致知，须在诚心立身之后，我不反对你去格物致知，可是绝不许你忘记了人生的大道！

赵老太太　对啦，老大！我还有个好主意：你要是非养小鸟小兔不可啊，就娶个也爱小鸟小兔的姑娘。你出去创练创练，教她在家里给你看着小动物们，不是挺好吗？家里养些小鸟小兔什么的，总比天天打牌强；我就恨那些年轻轻的男女们，成天成夜的打麻将！

赵立真　妈！（轻轻的笑了一下）事情没这么简单！爸爸，您说的那个格物致知是带手儿作的事，所以中国的科学老不发达。科学是一辈子，多少辈子的事业，根本不是带手儿作的事。今天，若没人在前线拚命，国家就得亡；同样的，若没人在后方为科学拚命，新的中国，新的世界，就无从建设起。只养些小鸟小兔并不是生物学，我是要——

赵庠琛　要故意不听我的话！

赵素渊　（在门外）妈！有人叫门哪，象二哥的声音！

赵老太太　是吗？我去开门！老大，搀着我点，我的腿有点发软！

赵立真　您别动了，妈！妹妹已经去了。

赵老太太　你去接接呀，老二必定有好多行李！

赵立真　打仗的人未必带行李！

赵老太太　（向丈夫）你可不准骂二小子，他好容易回来了！

赵兴邦　（拉着妹妹进来）妈！

赵老太太　二——老二！（话说不出了，含泪看着他）

赵兴邦　（要和母亲握手，又不大好意思，眼圈也红了；转向兄）老大！（握手，勉强的笑）还解剖小白兔哪？赵素渊　新近又下了一窝，都是白的，象些小雪球儿！

赵立真　老二，你结实了，也黑了！

赵兴邦　前线上没有雪花膏！

赵老太太　二，来！妈妈细看看你！噢，先见见爸爸呀！

赵兴邦　爸爸！你老人家……

赵庠琛　（一点一点的往起立）兴邦……回来了！（立不住似的，又坐下）

赵老太太　老二，我看看你！啊，素渊，去拿高香来，祭菩萨！

赵兴邦　妈！先别祭菩萨，给我口水喝吧！

赵立真　我泡茶去！妈，茶叶在哪儿呢？

赵老太太　我去，我去！你们什么都找不着！

赵兴邦　妈！你别去，没关系！在前方，有时候一天一夜喝不到一口水！

赵老太太　你看看，你看看！娇生惯养的孩子，一天一夜喝不着一口水！老大，快去呀；茶叶在我屋里的小桌上呢。

赵立真　（下）

赵兴邦　那还不算事。看这里，还中了枪弹呢！（卷起裤口，露出小腿上的伤痕）

赵老太太　（同女儿赶过去看）我的宝贝！太大胆了！要是死在外边，不得教我哭死！

赵兴邦　打死也就算了！打仗吗，还能不死人！

赵素渊　（去拉爸爸）您也看看哪！这么大一块疤！

赵庠琛　不用看了！舍身报国是大丈夫所应作的事。不过，以咱们的家庭，咱们的教育，似乎用不着去冒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要是咱们这样的人都死有沙场，读书种子绝矣！

赵兴邦　不，爸爸！咱们读书的人一去打仗，敢情多知道了多少多少事情；在书本上十年也不能领会的，到了真杀真砍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老远去，知道了许许多多！

赵素渊　二哥，你都明白了什么？说说！说说！

赵兴邦　多了！多了！

赵老太太　好容易回到家，不说些家长里短的，瞎扯打仗干什么呢？素渊，先商议商议吃什么饭吧！到厨房看看去，好孩子，看看还有什么东西！

赵素渊　让我再听一会儿，妈！他说的多么有意思呀！二哥简直的成了拿破仑啦！

赵兴邦　我，拿破仑？我愿意世界上永远没有拿破仑，而只有明白人，越多越好！

赵老太太　你们瞎扯吧，我上厨房！为我自己的儿子操劳，我能抱怨谁呢？（要走）

赵兴邦　妈，我出个主意好不好？咱们上饭馆去，大吃，扒拉一顿，好不好？

赵素渊　我赞成！就是讨厌上厨房去作饭！

赵老太太　我吃素，馆子里没有真正的素锅；教他们炒素菜，炒了来还是荤的。不过呢，只要你们高兴，我心里就喜欢；教我吃开水泡饭也不要紧！

赵素渊　我们不能看您吃白水泡饭。教张嫂给弄点素菜，我给您提着！

赵老太太　谢谢你的孝心，姑娘！还有——（看丈夫）赵兴邦

赵素渊　爸爸，您也愿意去？一定！

赵庠琛　嗯！——

赵素渊　爸爸答应了！

赵庠琛　疯丫头！简直不象话！（向妻）你教张嫂去作两样素菜包好。

赵立真　（提着把很大的锡壶与一个小饭碗进来）

赵老太太　老大，这是怎么啦？为什么不用茶壶茶碗呢？

赵立真　我想由前线来的人，大概非这么大的壶不会够喝的！

赵老太太　唉，这个淘气呀！你们活到六十岁，要是不成家，还是小孩子！（下）

赵立真　（倒茶）老二，这一壶都是你的！噢，爸爸，你喝不喝？

赵庠琛　（摇了摇头）兴邦，你都学来了什么？我倒要听一听！

赵兴邦　嗯——我觉得差不多学“通”了！

赵庠琛　学通——了？我读了几十年的书，还不敢说学通；你出去瞎混了三年，就会学通？笑话！

赵素渊　看二哥这个样子，大概是真学通了！你看他有多么体面，多么壮啊！

赵庠琛　“壮”和“通”有什么关系？

赵立真　由生物学来看，也许大有关系！

赵兴邦　您看，我到四处乱跑，看见了高山大川，就明白了地理，和山川之美。懂得了什么是山川之美，我就更爱国了；我老想作诗——

赵素渊　作了没有呢？

赵兴邦　诗作不好，至少我作了几首歌。前方不容易找到文学家，我就胡乱编一气；我现在可以算作四分之一，或者甚至于是三分之一的写家了！

赵素渊　二哥，你唱一个你自己作的歌！

赵庠琛　素渊，不要捣乱！

赵兴邦　前方是在打仗，可是也需要文学、音乐、图画；它也强迫着我们去关心历史、地理、政治、经济、卫生、农村、工业……。而且，它还告诉了我们音乐与文学的关系，政治与军事的关系，种种关系；一环套着一环，少了哪一环也不行。我管这个叫作文化之环。明白了这个，你就知道了文化是什么，和我们的文化的长处和短处。

赵立真　比如说——

赵兴邦　啊！听这个，“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军人要按着这个节拍开步走，行不行？起码，你得来个“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赵庠琛　粗俗！粗俗！

赵兴邦　是粗俗呀，可是这个路子走对了。我们几十年来的，不绝如缕的，一点新音乐教育，到现在才有了出路。艺术的原理原则是天下一样的，我们得抓住这个总根儿。从这个总根儿发出的我们自己的作品来，才是真正有建设性的东西。啊，（看着刚才挂好的那张画）就拿这张画说吧。

赵庠琛　我的画又怎么了？！你还懂得绘画？！

赵兴邦　这是张青绿山水，您若题上四个大字——还我河山，有用没有？没有！抗战期间，你得画那种惊心动魄的东西。这，您就得把世界的普遍的绘画理论与技巧，下一番功夫把握住。等到你把握住这理论与技巧，您才能运用自己的天才，自己的判断，创造出世界的中国绘画！

赵素渊　二哥，你也会画点了吧？

赵兴邦　一点点，但是那没关系。我是说，一去打仗，我的眼与我的心都被炮声震开了，我看见了一个新的中国。它有它的固有文化，可是因为战争，它将由自信而更努力，由觉悟而学习，而创造出它自己的，也是世界上最新的音乐，图画，文学，政治，经济，和——

赵立真　科学！

赵兴邦　对不起，大哥，忘了你的小白兔子！

赵庠琛　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丰功伟业，好象都教你们俩包办了！小孩子！

赵兴邦　不过，爸爸，大哥的科学精神，我的清醒的乐观与希望，大概不会错到哪里去。爸爸你作了修身齐家的功夫，我们这一代，这一代当然不能光靠着我们弟兄俩，该作治国平天下的事情了。您等着看吧，到您八十岁的时候，您就看见另一个中国，一个活活泼泼，清清醒醒，堂堂正正，和和平平，文文雅雅的中国！

赵庠琛　倒仿佛今天的一切都是光明的！

赵兴邦　假若今天的一切都是黑暗的，我相信我们年轻人心中的一点光儿会慢慢变成太阳。我知道，我们年轻的不应当盲目的乐观，可是您这老一辈的也别太悲观。您给了我们兄弟生命，教育，文化，我们应当继续往前走，把文化更改善一些，提高一些。此之谓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怎么来着？

赵素渊　鲁（癋）一变，至于炸酱！

赵庠琛　（忍不住的笑了）这个疯丫头，要把我气死！

赵兴邦　走啊，吃炸酱面去啊！我能吃八碗！

赵素渊　等一等，二哥！你说点战场上怎么打仗！你要不说，就不给你炸酱面吃！

赵庠琛　我不喜欢听打仗的事，已经听够了！

赵素渊　爸爸这是听您的儿子怎样打仗啊！难道您不喜欢您的儿子成个英雄吗？

赵兴邦　假若仗是我打胜的，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值得一说的，是百姓们打胜的，这真是想不到的伟大！

赵立真　也该教老二歇息会儿了吧？

赵素渊　爸爸，交换条件：您教二哥说一点，我就不再理封海云！看见二哥，我就觉得封海云是这么点（用小指比）的一个小动物了！

赵庠琛　一天到晚瞎扯！哪象个女孩子呢？！

赵素渊　二哥，说呀！除非你是真要歇息一会儿！

赵兴邦　我不累！等我想想，啊，说绥远的胜利吧！在这个胜利里，我可以教你们看清楚，我们的百姓，而且是汉满蒙回藏各处的百姓，怎样万众一心的打败了敌人！（幕暂闭。若有转台，或将第二节制成电影，自然无须闭幕）

第二节

时间　春天，拂晓。

地点　绥西。

人物　赵兴邦——见第一节。

竺法救——印度医生，在绥西军队中服务。巴颜图——蒙古兵。

穆沙——回教兵。

李汉雄——陕西人，在绥远当兵。

马志远——日本兵，投诚华军，看管马匹——不是俘虏。

罗桑旺赞——西藏高僧，来慰问祝福军队。朴继周——朝鲜义勇兵。

林祖荣——南洋华侨日报驻绥通讯员。

黄永惠——南洋华侨代表，来绥西慰劳军队。军队——即大歌咏队，数十人。

〔开幕：（距离上节闭幕时间越短越好）远远的是大青山。虽然春已到来，山尖上还有些积雪，山前，一望平原，春草微绿；两三株野桃冒险的绽开半数的花。近处一间土屋，已然颓坏，原为垦荒者休息之所，今仅为路标矣。林祖荣，黄永惠，与罗桑大师坐在屋外，等待前线消息。远处隐隐有炮声。

林祖荣　炮声远了，我们胜利！（注意：以下的对话都有韵）罗桑旺赞　佛的光明，佛的智慧，祝福我们胜利的军队！黄永惠　啊，我们胜利！请吧，请用你的妙笔，描写个详细。把这冰天雪地的胜利消息，传到终年有鲜花绿树的南洋，教那日夜北望的同胞们狂喜！啊，西藏的大师，佛法无边，祝福吧，我们的胜利光辉了正义！听，那是谁？（立起来）歌唱着，走向咱们这里！

林祖荣　（也立起来）啊，歌声是炮声的兄弟，它的名字是胜利！

黄永惠　迎上去，迎上去！迎接中华的英雄！啊，多么光荣，英雄是咱们的同胞兄弟！

李汉雄　（上，唱）“我的枪多么准，我的手多么稳！啊，我的心哪，又准又稳！噢，见了敌人，见了敌人，我怎能不向他瞄准？为夺回我们的江山，不能，不能不把敌人踏为齑粉！”

林祖荣　打胜了吗？同志！

李汉雄　摸摸我的枪，这么半天还滚热；你怨我放枪太多么？不，同胞，我每次都瞄准了啊，一枪一个！罗桑旺赞　壮士！佛力加持你！

林祖荣　噢，待一会再见，我去发电！

黄永惠　你还没问详细，怎好就报告消息？

林祖荣　先把“胜利”传到南洋，教同胞们狂欢，教南洋的绿波激颤！然后，然后，我再细细的画描，象春雨似的，每一滴都使他们心里香暖！

罗桑旺赞　一同去，善士！我去虔诵真经，祝福凯旋，并超度殉国的烈士！

黄永惠　是啊，我也该去预备。把侨胞们由心里献出的，不管是轻微还是珍贵，那点礼物金钱，今天敬献给我们胜利的军队！噢，同胞，同志，先吸一支烟吧，（献烟给李）在这里歇歇腿！我去预备，预备慰劳我们胜利的军队。

李汉雄　谢谢你的盛情，这一支烟哪，使我要落泪！

林祖荣　休息休息吧，同胞？待一会儿我还要详问，你怎样用你的枪你的刀，把敌人赶得望影而逃。（同罗、黄下）

李汉雄　（吸烟，坐下，轻唱）“我的枪多么准，我的手多么稳……”

巴颜图　（上，唱）“马是蒙古马，风是蒙古风，马快如风，成吉斯汗的后代，都是英雄！”

李汉雄　巴颜图，你打死几个日本鬼？

巴颜图　不用问我，反正你永远是往后退！哼，还有脸吸烟，不怕烧了你的嘴！

李汉雄　我往后退？你个没有眼睛的，沙漠里的宝贝！

巴颜图　什么宝贝？你以为我只会打日本鬼吗？你若不服，我也会照样的打断你的腿！

穆沙　（上，见李、巴欲起打）干什么？干什么？

巴颜图　干什么？你不管！我不晓得别的地方，我晓得绥远。在绥远作战，我们蒙古人，蒙古的英雄，会站在最前线！我们的马快如飞，刀急如电，要不是我们打退敌人，你们也会还在大青山前作战？

穆沙　我伊斯兰的信徒，假若有个缺点，就是过于勇敢！我刚刚打败了日本强盗，有人愿意，我还喜欢和他再干它一干！（要参加争斗）

赵兴邦　（上）嗨！汉雄，巴颜，穆沙，你们干什么吗？

李汉雄　赵主任，（敬礼）我打的胜仗！

巴颜图　没有我，你打胜仗？

穆沙　难道我这最勇的，倒打了败仗？

赵兴邦　听着！你们难道忘了我那支歌？在狂风把雪花吹到屋里的时候，那长长的冬夜，马不敢鸣，冰封住大河，我教给你们的那支歌？

众人　（相视不语）

赵兴邦　来吧！（领着唱）

何处是我家？

我家在中华！

扬子江边，

大青山下，

都是我的家，

我家在中华。

为中华打仗，

不分汉满蒙回藏！

为中华复兴，

大家永远携手行。

噢，大哥；

啊！二弟；

在一处抗敌，

都是英雄；

凯旋回家，

都是弟兄。

何处是中华，

何处是我家；

生在中华，

死为中华！

（白）拉起手来！

众人　（拉手）

赵兴邦　（领唱）胜利，光荣，

属于你，

属于我，

属于中华！

竺法救　（负着朴，朴受了伤，上）

马志远　（从后面赶来）竺大夫，把他交给我！战场上还有受伤的弟兄，他们的伤疼如火！你去，你去！你的温柔的手指，摸他们一摸；或用你的眼，给他们一点你的温和，他们就会把苦痛变成快活！

竺法救　担架队，老百姓，已受我们的指挥，他们将十分小心的把挂彩的弟兄抬回。只有这位朝鲜的壮士，受了伤还要前进，把败敌紧追；我说了多少好话，他才肯给我的脊背一点光辉！

朴继周　谢谢你，大夫！教我下来吧，你的慈爱已减去我的痛苦！（下来）

马志远　我来背你，老朴！

李汉雄　我来！

巴颜图　我来！

穆沙　我来！

赵兴邦　马同志，教他们来招呼老朴，你应当回去，把那些失了主人的战马拉来，那是你的职务！

马志远　我已经捉到几匹，交与了马夫，我再去，我再去，噢，我不能让那些可爱的战马在野地上悲叫哀呼！

李汉雄　哼，你知道爱马，你们的人，受伤的，半死的，却没有人招呼！

马志远　什么“我们”的人？

巴颜图　日本鬼！你俘虏！

马志远　你知道我不是俘虏！

穆沙　那么你是什么？

竺法救　赵主任，我还得回去。老朴，我把你交给他们，他们会把你抬到营门，用药物安慰你的不怕死的心身！马同志，一道走？你收集你的马，我救护我的人。马志远　竺大夫，先请吧，我得先把话说清！

竺法救　那么再见，我希望你们不把辩论当作抗战！（下）

赵兴邦　马同志，我希望你能原谅他们！他们，打了胜仗，难免就因为欢喜而趾高气扬。没有恶意，只是他们心里的喜悦，要变成嘴唇上的嚣张。

马志远　赵主任，你知道：在那风雪的夜晚，我骑着我那相依如命的骏马，抱着我的枪刀，来投诚，来为正义报效。我不再受军阀们的盲目的指挥，不再为他们执行可怕的残暴。忘了我的战死沙场的光荣，我投诚给正义，毫不懊恼！你们的官长，亲手接过我的佩刀，亲手给我披上这抵抗风雪的皮袍。我常想：当正义胜利的时候，我将邀请你们去看我们开满了樱花的三岛；没有战争，只有友好，那时候咱们才会象天真的小儿，在一块儿饮酒欢笑！

朴继周　到那时候，我的伤痕便是我的骄傲！

赵兴邦　汉雄，巴颜，穆沙，你们可曾听到？

李汉雄　主任，我把老朴背回，作为我说了错话的惩报！（负起朴）

巴颜图　就也不过是开开玩笑！

穆沙　来，握手吧，同志！我知道你不会因几句笑话而苦恼！

赵兴邦　汉雄，走！巴颜，穆沙，跟着他，路上你们也要帮一帮手！马同志，去吧，别教那些闲话伤了朋友！噢，听，大队回来了！让我们随着凯歌快活的走吧！

众　人　（随着唱）

大军　（即歌咏队，在后台唱）

（歌：）

“绥远，绥远，抗战的前线，黄帝的子孙，蒙古青海新疆的战士，手携着手，肩并着肩，还有壮士，来自朝鲜，在黄河两岸，在大青山前，用热血，用正气，

在沙漠上，保卫宁夏山陕，教正义常在人间。

雪地冰天，莲花开在佛殿，佛的信徒，马走如飞，荣耀着中毕，荣耀着成吉斯汗！

来自孔孟之乡的好汉，仁者有勇，驰骋在紫塞雄关！

还有那英勇的伊斯兰，向西瞻拜，向东参战！

都是中华的人民，都为中华流尽血汗！

炮声，枪声，歌声，合成一片，我们凯旋！我们凯旋！

热汗化尽了阴山的冰雪，红日高悬，春风吹暖，黄河两岸，一片春花灿烂！

教这胜利之歌，

震荡到海南，

传遍了人间，

教人间觉醒，

中华为正义而争战！

弟兄们，再干，再干，且先别放下刀枪，

去，勒紧了战马的鞍，从今天的胜利，象北风如箭，一口气打到最后的凯旋！

中华万岁！中华万年！”

（幕）

第二幕

第一节

时间　前幕第一节后十数日。

地点　同前幕第一节。

人物　前幕第一节人物之外，加上赵明德——立真等的远族兄弟，在家务农，因家乡沦陷，逃来陪都。〔开幕：赵宅的客厅已非旧观。不但立真与素渊的鸟笼衣柜等已被移走，就是赵老夫妇的“山水”与佛像也把地位让出。而兴邦的大地图及广播收音机都得到了根据地。“耕读人家”横幅已被撤去，悬上了总理遗像。那张大而无当的桌子，看起来已不那么大了，因为已堆列上图书，报纸，笔墨，水果，衣刷，茶具，饼干盒子，还有什么一两块炸弹的破片。简单的说吧，这间屋子几乎已全被兴邦占领。赵老先生的领土内只剩了一几一椅，几上孤寂的立着他的水烟袋。屋子仿佛得到了一点新的精神，整齐严肃，兴邦受过军事训练，什么东西在他的手下都必须有条有理。现在，他又收拾屋子呢，连父亲的水烟袋都擦得发了光。一边工作，一边轻唱，还时时微笑一下，仿佛生命精力的漾溢，随时荡起一些波痕似的。立真要出去工作，进来看看二弟。

赵立真　老二，你什么时候走啊？看你这收拾屋子的劲儿，倒好象有长期住下去的思想。

赵兴邦　这是战略！不这样，父亲就准我这么调动啦？

赵立真　作出不走的样子，可是不定哪一会儿就偷偷的溜了？

赵兴邦　真不愿意这样骗老人们，可是……大哥你明白我？

赵立真　（点点头）

赵兴邦　你看，父亲老是正颜厉色的。（摹仿老人的语声）兴邦！不能光想你那一面的理，你也得替全家想一想啊！

赵立真　咱们难就难在这里：国家要咱们作战士，家庭要咱们作孝子；时代迫不及待的要咱们负起大任，而礼教又死不放松的要咱们注意小节！是不是，老二？赵兴邦就是！母亲就更难应付了，从我一进门到现在，天天她老人家有一个世界上最体面、最贤慧的姑娘，专预备着嫁给我！我稍微一摇头，她老人家立刻就要落泪！怎办？

赵立真　而从生物学上来说，配偶，繁殖，又是一切生物最大的责任，你还不能说老人们想的不对！

赵兴邦　同时，时代所赋给咱们的责任，又教咱们非象无牵无挂的和尚不可！事难两全！很难！

赵立真　只好把更沉重的扛在肩上，别无办法！旧文化的不死，全仗着新文化的输入。管输入的是咱们，管调和的是历史。咱们没法四面八方全顾着！你到底什么时候走，老二？我想请请你！

赵兴邦　发了财？老大！

赵立真　发表了一篇小文章，得了几十块钱。想请你吃点什么，省得你说科学家太缺乏感情！

赵兴邦　我并没那么说过！我看哪，你给妈妈买件小东西，比请我吃饭强。天下的老太太都一样的可爱啊，只要儿子买来一件小东西，哪怕是一个钮扣呢，她就能喜欢十天！

赵立真　给妈妈买东西，就不能请弟弟吃饭；请弟弟吃饭，就不能给妈妈买东西；研究学问就不能发财，发财就不能研究学问；作人真不容易！

赵兴邦　研究学问胜于发财；不给妈妈买东西，不请弟弟吃饭，全没关系！

赵立真　好！你还没回答我，你几时走？

赵兴邦　没一定了！

赵立真　怎么？

赵兴邦　我很想往南去。

赵立真　北边的事呢？

赵兴邦　教妹妹去！她已经有去的意思！

赵立真　你又说动了妹妹？好厉害！

赵兴邦　她跟我要主意吗！

赵立真　想想看，老二！你得走，不管上哪儿。妹妹再走，剩我一个人怎么办呢？

赵兴邦　想法儿教老太爷也得走！

赵立真　什么？

赵兴邦　爸爸才六十岁，并不算老。

赵立真　爸爸不是西洋人，你要知道。

赵兴邦　他老人家又有相当的本事。何不出去作点事呢？

赵立真　你还没对他老人家说？

赵兴邦　还没有！爸爸和妹妹不同，妹妹是咱们这一代的人，一说就明白。爸爸是老一辈的人，得由老一辈的人对他说。你看，假若有一位爸爸的老朋友，来封信，说非借重他老人家不可，什么“我公不出，如苍生何”那一套，他老人家一高兴，就许二次出山。只要爸爸也有了事作，他的牢骚就另有出路，而不再一天到晚老想着儿女了！

赵立真　你对这个办法已有了准备？

赵兴邦　一点！一点！我已经给张修之老伯寄了信！

赵立真　嘿！真有胆子！假若成功的话，家里就剩我和妈妈；我没关系，妈妈岂不太苦了？

赵兴邦　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想主意！

赵立真　等我慢慢的想吧！噢，老二，你说往南去，上哪儿？为什么？

赵兴邦　日本鬼子要南进，我想再和小鬼们碰碰头！

赵立真　凭你一个人有什么用？

赵兴邦　有一个人就有一个人的作用，这就叫作“时势造英雄”，虽然我并不想成个英雄！比如说，我要到南洋办一份儿报，起码我就能引起多少人的注意，打碎敌人的阴谋。或者，我们由云南出兵，我要是能跟了去，我想至少能在咱们的苗胞和侨胞中，或者在缅甸，安南，起些政治上的作用。

赵素渊　（穿上二哥的军装，进来）哈喽，看我怎样？

赵立真　很有个样子！真要到前方去吗？素渊！

赵素渊　二哥的话把我说迷了！

赵立真　要“真”去的话，心中可未免有点害怕？

赵素渊　去，去！捉你的毛毛虫去！你太看不起人了，大哥！

赵立真　我也该走了！不过，渊妹，抗战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赵素渊　你怎知道我是闹着玩呢？

赵立真　好！好！不闹着玩就好！我走了！回头见，老二！素渊！（下）

赵素渊　二哥，你看我到底该作什么？我自己老不能决定！好不好我跟你去，你上哪儿我就上哪儿？那么着，我才放点心！

赵兴邦　那么着，我要照应你呢，就耽误了我的事；你要照应我呢，就耽误了你的事。从一个意义来说，抗战就是把各个人由家庭里抽出来，编到社会国家里去。自然，谁也不会忘了家，可是因此就更明白了国家与社会。这是个很大的文化上的变动。你要离开家，就一个人走；否则在家里蹲着！

赵素渊　男女都一样？

赵兴邦　都一样！

封海云　（轻轻的走进来）素渊！

赵素渊　哟，你怎么不敲敲门？

封海云　对不起！我怕老人们听见！兴邦哥，我来看看你！（握手）我说，素渊，你怎么穿上军衣了？噢，我明白了，看见兴邦兄的英武的样子，你也想作个女英雄？对；我马上去，裁两套顶好的军服，你一身，我一身，让咱们都有个抗战的样儿，好不好？告诉你！两身“顶”好的军服，多花钱没关系，咱们有的是法币！

赵素渊　（脱了军服的上身，扔在地上）你简直是污辱军服？你有法币，是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封海云　大有关系！假若咱们订了婚，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有了钱就能享受一切，青年们理应享受！兴邦兄，你想我的看法对不对？

赵兴邦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封海云　当然，我常思索这个问题——你要知道，我很有思想——在抗战中，全国的人能都去当兵吗？不能！必定得有人，象你我这样的人，还能穿着漂漂亮亮的洋服，看看戏呀，讲讲交际呀，跳跳舞呀，这些都是文化。

赵兴邦　什么文化？

封海云　你要说那不是文化，我也不跟你辩驳；咱们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不过，你不要误会，我决不为我个人，而是为了大家；文化都是为大家的。

赵兴邦　大家是谁？

封海云　远在千里，近在目前。就拿素渊说吧……

赵素渊　请你少提我的名字好不好？

封海云　好！就拿兴邦兄你说吧，你要是今天能交给我三千块钱，过半年之后，我就还你六千！你干脆什么也不要管，到时候一伸手就拿钱！我决不自私！（极恳切的）还告诉你个秘密消息：日本人快要南进了！千载一时的机会，赶紧抓南路的货！抓到手，不要动；过三两个月就长至少一倍的价钱！

赵兴邦　这也是文化？

封海云　谁管它是不是呢，反正我是一片好意！

赵素渊　封先生，你“请出”好不好？

封海云　这是怎么了？我记得前些日子，你很欣赏我所给你的享受。你要知道，我还能给你更多的快乐！

赵素渊　请出！你听见没有？

封海云　你可别后悔，素渊！女郎多得很；高兴的话，我可以运一卡车来给你看！我不肯那么办，而要规规矩矩的向你求婚，为什么？为了文化！

赵素渊　你，连你的文化，一齐滚出去！封海云　来，请再打我个嘴巴！电影上不是爱人吵架，老有个嘴巴吗？

赵兴邦　我给你个嘴巴吧！妹妹没有我打的响！你出去！（把封推了出去）

封海云　（在门外）好！好！搁着你们的，我要教你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去）

赵庠琛　（上）怎么啦？怎么啦？

赵兴邦　我和妹妹把海云赶出去了！

赵庠琛　好！我不喜欢那个人，我早就告诉过素渊！不过，也不应当吵嘴打架！处世之道，和平为本！

赵兴邦　不过，爸爸你所说的和平恐怕是过度的容忍。过度的容忍，我不管你爱听不爱听，会教正义受很大的损失。象封海云这家伙，就应当根本消灭！赵庠琛　以柔克刚，我告诉你，这是我们最好的方法！

赵兴邦　我想，为我们的抗战胜利，我们必须得消灭国内的败类分子，象封海云这种人。为世界新文化的树立，我们必须打倒日本军阀。为和平而反抗，因反抗而得到和平，我管这个叫作刚性的和平！只有刚性的和平，才是真正的和平！

赵庠琛　素渊，你这是怎么回事？这么不男不女的？难道也是刚性的和平？

赵素渊　爸爸！我对你说实话吧！我本来并不爱封海云，可是你管教我太严了，我仿佛没法不去找个出路，发泄我的闷气，所以才跟他来往。及至二哥回来，我拿他一跟二哥比较，我才觉出来，一跟他来往，是我一辈子的一个小污点！你别以为我是个女孩子，什么也不懂。凡是二哥所能懂的，我都能懂，同一个时代的人就好象都是一个母亲生的儿女。

赵庠琛　好象你作错了事，都应当我去负责？

赵素渊　我也没——

赵庠琛　不要说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赵素渊　我——二哥，你说！

赵庠琛　你们俩又冒什么坏哪？

赵兴邦　我们没敢冒坏，爸爸！妹妹说家里闷得慌，我告诉她可以出去阅历阅历。

赵庠琛　上哪儿？

赵兴邦　上——

赵素渊　二哥！

赵庠琛　说！

赵兴邦　上前方去。

赵庠琛　干吗？她会作什么？

赵兴邦　教她学习学习。学习了打仗，好建设刚性的和平！

赵素渊　爸爸，你许我去吗？二哥，爸爸要是不准，可不是我的胆子小！

赵明德　（上，看见老先生）二叔！你老倒硬朗啊？（放下东西，作揖）不认识我了吧？我是明德，小名儿叫二头！

赵庠琛　噢，二头啊？快坐下！

赵明德　这是二哥吧？还是小时候见过的！

赵兴邦　（搬凳）可不是！坐下！

赵明德　这是妹妹吧？没见过！

赵素渊　爸爸，这也是二哥，对吧？

赵明德　叫我二头好了！二哥，妹妹，都坐呀！

赵庠琛　明德，你坐！你这是怎么了？素渊，倒茶！

赵明德　我看你老人家来了，妹妹，歇着，别倒茶，半路上喝了不少凉水！

赵兴邦　这么兵荒马乱的，二弟，还出来看亲戚？

赵明德　多少年没有看见二叔了！

赵庠琛　明德，有什么话说吧！你一定不是单为来看我！

赵素渊　先吃两块饼干吧，还不到吃饭的时候。（献饼干）

赵明德　不饿！不饿！

赵兴邦　吃吧！客气什么呢？

赵明德　（拿了两块）二叔您老请？二哥？妹妹？

赵庠琛　吃吧，明德，一家人不准客气！说说，你干吗来了？

赵明德　（刚要吃，又停住）二叔！二叔！

赵庠琛　啊，说呀！

赵明德　二叔，一家子全完了！

赵兴邦

赵素渊　怎么？怎么？

赵庠琛　教他慢慢的说！

赵明德　前年八月节后三天，忽然，我哥哥，明常，抽壮丁抽中了！

赵庠琛　嗯！

赵明德　我要替他去！

赵庠琛　好！明德！弟兄的义气！

赵明德　我想呢，哥哥有老婆儿女，我还是个光棍，我去好！哥哥说呢，他成了家，我还没有，不能教我这还没尝过人味的死在外边，我们哥儿俩哭了一夜！

赵庠琛　都有出息！好！

赵明德　后来呀，还是哥哥去了；先还有家信，后来就没有了消息！紧跟着，鬼子来到了！

赵兴邦　那是去年春天。

赵明德　二月初九！我就把嫂子跟侄儿们送到嫂子的娘家去了。

赵庠琛　宋家庄？

赵明德　对！那里有山，鬼子不敢去。我也住在那里盼着鬼子走了，再回家种地去！

赵素渊　鬼子到如今还没走？

赵明德　没有！庄稼长的很好，可是我回不了家！我又不能老白吃嫂子的家里，那象什么话呢！

赵庠琛　咱们村子里难道就没了人？人家能在那里，你怎么不可以回去种地？

赵明德　不行，二叔，不行！

赵兴邦　鬼子抓年轻的人，去当兵！

赵明德　一点不错！我不能去给鬼子当兵，鬼子是什么东西！

赵素渊　二头哥，你有根！

赵明德　到今年四月初五，有人捎来信，说，说……

赵庠琛　说呀！

赵明德　大哥阵亡了！

赵庠琛　阵亡了？

赵明德　死了，连尸首也不知埋在哪儿了！大哥一辈子忠厚，会死得这么苦！

赵兴邦　还不都是日本鬼子闹的？

赵明德　谁说不是？我明白！没告诉嫂子，我出来了，来找您老，二叔！

赵庠琛　好！好！明德！在叔父这儿吧，有你的饭吃！

赵素渊　我会给你做衣裳，二头哥！明天，明天我就带你去逛逛重庆！

赵明德　那倒不忙！二叔，我打算就住几天；我还得走！

赵庠琛　上哪儿？

赵明德　当兵去！

赵兴邦　要当兵，何必先跑这么远，上这里来呢？

赵明德　二哥，你老不知道。我的父母亲都早死了，咱们赵家的老一辈人，就剩了二叔二婶了。我得来告诉二叔一声，大哥是死了，二叔得照管着寡妇嫂子，跟大哥的儿女！

赵庠琛　我是义不容辞！纵然你是我远支的族侄，可是咱们的祖宗是一个！

赵素渊　其实你写封信来也就行了！

赵明德　那，我不放心！我得当面儿告诉二叔，还有，我打算去当兵，也得叫二叔知道。我要是也死在外边，二叔您好知道我们弟兄俩全都阵亡了！

赵庠琛　（要落泪）没想到你们种地的人有这个心眼！

赵兴邦　这就是咱们的文化，爸爸！

赵庠琛　明德！就先在我这儿住着吧，不用去当兵了！

赵明德　二叔，那不行！我天天梦见，天天梦见，死去的哥哥，他大概是教我去给他报仇，我得走！反正儿，我见到了您老人家；我要死在外边呢，您老人家知道我是阵亡了，那就行了！您老人家现在就是我的父亲，我得禀告明白了！二婶呢？她老人家还硬朗吧？

赵庠琛　素渊，带他去看看你母亲！给他找睡觉的地方！

赵兴邦　没地方睡，我们俩睡一个铺！

赵明德　那可不敢，我身上有虱子！

赵兴邦　哼，在前线，我身上的虱子比你也不少！

赵明德　怎么？你这个识文断字的人也打过仗？

赵兴邦　我刚由前线回来！

赵明德　真看不透！看不透！

赵兴邦　我跟你还不是一样？都是年轻的小伙子，怎能不去打仗呢？

赵素渊　来吧，二头哥！

赵明德　二哥，回来再说话，先看看二婶母去！（要拾行李）

赵素渊　先放着吧！丢不了！

赵明德　唉！唉！二叔，我先看二婶去！（同妹下）

赵庠琛　难得！难得！

赵兴邦　咱们的兵，爸爸，差不多都是这样的人！

赵庠琛　嗯！嗯！

赵兴邦　日本人吃亏就吃亏在这里，他们以为只要把咱们的学校都炸坏了，把个读书的人杀吧杀吧，砍吧砍吧，就是征服了中国！他们就没想到，我们人民所种的地，也埋着我们的祖宗！稻子、麦子、高粱、包谷，是咱们的出产；礼义廉耻也是咱们的庄稼，精神的庄稼！爸爸，您说是不是？

赵庠琛　嗯！嗯！

赵素渊　（又上）爸爸，到底还是妈妈！

赵兴邦　妈妈又出了什么好主意？

赵素渊　一见着二头哥，不容分说，先给了他两个馒头！你看，咱们给他饼干，他都不肯吃；可是，妈妈给他馒头，只叫了两声：二头，二头！他就蹲在地上吃起来了！

赵兴邦　老太太都明白民族的心理！

赵素渊　爸爸，咱们刚才还没把话说完哪？

赵庠琛　什么事？

赵兴邦　不是，我问您，可以上前方去不可以吗？

赵庠琛　嗯——

赵素渊　怎样，爸爸？

赵庠琛　可以去！

赵兴邦　可以去？

赵素渊　爸爸，我好象不认识您了！

赵庠琛　连我也不认识我自己了！

赵兴邦

赵素渊　怎样啦？爸爸！

赵庠琛　没什么！没什么！我看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里站着了！不明白了我自己，我还怎么管别人呢？从此以后，我不好再管你们的事了！

赵素渊　爸爸，干吗动这么大的气呢？有什么事咱们慢慢商量着办！

赵庠琛　我并没生气！真没生气！

赵兴邦　到底是怎么回事？爸爸！

赵庠琛　你看，立真前些日子给了我一本书。

赵素渊　是不是生物学大纲？他教我念，我老没有工夫。

赵庠琛　不是，是本历史。一个生物学家写的历史。这两天，我翻了几页。我不敢说都能明白，也不敢说都赞成，书里的话。可是，它证明了老大的话——它由生物的起源与演化说到人类的历史，从生物的生灭的道理提出人类应当怎么活着，才算合理。不管它说的对不对，它确是一种格物致知而来的学问。老大的话——什么科学是为追求真理——总算没有说错。老大要是没说错，我就不能再教他随着我的路子走。我知道的事情太少了。

赵兴邦　您知道的并不少，爸爸！不过，您所知道的仅够你用的。我们这些小孩子得更多知道一些，好够我们用的。是不是？爸爸！

赵庠琛　因此，我不再干涉老大的事！他是一股新水，我这个老闸挡不住他了！对老二你，我也不管了！

赵兴邦　我知道我的错处！

赵庠琛　当你没回来的时候——你看，我这几天夜里睡不着，净想这些问题——我以为你和大兵们天天在一块儿，还能学得出好来吗？及至你那么一说北方的战事，我才明白这回打仗，敢情连咱们的兵都有文化。刚才明德所说的，更足以给你的话作注解。我只能不再管你，你自由办事！至于你，素渊，我也不管了，可是又不甚放心；你是个女孩子！

赵素渊　现在女孩子不是应当和男孩子一样吗？

赵庠琛　我也那么想过，可是到底不能放心！不过，无论怎么说吧，我不愿再管你们的事！以前，我要是不管教你们，我就觉得对不起自己；现在，我要是再干涉你们，就对不起——我说不上来是对不起谁！这个战争把一切都变了！

赵兴邦　爸爸我希望您不是悲观！战争把一切都变了，可不是往坏里变！

赵庠琛　我说不上来！我只觉得寂寞！近来连诗都不愿作了，寂寞！

赵兴邦　我明白您的心境，爸爸！我想，您要是出去，作点事，和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混在一处，您就能不寂寞了！

赵素渊　对了，爸爸！您的身体还不错，您又会作文章，办公事，要作个秘书什么的，管保是呱呱叫！

赵庠琛　兴邦，是不是你给你张修之伯伯写的信？

赵兴邦　怎么？张伯伯来了回信？

赵素渊　怎回事？二哥！张伯伯请父亲去帮忙？

赵庠琛　素渊，请你母亲去！

赵素渊　干吗？

赵庠琛　你去就是了！

赵素渊　（在窗前喊）妈！妈！你来呀！

赵庠琛　我教你去请，不能这么喊！太没规矩了！

赵素渊　妈妈已经听见了！

赵老太太　（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片鞋，上）素渊，干什么？

赵素渊　爸爸请您！妈，您又给谁作鞋哪？

赵老太太　给老二！他一天到晚老穿着皮鞋，脚多么难受啊！

赵兴邦　妈，您歇歇吧，我穿惯了皮鞋！

赵老太太　我不管你，我要尽到我的心！只要你肯留在家里，让我受多大累，我都高兴！多喒你成了家，我就不再操心了。

赵庠琛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你们记着点，等你们也作了父母，你们就明白这两句诗的真味儿了！

赵素渊　明德呢？

赵老太太　吃了两个馒头，睡了，可怜的孩子！（向父）你叫我干什么？是不是又有人给他们说媒？

赵庠琛　不是。我跟你商量点事。张修之来了电报，教我去帮帮忙，我去好呢，还是不去好呢？

赵老太太　他在哪儿呢？他干什么呢？

赵庠琛　成都，他办理运输的事情，教我去办文牍。

赵素渊　坐飞机，一个多钟头就到。

赵老太太　素渊，你别插嘴！坐滑杆走半个月，你爸爸也不会坐飞机！（向父）你干得了吗？这么大年纪了！就是要去，也得一家子全去，我才放心！

赵庠琛　因为不能一家子全去，所以才跟你商量。

赵老太太　怎么不能全去？这不是，连二小子也在家哪吗？

赵庠琛　兴邦不久就走。

赵老太太　怎么，老二，你还是走？你回来，还没跟我安安顿顿的说一会儿话呢，就又走？

赵兴邦　不是已经说了好几天的话？妈！

赵老太太　我心里的委屈还多得很，一点还没告诉你呢！

赵兴邦　妈妈你听着，素渊也要走！

赵老太太　你？你个女孩子人家，上哪？

赵素渊　我——

赵老太太　（向父）你莫非老糊涂了？你怎么不拦着他们呀？这一家子不是整个的拆散了吗？

赵庠琛　我管不了他们啦，所以我自己也想走！这也许是一家离散，也许是一门忠烈，谁知道？好在立真不走，他陪着你在这里！

赵老太太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六十岁的人了，又想出去受罪！不拦着二小子走，已经是不对，还教女儿出去乱跑？我不能明白！

赵庠琛　你看哪，连赵明德都敢打仗去，我简直的没话可说了！明德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是说的都对，所以我才想也破出这副老骨头去！

赵老太太　噢，明德也去打仗？打仗已经打了四年，都不缺你这个老头子，和他那个傻小子，单单非你们出去不可？

赵兴邦　妈！您先别生气！

赵老太太　你们招我生气吗，我还不生气！

赵兴邦　您看，咱们中国人谁也不喜欢打仗。不过，今天再不打，咱们就永远不能太太平平的活着！在北方，七十多岁的老秀才，六十多岁的老绅士，都拿起枪杆来了！我亲眼看见的！难道那些老人们愿意打仗？不是！他们是听到了一个呼声：“全中国的老幼男女，你们愿要和平吗？先起来打呀！”有点血性的，谁也不能堵上耳朵，假装听不见！你说，已经打了四年仗；可是咱们还没把鬼子都打出去呢！所以，今天咱们更得加劲的打了！妈妈您不用去打仗。

赵老太太　再教我去打仗，就更好了！

赵兴邦　可是您允许我们出去，您在家照应着老大，也就算是尽了您作老太太的救国责任！老大傻傻忽忽的，没人照应着不行！

赵老太太　他要是好好的结了婚，生了儿养了女，我倒也还高兴啊；可是，他又是那么扭性！阿弥陀佛！我这是哪世造下的孽啊！老二，你听妈妈的话，别走！赵兴邦我不能不走，妈！

赵老太太　那么把老丫头给我留下，我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

赵兴邦　妹妹，你自己决定吧！

赵素渊　我没主意！我谁也舍不得；可是，妈妈，假若我要结了婚呢，还不都得舍了吗？

赵老太太　狠心的丫头！

赵兴邦　爸爸，您说怎办？

赵庠琛　我想啊，把老大留给妈妈，教素渊跟我去，这还不公平吗？

赵素渊　那也好！我可以在成都找点事作。不过，二哥也许以为我不敢到前方去！

赵兴邦　什么难童学校啊，救济会啊，伤兵医院啊，不都需要人吗？只要作事就好！哼！大哥有妈，你有爸爸，就苦了我一个人！

赵老太太　我这儿不是直留你吗？

赵兴邦　今天哪，妈妈留不住儿子，妻子留不住丈夫，因为啊，妈妈，只有抵抗才能留住和平！

赵老太太　老二，大概我留不住你了！你可别忘了妈妈就得了！时常的给我写封信来！妈妈也快六十岁了，你记着！还有，你再劝劝爸爸！他——哦，我很怕！

赵素渊 有我跟爸爸去，您还怕什么呀？

赵老太太　我怕你爸爸是改了脾气！他今年可整六十岁了！

赵兴邦　妈，您放心吧！爸爸没有改脾气，而是改了心思！改了心思的，就能返老还童；我保险，因为爸爸肯又出山，准多活十年！

赵老太太　菩萨都保佑着你们！老二，你什么时候走呢？我好快快的给你赶成这双鞋！

赵兴邦　不忙，妈！我还有几天的耽误呢。我不再回北方去了。

赵老太太　你上哪儿呢？

赵兴邦　日本鬼要南进了，我再去跟他们碰碰头！你看，假若中国是一条睡龙，日本军阀就是条毒蛇。它——这条毒蛇——不但要咬死睡龙，而且要把睡龙的朋友，象印度、安南、缅甸、泰国、南洋群岛，全要一口吞吃了去。咱们能教他咬死吗？能看着他把咱们的朋友们吞吃了吗？不，咱们已经醒了，已经跟他打了四年。从反抗这条毒蛇上说，咱们是先锋。咱们现在就应当以先锋的资格，去帮助咱们的朋友；教他们也跟咱们一样的去抵抗毒蛇，保持他们的自由，争得他们的独立。咱们不要他们什么，他们也不要咱们什么。大家都要的是和平，所以大家就得一齐伸出拳头来，把拳头一齐打在破坏和平的毒蛇头上！爸爸，妈妈，妹妹，你们看！

（闭幕）

第二节

舞踊

时间　晚秋，象征着文明的过熟，一切平静。地　点　幽美的山水之间。

人物　舞踊队，共作六舞：（一）蛇舞；（二）龙舞；（三）小龙蛇舞；（四）大龙蛇舞；（五）胜利舞；（六）和平舞。〔开幕：远山上秋林哀艳，夕阳明丽。山前碧湖，水波不兴；残荷犹有晚花。湖岸秋柳下，数幼女浣衣，服装各异：或为华装，或为安南、缅甸、印度……衣饰。如善歌唱，可合唱：

“哀艳的秋天，

朵朵晚莲，

不要惹父母的担心，姐妹们，莫去游泳，不要划船！

我们年纪虽小，可不去冒险，好教父母露出笑颜！

用和平的脚步，

来到湖边；

洗几件衣衫，当作游玩！

留神，别教菱角刺伤了手腕，别教湖水浸凉了脚尖；慢慢的，用软柔的十指，轻揉丝帕，洗净了绸衫；这幽美的山水，哀艳的晚莲，教我们的心哪，静若秋天！”

〔若不善唱，可省去。

〔忽然，狂风吹来，幼女惊散。战神与毒蛇携舞，状至凶暴。夕阳渐沉，花木俱萎。战神与毒蛇狂喜而去。此谓“蛇舞”。

和平之神与老龙携来，神予龙以宝剑，龙犹伸欠，神引之舞，龙渐奋起。毒蛇复返，噬龙至狠，而龙斗不息，神为之喜。“龙舞”。

时，群女复来，惊疑无措，远立不前，作壁上观。龙猛攻蛇，蛇遁去。群女惊喜，而仍不敢进前。龙招诸女，示以战策，诸女不顾而退。龙仍独舞，示有余力。“小龙蛇舞”。

蛇复来，袭攻诸女，诸女欲逃，和平之神止之。乃与龙合，鏖战良久。时明月东升矣。“大龙蛇舞”。蛇鼓余勇，复战。知势不敌，乃分向诸女献媚，冀女之助彼，以孤龙力。群女不顾，仍与龙协作。蛇知望绝，乃遁。“胜利舞”。

时，明月在天，山湖俱静。彩云翔空，花木争秀。诸女与龙绕和平之神，作“和平舞”。

（幕）

第三幕

时间　大中华民国五十年春，和平节。地　点　青岛。

人物　赵立真——已五十多岁，任水族馆馆长。是日为和平节，水族馆新馆落成，举行开幕典礼。

赵兴邦——与林祖荣合办报纸。青岛已成东亚大港，人口数倍于昔，而兴邦之报纸则注重文化宣传及学术报导，非工商界之舌人。

赵素渊——已嫁，在小学教书，颇热心。赵明德——凯旋归乡，近日来青探视立真等。

封海云——来青岛投机，失败破产，沦为乞丐。竺法救——在青为赵家客时，印度已独立，自造舟船时舶青岛。法救寓此，便往来印人求诊也。马志远——已入华籍，在青营商。

林祖荣——与赵家为邻，助兴邦办报。

〔开幕：青岛市郊，面碧海星岛，茅亭一间，环以花木，立真兄弟之小园也。园与海之间有马路，夹路青桐，隐隐可见。时亭内外杂置鲜花，瓶碗，桌布……兴邦正忙着布置，似欲招待客人者。园右为大门，园左为住宅；竺大夫自左来，招呼兴邦。

竺法救　怎么，赵先生？没去参加水族馆的开幕典礼？

赵兴邦　正忙着布置咱们的小茶会哪！今天的事真多，既是和平节，又是先严的冥寿，又是大哥的水族馆开幕的典礼。哼，要是父亲母亲还活着，他们老人家该多么喜欢呢！

竺法救　真的！我先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赵兴邦　上哪儿？

竺法救　到码头上看看。今天又有一只印度的新船，和平号，来到这里；我去看看。

赵兴邦　（开玩笑）希望船上没有军火和鸦片！

竺法救　放心吧，那都是古时候的事了！这只船，先到这里，再上日本，然后上美国，专为拜访各处，联络友谊。它既不是战船，也不是纯粹的商船，可以叫作友谊之船吧——Friendship！说不定，船上还许带来点水族的标本，送给赵馆长呢！

赵兴邦　那不得把大哥乐坏了！

竺法救　回头见！

赵兴邦　快回来呀！

竺法救　骑车子去，晚不了！（下）

赵素渊　（穿着“马来”或其他在中国不常见的服装，臂下夹着配好框子的两张像片）二哥，我来了！

赵兴邦　素渊，你也没上水族馆？

赵素渊　在学校里忙了半天才出来，大概开幕典礼已经快完了。今天还有和平节大游行。

赵兴邦　所以你穿起这奇装异服？

赵素渊　我还没说完呢！学生们参加游行，我可请了假；怕我不上这里来，大哥不点兴！至于你管这叫奇装异服，纯粹是因为你落伍了！

赵兴邦　多么奇怪！我会落伍了？

赵素渊　可不，现在天下太平了，我们就今天穿日本装，明天换印度装，后天也许再换安南装。能欣赏别人的东西与办法，才能减少成见；没有了成见，才能共享太平！

赵兴邦　原来如此！你的和平建设在衣服鞋帽上？

赵素渊　你的呢？请问！

赵兴邦　（指脑部）在这里，（指臂）和这里！铁胳臂，水晶脑子，建设和平！和平并不是安逸和享受，而是要拚命的操作！把一切能破坏和平的事全预先防止住。赵素渊　那么，我没尽心的去教书？没尽力的帮助你和我的丈夫？难道我没用我的脑子和手？

赵兴邦　那我知道！你不失为一个好妇人！不过，别教服装什么的迷住你的心，以至于把别的大事都忘了！

赵素渊　谢谢你的警告！我知道，我的学问思想都赶不上你和大哥。可是这二三十年间，我总算没教你们俩落在后边，也就不容易！

赵兴邦　对！对！我总得给你留下点空地方，教你耍些小把戏，你到底还是个妇人！

赵素渊　二哥，你太难了。假若今天你是诚心要跟我拌嘴，我就失陪了！

赵兴邦　算了！算了！我的嘴太好瞎扯了！来，给我看看父亲母亲的像片。（看）不高明！奇怪，老人们照像老照得这么死板板的可怕！

赵素渊　母亲这一张更难看，一点老太太的和善样儿也没有！早知如此，就该在他们老人家活着的时候，都“画上个像”！

赵兴邦　哼，素妹，假若老人家们今天还活着，看老大成了有名的学者，该多么高兴？

赵素渊　哼，他们要看见你俩还没有结婚，该多么伤心！

赵兴邦　谁知道！无论怎么说吧，我总愿老人们还活着！奇怪，父母在世的时候，我们总不爱听他们的话；赶到没有了老人，特别是在很高兴或很不高兴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仿佛没了根，象浮萍似的随风漂荡！你也这样吧？素渊！

赵素渊　有时候也那样，特别是在有点病，或闲着无聊的时节。人生好象老在兜圈子，转来转去，还是回到父母子女，饮食男女，这一套上来。在咱们二十多岁的时候，决定想不到今天咱们说的话，是不是？

赵兴邦　谁想到咱们也是中年人了！

赵素渊　大哥都快六十岁了！

赵兴邦　真的！

赵素渊　象个梦！

赵兴邦　嗯？可不是梦！还得往前干哪，素妹！别教岁数卡住我们，我们得吓住岁数！

赵明德　（上）报告！

赵兴邦　二弟，不说“报告”行不行？

赵明德　打过仗的人，忘不了军队里的规矩！

赵兴邦　什么事？

赵明德　报告，那个日本人又来了！

赵兴邦　哪个日本人？

赵明德　姓马的那个。

赵兴邦　马志远？

赵明德　就是他！

赵素渊　他常来常往，为什么不教他进来？

赵明德　我就讨厌他们日本人！

赵素渊　为什么？

赵明德　明常大哥不是死在他们手里？当初，要不是日本人造反，会死那么多的人？

赵兴邦　嘿！二弟！你算那个旧账干什么呀？快去，请他进来！

赵明德　哼！（要走）

赵兴邦　等等，等我告诉你！你对马先生要客客气气的！听见了没有，老二？

赵明德　晓得了！（又要走）

赵兴邦　那不行，老二！你要看明白，以前的事早已一笔勾销，现在大家都是朋友了！

赵明德　看在你们的面上，反正在“这里”我不会打他！（下）

赵兴邦　没办法！

赵素渊　你的失败，二哥！

赵兴邦　这回可让你抓住我了！不过，不出三天，我必能把他劝明白了！

马志远　（上）

赵兴邦　哈喽，志远！亭子里来坐！

赵素渊　我说，马先生，怎么啦？你的神气不对！

马志远　你们是不知道？

赵兴邦　不知道什么？

马志远　又地震了！

赵素渊　哟！哪里？

马志远　家乡！

赵兴邦　我还没到报馆去，不晓得！厉害不厉害？

马志远　灾区不大，可是，正是我的老家！

赵素渊　伤人多不多？

马志远　还不晓得！

赵兴邦　（喊）明德！二弟，老二！

赵明德　（上）有！来了！

赵兴邦　看林先生起来没有？请他来！噢，不用了！我自己去！来，志远，咱们找老林去。第一，先出号外！

马志远　灾区并不大，不过，那正是我的老家！

赵兴邦　出号外，不单为报告地震，重要的是劝募赈济献金，和写慰问信！慰问信最要紧，那可以表现出咱们的心意来！

赵素渊　募捐有我一份儿，写慰问信也有我一份儿，我起码有二三百小学生呢！

赵兴邦　好！素渊，你先在这里替我布置一下。老二，你帮帮她的忙！

赵明德　妹妹老嫌我笨！

赵兴邦　志远，咱们走！（同马下）

赵素渊　（一边作事，一边说）二头哥，你有事就先忙你的去。（把像片摆在亭内桌上）

赵明德　我知道我笨，帮不上忙！

赵素渊　（插花瓶）谁说你笨啦？你跟我一样的聪明！我相信，世界上的人都差不多；多咱们一想谁聪明，谁不聪明，就又快打起来了。

赵明德　也对！就拿你和明常大嫂比吧：你念过书，她没有，可是她也会做活计，训教儿女；哼，要讲种地种园子呀，你十个也比不了她一个！

赵素渊　那，我早就知道！二头哥，你去搬几张小桌来，好放茶和点心。回头客人们到了，大家席地而坐，好不好？

赵明德　铺上两张席子？

赵素渊　对！铺在花池的旁边！啊，（已把亭内的桌子布置好）你看这样行了吧？

赵明德　要是把大哥的金鱼借两盆来，摆在这里，才好看！大哥的那些鱼太好看了！

赵素渊　那可不能借，那都是国家的！

赵明德　噢，国家派大哥养着那些鱼！这个差事也怪！

赵素渊　桌子怎样？拿来，我好铺桌布，摆花儿呀。

赵明德　不用着急，我一趟就能搬四五张来；看，我这胳臂有多么粗！妹妹，告诉你点心事：前些年打完了仗，我不是回家了吗？我时常想念你们。去年，把庄稼收完，我就对明常大嫂说：“大嫂子，上青岛了，找大哥二哥去！”说完，我就来了。心里想，说不定兴邦二哥也许带我打仗去呢。好，来了这么些天了，连打仗的信儿也没有！

赵素渊　还盼着打仗吗？我愿意世界上永远不再打仗！

赵明德　比方，有人再来打我们呢？

赵素渊　那就另说了！别人不欺侮咱们，咱们决不找别人的毛病；别人要是不讲理呢，咱们就——

赵明德　就揍他！我等着他的！素渊妹妹，不用你害怕，都有我呢！我告诉你，我倒不是好打仗，我是想啊，明常大哥死得太苦，连尸首都没找到！

赵素渊　唉！所以仗是不应该再打！打一次仗，结三辈子仇！好啦，去搬东西吧！

封海云　（状极狼狈，而仍傲慢。口中吸着个雪茄烟头，耳上夹着半支烟卷。轻轻的走进来。看看亭子，看看花草，似游园散闷者）

赵明德　嗨！干吗的？

封海云　（不理，折下一朵花，嗅着）

赵明德　（赶过去）我说你哪！干吗的？封海云　随便看看！

赵明德　你出去！这里不是公园！

赵素渊　二头哥，别——封海云　噢，素渊吗？

赵素渊　你是谁？

封海云　连我都不认识了？想当年在重庆……

赵素渊　二头哥，你去搬东西。不要紧，这，这是……你去吧！

赵明德　我去！他不老实，我回来会揍他！别看不起我，我冲过锋，打过仗！（下）

赵素渊　海云！你，你，怎么……封海云　运气！运气！运气好的时候就“坐”汽车，运气不好的时候，就“躲”汽车！没关系！素渊，立真兄和兴邦兄都抖起来了，我倒比不上他们了，可笑，运气！

赵素渊　你——

封海云　不用盘问我！一句话，运气不好！

赵素渊　你是诚心来看我，还是偶尔的走到这里？封海云　都没关系！说我来看看你也好！放心，我既不求钱，也不告帮，只是来看看你！你看，一看见你，我就又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来了；仿佛就是昨天！老人们还硬朗？

赵素渊　都过去了！

封海云　噢！（把耳上的烟卷拿下，对着雪茄的火儿吸着）想不到！天下的事多半是想不到的！就拿我自己说吧，当年打仗的时候，大家都穷得要命，我倒满舒舒服服，漂漂亮亮，连你都花过我的钱；现在，太平了，连你们这不怎样的人都混得怪好的，我倒不行了！谁想得到？你结了婚？

赵素渊　（点头）

封海云　快乐？

赵素渊　还好！

封海云　嗯！立真兄作了馆长？没想到，他那么傻傻忽忽的！兴邦兄呢？他反正不能再打仗！哈哈！运气，你们一家子的运气还不坏！

赵素渊　告诉我，你怎会落到这步天地？封海云　有什么用呢？

赵素渊　假若我能帮帮忙的话……封海云　运气不是任何人能帮忙的！

赵素渊　你一切都凭运气，为害为恶，你自己都不负责？怨不得当初大哥说你不诚实！

封海云　怎么说都好吧！

赵素渊　你不后悔以前所作的事？

封海云　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赵素渊　你也不以为今天的潦倒是一种惩罚？封海云　运气要是好，我还不是照样的阔气？

赵素渊　现在你打算干什么呐？

封海云　等着转运！好运气要不再来的话，就等死！

赵素渊　什么话呢！难道你不晓得现在已经太平了，你应当规规矩矩的作点事？你要知道，你的失败，不是什么运气不运气的，而是现在的时代已不允许你作那只管自己，不顾社会的事情了！

封海云　我只知道我自己，不管别人！

赵素渊　那，我就没法帮助你了！

封海云　我并不求你帮助！封海云，真正摩登的人物，不会求帮！

赵素渊　你……

封海云　放心，放心！决不会再来，不用嘱咐我！看，那边有的是绿海！到必要时，海是个很舒服的棺材！

赵素渊　我是说，你等一等老大老二，他们不会因为你的衣服不整齐而慢待你！

封海云　衣服到底还是人的招牌！我不愿意见他们，请你也别对他们提起我！他们都抖起来了！我，我，哈哈，可笑！（下）

赵素渊　（楞着）

赵立真　（上，看见了封，而没认出来）素渊，往外走的那是谁？

赵素渊　噢，大哥你回来了？

赵明德　（搬着不知多少东西上来）

赵素渊　二头哥，为什么不分两次搬呢？看累得这个样子！

赵明德　报告！这多么省事呢，有的是力气！

赵素渊　知道怎么摆？

赵明德　知道！不要管我！（摆桌子）

赵立真　妹，那是谁？

赵素渊　那是个人的“影儿”！

赵立真　“影儿”？什么意思？

赵素渊　封海云！

赵立真　怪不得很熟呢！他干什么呢？

赵素渊　什么也不作，他等着死呢！

赵立真　大概是破产了？

赵素渊　恐怕是，象个乞丐了！

赵立真　天然淘汰！

赵素渊　什么？

赵立真　法律没提到他，还不便宜？

赵素渊　我倒怪难过的！

赵立真　富贵和潦倒都能引起妇女的注意，妇女的神经恐怕比男人的更敏锐一点！算了，我得先脱了这身衣服，太难过了！

赵素渊　先告诉我，今天的会开得好不好？

赵立真　都好，就是我自己糟糕！

赵素渊　怎么？

赵立真　老二，劳你驾，把我的那身旧衣服拿来行不行？

赵明德　报告大哥，行！明天教我看看鱼去？又添了不少新的吧？

赵立真　正要告诉你，老二！南洋各处全送来了标本！没想到，我这点事，会教大家这么关心！世界的确是改了样子啦！

赵素渊　难道你不喜欢吗？

赵立真　我，我几乎乐得要跳起来！老二，劳驾吧！

赵明德　大哥，你老先别乐！我打过仗，会看地形。你老的水族馆在这儿，海在那儿；打那边来一只战船，啷一炮，你老的鱼都得飞到天上去！

赵素渊　二头哥！你怎可以说这样的丧气话！

赵明德　打过仗，我到处总得察看地形！

赵立真　放心吧，老二，没有那样的事了！劳驾吧，这身新衣裳要把我别扭死！

赵明德　枪要新，衣裳要旧，告诉你老！（下）

赵立真　要不是这套新衣裳，素渊，我相信必能把开会词说得顶漂亮，顶感动人！你看，就景生情，我就可以拿各处送来的标本为题，说明世界上的人已经知道了注重科学，爱护科学；也就是知道了拥护真理，支持真理；也就是开始创造和平，扩大和平。那么，全人类要是都同舟共济的征服自然，开发自然，大家就不必彼此争夺而有吃有喝，就足以消灭自然加给我们的祸患；不要说水旱地震，就是月亮碎了，太阳冷了，我们也还有办法活着！

赵素渊　真棒，大哥！

赵立真　可是，我连一句也没说出来！糟不糟呢？

赵素渊　就因为这套新衣裳？

赵立真　哎！这身该诅咒的衣裳！你看，我一摸钮子，坏了，不是天天摸惯了的钮子！我一扯领子，又坏了，不是那怎扯怎合适的领子！全乱了！我找不到了自己！就好象睡在别人的床上似的，不知是头朝南，还是头朝北了！

赵明德　（拿来衣服）报告大哥，是这一套不是？

赵立真　谢谢你！谢谢你！（接过来）哎，我上树后面换去。（要走）

竺法救　（上，拿着两匣制好的标本）馆长，恭喜，恭喜！我们的新船，和平号，给馆长带来点礼物！

赵立真　噢！是吗？（扔下衣裳）是吗？

赵素渊　先换衣裳啊！

赵立真　不忙，不忙！先看标本！

竺法救　我不很满意，第一，船没能早来几小时，没赶上水族馆的开幕典礼！

赵立真　那没关系！科学不是为什么典礼预备着的！

竺法救　第二，这都是制好的标本，不是活的！

赵立真　也好，也好！我来看，嗯，有几种很好的！摆在这里，教大家看！（摆在亭桌上）大夫，你看，世界的确是改了样子啦！凭我这个小机关，会引起大家这么注意，从多么远给我送来礼物，太好了！太好了！素渊，有酒没有？

赵素渊　干吗？大哥你向来不吃酒！

赵立真　今天非开戒不可了！我要喝酒，要喝醉！

竺法救　我陪着你，馆长！今天既是和平节，又是水族馆开幕典礼，须要喝几杯！素渊先生，大概你还没看见过科学家喝醉了什么样子？

赵素渊　还不也是瞎胡闹？你们也是人！

赵立真　二弟！

赵明德　有！

赵立真　劳驾给买点酒去！

赵明德　什么酒？

赵立真　什么酒？哎，这倒把我问住了！

竺法救　我来吧，你到中山路中间，一个四川人开的小铺，那里有桔酒，也叫中国香槟。

赵明德　到底叫什么？

赵素渊　二头哥，你真客气！

赵明德　冲过锋，打过仗的人，就是这个直爽劲儿！

竺法救　桔酒！桔酒！五瓶！

赵素渊　五瓶？

竺法救　未必都喝了！（给钱）

赵立真　大夫，可不行！怎能教你花钱呢？

竺法救　我怎不可以花钱呢？我在你这里住了这么多日子，给过你一个钱没有？

赵素渊　我们应当招待客人！二头哥，不要拿竺大夫的钱！

赵立真　算了啵！让咱们都表现点东方的劲儿！二弟，快去！

赵明德　慢不了，放心！（下）

赵素渊　二头哥简直的不象先前的样子了！先前，他多么规矩，客气，现在，又倔又硬！

赵立真　他不是老把“冲过锋，打过仗”挂在嘴上吗？他当过兵了哇！也好，东方的义气，西方的爽直，农民的厚道，士兵的纪律，掺到一块儿才不太偏。客气要变成虚伪是要不得的！我说，大夫，你怎么知道哪里卖桔酒？

竺法救　我什么都知道。作医生，一半是科学家，一半是万事通。

赵立真　嗯！我想将来的科学家都得那样，省得教人看着老象大傻子似的！科学和人生得打成一片！

赵素渊　大哥，你倒是换衣裳不换哪？要快一点收拾了，客人就快来了！

赵立真　（看亭子）这里已经很好了！噢，今天是父亲的生日？

赵素渊　二哥的主意，摆起父母的照片。

赵立真　好！嗯——他们老人家要是还活着，该多么快乐！父母一辈子爱和平，倒净赶上打仗；现在，真见到了和平，他们又不在世了！

竺法救　馆长，咱们所期望的也不能都亲眼看见！

赵立真　那么咱们就尽心吧，大夫！但愿教后世别骂咱们只顾了自己，而没管他们！

赵素渊　我拿点心去，你们好好把花池子旁边再布置一下。二头哥笨手笨脚的弄不好，我又不敢说他！

赵立真　嗯？兴邦呢？这不是归他布置吗？

赵素渊　忘了说！马志远的家乡又地震了！赵立真

竺法救　真的？！

赵素渊　老二忙着发号外去了！

赵立真　素渊，咱们就别开茶会了吧？马志远心里那么不好过，咱们还热闹什么呢？

赵素渊　他一会儿必来，我们正要招他喜欢；发愁有什么用呢？

竺法救　也对！

赵立真　好，你拿东西去吧！把这身衣服拿去，不换了！

赵素渊　（拿起衣服，下）

赵立真　大夫，中国的沙漠，黄河；日本的地震，非拚命克服不可！不然，就没有太平日子！可惜，咱们一个人的能力脑力太有限了；会作这个，就不会作那个！竺法救　谁教以前的历史老是打仗呢？假若人类早下点手，把心力都集中到征服自然上，何必现在这么着急？

赵立真　一点不错！今天得把一切的实际的设施全调动到科学这一边来：设若还照以前的办法，科学只在书本上占势力，就还是没有希望！啊，他们来了！林祖荣

马志远　（同上）

赵立真　志远！怎样？

马志远　二次电报又到了，灾区不广，死伤也不多！

竺法救　还放点心。

马志远　不过，那正在我的老家！

赵立真　林，你们都办了什么？

林祖荣　号外已编好，马上就出来。报馆里收捐款的，收慰问信的，也都派好了人。咱们自己的慰问电已经打了出去。并且报告给市政府和各机关，团体，市政府大概马上就能汇出一笔钱去。

赵立真　好！志远，别着急，事情要一一的办起来；着急没用！

马志远　虽然入了中国籍，到底忘不了老家！

竺法救　当然！当然！即使那不是老家，不也得关心吗？赵立真　林，兴邦呢？

林祖荣　他刚由报馆出来，就教几个朋友截住了，说什么要教他作下任市长的候选人。他大概马上就来。

赵立真　噢！我不希望他作政治，他没有那么大的本事！竺法救　作政治，要有极高的理想，同时又得有极实际的才干，咱们这些人恐怕都不及格！

林祖荣　不过呢，现在的政治也好干一点了，因为经济，外交，军事，等等，已然都不拿政治作挡箭牌，而暗地里各自另有所图了。而且各国的政治差不多都有了这种倾向，政治要既不是手腕，就好办多了！

赵立真　要真能象孟夫子那样，一张口，就是“亦有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也未必不可以干！

赵兴邦　（上）哈喽，你们谈什么呢？

竺法救　盲人谈象，我们谈我们所不懂得的事呢！

赵兴邦　地质学？还是考古学？等等，志远，第三次电报又到了；绝不严重，放心吧！我很想乘机会发起个地震研究会。你看怎样？

马志远　日本早有很好的研究机关！

赵兴邦　多一些人研究不更好？我明天的社论，就以此为题。中国陕西甘肃也有过很厉害的地震！

马志远　也对！

赵兴邦　对不起，你们谈什么来着？

竺法救　政治！

赵立真　因为听说，有人劝你竞选市长。

赵兴邦　我没敢答应，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作政治要有极高的天才，我知道我是蠢才！

赵立真　除非到了各种科学成了团体的行动，象足球队那样的FeamWork，没有畸形的发展，不准随便的应用的时候，那就是说，除非到了科学与人生哲学能平衡与合作，一致的以真理正义和人类幸福为目的而发动并监督政治的时候，我们还是不去作政治吧。

赵兴邦　不要谈这个咱们不甚懂的事吧？我们该举行我们的小茶会了！第一，纪念和平节；第二，纪念一生爱和平的父亲；第三，教马志远快活一点；第四，庆祝水族馆的开幕！

竺法救　等一等，已经买酒去了。

赵兴邦　还有酒吃？志远，喝两杯，痛快！痛快！

赵立真　难道就是咱们这几个人？

赵兴邦　大哥你不是不喜欢生人吗？所以没敢多约。啊，点心来了！

赵素渊　（托着点心，上）

竺法救　酒也来了！

赵明德　（拿着酒瓶上）报告大哥，酒买到了。大哥，街上满是人，有打着旗子的，有唱着歌的，是不是又要打仗？众人　今天是和平节！坐下，坐下，先喝酒啊！（有摆点心者，有开酒瓶者……渐次坐下）

赵立真　明德弟，坐下！

赵明德　大哥，报告你老，我想回家！

赵兴邦　大嫂的儿女全长大了，何必回家受累去？

赵明德　不是那么回事！二哥，你看，二十年前我在乡下种地，我怕打仗。后来也不是怎股子劲，我稀里糊涂的就当上兵啦！

赵兴邦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教你扛上枪，上了阵！

赵明德　赶到我打过仗，我一点也不再怕，反倒爱冲锋放枪了！

赵兴邦　当过一天兵，一辈子好打抱不平！

赵明德　我一看见乡下的绿豆叶，红高粱，我就是一个乡下人了；心里不用提多么安静了；说话的时候，一不留神，连“报告”都忘了！赶到庄稼收完，没得活儿干了，我的心噗咚开了，老想出来。一出来，看不见了绿豆红高粱，也不是怎么的，老想打仗！倒仿佛是乡下和阵地是我的两头儿，不靠这边，就靠那边！

赵兴邦　你顶好是站在中间，没事就种地，有事就扛枪！

赵明德　我想还是先回家吧！大概一时没有扛枪的盼望！

赵立真　明德弟，你爱走就走，爱来就再来！家里有饭吃，这里也饿不着你，你看怎样？

赵明德　也好，大哥！你老要是再盖一座小鱼馆，给我说句话，教国家派我作馆长，我倒愿意干！小的，小的，有几十条花红柳绿的鱼就行！

众人　（笑）

赵立真　好！等咱们村里造水族馆的时候再说！坐下，喝杯酒吧！

赵明德　噢，报告！我还买来一包花生米！（从怀中掏出来）

赵兴邦　（举杯）我们庆祝和平！永久的和平！

众　人　永久的和平！

赵立真　纪念我们的和大家的父母，他们给了我们教育和文化！

众人　东方的和平的文化！

竺法救　慰问马志远先生！

众人　马先生！

林祖荣　庆祝水族馆新馆开幕，和赵大先生的成功！

众　人　赵大先生！

马志远　谢谢诸位对我家乡的关心！

众人　谢谢！谢谢！

赵素渊　二头哥！

赵明德　有！

赵素渊　你真要走吗？

赵明德　乡下人还回到乡下去！

赵素渊　（举杯）给二头哥饯行！一路平安！

众　人　一路平安！

赵素渊　那个歌怎唱来着？二哥？

赵兴邦　哪个？

赵素渊　什么“我家在中华”？唱一回，二头哥不是要回家吗？

赵兴邦　二弟，你也应当会唱啊！

赵明德　“我家在中华”？学过，我一个人可唱不上来！唱歌呢，老没有唱梆子腔顺口！

众人　两个人一齐唱！

赵兴邦　二弟？

赵明德　你唱，我跟着！

赵兴邦

赵明德　（唱）“何处是我家？我家在中华！扬子江边，大青山下，都是我的家，我家在中华。为中华打仗，不分汉满蒙回藏！为中华复兴，大家永远携手行。噢，大哥；啊，二弟；在一处抗敌，都是英雄，凯旋回家，都是弟兄。何处是中华，何处是我家，生在中华，死为中华！胜利，光荣，属于你，属于我，属于中华！”

众　人　（鼓掌）

〔远远有鼓声。

赵素渊　游行的大队到了！（要往外跑）

赵立真　你干什么去？

赵素渊　不放心我的小学生们！我还是去看看他们吧！

赵兴邦　吃块点心再走！

赵素渊　顾不得了！再见！（跑下去）

众人　（立起来）

赵明德　旗子！旗子！看见了！

〔夹路桐树上隐隐见旗，书“世界和平”……字样。

赵兴邦　中华民国万岁！世界和平万岁！

众　人　万岁！

赵立真　听！（歌声由远而近）

游行合唱：　几千年的血汗，几千年的经营，

创造起东方的乐土，

建树起忠恕的德行，

创出了光荣的历史，

光荣的和平！

和平！和平！和平！

长江大河，流不尽英雄血，为和平而战的英雄，

雄关紫塞，造起万里长城，那保卫礼义的长城！

几千年的血汗，

几千年的经营，

从终年积雪的天山，

到东海，

从四时花木的香港，

到北平，

北风里西岳的莲峰挺秀，南海上成双的紫燕飞鸣，在高原，在盆地，

在海边，在湖畔，

有古老的村落，历史的名城！

诗书是雨，仁义为风，几千年的垦殖，

算不尽的阴晴，

生长出礼教与和平，

和平！和平！和平！

东北的高粱大豆，

西北的黍稷牛羊，

高原的煤铁，

盆地的宝藏，

锦绣的东南啊是鱼米之乡。

上有天堂，

下有苏杭，

青山绿水，从远古就有蚕桑；当龙舟在端阳竞渡，

当中秋月照钱塘，

欢笑的儿女，都穿上绸缎衣裳！

有吃有穿，

有歌有唱；

桃源的犬吠鸡鸣，

我们的理想；

篱边的柳明花媚，

我们的故乡！

奇秀的山水，

温丽的阳光，

香美的花草，

平静的村庄，

绣成了我们的心，

我们的诗，我们的画，我们的文章；

我们的磁器，桌椅，

下至笔墨，上至楼堂，都象诗一样的美丽，

显出心里的恭俭温良！

从印度接来佛法，

放大了爱的光明；

从西域传来可兰，

发扬了清真洁净；

无为的老庄，

济世的孔孟，

多一分真理，

便多一分人生，

多一分慈善，

便多一分和平；

道理相融，

渗入人生，

善为至宝，

何必相争？

我们的心地和平，

我们建造了和平，

和平！和平！和平！

当无情的风暴，

使东海的巨浪沸腾，

当惊心的烽火，

照彻了雄美的边城，

这和平的民族，

为了和平，为了和平，喊一声起来，

喊一声弟兄，

打出去，打出去，打出去，那以刀枪自悦的暴徒，用血把我们的山河洗清！

为和平而战，

战后，建起更大的和平！

必使佛的慈悲，

庄老的清净，

孔孟的仁义，

总理的大同，

光焰万丈，

照明了亚东！

教东海无波，

教大地平静！

没有战争，

只有同情；

毁了战舰，毁了枪炮，毁了杀人的念头，

建起和平！

有什么困难，

有无相通！

有什么忧患，

你说我听！

啊，携起手来，

东亚的弟兄，

一齐向自然进攻！

教东亚的土地，

没有荒旱灾凶，

教东亚的男女，

成为姊妹弟兄，

同情是礼让，

互助代替战争！

这东方的理想，

这东方的决定，

使我们看见光明！

象太阳自东至西，

一寸光阴建成一寸和平！

美满的生活，

坚定的生活，

教真理正义，

管领着人生，

万岁，万岁，世界和平！

永久的和平！

和平！和平！和平！

（歌声渐远）

（幕）

神拳

序幕

（四幕六场话剧）

人物　表

高菊香　　　高永义

冯铁匠　　　牛大海　　 丁双喜

田富贵 　　高永福　 　高大嫂

高秀才　　　赵大娘

贺天庚　　　吴　七　　 于铁子

丘二头　　　夜猫子

孙知县　　　小　周

荷　花　　　乔神甫 　 明大人

八衙役　　　众仙姑 　 团　众

群　众　　　乡　民

第一幕

时间　一九零零年初，下午。

地点　京西某县县城外，农民高家。

人物　高菊香

高永义

冯铁匠

牛大海

丁双喜　田富贵

高永福

高大嫂

高秀才　赵大娘　夜猫子〔幕启：屋中一切简陋，但很干净。大炕上摆着一只新而不体面的箱子、两个匣子，都贴着红喜字。高菊香低首盘腿，坐炕上。她穿着一件旧而干净的小棉袄。高永义进来。

高永义　菊香，给你！（把一小串铜钱扔在炕上）高菊香　干吗呀？二叔！

高永义　二叔没的给你，就是这几个沙板儿钱，拿着买朵花儿戴吧！

高菊香　二叔，我不要！

高永义　怎么，还没坐上花轿，就看不起二叔啦？高菊香　人家心里怪难受的，就别说俏皮话儿啦！二叔，我知道这几个钱来的不容易！

高永义　是不容易！这年月，死容易，挣钱难！什么年月呀！高菊香　要不是钱紧，二叔你何至于到教堂借阎王债，落得给教堂去作长工还钱呢！二叔，你几时才能够还清了呢？难道得给教堂白作一辈子活儿吗？

高永义　也快！也快！

高菊香　快？二叔，你可真会给自己宽心丸儿吃！唉！说的好听，传教是为劝善行好，可怎么霸占咱们的地，还放阎王债呢？

高永义　洋教嘛，洋办法！

高菊香　二叔！你心里有话，不跟我说！

高永义　别生气，好姑娘！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说那些叫人咬牙的话干吗呢？

〔冯铁匠在外面叫：“高老二！老二！”

高菊香　冯师傅来了！

高永义　菊香，你躲躲，省得叫他看见你，空手儿道个喜，心里不好受！他吃的比我多，所以比我还穷！（拾起那串钱）拿着吧！好姑娘，别叫二叔心里难过！（递）高菊香　（接）谢谢二叔！（到内间去）

高永义　冯师傅，进来！

〔冯铁匠上。

冯铁匠　老二，告诉你个喜信儿！（看见箱匣）哟！今儿个菊香放大定！你看，你看……

高永义　说你的吧，别管那套俗礼儿啦！你送不起礼，我们也请不起客！我看透了，有洋人在这儿，连咱们的祖坟都得一扫儿光！

冯铁匠　是嘛，洋枪洋炮，洋货洋教一齐来，谁能保得住祖坟呢？千不该，万不该，你我都使了教堂的阎王债！咱们这辈子休想逃出洋毛子的手心去了！

高永义　有办法就能逃出去！说你那个喜信儿！

冯铁匠　刚才有位过路儿的，叫我给收拾收拾马掌。他说，有不少地方的义和团把教堂烧了！

高永义　这就是办法！

冯铁匠　可是洋枪洋炮厉害呀！

高永义　义和团善避刀枪，还怕什么呢？冯师傅，你得把全身的武艺都教给我们，加紧儿地练！有了武艺，再加上神法，咱们就没挡儿，准的！

冯铁匠　唉！我就会那么几套拳，都教给了你们，没留看家的玩艺儿！

高永义　那就紧着练吧，贪多嚼不烂，有几趟练到家的玩艺儿，也许更好！走，练去！

冯铁匠　还得告诉你个坏信儿：听说乔神甫弄来了几杆洋枪！

我看，咱们得派个人去找老团，学法术！神甫有洋枪，咱们善避刀枪，才成啊！

高永义　对！

〔牛大海和丁双喜在外面叫：“老二！”

冯铁匠　走！练去！天短，别等天黑了！

高永义　大海，就走吧？

丁双喜　（已走至门口）等等，我有话说！（同牛大海进来）冯师傅，二哥，我妈不许我练了！

冯铁匠　为什么呢？是我的把式不地道？还是教的不得法？

丁双喜　不是！妈说，她找不着那么多碎布，也没有那么多工夫，天天给我补衣裳！本来嘛，老老实实地不动，还往下掉棉花呢！（果然，掉下一小片棉花来）

高永义　告诉大娘，拳练好，打跑了洋人，就都有新衣裳穿了！

冯铁匠　双喜，光着腚也得练，别搁下！

田富贵　（内声）练！非练不可！（进来，手里提着一大块猪肉）二哥，小意思儿！将就着算点礼物吧！

高永义　我们不能收！既不请客，也不收礼！

田富贵　那也好办：咱们先去练拳，待会儿到城里，找个小馆，大伙儿吃一顿。

牛大海　富贵，听我告诉你，你们乡下有地，城里有买卖，顶好甭跟我们穷棒子掺在一块儿；叫人家看见，倒好象我们沾你的光，要当你的打手似的！

高永义　这话对！我们穷，可穷得硬正，不求跟着吃肉的喝点汤儿！

田富贵　你们都算了吧！谁跟你们分穷富来着？我爱交朋友，爱练！

冯铁匠　万一磕了碰了的，我担待不起！

田富贵　磕了碰了？难道有钱的人就不打架吗？你就说那个张飞龙，老想压我们老田家一头，我早想揍他一顿，可是揍不过他！我得练工夫！（大家默默无言）得啦，冯师傅，叫我跟着练吧！看我不地道，当面告诉我，我就不来了，好不好？

冯铁匠　好吧！你要是练会几招儿就去欺侮人，我们大伙儿可一齐揍你！

田富贵　就这么办！走！这块肉你们不要，我拿走！〔冯铁匠、丁双喜、田富贵同下。

牛大海　永义，我看这小子不顺眼！

高永义　瞧他几天，他掏坏，我有法儿治他！（往外走）〔高永福提着酒壶进来，拦住了高永义。

高永福　老二，家里有喜事，别又练去了吧！

牛大海　大哥，我给你道喜！老二，要不你就晚去一会儿？高永福　老二，连大海你，都别练了吧！越练，吃的越多，谁家的粮食都接不上啊！

牛大海　永福哥，到了时候喽，非练不可！老二，我先去，这儿完了事你再来吧。（下）

高永福　姑娘呢？新亲就快来到，她怎么……（叫）菊香！菊香！快出来呀！（高菊香出来）哟！怎么？连新衣裳还没穿上哪？老二，你看着灶去，叫你大嫂快来！

高永义　是了，大哥！（下）

高永福　好姑娘，大喜的日子，应当欢天喜地的，别哭丧着脸呀！好姑娘，在这儿好好地坐着，我到门口接接秀才公去！

（下）

〔高菊香上炕，坐好。高大嫂匆匆进来。

高大嫂　哟！菊香！怎么还不穿上新袄罩呢？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总得红扑扑的，取个吉利！（取下箱上的红衫）来，好孩子，快穿上！

高菊香　不穿不行啊？妈！

高大嫂　乖！快过来，穿上！今天放大定，你就是赵家的人啦！到了婆家可不能象在自己家里，动不动地就耍小孩儿脾气！

高菊香　真麻烦！（慢慢往前移动）

高大嫂　麻烦？这是终身大事！（给女儿穿衣）你当是妈妈舍得你哪？我就有你这么一个眼珠子！

高菊香　妈！（搂住高大嫂）

高大嫂　别哭！别哭！千万别把眼睛哭红了！（自己强忍着眼泪）这门亲事总算门当户对，两边儿都穷，可都是好人家儿。再说，你三伯伯秀才公给保的婚，放心吧，准保不会有错儿！

高菊香　秀才公真爱多管闲事！

高大嫂　婚姻大事怎么会是闲事呢？搁在十年前，秀才公常到县衙门去，连看咱们一眼也不看！这几年，教堂的乔神甫，跟那群假洋人，踢破了县衙门的大门坎儿，秀才公反倒吃不开了！他这才说，都姓高，五百年前总是一家，没事儿也过来串串门儿！天下大变，什么都是洋的好，洋枪洋炮，洋布洋面，洋油洋教，洋毛子，二毛子，都吃香；秀才公倒落了价儿啦！

高菊香　秀才跟土布一样了，没人要！

高大嫂　可别叫秀才听见啊！听见你这句话，他准得气炸了肺！

高永义　（内喊）大嫂，锅烧干了吧？一股子糊味儿！

高大嫂　你没看着吗？这个老二，准是没看着锅，又练上拳了！

高菊香　快看看去吧，别烧裂了，买不起！

高大嫂　对！这年月，什么也买不起！（匆匆跑去）高菊香　（长叹）唉！（仍端坐炕上）

〔高永福陪高秀才进来。

高永福　大冷的天，又叫三哥跑这么一趟，真怪不好意思的！菊香，快给三伯伯道谢吧！

高秀才　姑娘，别动！我得先给你道喜！父母之命，媒约之言，乾坤定矣！

高菊香　（不知如何是好，立起来，在炕上行了个礼）三伯伯！（又赶快坐下）

高永福　三哥，坐吧！我真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才好！天下不太平，到处乱七八糟，姑娘没个人家，作父母的实在没法儿睡安生觉！这可不是说，我不疼爱这孩子，把她快快撮出去！我一共就有她这么一个宝贝！（看菊香要哭）孩子，别难过，你一难过，爸爸可就更堵得慌了！三哥，多么好的孩子啊，可惜，没赶上好年月！（拍拍炕上的新箱子）这么一只该劈了烧火的箱子，几件洋布衣裳，就急得我转了半年的磨！你说，钱可都上哪儿去了呢？

高秀才　难言哉！难言哉！连我这有功名的人都快吃不上饭喽！咱们是天朝，有金山银库，可架不住一轮船一轮船的，一火车一火车的，运了走，运到外洋去，洋人肥而华人瘦矣！天朝云乎哉！天朝云乎哉！

高永福　对！对！三哥，你没听见小孩子们唱吗：“已酉是双月，庚子才算苦！”今年正是庚子年！我看非出大乱子不可！

高大嫂　（端茶进来）你这个人，怎么老说丧气话呢？天下不乱，已经有不少卖儿卖女的，还盼大乱吗？三哥，我这儿谢谢你，你作了件大好事！（递茶）三哥，你还得多劝劝他，这一程子，他老哭丧着脸，长吁短叹的。天塌砸众人，光他一个人着急，又有什么用呢？

高秀才　（为把她支走）我劝劝他，你忙去吧！

高大嫂　先说明白了，秀才公！我今天可只有一只谁也没法儿炖烂了的老公鸡，跟贴饼子，款待大媒，三哥可别挑剔！

高秀才　不客气，大嫂！一箪食，一瓢饮，回也不改其乐！况有老公鸡乎！

高大嫂　真有文才，张嘴就让我听不懂！（下）

高秀才　永福，你刚才说对了，天下确是要大乱！高永福　听说山东，跟咱们直隶各处，都闹义和团，杀洋人，灭洋教！

高秀才　洋教该灭，自不待言。可是，义和团也是邪魔外道，成事不足，坏事有余！

〔高永义气呼呼地进来。

高永义　三哥，你敢说杀洋人、灭洋教的是邪魔外道？寓永福　老二！怎么不先给三哥道谢，这么横着来了呢。

高永义　道谢了，三哥！

高秀才　我给你道喜，老二！

高永福　老二，听秀才公的，他喝过的墨水比你喝过的凉水要多的多！

高永义　哥哥，你听我说！那年闹旱灾，我跟教堂借了点钱。

三下两下儿，把我那几亩地全折了账，还是还不清，又叫我去当长工还钱。你想想，天下还有这么欺负人的没有？这是传教？是他妈的图财害命！你算算吧，他们抢过去多少地，逼得多少人投河觅井！你算算！还外带着没地方讲理去，咱们的知县看见洋人就打哆嗦！

秀才公，你有一肚子四书五经，可没有我说的这本冤孽账！

〔沉默片刻。

高秀才　我也有一本账！

高永义　你说说！

高秀才　堂堂中华上邦，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读孔孟之书，明周公之礼！到现在，竟自屈膝自卑，叫外来的居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高永义　不能忍，就干呗！

高永福　老二，不谈了！不谈了！今天是菊香的好日子，不再说这些可怕的事！老二，洋人该杀也好，义和团真灵也好，咱们弟兄要安分守己，决不胡作非为！高永义大哥，你还有十几亩地，所以你要安分守己！不过，照这样下去，你那点地也保不住！

〔高菊香假咳嗽了两声。高永福忙往外看。

高永福　哟！亲家太太亲自来了！老二，快扣好钮扣！（迎出去）

高永义　菊香！大方着点！有二叔呢，谁欺负你，我揍谁！

〔高永福领赵大娘上。赵大娘拿着个红布包儿。高永福　亲家太太，请吧！

赵大娘　哟！秀才公也来了？你看，为我们两家子的事，叫你这么跑前跑后的，我道谢啦！

高秀才　君子成人之美！只盼哪你们添人进口，全家和睦，跑破了我的鞋也没什么！

赵大娘　新娘子会给你作一双新鞋穿！

〔高永义站在一边出神。

高永福　老二，见见新亲，别楞着！

高永义　道喜喽，亲家娘！我的侄女年轻，你可别给她气受！赵大娘　这是哪儿的话呀！放心，我怎么疼爱自己的女儿，怎么疼爱媳妇！

高永义　作婆婆的都会这么说！

高永福　（听不下去）老二，叫你大嫂去！（高永义下）亲家，我们老二心眼儿好，可不会说话，你别多心！

赵大娘　咱们是一家人了，谁能多谁的心呢！

〔高大嫂换上刚浆洗好的蓝布衫，进来。

高大嫂　亲家，大喜啦！

赵大娘　同喜！同喜！

〔二妇人生在炕沿上，二男人坐在凳子上。

高大嫂　亲家，孩子年轻，还没调教好，凡事儿都得多担待着点！

赵大娘　这样的亲戚，用不着多托咐！

高永福　菊香，还不给婆婆行礼吗？快着！

〔高菊香往前凑了凑，磕了头。赵大娘拉住她的手。赵大娘　真是一朵鲜花儿呀！老赵家还要走一步好运呢！（打开布包，拿出一大块土布来）唉！唉！亲家，我真……按礼说，无论怎样，也得有一对戒指呀！可是，可是……

高永福　亲家，咱们都赶上这年月，我不争彩礼，你也别挑剔陪送！当着大媒秀才公，我说，什么也不盼，只盼亲戚越走越近，两家子都顺顺当当的！

赵大娘　亲家公，你是个明理的人，话说的好！这是我自己织的，可是没人要，赶了几趟集呀，没有人看它一眼！

高大嫂　可是洋布啊，跟热烧饼似的，抢着买！亲家，别难过了！只要你对菊香好，就是拿一根高粱秆儿来，我们也不会说什么！别的都不盼，就盼两家子都顺顺当当的！

众人都顺顺当当的！

〔门外有喝马停住声。高永义疾入。

高永义　大哥！夜猫子来了，在门口下了车！

赵大娘　谁？夜猫子？恶霸张飞龙的弟弟？

高永义　就是他！

高永福　咱们跟张家没有来往，他干吗来了呢？秀才公，你看……

高秀才　猜不透！我先走一步吧！

高永福　三哥，别走！万一有什么麻烦呢，你的主意多，帮帮我！

高大嫂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带菊香去赶集，碰上了张飞龙。他直看菊香，还过来搭讪着说了两句话。

赵大娘　好在菊香是我家的人了，谁也抢不了走！〔夜猫子上场。

夜猫子　（在院中）永福哥在家吗？

高永福　在家！请进来！（拉住高永义）有理讲倒人，别莽撞！

夜猫子　（进屋）道喜喽！道喜！（大家松了口气）高永福　真不敢当！不敢当！

夜猫子　秀才公也在这儿哪？

高秀才　啊……令兄好？

夜猫子　托福！

高大嫂　张二爷请坐吧！秀才公是大媒！

夜猫子　我哥哥知道是秀才保的婚，很喜欢！（看高菊香）姑娘真体面，不怪我哥哥夸奖她！

高大嫂　唉，乡下小丫头，不缺胳臂短腿就是了！赵大娘　多么好的姑娘！今天过了定礼，不久就过门！办喜事的那天，还求二爷赏脸，来喝杯喜洒！

夜猫子　今天过了礼，马上就娶不好吗？

赵大娘　那不太紧促了吗？穷人家办事，总得有几天工夫，拼拼凑凑的！

夜猫子　（看箱子等）嗯，都齐全了，省了我的事！好吧，我坐着轿车来的，就把姑娘拉走吧！

高永福　拉走？上哪儿？

夜猫子　上我家去！不好吗？

赵大娘　我家的媳妇，怎么上你家去呢？

夜猫子　跟你们办事真费话！是这样：我嫂子死啦，大哥看中了菊香，派我来迎亲！

〔沉默。高永义向前迈了一步，被高永福拉住。高永福　张二爷！你来道喜，我们感谢，你爱开个小玩笑，我们知道！得了，就跟秀才公喝我们一杯喜酒吧！菊香的妈，领着亲家和菊香到里间去吧！

高大嫂　对！都来，给他们老爷们腾腾地方！

夜猫子　别动！谁也不准动！我大哥张飞龙跺跺脚，连北京城都得颤那么几下，你们不是不知道！他叫我来带走菊香，是菊香的福气，你们的体面！

赵大娘　菊香是我家的人，不能两嫁，这儿有大媒，有定礼！

夜猫子　是呀，媒人、定礼都不换，更省事，不好吗？高永福　二爷！张大爷看得起我们，我们脸上有光！可是，怎么不早说呢？如今，孩子已经给了赵家，实在叫我们为难！你回去多给我们美言几句，就说不是我们给脸不兜着，是，是真有难处！

高大嫂　再说，凭张大爷的人才、钱财，招驸马也不难，何必要这个小丫头呢？

夜猫子　花言巧语办不了事！菊香马上跟我走，万事皆休。不跟我走呢，你们吃亏，可别怨我！

高永义　我们要是玩命呢？

夜猫子　玩命？你们的命值几个小钱一条呢？

高永福　秀才公，你说句公道话！

高秀才　张二爷，赏我个脸：你到外边休息一会儿，叫他们商量商量，好不好？

夜猫子　这点面子我给你啦，秀才公！可得快着！我到车上抽袋烟，抽完就进来！（下）

高秀才　大伙儿看怎么办？

高永义　我跟他们拚了！

高秀才　那没用！

赵大娘　到县里说理去，打官司！咱们两家子告他一家子还不行吗？

高秀才　十家子穷人也告不倒一家财主！

高永福　官司不能打！输、赢，全得倾家荡产！赵大娘　亲家，你要是不敢告他，我就告你！

高大嫂　要是秀才公帮帮忙，县里不能不给点面子吧？秀才公，你是读书明理的人，你说这口气谁能咽得下去？高菊香　三伯伯，救救我！你疼爱我，才给我找个人家！我活着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不能叫恶霸霸占了！三伯伯，我给你磕头了！（跪下叩头）

高秀才　起来！起来，孩子！话说得好，打动了我的心！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问问你们：赵大娘，你敢干？赵大娘　打官司！

高秀才　高大嫂，你？

高大嫂　打！

高秀才　永福，你？

高永福　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

高永义　大哥，还犹疑什么呢？该死，活不了！输了命，不能输了理！

高永福　好吧，打！秀才公，全听你的啦！

高秀才　列位，这件事我本可以不管。一管，十之八九是凶多吉少，不会有我的好处！可是呢……〔夜猫子闯了进来。

夜猫子　（口衔吕宋烟）怎么样啊？

高秀才　张二爷，陪我到县衙门走一趟吧！县里不行，到府里，府里不行，我告御状！我的功名不大，可是到大堂之上，我立着，你跪着！

夜猫子　哟，这倒怪有意思儿，穷秀才敢碰碰老张家了！哈哈哈！秀才公，你没打听明白了行市！现在，到了大堂之上，说不定还许知县立着，我坐着呢！（掏出一张大红名片，字也很大）秀才公，你认识字，请看！

高秀才　（看，念）乔约瑟！

夜猫子　对！乔约瑟，乔神甫！

高秀才　乔神甫跟你们张家有什么相干呢？

夜猫子　我哥哥张飞龙，连我们全家都入了教，昨天受的洗！

要不然，我今天还不会来迎亲！（静默，高秀才发抖）好吧，我再抽口烟去，你们再想想！看，乔神甫给我的烟！张家的势力，再加上乔神甫的势力，就天下无敌！想想吧：就凭这张红纸，会叫知县、知州、知府、巡抚，连西太后，都地打哆嗦！（下）

高秀才　（立不住了）完了！完了！土恶霸难斗，洋恶霸万万斗不得！

高永义　完不了！三哥，你硬棒点！

高秀才　所有的官儿都怕教案！

高永义　这是抢人，不是教案！

高秀才　有乔神甫一句话，什么事都算教案！我们有天大的理，也得输，输，输！

赵大娘　我马上把姑娘带走，怎样？

高大嫂　夜猫子堵着门口呢！

高永福　三哥，官司没法儿打啦？

高秀才　别说我这个秀才，就是状元也碰不了洋人！

高永义　我跟他们碰碰，先把夜猫子宰了！

高永福　永义，二弟，你得走！

高永义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撂下你们，甩手一走？高永福　你得走，好留个报仇的！

高大嫂　二弟，走，不能叫他们一网打尽！

高永义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高永福　你在这儿也没办法，走！

高永义　那，我算什么人呢？

高大嫂　有骨头的回来报仇！

高永福　（把弟弟拉到门前）走！由后边跳出篱笆去！

高永义　菊香，咬上牙！（被哥哥推出去）

高永福　三哥，一点主意没有了吗？

高秀才　（摇头）没有！

高永福　菊香，你呢？

高菊香　（跪）爸！妈！赵大娘！三伯伯！没有别的路儿了，我跟夜猫子走！

高永福

高大嫂　孩子！

赵大娘　秀才公，你是媒人，就，就……

高秀才　赵大娘，事到如今，你逼我有什么用呢！赵大娘　我……（掩面泣）

高菊香　（立起）爸！妈！我走啦！

高永福

高大嫂　菊香！宝贝儿！

夜猫子　（进来）怎样？

高菊香　走！

夜猫子　你比这群老家伙强，拿着定礼！

赵大娘　那是我的！

夜猫子　我要，就是我的！高永福，你的陪送！高永福　夜猫子，你不要欺人太甚了哇！

夜猫子　送五亩地吧！你们老二欠教堂的钱还没还清呢！高永福　老二的事老二管，我管不着！

夜猫子　一笔写不出两个高字来！

高永福　他欠教堂的钱，不欠你们张家的！

夜猫子　张家入了教，跟教堂是一码事！

高菊香　（走近夜猫子，冷不防给他个嘴巴）畜生！（往外跑）

夜猫子　啊？往哪儿跑！（可是没敢动）

高菊香　（在外边）妈！（碰死在磨盘上）

高永福　（往外跑）菊香！

高大嫂　（往外跑）菊香！

〔高家夫妇在院内啼哭。

赵大娘　姓张的，你，你逼死了我家的媳妇，我跟你没完！

夜猫子　是没完！你们都等着我的吧！（住外走）

高秀才　（仰天长呼）天哪，天！

——幕落

第二幕

时间　前幕后半个多月，晚。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高永义

高大嫂

冯铁匠

高秀才

牛大海　丁双喜

贺天庚

吴　七　于铁子

丘二头　田富贵〔幕启：新月欲落，鸦雀无声。高永义夹着一件衣服，内藏东西，听了听，凑至窗前。

高永义　（轻叫）大嫂！大嫂！

高大嫂　谁？

高永义　我，老二！

高大嫂　等我点上灯！（灯点好）老二，进来！（开门）

高永义　（入，见大姓带孝，哭叫）大嫂！

高大嫂　老二！（强忍着泪）我已经把眼泪流干了，不会再哭！

我知道你必定会回来！要不然我早跟你哥哥、侄女去了！

高永义　他们都……

高大嫂　那天，菊香碰了磨盘，登时断了气！

高永义　好姑娘，死的豪横！哥哥呢？

高大嫂　死了人，事情并没完！张飞龙说，你欠教堂的钱，必得交地还债！你哥哥跟秀才要主意，秀才一言不发！

高永义　秀才总是秀才！

高大娘　饶那样，秀才还叫知县传了去，叫他证明咱们不对，教堂对！

高永义　秀才点了头？

高大嫂　他没有！

高永义　还算有点骨气！

高大嫂　秀才怕洋人跟二毛子，可也恨他们！县里把你哥哥传了去，你哥哥老实了一辈子，这回可横了心：他说地是他的，甭想由他嘴里让给教堂，恶霸！

高永义　大哥有根！

高大嫂　有根？知县还是把咱们的五亩地断给了教堂！你哥哥吐了血！忠厚老实了一辈子，就这么委委屈屈地完了！临死，他的末一句话是：菊香的妈，等着老二，叫老二杀他们！（泣）

高永义　（跪下，磕了一个头）大哥，你的阴魂不散，保佑老二吧！我要不砍了乔神甫、张飞龙，死后没脸见你！

（立）大嫂，你不怪我在大难当头的时候，跑了出去？

高大嫂　是你哥哥叫你走的，你走的对！我把你等回来了，说吧，该怎么办！

高永义　有办法！我在外边入了义和团！

高大嫂　好！我算计对了！你带来多少人？

高永义　我一个人回来的！

高大嫂　一个人？那怎么干得起来呢？

高永义　我自己开坛，马上动手！（打开衣卷，抽出钢刀）大嫂，看，（抡刀）杀！

高大嫂　好！杀！现在我不怕这样的家伙了！这是咱们的主心骨！

高永义　（又拿出两面旗子）还有这两面神旗，神旗高挂，我就开坛传道！

高大嫂　上面是什么字？

高永义　“天兵天将，扶明灭洋！”

高大嫂　天兵天将？老二，真有天兵天将？

高永义　大嫂，你怎么啦？你忘了头上有天，天上有天兵天将？

高大嫂　唉！我给财神爷、灶王爷烧了一辈子香啊，怎么你哥哥、侄女会死得那么冤，那么惨呢？

高永义　（急）大嫂，你敢不信神团？我走了半个多月，四五百里，到处有团，杀洋人，灭洋教，到处得人心，这能是假的吗？

高大嫂　别急！别急！我信！我信！

高永义　假事骗得了几个人，骗不了成千上万的人！时候到了，该叫洋人看看咱们的厉害了！咱们的钱，咱们的地，咱们的命，咱们的国，都叫洋人攥在手心儿里，咱们还能避猫鼠儿似的不干点什么吗？

高大嫂　只要杀张飞龙，报仇，你说什么我都信！

高永义　张飞龙不过是老虎尾巴，洋人是虎头虎口！灭了那些洋人，张飞龙还能跑得了吗？

高大嫂　这么一说，事情可就闹大了去啦？

高永义　要闯祸，就闯大着点！糖豆大酸枣什么的成不了气候！

高大嫂　好吧，一不作，二不休！说吧，叫我干什么？你敢闯，我就敢闯，别看我是个女人！

高永义　可坏就坏在你是女的！大嫂！

高大嫂　怎么？屈死的是我的老伴儿，孩子，我怎么就不该报仇？

高永义　我们练团，得躲着女的，女人是阴气！阴气一冲，法术就不灵了！

高大嫂　阴气？哪个男人不是妈妈生的？说！自从我到高家门儿来，屋里地里，哪儿没有我动手干活儿？阴气？怎么我种的地一样长庄稼呢？说！

高永义　大嫂！这么说，你真敢干？

高大嫂　敢！一块儿干！

高永义　好！有办法！天津有红灯照，都是女的，红衣红袜，一念咒就飞上天去！

高大嫂　我身带重孝，不能穿红的，这么着吧：我穿黑的，来个青灯照！

高永义　没有圣母的传授，怎么办呢？

高大嫂　我开个头儿吧！为替夫报仇，大概圣母也不会怪我！

谁敢开头儿，谁敢造反！就这么办！说吧，我干什么去？你哥哥，你侄女，可等着咱们给报仇呢！

高永义　先找秀才去！

高大嫂　找他？在秀才里，他不是个坏秀才。可是，他能老跟咱们穷棒子一条心吗？

高永义　咱们得有个会写字的！我只认识几个字，不会动笔杆儿。找他去，我会跟他说！

高大嫂　还干什么？

高永义　传你的青灯照去！找身子骨好的，心里有委屈的！

高大嫂　教给我两句咒语！

高永义　就这么说：“庚子义和团，戊寅青灯照，丙午迷风起，甲子必来到！”

〔外面有人叫：“高大嫂！高大嫂！”

高大嫂　谁？

冯铁匠　我！老冯！

高永义　大嫂，干你的去，叫老冯进来！

高大嫂　还有个剩饼子，饿了嚼两口，喝水自己烧。我走啦！（下）

〔高永义把刀与旗盖好。冯铁匠上。

冯铁匠　老二！老二！你可回来啦！大伙儿都盼了星星盼月亮地盼你回来！

高永义　我也想你们哪，冯师傅！

冯铁匠　问你，你看见义和团没有？入了义和团没有？

高永义　干吗？

冯铁匠　干吗？你这是装傻充楞！除了闹义和团，咱们还有第二条路走吗？

高永义　大伙儿怎么说？

冯铁匠　都这么说！穷棒子一条心！

高永义　（拿出刀、旗）看吧！冯师傅！

冯铁匠　（先拿起刀来）好家伙，地道！合手儿，钢口儿好！

（又看旗）神旗！神旗！你有了传授！好！老二，扯起大旗，就反了啵！

高永义　得跟大伙儿商量商量！

冯铁匠　急不如快，我马上找他们去！夜猫子今天给我送了点料来，叫我打刀！你看，教堂准备上了，咱们得先下手的为强！

高永义　好，你找他们去！不三不四的人不要！心齐，不怕人少；心不齐，人越多越乱！你用夜猫子的料，给咱们自己打家伙，连夜打，别打刀，那费料；打花枪头儿，又多又快！

冯铁匠　好！好！好！我先给神旗磕个头，保佑咱们马到成功！（跪，叩首）过往神灵，助我们穷棒子一膀之力吧，我们活不下去啦！（立）老二，待会儿见！（走得太急，一出门碰着了高秀才）

高秀才　留神！

冯铁匠　哟！秀才公？你……（怀疑）

高永义　（扯住高秀才）三哥，进来！冯师傅，走你的！〔冯铁匠下。

高秀才　老二，这是怎么回事？黑灯下火的把我找来！

高永义　三哥，我回来了，求你点事，摇头不算，点头算，痛痛快快的！

高秀才　什么事？

高永义　我作大师兄，你作先生，帮我动动笔！

高秀才　那可不好办！前三天县衙门贴出告示，禁止练团！

高永义　各处都有告示，各处可都练团！

高秀才　告示上不是知县一个人的话，乃朝廷的旨意！何况，你手无寸铁，知县可以调兵，这不是自己找亏吃吗？

高永义　义和团不怕刀枪！

高秀才　子不语：怪力乱神！邪法难成正果！你自己想想，那一套靠得住吗，灵吗？

高永义　有这股气儿，就灵！没有这股气儿，什么也不灵！

高秀才　哪股气儿？

高永义　不准洋人骑着咱们脖子拉屎！

高秀才　好，你有骨头！

高永义　难道三哥就没有？

高秀才　你心雄语壮，我安分守己！咱们再见！

高永义　等等！你得对神旗起个誓，不走漏风声！（拿起一面神旗）来吧！

高秀才　（看，念）扶明灭洋！这是谁的主意？

高永义　老师傅给我的！原样儿没动！

高秀才　得改一个字！

高永义　怎么改？为什么改？

高秀才　改成扶清灭洋，这里大有文章！照原样，洋人、官兵一齐打你；这么一改，可以不受两面夹攻！

高永义　只要灭洋，别的都好说！你就起誓吧！〔冯铁匠匆匆跑来。

冯铁匠　哟！秀才公还在这儿哪？

高秀才　有话说吧，我不是汉奸！

冯铁匠　老二，要田富贵不要？

高永义　不要！

冯铁匠　我原也这么想。可是，那小子的耳朵尖！他要是知道了咱们不要他，准会爬到知县、恶霸那边去！咱们可就多了一个对头！

高永义　也对！要他，咱们多留点神，量他也不敢太岁头上动土！

冯铁匠　好！我还约人去！

高秀才　这么看来，你们真齐了心？

冯铁匠　活不下去，还不一块儿拚吗！连你呀，秀才公，也得留点神！今天，夜猫子来打刀，还说呢：打好了刀，先找城里城外有头有脸的，秀才什么的，开刀示威！

高秀才　天哪，我得罪过谁呀？

高永义　中国又得罪过谁呢？可是各国的刀都搁在咱们的脖子上！干吧！三哥！

高秀才　一个信洋教的恶霸，敢说拿孔门弟子开刀，真乃千古奇闻！奇闻！

高永义　你在县衙门没帮着他说话，就算有罪，明白了吧？

高秀才　好！跟着你们造反与否，容我再去仔细想想，我先帮助你们写写字吧！

高永义　冯师傅，你走吧！（冯铁匠下）三哥，带着笔哪？（高秀才点头）来，写个底稿儿。

高秀才　你先说个大意，我来编词儿。

高永义　我编，你写！

高秀才　你？没作过八股儿、策论，会编词儿？

高永义　我有我的一套！你编的，大伙儿念不懂，我编才行！

高秀才　好吧，你说说看！有不合适的地方，我给改改！

高永义　我怎么说，你怎么写，不准改！

高秀才　这，这……你也太小看我这个秀才了！

高永义　秀才大不过义和团去！听着：“告白：本县乡亲，本县知县知晓！”

高秀才　我的天！叫知县知晓？

高永义　这是神团的口气！在我们的眼里，知县比一颗黄豆还小呢！往下写：“本团大师兄替天行道，扶，扶清灭洋，于本月初八，午时三刻，在城里三义庙祭坛祭旗，远近乡亲，本县知县要前来叩头敬神，广为传晓！县城东南高家屯本团拱手同胜。”

高秀才　同胜？应该说同拜！

高永义　你盼着我们打败了吗？

高秀才　我说的是跪拜的拜，音同字不同！

高永义　我不管什么音同字不同，我要旗开得胜，一回也不吃败仗！你写去吧！

高秀才　老二，你叫知县来行礼，他要是不来，你不就一开头就碰个钉子吗？

高永义　叫他来，他不敢不来！你等着瞧！

高秀才　我回家写去？

高永义　三哥可别多心，你今天晚上睡在这儿，走不了风声，明天找来纸墨，你在这儿写！

高秀才　老二，你行！没想到你这么细心！

高永义　留点神好！到里间歇着去吧！

高秀才　真没想到啊，秀才也造了反！（入）

〔高永义把旗打开，靠在墙上，中间桌上放置钢刀。

冯铁匠、牛大海、丁双喜、贺天庚、吴七等进来。

牛大海　老二，可把你盼回来喽！

高永义　回来喽！大海哥，双喜，老贺，吴七哥！都坐吧！

牛大海　（油灯不甚亮，他拿起灯去看神旗）哎哟！真有神旗！〔大家过来围看。

丁双喜　我说了多少次，二哥决不会空着手回来！

吴　七　还不拜旗，等什么呢？

〔于铁子、丘二头、田富贵进来。

冯铁匠　等等！田富贵，我把你找来了，不拿外人待你，你到底……

田富贵　哥儿们，我家里比你们强点，你们老不放心我，该当的！可是，你们要看明白了，你们恨洋人，我也恨，这一点真心，你们不会不相信吧！

高永义　我们要拚命去，你有花不完的钱，肯那么干吗？

田富贵　这么办好不好？几时你们动手，几时我头一个上去，看看我地道不地道！到了阵上，我要是脚心朝天，你们踢着我走好啦！当年，刘备是皇叔，还跟卖肉的张飞在桃园结义呢！不是吗？

吴七　我看这没什么！反正要一齐干，都得对天盟誓，谁有坏心，天诛地灭！

田富贵　对！天诛地灭！还告诉弟兄们，我爸爸说了，没地方设坛，可以到我家去，茶水什么的都方便！

吴七　好啦！好啦！快着点办事！老二，你上站，受我们一礼！你有了法术，你是大师兄！大家看，是这么说不是？

牛大海　应当这么办！

〔大家要下跪。

高永义　等等！我先交代两句：哥儿们抬爱，推我作大师兄，我不推让！我受了坎字老团黄老师傅的传授，得到这一对神旗，我怎么学的，怎么教给你们，没有半点私心！

贺天庚　咱们的仇一样，恨一样，谁也不会有私心！

高永义　好！有三条规矩，谁都得遵守！头一条：不管到哪里，干粮自备，不准动老百姓的一草一木！

田富贵　家中没有粮的，我给垫上！

高永义　第二条：不准调戏妇女！第三条：神团上阵，只许往前冲，没有师兄的号令，不许后退！弟兄们都愿意照这三条儿办吗？

众人　我们愿意！大师兄请上，受我们一礼！

高永义　等等！待会儿我就传授法术，再受你们的礼。

吴　七　老二，我是急性子的人，我要问一句，咱们到底先干什么？要光说不练，我不干！

高永义　你看呢？七哥！

吴七　先烧教堂！

众人　对！先烧教堂！

牛大海　这真是天意，要不怎么大伙儿想的都一样呢！

吴　七　现在就去吧，还等什么呢？

贺天庚　吴七，你也太急了！

丁双喜　二哥必定已经有了个打算，说说！

高永义　我们赶着练，三天里要练成。初八是黄道吉日，一清早烧教堂，紧跟着攻打张飞龙的寨子。当天午时三刻，在三义庙祭坛，叫知县来烧香，有咱们烧教堂的威风，他不敢不来！当天晚上，全县家家挂红旗，悬红灯，叫二毛子们吓也吓个半死！牛大海，贺天庚，待会儿我告诉你们怎么烧教堂。丁双喜，丘二头，你俩帮助冯师傅连夜打家伙。

吴七　没我的事吗？老二！

高永义　你跟于铁子执掌大旗，带队往前冲！

田富贵　老二，给我点事儿作！

高永义　你……你去贴告白，教堂一起火，你就去贴，城里城外都贴到了！

田富贵　我要不给县衙门的大门贴上两张，就不算神团！

高永义　天机不可泄漏，连自己的亲爹也不准说一个字！现在，我们对天焚表。（从衣中取出黄纸，向内间问）三哥，你睡了吗？

众人　高秀才在这儿哪？

高永义　他是咱们的人，咱们的先生！

高秀才　（出来，给高永义作揖）老二，我服了，万没想到你会这么细心，井井有条，一丝不紊！我服了！中华天朝要转好运啦！可是，我问一句：专靠在座的几个人，似乎太少吧？

高永义　冯师傅跟牛大海可以招新团，心虔诚的，一天就可以练好！三哥，给我们写表！（递纸）名字写在表上，可就不能再改！

高秀才　（执笔）说吧！

高永义　高永义！

冯铁匠　冯寿！

牛大海　牛大海！

贺天庚　贺天庚！

吴七　吴七！

丁双喜　丁双喜！

丘二头　丘二头！

于铁子　于铁子！

田富贵　田富贵！

高永义　三哥，你自己？

高秀才　好，高中道！

高永义　三哥，往下写：“民等替天行道，扶清灭洋，在高永义大师兄旗下，当坎字神团，焚表告天，决无反悔！”众师兄，先生，到院里焚表，练拳！

〔高永义极严肃地捧表前行，众随之。

——幕落

第三幕

第一　场

时间　前幕后四日，黎明。

地点　县城外教堂前。

人物

高永义

冯铁匠

吴　七　于铁子

丁双喜　丘二头

田富贵

高大嫂　众仙姑

牛大海

贺天庚　团　众夜猫子　群　众

〔幕启：教堂靠近张家寨子。教堂对面有小土岗，高永义立土岗最高处，冯铁匠手持大锤旁立，吴七与于铁子掌旗翼之。团众皆红布包头，腰系红带，各持武器，分列于下。田富贵身背黄包袱，内置告白。

丘二头提着大锣。乡民闻风而至，三五成群，在土岗下。牛大海与贺天庚未在行列之中。

高永义　乡亲们，本团替天行道，请来天兵天将，率领九条火龙，今天火烧教堂！教堂该烧不该？

群众　该烧！早就该烧！

高永义　下跪，向东南磕头！（单手打问讯，团众随之。乡亲们磕完头，高永义口念真言，全场鸦雀无声地望着他。他忽举钢刀，大喝）着！着！着！（教堂里钟鸣三响，众急回顾教堂，起了火）

群众　（呼声震天）谢天谢地！着了！着了！

团　众　烧啊！烧！

高永义　乡亲们，天意！天意！九龙真火烧下来了！乡亲们，闪开！神团攻打张家寨，生擒乔约瑟，刀劈张飞龙！

（领先跑下土岗，神旗紧随，团众齐跑下来，群众随之）杀！杀！杀！

〔寨门紧闭。夜猫子与打手们仓猝应战，防守不严，寨墙上只上来几个人，有开枪者。于铁子中弹，挣扎仍向前冲。丘二头抢过旗来，前进。团众中又有倒下者。

高永义　乡亲们，把“睡”了的师兄抬下去！神团们，杀！〔寨墙上添了人与洋枪，火力渐猛。

冯铁匠　冲！冲！（跑到寨门，以大锤击门）

高永义　散开！散开！四面攻打！

〔牛大海、贺天庚由教堂那边跑来。

牛大海

贺天庚　大师兄，我们来了！

高永义　牛大海，领头攻南面！贺天庚，攻北面！〔牛大海、贺天庚各领数人，驰向南北。

吴七　（挥动大旗）杀！杀！

高永义　（见又倒下两个）正面暂退，寨门上有脏东西！

吴　七　我吴七不退，杀！

田富贵　我也不退！杀！

〔正在危急，高大嫂与二仙姑忽在寨楼上出现。

高大嫂　天灭恶人，青灯照在此，杀呀！

团众　（精神百倍）杀！

〔仙姑数人自内开了寨门，冯铁匠首先攻入。高大嫂与打手们短兵相接，冯铁匠登高助战，捶倒数打手。夜猫子在墙上往南跑。牛大海自南面攻入。

牛大海　哪里跑！（擒住夜猫子）夜猫子被擒！

高永义　（立于寨门前）押过来！

〔贺天庚自北而攻入，也上了墙。

高永义　鸣锣！（接过大旗来，丘二头鸣锣）都退出来！都退出来！听候号令！

〔高大嫂引众仙姑出来。冯铁匠、牛大海押过夜猫子来，一推，夜猫子跪下。贺天庚亦率众出来。田富贵抡刀便砍夜猫子。

高永义　别砍！

田富贵　留着他干什么呢？（仍欲砍）

高永义　不听号令的，斩！田富贵，贴告白去！

田富贵　哎呀，刚杀上劲儿来！

高永义　快去！

田富贵　得令！（下）

群众　大师兄，砍这个无恶不作的畜生！

高永义　乡亲们，听着！留他一会儿，用他开刀祭坛！夜猫子，说，乔神甫、张飞龙在哪儿？

群众　说！

〔夜猫子不语。

吴七　不出声，杀了他！

高永义　吴七！

〔吴七不再出声。

高永义　贺师兄，带领几个人搜查寨子，搜人，不准动东西！

贺天庚　搜不出来，就烧寨子，把恶霸们都烧死在里头！

高永义　不能烧，里边有粮食！去吧！

贺天庚　得令！

〔贺天庚三四人入寨。

高永义　神团拿这儿作粮台，有了粮台，好多打胜仗！现在，先分给大伙儿点粮食，不准乱抢！

群众　好，我们都听大师兄的！

高永义　（对大嫂）仙姑，你管分粮，叫众仙姑帮助你！

高大嫂　乡亲们，推出两位岁数大的帮助我们，神团办事，心明眼亮！

群众　推赵老爹跟李二叔！（众人把二老翁拥至前面）

高大嫂　赵老爹，李二叔，咱们先看看到底有多少粮，再商量怎么分。乡亲们，有粮的让没粮的，咱们各凭良心，不准随心昧己！

群众　好！对！公道不公道，自有天知道！仙姑，把这里的衣服，布，也分了吧！

高大嫂　（向高永义）大师兄，（双手打问讯）可以吗？

高永义　可以！要分公平了！

贺天庚　（出来）大师兄，找不着！神甫没藏在这儿，张飞龙大概早逃了！

高永义　他们逃到天边儿去，咱们也会用飞剑取他们的首级！

冯师兄，你在这儿镇守粮台，帮助发粮，有不三不四的人起哄乱闹，砍！

冯铁匠　得令！

高永义　神团们，排好！鸣锣开道，大队进城！〔团众排好，锣声响亮，昂首阔步前进。

——幕落

第二　场

时间　前场后一会儿。

地点　县衙内书房。

人物

孙知县

田富贵　小　周

荷　花　乔神甫

〔幕启：知县的书房。知县肉跳神惊，坐立不安。田富贵刚刚跑来，喘息未定。小周侍立。桌上有一顶黑帽子。

孙知县　田富贵，你家是县里的大户，绅士，你竟自跟一群穷棒子骨混在一起，闹义和团，还有脸来见我！你把你爸爸的脸都丢光了！

田富贵　我爸爸叫我干的！

孙知县　你爸爸老糊涂了！

田富贵　他比县太爷总还明白点！

孙知县　胡说！你去烧教堂，打张家寨子，杀人放火，你爸爸糊涂，我来管教你！小周！

小 周　嗻！

孙知县　把他押起来！

田富贵　先等等！告诉你：县官有衙门，我们田家在城里有买卖，义和团是一群发了疯的穷鬼，敢烧教堂，就也敢烧县衙门跟我们的铺子！一把火，全城片瓦无存！县太爷，你想到过这个没有？

孙知县　这个……（软下来）小周，给田二少爷看座儿！

田富贵　（很神气地坐下）谢座！

孙知县　请往下讲！

田富贵　刚杀了一阵，嘴怪干的！

孙知县　小周，看茶！（小周倒茶）请讲，田二少！小周是我的心腹人！

田富贵　前些日子你贴告示，禁止练团，团对你大概不会很亲热吧？有我在团里，我可以给你美言几句，也保护住我们的买卖，跟全城的生命财产！

孙知县　嗯，想的不错！

田富贵　（强硬）平日，你跟张家穿一条裤子，看不起我们田家！

孙知县　都是绅士，本县向来一视同仁！

田富贵　你没有！

孙知县　那也不是没有原因！

田富贵　是有原因！张飞龙比我们霸道，又信了教，你就死巴结他！

孙知县　自古以来，县官都是那样，倒不由我创始！小周，别光站着，看点心！

田富贵　小周，甭看点心，贴这个去！（递两张告白）

孙知县　什么呀？

田富贵　（递给孙知县一张）神团的告白！（对小周）大门上一边一张！

孙知县　这，这能贴在衙门的大门上？

田富贵　不这样，穷棒子们怎能相信我呢？他们相信我，你在大堂上才会坐得稳当点！

孙知县　对！小周，更稳当点，贴四张！

小周　老爷，贴四张不费浆糊吗？

孙知县　快去！

小周　嗻（下）

孙知县　我得去祭坛上香？嘿！我算什么七品县官呢！

田富贵　去不去随你！你不去，惹恼了义和团，一把火把你烧死，也把乔神甫烧死！那才热闹呢！

孙知县　乔神甫？他在哪儿呢？

田富贵　在这儿呢！那（指黑帽子）是什么？

孙知县　那不过是他的帽子！

田富贵　谁都恨洋人，你可把神甫藏在这儿，倘若我出去说一声，义和团大概不会叫我的脑袋搬家吧？

孙知县　你不会那么办！

田富贵　你怎么知道？孙大人，看明白点，现在我在团里，团也在我手里！

孙知县　告诉我，团的法术真灵吗？真那么用手一指就烧了教堂吗？要真是那样，你指指这顶洋毛子的帽子，看能烧了它不能！

田富贵　嗯……

孙知县　你没有那个本领！（又硬起来）好啦，你是借着团的邪气儿来敲诈我！

田富贵　孙大人，你这么说话，咱们就别再往下谈了！再见吧！

（立）

孙知县　这个衙门不是随便出入的，我押起你来！

田富贵　（软了点）孙大人，那又何必呢！咱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命、财产、前程，干吗自己人先闹翻了呢？

孙知县　（也又软）对！这象句话！坐下，说知心话，你要什么？

田富贵　我可说干脆的啦！

孙知县　早就该开门见山嘛！

田富贵　以前，张家的铺子里有你的股子。

孙知县　不错！以后交给你们，对吧？

田富贵　谢谢大人！以前你给二毛子们不少方便，以后……

孙知县　也照样给你们？

田富贵　那你就真是父母官了！

孙知县　以上所言，一律照办！可是，你给我什么呢？

田富贵　现在最难办的是什么？

孙知县　团！

田富贵　你要怎么办呢？说心腹话！

孙知县　我已经去调官兵！

田富贵　我知道团的气儿是真足，官兵不见得是团的对手。

孙知县　依你之见？

田富贵　这就是我给你的东西！

孙知县　只是几句话？

田富贵　千金难买的话！

孙知县　说吧！

田富贵　用调虎离山计，把团请了走！

孙知县　调虎离山计……

田富贵　对！叫他们走，比如说上北京。他们都肯走呢，好，到处官兵、民团、洋人都打他们，管保一个也回不来！他们要是留下几个人呢，你调的兵一到就收拾他们！这样，团不在你的眼前，你就是睡三年大觉，也可以稳赚十万银子，还再娶个小太太！

孙知县　赚十万？哼，为买这个缺，我下了五万本钱！

田富贵　别吹了吧，捐个后补道也用不了五万！你等着瞧我的吧，我会不掏一个小钱，来个官儿做做！言归正传。现在，最不好办的倒是这个戴黑帽子的！一走漏风声，准出乱子，事情可就不知变成什么样儿了！

孙知县　你看，我得把他交给义和团？万万不能！不管义和团怎么厉害，也厉害不过洋人去！别的我也许看不明白，这个我却看得清清楚楚：别惹洋人！永远别惹洋人！我自信对这点事我看的远！看的真！你要是为巴结义和团，出卖我，随你！

田富贵　放心吧，大人，我们能不出卖穷小子们，反倒出卖自己人吗？

〔小周上。

小周　（拿着封信）老爷，胡大老爷的信！（递信）

孙知县　赏了送信的没有？

小周　赏了一吊钱。

孙知县　你比我大方，赏五百钱就不少！（拆信看）……哎哟！

京里王公大臣称义和团为义民，西太后拨国帑十万两犒赏神团……哎哟，这个变动来得奇呀！

田富贵　孙大人，你藏着乔神甫，还调了官兵，大概都不大对西太后的劲儿！

孙知县　小周，快去预备羊羔美酒，犒赏神团！弄丰富点！这笔钱不能不花！

小周　是！（下）

孙知县　田二少爷，该走啦吧？回去替我问候令尊、令兄！告诉他们，万事亨通，不要着急！

田富贵　我也告诉他们：你给我们的买卖添股子，事事还都给我们方便，对吧？

孙知县　对！我要是忘了，你提醒我一声！

田富贵　我会时常提醒你！再见，大人！（下）

孙知县　（独白）哎呀，这么扎手的事儿，会有了办法，运气不错！先去祭坛上香，犒劳团民，这就讨西太后的喜欢！祭完坛，告诉他们，西太后遍请神团进京，叫他们快走，这就是那个调虎离山计。官兵一到，把没走的团民叫作土匪，抓的抓，砍的砍！然后高枕无忧，静观变化：团胜了呢，我献出乔神甫请赏；团败了呢，我搭救神甫有功！喝，八面驶风，左右逢源，真乃诸葛亮也！

〔荷花飞跑进来。

荷花　他，他，吓死我，他上我屋里去了！

孙知县　谁上你屋里去了？小荷花！

荷花　他，那个洋人！

孙知县　噢，那是乔神甫！

荷花　他不是好人！

孙知县　洋神甫怎么应当是好人呢？

荷花　一进来，他就拉我的手！

孙知县　洋人的规矩，见人就拉手！

荷花　你没心没肺，没骨头！我到街上喊去，叫义和团进来杀了他！

孙知县　杀了他？你碰破他一块肉皮儿都有死罪！

荷　花　你又怕洋人，又怕团，什么都怕，就会欺负我跟老百姓！我愿意死了，也不受洋毛子调戏！我去喊！（往外跑）

乔神甫　（开开门，堵住她）荷花，为什么怕我呢？你有罪，我来救你！你应当去作修女，把身体、灵魂都献给圣母！只有那样，圣母才会饶恕你！

〔荷花躲在屋角，哆嗦成一团。

孙知县　神甫，请坐！荷花不懂事，别计较她！她是三两五钱银子买来的，就是模样长的好，心里全是浆糊，很稠的浆糊！

乔神甫　跟你们全中国的人一样！你们胡涂，野蛮，肮脏，愚昧无知！我是这片黑暗国土上的灯，我是这座人间地狱的光！我带来上帝的爱，你们却给我预备好十字架！

孙知县　神甫灯，神甫光，下官实在对不起，疏于防范，以致愚民烧了教堂！

乔神甫　那是上帝的旨意！那座神的宝殿是五万两银子修盖的，神嫌它简陋，我要要求你们赔偿三十万两，派民工五百名，重新修建！神的殿宇原来占五顷地，我要要求再拨十五顷地！

孙知县　有神甫一句话，没有作不到的事！本县虽然才疏学浅，给神甫办事可是无不尽心尽力！

乔神甫　团匪的名册要交给我，我要点名，全数送到地狱去，不冤枉一个好人！

孙知县　神甫向来不冤枉一个好人，所以总是神甫怎么说，我怎样断案！连先告状，后入教的，也叫他转败为胜，打赢了官司！

乔神甫　你说的太多了！赶快去造团匪名册！

孙知县　他们人太多，象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我怎么去造名册呢？

乔神甫　那也好！外国兵一到，误杀几个人是你的过错！

孙知县　神甫，洋兵真会来吗？

乔神甫　你们不讲理，不接受福音，还不该受洋枪洋炮的惩罚吗？

孙知县　是不是洋兵来到，鸡犬不留啊？

乔神甫　鸡更要紧，外国兵吃不惯窝窝头，是要吃鸡的！

孙知县　神甫，看起来，事情是要越闹越大呀！

乔神甫　当然的！越大越好！外国兵来的越多，就越好早早瓜分中国，处处都叫我们文明人管起来，你们就有了福！

孙知县　那么，瓜分了以后，我怎么办呢？我还能够作官吗？

乔神甫　也许更大一点，只要你听我的话！

孙知县　我谢谢神甫！（请安）神甫大慈大悲，孙某永远感激！

乔神甫　别光说空话！马上作点什么！去，叫几个衙役，假扮义和团，奸淫抢掠，弄臭了义和团三个字！

孙知县　是！

乔神甫　马上派人混进团里去，叫他们自己乱吵乱闹！

孙知县　是！

乔神甫　派几个坏女人去引诱他们，派几个人去给他们散布谣言，派几个……事情有的是，你得去作，去作！

孙知县　是！是！

乔神甫　你应当入教！你听我的话，必能作个好教徒！你们说张飞龙是恶霸，可是他的罪都赦免了。你虽是赃官，你的罪也会都赦免！我代表全知全能的神，我会赦免你的罪，叫你死后到天堂去！荷花，你也有罪，你是迷途的羊羔，叫慈悲的牧人把你抱在怀中吧！（要过去）

荷花　（抄起茶壶）你敢来，我打碎了你的脑袋！（尖叫）乔神甫在这儿哪！乔鬼子在这儿哪！

孙知县　（急过去，捂住她的嘴）别嚷！

乔神甫　可怜的羊羔啊！捆起她来！

〔外面人声、锣鼓声、爆竹声。

小周　（急入）大人，神团进了城！

孙知县　堵住门，别叫荷花跑出去！

乔神甫　（颤抖，但佯作镇定）上帝，饶恕这些罪人吧！孙知县，官兵几时才能到？

孙知县　（仍捂着荷花的嘴）神甫，先说荷花怎么办吧！

乔神甫　让她出去！神叫我回去，我就回到天堂去！团匪要也杀了你呀，你既不能再作知县太爷，还得入地狱！

孙知县　荷花！荷花！救救命吧！（跪下）从此我决不许太太再打你一下！

——幕落

第三　场

时间　前场同日午时。

地点　三义庙内。

人物

丘二头

丁双喜

高秀才

田富贵

冯铁匠　于铁子

高永义　吴　七

贺天庚　群众若干人　夜猫子

孙知县　小　周　八衙役

荷　花　乡民〔幕启：三义庙内，正殿前面，两株青松之间，摆好香案。案前有大香炉，案后神旗并立，案右设一大椅。丁双喜与丘二头正从殿内搬来香炉、烛台等，往案上摆。庙门尚未开。只有团中一些人在庙内。丁双喜与丘二头一边工作，一边说话儿。

丘二头　打了一仗，你觉得怎样？

丁双喜　打了那么一场，我仿佛有了用不完的力气，想再打，准打胜！

丘二头　我也是那样！刚一动手的时候，我有点蒙头转向的；打过一会儿，心里越来越清楚，劲儿也越大！

丁双喜　我想赵子龙大战长坂坡，七出七入，就是这么股子劲儿！

丘二头　就连田富贵都打的不错呀！行啦，咱们不用疑心他了！

丁双喜　哼！我总觉得人头儿杂了，没有好处！

丘二头　人头儿没法不杂！大伙儿都愿意入团，你拦得住谁呢？

〔高秀才端着一碗清水，田富贵捧着一座不大的神龛，内有关帝像，慢慢走来。

高秀才　咱们到底应当供什么神呢？

田富贵　在三义庙里，当然供关老爷！（把龛放在案上）供上清水吧！

高秀才　（放下碗）要有点干、鲜果品，气派不更大点吗？

田富贵　要依着我呀，就供猪头三牲！

丁双喜　大师兄说供凉水，就供凉水！鸡一嘴鸭一嘴的，事情可就不好办了！二头，咱们问问大师兄去，还干什么？

丘二头　走！（同丁双喜下）

田富贵　瞧，好象我是外秧儿，连句话都不准说！他妈的，攻张家寨子，我没落在后头！给县衙门的大门贴上告白的是我！（气呼呼地坐在大椅上）

高秀才　刚刚旗开得胜，别闹别扭！我看哪，富贵，咱们应当见好就收，别再往下闹！教堂烧了，大家解了恨。

张家寨子破了，大家报了仇。知县一声不响，明明就是低头服了咱们。咱们还闹什么呢？凡事都要留有余地，别死钻牛犄角，你看我说的……

田富贵　秀才公，你这是有学问的话！可是，他们不懂呀！你说得对，见好就收，应当讲和！知县不深究，大伙儿撂下刀枪，好好地去种庄稼，这是正理！

高秀才　你想的对！要是现在不收兵，我请问：到底闹到哪儿为止呢？永远闹下去吗？我还要问：到底闹的是什么呢？

田富贵　谁也不知道！秀才公，你可听明白了，我并不怕闹，我比谁的胆子都大！我是说：总得闹出个名堂来呀，总得有个一定的办法呀！

高秀才　我得跟大师兄商量一下，我是先生，我见到的不能不说！

田富贵　你应当说，你是这里独一份儿有学问的人！他们要是非往下干不可，你告诉他们最好是上北京！

高秀才　上北京？干吗去呀？

田富贵　闹到天子脚底下去，总算有了名堂啊！（外面有人砸门）我看看去，有人砸门呢。（出去）

高秀才　（独白）上北京？那有什么好处呢？可是，老在这里，又闹个什么劲儿呢？

〔田富贵同冯铁匠进来。

冯铁匠　（兴高采烈地）秀才公，老夫子，我说不出来，说不出来，我心里怎么痛快！就好象啊，把天杵了个窟窿，能摸到太阳啦！几辈子的气，一下子出净了！教堂，烧了！恶霸张飞龙，跑啦！夜猫子，跪下了！昨天，我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本事；今天，我知道了！

我的大铁锤一抡啊，就能把十八层地狱都打开！老夫子，你，你不这么高兴，高兴的说不出来吗？

高秀才　我也高兴！高兴！

冯铁匠　你也高兴，好！凭一个文墨人，就算不容易！大师兄呢？

田富贵　在后边商量事情呢，干吗？

冯铁匠　我得见见他！待会儿开坛祭旗，我得捧着大锤，站在他旁边，他是关公，我是周仓！

田富贵　我给你问一声儿去。（入）

冯铁匠　劳驾！秀才公，老夫子，你信服我们了吧？看，凭这一双铁胳臂，会把洋人全赶出去，一个不留！

高秀才　洋人都跑了之后，可又怎样呢？

冯铁匠　怎样？好安安生生地打铁呀！哈哈……

高秀才　哈哈！凭这膀子力气，不考个武举人什么的吗？

冯铁匠　我？我揍武举人，净是些混蛋！

〔田富贵上。

田富贵　冯师傅，去吧，大师兄在东配殿里！

冯铁匠　待会儿见，老夫子！（入）

田富贵　就是这样的人不好办！这么一闹，不怕洋人了，可也谁都不怕了！怎么好呢？

高秀才　是呀，连个上下尊卑都不分，不成体统啊！

〔丁双喜搀着于铁子出来。于铁子腿部受伤，走路很困难。

于铁子　双喜，别搀着我，我能走！

丁双喜　刚上了药，你该躺着去！

于铁子　祭坛大事，我必得来！

高秀才　听话，到里边躺着去！

于铁子　受点伤就哼哼哎哟地老躺着，那算什么神团呢！我告诉你，要不是张家寨子的门上有脏东西，我一定不会受伤！

〔高永义同冯铁匠出来。

高永义　于铁子，回去！

于铁子　大师兄，我非在这儿不可！就要上一股香，禀告关夫子：于铁子不服气洋人，不怕洋枪，就是洋炮打来，我顶着炮弹走！

高永义　于铁子，你配作个神团！你先去躺一躺，等到开坛的时候再来，也并不晚哪！

丁双喜　大师兄的话对，走吧，何必叫大师兄多操心呢？

田富贵　对！双喜，咱们俩抬他进去！

于铁子　什么？刚才我叫人家抬回来，丢人丢大啦，你又要抬我，我于铁子丢人不能丢两回！双喜，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一瘸一颠地走，丁双喜随下）

高永义　行！于铁子对得起这两面神旗！冯师傅，赶紧回去，那里光剩下大嫂跟几位仙姑，我不放心！

冯铁匠　有什么不放心的？咱们公道，乡亲们明白，分粮分布都挺顺当，没出一点事儿！

〔外面又有砸门声。

高永义　富贵，看看去！

田富贵　是！大师兄！（出去）

冯铁匠　秀才公，就这么半天啊，我长了好多学问！你就说替天行道这四个字吧，以前我就弄不清楚，现在我明白啦！跟苦乡亲们一个心眼儿就是替天行道！

〔田富贵领吴七与贺天庚进来。贺天庚手里拿着一条红包头。

吴七　大师兄，大师兄，有了奸细！

高永义　什么奸细？

吴七　有好几个分了粮的人又要退回去，他们听说张飞龙马上就打回来，分过一斗的得赔一石！

高永义　他们听谁说的呢？

吴七　那还用说，明摆着的事，奸细说的！你想吧，分粮的人能自己造这个谣言吗？不能！咱们团里的人能这么说吗？更不能！那么，不是奸细是谁？

贺天庚　大师兄，上回我说烧张家寨子，没说对！现在，我可以这么说了。奸细不是说张飞龙快回来了吗？好吧，咱们把粮食、东西都搬出来，把寨子烧光，就是他真能回来，也没有老窝了！

吴七　这个主意好！就去烧吧，还等什么呢？

冯铁匠　不能烧，我等着他回来，还跟他干干呢！

高永义　冯师傅，快回去！日夜留神，别马虎一点！烧寨子不烧，听我的号令！

冯铁匠　大师兄，你办这儿的事，那边的事全交给我啦！就是十个张飞龙回来，我起码锤死五对！（下）

高永义　贺师兄，手里的红包头是怎么回事？

贺天庚　的确有了奸细！刚才，东边的小饭馆掌柜的对我告状：来了三个团，吃完东西不给钱，还把家伙都砸了！临走，留下这条红布，叫掌柜的跟咱们要账！高永义这是安排好了，败坏神团的名声，把咱们弄臭了！

田富贵　真可恶！大师兄，这样下去，咱们就丢净了人心！我看，咱们得走，别老蹲在这儿！

高秀才　大师兄，咱们得见好就收，别等声名扫地，无可收拾！

高永义　七哥，祭完坛，你在各处巡逻，抓两个造谣言的来！

吴　七　干吗抓来啊，就地正法，砍！

高永义　不！抓来当众审问，心明眼亮！七哥你得改改你的急脾气！

吴七　是！（入）

高永义　贺师兄，祭完坛，你叫咱们的人都把红包头上写上名字，好分别真假。你还得想法子抓几个假团来，也当众审问！

贺天庚　是！（入）

高永义　三哥，事情刚开头儿，你已经干腻了吗？

高秀才　没有！没有！我是，我是……

高永义　又想吃，又怕烫嘴，是吧？三哥，属老虎的才能干这种事儿，属耗子的干不了！

高秀才　别挖苦人，老二！即使我不是属老虎的，可也不属耗子！我要问问你，咱们到底要干什么，干到几时为止？

高永义　凡事都有天意，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管它干到几时呢？待会儿焚表祭坛，你的表文作好了没有？

高秀才　作好啦！作好啦！这回可是你的意思，我的手笔，不敢说一字千金，大概也差不多！

高永义　好！富贵，告诉后边的人，预备祭坛，把我的宝刀请来！

田富贵　是！（入）

高秀才　老二，大师兄，待会儿知县要是来了，给他个面子！无论怎么说，他总是父母官！

高永义　父母官？在神团面前，他不过是个芝麻粒儿！咱们就位吧！（昂坐大椅上）

高秀才　按说得有我个座位！

高永义　你站着，好读表文！

高秀才　好！（立于番案左侧）

〔田富贵、牛大海、贺天庚、丁双喜、吴七、于铁子、丘二头和团众都从后边出来，都拿着家伙。牛大海执枪捧刀，刀上裹着红布。丘二头执锣，吴七拿着高香。

牛大海　大师兄，宝刀到！（递）

高永义　（接刀）各就各位！

〔牛大海与贺天庚立于永义两旁。吴七立于高秀才旁边。田富贵、丁双喜、于铁子、丘二头，与团众在香案前排成雁翼，中间空着，以便祭坛行礼。

丘二头　大师兄，都已齐备！

高永义　鸣锣！开山门！

丘二头　是！（鸣锣，往外走）

〔群众进来，有执香的，有执烛的……立于院中，肃静无哗。

丘二头　（回来）坎字神团大师兄高永义上香祭坛、祭旗！

〔吴七点起红烛，然后点着了香，递给大师兄。他举香叩首，众随之。叩拜毕，他插香炉内，肃立。

丘二头　请先生读表文！

高秀才　窃查洋教诡称真理，神甫貌似慈悲，福音前导，枪炮随来，利诱无知，横行乡里，目无天朝，死有余恶！本团上参天意，下体民情，高张正义之帜，誓灭异端之徒，谨此表告天地，遍及各地神团：黄道吉日，已火焚教堂，赤胆义民，将重光华夏！大师兄高永义虔心焚表，秀才高中道斋戒撰文！

高永义　（接表，焚化，纸灰飞扬）吉祥！吉祥！（归座）绑上夜猫子来！

〔二团民把夜猫子押来，跪于案侧。

二团民　夜猫子到！

高永义　乡亲们，谁受过恶霸张家的欺负？

群众　（举双手）我们！我们！

高永义　该杀不该杀？

群众　该！该！该！

高永义　夜猫子，你有话说没有？

夜猫子　只有一句！我哥哥会给我报仇，把你们杀绝！

高永义　推出去，斩！

二团民　是！

〔二团民推夜猫子往外走，群众啐他。

〔孙知县、小周、八衙役上。八衙役分抬四个大食盒。

孙知县　刀下留人！

高永义　谁？

小周　县太爷到，下来迎接！

高永义　神不迎人，叫他上来！

孙知县　大师兄，本县前来犒赏神团！（八衙役把食盒放在香案前）

高永义　神团不受你的赏！

孙知县　犒劳！犒劳！大师兄，我既来犒劳，自然没有恶意。

你这么私设公堂，随便杀人，恐怕不大合适吧？

高永义　没有什么不对！我们设的是神坛，杀的是恶霸，先跪下祭坛！

孙知县　我跪下，你坐着，似乎也不大合适吧？

高永义　你坐着，我们跪着，多少百辈子了；今天该换换个儿！跪下！

孙知县　秀才公看呢？

高秀才　据学生看，大人还是跪下好！

孙知县　好在是祭神！（跪下叩首）

高永义　把夜猫子推出去！

夜猫子　县太爷，平日我们给你不少好处，你就连句好话不敢说吗？

孙知县　（立）我还是少说话吧！

二团民　走！（将夜猫子推出去）

孙知县　大师兄，我有个好消息，特来报知大师兄：西太后拨国帑十万两，犒赏各路神团，大师兄别落在后边吧？

高秀才　这是真的吗？西太后……十万两！大师兄，大师兄，咱们作对了，闹对了，全都对了！咱们这是奉旨练团，名正言顺啦！

高永义　要不然，知县也不会送这几个盒子来！孙知县，你想用这点儿吃食，把我们撵走，你好照旧巴结洋人，勾通恶霸，欺压老百姓，是不是？

二团民　（回来，一手打问讯，一手亮刀）请大师兄验刀！

高永义　好！归队！孙知县，看见没有？夜猫子是恶霸，又是二毛子，又是你的心腹人！他是二毛子，你是三毛子！我们敢杀二毛子，三毛子还算什么呢！

孙知县　哪能那么说呢？秀才公！

高秀才　县大人奉旨作官，我们奉旨练团，我看都是一家人！

高永义　乱说，我们不是一家人！

〔外面尖叫：“冤枉！”群众活跃。荷花穿着男装，跑进来，跪在神坛前。

孙知县　（没认出来）有冤枉到县里去告，你告谁？

荷　花　我告你！

孙知县　啊？荷花？你疯了，快回去！

高永义　有什么事，对我说！

荷花　那个洋鬼子，乔神甫，在县衙门里哪！

孙知县　大师兄，不要信她的话！她有疯病！

高永义　牛大海，贺天庚！带几个人去搜！叫她领路！

牛大海

贺天庚　是！（对荷花）带我们走！

高永义　抓到乔神甫，带到这儿来，当众受审！

孙知县　（急了）我看谁敢去搜县衙门！

牛大海　我就敢！贺师兄，走！（同荷花下）

高永义　先生，你看看他跟咱们是一家人不是？孙知县，我知道你是什么作的！你从骨髓里怕洋人！那个神甫就是你爸爸，爷爷，他怎么说，你怎么坑害老百姓！

你是中国人，可吃里爬外，变着方儿害自己的人，要苦人的命！

群众　杀了他，杀了他！

孙知县　（颤抖）大，大师兄，饶，饶命吧！我情愿拿出一千两银子送给你们！

高永义　呸！

〔门外有人喊：“报！”一蒙着面的乡民分开众人，闯到香案前。

乡民　大师兄，我在二十里外住，看见了一个千总，带着一百多官兵，奔县城来了！我爱团，特意借了一匹快马，前来报信，师兄们早作准备！我走啦！（向神坛磕了个头，爬起即往外跑）

高永义　谢谢你，乡亲！孙知县，这是怎么回事？你说西太后请我们进京，为什么又调来官兵呢？

孙知县　上边派来的，我连个影儿也不知道！

高永义　你是想：甜言蜜语把我们诓走，叫官兵兜着我们的屁股打，是吧？

孙知县　绝不是！不是！你们是义民，官兵怎能打你们呢？

高永义　那么，官兵干吗来呢？

孙知县　都是一家人，官兵弹压地面儿，江水不犯河水！

群众　师兄们回来啦！拿到那个老毛子没有？〔牛大海、贺天庚进来。

牛大海　大师兄，抓到了乔神甫，半踏儿上叫乡亲们围上，打死了！（外面喊声大作）乡亲们跟上来，来打知县！群　众　打他！打死他！

〔八个衙役要逃命，被群众揪住。

高永义　丘二头，鸣锣！（锣响，群众安静下来）乡亲们，坛祭完了，都请回去！怎么办这个赃官，本团自有主意，决饶不了他。

团众　请回吧，乡亲们！

〔群众纷纷散去，执香者把香扔在大香炉里。八衙役也溜了，只剩下小周。

高永义　孙知县，你看怎么办？

孙知县　我愿出一万银子！

高永义　你再说银子，我马上砍了你！列位师兄，看怎么办好！

田富贵　上北京！上北京！

团众　上北京！

高永义　牛师兄怎么看？

牛大海　这里教堂烧了，神甫死了，没多少事可作了，可以进京！

贺天庚　一来是西太后请神团去，二来是京里洋人多，有咱们的事情作！

吴七　在这儿打官兵不如进京打洋人，说走就走，还等什么呢？

高永义　可有一宗，咱们走了，这里怎么办？这里是咱们的家乡，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要是咱们走，官兵到，乡亲们怎么受呢？

丁双喜　分为两半儿，一半走，一半留，不好吗？

高永义　要走都走，要留都留，弟兄们的义气，不能分开！打仗的力量，不能分开！

吴七　听你一句话吧！大师兄！快说！

牛大海　大师兄怕乡亲们受官兵的欺负，我看也不要紧！咱们在北京打胜了，回来再收拾官兵！

高永义　好！走！先生，赶快去写告白，贴出去，告诉官兵，他们不老实，咱们从京里回来，跟他们算帐！写明白点，别转文！

高秀才　行！可是，大师兄，我的腿脚不行了，走不动呀！

吴　七　张家寨子有牲口，有车，连青灯照也用不着走路！对，还有于铁子！

〔高秀才下。

高永义　吴师兄，飞跑到张家寨子，该带的粮食，盆碗，带上！冯师傅跟你带团，大嫂带领仙姑，从城外走，在老王庄碰头！

贺天庚　告诉乡亲们，拿完东西，烧了寨子！

吴七　就这么办！（跑下）

高永义　牛师兄，领着第一队走南路，老王庄会面，听见枪响，往中间来！

牛大海　得令！（下）

高永义　贺师兄，你带第二队走北路，也在老王庄会见，听见枪响到中路来接应！

贺天庚　得令！（下）

高永义　其余的人跟我走中路。双喜，你招呼着于铁子！

孙知县　大师兄，我跟小周怎么办呢？

高永义　烦你俩陪着我走！半路上，遇见官兵，他们开枪，你俩先死！

孙知县　小周，咱们完了！

高永义　丘二头，鸣锣集众！

〔锣声大作。

——幕落

第四幕

时间　夏天，上午。

地点　北京明宅的花园——内设神坛。

人物

高秀才

高永义

丁双喜

高大嫂　于铁子　田富贵

明大人

丘二头

冯铁匠

牛大海

吴　七　仙姑甲仙姑乙　贺天庚

〔幕启：宅子里的花园，一门通街，一门通宅院。有假山、荷池与小亭等。神坛在假山前，香案上有神牌，前供清水一碗，点着一根长寿香。

〔园子本是精心布置的，但已不大象样子了：假山上长着荒草，池内荷叶枯萎，小亭外晒着几件衣服，遮住亭内。

〔外面炮声隆隆，隐隐有杀声。

高秀才　（独自徘徊，立定，听外面的杀声、炮声）杀声震天啊！可是来到北京两个多月了，攻交民巷，攻西什库，光死人，攻不下来，怎么一回事呢？想不明白！

莫非天朝鸿运已尽，大难来临，天下确是洋人的天下了吗？……我，我这个老秀才该怎么办呢？

〔高永义、丁双喜匆匆地进来，先向神坛行礼。

高永义　三哥！看见田富贵没有？

高秀才　没有！怎么啦？他临阵脱逃了吗？

高永义　那倒还没有，就是这两天他不大露面儿！

丁双喜　那小子，老那么鬼鬼祟祟的！

高永义　三哥，你留点神，多盯着点他！

高秀才　是啦！大师兄，咱们已经来了两个多月，到底怎么样啊？

高永义　沉不住气了吗？三哥！

丁双喜　先生，别着急！胜也打，不胜也打，就能打胜！

高秀才　我沉得住气，我没着急！可是，咱们这个打法都合乎兵书战策吗？咱们打得勇，可也打得乱！

丁双喜　勇就行啊！管它乱不乱呢！

高永义　双喜，又勇又不乱一定更好！

高秀才　怎样？双喜，你肚子里还是少点墨水儿！大师兄，你看该怎么办呢？

高永义　三哥，还得你动动笔！

高秀才　那好啊！秀才不动笔，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吗？说吧，老二！

高永义　你好好地编一套词儿，要明白干脆，不准转文，多抄几份儿，叫双喜去贴。

高秀才　到底说什么呢？

高永义　说清楚：进京的神团有十多万，打得都勇，应当所向无敌，可就是没有个总头儿，总打法，打不出名堂来！

丁双喜　大师兄，你去跟各路神团的大师兄说说，推出一位来，不就行了吗？

高永义　那不行！他们各不相让。我一去，他们准会故意地说：你就当总头儿吧。好嘛，咱年纪轻，道行浅，压不住台呀！先贴出些传单去。神团都那么一纷纷议论，不久就会出来个总头儿，是吧？

高秀才　嗯！嗯！老二想的对！不白进北京，老二，你长了学问！你象个文武双全的大将了！老二，咱们跟西太后要炮，有信儿没有呢？

高永义　（摇头）一点信儿没有！不懂，摸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一进北京，上边很重看咱们，可是一打起来，上边又好象不乐意真干了！

丁双喜　看那些官兵，好象不是来打仗，是故意挡着咱们，不叫咱们往前攻！拿交民巷来说，官兵一字长蛇阵拉开，密密层层，占满了长安街，叫咱们挤在南河沿那一点儿，空有天大的力气，使不开，干着急！兵有好的，可是那些带兵的……

高秀才　大师兄，这，你何以教我呢？

高永义　（渐怒）三哥！嘿！双喜说的，我都知道，我日夜着急！可我是大师兄，又得沉住了气！我要不是大师兄啊，那可就好办了，一死相拚，嘎嘣脆！

〔高大嫂飞跑而来。

高大嫂　老二！老二！打的紧，快上去！

高永义　双喜，走！（丁双喜急下。高永义跑了两步，又立定）大嫂！你看出点来没有？

高大嫂　什么呀？

高永义　咱们一进城，就找到东边的小庙儿住下。可是明大人非把神坛请到这里来不可，天天过来烧香磕头。这两三天了，他没再来过。什么意思呢？

高大嫂　谣言很多，说洋兵快到了，莫非……

高永义　要真是那样，大嫂，我想你得把仙姑们先带出城去，决不能让姑娘们落在洋兵手里！

高大嫂　老二，我是来了不去，要去就不来！老伴儿，没啦！

女儿，没啦！除了一肚子仇恨，我什么也没有！我死在这儿也不错！

高永义　好！可是那些仙姑呢？

高大嫂　谁没有冤枉，谁也不会舍命进北京！放心吧，老二，我们青灯照不会丢了人！

高永义　对！大嫂，你到西院看看去，看看他们干什么呢。看出点棱缝儿来，咱们好有个准备！

高大嫂　好！我就去！（入角门）

高永义　先生，好好守着神坛！（下）

高秀才　那，你放心吧！强将手下无弱兵啊！（独白）话虽然是这么说呀，可究竟有什么结局呢？看不透！好象什么都怪笼统，看不出一条清清楚楚的线儿来！怎么办呢？怎么办！

于铁子　（在亭内微弱地叫）秀才公！先生

高秀才　于铁子吗？

于铁子　是我！（已受重伤，慢慢地爬出来）是我！

高秀才　铁子，要什么，我给你拿去，你别动！于铁子　先生，好先生！扶我一下，我给神坛磕个头再死！

高秀才　小老虎似的孩子，这么年轻，这么有胆量有志气，死不得呀！（搀起他）于铁子，孩子，你，你的手已经冰凉！

于铁子　手脚都凉了，心里还热！（慢慢往前移动）先生，咱们今天打的怎么样？

高秀才　还不知道。大概，大概还是很紧吧！

于铁子　先生，我们会打胜，一定！今天不胜，明天胜！（到了坛前，跪）诸位上仙，助我们一膀之力吧！我，于铁子，没出息，不必管我！请多保佑大师兄们吧！我磕头，现在磕，死了也还磕！多喒打了胜仗，把欺侮我们的、不讲理的洋人都赶跑，我才能安安生生地呢！

高秀才　（搀他）行啦！行啦！回去躺着吧！告诉我，孩子，有什么话捎给你妈妈吗？

于铁子　什么话也没有，没的可说！我没打胜了，对不起神，对不起人！

高秀才　别那么说！别！国家大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可是你先流了血！血不会白流！

于铁子　（要摘下红包头，自语）不能摘这个！我要头裹着红布闭上眼，好叫阎王爷认出我是义和团！（解红腰带，对高秀才）把这个交给妈妈吧！告诉她：这不是一条腰带，是一股气，有这股气，挺得起腰板来，我们就不再受欺负！（往与亭子相反的方向走，走向宅院的角门）

高秀才　亭子在这边！在这边！

于铁子　我到那边去！宅子里有很多闲房子，我到那儿“睡”去，省得叫大师兄看见伤心！

高秀才　他们要问呢？

于铁子　不用告诉他们！我没成功就“睡”了，值不得一提！

忘了我吧，就好象没有过我这么一个小伙子似的，我心里还舒服点！

高秀才　好吧，于铁子，你扶住这棵小树，扶住了！（于铁子扶住小树）于铁子，请你受我一拜！（跪拜）

于铁子　（无法去搀高秀才，只急切地喊）起来！起来！

高秀才　（立）于铁子，你叫一个老秀才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义和团，你叫我的老骨头硬棒起来了！刚才我还忧虑，这件事的结局到底怎样呢？我自己怎样呢？你呀，于铁子，叫我不再为自己揪着心了！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了：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古有明训，那可得彼此以兄弟相待，想骑在我们的脖子上的不是兄弟，是仇敌，对不对？

于铁子　对！走吧，别等他们回来，看见我！

高秀才　走！我搀着你！（同入角门）

〔田富贵同明大人在他们跪拜之际，贼似的从角门进来，隐于太湖石后，他们走后才出来。田富贵持铁锹。

田富贵　没别的人了，好！那个糟秀才回来，我一拳就把他送到西天去！东西在哪儿？

明大人　亭子右边，第五块石头下面。

田富贵　快！（跑至亭右，掘石）

明大人　你看，咱们还出得去城吗？洋兵可是快到啦，千真万确！

田富贵　行！我有办法！你倒是帮帮我来呀！

明大人　我？难道你不知道我的指甲是养了多年的吗？碰坏了多么可惜！

田富贵　命都保不住了，还管指甲？我的明大人！

明大人　唉！真没想到，义和团会惹出这么大的祸来！洋兵一进来，鸡犬不留啊！

田富贵　当初你可那么虔诚，在自己的花园里设起坛来，天天磕头烧香！

明大人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朝廷原来禁止老百姓练团，可是团一进北京，连西太后都不敢不说民心可用，团是义民了！我要是不信，他们敢说我是二毛子，要了我的命！你想想，要不是那样，我们这给朝廷办大事的人，哪能够轻易准小民造反呢？在这儿设坛，为是保护我跟我的一家子人呀！

田富贵　你的算盘打的真不错！（挖出一小匣）就是这个？

明大人　（急接过去）就是它！

田富贵　里边装着什么好东西？珍珠？金刚钻？

明大人　那，你甭管！跟你说一句知心的话吧：你对我好，我必对你好！等天下太平了，我给你弄个五、六品的官儿作作，一点也不难！快走吧！别叫团看见。他们在这儿多跟洋人打几天，咱们好逃得远一点！

田富贵　明大人，你阴透了！

明大人　你不阴？大家拚命，你到处捡便宜！昨天你得到的那一对翡翠戒指，值一千两银子！

田富贵　你要是看不起我呀，我的明大人，咱们散伙，各奔前程，好不好？

明大人　你看，你看，真是年轻，脸皮儿薄，禁不住一逗！得了吧！这不是挑眼拌嘴的好时候！

田富贵　那么就走吧！

明大人　这么好的宅子，这么好的花园，住了好几辈子，真舍不得呀！

田富贵　哼，洋兵一来，听说这里设过坛，要不一把火烧光才怪！

明大人　真能那样吗？

田富贵　你自己想想啊！

明大人　那，那，我不想走啦！

田富贵　你愿意烧死在这儿？你们作过大官儿的，可真罗嗦！你到底要怎样？快说！我没工夫跟你磨豆腐！

明大人　唉！搁在平日，你要敢对我这么说话呀，早就挨上了嘴巴！告诉我，到底怎么出城！要是没准谱儿，我就等烧死在自己的炕头上，反正什么好的都吃过，什么好的都穿过，这一辈子总算没白活！

田富贵　明大人，听着！你得去换换衣裳，这一套吃不开了。

换上短打扮，我这儿有红布，你也包上头，戴上“老爷码儿”。城门上遇见团，一看是自己人，不会不放咱们出去。

明大人　有你这么一说。可是，包着头，遇上洋兵，那才热闹呢，准死无疑！

田富贵　明大人，细看看我：凭我这点聪明，能光带红布，不带白布吗？遇上洋兵，扔了红布，打起白旗，一点不费事嘛！

明大人　你这小伙子，比军机大臣还更足智多谋！可是，打着白旗，还出不去城，怎么办呢？

田富贵　那就更好了，带着洋兵，去搜拿义和团嘛！我知道团都住在哪些小庙里，一掏一个准，掏出来交给洋人，就立了大功！

明大人　好！好！我算佩服了你！我，头品顶戴，三眼花翎，给你请安啦！（请安）

田富贵　（还礼）不敢当！不敢当！大人请！（让明大人先走）

〔高秀才听见了他们的话，由角门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高秀才　学生高中道请大人安！（并没请安）

明大人　罢啦！

高秀才　（猛啐明大人）呸！

明大人　（倒退）怎么回事儿？啐了我一脸唾沫，怪脏的！

田富贵　老梆子，闪开！要不然，我一铁锹把你拍扁了！

高秀才　田富贵，我不再跟你过话！你不止没有一点人味儿，连猫狗的味儿都没有！

田富贵　我（要打）……

明大人　别打！别打！我就怕打架！高秀才，躲开！要不然呢，你也跟我走吧，搭个伴儿！

高秀才　跟你走？看见没有？（示以手中的红带，往腰上系）我也是义和团！

明大人　你老胡涂了，不想活着了！

高秀才　胡涂？听见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全明白了！洋人洋教怎么霸道，我亲眼得见，所以我才跟师兄们到北京来。进了城，我们住的是小庙，睡的是土地，吃的是棒子面，不动老百姓的一草一木。我本想，有这么多纯正忠勇的义民，上边必然受到感动，上下实在可以一条心，一个劲儿，齐心对外，转危为安。

可是，我把你们这上边的人看得太高了，太大了。你们另有打算，看团民不好惹，就天天叫师兄，赶到看风头不对了，你们赶紧想逃跑，又要打白旗投降，作汉奸，杀义民！你们只知有己，不知有民；只知有家，不知有国！洋人猖狂，因为你们胆小如鼠！百姓无衣无食，因为你们吸尽民脂民膏！你们吃里爬外，欺软怕硬！义和团比你们胜强十倍、百倍！师兄们有颗真心，你们浑身连一根骨头也没有！我不再多说了，看你把我怎么办吧，明大人！

明大人　这，这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田富贵　快走！用不着跟这个老疯子费话！

高秀才　不准动！有我，就不准你们由这儿逃出去！

田富贵　真逗气儿呀！老梆子，你自己找死，可别怪我！（举锹要拍）

高大嫂　（急从角门出来，托住田富贵臂）田富贵！你个吃里爬外，乘火打劫的东西！我看明白了，放走孙知县的必定是你！现在，你又巴结上了这个姓明的大官儿，出卖义和团！你打算逃出去，哼哼，休想！

田富贵　臭娘们！放手！别等我要了你的狗命！（对明大人）还不快跑吗？

明大人　哎哟！我的腿抽筋儿！快来背着我！

高秀才　哈哈哈，还有比我更糟的人呢！

〔丁双喜搀着丘二头进来，丘二头受了伤。

高大嫂　双喜，快来！别叫这个汉奸跑喽！

丁双喜　丘二头受了伤！

田富贵　（对明大人）快跑！快！

丘二头　我看谁敢跑！

丁双喜　二头，别动！我去！（拉住丘二头）

丘二头　（挣开）田富贵，汉奸，你跑不了！（抓住田富贵，扔出去，他自己也倒下）

高大嫂　二头！二头！怎么样啦？

丁双喜　二头！醒醒！

高秀才　醒醒！

丘二头　（猛地坐起来）双喜，走，还得打去！

高大嫂　什么？你受了伤，很重！

丘二头　伤重，在这儿也好不了！要死，死在明处！走，好双喜！别人拦我，你总会陪着我走吧！

〔外面炮声大作，飞来一“巨弹”，噗哧一声落在亭畔。

明大人　（吓昏，倒下）我的妈呀！

丁双喜　（拾起“炮弹”）先生，大嫂！洋兵是快到了！看，西瓜！

高秀才　大炮打西瓜？这是开什么玩笑呢？

高大嫂　双喜说对了！官兵放西瓜，既欺骗咱们，又不得罪洋人，不是吗？

高秀才　哼！进了趟北京，确是长见识，无奇不有嘛！

丘二头　他们放假炮，咱们真玩命，谁对谁不对，老天爷知道！双喜，走！

高大嫂　你们别走！等我把大师兄请回来，商量商量怎么办！

明大人　（坐起来）师兄，仙姑！乘着洋兵还没来到，把我送出城去吧，有你们的好处！

丁双喜　你要再出声，我一枪戳死你！

明大人　别那么办，我乖乖的，我乖！

〔高永义、冯铁匠、牛大海、吴七、仙姑甲、乙，一同回来，均甚疲惫。大家向神坛打问讯，而后坐下。

高大嫂　仙姑们，去给大师兄们烧水！

仙姑甲

仙姑乙　是！（去烧水）

丘二头　大师兄！我把田富贵摔死了！要是我不对，你就罚我吧！

高秀才　大师兄！我控告田富贵：混入神团，居心叵测，乘火打劫，抢劫民财，其罪一；勾结官吏，临阵脱逃，其罪二；准备降敌，出卖义民，其罪三！有此三罪，死有余辜！

高永义　丘二头，你作的对！

丘二头　我对？好啦，诸位师兄，咱们再见了！

高永义　你干什么去？

高大嫂　你已经受了伤！

丘二头　我受了伤，跟着你们是你们的累赘！我去打！我不会说什么，你们要是看我象个义和团，就叫我去吧！

冯铁匠　二头！师兄！走到天边上去，我老冯会背着你！你不是累赘，是我的亲手足！

高永义　吴七哥！把他送到小庙里去，上点药！出了什么岔子，拿你是问！

吴七　好！我会不错眼珠地看着他！走吧，二头，还等什么呢？

〔丘二头不肯走。

高大嫂　二头，听大伙儿的话吧！把病养好，不是打的更有劲儿吗？

吴七　大嫂说的对！等你病好了点，我陪着你，你打到哪里，我打到哪里！（把丘二头搀走）

高秀才　唉！团跟团不一样啊！有田富贵，也有丘二头，叫我怎么说呢？

丁双喜　（对明大人）起来！见大师兄去！

明大人　好！好！大师兄！这两天短看你们，十分抱歉！

高大嫂　是呀，你忙嘛！忙着收拾金银财宝，想逃出城去！你知道洋兵快到了，就不告诉我们一声，作个准备！

明大人　那，那是我的疏忽，很对不起！现在，我告诉你们几句良言：咱们哪，打不过外国，别钻死牛犄角！

高永义　胡说！你怕外国，我们义和团不怕！

明大人　是！是！你们不怕！我没骨头！这也不足为怪：我家大业大爵位大，难免娇嫩点；你们呢，风吹雨打惯了，就硬棒点，不是吗？得啦，事到如今，谁也别再抱怨谁，商商量量地办吧！看见这个小匣子没有？不大，里边的东西也不多，可是无价之宝，又贵重，又轻巧！你们好好地把我送出城去，咱们二一添作五，你们一半，我一半儿，好不好？

众人　（大笑）哈哈哈……

明大人　怎么？怎么？还嫌少吗？师兄们可以随我到宅里去，我多少还有几件康熙五彩的花瓶，乾隆御笔的福寿字儿，你们随便拿！

高永义　把匣子拿来！

明大人　那，出了城，把我送出城，再分东西！

冯铁匠　（抢过匣子）拿来吧！（递给高永义）

高永义　（接过匣子，扔在荷池里）去你的吧！

明大人　哎哟！那是命根子哟！

高永义　呸！你拿我们当作什么样的人了？我们是上这儿来捡瓶子罐子的吗？有你这样的大官，天下怎么会不乱呢！双喜，把他押下去，看起来！

丁双喜　是！（对明大人）走！

明大人　双喜师兄，我老老实实的！到那边，我先给你挑两件值钱的东西，叫他们瞧瞧！请吧，请！

丁双喜　少说废话，走！（押明大人入角门）

〔贺天庚跑进来。

贺天庚　大师兄，听说洋兵进了永定门！前门城上的官兵已经逃下城来，神团上去了！可也有人说，那不是洋兵，是西北的老团。

冯铁匠　要是老团呢，更好；洋兵呢，咱们也不含糊！反正是穷棒子骨，死在哪儿也一样；死在家里也不见得有棺材！

牛大海　对！官兵撤下去，更好，省得碍咱们的事！

高大嫂　老二，你怎么说？谁没有冤屈，谁也不会当义和团。可是，高家屯这一团，多少总得算是咱们俩带出来的，咱们得给大伙儿想个好主意！

冯铁匠　大嫂，乘早儿别那么说！当义和团是天意，没人怪你们高家！大师兄，听你一句话，你说往西，我们决不会往东！

众人　对！是这么说！

高永义　师兄们，到底咱们想打痛快仗不想？

冯铁匠　想得快把牙咬碎了！

高永义　好！洋兵来了，好！咱们出城，迎着洋兵打！到城外，咱们人熟地熟，又有青纱帐，凭咱们的劲头儿，再斗点智，准能打胜仗！在这儿，西太后、明大人、田富贵，全骗咱们，叫咱们有本事施展不出来。到了城外，咱们自己作主，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不受别人的气，不上别人的当！大伙儿看怎么样？

牛大海　大师兄，你的看法对！

高大嫂　这么打不好，就那么打；打活了，才能打胜！

冯铁匠　好！大嫂说的好！怎么打都行，我就是不打白旗，给鬼子兵跪下！

高永义　先生怎么说？

高秀才　我不懂兵书战策，不敢乱说！跟你们在一块儿这么多日子，叫我看明白，民非亡国之民，朝廷乃亡国之朝廷！民可用而不用，官可杀而不杀，伤心哉！不多说，我跟着你们走，死而无怨！

〔一巨响。吴七飞跑而来。

吴七　大师兄，洋炮打前门！官兵四下逃散！

高永义　七哥，快把我们的人全调回，在小庙外聚齐，等号令，往城外冲！

吴七　是！（飞跑而去）

高永义　大嫂，带仙姑们到西院去，调回双喜，看有粮没有，借一点，不准动别的东西。小庙外会齐儿！

高大嫂　仙姑们，走！（领她们入角门）

高永义　冯师傅，天庚师兄，你们打先锋。

冯铁匠

贺天庚　是！

高永义　大海师兄，你督后队。

牛大海　是！

高永义　先生，你捧神牌，人到哪儿，神牌到哪儿。神保佑你！

高秀才　神保佑大家！（端起神牌）咱们的国是大国，民是良民，别叫洋人把我们当作一块肥肉，分着吃了，灭了我们！

高永义　还有，还有于铁子呢！

高秀才　他，他的红腰带，我系上了！（一个流弹飞来，打中了他）啊！（倒下）

众人　先生！先生！

高永义　（把神牌拿起来，抱在怀中，单腿跪下）三哥！于铁子！睡过去的众师兄！都好好地睡吧！有咱们，多少外国，多少洋枪洋炮，也永远分吃不了咱们，灭不了咱们！

〔众垂首，打问讯。外面枪炮声更急，杀声震天。

后　记

一九六零年是义和团起义的六十周年，我以《义和团》即《神拳》为题，写了一出四幕的话剧。

从很久以前，我就想写一本叙述义和团的小说，并且不断向老人们打听当年的见闻，我简略地记了下来。在变乱中，这些笔记可都丢失了。即使没有丢失也不够支持写一本长篇小说的，因为东鳞西爪，既乏系统，又不无偏见。后来，目睹当时光景的老人越来越少了，我也就停止打听。写那本小说的愿望遂未实现。

一九六零年，因为是义和团起义六十周年，我看到了一些有关的史料与传说，和一些用新的眼光评论义和团起义的文章。这又鼓动了我，想写点什么。我就写了这本话剧。

剧本好坏，我不敢说；我只想在这里谈谈为什么这样关心义和团。

义和团起义的那一年，我还不满两岁，当然无从记得当时的风狂火烈，杀声震天的声势与光景。可是，自从我开始记事，直到老母病逝，我听过多少多少次她的关于八国联军罪行的含泪追述。对于集合到北京来的各路团民的形象，她述说的不多，因为她，正象当日的一般妇女那样，是不敢轻易走出街门的。她可是深恨，因而也就牢牢记住当年洋兵的罪行——他们找上门来行凶打抢。母亲的述说，深深印在我的心中，难以磨灭。在我的童年时期，我几乎不需要听什么吞吃孩子的恶魔等等故事。母亲口中的那些洋兵是比童话中巨口獠牙的恶魔更为凶暴的。况且，童话只是童话，母亲讲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是直接与我们一家人有关的事实。

我不记得父亲的音容，他是在那一年与联军巷战时阵亡的。他是每月关三两饷银的护军，任务是保卫皇城。联军攻入了地安门，父亲死在北长街的一家粮店里。

那时候，母亲与姐姐既不敢出门，哥哥刚九岁，我又大部分时间睡在炕上，我们实在无从得到父亲的消息——多少团民、士兵，与无辜的人民就那么失了踪！

多亏舅父家的二哥前来报信。二哥也是旗兵，在皇城内当差。败下阵来，他路过那家粮店，进去找点水喝。那正是热天。店中职工都早已逃走，只有我的父亲躺在那里，全身烧肿，已不能说话。他把一双因脚肿而脱下来的布袜子交给了二哥，一语未发。父亲到什么时候才受尽苦痛而身亡，没人晓得。

父亲的武器是老式的抬枪，随放随装火药。几杆抬枪列在一处，不少的火药就撒落在地上。洋兵的子弹把火药打燃，而父亲身上又带有火药，于是……在那大混乱中，二哥自顾不暇，没法儿把半死的姑父背负回来。找车没车，找人没人，连皇上和太后不是都跑了吗？进了门，二哥放声大哭，把那双袜子交给了我的母亲。许多年后，二哥每提起此事就难过，自谴。可是我们全家都没有责难过他一句。我们恨八国联军！

母亲当时的苦痛与困难，不难想象。城里到处火光烛天，枪炮齐响，有钱的人纷纷逃难，穷苦的人民水断粮绝。父亲是一家之主。他活着，我们全家有点老米吃；他死去，我们须自谋生计。母亲要强，没有因为悲伤而听天由命。她日夜操作，得些微薄的报酬，使儿女们免于死亡。在精神状态上，我是个抑郁寡欢的孩子，因为我刚一懂得点事便知道了愁吃愁喝。这点痛苦并不是什么突出的例子。那年月，有多少儿童被卖出去或因饥寒而夭折了啊！

是呀，现在每逢我路遇幼儿园的孩子们，一个拉着一个，说着笑着唱着，象清早睡醒的小鸟那么活泼，我总要站住，细细地端详他们，数一数他们梳着几种小辫儿，穿着几种花样的鞋袜。我是那么欢喜，总想把他们都领到我的家去，陪他们痛快地玩耍半天！是的，由孩子们健康的小苹果脸上，我看到民族独立自由的真凭实据！

联军攻入北京。他们究竟杀了多少人，劫走多少财宝，没法统计。这是一笔永远算不清的债！以言杀戮，确是鸡犬不留。北京家家户户的鸡都被洋兵捉走。敢出声的狗，立被刺死——我家的大黄狗就死于刺刀之下。偷鸡杀狗表现了占领者的勇敢与威风。以言劫夺，占领者的确“文明”。他们不象绿林好汉那么粗野，劫获财宝，呼啸而去。不！他们都有高度的盗窃技巧。他们耐心地、细致地挨家挨户去搜索，剔刮，象姑娘篦发那么从容，细腻。

我们住的小胡同，连轿车也进不来，一向不见经传。那里的住户都是赤贫的劳动人民，最贵重的东西不过是张大妈的结婚戒指（也许是白铜的），或李二嫂的一根银头簪。可是，洋兵以老鼠般的聪明找到这条小胡同，三五成群，一天不知来几批。我们的门户须终日敞开，妇女们把剪子蒙在怀里，默默地坐在墙根，等待着文明强盗——刽子手兼明火、小偷。他们来到，先去搜鸡，而后到屋中翻箱倒柜，从容不迫地，无孔不入地把稍有价值的东西都拿走。第一批若有所遗漏，自有第二批、第三批前来加意精选。

我们的炕上有两只年深日久的破木箱。我正睡在箱子附近。文明强盗又来了。我们的黄狗已被前一批强盗刺死，血还未干。他们把箱底儿朝上，倒出所有的破东西。强盗走后，母亲进来，我还被箱子扣着。我一定是睡得很熟。要不然，他们找不到好东西，而听到孩子的啼声，十之八九也会给我一刺刀。一个中国人的性命，在那时节，算得了什么呢！况且，我又是那么瘦小、不体面的一个孩子呢！

上述的那些不过是那一次大屠杀，大劫洗，大耻辱中的一些小节目而已。假若当时我已经能够记事儿，我必会把联军的罪行写得更具体、更“伟大”、更“文明”。当然，我也必会更理解与喜爱义和团——不管他们有多少缺点，他们的爱国、反帝的热情与胆量是极其可敬的！

可是，我所看到的有关义和团的记载（都是当时知识分子的手笔），十之八九是责难团民的。对于联军的烧杀抢掠，记载的反倒较少。是去年发表的民间的义和团传说，不是那些文人的记述，鼓舞了我，决定去写那个剧本。由那些传说中，我取得团民的真正形象。不管剧本写的好坏，我总算吐了一口气，积压了几十年的那口气！

在我写剧本的时候，我是多么兴奋哪！想一想老母告诉我的那些惨事，再看一看眼前的光彩的三面大红旗，谁能说我们不是走出了地狱，看见了天堂了呢！

可是，今天的美国强盗依然是强盗，而且抢掠劫杀的技术有所翻新！不仅自号“文明”，还会口中念念有词，说“和平”，讲“自由”；“和平”地、“自由”地杀人劫宝，图财害命！这种新手法十分毒辣，比旧手法要厉害得多！谁不警惕，必上大当，吃大亏，悔之晚矣！

一九六一年

张自忠

写给导演者

首先我要说明：对于话剧的一切，我都外行，我之所以要写剧本是因为（一）练习练习；（二）戏剧在抗战宣传上有突击的功效。因此，我把剧本写成，自己并不敢就视为定本，而只以它为一个轮廓；假若有人愿演，我一点也不拦阻给我修改。导演者改动剧本，我想，大概有两个理由：（一）著者对舞台技巧生疏，写出来的未必都能适合于舞台条件，或未必发生效果；（二）著者在某一处的设意遣配混含不清，导演者有设法使之强调明晰的必要。前者事微，只要导演者不是处心要以低级趣味博观众的欢心，就无所不可。后者，却不这样简单；因著者的混含，颇足引起误解；不幸，导演者而误解了剧本原意，则难免驴唇不对马嘴，越改越不象样子了！

按理说，剧本根本就不应有混含之处，使人为难。可是，在实际上，这却很难避免。剧著者未必都技巧纯熟，百发百中，难免不东摇西摆，自陷迷阵。还有，客观上必要的顾忌，不许写者畅所欲言，遂尔隐晦如谜。

我这剧本，因为缺乏舞台的经验与编剧的技巧，自然有许多不妥当的地方，必须改正，而且欢迎改正，不在话下。我最不放心的倒是那些不甚清楚，容易引起改正的善意，而未必不改错了的地方。所以我觉得有写出几句来的必要。从一方面说，这是个历史剧，虽然我不大懂戏剧，可是我直觉的感到，从问题与挣扎中来表现历史的人物，一定比排列事实，强加联系更有趣味与意义。以中心问题烘托中心人物，自然是如鱼得水。但是，我不能这样作；以中心人物逝世未久，人与事的切近反倒给我许多不方便。问题，足以使人格逐渐发展的问题，的确能找到，但不便采用。比如说，在抗战开始的时候，许多的误会把张将军遮在黑影里，这里很有“戏”。可是我不敢用。我把这黑影点化成了墨子庄先生。这里虚拟，不是事实。因此，墨先生这个人，与他所代表的一切，好象是可有可无；而且第二幕仿佛与其他三幕殊少调谐——它似乎要提出问题，而刚一提出就自行结束了。假若第二幕完全是写临沂之战，我想一定较好，至少也有四幕一致的好处——都写事实，根本不许问题露面。可是，临沂之战的写出，以我这点才力，必与第四幕相同；两幕同调，恐怕不易写好，故弃而不取。从另一方面说，这是个抗战宣传剧。在实际抗战中，我们有许多困难与问题。这时代的英雄无疑的就是能克服困难，解决问题的人。假若我沿着这条路走，也许能使剧本更生动深刻一些。打一个胜仗绝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专靠主将勇敢是办不到的，张将军打过许多次胜仗；他的确是勇敢，可绝不会单凭勇敢。他一定是克服了许多困难，解决了许多问题。可是，我又不能写！一谈困难与问题就牵扯到许多人许多事，而我们的社会上是普遍的只准说好，不准说坏的。因此，我的手既不能自由，到了非有衬托不可的地方，我只好混含。因此，我既没把张将军表现得象个时代的英雄，又没能从抗战的艰苦中提出教训！我希望导演者勿以为我把问题都可惜的混含过去，而须细细考虑一下，我之混含自有理由。除非你有既能使之明显而仍能不失含蓄的手段，千万莫轻易改动。

张将军在抗战中几乎是每战必胜，按照他的战功来说，应当纳入剧本的至少有（一）临沂之战，（二）徐州突围，掩护退却，（三）随枣之役，（四）殉国。以此四题分入四幕是个很不错的办法，可是四事皆为战争，即使每战各具特色，恐怕在舞台上也难免过于单调，我没敢这样办。

战争而外，他的治军方法，对百姓的态度，和他自己的性格，自然也都须描写，否则只有“开打”而无人物。有这么两层——战功与人格——都须顾及，所以我取了交织的办法：第一幕写他回军，表现他怎样得军心。第二幕写临沂之战及徐州掩护撤退。这两件大事可是全没由正面写，为是给第四幕留地步，使各幕情调不同。第三幕写他自己由徐州撤退，好把他怎样对部下对百姓，和与士卒共甘苦等等，略事介绍。第四幕正面写战争，他战，他死。这样布置的好坏，我不晓得；我只觉得第一二两幕中有不少墨先生的戏，使全剧站立不稳！而且，二幕中由侧面写临沂之战与掩护撤退，也嫌纤弱无力！有了第二幕便使人弄不清著者到底是要干什么！可是，我没法子再改，因为一丢开墨先生，就必定要以一个战争——临沂之战或掩护撤退——或一些问题——关于友军的联络或某种困难——来代替。用战争，则与第四幕雷同。用问题，则极易惹起反感。顾及与避免单调，逼我取了一条不甚好走的道路，而且是劳而无功的乱跑一遭！

全剧既显着杂乱无章，我只好希望在演出的时候每一幕都有个情调，以免乱上添乱——假若导演者忽略了这一点，而专注意到小的动作上，一定非大乱不可！第一幕，在我的设计上，是由苦闷而狂喜，等张将军一露面，即立刻显出严肃与紧张。苦闷与狂喜都是烘托，严肃与紧张才是正笔；假若前者表演得太火炽，则后者即变为沉闷，失其重心矣。第二幕是平列的三件事：临沂之战，接受徐州掩护退却的命令，及结束墨先生。由事实上说，前二者宜占重要地位；由我的写法上说，末一项倒很有“戏”。假若太注意了“戏”，则不但破坏了事实的正确，而且也破坏了全剧的调谐。我不晓得怎办好，我只能对导演者放“警报”，这幕不大好办！第三幕和第一幕在情调上很调谐，是老老实实的表现事实，没有什么可说的。不过，这一幕也许要大失败，假若各场的角色找不到适当的人来演。有好几位角儿只在这一幕里露一场就完，恐怕好演员不肯来担任；而这几场若无好手扮演，则全幕等于虚设。还有一件该注意的，就是必须表现出士兵是怎样的疲惫。在那么疲惫残缺之中，还能那样守纪律，才能暗示出治军的有力，并补释了第二幕接受掩护任务的勇敢沉着！第四幕最难写，因为许多事都得“混含”。要混含，所以不能一开幕便把困难摆出来——假如先说困难，而后以殉国作结，有多么顺当呢！因此，我只能由静而动，慢慢的紧上去；自然，我也就只写了英勇，而放弃了克服困难！我希望导演者别再特别加重英勇这一点——那样，就是表现了一位猛张飞，而不是屡建奇功的大将军了。还要注意：张将军是越到险境越从容，可是不许因从容而失去严肃。后半部紧张，可也勿显出慌乱。

真的材料，因为小心，未能采用。表现出些“意思”，人物与事实乃不惜虚构。真的人只有张将军，张高级参谋，与贾洪马三副官，他们是与张将军同时殉国的。在事实上，张高级参谋是新任的，应在第二幕就出来；为了人物的不都出没无常，故违背了事实。丁顺实有其人，可是今犹健在，所以未使用真的姓名。胖火夫也是真的，可是我觉得写出姓名，不如“胖火夫”有力。这些真人物的性格事迹，除了张将军，都是多半出于虚拟，便易于作“戏”。

可是，谈到作“戏”，这剧本著作又碰到了个难以克服的困难：军队中只有服从，不许质问辩论。不错，一位军长或司令对他的秘书或顾问是可以随便的谈谈；可是对他的师长旅长便要保持个相当的距离了。他说怎样，便是怎样，别人不能随便开口，也就没有了“戏”！所有的“戏”几乎都在无所表情的服从里，即等于没有“戏”！在初稿中，我甚至连一个勤务兵都给了表情的机会，可是在修改的时候不能不勾去十之七八！越改越单调，这剧本直象一株枯树！

以上所述，都是我自己在写作时所感到的困难，和怎样因为困难才取了明知笨拙而无法避免的路子。此外，大概还有我未曾想到的许多缺欠与漏隙，都请指正！

剧中重要人物说明

张自忠将军——山东人。年近五十，无须，右腮下有痣，痣上生数长毫，时以指弄之。身高，不胖。鼻目皆阔，眼极有威。语声稍粗，不喜多言，但时有妙语。记忆力甚强。性烈如火，疾恶如仇；作战时则镇静异常，面带笑容，且稍喜讲话。遇事必详为考虑，而后与部下商议，择善而从；主意既定，绝少更改，见客时衣装整齐，然不尚修饰；遇战事，衣上生虱，一如士兵。自奉甚俭，尤不择食。遇下极严，而共甘苦，故受部下畏爱。袋中多小纸簿，随时记事。

张 敬 高级参谋——广东人。三十多岁。身小，勇敢活泼。曾为十九路军团长。作战时，与张将军来往最前线，督励士兵。与张将军同时殉国，身已受伤数处，仍发枪毙敌。

洪上校副官——河南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稍胖，性忠厚。原为团长，因事离职，抗战后复归军，为副官。自请随张将军赴战，死于难。

马副官——河南人。四十多岁。身高，办事认真，为主任副官。与张将军同殉国。

贾副官——山东人。二十多岁。身高，整洁。与张将军同殉国。

尤师长——河北人。四十岁。忠勇有幽默感。

范参谋——广西人。三十岁。性烈而多智。

墨先生——天津人。五十八岁。精神很好，不胖不瘦，穿西服而走方步。心地卑鄙，而自诩多才，与张将军有旧，与一切有势力的地方都多少有关系，连东洋势力亦不忽视。

葛敬山 ——十九岁。河南人。富感情，愿学习；虽幼稚而有出息。

戚莹——十八岁。河南人。天真喜动，不怕吃苦。可作摩登玩物，亦可作英勇女兵，视环境如何耳。

丁　顺——河北人。五十多岁。性忠诚，曾单身冒险入北平探视张将军。服装古怪，有创造性，言行如一。

杨柳青——二十多岁。江苏人。很勇敢的青年记者。

王得胜——二十九岁。山东人。壮如熊。第三幕中之难妇，茶馆女主人，小兵，老驴夫，招弟，虽只露一场，而有相当重要的“戏”作，其面貌年龄服装可依剧情决定。

其他人物，看着办吧。

第一幕

时间　二十七年初春，天气还很冷。

地点　河南道口附近某村。

人物　张自忠将军　尤师长　范参谋　洪进田团长后改任副官　贾玉玢副官

马孝堂副官　老勤务丁顺　勤务栗占元　记者杨柳青　农民邬老四

墨子庄先生　投军青年葛敬山　投军女青年戚莹

景　一明两暗的三间民房，右间与中间新近打通，作师部一部分的办公室，原来隔断的痕迹还未尽灭。左间原样未动，挂着布帘，有师部的人员住在里面。办公桌是两张八仙桌拚成的，上覆白纸，没有椅子，只有板凳方凳，都笨劣难看。墙壁久受烟熏，虽经扫除，依然黑暗；上面挂着地图及一二图表，怪不顺眼。桌上香烟筒的光彩，电话的明亮，簿册的白净，都与屋子的灰暗不相调谐。可是，在这不调谐中却能分明的看出一种既不敢多破坏原有的一切，而又设法使之清洁整齐的努力。墙角甚至还挂着成串的红辣椒与老玉米，既作装饰，又不失本地风光。由窗门望出去，可以看见两株小树，一段篱笆，开门时还看见一座磨盘。

〔开幕：洪团长无聊的轻敲着香烟筒的盖子，如行军的鼓点。墨先生若有深思的吸着香烟。栗占元无聊的给他们倒水。

墨子庄　占元。

栗占元　有！

墨子庄　王高级参谋病了，是不是？

栗占元　是。

墨子庄　去告诉他，就说有位老朋友墨子庄墨先生来看他，问他什么时候合适。

栗占元　是。（下）

墨子庄（随栗至门口，看他确是走了，才回来；坐得与洪靠近了些）别敲了，老洪，谈点正经的！你是在这里等着军长，他回来吗好派你点差事？

洪进田　对了。我是他的老部下，我离开军队一些日子，现在抗战了，我还愿意跟着军长去打仗，所以又回来了。

墨子庄　噢，你以为他还叫你官复原职，还给你个团长？

洪进田　那倒不在乎！以我这点经验，到哪里也弄个团长。不过，我是他的老部下，我愿意跟着他去打仗。他给我营长也好，副官也好；只要跟着他，我就心满意足！

墨子庄　可是我问你，他回得来回不来呢？

洪进田　没看见这一军人盼他都快盼疯了吗？他去带什么军队，他都有办法。可是这一军人不归他带着就没办法。这一军人由谁带着都能打仗，可是非由他带着不能打“胜仗”。

墨子庄你们盼他回来，不错；他能回来不能回来可不在乎你们盼望不盼望呀！中央，权在中央！据我看，中央就不会放他回来！

洪进田　怎么？

墨子庄　难道他没在平津闹出乱子来吗？现在国内还有人看得起他吗？中央会再派他出来？笑话！

洪进田　你老先生是从事情的表面“看”一个人，我们是从心里信服一个人！我相信中央一定会教他回来，他要是真不回来呢，我就上山东打游击去！

墨子庄老洪，咱们是老朋友？

洪进田　——啊！

墨子庄　军长，师长，参谋长也都是我的老朋友？

洪进田　——嗯！

墨子庄　我跟这一军人有多年的关系？

洪进田　——对！

墨子庄　我是个名流，在党政军学四界，四界，都有个地位，名望？

洪进田　——你什么意思？

墨子庄　（笑了）你自己想好了！

洪进田　（摇头）我想不出！

墨子庄　（立起来，来回的走）慢慢的想好了，慢慢的！

洪进田　（也立起来）墨先生，我是个军人，没有多少心眼！

墨子庄　慢慢的想，我总不会叫你吃了亏！

洪进田　（往前赶了一步）你是不是来倒我们的军长？说！你敢倒他，我就敢杀了你！

墨子庄（笑着）先别杀人！老洪，你今年三十几？

洪进田　干吗？

墨子庄　（端详洪）气色可不好！

洪进田　我出来就是为打仗的。只要军长回来，我就愿意跟他死在一块儿！

墨子庄　你以为他还活得长吗？我早给他相过面了，相貌凶得很！

洪进田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墨子庄　慢慢商议！慢慢商议！我是一片好心，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有门路，门路很多，你没事作，而有团长的资格。咱们俩慢慢商议。

洪进田　我告诉你，你要敢倒张，我就敢——

墨子庄　我倒他干吗？我是说，中央不会放了他，与我全不相干。他要是万一能回来呢，你我还应当特别负一点责任，保全这一军人！

洪进田　保全这一军人？我不懂！

墨子庄　（走近洪，恳切的）咱们打不了日本！告诉你八个字，你慢慢的想去，“明哲保身，另辟途径”！

栗占元　（上）报告！王高级参谋病很重，不能见客。

墨子庄　好，去吧。

栗占元 报告团长，邬老四，房东邬老四要见师长或者范参谋。

洪进田　以前我是团长，现在我还没有事；为什么不去报告马副官？

栗占元 我教他去见马副官，邬老四说当初是师长跟参谋来看的这个房，所以不见别人，乡下人死心眼！

洪进田　那么，就去请范参谋吧。

栗占元　 是。（下）

墨子庄　这就是你们的错误，看一所房吗，还得师长亲自来，不给自己留点身分！

洪进田　军长常说：一个百姓比一个师长还大！

墨子庄　中了张荩忱的迷！唉，真叫我没法办！老洪，我问你，假若张军长“能”回来！

洪进田　你不是说他回不来？

墨子庄　“假若”的话！他是打呢，还是不打呢？

洪进田　（微怒的坐下）那还用问？

墨子庄　噢！一将成名——万骨枯！

洪进田　墨先生，我现在还没有职务，所以——假若我还是个团长，我可就不这么客气了！

墨子庄　假若你是个“军”长，你也得对我客气。就是张荩忱回来，也不能不听我的！你们是军人，我是军人兼政治家！别怪我说，你们既少着点心路，又没有远大的眼光。（看范进来）啊，范参谋！今天精神好点了吗？不要烦闷，不要烦闷！心广而后能体胖！

范参谋　（没很注意墨的话，对洪）一天一天的，老在这个鬼地方窝着，这么结实的军队，不痛痛快快的去打一场！

洪进田　哼，军长再不来，我就不等了，上山东打游击去！

栗占元　（上）报告。邬老四来了。

范参谋　进来。（坐，和善的看邬进来。墨亦坐下）

邬老四　参谋大人！

范参谋　老四，告诉你几回了，不要叫大人！你偏——

邬老四　是，参谋——老爷！

〔大家都笑了，连栗也捂上了口。

范参谋　也不要老爷！说，有什么事？

邬老四　（走到原来有隔断的地方，指点着）参谋——参谋，你老知道这是隔断，那是一铺大炕，都拆毁了。

范参谋　一点不错！（也走过去，指点着）这里还有个灶火呢。可是，我们都给了你钱，并没白拆。

邬老四　是呀，赏过了钱，清官，都是清官！

墨子庄　这样的一个傻蛋也比师长大，我的天！

邬老四　（啐了口吐沫）那，那可是“拆”的钱哪，赶明儿你们老爷打了败仗——

墨子庄　老四！

邬老四　（很勇敢的没理会墨的警告）打了败仗，一跑，我怎么再把炕砌起来呢？

洪进田　还得要点钱，是吧？

邬老四　（傻忽忽的笑了）随便赏，苦人！苦人！

范参谋　占元，请马副官来。

栗占元 是。（下）

范参谋　老四，马副官一定可以再给你俩钱。

邬老四　参谋还是说个准数儿吧，准给多少？

范参谋　副官给你多少是多少，我不能拿主意，我们决不会叫你吃了亏！以后有什么事都去见马副官。

邬老四　是！清官！清官！（要走）

范参谋　等等！告诉我（坐下）你怎么看出来，我们要打败仗？

邬老四　大人！（又向洪）大人！我糊涂！钱，我不要了，洪大人，给我说句好话！我是粗人，糊涂！求参谋大人别把我枪毙了！我，我不该说你们打败仗，我糊涂！我的大儿子阵亡了，别再枪毙了我！

范参谋　（笑着）不用害怕，我是问你怎么看出来的，或是谁告诉你的，说实话！

邬老四　有人告诉我的！

范参谋　谁？

邬老四　（看着墨）啊！

墨子庄　我告诉他的！

〔马副官上。

范参谋　马副官，邬老四为将来砌炕，还要点钱，再给他点，可以吧？

马孝堂　可以！（坐）

范参谋　老四，去吧！以后有什么事，就找这个副官。

邬老四　（对墨）老爷，你害了我，倒是给我说句好话呀！（要跪，被栗拉了走，还叫着）老爷们，别和糊涂人一般见识呀！

墨子庄　滚你的蛋！（看栗、邬出去，要对范解释，但范似不欲说话，乃改向洪）昨天晚上无聊，赏给这傻家伙个脸，跟他闲扯淡，谁知道这个小子心眼儿更多；愚而诈，愚而诈！你们一来就说民众，二来就说民众，这就是你们的民众代表！你退一步，他推十步！把奴隶释放了，奴隶马上就作你的主人，你爱信不信！

洪进田　先不用管老百姓怎样，你干吗说我们打败仗呢，这样大的年纪，何苦呢！

墨子庄　难道你们在天津没打了吧？

洪进田　我简直没法儿明白你的意思！

范参谋　（没好气的立起来）马副官，师长在哪儿呢？

马孝堂　大概在东屋里呢。

洪进田　干吗？

范参谋　辞职去，我不干了！

洪进田　那何必呢？参谋！

范参谋　（喊）我受不了这个！这么好的军队，随便叫人污辱！〔范刚要出门，尤师长来了。尤也不大精神，一边走一边伸懒腰。

尤师长　上哪儿去，参谋？

范参谋　看师长去！

尤师长　就在这里谈吧，好不好？

〔范同尤进来。大家都起立。尤懒懒的用手式请大家坐，看大家都落座，他才懒懒的坐下。马仍立。

范参谋　师长，我想请长假！

尤师长　（惊异的）怎么了？

范参谋　（假笑）没意思了！这么结实的军队，弄得在这里窝着，还老背着个坏名声，有什么意思呢？

尤师长　范参谋，你不能走！有咱们这个底子在，只要军长一回来，咱们马上就有办法。你看，我又派了人，到中央去打听消息，我相信中央会派他回来！

范参谋　一个作军人的，在这国际战争里不露露脸，还有什么味儿呢！

尤师长　不要急！不要急！军长一定会回来！

墨子庄　不是我爱多说话，大家呢都是我的老朋友，我有话不说就对不起人。大家不要急，也不要愁，想办法，细细的想想办法。张军长回来该怎办，不回来该怎办！

尤师长　回来就都好办了，还想什么呢？墨子庄　也并不然，回来也该想办法。比如说，是打呢，还是——

尤师长　墨先生，我看你是军长的朋友——

墨子庄　大家的朋友！

尤师长　才留你在这里住几天，你要是——就——我们这里只讲打仗，不谈不打仗！

墨子庄　就是打仗，也有个打法。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到过东洋，我晓得日本军队是什么样子，荩忱也到过日本，他当然也晓得。所以我说，就是他回来，也还该想一想；况且他未必能回来。我上了几岁年纪，我有我的身分地位，我又不忍看着你们随便教人家给牺牲了，所以我才来看你们；我是一片真心善意！

尤师长　墨先生，咱们再谈上一年，大概谁也不能了解谁！

墨子庄　慢慢的你们就明白了！我是为大家好！我在这里住几天总可以吧？

洪进田　万一军长这两天回来呢？

墨子庄　没有那么快！就是他回来，也正好，我正要跟他谈谈！

范参谋　见了军长，你也敢说“打呢，还是不打呢”？

墨子庄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朋友！

洪进田　军长的脾气可是那么暴！

墨子庄　那，我还不知道？可是我也更知道他的底细！

范参谋　军长回来，还能，不——

尤师长　你听他的！

墨子庄　听我的，大家不吃亏！哈哈！你们的经验还不够啊！〔墨先生一言未了，院中吵起来。栗占元扯着记者杨柳青，不许进来，而杨是非进来不可。

杨柳青　我告诉你两次了，我是记者，我认识你们军长！撒手，别误了我的事！

马孝堂　（赶过去）怎回事？

杨柳青　（摆脱开，闯进来，喘嘘嘘的）军长到了吗？

尤师长　怎回事？什么军长？

杨柳青　（匆忙的掏名片，象散讲义似的每人一张）记者杨柳青，第一个发现了张军长回军的消息！由郑庄赶来的，四十多里！原谅我这样慌张，消息太可宝贵！范参谋　什么张军长？

杨柳青　张自忠，张将军！

大家　怎么知道的？

杨柳青　难道你们就不晓得？（看大家的神气表示不晓得，越发高兴）昨天夜里接到社里的电报，叫我到这一带来截住张将军，（拍了拍像匣）一张像片，（指了指袋中小本）一段访问记，值多少钱！

墨子庄瞪着眼造谣！

尤师长　占元！（占元站在门外听着呢）快！我的帽子！（看占元跑去，问杨）真的呀？

杨柳青　（已坐下，抬起脚来，指着）假的，我还能一气跑四十里？连头驴都找不到！你是——

尤师长　师长！（走到门口，回头对范）参谋，集合队伍！

范参谋　（精神百倍的）用不着吧？师长！他既不事前通知咱们，就是不愿教咱们去迎接，而先来看咱们，准是这个意思！

尤师长　也对！随你的便！（下）

范参谋　（问洪）看我怎样？是不是该换上我的唯一的，连结婚都舍不得穿的，那身华达呢的制服？

洪进田　对！我呢？

范参谋　就这样，就这样！你越随便越好！（转向马）你怎样，我看看！

马孝堂　去穿上三个月没有穿过的皮鞋！（下）

范参谋　（已走至门口，又回过身来）老洪，啊，咱们行了，军长回来了！（想表示心中的快乐而找不到话）啊，回来了，咱们行了！拍，来了胜仗！拍，又一个胜仗！嘿！（无意中看到记者正往小本上写什么呢）我说，杨，可不准把这些——

杨柳青　兴奋与狂喜……范参谋　不管是什么吧，不准写上！

杨柳青　我没写那个。我是先预备好访问记的头几句。你听着：“那是一个晴美的初春的早晨……”

范参谋　“大地上没有一丝儿风”！好不好？哈！哈！

杨柳青　（怪失望的关上小本）访问记都得是这样！

洪进田　（赶过范去）握握手，啊，咱们行了！〔范下，洪归原位。

墨子庄　（老气横秋的）啊，你是记者？不错，有出息的事！二十年前，我也干过几天报馆；告诉你个诀窍：要敲得巧，敲得老，准发财！告诉你，小兄弟，到处都有好财，就看你有法子敲没有！

杨柳青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老先生，如今的记者恐怕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敲人！好！我们冒险到前方来，来敲人？笑话！就是敲人，谁敢敲张剥皮呢！

墨子庄　老洪，怎样！连这位小兄弟都知道他叫张剥皮！我劝你另觅途径，你不听，早晚是叫他剥了你的皮！

洪进田　哼！也不是怎么回事，我们越怕他，也就越爱他！

杨柳青　等等，我可以记下这一句来吧？（又打开小本）

洪进田　随便，杨先生。我说，墨先生，你说话可小心一点啊，他的脾气是那么暴！

墨子庄　我根本不相信，他会回来！

杨柳青　难道我说的是谎话？

墨子庄　你有你的消息，我有我的计算！老洪，你始终不能明了我这份儿热心！不敢说是诲人不倦哪，我可总愿把生平的心得告诉别人。你看，我并不认识这位小兄弟，可是一见面我就把二十年前办报的心得告诉了他。听呢，必有好处；不听呢，我是尽心焉而已！老洪，你还没有把差事弄到手，也未必能弄到手，你跟着我的脚步走，听我的，总教你吃不了亏！

洪进田　军长收下我呢，我一切听军长的。他没地方安插我呢，我上山东打游击去！

墨子庄　唉！事情非完全教你们闹糟了不可！我等着跟荩忱谈谈吧，假若他真回来的话！他要是也不听我的良言，我只好回家，眼不见心不烦，你们糟到什么地步，我也不管了！（非常难过的样子，闭上了眼）

栗占元　（上）报告！马副官问，到底教大家知道这个消息，还是暂时不说出去？

洪进田　马副官呢？

栗占元 自己擦皮鞋呢。

洪进田　不教大家知道吧，不合情理！教大家知道就得排队去接；军长最不喜欢讲排场，还是请示师长吧！

墨子庄　（闭着眼，不想说话，而又不能不说）老洪！老洪！多么不讲排场的人也欢喜有人摆队相迎噢！作事情要把心眼多转上两转！这是心理学！

洪进田　反正我做不了主。还是请示师长去！

栗占元　师长已经走了，接军长去了。

洪进田　问范参谋，（立起来，步到门口）范参谋！范参谋！

范参谋　（一边扣着钮子，一边走来）怎样？军长来了吗？

洪进田　没哪！喝！真漂亮，真象过年！

范参谋　咱们应当杀两口猪！

洪进田　两口猪够谁吃的？这么多人！

范参谋　表示个意思！哪怕叫大家闻一闻味儿呢！

杨先生，见完军长可别走，有你四两肉！

杨柳青　谢谢参谋！

〔范看墨闭目养神，努了努嘴。

洪进田　（轻轻的）没办法！

范参谋　随他的便吧！

墨子庄　（睁开眼）大家都讨厌我？唉！势在人情在！假若现在我还是作着大官，敢保你们不敢慢待我！

范参谋　老洪现在没有事，可是我们都欢迎他！

墨子庄　哼！我太聪明，聪明招妒，一点不错！我又知道的事情太多！

洪进田　副官问，到底教大家知道不知道这个消息？范参谋　大家都等疯了他了，怎么不教他们知道呢？

洪进田　知道了就得排队去接，军长是不喜欢排场的，不拉出队伍去吧，乱七八糟，又不象话呀。

范参谋　就来个乱七八糟！

洪进田　可是咱们的队伍向来不乱七八糟呢！

墨子庄　在天津你们就打个乱七八糟。

范参谋　（恨不能一口把墨吃了）怎么——（又管束住自己，还向洪）在天津，因为官长没跟着咱们，咱们打了个乱七八糟。今天，欢迎他回来，再来一次乱七八糟。以后，共存亡，共荣辱，永远不再乱七八糟！是这样不是？

洪进田　对！

范参谋　占元！告诉副官们去，乱七八糟！哈哈哈！

栗占元　官长们呢？

范参谋　在哪就在哪儿，不用动！（看栗出去）我会猜，他准是先去看参谋长。

墨子庄　先到军需处去哟！

洪进田　我看他准是先看弟兄们，然后看村长，到了这里，必先拜房东。对不对？

范参谋　老洪你猜的对！他是张飞的脾气，诸葛亮的办法！

杨柳青　（很快的把小本合起来，起立）参谋，为快快的发出电报去，我不等了！

范参谋　怎么？你还没有见到军长呢！

杨柳青　（笑了）刚才你们谈的这些，还不够我写十篇访问记的？我还有四十里路跑呢！

范参谋　像片呢？

洪进田　算了吧，你等等。他最喜欢见记者。见完了，我们起码会给你找一匹驴；再说，还有四两猪肉呢！杨柳青　谢谢！不过，我也真有点“怕”见他！见面，他不定问我什么呢！上次，在北平访问他的时候，他忽然问我土耳其有多少人口？你看僵不僵！

洪进田　他可是真有好记性，你这回不用通姓名，看他记得你不记得！

墨子庄　（凑过未）给我也写上了吧？

杨柳青　没有，对不起！

墨子庄　添上就是了！（掏）拿我张片子去！墨子庄，名流墨子庄！写上去，大家有面子！

〔马副官穿着一只皮鞋，手中提着一只，一拐一拐的跑来。

马孝堂　来了！来了！

范参谋　是吗？

洪进田　听着——

〔远处有欢呼声，越来越近。大家都往屋门口跑，墨独在屋中徘徊。

马孝堂　（穿好了鞋，声音有点发颤）我出去看看吧？

洪进田　简直沉不住气了！

范参谋　进来，履行原来的计划！

〔大家都回来。可是不住的往院中望。

墨子庄　（对范）参谋，这我才相信，他确是回来了。我想——

范参谋　有话，请待会儿跟军长说好了。

墨子庄　当然，当然！不过，在和军长谈谈之前，我希望你们都明白我，我是你们“大家”的朋友。我来，不是为谋事，而是为你们大家好！

范参谋　好了，墨先生！（躲开了。外面仍有呼声）

洪进田　你老先生有儿有女，又有些财产。何苦还在外边奔驰呢？

墨子庄　正因为有儿有女，才得乘这个抗战的机会，多活动活动！至于我那点财产，还能算数？我常说，人要活到老，活动到老！你看，拿你们军长说，就凭他能由中央出来，不定花多少钱运动的呢！我是他的老朋友，我明白他！

洪进田　好——吧！（躲开）

〔外面欢呼声已到极近，有人喊“敬礼”声。

范参谋　（跑出屋门）欢迎张军长！（又不知所以然的跑回来）杨，预备照像！

杨柳青　磨盘那溜儿是好地方！（立在门口对光）〔外面忽然没了声音，屋中亦随之极静。在难堪的一两分钟内，外面似有人讲话，士兵们间断的喊：“知道，明白——”最后又是一大阵欢呼。范等极严肃的走到门口，排成一行。邬老四领路，张将军、尤师长、贾副官、丁顺、葛敬山、戚莹依次进至院内，后面跟着一群男女老幼。范首先迎上去，敬礼，张与之握手。杨照了像。众人依次迎上去敬礼，张与之一一握手。进至屋中，张往四处看了一眼，才发言。

张自忠　都辛苦了！随便坐！

〔都不肯坐。墨先生凑到张的身边，张见墨一楞，旋即转视他人。杨很自然。葛敬山与戚莹，特别是戚莹，显出疲乏的样子，想随便一点，又不好意思，颇感痛苦，丁顺老气横秋，居然敢和洪握了握手！

墨子庄　欢迎军长，军长辛苦了！

张自忠　（好象没听见，对邬）八口人，大儿子阵亡，媳妇守寡，地又不多！

邬老四　苦命，苦命人！

张自忠　儿子阵亡是为国尽了忠！

邬老四　（点头）知道！

张自忠　将来我们也都跟你儿子学！二儿子十几了？邬老　四　十九了。

张自忠　叫他来跟我当兵不好吗？

邬老四　我要是年轻，我就跟你们去，你们真是好人！二孩子——大孩子刚死了！

张自忠　你要是愿意呀，我教他作勤务兵，少点危险。

邬老四　（楞了半天）好！跟着你们，我就放心了！

张自忠　先去吧，等有工夫再说话儿。（邬怪僵的走出去，到院中把看热闹的闲人们赶了出去）大家坐！〔张坐下，丁顺倒上水来。师长、参谋，墨，都坐下，其余的还立着。戚要坐，被葛拦住。

杨柳青　（凑上去）张将军，还记得我？

张自忠　坐！（微微一笑）试试我的记性，（想）在北平见过，叫——象个什么地名儿？杨村？

杨柳青　杨柳青！可以问军长几句话？

张自忠　请！

杨柳青　不多问，还有四十里路走！请告诉我回军的感想吧。

张自忠　（想了想）在抗战以前，乱嚷抗战而不认真去准备，是幼稚；既战而后，怀疑就是无勇无耻！中央派我回来，我带着部下去死拚！完了！

杨柳青　很够了，赶紧上路，好早点发稿！

张自忠　贾副官！

贾玉玢　有！

张自忠　给杨先生带上点干粮，找匹老实的牲口，派个弟兄送去，好把牲口带回来。（对杨）常来呀，我们多谈谈！〔贾下。

杨柳青　谢谢军长！祝你胜利！师长，参谋与诸位，都谢谢！再会！

墨子庄　（赶过来）稿子写好，给我们寄一篇来啊！〔张送杨到屋门外。张回来，墨故意的轻咳，张仍不理。

张自忠　（向葛）你是来投军，为什么？

葛敬山　（迟迟顿顿的）念不下书去了！

张自忠　（向戚）你呢？

戚 莹　（大着胆，装出很自然的样子）跟他一样。你到底是谁呢？在村子外边碰到，看你这件破大衣，我还以为你是——（低声的笑）一进了村里，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官了。到底是谁呢？军长？什么军长？

墨子庄莫乱讲，小孩子！（又找张的眼）

张自忠　（没有理墨）我，我是张自忠。

戚　莹　（向葛）呦，敢情是他，咱们走吧！（对张）对不起，我们——（又笑了一下）请告诉我们，哪里还有军队呀？

张自忠　（非常感觉趣味）干什么？

葛敬山 莹！

戚 莹　（故作大胆）人家都说你不抗战！（大家都似乎闭住了气）所以，我们到别处去；虽然我们已经很疲乏了！

张自忠　（仍极自然的）好吧，我抗战不抗战，我自己知道。我看你们还是念书去吧。军队里的苦处，你们吃不了！

葛敬山　我能吃苦，我愿意在这里！

戚 莹　你不是说老听我的主意吗？

葛敬山 你也就在“这”儿好了！

张自忠　你为什么愿意在这里呢？

葛敬山 我看这里的人都有精神，和气！

戚　莹　你看着他们好，我也得说好吧？

张自忠　（又微微一笑）你们都会干什么呢？

葛敬山　我可以写点，抄公文，办壁报，都行！我希望成为一个文艺家！

戚 莹　我会唱歌，会九十多个曲子！我可以教给士兵们唱，唱歌和抗战关系大极了！大极了！

张自忠　尤师长，咱们能收容女兵吗？

尤师长　已经有了三个，从天津一路跟咱们下来的。

张自忠　她们怎样？

尤师长　都很好！弟兄们都很敬重她们。大家常说：看，姑娘们还从军呢，咱们还不好好去打仗？

张自忠　你俩在我这里试一星期。一星期后，愿意，在这里嘛，不愿意，我派人送你们走。

戚 莹　试试也好！

张自忠　戚莹，你要是老这么随随便便，就是你愿意在这里，我也不能留你！

〔戚红了脸，低下头去。贾副官上。

贾玉玢　报告军长，杨先生走了。

张自忠　谁送去的？

贾玉玢　王得胜。怕马不好骑，有危险，找了匹驴。

张自忠　没告诉王得胜天要晚了，不必往回赶，明天早上再来？

贾玉玢　告诉了。可是他愿意赶回来的。

张自忠　干吗？

贾玉玢　怕回来晚了听不到军长训话。

张自忠　好！把这位男同学交给李营长；女学生送到三位女工作员那里。这一星期内，不许他俩见面。戚　莹　那——

葛敬山 莹！

张自忠　你们俩若是因为恋爱而逃学，这就算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惩罚！

〔戚垂头丧气，葛勉强挺着。贾刚要同他们走，又被张叫住。

张自忠　等戚小姐休息一会儿，就先挑一排人跟她学个歌子。（看他们出去）马副官。

马孝堂　有！

张自忠　你的腿怎样？

马孝堂　报告军长，完全好了！

张自忠　好！你还跟着我好了。尤师长，可以吧？尤师长　是！

张自忠　洪团长，你怎样？

洪进田　在这里等了半个多月了！请军长还得派我点事作！

张自忠　团长已另派了别人，你先到副官处来吧。

洪进田　谢谢军长！

张自忠　尤师长，咱们明天点验军伍，要快！越快越好。我好早到刘村看那一部分去。（掏出小本来，看了看）范参谋，刚才见到王高级参谋，他的病不轻，我想送他到医院去。你和原先十九路军的张敬是同学？

范参谋　同班！

张自忠　心地怎样？

范参谋　血性汉子！

张自忠　好，用你私人的口气，打电报给他，约他来暂代高级参谋，话要说得恳切！你的电报出去，我再发电。

范参谋　是！

尤师长　咱们的服装军械马匹都急待补充。

张自忠　把所有的问题马上写好交给我，咱们下午一点开会议。马副官，下午一点开中级长官以上会议，下午四点我对初级长官讲话，记下来！（看马往小本上记）尤师长，这几个月，士气怎样？

尤师长　还不错，只是因为军长不回来，未免都有点失望！

张自忠　只要士气好，别的都好办！（楞了一小会儿）还是老规矩，咱们一块儿吃饭；快吃，吃完好干活！（要往起立）

墨子庄　军长，从天津一别，直到如今！我可以单独的跟军长谈几句话吗？

张自忠　有话就在这里说好了。啊，还用不着对我说，告诉马副官好了。

洪进田　墨先生，军长很忙！（直使眼神）

墨子庄　荩忱，我是特意来看你的！

张自忠　（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是谁的主意，留他在这儿的？

尤师长　（立起来）我！

张自忠　尤师长，为什么？

尤师长　看他那么大的岁数，又是大家的朋友，不好意思！

张自忠　啊！

墨子庄荩忱，我是诚心诚意的看你来了！

张自忠　洪团长，他是来宣传我不能回来了，是不是？洪进田　是！

张自忠　墨先生，请吧！

墨子庄　荩忱，我还有要紧的话对你说呢！我确实说过你也许不能回来，那是——因为我的消息不甚灵通，没有别的意思，绝对没有！

张自忠　那么你还有别的话？（问大家）他还说什么来着？

范参谋　他要知道军长是打呢，还是不打呢？

张自忠　噢，洪进田，把他扣起来！

墨子庄　啊？怎么了？荩忱，我是为你好啊！为这一军人好啊！

张自忠　扣起他来！

洪进田　（走过来）墨先生！

墨子庄　好！好！好！

（幕）

第二幕

时间　二十七年初夏。时日寇猛犯徐州。

地　点　徐州附近。

人物　张自忠将军　尤师长　范参谋　张敬高级参谋　洪副官　贾副官　马副官

杨柳青　葛敬山　墨先生　戚莹　丁顺景

徐州附近的小山之尾。为通山内的口子；因驻军，无闲人来往。坡前一片草地，一株古柳，几块大石，即张将军之“战地书房”。柳旁亦有路。由山口子望过去，有土房数间，围以短篱，远村多树，盖张将军宿营地。再远，隐隐可见铁丝网，网后仍为小山，山之彼面即阵地。山上有残旧的堡垒，景甚美。

〔开幕：记者杨柳青，洪副官，墨先生，各坐一大石，杨来访问临沂之战的详细情形，洪负责监视墨先生。

墨子庄　杨先生，你是局外人，你给评评理！我有什么过错，他有什么权柄，把我扣起来？随便剥夺我的自由，好！（几乎是大喊）我姓墨的在党政军学四界，四界，都有个名声，地位！我来帮他的忙，他倒这样对待我？好！

杨柳青　（笑着）墨先生你先等一等，稍等一等！等我问完洪副官几句话，马上就和你谈谈！（掏出小本，四下里看了一眼）挺好的地方！

墨子庄　鬼地方！他妈的四面八方全有炮响！（远处恰好响了一声炮，他急移至树后，蹲下）

杨柳青　我这回是要写临沂之战的经过，你所知道的请都告诉我！

洪进田　我知道的不全啊！

杨柳青　那没关系，知道什么告诉我什么，我已经问过了一些，还得问别位呢。

洪进田　我也不晓得怎么说好，从哪块说起！你问吧！

杨柳青　也好，（看了看小本）啊，请先告诉我临沂之战的意义吧！

〔墨听炮声已止，慢慢的凑过来。

洪进田　意义？还是问军长吧，我怕说错了！好家伙，说错了，登在报上，他准枪毙了我！

墨子庄　意义？还有意义？杀人！杀人！杀人！除了杀人，还有什么意义？这群魔王！这群杀人不眨眼的东西！

杨柳青　（误解了墨先生的意思）对呀，老先生，日本人就是魔鬼，就是杀人不眨眼的东西，所以我们得去——

墨子庄　我说的是张自忠，和（指洪）他们这群！一天到晚带着兵丁们去送死！连我都差点教大炮给轰碎了！凭什么，我问你，杨先生，你是公道人，凭什么教我在这里陪绑呢？法律上有这么一条没有？我问你！

杨柳青　（没回答墨，仍问洪）告诉我，你自己那几天都作了什么？

洪进田　事情是很多。不过，我觉得值得一说的，最——

杨柳青　光荣的！

洪进田　（笑了）是军长始终在最前线，我始终跟着他！军长是真勇！茶叶山，杨先生，你记下来，茶叶山，就是喝茶的茶叶，七天七夜，枪炮没断过！

杨柳青　地形怎样？

洪进田　沂河西岸的唯一高地，非守住不可，敌人不知攻了多少次，我们日夜死拚，可是，敌人调来飞机，轮流不断的炸，又用坦克车装甲车冲锋，到底教敌人给攻破了！

杨柳青　攻破了？

洪进田　别忙！敌人还没立住脚，我们就反攻，白刃战；茶叶山又教咱们夺了回来！兵贵神速，军长的用兵和他的脾气一样，又暴又快，看准了地方，他象风似的往前钻！杨柳青　夺回茶叶山以后怎样？

洪进田　鬼子也上劲！四面八方的围攻，要不怎么打了七天七夜呢！刻家湖来回夺了四次，还有个地方叫——崖头，来回夺了三次！在岸头我们夺过来三门七生的五的大炮，马上就用敌人的炮打敌人，厉害不厉害？那个阵式！敌人真舍得放炮！一排，一排，又一排，排炮，炮弹就落在我们前后左右，军长不动，咱不动，经过那个阵式，杨先生，要是一天两天听不见炮声啊，还怪闷的慌呢！

杨柳青　我们的牺牲当然也很大？

洪进田　那还用说，七天七夜，那个小地方都争夺多少次，我们是以攻为守，杨先生，你记下来，以攻为守，城里有人守着，我们要是也去守城，不是没用，所以我们在城外进攻敌人，我们攻，敌人也攻；两方面对攻，这就厉害了，硬碰硬，那是板垣师团——记下来，板垣师团——我们硬把板垣师团追出八十里去！杨柳青　军长高兴了吧？

洪进田　自南京回来，就没看见他笑过；那天，他笑了，笑得出了声。军长是真拚，哪里危急，他往哪里跑；简直和疯了一样，敌人仗着新式的家伙，咱们专凭白刃战。弟兄们眼看支持不住了，军长就来到；一看见军长，他们也立刻发了疯，军长一声“杀”，弟兄们随着喊“杀”，真是声震天地，我敢保，那逃出去的小鬼，就是回到东京，一想起来，还得打哆嗦！（立起来）你看，我给你学一个，带钩儿的，杀——噢——（赶紧又坐下）吓！可别叫军长听见哪！

杨柳青　不要紧，军长听见了，我就说我请你表演的。啊，官长们也牺牲不少？

洪进田　军长在最前线，谁敢不拚命干呢，算算吧，咱们解决了敌人两个联队；这些日子了，师长参谋们都愁眉不展的！

杨柳青　为什么？

洪进田　临沂这一仗太打狠了，太狠了，单说营长，就伤亡了四十来位，你想吧，我们的一个兵已经不容易训练出来，这回，好，阵亡了那么多的官长，还不要命！我们的干部都是军长十几年的心血造就出来的，怎么补充呢？要命！

杨柳青　非休息整顿不可了？

洪进田　早就该拉下去整顿。一连干了四个多月了，由南宿州、淝水，到临沂，又到这里，四个多月不是走就是打，全累得不象样了！

杨柳青　弟兄们现在可还打的很好？

洪进田　军长跟大家一样不歇着吗，谁不咬着牙干呢？你看，就连我这么棒的人，都真想休息几天了！墨子庄　现在后悔了吧？当初，我劝你什么来着？你不听，我劝你去另辟途径，你是非跟着他不可。他只给了你个副官，而且累成这个样子。说不定还许把命饶上，图什么呢？图什么呢？太没思想？

洪进田　图什么？我们打了胜仗，临沂之战！墨子庄　打胜仗有你屁好处？杨先生，你是明白人，我问你，假如咱们不打这个穷仗，日本人来了，金子还是金子不是？洋钱还是洋钱不是？

杨柳青　（不甚明白他的话）啊？

墨子庄　日本人来了，金子还不是金子，现大洋还不是现大洋吗？既然金子洋钱不是因为日本人来了就变成马口铁，何必打这个穷仗呢？

洪进田　你有金子洋钱，我们没有！

墨子庄　去弄啊，傻瓜！不去弄洋钱，老在张自忠旁边吃炮弹，你对得起自己对不起？先不用提你的儿女老婆！

洪进田　真的，杨先生，他上前线，准有咱老洪跟着，早晚是一死罢咧，为什么不——杨柳青　轰轰烈烈呢！

墨子庄　（感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是书上的话，你们不懂！无论怎说，反正我不能把我自己的儿子送来做炮灰！

洪进田　不把少爷送来，你可就走不了！

墨子庄　教我的儿子来送死，休想！

洪进田　我们现在正缺人！

墨子庄　去整批的送死吗，还不缺人！明知道东洋人厉害，偏往上碰，这不叫打仗，这叫整批的送命！我也作过武官，我就没看见过象你们这么打仗的！哼！打算到我的儿子身上来了，叫我的儿子来送死，休想！

杨柳青　怎么，这是个条件吗？

洪进田　军长交派的，他把儿子送来当兵，就把他放了！墨子庄　杨先生，杨先生，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要赌赌这口气，你给我写一段，登在报上，教全国的人评论评论！

杨柳青　跟临沂之战有什么关系没有？

墨子庄　这是另一段，我给你钱哪，不教你白写。第一，凭什么无缘无故的剥夺了我的自由？第二，凭什么强迫我的儿子来当兵？你们要是募兵，我的儿子不愿当兵，你们要是征兵，我的儿子没人敢征，不能随便胡来，你给我写一段，教全国的人评断评断！

杨柳青　军长什么意思？

洪进田　军长是这么个意思，墨先生——墨子庄　绑票，绑票，我就是肉票！还是墨先生？洪进田　他乘军长没回来，到我们这里来挑拨是非，教大家反对军长；军长倒并没怎么注意。可是他要劝军长不必打仗——

墨子庄　难道我不是一片好心？

洪进田　军长就扣住了他，一来省得他到处去捣蛋，二来是教他看看我们作军人的都敢舍命打仗，是不是我们也能打败日本鬼子。

墨子庄　你们会打败日本人？透着奇怪。

洪进田　（怒，立）你没亲眼看见我们在临沂打败日本鬼子吗？你心里糊涂，眼睛也瞎了吗？

墨子庄　打一百回败仗，才胜一回，有屁用处！

洪进田　（真想揍墨一顿）我要——

杨柳青　等等，这就是临沂之战的一个意义，我们开始打胜仗了，等我写下来，有一次胜利，就有两次胜利，也就有最后的胜利，有了临沂的胜利，马上就有台儿庄的大捷。

〔洪仍怒视墨。

墨子庄　不用生那么大的气，我老头子说的都是实话，句句刺着你们的心！喝，才打那么个小胜仗，就以为你们能把日本人“都”打出去，作梦！你们以为打这么个小胜仗，就把在天津丢人的事都遮掩过去了；哼，我老头子记得，永远忘不了。

洪进田　谁管有命令没有，我毙了你！（掏枪）

杨柳青　洪副官！（拉他坐下）

洪进田　看在他的年纪上，我始终对他很客气，太不知好歹了！

墨子庄　（自言自语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们，唉，太可笑了！

杨柳青　墨先生，让我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愿意大家不打仗，愿意国家亡了呢？

墨子庄　不用考问我，我永远不回答这样的问题。国家兴亡，自有天数，我知道日本人厉害，我知道明哲保身；诗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之谓欤！

〔远处又隐隐有炮声，墨极惶惧，但未往柳下藏，而往坡上去，似欲窥炮火来自何处者。

洪进田　下来！炮要真是往这面打，你往高处走，不是找死？

墨子庄　（急跑下来）老洪！（扯住他）我感谢你，我简直是吓破了胆，一听见炮响，我就发迷糊！（又听了听，已无炮声）因此，我反对战争！老洪，你救救我，把我放了！你要多少钱，我都不驳回！我愿意回家，住着我的房，守着我的财产，看着我的儿女！我不能再听炮声和飞机响！你放了我！我给你一万块钱！一万块！洪进田　跟军长说去，他说放了你，我不省了一份儿心，省得老看着你？（老勤务丁顺唱着南腔北调的军歌一路走来）丁顺来了，军长准在后面呢！（立起来）墨先生，咱们该回屋里休息会儿去了，这里是军长休息的地方！

杨柳青　（也立起来）我可以在这里见他？

洪进田　我报告过，你在这里等他。墨先生，走！

丁　顺　墨先生，请啊，军长就来！

墨子庄　（反倒坐下了）我是什么私人，还是贼，见不得他的面？

丁顺　告诉你，你，你就仁义着点吧！少给洪副官添麻烦！人家洪副官待你不错！

墨子庄　（俏皮的）我记得尊家不是个勤务兵吗？

洪进田　走吧！

丁顺　洪副官，等等！军长怪下来，我替你挨二十军棍！我得让这位先生认识我是谁！墨先生，（敬礼）老勤务兵丁顺！你大概也听说过，去年，有一个人单人匹马，身带二十元法币，混进北平，给张军长送信啊？就是我！（杨偷偷的给丁照了像）以前做勤务，现在还做勤务，永远跟着张军长！

墨子庄　再跟他二十年你也还是勤务，还怪美的呢！

丁　顺　你没说对！还是勤务，资格可越来越老：原先该打二十军棍的，现在军长只骂我一顿；原先该骂一顿的，现在只瞪一眼；（忽然直觉的）嗯？军长来了！（扭头）噢，不是，不是，是尤师长！

尤师长　（很疲倦的样子走来）丁顺，张高级参谋到了吗？军长呢？

丁顺　报告师长，张高级参谋还没有来；军长在井台上洗脸呢？

杨柳青　师长，我又来了！还没到师部去看师长！

尤师长　欢迎！不用去了，有话在这里说吧！丁顺，有茶吗？

丁　顺　报告师长，没有茶，有水。师长来一碗？（看尤点头，倒过水去）

杨柳青　师长太疲乏了吧？（手中纸笔已预备好）前线怎样？

尤师长　很紧，两夜没好睡了！没关系，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对洪）洪副官，一会儿军长就可来啊！

洪进田　是！（对墨）走吧！

墨子庄　师长！我实在受不了呦！你给我说个情！放了我！

尤师长　把你的儿子送来不就完了？（坐）

墨子庄　唉！我对你讲过不止一次了，“我”的儿子不能当兵！

尤师长　那么我们都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人家打仗吗，你乘机会发财，人家流血吗，你的儿子在家当少爷；便宜都叫你占了！幸而军长想出这么个办法来，教你亲眼看着我们怎样打仗，然后再教你儿子来从军；有你儿子在军队里，大概你多少总关心点战事了！这个意思你到今天，我看，还是没明白！

墨子庄　唉！我就是把心挖出来，教你们看，你们也不明白“我”呦！我的大儿子在天津吉美洋行当着好好的买办，我能叫他来从军？二儿子……

尤师长　好啦！好啦！你有理。杨先生，我们谈我们的！（又向墨）告诉你，军长一会儿就来，乘早躲开，还有，这两天战事越来越紧，留神你这条老命！

墨子庄　杨先生，请让我先说完了！（看杨笑了笑，赶上一步去）尤师长，我错了，我不该得罪荩忱！尤师长　你得罪了军长有什么关系，军长要教你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抗战！

墨子庄　不管怎么说吧，我求你给我说说情总可以喽！你，我，军长，都是老关系！

尤师长　问丁顺，军长是怎么个脾气！

丁顺　（把左腿裤管卷上来，卷至膝；膝下裹着一方千人针，把它解下来）看见了没有？在临沂，我替个朋友说了句话。看，这块伤！我还没说完，军长“拍”就是一脚。也就是说，小时候练过功夫。不然的话，腿非断了不可！军长最讨厌托人情！杨先生，临沂拾来的，千人针；千人针裹伤，越打越强！（又裹上）

尤师长　快打好主意，墨先生。杨先生，说我们的！

墨子庄　我在这儿等他！

洪进田　你这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墨子庄　活该！今天就是今天了！我不能叫这把老骨头都碎在这里！

丁顺　军长来了！洪副官，你们从那边绕着走！（指柳旁的路）

墨子庄　（坐在柳下）今天就是今天了！（坚决的不动）〔大家都立起来。洪把墨拖走——从柳旁下。张拿着湿毛巾，象一边走一边还擦的样子。马副官跟在后边，拿着军长的一些东西。

张自忠　杨先生，欢迎你来！坐！看我这座战地书房好吧？（问尤）尤师长，怎样？

尤师长　稳定一点了！还是西北上最紧，又伤了两个营长；我又添了一营人上去！张高级参谋还没有来？

张自忠　坐一会儿！大概就快到了！杨先生？杨柳青　我又来请教！请教军长告诉我临沂之战的意义吧？

张自忠　意义？看不出什么意义！我奉命去增援，我决定以攻为守，从侧面攻击，把敌人打退。我服从命令，我敢去死！不敢赌钱的不会赢钱，不敢打仗的也不会打胜！一共就是这么点事！

杨柳青　军长太谦虚了！

张自忠　我很好胜！也许好胜接近谦虚？尤师长，你说！尤师长　意义是有的！我们敢打，我们能打，我们打胜！除了墨子庄那样的人，别人都得受我们的影响，知道只要打，日本人不是什么三头六臂！临沂之战完全表现了军长的勇敢沉着，以攻为守的策略用得对，身先士卒的勇敢收了最大的效果！

张自忠　马副官，把那个小摺子给我，（接过来）送给你吧，杨先生！从一个敌人官长身上搜出来的。

杨柳青　在临沂？

张自忠　临沂的茶叶山上，一部金刚经。敌人这一点不如我们的军队，我们不迷信！敌人的武器确实比我们强，敌人的文化可比我们低！

杨柳青　噢！谢谢军长！可宝贵的纪念品！请军长原谅我，军长老亲自去督战，是不是过于猛呢？

张自忠　已经成了习惯，成了习惯！我就是一只野牛，一听见枪声，我就往前去！我总觉得冲着枪弹走才真算个军人！也有好处，战事是变化万端的，自己亲眼看着，好随时随机应变的指挥！马副官，你去把贾副官换下来，你去看着电话，教他来回跑跑，他的腿比你的灵便些。

〔马放下东西，走。

杨柳青　师长，有什么关于临沂之战的材料，请再给我一些？尤师长　师部里有一些，跟我去拿！

张自忠　丁顺，把马副官喊回来；尤师长，教马副官领杨先生去，你在这里等着张高级参谋，他一定带来重要的消息。

〔丁把马唤回。

尤师长　把杨先生领到我那里，跟秘书要些临沂之战的材料！马孝堂　是！报告军长，那两个学生，葛敬山和戚莹要见军长！

张自忠　来！（看杨立起来）杨先生，徐州有危险的时候，到这里来！太好了！这么一抗战，文的武的都成了好朋友啦！

杨柳青　谢谢军长，军长！今天得到很多宝贵的材料！徐州要有了大危险，我一定来，这几天轰炸得已经很厉害！〔杨与张、尤握手，随马去。张送至路口，同葛、戚回来。

张自忠　（坐下，端详二人一番）都很有进步了！军队的生活怎样？

戚 莹　报告军长，很好！

张自忠　都学了什么？

葛敬山　军队的术语，兵器的用法，作战的实情，都知道了一些。对作壁报和作文都很有用处。

戚 莹　我学会了初步的救护。

张自忠　办着几份壁报？

葛敬山　两份，全是我自己抄写！别人没工夫，也抄不好！

张自忠　好！你的壁报很好！好好的干！戚莹，你去实地救护过没有？

戚 莹　已经去过前线三次了！

张自忠　怕不怕？

戚 莹　还有点怕，不过我相信慢慢的就习惯了！军长，葛敬山自己不敢来，所以教我“同”他来见军长！

张自忠　什么事？

葛敬山　报告军长，我犯了该枪毙的罪过！

张自忠　嗯？

戚 莹　他把枪丢了！

张自忠　谁给你的枪？

葛敬山　尤师长！

张自忠　尤师长？

尤师长　那天他跟我到前线去，我把自己的一只旧手枪借给了他。

葛敬山　我很小心，可是——

戚　莹　军长，他愿意马上入伍当兵，求军长别枪毙了他——

张自忠　再去找一找。

戚 莹　军长，你不枪毙他？也不打他军棍？

张自忠　他还不是我的兵！

葛敬山　军长，你太好了！我愿意永远跟着你，作你的部下，为你死了！

戚 莹　我也愿作一名女兵！人们都说军长厉害，可是对我们——

张自忠　好好的去干你们的事！不是我不肯打你，是因为你还是学生。枪可是还得找回来！谁常到你那里去？

葛敬山　没有什么人，墨先生有时候来。

张自忠　你为什么和他来往？

葛敬山　我很讨厌他的言语议论，可是有时候他能告诉我一些字，给我讲解些典故，因此，我就没有拒绝他来。

张自忠　去吧！你们两个都记住：作事要时时小心，不要和品行坏的人来往，不管他有多大的学问。学问和品行分了家，学问就是最坏的东西！明白了？

葛敬山　明白！（敬礼，面带喜色）

戚 莹　（已走了两步，又转回）军长，枪一定是墨先生偷去了！他恨军长！是，葛！假若他偷去来打军长呢？

葛敬山　军长，我——（极难过）

张自忠　（微笑了笑）去吧，不要到墨先生那里吵去！〔葛、戚下。

尤师长　军长，派人搜搜墨子庄，我看他这两天叫炮火吓的，有点发迷糊，也许——张自忠　我看他没那个胆子！

尤师长　他胆子小，可是有许多坏主意。

张自忠　那我不管，我只希望他能醒悟过来。一个人为抗战而痛改前非，我们就拿他当作真朋友。

尤师长　我看他很难醒悟。假若他真把枪偷去，那就证明他不但不能醒悟，恐怕还有别的用意了！

张自忠　等会儿看吧。

〔贾副官上。

贾玉玢　报告军长，马副官把我换下来了。

张自忠　高级军官他们的伙食是几块钱？

贾玉玢　十块。

张自忠　我自己吃着很好，恐怕张高级参谋，广东人，吃不来！

贾玉玢　近来东西也都贵了！

张自忠　每人一月添两块钱吧！高级参谋的住处预备好了？

贾玉玢　预备好了，可是很小的一个地方。

张自忠　去把墨先生叫来。

贾玉玢　是。

〔炮声又近了。贾刚要走，洪与墨来。

洪进田　（往回扯墨）军长没工夫见你！

墨子庄　今天就是今天了！听，炮又冲着我来了！我不能无缘无故的死在这里！荩忱！荩忱！你把我放了！

张自忠　洪副官，教他来！正要找他呢。

墨子庄　（抢上两步，被洪拉住）荩忱！又要开拔了；放了我吧！这么兵荒马乱的，放了我，我要是能爬家去，永远感激你！别再带着我了，我走不动！在路上要是中了枪弹，我大概连个棺材都得不着！放了我吧！当初，我不该，不该不知好歹的劝你！我算计错了你的心意！念其我上了几岁年纪，原谅我，放了我吧！

张自忠　你来“劝”我？恐怕还有别的意思吧？

墨子庄　没有！绝没有别的意思！

张自忠　好！现在你明白了没有？明白了我们为什么要抗战？

墨子庄　我明白了，醒悟了！

张自忠　说说我听！

墨子庄　（妩媚的一笑）我看出来，时代是变了。求名求利的方法与从前不大一样了。从前，完全是以柔克刚，以巧妙见胜。现在是要带点刚性了。喊喊抗战哪，打打仗啊，都时髦的很！荩忱，你高明，纵然也快五十了，可是脑子快，赶得上去，你懂得了新的办法！比我高！佩服！佩服！

张自忠　这就是你的醒悟？

墨子庄　在临沂，我看你杀来杀去，象条猛虎似的，敢破着命干，我还不大明白；现在我明白过来，跟赌钱一样，你这是下大注；你看，现在你已经功成名就！

张自忠　我们破出死命去打，就是为求名求利？

墨子庄　那么，为——

张自忠　丁顺，你说！

丁顺　报告军长，咱们为国！

张自忠　不怕死就是忘了名利，你明白不明白？

墨子庄　唉，我又说错了！

张自忠　谁管你说错了没有？我教你明白这个道理！把你的儿子也献给国家！你的儿子在前线上，你就明白什么是抗战了！

墨子庄　（自言自语的）唉，你太死心眼了！说来说去总是这一句！（对张）这不合法！我的钱，我的儿子，我的命，都是我的，谁也干涉不着！

张自忠　不合法？没有任何法律能治你，只有我这一条！

尤师长　洪副官，你搜搜他！

墨子庄　（看洪、贾一齐过来）干吗？干吗？

洪进田　（搜出枪递上）军长，请处罚我？

张自忠　记二十军棍！

墨子庄　荩忱！我正要来说明一下！我由葛敬山屋里拿来的，玩一玩，没别的意思！本想今天就给他送回去！

张自忠　即使你要暗杀我——墨子庄　没有！没有！你不能加给我这个罪名！

张自忠　即使你要暗杀我，我也不怪你，只要你能明白抗战，把儿子送了来！我替你管教着儿子，你总可以放心喽！

墨子庄　送俩钱倒还可以，儿子……

张自忠　洪副官，还带着他，一同出发！〔炮声又起。

墨子庄　（语音已颤）荩忱！听听，大炮又近了！凭什么非叫我死在野地里不可呢？你别逼急了我呀！

张自忠　你敢怎样呢？我已把死亡置之度外！我活一天就打一天的敌人，就跟你这样的坏蛋斗争一天！〔炮声。

墨子庄　你逼的我没有了路！跟着你，我自己死；听听，这大炮！把儿子送来，儿子死！（狂喊）你放了我！我要疯了！放了我！

张自忠　快着，我忙！

墨子庄　张自忠！你欺人太甚了！我……张自忠　你前两天要是稍微大胆一点，也许早就偷偷地把我打死了！教我不打仗，或是暗杀了我，你都可以立功！幸而我没把你放掉！

墨子庄　我疯了，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这炮声把我震糊涂了！

张自忠　枪在你手里的时候，你又不敢打我！墨先生，你太没有决断了！

墨子庄　放了我！放了我！

张自忠　（对尤）一个人卑鄙得连枪都不敢放，也太可怜了！

墨子庄　（低头自语）噢，又被他抓住了理！行刺，行刺！（看看左右，跑不脱）好，张自忠，我输了，你有运气！我是你的朋友，你可没有朋友的义气！我拿你当朋友，谁知道，你这么狠心呢！我要是早下决心哪，哈，王克敏的地位就得让给我！

张自忠　你说什么？

墨子庄　你太狠了！我教你给闹糊涂了！我说什么来着？没说什么，没有！哼！反正你抓不到我的儿子，我的钱还是我的儿子的！（发狂）哈哈！（往山上走，跌倒）张自忠　洪副官，带他走！

墨子庄　（被洪拉起）哈，钱是我儿子的！哈，好大炮，放！（被洪扯走）

张自忠　可笑，又可恨！

尤师长　我真想一枪结果了他！

丁顺　报告军长，范参谋回来了，还跟着一位矮身量的。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到了！（到山口去望）〔范、敬上。

张自忠　欢迎张高级参谋！

范参谋　（敬礼后）张军长，尤师长，张高级参谋！（都敬礼握手）

张自忠　辛苦了！来坐！

张敬　军长辛苦了！临沂之战给全国的军人增光不少！

张自忠　哪里！二位见过了司令长官？

范参谋　见过了！

张自忠　怎样？

张敬　敌人又是大包围，西边的铁路已经断了！

张自忠　大概得撤退？

范参谋　军长还没有到命令？

张自忠　没有！长官怎么说？

张敬　长官忙得没工夫说话，只说了一句，还有重要的任务给军长！（炮声）这是敌人的炮？

张自忠　前两天很紧，由昨天起稍稳了一些！只要西北上顶得住就不要紧！重要的任务，什么呢？（立起来）重要的任务？

张敬　司令长官忙极了，所以我们没敢多问！

张自忠　贾副官，去要长官部的电话！快！张高级参谋，尤师长，我就来，一块儿吃饭！

〔贾、张、丁下。

尤师长　什么重要的任务呢？张高级参谋，你看我们由正月里起，从南宿州到临沂，到这里，四个多月，没休息一天。现在人又少又乏，又有什么重要任务呢？这几天我很忧虑，老干部牺牲了那么多，一时补充不来；弟兄们是疲惫不堪，生咬着牙干；还要担任重要的任务？完成不了任务，岂不是误事吗？猜猜看，什么任务？

张敬　（笑了笑）多一半是掩护撤退！尤师长　掩护撤退？还有叫老弱残兵掩护撤退的，要是真的，咱们干不了！非精锐部队不能担任掩护！为什么单找咱们呢？

范参谋　因为军长是有命令必服从啊！师长，别着急！完成了这项任务，大概咱们可以拉下去整顿了！

尤师长　我一点也不怕累，不怕死，我不要休息，再打十年我也愿意干，可是得给我人哪！没人，怎去打呢？

范参谋　别忙，不一定是什么任务呢！看军长的脸就知道了。待一回儿，他回来，要是有笑容——他不是轻易不笑吗？准是掩护撤退！任务越难，他越从容！

尤师长　盼着他别笑！咱们的人太少，太少！昨天又伤了我们两个营长！我不着急？哼！有军长指挥，有我们的老干部作战，我敢说我们是世界上最强的军队！

张　敬　把板垣师团硬给追得乱跑，还不是真凭实据！

尤师长　可是将来怎办呢？哪里去找我们的老干部呢？

范参谋　张高级参谋，我们师长是真动了心！要不然，师长很会说笑话呢！

尤师长　还说笑话，我心里愁成了个大疙瘩！不过，张高级参谋，刚才可有关于你的一点好消息。

张敬　什么消息？什么？

尤师长　刚才军长说，你是广东人，怕吃不来我们的饭。张　敬　你们怎么呢？

尤师长　每人每月十块钱的伙食。

张敬　十块钱的伙食？

尤师长　可是军长说了，等张高级参谋到了，每人每月加两块钱！

范参谋　唉！给我顿大肉吃吧！我的腰简直挺不起来了！张　敬　军长不爱吃？

尤师长　你给他什么，他吃什么，而且天天吃同样的东西，他也不理会。他的厨子只要会煮熟一样东西，就能伺候他一辈子，军长什么都好，就是不懂得吃！张高级参谋，先运动运动你，设法把伙食弄好一点；吃不饱怎么干活呢？

张敬　用不着师长运动，我想我会比你更关心一点！我喜欢军长这个硬干劲儿，这个有几个人干几个人的办法，我也是那么个脾气！还不能只说是脾气，恐怕其中还藏着点较深的道理！中国人，据我看，吃亏在太软，软得象豆腐；什么时候敢硬碰了，大概才能有光明，两个东西硬碰才能发光，所以，我愿意去硬碰！不过，我可得吃的好！把肚皮撑圆，再去拚命，就更有劲！师长，咱们到底有多少人？

尤师长　（伸出两指）这个！

张敬　两师？

尤师长　两团！

张敬　两团？

尤师长　两团人还有一个手枪营！你看掩护撤退行不行？况且都疲惫不堪！

张敬　只好硬来，别无办法！自官长至士兵要是都敢硬碰，就能克服困难！

范参谋　听！

〔张军长唱着军歌走来，贾与丁随着唱。尤师长　坏了！不只是面带笑容，唱起来了！张高级参谋，你来得巧！这么少，这么残破的兵，要掩护撤退！张　敬　不这样，还见本事吗？军长？

〔都起立。张、贾、丁上。

张自忠　（似不欲开口，微笑的看着柳树）掩护撤退！长官问我，是商议的口气，我没加考虑；我想，我们大家都是不辞劳苦的！长官问我，我要是一迟疑，我觉得就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大家！

张敬　没有别的部队，光是我们自己？

张自忠　光是我们自己！（很快的坐下）师长，敌人在徐州西九十里的地方，李家庄，拆断了铁路。注意，这离徐州才九十里！司令长官，大部分军队还都在徐州！堵住这一面，然后敌人的主力由北往南压，歼灭战！我们的任务就是不许敌兵过来，好教长官与友军由西南冲出去！任务极重大！我们每一个人都得当十个人用，尤师长快去，把任务的重要教每一个官兵都认识清楚了！贾玉玢！

贾玉玢　有！

张自忠　教刘团先预备出发！（贾下）范参谋，你随着师长！刘团先准备好，先走，一夜至少赶七十里！尤师长，刘团走了以后，你自己带赵团出发！

尤师长　谁掩护？

张自忠　我和张高级参谋！咱们掩护徐州所有的队伍，我先掩护你！把手枪营给我留下！

尤师长　军长没别的话？

张自忠　我马上回去守着电话，电话上商议好了。（尤、范要走）尤师长，范参谋，记住，这里，要一边打着一边撤；到了西边，马上进攻，非进攻不能挡住敌人往东来！拚命啊！（尤、范下，对敬）你来得真巧！

张　敬　（笑了笑，立转严肃）军长，刚才听大家说，我们的人又少又疲乏！

张自忠　有命令我就服从，完成不了任务我就死！

（幕）

第三幕

时间 第一节，二十七年初夏，徐州会战，张军在徐州西担任掩护，天初明。

第二节，张军已完成掩护任务，向徐州西南撤退，夜间。

地点 第一节，徐州西八十里某村。第二节，徐州西南大路上。

人物第一节：

张自忠将军　张敬高级参谋　洪副官　马副官　贾副官　卫兵一　传令兵二

第二节：

张自忠将军　张敬高级参谋　尤师长　范参谋　贾副官　洪副官　马副官　丁顺　栗占元　葛敬山 戚莹　杨柳青 难妇 招弟　王得胜排长 卢永捷　茶馆女老板　案子甲乙　老驴夫 小兵　义民与军人若干

景　第一节：天初明村外一草屋，屋外卫兵警戒，传令兵伺候。

〔开幕：枪炮声极烈。屋中最主要的东西是一部电话机，马副官看着它，虽已极疲，仍拚命挣扎，不敢睡去。洪副官立于墙角，似已习于立着睡觉。贾副官守着门口，面朝外。张将军与张敬同坐一长凳，亦均疲倦，张敬狠命的吸着香烟，但未得到多少刺激，张将军注视着电话机，象看着个什么神秘的东西似的。

张敬　（看了看香烟，扔在地上，立起来）军长，把板凳搬靠了墙，躺一会儿好不好？

张自忠　（仍注视电话机，微以手势拒绝敬之建议。忽若有所得，掏出一小本；屋中仍暗，忽走至门口，速写；将纸撕下）贾玉玢，教传令兵送给尤师长。（贾去。张固未忘敬之善意）张高级参谋，你躺一躺吧！

张敬　天亮这一会儿特别的困！过这一会儿就好了！咱们这是第四天了。

张自忠　嗯！（又想起点事来）洪副官！洪进田（吓了一跳）有！

张自忠　去看看受伤的官兵们，教他们随时准备出发。张高级参谋，三天的工夫，徐州的队伍大概撤的差不离了；应当先教咱们的伤兵准备一下，是不是？

张 敬　是——我想，今天可以轮到我们撤了！张自忠洪副官，去吧，最要紧的是先上好了药。洪进田是！（下）

马孝堂　（已打盹，被电话铃惊醒）军部！啊！——啊——（扣住口机）军长，刘团长，敌人炮火太猛！张自忠（接过电话机）刘团长，啊！——支持！支持！你要下来，我上去，没别的办法！

〔贾副官上。

张自忠　贾副官，你守着电话。马副官，出去走几步，就不困了！

〔马出去。

张 敬　军长，好不好要长官部的电话，问一问？张自忠司令长官也会告诉我：“支持。没有别的办法！”（笑了笑）

贾玉玢　（电铃响）啊——啊——军长，赵团长没法再支持了！张自忠告诉他，没有支持不了的事！

传令兵　（在门外）报告！

张自忠　进来！

传令兵　（进来）报告军长，条子送到，尤师长问，手枪营可以拿上去不可以？

张自忠　贾副官，告诉尤师长——我自己跟他说话。你去吧！（传下）

贾玉玢　 （要电话）师部！——尤师长？军长说话。

张自忠　尤师长？——还没有命令。——知道，死撑！——手枪营不能动！等撤退的命令下来，我好带手枪营掩护你们。受伤的太多？全得抢下来，不准丢失一个伤号！找老百姓帮忙，先给钱！好！死拚，尤师长！（放下电机，对敬）就怕找不到百姓！

张 敬　老百姓倒还不怕咱们的队伍。

贾玉玢　（电铃响）司令长官部？啊？啊！喂！喂！喂！军长，司令长官部，可又断了！喂！喂！没有声音！张敬没关系，再等等吧！

贾玉玢　（电铃）啊！军长，尤师长。

张自忠　尤师长！——赵团不行了！你自己上去。若不行了，我上去！今天要是有命令撤退，咱们算是完成了任务；接不到命令，咱们就都死在这里！——对，反正今天不能教敌人过来一个！——好！（洪上）怎样？洪进田报告军长，轻伤的都能马上上药，重伤的既不能动手术，药又不够！

张自忠　再回去，亲眼看着他们，没有药也得设法！要尽到心，尽到力！（洪下，马上）好点了吧？

马孝堂　好多了！

张自忠　有万金油，往头上擦点。

马孝堂　是！（守住门口）

贾玉玢　（电铃）司令长官部？军长，司令长官！张自忠司令长官？——是！——是！（放下电机）张敬军长！

张自忠　司令长官，只是三个字——“你也撤”！我们夜里撤！张敬夜里撤！哈，我们完成了任务！张自忠马副官，伤兵在太阳一落就撤。我的车，所有的抬子，牲口，全拨给伤兵用；其余的人一概步下走！不准丢失一个伤兵！（马去）贾副官，去看尤师长，告诉他有命令撤退。赵团长支持到下午一点，我去换他们。刘团长进攻，到下午四点，用炮火掩护撤退。晚七点都撤净。第一夜要赶出八十里去，向西南大道走，有拉用老百姓牲口车辆的，枪毙！（贾去，炮火极烈）张高级参谋，我去看手枪营，准备下午去替换赵团，你到附近村子里去，看看百姓们，他们愿意随着退，天黑了才可以动身。带着总部的人，把我们借用的东西都退还老百姓，给清他们钱。

张 敬　什么地方去见军长？

张自忠　下午两点，赵团团部。还是你我最后走。（敬下）丁顺，看着电话。待一会儿，给我多带上一双布底鞋！（幕）

景　第二节：夜半，残月微明，雾气来往。大道左右皆绿田，路旁，小土坡，坡旁有草屋两间，平时或系小茶馆，今则寂寂紧闭。屋旁有井台。

〔开幕：徐州突围，张军最后撤退，向西南进行。幕开时，张军及义民沿大道疾走，有战歌声，呼叱驴马声，父子夫妇相呼声，汽车喇叭声。敌人封锁线则在附近，时以灯光探照，灯光所至，军民依旧前进，但声音立停。灯逝，则欢呼又起。排长王得胜（受重伤），担架案二，与刚刚脚上被刺破之卢永捷，均坐在井台旁休息。王因伤重，倚井台，半仰半坐。卢极疲，服装破烂，赤脚，但身上背子弹甚多。二担架案亦极疲，欲睡。大队过去一部分，四野渐寂。

王得胜　卢永捷！

卢永捷　有！

王得胜　给你！

卢永捷　啥？

王得胜　我活不成了，身上就剩下达本“精神”书。你拿去吧，作个纪念，拿去！

卢永捷　俺不要！排长你不会死！抬到后方，好好一治，你死以爱国精神、爱民精神等题，编印成书，张军中通呼曰“精神”书。

王得胜　不死，锯下我的腿去，再也打不了仗，咱不能受！给你！

卢永捷　（推二案）起来！抬排长走！

王得胜　不走，俺不走了！两个人抬我一个废物，干啥？在这儿，我等着军长，见军长一面，我就跳在这口井里！

卢永捷　（再推二案）走啦！走啦！

案甲　（打啥欠）唉，有井，可摸不到水喝！案乙上屋里找找去！找到一根绳子就行了！案甲我推过门了，推不动！

案乙　我去试试！推不开，把门端下来！卢永捷你敢！师长、军长都在后面呢，看见你端人家的门，不枪毙了你！

王得胜　你“去”，教军长枪毙了“我”！我不想活了！没有腿，我日日本鬼子的祖宗的！

卢永捷　抬了走！走！王排长，不要那么想，你的腿——

王得胜　已经烂了！我日东洋小鬼子的祖宗的！〔又过了一小队人，队后有几个百姓。最后，一妇人抱着一个孩子，一个女孩扯着她的衣，手提一衣包。女孩妈！妈！别走了！等等弟弟！（妇不语）等等弟弟！弟弟不见啦！我要弟弟！妈！妈！你不要弟弟啦！（回头）弟弟！弟弟！

妇人　（稍停）你要弟弟，你喊！把日本鬼子都喊来！

女孩　妈！等等弟弟！见了爸爸，爸爸要问弟弟呢？

妇人　他要儿子，就不管老婆叫鬼子霸占了？快走，招弟！

女孩　妈！我爱弟弟！弟弟多么听话呀！妈，在这坐一会儿，一会儿！后边还有兵哪，不要紧！这边来，这边有人！探照灯又扫过来。

妇人　看看！还不走！

卢永捷　大嫂！不要紧！让这个小姑娘歇歇腿！妇人（仍不决）鬼子冲过来呢？

卢永捷　不能！冲过来，鬼子就不用想活着了！

女孩　妈！坐一会儿，等等弟弟！（把妈扯到屋前）弟弟！来呀！（听了听）弟弟丢了！弟弟丢了！（哭）

妇人　（心软）招弟！咱们回去找狗子！唉！（卢一拐一拐的凑过）老总！我抱着一个，扯着一个，那一个，嫩胳膊嫩腿的，走不动，我又不能抱两个！不快走，教鬼子追上——我不能叫鬼子霸占了！我的狗子！（一软坐在地上）

女孩　（喊）弟弟！狗子！妈在这儿呢！

妇人　我把孩子丢了，（抽了自己的嘴巴）狠心的娘们，狠心的娘们！

女孩　（蹲下拦她）妈！妈！弟弟不能丢了！一会儿就来！

卢永捷　大嫂！等一等，总会有人把他带来的！

妇人　早就教人踩死喽！我的狗子！（哭）

王得胜　卢永捷！

卢永捷　有！

王得胜　你跟她们回去找一找！

妇人　哪里找去？早就教人给踩碎喽！我的肉！我的仁义的狗子！

王得胜　不回去找，你跟她们走！叫她们坐我的抬子，我在这儿等着军长，见军长一面，我再死就痛快了！

卢永捷　我没法走了！脚上的口子——没东西绑呀，身上连条破布都没有！我还能把军衣扯了？

女孩　妈！妈！别哭了！咱们这儿还有双袜子，给他穿穿好不好？你看他多疼啊，多可怜啊！

妇人　给他！（拍着怀中的小孩，哭起来）卢永捷小姑娘，别！我们动百姓一草一木都枪毙！还留着这条命打仗呢！我可怜？你不可怜吗？小姑娘！女孩弟弟更可怜！妈，他不要袜子！妈，弟弟哪儿去了呢？弟弟死不了吧？

〔过来几个百姓，急走过去，尤师长，范参谋，栗占元还有几个卫兵同来。栗抱着一小儿，已爬在他肩上睡了。

尤师长　喊着点！

栗占元　谁的孩子？谁的孩子？

女孩　弟弟！狗子！

〔尤等停住。

范参谋　你们的孩子！

妇人　啊？（如梦方醒的样子）

女孩　妈，弟弟！（向栗）给我！我的弟弟！

范参谋　（向妇）看看，是你的孩子不是？

女孩　快起来呀，妈！

妇人　啊，狗子？我的狗子？（急起立）狗子！（接过狗子，把小的交给了招弟）我的肉！老爷！（跪下去）你救了我的命！我一时糊涂，狠心，一个人——狗子！醒醒！看看妈妈！——一个人招呼不了他们三个，又怕叫鬼子追上，鬼子专霸占老娘们！我就狠了心，我知道他的小腿赶不上我，我听见他在后面喊妈，我走！连头也没回！我狠心，刚才我想过来了，我后悔！我想跳这口井！老爷，你们救了我们这一家子的命！

尤师长　起来！你们上哪里去？

妇人　（起来）狗子，宝贝！（笑）睡吧！妈妈抱着你呢！（吻小儿）

女孩　妈，他问你话呢！

妇人　啊？

尤师长　上哪里去？

妇人　上许昌，儿的爹在许昌作买卖！

尤师长　有钱吗？

妇人　（急快解开钮，掏）就这点了，老爷你拿去！我们娘儿四个要饭也要到许昌去！

尤师长　（笑了）你收着！告诉你，慢慢的走，跟着军队走，别再丢了孩子！

妇人　慢慢走，鬼子赶上来呢？

范参谋　后面，我们的案子，抬着东西，走不很快。你老跟着就行。我们停住，你停，我们走，你走，鬼子追上来，有我们把他们打回去，明白吧？

妇人　那可好！老爷们真是好啊！没见过呀！

尤师长　听着，看天上有飞机，赶紧带着孩子们趴在田里，不要动，等飞机过去再走！听见没有？

女孩　妈，昨天来了五回飞机，你都没叫我们趴下！弟弟一点也没怕！多大胆呀！

范参谋　小姑娘，十几了？

妇人　说呀！

女孩　十二！

妇人　老爷，我们这辈子也报不清这点恩哪！看招弟好，就认个干女儿吧！招弟，跪下磕头，（见招弟忸怩）磕头！（仍不磕）你……

范参谋　算了吧！

妇人　看你这孩子！

〔探照灯又亮了。

尤师长　不用慌！慢慢走吧！别离开军队！

妇人　老爷，我们忘不了这个恩哪！招弟，走！你抱一会儿小弟弟，给我那个包儿。（接过包）嗯？那位老总呢？给他双袜子啊！

尤师长　怎回事？

卢永捷　报告师长，我的脚上扎了个大口子，没法再走，她们要送给我一双袜子，我没敢要！

尤师长　你让她们看来看，还是……卢永捷没有！王得胜排长教我送她们去，我说我走不了。尤师长王得胜在这儿哪？

女孩　（拿出袜子来）给你！给你呀！

卢永捷　报告师长，他不走了，他想死在这里。〔尤赶上去看王。

女孩　你拿着呀！我们要走啦！

妇人　老总，你拿着吧！

范参谋　好吧！你拿着！来，干女儿，我也给你点东西！（给她一张钞票）

女孩　妈，他给我钱！

妇人　我们有花的！招弟，别要！

范参谋　给小姑娘的！走吧！（母女们走，母一边走一边感叹）占元，带著药没有？

栗占元　就有点云南白药。

范参谋　给你，（把自己的手绢给他）替他上药，用手绢裹上，再穿上袜子！

尤师长　范参谋，王排长不走了！

范参谋　怎么？

王得胜　师长，参谋，再见了！我再等等军长，见军长一面，然后，这口井就是我的棺材！这条腿非锯下去不可，我不愿意活着成了废人！师长，死后要有恤金，你老分心，给我老父亲寄了去！不要告诉他我死了，说我还平平安安的给国家打仗呢！

尤师长　王得胜，军长的命令，不准丢失一个伤兵！没工夫多说话，快走！抬起他来！

王得胜　师长！我不敢反抗命令！可是我是快死的人了，宽容我这一次，教我等等军长，我要见他一面！

范参谋　教这个同志（指卢）看着他，咱们走吧！上好了药没有？

栗占元　报告参谋，上好了！

范参谋　教他休息会儿，就手看着王排长！

尤师长　王得胜，你要明白，你的腿不一定要锯去，就是真锯了去，你也还可以做事。你记住，有这口气在，什么地方什么事都能报国，不必非在战壕里不可！（向卢）好好看着他，他跳了井，我拿你是问。〔尤、范、栗与卫兵等下。而后又过来一部分军队和老百姓。远远的有张军长的声音：“杨记者！杨先生！你跟得上吗？”又：“为什么不唱？唱着走省力气！”歌声起来。一部分唱着过去，张的声音已近：“走了多少里啦？”答：“四十了，军长！”张：“我们走得太快了！后面还有人呢！等一等！”张、敬、马、贾、丁、葛、戚，与卫兵等同上。

张自忠　杨记者来了吗？洪副官呢？

戚莹　都在后面呢。

张自忠　等一等！（看见王得胜等）怎么回事？〔后面叫闹声，洪副官跑来。

洪进田　报告军长，后面有几个人，和咱们一些弟兄，因为争路起了冲突！

张自忠　你没劝告他们吗？教我们的人让一步就是了！洪进田我说话，他们听不见，大家乱吵！张自忠动手没有？

洪进田　快动手啦！

张自忠　戚莹！

戚莹　有！

张自忠　你敢去？

戚莹　敢！

张自忠　怎么劝？

戚莹　先说我们自己的人不好！

张自忠　对！（看戚去，对洪、马、葛，指卫兵）你们跟着她！离她远一点！闹事的人见了女人也许能客气一点，看见你们就更冒火了。可是，她要是吃了亏，你们知道我要怎么办你们！（洪等去）

张自忠　（仍问王等）怎回事？

卢永捷　卢永捷报告军长，我的脚破了，师长叫我在这里看着他。

张自忠　谁？

卢永捷　王得胜排长！

王得胜　军长！我的腿已经烂了！到了后方，准得锯了去！作个废人，我不干！我等着军长，教军长知道我死在这里，我就痛快了！

张自忠　死在这里？

王得胜　这口井很好，省得叫两个人抬着我；干么抬着个废人呢？

张自忠　糟蹋一口井也不行啊！（探照灯扫过来，张过去看王的腿）张高级参谋，这么壮的小伙子！医生不够，药品缺乏，生生的耽误了！（楞起来）

张 敬　太可惜了！

张自忠　王得胜，我不准你死在这里！

王得胜　我不糟蹋这口井，我上那边去行吧？请你把手枪借给我，军长！给我手枪，我爬，我滚，不用管我吧，天亮以前，我一定能爬到敌人那里！不远，大概有七八里路吧，探照灯不是很近吗？我摸进去，杀一个也好，两个也好，我再死就对得起国家了！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

张 敬　真是汉子！可是——

张自忠　案子，抬走！

王得胜　军长，我是你的部下！我不愿作个废物！

卢永捷　军长，我陪他去！教日本鬼子认识认识军长的部下！

张自忠　叫日本鬼子认识中国人！可是——不能去！（杨记者上）杨先生，直怕你丢了！记得王得胜？

杨柳青　上次送我回去的那位同志？

张自忠　已经升了排长！他受了伤，现在还要去杀敌人！杨柳青英雄，可是——

张自忠　这位也要去！可是，我不许他们去！

王得胜　军长，叫我试试，我爬几步试试，试试我能去不能去！我要是能去呀，军长，给我老父亲去一封信，说我还平平安安的打仗呢！

张自忠　卢永捷，假若王排长在路上昏过去，你怎么办呢？卢永捷我就自己去！

张自忠　你就应该回来！

卢永捷　军长你没怕过死，我们也就不怕死！〔戚莹跑来。

张自忠　怎样了？

戚莹　报告军长，我一去他们都楞住了，说了几句也就完了！

张自忠　好！你已经有胆子！好！

〔洪等都上。

张自忠　没事了？

洪进田　报告军长，没事了！都好好的来了！〔过来几个官长和兵，兵们挑着东西。

张自忠　站住！你们都是中国人？

众（楞了一会儿）是！

张自忠　他们（指外边）也是中国人？

众也是！

张自忠　好了，去吧！再要闹事的时候想想这两句话！众这位官长是——张自忠张自忠！去吧！（众敬礼，去。张军走来）站住！你们是为打日本人来的呢？还是要自己打自己呢？（众不语）说！

洪进田　军长，实在不是他们的过错！

张自忠　没有过错怎么会吵起来呢？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对友军客气难道是丢人的事吗？马副官，记下官长的姓名来，（马问完）走！等等！都站好，我们一齐向王排长和卢永捷敬礼！（过去）排长，你试一试吧！

王得胜　给我枪！（张叫洪给他枪）〔王忍痛挣扎，爬了两步，汗如雨下，痛不可忍！

张自忠　排长，排长！你去不了！同志们，王排长受了重伤，还要去杀敌！可是他已经寸步难行，这点心就够伟大的了！案子，抬王排长走！还有，卢永捷脚上受了伤，愿意同王排长去，也是我们军队的光荣！

王得胜　军长！我完了！没用了！对不起国家！（自杀）〔全都肃立。

张自忠　（凄婉的）贾玉玢，带几个弟兄去埋了他！杨记者，请你记准这个地方！卢永捷，拄着我这根棍子慢慢走吧！慢一点没关系，后面还有人呢！（对兵士们）走吧！（卢与其他的兵皆去，案子来抬死尸）

贾玉玢　报告军长，没有家伙挖土，我可以到屋里去借吗？案甲没人！屋里没人！

张自忠　有人也不会开门，我们的百姓还不能都信任军队！这就是我们军人的耻辱！

洪进田　军长，我去叫叫门？

张自忠　没用！

杨柳青　我去？

张自忠　还是戚莹去！戚莹！你去叫叫门，说得极可怜，极可怕才行！

戚莹　（去拍门）乡亲！乡亲！我们是逃难的，逃难的！（门内无动静）乡亲！我们是逃难的！（仍无动静）逃难的，死了人！借给我们铁锹用一用！（仍无声）乡亲听见了没有？逃难的死了人，借铁锹用一用，给你钱！（仍无效）你要是不开门，我们可就把死尸放在门口不管啦！把死尸放在门口！（屋中有了嗽声）快开门哪！逃难的！（屋中又咳嗽了一声，划了根洋火，叹息）不要点灯！

茶馆老板　（在屋中）唉！干什么的呀！闹哄这么半夜啦！戚莹快开门！我们借点东西用，给你钱，大妈！

茶馆老板　钱不钱的，半夜三更的这是干吗的！（慢慢的开门，只开一缝）谁呀？

戚莹　我！逃难的！

茶馆老板　（门开稍宽，探头）这不都是老总吗？

戚莹　（忙拉住门）借点东西用用，给你钱！张自忠丁顺，先给他钱！

丁 顺 老太太，二大妈，给你这一块钱，我们用用铁锹！

茶馆老板　（接了钱，关了门）唉，你们是好老总，不苦害百姓！

丁顺　铁锹在哪儿，二大妈？

茶馆老板　（出来）门后头！用什么自管用。只要别弄坏了，你们是好老总！（丁拿了锹，案子与卫兵抬了尸，贾要过锹来，皆下。张跟了几步，停住）老总们，喝水不喝？作茶，得现升火；水有现成的！

洪进田　拿来，二大妈！（他进去）

张自忠　杨先生，张高级参谋，坐坐！大家都坐，后面还有人呢！我们走得太快！

〔大家坐下；张、敬、杨坐成一组；洪等坐得远一些。丁未坐。

杨柳青　军长，太辛苦了！嗯？那位墨先生呢？

张自忠　他，吓死了！（楞了会儿）苦，我能吃，只是问题太多，太多！我并不能解决一切！只能老跟着大家，遇见事在没办法之中想些办法，既可以使良心无愧，又多少可以克服些困难！眼到，心到，口到，手到，才能克服困难；我是个笨人！

茶馆老板　（提着壶，拿着碗）水是开过的，可不老热的了！〔丁倒水。

张自忠　二大妈，刚才说我们不苦害百姓，有人苦害百姓，有人苦害过你吗？

茶馆老板　不用说了！

张 敬　说说，不要紧！

茶馆老板　唉！这三四天了，不住的过兵！有好的也有坏的！好的喝完水留下几个铜板；坏的扭头就走，连句话也不说！

张自忠　倒没有拿走你的东西？

茶馆老板　还好，这年月的兵到底比较从前好多了！听说这是打日本鬼子呀，白喝水就白喝吧！可是，昨天他们拉走别人的一头驴！

杨柳青　军长，在路上我也看见有骑驴的，还有骑牛的呢！张自忠我已经下过命令，不准骑百姓的牲口！成什么样子呢，军人骑驴，骑牛！

张 敬　也许是伤兵，那倒可原谅！

张自忠　连伤兵也用不着骑驴，我自己的车子，和所有的马、抬子，不是都拨给伤兵了吗？

杨柳青　真的！军长倒得自己跑路！军长要是坐车子的话，我大概还可以揩揩油！

张自忠　（微笑了一下）二大妈，还有水吗？张敬还有一壶！

张自忠　丁顺，给贾副官们送了去！

〔丁去拿水。

杨柳青　二大妈，日本鬼子来了，你逃不逃呢？茶馆老板没地方去！我也走不动！听说鬼子连五六十岁的老娘们都要霸占！哼！我这儿带卖耗子药，我会拿耗子药当茶叶，都毒死贼王八日的！（往屋里去）留神，别碰了我碗，没地方买去！

张自忠　问题太多了！光今天夜里就有多少问题！伤兵缺乏医药，一个；百姓们逃亡，怎么安置，两个；友军之间彼此联络和互助，三个；军队的纪律，四个；军民的合作，五个；还有，还有，多啦！

杨柳青　只要军长跟着，就都有办法！

张自忠　我？不见得！跟着他们比不跟着强一些就是了！我跟着他们，看着他们，一直到我死！

张 敬　军长，你就是草上的风，有你刮在草上，草就整整齐齐的往一边倒！

张自忠　要是我的老干部还都存在，我用不着这么婆婆妈妈的事事亲自操心！这是问题中最严重的一个！我现在已经没有了胳臂，没有了腿！（又过来一些百姓）老乡们，跟着军队走呀！到天亮，离军队远一些，防备敌人来轰炸！下午还是四点多钟动身！众知道了，你老分心了！

杨柳青　（指着一小儿）多么可怜！

张自忠　我一看见小孩儿扯着大人的衣裳跑，我就恨不能痛哭一场！

杨柳青　可也只有这样，大家才能真恨日本鬼子！张自忠谁知道！（又过来一队兵）都渴不渴？这里有井，洪副官，跟老太婆借柳罐用一用，先给她钱！（洪去取罐）脚上有起泡的没有？用洋油抹一抹！葛敬山，去问老太婆有洋油没有，买她的！

〔洪拿来罐，跟着大家去打水，大家有立着等水喝的，有坐下挑破脚上的泡的。

葛敬山　报告军长，她没有洋油！

杨柳青　我这里有点红药水！（立起去送药水。张军长、戚莹也跟过去。老太婆出来）

茶馆老板　留神罐哪！绳子已经不结实了！

张敬　二大妈，他们一定会小心！

茶馆老板　都是好老总！现在鬼子到哪里去了？

张敬　那边照灯的不就是？

茶馆老板　那就是，白天我看见他们了，这老眼睛不管事，分不出谁是谁来？咱们的兵呢？

张 敬　都过去了，我们这是末一批！我们哪，跟鬼子在徐州正西打了三天三夜，好叫咱们的兵都撤出来；现在我们也撤下来了！没看见我们都累成这个样吗？

茶馆老板　不容易！真不容易！按说你们喝我点水，我不该要钱！咱们这算胜了，还是败了？

张 敬　也算打胜，也算打败。胜了也打，败了也打。不在这里打，就在那里打。咱们跟鬼子拚了！

茶馆老板　对！对！不“怕”鬼子就准打胜！张敬鬼子来了，你怎么办？还在这里？茶馆老板唉，走不动跑不动的，教我上哪儿去？我等着他们贼王八日的！

张 敬　我看二大妈你也躲一躲！

茶馆老板　自从老头子死后，一个人开着这个小茶馆，快二十年了！我舍不得它，我不能走！我等着小鬼子们！我才不怕！

张自忠　都好了吧？走！唱着点！遇着友军和老百姓都让着点，不要抢路！听见了？（众答：“听见了！”兵们唱着前进。后面又来了百姓，有吵嚷声）洪副官，看看去，又是谁闹事呢？（对百姓）这里有井水，不忙，咱们再走三十里就够了，歇一歇！（有喝井水的，有走的。来了几“个”散兵，都拿着一些东西）你们是哪里来的？兵们右翼下来的，全冲散了！

张自忠　好，来喝点水，歇一歇！你们都辛苦了！众不辛苦！（都去喝水）

洪进田　报告军长，一个小兵骑了人家一匹驴，跟赶驴的吵起来。

张自忠　什么小兵？

洪进田　年纪很轻，才入伍的样子！

张自忠　都带来！马副官，把东西给老婆婆收拾收拾！茶馆老板用不着，老总，我自己会收拾！洪进田报告军长，他们都来了。

〔老驴夫在前，小兵在后。

张自忠　你的驴？

老驴夫　我的，他已经骑了二十里，还要再骑！我就指着这匹驴吃饭，他老骑着行吗？

张自忠　不准骑人家的牲口。我有命令，你知道不知道？小兵报告军长，知道！我实在走不动了，所以“雇”了他的驴！不敢白骑他的！

张自忠　（问驴夫）他多少钱雇的。

老驴夫　大人，不是雇的，他硬骑着走！小兵赶驴的，你屈心不屈？

张自忠　马副官，枪毙了他！

小兵　（哭了）军长！我冤！我雇他的！我雇他的！张自忠马副官！

马孝堂　军长！他年岁很小！

张自忠　马孝堂！

老驴夫　大人！大人！别枪毙他，他“是”雇了我的驴！大人！张自忠马孝堂！

老驴夫　大人！他是雇了我的驴！他真是走不动了！教他下来！教他下来就成了，别打死他，他还没有我的孙子大呢！

戚莹　（受洪暗示）军长，我跪下了！葛敬山军长！（也跪下）他比我还小呢！杨柳青军长！

张自忠　马，你不打？（自己开了枪，小兵倒地。向驴夫）把驴拉走！（又看了看小兵）你也是为国家牺牲了！

茶馆老板　赶驴的，你缺了德！

老驴夫　我——（一软，蹲在地上）

〔喝水的百姓急忙走开。散兵皆弃物溜去。张看着小兵的尸身。葛、戚慢慢的起来。

贾玉玢　（同丁与卫兵等上）报告军长，把王排长埋好了。张自忠啊！把东西送到屋里去！

杨柳青　军长。我们走吗？

张自忠　二大妈！有兵们从这儿过，拿着东西，或是骑着驴，告诉他们他（指尸）怎么死的！

茶馆老板　都是那个老东西（指驴夫）！

张自忠　（向驴夫）走！（向大家）走！（后面又来了大队）等等，等他们过去！（大队唱着过去）走！

（仍有歌声，张慢慢走去。茶馆老妇立在门口，目送张去。老驴夫仍蹲在那里。歌声渐远，幕徐下）

第四幕

时间　二十九年五月十六日。

地点　鄂北杏儿山。

人物  张自忠　将军 张敬高级参谋 洪副官 马副官 贾副官 葛敬山　丁顺 胖火夫　传令兵四人 卫兵四人 百姓四人

景　正面为杏儿山，山坡有破屋一间，张将军宿于其中。左右皆山，成山环，时我与敌已皆入山作战。右边山上有寨子，已为敌炮所毁，余断垣耳。

〔开幕。开幕前，用灯光映出张将军遗书——由襄河西出发时致所部官长函。于枪声隐隐中开幕。卫兵在屋外及山上戒备。副官，勤务及传令兵甲乙皆在山坡上或立或坐。葛敬山伏石作书。

葛敬山　（抬起头来，低声的）洪副官，我问点事。

洪进田　（指了指小屋）少说话！

葛敬山　我小声的！我老要问司令，又不敢！咱们为什么不往东北上退一退，等尤师长来了，再反攻？何必这么死守着，眼看就要教敌人给包围起来呢！

洪进田　电话不通了！不知道尤师长在哪里呢！葛敬山那，咱们也不应当再守这里！我并不怕，跟你们在一块儿二年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怕！我是说，司令是国家的大将，万一有个——那还了得！是不是，洪副官？你劝劝总司令，你是他的老部下。

洪进田　老部下也不能说话！我服从命令，司令服从司令长官。我一见司令就不大说得出话来！我不怕死，可是怕司令！啊！怕司令也就是不怕死！

葛敬山　（向贾点头）贾副官，我说司令是国家的大将，应当小心点，别在这里打死仗！咱们的兵又少又软！贾玉玢　不要乱发议论啊，你还不懂军事！葛敬山我承认我不懂军事，可是我的心是好的！去劝劝司令！

贾玉玢　劝司令？没那个规矩！

葛敬山　我并不怕，跟你们一样的不怕！我是真心的爱咱们的司令，我怕他困在那里！司令要叫我死在这里，我一定连动也不动，可是，司令是国家的大将啊！咱们死，没关系，司令要是——贾副官，洪副官，咱们一齐去说！咱们就说，咱们在这里截击敌人，请司令带两连手枪队，往东北去；和尤师长取得联系，再两面夹攻。两连人够不够？马副官，来，咱们大家商议！马孝堂用不着商议吧？没有用！司令是咱们的脑子，咱们用不着商议！

葛敬山　你不能说我的计划没道理呀！司令带两连人向东北去，咱们在这里打，等司令和尤师长取得联络，再两面夹攻，这没有道理吗？

马孝堂　要说，你倒可以说去！

葛敬山　我可不是怕死，我是真心的爱咱们的司令！我和洪副官一样，这次是请求司令带我出来的；就要怕死，干吗请司令带着我呢？

马孝堂　我并没说你怕死，我说你是个学生，去说话还可以！葛敬山好！我去说！我得想几个理由，（一边想，一边往小本儿上写）司令是国家的大将，一个；兵少……卫甲谁？

丁 顺　（抬头看）胖子！胖子来了！（赶过去）胖子，你怎么来了？

胖火夫　（向大家打招呼）我就没走！

洪进田　（指小屋）小点声！胖子！没走？在哪里睡的？胖火夫昨天夜里他们挪动，我怕没个人给司令烧烧水，煮煮豆子，我就没走！山沟里找了一块草地就睡了，可不好受！露水把身子打湿，小山风一吹，喝！（打了个冷战）

葛敬山　（过司令烧水！退却的时候，你跑不动！胖火夫怎么？要退却？

贾玉玢　葛敬山的主意！

葛敬山　贾副官，我是不是出于爱司令？爱胖火夫？贾玉玢　那我知道！

胖火夫　司令不会退，咱老胖也不会退！咱跟司令，地位不一样，腿不一样，可是心都一样，都是肉长的！葛敬山胖子，你再说一遍！

胖火夫　干吗？

葛敬山　这就是顶好的诗！我记下来，以后我给你登在壁报上！

胖火夫　壁报？什么玩艺？

葛敬山　什么？你没看见过我的壁报？每三天出一张，出了这么二年了！

胖火夫　我不识字！老丁，我已经烧好了一锅水，司令要水，还是要煮豆子，都现成！

〔葛废然而返，仍伏石写字。

丁 顺　我去拿——（要去取水）

胖火夫　（拦丁）那是给司令的，谁也不准动！我在这里等着，看司令起来，我把水端了来，就是一个锅！老丁，还有豆子吗？

丁 顺　今天哪，恐怕连豆子也吃不到了！胖火夫打这么二年仗了，就属这一回苦！嗯，没有豆子，我会给司令挖点野菜去！（蹲在地下）

丁 顺　（听屋内嗽了一声）起来！起来！

〔胖子与在山坡上坐着的都赶快起来，极严肃。

张自忠　（极从容的，面带笑容。大家致敬）怎么，胖子没走？胖火夫报告司令，我怕没人给司令烧烧水，煮煮豆子，没走！张自忠　（笑了笑）今天大概连豆子也吃不到了！张敬等一会儿，老百姓也许还给送来。胖火夫司令，我去挖点野菜好不好？

张自忠　先去弄水！（胖下）贾副官，后半夜的情报！（坐）

贾玉玢　报告司令，前半夜敌人由西面撤下几百人来，司令教骑兵到西南去堵截。

张自忠　记得。

贾玉玢　到后半夜，由西面撤下来的敌兵都增加到南面，我们的骑兵大概是没和敌人碰到。

张自忠　骑兵可也没回来？

贾玉玢　到如今没消息！

张自忠　噢——没关系！西面怎样？

贾玉玢　很好！就是南面相当的紧。不过这三个多钟头了，并没有开炮。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

张 敬　西面昨天一天都打得很好。现在敌人既又撤下些人去，我想咱们也拿下一营来，加到南面。张自忠　可以！马孝堂，你写下来！西面撤一营人，加到南面。张敬西面暂取守势。假若敌人再添人，我们只好上手枪队！

张自忠　还不能轻易动手枪队！我看，西面没危险！

张 敬　南面，等西面的一营转过来，还是攻！张自忠　马副官，西面追击！

张 敬　可虑的是敌人在西南两面维持原状，而从容的往东北布置，我们绝对不能再从南面抽人！

张自忠　所以我们要拚命向南面追击！这点手枪队足够守这东西两个山头的，只要这两个山头守住，北面空着也没关系！再说，即使敌人往东北包围，主力也总还是在南面。马副官，写好了？（马递过来，张看了看，签字）来！（传甲、乙过来）告诉团长，我在这里，决不再动，他们必须尽力追击，他们不上去，我上去！（传甲、乙去）

胖火夫　（端着水锅）报告司令，百姓们又送豆子来了。张自忠　贾副官，领他们来。（贾下）胖子，把水放在这里，大家用！丁顺，灌满了水壶。胖子，你在哪里烧的水？胖火夫山沟里大石头底下，敌人看不见！张自忠　山里有野菜吗？

胖火夫　老百姓提来了一筐！

张 敬　今天又有野菜吃了，越来越阔气！胖子，你先煮锅豆子，再作一锅豆粥加野菜，好不好？这是豆子两作！胖火夫张高级参谋，没有水，不容易作粥，这豆子是鲜的，还就是煮一煮好吃！

贾玉玢　（领四乡民上。一老翁　提半筐野菜，一中年妇人　拿着三个鸡蛋，二少年各负半袋豆子）报告司令，他们来了。

妇人　唉，哪位是那好官儿呀？

老翁　（指张）这就是！

妇人　唉，大人！

少甲　　叫总司令！

妇人　总——

少乙　　司令！

妇人　昨天，我的儿子回去，拿着总——

少乙　　司令！

妇人　司令给的钱！去年哪，那些老总拿去我们几捆草，二斗豆子；去年的事了，司令大人还替他们给钱，又给得那么多，真是好官哪！司令大人收下这三个鸡蛋吧！家里没有别的东西！（贾接过蛋去）

张自忠　谢谢你啊！都坐下！葛敬山，听着点！怎么不坐？老翁　不坐！不坐！（把筐放下）放下！（少年们把口袋放下）

张自忠　胖子，拿去煮！

胖火夫　先把水倒出来，就是这一个锅！（大家都把碗倒满；告诉百姓）山沟里来取筐子口袋呀！

张自忠　马副官，帮帮胖子！（二人把东西拿下去）我问你们，枪声一夜没断，你们怎么还敢来呢？

老翁　知道司令没的吃呀！唉，为了打鬼子吃这么大的苦，我们还怕什么！我们半夜里给司令摘来的豆子！我们不给这样的军队作点事，还算人吗！

张自忠　庄子上怎样了？

少甲　昨天南庄全教炮打了，今天连北庄上的人也都逃了！张自忠　你们怎么不逃？

少甲　他们也都没逃远，都在山里藏着呢！白天藏起来，夜里回家！

少乙　去年鬼子败下去，我们杀了不少人，截下不少东西，今年就更不怕了；大家都等着司令打胜仗呢！有司令在这里，我们什么也不怕！反正鬼子站不住脚！老翁　唉，越站不住脚，鬼子才越祸害人！我不稀罕那些鬼子的东西，我盼着快太平了，好平平安安的种地！总司令，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

张自忠　快了，快太平了！只要咱们大家齐心，就一定快太平了！你看，咱们的兵都不怕鬼子，你们老百姓再能帮助军队，还愁什么呢？（问妇）你也不怕吧？

妇人　不怎么怕枪，我怕炮！炮一来，房子就完了！大人，今天不会再开炮了吧？

张自忠　还要开炮！你们要是藏起去，就早早的！妇人　还有一点点小事！

老翁　二婶子！

妇人　我是替别人说话呀！她托咐了我！我总得把话带到了啊！

张自忠　谁？什么事？

妇人　邻家的徐嫂！

少甲　真好管闲事！

张自忠　让她说！

妇人　去年打仗的时候，徐嫂丢了两只鸡，两只又肥又大又爱下蛋的母鸡！她托我问问大人，那个，我们都是穷人！大人不给，也不要紧，反正那两只鸡又不是大人吃了的！

张自忠　贾玉玢　，给老人家两块钱，给他两块；再给她五块，给徐嫂带了去。你们这是多少豆子？

少甲　总司令不要给钱了！

张自忠　也给五块钱吧。

老翁　总司令，明天还在这里吧？

张自忠　不敢说一定了！你们要听见枪炮还在这边响，我就还在这里。拿上你们的筐子口袋啊，谢谢你们！老翁　还谢谢我们？给我们打仗，连几颗豆子都不肯白吃我们的！我们得谢谢总司令啊！

张自忠　留点神！都留点神！

少甲　（笑了）在山里，鬼子抓不到我们！（都下）张自忠　葛敬山，又有材料了吧？中国人，连妇女算在内，都天生来的是好兵！象天真的小孩子一样，不懂得怕！葛敬山百姓太好了！不过，也有时候为钱舍命！

张自忠　那是因为穷！我相信，刚才这四个人要是不那么穷，他们一定不会要咱们的钱！百姓们是有良心的！抗战就是民族良心的试金石！

张 敬　司令，听！（枪声甚密）

张自忠　我们攻了！要是敌人进攻，必先开炮。张敬我上去看看！（上山以镜探望）葛敬山总司令！我有个计划，可以说吧？张自忠　可以！

葛敬山　司令，咱们现在是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张自忠　（微笑）你怎么办呢？

葛敬山　司令是国家的大将，责任大得很。所以我想，教我们在这里打，司令带两连手枪队向东北去，和尤师长取得联络再两面夹攻！

张自忠　你看我不能把敌人赶跑？

葛敬山　那不是我的意思，我是说司令的责任太大，不能太——冒险！

张自忠　在危难里，军人要是不敢冒险，国家便没了灵魂！葛敬山，你还记得在潢川的时候，二百里以内没有一个友军，我不也完成了守十二天的任务吗？现在，我奉命令来追击敌人，就不能叫敌人追击我！长官的命令！谁也不敢改！

葛敬山　司令，现在咱们的人可太少，而且很软哪！

张自忠　葛敬山，不准说这个！人也许少一点，可并不软！不软，他们是太累了！再说，我带出来的队伍，不管是我训练的不是，打胜打败就都由我负责！遇到困难，我们不应当计算别人的缺点，而应该先看自己尽了责任没有！我相信，自己尽责，就能感动别人，人都是有良心的！有敢拚命的长官，军队就能变成铁的！（敬下来）怎样？

张 敬　敌人在四千呎外，还没有多少动静。张自忠　葛敬山，记住我的话，就算是临别赠言吧！葛敬山怎么？司令恼了我吗？

张自忠　（笑了笑）那怎能呢，我很喜欢你！

葛敬山　那么，是真有了危险？

张自忠　作军人的根本就不顾虑危险！军人的责任是抵抗危险，军人的荣誉是打倒危险！你可是该走了！

葛敬山　司令！司令！我随着司令二年了！我的文章虽然没有多少进步，可是我的胆子和人格，我觉得，是大了好多，高了好多！这，我真感激司令！请还允许我在这里吧！我不怕吃苦，不怕危险！

张自忠　好，先吃点豆子再说。丁顺！

丁 顺　有！

张自忠　看看豆子煮得了没有？（丁去）葛敬山司令，我是真敬爱司令，我愿意死在这里！张自忠　你还是应当念书去！现在，你已经有了身体，胆量，就应当再发展你的脑子去，中国不缺乏人力，可是缺乏脑子！（炮声）啊，敌人要反攻了！

张 敬　司令，我看敌人的计划是南面假攻，而是往东北布置。

张自忠　所以我不能动！我要往东北转移，就正好中了他们的计！

葛敬山　司令，可是敌人会拚命用炮打这里，压迫我们往东北去！

张自忠　葛敬山，你真是进步了，你说对了！葛敬山（很得意）那么，司令何不乘早儿挪动挪动呢？司令是国家的大将啊！大将就更得服从命令！炮往这里打，我会往前去，决不能往后退！豆子来了！先吃豆子！（马，丁，胖，端着所有能找到的碗）来，大家吃！

葛敬山　司令，我还有——张自忠　先吃豆子！啊，真香！胖子，再去煮。贾玉玢　，总部都移动了？

贾玉玢　应当在后半夜挪动，可是还没得到报告。张自忠　葛敬山，你带着的还是尤师长的那只旧枪吗？有子弹？

葛敬山　有！

张自忠　带上点豆子，水，走吧！

葛敬山　司令，我不能因为你优待我，我就不服从命令；我走！可是，司令允许我再说一句话！司令也应当走！

张自忠　丁顺！

丁 顺　有！

张自忠　送葛敬山去！由东北走，快走，翻过山去再休息！

丁顺　送出山去，我就回来？

张自忠　一直把他送到尤师长手里！你们往东北走，总会遇到他的。遇到尤师长，告诉他，原计划追击敌人；告诉他，我这里打得很好！葛敬山，来，握握手！葛敬山总司令！（落泪）

张自忠　在军队里不准落泪！好，要永远作个有出息的人！去吧！

丁 顺　司令，把他交给尤师长，我回来？张自忠　你回来！

〔葛含泪向参谋长等敬礼，丁亦不欲去，但不敢违抗命令。

传丁（跑来）报告司令，总部中了炮，伤了七个人！

张自忠　夜里你们没挪动吗？

传丁　报告司令，刚挪动了多一半，就中了炮！

张自忠　教受伤的都出山。等都挪好，再来报告！（传丁下）葛敬山（同丁顺回来）司令！不必派人送我了，我自己会走，丁顺也不——他说，他伺候司令十八年了！

张自忠　丁顺，好好的送他出去！

丁 顺　是！司令！

洪进田　报告司令，炮火现在是以这里作目标了！张自忠　洪副官，吃点豆子！嗯，还有三个鸡蛋呢！贾玉玢　，去煮一煮。（贾下，看葛）怎么还不走？

葛敬山　司令，我想起来了！老百姓知道司令在这里，兵们知道司令在这里，大概敌人也就知道了。

张自忠　百姓和弟兄们不会卖了张自忠　！葛敬山万一伤兵被敌人拿去，审问出来呢？张自忠　审问不出来！即使教敌人真知道了，那我就更得等着，教敌人看看我怎么打他们！去吧！

葛敬山　唉！（又敬礼，同丁慢慢下去）张自忠　（对敬）这小孩有出息！

卫兵甲胖子倒了！（胖火夫端着豆子，刚拐过山来，被炮击毙）

张 敬　怎么？（跑过去，马等看司令，司令以手作势，也跑过去）

张自忠　怎样？胖子怎样？

洪进田　也许被碎片碰伤了！敌人确是拿这里作目标！张自忠　打过一阵去，就改目标了，没关系！怎样？胖子怎样？张敬（走回来）完了！

张自忠　有忠心的人！（走过去看）

洪进田　张高级参谋，我是请求司令带我出来的，我绝不怕死，我就愿意和司令死在一块儿！不过，刚才葛敬山说的也有理，司令应该再挪动挪动！

张 敬　司令一动，马上前边就下来！敌众我寡。我们的人已经打一个星期，太累了。跟四外的部队失去联络，这都是事实。可是司令不肯动，假若敌人现在撤退，司令必定追击！敌人不退，他就出击！他不是不精细，可是坚决胜过了精细！长官的命令是追击敌人，这不能改！

洪进田　好了，高级参谋，咱们预备打就是了！张敬放枪的才是真军人！不过，就是肚子里老空空的，怪不好受！

洪进田　到夜里，我去捉条狗来，大家吃吃？张敬（笑了笑）狗肉的确不难吃！

张自忠　（看大家把胖子抬走，回来）可惜的胖子！葛敬山走的对了！

贾玉玢　（左臂负伤）报告司令，鸡蛋都教炮打飞了！张自忠　先看你的伤！

贾玉玢　啊？我——噢，可不！（洪给他收拾）没关系！张自忠　怎样？

贾玉玢　报告司令，不要紧，擦破了一块皮！传甲（上）报告司令，西线很稳。团长说，一定能顶得住！张自忠　他们有吃的？

传甲　百姓还照常送去豆子。

张自忠　好！

传乙　（上）报告司令，南面我们开始进攻，敌人很多，不容易得手，团长报告司令，子弹不够用了！

张自忠　洪副官，教山口上的两连手枪队前进，作南面的第二线。（洪下）你（对传令兵）对团长说，我这里上去两连人。子弹省着用，等敌人前进，冲锋！快去！（传乙下）张高级参谋，子弹不够用了！

张 敬　已经打了一星期！

张自忠　没关系，有我在这里，光是枪刺和大刀也能打仗！人人心里有一个火，拚命的官长就是吹起火来的风！上去看看？（二人同上山）

马孝堂　不要紧，真的？

贾玉玢　这时候有点疼了！刚才只顾了鸡蛋，没理会！马孝堂咱们没关系，我看司令还是挪动挪动好！贾玉玢　有理，可是——总司令要是动一动就不算总司令了！司令打定了主意就和这座山一样，永远不再改动！张敬正面攻上来了！

张自忠　马副官，东西两个山头，一边一连手枪队！（马下）张敬敌人往西转了！我们又前进了！〔远处冲锋号，杀声隐隐。

〔飞机响。

张自忠　来！前面继续冲锋！两边的人绞在一处，飞机就没有用了！（传令丙下）

张 敬　敌人又前进了！

张自忠　贾玉玢　，怎样，还能干吗？

贾玉玢　不要紧，能干！

张自忠　上来！（投弹声）看看去，哪里投弹？（传甲下）张敬敌人前进了有一百呎！

张自忠　手枪队怎样？

张 敬　已经上去了！

张自忠　那就不要紧！（炮将小屋打塌）教贾玉玢　看看，张高级参谋，下去歇一歇！（下来）啊，我的小屋也倒了！这个仗打得好！山窝里的小屋都会教炮打了！没有这样兜着底儿来的战斗，中国人是不会不振作起来的！（看地上）把豆子也都打飞了！

张 敬　假若尤师长现在能赶来，哪怕带着一团人呢，那该打得多么热闹，多么起劲！

张自忠　现在咱们打的也不错！西面始终是那么好。南面差一点，可是有手枪队督着一时也不会坏！今天夜里，我们应当来一次夜袭！

传甲　（上）报告司令，飞机炸的大概是北庄。张自忠　“大概”是北庄？落了多少炸弹？传甲很多！

张自忠　在哪里看的？

传甲　就在这后边山上。

张自忠　为什么不过去？（掏枪）

传甲　司令！（跪下）司令！我年轻！那边炮火很密！司令，饶我的命！一时的，一时的——我不再怕！我敢打！

贾玉玢　（下来）报告司令，正面上紧急！张自忠　上去！（传甲跑上山去）张高级参谋，我很不敢放心总部，别失去联络啊！

张 敬　不会！不会！他们布置好，一定来报告！

张自忠　他们知道我总不会动，为什么不常来报告呢？（对卫兵）留下两个卫兵，其余的都加入手枪队！（卫兵甲、乙去）贾玉玢　，把所有没动的手枪队都集中到这个山沟里来。（马、洪，传令兵乙、丙都先后上来）张高级参谋，你看着镜子，马，洪，你俩在我两旁。都上去！（连卫兵丙、丁都随张上山）

张 敬　最前面的敌人离我们有三千呎了！张自忠　手枪队呢？

张 敬　不够用，东南上堵不住！

张自忠　正面还是假攻，主力是要夺东南的山口。来人，教东山头上的一连往东南移动！把住山口！（传乙下）张敬正面稳了一些，东南急进！

张自忠　不要紧，我预备好在山口要消灭几百个敌人呢！（贾上）怎样？胳臂？

贾玉玢　报告司令，胳臂麻过去了！

张自忠　还能支持？

贾玉玢　不要紧！

张 敬　敌人又前进了！连手枪队也下来了！张自忠　不能！手枪队是找好地形呢！

张 敬　是的，手枪队稳住了！

张自忠　洪副官到东南山口看看去，告诉他们稳住了打！多放过敌人几步来才好；不要打太早了，捉准了再打！（洪下）马副官，你看着点！张高级参谋，下去会儿，一时不至于有变化！（下来）

张 敬　兵的确太疲乏了。

张自忠　忘了死也就能忘了疲乏！（看了看天）快晌午了！大概至少还要打三个钟头。我们今天也早早的停住，夜间给他们个奇袭！我已经计划得差不离了。你也想一想看；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咱们商议，决定。马孝堂报告总司令，东南进得很快！

张自忠　有手枪队把住山口呢！

马孝堂　正面也还退！

张自忠　（对敬）我们再看看去！（上山）张敬（用镜看）敌人快到二千五百呎了！

张自忠　马副官，你看着！张高级参谋，你往下边站，我给你一排人。来，调过一排人来，随着张高级参谋！（传丙去了，洪上）洪，贾，敌人到二千呎上，我们就得动手了，你俩东西散开。（二人均掏出手枪来）

马孝堂　东南上已过了二千呎！

张自忠　手枪队呢？

马孝堂　还没动静。

张自忠　好！放进来打好！

马孝堂　正面也进得很快！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上你的一排人！洪，东山上的全数往下压！啊！（左臂受伤）敌人的火力够上我们了！

贾玉玢　（过来）司令好不好下去一会儿？

张自忠　给我捆捆！捆紧，马，怎样？

马孝堂　稳一点，东南上，我们已开了火，敌人倒了不少！贾玉玢　司令，这样行吗？

张自忠　再紧一点！好！噢，你的手没劲，马副官，你去，你去，教西山头上的一半向南，一半向北，再教一排人准备补充东南。（洪上）怎样？

洪进田　东南上很紧，可是我们很得手！司令，下来会儿？

张自忠　用不到！（对马）行了！还看着去！张高级参谋，前面这一排人偏东前进！你那里有传令兵？

张 敬　有！向东前进！（应声：“向东前进！”）

张自忠　马副官，怎样？（马已受伤，手仍持镜）啊？洪进田，你来！（洪将马拖开一点，给他捆伤，张取过镜子来）张高级参谋，山前准备冲锋！

张 敬　准备冲锋！

张自忠　敌人退却！追击！（传甲随着喊）张敬敌人退却，追击！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你这一排再向前，补充前面！张敬后面还有人没有？

张自忠　还有，得看着用了！一排一排的用了！防备北边！张敬还得给我一排人！

张自忠　叫传令兵去要！

贾玉玢　（头部受伤甚重，爬起来，至山坡上）司令！司令！走！走！

张自忠　玉玢！

贾玉玢　司令，打！打！打！（倒）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正面冲锋！

〔冲锋号响。

张自忠　（看洪已给马捆好）洪看贾玉玢　去！（洪往下跑）怎样？

洪进田　（极严肃）报告司令，玉玢阵亡了！

张自忠　啊！（洪往上跑）

洪进田　司令！

张自忠　（腰间中弹倒下）扶我起来！

张 敬　（跑上来）司令！

张自忠　还下去，张高级参谋！省着用手枪队，一排一排的补充！（敬下去）

洪进田　司令，我背着你走！

张自忠　捆紧我的腰！（洪脱下军衣，捆在司令腰间）好！洪进田　司令，我背着你走！

张自忠　马，怎样？

马孝堂　不要紧，司令！

张自忠　都站好地位！敌人退却，追击！洪进田　司令，东南山口上发现敌兵。（要背司令）张自忠　干吗？去，再补一排人，要稳！要稳！绝对不许敌人进来！（洪去）张高级参谋，人都上去了吗？张敬上去了！

张自忠　冲锋！

张 敬　冲锋！

〔飞机响。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恐怕又是炸总部！张敬投弹，西边！

张自忠　派人去看，告诉团长，过来一连人，由侧面打！洪进田　（受伤，退至山坡）司令！

张自忠　干吗？

洪进田　我背着司令走！马副官，我们背着司令走！

张自忠　洪，马，站好！张高级参谋，正面怎样？

张 敬　敌人来了。

张自忠　再上一排人，往下压，堵住！有退的枪毙！

张 敬　司令，下来！

张自忠　（挣扎）敌人退却！追击！（卫兵与传甲要扶他）看前面！打！洪，马，打！

张 敬　向东南追击！

张自忠　（喉已哑）追击！（洪帮着喊）

张 敬　追击！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用你的枪！有退的，打！

张 敬　追击！总司令的命令，追击！

张自忠　手枪队上！

张 敬　上去了！白刃战！

张自忠　冲锋！

张 敬　冲锋！（且打且退，头上已受伤）司令！张自忠　（头上中弹）冲！

张 敬　（对洪、马）背司令走！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冲锋！（对洪、马）打！张敬（连发数枪）司令！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我们要尽到了我们的责任！（挣扎，持枪前进数步。倒）

张 敬　司令！（对洪、马）背走司令！

张自忠　杀！杀！洪，马，看在国家的面上，先打敌人，不要管我！

张 敬　司令！（张不语）司令！我去尽到我的责任！（跑回敌阵）冲锋！

传甲（看了看张）杀！（也冲过去）

洪进田　马，你守着司令！

马孝堂　你干什么去？你已经受了伤！

洪进田　我说过我必跟司令死在一处！

马孝堂　我也不怕死！

洪进田　不能没人守着司令！

张自忠　（挣扎）洪，马，不用守着我，敌人——近了，去死！

洪进田

张自忠　（齐喊）杀！（同冲出去）

〔幕上映出“民族精神”四字。

（幕）

面子问题

序

（三幕话剧）

全剧人物

佟景铭秘书——五十多岁，胖胖的颇有福相。世家出身，为官多年，毕生事业在争取面子。

佟继芬小姐——佟秘书之女。已二十六岁，犹自称十七。婚事未成，心中着急，但面子问题所在，又不能轻率从事。于建峰科长——三十多岁，佟之同事与好友，略带市侩气，深知面子的重要，但决不为面子所牺牲。

秦剑超医官——三十二岁，很好的医生，但不大懂面子。欧阳雪小姐——二十二岁，秦医官手下的看护。因容貌的美好，职业的高尚，往往不肯敷衍面子。

周明远书记——二十五岁，疑心全人类都轻视他。方心正先生——三十多岁，因乱想发财而破产，虽在极度困苦中，仍努力保持面子。

单鸣琴小姐——二十八岁，方心正之妻，对面子问题绝对与丈夫合作。

赵勤——三十岁，作工友而忽成小财主，心地很好，而欠精明。

徐嫂——佟宅女仆，四川人，操四川土语，似不知世间有面子问题者。

第一幕

时间　二十九年秋。

地点　重庆郊外，迁建区内某机关。

人物

佟秘书

于科长

秦医官

欧阳雪 周明远

方心正 单鸣琴　赵勤

〔开幕。佟秘书血压高而有时通夜打牌，朋友的面子不可却也，昨夜打了十六圈，今天午时才勉强起床，午后三时才勉强来办公。机关疏散到乡间，一切设备都很简陋，已足伤心。加以生活日苦，而二十余年作官经验仍不足见知于上峰，一展怀抱，旧衣陋室，其何以堪！再加以打牌后热度增高，不得不时时以手抚脸摸头，身体精神咸呈衰弱之态，伤心哉！于是，不发发脾气有不可能者。工友赵勤进来倒茶，而后从袋中拿出一封信来。

赵 勤 秘书，一封信。（单手将信放下）

佟秘书 （高傲的）嗯！（看赵要走）赵勤，我问你，你就这么递给“我”东西啊？你懂得规矩不懂？

赵 勤 （莫名其妙的）我——

佟秘书 你的（指）“那”一只手是干吗的？赵勤　（看了看“那”一只手）这——

佟秘书 双手递信！我是你的上司！

赵 勤 （恍然大悟，从新递信）这样？

佟秘书 啊！（微一点头，命赵放信于桌上）什么时候来的？

赵　勤 一点多钟。

佟秘书 现在呢？

赵 勤 大概有三点了。

佟秘书 你太看不起我了！（轻轻以手心抚脸）信到，不马上给我送到家里去，现在才给我，你太目中无人了！

赵　勤 秘书！

佟秘书 不要开口！我知道，你看我去年是秘书，今年还是秘书，别人升官，我老当秘书，所以你看不起我，告诉你，我作了二十多年官了，我的资格比他们都老；要把眼睛睁开了看人！

赵 勤 我实在是太忙，秘书！

佟秘书 你有什么可忙的？还不是去巴结那些有势力的人。把我的事放在一边！

赵 勤 我哪敢！

佟秘书 不要再说了，一生气我就发烧！（又摸脸。掏香烟，因为不是好烟，故不敢掏出盒来，而仅拿出一支）

赵　勤 （赶快划洋火）秘书！

佟秘书 （把烟放在桌上）先不吸呢，头昏！

赵 勤 我去请秦医官，给秘书看看，好不好？

佟秘书 用不着！他一来，准又说我血压高，不应当打牌。仿佛血压高都是我自己的错处，没有他医生的事！

赵　勤 反正他是医官，应该伺候秘书！

佟秘书 也好吧，把他“叫”来！（赵下。他拿起信来审视，若有可疑者。按铃，无人来；步至门口，看见周明远书记）喂，你来！

周明远 （忧郁的走进来）干吗？

佟秘书 （坐下）去问问这封信是谁送来的？谁收的？谁交给老赵的？

周明远 我是书记，不管收发信件！

佟秘书 你是书记？书记难道就不伺候着秘书？周明远　我还有几件公文，得快快抄好呢！

佟秘书 给我办事就等于办公，我告诉你！周明远　（叹）唉！

佟秘书 你是怎么回事？

周明远 我不能去！

佟秘书 怎么？

周明远 我是书记，地位已经够低的了，不能再兼打杂儿！

佟秘书 （似颇有所感的）嗯！

周明远 没人，没有人看得起我！连我的父母都看不起我！

佟秘书 你今年二十几？

周明远 二十五！

佟秘书 你还年轻，应当多学习学习，告诉你，你虽然不大懂规矩，可是我看你很有出息，因为你知道注意自己的身分！可是，你要知道，趁着年轻，要设法抬高自己的身分；等到你自己的身分相当的高了，大家就把面子送给你了！

周明远 （似得到启示）是吗？

佟秘书 你看我，作了二十几年的官了，现在已经五十多岁，还无日不在奋斗挣扎，何况你呢！

周明远 对！对！秘书！从今天起，我就算秘书您的人了！我要学习，我要往上爬，教大家不再小看我！好，我去调查那封信去！秘书，我要是给您作事，您可得提拔我呀？

佟秘书 当然！谁知道尊敬我，我就栽培谁！可是，你须知道你我之间的距离，不准野调无腔的胡来！不要以为我赏给你脸，你就可以随随便便，忘了规矩！周明远　是，秘书！（要走）

佟秘书 回来！我说怎样？你现在已经得意忘形了！你不看明白这封信，怎么调查呢？荒唐！

周明远 我是急于给秘书作点事！您看，平日大家都说秘书有脾气，不好伺候；现在我才明白——

佟秘书 谁说我有脾气啊，有人不满意我吗，谁？周明远　有人那么说过，我可记不清是谁了！

佟秘书 呕！大家都怕我，是不是？

周明远 （迟疑）啊——是！

佟秘书 实话实说！你都听见什么了？

周明远 他们，他们——

佟秘书 说！

周明远 前两天有人说秘书的地位有点不稳当！

佟秘书 （沉默了一会儿）完全是谣言，胡说！哼，我的地位不稳定？哈，哈，胡说！他们认为我作到秘书就登峰造极了吗？我在北洋政府的时候就是秘书！不稳定？哈！我还要往上去呢！

赵 勤 （上）秘书，秦医官——

佟秘书 等一等！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赵 勤 号房里给我的。

佟秘书 谁送到号房里的？

赵 勤 必定是邮差呀！

佟秘书 混账！这上面没邮票！

赵 勤 那我就不知道了——报告秘书，秦医官很忙，他请秘书到诊疗所去。

佟秘书 什么？我传他来，他倒叫我找他去？这太不象话了！

赵　勤 秦大夫倒是真忙，还有十几号病人等着看病呢！

佟秘书 你就根本是混蛋！我并没叫他来看病，都是你胡出主意！可是你又没本事把他叫了来！成心抹我的面子，哼，简直是戏弄我！我知道，你们是串通好了一齐戏弄我！

赵 勤 好在诊疗所离这里没有半里地，秘书活动活动，走几步儿，也许——

佟秘书 不要再讲！周书记，你去，一定得把他带来！看秦大夫这个样子，恐怕也是听到了谣言。我教他看看，今天我还是佟秘书，他敢不伺候我，我会叫他马上滚蛋！快去！

周明远 是！（下）

佟秘书 太气人了！太气人！倒茶来！（赵倒茶。他又细细看那封信，仍不敢拆开）

赵 勤 （献茶）秘书别太生气，您的血压高！

佟秘书 胡说！血压高！（摸脸）比刚才又热多了！

赵　勤 秦医生来到，请不必跟他生气，秘书的身体要紧！佟秘书我的“身分”更要紧！好吗，连一个小小的医生也敢小看我，太不象话！

赵 勤 是！秘书还有什么事？

佟秘书 （想了想）去给我买一块钱的白瓜子，听说白瓜子能治血压高。（给钱）

赵勤附近大概买不到。

佟秘书 把钱拿回来，不用买了！莫非你也听见——（又不便说了）

赵 勤 怎么啦，秘书？

佟秘书 啊——附近没有，不会到刘家湾买去？你这种人多走几步路，还怕把脚走大了吗？

赵 勤 倒不是我怕走路！

佟秘书 那么是嫌钱少，值不得跑这么一趟？我这是听人说的，还不定灵验不灵验呢，所以先要一块钱的。要是吃着真见效验，我还许买一千块钱的呢。

赵　勤 也不是！我是怕这里没人伺候秘书！

佟秘书 不要再废话！唉，跟个听差的也要费这么多唇舌，什么年月！去，买来送到家里去。

赵 勤 是！那封信呢？

佟秘书 你糊里糊涂，弄不清这种事！去吧，把瓜子送到家里去，就手儿问问小姐有事没有；有事呢，你就给办完了，再回来吃饭。

赵 勤 是！您那儿的老杨又走了吧？秘书还找人不找？

佟秘书 当然要找人，我还能自己挑水买东西去？

赵　勤 有个乡亲，人很好，秘书——

佟秘书 先买瓜子去，回来再说！

赵 勤 管饭，再给他二十五块钱就行！

佟秘书 吃我一斗米就是——去你的，回来再说，听见没有？

赵　勤 是！（要走）

佟秘书 还有，看看于科长，请他过来谈谈！

赵　勤 是！（下）

佟秘书 （又摸了摸脸，长叹了口气。拿起信来，要拆开，见周书记进来，把它放在衣袋里）秦大夫呢？周明远　大夫忙得很，教看护来了。

佟秘书 啊！教她进来！

周明远 是！我马上就调查那封信去！

佟秘书 嗯——用不着调查了！

周明远 怎么？

佟秘书 我教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不叫你干什么，就不干什么；不要多问！教看护进来！

周明远 好容易……啊，秘书再派我点别的事作，好不好？秘书，士为知己者死，我愿意多给您作点事！

佟秘书 给不得脸！给不得脸！太罗哩罗嗦了！去——教她进来！（周失望的下去，欧阳上）秦大夫为什么不来，我传的是他——

欧阳雪 不是我！

佟秘书 看明白，你是对谁讲话呢！你是个小姑娘，我不能不客气一点，你要是和秦大夫一样的——

欧阳雪 混账。

佟秘书 啊——糊涂，我可就一点面子不留了！秦大夫干什么呢？

欧阳雪 看病哪。

佟秘书 给谁？

欧阳雪 也有咱们的熟人，也有附近的老百姓；反正都是病人。

佟秘书 是他们大，还是我大？

欧阳雪 谁的病大呀？

佟秘书 身分，地位！我是秘书，他应该伺候着我，难道我还不如老百姓？

欧阳雪 大概在一个医生眼里，病人就是病人，都一个样！秦大夫教我告诉秘书，等把那些病人都打发了，就来看秘书。

佟秘书 噢！我问你，秦大夫是不是看不起我呢？是不是有人鼓动他，跟我作对呢？

欧阳雪 哪里来的这么多的事呢？他现在很忙，忙完了就来，而且先教我来告诉你一声，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佟秘书 不那么简单！不——

欧阳雪 那么秘书要怎样呢？

佟秘书 教他马上来！告诉他，我并没有多大的病，专为教训教训他！

欧阳雪 这不是故意斗闲气吗？

佟秘书 你不懂！我作了二十多年的官了，没有受过这个！去，告诉他去！

欧阳雪 我要是那么告诉他，他就一定更不肯来了！

佟秘书 他敢不来！哼，（仿佛对自己说）是时候了，我也该立立威了！他敢违抗我的命令，我教他滚蛋！欧阳雪他可是个很好的医生，医道好，人也好！

佟秘书 我看他不好，他就不好！去！

周明远 （飞跑进来）秘书！秘书！

佟秘书 这是怎么了？

周明远 我把秦大夫请来了！这算是我的一功不算？

秦医官 （很快的进来，对欧）赶快回去！给二十八号换药，教二十九号稍等一等，我马上回去给他开方！（欧下）秘书，什么病？

佟秘书 没有病！我要教训教训你！教你知道我哪时传你，你哪时就应当马上来到！

秦医官 病人还等着我呢，没工夫和你斗闲气！（要走）周明远　（拦住秦）大夫，医官！他是秘书，你总得给他个面子！

秦医官 躲开！我只管看病，不管别的！你这年轻轻的人为什么扯谎呢？

周明远 我不那么说，大夫你就肯来了吗？

佟秘书 好！好！

秦医官 秘书，你到底是有病没有？我有我的工作，不能老伺候你一个人！要还是血压高的话，别再打牌！

佟秘书 打牌不打是我自己的事，治血压高是你的事！在官场里二十多年了，我就没看见过你这样的医官！好在你还只是个医官，我有法子治你！

周明远 秦大夫，说几句软和的话！看在我的脸上，把这一场敷衍过去！

秦医官 你算干什么的？躲开！（几乎把周推倒，走出去）

佟秘书 好！好！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周明远　不用生这么大的气，秘书的血压高！

佟秘书 你也滚出去！

周明远 我怎么了？

佟秘书 你把他带来就完了，还不马上出去，偏站在这里看我丢脸，你也不是东西！

周明远 我倒弄了个两面不讨好！我好心好意——

佟秘书 不要再说！你要敢把方才这一场说给别人听，我把你马上开除了！走！

周明远 好吧！

于科长 （上）秘书，又跟谁发脾气哪？您的血压高，何必跟无知的人们动气呢？

佟秘书 （对周）你还在这儿干什么？还不给我走出去？周明远　（惨笑）好吧！（下）

于科长 怎么一回事，秘书？

佟秘书 都是科长你的事！坐下！

于科长 我的事？那就好办了，我是秘书的知己朋友。

佟秘书 你非给我办一办不可，不然的话，我就没脸再来办公了！

于科长 （坐）到底怎么一回事呢？

佟秘书 又是那个姓秦的大夫，他气我，成心气我，不止一次了，今天这一次可以算作登峰造极！

于科长 他就是那么个冒失鬼，犯不上跟他真生气！

佟秘书 不然，不然！今天已经到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的地步了！他属你那一科管，你得给我重办他！

于科长 噢？！

佟秘书 你看，我今天身上又不大好。（摸脸）

于科长 昨天晚上又“摸”来着？

佟秘书 朋友们要在我那里玩一会儿，我不能不陪着，面子问题！

于科长 一点也不错！

佟秘书 我传他来给我看看，第一次他没来，第二次他派来个看护敷衍我，第三次他自己来了，当面骂了我一顿！

于科长 太不象话了！我一定想办法，给您出气！佟秘书　还不只是出气的问题！（慢慢的立起来，似有无限悲愤者，望着窗外）

于科长 （也立起来）那么——

佟秘书 （背着手，慢慢的走了几步）唉，哼！于科长　（赶过去）怎么了，秘书？

佟秘书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忽然极度愤怒的）我教他滚蛋！

于科长 是了，是了！我一定要惩办他，给您出气！

佟秘书 （摆摆手）不只是出气的问题！科长，您看我！我还象个作官的不象！

于科长 （打量一番）怎么不象？

佟秘书 看，（指）衣裳不象衣裳！看，（指）屋子不象屋子！秘书？我简直象个叫化子了！

于科长 谁不是那样呢！（过去摸了摸佟的衣服）您这材料比我的好多了！看，我的这一身，简直是麻包！

佟秘书 你还有出路，我没有！

于科长 您是秘书，我是科长，您倒没有出路？

佟秘书 （慢慢的坐下，楞了一会儿）没有！

于科长 怎么？

佟秘书 我的身分地位把我限制住了！上海的家，这里的家，都得维持住脸面；先祖先严都是进士出身，不能由我败落了家风！同时，交际应酬，我不能落后！同时，我不能乱想发财的道路，只能在政界活动，可是……哼，连个小小的医生都看不起我了。

于科长 秦大夫就是那么个脾气，他绝不敢轻看您！

佟秘书 不，不那么简单！他是谁的人？

于科长 刘司长荐来的。

佟秘书 完了，刘司长就是我的敌人。

于科长 秘书，别怪我爱说直话，您有时候未免太任性，教刘司长下不来台！

佟秘书 谁教他出身不高呢，谁教他资格浅呢。那没法子！我是世代书香，我自己又作了二十多年官，天然的要看不起他们！我要跟他们斗斗！

于科长 那何必呢？秘书！咱们不便敷衍人，可也不便多得罪人。

佟秘书 我知道大家全不拿我当回事，我要树树威！同时，我得力求发展，教他们看看佟秘书并不是天生来只会作秘书的！

于科长 秘书有发展，我也就跟着升起来了！不过呢——

佟秘书 难道你也——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于科长 我什么也没听到！

佟秘书 你不是我的好朋友！

于科长 真的，我没听到什么！只有，啊——他们也许嫌秘书办事太慢。其实，秘书办事并不慢，不过是抗战时期一切都紧张，所以就显出您稍微慢一点了！没关系！佟秘书　我不能因为抗战就失了身分，我又不是军需官，忙什么呢？一件公事该办十天，我就办十天，不能为一件公事把自己忙死！

赵 勤 （极兴奋的跑进来）佟秘书，给你这一块钱！（放下钱就要走）

佟秘书 回来！你是怎么一回事？

赵 勤 我发了财，秘书！

于科长 你发了财？老赵！怎么发的财？

赵　勤 有了房子，有了地！舅舅给我的！他的儿女死光，教我去作少爷！这不是——（掏出电报来）

于科长 （看电报）嗯——这上边可没说多少钱！

赵　勤 不算房子地亩，现钱总有十来万，我知道！

于科长 （递回电报）恭喜！恭喜！（握赵的手）你打算怎么办呢？

赵 勤 回家呀！这我可就好了，用不着为买一块钱的瓜子，跑十里路了！

于科长 先别走。赵先生！我跟你还有话说！这么办吧，你先搬到我家去住，我跟你有好些话要说呢！咱们是老朋友，不准客气！

赵 勤 我得先回家！

于科长 没有车子，你反正走不了！交给我，我替你想办法，买车票！

佟秘书 去吧，老赵！

于科长 千万等我呀，我们谈一谈，赵先生！（赵下）赵勤真行，有个好舅舅！

佟秘书 于科长，我要说两句不大好听的话，可以吧？

于科长 请说！我决不会跟秘书分心眼！

佟秘书 你坐下！（于坐）我看，你刚才对老赵这一场，未免有点过火！不错，他是发了笔小财。我们要另眼看待他一点。可是，他毕竟是个听差的，总不大好意思吧？

于科长 秘书，我十分了解您的自尊心，我佩服您！可是，请您也别怪我说实话：秘书您没把握住时代！

佟秘书 没把握住时代？

于科长 没把握住时代！在现在的社会上，谁的地位最高？

佟秘书 咱们的！

于科长 咱们还稍微差一点！

佟秘书 咱们还差一点？

于科长 是的！以秘书来说，您的身分很高了；可是，您吃的米，您吸的烟——

佟秘书 （掏出烟盒来）真是，我也忘记让烟了！你挑一支吧；这里有“美丽”，也有“刀牌”，也有“神童”，我老闭着眼拿烟，不敢正眼去看“神童”！什么年月，一个秘书连“大英牌”都当作奢侈品了！

于科长 （选取）中庸之道！我来支“美丽”吧！（划火先点佟的，后点自己的）我是说，您喝的茶，一切的一切，都那么贵，都教咱们有苦无处去诉。谁，谁的主意？谁是这位拿我们开玩笑的伟人？

佟秘书 谁？

于科长 商人！这很清楚！好了，现在老赵有了十来万——

佟秘书 他的钱是他的！

于科长 但是咱们颇可以给他计划一下，咱们的地位，他的资本——

佟秘书 他就肯听你的话了？

于科长 给他面子呀！面子给足了，连顽石也得点头！秘书，乘热儿打铁，我马上去找他，然后一同到府上去吃晚饭，好不好？

佟秘书 我请老赵吃饭？

于科长 把握时代！把握时代！

周明远 （匆忙的进来）秘书！

佟秘书 （几乎是吓了一跳）什么事？

周明远 噢，于科长也在这儿哪！更好了！

于科长 什么更好了？

周明远 科长，我活到二十五岁了，还没有人看得起我过。今天，佟秘书告诉了我一片好话。我开始明白了作人的道理。我破出这一个月的薪水，在咱们附近的那个小饭馆里，预备了一点便饭，务必请秘书和科长赏光！有你们二位同我一块儿坐一坐，以后我的身分就高多了！千万赏脸，我先去敬候二位，秘书，科长！（要走）

于科长 等一等！

佟秘书 我不能去！

周明远 怎么？

于科长 周明远，赶快找几个书记呀，收发呀，去吃了那几个菜，别白扔了你一个月的薪水。秘书不能请你，正如你不能请秘书；秘书与书记之间，隔着（以手比划）这么这么这么多层呢！

周明远 （咬上了唇）你们不去？

于科长 快走！秘书和我不怪你已经是好了的，别再胡闹！快走！下次再这样，留神你的差事！

周明远 秘书，你将就这一次吧，我已经准备了！哪怕到那里坐一会儿呢？

佟秘书 真是小孩子！

于科长 快去吧！

周明远 我的……

欧阳雪 （在门外）周明远！周明远！

周明远 啊！在这儿！

佟秘书 出去说！

欧阳雪 （已到门口）周明远，秦大夫——

佟秘书 到外面去讲！

欧阳雪 （置之不理）秦大夫有事，不能来。他知道你手里没钱，他说，给你这五块钱，作为聚餐吧。（递钱）周明远　那——

欧阳雪 你接着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把钱塞入周的袋中）

于科长 欧阳护士，见了秦大夫，告诉他，等一等我，有话跟他说。

欧阳雪 还是为刚才那一回事吧？

于科长 也许是，也许不是。反正我们作事总得教彼此的面子过得去！

欧阳雪 我看你们都是无事生非，顶好找点正经事作。噢，周明远也请了你们吧？你们去与不去，似乎都得给他点钱，他不是有钱的人，东西又那么贵！

佟秘书 （向周）你知道秦大夫得罪了我，还请我同他一块儿去吃饭，你是怎么了？

周明远 我想给你们调停调停！

佟秘书 你？你给调停？你有点疯病吧？！

于科长 周明远，去吧！下次再这么胡扯八拉的，我可不能再轻易饶了你！

欧阳雪 他的饭已经预备了，你们就一个钱也不给他吗？周明远　（对欧）替我谢谢秦大夫吧！（看了佟一眼，昂首走去）

于科长 告诉秦大夫，务必等等我们，欧阳护士。

欧阳雪 要是还为刚才那点事，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秦大夫在这里已经干腻了，不久就到前方去，我也愿意同他一道去，服侍那些光荣的抗战将士！

于科长 （立）上前方？哪一个战区？

欧阳雪 第一第九战区的司令长官都来过电报。

于科长 “都”来过电报？司令长官的？欧阳小姐，这个面子更非圆上不可了！我们大家不能这样不欢而散！

欧阳雪 秦大夫根本没把这点事放在心里。你们讲面子，我们当医生和护士的讲服务的精神！

于科长 不管怎么说吧，务必“请”秦大夫等我一下！

欧阳雪 也好吧！（下）

佟秘书 看见没有？不但是大夫，连个小看护也这么一点规矩没有！

于科长 这很容易明白，他们要到前方去了，这几天当然是有恃无恐，马马虎虎的作事。

佟秘书 我看不然。这大概都是刘司长的诡计，故意的教他们抹我的面子，我请求你，马上把他俩开差，他们都属你那一科管！

于科长 秘书，您可也别教我太为难了啊！

佟秘书 连你也不肯帮助我了？好！好！

于科长 秘书！秘书！嘿，我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您看看，我跟秘书作事好几年了，难道您还不明白我吗？

佟秘书 那么，告诉我，你到底听见什么谣言没有？

于科长 什么谣言？

佟秘书 嗯——我告诉你吧，有人说，我——我的地位——

于科长 怎样？

佟秘书 不——自然喽，我并不相信！

于科长 我没听说，真的！谣言是常有的，特别是关于秘书的，因为——请原谅我说直话——您的脾气有时候太大，大家又不敢惹您，所以无可如何，只好造点谣言。佟秘书　噢！可是，我并没有坏脾气！有时候我对人严厉一些，那纯粹是为了争取我的身分！难道纪律规矩是可以轻易放弃了的吗？

于科长 不错，我明白您！

佟秘书 （又递烟）再挑选一支！

于科长 （随便拿了一支）运气不错，又是“美丽”的！

佟秘书 （自己碰到一支“神童”，看了看，摔在地上）于科长！从家庭，从自己，从官场的风纪，等等方面看，我不能再因循敷衍，我要往出冲！我已经五十多了，不能再迟延了！

不能教讣文上只印个秘书的头衔！我跟他们干，干到底！

于科长 对！我听您的指挥，您有办法，我也就有了出路！

佟秘书 先拿秦大夫开刀就是了！

于科长 他已经要上前方了，况且“两”位司令长官都给他来过电报。我看，我们应当再考虑一下！我想啊，他起码也得来个战区军医处长，六七百块的薪水，少将或是中将衔，而且单就买药品说，就有好大好大的一笔“自由收入”！不错，今天他抹了我们的面子。可是，我们要能设法拉过他来呢，他的面子就加入了我们的面子；面子加面子，等于伟大的面子！我们不但不该拿他开刀，还得拉拢他呢！

佟秘书 拉拢他？

于科长 （得意的点头）咱们有很好的办法，必能成功！

佟秘书 什么意思？

于科长 （靠近佟坐下）小姐！

佟秘书 什么小姐？

于科长 佟小姐！

佟秘书 她与这有什么关系？还告诉你，一个名门的千金小姐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

于科长 我请您原谅！不过，小姐今年多大了？

佟秘书 她老说她十七，弄得我也把她的真岁数忘了！大概有二十五六了！

于科长 男大当婚，女大当聘呀，秘书！

佟秘书 难！难！一个女儿家的婚事关系着全家的脸面！有我这样地位的人，可真为难啊！什么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叹气）我的女儿不能嫁给一个大夫，更不要说象姓秦的那样的大夫了！

于科长 我们这好比是说闲话儿，秘书可别怪我！秦大夫到府上去看过病？

佟秘书 （点头）嗯。

于科长 所以他认识了佟小姐。

佟秘书 不要再说！传出去又是一片谣言！

于科长 不过，小姐要是愿意呢？

佟秘书 她是我的女儿，我自有办法！请你不要再提这件事！

于科长 好！我决不再提！那么，关于秦大夫得罪了您的事，可就别太难为我了，秘书！我教他到府上去道歉，可以吧？

佟秘书 嗯——

于科长 就答应下吧！他新升了官，干吗弄个不欢而散呢！

佟秘书 我是讲面子的人，对于懂得规矩身分的人，我决不会赶尽杀绝！

于科长 （立起来）好啦！好啦！我教他来道歉，您也赏他个脸，大仁大义，不再论谁是谁非！好啦，就这么办了！晚上六点半钟，我带着秦大夫，小看护，老赵，都到府上去吃饭。

佟秘书 老赵也去？

于科长 把握时代！

佟秘书 那作不到！秦大夫，不论怎样不懂事，到底还是个大夫。老赵——我吃不消！

于科长 也有办法，教他一半作仆人，一半作客人，只要我们的方法运用得好，他能变成一种——两栖动物！

佟秘书 我是世家出身，决不能作买卖；我的唯一的路线是政治活动！

于科长 帮帮我的忙！您的身分地位数您的事可以简单化，我可是非多找路线不可！我叫您调动，可是我也请求您稍微给我一点自由！

周明远 （上）秘书，饭已经预备好了，你去“稍”坐一会儿行不行？

佟秘书 我就是挨了饿，也不能跟你去吃饭！出去！周明远　（仍忍耐着）科长你呢？

于科长 走！走！走！别废话！

周明远 （沉默了一会儿）好！（下）

佟秘书 这成什么体统呢？！

于科长 好，我去预备酒菜，教小馆送到府上去，您教徐嫂只煮一锅饭就行了。

佟秘书 小馆作的东西太脏啊！

于科长 您那里老杨不是又走了吗？徐嫂一个人忙不过来。

佟秘书 她只会气人，不会别的！唉，当年在北平，南京，我至少用四个人？现在，减去一半，而且几乎是每三天一换人，怎么办呢！难道还真教我老头子自己扫地挑水吗！

于科长 唉！那——

赵 勤 （上）佟秘书！

于科长 赵先生，怎样？

赵 勤 有人找佟秘书。

佟秘书 谁？

赵 勤 一男一女，姓方，方什么正，在会客室呢。

佟秘书 请到这里来。

于科长 赵先生，你可以休息休息了！先搬到我那里去吧！（赵下）谁？

佟秘书 许是方心正吧。

于科长 噢，苏州的小财主，作过科长的？

佟秘书 对！真要是他呀，恐怕要出麻烦！

于科长 怎么？

佟秘书 许久没得到他的消息了。他要是还作着科长，不早就该见着面了吗？

于科长 我忙我的去吧？

佟秘书 等等！你会一会他们！你的眼睛尖，心路多！

方心正 （同单鸣琴上。两位的服装都只可远视，近看便露出“破绽”。男穿西服，无帽。女的仍一应俱全，皮包小伞成套，但未烫发）佟秘书，你更发福了！（握手）单鸣琴　噢，佟秘书，咱们可有好几年不见了，您还是那么少形！（握手）

佟秘书 （介绍）方先生，方太太，于科长。都坐！（大众坐）倒茶来！（无人应声）

于科长 老赵——

单鸣琴 我们刚刚喝过咖啡，绝对不渴！

方心正 我们俩刚来到重庆，还没敢拜望朋友们去，怕大家请客；重庆的菜是又贵又坏，招人生气！

单鸣琴 昨天咱们吃那么小的一条鱼，算了十八块！

方心正 今天我们俩趁着天气不错，出来走走，看看乡下的风景。

佟秘书 从城里“走”到这儿，八十多里？

方心正 坐了一段汽车，没全走！

单鸣琴 可不是，走到——那叫什么坡来的？遇见了卫次长。我们没看见他，他倒看见了我们。

方心正 小汽车正爬坡，走的很慢。

单鸣琴 是呀。他非请我们上去不可！老实说，我们真不愿意坐车，重庆郊外的山水是多么美丽呀！

于科长 可还赶不上苏州，方太太？

单鸣琴 别叫我方太太，那太封建了！“单鸣琴小姐”似乎更有点时代性。

佟秘书 方先生，你的苏州的房子怎样了？

方心正 炸坏了有——单鸣琴　三分之一，没多大关系！

佟秘书 现在打算——

方心正 打算组织个实业公司。

单鸣琴 小规模的，先凑三四百万的资本，以后再扩充。

于科长 三四百万？

单鸣琴 太少了点！我原说至少要一千万，心正总以为骑着马找马好；他太谨慎！

于科长 多少钱一股？

单鸣琴 一千。

于科长 秘书，老赵一个人就可以认一百股！单鸣琴　哪个老赵？哪个老赵？

佟秘书 赵——

于科长 我们的一个朋友！

单鸣琴 叫什么？心正，你记下来！

于科长 我们这里认一百股的，还不止老赵一个人，不过我们已经另有个组织！

单鸣琴 于科长不捧我们的场！

方心正 鸣琴，秘书和科长一定会捧咱们的场的！秘书，时间不早了，这一带大概也有饭馆吧？我们去吃个便饭，好不好？我请！（立）

单鸣琴 咱们还得先去看看佟小姐呢！佟小姐近来好吧？还没订婚哪？

佟秘书 她这几天正有点病。

单鸣琴 噢，那就更得看看她去了！咱们就走吧？（立）

佟秘书 家里离这还有相当的路，路又不好走！（立，于随立）

方心正 我们能走路！

佟秘书 家里也太简陋！

单鸣琴 老朋友了，谁还能笑话谁吗？

佟秘书 于科长，咱们不是还有——单鸣琴　二位有事，请忙吧！

佟秘书 于科长，（从袋中掏出那封信来）咱们得讨论讨论这件事吧？

单鸣琴 那么，心正，我们到会客室里等一等秘书去吧？好，秘书，科长，你们讨论你们的事，我们到外面去等！抗战期间，遇见老朋友真有说不出来的愉快！方心正不要送！不要送！（替太太拿了小伞，同下）

佟秘书 （只送了两步）你看怎样？是不是流亡出来，各处打“游击战”呢？大概是，我看！

于科长 我还不敢下判断！

佟秘书 拉到家里去，可就推不出来了！

于科长 假若他们真是要办实业，也不可慢待呀！方心正是苏州的小财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冒险一下吧！

佟秘书 把两个难民弄到家中去，可就糟了！

于科长 也许不至于！秘书，真要跟我讨论——

佟秘书 噢，噢，（藏信）我私人的信！私人的信！

于科长 什么重要的信，秘书这么闪闪躲躲的？

佟秘书 今天专出怪事，这是封怪信！

于科长 怪信？

佟秘书 怪信！

方心正 （上）佟秘书，一到院里就碰见了王参事，他要约我们去吃饭。

佟秘书 那，我就不让你们了！

方心正 可是鸣琴一定要看佟小姐去！

于科长 方先生再去商量一下吧！

方心正 鸣琴既是要看佟小姐去，我想——噢，秘书，我们干脆就辞谢了王参事，还是到你府上去！（下）

佟秘书 怎么这样不顺心呢！照这样下去，我简直活不成了！

于科长 秘书何必这么牢骚呢？咱们有办法！

佟秘书 有办法？（想了想）当然有办法！对，我跟他们干！（幕）

第二幕

时间　同前幕。

地点　佟秘书家中。

人物

佟秘书

于科长

秦医官

欧阳雪 周明远

方心正 单鸣琴　佟继芬

赵勤 徐嫂〔开幕。虽然是在乡下，佟秘书还设法布置了一间客厅。这间客厅也许原来是间囤米的仓，也许是间祠堂；不论怎样说吧，也不论怎样的苦心布置吧，它总不大象样儿。佟秘书所收藏的当代名人的字画，装饰着墙壁；佟小姐费尽苦心发明的木板沙发，都垫着厚褥，盖着花毯；竹桌竹凳也都受宠若惊的得到台布和小垫；可是，这间客厅还没有一点欢喜气儿。窗外有一片绿竹，本来应当显出秀美；相反的，越发使屋内暗淡凄凉。现在，屋内已相当的黑暗，面佟小姐对菜油灯毫无好感，故不急于点上。在这阴暗的室中，她本当闹些小病；可是，她今天很兴奋，因为秦医生也在屋里。秦大夫近来对她的病颇感趣味，但未曾注意到她长得美，还是丑——这给她不少甜美的苦痛。现在，她斜倚着一条自造的沙发，姿态甚佳。秦大夫坐在个小凳上，手中拿着铅笔，膝上放着一相当大的纸本。

秦医官 怎吗，还是常做恶梦？

佟继芬 顶可怕的梦！一吓就吓醒，手心上出着凉汗！噢，秦医官，那天你不是说爱喝红茶吗？我已经托人从城里带来了一些。（要往起立）我给你泡一杯去。秦医官我不喝！告诉我，什么样子的恶梦？

佟继芬 总是梦见黑暗，还老是我自己一个人。什么独自走进一片可怕的黑树林啊，什么独自遇见一只顶大的鬼船，在一条黑浪滚滚的大河上漂着；忽然，从船里伸出一只车轮大的黑手来！

秦医官 老是你自己，没有别人？

佟继芬 要有了个伴侣不就好了吗？假若有人陪伴着我，我想我会相当勇敢的。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秦医官 佟小姐，你才十七岁？对大夫不说真话，怎能把病治好了呢？

佟继芬 （往前凑了凑）你看，我多大岁数了？

秦医官 不会猜！噢，佟小姐，（忽然立起来）对于精神治疗，我原不很懂，不过是想多研究一点，所以才常来打扰你！我所知道的那一点学理，跟你所说的那些现象，还没法教我下什么结论。

佟继芬 你再多来几次，或者，啊，一定，就能断定是什么病了！

秦医官 没有用！我对精神治疗根本是外行。而且，以我的性格来说，就是专心去研究，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成绩。算了吧，我还是好好的作个普通的医生吧！那种医学，心理学，玄学的混合玩艺，我弄不转！恐怕弄来弄去，连我自己也要见神见鬼的了！

佟继芬 那么我的病呢？

秦医官 生活有规律，多运动！太对不起了！太对不起了！

佟继芬 这点事也值得这么难过？

秦医官 我不该告诉你什么精神治疗那套鬼话！我是个好学的人，喜欢读书，近来读了几本关于心理分析和精神治疗的书，恰好赶上你请我看病，我就想借机会研究研究。我太对不起人了！佟小姐，我十分的难过，我向你道歉！（要走）

佟继芬 （赶快立起来）你坐下，秦医官！（送过糖碟去）请吃块糖！

秦医官 （不好拒绝，拿了一块，并未放入口中，又坐下，见她也要取糖）佟小姐，胃不好，要少吃零食。糖，瓜子之类的东西顶好都不动！

佟继芬 （赶快放下）我向来不吃零嘴，这是预备招待客人的！秦医官，（在他对面坐下）千万别为这点事难过！你知道，每逢你来看我，我都痛快多半天！

秦医官 怎么？

佟继芬 看这个地方，一天连个鬼也看不见，太寂寞了！我的病没法不越来越重，心境太坏！所以，我很盼着你来，你是这么有趣！

秦医官 我？有趣？

佟继芬 真的！你是这么强壮，热心，有学问！我常对自己说：可惜，秦先生是个医生；他要是干干政治什么的，得成个多么能干，多么漂亮的人呢！

秦医官 我永远不会干政治！好，我该走了！

佟继芬 再坐一会儿！你不知道我是多么苦闷！

秦医官 作事，作事，工作会给我们带来快乐！

佟继芬 （灵机一动）噢，秦医官，（几乎要拉住他的手）你教给我怎样看护病人好不好？

秦医官 我没有工夫，你也吃不了那个苦！

佟继芬 教给我！教给我！哪怕是一点儿呢？

秦医官 一点儿？一点儿有什么用处呢？真可笑！（笑起来）

佟继芬 （也笑）你看，你笑得这么甜蜜！噢，秦医官，你们作医生的往往和女看护结婚，是不是？

秦医官 还没调查过！我可真该走了！

佟继芬 再坐一会儿！你看，这几天我就没这么痛快的笑过一回！我真希望你能常常的来，我就用不着吃药了！

秦医官 不能常来了，佟小姐！

佟继芬 怎么？怎么？

秦医官 （立起来）我要到前方去了。

佟继芬 （也立起来）到前方去？几时走？几时回来？

秦医官 过几天就走，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佟继芬 噢，你太无情了！

秦医官 是的，我也觉得太狠了点！你看，这里的老百姓真可怜，打摆子拉痢本来都不是不治之症，可是一年不知道因打摆子拉痢死多少人。我在这里，救了不少条命；我走后，万一来个专门敷衍官事，不肯给老百姓服务的人，可就糟了！

佟继芬 你不要走好了！

秦医官 前方的将士也十万火急的需要医生，我不能不去！再说，这里的大人先生们的气派，也教我不愿再伺候他们。

佟继芬 谁？什么大人先生？

秦医官 象你的父亲，佟秘书。

佟继芬 （惊异的）他怎么了？

秦医官 没什么关系！我走啦！

佟继芬 你不能走！你要不说明白了，我马上就又得生重病，至少躺一个月！

秦医官 没什么，真的！他们的官僚气一点也没因为抗战而减少一分一厘，教我看着难过！

佟继芬 我的父亲，官僚气？你大概看错了吧？他倒是爱讲面子，绝不是官僚气；谁能不讲面子呢？

秦医官 一天到晚弄些无聊的排场，说些无聊的话，作些无聊的事，都因为面子！不过，也好吧！（又要走）

佟继芬 再等一等，只还有一句话！你千万别误会了他老人家，我明白我的父亲，也敢说相当的明白你，我一定要把这点误会解释开！

秦医官 没关系！

佟继芬 解释开以后，你就可以不走了吧？

秦医官 这么点没关系的事，怎能影响到我的去就呢？

佟继芬 秦大夫，不要离开这里吧！你看，你是这么可爱的人，假若再能交际交际，应酬应酬，什么医院院长呀，卫生所所长呀，一定可以拿到手。以你的学问人品，再加上院长或所长的身分，不就更，更可爱了吗？你一定要跟我父亲作好朋友，不要再误会他。你们有了感情，他必定能帮助你！

秦医官 大概他和我永远作不了好朋友！

佟继芬 噢，你可真不客气，秦大夫！

欧阳雪 （在门外）佟小姐！佟小姐！

佟继芬 谁？进来！

欧阳雪 （进来。已换上了旗袍，更显得俊美）哟，秦大夫已经来了？我还怕你不来呢！

秦医官 我是来给佟小姐看病的。

佟继芬 秦大夫对我的病啊，非常的关心！唉，我简直快变成林黛玉啦！欧阳小姐，你怎么老这么强壮呢？我都快要嫉妒你啦！

欧阳雪 我一天到晚老忙，大概病是不找忙人的！

佟继芬 唉，我真希望也有点事做，可是，唉，身分……

秦医官 好，你们说话吧，我走啦！

佟继芬 别走！

欧阳雪 别走！于科长不是说，佟秘书请咱们吃饭吗？

佟继芬 你看怎样？我说父亲只爱讲面子，并没有官僚气，对不对？噢，欧阳小姐，父亲没告诉我，教我怎么预备呢？

欧阳雪 于科长告诉了我，教我早点来通知佟小姐。于科长已经叫那个小馆预备了酒菜。

佟继芬 又是那个脏死人的小馆？住在乡下可真没办法！

欧阳雪 于科长说，请小姐预备一锅饭，别的都不用管。

佟继芬 （略带兴奋的）噢，我赶紧叫徐嫂预备！徐嫂！徐嫂！徐　嫂　（在门外）抓仔？

佟继芬 （模仿着川调，而不十分正确）先泡上一壶水，水涨了，泡茶！泡了茶，一锅饭！

徐 嫂 （仍在门外）懂不到！

佟继芬 怎办呢？！三天就换一个老妈子，两天换个听差的，换来换去，全是那样！他们恨不能把老爷太太小姐的脸面揭下来，扔在地上，跟桔子皮一块儿扫出去！秦医官　为什么一定要用人呢？自己不会操作操作？

佟继芬 我——我有病啊！

欧阳雪 我去！常跟老百姓在一处，我倒跟他们说得来。一壶茶，一锅饭，是不是？

佟继芬 （挣扎着）不要去，不要失了我们的身分！

欧阳雪 我没有身分！不要紧！（下）

佟继芬 噢！（要昏过去的样子）

秦医官 佟小姐，怎样？（凑过去）

佟继芬 禁不住生一点气！（娇弱的扶住他）病又回来了！

秦医官 休息休息去。好不好？

佟继芬 我得招待客人；特别是你在这儿，不能慢待了！你可千万别走，万一我要真晕过去了呢？

于科长 （推门而入）哟！佟小姐，我道歉！屋里还没点灯，我以为没有人呢！常来常往的惯了，把敲敲门的规矩全忘了，真对不起！

佟继芬 （很自然的把手移开）差点又昏过去，幸亏秦大夫扶住了我！（坐在最近的小凳上）

于科长 小姐的病多亏了秦大夫费心给调治！大夫，请坐！

秦医官 我马上就走！

于科长 噢，秦大夫，冲着佟小姐你也不能走！坐下！（把他按到一张小凳上，离她很近）佟小姐，点上灯好不好？

佟继芬 老杨又不干了！你怎么不把老赵叫来，帮帮忙呢？

于科长 老赵就快来到，做咱们的客人。

佟继芬 是不是我又作着梦呢？老赵做咱们的客人？

于科长 一点不错，小姐！他发了财！

佟继芬 他？

于科长 他，老赵，现在已经变成了赵先生！

秦医官 这是玩什么把戏呢？于科长，你不觉得难为情吗？

佟继芬 噢，秦大夫！

于科长 等我先点上灯！（在墙角的小桌上，找到两盏）得，灯油又都教耗子喝干了！（急中生智，打开公事袋，拿出电棒，竖立桌上）先教你放点光明吧！

佟继芬 （又气又笑）于科长，怎么这样淘气呢？这太不象样子了！请叫声徐嫂拿灯油来！

于科长 （喊）徐嫂！徐嫂！

徐 嫂 （在门外）抓仔？

于科长 拿灯油来！灯油，懂不懂？

徐 嫂 没得！

佟继芬 我真不愿意再活下去了！没得，没得，一切都没得！

于科长 没关系，佟小姐！电棒并不比油灯坏！大夫，你说——难为情？一点也不！我向你，你是医生，外国话是——Doctor。请问这个头衔是白来的不是？钱哪，这么厚（比划）一堆洋钱买来的呀！老赵现在有了这么厚一堆法币，天然的他可以买来“先生”二字！秦医官　不懂！（猛的立起）走啦！

佟继芬 不要走！

于科长 别走！（去拦）这教我太没面子了！（秦已去）

佟继芬 于科长，你为什么瞎扯这一套呢？

于科长 我十二万分的抱歉！不过，小姐的事，我一定帮忙！

佟继芬 我有什么事？你帮什么忙？

于科长 还用我说，小姐？

佟继芬 于科长，你可别给我造谣言！他是来给我看病，他不过是个大夫，你要知道！

于科长 不久他就是战区的军医处处长！

佟继芬 处长？

于科长 啊！少将或中将衔，按说，我是科长，他是医生，我正管着他。可是，我对他很客气。为什么？我有眼睛，看得出事来！一个不大顾面子的人，象秦大夫，必定有个很大的面子在他后边，象月亮看不起星星，正因为有太阳给她帮忙。小姐，你看对不对？

佟继芬 是的，他倒是个有出息的人，我也看得出！

于科长 “两”个战区的司——令——长——官都给他来过电报！

佟继芬 可靠吗？

于科长 他不象个扯谎的人！

欧阳雪 （端着茶进来）哟，秦大夫呢？

佟继芬 真对不起你，欧阳小姐！到我们这儿来作客，反倒替我们端茶倒水的！这个徐嫂！实在太不象话了！

欧阳雪 （献茶）于科长，吃茶！

于科长 谢谢，谢谢！

欧阳雪 佟小姐！（献茶）我伺候惯了病人，永远闲不住！

佟继芬 我羡慕你！可是，我作惯了小姐，唉，无法！

于科长 欧阳小姐，你既是闲不住，我再求求你，你再找秦大夫一趟去，可以吧？

欧阳雪 不用再找他了，他不喜欢交际应酬！

佟继芬 我同你一道去，秦大夫嘱咐我多运动！

欧阳雪 小姐你走的慢，追不上我。

佟继芬 那倒也未必，我要是打起精神来，连秦大夫也能追得上！

欧阳雪 噢，我还是先拿点灯油来吧，不要这么糟蹋电！（下）

佟继芬 于科长，假若秦大夫上前方，这个小看护也去吧？

于科长 她说，她也去！所以——

佟继芬 什么？

于科长 有道是先下手的为强……

佟继芬 你怎么了？我要不看你是老朋友，真要恼了你啦！

于科长 （严肃的）小姐，连佟秘书带小姐你，都——请原谅我的嘴直——有点太——太——太教我着急！这是抗战期间，我们不管是真忙还是假忙，总得做出十分紧张的样子来！可是，小姐你不紧张，佟秘书更不紧张，我——我是秘书的好朋友——我很着急！

佟继芬 于科长，莫非，难道……

于科长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希望小姐你劝劝佟秘书，请他老人家紧张一些！他老人家有出路，我就跟着有好处，这是实话！

佟继芬 父亲真怪可怜的！年纪那么大了，教他跟年轻的人比着干活儿，他受不了！告诉我，是不是有了什么风声？你是父亲一手……

于科长 没有！真没有！我这不过是说说知心话，大家好都有备无患！小姐你自己的事，也得——

佟继芬 我有什么事？别再说了！

欧阳雪 （上，提着油瓶）徐嫂对我很客气；看，这不是油？（添油，点灯，把电棒放倒，关住）我顶喜欢这种翠绿的小灯，看，多么好玩！

佟继芬 我恨死它了！不够灯的身分，还假充是个灯！

欧阳雪 噢，佟小姐，灯还有身分哪？

佟继芬 什么都有一定的身分！啊，欧阳小姐，秦大夫要是上前方，你也去吧？

欧阳雪 我也去！看，炮还响着，担架队，大夫，看护，一齐跑上去，从战场上往下抢救伤兵，多么有意思，有意义呀！噢，秦大夫要是在这里，他才会形容呢！于科长，我找他去吧？

佟继芬 等老赵来，教他去吧！

于科长 小姐，老赵可再也支使不得！

欧阳雪 老赵阔起来了？

于科长 比我阔多了！

欧阳雪 比科长还阔！

于科长 我有什么呢？脱下这身中山服，我跟条鱼一样的什么也没有！

佟继芬 欧阳，来坐一坐，我问你点事！

欧阳雪 算了吧，不用找秦大夫去了，他最怕应酬！（坐）

赵　勤 （在门外）佟小姐！

于科长 老赵来了！（迎去）进来，赵先生！

赵　勤 （进来）欧阳小姐也在这儿哪？

佟继芬 老赵，噢，我还得叫你老赵！

于科长 多年的朋友了！坐下！坐下！（拉赵坐下）

欧阳雪 老赵，听说你发了财？

赵 勤 （又立起来）欧阳小姐！那回我有病，多亏您招呼我！

等我的钱到了手，我必得好好的送您一件礼物！

欧阳雪 用不着，老赵！送给我，还不如送给伤兵呢？

赵　勤 也好，我听你的话，你是好人！

佟继芬 你看，老赵，难道我们就是坏人吗？告诉你，虽然我是这样病病歪歪的，我也还愿意帮助你！你是个新发了财的，对于交际呀，礼节呀，穿什么衣裳呀，恐怕还不大，不大——

于科长 熟习！

佟继芬 不大熟习！我们都愿意帮你的忙，绝不至于教你露了怯。丢了脸！对不对，于科长？

于科长 是呀！咱们得给他立个训练班，不，讲习班！（坐）

赵　勤 你们在这儿说话吧，我看看徐嫂去。

于科长 看徐嫂去？

赵 勤 厨房里比这儿舒服！

于科长 你可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你要知道，你现在是有身分的人了。

赵 勤 在我们乡下，有几十顷地的财主还自己去挑粪呢！

佟继芬 那不行，老赵，你一定要学打牌呀，喝咖啡呀，才能象个Gentleman！

赵 勤 象个什么？小姐可别骂人哪！

佟继芬 （天真的笑起来）你看，你就不知道我说的那个字，那是个外国字！哼，你该学的事太多了！

赵 勤 发了财更麻烦了！

欧阳雪 于科长，佟小姐，干吗这样难为他呢？

于科长 难为他？我们是真心实意的帮助他！

欧阳雪 我看哪，什么打牌呀，喝咖啡呀，都是无聊！

佟继芬 噢，欧阳小姐！

于科长 听！（外面有话声）大概是方心正夫妇来了！

佟继芬 （兴奋的）谁？方心正和单鸣琴？那太好了！

于科长 （看赵要去开门）你别动，拿出身分来！坐下！（自己迎出去）方先生吗？这里！

佟继芬 （兴奋的忘了病，轻快的走到门旁）鸣琴，是你呀？（方与单声势浩大的走来）噢，鸣琴！（拥抱，如演电影。此时，赵又立起。方先生把太太的小伞交给了老赵）

于科长 （忙着给大家介绍，忙着抢过来小伞）方先生，这就是赵先生，刚发了财的赵先生！

方心正 噢，太对不起了！久仰！久仰！（过来握手）鸣琴！过来，这就是新近以财主姿态出现的赵先生！单鸣琴　就是你呀！（握手）噢，赵先生，我们的实业公司算你一百股好了！是不是，心正？

方心正 是的！赵先生，我们现在正招股，开个实业公司！单鸣琴　丁院长，马院长，贺部长，冯秘书长，张秘书长，全认了股；这里的佟秘书，于科长，佟小姐，还有——（不幸的忘了欧阳小姐的姓）这位小姐！

欧阳雪 没有我，我买不起股票！

单鸣琴 哪有的话！哪有的话！老这么客气干吗？（对赵）我是说，他们都认了股，我们绝对保险，作下一年来，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红利！

赵 勤 于科长，咱们要是作生意，有这么大的利钱吗？

于科长 总得多一点，至少百分之三十五！单鸣琴　你们也作生意？

于科长 赵先生和我是老关系！

单鸣琴 噢，赵先生，那可不行！你还能驳一个女太太的面子吗？于科长，咱们可别取斗争的姿态！

方心正 先教赵先生看看那张认股的名单。单鸣琴　在皮包里呢！

佟继芬 鸣琴，你先坐坐，等一会儿再办那些事！你这么忙忙叨叨的教我头昏！（她自己和欧阳都坐下）单鸣琴　小姐，这是抗战期间，还能不紧张吗？（拿了皮包）这就完，我马上陪你说话儿！

佟继芬 难得你还这么漂亮，这么活泼！单鸣琴　（一边说，一边掏）谢谢小姐的称赞！漂亮？不敢当！活泼，倒许是真的。人生就是要赚个火炽热闹！（只顾说话，没留神手下；名单很大，把路上未吃完的两个烧饼夹在里面。掏出来，烧饼落在地上）赵　勤　（急忙去拾）我当是什么呢？两个烧饼！

欧阳雪 名单里出了烧饼？！（天真的笑起来）

佟继芬 欧阳！欧阳！

单鸣琴 （也笑起来）赵先生，快把它放在一边吧！太好笑了！你看，我们哪，在乡下散步，看见了一所大宅子，里面有很多的花草。

方心正 菊花和晚香玉一块儿开放，四川的天时真是好的出奇！

真是天府之国！

单鸣琴 我们俩就手拉手的，象度蜜月的新夫妇似的，走进去看看花。好，两条小驴子似的大狗，毫不客气的把我们俩堵在了墙根！幸亏房主人出来了，给我们解了围！

方心正 要不然，非受点伤不可！

于科长 烧饼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单鸣琴 别忙啊！你们记得前几年那位凌司长？

于科长 凌自安？

单鸣琴 对呀，凌自安司长！他告诉我的：无论多么厉害的狗，都受贿赂！所以到乡下闲游散逛啊，总得带着吃食！

于科长 所以就买了烧饼？

单鸣琴 你的结论很正确！

赵 勤 烧饼打狗，真有点可惜！

单鸣琴 那，天华公司孟小泉经理的两条狼狗，还一月吃三百块钱的牛肉呢！

方心正 鸣琴，狗的问题可以结束了吧？单鸣琴　是的。赵先生请看看名单吧！（递名单，与佟小姐坐在一处）

欧阳雪 于科长，菜怎么还不来呢？我早已饿的慌了！单鸣琴　噢，这位小姐可真是爽快！连我这走了二三十里路的还没敢开口呢！

于科长 老杨辞了工，徐嫂又不听调动，没个人去催一催！

方心正 不忙！不忙！（坐下）

欧阳雪 老赵，你跑一趟好不好？我是真饿的慌了！

佟继芬 欧阳，我的面子都——唉！住在这个鬼地方，连饼干都买不到！

单鸣琴 早知道，我们从城里带两桶来！前天，李秘书还送给我们两桶儿，由飞机运来的！

于科长 我自己跑一趟吧！

佟继芬 于科长，你绝对不能去！

赵 勤 我去吧，我走的快！

于科长 谢谢你，赵先生！就手儿催秦大夫一下，你就说佟小姐请他，一定要来！

赵 勤 （交回名单）好啦！（下）

单鸣琴 噢，佟小姐，是一位医生啊？

佟继芬 什么话呢！于科长，不要老这么胡扯！

方心正 那有什么关系呢！医生在这年月，地位并不低！单鸣琴　我的同学，叶文花，焦凤丽，还不是都和医生结了婚？她们都很过得去！

欧阳雪 佟小姐，秦大夫的人很好，医道也很好。可是未必能作个好丈夫，他有些特别的脾气。

佟继芬 看护当然是明白大夫的！

欧阳雪 我说的是实话，好话！

佟继芬 哼！

单鸣琴 （赶紧岔话）哟，这位小姐原来是看护呀？我的表妹也是看护，看护大学毕业！

欧阳雪 看护大学？那只有美国才有！

单鸣琴 可不是，表妹正是留美的！

于科长 （轻轻拍掌）真对不起，拦诸位清谈！乘着老赵没回来，我要提出个警告！老赵是个乡下人，未必肯往出拿钱；方先生，单小姐，可别太逼紧了他！我先约的他，和我经营个小买卖，我想就由我独自跟他交涉好。再说呢，还有佟秘书的关系！

佟继芬 爸爸不会去作生意吧？

于科长 我知道！可是我自有办法！这年月，连传道的牧师都得作生意！

佟继芬 要是父亲愿意，我自然不反对。唉！生活太难了，要能不伤咱们的身分，而又多收入几个钱，也不算坏事！那么，鸣琴，面子事，你就别再拉老赵入股了！单鸣琴　咱们都是讲面子的人，不过为了生活，仿佛就不能不努力奋斗！

欧阳雪 （立起来）佟小姐，于科长，我先走一步了！

于科长 饭马上就来，再稍等一等！

佟继芬 你要是这么走了，不是教我脸上难看吗？

欧阳雪 还不单是饭的问题！（控制不住自己）我看，你们这些讲面子的人太不要脸了！

大家　什么？！

欧阳雪 （往外走了两步）老赵的钱是老赵的，你们为什么要算计过去呢？你们是讲脸面的人，还是骗子呢？（愤愤而去）

佟继芬 （在大家沉默一会儿之后）对不起！我得休息去了！（要往起立，被单拉住）我，我没想到，在自己家里会受这样的侮辱！我招待一个小小的看护，已经是过度的客气了；她倒……

于科长 佟小姐，这没什么，我有办法！因为秦大夫有了新的发展，我才敷衍秦大夫；因为敷衍秦大夫，我才给小看护一点脸！我是事务科的科长，正管着他们，我有办法！

单鸣琴 佟小姐，千万别生气！跟没有地位，没有身分的人，犯不着生气！你要是气病了，连我们俩的脸上可也就不好看了！

于科长 佟小姐，都是我的错儿！

佟继芬 不要再提了，于科长！我想父亲决不会去作买卖，我们佟家是世代书香！

方心正 于科长，你看，小姐已经让开了，就还教老赵入实业公司的股好了！

单鸣琴 心正！你怎么还敢说这件事呢！

于科长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都是时代的毛病！这时代太伟大了，伟大得把个科长啊，司长啊，全仿佛看不见了！要是在太平年月，凭我这个科长，哼，小洋房一住，小麻将一打，舒舒服服，自自在在，还用得着费尽心机去混三顿饭吃？真教我悲观！悲观！

单鸣琴 何必呢，科长！我们挣扎，奋斗，为了什么？为维持我们的身分，体面。这个动机是完全纯正的！前天，我遇见邱参事，他对我说：敌机轰炸的时候，他宁愿炸死，不能倒在地上，怕弄脏了洋服！我们也要有这种精神，教这种精神，通过我们的努力与牺牲，永久不灭！

方心正 （鼓掌）鸣琴，好！再来！

佟继芬 父亲怎还不回来呢？我实在支持不住了！单鸣琴　我们本来要跟他老人家一道来的，可是他老人家说，还有封要紧的信得写。

于科长 秘书说接到一封怪信。

佟继芬 什么怪信？

于科长 我没细问。哼！今天仿佛专出怪事！

赵 勤 （同秦大夫上）于科长，饭吃不成了！

于科长 怎么？

佟继芬 噢，秦大夫，我的头又昏得厉害！单鸣琴　噢，这就是秦大夫吗？快请进来，小姐等你都快要哭了。（秦不语，不动）这位大夫可真严肃！

于科长 饭怎么吃不成了，赵先生？

赵 勤 小饭馆不再赊账！刘老板说，科长欠他二百多啦，铺子小，东西贵，赔垫不起！

于科长 这是刘老板说的？好！明天我教他关门就是了！

赵　勤 于科长，别那么办！刘老板的买卖小，没有多少本儿往出垫！

于科长 要不亏了我，他就能租到房？要不亏了我，就会有人照顾他？过河拆桥，忘恩负义！我赏给他脸才赊他的，就是白吃了也名正言顺。好，没二句话，明天我教他关门！

秦大夫 于科长，我已经发了电报，决定到前方去，请你另找人，务必请在十天以内找到，我好早点起身！还有，老赵要跟我走，我顺便把他送到家。

方心正

单鸣琴 怎吗？赵先生要走？

于科长 秦大夫，我会给老赵找车，教他多住两天，我还有事跟他商议呢。

秦大夫 于科长，老赵是个老实人，斗不过你们！

于科长 我又不是土匪强盗！秦大夫！

佟继芬 （走过来）秦大夫，明天务必请过来一会儿，我还得问问你，该吃什么药呢？

秦大夫 用不着再吃药，多运动，多吃点有滋养的东西，管保会好的！

佟继芬 你再来“一”次！

秦大夫 用不着再来！

佟继芬 好吧！我有方法治你！（往回走）秦大夫　治我？我怎么了？

佟继芬 （站住）你高兴吗，就来跟我讲恋爱！秦大夫　我？讲恋爱？

佟继芬 问问他们！

于科长 我知道，秦大夫！

佟继芬 你不高兴吗，就扭头一走！你损坏了我的名誉！秦大夫　我？

于科长 秦大夫！

佟继芬 等我说完！我赏给你脸，才准你常来常往。你以为，凭你这么个（伸小指）小小的医生，就配跟我交朋友？你以为，凭你这么个（再伸小指）小小的医生，就可以随便戏弄我？

秦大夫 这是从哪里说起呢？

方心正 我看，咱们还是先解决吃饭问题吧！单鸣琴　心正，你敢再开口！

秦大夫 老赵，我们走！

佟秘书 （上，正与秦、赵碰头）你们回来！有事要问你们！

赵　勤 （看秦仍要走）大夫，秘书说有事！（秦无可如何的一笑，回来）

佟秘书 （如检阅然，看着大家，大家都已立起）秦大夫，听说你要到前方去了？既然已经要走了，何必还听刘司长的挑拨支使，故意和我为难呢？

秦大夫 这又是哪里来的事呢？！

佟秘书 你是刘司长荐来的？

秦大夫 不错！

佟秘书 那，你有不帮助他来和我为仇作对的？秦大夫　我是医生，不管你们的闲事！还告诉你，我所以要到前方去的原因，一半是因为前方需要我，一半是因为看不惯你们的臭官僚气！

佟继芬

于科长 秦——

秦大夫 国家到了什么地步，你们还为豆儿大的事瞎吵乱闹，为什么不把心思力气多在抗战上放一点呢？

佟秘书 你以为我老了，势力不行了，处处藐视我！我还不老，我还有很多的办法！头一项，我不会教你好好的走了！于科长，他属你那一科管，开他的差！你抹我的面子，我也会教你难堪，教你终身的履历上老有个黑点，有个免职开差的黑点！同时，我也叫刘司长知道，我还有跟他一决雌雄的胆气和力量！

秦大夫 哈哈哈！你们都是白天见鬼！没工夫跟你们废话！（下）

佟继芬 （往前赶了一步）秦——

佟秘书 你干什么，继芬？（看她垂手无言，转对于）于科长，你有开除他的勇气没有？

于科长 我有！不过，秘书不是答应了我，教我约他来吃饭，大家言归于好吗？他不但得罪了您！他又得罪了佟小姐！

佟继芬 他没有！

佟秘书 继芬，你少说话！

于科长 他不但得罪了——（看她一下），而且得罪了我，我本应当马上教他知道知道我的厉害！不要说秘书您，连我姓于的也不是豆腐作的！可是，我办事，总把眼光放远一些——这，我是跟秘书学来的——我看他要到前方去，多少总算有了点发展，所以——

佟秘书 到前方去是外放，外任不如京官，用不着敷衍他！单鸣琴　佟秘书，现在前方可也有升官升得很快的，于科长的顾虑不能算是错误。

佟秘书 请您二位先坐一坐——噢，继芬，你领他们到别处坐坐，我先跟于科长谈点要紧的事。

佟继芬 爸爸，你怎么了？我，我很不放心！

佟秘书 你去吧，没事！没事！

佟继芬 那么，方先生，鸣琴，你们先到这里来吧。（领路往外走）

单鸣琴 待一会儿见，秘书，科长，赵先生！（同方随芬下）

佟秘书 老赵，你也去吧！

于科长 你到徐嫂屋里去等我，千万别走！

赵　勤 饭怎么样呢？

于科长 有办法；到完全没办法的时候，我带你上我家里去吃，你千万别走！（赵下）佟秘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佟秘书 坐下谈！（落座）你今天告诉我，教我紧张着点，是不是？

于科长 作个样子，教人家看着好看！

佟秘书 你并不是这个意思，你不对我说实话！

于科长 我？我能不对您说实话？

佟秘书 我刚才想过了，人人都似乎有点轻视我，下自小小的看护，上至司长，全小看我，你不会看不出来！他们轻视我，必然有个原因，你不会不知道！可是，你不告诉我！

于科长 我真没看出什么来！真没听到什么！

佟秘书 你可是告诉我要紧张着点！那个姓周的书记还说过，我的地位——

于科长 一个书记的话，听它干吗？至于我说请您紧张点，不过是大家都那样，咱们也不能不随着，没有一点别的意思！

佟秘书 紧张？我刚才就试验了一下。我想一气批完五件公事。（打开皮夹）这不是？（拿出公文，用手背拍着）可是我头昏手颤，看不下去！而且，勉强的看完，我批不了；他们故意把难办的案件交给我，教我无从下手！作了二十多年的官，我还能教公事给难住吗？可是——

于科长 您这两天，身体不大好！

佟秘书 我明白了！明白了！这不是什么紧张不紧张的问题，而是他们要设法赶出我去！我的生活这么苦，没人体贴；我的资格这么老，没人尊重；我的年纪这么大，身体这么坏，没人同情！他们紧张吗？并不然！我应当紧张吗？也不然！只是因为他们大家要拿我这个地位，所以故意与我为难，故意说我办事太慢！不然的话，他们就应当体贴我，尊重我，同情我，不要说我还天天去办公，就是拿干薪，永远不到部办公，他们也得毕恭毕敬的对待我！

于科长 真的！理当如此！不过，你老人家也别太悲观了。您的经验是太平年月的，现在是正在打仗，这就大不相同了！

佟秘书 难道一打仗就应当不讲资格，不讲身分？我告诉你，我已经下了决心！

于科长 什么决心？

佟秘书 我要干一干，教他们看看，到底谁成谁不成！对反对我的人，小自书记，看护，大夫，大至司长，秘书长，从今天起，我一概不再宽容客气，他们斜眼看我一眼，我就劈面敬他们一拳！同时，我要活动，要发展，秘书还不是我老头子最后的官衔！

于科长 好！我一向是您的人，今天明天，以至永远，老是您的人，我必尽心力而为，帮助您成功！不过，我们顶好是积极进行发展的计划，不必消极的多得罪这里的人；等我们的计划完成了，教他们看，吓他们一跳，岂不更大仁大义，更漂亮？

佟秘书 我已经开了火，就不能再鸣金收兵。

于科长 跟谁开了火？

佟秘书 秦大夫之类的人！我当面申斥了他，他还有个不去报告给刘司长的？我跟他们干，干到底！哼！拿这几件破公事来为难我？哈哈！（把公事塞在皮夹中）佟继芬　（已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爸爸，你先吃一点东西吧？

佟秘书 不饿！教他们气我就气饱了！

于科长 噢，我去催饭！无论如何，我也得把饭弄了来！

佟继芬 于科长，我绝不是来催你，别误会了我！

于科长 不，我晓得！我得和刘老板那小子去算账！（拿起电棒等物）我马上就来！（下）

佟继芬 爸爸，你一定要先吃点东西！（奋发有为的样子）徐嫂！徐嫂！

徐 嫂 （在门外）啥仔？

佟继芬 你进来！

徐 嫂 （上）啥仔？

佟继芬 饭煮好没得？

徐 嫂 煮好了。

佟继芬 还有榨菜没得？

徐 嫂 没得！

佟继芬 还有几个鸡蛋？

徐 嫂 三个。

佟继芬 去炒鸡蛋！

徐 嫂 鸡蛋？我已经吃了！

佟继芬 怎么？

徐 嫂 啥仔时候了？你们不吃饭，未必我也跟着饿饭！你们不买菜，教我吃白饭哪？我把鸡蛋炒了饭！

佟继芬 你去买点什么来。

徐 嫂 天黑都黑了，我哪里去买？

佟继芬 去到小馆叫两个菜来。

徐 嫂 来不赢了，馆子关了门——

佟继芬 你滚！

徐 嫂 好，明天早上走。（下）

佟继芬 （哭）我没法活下去了！

佟秘书 继芬！继芬！不要委屈！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这二年随着我受了大罪！不过，爸爸有办法！我还要，还能，恢复从前的光景，教你不受屈，教大家看看我还有本事！

佟继芬 （止住泪）爸爸，告诉我实话，衙门里是不是有了什么风声，教您这样的生气？

佟秘书 没有！我资格老，经验多，要论官场中的一切，他们谁比得了我？继芬，无论如何，爸爸不会丢了身分！你是我的女儿，你要安慰我，了解我！咱们忍受这一时，不久爸爸就会有发展！你看，我是老得没有用了吗？我的能力不如那群年轻的冒失鬼们吗？

佟继芬 他们十个也比不上您一个！

佟秘书 好，继芬，帮助爸爸，咱们的前途还是光明的！去，把方心正夫妇叫来！

佟继芬 （走到门口）鸣琴，方先生，请到这里来！

佟秘书 他们来了，你可以休息休息去，我会招待他们。单鸣琴　（同方上）于科长走啦？

佟继芬 他催饭去了。

单鸣琴 噢，佟秘书，你老人家的精神可真好，一天办那么多的事，还招待这么多的朋友！

方心正 秘书是老当益壮！

佟秘书 你们坐下！（他俩坐）啊，继芬，你去吧！单鸣琴　小姐先休息休息去也好！

佟继芬 待会儿再谈，我的头老发昏，对不起啦！（下）

佟秘书 心正！鸣琴！刚才我给张用行秘书和卫次长都打了电话，他们都说没见到你们！

单鸣琴 奇怪！

佟秘书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家产弄光，到处找便宜饭吃呢？

方心正 房子吗，被炸了——单鸣琴　三分之一，没多大关系！

佟秘书 你们说实话！

单鸣琴 我们难道是说假话的人？佟秘书！

佟秘书 听我说，你们要是流亡在外，非找救济不可，我可以给救济会，江苏同乡会，职业介绍所，打电话写信，他们都不好驳我的面子，必定给你们想办法！

方心正 佟秘书，你看我们是肯到救济会去的人不是？单鸣琴　哎呀，我的佟秘书，你怎么这样看不起人呢？

佟秘书 别再耽误工夫，你们是不是困住了？

方心正 没有！我们还要办实业公司呢！

佟秘书 好吧！我不能留你们二位在这里！单鸣琴　（怒）佟秘书，你太不讲面子了！我们老远的来看你，你就这样的对待朋友啊？！

方心正 鸣琴！客气一点！

佟秘书 我的心境很坏，你们不要再给我添麻烦！再说，我正在有所活动，家里不能收容难民！我求求你们，赶快离开这里，省得教我的仇人知道了，又给我造谣言，管这里叫难民收容所！

单鸣琴 佟秘书，我们不是难民！

佟秘书 那么是什么呢？

方心正 （警告）鸣琴，不要感情冲动啊！单鸣琴　我不能不说实话了！佟秘书，我们在苏州陷落以前，就把全部财产拿到上海去，作了点买卖。

佟秘书 （摇头）忘了你们是书香门第！

方心正 别人都作买卖，我们就见猎心喜，也玩一玩，并非要作一辈子的商人！

佟秘书 你们赔了？

单鸣琴 我们的运气不好，赔得一干二净！现在，我们是一无所有，秘书你能不帮一下忙吗？

佟秘书 我没办法！你们想发国难财，没有发成，倒来麻烦我，我没办法！

单鸣琴 我们既然找了你来，你还好意思把我们赶出去吗？咱们都是讲面子的人！

佟秘书 嗯——这么办：先到救济会求点救济，然后我给你（指心正）找点小差事！

方心正 小差事？我不能作，我作过科长！

佟秘书 太难了！你们太难了！你们跟个穷老头子过不去，是什么心意呢？

单鸣琴 秘书，你会穷？

佟秘书 （无可奈何的点头）我的收入不够我支持这个（指脸）的！你们不晓得，谁也不晓得！我的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你们就不要再为难我了！

周明远 （吃得大醉，七扭八歪的闹进来）佟秘书，走，喝酒去！

佟秘书 你是怎么回事，啊？

周明远 走！喝——嗝——一杯去，给个面子！

佟秘书 你敢再胡闹？滚出去！

周明远 不论他是谁，敢再教我——嗝——滚出去，我就揍他！（要往前扑）

方心正 （去拦）先生，先生！有话好好的说！

佟秘书 老赵！老赵！

周明远 （向方）你跟我喝一杯去！有的是酒！

赵　勤 （跑来）怎么啦？

佟秘书 把他赶出去！

周明远 老赵，你也在这儿哪？走！你们俩——嗝——也去！

赵　勤 周先生，周先生！（拉住他）

周明远 没人看得起我，我知道！老赵，薛大嫂！（指单）单鸣琴　我姓单！

周明远 你们都捧我一场！看，（掏口袋）我还有五块钱呢！秦大夫——好人——给我的！走，有酒有饭，就缺点面子！

方心正 我不去吧？咱们素不相识！

周明远 难道你们不饿？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嗝！单鸣琴　那，似乎也得说个“请”字吧？周明远　我“请”！

单鸣琴 心正，他是“请”客，似乎别驳他的面子吧？

佟秘书 你们敢去！

周明远 秘书也得去，我一个月的薪水……单鸣琴　准有酒饭啊？

周明远 我还骗你！

方心正 走啊，鸣琴，别太伤了面子！（夫妇架着周下，赵闪开）

佟秘书 太岂有此理了，明天我开除了他！

赵　勤 他是喝醉了！

佟秘书 我问你，他是谁荐来的？

赵 勤 不知道。

佟秘书 总有人支使他，到这儿来胡闹；凭他自己，他没有这个胆子！

赵 勤 他是喝醉了！

佟秘书 哼！我跟他们干！干到底！明天我先开除了“他”！（幕）

第三幕

时间 第二幕的数日后。

地点 佟秘书家中。

人物 佟秘书 于科长 秦医官 佟继芬 欧阳雪 周明远 方心正 单鸣琴 赵勤

〔开幕。佟府整个的陷于苦恼中。徐嫂已辞工，但方心正夫妇却没有丝毫辞别的意思。佟秘书正患着一点“面子病”。佟小姐本是多愁多病的人，这几天也更憔悴可怜。虽然很想卧床不起，她可是还不能不出来。因为一眼看不到，单鸣琴也许就——举个例说——把客厅里的台布剪成小块，当作手帕用。看吧，开幕时，单小姐已经在客厅里低声的唱着。她穿着佟小姐的绣花拖鞋，披着佟小姐的秋大衣，脸上擦了佟小姐的香粉——所以擦得特别的厚。

单鸣琴 （低唱着一段西洋的情歌，从容的各处搜寻）哼，把香烟“都”藏起来了！（笑了笑）真周到！佟继芬（轻轻的进来，看着单，半天——）鸣琴！单鸣琴哟，你吓我一跳！（赶紧过去拉住芬的手）你不是不大舒服吗？干吗这么早就起来？现在才十点多钟！佟继芬（冷隽的）不能不起来了，怕我的大衣教老鼠给咬了！单鸣琴穿在我身上是绝对保险的，我的佟小姐！你等着，等我的皮箱都来到，我送给你一件——也许两件——最新式的秋大衣！

佟继芬　　鸣琴！鸣琴！你是怎么了？你们在上海把产业全随便的——

单鸣琴 不是随便的，我们的确有计划，有勇气！运气不好，那谁也没办法！

佟继芬　　你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怎么还说什么皮箱，秋大衣呢？

单鸣琴 哈哈，你还是没结婚的小姐，太幼稚！我这结过婚，见过世面，尝过些世上甜酸苦辣的人，就不能不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只要面子上好看，就说上一大套，起码也热闹热闹嘴，好不至于教自己太悲观了！佟继芬要是教人看出破绽呢？

单鸣琴 面子就象咱们头上的别针，时常的丢了，丢了，再找回来，没关系！

佟继芬　　要是找不回来呢？

单鸣琴 拉倒！——只有这个态度，才能处处争取面子，而不至于教面子给牺牲了！

佟继芬　　我不能明白！（慢慢的来回走，忽然立住）鸣琴，我们说点真的话，好不好？

单鸣琴 真话？真话可往往戳破了这个。（指脸）佟继芬我没法再顾那个人！告诉我，你们夫妇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单鸣琴 计划很多，早晚总会有几个能实现的！佟继芬在计划不能实现之前，你们就在这里——单鸣琴养精蓄锐！

佟继芬　　鸣琴！你知道父亲的脾气。你知道现在物价是多么高！

单鸣琴 佟秘书是最讲面子的人，况且作官多年，还没有点积蓄？我看，一切都不成问题！

佟继芬　　父亲讲排场，没剩下钱！鸣琴，说干脆的吧，你在这儿也可以。你知道徐嫂走了，不好找人？

单鸣琴 怎么着？你难道想教我作“有缺即补”的老妈子吗？你看看我这双手吧！还是那么白不是？我的手跟你的手一样，不是为生火煮饭长着的！

佟继芬　　唉！（无力的坐下）

单鸣琴 佟小姐！佟小姐！别生气！我在这儿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用处！小姐，你今年——佟继芬干吗？十七！

单鸣琴 当初，我十七了八年，十八了五年。现在，我结了婚，不在乎了，所以对人说我二十二。不过十七也罢，十八也罢，并不能解决问题！等到咱们的脸不大帮咱们的忙的对候，嘴里越说十七，心里可越发慌！佟继芬别说了，我心里直闹得慌！

单鸣琴 恐怕痛哭一场才更合适！告诉你吧，我的作用就是能帮忙你解决了你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秦大夫——佟继芬他与我没关系！

单鸣琴 何必跟我还这么嘴硬呢？

佟继芬　　世界上不见得只有他这么一个男子吧？单鸣琴江里尽管挤满了鱼，不去钓的连一条也得不到手！抓住他，告诉你，抓住他！

佟继芬　　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

方心正 （匆忙的进来，穿着佟秘书的大衣）鸣琴！哟，佟小姐也起来啦？

佟继芬　　（勉强的一笑）怕起来太晚了，没人给你们拿件衣服什么的，天气相当的冷了！

方心正 哈哈哈！用不着小姐操心，自家人还闹什么客套吗？佟秘书的大衣，我穿着正合适！

单鸣琴 可惜稍微肥了一点！

方心正 鸣琴！好消息，我找到事作了！单鸣琴什么事，心正？

方心正 秘书！

单鸣琴 你看多么巧！住在秘书家里，你也就作了秘书。多少薪水？

方心正 薪水不薪水的倒没多大关系，我要的是这个头衔。有了头衔，我还是进行咱们的实业公司！

单鸣琴 对！挣薪水是有限公司，办实业是无限公司！你什么时候走呢？我去给你收拾行李！

佟继芬　　鸣琴，你又——单鸣琴（笑起来）你看，我老以为这还是太平年月，要动身就得收拾行李！噢，心正！

方心正 怎样？

单鸣琴 我舍不得你，咱们一块走！

方心正 那么咱们就去跟佟秘书辞行！

佟继芬　　他老人家身体不大好，我替你们说一声吧！方心正我“仿佛”还得跟秘书借点路费！单鸣琴又是借，又是借，我恨透了这个“借”字！方心正世界各国的政府还都免不了借款，这并不寒伧！我看哪，鸣琴，你还是多在这里住两天，等我在重庆把一切略为布置一下，再来接你；这样，可以减少些你的苦处！

单鸣琴 我舍不得你！

方心正 我是怕你受罪！

单鸣琴 佟小姐，心正没别的好处，可是有颗金子作的爱心！好吧，佟小姐，“你”给他点钱，教他快快的走。我呢，再多住两天，听他的消息；同时也好专心的办办你那件事。

佟继芬　　哪件事？

单鸣琴 还装什么傻呢？好佟小姐，给他点钱！你不要动，我去拿你的皮包！在枕头底下放着呢，是不是？一定是，枕头底下是最放心的地方！（下）

佟继芬　　方先生，难得你能驾驭这么一位太太！

方心正 第一流的女人，连讨厌都讨厌得可爱！佟继芬不当着你太太的面，告诉我实话，你到底找到什么事了？你不说实话，我不能帮助你！

方心正 秘书！

佟继芬　　什么秘书，这么方便？

方心正 图书研究会的！

佟继芬　　图书研究会还有秘书？

方心正 他们本来要个书记，我力争非叫秘书不可！佟继芬那能有很大的收入吗？

方心正 当然不能。不过，只要今天来个秘书，明天再来个什么委员，我就有了身分，也就有了办法！假如今天有人给我五百块钱的薪水，而名义是书记，我宁愿意饿死！

佟继芬　　这也有些真理！

方心正 佟小姐，你也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一般人是绝对不会了解我这点苦心的！更坦白更深刻的说吧：我宁可去欺骗，也不肯手背朝下去求救济！我今天求了你，是因为小姐你能了解我！看见没有？我的手直颤，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说真话！

单鸣琴 （从老远就喊）佟小姐！佟小姐！（进来）你可真行！我怎么打，也打不开这个皮包！钥匙随身带着呢，是不是？

佟继芬　　大概是！（立起来，接过皮包，微笑着掏胸前小袋，把皮包打开）方先生，你拿五十块钱去吧。方心正佟小姐，这可是暂借，日后一定偿还！鸣琴，不过三五天，我必定来接你，连佟小姐也接到城里去玩上几天。

佟继芬　　我父亲的大衣——单鸣琴好在他马上就回来！心正，从结婚到今天，咱们没分离过一天，我真……（很难过）

方心正 鸣琴，要坚强，挣扎！佟小姐，我可把她托付给你了！（往外走）

单鸣琴 （追着他）心正，达灵！快回来呀！噢，心正，路过诊疗所的时候，把欧阳小姐请了来！

方心正 她肯来吗？

单鸣琴 你就说我和佟小姐都不大舒服，大夫和看护一听说有病，就忘了以前的事了！快回来呀！（看他走去）唉！

佟继芬　　你教欧阳雪来干吗？

单鸣琴 为办你的事，要办就急不如快！佟继芬我看这全是胡闹！

单鸣琴 我完全出于至诚！我不忍看我们这样的女子入了尼姑庵！

佟继芬　　闹出笑话来呢？

单鸣琴 你是又怕，又要试试！

佟继芬　　怎么？

单鸣琴 要不然你干吗留住我，不教我同心正一块儿走呢？佟继芬我什么时候留你来着？

单鸣琴 你也可没坚决的教我走，不教我走就是有意留住我！佟继芬你呀，鸣琴，真教我没了办法！好吧，你等着她吧。我不能见她，不屑于见她！（要走）

单鸣琴 都交给我办吧！请放心，我决不会把事情办坏了！（芬下。单看着她的后影，点头微笑。方轻轻的上来）你请了那个小看护？（方点头）好，拿来！方心正（拿出刚才得来的五十元）还是老办法？单鸣琴当然！把钱全数交给太太的，才是摩登的好丈夫；这个原则我永久不变！（接钱）

方心正 我真得上重庆吗？

单鸣琴 当然得去！五十块钱，一件大衣，还不走？再说，你还得去上任呢！

方心正 你呢？那件婚事有成功的希望吗？单鸣琴管它成功不成功，至少我还得教佟小姐再开两次皮包！你去吧！

方心正 光是这件大衣，恐怕不会把我送到重庆吧？单鸣琴拿去！（给钱）二十块！

方心正 起码也得平分吧？

单鸣琴 难道你就死吃这二十块，不再作别的活动？方心正没有你跟着我，我就失去了灵感！单鸣琴起码有那个秘书的事呢！画画的必是名家，常来常往的必是些阔人，你大有可为！走吧，我祝你成功！别忘了实业公司，那最时髦！

方心正 也祝你成功！（要走，又回来）看在夫妇的爱情上面，再多给我五块！

单鸣琴 给你！努力呀，要对得起我呀！方心正（接钱，刚要走，欧阳匆匆的进来）欧阳小姐，你们谈谈吧！我还得上重庆去！办实业真麻烦死人！（下）单鸣琴（向他喊）喂！回来的时候，别忘了带几听炮台烟来！欧阳小姐，请坐！

欧阳雪 我正忙，不坐了吧。你不舒服？单鸣琴我很好！你忙，咱们快快的说！欧阳小姐，秦大夫是不是有点爱佟小姐呢？

欧阳雪 这又是什么把戏呢？你们有工夫，可以一天到晚搞这些无聊的事！我忙，我不能陪着你们玩！（要走）单鸣琴稍等一等！我求求你，只是这一次，绝不再麻烦你！我只求你对佟小姐说一句话！（拉住欧，喊）佟小姐！佟小姐！快来呀！（向欧）只求你说一句话，说秦大夫有点爱她！千万！千万！

佟继芬　　（慢慢的进来）干吗？（看见欧，但未招呼）

单鸣琴 欧阳小姐说了——（转向欧）你说呀！欧阳雪唉！我真不明白你们是干什么呢！单鸣琴你说！你说！

欧阳雪 好，我说！秦大夫——单鸣琴对！秦大夫！

欧阳雪 秦大夫和我本来预备上前方去。大家知道我们是上前方，谁也不便拦阻我们。可是，你们吹出风来，说是把秦大夫撤差，弄得大家和附近的老百姓全联名来挽留我们，这是何苦呢！前方急需医生护士，可是秦大夫的心软，一见百姓们留他，他又拿不定主意了！你们瞎闹你们自己的事还倒罢了，为什么妨碍别人的正经事呢！你们难道就不晓得现今是在抗战？瞎闹些什么呢！

单鸣琴 那么秦大夫不走了？

欧阳雪 不晓得！（下）

佟继芬　　（又要昏倒的样子）这就是你的好办法！（坐下）单鸣琴这个消息太好了，秦大夫能够留在这里，咱们还不是十拿九稳吗？

佟继芬　　不要再说了！

单鸣琴 我们得设法把秦大夫马上请来！佟继芬不要再说了！成不成？

单鸣琴 请他来给秘书看看病，他就不疑心是秘书要撤他的差了不是？对！对！请他来给秘书看看病！佟秘书（换上了长袍马褂，轻轻的走进来）给谁看病？单鸣琴哟！（急忙过去搀他）你老人家怎么不多躺一会儿？你的病好了点吗？

佟继芬　　（立起来）爸爸，今天怎样？

佟秘书　　（慢慢的坐下）我没什么病，只是心里不痛快！单鸣琴秘书，就放开了心吧！心正啊，已经找到了事，上了重庆。

佟秘书　　什么事？

单鸣琴 秘书！

佟秘书　　什么机关的？

佟继芬　　图——（但没有抢过单）

单鸣琴 土产委员会的。

佟秘书　　没听说过这么个机关！

单鸣琴 新成立的！

佟秘书　　主任委员是谁？隶属哪一部？他是什么阶级？单鸣琴他急着忙着就走了，我没能细细的问他。是不是？佟小姐？

佟继芬　　（用鼻子）嗯哼！

佟秘书　　这是对的！我们书香门第的人，还是在政界活动，作买卖，无论怎样，总有些不体面！

单鸣琴 秘书的意见和我的完全一致！这就好啦：心正找到了事，我暂时在这里帮帮小姐的忙；等心正在重庆安置好了，我再进城，也请小姐去玩几天；一切的一切慢慢的就都上了轨道。只有一件不大放心的，刚才我正和佟小姐商议，就是秘书的病。年纪到了，万不可大意，总得请大夫看看！

佟秘书　　这个鬼地方，找不到医生！

单鸣琴 秦大夫还没走！

佟秘书　　他？他来到，我的病就加重三分！

单鸣琴 秘书别太为难了小姐，他是一片孝心！佟秘书我不准他进这个门！

单鸣琴 噢，我去看看他，问问他秘书该吃些什么药？佟秘书你去，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单鸣琴 好，我去问问！（向芬递了个眼色，又用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把大夫请来。芬未置可否。下）佟继芬爸爸，干吗穿起马褂来了？

佟秘书　　哼！（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说我不明白抗战，不适宜于作抗战时期的官吏。好！我偏穿上长袍马褂，教他们看看，看谁能把我赶出去！

佟继芬　　谁说的！谁说的！

佟秘书　　说我悲观，说我懒散，甚至于说我勾通汉奸！佟继芬勾通汉奸！谁说的？

佟秘书　　（慢慢的把那封怪信掏出来，手有点颤）那天，我一接到这封信，就知道其中必有故典。你看，笔迹是熟人的，是同衙门的人的，可是不直接的送过来，偏转个弯先送到重庆办事处，又由那里交到这儿的号房，是不是有毛病？

佟继芬　　一定！是谁的笔迹呢？

佟秘书　　看着眼熟，可是不能断定是哪个人的。我没那么大的精神去调查。我本想教于科长替我调查一下，可是近来我连他都有点怀疑了！

佟继芬　　怎么？他不是爸爸一手提拔起来的吗？佟秘书我想，他准知道这些事，可是他一味的敷衍我，不对我说实话！他要八面讨好，不得罪一个人，我明白！佟继芬爸爸给我看看！（要信）

佟秘书　　你不能看！你要是看过了，恐怕你就连一声爸爸也不再叫我了！

佟继芬　　是无名信？无名信永远没什么用处！佟秘书这封无名信是个例外，里面说我勾通汉奸，而且有证据！

佟继芬　　有证据？爸爸，有证据？

佟秘书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记得你的陶二叔？佟继芬陶平甫叔叔？

佟秘书　　（点头）他在“那边”呢！他给来过信，问好的信。他虽然是在“那边”，还不忘旧，来信问候我，我不能不给老朋友个面子，所以就回了他一封信！

佟继芬　　你怎么写的？爸爸！

佟秘书　　也是问候的话！

佟继芬　　没说别的？

佟秘书　　嗯——我发了点牢骚！

佟继芬　　爸爸，你怎能那么大意呢？

佟秘书　　继芬，连你也责备我吗？也不了解我吗？佟继芬爸爸，我——佟秘书（立起来）你想想看——这里的家，上海的家，都放在我老头子一个人的肩上！儿女尽管不孝，我不能不作慈父！你的曾祖父，你的祖父，都是进士出身，不能由我这一代败落了家风！我自己作官二十多年，不能在今天丢落了身分，可是我现在连小大英的香烟都不敢吃！我也穿上制服，听人家喊一二也跟着唱党歌，还教我怎样呢？我能不发牢骚？（怒气冲冲的坐下）佟继芬爸爸，先别生气！我明白！我明白！佟秘书都是什么东西，偷拆我的信！而且拿我的信作证据，说我勾通汉奸！

佟继芬　　我看，没多大关系！他们还能把你怎样了？！佟秘书哈！他们也许借此……反正我决不辞职，决不辞职！有胆子，他们免我的职好了！作了一辈子官，落个免职，我——我……

佟继芬　　他们不敢！

佟秘书　　也不敢说，我简直不认识这个世界了！可是我并不心虚，我自幼所受的家教，所读的书，所经验的官场的人情世故，教我知道自己并没有错处！

佟继芬　　（忽然一软的坐下，低泣）假若，假若，噢，爸爸，假若他们……咱们怎办呢？

佟秘书　　继芬，继芬，爸爸有办法！有办法！没有秘书，佟景铭就根本不存在了！我豁出这条老命，去干，去活动！继芬，我会教你看看，丢了秘书，我会来个厅长，或者大机关的处长！咱们有朋友，有资格，有活动的能力！我马上到办公处去，发信，发电报——我的信上电报上的人名官衔，就能把跟我捣乱的小子们吓得发抖！（上。抱着许多东西，如挂面，藕粉，果子露之类）哟，佟秘书，您起来啦？身体怎样？啊！佟小姐，我给秘书由城里带来些（一边说一边放东西）不值钱的吃食，乡下什么也买不到！

佟继芬　　（忙擦了泪）这是干什么呢，于科长！于科长小意思！小意思！

佟秘书　　（稍一欠身）谢谢啊！坐！（把信又藏起）于科长（坐）秘书不要紧了吧？

佟秘书　　说不上什么病，只是心里不痛快！那个姓周的书记呢？

于科长　　早滚蛋了，前几天我就把他开除了！佟秘书中国将来怎么好呢？这群年轻的是既不读书，又不知礼，何以继承我们这一代的文化呢？

于科长　　秘书倒不必忧虑，他们活到三十岁以上，就慢慢的懂得事体了！

佟秘书　　继芬，倒茶呀！

于科长　　千万别客气，佟小姐！徐嫂又走了？今天下午我就给您送个老妈子来，一定！唉！单是老妈子问题就弄得我头昏眼晕，简直没办法！

佟继芬　　（借机会出去）我看看我屋里的暖瓶里有没有水。于科长别客气，我们是自家人。

佟继芬　　先坐一会儿呀，于科长！（下）佟秘书于科长，对秦大夫和那个小看护都怎样处治了？于科长我还没办！可是已经吹过风去，要撤换他们，教他们晓得晓得！他们要是知趣呢，赶快来向秘书道歉，我想事情也就可以过去了！我也实在为难！佟秘书（摇头）不是办法！

于科长　　我实在为难！噢，秘书，有个相当好的消息！佟秘书还有好消息？

于科长　　老赵啊，又教我拉回来了！他不是要随秦大夫一同走吗？我对他说，我能给他谋个差事。

佟秘书　　老赵还会作官吗？

于科长　　所以才打动了他呀！我说，有钱而没有地位，不但身分低，而且还许有点危险！面子要是钱作的，地位就是钱财的保险柜！我这么一说，他受了感动，决定和咱们合作。这是争夺战，咱们胜利了！我已经借给他一身旧洋服，教他先练习练习。他待一会儿就来看您。

佟秘书 于科长，我对这件事不很感觉趣味！于科长秘书，您不用管，把事情都交给我去办，您只要出个名就行了！

佟秘书 我的姓名似乎不好和老赵并列吧？我问你，于科长，你知道我近来为什么——于科长等一等，佟秘书，大概是老赵来了。（立，出迎）赵先生，来吧！噢，单小姐，方先生呢？

单鸣琴 （同赵上，赵穿着旧洋服）心正上重庆了。秘书，秦——

佟秘书 待会儿再说！

赵 勤 佟秘书，您看我这个样好看吗？佟秘书嗯——

赵 勤 于科长，我受不了这份儿洋罪！（不住的拉领子）于科长谁教你把领带系得这么紧呢？领带是个装饰，不是为勒死自己的！（给他收拾）

单鸣琴 赵先生，穿惯了就好了！（指他的口袋）这鼓鼓囊囊的是怎么回事啊？

赵 勤 洋服的口袋多，我想啊，口袋都装满了东西，才显着阔气，所以把破袜子什么的都塞在里面了！单鸣琴（用力禁止自己笑出来）唉！相反的，洋服的口袋不要多装东西！

赵 勤 那么要这么多口袋干吗呢？

于科长 单小姐，你去，和佟小姐，给他详细的说明一下，好不好？

单鸣琴 好哇！赵先生，你来，我细细的告诉你！于科长连怎么握手，怎么抽烟，都告诉明白了他！赵勤我不会吸烟！

于科长 有备无患！赵先生，我们在一个星期内，必能教你成个最体面，最有身分的人！

单鸣琴 你跟我来，我喜欢教给你！（与赵同下）于科长行了！行了！一定能成功，老赵相当的聪明！佟秘书我不大赞成这个办法！

于科长 可是除此以外，咱们别无良策呀！物价是这么高，咱们的收入并没增多，再不设法弄点资本，作点买卖，咱们还怎么活着呢？再说，咱们又都是讲体面的人，不能不交际应酬，一场小牌打下来，就许输上一二百块；心里难过，脸上还得带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来；咱们太苦了！太苦了！

佟秘书 苦是苦哇，可是咱们应当另想办法，不能把身分降落到和商人一般儿低！

于科长 秘书，您是没看见！我这次上重庆，都看见了！单说咖啡馆吧，一块六，甚至于两块，一杯咖啡；看，夜里十二点，坐着满满的人！再细一看，没有一个公务人员，而都是那能把握住时代的老少男女！不说屈心话，我真看着眼红！老赵呢，有我调动他，他不至于不肯拿钱；我自己呢，又有几年办事务的经验；再加上您的地位名望，我们是百无一失！（坐）佟秘书由作官而发财，名正言顺，自古而然！作生意——于科长可是，秘书，咱们有马上升官的希望吗？秘书，（掏）在重庆，朋友送了我几支炮台烟，我给您留着两支！（献烟）

佟秘书 （微笑了笑）一人一支吧！（拿起一支）唉！这支烟引起我无限的感慨！（点上烟）你问我，有没有升官的希望？

于科长 （吸了一口）到底炮台是炮台！是，秘书！咱们能有马上升官的希望吗？

佟秘书 我先问你，假若现在你的地位有点不稳，你怎么办？于科长那我干脆就作买卖去！

佟秘书 假若是我呢？

于科长 您？秘书您这几天是怎么了？您怎么老说这种不吉祥的话呢？

佟秘书 我——（要掏那封信，又不敢，立起来楞了一会儿）我真不明白你！

于科长 不明白我？怎么了？

佟秘书 好吧！（又颓然的坐下）没什么事！我只告诉你这一点——假若我丢了现在的官职，我就还是在政界活动，决不另找出路！你的方法多，我的气魄大！是的，我马上就得动手，在我死后的讣文上还不能只印上个秘书！我问你，你说我要往外面发展，譬如说弄个省政府的厅长，怎样？

于科长 好哇！您有路子吗？

佟秘书 路子是很多，不过——厅长总是外官，而且也许太累，我的身体不行了！还是在京里，弄个司长，比较更合适一点；这，我也有路子！

于科长 可是，在您没得到十分把握以前，别先冒险辞职呀！佟秘书决不辞职！多在这里一天，就多能给他们些个难堪；他们不顾面子，我也不便分外的客气！不过，他们要免我的职呢，怎办？

于科长 免职？我劝您还是躺躺去吧，您的身体必定是不大好！

佟秘书 你一点也不帮助我了？（又要掏信，又不肯）凭你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能不知道？

于科长 我知道什么呀？以我的年纪经验说，我只配作您的儿子，这总算说到家了吧？您为什么老跟我这么吞吞吐吐的呢！

佟秘书 （受了感动似的连连点头）说的好！好！在官场年久了，我不能不时时处处留神，也许我错想了你！好吧，我的苦痛，我愿自己忍受，不必再说了！我想你不能是个“吃里爬外”的人！好，我只求你一件事！于科长什么事？我必尽心给您办！

佟秘书 假若你听见什么风声，要赶快来告诉我；可不准教继芬知道了！我，没关系；她，受不起打击！于科长风声？打击？我一点也不能明白！周明远（上）佟秘书，于科长！

佟秘书 你又干什么来了？

于科长 （立起来）周明远，你敢在这里胡闹，我教巡警抓你！周明远用不着，我是来给佟秘书道谢！佟秘书去，去，去！我没工夫跟你说话！周明远（仍坦然的）您没工夫，也得听我说完了！于科长不要胡闹！你丢了差事，是你自己的过错，不能怨别人！

周明远 佟秘书总多少有点过错！他教给我要面子，讲身分，可是又随便的开了我的差！简直是随便拿人开玩笑！不讲人情，不管真理，你们只有一张比纸还薄的面子！现在——

佟秘书 不要再说，滚出去！

周明远 听我说完了！

于科长 周明远，你是不是来求点钱，或者还求个差事？周明远我既不缺钱，也不求事！你们以为一个人抹了你们的面子，马上就可以饿死？并不那么容易！佟秘书你这是成心来捣蛋！

周明远 我来给你道谢！你开除了我，我倒得着了点好事，塞翁失马！

于科长 噢，你得着了好事？（柔和多了）请问，什么好事？周明远我上张司长家里教书去了！

于科长 （坐下）噢，不过是教书哇！好了，好了，别彼此耽误工夫，请吧！

周明远 我还有点重要的消息，要报告给秘书！单鸣琴（同芬、赵上）哟，周先生！又来请客吗？佟秘书鸣琴，你不觉得难看吗？

单鸣琴 那算什么呢？于科长，你看赵先生有个样子了吧？于科长（打量赵）好多了！就这个样出去，你说你是什么委员，都得有人信！（转向周）你请吧，我们还有事！周明远等我报告完了，在张司长家里，我听到了一点消息：大概不久部里有些人事上的变动。

于科长 真的？

周明远 我永远不说谎话！

于科长 怎样的变动？有我的事没有？

周明远 叫我慢慢的说！前天晚上，次长，还有好几位重要的人，都在张司长家里吃饭。

于科长 可惜，那天我正在重庆！

佟秘书 有刘司长没有？

周明远 没有。

佟秘书 没有？好！

周明远 他们说了许多的事，我只听到了一部分。他们说，佟秘书大概——

于科长 怎样？

周明远 跟我一样！

众 什么？

佟秘书 （唇发颤）什么？

周明远 恐怕得免职！

众 免职？

佟继芬 噢，爸爸！

佟秘书 继芬！不准这样，周书记，你说完了？周明远说完了！

佟秘书 你以为这就可以出了气，报复了我开除了你的仇？我告诉你，我的办法还多着呢！你滚出去！周明远（冷笑，要走）

于科长 等一等，周先生，咱们一块儿走，我还要问你点事！（急忙把桌上的礼物收拾起来）

佟继芬 （对于）你干什么？

于科长 佟秘书的病已经好了，我把这些东西送给别人去，咱们是自家人！

佟继芬 呸！不要脸！

周明远 噢，于科长，我还忘了说，大概你也——于科长我？我怎么了？我并没说过悲观的话，没勾通过汉奸，怎么有我呢？

佟秘书 我的事你知道？你这个八面讨好的人！周明远（对于）你讨好太过了，他们说你是佟党！于科长佟党？（把东西又放下，对佟）您看，我还是您的人不是？您连累了我，还倒骂我？我太冤了！佟继芬你还冤？你怎么不早早告诉父亲一声来呢？于科长以往的事不必提了吧。我有我的难处，我有我的办法，我的官职小，不能得罪任何人！我明知道谁要失败，我还得敷衍他：宦海升沉，哪有准呢？连这么着，人家还说我是佟党，我冤枉不冤枉？

周明远 不仅是佟党，你大概还有金钱上的毛病！于科长这是侮辱我！侮辱我！我要是肯赚钱的话，还能这么三分象人七分象鬼的穷相？！

佟秘书 （立起来）周书记，你可以满意了吧，羞辱了我这么半天还不够吗？

周明远 啊——佟秘书！我，我，要不是前几天你那样对我，我决不会办出这种事来；我，唉！都是为了一点臭面子！（走出去）

佟秘书 （微颤着，看他出去，问于）你怎样？于科长您说怎样？噢，咱们既是一同失败了，就还一块儿干吧！您的声望，我的经验，老赵的钱，咱们——佟秘书我没有了声望，什么也没有了！免职就是死刑！于科长怎办呢？

佟秘书 你也请出！

于科长 好！赵先生，咱们一同走吧？（又去收拾那些礼物）赵勤你先走吧，我再等一等！

于科长 那么我先走一步了，咱们家里见！（抱着东西走了两步，又回来）噢，我把挂面给您留下吧，您过两天要是愿意跟我合作，就再通知我一声！

佟秘书 你滚！（把挂面扔出门外。于下）鸣琴，你呢？单鸣琴我到城里找心正去，看他有什么办法没有？我看哪，周明远的话未必可信，先别着急！即使他的话是真的，好在免职的命令还没下来，赶快想办法，还能来得及！

佟秘书 免职的命令下来，我早就——佟继芬噢，爸爸！

单鸣琴 佟小姐，别着急！我上重庆去想办法，大衣我借穿几天啊，改日送来！赵先生，别忘了入股！（下）佟继芬爸爸，免职？能够吗？

佟秘书 不要再说那两个字！

赵 勤 佟秘书，我可以帮忙不可以？

佟秘书 （看了赵一会儿）没关系！部长，次长，都是熟人，他们不会把我——

佟继芬 爸爸，就马上去活动呀，别再耽误着！佟秘书我有办法！我马上去！噢，我的头晕！（晃了几晃）佟继芬（搀住他）那，你就先休息休息！佟秘书（坐下）有办法，不忙！不忙！

秦医官 （上）佟秘书，什么病？是不是感冒？佟继芬（拉住秦）秦大夫！秦大夫！

佟秘书 继芬，小姐的身分！（芬放手）秦大夫，你干吗又来了？佟继芬噢，爸爸，不是单鸣琴把他请来的吗？秦大夫，这到了你该明白表示态度的时候了！

秦医官 表示什么？秘书到底有什么病？赵勤不是病，大夫！

秦医官 不是病，找我干吗？

佟继芬 爸爸的差事……佟秘书继芬，你！

佟继芬 噢，秦大夫，你认识两位司令长官，不能给父亲想想主意吗？

秦医官 到底是什么事呢？

佟秘书 继芬，你要是不顾佟家的脸面，你跟他走好了！佟继芬秦大夫，你能不能带我走呢？

秦医官 带你走？你会干什么呢？

佟秘书 继芬，你好狠心！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佟继芬爸爸，我——教我怎办呢？好，好，我决不会离开你！佟秘书这就对了，咱们要死，死在一处？秦大夫，我一向看不起你；今天，我求你件事，告诉我，怎样的死才更体面一些？

秦医官 秘书是不是热度很高，烧得胡说？（过去，摸他的脉）佟秘书（撤出手）告诉我，怎样自杀好？秦医官我只会救人，不能劝人自杀！

赵 勤 秘书，怎么为这点事就要投河觅井呢？难道不作官就得死？天下没作过官的人多了！问问秦大夫！秦医官老赵，到底怎回事？

赵 勤 刚才周书记来说——佟秘书老赵，没你的事，你可以走啦！佟继芬秦大夫，周书记说——佟秘书继芬，我都快死了，还不给我留点脸吗？佟继芬秦大夫，大概不用我说，你也可以明白了，你说我怎么办呢？

秦医官 我不明白！我没办法！你们的病，我治不了！佟继芬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呢？

佟秘书 继芬，身分！

秦医官 对不起，我得走了，我弄不清这都是怎么回事！佟继芬你不能走！（又要拉他）

佟秘书 继芬！

赵 勤 佟秘书倒是真有了难处，秦大夫你帮帮忙！秦医官除了治病，我什么也不会！

佟继芬 我怎么办呢？

佟秘书 秦大夫，老赵，走吧！继芬，我想起来了，吃安眠药比上吊跳河都更体面一点。继芬，咱们有了办法！佟继芬噢，爸爸！（哭）

佟秘书 秦大夫，我想的对不对，安眠药！安眠药！秦医官怎么回事呢？

佟继芬 噢，秦大夫！

佟秘书 继芬，小姐的身分！

（幕）

归去来兮

序幕

（五幕话剧）

全剧人物介绍

乔绅——形相：五十多岁，须发微白。身高，相当的健壮。中服西装都穿得够样。

性格：精明厉害。新旧知识都略有一些，坚信知识即权利。抗战后，颇发财，自视甚高。

乔妻——形相：与乔绅年纪相近，身矮，多病，自号“受气包儿”，样子也真象受气包儿。

性格：没有什么知识，能力，但厚道可亲。虽乔绅不以之为贤妻，而对子女仍尽良母之责。

桃云——乔绅之妾。

形相：二十七八岁，高大丰美，象一朵有色无香的大花。性格：糊涂，庸俗，肉感，但相当的有胆量，最喜参加家庭中的小斗争。

李颜——乔家的长媳。乔绅的长子德山，死于前线，她守节不再嫁，日求报仇之计。

形相：三十岁左右，中等身量，面无血色。老穿素衣，有阴森之气。

性格：个性甚强。因为夫报仇之计不成，略患神经病。乔仁山——乔绅之次子。

形相：二十四岁。中等身量，但象还在发育，故显着瘦细无气力。其实他并不弱。

性格：有理想，多思虑，辨善恶，但缺乏果断与自信，今之“罕默列特”也。

乔莉香——仁山之妹。

形相：二十二岁。身量比桃云矮，而美丽过之。好打扮，凡摩登女子所应有的东西，她的身上都有。性格：庸俗，心眼不坏，但没有知识。

吕千秋——五十多岁的老画师，乔绅的老友。形相：身短，发尽白，服装虽陋，而飘洒无烟火气。脸瘦而精神高朗。

性格：富有理想与热情，但昧于实际，故陷于穷困。吕以美——千秋之女。千秋幼与乔绅同学，屡因作画向乔绅贷金，以美乃助乔经营商业，以劳力偿父债。形相：二十三岁，身量比千秋稍高，不甚美，服装很朴素，但气派正大。

性格：坚毅，聪明，有理事才。

丁影秋——乔绅之友。

形相：三十一二岁，高大壮宽，穿洋服。性格：聪明，有时候狡滑，有时候讲义气，而永远有胆子，故足以成为高等流氓。

茶房——干净利落的一位茶房，可惜有点势利眼。船　夫——四五人，七八人，均可，不便一一介绍。

第一幕

时间　香港陷落前。

地点　重庆，乔宅书斋内。

人物

吕以美

吕千秋

乔莉香

乔绅

桃云

丁影秋

乔妻

李颜

〔开幕：吕以美正在乔绅的既是书斋，又是账房里忙着算账。室有二门，一通内院，一通街门。室内别的东西可多可少，只有两件是必不可少的——电话与算盘。噢，还有一件，就是乔家长子的遗像，最好是铅笔或炭画，相当的大，悬在相当明显的地方。吕千秋拿着两幅画，一束鲜花，来看女儿。

吕以美　（听到了脚步声。一见老人，立刻站起来）爸爸！您？

吕千秋　（笑着）我！给你拿来几朵花！看，多么美！闻，（送至她的鼻端）多么香！（自己又闻了闻）

吕以美　爸爸，您没钱，还干吗买花呢？

吕千秋　钱，钱是什么东西？钱美吗？丑恶！拿丑恶的钱能换来一点香美的花，太便宜了！美原是没有价钱的呀！假若我有一座银行，你猜我怎么办，以美？

吕以美　（笑着）您怎么办？

吕千秋　哼，每逢有美丽的小姐来取钱，我就给她一把儿鲜花，（以手中的花比方）对她说：“小姐，把花儿拿回去吧，这里没有钱！”哈哈哈！（把花给了女儿，仍大笑着把自己摔在椅子上，非常得意）

吕以美　（插花于瓶，等父亲笑完，啼笑皆非的）唉！爸爸，您还是这样！

吕千秋　（又立起来，赶到女儿面前）爸爸当然老是这样！只要上帝还没毁灭了他自己创造的美丽的山川花草，我就不会投降给丑恶！

吕以美　对，爸爸，可是——唉！（不忍伤老人的心，故欲语而止）

吕千秋　怎么啦？我的好姑娘！怎么啦？

吕以美　（假笑）没什么，爸爸！

吕千秋　有什么委屈，告诉爸爸！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儿，我可是个坏爸爸！

吕以美　您怎么是坏爸爸？您千万别再这么说！

吕千秋　哼！有许多人说我坏，就是因为我老追求真与美，而他们喜欢黑暗，丑恶！他们和我说不来，于是就说我不好！（无聊的去看德山的遗像）

吕以美　（心中难过，而强开玩笑）爸爸，您要是不再借钱，他们就不说您的坏话了！对不对？

吕千秋　他们有钱，我没钱，怎么不可以借来用一用呢？钱又不是什么生命或天才，不能借给别人！

吕以美　（惨笑）不过，您借乔家的钱，我的生命可就被押在这儿了。

吕千秋　怎么，押在这儿了？乔绅他虐待你吗？

吕以美　别嚷！别嚷！就是作奴隶也没关系！爸爸！

吕千秋　我要嚷！我要教乔绅听见！我不过使了他几个臭钱，他敢拿我的女儿当奴隶？太难了！我以为他是我自幼的同学，所以把你托付给他，他就那样对待你？好！好！把他叫出来，我马上还清了他的钱！

吕以美　爸爸，这是何苦呢，您怎会有钱还账呢？

吕千秋　我怎么没有钱？（指携来的图画）这不是钱？

吕以美　乔叔父不要图画！

吕千秋　他要什么呢，那么？

吕以美　（沉默了一小会儿）爸爸，您走吧！您在这儿，教我……

吕千秋　好，我走，我去想办法，把你赎出来！我唯一的爱女给人家作奴隶？我的心要碎了！

吕以美　爸爸！这点事没关系！您要是这么生着气走了，岂不教我更难过！

吕千秋　（已要走，又停住）好孩子！爸爸委屈了你！对不起你！（又看见了那张画像）啊，我还有个主意！看见这张画像没有？

吕以美　（点头）

吕千秋　德山为国家，把血流在了前线。看，他们就弄这么张恶劣无比的破画纪念他！（发怒）他们还有心肝没有呢？怪不得他们拿你当奴隶，他们连自己的光荣的儿子还这样对待，何况对你呢？哈，简直是跟死人开玩笑！（要取下画像）

吕以美　（过去拦阻）要干吗？爸爸！

吕千秋　把它撕碎，我去另画一幅！德山活着的时候，对我老是那么亲热，不叫伯伯不说话。现在，我一闭眼，就还能看见他，英俊的，活泼的，含笑的，立在我的面前。我去画，画出这个英雄的面貌，与他的精神。他的精神将永垂不朽，我的画也要成为不朽的杰作！去，跟乔绅要两千块钱，我好买材料作画。画完了，我把杰作送给他，他把我的账一笔勾销。这还不公平吗？

吕以美　爸爸，乔叔叔不懂艺术，决不会拿出钱来，也不会勾了您的账！

吕千秋　怎么？一个人可以不懂艺术？难道他是一头牛？

乔莉香　（轻快的上来）谁是一头牛，吕伯伯？

吕千秋　我说的是……

吕以美　（抢着说）莉香，起这么早，要上哪儿？

乔莉香　你难道忘了？

吕以美　对呀！你接二哥去？

吕千秋　怎么？仁山今天回来？仁山今天回来？

乔莉香　坐飞机回来，我去接他。

吕以美　就该去了吧？

乔莉香　不忙，丁影秋用汽车来接我。汽车，大概有两三分钟就走到飞机场啦。爸爸真别扭，老不买一部汽车。吕伯伯，您看我坐在汽车里，够漂亮不够漂亮？吕千秋漂亮！够！

乔莉香　既是漂亮，您怎么老不给我画个像呢？

吕千秋　要画像，我给他（指遗像）画。你，你……

乔莉香　我怎样？

吕千秋　漂亮不就是美，我的小姐！

乔莉香　怪不得爸爸看不起你！我不美，你的女儿美，是不是？我有一群男朋友，她一个也没有！

吕千秋　我的女儿虽然不象你这么漂亮，可是比你多着点内心之美！我的小姐！

吕以美　爸爸，何必呢！

乔莉香　哼，内心之美大概就是白在我们这儿吃饭吧！

吕千秋　啊，啊，噢！以美，咱们走！

吕以美　上哪儿？

吕千秋　跟我走！我不能教我的女儿在这里受侮辱！（扯美走。电话铃响）

乔莉香　哈，哈，哈！吕伯父，您真好玩！

吕以美　（接电话）啊，我看一看。（到门口）乔叔叔，电话！

吕千秋　以美，我们走！

乔绅　（轻轻的上来）你们上哪儿？

乔莉香　吕伯伯大概发了财，要把以美带走，不再白吃咱们的饭了。

吕千秋　乔绅，你是我的老朋友，怎可以——

乔　绅　等等，我先接电话。（接电话）喂，对了，是我……一批文具？买，买！见东西就买，就是一批棺材也买，听见没有？……好，我马上来。（向吕，假意和善的）吕大哥，你看错了人，我怎能——吕千秋　我想你也不敢欺负以美！

乔绅　不是不敢，是不会！

吕千秋　（愧悔的）那么，是我太冒失了？

乔　绅　咱们俩的事，总是你错的时候多。你是老小孩子，大哥！去看看你的弟妹，她有点不舒服。我得跟以美商议点事。

吕千秋　老弟，你说对了，我“是”老小孩子！一个艺术家，带着赤子之心而来，带着赤子之心而去。尽管霜雪盖满了头，我的心永远是一朵香美的春花！好，我看看弟妹去。（下）

乔绅　（等吕老人出去）以美！

吕以美　怎样？叔父！

乔绅　（严厉的）怎样？给我算账！别以为我对你父亲客气，你就可以怠工！我给你饭吃，为的是给我算账，不为别的！

吕以美　（冷笑着）好！（归原位算账）

桃　云　（在室外喊）莉香！莉香！（进来）走啦！

乔莉香　“我”跟丁影秋借的车，你又必得揩油！（外面汽车响）影秋来了！爸爸，您去不去？

乔绅　我没工夫去接一个废物！

乔莉香　我代表你去好啦！

桃云　你去，我就不去了！

乔绅　都去！都去！不要捣乱！

桃云　给点钱，快！

乔绅　以美，给她们每人一百，上账！

吕以美　（不语，递给她们每人一张钞票）桃　云

乔莉香　（齐把钞票扔在地上）一百！

丁影秋　（匆忙的上来）乔老伯！

桃云

乔莉香　（匆忙的拾起票子）

丁影秋　莉香小姐，二太太，吕小姐！我们走吧？伯父去不去？

乔　绅　还有别的事，不去！影秋，昨天那张汇票拿到没有？

丁影秋　拿到了。

乔绅　登记过的？

丁影秋　当然是，老伯！

乔绅　你带着哪吗？

桃云　走吧！老弄钱，老弄钱，弄来钱可又不花，买汽车都不肯买！

乔绅　不要插嘴！

丁影秋　我没带着。我打算全换上港币，用起来岂不更方便？

乔　绅　有吗？

丁影秋　布鲁摩里克（把外国姓名说得分外象中国的）有五千，乔治马鹿有几千，我都可以去接头！

乔莉香　走不走啊？

乔绅　等我把事情说完！影秋，赶紧去办！弄外汇非闪击战不可！

丁影秋　我办事向来心急手快！眼尖，耳灵，心稳，手快，四大秘诀！

乔莉香　走吧！走吧！

丁影秋　伯父，我先把她们送到飞机场，回来再详细说咱们的事。

乔莉香　爸爸不去？

乔绅　（摇头。丁，云，香下）影秋是个好小子！唉，我要有这么一个儿子岂不省了心！（对长子遗像）这哪里是儿子，分明是冤孽。（向以美）你可以休息几分钟了！

吕以美　（不卑不亢的）好。（把笔放下，要走）

乔　绅　坐下，有话跟你说。

吕以美　好。

乔绅　你知道我的大儿子死在了前线？

吕以美　知道。

乔绅　什么地方不好死，单单要死在前线？把我要气死！二孩子今天回来，他虽然没死，可是跟死人也差不多！以美，你得帮助我，你能作事！

吕以美　我这不是帮助您了吗？

乔绅　还不够！

吕以美　要怎样呢？叔父！

乔绅　嫁给我的二孩子仁山！

吕以美　嫁……

乔绅　听我说！

吕以美　婚姻岂是……

乔　绅　听我——说！你爸爸没出息，跟我借过许多钱，把钱拿去，他也许是画了画，也许是喝了酒，谁知道。

吕以美　爸爸是艺术家。

乔绅　我没有养活他的义务，不管他是艺术家，还是什么家！

吕以美　可是爸爸也并没有白用了您的钱？

乔　绅　怎么？他还过我一个铜板没有？

吕以美　他老人家虽然没有还过钱，我可是在这里用努力替他还账；我有挣饭吃的本事。所以不肯离开这里的原因，是我怕伤了爸爸的心，他拿您当作一个真朋友看的，所以我宁肯受点委屈，也不愿教他得罪了老朋友。要不然的话，早就——

乔　绅　远走高飞了！好！以美你有胆气，敢跟我这么硬顶！我喜欢这样硬碰硬的人！因此，我更得教你和仁山结婚了！你看，仁山是个废物，不能帮助我。假若你和他结了婚，有你帮助我，领导他，我的事业才会有更大的发展。我不敢十分信任外人，所以你必须变作我的儿媳妇。你们俩结了婚，我有了帮手，你有了出路，仁山有了贤内助，你爸爸的债也就可以勾了！

吕以美　叔父，现在我在这里作事算是还本，将来作您的媳妇算是利息，是不是？

乔绅　你要那么说，也无所不可！借钱就得拿利息，古今一理！你要知道，我会疼爱你，也会恨你。你服从我呢，我会拿你当作亲女儿似的对待，你反抗我呢，我有法惩治你！我是个爽快人，有什么说什么！

吕以美　怎么惩治我，可以听听吗？叔父！乔　绅　现在不必细说。大概的说吧，我会教你的爸爸伤心。你很孝顺他，我知道。说也奇怪，我是个好爸爸，而儿女们不孝，千秋是个坏爸爸，而偏有这么个孝女。不晓得老天爷是怎安排的！好吧，你若是尽孝，要不伤了你爸爸的心，请你慢慢想一想吧，是嫁给仁山好呢？还是反抗我好？我静候你的答复！

吕以美　我不能——

乔绅　先不忙！想想再答复我！我还出去有事，你慢慢算账吧，有事，叫四一四五九，就能找到我。看住电话，任何一个小消息也得马上报告我！（下）

吕以美　（要掩面而泣，可是搓一搓手，仰面冷笑了两声）

吕千秋　（轻轻的进来）他们都走了吗？（没有回答。向外面）来吧，弟妹，他们都走啦！

乔妻　（轻轻的进来）都走啦！有他们在这里，我简直的不敢进来！大家都讨厌我！

吕以美　婶母，今天好点吗？

乔妻　我哪有什么病呀，都是他们气的，气得我吃不下饭去！老头子，自从娶了那个妖精小老婆，把我看成眼中钉。大儿子，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一念道他，大家就讨厌我！媳妇呢，疯疯癫癫，连句知心话儿也不会说了。女儿，连女儿都看不起我，老怨我没有胆子跟桃云那个妖精吵架！活着，还有什么滋味呢！可是我又不肯把自己弄死，我还得照应着我的二孩子呢！

吕千秋　弟妹，不用伤心！仁山是个好孩子，必定会孝顺你。不仅孝顺你，我相信他还要帮助我！你看，弟妹，我第一要给德山画个像，然后我想画八大幅或十大幅正气歌，我已经用心的读了关于文文山的一切记载，已经打好了腹稿。这两种作品，都要成为杰作，画完，我再死，也就可以瞑目了！我没有能力去打仗，可是我能把抗战的精神和民族的正气，用我的心血画出来，永垂不朽！

吕以美　爸爸，希望可是时常带来失望啊！

吕千秋　你看我不过说说而已，没有钱买材料，是不是？

吕以美　东西太贵了！

乔妻　连鸡蛋都卖好几毛钱一个了！

吕千秋　没关系！仁山回来一定会帮助我！他这个孩子，有聪明，有理想，是不是，弟妹？

乔妻　他聪明，不错，可是，吕大哥，他太软，太软，活象个大姑娘！刚才我不是说过了；我不能死，还得照应着他呢。我照应他，就是他帮助不了我，或者帮助不了你，大哥。

吕千秋　那，我也还有办法，我会拿着以前画的小画，沿街去卖，卖了小的旧的，得到钱，再画大的新的。

吕以美　爸爸，别再说了！您拿着草标，沿街去卖画？我的心要碎了！

吕千秋　那难道可耻？我的作品，我自己去卖，卖给那真爱艺术而没有多少钱的人，难道可耻？

吕以美　不是可耻，不是可耻！是，是——

吕千秋　是什么？

吕以美　我，我说不上来！我很难过！婶母，您看怎办呢？我是个没有娘的孩子，睁开眼，世界上只有这么一位老父亲，我能看着他沿街去卖画？我有本事，我能养活着他，可是养活他老人家，就没法还乔叔父的债，况且，爸爸也不许我离开这里，他说把我放在这里最放心，怎么办呢？

乔妻　我那个老头子就认识钱，不认识别的。

吕以美　婶母，我硬离开这里，去挣钱养活父亲。等父亲画成了他的杰作，卖出去，再还乔叔叔的钱，好不好？吕千秋以美，谢谢你的孝心！可是你还没认清楚了我，我的杰作是为卖钱的吗？画好了我的八大幅或十大幅正气歌，我要献给国家，你看，我要开个展览会，摆上鲜花，预备下香茶鲜果，招待客人们，然后，我把画儿分文不取的献给政府。含着泪，我看着我的正气歌入了国家的艺术宝库；叹一口气，我便死而无憾了！

吕以美　爸爸，您太理想了！

吕千秋　没有理想，还有什么艺术，我的好姑娘！

乔　妻　以美，我出个主意，你愿意听不愿意听？

吕以美　您的话，我当然愿意听。

乔妻　我想呵，吕大哥，以美，顶好是咱们作亲？吕以美

吕千秋　啊？

乔妻　我是说呀，以美和仁山订婚。大哥你看怎样？

吕千秋　儿女们的事顶好由儿女们自己管，弟妹！

吕以美　婶母，是不是乔叔叔跟您商议过？

乔　妻　没有。他已对你讲过？

吕以美　讲过了。

乔妻　你看，你看，这么大的事，他都不跟我商量一下；我仿佛不算人！可是也好，要是我先提出来，他还许故意的反对呢！以美，你怎么对他说的？

吕以美　我还没有答复。

乔妻　你“要”怎样回答呢？

吕以美　很难说。

乔妻　以美，你可怜可怜我，答应了吧！

吕千秋　弟妹，婚事不好勉强吧？

乔妻　你看，吕大哥，以美要是作了我的媳妇，连你不也就有了办法。

吕千秋　什么？弟妹，你以为我可以卖了我的女儿吗？我的作品，我的女儿，都不是卖钱的！你们这里为什么不用钞票糊上墙壁？为什么不用洋钱作桌上的摆设？好表示你们的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字，钱！走，以美，躲开这里，要不然你也就教钱给迷住了！

乔妻　大哥！大哥！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听我说呀！

吕以美　爸爸，怎么好跟婶母动气呢？婶母待我真象个亲生女儿似的！

乔妻　好孩子，以美，你有良心！大哥，你看，我在这里简直是个受气包儿，我就盼仁山回来，好歹的给我争口气。可是仁山太老实，说不定会跟我一样的受气。以美呢，有聪明，有胆量，有才干。她要是帮助仁山，仁山也就有了胆量，有了办法。仁山有了办法，我活着也好，死了也好，就可以放心了！以美，你答应了吧！给我点希望！

吕千秋　嗯！这倒还象话！

乔妻　那么大哥你愿意了？

吕千秋　我愿意不愿意，与以美无关。她有她的生命，她有她的自由。谁也不能替一朵花决定在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落；我的女儿就是一朵花，她会为自己作最好的打算。

乔妻　以美，你说句痛快话吧，教我喜欢喜欢！

吕以美　我很为难，婶母！

乔妻　你不给我一点希望？

吕以美　我真为难！

吕千秋　算了，算了，弟妹！我就怕看大家愁眉苦眼的为难！人生还不够痛苦的吗？何必再自寻苦恼呢？你得跟我学，弟妹，我心里刚要一发愁，就马上到江边，或半山上，去看那有催眠力的绿波；或者听听鸟儿们唱着上帝编的歌儿！

乔妻　以美，你为难，到底有什么难处呢？对我说说！

吕以美　婶母，二哥是个漂亮的青年，还愁找不到好太太？

乔　妻　我就怕他自己弄个不三不四的女人！他爸爸不喜爱他，再添上个不能体贴他的女人，他怎么受得了呢？我的大孩子已经死了，只剩下二孩子这么一条根，教我怎能不关心呢？以美，好孩子，答应我！我，我，要给你跪下了！

吕以美　婶母，您这是怎么啦？

吕千秋　我受不了这个！我的心已经结成了个解不开的疙瘩！我走啦！

乔妻　别走，大哥！你难道不愿意看看仁山吗？你不是最喜欢他吗？

吕千秋　（想了想）好，我不走，我等着他！我跟他谈一谈作正气歌的计划，他一定会帮助我！他是个好孩子！（外面有脚步声）

乔妻　以美，看看是谁？是不是你叔父回来了？

吕以美　（去看）

吕千秋　弟妹，为什么这样怕他呢？你是他的太太！

乔　妻　可怕！可怕！他要是跟我大吵大闹倒还好办。他只是不理我。偶尔的对我说一句话，又是那么客气，客气得可怕！对他看不起的人，他会客气；对他看得起的人，反倒硬碰硬；我知道他的脾气。我怕他，怕他的冷淡和客气！

吕以美　（回来）是大嫂在外面来回的走呢。

乔　妻　叫她进来呀！可怜的孩子！

吕以美　大嫂不敢进来，怕那个！（指遗像）

吕千秋　怕它干什么？好，我把它撕了，另画一张！

吕以美　（拦阻）您还是先画好，再撕它吧！

乔　妻　（自己去叫）好孩子，来吧！吕伯伯在这儿哪，说会儿话来！

李颜　（带着一股阴森之气，慢慢的进来）

乔　妻　（象拉小娃娃似的拉住李的手）你的手怎这么凉啊！来，好孩子，跟我们说说话儿！

李颜　（坐在婆母的旁边）吕伯伯您好啊？还常画画吧？

吕千秋　我好，还常画画！我和图画就象身体与灵魂，永远不能分开！

李颜　妈，您看，我还是很明白不是？我还记得吕伯伯是画家，他们都说我是疯子，对吗？

乔妻　（给媳妇整理头发）听他们瞎说干什么！你是好孩子，妈妈疼你！（电话铃响）

李颜　是我的电话吧？（要起来，被母拉住）

吕以美　（接电话）乔宅。华昌公司？乔先生不在，请叫四一四五九！好！

李颜　老是公司！（挣脱开手，很快的走到遗像前）我不敢看你！不敢看你！可是又非看你不可！我老以为你能有个消息，我到处去打听，老听着电话，可是电话老是什么公司来的！

乔妻　好媳妇，来，跟妈妈在这儿好好的坐一会儿！

李　颜　吕伯伯，他（指像）死啦！我天天梦见他。在梦里，他老是笑着，就象他向我求婚，我答应了的时候，那么笑着。所以我老以为他还没死，还在什么地方活着呢。可是，一看到这张画像，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死了。您看，这个像，没有一丝的笑容，没有一点儿活气。“死”是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多么可怕！一看见它我就发抖！

吕千秋　我去画！我去画！我会画出他的笑容，因为我还记得，一闭眼就能看见。我会教你从他的遗像上，看出他的光荣，壮烈；他的笑容将好象一股温泉，流入你的心中，使你感到温暖！

李颜　伯父，您说的是真话吗？

吕千秋　当然是真话！

李颜　（从指上拿下戒指来）给您！给您！这是德山给我的订婚戒指。您拿去变卖几个钱，买点材料，好画他的像。真的，我宁可死了，也不肯舍掉这个戒指！可是，您说，您会画出他的笑容，会把他画活了，我就可以牺牲了！

吕以美　（急切的）爸爸，不能要那个戒指！

吕千秋　（似怒非怒的）以美，怎么这样看不起爸爸呢，我能要她的戒指吗？颜，你戴上它！我有办法：会找到材料，画他的像！

李颜　吕伯伯，可不能骗我呀！

乔妻　媳妇，只要你说一声，妈妈会帮助你！

吕千秋　放心吧，我怎会骗你呢？

李颜　吕伯伯，您不知道，世上尽是骗人的！

吕千秋　谁？他们骗过你吗？告诉给伯伯！

李　颜　骗我，骗我，不止一次两次了！

乔　妻　媳妇，来，坐一坐吧！反正我们这三个人不会骗你！

李　颜　他们骗我，老说报仇雪恨！可是自从我的丈夫死后，我在家里家外到处去找，我的鞋破了，腿酸了，眼花了，心裂了，并没找到报仇的人！按理说，死的是乔家的人，乔家人就应当先去报仇。可是，父亲，妹妹，姨太太，连说都不准我说。（电话铃响）听，又是电话。

吕以美　（接电话）喂，乔宅。大江实业公司？请叫四一四五九，就找到乔先生了，是的。

李颜　又是公司，又是弄钱。好象钞票可以代替儿子！妈，我还是到街上去找吧，这里找不到报仇的人！

乔　妻　好孩子，来坐一会儿！听妈妈的话，不要又出去乱跑！

吕千秋　（长叹）

李颜　他们才疯了呢！放着大仇不报，一天到晚只管弄钱，反倒说我有神经病！可笑！可笑！（想笑而笑不出）妈！妈！

乔妻　怎么样，孩子？

李颜　吕伯伯！

吕千秋　啊！

李颜　伯伯别耻笑我呀！您看，我想笑两声，可是笑不出来！我真是疯了吧？怎么不会笑了呢？

吕千秋　我，我……（泪欲下）

乔妻　好孩子！咱们，咱们，都痛哭一场吧！（泣）

吕以美　（过来劝慰）婶母，大嫂，别这么伤心啊！

李　颜　你不伤心，你好，你成天的帮他们算账数钱！不要挨我，你的手上全是钱锈！臭！臭！

吕以美　我……（找不到话）

吕千秋　以美，不准说什么！坐下去！（向李）好孩子，不用跟以美生气；来，把心中的委屈都告诉给我！

李　颜　伯伯，您不愿去报仇，我也不怨您，您上了年纪！吕千秋　我可是会画像啊。

李颜　对了！您画好，我就成天成夜的抱着它，象抱着一个可爱的小胖娃娃似的！（有飞机声）

吕千秋　以美，听听，是邮航飞机的声音不是？

吕以美　是，爸爸。

乔妻　噢，我的二孩子回来了！（到窗前去叫）仁山！仁山！快来呀！快来呀！

李颜　（拉住母）二弟仁山回来了！

乔妻　我的二孩子回来了！

李颜　吕伯伯，我又会笑了！您听，哈，哈，哈。仁山二弟回来，就有了报仇的人！他会，一定会。给他哥哥报仇！日本鬼子不能白白的杀了我的丈夫，我们有人去报仇！

乔妻　孩子，好孩子，听妈妈说！你可千万别逼二弟去报仇啊！听见了没有？

李颜　怎么？

乔妻　大孩子已经死了，我只剩下仁山一个孩子了，他要是再……你想想！你是好孩子，明白孩子呀！

李　颜　那么仇就不报了？

乔妻　我不管那个，我只知道要我的儿子！

李　颜　吕伯伯，您怎么说？

吕千秋　我？我无话可说！

乔妻　孩子，听我讲！你看，你没有小孩儿。你二弟回来，咱们赶紧给他办喜事，得了小孩，好继续香烟哪！你要好好的听我的话。你想，我还得托你劝一劝以美呢！吕以美　婶母！

乔妻　听我说，以美！（对李）你看，要是以美肯和仁山结婚，够多么好！你有了好妯娌，我有你们两个好媳妇，仁山有了好伴儿，吕伯伯有了好女婿，多么好呢！李　颜　（轻蔑的）您想得很好！很——好！（忽然大怒）我走了！

吕千秋　上哪儿？难道你不愿看看仁山？

李　颜　我去找报仇的人！我的丈夫天天在我的耳旁催我：“你爱过我吗？你的爱情不是欺骗吗？怎么不去报仇呢？”我走啦！

乔妻　好孩子，别走！

李颜　我不能坐在这儿，等待着一个不给哥哥报仇去的弟弟！（含怒而去）

乔妻

吕千秋　你回来！

（幕）

第二幕

时间　第一幕的二三日后。

地点　同第一幕。

人物

乔　绅

吕以美

乔莉香

桃　云

乔　妻

丁影秋

李　颜

〔开幕：乔绅正和吕以美谈生意。

乔绅　丁影秋那笔港币，没拿进来？

吕以美　已经催了他三次，他说您出十八块四作不到。

乔　绅　他说得多少呢？

吕以美　得十九块。

乔绅　十九块也买！买！我们的钱不值钱，人家的钱值钱，还迟疑什么呢？（想了想）嗯，恐怕呀我得撒手莉香。在他得到莉香以前，也许不肯十成十的帮助我。一旦作了我的女婿，他就没话可说了。说真的，我不愿撒手莉香，有她交际的本事，帮了我不少的忙。可是影秋也是极有用的人，不买住他的心，恐怕他不会死心踏地给我作事，你看怎样？（没等回答）啊，我用不着你的意见！昨天的账结好了？

吕以美　结好了。您看看吗？（递账簿）

乔　绅　当然要看看。看数目字，教我心里安定，好象抓住点什么东西似的。我跟你爸爸正相反，他永远是虚无飘渺，我老有账可查。（看账，脸上浮起笑容）以美，你看我这个人怎样？

吕以美　叔父很精明！

乔绅　哈哈！要是不精明，我能在这二三年里弄起这么大的事来？你看，（兴奋的指着账簿）咱们这几天的工夫就收进三十多万的货来，文具，药品，豆子，样样是金子！搁一天涨一天的价钱，搁两天就涨两天的价钱。今天是三十多万，到下月就许变成七十万，过半年或者就是一百多万！比金子还强，大金子不会下小金子，而我这些货是活的，象麦子稻子似的，一颗种子能生出百倍的子粒来！（递账本）拿去，以美！你的账记得清楚；不，不是清楚，是美丽！比你爸爸画的画更美丽！好，到月底，我给你点点心钱！

吕以美　谢谢叔父！（放下账本，拿起一份捐启来）今天早上来的。

乔绅　又是捐启？不用看，写上五毛钱！

吕以美　五毛钱！这上面说，一位是教育家病死了，身后很萧条！

乔绅　我最看不起活着不努力，死后还麻烦别人的人！五毛钱就不少，我并不欠他的！

吕以美　没法落笔呀，叔父！

乔绅　我的钱，你怎么没法落笔？不写就更好，死人又不会说一声谢谢，用不着敷衍他！

吕以美　那么二太太和莉香……

乔　绅　她们俩怎样？

吕以美　（大胆的说下去）怎么一花就花那么多的钱呢？

乔　绅　我的钱由我支配。桃云就象一条小哈巴狗，她对我摇尾巴，我就赏给她些钱。至于莉香呢，她必须出去替我交际应酬，也就必须打扮得漂亮，举止阔绰。噢，别瞎扯这些，说点正经的吧。以美，你还没给我个答复呢！

吕以美　答复什么？

乔绅　你和仁山的婚姻问题。

吕以美　叔父，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老人家何必这么操心呢？

乔　绅　不要瞎扯！我看得起你，所以才跟你这么婆婆妈妈的，不要把我的脾气招起来！你看，我的大儿子死了，二儿子没有用。

吕以美　仁山二哥并不是废物。

乔绅听我说！两个男孩子，死的死，半死的半死，我老头子不操心，谁养着这一家子人呢？你要是嫁给仁山，就如同给我补充了一个儿子。莉香再嫁给丁影秋，我又多了一个儿子。影秋虽不是阔人，可是真有本事，我和影秋打外，你打内，这个家岂不象铁桶一般！（兴奋的）凭我的头脑，影秋的腿，你的手，咱们的钱就会一倍，两倍三倍十倍百倍的增多起来。然后，咱们不但成为实业家，金融家，还可以立下永远不倒的势力，无论政权在谁手里，咱们总是高等的人！想想看，你不过是个穷画家的女儿，怎可以放弃作我的媳妇的机会。金钱，势力，快乐，汽车，都等着你呢！你又不是个傻子，还能看不出来？

吕以美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理想，叔父！

乔　绅　不要胡扯！说，说“是”与“不是”！（外面有吵闹声，他好象很欣赏似的）又唱上武戏了！

乔莉香　（跑进来）爸爸，您给评评理！

桃　云　（也追进来）对，你给评评理！

乔　绅　（向美）你工作你的！（向她们）小点声吵，不要嚷坏了嗓子！怎回事？

桃云

乔莉香　我要……

乔绅　莉香先说。

桃云　怎么该她先说？你老偏向着她，恨不能一脚把我踩到地下去！

乔绅　莉香先说！咱们有的是工夫，大家都有机会发言。

乔莉香　二哥不是回来了吗，我想该轮到我上香港去了！

桃　云　你也配！

乔绅　莉香，你上香港干什么去？

乔莉香　哪个有头有脸的小姐，不得到香港去留学呢？您看，我出去交际，一遇到有地位的人，人家一提到香港，我就脸红！人家说皇后大饭店，我连皇后大饭店是朝东的，还是朝西的，全不知道！

桃云　你应当去，我就该老坐在家里？

乔　绅　你也要去，桃云？

桃云　我哪点不如莉香呢？她有资格去，我就也有资格去！

乔莉香　你有资格？你不过是个姨太太，我是小姐！

乔　绅　不要吵，听我说。你们等着，等把这里的事都料理好了，我带你们去。假若以美肯和仁山结婚的话，咱们也带了她去。

乔莉香　怎么？以美要作我的二嫂？

吕以美　（极大方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仍继续工作）

乔莉香　以美，虽然你没有我漂亮，可是你跟我一样，是位小姐。咱们俩要好，我会带你出去玩玩！

桃云　以美，我给你道喜！从此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来帮助你，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真的，你要是好好打扮一下，也很有个样子呢！

乔绅　好了吧？一场风波可以算是过去了吧？

乔莉香　还有呢！

乔绅　还有？也好，都一气解决了吧！

乔莉香　影秋给了我一条……

桃　云　（极快的拿出一条紫色的丝手帕，扔在地上）给你！给你！我是好心好意，怕你年轻轻的，用紫色的手绢不好看，你反到来告妈妈状！

乔莉香　你岁数大？你比我大了几岁？抢我的东西就不行！

桃　云　我“抢”你的？是谁把我的丝袜子穿了去？谁？哪个不要脸的？

乔莉香　好，我还给你！（要脱袜子）

乔绅　小姐，小姐，到后边去脱！走！走！（把她们赶走，而后捧腹大笑）哈哈！好玩！好玩！以美！

吕以美　啊？

乔绅　这就是我的娱乐！（忽改严厉）以美，把昨天的账目再誊一份给我。那个问题，要赶快答复我！我既定的计划，绝对不许任何人破坏！（下）

吕以美　（看着他的后影，等不见了，她笑出了声）

乔　绅　（又回来）你以为我走啦，是不是？我在门外等着听你笑我呢！桃云是姨太太，莉香是我的女儿，所以我对她们时常装糊涂。你，你是要作媳妇的，你要懂得规矩！

吕以美　我还没有答应！

乔绅　试试看吧，你反抗我，我就——我想，你会明白的！（下）

吕以美　（立起来，想在屋中走一走，不敢；乃凝视着地上的手帕）

乔妻　（轻轻的进来）他们又吵什么呢？（立于门口）

吕以美　（指地上）为了一条手绢。

乔妻　噢，不是为仁山哪？（回头）仁山，你来吧！

乔仁山　（扶母进来）以美，你老是这么忙啊？

吕以美　有什么法儿可以不忙呢，二哥？（低头工作）

乔仁山　哼！有的人忙他不该忙的，有的人帮助别人忙那不该忙的，这就是减少了抗战的力量！

乔妻　（拾起手帕）仁山，老说这种话，老说这种话！你爸爸不爱听！

乔仁山　可是爸爸爱听的，我又不爱说。他爱听算盘的响声，可惜我不是算盘；他爱听钞票刷刷的响，我又不是钞票！

乔妻　孩子，为了我，你也得敷衍敷衍你爸爸呀！我为你，容易不容易？

乔仁山　天下没有自己能活着的小孩，所以没有一位容易的母亲！

乔妻　唉！老说这种书本子上的话，你有点象你的嫂子了！

乔仁山　（带感情的）大嫂怎样？大嫂怎样？为什么我看不见她？

乔妻　她，可怜的媳妇，已经有了神经病！

乔仁山　神经病？嗯，我要是在这里一两个月，恐怕也得疯了！

乔　妻　什么话！

乔仁山　甚么话？妈！看哪，在今天，这里还有（指美）奴隶！还有（指外面）肉作的玩物！还有（指手帕）为一条手帕而起的斗争！

乔妻　你为什么不由香港带些手帕、丝袜子来？你爸爸千嘱咐，万嘱咐，教你带东西，你偏不管，手帕丝袜子又不是什么不方便带的东西，你太别扭了！

乔仁山　带东西倒方便，只是良心不那么方便！

乔　妻　（叹气，转向美）以美，你先休息一会儿，咱们商量点事。

吕以美　您说吧，婶母！我能一边做事，一边听话！

乔　妻　仁山，你爱妈妈，是不是？

乔仁山　没有您，妈，您想我还会回来吗？

乔　妻　你也爱吕伯伯，是不是？

乔仁山　我不知道仙人是什么样子，不过拿吕伯伯和爸爸比一比，我觉得吕伯伯就是仙人！

乔妻　你也喜欢以美？

乔仁山　希望她能是我的亲妹妹！

乔妻　好，仁山，你能一举而帮助了我们三个人！

吕以美　（抬起头来）

乔仁山　那敢情好！

乔妻　以美，你们年轻的人，现在都不害羞谈这种事了，所以我要当着你俩的面讲明白了。

吕以美　婶母，我没有心思谈这种事！

乔仁山　到底是什么事呢？

吕以美　叔父愿意教你我结婚，大概是好教我永远作奴隶。

乔　妻　以美，不能那么说，“我”愿意你们结婚，我好有个好儿媳，你好有个好妈妈！仁山，你怎么样！给我点希望！别教我太伤心了，我的身体不大好！

乔仁山　妈！妈！

乔妻　说话呀，孩子！

乔仁山　我没话可说！

乔妻　怎么啦，仁山？心里不舒服吗？

乔仁山　没有，妈！我不晓得这都是干什么呢！不晓得，不明白！

乔妻　不晓得什么？不明白什么？说呀，别叫妈妈着急呀！

乔仁山　我什么都不晓得，不明白，难道这我所不晓得，不明白的东西就是人生？早知道人生是这样，我活着便是愚蠢！以美，你以为怎样？

吕以美　什么怎样？

乔仁山　太苦了！太苦了！

乔妻　仁山，你要钱吗？还是要作两件新衣裳？你要是不愿意向爸爸说，告诉我，我替你想主意！

乔仁山　我不要钱，也不要衣裳！妈，太苦了！全是责任，全是责任！而又是毫无意义的责任！负起来吧，没有任何好处；不负起来吧，就备受责难！

乔妻　你教我太难过了！一句知心的话也不跟我说，老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你是怎么啦？

乔仁山　我可以赌誓，我没有意思教您难过！可是……

吕以美　二哥，挺起胸来！把有意义的责任负起来，把无聊的责任放下去，忧虑和为难是没有用处的。

乔仁山　我知道！知道！可是我推不开压在我心口上的石头！

吕以美　作点什么！作点什么！

乔妻　对呀，仁山！作点事，哪怕是小小的闲事呢！帮助点你爸爸，讨他点欢喜！

乔仁山　我能帮助爸爸成个更大的奸商，是不是？

乔　妻　你怎能这样说话呢？无论如何！他是你的爸爸！

乔仁山　无论如何，他是我的爸爸！无论如何！一切都是无论如何！人家说，这是应当服从的流氓，我就得服从！人家说，这是应当崇拜的财主，我就得磕头！

乔　妻　唉！我真没有了主意！好容易把你盼回来了，你就是这个样子！

吕以美　二哥，你不该叫婶母这么难过！

乔仁山　那么怎么办呢？噢，好，以美，假若你以为咱们结婚，可以教妈妈欢喜，我情愿和你结婚！

乔妻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以美，你就也说一句痛快话吧！

吕以美　婶母，二哥是说笑话呢，他可怜您也可怜我，所以才这么说，您想想，这么样结婚能有好结果吗？

乔　妻　在老年间，男女结婚都是谁也不认识谁。

吕以美　所以夫妇才常常打架呀！

乔妻　常常打架？别说了！别说了！我躺一会儿去，心口直疼！

乔仁山　妈，妈？怎么了？

乔妻　你们太难了！太不听话了！

吕以美　婶母，我错了，您千万别生气！

乔　妻　那么，好孩子，你愿意啦？

吕以美　我，我……

乔妻　你们简直是戏弄我！戏弄我！（要走）

乔仁山　妈！妈！

吕以美　婶母！婶母！

乔妻　（含怒而去）

乔仁山　怎样呢？以美，好不好咱们假装相爱，教妈妈痛快几天？

吕以美　二哥，你的思想都哪里去了？咱们怎能作那样幼稚的事呢？

乔仁山　一位哲学家见了妈妈也得简单的象小娃娃了！

吕以美　咱们不能假装，婶母好说话儿，叔父可不是好惹的！（电话铃响，接电话）乔宅。啊，请等一等，（到门口）莉香！电话！

乔莉香　（极快的跑来）是不是丁影秋？

吕以美　是他。

乔莉香　（接电话）你，影秋？有什么好电影吗？话剧，我不爱看，他们的服装都是布作的，还不如看旧戏，好歹还有两件绣花行头。（娇笑）……好，我等你，快来呀，姑得拜！（向仁）二哥，影秋待一会儿来，你对他客气点，跟他学学。你看，大家都盼你回来，可是你回来之后，家里反倒更不快活了！跟影秋学学，他一天到晚老有说有笑的，的确是个发财的样子！会说会笑，金钱来到！

乔仁山　（冷隽的）是吗？

乔莉香　你瞧，人家对你说好话，你老这么冷凉的浇人家一头凉水！

乔仁山　浇点凉水，脑袋还可以清醒一点！

乔莉香　净说废话，不理你！以美，你跟爸爸请半天假，同二哥出去玩玩，省得他老这么愁眉苦眼的，见了红烧鱼都不乐！

吕以美　（一笑）我？

乔莉香　你们不是快订婚了吗？你看，你们俩，我和影秋，一同订婚，一同结婚，有多么好玩呀！二哥，这是我想出来的主意，可是愿意白白让给你，由你去对爸爸说。就这么说：“爸爸，我们四个同时订婚，同时结婚，既热闹，又省钱！”你要把“又省钱”说两次，爸爸必然爱听。他老人家一喜欢，就能一个星期不再骂你，多么好！

乔仁山　谢谢你，莉香！告诉我，你真要和影秋结婚吗？

乔莉香　还能是假的！

乔仁山　为什么？

乔莉香　多么奇怪！结婚就是结婚，还为什么！

乔仁山　莉香，咱们各人有各人的打算，本来谁也用不着过问谁的事。不过，你是我的妹妹，我不能不把实话说出来！

乔莉香　什么实话？

乔仁山　我看影秋是个小流氓！

乔莉香　小流氓？也许是！

乔仁山　你可是还要嫁给他！

乔莉香　爸爸看他好！我看他好！

乔仁山　看他好？

乔莉香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想解决困难，就有时候得把不好的也看成好的！好坏是随着事情变动的。

乔仁山　你有什么难处？

乔莉香　不用管吧，反正你也帮助不了我！（外面汽车响）影秋来了，你看，他没有一滴汽油，没有一个轮胎，可是他老坐汽车，这是本事不是？

丁影秋　（拿着一大束鲜花，得意的进来）莉香小姐，吕小姐，二哥！（一手把花递给莉香，一手与仁山相握，一面向以美打招呼）

乔仁山　（很勉强的与丁握手）

乔莉香　你干吗买这么多花呀？花多贵呀！

丁影秋　大朵的才一块八毛钱一朵，小朵的是卖花的白送给我的。平均算起来还是平价鲜花！二哥，没有出去？（得不到回答）不出去也好，我说莉香，晚上看戏不看？

乔莉香　什么戏？

丁影秋　你要看什么？（掏出一把戏票来）随便挑！只要有戏，我就有票，而且不出一个钱！我自己倒并不一定去看，不过能白拿到票显着神气！

乔莉香　真的，我们连“买”票都买不到！（随手捡了两张）

丁影秋　那还用说！这年月，你要事事走正门，就什么也办不到；你得处处走旁门！是不是，二哥？（把戏票收入袋中）

乔仁山　……

乔莉香　影秋跟你说话哪，二哥！

乔仁山　噢！我这儿正想，孔圣人生在今天，是不是也走旁门？

丁影秋　当然，当然！要不然，他老人家也成不了圣人！

乔莉香　别瞎扯吧，说点正经的！影秋，你真能同我上香港吗？香港已经迷住了我的心，要是去不成的话，我大概得发疯！

丁影秋　我是一定要去的，至于你，那就看乔伯父愿意不愿意了！乔伯伯在家吗？

乔莉香　以美姐姐，劳驾去请父亲来，好不好？（看以美立起来）以美，拿着账本去。老头子一看见账本就高兴。他一高兴，我的事就十之八九可以成功了。谢谢你呀！

吕以美　（拿着账本，看了他们一眼，下）

丁影秋　一位小姐到了香港，就是到了天堂，莉香！问问二哥对不对？

乔莉香　二哥？

乔仁山　我什么也没看见！

乔莉香　什么？住了半年多，什么也没看？

乔仁山　没事的时候，我闭上眼看着我的心！你们谈你们的天堂吧，不陪了！（往外走）

乔绅　（同以美上，对她）你作你的事。（对仁山）你上哪儿？回来！

乔仁山　（无可如何的回来）

丁影秋　伯父您好？

乔绅　坐下！那笔港币怎样了？

丁影秋　一半天必定拿到手。

乔绅　要快！越快越好！还有别的消息没有？

丁影秋　有一批报纸，一个老朋友的，不愿卖给别人，咱们说要，他一定可以出手，面子，面子！伯父要不要？乔　绅要！我不是告诉过你，就是一批棺材也要吗？只要我们有东西，只要我们能沉得住气存着东西，我们就大成功。将来打完了仗，我们是大实业家，或者是作个什么官儿，金钱势力都在咱们的手心里！

丁影秋　真的吗？我还没想到——

乔　绅　你当然不会有这么远的眼光！不过，你也有一样好处，要充分的去发展它。

丁影秋　我还有好处？您太抬举我了！

乔绅　所以（看仁山）青年人要受老年人的指教，不然的话，你虽然有点好处，自己倒会不晓得，也就不能充分利用它。告诉你吧，你的腿伸得远，三教九流全有你的脚印，这是条很好的路线！先前我并不明白这个，现在我跟社会接触的多了，我才明白，作咱们这路大事业，行动有时候必要的须象个流氓！仁山，莉香，都听着！流氓是手段，事业是目的，你们要晓得！

乔莉香　对极了，爸爸，影秋在街上呀，见了尼姑和尚都脱帽，谁都认识他！他袋里的戏票啊，一掏就是一大把！影秋，你掏出来，给爸爸看看！

乔绅　用不着看！还有一样，你要紧记在心。你知道，你就是我的耳朵，只要听说有东西，不论是什么，马上报告给我，不要迟疑。对物价问题，我细心的研究过了：你看，今天香烟飞涨，别的东西，比如说洋火吧，并不涨价，毫无动静。过两天，香烟又涨了，洋火和别的东西还不动。你以为洋火不会动了？哼，看着吧，忽然有那么一天，洋火来个孙悟空折筋斗，一下子十万八千里，它开过香烟去了！假若你有洋火，我问你，岂不一本万利，登时发了财？所以，我们应当以不变换万变；什么不变？你说！

丁影秋　买！存！

乔绅　一点不错！

吕以美　（轻轻的拨算盘）

乔绅　以美，把算盘打响一点，打算盘是堂堂正正的事！（对仁山）仁山，刚才的话，你听见没有？

乔仁山　听见了！

乔绅　你说，买，存，会不会？

乔仁山　（无语）

乔绅　你会说不会？

乔仁山　我会！买！

乔绅　买！还怎样？

乔仁山　存！都——

乔绅　都怎样？

乔仁山　都该杀！

乔绅　（大怒）混账！混账！我把你送到香港去，原是为给我打听消息，报告行市，你几个月会不出一声！

乔仁山　我在图书馆里看书来着！

乔绅　你回来的时候，我千嘱咐万嘱咐，教你带点东西来，哪里藏不了几打自来水笔，哪里带不了几打丝袜子，你怎么连一根鸡毛都没带回来呢？

乔仁山　我还没学过走私！

乔莉香　二哥！

乔绅　混账！你哥哥不知好歹，死在了外面，你又这样的混账，难道我是你们的仇人吗？先不说影秋，就连你的妹妹一个女孩子，还懂得帮助我；你的心是怎么长着的呢？

乔莉香　爸爸，您别生气！二哥天生来的没有本事，着急也没用。您就拿影秋当作儿子得啦！有影秋帮助您作事，二哥就可以还去读他的书，将来得个博士什么的也不坏！爸爸，您教我和影秋上香港去，好不好？

丁影秋　真的，伯父，香港的东西太多了，必须去一趟。你要派我去呢，我必能照着您的办法，大批的定来货物，我有眼睛，不怕受累，对运输又有办法，一定成功。您要不派我去呢，我自己去，去一趟香港，我相信，就够我吃上一二年的了。

乔莉香　爸爸，您派他去吧！教他带着我！我们俩去给您办事，您还心疼那点路费吗？

丁影秋　莉香小姐一定要去的话，我出路费也无所不可！

乔　绅　你凭什么给她出路费？

丁影秋　那点钱还算什么？

乔绅　还算什么？这就是你们青年最大的错误！你们不尊重钱，钱可也就不在你们手中存着了！

丁影秋　不过呢，为莉香小姐花钱就不同喽！

乔　绅　怎么？

丁影秋　当着她的面不好说！

乔绅　莉香，你先出去一会儿。

乔莉香　好！我听话，您可也得体贴我！（含笑而去）

乔　绅　影秋，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有三个条件：第一、订婚结婚的场面要很体面，一切费用，你我各出一半。丁影秋　好，您出一万，我不能出八千！

乔　绅　还不是那个意思，我们的场面要大，而花钱要少，你要先去作个详密的计划。

丁影秋　这倒不大好办。

乔绅　以你的本领，会说不大好办？人家认干儿子请酒，庆三十岁的寿，不是都为赚钱的吗？我们这是名正言顺的婚姻大事，难道还干赔钱？

丁影秋　您这么一说，我明白了，行，行，办得到！

乔　绅　第二、结婚以后，你永远得帮助我作事；不得到我的同意，你不能去作别的！

丁影秋　那更好了！永远跟您作事，我是求之不得呀！

乔　绅　第三、不准离婚，不准娶姨太太！

丁影秋　好极了！我拿人格担保。永远爱莉香一个人！好啦，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儿女了！

乔绅　好象还差点手续吧？

丁影秋　什么手续？

乔绅　你会磕头不会？

丁影秋　噢！我糊涂！忘了行大礼！（跪下叩首）

乔　绅　好！好！是要这样！这才成体统！

乔莉香　（极快的跑进来）爸爸，我也磕头吧？

乔　绅　你在外边偷着听哪？

乔莉香　哈哈哈！您还能怪我吗？

丁影秋　莉香，把戒指给我，我好照着大小给你打个新的。

乔莉香　（摘戒指）白金的？

丁影秋　起码是白金的。（把戒指收下）

乔莉香　爸爸，我告诉妈妈去吧？

乔绅　去不去都可以。

乔莉香　影秋，一同去。（二人携手下）

乔　绅　以美，仁山，你们俩的事也照样办！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我在莉香订婚的时候，也宣布你们俩订婚！以美，放你两小时的假，去告诉你爸爸；快去快来！

吕以美　现在就可以走？

乔绅　（点点头）

吕以美　（略为收拾了桌子一下，安详的走去）

乔仁山　爸爸！

乔绅　我没话跟你说！混账！（下）

乔仁山　（在屋中来回走，忽然看见哥哥的遗像，楞住，而后慢慢的叫）大哥！哥哥！你死得光荣，死得光明，我为什么不死呢？你的骨头变成灰，肉化为泥，可是你的正气老象花那么香，永远随着春风吹入那正经人的心中，教历史永远香烈的活下去！我呢？我呢？我怎么办呢？难道这世间第一篇烂账，都教我一个人去清算吗？今天的哪一个有心胸的青年，不应当象你那样赶到战场，死在战场？我并不怕死！可是，我要追随着你的脚步，去到沙场，谁来安慰妈妈，照应妹妹，帮助大嫂，同情以美？噢，这群不幸的妇女们！我不能走，不能走！我不能痛快的洒了我的血，而使她们老以泪洗面！可是，安慰妈妈就是我唯一的责任吗？我爱妹妹，她可是准备着嫁一个流氓啊！我佩服以美，可怜以美；结婚我可是想不出道理来，我不能教她永久作奴隶，把肉体给了我，把灵魂卖给金钱。至于爸爸，他总是爸爸呀！他不但给了我生命，仿佛也给了我命运。可是，我的命运就是敷衍爸爸！在臭水坑里作个好儿子，好哥哥，好丈夫吗？我应当孝顺我的爸爸，从而管钞票叫祖父吗？大哥，你说话呀，你指给我一条明路啊！噢，光荣的沉默，惨酷的沉默，你一声也不出！我怎么办呢？

李颜　（轻轻的进来，立在他背后）二弟！

乔仁山　大嫂！大嫂！

李颜　跟你哥哥说话哪？他对你说了什么？

乔仁山　他——

李颜　我知道，我知道！他教你去报仇！

乔仁山　报仇？

李颜　他天天告诉我，二弟会去报仇！你去不去？你去不去？

乔仁山　大嫂！大哥！大嫂！（泣）

李颜　不要哭啊！你看我，我会笑，报仇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事呀！（笑）

乔仁山　大嫂，我敢去报仇！

李颜　我早就知道，因为你哥哥告诉了我。

乔仁山　可是，大嫂，妈妈怎办呢？你怎办呢？妹妹怎办呢？以美怎办呢？

李颜　去！去倒在妈妈怀里去，吃妈妈的奶去！教你哥哥白白死在敌人手里，永远没人去报仇！去，去帮助爸爸弄钱，弄多多的钱，教钱埋起你们来，象棺材似的埋起你们来！

乔仁山　大嫂！大嫂！你不能明白我！

李颜　不要再叫我大嫂吧，叫我疯子吧！谁是你的大嫂？谁是你的哥哥？你个没有骨头的人！

乔仁山　大嫂，（喊）你不要再逼我！容我想一想！

李　颜　呸！

（幕）

第三幕

时间　第二幕的两三日后。

地点　咖啡馆内。

人物

丁影秋

桃　云

吕千秋

乔仁山

乔莉香

李　颜

吕以美

茶　房

〔开幕：丁影秋与桃云在咖啡馆的单间内会议。单间外为小园，有些花草。〕丁影秋　包艾！包艾！

茶房　（急上）还要什么，先生？

丁影秋　两杯开水。

茶房　是。（下）

桃云　老丁，我们要走，就得快呀！这西天，我的心跳得厉害；万一露出破绽来，可就糟啦！

丁影秋　沉住了气，沉住了气！我非再弄到一笔钱，不能饶了乔老头子！我自出世以来，还没见过这么顺当的事！这一回是财运桃花运一齐来，太好啦，乔老头子多么精明，可是教钱迷住了心，会信任我，多么邪门！一笔港币在我手里，你在我手里，莉香的戒指在我手里。哼，她还白送了我不少的嘴儿！

桃云　（酸酸的）你再说，你敢再说！你还是迷着那个臭丫头不是？你个没良心的玩艺儿！我哪样不如她？你说！（掏出小镜自赏）

丁影秋　你当然样样比她强，所以我才要你呀！我要是真跟她结了婚，得天天用手捧着她，谁受得了！咱们俩是天然的一对：有钱，咱们就足花；没钱，咱们俩都能出去想办法。我三天不回来，你不在乎；你三天不照面，我不在乎。火里水里，咱们什么也不怕，是不是？

桃　云　（高兴）是呀，咱们俩就象一对野鸟儿，一块儿飞到天上去，一块儿落在野地里。天不怕，地不怕！

丁影秋　这两天你可得敷衍莉香，哄她，骗她，对她分外的客气！

桃云　我恨她！我恨不能把她的脸，抓，抓，抓成一条一条的！教她再臭美！

丁影秋　那可要不的！你忍不住气，咱们的事可就难办了！再说，咱们真该谢谢她；要是没有她作幌子，咱们怎能够到一处呢？

桃云　我忍着！可也别教我等得太久了！在乔家多住一天，我就得少活一天！

丁影秋　包艾！包艾！非骂不可，这种人！

茶　房　（急上）先生！

丁影秋　请问你们这里的开水，也得由香港运来吗？

茶　房　就来！就来！

丁影秋　你看我不给小账是怎着？

茶房　就来！先生，马上就来！（下）

丁影秋　（对云）不会太久，可是不便太忙。我要教你看看，我会教老头子把咱们送到大门口，彼此极客气的握手，而后咱们不慌不忙的上了飞机，在半天空中告诉他，再见，老王八！

桃云　你真是个宝贝！

吕千秋　（洋服上系了一条草绳，腋下夹着两张画，手持草标，非常的潇洒庄严。走进花园，向单间一望，而没走过来，似乎被一株花吸引住了，怜爱的向花点头）

桃云　（看见了老人）老丁，坏了！那是谁？

丁影秋　谁？

桃云　以美的爸爸！快走，别教他看见咱们！

丁影秋　（望了望）挺可爱的一个老头儿！不要慌，没关系！桃云　走吧！

丁影秋　不要慌！一慌就出岔子！这个老头儿绝不是坏人！以美也挺好的！

桃云　怎么？你要爱多少女人呀？连以美也爱？

丁影秋　胡说，我是说以美很正气！

桃云　你还懂得什么正气不正气？

丁影秋　什么话呢？

茶房　（端着杯子走来，看见吕）我说老者，这里是上等人，不招待要饭的！

吕千秋　站住，洋奴！

茶房我是包艾，不是汉奴，包艾，会不会说，学学看！

丁影秋　包艾！

茶房　听见没有？人家喝得起咖啡的人，都会叫包艾！（急走向丁）先生，开水！

丁影秋　包艾，你晓得那位老者是谁？

茶房　要饭的！

丁影秋　他是我的朋友，告诉你！

茶房　失敬！失敬！其实他老人家叫一声包艾不是没事了吗？

丁影秋　请他过来！

茶房老先生，这边请！（下）

吕千秋　（长叹，向丁）要看画吗？

丁影秋　请过来！

桃云　“我”在这儿哪，吕大哥！

吕千秋　你，桃云？

桃云　什么桃云桃云的，到处乱喊！不会叫一声别的？

吕千秋　叫你什么好呢？

桃云　大哥，这句话就伤透了我的心！

吕千秋　诚然！诚然！我明白你的心思！我实在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是真不晓得怎么称呼你好！还是桃云吧，我叫我女儿的时候，不是也叫名字吗？你比我的女儿并大不了多少。

丁影秋　坐下，我姓丁，乔家的好朋友。

吕千秋　乔家的好朋友？那么咱们也可以算作朋友了。

丁影秋　喝什么？咖啡还是红茶？

吕千秋　咖啡吧，好久没喝过了！

丁影秋　包艾！包艾！

茶房　（跑来）要什么，先生？

丁影秋　一杯咖啡，快，慢一点，我会拿下你的脑袋来！

茶　房　是，先生！（下）

吕千秋　谢谢你，丁先生！当我年轻力壮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对里面没有脑子的脑袋，是毫不留情的！现在，我老了；心还是那么刚硬，手可软多了！

丁影秋　噢，你年轻的时候，还常跟人打架？

吕千秋　一个武人得意的事往往不是打仗，而是写一笔字，或是作两首诗。一个文人呢，喜欢说他打过架。人是奇怪的东西！我打过架，打过许多次架！

丁影秋　吕先生，咱们的脾气相近，我想咱俩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茶房　（把咖啡放在吕前）米露克？老先生。

吕千秋　（摇头）

茶房　（似乎很失望的走去）

吕千秋　（喝了一点咖啡）还不错！也许是多日没有喝过的缘故！你说咱们的脾气相近，你也爱画吗？

丁影秋　我说的是我也常打架！

吕千秋　画画呢？

丁影秋　也爱！我常把香烟包里的小人儿存起来。

吕千秋　（拿起一张画来）你看这一张比香烟画怎样？

丁影秋　（看画）好！好！

吕千秋　怎么好？

丁影秋　说不上来，这一张值多少钱？

吕千秋　也许值十万，也许一个铜板不值。

桃　云　值十万？您怎么还这样穷呢，大哥？

吕千秋　我穷？当然，当然！我的口袋里没有钱。可是，我有颗最美丽最丰富的心，我又不能算是穷！丁先生，我看你似乎很爱这张画？

丁影秋　真好看！越看越远，越深，越教心里舒服！

吕千秋　好，送给你了！

丁影秋　送给我？

吕千秋　送给你！有人真爱画，我就送他，有人并不爱画，而要买画，为表示他有钱，我就不卖给他。（一口喝净咖啡）谢谢了！我走啦。（下）

丁影秋　（茫然）这是怎么回事呢？

桃云　一个小流氓教个画画的老头弄糊涂了！哈哈！

丁影秋　（抓斗）真糊涂了！怎回事呢？

桃　云　他瞎吹呢！值十万？没有的事！拿来，我看看！（看画）大概呀，连这块木板带颜料，横竖也值十块钱，一杯咖啡六块钱，咱们还赚四块呢！

丁影秋　不是那么讲！不是那么讲！他这一招弄得我心里直不得劲！我不能要他的，我找他去！

桃云　真的，咱们也该走了！噢，老丁，你看吕老头儿不会给咱们报告啊？

丁影秋　他绝不会！我的眼睛看得出人来！包艾！包艾！

茶　房　（急上）

丁影秋　算账！

茶房　二十一块六，先生。

丁影秋　二十五，不找！

茶房　谢谢！（下）

丁影秋　（要挽她的手）

桃云　别！教人看见！

丁影秋　没关系！（挽了她的手，往外走）乔仁山

乔莉香　（一同上来）

乔莉香　二哥，咱们（看见了丁与云）……

桃　云　（知无可逃避，扯出手来，迎上去）仁山，莉香，你们也来了？

丁影秋　（热烈的和仁山握手，而面向莉香）二哥也会来喝咖啡！猜，我们干什么呢？

乔莉香　（怒极，无语）

丁影秋　二哥，我今天去给莉香打戒指，特意请来这位参谋！乔仁山

乔莉香　（无语）

丁影秋　我还得求这位参谋给我设计一身洋服呢。咱们走吧？仁山二哥，莉香，待一会儿见！

桃云　好好的喝点什么，别淘气呀！（同丁下）

乔莉香　（已气得发抖）

乔仁山　（扶妹入单间）坐一会儿！

乔莉香　（不坐）我回家！

乔仁山　告诉爸爸去？

乔莉香　我敢告诉爸爸，不就好啦！

乔仁山　怎么？

乔莉香　二哥！（一软，坐下了）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乔仁山　告诉我呀！

乔莉香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

乔仁山　我警告过你，影秋是个流氓！只要你说一句：“去打影秋一顿，”我不象你想的那么软弱，我敢打架。

乔莉香　去打影秋！

乔仁山　只要你愿意！

乔莉香　不用说了！要咖啡，要咖啡！要十碗咖啡，我恨不能喝十瓶酒，一气都喝了！

乔仁山　到底怎么回事呢？

乔莉香　没告诉你吗，不要再问！包艾！包艾！

乔仁山　事情未必象你想的那么坏吧！

乔莉香　坏！坏！比什么都坏！

茶房（上）先生？

乔莉香　一大壶咖啡！一大壶！

茶房（犹豫了一下）是！（下）

吕以美　（极快走进来）仁山哥，看见我爸爸没有？

乔仁山　以美，你怎么来了？

吕以美　乔叔父没在家，我偷偷的出来，给婶母买点东西，在这儿附近，遇见了二太太，他说父亲沿街卖画呢！她还说，爸爸刚才在这里来着。

乔莉香　桃云，是不是跟影秋一道走呢？

吕以美　没有，她一个人。

乔仁山　你坐下，以美！

吕以美　（坐）二哥，我不能看着父亲风吹雨打老在街上跑！我有挣钱的本事的，只是乔叔父不肯放手我，而我又不肯担个忘恩负义的罪名。我知道，父亲共欠乔叔父一万来块钱，我还不起！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还呢，乔叔父又不肯！父亲有作画的计划，我相信他必能画得好！可是，他想卖了旧画再画新的；你想，他老人家一天到晚在街上走来走去，怎能安心工作呢？这不但要毁了他，也毁了艺术！

乔仁山　怎么办呢？

乔莉香　又是怎么办！你不会跟父亲说去？

乔仁山　我说话有什么用呢？

吕以美　莉香！我求求你！你对乔叔父去说，教他放了我！乔叔父喜欢你，你说话必然有效！

乔莉香　父亲喜欢我？哼！快不喜欢我了！茶房　（端咖啡来）米露克？

乔莉香　不要！去你的！

茶房　（颓然而退）

乔莉香　喝咖啡吧！喝！喝！

吕以美　你怎么了？莉香！

乔莉香　我，我想哭一场！说不出来，我的委屈我自己知道！

乔仁山　天哪！为什么教这些女人受罪呢？

乔莉香　以美姐姐，你要能和二哥结婚，你就能救了我！吕以美　救了你？

乔莉香　救了我！夜长梦多，你我快快结了婚，就都一块石头落了地！以后再说以后的。你要是不肯结婚，我的事也就得耽搁着，危险！危险！

吕以美　结婚解决不了我的问题！我走了！假若你们看见爸爸，请他来看我一趟！

乔莉香　以美，你不用打逃走的主意，我会告诉爸爸，你跑不了！

吕以美　我不跑！请你也不必吓唬我！（出来）

丁影秋　（在小园中与以美相遇）吕小姐，问你一句话，老先生是怎回事？

吕以美　怎么啦？

丁影秋　沿街拿着草标卖画，难道是吃不上饭了吗？

吕以美　不至于那么严重，可也差不多！

丁影秋　为什么不想想办法呢？

吕以美　父亲很有办法。不过，一个艺术家的办法永远不象办法。

丁影秋　我很想帮帮他的忙！

吕以美　你？

丁影秋　我！我能敲诈人，也能帮助人！你和老先生都很正气，我愿意帮你们的忙！

吕以美　再说吧。

丁影秋　那不行！你还是不相信我！

吕以美　空口说白话，教我怎么相信你呢？

丁影秋　也对！吕小姐，你等着好了！我会教你看看！

吕以美　好，再见！

丁影秋　（走向单间来）

乔莉香　（看见了丁）二哥，咱们走吧！

乔仁山　也好！

丁影秋　别走！坐下！

乔莉香　我偏不坐下！不爱坐下！你是人不是？说？

丁影秋　我也许不是人，我教你坐下！（推她）

乔仁山　你怎么可以欺负一个女人呢？

丁影秋　你怎样？

乔仁山　我要教训教训你！

丁影秋　嗯？奇怪！你个泥鳅似的东西，还敢动武吗？

乔仁山　遇到我高兴的时候，我也会打死一两条狗！你说，在这里打好，还是另找个地方？

乔莉香　二哥！二哥！先别打架！

丁影秋　先有一个吓得要哭的了！

乔仁山　唉！当我在思索着人生的大问题的时候，你们教踩死一个蚂蚊；当我要踩死一个蚂蚁的时候，你们住我的腿！人生是多么可笑，也多么可怜呢！

丁影秋　都坐下！莉香，直截了当，那件事完了没有？

乔莉香　（半怒半乞怜的）你想想！

丁影秋　我什么都不想！

乔莉香　你怎可以？

丁影秋　不要审问“我”！我这儿问“你”呢！你发完了脾气没有？告诉你，我对一个女人是这样：爱她的时候就把她搂碎了！不高兴的时候就砸上她几锤！你怎样？说！是爱我呀，还是从此一刀两断？

乔莉香　只要你不再——

丁影秋　我不答应任何条件！假若你再看见我跟别的妇人一道走，你就应当知道那是我的朋友，你得帮助我招待她，这样，你才能作个贤惠的太太！好；话说明白了，我得走啦！再见莉香，再见仁山！（下）

乔莉香　（楞了一会儿，低泣）

乔仁山　莉香，妹妹，你看，我从前警告你，你不信我的话，我刚才要打他，你又不准。现在你可是坐在这儿哭，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回事呢？

乔莉香　（不语）

乔仁山　莉香，你还要和他结婚吗？你和这样一个人结婚，能够幸福吗？

乔莉香　我恨爸爸，恨你，恨影秋，恨一切男人！你在这儿吧，我走啦？

乔仁山　上哪儿？

乔莉香　回家！

乔仁山　一块儿走！

乔莉香　你不用跟着我，二哥！

乔仁山　你找影秋去，是不是？

乔莉香　（咬上嘴唇，不语）

乔仁山　我真不能明白你，妹妹！

乔莉香　（欲哭而忍泪走出来）

吕千秋　（同李颜进来）莉香！巧极了，巧极了！伯伯今天有了钱！我已经请来一位客人（指李），莉香你也得喝我一杯咖啡！

乔莉香　谢谢你，伯父，我还有事！

吕千秋　真？我不勉强你，孩子！给你（递给她十块钱），自己雇辆车！哼，你大概有好几年没花过伯伯的钱了，好孩子，拿着！

乔莉香　伯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吕千秋　你难通是大人？

乔莉香　（低头）我？

吕千秋　教我问住了吧？快拿着，等你结了婚，伯伯就不给你零钱花了！

乔莉香　我不要！（跑出去）

吕千秋　看这孩子！看这孩子！一点礼貌也没有啦！

李　颜　伯伯您要是把钱都这么花了，什么时候才买上材料，给德山画像呢？

吕千秋　那没关系！我还有些张画呢，继续的卖一定能买上材料！今天这是头一次开张，我必得请你喝杯咖啡！来！（往单间走）哟，仁山！你妹妹怎么一个人走了呢？颜，仁山在这儿呢！

乔仁山　大嫂也来了！

吕千秋　我请来的客！

李颜　仁山，我问你一句话，你干吗由香港回来了？

吕千秋　等等！先要点东西吃！茶房！茶房！你吃什么，仁山？

乔仁山　这里有咖啡呢，不用再要。

吕千秋　那不行，我请客，怎能不另要点东西呢！颜，好孩子，你吃什么？

李颜　我吃不下东西去！

吕千秋　吃一口可可？对，吃一口！可可是养人的！茶房。

茶　房　（极不高兴的走来）老先生，我们这里不说“茶房”，请叫“包艾”！

吕千秋　三杯可可。（给钱）拿去交柜，洋奴！

茶　房　（看看手中的钱，无语而退）

乔仁山　吕伯伯，您不能开账！

吕千秋　你不用管！今天白送给人家一张画，卖出去一张画，心里很痛快！你小的时候，仁山，伯伯哪次去看你们，不带去糖果？

乔仁山　真的！多么快，我已经这么大了！

吕千秋　哼，我已经老了！

李颜　二弟，该我说话了吧？你干吗回来了？

乔仁山　我？我生下来都不由我，还说别的吗？

吕千秋　仁山，不许这么悲观！你看我，假若我把作品都标上五千，一万，我早就有了钱。人们拿钱估量一切，我要的价钱高，我的作品就有了价值。可是，我偏不这样干！就是饿死，我也不能请财神爷来帮忙提高我的价值。我看得很清楚：世界是一块冰凉的石头，我象在上面滑冰似的晃来晃去。但是，我挣扎，决不教自己滑倒！我决不悲观，决不妥协！

乔仁山　我没法子不悲观！爸爸教我上香港去读书，我去了。爸爸怪我只顾读书，不管给他打听行市，购买货物，教我回来，我就回来了。一进门，爸爸，妈妈，大嫂，妹妹，齐声的问我：你干什么回来了？我好象是新抱来的一条狗，谁都给我命令，我可是不明白他们的意思！我什么都作不出来，一天到晚只夹着尾巴吃三顿饭！喝几口水！

李颜　二弟，你不是夹着尾巴的狗，你可以跟你哥哥一样的成为英雄！你敢去报仇，就是英雄；不敢去，就是怕死贪生的狗！你怕吗？怕死吗？舍不得家吗？乔仁山大嫂，我并不怕死！不过，假若我去抗战，而家中有个不管正义，而只顾发财的爸爸，有什么用呢？我走了，剩下妈妈在家中受气，我怎能放心呢？

李颜　那么你就忧虑，忧虑，象个受气的媳妇似的？

吕千秋　好孩子，别逼他！教他慢慢的想办法！

李　颜　老想！老想！把国家想没了，把哥哥的骨头想烂了，还想，想，想！

乔仁山　我不能不想！一个人还能糊糊涂涂的活着，糊糊涂涂的死吗？报仇是义不容辞的，我敢去！可是家里象一堆臭粪，一堆臭粪；把我们兄弟的热血洒在了战场上，难道就为保存一堆臭粪吗？

吕千秋　不能这样想，仁山！世界上有几个人懂得美？可是！我还是为他们去创造美的东西；他们理会我也好，不理会我也好，我干我的！一朵香美的花，并不因为没人闻见它而就不香不美了。一个洁身自好的人并不管别人怎样，他要永远作好人！

乔仁山　可是，伯父，我说的那堆臭粪，并不在路旁，而恰好是在我的家呀！包艾！包艾！（立起来）

吕千秋　干什么？要走？

乔仁山　不走！我要一杯酒！我需要刺激，把自己刺激疯了！

吕千秋　不要喝酒吧？好孩子！

李颜　让他喝！喝成醉鬼！你没出息，没志气，没胆量的狗！（把小桌推翻，向外跑）

（幕）

第四幕

时间　前幕的两三天后。

地点　乔宅。可用第一幕的景，亦可另换一间屋子。

人物　乔妻

乔仁山

乔莉香

乔　绅

丁影秋

吕千秋

吕以美

李　颜

〔开幕：仁山与母亲谈话。瓶内务须插“鲜花”。〕

乔　妻　你知道她跑啦？你知道？

乔仁山　我知道。

乔妻　怎么不拦住她呢？

乔仁山　我有什么权利不教她走？

乔妻　不会告诉我一声？

乔仁山　她教我不告诉别人。

乔妻　仁山，你心中太没有妈妈了！我日夜的祷告，盼望你能和以美结婚；可是你把她放走！她是多么有本事，有心路的一个好姑娘啊！

乔仁山　别伤心吧，妈！以美能够逃走，得到自由，不是一件好事吗？

乔妻　她得到了自由，我呢？我就应当老这么受罪，一直受到死吗？以美能孝顺她的父亲，你怎么不为你妈妈想想主意呢？

乔仁山　我有什么主意呢？

乔妻　好好的讨你爸爸的喜欢，再娶上个老婆，我不就安心了吗？

乔仁山　我不能那么办！

乔妻　好！我破出老命去，跟你爸爸要出点家产来，你我离开这里，还不好吗？你受不了爸爸的气，我也不能再受那个小妖精的气！咱们要是另有了家，我绝不怕吃苦受累，我把你养得肥肥胖胖的！你看好不好？

乔仁山　妈，你和爸爸分家？

乔妻　你说这里不好吗，还不分家？

乔仁山　妈，可怜可怜我吧！我够痛苦的了，我都快疯了！

乔　妻　既不愿听爸爸的话，又不愿分家。好，好，妈妈疼你，从此不再提这些事！已经忍了这么多年，我会再忍下去！只要你不离开我，天天教我看着你的脸，我就什么也能忍受！只要你的脸上多一点肉，妈妈心里就多舒服一点！

乔仁山　妈，妈！您太好了！可是，我，我……

乔　妻　不要难过，孩子，你哥哥死了，我看见你，就仿佛看见了你和你哥哥两个人！

乔仁山　可是，我是个废物！

乔妻　你一点也不是废物，不是！你至少也会娶妻生子，接续咱们的后代香烟哪！

乔仁山　妈，您的话真教我啼笑皆非！我至少会娶妻生子……哈哈！

乔妻　对了，仁山！笑一笑，笑一笑！多么好听啊！这么一笑，就教我想起当初我抱着你的时候，你那咧着小红嘴傻笑的样子！多么快，你现在会这么大了！乔莉香（急上）妈！妈！

乔妻　怎么啦？孩子！

乔莉香　爸爸要打二哥呢！

乔妻　为什么？

乔莉香　我们俩都知道以美要走。刚才爸爸问我，我实话实说了，爸爸没说我什么，可是要打二哥，说二哥故意放走了以美。你躲一躲吧！

乔妻　仁山，上我屋里去！在我屋里，老头子要敢摸你一下，我就跟他碰头！全碰死，倒也干脆！（拉仁山）

乔仁山　妈，爸爸不会打我；就是打，我也不怕！这几天了，我老想打谁一顿，或者被谁打一顿，打别人呢，我的手嫩；也许倒是被人家打一顿有趣一点！

乔妻　别废话，跟我去！别教妈妈着急！

乔仁山　妈，您去吧，您在这儿，也许更招爸爸生气！

乔莉香　对了，妈！爸爸一看见您，就把对您的气也加在二哥的身上了。您走，我在这儿，我一定不能教二哥挨上打！

乔妻　好！好莉香，到底是自己骨肉，你今天也懂得护着哥哥了！老头子要是真动手，你喊我一声，我会拚命！仁山，留点神！他骂你，你别出声，他真打，喊我！喊我！听见没有？

乔仁山　听见了，您去吧！没事，没事，您放心吧！

乔　妻　（叹气，下）

乔仁山　可怜的妈妈！一个人伤了谁的心都可以，就是不能伤了妈妈的心！莉香，你看我活着还有滋味吗？我回到家来，没能帮助任何人，反倒教妈妈伤心！

乔莉香　咱们都活着没有滋味了！

乔仁山　怎么啦，莉香？你怎么也会牢骚起来？

乔莉香　二哥，二哥，我近来对你好不好？

乔仁山　近来？咱们一向很好啊！

乔莉香　不对！以前我有点看不起你，近来才“真”跟你好！

乔仁山　看不起我，我是你哥哥；看得起我，我还是你哥哥。人是奇怪的动物，感情上的好恶老比理智上的好恶更有力量。

乔莉香　二哥！

乔仁山　到底是怎回事？

乔莉香　你怕伤了妈妈的心，我，我简直的没脸再见妈妈了，除非我马上结了婚！

乔仁山　为什么？妹妹！

乔莉香　我，我有了小孩！

乔仁山　你？妹妹？（沉默了一会儿）影，影秋的？

乔莉香　我不知道！

乔仁山　不知道？

乔莉香　真不知道！爸爸不让妈妈管教我，只天天教我出去交际，好让生意发达。我有许多男朋友！一个没有妈妈管着，而只有爸爸宠着的姑娘，哪里晓得谨慎！我，到如今非抓住一个人不可了！我要抓住影秋！请你不要再说影秋是流氓，流氓是在咱们家里！哧——爸爸来了！

乔绅　（上）仁山，你知道以美跑了？

乔仁山　知道。

乔绅　去把她找回来！

乔仁山　哪里找去呢？

乔绅　你去不去？不要以为你长大了，我就不肯打你！

乔莉香　去吧，二哥！

乔绅　找不回来她，你也就别回来！我养你到这么大，反倒故意跟我捣蛋，你有良心没有？吕千秋欠我钱，永远不会还，你怎么可以把以美放走？再说，我教她在这里，并不是完全为了我自己，我没教你和她结婚吗！你怎可以把个会算账会作事的老婆放掉了呢？

乔仁山　结婚是为结婚，不为算账！

乔绅　你混账！我造了什么孽，会生出这样的儿子呢？

乔仁山　一个儿子可以反对他的父亲，假若父亲作得不对！

乔　绅　我作的哪样不对？你说！说！说不出来，我今天就打死你！

乔莉香　二哥，别再说，走吧！

乔绅　别走！我得听听我有什么不对！

乔莉香　二哥，走！

乔妻　（急上）你干吗？我告诉你，你敢动仁山一下，我就跟你碰死！

乔绅　有你这样娘，才有这样儿子！

乔妻　你要什么样的儿子呢？你要跟你一样，欺压老婆，宠爱姨太太，见缝子就钻，见钱眼开的儿子吗？

乔　绅　这是你说的？

乔妻　我说的！这条老命不要了，还怕什么呢？

乔　绅　你不怕，难道我怕？告诉你，我对你太客气了；你要是自讨无趣，我就一脚把你踢出去！

乔妻　你试试看！

乔仁山　妈，少说一句吧！爸爸，我去找以美，请不要和妈妈吵嘴吧！我受不了！我受不了！莉香，把妈妈搀走！

乔莉香　我搀着您，妈！

乔妻　仁山，不要怕，都有妈妈呢！（同香下）

乔　绅　去找她，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乔仁山　（低头往外走）

丁影秋　（笑着进来）哎呀，真是个快活的家庭，这么有说有笑的！我叫了好几声，都没人答应！二哥，上哪儿？

乔仁山　找以美去。

丁影秋　乔伯父，以美大概同她父亲走远了，不用再找。

乔　绅　你怎么知道？

丁影秋　您看，您的朋友的事，我怎能不知道？

乔　绅　仁山，找她去，她没有钱，走不开？

丁影秋　她有了钱！伯父！

乔绅　哪里来的？

丁影秋　我给她弄来的。

乔绅　你？

丁影秋　我！

乔绅　你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知道她欠我的钱吗？

丁影秋　您听我慢慢的说，吕老者是个可爱的人！

乔　绅　可爱？欠钱不还，可爱？

丁影秋　那天，我看见他在街上卖画，怪可怜的，请他喝了一杯咖啡，他马上就送了我一张画！

乔绅　到大街上去卖的画儿，大概还不值一杯咖啡的钱呢，他当然可以白送你一张。

丁影秋　并不然，伯父！我找了个行家看了看，他说那张画值好几千块！

乔绅　值好——几——千——块？

丁影秋　值好几千块！我就劝他，何不开个展览会，卖一笔钱呢？他不肯！他说的话，我都不大懂，我可是听明白了一句：他的画不是为卖钱的！于是呀，我就把他送给我的那张卖了三千块钱，交给了以美。

乔　绅　真的？仁山，去找他们，快去！丁影秋　走了。他们大概已走了。

乔绅　不能！不能！我知道那老家伙的脾气，一有了钱就去喝酒，会一气醉死在酒馆里。仁山，去找他。我把他的画一半作为还我的债，一半平价买过来。把他们存起来，十年八年之后，不又是一笔好钱？我要不把它们弄过来，早晚都得教他白送了人，仁山！快去！

乔仁山　爸爸，咱们还能围积艺术品吗？

乔　绅　混账！你去！好好的一笔钱，不能白扔了！

丁影秋　我看，用不着找去了！以美很精明，说走一定就会走！乔　绅　影秋，你快作我的女婿了，怎么先向着别人呢？好，仁山是个废物，“你”去吧！你给他们的三千块钱，你给我要回来！

丁影秋　好，我去！（要走，又停住）伯父，吕老头儿好说话，以美可不是好惹的，您教二太太同着我去，好不好？女的对女的，好说话！

乔绅　仁山，去请你二妈来！

乔仁山　那——

乔绅　你个死东西，这点事情还不会作吗？算了！影秋，你自己请她去；凭你们两个人的两张嘴，嘴说不行，就凭你们的四只手，要把钱要过来，把以美带回到这里，听明白了没有？

丁影秋　听明白了！我跟您握握手，我要是带不回来以美，我就没脸再见您了！（握手）好，我请二太太去！（下）

乔仁山　影秋会——

乔绅　会什么？

乔仁山　二妈会——

乔绅　你还会说话不会？

乔仁山　他俩——爸爸，请您别教他们俩一块儿出去！危险！

乔　绅　什么危险？我看你是有点疯病！我怎么不可以教他们俩去？

吕以美　（同父亲轻轻的进来）

乔绅　以美，你？

吕以美　我，叔父！

乔仁山　吕伯父，您怎么又来了呢？

吕千秋　我怎么可以不来呢？大丈夫堂堂正正，我不能偷偷摸摸的走了！乔绅，作是什么东西？当着我的面，你客客气气；等我一转脸，你就虐待我的女儿；你居然敢强迫她嫁在你家里，教她作一辈子奴隶！我把她带了走，但是不能偷偷的走，我要骂完了你才走呢！

乔　绅　不要说废话，把你欠我的钱，和以美在这儿的食住费都还给我。不然，我把你押起来！

吕以美　叔父，父亲欠的钱，我负责还您，至于在这儿的食住费用，我已经用劳力偿还过了。

吕千秋　乔绅，你就认识钱不是？

乔绅　我认识钱，我还认识法律。不还钱，我会没收你的画！

吕千秋　我的画，跟你的钱一样，就是命！（掏出一封法币来，摔在乔的脸上）给你钱！三千！

乔绅　仁山，拾起来，数一数，你欠我快到一万，三千就能了账吗？不还清，我会通缉捉拿你！

吕以美　我负责慢慢的还您，还不行吗，叔父？

吕千秋　捉拿我？我看哪个敢教一位老艺术家下狱！哪个敢教一位老艺术家失去自由？我欠你的不过是几个臭钱！还也好，不还也好！仁山，我们再见啦！以美，走！

乔　绅　敢走！

吕千秋　我怎么不敢走呢？我的袜子虽破，鞋子虽旧，我的脚可是自由的！

乔仁山　爸爸，干什么为一点钱，而把多年的交情伤了呢？我给您跪下了！（跪）

乔绅　你滚开！（踢开仁山）

吕以美　叔父，我在恩施找到了工作。那里是前线，父亲可以多接触些士兵的生活，作些抗战的图画，欠您的钱，我日后奉还。难道你还能为一点钱，不准我去作抗战的工作，不准父亲去作抗战的艺术吗？

乔绅　（缓和了一些）以美，你是明白孩子，你要是不走，我每月给你开薪水，还不行吗？

吕千秋　放着国家的薪俸不拿，我们拿你的不义之财？

乔　绅　以美，你要是不听话，跑出去，我会给那里的负责人去电，说你的品行不正！

吕千秋　我女儿的品行不正，你怎么想出来的呢？哈哈哈！

吕以美　叔父，我想您不会用那种手段！

乔　绅　你还不认识你的乔叔父！你看，我现在要不是眼皮子宽，我敢作生意吗？三教九流，我现在都有朋友。假若你一定反抗我，我会翻脸不认人，给你个厉害看看！你听说过机器刘？

吕以美　跟影秋一样的人物？

乔绅　不错。不过比影秋更霸道，更粗鲁！你敢走，我马上给机器刘个话儿，你们不用打算离开重庆一步！

吕千秋　仁山，跟伯伯握握手，再会！乔绅，机器刘也好，机器张也好，我全不在乎！活着，我就为人们创造点美；死，也听其自然，生死置之度外，我怕什么呢？

吕以美　我决定走！叔父！

乔绅　好，我告诉机器刘！（要去打电话）

乔仁山　（拦阻）爸爸！

乔绅　躲开！

吕以美　叔父，影秋已经给了我一个“帕司”，他说拿着这张帕司就是走到上海也有用。

乔绅　影秋给你？什么时候给你的？

吕以美　刚才，就在大门外不远的地方。

乔　绅　他同着桃云？

吕以美　跟二太太一道。

乔绅　他们上哪儿？

吕以美　没说。

乔绅　奇怪！奇怪！我教他们去找你呀！奇怪！他们往哪边走呢？

吕以美　往江边上去了。

乔莉香　（上）爸爸，妈妈直犯喘，您看看去！

乔　绅　我没工夫！

乔仁山　（要去看妈妈）

乔绅　你干什么去？

乔仁山　看妈妈去！

乔绅　你给我找影秋和桃云去！

乔莉香　怎么啦？怎么啦？影秋和桃云怎么啦？

乔　绅　我，我，……

乔莉香　以美！你回来了？怎回事？怎回事？

吕以美　我刚才碰见了影秋和二太太。

乔莉香　怎样？怎样？

吕以美　往江边那面走呢！

乔莉香　爸爸！飞机场！飞机场！噢！噢！（晕，欲倒）

吕千秋　（扶住莉香）莉香，好孩子！怎么了？以美，你看婶母去！给她弄点姜糖水！

吕以美　（仍欲顾莉香）

吕千秋　去！我招呼着莉香！

吕以美　（下）

吕千秋　莉香！莉香！怎么啦？

乔莉香　吕伯伯！快上飞机场，他们跑了，一定上香港！

吕千秋　你怎么知道？

乔莉香　我知道！我知道！吕伯伯，快走！

乔仁山　（过来替换吕，扶着妹妹）

吕千秋　我去有什么用呢？

乔莉香　别再耽误时候，您快去！影秋跟您好，会听您的话！告诉他，我原谅他的一切，只要他肯回来！

吕千秋　好，我跑一趟！

乔绅　等等！我自有办法！（打电话）宜园茶楼吗？机器刘在不在？啊，喂，机器刘吗？我乔绅先生。赶快带几个人到飞机场去，截住丁影秋，和跟着他的一个娘们。活的不成，死的！我负责任！什么？作不到？你们平日都花着我的钱，到时候不给我作事？……好！你等着我的吧！我会给你个样子看看！（放下电话机）仁山，跟我走！

乔仁山　影秋是地道流氓，您不是，您斗不过他！

乔　绅　骗去我的钱，拐走我的女人，我不能饶了他！你跟我走！

乔莉香　您不能去，爸爸！您去了，事情就没法办了！吕伯伯，还是您去好，救救命吧，吕伯伯，您去！

吕千秋　影秋跟我不错，我去！

乔绅　千秋！你要是一去不回头，可留神你的老命！

吕千秋　谢谢你，乔绅！我的老命用不着你操心！（下）

乔　绅　莉香，去看住以美，别教她再跑了！

乔莉香　我不管！

乔绅　你也敢不听我的话？

乔莉香　都因为听您的话，我才吃了亏！

乔　绅　怎么吃了亏？

乔莉香　吃了大亏！您教我出去交际应酬，我交了许多男朋友。

乔绅　怎样？

乔莉香　男人都不老实！

乔绅　只要他们能帮助咱们办事，小小的一些不规矩的地方，当然就不能计较！你是聪明的，难道还能失了贞节吗？

乔莉香　我，我已经是母亲了！

乔绅　什么？什么？你太不要脸！天哪！为什么单单对我这样狠心呢！儿子不成器，我满希望女儿能帮助我！可是她没帮助我别的，只帮助我丢脸！

乔仁山　爸爸，这还不应当醒悟吗？您赚来了钱，可是牺牲了女儿！

乔绅　你还敢说话？你要是好材料，能作事，我何至于教这个丫头去应酬人？你对得起谁？还有脸说话？（想了一会儿）仁山，快去把影秋找回来！告诉他，骗去的钱，不要了；他跟桃云的事，不追究；只要他跟莉香结了婚，给孩子找到了根据，我一切都饶恕了他！快去！

乔莉香　（飞机声）爸爸，晚了！太晚了！飞机已经走了！（晕倒）

乔仁山　（欲扶起妹妹）

乔绅　你管她干什么？跟我走！他们不能走得这么快！（扯仁山下）

〔灯光全熄。〕

〔灯光复明，瓶花已萎，隔一二日矣。李颜独在室内，对着丈夫的遗像痴立。〕李　颜　（对遗像）连吕伯伯也骗人！他说给你画像，可是连以美也不见了，都是骗子！（走到以美的空位，坐下，摹仿以美）她一天到晚老这样记账，老这样打算盘，老这样打电话！哪里呀？华泰公司，汇成钱庄，裕丰银行！十万哪，二十万哪，三十万哪？（再回到遗像前）太惨了！太惨了！他们有钱，可是没有心！你不能怨恨我吧？不是我不愿报仇，忘了报仇，是他们不听我的话呀！不信，你看，看着我的心！（从桌上取裁纸刀）我把心掏出来，教你看看！（要刺胸）

乔　绅　（上，握住她的腕）疯娘们，你干什么？我养着你这疯子，你还安心害我，要弄脏了我的房？这座房值三十多万，你知道不知道？（把刀抢过来）

李颜　我要害你？爸爸！日本人已经害了你的儿子！难道你不爱你的儿子吗？

乔绅　那不是儿子，是冤孽！

李颜　那么，难道你就不爱你的国家？

乔　绅　少说疯话，滚出去！

李颜　我不是疯子！你教仁山二弟去报仇，我陪他去！我给他作饭，洗衣服，侍候得周周到到的，多喒我看见他穿上军衣，扛上大枪，打死一个两个三个日本鬼子，我大笑一阵，快快活活的去找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必定从老远就伸开双手，迎接我，把我抱在怀里！你看，我哪点象疯子呢？

乔绅　去！去！不要在这儿胡扯，我没工夫！我还得算账呢！（坐下，打开账本）

李颜　（把账本抢过来）你要是不愿意仁山去呢，就拿出一笔钱，捐给政府，多买些枪炮也好！我来看，（打开账本）一万，三万，十二万。爸爸，你拿二十万吧！你开一张支票，我去献金，好不好？

乔绅　把账本拿过来！

李颜　（递账本）开支票吧，我马上去献金！（摸摸脸）我得擦上点粉，穿件好衣裳，别教人家看我象个疯子！开支票啊，快呀！

乔绅　你出去！开什么支票？我一个铜板也不能拿！

李　颜　你花好几万元买来桃云，她一声不出就跑啦，还拐去好几万！桃云，桃云，桃之夭夭！你花多少钱给莉香作好衣裳，买香粉，哼，她也闹出丑事来！你看我疯吗，我都明白！

乔绅　你走不走？再这么瞎闹，我把你锁起来！去！

李　颜　我走，我出去！爸爸，你要留神，我会把你这所房，连这些账本，都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烧啊！烧啊！火苗烧红了天，把你的臭钞票都烧成灰，把你的心烧亮了！

乔绅　胡说！快走！

李颜　（对遗像）你再忍耐两天吧，我一定能找到报仇的人。

乔　绅　莉香！莉香！

乔莉香　（已不象从前那么骄傲了，上）干什么，爸爸？

乔　绅　来！我教给你写账！

乔莉香　我没有心思学，爸爸！

乔绅　怎么？

乔莉香　我心里难过！

乔绅　你难过，难道我好受？你作出那样的事，难道我的脸上还有光辉吗？

乔莉香　要不是您教我出去应酬……

乔　绅　不要再顶嘴！要知道，从前你是一朵鲜花似的姑娘，我也就捧鲜花似的捧着你！如今，你是（指已萎的瓶花）这样的花了，就不要再开口说什么了！

乔莉香　爸爸！

乔绅　你放心，我决不打骂你，错待你，你可得听话，我教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你要好好的在家里，给我写账，看着电话，不能再出去乱跑！等我慢慢的去找，找到一个合适的，能帮助我的小伙子，我会给他一两万块钱，先堵上他的嘴，而后教他娶了你！这样，你的事岂不就干净利落的解决了吗？告诉你，只要有钱，什么事都不难解决！所以，你得帮助我挣钱，多多的挣，越多越好！

乔莉香　爸爸，别说了！别说了！我要死！死了倒干净！

乔　绅　唉！我乔绅作过什么错事，会受这样的折磨呢？想抬举一个穷画家的女儿，她会不知好歹的跑了！好菜好饭好衣裳的养着个姨太太，她会去倒贴一个流氓！老婆溺爱儿女，一个儿子有福不会享，单单去当兵，吃了枪弹；一个儿子比块破砖头还没有用处！女儿，就更好了，教她一个人出去交际交际，她两个人回来了！媳妇又是个疯子！怎么了？怎么了？我哪一点对不起人，对不起天？怎么弄这么一群癞狗教我养着呢！（怒极）你们都给我滚！滚！去讨饭，去当窑姐儿，去作贼！教我一个人安安生生的在这里作我的事！都滚！都滚！都死了去！（指遗像）都跟他一样的死了去！（扯下像，撕碎，用脚蹉）

〔门外叫：“号外！号外！”〕

乔莉香　爸爸，听，号外！

乔绅　号外跟我有什么屁关系？

乔莉香　（要出去看）

乔绅　干什么？坐下，学学写账！

李颜　（拿着一张报跑进来，一路叫）香港！香港！烧啊！杀啊！把世界全烧干净了啊！

乔莉香　香港？香港？

李颜　日本鬼子打香港！

乔绅　（抢过报纸去）香港空袭？

乔莉香　香港炸啦？好！好！教桃云和影秋都炸死！该！该！

乔　妻　（上）什么事？什么事？

李颜　没人去报仇，没人敢去给我的丈夫报仇，日本鬼子为什么不多杀人，不多放火？烧啊！杀啊！看你们报仇不报！

乔妻　桃云要真上了香港，这下儿可糟了！

乔莉香　日本的头一炮就把她打碎！该！该！

乔　绅　（看完报）都不要出声！（到门口叫仁山）仁山！

乔　妻　仁山有点不大舒服，教他躺躺吧！

乔　绅　（仍叫）仁山！仁山！

乔仁山　（慢慢的进来）

乔绅　都坐下！假若这个号外真可靠，我的港币就都成了废纸，我定的货物也算丢了！很大的损失！很大的损失！但是，我不怕！我在这儿还有货物，我还继续买进货物，我会把那笔损失慢慢的赚回来！赚得更多！从今以后，你们都不能白吃我的饭，都要干点事！外面的事，我和仁山去经营。仁山，你愿意也得去干，不愿意也得去干！妈妈你，也要打起精神来，管教着媳妇和女儿。从今天起，我想把老妈子辞掉，你要带着她们俩作饭洗衣服擦地板，愿意作也得作，不愿意作也得作！从今天起我一个人吃面食——因为我向来不吃米饭——你们都吃平价米！在后院那块空地，我们要马上养起几十只鸡，几口猪来！莉香，你的小猫小狗都立刻去卖掉，好省些吃的！我们要能省一个就省一个，能省两个就省两个。我和仁山在外面开源，你们三个妇女要在家里节流。我的损失很大，不如此不能恢复！媳妇，你并没有疯，你完全是假装疯魔；你要再敢那样，我会一个嘴巴把你打出去！莉香，你不能再出去，这些账本就是你的饭票。你给我写账，写的好，有你的饭吃；不然，就没有你的饭吃！你们都听明白了？都同意？

〔众沉默。

乔绅　妈妈，你？

乔妻　我无所不可！只要你好好的对待我的儿女，媳妇！

乔　绅　那要看他们听话不听话，我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媳妇，你怎样？

李颜　只要您说有人去报仇，教我吃粪，教我和猪一块去睡，也是好的！

乔绅　还是疯话！妈妈，我把她交给你，她要再胡闹，我要把她锁起来！仁山，你？

乔仁山　爸爸，香港的事还不是个教训！还不是种惩罚！您还不觉悟吗？

乔绅　觉悟？觉悟你妈的皮！谁敢反抗我，谁出去！

乔仁山　我走！

乔绅　你敢！

乔莉香　我也走！我恨你！我恨你！

乔绅　（开开门）要走的请！我看谁敢！（幕）

第五幕

时间　前幕一二日后。清早，雾甚浓。地　点　渝，江边。

人物

吕千秋

吕以美

乔　妻

乔仁山

乔莉香

乔　绅

李　颜

船　夫

〔开幕：扬子江滨，码头在望。对面有山。江中舟船往来，帆移歌起。

船夫　（不必登台，台上帆动，船夫在幕后合唱）哼哟，嗨哟，哼哟，嗨哟，摇船，摇船，向前，向前。

从早到晚，从暑到寒，天天，年年，年年，天天，江是我们的路，

船是我们的家，

清凉的风儿吹送着我们的帆。

哼哟，嗨哟，哼哟，嗨哟，向前，向前，摇船，摇船。

顺水逆水，大滩小滩，向西，向东，向北，向南。

热汗滴在江里，

货物送到江边，

明月儿东升，落下我们的帆。

吕以美　（提着小布袋，行数步，立住）爸爸，快一点呀！

吕千秋　（左臂下夹着许多画，右手拄竹杖，缓缓而来）不忙，不忙，就要离开重庆了，让我多看看这些山！

吕以美　误了船可就麻烦啦，爸爸！

吕千秋　难道江里只有这一条船？误了这一条，再等第二条啊！忙什么？

吕以美　爸爸，您真可笑！这是差船，不定多少日子才有一条呢。况且，咱们的行李已经搬上去了！来，把画儿给我拿着！

吕千秋　我拿得动！我的作品，我自己拿着！（走数步，又停）

吕以美　您怎么又不走啦！

吕千秋　看一看！看一看！看，那个山峰多么有趣，好象在雾里思想着什么呢！

吕以美　咱们往东去呀，一路上都是水，都是山，足够您看的，走吧！

吕千秋　一处有一处的美，这个代替不了那个，那个代替不了这个！

吕以美　我看哪，爸爸，您是有点舍不得离开重庆！

吕千秋　好孩子，又教你猜到了，我有点舍不得重庆！山，水，都有一定的性格。在一处住惯了，山水的性格仿佛就和咱们的性格混合在一处，人和山水就成了心心相印的朋友！我舍不得这些朋友！（坐在石上）

吕以美　到了前方啊，爸爸，您不但看见新的山新的水，您还能认识一大群新的朋友，他们都是抗战的英雄。把他们画下来，画十丈长的一幅，有山有水有人有马有炮有火光，够多么好哇！

吕千秋　对呀！（一跃而起）对呀！我！画出抗战的历史！走！走！走！以美，你也就有了新朋友，新工作，是不是？

吕以美　是呀！我再也不受乔老头子的气！我高兴，真想唱个歌儿！

吕千秋　走！唱着走！（又停住了）

吕以美　怎么您又站住啦？

吕千秋　稍等一等！我拾几个可爱的小蛤蜊当颜色碟儿用！

吕以美　唉！您是个十成十的老小孩儿！

吕千秋　所以呀，以美，出嫁，就嫁个艺术家，他一辈子老是小孩子！

吕以美　要嫁，就不嫁给艺术家！

吕千秋　怎么？

吕以美　因为他一辈子老是小孩子！

吕千秋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

吕以美　快走吧！

吕千秋　走！好姑娘，把这几个小蛤蜊装在你的口袋里，别给我扔了啊！（装入袋中）

乔妻　（由江边慢慢走来，非常疲乏）以美！以美！

吕以美　（转身）婶母！

吕千秋　弟妹！

吕以美　婶母，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吕千秋　以美，先搀她到这块石头这儿来！弟妹，先坐一坐！

乔　妻　（坐）我呀，出来找仁山！

吕千秋　仁山怎么啦？

乔妻　跟你们一样，都是狠心的人！

吕以美　婶母，您看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真舍不得您，您真好象我的母亲似的！可是，我不能作一辈子奴隶，我的小小一点本事也不是专为替乔叔叔赚钱的！我不能不走！只有走出来，我才能对社会有点用处，对父亲有点用处！您说是不是？

乔妻　我明白！我明白！可是，仁山也要走！他是我亲生的儿子，而且是乔家唯一的一条根。我怎能教他走？今天刚一天亮，我一睁眼，就不见了他。我知道，他要走，就必定到这边的两个码头来。我头没梳，脸没洗，就来找他，可是找不到！难道他是投了江？

吕千秋　弟妹！仁山不是那样没志气的糊涂孩子，绝不会投江！他要离开家里，去作点事，倒是可能的，仁山不是没有心胸的！

乔妻　他走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呢？

吕千秋　弟妹，不能这么说。现在，是一个有点心胸的青年，都得为国家出点力！

乔妻　我的大孩子已经阵亡了！

吕千秋　一家子死净了也比亡了国强！再说他那么一个好孩子怎能看得上你家里那份生活呢？他能不想走吗？

乔　妻　（立起来）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你敢情好，快快活活的跟着女儿远走高飞了！你就不为我想想！仁山要是真走了，家中只剩下我这个苦老婆子。带着一个疯寡妇，一个见不得人的女儿，怎么办呢？

吕以美　婶母，慢慢的劝乔叔父！香港的事，家里的事，还不都是教训？他不是不精明的人！

乔妻　以美你要走就走吧，不用对我说现成的话啦！你晓得那个老头子的脾气，他会听我劝？我没别的办法，要是仁山真一去不回头，我就跳江！

〔轮船响笛。

吕以美　船要开了，爸爸！

乔妻　走吧！不用管我！谁都能走，这条江总会老等着我！

吕千秋　以美，你一个人走吧！我得把她送回家去！弟妹，我送你回去！

吕以美　那怎成呢？婶母，我和父亲能离开这里，实在不容易，您能再教我们回去受罪吗？

乔妻　大哥，带着以美走吧！以美，给你，（摘下一副耳环来）这是副金的！拿去吧，好好的孝顺你爸爸！这一生一世，我没有福气看你作我的媳妇了，只求你别忘了我就行啦！

吕以美　婶母，等抗战后，我一定回来，还跟您住在一块儿！我是没有娘的孩子！我拿着这副耳环，将来再还给您！

乔妻　还想那么长远，谁知能活到哪一天呢！

吕千秋　弟妹，你不能这么想！以美能出去作点事，我能到前方看看，画些抗战的画儿，都是应该喜欢的事！

乔　妻　好，大哥，我喜欢，你们走罢！

吕以美　婶母！（洒泪而去）

吕千秋　弟妹！还有一句话！仁山要走，教他走！你想想，你要是不教他走，而他在家里折磨死，你对得起儿子呀，还是对得起国家？弟妹，你说！

乔妻　走吧，大哥，你是个有福气的人！

吕千秋　再见了，弟妹！（下）

乔妻　（汽笛又响，往前赶了一步，招了招手，颓然的坐下）

乔莉香　（匆忙的上来）二哥，快！爸爸追来了！（看见了母亲）妈！

乔仁山　（上）谁？妈！

乔妻　是我！我到了那边码头上，没有找到你！孩子，你一定得走吗？你真要走吗？

乔仁山　妈，你替我想想，我应当怎么办？

乔　妻　……

乔仁山　妈，我不是个狠心的人！由香港回来，我原想先把家里安置得妥妥当当的，然后再去为国家尽点力。第一，我要说服了爸爸，请他把眼睛睁开，往大处看着，别专看自己的利益。可是我的话象一些雨点落在大海里，任何作用也没有。及至前几天香港被炸了，桃云跑了，我想一定是我的好机会了，可是爸爸似乎更糊涂了，象被魔鬼附下来一样，把我看成了仇人！我不能再因循，不能再把露水空空的落在石头上。我不能再等着，我怕既不能改善了家庭，又耽误了报国的机会！我得马上走！我到外边去，一来是去尽每一个青年应尽的义务，二来是为爸爸向国家社会赎罪！妈，您明白我吗？原谅我吗？

乔妻　我不明白！我也不懂得什么叫“原谅”！我疼你！你一定要走，走吧！

乔仁山　妈！在这个时候，每个母亲都得放手她的儿女！

乔　妻　去吧！去吧！我怎么放手你的哥哥，也怎么放手你！去吧！

乔莉香　二哥，我怎么办呢？

乔仁山　妹妹，痛苦的经验会把坏的变成好的，一个人如此，一个民族也如此！

乔莉香　我怎么活下去呢？

乔仁山　为减轻父亲的罪恶而活下去，为报答母亲的慈爱而活下去！

乔妻　莉香，妈妈怎么疼爱你的哥哥，也怎么疼爱你，你也是我生的！

乔仁山　妹妹，只要你知道了父亲不对，知道了母亲爱你，你，妈妈，大嫂，就还有很大的力量把父亲劝明白过来！妇女，在后方，至少会教男人们清醒一些，悔悟一些，假苦她们不专心的作男人的玩物！莉香，你作过了玩物，你鼓励了爸爸作恶，也毁坏了你自己！毁你的是你自己，改造你的也是你自己！好，我该走啦！妹妹，搀着妈妈回去！

乔妻　仁山，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着你呢？

乔仁山　妈，不要哭！不要哭！我走，是件堂堂正正的事，该喜欢的事！留着您的眼泪，妈，去滴在爸爸的心上！

乔　妻　我送你几步，送你到码头上！

乔仁山　不用了，妈！您快回去吧！

乔妻　好好的保重自己呀，孩子！

乔莉香　二哥……

乔仁山　妈！妹妹！再见！（疾走）

〔时红日破雾而出。

乔妻　（痴立在望）

乔莉香　妈，太阳晃眼，看不见了，回去吧！

乔　妻　我一步也不能动了！坐一会儿！（拉莉香面江而坐）船　夫　（在幕后唱）

江是我们的田，

船是我们的家。

把准了舵呀顺水而下，波涛滚滚流到三峡，

两岸的青山啊开满了花，云在山峰上绕，

雾在江边上流，

拉紧了纤呀逆水行舟，热汗淋漓来到忠州，

灯火儿如星啊在山上头。

乔绅　（急上，四望）

李颜　（紧随）爸爸，你不能，不能拦住他，他是给咱们报仇！（挡住他）

乔绅　躲开！我一脚把你踢到江里去！

乔莉香　（转过头来）爸爸！（立起来）

乔　绅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乔妻　（仍面江呆坐，不语）

乔莉香　我和妈送二哥来了。

李颜　妹妹！妹妹！告诉我，他走了吗？他真走了吗？

乔莉香　（点头）

乔绅　没有我的命令，你们敢放他走？你们是不是吃多了，撑糊涂了呢？

李颜　妹妹，走！跟我到码头上去！我拿这条手绢当小旗，咬破我的手指用血写上“去报仇”向二弟摇晃！我要喊，喊哑了嗓子！“看哪！看我们的英雄，去报仇的英雄！”妹妹，跟我去！

乔绅　不要再胡说，疯娘们！

乔莉香　大嫂，不用去了，船大概已经开了！

李　颜　那我也得去！我去看看那条船的后影，看看它留在后面的黑烟，看看它后面的白浪花儿！（跑向码头去）

乔　绅 莉香，他是真走啦？

乔莉香　真走啦！

乔绅　为什么不拉住他？

乔莉香　我要是能走，我就也走！

乔绅你说什么？

乔莉香　我就也走！

乔绅　你再说一遍！

乔莉香　我就也走！

乔绅　（打她嘴巴）你走！

乔妻　（急转过脸来）你干什么？

乔绅　我全把你们打死！

乔妻　莉香，你先回家吧！

乔莉香　我不走！我等着被打死呢！

乔绅　哼！

乔妻　好孩子！你先走吧！

乔莉香　我怎么单托生个女的呢？要是男的，我也会跺脚一走！（下）

乔妻　乔绅，你坐下！对着江，对着山，对着太阳，我问你，当初咱们没发财的时候，比现在是快乐呀，还是不快乐？

乔绅　我没工夫瞎扯！（可是坐下了）

乔　妻　自从有了钱，你能成了家里的霸王，媳妇为什么疯了？还不是你逼的她？桃云为什么跑了？还不是因为你自己把流氓带到家里来？莉香怎么学坏的？还不是你不许我管教吗？仁山为什么要走，不也是你逼得他？为了几个钱，你把自幼的好朋友得罪了！为了几个钱，你把那么好的一个姑娘，以美，逼得走头无路！钱就象是蛆，越多就越叫肉烂得快！你有了钱，可是你丢了儿子，糟蹋了儿女，得罪了朋友，这不比国法厉害吗？你想想，你细细的想！

乔　绅　（想了一会儿）仁山真走啦！

乔妻　咱们的儿子走啦！

乔绅　他说我什么来的？

乔妻　他说，为你去赎罪！

乔绅　赎罪？

乔妻　你发财，他去打仗！得胜回来，他好挺着胸口活着；他死了，你的钱并没弄脏了“他”的血！

乔绅　我会把他弄回来，我只剩这么一个儿子！

乔　妻　我的眼泪都没能教他回心转意，你的钱就更没用了！他临走的时候，不许我哭，他说，我得留着眼泪滴在你的心上！仁山的爸爸，媳妇疯了，女儿坏了，只剩下我是你的老伴儿，你应当听我的话啦吧？

乔　绅　就剩下咱们俩了？

乔妻　你看看哪，这么大的地方，还有谁是你的亲人？咱们回家吧！给仁山写信，告诉他咱们不再弄钱了，教他安心的作事，写信告诉以美，咱们不再弄钱了，欢迎她和吕大哥回来！你看怎样？

乔绅　走！回家！妈妈，我搀着你！

乔妻　等一等媳妇吧！（遥望）她来了！看她走得多么快！她会好了的！你可千万别再骂她，她是个好孩子！媳妇！来呀！我在这儿等你哪！

李颜　（跑来）妈，船早开了，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对白鸟儿在江上飞！我想呀，德山仁山哥儿两个就是一对白鸟儿，飞出去了，飞出去了！

乔妻　孩子！跟妈妈回家吧？

李颜　我不回家！我要在这儿坐着，日夜给仁山祷告：身体好好的，多杀几个日本鬼子！多喒我看见了他回来了，得胜回来了，我就跪在江边迎接他，捧一把江里的清水洗去他脚上的尘土；用野花编成一个花圈儿，戴在他的头上！然后，我拉着他，绕遍了全城，到家门口，我要放十万头爆竹，才许他进到屋里去！（拍掌）多么好呵！多么好！妈，您回去吧！教爸爸搀着您！我在这里等着二弟得胜回来！

乔绅　媳妇，走，跟我们回家！

乔妻　你爸爸说了，以后咱们好好的过日子，不再作生意了！

李颜　您先走吧！我得在这里等他！要不然，教他知道了，他会生气，说：“你看，大嫂老教我出来报仇；我出来了，大嫂可是把我忘了，一点也不关心我！”那岂不糟了吗？

乔妻　那么，我先走了？你待一会就回来呵！

李颜　好，您走吧！爸爸，好好的搀着妈妈！

乔　绅　唉！（搀老妻下）

李颜　（坐下，面江呆视）

船夫　（在幕后合唱）

抗战，摇船，摇船，抗战。

同舟共济，齐心向前。

前方流血，后方流汗。

摇船，抗战，抗战，摇船。

说什么风波，

说什么危险！

掌稳了舵，

扯好了帆，

同心同德，

不惜血汗，

渡过了险滩，

花明柳暗，

尽是浩浩的平川！

抗战，摇船，摇船，抗战，弟兄们，齐心向前！

（幕）

谁先到了重庆

序

（四幕　剧）

全剧　人　物　介　绍

吴凤鸣——男。河北省人。久寓北平。四十岁。魁梧多力，貌豪野而菩萨心肠，见义勇为，言则必诺。

吴凤羽——男。凤鸣之弟。二十二三岁。亦富热情，但年轻冒失。身高而不甚粗壮。在大学尚未毕业。

小马儿——女。年纪与凤羽仿佛。“九一八”后，流落北平，凤鸣收养之。今年过二十，而仍天真淘气，加以身量短小，故皆以“小马儿”呼之。

董志英——女。为小马儿的乡亲，好友。有聪明，而意志薄弱，往往被人利用。约二十五岁，身高貌美。

管一飞——男。四十四五岁。短小精悍，善修饰，会讲话，而口是心非，唯利是图。与吴家兄弟为近邻。

章仲箫——男。三十多岁。体硕而无力，嘴硬而心弱。生于北平，虽世代为商，而善依附风雅。好打听消息，且以走漏消息为荣，与董志英，管一飞同院住。

田雅禅——二十六七岁。聪明自喜，而误入歧途。面色灰白，有鸦片之瘾。

胡继江——男。六十岁左右。贪财好色，吸鸦片，仿佛优于作官及汉奸。手中老拿着一串素珠。

李巡长——男。四十岁左右。心地甚好，巧于言语。

记　者——男。二十多岁。喜弄文墨而文字欠通。

宪兵甲——一个日本鬼子。

宪兵乙——也是个日本鬼子。

贺客——三五人，有少有长，有男有女，皆“无名氏”。

老　四——管一飞之男仆，卑恭有礼，整洁体面，约三十五岁。

兵　士——日本兵二人或四人。

群众——越多越好，第四幕中开会时备用。

第一幕

时间　民国三十一年春暮。

地点　北平皇城根吴宅。

人物

吴凤鸣

吴凤羽

小马儿

董志英

管一飞

章仲箫

田雅禅　日本宪兵甲乙　李巡长〔幕启前数分钟，有一架强烈的聚光灯射向舞台，在未拉开的幕布上，映出重庆的精神堡垒，或别的壮观的建筑的阴影，幕前安置广播机，先放送音乐——象《义勇军进行曲》之类的抗战歌曲，而后广播消息如下：

“重庆广播电台，播送新闻，北平，吴凤鸣，吴——凤——鸣义士，为国除奸，杀死大汉奸胡继江，及日本驻平武官西岛七郎，吴凤鸣义士亦以身殉国。闻国府将有明令褒奖吴——凤——鸣义士……”如有必要，可念两次。

〔消息读完，再放音乐，随即熄了灯光，撤去广播机，紧跟着开幕。

〔开幕：一间几净窗明的客厅，虽系旧房而门窗甚多，象被一个受过新教育的中等人所改造过者。陈设亦然，有一二张红木桌子，也有半旧的沙发。窗外有枣树，树梢上露着皇城的门楼。墙有复壁。开幕时，凤鸣拿着一把手枪，由暗门出来。

吴凤鸣　（把枪藏在身上。检视暗门，似无可疑虑，乃拿起桌上的铜香炉，带着感情的擦拭）

吴凤羽　（无精打采的进来，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吴凤鸣　怎么啦？头疼？我给你拿阿司匹灵去？

吴凤羽　不是！不是！大哥，我“心”里难过！

吴凤鸣　你舍不得北平？

吴凤羽　我舍不得你，大哥！父母生了我，可是你把我养大的！

吴凤鸣　够了！够了！老二！学校封了门，就是不封门吧，你总迟早也得到重庆去！重庆是咱们的首都，这里只是咱们的家；国比家大！旅行证，路费，我都给你预备好啦，横一横心，走！

吴凤羽　（不甚热心的）好吧！（来回的走）

吴凤鸣　我摸摸你的头！（摸）并不热！高高兴兴的呀，老二！能逃出这座监牢似的城去，还不高兴？

吴凤羽　我，我……

吴凤鸣　怎样？

吴凤羽　我不放心小马儿！

吴凤鸣　（笑）笑话！笑话！她也是我养大的，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吴凤羽　正因为你把她养大的，我才不放心！

吴凤鸣　我不老大明白的！从“九一八”以后，她也就不过十岁左右吧，我就收养着她，这么十来年了，我对她有不对的地方吗？

吴凤羽　没有不对的地方。正因为你对她好，我才不放心！

吴凤鸣　我越来越不明白！说干脆的，老二！

吴凤羽　大哥，你为什么不上重庆？

吴凤鸣　你年纪轻，你的身子在北平，心也就在北平；我岁数大一些，我会身在北平，而心在重庆！

吴凤羽　说着好听罢了！

吴凤鸣　老二，你到底是怎么了？

吴凤羽　你教我上重庆，你好在这儿看守着小马儿！

吴凤鸣　老二，你这是胡说！

吴凤羽　我胡说？你问问自己的心，是不是爱她？

吴凤鸣　……

吴凤羽　你爱她！我知道！你想把我赶走，你好娶她！

吴凤鸣　……

吴凤羽　要不然，她也是青年，你干吗不叫她同我一道走？

吴凤鸣　你爱她，是不是？

吴凤羽　她和我从小就在一处玩耍！她和我年岁相当，性情相近，什么都合适。就是有一样，我是她的伙伴儿，你却是她的恩人。你没要她，她没法不答应！

吴凤鸣　老二，我是想啊。你还年轻，应当先读完了书，替国家出点力；暂且不必忙着恋爱，结婚，所以不愿意教她同你一道走。

吴凤羽　你口中这么说，心里可真的爱她！

吴凤鸣　你要怎样呢？

吴凤羽　教她同我一块儿走！

吴凤鸣　我不能！我不能把你教育到这么大了，好容易盼着你能出去作点事了，就任着你的性儿，先去讲恋爱，结婚，年轻轻的就成了个小老人！

吴凤羽　不用说了！大哥！她不走，我也不走！我还没有这点自由吗？

吴凤鸣　不走，你在这儿，甘心作顺民！

吴凤羽　我当顺民，你为什么不走呢？（一摔门，走出去）

吴凤鸣　（很难过的楞了一会儿，慢慢的走到门口，很柔和的叫）小马儿！小马儿！

小马儿　（喊着走来）干吗？大哥！（进来，手执一短秫秸秆，上端有蜜球；另一手从袋中掏青杏子，佐蜜送入口中）吃不吃，大哥？又甜又酸！

吴凤鸣　给我看！（把蜜秆拿过来，弃于痰盂内）这么大的姑娘，还吃这个，吃坏了肚子，又得是我当医生兼看护！坐下！

小马儿　（撅着嘴）又是哪儿来的气，跟我发？

吴凤鸣　小马儿，我问你一句。你喜欢谁？是凤羽呀，还是我？

小马儿　都喜欢！你把我养大，他跟我玩，都好！

吴凤鸣　不是那种的喜欢。

小马儿　还有哪一种呢？

吴凤鸣　我们随便说着玩吧，比如……

小马儿　大哥，你不是说着玩呢！你的手有点颤！

吴凤鸣　是吗？噢，刚才擦香炉擦得时候太长了！你看我擦得亮不亮？

小马儿　真亮！你说“比如”什么？

吴凤鸣　比如你要结婚！

小马儿　我并不想结婚！

吴凤鸣　比方说，假若你要结婚，你要我们哪一个？

小马儿　大哥，为什么无缘无故的问我这个呢？

吴凤鸣　小马儿！你知道吗？我，我……（不敢再看她）

小马儿　大哥，到底怎么回事呀？

吴凤鸣　（慢慢抬起头来，抱着希望的）你，你对我怎样？

小马儿　我对你，大哥，象女儿对爸爸那样！

吴凤鸣　对凤羽呢？

小马儿　对他？他年纪轻啊，我不能把他也看成爸爸似的。

吴凤鸣　（楞了好一会儿）好，小马儿，你跟他一同到重庆去吧！

小马儿　什么？

吴凤鸣　你也到重庆去！

小马儿　真的？

吴凤鸣　真的！我马上给你弄旅行证，和路费去！

小马儿　噢！噢！大哥！

吴凤鸣　怎样？

小马儿　我说不上话来了，我喜欢得要哭！

吴凤鸣　小马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小马儿　一件？十件也成！

吴凤鸣　抗战胜利以后，才准你们结婚！这个条件不苛吧？

小马儿　一点也不苛！我愿意！

吴凤鸣　说一说，你为什么愿意？

小马儿　我是东北人，大哥！这一句话就够了吧？

吴凤鸣　够了！你是个明白的孩子！

小马儿　可是，大哥，我这辈子怎么报答你呢？

吴凤鸣　我，我，用不着报答！

小马儿　大哥！象外国人那样，妹妹给哥哥一个吻吧？

吴凤鸣　不用，不用！我什么也不要！

小马儿　你就是不要，我也得给！我只有这么一个不值钱，而又不是钱所能买到的吻！

吴凤鸣　（感动的，把手伸出去）

小马儿　（吻了他的手背，又翻过来，吻手心）

吴凤羽　（推门进来）我看见了！老大！（怒视）

小马儿　凤羽！你还不谢谢大哥哪？他也许我上重庆，咱俩一块儿去！

吴凤羽　是吗？大哥！

吴凤鸣　（点了点头）

吴凤羽　哥哥！我不是东西！我糊涂！我昏了心！

吴凤鸣　没关系！

小马儿　（门外有吆喝声：“一大碟，好大的杏儿咧！”往外跑）水杏儿来！

吴凤鸣　小马儿！小马儿！

吴凤羽　（已跑出去）

吴凤鸣　快叫她去！她一到门口，大家就全知道她要上重庆了；嘴快极了！

吴凤羽　这个事，她不会对人讲的！她并不是小孩子。

吴凤鸣　起码她也得告诉给志英！妇人的嘴，没办法！老二，刚才小马儿已经答应我了：抗战胜利以后，你们才可以结婚。你呢？

吴凤羽　我也答应！

吴凤鸣　起誓！

吴凤羽　还得起誓？

吴凤鸣　关系大的很！得起誓！小马儿是东北人，你生在北平，都已经是无家可归的人，我要你们上重庆，不单是为逃出这里，也还为是给国家作点事！一结婚，柴米油盐酱醋茶，天天开门七件事，你们想为国尽力也来不及了！

吴凤羽　怎么起誓？向谁起誓？

吴凤鸣　（从腰间掏出手枪来）向它！

吴凤羽　干什么？大哥！

吴凤鸣　今天，咱们应当崇拜它！它是钢，它是火，它是力，它会打碎咱们的敌人！把手放在它上边，起誓！

吴凤羽　（手按在枪上）我，吴凤羽，若在抗战胜利以前结婚，教天诛地灭！

吴凤鸣　好！拿着它！（把枪给了羽）

吴凤羽　带着它走吗？

吴凤鸣　能逃出去，好！逃不了，突围！闯不出去，开枪！把它带好了！

吴凤羽　（带好枪）什么时候走？

吴凤鸣　听我的吩咐，当然越快越好！

吴凤羽　不得预备预备吗？

吴凤鸣　预备什么？能带走你的命就好，还拿行李吗？

小马儿　（在院中笑着走来）

吴凤鸣　我说怎样？妇女的嘴比电报还快！小马儿

董志英　（臂缠着臂进来）

董志英　凤羽，真要走吗？

吴凤鸣　志英，不许再告诉别人！

董志英　章仲箫，“广播”专家，已经知道了！

吴凤鸣　小马儿！（脸色极不好看了）

小马儿　大哥，我是太兴奋了！我去告诉了志英姐姐，仲箫自然会听到，既然是住在一个院子里。

吴凤鸣　仲箫晓得了，全世界就都晓得了！你们年轻的人哪！

董志英　好在也没多大关系，大家都是老朋友，老邻居，谁还能陷害谁呢？

吴凤鸣　这年月就很难说！

章仲箫　（在院中）都在家哪？

小马儿　（打自己一个嘴巴）嘿！

章仲箫　（进来）凤羽，我得给你饯个行啊！大哥，你说东来顺好，还是同和居好？小吃，小吃！喝两杯酒！

吴凤羽　不必了吧？

吴凤鸣　唉！

章仲箫　大哥，这须要热闹热闹，弟兄们一分手，知道何年何月再见面呢？

吴凤鸣　这是该热闹的事吗？仲箫！

董志英　大哥，我请客，我要喝醉了！我庆贺他们俩能逃出去，可是我自己，大概就这么死在这座死城里面了！我要酒，我得喝醉，喝醉了好痛哭一场！

小马儿　志英，为什么说这样的丧气话呢？你也可以走哇！

董志英　我？我走？上哪儿？（惨笑）

章仲箫　大家都走！都离开这座死城！

吴凤羽　仲箫二哥，你也想走？你走到前门车站，日本宪兵看你一眼，你就乖乖的回来了！

吴凤鸣　老二！

章仲箫　凤羽，不要以为你能走开，就觉得自己勇敢，也不要以为我还不能走，就是不爱国，没志气！我老章不能白活一世，我还得做出点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呢！走！走！喝酒去！志英说的对，喝醉！喝醉了，说不定我会马上杀死一两个日本人呢！（说着，关上了一扇窗子）

小马儿　（天真的笑了）

吴凤鸣　小马儿！

章仲箫　笑我，我也不会恼！你等着，小马儿！我会作出一两件惊天动地的事给你瞧瞧！怎样？大哥，走不走？

小马儿　听我说吧！我和志英去预备，咱们在家里吃，好不好？教切面铺送几斤大饼来，就买点酱肉小肚卷饼吃。为喝酒的人呢，买几条熏黄花鱼，癋鸡蛋，煮小花生，玫瑰枣儿！一刻钟就都办全了，好不好？

章仲箫　志英，我屋里还有松花，绝对是糖心的，你拿几个来！今天就这么对付一顿，明天中午我请同和居，锅烧半只，三不粘，大家吃吃！

小马儿　吃完了就惊天动地？

章仲箫　这孩子，专跟二哥开玩笑！

小马儿　走，志英，跟我买东西去！（拉董往外走）

章仲箫　喂，小马儿！半斤羊肉，要肥瘦，川豌豆汤！没有豌豆，莴笋也行，川点嫩叶，也鲜得很。（赶上来）小马儿，别把要走的事情再告诉别人啊！

小马儿　（在门口）都留着教你一个人去广播！（同董下）

章仲箫　这孩子！这孩子！（回来坐下）凤羽，要带点药，我那儿有同仁堂的痧药万应锭，回头我送过来！什么阿司匹灵，仁丹，全赶不上同仁堂的万应锭！凤羽，几时走？

吴凤鸣　还没有一定！

章仲箫　告诉我没有关系，我绝对保守秘密！

吴凤羽　真的还没有定规！

章仲箫　大哥，凤羽和小马儿走了，你怎么办呢？

吴凤鸣　我，谁知道！

章仲箫　真的，我要是倒退十年的话，不是瞎吹，一定去打游击战！

吴凤羽　现在二哥你也并不老，才三十多岁！

章仲箫　差多了！差多了！人到三十五，就半截儿入了土！再说，北平这个地方害了我！吃的，喝的，住的，听的，看的，全这么合适，舒服；哪里再找第二个北平去呢？我每次一出永定门，或是德胜门，一看见黄土大道，我就不敢再往前走啦，唯恐丢了我的北平！

吴凤鸣　现在你坐在家里，可也把北平丢了！

章仲箫　一点不错，不错！所以我也时常想走，扛上枪，穿上军装，夺回咱们的北平来！

吴凤羽　可是，一出永定门，看见了黄土大道，你就回来了！

章仲箫　不用挖苦我，小弟弟！你还年轻，没吃进北平的味儿；你要在这儿活到我这么大，你就明白了！

管一飞　（在院中）凤鸣兄！凤鸣兄！

吴凤鸣　进来！（向章，低声的）你也告诉他了？

章仲箫　（一笑）就告诉了他一个人，我的嘴是很严的！

管一飞　（进来，向大家点头，把门窗都关上）谨慎点呀！隔墙有耳！日本鬼子不喜欢年轻人离开北平！

章仲箫　我不怕！

吴凤羽　仲箫二哥刚才只关上了一扇窗子！

吴凤鸣　老二，去泡壶茶来！

管一飞　不喝，老二！咱们谈谈，都预备好啦？有我帮忙的地方没有？是走小路呢？还是坐火车？要是坐火车的话，必定要买头等票，省得检查麻烦，站上车上，我都有熟人。唉，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吴凤鸣　走不走还没决定，不过有这么一个计划罢了。

管一飞　噢！年轻的人倒是走一走好，长些见识，看些高山大川，开阔开阔心胸。我到如今还后悔，不该走到了汉口，就又回来！我应该往下走，看看三峡，看看蜀道是怎样的难行！当然喽，我回来也没做过反政府的事，不过究竟心里不大自在。我告诉你，凤羽，到了重庆，要充分的活动。这年头，不活动不会得到地位！

章仲箫　一飞大哥，似乎不应当这么说吧？一个青年，不管受多大的苦处，委屈，都得去报国，而且报国是不为有什么报酬的！

管一飞　仲箫兄，你说的好！可只是“说”得好！我，不论怎样吧，还走过一趟汉口，你呢？要论有胆子，有作为的话，在咱们这一群人里还得属凤鸣兄！

吴凤鸣　我？笑话！我什么也不会！

管一飞　不，绝不是！你是不屑于告诉我们！多喒我得把你灌醉，您就说实话了！叫凤羽和小马儿上重庆，你可是不去。按说，论胆量，论见识，你比我们十个人凑起来都强的多，你为什么不给国家出点力去呢？再说，你又没有妻室儿女之累，抖抖土儿，站起就走，何必在这里受欺负？你必定有高明的主意，可是不屑于告诉我们！

吴凤羽　真的，大哥，你也同我们一道走，有多么好呢！

章仲箫　凤鸣大哥，你要是走，我也走，有你，我就有了勇气离开北平！

吴凤鸣　一飞兄，小马儿打酒去啦，待一会儿我就喝醉。等我喝醉了，你听我说什么，好不好？

田雅禅　（存院中）仲箫！仲箫！志英在这儿吗？

章仲箫　（到门口）进来！志英买东西去了，马上就回来。进来坐坐！

田雅禅　（进来）一飞兄也在这儿哪？吴大哥，凤羽，咱们虽然常见面，我可是还没进来过。你们没有事吧？

吴凤鸣　坐下！坐下！没事，闲聊天儿呢！

田雅禅　有什么消息？仲箫！

章仲箫　没什么。噢，请严格的保守秘密，凤羽和小马儿要上重庆！

田雅禅　真的吗？好极啦！好极啦！什么时候走？

吴凤鸣　只是那么一说而已。学校封了门，我想教他到重庆读书去。说是说，作是作，哪那么容易就走呢？凤羽，泡壶茶去！

章仲箫　二弟，你上我那儿拿茶叶去，我还有点真正的龙井，在书架最高的一层放着呢，一个康熙五彩的小罐子里。

吴凤羽　你得用你自己的盖碗，是不是？

章仲箫　对！就手儿带来吧，劳驾！

吴凤羽　（下）

田雅禅　（感慨的）我真羡慕凤羽！

管一飞　羡慕他有小马儿，还是羡慕他能上重庆？

田雅禅　两样都羡慕！

章仲箫　雅禅，你不是也有志英吗？告诉我，我绝对保守秘密，志英能不能和你结婚？

田雅禅　这年月，还提什么结婚不结婚！

管一飞　的确！这年月，活着实在太难了，我羡慕凤鸣兄，无家室之累，说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凤鸣兄，假若咱们大家也想干点什么的话，只有你配作领袖！你可以一往直前，无后顾之忧！

章仲箫　可是，一飞兄，咱们能干什么呢？以我说吧，三辈子传下来的一个小买卖，日本人硬要跟我合作，他们不拿一个钱，也不干脆没收我的买卖，而瞪着眼硬要合作！我敢不点头吗？我们原有的东西，事业，已经被人家抢去了，还能另起炉灶，弄点新的出来吗？

管一飞　你损失，谁又占了便宜呢？所以我说，咱们得听凤鸣兄的，他必定有好主意，好办法，不至于教咱们老这样困死鬼似的鬼混！就以这回他叫凤羽到重庆去说吧，还不是有见识，有胆量？仲箫兄，假若你有个老弟，你敢教他走吗？

章仲箫　当然我敢，我自己已经教北平给坑了，还能教我的弟弟再跟我一样吗？

管一飞　可是，你并没有弟弟呀！哈哈哈！凤鸣兄，你怎么说？

吴凤鸣　我？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管一飞　你是胸有成竹，金人三缄其口，一句也不屑于告诉我们！

吴凤鸣　（微怒）怎么啦？管大哥！你为什么这样审问我呢？你是要作侦探吧？

田雅禅　（低下头去）

管一飞　（注视田）

章仲箫　凤鸣大哥，一飞兄绝没有那个意思，绝没有！大家都苦闷，无聊，倒是真的！倒退十年的话，我早就飞到重庆去了！

管一飞　作侦探？并不容易呀！我的凤鸣兄！

章仲箫　真的！请保守秘密，前两天，我的一个朋友，因为说错了一句话，（用手比）！结果了性命！不要说给日本作事，就说日本人跟我合作，我都觉得这个家伙（指头）不牢靠！

田雅禅　（立起来）我不等志英了！她回来，请仲箫哥告诉她一声，我已经来过了。

章仲箫　再稍微坐一坐，她马上就来！（外面有脚步声）她们已经回来了！

田雅禅　（看了管一眼，又坐下）

小马儿　（同董，提着筐子，惊慌的跑进来）吓死了！吓死了！

章仲箫　怎么啦？怎么啦？

小马儿　你们没听见吗？

董志英　响了有五六枪！

小马儿　在皇城根那溜儿！铺子都上门哪！

章仲箫　要糟！要糟！（往外走）

田雅禅　我去看看！（也往外走）

管一飞　（处之泰然）

吴凤鸣　仲箫，田先生，都坐下！

章仲箫　啊？

吴凤鸣　都坐下！外面乱，你们瞎跑什么去？

章仲箫　我并不怕！（可是回来，坐在屋中最深处）

田雅禅　志英，咱们走！

小马儿　志英，别走！外头乱！（拉住她）

董志英　我同他到我家里去，我们俩有点事商议商议。大哥，我并不往远处去，跟雅禅说几句话就回来！有什么事，您隔墙喊我一声就行了！

田雅禅　（连声“再见”也没顾得说，同董急忙走去）

吴凤鸣　小马儿，把东西拿到厨房去，教凤羽帮着你作！

小马儿　还顾得吃饭哪？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章仲箫　（微颤着）不要怕，小马儿，有我在这儿呢！

小马儿　听！听！

众　（闭息似的听着）

〔远处马蹄声，汽车声，警笛声，越来越清楚。

小马儿　我不放心志英！

吴凤鸣　她回了家，不放心什么？

小马儿　那个姓田的是干什么的？我老疑心！

章仲箫　别说话，听着！

众　（沉默）

章仲箫　大概坦克车也出动了！

管一飞　坦克车出动干什么？

章仲箫　没想到！没想到啊！北平会变成了这个样！坐在家里，会有坦克车来找你！（堵上了耳朵）听我说，良民证都带着哪？（放下右手去掏口袋）待一会儿准是又挨门挨户的检查！

小马儿　老天爷！保佑我和凤羽，早早的，顺顺当当的，走出去！教我永远再不受日本人的气！

管一飞　（笑着）到了重庆，小马儿姑娘，也得留神哪！时常有空袭，一百多架一排，一死就是好几千人！

小马儿　我宁愿意炸死在那里，也不再在这儿受气！管一飞敲门呢！都不要慌，我跟地面上熟，没关系！

小马儿　我去开门，大哥？

吴凤鸣　我去！（出去）

章仲箫　要糟！要糟！管大哥，你看这是怎回事？

管一飞　我怎能知道呢？仲箫，你何必害怕，不是日本人已经跟你合作了吗？

章仲箫　我并不害怕，我是说这种生活怎受得了呢？

管一飞　不过事情也得由两面说，打得过人家，自然要打喽；打不过人家，城已经被人家占据了，而偷偷摸摸的解决人家一半个宪兵，或是一半个军人，有什么用处呢？而且，闹得全城天翻地覆，鸡犬不安，实在太不智慧！

小马儿　打死他们一半个也是好的，据我看！

吴凤鸣　（同李巡长进来）坐一坐吧，巡长！李巡长　（向大家打招呼）管先生，章先生，小马儿小姐！我还得挨着家儿告诉去呢，不坐了！得，我亲眼看见你们诸位，没有生人，我就放心了！这个差事，太难当了！咱们能不向着咱们自己的人吗？不能！可是，上面的交派，又不能不执行！难！难！好啦，诸位先生坐着吧！待一会儿宪兵来查看查看，咱们这里没有生人，绝对没事！

章仲箫　巡长，什么事呢？

李巡长　大概是皇城根那溜儿打死了两个“他们”的军官，祸闯得不小；千万先别出去，在家里绝对没事！良民证都预备好啊，诸位！（往外走）

吴凤鸣　谢谢啦，李巡长！

李巡长　应当的，应当的！这年月，咱们还不得向着咱们自己人一点吗？（下）

吴凤鸣　（送巡长到屋门口）小马儿，把东西拿到厨房去！（他仍立在屋门口，俟她走到身边，向她耳语一二句）

小马儿　（下）

管一飞　（极注意他对她耳语）

章仲箫　凤鸣大哥，这种生活得受到几时呢？我不能再受，不能再忍！

管一飞　不能受，就造反啊！凤鸣兄么没有这个胆气，你我恐怕只能嘴里说说罢了！

吴凤鸣　哼，（微笑）我也四十岁啦，况且是北平的四十岁人，有什么用处呢？溜溜天桥儿和东安市场就是我的生活，浇浇花，擦擦香炉，就是我的工作，能保全住脑袋，躺到棺材里去，就是我的最好的结局！嗯？凤羽的茶怎么还沏不来？二位坐一半，我看看去！

管一飞　我去！我去！仲箫的茶叶是真正的龙井，泡不好就糟蹋啦！我去！（抢着出去）

吴凤鸣　仲箫，这个家伙近来是怎回事？

章仲箫　怎回事？

吴凤鸣　干吗这么鬼鬼祟祟的？

章仲箫　我并没看出来呀！噢，噢，噢，他倒是爱打听事情，东问问，西问问的。好在我的嘴严，他探听不到什么！

吴凤鸣　你的嘴还严？

章仲箫　就是不严吧，也不过是因为苦闷，无聊，没法子不找点话说！

吴凤鸣　你知道，这年月，多说一句话，就可以丢了脑袋吗？

章仲箫　（摸着脖子）大哥，大哥！你这一句话值金子！我应当给你下一跪！

吴凤鸣　少说话！少说话！在今天，多少年的老邻居，多少年的老朋友，都不敢说谁准认识清楚谁！

章仲箫　大哥，对！你说的对！从此，我老不开口！我把嘴缝上！大哥，你不用客气，看见我要多嘴，过来给我两个嘴巴，我决不恼你！（院中沉重的鞋响）来了！来了！

吴凤鸣　不要慌！

章仲箫　（掏出良民证，立侍）

宪兵甲　（同乙一齐进来，扫视全屋）

章仲箫　（行九十度鞠躬）

吴凤鸣　（点头）请坐！

宪兵甲　（伸手）证！

章仲箫　（恭敬的递给甲）

吴凤鸣　（把良民证交与乙）

宪兵甲

宪兵乙　（详细的看证，仔细的端详章、吴）宪兵甲　没出去？

章仲箫　没有！

宪兵乙　有别人？

吴凤鸣　有！（到门口）一飞兄，都来呀！宪兵甲　（往里走，拉开个抽屉看看。顺手把良民证交还给章）

宪兵乙　（又看了吴一番，舍不得似的交还良民证）

管一飞　（同凤羽，小马儿同上。先交良民证）吴凤羽

小马儿　（也交证纸）

宪兵甲　（没有细看管的证件，即交还）宪兵乙　（看凤羽的）你，学生？

吴凤羽　学生！

宪兵乙　没上学？

吴凤羽　学校停课了！

宪兵乙　（未懂）啥？

章仲箫　学校啊，念书的地方，关了门！宪兵乙　还念书？

吴凤羽　不再念书，作事！

宪兵乙　（好象放了心似的，交还证件）宪兵甲　（对马）你，学生？

管一飞　（代答）太太！（指羽）他的太太！很好！不出去的！宪兵甲　拿去！（递给证件）还有人？

管一飞　没有了！

宪兵甲

宪兵乙　（分头向各处看了看，彼此点头，会意，向外走）章仲箫

管一飞　（均大鞠躬）

宪兵甲　（未理，下）

宪兵乙　（回头看了一眼。昂然出去）

众　（沉默，不动）

吴凤羽　（坐下，捧着脸，低声哭起来）

小马儿　凤羽，凤羽！长志气呀！你哭什么？

章仲箫　我也想哭！咱们还是人吗？咱们是狗，每人有这么个（指良民证）号数！

管一飞　先别嚷！他们到隔壁去了，还能听见咱们说话！凤鸣大哥，我不等吃饭了，先回家看看去！

小马儿　管大哥，还给凤羽那只枪啊！

吴凤鸣　什么？你拿去他的枪？

管一飞　（着急的）别嚷！别嚷！我救了你们的命，还有什么错儿吗？假若我没把枪要过来，日本人一搜凤羽的身上，你们想想，想想，谁能活得了？

吴凤鸣　对！对！我谢谢你，管大哥！现在可以给我了吧？

管一飞　我拿着保险！

吴凤鸣　什么？

管一飞　我拿着保险！（往外走）

吴凤鸣　（一步赶过来，握住管的臂）拿来！

管一飞　撒手！撒手！不撒手，我要喊了！

吴凤鸣　你喊！

章仲箫

小马儿　大哥！大哥！放手！

吴凤鸣　（无可如何的放开手）你是干什么的？管先生！

管一飞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我倒要知道，我救了你们一家人的命，你怎么谢谢我？

章仲箫　管大哥！就是凤鸣大哥不谢谢你，我也得替他送你点礼物！明天，我就先请一回客；一来是给小马儿和凤羽饯行，二来是谢谢你救了他们！

管一飞　仲箫，（用枪一指）你少说话！

章仲箫　我再说一句，请把枪先放下！这玩艺，走了火可不是玩的！

吴凤鸣　管先生，你既然自己说出来要报酬，我想，你顶好也点明了，你要什么！

管一飞　咱们是越干脆越好吧？

吴凤鸣　（点头）

管一飞　当着大家说明白了，我要这所房子。

吴凤羽　什么？

管一飞　再说一遍！——我要这所房子！

小马儿　管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章仲箫　管大哥，听我说！你要钱，要礼物，都好办，要这所房子，似乎，似乎太过分了吧？

管一飞　你少——说话！

吴凤鸣　你要这所房子？

管一飞　要不然，就要你的命！

章仲箫　这是什么话呢？管大哥！

吴凤羽　管大哥，我是年轻的人，脾气暴，你懂不懂？

管一飞　这里的子弹，脾气更暴！

吴凤羽　我——（要扑过去）

小马儿　（拉住羽）

吴凤鸣　凤羽！

吴凤羽　（立住了）

吴凤鸣　管先生！把枪给我，房子是你的了！

吴凤羽

小马儿　什么？

吴凤鸣　管先生，把枪给我！

管一飞　一手交房契，一手交枪！

章仲箫　我没见过这么买房子的！

吴凤羽　（又要往前扑）

吴凤鸣　凤羽，管先生！你怎说怎好！

管一飞　凤鸣兄，你是个好汉子！哈哈哈！（幕落）

第二幕

时间　前幕后一日。

地点　北平，北海。

人物

田雅禅

董志英

吴凤羽

小马儿

管一飞

章仲箫　吴凤鸣

〔开幕：在北海的小白塔下一个僻静的“山”坡上，老树斜依巨石。下有湖光，塔影倒映。田雅禅与董志英坐于石下，密谈。

田雅禅　志英，你为什么这样的不高兴？

董志英　我怎能高兴？从昨天后半天起到现在，已经拿去多少人了？都犯了什么罪？连嫌疑犯都说不上！可是不问青红皂白，拿进去就行！他们都是咱们的人，咱们的兄弟姐妹呀！

田雅禅　那有什么办法呢？打死他们两个军官，不屠城还不是好事，谁教咱们的城被人家占据了呢？

董志英　而且，帮助他们拿人的是你是我！咱们的年纪这么轻，就作这样缺德的事，作到几时为止呢？

田雅禅　小点声！小点声！（立起来，左右察看了一番。又坐下）

董志英　我跟小马儿走，我也上重庆！

田雅禅　你？真敢说话！

董志英　你不是个青年吗？你连一点爱国的心没有吗？

田雅禅　我有爱国的心又怎样？既然吃着日本人的饭，就得随着日本人的心意作事；你也是这样！

董志英　我恨我自己！

田雅禅　恨自己也照样的没用！一失足成千古恨，当初你贪图了吃的，喝的，花的，今天就不必再讲清白！我也是这样！

董志英　不管你怎样吧，我走！（立起来，楞着）

田雅禅　你走？不得到我的许可，你走不了！

董志英　你说什么？

田雅禅　（又向右看了看）我说，没有我的许可，你休想走！

董志英　你是谁？

田雅禅　我是田雅禅，负责报告你的行动！

董志英　什么？

田雅禅　我是监视着你的！

董志英　你？

田雅禅　我！在表面上，咱们俩是爱人，好在一处工作，骨子里，我好时时刻刻的监视你！

董志英　噢！（楞了一会儿）可是，我不信！你的话要是真的，怎可以这么实话实说的告诉我呢？你难道不晓得这也是罪过吗？

田雅禅　我当然知道！志英，你看我为什么近来学会了吃大烟？

董志英　你真吃上了大烟？

田雅禅　真的！

董志英　为什么？

田雅禅　志英，当初咱们给日本人工作的时候，大概都是想敷衍一时，等有机会再远走高飞，都是想投降给他们，倒许有一点自由，不至于马上有生命的危险。可是我们的腰一掉在泥里，就没法再拔出来了！假若你我的心真已经变成了一块铁，那倒也好办了，反正是杀人吧，杀一个也是杀，杀一万也是杀，可以满不在乎。可是，我们的心还是肉长的。好啦，咱们哪时一动象人该有的那样感情哪，不知道哪里来的枪弹，准穿透了咱们的脑袋！我看明白了，咱们连半点自由也没有，更没有远走高飞的机会，所以我抽烟，明天我还许扎吗啡针啊！好早早的死！死不了，就三分象人，七分象鬼的活着！对不起人，也对不起自己，这也可以叫作平等吧！

董志英　你监视着我，是不是也有人监视着你？

田雅禅　那还用说？一环套着一环，象锁链子一样，你想挣断一节，你就先吃枪弹！

董志英　（象困兽似的来回走）雅禅，你吓噱我呢！告诉你，我有相当的胆量！

田雅禅　我知道你有胆子，用不着吓噱你，我说的是真话！你知道吗，昨天我就没有给你报告，否则你今天绝没有机会在这儿呼吸着新鲜空气！

董志英　昨天什么事？你没有给我报告！

田雅禅　凤羽和小马儿要跑，你为什么不去报告？

董志英　小马儿是我的真朋友，我不能去报告！

田雅禅　干咱们这行的，还有朋友？你永远应当用手枪代替感情！你没有去报告，我就应当去报告你的不报告！

董志英　那么你为什么还不去报告呢？不怕耽误了你的差事吗？

田雅禅　志英，别把我完全看成个没出息的小流氓，我也知道羡慕小马儿和凤羽！

董志英　你也想逃？

田雅禅　（又向左右看了看）假若能逃的话！

董志英　逃！逃！咱们一齐逃！

田雅禅　没有那么容易！

董志英　难道咱们的胆子，咱们的心路，还不如凤羽和小马儿的吗？

田雅禅　凤羽和小马儿要是被捉住，也许死，也许不死，可以碰运气。你我被捉住，只有死，没有活。咱们哪，志英，是已经进了鬼门关的人，阎王爷不会教咱们随便出去遛达！

董志英　这一辈子就这么完啦？

田雅禅　就这么完啦！所以我抽大烟，麻醉我自己，把良心麻醉了，好闭着眼鬼混！

董志英　我不能！我是个青年，我要杀出一条血路来！（想了想）雅禅！咱们牺牲凤羽和小马儿好了！

田雅禅　去报告？好邀功？也好，反正我的心已然是麻醉过的！

董志英　不是去报告，把他们俩的证件，路费，骗过来，咱们俩走！

田雅禅　小马儿是你的真朋友啊！

董志英　管不了什么朋友不朋友了！好在呢，他们俩走不成，总还比咱们强，他们俩可以结婚，在这里作一辈子顺民。他们俩不过老远的看见一点刀影儿，唱们俩的脖子上可是老有一把真刀，说不定哪时就落下来，身首分家！你说是不是？

田雅禅　一点不错！可是我会用鸦片抵抗钢刀！刀是杀血多的人的，不杀我这个贫血鬼！再说，我走了又有什么用呢？一个鸦片烟鬼，到哪里也不会有什么大的作为！

董志英　你太没出息！你不是人！

田雅禅　我已经作了一年多的狗！我看哪，教凤羽他们好好的走他们的，咱们俩也结婚，瞎混下去，瞎混得更热闹一些！

董志英　结婚？到水边去照照你自己！即使我甘心自暴自弃下去，象你那样，凭我这张脸，也还可以嫁个坐汽车的人！

田雅禅　上方的命令，教你我装作爱人，你还敢反抗吗？

董志英　我要有意嫁个阔人，我就有法儿教他们收回那个命令！

田雅禅　那么，咱们在一处工作这么些日子，多少也有点感情吧？

董志英　（想了想）雅禅！我能和你结婚，假若你戒了烟，跟我走！

田雅禅　上哪儿？

董志英　上重庆！

管一飞　（忽然从后面出来）谁上重庆？董志英

田雅禅　（惊愕的）啊？

管一飞　（极自然的）我是问，谁上重庆？

董志英　管大哥，上这儿干什么来了？

管一飞　仲箫今天请我、凤鸣、凤羽、小马儿，来逛逛，他们在“海”里划船呢，我爱清静，所以躲到这里来了。

田雅禅　你刚才在哪儿来着？

管一飞　就在后面的一个小石洞里！你们说话，我听得很清楚！

田雅禅　（楞了一会儿）管大哥！（轻轻把枪掏出来）我把这个交给你。你可以就地打死我，大概你有这个权利。你也可以——随你的便吧！反正我这个鸦片烟鬼，死了，活着，都没多大关系！

董志英　管大哥，你也“是”？

管一飞　我什么也不是！雅禅，把枪收回去，我不要你的。我这儿有一把，（把凤鸣的枪拿出来）你看！挺秀气的小玩艺儿！

董志英　管大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到底要干吗？

管一飞　干什么的，不能告诉人，那犯法；现在要干吗，听我告诉你。都坐下！看，这风景多么好，北平的确可爱！谁来到这里，也起码想作作皇上！即使作不了皇上，也应当吃的好一点，喝的好一点，穿的好一点，丰衣足食，好来欣赏这美丽的风景！

董志英　要杀则杀，给我们个脆快，不必这样折磨我们！

管一飞　也不着忙，一忙就破坏了这里的幽美的空气！

董志英　你不忙，我忙！你到底要干什么？

管一飞　说来话长！我上过一趟汉口，官也没得着，钱也没得着，所以我就回来了。既来之，则安之，我夸句口说，自己还小小的有点才干，不能就这么湮没无闻，老死于牖下。妻财子禄，未免庸俗，不过到了我这个年纪，究竟舍此而外，仿佛别无寄托。经过长时间的考察，现在我相定了我的妻，看好了我的房，这两天都要拿过来；说不定，还能有点财，或者得到个较优的地位！为办这点小事，我需要你们俩的帮忙，你们总会乐意帮助我吧？

董志英　你家里不是有太太，还谈什么妻不妻的？

管一飞　中国的妻子本来是多数的！到了我这个年纪，要还是单数，就是极大的一个缺点。

董志英　你相定了谁？我们怎帮忙？

管一飞　远在千里，近在目前，我相定了“你”！

田雅禅　（要立起）

管一飞　（手中仍玩弄着枪）好好的坐着，雅禅！

董志英　（警异含怒，动了动）

管一飞　你，志英，也好好的坐着！你，志英，不给凤羽们去报告，有溺职之罪。你，雅禅，不给志英报告，等于监守自盗。我能马土教你们俩的好看的，骄傲的，脑袋，落在地上！但是，我并不是那么狠心的人，所以来跟你们商议。你，志英，要是跟了我，可以洗手不干，在家中享福。你，雅禅！要是服从我，我会教你增多些收入，我会给你弄几两好烟儿吃吃！

董志英　你是什么东西！

管一飞　请不用管我是什么东西，我先告诉你是什么东西吧。你这样的女人，在日本人眼中，在我的眼中，就跟女戏子，天桥唱落子的，暗娼，一个样，因为你已经卖了你的灵魂，还提得到什么清白，贞节吗？告诉你，跟了我是你天大的幸福，万一要教日本人弄去，不几天你就会成花姑娘，那才无可挽救。你想想看！

董志英　我——（抓过他的枪来）打死你！

管一飞　放下！那是空枪！雅禅的那把里倒许有子弹，借过来用用，好不好？

董志英　（向田）给我！

田雅禅　也没有子弹，换了鸦片烟喽！

管一飞　（轻轻的笑）好啦，枪里都没有子弹，就没有了危险，咱们可以安安生生的谈心了。志英！你看，你要是跟了我，咱们就从仲箫那里搬到凤鸣的院儿来，只有一墙之隔，并不麻烦。凤鸣已经答应了，不要咱们的房租，而且他自己搬出去。简单一点说，就是他把房子——很不错的一座小四合房——白送给了咱们。

董志英　凤鸣把房子送给了你？

管一飞　这只枪就是他的，我给他拿着这只枪，他的脑袋就安全多了；所以得以房契作点小小的酬谢。大生意，象仲箫的，得和日本人合作；小生意，象小白面房子什么的，得和高丽人合作，至于什么几十亩地呀，一两所小房产呀，就得和咱们合作。我管北平叫着大合作社，你们看恰当不恰当？

田雅禅　（打了个扯天扯地的哈欠）我看，我得绕个湾儿去了！

管一飞　先忍一会儿，事情还没说完呢！这下边的茶馆里就有烟，方便得很！雅禅，从此刻起，不许你再和志英在一道，听见没有？

田雅禅　我是奉命令和她在一块工作的！

管一飞　我另给你一个命令，不准你们在一块儿！我参加的组织比你们的大好几倍，强好几倍！你服从我，我就把你也介绍过来；不服从我，我教你哪时死，你连一分钟也不能多活！

田雅禅　只要是有烟吃，我是无所不可！

董志英　雅禅，你连一点人味也没有了吗？

管一飞　大丈夫能屈能伸，雅禅的修养比你高着多少倍，我的小姐！（掏钱）先拿这三百去，雅禅，不用报账，用完了再来支就是了。

田雅禅　（接过钱，抑制住一个哈欠）这我可以去治治哈欠了吧？

管一飞　再等一两分钟！假如我供给你几颗子弹，你敢去打人不敢？

田雅禅　那要看打谁了？

管一飞　打凤鸣怎样？

董志英　为什么打他？

管一飞　他是给重庆作事的！

董志英　有什么证据？

管一飞　他教凤羽和小马儿到重庆去，这是一。他平日的言谈举动颇象个爱国的志士，这是二。

董志英　这就是证据？

管一飞　证据不足的话，我会给他造！

董志英　他跟你有什么仇呢？

管一飞　他要是真给重庆作事，就是我的，不，我们大家的，仇人，我们不能不先下手为强！他若不是给重庆作事的，就硬说他是，也无所不可；反正我们表现一点工作，总不算坏事！我等了许久许久，老抓不住他的破绽；现在，被我抓住了，我还能轻易放了他吗？你看，今天我们约他来，他就敢来，有多大胆子！

董志英　他是个地道的正人君子，所以他什么也不怕！

管一飞　这年月，正人君子值多少钱一个？雅禅，你敢去不敢去？

田雅禅　虽然我和他没有什么交情，可是似乎不大好意思下手！

管一飞　好，把钱拿回来，枪也给我！三天之内，我叫北平城里不再有田雅禅这么个人！

田雅禅　等我想一想，管大哥！（想）教别人去打，可以不可以？我去找人，好在这里花上十块八块的就能买一条命！

管一飞　告诉你，明天不要动手，我还有用他的地方。最好是后天，至迟不要过后天！记清楚了！

田雅禅　我可以走了吧？

管一飞　都记清楚了？去吧！

田雅禅　（要走，又舍不得董，迟疑了一会儿）

董志英　（向田使眼色，慢慢的立起来）

管一飞　你干吗？你以为你们俩个可以解决我吗？我这里，（拍了拍腰间）还有一只枪呢，装着子弹的！雅禅，滚你的！志英，坐下！

田雅禅　（垂头，缓缓走去）

董志英　（还立着）有话请快说！

管一飞　志英，坐下，听我慢慢的说！

董志英　你说，我已经出卖了我的灵魂，好！可是现在我不出卖我的肉体，就是要出卖，也不卖给你！

管一飞　不要说这么坚决的话吧，我的小姐！你看我穷是不是？我已经告诉了你，我有了一所小四合房。至于钱呢，只要你伸手要，三千五千，一万两万，还不成问题！你放心好了！以你的美丽，不早早解决了终身大事，迟早会惹出祸来；我是一片善心，想拯救你，所以才负起责任，作你的保护人！

董志英　我死去！就是不能给你作姨太太！

管一飞　作正太太也可以呀！听你一句话，我马上休了我的老婆！

董志英　我死了也不会嫁给你！

管一飞　不可以随便说“死”，“死”不是很容易的事。不信，我现在躲开你，这里有的是清凉的湖水，你要跳下去才怪！你要是真聪明，马上答应我！你要糊涂，不知好歹，好，我给你十天的工夫，教你尝一尝。我会教日本人到你屋里来喝酒，假若你在家里的话。你要是出门，我会教你每走一步，必遇见一个污辱！我说得到，办得到，因为这个是日本人的世界，有力的就是有理的，有坏主意的就是有作为的！我告诉你的都是真理，你细细想一想吧！

董志英　（沉默了一会儿）管大哥，你有本事，有办法！何必苦苦的欺压我一个苦命的女孩子呢？管大哥，你教我干点别的，哪怕是去打死人呢，我必定听话，请别再说婚姻的事吧！我给你跪下了！（跪）

管一飞　起来，起来！我决不是欺压你，而是给你想出路，这么办吧，你起个誓，决心帮助我，我教你干什么，你无条件的服从，我就不再提那件事！

董志英　我起誓！我起誓！你教我干什么，我要是不好好去作，就不得好死！

管一飞　好！先告诉你一件事。你马上陪着小马儿玩去，绝对不许放她走，明天正午，你要约她上我那里吃午饭。听明白了没有？

董志英　你要打小马儿什么主意呢？

管一飞　你不用管！

董志英　她是我的朋友！

管一飞　你刚才起了誓，就反悔吗？再说，我请她吃饭，还有什么恶意吗？

董志英　管大哥，你何必单拿我们女孩子开玩笑呢？我求求你，放走小马儿吧！

管一飞　谁教你们女孩子容易受欺负呢？打人还有不挑容易打的人动手的吗？况且，我不一定是欺负她呀！

章仲箫　（喘息着跑来）啊哈，到底是教我找到了！管大哥，你真会找地方享受！看，那是中海，那是图书馆，那是紫禁城，那是西山！北平，北平，连街上的土也是香的呀！太好了！太好！下辈子还是奴隶，我也愿再托生在北平！我说，志英姑娘，你怎么也来啦？我们出来的时候，到处找你，都找不到，原来你也上这儿来了。是不是和雅禅定的约会儿？告诉我，我绝对保守秘密！

董志英　哼，等你会保守秘密的时候，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章仲箫　好志英，嘴真厉害！嘴厉害可不容易找婆婆家呀！

管一飞　仲箫，凤鸣他们呢？

章仲箫　他教我来找你，他们在漪澜堂等咱们吃饭。志英小姐，一块儿吧，我请吃便饭。你看，志英，管大哥真有心路。我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请大家吃饭吗？可是，今天早晨我有点不大敢出来！请保守秘密，咱们的邻居赵麻子，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教巡警传了三次去！真的，我有点不敢出来；不是害怕，是慎重！管大哥就说了，人家都不敢出门，咱们偏去逛北海，足见咱们心里没毛病。果然，你看这里连一个宪兵也没有，比在家里还放心！走吧！走吧！去吃一顿安静的饭去！

管一飞　上哪儿？仲箫！

章仲箫　不是漪澜堂吗？

管一飞　你以为凤鸣会还在漪澜堂？

章仲箫　说好了的，还能有错？

管一飞　你耽误了我的事！你不傻装傻！

章仲箫　怎么了？怎么翻脸不认人，说起不好听的来了？这不合北平的派儿呀！

管一飞　你先到漪澜堂，然后往前面找，我和志英往后面找，你要是不认真的找，可别怪我不客气！

章仲箫　这是怎么说话哪？管大哥！

管一飞　快去！

章仲箫　我不能去！咱们北平人讲究规矩礼行，这么不客气，象什么话呢？

管一飞　你还敢故意耽误我的工夫！（伸拳）你去不去？

章仲箫　真打架呀？我去就是了！我往前，你们往后，在哪里见面呢？我是诚心请客！

管一飞　五龙亭见面，快走！

章仲箫　这都是哪里的事呢？（下）

管一飞　这个混账东西！志英，走！（同下）

吴凤鸣　（由“山”下爬上来，见四面无人，低唤）来吧！

吴凤羽

小马儿　（都极小心的从石后走过来）

吴凤鸣　（仍四面望着，以手势令他俩坐下）你们走得成，走不成，这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

吴凤羽　大哥，我们不走了！

吴凤鸣　什么？不走啦？你以为不走了，侦探们就认为你是安善良民，不再麻烦你吗？

小马儿　大哥！我也不愿走啦！

吴凤鸣　你怕冒险，是不是？

小马儿　不是！我跟凤羽走后，恐怕大哥活不了！

吴凤鸣　不要管我，我有我的办法！只要你们能走出去，我掉了头也甘心！

吴凤羽　大哥，为什么不和我们一道走呢？

吴凤鸣　我的身体在这里，心在重庆！看吧，咱们不定谁先到重庆呢？

小马儿　大哥，您不走，怎能到重庆呢？

吴凤鸣　我说的是我的灵魂先到重庆！

吴凤羽　大哥，你预备死在这里？

吴凤鸣　作点对得起重庆的事，死在这里！

小马儿　我们死在一块儿好啦，不必在死之前还多受这么一层离别的痛苦！

吴凤鸣　你必得走！在这里，你们并不能帮我多少忙。走出去，你们有你们的前途，光明。等抗战胜利了，你们回来，在我的坟前——假若有坟的话——洒点酒，献几朵花，我就感激不尽了！

吴凤羽　大哥！我的心要碎了！

小马儿　大哥！你养大了我，我丝毫还没有报答，就这样永远不再见了吗？

吴凤鸣　不要再耽搁时间，快走！钱都带好啦？

吴凤羽

小马儿　（点头）

吴凤鸣　在这后面的山洞里藏一两个钟头，等我把他们安置在饭馆里，你们再出后门，往德胜门走。德胜门现在白天也关着，没人会疑心你们往那边走，到城根，找秦古琴去，他会给你们化装，送你们出西直门。出了西直门，任何村子别停住，顶好走村子外边，一直到碧云寺后面再住脚，那里就是咱们自己人了。然后，用不着再说了，你们知道怎么绕到重庆去？二弟，握握手！小马儿，握握手！（双手分握他俩）好，去吧！吴凤羽

小马儿　（痴立不动）大哥！

吴凤鸣　（转过脸去，手微动）去吧！先藏在山洞里去！快！

田雅禅　（吸足了烟，精神焕发的走来）吴大哥！

吴凤鸣　（急转身）啊？

吴凤羽

小马儿　雅禅！

田雅禅　我来送行！刚吸了几口，颇能走几里路！

吴凤鸣　田先生，我不晓得你是干什么的，也用不着多废话，我的命，他俩的前途，都在你的手心里呢！就干脆的，你要怎样？

吴凤羽　雅禅，你也是青年！

小马儿　雅禅，你跟志英是好朋友，我也是她的好朋友！

田雅禅　吴大哥，保你的命呢，把他们俩留下！

吴凤鸣　谁给你的命令？

吴凤羽　雅禅，你跟我的岁数差不多，难道就甘心给日本人作事吗？

小马儿　你作这种事，对得起志英吗？她长得那么好看，心眼又那么好！

田雅禅　她，她，她……

吴凤鸣　不要再说！给青年人留点脸吧！不要再麻烦，到底你要干什么？

田雅禅　吴大哥，我也知道什么叫内心的痛苦！

小马儿　雅禅，你和志英也跟我们走！

田雅禅　志英的事，我管不了。我自己，已经叫大烟给拴在地狱里了！

吴凤鸣　田先生，我们没有时间，快点儿说你要怎办？

田雅禅　还是那句话，你们三个总不能都保全住。

吴凤羽　假若我们俩不走了呢？

吴凤鸣　不要说废话，凤羽！田先生，放他们的活命吧，我跟你走！咱们俩马上到下面找管一飞和章仲箫去！放了他们，连国家社会都会感激你！

田雅禅　他们走不出去，这里前后门都安着人呢！

小马儿　大哥，我们死在一处吧，不用劳而无功的瞎费事了！

吴凤羽　我们犯了什么了不起的罪呢？大哥什么罪也没有，我和小马儿不过要离开这座城，怎么就应当杀头呢？大哥，我自首去，告诉他们我要上重庆，没有旁人的事，看他们把我怎样了！

吴凤鸣　少说废话！

田雅禅　不管你有罪没有，他们想杀你，就杀你，他们要你的头，就是理由；他们杀了你，就是工作！

吴凤鸣　田先生，你看我会骗你吧？

田雅禅　你是真正的君子，我相信呢！

吴凤鸣　好！我决不会偷偷的跑了，卖了你！我老在北平，你叫我怎么，我绝对服从！有我在这里负责一切，田先生，你有没有法子教他们出了北海呢？假若有的话，救他们两条命！他俩和你一样是中国青年，你应当救救他们！你敢作，我绝不会用点钱贿赂你，污辱了你！咱们是英雄惜英雄，好汉爱好汉！

田雅禅　（想了一会儿）好，我带他们出去！我有办法！

吴凤鸣　田先生，为国家又多添他们俩个青年，我谢谢你！（跪下）

田雅禅　吴大哥！（扶他起来，向羽）走吧！

吴凤鸣　送他们出去，我在漪澜堂等你吃饭，不见不散！凤羽，小马儿，走吧！

吴凤羽　大哥，你糊涂了！我们可以相信他吗！

小马儿　雅禅，看在志英的面上，你不会骗我们吧？

田雅禅　（长叹）你们还不许我偶尔有点良心吗？

吴凤鸣　凤羽，走！小马儿，走！田先生，我相信你，我把他们俩托给你了！

吴凤羽

小马儿　大哥！

吴凤鸣　再见了，二弟！小马儿！（往下跑，忽停住）田先生，等你吃饭！（急下）

（幕落）

第三幕

时间　前幕后二日。

地点　皇城根管宅——原系吴宅，现为管据有。

人　物

管一飞　李巡长

董志英

小马儿

胡继江

章仲箫

田雅禅

吴凤羽　贺客数人

记　者

老　四　吴凤鸣

〔开幕：吴凤鸣的房子已被管一飞占据。房屋仍旧，而陈设改观；装上了电话。幕开时，董志英坐，李巡长立，管一飞则正往外送贺客。桌上堆置礼物甚多。

管一飞　（送客至屋门，过度有礼貌的）慢走！慢走！　众　　留步！留步！

管一飞　（行九十度鞠躬，而后拱手立门前）谢谢！谢谢！（客已去，用着有弹性的脚步，轻灵的走回来对李巡长）李巡长，你天天早上要到这儿来看看，看我有什么吩咐你的事。

李巡长　是！是！只要你吩咐下来，咱们没有作不到的！

管一飞　等我把牌子都挂好，再派人在门口儿守卫，暂时你先安上一个岗吧。

李巡长　人不大够用的，不过我可以把岗位调一调，无论如何也得教咱们的门口有岗！你放心，咱们办事，嗨，永远有分寸，哪里要紧，咱们心里都有个数儿！

管一飞　好，李巡长请治公去吧！

李巡长　（立正）管先生！（转向董）董小姐！有什么事你赏个话儿，我马上到。（往外走）

管一飞　不送啦，李巡长！

李巡长　（立住，从袋中掏出小红封儿来，转身）管先生，真不好意思往外拿！公事忙啊，没能给你带点礼物来。（双手献礼）这点啊！——小意思！小意思！管一飞李巡长，我该罚你，这成什么话呢？李巡长　这是咱北平的规矩，有了新房总得温居，小意思！你要是——我就没脸再来了！

管一飞　那么谢谢了！谢谢了！再吃杯茶去？李巡长　不啦！事情还多着哪！不送！不送！

管一飞　到门口，下次不送！（送到门口。回来，看了看桌上的礼物）志英你要什么，随便挑吧！

董志英　谢谢！我什么也不要！

管一飞　客气！客气！（从另一桌上拿起些字条来）志英，我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看！（条上有的写“世界和平大会筹备会”，有的写“王道学会”，有的写“意识纠检委员会”）字写得不好，我自己写的！等这些都作好了牌子，挂满了一墙，门口再站上守卫的巡警，咱们就颇有个样子了！（把纸条放下）唉！一生怀才不遇，从今天起我庶几乎可以小试其端了！志英，我请你从新考虑一下！以前一切都在酝酿时期，不必大锣大鼓的干；现在，一切都可以挂起牌子公开的干了，我需要象你这样有能干的青年的帮助，更需要你这样美丽的女郎的安慰！看吧，房子总算不坏，组织（指纸条）不算很小，物资（指礼物）不愁没有来源！至于我这个人呢，你总也看得清楚了，才干多少有一点，面貌也不太丑，岁数还不太大，我觉得没有什么辱没你的地方！你再想想，细细的想，好不好？

董志英　我不能住着占据来的房！也不能花用不义之财！我不能！

管一飞　可是你的出身不过是个女间谍！

董志英　我恨我自己！逃是逃不了，我只盼一死！

老　四　（极规矩的敲了两下门）

管一飞　进来！

老四　（轻便的进来）胡老爷！（递上很大的一张名片）

管一飞　老四，把这些东西收拾开！志英，我要你最后的一句话！

董志英　我没话可讲！

管一飞　好！你可别后悔呀！

董志英　（要起立）

管一飞　好好在这儿坐着！我的话是命令！老四！

老　四　（已将东西拿开）是！

管一飞　请！（拉了拉领子，衣襟，敬候于门旁，轻轻的嗽了两下）好好的坐着，我给你介绍一位要人！（听院中有声音，急迎出门外，遥行九十度鞠躬，然后趋迎数步）继老！继老！太对不起！劳步！劳步！（赶上去恭敬的搀扶胡）慢一点！慢一点！门坎，留神门坎！

胡继江　（立住，四下看了一眼）小房子还不坏哪！

管一飞　比上您的公馆，就不可作同日语了！

胡继江　慢慢来！慢慢来！胖子不是一口吃起来的！（看见了志英）

董志英　（慢慢的立起来）

胡继江　这位小姐贵姓呀？真长得好！

管一飞　我来介绍，这是胡委员，这是董志英小姐。

胡继江　董什么英？

管一飞　志英。

胡继江　名字也好！多大啦？来，挨着我坐！（坐，老气横秋的拉她的手）志英小姐，坐下！

董志英　（把手挪开，没有坐下的意思）

管一飞　老四，倒茶，拿水烟袋来。

胡继江　一飞，志英是你什么人呀？

管一飞　朋友。聪明极了！

胡继江　（又细端详了她一番）真长的好！就是不大爱说话！

管一飞　还不大熟！董小姐是很会说话的！

胡继江　她也是你们一路的人啊？

管一飞　也是！精明强干！

胡继江　好，志英姑娘，你就作我私人的秘书吧，加倍拿钱！

管一飞　还不谢谢委员哪？志英！

董志英　（不语）

管一飞　快谢委员吧！这是公事！

董志英　（无可如何的）谢谢！

胡继江　好！好！说话也好听！

董志英　（要走）

胡继江　志英，坐一坐！我们老人呀，看什么也不高兴，还就是看见个美貌青春的姑娘啊，心里还痛快一点！

董志英　我还有事！

胡继江　用不着办了，从此刻起，你就给我办事了！

管一飞　志英，你先到东屋里去，我跟继老说两句话。

胡继江　有志英在这儿，咱们说话也不要紧哪！

董志英　你二位商议的是要事，我待一会再来吧！（要走）

胡继江　等一等！（掏出一卷钱票来）志英，先拿去吧，你这个月的薪金，花完再要，咱们的薪水不是固定的！

董志英　（不好意思拿）

管一飞　（代她拿过来）收下吧，这是名正言顺的薪水！

董志英　（接过钱来，下）

胡继江　（象吃蜜桃似的咂嘴）好！好！太好！就是还没学会应酬！

管一飞　经继老你训练一番，不就成了吗？

老　四　（端来茶及水烟袋）

管一飞　（接过来，亲自献茶，并装上烟，吹燃火纸，奉上）老四，去看看董小姐，别教她走了！

老四　（下）

胡继江　（抽了两三口烟）唉！

管一飞　怎么了？继老！

胡继江　五太太凶啊，她绝不容我再自由结婚！

管一飞　您就上我这里来呀！我把这边“里间”给您收拾得舒舒服服的，有茶，有烟，有点心，有——志英，不就成了吗？您常来着点，我脸上也好看不是？

胡继江　也好！也好！不过还不尽合我的理想！我是想啊，岁数已经相当的大了。

管一飞　看起来，您也不过象四十来岁的！这两天，您的气色特别的好，真的！

胡继江　我是想啊，岁数已经相当的大了，官已经作得不小，钱也多少有了几个，打算啊，再弄一半个可心的小太太，关上门，吃吃烟，念念佛，以保全性命于乱世！

管一飞　那可不行，继老，您想退休，第一个西岛七郎就不能答应！

胡继江　就是呀，他不准我辞职！姨太太们也不准！可是呢，我不辞职吧，西岛七郎常常对我发脾气，回到家中，姨太太们又常常跟我乱吵，我怎么受得了呢？管一飞他们对您发脾气，您就对我发脾气好啦！求之不得的！有您这样的人对我发脾气，我就有了饭吃！继老，您绝对不能退休，先不说别的，为了我们这群小兵小将，您也不能撒手不管，等您把我们培养起来，在资望上，经验上，能继续您的事业了，您才能去享福。否则您一生兢兢业业所创立的事业，势力，便马上塌台，岂不太可惜了！

胡继江　唉！我为难哪！上边不许我辞职，下边不许我辞，我弄得毫无自由，连念佛的工夫都没有了，可怜！阿弥陀佛！

管一飞　您把事情交给我，只须高高在上的，遇必要的时候指导我们一下就行了，不必事事操心啊！

胡继江　不操心，日本人能答应我吗？

管一飞　无论如何吧，您不能灰心！我们就如同您的儿女，您连几位姨太太还那么体贴爱护，何况对您的儿女呢？您看，我刚把世界和平大会弄得有了点眉目，您要一撤退，我们怎么办呢？这个会的关系太大，非由您领导不可。您看，现在有华北和平会，全华和平会，东亚和平会，太平洋和平会，每一个会有一批人，有一笔款，可是咱们来个世界和平会，岂不都包括了？慢慢的，咱们各个击破，把那些人，那些款，全吸收过来，您想，咱们的势力不就扩大十倍八倍了吗？

胡继江　组织越大越劳心哪！

管一飞　我们去干，您不必多分心，我们只要局面大，干的厉害，比日本人还厉害，我们就能成功！

胡继江　不可以太厉害了啊！咱们不修今世，还不修来世吗？阿弥陀佛！

管一飞　这也是出于不得已！我们起码得比日本人厉害，才能显出我们的本事，表现我们的工作。比如说，日本人打死一条狗，而我们只宰了一只鸡，我们从哪里惹人注意呢？我们得起码杀一匹骆驼，教大家看看！

胡继江　不要净说“杀”呀，“砍”呀！总得积点阴功呀！

管一飞　杀呀，砍呀，不过是我们的手段，治乱世用严刑，虽诸葛武侯也没有别的办法！在咱们的世界和平大会成立的时候，我们必须借几个人头，来振起声势，不能叫开门炮就不十分响！您说是不是？

胡继江　理是对的，不过既是和平会，怎好先杀人呢？

管一飞　武装和平！武装和平！我们得大检举全城的学校，普遍的换良民证，扫荡给重庆作事的人，铲除同情重庆的思想！这样一来，全城就闹得鸡犬不安，然后人家才会注意我们！注意了我们，才会巴结我们，怕我们；说不定，日本天皇还会来召见我们呢！

胡继江　（打了个哈欠）随你们去闹吧！我实在没精神管！你们不要把我这颗活了六十岁的人头耍掉了就好！

管一飞　那怎能呢？好啦！咱们后天开大会，您的会长，西岛七郎的秘书长，我的总会计！在您的后花园里开会！就这么办啦！您先吃口烟去，我这儿有好膏子，您尝一尝！老四！老四！我搀着您！

老四　（上）

管一飞　给胡委员烧烟！

胡继江　他会烧啊？

管一飞　我登报征求来的！应征的有九十几个人，我看中了他，头等手！专为伺候您老人家的！

胡继江　好！你的确有点本事！一飞，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呢？她会烧烟不会？

管一飞　学堂毕业的，哪会烧烟？教育，什么教育？光教青年男女逛东安市场！唉！您先教老四烧两口，我待一会儿教志英给您剥香蕉吃！老四，搀着胡老爷！

胡继江　教她快来呀！（同老四下）

管一飞　（喜形于色，独自在屋中跳了几跳）志英！来！（掏出小镜子照自己，理理头发，摸摸脸。收起小镜，点上了一支香烟）

董志英　（慢慢的进来）

管一飞　志英，我这个人最讲信义，你不愿跟我，好，我把你让给胡委员了！他至少有两千万，汽车就是三部，这可了你的心了吧！你可别忘了我，饮水要思源啊！你要施展你的本事，把老人迷住，把支票本子弄到手！有消息，先报告给我，不要以为你的身分高了，就忘了帮过你的忙的老朋友！把嘴唇再抹得红一点，去，给胡委员剥两支香蕉去！

董志英　我不能去！

管一飞　你刚才怎么接人家的钱来着？

董志英　（掏出那卷票子来）给你！我不要！

管一飞　这是成心捣蛋，故意捣蛋！我告诉你，不要以为我对你这么婆婆妈妈的，就想我是好惹的。我不过看你的脸子还不错，才这么客气。我可以拿你当作花瓶，也可以当作夜壶！

董志英　随你的便吧，反正我不能去伺候那个半死的老头子！

管一飞　胡说！他有势力，有钱财，他要你，你就得去！你不要跟小马儿学，不知好歹，自己找苦吃！

董志英　小马儿！小马儿！她不是走了吗？我羡慕她！

管一飞　我开开门，看你可敢走！（开门等着她）

董志英　（不动）

管一飞　完啦，不敢走！以后还请你少说这个“走”字！死心踏地的在这儿好好的干，你慢慢的就有了钱，有了身分；一个女的还要怎样呢？我再问你，你跟胡委员去不去？

董志英　天哪！我当初走错了一步，怎么就给我这么大的惩罚呢？饶了我吧，教我快快的死了吧！

管一飞　死？我给你两皮鞭，你就绝对的老实了！

董志英　我还不至于那么软弱！

管一飞　我给你个榜样看看好不好？

董志英　什么榜样？

管一飞　拿昨天的事说吧，我教一个小姑娘陪花田有雄吃酒，她不肯，你猜我怎样？我就给她打了哑巴针，她哭也没声，叫也没声，只好乖乖的跟人家睡觉！反正日本朋友又不大懂中国话，哑巴美人也一样的受用！你看看她好不好？

董志英　谁？

管一飞　你的好朋友。

董志英　小马儿？她不是走了吗？

管一飞　她走了，可是又教我给请回来了！（走至房门）小马儿！志英来看你！（把门开开）

董志英　（急跑数步）小马儿！小马儿！

小马儿　（面色惨绿，头发散乱，如半死的人；慢慢走出，向董张口，而不能出声，泪如雨下）

董志英　小马儿！小马儿！（过去，抱住她，哭）

管一飞　（过去，把她们分开）志英，这就是你的榜样！为了中日的和平，合作，你们小姐们要是不听话，就得稍微受点委屈！对不起！（向马）进去！

小马儿　（要往外走）

管一飞　回来！怎样，你还想上重庆去吗？

小马儿　（立住）

董志英　噢，小马儿！小马儿！（过去拉位她）

小马儿　（夺出手扑向管来）

管一飞　（用力一推，推之入室，严闭其门）哼！（转向董）志英，（指门）那一边是死亡，这一边是荣华富贵，你自己挑选好啦！

董志英　（颓然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立起来）小马儿有什么罪？有什么罪？你这样处治她？

管一飞　她要离开北平，就是大罪，日本人不许，我更不许；我比日本人还厉害；你要记清楚了！来，我给你擦擦眼泪，给胡委员剥香蕉去！

董志英　你把我放在小马儿一块去好啦！

管一飞　我教你去剥香蕉！

董志英　姓管的，你不要逼急了我呀！

管一飞　你敢怎样？

董志英　（楞了一会儿）好，我伺候老头子去！

管一飞　这就对了！我的好姑娘！（看她气昂昂的要走）等等！这样去可不行！我知道，你想对胡委员发气，好塌我的台，是不是？

董志英　你逼我，我就也会报复！（又要走）

管一飞　慢着！咱们不能起内哄！先别着急，把气消一消再去！

章仲箫　（在院中叫）管大哥！管大哥！

管一飞　进来，仲箫！（向董）你先去消一消气，不要感情冲动！

董志英　你先把小马儿放了！

管一飞　待一会儿再说吧！

章仲箫　（提着许多礼物，进来）特来温居，小意思！志英也来啦？

管一飞　仲箫，这是干什么呢？（接礼物）

董志英　二哥你坐啊！（下）

章仲箫　别走哇！坐一会儿！（见她已去，向管）小房子经你一收拾，顿改旧貌，好得很！我说，大哥，你这是怎么跟凤鸣商议的？他搬哪里去了？告诉我，我绝对保守秘密！这两天的事，我简直的不大明白！前天吗在北海，忽然不见了凤羽和小马儿，今天吗，你搬到这边来，忽然又不见了凤鸣大哥，都是怎么回事呢？

管一飞　仲箫，你是不傻装傻呢，还是真傻？

章仲箫　管大哥，你这是怎么啦？这两天你怎么一劲儿说我装傻呢？

管一飞　我问你，你说凤羽和小马儿忽然不见了，不是你放走的吗？

章仲箫　我放走的？这是从何处说起呢？

管一飞　在北海，我教你跟他们在一处，你偏去找我，他们不是乘着那个时候跑掉的吗？

章仲箫　是！是！可是，我并不知道他们要跑哇！再说，他们跑到重庆去，原是件好事，跟咱们也没多大关系啊！

管一飞　跟我有关系！你是成心跟我捣蛋！

章仲箫　我简直的莫名其妙！我也不耽误你的工夫了，咱们晚上见，晚上啊，我买了个小羊肚子，羊肚汤炖海带菜，有工夫的话，请过来喝两盅！

管一飞　先别忙着走，还有事跟你商议！你放走了凤羽。

章仲箫　我没有！

管一飞　当然不是你一个人，且不要管他。凤羽和小马儿私逃，是有罪的。

章仲箫　那还有很大的罪吗，就是有罪也与咱们没有关系呀，大家都是老街坊，还不彼此照应着点吗？

管一飞　他们有很大的罪！离开北平，就是背叛大日本，应当枪毙！

章仲箫　枪毙？有这样的法律吗？

管一飞　枪弹打出去就是法律！你放跑了他们，我又恰巧是管这个事的！

章仲箫　管大哥！你管这个事？好，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行，你的嘴比我的还严！

管一飞　大智若愚。我的事情不到揭开盖儿的时候，我一声也不出。现在，我一切都准备好了，我要杀几个人祭旗，好旗开得胜！你放走了凤羽。

章仲箫　我没有！

管一飞　不管你有没有吧，你要给凤羽，凤鸣，作证人！

章仲箫　作证人？我怕打官司！

管一飞　并不打官司！你只要说，凤羽、凤鸣是给重庆作事的，就没了你的事！

章仲箫　管大哥！咱们大家都是朋友啊！我怎能血口喷人，诬赖好人呢？

记者　（匆忙的进来，不住的擦汗）管先生，我不晚吧？

管一飞　正好！先给这位先生照像！

章仲箫　照像干吗？这里的光线够吗？

记者　（还没等他说完，已照好）好了！

章仲箫　好了？还没放背景，你也没说声“请笑着点”呀！

管一飞　仲箫，告诉这位记者，凤鸣勾通重庆政府，窝藏军火，你都知道！这所房子，凤鸣卖给我的，你是中人，凤羽和小马儿拿着重要文件，想逃到重庆去，你首先发现了他们的阴谋！说吧！

章仲箫　管大哥，卖房子，我是中人？北平的规矩，中人要使“成三破二”的用钱，我并没使过这笔钱呀？凤羽和小马儿有什么文件？我是一字不知！管大哥，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管一飞　（掏出两张东西来）这不是文件？凤羽亲自给我的！

章仲箫　凤羽被捕啦？小马儿呢？

管一飞　全押着呢！

章仲箫　枪毙？

管一飞　嗯！

章仲箫　管大哥！（晕倒）

记者　怎回事？怎回事？

管一飞　不用理他，装蒜呢！我告诉你，听着，把他的像片和这件事的大概，好好的作一篇稿子，明天要登出来。告诉社长，后天要有社论，庆祝世界和平大会的成立，并且暗示出和平的实况只仗着中日的亲善，有反对这个意思的，留神他的脑袋！记清楚了？

记　者　没别的事？

管一飞　没啦。去吧！

记者　管先生，和平大会假若用人的话，请你多分点心，给我上个名！

管一飞　好，我一定在意！

记者　比如出个刊物什么的，我作编辑还能应付。我想，要出刊物的话，顶好叫作“祖国”，表示日本就是咱们的祖国，你看好不好？

管一飞　好！等我作预算的时候再看吧。

记　者　那么，我今天不能预支点编辑费吗？哪怕是一点呢！

管一飞　（掏出十块钱）先拿去坐车吧！明天我要看你的新闻，要是有白字，我可不答应！

记者　你放心，我会多查查字典，一定！（下）

章仲箫　（哼哼了几声，坐起来）管大哥！对不起，我得回家吃点万应锭去！同仁堂的，里边有古墨，最能定神！（立起来）记者呢？

管一飞　走啦。

章仲箫　真把我的像片登在报上吗？

管一飞　明天早上看吧！

章仲箫　管大哥！我章仲箫常想作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可是像片一登在报纸上，教万人唾骂，说我卖友求荣，我怎么受得了呢？凤鸣大哥是好人，我也是好人，管大哥，你就这么忍心害了我们吗？

管一飞　凡是这个城里的，就得是顺民，顺民就必须和日本人合作。不愿当顺民的，走！要走的就杀！这是我的政策！凭这个政策，我升官发财！仲箫，我待你不错，你也要帮我的忙，不准再装傻充楞！和平大会成立以后，我给你个挂名的秘书！

章仲箫　管大哥，这不是强奸吗？

管一飞　在这儿的人都得被强奸，你有胆子的话，拿刀捉奸夫啊！哈哈哈哈！

章仲箫　（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我一件事，我不再麻烦你，凤鸣大哥究竟怎样了？

管一飞　他不教强奸，你总会猜想出他有什么结果吧？

章仲箫　噢！我的凤鸣哥，我给你买烧纸去！（走了两步，又立住）凤鸣大哥，要真死了，你准我哭他一场不准？

管一飞　比方说，他的头在街上挂着，你去大哭；待一会儿，你的头就跟他的成为一对儿！

章仲箫　是！是！我在屋里落泪好了！（往外走）

田雅禅　（很快的走进来，与章撞在一起）哟，仲箫哥！

章仲箫　雅禅！你看见风鸣大哥没有？

管一飞　雅禅，有什么事吗？

田禅雅　有，有点事！

管一飞　仲箫，咱们待一会儿见，我跟雅禅说几句话！

章仲箫　我听听可以吧？绝对保守秘密！

管一飞　告诉你，仲箫，我这里现在是机关了，你要知趣一点！章仲箫好！好！我不再来就是了！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急跑下）

管一飞　（要追，被田拦住）真他妈的！什么事，雅禅？

田雅禅　凤鸣跑掉了！

管一飞　跑掉了？我教谁负责钉他的梢？

田雅禅　我！

管一飞　好啦！你再负责找回他来吧！

田雅禅　我哪里去找呢？

管一飞　你还觍着脸当特务？他并没跑；我看，是你放了他！

田雅禅　放了他，我还敢上这里来吗？

管一飞　我想明白了，连凤羽也是你放走的！你是反间谍！

田雅禅　我，我……

管一飞　要不是你，凤羽跑不出北海去！你说实话吧！

田雅禅　我真没有！

管一飞　（急走入内，把凤羽拉出来）

吴凤羽　（双手挂镣，脸上有伤痕，昂立）

管一飞　凤羽，在北海是不是他放了你的？

吴凤羽　（看着田）不是！我自己有腿会跑！

田雅禅　你看！你看！我哪能办那样的事呢？

管一飞　凤羽，你想凤鸣藏在哪块儿去了？

吴凤羽　想不出！

管一飞　平日他跟谁最好？或是他有什么秘密藏身的地方？说！说实话，我放了你！

吴凤羽　我没有话说！要杀，杀！你放了我，我会杀死你！

管一飞　雅禅，把他拉进去，还锁在柱子上！

田雅禅　（拉着羽，走了两步）

管一飞　等等！凤羽，你要是不说，我会马上把你的人头挂起来，凤鸣要是没离开北平，他会来收你的尸首，我知道他最疼爱你！他一露面，我就会把他捉住！吴凤羽随你的便！你捉不住大哥，大哥会捉住你！

管一飞　混蛋！拉下去！

田雅禅　（拉羽下）

管一飞　（皱着眉，来回走）

田雅禅　（上）

管一飞　锁好啦？

田雅禅　很结实！

管一飞　雅禅，你有找到他的把握没有？

田雅禅　没有十分的把握！

管一飞　好，我另派人好了！

田雅禅　我呢？

管一飞　你顶好是洗手不干喽！

田雅禅　不干了？

管一飞　你故意不好好的干，还干个什么劲儿呢？

田雅禅　管先生，您不教我再干，不就是等于把我置之死地吗？

管一飞　你自己明白就好！

田雅禅　管先生，不论如何，你得成全成全我呀！

管一飞　我不能敷衍一个废物！

田雅禅　这个废物离开你这里就是死！

管一飞　自己找死的人，连我也没法儿帮忙！

田雅禅　（沉默了一会儿）管先生，志英的事怎样了？

管一飞　用不着你操心，反正她落不到你手里！

田雅禅　我晓得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过，一个年轻的人总得有点希望，有点鼓励，才能上进不是？志英一向跟我在一处工作，我俩多少有点感情。假若你肯帮我的忙，我是士为知己者死，一定为您卖死力气！

管一飞　你知道，你是没有结婚的资格的？

田雅禅　我知道！不过偷偷结婚的也不是没有！

管一飞　不要再废话，快快决定正经的！你难道觉不出来事情的严重吗？凤鸣不死，咱们活不了！

田雅禅　对志英，我连一点希望也没有吗？我只求还同她一块儿工作，还不行吗？

管一飞　不行！不行！不行！告诉你，我已经把她给了胡委员！为她自己，为咱们，这是再好没有的办法！

田雅禅　噢，那就不用再提了！我走啦，管先生。

管一飞　上哪儿？干什么去？

田雅禅　捉吴凤鸣去！

管一飞　你算了吧！你连个老鼠都捉不住，还捉吴凤鸣！

田雅禅　那么，你真不用我了吗？

管一飞　捉凤鸣，我另派人！

田雅禅　我求求你给我点别的事作，我必定好好的作！

管一飞　真的？

田雅禅　我不作这个就得死，还能说假话吗？

管一飞　凤鸣跑掉，我们得时时刻刻的小心！现在，你在这所房子的附近负责侦查，昼夜老要有人，你会不会？我在这里，胡委员在这里，你知道这个责任有多么大？

田雅禅　我知道！我一定极留神，守卫的顶严密！

管一飞　后天开大会，我雇了不少群众。有西岛将军和胡委员到会，不能不极小心；群众要挨着个儿检查，不能混进歹人来。你会作不会？

田雅禅　我会，而且必定作的顶好！

管一飞　好！这两件事我派你去作，都是在眼皮底下，你稍微一偷懒，我马上会知道，会解决你！

田雅禅　是啦，您放心吧，我必定给您出力！

管一飞　去吧！

田雅禅　是！（往外走了两步，停住）您能再借给我点钱不能呢？

管一飞　什么？前天给你三百，都没有啦？

田雅禅　您不是说，花完了再支吗？

管一飞　是的，我说过，假若我给了你一万，你也两天把它花完吗？两天花三百，我没听说过！

田雅禅　自然不能！不过干这一行，不为多弄几个钱花花，还为什么呢？

管一飞　今天不能再给你一个！走！你把吴凤鸣看丢了，还应当有赏是怎着？太难了！

田雅禅　是！我走啦！

管一飞　还告诉你，你若因为这点事而不给我好好的干，留神你那条小命！

田雅禅　是！（下）

管一飞　（在屋里立了一会儿，想去看小马儿，走了两步，停住。拿起水烟袋，去看胡委员）

董志英　（在窗外探视，见室内无人，轻轻进来。听了听，往小马儿那里走。忽然墙上一动，惊恐的立住。壁上暗门忽开，凤鸣一闪而出）大哥！

吴凤鸣　（急掩她的口，随即入室，背出小马儿，手扶墙，急语）我不能再来一次，你救凤羽，用什么方法都好，救他！（入暗门）

董志英　（要去看凤羽，停住。想了想，决定去看胡委员；正碰上管一飞）胡委员呢？

管一飞　瘾真大，这么半天还不肯起来呢！怎样，志英，不生气了？

董志英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好办法来。以没办法的办法说，你的主意也还有些道理！

管一飞　每一件事，我都详细的想过，所以我的主意虽不见得是最好的，可也不是很坏的！你，一个女孩子，有什么出路呢？去嫁人，你没有自由。去继续作事，青春很容易过去呀！莫若趁着年轻，享点福，弄点钱，给将来打下个基础，是不是？

董志英　我也这么想！老实不客气的说，我讨厌这个老头子，可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

管一飞　没有更好的，这就是顶好的！好啦，快把嘴唇抹红一点，我去请胡委员！（下）

董志英　（手颤着拿出小镜，照了照。很难过，向凤羽那边看了看，长叹。又用小镜自照，摸了摸唇）

管一飞　（搀着胡）您慢着！慢慢的！

老四　（端茶具随于后）

胡继江　（立住，看董）越看越好，是个福相！再能初一十五吃斋，每天念念佛，脸上就得更润了！刚才怎么不来给我烧烟呢？小姑娘！（坐）

董志英　还没学会哪！过两天跟您学学好不好？

胡继江　哎呀！哎呀！小嘴儿会说话，好听！

董志英　胡委员！

胡继江　（娇声细气的）啊！

董志英　求您一件事，行不行？

胡继江　说吧！听一听，再说行不行呀！

董志英　（撒娇）那就不用说了！

胡继江　假若不是教我上天给你摘月亮，大概总可以办得到！说吧！

董志英　我有个邻居，叫吴凤羽，犯了点小错儿，教管先生捉来啦。

胡继江　是男的，还是女的？

董志英　男的。

胡继江　噢，我对男的不大感觉兴趣！

管一飞　胡委员，姓吴的这个人犯罪很重，您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

胡继江　对了对了！教老管办办好了！

董志英　您不管？好，再见！（要走）

胡继江　上哪儿，小姑娘？别走！

董志英　您不管我的事，我也不管您的事，咱们算吹了！

胡继江　别吹！别吹！脾气倒不小，你个小东西！好，我管你的事！

董志英　他叫吴凤羽，请您帮帮他的忙！

管一飞　胡委员，这个人千万放不的！

胡继江　你是不是教我放了他呢？小姑娘！

董志英　我是求您把他带走，亲自审问审问他，多少好减轻一点罪名！

胡继江　小姑娘，真聪明！你看，老管，她并不是教我放了那个人。好吧，我问问他，果然罪重呢，我再把他送回这里来，好不好？

董志英　管先生，我负责把他送回来！

管一飞　（无可如何的）胡委员怎说怎办，我无不遵命！

董志英　老四！

老四　是！

董志英　把凤羽送到车上去！从后边走！

老　四　是！（不动）

胡继江　去吧！

老四　是！（下）

管一飞　您可不要轻易放了他，委员！

胡继江　我决定怎办，一定跟你商议，不过今天咱们都得给志英个面子，是不是小姑娘？

董志英　我求您多给我点面子，别随便就杀了！您刚要了我，就杀人，多么不吉祥啊！

胡继江　看这小嘴，多么会说话！老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阿弥陀佛！志英，咱们走吧？

管一飞　（忙搀）您的烟吃足了吗？再烧两口？

胡继江　回家去吃，志英，来搀着我！

老四　（上）报告胡老爷，那个人已经上了车。

胡继江　好，来，给你俩钱，烟烧的不坏！（给钱）

老　四　（请安）谢胡老爷的赏！

胡继江　噢，还忘了呢，我来给你温居，怎么没带点礼物来呢？真该死！该死！

管一飞　您的人到了，还不比礼物贵重吗？

董志英　折干好了！

胡继江　不错，小姑娘说的对！好，你自己买点什么吧！（给钱）

管一飞　太不敢当了！谢谢！谢谢！（大鞠躬）后天在您的后花园开大会，您可别出门！

胡继江　再商议吧。

管一飞　说定了吧！我一定防范的很严密，您放心，绝对不会出事！

胡继江　总要先征求西岛七郎的意见喽！

管一飞　当然！当然！他已经同意啦！

胡继江　别方面总也得敷衍敷衍，不要招人家忌妒！

管一飞　是！是！我一定留神，不惹起别人的反感！你看，我们没您行不行？您随便一说，就够我们揣摩半天的！我这儿先谢谢您的指教！（又鞠躬）

胡继江　小姑娘，咱们走吧，老管，不送！我最不喜欢人家送我！（往外走）

管一飞　好，我遵命不送！（送至屋门，大鞠躬）老四，招呼车去！嘱咐开稳一点！

胡继江　（同董下）

老四　（急跑出去）

管一飞　（独白）老头子，小丫头，都够厉害的！走着瞧吧！看谁厉害！（打开小马儿的门）小马儿！（往里看）小马儿！（进去）小马儿！（跑出来）老四！老四！

老　四　（跑上来）是！

管一飞　小马儿呢？小马儿呢？

老四　不是在那里吗？（指）

管一飞　不在那里！

老四　（过去看）真不见了！

管一飞　见鬼！见鬼！

老四　大门上有人，她出不去！

管一飞　见鬼！（拨电话）喂，三八四二吗？找丁炳德！噢，你就是？把吴凤鸣和小马儿的像片赶紧发出去，车站上，城门上，都发下去，嘱咐他们，日夜留神，一定要拿到！好了！（放下电话）老四，去看看门外，雅禅布置好了人没有？

老四　是！（要走）

管一飞　别忙，还有话！到张委员那里，请他后天务必到会，请他告诉西岛将军要带几个兵来！

老四　是！（又要走）

管一飞　还有，把小赵找来，监视着田雅禅！去吧！哼！谁也逃不出我的手心去！

（幕落）

第四幕

时间　前幕后二日。

地点　胡宅花园。

人物

董志英

田雅禅

管一飞

章仲箫

胡继江

吴凤鸣　宪兵二　兵士二或四人

老　四　群众若干人　记　者

〔开幕：花园内，八角亭一。亭悬松匾，题“世界和平”；内置桌凳，有点心鲜果及茶具，并设花瓶，为重要人物休息之处。亭后有长廊，绿藤覆之；廊上有牌，书“到会场去”。园内花木甚茂。志英在亭外徘徊，雅禅悬招待员条子，立于亭畔，看着她。

田雅禅　（赶过来，含怒的）你个不要脸的臭妓女！从前，你说的多么好听，什么杀出一条血路，到重庆去；如今，你陪着那个老不死的混账睡觉！

董志英　（走开，不语）

田雅禅　你骂我吸烟，没有出息；你好，跟窑姐儿一样！

董志英　（走回来）管一飞压迫我，你可说了一句硬话？我教你戒烟，你戒了没有？我同你商量逃走，你答应了没有？当着别人，你避猫鼠似的，一声都不敢出；没有人在眼前，才对我发横，你是什么东西？

田雅禅　（凑得更近了些）你说我是老鼠？好，我掐死你！（手奔了她的喉去）

董志英　（挺身而前）来！给你！我正好找不出死的法子呢！

田雅禅　（手落下去）志英！志英！太出人意外了！你会这么糊涂！志英，你知道，我是真爱你呀！

董志英　别说了！你真爱我，可是当管一飞告诉你不准你我在一处的时候，你连声“不”都不敢说！

田雅禅　我对他说，不是白费话吗？我是想敷衍他。我万没料到你会这么快，这么快，就卖了自己！

董志英　快不快也不由我！

田雅禅　不由你？还能由我吗？

董志英　为了朋友！

田雅禅　谁？为谁？

董志英　我逃走，是死！我辞职，是死！左右都是死，不如先救活了一条命！

田雅禅　救了谁？

董志英　不能告诉你！

田雅禅　不告诉我，也没有关系！我在这二年里，明白了杀人的残忍，也明白了救人的痛快！

董志英　你还救过人？

田雅禅　没有救到底，不过总算救过！

董志英　救过谁？

田雅禅　我也不能告诉你！

董志英　（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想到，你会也还有点人心！

田雅禅　我后悔！我后悔！假若你在北海跟我商议的时候，我挺起腰来，答应一切，象个男子汉似的，告诉你我心中的一切，我想你在那时候就已经会知道我有点人心，我要是下决心快快的断了烟，然后再想逃走的办法，你必定能了解我，喜欢我，愿跟我一道逃走！就是不幸被他们捉住，死在一处，也是痛快的！可是我因循敷衍，一想到好事，马上就想到金钱，大烟；刚要一强硬，又觉得死亡是多么可怕！现在，什么都完了！你呢，是侯门一去深如海！我呢，（惨笑）恐怕早晚是死在白面房子里，一领破席裹上，扔在德胜门外去喂野狗！

董志英　后悔有什么用呢？你应该马上去戒烟，就还有希望！

田雅禅　希望？

董志英　你大概不专是为我活着的吧？

田雅禅　也差不多！志英，以后咱们就不易见面了，你给我一个别离的吻吧！

董志英　（躲开他）

田雅禅　（赶上来）志英！我会要强，改过自新！你的一个吻就是最大的鼓励！我会戒了烟，到重庆去！

董志英　真的？

田雅禅　我不再说谎，我要作个人！

董志英　（低头过来）

田雅禅　志英，我一定会对得起你！（要抱她）

管一飞　（穿着顶讲究的马褂，别着红绸条，上写主席团，轻嗽了一声）

田雅禅　（退回，向管行礼）

管一飞　（似没有看见田者，笑着奔向董）胡委员夫人！短礼！短礼！我是太忙了，还没特来致贺！委员呢？

董志英　（无语）

管一飞　大概是还没起床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哪！不错！不错！老头儿精神还不坏，胡夫人还满意吧？

董志英　（无语，要走）

管一飞　啊，胡夫人！您把委员请起来吧，待一会儿就开会啦！

董志英　（无语而去）

管一飞　（等她走没影儿了，转身向田，极沉着而轻轻的，给了田两个嘴巴）我嘱咐你什么来着？你偏来太岁头上动土！幸而是我看见了，要是叫胡宅的人看见，你还想活不想活？我吩咐你在外边检查群众，你在这儿干什么？

田雅禅　（摸脸无语）

管一飞　楞着干吗？去看看“群众”来了没有！

田雅禅　（低头走去）

章仲箫　（也穿马褂，挂红条，进来）

管一飞　你干吗来了？

章仲箫　我来道歉！前天骂了你一句，越想越不够北平人的味儿！我特意来道歉，就手儿帮帮忙！

管一飞　谁给你的红条子？

章仲箫　跟老四要的，没敢要主席团的，要了条招待的！管大哥，今天散会以后，务必请过来，咱们是肥肉丁拌嫩茴香尖——只要那个嫩尖——小小的包几个饺子，您要是嫌茴香气味太大，咱们还有嫩豌豆，一咬一股水的嫩豌豆，也能作馅子！

管一飞　忙的很，未必能来！

章仲箫　务必赏脸！务必！我那儿还有点二十年的竹叶青呢！

老　四　（非常神气的上来）报告！群众来了一批，教他们进来吗？

管一飞　教田雅禅检查，然后你领着他们到后边去！

老　四　是！已经检查了！（下）

管一飞　仲箫，身上有东西没有？

章仲箫　有什么？

管一飞　（过去搜检）

章仲箫　这是怎回事？

管一飞　照例的事！去，帮帮忙，站在廊子上，看着群众，别掐花，别乱吐痰！会不会？

章仲箫　这点事我还不会吗？（随管到廊上去）

老　四　（领一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皆囚首敝衣，手执白旗，上书“中日亲善”、“世界和平”……乱七八糟的进来）

管一飞　排好了，孙子们！把旗子，他妈的，举起来！

老　四　排齐！排齐！

众　（略排了排，前进）

章仲箫　诸位哥儿们，别吐痰，别掐花呀！　众　　（下）

管一飞　仲箫，你故意捣蛋是怎着？对这群玩艺儿，你叫哪一门子哥儿们呢？

章仲箫　都是苦人，都是苦人，北平的规矩，对苦人也得和气着点！

管一飞　你和气，他们要听你的话才怪！

老　四　（回来，要再出去）

管一飞　老四！你这个人不可靠啊！我教你去雇一块二一个的，怎么就这么破破烂烂的呢？

老四　报告！今天用人的地方太多，连这样的，一块二还不愿意来呢！您放心，我用钱自会跟您要，绝不会暗地里抠钱，绝不会，是！

管一飞　回头照像的时候，看怎么办！

老四　挑几个整齐点的照，再多照上点花草，也就不会怎样难看了！

管一飞　你倒真有主意！我要查出来，你赚我的钱，留神你的脑袋！

老四　是！（下）

记者　管先生，我不晚吧？章先生也来啦？

章仲箫　我希望你不要再给我登报！

记者　管先生，这回，我的稿子不错吧？

管一飞　起码有十几个白字！

记者　就连这样，还四个报馆争着请我呢！这年月，缺乏人才，此地无硃砂，红土子为贵！你别看我的中文差点事，我可是会几句日本话呢！

章仲箫　（到亭子里去，把花瓶从新摆了摆，拿起两颗樱桃尝了尝）

管一飞　噢，你还会日文？

记者　是呀！我就希望能上趟日本！住上十天半个月，也就算留过学了！

管一飞　（看见了章吃东西）仲箫，你怎么不知好歹呢，那是给贵宾预备的！

章仲箫　尝一尝！樱桃不错，是真正十三陵的，皮薄，味也厚。点心可不行！现在只有后门大街老兰香斋，还用真正蜂蜜，别处都用糖精，不好吃，还坏肚子！管一飞用不着告诉我这一套，你请出来！

章仲箫　（下来）

管一飞　领这位记者，到后面看看，看怎样照像好！老四这小子一定赚了我的钱；有鞋有帽子的一块二，光头光脚的八毛，这有一定的行市！

章仲箫　可也不能一概而论，管大哥！春暖花开，老人们该死的就归了西，年轻该结婚的就办喜事，婚丧事一多，穷人们也就忙起来了！一忙，就长价钱，一定之理！

田雅禅　（上）管先生，两位宪兵见您。

管一飞　日本宪兵？

田雅禅　是！

管一飞　好极了，大概是西岛七郎派来的！请，请到花厅上来！

田雅禅　是！（下）

章仲箫　今天的局面不小啊，连日本宪兵都到了？

管一飞　去你的吧！你是给我帮忙，还是添乱来了呢？

章仲箫　记者先生，咱们到后面看看去！看，花草多么好！要不怎么我爱北平呢，就连苏州，据我想，也不会有这么好的花园！（同记者下）

管一飞　（跑至亭子上，俟田与宪兵进来，再下阶相迎）

田雅禅　（同宪兵二人上）

管一飞　（下阶相迎）欢迎！欢迎！（行九十度鞠躬）里边坐！里边吃茶！

宪兵甲　不坐！问你，谁开会？

管一飞　和平大会。和平大会。西岛七郎将军发起的，他一会儿就来；二位不是他派来的吗？里面坐！宪兵乙　不是的！

管一飞　不是的，也照样欢迎欢迎之至！宪兵甲　不是的！不准开会！

管一飞　雅禅，快请胡委员去！快！

田雅禅　（下）

管一飞　西岛七郎将军马上要来的！先请坐一坐，吃杯茶！请坐！

宪兵乙　不准开会！

管一飞　你二位是哪个机关派来的？

宪兵甲　不准，不准开会！

管一飞　请坐一坐！

宪兵乙　不坐！不准开会！

管一飞　是！我这里有点小意思，（掏出钱，双手呈献）二位买支香烟吸吧！

宪兵甲　（接钱）好的！不准开会！

宪兵乙　（把钱拿过去，细细的数）不准开会！

田雅禅　（搀着胡委员，一溜歪斜的走来）

胡继江　（还未睡醒的样子）怎回事，一飞？

管一飞　这二位来说不准咱们开会！

宪兵甲

宪兵乙　不准开会！

胡继江　送他们点茶钱呀！

管一飞　送了，还是不准开会！

宪兵甲

宪兵乙　不准开会！

胡继江　那么，这个，也不好就不开了哇！

管一飞　当然是！（向宪兵，摹仿日本人口气）这是胡委员，西岛七郎将军最好的朋友。他是大会的主席，他很有势力的！他一定要开会！会是必定要开的！宪兵甲　一定要开的？

管一飞　胡委员是有大大的势力的！

胡继江　你们二位受谁的命令，不教开会呢？宪兵乙　不准开会！

宪兵甲　会开不开？

胡继江　西岛将军马上就来！

宪兵乙　不准开会！（给了胡委员一拳）

胡继江　啊？（几乎跌倒）

田雅禅　（忙扶住胡）

老四　（跑进来）报告！西岛七郎将军到了！

管一飞　先请在前面坐坐！

老四　是！（下）

宪兵甲　（与乙耳语）

兵　（三四人，皆佩枪进来）

管一飞　噢，这是西岛将军带来的人，请这边坐，请！

兵　　（昂然入亭高坐）

宪兵甲

宪兵乙　（看了看，无语而去）

管一飞　雅禅，去招待西岛将军去！我同胡委员马上来！喂，志英有工夫，请她帮着招待，你好检查群众！

田雅禅　（下）

胡继江　（坐在亭阶上，摸着挨拳之从，要哭）好！好！这是你们办的好事！我要洗手不干，你们拉住了不放！看，六十岁的人了，受这样的污辱！

管一飞　（跑入亭内，先给兵士倒茶，而后出来）他们的系统是多的，咱们的组织是多的，还能免得了互相倾轧吗？我们不能退步，越这样，我们越得努力奋斗，看谁成谁不成！

胡继江　成，不成，我堂堂的一个委员，会受了这样的污辱！

管一飞　这是斗争，不是污辱！看，我们自己的兵也到了！走吧！老爷子，老祖宗！别再得罪了西岛将军啊！我搀着您！

老四　（上）报告！二批群众到了！

管一飞　检查了领进来！（转向胡）走吧！我搀着您！

胡继江　活着还有什么味儿呢？

管一飞　这不是对您，而是对西岛将军！要不然他干吗带了兵来呢？

胡继江　唉！

管一飞　不能灰心，胡委员！您干了一辈子啦，受过多少风波，难道为这点小事而前功尽弃吗？把会开成，把别的组织吸收过来，咱们会报复哇！

老四　（领二批群众上）

管一飞　排齐了，孙子们！

兵　（看群众，大笑）

胡继江　这简直是耍猴儿呢！我是猴子王！唉！

管一飞　走吧！我搀着您，这不算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您是将来历史上有名的人，还在乎这一点小事吗！

胡继江　唉！（同管下）

兵　（有的拿着樱桃，有的拿着香蕉，从亭内出来，争以果核或皮击松匾上的字为戏）

章仲箫　（跑来）管大哥！管大哥！

老四　（也跑来）章先生！章先生！

章仲箫　（看见了日本兵，马上立住，大鞠躬）

老　四　章先生！你不要去给我报告！我的一家大小都指着我一个人吃饭呢！

章仲箫　他们都是穷人哪，你怎么可以每人少发二毛呢？作事赚钱，我懂得！可是，去赚上头的钱哪，怎可以揩穷人们的油呢？

老四　都是出于不得已呀！这就叫作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啊！我求求您，章先生，千万别把我告下来！

章仲箫　这种事我看不下去！

老四　您等着，赶明天隆福寺开庙的时候，我孝敬你一对小哈巴狗，管保是宫里太监养起来的，嘴，鼻子，和脑门，一边儿平！您是要黑白花的，还是黄白花的？

章仲箫　顶好是一样一个！听人说，外国人管哈巴狗就叫作北平狗，特产，特产！太有趣！太有趣！那么我先谢谢了！

老四　我这件事呢，您可就也别再提了！

章仲箫　我负责，绝对保守秘密！你放心吧！去吧！

老　四　谢谢您啦，章先生！

章仲箫　（看看日兵，有点害怕，而进退两难，乃欣赏花木）

田雅禅　（上）仲箫哥，您在这儿干什么呢？

章仲箫　招待一番！

兵　（吃着东西往里边去了）

章仲箫　雅禅，你看今天怎样？

田雅禅　什么怎样？

章仲箫　有点不妙吧？

田雅禅　怎么？

章仲箫　弄来那么多叫化子，还有日本兵！我心里直噗咚！

田雅禅　这不是常有的事？

章仲箫　我看哪，咱们走吧！走，跟我吃饺子去，肥肉丁，嫩茴香馅，加真正小磨香油，绝不骗你！

田雅禅　我走不开！

章仲箫　（四下望了一望）还有，请你绝对保守秘密！我看见了凤鸣大哥！

田雅禅　谁？凤鸣？

章仲箫　小点声！绝对保守秘密呀！他来了，准得出事！咱们别在这儿耽误！他穿着破衣裳，也打着小白旗，在一个角落里蹲着呢！不妙！不妙！我并不怕，是谨慎！你要是不走！我可失陪了。

田雅禅　等等，你不能走！从现在起，我监视着你！我不放心你的嘴！等开完了会，我才放了你呢！

章仲箫　你倒不放心我的嘴？笑话！笑话！（要走）

田雅禅　（一把拉住他）你的嘴跟海一样，没有盖儿，也没有边！对不起，你不能走！

管一飞　（得意的走来）

田雅禅　怎样了？管先生。

管一飞　马上开会！一切顺利！不出我所料，是西岛系和大雄系的磨擦！求之不得的，只希望他们磨擦！他们不和，咱们才能操纵，这是政治，你们要晓得！

章仲箫　管大哥，你看，今天不会出什么事吧？

田雅禅　（偷着踢了章一下）

管一飞　出什么事？你要是再说丧气话，请出去！

田雅禅　委员不发牢骚了吧？

管一飞　一见了西岛，老人家马上欢天喜地！什么话呢，人家作了好几十年的官，还不懂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老人真行，连挨打的事，一字没提，倒是我略微说了几句，西岛很生气，也还亏了我把他劝住的！现在，委员教给西岛怎么吸烟呢！快快活活的，真象一家子人似的！

章仲箫　管大哥，请你保守秘密！

田雅禅　（偷着给了他一拳）

管一飞　什么秘密？

章仲箫　噢，老四呀！要送给我一对小哈巴狗！

管一飞　这么大的人，怎么老疯疯癫癫的呢！

兵　　（回来）

管一飞　诸位！请坐一下，用茶点，马上开会了！（看了看表）

兵　　（仍到亭中去吃东西）

管一飞　雅禅！招呼老四振铃！仲箫，把前院的贵宾都请到这里来，待一会儿咱们一同进会场！

田雅禅

章仲箫　（都要走）

记者　（跑上来）管先生，你去看看吧，群众闹起来啦！

田雅禅

章仲箫　（都未动）

管一飞　为什么？

记者　他们说，钱既然给的少，又等这么大的工夫，所以要走！

章仲箫　我说是要出事不是？

管一飞　别说丧气话！老四这小子果然赚了钱！仲箫，记者，你们俩人去，告诉他们马上就开会；开完会每人多给二毛！快去！

章仲箫　他们要是揍我呢？我不是害怕，是谨慎！

管一飞　我自己去！

章仲箫　管大哥！你别去，还是我去！那什么，凤鸣……

管一飞　什么凤鸣？凤鸣什么？

章仲箫　我，我……（打了自己两个嘴巴）

管一飞　说！怎回事？

〔前院枪声两响。

兵　（立刻掏出枪来，散开戒备）

章仲箫　我的妈呀！（倒在地上）

管一飞　雅禅，掏家伙！（掏出枪来）

田雅禅　（亦拿出枪来，随于管后）

众　（往这边跑）

管一飞　回去！没事！有敢跑的，我开枪！记者　（要跑）

管一飞　你也别动！

众　（退回）

记者　（藏于树下）

董志英　（衣上有血点，跑来）管大哥！去看看你的西岛将军和胡委员吧！

管一飞　他们怎么了？

董志英　全死啦！

管一飞　谁是刺客？谁？

董志英　我！

管一飞　你？

董志英　我！我对得起自己了！

管一飞　（欲开枪）

吴凤鸣　（一跃而至）管一飞！我杀的人！不信，你看！他们二位的耳朵！（把两只带血的耳朵扔出）

管一飞　你是不是也想杀我呢？

吴凤鸣　我不屑于杀你！

管一飞　（冷笑，慢慢举枪）

田雅禅　我屑于！

董志英　啊？（转身向田）

田雅禅　（击管）

管一飞　（仆地）

田雅禅　凤鸣大哥，走！

吴凤鸣　（拉志英疾走）

兵　（开枪）

田雅禅　（开枪回击，挺身前进，掩护凤鸣）

吴凤鸣　（催董去）

田雅禅　（中弹，倒）志英，我也对得起自己了！

兵　　（搜索田的身上）

吴凤鸣　（回来）雅禅！雅禅！（见田倒于地上）啊！

兵　　（击凤鸣）

吴凤鸣　（中弹，仍还击；又中弹，倚亭柱上）凤羽，小马儿，还是我先到了重庆！（倒）

（幕落·全剧终）

方珍珠

第一幕

时间　一九四八年春天。

地点　北京——那时候的北平——某胡同的小院里，方家的客厅。

人物　方老板——男，四十七岁，艺名破风筝，唱鼓书为业。他很精明，而能不失厚道；他很客气，也能来硬的。平时，他不讲究穿戴；作艺时则衣冠齐楚。

方大凤——二十二岁，他的亲女儿。勤苦耐劳，心地厚道。她不作艺。

方珍珠——十九岁，方家的养女，也唱大鼓。不很美丽，而天真可爱。聪明，略识字，很愿自立自强，而知识不够，不知如何是好。

方太太——四十岁，方老板的妻。好吃懒作，好酒使气。她娘家也是作艺的，看惯了买卖人口，虐待养女，故不知不觉的显出厉害。

白花蛇——男，三十七八岁。本名白二立，艺名白花蛇，说相声的。他很外场，也怪狡猾。他可善可恶，不过既走江湖，时受压迫，故无法不常常掏坏。

向三元——男，三十岁。国民党的特务。愚而诈，欺软怕硬，没有人味。

孟小樵——男，六十岁。颇会写佳人才子式的鼓词，专吃艺人，而自居名士。

〔幕启：两间一通连的屋子，准备作为客厅。屋里的桌椅还没布置好；网篮，雨伞，箱子，痰盂，凉席，盆子罐子，还都乱七八糟的放着，象刚刚搬来的样子。墙角立着带套的三弦，和鼓架子。方大凤穿着短衣，系着围裙，头上罩一块花帕子，独自收拾屋子；一边设计，一边挪动东西。破风筝方老板掩着怀，拖着破鞋，走进来。

他刚漱洗完，口角还带着牙粉。

破风筝　（笑着）大姑娘！

方大凤　（没看他）嗯？

破风筝　快点，一会儿就得有人来看我。这玩艺，咱虽然是个唱大鼓的，名气可不算小。对不对？大姑娘！（大凤始终不搭理他，他转着圈向她说）十年了，十年了，没回来过；一回来呀，看什么都顺眼。对啦，大姑娘，你歇会儿，就这么乱七八糟也够味儿！（大凤仍照常工作，不理他）北平真带劲！一到前门车站，我心里就象吃了个凉柿子，甭提多么舒服了！（想了想，噗哧一笑）真，十年倒横是住了五年的旅馆，现在（看屋中）这儿还象旅馆！大姑娘，不用忙了；有人来又怎样呢？在旅馆里，咱们还不是照样的招待客人？（见大凤不理他，搭讪着拿起弦子来）老朋友！（吻了弦子一下）你跟我走了多少万里，现在又跟我回到了北平！多么不容易呀！（看了看大凤，觉得有点无聊，仍对三弦说）走，到我屋里去！别在这儿蹲着，万一教人家给碰坏了！（象搂着个小娃娃似的搂着三弦，往外走）

方大凤　爸！

破风筝　（象勒马似的）“吁”——（转身，淘气的笑）大姑娘，有何吩咐？

方大凤　爸！过去这十年，我对得起您吧？

破风筝　哟！我一回也没说过你对不起我呀！

方大凤　十年，今天在这儿，明天上那儿。打行李是我，解行李是我。作饭是我，洗衣裳是我，跑东到西也是我！

破风筝　我能不知道？我又不是瞎子！

方大凤　我也没抱怨过！您跟妹妹去挣钱，妈妈又没用，又赶上兵荒马乱，我要不给你们作饭洗衣裳，这一家子就吃不上穿不上。

破风筝　一点不错！

方大凤　现在，咱们都回到北平。日本鬼子跑净，天下太平了，您挣钱也容易了，我不能再当奴隶！

破风筝　大姑娘，这可说远啦！没人拿你当奴隶！呕，我明白啦！哼，莫不是想婆家啦？

方大凤　别瞎扯，说正经的！你跟妈老口口声声的说，我是你们的亲女儿，所以不许我学玩艺儿卖艺去。你们这点“善心”就把我拴在家里，变成奴隶。您跟妹妹夜里一点钟回来，我得热菜热饭的等到一点；两点回来，我得等到两点。你们谁也不说一个“谢”字儿！

破风筝　大凤儿，大姑娘，难道你是忌妒你妹妹，珍珠？

方大凤　我干吗忌妒她？她比我还更可怜！妈妈一动气就对她说：“卖了你个小臭丫头！”

破风筝　甭听你妈妈的。她说卖了珍珠，我可不能那么办！她六岁来到咱家，十岁就随着我作艺，给咱们挣钱，爸爸是个有良心的人！

方大凤　您有良心，别人呢？遇上三个没良心的人一逼您，您那点良心有个屁用！

破风筝　甭管怎么说吧，反正我有良心。我不能卖了珍珠，也不能错待了你，放心！（想了想）你等着，大姑娘，只要我一成上班子，钞票就得刷刷的往里流。（眉飞色舞）好吗，十年的工夫，我跑过汉口，重庆，成都，昆明，桂林，到处唱抗战的新词，谁不知道破风筝！一成上班子，我跟你妹妹一唱新词，就凭北平的老角儿们，能跟我们比吗？才怪！我跟你妹妹一红，大把的进钞票，我必定找人来帮忙，不能再教你吃苦受累！好姑娘，爸爸不说瞎话。（回头叫）珠子！珍珠！来帮帮姐姐来！

方大凤　甭叫她，她光会给我添乱！

破风筝　教她跟你学学，她聪明！

〔珍珠已打扮好，可并不妖艳，慢慢的走进来。

方珍珠　爸早！姐早！

破风筝　帮姐姐快收拾屋子，待一会儿就得有人来。这两天咱们都得开快车，好成上班子挣钱哪！珠子，卖卖力气！（开玩笑的）敬礼！（几乎把弦子摔了）我的妈呀！（下）

方珍珠　姐，我干什么？

方大凤　你歇着吧！你帮不上忙，再砸两样东西，那才热闹呢！

方珍珠　我擦桌子总可以了吧？要不然我坐在这儿擦铜痰盂，省得来回乱转，裹乱你。

方大凤　（一边作事一边说）好吧，你安安顿顿的坐下。哼，咱们家里有一口猪，一条驴！

方珍珠　（擦着铜器）谁是猪？

方大凤　你！我是驴！

方珍珠　我明白你的话！妈妈老不许我作事，学活计。我一动手，就挨一顿骂。猪什么本事也没有，专等吃肥了，去挨一刀，卖肉！

方大凤　我是驴，一天到晚拉磨，在屋里转圆圈！

方珍珠　（停住擦，出神的）宝红在汉口作了三姨太太。在重庆，小琴作了暗门子，连佩兰大姐也陪人家住旅馆！姐，我的心老在嗓子眼这溜儿。我怕！怕！我常常作梦，梦见教家里卖出去！

方大凤　你还值得卖哟，看我，白送给人家，爸爸还得赔上点嫁妆！

方珍珠　我真盼着挨顿揍，罚跪，象四喜子似的。挨揍身上疼！我不挨揍，可是心里疼！看人家那些男女学生，拉着手去逛公园，看电影，自自由由的，说说笑笑的。他们是人，咱们也是人，咱们怎这么倒霉呢？姐，（猛的立起来，把铜器摔在桌子上）姐，咱俩逃出去，跑！

方大凤　你算了吧！怎么跑？往哪儿跑？咱俩跑出去三天，准保饿回来一对儿！

方珍珠　（叹气，坐下）唉！王老师也不是怎么还不来！只有他能给我出好主意！连妈妈都不敢惹他！

方大凤　将来也不是哪个有造化的女人，能嫁给王老师！

方珍珠（欲言又止）唉！

方大凤　真奇怪，别人一张罗教你认字，妈妈就横栏着；王老师教你认字，妈妈就不哼声。

方珍珠　我真想去上学！

方大凤　羊群里出骆驼，哪个学校收你？〔白花蛇没叫街门，也没叫屋门，轻轻的走进来。

方珍珠　（一楞）找谁？

白花蛇　找谁？找你！

方大凤　（赶紧过来，老大姐似的保护珍珠）我们的门上有门环子，怎么随便往里蹓跶呢？

白花蛇　到这儿我用不着拍门，两个小丫头片子，忘了白二叔！我是白二立，白花蛇！

方大凤

方珍珠　是二叔啊？

白花蛇　错了管打来回！喝，你们都长这么大啦？好家伙，要在街上遇见，我要不说你们是一对电影明星才怪！你爸爸呢？

方珍珠　我叫他去，您请坐！（下）

白花蛇　就手儿沏壶茶来，要好茶叶，听见没有？二姑娘！

（转向凤）大姑娘，什么时候吃你的喜酒哇？

方大凤　（又去干活）多年不见了，见面您就是这一套！

白花蛇　别忘了，大姑娘，我白老二是说相声的呀。〔院中有咳嗽声，白听出那是方老板的，急往外迎。方老板换了件半旧的袍子，匆匆的进来。破风筝　哎哟哎哟哎哟……。我的白老二！十年了，我要是没天天想你，我是个兔子！（亲热的握手）

白花蛇　我要是没天天想您，我是个兔蛋！（擦擦眼，好象有泪似的）

破风筝　坐下！坐下！（白坐）大姑娘，看开水去。

方大凤　珍珠去啦！

破风筝　她不行！弄不好，还许把手烫了！〔珠在外面嚷：“姐，茶叶呢？”

破风筝　看，是不是？快去！

〔凤匆匆出去。

白花蛇　大哥，怎么发财呀？

破风筝　发财？没教日本人给炸死，也没饿死，就算不错！你呢，老二？

白花蛇　破鞋，甭提啦！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混咱们这个行当的，有几个死了能有棺材？

破风筝　地面上怎样？

白花蛇　还不永远是那一套。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一句话说错了，玩完！一个包袱递不到，抓了走！得罪一位“大哥”，一个特务，不死也得脱层皮！赶到国……来到，事情比以前更进步了：“半”句话说错，玩完！得罪“半”个……甭细说了，反正咱们作艺的是平地抠饼……

破风筝　凭本事吃饭，不平地抠饼！咱们没下过工夫，能说能唱？不卖力气，能说得好唱得好？

〔大凤端来茶，给他们倒上。

白花蛇　磕头！磕头！给你添麻烦，大姑娘！

破风筝　大姑娘，看有什么吃的，给你二叔弄点。

白花蛇　大哥，大哥，您回来，我应当先给您接风；我兜儿里现在要是有钱，我要不拉您出去吃点什么，我不姓白！

方大凤　我看你们二位就两便吧！（下）

白花蛇　大姑娘真把咱们嘬抹（琢磨）透了！大哥，你先别害怕，都有我呢！地面上咱们有人。

破风筝　还这个样，不是白打败了日本，白胜利了吗？

白花蛇　那您别问我呀！这么办得啦，您跟珍珠先搭我的班。您虽然是老北平，可是多年没回来……

破风筝　（抢话）我先不忙着搭班，我……

白花蛇　（抢话）我那儿正缺您这么个角儿……破风筝（抢话）我这几年在外边闯练的也长了点见识……

白花蛇　（抢话）您搭我的班儿，准保什么都顺序……

破风筝　（抢话）你那儿的女角都是谁，我的珍珠可不能……白花蛇　（抢话）那没问题，人家干人家的，咱们干咱们的……

破风筝　在外头这几年，没落着别的，只落了个好名声。好劲，要是回到老家，反教珍珠学坏了，闹出点笑话，那才合不着！

白花蛇　大哥，您总得捧兄弟这一场。好，大哥回来了，不理我，可搭了别人的班儿，人家笑话我！

破风筝　我不一定搭班！

白花蛇　要自己成班，是不是？

破风筝　我还求你，老弟，多多帮忙！

白花蛇　那用不着您托咐，多年的弟兄！可就怕我武大郎捉奸，有心无力，帮不上您的忙！我有我自己的班子！

破风筝　那，咱们是江水不犯河水。

白花蛇　也许是同行是冤家！

破风筝　放心，我决不拉你的角儿，拆你的台！

白花蛇　拉走我的座儿我就受不了！

〔方太太叼着烟卷，走进来。

方太太　谁呀？大早起的就山喜鹊似的在这儿乱叫？

白花蛇　（忙立起）师姐！我！

方太太　我猜也不能是什么好人！

白花蛇　（忙给她搬椅子）师姐！您越长越漂亮啦！

方太太　别扯淡！你是不是又在这儿欺负他（指筝）呢？

白花蛇　您是怎么说话呢？师姐！我再长出一个脑袋来，敢欺负他？

破风筝　我们这儿闲谈，你不用管！

方太太　我不用管？一物降一物，非我管教不了他！二立，你有天大的本事，是我爸爸教给你的不是？

白花蛇　那还能有错吗？

方太太　我爸爸“过去”以后，你对师姐尽过什么孝心？我吃过你一个糖豆没有？说！

白花蛇　我这不是听说您回来，马上来看您吗？

方太太　你来看我？那才怪！

破风筝　他倒真是来看你的！

方太太　你护着他干吗？二立，听我告诉你！

白花蛇　您说吧，师姐！

方太太　他（指筝）要是成班，你要是捣乱，我就揍你！

白花蛇　我不是捣乱的人！

方太太　他要是约你来帮忙，你不来，我就揍你！

白花蛇　是，师姐！

方太太　爸爸死啦，这一门就属我大，我要叫你来陪着我打牌，你不来，我就揍你！

白花蛇　看样子，早晚揍扁了算！（看方瞪眼，忙改嘴）是，师姐！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您一个人！谁叫您是师姐呢！不论我怎么没出息，我也不能忘了老师的恩！师姐，我改天来看您，还得先去办点事。

方太太　你先等等，我还有许多事要问你呢。到了这儿，我说你不忙，你就不忙！

破风筝　（不由的笑出声来）哈哈……

方太太　你笑什么？！等我管教完他，再管教你！（向外叫）大凤儿！去打酒，作薄饼！（向白）走，到我屋里去说。

白花蛇　真吃薄饼？

方太太　这你横是不忙了吧？！你跟我呛着，我就揍你！顺着，给你薄饼吃！走！（下）

白花蛇　大哥，您可留点神，别搞糟了！为保险，您还是先搭我的班子好！

破风筝　不怕师姐揍你？

白花蛇　您要真成班，跟我打对台，我敢拚命，挨揍算什么呢？

破风筝　老二，你这是吓噱我，啊？

白花蛇　咱们走着瞧吧！（下）

〔大凤在院中：“爸，有人找！”筝刚到屋门，孟小樵与向三元已经进来。孟提着个鸟笼，向的牙上插着根牙签。

破风筝　喝！我的老爷子！我还没给您请安去，您倒先看我来，我真该死！（接过鸟笼，笼上有布罩，看不见鸟）是靛颏，还是自自黑儿？（没等回答）这位是……孟小焦　向三元，顶好的人！顶有本事的人！

破风筝　（一手提笼，一手搀孟）向先生，久仰！

向三元　喳！（不管别人，先坐下。把呢帽向后推，腿伸出去，手插在裤袋里，嘴里耍着那根牙签）

破风筝　（搀孟坐下，放好鸟笼，忙倒茶）老爷子您还这么硬朗！

孟小樵　去年冬天差点吹了灯，这一开春，我算又活了。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

孟小樵　（看看屋中）你混得不错呀！

破风筝　这些还都是十年前存在北平的桌椅。现在谁买得起！

孟小樵　听说你很弄了几个钱，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早知道！养着姑娘的，日进斗金！

破风筝　没饿死，我就得念祖师爷的恩典！挣得多，花得多，左手进来，右手出去！

向三元　（自言自语）出来见见哪！

孟小樵　你都到过哪儿呀？

破风筝　武汉，重庆，成都，昆明，桂林，倒真开了眼！

向三元　（自言自语）出来见见哪！

破风筝　向先生，您喝茶。（转向孟，而是说给向听）到处咱们人缘还不错，老有贵人照应，我很认识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

孟小樵　又有了什么新词儿？

破风筝　很有几段，都是宣传抗日的。

孟小樵　谁给你写的？

破风筝　一位姓王的，年纪不大，笔底下可高！

孟小樵　啊！

破风筝　自然他比您差得多了！差得多！

孟小樵　我不行喽！老了，干不过人家年轻的了！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

孟小樵　你用他的文章，姓王的怎么跟你分账？

破风筝　白给我写，不取分文。

孟小樵　哎哟，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呀！方老板，你留神吧！他不要钱，就必另有所图；留神，你可有两位姑娘啊！

向三元　（自言自语）姑娘们出来见见啊！

破风筝　向先生，您吃烟！

孟小樵　我就不那样，我给你写词专为拿钱，正大光明，别无所图。三元了解我，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

孟小樵　你走了十年，是不是？

破风筝　一晃儿！真快！

孟小樵　到处，也唱我给你编的词儿喽？

破风筝　当然。

孟小樵　十年，不算闰月，你欠我多少钱？

破风筝　我实在太缺礼，没孝敬您！可是，那时候连信都不通，甭说汇钱了！

孟小樵　现在你可回来了。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人回来，钱也就回来！

孟小樵　三元比谁都明白，可爱！细算账恐怕不容易，你看着办吧。十年，不算闰月，一共唱过多少回我的词儿，你心中大概有个数目。咱们就还按二八分账，我不多要，你自然也不会灭着良心办事！

破风筝　孟老师！您给我写东西，我感恩不尽！当初，我跟您二八分账，原是我一点孝心，并没有字据合同。

孟小樵　没有我的词儿，你会红起来？才子佳人的段子，人人爱听；我专编才子佳人的段子。

破风筝　抗战里，我到处顶着炸弹，去混饭吃。光说重庆的园子就挨过三次轰炸，每一次都把我的东西炸个精光。您看我容易不容易？而今，我赤手空拳的回来了，没死在外边就算万幸。您跟我算旧账，不是要我的好看吗？

孟小樵　总而言之，你不肯出钱？

破风筝　不是“不肯”，是“不能”。您别忙，等我一成上班，有了进项，我必定忘不了您的好处！

孟小樵　远水解不了近渴呀！三元，是不是？

向三元　喳！顶好有钱先拿出点来！

孟小樵　这么办也行，当着三元——他是地面上的能人——咱们把话说清楚了。你成班，他，三元，作前台老板，我作后台经理。这样，地面上你打不通的，三元能有办法，警察局，财政局，市政府，市党部，他都打得通！你欠我的钱呢，我暂时不提。三元，你看是不是？

向三元　喳！（立起来）看看姑娘们去！（要往外走）

破风筝　（压住怒气，拦住向）您坐着不舒服，我给您换把椅子！（扶向坐下）对不起呀，屋里没有沙发！

孟小樵　让他看看有什么关系呢？

破风筝　（再难控制自己）孟老师，咱们是多年的朋友，您知道我不开窑子！

孟小樵　言重了！文雅点，说妓院，小班；什么窑子窑子的！〔院内，白花蛇叫：“大哥，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破风筝　等等！我跟你说两句话。（往外走，到门口）大凤儿的妈！你来陪陪，孟老师在这儿呢。（回头）孟老师，我就回来。（下）

向三元　这小子还怪硬！

孟小樵　硬的比软的更好收拾！硬的多半是还没成熟的。〔方上。

方太太　咦！孟老师，您可好哇？

孟小樵　托福！托福！（对向）见见，方太太。

向三元　喳！方太太。

孟小樵　向三元，能人！

方太太　您多照应！

孟小樵　三元，你多知多懂，可是你未必知道方太太的父亲。那真算得起个作艺的，功夫好，卖相好，心眼好，跟我是莫逆之交！

方太太　真是父一辈子一辈的交情！

孟小樵　当初，你父亲每逢想买个小丫头儿呀，或是卖出个姑娘去呀，永远请我作参谋，了不起的人，你父亲！三元，你听着哪？

向三元　喳！说你的，别老叫魂似的！

孟小樵　在昆明，重庆，你们没有买两个小孩儿呀？

方太太　（摇头）没有！

孟小樵　为什么呢？兵荒马乱的时候，孩子们便宜呀！

方太太　甭提啦，孟老师！这几年呀，大凤的爸爸简直的变了样儿啦。我一教他买两个小孩儿，顺手儿调教着，他就说什么年月改了，不能再作缺德的事！

孟小樵　这是什么话呢！

方太太　就是说呀！他好象忘了他是生意人！

孟小樵　珍珠呢？

向三元　珍珠呢？出来见见！

方太太　（假装没理会向的话）更别提啦！一提她，我就气个倒仰！孟老师，您给我想想，她都十九岁啦！

孟小樵　姑娘过了十四，不搓出去就蘑菇！

方太太　这不结了吗！在四川，在云南，什么军长啊，银行经理啊，土财主啊，黄登登的金条，白花花的现洋，客客气气的来……

孟小樵　……交涉。

向三元　交涉。

方太太　您猜怎么着？破风筝这小子，见着财主就摇头！人家急了，要揍他，他会去给人家跪下磕头，就是不放手珍珠！珍珠不是他的养女，倒仿佛是他的亲娘！孟小樵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张天师教鬼给迷住了！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简直不知好歹！

方太太　珍珠越长越大，心眼越多，胆子越大，破风筝是越来越宠着她。喝，她也打扮得象个女学生似的，偷偷的去看电影，新戏！家里来了客人，我教她招待招待，你看她那个劲啦味啦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看出来了，破风筝是没安着好心！早晚，他们俩一跑，把我甩了，死没良心的！我，（要哭）我，豪横了一辈子呀，闹来闹去，会教个小臭窑姐儿给我气受！（拭泪）

孟小樵　甭伤心！在外边，你孤掌难鸣，斗不过他们。现在，你回到北平来了，我，三元，都会帮助你，不能再教你受委屈！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谁欺负你，我揍他！

方太太　唉！那敢情好！

孟小樵　记住，我是你父亲的好朋友，看你受委屈，我心里疼！（也要哭）三元！我难过！

向三元　喳！我听着都难过！

方太太　孟老师，向先生，您二位要肯帮忙，我可就有了主心骨儿喽！

孟小樵　你全交给我吧！我说，方老板这几年到底弄了多少钱哪？他可是欠着我十年的账呢！

方太太　他呀，还不是进一个花一个，吃豆儿攒屁！他要是聪明的，由珍珠身上打主意，不早就有了房子，有了地吗？

向三元　现在也还不迟！

孟小樵　好在他欠我的，早还点晚还点都没有关系。咱们是谁跟谁！

方太太　您太讲交情了，孟老师！您把事给我办好了，掏出我这块心病去，我总有份儿孝心！

孟小樵　三元！

向三元　喳！

孟小樵　咱们走吧！

方太太　您二位不能走，不喝两盅儿再走，我过意不去！

孟小樵　改天，改天。我还有别的事呢。

方太太　（向外叫）珍珠！珠子！

向三元　（鲤鱼打挺的立起来，往屋门走）嘿！可有点盼望了！

方太太　珍珠，你这儿来！

孟小樵　（对向）三元，这边来，别吓住她！

向三元　（向外边探探头，狂喜的）胡说，姑娘们都喜欢我！（回来）

〔珠上。

方太太　师爷爷来了，你都不过来行个礼，白活这么大！

方珍珠　（鞠躬）师爷爷！

方太太　见见向先生。

方珍珠　向先生！

向三元　（无所措手足）喳！好，好，有根！

孟小樵　珍珠可真象珍珠了，出息得多么好哇！来，我细看看你，我的眼睛差事了，来！

方珍珠　（大大方方的过去，教孟看。向也跟着从头到脚的看，而且要拉她的手，她退了一步）你要干吗？

向三元　（对孟）她问我要干吗。

孟小樵　小姑娘还真有了心眼，好！好！向三元呀喜欢你，没有别的意思。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眼还盯着她）珍珠，我们都喜欢你！

方太太　去吧，告诉大凤儿多作点菜！

孟小樵　（见珠要走）等等！不用，我改天来。〔珠下，向随之。

孟小樵　三元，你上哪儿去？

向三元　（不高兴的回身）真过瘾！真过瘾！

方太太　看怎样？孟老师！

孟小樵　行！行！有出路，有出路！既象个女学生，又象个卖唱的，二者兼而有之，准保有大行市！都交给我办吧，我是个热心的人！

方太太　那么我就都托咐给您啦！我告诉您，她一天不走，我没法吃顿消停饭！

孟小樵　放心吧，都有我呢！三元！

向三元　干吗？

孟小樵　不是我批评你，你太……

向三元　我太怎样？

方太太　我看向先生作得正好！那个小臭东西，都教破风筝给惯坏了，就该给她个硬插杠儿，教小兔崽子明白明白！我说的对不对？

向三元　（得意）这才象话！对！对！对！

孟小樵　也有理！好吧，我的心路，三元的硬插杠儿，方太太我先给你道喜，你的心病不久，不久，就可以掏出去了！

（去提鸟笼）

方太太　我谢谢你们二位！

孟小樵

向三元　不谢！不谢！哈哈哈！

（幕）

第二幕

时间　前幕半月后，下午。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前幕见过的有：

破风筝

方珍珠

方大凤

方太太　孟小樵

向三元　白花蛇

应该介绍一下的有：

王力——男，三十岁，文艺作家。他愿深入民间，写出大众文艺，故肯与艺人来往。心地光明，身体也不错，富有常识。

李胖子——男，四十多岁，勾结反动官僚与特务，包办走私，囤积居奇，手眼阔，肚子大，是华北商界中一霸。他有两个钱庄，一个地产公司，可是不知为何，人都称他为李将军。

宪兵班长。

丁副官。

〔幕启：景同前幕，唯屋中已安置好，不象先前那样乱七八糟了。花瓶插着芍药花。桌上有孟小樵的鸟笼。方太太手里拿着两张扑克牌，脸红脖子粗的跑进来，把门一摔，一下子坐在椅子上。

方太太　妈拉个臭的！什么玩艺儿！

向三元　（紧跟着跑来）你怎么个碴儿？输不起，跑啦？

方太太　你也算个男子汉！看！（指牌）大牌都教你作上记号！作巧妙点也好哇，就这么楞窝硬折，我输了钱窝囊！这不是赌，是明火路劫！

向三元　那，那，看明白，珍珠的事没我可作不成！

方太太　那是另一回事，赌钱是赌钱，要赌就公公道道的，怕输钱，别来！

向三元　我怕输钱？我怕不赢！

方太太　你还不如我这梳头擦粉的老娘们！

向三元　骂人哪？我可会揍你！我才不管什么男的女的，说翻了都揍。

方太太　你揍揍老太太看！

向三元　看我不敢哪？（一把抓住她的腕子，逐渐用力）哽！哽！哽！

方太太　（喊）哎哟！救命哟！

向三元　救命？我要你的命！

孟小樵　（赶来）三元，放手！

向三元　（用力握了一下才撒手）哽！

方太太　哎哟！好！老娘也不是好惹的，你等着我的吧！

向三元　（又伸手向前）再来！

孟小樵　三元！你怎么啦？疯啦？事情还没作成，你们怎先起内哄呢？

向三元　孟老头子你少说话！要不然，连你也揍！他妈的，我一拳揍扁了你们俩！

孟小樵　这是怎么说话呢？你能到这儿骗吃骗喝，是凭我的面子呀，你怎么过河拆桥？

向三元　屁！你带我来的，对！一混熟了，我可就得作头子了！我是国家的官员，有头有脸的特务。你们俩算什么东西？打这儿起，谁不听话我揍谁！急了，这儿（拍）还有枪呢！

李胖子　（进来）你他妈的揍谁呀？赏给你脸，教你跟我平起平坐的玩玩牌，你他妈的就嘬不住粪啦，什么东西！又特务嘹，我是特务的祖宗！滚出去！

向三元　喳！（并没出去，垂首侍立）

李胖子　（对方）甭跟他生气，他混天地黑，跟畜生一样！方太太　将军，看看我的手！

李胖子　我看见了！你当然也看见了我怎么惩治三元！他厉害，我比他又厉害十倍百倍！三元！

向三元　喳！

李胖子　你敢再自动的欺负她，留神你的脑袋！

向三元　喳！

李胖子　我叫你去惩罚谁，你不听话，也留神你的脑袋！

向三元　喳！

孟小樵　将军！三元要是跟我撒野呢？

李胖子　你是什么东西？

孟小樵　您问的好。

李胖子　方太太，你看明白没有？这俩，一个小特务，一个老混蛋，都是孙子！可是他们还比你们作艺的高点！这么一说，你就晓得你的身分了。我要珍珠是赏你的脸，帮你的忙；我高兴，也许赏给你十条金子。

方太太　那敢情好！

李胖子　不高兴，也许一个铜板不给！

方太太　那……

李胖子　不要打岔！

孟小樵　别打岔！

李胖子　你看，我给蒋委员长作事，委员长高兴，也许赏给我一车金条；不高兴，也许抄了我的家！我对你也是那样，证明我是委员长的忠实信徒！

方太太　那么……

孟小樵　别打岔！

李胖子　你放心，我决不把珍珠硬抢了走，那不文明！不是我的政策！在蒋委员长领导之下，一切都得进步，有计划。我们娶小老婆也得改良，不抢不劫，而要先交朋友，一块儿玩熟了，有了感情，再同居。以后，我派汽车来接珍珠，你得负责教她哪时传哪时到，还不许她哭丧着脸！三元！

向三元　喳！

李胖子　招呼司机的！你也跟我走！

向三元　喳！（下）

李胖子　还有，你刚才玩牌的时候说，珍珠愿意上学，可以教她去！如今事事都要文明；我自己很文明，我的小老婆也得文明！（随说随往外走）不送！我最讨厌官僚气！（下）

方太太　（楞磕磕的送到门口）再见！

孟小樵　（在她身后，行九十度鞠躬礼）再见！再见！（她已转身，他还弯着腰）再见！将军！

方太太　（归坐）好，这是你办的好事！看样儿，姓李的是要硬炸酱呀！

孟小樵　（也落坐）你原本说珍珠是块心病，只要出脱了她，你就高兴！

方太太　我那么说来着？我要不看你上了岁数，就啐你几口！我这不是要落个人财两空吗？好吧，别人我斗不了，反正我饶不了你个老梆子！

孟小樵　别急！别急！我是一片好心，并没想到向三元会这么翻脸不认人，也没想到李将军那么不拉人屎！我告诉你说吧，我心里比你还难过！好吗，我在袁世凯的时候，曹锟的时候，甚至于日本鬼子在这儿的时候，都没见过这样邪门的事！就是张宗昌，至多也不过叫我声屌，那是闹着玩的呀；今天，他当面叫我孙子！真文明！我看哪，咱们得另打主意了，这俩家伙靠不住！（去提鸟笼）

方太太　你有什么主意呀？

孟小樵　你等我慢慢的去想，别催我，有道是忙中有错！（往外走）

方太太　你回来！

孟小樵　我得找个清静地方，好好的想想去。（悲哀的走出去）

方太太　（狠狠的撕碎那两张牌）多他妈的文明啊！〔王力上。

王力　怎么啦！大嫂！前天我来，你出门儿了；大哥还说，你近来精神很好。这是怎么啦？又跟谁闹了脾气？

方太太　王先生！王先生！你来得好！有人要抢走珍珠！

王　力　抢珍珠？谁？

方太太　一个又是钱庄老板，又是什么公司的经理，又是将军的，他姓李！

王力　大哥知道不知道？

方太太　他还不知道。

王力　赶紧告诉他呀！

方太太　不，不，不能告诉他！

王力　不能告诉他？（想了想）大嫂，你没对我说实话！

方太太　（打自己一个嘴巴子）我……没法说！

王　力　我能猜到。你又跟珍珠犯了别扭，想卖了她，可是遇见了恶霸流氓，你上了当，是不是？

方太太　我跟她闹别扭？才没那么大工夫呢！她跟我闹别扭，她早晚是跟破风筝跑了，把我甩下！！

王　力　你看大哥是那样的人吗？

方太太　他……

王力　他最大的毛病是争强好胜，容易得罪人，这，我对你说过不止一回，教你常劝劝他。

方太太　他听我的话才怪！

王力　你根本不劝告他，他怎能听你的话呢？大嫂，你太任性！在你的朋友里，只有我一个人肯说出你的毛病，所以你又怕我，又恨我。多喒你不怕我，也不恨我啦，们就由好朋友变成真朋友了！

方太太　你是真朋友！你不骗吃骗喝，你白给破风筝写词儿，你说话不转文，不扯谎，你是好人！我并不糊涂！

王　力　可是，我每逢一劝你给珍珠个好脸儿，你就马上一撇嘴不理我啦！

方太太　你是念书的人，不懂我们的事。珍珠是卖唱的，天生来的下贱。你不理会，我可看得清楚，她的骨头缝儿里都下贱。

王力　就算大嫂你的眼睛尖，能看到她的骨头缝儿里去，现在这年月也不作兴买卖人口呀！

方太太　那是你那么说！不信咱们打个赌，我现在出去一吆喝：有卖孩子的没有？马上就能买回一打来！再说，我们把孩子拉扯大了，就为卖出去赚几个钱，连我们的祖师爷都不见怪！

〔珍珠自外面唱着进来，手中拿着毛笔，纸本，书。

王　力　（向方摆手）待会儿再说。

方珍珠　妈！哟，王老师！（要和他握手，中途而止）

方太太　又上哪儿疯去啦？大凤儿呢？

方珍珠　她在后边呢，就回来。王老师，看！（示以书）

王　力　（使眼色）先教妈妈看。

方珍珠　妈！您看，书，纸本，毛笔。再看，（拉衣襟）这件蓝布衫，小平底鞋。我象个女学生不象？

方太太　象女学生又怎么样呢？

方珍珠　妈！王老师给我找了个补习学校，我念半天的书，耽误不了上园子挣钱！妈！没您的话，我可不敢去！您点点头！我认多了字，念新词不是更容易了吗？再说，念点书，我心里越来越清楚，也少招您生气呀！

王　力　（哄孩子似的）给妈妈敬个礼！

方珍珠　敬礼！

王力　大嫂，教她去试试！她要是耽误了上场，就不用再去上学。您看她越念书越淘气，也不用再去。好不好？

方太太　好吧！

方珍珠　（狂喜）妈！妈！您答应了？好妈妈！好妈妈！您真比我亲妈妈还好！（上去要拥抱妈妈，看妈妈冷淡，只扶了她的肩膀一下）

方太太　（用手拂珍珠扶按之处，好象珍珠手上有粪）躲我远远的！你念书也不会念出好处来。（忽然想起李将军的话）多文明呀！（大笑）哈哈哈！

方珍珠　怎么啦？妈？

王力　大嫂，有什么可笑的？

方太太　可笑！太可笑！（立起来往外走）买金的遇见卖金的！文明！（又想起李将军的霸道，板起脸来）他娘的皮的！（下）

方珍珠　怎回事呢？

王力　谁知道！珍珠！（欲言又止，看她那么欢喜，不忍以恶消息告之）

方珍珠　什么！

王力　我，我说，你该到学校去报到。

方珍珠　等爸爸回来我就去，让他看看我拿着书，纸本，由这儿出去，不是去卖艺，是去上学！

王力　（不由的叹气）唉！

方珍珠　王老师，你怎么啦？看我上学去，倒不高兴了？

王　力　怎能呢！

方珍珠　我念了书，明了理，就可以自由恋爱，自由结婚了，是不是？

王力　先别提那个！妈妈刚放了你，你可别招她生气！

方珍珠　不是您告诉我的？年轻的人应当自由恋爱，自由结婚？

王力　是！是！现在你可先别想那些事！

方珍珠　我十九岁了！

王力　我知道！先把书念好了，再说别的。〔白花蛇在院中叫：“方大哥！方大哥！”

方珍珠　二叔啊？进来！

白花蛇　（进来）喝！这是怎回事？小蓝布衫，象个小女学生？

方珍珠　二叔，这是王先生。

白花蛇　王先生，您多照应！我姓白，白花蛇，说相声的。在乐春园伺候您，有工夫请赏光！

王力　一定去领教！

方珍珠　二叔，看！书，纸本，笔！我真是女学生了！

白花蛇　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事！你妈妈许你去吗？

方珍珠　妈妈刚才点了头。

白花蛇　两个太阳一齐由西边出来！我问你，二姑娘，你爸爸租到了天顺园，他一个人作前后台老板，是真的？

方珍珠　大概是。他这两天催我温词儿，也许快开张了。

白花蛇　他都约了谁？

〔筝轻轻开了门。

破风筝　我正要去约你！

白花蛇　好大哥，会在门外头偷听话儿！

破风筝　王老师，有了茶吗？二姑娘，怎样？真要上学去？

方珍珠　我净等着您哪！看，（用手帕包起书笔，夹在腋下）走喽，上学喽！王老师，白二叔，爸！（一一的鞠了躬，得意的走出去）

白花蛇　真行，大哥，你凡事都走在前面，硬教唱书的姑娘去上学，行！

破风筝　都是王先生的指教！（指门外）我们那位知道吗？

王　力　同意了！

破风筝　您也真行！得，这我才觉得对得住她了！好好的念点书，再帮我三年二载的，正经八摆的结了婚，也不枉她从这么大（用手比）就帮我挣钱！

白花蛇　您的角儿都约齐啦？大哥。

破风筝　差不多啦，就差相声。你有人没有？

白花蛇　怎么没有呢？北平别的不好找，说相声的可有的是。

破风筝　那么怎会我约谁谁摇头呢？

白花蛇　那不是因为您不肯跟我合作吗？

破风筝　噢，多年的朋友了，你成心撅我？

白花蛇　是您成心撅我！这玩艺，您故意的租下天顺园，离我的地方不远，不是有意跟我打对仗，拆我的台吗？

破风筝　我既没故意的要挨着你，也没意思跟你打对仗！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咱们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白花蛇　好吧！您不用想约到相声啦！说句不好听的话，没有我的吩咐，北平的说相声的谁也不敢搭班！

破风筝　你是一霸？

白花蛇　在我本行里，差不多！

破风筝　哈！

白花蛇　只要您一开张，我就减价，减价，再减价，看谁能把谁拉趴下！

王力　白先生，我是外行人，本来不该多嘴。不过，大家既都是朋友，我不愿意看着你们这么誓不两立的斗争。据我看——

破风筝　王老师，您不用管！我们有我们的办法！白老二承认了他是一霸，我倒要斗斗他！

白花蛇　王先生，您不明白我的心意。方大嫂是我的师姐，按说我应当管方大哥叫姐夫，我还能故意跟他捣蛋吗？不过是，方大哥老处处拔尖。

王力　他是要强。

白花蛇　不管怎么说吧，他的主意多，心眼快，事事维新，我们受不了！

王力　怎么？

白花蛇　就拿珍珠说吧。一个卖唱的姑娘，读哪门子书？大哥这里又有文章。近来，你们爷儿俩到处唱义务，轰动了九城，天天小报上有您的消息，还有珍珠的像片。好家伙，珍珠这一上学，小报上又那么一登，就比登什么广告都强啊。喝，谁不想来看看又是女学生，又是唱玩艺的姑娘！

破风筝　（无可如何的笑起来）哈哈！

白花蛇　大哥你不用笑，听主儿要都去看女学生，谁还来照顾我？

王力　白先生，我看您这都是多虑，听主儿有爱看珍珠的，也有爱看怪里怪气的姑娘们的，不是吗？

白花蛇　您想的也对，王先生。不过，这只是一件事，方大哥的新招儿还多着呢！我们没法防备他，没法跟他比赛！他敢干，他不怕破坏了祖师爷定下的规矩！

王　力　（讥讽的）祖师爷都定下了什么规矩？

白花蛇　（板起脸）王先生，您可别拿我们祖师爷开玩笑！

王　力　我错啦！白先生！我错啦！您到底要怎么办呢？您也不能教他挨饿不是？

白花蛇　他顶好搭我的班儿！

破风筝　过去的十年，我老作老板！

白花蛇　您非成班不可呢，得算我一份儿！

破风筝　拿胳臂钱？

白花蛇　您怎么啦，大哥？我是实心实意的帮助您，怎么说我拿胳臂钱呢？

破风筝　咱们请你师姐来评评理，好不好？

白花蛇　那倒不必，咱俩的事，咱俩办！〔宪兵班长上。

宪兵班长　方老板！

破风筝　哎哟，刘班长！欢迎！

宪兵班长　白老板也在这儿哪？

白花蛇　刘班长，今天怎这么闲在？

破风筝　来！来！坐会儿！

宪兵班长　我不坐，抓着空儿来给你道喜，听说你已经租好了园子，快开张啦。

破风筝　不敢当，班长！以后地面上您多帮忙！来，坐一坐，这是王先生，文学好，好得很！

〔兵、王一点头。

宪兵班长　还是不坐！来求你点事。

破风筝　有事您自管吩咐，怎么说求呢？以后，我求您的事多之呢！

宪兵班长　有张小支票，明天才到期，我现在等着用钱，老板给我兑一兑。（递支票）

破风筝　班长，可真不凑巧！我半个多月没作生意，现在又租园子——

宪兵班长　拿回来！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甭磨烦！

破风筝　我要是方便，可连这点小事都不给您作，我是兔子！

宪兵班长　别再说了！拿支票来！

破风筝　这么办，把支票留在这儿，我看看家里有个金镏子什么的没有，待会儿把钱给您送去。

宪兵班长　有镏子就要镏子，我自己会去变卖！我急等用钱！

破风筝　是，是！我看看去！老二，你替我招待着刘班长。（下）

白花蛇　他假装穷，永远抠门儿！

王力　白先生，干您这行的！也还有点同行的义气吧？

白花蛇　怎么没有呢？我是没带着现钱，要不然我替班长换那张支票！

宪兵班长　那太好了，我这儿还有一张呢！（又掏出一张来）

白花蛇　班长，班长，我改天孝敬您！我不是刚说过，我没带着现钱。

宪兵班长　你手上带着什么？

白花蛇　班长，这是我结婚的戒指！不信您到我家里看看去，我要是还有第二件黄登登的东西，您就抄了我的家！

宪兵班长　我知道你没有第二件，所以才要这一件！摘下来！

白花蛇　（无可如何的摘下戒指）班长……

宪兵班长　这张支票可不假！改天见，我找破风筝去。（下）

白花蛇　（把支票撕碎）他妈的，银行已经关闭了半年！王先生，您说我们不讲义气，我们怎么讲得起呢？看见没有，无缘无故硬敲走个金戒指。这种事，大小不拘，差不多天天有，一摇头准蘑菇，不是砸园子，就是抓走人。您说我们同行的狗咬狗，连这样我们还混不上饭吃呢！

王力　白先生，你们挣钱不容易，所以没法再讲同行的义气；我看明白了。可是，为什么大家不齐心站在一条线上，跟恶霸流氓们干呢？心齐就是力量，谁也不敷衍他们，他们还敢欺负你们吗？

白花蛇　您到底是念书的，不明白我们的事。谁敢出来挑头说，咱们都齐心跟他们干？谁挑头谁先玩完！我们能罢工？连工人罢工还成群的枪毙呢，何况是我们说玩艺儿的！

破风筝　（上）他妈的，给中华民国丢人！

白花蛇　走啦？

破风筝　不走还死在这儿！

〔大凤儿提着菜筐上，筐内有小萝卜，韭菜什么的。

方大凤　王先生！啊，白二叔真在这儿哪？外面有位丁副官找你！

白花蛇　丁副官？（顺手揪个小萝卜，吃着）妈的，反正我没第二个戒指！（迎出去）

方大凤　王先生，别走，我给您作烩萝卜吃！

王　力　我不走，可别多弄菜！

〔凤下，白同丁上。

白花蛇　（介绍）丁副官，方老板，王先生。

丁副官　方老板，听说你拴了班子，快开张啦？

破风筝　您多照应！

丁副官　可得给我红票噢！

破风筝　那没错！您哪时到，哪时有您的座儿！

丁副官　不光我自己，我算算啊：我姥姥，三舅妈，四婶子，街坊小刘夫妇，这就是五张；连我自己，六张。干脆就说十张吧！

破风筝　不多！您看，小园子上满了座，也上二百多人呢！

丁副官　这是什么话！你当是我老粗听不出来呢？我不能象刘占元那么缺德，要来红票自己不用，暗地里卖出去！

白花蛇　副官吃烟！（献烟）方老板准给您十张红票！

丁副官　（看烟）咦！还是他妈的三炮台呢！你小子发财呀！

白花蛇　（拿出烟盒，打开）您自己看吧。这边，只有两根炮台的，专为敬您这样的贵人；这边，全是哈德门，我自己用！

丁副官　真有你的！好啦，先留会儿这根，再给我枝哈德门！

白花蛇　（递烟）副官，您这么不客气，叫我太高兴了！

丁副官　甭他妈的说俏皮话儿，我懂！没有我，你就弄得上总司令府上的堂会啦！

白花蛇　什么话呢，没您的栽培，我们穷小子们还不得喝西北风！怎样，司令又要传堂会吗？

丁副官　我特意来提醒你一声儿。别忘了，下月初九是四姨太太的生日！

白花蛇　走，丁副官！咱们菜馆里说去！

破风筝　老二，放心，我不抢你的买卖！

丁副官　这倒不在乎谁抢不抢，水大漫不过鸭子去；没有我，谁也不能作上这号生意！

白花蛇　是，我都听您的！

丁副官　（对筝）上次我约他走堂会，这小子跟我耍熊！

白花蛇　我哪敢！

丁副官　约去的姑娘，穿得都花狸狐哨的，可连一个胖呼呼的也没有！我们的司令还专爱胖呼呼的姑娘！

白花蛇　老吃窝窝头吗，胖的了？我以为司令喜欢瘦溜的呢！丁副官　你少说话呀！还有两个姑娘居然不听副官们的话，摸摸也不行，要个嘴儿也不行……

白花蛇　我反正没教给她们那么作！是她们自己不聪明！这一回，您再试试我，我准保办得教您满意！走，我带您看看去，先尝后买，管打管换！走！（拉丁）丁副官方老板，你也打点着点，这回堂会我用投标的办法，谁好我用谁！

破风筝　好吧！丁副官！改天我给您请安去！

丁副官　别忘了送票子去！（看筝要送）不送，有客人。（同白下）

破风筝　看见没有，王老师？

王力　看见了！在这儿一会儿，我明白了多少多少事，都是书本上没有的！

破风筝　您一来，我就高兴；能跟个文墨人谈谈，我心里透亮！可是，我又怕您在这儿；遇上白花蛇什么的，我怕您耻笑我们！

王力　我并不小看他！他的毛病不是天生带来的，是教社会给逼出来的！

破风筝　我不大明白您的话！我只盼望我自己能规规矩矩的作生意，盼望珍珠别出了毛病！我不明白什么社会不社会！

〔珍珠气冲冲的走进来，布衫上洒着各色墨水，连脸上也有墨点子，手中紧握着书包；进来，一语不发，呆呆的看着父亲与王先生。

破风筝

王力　怎么啦？怎么啦？

方珍珠　…………

破风筝　说话呀！怎么啦？谁欺负了你？

方珍珠　（说不出话来）……

王　力　珍珠！你不是上学了吗？

方珍珠　（狂怒的）你们教我去上学，这（看布衫）你们心里就舒服了！

破风筝　不要冤枉人，你自己不是也要上学吗？

王　力　珍珠，好好的告诉我，到底是怎回事！

方珍珠　我全明白了！以前，我当是只在家里我不算人！

破风筝　我，大凤儿，都没错待过你！

方珍珠　为什么不提妈妈？（冷笑）嘁！以前，我当是只在园子里我不算人！

破风筝　谁也没欺负过你！

方珍珠　没有？那些怪声叫好的，到后台来看“姑娘”的，在园子门口等着我的……

王　力　所以你才要上学，你父亲跟我也愿意教你上学！

方珍珠　现在，我知道了，我到哪儿去也不算人！妈常说，我的骨头缝儿里都下贱！对！你们都错了，只有妈妈对！

破风筝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方珍珠　（腿一软，坐下，卷弄着书包，半天无语。忽然打开手帕，狠命的撕书，纸本；而后把笔头扯下；折笔管，折不动，放在脚下跺）不算人！不算人！不算人！

王力　珍珠，同学们说了闲话，是吧？

方珍珠　闲话？（立起来）她们拿墨水泼我！啐我！我一进门，她们就嘀咕：方珍珠！方珍珠！然后，声儿越来越大：唱大鼓的，小窑姐，暗门子，臭……，她们质问老师，这是补习学校，还是落子馆？不等老师说话，她们就……看，我的身上，脸上，头发上……我明白了，我在重庆，昆明，桂林，不算人；回到北平来，还不算人；到哪儿也不算人！

王　力　珍珠，我看你是人！

方珍珠　你？你也没安好心！天下没有一个好人！

破风筝　珍珠！珍珠！

〔向三元上。

向三元　姑娘在家哪？李将军派汽车来接！打扮打扮，快！

（幕）

第三幕

第一场

时间　前幕数日后，晚间。

地点　天顺园后台。

人物　已见前幕者：

破风筝

方太太

孟小樵

白花蛇　向三元丁副官

另外有：

周巡长　检场的老赵　男女艺人数人

〔幕启：后台相当的大，可是设备简陋。墙上新贴上了红纸的祖师神位——“周庄王之神位”。神位前有香案，置红烛一对。板凳椅子之外，杂列各种乐器。一张破方桌上放着化妆镜子一面，几个茶杯，一把大茶壶。检场的老赵正在检点桌围子等。破风筝穿得十分整齐，匆匆的走来。

破风筝　（向祖师一揖，而后对赵）喝！这一天，我的脚都走破了！（坐下，脱鞋揉脚）

老赵　老板，您歇会儿。我给您沏壶茶来！

破风筝　要真热的！

老赵　是了，老板。（往外走）

孟小樵　（上，遇赵）老板在这儿？

老赵　在！（下）

破风筝　孟老师，您多担待，我简直的站不起来了！

孟小樵　别动！别动！我这么早来，为是跟你说两句话儿。今天一定开锣呀？

破风筝　我跑了这么多日子，好容易盼到这天，怎么不开锣？

孟小樵　也许我是多虑，可是凭咱们的交情，我不能不……

破风筝　您听见了什么风声？

孟小樵　倒没有。我可是不放心！那天你不是得罪了李将军？

破风筝　孟老师，您想，他用汽车来接珍珠，我能点头吗？

孟小樵　那可就得罪了李将军，他不是好惹的呀！

破风筝　孟老师，别怪我说直话，不是您把李将军带到我家里去的吗？！

孟小樵　那时候我可不知道他是那么坏。及至我发现了他不是好人，我就马上站到你这边来；什么话呢，咱们是老朋友！

破风筝　我谢谢您的好意！

孟小樵　前几天哪，我跟你太太商议过，她也答应了，我给你作后台经理。

破风筝　家里的事她管，外边的事我管；这个，您知道！

孟小樵　知道！所以我才又来跟你商量。我是说，万一李将军真跟你捣捣乱，有我替你负一部分责任，也许有个闪展腾挪，不至于教你一个人蛤蟆垫桌腿儿，死挨！是不是？

破风筝　孟老师，我在江湖上也混了这么多年，风里雨里我都见识过；有危险我独自出马，连累上您倒不大好！

孟小樵　也对！那么，你欠我的钱呢？

破风筝　只要生意好，我决不能没点孝心！

孟小樵　方老板，你太厉害了！好吧，你今天要是出了毛病，可别怨我！（怒，要走）

破风筝　孟老师，您不能这么走出去，咱们是多年的朋友，不能闹翻了脸！

孟小樵　你看着办吧！（还往外走）

老赵　（提着茶壶上，几乎碰上孟）热茶来了，您不喝碗？

孟小樵　哼！（下）

破风筝　老赵，给孟先生雇车去！

老赵　是啦！（下）

破风筝　吃里爬外，什么东西！

白花蛇　（拿着对联上）谁？什么东西？

破风筝　我简直不懂，我这么低三下四的对付人，怎么还换不出人家的好心来呢！

白花蛇　要不怎么说来说去，还得说同行的弟兄呀，别人都靠不住！大哥，（献对联）我来给您道喜！

破风筝　你这是何苦呢？多年的弟兄还要客套？我这儿谢谢！白花蛇　这是千里送鹅毛！红呼呼的取个吉利！

破风筝　（喊）老赵！老赵！（把对联递至门口）挂到前面去。

白花蛇　大哥！我有点为难的事，您给我出个主意！

破风筝　怎么啦？

白花蛇　甭提啦，邪门！金香翠陪着人在旅馆里抽烟，教宪兵抓下去啦！

破风筝　赶紧托人弄出来呀！

白花蛇　今天无论如何不成了！从一清早我溜溜的跑了一天，放是可以放，可得慢慢的办手续；公事呀。要不然我早就过来给您帮忙来了！

破风筝　既然能放出来，就好办喽。

白花蛇　不行啊！她唱倒第三，有好多人专来捧她，她今天要是不露，得，一个人一喊退票，大伙儿准跟着起哄，至少也得把茶壶茶碗都摔了！我受得了吗？

破风筝　挂出牌去，说她请病假还不行？

白花蛇　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台下准有人知道了她的事，因为他们知道底细，他们才更要撅我哟！要我的好看哟！我这儿先给您作个揖，您教珍珠小姐去帮我一场。

破风筝　那……

白花蛇　时间不冲突！回头我亲自来接她，再亲自送回来。只要有她去唱一场，我今天才不至于出漏子！只有她去，别人不行！她既是个角儿，玩艺儿又好，您说是不是？

破风筝　老二，咱们把事情搞清楚了……

白花蛇　珍珠小姐这一场，您要多少钱，我给多少！

破风筝　老二你怎么啦？咱们俩的事，我能提要钱？

白花蛇　那就更好了！

破风筝　老二，你大概不会忘了：前几天你拆我的台，教我约不到相声；又要白拿一份儿钱，你多么够朋友啊！

白花蛇　那么今天您要看我的哈哈笑，教我栽跟头！破风筝　你又想错了！珍珠准去帮你一场，你接你送，一个钱不要！可是，你得先认错儿，说你以前对不起我，以后不准再跟我捣鬼！怎么样？

白花蛇　大哥，您真有一套！得了，我认错儿，我这儿给您请安了！赶到十点半，我来接她！大哥，可不许变卦呀！

破风筝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忙你的去吧！

白花蛇　待会儿见！大哥！

〔一位弹弦的，甲；两个小姑娘，乙，丙；走进来，都先向祖师行礼。

白花蛇　（对众）辛苦！辛苦！（下）

众　　方老板！

破风筝　辛苦！今天咱们头一天哪，都卖点力气！

众　是啦，没错！（甲试弦，乙、丙坐）〔丁副官同巡长上。

破风筝　丁副官，您赏光！票子都拿到啦？巡长，没什么说的，您多分心帮忙！请坐！

丁副官　（坐在乙、丙之间）拿到了。小孩的干爹干妈忽然由城外来了，你还得给我两张！

破风筝　巡长，您也请坐！

周巡长　我刚才看过了，厕所不干净！请跟我到派出所去一趟吧！（坐）

破风筝　回头，我连夜收抬，不能教您为难！

周巡长　那么今天呢？

丁副官　方老板，先给巡长几张红票！

破风筝　我早送过去两张了！

丁副官　你看，我十张还不够，他两张怎行呢？

破风筝　丁副官，巡长，红票可真不富余了！这怎办，明天我请两位吃小馆！喝点酒！一定！

周巡长　我一天到晚老忙，哪有工夫下饭馆？

丁副官　干脆折干儿好了！你们作艺的比我们混官面的来项大的多！是不是？巡长！

破风筝　大家都不容易！

丁副官　好啦，待会儿再说，反正你跑不了！（立）

周巡长　方老板，跟我到派出所去，要不然我没法交代！

破风筝　那还不是全凭您一句话？（塞给他钞票）改天，改天我请吃饭！

周巡长　地面上的事，我自己作不了主；官事！要不然……

破风筝　（为结束这一场，硬领他们往外走）我晓得！让您受屈啦！真对不起！（送二位到门口）

〔变戏法的与助手，戊、己，上。戊背着大碗，己拿道具与毯子等。

破风筝　辛苦！今天掏大海碗？

艺人戊　头一天，准得露脸！

〔前台人声渐重，乙对镜扑粉。

破风筝　（喊）老赵！准时候开场啊！

老　赵　（匆匆进来，与大家打招呼，而后提鼓架上台）

向三元　（提着个鲜花篮上）珍珠在这儿吗？

破风筝　向先生，请坐！珍珠在家哪，就快来到。

向三元　她没在家，我去过了。

破风筝　也许上街买东西去啦，您坐！

向三元　李将军的命令，见着珍珠才放下这个花篮。〔前台有鼓掌声，催促开场。

破风筝　您放下，她一定来！

向三元　你把她藏在哪儿啦？

破风筝　我藏起她来？

向三元　喳！要不怎么家里没有，这儿也没有她？

破风筝　她也许正在路上。（对甲乙）上！

向三元　（拦住他们）等等！

破风筝　到时候了，您能不许我们开场吗？

向三元　喳！不许！李将军的命令，教我见着珍珠，给她这个花篮。等她下场，我同她到将军府上，李将军给她贺喜！你把她找来，我才准你开场！

破风筝　向先生，我是个穷作艺的，干吗跟我过不去呢？向三元　我没跟你过不去，李将军的命令！〔前台掌声加紧，也有打呼哨的。

破风筝　您高抬贵手，先教我们开场；等珍珠来到，咱们再商量。

向三元　没有珍珠，你开不了场！我知道她藏在哪儿呢？

破风筝　她是我的台柱子，能够藏起去吗？

向三元　怎会家里没有，这儿也没有呢？

破风筝　老赵！接二小姐去！快！（赵跑下。对向）您教我先开台好不好？前台已经要乱了！

向三元　珍珠来到，你开台！

破风筝　前台快压不住了！我今儿头天开张，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向三元　是要你的命！你得罪了李将军，还想开台挣钱？算盘打的太好了！你当是前几天李将军一声不出，就诸事大吉了？哼，李将军专等着今天呢！告诉你吧，今天珍珠不到，你开不了台！珍珠下场，不跟我去见李将军，我教你连一个茶碗也剩不下！破风筝　向先生，贵人不记小人错，（愤极）我给您磕一个行不行？（跪，磕了个响头，立）我今天开不开台，从此就不用在北平混了！

众　向先生，您抬抬手吧！

向三元　在北平混？得罪了李将军，在全中国哪儿你也不用混！李将军要珍珠，不要你，政策！

〔前台嚷“退票！退票！”

破风筝　（怒不可遏）姓向的，我跟你没仇没恨，你就这么欺负人；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磕了头还不行？好，我跟你拚啦！（欲往前撞，被众拉住）

〔方太太惊慌的跑进来。

方太太　珍珠！珍珠！珍珠没在这儿？上哪去啦？

向三元　怎样？

破风筝　你应当看着，怎么来问我呢？

方太太　明白了！明白了！她一定是跟那个姓王的跑嘹！你交的好朋友！拐走你的女儿！

向三元　那个姓王的必定是革命党！想想你的罪名吧，老方！得，珍珠是跑了，我得执行李将军的命令！（跑到台口，喊）刘四！张五！砸！（上台去）〔前台一阵摔砸，孩子哭，大人嚷。警笛声，叫骂声。

破风筝　（见甲要跑）别出去！有什么事我一个人顶着！（拉住乙丙）不怕！不怕！（手颤而故作镇定）

艺人戊　这是哪儿的事呢！穷人还怎么混呢！

破风筝　天桥去下地，也照样的吃饭！看谁走得长远！

方太太　（拉住己）这可怎么好噢！怎么好噢！

破风筝　闭上你的嘴！

（幕）

第二场

时间　冬，解放军已至北平城外。午前十一时左右。

地　点　方老板家中。

人物

破风筝

方太太

方珍珠

方大凤　王力

孟小樵

白花蛇　向三元〔幕启：方老板的家里。屋里已不象样子，表示出方老板的穷困。方老板与珍珠围炉取暖，大凤儿拿着一小碟浆糊与一些碎纸补糊门窗的窟窿。时有炮声，震得窗纸刷刷的响。一声大炮，大凤儿往后退了两步。珍珠用手捂上两耳。方老板安然不动。方太太惊慌的跑进来。

方太太　（对筝）你倒是想想主意呀！净等着都教炮打死吗？

破风筝　这是城里往外打呢！八路军不会乱轰城里头。

方太太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想主意躲一躲！你看，人家张家黄家都搬了走，你就不打个主意，倒好象你爱听大炮！珠子，把手放下去！（刚说完，又一声炮，她自己也捂上耳朵）

破风筝　往哪儿躲？我不动，我在这儿等着八路军！李将军，向三元，丁副官们的气，我受够了！谁怎么坏，也不能比他们再坏！（越说越怒）好吗，要抢走我的女儿，砸了我的园子，逼得我没地方去作艺！我一辈子招过谁，惹过谁？我的心眼哪点不好？他妈的到而今教我混成这个样！

方太太　你胡涂！当初你要是肯把珠子给了李将军……

方珍珠　（立起要走）妈！

方太太　别动！我的话不入耳是不是！你要是有人心的，就早该替我们想想！从这么大（比）我把你拉扯起来，你就忘恩负义，不听我的话；没事儿跟那个姓王的在一块儿……

方大凤　妈，你别诬赖好人！那回砸园子，要不是王先生早听到风声，把妹妹救了走，妹妹不是白教他们抢了去？

方太太　对！你也吃里爬外，向着别人！甭你们美，等共产党来到，都把你们共了，你们就高兴了！珠子把戒指摘下来给我！

方珍珠　这是个假的！

方太太　真的呢？倒贴给谁啦？

方珍珠　真的我给了爸爸，卖点钱过日子！

方太太　你的心眼还怪不错呢！拿来，我看看！

方珍珠　给您！

方太太　（看，扔出）呸！真的藏在哪儿啦？

方大凤　妈！妹妹没说假话！连我的一点首饰也给了爸爸，要不然，这程子咱们吃什么？

方太太　嗯！你们就不告诉我一声！

方珍珠　我们怕您着急生气呀！

方太太　闭上你的浪嘴！

破风筝　孩子们比你强，你的那点体己大概穿在肋条上了！

方太太　我是有，是穿在了肋条上！（掏）看，我还有一对金镯子，可不是你们方家的！这是我娘家的陪送，我死了也得带到棺材里去！

破风筝　好，你收着吧！我们都惹不起你！

方太太　我收着？等共产党来抢了去，我才不那么傻！大凤，把这给我埋起去！

方大凤　您自己为什么不……

方太太　我自己去埋？那我一天得去刨出三遍来，准露了楦儿！给你！想起来了，顶好藏到棚上去！（递镯子）

方大凤　（接）放在棚上，万一叫耗子拉去呢？

方太太　那……

〔又一声炮，外面拍门甚急。

方大凤　开着炮，还有人来？（要出去看）

方太太　你！

破风筝　我去！（下）

方太太　凤儿，快去藏镯子！可得记住了地方，还别教别人看出来！快！

方大凤　您放心吧！（下）

〔筝同孟小樵，白花蛇上。

白花蛇　师姐！二小姐！

〔珍珠给他们行礼。

方太太　你还没教炮打死哪？

白花蛇　师姐！什么时候，您还开玩笑！我都快急死啦！

方珍珠　（搬椅凳至炉旁）二叔坐！（没理孟）

方太太　孟先生，炮弹有眼睛，你留点神！我看透了你，你不是好人！

破风筝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孟小樵　她说得对！我已经遭了报！家里住满了兵，把我的狮子猫，哈吧狗，连金鱼，全给吃了。（坐）

方太太　该！该！

白花蛇　师姐！我给您作个揖！您教我们安安静静的说会儿话，行不行？

方珍珠　（首先往外走）二叔，您坐着！（下）

方太太　哼，凭你们三块料，要能想出好主意才怪！（下）

白花蛇　（坐）大哥，我刚才听孟先生说了，八路军一进城，咱们唱大鼓的，说相声的，全得玩完！咱们得想个主意，不能干等死呀！

破风筝　孟老师，您又从哪儿听来的呢？

孟小樵　我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哪！据我看哪，咱们得离开北平！

破风筝　上哪儿？怎么走？

孟小樵　那都不成问题！只要你肯点头，我们就都有办法！

白花蛇　所以我们来跟您商议，不能在这儿等死！

破风筝　我？我都快饿死了，还有那么大的作用！孟小樵你有！都在珍珠身上！

破风筝　孟先生，你要再提珍珠，就马上请出！

白花蛇　大哥，大哥！听孟先生说完了！

孟小樵　先这么说吧，金香翠可是跟着个阔人上了香港，小红芬鳔上了一位大官上了上海，坐飞机走的！现在，只有有钱的，有势力的，跟歌女舞女们，走得出去！白花蛇　大哥，你想想看！我就想，你全家借着珍珠小姐的光，我们再借着你的光，都逃出去，不比这么受罪强吗？

孟小樵　还有一层，在这荒乱的年月，一个作官的要是又臭又硬，马上会丢官罢职，去拉洋车；一个变戏法的要能随机应变，巴结上高官，也许升官发财！炮响得越凶，这种事儿越多；咱们别错过了机会。你就说小红芬吧，她跟上了一位大官，马上她父亲也作了警察大队长！别看他一字不识，现在也是个官儿！

白花蛇　还有，姑娘大了不可留，留来留去反成仇。不是我爱拉老婆的舌头，自从二小姐上学没上成，我常看见她一个人在街上乱串。师姐喝两盅酒，就睡大觉，哪能看得住二小姐？万一二小姐真闹出点事儿，不是鸡也飞了，蛋也打了吗？

破风筝　你们二位，到底是什么意思？打开鼻子说亮话好不好？

孟小樵　李将军不是早晚得走吗？

破风筝　他走不走跟我有什么相干？他越走得远越好！

孟小樵　不是这么说呀！你要去递个嬉和儿，珍珠就有了下场，你也有了饭吃，我们也能借你的光，有个办法！〔珍珠忽然推门而入。

方珍珠　（对白说，表示不屑于理孟）二叔，你的话我都听见了！说实话，在我上学没上成以后，我的确要往下坡路走！爸爸对我好，大凤姐对我不错，可是妈妈始终不拿我当人。家里家外我既都不是人，我想去玩玩乐乐，跟那些女学生似的。我没有她们的知识，我可要跟她们一样的吃喝玩乐。我不能等着教人家把我抢走，也不能等着妈妈把我卖了。我想抓住个年轻的男人，先斩后奏，偷偷结了婚再说。可是，爸爸待我好，我不肯伤了他的心；现在，他又穷又闷气，我更不能只顾自己，招他生气。干脆的说，炮是一劲儿咕咚，要死，我跟爸爸死在一处！他不肯卖我，我应当水里火里跟他一块去闯。你，跟那个老头子，别再打我的算盘；招急了我，我也会撒村撒野！告诉你们吧，就是我要卖身，也是为了养活我爸爸，也得由我自己作主！二叔，你要是再来乱嘀咕，我会一头跟你碰死！

破风筝　珠子！过来！好珠子，咱们爷儿俩站在一块，看谁再敢来欺负咱们！以前，咱们受够了欺负；以后，谁来硬的，咱们就一齐拚命！刚才孟先生不是说李将军要滚蛋了吗？好，他走了，咱们就踏实了！

方珍珠　（对孟）告诉你，外边打炮呢，不定谁死谁活，我全不怕啦！你有坏主意，尽管使去，我等着你的！

孟小樵　年轻轻的，别说话不留口德！我没有坏主意，我是见机而为，该怎么作怎么作。

方珍珠　这回，是不是李将军派你来的？

孟小樵　绝不是！我是来给你们父女出好主意，你们有的是活路，不去走，太可惜！李将军没给我什么好处，我不给他办事。我是说，你们要是按着我的主意去作，你们混好了，我也跟着得点好处。

白花蛇　二姑娘，你别误会。咱们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你二叔可不是成心往火坑里推你！我不过今天听孟先生跟我一说，想想也有道理，就跟他来了。你干吗跟我生这么大气呀？

〔门外拍门甚急。

破风筝　又是谁？（跑出去）

方珍珠　二叔，请你不必为我担忧吧！我的命苦，就是孟先生给我出了好主意也甜不了！

〔筝与王跑进来，王跑得直喘。

方珍珠　怎么啦？王先生！

王力　街上抓兵呢，差点把我抓了去！我快躲一躲！

方珍珠　到我屋里去！有人进来，您跳后墙。

王　力　对！（下）

〔门外又拍门。

方珍珠　坏了，追上来了！

白花蛇　我怎么办？进来也许抓走我！

破风筝　找你师姐去！看着点，要是抓兵的，你跟王先生跳后墙出去！（门外拍门更急）来了！来了！（跑出去）

孟小樵　我说怎样？要是咱们有个阔朋友，谁敢上这儿来抓人？年纪轻呀，没有经验，没有见识，唉！〔筝同向三元进来。

孟小樵　三元，你可好啊？老想看你去，总是匀不出工夫来！

向三元　（背朝门，对珠）珍珠！李将军马上上飞机，教我来接你，一同走！东西都不用带，到地方一律作新的！走啊！

孟小樵　我想到的，李将军也想得到，英雄所见略同！三元，你给我说说，请将军也带着我！

向三元　你就是个娘们也没人要你！谁要六十多岁的老梆子？珍珠，走！快！

孟小樵　我替方老板说一句，珍珠跟了去，方老板夫妇呢？

向三元　李将军只娶珍珠，不娶别人！

孟小樵　那么，也多少得给他们一点钱，维持生活呀！

向三元　我不知道！珍珠乖乖的跟着走，破风筝总会有点好处。

孟小樵　（对筝）我说怎样？你说话呀，先要个官儿作！你作官，我作秘书，准保停停妥妥！

向三元　别磨烦，走！

破风筝　珍珠是我的女儿，谁也不能带了走！

向三元　别给脸不要脸！

方珍珠　我不能去！

向三元　真的？

破风筝

方珍珠　真的！

向三元　我今儿个弄走不了你，我不姓向！

破风筝　你带着枪呢，是不是？掏出来，打！（指胸）

向三元　打死你还费事吗？（掏枪）

方珍珠　（抢上一步）先打我！打！

孟小樵　你们怎这么不知好歹呢？有这么好的事不去，你们都饿胡涂啦？

破风筝　向三元，开枪！

向三元　（一把抓住珠的腕子，一手用枪比着筝，对珠说）走！（对筝说）你敢动！

〔王急入，用东西顶住向的背。

王力　放下枪，举起手来！

〔向放下枪，王向筝一招手，筝拿起枪递给王，王将手中扫床的笤帚扔下，用真枪顶住向的背。

王　力　走！（看向走至椅前）坐下！（向坐）我问你，孟先生知道这回事不知道？

向三元　不知道。

孟小樵　我真不知道！可是我会揣摩。自从那天砸了园子，我就知道准有今天这一招，所以我来劝方老板，教他自动的把珍珠献上去。

方珍珠　呸！

孟小樵　甭呸我！你，珍珠，得玩完；你，方老板，得玩完；你，王先生，得玩完；共产党一到，你们都玩完！

破风筝　你呢？

孟小樵　我完不了！向三元也完不了。以前，他在侦缉队里，后来他当特务，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他也当特务，国民党回来他还是特务；以后，共产党来到，他说不定还要再升一步呢！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

孟小樵　所以呀，王先生，方老板，你们顶好别跟他为仇作对，他是万年青，永远是绿的！

王力　你说完了？

孟小樵　完了，净等吃饭了！

王力　三元，李将军走，带着你吗？

向三元　（摇头）不！

王力　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帮助他呢？

向三元　告诉你吧！我喜欢，我应当，打击人，李将军走后，我独自个还是欺负你们！万一李将军弄不到珍珠，还有我在这儿，早晚她得归了我！

王力　你不怕八路军进来？

向三元　八路军？九路军也不能把我怎样了！我会杀人，会杀人的永远有用处！

〔又一声大炮。

向三元　听！我们的大炮！八路军？二八一十六路军也进不来！

王力　那是你那么想。李将军什么时候走？

向三元　十二点。

王力　好，你乖乖的在这儿等到十二点！（幕）

第四幕

时间　北京解放后四个月左右，下午五时。

地　点　方老板家中。

人物

破风筝

方太太

方大凤

方珍珠　白花蛇

孟小樵

王　力

向三元　公安部队同志二人——简称甲，乙

〔幕启：屋中相当的乱，但乱成另个样子。在凌乱的器物中有了报纸，书，杂志什么的。墙上有了毛主席与朱总司令的像，还有由杂志上裁下的窗花与图画。

方太太独自在屋中，拿起茶壶倒倒，没有茶！听见门外秧歌的锣鼓，想出去看，又不屑。大凤穿短衣，夹着书，提着筐，筐中有青菜等，匆匆的走进来。

方大凤　妈！（随门外的锣鼓声，扭了两步）

方太太　出去！出去扭！我看不惯这个！

方大凤　妈！人家四五十岁的老太太还扭呢！

方太太　她们都疯了，我还没疯！看，这里盆朝天碗朝地，没人管。火灭了，开水没有一点，我连碗热茶都喝不到嘴！

方大凤　妈，您自己没长着手吗？

方太太　哈哈！你敢跟我顶嘴？告诉你吧，我长着手是为揍你的！

方大凤　我也告诉您吧，妈！我不能耽误了念书。我去念书，您就得自己动动手，沏茶灌水的。

方太太　啊——！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反倒变成老妈子了！

方大凤　作老妈子也不寒碜哪！如今晚儿，人人得动手作活，人人平等。

方太太　难道你跟我也平等？你简直要造反吗！

方大凤　这是造反的年头！妈，别生气，今天我买了半斤肉，爸爸请客！

方太太　半斤肉还他妈的请客？丢人！请谁？

方大凤　王先生。他明天入学去学习，所以爸爸请请他。我去预备饭，您收拾收拾屋子好不好？

方太太　收拾屋子？我？你什么时候看见过我收拾屋子？我告诉你，我讨厌那个姓王的！

方大凤　哟！您不是挺喜欢他吗？

方太太　日久见人心。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什么好人！

方大凤　怎么？

方太太　你不用管，等他来到，我跟他算账！

方大凤　算账？

方太太　你不用管！大凤儿，你过来，妈跟你说几句知心的话！来！

方大凤　好，我一边摘韭菜一边听。

方太太　你好好听着啊！你这一程子可长了脾气，时常顶撞我，不听我的话。

方大凤　您说的对，我就听；不对，我就不听！

方太太　是呀！你是我的亲女儿，就是顶撞了我，我也不往心里去。珍珠可就不同了，她是我买来的。我什么委屈都能受，就是不能受她个小妖精的气！

方大凤　她敢给您气受？

方太太　你看她的样儿呀！喝，成天际高扬着脸，把屁股扭出一丈多远去，跟我打牙逗嘴的，我受得了吗？

方大凤　女人都翻了身，怎不高扬着脸呢？

方太太　她翻身，我可头朝下了呢！当初，我随时都可以卖了她，而今她也敢跟我平起平坐，大模大样的，我受不了！

方大凤　您打算怎么办呢？

方太太　是呀，所以我跟你商量一下呀！只要咱们俩编成一条藤，跟她干，她就不敢再气我！咱们俩一齐心，处处找她的毛病，老给她小鞋穿，她就不敢再美了！咱们挫磨她，掰开揉碎的挫磨她，看她怎样！

方大凤　您想那么办对吗？

方太太　怎么不对？我现在没法子卖出她去，可也不能由着她的性儿反哪！她要自由，随便的跟个小白脸儿跑了，休想！她挣的钱，她打算自己拿着！休想！

方大凤　她的钱一五一十的都交给爸爸，爸爸再交给您；从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方太太　不对！以前，我天天有酒有肉；现在，我连烟卷都得省着吃。她必定没把钱都交出来。

方大凤　听我说啊，妈！现在，园子里不时行“点”玩艺儿，又没有堂会，谁也不象先前挣的那么多了。大家挣的少，心里可痛快，因为女角儿不必再低三下四的挣钱了。

方太太　心里痛快当得了吃酱肘子？女角儿不低三下四？她们天生的就是下贱货！

方大凤　妈！您要是这么说话呀，我可也不客气了！我不单不能帮助您欺负珍珠，倒得帮助她……

方太太　欺负我？好，好，好！你是我的亲女儿，就，就……方大凤这个年头儿呀，妈，亲妈也大不过真理去！〔珍珠穿着短衣，夹着书，拿着几封信，还提着一手巾的烧饼，从外面唱着新歌走进来；淘气的向她们举手敬礼。

方珍珠　妈！（妈扭头不理）姐！姐，你上课去了吗？

方大凤　刚回来。

方珍珠　给你，（递手巾包儿）爸爸怕饭不够吃，教我买了几个烧饼。姐，今儿个我上场，又有人怪声叫好。幸亏爸爸过去劝了劝，他才不那么叫了。他一叫，我心里轰的一下，差点把词儿忘了！昨天我还告诉你，从此不会有人起哄了，谁知道……方大凤　慢慢来，慢慢来，十个手指头哪能一边齐呢。有的人学好很快，有的很慢。

方太太　他妈的，不要脸！有人叫好儿还不好，莫非教人家砸了园子好？

方珍珠　妈！

方太太　少叫我妈！我不会生养你这样的混蛋！

方珍珠　妈，您这是怎么啦？

方大凤　妹，少说话！

方太太　说！说！今天咱们把事情说明白了倒好，存在心里是块病！

方大凤　妹妹要上学，要学新词，要去开会，要上园子，一天也够累的了，您为什么还不给她个好气呢？

方太太　你吃里爬外，帮助外人欺负你妈！哼，你们以为共产党来了，我就怕你们了，新新！

方珍珠　如今晚儿，谁也用不着怕谁，谁可也不许欺负谁！

方太太　我就要欺负欺负你！以前，我不肯揍你，为是把你全头全尾的卖出去！现在，你打算自由，哼，我会把你撕烂了，走不动道儿，见不得人；教你美，美！

方大凤　妈，这是何苦呢？北京好容易解放了，大家伙儿都有了盼望，您干吗这么闹脾气呢？

方太太　你们有盼望，我没有！我吃不着，喝不着，没人跟我打牌，我就得闹！

方珍珠　（纳住气）妈，您看，我是个无依无靠的苦孩子，我愿意拿您当作我的亲妈！以前，我是众人脚底下踩着的人；现在，我象个人了，您应当替我喜欢！方太太我疯了，替你喜欢！

方大凤　妈，让咱们都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不好吗？

方太太　你少搭碴儿！珍珠，你今天拿的份儿呢？

方珍珠　爸爸拿着呢。

方太太　那才怪！你跟那老不要脸的串通一气，进一千，硬说五百！解开衣裳，我看看！

方珍珠　爸爸就给了我买烧饼的钱。刚才我走着回来的，连车都没雇！

方太太　不雇车，好一边走，一边吊膀子呀！我的钱不够花，我不能任着你的性儿，去倒贴野汉子！你得多去给我挣钱！你能多挣钱，可是成心不那么干！

方珍珠　妈，你要看清楚，我现在不再是你的摇钱树，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解钮子）教你看，我私藏着钱没有！教你看，我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是我自己的，谁也不能动！（解开了钮子，落下两个糖烧饼来）这是我给你买来的，知道你爱吃糖烧饼。藏在我的怀里，为是出其不意，招你笑一笑！你，你，你就这样待我……（不能成声）

方大凤　（拾起烧饼）走，妹，帮我作饭去！

方太太　你……（没找到话）

〔王提着一小瓶酒，欢欢喜喜的进来。

方大凤　王先生！

王力　大嫂！先谢谢您，请我吃饭！咱们喝两杯，入了学，除了星期，我就不容易出来了。（把酒瓶递给凤）

方太太　（扭过身去）……

方珍珠　王先生……（呜咽）

王力　都怎么啦？

方珍珠　告诉我，大家伙说的翻身哪，解放呀，到底是真的吗？是长远的事吗？还是说说就算了呢？

王　力　怎能说说就算了呢？革命不是闹着玩的事！

方珍珠　那么，我为什么还受气？为什么老有人提醒我，我当初是买来的孩子，是唱鼓书的贱货，教我永远忘不了过去的卑贱，痛苦！这是揭咯吱儿（痂）；长疮就够疼的了，揭咯吱更疼！

王力　方大嫂！方大嫂！

方太太　你少叫我大嫂！你要知趣，请出；别等我把你骂了出去！

方大凤　妈！王先生是咱们的恩人！他救过妹妹两次！您怎可以这么对待他呢？

方太太　恩人？都是他把你们教坏了的！没事儿弄点花生米，白干，来哄我；大嫂长，大嫂短，叫得震心。其实呀，一肚子都是坏。我现在看明白了，不再上你的当！不是你，我早把那个小丫头片子出脱了，何至于留到现在，吃饱了气我！

王力　大嫂，您没想对！

方太太　你对！你会用糖儿豆儿的到这里捡便宜！你要是个男子汉，拍出钱来，买了她去！老这么白揩油算怎么回事呢？说个价儿，贱卖！

方大凤　妈，您说的象话吗？

方太太　不象话又怎样？有本事去调一师八路军来，我斗斗他们！

方大凤　（提筐，拿瓶）王先生，珍珠，走！教她一个人在这儿闹！

〔孟穿着短衣，戴列宁帽，进来。先向大家敬礼，而后顺手儿把酒瓶拿过去，置于袋中。

方大凤　酒是王先生拿来的！

孟小樵　共点产！共点产！

方大凤　缺德！（下）

孟小樵　王同志，我各处找你，找不到。刚才遇见白花蛇，才知道你在这里。特来请教！我写了点鼓词，求你指正！

方太太　真有鼻子尖的！闻见肉味就来，苍蝇似的！

孟小樵　方同志，我真写了新词！

方太太　用你的词儿，你好分账！

孟小樵　不分账，瞧着给！我这个人的好处就是心眼儿灵便，老随着时代走！刚才，我在街上走，凭这身服装打扮，招得蹬三轮的直叫我老干部！你放心，方同志，从此我必能跟方老板合作，得到胜利。来，大家都来，看看我的新词儿，提供意见。

方太太　我有那么大工夫，听你瞎扯！（立）

孟小樵　那么，你就歇会儿去。回头，我陪你喝了这瓶酒。刚才我看见筐子里青菜不少，肉可不十分多，是不是再补充一点呢？

方太太　补充个屁！看，我这里就有二百块钱！照这样下去，我非死不可！

孟小樵　别说死！别说死！咱们都是京油子；咱们要是找不出办法，那还怎成为京油子呢？

方太太　你把神仙说出来，我也不再信你的话！（下）

孟小樵　（指方背）思想没搞通，没搞通！王同志，珍珠，来听听我的词儿！

方珍珠　我老实告诉您，我不喜欢您的为人，也不喜欢您的词儿。（要走）

孟小樵　坦白的很！

王力　等等，看他到底写了什么。

孟小樵　王同志，要不然我怎么佩服您呢！听着，这头两句改过十几遍，太棒了。听着：真龙天子出在延安，解放北京坐金銮。

方珍珠　（笑起来）哈……

孟小樵　怎么啦，珍珠？这两句还不够劲儿吗？方珍珠　孟先生！从前您欺负过我的父亲，帮助过妈妈往外卖我，您也说过：共产党一到，我们都玩完。我要是爱记仇的话，我满可以去告你，告你陷害我！可是，我看您这么大岁数了，不愿那么办。以后，咱们作为素不相识，您不用再上这儿来！

王　力　孟先生，您有聪明，会写点东西，只要您肯认真，不取巧，不敷衍，您在今天还能有用处。孟小樵　那么，我写的词儿不对？

王力　“写”的不对，因为您根本没有“想”对！

孟小樵　我穿的戴的也都不对？

王力　您的错误就在改穿戴，而不改思想！

孟小樵　噢！我明白了！你们年轻，心眼快，大概已经入了党，好升官发财。我写的词儿好，你们硬说不好；我穿的衣裳象样，你们硬说不象样；你们排挤我，生怕我也入了党，压下你们去！

王力　我明天去入学，去学习。入党不是说着玩的事。共产党不象国民党那么拍拍脑袋算一个，连鸡毛蒜皮都可以作党员！

孟小樵　甭说了，你们有你们的心路，我有我的。你们既不愿跟我合作，别怪我也不客气！（要走）

王　力　站住！你敢怎么不客气呢？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悔过，还那么有奶就是娘，去勾结反动派，我可真去告发你！

孟小樵　咱们走着瞧！王先生，这瓶酒我带着，谢谢呀！（下）

王力　你看，咱们应当放走他吗？

方珍珠　（凑近他）王……

王　力　什么？

方珍珠　你救救我！救救我！

王力　怎么啦？

方珍珠　我，我……

王力　痛痛快快的说！

方珍珠　你已经救过我的命，何不再教救我呢？

王　力　你现在并没有危险。

方珍珠　听我说！解放前的事，你都知道。解放以后，我以为我可以自由，快活了。可是，你看，家里还是这样，教我活不下去！我要是跺脚一走，对不起父亲；不走，我没法快活。可怜可怜我！你，在我眼里，是唯一的明白人。

王力　我？我要真明白，何必去入学学习？我有许多缺点，我知道！

方珍珠　你说一句话，我一切的问题都可以解决了，妈妈拦不住我跟你走，父亲也必乐意，我可以安心的去念书，去唱，唱你作的词儿！

王力　珍珠，别那么想！你看，以前你是个玩物，这，你知道？

方珍珠　（点头）……

王　力　现在，你是个艺人，是属于社会的。你看，这有多大的分别？简直是由地上飞到天上！你去唱新词，宣传新的生活，新的道理，你的嘴就是一张活报纸。要看清这一点！在你的同行里，有几个象你的，能认识些字，肯用功学新词的？不多！你是今天社会的宝贝！

方珍珠　我是社会的宝贝，可是我得在家里受气！

王　力　别急！别急！妈妈胡涂，要慢慢的劝告；是劝告，不是吵架。

方珍珠　怎能不吵呢？她和窑子里的领家一样可恶，可是没人叫她领家的。她这种人挡着我们的去路，逼着我们去干坏事！

王力　你说得对，珍珠！可是，她们吃惯了，喝惯了，懒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我们也不能把她们都杀了呀！你要负起改造她的责任！你别再以为自己只是个唱玩艺的姑娘，而要想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新女子！对不对，珍珠？

方珍珠　哼，也许，也许你不喜欢我！

王　力　我喜欢你！我是老大哥，你是小妹妹，以后，我每星期天来看你，你把困难说给我，我把学来的讲给你。你还年轻，有朝一日，你会找到个比我胜强十倍的好青年。今天，你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很好。以后，咱们见面倒省得不好意思了。

方珍珠　唉！

王力　珍珠，挺起胸来干！一时的困难是免不了的。过个三年五载，咱们就必能看到幸福，我不会骗你！再说，你还比别人强呀，父亲，姐姐，都对你很好！有的姑娘，你是知道的，不是受一家子人的气吗？

方珍珠　别说了，我想哭一大场！

王力　不必！眼泪，在今天，已经没了用处。我们要笑，要唱，要跳，要咬上牙干！

方珍珠　大概是街门响，爸爸回来了。甭跟他说我的事，他的事情够多的了，我不愿再嘈嘈他。（擦擦眼）〔筝在院中喊。

破风筝　珠子！王先生来了没有哇？

方珍珠　来啦！来了半天啦！

〔筝上。

破风筝　王先生！（握手）对不起，对不起！教您久等！坐！喝茶了吗？珠子，客人来了这么半天，就不倒茶呀？

方珍珠　姐姐跟我都刚回来！

破风筝　好家伙，咱们是够忙的！

方珍珠　（递信）好，我去看看有开水没有。（下）

破风筝　王先生，我先看看信。

王力　请便。

破风筝　（匆匆的看信）这一封，开会，这儿！（放在左袋里）又一封，开会，这儿！（放在左袋里）这一封，私信，这儿，（放右袋里）待会儿细瞧。这一封，稿费，（吻了信一下）这儿！（放左上袋里）哈哈，王先生，我居然也有了稿费，太阳由西边出来的事！我得分给您一半！要不是您给我修改，就能登出去，才怪！

王力　这不是请我吃饭了吗，就别分稿费啦！

破风筝　哼，今儿的饭，跟我的稿子差不多，光是豆腐青菜，找不到几块肉！好在，没有外人，我只约了您跟白老二！白老二这家伙，还跟从前一样，老跟我捣蛋，我今天特意约他来，当着您的面儿，跟他谈一谈！

王　力　好哇！可是，我并不比你们二位知的多，见的广啊！

破风筝　您客气！自从对日本抗战起，我就受您的栽培。没有您，我不会有今天！

王力　没有新政府，您不会有今天！

破风筝　我的心愿大了去啦：我愿意办个曲艺学校，您当校长，我来打杂儿跑腿。我恨不能教所有的同行的，北京的跟全国的，都马上改了样子，都唱新玩艺儿。喝，我要作的事太多了，太多了！多得教我不知打哪儿作好，怎么作好！我高兴，又着急；痛快，又闷气。我简直不知怎样才好！

〔白上。

破风筝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正讲究你呢！

白花蛇　王先生！大哥！

王力　白先生，生意怎么样？

白花蛇　托福！托福！没挨了饿，就真得感激新政府！解放军围城的时候，我真着了慌！现在，人家居然留着我们，还准我们说相声，我没有想到！

破风筝　可是，你一段新玩艺也没有，还抱着老套子啃！

白花蛇　得，您又来了！您跟珍珠叮啷当嘟的唱新词，你们爷俩识字呀。别人呢？您没管！您有朋友给写新词，我们俩眼黑大糊，找不着人哪！您只跟那几个会唱新词的鳔在一块儿，简直不大理我们这群睁眼瞎子。我告诉您，大哥，照这么下去，咱们没法不分成两股儿，新的一股，旧的一股，那好吗？久而久之，您说我们混蛋，不要强，好，我们就不要强。我们会拿旧玩艺儿跟您的新东西拚一拚，看谁拚得过谁！

破风筝　啊！闹了半天，我仿佛倒对不起人！

白花蛇　您是对不起人！以前，您说我不讲义气，爱抢生意；现在，您倒抢上生意了！

破风筝　老二，你是不是有点毛病呀？我抢生意？我破风筝一辈子不作那种下贱事！

白花蛇　您时常有堂会。

破风筝　现在，阔官们都滚了蛋，没有堂会！

白花蛇　我管什么晚会，表演会，都叫堂会。

破风筝　我到城外给种地的唱，下工厂给工人唱，也算堂会？

白花蛇　也叫堂会。您和珍珠去，连告诉我们一声都不告诉！

破风筝　我告诉你们干什么？那些事都是苦事，挣不着钱；有时候，还得赔上车钱！

白花蛇　就那么说吧，您告诉我们一声，我们也痛快点呀！您怎么知道我们就不肯去呢？

破风筝　你们又不会新玩艺，去了干什么？

白花蛇　难道旧东西里就没有一两段好的？为什么不两掺着，教大家都有个机会？

破风筝　那……

白花蛇　大哥！我们也入了讲习班，也多少明白了点新道理，您别太小看了我们！

破风筝　哼！你的班里，去了不到一半人；我的人没有一个偷懒的！

白花蛇　您可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骂您？

破风筝　骂我？就是我有错处，也不至于挨骂呀！

白花蛇　您一天忙到晚，忙得连您自己的人都不大见面。您只知道教大伙儿去学习，可忘了他们有车钱没有。

破风筝　我自己就走来走去！不雇车！

白花蛇　唱快书的老姚呢？弹弦的宋二呢？都快七十了，难道也得每天多走十几里路？他们只好雇车。可是，雇五百块钱的车，就少买五百块钱的棒子面！女角呢，身上不方便的时候，更非雇车不可！您知道吗？

破风筝　老二，我太忙了！我太忙了！

白花蛇　您不会把事情分给别人点？

破风筝　分给谁？

白花蛇　比如说，分给我点！

破风筝　你？

白花蛇　您看不起我，是不是？您还以为我还象先前那么坏，是不是？

破风筝　就拿你班里的女角说，她们不是还有不大正经的吗？你不坏，为什么不管她们？

白花蛇　她们挣得少，家里白吃饭的人多，我有什么法子呢？马上开刀，不要她们，她们还不是马上都变成暗门子？拿珍珠打个比方，她要是没有您这样的一个爸爸，她得变成什么样子？

王力　她已经……

破风筝　什么？王先生！

王力　没什么！白先生，说！

白花蛇　以前，我是坏；不掏坏，挣不来钱呀。现在，谁不要强，谁没饭吃。我连这点聪明还没有？连这点事还看不清楚？您要把事情分给我点，我敢不好好的去作吗？王先生，没您不圣明的，您给批评批评！

王　力　那，二位可别怪我直话直说呀。破风筝　您就是骂我，我也好好听着！

白花蛇　您说，我要多心，我是儿子！

王　力　先说您吧，白先生。

白花蛇　好！

王力　白先生，您长进了，有了进步！

白花蛇　我？您这是捧我呢！

王力　我向来不乱捧人。您现在知道了实话实说，知道了学习有好处，也知道了新政府好。这就不容易！可是，您也有错处。

白花蛇　您说！

王力　您只责备方大哥，而不责备自己。是，方大哥确是太忙，没有照顾到大家；可是，您只等着他来招呼您，而不自己先去表现一下；您把错处全推到大哥身上，而不先自己想想办法。还有，您不早来对他说，而心中憋着劲，跟他闹别扭，这不对！白花蛇　大哥实在走得太快，我们追不上！大哥一天到晚跟文学家们，官儿们，在一块，不是开会，就是搞新词，我们又不敢来巴结！也巴结不上！

王　力　您这是酸溜溜的话。现在，文学家也是工人，作艺的也是文艺工作者，没有高低上下。更提不到巴结作官的，作官的并不小看咱们！

破风筝　老二，咱们就要成立公会，你是入会呢？还是在一旁看着呢？

白花蛇　我当然入会！我对您有意见，对大家的事可不能不管！怕只怕，有了公会，象您这有头有脸的人还是不许别人作事，说话！

王力　白先生，即使方大哥作了公会会长，即使他独断独行，你为什么不劝告他，不矫正他呢？难道你为闹意见，而希望把公会搞垮了吗？

白花蛇　那……

王力　方大哥有错误，可不是故意的犯错儿！他本心是要作模范，可无意之中脱离了群众。

破风筝　对，王先生，您不必再说，我知道了我的毛病！老二，我认错儿；来，拉拉手！

白花蛇　大哥！（握手）

破风筝　我错了！我以为只有我自己能在讲习班得点好处，毕业的时候得特等奖，没想到你也得到了好处。这一句话抄百总，我不用再多说了！以后，我怎么作，你看着吧！你信我的话不信？你还跟我闹别扭不闹？

白花蛇　只要您教别人过得去，丫头养的才闹别扭！大哥，我知道您聪明，可没想到您这么聪明！说实话吧，今天您要是不认错儿，我已经准备好了，拆您的班子！您天天跑九城，连您班里的事都不大知道了，我使点坏，您准垮台！

王力　拆朋友的台未免太厉害了吧？

白花蛇　别人厉害，我就厉害！别人公道，我也公道！

王　力　别人的厉害要是无意的，您也有意的去报复，是不是？

白花蛇　王先生，您的话才厉害呢，刺（扎）心窝子！

破风筝　我告诉您，王先生，我是乐胡涂了！想想看，想想看，噢，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好！什么时候听说过，一个唱玩艺的能够受人尊敬，我太高兴了，所以弄出错儿来。我，我找不到话了。来，老二，咱哥儿俩扭它一回。呛呛起呛起……〔凤上。

方大凤　别扭喽，吃饭啦！（下）

破风筝　王先生，请！老二，走！

〔方上。

白花蛇　师姐！您好哇？也会扭秧歌啦吧？

方太太　滚！吃你的饭去，别招我生气！

白花蛇　您不吃吗？

方太太　不吃！我愿意饿死！

王力　大嫂！走！没您，我们怎好吃？

破风筝　走吧！

方太太　告诉你不吃，就是不吃！

破风筝　好，咱们先去，她待会儿再来，大概又犯了肝气。（同他们下）

方太太　他妈的！（气哼哼的坐下）

〔孟轻轻的进来。

方太太　你怎么又回来了？

孟小樵　轻点声！我来告诉你个喜信！

方太太　你还有什么喜信？

孟小樵　我碰见了向三元！

方太太　他又怎样呢？

孟小樵　他说：共产党长远不了，国民党就快打回来，千真万确。他们一打回来，咱们不又得吃得喝，天天打牌，爱怎着就怎着吗？

方太太　真的？

孟小樵　向三元的话还能有假的？他还提到珍珠。

方太太　他怎么说？

孟小樵　他就来，亲自跟你说。

方太太　只要他能处治了那个小妖精，怎么办都行！

孟小樵　比如说，向三元自己要了珍珠？

方太太　那也行，只要他给钱！

孟小樵　他有钱！我知道，他拿着大笔的款子！你敢见他吗？

方太太　怎么不敢！他敢来吗？

孟小樵　你晓得他的胆子！

〔凤在院中叫。

方大凤　妈！妈！吃饭来呀！

方太太　你们吃你们的，甭管我！

〔院外枪声数响。

孟小樵　坏了！坏了！三元大概跟公安部队干上了！我往哪儿跑？（手足失措）

方太太　我怎么办？

方大凤　（仍在院中）爸爸，门外头放枪哪！

向三元　（右手握着左臂，受伤，闯进屋中）哎——哟！（倒于地上）

甲　（和乙紧紧追来，见向卧地，对乙说）快去打电话，要车子！

乙　是啦！（又匆匆跑去）

甲　（对孟）这个人你认识？

孟小樵　我——不认识！

〔大凤和爸爸，珍珠，王力，白花蛇，一齐进来。

破风筝　哟！这不是向三元吗？

甲　他是向三元？

众　是！

孟小樵　我出去会儿！（要走）

甲　等等！（拦住孟）这个人（指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方大凤　孟先生，你必知情！

孟小樵　我什么也不知道！

甲　我们从很久就要逮捕这个人。今天，我们看见了他要进这里来，没等我们张嘴盘问，他就开了枪。我们也还了枪。诸位，请都不要动，我要跟诸位谈一谈。

〔向挣扎着起来，要跑。

破风筝　（揪住向）往哪儿跑！

〔门外汽车笛子连响，乙跑进来。

甲　先拉走他！

〔乙和筝拖向往外走。

孟小樵　（又要往外跑）

甲　不准动！

（幕）

第五幕

时间　前幕后四个月，午前。民间曲艺社已成立了两个多月。

地点　民间曲艺社的后台。

人物

破风筝

方太太

方大凤

方珍珠　白花蛇

王　力　周巡长（解放后，“巡长”称呼已不存在；在对话中宜称“同志”）

孟小樵　老赵（检场的）　众：弹弦的，男女艺人，若干人，可多可少。简称甲，乙，丙……

〔幕启：相当大的一座后台，有二门，一通前台，一通外面。正面墙上有毛主席及朱总司令像，代替了祖师的牌位。像旁，一大水牌，上贴红纸条，为本日演唱节目，上写“破风筝：大生产”……。室中有一大长桌，围置椅凳。桌上有花瓶，镜子，茶具等；并有临时用的纸，刀，浆糊碗，棕刷，锦旗等。大凤立桌旁裁纸。老赵手持红绿的标语，往壁上贴。破风筝立八仙桌上，撕揭后窗上的旧纸。他一边干活，一边信口开河的唱太平歌词。

破风筝　（唱）有一位姑娘本姓方，帮助她爸爸糊后窗。有朝一日她出了嫁，谁肯来帮爸爸的忙！（笑）哈哈哈。

方大凤　（也唱）有一位姑娘本姓方，爱她的爸爸也爱她娘。她妈妈一点一点的有了进步，她爸爸精明又要强！

破风筝　大姑娘，嗓子不坏呀，还真够味儿！

方大凤　（得意的）我长着耳朵为干什么的？这么多年了，您跟妹妹一天到晚的唱，还拦得住我偷偷的学吗？

破风筝　（跳下来）老赵，这里的贴完了？把前台的贴到前台去。让老宋帮你的忙，我已经跟他商议过怎么贴了。

老　赵　那，熟事，准保贴的是地方。（拿标语，下）

方大凤　待会儿，弄壶茶来哟！

破风筝　你真会？来，试吧试吧，唱两句鼓词！

方大凤　哪段儿？您说！多了不会，会十来段！

破风筝　十来段？有板有眼？

方大凤　没板没眼还算唱吗？

破风筝　来两句，我听听！

方大凤　先糊窗户，待会儿再唱。

破风筝　（上桌子）刚才你唱的那两句数板呀，可不坏！你的嗓子还没蹓开；好好调一调啊，比珍珠的强。她有尖儿，可没膛音儿，你有！

方大凤　这是您说的？我可也要作艺去了！现在，艺人的地位已经提高，我又不甘心在家里白吃饭；您许我作艺去好不好？

破风筝　（糊纸）得，齐不齐，一把泥！（跳下来）可是，你妈肯让你去吗？我会猜，她得说什么：（学方的口吻）怎么着？我的亲女儿跟珍珠一样的去卖艺？呸！得，准得给你个满脸花！

方大凤　也许不能。妈不象从前那么不讲理了，对妹妹好了点，家里的事也动手帮助点。我要是也能挣钱，多让她吃口好的，她不会不乐意！

破风筝　也有你这么一说！椅子也全擦呀！有你这么一说！可是，你真会唱吗？

方大凤　还能冤您？在补习学校，我天天唱！

破风筝　天天唱？

方大凤　下了班，同学们拉住我不放，拚命鼓掌。方大凤同志，大家嚷，你爸爸，妹妹，都会唱，你能不会？唱一个！唱一个！

破风筝　你就唱起活儿来？

方大凤　一天一段，把我会的都唱过了。

破风筝　我还得听听你入弦儿不入。光有嗓子，不入弦，还不是猴儿拿虱子，瞎掰？

方大凤　我想，错不了；我是谁的女儿啊，能不入弦？就这么办了，从明天起，我就调嗓子。然后，我就走遍了各处，给工人唱，给老百姓唱；乡下人一年也未必听到一回玩艺儿。我有我的老主意，我才不跟你们在大城里头挤热羊呢！

破风筝　你由哪儿学来的这么一套？

方大凤　哪儿学来的？我跟妹妹常讨论这种问题！

破风筝　有什么爸爸，有什么女儿；带劲！我这些日子也常这么琢磨！等待会儿咱们开会，我想对大家谈谈。方大凤真的？好！您要走，可带着我！〔周巡长上。

周巡长　方同志！大凤姑娘！

破风筝

方大凤　周同志，早啊！

周巡长　行啊，您真象个新时代的经理了，自己动手收拾后台！

破风筝　建立劳动观点！怎样，今天有工夫吧？来听听我们的玩艺儿？

周巡长　不会有工夫，也没钱打票！

破风筝　您不怪我们不送红票？

周巡长　哼，想起当初我怎么对待你们，今儿个要红票，明儿个要包袱，我真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破风筝　可是，那并不是您一个人那样儿啊。那时候，您也跟我们一样受上头的剥削，压迫呀！那叫作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现在，可好喽，连蛤蟆骨朵（蝌蚪）都可以晃摇着小尾巴活着了！

周巡长　真是那样！我说，昨天咱们不是谈向三元跟孟小樵来着吗？

破风筝　是呀，他们俩怎样了？

周巡长　向三元已经交军法处。起码是十年，我猜。孟小樵呢，只要有人保，马上能出来。

破风筝　真的？

周巡长　已经圈了三个多月，并没有作特务的证据。

破风筝　他爱取巧，贪小便宜；至于杀人放火，他没有那个胆子。

周巡长　就是。您肯保他吗？省得他多费政府的小米儿。

破风筝　我肯！我想班儿里用得着他！

方大凤　爸！又独断独行！这不是件小事，怎么不跟白二叔商量一下呢？

破风筝　对！对！周同志，我先跟白老二说说，再给您个准话儿。

周巡长　听您的话儿啦，回头见。（要走）

破风筝　（赶上去）周同志，您前后都看过啦？给我们点意见！

周巡长　我看了一遍，都不错。只有一点小意见；好不好把“不得怪声叫好”，改成“请勿怪声叫好”呢？

破风筝　马上改，谢谢您哪！

方大凤　周同志，老赵沏茶去了，您喝碗再走吧？

周巡长　不了！我们当巡警的，现在是茶水自备！哈哈！〔白匆匆上。

白花蛇　周同志，您早！我还没给您送红票去！（抽自己的嘴）缺德！我那么说惯了！说惯了的嘴，跑惯了的腿！没留神，我说走了嘴！您可别见怪！

周巡长　您要真送给我红票，我才真见怪呢！再见！

破风筝

白花蛇　再见，周同志！

方大凤　看，二叔，窗户，桌椅，标语，全弄好了，只差扫地；来，您的事儿。（递笤帚）

白花蛇　大姑娘，帮忙到底；我今儿个闹情绪！

破风筝　老二，来的这么晚，还闹情绪，象话吗？

白花蛇　大哥，您要是我呀，就也得闹情绪！

破风筝　怎么啦？

白花蛇　还不是金喜的妈，缠了我这么一大早上；要不然，我早就来了！

破风筝　她又出了什么典故？

白花蛇　麻烦透了！要不看她是个堂客！我真揍她一顿好的。

破风筝　这年月，老二，女人可揍不得！〔珠拿着一束鲜花，上。

方珍珠　谁要揍女人呀？是不是白二叔？

白花蛇　是我，我要揍那个不守团体纪律的小女人！（掏出小本来）糊窗户，有预算；贴标语，有预算；买笤帚，也有；可谁说过买鲜花呢？前后台统由我们自己管，不再受剥削，够多么好哇！架不住有人浪费，自己乱出主意呀！

方珍珠　（假装也掏出小本来）糊窗户，有预算；鲜花，由前进的女艺人自动捐献！得了吧，二叔！我自己的钱买来的！今天开会，有点鲜花，看着痛快！

白花蛇　小丫头片子！有本事再自动的献给我一双新鞋！

破风筝　够了！够了！该说正经的啦！〔三四小姑娘，二三青年男人，一同说笑着进来。

众　　方老板！白老板！大凤！珍珠！

破风筝　辛苦！嗨，大凤，你的买卖来了。

方大凤　识字小组到前台去，我擦擦手就来。

众　　走啊！待会儿见，方老板，白……（同凤下）

破风筝　老二，说你的！

白花蛇　金喜的妈说：第一，金喜的份儿太小。

破风筝　那是公议的，而且并不小！

白花蛇　她不听那套！第二，金喜得在珍珠后边唱。

破风筝　咱们不分牌位。金喜不会新玩艺，当然得在珍珠前面唱，这也是公议的。

白花蛇　她也不听那套。第三，她不准金喜学新词，上识字班，也不准她来开会，怕耽误工夫。她说家中人口多，都仗着金喜一个人挣钱，所以金喜得赶三个园子。

破风筝　这简直是破坏团体！

白花蛇　她才管那个！她一急了，还许逼着金喜卖身呢！

破风筝　我真想报告公安局，抓她！

白花蛇　我的傻大哥，就凭现在的警察们那股和气劲儿，准保去了就教她给骂出来！

方珍珠　你们光说金喜的妈，怎么不提金喜呢？去跟金喜谈一谈，我们帮助她斗争她妈！

白花蛇　哼，说着容易！金喜她妈说了，她要找你妈去，一齐跟咱们干！你连自己的妈还不敢惹，说什么斗争别人的妈？

方珍珠　二叔，别那么说，我妈近来可对我不错！

破风筝　可不是，她近来有点进步。

白花蛇　师姐能有进步？我看中国是真要太平了！金喜的事，你们想主意吧，我还有好几件事得去办呢。

破风筝　别忙！刚才周同志来，说咱们可以保出孟小樵来。白花蛇　保他？

破风筝　你听着呀！他当初给我写过词儿，我总不忘他的好处。他有多少对不起我的地方，我可不愿意记仇儿！

白花蛇　他可没帮忙过我！

破风筝　他什么都能写，咱们要是待他好，他就许能给你写几段相声！再说，咱们缺个会写字的，何不教他来帮帮忙？

白花蛇　咱们养得起他吗？

破风筝　咱们跟公会两拼着用他，给他凑点小米，还不行？

方珍珠　爸爸唯恐饿死个老不要脸的！真！

破风筝　就是说，咱们要是能帮忙，何必饿死一个人呢？老二，你看呢？

白花蛇　好，我看看去。他要是有了进步，我就替您保出他来；没有进步呢，拉倒；好不好？

破风筝　我相信，圈了三个多月，他必定有点进步！这年月，连条驴也会进步！老二，你去一趟吧。快快回来，王先生十一点钟来。

白花蛇　好，我快去快来！（下）

破风筝　今儿个有三个会，珍珠，咱们商量商量都教谁去。

方珍珠　等大伙儿到齐，商量一下吧。

破风筝　我不放心！我不反对民主，我可怕推选出的人不对劲，把事作砸了！

方珍珠　可是，您不给大伙儿出去创练的机会，大伙儿就永远不会进步，不是吗？

破风筝　我到底还是不放心！我知道我自己能办事，有经验，愿意多受累！

方珍珠　是呀，我知道您行！可是，您要老不放心别人，不给别人机会，别人就不信任您；说您包办，说您独断独行；您受了累，还落个劳而无功！

破风筝　那么，大伙儿一起哄，真推选出十三岁的小红，或是一个炸弹炸不出屁的老孙，怎办呢？方珍珠您是干什么的？我是干什么的？白二叔是干什么的？咱们不会去组织组织呀？先组织好，就不会选出顶不中用的人来。即使选出不大中用的人，教他们练习练习去，不就慢慢的成为有用的人了吗？

破风筝　喝，珠子，再过一年半载的，你要不作经理，我要不作检场的，才怪！

方珍珠　哼，有那么一天，我会领个班子，给您看看！那时候呀，我要有个三十多件乐器的乐队，给我伴奏；我的鼓键子就是指挥棍儿。看，我一轻敲鼓，音乐就落下去，十来把提琴，跟两三把三弦，慢慢的，轻轻的，似断似不断的，拉着弹着；我一高举鼓键子，嘴里使上劲，浑身全使上劲，乐队的鼓响起来，喇叭响起来，象一阵暴雨似的！暴雨里可立着一朵白莲花，就是我！我！

〔三五老男女艺人进来，要向筝打招呼。

破风筝　哧——（指珠，暗示大家不要作声）

方珍珠　那时候，我唱的是大鼓，又不是大鼓；是，是一种以前没有过的新东西。唱完了，台下跳起来，欢呼，鼓掌。我鞠躬，再鞠躬。我进去，又出来谢幕。出来进去，出来进去，十几次！末后，有人献上鲜花来。我抱着花，向大家敬礼。

众　（鼓掌）好！好！

方珍珠　（转身）哟，你们都来啦？爸，你们说说，我看看姐姐去。

（下）

众　珍珠是怎回事？

破风筝　作梦呢，作梦呢！可也别说，过几年，她的梦也许就变成事实。你看，解放才几个月，咱们已经由唱玩艺的变成民间艺术家；谁知道，再过三年五载，我们的地位得又高起多少去呢！

方珍珠　（在前台门叫）同志们，识字小组开会，你们也来呀！

众　　好，来啦！（下）

〔方提着菜筐上。

方太太　大凤！珍珠！俩丫头片子都哪儿去啦？（对筝）跟你说呀，刚才金喜的妈找我去了，跟我叨唠了半天。

破风筝　叨唠什么来着？

方太太　还不是为了金喜的事。我可就告诉她，眼下呀，年头儿大改良，就别再一把儿死拿；死脑筋吃不开啦！得忍气就忍气，胳臂反正扭不过大腿去……

破风筝　她怎么样？

方太太　她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我白费了唾沫。她比我可差多了！你总算有造化，有我这么个会改良的太太！

〔王夹着些书，上。

王力　方大嫂，老没见，您好哇？

方太太　哟，王先生，怎么老不上我们那儿去了？这是学习完了，出来了吧？

破风筝　王先生，您好？看我的爱人进步了没有？亲自挎着小筐儿去上街买菜，不含糊！

方太太　唉！

〔白上。

白花蛇　哟，师姐，您也参加义务劳动？

方太太　去！躲开我！

白花蛇　王先生，给您道喜，您毕了业！（对筝）大哥，刚才我去了，那位负责的同志说，孟小樵真有了进步，我就把他带来了，在门口儿呢。

破风筝　快教他进来呀！

白花蛇　我叫他去！（下）

方太太　王先生，您坐着，我看看那两个丫头去！（对筝）对孟小樵，你可得留点神，别再上了他的当！（下）〔白与孟上。

白花蛇　大哥，孟先生来了。

破风筝　孟先生，您倒好哇？

孟小樵　唉，我谢谢你，我以为我不会再出来了，谁知道政府这么大仁大义，放了我！没有哇，一个人来保我，只有你和白经理宽宏大量，还没忘了我是你们的朋友。你们讲义气，作艺的人讲义气！我没有别的可说，只求你们给我点小事儿作；无论作什么，我保证都要作得好！

王力　孟先生，现在您明白了新政府是怎回事啦吧？

孟小樵　我明白了！圈了我三个多月呀，人家没骂过我一声，没打过我一下，人家只一劲儿劝告我。在一块儿圈着的，不叫犯人，叫同学。同学们还举我作了小组长，因为我识字，有文化。同学里，有小偷儿，有鸦片烟鬼，有强盗；他们经人家一感化，都认了错儿，改邪归正；我也跟着认了错儿。现在，我心里清楚了，象吃过了一剂泻药！

破风筝　孟老师，我跟白老二都愿帮您的忙，想请您给我们编编写写的。可是，我们的班子是讲民主的，非大家同意，我们俩不敢独断独行！

孟小樵　先别决定什么，让大家先试一试我，看我能作不能作，肯好好作不肯。我作的好呢，大家留下我；不好呢，我，我……唉，我，也快六十岁了，没儿没女的！

破风筝　您先别伤心，只要您肯好好干，我跟白老二不能看着您饿死！是不是？老二！

白花蛇　那没错儿！

孟小樵　唉！你们多分心吧！好，我先回家看看去！方经理，白经理，王先生，都多为我分分心吧！（下）〔老赵提大水壶上，给大家倒茶。凤上。

方大凤　王先生，给您道喜！

王力　谢谢！你好哇，大姑娘？

方大凤　爸！我们又有了新办法。以后，谁不来上识字班，扣谁的钱！

破风筝　我的大姑娘，不能扣钱，绝对不能！

方大凤　大家提的意见，大家表决的，怎么不能？

破风筝　好家伙，这要传到金喜的妈耳朵里去，又得给我造一片谣言，说我是专制魔王！不行，赶紧从新商议！

方大凤　对，也有您这么一说！

破风筝　咱们开会吧？（叫）珠子，开会喽！〔珠领众上。

方珍珠　王先生！（握手）

白花蛇　大家坐下，茶自己倒哇。

方珍珠　王先生，您拿的什么书？

王力　给你带来的。不见怪吧，上边有我写的字，乱七八糟的。

方珍珠　只要是书就好！

破风筝　该开会了吧？老二，今天轮到你作主席。

白花蛇　现在开会。（掏出小本来）今天没有多少可报告的。前后台的标语都换上了新的。窗户也糊好。桌上的花儿是珍珠自己的钱买的，我们该谢谢她。

众　　（鼓掌）

白花蛇　今天晚上胜利工厂的小晚会，人家指定要李四宝、邱德禄两场，用不着讨论了吧？

众　用不着。

白花蛇　好。请他们两位注意，时间是晚八点半，千万别误了。明天晚上的文艺座谈会，应该谁去参加？请反感意见。

方珍珠　反映，不是反感！二叔！

白花蛇　啊，反映！反感反映，我始终闹不清楚谁是谁！

方珍珠　我想请二叔去，他能说会道，不至于丢人。

白花蛇　我反感。

众　（笑）

方大凤　我也赞成二叔去。

白花蛇　好，我反映。还用表决吗？

众　不用了！（鼓掌）

白花蛇　今天还有个音乐观摩会。应该请谁去参加？　甲　　还是方经理去好。我们耳朵里没活，去了也是在那儿坐着。

破风筝　坐着听听就长知识。

乙　您看谁好，就派谁去吧。

白花蛇　不是这么说。大家看谁去合适，就请谁去。

老　赵　抓阄好啦。抓着谁，谁倒霉。

破风筝　倒霉？哪儿的话呢！这个班子是咱们自己的，谁都得作点事儿！

方珍珠　请米大哥去吧，他的耳朵好，也许能记下点新调子来。

白花蛇　诸位看珍珠的意见怎样？

众　我们没意见！

方珍珠　我就不信！只要您一想，您就会有意见；有意见就该说！

甲　这么点小事值不得想！

方珍珠　一丁点的小事都值得想！谁要不替我们自己的事用心，谁就不肯为自己的事出力！

破风筝　珠子说得对！我们就请老米去，好不好？

众　　好！（鼓掌）

破风筝　主席，没别的事了吧？我想给大家介绍一位朋友。这是王力先生。他是咱们的真朋友，常给咱们写新词儿。现在，他在革命大学毕了业。他请求组织上允许他到这儿来工作。

众　欢迎！请王先生讲话！

王力　朋友们，我不是来讲话；我来，是为拜师，拜老师！

方珍珠　拜谁为师？

王力　在座的诸位，从此都是我的先生！

众　　不敢当！不敢当！

王力　以前，我跟方先生，珍珠，学了点腔调，给他们写过些鼓词。那时候，我不过是要帮忙他们；我觉得我的学问，文化，都比他们高，我是老师，他们是学生。

破风筝　一点也不假吗！

王力　现在，我学习过了，我明白了。我并不比他们和你们高。我应当变成你们里的一个！我要切实的向你们学习，老跟你们在一起。你们愿意要我这么个徒弟吗？

白花蛇　王先生，您这是开玩笑呢？还是真话呢？以我自己说，我连反感跟反映都弄不清，还作您的老师？

王　力　就拿你说吧，白先生，你的天才，你的本事，你的经验，你的进取心，你的工作，我赶得上吗？

破风筝　我有个建议，我们请王先生作我们的名誉经理好不好？

众　（鼓掌）赞成！赞成！欢迎！

王　力　依着我的意思，至多我应当是名誉社员！

众　　主席！王先生太谦虚了，不许他再推辞，停止讨论！

白花蛇　好！我们不再讨论这个。方大哥，说说您的意见。

破风筝　朋友们，我的意见还没有成熟，随便说说吧。自从咱们大家合作，组织了这个班子，咱们总算搞得不错。在思想上，行为上，学习上，民主作风上，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了进步，生意也还不算坏。这，对吧？

众　对！

破风筝　可是，前几天我跟政府里，党里的领导我们的人，和文艺界的朋友，去讨教，他们给了我很宝贵的意见。那就是我们应当往前再多迈一步。

白花蛇　上哪儿？

破风筝　到工人那里去，到农民里去，到文化低的地方去。你们看，咱们都在北京这儿挤着，而乡下成年的连个打铁的响声都听不到，咱们不是只为挣钱，没尽了为人民服务的责任吗？

王力　（鼓掌，凤，珠，随着）

白花蛇　大哥你要是走开，我们怎么办呢？

破风筝　不是我个人走不走的问题，是大家怎么组织一下儿的问题。出外要是有好处，我不应当独自去占便宜；出外有苦处，我也不独自去逞能。这是大家的事，我不能独断独行！

方珍珠　比如说，把班里的人分成两半儿，一半儿在这儿安营扎寨，一半儿去打游击，两三个月一换班儿，成不成？爸！

破风筝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不能一刀两断，整整齐齐的切成两半儿。年纪过六十的，不满十六的，不去。家中有特别困难的，不去。身体钉不住的，不去。不愿意去的，绝不勉强。

甲　我不能去，家里都指着我吃饭。

方大凤　你家里没困难，你也不肯去！白花蛇　大凤儿！

方大凤　他不去，我补他的缺！

众　你？你去干吗？

方大凤　去唱！听着：（唱）古道荒山苦相争，黎民涂炭血飞红。

众　好！好！

破风筝　大凤儿，你真能唱？

方大凤　会十几段呢！只要您说走，我就跟去！

方珍珠　我也去！

王力　我也去！我不会唱，我会给你们组织；我干脆作秘书好了！诸位朋友们，曲艺是从民间来的，教咱们把它再带回民间去。

乙　我愿意去，可是我不会唱新词儿！

破风筝　唱旧的也好，而且可以随时学新的！

白花蛇　看这样，咱们的班子非马上垮一半不可！干脆大家散伙不好吗？

破风筝　这不过是个建议，大家认为可以作呢，咱们要花很多时间去准备。我们这个摊子必须留着，这儿是大本营。谁走，怎么走，往哪儿走，问题还多之呢。我们得详细讨论，向领导机关请示，跟各方面取得联络，我们这不是件小事。

王力　不小！诸位，再让我说几句吧！方经理不会冒而咕咚的就走，请放心！说不定，头一次出去，也许是由白经理领队呢！

白花蛇　我？

方珍珠　二叔是解放前的女孩子呀，不敢出门儿！

白花蛇　甭使激将法！大家真教我走，我，我……

方珍珠　就反感？

白花蛇　我就走！小丫头片子！

王力　朋友们，我们应当轮流着走。大家是北京首都的艺人，我们一动，全国的曲艺艺人都得动。大家都动了，民间才有了歌声，有了音乐。等年头好了，我们给人民歌唱，人民供给我们吃喝；那时候，咱们才真成了民间的艺人。咱们到处去唱，同时采取各处的故事，各处的腔调，咱们才能有真好的歌词，崭新的腔调。咱们在这儿能有什么出路？能有多大的作用？咱们走哇，走！

方大凤

方珍珠　（高呼）走！到群众里去！

众　（有几位）走！我们也去！

破风筝　主席，我看，今天咱们不必表决什么；刚才这点表示已经教我高兴极了……咱们还得多讨论；讨论够了，咱们再走！

王力　我也真高兴！北京解放才不很久，可是我们已经由卖唱儿的改成了艺术家。紧跟着，我们的思想解放了，由封建的变成民主的。然后，我们的业务解放了，由受压迫剥削变成了公议和团结。现在，我们的责任也解放了，由养家吃饭改为去给群众服务。这是多么大的变动，多么大的进步！

破风筝　主席，（拿起桌上的锦旗）这是昨天我们在救济灾民大会上得来的，教大家看看，好不好？（展开锦旗）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指旗）“从民间来，到民间公！”

众　从民间来，到民间去！（鼓掌）

（幕·全剧完）

春华秋实

序幕

（三幕话剧）

登场人物

张乐仁——男，二十四岁。青年团员，荣昌铁工厂的工会主席。

周廷焕——男，二十七岁。荣昌厂工会副主席，兼组织委员。刘常胜——男，二十三四岁。荣昌厂的工人，积极分子，外号叫“大炮”，厂内工会的劳保委员。梁师傅——男，五十多岁。荣昌厂的生产委员。马师傅——男，四十三四岁。工头。

吕斌——男，二十多岁。工人。

姜二——男，二十七八岁。工人。

老九——男，工人。

老四——男，工人。

小王——男，工人。

赵山——男，工人。

其他工人——若干名，可多可少。

冯二爷——男，快六十岁。在厂内打杂儿，与厂主有点亲戚关系。

林辉——男，四十岁。共产党员。检查工作组组长。平淑文——女，二十一二岁。在某报馆资料室服务，现在参加检查组工作。

检查组其他工作员——三五人，可多可少。丁翼平——男，四十岁。荣昌厂的厂主。

丁小苹——女，十五岁。丁的爱女，中学生。李定国——男，五十多岁。荣昌厂的主任会计（先生），是丁的心腹人。他从前作过私塾先生，教过丁翼平。黄庆元——男，二十七八岁。丁的表弟，荣昌厂的跑外的。管清波——男，四十一二岁。隆大五金行的经理，丁的好友。唐子明——男，四十岁左右。天成铁工厂的厂主，生意不大，往往受制于丁。

钱掌柜——男，五十多岁。五金行商人。

王先舟——男，三十岁。跑合的，丁的朋友。常　妈——女，四十多岁。管清波的“第二家庭”的女仆。于大璋——男，三十三四岁。机关干部（留用）。

第一幕第一场

时间　一九五一年春。某日下午。

地点　荣昌厂的经理办公室。

人物

黄庆元

于大璋

李定国

冯二爷　马师傅

梁师傅

管清波

唐子明

钱掌柜　丁翼平

丁小苹

张乐仁

周廷焕　刘常胜〔幕启：荣昌铁工厂的经理办公室，布置得不算奢华，可是也还相当体面。大写字台一张，是丁翼平的办公桌，桌上有电话机，一个他自用的细瓷盖碗和文具、文件，都齐齐整整。一套相当讲究的沙发而外，还有小凳、小茶几、衣架等。壁上有大画一幅，爱国公约一张。两面有门，中通院内，左通会计室。由窗内可见工厂的一角。

〔幕启时台上无人，唯闻打铁声与马达声。〔黄在前，于在中，李在后，谈着话进来。他们在厂内刚看完订做的水车成品。

黄庆元　（故作谦虚）于科长，您看那五十台水车，做得怎么样？您还满意吧？请您多提宝贵的意见！

于大璋　（轻轻点从，不便立刻发表绝对肯定的意见）也还，也还不错吧。

李定国　请坐吧，于科长！

于大璋　别那么称呼，我不过是个副科长。

李定国　不久您还不高升一步，作正科长吗？（招呼于坐好，而后小快步跑到门口）冯二爷！冯二爷！〔冯从院内答应：“来了。”同时，黄向于敬烟，并代点上。

李定国　（向门外说）拿开水来，换换茶叶。（赶快跑回来，轻轻地搓着手）于科长，我大胆地说：您自管去找，找遍了全北京，要找到同样漂亮的活儿，我们荣昌厂就算丢了人！

黄庆元　按说呢，我们不该专拣乐观的说，叫您以为我们专会宣传。您比我跟李先生都更专家，您看见了，那五十台水车，每一台都比原来定的规格重着四五斤！

于大璋　我当然看得出来。

黄庆元　我可以代理我们丁经理这么说：您就是告诉我们作低级一点，马虎一点，我们也不会！荣昌厂是北京城的老字号了！（低头笑着，不卑不亢）

于大璋　这批活儿你们做得确是不坏！可就怕呀，以后……（话被黄抢去）

黄庆元　于科长，你自管放心！凭你一句话，我们大家都热诚地托福！我们丁经理常说，作生意没有不赚钱的，可是不能主观地胡来。我们保证，以后做的活儿要比今天您看见的更加强，更好！以后还求您多分心照顾！

于大璋　你们赶紧把这做好了的五十台交出去，农村里抗旱备荒，急等水车用。

黄庆元　这五十台马上就送去，还没做好的五十台加紧地做，提前完成。要是还再多做，您可早赏个信儿，我们好预备材料！

〔冯提水壶上，换茶叶，沏茶。

于大璋　就那么办吧。（看表，似怀疑表不准确）局子里还有事，我走啦！

李定国　刚沏上茶，您喝碗再走！

于大璋　不喝了，忙得很！还得去开个会！

李定国　很对不起，丁经理没能亲自招待您！我们经理当选了工商联的委员，现在正在工商联开会。

于大璋　（一边走一边说）丁经理既是工商联的委员，就更可靠了！

黄庆元　（陪着于往外走）您别怪我说，他要是品质不可靠，也当选不了工商联的委员。

李定国　（送到门口）慢走！慢走！于科长！再见！

于大璋　再见！（同黄下）

李定国　（欢快地）行了！这批一百台，还许再来五百台呢！

冯二爷　（收拾屋里）他是干什么的？是个官儿吧？倒没有多大的架子！

李定国　他是业务科的副科长呢！

冯二爷　好家伙！要搁在解放前，甭说副科长，就是来一位科员，都得把咱们闹得晕头转向的！

李定国　哼！别再提解放前。一提起来我就打哆嗦！你记得，那时候，就凭丁经理那么大的本事，会拆卖机器零件过日子！

冯二爷　是呀！

李定国　解放了，政府借给咱们款子，跟咱们订活，厂子才又象了样儿。

冯二爷　哪儿去找这么好的政府啊！

李定国　现在，生意越来越好，物价又稳定。

冯二爷　啊，东边的臭沟也填平了，电灯一年到头老亮着，多么好！

〔黄送客回来，很兴奋。

黄庆元　李先生，他主动地吐了口话。

李定国　再订五百台？

黄庆元　也许还多点呢！

冯二爷　那，咱们可得好好地做，好对得起人哪！

黄庆元　忙你的去吧，二大爷！

冯二爷　对，经理太太还叫我给买点东西去呢。（下）

黄庆元　经理是真行！愣会无条件地白做五十台，一个子儿不赚！

李定国　第二批的五十台老丁可就（翻了翻手）……不是吗？

黄庆元　再来五百台，也这么着（也翻了翻手），够全厂子吃半年的，你信不信？

李定国　现在，他又作了工商联的委员，就更吃得开了！〔马师傅上。

黄庆元　头儿！

马师傅　经理还没回来哪？

李定国　没哪。来，坐一会儿。（递烟）

黄庆元　对，来一根刚才招待客人的好烟。（去看账）

马师傅　（接烟，看看纸烟上的商标）哼，一肚子窝窝头，不配吃这么好的烟！（李已给他划了火柴，不好不吸）

李定国　怎么，马师傅，近来手里又紧？省着点呀，别大手大脚地只顾今儿个，不顾明天。

马师傅　我一点也不大手大脚。家里人口多，我挣的少，有什么法儿呢？

李定国　马师傅，经理嘱咐过我，分外照顾着你一点。

马师傅　唉！经理对我可真不错！

李定国　经理对谁都不错，你可就是别听人家挑拨。

马师傅　别人是有闲话！

李定国　我没猜错吧？不用说，又是张乐仁说的！

黄庆元　李先生，我是经理的表弟，当然不高兴听人家批评经理。可是，张乐仁是工会主席，咱们不便多得罪他。

李定国　是！是！

黄庆元　马师傅，那还没动手的五十台水车，可得赶紧做，人家催下来了。

马师傅　是啊！我正要问问碎铁什么时候能来到，我等着用呢。经理嘱咐了，头一个五十台要做得顶好，第二个五十台得降低成本，用碎铁做。

黄庆元　碎铁就来，来到就马上做。

马师傅　还有，要减低成本，连样板都得改一改，我可不敢作主。

黄庆元　待会儿，我们跟经理请示一下，再传达你。

马师傅　就那么办。李先生，要是方便的话，就先支给我俩钱吧。

李定国　下班的时候，你再来吧，顶好别叫大家看见。

马师傅　我知道！先生您多分心啦！

〔马下，梁上。在门口相遇，没有过话。

梁师傅　（带怒地）庆元！你们是怎么一回事啊？

黄庆元　（也没好气）梁师傅！怎么啦？

梁师傅　料又接不上啦，活儿可得赶着做！

李定国　料马上到，您别着急！

梁师傅　我不能不着急！你说料马上到？仓库里有的是好铁，为什么不拿出来？难道要等着坏料吗？

黄庆元　用什么料，都得听经理的交派！用不着您操心！

李定国　得啦，老师傅，您先干点别的不好吗？

梁师傅　做活儿不作兴乱抓，李先生！〔外面管清波瓮声瓮气地叫：“翼平！翼平！”

黄庆元　（急于支出梁去）有客人来了！待会儿我给您反映，还不行吗？

李定国　对，先歇歇去！

梁师傅　我要爱歇着，还不来催呢！哼！（下）〔黄、李迎出去；管、唐上。

李定国　管经理！唐经理！欢迎！欢迎之至！

管清波　李先生，还这么咬文咂字的，啊，哈哈！〔钱掌柜稍迟了几步，一劲地咳嗽，上来。

黄庆元　哟！钱老掌柜，您也来啦！

钱掌柜　（先咳嗽了一小阵）没用了！走这么几步就喘不过气来，我看我快“驾云前往”了！

管清波　别那么说呀，生意越来越好，怎么能说泄气话呢！〔大家落坐，黄、李递烟倒茶。

唐子明　丁经理呢，我们来给他道喜！

李定国　他到工商联去开会，大概也快回来了。

管清波　抖啊！工商联的大委员，老丁是真能钻啊！

唐子明　管大哥，这年月讲真本事，不靠钻营！

钱掌柜　就是准我钻营，当上委员，大伙儿开会，我一阵咳嗽，就得退席！我呀，完喽！

管清波　老大哥，昨天你可还弄到手一笔俏生意！

钱掌柜　唉，也不能还有一口气，就躺在棺材里不是？（众笑）

〔院内丁喊：“小六儿，给车带打打气！”

黄庆元　经理回来了！

丁翼平　（上）喝！都来了！对不起，叫大家受等！

管清波　道喜！道喜！（钱、唐随着道喜）

丁翼平　多一分光荣，多一分责任。以后，还仗着大家多指教，多帮助！

管清波　怎么？作了委员马上就酸溜溜的，跟李先生一样了？

李定国　我说不过您，管经理！叫经理陪着您吧，我忙我的去！失陪！失陪！（入会计室）

管清波　据我看哪，你作了委员，倒该多照顾照顾我们！

丁翼平　清波，你可要看明白，作委员是为了给人民服务，我得尽力为大家办事，至少得做到对公家私人都有利。

唐子明　这话对！

管清波　别，别尽自耍官腔吧！

丁翼平　这一点不是官腔，完全是掏心窝子的话。你就说，为什么咱们的生意都这么好？还不是因为咱们的政府好！那么，我们怎能只顾自己，不帮着政府做点事呢？（见黄要说话）庆元，你要告诉我什么？先说吧，说完好忙你的去。

黄庆元　于大璋科长来过了。

丁翼平　他看过咱们的活儿了？

黄庆元　看过了。叫咱们赶紧把那五十台送去。他还说……（话被丁截住）

丁翼平　马上送！你跟马师傅再细细地看一遍，别叫人家检验出一点儿毛病来！

黄衣元　是啦！（下）

管清波　于大璋？哪个于大璋？干钩于，斜玉旁的璋？作副科长？他还是我的亲戚呢！他的二姥姥是我的……

丁翼平　真的！那，你得求他多照应我点呀！

管清波　准行！你可也得照应我，别再打官话！

丁翼平　什么话呢，彼此照应！公、私都要照顾到！我问你，王先舟给我买了碎铁没有？我急等着用！

管清波　先舟很卖力气，各处都跑到了，已经凑足了数儿！

丁翼平　好，他为我出力，他自己也有好处。告诉他，买到手里的赶紧送来，再继续收买，有多少要多少！

管清波　丁经理的吩咐，谁敢不遵呢！唐子明好啦，该说说咱们干什么来了吧？

钱掌柜　是啊！翼平，今天晚上我们庆祝你作了委员，大家一块儿喝喝酒！

丁翼平　那可不行！我请你们！朋友们赏脸来道喜，我难道还不该招待招待吗？

唐子明　都是老朋友喽，就别客气了吧！晚上七点钟在德胜馆见，好不好？

管清波　老唐，你是堂堂铁工厂的经理，就知道德胜馆吗？我说泰丰楼，谁爱去不去！

唐子明　好，好，俗语说得好：“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到无时盼有时！”

管清波　看你这个小气劲！

钱掌柜　好啦，七点见，泰丰楼！我先得回去吃点咳嗽药，好多喝点酒！（起立）

丁翼平　那么，过两天我再回请。（见大家都立起来）等一等，我还有点事跟大家商量一下。刚才呀，我在工商联认了五千万元抗美援朝的捐献。这并不是因为我是委员，所以特别地讨好。我这是表现自己的一点爱国心！我们的生意、性命、财产都受着国家的保护，国家的事也就是咱们自己的事。（拿出捐献簿子）

唐子明　丁经理，你用不着多交代。日本军队跟国民党怎么祸害咱们，我都记得。我的厂子虽然不大，我可也要尽力而为，我捐献一千万！（往簿上写）

丁翼平　不少！要是能多一点更好！你呢，清波？

管清波　我？你的事我能不捧场吗？

丁翼平　这不是我个人的私事，是国家安危的大事！再说，自从志愿军出国，咱们的生意就更多了，不也是实话吗？

管清波　我刚刚布置了小月亮门九号的小楼，花了不少钱，手里不宽绰！嗯，我也来一千万！（写）老丁，老唐，你们看明白了，钱要花在明处，你们开着铁工厂，我可只有个小小的五金行！

丁翼平　钱掌柜，你老人家呢？

钱掌柜　我又要发喘，我先回家吃点药去！吃完药，我细细搂搂账，再说！

管清波　老掌柜，钱可是带不到棺材里去啊！

钱掌柜　这象话吗？

丁翼平　按说，您开着大五金行，这里数您老人家手里硬，您至少也得跟我一样，也认五千万！

钱掌柜　我是外强中干。不信，你问问你嫂子去！得啦，我也不少拿，干脆一句，五百万！

丁翼平　我不能强迫您，您可也要再想想去！

钱掌柜　好吧，咱们泰丰楼见。喝酒的时候可别再谈这个事！

唐子明　七点见，丁经理！（同管、钱下）

丁翼平　（送至门口）待会儿见了！

〔李上。

李定国　经理，黄庆元告诉了您没有，于科长吐了个口话，还要再多订水车。

丁翼平　他大概刚要说，我把话抢了过去。当着那群人，干吗说咱们自己家里的事？庆元还是不老练，没心眼！〔冯端脸水上，放好脸盆，即收拾茶具等。

李定国　刚才马师傅说，要是省点本钱，水车的样板可得改一改，您看怎样？

丁翼平　（一边擦脸，一边说）冯二爷，我自己收拾我的桌子，你去吧！（冯下）斟酌着办。别太难看了就行。待会儿我亲自嘱咐他。

李定国　马师傅手里又不松通，您看可以给他加点工钱吧？他家里人口倒是真多。

丁翼平　不便单给他一个人加工资，招别人不愿意。叫他长支着用吧，赶到有特别用钱的时候，你再偷偷地塞给他点。（自己收拾桌子）

李定国　经理，您可真想得周到！（下）〔小苹跑上。

丁小苹　爸爸！

丁翼平　怎么回来啦？

丁小苹　今儿是星期六，您都忘啦！爸，刚才我和同学上大华看电影去了。看完，我就到您这儿来了，还没到后边看妈妈去呢。

丁翼平　什么片子，好不好啊？（一边打算盘一边问）

丁小苹　是《丹娘》，好极了！我们大伙都哭了！

丁翼平　哭了？这孩子，看电影，哭什么？真是替古人担忧！

丁小苹　爸，您真是！您一点也不懂！丹娘真是一个可爱的姑娘！她是那样地热爱自己的祖国：敌人打来了，她就离开了妈妈，参加游击队！她是那么勇敢，凡是人们能做的事，她都能做。敌人抓住了她，用火烧她，剥了衣服，推到大雪地里冻她。那么苦，她都没有叫唤一声，因为她想到了自己的祖国就忘了自己！

丁翼平　好，看完了就算了，别紧自想！

丁小苹　我怎么能不想呢？看完了电影，我一直地想着丹娘，我怎么样才能和她比呢？她才比我大三岁，我也有这样一个可爱的祖国，可是我为它做了些什么呢！

丁翼平　傻孩子，傻孩子！你不是已经很好了吗？不要想的太多了！想多了会伤身体！你这么爱国，爸真高兴！

丁小苹　我总觉得丹娘没死，她还活着！爸，您说，我们志愿军不也和丹娘一样的英勇吗？

丁翼平　对，爸爸也和你一样的爱国，爸爸也参加了抗美援朝，刚才我捐献了五千万，你知道吗？

丁小苹　真的呀！

丁翼平　爸爸还会骗你呀！（拿出捐献薄）你看，你看！

丁小苹　那，你刚一听到抗美援朝的时候，眉毛可皱起这么高，担心生意不好做。

丁翼平　那，那，爸爸反正是爱国的。在要解放的时候，好些作买卖的人怕共产党，只有我相信共产党的办法好，有发展，你看现在怎么样？爸爸的眼光不错吧？丁小苹得了吧，爸爸！你那时候还想到台湾去呢！飞机票都买了。

丁翼平　到底我还是把飞机票退了，没去呀！唉，在国民党手底下卖机器零件的日子过够了，你爸爸开的是铁工厂，不是零件拍卖行呀！

丁小苹　真的！爸爸现在的生活过的多好呀！我们应该尽一切力量把祖国建设得更好，更美丽！

丁翼平　谁说不是这样呢？爸爸办这个厂子，费了多少力气，经过多少困难，现在才可以好好地搞了！小苹，我还想买炼钢炉，赶明儿北京用的钢，都会是我们厂子里出的，你看爸爸的贡献大不大？好孩子，我就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好好念书，学本事，赶明儿帮助爸爸办事业，这不也是替国家效劳吗？

丁小苹　不，现在我还不决定将来怎么做，赶到祖国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我就做什么。我不能只顾自己，不顾国家！

丁翼平　小鬼！爱国也不能忘了爸爸呀！好了，好了，到后边看看妈妈去，叫她给你做点好吃的东西！〔下班的钟声响。

丁小苹　下班了。走，一块儿走！

丁翼平　我外边有个约会，不回家吃饭了。

丁小苹　爸，你怎么老在外边吃馆子呀！

丁翼平　对了，小苹！我还没告诉你，我今天当选了工商联的委员。大家给我道喜，请我吃饭。

丁小苹　作了委员更应该多为大家做事啦！

丁翼平　快回去吧！快回去吧！妈妈想你呢！

丁小苹　爸，那我走啦！……（往外跑）〔张乐仁、周廷焕、刘常胜上，与苹在门外彼此相呼一下。苹下。

丁翼平　乐仁，你们来了？有什么事？来，抽根好烟儿！

张乐仁　不啦！我们代表工会，提出点要求。

丁翼平　说吧，大家商量商量。

张乐仁　我们每天做十一个钟头的工，看能不能缩短半点钟，晚上好上夜校学习文化。

丁翼平　好哇！我愿意大家都热心去学习。可是有一样，厂子里的活越来越多，订活都有限期，到时候交不上不行，怎么能缩短工时呢？这不合实际！

刘常胜　这顶合实际，我们现在都一天干两天的活，你知道！

周廷焕　我们那么积极干活，你也得想想我们支持得了吗！减点工时，倒能更多出活！

丁翼平　这不是支持得了支持不了的问题，倒是爱国不爱国的问题！

刘常胜　什么？我们积极生产就为的是爱国！

丁翼平　你听着，老刘。你看，就拿水车说吧，农村里抗旱备荒，急等着用……

张乐仁　为抗旱备荒，我们才拚命赶做水车！我们上夜校学习，正为是搞好增产！

丁翼平　不过……你们的头一件事总还是应当多干活儿。你们是工人，不是学生！

周廷焕　我们是工人，是新国家的工人！我们应当学习，多多学习！

丁翼平　慢慢地再说吧！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张乐仁　大家要求，伙食要改好一点。这几个月，你不是不知道，我们一个月出两个月的活。可是，伙食已然很苦，绝不该又时常吃馊的、凉的，弄得大家时常生病。

刘常胜　窝窝头不是象砖头一样硬，就是半生不熟，生了病就耽误生产，对谁都没好处！

丁翼平　等我调查调查，一定想个办法。

周廷焕　这跟大家的身体和生产都有顶大的关系，马上办才好！你不是怕我们耽误了做活吗？

丁翼平　我也怪忙的！可是我……要不然先这么办，我跟你们工会干部另开一桌饭，天天在一块儿吃。

刘常胜　那成什么话呢？我们不能不管大家，只图自己吃口好的。

张乐仁　工会干部是给大家办事的，我们那么办，还象什么工会干部呢！

丁翼平　别误会了我，我跟你们天天在一块儿吃饭，为是好随时地集思广益，搜集你们的意见，也可以随时解决问题，并没有别的意思。你们不愿意呢，就算了！我还要马上出去，咱们明天细谈吧。

张乐仁　改善伙食用不着细谈。你可以马上去看看，我们吃的是什么！

丁翼平　我嘱咐他们，不准再有馊的、凉的！至于改善伙食，可得慢慢地来！你看，我刚才为抗美援朝捐献了五千万，马上就改善伙食，不是叫我有点为难吗？老刘，你看，一下子就是五千万，连你也不能再说我不办好事吧？

刘常胜　为抗美援朝捐献是我们工人带的头！

周廷焕　我们费力气增产，也是为了抗美援朝！

丁翼平　明天再说吧！我马上就要出去！

张乐仁　明天继续谈！老刘，咱们走！

刘常胜　明天我们准来！（同张、周下）〔电话铃声。

丁翼平　（接电话）喂，荣昌厂。……我就是丁翼平。……您是于科长，刚才失迎，对不起！……是！是！是！……再做一千台水车？……是！您看，刚才管清波来看我，敢情他是您的亲戚。都是熟人，我更得好好地做活儿了。我保证做得好，保证……是，明天早上九点我一定来，签订合同！明天见！（放下电话，愣了一会儿。微笑，挽袖子跃跃欲试）一千台！一千台！

——第一场终

第一幕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十数日，星期日清早。

地　点　工人宿舍的小院里。

人物

周廷焕

梁师傅　老　九

马师傅　老　四

刘常胜

吕　斌

姜　二

张乐仁　小　王赵　山

〔幕启：荣昌厂的工人宿舍有好几个小院子，这是其中的一个。姜二等住在这里。

〔姜二屋的屋门短了一扇。院中放着两条板凳。檐下放着一个小铁炉，上面坐着一把铁壶。〔周廷焕正扫院子。

〔墙角有一丛紫丁香，盛开。望过去，远处是天坛的祈年殿。

〔梁师傅走进来。

梁师傅　廷焕！

周廷焕　噢，梁师傅！

梁师傅　大星期天的，你一个人在这儿扫院子干吗？

周廷焕　您还不知道？姜二夜里受了伤！

梁师傅　（惊）什么？怎么受的伤！

周廷焕　昨儿晚上，姜二加夜班，正往炉子里续碎铁哪，铁水爆起来，把眼睛磞了！

梁师傅　碎铁，碎铁，又是碎铁！碎铁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事前也没挑一挑？

周廷焕　可不是，马师傅净想买经理的好，不让挑，一个劲的穷催：“快着，快着！”

梁师傅　（看屋门短了一扇）抬走了的？很重吧？

周廷焕　血流的挺多！谁也看不出来，到底是轻伤重伤。

梁师傅　嘿！你们怎么不叫我一声呢？看我不中用啊？

周廷焕　不是！吕斌说的，不用去惊动您了，黑灯下火的！

梁师傅　你们这伙年轻的，嘴上无毛，办事不牢！遇见这种事，应该找个有胡子的来出出主意！现在怎样啦？

周廷焕　还在医院哪！这会儿还不回来，急得我已经扫了两遍院子了！

梁师傅　（看各屋）他们呢？

周廷焕　都跟了去啦！让我在家里好跟经理借点钱。您看，快九点了，经理还不起来，急得我直在这儿转磨！

梁师傅　你在这儿看着，我上医院！

周廷焕　您就别再跑一趟了。要去，是我去！〔老九匆匆进来。

梁师傅　老九，姜二怎么样了？

老九　不要紧了！万幸，差这么一点，没炸着眼珠子！（入室）

梁师傅　谢天谢地！真要是炸瞎了啊……他妈的！（沉静了一会坐下）我说，廷焕，你也忙了一宿啦！该吃点什么去！

周廷焕　就快吃饭，不用去了。您是没看见啊，姜二满脸都是血！“大炮”啊，急得黄豆大的汗珠子劈嗒吧嗒往下掉！

梁师傅　那有不着急的吗？我问你，上医院没钱怎么行啊？

周廷焕　（看九出来）还不睡会儿？老九！老　九　我还得上业余艺术学校哪，已经误了一个钟头！一个星期才上一次！我走啦！老周，我那儿还有点茶叶，给梁师傅沏一壶！（跑下）

周延焕　（追）老九，给我请假吧，我去也是白去，心里乱透了！

老九　（在院外）是啦！

周廷焕　（要入九室去拿茶叶）我先沏壶茶。

梁师傅　（发急）你先说，钱到底怎么样？（又后悔了）你先沏茶吧！我不渴，你大概渴啦！

周廷焕　好吧。（进九室内）

梁师傅　（掏烟袋，自言自语地）事情不简单！不简单！

周廷焕　（手心上托着茶叶）什么不简单哪？

梁师傅　你看，最近这批水车的活，催的那么紧，净逼着咱们加班加点，可是都用碎铁做，这事儿还简单！

周廷焕　哼！

〔马师傅往院内探头。周进姜二屋去拿茶壶。

马师傅　哦，梁师傅在这儿哪？姜二怎样啦？

梁师傅　你应当知道，叫他多掺碎铁的是你！

马师傅　那可不能那么说，经理的交派，我有什么主意呢？他给什么料，咱们做什么活！

梁师傅　哼！你我做活儿多年，什么料出什么货，你会不知道！

周廷焕　（提着茶壶出来）要是专出赖货，这算哪道工厂呢！

梁师傅　马师傅，我告诉你句好话！我们现在是翻了身的工人，应当知道自尊自重！

马师傅　翻了身？翻多少回身，咱们也得给经理干活！别都跟我报委屈，厂子不是我的！我说，廷焕，姜二要是用钱，告诉我一声，我可以跟经理说去！

梁师傅　他会自己去，就不劳驾啦！

周廷焕　夜里，我跟吕斌去砸经理的门，要点钱好上医院；院子里喊了一声：“走！有什么事，早上再说！”

梁师傅　等到早上，姜二也许一辈子残废了！

马师傅　梁师傅，我是好心好意，说话别老带刺儿！

梁师傅　有拿工人不当人的，还拦得住我说话带刺儿吗？

马师傅　得，我不跟老大哥斗嘴皮子，回头见！（要走，又故意买好）梁师傅，我那儿熬好了小米粥，不来喝一碗？

梁师傅　不啦！

马师傅　回见！（下）

梁师傅　哼！这个家伙，就是他闹的大家不团结！廷焕，你刚才说，钱没借着，到底怎么办的？

周廷焕　还不是大家伙凑了点！一时一刻不能耽误，也不知道够不够？

梁师傅　那你也——你这小伙子，怪不得不出去吃点东西！（掏钱）来，零的给你，整的给姜二！

周廷焕　整的你自己交给他吧！

梁师傅　不能把好心眼挂在鼻子上，专为别人看！你拿着，去，喝碗豆浆去！

周廷焕　（接钱）也好，我喝碗去。茶行啦，您喝吧！（下）

梁师傅　你快去吧！（倒茶，望着祈年殿）〔老四拿着绳子、杠子进来。招呼：“梁师傅！”

梁师傅　姜二呢？老四！

老四　回来了，在后边呢。（放下东西）

梁师傅　怎么不抬回他来？

老四　他不叫抬嘛！您坐着，我睡会儿去！（入室）〔刘常胜扛着门板，吕斌扶着姜二，姜眼上裹着纱布。

梁师傅　姜二！姜二！

姜 二　（勉强地微笑）不要紧了，梁师傅！一块红铁打歪了一点，没打在眼珠子上！（要坐下）

刘常胜　躺躺去吧！

梁师傅　听话，躺下去！

姜 二　我在这儿坐一会儿，真不要紧了，真的！（坐下）

梁师傅　（倒茶）来，先喝口热的，吃什么不吃！

姜　二　（吸了口茶）不想吃！

梁师傅　吕斌，找茶碗去！你们也喝口！

吕　斌　好嘛！

刘常胜　好家伙，抬他上医院去，我这么棒的人，会直打哆嗦！直把我急坏了！

姜 二　这点小事，叫大伙着这么大的急！

吕　斌　小事？你要落了残废，谁管？

姜　二　别的倒还不要紧，我就是不放心我的妹妹。我省吃俭用，供给她上技术学校，盼着她能去开矿啊，采石油啊，真给国家做点事！好家伙，我要是瞎了……

吕　斌　你要是瞎了，咱们跟经理没完！

刘常胜　半夜里叫经理的门，连理都不理！

姜　二　谁能象咱们弟兄呢？

梁师傅　那还用说，当经理的跟咱们是两路人！

吕　斌　就是咱们里头，也有不向着自己人的，就说那位吧（指房后），昨儿夜里咱们闹翻了天，他干脆不管！梁师傅他刚才露了露头，卖了点假人情，我给了他几句！

姜　二　不用抱怨别人啦，总是我该倒霉！

刘常胜　老姜，你这个老实头，受了伤还说自己倒霉！我明天去跟经理算账！

姜 二　那不必！别为了我的事，给你自己找麻烦！

刘常胜　我才不怕！

梁师傅　姜二，好好地睡一觉去吧！

姜 二　（立起）累了大伙一宿……

刘常胜　别多费话，走！（搀姜入室）

吕　斌　梁师傅，我心里真别扭！

梁师傅　谁不别扭啊。

吕斌　我还不光是为了姜二这件事！

梁师傅　啊？

吕斌　我是说，我们流了那么多的汗，卖了那么大的力气，看见活儿就忘了命。可是，人家那儿一劲儿说，倒碎铁，倒碎铁！他妈的，净弄点子碎铁能做出什么好活儿来？咱们的汗白流了，力气白费了，死了也白死！

〔周廷焕同张乐仁上，张夹着书和笔记本，刘从室内出。

张乐仁　姜二呢？姜二呢？

周廷焕　姜二！

梁师傅　先叫他忍会吧，刚躺下。

姜 二　（在室内叫）乐仁哪？

张乐仁　是我！（跑进去）

梁师傅　乐仁也刚知道？

周廷焕　夜里他没在家，今个一清早上了业余艺术学校。刚才我一告诉他，你看他这个急劲儿！（入姜室）

刘常胜　（出来）夜里真缺乐仁这么一把手！你看我急得干转磨，老周是慢条斯理儿，老吕急得蹦跳，你看这个乱劲儿！

张乐仁　（与周前后出来）真是！（愤恨地呆立）〔小王上，用帽子盛着些鸡蛋，双手托着。小　王　姜二怎么样了？告诉他别着急，有咱们大家伙儿呢！

张乐仁　刚躺下，让他歇会吧！

小王　这个交给你吧！（交鸡蛋给张）

刘常胜　待会儿吧！（由张手中接过鸡蛋，送入姜室内）小　王　不啦！还有事！（下）

张乐仁　明儿个咱们都上班，谁招呼着他呢？

周廷焕　我去动员几个家属，天天要有人来给他做点可口的东西！

张乐仁　就交给你啦！（对别人）老周啊，办这号事行！〔赵山进来。

赵山　姜二这会儿怎么样了？

刘常胜　（出来）行啦，不会出大毛病啦，他刚躺下。

周廷焕　你也一晚上没睡了，该去休息会儿！

赵山　反正也快吃饭了，我告诉大伙儿去！

张乐仁　叫大伙儿都放心吧！

赵山　是啦。（下）

张乐仁　钱凑的够用不够？

吕斌　只花了点挂号费。大夫说了，既是工人，到区上弄个证明，可以不要手术费！

周廷焕　（掏钱）得啦，梁师傅，您拿着吧！

梁师傅　留着，给他弄点吃的什么的！

周廷焕　其实您也不松通。

梁师傅　我比你们都强，我老婆子还一个劲儿让我回家呢。可是，我舍不得我的活儿，一天不干活，就五脊子六兽的！

吕斌　我也是那样，回乡下去住一两天还挺新鲜，到第三天头上两手就痒痒，非回来不可！

张乐仁　不管咱们到哪儿，总忘不了干活！

周廷焕　哼，做出一样漂亮活儿，真好象生了个胖娃娃那么高兴！

吕斌　你就看理发的吧，他推个头就好象绣一朵花，这么瞧瞧，那么看看，非做满意了不拉倒；你催他快着点，他就不高兴！

梁师傅　可是，近来咱们的活越来越不象样儿啦！姜二还不是因为倒碎铁受的伤！

张乐仁　咱们厂子近来做的活呀，叫我心里扎得慌！在解放前……

梁师傅　别提解放前！

张乐仁　我是说条件那么坏，咱们还希望做出好活儿来。现在呢，咱们知道是给谁做的活儿，为什么干活儿，所以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一天做出两天的活儿，咱们是工人嘛！可是……

吕斌　我刚才说过了，咱们白费心，掌柜的一句话，全完！咱们要往好里做，掌柜的要往坏里做！

周廷焕　你看，我一拿有砂眼的东西叫马师傅看，他就说抹点铅粉，这不成了骗子手吗？

张乐仁　这是利用咱们的工作热情，给掌柜的多赚钱，咱们一劲儿劳动，他一个劲儿破坏！

刘常胜　姜二可常说，交得上活交不上是经理的事，他叫咱们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咱们没坏了良心！

张乐仁　这话不能这么说，姜二没想对！

梁师傅　不是嘛，我一看咱们做的活，我心里就堵得慌！

刘常胜　咱们可怎么办呢？

周廷焕　咱们现在最大的缺点就是工会不健全，拿不出劲头儿来！

吕斌　丁翼平破坏工会嘛，谁要一入工会，他就乱吓唬谁！

周廷焕　哼，老怕丢了饭碗！说了归齐，还是有人老觉着是给经理干活，吃经理的饭！

张乐仁　对！根儿就在这里。咱们知道了这个道理还不够，要让大家伙都知道才行！大伙儿都明白过来，就能有力量！梁师傅，您说对不对？

〔梁师傅看着远处的祈年殿。

梁师傅　（出神地）啊？

众　您干吗哪？

梁师傅　啊！你们瞧那个（指祈年殿），我管那叫活儿，那么美，那么结实，在那儿站几百年，老那么美，那么结实！

张乐仁　祈年殿，是真美！可是，咱们现在能用机器，应当做出比那更美更结实的活儿来！

周廷焕　不大老容易，凭丁翼平那个赚钱劲儿，咱们白费力气，做不出好活来！

吕斌　真！咱们工人翻了身，就愣让丁翼平治的做不出好活来吗？

刘常胜　我看，这号事也长不了！

梁师傅　长不了！我常想，咱们有毛主席，一定能做出比祈年殿还美的活来！

张乐仁　这话说到根上来了！丁翼平那么胡来，毛主席能答应吗？

刘常胜　毛主席怎能知道呢？

吕斌　他老人家事情太多了，怕没工夫管这些事吧？

张乐仁　毛主席会管，你们瞧着，早晚有那么一天！

——第二场终

第一幕第三场

时间　前场后一个月左右。某日晚间。地　点　管清波的“第二家庭”，楼上。

人　物

常　妈

管清波

王先舟

于大璋　丁翼平

唐子明　钱掌柜

〔幕启：楼上一间小客厅，收拾得非常庸俗、阔绰，有点象昔日的高等妓院。看见这屋子，就可以知道这里不大能有正派的人与正派的事。两面有门。〔这是管清波的“第二家庭”。管清波与丁翼平常常和他们的朋友们在这里聚会，商议“要事”，也顺手儿吃吃喝喝。今天又是他们聚会的日子。〔幕还未启，有男女欢笑的声音，大家都在内室里玩牌。幕启，空场。内室的男女通场继续欢笑。少顷，电话铃响，常妈上。（接电话）喂……小月亮门九号。……您贵姓？……等一等，我给您看看。（到内室门口）管经理，管经理，电话！

〔管清波手里拿着两张扑克牌出来。

管清波　谁呀？

常妈　丁经理。

〔室内有女人声音：“清波，该你出牌啦！”常下。

管清波　（向室内）等一等！（接电话）喂，翼平啊？怎么还不来呀？大家伙儿都等着你来玩玩呢！〔室内女人又催：“老管，你快着呀！”

管清波　（捂上机口）等一等！（再打电话）什么？……于大璋？他没有来。……噢，你约他九点钟上这儿见面？（看表）现在已经过了几分钟……〔室内女人又催，同时王先舟上。

管清波　（向王）来啦？给你，（把手中的牌递给他）你先替我玩去。

王先舟　好吧！（接牌入内室）

管清波　（再接电话）不是，不是于大璋，是王先舟来了。……好，于大璋要是先来到，叫他等等你。好，我一定叫他等你；你就快来吧！（门铃响）大家都等着你呢，没有你不热闹啊！好，待会儿见！（挂上电话，要往内室走）

〔常领于上。

常妈　管经理，于先生来了。

管清波　（亲热地）大璋！快来，坐下！常妈，沏茶去！（常下）丁翼平刚刚来了电话，叫你在这儿等他一会儿，他马上就来。

于大璋　（看室内）清波，你行啊！小客厅收拾得多么象样！我常想来看看你，可是……你知道在机关里做事的有多么忙！

管清波　连我都一天到晚脚后跟打后脑勺嘛，不用说你啦！你近来还过得怪好的吧？

于大璋　对付着冻不着饿不着就是了，哪能象你这么舒服！

管清波　人哪，不为名，就为利。你可是有名呢。

于大璋　嗯，现在还能作副科长，也总算不容易！

管清波　大璋，你有本事，脑筋活，心眼快，才参加了几天，就当了副科长；勤巴结着点，赶明儿还不是科长处长？好好干吧！

于大璋　（笑，掏烟）来吧，尝我一根不大好的烟吧！

管清波　（看了看烟）到我这儿啦，我不能叫你吃这样的烟！常妈，拿烟来呀！

〔常托着漆盘上。盘上有一筒三炮台烟、茶具，与糖果四碟，说：“来喽！”管先把烟拿过来。常摆上两碟糖果，倒茶，而后把两碟糖果送入内室。

管清波　来枝炮台吧！（递烟）

于大璋　（笑了笑）常在街上看见它，可老没跟它发生关系了！（吸了一口）到底好烟是好烟！

管清波　有工夫就上这儿来玩玩。别的没有，好烟好茶还缺不了你的！

于大璋　（慨叹地）可是，没工夫啊，工作太忙！拿一份儿薪水，做两个人的事。上班以外，还得学习，好多会都得参加，负责任嘛，就不得清闲。

管清波　是呀，都不容易！就拿我来说吧，生意是比从前好啦，可是柜上那些店员，今儿一个意见，明儿一个要求，好象铺子不是我的，掌柜的倒得听别人的吩咐！

〔室内有女人声。

于大璋　大嫂子倒好哇？我看看她去！（要立起来）

管清波　等等，大璋！她不住这里！

于大璋　（听笑声）那么……（恍然大悟）噢！我的脑筋太不灵活了！该死！

管清波　有工夫就常来玩玩，可别对亲戚们给我宣传！

于大璋　你叫我拉老婆舌头去，我也没工夫哪！唉，你真有办法！

〔丁匆匆上。

丁翼平　于科长，对不起，叫你受等！

于大璋　我也刚刚来到。

管清波　都不是外人，就别这样客气了，叫人听着怪难过的！

丁翼平　我找老邱去了，要不然也不会迟到。

管清波　他不是刚由香港回来？

丁翼平　是呀！你看，于科长……

管清波　在这儿，就叫他大璋吧，显着亲热，不是吗？

丁翼平　你们俩是亲戚，可以随便称呼。我可得叫科长。什么话呢，我的事儿得请科长帮忙，随时地指示呀！

于大璋　（被捧得很舒服）不要说指示，只说帮忙吧！

丁翼平　于科长前者跟我说，香港的手表便宜，我托老邱带了一个来。（掏出美丽的表盒）于科长，你看，真正瑞士造，自动上弦，不生锈，不怕水，不进灰土！

于大璋　（接过表盒，端详，管也看）表是真好！

管清波　老邱还有没有？我也想要一个！

于大璋　好！（把表盒递回）

丁翼平　（假装一愣）你是怎么回事？于科长！

于大璋　表的确好，我手里一时可是不宽绰！

丁翼平　（故意作生气的样子）于科长，你既是清波的亲戚，又是我的朋友，我可没拿你当作外人，你怎这么看不起我呢！

于大璋　我怎能白要东西呢？绝对不能！

丁翼平　我特意托老邱给你带来的，我送不起，还垫不起这点钱吗？你几时有钱，几时还我，咱们自己朋友还过不着这点有无相通吗？

管清波　按理说呢，老丁也送得起这么一个表，你也受之无愧。现在他先垫上钱，你再慢慢地还他，就更象自己朋友了！你的那个破表没准儿，起码该擦擦油泥！

于大璋　这，这……

丁翼平　把这个老东西（指旧表）交给我，我去给收拾一下！戴上这个新的，不至于再耽误了事情，这最要紧！作科长，会议是多的，一来一迟到，才合不着呢！

于大璋　（收下表）哪有这么办的呢？

丁翼平　不再提，不再提这点小事了！把旧的给我！

于大璋　那就更不好意思了！

管清波　一事不烦二主。丁翼平就是这么热心肠！（过去把表摘下来，递给丁）

丁翼平　清波了解我；我没有别的好处，就是交朋友永远真心实意！不再提这点小事了！

〔稍静。

于大璋　丁经理，你打电话约我到这儿来，有什么事谈呢？

丁翼平　（作忽然想起状）哦，于科长，我又预备好了三百台水车，您看这回怎么个交法呢？

于大璋　还照上一批的交法。

丁翼平　我是实心眼的人，愿意把事情都先交代清楚。这三百台因为局子里催得紧，厂子里加夜班还赶不来，又雇了些临时工。外边雇来的人，技术不能一边齐，水车又不是很简单的东西，做的活就保不住有粗糙的地方。我既怕过了期限，耽误了抗旱备荒的大事，又怕活儿潦草一点，对不起您的照顾！

管清波　现在做活真不容易！上边催得紧，下边不顶用，掌柜的两头受气！

于大璋　（沉思）是啊，我很了解你的困难，丁经理。只要按照合同办事，我想……

丁翼平　那没问题，绝对结实，能用！我决不能把废品交上去，对不起人！您作事多年，能体谅我们；遇上个没有经验的新干部可就费了事：哪怕铁活上有个小砂眼，木活上有个小疖子，他都叫我们返工，我们就非赔钱不可！

于大璋　当然喽，我不是毫无经验的人，不能叫你赔了钱！不过这是抗旱备荒的事，也不能马虎了，不然……我也不好交代。

管清波　大璋，你放心，老丁办事向来有把握，绝不能让你交不上去。什么话呢？朋友交情要紧！老丁，大璋可是我的至亲，你回去把成品好好检查一下，可别让大璋为了难。

丁翼平　那还用你说吗？没错！于科长，您放宽心吧！

于大璋　嗯，好吧，清波既然说到这儿，我想丁经理也会注意，只要做得结实，即或有点小小不言的，我想，倒也没多大关系。

丁翼平　这我就放心了！告诉您，为这点活，我日夜揪心扒肝的！

管清波　放心吧，有大璋这样通达的人，到时候给你解释一两句，你一定不至于赔钱！

丁翼平　于科长，我从心里佩服您！

管清波　那用不着交代，就凭他是我的亲戚就够了。咱们是知己，大璋也得是你的知己！你们还有事商量没有？到屋里玩玩去？

于大璋　不啦！我得早点回去睡觉。睡迟了，明天早上起不来；学习迟到，显着怪不合适的！

丁翼平　那，我们就不必勉强了吧。管大哥，我星期六晚上借这儿请客，好不好？请于科长在这儿玩一晚上，星期天晚起点不要紧。叫常妈给雇辆三轮去吧。

于大璋　别雇车！我坐惯了电车。

管清波　哼，上班下班的时候，电车可挤得够呛！

丁翼平　于科长，你应当来辆自行车。

于大璋　自行车确是方便！

丁翼平　正凑巧，我那儿有一辆半新的，搁着没人骑，先借给您骑吧。

于大璋　你自己呢？

丁翼平　我？太胖了，骑不动车了！好吧，明天我派人给您送去。

于大璋　哪有那么办的呢？

丁翼平　您又来了不是？我是真情实意交朋友！

管清波　把东西搁坏了，不如借给朋友用用！

丁翼平　明天我去交活，有我说不圆到的地方，科长可多帮帮忙！我再请示请示：做完了这一批，还可能再多做吗？

于大璋　也许可能，抗旱备荒不是一两千台水车能解决的事。

丁翼平　于科长，您可得多照顾点！这路活儿我已经做熟了，保证能做得又快又合规格。

于大璋　不过，下次可能采取投标的办法。

丁翼平　那，即使没有什么利润，我也得把标争到手里。为抗旱备荒服务，我当仁不让！定了投标的办法，你早通知我一声。

于大璋　你留神看报，我再提醒你一声。好，再见！

管清波　大璋，别忘了星期六晚上到这儿来！

于大璋　看吧，有工夫一定来。别送！别送！（下）〔丁、管送到门口，于拦阻，即不送。

管清波　常妈！送于科长出去！

丁翼平　大璋这个人倒怪好的！又能干，又机灵！

管清波　解放前，他的事情挺不错，也爱讲个排场。这二年没能常来往，他太忙。

丁翼平　他在局子里也颇拿事呢！

管清波　解放不几个月，他跟我说过：科长是老干部，不懂业务，把事情都交给他。薪水拿的不少，他大手大脚地花惯了，总是紧紧巴巴的，你还没看见他那个样？

丁翼平　这么办好不好？我这儿开好了一张支票，当着面不好意思交给他，你替我交给他吧！（掏出支票）

管清波　（接支票）干吗这么忙啊！

丁翼平　（不解地）怎么？

管清波　你先把水车送去再说，别把他胃口惯大了，以后就不好办了！

丁翼平　清波，真有你的，亏了你们还是亲戚呢！

管清波　哎——亲是亲，财是财！

丁翼平　那，标底的事呢？

管清波　等见着报，有了信，再送去钱也不晚。咱们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把支票收入袋中）

丁翼平　好，这件事我听你的了。把支票给我吧！

管清波　我先拿着不好吗？

丁翼平　怎么？要炸我的酱吗？

管清波　就凭刚才那一场，我给你捧得多么严？还不值这俩钱？

丁翼平　（大笑）

管清波　（大笑，交回支票）

丁翼平　（接支票，放好）谈谈咱们的事吧，我让你弄的钢板铁料，你弄了没有？

管清波　我怎么没弄？我是想，弄来要是没出路，压着本钱可不大上算！

丁翼平　你怎么知道没有出路？

管清波　我听你的！有什么好消息吗？

丁翼平　先来瓶白兰地吧？一边喝着，一边谈。

管清波　那容易！（去开柜橱，拿酒和杯子）〔王赢了钱，从内室出来。

管清波　还没打开哪，你难道就闻见了味儿？（开瓶）

王先舟　只要是白兰地，不用开瓶子，我就能闻见！

丁翼平　算了吧！说点正经的。我的碎铁还不够用，你怎么这两天又泄了劲儿呢？

王先舟　（先喝了一大口酒）哪儿呀，老二添了个男孩子，他忙，我这个作伯伯的还不给张罗着点吗？

丁翼平　别忘了，连你们老二到税局子去作事，还是我的力量！

王先舟　那我怎能忘了呢？得啦，他能常给您出个主意，少交点税，也得算报恩哪！您吩咐吧，我完全听您的指挥！

丁翼平　碎铁照常收，你还得上趟天津。

王先舟　干吗去？

丁翼平　老唐来了没有？

管清波　早来了。

丁翼平　叫他一声。

〔王到内室门叫：“唐经理，出来，喝一杯！”

唐子明　（出来）刚起了一手好牌！丁经理，有什么好消息？

丁翼平　屋里还有谁？

管清波　小兵小将的一群呢！不用叫他们了吧？

丁翼平　也好，咱们弟兄谈谈吧。朋友们，咱们要有一笔大生意作，大家都要好好地准备！（大家倾耳静听，连王先舟也顾不得喝酒了）我得到了消息，（大家的嘴唇微动，不出声地说：“消息。”）后勤部有好大一笔洋镐铁锨，马上就要做！（故意地不往下说了）

管清波　谁去应这好大一笔生意呢？要不要投标呢？要投标，咱们得想法子摸摸底！

王先舟　丁经理，您去应这笔生意？

丁翼平　（轻拍胸膛）帮助政府办事，我不能落在后头！

管清波　噢！对呀！你是加工定货委员会的主任委员！

王先舟　我明白了！干吗我得上天津！我去，叫我上上海我也去！

丁翼平　要是用加工定货委员会的名义，我接受全部的委托，就省了政府的事！为了这个，我们得赶紧组织一下。

管清波　我明白了，在签订合同之前，我们要设法抬一抬铁料的价格，这对于我们有利。

唐子明　管大哥，年月不同了，咱们可别只顾私，不顾公。

管清波　什么年月不同了，咱们马上收买北京的铁板跟钢料！要掉了脑袋不过碗大的疤瘌！

丁翼平　北京一处的还怕不够。先舟，你上天津，把能买到的都买进来。

王先舟　给我钱，我马上走！把材料收进来之后，我们到处吹风，说市上缺货，价钱就得浮悠浮悠地往上涨。

丁翼平　涨价是当然的，用不着你说明。先舟，看天津不行，打个电话来，赶紧上济南，或东北！

王先舟　为咱们大家的事，上新疆我也去！

丁翼平　老唐，你调查一下，看哪几个厂子能做多少活，咱们心里好有个数儿。别等合同拿下来，咱们到时候交不了活。对公家的定货，我们得争取提前交工！

唐子明　那行！丁大哥，我愿意多有活儿做，可是咱们也得小心点！

管清波　老唐，你是又要吃又怕烫！等我们赚了钱，你可别看着眼馋！

唐子明　我要小心，可也不能把财神爷往外推！

管清波　这不结啦！放开胆子，好处无穷无尽！翼平，款子怎样？

丁翼平　我有办法，银行会借给我！

唐子明　怎么把天津或者东北的料运来呢？

丁翼平　那我也有办法！

管清波　得，这咱们就没的着急了！咱们没有翼平可真不行！他就是咱们的脑子！他看得远，看得准！

丁翼平　先舟，你别再泄劲儿！

王先舟　我……

丁翼平　你怎样？有什么说什么吧！

王先舟　我……

丁翼平　我一向拿你当自己朋友看待，还不说实话？

王先舟　这两天哪，钱掌柜已经动手收买铁料呢！

丁翼平　你帮他来着？怪不得这两天你不来看我呢！

王先舟　不是！不是！我是愿意两面不得罪人！

丁翼平　他干吗收买铁料？难道比我先得到了消息？那不能啊！你知道不知道？

王先舟　我只知道，他给老方的铁厂添了资本，老方应下一笔活来。

丁翼平　什么活？

王先舟　一批仓库里的铁活。

丁翼平　啊！那笔活本来是我先知道的，因为油水不大，我告诉大家沉着一点，合理地抬抬标价，倒叫老方钻了空子！这是破坏团结！清波，钱老头子来不来？管清波也许来，这儿有吃有喝的。

丁翼平　打电话，叫他来！

〔门铃响。

管清波　也许就是他！

丁翼平　子明，先舟，你们还玩牌去。见着他，什么也甭提！先舟，你要是再脚踩两只船，可别怪我……

王先舟　我起誓，从此不敢！

丁翼平　老唐，你呢？

唐子明　只要大哥有把握，我不敢不听您的话！（同王入内室）

管清波　对钱老头子，到必要的时候，我会拿出野蛮的劲儿来！

丁翼平　那倒不必！有理讲倒人！我们跟他说说理！〔钱缓缓地上，丁躲开点。

管清波　（假装客气）喝，老大哥，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刚要给您打电话。来，先喝一杯吧！（递酒）

钱掌柜　我呀，舍命陪君子，不能不来！

管清波　这两天又弄了“黄”的没有？

钱掌柜　那，你比我的手快呀！

丁翼平　（过来）有什么别的消息没有？

钱掌柜　翼平！病病歪歪的，懒得出门，没听见什么。

丁翼平　听说老方弄到一笔生意。

钱掌柜　是吗？

丁翼平　还有人给他撑腰，给他添资本。

钱掌柜　谁呢？

丁翼平　谁？你！

钱掌柜　这是哪来的话呢？

丁翼平　听着，以前，你跟老管是对头。多亏了我从中说和，你们俩才不打对仗，彼此都得了好处。是这么一回事不是？

钱掌柜　是！

丁翼平　后来，管大哥这儿收拾好了，我提议大家时常在这儿碰碰头。五金、营造、木料、铁工，行行有人。大家说好，一致合作，什么事彼此都不瞒着，是这样不是？

钱掌柜　是！

丁翼平　那么，为什么你背着老管，大量收买钢料，又叫老方钻我的空子，而且从我手里挖去王先舟？

管清波　你这么大年纪了，我不好意思跟你耍硬的，可是也别招急了我！

丁翼平　你想想，是大家合作，凡事有个计划好呢？还是各干各的好？大家一条心，咱们就能应下大笔生意；一个人干，既不能大量生产，对公对私就全没好处，不是劳而无功吗？

钱掌柜　我……

丁翼平　难道你想叫老方跟我对立吗，休想！我有能力去签订几十亿几百亿的生意，他能吗？我分给他活儿做，他就有饭吃；我不照顾他，他就得瞪着眼睛发楞！你帮助他，你的钱就放了秃尾巴鹰！

钱掌柜　翼平，翼平，你也听我说两句。老方啊，总觉得听你的指挥，怪委屈的！

丁翼平　胳臂拧不过大腿去，我的眼光远，本事大，他就得听我的！

钱掌柜　你听着呀。我呢，老怕一口气不来，就呜呼哀哉。所以一听他花说柳说，我就投了资；想乘着还没断气，多抓弄几个。这是实话，请你原谅！

丁翼平　您要看明白了：现而今作什么都得有组织，有计划，有统一的指挥。个人的力量有限，包不了大生意。管大哥，你记得老方的电话号码吗？

管清波　知道。叫他来一趟？

钱掌柜　（阻止）不用啦，明天我跟他请你们喝喝酒。

丁翼平　您想明白了，还是大家团结起来好？

钱掌柜　好嘛，你一下子能弄百十亿的生意，我还敢跟你碰吗？

丁翼平　钱掌柜，您说了实话。你所见者小，只看自己，不顾全面。从此，你要体会公私兼顾的精神才是！

钱掌柜　你说的对！对！

丁翼平　（极得意地）你们听咱丁翼平的话吧！照着我的办法往下干，咱们必定会万事亨通，所向无敌！（举杯）来，碰碰杯吧！

——幕闭

第二幕第一场

时间　一九五二年一月，将要过春节的时候。某日晚饭前。

地　点　荣昌铁工厂的工会办公室。

人物

周廷焕

姜　二

刘常胜

梁师傅　黄庆元

张乐仁　吕　斌

〔幕启：荣昌厂工会的办公室，屋子不大，有一张长桌，两条板凳和三四个小凳。现在，张乐仁和周廷焕都住在这里，靠墙有两张小床。

〔周廷焕正聚精会神地写信。远处有广播“五反”的声音，因有风，隐约可闻。

〔墙上有小黑板，上写“五反”。

〔姜二进来。

姜 二　老周，街上啊，可闹得热闹啦，到处都贴上“五反”的标语！你听，这广播！

周廷焕　行啦，咱们加劲地干吧！

姜 二　可是你熬了一天一宿了，不差嘛的该歇一会儿吧！

周廷焕　我不困，睡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五反”！话又说回来，大家都一样，从昨儿开完了会谁也没闲着，我更不能休息了。就拿“大炮”说吧，昨儿个一听说要找工人们回来参加“五反”斗经理，他立刻自报奋勇，住在西郊的人归他一个人“包圆”！这么冷的天，大北风一劲儿呼呼地刮，骑着车子跑西郊，你瞧这个干劲儿多么大。

姜 二　那可真是！他怎么这时候还不回来，我怪不放心的！

周廷焕　大概昨儿没跑完，夜里不定睡在谁家了！

姜　二　信写完了没有？

周廷焕　快了，就剩下写信封了！丁翼平多坏，他知道要搞“五反”，就提前放假，打发工人都回家，他寻思这样就可以逃避“五反”啦！

姜 二　可是呀，他们接到了信，准能放下年不过，就回来吗？一年到头就过这么一回年呀！

周廷焕　我想没什么问题！大伙儿一听是这么件要紧的事，年可以不过，准能赶回来，老姜你看是不是？

姜　二　我呀，老周，昨儿个开完了会，细细地想过了，老觉着还有个事儿绕不开扣儿。

周廷焕　（关心地）什么事？

姜 二　你看我是这么想，厂子是经理的，现在大家伙搞经理，不也得搞垮了厂子吗？厂子垮了，咱们上哪儿做活吃饭去呢？

周廷焕　老姜，你没想对！咱们工人凭力气本事，并不靠资本家吃饭！“五反”斗的是资本家那些犯法的行为，并不是要把厂子搞垮了。

姜 二　噢！是这么一回事。我弄壶水去。（提壶往外走，正碰上刘常胜进来）

〔刘满面尘土，推着自行车，进来。

姜 二　老刘！回来啦？

周廷焕　老刘！怎么样？跑完了没有？

刘常胜　跑完了！（抓起桌上的茶壶就要喝）

姜　二　别喝凉茶，等我弄水去！（下）

刘常胜　（还是喝了口凉茶）张乐仁上哪儿去啦？

周廷焕　到区工会去开会，这早晚也该回来了。你夜里怎么没回来？

刘常胜　昨天我跑完了西郊，就奔南苑，天已经黑了。风大，车灯也点不着，摸着黑儿走。一没留神，连人带车都摔到河里去了。

周廷焕　没摔坏了吗？

刘常胜　多亏河里的冰冻得结实，光把裤子撕破了一块。晚上，我住在老范家里了。今儿个摸着黑起来，奔了东郊，总算都跑完了。

周廷焕　吃了点东西没有？弄点什么吃吧？（要走）

刘常胜　不用！我有要紧的事告诉你！你就说，经理多么坏，他给工人都去了信，叫他们过完了元宵节再回来，这不是明明地耍花招儿，想叫工人过了“五反”的热劲再回厂子吗？（掏出一张通知交给周）你看，这是他的信！（坐下，看报）看看，各界人民积极参加“五反”，棒！

周廷焕　（看信）这就是破坏“五反”嘛！嗯，咱们给大家伙的信上，得加上一句，说破了丁翼平的花招，叫大家别上他的当！（即往信上加话）

刘常胜　城外的工人有回来的没有？

周廷焕　小王跟老九昨个夜里就赶回来了！今个早晨又回来几个！

〔门外姜二喊：“梁师傅！你回来了！”提着水壶跑进来。

姜 二　梁师傅回来了！（把水壶放在炉上）〔梁扛着铺盖卷上。

周廷焕　梁师傅！梁师傅！

梁师傅　（放下铺盖）老刘，你昨天辛苦了！

周廷焕　他也刚刚进门，把裤子摔破了一块！

梁师傅　摔坏了没有？老刘你走后啊，我马上就要来。老婆子、闺女、女婿，都不准我走。好容易把他们说服了，小外孙子又不答应，哭着喊着地不放我，我只好今天吃过晌饭才跑出来！

周廷焕　梁师傅你回来的这么快，好极了，准能在老师傅里头起个带头作用。

梁师傅　我还告诉你们个新鲜事儿，（从身上掏出一张纸）你们瞧瞧这个，老刘刚走，我就接到它了。

周廷焕　这不是，老刘也带回来一张。

梁师傅　我越想越不对，工会催着快回来，掌柜的让过了元宵节再回来。我呀，我听工会的。

刘常胜　梁师傅，您算对了，高！

周廷焕　平日嘛，我们要求缩短点工时，晚上好去学文化，丁翼平不但连半点钟都不肯减，倒一次又一次地延长时间，现在他又心疼起咱们来了，叫咱们越晚回来越好！

梁师傅　往年老师傅过“破五”回来就扣工薪，徒弟就卷铺盖！今年怎么一下子他就这么大方起来了呢？告诉告诉我，“五反”怎么个搞法？

周廷焕　张乐仁一会儿就回来，他会详详细细地告诉咱们。梁师傅，先烤烤火，休息一下。

梁师傅　我先放下铺盖去。

刘常胜　一块儿走，我去看看回来的人！咱们一块儿再聊聊。〔替梁扛起铺盖。

姜 二　我也去。（同梁、刘下）

〔周延焕独自还往信上加言语，黄庆元在门口往里探头。

周廷焕　谁呀？谁？

黄庆元　我！（搭讪着进来）张乐仁出去啦？

周廷焕　（冷淡地）出去了！

黄庆元　好，待会儿见！（下）

周廷焕　（自言自语地）这个家伙，找张乐仁干吗？（将信一一地放信封内，封口）

〔张乐仁推着自行车进来。

张乐仁　有人回来没有？老周！

周廷焕　回来好几个了。梁师傅刚进门。“大炮”也回来了，这是他带回来的。（把刘带回来的丁经理给工人们的通知递给张）

张乐仁　（看通知）怎么？正月十六开工？

周廷焕　我已经在这些信里加了话，拆穿丁翼平的花招。

张乐仁　好，你做得对！

周廷焕　会开得怎么样？

张乐仁　可带劲啦！市里还派人讲了话，说：市节约检查委员会三天的工夫就接到了两千多封检举奸商的信！现在检查组也派出来了！

周廷焕　也能上咱们这儿来吗？

张乐仁　那可不知道！不管来不来，咱们先得带头动起来！

周廷焕　怎么动啊？人还没来齐哪。

张乐仁　区分会指示咱们，一面继续把工人们都找回来，一面就着现有的人先成立骨干小组，马上找资本家违法的材料。你看骨干小组该有哪几个人？“大炮”总得算一个吧？

周廷焕　刘“大炮”当然算一个！梁师傅行吧？

张乐仁　行！加上你、我，四个了。再想想！

周廷焕　姜二怎么样？刚才他可是说，怕厂子搞垮了，没地方做活儿吃饭去，我给他进行了解释。

张乐仁　姜二谨慎小心，人很可靠，只要思想搞通了，他就能积极工作。骨干小组里可以有他，你看呢？周廷焕我同意。

张乐仁　这就五个了。就现有的人挑选，恐怕就是咱们五个最顶用。别忙，再想想！可惜吕斌还没回来，他要是在这儿，可顶大用了！

周廷焕　他回家结婚去了，哪能马上回来呢？

张乐仁　你给他的信发了没有？

周廷焕　这不是刚写好，还没发哪。没什么事啦？（拿起信，要走）

张乐仁　送信回来，顺手儿把区里的指示跟梁师傅、刘“大炮”、姜二说一下，叫大家来，抓早儿开个会。

周廷焕　好吧！（下）

张乐仁　（哼着工人团结有力量的歌，去倒点水喝）〔黄庆元上。

黄庆元　乐仁，你刚回来吧？

张乐仁　刚回来。有什么事？

黄庆元　我来热诚地慰问你！

张乐仁　慰问我？为什么？

黄庆元　你看，辛苦了一年，到了年根底下还工作，真是无比的积极，还不值得慰问？告诉我，听说你还要把回了家的人都找回来，这明确吗？

张乐仁　你想呢？

黄庆元　我？我还没严格地考虑过。

张乐仁　你看，我们把大家找回来参加“五反”，应该不应该？

黄庆元　我是这么看，大家一年忙到头，应当在家里好好地过个年！

张乐仁　“五反”运动比过年更重要！

黄庆元　也对！在厂子里也能过年，大家热热闹闹地过一下，过了大年初五再搞“五反”也还不迟。

张乐仁　这是你的意见，还是经理的？

黄庆元　经理倒是很关心大家，想送给大家足够的猪肉白菜，包饺子吃。后天不就是大年三十了吗？

张乐仁　这倒很有意思！以前工会代表大家，屡次向经理提出改善伙食的意见，经理总是爱理不理的；现在又忽然关心起大家来了！（严厉地）你告诉丁翼平去，我们工人自己会包饺子过年，并且要用积极参加“五反”的实际行动迎接春节！还告诉他，不必先费心张罗我们过年，他应当老老实实地交代自己的违法行为！

黄庆元　（很窘）经理也是，也是一番好意，经理很希望跟你谈一谈呢！凡事总要彼此商量，才有前途！〔刘、姜、周、梁先后上。

刘常胜　表老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黄庆元　别开玩笑，老刘！

刘常胜　谁开玩笑，你难道不是经理的表弟吗！

黄庆元　得！得！（向张）你考虑考虑，跟经理谈谈去！（搭讪着溜出去）

梁师傅　乐仁！

张乐仁　梁师傅回来了！家里都好哇？

梁师傅　好！这两天把你累坏了吧？

张乐仁　没什么！

刘常胜　乐仁，刚才黄庆元干吗来了？

张乐仁　哈！他说今年过年，经理请咱们吃饺子。

刘常胜　哼，咱们一年到头老吃半生不熟的窝窝头，喝的是苦井水，要求他改善一下伙食，他连理都不理，这会儿又请咱们吃饺子啦，甭听那一套！我要闻一闻他的饺子味儿，叫我拉肚子！

梁师傅　我老梁眼睛里不藏沙子，看得一清二白，告诉他少在咱们面前撒迷魂药！

姜 二　对！

张乐仁　他这是打马虎眼，麻痹我们大伙儿，假充好人，想混过这一关去！

刘常胜　咱们工人就是实打实，他要是这么想，就弄错了，没那个便宜！

张乐仁　大家想想他心里要是没病，干什么这么心虚呢！咱们一年到头拚命地干活儿，就是为了搞好咱们国家的生产，可是他呢，光图赚钱，把咱们的劳动都给糟蹋了！

周廷焕　咱们出那么多汗，合着都给他干了！

张乐仁　当初咱们就觉着不对劲儿，可是没看到奸商捣鬼，对国家有多大的危害。刚才我在区上开会，听了不少奸商干的坏事。妈的，奸商搞“五毒”都搞到咱们志愿军头上来了。武汉有一家奸商，用脏土堆里捡来的烂棉花做救急包，叫咱们志愿军同志们不该残废的残废了，不该牺牲的牺牲了！

刘常胜　暗害志愿军？这不是汉奸吗？

张乐仁　象这类事到处都有！

刘常胜　他妈的！

张乐仁　大家想一想，象抗美援朝这样的活儿，奸商们都敢捣鬼，旁的活儿就更甭提了！

周廷焕　咱们厂子打解放到现在，也做了不少公家的活儿，那批铁锨洋镐还是给部队做的！

张乐仁　老周大概已经告诉了大家，现在回厂的工人还不太多，可是咱们几个人马上就得带头行动起来，成立个骨干小组，去搜集丁翼平违法的材料。象什么偷工减料，贿赂干部，偷税漏税，大家开动脑筋，一样样的仔细刨根，没有想不起来的。

梁师傅　（思索）嗯！偷工减料的事儿瞒不了咱们，可是马师傅顶知根。

姜 二　马师傅人家是工头，老勾着丁翼平，怎会说出实话来呢？

刘常胜　不说？不说就斗他！

周廷焕　贿赂干部、偷税漏税这些材料可得费脑筋，咱们不摸底呀！

刘常胜　这还不现成！找李定国、黄庆元他们俩，没错！

姜　二　这话对！可是他们老跟丁翼平一个鼻子眼儿出气儿呀！

刘常胜　先斗他们三个！

周廷焕　等等！考虑一下！同时斗三个人，咱们有那么大的力量吗？

张乐仁　大家可注意，“五反”的目标可是资本家。

刘常胜　知道！可是……〔吕斌扛着铺盖卷上。

梁师傅　吕斌！吕斌回来啦！

众　吕斌，吕斌！

吕斌　你们都在这儿哪！（扔下铺盖）

周廷焕　刚给你发了信，你怎么就来了？

吕　斌　在家里一天也呆不住了，简直要把人气死！

刘常胜　喝！刚娶了新媳妇，两口子就闹别扭了？

吕　斌　“大炮”，少说废话！

周廷焕　什么事，这么大的火儿呀？

吕斌　我还能不火吗？搁谁，谁也受不了！

刘常胜　到底怎么了？快说吧！我告诉你，我们正忙着把大家伙叫回来跟经理算账呢！

吕斌　不为他我还不回来呢！

张乐仁　怎么回事？你说说！

吕斌　我们家里今年旱得厉害，小苗都快干死了。政府号召挖井抗旱。我们六家子合伙贷了一台水车。可没使几天哪，水车就坏了，眼巴巴地看着小苗干死在地里了。急得乡亲们干跺脚。我六叔抱着水车哭啊！要不是政府帮助，铲了小苗，重新种别的，下半年就都断了粮！我回到家里，大伙说，吕斌你懂行，给修修吧！我一看哪！齿轮都不合槽，牙都打掉了。轴是球铁做的。老乡们一使呀，一转一“秃噜”，根本扯不上水来。你们说，这还怎么收拾！我心里直冒火，“这是哪个浑蛋厂子做的这种坑人的活儿！”再看哪，哼，就是咱们厂子的，上边还有荣昌铁工厂的牌号呢！你们想，我还怎能在家里呆？我非问问丁翼平不可，为什么拿该回炉的废品，硬往外交，坑害人！

〔大家沉默。

刘常胜　偷工减料，这是凭据呀！

梁师傅　做水车的时候，我明知道仓库里有好料，可是我去要的时候，黄庆元倒说：“用什么料都得听经理的交派！”

姜 二　（站起）我跟他没完，丁翼平偷工减料差点把我的眼睛给崩瞎了，要不是大家伙……咳，从前就知道干活，他让怎么做，咱怎么做，总觉着“交的上交不上”是丁翼平的事。我们家里也是庄稼人，我咂摸得出这个滋味，庄稼人靠的就是庄稼，弄台坏水车把庄稼毁了，要搁在解放前，没有政府的帮助，别说哭了，卖儿卖女，投河觅井的事都会闹出来。丁翼平的心真狠！

周廷焕　这么稀糟的活儿是怎么交出去的？他要是没给人家干部好处，人家怎么能收？头一批一千台完了，还来个第二批，听说还投了标，咱们细细想想，怎么那么巧，标底会落在丁翼平手里？

刘常胜　诡病大啦！一句话，跟丁翼平干！

吕　斌　不行，我找丁翼平去！

张乐仁　（拦住吕）等等！你来得正好，你带来的事更好！（推吕坐下）姜二那天从医院回来，咱们在那儿聊，你不是怕毛主席没工夫管咱们的事吗？现在，毛主席管了。毛主席出了好主意，号召咱们搞“五反”。“五反”就是跟资本家算这些账！（向大家）吕斌家里这台水车的事，让我们更明白了，奸商们干的这些缺德事是怎么坑害人的。一台坏水车就有六家人受害，一千台，两千台，得有多少老乡受害！全国的水车多了，要都是坏的，那还怎么生产？怎么建设？这对国家的损失有多大！再说，老乡们一看咱们工人做的水车就是那么糟糕，那还怎么相信咱们工人阶级能领导？咱们跟农民弟兄还怎么团结？照这样下去行不行？要不行怎么办？

刘常胜　一句话，斗争！

周廷焕　把工友们组织起来，开动脑筋，跟他算细账！

梁师傅　等工友们都回来，把吕斌这个事好好地跟大家宣传宣传！

姜 二　冲着我脸上的这块疤，我把我知道的一五一十都给他抖落出来！

张乐仁　对，大家说的都对！我们就是要这样实打实地跟他干！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区上的同志们说过了，我们这回“不全胜，不收兵”！

众　好！

张乐仁　好！现在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分工！

——第一场终

第二幕第二场

时间　前场半点钟后。

地点　丁翼平的办公室，同第一幕第一场。

人　物

丁翼平

李定国　黄庆元

冯二爷　丁小苹

张乐仁

吕　斌

刘常胜

马师傅　林　辉平淑文　检查组人员和工人们。

〔幕启：丁翼平正与李定国、黄庆元谈话。

黄庆元　（向丁报告）不但他们不肯走，还动员已经回家的马上回来，而且已经回来不少，连梁师傅也回来了。

丁翼平　你对张乐仁说了没有，我要请他们过年？

黄庆元　说了！

丁翼平　他说什么？

黄庆元　他说的可很情绪！他说：工人们会包饺子过年，用不着经理费心；经理顶好老老实实地坦白自己的问题。

丁翼平　（冷笑）我也不劳他费心！我已经在工商联坦白了两次，没有再可坦白的了！对政府，我一向热诚地拥护。对抗美援朝，我领着头捐献。我自信没有对不起政府的地方。

李定国　是啊！你一捐就是五千万，当时连我都不很了解，以为你有点过分积极。这个，工人们难道没看见吗？

丁翼平　李先生，我们可不能说工人们不该积极参加“五反”，那是政府的号召。怕只怕他们闹出偏差，影响到生产！

李定国　经理的心里是真敞亮！

丁翼平　我相信平日对工人们不错；容或呢，因为我口直心快，难免有得罪人的地方，工人里也难说没有以怨报德的人；我们都不得不提防着点！

黄庆元　这么说，表哥觉得你的事情并不严重？

丁翼平　沉着应付，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黄庆元　工人们一哄起来，可就不容易应付！表哥，他们大家伙儿的劲头可很大！

丁翼平　怎么？难道你……

李定国　丁经理已经布置得很周密，我想不至于出什么大岔子！

丁翼平　到底是李先生！李先生，你这几天可太辛苦了！要不是你，谁能把账上的问题都连夜地赶完？大年底下的，连家都不回！这种因公忘私的精神，我非常的佩服！（说着掏出一沓子钞票来给李）马上就过年，总得给大人孩子们添补点衣裳鞋袜的；我的一点小意思！

李定国　年过不过有什么要紧，厂子里的事比过年重要得多。你照顾我这么多年了，我怎能……（不肯接受钞票）

丁翼平　咱们还闹客气吗？拿着！拿着！（将票子塞入李的手中）我就是这么个人：对朋友，我能尽多少力就尽多少！

李定国　那么，我谢谢了！经理！

丁翼平　庆元，这两天可得在厂子里盯着点，不能三心二意！我已经给姑妈送去钱、米面、猪肉白菜，你放心吧！

黄庆元　妈妈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些东西！

丁翼平　我替你尽孝啊！见着工人，你要给他们讲明白了：有厂子，有大家的饭吃；厂子垮了，大家倒霉。他们谁有困难，趁着过年，该送钱的送钱，该送东西的送东西。我们的手得大方一点。为这个用钱，你跟李先生核计、开账，别因小失大！

李定国　这个我们俩会办，准保叫您满意！

丁翼平　庆元，你还得嘱咐马师傅一下，叫他沉住了气，不要乱说话。他平日得罪了不少人，现在他得处处小心谨慎。

黄庆元　刚才我去找张乐仁，碰见了马师傅。他说他要到乡下躲躲去，省得在这里招麻烦。

丁翼平　（想了想）躲躲去也好。可是，他的家就在城里，躲到哪儿去呢？

黄庆元　这儿只有他的老婆孩子，老家还在乡下呢。

丁翼平　好，就叫他回老家吧，过了年听信儿再回来。叫他放心，咱们会照顾他的老婆孩子。你告诉他去！

黄庆元　是啦！（下）

〔丁慢慢地来回走，有意无意地打开收音机，听广播：“……我们要合作的是反帝、反封建、反官僚资本主义的资产阶级，是遵守共同纲领的资产阶级。我们不许资产阶级方面有勾引干部、施行贿赂种种的反动思想和行为。我们要坚决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众喊）……”丁听不下去，关上收音机。

丁翼平　（独白）难哪！难！起初，我怕共产党。解放后，看到共产党进城，保护工商业的政策，我还半信半疑。后来，政府派干部来了解厂子里的困难，公家来加工定货，银行贷给我款子，我才完全看明白了共产党真是言行一致。干部们呢，不少乡下人，怪好说话的，天时地利加上人和，我就施展开了本事。厂子一天比一天发达，我也就越来越相信这个政府！可谁知道，政府忽然号召搞“五反”，说什么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作生意就得想办法多赚点钱，天经地义，怎么能算是进攻呢？

李定国　就是说！真不容易明白！我看哪——可不知道对不对——也许是要接收各工厂，都归官办吧？

丁翼平　那倒干脆！交出厂子，省心！办个工厂要费多少精气神啊！

李定国　听说，这次“五反”要搞得很严呢！

丁翼平　共产党办事，除了不说，说了就必办得彻底！昨天八区开大会，当场逮捕了两个违法户！

李定国　我的天！咱们这儿危险不危险哟？

丁翼平　甭担心！有我在这儿，没问题！我自信有点聪明，想得周到。只要咱们自己人里别出岔子，就不要紧！

李定国　但愿如此！

丁翼平　怎么？李先生你也……

李定国　没有！没有！对您，我是一秉忠心！

丁翼平　不要害怕，李先生！只要咱们平安地过去这一关，我还得多借重你，请你作副经理呢！你这么帮忙我，我十分感激，不能叫你白受累！

李定国　经理的抬爱！我挣着你的薪水，该当给你出力！

丁翼平　（沉默一会儿）我叫你交给冯二爷的东西，你交了吗？

李定国　还没交给他。

丁翼平　赶快交给他吧！怎这么不起劲呢？

李定国　好，我马上办！（到门口叫）冯二爷！冯二爷！〔冯应声进来。

冯二爷　要开水吗？我提一壶去！

丁翼平　不要开水。李先生跟你有话说。

李定国　冯二爷，这儿来！（入会计室，冯随下）〔丁楞了一会，打电话。

丁翼平　喂，管清波在吗？……我是丁翼平。……喂，清波吗？你怎么样啊？……什么？……不象话！告诉你，你得交代一点问题！一声不响可不行！……什么？关张？更不象话了！报不下来歇业！我问你，于大璋怎么样了？……没消息？……他老婆给送衣裳去，都不准见面？那不糟了吗？……好吧，你勤打听着点！再见！（放下电话机，发楞）

〔冯由会计室出来，手中拿着个白布包儿。丁仍发楞，没理会他；冯把包儿藏入怀中，往外走。丁小苹跑进来，冯点了点头，匆匆地出去。

丁小苹　爸！

丁翼平　（吓了一跳）啊？（看明白是小苹）你呀！……放假啦？

丁小苹　明天放起。今天，我不放心，回来看看。

丁翼平　不放心什么呀？

丁小苹　学校里请了工人和店员作了报告，告诉我们好多好多资本家施放“五毒”的罪恶行为，我们都非常地气愤！报纸上也登出来：奸商用臭牛肉做罐头，烂棉花做救急包，暗害我们的最可爱的人，我们同学都咬牙切齿，下决心积极参加“五反”运动，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

丁翼平　（机械地）猖犯进攻！

丁小苹　我呀，知道了这些事情之后，就怕起来！

丁翼平　（勉强微笑）你怕什么呢？

丁小苹　爸，你也是资本家呀！

丁翼平　资本家也不都一样！

丁小苹　我一想起那些可恨的奸商，也就想起爸爸来！

丁翼平　干吗那么想呢？

丁小苹　我就想：我爸爸要是跟他们一样，我可怎么办呢？

丁翼平　小苹！小苹！不要再那么想！

丁小苹　我倒愿意不再想，可是不行！那个想法老追着我，叫我苦痛，睡不着觉！

丁翼平　小孩子人家，何必这么心重呢！

丁小苹　到现在，我可是明白了！

丁翼平　想明白你不该那么怀疑自己的父亲？

丁小苹　不是！我想明白了，我爸爸要是犯了“五毒”行为，又拒不坦白，我就不承认他——是爸爸了！

丁翼平　小苹，你知道爸爸很爱你！

丁小苹　我也爱爸爸！

丁翼平　那你应该相信我，我没有什么问题。

丁小苹　你以前不是说过你爱国吗？就是有一点问题，也应该老老实实地向政府坦白！

丁翼平　我的问题，已经去工商联坦白两次了！

丁小苹　是真的？

丁翼平　你看，我还骗自己的女儿吗？〔张乐仁上。

丁翼平　乐仁！来，坐下！

张乐仁　黄庆元告诉我，你要跟我谈一谈。

丁翼平　对了，听说工会把工人都找回来参加“五反”，我很赞成！我虽然已经在工商联坦白了两次，可是难保还有些小问题，没有想起来，希望大家，特别是你，替我想一想，提醒我一声，我好再去交代；既要交代，就须彻底！咱们是老东老伙，一家人，什么问题都该从内部解决，不要闹出事来，叫别人看笑话！

张乐仁　丁经理！你的态度还很不老实啊！

丁翼平　怎么？

张乐仁　在最近几天，（掏出丁发的通知）你对工人还耍花招，通知大家过了元宵节再回来。工人们知道跟谁是一家人，跟谁不是一家人，你的花招麻痹不了我们！

丁小苹　（急）爸……

丁翼平　我要是不老实，干吗在工商联带头儿坦白？

张乐仁　坦白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解决问题！政府跟工人在一起，绝对不许任何违法资本家混过关去！〔电话铃响，丁接电话。

丁翼平　喂！唐子明啊！啊！……什么？……钱掌柜那儿已经……哦……啊……你要……那随你的便吧！再见！〔丁放下电话，张和小苹都在看着他，丁躲开他们的视线。

丁翼平　（过了一会儿，和缓地）乐仁，你一向很能干，我也十分重看你，希望你在这时候多多地帮助我。我们厂子里的事，大家都有责任；有什么事，大家商量着办，别把界限划得那么清楚。

张乐仁　丁翼平，界限我们要划得顶清楚，一点不能含糊。厂子里的事，我们是有责任，我们的责任就是帮助政府检查你的“五毒”行为！

丁翼平　（怒）你既然这么说，那好吧，反正我心里没病，谁也不怕！

丁小苹　（大声地）爸爸你骗人！

丁翼平　（大声地）小孩子，别胡说！

丁小苹　（愤怒地）你应该彻底坦白！〔稍静。

丁翼平　（不语）

张乐仁　丁翼平，你应该听你女儿的话！

丁小苹　（坚决地）爸爸！我决定在你没有坦白之前，不再见你！

（下）

〔外面有人吵嚷。刘常胜与吕斌拉着马师傅进来找张乐仁。

刘常胜　老张，工会叫大家回来，参加“五反”，他倒要偷跑。我跟老吕把他抓回来了，你说怎么办！

马师傅　我下乡看看老人们，有什么不对的？我既没有偷谁的抢谁的，这么拉拉扯扯的象什么话呢？

吕　斌　象什么话？你自己想想吧！

张乐仁　马师傅，“五反”是顶重要的事，您怎能不参加呢？

马师傅　我回老家也有要紧的事！

张乐仁　那，你也该告诉我们一声，大家商量商量，为什么偷偷地跑出去呢？您是老师傅，得给大家作个好榜样啊！

丁翼平　据我看，马师傅既然有事，也可以回去。

刘常胜　你少说话！他要走，也许是你的主意！

张乐仁　老刘，用不着起急！

刘常胜　好，你说怎么办？

马师傅　怎么办？我要回家，就回家！

张乐仁　马师傅，一定要走呢，谁也拦不住您；您自己想想，这么一走，不就有点破坏团结的意思吗？

马师傅　我可担不起破坏团结！

张乐仁　那么，就别走啦！毛主席号召的，咱们能不响应吗？

丁翼平　马师傅，你不走也好，我正准备请大家过年呢！往年，我请大家，大家都回了家，请不上。今年，大家伙都在这儿，机会难得，倒要热热闹闹地过一过！

刘常胜　搞“五反”要紧，我们顾不得过年！

丁翼平　两样都顾着，并不冲突！并不冲突！大家伙在一起喝喝酒，划划拳，够多么一团和气！

吕斌　平日为什么不一团和气呢？一团和气？我是为跟你算账回来的！

丁翼平　（微怒）不要这么说话，好不好？〔正在吵闹，外面有打门声，大家静下来。冯二爷在院中应声：“来了！来了！”

张乐仁　马师傅，“大炮”是直脾气，不会说话。您还能为赌一口气，就耽误了大事吗？

马师傅　乐仁，冲着你，我可以不走！〔屋门外有人问：“丁经理在不在？”张迎出去。〔黄庆元跑上。

黄庆元　检查组到了！

〔林辉领着检查组进来。许多工人跟进来。

张乐仁　（指丁）他是这里的经理。

林辉　你是这里的经理，丁翼平？

〔丁点头。林把介绍信递给丁，丁紧张地看信。

林　辉　（向大家）根据检举的材料，丁翼平有严重违法的行为。

（向丁）我代表北京市人民政府来检查这个厂子！

丁翼平　欢迎！欢迎同志们！（鞠躬）——幕急下

第三幕

时间　前幕的数日后，晚间。

地点　同一幕一场，现在是检查组的办公室。

人　物

平淑文

冯二爷

林　辉

李定国　刘常胜

丁小苹

张乐仁

梁师傅

马师傅　丁翼平

黄庆元　唐子明

〔幕启：平淑文整理文件，拿起一件文件入会计室。冯二爷拿着白布包儿（二幕二场李定国交给他的）进来，很勇敢地向前走。可是，忽然又立住，把白布包儿藏在背后，呆立。

〔平出来。

平淑文　二大爷，您还没歇着哪？

冯二爷　没，没哪！

平淑文　有什么事吗？

冯二爷　啊，我看看你们要开水不要？平淑文　上了岁数，该早点歇着，我们自己会张罗自己。

冯二爷　我问你一句话！

平淑文　说吧，二大爷！

冯二爷　我要是得罪了丁翼平，还能在这儿干活吗？〔林辉从会计室出来。

林辉　淑文同志……

冯二爷　（一惊）哟！（布包掉在地上，包袱摔开，露出账本来，赶紧去拾）

林辉　几本账？怎么回事呀？

冯二爷　豁出去了，给您！（递账）豁出去了！

林　辉　（接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冯二爷　在你们还没来以前，李定国交给我的，嘱咐我埋起去！我呀．为难透了！埋起去，对不起你们！不埋，怕得罪了丁翼平！

林辉　可是您还是拿出来了！

冯二爷　这几天听你们所说所讲，都是爱国的大道理，我没法不拿出来！丁翼平爱要我不要，反正我要对得起良心！

林辉　好！自管放心，二大爷！你做得对，做得好，丁翼平不敢怎样了你！

冯二爷　是啊！我怎么想，怎么不是味儿！好家伙，帮助他欺骗政府．哪儿行呢？

林辉　你老人家歇歇去吧，我保存着这几本账！甭发愁，您正派，没人敢欺负您！

冯二爷　唉！唉！我都听你的！

林辉　二大爷，您去告诉李定国一声，我想跟他谈一谈。

冯二爷　是啦！（下）

平淑文　这个老头儿可真不错！林组长，今个晚上再多加点劲儿，大概差不多了，这（指账本）不是又多了一份材料吗？

林辉　嗯！我先细细地看看去！（拿账入室）〔电话铃响。

平淑文　（接电话）喂，你哪里？……区联络组呀？……林组长？等一等。（放下电话，到会计室门口）老林，区联络组的电话。

〔林应声出来，接电话。

林辉　喂！老韩吗？我是林辉。……我们已经请示过节委会办公室，准备今天晚上努力一下，估计有突破的可能！昨天的经过很好，他开始交代较比重大的问题。……我已经跟唐子明谈过话了，待会儿他可以来看丁翼平；丁翼平可能进一步地认识政府的宽大政策，不再迟疑。……李定国已经被争取过来，说出不少材料。……后账还没有下落，希望今天能得到。……是的，条件是比较成熟了，你的意见呢？……好，就这么办。有问题再及时地联系。（挂上电话）平淑文　今儿晚上可以按照计划进行吧？林　辉原定八点开会，现在有唐子明来，就再迟一点吧。平淑文　工人们可都知道八点开会。

林辉　给大家解释一下吧，做这种事儿得有耐心！你告诉张乐仁一声去。

平淑文　对，我就去。（下）

〔李定国上。

李定国　林组长，您找我？

林辉　李先生，坐下！（给李倒茶）李先生，这两天心里痛快了吧？能回到工人的队伍来，不是件小事，值得高兴。

李定国　我说实话，现在我心里真敞亮了，见了人也敢抬头啦。组长刚一到这里的时候，我是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生怕一开口，得罪了丁翼平，丢了饭碗，一家大小没办法。哼，一夜一夜地我在床上折腾！真乃是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心口窝干辣辣地发疼！

林　辉　现在，大家一致地希望你多尽点力，揭穿了丁翼平的罪行，为人民立功！

李定国　（低声地）他坦白的怎么样啦？

林　辉　由昨天起，才开始交代较比重大的问题，还不完全老实！

李定国　他的心眼多极了，自从一闹“五反”，他就花言巧语地叫我给他造假账，把我搞得象个贼似的。要不是工人们劝导我呀，我得一辈子老作他的狗腿子！林　辉李先生，给你点东西看看！

李定国　什么呀？

林辉　（入室取冯二爷交出的账，出来）这个！

李定国　（看）这……这是假的！

林辉　我看这也是假的！

李定国　本来是假的！您怎么看出来的？

林　辉　你看，纸角上一点也不毛，没有翻弄过，还不是新造的！他特意叫冯二爷给埋起去，好叫我们一找到，就信以为真！

李定国　您可真有眼力！他叫我告诉冯二爷，埋到容易找到的地方，好骗你们。（苦痛地）这是假的，也是我给他造的！（呆立）

林辉　（把账迭回室内，出来）你可没告诉过我，李先生。

李定国　我，我怕多弄出一份假账来，我多丢一份人哪！

林　辉　那份真账到底在哪儿呢？李先生，这是你立功的好机会。

李定国　这话对！凭您的本事，就是天书也瞒不了您！我告诉过您，我真不知道后账在哪里。是这么回事：丁翼平的确是由我手里把那套后账拿走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掌灯以后，工人下了班，他用一块蓝包袱皮，把四本账包得紧紧的，带了走。他放在哪儿，我可就不知道了！（忽然想起，声音放低）还有，他还有个红皮的小本子，比后账还要紧！

林辉　什么小本子？

李定国　凡是账面上没有的，都记在那个小本儿上。（楞了一会儿）唉！我可掏出这块心病去了！

林辉　有话窝在心里，的确是块病！李先生，待会儿他要是还不肯交代，我可得请你来跟他对质一下！

李定国　（欲语又止，有为难的神气）

林　辉　李先生，有难处自管说出来；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

李定国　不便跟他面对面说吧？他厉害，我斗不过他！

林　辉　怕他反咬你一口吗？他不敢，他没理由反咬你！

李定国　（仍不语）

林辉　（猜透）莫不是他给了你什么好处！那也是他的错儿！他也给了黄庆元、马师傅好处，他们俩还是积极地搞他呀。李先生，我想对了没有？

李定国　（点头）

林辉　李先生，那是资本家抗拒“五反”、陷害别人的坏招术，所以政府规定：凡是资本家贿赂职员的款子，职员交代出来，都不追还！

李定国　政府是真圣明！真圣明！我没脸，我收过他的钱！

林　辉　你不丢脸！那根本是他陷害你。

李定国　是啊！他老叫我做缺德的事：挑拨工人，破坏他们的团结，造假账……临完，给了我一百五十万，我就……唉！

林辉　李先生，不必再难过，你现在已经认识清楚丁翼平是什么人，好嘛，跟他干嘛！你已经站到工人这边来，有工人有政府给你撑腰，你还怕什么呢？〔刘常胜匆匆进来。

刘常胜　林组长！（看见李，犹豫了一下）

林　辉　有什么说的？说吧，老刘！

刘常胜　我代表小王、老九他们来求求你！

林　辉　求求我？怎么忽然跟我闹起客气来了？

刘常胜　我们都快急死了！

林辉　坐下！坐下！干吗那么着急！

刘常胜　我不坐！组长，就凭昨天张乐仁跟我，还有你自己，对丁翼平那么掰开揉碎地启发，他还是不听话。

林　辉　今天他交来一些真材料！

刘常胜　一些反正不是全部吧？我们提议，干干脆脆把他送交法院！凭他犯的罪过，该送法院不该？

李定国　（点头）该！

刘常胜　咱们要是没斗争他，教育他，那是咱们不对。咱们已经快把嘴唇说破了，快把腿跑细了，咱们弄到那么多材料，他还拒不坦白，不送法院，留着他干吗呢？

林辉　咱们不是今个晚上开会吗？

刘常胜　原定八点，又改晚了点。我们由吃过午饭，就都搓拳磨掌，盼着天黑了好冲锋。可是又往后推了，多叫我们着急呢？

林辉　多忍一会儿吧，老刘！“五反”运动是要肃清资本家的违法行为，不是要消灭资本家，所以我们必得很细致地去做，不能单凭轰轰烈烈的出气思想。那会叫运动受到损失。咱们斗争他，是为了教育他、改造他，怎可以粗心大意，随便把人家送法院呢？待一会儿唐子明来，情形必定又会有进展，所以迟一点开会。

刘常胜　（怒气稍敛）他要是还不坦白呢？

林　辉　那是他执迷不悟，我们一定请求政府依法惩办。

刘常胜　万一，他马上就都交代了呢？

林　辉　（笑了）那不更好了吗？你怕是那么一来，就摸不着斗争的机会了，是不是？

刘常胜　（也笑了）都叫你猜透了！

李定国　林组长，我先报告：我跟他当面对质！〔丁小苹上。

丁小苹　林组长，我来啦！

林辉　小苹来啦？等一等啊。老刘，你好好地去给他们解释一下。李先生，你也歇歇去吧。

刘常胜　走吧，李先生。（往外走，又站住）组长，别计较我呀！性子急，老考虑得不够！

林辉　没人计较你，老刘！

〔刘同李下。平上。

平淑文　小苹来啦？（入会计室）

丁小苹　来啦！

林辉　小苹，家里怎样了？

丁小苹　我来告诉你个好消息，后账啊大概是在家里呢。

林　辉　怎么看出来的？

丁小苹　我一着急，要翻我妈妈的箱子，厉玖同志拦住了我。

林　辉　她做的对！对妈妈应当说服，别乱搜查呀！

丁小苹　虽然没搜，我可火啦，跟妈妈吵起来，招得妈妈说：“小苹，你难道要毁了你的亲爸爸吗？”你听，这不是她知道后账在家里的口气吗？

林辉　小苹，你判断的对！你赶紧回去，告诉妈妈：唐子明坦白了，得到了宽大，待一会儿来看你爸爸。看你妈妈怎样。你还可以告诉她：她交出账来，就算你爸爸自己交出来的。再看她怎样。

丁小苹　好，我马上回去。

林辉　要给她翻来覆去地讲明白道理，千万不要起急！还有，你父亲有个红皮的小本子，是最要紧的东西。你要留神！

丁小苹　是啦，我得多动动脑筋！

林辉　对！多动脑筋，少发脾气！

丁小苹　一发脾气，脑筋就不动了！我爸爸怎么样了？

林　辉　昨天你劝他，他受了点感动，你还得加劲儿哟！咱们要既有耐心，又要坚决！

丁小苹　对！（下）

林辉　淑文，来汇报一下数目字吧，抓紧时间！平淑文　（出来，看单子）偷税漏税一亿一千二百万，没添没减。偷工减料增加到十二亿七千五百万。

林　辉　包括他今天坦白的两笔？

平淑文　对了。我想，这还不是全面。要知道他违法的全部精确数字，就非把后账追出来不可！

林辉　对！行贿呢？

平淑文　连手表、钢笔、自行车都算上，总计是九千三百万，可是他只交代了六千三百万。

林辉　于大璋的那笔呢？

平淑文　今天下半天才交代，算在里边了。他今天说的数目都相当正确。

〔张乐仁和梁师傅、马师傅上。

林辉　怎么样啊？乐仁！

张乐仁　你自己看吧，这不是两位老师傅一块儿来了吗？

林　辉　两位老师傅，你们坐坐，我这就完事。淑文，还有什么？

平淑文　至于盗窃国家资财，包括他套购的，以次料顶好料的，以及收买的赃物，总计是八亿三千三百二十万——这个数字恐怕比实际情形还差得多！

林　辉　好，把这张单子给我。今个晚上，我们非把后账拿到手不可！

平淑文　对！

林辉　你去叫丁经理来一趟。

平淑文　好！（下）

林辉　（对张）待会儿丁翼平来了，你先跟他谈谈。（对马）马师傅，你已经交出那么多材料来，立了功！

马师傅　我交材料？说实话，我是怕大家伙斗我！直到今天，我才从心眼里头明白过来！多亏了乐仁，把梁师傅拉到我家里去，心对心地一谈，要不然哪，我心里还会绕着个大疙瘩！

梁师傅　我平日老看不起你，没想到应该掰开揉碎地劝你！

马师傅　我要说的是这个：为了点小便宜，我替丁翼平催着大家伙马马虎虎地赶活，做出那么多坏东西来，还叫姜二他们受了伤，我简直忘了我是工人！这个呀，叫我心里扎得慌！

林辉　丁翼平要是不引诱你，你决不会那样！

马师傅　是呀！这一回要不是你跟张乐仁那么教育我呀，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归队呢！得啦，把话说出来，我心里痛快点啦！翻了身的工人就得象翻了身的样儿，不是吗？

林辉　行了，马师傅，这就叫提高了政治觉悟！〔平上。

平淑文　林组长，丁经理来了！（入室）

梁师傅　我们走吧。（同马往外走）

〔丁上，与梁遇在门口，未过话。丁进来，又与马相遇。

丁翼平　（惊异）马师傅……你好吗？

马师傅　有什么不好的？我告诉你吧，我归了队！平日你挑拨离间，弄得大伙儿不团结。以后，没那回事啦！（下）

林辉　乐仁，你再好好地帮助帮助丁经理，跟他谈谈。（入室）

张乐仁　（坐在丁的对面，相视不语）

丁翼平　唉！

张乐仁　谈谈吧，丁经理！

丁翼平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啦！

张乐仁　看见马师傅归了队，你心里发慌，是不是？

丁翼平　我，我不慌，我已经交代了不少问题！

张乐仁　最重要的问题，你可还没说！

丁翼平　我交代的是重要问题！

张乐仁　你没有！你只盘算二百万的事儿比一百万的重要，所以老考虑哪个该说，哪个不该说，没从根本上看问题。

丁翼平　没从根本上看问题？

张乐仁　嗯！你到今天还不承认犯了罪，所以老一百万二百万的往外挤，不是真有了觉悟，彻底交代一切！

丁翼平　乐仁，我不过是赚了点钱，我并没偷没抢！张乐仁你没象明火路劫那么偷、抢，可是你比他们更厉害！

丁翼平　怎能那样呢？

张乐仁　你知道吕斌干吗回来的？

丁翼平　他……

张乐仁　他家里用的水车就是你出主意偷工减料做的。你口口声声地说，为了抗旱备荒赶任务，你的水车可是拿到乡下就坏了，耽误了生产，叫农民再重新下一回种子！你听明白了，铲去小苗，又下一回种！损失有多么大！你敢说你没有罪行？

丁翼平　（闻所未闻，惊慌）吕，吕斌说的？

张乐仁　他就是为这件事才赶回来的！还有多少多少老乡要跟你算账呢？

丁翼平　（头上已出了汗）我没想到！

张乐仁　你只顾自己赚钱，不管害了多少人！〔吕斌匆匆上。

张乐仁　吕斌，回来啦？会开得怎么样？

吕　斌　可好啦！到的人很多！

张乐仁　管清波怎样？

吕斌　管清波叫法院抓走啦！

丁翼平　（惊）什……（只说出这一个字，又故作镇定）

吕　斌　（不看丁，仍对张说）大家那么跟他说理，讲政策，他死不开口，拒不坦白！

张乐仁　他自己执迷不悟，谁想救他也救不了！

吕　斌　（忽然转向丁）丁翼平，我得跟你说说理！

丁翼平　（慌）林组长！林组长！您出来！

林　辉　（应声出来）丁经理，干什么？

丁翼平　我交代问题！

林辉　什么问题？

丁翼平　水车的！水车的！

林辉　你已经交代了怎么掺的碎铁。

丁翼平　那还不够！我要都说出来！

林辉　我早就知道那不够！再多想一想吧，省得老随时补充。

吕斌　丁翼平，（住前扑，被张拦住）丁翼平，你要还敢不老老实实地交代，你小心点！

林辉　乐仁，你同吕斌到后边去，叫吕斌给大家作个报告，好不好？

张乐仁　好，吕斌咱们走！（拉吕下）

林　辉　丁经理，你多想一想。有什么要交代的，可以写出来，那儿有纸有笔！（入会计室）

丁翼平　（自言自语）管清波……管清波……〔黄庆元同唐子明上。

黄庆元　（到内室门口）林组长，唐经理来了！

林　辉　（在室内）好！

丁翼平　子明！子明！

林辉　（出来）唐经理，进来谈谈！

唐子明　是！（同林入室）

丁翼平　（看黄要走）庆元，唐子明干吗来了？

黄庆元　不知道！组长叫他来的。（要走）

丁翼平　庆元，你这两天干什么呢？

黄庆元　参加学习，积极搞“五反”，忙得很！

丁翼平　你搞哪门子“五反”？

黄庆元　我是工人嘛，怎能不搞“五反”？

丁翼平　你怎么能是工人呢？

黄庆元　职员也是工人！乍一听，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现在，越想越是味儿！

丁翼平　你也搞我？

黄庆元　谁有违法的行为，谁是对象！

丁翼平　你忘恩负义！忘了我提拔你的好处！

黄庆元　林组长叫我看明白了你怎么把我引诱坏了！

丁翼平　你，你出去！

黄庆元　留我，我也不在这儿，还得整理材料去呢！

丁翼平　什么材料？

黄庆元　你的违法行为的！喊！（下）

丁翼平　我完了！完了！连个小跑外的都造了反！〔林同唐走出来。

林辉　唐经理，你坦白得很好，得到了宽大！

唐子明　可不是嘛！由半违法户改成了基本守法户，我感激政府！

林辉　政府是怎么说，怎么办！你还检举了别人，立了功！

唐子明　是呀！我既明白了自己的错处，就不能不帮助政府指出别人的弊病！

林辉　好，你跟丁经理谈一谈吧。

唐子明　您忙您的去，我们俩谈一谈！

林　辉　待会儿见！（入会计室）

丁翼平　（低声）你检举了别人？

唐子明　对！

丁翼平　也检举了我？

唐子明　对了！

丁翼平　在这二三年里，朋友里谁给你的帮助最多？

唐子明　那还用问吗？

丁翼平　你可检举了我！那还算朋友吗？

唐子明　话不是这么讲！甭说小月亮门九号那个小集团，就是比咱们再大多少倍的也顶不住“五反”运动！

丁翼平　你只管把自己洗刷干净了，不管别人！

唐子明　现在我不是看你来了吗？

丁翼平　你就不想想，日后大家还怎么见面？

唐子明　大家都改好了，也就没什么不好见面的了。

丁翼平　也不想想，你拆我的台，我就不会拆你的台！我也会检举你！

唐子明　我彻底坦白了，用不着你再检举我！这不是谁拆谁的台的事，坐窝儿咱们就不该有小月亮门九号那一套！丁大哥，我是来劝你，叫你看清楚：以前咱们做错了，现在咱们得改邪归正！

丁翼平　你仿佛倒怪得意的！

唐子明　我并不那样，我是真心感激政府！凭我所作所为，圈我一年二年，并不委屈我！可是，我一坦白，政府马上宽大！丁大哥，你要能这样，政府也照样办，我劝你别再跟政府叫劲儿！

丁翼平　我不是你！

唐子明　谁都一样！你看，连王先舟那么滑头滑脑的，都已经坦白了，而且上了天津，去检举那里的人，争取立功！只有老管抗拒到底，他可就入了法院！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决不会给你出坏主意！

丁翼平　你看政府真能宽大？

唐子明　那要是假的，我怎么能上这儿来呢？

丁翼平　嗯……

唐子明　老丁，你细细琢磨琢磨我的话！

丁翼平　……

唐子明　老丁，我可要走啦！林组长！我走啦！

林　辉　（出来）唐经理，你辛苦了！

唐子明　政府教育明白了我，我还能怕辛苦点吗？好，我改天来请教！

林辉　继续检举别人，别泄劲！

唐子明　我一定那么办！（下）

林辉　（送唐至门口，回来）丁经理，看见了唐子明，你还不相信我的话吗？从他身上，你可以看见坦白从宽的政策！从管清波身上，你又可以看出抗拒从严！

丁翼平　林组长，我彻底交代问题！

林辉　是不是要交出后账？

丁翼平　对！后账啊，我叫李定国交给冯二爷……

林　辉　等等！淑文同志，把那几本账拿来。平淑文　（拿账出来）给你。（回去）

林　辉　就是这几本吧？

丁翼平　（慌，搭讪）是！是！

林辉　冯二爷已经交给了我，他也受了教育！

丁翼平　也好，很好！

林辉　好？这也是假的！什么时候了，你还想……

丁翼平　我，我胡涂！

林辉　你不胡涂！你自信绝顶聪明！你佩服自己的能干，怎能想你给国家造成多么大的损失呢？你佩服自己布置得好，根本就不想政府的政策，也没看清检查组跟工人的力量……你用加工定货委员会主任委员的名义，假公济私，组织了一群奸商共同作弊，你还口口声声说这是“公私兼顾”。你的那个“公”是什么“公”呢？那只是以你为中心的，你们几个违法资本家的“公”。便宜是你的，损失都是国家和人民的，这就是你的“公私兼顾”。所有这些你想过吗？没有想过。要是想过，你就不会到现在还玩花样！

丁翼平　我该死，我有罪！林组长，我有个最后的请求！

林　辉　什么事？

丁翼平　请允许我给家里布置一下！

林辉　干吗？家里不是很好吗？

丁翼平　您看，唐子明的买卖比我的小！

林　辉　你是什么意思？口欧！你是说你的罪行比唐子明的多，政府饶得了他，饶不了你？你没法不坦白了，可是怕坦白了还得下狱，是吧？

丁翼平　恐怕是要那样！

林辉　你还是不完全相信政府的政策！

丁翼平　我知道我的罪名有多大！

林辉　你怎可以光害怕，不想争取宽大呢？唐子明检举了别人，你为什么不那么做呢？那叫戴罪图功！

丁翼平　对了！您说得对！我只顾了忧虑，忘了希望！可是，可是……

林辉　还有什么顾虑？说吧！看清楚了，我是代表政府来执行政策的。

丁翼平　我感激！我说实话：我怕卖了我的厂子，也不够交罚款的！

林辉　你又忘了宽大！政府说了没收你的厂子没有？

丁翼平　没有！

林辉　政府说了你得变卖了工厂赔款？

丁翼平　也没有！

林辉　那么，为什么你不信任政府，先表现自己的悔过自新，而后服从政府的处理呢？

丁翼平　我呀，只顾了发愁，愁得我只看见了监狱、罚款、没出路！我这么想：该判我五年徒刑，宽大了，减到三年；就说二年吧；等将来我出来，厂子也完了，人也完了，我怎么活下去呢？

林辉　我问你，咱们的国家是什么样的国家？

丁翼平　新民主主义的国家。

林辉　要不要建设？

丁翼平　要！

林辉　在建设里，你的工厂有用没用？

丁翼平　有！有！

林辉　在建设里，你的厂子有用，可是你施放“五毒”破坏建设，行不行？

丁翼平　不行！

林辉　好啦，你自己想想吧！

丁翼平　（低头思索）

林辉　想明白没有？你是不是应当坦白罪行，痛改前非，好好地搞生产？

丁翼平　只要给我机会！给我机会，我一定痛改前非！

林　辉　机会不能凭空掉下来，你得自己去争取！你的后账怎样？

丁翼平　要交出来！我写个字条，马上取去！（写）

林　辉　淑文同志！

平淑文　（由会计室出来）干什么？组长！

林　辉　等等！

丁翼平　（写完）给你！

林辉　（对平）交给丁太太，取回四本账！平淑文　（喜）是啦！（下）

林辉　我要的是你由李定国手里拿去的，用蓝包袱皮裹着，交给你太太的，那四本账！

丁翼平　啊？您全知道？

林辉　当然！我等着你自己交出来！政府要仁至义尽，我就那么执行！

丁翼平　李定国也……

林　辉　他准备跟你当面对质！

丁翼平　那不必了！不必了！

林辉　你看，凡是受了你的引诱欺骗的，全受了教育，明白过来！你还有什么顾虑？

〔平同小苹跑上，小苹拿着蓝布包儿。

丁小苹　是这个吧？

丁翼平　是！是！（打开包袱）组长，您看，四本！

林　辉　好！

丁小苹　还有什么该交出来的？

丁翼平　没什么啦！

丁小苹　再想想！再想！

丁翼平　我……

丁小苹　你还有个红皮小本子，对不对？

丁翼平　啊——对！

丁小苹　为什么不交出来呢？

丁翼平　我忘了！

丁小苹　一会儿也没忘！你还是没想通！

丁翼平　我想通了！

丁小苹　怎么想通了？

丁翼平　我，我不该做那些记在小本上的事！

丁小苹　爸！这你才说了真话！

丁翼平　去，跟你妈妈要来！

丁小苹　妈妈已经给了我！（掏小本）给你！你交给林组长，告诉林组长，这是你的……

林　辉　施放“五毒”的纪录！

丁翼平　林组长，我交出我的“五毒”纪录！我请求政府给我应得的处理！

林辉　把你自己的和别人的坏事都坦白出来，你会得到宽大！

——幕闭

尾　声

时间　一九五二年秋初，某日中午。

地　点　荣昌厂院内。

人物

梁师傅

马师傅

姜　二

刘常胜　张乐仁

吕　斌　老　九

周廷焕　老　四　小　王

李定国

黄庆元

丁小苹

丁翼平　冯二爷林　辉

工人若干名，可多可少。

〔幕启：这是午饭后，工人们休息的时候。〔院内有一个大葡萄架，架下有工人们做的石凳、石台，大家可以在这儿喝喝茶，下下象棋。架旁有工人们摆起来的小假山，上边有些小草、小花。架旁墙上有壁报。离葡萄架远些，地上杂放着已做成的铁活和一些材料。

〔左边是车间，右边是经理室，这是大家往来必经之路。

〔梁师傅和马师傅在石台左右坐着，讨论如何改造一件机器。姜二立着旁听。

梁师傅　老马，你看我这个主意行不行？

马师傅　我看有门儿，梁师傅！

梁师傅　（立）我去把它画出来。

姜 二　老师傅，刚吃完饭，就动脑筋啊？

梁师傅　为了增产嘛！要不是“五反”运动，咱们怎能把七步犁试制成功了呢？这不是件小事！前几天陈列在物资交流展览会上，马上就有人定了货。

姜　二　真露脸！这可不象那一批水车那么丢人了！梁师傅是呀！可是，经理才应下一万件定活来，说什么怕设备不够！我要再多改造几部旧机器，堵上他的嘴！马师傅，你说是不是？

马师傅　对！可是呀，咱们太热心改造机器什么的，是不是有点象勾着经理似的呢？机器是经理的呀！

梁师傅　不会有人那么说！你心里还是绕着那些小问题儿，忘了大事！我问你，给乡下造又结实又好用的新式犁，让老乡们多打粮食棉花，好不好？

马师傅　当然好！我知道！

梁师傅　咱们为好好做，多做，这新农具，去改造机器，正是当家作主的好样子，怎么能是勾着经理呢？

马师傅　哼！我又想到岔路上去了！

梁师傅　谁想差了，大家伙就帮他改正！得，我去画个图，待会儿你给看看！

马师傅　行！我在这儿等！

梁师傅　我就来！（下）

姜 二　这老头子是真带劲！

马师傅　他的劲还来得那么正，不象我的心里老那么嘀嘀咕咕的！

〔刘常胜匆上。

姜 二　“大炮”，来，下盘儿棋吧？

刘常胜　一脑瓜子的事，顾不得下棋！

姜 二　你呀，一干活儿就拚命，一不干活就乱想问题！

刘常胜　哼，心里乱透了！我到外边溜溜去！（往外走）〔张乐仁上。

张乐仁　“大炮”你猜我遇见谁了？

刘常胜　谁爱管！

张乐仁　你听着！我遇见了林辉同志！

众　　真的？

马师傅　他怎么样？

张乐仁　他调到咱们这儿区委会来了，领导私营工厂，待会儿就来看咱们怎么造成的七步犁！

刘常胜　林辉同志都知道了咱们的七步犁？那太棒了！乐仁，我问你……

〔吕斌和老九上，老九手中拿着吕的家信，吕往回抢它。

老九　乐仁，吕斌接到家信，说他媳妇秋天生娃娃！

张乐仁　嘿，吕斌，你有根！

马师傅　唉，生个大胖小子吧！

刘常胜　生个大胖姑娘也一样！马师傅，别太封建了！吕斌，我给你道喜！

吕斌　还没生下来，道什么喜？

刘常胜　性子急，先道下喜放着！吕斌，你得请客！

吕　斌　我先赶紧把材料搬进去，搁在手底下，省得上了班出来进去的，浪费时间！走哇，老九！（同九走向那堆材料去）

马师傅　我也找梁师傅去，帮他找那个窍门！（下）

张乐仁　姜二，来，杀一盘？

刘常胜　乐仁，我问你，象咱们这么积极干活，到底为什么呢？

（拉张，不许下棋）

张乐仁　为了增产！你知道，你最积极！

刘常胜　我是积极，可是积极完了，还不是叫经理赚钱？

张乐仁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我好几次了！我给你解释过：咱们积极生产，并不光为了经理得利润，也为了国家的经济建设。再说，现在有咱们监督着，经理也不能象“五反”以前那么胡来了！

刘常胜　不胡来，反正他还不能不赚钱！

张乐仁　他是赚钱！要不然，他还开工厂干吗？

刘常胜　这么想的不光是我一个人。好，我现在不跟你争，等林辉同志来了，我问问他！

张乐仁　得，行！

〔周廷焕同老四上，老四手中拿着三张大字报。周接过一张往墙上贴。

刘常胜　什么呀？（过去看报）

老四　（念）“物资交流展览会前天成交：荣昌厂包做七步犁一万部，天成厂七千部。”

刘常胜　天成记不是唐子明那儿吗？他那儿的人比咱们少啊！

周廷焕　按说，唐子明要是能做七千，咱们至少还不做三万？老　四　老周，厂房这两张，我一个人贴去吧。（下）

姜　二　我看他已经应下来一万部，就不错，总比没有强啊！

刘常胜　姜二，你总是这样！

姜 二　怎么？我又不对了？

刘常胜　你太容易满足，不跟你说了！来，杀一盘！（拉姜下棋）

张乐仁　廷焕，我看咱们得好好跟经理谈谈，先叫他多应七步犁。我是这么想：活儿杂，就乱七八糟。真要现在应下几万部来，长期干一种活，就非好好按计划办事不可。这么一来，咱们监督生产不也方便了？准保既能增产，质量又强！

周廷焕　在劳资协商会议上，不光要跟他好好谈谈，还得跟他详详细细地订劳资合同！

刘常胜　吃马！

姜 二　打你的车！

刘常胜　那不行，我不走这一步！

周廷焕　真想上唐子明那儿看看去，看他是怎么搞的！

张乐仁　唐子明不但当初坦白的早，坦白的好，“五反”以后经营信心也高，诸事都跟工人商量！

〔梁拿着张纸，同马上。

梁师傅　你们聊什么呢？

周廷焕　我们正说，怎么让经理多应七步犁的活。〔吕斌搬完了材料，擦着汗，回来。

梁师傅　好主意！你看，我这个主意要是能行啊，做犁上的导轮轴就能增产三倍！

姜 二　将军！（刘走一步）再将！

刘常胜　不来了！咱们看梁师傅琢磨出个什么好主意。

梁师傅　你看，这儿加把刀……

吕　斌　梁师傅，你真行！我一做农具，就一眼看着红火苗，一眼看着绿庄稼！

姜 二　那行吗？

吕斌　这是个比方。咱们做新式农具，为的是乡下多出粮食。咱们做得结实好用，乡下地里就多出金子！

刘常胜　这又是个比方，姜二！

姜 二　这回我听明白了！咱们得好好做，别象水车似的，一用就坏了！

马师傅　梁师傅，给我，我再细瞧瞧！（接过纸）

梁师傅　来，铺在这儿。（同马坐石台旁，讨论）〔李定国拿着新讲义夹子，往外走。

周廷焕　李先生，真下了决心，去学成本会计？

李定国　下了决心！人家梁师傅岁数并不比我小，还日夜地找窍门；全厂的人谁不热心增产，我怎么不该卖点力气，去学新东西呢？

周廷焕　行，李先生！可要是经理拿不出劲头来，光咱们卖力气也不灵！

李定国　经理呀，心里倒是总有点不痛快！

刘常胜　他不痛快？我还更不痛快呢！

周廷焕　李先生，他干吗不痛快？

李定国　你看，应点活得跟大家商议，不顺眼的人也不能轰出去，他不能跟先前那样随心如意啦！

张乐仁　李先生，你怎么不劝导劝导他呢？

李定国　而今对你们我敢说话。对他呀，就怕“话不投机半句多”！

张乐仁　李先生，你应该提醒他：劳资协商会议就是为商量事的。厂子是他的，事情可是大家的！谁的意见对，就该听谁的。

李定国　我总觉得你们去说有力量！不过，以后我也学着张嘴，不说十句吧，也得说那么两三句！〔黄庆元胸前佩着物资交流展览会的工作证，匆匆进来。

黄庆元　李先生，我刚由会上来，还没吃饭。看，积极不积极？

李定国　快吃去吧，给你留着菜哪！（下）

黄庆元　乐仁，先得告诉你一声，咱们可能再应下三万五千台七步犁来！

张乐仁　是吗？

姜 二　好哇！我们都愿意做这路活儿！

黄庆元　乐仁，你催他一板，别叫他放手！

张乐仁　对，我去打电话问问！（跑下）

黄庆元　好！我得先吃饭去；吃完饭，还得到车站去接一批代表！

吕斌　那你就快吃去吧！

黄庆元　五分钟我把饭吃完，骑上车三分钟到车站，由车站五分钟赶回天坛，积极的高潮！（下）

刘常胜　这家伙，满嘴新名词，专用在错地方！

周廷焕　也别说，人家可是真有进步！〔小王跑上。

小王　咱们得了爱国卫生运动的锦旗，老吴拿回来的！还不看看去？老吴还要传达几句话呢！老刘，你的功劳不小！（下）

刘常胜　（又高兴了）凭我一晚上打三百多蚊子，还不得锦旗！看看去！（跑下）

吕斌　带劲！咱们什么事都带头！老周，走！（同周下）〔大家都走开，梁、马也立起来，但仍讨论图样。小苹进来。

马师傅　行啦，差不多了！

梁师傅　看看机器去！

丁小苹　梁师傅，马师傅，你们的手怎那么巧啊？

梁师傅　这又是哪一句啊？小苹！

丁小苹　我参观去了，看见了你们做的七步犁！摆在那儿，那么漂亮，多——少人围着看，你们多光荣！

梁师傅　那不光靠手哟！还得靠这个（指脑）跟这个（指心）！

丁小苹　对了！

梁师傅　怎么对了？说说！

丁小苹　（伸手）这是劳动。

梁师傅　对！

丁小苹　（指脑）这是智慧！（指心）这是——热情！对不对？

梁师傅　有点聪明，小苹！

马师傅　你信服我们工人了吧？

丁小苹　怎能不信服呢？解放才三年，你们就做出那么多工业品来，赶明儿个再有一个五年计划，两个五年计划，中国不就真正工业化了吗？梁师傅，我呀立下个志愿，初中一毕业，就去学工业！

马师傅　好帮助你爸爸搞工厂？

丁小苹　不是！我去学开矿！我要跟你们一样，用自己的手生产出东西来！

梁师傅　有出息！好，你在这儿玩，我们俩到车间看看机器，再改改这个图样！

丁小苹　我也跟你们去！（梁、马在前，她在后，向车间走）〔丁翼平自外来，看见小苹的后影。

丁翼平　小苹，看见乐仁没有？

丁小苹　没有！

丁翼平　你干什么去？

丁小苹　我看机器去！（下）

〔丁往里走，正碰上黄庆元出来。

黄庆元　经理，事儿办得怎样了？

丁翼平　你看见乐仁没有？

黄庆元　他正给你打电话呢。（下）

〔张乐仁上。

张乐仁　回来啦？正给你打电话。那三万五千台应下来没有？

丁翼平　我特意赶回来细问问你。你看设备不成问题？

张乐仁　经理你知道我们会改造旧机器。我们要没改好一部分老机器，七步犁还不会试制成功。你好象还差一点经营的信心！

丁翼平　我有信心！我有！你们都高兴做这路活？

张乐仁　大家一致要求给农民服务。

丁翼平　我实话实说，做这路活的规格是那么严，万一做不好呢！

张乐仁　规格非那么严不可！你保证料好，我们保证活儿好！

丁翼平　嗯！那么……

张乐仁　应下三五万件来，咱们就有了生产计划，比乱抓活做强的多。

丁翼平　是呀……

张乐仁　你不必顾虑利润，我们多找窍门，找出一个就省多少工，就能减低成本。再能不停工待料，就没有浪费。人家唐子明的厂子就是这么搞的，他并不少赚钱！

丁翼平　我得跟他学学！

张乐仁　再说，政府还帮助工厂解决困难！

丁翼平　我知道。好，我先去应下那三万五千件活来！〔梁、马由车间回来。

张乐仁　看，吃过饭休息的这会儿，两位老师傅还动脑筋呢！

梁师傅　经理，我保证七步犁一开工，导轮轴就能增产三倍！你还不高兴吗？

马师傅　改造机器这路事儿，梁师傅卖多大力气，我卖多大力气！

丁翼平　两位老师傅，我佩服你们这股子干劲！

马师傅　光佩服我们还不行啊，你也得把劲儿都拿出来呀！

丁翼平　看你们这么干，我含糊不了！〔冯二爷跑上。

冯二爷　你们猜谁来了？

张乐仁　是林辉同志吧？

冯二爷　对！

丁翼平　林组长？在哪儿哪？

冯二爷　在前面跟大家说话呢！

丁翼平　（往外跑）林组长！

〔大家往外迎，周延焕等同林往里走。

张乐仁　林辉同志，大伙儿都等着你呢！

丁翼平　林组长！林组长！我早想给您道谢去，可找不到您！

林　辉　现在别叫我组长啦，丁经理！生意很好吧？

丁翼平　生意还不错！我马上就到展览会去，应一批活。您在哪儿哪？我明天看您去，详细谈谈！

林　辉　我在区委会，你可以随时找我去。丁翼平好，我走啦！（要走）噢！忘了让您抽烟！

刘常胜　你快走吧！我这儿有！（抽烟）

丁翼平　再见！（下）

林辉　自从离开同志们，时常想念大家，来，都坐下，谈谈吧！

冯二爷　林组长，您坐着，我给您沏茶去！

林　辉　别张罗我！

刘常胜　（递烟）老林，你看怎样？

林辉　（看大家）什么怎样？（众笑）

刘常胜　说错了，你可以驳我；要叫我看哪，“五反”运动也没有胜利到哪儿去！

林辉　乐仁，老刘是怎么回事？

张乐仁　是这么一回事：“五反”以后，丁经理不是不赚钱，可总觉着不大痛快。“大炮”又要一个跟头折出十万八千里，心里也不大痛快！你给他说说吧！

林　辉　丁经理在“五反”以前很痛快！可痛快出毛病来了。我们现在就是要随时矫正他那个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想法！那是让中国走向资本主义的想法！

周廷焕　决不能走那条路！

刘常胜　可又为什么不一下子改成社会主义呢？

吕　斌　我也那么想。

张乐仁　吕斌，你媳妇要生小孩，不足月行不行？

姜　二　那，准出毛病！

林辉　咱们得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不能一下子跳进去；一跳就也会出毛病！

刘常胜　我看哪，你要是能来作经理，才可我的心！

林　辉　我来作经理，你出资本哪？（众笑）老刘，我们要跟资本家合作，可不能让他们胡来。我们不允许资本家再犯“五毒”，可又要照顾到他们的合理利润。他们有困难，政府还帮忙解决。这样，才能健康地发展，稳步前进！

刘常胜　好家伙，这得绕多少弯儿呀！

林　辉　道路是弯曲的，前途是光明的！不管绕多少弯子，河水总得流到海里去！对吧？

吕斌　那可费点事！

林辉　老吕，为了国家，咱们能怕费事吗？资本家必须有经营的信心，咱们必须监督生产，一件活儿也不许打马虎眼。他们有了利润，就该增加工人福利，多添机器什么的……

刘常胜　行了，老林！我心里绕过点弯儿来了！我还得细细琢磨琢磨去！

〔小苹由车间出来。

梁师傅　小苹，你看谁来了！

丁小苹　林辉同志！林辉同志！（要握手，看见手上有黑泥，又缩回去）哟！弄了两手黑！

林辉　你干什么去了？

丁小苹　我看机器去了，越看越有意思！我已经跟它们发生了感情！多喒我也能用机器做出东西来，那才美呢！

林　辉　对，你看他们，造出那么出色的七步犁来，多么美！

张乐仁　老林，你不是要了解试制七步犁的过程吗？

林　辉　是呀！

张乐仁　来看看我们怎么改造的机器，怎么找到的窍门吧！

林　辉　对！

周廷焕　（抢着说）林辉同志，我们现在团结得好，工会有了力量，绝不象你头一次看见我们的那个样子了！

吕斌　你看，马师傅现在真卖力气找窍门！

马师傅　那是梁师傅的功劳！

张乐仁　大家伙积极干活，学习也带劲！

梁师傅　我们向来爱干活，现在干得更有劲儿了！

林　辉　老刘，难道这不都是“五反”运动的胜利吗？

梁师傅　我说是！是！

刘常胜　老林，你说的对，我咂摸出点味儿来了！

林　辉　你并没想错，你的性子太急，想偏了点！

吕　斌　别说他性子急，我也差不多！

刘常胜　我是“大炮”，你是“二炮”！（众笑）

梁师傅　我敢说，做了三十多年的工人，我老头子没有象今天这么高兴过！

林辉　梁师傅，你今天高兴，明天会比今天更高兴，因为呀……

丁小苹　我知道，明天更美丽啊！

林辉　对，明天更美丽！

〔上班铃声。

张乐仁　上班了！老林，到车间看看去！

林　辉　走！

〔机器响起来，大家欢笑着走向车间。

——全剧终

西望长安

序幕

（五幕话剧）

人物介绍

栗晚成——男，二十五到二十九岁，“党员”、“英雄”、“干部”。

荆友忠——男，十九到二十三岁，青年干部。程二立——男，十四到十八岁，农民。平亦奇——男，二十七到三十一岁，西北农林学院的干部。杨柱国——男，二十九到三十三岁，西北农林学院的党支书，后调任农业技术研究所主任。

林大嫂——女，三十多岁，林树桐的妻，家庭妇女。林树桐——男，四十岁左右，中南区农林部的科长，后调任中央农林部的人事处处长。

达玉琴——女，二十四到二十七岁，女干部。卜希霖——男，五十岁左右，中南区农林部的科长，后任中央农林部司长。

马昭——男，四十多岁，中南区农林部人事处处长，后任中央农林部办公厅主任。

金丹——女，二十多岁，记者。

冯福庭——男，三十多岁，勤务员。

铁刚——男，将近四十岁，老干部。唐石青——男，四十来岁，陕西省公安厅的处长。王乐民——男，二十多岁，公安厅的科长。杜任先——男，二十多岁，公安厅的干部。群　众——男女干部若干人。

第一幕

时间　一九五一年秋，午前。

地点　陕西某地的农林学院附近。

人物

栗晚成

荆友忠

程二立　平亦奇

杨柱国　男女群众若干人。

〔幕启：西北农林学院是在陕西省里的高原上，有大片的果园和农业试验场。我们望过去，高原上真是灿烂如锦：刚长熟了的柿子，象万点金星，闪耀在秋光里；晚熟的苹果还没有摘下来，青的、半红的都对着秋阳微笑；树叶大半还很绿，可是这里那里也有些已经半黄的或变红了的，象花儿似的那么鲜艳。在密密匝匝的果林里，露出灰白色的建筑物的上部，那就是学院的大楼。

我们离高原还有三四里地，所以高原上的果木与高楼正好象一张美丽的风景画。

越往离我们较近的地方看，树木越少。可是从高原一直到近处，树木的绿色始终没有完全断过，不过近处没有高处的果林那么整齐繁密罢了。在几株绿树的掩映下有一所房子，墙壁都刷得很白，院门对着我们。绿树的接连不断好象是为说明这所房子和学院的关系。它也是学院的一所建筑，现在用作农业训练班的教室和宿舍。管理训练班的干部一部分是由学院抽调的，一部分是由省里派来的。受训的都是各县保送来的干部。大门的左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陕西省干部农业技术训练班”。院墙前面是一片平地，象个小操场。白墙上贴着许多抗美援朝的标语。

咱们的戏剧就在这所房子外面开始。

〔在开幕之前，我们已听到铃声：院内受训的干部们已上课，所以不见人们出入。空场一会儿之后，假若我们的听觉敏锐，就可以听到皮鞋嘎吱嘎吱的响声。他出来了。

〔他就是栗晚成，以相貌说，我们实在没办法不用“其貌不扬”来形容他，而且不能不觉得这么形容很恰当。可是，我们必须公平地指出，他的气派是十足的。他穿着一身相当旧的军衣，没有符号；可是胸前挂着五六个奖章。军衣越旧，越显得这些奖章的确有些来历。他的鞋是极笨重的红铜色的厚底皮鞋，只要脚一动，它们就发出声音来。他非常会运用这双皮鞋的响声，先声夺人地增加他的威风。他的军帽也很旧，正和军衣统一起来，替他随时说明他是身经百战的老战士。

假若他高兴去作个演员，他也必定会得到许多奖章的。他极会表情。他的眉眼不动的时候，就表现出十分严肃，令人起敬；他的眉眼一动，就能充分地表现对不同的事体所应有的不同的感情。他的脸似乎会说话。

他的左腿在战场上受过伤，所以走路微微有点瘸，这使他经常缓缓而行，更显得老练稳重。皮鞋的响声也因此一轻一重，有些抑扬顿挫。

他也是来受训练的，可是因为身体不大好，文化高，所以领导上答应了他的要求：只看讲义，不必上课。领导上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现在他独自在操场上散步。〔一个受训的年纪很轻、很天真的干部，荆友忠，从院里走出来。一边走，他一边用拳轻敲自己的头。栗晚成已看见荆友忠，但仍旧散步，没有招呼他。但是荆友忠赶过来，先开了口。

荆友忠　栗同志，你今天好些吗？

栗晚成　（立住）啊——好一点。（在不屑于跟荆友忠谈心之中带出点体贴的意思）你怎么也没上课？

荆友忠　（又捶了头部两下）我的头疼！

栗晚成　（不能再冷淡了，带着感情地把手放在荆友忠的肩上）你，你，你……（结巴了这么几下，抬起放在荆友忠的肩头上的手，去摸自己的脖子，似乎是因为那里很不舒服，所以造成结巴）你应当去躺下休息。吃……吃吃一片阿……阿斯匹灵。多……多喝开水。

荆友忠　（感激地）我散散步就行，用不着吃药！我请了半天假。我最恨请假，可是头真疼！

栗晚成　你要是这么着急，我该怎么办呢？看我，老不能上课！

荆友忠　咱们俩不一样，你是英雄，国家的功臣！你应当多休息！

栗晚成　不能那么说！既是功臣，就该处处带头，什么事都走在前面！

荆友忠　（抢着说）那不是你不愿意上课，是因为你的身体不好！淮海战役，你身受五处伤，还肯来学习，谁不佩服你，谁不想跟你学习！再说，你的文化高，又学过农业，看看讲义就行了，何必上课！哼，说真的，我真想建议，请你给同学们讲讲课，你未必不比教员们讲的更好！是吧？

栗晚成　我……我学过的东西都早忘干净了！我在大学还没毕业就去参军。当时我想：学业固然重要，可是参加解放战争更重要！不是吗？

荆友忠　你聪明，不至于把学过的都忘了，你是谦虚！你作过团参谋长，立过大功，可是还能这么谦虚，这就是你的最好的品质！

栗晚成　别……别……别再这么夸奖我，这教我难过！你的头疼怎样了？该去找医生看看吧？

荆友忠　现在就好多了！跟你谈心能治一切的毛病，连思想上的毛病都能治好！

栗晚成　你既不肯去找医生，那么咱们就谈一谈。请你告诉我，我有什么缺点吧！

荆友忠　嗯……（思索）

栗晚成　想想，想想再说，要说真话！哪怕是一点小缺点，也应当说！给你提个头儿吧：同学们对我的印象怎么样？

荆友忠　大家没有不佩服你的。你既是战斗英雄，又是模范党员，谁能不钦佩你呢！

栗晚成　总多少……多少有些不同的意见吧？

荆友忠　嗯，同学里也有说你不大和气的。（急忙补上）可是，大家也都知道因为你有病，所以才不大爱说话。你知道，同学里多数是年轻小伙子，爱听你说话，希望你多告诉他们一些战斗经验，生活经验。

栗晚成　（叹气）唉！我并不是孤高自赏的人！反之，我最愿意帮助别人！恐怕大家还不知道，我为什么有时候说话困难，有些结巴，所以显着不大和气。

荆友忠　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告诉了大家：你脖子上受过伤，所以说话不方便。我不是故意地给你作宣传，我是要教大家更多地了解你！

栗晚成　（感动）谢谢你！谢谢你！我告诉你实话吧，这……（指脖子）这……这里还有一颗子弹！

荆友忠　（大吃一惊）一题子弹？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应当上医院，不该在这里学习！

栗晚成　医院？早去过了。几位最有名的医生都给我检查过，他们都说：子弹离大动脉太近，一时不……不……不能动手术！

荆友忠　（急切地）难道一辈子老带着它吗？

栗晚成　什……什……什么时候子弹自己挪动开，离大动脉远了点，什……什……什么时候才能开刀。

荆友忠　（关切地）子弹自己会挪动吗？

栗晚成　它自己会活动！每逢一打大雷呀，它就不老实，大概是电力的作用，它会在里边贴着肉吱吱地响！

荆友忠　吱吱地响，疼不疼呢？

栗晚成　那还能不疼！可是，我既然能在战场上受了伤还不退下来，我就会忍受这点痛苦。一疼起来，我就咬上牙，用尽力量踢我的腿，教我的受了伤的腿也疼起来；上下一齐疼，我就慢慢地昏迷过去，象上了麻药似的。

荆友忠　这不行！不行！（要走开）

栗晚成　你……你干什么去？

荆友忠　（立住）我去见党支书，建议把你马上送到医院去。这里离西安不远，坐火车只要两三个钟头。你必须去住医院，即使一时不能动手术，也应当设法减少你的痛苦。我们不能这么对待一个为国家流过血的英雄！假若组织上不能供给一切费用，我去发动同学们帮助你！我自己……（摸自己的衣袋，没找到什么）我自己……（看到自己的手表）好，我没有现钱，（摘表）送给你这个表吧！

栗晚成　（大为感动）友……友……友忠同志！我接受你的友谊，可不能接受你的礼物！你……你……你的这点友谊，我永远不能忘！谢谢你！谢谢你！

荆友忠　你拿着，晚成同志！手表可以有钱再买，这点友谊是无价之宝！以后，我什么时候想起你接受过这点小礼物，我什么时候就感到骄傲、光荣！你拿着！

栗晚成　（感情激动，结巴得直咬牙）别……别……别……（头上青筋跳起，手微颤，眼珠往上翻，象要昏倒）

荆友忠　（赶紧扶住栗晚成）晚成同志！晚成同志！（头上也出了汗）

栗晚成　（挣扎着说）别……别让我这么着急，好不好？

荆友忠　好！好！我不再勉强你！（把手表放在自己的口袋里）我……我年轻，作事没有分寸！

栗晚成　我知道你多么热情！

荆友忠　好啦！我去见党支书，要求送你入医院，总可以吧？

栗晚成　那也不必！

荆友忠　怎么？

栗晚成　我问你，假若你是残废军人，现在又调你去学习军事，你去不去？

荆友忠　只要我还能走能动，我必定去！

栗晚成　好！前些日子，我要求军政大学——我是军政大学预科毕业——调我去受训，现在已经得到指示，教我到中南去集合。你看，我去不去？

荆友忠　你自己要求的，还能不去？不过，你既在这里学习农业技术，为什么又要求受军事训练呢？

栗晚成　（戏剧地往白墙上一指）看！看！

荆友忠　抗美援朝！栗同志！栗同志！我没的可说了！你已经是英雄，还要作更大的英雄！太可钦佩了！可是，栗同志，你的身体，身体，行吗？

栗晚成　我的身体的确不好，可是我作过团参煤长，我会指挥；我有文化，我容易掌握机械化的知识。受完训，我出去就要打个大胜仗！

荆友忠　对！对！对！我也去要求参军！

栗晚成　你不用！掌握农业知识、技术，去领导农村互助、增产，支援抗美援朝，也是重大的任务。我过惯了部队生活，离不开部队！在教我转业的时候，我哭了一大场！（掀起裤角）我的腿受了伤，我落过泪吗？没……没有！（急放下裤子，急掀起制服前襟，露出腹部）敌人的刺刀已经刺到这里，（指腹上的小疤）我眨了眨眼没有？没……没有！我瞪着敌人！拍，拍，两手枪，把敌人打倒！（急放下衣襟，急指脖子）子弹打进这里，我昏倒在战场上。醒过来。我已经是在医院里，不能吃，不能说话，不能动，我落过一滴眼泪吗？没……没有！可是，后来听说我得转业，我落了泪——不，我大哭了一场，好几天，我没有好好地吃、好好地睡！思想斗争，强烈的思想斗争：想了几天，我才认识清楚，我必须服从命令，必须转业。拿了介绍文件，我到了省里，省里把我分配到安康专署，作民政科的科员。科员小吗？不小！只要能够给人民服务，什么工作都是重要的。在安康，我给他们作了不少事！后来，组织上派我来学习，我就来了，一切服从组织！我看得出来，你现在也正作思想斗争。可是，你我的历史不一样，经验不一样，我能作的你未必能作，你能作的我未必能作。拿打篮球说吧，我的腿脚不灵便，打不过你。可是，要是打靶呢，我闭着眼也比你打得准，不是吗？听我的话，安心地在这里学习，对不对？对不对？

荆友忠　你说的很对！很有理！可是，我一旦打定了主意，就不轻易改变。你受过伤，还要去参加抗美援朝，何况我这年轻力壮的人呢！（又要走开）

栗晚成　你又要干什么去？

荆友忠　你还猜不着？

栗晚成　我……我猜不着！

荆友忠　（得意地笑了）我去发动大家，组织个最盛大的欢送会！

栗晚成　（假装不解）欢送谁？

荆友忠　谁？你！你等着瞧吧：干训班全体同学都得出席，连学院的党团员、党团支书都来参加，给你戴上红花，大家一同照相。然后一齐送你到火车站去！

栗晚成　等一等！等一等！我的事，除了干训班的支书和学院里的支书，还没有人知道。你先别给我宣传。你现在就去宣传，万一他们考虑到我的身体，不批准我去，够多么难为情！

荆友忠　有理！有理！好！我暂且一声不出。不过，万一我说出去，你也别怪我；理智往往控制不住热情，是不是？

栗晚成　说真的，友……友忠同志，我怕欢送！

荆友忠　你老是这么过火的谦虚！

栗晚成　倒不是怕讲话，我很会讲话，连平支书讲话的稿子都由我修正！就是怕说话困难，教大家难过！

荆友忠　先不必顾虑那个！你无须说话；往那里一站，大家就都得受感动！告诉我，我现在可以替你作点什么？

栗晚成　唉！你是多么可爱啊。（思索）那……那什么，你的头还疼不疼？

荆友忠　差不多完全好啦！说吧，教我干点什么？

栗晚成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自己能办，实在不想麻烦你，可是，可是……

荆友忠　说吧，说吧！

栗晚成　我两个星期以前就对平支书说过，能不能给我作一对拐子？

荆友忠　什么？

栗晚成　拐子。我的腿不是不方便吗？架上拐……

荆友忠　我明白了！往下说！

栗晚成　平支书已经答应了，可是到今天还没作来，也许他早忘了这件事，我不好意思去催他。

荆友忠　官僚主义作风！

栗晚成　同志，不要这么随便批评领导！你知道，平支书有多么忙！

荆友忠　官僚主义者都爱强调自己事情忙！我跟他说去！

栗晚成　要好好地说，不要闹气！

荆友忠　我知道！可是，他是党支书，他也应当懂得怎么接受批评！

栗晚成　算了！算了！你不用去了。我不愿意教任何人怀疑我挑拨离间！

荆友忠　谁能那么怀疑你呢？别怪我说，你这么顾虑这个那个的，简直有点不大象个老战士了！

栗晚成　你、你、你不晓得，一个战士要多么细心，在战场上，有时候多眨巴一下眼睛就会有生命的危险！

荆友忠　对！对！你说的对！我希望，不久我就也会去受炮火的锻炼！

〔程二立，一个十三四岁的农家少年，象大人似的腰里掖着一把斧子，肩上扛着一条桃木棍，急急忙忙地走来。

程二立　栗叔叔，（拿桃木棍给栗晚成看）看这个行不行？

栗晚成　二立！（接过棍子）行！行！（试着拄了拄）分量合手，长短也合适！二立，你真是好孩子，我谢谢你！

程二立　（很喜欢）看，上下一边粗，连一个疖子也没有！可惜，没法子弯出个把儿来！

栗晚成　这就很好！看，（拄着棍子走了几步）三条腿比两条腿好多了！

荆友忠　哼，干部们对你还不如这位小朋友呢！（亲热地问程二立）你叫二立？在哪儿住啊？

程二立　程家庄的，程二立，你知道他是英雄吗？你也爱英雄吗？（没等回答，转向栗晚成）栗叔叔，你答应我的事呢？

栗晚成　（急向袋里摸）我也不失信！刻好了！（摸出一个木头图章）你看，这是“程”，这是“二”，这是“立”。

荆友忠　栗同志，你还会刻图章？真是多才多艺！

栗晚成　初学乍练，刻不好！只有二立能欣赏我这点技术。

程二立　有个这个，我就跟大人一样了。我哥哥再来挂号信的时候，（摹仿邮递员的语调）“程家的信，拿戳子！”我就可以打上这个了！

荆友忠　你哥哥在哪儿？

栗晚成　他哥哥是志愿军！二立，你打听明白没有啊？（对荆友忠）你看，我要是能够到朝鲜去，很可能见到他的哥哥呀。

程二立　你一定要去看看我的哥哥，爸爸妈妈都说，请你到我们家里去一趟，当面托咐托咐你。（很小心地从怀中掏出来一张相片。相片用厚纸包着，他小心地打开纸包，取出相片。骄傲地）看，这就是他！〔栗晚成接过相片看，荆友忠也凑过来看。

栗晚成　二立，你哥哥多么体面，跟你长得一样！好好地保存着，别弄坏了！他到底是在……

程二立　……在十二军三十五师一零三团，记住了！你说一遍！

栗晚成　十二军三十五师一零三团，程大立。对不对？

程二立　对！这个番号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栗晚成　（递回相片，对荆友忠）你看，小朋友的警惕性多么高！（对程二立）小朋友，放心吧，我自己也是军人！

程二立　你什么时候上我家里来呀？

栗晚成　星期天来，好不好？

程二立　好！我早八点来接你，谢谢你给我刻戳子，叔叔！

栗晚成　谢谢你的桃木棍，二立！

程二立　再见！（对荆友忠）再见，同志！（下）

栗晚成　友……友忠同志，不必再对支书提作拐子的事吧，有这根棍子就可以将就了。

荆友忠　你可以将就，领导上可不该不格外照顾你，这是两回事！还有别的事吗？

栗晚成　想起来了。你会写蜡板不会？

荆友忠　会呀，而且写得相当的好。

栗晚成　好极了！跟我来，你给我印几张表格。我是支部的组织委员，在我到中南去以前，我得把这里的党员的一切文件都整理好，清清楚楚地交代出去。

荆友忠　你这种负责的精神，真值得学习！马上就去吧，还等什么呢？

栗晚成　你的头疼真好了吗？

荆友忠　完全好啦，真的！

栗晚成　走！（边走边说）友忠同志，你是这么热诚，这么积极，为什么不争取入党呢？

荆友忠　我要先争取立功，然后入党！

栗晚成　你想的对！我就是在淮海战役立了功，才入党的。（与荆友忠一齐进入院内）

〔平亦奇和杨柱国从院旁的小道走来。他们是由学院里来的。平亦奇是干训班的党支书，杨柱国是学院的党支书。平亦奇有二十七八岁，身量不高，很壮实，很活泼。杨柱国有三十岁左右了，高身量，相当的瘦，但全身都象很有力量，说话响亮，非常爽直可爱。

平亦奇　你想可以批准他到中南去？

杨柱国　除了他的身体不大好，没有别的理由不准他去。我亲自跟他谈谈，问问他身体能不能支持得住，好不好？

平亦奇　对！我必须说，我们对他照顾得不算太周到。哼，他要一对拐子，到今天也还没有做来。

杨柱国　不能借口工作忙就原谅我们自己，可是咱们真忙也是事实，不是吗？（为欣赏自己的辩才，笑了两声）这一个多月，他给你的印象怎样？

平亦奇　不坏。他非常地守纪律。

杨柱国　受过部队训练嘛。

平亦奇　对人，他非常热情。

杨柱国　我虽然只见过他两面，他给我的印象是：老成持重，谦虚热情。

平亦奇　可是，他独自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往往好象郁郁不乐。我老想跟他好好谈一谈，可是总找不出时间来。

杨柱国　那是可以理解的。他本来是个知识分子，难免多忧多虑。我想，他一定常常作激烈的思想斗争。你看，一个知识分子参加了部队，受了几处伤，还要争取去参加抗美援朝，他的心里能够平静无事吗？我也看出他一点毛病，他爱自我宣传。可是，又一想呢，一个知识分子上过战场，立了功，当然会特别感到骄傲，爱宣传自己的功劳，而且夸大地宣传。你说是不是？

平亦奇　对！说真话，我简直不知道怎样对待他才好！他是个英雄啊！柱国同志，他给咱们看的文件是二野军政大学组织部来的，你看了吗？

杨柱国　我看了那个文件，最初觉得不大对头。可是继而一想，他是到中南去受训，受训的事也许由军政大学负责组织、布置。不是吗？你看了没有？平亦奇　还没有。我看哪，部队有部队的一套规矩、办法，咱们不大懂，就批准他去吧！

杨柱国　我先跟他谈一谈。看他自己怎么说。〔栗晚成由院中走出来，拄着那条桃木棍。看见他们，他急往前赶。杨柱国、平亦奇赶紧往前迎。平亦奇　慢着！慢着！留神你的腿！

栗晚成　（没理会平亦奇的劝告，直扑过杨柱国去。他的热烈是不易形容的）杨同志！杨支书！（他紧张、热烈，可是还有礼貌，直到杨柱国伸出手来，他才敢去握手，握得亲热）

杨柱国　怎样啊，身体好些吗？

栗晚成　好一些。（只这么简单地回答，不敢再多说，表示他对党支书的尊敬）

杨柱国　到中南去受训，你的身体支持得住吗？

栗晚成　我要求批准我去！我去，不必下操，我主要的是去学指挥艺术。

杨柱国　只要你觉得能够支持，我一定尊重你的志愿！老平，你看怎样？

平亦奇　我也愿意尊重栗同志的意见。

杨柱国　好吧！那么你就把咱们给他转关系的文件预备好，交我签字。

平亦奇　对！（问栗晚成）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栗晚成　越快越好，亦奇同志！

平亦奇　那么，我马上就去给你办理手续。你还缺什么东西不缺？噢，想起来了，你的那对拐子！这么办吧，你路过西安的时候，自己去取吧，我们给你在那里做了一对。

栗晚成　谢谢！你们这样照顾我，我一定去好好学习，早早到朝鲜，去打击敌人！

平亦奇　柱国同志，我赶紧办理去吧？

杨柱国　你去吧，老平。文件可以由他自己带去。〔平亦奇下。

杨柱国　你快要离开我们了，说说对我们这里有什么意见？说说吧！

栗晚成　（想）对、对、对课程方面，我有些不成熟的意见。

杨柱国　说吧，你是学过农业的！

栗晚成　我看，似乎……似乎讲课太多，实习太少！

杨柱国　对！你说的对！还有什么？

栗晚成　还……还……还……还……（结巴得不象话了，急得直咬牙）

杨柱国　怎么啦？怎么啦？

栗晚成　（指脖子）这……这里不好受！

杨柱国　伤口疼？

栗晚成　我……我还没对任何人说过，这里有颗子弹！

杨柱国　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早说？你应当马上入医院！

栗晚成　不……不必！我一紧张，它才乱闹；心里平静的时候，并没有痛苦！

杨柱国　十分对不起，我问你这个那个，教你紧张起来，好啦，你去休息休息吧！我看哪，你路过西安的时候，应该到医院去看看！

栗晚成　看……看事行事吧！杨同志，对你个人……

杨柱国　说吧！说我的缺点！咱们俩都是老干部了！

栗晚成　好，说缺点！我看出这么一点来：大家对你尊重的还不够！

杨柱国　是！你说对了！我做事太心急，往往没有全面考虑周到就发表意见，定出办法。结果呢，事情往往办不通，损害了自己的威信！我自信非常爽直，可是有时候把急躁冒进也看成了爽直！谢谢你肯这么善意地告诉我！我也佩服你的观察力，到这里才一个多月就能看出我的缺点来，这证明部队训练是多么宝贵！好吧，你休息休息去！在你动身之前，我希望能找到时间再跟你谈谈，就是这样吧。（和栗晚成握手）保重身体！千万保重身体！（走入院内）〔栗晚成看着杨柱国的背影，呆立，似乎受了很大的感动。下课铃响。院里开始有说笑的声音和歌声。荆友忠首先跑出来。

荆友忠　我告诉了他们！我告诉了他们！〔栗晚成还没来得及说话，院中男女同学已一窝蜂似地跑出来，围住了他。大家给他鼓掌，都对他问长问短，一片嘈杂，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栗晚成　（呆立，慢慢低下头去，似乎已受不住大家的敬爱。而后，又抬起头来，向大家微笑。而后，举起木棍，高呼）抗美援朝胜利万岁！

〔大家一齐跟着喊。

——幕徐落

第二幕

时间　一九五二年春天，星期日下午。

地　点　汉口，农业技术研究所的宿舍里。

人　物

栗晚成　林大嫂

卜希霖

林树桐　达玉琴

马　昭　金　丹

〔幕启：栗晚成的宿室。他现在是中南区农林部的农业技术研究所的秘书主任。屋里的桌椅等等是合乎秘书主任的身分的，不太讲究，也才太简陋。它们不过是普通的中等的写字台、方桌、小书架、椅子、独睡的小铁床、茶壶、茶碗和暖水瓶……而已。可是，这是栗晚成的宿室。这就大有文章了。这些东西好象极乐意、极骄傲为他服务，都发出一些不易从这种普通东西看到的光彩。它们的地位是那么合适，使这间不大的屋子看起来十分宽敞。它们都是那么干净，令人几乎不敢去动一动，很怕把它们弄脏了一点点。

在这些东西之外，还有些绝对是属于栗晚成的小物件。例如：墙上挂着的那张大相片——栗晚成自己的半身相片。在小床的上面，挂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衣，前襟上用白线横着织成“战斗英雄”四个大字。在写字台上放着一本纪念册，假若我们掀开看看，里边不但有许多名人的签字，而且夹着几小条剪报，都是歌颂他的功绩的记载。这些小物件都有力地说明这间屋子的主人是谁——栗晚成，志愿军的“战斗英雄”。

〔空场。我们正切盼看一看这位“英雄”，“英雄”就进来了。现在他走路的声势更大了：他已架上两根拐子，发出咚咚的响声。他的脸上添了点肉，比以前胖了一点，可是脸上还是那么苍白。因为自信心更高了，所以他的气度比以前更大方些，而且不象以前那么忧郁了。他是含笑进来的。他的军装也不象从前那么破旧了，胸前的徽章加多了。进了门，他立定，看看屋里，笑容逐渐扩大，似乎相当满意这个环境。然后，他把拐子轻轻地放在屋角，走了几步，走的并不比架着拐子的时候吃力。然后，他拿起暖水瓶。迟疑了一下，又轻轻地把它放下，似乎宁可忍着口渴，也不愿轻易挪动已经摆好了的小器皿。他走到床前，坐下，从衣袋里掏出个解放军的符号来，翻过来调过去地细看。然后，他从床下拉出一只小皮箱，从箱中拿出一个小本，在小本上写了几个字。急将小本放回，推回箱子。然后，又坐在床沿上发愣，笑容不见了，心中好象很不安。〔林大嫂，一位家庭妇女，并没敲门，气冲冲地拉开门就走进来。

林大嫂　你刚才上我们屋里去啦？

栗晚成　（来不及收起符号，心中既不痛快，又有点看不起林大嫂）是啊，大嫂！你们都没在家！

林大嫂　我们要是在家，还丢不了东西呢？

栗晚成　（立起）丢了东西？（含怒地）难道你把我看成了一个小偷吗？大嫂，你应当知道我是志愿军战斗英雄，现任中南农林部农业技术研究所的秘书主任！林大嫂　你先不用背你的官衔，你拿着的是什么？

栗晚成　符……符号！

林大嫂　谁的？

栗晚成　你的爱人的！

林大嫂　你干什么拿来呢？

栗晚成　我……我……我借用用！

林大嫂　我的爱人是转业军人，你也是。他有符号，你怎么没有？我告诉他好几回了，把军衣、军帽收起来，他不听。他老把它们挂在墙上，好随时地觉得光荣。就偏偏遇见你这么个人，把别人的纪念品也随便拿了走！你自己的呢？我问你！

栗晚成　大嫂，你问的是我自己的符号吗？（想办法）林大嫂　啊！

栗晚成　大嫂，你听着！（急掀裤角）看！在朝鲜战场东线上，雪有三尺多深，我指挥一个连队，跟敌人苦战了七天七夜。首先，我的腿受了伤，我好歹包扎了一下，不退！我一退，就必定影响全局。（放下裤角，急掀起上衣，露出腹部）看！有一天，刚刚天亮，敌人反扑，打白刃战。两个塔似的美国兵一齐扑过我来，两把刺刀同时刺到这里，我连眼也没眨巴一下，拍，拍，两手枪，两个“塔”全倒下去。我扯下军衣的袖子，自己包扎了一下，继续前进！我爬、滚、跑、跳，帽子丢了，衣裳碎成一条条的，可是继续前进，象一只受了伤的猛虎！我满身是雪，是泥，是鲜血，可是不退！在接受任务的时候，我已经发下誓：至死不下战场！可是，敌人放了毒气，一种发酸又带着点甜味的气体！我昏迷过去。从那以后，我……我……我说话就不方便了，越着急越结巴，毛病就在这里！（急指脖子）事后听护士们告诉我，他们往下撕我的衣裳，就撕了一个多钟头，衣裳全教血给糊在身上了！大嫂，你问我的符号哪里去了，哼，我连自己的命在哪里也不知道啊！

林大嫂　（仍理直气壮）你不用花言巧语地乱吹腾，你太爱吹腾了。我看你不地道，就是不地道！我的爱人从前也是军人，他就不象你这么吹腾自己！

栗晚成　他……他没立过我这样的功劳，想吹也没的可吹呀！林大嫂　他没的可吹，可他不偷东西！

栗晚成　（实在压不住气了，嚷）大嫂，你这是污辱我！污——辱——我！

〔卜希霖科长跑进来。他将近五十岁，身子又高又大又壮。他的心地极好，即使受了坏人的欺骗也不着急、闹气。

卜希霖　怎么啦？不好好地过个星期日，这么大喊大闹的干什么呢？算了！算了！哈哈！

林大嫂　卜科长，问清楚了再劝，不应当不问青红皂白就说算了，算了！

卜希霖　甭管是怎么一回事，老栗，你不该跟大嫂发脾气。在新社会里，对于妇女，我们要特别尊敬！你是个英雄，必须格外注意这个！

林大嫂　是嘛，我看他是年轻轻的就作了秘书主任，有点忘了东西南北。

〔林树桐，林大嫂的爱人，走进来。他四十岁左右，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相当的能干、和蔼，对培养青年干部颇有热情。

林树桐　什么事呀，这么乱喊乱叫的？林大嫂　你问他吧！（指栗晚成）

林树桐　（对林大嫂）你不要轻易这么发脾气好不好？这是宿舍，别一家子说话，八家子都得听见！

栗晚成　（想起来谦虚）林科长，大嫂有理，是我不对！我忘了军人对妇女的尊敬！我年轻……

卜希霖　老栗，这就对了！事事都要学习，我们才能随时进步！

栗晚成　（愧悔）林科长，明天我跟少先队一同照相，借你这个符号用一用。

林大嫂　借用用无所不可，你不该乘我们不在屋里，自己就动手拿来！

林树桐　老栗，你用吧！用完可得还给我，那是相当宝贵的纪念品。

栗晚成　用完一定奉还！大嫂，我刚才的态度不对，你……你……

林树桐　（对栗晚成）没关系！（对林大嫂）你呀得这么想：他年轻，他立过特等功，他有文化，你上哪里找这样的干部去？咱们大家都得格外帮助他，格外爱护他，把他培养成最有成就的干部。咱们帮助他就是相当地帮助国家造就干部。作了十几年的事，我虽然没犯过大错误，可也没有相当的贡献；我自己不行，再不帮助培养青年干部，就更不象话了！林大嫂　你呀，老林，有点偏心眼，偏向着他！

林树桐　你不懂！老栗跟我都是转业军人，转业军人见着转业军人，不管谁作过师长，谁作过排长，就如同亲兄弟一样！

卜希霖　我虽然不是军人，可是我能了解老林这点感情！林大嫂　我看谁好，就好；我看谁不好，就不好，不象你们，只看彼此的长处，不看短处！

卜希霖　大嫂，要是老彼此挑剔毛病，还能团结得好吗？哈哈！

林大嫂　要按你这么说，就谁也不好不坏，是不是？

林树桐　你今天是怎么啦？怎么逮住谁跟谁开火呀？〔达玉琴跑进来。她二十三四岁，十分活泼，有时候故意卖弄，好使人注意她。她是女干部。

达玉琴　你们嚷什么哪？（看林大嫂生气，即问林大嫂）大嫂，谁得罪了你吗？

栗晚成　我不对！我学习的不够！我得罪了大嫂！

林树桐　没关系！

达玉琴　（口中责备栗晚成，而实际是不满意林大嫂）老栗，你要记住，正因为你是个英雄，你才最容易得罪人。你的话说得稍微差点分寸，人家就会说你骄傲自满，目中无人！

林大嫂　（听出弦外之音，也施展口才）是呀，我是个老落后分子，不象你那么聪明，玉琴！看，你才认识了他这么几天，就多么了解他呀！

卜希霖　（不愿看朋友们拌嘴）得了！得了！都是好朋友，大星期天的，何必……大嫂，你歇歇去吧！哈哈！林大嫂　我不累！

卜希霖　不愿意休息，就去给我们包饺子，过星期天，不好吗？哈哈哈！

林大嫂　说得倒怪好听的，卜科长！（对栗晚成）你用完了那个符号，别忘了还给我们！（含怒而去）

卜希霖　（向达玉琴）玉琴，告诉你，林大嫂是老好人！别看她生气，她准会给我包饺子！我料事如神！哈哈！

林树桐　她呀，为人的确不错，就是顽固一点！

达玉琴　真难为你，林科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老跟大嫂打交道！

卜希霖　玉琴，这是什么话呢！

林树桐　玉琴，你跟老栗讲恋爱，顶好别教大嫂看见，她看不惯这种新事情！

卜希霖　大嫂跟我说过：“哼，老栗追女干部，连拐子都磨去了大半截！”我可就说了：“大嫂，他立过功，流过血，身上有那么多伤，还不该找个合适的女同志帮助他，保护他吗？他的拐子磨掉半截，正值得我们同情啊！”你看，玉琴，谁不对我就说他不对，谁可原谅我就原谅他，我就是这么团结大家，哈哈！

栗晚成　你们对我的爱护啊，我真……真……真不知道怎么感激才好！卜科长，我记住你的话，从此永远对妇女特别尊重！

林树桐　玉琴，老栗，不是我爱替别人着急，你们为什么还不订婚呢？

栗晚成　就……我……我怕对不起人哪！看……看我的腿！我不能只顾自己，不尊重玉琴啊！

卜希霖　你的腿？我看你满可以不再拄拐了！走走看，走走看吧！玉琴同志要是说行，就行了！走！

栗晚成　（走了几步，只略有点“点脚”，相当难堪地说）行吗？

卜希霖　我看满行！玉琴你说呢？

达玉琴　他的腿瘸是因为光荣地负了伤，不是什么天生来的缺点，更不是品质上的缺点！

卜希霖　说得好！老栗你听见没有？

栗晚成　我这受了毒的喉部，在医院这么多日子也治不好！谁……谁……谁知道我能活多久呢？

林树桐　这不象军人应有的感情！军人永远是乐观的！组织上一定会教你多疗养，你再运用心理治疗法，教自己快活、乐观，这点病一定能好！玉琴你说呢？

达玉琴　我怎么恨放毒的敌人，怎么同情受了毒的英雄！

卜希霖　说得好！老栗你听见没有？

栗晚成　玉琴！我十分感激你！我希望世界上真有灵芝草，真有仙丹，一下子把我治好！这算什么事呢，好一天，病两天，虽然我做了不少事，可是不能满意自己；我愿意多做事，我能做事，我有做事的经验！我急，急得要吐血！

卜希霖　不要这样着急，病得慢慢地治，慢慢地养，越着急越坏！好啦，好啦，老林，咱们帮助大嫂作饺子去，教这一对青年谈谈知心话！

林树桐　对！老栗，玉琴，你们好好地谈谈，干脆快点结婚！革命已经胜利，革命的功臣还不该享受点家庭幸福吗？我跟老卜会给你们布置个相当出色的婚礼！卜希霖在德明饭店的大厅里，借用军区的大乐队，吃完喜酒，要有一百对男女跳舞！你们等着看吧！哈哈！走吧，老林！

栗晚成　等等！（拿起拐子）卜科长，林科长，我没有东西送给你们，这对拐子，你们一个人拿一只吧，作个纪念！假……假若我……

林树桐　你是怎么啦？老栗！谁有时候都相当忧郁，可不能象你这么悲观啊！

卜希霖　玉琴，这就是你的责任了！你会帮助他，教他快活，争取作出更伟大的事业来！好吧，我接受你这个礼物，这是奇怪的礼物，也是伟大的礼物！不管你到哪里去，我一看见这个就想起你来，一个前途远大的青年同志，青年英雄！

林树桐　好！我也会那么想！

卜希霖　立——正！齐步——走！

〔卜希霖、林树桐各扛一只拐子，并肩齐步走出去。〔达玉琴天真地笑了一会儿。栗晚成也笑，但笑得不起劲。

达玉琴　老栗，你到底是怎么了？这么不大高兴！

栗晚成　这……这个病教我失望，悲哀！这点悲哀使我感到空虚，好象身子悬在空中似的！

达玉琴　谁的前途能比你的更光明呢？那点病不久就会好，不要悲哀！没有前途的阶级才会悲哀呢！

栗晚成　我、我是真正的贫农！一九三五年就参加了革命！达玉琴一九三五年？（用手指算）你才八岁呀？

栗晚成　你……你记错了，我十岁！我跟方明将军，他十一，我十岁，一同由家乡跑到陕北，参加了红军！

达玉琴　方明将军？

栗晚成　方明将军，李震将军，洪一风司令员，都是我的老朋友！

达玉琴　我看你也会作将军！你不该悲哀，你该高高兴兴地迎接明天的更大的光荣！你的生命象诗一样的美丽，象交响乐那么丰富！

栗晚成　好……好……我一定那么办！我一定要放弃知识分子的习气，用军人的感情，英勇地向前迈进！

达玉琴　你应当说用英雄的感情！我自幼儿就崇拜英雄！在小学和学伴儿说笑话的时候，我就说我长大了一定和一位英雄结婚！你一来到这里，我就留神听女干部们怎样谈论你：她们是不喜欢你的腿瘸呢，还是批评你常常到医院去，耽误了工作呢？没有！她们并没嘲笑你的腿瘸，也没批评你老住医院。这教我认识到：在这个社会里，每个女孩子都喜爱英雄！只要是个英雄，他腿瘸也好，口吃也好，我们都该敬爱他！

栗晚成　这么一说，我就有了信心！原来我的病和残废，不但不是嘲笑的对象，反得到同情？

达玉琴　是嘛，没有任何理由去悲观厌世！你看，你这么年轻，就已经有了这么高的地位。你还会往上升呢，地位越来越高。

栗晚成　是！我要证明：不但在战场上我是英雄，在一切的地方我都是英雄！地位高低，我全不计较，我要多为人民服务！

达玉琴　地位也是要紧的！地位越高，生活也就越舒服，你的病自然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栗晚成　是，我会那样，一天一天好起来，有好身体才能作出大事业来！

达玉琴　不是我专讲物质的享受，你既是英雄，就应该得到更好的房子，更好的服装，更有营养的食品，更多的娱乐机会，你应该有汽车！

栗晚成　一定得有汽车，解决我走路的困难！你看，我一定会有发展？

达玉琴　我绝对相信，你的前途无量！

栗晚成　我早就有百分之八十二点六的信心，可是经你这么一说，我才有了百分之百的信心！

达玉琴　你再说说你的英雄事迹，再说说！

栗晚成　你都听过了，再说那一套真有点不够谦虚的！

达玉琴　再说说！你一说那些，就眉飞色舞，忘了痛苦，有了信心！

栗晚成　你真想再听？

达玉琴　听一千遍一万遍也不厌烦！你这个老实人，一点也不懂英雄崇拜的心理！今天不用多说，只说朝鲜东线那最精彩的一段吧！你是在多少团来着？

栗晚成　十二军三十五师一零三团。我是团参谋长！

达玉琴　军长是……

栗晚成　常充将军，我的老首长！

达玉琴　哼，有那么一天，你会升到军长！

栗晚成　我已经转业，怎能够……

达玉琴　凭你的英雄事迹，你会转回去！

栗晚成　（惊异）你怎么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达玉琴　凭我的直觉，直觉！我真说对了吗？

栗晚成　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哪！

达玉琴　我懂得怎样保密！

栗晚成　北京来了电话！

达玉琴　北京？谁打来的？

栗晚成　别告诉第二个人哪！

达玉琴　看你，怎这么不信任我！

栗晚成　薛总参谋长来的电话，教我到军委会去！

达玉琴　薛总参谋长！到军委会去！你去不去呢？

栗晚成　我正在考虑！

达玉琴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什么可考虑的？就去吧！就赶紧去吧！

栗晚成　在这里，我虽然有病，可是并没耽误了工作，而且帮助了别人。到中央去，我怕自己的能力不够，不能称职！

达玉琴　教你干什么去？

栗晚成　大

达玉琴　你又忘了英雄的感情！你的能力够，再重大一点的工作也担当得起来！你满可以作个部长！栗部长，多么悦耳！

栗晚成　你这么信任我？

达玉琴　谦虚是好的，可不要过火！过度的谦虚容易变成懦弱！

栗晚成　我得给洪司令员写封信去，请求指示！洪司令员是我的老首长，老朋友，爱我就如同爱他自己的儿女一样。他会替我想好主意！你可千万别对别人说呀！

达玉琴　你为什么这样怕教别人知道呢？政府重用你是你的光荣！

栗晚成　是呀，光荣！我既须谦虚，又有英雄气概！你看，（夹起一个枕头，大模大样地走了几步）象不象？

达玉琴　象什么呀？

栗晚成　军政处处长！夹着皮包，穿着顶讲究的制服，到军委会去办公！

达玉琴　（抢过枕头来）不用你自己拿着，你有警卫员！你看，汽车还没站稳，警卫员就跳下去，给你开开车门，你慢慢地下来。多么威风，何等的气派！

栗晚成　是，是！我就是那样！我有智慧，有胆量，坐着象一辆坦克，立起来象一门高射炮！

林树桐　（在门口喊）栗主任，电话！

栗晚成　来了！

达玉琴　（关切地）不拄拐子行吗？我搀着你点！

栗晚成　行！行！我能走！

〔达玉琴还是搀了栗晚成，一同走到门口。

栗晚成　行了！行了！（走出去）

达玉琴　（立在门口）林科长，进来！

林树桐　（进来）谈得怎样啦？就快快订婚、结婚吧，岁数都相当的大，啊——不算太小了，还等什么呢？相当的合适就行了，别要求的太严格！

达玉琴　看样子，他有顾虑！他不痛痛快快地表示态度！

林树桐　什么顾虑？

达玉琴　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哪！

林树桐　我会相当地，啊——绝对地保密！

达玉琴　薛总参谋长给他打来电话，教他进京！

林树桐　这跟结婚不结婚有什么关系？

达玉琴　你真傻！在北京，才貌双全的姑娘至少也有几十万！我没到过北京，没见过大场面，我怕配不上一位英雄！

林树桐　对！相当对！（到门口喊）老卜！老卜！快来！〔卜希霖匆匆地跑上。

卜希霖　什么事？

林树桐　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哪！

卜希霖　我懂得怎么保密！

林树桐　薛总参谋长给老栗打来电话，教他进京！

卜希霖　我早就猜到他不能在这里干长了！咱们对他照顾得不够，给他的地位也太低！再说，武汉这里的气候对他也不太好！

林树桐　在北京，才貌双全的姑娘至少有几十万，恐怕他不会再积极地向玉琴求婚了！

卜希霖　有理！有理！老林，咱们得给他更多的压力！

达玉琴　那够多么难以为情啊！没有他，难道我还不活着了吗？我只是想帮助他，并不为我自己打算什么！

卜希霖　就是！玉琴，他也许能够找到比你更美、更有才干的姑娘，可是不易找到象你这么忠诚，肯为一个英雄牺牲自己的人，是不是？

达玉琴　对！除了成全一个英雄，我没有别的愿望！

林树桐　玉琴，你必须争取主动！

〔栗晚成和马昭说着话进来。马昭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很结实。他办事颇有气魄，但失之粗心大意。

卜希霖　（对马昭）马处长，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马昭　什么事需要这么保密？

卜希霖　老栗接到薛总参谋长的电话！

栗晚成　玉琴！你……

达玉琴　我是替你高兴！有机会到中央去作事，还不值得高兴吗？

马昭　老栗，你走不了！

栗晚成　怎么？

马昭　我的事情多，人事处的工作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刘副处长又出了差，一时不能回来，非添个得力的副处长不可！我反映上去，上级已经同意。你是老干部，战斗英雄，模范党员，你得帮助我！老卜，老林，你们看我的意见对不对？当然，我的意见差不多总是对的！

达玉琴　他谦虚得过火，老怕不能称职！

栗晚成　我……我有些做事经验，我愿意多做事！可是我的身体不支持我！中……中了毒气不象别的病，真不好治！我必须和洪司令员商议商议！

马昭　无论怎么说，你得帮助我！报纸上常登载你的事迹，各处学校请你讲演，人人知道你是英雄，我就该重用英雄！

卜希霖　马处长，我跟老林会说服他！同时，咱们大家一齐劝他和玉琴同志赶快结婚！好让他死心踏地地在这里工作！

马昭　是嘛，我看不出为什么你们还不赶快结婚！我做事的窍门就是讲效率，看事要准，行动要快！假若不是这样，我们就没法子办成一件事！你们俩这点事，既无须开会，又不必讨论章程，何必这么拖延着呢？

栗晚成　容……容我考虑考虑！

达玉琴　（生了气）好吧，你慢慢考虑吧，我走啦，再见！

卜希霖　玉琴！等一等！（拉住达玉琴，对栗晚成）我告诉你，老栗，你这个态度对不起玉琴啊！

林树桐　连我也觉得相当难过，是我把玉琴介绍给你的！我知道，你愿意上北京，那里至少有几十万才貌双全的姑娘！可是，你要想一想，在哪里都是一样为人民服务，而且这里特别需要你！至于玉琴呢，她是我的同乡，我亲眼看她长大的，我保证她会真心地爱你，帮助你！

马昭老林的话说得正确扼要！你到底要怎么决定，老栗？

栗晚成　我……我……我……噢，噢！（用手揪住脖子，十分痛苦）

众人　怎么啦？怎么啦？

达玉琴　（搀住栗晚成）是不是病又犯了？〔栗晚成痛苦地点点头。

达玉琴　（急搀栗晚成到床前，叫他坐下）要点开水吗？

栗晚成　（摆手）不……不……不要！

达玉琴　先别说话！

栗晚成　没关系！我……会会克服痛苦！马处长，允许我请半个月的假吧。我到北京去看看。

马昭　（笑着）哼，你一去就不回头了！

栗晚成　我回来，一定回来！你们给我的温暖、帮助、照顾，实在太感动我了！你们这样信任我，我愿意在这里一辈子，贡献出我的一切！可是，中央的……

马　昭　好吧！我去给洪司令员写封信，交给你带了去。他是我的老朋友，他会帮助你解决问题。

栗晚成　马处长，你也认识洪司令员？

马　昭　老朋友了！他给我题的字，写的对联，我都保存着呢，有工夫你可以来看看！

栗晚成　我也有他的签字，就在（指写字台上的小册子）那个小本里。

马昭　等闲着再看！你们好好地照顾他！明天见！（下）

栗晚成　再见，马处长！（对大家）我躺一躺就会好了的！（躺下）

金丹　（内声）栗秘书主任在吗？

林树桐　在！干嘛？

〔金丹上。

金丹　（交介绍信）大江报的记者，金丹。

卜希霖　栗主任不舒服，你明天再来好不好？

金　丹　那……

栗晚成　（坐起来）来吧！我可以跟你谈谈！

卜希霖　你不可以，栗同志！你应当保重自己！

金　丹　只谈十分钟行不行？

卜希霖　顶好一分钟也不谈！我知道你的任务重要，可也应当体谅一位有病的英雄！是不是，同志？

达玉琴　同志，你是不是要问他的英雄事迹？

金　丹　是！

达玉琴　好，我会替他说。你要问哪一段？是老红军时期的，解放战争时期的，还是抗美援朝时期的？我都知道。

卜希霖　老栗你看看，玉琴多么能帮助你！玉琴说！我也愿意听听！

金丹　说抗美援朝里最精彩的一段吧！

栗晚成　说我怎么中毒！玉琴，说我怎么中毒！

达玉琴　好！坐下！

金丹　（掏出笔记本，坐下）请说吧！

达玉琴　现在我就是栗晚成同志，十二军三十五师一零三团的团参谋长。番号请务必保密！（摹仿栗晚成的神态，但只掀起一点衣襟）看，有一天，刚刚天亮，敌人反扑，打白刃战。两个塔似的美国兵一齐扑过我来，两把刺刀同时刺到这里，我连眼也没眨巴一下，拍，拍，两手枪，两个“塔”全倒下去。……——幕徐落

第三幕

时间　一九五四年冬，下午。

地点　北京，农林部的办公厅主任办公室。

人　物

达玉琴

荆友忠　林树桐

冯福庭　卜希霖

铁　刚　马　昭

〔幕启：这个办公室跟别的办公室差不多：写字台、电话机、小桌、沙发、衣架等等都应有尽有。

屋中虽然相当整洁，但是还可以看出工作的繁重：不但写字台上有成堆的文件，连小桌上，甚至于椅子上都有刚拆开的或没拆开的函件。

前面是玻璃窗，可以望见北海的一角。有两个门，一通外边，一通另一间办公室——达玉琴就在这里工作。

在各大行政区撤销之后，咱们在前幕见过的老朋友，象马昭、卜希霖、林树桐和达玉琴都调到这里来。马昭是办公厅主任，卜希霖已升为司长，林树桐是人事处处长，达玉琴是办公厅主任办公室的干部。

达玉琴已和栗晚成结了婚。

这里还有咱们的一位老朋友，荆友忠。他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现在转业到这里来。还是那么热情，不过经过三四年的锻炼，他已很成熟了。

至于栗晚成呢，他也随着大家调到北京来，可是因为身体不好，还在医院里疗养，只拿处长级的待遇，没有正式工作。

〔现在，还没有上班。达玉琴独自在屋中走来走去，心情似乎非常不安。想整理一下桌上的文件，又安不下心去，时时看壁上的钟。看完，又看看手表，好象不大信任那座钟似的。

〔荆友忠轻轻开开门，进来。

荆友忠　不晚吧？玉琴同志。

达玉琴　不晚。

荆友忠　找我有什么事？

达玉琴　要紧的事！

荆友忠　就请说吧！

达玉琴　我问你，你跟栗晚成有什么仇恨？

荆友忠　我跟他远日无仇，近日无怨！

达玉琴　那么，你为什么怀疑他呢？

荆友忠　你听谁说的？

达玉琴　那你不必管！

荆友忠　喝！咱们这里真会闹小广播！

达玉琴　说说你为什么跟他过不去！

荆友忠　我从头儿说吧。当初，他跟我一同在陕西农业干训班学习。那时候，我很年轻、很幼稚，我崇拜他。

达玉琴　当初崇拜他，现在又怀疑他，这不是两面派吗？

荆友忠　两面派并不这么讲。随着年岁的增长，一个人会慢慢成熟起来。

达玉琴　就是疑心越来越多吗？

荆友忠　别这么说话吧，玉琴同志。不是疑心，是警惕，越来越多。你看，（掏出张报纸来）前几天报纸上发表了二百多位战斗英雄的名单，里边没有栗晚成的名字。

达玉琴　（有点慌，但仍强辩）这跟你有什么相干呢？

荆友忠　玉琴同志，我要是对他有什么成见，我就不会对你提这些了，你是他的爱人啊。据我看，国家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人人应当管。所以，尽管你是他的爱人，我也还对你说，你一方面是他的爱人，另一方面也跟我一样，是个公民。

达玉琴　（思索）你怎么知道这不是第一批名单，以后还会发表第二批、第三批呢？

荆友忠　不过，还有不可解的地方。当初，他说他要去参加抗美援朝，他去了没去，我不知道。我自己可是去了。在朝鲜，我打听过，没有人知道他。

达玉琴　你太可笑了，怎能那么巧，你一打听就正好打听出来。

荆友忠　是呀，所以当时我并没把这件事挂在心上。可是，我来到这里之后，听说他作过十二军三十五师一零三团的团参谋长。这一团恰好和我们并肩作过战，我见过那一团的首长们，并没有他！这，你怎么解释呢？

达玉琴　那，那，你怎么解释？

荆友忠　我想不通！

达玉琴　想不通就别想了吧！难道你要证明他是冒充吗？

荆友忠　即使我那么想，也不算过火。

达玉琴　你要晓得，在咱们的社会里，没有人敢冒充英雄，同志！

荆友忠　玉琴同志，最亲亲不过夫妇，他有什么毛病总瞒不过你去。

达玉琴　你是说，我知道他有毛病，可是不肯说，是吧？

荆友忠　那很可能，假若你的思想有……

达玉琴　有什么？你算了吧，都是同事、朋友，有工夫为什么不给朋友说几句好话呢？

荆友忠　我当初崇拜过他，你是不是也……

达玉琴　我也崇拜过他，可是我崇拜谁就永远爱护谁，不象你反复无常！我看，你的思想才有问题呢！

荆友忠　怎么？

达玉琴　你假装积极、警惕，其实是为耍点小聪明，想往上爬。为想往上爬，你不惜诬蔑一位英雄。

荆友忠　我丝毫没有那种卑鄙的想法！我在朝鲜战场上经过了炮火的锻炼，我不会做损人利己的事！你是他的爱人，你应当帮我把这件事搞清楚。

达玉琴　教我随着你诬蔑我的爱人？我还没得神经病！告诉你吧，别再捣乱，无事生非！

荆友忠　这不是捣乱，玉琴同志！今天搞不清楚的事，明天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也作了几年的事，我相信你也经常参加政治学习，你应当知道照我的办法做，对你有利，不是有害！

达玉琴　你一定要往下搞？

荆友忠　一定！并且希望你帮助我！

达玉琴　我不会帮助你！这里的马主任、卜司长，和林处长都是我的老首长，他们都很器重栗晚成。你要是故意捣乱，他们会帮助我，你不会得到什么便宜！

荆友忠　我根本不想得什么便宜！我要做我该做的事，我也希望你那么做！

达玉琴　（看恐吓不成，改为拉拢）得了吧，友忠同志，你和我的爱人是老朋友，那么你也就是我的朋友，让咱们团结得好好的，何必这么瞎闹呢？星期天，你上我那里玩玩，吃点家常便饭，不好吗？老栗星期天可能回家来看看，你们俩喝两杯六十度，不好吗？

荆友忠　啊……他还在医院里？他脖子里的那颗子弹还……

达玉琴　什么子弹？他是中了毒气！

荆友忠　呕！那……

达玉琴　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干什么这样要说又不说的呢？

荆友忠　你不知道他的脖子里有一颗子弹？

达玉琴　我……他没有说过。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有一颗子弹就更光荣，没有呢就更舒服点，不是吗？〔上班铃响。

荆友忠　上班了，咱们再谈吧。（要走）

达玉琴　听着，荆友忠！你顶好忘了这件事！〔林树桐进来。荆友忠立住。

林树桐　友忠，你干吗上这儿来了？（没等回答，问达玉琴）马主任还没来？

达玉琴　还没有。

〔荆友忠要往外走。

林树桐　等等，友忠！

荆友忠　是，处长！

林树桐　友忠，你这种精神相当地值得表扬，可是警惕不等于无中生有，见鬼见神。前天，你来反映意见，我又大致地看了看栗晚成的材料，他千真万确是个战斗英雄。材料里有大江报发表过的他的英雄事迹。还有：咱们的马主任——以前是中南农林部的人事处处长——给洪司令员的信，和洪司令员给马主任的回信。这两封信都谈到栗晚成的工作问题。有这些材料，你可以相当地满意了吧？

荆友忠　我对栗同志没有丝毫的成见，林处长。

林树桐　你参加过抗美援朝，我相当地了解你的动机！我的警惕性也相当的高！

荆友忠　林处长，你在中南跟他相处很久，就没有看出他的任何缺点？任何可疑的地方？

达玉琴　荆友忠，你确是有神经病，你怎么敢跟人事处处长摸底呢！

林树桐　友忠，栗晚成的确有相当的缺点，可是谁没有缺点呢？我不压制批评，可是你也要小心谨慎，别太冒失！在他的材料里，他做过的事几乎每件都有高级首长给他作证！

荆友忠　处长，你跟那些位首长对证过吗？

林树桐　你太天真了，友忠！我能去麻烦那些位首长吗？

达玉琴　我刚刚说过，无论怎样，谁也不敢冒充英雄！

林树桐　这是相当有总结性的一句话！一个人可以冒充学生，冒充干部，可是谁也不敢、不能冒充英雄！就拿栗晚成来说，他身上有那么多伤，伤能是假的吗？

达玉琴　你就不想想他流血的痛苦！中毒的痛苦！我们成全英雄，友忠你打击英雄！

荆友忠　林处长，咱们应当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玉琴同志，请你也平心静气地想一想！（严肃高傲地走出去）

林树桐　玉琴，这个小家伙的动机是相当纯正的，不要错想了他。咱们要教育他，教他看明白了：培养一个英雄多么不易，打击英雄可是易如反掌！

达玉琴　这样乱挑拨离间的干部就该开除！开除！

林树桐　不能那么说，玉琴，你看，林大嫂不是也不大喜欢晚成吗？你能说她有什么成见？

达玉琴　大嫂是另一回事，她是个家庭妇女，不懂得新事情。

林树桐　不管怎样吧，你可千万别把这回事告诉给栗晚成，他是最爱惜羽毛的人！

〔勤务员冯福庭慌慌张张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冯福庭　马主任还没来？

达玉琴　没有。有什么事？

冯福庭　啊——（本想走出去，又改了主意）好，我就跟林处长说说吧！

林树桐　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老冯！

冯福庭　我……我犯了错误！林处长，请你帮帮我的忙！

林树桐　犯了什么错误？

冯福庭　是这么一回事，林处长。昨天晚上下了班，来了这封电报。收发室没有人。我不收下吧，这是电报；收下吧，我又不该管收发。

林树桐　咱们这里是相当的乱七八糟，玉琴！收发室在夜里也应该有人值班啊！

达玉琴　现在已经好多了！咱们刚到这里的时候，你记得，信和电报不是都扔在一个大筐子里，让大家随便去拿吗？老冯，你说吧。

冯福庭　我正进退两难，送报的扭头儿走啦！

林树桐　他没教你打图章？

冯福庭　没有！

达玉琴　他是送报员吗？

冯福庭　黑灯下火的，我没看清楚！

林树桐　看这份儿乱，简直不象个机关！

冯福庭　看了看电报，我没有办法。

达玉琴　怎么？

冯福庭　我不识字啊！想了半天，我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预备今天一清早，收发室来了人，就交出去。可是，今天早上一起来，我就忙着升火、收拾院子，忙得连被子也没顾得叠好，更甭提看那封电报了！刚才抓空儿去收拾被子，一掀枕头，我出了一身冷汗！我赶紧把电报送到收发室，那里的同志们不收！他们说，没有收据簿子，不合手续！林处长，我这个错误不小，你得帮助帮助我！

林树桐　拿来，我看看！

冯福庭　处长你发发善心，别给我处分！（递电报）

林树桐　（读）农林部转栗晚成……

达玉琴　他的？打开看看！

林树桐　那好吗？

达玉琴　明明教咱们给转，咱们就可以看！再说，我是他的爱人！

林树桐　对！（拆开信封）军用电报！洪司令员嘱代告栗晚成，限三日内到达兰州，参加军事会议。周光启，天津。

达玉琴　周光启是谁？

林树桐　是谁？空军司令员！

达玉琴　空军司令员！（要走）

林树桐　你干什么去？

达玉琴　找荆友忠那个小家伙去，教他看看，空军司令员给栗晚成来了电报！

林树桐　你算了吧？

〔达玉琴止住。

林树桐　老冯，你赶快骑车子到医院去，叫栗同志马上来；电报已经误了一夜半天，不能再耽误一分钟！听见没有？

冯福庭　听见了！他要是走不动，我把他背了来！将功赎罪，我可以不受处分了吧？

林树桐　可以！快去！那么，就要求医院用汽车送他来！

冯福庭　对！（要跑）

林树桐　拿着电报！

冯福庭　对！（接过电报，飞跑出去）

林树桐　（兴奋地）要有大变化！玉琴，你看着，要有大变化！你去看看，卜司长来了没有？他昨天还去看栗晚成，他可能知道点底细。

达玉琴　好！（刚走至门口，立住了）卜司长来了。（闪开，让卜希霖进来）

卜希霖　马主任还没来？（没等回答）老林，你猜，谁来了？

林树桐　谁？

卜希霖　（回手拉铁刚）老铁，老马还没来，老林在这里呢。〔铁刚拉着卜希霖的手，走进来。

铁刚　老林！你还活着哪？

林树桐　哎哟，老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亲热地握手）〔达玉琴给他们倒上茶，走进旁室。

铁刚　从新疆调回来了。在医院里住了几天。

林树桐　怎么啦？有什么毛病吗？

铁刚　没有一点毛病！钟表用久了不是就得擦擦油泥吗？我到医院里去擦擦油泥！在医院里，我遇到你们的一位干部。

林树桐　谁？

铁刚　栗晚成。喝，我们一见如故。由他的嘴里，我才知道了你们都在这里。哼，多么快，一下子就四年没见喽！

卜希霖　老林，昨天我去看栗晚成。一看，这个家伙也在那里呢。他跟栗晚成那个亲热劲儿，就好象是一胎双生的亲兄弟！哈哈！

铁刚　老栗是个很可爱的人！那么年轻，那么勇敢，又那么细心。你看，他用我一张信纸都要问问我。我就说了，你用吧，用一张信纸还要问一声？你看他说什么？他说：铁副部长，因为你的信纸是军事机关里的，不可以随便使用！他就是这么细心，这么守纪律！

林树桐　卜司长，周司令员给栗晚成来了一封电报，教他十万火急到兰州去参加军事会议。你昨天没听见他说什么？

铁刚　我知道点！前两天他跟我谈心，他说他可能去作师长！上兰州参加军事会议？对，对，这前后两个消息一碰，就正合适。

卜希霖　老林，咱们这回可没法留住他了！在中南的时候，军委会要调他来作军政处处长，老马亲自给洪司令员写了信，洪司令员回信说：他的身体不好，应当先在中南一边做事一边休养，还恳切地嘱咐老马，特别照顾他。这样，我们才留住了他，教他担任了人事处副处长。大家来到北京，老马和部长商议了好几次，到底给他什么职务，可是始终没作出决定，只教他拿处长的待遇，在医院里养病。我每次到医院去看他，他虽然不明说，可是话里带出来不满的情绪。本来是嘛，他是个英雄，英雄无用武之地怎能不着急呢！咱们都不甘心不做事，白拿薪水，何况一位英雄呢？

林树桐　可是，咱们并非不想重用他，他不是有病吗？咱们要是不照顾他的身体，非教他上班办公不可，那才违反了政府照顾干部的原则！

卜希霖　可是，你不明白英雄的心理！看吧，咱们丢了一个最有希望的干部！

铁刚　老卜，别太本位主义啊，他是部队培养出来的人才，难道不该再回到部队里去服务吗？再说，你们一向照顾他很周到，部队应当感谢你们呀！

卜希霖　这话对，说的好！哈哈！

〔电话铃响，达玉琴急忙跑出来接电话。

达玉琴　（听电话）……等一等。（用手遮住听筒）铁副部长！

铁　刚　喝，我刚刚来到这里，电话就追上来了！谁？达玉琴医院！

铁刚　医院？我已经出了院！

达玉琴　可是还没办手续，你的文件什么的，还在病房里乱扔着呢！

铁刚　麻烦哪！真麻烦！好，好，告诉他们，我马上回去！〔达玉琴轻声地回话以后挂上电话。

铁刚　老卜，没办法，我非走不可！我改天再来看老马，你们替我问他好。（很不愿立起来地立起来）

卜希霖　等薪水下来，我好好地请你吃一顿全聚德！哈哈！铁刚　是呀，我一下火车，就想上全聚德，可是他们非教我上医院不可！好，再见吧！（跟他们握手）

林树桐　玉琴，我介绍一下。老铁，这就是老栗的爱人！

铁　刚　真的！告诉你，太太，啊，同志，你的爱人是个了不起的人！

达玉琴　（得意）别这么夸奖他吧！

林树桐　玉琴，你送铁副部长出去吧。再见，老铁！〔达玉琴领铁刚出去。

〔电话铃响，林树桐去接。

林树桐　……马主任？……你快来吧，一件急待解决的事，等着你来作决定！……好！（放下电话）〔荆友忠进来。

荆友忠　卜司长，林处长，我想出一个好主意！

林树桐　（冷淡地）什么好主意？

荆友忠　还是那个英雄名单问题。请处长问问军委会，不就水落石出了吗？军委会就在北京！

林树桐　请你放心吧，栗晚成马上去作师长！也许你应当怀疑英雄，可是我们信任英雄！

荆友忠　（惊异）那……

卜希霖　荆同志，你是很好的青年，我喜欢你！可是，你还缺乏经验，还不能全面考虑问题！你想想，凭我们这几只老干部的眼睛，好几年的观察，还能看不出一个人的真假虚实来吗？你忘了这件事吧，好好地去工作，你也会成为模范人物。告诉你一句最有用的话吧：少怀疑别人，多鞭策自己！实践这句话会给你带来无穷的好处，哈哈！你去吧！

荆友忠　是！（走出去）

林树桐　这个小家伙！看我那一句——也许你应当怀疑英雄，可是我们信任英雄，说的多么有劲！

卜希霖　我那一句也不软！少怀疑别人，多鞭策自己！不但咱们的话好，咱们的态度也好，既没压制批评，又教育了青年干部！哈哈！

〔达玉琴回来，夹着马昭装文件的皮包。

达玉琴　马主任来了。（把皮包放在桌上，入旁室）〔马昭匆匆进来。

马昭　有什么要紧的事啊？老林！

林树桐　栗晚成的事。

马昭　他又怎么啦？（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之一，随便一看，随便放下）

卜希霖　这回咱们留不住他了，老马！

马　昭　（又拿起一件公文，写上两个字）部队又要调他走？

林树桐　到兰州去开会，听老铁说……

马　昭　（顺口搭音地）哪个老铁？

卜希霖　铁刚。他刚才走，教我们问你好。他说栗晚成大概去作师长。

马昭　那好哇，我看他到部队去也许比在这里合适。可顾虑的只是他的健康。

〔敲门声甚急。

马昭　进来！

〔冯福庭喘吁吁地跑进来。

冯福庭　栗同志来了！栗同志来了！林处长，我不会受处分了吧？

林树桐　你去吧！

冯福庭　是！（拉着屋门，敬待栗晚成进来）〔马昭等一齐注视屋门。屋中紧张的静寂。

冯福庭　请！（下）

〔栗晚成慢慢进来。他的腿还有点瘸，可是步子迈得相当大了。他的一步一趋表现出在稳重之中带着积极与紧张。他的态度是极有礼貌，又保持着“英雄”的高贵身分，不卑不亢。一进门，紧走了两步，然后立定，向大家敬礼。而后，又紧走两步，亲热地和他们一一握手。他的制服是黄呢子的，胸前佩满了徽章。

马昭　坐下！坐下！健康怎样啊？

栗晚成　有、有一点点进步！谢谢主任的关切！

马　昭　（开玩笑地）怎么，身体刚好一点就要开小差吗？

栗晚成　（微微一笑）洪司令员的命令，我只得服从！（极恭敬地递上电报）

马昭　（大致地看了一下）见着洪司令员替我问候啊！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呢？

栗晚成　非马上走不可了！

林树桐　只有坐飞机才不至误了期限！

马　昭　（又看了看电报）好吧，紧急的事需要紧急的措施，我批准你坐飞机去！（在电报上极快地写了几个字）幸而我们有飞机啊，我的天！你还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帮助？（把电报递还栗晚成）

〔栗晚成毕恭毕敬地接过来，放在口袋里，坐下。

马　昭　快说啊，我这里还有这么一大堆文件呢！〔栗晚成把手放在膝上，愣着；忽然低下头去，象要哭的样子。

马昭　怎么啦？到哪里都是去为国家服务，何必这么动感情呢？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也舍不得你呀！

卜希霖　我们都舍不得你，无论从私人感情上说，还是从这里的事业上说！

〔栗晚成仍低头不语。

林树桐　老栗，有话说嘛！

栗晚成　我……我……我说不出口来！

卜希霖　当着老同志，老朋友，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栗晚成　国家这么照顾我，爱护我，我怎能再开口要求……

卜希霖　是不是欠了谁的债？

栗晚成　不是！我向来节约！

林树桐　是不是需要一件皮大衣？

栗晚成　不是！我在朝鲜的冰天雪地里受过锻炼！

马　昭　栗同志，说吧，你知道这个办公厅是全部里最忙的地方！

栗晚成　唉！我的老父亲死……死……啦！（低泣）

卜希霖　老栗！老人们都有个……不要，不要太伤心吧！（自己弹泪）

林树桐　是不是家里有困难呢？

栗晚成　我的老人家是贫农……（掏出一封信来）老母亲来的信，我实在不好意思教组织上看！

〔卜希霖急忙接过信来，递给了马昭。

马　昭　（大致地看了看，连连点头叹息）唉！唉！卜司长，你看补助一百怎样？

卜希霖　二百吧！死的是英雄的父亲！

马　昭　好吧！为照顾干部，政府还不在乎这点钱！（在信上批了几个字）

卜希霖　（急忙去拿信，递给栗晚成）不要再难过！走吧，我带你去领款，招呼他们给你买飞机票。你不知道，有的干部多么官僚主义，我带你去才能马上办好一切！走！

栗晚成　（立起来）马主任，再会了！我不会说什么，只请相信我吧，我必定忘我地去服务，为保卫祖国流尽我最后的一滴血……（感情是那么激动，说不下去了！匆忙地和马昭握手）再……再会吧！

马昭　我派部里的汽车送你到飞机场，我可就不送了，你知道我有多么忙！保重！为国家保重你自己！

栗晚成　（转向林树桐）再会！替我问候林大嫂！（挺身疾步往外走，激昂慷慨）

卜希霖　等等！你不跟玉琴告别吗？（叫）玉琴！玉琴！

达玉琴　（从室内跑出来）晚成，你为了工作就连我也忘了吗？

栗晚成　（急赶过来）玉琴，我到了兰州就写信来。你好好看家，好好工作，好好学习！这里的首长都会照应你，我非常放心！（轻轻拥抱达玉琴，而后决然放下手来，昂首往外走）

达玉琴　我有许多话嘱咐你呢！

卜希霖　玉琴，来，同我一块儿给他办手续去！〔卜希霖和达玉琴同下。

——幕落

第四幕

时间　前幕后四、五日，晚间。

地点　西安，农业技术研究所的招待室。

人　物

唐石青

杨柱国

王乐民

杜任先　栗晚成

〔幕启：一间招待室。摆着一套沙发、两把椅子，还有一张铺着白桌布的圆桌。桌上放着一个小红磁瓶，并没有花。瓶旁有个很大的烟灰碟，好象要求每个客人都必须吸烟似的。靠墙角有个衣帽架，挂着一件大衣和一顶帽子。和这斜对着的墙角放着一张小茶几，几上有暖水瓶和茶具。

墙上挂着几张大小不同的图表，都是有关于农业生产的，如“碧蚂一号”新种麦子和别种麦子生产量的比较图表等等。

〔公安厅的唐石青处长来访研究所主任杨柱国。我们在第一幕里看见过这位主任，那时候他是在西北农林学院工作，现在调到这里来了。

唐处长心里很着急，可是聚精会神地看着墙上的图表，好象已下了决心改业，去作个农业专家似的。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干部。已经四十来岁了，看起来还很年轻，头发还没有多少根白的，而且梳得很光溜。他的身量很高，可是全身都是那么柔软灵活，使人不易感到他是大个子。他的脸刮得很光，眼睛很大很亮；脸上与眼睛里经常发出笑意，老象心中有什么喜事，可以随时大笑起来。

〔杨柱国匆匆地走进来。他还是那么爽直可爱，可是看得出来，他是更老练了些，脑门上增加了些皱纹。

杨柱国　唐处长，老唐！

唐石青　（似乎很舍不得停止研究“碧蚂一号”，慢慢转过身来）老杨！（亲热地握手）好啊，你的贡献太大啦！

杨柱国　（拉唐石青坐沙发上）什么贡献？

唐石青　“碧蚂一号”麦子！一亩地增产五十斤到一百五十斤，贡献还小吗？

杨柱国　那是西北农林学院的成绩，不是我们这里的，更不是我个人的。

唐石青　你作过农林学院的党支书啊。

杨柱国　是呀，那时候我支持了“碧蚂一号”的试验，可是我不能乱说，说我自己已经是科学家了！

唐石青　老朋友，这里是农业技术研究所，近水楼台，你要是不错过学习的机会呀，你就能成为专家！哼，一看见这些图表，就令人喜爱科学，钦佩科学家！科学和艺术是人类进步的两个车轮子，把我们推送到幸福的大路上去。老杨，我前两天跟白捡的似的买到一小幅王石谷，绝对是真的！

杨柱国　怎么见得是真的？

唐石青　要是看不出真假，还配作公安厅的处长吗？

杨柱国　你算了吧！你不是为谈“碧蚂一号”和王石谷来的吧？

唐石青　但愿在我七八十岁的时候，能够天天跟男女朋友们谈谈科学，听听音乐，讨论小说，欣赏美术作品，现在还做不到！

杨柱国　谈谈现在的事吧！你干什么来了？

唐石青　来访问一位贵宾。

杨柱国　来看栗晚成？

唐石青　嗯！军参谋长兼师长！

杨柱国　他出去一天了，还没回来。

唐石青　他现在要是在这里，咱们俩不就不好谈话了吗？

杨柱国　你呀，老唐，真有一套！什么事都先打听明白了。

唐石青　有备无患嘛！他是住在东小院里，对吧？东小院有个后门，对吧？

杨柱国　（严肃起来）什么？前后左右你全都布置下人了吗？

唐石青　谁都可以随便出入，没人拦阻！

杨柱国　这不大对呀！

唐石青　什么不大对？你知道，我专管不大对的事！

杨柱国　省委张书记正颜厉色地告诉我，不许我有任何动作！你怎么……

唐石青　省委张书记告诉了我们厅长，厅长教我上这儿来！

杨柱国　噢！我明白了，明白了！张书记怕我乱搞，打草惊蛇！

唐石青　你没有乱搞？

杨柱国　没有！我一动也没动！我能不服从上级的指示？

唐石青　对！从现在这一分钟起，我负全责，你还是不要有任何举动！你知道，这是我平生遇到的一个最难办的案子！他是军参谋长兼师长，我要是错待了他行不行？

杨柱国　不行！

唐石青　我没有他的任何材料，我怎么不明白“碧蚂一号”麦子怎样试验成功的，怎么不了解他！今天下午五点半我才接受了这个任务；六点，我召集干部们开紧急会议。现在（看手表）差一分七点，我已经在这里了。在一接受任务的时候，我只能想到他是空降部队；他是谁，他是干什么的，我全不知道！

杨柱国　他的确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唐石青　谢天谢地！说吧，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

杨柱国　要纸不要，记一记？

唐石青　用不着！我的脑子就是笔记本！十年前，咱们俩在一块儿搞地下工作的时候，你看见过我用笔记本吗？

杨柱国　甭跟老同志吹你的天才吧！听着，五一年秋天，我认识了他。

唐石青　在哪里？

杨柱国　西北农林学院。那时候，我是学院的党支书。他是到干部农业技术训练班来受训的。

唐石青　干训班的党支书是谁？

杨柱国　平亦奇。

唐石青　他现在在哪里？

杨柱国　还在农林学院做事。

唐石青　好。栗晚成是哪里派来的？

杨柱国　安康专署。

唐石青　他有文件？

杨柱国　当然！

唐石青　你都看过？

杨柱国　大致地！那时候，学院里正进行“三反”运动，就极忙，平亦奇可能都……

唐石青　等等！（又去看图表。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自言自语地）他既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就必定是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也许每一步都有毛病。（走到门口，嗽了一声）

〔王乐民，二十多岁的干部，应声而入。手中已预备好笔记本。

唐石青　乐民，马上出发，骑摩托车到西北农林学院，找平亦奇，平亦奇同志。

〔王乐民记录着唐石青的话。

唐石青　限你十二点以前跟他一同赶回来，我在招待所里等你们。告诉刘科长，马上挂长途电话，跟安康要一切有关栗晚成的材料，了解他家庭的情况。听明白了？

王乐民　都记下来了，处长。

唐石青　好，飞跑！顶好比飞更快一点！

王乐民　是，处长！（下）

唐石青　老杨，我的心直噗咚！想想看，他要是个特务，从五一年到现在，他会知道咱们多少事情啊！老杨，当初，他给你的印象是……

杨柱国　（想了想）可以说是老成持重，谦虚热情。

唐石青　都是好字眼。他也有缺点没有呢？

杨柱国　啊——有时候，他爱吹嘘自己，说大话。

唐石青　嗯！他什么时候离开干训班的？

杨柱国　他只在干训班学习了一个多月，就到中南受训去了，准备去参加抗美援朝。

唐石青　谁调他到中南去的？

杨柱国　我记得是军政大学组织部。

唐石青　（几乎跳起来）什么？什么？军政大学组织部？军政大学组织部会直接向干训班调干部？

杨柱国　我当时也这么考虑过。后来一想呢，他既是去受训，可能是由军政大学布置学习。

唐石青　怎么可能？

杨柱国　我不知道，我那么推测。

唐石青　同志，主任，老朋友，你根据什么原则去推测的？

杨柱国　他是战斗英雄，又是模范党员，我信任他，所以也信任那个文件。

唐石青　这是什么逻辑呢？你是这个农业技术研究所的主任，又是我的老朋友，我完全信任你。可是，假若今天你告诉我，军政大学组织部来一封文件调你走，我就应当因为信任你，也就相信那个文件合理吗？

杨柱国　我不大懂部队办事的手续！

唐石青　你也不懂得问问吗？咱们不懂的事情可多了！

杨柱国　那……

唐石青　好，（开玩笑地）先记你一过吧！你批准了他到中南去？

杨柱国　对！大家还给他开了盛大的欢送会。

唐石青　以后呢？

杨柱国　以后失去了联系。一直到前几天，他忽然给我来了一封信。

唐石青　你们既然失去了联系，他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杨柱国　信寄到了农林学院，由学院转过来的。信里说，他在朝鲜立过大功，成了战斗英雄，现在洪司令员叫他到兰州去参加军事会议。会议后，他到西安来休息几天，愿意住在我这里。我回了信，欢迎他来，因为他是一位英雄！

唐石青　他果然来了。怎么来的？

杨柱国　坐飞机来的。

唐石青　你怎么知道？

杨柱国　他带着一联飞机票，还有飞机上给旅客预备的纸口袋，叫什么来着？

唐石青　清洁袋。他告诉你，他是军参谋长兼师长？

杨柱国　对。这回，我有点怀疑了。

唐石青　怀疑什么呢？

杨柱国　第一是他提升得太快了，怎么这么年轻就作军参谋长兼师长呢？我仿佛记得，在干训班的时候他才二十五岁。那么，今年他不会过三十。第二是他没带着警卫员。我想，一位高级军官，怎么不带警卫员呢？

唐石青　同志，你有了进步，不再只信任个人，而不信任制度了。你没问他为什么没带警卫员？

杨柱国　问了。他说，上级不批准警卫员坐飞机。我可就想了：他既住在我这里，我又没法子保卫他，万一出点什么事故，谁负责呢？因此，我劝他到军区去报到一下。

唐石青　你想的好！老杨，我取消刚才给你记的那一过！他去了没有？

杨柱国　去了，并且告诉我，他见到了赵司令员。

唐石青　哪个赵司令员？

杨柱国　就是咱们陕西军区的。

唐石青　故事越来越好听了，咱们的赵司令员到北京去了，还没回来！

杨柱国　就是嘛，我也知道！我还怕错疑了好人，又问他军区在哪里。我的确不知道军区在哪条街上。他说，在鼓楼前。我可是知道，鼓楼前的是西北军区，不是陕西军区。老唐，听到了这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我飞也似地跑到省委会去，恰好见到了张书记。

唐石青　老杨，似乎得给你记一功了吧？

杨柱国　记一功？张书记泼了我一头冷水！他正颜厉色地说：“不要无中生有地乱怀疑一位高级首长，一位英雄！栗师长的警惕性高，不愿意告诉你陕西军区在哪里！师长没见着赵司令员，可是见到了别位首长，他没有责任告诉你！”老唐，张书记是我平日最佩服的一位老同志，可是他这回的态度未免使我失望！不过，刚才听你那么一说，我才了解：一位省委书记必须沉得住气，不能象我这么冒冒失失的！

唐石青　是呀，一点不错！可是，我怎么办呢？你看，咱们刚才说的不过是一些小小的漏洞，断定不了什么。他到底是谁，他是干什么的？他的目的何在？全不知道！咱们能说他不是师长？

杨柱国　不能！他是千真万确坐飞机来的！

唐石青　咱们能说他是骗子？

杨柱国　谁能一骗就骗到飞机票呢？

唐石青　也没有那样的疯子，骗到了钱之后，去坐飞机玩玩！（想）老杨，刚才你说他去看赵司令员，可是并没去，他上哪里去了呢？

杨柱国　我不知道！

唐石青　嗯！这里有文章！可能有很好的文章！要搞清楚！〔杜任先，一个青年公安干部，进来。

杜任先　处长，他回来了！

唐石青　老杨，到了我受考验的时候了，从现在起，我是市人民委员会的交际处长，来请他到招待所去住。你请他过来。

杨柱国　为什么你不到东小院去看他呢？那不可以多看见些东西吗？

唐石青　不！那会教他怀疑，我是来检查他的。这里好，这是客厅，谁都可以进来。

杨柱国　好！我去。（下）

唐石青　他坐什么车回来的？

杜任先　走着回来的。

唐石青　走的快，还是慢？是自自在在地，还是慌慌张张？

杜任先　不快不慢，自自在在。

唐石青　好，你去吧。

杜任先　是。（下）

〔唐石青又看墙上的图表，看得非常入神，倒好象那都是美术作品。看了一张，又去看第二张，还回头再看第一张，似乎是比较两张的风格有何不同，或是研究它们相互的关系。外边有了说话的声音，他还入神地看图表。直到杨柱国拉开门，他才慢慢转过身来。杨柱国同栗晚成进来。栗晚成戴着军帽，穿着藏青色的呢大衣，里边是一身暗黄色的粗呢子制服，胸前有人民解放军的符号和一大串徽章。唐石青极亲热地赶过来，要伸手，又不敢冒昧，直到栗晚成伸出手，他才敢握住，握得亲热。

唐石青　（还握着栗晚成的手，问杨柱国）这就是栗军参谋长兼师长？久仰！久仰！

杨柱国　粟师长，这是交际处的唐处长，我的老朋友！

栗晚成　（没把处长放在眼里）唐处长，你的工作作得不坏，很不坏！刚才听杨主任说，你来请我到招待所去，我谢谢你！（老气横秋地脱大衣）

唐石青　（忙接过去，挂在衣架上）是呀，师长！（假装严肃地）你不该这么对待我们哪！

栗晚成　（稍吃一惊）怎……怎么？

唐石青　你看，凭你的英名，你的功勋，你怎么悄悄地来了，不教我们知道，让我们犯招待不周，保卫不周的错误呢？师长，你看西安也还有个七层楼的招待所，也还有个小小的交际处。况且，交际处是由我负责啊！请坐吧，师长！

〔大家落坐。

唐石青　师长，我首先向你道歉，我的确不晓得你来了。我刚才来看杨主任，才知道你住在这里。我赶紧报告给市长，市长指示我马上接你到招待所去。杨主任，请你别多心，招待所实在比你这里宽敞一点，舒服一点，洗洗澡，理理发，要茶水，都方便。

栗晚成　处长，我谢谢你的厚意，可是你知道招待所也有招待所的短处。况且，军人应当谦虚，我不愿受特殊的招待；军人有军人的感情，我愿意住在老朋友这里！

唐石青　我了解你，师长！好容易休息几天，一进招待所就招来一群新闻记者、一群朋友，实在麻烦！独自一个人，不带警卫员，住在老朋友家里，自由自在地逛逛街，坐坐三轮车，的确另有风味，几乎可以说是一种享受！

栗晚成　唐处长，你实在是个有经验的事务人才！将来一有机会，我会调你到师部来帮助我！

唐石青　先谢谢师长！可是，师长也得给我们想想，万一因为保卫的不好，出点什么岔子，我们就犯了严重的错误。

杨柱国　唐处长说的对！尽管我舍不得把招待一位英雄的光荣让出去，可是我也愿意你到招待所去！

栗晚成　在这里，我给你添许多麻烦！

杨柱国　不是怕麻烦，我的心理也跟唐处长的一样！

唐石青　师长就答应下吧！我会给你好好地布置一下，不教一个新闻记者知道，把饭开到屋里来！

栗晚成　这倒教我为难了！那么，明……明……

唐石青　好！就是明天早晨吧。（想）啊，恰好，明天早晨可以腾出一个双间来，有卧室、有客厅。就那么办吧！师长真是太辛苦了，在朝鲜立了那么大的大功，回来还四处奔走，不得休息！

栗晚成　义……义不容辞啊！在咱们的社会里，哪一个干部都必须一个人当几个人用。洪司令员，我的老首长，调我来，（掏出一张电报，但没给唐石青看，又收回去）我能够不服从命令吗？

唐石青　就是！师长，老杨，我回去啦。明天早九点，我来接栗师长，万一我实在没工夫，我派一个科长来。（要去拿大衣，又停住）师长，我想求你一点小事，又……又……

栗晚成　说吧！我多少是个英雄，只要我能做，我决不拒绝朋友的要求！

唐石青　说出来，实在觉得太幼稚！

杨柱国　说吧！在英雄面前，我们都觉得有点幼稚！

唐石青　我，算了吧，我不应当多耽误师长的时间！（又去拿大衣）

栗晚成　说吧！我就怕人家以为英雄是不容易接近的！事实上，英雄之所以为英雄，正因为他谦虚热情。

唐石青　那么，你可别见笑啊！我在招待所时常会见到战斗英雄、劳动模范。每逢见到他们，我总要问问他们的事迹，记下来，有工夫的时候，我用这些材料编些快板什么的，得点稿费。

杨柱国　老唐，你什么时候作了作家呢？

唐石青　（既自傲，又难以为情地）要不仗着那点稿费，我怎么买得起“王石谷”什么的呢？师长，可以不可以告诉我一小段呢？我知道这太不象话了，可是……

杨柱国　栗师长，说一小段，我也听听！

栗晚成　你们的天真，引起了我的天真！好，我就说一小段吧！

唐石青　（鼓掌）好！好！（拿暖水瓶给栗晚成倒水）老杨，你喝吧？

杨柱国　不喝！真是礼从外来，我简直地不会招待朋友！

唐石青　（坐下）师长！

栗晚成　（挺了挺胸，摸了摸脖子，皱上眉头，又展开眉头）那，那是我们七天七夜的苦战的第七天，刚刚拂晓。

唐石青　对！美帝反扑永远在天刚亮的时候。

杨柱国　你怎么知道？

唐石青　报纸上说了多少次。

栗晚成　（狠狠地瞪了唐石青一眼，更加劲地说）刚刚拂晓，敌人反扑，打白刃战，两个塔似的美国兵一齐扑过我来。

唐石青　那时候你就是师长？

栗晚成　（象皮球挨了一针，泄了气，但再接再厉）不……不……不是！那时候我还是团参谋长！（极快地想起主意）那，那，我本来是在后边指挥，可是被敌人包围住，不能不亲自去打白刃战。两个塔似的美国兵一齐扑过我来，两把刺刀同时刺到（急掀军衣，露出腹部）这里。我连眼也没眨巴一下，拍，拍，两手枪，两个“塔”全倒下。我扯下军衣的袖子，自己包扎了一下，继续前进！我爬、滚、跑、跳，帽子丢了，衣裳碎成一条条的，可是继续前进，象一只受了伤的猛虎！

唐石青　师长！师长！别谈了！我听不下去了，我要哭！就凭这一段，我就可以写出极生动的快板来。等师长到了招待所，我再多讨教。再见吧，师长！（握手）再见，老杨！（握手。拿起帽子，大衣，潇洒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立住）师长，你今年不会过三十吧？

栗晚成　我……我三十三！

唐石青　看着也就象二十七八的，多么英俊哪！老杨，给我找一份“碧蚂一号”的详细说明，谢谢啊！（下）〔栗晚成有点不安，但强作镇定。杨柱国不说话，看着栗晚成。

栗晚成　他……他是干什么的？

杨柱国　干什么的？交际处的处长！

栗晚成　看，看着有点不大象！

杨柱国　不大象？怎么不象？

栗晚成　没什么，只是那么一点感觉！

杨柱国　难道你还能怀疑他冒充处长？

栗晚成　没有的事！我还不知道咱们是生活在什么社会里！

杨柱国　说的好！我知道你绝对忠诚，同时又知道你怎么警惕！

栗晚成　杨主任，你永远是这么鼓舞我！（忙岔开话）想当初，我在干训班学习的时候，你待我就是那么好，教我即使是在枪林弹雨之中，也时常想念你！我时常对自己说：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杨柱国同志呢！天遂人愿，我居然得到这个机会，真不容易！在朝鲜，敌人的炮火那么厉害，打过一阵炮去，看吧，山头会矮了好几尺，山还那样呢，何况人呢？

杨柱国　栗师长，我去弄点酒、花生米、豆腐干，咱们畅谈一晚上！我们非畅谈畅谈不可啦！你要是愿意见见科学家，我约一两位会喝酒的来。咱们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谈，好不好？我说，你结了婚没有？〔栗晚成点头。

杨柱国　幸福的妇人！她在哪里？

栗晚成　在北京。

杨柱国　也做事吧？

栗晚成　在农林部。

杨柱国　我真想见见她！她必定是个有眼光，有本事的女同志！好吧，为了你们夫妇的幸福生活，我也得去弄点酒来，喝一喝！

栗晚成　我、我不大喝酒。

杨柱国　不“大”喝，就是喝。咱们谁也不准勉强谁，尽量，尽欢而散。喝完，睡个顶香甜的，无忧无虑的大觉，不好吗？

栗晚成　杨主任，你总是这么热诚！

杨柱国　你知道，在干训班的时候，我就给你下了结论，八个大字：老成持重，谦虚热情！

栗晚成　好！咱们喝两杯！

——幕落

第五幕

第一场

时间　前幕次日上午。

地点　西安，某招待所内。

人物

唐石青

杨柱国

杜任先

王乐民　平亦奇。

〔幕启：招待所二楼上的一个双间客室，现在作为唐处长的临时办公的地方。左前方有门，过到走廊。右壁有门，（现在关着）通到卧室。咱们看见的是卧室的外间，布置得象个小客厅。一进门，靠墙放着一张三屉桌，上面有茶具、花瓶。屋子当中有一套沙发，围着一张矮桌，桌上有烟灰碟和茶杯什么的，相当凌乱，好象有人在这里熬过了一夜。斜对卧室门的一角有一张写字台，上面堆着许多文件，乱放着一些文具，还有一架电话机。靠近写字台的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唐处长一夜没睡，已经十分疲乏，可是还强打精神，坐在写字台前，阅读文件。

〔有敲门的声音。

唐石青　（并没转身）进来！

〔杨柱国非常紧张地走进来。

杨柱国　老唐！你一夜没睡吧？

唐石青　（转过身来）哟，你！（立起来）一夜不睡算得了什么呢！再有三天三夜，（说着，打了个扯天扯地的大哈欠）就，就连哈欠也不打了！你干什么来了？坐下。你这么早出来，不招他起疑吗？

〔唐石青、杨柱国都坐下。

杨柱国　我留下了话，说我头疼，出来蹓跶，一会儿就回去；好在这里离我那里不远。我差不多也一夜没睡。跟他喝酒就喝到了十二点。

唐石青　是呀，你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半了。你行，能问出他老婆在哪里。我们已经跟农林部取得联系，我正等着北京的电话。告诉我，夜里他喝了酒吗？

杨柱国　只喝了一点。

唐石青　他很谨慎？

杨柱国　很谨慎！他有点心神不安。他甚至于怀疑了你！

唐石青　真的？那要不是他太聪明，就是我太笨——没演好交际处长那一场戏！我还以为我的那些无聊的奉承，过火谦卑的态度，都正合他的心意呢！你看，一位演员的成功是多么不容易啊！

杨柱国　你表演的不错！

唐石青　你别夸奖我吧，说他！他又说了什么？

杨柱国　他结巴得厉害。我假装有点醉意，问东问西，他每一个字都哼吃半天，什么也不好好回答。

唐石青　嗯！他的结巴大概是一种技术！

杨柱国　因为他是那样，所以我给你打完电话，还睡不着。

唐石青　《法门寺》里有一句好词儿：“睡不着就起来坐着吧！”

杨柱国　我是又闷气又害怕！

唐石青　干什么闷气？

杨柱国　在电话里，我问你看出什么破绽，你一句也不告诉我！我还不憋得慌？

唐石青　电话上不应当随便说话呀！怕什么呢？

杨柱国　我怕他自杀！

唐石青　他干什么自杀？

杨柱国　假若他真是个骗子，怕教你看穿了，他还不……

唐石青　你呀，老杨，有点神经过敏！他要不是骗子，他就不会自杀！假若他是个骗子，也不会自杀！骗子永远想占别人的便宜，自己不吃亏！

杨柱国　我不跟你辩论，说不过你！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到底看出什么来了？

唐石青　要是还不告诉你，你就也快自杀了吧？

杨柱国　快点说吧！你说明白了，我也好帮你！

唐石青　我只看出几个漏洞，我们还不能仗着这些漏洞断定什么。

杨柱国　就说说那些漏洞吧！

唐石青　第一，他的大衣不对！

杨柱国　藏青色的，怎么不对？

唐石青　你自己想，我不告诉你！

杨柱国　他也许有不止一个理由穿藏青的大衣。

唐石青　所以我说只是个漏洞，我并不拿这个当作什么证据。

杨柱国　还有？

唐石青　第二，他的制服也不对！

杨柱国　怎么不对？

唐石青　也请你自己想，这是很好的训练！

杨柱国　不管怎样吧，你真是心细如发！

唐石青　难道不应该细心吗？我能马马虎虎错待了一位英雄，假若他真是英雄？第三，老杨，假若我是位师长，我会教一个初次见面的交际处长看肚子吗？（摹仿栗晚成掀起内衣）两个塔似的美国兵……这象高级首长的风度吗？

杨柱国　不大象！

唐石青　第四，他身上带着军用电报。按照部队的制度，电报看完马上收回，军事秘密不能随便带在身上，更不能随便拿出来给别人看！这是个大漏洞！

杨柱国　的确是个大漏洞！还有什么呢？

唐石青　第五，你记得他不过三十岁，可是他自己说三十三！

杨柱国　三十岁作军参谋长兼师长似乎太年轻了些，他自己添上了三岁。

唐石青　第六，他既是首长，就不会自己去打白刃战。

杨柱国　你提醒了他一句，他赶快改嘴，说他是教敌人包围起来了。老唐，有你这六点，再加上我昨天说的那些，就可以肯定他是冒充了！

唐石青　还不能那么着急！

杨柱国　不着急？我恨这样的骗子！

唐石青　愤恨并不等于着急，我不应当冒冒失失地就肯定什么。他都骗了谁？骗了什么？都还没有证据！

杨柱国　骗了谁？骗了国家，骗了人民，而且骗了我！唐石青骗了你？当然要骗你！昨天晚上我看到的，你就没看出来，你的眼睛就是预备受骗的！老杨，赶紧回去！等一会儿，我教王科长去接他，他要是不肯来，你得帮助王科长劝驾。

杨柱国　好，我马上回去。那什么，平亦奇来了没有？

唐石青　来了。（指卧室的门）在里边睡觉呢。他夜里一点才赶到的。

杨柱国　他是个很好的干部，不过，跟我一样，一忙起来就粗心大意！在干训班那一段，我跟他平分秋色，都有错误！再见，老唐，祝你成功！（往外走）〔杜任先进来。他已改扮成茶房的样子，提着一把水壶。

杜任先　杨主任！早！

杨柱国　早！（打量了他一下，没敢说什么。下）

杜任先　（一边往暖水瓶里灌水，一边问）处长，看看行不行啊？

唐石青　（上下打量）差不多！去换上一双布鞋！招待所必须安静，你穿着带铁掌的皮鞋，叮叮当当的象什么话！还有，头发上点油，梳得光光的！这么乱七八糟的，是故意教他看出来你一夜没睡吗？

杜任先　是，处长，我再加加工去。还有会儿工夫才到九点，处长到里边闭闭眼去吧！

唐石青　我还挺得住！不愿意进去把平亦奇吵醒了。王科长还没来？

杜任先　还在厅里等着北京的电话。

唐石青　但愿王科长一进门就说：处长，农林部来了回电，说栗晚成确是冒充！那够多么痛快！

杜任先　可是，处长常常指示我们：作事情应当多往难处想，不要希望侥幸成功。

唐石青　对！那么我就考考你吧。他来到，你头一件作什么？

杜任先　请他登记。

唐石青　怎么作？

杜任先　（摹仿茶房，拿起一张纸当登记簿子）栗师长，那什么，一点小小的手续，请登记一下。请把军人通行证……我们登记一下号数。行不行，处长？

唐石青　还好！他要是没有通行证呢？

杜任先　他也许拿出别的证件来，我就拿过来给处长看。

唐石青　嗯！他要是什么都没有呢？

杜任先　那我就加倍的客气，连声地说：没关系！没关系！

唐石青　好！换鞋去！

杜任先　是！处长！（下）

〔唐石青看了看卧室的门，真想进去休息一下，但是一狠心，开始作体操。正在作着，有人敲门。

唐石青　（停止运动）进来！

〔王乐民匆匆进来。

唐石青　北京的电话来了没有？

王乐民　来了！来了！

唐石青　怎样？快说！

王乐民　栗晚成千真万确是战斗英雄！

唐石青　他是战——斗——英——雄！谁说的？

王乐民　农林部人事处处长说的！他的飞机票也是农林部给买的！

唐石肯　（楞了半天）好吧，原来是一场虚惊！幸而我对他没有失礼的地方！你还是去接他。他既是真正的英雄，咱们就更该好好地招待他，保卫他了！我睡一会儿去。

（往卧室走。走了两步，立住）我说，乐民，我不是作梦哪？

王乐民　不是！怎么啦？处长！

唐石青　既不是作梦，咱们就得继续往下干！

王乐民　继续往下干？

唐石青　昨天晚上发现的那些漏洞不许我去睡觉！

王乐民　不管农林部怎么说？

唐石青　农林部并没给咱们解释开那些漏洞！我极希望他不是个骗子，但是我也不能轻易放过一个骗子！（看看手表）你接他去吧。坐交际处的车，别坐公安厅的！

王乐民　预备下的是交际处的车！（下）〔电话铃响。

唐石青　（接电话）喂……我就是唐石青。……李厅长？我正要请示！……嗯！继续进行？好！……省委张书记也……噢！……军委会……对！我随时汇报，随时请示！……对！（放下电话机。搓了搓手，揉了揉太阳穴，精神百倍地哼了两句秦腔）

平亦奇　（轻轻地开开卧室的门）唐处长，你始终没睡？

唐石青　嗯！我常想，一个人要是能够只睡一个钟头的觉，干二十三个钟头的活儿，有多么好啊！

平亦奇　我也那么幻想过，可是我至少得睡八个钟头！（指写字台上的文件）那些材料有什么用吗？

唐石青　没有！我得等安康的材料来到，跟你拿来的对证一下，才能看出些破绽。查考一个人的历史得从根儿上来。咱们是个新国家、新社会，在天翻地覆的大革命以后，许多事接不上了头儿，许多人要改头换面。他怎么来到安康，怎么入的党，都该首先弄清楚。根儿上有了毛病，一切就都有了毛病！你和杨柱国的错误是在不该轻易相信军政大学组织部的那个调干文件！

平亦奇　现在我看清楚了，那不合手续。可是文件并不假。

唐石青　你怎么知道它不假？

平亦奇　信纸、关防都对！

唐石青　你怎么知道，信纸和关防不能假造，不能偷用？请原谅我这么问，你是不是只看了看信纸和关防，并没看内容呢？

平亦奇　我没细看，杨支书看了！

唐石青　亦奇同志，再请你原谅我，文件是为看的，不是为由这里送到那里的！想吧，想他的一切可怀疑的地方！我们不应当乱怀疑好人，可是我破获过的骗子都假装好人！到今天为止，我还没发现一个好人假装坏人的。想想吧！

平亦奇　（想）处长，处长，我想起来了！

唐石青　想起什么来了？

平亦奇　他会刻图章！

唐石青　啊哈！这真有趣！你看见过？平亦奇　听荆友忠说的。

唐石青　荆友忠是谁？在哪里？

平亦奇　他也是五一年来受训的，后来去参军。我不知道现在他在哪里。他崇拜栗晚成，他告诉我，栗晚成给一个青年农民刻过一块木头图章。

唐石青　这个青年农民在哪里？

平亦奇　在学院附近，我认识他。

唐石青　好！你赶紧回去，找到他，详细地问问他：栗晚成都教他作过什么。问完了，请马上给我打电话！平亦奇　我马上走。

〔外面汽车响，平亦奇站住了。

唐石青　等等！他来了！你等一会儿再出去，省得碰上他。告诉我，学院附近的镇子上，有没有刻字的？平亦奇　可能有，那是个不小的镇市。

唐石青　去调查一下。噢，你太忙，我会通知那里的派出所去调查。

平亦奇　他自己会刻字，还用……

唐石青　刻字不是容易掌握的技术，他也许刻得很好，也许正在练习。哼，还许是在西安找人替他刻呢。我问你，军政大学的文件是怎么来的？

平亦奇　直接寄给栗晚成的。

唐石青　你们是由他的手里看到文件的？我的天！这一转手之间，能变出多少戏法来呀！学院里现在还有没有认识他的人？

平亦奇　还有——大概还有两三个。

唐石青　好，教他们都回忆一下，凡是有关于栗晚成的，哪怕是很微细的一件事，平淡的一句话，只要想起来，请你就都记下来，赶快告诉我。

平亦奇　好，我可以走了吧？

唐石青　可以啦！（握手）谢谢你啊！〔平亦奇下。

唐石青　（要电话）喂，接刘科长。我是唐石青。……喂，刘科长吗？通知西北农林学院的镇子上，调查有没有刻字匠，要是有，调查有没有和栗晚成发生过关系的，有没有刻过军政大学组织部的关防的。要是没有，调查这里的刻字铺。……对！好！（放下电话机）

〔敲门声。

唐石青　进来！

〔杜任先拿着一本登记簿和一张电报，很紧张地走进来。

杜任先　处长！处长！

唐石青　别这么紧张，小杜！

杜任先　他，他没有通行证！他把这个交给了我！（递电报）

唐石青　我正要看看它是什么宝贝！昨天晚上，他拿出来了，可没给我看。（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赶快给他送回去，谢谢他！

杜任先　（想知道底细）处长！处长！

唐石青　快去吧！告诉王科长，跟他周旋完了，到这里来守着电话，我可以睡一会儿去了！

杜任先　是！处长！（莫名其妙地走出去）

唐石青　（要电话）喂，我是唐石青，请接李厅长。……喂，李厅长？能不能调农林部的一位或两位干部坐飞机来一趟，带着一切有关栗晚成的文件？……是。对！他交出一张电报……啊……噢！是军用电报，我从来没见过的一种新奇的军用电报！……好！——幕落

第二　场

时间　前场次日下午四点。

地点　同前场。

人物

杜任先

王乐民

唐石青

杨柱国　林树桐

栗晚成

程二立　荆友忠〔幕启：地点仍同前场，但是增加了两三把椅子和一个衣帽架。架上挂着一件草黄色的皮大衣，一件细呢子的军服上身，都合乎志愿军首长们的制服的规格。三屉桌上放着几瓶各样的酒和一些酒杯，小桌上有几碟糖果、鲜果和香烟，象是要开个小酒会的样子。写字台上收拾得整整齐齐，乱堆着的文件已经都收拾起去。

〔杜任先还是茶房打扮，正往花瓶里插花。然后，他看了看屋中，用抹布东擦一把，西擦一把，力求室内出色整洁。

〔王乐民进来，四下里看了一眼。

杜任先　科长看行不行啊？

王乐民　很好！唐处长呢？

杜任先　（指卧室）在里边呢。

王乐民　（轻敲了一下卧室的门，推开一点，并未进去）处长，我请林处长来吧？

唐石青　（内声）好吧！

〔王乐民下。唐石青和杨柱国先后出来。

杨柱国　（对杜任先说）布置得很好啊，杜同志！

杜任先　我哪会这一套，都是现学的。

唐石青　在咱们这个社会里，最大的幸福就是有机会学习。什么都在建设，什么建设都是学问，什么学问都是公开的，给我们无穷无尽的学习机会。

杨柱国　前天，你告诉我：既然接近科学家，就应该抓紧机会学习，我一定要有计划地学习业务！

唐石青　你可是还没给我找来关于“碧蚂一号”麦子的详细说明！

杨柱国　我一定给你找到！

〔王乐民同林树桐上。

唐石青　欢迎！欢迎！（握手；介绍）农林部林处长，农业研究所杨主任。

杨柱国　（与林树桐握手）欢迎你来到西安！

林树桐　哎呀，西安的建设真不得了啊！那么好的大马路，那么好的招待所，那么多的工厂、学校，真了不起！

杨柱国　是呀，原先西安是马路不平，电灯不明，电话不灵；现在是平了，明了，灵了！

唐石青　（对杜任先）倒酒吧。

〔杜任先倒酒。

唐石青　林处长，咱们先谈一谈，待会儿再请栗师长来。（对王乐民）乐民，你忙去吧，过十分钟，把栗师长请过来。

〔杜任先送酒给大家。

王乐民　是，处长！（下）

唐石青　（举杯）林处长，祝你健康！

林树桐　（举杯）祝你们健康！（和唐石青碰杯）〔大家坐下。

林树桐　唐处长，杨主任，我看哪，这件事情相当的复杂，可能有些误会。

唐石青　所以才请你来帮助我们。好在有你带来的那些文件，一定不至于冤枉了好人。

林树桐　那些文件你看过了？

唐石青　看过了。

林树桐　那么多文件真够你看的！既然看过了，误会也就不存在了。

唐石青　相反的，林处长，我越看越觉得可笑、可气！

林树桐　有什么可笑、可气的呢？请举个例说吧。

唐石青　好！他由西北到中南去，拿着两件彼此完全不相干的证件，党的关系是由西北农林学院出的文件，行政关系是由军政大学组织部出的文件。

杨柱国　党的介绍信是我签的字！

唐石青　这两种文件怎么会联系到一块儿呢？

林树桐　相当地，相当地……

唐石青　林处长，中南农林部好象根本没有人看过那两个文件，更不用说想一想它们怎么弄到一块儿去的。

林树桐　那时候，我并不管人事工作，唐处长！

唐石青　我批评的不是你，而是官僚主义！他的党员鉴定书就写得更可笑了。那里写着：他是在一九三五年参加了红军，推算起来，他才八岁！

杨柱国　那真可以算作革命的神童了！

唐石青　那里也写着，他在中学肄业一年。可是，党派他到中央大学去作地下工作。那时候，中央大学是国民党的，我们可以派人进去，但是必须经过考试。凭他的中学一年级的程度，怎么能够考进去呢？难道国民党的大学特别照顾共产党员？在同一文件上，他既然入了中央大学农学系，又忽然地参了军，入了军政大学预科，然后又忽然变成了志愿军。这一个文件，任何人随便一看都能看出好几个漏洞，可是在到我手里以前从来没有任何人看过它。

林树桐　唐处长，你可也别忘了，那时候革命刚刚胜利，人事制度还相当的不健全！

唐石青　我知道！我也知道，有的人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根本不遵守制度，连文件看也不看，拿起笔就批！

林树桐　可是……。唐处长，别误会我是替栗师长辩护，我是想把事情相当地搞清楚了。

唐石青　不是相当地，是彻底地搞清楚了！

林树桐　就是！就是！所以我才要问，马处长给洪司令员的信和洪司令员的回信，总不会不可靠吧？

唐石青　林处长，马处长给洪司令员的信是寄去的？还是有人捎去的？

林树桐　栗晚成亲自捎去的。

唐石青　那封信要是交给了洪司令员，怎么现在还在栗晚成的材料里呢？

林树桐　那也许，也许，我弄不清楚！

唐石青　是不是这样呢：栗晚成根本不认识洪司令员，他不敢交出那封信去！

林树桐　可是，那封回信呢？难道是假的？

唐石青　是呀！林处长，去信既然不敢交出去，回信还能不假造吗？

林树桐　唐处长，我再说一句，假若回信是假的，马处长怎么相信了呢？

唐石青　林处长，这就是最可笑的地方！我不认识马处长，可是我的确知道，有一种人专会信假为真，而且在受骗之后还夸奖自己纯正忠厚。林处长，还有更可笑的呢，他说薛总参谋长给他打来电话，请问，谁听见了？谁看见了？薛总参谋长干什么忽然地给栗晚成打电话？而且这个打电话的事也写在材料里！这可笑的出奇！

林树桐　那个，那个，唐处长你看，马昭同志，卜希霖同志和我自己，都看他年轻有为，是大家公认的一个英雄人物，所以都想尽可能地帮助他，培养他！我们的办事方法也许有偏差，可是我们的动机是好的！

唐石青　于是，你们就培养了一个骗子！

林树桐　一个骗子？

唐石青　一个很不高明的骗子！

林树桐　那，他越不高明，就越证明我们糟糕啊！可是，你不能否认他是残废军人吧？他身上的创伤总不会是假的吧？在咱们的社会里，谁敢冒充英雄呢？

唐石青　正因为你以为他不敢冒充英雄，他才钻了这个空子！请你放心，林处长，他根本没有伤！

林树桐　没有伤？

唐石青　林处长，他的腿没有毛病，你我跟他赛跑，他准跑第一！他的肚子上也没有刀伤，只有一个小疮疤。他的脖子上什么也没有，象一块最好的牛排那么光滑。

林树桐　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唐石青　今天他叫人搓背来着，搓背的人顺手儿给他验了伤。我们这个小小的招待所里，设备还相当的齐全，搓背，理发，都方便。

林树桐　事情可真有点出乎意外的复杂了！我不能明白，假若他是个骗子，到了一个相当的程度，他为什么不适可而止地停顿下来，老老实实地作点事，保持住已经得到的地位，何必非弄到身败名裂不可呢？他相当的聪明，会想不出这个道理吗？

杨柱国　他不会那么想，林处长！他根本不想给我们作任何事情，他恨我们的胜利！他希望他和他所代表的那些肮脏东西胜利！他不会适可而止！在臭水坑子住惯了的鱼，怎能想到大海里去呢？

唐石青　对了，林处长！他说的话，你们相信，你们让他慢慢地确信自己真是英雄，真是功臣。他欲罢不能，怎能够适可而止呢？

林树桐　我可不是想给他解脱，我是要四面八方地设想，不固执成见，不随便武断！

唐石青　我也绝对不轻易判断什么。可是我比你多着一点东西，就是我会愤恨！想想看，这几年他由安康——这以前的事咱们还不知道——骗到中南，由中南骗到北京，由北京骗到西安，光是薪资、医药费、路费，他已经骗了国家多少钱，且不说政治上的损失！哪一分钱不是人民的血汗挣来的，就应当供给一个骗子去吃喝玩乐吗？

林树桐　那，那，请原谅我，我是要弄个水落石出，他怎么会去参加兰州的军事会议呢？

唐石青　兰州根本没有什么军事会议！洪司令员也向来没到过兰州。

林树桐　谁说的呢？

唐石青　省委张书记亲自给兰州打的电话！

林树桐　省委张书记？这个事体相当严重了！

唐石青　的确严重，林处长！咱们这里摆着一个现成的骗子，敌人能够不争取他吗？

林树桐　（惊惶）他，他要是反革命……〔敲门声。

唐石青　进来！

〔王乐民同栗晚成进来。

〔唐石青起立。杨柱国、林树桐也立起来。

唐石青　欢迎栗师长！（握手）

栗晚成　谢谢你照顾我，唐处长！不……不用说别的，天天能洗热水澡，对我的腿有很大的好处！

杨柱国　你看，我说对了吧？这里的确比我那里方便，不但天天可以洗澡，还有搓背的！

〔王乐民递给栗晚成一杯酒。

栗晚成　谢谢！林处长，你怎么来了？

林树桐　部里派我来视察一下。

唐石青　栗师长，这两天非常的忙，没能好好地招待你。今天抓工夫，凑几个老朋友，大家喝点酒，谈一谈。你知道，咱们都得实行节约，所以我不敢给你预备酒席。

栗晚成　我最怕宴会！我到处宣传节约！

唐石青　是嘛！我只弄了点水酒、花生、瓜子什么的，表示一点意思！好吧，师长，（举杯）祝你健康！祝你的更大的成功！

栗晚成　祝你们的健康、成功！

唐石青　师长，你坐下，你的腿脚不方便！随便吃点，我们不拘形式！

〔栗晚成坐下，面对衣架。其余的有坐有立。

杨柱国　招待所都好，就是每层楼都缺少个足以容纳一二十人的小客厅。

唐石青　就是嘛！建筑学校，不问教师的意见，建筑招待所，不征求交际处的意见，就是咱们的建筑专家的特殊作风。会把学校盖得象招待所，招待所象学校！

杨柱国　（过去摸摸衣架上的衣服）这是谁的？

唐石青　一位志愿军首长的，他到楼下理发去了，把大衣脱在这里。

杨柱国　这个呢子多么细呀，咱们的制呢厂在技术上的确有了进步！

唐石青　是呀，我记得从五三年起吧，产量增高了很多，志愿军的首长都穿上了细呢子的制服。

〔林树桐也过去看。

栗晚成　（赶紧声明）是，是呀！我……我的那一身没有穿来。

唐石青　旅行的时候，谁都爱穿旧衣服，又随便，又俭省。不过，你应当把皮大衣穿来，你那件藏青的，实在太单薄！

栗晚成　（忙掩饰）还好！还好！在朝鲜的时候，经常有三尺多厚的雪！那是真冷！经过那个锻炼，我敢说，叫我上北冰洋我也不怕了！

唐石青　说的好！哈哈哈……。师长，在朝鲜的时候，你是在……

栗晚成　十二军三十五师一零三团。

唐石青　老杨，那位小朋友还没来吗？

栗晚成　（不安，赶紧问）谁呀？谁呀？

唐石青　乐民，把他叫来。

王乐民　好！（下）

杨柱国　一个最崇拜你的小朋友，你必定很喜欢看见他。

栗晚成　谁呢？

杨柱国　你等着瞧啊！

〔王乐民同程二立进来。程二立已长成了壮实的小伙子。

程二立　栗晚成，你还认识我吗？

栗晚成　你……你……是谁？叫栗师长！

程二立　程二立！

栗晚成　（假装想不起）程……程二立？

程二立　你忘了，你在干训班的时候，骗去了我的一根桃木棍！

栗晚成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程二立　你这个英雄啊，很不诚实！

栗晚成　（一颤）怎么，怎么，我会不诚实？小孩子！

程二立　我把我哥哥的番号告诉了你，十二军三十五师一零三团，你怎么不去看看他呀？我的爸爸妈妈还当面托咐了你！

栗晚成　那，那么多志愿军，我哪能……

杨柱国　二立的哥哥不是跟你同在一个团里吗？你也在一零三团呀！

栗晚成　（慌）那，那……（急中生智，假装微怒）我说，唐处长，你耍的是什么把戏？这是请我喝酒呢？还是……

唐石青　师长，我会作不少的事，就是不会耍把戏。

栗晚成　二立，你知道戏弄一位战斗英雄有什么结果！（起立，要走）

〔荆友忠猛地拉门进来，栗晚成抖了一下，又坐下。

程二立　荆同志！你好啊！你记得吗，当初我把我哥哥的番号……

荆友忠　记得！你告诉他那个番号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呢。（猛转向栗晚成）栗晚成，我也到了朝鲜，我知道十二军三十五师一零三团没有你这么个人！

栗晚成　荆友忠，你干嘛来了！

荆友忠　我奉部长的命令，同林处长来“视察”！

栗晚成　啊！林处长了解我的一切！是吧？林处长！

林树桐　啊……

栗晚成　唐处长，我以一个立过功的军人的资格问你，你到底是谁，到底要干什么？

唐石青　不要着急，好几年的事怎能一下子说清楚呢。二立，你们镇子上的王老二还在吗？

程二立　还在。现在他的觉悟提高了，有形迹可疑的来刻图章，他就报告给派出所，不象刻军政大学组织部关防的时候那么粗心了。

唐石青　他可是没要他的钱，因为看他是军人。在咱们的社会里，大家彼此信任，彼此尊重。对于军人，大家特别尊重。因此，在这个好社会里进行欺骗并不很难，你说对不对？

栗晚成　（大怒）我说，你扯这些个淡干什么？

杨柱国　别急！别急！你看，受了那个假图章的骗的是我，我该着急！

栗晚成　这我受不了！我给赵司令员打电话！

杨柱国　那得叫长途电话，他在北京呢！

栗晚成　（手与唇都颤起来）奇怪！奇怪！那么，我怎么见到了他呢？

〔屋中静寂得可怕，电话铃响。

唐石青　（接电话）喂……李厅长，我是唐石青。……好！我听明白了。（放下电话机）李厅长的电话。他向军委会请示过了，他们不知道你这么一个军参谋长兼师长。

栗晚成　（立起来，抓头）奇怪！奇怪！奇怪！（忽然坐下，手摸脖子）噢！我……我……我……（要发昏）〔众人哈哈地笑起来。

程二立　那颗子弹还离大动脉不远吗？

荆友忠　毒气还没散净吗？

唐石青　（极严厉地）栗晚成，说！你到底是谁？

栗晚成　林处长，林处长，你了解我，给我解释解释！

林树桐　恐怕，我，我解释不开了！

唐石青　栗晚成，拿出你的电报来！

栗晚成　没……没带在身上。

唐石青　在哪里呢？

栗晚成　箱……箱子里。

唐石青　乐民，你去拿。

栗晚成　你要检查我吗？

唐石青　乐民！

王乐民　（掏出检查证）栗晚成，我奉命令，检查你！林处长，请你作证人吧。（对栗晚成）走！（对杜任先）任先，你也来！

〔杜任先在前，栗晚成在中，王乐民在后，走出去。

程二立　唐处长，我谢谢你！谢谢你！我恨这个家伙！

荆友忠　林处长，这你就明白了部长为什么派我跟你来。我对你说我怀疑他，你完全不去考虑。我又反映给部长，部长要是再不处理，我会向更高的一级去检举！我怎么在朝鲜打击美国帝国主义，也怎么打击潜藏的敌人！

唐石青　二立，友忠，你们可也别忘了：二立随便把那个番号告诉了他，友忠你替他写过蜡板！

荆友忠　唐处长，我犯了错误！恐怕他就是利用我印的表格，另造了一份履历，到中南去的。

程二立　恰好用上我给他的那个志愿军的番号！

荆友忠　所以一到那里，他就变成志愿军了！

杨柱国　他还把调他受训的文件，改成到中南转业的！

唐石青　记住吧，青年同志们：只要小心一点，眼睛就更亮一点；只要粗心大意一点，就会帮助了敌人！友忠同志，你是愿意带着二立看看西安市去呢，还是帮助他写写材料？

荆友忠　办正事要紧！写材料去吧，二立？

程二立　对！走！

唐石青　谢谢你们！明天早晨，我请你们吃羊肉汤泡馍！

荆友忠　再见，处长！

〔荆友忠同程二立下。

唐石青　小伙子们，多么可爱！

〔电话铃响。

唐石青　（接电话）喂，我是唐石青……啊……啊……好！（放下电话机）林处长，安康的材料到了：栗晚成的父亲是地主，现在还受管制；他本人是国民党青年军、三青团团员。

〔王乐民领栗晚成进来，杜任先拿着一只皮箱，就是咱们在第二幕看见过的那一只。

林树桐　（迎过去）你，你爸爸原来还活着？（真冒了火）呸！呸！硬说你爸爸死了，骗国家的钱？你，你混帐！

栗晚成　林……林……林……

唐石青　就别再假装结巴啦，除了耽误时间，没有别的好处！

林树桐　说吧，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栗晚成　我没有别的企图，只是为往上爬。爬的越高，享受越好！

杨柱国　看起来，你是个很简单的人哪。

栗晚成　我是简单！我只想骗点好吃好喝，没有别的！

唐石青　问你一件事：你说去看赵司令员的那天，你到底上哪里去了？

栗晚成　我，我没上哪里去！

杨柱国　可是你也没在我那里！

栗晚成　我，我不是反革命！

唐石青　你怎么不是呢？

栗晚成　（支持不住了，哀鸣）林处长，救救我！救救我！

唐石青　王科长，摘下他的符号、徽章来！

栗晚成　唐处长！（跪下了）

唐石青　起来，你的胆量哪儿去了？

栗晚成　（被王乐民拉起来）我的胆子最小！我不敢面对困苦、困难，我老想吃现成饭！

〔王乐民摘下栗晚成的符号、徽章，交给了唐石青。

唐石青　小杜，打开箱子。

〔杜任先开箱，唐石青找到电报，递给林树桐。

唐石青　林处长，这是一张普通电报纸，上面用钢笔写了“军用”两个字，你们就批准他坐飞机。这上边有签字——马昭。（又拿出一个小本，细细地看）

林树桐　我们的办公厅主任。

杨柱国　（愤恨）他花自己的钱一定不会这么大方！

林树桐　我接受这次的教训，我准备检讨自己！至于整个事件，由中南到北京，马主任应负最大的责任！

唐石青　（把小本递给林树桐）看看这个吧，极奇怪的一件东西。（指）看这里！

林树桐　（看）什么？你妈妈给你的信，说你爸爸死了，可是你起的信稿？

唐石青　党员鉴定书的底稿，洪司令员的信稿，他的全部历史的底稿，都在这里！咱们谁不记得自己的过去呢，他可是老得时时刻刻带着这个小本！

杨柱国　演话剧不是有提词的吗？没有这个小本提醒这位演员，他就忘记自己是谁了！

唐石青　（又拿起一些信封、信纸）看吧，各地方各机关的信封、信纸，还有军事机关的。（拿了两张给林树桐看）

林树桐　（看）这两张必定是从老铁那里偷来的。

唐石青　老铁是谁？

林树桐　铁副部长。别说了，说了丢人！

栗晚成　不是我偷的，是他给我的！

唐石青　（又由箱中拿出一张地图）这是谁给你的呢？一张军用地图，有你写的注解。这就是你到西安来的目的，是吧？你还敢说，你不是反革命？

栗晚成　唐处长，唐处长，你要枪毙我吗？

唐石青　我们有国法！你老老实实地交待，会有好处；你照旧狡猾，法律知道怎么严厉地裁判你！王科长，带他到他的屋里去。小杜，拿着这只箱子。（把刚才拿出来的东西放回）

栗晚成　林处长，看在达玉琴的面上，救救我啊！

林树桐　下去！

王乐民　别再耍无赖，走！

〔王乐民、杜任先带栗晚成下。

唐石青　（指桌上的徽章、符号）我要是在北京，逛一趟天桥或是东安市场，就会买到比这更多更好看的牌牌儿！看，这个是小学生的帽花，他也戴了这么好几年！（把符号递给林树桐）林处长，这是件很有意思的证物，你的！

林树桐　我的？（细看）噢，上面糊上了一块布，把我的名字遮住，写上了他的名字！嘿，我的姓名跟一个骗子的，密切地在一块儿相处了好几年！林大嫂催了我多少次，要回它来，可是我相当的马虎！唉，马主任、卜司长，还有我，都是用新社会的道德标准衡量了旧社会剩下的渣滓！

唐石青　据我看哪，林处长，你们恐怕是用旧社会的思想感情处理了新社会的事情！

杨柱国　你说得对，老唐！得啦，三天就破了案，我祝贺你的胜利！（举杯）

唐石青　领导的胜利，咱们大家的胜利！可是美中不足，这个小鸡尾酒会开得不很圆满！

——幕落·全剧终

女店员

序幕

（三幕十三场话剧）

人物　表

宋爷爷——男，年近八十。摆小茶摊子。硬朗，正直。

宋玉娥——女，十六岁，团负。宋爷爷的孙女。聪明，略有娇气。

余母——女，五十多岁，余志芳的母亲，对女儿有偏见。

余志芳——女，十六岁，团员。勇于反抗，热爱劳动。

齐　母——女，五十多岁。齐凌云的母亲。有文化，而思想落后。

齐凌云——女，十七岁，团员。美丽，有进取心，但稍娇弱。

赵　姐——女，三十多岁，齐家的保姆。

卫　母——女，六十多岁，卫默香的母亲。

卫默香——男，四十多岁。知识分子，不大爱劳动。

卫大嫂——女，三十多岁，默香之妻。勇敢，健康，思想进步，争取入党。

陶月明——男，二十一岁。店员，有轻商思想。

某大娘——女，五十多岁。

王二婶——女，五十岁。有正义感，乐于助人。

李大嫂——女，三十岁。健壮。

金智——女，二十多岁。拴子的大姐。

金拴子——男，十三岁。淘气。

老尤——男，四十多岁。卖肉的师傅。

小　吴——男，二十多岁。卖鱼的好手。

老　黄——男，四十多岁。店员。

郑书记——男，四十多岁。零售管理处党委书记。

唐经理——女，三十岁。妇女商店经理，党员。

男　甲——男，二十多岁。军人。

男乙——男，二十多岁。工人。

男丙——男，六十岁。农民。

店员甲——女，二十岁。妇女商店店员。

店员乙——女，十九岁。妇女商店店员。

店员丙——女，二十多岁。妇女商店店员。

第一幕第一场

时间　一九五八年初春，下午。

地点　北京后海岸上。

人物

余志芳

宋玉娥

齐凌云　卫大嫂〔幕启：一湖春水，岸柳初青，间有野桃三二，放艳春晴。余志芳等三个姑娘携手同来，且笑且唱。

余志芳　（唱）咱们是三个好姑娘，

宋玉娥　（唱）一心要给妇女争点光！

齐凌云　（唱）在哪里都要打胜仗，

三　人　（唱）在哪里都作好榜样！

咱们是三个好姑娘，

到商业战线上大战一场！

嗨，是谁？是谁去打大胜仗？

是呀，是咱们三个好姑娘！

〔笑了一阵，见路旁有大椅，坐下休息。

齐凌云　玉娥，志芳，我没想到咱们一考就都考中了！哎呀，有点意思，真应当作诗呀！你们听着：我心里开阔得就象这满湖的春水！我的辫子象在东风里轻轻摆动的杨柳枝儿！我的脸哪就象刚刚开了的桃花那么美！

宋玉娥　凌云，凌云，你怎么一个人把好字眼儿都占了去，不给别人留点份儿呢？

齐凌云　反正至少得把桃花留给我！咱们三个人里数我最美！不信，咱们到水边上照照去！

余志芳　姐姐们，都该让给我吧！我不是最小、最苦吗？看看我的手，什么好字眼儿也安不上；大雁已经回来好多天了，我的冻疮可还没好！

宋玉娥　我比你也强不了多少！我不也老干苦活儿吗？

余志芳　你在家里总比我强点，老爷爷待你多么好啊！看我的妈妈跟嫂子，一口一个老丫头，倒好象我根本不应当生下来！在外面，我一想起那个陈掌柜的，就气得打哆嗦！你去多么早，他总说你迟到，扣工钱！只要你不给他点烟倒茶，伺候周到了，他就钻天觅缝地收拾你！

宋玉娥　我也遇见过那样的家伙呀！

余志芳　在口试的时候，不管该说不该说，我就把这些都对那两位同志说了！

宋玉娥　那两位同志多么好啊！我猜呀，那位胖胖的也许是商业局的副局长！你信不信？

齐凌云　我猜呀，那位长脸大眼睛的准是真正延安的老干部！他一看我，我就要把心腹话都对他说出来！

余志芳　是呀，我就对他们说：我是去干活儿，卖力气吃饭，不是谁的丫环，奴才！我跟陈掌柜的说不来，他发威，我就死顶他！所以还没到公私合营，他就把我轰了出来！

宋玉娥　那两位同志说什么来着？

余志芳　那位大眼睛的说：小姑娘，你心里不要憋闷了！高兴起来吧，从江西到延安，到北京，在党的眼里男女始终是平等一样的！

齐凌云　看，我猜对了吧？他准是延安来的！

宋玉娥　就算是那样吧，你可是没有我跟志芳了解的那么深刻！你是中学生啊！说真的，凌云，咱们虽然住在一条胡同里，可是平日啊我跟志芳都不大爱理你！我们俩都只能上夜校，你可大小姐似的上中学，多么神气呀！

余志芳　你越神气，我们越不爱理你！

齐凌云　其实呀，我并不象你们想的那么神气！念初中，在中间休息了一年，初中毕业，又没考上高中！你看妈妈那个挖苦我呀！（学妈妈的语调）啊，一朵鲜花似的大姑娘，赶情是个大草包啊：连高中都考不上！我神气什么呀！现在，我回家一说考上了女售货员，去站柜台，要不挨一通儿雷才怪！

余志芳　挨雷？五雷轰顶我也不怕！想想，我这个苦丫头，就快挂上牌牌儿，当国营商店的售货员……

宋玉娥　也不一定是国营的，志芳！

余志芳　不管什么营的吧，反正我不再里里外外受气！我要在里里外外都起作用！在家里不再是老丫头，就要叫妈妈伸出大拇哥来，叫我老闺女！在外面，我要争取入团，好事由我带头儿干！

齐凌云　哎呀，我可不那么乐观！你看，前些日子你妈妈去跟我妈妈说，给我介绍个对象。

余志芳　你不是刚满十七岁吗？忙什么呀？

齐凌云　我没忙，是你妈妈爱管闲事！我妈妈问：小人儿是干什么的呀？你妈妈说：是百货店的售货员。我妈妈说：售货员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好家伙，我自己现在要去当售货员，天鹅变成了癞蛤蟆，妈妈要不气个半死才怪！

余志芳　这些话你怎么不对那两个干部说呢？

齐凌云　说啦！说了一半，没提介绍对象那一段儿，怪不好意思的！

余志芳　我要是你，就一点不剩，说个干干净净！凌云，你要是因为考不上高中，骑马找马，先找点事混混再说，可别怪我照旧不搭理你！

宋玉娥　志芳说的对！政府招考咱们，咱们就得干出个名堂来，不能三心二意！

齐凌云　是呀，那两位干部说了，作售货员照样可以进修，提高文化！

宋玉娥　那多么好！凌云，万一咱们要分到一块儿工作，你可得帮助我跟志芳学文化！

齐凌云　哪能那么巧，把咱们三个分到一块儿？

余志芳　在一块儿也好，不在一块儿也好，反正我得拚命地学文化！我要求自己在三年之内有初中毕业的水平！拿起书、报，就当当地念！听了报告以后，就能当当地一五一十地传达！

齐凌云　文化就那么容易学习？志芳！

余志芳　你等着瞧吧：自幼儿谁也不帮助我，好象我活着不活着都没有一丁点分别！现在，党既然给了我工作岗位，我就要求别人帮助我，我也一定要帮助别人！不信，你现在跳下水去，我一定连想也不想，噗咚就跳进去，把你救上来！你跳吧！

齐凌云　我干吗呀？我才不把新裤子、新毛衣都弄湿了呢！

余志芳　你就是不敢跳！

宋玉娥　志芳，甭说人家，你也不怎么勇敢！

余志芳　我怎么不勇敢？

宋玉娥　你看，你动不动就掉眼泪，我看见多少次了！

余志芳　那，有眼泪不掉，留着干吗？我哪回不是掉完眼泪，就拚命去干活儿？你说！

宋玉娥　哼！爱掉眼泪还有理呢！我看哪，咱们该回家说一声去吧？我没有什么问题，老爷爷一听说我考上了，准乐得并不上嘴！

余志芳　老爷爷多么好啊！我要是有那么一个老爷爷，我就一年也不掉一回眼泪，一定！

齐凌云　我，我怎么对妈妈说呢？

宋玉娥　你没问那两位干部吗？

齐凌云　那会儿我心里一乱，忘了问。

余志芳　我刚才说过，我要帮助人！玉娥，咱们把凌云送回家去！凭咱们的三张嘴还说不服一个老太太吗？

宋玉娥　对！凌云，大起胆来！要去为人民服务，有什么张不开嘴的？走！

齐凌云　等等，玉娥！我看那怪麻烦的！

宋玉娥　你有什么简便的办法吗？

齐凌云　有！先不告诉我妈妈，以后再说。

余志芳　不赞成这么偷偷摸摸的！

宋玉娥　志芳，凌云的办法可也许更有意思儿！

余志芳　这又不是闹着玩呢！你们难道不懂得什么叫斗争吗？

齐凌云　我看这就是斗争！妈妈不许我去呀，我偏去，这还不是斗争？

宋玉娥　可是，你天天出去，妈妈能不疑心吗？

齐凌云　这就用着你们俩啦。你们俩去告诉我妈妈，就说我考上了电影训练班。

宋玉娥　为什么单说电影训练班呢？

齐凌云　妈妈爱看电影。她老觉得那些明星还没有我长的美呢！

余志芳　我看这都是瞎扯，不赞成！

齐凌云　你可也得想想，志芳，我要是跟妈妈大闹一场，万一把她气病了呢？

余志芳　嗯……

宋玉娥　这么办吧：咱们先含混着说都考上了售货员，齐妈妈要是不十分反对呢，就算行了；她要是死不同意，咱们再提电影明星。

余志芳　宋玉娥，你就会妥协！我看电影明星跟售货员一点差别也没有，我也不帮助你们去说谎！

齐凌云　志芳，就帮帮忙吧，省得把妈妈气病了！

宋玉娥　好志芳，帮帮忙！一个人一个样，不能都跟你似的老犯牛脖子！

余志芳　先斗争，必不得已再提电影明星，而且是你们逼着我说谎的，这样我才干！（卫大嫂不慌不忙地走来）哟！那不是卫大嫂吗？（迎过去）卫大嫂！卫大嫂！你考上没有？考上没有？

卫大嫂　（微笑）考上了！你们呢？

余志芳　也都考上了！

宋玉娥　卫大嫂，大哥要是不愿意，可怎么办呢？

齐凌云　是呀，从思想上、事实上，卫大哥都不会同意！我知道，因为大哥常找我妈妈去说闲话儿，说得可投缘对劲儿啦！

卫大嫂　我要去，有党支持我，他拦不住啊！

余志芳　有劲！是得争这口气！

卫大嫂　志芳，这是争气，可也不光为争气！自从我参加了街道工作，我就慢慢地明白起来：这恐怕是跟彻底解放妇女有关系。

齐凌云　可是老太太跟四个孩子怎么办呢？大嫂你可以跟大哥争思想气，可是事实易事实，老太太安闲惯了，小孩子需要妈妈！

卫大嫂　困难是有啊！可是，咱们要老叫困难捆住手脚，不想办法，什么时候才会有新鲜事儿呢？你看，凌云，我到街道上去工作，你大哥就鼻子不是鼻子，脸子不是脸子，不是嫌茶凉了，就是说饭开晚了！他口口声声总是：他作科员，收入够全家花的，我应当专心一志地照顾他，倒好象他这个科员有权不准妇女解放！好吧，我叫科员看看：我天天出去工作，到底行不行！

宋玉娥　对，大嫂你去试试，不行再说！

余志芳　玉娥，那象话吗？要作就作到底！

卫大嫂　志芳说的好！想去试试，劲头儿就来的不冲！我身体不错，有中学的文化程度，我不能老蹲在家里！我要往外冲！

齐凌云　大嫂，要不咱俩先不对家里说，等干得有了点眉目，再揭开盖儿，省得马上七嘴八舌地乱吵！

卫大嫂　那对你也许合适，我不行！我的问题比你的复杂。我有婆婆、爱人、孩子，和多少家务事！这都须解决。我得马上对家里所有的人把理儿摆出来，大家说，大家想办法。

齐凌云　您准备今天就开火儿？

卫大嫂　不是开火儿，是把事情说明白了，在口试的时候，我对干部们说了，我既不图那点工资、也不图什么地位，我就是觉得自己有把子力气，应当为更多的人拿出来。他们支持我，取中了我！

余志芳　大嫂，我们愿意帮助您！

卫大嫂　对，大家的事，大家商量，大家彼此帮助，不过，你大哥眼皮子高，也许看不起你们这些小姑娘！

余志芳　看不起我们小姑娘，哼，他要是死不放手您，我会到部里去告他一状！

齐凌云　先去打通我妈妈的思想吧，卫大嫂的经验、办法都比咱们多呀！

宋玉娥　那咱们就走吧，还等什么呢？问题不在这湖边上，是在家里呀！

余志芳　走啊，凌云，挺起腰，扬起头，唱着走！（唱）咱们是三个好姑娘！

宋玉娥　（唱）卫大嫂的劲头比姑娘还强！

余志芳　（唱）咱们一脚踢开那些旧思想，

四　人　（唱）妇女解放万丈光芒！（昂首齐步下）

——幕落

第一幕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一刻钟。

地点　某胡同口上，一株小树下。

人物

宋爷爷

宋玉娥

余志芳　齐凌云〔幕启：宋爷爷的茶摊子。摊旁还插着一条小竹竿，竿上围有稻草，上插宋爷爷自制的简单玩具——小风车，鸡毛和秫秸秆作的小公鸡等。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时时起立望一望，然后又坐下，作小玩艺儿。〔宋玉娥等上，一边走一边招手：“待会儿见，卫大嫂！”卫大嫂的声音：“再见，姑娘们！”宋爷爷闻声起立。

宋爷爷　玉娥！玉娥！乖！回来啦？

宋玉娥　回来喽，爷爷！

余志芳

齐凌云　宋爷爷！

宋爷爷　哎！都坐下，坐下！茶随便喝，谁喝谁自己倒！玉娥，都考上了吗？

宋玉娥　您猜呢？爷爷！

宋爷爷　（一一地看她们）一看你们的神气，我就得说，你们都考上了！对吧？

余志芳　爷爷您的眼力不错！

宋爷爷　快八十岁了，还能没点眼力吗？姑娘们，自从咱们街上有了电车、汽车女司机呀，我就对自己说：行啦！我的玉娥行啦！她一定不会象她奶奶、妈妈那么委委屈屈地活着，窝窝囊囊地死去！姑娘们，你们算是遇上好时候了！是呀，谁知道你们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啊！我老头子简直不敢说，怕说的太小，委屈了你们哪！

齐凌云　老爷爷，我们是去当售货员，能够顶天立地吗？

宋爷爷　那很难说，姑娘！你就说我吧，自从我的腿脚不行了，才摆这个小茶摊，还作些小玩艺儿。在解放前哪，人家都那么说，我自己也那么相信：我是没有多大用处的人。可是，这几年有毛主席领着大伙儿，人好象都变了，谁喝我一碗热茶，都必说声谢谢，叫我觉得自己并非完全没有用处！这些小玩艺儿呢，老街坊们有钱就给二分；没有呢，先拿去再说，看着娃娃用小胖手举着我作的玩艺儿，露着小白牙，哏哏地乐，我呀就觉得自己的确作了一件大事！我就要唱：小小子，多么胖，公鸡打鸣天下亮！小姑娘，多么美，快喝爷爷一口水！

宋玉娥　爷爷，我一挣上工资，您就用不着再卖茶了。

宋爷爷　那怎么行呢，这个摊子就是咱们胡同的一个记号，一个小问事处，有找名问姓的，不必去问警察，问我就行了。谁家的娃娃出疹子，还有哪家的孩子长痄腮，我都知道，马上在这儿告诉大家，留神哪，先别叫孩子找小马儿去玩，小马儿长痄腮哪！你的一番孝心，玉娥，我明白。可是，我还得摆这个摊子。我可以减价一半，二分的改成一分，不更体面吗？好嘛，我要是歇业，大伙儿一看，胡同口上的记号没有啦，一定会乱猜：不是宋大爷死了吧？那影响不好！不好！

余志芳　真是不好！

宋爷爷　是呀，玉娥，我看出毛主席的心思就是叫咱们这样的苦人活得长远，越活越有劲儿，受到尊敬。是呀，这才透着新鲜、有意思儿！姑娘们，喝吧，有的是茶！

齐凌云　我们不渴，爷爷！

宋爷爷　让我好好看看你们！三个女售货员，就是好哇，没有别的可说！想想，这不是新事吗？男人能干的，你们也都能干，多么大的胆量，多么大的心胸，谁知道，齐姑娘！……

宋玉娥　她叫凌云，爷爷！

宋爷爷　是呀，小名儿不是云儿吗，我不敢再那么叫了！啊，谁知道，齐凌云，过个三年五载，你不当上百货公司的经理呢？

齐凌云　我？怕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宋爷爷　那，现在还有女部长呢！你，余志芳，谁知道，不押着长长的一列火车的，或是一大轮船的货物，山南海北地各处去呢？

余志芳　宋爷爷，我还没看见过轮船！

宋爷爷　别忙呀，到你押着一轮船货物飘洋过海的时候，不就看见了轮船吗？你，玉娥，小孙女，也许背着一大包杂货，爬呀，爬呀，爬到山村里去，给那儿的大姑娘小媳妇送去袜子、手巾、花布……叫她们欢迎你，感谢你！玉娥，你愿意去吗？

余志芳　玉娥，你要嫌爬山累得慌，咱们俩换换，你押轮船，我去爬山！

宋爷爷　你们打听了没有，都去卖什么呀？

宋玉娥　大概是布匹、百货、糖果什么的。这可是我自己这么想。

宋爷爷　不卖油盐酱醋，白菜豆腐吗？

齐凌云　看您说的，爷爷，卖糖果什么的就够呛，还卖白菜豆腐？

宋爷爷　姑娘，先别给自己画上道儿吧！既是店员，就应该什么都懂。我当年卖过青菜，里面的学问可大了去啦！

余志芳　爷爷，闲着的时候，您告诉告诉我们，怎么收拾青菜！这回，我跟玉娥能够考上，您的功劳不小！

宋爷爷　我有什么功劳？

余志芳　您要是不教给我们俩打算盘，十之八九是考不上！

宋爷爷　其实，我那点珠算哪，并不怎样！只会加减，不会乘除！

余志芳　那可就解决了问题，爷爷！玉娥，咱们到凌云家去吧？

宋爷爷　干什么去呀？

宋玉娥　您别管啦，我一会儿就回来。

宋爷爷　好，去吧，我也马上收摊儿。

余志芳　再见，爷爷！

齐凌云　再见，爷爷！

宋爷爷　凌云，记住，白菜豆腐比糖果还更要紧啊！

齐凌云　这个老爷爷，跟白菜豆腐干上不散了！（笑，同她们唱着第一场的第一首歌下）

宋爷爷　小姑娘们，多么有劲，多么聪明！（收摊子）就是凌云软点，闯练闯练也必定能行！嗯，我老头子也得许个心愿：赶到“五一”和国庆，我要沏出几大盆茶来，香香的，热热的，叫大家白喝，好去游行！事儿不大呀，多少是个意思，表一表我的心情！是呀，喝了茶，走的齐，替我喊几声毛主席！喝了茶，别掉队，多喊主席万万岁！

——幕落

第一幕第三场

时间　前场后数分钟。

地点　齐凌云家里。

人物

余志芳

宋玉娥

齐凌云

齐　母　余　母

陶月明　赵　姐。

〔幕启：三女郎来到齐家院中。屋中有人说话儿。

余志芳　凌云，我先看一眼。看你妈妈是高兴呢，还是闹脾气呢。（蹑足潜行，至窗外看，然后退回来）我妈妈也在这儿呢！还有个年轻小伙子！

宋玉娥　不是又给凌云说媒来了吧？

齐凌云　你妈妈可真爱管闲事，志芳！

宋玉娥　看看那个小伙子是谁，志芳！

余志芳　（又去看，回来）还是那个售货员陶月明，我认识他！

宋玉娥　咱们在外面听听，先别进去。（三人蹑足至窗外，齐坐在阶石上）

齐母　（在屋中）你弟兄几个呀？

陶月明　哥儿俩，还有个哥哥。

宋玉娥　人口简单！

余母　他哥哥的脾气好极了！

余志芳　说谎，根本没有这么个哥哥！

齐　母　有嫂子呀？

陶月明　没有！

余志芳　没有哥哥，哪儿来的嫂子！

齐母　他怎么还不结婚呢？

陶月明　说起来叫人心酸！他是百货店的售货员，多少多少次，他认识了女朋友，请人家看电影，约人家去吃饭。赶到末了，他一说自己是售货员，人家就一去不复返！可怜的大哥，大哥呀多么可怜！

余　母　是呀，我就对月明说啦，别按着次序结婚，改改良吧，弟弟可以提前。一家只有两个男的，不象个家呀！齐大妈，我看这门亲事十分合适，门当户对！

宋玉娥　是门当户对，都是售货员！

陶月明　新事新办法，我可以认识认识齐姑娘，先交交朋友。我虽然年轻，您放心，可是极稳重！

余志芳　就是有点爱撒谎！

齐母　我们姑娘的心胸啊可是高。她一心一意要作电影明星。论模样儿，她准够！在这一条街上数她最体面。可是，我倒不太乐意。怎么说呢，她要真成了明星，那不至低得嫁个大人物吗？大人物可并不太多呀！

余母　她这两天不是正去投考电影学校吗？

齐　母　是呀，也不知道能考中不能！

余志芳　（肘拐宋玉娥同她一齐说）我们都考中了！

齐　母　（同余母、陶月明跑出来）你们考上什么啦？

余志芳　（同宋玉娥）售货员！

陶月明　什么？售货员？

宋玉娥　是呀！您听着不喜欢吗？

陶月明　我……喜欢！喜欢！

齐母　凌云，你也去了吗？玉娥的老爷爷是卖大碗茶的，所以她去站柜台还算高升了一步呢。你，凌云，难道忘了你的外祖父中过举人，你的父亲作过中学校长？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怎么会想去卖针头线脑，三个钱的姜两个钱的醋呢？

齐凌云　我，我没去，妈！

齐母　是嘛，你在初中毕了业，难道就为的是去站柜台呀？这位陶先生说的，他的大哥就是售货员，连个对象都找不到！

余志芳　有了女售货员，他的大哥可就有了希望！

余　母　老丫头，没有你张嘴的份儿！

余志芳　我怎么不该张嘴呢？我们要去为人民服务，你们老太太有什么权利拦着我们呢？

余母　老丫头：你别吹！自从有了你，家里就倒了霉！爸爸叫你给克死，家里缺米又缺煤，连个媳妇娶不上，谁也不肯来作媒！费了多大劲，跑了多少回，才娶上媳妇，生了娃娃，人口一大堆。你就该老老实实在家里，抱孩子、干活儿，不等嫂子催。可是你，一心一意往外跑，好象一群野马后面追。你不想，没人作饭洗衣抱孩子，累坏了妈妈嫂子你对得起谁！对得起谁！

余志芳　妈，我去工作，回家照样儿干家里的活儿！可是，妈，你跟嫂子也得动动你们的手！大家都动手，大家的心也就都碰到一块儿，和和气气！你们坐着不动，拿我当奴隶，说不下去！咱们的日子是够紧的，多半就是因为您跟嫂子好吃懒做！

余母　你敢说，妈妈懒？我看你是要造反！

余志芳　是嘛，您没事儿就东家走走，西家串串，外带着给人家说媒、介绍对象！凌云这么大的姑娘，用得着您来操心？

齐母　（对余母）大妹子，（指陶月明）这个小伙子还是上回你说的那个人哪？

余母　是呀！刚才我，没说完，我是要说呀，他过三年两载准得升科员！

陶月明　对！

余志芳　呸！你这小伙子就没出息！不是人家看不起售货员，是你自己看不起你自己，你就那么没有一点革命劲儿啊？

陶月明　那，那，我不是不知道这儿的姑娘都喜欢售货员吗？

宋玉娥　我们也不拍拍脑袋算一个，我们不喜欢看不起自己的售货员！

陶月明　那，我作错了！可是，我的爱情是真的，一点不假！我上班下班常由这儿走，常看见齐姑娘。每逢看见她，我就想，要有这么个女朋友啊，叫我干什么去我都干！上山打猛虎，下海擒蛟龙……

余志芳　你算了吧！（转向余母）妈，这是何苦呢？有工夫拆洗拆洗棉袄棉裤，不比干这个强吗？

余母　老丫头，咱们家里见，不跟你在这儿把理辩！（要走）

陶月明　余大妈，您别走啊！剩下我一个人更没办法啦！

齐　母　你呀，小伙子，也请出！

余母　你往西，我往东，别等人家往外轰！（下）

陶月明　我，我……

宋玉娥　小伙子，咱们年轻人的事由咱们自己决定。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陶月明　是售货员！

宋玉娥　做了几年啦？

陶月明　三年有余。

宋玉娥　志芳，咱们交他这么个朋友吧？他有经验，跟他学学呀！

陶月明　那太好了，我的经验相当丰富！我马上去买电影票，好不好？

齐母　你算了吧，小伙子！还是那两个字：请出！凌云你，好好在家补习功课，到暑假去考高中！你就说出什么来，我也不准你去卖白菜豆腐！

齐凌云　妈！我没去，不过，您吃白菜豆腐不吃？

齐　母　嗯？

齐凌云　要是没有卖的，您吃什么呀？

余志芳　凌云，问的棒！再这么问！

齐凌云　妈，您看，全胡同里已经没有一个闲着的青年，就剩下了我！我能不想出去干点什么吗？

齐　母　那么，你还是去了？

齐凌云　没有！我是要说说这个理儿！您别小看售货员，什么都是学问！

陶月明　这话对！百货店里处处是学问！

齐凌云　妈，您看在咱们的社会里，干什么的不都为的是建设社会主义吗？您看人家女瓦匠，穿着长统胶皮靴子，小帽子在脑勺上一扣，多么神气，她们并不害臊啊！人家电车女司机，扬眉吐气地，叮儿当儿地在大马路正中间飞跑，多么神气，也不害臊啊！所以我看志芳、玉娥去作售货员很好！

齐母　她们是她们！

余志芳　齐大妈，我们怎么啦？

齐母　志芳，我看你得意得出奇呀，敢跟我嘴儿来嘴儿去的？

余志芳　我干吗不得意呢？我立志要去服务，而且争取作个积极分子，难道是见不起人的事吗？

宋玉娥　齐大妈，您老看不起我爷爷，老说他是卖大碗茶的，可是全胡同的人都叫他宋爷爷，他到底热茶热水地侍候了人，您给谁作过什么呀？

齐母　你管不着！凌云，你到底去了没去？

齐凌云　我去了！

齐母　那就叫不行！不行！

齐凌云　您等我说完了啊！我是去投考了电影训练班，怕您不同意！

齐母　你看，这是何苦呢！我怎能不同意呢？考上没有啊！

齐凌云　明天才揭晓哪。

齐母　唉，好孩子，这下子妈妈可就放心了！你天生是作明星的材料！来吧，乖！妈妈给你弄点好吃的！我说赵姐，赵姐！

赵姐　（上）来喽！干什么呀？

齐母　你再上趟街，买只酱小鸡儿什么的。

赵　姐　我的事呢？您想好了没有？

齐母　那待会儿再说，你先买东西去！（递钱）给你！

赵　姐　好吧！我马上就回来！（下）

齐　母　志芳，玉娥，你们回家吧！

陶月明　我呢？老太太！

齐母　你呀，看着点道儿走出去，别摔跟头！凌云，来吧！

齐凌云　志芳，玉娥，明天见，一块儿去！

齐　母　一块儿去？上哪儿？

齐凌云　我不是到电影训练班看榜去吗？

齐　母　对呀！看我这个糊涂劲儿！（同齐凌云入室）

陶月明　二位姑娘，我怎么办？

余志芳　要叫我看哪，你得先看得起自己，作个模范售货员。要不然哪，你的恋爱成不了功！

陶月明　好，你的主意好！可是呀，姑娘，人家看不起售货员，售货员怎么当劳动模范呢？

宋玉娥　刚才说过了：是你自己看不起售货员，你看着办吧！

陶月明　这可有困难！你看，凭我的体格、聪明，我要是在石景山钢铁厂，或是清河制呢厂，或是第一机床厂干活儿，我必定是模范！可是，我是售货员，站柜台卖东西本来就是低人一等，难道我还得嬉皮笑脸，看见老人，得老大爷老大娘的叫着；看见大嫂们，不但口叫大嫂，还得接过娃娃来抱一会儿吗？我，我这堂堂的大丈夫，就那么没出息吗？

余志芳　你这堂堂的大丈夫不行啊，就看我们堂堂的大姑娘吧！我们会给你们作出个样儿来看看！

陶月明　看看？等你们受过训练，真站上柜台！你们就不说堂堂的大姑娘了！

齐母　（在屋门口）我说，小伙子，回家吧，这儿没有你的希望！售货员跟电影明星啊，差着好大一块呢！（入）

宋玉娥　走吧，还等什么呢？

陶月明　走吧！这可省了我的电影票钱，人家会自己演！

余志芳　明天见，凌云，早着点！（同下）——幕落

第一幕第四场

时间　前场后十数分钟。

地点　齐母家屋里。

人物

齐　母

齐凌云

赵　姐

卫默香　卫大嫂〔幕启：屋中。齐母与齐凌云谈话。

齐母　凌云，我看你的神色不对！你刚才说的是真话吗？

齐凌云　我骗您干吗？您比谁不精明，我敢撒谎吗？

齐　母　那可也不假！你能瞒我一天半天，还能永远瞒下去吗？咱们研究研究赵姐的事吧！她要是甩手一走，你又去上电影训练班，叫我怎么办呢？

齐凌云　从四面八方来看哪，大概咱们留不住她了！您看，连咱们城里头都发动妇女去参加生产，何况乡间呢？她是乡下人，应该回去。

齐母　她已经在城里十多年，吃惯了大米白面，你想她真心愿意回去吗？

赵姐　（上）老太太，我真心愿意回去！

齐　母　为什么呢？

赵姐　咱们街道上动员大家回去，家里也接二连三地催我回去，我在这儿安不下心去！

齐母　你自己知道：我这里的活儿不多，饭食不苦，工钱也不比别家少，你干吗非回去不可，自找苦吃呢？

赵　姐　老太太，您可也要知道，当初我进京是出于不得已。再分有碗粥喝，谁肯舍得家乡呢？解放前，我在家里，混得不成个人样！现在，家里叫我回去，是拿我当个人看待！乡下缺少劳动力，叫我回去扬着头干活儿。前些日子我不是回去几天吗，我亲眼看得明明白白，乡下的大姑娘小媳妇已经都跟男人一样了，站在一块儿谁也不高，谁也不低了，我干吗还不回去呢？云姑娘，你说是这么回事不是？

齐凌云　一点不错！妈，这是件了不起的事！我常想：原先哪，中国只有一条翅膀，事事都听男人主张；今天呢，妇女跟男人已经一样，不是有了两条翅膀吗？用两条翅膀飞腾，不是飞得更高更远，青霄直上吗？

赵　姐　是呀！上次我回去，我那个小姑子呀，原本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儿；现在，喝，成了劳动模范，还是乡人民代表！

齐母　不管怎么说吧，我求求你，别走！你走了，我没办法！昨天凌云的大哥来信说：凌云的嫂子也有了工作，每月可以多给我十块钱。好吧，他们多给我十块，我就多给你五块，你看我这够大方的不够？

赵　姐　老太太，我在您这儿好几年了，您大概也看出来，我决不是多争几块钱的人！您既不反对凌云的大嫂子出去工作，也就别拦着我还乡。老太太，您应当下乡看看去，咱们的力量可厚了去啦！妇女都出来了嘛！孩子放不下呀，办托儿所！没有工夫作饭哪，办食堂！领导上有主意，妇女有干劲，事儿就成啦！〔卫默香在院中叫：“齐伯母！齐伯母！”

齐　母　哟，卫科员来了！赵姐，你先弄饭去，咱们吃完饭再说。（对外面）进来吧！进来吧！

齐凌云　走，赵姐，我帮你作饭去！（同下）

卫默香　（进来）齐伯母，还没吃饭哪？

齐　母　还没哪，坐下！你吃了吗？

卫默香　也没哪。来跟您商量点事儿，求您帮点忙！

齐　母　什么事呀？说吧！

卫默香　求您去劝劝我的爱人。

齐母　卫大嫂怎么啦？

卫默香　她呀，要去当售货员！

齐母　她也……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看哪，问题相当严重了！要是家家的姑娘媳妇都一阵风似的去作售货员，谁管家务呢？

卫默香　是呀！伯母，我可得先交代明白了：解放前，凭我这个法政专门毕业的大学生，才不过当上了个办事员；解放后，我升了科员，足见党不埋没人才，也足见我的思想有些进步。我看咱们这些新事都对，特别是妇女解放！

齐母　这话对！默香，我也愿意这么交代交代！你看，先父是个举人，我自幼就识文断字。三十年前，我是个维新的人，晓得妇女应当争自由争平等。可是，到今天，大家都那么敲着撩着地暗示我是个落后分子！我不服气！妇女解放，我绝对拥护！可是，怎么解放？恐怕还要多想一想！妇女参加革命，我赞成，出女英雄嘛！妇女去作部长、司长、科长，我赞成，男女平等嘛！赶到说，妇女也去实豆腐白菜呀，据我看，就不是提高妇女的地位，而是降低了，还说什么平等呢？我想不通！

卫默香　我比您想的更进一步，伯母！妇女去卖豆腐白菜，也好！余志芳跟宋玉娥那样的小姑娘，去就去吧，反正在家里也是闲着。我的爱人可不是余志芳跟宋玉娥，我的收入够全家花的，她何必去卖白菜豆腐呢？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我在部里积极工作，累得什么似的，下班回来，我有权利要求热菜热饭马上拿来，我的爱人有责任这么照顾我。我吃得好，休息得好，就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她也就间接地为人民服了务，不是吗？

齐母　完全合乎逻辑，默香！

卫默香　第三点：她去搞街道工作，虽然一忙起来，就叫我肚子饿得乱叫，让我发点小脾气，可是事后我检查了自己，承认自己不大对！她给街道上去服务是好事，是说得出口的事。人家一问我：卫科员，你的爱人搞街道工作哪？好哇！我能不亲切地含笑点头吗？反之，假若人家问我：卫科员，昨天我看见了大嫂，卖豆腐白菜呢，你是怎么搞的？我有何言答对呢？

齐母　一点不错，无话可说！妇女应当去服务，可不该降低了身分！

卫默香　还有第四点：家里上有老太太，下有孩子四名之多，这是最实际的问题。不看实际，专讲理想，一定会出毛病！我天天上班，她要是也天天上班，谁伺候老太太，谁管孩子们？

齐母　是！对！我们应当有理想，可是不能叫理想闹得下不来台！

〔卫大嫂在院中叫：“老卫！老卫！”齐凌云赶紧跑出去，在院中跟卫大嫂说了两句话，而后一同进来。

齐凌云　卫大嫂，我忙去，你等着看我演的电影吧！（下）

卫大嫂　齐伯母，还没吃哪？

齐母　今儿个饭晚啦！坐吧！

卫大嫂　不坐啦！我来叫老卫回去吃饭。老卫，走吧！

齐　母　（看卫默香不愿走）卫大嫂，你真要去作售货员吗？

卫大嫂　真的，齐伯母！在投考的时候，我就了解了一下。领导上说：有了女售货员，就可以匀出男的去搞工业什么的，有利于社会主义建设，听了这么有意义的话，我就下了决心！

齐母　可是，家里的事呢？老太太，孩子们……

卫大嫂　齐伯母，那也拦不住我出去工作！

卫默香　那么，你就干脆撂下老太太，孩子们不管了吗？

卫大嫂　我没那么说呀！你看，大妞二妞都能照应自己啦，我问她们：妈妈出去服务好不好？她们说好！小三儿小四儿费点事，可是慢慢地街道上总会成立托儿所吧。再说，老太太爱孙子，她老人家多伸把手儿，也就行啦！我都想过了，这是呀，把千百年来的老习惯打破一下，重新安排安排，多么有意义呀！

卫默香　恐怕不那么简单！

卫大嫂　当然不简单！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倒是简单，可是显不出新时代排山倒海的精神来呀！走吧，老卫！你得帮助我跟老太太讲明白了，也叫她老人家作个新老太太！

齐凌云　（上）对对对！卫大嫂！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真说的好！妈，您也新，我也新，全国妇女一个不剩都变新！妇女的解放斗争由咱们打头阵，打头阵，百战百胜，重整乾坤！妇女彻底解放万岁！万岁！

齐　母　凌云，我看你有点要发疯吧？卫大嫂齐伯母，用旧眼光看新事呀，是有点象发疯！我给您出个主意，我这么有个固定的工作，街道上不是又缺一把手吗？您去帮帮忙！多喒您那么一忙起来，越忙越高兴，越高兴眼越亮堂，就不说我们发疯了！吃完饭，我来，同您去见见大家，谈一谈，好不好？

齐母　我自己的问题还没解决呢，还叫我管那些事儿去？默香，你来求我帮忙，我倒得求你帮忙把大嫂带走吧！

卫大嫂　老卫你说呢？

卫默香　我看，我看，咱们回家吃饭去吧！

齐凌云　哈哈哈！

——幕落

第二幕第一场

时间　前幕后两个来月，余志芳等已受完训。

地　点　某城外关厢的一个公私合营商店。

人　物

余志芳

宋玉娥

某大娘　陶月明〔幕启：一家公私合营商店，橱窗杂乱，积尘甚厚。余、宋二女立在窗外指指点点。

余志芳　玉娥，看！这儿的玻璃大概有半年没擦过了！

宋玉娥　是呀！看，尘土有多么厚！咱们找错了地方吧？

余志芳　（指招牌）是这儿，招牌不错！

宋玉娥　那就进去报到吧！

余志芳　等等，咱们先给擦擦玻璃！咱们派到这儿来，就得管这儿的事！

宋玉娥　拿什么擦呢？

余志芳　你没带着手绢儿吗？

宋玉娥　带着哪。可是新的，还没用过。

余志芳　用新手绢给这儿擦玻璃，才更够劲儿，来！擦！

宋玉娥　光擦外面，里面还是那么脏啊！咱们先报到，紧跟着就找擦玻璃的东西，不好吗？

余志芳　你呀，宋玉娥，就是舍不得那条新手绢！〔某大娘手里拿着一双袜子，叨唠着出来。

某大娘　这算什么服务态度呢？出门不换？难道你们的办法就是圣旨？

余志芳　哟，大娘，怎么啦？

某大娘　甭提了！你看，我给大儿子买了双袜子，小了点，我来换换。可是他们说：出门不换！我要是把袜子弄脏了，弄抽抽了，也还有他们那么一说。可是，看，原封没动，为什么不换呢？

余志芳　大娘，给我，我跟他们说说去！

某大娘　姑娘，你甭分心啦！这儿的人都是官儿老爷！

余志芳　我试试去，您给我！

宋玉娥　志芳，你不会说话，还是我去吧！

余志芳　我去！我是受气的人，爱干惹气的事儿！〔陶月明拿着一个小菜筐，内有青菜，走出来。

陶月明　老太太，您忘了拿菜筐子！

某大娘　是嘛，我叫那个卖袜子的给气糊涂了！

陶月明　（看见二女）哟！是你们俩呀？凌云呢？

余志芳　先别问凌云，去，给换换这双袜子，换大一号的。

陶月明　老太太，这可叫我有点为难！

某大娘　那可不好！我一辈子就怕叫别人为难！你告诉你们经理一声吧：连买双袜子，我都得进趟城，多花几毛钱车钱，大概你们经理听着心里舒服！咱们哪，砂锅砸蒜，一锤子的买卖，我永远不再上这儿来！（下）

余志芳　陶月明，这算什么作风呢？

宋玉娥　你们还没搞双反吗？我是手里没钱，要不然我就给老大娘另买一双，也不能叫她这么带着一肚子气回家！

陶月明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你们俩是来报到不是？余志芳

宋玉娥　是呀！

陶月明　告诉你们，我在好几处工作过了，还没见过这么糟的地方！

余志芳　你为什么不提意见呢？你对得起国家吗？

陶月明　我给谁提意见呀？（低声）这儿的副经理是资本家，别的资本家现在都不错了，他呀，在整风以后，虽然不敢发威了，可是消极，不负责任！

余志芳　正经理呢？

陶月明　新调过来的，想努力整顿，可是副经理一点也不起劲！我简直不晓得站在哪边儿才好！

余志芳　问你，新经理是党员，还是群众？

陶月明　是党员！

余志芳　这不简单极了吗？你要站，能不站在党这边儿吗？我看你就是没出息！我见着凌云，一定会告诉她：你空长得这样体面，心里一点也不体面！

宋玉娥　我虽然不那么否定你，可是也不会给你说好话。凌云要问我，小陶怎么样啊？我就啊，口欧，嗯！

陶月明　二位！二位！可千万别那么办哪！她可能作明星，已经不容易接近了，你们再给加油加醋，我还有什么希望呢？

余志芳　你管她作明星还是当售货员呢，要紧的是你自己要干什么！就凭你这么连点硬正气儿都没有啊，没有一个姑娘看得上你！

陶月明　我，我怎硬棒起来呢？

余志芳　跟着我们俩去！我们刚受完训，听的是新思想，学的是新作风，还有，我已经入了团。咱们三个站在经理那边，努力扩大影响，这个商店不久就会变了样儿！你有这个心胸没有？

陶月明　有，我要那么干，你们可得好好地给我汇报！

宋玉娥　向谁汇报？

陶月明　凌云呗！

余志芳　你呀！真没办法！

〔陈副经理在里边咳嗽、说话儿。

陶月明　这个咳嗽的就是陈副经理。

余志芳　我看看他什么样儿！（往里走）哟！哟！敢情就是那个陈掌柜的！

宋玉娥　就是他？那可怎么办呢？

余志芳　先别慌，玉娥！从前，他开买卖，我当苦工，他不要我，我就得走路。现在，他跟咱们都给国家作工作，关系不同了，我有权利给他提意见！

宋玉娥　陶月明，你看呢？

陶月明　我看不透他！他现在还老实，谁知道是真是假呢？那天，听说你们俩要来，他就说：得，来了两块麻烦！

余志芳　他是什么意思？我俩怎么是两块麻烦？陶月明他说：谁不知道妇女家务事多，琐碎事多，娇气多，又没力气，又没业务知识！

余志芳　我们俩都没结婚，没有家务事。我们都受惯了苦，不琐碎，没娇气！力气小点呀，练！业务知识不够啊，学！他还是当初作掌柜的那个派头儿，专看女孩子们的短处！

宋玉娥　他凭什么说我们不中用呢？

陶月明　他有一套证据！他说：女的能卖肉吗？能卖鱼吗？能卖菜吗？能卖西瓜吗？能搬大油桶吗？能取货送货吗？

宋玉娥　哎呀，还真叫他问住了呢！

余志芳　玉娥！你就这么泄自己的气吗？现在不能，将来还不能？陶月明！

陶月明　有！

余志芳　你当时为什么不反驳他，问他为什么光拿搬大油桶什么的吓唬女同志，不去帮助、鼓励呢？说！

陶月明　你问他去，干吗跟我生这么大的气？

宋玉娥　哼！我还当是顺顺当当地穿上工作服就拿工资呢，敢情还有这些麻烦呢！

余志芳　玉娥，卫大嫂那天对我说：妇女叫男人管了好几千年，哪能坐在屋里吃着瓜子儿，说着笑话儿，就能跟男人平起平坐了呢？

陶月明　两位姑娘，我一定跟你们平起平坐！

余志芳　那就够了吗？你得跟我们站在一起，斗争！玉娥，拿出文件，进去报到，走！

宋玉娥　干就干吧！走！

——幕落

第二幕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数日，上午。

地点　齐家附近的一个合作社。

人物　李大嫂

王二婶

齐凌云

金拴子　齐　母

老　尤

小　吴

老　黄　郑书记〔幕启：合作社的一角，卖糖果等。李、王二妇人买完了东西，说闲话儿。金拴子正买糖，齐凌云给他拿。

李大嫂　二婶子，那位姑娘看着可真眼熟！

王二婶　那不是咱们北边那条胡同里齐家的那个姑娘吗？李大嫂　哟！你看，我刚才还批评她不内行呢！

王二婶　她刚上柜台，当然还不都熟悉，咱们得包涵着点！一看见她，我就又想起我的二俊子来了！我敢说，二俊子的眼睛比她的还更好看！

李大嫂　二妹妹还在甘肃哪？

王二婶　更远啦，新疆！叫什么来着？看我这个记性！不是什么拉马，就是拉马什么。反正那儿出石油！李大嫂　记住拉马也就行了！二妹妹在那儿找煤油哪？王二婶啊！找到不少桶油啦！她来信说，那儿这个冷啊，就甭提了！

李大嫂　一想起到天南地北去的姑娘们哪，我心里就开了电门，亮了！天不怕，地不怕，哪儿都敢去，什么都敢干，谁见过呀！

王二婶　是呀！连我呀都想出去闯闯，一辈子没出过北京城圈，算干什么的呢？

李大嫂　我也那么想！我比您小着二十岁呀！二婶，你还记得刘家的那个小不点儿吗？

王二婶　怎么不记得？梳着个歪毛儿，老跟我要铁蚕豆吃！李大嫂　现在人家可不要铁蚕豆吃喽！她考上了空军！

王二婶　什么？空军？小姑娘去满天飞？不怪人人都说男女平了等，都平到天上去了！

齐凌云　我说，你怎么一块一块的买，不干脆买多少要多少呢？

金拴子　我要试试你的服务态度！

齐凌云　你觉得你的态度好吗？

金拴子　这是什么话呀！看明白了，你是伺候我的！〔李、王二妇人听他们拌嘴。

齐凌云　我愿意伺候人，可不伺候故意捣乱的！买的卖的都要协作，新风气才能树立起来，我看不上你这嬉皮笑脸的态度！

〔齐母进来。

王二婶　齐大妈，您早！

齐母　您早，二婶！李大嫂，你也来啦？李大嫂　是呀，抓早儿买下东西，街道上有个什么会儿呀好去参加！齐大妈，大妹妹可真要强啊！

齐　母　哎！就得说不错吧！你等着看吧，她不久一定能演出两部电影来！

王二婶　她，她演电影？在这儿演吗？

齐　母　这是什么话，这儿又不是制片厂！

王二婶　那么，她在这儿干什么呢？

齐母　在这儿？没有的事！二婶，你难道盼着我的凌云在这儿站柜台吗！

李大嫂　莫非她在这儿，怎么说来着？啊，体验生活哪？

王二婶　莫非我看错了人？不能啊！

齐母　你们说的都是什么呀！

金拴子　我不但光说你的态度不好，还要写在意见簿子上！我身上没带着意见簿子，你没法儿给我写！

齐凌云　我把我们组长找来，你跟他说说好不好？

金拴子　我没有那么大的工夫！我来买东西，不是来受教育！（往外走）

齐母　这小子野调无腔，我管教管教他！（拦住金）我说，你是怎么一回事？人家女孩子出来作事就够受的了，你还戏耍她？

金拴子　你管得着吗？她是你的女儿呀？

齐　母　我的女儿决不会干这个！

〔老尤和小吴挑着大桶出来。

老尤　借光！蹭油！

齐母　我说，有人戏耍你们的女店员，你们不管管哪？

老　尤　老太太，我们的女同志什么都能应付，用不着男人来保护！

小吴　老太太，调皮捣蛋的小家伙并不多，当作没看见也就完了！（同老尤下）

金拴子　他们连男带女都是伺候人的，没人敢惹我！

齐　母　我就要惹惹你！

〔里边有人喊：“齐凌云！齐凌云！”

齐　母　凌云！这儿也有叫齐凌云的，多么巧！〔老黄上。

老黄　齐凌云！

齐母　嗯，看看这个齐凌云长的什么样儿。（走过去）

老　黄　凌云，缺什么可早告诉我，我下半天取货去。（下）

齐凌云　是啦！

齐母　（看清楚）凌云，是你？

齐凌云　妈！

金拴子　哈哈哈……

齐母　呸！你笑！你敢再笑！

金拴子　本来可笑嘛！你决不叫你的女儿干这个，哈哈……

齐　母　你再笑，我扯你的嘴！

王二婶　金拴子，你就不睁眼看看，现在哪里没有我们妇女！你的两个姐姐都有工作，有人戏耍你的姐姐行不行？

金拴子　那，我的俩姐姐是机关里的干部，不是卖糖的！李大嫂　你给我走！再叫我看见你这蒜大的孩子，思想可比万里长城还老，我去告诉你妈妈！一块一块地买糖，还外带着挤鼻子弄眼睛，你自己不害臊吗？

齐凌云　回家去问问你姐姐，你应当这样不应当！

王二婶　你小子错翻了眼皮！如今的妇女跟男人不折不扣一样尊贵！人家齐姑娘是初中毕业，文化比你高！

齐　母　哎哟，二婶！你那么说，我心里就更扎得慌了！

金拴子　我干不过你们娘子军，我走！

王二婶　你在家里等着我吧，我马上就找你妈去！

金拴子　我妈妈疼我，不会听你的！（下）

齐凌云　（强作镇定）妈！您买什么？

齐　母　我买什么也不在你这儿买！你给我现了眼！赵姐下了乡，买东到西得我自己忙，已经苦难当！你还瞒着我，到这儿来卖糖！卖糖，这么大的大姑娘！你还受戏耍，妈妈陪着出洋相，越想越窝囊！凌云，凌云，你怎么这么不要强！

齐凌云　您不来也行！告诉我，我买好了带回家去，不就省得您出来出去地跑吗？

王二婶　这个办法好！我的二俊子要不在克拉玛依，哟，一急，想起来了，是克拉玛依！她要不在那儿，可是在这儿服务，那够多么方便哪！

李大嫂　我要是女售货员呀，就推着货车下街！

齐凌云　妈别生气了，给您：我头一次拿工资，我留一半，给您一半！给您，妈妈！

齐母　我不要！低三下四伺候人来的钱，我不要！

齐凌云　妈，拿着钱吧！您不是常说，男女应当平等吗？爸爸活着了！不在乎钱多少，这点劲儿是顶天立地的劲儿！妈，这不容易，男的挣多少，女的也挣多少，不分男女，全凭本事好不好，咱们一下子就赶过西洋去，多么可喜，多么骄傲！

王二婶　这话说的对呀！当初，二俊子一说到边疆去，我的心里就愁成了个大疙疸。赶到后来她每逢来信总是说：“亲爱的妈妈，我是您的一枝花！上雪山，过沙漠，找宝贝，为国家！您放心吧，我要跟男人一个样，一点也不差！不，还要比男人强的多，劲头儿大！您闭上眼睛想想吧：十九岁的姑娘，雪山上头顶青天，眼望着万里黄沙！英雄气概，叫一切困难都输给女儿家！”

齐母　二婶，凌云要也上雪山，头顶着青天，我没的说！在这儿卖零碎儿呀，是另一回事！

齐凌云　妈！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会带着二俊子需要的东西也上雪山，过沙漠，给她送了去！

齐母　那，你也比二俊子低一头！

齐凌云　妈！您别在这儿吵行不行？叫我们组长看见，多么……

齐母　我才不愿意在这儿吵呢！你跟我回家！

齐凌云　那作不到！领导上知道我是初中毕业，就怕我三心二意，已经跟我谈过好几回话了。

王二婶　齐大嫂，您这可就不对了！您要买东西，就买，别耽误凌云的工夫！您要是不买，就走！至于凌云该不该作这个工作呀，我跟李大嫂可以跟您辩论辩论！李大嫂　是呀，凌云妹妹卖东西，是侍候你、我，跟大家，不是伺候哪一个官儿老爷，给谁当丫环！您要这么想不开，妇女几儿才完全跟男人一样了呢？

王二婶　卫大嫂不是说，请您出来作点街道工作吗？到今天您也不来，街道上都盼望着呢，您有文化呀！齐　母有凌云在这儿，我没脸去作街道工作！李大嫂　您这是怎么想的呢？我们都夸她出来服务好，您怎么说没脸呢？

齐凌云　妈！您跟她们去谈谈！您平日总以为自己有文化，仰着脸儿走道儿，看不起别人！您可就不大知道现在的风往哪边刮，树往哪边摆啦，您去吧！

王二婶　走！齐大妈，我们都到您那儿去！

齐　母　我的东西还没买呢！

李大嫂　青菜、鱼、肉在那边，我们跟您一块儿买去！（与王扯齐下）

齐凌云　没想到有这么多的麻烦！早知道……（愣起来，慢慢地摘下围裙，摔在柜台上）不受这份儿气啦！（要走开）

〔郑书记上。

郑书记　凌云，要干什么去？好，我替你看着，你去吧！

齐凌云　郑书记！郑书记！我，我……

郑书记　（看见了围裙）噢！遇上了困难？怎么不先去找我谈谈，就要走呢？

齐凌云　我，我还是太软弱！

郑书记　你不软弱，你的干劲很不小，就是锻炼的还不够！

齐凌云　我受不住磕碰！

郑书记　锻炼不够，当然受不住挫折。人人如此，不光你是这样；你一共才来了几天啊！以后，遇见什么麻烦都先跟我来谈谈。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好好地对我说说！

齐凌云　您这几句话已经叫我的眼泪都干了！（又穿上围裙）下了班，我找您去，都告诉您！有顾客来了，您放心吧，我不会再闹小脾气！

郑书记　准来呀！

齐凌云　一定！

郑书记　对！（下）

王二婶　（上）凌云哪，我告诉了拴子的妈！她一会儿就带拴子来道歉！

齐凌云　谢谢您，二婶！拴子淘气，不算什么！

王二婶　也不能那么说！给他点教育有好处！你就说，二俊子在什么拉马！得，又忘了！

——幕落

第二幕第三场

时间　前场后月余，晚间。

地点　余志芳与宋玉娥所在的商店。

人　物

余志芳

宋玉娥　陶月明〔幕启：一间小屋，余志芳与宋玉娥正在写大字报。

余志芳　玉娥，快着点！我已经写了四张，你才写了一张啊！

宋玉娥　我心里有点乱，思想不集中！

余志芳　怎么啦？想老爷爷啦？

宋玉娥　有那么点！

余志芳　玉娥，你是老爷爷养大了的，穷，可是有点娇！

宋玉娥　我有点娇？

余志芳　你自己想想吧！

宋玉娥　我……志芳，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

余志芳　我还没看见，怎么能够知道呢？给我看看吧！

宋玉娥　你甭看了！

余志芳　我偏要看！

宋玉娥　（把纸藏在身后）甭看了！甭看了！

余志芳　小玉娥，老爷爷的孙女，我猜着了！

宋玉娥　猜着什么？

余志芳　你给我写的，对不对？

宋玉娥　你……（要撕）

余志芳　别撕！给我写的我也不生气！我还要给你写呢！

宋玉娥　真的？

余志芳　谁冤你，谁是这么点的小耗子！

宋玉娥　给你吧！

余志芳　（看）我猜对了！（念）余志芳近来骄傲自满，目中无人……玉娥，你真看出来我骄傲自满吗？

宋玉娥　我看有那么点！

余志芳　要真是那样呀，我今儿个去好好想一夜！

宋玉娥　你一张嘴就象下命令似的！

余志芳　嗯，我是没有耐心，楞头葱似的！你这么告诉我，好！你别难过，就这么给我贴出去，我受得住！

宋玉娥　那……你也得给我写，说我有点娇！

余志芳　你承认自己有点娇？

宋玉娥　我老拿不定主意，还不是娇？我，我上了当！

余志芳　啊！我明白了：陈副经理叫你写的？

宋玉娥　就是他！

余志芳　准是他！你没见他一口一声地叫我积极分子吗？（学他）积极分子余志芳，感谢你给我提的宝贵意见！积极分子余志芳，我非建议你作组长不可！他越那么叫，我越留神！我心里说，你这个家伙，不敢来硬的，要软的了；你软得象豆腐，我也贴你的大字报！他怎么煽惑你的？

宋玉娥　我没你那么硬，他又是吓唬，又是挑拨，他说你目空一切，我应当帮助你，给你写大字报！

余志芳　他叫咱们转移目标，先放松了他！甭难过，玉娥，咱们跟他干！他越耍花样，咱们越不放松他！他那两招儿啊，现在吃不开喽！走，把这些赶紧告诉经理去！

宋玉娥　对！走！志芳，你那么好啊！〔陶月明飞跑进来，揪住志芳就跳舞。

余志芳　你干吗？小陶！

陶月明　非跳不可！

宋玉娥　你怎么啦？疯啦？

陶月明　的确是疯了！我到天桥儿去参观，明白了，明白了，为谁服务，怎么作个好售货员！你们看，（指胸前证章）往日我一出去，就摘下它来，唯恐叫人家看见，有失体面！现在，我要作个好售货员，把它挂在正中间，叫所有的人都看见，都叫我一声同志，说我是个为人民服务的好青年！

余志芳　好啦，好啦，让我们出去！

陶月明　你们有天大的事情，也必须听我说完！还有第二件大事，比什么都浪漫，比什么都香甜！在天桥儿呀，我遇见了凌云，她也去参观！原来她没有去学电影，也作了光荣的售货员！甜美呀，我的心比红瓤儿白薯还更甜！激动啊，我的心象爆竹，咚，飞上了青天！我请她吃了饭，找不到话说，我只说了啊，我要作劳动模范，说了一百多遍！

余志芳　行了吧？发完疯了吧？让我们走吧！

陶月明　你们上哪儿？

宋玉娥　去见经理！

陶月明　我也去！我也去！

余志芳　你干什么去？

陶月明　汇报我怎样去参观，怎么下决心作个最好最好的售货员！第二件事还无须汇报，我要把甜美留在自己的心间，每一想起，咚，心就上了青天！（同下）——幕落

第二幕第四场

时间　前场次日，上午。

地点　宋爷爷的茶摊子。

人物

宋爷爷

卫　母

卫默香

齐　母　余　母余志芳

〔幕启：小树枝繁叶茂，欣欣向荣。小玩具都换了用马兰叶子编的小筐、小青蛙等。宋老人高高兴兴擦洗茶具。一边工作一边哼唧：“天气热，大家渴，嘴里发干来找我！茶叶香，价钱小，要把人人伺候好！”〔卫母提着菜筐由街上回来。

宋爷爷　卫大妈，来，坐会儿歇歇腿！

卫　母　不累！天天早上出来这么一趟啊，倒能够多吃半碗饭啦！

宋爷爷　当然得多吃半碗饭，太阳光跟好空气比什么药都好！来，喝我一碗刚沏好的！坐下！

卫母　好，坐坐就坐坐！（坐）

〔这边暗了，另一边亮起来，齐母与卫默香正谈话。

齐　母　默香，你看看，我天天得自己上街买菜去，叫我少吃半碗饭！

卫默香　晴天还好，赶上下雨，够多么麻烦！

齐　母　是嘛，天有不测风云，哪能天天是晴天大日头的！你怎么样啊？默香！有困难吧？

卫默香　有困难就克服呗！不过呢，我对孩子们的教育有顾虑！真要送到托儿所去，我看学不出好来！

齐　母　这话对！咱们干干净净的孩子，跟小泥猴在一块，的确差动！

〔这边暗，那边亮了。

宋爷爷　拿两个小绿蛤蟆给小三儿、小四儿！孩子们还乖吧？

卫　母　可乖啦！我呀近来咂摸出这么个道理来：凡事呀，还没作过，先别说它不好！就拿孩子们说吧，不但两个大的看妈妈出去，就多帮助奶奶，连两个小的也仿佛更懂事儿了！

宋爷爷　对！人儿小，心眼可不一定也小！

卫　母　小三儿小四儿跟我这个亲哪，都争着跟我睡，我觉得真象个祖母了！小三儿学会自己系裤子，小四儿自己张罗着洗脸。他们都说愿意上托儿所！

宋爷爷　好哇！好哇！您看，玉娥给我买的袜子！我穿了一辈子布袜子，磨得两脚净是鸡眼，小孙女就会有心眼儿，叫老爷爷的脚舒服点儿！告诉您吧，孩子们越出去闯练，越有出息！

卫母　您算说对了！以前，小四儿的妈跟我并不怎么太好。近来呀，我越帮忙，她越跟我好，她越跟我好，我越帮忙，这不就越来越对劲儿了吗？

〔这边暗，那边亮起来。

卫默香　凌云怎么样？还没干腻哪？

齐母　随她去，我管不了！我反正不上她那儿去买东西！我多走几步，上北边那个合作社去！

卫默香　那您不更得多走道儿吗？

齐母　赌的是这口气！她越不听我的，我就越不听她的！

卫默香　伯母，这恐怕不是解决内部矛盾的好办法吧？

齐　母　可是，默香，你也没解决好啊！

卫默香　伯母，我呀感觉出矛盾，可是别人不象我这么敏感，我有点孤掌难鸣！

齐母　怎么孤掌难鸣？

卫默香　您看哪，老太太站在媳妇那边去了，孩子们也向着妈妈，我不是孤立了吗？

齐母　那你怎么办呢？

卫默香　我只能到时候也伸把手，帮助干点什么！可是极不好受！好嘛，装着一肚子矛盾，还要伸手干活儿，不好受！

齐母　你说的对！连我自己上街买东西，不也是矛盾活儿吗？

卫默香　唉！盼着吧，多喒矛盾自己能够统一了，就好办啦！

齐　母　盼着吧！反正不是凌云统一了我，就是我统一了她！走吧，我往北去！

卫默香　我陪着您！（同下）

〔这边暗，那边亮了。

卫母　我买完东西，还得在那儿站会儿，多看看凌云！她是那么美，又那么干脆麻俐，简直象一棵会干活儿的鲜花！唉，就盼着齐大妈也改改眼光儿吧！我走啦，您不看小人儿书啊？我跟小三儿小四儿一块儿看上瘾来了，倒也开心长见识！

宋爷爷　我前天的那张报还没看完哪，先别看小人儿书啦！字认识的不多呀，看报就慢点，可是非看不可！带俩小蛤蟆给孩子们呀！

卫母　对！可是，我只有三分钱了！

宋爷爷　一分没有，我还不许您拿吗？（递）〔余母气冲冲地走来。

卫母　余大妹子，早啊！

余母　（顾不得与卫母说话）早！宋爷爷，看见志芳那个丫头没有？

宋爷爷　没有！

卫母　（看不对头）你们说话儿吧！再见！（下）

宋爷爷　再见！怎么啦？余大妈！

余母　您看，今天该志芳休息，家里有一大堆事等着她干呢。可是，她又跑出去了！

宋爷爷　她们哪都忙，也许志芳又上店里去了。公家的事不是更要紧吗？

余母　我看，她就该在家里！

宋爷爷　在家里哪儿去拿工资呢？

余母　拿工资？俩多月了，她给过我一分钱没有？

宋爷爷　她没……不能吧？

余母　那个丫头的心狠哪，她恨我！

宋爷爷　不对！我不信！她不是那样的孩子！〔余志芳夹着一个小卷儿，匆匆地回来。

余志芳　妈！宋爷爷！

宋爷爷　回来的好，你妈妈正找你呢！

余志芳　妈！

余母　别叫我！家里那么多事，你就不睁开眼睛看看吗？

余志芳　我出去买这个去了，妈！

余母　买！买！拚命打扮你自己！

余志芳　不是，妈！我给您买的！

余母　给我……

余志芳　妈！这俩月我没交给你钱，就是为给您买这个！我应当早告诉您，可是您知道我的脾气，老想自己的主意好，不告诉别人。在店里呀我受了教育，对人要有耐心，不要见谁也开火！

宋爷爷　到底买来了什么呀？

余志芳　我妈呀，说过好几年了，就爱一身祥云纱的裤褂，可是始终没有钱买。自从我一上工，就想起这回事。为多省一分钱，我不怕多走二里路。现在，钱凑够了，我给妈妈买来了！妈，您看看！今天您就自己裁，我帮助您作上！妈，给您！

余母　（接过去，低头坐下，好象瘫软了）我……

余志芳　从下月起，我就可以交给您点钱了。

余　母　老……老……

余志芳　妈！

余母　老……老闺女！妈对不起你，这块纱已经买来了，没法儿再退。你的工资呀，我不能要！我没供给你念书，没给过你好脸子看，对不起你！

余志芳　宋爷爷，您劝劝我妈吧！

宋爷爷　余大妈　不必这么难受！都是亲骨肉，彼此越明白就越亲热！从前，你看不起女孩子，换换眼光也就行啦！现在呀！儿子女儿都一样，因为国家看他们一样嘛！

余志芳　妈，走吧！咱们赶快作起这身衣裳，您好早点穿上啊！

余母　老闺女，我得把这身裤褂穿到棺材里去，叫你爸爸看看！（同余志芳缓缓走开）

宋爷爷　唉！她多么偏疼儿子、媳妇啊！可是到底是老闺女给她买来了心爱的东西！

——幕落

第三幕第一场

时间　前幕后月余，上午。

地点　合作社内。

人物

老　尤

小　吴

齐凌云

郑书记　卫大嫂余志芳

〔幕启：台上左角是肉案子，肉已卖完，老尤与小吴一边刷洗案子，一边说话儿。

〔右角是卖小百货的，齐凌云正值班。〔哪边有戏，灯光即打到哪边。

老尤　（一边刷洗，一边哼唧自己编的评剧）当初我学徒在便宜坊，小力笨的苦处实在难当！在这里我真是把福来享，处处啊干干净净亮亮堂堂！听说要调我去把学徒培养，卖肉的当教员，喜气洋洋！

小　吴　尤师傅，真要把你调去当教员，你愿意不愿意呀？

老　尤　你这话可说远啦，小吴！去当教员光荣呀！可是，我也有点顾虑！

小吴　怕大嫂子不愿意？

老尤　你又说远了！（唱）如今的妇女眼睛亮，我作教员她是师娘！她本是文盲跟瞎子一样，现而今拿起报来一气就念八大张！

小吴　好大的报纸，好快的眼睛，那么，你到底顾虑什么呢？

老尤　小吴你看呀，我要是真走喽，谁来卖肉？我不放心！

小　吴　我就行！

老尤　你不行！要讲卖鱼，你高明！卖肉啊，我是老便宜坊出来的徒弟！你呀，一个片子剔完了，会赔两块钱！不信下午来了肉，你剔剔看！

小吴　我就那么饭桶？尤师傅！

老尤　你不是饭桶，可是剔肉也不象你想的那么简单！不管我调到那儿去，一想，这儿的一个片子可能赔两块钱，我的心放不下去！

小吴　尤师傅，那就赶快好好教教我吧！

老　尤　我愿意教，可是你准知道不调走你吗？

小　吴　对呀！去搞生产，咱们人人有份儿！可是，要那么一来呀，我比你还不放心！

老尤　怎么？

小吴　你想想，先甭提卖鱼、收拾鱼、保存鱼种种困难，单说那股子腥味，多棒的小伙子也得熏趴下！

老　尤　你说的一点不假！但愿咱们俩内行前脚儿出去，另外两位内行就进来！

小吴　哪儿找那么多的内行去？男人都该去搞生产，光调走咱们俩中什么用呢？

老尤　小吴，我这可是随便猜猜。我猜呀，男人都出去，铺子里准都换上女的！你爱信不信！

小吴　你猜的有点门儿，刚一要精简人员的时候，连咱们俩不是也都想：得，这下子准得光留下英雄好汉，叫大姑娘们回家！可是，并没有！

老尤　咱们俩的思想啊，就是跟不上行市，总还有点看不起妇女！

小吴　事实可也是事实！不管妇女怎么跃进，反正一来卖鱼，准得吧、嗒、呛，熏个倒仰儿！

〔灯光转移。齐凌云正跟郑书记谈话。

齐凌云　郑书记，您今天早啊！

郑书记　早！我连作梦都想着这个试验田呀！

齐凌云　好嘛，管理处党委的试验田，不办好了还行吗？您多给我提提意见吧！

郑书记　你也得多提合理化建议哟！怎么，今天干起小百货来了？

齐凌云　照着您的指示，大家协作嘛！今天这边短了一把手，我两边跑着，又管糖果，又管小百货，也多得点知识。再说，老干一样儿呀，干着干着就有点腻烦！

郑书记　就腻烦了？这可不大对！

齐凌云　我又说错了？郑书记！

郑书记　不应该因为干腻烦了才常换换这样儿！咱们的本领既要多，也要深！你看，你卖了些日子的糖果，可到过作糖的地方看过，知道糖是怎样作的吗？

齐凌云　哟，我没有！

郑书记　咱们得把这个定成制度！卖什么就知道什么的生产过程。卖糖吧，就能告诉人家什么糖里都有什么，吃了有什么好处，并且告诉人家：小孩子吃糖过多并不好，容易把牙吃坏了！

齐凌云　哟，那么一来，不就得少卖点吗？

郑书记　咱们这是社会主义的商品呀！再比如说，看哪件东西价钱太高，你就该告诉领导。咱们要是给厂子里提提意见，厂子里就会想办法，看看怎么增产，怎么降低成本，对人民有利，国家也不吃亏，对吧？

齐凌云　对！我呀，没想过这些！我就是有点对什么都不深入的毛病！

郑书记　有个好药方儿，可以治你这个冷一阵子、热一阵子的毛病。

齐凌云　什么药方？郑书记！

郑书记　很简单，就是一句话！不管干什么，得老把心拴在社会主义上！

齐凌云　喝！这可真是句好话！我永远记住！

郑书记　妈妈怎样？还是那个劲儿吗？

齐凌云　嗯！我一提这儿的事，妈妈就把话岔开，最厉害的泼冷水！

郑书记　还得想办法，你也想，我也想！凌云，你该争取入团，要不然你受不住妈妈的凉水！你看宋玉娥！

齐凌云　谁？宋玉娥？她也入了团？

郑书记　对了！前几天我上她们那儿去了。她们那儿整顿得很象个样子了，连那个小陶都有了进步！

齐凌云　口欧！她们还有什么赛过我去的地方吗？

郑书记　有！宋玉娥呀，一边卖布匹还一边学会了卖青菜！

齐凌云　志芳呢？她比宋玉娥更棒啊，小老虎似的！

郑书记　她呀，一有空儿就到卖鱼的地方站着去！

齐凌云　那干什么呢？

郑书记　先闻惯了腥味，以后好卖鱼呀！

齐凌云　真有她的！

郑书记　是呀，看了这么几天哪，我心里就想：咱们这块试验田可以试办妇女商店了！

齐凌云　妇女商店？妇女商店？全是女的，没有一个男的？

郑书记　啊！你愿意不愿意呀？

齐凌云　我愿意！您看，男女在一块儿呀，女的老怕男同志走了接不上手儿！要是爽性来个女商店，我们女的就一点也不倚靠男的了！那多好哇！郑书记，可得算我一个，别把我调开呀！

郑书记　可是，你有什么准备呢？你看，假若咱们真办个妇女商店，余志芳可以去卖鱼，玉娥可以去卖青菜，咱们不能打没有准备的仗啊！

齐凌云　对！对！您看着吧，我不能叫余志芳、宋玉娥给赛过去！我，我去学卖肉！说干就干，您等等我，我跟尤师傅商量商量去！

〔卫大嫂匆匆地走进来，几乎和齐凌云撞上。

卫大嫂　哟！凌云，看见郑书记没有？

齐凌云　就在这儿！我有点事，待会儿跟您说话儿！（走向肉案）

卫大嫂　郑书记，郑书记！

郑书记　卫大嫂，正要看你去呢！

卫大嫂　是呀，听说您到全城去了解女店员们的情况，我等了您三四天，您可还没到我那儿去，我急啦，来找您！

郑书记　有什么困难吗？大嫂！老太太有了问题？

卫大嫂　没有！我们婆媳的关系越来越好啦！

郑书记　老卫又闹了脾气？

卫大嫂　他也不成问题！他就要请求下放，他的手一动起来，思想也就会改变。

郑书记　好！孩子们呢？两个小的入了托儿所没有？

卫大嫂　还没有。暂时不托出去也还行！

郑书记　卫大嫂，有困难可不要不说呀！你要这么看清楚：你自己看着对，就去干，劲头儿虽大，可未必干得妥当。党想的比个人想的更全面，党的办法不仅解决一个问题，也还解决一连串的问题，这就给咱们开出一条新道路来！

卫大嫂　郑书记，我只有一个困难！

郑书记　什么呢？说出来吧！

卫大嫂　我怕入不了妇女商店！

郑书记　你听到了这个消息？

卫大嫂　听说了！

郑书记　你看应当有这么个商店？

卫大嫂　应当！这个商店办好了，就证明妇女的确可以代替男店员，叫男店员去支援工业，搞生产。

郑书记　对！

卫大嫂　可是，我怕不要我来参加，我是四个孩子的妈妈！郑书记，您上次告诉我：一个家庭妇女往外冲，要有勇气；可是安排时间就需要点科学头脑了。我照着您的话办了，我已经会安排时间，一个人的确能作两个人的事！

郑书记　对业务呢？

卫大嫂　经过这几个月的教育、培养，我要把这个工作看成终生的！每逢我叫一个顾客满意地走出去，我就觉得是叫他明白了他买点东西也的确是在社会主义社会里，跟旧社会不同！

郑书记　说的对，你还跟着听党课？

卫大嫂　对！我争取入党！您看我有资格到妇女商店来没有呢？妇女商店是个新事情，我不甘心落在后边！

郑书记　大嫂，我们需要你！你有四个娃娃，你会叫家庭妇女看明白一条新道路，这不只是你个人的事，而是一件有关妇女解放的事！我们希望你不仅去工作，而且要作得突出，叫家庭妇女们都看看！

卫大嫂　我有资格来？

郑书记　有！当然，我们也不能专挑最硬的手儿，把差一点的都留给别人，我们是挑几个好手来带动软一点的，逐渐培养起一个坚强的队伍。

卫大嫂　我希望自己能算个硬手儿！告诉我，郑书记，我需要准备什么？

郑书记　比如卖肉、取货送货什么的，都还没有充分的准备！

卫大嫂　取货送货……得蹬平板三轮车？

郑书记　对！那不容易！可是我相信问题都能解决，你们的干劲大呀！大嫂，你回头吧，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上你那儿去看看！

卫大嫂　好吧！再见，郑书记！（下）

郑书记　（叫）小英，照应这边儿一眼！（应声：“好咧！”郑书记下）

齐凌云　（同老尤、小吴走来）尤师傅，我看您有点保守！

老　尤　绝对不是！卖肉啊，根本不是妇女能干的！

小　吴　那就是更甭提卖鱼了！

齐凌云　怎么？

小吴　你每回从我那儿过，是不是老捂着鼻子？

齐凌云　那……连你的身上都有股子腥味儿！

小　吴　这不结啦！再考考你，你说得上来哪是河鱼，哪是海鱼吗？

齐凌云　那，反正都是水里的！

老尤

小吴　哈哈哈！（下）

齐凌云　（独白）怎么办呢？真要是这儿开了妇女商店，把余志芳、宋玉娥调来，可把我调走，我的脸往哪儿放呢？怎么对得起党的培养呢？

〔余志芳上。

余志芳　凌云！

齐凌云　哟！志芳！哪阵风儿把你吹来了？

余志芳　今天休息，来看看试验田，学习学习！你的脸怎这么红啊？

齐凌云　是吗？志芳，听说你正学习卖鱼，是真的？

余志芳　是真的！怎么啦？

齐凌云　怕不行吧？

余志芳　谁说的？

齐凌云　我们这儿的小吴师傅刚才说的。

余志芳　他是男的？

齐凌云　是男的。

余志芳　那就难怪喽！叫他说吧，我会堵住他的嘴！凌云，我跟玉娥想明白了：咱们要是不肯先攻破最难的阵式呀，咱们就永远比男人低一头！

齐凌云　志芳，你看我……我实在不能去卖鱼卖肉！

余志芳　也不能人人都去卖那个呀，你可以想想别的难事儿！〔小吴又回来。

齐凌云　吴师傅，介绍一下，这就是要去卖鱼的那个余志芳！

小　吴　喝！（打量她）你？

余志芳　我！吴师傅！

小吴　好哇！干劲儿大呀！好在呢，学不成也没人笑话你，你不过是个女同志呀！

余志芳　吴师傅，谁知道，有那么一天我不恰巧来接您的活儿呢？

小吴　有你这么一想，咱们走着瞧吧！

余志芳　吴师傅，你还没得过红旗吧？

小　吴　还没有！干吗？

余志芳　等我跟老师傅学成了，您多咱听说有个卖鱼得红旗的姑娘啊，甭细打听，一定就是我！

小吴　啊——祝你成功！

——幕落

第三幕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数日，上午。

地点　北海公园。

人物

余志芳

宋玉娥

齐凌云

陶月明　卫大嫂〔幕启：游人还不多。三个姑娘携手而来，且行且唱。（合唱）三个青年齐歌唱，一块儿开辟新战场！

过两天，妇女商店就要开幕，我们一块儿去干，一块儿去忙！

一块儿冲锋打胜仗，

一面红旗万丈长！

余志芳　玉娥，凌云，你们看我是长了身量吗？我怎么觉得高了点呢？

宋玉娥　你心里高兴，所以觉得身量高了！真没想到，会有今天，连卫大嫂也跟咱们一块儿到妇女商店去，就是棒啊！

齐凌云　不光是咱们四个，售货员都是女的呀！嗐，越想越棒！和男店员们在一块儿总有点倚赖！有了咱们自己的商店，咱们就非事事亲自伸手不可！

宋玉娥　经理也得是女的吧？一定喽！也不知是谁？

余志芳　管谁是经理，谁当组长呢，咱们得铆足了劲儿，叫妇女商店一开幕就红！我准备好啦，没人卖鱼，我干！

宋玉娥　没人卖菜，我干！你呢？凌云！

齐凌云　那天志芳跟小吴师傅那么一叫劲儿啊，我就下了决心：卖肉卖鱼不行啊，我推车子下街，卖副食品去！我得跟老黄学会怎么推车！

余志芳　那可有三四百斤重哪，咱们都推不动！

齐凌云　我不会练？你那天说得好，咱们得先攻破那最难破的阵！

宋玉娥　凌云，你够劲儿！可是，尽管你练会推车子，你张得开嘴吆喝吗？

齐凌云　那，哼，还真不好办呢！

余志芳　凌云，先别泄气，吆喝不出来，不会唱吗？

齐凌云　那倒怪有意思儿！嗯，这么来：（唱）黑酱油，白酱油，芝麻油，花生油，还有咸菜海蜇头！山西的老醋裂牙儿酸，赛过酸石榴！哈哈哈！

〔陶月明唱着走来。

陶月明　（唱）我有冲天的干劲儿，我有美丽的青春！

是我们青年发明创造，叫美丽的山河更美更新！

为创造更多更多的幸福，我们热爱劳动，锻炼身心。

我们劳动的目的多么崇高，为了建设社会主义鼓足干劲儿。

余志芳　小陶，你来晚了！

陶月明　（跟她们握手）我乐得坐错了汽车，请你们原谅！走吧，上白塔去看看！我不久就离开这里，得登高一望，看看我最爱的北京！

宋玉娥　卫大嫂还来呢，咱们在这儿等她吧。

陶月明　女同志的意见，我惟命是听！

余志芳　你呀，小陶，怎么老耍贫嘴！

陶月明　我说的是真话，我感激你们！自从咱们在一块儿工作，你们俩给了我多少鼓舞啊！假若你们俩是男人，恐怕效果就不会这么大。好嘛，我一看，两位姑娘都真刀真枪的干，我还能不积极起来吗？我这么一积极，这回就派到“石钢”去，“石钢”啊，还了得吗？

宋玉娥　什么时候我们在报纸上看到你成了先进生产者，我们就劝凌云跟你结婚！

齐凌云　我就那么老实，都听你们俩小不点儿的？

陶月明　凌云，要真看见那样的消息，可得早下决心，要不然我就叫别的姑娘抢去了！

齐凌云　你就会瞎扯！

余志芳　你呀，小陶，就应当说：齐凌云，妇女商店开幕以后，你要是头一个得到表扬，我才真爱你，你还是觉得姑娘们差劲。所以想不起从工作上鼓舞我们！宋玉娥你准是一想到我们，就想到如花似玉什么的！不想我们也是战士，也出英雄！

陶月明　哎呀，我的天！你们这是给我饯行呢？还是批评我呢？

余志芳　也饯行，也批评！齐凌云，你干吗躲在一边儿，不给他几句呢？

宋玉娥　陶月明，你为什么不抓紧时间，给凌云点鼓励呢？

陶月明　真乃是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呀！（望）救兵来了！卫大嫂！这边儿！哟，大嫂走道儿怎么有点不利落呢？（跑过去迎接）

三女　卫大嫂！卫大嫂！（也跑过去）

陶月明　（扶着卫大嫂）大嫂，您的腿怎么啦？

卫大嫂　练板儿车来着，碰了一下！

三女　练板儿车？

余志芳　是妇女商店叫您练的，好去取货送货呀？

卫大嫂　（坐在山坡下的大石上）商店还没有开幕哪！

宋玉娥　那您干吗练它呢？

卫大嫂　郑书记说过，凡事都得有准备。我们那儿的一位男同志，听说我调到妇女商店去，就说了风凉话：妇女商店？看你们没有男人，谁去蹬板儿车？那要拉六七百斤呢！

齐凌云　您就挂上了劲儿？

卫大嫂　不挂劲儿不行啊！有备无患，咱们都得练！难道开幕以后，咱们求男同志去取货送货吗？

余志芳　大嫂说的对！咱们都得练！

卫大嫂　我昨个夜里就借了咱们街坊家老曹的那辆车，练了会儿。

宋玉娥　不好骑吧？

卫大嫂　可不是！跟骑自行车不是一个劲儿。首先是车把不听使唤！看着街上的男同志们蹬的那么飘洒，赶到我一上去呀，一下子就朝着墙去了！幸亏老卫过去扶住了，只把我的腿磕了一块。

齐凌云　大哥居然帮助您去练车？

卫大嫂　他已经请求下放，不能不出来活动活动啦。我本来要拿他当货物，拉着他走。幸而没有！

余志芳　同志们，从这一个问题看出来，我们的工作的确不简单！卫大嫂，我想啊，趁着这两天还没开幕，男同志们还没走，咱们得抓紧时间连夜地学。学剔肉，学卖鱼，凡是不会的就学，别等开了幕闹笑话！

卫大嫂　对！别管将来叫咱们干什么，咱们得把最难干的先预备好！能弄得动的马上去掌握技巧，弄不动的赶紧想巧干的法子！社会上需要妇女商店，咱们非好好地干不可！

齐凌云　月明，你会推那个货车吗？

陶月明　我还没下过街，我可知道那并不好推！同志们，你们不是要给我饯行吗？我看，见了面就行了，不必再聚餐。你们都抓紧时间回去学点什么吧！

卫大嫂　是呀，要知道：个别买东西的很不好伺候，错一点都不行。咱们要不作好准备，一定会出笑话！凌云，你看咱们是回去好呢？还是……

齐凌云　我没意见！

宋玉娥　大嫂，咱们好容易调到一块来，还是聚餐一次吧！再说，这些事儿经理必会有个安排呀。

卫大嫂　听说经理是刚下放过来的。

齐凌云　她是干什么的呀？

卫大嫂　搞妇女工作的，政治经验很丰富！

齐凌云　搞妇女工作的？那行吗？

余志芳　政治挂帅！应当这样！再有个懂业务的作副经理，就算行了！

卫大嫂　咱们到底怎样？

余志芳　凌云陪小陶在这儿玩玩，咱们都走！

齐凌云　那，我不干！

宋玉娥　小陶说！

陶月明　可叫我怎么说呢？（众笑）

余志芳　卫大嫂说吧！

卫大嫂　要不凌云你就跟月明在这儿吃顿饭，我们都不休息了，回去学活儿？

余志芳　就这么办！月明，你走，我们也许不能送你了，祝你胜利，平安！

陶月明　志芳，玉娥，我真舍不得你们！你们的确是一种新型的姑娘！到“石钢”，我一定好好干！我预祝妇女商店旗开得胜，成为北京市的一面红旗！再见吧！玉娥，替我问老爷爷好！志芳，问余大妈好！卫大嫂，再见！（大家握手）

余志芳　凌云，谈三分钟恋爱，批评他三分钟，省得片面，单调。

齐凌云　去你的吧！（同陶月明走开）

宋玉娥　大嫂我们搀着你点！

卫大嫂　不用！今儿个夜里到马路上练板儿车去，就不至于碰到墙上去了。

宋玉娥　大嫂，可也得留神电线杆子！——幕落

第三幕第三场

时间　前场后数日，晚间。

地点　卫家。

人物

卫　母

齐　母

卫默香

卫大嫂　余志芳宋玉娥

〔幕启：卫母正和齐母说闲话儿。

卫母　这下子可好啦，妇女商店就是凌云她们那个试验田改大了的，现在照常卖鱼肉青菜，一半天就全部开张。货物全，离咱们近，卖东西的又都是大姑娘、小媳妇，多么方便哪！

齐母　方便倒是真的，可是……

卫　母　大姐，您始终是不赞成凌云当售货员！我看哪，咱们这老一辈儿的人哪，也得换换脑筋！

齐　母　咱们老姐儿们的交情不是一年半年的了，您知道我不是个老顽固！

卫母　是呀，您比我的文化高呀，我知道！

齐　母　我总觉得凌云屈了才，凭她的文化水平，她的模样儿，她应当作点更大的事！咱们既赶上了社会主义，还能不挑点大的事作吗？

卫母　您可也别那么说。您看，小人书上画着什么养猪的姑娘成了模范，捉老鼠的老太太进了科学院，也都扬名四海，到北京来见毛主席呀！大姐，赶到妇女商店开张的时候，咱们老姐儿俩得去给她们助助威！小四的妈不是也调过来了吗？我心里挺高兴的。她的干劲越大，我的干劲也得越大，要不然就不能一板一眼啦！

齐母　卫科员恐怕还是有点意见吧？

卫　母　他没有意见喽！

齐母　怎么？

卫母　他下放了，今儿个是头一天。

齐　母　下放到哪儿去啦？

卫母　他要求下放到前门外一家铺子去啦。

齐　母　下到商店里去啦？这可奇怪！

卫　母　是呀！乍一听说，我也是一楞儿。后来倒是小四儿的妈告诉我：干部们哪，要是老坐在办公室里，慢慢地就连豆腐卖多少钱一块，粮食出在地里还是厨房里就都不知道啦。那就只会当老爷，脱离群众！咱们的社会主义里，不要官儿老爷！

齐母　噢！

〔小姑娘的呼声：“奶奶！奶奶！”

卫母　干什么呀？大妞！

〔声音：“小三儿小四儿都睡啦，我把爸爸妈妈的菜饭都靠在炉台上了。我跟二妞也睡去！”

卫　母　睡去吧，乖！别在被窝儿里说笑话儿，早早地睡，早早地起！

〔声音：“是啦！明儿见！奶奶！”

卫母　孩子们哪是真乖！两个大的格外有心眼儿。她们说呀，长大了也跟妈妈一块儿干活去，成个母女小组，得的红旗啊够挂满了这三间屋子的！

〔卫默香疲倦地走进来。

齐母　默香，回来啦？

卫默香　齐伯母，您在这儿哪？

卫母　怎么样啊？累了吧？

卫默香　腰都直不起来喽，妈！

齐母　快坐下吧！溜溜地站一天，够受的！

卫默香　（坐）没老站着！那儿的那位小女同志呀，太好啦！长的好，说话儿甜甘，只要没有顾客，她就让我坐下，还给倒过茶来。

卫母　那，腰怎么还直不起来呢？

卫默香　老得弯腰，有时候还得趴在地上啊！

齐　母　还趴在地上？干吗呢？

卫默香　平日啊，看着苹果、鸭儿梨、栗子、核桃都怪老实的，赶到叫我那么一包一捆哪，全长了腿，四处乱跑，我不得去捡吗？跑到柜台底下的，我不得趴在地上往外掏吗？

卫母　怪不得腰……（忍不住笑）

齐母　（强忍住笑）那个小姑娘没笑你呀？

卫默香　她没有！她说她当初也是四处去追鸭儿梨，有时候还得追到门外边去呢！

齐母　追到外边去？

卫默香　啊！客人提溜着，到门外边包儿散啦，满街滚！

卫　母　可见干什么也不容易呀！

卫默香　我不容易，人家买东西的更不容易！

齐　母　那怎么呢？

卫默香　二斤苹果，我给人家秤三分钟，算三分钟，捆三分钟。捆完，又全跑啦，连捡带掏又是三分钟，然后又捆三分钟，前后一共十五分钟，人家急得直跺脚！

卫　母　默香啊，这你就明白点小四儿妈妈的心意了！叫买东西的不跺脚并不容易！快吃饭去吧，大妞子都给靠在炉台上啦。

〔卫大嫂匆匆进来。

卫大嫂　齐大妈！妈！老卫！我可晚了点！孩子们都睡了吧？

卫　母　都睡了，挺乖！

卫大嫂　都吃了吗？

卫母　我吃过了，默香可也刚进门儿！他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卫大嫂　老卫，你别动，我把饭拿到这儿来，好一边吃一边跟齐大妈说话儿。

卫默香　你，你不累吗？

卫大嫂　人得喜事精神爽，我不累！妇女商店后天开幕，我能不高兴吗？齐大妈，妈，后天你们老姐儿们可千万看看去呀！妇女办事就是与众不同！（给老人们倒茶）

卫默香　是呀，我们那儿的那个小姑娘就与众不同，不但帮着我四处追苹果，还不笑我！

卫大嫂　怎么？你把果子都捆飞了？

卫默香　还是不止一次！飞得最远的是核桃！

卫大嫂　别着急，吃完饭，我把家伙刷洗完了，就教给你怎么捆包儿，准保教会！然后我去练板儿车！

卫默香　（指案上的果子）现在就练练！（去包捆，又失败）不行，一会儿就都得摔烂了！

卫大嫂　咱们找点代用品哪！

卫母　我看，用煤球儿试试就行！

卫大嫂　对！我刚才说我们与众不同，老太太们，去看看吧，我们哪，在墙上都画了壁画，还题上了诗！

齐　母　谁作的诗啊？

卫大嫂　我们都到齐了，一共调来二十一个售货员，里面有七个初中毕业的、三个高中毕业的，还作不了诗吗？我想啊：从前凌云大概有点觉得初中毕业作售货员未免屈才。这可就好了，她一看人家还有高中毕业的呢，自己还骄傲什么呢？

卫默香　是呀，我这个法政专门毕业的还满地追苹果呢！我开始咂摸出点味儿来，为别人作点事，而且作得好，是多么不容易……

卫大嫂　是呀，老卫，咱们要都吃进点要为别人作点什么的滋味呀，就必能不再把这个小三合院当作永远不变的了。咱们应该看到一个更大更好的家庭。今天的小家庭要不变得更民主些，活泼些，恐怕咱们就不容易享受明天的大家庭的幸福了。妈，您近来觉得怎样？我没招您不高兴吧？您看哪儿不合适，可千万说呀！

卫母　我呀倒觉得更硬朗了点！说实话，你刚一上工去的时候，我心里的确打开了鼓。现在呀，我看出来：你们年轻的想出去，我们年纪大的得帮助你们，叫你们能够出去！

卫大嫂　我也不能把家务都交给您！到外边去本为服务，怎能回到家来倒不服务了呢？

卫母　是呀，你没象默香似的呀！得了，就盼着默香这么一下放，也学会自己伸手干点什么吧！

齐　母　（不高兴再听）啊，别耽误你们吃饭，我走啦！

卫大嫂　您坐着您的！凌云啊，这几天也很高兴，很积极，您多给她打打气！到我们开幕的时候，您千万来看看，提提意见！

齐母　好吧！别送我，你们吃饭吧！

卫默香　你拿饭去，我送送齐伯母！（立，一抡手，袖中掉出个核桃来）哟！

众人　什么呀？

卫默香　核桃！怎么进了袖子里去呢！（众笑，同齐母出去）

卫大嫂　妈，您歇着去吧，全甭管啦。

卫　母　好！你不看看我给小四儿买的新衣裳吗？算了，到国庆日穿上再看吧！

卫大嫂　您光给孩子们花钱，就不自己添补点什么吗？

卫　母　嗐，我的老衣裳拆拆改改大概还够穿二十年的呢！孩子们贪长，一眨眼衣裳就短半截！我歇着去，你也别睡的太晚了！（下）

〔卫默香送客人回来，后面跟着余志芳、宋玉娥。

卫默香　你们谈吧，我拿饭去！（下）

卫大嫂　有事吗？志芳，玉娥！

余志芳　大嫂，坏了！

卫大嫂　什么坏了？

余志芳　不是安排好了，您管水果，我管鱼，玉娥管青菜，小冯管猪肉吗？

卫大嫂　对呀！

余志芳　小冯病了！一开张就没人卖肉可怎么得了呢？我对经理说，我替她，经理说，可是谁替我卖鱼呢？经理也很着急！

卫大嫂　尤师傅还没回家？

宋玉娥　还没有！他也着了急。他说他自己剔一个片子只要七分钟，小冯得剔四十五分钟，而且剔的不细致，可是到底小冯总算会剔了啊，她这么一病……〔卫默香端了饭来。

卫大嫂　志芳，我看我连夜去学吧？当然不会学好，可必须突击一下呀！肉只卖一早晨，匀出工夫我还可以照应水果。

卫默香　你还得出去啊？我那点事可……

余志芳　大哥有什么事呀？

卫默香　我不会包包儿，捆东西，打算今个晚上学学，我不能老叫苹果乱滚，顾客们跺脚！

宋玉娥　大嫂，您打定了主意吗？

卫大嫂　为了商店，还迟疑什么呢？

宋玉娥　好，我来教大哥！

卫默香　嗯，谢谢！可是，你不累吗？

宋玉娥　我累什么呀！您看看志芳的手吧，全扎坏了！鱼、虾，是真好吃啊，可惜就是爱扎人！志芳，让我们看看！

余志芳　没工夫！大嫂，快吃，吃完了就去学剔肉！大哥，快吃，吃完了学捆东西！我马上走，去留住尤师傅，大嫂，今儿个我去练板儿车！

卫大嫂　留神，要是摔了碰了，可就没人卖鱼啦！

余志芳　咱们已经买了一辆车，经理跟副经理都说了：我蹬，她们坐上当货物。有她们管着我这个楞头葱，不会出事故！（跑下）

——幕落

第三幕第四场

时间　前场后二日，妇女商店开幕日，上午。地　点　宋爷爷的茶摊子。

人物

宋爷爷

余　母

卫　母　李大嫂　王二婶金　智

金拴子

齐　母

齐凌云　老　黄〔幕启：为庆祝妇女商店开幕，宋爷爷换上新衣。他特别高兴小孙女能在妇女商店工作，大声地唱着。

宋爷爷　（唱）我老头子好高兴，小孙女玉娥真叫行！

敢去卖菜多么见本领，油菜菠菜冬瓜海茄四季青！

〔余母与卫母同上，余母穿上志芳给作的新衣。

余　母　听老爷爷这个唱劲儿！

卫母　当然高兴喽，老头儿多么不容易，把玉娥拉扯这么大！玉娥是他心上的肉啊！

余母　我的老闺女呀，可也真好啊！您看，她月月交给我钱，我原封不动，一分钱也不花她的！

卫　母　那为什么呢？

余母　给她留着，等她结婚的时候都还给她！从她生下来，我就没给过她好气儿，我没脸花她的钱！要不是她自己往外闯啊，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就得窝囊一辈子！再一听街道上的干部给咱讲妇女怎么尊贵，我就更觉得自己以前作的不对了！好嘛，她交给我钱，我就乱花，那我岂不是个老封建家长吗？

卫　母　大妹妹，你说的对！

宋爷爷　两位老太太，上妇女商店贺喜去吗？

余　母　咱们自己的姑娘、媳妇在那里，怎能不去看看呢？哟，我得去约上齐大妈。卫大妈，您在这儿等等我，我找她去！

卫母　对！她要是不肯来，你给她几句！她的文化比咱们高，可是也不知怎么比咱们还顽固！也许文化越高越顽固？那才糟呢！

宋爷爷　凌云那孩子不象志芳、玉娥那么禁得住风吹雨打，可是她也入了团哪！就凭这一招，齐大妈就应当除了高兴没有别的可说！

余母　好，我一会儿就来！（下）

宋爷爷　来，老太太，坐下！您看我的玉娥，还学会了卖菜，不简单！

卫母　真的！您就说，小四儿的妈硬学了两夜怎么剔肉片子，这股子劲儿简直叫我发楞！

宋爷爷　也得叫卫科员发楞！

卫母　一点不错，他发了楞！前天玉娥还教了他半夜怎么捆东西呢！

〔李大嫂同王二婶上。

李大嫂　宋爷爷，给您道喜！玉娥调到妇女商店来了！

宋爷爷　你听着不喜欢吗？

王二婶　卫大妈，也给您道喜！

卫母　谢谢啦！就盼着呀，老街坊们多原谅，媳妇初学乍练哪，不能象老师傅那样熟练！

王二婶　告诉您，有的人哪一点不将就。她买肉总想要最精致的那块儿。她就不为别人想想，也不想想现在商店是国家的，赔赚都跟国家有关系。我今儿个破半天的工夫，有不讲情理的，我就帮着售货员们教育教育她！

李大嫂　对！妇女商店是咱们妇女自己办的，咱们就得帮忙！咱们走吧，二婶！

王二婶　走吧！宋爷爷，我们二俊子呀，有了男朋友啦！

宋爷爷　那好啊！什么时候结婚啊？

王二婶　那还早呢。她要是结婚哪，我准坐上飞机，看看怎么从天山顶上飞过去！（同李下）

〔金智同金拴子上，拴子在前面快走。

金拴子　老头儿老太太，有不认识我大姐的没有？请举手！她发明了新机器！

金智　老人家们都好啊？拴子，到那儿你可老实着点，别乱动东西！

金拴子　跟着大姐你，我敢不老实吗？好嘛，你都发明了新机器，我能给你丢人吗？

〔老黄推着流动货车上。

老黄　老街坊们，送副食品来喽！（众围上车子看）

宋爷爷　老黄，喝碗热的！（递茶）

老黄　谢谢。（接茶）

〔齐凌云拿着梆子跑来。

齐凌云　黄师傅！黄师傅！你忘了拿这个，经理叫我给你送来！

（示以梆子）

老黄　哟！

齐凌云　黄师傅，你净顾了抢我要想干的活儿！

老　黄　凌云，你的干劲大，我佩服！可是，郑书记说了：这个活儿不该由女同志干！你在店里卖副食品就行啦！

齐凌云　不行！女同志有的卖肉，有的卖鱼，我拿什么跟她们比干劲呢？（余母与齐母上）妈！您上……

齐　母　（看见凌云手中的梆子，误会）好哇！我刚说到店里去看看，敢情你连站柜台的资格都没有！别人在店里，你得一边走一边吆喝，串遍大街小巷！你，你怎这么不要强，不争气呢？要遇上你中学的先生，你说什么？

老黄　老太太，您先别生气！

齐母　我干吗不生气，你说！

老黄　组织上叫我来干这个！

齐母　叫你干，她在这儿拿着梆子干吗！

老　黄　嘿！凌云，你快回去，省得老太太把嗓子喊坏了！

齐凌云　妈，跟我去吧！

齐母　我不去！

齐凌云　不去就不去！（执梆子走）

老黄　把梆子留下！凌云！

齐凌云　给你！（误递给妈妈）

齐母　你，你自己丢人还不过瘾，还叫我打梆子去吗？（把梆子摔在地上）

——幕落

第三幕第五场

时间　前场后数分钟。

地点　妇女商店。

人物　群众若干（越多越好）

卫　母　金　智

余志芳

宋玉娥

卫大嫂

王二婶　男　甲男　乙　唐经理　店员甲　男　丙　店员乙

余　母　李大嫂

老　尤　小吴　宋爷爷

齐凌云　郑书记

〔幕启：妇女商店开幕，顾客甚多。左角内（看不见）是卖鱼、肉、青菜的。右角内（也看不见）是卖干鲜果品的。正面是布匹、鞋帽、百货等组。卫母与金智由左角出来。卫母提着鱼、肉，金智提着青菜。

卫母　我看这个商店行了！都这么和气，叫咱们心里舒服，谁不爱来呢？看，小四儿的妈这两手儿，肉切得好不好的，总算切出来了，没耽误了事！金　智　她也没偏向着您，还是给您搭了一块肥的。

卫　母　公事公办嘛！

金智　对呀，瞧那个戴眼镜的老太太，一个劲儿用手指着，我要这块儿，我要这块儿！

卫母　王二婶真行！那个戴眼镜的一伸手，二婶就说：老太太，留神刀切了你的手！好嘛，一个人把好的都拿走，就不管别人啦？不象话！

余志芳　（跑出来）卫大妈，忘了告诉您：这种鱼最好是红烧着吃！

卫母　我知道！志芳，快忙你的去吧！

余志芳　好！就不送您啦，大妈！

卫母　看，我正想考考她，这个鱼该怎么吃，她倒上赶着来告诉我！行！姑娘们的确下了心，真拿这当作一件大事！再过些日子，都得成了专家！

宋玉娥　（跑出来）金大姐，金大姐！金　智　干什么啊？钱找错啦？

宋玉娥　不是！您要是遇见我老爷爷呀，告诉他：我今天太忙，青菜还收拾得不够理想！老爷爷卖过菜，要求严格！金大姐，您得帮助我们发明些个洗菜的，掐豆芽菜须子的机器，那可就省事多了！金　智　对！咱们得既会猛干，又会巧干！我看过了，连打香油都应当用机器！你们也想想，我也想想！

宋玉娥　您快去见见我们的经理，谈一谈吧！金　智　哪个是你们的经理？

宋玉娥　（指布柜）那不是？刚下放的，大伙儿跟她可好啦！

卫　母　哟，经理也亲自动手干活儿呀？

宋玉娥　所以我们就更起劲啦！她自己下来，叫我们上去！

卫　母　这是怎么个意思？

宋玉娥　她下来跟我们在一块儿学习业务，干活儿。我们呢，每个小组都由自己负责，参加管理，不是上去了吗？金　智　这个上下一条鞭的办法好！玉娥你忙去，我去看看她！

（同卫母走过去。宋玉娥下）

〔外面有卡车停住声，喊：“又来了鱼喽。”卫大嫂与余志芳跑来。

卫大嫂　看，自己不会去取货，人家什么时候送来，咱们就得什么时候接着。人这么多，挤来挤去，多么不合适！

余志芳　加紧练习蹬车吧，大嫂！有什么别的可说呢？

王二婶　（追来）那么大的篓，我来帮帮吧？

卫大嫂　二婶，您这么鼓励我们，我们真感激！我帮助志芳就行，您别动手啦，老太太！

男甲　（一军人）老太太，您闪开，我来！（上前相助，同搬）借光咧，借光！（同入）

王二婶　部队同志就是好！得提个意见，那边开个门儿，省得这么挤来挤去。告诉卫大嫂去！（入）男　乙　（一青年工人，到布柜去）同志，来——来二尺青布。唐经理　干什么用啊？同志！

男乙　补补衣裳。

唐经理　穿着哪吗？

男乙　（扯衣）这不是？再不补就碎了！唐经理　光补那一块儿呀？（见他点头）那用不了二尺，有一尺五足够。

男乙　那好啊！就来一尺五吧！

唐经理　有人给补吗？同志！

男乙　没有！还没成家！

唐经理　脱下来吧，我给你补上！

男 乙　那怎么可以呢？

唐经理　那怎么不可以呢？快脱下来！（他脱下）有凳子，你坐坐，一会儿就得！（他坐，她剪布）店员甲　（过来）经理，我来补吧？

男 乙　你，你是经理？

唐经理　嗐！我并不怎么懂业务，正在学习。补衣裳，我倒满行！（对店员）你比我内行，你招呼客人吧。店员甲　是了，经理！

唐经理　别经理、经理的叫吧，叫得我脸上直发烧！叫我老唐！

店员甲　是啦，经、唐！（去招呼客人）

男　乙　我说，经、唐，我干点什么呢？

唐经理　你，自己写发票。三毛二一尺，算好了写上。

男　乙　对！这倒有个意思儿！（写）

男　丙　（一老农民，拿着不少东西，到帽柜前）同志，有娃娃戴的小老虎帽儿没有？

店员乙　哟！那可没有，老大爷！得上儿童商店。

男　丙　离这儿有多远哪？

店员乙　您是从乡下来吧？

男 丙　对！城里的道儿不大熟！

店员乙　又拿着这么多东西！

男 丙　是呀，给俱乐部买的，我们自己要演戏。

店员乙　老虎帽是为演戏的，还是您添了个胖孙子呢？

男　丙　是添了个胖孙子，明天满月！

店员乙　老大爷，我给您道喜！您坐下，抽袋烟，喝口水，我蹬上车，给您取一趟去。要不然，您留下住址，我给您奇了去。

男 丙　还是，还是，……店员乙　对了，还是带回去好。一回去就给小孙子戴上，全家都喜欢呀！您坐坐吧，我一会儿就回来。（叫）小方，照应这边一眼！

店员丙（小方）　你去吧！（拿过画报与水）老大爷，您喝口水，看看画报。她是运动员，骑车有名，一会儿就回来！

男 丙　唉！这不象到了自己家里吗？哼，解放前我进城，凭这身打扮，没人理呀！回去呀，我得叫儿子写封信来，表扬表扬你们！

店员丙　我们应当这样，老大爷！

〔余母与李大嫂由右角出来，手里都提着包儿。

余　母　好体面的商店！老闺女能在这儿服务，我脸上有光啊！

李大嫂　咱们妇女都得觉得脸上有光！您看着，余大妈，出不了俩月，我准出去作事！听说单牌楼要开个妇女粮店，我去扛“大个儿”，二百斤一个，我身子骨棒呀！

余 母　你行！敢怎么想就敢怎么干！我去跟你婆婆说说，叫她先张嘴说愿意你出来！我赶紧回去，把志芳的嫂子换来，叫她也看看。她一看小姑子这个干劲儿，准保受感动！

李大嫂　我也走，把婆婆跟老街坊们都叫来！（同下）〔老尤同卫大嫂出来。

卫大嫂　尤师傅，您看行不行啊？

老 尤　我放心啦！骨头还剔得不到家，那会赔钱。手艺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学好的！可是，这就真难为了你，大嫂！

卫大嫂　真得感谢您呀！要不是您，今天肉案子就开不了台，丢透了人！

老尤　我得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走得开，去当教员吗！

卫大嫂　您坐坐吧！赶明儿晚上有工夫，我还去跟您学！

老　尤　来吧！来吧！

〔小吴同余志芳出来。

小吴　往冰箱里收鱼，记住，河鱼放在上边，海鱼放在下边！咱们再见了，志芳！从此我不敢再小看妇女，你算把我说服了！

余志芳　我还差得多呢，吴师傅！

小吴　别说客气话了吧。

余志芳　不是客气！我不是还没得红旗哪吗？

小　吴　你这个姑娘啊，是真行！你堵住了我的嘴！

余志芳　您才真行哪，到边疆去工作！

小　吴　咱们都别自满，什么事都越学越深，没有底儿！

余志芳　我感谢您，吴师傅！祝您一路平安！我有什么不明白的，会写信问您！

小吴　好！无论我怎么忙，也必回信！〔宋玉娥出来。

宋玉娥　吴师傅咱们还没握手呢！

小吴　行啊，你们这些小姑娘居然把我们大老爷们替下来了！

宋玉娥　您应当说：这些大姑娘把小老爷们替下来了！（笑）

小　吴　看，看，一句不饶人！

〔宋爷爷同齐凌云上。

齐凌云　玉娥！看谁来了！

宋玉娥　爷爷，来看看我的菜，出出主意！〔郑书记上。

宋爷爷　别忙！我得先见见经理，给她道喜！玉娥，经理有小孩儿吗？

宋玉娥　我还不知道。

郑书记　有两个。

宋爷爷　郑书记，您好哇！为妇女商店开张，您可辛苦啦！又关心孩子们，又去看家长们，我们连大带小都感谢您！

郑书记　我们也感谢您老人家！我们正想请您作监督员呢！〔唐经理过来。

宋爷爷　那好啊！我乐意干！我呀，还得帮助凌云，说服她妈妈！

郑书记　对！我也得去！老人家，这就是唐经理！

宋爷爷　经理，给您道喜！我呀，还是按着老规矩！来道喜就得带点礼物。（打开手帕，拿出两个自制的小公鸡）

宋玉娥　爷爷，就是这俩小公鸡儿呀？

宋爷爷　啊！送给经理的孩子的，千里送鹅毛，这是我亲手作的呀！（交给经理）

齐凌云　郑书记，我好好干，您跟宋爷爷再多跟妈妈说说，她必能回心转意！

余志芳　对！凌云，唱咱们的“妇女解放曲”吧！（与齐凌云同唱）听吧……

（合唱）听吧，听吧，中国妇女在歌唱，歌唱我们的自由，

歌唱我们的解放！

从前，连我们的脚也不许自由生长，今天，海阔天空，任我们飞翔！

一定要把我们所有的聪明和力量，献给伟大的祖国，伟大的党！

姐妹们和兄弟们一样，各尽所能，当仁不让，把壮丽伟大的中华，

建设成地上的天堂！

——幕落·全剧终

全家福

序幕

（三幕七场话剧）

人物　表

诸所长——男，三十岁左右，党员，某派出所所长。平海燕——女，二十四岁，团员，民警。

刘超云——男，二十多岁，民警。

李珍桂——女，四十七八岁，街道上积极分子。王仁利之妻，李天祥的继母，原名王桂珍。

李天祥——男，二十七岁，复员军人。

王仁利——男，五十来岁，运输工人。王秀竹与王新英的父亲。

王仁德——男，四十多岁，仁利之弟，莲花峰人民公社的炊事员。

王秀竹——女，二十五岁，工人。

王新英——男，二十岁，学生。

丁宏——男，二十六岁，工人，秀竹的未婚夫。沈维义——男，十九岁，新英的学友，团员。

林三嫂——女，三十岁，与李珍桂同院住。

井奶奶——女，八十岁，与李珍桂同院住。

于壮——男，二十多岁，民警。

唐大哥——男，三十多岁，工人。

唐大嫂——女，三十岁，唐大哥之妻。

第一幕

第一　场

时间　一九五八年初春，早晨。

地点　北京某胡同内。

人物

平海燕

王仁利

李珍桂

林三嫂

井奶奶　刘超云

诸所长　李天祥

〔幕启：某胡同的一株大树下，树叶刚出芽。平海燕立，

王仁利倚树而坐。

平海燕　怎样啦？大叔！

王仁利　行了，不要紧啦！

平海燕　我陪您到医院去看看吧？

王仁利　不用！不用！刚才我心里一阵闹得慌，现在过去了！

好姑娘，好同志，甭管我啦！我再定定神，就可以去上班！

平海燕　那我可不放心！您要是不愿意上医院，我把您送回家去，然后打电话给您请半天假吧？

王仁利　别，别请假！工作正紧张，我哪能动不动就请假呢？（立）

平海燕　那么，我去给您找点开水，喝完再走？

王仁利　也不用，好同志！唉！同志，你知道吗？在解放前，我专受警察的气！

平海燕　您从前……

王仁利　卖力气吃饭，什么都干过，也蹬过三轮儿。哼，一想起当年的警察，再看看今天的警察，真，真是一言难尽！我受过多少欺侮啊！

平海燕　您受的那些气呀，我也赶上了个尾巴！

王仁利　你比我幸福多了，姑娘！我呀，并不比那时候街面上的任何人特别坏，可也不特别好，没作过对社会有好处的事！一想起来，我心里就发愧！

平海燕　那时候您就恨旧社会！

王仁利　同志，那时候我没有那么高的觉悟！我只能偷偷摸摸地出个坏主意，报复一下！

平海燕　您举个例子吧！

王仁利　啊——在北京沦陷时期，人人得给日本兵行礼！有一天我故意慢行礼。日本兵好揍了我一顿。后来，我拉上一个喝醉了的日本兵，我也好好地揍了他一顿！

平海燕　大叔，您有根！

王仁利　别叫我脸上发绕了吧，同志，我有什么根哪？我没作过什么对人有益的事！

平海燕　您现在可是挺好啊！

王仁利　现在我要是再不要强，还算个人吗？北京一解放啊，救了我的命！

平海燕　您现在是……

王仁利　去年还蹬三轮，现在是运输工人了。

平海燕　家里的日子过得还好吧？

王仁利　很好！很好！

平海燕　家里都有什么人哪？

王仁利　（回答不上来）有……啊，有……同志，谢谢你，我行啦，赶紧去上班！（欲走）

〔李珍桂上。

平海燕　大叔，我陪您走几步吧！（同王走）

王仁利　同志，同志！你回去吧，回去吧，我真行啦！

平海燕　我跟您走几步，看看您是不是真行啦！

王仁利　好，你看！（大步走，平随下）

李珍桂　（呆呆地看着王的背影）他？他？他上这儿干吗来啦！莫非……

平海燕　（回来）李大妈，我问您上哪儿去？您干吗直勾勾地发楞啊？

李珍桂　（不愿意回答）啊，啊，我上车站接我的儿子天祥去！

他复员了，回来住几天，然后到工厂搞生产去。

平海燕　天祥就回来？那可真好！

李珍桂　是呀！我说，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吗？

平海燕　不认识。他走着走着直晃悠，我把他搀到树下边坐了一会儿。我问他家里有什么人，他好象不愿意说。李珍桂不愿意说……

平海燕　哟！我忘了告诉他，我们管替人民寻亲觅友。难道他也许把家里的人丢啦？解放前那些年，天下大乱，有多少多少人家丢了亲人！

李珍桂　还不光丢了啊，我的好姑娘！卖儿卖女的事多得很呢！那个人不住在咱们这溜儿吧？

平海燕　我没问他在哪儿住，他不象是咱们这一区的。

李珍桂　也没问他姓什么吗？

平海燕　问啦，他姓王，从前是蹬三轮的，现在是运输工人。

李珍桂　噢……

平海燕　怎么啦？李大妈！

李珍桂　没，没什么！我既作街道工作，就得关心别人哪！

平海燕　在您当治保委员以前，您就爱帮助别人！

李珍桂　你真会鼓励我！好，我快走吧！

平海燕　我给您叫辆三轮吧？

李珍桂　不用！我会坐电车去，一会儿就到！噢，再告诉你一件事，小平！我们院子的林三嫂，前些日子，不是逛厂甸把孩子丢了，叫小刘同志给找回来了吗？平海燕是呀，林三嫂三十好几了，还象个孩子，喇喇忽忽的！

李珍桂　从那天起，她积极起来，进步的还真不坏哩！咱们都得给她打气，对不对？

平海燕　对！我马上看看她去！您快走吧，大妈！

李珍桂　我马上走！一会儿就回来，我想准有大汽车送我们！（下）

〔林三嫂挑着水桶出来。

平海燕　三嫂！挑水去呀？

林三嫂　是呀，我挑，省得又麻烦你们的小刘同志啊！

平海燕　哼，恐怕小刘不见得高兴！

林三嫂　他不高兴，我们可全高兴了呢！李大妈，我，还有全院的人都说了：咱们院子里这么多人，可是天天小刘同志来给井老奶奶挑水，说不下去！今天由我开个头儿，我抓早去挑，挑满了缸！

平海燕　三嫂你真行！

林三嫂　好嘛，就专凭小刘同志给我找着了孩子，我也得卖卖力气！你看我多么马虎呀，净管自己看这个看那个，会把小虎儿给丢了！

平海燕　好在不会真丢了！

林三嫂　那不是因为你们真负责任吗？好家伙，别说真丢了，丢一会儿还差点把我急死呢！

平海燕　三嫂，把孩子送到托儿所去，您也出去找点工作，跃进一下，不好吗？

林三嫂　是呀，我也想过啦，在家里跃进不起来呀！

平海燕　对！得出去加入个什么组织！

林三嫂　可是呀，就怕老林不愿意！

平海燕　请李大妈劝劝他呀！大伙儿不是都愿意听李大妈的话吗？

林三嫂　对！

〔井奶奶出来。

平海燕　老奶奶，您好哇？好几天没看见您啦！

井奶奶　（开玩笑地）你这个姑娘不想着老奶奶嘛！看人家刘同志，林三嫂，真跟我的亲儿女一样！

平海燕　论岁数，我得是您的孙女，老奶奶！

井奶奶　哎！你们真叫我这老婆子心里痛快啊！八十岁了，没想到你们对我都这么好，叫我还想再活八十！三嫂啊，挑半桶吧，我一个人喝不了那么多水！

林三嫂　半桶哪行呢？小刘同志待会儿一看，缸没满，他准得又去挑！

井奶奶　真是的，谁见过当巡捕的给老街坊挑水呢？

林三嫂　老太太，现在不叫当巡捕的，叫人民警察！

井奶奶　我知道啊！可是，五十年前的话呀说着顺嘴儿！

平海燕　老奶奶，您也不光说五十年前的话，对眼前的事也挺关心的！

井奶奶　真会说话呀！你的话就好比玫瑰花儿张开了嘴儿，一股子香味儿钻到我心里去！嗯，嗯，我得告诉你：李大妈呀，刚才上车站接儿子去了。

平海燕　是呀，我刚刚碰见了她，她高高兴兴的！

井奶奶　高高兴兴的？在她出门之前，我去让她喝我一碗刚沏好了的茶。她呀，在屋里掉眼泪呢！

林三嫂　掉眼泪？那不象李大妈呀！她是咱们这儿的积极分子，不管风里雨里，什么事都走到前面，没皱过眉，干吗掉眼泪呢？难道她不爱她的儿子天祥吗？

井奶奶　三嫂，你可千万别乱说！她搬到这儿来的时候，老伴儿已经死啦，她只带着天祥，母子俩呀寸步不离，别提多么亲热啦！

平海燕　您没问过李大妈，她的老伴是谁，从哪儿搬来的？

井奶奶　问过，她只说是由城外头搬来的，别的呀，什么也不说！

平海燕　城外头还有什么亲戚吗？

井奶奶　天祥告诉我，他还有个叔叔！

林三嫂　说也奇怪，这几年了，咱们谁也没见过这个叔叔！

井奶奶　三嫂，我可不准你刨根问底地去问李大妈！你的嘴笨，说话没有分寸！

平海燕　对，三嫂，老奶奶想的对！咱们都愿意帮助人，可别叫人家觉得不好受！

林三嫂　哎！我就是个爆竹筒子！好，我多干事儿，少说话！

可是老奶奶也爱发脾气，不象李大妈那么有耐心，会说服人！

井奶奶　反正我比你强点！

平海燕　老奶奶，您想，李大妈干吗掉眼泪呢？

井奶奶　我猜呀，莫非她还另有儿女，所以一听说天祥回来，勾起来伤心？

平海燕　嗯！您想的有点意思！老奶奶，您得下点工夫，随机应变地问问李大妈和天祥。咱们不能袖手旁观，看着别人掉眼泪呀！

林三嫂　哼，我就不掉眼泪。遇见难事，我哇哇地哭！（看见刘超云来了）哟！小刘同志来了，我快跑！（跑下）

刘超云　（赶过来）老奶奶，这是怎么回事？您叫林三嫂给挑水啦？

井奶奶　哪是我的主意呀，她自己要去！得啦，谁挑不一样啊，反正我老婆子沾了大伙儿的光！

〔诸所长走来。

诸所长　井奶奶！您好啊？

井奶奶　好啊！诸所长！来，说会儿话吧！

诸所长　不啦，我有事去！小平，你回去查一查拣来的失物，有到期上交的赶紧交上去，我一会儿就回来！老奶奶，再见！（下）

平海燕　我就去，所长！老奶奶，过两天，天长点儿，我来给您拆洗被子！

井奶奶　那就更不敢当啦！再说，李大妈已经定下了，你说晚啦，好姑娘！

刘超云　小平，你去吧，我招呼着老奶奶！

平海燕　老奶奶，再见！有什么事只管叫我们作，我们都是您的儿女！（下）

井奶奶　哎！哎！（望着平的后影）多么体面的姑娘啊！从前哪，我见着穿制服的就躲到远远的去；现在，我越看你们就越爱你们，你们简直都象鲜花似的那么叫人爱看！

刘超云　老奶奶，别夸奖我们了吧！我们的工作并没都作好！

我们哪，大多数都年纪轻，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井奶奶　你呀，小伙子，谦虚的有点过火！给我挑水的是你，给林三嫂找到孩子的也是你！那天，为救火，你还受了点伤！

刘超云　那……那都算不了什么！

井奶奶　算不了什么？你不明白呀，我们这上了年纪的人，从前遇见的净是惨事儿！现在呀，你们叫我这黄土埋了半截的老婆子心里老热乎乎的！

〔林三嫂挑水回来。

林三嫂　哟！刘同志，还在这儿哪？

刘超云　专等跟你换肩儿呢，三嫂！我来！（抢水桶）

林三嫂　别抢！不把水倒在缸里，不能算我完成任务呀！

井奶奶　三嫂啊，叫他挑进去吧！要不然，你再丢了孩子，他可不管找啦！

林三嫂　老奶奶，您也学会拿我开心啦？（把水桶让给刘）

井奶奶　活到老学到老嘛！（笑）

〔胡同口外有大汽车停住声，众人告别声。

林三嫂　大概是天祥回来了！真快！（迎过去）〔李天祥扛着行李，同妈妈上。

林三嫂　大兄弟，天祥！回来啦？

李天祥　回来喽！你好哇？三嫂！老奶奶，您更硬朗啦！（放下行李）

井奶奶　唉！我大概永远死不了啦！近来连伤风咳嗽都跟我请了假喽！好孩子，你，你简直象个小老虎嘛！

李珍桂　老奶奶，他不光是身体好啊，还学了文化，已经是初中毕业的程度啦！

井奶奶　文武双全，横是快作元帅了！

李天祥　我复员了，老奶奶，作不了元帅！

李珍桂　天祥过两天就下工厂，我看他作个劳动模范，倒有把握！

刘超云　（出来，仍挑着桶）天祥！天祥同志！（伸出手去）

李天祥　（握手）超云！服务的劲儿还是这么大！（就手儿接过水桶去）

刘超云　怎么回事？

李天祥　怎么回事？有复员军人的地方，叫你去挑水，听说过吗？

井奶奶　别挑喽！谁也别去！我的肚子装不下四桶水！

刘超云　这回不是给您挑，是给林三嫂！

林三嫂　给我挑？

刘超云　啊！你只顾了老奶奶，不看看自己的缸！

林三嫂　我的缸空啦？

刘超云　大概从昨天就空了！

林三嫂　嘿！要是开个竞赛大会，比比谁马虎呀，我准得头奖！

〔众大笑。

（幕）

第二　场

时间　前场后一日，星期日清早。

地点　某公园内幽静的一角。

人物　丁宏

王秀竹

王新英　沈维义〔幕启：某公园极为幽静的一角，王秀竹愁苦地坐在一块大石上，丁宏无可如何地来回走，手里拿着张报纸。

丁 宏　秀竹，上月评比，你的工作成绩很出色，照这样下去，不久就能做个先进工作者，你应该更积极，高兴嘛！

王秀竹　是，我是要积极。只有忘我的劳动，我才能报答党跟毛主席的大恩大德。

丁 宏　这就对了。秀竹，事情要一样一样地解决，不能一下子把所有的事都摆出来，弄得什么也解决不了！

王秀竹　唉！

丁 宏　秀竹，别发愁！别的事能不能很快地解决，你我都不知道。可是，你准知道再加把劲儿，就能做个先进工作者，你也准知道我真心爱你！

王秀竹　丁宏，我真感激你，能够爱我这么一个人！

丁　宏　难道只是感激？

王秀竹　我，我也爱你！

丁 宏　这不结啦，还不赶快结婚，等什么呢？

王秀竹　正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叫你再想一想。你工作积极，为人正直，有眼睛的好姑娘都会喜欢你，你何必非抓住我不放手呢？我，我，十三岁就……

丁　宏　为什么老记着那段历史呢？是那个可恨的旧社会把你推进火坑里去的，不是你自己的过错！

王秀竹　可是，可是，进过火坑的女人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回事！一想起来，我就浑身乱颤，手脚出凉汗！

丁 宏　（坐在她旁边，温柔地）秀竹，亲爱的，勇敢点，勇敢点！不再想那个，想现在，想将来！你看，今天你已经是个好工人，病治好了，有了文化，谁问你过去的事呢？你再加加油，明天就可能作个劳动模范！你应当比谁都更高兴，干吗发愁落泪呢？

王秀竹　（有了点笑容）丁宏，你多么好哇！假如我没经过那回事，清清白白地遇见你，我们的爱情该多么干净美丽啊！

丁 宏　看，你还是没解开扣儿！咱们现在的爱情就干净，就美丽！我建议咱们下星期天就结婚，不能再等！

王秀竹　再稍等等吧！要是咱们能够找到我的妈，叫你的父母和我娘看着咱们结婚，有多么好啊！

丁 宏　咱们不是没有找啊，找不到可有什么办法呢？寻人广告登了不止一次，可是……谁知道她老人家……

王秀竹　别乱猜吧！要说死呀，我应当是头一个！病死，打死，折磨死，都很现成，我既没死，叫党给救活，我就相信妈也必定还活着呢！

丁 宏　咱们先结婚，也不妨碍寻找妈妈呀！

王秀竹　她老人家一定也正找我！谁知道她掉了多少眼泪，伤过多少次心呢！对啦，还是先找到妈妈！要是咱们光顾自己的幸福，可还叫老人家天天掉眼泪，咱们不是太自私了吗？想想看，一家子先团圆了，咱们再结婚，不是喜上加喜吗？

丁 宏　好，我听你的话！可是，上哪儿找去呢？怎么找呢？

王秀竹　先找我的弟弟！他年轻，不会象老人那么容易……

丁　宏　那就赶快再登寻人广告吧！

王秀竹　对！可是，谁知道弟弟改了名字没有呢？他也不知道我现在叫王秀竹呀！

丁 宏　就用你的小名好啦。小名叫什么？

王秀竹　叫招弟儿。我的确招来了弟弟，可是又把他丢了！

丁　宏　唉，那年月，够多么惨哪！

王秀竹　（出神地回忆）当初啊，我也就十来岁吧，老拿弟弟当个活洋娃娃，给他梳小辫儿，（丁宏一边听一边翻阅报纸）给他眉毛中间点红点儿，他老实极了，我怎么摆弄他，他也不着急！我一给他梳小辫儿，我们就一齐唱：小小子，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要媳妇干吗呀？点灯说话儿，吹灯作伴儿，明儿早晨起来梳小辫儿！（泣）

丁 宏　秀竹！看，看这里！怎么？又哭啦？别哭！别哭！看这段新闻！（指报）这儿说：母子失散了二十年，会叫人民警察给找到了！他们既然能替别人找到妈妈，也就能找到咱们的妈妈！告诉我，老人家们在解放前是住在北京吗？

王秀竹　也是，也不是！

丁 宏　怎么也是也不是呢？

王秀竹　爸爸妈妈原住在北京，可是日本兵在这儿的时候，混不下去了，爸爸上了张家口。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看见爸爸！据说，他死在那里！

丁 宏　不管怎么说，人民警察准有办法！走，咱们马上到派出所去！

王秀竹　我，我不敢去！

丁 宏　这是什么话？你知道今天的人民警察都是多么可爱！

王秀竹　不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一提起那段历史，我就光会哭，说不上话来！

丁 宏　有我帮助你，你不会光哭，不说话！走吧！

王秀竹　我想，还是写信好！一边哭一边写，只耽误自己的时间，不耽误别人的工夫！

丁 宏　也好！马上回去写！你说，我写！

王秀竹　走吧！你多么好啊！

丁 宏　你怎么光说我好呢？说得我怪不好受的！

王秀竹　你是好！你是好！在解放前，我没遇见过你这样的男人！

丁 宏　要是不解放，我也找不到你这样的姑娘！走吧？亲爱的！（把报纸扔下）

王秀竹　也好吧！（携手缓缓同下）

〔王新英与沈维义同上。

王新英　维义，你去陪妈妈、姐姐吧，不用跟着我！

沈维义　姐姐会招呼着妈妈，我跟你走走吧！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儿！

王新英　维义，你去吧！去吧！别管我！你越照顾我，我心里越不得劲儿！你多么幸福，妈妈那么硬朗，姐姐又那么关心你！看我……

沈维义　新英，你的脾气是有点古怪！

王新英　本来嘛，我这个倒霉蛋儿，几岁的时候就入了孤儿院！你一点也不知道那时候的孤儿院是什么样子，我逃跑过两三次！解放后，我入了教养院，我又逃跑过一次，可是又自动地回去了！

沈维义　我真不放心你！你现在不会由学校里跑出去吧？

王新英　那也难说！一想起妈妈、姐姐来呀，我就要到处去找，找遍了全中国！（拾起那张报纸，随便地看）星期天，每个园子都唱好戏！

沈维义　新英！我去跟妈妈要点钱，请你听《闹天宫》，好不好？

王新英　我没有心程看戏！

沈维义　新英！你不该这样，这会把你的身体搞坏！

王新英　维义，维义，看！（指报）

沈维义　（看）这可是好消息！上派出所去，走！你还记得父母的名字？

王新英　记得！父亲叫王仁利，早死在外边啦！母亲叫王桂珍。

沈维义　姐姐呢？

王新英　就记得小名，招弟儿！大概姐姐也只记得我的小名儿，我的小名叫小马儿。

沈维义　那就行了！这儿（指报）不是说，只要有姓名就行吗？

王新英　恐怕不那么简单！

沈维义　新英！你应当信任咱们的人民警察，他们有智慧，有热情！

王新英　可是呀，维义，万一找不到，我的心里可就更沉重了！

沈维义　你光有顾虑，没有行动，也不对呀！

王新英　行动！行动！失散了十五年，我跟他们面对了面也不认识呀！

〔丁宏与王秀竹又回来。

丁 宏　对不起，这份报是我的，还没看完！你们不看了吧？

王新英　给你吧，同志！谢谢你！（递）

丁 宏　（接报）秀竹，咱们快走吧？

王秀竹　快走！假若几天之内把他们找到，我不得乐坏了吗！（同下）

王新英　看样子，他们也是找人的！嘿，说句老话儿，人民警察真积了大德啦！

沈维义　嗯，那位女同志还就许是你的姐姐呢！

王新英　哪有那么巧的事？你没听见她叫秀竹吗？

沈维义　你刚才说的，只记得她的小名儿，你怎么知道现在她不叫秀竹？

王新英　你太乐观了，维义！

沈维义　不象你，顾虑这个，顾虑那个，顾虑专家！

王新英　那，都因为自幼儿丢了母亲！你有什么委屈，一直地就去找妈妈说说委屈，心里就轻松了。我有了委屈跟谁说去？藏在心里！你能堂堂正正地当着妈妈落泪，我有眼泪只能掉在枕头上！

沈维义　你的心理分析不坏，该作个小说家！走吧，上派出新去，别再耽误着！

王新英　万一，万一到了那儿，民警说：只有这么三个名字，叫我们上哪儿找去？我，我受不住！

沈维义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那么说呢？顾虑专家！你不去，我替你去，我已经记住了那三个名字！

王新英　好！我去！你呢？

沈维义　当然陪你去！

王新英　不去告诉你妈妈一声？

沈维义　不用了！妈妈知道，我要是丢了，她会去托人民警察把我找回来！（同下）

（幕）

第三　场

时间　第二天，中午。

地点　李珍桂家中。

人物

李天祥

井奶奶

林三嫂　李珍桂〔幕启：李天祥独当看书，时时看看手表。他穿着短夹袄，上面有一块补钉，补得不大好看。井奶奶进来。

井奶奶　天祥！

李天祥　（急立）哟，老奶奶！没听见您进来！

井奶奶　你念书念入了神嘛！

李天祥　快坐下，老奶奶！

井奶奶　我站站，直直腰好！天祥，你这哪是休息呢？不说出去逛逛公园，看看电影，一天到晚拿着本书，老念！老念！

李天祥　老奶奶，过两天我去搞工业，不得预备预备吗？况且，我这儿也没光念书！

井奶奶　还干什么哪？

李天祥　外面火上蒸着包子，我看着呢！（看表）还有五分钟就得了！老奶奶，您尝尝我作的豆沙包子吧，准叫您满意！

井奶奶　你在哪儿学的蒸包子呀？

李天祥　部队里呗！

井奶奶　真是一人学会了八宗艺呀！那块补钉也是自己补的呀？补的可差点劲！我要戴上老花镜，还能补得更好看点！

李天祥　是吗？老奶奶！可是您不会演戏！

井奶奶　什么？

李天祥　我说您不会演戏！

井奶奶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

李天祥　老奶奶，这是名演员倪明霞到部队慰问我们，给我补的！

井奶奶　倪明霞？就是那个长得象仙女、嗓子比笙管笛箫还好听的姑娘？

李天祥　就是她！

井奶奶　真了不得！那么大的角儿还肯补衣裳，真了不得！补的再难看一点，我也没的说了！

李天祥　是嘛！您这么一想，这就跟绣花儿一样好看了！

井奶奶　唉！年头儿变得呀，净出叫人想不到的事！我说老大，别光学这个那个，也得张罗个媳妇，省得衣破无人补啊！

李天祥　当然喽！您等着吃我的喜酒吧！

井奶奶　你看，我还当是你不要媳妇呢！

李天祥　老奶奶，我又不是杜勒斯！

井奶奶　什么毒、辣、私？提又毒、又辣、又自私的人干吗呀？

李天祥　老奶奶，杜勒斯是美国的，他说呀，咱们这儿不要家庭啦！

井奶奶　噢！他怎么知道咱们的事情？地道瞎扯！我就盼着你娶个又能干又漂亮的小媳妇，你妈妈呀，光是街道上的事儿就忙不过来啦！有个儿媳妇，也好帮帮她呀！

李天祥　妈妈可真进步了，真拿别人的事当作自己的事作！

井奶奶　可是呀，她有时候坐着发愣，眼泪在眼圈里转！

李天祥　真的吗？真的吗？

井奶奶　我又不是那个什么斯，能够造谣言吗？

李天祥　她为什么落泪呢！想我？我常写家信哪！

井奶奶　告诉我，天祥，她是你的亲娘不是？

李天祥　是亲娘不是？（稍迟疑了一下）是！是！她是最好的妈妈！

井奶奶　嗯！我再问你一句，她还有过别的儿女没有？

李天祥　我不知道！

井奶奶　你怎么连有兄弟姐妹没有都不知道？

李天祥　知道，没有！没有！

井奶奶　她结婚以前的事，你没问过吗？

李天祥　问过！妈妈什么也没告诉过我！

井奶奶　在你们搬进城里以前，你不是有个叔叔，还是舅舅，他也没对你说过什么吗？

李天祥　也没有！老奶奶，您为什么问这些个呢？

井奶奶　我愿意叫咱们都高高兴兴，没有一个人暗地里掉眼泪！掉眼泪的年月过去啦，不是吗？

李天祥　老奶奶，您说的好！据您看，妈妈为什么偷偷地掉眼泪呢？

井奶奶　我这可是乱猜呀，老大！比方说，你妈妈是改嫁过来的，没有把孩子带过来……

李天祥　老奶奶，那……那不会！老奶奶，妈妈一会儿就回来，我不便问她，您跟她说说好不好？假若您真猜对了，我一定想法子找到她的儿女！

井奶奶　你愿意？

李天祥　我添两个兄弟姐妹不好吗？全国的人民都是亲人，何况一母所生的呢？

井奶奶　好！我跟你妈妈说，两个老太太容易说到一块儿。你也别闲着，去找那个叔叔或是舅舅，问问他，你现在是小伙子了，他不至于还不肯对你说实话！

李天祥　可是，好几年没通信了，叫我上哪儿去找呢？

井奶奶　去问派出所呀！

李天祥　喝，老奶奶，您可真有办法！

井奶奶　我哪有办法呀！我就知道派出所的同志什么都管，还管给我挑水呢！

李天祥　对！就那么办！（闻）嗯？怎么有点糊味儿？

林三嫂　（在门口）天祥！锅燕干了吧？

李天祥　哎哟！忘了！（往外跑）

林三嫂　（入）老奶奶，大伙儿老说我马虎，其实呀，谁也不能永远不粗心！

井奶奶　老给自己宽心丸儿吃，三嫂！我当初作小媳妇的时候啊，连说错一句话，婆婆都能闹一天！我的心哪老在嗓子眼儿这溜儿！

林三嫂　喝！那够多么难受啊！现在可好喽，没有那样的婆婆啦！哼，古时候做媳妇的得受多少罪呀！

井奶奶　什么古时候呀，那是不远的事儿！你们这年轻的就是不知道从前的苦处！

李天祥　（上）得啦，幸而没把锅烧炸了！老奶奶，您在这儿吃包子，我出去办那回事！（拿起外衣）

林三嫂　怎么？天祥！就准老奶奶吃呀？

李天祥　也有你的，三嫂！告诉我妈，不用等我吃饭！（下）

井奶奶　三嫂，咱们不能把他们的都吃光了啊！

林三嫂　嗐！老奶奶，我就那么没心眼儿？您放心，我尝七个八个的就行了！

井奶奶　你呀，三嫂，简直是个大孩子！

林三嫂　我逗着您玩哪！我呀，打定了主意，到街道食堂给大伙儿作饭去！您看我有点出息没有？

井奶奶　好！好！你去吧！可有一样儿，你跟三爷商量了没有？

林三嫂　跟他商量干吗？我作的是正经事！

井奶奶　那不大好吧？

李珍桂　（上）老奶奶！三嫂！

井奶奶　李大妈，你又上哪儿去了？看，跑得这么喘嘘嘘的！

李珍桂　反正一天不闲着呗，作了就是作了，还说什么呢？

井奶奶　不是叫你表功，是我要听听！

李珍桂　好吧，我不敢不听老奶奶的话！我呀，一早出去，在大树底下捡着一串儿钥匙。

林三嫂　一串儿钥匙？准是锯碗的丢了的。锯碗的管配钥匙呀！

李珍桂　锯碗的不那么早出来，三嫂！我没顾得干别的，就找了小平去。我们俩都想啊，带着一串钥匙上班的也许不是银行的就是邮局的。多半是邮局的，邮局开门早啊！我们俩就往各处邮局一打电话，果然找到了失主儿，是个女同志，急得都说不上话来啦！

林三嫂　她就马上来，取了走啦？

李珍桂　小平忙，我又怕邮局的女同志脱不开身，我就飞跑给送去了。别的都是小事，我怕把丢东西的人急坏了！

林三嫂　李大妈，您的心眼可真是好哇！

李珍桂　什么好不好的，能替别人伸把手的就伸把手！

林三嫂　李大妈，我跟您学，我打定了主意，去到食堂帮忙！不会作菜，我可会挑水买东西什么的呀！

李珍桂　食堂里正缺你这么一把手！来吧！来吧！可是，你跟三爷商量了吗？

井奶奶　你看如何？李大妈也这么说不是？

林三嫂　我要一跟他商量啊，他准不许我去！他都好，就是有点自私！

李珍桂　三嫂，你必得跟他商量好了。你要是不愿意自己说，我跟他说去！

林三嫂　对！您说比我说更有劲儿！（下）

井奶奶　李大妈你行，真会拉拢人！

李珍桂　团结人，老奶奶！大伙儿的事大伙儿办，先得讲团结。

井奶奶　就是你帮我，我帮你呀！

李珍桂　对了！咱们胡同的食堂就快开啦，我得去找点家伙，送到食堂去。（找东西，放在一处）

井奶奶　我帮帮你吧？

李珍桂　老奶奶坐着歇歇吧！您岁数大了，我们都该伺候您！

井奶奶　我要帮助你几句话！

李珍桂　那好哇！您岁数大，经验多，您说吧！

井奶奶　李大妈，我看哪，你有心事！

李珍桂　心事？我不愁吃，不愁穿，里里外外都顺当，有什么心事呢？

井奶奶　咱们哪可都是过来人！咱们没法儿忘了从前的事！

李珍桂　一忙啊，可也就把那些不痛快的事儿忘啦！

井奶奶　可是你常想，还掉泪呢！

李珍桂　还掉泪？我不是爱掉眼泪的人，井奶奶！

井奶奶　我看见好几次了！

李珍桂　您看错了吧？老太太！

井奶奶　李珍桂，你这个实在人怎么学着说谎呢？

李珍桂　我不会说谎！我是想啊，话说出来有好处，就说；没好处，说它干什么呢！老奶奶，我去给您拿两个包子来，您尝尝，天祥作的馅子！

井奶奶　我不吃！你不对我说实话，我不吃你的包子！（要走）

李珍桂　您慢着点，我搀着您吧！

井奶奶　甭管我！李珍桂！

〔林氏夫妇吵起来。

李珍桂　哟！林家的两口子又吵上啦！（急往外走）

井奶奶　你歇歇，我管管他们去！

李珍桂　您甭分心，交给我吧！

林三嫂　（闯了进来）李大妈，您说这个人可恶不可恶？我听您的话，刚一跟他商量，他就横着来了！他说，我要到食堂去，谁管孩子呢？

李珍桂　咱们有托儿所呀！

林三嫂　我也是那么说。可是，他说，谁出托儿的那份钱呢？

李珍桂　三嫂，三爷说的也对！这么办，你不必整天工作，几时有空，来给挑挑水什么的就行！

井奶奶　你出去，我给你照应着孩子！

李珍桂　要不然呢，你就参加缝纫小组，那有些收入！

林三嫂　可是，我的活计拿不出手去呀！我就是个笨人，我恨我自己这么没本事！

李珍桂　不能那么说，三嫂！我去跟三爷商量商量，你先把这些盆盆罐罐送到食堂去，然后看三爷喜欢你去作什么，再看你愿意不愿意。商量着办，什么事就都好办！协商好了，你有不会的，我教给你！好，我找三爷去！对，还得给孩子带俩包子，我就是疼你们的小虎儿！（下）

井奶奶　唉！这个人光知道帮助别人，可就是不说自己的委屈！（三嫂拿筐子装家伙）三嫂，你慢着点，别给碰碎了！

林三嫂　看您说的，我就那么不中用！（说着，把小瓦壶的嘴儿碰掉）得！我是没用，壶嘴儿掉啦！

（幕）

第二幕

第一　场

时间　前场同日。

地点　西郊莲花峰人民公社。

人物　于　壮

李天祥　王仁德〔幕启：民警于壮正领着天祥往莲花峰人民公社走。看见了公社办事处。外面码着些红色的砖。

于 壮　李同志，你进去吧，找炊事员王仁德就行啦！

李天祥　对！谢谢你，同志！

于 壮　不谢！回头到我那儿喝喝茶！再见！（下）

李天祥　再见！

王仁德　（提着菜筐子由对面来，筐内有些瓶子什么的，哼唧着）“社会主义好……”

李天祥　二叔！二叔！

王仁德　谁？谁呀？

李天祥　不认识啦？二叔！我是天祥！

王仁德　天祥？天祥？几年不见，不敢认了！你这是怎么搞的？要跟白塔赛身量吗？（热烈地握手）

李天祥　您老人家也够一瞧啊！雪白的白衣白帽，还发了福，的确象个大师傅了！谁想得到啊，乡下会有食堂，还有这么体面的炊事员！

王仁德　那，看看我们的厨房、饭厅去吧！并不是应有尽有，设备齐全，我是叫你看看那个干净劲儿！（掏出口罩，要戴）

李天祥　二叔，二叔，先别戴啦，说话不方便！

王仁德　（放回口罩）本来就是为叫你看看！不管我们吃什么，我们要作到绝对干净，筷子用完都用开水煮煮！这就是卫生教育嘛！走吧，看看去！我一辈子没作出过什么了不起的事，为这个食堂跟厨房啊，我要是还不觉得骄傲，就有点不忠诚老实了！

李天祥　二叔！我待会儿好好地参观一下，我先要问您几句话。来，爷儿俩坐在这儿（指砖）谈谈好不好？

王仁德　你一定进去参观，我才陪你在这儿坐一会呢！

李天祥　就那么办！一定！（扯王坐下）

王仁德　还得先告诉你，我们连男带女一共才七个炊事员，可供给六百人的饭！所以，我们非发明机器不可，切肉的、切菜的、轧面条的……

李天祥　对！对！我待会儿必定仔仔细细地看看那些机器，我还许提点意见，怎么改善它们呢！

王仁德　那可好！机器不是我们自己发明、制造的吗？有缺点！你就说那个切菜的吧……

李天祥　二叔！二叔！您的热情可真高啊！

王仁德　当然喽！你就说昨个夜里，我梦见了一群鸭子全来访问我，呀、呀、呀地说：王师傅，你是要发明填肥鸭子的机器吗？

李天祥　二叔！二叔！您也听我说两句行不行？

王仁德　行！行！我是办食堂入了迷！

李天祥　那好哇！二叔！

王仁德　好啊？那就还说那个切菜的机器吧！

李天祥　二叔！您稍等等说那个！我问您，王二叔，我妈的娘家姓王吗？

王仁德　啊……你问这个干吗？

李天祥　我是想，假若妈妈的娘家姓王，我该管您叫舅舅，不是吗？

王仁德　啊……叔叔、舅舅，都差不多！差不多！都是亲人！

李天祥　是呀，都是亲人，叫什么没多大关系！

王仁德　对！你要是不愿意叫我二叔，就叫二舅也行，反正我要作好公社的炊事员，这比二叔或二舅都更要紧！李天祥要光是为应该怎么称呼您，我也就不细问了。这里有问题，我想弄清楚了！您到底是我妈妈的娘家弟弟，还是她的小叔子？

王仁德　噢……天祥，你妈妈还好吗？

李天祥　好！身体既好，又是街道上的积极分子。我复员了，她见着我特别喜欢！

王仁德　你已经是复员军人？好哇！好哇！再握握手！天祥，你就上我们这儿来，帮助我搞食堂吧！

李天祥　我不久就去搞工业。

王仁德　工厂里也得有食堂啊！

李天祥　二叔，您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不回答呢？

王仁德　唉！咱们现在都过得怪好的，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干什么呢？

李天祥　可是，我问的不是陈谷子烂芝麻，是跟妈妈大有关系的事！

王仁德　她怎么啦？

李天祥　她不快活，不快活！

王仁德　你刚才说的，她很健康，又很积极，怎么不快活呢？

李天祥　妈妈背着人常自己掉眼泪！

王仁德　掉眼泪？掉眼泪？

李天祥　对！掉眼泪！我要解决这个问题，您得帮助我！

王仁德　我，我，我很对不起她，这几年也没看她去！

李天祥　妈妈大概不完全因为您不去看她，才掉眼泪！

王仁德　那，那，你记得她是你的后娘？

李天祥　当然记得！可是我爱我的继母！这么多年我没对任何人说过她是我的后妈，妈妈好！比亲的还好！

王仁德　你还知道什么？

李天祥　不知道，所以我来问您！

王仁德　我，我……

李天祥　二叔！就是复员军人，我心里没有那一套老封建思想！不管妈妈有什么样的历史，我也爱她！我也得设法叫她不再偷着掉眼泪！叫妇女暗地里落泪是最残酷的事！

王仁德　我，嗐！

李天祥　二叔，您是这么好的人，您为什么不爱我，不肯对我说实话呢？

王仁德　你等我想一想，想一想！

李天祥　二叔，有什么可想的呢？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您照实地告诉我，不就完了？我告诉您，就是当初您把我妈妈卖给我爸爸，我也不恼您！过去作的错事，说出来不省得老背着个包袱吗！

王仁德　没有，没有！我没卖过你妈妈！

李天祥　那么，您有什么对不起我妈妈的小事，就更不成问题了！您知道，我来不为找您的错处，是想法子叫妈妈快活！您不愿意叫她快活吗？

于 壮　（上）王二叔！李同志！找对了？

李天祥　找对了！

王仁德　谢谢您，于同志！这回可找对了！前两回你都没找对！

于 壮　那不是因为叫王仁德的很多吗？

王仁德　是呀，你一找我，我心里就一动，怎么叫王仁德的专会丢了亲人呢！

李天祥　于同志，我问二叔点事，二叔可是不高兴告诉我！你帮帮忙吧！

于 壮　同志，可别错想了二叔！他是我们公社里热爱劳动、肯帮助人的大师傅，而且对谁都老笑脸相迎，有说有笑！

王仁德　是呀，我总算有了进步，没把食堂办砸了锅！天祥，还是先看看食堂吧！来！

李天祥　二叔，您这是叫我着急嘛！

于 壮　什么事呀？王二叔，您看他还是真着急，就跟他说说吧！

王仁德　我……噢，我得赶快作饭去！天祥，你进来！

李天祥　您去吧，二叔！我马上来！

王仁德　好！赶紧来吧！（下）

李天祥　于同志！

于 壮　有话说吧！

李天祥　我跟你说一说吧，我求你帮我点忙！

于 壮　在这儿说，还是到我那儿去？

李天祥　到——到你那儿去吧！

于 壮　好！走！

（幕）

第二　场

时间　前场后二日，晚间。

地点　沈维义家里。

人物

沈维义

王新英　平海燕〔幕启：沈维义独自在屋里看书，有点焦急不安，时时往外望一望。

沈维义　新英这个家伙，说来还不来，是有点古怪！可也别怪他……正因为他古怪，才得多帮助他！（院中有人声）是你吗？新英！快进来！（迎上前去）

王新英　（颓丧地进来）我说不到派出所去，你偏叫我去！

沈维义　难道有什么坏处？他们已经说没法儿办啦？

王新英　刚才接到他们的电话，叫我耐心一点，别太着急！

沈维义　本来是该耐心一点，这是民警关切你！

王新英　我看希望不大了！前天你陪我到派出所去的时候，我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及至接到这个电话呀，血都一下子降到零度，结成了冰！

沈维义　新英，别这么激动！你看，你只知道姐姐叫招弟儿，姐姐大概也只知道你叫小马儿，哪能那么容易一下子就找到，你也得给人民警察容出点工夫来呀！王新英要是根本没去过，我心里倒仿佛老有点希望；这么一来呀，一点希望也没有喽！

沈维义　你说的不近情理！有不去找就会找到人的事吗？我相信警察必有办法！

王新英　不说这个，说点儿别的，（从书包里找出纪念册子，笑着）嗬！维义，给你！

沈维义　什么呀？

王新英　你自己看嘛！

沈维义　（接着）滑翔机模型设计图？

王新英　嗯！你爱那个嘛，我能不动脑筋，想想主意吗？

沈维义　你行，你的确有聪明！

王新英　往下看！

沈维义　毛主席语录。

王新英　对，我自己留了一仿，给你抄了一仿儿。

沈维义　写的这么好，还是用红墨水写的！

王新英　毛主席的话，就是咱们的阳光，应该用红笔写。你天天早晨起来，把看这些话当作第一件事，好不好？

沈维义　好，好！我必定那么办。新英，你也得向我保证：以后不再愁眉苦脸，你应当比别人更高兴。想想看，要不是北京解放了，你自己说的，你不是要了饭，就是个小偷儿。

王新英　对，我常把心分成两层儿，一层儿想妈妈、姐姐，一层儿想做个国家的好孩子。

沈维义　我想不久那两层就会变成一层儿，专做国家的好孩子，因为人民警察会找到妈妈、姐姐呀！

王新英　对，我有干劲！不信（去掀册子）你看看这儿。

沈维义　还做了诗，待我朗诵便了，“维义与新英，两个好弟兄，干劲冲云霄，红专放卫星。”有劲，有劲！我给添两句，“立志争先进，心别分两层。”哈哈哈哈……

王新英　哈哈哈……我说，咱们老实点吧！这么大喊大叫，不怕老太太不乐意吗？

沈维义　放心吧，家里没人儿。

王新英　都到哪儿去了？

沈维义　大大小小都到街坊家看电视去了，我因为等你没去。

王新英　你是个好团员，为照顾我牺牲了看电视。

沈维义　什么牺牲！怎样，咱们是温课，还是先下一盘棋？

沈维义　温课，温课！我叫你看明白，我受得住折磨，不管怎么样也还能念书。

〔门铃响。

沈维义　我看看去。

王新英　我走吧？万一是你的亲戚朋友来了，我搭不上话，怪僵得慌！

沈维义　坐下，少说废话！（下）

王新英　分离了十四五年，的确不容易找！民警同志们，我没怪你们，只怪我自己是个倒霉蛋儿！

〔沈维义同平海燕上。

沈维义　同志，这就是我的同学王新英。

平海燕　你好哇？我叫平海燕，来看看你！

王新英　谢谢！怎么维义同我到派出所去，没看见你？

平海燕　我不是你们这个派出所的。

沈维义　同志，你请坐！

王新英　同志，你找我干什么？

平海燕　你不是正找妈妈和姐姐吗？

王新英　你怎么知道的？

平海燕　你看，许你上派出所提出要求，就不许我去打听吗？（笑）

王新英　对呀，看我这个胡涂劲儿！

沈维义　他呀，这两天有点紧张！

平海燕　别那么紧张，光着急办不了事呀！告诉我点你的事好不好？

王新英　你问吧，同志！

平海燕　你的父亲叫王仁利，十五年前死在外边了？

王新英　对？

平海燕　你的祖母把你留下，可把你妈妈跟姐姐都轰了出去？

王新英　也对！当时的情形我记不清了，后来听大家都这么说，大概不会错。祖母跟妈妈婆媳不和，祖母厉害透了！不久，祖母死啦，我就不是在孤儿院，就是到处去流浪；不论在哪儿吧，反正我睁开眼看不见一个亲人，（勉强地笑）够我受的！

平海燕　是够受的！光是那时候的警察就够咱们受的！

王新英　你怎么知道？同志！

平海燕　我小时候也是苦孩子，拣过煤核儿！

王新英　真的吗？

平海燕　怎么不是真的呢？在垃圾堆上跟一群群的野狗挤来挤去！

王新英　对！对！一听见警察的皮鞋响，咱们就得拚命地跑，叫他们逮住就挨一顿揍！

平海燕　是呀，还有那些推垃圾车的，一个个都那么神气！咱们拣着点好东西，得送给他们！要不然，他们就不许咱们靠近了车身儿！

王新英　越说越对！那时候，我一看见人家妈妈带着孩子拣垃圾呀，就羡慕的不得了！孩子们一叫妈妈，我就躲开，我没有妈妈可叫啊！

平海燕　你妈妈叫王桂珍，是吧？

王新英　对！有人说叫这个名字的多得很，不好找。你看呢？

平海燕　那也没什么。你今年……

王新英　二十岁。自幼失学，所以到现在还在中学里。

平海燕　你看，你二十，妈妈必定是四十以上的人，这就可以把许多许多王桂珍减下去了，太老太小都不合格呀，不是吗？

沈维义　新英，你看，他们多么有办法！

平海燕　妈妈是北京人？

王新英　对！

平海燕　好！这又可以把从外乡来的王桂珍都减了去！

王新英　这么说，有希望？有希望？

沈维义　动脑筋，有热情，什么事都有成功的希望！

平海燕　是呀，我们要用你的感情去作这个工作，就好比我正找自己的妈妈、姐姐！

王新英　我相信你！可是，告诉我一句话，到底能找到不能？别让我老这么冷一阵热一阵的！

沈维义　新英，你又忘了控制自己！

平海燕　没关系！谁找不到妈妈、姐姐，不着急呢？

王新英　同志，你真好，你了解人！

平海燕　你姐姐叫什么？

王新英　光记得小名儿，叫招弟儿。

平海燕　真巧，我的小名儿也叫招弟儿！姐姐比你大几岁？

王新英　大五岁。

平海燕　假若有她的相片，你认得出她来吗？

王新英　大概认不出来。当我想念姐姐的时候，她很具体；赶到一细问我呀，我就，就什么也说不上来了！

平海燕　你连她一点什么也不记得吗？

王新英　我仿佛还记得点姐姐的声音。在梦里，姐姐叫我，姐姐唱“小小子，坐门墩儿”，总是那个声音。这也许完全是想象，并不是事实。平同志，你问了我这么些事，是不是你心里已经有了点底，知道了我姐姐在哪儿了吗？

平海燕　是这么一回事：我们那儿接到了一封信……

王新英　托你们找人的信？

平海燕　对！

王新英　这怎么跟我拉到了一块儿？

平海燕　写信的人呀，小名叫招弟儿。

王新英　是这么一回事？招弟儿？招弟儿？那一定是我的姐姐！

沈维义　先不忙下结论，新英！在北京，叫招弟儿的大概不止一万个！连这位平同志不也叫招弟儿吗？

平海燕　将来会少起来的，大家不再重男轻女了啊！

王新英　这个招弟儿是干什么的？

平海燕　是个女工人。

王新英　女工人？有个工人姐姐多么好！她在哪个工厂？告诉我，我马上找她去！

平海燕　先别这么忙！我们现在还不能肯定什么呢！

王新英　她是不是找妈妈和弟弟了？

平海燕　是！

王新英　那一定是我的姐姐了。哪能就那么巧，我找妈妈和姐姐，她就找妈妈和弟弟？

平海燕　新英，沉住了气！这是一种细致的工作，不能听见风就是雨！就拿你来说吧，你说好象跟祖母在石大人胡同住过，我们就到那里详细地问过，居然还有老街坊记得你的祖母。

王新英　真的呀？

平海燕　真的！据说你入过孤儿院和教养院，我们也都查阅过文件，可惜孤儿院的文件已经找不到了！

王新英　教养院的查到了？

平海燕　查到了！我们这才又到学校去了解，才找到这儿来。

你看，你很小就丢了妈妈，过去的事有好些记不清的；我们得由四面八方证明你说的不错，或接近事实，才好去找你的亲人呀。

王新英　对！对！对！平同志，为了我，你这两天跑了几十里路，访问过许多许多人了吧？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平海燕　要说感谢呀，你到过的那个派出所的同志们比我跑的路多！

王新英　我也得给他们道谢去，待会儿就去！平同志，你看这件事会快解决了吧？

平海燕　我看有希望！不过我还不敢保证刚才谈到的那个招弟儿就是你的姐姐。好吧，咱们今天就谈到这儿吧。我还会来麻烦你呢！

王新英　来麻烦我？是我给你们添了麻烦！

平海燕　不管谁麻烦谁吧，只要我细心，你安心，咱们就好协作了！维义，你帮帮他，别叫他过度紧张！

沈维义　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地看着他！

平海燕　那么，我就走啦！

王新英　维义，咱们送她回去！哟，你还得看家呢！好，我去送，你看家！

平海燕　谁也不必送我，我骑着车呢！新英，这是我的电话号数，你万一又想起一点什么来，随时告诉我！

王新英　一定！不管多么小的小事，只要想起来就告诉你！

平海燕　对！小事儿往往解决大问题！

王新英　还有什么嘱咐我的？

平海燕　你要叫亲人哪看见个结结实实、活活泼泼的小伙子！

别老不好好地吃饭、睡觉！维义，你看我说的对吧？

沈维义　对！他聪明，又肯用功，就是心里老不开展！

王新英　你们等着看吧！找到了我的亲人，我一定不再忧郁，每天睁开眼就嘎嘎地笑！同志，我去把你的车推出去！这院里的拐弯抹角我都摸熟了！（下）

沈维义　（低声地）有点眉目了吧？

平海燕　有点底儿了，我赶紧回去跟所长再研究一下。

沈维义　我还应该干点什么？

平海燕　给新英个精神准备。比方说，他的亲人可能在旧社会里受过污辱什么的，要是没点精神准备，他也许又苦痛！

沈线义　你能说具体一点不能？

平海燕　那用不着！旧社会里什么惨事没有啊！我快走吧，别叫他多心，他非常敏感！

王新英　（在外面喊）怎么还不快来呀？你们嘀咕什么呢？

平海燕　来喽！（跑下，维义跟着）

（幕）

第三　场

时间　前场次日，下午。

地点　派出所。

人物

平海燕

李珍桂

唐大嫂

刘超云

诸所长　丁　宏

王秀竹

王新英　沈维义〔幕启：平海燕正打电话。

平海燕　喂……你是王秀竹吗？……你能来一会儿吗？好！待会儿见！（又拨）喂，劳驾给找一下王新英。……告诉他，下了课来看看我，好不好？……你一说平海燕，他就知道了！……对！谢谢！

李珍桂　（上）小平！小平！

平海燕　王大妈！

李珍桂　（已答应）哎！（又急改嘴）哟，看你，怎么叫我王大妈呢？

平海燕　我，我也不是怎么回事，这两天净叫错了人！有事吗？大妈！

李珍桂　有事！（忙回至门口）唐大嫂，你进来！（唐上）你看看，你还不愿意进来，怕这里光有老爷儿们。这里也有大姑娘，而且是这么可爱的大姑娘！

平海燕　唐大嫂，请坐吧！有什么事呀？

李珍桂　唐大嫂由乡下来看她的爱人，把住址条子丢了！她只粗粗地记得唐大哥在南河沿肥料厂，找了半天也找不着，急得直哭！交通警把她交给了我，我帮着又找了一阵子，也没用，我就把她领到这儿来了。

平海燕　您等等，我问问小刘，他熟悉城里的地名儿。（叫）小刘！小刘！

刘超云　（上）干吗呀？小平！哟，李大妈，您又拣着什么了？

又是一串儿钥匙呀？告诉您，邮局那个干部姓汪，可感激您啦！她要来给您道谢呢！

李珍桂　别叫她来，都忙！只要她没急坏了，咱们心里不就消停了吗？来，帮助帮助这位唐大嫂。南河沿有个肥料厂吗？

刘超云　南河沿？没有肥料厂！我记得那儿有个小自行车修配厂，还有个酱油制造厂。

李珍桂　我们都问过了，没有唐大哥这么个人。

唐大嫂　我呀，真没用！会把住址条儿给丢了。

刘超云　大嫂，别着急，先喝碗水！（给她倒水）

李珍桂　小刘，还有南什么沿儿？

刘超云　南，南沟沿呀！对，我跟那儿联系，看那儿有什么厂子没有！（打电话）

李珍桂　大嫂，你不饿吗？我们这儿可方便，有了食堂！

唐大嫂　不饿，着急就着饱啦！唉！

刘超云　小平，南沟沿有厂子！

平海燕　什么厂子呀？

刘超云　塑料厂。

唐大嫂　对了，是塑料厂！乡下不是搞积肥运动吗？我就把它记成肥料厂啦！

李桂珍　小刘，快跟塑料厂联系吧！

刘超云　对！（再打电话）

李珍桂　唐大嫂，别着急，准能找到！家里有孩子没有啊？

唐大嫂　有两个，都交给老奶奶看着呢。好在，我过两天就回去。

李珍桂　对！孩子最要紧！

唐大嫂　您的孩子都成人了吧？老太太！

李珍桂　都……啊，长大啦！

刘超云　大嫂，大嫂！打对了！来，先跟唐大哥说句话！（递听筒）

唐大嫂　是你呀？老唐！……好，好，我就来！（递回听筒）

刘超云　唐同志，您忙您的，都甭管啦！放心，我马上把大嫂送到！

李珍桂　小刘，你忙吧，我送大嫂去！

唐大嫂　都别送！给我雇上一辆车，我不会走丢了！

刘超云　李大妈，所长还跟您有话说。我去！不把大嫂交到大哥手里，我不放心！大嫂，咱们走吧！

唐大嫂　给你们添够了麻烦，还不走吗？大妈，这位女同志，我谢谢你们！等老唐休息的那天，我们一块儿来道谢！

平海燕　甭来喽，大嫂！您进了城，就跟我们自己的亲戚、朋友一个样！

唐大嫂　那就更得来啦，走亲戚嘛！（同刘下）

平海燕　再见，大嫂。（向李）大妈，来，坐，等等所长。大妈，咱们的食堂、托儿所这么一办起来，缝纫组什么的一定有很大的发展！

李珍桂　那是一定！看着大伙儿干的起劲，我心里真痛快！

平海燕　林三嫂的问题……

李珍桂　解决了！她还是到食堂来。三爷三嫂都是劳苦人民，一说就通！就是可惜呀，咱们说的还不够；人不说不知，木不钻不透啊！

平海燕　您说的对！苦人跟苦人才说得到一块儿呢！您就说我们民警吧，小刘原是油盐店的徒弟……

李珍桂　那我知道！要不怎么沏茶灌水的，他都行呢！

平海燕　我呀，更苦！我拣过煤核儿！

李珍桂　你拣过煤核儿？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平海燕　所以咱们才能打成一片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老画报）您看，我那天在旧书摊上看见了这本，随便一翻，照片上敢情有妈妈跟我！

李珍桂　我看看！这是你妈妈呀？

平海燕　啊！这个小不点儿就是我！我们到粥厂去打粥，叫那些假善人给照下来了！

李珍桂　唉！感谢毛主席吧，叫咱们真翻了身！

平海燕　是呀！那时候我淘气极了，招得妈妈到处去喊招弟儿！招弟儿！

李珍桂　你也叫招……

平海燕　是！我小名儿叫招弟儿，大妈，您没生过姑娘吧？

李珍桂　我……没有！

平海燕　大妈，您是不是有点心事呢？

李珍桂　我……（楞了一会儿，有点发怒）小平，你是有意试探我吗？旧社会过来的人谁没有点心事？你问，井老奶奶也问！

平海燕　大妈！大妈！您怎么啦？我那么问问，是要帮助帮助您！您要真有心事，就说说吧！

李珍桂　说！叫我说什么？怎么说？那个旧社会叫人有嘴说不出话来！叫人一辈子说不出话来！

〔诸所长上。

诸所长　李大妈，怎么啦？小平，是你招李大妈生了气？

李珍桂　（缓和下来）所长，小平没有！是我自己不好！所长，找我有事吗？

诸所长　我要跟您商量一下，咱们的交通安全宣传的还不够理想，胡同窄，车马不少，孩子多……

李珍桂　一点不错，我常常不放心那些孩子们！

诸所长　这一带连大人带孩子都听您的话，您……

李珍桂　好，我先去征求征求老街坊们的意见，再向您汇报吧。（要走）

平海燕　李大妈，刚才……

李珍桂　刚才，忘了刚才那一段儿吧，先办事要紧！（下）

诸所长　刚才怎么一回事？

平海燕　是这么一回事：您不是说王家姐姐弟弟那件事已经差不多了吗？

诸所长　是呀。你给他们打了电话？

平海燕　打过了。

诸所长　我再问问那个女工人，就可以叫他们见面了。你说呢？

平海燕　我也那么想。可是，他们的妈妈到底是谁呢？我怀疑就是李大妈，所以我想试探一下，刚才李大妈一进屋，我就猛不丁的叫了一声王大妈，她没留神答应了，后来我说我的小名叫招弟儿，她也直发楞，我再往下问，她就生气了。我不是跟您说过吗，井老奶奶时常发现李大妈背地里掉眼泪，对了！那天李大妈呀直勾勾地看着那个人的后影儿，仿佛动了心！

我一说那个人姓王啊，李大妈好象更不自在了。我想，这个人就是王仁利！

诸所长　王仁利？王新英的父亲？不要这么草率地下判断吧！况且他们姐弟都说爸爸早死啦！

平海燕　我相信他没死！

诸所长　你是说，王仁利没死，李大妈改名换姓，过去的王桂珍就是现在的李珍桂？

平海燕　咱们不是已经遇上好几档儿改名换姓的事了吗？

诸所长　我知道！可是，王仁利要真没死，李大妈就改了嫁，说不通啊！

平海燕　按常理说，的确说不通！可是，那是发生在我还正追土车、拣煤核儿的年月呀！

诸所长　对！老一辈的人称觉得改嫁不体面，所以李大妈不肯说。不对！李大妈亲自宣传过婚姻法，她应当明白了再嫁没有什么不体面！她呀，假若你猜对了，必定有更深的难言之隐！

平海燕　是呀！我当时就托了井老奶奶！

诸所长　你作的对！光靠咱们自己，什么事也办不妥当！老奶奶问了没有？

平海燕　问过了。可是，李大妈什么也没说！老奶奶又没有耐性儿，闹了个没结果。老奶奶这才告诉了天祥，天祥上了趟妙峰山，去找他的二叔。

诸所长　他的二叔是谁？

平海燕　叫王仁德。

诸所长　王仁利，王仁德，名字很象哥儿俩。你没查查老户口册子，王家有没有这么个王仁德？

平海燕　查过了，没有他！

诸所长　嗯——那可能是哥儿俩分居另过，各有户口。再说……你说他在妙峰山？

平海燕　是！莲花峰人民公社。

诸所长　妙峰山是老根据地，不象敌伪统治区那样人人有良民证，恐怕连详细的户口底簿子也没有！天祥回来怎么说？

平海燕　天祥说，王仁德是公社里的炊事员，积极分子。

诸所长　那好啊！他对天祥说了什么？

平海燕　什么也没说！

诸所长　奇怪呀！假若王仁德跟李大妈真是叔嫂，可是都不说什么，其中必有……据我看，他们都不光为顾全封建性的那点体面，而是有实在说不出口的痛苦！我们必须帮助他们解除了痛苦，同时又须极其谨慎，不可以冒冒失失地跟李大妈说什么，那会更伤了她的心！你这些新材料很有用，不过这种事儿，你热心为群众解决问题很好，不过，小平，记住，我们事事都要以诚相见，你刚才不该对李大妈耍这种小花招儿！

平海燕　所长，以后我不再那样！可是，我的小名真叫招弟儿，一点不假！

〔刘超云回来。

刘超云　所长，小平，我把唐大嫂送到了，唐大哥很高兴！

诸所长　超云，你到运输工会去看看有没有一位王仁利。假若有，了解一下。

刘超云　是！见他本人不见？

诸所长　电话上联系，我叫你见，你再去找他。

刘超云　是了，所长！（下）

诸所长　小平，你给西郊打电话。

平海燕　是！所长，天祥说，敢情于壮在那儿呢。（打电话）

诸所长　于壮？他是漂亮手儿呀！

〔敲门声。

诸所长　请进来！

〔丁宏与王秀竹进来。

丁 宏　您是所长？

诸所长　对！那是平海燕。来，坐吧！

丁 宏　我叫丁宏，这是王秀竹。

诸所长　都坐下！我接到了你们的信。

丁 宏　事情有眉目吗？

诸所长　我还得问秀竹几句话。

丁 宏　秀竹，坚强点，预备好痛痛快快地说话！

诸所长　秀竹，你有个二叔？

〔平过来记录。

王秀竹　有！有！给您写信的时候，我忘了写上他的姓名。

诸所长　他叫什么？

王秀竹　叫王仁德。祖母把我们母女赶了出来，妈妈就去找二叔要主意，把我托付给一个朋友照应几天。谁知道……（泪在眶中，竭力控制）

丁 宏　秀竹，先别伤心，往下说！

诸所长　不忙！不忙！慢慢地说！

王秀竹　谁知道，那个朋友不是好人！他们夫妇说日子不好过，怕委屈了我，要把我转托给另一个朋友。

诸所长　这对夫妇姓什么？

王秀竹　他们姓宋，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诸所长　他们住在哪儿？

王秀竹　离我们不太远，胡同名儿我也忘了。那时候我才不满十岁，没什么心眼儿！

诸所长　也许是宋黑子。要真是他呀，早已经叫我们给抓起来了。往下说吧。

王秀竹　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姓庄的家里。

诸所长　庄什么？

王秀竹　我也不知道，就听见大家伙儿叫他庄家大爷。

诸所长　他家里什么样子？

王秀竹　相当阔气，有一群小姑娘。当时，虽然有那群小姑娘陪着我玩，我可是一劲儿想念妈妈。我可也不敢哭，怕得罪了庄家大爷。十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妈妈还下来，我大着胆子去问庄家大爷。他哈哈地笑了一阵，然后把一条皮鞭扔在我的面前。他说：从现在起，你叫小桃儿了，记住！好好地在这里，不准再问妈妈！你要是不听话，我好说话儿，皮鞭可比我厉害！我……（要哭）他可真狠呀，我才十三岁，就……

平海燕　（倒过水来）你喝口水，喘喘气再说！把委屈都说出来！

王秀竹　（含泪地）谢谢你！

丁 宏　秀竹，恨那群混账！恨！把眼泪咽下去，说话！

诸所长　秀竹，你知道庄家大爷早就叫咱们捉住了，给你们报了仇！

王秀竹　（坚强起来）我知道！我们没叫他虐待死的姐妹都参加了公审！我才十三岁呀，他就叫我……要不是毛主席来到北京，我一点也不知道我会成什么样子，十之八九我已经叫他们折磨死啦！党和毛主席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哭）

〔静场片刻。

丁 宏　还有什么，都说说！

诸所长　你始终得不到妈妈的消息？

王秀竹　（摇头）在认识了丁宏以后，登了几次报，没结果！所长，您要是能帮忙找到妈妈、弟弟，我起誓要积极劳动，作个最好的女工！

诸所长　小平，你领着她到里边（指旁边的屋子）休息一下，等会儿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丁 宏　是，所长！来吧，秀竹！（让她先走，看她已入了门，又回来）所长，我爱她，可是她的过去那点历史就好象一条毒蛇缠住她，咬她的心！每逢我一见她掉泪，我就……唉！

诸所长　咱们都好好地安慰她，劝解她，随时随地体贴她，尊重她，好叫她忘了过去，看得起自己！

丁 宏　对！

〔敲门声。

诸所长　请进来！

〔王新英与沈维义进来。

王新英　（急切地）平同志！平同志！

丁 宏　你们谈吧！（下）

平海燕　新英，这是我们所长！

王新英　所长，有消息没有？有没有？我……

沈维义　新英，刚才说好了不要紧张，看你……

诸所长　来吧，都先坐下！别着急，着急解决不了复杂的问题。我问你，你父亲的灵运回来没有？

王新英　不记得看见过棺材！

诸所长　你记得有个二叔吗？

王新英　记得，我有个二叔！

诸所长　你记得姐姐的一点特点不记得？

王新英　我……（摇头）

平海燕　你不是说，记得她的声音吗？

王新英　对！

诸所长　小平，请他们过来！

平海燕　是，所长！（走向旁室）

王新英　姐姐的声音，是，我似乎常听见姐姐叫我！〔平拉着王的手，与丁宏同上。

诸所长　秀竹，你看看他！（指新英）新英，你看看她！〔姐弟呆视，不相识。

平海燕　秀竹，说句话！

王秀竹　我……

沈维义　新英，你说句话！

王新英　我，我认不出来！

诸所长　你们的父亲是王仁利？

王秀竹

王新英　对！

诸所长　母亲是王桂珍？

王秀竹

王新英　对！

诸所长　你们的二叔是王仁德？

王秀竹

王秀英　对！

诸所长　那就……

〔姐弟仍呆视。

丁 宏　秀竹，唱那个，唱那个“小小子”！

王秀竹　小，小小子，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泣）

王新英　姐姐！大姐！（扑过去）

王秀竹　弟弟！小马儿！（相抱痛哭）

丁 宏　秀竹，别再哭！找到了弟弟，该快活嘛！

沈维义　新英，别再哭！

〔姐弟止泪，携手走向所长。

王秀竹　所长，我有了弟弟，我说不出来怎么感激！

王新英　所长！我有了姐姐！有了姐姐！再分分心吧，找到我们的妈妈！

诸所长　你们先回去吧，等有什么消息，我马上通知你们！

（幕）

第三幕

时间　前场后二日，星期日上午。

地点　派出所，所长室。

人物

平海燕　唐大哥

唐大嫂

王秀竹

王新英　诸所长

丁　宏

沈维义

刘超云

王仁利

王仁德　李天祥

李珍桂

井奶奶　林三嫂〔幕启：平海燕在阅文件。电话响，她接。

平海燕　喂！……是呀！你是于壮呀？……噢，王仁德正上我们这儿来？好极了！谢谢！再见！（敲门声）请进来！

唐大哥　（同唐大嫂上）同志，我们来给你们道谢！

唐大嫂　道谢喽，同志！

平海燕　这算什么呢？都坐坐吧！

唐大哥　不坐了，你们忙！

唐大嫂　刘同志出去啦？等他回来千万替我说一声！也替我谢谢所长！谢谢街上的交通警！真好哇，穿红道儿衣裳的处处办好事！

平海燕　大嫂就要回去吗？不多住几天？

唐大嫂　不啦，乡下的活儿忙，在这儿我也安不下心去！再见啦！我们去看看李大妈！

〔平与他们握手，往外送，他们下。

王秀竹　（拉着弟弟，欢欢喜喜地进来）海燕同志！

王新英　海燕同志！

平海燕　是你们姐儿俩呀？我真替你们喜欢！看，秀竹的眉头儿不皱着了，新英的脸也亮堂了！

王秀竹　是呀，还有什么比姐姐找到小弟弟更快活的呢？

王新英　看我大姐，既是工人，又有了文化，多么叫人高兴啊！我们哪，不知道怎么感谢党和毛主席才好！

诸所长　（上）来啦？秀竹！新英！

王秀竹　诸所长，我们来给您道谢！

王新英　所长，我每个星期天都要来道谢一次！

诸所长　什么时候都欢迎你们来，可是不要老道谢！况且，我们还没把这件事作完呢！

王秀竹　妈妈有消息没有？

诸所长　有点！

王新英　妈妈在哪儿？在哪儿？我恨不能拉着姐姐的手，满街去叫妈妈！

诸所长　还有一些细节没弄好，也快！也快！秀竹，妈妈的脸上有什么特点没有？

王秀竹　脸上稀稀拉拉的有几个麻子。

诸所长　噢！你也记得爸爸的模样吗？

王秀竹　也还记得点儿！

王新英　说说，说说爸爸什么样儿！是四方脸，还是圆脸？有胡子没有？

王秀竹　唉！新英，父亲埋在了什么地方，咱们都不知道！多么惨！多么惨！来了一阵风似的，一家人就死的死散的散了！

〔敲门声。

平海燕　请进来！

〔丁宏与沈维义上，沈带着小照相机。

丁 宏　所长，海燕同志！他们俩给你们道谢了没有？

诸所长　别紧说道谢吧，叫我心里怪不好受的！

丁　宏　连我也得给你们道谢！你们看，秀竹的脸上有了笑容！她笑一声啊，我就要笑十声！

王新英　姐姐还争取当上劳动模范呀！

沈维义　我们都得道谢！看，这个家伙（指新英）决定争取入团！所长，你就不知道你作了多么大的好事！

丁　宏　所长，等一找到了秀竹的妈妈，我跟秀竹就结婚，请所长来参加婚礼！你肯来吗？肯吗？

诸所长　我有什么不肯呢？

平海燕　没有我的事吗？

丁 宏　当然请你吃糖！我说，咱们都道完谢就走吧！

平海燕　你们上哪儿？

沈维义　我们去找个好地方照几张相，也许在一块儿吃顿饭。

王秀竹　可是，妈妈还没找着呢？就照相？

丁 宏　秀竹，你太死心眼儿了！找到了弟弟还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王新英　姐！相信所长吧，他既能找到咱们，也就必定能给咱们找到妈妈！所长，以后您有什么抄写不过来的，还是要编点清洁卫生什么的宣传快板儿，给我个电话，我保证来帮忙，而且要作得顶好！

沈维义　所长，这小家伙的笔底下可棒！他的作文老得五分！

诸所长　好吧，都去玩玩吧！待会儿呀再回来看看，也许就有好消息！

众人　谢谢所长！谢谢海燕同志！再见！（下）

平海燕　所长，于壮来了电话，说王仁德就来！

诸所长　那好啊！刚才王秀竹说她妈妈脸上有几个麻子，这一定是李大妈了！可是李大妈为什么还不肯说这件事呢？

平海燕　是呀，我也不明白！我又跟井奶奶、天祥谈过了，他们也跟咱们想的一样，既然李大妈不愿意说，就别太勉强了！天祥很着急，他马上须到新工作岗位去，不把这件事赶紧弄清楚，他心里不会消停！

刘超云　（上）所长，我把王仁利请来了！

诸所长　他来了？

刘超云　对！我已经跟他谈了两次，他躲躲闪闪，不说痛快话，您跟他谈谈吧！

诸所长　你怎么不先来个电话？我应当先去看他，那不更显着亲切，他也许就更容易说出心腹话吗？

刘超云　是他要求来见您的，所长！他说，他的话得对所长说！

诸所长　好，请他进来！

刘超云　（到门口）大叔，您进来吧！（王入）这是我们的所长，这是——（指海燕）

王仁利　——我认识！所长您好？这位女同志，谢谢你前几天照顾我！

平海燕　您完全好了吧？大叔！

王仁利　好啦！好啦！那是在敌伪时期留下的老病根儿！那时候我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算了，不说了！

诸所长　快坐下吧，大叔！超云，倒水！（刘去倒水）王大叔，您作运输工人还行吗？钉得住吗？

王仁利　（坐）行！（刘递水）谢谢！

诸所长　超云，你去看看天祥吧！

刘超云　是！大叔，您坐着，我还有点别的事儿！（下）

王仁利　（对刘）再见！（对诸）行！我的力气还不小！可是呀，组织上照顾我，只叫我管管联络工作！叫我感动啊！肚子呀，老爱出毛病，那天这位好姑娘看见了……

诸所长　我劝您到医院去好好检查一下！

王仁利　唉！我既是活人，也是死人，这点病算什么呢？

诸所长　不能那么说，大叔！身体好，工作才能好，咱们都是给国家干事儿的！不是吗？

王仁利　对！对！我学习的不够，常那么积极一阵，又消极一阵的！

诸所长　您应当有个家，好有人照管着您！

王仁利　我原来有家，可是，可是……

诸所长　今天是星期天，咱们就作为坐在茶馆，谈谈家常里短，请把事情都告诉我吧！我除了想帮助您，没有别的意思！

王仁利　我知道！我知道！要不然，我还不要求来见您呢！

诸所长　那么就说说吧！

王仁利　唉！唉！（欲语又止）

平海燕　大叔抽烟吗？

王仁利　抽！抽！我这儿有！（掏出烟斗）

平海燕　对！抽着烟，亲亲热热地跟所长谈谈！您要是不喜欢我在一边儿听着，我可以……

王仁利　没有的话，我怕你干什么吗？

平海燕　是呀，我比您的女儿还小一岁呢！

王仁利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她在哪儿？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女儿？

平海燕　还有您的儿子，我也认识！他们姐儿俩可好啦！

王仁利　我的儿子小马儿？

诸所长　王大叔，我们找到了您的女儿、儿子，您不喜欢吗？

王仁利　女儿，儿子？我怎能不喜欢呢？难道我的心不是肉作的？可是，我，我，我……所长，我有什么脸见他们呢？

诸所长　大叔，痛痛快快地说吧！我们知道您有心事！

王仁利　心事？我知道儿子、女儿都没有啦，我对不起老祖宗们，我叫王家门儿绝了后！心事，不是心事还是什么呢？

诸所长　大叔！沉沉气，从头儿说吧！

王仁利　（低头想了会儿）所长，在日本兵占领北京的时候……”

平海燕　您对我说过了一点。您打过一个日本兵！

王仁利　对！把他揍了个半死！揍完了，我就跑到张家口去，那儿有我一个熟人，给我找了点力气活儿。凑啊，凑啊，凑了两三个月，我才凑了十块钱，托一个铁路警察带回来。所长，那个时代呀，一个人就可以因为十块钱灭了天良！

诸所长　他骗去了您交给他的十块钱？

王仁利　要光是那样，还不算可恨！

平海燕　他对您家里说，您死在了张家口！

王仁利　嗯！他回来对我说，我的老婆带着招弟儿跑啦，改嫁啦，家里只剩下老太太跟小马儿！他知道我会相信，因为我告诉过他，他们婆媳不和。他也知道我不会回京来看看，我打过日本兵，不敢回来。老太太不久就死了，可是他还张罗着替我捎钱！就这么隔不久他吃我十块八块，我始终闷在葫芦里！我恨我的老婆，竟自不等我回来就改嫁！咱们胜利了，我回到北京，老太太早没啦，儿子也不见了！我去到处找老婆，我真想杀了她！我见着了我的兄弟，王仁德，吓得他直想跑！他说：“哥哥，你不早死了吗？”我这才明白了我是活人，可又是死人！

诸所长　这您就不再恨孩子们的妈妈了？她是听说您死了，才又改嫁的！

王仁利　我解不开这个扣儿！请听明白了：我也并不是不恨自己！我要是有出息，何至于跑到外边去混饭吃，把一家子都丢了呢？

诸所长　您卖力气吃饭，没有错处！是那个旧社会叫您妻离子散的！您应当原谅您的妻子，她听说您死在外边，无倚无靠，能不找一条活路儿吗？

王仁利　我不能原谅她，尽管她有理由改嫁，可怎么那样狠心把孩子们也弄丢了呢？

诸所长　您的女儿说，是您的老太太把他们母女轰出去的！

王仁利　是……嘿，怎么这些事就都出在我家里呢？

诸所长　有什么社会，有什么家庭。出这种惨事的不止您一家！我们常替人民寻亲觅友，我们知道不少这样的事情！

王仁利　您说的对！您叫我心里亮堂点了！所长，我的儿子、女儿在哪儿呢？

诸所长　您当然想见见他们？

王仁利　十几多年啦，我连作梦都常想看见他们！走在街上，我就象找东西吃的饿鹰，眼睛盯着每一个小姑娘、小小子！我想念他们，想念他们！可是，我又有点怕、怕遇见他们！怎么说呢？您看，万一他们是跟着妈妈，而且表示愿意跟着妈妈，我怎么办呢？再说，倘使他们愿意跟着我，我拿什么养活着他们呢？我告诉您实话，胜利以后，解放以前，我挣的那点钱，全喝了酒，一醉解千愁嘛！要不是北京解放了，我早就真死啦！

诸所长　您现在戒了酒？

王仁利　戒了！只有在心里实在难过的时候，才喝两盅！

诸所长　还是少喝的好，大叔！我问您，您始终没见过孩子们的妈？

王仁利　没有！要是遇见了她，可就麻烦了！即使我不跟她拚命，我也张不开嘴跟她说话呀？我不能明白，不能明白，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妇人，老实，正直，我妈妈对她那么无情无理，她总是忍着，没有挑拨过是非。怎么，怎么，她就会另嫁了人呢？（外敲门声）

诸所长　请进来！

王仁德　（上）您是所长？（看见了哥哥）我……哥哥！哥哥！

王仁利　（楞了会儿）你？老二！

王仁德　是我，哥哥！

王仁利　哼！你没想到我会在这儿吧？你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诸所长　王大叔，别动气，有话慢慢地说。今天咱们要把事情都弄清楚了！

平海燕　（给仁德拿过椅子）您坐吧，二叔！

王仁德　谢谢，同志！谢谢！哥哥，您看，我现在是公社里最得力的炊事员啦！

王仁利　别吹了吧！当初你嫂子找了你去，你怎么就不帮助她，反倒替她找人，叫她改嫁呢？别再叫我哥哥，我没有你这么个弟弟！

王仁德　（低头无语半晌）哥哥，当着所长，我把憋在肚子里十多年的话都说出来吧！

王仁利　憋在肚子里是块病！

王仁德　真是一块病，所长，一个象我这样的人哪，遇见那个人吃人的年月呀，会作出见不得人的事！

王仁利　你就会抱怨那个年月，不说自己没出息！

诸所长　大叔，听二叔说什么！

王仁德　所长，那时候啊，我只有那么几亩山坡地！到山里加入游击队吧，我舍不得那点地。种地吧，光是保甲长的霸道，就整我个半死！我呀，一点办法也没有！后来，嫂子来找我，说哥哥死在了外边！

王仁利　你就不去打听打听我到底是死是活？

王仁德　您说的是废话！三顿饭还混不上，我哪儿来的钱去找您？您说！

王仁利　哼！

王仁德　嫂子来啦，跟我要主意，怎么活下去。我有什么主意呢？最好的主意是：嫂子，您来吧，我养活着您！我有一个杂合面饼子准分给您一半！可是，我连半个饼子也没有啊！我能劝她回到婆婆那儿去？老太太是那么不讲情理的人！我呀，急得直哭，想不出办法！

王仁利　你就劝她改嫁？

王仁德　哥哥，改嫁比饿死强！那年月就是那样，胳膊拧不过大腿去，恰好，一个有点积蓄的人，姓李，生了病，怕自己一死，撇下个十二岁的男孩天祥没人管。

王仁利　你就作了大媒！

王仁德　对！他答应事情说成了，给我二十块钱！

王仁利　二十块钱！

王仁德　我问你，哥哥，那时候你要是白捡二十块钱，你怎么样，是伸手，还是摇头？

王仁利　（苦笑了一下）……

王仁德　可是，嫂子不肯！

王仁利　她不肯？

王仁德　哥哥，别只看你自己不错，别人都是坏东西！别只想你自己委屈，别人都没有心肝！嫂子走后啊，我心里扎着疼了好几天！

诸所长　特别是对妇女，我们男人应当格外小心，别匆匆忙忙地下结论！

王仁利　后来，她怎么还是往前走了呢？

王仁德　她回到城里来，招弟儿丢啦！

王仁利　丢啦？

王仁德　嫂子把招弟儿托咐给一个姓宋的，姓宋的不是好人。嫂子回到城里，没回家，就先去看招弟儿，可是连姓宋的也没影儿啦！这样，嫂子知道你死了，婆家回不去，招弟儿又丢啦，我穷的帮不上忙，她可怎么办呢？你说！

王仁利　我……我没的说！

王仁德　我告诉嫂子，你自己的骨肉都完了，干吗不行行好，管管李家那个孩子呢，嫂子先看了看天祥，她喜欢这个孩子。

王仁利　她不会答应只管看那个孩子，不嫁给那个病鬼？

王仁德　他们不成为夫妇，姓李的死后，怎么承继那点钱呢？

姓李的还有亲戚呀！就是这样，嫂子无可奈何地点了头。不久，姓李的就死啦，嫂子带着天祥搬进城来，躲开李家那些亲戚，省得他们都把眼睛睁得包子那么大，变着法子抢过那点钱去！从那以后，我没再来看嫂子，我心中有愧！有愧！北京解放以后，我又活了，可是，我心里这个疙瘩并没解开！我有勇气克服一切工作上的困难，可是一想起嫂子这件事，我就……

诸所长　二叔，这不都说出来了吗？心里的疙瘩就可以解开啦！二位叔叔，事情到底怎么办呢？

王仁德　叫一家子团圆吧，那不是最好的事吗？

诸所长　您说呢？大叔！

王仁利　我，我，我想老婆！想孩子！可是，谁知道孩子们怎么想，孩子们的妈怎么想呢？

诸所长　那还不好办吗？都是亲骨肉啊！

李天祥　（上）所长！哟！二叔！

王仁德　是我！见见，这是我的大哥！哥哥，这就是那个李天祥，嫂子把他拉扯大了的！

李天祥　您就是……

王仁德　我哥哥并没死！

王仁利　我这该死的人也不是怎么死不了！

李天祥　大叔，啊——

诸所长　就先叫大叔吧，以后再决定该叫什么。

李天祥　大叔，我妈妈是个最好的人，她把我拉扯大，我现在已是复员军人，就去搞工业。您要说愿意合并成一家，我完全拥护，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破坏了您一家的团圆！不管以前的事是怎么阴错阳差，今天我们都要欢天喜地！您说呢？

王仁德　哥哥，我当初受过天祥的父亲二十块钱，我现在——（掏出一包儿钱来）一点小意思儿……我是要减轻一点我心里的包袱！（看仁利不接，放在桌上）

王仁利　天祥，你，你叫我说什么呢？你妈有什么意见呢？

李天祥　小刘同志、井奶奶、林三嫂，和我都劝过妈妈，都觉得从前的事越惨，现在就该越鼓足干劲，一家子高高兴兴地往前干！

刘超云　（上）所长，李大妈来了！（下）

李天祥　（迎上去）妈！妈！进来，别难为情！

王仁德　（迎上去）大嫂，我来了！

李珍桂　（说不上话来，面对着仁利）……

王仁利　（低下头去，然后立起来，走向李珍桂）招弟儿的妈！（哭）

李珍桂　招弟儿的爸！（也哭）

李天祥　妈！妈！别哭！说说心里的委屈！有我，您什么也不用怕！

李珍桂　唉！招弟儿的爸，你说，叫我说什么？

王仁德　哥哥，咱们的妈妈怎么不好，咱们自己怎么不好，该由咱们先说说！大嫂，当时呀，我要是有一碗粥喝，也不至于……我，我呀，就没那个骨头，打破“人穷志短”那句老话！

李天祥　二叔，您也别那么说，假若您当时没成全那回事，我现在在哪儿呢？这听起来，有点自私，可是妈妈并没有只图那几个钱，她的确把我教养大了！

王仁利　她把你养大了，可忍心地把自己的孩子丢了！

李珍桂　你等等，你妈妈把我跟招弟儿轰出来，小马儿始终跟着你妈妈。这不是我的错儿！

王仁利　那么招弟儿呢？

李珍桂　我承认我托错了人。可是，事后一想，我就想到她是叫人家给卖了。我就三天一趟，两天一趟，到一个妇女不该去的地方，去看，去问，想找到她！可是，看不到，问不到！我只能在天祥睡着了的时候叫招弟儿，哭招弟儿，不敢叫天祥听见、看见！我夜夜自己念道：叫我得个暴病死了吧！这种折磨不是一个妇人受得住的！我是个清清白白的人，也不知道怎么会弄得不清不白，连女儿都会进了……找不到招弟儿，我去找小马儿！你妈妈死了，不管你们王家门的后代，我管！小马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把孤儿院，连那时候堆垃圾的臭地方都找到了，没有！他是那么小，饿，容易饿死；冻，容易冻死！我的心里老插着一把刀子！

平海燕　（含泪，端过水来，扶李珍桂坐下）大妈！别太伤心了！

李珍桂　北京解放了，天祥越来越有出息，我喜欢；可是一想起招弟儿跟小马儿，我又极难过！

诸所长　李大妈，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一声儿呢？

李珍桂　孩子们是死是活，我不知道啊！再说，我有什么脸告诉你们呢？改嫁了的活人妻，找从前的儿女？要是传出去，我怎么再作街道工作呢？

王仁德　嫂子，你说活人妻，你知道哥哥没死？

李珍桂　解放前，我知道他是死了；解放后，我才知道他没死！

王仁德　怎么？

李珍桂　我看见过他！

平海燕　就是那回在大树底下……

李珍桂　不止那一回，我早就看见过他，他可是没看见我！我躲得快！我要是向前相认，他必定把我骂化了！他必定跟我要招弟儿跟小马儿，我，我怎么办呢？那天，在大树底下，我以为他是发现了我，找我算账来了！我自信是个干干净净的好人，可是就弄得连哭也不敢当着人哭！我爱咱们的新社会，我把街道上的事当作自己家里的事作，可是，插在我心上的那把刀子，老在那儿插着！我，我说不下去了！仁利，你看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静场一会儿。

王仁德　哥哥，该你说话！

王仁利　（长叹）唉！

李天祥　我绝对愿意多添几个亲人！妈，咱们那两间屋子，你们老两口住一间，叫弟弟睡我的床，我不是马上得走吗？

刘超云　（上）所长，他们回来了！我请井奶奶去！（下）

王新英　（先跑进来，王秀竹后面跟随）所长，找到妈妈了吗？

王秀竹　妈！（扑过去）妈！我是招弟儿！

王仁利　招弟儿！小马儿！

王秀竹　爸爸！新英，这是爸爸！（秀竹仍抱着妈妈，新英扑奔父亲）

王仁利　孩子们，这不是一个梦吗？

王新英　不是梦！是人民警察作的好事！

李珍桂　孩子们，这是你们的二叔！

王秀竹

王新英　二叔！二叔！

王仁德　孩子们，（拿起小包儿）拿着这个吧！（递给新英）我赶紧回公社，你们闲着来看我，我闲着来看你们！所长，我们一家都感激不尽哪！

诸所长　二叔，您就不成个家吗？

王仁德　好所长，你听我的喜信吧！我们厨房里有个寡妇，近来我们感情不错！

王仁利　小马儿！（示意）……

王新英　（把钱递回）二叔，您留着结婚用吧！

王仁德　那……

李珍桂　老二，你拿着吧！招弟儿，小马儿，见见你们的大哥天祥！

王秀竹　我是老大，哪儿来的大哥呢？

李珍桂　先见见，待会儿再细说！

李天祥　不管你们俩怎样，我愿意添一个妹妹，一个弟弟！（三人搂在一处）

刘超云　（搀着井奶奶上，林三嫂随后进来）老奶奶，看看吧，这是一家大团圆！

井奶奶　好啊！好啊！我就说嘛，掉眼泪的年月过去了！我说对了吧？

林三嫂　所长，你跟小刘同志说说，他今儿个又抢水桶，不叫我给老奶奶挑水，这不是不尊重妇女吗？

诸所长　小刘，你不要再去挑水，让我去挑吧！〔众笑。

丁 宏　（跑进来）怎么样啦？

王秀竹　都解决了！妈，这是丁宏，我的朋友！

丁 宏　老太太，这下可好啦，可找到你老人家啦！

李珍桂　好！好！我马上给招弟儿赶一身新衣裳！所长，小平，小刘，我要说些感谢你们的客气话啊，就不大对了！我要在工作上对得起你们！

王仁利　所长，我也那样！招弟儿的妈，上你那儿去吧？

沈维义　（跑进来）等等，（拿起照相机）都请站好！

林三嫂　也有我吗？

沈维义　都有！照完全体的，再给他们照一张全家福！

（幕·全剧终）

宝船（童话剧）

第一幕

第一场

时间　古时候，有那么一天的上午。

地点　山涧有一条独木桥的地方。

人物

王小二　李八十

〔幕启：一片美丽的山景，比图画还更好看。山脚有一条溪涧，很深，上边有个独木桥，极难走。林中百鸟争喧。忽然鸟声静下来，自远而近传来歌声。这是王小二唱呢。他是个爱劳动的好孩子，背着柴下山，边走边唱。

王小二　（唱）清早上山去打柴，太阳升，下山把柴卖。

早打柴，早去卖，

买盐买米，早早回家来。

盐米交给好妈妈，

妈妈夸我真可爱！（走到桥头，把柴放下，休息一下，以便聚精会神地过桥。找了块平滑的大石，坐下，向林中说）小鸟儿，我不唱了，听你们的吧！

（鸟声又起）你们这些小家伙，老唱那一个调儿，唧咕唧，唧咕唧的！用点心思，编点新歌儿不好吗？

〔李八十老翁从对面走来。要过桥，自言自语。

李八十　这个破桥，多么难走！我老啦，怎么年轻的人不动动手，修一座宽点的，结实点的桥呢？

王小二　（立）老爷爷，你出主意，我来修！这里，石头木头都现成啊！

李八十　（望望）你呀，是个好孩子！可惜，年纪太轻，没力气呀！

王小二　说我没力气？你等等，我把你背过桥来，看看我有力气没有！这可不是逞能，是应当帮助老人！

李八十　说得好！我领情！可是，让我自己慢慢过去吧！背着我，你的腿一颤，心一慌，咱们就一齐掉下去！（开始战战兢兢地过桥）

王小二　慢着点，老爷爷！眼睛别往下看！

李八十　我知道！（可是，失足落水）哎呀！

王小二　哎呀！老爷爷！（急跳下去）

〔小梅花鹿、小狗熊等到涧边往下看，颇为着急。小二救上老人来，扶老人坐大石上。小鹿等跑开。

王小二　老爷爷！老爷爷！

李八十　哎呀呀呀！好孩子！好孩子！你救了我的老命！

王小二　快脱了这湿衣裳，晒晒吧！

李八十　不要紧，山风儿一吹，一会儿就干！你的也都湿透了啊！

王小二　不要紧，山风儿吹干了你的，也会就手儿吹干了我的，不是吗？

李八十　对呀，你简直比老人还聪明！

王小二　老爷爷，在哪儿住呀？我送你回家！

李八十　不用送！我的家呀，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连我自己也有时候找不着！

王小二　找不着自己的家，倒怪有意思儿，可就是麻烦点！

李八十　孩子，你在哪儿住呀？

王小二　就在这山下边，门口儿有个磨盘，磨盘旁边有棵大柳树，柳树上有俩“知了”儿，吱、吱、吱地唱。我妈说，那俩“知了”儿要不是哥儿俩，就是夫妻俩。

李八十　他们在冬天也唱吗？

王小二　老爷爷，你怎么了？冬天他们睡觉，不象咱们一年四季老爱干活儿！

李八十　说的好！我最喜欢爱干活儿的小伙子！你叫什么呀？

王小二　我叫王小二。

李八十　“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的那个王小二呀？

王小二　谁说的！我是一年比一年身量更高，力气越大，越能多干活儿的王小二！

李八十　都快结婚了吧？

王小二　还不一定！

李八十　家里还有什么人哪？

王小二　有妈妈，顶好的妈妈，最爱干活儿！所以呀，我们的门外种着吃不完的菜，缸里老存着点粮食！我们还有一只大白猫！

李八十　你爱大白猫吗？

王小二　当然喽！它会捉老鼠啊！其实呀，我也很爱老鼠！

李八十　这可就不大对了！我们爱好的，不爱坏的！你能爱天上的九头鸟，山里的四眼狼吗？你能爱天天杀人的皇上，夜里偷吃小孩的妖精吗？不能吧？你是个有好心的孩子，要是能够分好歹，辨黑白，可就更有出息了！

王小二　好，我听你的话！老爷爷，你有妈妈没有呀？

李八十　从前有，现在我已经八十多岁，妈妈早不在了！

王小二　你都八十多岁了？

李八十　一点不假，我就叫李八十嘛！看，我的胡子不是全白了吗？

王小二　可是，我们的大白猫也有白胡子呀！

李八十　看你，怎么可以拿老爷爷比大白猫呢？

王小二　别生气，老爷爷！我也看那么比不大合适！

李八十　来吧，好孩子，我最爱好孩子！你今天作了一件好事，我得送给你一点礼物！

王小二　老爷爷，我不要！妈妈常说：帮助人是应该的，不为得礼物！

李八十　你妈妈说的对！可是，礼物要是一件宝贝，也不要吗？

王小二　也不要！我自己有宝贝！

李八十　你带着宝贝哪？叫我看看！

王小二　（从腰中掏出小板斧）看！这还不是宝贝吗？（耍斧）有它，上山能砍柴，豺狼虎豹不敢近前来！它们敢前进，嗑喳喳，一斧劈开它们的脑袋！

李八十　好！好！好！可是，有朝一日发来大水，房子冲塌，树木冲倒，白茫茫一片，天连水，水连天，你的宝贝可有什么用呢？

王小二　老爷爷，会有那么一天吗？

李八十　会有，会有！你看，咱们的皇上多么懒哪！日上三竿他才起，先喝一大碗香油，然后吃好几大张葱花烙饼；吃完了就再睡，睡醒了再吃；既不修河，也不开渠，怎能不闹大水呢？

王小二　哎呀，那可怎么办呢？可恶的臭皇上，吃了睡，睡了吃，活象我家的大白猫！

李八十　大白猫还爱拿老鼠，咱们的皇上连臭虫都不肯拿！快来吧，拿去这件宝贝！（掏出一个小木盒，掀开，取出个小纸船）你看！你看！

王小二　一只小纸船儿？有什么用呢？还装不下我的一个拳头！

李八十　宝贝不一定都很大呀！你的斧子比树大吗？可是斧子能砍树，树不能砍斧子！这是宝船！

王小二　我明白了：大水来到，我拿着它，可以淹不死！可是，妈妈怎么办呢？大白猫怎么办呢？要是扔下他们不管，我一个人逃命，说什么我也不干！

李八十　你，你妈妈，大白猫，连你们家的磨盘，都装得下！

王小二　老爷爷，你是瞎说！

李八十　一点不是瞎说！你看着，听着，记着：快长快长，乘风破浪！（小船变大）你看，长大了没有？再念再长，要多大有多大！赶到不用的时候，你念：水落收船，快快还原！（船又变小）

王小二　老爷爷，这可真是个宝贝！有了它，大水来到，我可以救起许多活东西呀！

李八十　说说吧！

王小二　比如说，水上漂着一群蚂蚁，该救不该救？

李八十　该救，蚂蚁多么勇敢，多么勤劳啊！还有？

王小二　水上来了一窝蜜蜂，也得救起来呀，蜜蜂多么爱干活儿，酿的蜜又多么甜哪！

李八十　应当救，还有？

王小二　一只美丽的仙鹤，或是一只胖小狗，都该救起来呀！可是，老爷爷，第一要先救人！

李八十　是吗？连坏人也救吗？王小二，你要小心，你要是救起一条毒蛇呀，它会咬死你！坏人哪，也许比毒蛇更厉害！你记住那两句话了吗？

王小二　记住了！快长快长，乘风破浪！水落收船，快快还原！对吧？

李八十　对！好好地拿着，交给你妈妈收起来！看，太阳这么高了！

〔小二看太阳，一回头，老人不见了。

王小二　老爷爷！老爷爷！你在哪儿啦？老爷爷！老爷爷！

（只闻回响，不见人影）哎呀，奇怪呀！老头儿藏在哪儿去了？

李八十　（声音）快回家吧，王小二！再见！

王小二　再见！（四山回响）再见，再见……（幕）

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闹大水的那一天，下午。

地点　王家门外。

人物

王小二

王妈妈

大白猫

仙　鹤

大蚂蚁　蜂　王张不三

〔幕启：天昏地暗，黄水横流。一片锣声，众人惊叫：“水来了！水来了！逃命啊！”

〔锣声呼声稍远，王小二喊叫。

王小二　（在幕后）妈！妈！别慌！咱们有宝船！宝船啊，快长快长，乘风破浪！妈，抱着大白猫，我来搬东西！

〔锣声又近，鸟儿惊飞，牛羊哀叫……宝船出来，随浪起伏。

王小二　妈，你驶舵，我划桨！大白猫，别害怕，看着水里，有什么活东西好救上来！

王妈妈　小二！小二！等等再开船！咱们的磨盘还没搬上来呀！（船停住）

王小二　来不及喽！磨盘分量重，大概冲不走！

王妈妈　（依依不舍地回顾）这是什么事哟！房倒屋塌，东西全冲走喽！这，这怎么活下去呢？

王小二　妈，别伤心！等水下去，房塌了再修，菜淹了再种！天下无难事，因为人有手，天塌用手托，水来……

王妈妈　水来怎样啊？

王小二　水来坐船走！哈哈哈！

王妈奶　小二！小二！大难临头，你怎么还有说有笑呢？

王小二　愁眉苦脸的，水也退不了啊！

大白猫　喵！喵！

王小二　什么事？大白猫！水里有老鼠吗？不管它！

大白猫　（伸一爪，指水中）不是老鼠！

王小二　不是老鼠？捞上来吧！

太白猫　（不敢）喵！

王小二　胆小，怕掉下去呀？把尾巴交给我，拉着点，掉不下去！

（轻拉猫尾）

〔大白猫去捞，捞上个大蚂蚁来。为抖去身上的水，它跳舞起来。

大白猫　（觉得很有意思，用从指他，笑起来）咪咪，哈哈哈！

王小二　大白猫，大白猫，人家浑身是水，不好受，你还笑哪？没有同情心！快去，再看着水里！（向大蚂蚁）这位先生，你是谁呀？

大蚂蚁　（停舞）姓蚂。

王小二　名字呢？

大蚂蚁　单名蚁。

王小二　原来是蚂蚁兄弟！就是一个人吗？

大蚂蚁　我是大蚂蚁，小的都在这儿呢？（叫小二看他的衣袋）

王小二　喝！真不少！

大蚂蚁　谢谢你把我们救上来，给我点活儿干吧！

王小二　大白猫，听见没有？人家刚到，就找活儿干，不象你！

〔白猫摆尾，表示抗议。

大蚂蚁　来，我帮你划船！（与小二分掌二浆）

王小二　好，一——二！嗨！

大蚂蚁　哟！

王小二　嗨！

大蚂蚁　嗨！

大白猫　嗨，喵！嗨哟！（躲开原处）

王小二　又怎么了？大白猫！（船又停住）

王妈妈　水里有个大蜜蜂！大白猫从前扑蜜蜂，叫人家螫得鼻青脸肿的，所以至今还害怕呢！

王小二　我来吧！（把浆伸出去，蜂王爬了上来）

蜂　王　谢谢喽！好大的水呀！唉！花儿淹了，树也倒啦，我看今年的冬天不大好过去！

王小二　别发愁，先干活儿！你去把舵，好让妈妈作点吃的！

蜂　王　好吧！（去换下王妈妈）

大白猫　（紧随着王妈妈）喵！喵！

王妈妈　我知道你叫什么；你是要吃点鱼，对吧？

王小二　大白猫，到处都是水，你自己钓两条鱼吃吃吧！

大蚂蚁　把尾巴放在水里，还真许钓上大鱼来！

大白猫　喵——不！

王小二　大蚂蚁，白猫心眼儿多，怕鱼把它拉下去！是不是呀？你个大白猫，坏白猫！

大白猫　喵——嘻嘻嘻嘻！（笑得很不自然）

〔白猫笑声未止，一只大仙鹤自天上掉下来，正砸在猫身上！

仙鹤　哎呀！

大白猫　喵——哎哟！（急逃开）

仙鹤　（趴在船上，连连喘气）哎呀！累死我也！累死我也！

王小二　快歇歇吧！

仙鹤　哎呀，我飞呀，飞呀，飞了一天一夜，找不着一个落脚的地方，可真累坏啦！你们这些好人，让我在这儿歇歇吧？

王小二　当然！当然！

王妈妈　我们欢迎你！

大蚂蚁　我也是刚上来的，这儿呀真好！有福大家享，有难一齐受，你放心吧！

蜂王　你先歇歇，歇够了，你可以去捉几条鱼来，大白猫馋得很！

仙鹤　行！捉鱼我有把握！

大白猫　（赶紧过来，给仙鹤舐舐羽毛）喵——嘻嘻嘻嘻！

大蚂蚁　大白猫真会巴结人啊！

大白猫　喵——我吃鱼，你啃骨头！

王小二　这个大白猫，真自私！

大家　哈哈哈哈……

张不三　（在水中喊）救人哪！救命啊！

王小二　哟，水里有人！快救！快救！

王妈妈　小二，李八十老人不是说过，要救好人吗？这个人是好是坏，咱们不知道啊！

王小二　我有办法！嗨，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说实话！

张不三　我是好人，顶好的人！不踩一个蚂蚁，不伤一个蜜蜂，既不捉鸟，也不打猫，可好呢！

王小二　你叫什么？

张不三　张不三，我弟弟叫张不四！

王妈妈　小二，留点神！不三不四，听着不大顺耳呀！

王小二　妈，人好不好不在乎叫什么！

王妈妈　等我看看吧！（看）哎呀，他好象张大财主的儿子张三哪！他们都是坏人！

张不三　我不是张三，是张不三！我爸爸也不是大财主！老太太，想一想吧，我家要是大财主，怎能连一只船也没有呢？快点吧，我要沉下去啦！

王小二　妈，救救他吧，他多么可怜哪！妈，快递给我那根大绳子！

王妈妈　（递绳）你看准啦！他是好人哪？

张不三　救命吧，老太太！

王小二　你真不是张财主家的？

张不三　真不是！这么办，看我不好，再把我扔下水来，还不行吗？

王小二　好！接绳子！（把张不三拉了上来）

张不三　谢谢救命之恩！老太太，你就作我的亲妈妈吧！你（指小二）就如同我的亲弟弟！你（指蚂蚁）是我的亲蚂蚁！你（指蜂王）是我的亲蜜蜂！

大白猫　喵！

张不三　还有你，大白猫，你是我的亲咪咪！仙鹤呀，美丽的仙鹤呀，我一看见你，心里就喜欢，比亲人还亲！我说，众位亲人，我们这是往哪儿走呢？

王小二　四面都是水，我忘了东西南北！

张不三　（指）看，那边不是有山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对着山走吧！那边地势高，咱们一定能找到一块又干又好的地方！

王小二　妈，你看，他很聪明啊！

王妈妈　（仍未释疑）嗯！我还得问问他！我说，你为什么叫张不三呢？

张不三　不三就是：一不馋，二不懒，三不偷东西！

大白猫　跟我一样！

王小二　大白猫，你真不害臊！

王妈妈　你弟弟为什么叫不四呢？

张不三　他不馋，不懒，不偷，又不怕水！

王小二　所以他没来，是吧？

张不三　是呀，他在水里睡觉呢，睡的可香哩！老太太，诸位亲人，相信我吧，我是顶好的人！来吧，都预备好！划桨的有了，掌舵的有了，作饭的有了，瞭望的有了，钓鱼的有了，我就作个总指挥吧！开船喽！〔大家正要往张不三所指的方向开船，一片呼救声与牛羊哀叫声却从相反的方向传来。

王小二　等等！把船掉过头来！快！

张不三　干吗掉头？那边的水更深！

王小二　那边水里有人，有牛，有羊，都得救上来！快，使劲！嗨，哟！

大家　嗨哟！嗨哟！

王小二　（唱）水里有人我们去救！

大家　嗨哟！

王小二　（唱）有牛有羊也要救上来！

大家　嗨哟！

王小二　（唱）我们心齐不怕水，乘风破浪往前开！

大家　嗨哟！嗨哟！（船越走越快）

（幕）

第二幕

第一场

时间　又过了些日子，水落下去，王家回到故乡。夏日午后。

地点　王家。

人物

张不三

大白猫

仙　鹤

蜂　王

大蚂蚁

王小二

王妈妈

〔幕启：大水已落。王家的磨盘并没被冲走。大柳树也没倒，蝉又回来歌唱。冲坏了的房子已修好多半，还在加紧施工。张不三不干活儿，独坐在磨盘上，自言自语。

张不三　这群好心眼的傻蛋，我说什么，他们都信！我说我不是张财主的儿子，他们也信以为真！就是那个老太婆聪明点，可是我一叫她亲妈妈，她就不再疑心我！我得赶快想主意，把那个宝船拿到手。宝贝到手，我准升官发财，多么美呀！

〔大白猫背着一小筐土，还用尾巴在下面支着，慢慢地走来。

大白猫　哎呀，哎呀，了不得！压得我成了个小锣锅！

张不三　大白猫，大乖猫！快着点，别哎呀哎呀的！

大白猫　是呀，我要是在磨盘上坐着，干吗哎呀哎呀的呢！

张不三　大乖猫，看明白点，我是监工的，应当坐在磨盘上！

大白猫　你呀，监工的，一肚子坏！

张不三　这是什么话呢？我是天下第一的好人！

大白猫　昨天你偷吃了王妈妈的鱼，反倒说我爱偷嘴！（把土倒下，又往回走）你呀，不是不馋、不懒、不偷；是又馋、又懒、又偷，还又坏！（下）

张不三　哎呀，我得快点动手，别叫他们大家都看出我的原形来。

〔仙鹤与蜂王同挑着砖走来，边走边唱。

仙鹤

蜂王　（唱）哼，嗨！哼，嗨！

我们的活儿作得快！

嗨，哟！嗨，哟！

房子一会儿比一会儿高！

哟，喝！哟，喝！

人多好干活，人多好干活！

张不三　（从磨盘上下来）亲爱的好仙鹤！亲爱的好蜜蜂！我没在这儿坐着偷懒，我是动脑筋，想好主意呢！

仙　鹤　想什么好主意？

张不三　你们看，咱们哪，是有福不会享！

蜂王　怎么？

张不三　咱们有宝贝，为什么不用它呢？

仙鹤　你说的是那个宝船？

张不三　对呀！

蜂王　发大水才用它呢，不是吗？

张不三　它现在就可以有用！

大蚂蚁　（独自挑着很重的两筐土）走！走！挑土一大堆，快步走如飞！

张不三　大蚂蚁，亲爱的！你这么小的个子，挑那么多的土，快放下歇歇吧！

大蚂蚁　别看身量矮，志气比天高！别看个子小，要把日月挑！

张不三　放下，歇歇！（蚁放下筐子）我正在这儿要说，咱们要是把宝船献给皇上去，皇上必给咱们一大堆金子，一大堆银子，玛瑙的水桶，翡翠的磨盘，咱们何必再受累，又搬砖，又挑土的呢？

仙鹤　我们爱挑土，爱搬砖！多么有意思呀！

蜂　王　宝船是小二哥的，我们不能作主！

大蚂蚁　你要敢动那个宝贝，我打死你！

张不三　谁说我要动它呀，大家伙儿商量嘛！你们愿意了，我再跟小二哥商量。

大家　我们听小二哥的，不听你的！（都抬起砖，挑起土，走向工地）

张不三　这就算大家同意了？好！（给自己鼓掌）

〔大家又去挑土抬砖，没理他。王小二扛着根柱子，上。

王小二　（唱）又是泥水匠，又把木匠当！

墙厚二尺五，

松木柱子柏木梁！

水冲不倒，风吹不透，盖起来结结实实的房！

张不三　（忙去接柱子，放地上）小二哥，小二哥，告诉你，他们都同意了！

王小二　同意了什么呀？

张不三　不是我，是他们大伙儿说的，这么干活儿太累了！何不把那个宝船献给皇上去？

王小二　献给皇上？要是再发了大水，怎么办呢？

张不三　这样的大水，一万年才发一次，把宝船放一万年，多么可惜！咱们要是把它交给皇上，跟皇上要金子，银子，珍珠，玛瑙，咱们不就阔起来，不必受累，也天天大碗喝香油吗？

王小二　坐着喝香油，我不干！我愿意干活儿！

张不三　是呀，有了钱，多买地，种一百亩高粱，一百亩玉米，一百棵玫瑰花，一百棵茉莉花，养活一百头猪，一百头牛，一百只鸡，一百只大肥鸭，不是有干不完的活儿吗？

王小二　要那么多东西干什么呢？

张不三　小二哥，你爱妈妈不爱？你孝顺不孝顺？

王小二　我顶爱妈妈！顶孝顺妈妈！

张不三　可是，你看看，妈妈穿的是什么？吃的是什么？戴的是什么？我都替她难受啊！咱们要是有了钱，妈妈不就能吃点好的，穿点好的，戴上金簪子，银环子，宝石戒指，多么好啊！那才见出你的孝心啊！再说，反正那个宝船放着也是放着，为什么不叫它有点用呢？你想想！

王小二　对，你说的有道理！妈妈实在太苦！我跟她商量商量去！

张不三　别跟她老人家商量，她老人家爱勤俭，自己吃苦，可不肯说！跟她一商量，她必定说，我不苦！我不苦！

王小二　嗯！妈妈是那样！

张不三　所以呀！你快把宝船拿来，别叫妈妈知道！等到把它献给了皇上，咱们得了金银财宝，马上就带回来猪羊牛马，绫罗绸缎，叫妈妈吃上好的，穿上好的，妈妈也就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可顶高兴，说你是个大孝子！

王小二　好！咱们俩马上走！

张不三　我一个人去就够了！你要一去，妈妈必定盘问你，谁可也去不成了！快去，拿宝船去！我不怕见皇上，又会买东西，我雇一匹快马，很快就到了京城。得了金子银子，赶快就把妈妈心爱的东西都买回来！快去，拿宝船去！

王小二　好！你等着，别动啊！我马上回来！（下）

张不三　行了！行了！张不三，三不张，真真是个百宝箱！心眼快，嘴又强，神仙见我也遭殃！

王小二　（跑回来，拿着小盒）给你，好好拿着！

张不三　小二哥，你放心我呀？

王小二　什么话呢？咱们是大水冲不散的朋友啊！你快去，快回来！

张不三　一定快回来！一天不见，我就想你想得吃不下饭去呀！唉，我真舍不得你！（抹泪）

王小二　快走吧！反正你回来得快，何必伤心呢？

张不三　对！你们好好地盖房，我快快地回来！再见！（匆下）

〔王小二扛起柱子。鹤等又都抬着砖，挑着土，一块儿回来。

仙鹤　小二哥，土够了，砖也够了，好不好再给外面的墙基砸砸夯啊？

王小二　对，等我放下柱子，就砸夯。根基不砸结实了，墙厚也不牢靠！

大白猫　唱夯歌不唱？

蜂王　当然要唱！小二哥，你领唱！

〔大家各拉一绳，王小二领唱。

王小二　（唱）大水下去，回到家乡。

大家　夯来（“来”读如“赖”）！（砸）

王小二　（唱）又种庄稼又修房！

大家　夯来！

王小二　（唱）蚂蚁浑身是力量！

大家　夯来！

王小二　（唱）蜜蜂儿事事爱帮忙！

大家　夯来！

王小二　（唱）仙鹤干活儿真稳当！

大家　夯来！

王小二　（唱）大白猫背土啊，那么一小筐！

大家　夯来！哈哈哈！

大白猫　我不干了，不干了！我这么卖力气，还拿我当笑话说呀？不干了！

王小二　说着玩儿哪，着什么急呢？

〔王妈妈提着一桶水，一桶饭，笑着走来。

王妈妈　孩子们，洗手去，吃东西啦！哎？怎么少了一个人？张不三呢？

王小二　他，他走啦！

王妈妈　走啦？上哪儿了？

王小二　他进京了！

王妈妈　进京干什么去？

王小二　去见皇上！

王妈妈　见皇上干吗？

王小二　去，去……

仙鹤　去献宝船吧？

大家　去献宝船？

王小二　他说，那是你们大家的主意！

大白猫　我一点也不知道！船能大能小，我的眼珠也能大能小，都是宝贝，我怎会叫他拿走呢？

仙鹤　我们没出主意，张不三骗你呢！

大蚂蚁　追他去，把宝船要回来！

大家　对！对！追他去！

王妈妈　孩子们，听我说！自从张不三一露面，我就有点疑心。可是，咱们都太实在，就难免有点马马虎虎。我比你们都多知多懂，因为我的岁数大呀。可是，连我也一听见他叫我妈妈，就动了心，不再提防他。我还这样呢，何况王小二呢！小二，你甭难过，这回有了经验，以后就会多留神，不上坏人的当了！

王小二　妈，我追他去，把宝船要回来！

王妈妈　一定得把宝船要回来！宝船在咱们手里，不但能够救咱们自己的命，也能救别人！

王小二　现在我想明白了，宝船落在皇上手里就成了废物！皇上只会拿着它玩儿，想不到用它救人！好，我马上走！

仙鹤　要去，大家一齐去；小二哥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

王小二　我一个人去，行！我有理，再留点神，还怕什么呢！

大白猫　都听妈妈的吧！妈妈怎说，咱们怎么办！大家去，我也去！可是，道儿远，在路上吃什么呢？

蜂王　你呀，大白猫，老先想吃！

仙鹤　不要紧，我天天捉一条大鱼喂你，还不行吗？

大白猫　顶好是鳜鱼，肉多，刺少！老太太，你说吧！

王妈妈　这么办：叫小二先走，咱们赶快盖房，省得叫雨水冲坏了！一完工，要是小二还不回来，你们就都去找他，好不好？

大家　好！好！加把劲儿，快盖好了房！

王小二　仙鹤，你得给自己在树上搭个窝。蜂王、大蚂蚁，你们也得安好了家！大白猫，找点草，给你自己编个过冬住的小篮子！

大白猫　我这小肉包子似的手，编不上来呀！

大家　我们帮着你！

王小二　妈，我走啦！

王妈妈　带上干粮啊！（给他预备）

仙鹤　带上你的斧子！（递斧）

蜂王　顺着大道走，迷不了路！

大蚂蚁　快去快回来！

大白猫　晚上睡觉，多打咕噜，小虫儿什么的不敢过来！咕噜，咕噜……

王小二　（提着干粮，插好斧子）再见！再见！

大　家　（送他）再见！快回来！

（幕）

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月余，上午。

地点　京城城门外。

人物　宰相的随从若干

张不三

王小二

仙　鹤

蜂　王

大蚂蚁　大白猫

李八十　差人甲乙〔幕启：二道幕前，二公差鸣锣开道。

二公差　闪道！闪道！大宰相过来喽！

〔张不三上。

张不三　（红袍玉带，手执马鞭，得意洋洋。后面随从数人，张伞持枪，威风凛凛。唱）

要作一品官，

全凭心眼儿尖！

黑心眼，别人看不见，只见红袍在我身上穿！

哎呀，我的天，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是俺张不三！

〔王小二迎面走来。

二公差　闪开！闪开！

王小二　嗨，张不三，我找你来了！

张不三　你是谁？

王小二　连王小二都不认识了吗？

张不三　我是宰相，怎么会认识你？

王小二　噢！翻脸不认人哪！

张不三　快滚开！

王小二　张不三，你骗走我的宝船，一去不回头，还假装不认识我，你是多么坏的人哪！二句话没有，给我宝船！

张不三　宝船已经交给了皇上，皇上叫我作了宰相。告诉你，你有四个脑袋也惹不起我，八个脑袋也惹不起皇上！

王小二　皇上也得讲理！皇上也没长着八个脑袋！

张不三　好吧，咱们就试试谁更厉害！来呀，拉下去打！〔随从上前捉王小二。

王小二　（抽出斧子）看谁敢动手！

张不三　王小二，讲打你可不行，别自寻苦恼！

王小二　你敢无理打人，我就还手！

张不三　给你二百钱，乖乖地回家吧！

王小二　我要宝船！

张不三　好！拉下去，重责四十大板！

〔王小二抵抗，但寡不敌众，被二随从拖下去。

张不三　哈哈哈！打道上朝！（下）

〔幕后喊：一十，二十，三十，四十！

〔随从甲上。

随从甲　这个王小二真是好样儿的！一声也不哭！

随从乙　哼！我看他恐怕活不成啦！

〔仙鹤等匆匆跑来。

仙鹤　嗨！你们说的是哪个王小二；

随从甲　跟宰相要宝船的那个王小二！

蜂王　宰相是谁？

随从乙　张不三，张大人！

大家　张不三！王小二在哪儿呢？

随从甲　在那边！（同乙下）

仙鹤　快走！找小二哥去！

大家　快走！小二哥！小二哥！

〔二道幕开：一座假山，数竿翠竹，上有小亭。仙鹤等急跑。

仙鹤　小二哥！小二哥！

大家　小二哥！你在哪儿哪！小二哥！

〔王小二躺在亭内，大家看不见他。李八十老人在亭内立起来。

李八十　谁叫小二哥哪？

大家　是我们，老爷爷！你看见王小二没有？我们是他的好朋友！

李八十　快来吧，孩子们！小二叫张不三给打伤啦！

仙　鹤　老爷爷，我这儿有灵芝草！

蜂王　我这儿有蜂蜜！

李八十　你们两个上来！

仙鹤　（同蜂一齐跑上去）小二哥，我们来了！

〔大蚂蚁与大白猫也要上去，李八十出来，拦住他们。

大蚂蚁　老爷爷，叫我上去！

大白猫　叫我上去！

李八十　亭子小，咱们在下边等着去吧！

大蚂蚁　不行啊，老爷爷！我得看看小二哥怎样了！

大白猫　老爷爷，我是小二哥最好最好的朋友啊！让我上去！

李八十　孩子们，听话，下去！王小二的伤很重，可是有了灵芝草就一定能治好！来，随我来！（拉他俩下来，坐于石上）

大白猫　小二哥呀！（哭）

李八十　别哭！别哭！

大蚂蚁　别哭！走！咱们找张不三去！他打了小二哥一顿，咱们打他三顿！

大白猫　走！（掏出半条干鱼来）来，我这儿还藏着半条小鱼，给你一半儿，吃吧！一边走一边吃！走！（吃着走）

李八十　孩子们，听我说！等王小二好过来，大伙儿一块去，才打得过张不三呢！

大蚂蚁　（向亭子问）小二哥怎么样啦？

仙鹤　（探出身来）行啦！行啦！睁开眼睛啦！你们等等再上来！（又蹲下去）

蜂王　（也探出身来）他已经吃了两口蜂蜜，放心吧！（蹲下去）

大白猫

大蚂蚁　告诉他，我们也来啦！（缓和下来，坐在老人旁边）

大白猫　嗯？我的鱼呢？

李八十　你不是已经吃了吗？

大白猫　真把我急糊涂了！

大蚂蚁　老爷爷，你是谁呀？

李八十　快长快长，乘风破浪！

大蚂蚁

大白猫　啊！你是李八十爷爷？

李八十　对喽！最爱孩子的李八十！

大蚂蚁　你怎么知道小二哥有了难呢？

李八十　我听人说，张不三献宝船，作了宰相。我一想，天下只有一只宝船，怎么落在张不三手里了呢？所以呀，进城来看看。可巧，看见王小二在这儿躺着，我就把他抱到亭子里去啦。

〔传来锣声。

大蚂蚁　宰相又过来了吧？听，锣响！大白猫，准备打！〔蜂王在亭内立起，向外看。

蜂王　什么事呀？锣响！

大蚂蚁　小二哥怎么样？

蜂王　（下来）已经坐起来了，待会儿就下来！〔来了二差人，一人叫喊，一人打锣。

差人甲　皇上有圣旨，大伙儿用心听！

差人乙　（打锣）当，当，当！

差人甲　公主有了病，要请好医生！

差人乙　（打锣）当，当，当！

差人甲　谁能治好病，算是立奇功！年轻的招驸马，年老的把官封！

差人乙　（打锣）当当，当当，当当！（同下）

蜂　王　老爷爷，公主是谁？

李八十　公主就是皇上的女儿。

大蚂蚁　老爷爷，驸马是哪一种马呢？

李八十　驸马不是马！

大白猫　大概是驴？

李八十　也不是驴！驸马是公主的丈夫！

蜂王　噢！谁给公主治好了病，谁就娶她作老婆，对吧？

李八十　对！

蜂王　（向小亭）怎样啊？

大白猫

大蚂蚁　怎样啊？

仙鹤　（扶起小二）看！小二哥好啦！

〔王小二同仙鹤走下来，大家上去，亲他，抱他。

王小二　谢谢老爷爷！谢谢大家！

大家　不谢、不谢！彼此帮忙！（一齐拍手，跳着，念着）

好快活，好快活，灵芝草救活了小二哥！好二哥，二哥好，乐得我们跳破了脚！

王小二　老爷爷，朋友们，坐下！坐下！大家商量商量，怎么要回宝船来！

〔大家静下来，都坐下。

仙鹤　老爷爷先说！

李八十　我说呀，宝船在皇上手里，就找皇上去！

大　家　对！走啊！走！

王小二　等等！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刚才我吃了亏，为什么？因为事前没准备好！咱们去找皇上，得先想好了办法！去找皇上，皇上肯见咱们吗？

大白猫　哼，皇上比我还懒，准不见咱们！

仙鹤　我有办法！公主不是有了病，请医生吗？好啦，叫小二哥当大夫，拿着灵芝草，去给公主治病，准能进去！

大家　（鼓掌）好主意！好主意！

蜂王　刚才小二哥挨了打，因为一个人力量小啊！这回，咱们都跟小二哥去！

王小二　是呀！皇宫里有皇上，有兵，还有张不三，咱们得多去几个人！蜂王，你带着小蜜蜂没有？

蜂王　（示以口袋）我带来五百名蜜蜂兵，都能征惯战！

大蚂蚁　（示以口袋）我也带来最会打仗的精兵一千名！打起来，咱们准打胜！

王小二　好！可是呀，咱们也得用心思，处处留神，一点别上当！仙鹤常在水里耐心地捉鱼，所以最稳当。蜂王也有心眼儿。大蚂蚁有时候太急。大白猫呢又懒又馋！大白猫，到宫里，谁给你吃的也别要，也别打盹！

大白猫　是啦，我知道自己的毛病！

大蚂蚁　我听你的，你说打，我才打，决不乱来！

王小二　好，老爷爷，还有什么嘱咐我们的？

李八十　你们想得很周到！可是呀，他们的模样不行啊！到了皇宫，人家一看这怪模怪样的，准不许进去！

王小二　对呀，老爷爷，你有办法吗？

李八十　等我想想！我小的时候，妈妈教给我两句话，一念就会变！

仙鹤　快想吧！老爷爷！肃静，叫老爷爷好好地想！

李八十　（想了会儿）嗯！嗯！想起来了：要变男的呀，说：der、嗒、我、喝、哨！

大白猫　要变女的呢？

李八十　说呀：龇、布、楞、登、呛！都记住了吗？

大　家　记住了！der、嗒、我、喝、哨；龇、布、楞、登、呛！

李八十　对！对了！你们真聪明，一学就会！好啦，我走啦！

王小二　老爷爷，不跟我们进宫吗？

李八十　不啦！你们人多，又齐心，准能成功，我很放心！万一有什么急事儿，你们一喊：八十加九十一百七，我就会来！再见，孩子们！

大家　再见，老爷爷！慢慢地走！

〔李八十下。

大蚂蚁　走吧，快着点，给张不三一个冷不防！

仙　鹤　你又着了急，咱们还没变哪！小二哥，说说，都怎么变？

王小二　男变女，女变男，好不好？

大家　好！

大白猫　好极啦！我正想变个姑娘！老当男的，多么单调啊！

王小二　就变吧！

仙鹤

蜂王　走！der、嗒、我、喝、哨！（跑向假山后）大白猫

大蚂蚁　走！龇、布、楞、登、呛！（跑向假山后）

三小二（叫）仙鹤！多变一套衣裳，我穿！我原来的这一身叫他们打坏了！

仙鹤　（内白）是啦！

仙鹤

峰王　（出来。鹤穿白，戴小红帽。蜂穿黄，戴小黑帽）看，变得怎样？

王小二　好！你们俩当作我的徒弟。你（指鹤）叫白哥。你（指蜂）叫黄弟。

大白猫

王小山　（出来。猫穿红衣，蚁穿绿衣）看，变得怎样？

王小二　好！大白猫，哈哈哈！（众皆大笑）

大白猫　（莫名其妙）怎么啦？

王小二　你这个懒东西，怎么不变全了呢？大姑娘有带着尾巴的吗？

大白猫　（摸了摸）咪——哈哈哈！不要紧，藏在衣裳里就看不见了！（藏尾）

仙鹤　（递衣）给你，小二哥，穿上吧！

王小二　（边穿边说）大白猫，你叫红姐。大蚂蚁，你叫绿妹。

你们俩当我的妹妹。灵芝草、蜂兵、蚁兵都带好了吗？

大家　都带好啦！

王小二　我们走吧！（白哥、黄弟在前，小二在中间，红姐、绿妹在后）走！左右左！左右左！（下）

（幕）

第三幕

时间　前场后片刻。

地点　皇宫。

人物　皇　上　内侍甲、乙　卫　兵

王小二

仙　鹤

蜂　王

大蚂蚁

大白猫

张不三　公　主　宫娥数人　李八十

〔幕启：金殿内，皇上坐当中，二内侍两旁侍立。龙案上摆着一大堆葱花烙饼，一大盘子煮鸡蛋。他正在摆弄宝船。袭宝船的小盒在案上放着。

皇上　快长快长，乘风破浪！（船变大）好玩！好玩！哈哈哈！（拿起一个鸡蛋，在脑门上碰，蛋碰破了，即蘸点盐花，吃着）水落收船，快快还原！（船变小）好玩！好玩！哈哈哈！（又在脑门上碰一蛋，吃着）什么宝贝也没有这个好玩！

〔卫兵上。

卫兵　启万岁，有个王小二求见！

皇上　没工夫！我这儿正玩得怪高兴！

卫兵　他说，他会治公主的病。

皇上　会治病啊？进来吧！（忙将宝船藏入怀里）卫　兵　领旨！（喊）王小二上殿！（下）

王小二　（应声）来喽！（领仙鹤等同上，一齐说）皇上，皇上，你好啊？

皇上　废话！我是皇上，有什么不好？来呀，把他们推出午门斩首！

仙鹤　你斩不了我，我会飞！

蜂王　我也会飞！

大蚂蚁　我会地遁！

大白猫　我会上房！

王小二　你瞎扯！凭什么要斩我们呢？

皇上　见了皇上，不下跪磕头，还不该斩首吗？

王小二　你派人去请大夫，大夫来了，谁该给谁磕头啊？皇　上　这个……（问内侍）该怎么办？

二内侍　一点办法没有！

皇上　请宰相，商议大事！

二内侍　宰相上殿哪！

〔蚂蚁等要动手迎击张不三，王小二阻止。

〔张不三上。

张不三　（念）宰相上金殿，没事瞎捣乱。臣张不三见驾，吾皇万岁！（连连磕头）

王小二　（对鹤等）就是这样的人才爱磕头！

皇上　（对小二）你看，宰相多么有礼貌！

王小二　这会儿有礼貌，待会儿会把你害死！

大白猫　他还会偷吃的！皇上，留神你的烙饼！

张不三　（立，看见小二，惊异）啊？是你？

王小二　是我！还活着呢，没叫你给打死！

张小三　（旁白）哎呀，怪呀！他怎么还活着呢？（向皇上）万岁，这是一群野孩子，把他们打出去！

皇上　对！打出去！

王小二　打出我去，谁给公主治病呢？

皇上　是呀！别打出去！

张不三　（旁白）他要是当了驸马，我这个宰相可就不好作了！（向皇上）万岁，他是打柴的，不会治病！

王小二　我不会治病，你会吗？

张不三　那……

皇上　得！又问住了一个！来呀，请公主！

内侍甲　公主上殿！

张不三　万岁，干吗请公主？

皇上　费什么话，治病嘛！

〔二宫娥引公主上。

公主　参见皇父！

皇上　罢啦！叫王小二看看你的病！

张不三　公主！公主！这个穷小子冒充大夫！

公主　我都快死啦，你怎么还拦着我治病呢？你多么坏呀！仙鹤等　他坏透了！

王小二　公主，你得的是什么病啊？

公主　累的！累坏啦！

大家　累坏了？累坏了？

王小二　你一天干多少活儿，累成这个样呀？

皇上　别听公主的！我叫她一天吃十五顿饭，什么也不干！公　主　是呀，吃十五顿饭还不累得慌吗？我浑身都疼！皇　上　小女孩子，没出息！我一天吃二十四顿还不累得慌呢！

王小二　公主，我能治你的病！白哥，拿灵芝草来！

张不三　公主，灵芝草不是葱，不是蒜，没地方找去！他瞎扯呢！

仙鹤　（掏出仙草）灵芝草在这里！（递给小二）

王小二　（用仙草抚擦她）怎么样？怎么样？

公主　真灵啊！身上都不疼了！

王小二　跳跳！跳高高的！

公主　（跳）咦！怪舒服！

王小二　再跑个圈儿！

大家　我们陪你跑一圈！（同公主跑）

公主　真痛快！真好！头上有点汗啦！

王小二　公主，你的病就算好啦！从今以后，你要是一天只吃两顿饭，常跑跑跳跳的，多干点活儿，就不会再闹病了！

公主　好！我听你的话！谁不愿意结结实实的呢！

王小二　你歇会儿去吧！

公主　谢谢你！谢谢你！（向皇上）皇父，我看你也少吃点吧！

（领宫娥下）

张不三　万岁，你看，王小二刚来这么一会儿，就把公主教坏啦！还不轰出他去？

皇上　对！王小二呀，把灵芝草留下，你走吧！

王小二　给我宝船，我马上走！

皇上　宝船？那是宰相给我的！

王小二　他从我家里骗了走的！

张不三　万岁，没有这个事！快把他打出去！

王小二　好！张不三，刚才你仗着人多，打了我一顿，现在咱们单对单，（脱衣）看看谁成谁不成！接衣服！（扔衣，蚁接住）张不三，来吧！

皇上　这好玩，好玩！宰相，跟他打！

张不三　宰相是文官，不动武！

王小二　你没骨头！

张不三　我没骨头，有脑子，咱们斗斗智！万岁，我出个谜语，王小二要是猜对了，给他宝船！猜不对，打八十大板！

皇上　行啊！出个最难猜的！

张不三　王小二，听着！什么花儿热？

大白猫　瞎说八道！花儿没有热的！

王小二　红姐，听着！他难不倒咱们！

张不三　什么花儿热？什么花儿凉？什么花儿是木头？什么花儿噼哩啪啦炒的香？

蜂王　什么花儿我都认识，根本没有你说的这些花儿！

王小二　黄弟，别说话，让我好好地想想！

张不三　内侍，预备好大板子，他猜不上来！

王小二　张不三，听着！灯花儿烫手热！

仙鹤等　对呀！对！（鼓掌）

王小二　灯花儿烫手热，雪花儿片片凉！刨花是木头，玉米花儿炒的香！

仙鹤等　好哇！好哇！（欢跳）

王小二　皇上，拿宝船来！

皇上　等等！你再猜猜我的！我有花两种，让你猜不着！你要猜不着，打你后脑勺！猜吧！

王小二　猜对了，给我宝船？

皇上　对！

王小二　一猜就猜对，你的花两种：盐花儿蘸鸡蛋，葱花儿烙大饼！

仙鹤等　对！对！鸡蛋和烙饼，皇上是饭桶！

王小二　怎样？皇上！

皇上　猜是猜对了！可是，他们说我是饭桶，该罚，我没收你的宝船！

王小二　皇上，你不是饭桶，是什么呢？

皇上　我，我，我是什么呢？宰相，再出好主意，快！

张不三　万岁，叫公主同七个宫女都一样打扮，蒙上头，遮上脸，叫王小二认。一认就认对，算他赢了；认不对，不叫他作驸马，也不给他宝船！

仙鹤等　这不公道，不公道！

皇上　不公道？干吗要公道呢！来呀，去叫公主预备！内侍甲　领旨！（下）

皇上　哎呀，我要上厕所！宰相，带路！

张不三　领旨！（同皇上、内侍乙下）

大白猫　这怎么办呢？怎么认出公主来呢？

大蚂蚁　咱们痛痛快快地打吧！

仙鹤　先想想办法，文的不行再动武的！

蜂王　对！小二哥，我看出来了，不知你看出来没有？

王小二　我也看出来了，（指头）这个！

蜂王　对！

大白猫　什么呀？快说吧！

王小二　公主头上戴的是鲜花。

蜂王　宫女戴的是纸花！

仙鹤　对呀！鲜花有香味儿！

王小二　公主来到，蜂王放出些个蜜蜂去。

大蚂蚁　（跳起来）对！哪个头上有蜜蜂儿围着，哪个就是公主！

大白猫　对！你们这么一说，我也想明白了！

〔皇上、张不三、内侍乙回来。

皇上　公主还没来吗？快着点！

〔内侍甲上。

内侍甲　公主到！

皇上　快进来！

〔七个宫女与公主结队而来，头与脸都遮得严严的，缓行轻舞。蜂王放出蜜蜂。仙鹤等亦舞。

皇上　有趣，有趣！八个姑娘，都一边儿高，一样的打扮，怎能认出来呢？

王小二　（看了看，过去拉）一二三四五，驸马拉公主！公　主　（揭开自己的头纱）哈哈！……一点也不假，公主爱驸马！王小二，我跟你去，咱们走吧！

王小二　听我说：一年之内，你要是天天种菜，浇花，洗衣裳，织布，把身体练得棒棒的，壮壮的，我就来接你。

公主　一年？

王小二　一年！

公主　你准来？

王小二　准来！见了面，我一看，你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堂堂的，腰板儿直溜溜的，胳臂硬棒棒的，我就拉着你走！好不好？

公主　好，我从明天就干起活儿来！

王小二　干吗等到明天呢？现在就去干点什么吧！公　主　（对宫娥们）走！我们去找点活儿干！（宫娥们都露出头脸，舞蹈着下）王小二，再见！

王小二　（同大家）再见！（向皇上）皇上，你全输了，拿来吧！

皇上　作驸马就行了吧？别要宝船啦！

王小二　不行，我要宝船！

皇上　咱们俩谁拿着它不一样吗？

王小二　不一样！你拿它当玩艺儿，我用它救人！

皇上　这怎么办呢？好吧，我给你一斗金子！

王小二　我不要金子！

皇上　我给你一所大房子！

王小二　我不要大房子！

皇上　宰相，出主意呀！别站在那儿看热闹！

张不三　万岁，我有主意！王小二，你说宝船是你的，有什么证据？

王小二　你有什么证据，说它是你的？

张不三　那是我的传家之宝！

王小二　好！我找个证人，看他怎么说！（与大家同喊）八十加九十一百七！八十加九十一百七！

〔李八十忽然出现。

李八十　孩子们，我来了！

皇上　哟，哪儿来的白胡子老头呀！

李八十　我叫李八十。宝船哪，是我给王小二的！

张不三　你给他的？谁看见啦？

李八十　你这个坏人！我老头子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假话！

张不三　你现在说的就是假话！

李八十　孩子们，你们说呢？

大家　他敢骂老爷爷说假话，打他，打他！（围上张不三）

张不三　（害怕）亲爱的小二哥，亲爱的朋友们，放我回家吧，我还没吃饭呢！

王小二　我们不再听你的甜言蜜语！

仙鹤　这个家伙，一会儿软，一会儿硬，真会变！咱们就叫他变吧！

大家　对！对！

王小二　叫他变个大灰狼吧！老爷爷，人变走兽该怎么说？

李八十　说八十减九十，不大好减！

大家　（扯住张不三，喊）八十减九十，不大好减！（扯他入幕旁。一声狼嚎，张不三已变了，大家牵他出来。狼又摇头，又摆尾，口中还乱七八糟地出声）

大家　（围狼欢跳）张不三，大宰相，不仁不义变了狼！

王小二　皇上，拿宝船来！

皇上　（拿起桌上的小盒，递）拿去吧！（收拾鸡蛋烙饼等，要逃走）

李八十　小二，打开看看！

王小二　（打开小盒）啊哈，空的！白哥，黄弟，红姐，绿妹，杀上前去！

〔大家七手八脚，齐攻皇上。他的头被蜂子螫肿，身上被蚂蚁叮坏，连哭带嚷，不住求饶！

皇上　饶了我吧！别打啦！给你！（掏出宝船）给你！

王小二　（接船）收兵！收兵！（但蚁与蜂犹有余勇，各自表演武技）行啦！行啦！

〔他们停下来。

李八十　小二，看看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小二　快长快长，乘风破浪！（船变大）老爷爷，是真的！我们走吧！

仙鹤　这不是个好皇上，叫他也变变吧？

蜂王　叫他变个大肥野猪！

大家　好！八十减九十，不大好减！（一声猪叫，皇上变成了野猪）臭皇上，又坏又糊涂，叫他变个大野猪！

李八十　孩子们，唱吧，跳吧，庆祝宝船又回到咱们手里啦！

（领头从容地起舞。孩子们围着老人且歌且舞）合　唱　好欢喜，好欢喜，打败了皇上，得回宝船！

得回宝船，好欢喜，

打败了坏人张不三！

欢欢喜喜回家转，

叫妈妈收好宝贝船！

喜欢，欢喜，喜欢，欢喜！

我们得回救人的宝贝船！

〔大家往外走，猪与狼哀叫不已。

（幕·全剧终）

注：此剧系根据江苏铜山民间故事（见《中国民间故事选》）改编，谨向搜集者姜慕晨同志致谢！

荷珠配

序言

有不少话剧已改编为各种地方戏。戏曲节目改编为话剧的还不多见。为了继承传统，发扬民族风格，理当这么试验试验。不试验便不易找出困难何在。

最近，我试验着把川剧的《荷珠配》改编为话剧。能否上演，演出能否成功，我都不知道。可是，我得到了一点“经验之谈”，写在这里。

一、当我一想作这个试验的时候，就想到：在穿插上，话剧能够更集中，更简炼。我须以此胜过戏曲。这个作到了：川剧的《荷珠配》有十场戏，我给缩减到六场。

可是，这里并非没有问题。戏曲中的过场戏颇有作用，它既能极简单地说明情节的变化，而且有时候又能有声有色。比如说：台上有一家人正在逃难，而强盗或敌兵已到，一家人就面朝内立着，强盗或敌兵疾风急浪地上来，又锣鼓喧天地匆匆下去。这一过场交代了情节，且有声有色。话剧无此便利。话剧可以用效果代替过场，但不如过场那样鲜明生动。

戏曲能在过场中施展技巧，如疾走的舞步或荡马，甚至摔抢背或吊毛儿，本来没戏，而以技巧博得采声。话剧又无此便利。

当然，戏曲中的过场并不都如此，有时候虽看到说明情节的责任，而纤冗无力，只听锣鼓响，不见戏出来。

话剧为了集中，能够删减冗弱无力的过场戏，这是一个好处。但不易运用那简单而有力的过场戏，更不能在过场戏中施展技巧，这是一失。一得一失，只能算收支相抵。在改编《荷珠配》时，我只顾到了集中，而没敢冒险利用过场戏。是否应当利用它，和如何利用它，我把这当个问题，放在这里。

二、在改编时，我改动了一些情节。我是这么想：川剧的《荷珠配》既然大胆地给老本子加以改动，我为什么不可以再改呢？可是，这是改编呢，还是借题再创造呢？这又是一个问题。

在原剧中，金家与黄家俱因荒乱而逃亡，我不愿以这样的外来的因素来推动剧情的发展，所以改为：黄员外来求亲，本来是为夺取金家的产业，而在婚后把金三官与贞凤都赶了出来，霸占了财产。这样，既能显出剧情的有机发展，也增加了大鱼吃小鱼的一层阐明。这个变动不小。

更大的变动是荷珠配了赵旺——原剧是她嫁给了状元。这是很大的变动！

应该不应该这样变动呢？

当然，剧本前后的安排都顺理成章，剧情发展水到渠成，非此不可，改动，即使是很大的改动，也是可以的。可是，一不留神，便会以今说古，把古人所没有的、不能有的思想感情，硬塞进去，就不大对头了。再说，一出戏的情节，往往决定于作者的思路与当时人民的愿望。若是情节大加改动，能不能还保存古人的天真的愿望呢？黄员外吞吃了金三官这条较小的鱼，自古有之，可以讲得通。荷珠配赵旺也是这么妥当吗？我还说不清楚。也当个问题，放在这里吧！

三、不知别人如何，我自己有这个习惯：去看戏曲，我总希望听到些好的歌唱，看到演员们的真功夫——最好有些绝技。去看话剧呢，我知道演员既不唱，也不甩发，耍雄鸡翎；我就希望由剧中得到思想上的启发。这并不是说，我轻视戏曲的思想性或话剧的表演技巧，不过是注意之点有些差别而已。可是，在改编戏曲为话剧的过程中，这点差别给我带来不少困难。

我是要把一出戏曲改编为话剧。按照上述的习惯，我自然要求自己叫改编的作品有较强的思想性，而不要求演员们走四方步、耍纱帽翅儿。可是，怎么使思想性加强呢？在某一些戏曲节目里，只要把音乐、歌唱、舞蹈，穿插等等组织得很好，就可以成为热热闹闹的戏，思想性不十分强烈也未为不可。（有许多戏曲节目是思想性与艺术性都很高的。）那么，把音乐歌唱等等都删掉，变成话剧，我上哪儿去找更多的思想性来补充呢？凭我的一点点本事，实在难以胜任。若不这样办吧，则既无歌舞，又思想平平无奇，可有可无，改它作甚？若努力这样去作吧，又恐怕改来改去，面貌全非，与戏曲原著无关了，那怎能叫作改编呢？是呀，连写台词也是这么顾此失彼，不知如何是好。我下笔写台词的时候，耳中老有川剧的锣鼓声、帮腔声和歌唱声。我的语言不由地就袭用了旧的话白与唱词。“哎呀状元哪！”“何事惊慌？”“且住！”……不断地来到我的耳中，也就顺手儿落在纸上。于是，台词儿遵古有余，而清新不足。有的地方还是新旧两掺，很不一致。为矫此弊，想用力舍旧取新吧，又怕台词太新，失去戏曲原有的味道。这种台词儿究竟应当怎么写呢？是该全旧，还是应当全新？若是新旧两掺为妙，则新旧语汇的比例怎样才算合适呢？我不知道。若是随便一写，非驴非马，总非上策！

人物的形象与动作也有这样的困难：以丑角来说吧，我老想着鼻子上抹着豆腐块儿的人，而想不出把他放在话剧里应是什么样子。戏曲中的丑角，就凭他（或她）的服装、扮相儿，一露面便招笑。话剧中的丑角有此方便吗？若是过多地袭用那老一套，恐怕就成为打折扣的戏曲丑角了——抹豆腐块的人出来，而没有锣鼓，也不歌唱。若从新创造吧，又没把握！抓不到一定的形象，而欲性格鲜明，颇有些困难。

最难办的是：在戏曲里，到了时机，演员叫起板来，只要唱得好，戏就往上升，台上一曲高歌，台下点头默赞。话剧可不好办，以大段朗诵诗代替歌唱，偶一为之，未为不可；屡屡如此，恐怕就会失败。改用大段对白，也有危险。如此说来，就非添新东西不可。可是，添什么呢？以川剧《荷珠配》而言，我觉得它的喜剧气氛还不太足，我就从这里下手，使金三官充分地丑化，而且把小姐也变成既胖且蠢，甚至给小生也添点可笑的动作，以便加强喜剧的气氛。这么作对不对，暂且不说。更要紧的是：川剧《荷珠配》是新近修改过的，所以还有某些不成熟的地方。假若是一出已经成熟的戏曲，可怎么办呢？比如说，改编京戏的《打渔杀家》为话剧吧。它的戏剧冲突很强烈，人物性格十分鲜明，场子紧凑，唱腔脍炙人口，行舟与停泊的舞姿又极美好。这怎么改呢？说到这里，恐怕这种改编工作还应是再创造，而不是顺着竿儿爬；那爬不出名堂来。想想看，剥去萧恩、桂英与教师爷等的服装、扮相儿，而且既不唱，也不舞，光把原来的故事架子摆在台上，怎能成为戏呢？戏曲与话剧这两种形式之间有个相当大的距离！据我看，由戏曲改编的话剧，当然要适当地吸收一些戏曲中的好东西，而主要地是要再创造。要不然，改编的话剧就无从胜过原来的老本子。这种工作既要尽到新旧的结合，也要争奇斗胜，各尽所长。千万别放弃自己的长处！

不动手，不知困难所在，也就无从克服困难。在事前，我没想到会遇上这么多问题——语言的，人物形象的穿插的……等等。一动手，我招架不住了。这点“经验之谈”的目的，主要是希望大家指教，以便更好地进行试验，少走弯路。

第一场

时间　老年间的那么一天，上午。

地点　土财主金三官宅内，客厅）。

人物

赵　旺

荷　珠

赵　鹏

王　兴

金三官　黄员外黄家的管家　仆人数人　金贞凤

〔厅内悬灯结彩，而缺乏喜气：灯是破的，彩是旧的。

〔赵旺夹着把条帚，弯着腰东找西找。

〔荷珠上。

荷珠　赵旺哥！赵旺哥！

赵旺　是荷珠姐呀？

荷珠　可不是我！除了我，还有谁叫你赵旺“哥”呀？

赵　旺　一点不错！一天到晚，东也喊赵旺，西也喊赵旺，只有你叫我一声赵旺哥！你呀，真是个好姑娘。没错儿！

荷珠　唉！心里一样苦，肩膀才会一边齐！咱们不都是苦人吗？

赵旺　对！

荷珠　赵旺哥，你弯着腰干什么呢？

赵旺　我？找一个芝麻！

荷珠　一个芝麻？赵旺哥，你怎么专会给自己找麻烦呢？简直有点傻气！

赵旺　我并不傻：谁无缘无故，瞪着包子大的眼睛，找那么小的小玩艺儿呢？

荷珠　那么，是怎么一回事呢？

赵旺　是呀，老员外刚才吃了个烧饼，掉了一个芝麻，叫我非找到不可！

荷珠　嗯！员外就是那么细打算盘的人！你找了半天啦？

赵　旺　有一顿饭的工夫了！

荷珠　别忘了，今天是员外的生日，事情多的很！你怎能老在这儿找芝麻呢？

赵旺　员外说了：找不到芝麻，生日不过了！荷珠姐，你给想个主意吧！

荷珠　好吧，你先别出声，我给你好好地想。

赵旺　（静默了一小会儿）荷珠姐，想起来没有？

荷　珠　你看，刚想起个头儿来，又忘了！啊……有啦！你出去买个烧饼，把它吃了，剩下一个芝麻，还给员外，不就行了吗？

赵旺　对呀！荷珠姐，你真有点聪明！（要走又止）可是呀，我那个芝麻不能跟原来的那个一样呀！员外认出来，又得臭骂我一顿！

荷珠　芝麻都差不多，员外认不出来。

赵旺　好！我买去！（欲走又停）荷珠姐，你帮了我，我怎么帮帮你呢？

荷珠　我的事儿大，怕你帮不了。

赵旺　说说，说说，说不定我就能帮上忙！

荷珠　你看，今天不是员外的生日吗？

赵旺　是呀，我还没忘。

荷珠　员外作寿，赵相公不得过来行个礼吗？

赵　旺　那是自然。虽然赵相公跟小姐还没办有事，可是谁都知道他们早定了婚，女婿怎能不给老丈人拜寿来呢？

荷珠　可是呀，员外叫相公在这儿用功读书，只供给他每天两顿饭。

赵旺　还不是什么好饭！

荷珠　员外始终不给他作一件衣裳。今天高朋满座的，相公那一身破破烂烂，怎么好出来行礼呀？

赵旺　这是小姐告诉你的吧？

荷珠　不是。

赵旺　不是？对了，小姐害羞，不好开口。你应当先提醒小姐一声儿。

荷珠　是呀，我试着步儿说：小姐呀，书房里那位秀才，蔫乎乎的！

赵旺　傻乎乎的！

荷珠　心眼儿热乎乎的！

赵旺　衣裳烂乎乎的！

荷珠　我这么一说呀，你猜怎么着？

赵旺　小姐就动了心，直要哭？

荷珠　哭？小姐哏哏地笑了！头摇得波浪鼓儿似的，嘴撇得瓢儿似的！

赵旺　小姐怎么啦？

荷珠　怎么啦？小姐有点看不起秀才！

赵旺　看不起？秀才是人有人才，文有文才，又老实，又忠厚！

再看小姐……

荷珠　（摆手，低声）你可千万别说小姐长的……

赵　旺　我是直心眼儿！我看，秀才象个大姑娘，小姐倒象个大胖小子！

荷珠　别再说！秀才眉清目秀，可就是穷。

赵旺　那不是秀才的过错。赵家原先不是也很体面吗，所以员外才把小姐给了秀才。后来，赵家遭了不幸，只剩下秀才一个人，才来到这里，天天念书，念的声儿可大哩，大概都是好书。

荷珠　可是小姐说啦：她一听见“子曰”就头疼，一听见“诗云”就要发脾气！咱们呀，得想个主意，弄件整齐衣服，叫秀才穿上去拜寿。

赵旺　说了半天，是这点事呀？好办！（脱衣）拿这件去！

荷珠　你算了吧！穿上这件衣服，还象个秀才吗？〔赵鹏哼哼唧唧地上。

荷珠　哟！秀才来了！我快躲开，你跟秀才要过衣服来，我给缝缝吧。（急下）

赵鹏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

赵　旺　穿上破棉袄！

赵鹏　（这才看见）啊？原来是赵旺。

赵旺　是我。（行礼）相公，有什么事吗？

赵鹏　我么？想见见员外，叫他给我买几本书。

赵　旺　我劝你，相公，先别那么办！

赵鹏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买书要紧，万不能再耽误了一寸金子啊！

赵旺　你看看，今天不是员外的生日吗？（指灯彩）

赵　鹏　（看）是呀！是呀！

赵旺　相公，先拜寿，别提买书！我这儿正发愁，怎么给你找件整齐衣服！

赵鹏　愁什么呢？这衣裳么，正是穷秀才的本色！有道是君子忧道不忧贫！（正襟抖袖，掉下一块破布来）

赵　旺　别拉喽，又掉下一块来！快走，找不到好衣裳，就让我先找个人给你缝缝这一件吧。

赵鹏　等我想上一想！

〔王兴捧着锦匣，兴高采烈地从外面跑进来。

赵旺　王管家，拿着什么呀？

王 兴　这个？东庄黄员外送来的礼单。待会儿他还亲自来拜寿！

赵旺　不就是长的象马猴的那个人吗？

王 兴　长的象马猴？看看这是什么礼物吧！八仙寿幛全幅，松鹤遐龄金匾一方，寿酒八坛，彩缎十匹！站稳当点，别吓个跟头！

赵旺　我还不至于那么爱摔跟头！

赵鹏　啊，王兴，王管家！

王 兴　哟！赵相公，你看，我怎么没看见你！

赵　鹏　你的眼眶子太高了！烦你回禀一声，我要买几本书。马上要买，非买不可！

王 兴　那，还请相公自己去说。员外今天作寿，大概只收礼物，不往外拿钱，我不敢开口！（把锦匣置于桌上，下）

赵旺　相公，你可真老实！瞧他那带理不理的劲儿！

赵　鹏　啊，赵旺，昔日韩信受胯下之辱，后来登坛拜帅！我笔下横扫千篇，就是不打架！哈哈哈！

赵旺　相公，别哈哈啦！走，缝衣裳去。我也得去买个烧饼。

〔金三官在后面高喊：“王兴！王兴！”

赵旺　员外来了！快走吧！（扯秀才下）

〔金三官上。

金三官　王兴！王兴！（东看西看）

王 兴　来喽！来喽！（上）

金三官　我今天作寿，你不在这儿伺候着，上哪儿玩去了？

王 兴　员外爷，我忙得这个样儿，还有工夫玩吗？

金三官　你看！（指茶具）茶壶茶碗不收起去，摆在这儿干什么？专等客人一个劲看茶壶，不沏茶不行吗？

王 兴　是！是！我马上叫人拿走！（喊）赵旺！赵旺！（无应声）嘿！赵旺上哪儿玩去了？

金三官　你自己没长着手吗？

王 兴　是！是！我把它收起去！

金三官　等等！到厨房看看去，把肘子、猪肝儿、猪肚子、猪大肠，全给我留下，别都便宜了客人！

王 兴　是！是！我马上去！

金三官　等等！把小鸡子都轰到后院去，别叫亲友们看见！他们一看见鸡毛掸子，就想吃鸡，何况看见我的九斤黄呢！

王 兴　（高叫）哎呀员外呀！

金三官　你喊什么呀？吓我一跳！

王 兴　今天有贵宾，我看得杀两只肥母鸡！

金三官　什么样的客人，值得杀鸡款待呢？

王 兴　（拿起锦匣）员外请看！（递）

金三官　（看）啊？这么厚的礼物？（跳）啊哈，啊哈，哈哈哈……！

王 兴　（也跳）啊哈哈哈！

金三官　（再看）啊？黄龙衮，黄员外？不对！不对！这是送错了地方！

王 兴　没送错，是给员外的！

金三官　送给我的？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王　兴　啊哈哈哈！

金三官　哎呀，不对！越想越不对！黄、金二家一向不和，他，他又安着什么坏心呢？

王 兴　他不会有坏心眼儿！

金三官　你怎么知道？他这是先给我个甜头吃，然后狠狠地坑我一下子！

王 兴　他是真心来拜寿！员外忘啦，他的老婆不是死了吗？

金三官　他的老婆死了，难道叫我赔一个吗？

王 兴　我是说，我是说……

金三官　说什么呀，干活儿去！

王 兴　是！（端茶具下）

金三官　嗯！好好想想吧！黄龙衮，黄员外，笑里藏刀，心眼比狐狸还更坏！他爸爸，还有他，多少年来跟我是冤家！我睡炕，他住楼，事事压着我一头！大前年，我老伴儿到棺材里面睡大觉，黄家假装不知道，烧纸没给送一张，连条黄狗也没来吊吊孝！为什么，今天忽然送厚礼，光那个锦匣就值好几吊？莫非是，他看中，我的女儿小贞凤？要我的小娇生，还得要陪陪送，至少敲我好地两三顷！哼！黄龙衮，你小子真叫会算账！怎奈呀，针尖对麦芒，金三太爷不会上你的当！王兴！王兴！

〔王兴上。

王 兴　来喽！

金三官　王兴，我把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王 兴　员外，员外，此话从何说起呀？

金三官　说吧，黄龙衮给了你多少钱！

王 兴　员外，他干吗给我钱呢？

金三官　刚才你干吗忽然提起他死了老婆呢？

王 兴　员外，你真聪明，真可佩服！我那么一句话，会叫你想出这么远去，真了不得，得啦，事情没得瞒过你去，我实话实说吧！黄员外呀，看上了咱们贞凤小姐！

金三官　他给了你多少钱？

王 兴　他说了，事情办妥之后，他有份儿人心！我也不能独吞，必定分给员外一半！

金三官　胡说！

王 兴　是！我说错了，不是平分，是三七成分账，我要三成，给员外七成！

金三官　这还象句人话！

王 兴　那么，员外看这门亲可以作？

金三官　你看呢？

王 兴　事情全由员外作主，我哪敢说什么呢！我只看出这么一点来：那个穷秀才，死吃你一口，一点出息也没有！再看看黄员外，牛羊满圈，骡马成群，广有田园，值得挂千顷牌！

金三官　那我都知道！正因为他是县里的首户，我才心里有点嘀咕！

王 兴　员外请想：任凭怎么说，他要作了员外的女婿，一定对你有好处。比如说吧，他跟知县太爷是把兄弟，以后咱们打官司就有点照顾。

金三官　嗯！嗯！

王 兴　我知道员外心慈面软，不好意思撵走那个穷秀才，对吧？

金三官　那没难处！我说把他轰出去，谁也拦不住！

赵　鹏　（内白）赵旺，带路！

王 兴　哟，他来了！

〔赵旺上。

赵旺　员外，赵秀才来拜寿，给你这个芝麻。员外，我可没给换上个小一号的！

金三官　废话！放在盒子里！

赵旺　是！（对外）有请赵相公！

〔赵鹏上。

赵鹏　岳父大人在上，小婿大礼参拜，祝岳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金三官　下跪何人？

赵鹏　小婿赵鹏。

金三官　是赵鹏，不是一堆会出声的破布啊？起来！

赵　鹏　谢岳父！（立）

金三官　站在一旁，听我教训！

赵旺　（拿过一椅）秀才，坐下。这儿有我站着就够了！

金三官　赵旺，你大胆！下站！赵鹏，你在这里白混饭吃，胸无大志，学问全没长进，算怎么一回事呢？

赵旺　秀才一天到晚老念书，我一句也听不懂！

金三官　赵旺，闭上你的嘴！

赵旺　（嘟囔）有公道话不说，憋得慌！

金三官　赵鹏，这样下去，把我的粮食都吃光，你也成不了材料，你得打个主意！

王 兴　是呀，也该出去活动活动了！

赵鹏　岳父大人，我无家可归，叫我上哪里去呢？

金三官　那，你自己瞧着办吧！

赵鹏　那么，婚姻之事呢？

金三官　我正要问你呢！我的女儿娇生惯养，你田无一亩，房无一间，拿什么养活她呢？甭盘算我的产业！我这分产业是父一辈子一辈费尽心机挣下的，不能叫个书呆子三下五除二地弄光了！把产业交给你，我躺在棺材里也不会安心！

赵鹏　难道说，岳父大人有悔婚之意么？

金三官　你看呢？

赵鹏　有婚约为证，岂可反悔？人而无信，不知其何也！

赵　旺　县衙门是告状的地方。

赵鹏　着哇！我会下笔万言，引经据典地写状子！

王　兴　也要看知县跟谁是把兄弟！

金三官　着哇！凭两家大户，还怕打官司么？

赵旺　秀才是秀才！

赵鹏　着哇！今天我是秀才，等到金榜题名，我就身披大红，头戴金花，好不威风也！

赵旺　不要别的，来个状元！

赵鹏　着哇！小姐么就成了状元夫人！

王 兴　那状元都是文曲星下界！

金三官　着哇！哪有这样一身破烂的文曲星呢！

王　兴　远水解不了近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走好运呢？员外，不要耽误了小姐的青春哪！

金三官　王兴，给这个穷酸五吊钱，叫他写下退婚书！

王　兴　嗻！

赵鹏　莫说是五吊钱，就是黄金万两，我也不会写下退婚书！赵鹏告退。员外，你要三思而后行！（下）

赵　旺　秀才！（也往外走）

金三官　赵旺！你上哪里去？

赵旺　我去告诉小姐。

`

金贞凤　孩儿喜从何来？

金三官　东庄的黄员外有意……啊，儿来看！（拿起锦匣）

金贞凤　哎呀，真没见过这么厚的礼物！

金三官　是呀。他有意……

金贞凤　他有意什么呀？

〔王兴上。

王 兴　员外，贵客到！

金三官　黄员外吗？有请！

〔王兴下。

金三官　荷珠，带小姐藏在后面。（对金贞凤）儿呀，你自己相看相看吧！

荷珠　那么，赵秀才呢？

金三官　小丫头少说话，到后边去！

荷珠　这真是没听说过的事！

〔荷珠同金贞凤下。

〔王兴引黄员外上。黄家仆人一群，分执礼品上。

金三官　黄员外，这真不敢当啊！哈哈哈！

黄员外　老岳父请上，小婿大礼参拜！

赵旺　这倒痛快！

金三官　慢来！慢来！黄员外还没派媒人前来提亲，怎好岳婿相称啊？

黄员外　小婿自己前来提亲，不更亲热吗？老岳父请看：我的脸，胖胖的！我的衣服，绕眼金光的！我的帽子，亮堂堂的！我的靴子，二两一只，四两一双的！金三官黄员外，你的家业比我的大，一想起女儿的嫁妆，我心里就有点不安：多了送不起，少了不象话！

黄员外　老岳父，千万千万别不安，我既不要灯，也不要蜡，从此咱们是一家，今天呀，谁提嫁妆是个大王八！你耕地，我出牛，我要不出是个大马猴！你的房，我来住，你去住那大高楼！咱两家，结了婚，知府知县都得来认亲！我有金，你有银，凑在一块儿成了最阔的人！我拜寿，又认亲，管保这是上等婚！（跪下磕头）

金三官　还礼，还礼。贤婿请起！

黄员外　（立）刘管家！

刘管家　在！员外有何吩咐？

黄员外　赏给这里的男女仆人，每人大钱五吊！

王　兴　谢姑老爷的赏！

赵旺　没骨头！

王 兴　（扯金三官的袖子）员外，得回赏啊！

金三官　啊？这，嗯，必、必得回赏吗？

赵旺　一到赏钱，他就结巴了！

黄员外　老岳父，我不准我的仆人接赏，请不必分心！

金三官　那我就依实了，免赏！王兴，领黄员外到花厅看茶，沏二百钱一包的好茶叶！

王 兴　是！黄员外，请！

〔王兴同黄员外、仆人等下。

赵旺　员外，你头上出了汗，擦擦吧！

金三官　混账，下站！贞凤，出来！

〔荷珠同金贞凤上。

金三官　儿呀，你看清楚没有？

金贞凤　怪羞人的，怎好多看！

荷珠　我倒看清楚了！两个搧风耳朵。

金三官　那是元宝耳朵！

荷珠　一双母狗眼！

金三官　丹凤眼！贞凤，你自己说！

金贞凤　我看，我看，他的衣裳鞋帽多么讲究，多么漂亮！

赵　旺　小姐，你又不跟衣裳鞋帽结婚！

金三官　赵旺，出去！

赵旺　谢员外！在这儿站着，浑身不得劲儿！（下）

金三官　儿呀，你的亲事就这么定规了吧？

金贞凤　全凭爹爹作主！

金三官　这才是孝顺的孩子！好好去接待女眷们去吧。那礼物重的，酒饭招待；礼物轻的，清茶恭候！

金贞凤　遵命！

荷珠　嗐！

〔荷珠同金贞凤下。

金三官　哎呀呀，我倒错想了黄龙衮！我说他厉害，他倒怪老实咧！（抱起锦匣）厉害人可会送我一大堆东西吗？

不会！厉害人可能说：你耕地，我出牛么？不会！这是门好亲事，好亲事！不过……，嗯，得再去考验考验他，马上就去问他下什么彩礼。他不要嫁妆，我不能不要彩礼呀！白白要了我的女儿去，没那么便宜的事！他肯下两对一斤重的金镯子，十个嵌宝石的金戒指，女儿归他；他要是不肯啊，吹！黄龙衮，你再精明，也干不过我！哈哈哈！急不如快，就此前往！正是：为人要长寿，算盘须打透！算盘打不透，不死也得掉块肉！（下）

（幕）

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晚间。

地点　赵秀才书房处。

人物

王　兴

赵　鹏

荷　珠　赵旺　金三官〔王兴怒冲冲地由书房出来。赵鹏在后面跟着。

王　兴　秀才，我劝你，别象茅房的砖头，又臭又硬！写下退婚书，大家好聚好散，干吗找不自在呢？

赵鹏　我一定不写！

王 兴　这不是员外又添了五百钱，一共五吊五，还不写吗？

赵　鹏　还是不写！再添一百吊也不写！

王 兴　要是叫员外把你赶出去，既没吃的又没钱，你怎么办呢？

赵鹏　我去上吊，也不写退婚书！

王 兴　上吊？可别在这儿。弄脏了员外的房子，可了不得！

赵鹏　我在哪里上吊，就不用你分心了！（入室内）

王 兴　地道的穷酸，软不吃！硬不吃！（下）〔荷珠急上。

荷珠　哎呀，哎呀，一百个哎呀！员外嫌贫爱富，小姐又那么糊涂，真要把秀才赶出门外，可怎么得了噢！〔赵旺上。

赵旺　哎哟，哎哟，一百个哎哟！员外真要把秀才赶出门外，可怎么得了噢！（碰上荷珠）谁呀？走路不看着点！

荷珠　赵旺哥呀，你干什么去？

赵旺　我去找秀才，商量个主意。你干什么去？

荷　珠　跟你一样！

赵旺　是呀，这数九寒天，把秀才赶出去，不是饿死——

荷　珠　就得冻死！

赵旺　多么可怜！

荷珠　多么造孽！

赵旺　你有什么好主意？

荷珠　我去提醒秀才一声，叫他先到亲戚、朋友家里去住，别等着叫员外给害了！

赵旺　他呀，亲戚、朋友都死绝了，孤孤单单，无倚无靠！你的主意不如我的好。

荷珠　你有什么主意？

赵旺　山前有个观音庵，地方清静，正好读书，我告诉他到那里去，天天我给他送几大碗饭去，也就不会挨饿了。

荷珠　观音庵？好！嗯——不好！观音庵是尼姑住的地方，不要男的。你去送饭啊，每天煮饭的米，员外都一颗一颗数过呀！不行！

赵旺　这可怎么办呢？真急死人！

荷珠　我还有主意！（掏）赵旺哥，看！

赵旺　一块银子？

荷珠　银子！银子！我，我的娘啊！（泣）

赵旺　怎么啦？荷珠姐！别哭！说话！

荷珠　赵旺哥！想当年，老娘亲一病不起，撇下我，举目无亲，孤苦无依！我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语，为埋葬亲娘，我卖了自己，在这里当奴隶！卖身的银子剩下了这一块。七年啊，它跟着我，时刻不离！我没有姐妹，没有兄弟，每看一看它呀，就好象是亲人，诉诉委屈！今天，为搭救秀才，我把它献出去；见了银子，想起亲娘，我怎么不哭泣！

赵旺　（也哭）喔！喔……

荷　珠　你这个人！人家伤心，你还笑咧！

赵旺　我这是哭呢！谁有工夫笑呵？（也掏）荷珠姐，看！

荷　珠　一串铜钱？

赵旺　对！不多，一共两吊钱，也给秀才！

荷珠　唉！你挨打受气挣来的呀！

赵旺　这算什么呢！你的银子是卖身来的呀！

荷　珠　秀才有了这块银子和两吊钱，一时就饿不死喽！

赵　旺　对喽！我们不该哭，笑吧！

〔二人同笑。

荷珠　赵旺哥，快给秀才送了去，叫他快走！

赵　旺　对！马上送去！（走了几步，又止）不行！不行！

荷　珠　怎么不行？

赵旺　你想想啊，秀才有个傲性儿，一听这是咱们俩给他的，一定不要。

荷珠　那又怎么办呢？

赵旺　你去，你就说小姐送给他的，他一定会收下。

荷　珠　可是小姐看不起他，不会送给他银钱啊。

赵　旺　秀才可不知道小姐看不起他呀。

荷珠　对！管小姐怎样呢，咱们是心到神知！

赵　旺　是呀，咱们帮助秀才，并不叫他道谢呀。你把银钱放在门外，学着小姐的声儿：（学）相公啊，这里有一点银钱，作盘缠用，你快去赶考，咱们后会有期！

荷　珠　这么一说，傻秀才就更得用功了，准能中状元！赵旺哥，早半天我还说你有点傻气，说错啦！你一点也不傻！

赵旺　唉！傻人也有个傻心眼儿！你快去，留点神，别叫人看见！（下）

〔王兴在后面伸出头来，又急退回去。

荷珠　（到书房外）赵相公！赵相公！

赵鹏　（在屋内）何人叫门？

荷珠　相公啊！这里有一些银钱，作盘缠用，你快去赶考，快快离开此地！但愿你苦读诗书，金榜高中，你我后会有期！

赵鹏　你莫非贞凤小姐么？小生感激不尽！你退后一些，我无物相赠，只有这家传的鸳鸯帕一条，送与小姐，略表寸心，永不相忘！（捂着脸把帕子放在门外）

荷　珠　（捂上嘴，以免笑出声来）愿你一路顺风，多多珍重！（拾帕疾下）

赵鹏　小姐！小姐！（无应声）啊，小姐已去，我可以出来了。

（拾银钱）唉！有小姐的鼓励，我赵鹏必须锐意上进，以报知己！

〔王兴跑上，抓住赵鹏。

王 兴　抓住贼喽！员外快来！

〔赵旺执灯，引员外上。

金三官　贼在哪里？

王 兴　在这里，就是他！他偷了银钱！

金三官　（夺过银钱）这白花花的银子，我的命根子！（吻银子）这黄登登的铜钱，我的心肝！（吻钱）好个无耻的畜生，你把读书人的脸丢光了！那拾我一个麦穗的人，都要打个半死，你竟敢偷我的命根子，我的心肝！王兴，给我打！

赵鹏　岳父息怒，等我把话说清！

金三官　哪个是你的岳父？

王 兴　混账才是你的岳父！

赵鹏　想我赵鹏，乃黉门秀才，哪肯作那鸡鸣狗盗之事！这银子么，实乃小姐所赠！

金三官　啊？偷了我的银子，还诬赖我的女儿！什么东西！王兴，扒下他的袍子，赶了出去！

王 兴　脱！脱下袍子来！

赵鹏　岳父，那银子真是小姐送来的！

金三官　你偷的，得滚出去；小姐送的，你也得滚出去！脱！脱！脱！

赵鹏　好！脱！（脱下袍子）

金三官　与我赶了出去！

王 兴　（举棍威吓）滚！

赵旺　（脱了自己的袍子，给秀才披上，掩护着他往外走）秀才，挺起腰板来！

〔赵鹏下。

王 兴　员外，看，作的多么漂亮干脆！

金三官　王兴，你真是我的心腹人！哎呀，不对！他还没写下退婚书呢！赵旺，叫他回来！

赵旺　走远喽，追不上！

金三官　王兴，我交给你的钱呢？

王 兴　什么钱？员外！

金三官　我不是交给你五吊钱，后来又添了五百，叫那小畜生写退婚书吗！

王 兴　钱，他不要；退婚书，他不写！

金三官　那么，我的五吊五百钱呢？你想打马虎眼吗？赵旺，拿那条最粗的棍子来，给我打！

赵旺　是！（跑下）

王 兴　员外，我把员外那块心病给赶了出去，还不值那五吊五百钱吗？员外，赏给我吧！

〔赵旺持大棍上。

金三官　你什么时候见我赏过钱？给我打！

王 兴　慢来，慢来！五吊五，一个不少！给你！我不是秀才，不偷钱！

赵旺　也怪！给秀才钱，他不要，可偏去偷！

金三官　嗯！叫贞凤！看看到底是她送的，还是那小畜生偷的！

赵旺　有请小姐！

金三官　哼！我要把事情全弄得清清楚楚！这一家子，偷的偷，骗的骗，连女儿也往外贴钱，全不是东西！〔金贞凤上。

金贞凤　爹爹，黑灯瞎火的，叫我干什么呀？

金三官　你，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

金贞凤　此话怎讲？

金三官　你竟敢偷偷地送给秀才银子？

金贞凤　哪个该死的说的？我是千金小姐，怎能办出那等事来？

是赵旺说的吧？

赵旺　不是！

金贞凤　是王兴说的吧？

王 兴　不是！是那个穷小子说的！

金贞凤　他在哪儿哪？

王 兴　他走啦！

金贞凤　啊，他不在这儿，所以你才把错儿推到他身上！赵旺，给我打！

王 兴　别打！小姐，你想想吧，要不是我，你怎么能够，啊，是不是？

金贞凤　你要胡说什么呀？我长的美，福气大，才……与你有什么相干？呸！呸！呸！（下）

金三官　银子到底是谁偷的呢？沉甸甸的银子不能自己飞出来呀！

王 兴　是荷珠！刚才我影影绰绰地看见了她！

金三官　叫荷珠！

赵旺　荷珠！荷珠！

〔荷珠跑上。

荷珠　参见员外。

金三官　荷珠，你吃着我，喝着我，怎么还偷我的银子呢？

荷　珠　我的手只会干活儿，不会偷东西！

金三官　那么，谁给那个穷秀才送了银子来呢？

荷　珠　银子是我自己的！

金三官　那个穷小子分明说是小姐的，怎能又是你的？瞪着眼扯谎！关了起来，马上把她卖了出去！

荷珠　你们讲理不讲？

赵旺　走，走！（低声地）好汉不吃眼前亏，走！（同荷珠下）

王 兴　得，员外，事情都弄清楚了，该歇歇去，累了一天了！

金三官　歇歇？我还没查点礼物，算算细账呢！

王　兴　都清清楚楚，员外作寿不会赔钱！

金三官　我就不信！这儿没有一个可靠的人！王兴，去找人贩子，卖了那个贼丫头！（下）

王 兴　是！（下）

〔赵旺同荷珠上。

赵旺　荷珠姐，他们已去找人贩子，事不宜迟，你快走！给你，拿着这两个馒头。

荷珠　赵旺哥，看出来了吧？员外这样的人哪，心毒意狠，翻脸无情！

赵旺　快走！等到大门上了锁，就出不去喽！我送你出去！

荷　珠　金三官哪，你个狼心狗肺的老东西！

赵旺　荷珠姐，错呀，都错在我赵旺，不该叫你去送银！我连累了你！你去到观音庵住上两天，等员外消了气，我去叫你回来。

荷珠　哼！我饿死不吃回头饭！

赵旺　那你怎么办呢？

荷珠　天无绝人之路！

赵旺　好！快走！明天，我拿点旧衣服，送到观音庵去。荷珠姐，真舍不得你呀！

荷珠　赵旺哥，谢谢你搭救之恩！（匆匆一拜）再见吧！（急下）

赵旺　我送你几步！（追下）

（幕）

第三场

时间　前场后几日，下午。

地点　乡间。

人物

赵　旺

刘老汉　赵　鹏

〔赵旺背着一袋粮食，走得很吃力，见一大树，在树下休息一下。

赵旺　（独白）是呀，荷珠说的真不错，员外是个狼心狗肺的老家伙！那王兴，狗仗人势，多么凶恶，硬把人家度命的粮食，连口袋一齐夺！他摇头摆尾走如飞，倒叫我扛着这伤天害理的货！越走越沉，仿佛背着个大磨盘。不是粮多呀，是我心里真难过！歇歇吧，歇歇吧。唉，一肚子话儿，只好跟老树说一说！〔刘老汉上，窥探，见只有赵旺，才敢过来。

刘老汉　赵旺哥！赵旺哥！

赵旺　谁呀？

刘老汉　我。

赵旺　刘大叔啊！我正替你难受哪！

刘老汉　王管家呢？

赵旺　他越欺负人，心里越痛快，走的可快哩！（望）兔子腿，连影儿也看不见了！

刘老汉　赵旺哥，你知道，全家大小就剩了这点粮食，你把它背来，今天我们就得挨饿！

赵旺　是王兴抢的，叫我背着，象背着棺材那么难过！

刘老汉　是呀，是呀！赵旺哥，你是有好心的人，救救命吧！

赵　旺　刘大叔，给你，拿回去吧！（递）

刘老汉　好人哪！好人哪！可是，你空着手儿回去，不得挨打吗？（要接）

赵旺　那——（缩回手去）别忙，再想想看！

刘老汉　赵旺哥，你甭管啦，我去卖个孩子吧！

赵　旺　你，你拿去！拿去！（又递）

刘老汉　唉！那金三官厉害呀！（不肯接）

赵旺　谁说不是呢？是这么一笔账：心里要舒服，别怕打屁股！（坚决地递过粮食）

刘老汉　你为我们受委屈，我于心不忍哪！（仍不接）

赵旺　拿去吧，甭管我的屁股！（扔给刘老汉）

刘老汉　唉！我永远不会忘了你的好处！（背粮下）

赵　旺　大叔，到家问大婶子好！（笑了笑）哎呀呀呀，身上轻松多了！再歇歇，养足了精神，回去好挨板子！（坐树下）

〔赵鹏上。

赵鹏　唉，无衣无食，一肚子书，凄凄惨惨，晕晕惚惚！子曰诗云不解饿，之乎者也肚子里乱咕噜！员外真可恨，赶我出门还剥下衣服！我想赵旺，也想荷珠，更想小姐深情厚意，给我银钱，劝我读书！赵鹏啊，赵鹏，紧紧腰带，劝劝老肚，不要老这么唧哩咕噜！等我呀，金榜题名，高官得作，天天请你吃烧猪！哎呀，不行！不行！空话安慰不了这老肚，饿得发慌，支持不住！也罢！四顾无人，清清静静，倒不如上吊，结束苦恼，一命呜呼！老树啊，请你老老实实地把我挂住！

〔解腰带，掷树上。赵旺从后面把带子扔下来。

赵　鹏　咦！上吊都不成，莫非这里真有鬼乎？鬼呀，鬼呀，干什么跟我开玩笑？难道说拉个替身也嫌贫爱富？〔再掷带，被赵旺接住。

赵旺　（过来）赵相公！

赵鹏　哎呀赵旺呀！你也死了，在此拉替身么？

赵　旺　赵相公，我还没死，你也死不得！堂堂大丈夫，岂可用腰带套上脖子乎？

赵鹏　你真不是鬼？

赵旺　你来摸摸，浑身都热乎乎的！

赵鹏　（摸）不错！不错！是热乎乎的！赵旺啊，我好羞惭也！

赵旺　吃多少米面才长这么大，怎好两个五百，来这么“一吊”呢？

赵鹏　如此说来，我不该死？

赵旺　谁也不该自己杀了自己！

赵鹏　怎奈吃没吃，穿没穿啊！

赵旺　你去卖卖字画，也不会饿死嘛！

赵鹏　你想得好！想得好！可是，可是，连纸笔墨砚也没有啊！

赵旺　买去嘛！（摸银）赵相公，纹银五两，买纸笔墨砚去吧！

赵鹏　你的银子，我怎能接收？

赵旺　收下，收下！我比你强，还有吃饭的地方。

赵　鹏　实在愧不敢收！

赵旺　拿着！拿着！别等我后了悔！

赵鹏　赵旺哥大恩大德，受我一拜！

赵旺　使不得！使不得！

〔二人互拜。

赵鹏　就此告辞！

赵旺　不远送喽！（见赵鹏转身要走）相公，相公！套脖子的玩艺儿还没给你呢！

赵鹏　惭愧！（接）

赵旺　（又不给了）慢着，你可别走到前面，又想不开，再去上吊，我可不能老跟着你呀！

赵鹏　不会！不会！我记住了你的话：堂堂大丈夫，岂可用腰带套上脖子乎！（接过带子）

赵旺　慢走！慢走！

〔赵鹏下。

赵旺　得，这倒痛快，粮也没了，银子也没了！走，回去吧！且慢！那五两银子是给员外收的租子呀！糟了！

糟了！唉，多挨几下打也就是了，有什么了不起！走！（挺腰，踢腿，下）

（幕）

第四场

时间　二年后。

地点　金家大厅内。

人物

金三官

赵　旺

王　兴

黄员外　金贞凤〔金三官非常高兴，准备迎接女儿女婿。

金三官　赵旺！赵旺！

〔赵旺上。

赵旺　什么事，员外？

金三官　到厨房看看，杀了鸡没有？

赵旺　员外接姑奶奶、姑老爷，叫杀鸡，谁敢不杀呢？

金三官　我是叫你看看去，要是还没杀，就算了。

赵　旺　要是已经杀了呢？

金三官　那也算了。成心说废话！

赵旺　好吧。（要走）

金三官　回来！

赵旺　好，回来喽！

金三官　要是已经杀了鸡，把那只肥的给我留下！

赵　旺　是啦！（下）

金三官　王兴！王兴！

〔王兴上。

王 兴　来了！参见员外！

金三官　王兴，心腹人！你看，姑老爷说过：我耕地，他出牛。我今天好不好就把他的牛都要过来？

王 兴　那么，他要是也耕地呢？

金三官　是呀，你找个他不认识的人，把我的牛贵贵地卖给他呀！

王 兴　员外，你真有智慧！就这么办！

金三官　还有，我留他在这儿住几天，天天好茶好饭的款待，开销小不了！你跟他说说，叫我上他那儿住几天去，不是两不吃亏吗？

王 兴　又是个好主意！可我怎么说呢？

金三官　你就说：我们员外上了年纪，常闹腰酸腿疼的，何不请他去住住姑老爷的楼房？楼上干燥，没有潮气呀！王兴，你看，我活了一辈子还没住过楼，我要尝尝那个滋味！

王 兴　行，我跟他说，准行！女婿应尽半子之劳嘛！〔门外有车辆停住声。

金三官　他们来了！王兴，你出去迎接。我在这儿等着，拿出点老丈人的威风！你快去！

〔王兴下。

金三官　哎呀呀呀，这门亲事不坏！不坏！真不坏！那天，黄龙衮居然带我去见知县太爷，当着县太爷的面儿，他说：知县把兄弟啊，金、黄两家是一家人了！我老丈人的财产，就跟我的财产一样，把兄你要多多照应！哈哈哈哈！

〔王兴引黄员外、金贞凤上。

黄员外　岳父大人在上，小婿大礼参拜！

金贞凤　爹爹在上，孩儿叩头！

金三官　（人模狗样地受礼）起来，起来！啊，贞凤，你倒又胖了一些！

金贞凤　是呀，心宽体胖。黄家吃的好，喝的好，诸事顺心哪！

金三官　儿呀，后边休息去吧！

金贞凤　遵命。（下）

金三官　贤婿请坐！

黄员外　谢座！

金三官　王兴，去看看姑老爷带来的仆人，告诉他们喝点水，可以回去了，我这里有人伺候姑老爷。

王 兴　是！（下）

金三官　贤婿，今天天气甚好！

黄员外　是呀，天气甚好！哈哈哈哈！

金三官　贤婿，不知明天天气如何？

黄员外　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呢？哈哈哈哈！

金三官　有了贤婿，老夫就不怕那坏天气了！哈哈哈哈！

黄员外　是呀，乘着今天天气好，岳父该出去活动活动。

金三官　你叫我上哪里去呀？噢噢噢！莫非请我去住你的大高楼么？是呀，你曾说过：你住这里，我去住大高楼！

黄员外　小婿说的是去住“那”大高楼，没说去住“我的”大高楼！

金三官　你说的是什么大高楼呢？

黄员外　县城的城门楼子比我的楼还高啊！

金三官　取笑了，哈哈哈哈！贤婿，你也说过：我耕地，你出牛，你要不出是个大马猴！现在，正是耕地的好时候……

黄员外　老岳父，你又听错了！我说的是：你自己去耕地，还管喂我的牛！

金三官　又取笑了！我金三官什么时候下过地，喂过牛呢？

黄员外　岳父啊，从今以后，你就要去耪地喂牛了！

金三官　贤婿，不要老开玩笑啊！

黄员外　谁开玩笑？我说的是真话！贞凤过门的时候，你没送嫁妆，我特意前来讨要！

金三官　当初说好，你不要嫁妆。

黄员外　我的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说的是：“今天哪，谁提嫁妆，是个大王八”。“今天”就是提亲的那一天。现在，我与贞凤已成了亲，还能不要吗？

金三官　那，那，你要什么呢？

黄员外　全要！我说过：你的房，我来住，咱们是一家呀！

金三官　这是真话？

黄员外　谁有工夫说闲话？

金三官　你，你这是敲诈呀！（立）我自有地方去讲理！

黄员外　上哪里去？

金三官　找县太爷去！

黄员外　那是自讨无趣！前几天，当着知县，我的把兄的面儿，我说：我老丈人的财产，就跟我的一样，我那么说了，你还直点头啊！

金三官　那，那也不过是句空话，何足为凭？况且，那句话并不是那个意思呀！

黄员外　不管是什么意思吧，我的把兄，县太爷，给写下了文书证件！（掏出来，拍了拍）

金三官　给我看看。

黄员外　看不看都一样：产业是我的了，你请出！

金三官　你，你，你爱贞凤，怎能赶出贞凤的爹呢？

黄员外　谁说的我爱那个胖丫头呀？我娶她，就为的是这份财产！

金三官　你！你！

黄员外　好好地听话，好好地走出去，别着急，也别生气！常言说的好：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我要不吃你，怎能合天理！请！

金三官　这是我的房，我的地，我不会老老实实地走出去！

黄员外　讲打吗？

金三官　打！打！打！

黄员外　好！王兴！王兴！

〔王兴持大棍上。

王 兴　姑老爷有何吩咐？

金三官　王兴，打！

王 兴　得令！（打金三官）

金三官　怎么打我？

王 兴　不打你，打谁？你个一毛不拔的老磁公鸡！

金三官　来人哟！救命哟！

王 兴　甭嚷！没用！你是老虎掉在山涧里了，伤人过众，谁也不会帮助你！我现在是姑老爷的管家了，大伙儿全听我的！

金三官　赵旺！赵旺！

〔赵旺上。

赵旺　来喽！干什么？

金三官　救命！救命！

赵旺　救谁的命？

金三官　他们要把我打出去！

赵旺　当初，赵秀才不是叫你给打出去的吗？那回是丈人打女婿，这回是女婿打丈人，半斤八两，一边儿大！

黄员外　哈哈哈！这家伙说话倒有点意思！

金三官　赵旺，赵旺，发发善心吧！

赵旺　一发善心，你就揍我！那回，我还给刘大叔一点粮食，你揍了我一顿！我把五两租金送给个要上吊的人，你又揍了我一顿！善心发不起呀！

黄员外　赵旺，说得好！别管他，好好在这儿干活，我给你长工钱！

赵旺　我看你也不是好东西！

黄员外　什么？王兴，把这俩都打出去！

赵旺　别打！你不愿意要我，我还不愿伺候你呢！（走）

金三官　（拉住赵旺）赵旺，别走，帮帮我！救救我！

赵　旺　我是混账，奴才，怎么帮得上你呢？

金三官　我是混账，我是！你快去告诉小姐一声，叫她来看看我这儿挨揍呢！

黄员外　赵旺，滚！

赵旺　我管不了你啦，求你的心腹人吧！（指王兴，走）

金三官　王兴，心腹人，你给我说句好话！

王 兴　这就是好话——看打！

金三官　我，我会到北京，告御状去！

黄员外　走不到北京，你个老梆子就饿死啦！王兴，给我打！

金三官　（跪，叫）赵旺！赵旺！咱们一块儿走！（下）

黄员外　哈哈哈！老梆子跑了，待我好好收拾收拾那个胖娘们！（与王兴同下）

（幕）

第五场

时间　前场后不久，快到中午。

地点　状元府门外。

人物

门　役　李大妈

荷　珠

赵　鹏　随从四人

赵　旺

金三官　金贞凤〔门役在状元府门外，信口哼唧着。

门役　（哼唧）新修的状元府，朱门大铜环。状元心慈善，施粥又舍钱。打粥的、要钱的，有点不好管，我一拦呀，他们就翻脸！

〔李大妈搀荷珠上。荷珠带病，头罩鸳鸯帕。

李大妈　好姑娘啊，这里就是状元府，你去要点粥，求点钱吧！

荷珠　多谢大娘！我自己去，大娘请回吧！

李大妈　好，再见吧，姑娘！（下）

荷珠　（对门役）啊，差官！

门役　干什么的？

荷珠　听说这是状元府？

门役　对！

荷珠　听说这里施粥舍钱，周济穷人。

门役　也对！

荷珠　我从远道而来，无衣无食，求些周济！

门　役　年轻轻的，什么干不了啊，怎么要饭呢？

荷　珠　唉，我缝缝补补，浆浆洗洗，都干得来。怎奈这几天生病，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啊！

门役　可是呀，你来晚了，粥也放完，钱也舍光了！

荷　珠　唉！真来得不巧！啊，差官，这是状元府，可要雇用使女？

门役　又不凑巧！新科状元还没成亲，没有状元夫人，也就用不着丫环！

荷珠　唉！既是如此，你看，风寒雪冷，叫我这带病的人在门洞里避避风雪吧！

门役　我说，要饭的，别看我好说话，就麻烦上没完啊！状元有话，不准错待了穷人。可是，你也别不知好歹，一个劲儿麻烦我呀！你想想，状元府门前，能叫花子蹲着吗？那不成体统！

荷珠　不行就罢，何必罗哩罗嗦！

门役　你瞧，脾气还不小！

荷珠　嗯！人穷志不短。我就讨厌狗仗人势的人！

门　役　我这儿耐着性儿跟你费吐沫，怎么说我狗仗人势呢？

荷　珠　（一阵眩晕）哎呀！（倒）

门役　怎回事？怎回事？我不叫你在门洞里坐坐，你怎么爽性躺在这儿了呢？

〔四随从开路，引赵鹏上。

四随从　状元回府！

赵鹏　（看见荷珠）啊？这是何人？

门役　启禀状元公：这是个要饭的！

赵鹏　既是要饭的，你为何不给她点粥呢？

门役　粥都放完了。

赵鹏　粥虽放完，你为何叫她倒卧在此，不管管呢？

门　役　那，那……

赵鹏　（过去看）啊？鸳鸯帕？鸳鸯帕为何落在她的手里？

莫非小姐……不能啊！若不是小姐，怎么头罩鸳鸯帕呢？来人哪，搀了进去，夫人到了！

门役　得！我算碰在点子上了！

〔赵鹏与随从扶荷珠入。

门役　留点神吧，再来个讨饭的，还许是状元的大舅子呢！〔赵旺捧着空碗上。

赵旺　真是的！刮风嘛，就别下雪！下雪嘛，就别刮风！偏偏风雪一齐来！好吧，我把你们顶回去！（用头顶风、雪）

门役　（立好）又来了一个，就许是大舅子！

赵　旺　嗨，过来！

门役　（要发火，又控制住）干什么的？

赵旺　问问你：这是状元府吗？

门役　是状元府！

赵旺　状元在家不在？

门役　在家，怎样？

赵旺　叫他给我两份儿粥，一吊钱！

门役　气派不小啊！

赵旺　本来是不小嘛！我是天地作房屋，日月当蜡烛，盖的是肚皮，铺着脊梁骨！再问你：状元姓什么呀？

门　役　要饭就要饭吧，管状元姓什么呢！（旁白）怎么又动气！（对赵旺）我们的状元姓赵。

赵旺　我也姓赵。

门役　幸而没发火！这还许是状元的哥哥呢！

赵　旺　告诉我：状元可叫赵鹏啊？

门役　是！是！

赵旺　（要进大门）赵相公！赵相公！

门役　请等等，有事我去通禀一声。

〔金三官上。

金三官　赵旺！赵旺！我都快饿昏喽！

门役　喝！又一个！也许是老丈人吧？

赵旺　饿昏了，也得等我要到东西！告诉你，这是赵鹏的状元府，他中了状元！

金三官　啊？我的女婿中了状元？

门役　嘿！真是老丈人！（急入）

赵旺　他中了状元，你可得提防着点！

金三官　我不供给他念书，他中得了状元么？

赵旺　你算了吧！谁拿大棍子把他赶出去的？

金三官　我会说，那不是我的主意！

赵旺　是哪个杂种的主意？

金三官　是王兴的主意！这么一说，他必把我留下！然后，借着状元的势力，把我的财产都夺回来，再当老员外，老太爷！（掏出个烧饼吃）

赵旺　怎么？你说饿昏了，可还藏着个烧饼！我要饭，给你吃，你还揣着坏心眼儿！

金三官　别生气，别生气！我当初不是给你下了跪，求你救我一命吗？这个烧饼不是你要来的！

赵旺　哪儿来的？

金三官　我自己捡来的？

赵旺　那么方便！满地是烧饼，谁还要饭？好啦，你等着状元。我赵旺告辞了！

金三官　走不得！见了状元，他必给你个差事，你就发财了哇！

赵旺　你把我太看扁了！我发点善心是为发财吗？

金三官　不为你自己，还不帮帮我吗？状元见了我若是发了脾气，你得给我说说好话呀！

赵旺　我不会扯谎！

金三官　你不出声就行了！你不说，他不知道贞凤的事呀！再说，你上哪儿去呢？

赵旺　上哪儿都行，到处凭我这两只手，还喂不了这张口？

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吧！状元收下你，好；不收，我也没办法！

金三官　别走！帮人帮到底！我再给你磕一个！赵旺，赵旺哥！

〔门役引赵鹏上。

赵鹏　谁？赵旺哥？

赵旺　哎呀，真是你呀？

赵鹏　赵旺哥呀，救命的恩人，受我一拜！（拜）

金三官　（旁白）行！有门儿！他给赵旺行礼，还不给老丈人磕头吗？（假嗽，没人理他）

赵旺　赵相公，恭喜你中了状元！

赵鹏　中状元也没有遇见你这么高兴！来呀！

门　役　在！

赵鹏　端着恩人的碗！

门役　是！（接碗）

赵旺　慢来！慢来！你中了状元，我放了心！是呀，你脸上长了点肉，眉头也不那么皱着了，好！我放了心！

这个碗我还用得着，自己端着吧！我还是找个地方，卖卖力气去吧！

赵鹏　那万万不可！（拉赵旺）

赵旺　慢着！留神摔了碗！（还想走）

赵鹏　你总得进来，喝口水，吃点什么吧？我对你，是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哪！

赵旺　好吧，我进去看看，省得你一劲儿转文，越听越糊涂！状元请！

赵鹏　赵旺哥请！

赵旺　你我……那句怎么说？

赵鹏　你我挽手而行！哈哈哈哈！

金三官　（过来扯赵旺的袖子）赵旺！赵旺！多照应，少说话！

赵　鹏　这是何人？

金三官　贤婿呀，想死我也！（假哭）

赵鹏　啊？金三官？你还有脸来见我？

金三官　状元公啊！（跪）

赵鹏　（冷笑）喝，喝喝喝喝！（拉赵旺入）

门役　怪呀，哥哥进去了，老丈人怎么跪在这儿呢？

金三官　（立）老丈人给女婿下跪，是我们的家规！先给我端点吃的来，伺候好了我，有你的好处！伺候了！〔金贞凤上。

金贞凤　这就好了！找到了状元府！啊！爹爹！爹爹，我也叫黄家赶出来了！

金三官　住口！（扯她躲开大门，耳语）

（幕）

第六场

时间　前场后，片刻。

地点　状元府大厅。

人物

赵　鹏

赵　旺

门　役

金贞凤

金三官　荷　珠

〔赵鹏、赵旺进入大厅。赵旺把碗放在桌上，四下里看。

赵鹏　赵旺哥，你看这厅房还好么？

赵旺　还好，还好，就是太大了些，打扫起来费事！

赵　鹏　赵旺哥，请坐！

赵旺　你也坐吧！喝！这些椅子都这么硬梆梆的，又大又硬！（坐，盘着腿）

赵鹏　赵旺哥，今天哪，真是双喜临门！

赵旺　怎么？

赵鹏　你看，刚才小姐来了！

赵旺　什么？小姐？（由椅上溜下来）她，她什么样子呀？

赵　鹏　她么，也象你这样。

赵旺　要了饭？她现在哪里？

赵鹏　在后边梳头洗脸。

赵旺　状元，我，我还得走！

赵鹏　赵旺哥呀，你怎么这样不亲热，总想走啊？

赵　旺　不是不亲热，是，是我弄不清这些事儿，多说不好，少说也不好，离开这儿倒心静。

赵鹏　此话怎讲呢？

赵旺　还是那句：多说不好，少说也不好！

赵鹏　赵旺哥，坐下！你要真走了哇……

赵　旺　怎样？

赵鹏　我就又去上吊！

赵旺　可别那么办！我坐下好啦。（坐）相公，你跟小姐说了话儿没有？

赵鹏　还没有。还没有成亲，怎好说话呢？我打算请你去替我问问。

赵旺　我，我跟小姐说话，也不大在行。

〔门役上。

门役　启禀状元公：外面来了个女人，她说她是状元夫人。

赵旺　（又由椅上溜下来）喝！又来了一个！

赵　鹏　怎，怎么又一个状元夫人？赵旺哥，你看怎么办哪？

赵　旺　我，我对这种事儿，没有经验。叫进来，比比吧，看哪个是真的。

赵鹏　（对门役）有请！

门役　遵命！（下）

〔荷珠收拾干净，头上仍罩鸳鸯帕，上。

荷珠　谢谢相公！

赵鹏　（俯首，不敢看她）小姐，小姐……

荷　珠　啊？这不是赵旺哥吗？

赵旺　是我！是我！你，你怎么来到这里？

荷珠　你怎么来到这里？

〔金三官与金贞凤大摇大摆地上。

金三官　贤婿呀，小姐来了！

金贞凤　哎呀，我的，我的相公啊！苦死我也！

赵　鹏　金三官，你给我下站！

金三官　贤婿呀，我把女儿带来，将功赎罪，饶恕了我吧！（下站）

赵鹏　（看看荷珠，看看贞凤）你们，你们哪个是小姐？

荷　珠　我是荷珠！刚才在门外昏了过去，不知道你为什么把我当作了小姐。

金贞凤　我是小姐！荷珠，快去打水，伺候我洗脸！

荷　珠　我已不是你家的丫环，伺候不着！

金贞凤　啊？你个不要脸的丫头，假充小姐，待会儿我跟你算账！（对赵鹏）相公啊，自从你走后，我日夜想念！

闻听人说，你中了状元，我不怕风霜之苦，不远千里而来，真有一片真心啊！

赵鹏　小姐呀！当初我在困难之中，你来赠送银钱，今天又涉水跋山，前来找我，小生感激不尽！

金贞凤　相公既感激我，就也饶恕了老爹爹吧！

金三官　是呀！我家中遭了不幸，产业一空，走投无路。当年，你家衰落，我收容了你，供给你读书，这点小小好处，相公必定不肯忘记。况且，你我吵闹起来，全是王兴的挑拨，老夫一时失察，望相公多多原谅！

赵　鹏　这个……

荷珠　相公，他说的都是谎话！

金贞凤　荷珠，你随我多年，知道我们不说谎话！况且，过去的事，提它作甚！

金三官　是呀，过去的事，提它作甚！

赵鹏　赵旺哥，你看呢？

赵旺　状元的事，状元自己拿主意，我不爱说人家的坏话！

金三官　赵旺说的好！一家人失散，今天又能团聚，都该欢天喜地，干吗说坏话呢！

金贞凤　相公，你我成亲，若把岳父赶出去，也不好看哪！留老爹爹在此，我要好好地劝导于他，改了他的老脾气！

赵鹏　唉！看你偌大年纪，我赵鹏以德报怨，赏你个座位！

金三官　谢贤婿！（坐）

金贞凤　荷珠啊，带我到后边梳洗梳洗吧！告诉你，你把我伺候好了，状元必定多给你工钱，还给你作好衣裳！来，我还要多嘱咐嘱咐你！来吧！

荷珠　后面有水，自己去取，我不打算再伺候你！

赵鹏　荷珠姐，我这里没有丫环，你多帮帮忙吧！

荷　珠　我想马上就走！

赵鹏　你是带病之人，怎么可以走呢？

荷珠　看见相公、赵旺哥，我心里一痛快，病已好了一大半儿。

赵鹏　那我也不放你走。

金贞凤　相公，也不必勉强吧！

金三官　（端起架子）老夫看么，她走了也好！她既不肯服侍人，得罪了贞凤，还是小事，冲撞了状元公，哪个担待？

赵鹏　荷珠姐，你走，我不放心哪！

金三官　老夫倒有一计，叫赵旺送她去吧！

赵鹏　赵旺哥，你看呢？

赵旺　金三官！

金三官　啊？我是状元的老岳父，怎不叫声老太爷呢？状元公公，贤婿，你若留下他们，他们野调无腔，不有失状元府的体统吗？

赵旺　金三官，我算把你看透了！你刚坐在椅子上，就想把我跟荷珠赶出去，对吧？

金贞凤　这里的事都由状元作主，老爹爹不过是怕你们没有规矩，丢了状元的脸！

荷珠　就凭你这个老东西在这里，我就非走不可！

金贞凤　哎呀荷珠呀，你怎么管状元的老泰山叫老东西呢？我是状元夫人，我受不了这个污辱！滚出去！

金三官　对！赵旺，你也走吧！有你们俩在这里，一定会闹得状元府乱七八糟，没大没小，没上没下！

荷珠　赵旺哥，走！

赵旺　等等，等我把憋在肚子里的话说完再去！相公，他们父女来到，我说了什么没有？

赵鹏　没有，没有。

赵旺　是嘛，多说不好，少说也不好，不如不说！

赵　鹏　现在就说说吧！

赵旺　不说不行了！他们父女要把我跟荷珠赶出去，就为的是怕我们泄了他们的底！金三官，这是你自己招出来的，我可要说啦！

金三官　那些陈谷子烂芝麻，说它作甚？

赵旺　那也看是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相公，你看，当初那点银两是小姐送去的吗？

赵鹏　那……

赵旺　你听听这个：（学女音）相公啊，这里有一点银钱，作盘缠用，你快去赶考，咱们后会有期！对不对？

赵　鹏　哎呀，你怎么知道呢？

赵旺　这几句是我教的嘛！

赵鹏　小姐，可有此事啊？

金贞凤　我，我，不记得！

赵旺　我没有那么大的工夫教小姐，我可教给了荷珠！

赵　鹏　赵旺哥，你越说，我越糊涂！

赵旺　好好地想想吧，你是状元哪！

赵鹏　嗯！嗯！是荷珠姐送去的？

赵旺　行，有点门儿了！

赵鹏　是荷珠？是荷珠？

赵旺　不光是她送的，银子还是她自己的！

赵鹏　她自己的？

赵旺　还是卖身葬母剩下的一点银子！

赵鹏　哎呀，我的好荷珠姐呀！

荷珠　哎呀，我的娘啊！

赵旺　哎呀，我的好心啊！

金三官　哎呀，可恨的坏王兴啊！

金贞凤　哎呀，我的哎呀啊！

赵旺　这个老东西，把银子拿去，倒说是荷珠偷的，要把她卖给人贩子！因此，她逃出在外，落得这般光景！

赵　鹏　金三官，下站！

〔金三官站起。

赵鹏　荷珠姐，我谢谢你的侠肠义胆！（拜）荷珠姐，那鸳鸯帕子并未交给小姐吗？

荷珠　没来得及，他们就把我圈起来了啊！

赵鹏　好！好！赵旺哥，往下说！

金贞凤　赵旺哥，赵旺大叔！话下留情！

赵旺　我想留情，你们逼得我无情啊！你和那个老东西，见钱眼开，看中了黄龙衮！

赵鹏　黄龙衮是谁？

赵旺　就是这个娘们的丈夫！

赵鹏　啊？你，你改嫁了别人，还敢到这里充小姐？

赵　旺　所以才一个劲儿叫我走嘛！那黄龙衮先把金三官赶了出来！

赵鹏　也用大棍子赶出来的？

赵旺　对！

赵鹏　剥下他的衣服没有？

赵旺　没有！这一招，黄龙衮还没有金三官那么厉害！赶出之后，金三官给我下跪央告，同他到京里告状。我又发了慈心。一路上，我要饭，他吃，他还偷人家的烧饼，不叫我知道。到了这里，他叫我少说话，我就不开口。可是，他刚坐下，就翻脸不认人，要把我赶走！那金贞凤想必也是叫黄家赶了出来，还假充千金小姐！呸！呸！呸！

荷珠　呸！呸！呸！

赵鹏　呸！呸！呸！

金三官　（跪）状元公，发发慈悲，留下我吧！有那吃不了的残汤剩饭，赏与老狗一碗半碗，感激不尽！

金贞凤　（跪）夫哇！

赵鹏　呸！

金贞凤　状元哪，那些坏主意，都是爹爹出的，与我毫不相干。留下我吧！我会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将来也中状元！

赵鹏　胡说！走！

金三官　（掏出半个烧饼）赵旺哥，你给美言几句吧！你看，那个烧饼，我给你留下了一半儿！你发发善心吧！

赵　旺　我不要你的烧饼，也不再对你发善心！我看透了你，看透了！

金贞凤　状元，你不要逼人过甚哪！我会碰死在这里！

荷　珠　那就碰吧，用不着商量！

金贞凤　荷珠啊，你大概有意作状元夫人吧？那，我就让给你！你可得管我的吃穿！

荷珠　你呀，心眼儿脏透了！

赵鹏　荷珠姐呀！（跪）

荷珠　起来！干吗爱跪着呢？

赵鹏　你点头，我才起来！

荷珠　我点什么头呢？

赵鹏　想那鸳鸯罗帕乃家传之物，落在谁的手里，谁就是……这么说吧，它就是媒人！我要报答荷珠姐的恩德，那帕子又落在你手，真乃天作之合！

荷珠　起来，你先把他们赶出去再说！

赵鹏　来呀！

〔门役上。

门役　参见状元公！

赵鹏　给他们五吊大钱，赶了出去！

金三官　状元开恩，再添点吧！

赵鹏　再添五百钱，滚！

门役　走！下面领赏！（下）

金三官　唉！（下）

金贞凤　荷珠，状元娶了丫头，羞！羞！羞！（下）

赵　鹏　哈哈哈哈！这就好了！这就好了！事情弄得一明二白，以后么，就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荷珠　相公，你该去换换衣服，别老穿着大红袍啊！

赵　鹏　好！正当如此！（下）

赵旺　荷珠姐呀，那件事儿，你想点头吗？

荷珠　你没听贞凤说吗：状元娶丫头，羞！羞！羞！日久天长，人人都这么说，谁敢保状元不变心呢？

赵旺　状元跟咱们不是一码事！你还是要走？

荷　珠　你呢？赵旺哥！

赵旺　我闲了这么多天了，得去找点活儿干。在这儿吃闲饭，我受不了！

荷珠　咱们俩一块儿去找活儿，不好吗？

赵旺　好啊！两个人说话搭理的，不闷得慌呀！

荷　珠　你种地，我就纺线。

赵旺　我喂牛，你就养猪。

荷珠　多么有意思儿！

赵旺　可是，咱们上哪儿去找那么一个地方呢？

荷　珠　天底下，总会有那么一块地方！咱们走吧！放下我的鸳鸯帕！

赵旺　拿起我的破饭碗！

荷珠　我身体不大好，拉着我点吧！给你！（伸手）

赵　旺　那，心里乱跳，不敢拉呀！

荷珠　你不敢，我敢！（拉他）走哇！正是：一对苦人情意投！

赵旺　有活就干不发愁！

〔二人同下。

〔赵鹏上，已经换了便衣。

赵鹏　哈哈哈哈！鸳鸯罗帕最风流，香露珠圆莲并头！

（见帕）啊？鸳鸯帕！荷珠姐！荷珠姐！赵旺哥！赵旺哥！

〔门役上。

门役　禀状元，他们俩走了！

赵鹏　走，走了？

门役　手拉手儿走的！

赵鹏　手拉手儿……哎呀！（昏过去）

门役　状元醒来！状元醒来！

（幕落·剧终）

火车上的威风

改编旧作《马裤先生》（独幕话剧）

时间　解放前的某年某月某日。

地点　北京（那时候还叫北平）东车站内，一节二等卧车里。

人物　马先生——男，四十岁左右，服装四不象，看来大概是某阔老的私人秘书。

奚先生——男，五十来岁，胖胖的商人。

孟先生——男，三十多岁，象是某部的一位科长。小　赵——男，二十多岁，活泼利落，火车上的茶房。

男女旅客数人，脚行二、三人。

〔幕启：火车在北京前门东车站停着，即将开往沈阳。旅客们正先后入站上车。呼唤声，卖报声……颇为热闹。

〔我们只看见一节二等卧车，内有四张铺，二上二下。

马先生已在车内。他的八件大行李都已放在左边的上铺上。他的大衣、雨衣、帽盒、浴衣、各种手巾和口罩等分别占据了所有的挂钩。现在他正从身上各处掏出水果、甘蔗、面包、熟鸡蛋……都放在小桌上，把桌子摆满，颇为得意。然后，他屈指点行李。

马先生　（忽然大吼一声）茶房！（提高一个调门）茶房！小　赵　（急忙跑来，怪和气地）来喽！什么事？先生！马先生　就来了，你怎么不在这儿陪着我呢？

小赵　我不是忙吗？不是得伺候大家吗？您多担待！马先生　我有好多事要问你呢！

小赵　您问吧，先生！

马先生　先问你，我用的是免票，卧铺也在内吧？小　赵　坐车可以用免票，卧铺得另买票。您来得巧，赶上有空铺，待会儿您补买卧铺票吧。

马先生　这都是谁告诉你的？

小赵　章程，章程是这么定的。

马先生　章程干吗那么定？

小赵　我不知道！

马先生　章程是谁定的？

小赵　我也说不上来！

马先生　我不晓得这个章程，也就不必按章程办事，对不对？小　赵　那，您待会儿问查票的，我没有意见。（看看行李）还有，那些行李……

马先生　那是我的，怎么啦？

小赵　待会儿有人要那张铺的话，您可得给挪一挪。马先生　我，我给挪一挪？你是干什么的呢？

小赵　我搬，用不着您动手！

马先生　这还差不多！

小赵　好吧，待会儿见！（要走）

马先生　茶房！

小赵　（急立定）还在这儿哪！

马先生　马上都搬下来吧，放在下铺上！

小赵　（指左右两下铺）下铺都卖出去了，客人们一会儿就来。

马先生　先搬下来。

小赵　干什么呢？客人们马上就来！

马先生　他们来了，你再给搬上去！

小赵　那为什么呢？先生！

马先生　不为什么，我赌的是这口气！你是茶房，我叫你搬，你就得搬！

奚先生　（进来，手持卧铺票，问小赵）对吧？是这里吗？小　赵　（看票）对！（接过小提包，放好）您坐吧！（要走）马先生　茶房！

小赵　是！

马先生　去，给这位客人搬行李！

小赵　（问奚先生）您有行李吗？

奚先生　常出门，就是这个小包儿，没有行李。马先生　（吃惊）哦！真的？

奚先生　真的！真没带行李！

马先生　茶房！

小赵　我还没走！

马先生　打电话，叫西局五四零五。

小赵　西局五四零五，干什么？

马先生　叫他们再送四只大皮箱来！这里有地方，他（指奚先生）没有行李！

小赵　就快开车，来不及啦！

马先生　你试试看，试试看！

小赵　甭试，来不及！

马先生　（对奚先生）唉！我太保守，不带十二件来！奚先生　（开小玩笑）要是四只箱子都放在我这儿，我怎么睡觉呢？

马先生　哦！你还要睡觉？

奚先生　您买卧铺为干什么呢？

马先生　噢！（见茶房刚要溜开）茶房！

小赵　干什么？

马先生　睡觉！有卧铺不睡，太不上算了！

小赵　您就睡吧！

马先生　睡！（往下铺上躺）

小赵　先生，您不是要上铺吗？这个（指下铺）已经定出去啦。

马先生　噢！他还没来！

小赵　他就来！

孟先生　（进来）我来喽！（问小赵）是这个铺吧？小　赵　对！孟科长，您好哇？

孟先生　好！你好？小赵，忙你的去吧，别招呼我！〔别处喊茶房。

小赵　（应声）来喽！（要走）

马先生　茶房！

小赵　您等等，我先看看那边去。

马先生　你得在这儿，我喊的声儿大！

小赵　您要什么呢？

马先生　这位（指孟先生）也没带行李。去，给我退票。小　赵　什么票？

马先生　一张行李票。我有一口棺材，打了行李票，退！这里有地方，抬来！

孟先生

奚先生　一口棺材？

孟先生　放在哪里呢？

马先生　这里！（指孟先生的铺）

孟先生　我睡在哪儿呢？

马先生　那……你们俩睡一个铺！（指奚先生的铺）孟先生　（问奚先生）您同意吗？

奚先生　同意！（摹仿马先生的声调）茶房！

小赵　有！

奚先生　去，把我那匹骆驼拉进来！

马先生　驼骆？放在哪儿？

孟先生　（指自己的铺）这里！

马先生　那么，我的棺材呢？

奚先生　（指马先生的铺）那里！

马先生　我睡在哪儿呢？

孟先生　棺材里！

马先生　对！可是，棺材里已经有了人！茶房！小　赵　去抬棺材？

马先生　不必了，我认吃亏吧！搀我上去！

小赵　好！（扶马先生上铺，又要走）

马先生　茶房！

小赵　（真急了）又干什么？

马先生　拿毯子！

小赵　您稍等一会儿。一开车，马上就有！（要走）马先生　茶房！

小赵　嘿！

马先生　拿枕头！

小赵　等一会儿，毯子跟枕头一齐拿来！（要走）马先生　茶房！茶……小　赵　等一等！（要走）

马先生　茶房！没茶，拿开水！

小赵　水还没开！（要走）

马先生　茶房！拿报纸来！

小赵　站台上有卖的，您买去！（毅然走开）马先生　茶房！茶房！茶房！

〔男女旅客们跑来。

甲　怎么啦？着火啦？

乙　是不是出了人命？

丙　有小偷吗？

丁　谁要生孩子吗？

孟先生　没事，诸位，没事！这位先生喊茶房呢。（欠脚往上看）行了，放心吧，他睡着啦！

众人　好啦，这就太平啦！（要散去）

马先生　茶房！

〔大家又都站住。

孟先生　（又向上看了看）还睡呢，他说梦话哪！众　人　真有点意思！（走开）

马先生　（忽然坐起来）茶房！（无人应声）茶房！奚先生　您又要什么？

马先生　（怪委屈地）要手巾把儿！

奚先生　等等吧，还没开车！开了车再擦脸吧。马先生　不擦脸，擦皮鞋！

孟先生　用手巾把儿擦皮鞋？

马先生　我老那么办！

孟先生　那对吗？

马先生　那……对了，窗帘也行！（伸手去摘窗帘）奚先生　先生！不大好意思吧？（伸手拦阻）

〔马先生拿不到窗帘，楞了一会儿，抠了抠鼻子，开始脱皮鞋，在他们的头上拍打。

孟先生　这是怎么回事？

马先生　（不解）啊？（想明白）噢！不擦嘛，还不拍打拍打？孟先生　怎么在人家头上拍打呢？

马先生　那，这可是进口货，花旗皮的鞋！

孟先生　什么皮的也不行啊！

马先生　噢！（放下鞋，脱袜子，向下抖）

孟先生　这又是怎么回事？

马先生　这回不是鞋了，是袜子，还不行吗？

孟先生　不行！你坐过火车没有哇？

马先生　怎么没坐过呢？连飞机还坐过一次呢！（掏出几个飞机上用的清洁袋儿）看，前年坐了一次飞机，到今天还没用完这些口袋呢！（摇一个纸袋）看，这个里还有糖呢，也是飞机上的，简直地吃不完！（又掏出一大堆公文）看，我还有这么多公文呢！

孟先生　公文？那跟坐车有什么关系？

马先生　大有关系！为打半票，办了四道公事。半票又打七五扣，又办了五道公事。

奚先生　为什么不干脆办免票呢？

马先生　是呀，最后还是办了免票。（掏出另一堆公文）这一堆全是！

奚先生　您真有根！为那张票……”

孟先生　……那张免票，得费多少纸，盖多少关防啊！马先生　是呀，多么有意思呀，我就是不怕麻烦！可是，美中不足，没办好免费卧铺票！要不怎么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连飞机都能要到免票的手儿，会忘了办免费卧铺，真！

奚先生　为什么不坐飞机呢？

马先生　那玩艺儿在天上飞，不保准儿呀！将就着坐火车吧，保险！

奚先生　火车也有撞上的时候！

马先生　可是你们买票，我不买票，就是火车顶了牛，都撞死，我也比你们便宜点，是不是？（得意地笑）嘻嘻，嘻嘻！

奚先生　有你这么一说！

马先生　（更得意了）借给我车票看看，我还没见过花钱买的票什么样儿呢！嘻嘻！嘻嘻！（见小赵由门外过）茶房！

小赵　（没进来）忙！等等！

马先生　这个茶房！太岂有此理啦！

奚先生　您又要什么？

马先生　想吃个桔子！（指桌上）

奚先生　好，我递给你！

马先生　劳驾，给剥开！

奚先生　真的？我喂你好不好？

马先生　好啊！

奚先生　哼！（把桔子扔上去）

〔马先生吃桔子，把核儿啐下来，打在二人的头上。孟先生　嗯？

奚先生　嗯？

孟先生　车真老啦，直往下掉零七八碎的！

奚先生　光卖票，不修车！

马先生　（得意极了）嘻嘻，嘻嘻！我吐的桔子核儿！孟先生

奚先生　你还说哪！

马先生　茶房！（见茶房不到，向外扔桔皮，正打在一位中年妇女的脸上）着镖！

妇女　嗨！你这是怎么回事？

马先生　不怪我！

妇女　怪谁？

马先生　我叫茶房来拿，他不来嘛！

妇女　你还有理！

奚先生　大嫂，您快找座位去吧，就快开车。

妇女　真邪门！（走开）

〔外面铃响。

马先生　茶房！茶房！这是不是快开车了？

奚先生　是！

马先生　（一下子跳下来，恰好孟先生脱了鞋，马先生穿上，往外跑）茶房！茶房！（几乎碰倒两位旅客）茶房！小　赵　（跑来）干什么？我的爹！

马先生　拿毯子！

小赵　等等！

马先生　拿枕头！

小赵　待一会儿！

马先生　打手巾把儿！

小赵　不到时候！

马先生　沏茶！

小赵　水还没开！

马先生　拿手纸！

小赵　厕所里有！

马先生　厕所在哪边？

小赵　两边都有！

马先生　买报！

小赵　车快开了！

马先生　车往哪儿开？

小赵　你上哪儿去？

马先生　我上南京！

小赵　车上沈阳！

马先生　我有免票！

小赵　有免票，车也上沈阳！你为什么上这列车？马先生　因为你没告诉我！

小赵　快下去吧！

马先生　你搬行李呀！

小赵　搬！（乱成一团）

〔车开动，马先生还没下去。汽笛响，车轮响，马先生喊茶房的声音比一切都更响：“茶房！茶房！……”

——幕落·剧终

秦氏三兄弟

第一幕第一场

时间　这是中国近代史上有名的一年——一八九八（光绪二十四年）。所谓戊戌政变就发生在这一年里。端阳节前一二日。变法的上谕已在阴历四月二十三日颁布了。

地点　北京城内某胡同，秦宅的书房。

人物

秦伯仁

顾师孟

秦叔礼

秦赵氏　邱子厚

邱立本　曾墨侠

顾秀才　秦老太太

〔幕启：负责服装、布景、道具等设计的同志们恐怕要挖些心思，因为这屋里的一切都是半世纪前的风格与式样，而这半个多世纪的社会变动又是那么大，连茶壶茶碗的样式都变了不少次。不过，我相信他们必能克服困难；我也就无须在这里多说该用什么样的壶与碗了。

〔我可必须说：这屋里的一切不但须照半世纪前的风格去布置，而且更重要的须教人一看就看出来，这是那时侯的一个中产家庭——城外有几十亩地，城里有个不大不小的布铺，而且家里还有读书人。再往详细里一点说，这一家子大概已在北京住过好几代。到底是多少代，和每一代都是干什么的，我们没看见他们的族谱，不敢乱说。我们只知道：从秦伯仁的祖父起，家道日见兴旺。到了他的父亲（已故）这一代，就不但更加紧地生财发家，而且有力量供给伯仁读书，想改换门风了。因此，长子伯仁成了个相当有学问的人，而次子仲义还继承父业，经管生意。伯仁也居然娶了顾秀才之女为妻。老三叔礼是“老”儿子，受溺爱，虽有聪明而读书不成，就夹七夹八地学了许多街面上的坏习气，可能成为一个小地痞。

〔伯仁独自在屋里。天气很热，他可还不肯脱去大衫，表示他有读书人的修养。他正在用恭楷抄写一个文件。写几个字便轻轻擦擦头上的汗，免得汗珠落在纸上。他力作镇定，可是内心里却非常兴奋。

〔顾师孟（伯仁的妻）端着一个漆盘，上有一相当大的磁壶，轻轻地走进来。

〔师孟站住，呆了一会儿才开口；知道他不愿有人来裹乱。

顾师孟　（先轻轻地嗽了一声）老太太教我给你送点酸梅汤来，冰镇的，凉之呢！（凑过去）

秦伯仁　（很不高兴她来打搅，本想不搭理她，可是，她既奉母命而来，就非应付一下不可；站了起来）老太太干什么呢？

顾师孟　（放下壶）吃过午饭，抽了两口烟……

秦伯仁　唉！

顾师孟　（知道他不喜欢任何人吸大烟，可是作为没听见他叹气）忍了一个盹儿，现在跟孟大夫说话呢。

秦伯仁　孟大夫又来了？老太太……（明知道老太太没有病）

顾师孟　（已猜到伯仁要说什么）老太太没有病，可是闷得慌，盼着有人来说会子话儿。再说，癦吃烟，肠胃发燥，总得时常吃点小药儿润润肠。

〔正在这时候，三爷叔礼摩仿汪派须生的唱法，高唱“伍员马上怒气冲……”

秦伯仁　（不高兴地）哼！

顾师孟　（好象很懂戏）也别说，三爷的嗓子可真清亮好听！

（又怕丈夫责备，赶紧改话）三爷唱几句儿，也可以给老太太解闷儿。

秦伯仁　到咱们这一辈，老秦家才好容易出了读书的人，怎么能没事儿学唱戏呢？

顾师孟　（不愿表示意见）那什么，你不过去看看孟大夫啊？省得教老太太说你不懂礼！

秦伯仁　我这儿忙着呢！

顾师孟　（凑过去看桌上的文件，伯仁把文件翻了过去，不教她看）真格的，你写什么呢？

秦伯仁　啊——你不用管了吧，反正没有你们妇人的事！

顾师孟　可是男人的事，我们女人也该关心啊！

秦伯仁　难道你……

顾师孟　我怎么啦？

秦伯仁　难道你疑心我……

顾师孟　不是疑心，是不放心！

秦伯仁　干吗不放心？我有什么形迹可疑的地方？

顾师孟　你别着急，听我说呀！这一程子啦，你自己不觉乎，我可看得出来，简直象中了病。吃也不安，睡也不安，一会儿自己噗哧一笑，一会儿拧起眉头子发楞！

秦伯仁　真的？我现在也那么神神气气的吗？

顾师孟　看你的眼睛，多么亮啊，好象咱们的黑猫的那两只眼，有点可怕！

秦伯仁　我呀，我是心里高兴！

顾师孟　什么事教你这么高兴呢？你连一句也不告诉我！

秦伯仁　我不说，你也应当知道。自古以来可有几位皇上象咱们的当今万岁的！你不知道四月二十三下了变法的上谕吗？

顺师孟　噢，那么老爷子猜对了？

秦伯仁　岳父来了？

顾师孟　（点头）他老人家要跟你谈谈呢！

秦伯仁　你呀，底（读如地）根儿就不为来送酸梅汤，倒是为教我跟他老人家谈谈！

顾师孟　看你，心眼这个多之的！

秦伯仁　你的心眼也不少，秀才的女儿嘛！先请他老人家跟老太太说说话儿，我呆一会儿过去给他请安。

顾师孟　好吧！（要走又立住）我说，你知道我是寒苦出身，我不怕吃苦。哪怕你去教私塾，一天混两顿粥喝，我不会口出怨言。

秦伯仁　我还不会落到那步天地，咱们还有点家当呢！

顾师孟　那不过是个比方。我是说，你可别因为要作官发财就不挑道儿乱来呀！

秦伯仁　我不是“穷斯滥矣”的小人！

顾师孟　你要是不谨慎，闯出点祸来，我可怎么办呢？

秦伯仁　你这是胡思乱想，我不作对不起人的事！〔有小儿哭声。

顾师孟　哟！大宝儿醒啦！（要走）

秦伯仁　别老惯着他，一哭就抱起来！咱们的老三还不是教老太太惯坏了的！

顾师孟　老太太不许孩子哭一声儿呀！（往外走）天热，你少写一点吧！

秦伯仁　我不热！我……

秦叔礼　（哼唧着戏词，手中拿着药方，跑上，与嫂子碰在门口）大嫂，快去看看大宝吧！哼，这小子的嗓门可不赖，长大了准能唱黑头！

顾师孟　（反说着）那够多美呀！（下）

秦叔礼　大哥，给我一两银子，我给妈妈抓药去！

秦伯仁　什么药啊？这么贵！（拿过药方，看了看）几味草药，值不了五百钱。（北京昔日以一个钱为一百，十个钱为一吊）

秦叔礼　孟大夫嘱咐我的，得告诉妈妈值一两银子，要不然药可就不灵了！

秦伯仁　那你就拿五百钱去吧。

秦叔礼　那，谁爱抓药去谁去，我没那么大工夫！

秦伯仁　你要一两银子干吗呢？

秦叔礼　大哥，你看，今儿个票房里彩排，我露文昭关。耗财买脸的事，我能空着手儿去吗？

秦伯仁　原来如此！我不喜欢唱戏，也不愿家里出个戏子！

秦叔礼　大哥！你一点也不懂！

秦伯仁　再说，老二当家，跟他要去！别老麻烦我！

秦叔礼　二哥不是没在家嘛！

秦伯仁　找二嫂去！

秦叔礼　她？磁公鸡，一毛不拔！得了，大哥，我给您请个安！您捧我这一场！

秦伯仁　（啼笑皆非）你呀，老三，你有聪明，为什么不干点正经的呢？

秦叔礼　把戏唱好了，能到内廷当供奉，大捧的吃饷拿银子，难道不是正经事？您自幼儿手不离书本，到今儿个还没熬上一官半职，才不上算呢！

秦伯仁　（被老三抓住了痒痒肉）别说了，别说了！（拉抽屉拿出点钱票来）我就有这点钱，都拿去，还不行吗？〔门外二奶奶叫老三。

秦叔礼　（忙藏起钱，往外迎）二嫂，我马上就走！您倒是给我药钱啊！

秦伯仁　老三！

〔秦叔礼急忙向大哥作了个揖。

秦赵氏　（在门口）给你这五百钱，快去！（递钱）

秦叔礼　（看看钱）好家伙，就这点钱，人家跑来跑去，大热的天，难道不得喝碗酸梅汤什么的呀？

秦伯仁　（赌气地）这儿有，喝了再走！

秦赵氏　大哥，甭听老三的，酸梅汤还没镇凉，他就喝了半罐子！

秦叔礼　二嫂，可别屈心！我才喝了小半罐子！（跑出去）〔院中有客人问：“伯仁在家吗？”老三答：“在家，请吧！”

秦赵氏　哟！有客人来了！（急下）

秦伯仁　（将桌上文件收起，往外迎）谁呀？

〔邱子厚、邱立本、曾墨侠同上。

邱子厚　伯仁，好几天不见了！

秦伯仁　邱老伯！您硬朗啊？墨侠！你们怎么遇到一处了？曾墨侠　师哥，真乃是三生有幸，我在门口遇上了邱老伯。邱老伯，您要是……我就先进去看看老太太。

邱子厚　事无不可对人言，一块儿谈谈吧！立本，见见你伯仁大哥。

邱立本　大哥，您好？

秦伯仁　请吧！请！

〔曾与邱互让好久，谁也不肯先进来。结果还是曾胜利了，邱老头先迈了步。曾又与邱少爷相让，又胜利了；他是宁可相让二十四小时，也不肯失礼的。进了屋，曾本打算再取得胜利，让邱家父子坐上座，但一看邱老者有些不耐烦了才拉倒。大家坐好。

秦伯仁　都请宽宽衣吧，天儿可真够热的！（给大家倒梅汤）请喝口凉的吧！

邱子厚　我不多打搅你，开门见山，我是来请教一件事！

秦伯仁　岂敢！伯父有什么训谕？

邱子厚　（好象久已备好腹稿）伯仁，几十年来，咱们是内政不修，外侮频仍，国家危亡，即在旦夕。老朽已年过半百，无能为矣！我想教立本远渡重洋，到外国学些新学问。老朽只有此子，以慰晚年；可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国之不存，庶民安在呢？

曾墨侠　伯父高瞻远嘱，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秦伯仁　您想教立本弟到哪一国去呢？

邱子厚　这正是我要来请教的。你的新学比我强，博开强记，你给出个主意！我的心目中只有英法二国……曾墨侠　对！英法皆强国也！

秦伯仁　那要看立本弟学什么吧？

曾墨侠　一针见血之言！邱伯父，恕我多言！我看，咱们的短处是在没有战舰巨炮，坚甲利兵，立本兄似乎应当去治机械或军事之学。

邱子厚　墨侠，有不然者！甲午之战，咱们有舰队，而全军覆没！南洋各处设有机器局，而国家颓败如故。当今万岁英明，亘古未有，下谕变法，以定国是。今日之安危兴败须决于内政，内政不修，虽有坚甲利兵，不能挽救危亡！所以，我想教立本去学政事。取人之长，补我之短，政法修明，强国可望矣！

曾墨侠　伯父，闻君一夕话，真乃胜读十年书！钦佩！钦佩！邱子厚　伯仁，你以为如何？

秦伯仁　伯父所见极是！（急从抽屉里拿出刚才收起的文件）

伯父，您看，圣上既开言路，我决定上表陈达一得之愚。表上所言，正跟伯父的明见略同！您看！您看！

邱子厚　（接过文件，并未阅读）你我所见相同？你看我想的对？那么，告诉我，立本该上哪国去？（顺手把文件放下）

秦伯仁　小侄以为英国较好！

曾墨侠　顾名思义，英国者英豪之国也，好！

秦伯仁　英国是君主立宪，正足以备我参证。法国屡次革命，杀人如麻，似乎不足为法。法国的总统……曾墨侠　洋字是“伯利玺天德”。

秦伯仁　……数年一易，也不如万世一系的皇帝那样能维系民心，如日在中天，光明普照。

邱子厚　伯仁，你的话深得我心！即使我倾家荡产，也必送立本出去。

秦伯仁　那么，立本弟，你以为何如呢？

邱立本　既然父亲肯栽培我，我必险渡重洋，万死不辞！曾墨侠　好！有其父必有其子！可惜我有身家之累，要不然，我必追随立本兄之后，去弄个洋进士洋状元！立本兄，我祝你万里鹏飞，前程远大！

邱子厚　墨侠，一人事小，国家事大呀！伯仁，不再耽误你的工夫，改日再来领教！（忙阻曾）客不送客！曾墨侠　（无论如何，非送不可）伯父请吧！

〔伯仁与曾送邱家父子。空场一会儿，师孟同顾老者上。

顾师孟　您好好地劝劝他，可别发脾气！

顾秀才　我知道，你看大宝去吧！

顾师孟　跟他讲道理，别发火，他的性子硬之呢！（下）

顾秀才　好吧！（看见桌上的文件，掏出花镜戴上，看）〔伯仁同曾送客回来，说着话。

曾墨侠　是呀，我越揣磨越信服，地必是圆的！

秦伯仁　（看见岳父）哟，你老人家好啊？

顾秀才　（放下文件，摘下镜子）好！墨侠，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曾墨侠　您好啊？老师！

顾秀才　我都好，就是不放心你们这群年轻的！我是你们俩的开蒙先生，我说过地是圆的吗？地要是圆的，我老头子早掉下去了！

曾墨侠　我不过听人家那么说，心里并不相信！

顾秀才　是不是？假充维新！地明明是平的，楞瞪着眼造谣，说是圆的！难道地上处处都象罗锅桥？

曾墨侠　老师，您别生气！那什么，我看看老太太去（搭讪着走出去）

顾秀才　伯仁，过来！我好好跟你说

秦伯仁　有什么话，您吩咐吧！

顾秀才　你这一程子，净干什么呢？

秦伯仁　恐怕您已经猜着了吧？

顾秀才　猜着了？我打听明白了！你成天跟那群维新派在一块儿混，上这个学会，那个学会，还到他们家里去过，给他们抄写东西。有这个事没有？

秦伯仁　啊——有！

顾秀才　你知道不知道，他们是要造反？

秦伯仁　谁要造反？

顾秀才　你明知故问！

秦伯仁　我知道他们要维新救国，并没要造反。皇上也愿意立宪维新，力图富强！立宪不是造反，倒是教下情上达，教皇上更受爱戴！

顾秀才　噢！皇上愿意，太后愿意不愿意呢？你愿意，我愿意不愿意呢？大权是在太后手里，兵权在荣中堂手里！太后一跺脚，你们的脑袋全掉！

秦伯仁　您也知道不少的事啊！

顾秀才　为了你，我四下里去打听！

秦伯仁　您为什么不去看看，我们谈的作的都是什么呢？

顾秀才　我躲还躲不及呢，还亲自去看！

秦伯仁　我们跪求太后皇上立宪，况且皇上也答应了，何至于砍头呢？

顾秀才　自古君教臣死，臣不敢不死。君是君，臣是臣，你们要用什么宪法管着皇上，荒谬！

秦伯仁　老人家，西洋强国已经有那么办的！

顾秀才　鬼子是鬼子，咱们是咱们！拿我自己来说，我五十多了，才只中了个秀才。我甘心吗？哼，只要我有口气儿，我就还去赶考，六十七十中上举人进士也不算晚。你们说什么废科举，教我永无出头之日，多少多少读书人都永无出头之日，你想想看，那是得人心的事吗？

秦伯仁　科举还没有废，不过把八股改成策论。

顾秀才　我作了一辈子八股，我就知道八股能教我显亲扬名，封妻荫子！你们这一套算什么呢？能有什么好处呢？

秦伯仁　变法有利于全国，不只我自己受益！即使为我自己打算吧，大人们可以保荐我，一旦我得个一官半职，我决不辜负皇恩，必定尽忠报国！

顾秀才　哈哈哈！伯仁，你招我冷笑！放着科举功名的正路不走，偏等人家保举，还要维新派保举，这不是舍正路而不由，自取杀身之祸吗？他们几位大人能红几天？他们完，你也跟着完哪！翁相国已经撤职，即刻出京，难道你还看不出风往哪边刮吗？

秦伯仁　听说，袁大人能助维新派一臂之力！他有新军！

顾秀才　袁大人高官得作，骏马得骑，会帮助你们这群维新派？伯仁，你们老秦家本是作买卖的，到你这一辈才懂得读书。我看你勤学好问，有出息，才把我的爱女许配于你。你想想，你要是惹出祸来，我的姑娘年轻轻的可怎么办呢？我的姑娘已给你们秦家生了男孩，接续香烟，你怎可以误入歧途，自取灭门之祸呢？你想想看！

秦伯仁　（沉思）……

顾秀才　这是（指文件）你的奏折？圣人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连个功名还没有，怎么敢递秦折呢？多喒太后一怒，凡是上书的全得定罪！拿起文件，撕碎）

秦伯仁　（过去抢，已迟）您老人家……（怒，但无可如何）

顾秀才　我是为你！

秦伯仁　我是为了大清国！

顾秀才　大清国是皇上的，用得着你分心？没事儿乱说什么君权太大，天子就是天子嘛，权能不大？还信口开河，说什么地是圆的，地招谁惹谁啦……〔曾墨侠进来。

曾墨侠　老师，我想明白了，地不能是圆的！那什么，大师哥，老太太要跟三爷去听彩排，问你去不去？

秦伯仁　我没心去听戏！

顾秀才　勤有功，戏无益，不去听戏是对的，可是不能坐在屋里攻乎异端！

〔叔礼搀着老太太上。

秦老太太　亲家公，一块儿看看彩排去吧，也倒怪有趣的！

顾秀才　您知道我这个穷秀才，除了死啃书本，没有别的偏好！亲家母请吧！咱们一块儿走，我回家。

秦老太太　伯仁你呢？

秦伯仁　有老三伺候着您，我就……秦老太太　你们丈人女婿，活是一对儿书呆子！小三儿，咱们走！

秦叔礼　蔗！

〔秦老太太、顾秀才、叔礼同下。墨侠也跟出去。伯仁拾地上的碎纸。墨侠又跑回来。

曾墨侠　师哥！那什么，（搭讪着从怀中掏出两个红纸封来，递上）

秦伯仁　这是干什么？

曾墨侠　刚才这儿人多，我不好往外拿。那什么，您跟康大人梁大人都熟识。

秦伯仁　我只认识梁大人。还给谭嗣同写过信。曾墨侠　那就行！这是我一点小意思，您给我说句话，给我弄个小差事，省得老这么闲着！

秦伯仁　这分明是行贿嘛！

曾墨侠　不是！是一点小意思！

秦伯仁　大人们要是看见这个，（指红封）就永远不再理我！

给你，拿回去！以后切切不可再有这样的行为！我们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怎么可以……曾墨侠　先留在您这儿，您看着办！

秦伯仁　我不替别人看赃，给你！

曾墨侠　师哥，你太难了！

秦伯仁　你要是这路人，以后少上这儿来！

曾墨侠　唉！自幼儿的师兄弟，别翻脸不认人！（接过红封）再见，师哥！（下）

〔伯仁含怒，在屋中徘徊。师孟轻轻地进来。

顾师孟　老爷子没得罪了你呀？

秦伯仁　没有！

顾师孟　你的脸上可不好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告诉我一点！

秦伯仁　跟你说，你也不能明白！

顾师孟　我也读过四书五经，不太胡涂！

秦伯仁　那顶什么用呢？

顾师孟　不看我，看在大宝的面上，告诉我一句，你不会闯出祸来！我年轻，胆小，你不该瞒着我，不说实话！

秦伯仁　我，我，我不知道！

——幕落

第一幕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差不多快三个月——维新运动失败了。早半天。

地点　北京裕泰大茶馆。

人物

松二爷　常四爷　马五爷　李三　二德子　刘麻子  康六　黄胖子

秦叔礼　老人　恩子　祥子　皮太监

秦仲义　乡妇　小妞　王掌柜　茶客若干人　打手若干人

〔幕启：这种大茶馆现在已经不见了。在几十年前，每城都起码有一处。这里卖茶，也卖简单的点心与菜饭。玩鸟的人们，每天在蹓够了画眉、靛颏等之后，要到这里歇歇腿，喝喝茶，并使鸟儿表现歌唱。商议事情的，说媒拉纤的，也到这里来。那年月，时常有打群架的。但是总会有朋友出头给双方调和；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面（大茶馆特殊的食品），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到城外打猎的（非职业的）总要游遍九城，每见大茶馆，必停下，展览他们的猎犬大鹰和胜利品——一只獾，或几只野兔。总之，这些当日非常重要的地方，有事无事都可以坐半天。

〔在这里，还可以听到最荒唐的新闻，如某处的大蜘蛛怎么成了精。奇怪的意见也在这里可以听到，象把海边上都修上大墙，就足以挡住洋兵上岸。这里还可以听到某演员新近创造了什么腔儿，和煎熬鸦片烟的最好的方法。这里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一个出土的玉扇坠儿，或多彩的鼻烟壶。这真是个重要的地方，简直可以算作文化交流的所在。〔我们现在就要看见这样的一座茶馆。

〔一进门是柜台与炉灶——为省点事，我们的舞台上可以不要炉灶；时时有些锅勺的响声也就够了。作为厨房是在一旁。屋子非常高大，摆着长桌与方桌，都是茶座儿。隔窗可见后院，高搭着凉棚，棚下也有茶座儿。屋里凉棚下都有挂鸟笼的地方。各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红纸条。

〔有两位茶客，不知姓名，正眯着眼，摇着头，拍板低唱。有两位茶客，也不知姓名，都穿着灰色长衫，低声地谈话，大概是北衙门的办案的（侦探）。有两三位茶客，都不知姓名，正入神地欣赏一两个瓦罐里蟋蟀。

〔今天又有一起打群架的，据说是为了争一只家鸽，惹起非用武力解决不可的纠纷。假若真打起来，非出人命不可，因为被约的打手中包括着善扑营的哥儿们，身手十分厉害。好在，不能真打起来，因为在双方还没把打手约齐，已有人出面调停了——观在双方在这里会面。三三两两的打手，都横眉立目，短打扮，随时地进来，往后院去。

〔马师傅，一位拳术极好的练家子，据说曾经保过镖，独自坐着喝茶。

〔松二爷和常四爷都提鸟笼进来，先把笼子挂好，找地方坐下。

〔跑堂的李三过来打招呼，沏上碗茶。他们自带茶叶。茶沏好，二位爷向邻近的茶客让了让。

松二爷

常四爷　您喝这个！（然后，往后院看了看）

松二爷　好象又有事儿？

常四爷　反正打不起来！要真打的话，到茶馆来干吗？

〔二德子，一位打手，恰好进来，听见了四爷的话。

二德子　（凑过去）你这是冲谁骂咧子呢？

常四爷　（不肯示弱）我骂什么咧子呀？花钱喝茶，难道还教谁管着吗？

松二爷　（打量了二德子一番）我说这位爷，要抖威风，跟洋人干去，洋人厉害！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尊家大概是吃官饷的吧，怎没见您去冲锋打仗啊！

二德子　先甭说打洋人不打，我先管教管教你！（要动手）

〔别的茶客依旧进行他们自己的事。李三急忙跑过来。

李三　老爷们，都是街面上的朋友，有话好说。德爷，您后边坐！

〔二德子一手搡开李三，一手把一个盖碗搂下去，摔碎。翻手要抓常四爷的脖领。

常四爷　（躲）你要怎么着？

马师傅　（并未立起）二德子！你威风啊！

二德子　（四下扫视，看到马）哟，老师您在这儿哪？我可眼拙，没看见您！（过去请安）

马师傅　我教给你的那几招儿，就为是欺侮人的吗？二德子　我……我不敢！

马师傅　你吃着国家的饷银，就为狐假虎威，来打群架的？你走！

二德子　老师！老师！我要是不进去，不教人家耻笑我吗？连您也没面子呀！咱们爷们是跺跺脚九城乱颤的人！马师傅　哼！

二德子　我进去一会儿，准乖乖地回家！（搭讪着走向后院）常四爷　（凑过来，要对事发牢骚）这位爷，贵姓？我这儿谢谢您，您圣明，您给评评理！

马师傅　（立起来）我还有事！（走出去）

常四爷　（对李三）邪！这倒是个怪人！

李三　好人，就是脾气古怪！原先他保过镖，走过江湖，一身的好武艺。现而今，他谁也不理，问急了他才说：有了快枪，武艺有什么用呢？

常四爷　（往原位走）不象他的徒弟，专给有钱有势的作狗腿子！

李三　（向穿灰的二位一歪头，低声地说）说话留点神！

（大方地）得，我再给您沏一碗来！（拾起地上的碎磁片）

松二爷　盖碗多少钱？我赔！外场人不作老娘们事！李　三　不忙，待会儿再算吧！（走开）

〔纤手刘麻子领着康六进来。刘先向松、常二位打招呼。

刘麻子　您二位真早班儿！（掏出鼻烟壶，倒烟）您试试这个！刚装来的，地道英国造！

松二爷　唉！连鼻烟也得从外洋来！这得往外流多少银子啊！刘麻子　咱们皇上家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花不完！您坐，我办点小事！

〔领康六找了个座儿。跑堂的拿过茶来。

刘麻子　说说吧，十两银行不行？你说干脆的！我忙，没工夫专伺候你！

康六　十六岁的大姑娘，就值十两银子吗？

刘麻子　卖到窑子去，也许多拿两儿八钱的，可是你又不肯！康　六　那是我亲生的女儿！

刘麻子　你生的，你可养活不起，这怪谁呢？

康六　那不是因为乡下种地的没法混了吗？一家大小要是能一天吃上一顿粥，我要想卖女儿我就不是人养的！刘麻子　那是你们乡下人的事，我管不着。我受你之托，既不能教你吃亏，又教你女儿有个吃饱饭的地方，这还不好吗？

康六　到底给谁呢？

刘麻子　我一说，你必定从心眼里乐意！一位在宫里当差的！康　六　宫里当差的谁要个乡下丫头呢？

刘麻子　那不是你女儿的命好吗！

康六　谁呢？

刘麻子　皮大总管！（只是个不大不小太监，他说是大总管）

你也听说过皮大总管吧？伺候着太后，红得不得了，连家里打醋的瓶子都是玛瑙作的！

康六　刘大哥，把女儿给个太监作老婆，我怎么对得起人呢？

刘麻子　卖女儿，无论怎么卖，也对不起女儿！你胡涂！你看，姑娘一过门，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这不是造化吗？怎样，点头还是摇头，来个干脆的！

康六　他就给十两银子？

刘麻子　走遍了你们全村，找得出十两银子找不出？在乡下，五斤白面就换个孩子，你不是不知道？

康六　我家去商量一下！

刘麻子　告诉你，过了这村可没有这店，耽误了事可别怨我！快去快来！拿着这五百钱！我刘麻子大仁大义！康　六　（接钱）唉！今天赶不回来了！

刘麻子　明天还在这儿见！

康六　唉！（慢慢地走出去）

刘麻子　（凑过去）乡下人真难办事，永远没有个痛痛快快！松二爷　这号生意又不小吧？

刘麻子　也甜不到哪儿去，弄好了，赚个元宝！常四爷　乡下是怎么了？弄得这个样！

刘麻子　谁知道！要不怎么说，就是一条狗也得托生在北京！松二爷，（掏出个小时表来）您看这个！

松二爷　（接表）好体面的小表！

刘麻子　您听听，嘎噔嘎噔地响！

松二爷　（听）这得多少钱？

刘麻子　您爱吗？就让给您！一句话，五两银子！您玩够了，不爱要了，我还照数退钱。东西真地道，传家的玩艺！

常四爷　我这正咂摸这个味儿，咱们一个人身上有多少洋玩艺啊！老刘，就看你身上吧，洋鼻烟，洋表，洋缎大衫，洋布裤褂……

刘麻子　洋东西可是真漂亮呢！我要是穿一身土布，象个乡下脑壳，谁还理我呀！

常四爷　我老觉乎着咱们的大缎子，川绸，更体面！刘麻子　松二爷，留下这个表吧！这年月，戴着个洋表，会教人另眼看待！

松二爷　（真爱表，但又嫌贵）我……刘麻子　您先戴两天，改日再给钱！

〔秦叔礼搀着黄大胖子进来。

黄胖子　（严重的沙眼，看不清楚，过门就请安）哥儿们，都瞧我啦！都是自己弟兄……

秦叔礼　这不是他们，他们在后院大棚底下哪！黄胖子　我看不大清啊！走！走！到后边去！掌柜的，预备烂肉面，有我黄胖子，谁也打不起来！

〔秦叔礼挽着黄胖子往里面走，后面一阵喧哗，大概是欢迎黄胖子的表示。

〔进来一个很老的老者，拿着些牙签、耳挖勺之类的小东西，低着头慢慢挨着茶座儿地走；没人买他的东西。他要往后院去，被李三截住。

李三　老大爷，您外边蹓蹓吧！后院里人家正说和事呢，没人买您的东西！（顺手儿把剩茶递给老人一碗）松二爷　（低声地）李三！（指后院）他们到底为了什么事，这么要拿刀动仗的？

李三　（低声地）听说是为了一只鸽子。张宅的鸽子飞到了李宅去，李宅不肯交还……唉，咱们还是少说话好！（问老人）老大爷您高寿啦？

老人　（喝了茶）多谢！八十二了，没人管！我还不如一只鸽子呢！唉！（慢慢走出去）

〔一个乡下妇人拉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进来。小姑娘头上插着一根草标。李三本想不许她们往前走，可是心中一难过，没管。她们极慢地往里走。茶客们忽然都停止说笑，看着她们。

小妞　（走到屋子中间，立住）妈，我饿！

〔乡妇呆视着小妞，忽然腿一软，坐在地上，掩面哭泣。

常四爷　李三，要两个烂肉面，带她们到门外吃去！李　三　是啦！（过去对妇人）起来，门口等着去，我给你们端面去！

乡妇　（立起，抹泪往外走，好象忘了孩子；走了两分，又转回身来，搂住小妞，吻她）宝贝！宝贝！

〔王掌柜不高兴地走过来。

王掌柜　快出去！麻利着！

〔母女走出去。

王掌柜　（过来）常四爷，您是积德行好，赏给她们面吃！可是，我告诉您：这路事儿不算稀奇，多半是假装的，到处骗吃骗喝！

松二爷　假装的？骗吃骗喝？

王掌柜　可不是！我们在街面上的人，不能因为心眼软，受人家欺哄！

常四爷　李三，算账！王掌柜，从此我不再到这儿来喝茶！王掌柜　四爷！四爷！我是好意，您别挑眼哪！松二爷，您给劝劝！我不能教老主顾这么走出去！李三，二位今天的茶钱，我候了！

李三　（正端着两碗面往门走）是啦！

王掌柜　四爷！我的百灵老压不上油葫芦，还得跟您多讨教哪！您坐着！（搭讪着走开）

常四爷　（对松二爷）二爷，我看哪，大清国要完！松二爷　（唯恐两位官人听见，赶紧岔话）咱们下半天到白石桥钓鱼去好不好？

〔皮太监大模大样地走进来。

皮太监　刘麻子在这儿哪吗？

王掌柜　总管！您里边歇着吧！

〔刘麻子屁滚尿流地往外迎。

刘麻子　我的老爷子！我等了您好大半天了！

〔二灰衣人过来请安，皮对他们耳语。刘麻子聚精会神地偷听；听见了点，赶快向邻座的人耳语。一股电流似的，一会儿传遍全茶馆。耳语渐渐变成明话——谭嗣同！谭嗣同！……皮太监见大家已知道了，爽性告诉大家，表示自己的重要。

皮太监　天下太平了！圣旨下来了，谭嗣同斩罪！（坐下与刘说话）

甲茶客　谭嗣同是谁？

乙茶客　没听说过！反正不能是好人，好人不会挨杀呀！丙茶客　这两三个月了，他们作官的，念书的人，乱折腾，咱们怎能知道呢！

丁茶客　得！不管怎么说，我的铁杆庄稼又保住了！姓谭的，还有姓康的，不是说教旗兵不关钱粮，去自谋生计吗？心眼多毒！

丙茶客　一份钱粮倒教扣去一大半，咱们也不好过

丁茶客　那总比没有强啊！好死不如癞活着，教我去自己谋生，非死不可！

王掌柜　诸位主顾，咱们还是莫谈国事吧！

〔大家安静下来，都坐下各说各的事。

皮太监　怎么说？一个乡下丫头，要二百银子？刘麻子　乡下人，可长得俊呀！带进城来，好好地一打扮、调教，准保又好看，又有规矩！我给您办事，比给我亲爸爸作事都更尽心，一丝一毫不能马虎！

〔秦仲义跑进来。

秦仲义　掌柜的，看见我们老三没有？

王掌柜　秦掌柜，您坐下，我到后院看看去！（走向后院）

〔有几个茶客好象预感到什么灾祸，一个个往外溜。〔王掌柜同秦叔礼从后面走来。

秦叔礼　谁找我？

王掌柜　你二哥，（对秦仲义）二掌柜，你们哥儿们谈谈吧！不沏两碗吗？我昨天进的这点茶叶也真地道！

秦仲义　不啦！

秦叔礼　二哥，找我干吗？

秦仲义　跟我回家！

秦叔礼　我这儿的事还没办完哪！

秦仲义　什么事？你好事不学，单学打群架，你把秦家的脸丢光了！

秦叔礼　我没打架，我是来学学怎么说和事情，学学街面上的规矩！

秦仲义　走！（扯着秦叔礼往外走，下）

松二爷　这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呢？咱们也走吧！常四爷　走吧！

〔二灰衣人恩子和祥子走过来。

恩子　等等！

常四爷　怎么啦？

恩子　刚才你说大清国要完？

常四爷　我，我一时说走了嘴！

祥子　（对松二爷）你听见了？

松二爷　哥儿们，我天天在这喝茶，王掌柜知道我，地道老实人！

祥子问你听见没有！

松二爷　那，有话好说，二位请坐！

恩子　你不说，连你也锁了走！

松二爷　别那么办哪！我听见了！

恩子　（对常四爷）走！

常四爷　（不知如何是好）二、二位……恩　子　你还想拒捕吗？我这儿可带着王法呢！（拍拍身上带着的铁链子）

常四爷　这是从何说起呢？

祥子　锁上他！

常四爷　我走！我走！

恩子　别给脸不白着！（对松二爷）你也走一趟，到堂上实话实说，没你的事！

〔黄胖子同三五人由后院过来。

黄胖子　得啦！一天云雾散，算我没白跑腿！

松二爷　黄爷！黄爷！

黄胖子　（揉揉眼）谁呀？

松二爷　我！您过来，给说句好话！

黄胖子　（看清楚）哟，二位老爷办案哪？谁吧！松二爷　黄爷，您救救我！

黄胖子　分家呀，打架呀，官厅不管的事，找我！官厅管的事呀，我不敢多管！（问大家）是不是？

众人　对！对！

〔恩子、祥子带着常四爷、松二爷往外走。

黄胖子　（看见了皮太监）哟，你老人家在这儿哪？听说要安份儿家，我先道喜！

皮太监　等吃喜酒吧！

黄胖子　您赏脸！

〔乡妇端着空碗进来，往柜上放。小妞跟进来。小　妞　妈！我还饿！

王掌柜　滚出去！

——幕落

第一幕第三场

时间　与前场同时。

地点　秦宅书房。

人物

秦伯仁

顾师孟

老田哥　铁子

秦叔礼

秦仲义

顾秀才　秦老太太

〔幕启：伯仁夫妇的神色都不很好。伯仁想镇定，可是不由地显出点慌恐。师孟也想镇定，可也失败了。

顾师孟　告诉我，告诉我，这两天事情很紧，是不是？

秦伯仁　确是很紧！

顾师孟　那么，你有点准备没有呢？

秦伯仁　准备？准备什么？

顾师孟　万一……

秦伯仁　可也老别往坏处想啊！只要皇上平安，其余的都好办！

顾师孟　万一……

秦伯仁　怎么老是万一？只要圣上平安无事，新法顺利地施行，国家一定能强，我们一定能享福！（兴奋起来）

就拿咱们这样的人说，一变了法，大权不都归几个皇族亲贵拿着！我们就可以兴办实业、修铁路、开纱厂、造轮船，外国有什么，我们有什么？

顾师孟　我们有那么多的钱吗？

秦伯仁　那好办，大家集股出钱嘛！别再打岔！下足以使老百姓有工可作，上可以使皇上与民维新；内可以百废俱兴，外可以抵制舶来之品，以堵漏鞍；我们不就可以既富且强了吗？可是，这必须有法律作我们的保障，连皇上也不能凭私心所欲，随便干涉我们的事业！（拿起两本书来）你去念念这两本书，这比十部《论语》都更有用，这才是真正的经典！

顾师孟　（接着，看了看封面）《天演论》！什么叫天演？

秦伯仁　你念去！你一明白了优胜劣败，弱肉强食，天演淘汰的道理，你就会明白当今万岁和我们为什么这样劳心焦思地谋救止图存之道！

我们屡战屡败，分明是弱肉，西方各国强盛，处心积虑要割宰我们，我们再不奋起直追，必定亡国！

顾师孟　可是我哪有工夫读书呢？你看，家里这么多的事，都仗我跟二奶奶料理。咱们得雇个老妈子吧？铺子里的小徒弟光能帮忙买买菜，倒倒脏水，帮不上别的！

秦伯仁　你这说到哪儿去了？我们应当保持勤俭家风，不能学好吃懒作！念完了《天演论》，你再读那一本卢梭的《民约论》！

顾师孟　卢梭——他是谁？名子透着怪！

秦伯仁　卢梭是个大圣人，他说：法律者国民相聚而成立之条规也！（掀书，教她看）

顾师孟　你先别这么忙！你说的我一点也摸不着头！

秦伯仁　唉！妇人到底是妇人，对国家大事漠不关心！

顾师孟　可是，孩子哭了，老太太要喝茶，洗衣裳作饭，是你管，还是我管？二奶奶有俩，我一个，净这三个孩子就多么麻烦哪！

秦伯仁　算了！算了！你干你的去吧！（把书拿回来）你看，这里摔坏了一块！（珍惜）那天，我请老爷子看看，他一下子给摔在了地上！癦说宁可吃砒霜，也不看这个！

顾师孟　你别怪他老人家，连我都一天到晚不放心……你到底打算怎样呢？万一真象老爷子说的，太后……

秦伯仁　是福不是祸，是祸脱不过！反正我的心放得正，我就不怕！再说，真要是不行新法，亡了国，活着也无味！

顾师孟　唉！你的性子是真硬啊！我说，快八月节了……

秦伯仁　又快到中秋了？

顾师孟　可不是吗？咱们怎么过节呀？

秦伯仁　我顾不得过节！

顾师孟　老太太，三爷，要过节呀！

〔院中有人叫：“秦大爷！秦大爷！”

秦伯仁　谁啊？

老田哥　（在外面）我呀，城外的老田！

顾师孟　哟，老田哥来了！快进来吧！

〔老田哥和儿子铁子进来。他背着一小口袋粮，铁子扛着一疋家织的紫花布。

秦伯仁　老田哥！你可好哇？

老田哥　大爷！大奶奶！我好，你们都好？

顾师孟　哟，这是谁呀？

老田哥　铁子，还不给大爷大奶奶行礼？

〔铁子把身子扭过去，不行礼。

老田哥　这孩子，就这么没规矩，下回再也不带你来！

顾师孟　老田哥，我给你沏茶去！

老田哥　别麻烦！

顾师孟　不麻烦！（下）

秦伯仁　老田哥，有什么事吗？

老田哥　二爷派人找我去啦。

秦伯仁　怎么不到铺子里找他去呢？

老田哥　唉！您是活菩萨，我先来见见您！您得替我说两句好话呀！

秦伯仁　怎么啦？

老田哥　您想，二爷找我能有好事吗？麦秋收得不好，我没交足了粮，还借了二爷几两银子，本利都还不上。这又到了大秋……唉，乡下呀，混不下去喽！

秦伯仁　怎么，难道施行新法，对你们没有一点好处？

老田哥　什么新法呀？我知道新捐新税！您到乡下看看吧，到处是卖儿卖女，投河觅井的！就说我家里，一家大小成年吃不上一顿真正粮食。您看看我，看看铁子，穿的是什么？

秦伯仁　那么你们没听见说变法吗？

老田哥　没有！变什么法也变不到我们身上来呀！地主永远是地主，官人永远是官人！现在可好，又添了洋人！

秦伯仁　洋人？你们村儿里也有了洋人？

老田哥　还没有！人没到，货物到了！您看看（拿起紫花布），您看看，铁子他妈日夜手不闲着呀，织得多么仔密，楞没人要！作得起衣裳的全穿洋布！得啦，什么也甭说了，您得救救我！二爷松一把手，我今年冬天也许饿不死！他要是一把死拿，我呀，我没有活路！

〔秦伯仁不知如何是好，来回走了几步。立住，有意无意地翻了翻《天演论》。

老田哥　秦大爷，您就别翻帐本啦！我知道欠您多少！

秦伯仁　这不是帐本，是一本书，《天演论》。

老田哥　唉！“天眼！”但愿老天爷睁眼吧！

秦伯仁　老田哥，二爷是当家的，就怕……

老田哥　二爷当家，您到底是哥哥呀！

秦伯仁　我们这儿人口也不少，过日子也不容易！再说，欠债还钱，二爷也不是没理！

老田哥　那我知道……铁子　你们有理，我们应该挨饿！

老田哥　铁子，并上你的嘴！

秦伯仁　（笑了笑）这孩子倒敢说话！你念书没有？铁子　没吃没穿，还念得起书？

老田哥　这孩子，你会好好说话不会？

铁子好好地说话？越说好话越受欺负！

〔顾上。

顾师孟　老田哥，老太太要看看你。我把茶放在老太太屋里了。

秦伯仁　对，老田哥，你求老太太给你说点好话，比我说话更有用处！

老田哥　唉！想当年，您这儿的老人家在世的时候，也跟二爷一样精明，老太太看惯了，倒许给我加点盐！

秦伯仁　多给她老人家请几个安，多说好话，也许不至于！

老田哥　铁子，走吧！打着这点新小米子。（同铁子下）

秦伯仁　我说，我想起个好主意，能救救老田哥！

顾师孟　什么主意？

秦伯仁　咱们的地是我们兄弟三个的，有我一份儿，我不要啦，送给老田哥！我讲维新，就讲到底，不能一边儿掐着老田哥的嗓子眼儿，一边又说好听的话！

顾师孟　你想的呀都不着边儿！你那么办，老太太跟二爷答应吗？二爷恨不能一下子发了大财，怎么能出脱地呢？再说，你救得了老田哥，并不能救乡下，乡下人还多之呢！

秦伯仁　你说的也有理！可是有什么法子教乡下人不卖儿卖女，不挨饿受冻呢？

顾师孟　那事情太大了，咱们管不了！

秦伯仁　可是一个读书人不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吗？

〔院中叔礼与铁子比武。秦叔礼：“来吧！试试谁行！”

相扑击声，很快地叔礼被打败。秦叔礼：“哎哟！”捂着头跑进来。

秦叔礼　大哥！大哥！这小子真楞！闹着玩嘛，他真动手！

顾师孟　跟谁呀？

秦叔礼　还不是那个乡下小子？我说我学戏，练过武功，他要试试！一伸手，我就爬下了！您看，这儿都肿啦！不行，我不能栽在他手里，还得跟他干！

秦伯仁　老三，你算了吧！咱们俩也打不过他，他是耪大地的，你就行啦？

秦叔礼　一个种地的乡下脑壳，敢在这儿发威？不行，我告诉妈妈去！

顾师孟　三爷，哪有打不过人家，去告妈妈状的呢？跟我来，我给你上点药儿！

秦叔礼　真岂有此理！（同嫂下）

秦伯仁　（到门口）铁子！铁子！进来！

铁子　（进来）干吗？

秦伯仁　铁子，老三是城里人，你可别再跟他动手，你的手重！

铁子哼！要由着我的性儿啊，我把城里的人、洋人，一个个的都捶扁了！

秦伯仁　别这么说话呀，谁又跟谁没有仇！

铁子　仇大了去啦，你不懂！

〔仲义匆匆地进来。

秦仲义　（看见铁子）这是谁？（想起来）噢，老田哥来了？

（没等回答，对铁）你出去玩！手老实点，别动院里的花草！

〔铁子瞪了义一眼，出去。

〔顾师孟在院中：“铁子，给你这个苹果！”

秦伯仁　二弟，你教老田哥来干吗？

秦仲义　为你的事！你得跟他走！

秦伯仁　怎么啦？

秦仲义　难道你还不知道？街上全哄哄动了，连茶馆里的人都吓散了！

秦伯仁　为什么呢？

秦仲义　谭嗣同，还有五位，斩罪！

秦伯仁　（楞住了）斩罪？斩罪？你，你听谁说的？不能！不能！

秦仲义　圣旨已经下来了！

秦伯仁　圣旨……新政……难道袁世凯……

秦仲义　别想那些啦，先想想你自己怎么办？

秦伯仁　（好象没听见仲义的话）斩罪！他们有什么罪呢？（愤怒）他们既没造反，又爱民爱国……

秦仲义　别再耽误着，快走！

秦伯仁　上哪儿？

秦仲义　跟老田走，到乡下藏几天去！

秦伯仁　他们没罪，我更没罪，我干吗藏起去？

秦仲义　难道你不要命吗？街上到处拿人呢！

秦伯仁　我出去看看！我没犯法！

秦仲义　我不准你出去！

〔顾师孟进来。

秦仲义　大嫂，你忙去吧，我们在这儿说闲话儿呢！

顾师孟　你们说的我全听见了！

秦仲义　听见了？也好吧！我教哥哥藏起去，您不能说不对吧？

顾师孟　爸爸跟我忧虑了多少天了，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秦伯仁　难道你也说我有罪？该杀？

顾师孟　我不知道你有罪没罪，我可知道你闯了祸！二弟，你哥哥闯了祸，是得藏起去。我跟他去！

秦仲义　大嫂，你就别给我们添麻烦了。在乡下，藏一个人容易，大人孩子的一群怎么行呢？您想想！

顾师孟　二弟，不是那么说！你哥哥是老实人，他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秦仲义　大嫂，您先歇会儿去，我好跟哥哥仔细商量商量！

顾师孟　二弟，我求求你，先让我跟你哥哥说几句私话！就是几句，耽误不了多大的时候！

秦仲义　那么就快着！（出去）

顾师孟　大宝的爹！你闯了祸，我可是不瞒怨你！你上哪儿，我上哪儿！

秦伯仁　老二的话也不是没道理，人多了招眼。

顾师孟　那么——你下乡，我回娘家。多喒你回来，我才回来。

秦伯仁　你让我安静地想一想，好不好？我心里很乱！

顾师孟　我非说明白不可！有你在家，除了婆婆，我不受别人的气。你一走，事情可就两样了！

秦伯仁　房子，地，买卖，都是我们哥儿三个的，谁能给你气受？

顾师孟　二爷二奶奶当家！

秦伯仁　我要是不回来呢？你还老住在娘家？

顾师孟　你要上哪儿？

秦伯仁　谁知道！天津，上海，广州，还许到日本去呢！我要远走高飞，看看天下是什么样子！

顾师孟　那么着，这一家子不就拆散了吗？

秦伯仁　嗯！大概也该拆散拆散了！

顾师孟　好吧，你多喒走，给我个信，咱们一齐走！我一听说上海广州，心里就冷不下，可是只要跟着你，我就什么也不怕！

〔仲义和老田哥回来。

秦仲义　说完了吧？大嫂！

顾师孟　完了！老田哥，你多照应着他点！（往外走）

秦仲义　大嫂，去给哥哥拿上一条被子，可千万别教老太太看见！

顾师孟　万一癦看见呢？

秦仲义　就说哥哥快得差事了，到衙门住两天去！

顾师孟　好吧！（下）

老田哥　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大奶奶干吗托咐我？（没得到回答）二爷，我已经跟老太太、大爷，说了我的难处，您得高抬贵手！这疋布，你先留下，当作还利钱的吧！

秦仲义　老田，咱们的帐改天再算。你尽管装穷，反正我心里有数儿！现在，你带大爷走，到你那儿住几天去。

老田哥　大爷上我那儿去？

秦仲义　不用问为什么，我怎么吩咐，你怎么办！

老田哥　乡下连个烧饼都买不到哇！

秦伯仁　我也该受点苦，老田哥！

老田哥　可是我们吃的是糠，喝的是凉水，你怎么能受呢？

秦仲义　这儿有三两银子！拿去！

老田哥　您交给大爷吧，我不敢拿！

秦仲义　倒好象我害过你！

老田哥　我一伸手，您又记在帐上，利上滚利，我受不了！

秦仲义　老田你算精明透了！大哥，你拿上这点钱，可千万别带书！老田，到厨房跟二奶奶要点什么吃的，吃完就走！

老田哥　这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

秦仲义　你怕有什么事，连累了你，对吧？

秦伯仁　老田哥，我住不了几天，你放心吧！你知道我是老实人！

老田哥　我信您的话！（下）

秦伯仁　老二，你谨慎小心，不能算错。可是，你再细想想，我一定得走吗？大丈夫志在四方，我并不恋家，我可是不大喜欢藏起去！

秦仲义　哥哥，聪明人不吃眼前亏，你必得藏起去！你们手无寸铁，就想造反，不是自取灭亡吗？

秦伯仁　（急）谁想造反啦？

〔敲门声甚急。仲义慌，伯仁力作镇定。叔礼在院中喊：“来了！”

秦仲义　您到后院去！快！

秦伯仁　（害怕，但不肯动，勉强笑了笑）真要是来拿我，藏在后院也没用！

〔叔礼跑回来。在门口说。

秦叔礼　有人来了！

秦仲义　谁？

〔顾秀才应声而入。叔礼下。

顾秀才　我！（非常兴奋）这可好啦！这可好啦！（兴奋得忘了寒喧）全回来了，全回来了！所有的老办法，老规矩，老制度，全原封不动地回来了！我又是我了，还可以去赶考，中举人，中进士，增光耀祖！

秦仲义　老人家，先别这么高兴！伯仁可怎么办呢？

顾秀才　（不那么高兴了）就是呀！当初我劝你，你不听，事到而今，可怎么办？你要有个好歹，我的女儿怎么办？你对不起人哪！伯仁！

秦伯仁　您看新政就这么完了吗？永远不会立宪了吗？

顾秀才　你们造反一次还不够吗？国家有王法，谁造反，杀谁的头！

秦伯仁　既要造反，就不怕杀头！

顾秀才　你这话要教外边听见哪，就没了命！

秦仲义　就先别乱吵吧！想想正经事！

秦伯仁　您看看大宝的妈去吧，您不来，她还要找您去呢！她有主意！

秦仲义　这些事，一股拢总，千万别对老太太说一个字！

顾秀才　好！我找她去，看她有什么主意！（下）

秦仲义　大哥，您可别怪老秀才呀，他是为您好！

秦伯仁　看样子，仿佛我真有死罪！

秦仲义　谁知道！要抄家，也没人拦得住！

秦伯仁　那么说，二弟，你是怕我连累了你们，并不是为我！

秦仲义　您要那么说，我也就不分辩！大哥，不是我没有手足之情啊，您闯的祸实在不小！（掏出一张字纸来）大哥，你按上斗箕吧！

秦伯仁　（接过纸来）按斗箕？（看）噢，我不孝，老太太不要我了，把我驱逐在外！从此我就不算秦家的人了？（气得发抖）

秦仲义　不是！不是！现在这么写写就是了！您走后，万一官人来搜查，有这张倒填年月的字据，连老太太带一家人就不至于吃罣落了！诸事太平之后，您回来，咱们把它烧了！

秦伯仁　老二，你好狠心哪！父亲临死，嘱咐咱们什么来着？

秦仲义　您怎么啦，这不是为眼前的事吗？咱们并不分家！

秦伯仁　你嫂子呢？也不算秦家的人了？

秦仲义　大哥，这不过是作个样子骗骗官人！

秦伯仁　我不能画押！

秦仲义　难道你不怕连累上老母亲吗？

〔叔礼进来。

秦叔礼　大哥，嫂子干吗收拾铺盖呀？亲家爹干吗来啦？你们俩嘀咕什么呢？

秦仲义　你不用管！玩你的去，我们这儿商量要紧的事呢！

秦叔礼　二哥，给我十两银子，我出去！

秦仲义　给你十两银子？

秦叔礼　唱文昭关得戴三样髯口，黑三、惨三、白三，非买齐了不可！你不给，我告诉老太太去！我不是傻子，不用细问，看也看出点稜缝来了！你们有不敢教妈妈知道的事情！

秦仲义　你这是敲诈！

秦叔礼　敲诈？走，你敢跟我一块儿见妈妈去，算你好汉！

〔老太太在院中问：“小三儿，你怎么闷着不浇浇花呢？”

秦叔礼　妈妈来了！

秦伯仁　老二，老三，凭你们的行为，都不会有什么好前程！（愤怒地按上斗箕）给你，老二！

秦老太太　（进来）你们干什么呢？

〔沉默一会儿。

秦伯仁　妈，您歇着去吧，什么事也没有！

——幕徐落

第二幕

时间　一九一二年春初，傍晚。

地点　秦宅。

人物

顾师孟

秦赵氏

秦叔礼　方　妈

凤　贤

秦大章

秦二利　曾墨侠

秦仲义　张　二　铁　子

顾秀才

邱立本

秦伯仁　邢也达

冯　策　鲁遇斋

〔幕启：距前幕已十多年了。这十多年中，中国有了极大的变化。清朝的皇帝已退位，中华民国成立了。

前幕出现的人物也不能不变：他们的模样、思想，以及服装，都有了变化。嗯，连秦宅的房子与屋中的摆设也变了。

〔首先让我们看看秦仲义吧。他已不是布铺的掌柜，而是一个小纱厂的经理了，握有纱厂全部股份的百分之四十。从前他的心眼就很厉害，现在，因为有了更多的财产，更高的地位，就更厉害了。从外表上看，他可是显着开朗了，不但嘴里说着新名词，而且有时（特别在照像的时候）穿上西装。以前，家里没有用人；现在，家中也用着两个仆人；出门时，他有自己的包车。现在，我们眼前的新式屋子，原是前幕的那个书房，已经换上可以推开的玻璃窗；纸糊的“棚”已改成灰顶。旧式的桌椅已换上洋式的——就是清未民初的那种中不中，西不西，最难看的东西。摆设也改了良，粗劣的西洋磁器、玻璃杯，搪磁痰盂等代替了中国的胆瓶果盘等。这一时期发了财的人似乎已辨不清什么是美，什么是丑。

〔伯仁夫妇在外漂流了十多年，伯仁参加了那时候的革命工作，已作了参议员。南京政府派代表到北京来，约袁世凯南下。伯仁也随着回来。仲义在家中预备了酒席，约了几个客人，欢迎哥哥。

〔幕启时，顾师孟往里走，二奶奶迎接。顾显着很开阔，象个已见过世面的妇人，打扮得也时髦。二奶奶显着憔悴，还穿着老式衣裳。顾提着礼物。

秦赵氏　（带感情地）哟！大嫂！一幌儿十几年啦！（接过礼物，放在一旁）

顾师孟　（也激动地）可不是吗！二妹妹！喝（看屋中）咱们家改了样啦！

秦赵氏　谁说不是！大嫂你也变了样，可是更漂亮啦！

顾师孟　（得意地）唉！走南闯北的，总算是开了眼！有钱呢就花，没钱呢就忍着，凡事不往心里去！

秦赵氏　那敢情好！大哥呢？他不是作了革命官儿吗？

顾师孟　待一会儿就来。什么革命官呀？我们是跟着南京代表来的，来约袁世凯到南边去。他忙的很！

秦赵氏　孩子们呢？怎么不带他们来呢？

顾师孟　大宝——学名子叫宝新——入了中学堂，还算聪明！二的呀……

秦赵氏　男的女的？在哪儿生的？十多年，你们敞开儿不来信，大家伙都日夜念道你们！

顾师孟　今儿个上海，明儿个广州，老没个扎脚的地方，你哥哥又是个革命党，写信干吗？二的是个小姑娘，在汉口生的，名子就叫汉媛，也上了学。怕耽误他们的功课，没带他们来。你有几个了？

秦赵氏　还是大章跟二利他们俩！去年小喜了一个！

顾师孟　哟，你看！他们也都上学啊？什么都是小事，儿女们的教育可顶要紧！

秦赵氏　识文断字是要紧的事！唉！你看我……

顾师孟　怎样？老二待你还不错吗？现在改了民国，男女平等！有什么委屈告诉我；你不敢，我可敢，跟他干！

秦赵氏　大嫂，我这几年哪……（要哭）

顾师孟　说吧，二妹！

秦赵氏　甭说了，一言难尽！

顾师孟　老二要讨小老婆，是吧？我在外边看多了，男人一有俩钱，准闹这个毛病！

秦赵氏　也难说，钱在谁手里，权柄就在谁手呀！

顾师孟　等我见着他的，我教他知道知道咱们妇女不是好惹的！

秦赵氏　我的委屈还多之呢，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顾师孟　待会儿咱们细说，我先看看老太太去。她还抽烟吗？

秦赵氏　简直不大起床了，难伺候透啦！

顾师孟　雇了人没有？

秦赵氏　两个呢，一个老妈子，一个男的。可是雇来的人怎能伺候好了她老人家？老妈子砸个茶碗，洗破了一只袜子，都是我的罪过！哟，提起老妈子，我还没张罗给您倒茶呢！（叫）方妈！

顾师孟　我可要新沏的！不管茶叶好坏，得是新沏的！就是这点北京人的习惯还没改了！

秦赵氏　方妈！（外面应声）沏茶！（外应：“是啦！”）

顾师孟　在外边跑啊，住旅馆不是什么舒服事，可有一样好，茶水方便！走吧，看看老太太去！

〔老三跑进来。

秦叔礼　（激动地）大嫂！大嫂，您怎么一声不出就来啦？

顾师孟　老三，我是谁，还鸣锣开道吗？

秦叔礼　您是谁？搁在十年前，可有您这样走南闯北的女人？

顾师孟　年头倒是变了！老三，你怎么好哇？

秦叔礼　我呀，不好！我盼了星星盼月亮，盼您回来，好跟您诉诉委屈！

秦赵氏　三爷，难道家里有人欺负过你吗？说话别不得人心哪！

秦叔礼　二嫂，说实话，大嫂比谁都疼我！

秦赵氏　又说我是磁公鸡？

顾师孟　老三，你怎么这么瘦啊？难道你也……

秦叔礼　有时候陪着妈妈，吃一口半口的！

顾师孟　那象什么话呢！

秦叔礼　您看哪，小瘦长脸，戴上髯口，我的扮像甭提够多么好看啦！

顾师孟　你还玩票哪？

秦叔礼　您怎么啦？九城里谁不知道秋云馆主啊！

顾师孟　我告诉你，老三，这不行！你哥哥革命，你抽鸦片烟，成什么话呢？待会儿当着客人，你可千万别说有烟瘾！

秦叔礼　有革命的，有不革命的，戏才唱得热闹啊！〔方妈端了茶来。

秦赵氏　方妈，见见大奶奶！

方妈　您好哇？太太可真少兴！（“少兴”即年轻。）（递茶，问赵）还有事吗？

秦赵氏　你去吧！（方下）

〔叔礼乘这机会去看礼物。

秦叔礼　喝，南京板鸭！这个算给我的吧！

顾师孟　放下！都得先教老太太看看！

秦叔礼　好，我听您的。大嫂，我叫三奶奶去！头次见面，您可得给她点礼物！（下）

顾师孟　老三成了家？

秦赵氏　快二年了！

顾师孟　你怎么没说？

秦赵氏　我一张嘴说不了八宗事儿呀！

顾师孟　她怎样啊？

秦赵氏　长得呀跟画儿里的美人一样，嘴也甜甘，就是不会干活儿，连拆洗被子都不会！

〔老三同老婆上。

秦叔礼　凤贤，见见大嫂，给大嫂磕头！

顾师孟　嘿！别磕头，现在是民国了！

凤贤　老嫂比母！什么民国不民国的，总得磕！（跪下叩首）

秦叔礼　得！大嫂，我们讨赏！

顾师孟　我没带着什么呀！

凤贤　甭听他的，他见了大嫂，乐得不知怎么好啦！

顾师孟　（摘下一只手镯来）得，咱们妯娌俩分着戴吧，一人一只！（凤不受，顾给她戴上）走吧，看老太太去！

秦叔礼　（对二奶奶与三奶奶）你们俩拿着东西先去，我跟大嫂说句话。（二人携礼物下）大嫂，我告诉您，二哥呀，把咱们的地跟铺子全卖了，在天津开了纱厂。我在家，他分给了我几个股儿；大哥在外，老二干脆任什么也没交代！您得跟他讲讲，我们弟兄三个的财产，不能教老二独自占了！

顾师孟　亲是亲，财是财，我会提醒你大哥！

秦叔礼　大哥也得替我说两句呀！

顾师孟　你自己没长着嘴？

秦叔礼　您不知道哇，老二越来越厉害，我说不过他！

顾师孟　不厉害怎么开得了工厂？（说着往外走）也怨你自己，年轻轻的，染上嗜好……

秦叔礼　我怕猛孤仃地断烟，坏了嗓子！您不知道我唱的多么好！待会儿我唱几句，您听听！

顾师孟　无论怎么说，抽烟不对！

〔大章进来。

秦叔礼　大章，这是你大妈！

秦大章　大妈，How　do　you　do？

顾师孟　哟，这小子怎么说英文呢？

秦大章　什么？大妈你懂英文？怪不得你敢山南海北地走呢！

大妈，求你件事，你得帮助我跟爸爸说，让我到美国留学去！

顾师孟　你，你中学堂还没毕业哪吧？

秦大章　越早去越好啊！爸爸事事学洋派儿，可惜半路出家，学不到底；我要早早地上美国去，科班出身，有多么好！

秦叔礼　我就吃亏没坐过科，唱得好，武工可还不到家。

顾师孟　大章，什么事不能一冲子性儿，得细细地想想，多商量。这是我出门在外多年学来的乖！老三，来吧！（同礼下）

〔大章看他们出去，到门口轻轻地叫。

秦大章　二利！二利！（二利象小猫似的从什么地方走过来）你怎这么胆小哇？她是咱们的亲大妈！

秦二利　我才不胆小，我是要在暗中偷看，看大妈是不是女侠客！

秦大章　你呀，你念《施公案》入了迷！你没看见大妈吗？她又漂亮又有学问，懂英文！

秦二利　我偷偷地看了她一眼！我还得到院里偷偷地看去！（又怕又兴奋地往外跑）

〔曾墨侠与他碰在门口。曾相当潦倒。

曾墨侠　！站住！（利立定）二利，《施公案》念到第几续了？念到百鸟朝凤，棍打凤凰腿没有？来，（掏出一部小书）给你，《小五义》，比《施公案》还热闹！

秦二利　里边有女侠没有？有画儿没有？

曾墨侠　都有！你念去吧！

秦二利　谢谢你，曾叔父！（下）

曾墨侠　（进来）大章世兄，听说你伯父回来了？

秦大章　我爸爸预备下酒席给他接风。

曾墨侠　妙哉！妙哉！我来对了！

秦大章　我爸爸可没下帖请您，怎么办呢？

曾墨侠　我跟你大爷是自幼儿同学，有帖没帖的，我坐下就吃！

秦大章　客人都是革命党，您怎好往里搀呢？

曾墨侠　你还年轻，不知其详。想当初，西太后杀了谭嗣同，我就告诉你伯父：皇太后杀得了谭嗣同，可杀不死革命！

你伯父一闻此言，乃远走高飞，到处鼓吹革命。你伯父走后，我告诉你父亲，富国之道，实业为本，所以你父亲才弃商兴工。

秦大章　那么您自己怎么混成这个样儿呢？

曾墨侠　我呀，天生是个策士！专会给别人出好主意，不管自己的利害得失。既是策士，我就最合适办党。我听说了，有点头脸的人都要办政党！你伯父必然用得着我，所以我必须见他一面！

秦大章　无论怎么说，您不能入席！

曾墨侠　吃不吃的，我非见见你伯父不可！

〔仲义在院中喊：“方妈！茶水预备好了没有？”方妈：“都预备了！”仲义：“张二，厨子来了没有？”张二：“早来了！”仲义进来。

秦仲义　（好象没看见曾）大章，怎么不摆上果子？

秦大章　我不知道！

秦仲义　问问你妈去！

秦大章　好吧！（下）

曾墨侠　仲义兄！

秦仲义　墨侠，我告诉你，这么破衣垃圾（音撒）的，不要紧自上我这儿来！

曾墨侠　老兄，咱们可是多年的朋友啊！

秦仲义　你要真够朋友，就不该老麻烦我来！在街上碰见，你该远远地躲开！我这儿忙得很，没事就请出吧！曾墨侠　唉！革了命，还是这么不平等啊！

秦仲义　你自己要强，也开个纱厂，咱们不就平等了吗？（掏出一块“站人”来）拿去！

曾墨侠　（接钱，看了看，又听了听）这恐怕是块闷板吧？

秦仲义　闷板谁白给你一块？

曾墨侠　唉！（往外走）

〔大章端着一盘果子，上。

秦大章　走啊？告诉您，别在门口等着我伯父，他是要人，不会管您的事！

曾墨侠　唉！我要是运气好，也会成了要人！（下）

秦仲义　大章，你行！对这种人就得这样！我还是心太软，给了他一块“站人儿”！

秦大章　真的？（放下果盘）

秦仲义　好在是块闷板！

秦大章　爸，大妈来了，敢情她懂英文！真行！爸，什么时候送我到美国去？

秦仲义　中学堂毕了业再说吧！

秦大章　越早越好啊！

秦仲义　说着容易啊，一年得花两三千美金！

秦大章　钱花在儿子身上，才是正地方啊！

秦仲义　这话说的好！你小子有出息！我答应下你，你一毕业我就送你走！咱们可得定个合同！

秦大章　定个合同？

秦仲义　得定合同！第一，不准你娶洋老婆！第二，你必须学染织！第三，回来之后，到咱们厂子里作事，跟工人一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往上升！你赞成，我供给你！你反对，吹！半路儿你不履行条款，我停止供给！

秦大章　爸，您太厉害了！

秦仲义　一点不厉害！这是最好的办法！

秦大章　去学什么，就不许我自己有点主张吗？爸！

秦仲义　没有！我为了富国裕民才办工厂。你是我的儿子，我的事业也就是你的事业。这是你的天职！

秦大章　等伯父回来，我问问他。

秦仲义　不必问他，他是书呆子，有股子热气，可不懂经济！〔张二上。

张二　老爷，有位姓田的要见你。

秦仲义　姓田的？干吗的？

张二　我不知道。

秦仲义　你怎么不问明白了？饭桶！大章，你看看去！（章下）

把厨子叫来。

张二　（到门口）庞师傅！二老爷叫你！

〔庞答应：“来喽！”上。

庞师傅　二老爷！（行礼）

秦仲义　老庞，今天的菜……

庞师傅　您甭嘱咐，我管保样样好！我在御膳房当过差，不能丢了人！

秦仲义　你可不能照御膳房那么开价钱！我不是皇上，一两银子吃一棵菠菜！

庞师傅　那还用说！不是我捧您，您现在比皇上还大呀！〔大章上。

秦仲义　你去吧，老庞！（庞下）谁？

秦大章　城外老田哥的儿子。

素仲义　铁子呀？不见！等等，他什么打扮？

秦大章　穿着军衣。

秦仲义　军衣？是官的？还是兵的？

秦大章　兵的。

秦仲义　不见！

张二　是！（下）

秦大章　他不是来闹事啊？

秦仲义　他闹什么事？咱们把地卖了，跟田家断了来往。〔门外叫“老二！”

秦仲义　谁呀？

〔顾秀才同邱立本上。

顾秀才　我！

秦仲义　你老人家可老没来了！立本兄，你好？

顾秀才　（抢话）我先说明白了，今天我来，不为看你，也不为看你哥哥，我是来看女儿！

秦大章　好硬棒！（溜下）

秦仲义　您不看看自己的女婿？

顾秀才　我不看革命党！唉！大清国就这么三下五除二地亡了，那么多王公大臣会都束手无策！

秦仲义　但分有办法，皇上哪肯退位！十多年杀的人还少吗？

顾秀才　叛逆之徒就得杀！你嫂子呢？

秦仲义　在后边呢！

顾秀才　我看看她去！（下）

秦仲义　（捂着嘴笑了一阵）真是个顽固老儿！

邱立本　不过是呢，咱们对革命也别期望太大！我留英五年，我深知英国人就善于保守，而善于保守不是全无好处的！

秦仲义　立本兄，近二年来，你作事可有点不起劲！凭你的学问，你不该这么不振作呀！

邱立本　唉！你知道，凭我留英五年，法律政治无所不通，回到国来，楞会闲了两年零八个月！后来，好容易才在中学堂找到几个钟头，教ABCD，真乃荒天下之大唐！我告诉你，仲义，中国没有什么希望！

秦仲义　不能那么说，立本！现在革命已经成了功，再那么一制定宪法，我们的权利有了保障，国家就会富强起来！当初我大哥只讲维新，不讲革命，没弄出什么名堂来。这一次是真的革命，皇上已经退了位……

邱立本　毛病就在这儿！我说句扫兴的话，一个皇帝下了台，也许有许多人想作皇上！

秦仲义　你呀，立本，可太守旧了！说点正经的吧，我又织出一样新布来，你还得给琢磨几个英文字，我好去印商标啊！

邱立本　人家英国货印英国字，你何必呢？

秦仲义　现在买什么东西的不看看有洋字没有呢？你不懂生意经！好好去琢磨琢磨，待会儿请你吃御膳房的厨子作的菜！

〔二利飞跑进来。

秦二利　大爷回来了！身高丈二，头如笆斗！还跟着一员大将！

（跑下）

秦仲义　（急往外迎）哥哥！大哥！

〔伯仁穿得非常朴素，不慌不忙地进来。田铁子，现已改名铁根，同上，但留在院中没进来。

秦伯仁　老二！

秦仲义　大哥！（相视，黯然）

邱立本　伯仁兄，还认得我吗？

秦伯仁　啊，你是立本！光阴过得多么快，一幌儿……

邱立本　您可一点儿不老，还是当年的丰采！

秦伯仁　丰采？哼！不过依然是一肩明月，两袖清风而已！伯父还硬朗？

邱立本　他老人家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了！

秦伯仁　唉！变了！都变了！（看屋中）老二，这不象咱们的家了！

秦仲义　十几年了，哪能还是旧样子呢？（说话之间掏出那张字据）您看，十三年前我什么都不懂，教您在这个上按斗箕。现在我也知道革命是好事了。（划洋火）来，您自己烧了吧！

秦伯仁　你烧吧！那时候咱们都年轻无知！

秦仲义　（把字据烧了）大哥，我现在明白了：我是创事业的人，我要的是法律、秩序。有法律，才没有横征暴敛；有秩序，才能安心作事。您看，从此以后，太平得了太平不了呢？

秦伯仁　那很难说！咱们国家的问题很多，太多，我不敢说都能一下子弄得妥妥当当！目前，最教我不放心的是袁世凯！

邱立本　戊戌变法，就是他出卖了你们维新派，不是吗？

秦伯仁　就是嘛！

秦仲义　那么，您反对他作总统？

秦伯仁　尽我所有的力量！戊戌变法，我们向皇上磕头，结果是砍了维新派的头！如今到底有些不同了……

邱立本　袁世凯就不会杀人吗？

秦伯仁　难说！也许杀头的事不那么容易罢了！

邱立本　伯仁哥，别太关心政治了吧！一个人能活多少年，也该顾到点自己……

秦伯仁　我还没学会吃喝玩乐！

邱立本　并不一定去吃喝玩乐！自己读读书，找点乐而不淫的消遣，钓钓鱼，玩玩古董，也有快乐！

秦仲义　立本，不能这么说！大哥的地位，我的事业，是紧紧相关的。咱们这样的人没有政治权利，什么事业也弄不起来！

铁子　（在门外）怎么回事呀？

秦伯仁　哟！把他给忘了！（往外走，叫）铁根，真对不起，回到家来，我动了心，把你忘了！快进来！（铁进来）

秦仲义　这是谁？

秦伯仁　老田哥的儿子！现在官名子叫铁根。

铁子　就是刚才你不见的那个人！

秦仲义　老脾气没改，还是这么硬！

邱立本　你们说话儿，我到后边看看大嫂去。（下）

秦伯仁　我叫不惯铁根，就叫你小田哥吧！告诉我，你怎么当了兵？

铁子　爸爸妈妈全饿死了，我跟我弟弟都当了兵。

秦伯仁　老田哥饿死了！

铁子　老两口儿都饿死了！

秦伯仁　惭愧！我的言行不能一致！当初，我有意把我那份儿地送给老田哥，可并没那么办！

秦仲义　小田哥，咱们可是无仇无怨，我早把地卖了，咱们断了来往！

铁子　你卖了地，可没放松利滚利的债！

秦仲义　说吧，你到底干吗来了？

铁子　一不求钱，二不要饭，我是来跟大先生要个主意。他下火车，我也下火车，我看见了他。

秦伯仁　咱们有缘！说说你要什么主意？

铁子　这十年来，乡下越来越没法混，一群一群的年轻人都当了兵。我们没别的路儿可走！

秦伯仁　我们没有多少工厂嘛！

铁子　我们这群拿枪杆的恨皇上，恨作官儿的！是我们革的命！

秦仲义　你们革的命？谁说的？那我大哥是干什么的？别乱吹呀！

铁子　是我们逼着军官们起义的！打武昌，打汉阳，都有我！我还挂了彩！

秦伯仁　嗯！嗯！

铁子　打跑了皇上，可谁也没提老百姓的事！我们白卖命，到今儿个连饷银都领不到了！大先生，你给我出个主意，怎么办？我要是在营里混下去，早晚有一天非砍了头不可，我嘴直心快，容易得罪了上司！

秦伯仁　你的话呢很有道理，可也别太急，四万万人怎能一时半会儿就都有了办法呢？

铁子　先说我自己吧，我应该干什么去？

秦伯仁　老二，你的厂子里怎样？

秦仲义　我不能收这么大的徒弟！

铁子　我从前常帮着妈妈织土布，学一学就能摆弄机器。

秦仲义　我惹不起你呀！

铁子　厂子里有个拿过枪练过操的人也有用！

秦仲义　怎么？

铁子　有个兵变，闹土匪，你难道不想法子保住厂子？我在行！

秦伯仁　小田哥想的不错！

秦仲义　兵变？闹土匪？难道革了命，天下倒得大乱吗？

秦伯仁　那很难说！

铁子　我亲自看见过兵变，也打过土匪！其实呢，土匪也是没饭吃的老百姓！

秦伯仁　小田哥，我跟老二再商量商量，你先到厨房吃点什么去！

铁子　我不吃！明天我再来吧！

秦仲义　我说，你是不是逃兵呢？

铁子　我不作那样的事，我是来送公文的。有了别的事，我去请长假。（下）

秦仲义　您看这家伙行吗？

秦伯仁　怎么不行？力气是力气，心路是心路。帮助一个人总是好事！

〔张二进来。

张二　大老爷，有客。（递名片）

秦伯仁　别再叫“老爷”，叫我“先生”吧。

张二　是！先生！

秦仲义　谁？

秦伯仁　邢也达。请！仲义，你先躲躲，这个人当着生人不说实话。

秦仲义　好，我看看菜饭去。（下）

〔张端着灯领邢上。

秦伯仁　也达，你的消息可真灵通！（张下）

邢也达　大人物到京，谁能不知道呢？

秦伯仁　也达，有话快说呀，我还没拜见老母呢！邢也达　要不我怎么喜欢你呢，没有官僚派儿，总是这么爽快！大概你也多少猜到我干吗来了？

秦伯仁　我告诉你实话，我反对袁老总作总统，他的钱不会打动我，他的势力我不怕！

邢也达　伯仁兄，伯仁兄，你可也得看实力呀！

秦伯仁　什么实力？

邢也达　比如说，兵没饷，袁公有办法，别人就弄不转！

秦伯仁　他有什么办法？借外债？我反对清朝皇上借外债，也反对民国总统借外债！那是饮鸩止渴！

邢也达　那……

秦伯仁　我更反对那些想借外债，以饱私囊的小政客！邢也达　政体改革了，谁敢那么办呢？

秦伯仁　那，你知道！

邢也达　伯仁，说话请含蓄点吧！你是南边政府的有力的人，袁公很器重你，你要是肯帮他点忙，你至少可以作个次长！

秦伯仁　也达，难道我是为作次长才革命的？那叫分肥，不叫革命！

〔张二进来。

张二　先生，鲁老爷跟冯老爷。

秦伯仁　请！（张下）

邢也达　伯仁，你仔细想想我的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咱们万不可冒犯实力派！

秦伯仁　请你也记住我是革命党！

邢也达　可是革命党到底有多大力量呢？你太忙，我们改天再谈吧。（往外走）请记住，顶好不要离开北京！

秦伯仁　难道谁敢软监起我来吗？

邢也达　可也没准儿！

〔张领鲁、冯上。

鲁遇斋　也达！伯仁！

秦伯仁　好哇？冯公！遇斋！

冯策　啊——……

邢也达　都不送！不送！（下）

鲁遇斋　伯仁，也达说了什么？

秦伯仁　你不能不知道吧！

鲁遇斋　我是这么看，满清皇帝退了位，民国成立，总算是亘古未有的事，谁作总统似乎不太要紧！

秦伯仁　你敢保袁世凯不作皇帝？

鲁遇斋　就是他作皇帝，究竟不是爱新觉罗氏了！

秦伯仁　革命是为老百姓干点什么，不专为推倒皇室啊！冯公，您怎么说？

冯策　啊——无所谓！为革命，我倾家荡产，这一回，内阁里没有我就不行！

秦伯仁　冯公，难道革命是为咱们自己吗？

冯策　啊——我心口如一，别人呢，心里这么想而不便这么说！

〔仲义上。

秦仲义　冯公！遇斋兄，饭好啦，请吧！

冯策　啊——我可还另有个约，这儿的菜要是……

秦仲义　冯公放心吧！我找的是御膳房的厨子！冯公，告诉我一句，从此以后是不是就天下太平了呢？不把这个弄清楚了，我吃不下饭去！

冯策　我看天下一定会太平！

秦伯仁　可是老百姓还很穷很苦啊，冯公！

冯策　自有史以来，老百姓就没有丰衣足食过！不要梦想世外桃源吧！老二，不要死看着你那小小的纱厂，本钱要灵活着用，天下太平你有生意，不太平也有生意，那才行！

秦仲义　可是，规规矩矩作生意不好吗？

冯策　天下可有一个规规矩矩作生意的？英国用大炮逼着我们买鸦片，你能说英国不是工商最发达的国家？

秦伯仁　冯公，我一向拿您作老前辈，您怎么……

冯　策　啊——你要说我老朽昏庸，是不是？你要那么说，当初党里就不该要我呀！

鲁遇斋　算了吧，先喝酒去吧！

〔远处枪响。

秦仲义　嗯？枪响！你们听！

冯策　没事！没事！

〔又是一排枪。

秦仲义　等等，事情不大对！

〔四外枪响。

鲁遇斋　冯公，我们走吧！

秦伯仁　谁也别动！先弄明白了是怎回事！

〔叔礼飞跑进来。

秦叔礼　了不得啦，大概是兵变！街上连巡捕都没有啦！

秦仲义　（在屋门口喊）张二，把大门锁好！（见远处有火光）那边起了火！

秦伯仁　（见老三要往内院跑）老三，别动！别惊动老太太去！

冯　策　怎么一回事呢？

秦仲义　要是天津也……我的事业！都是你们闹革命，闹革命！要了我的命！

〔近处也有了火光。

秦叔礼　大哥！大哥！怎么办呢？

秦伯仁　遇斋，咱们还得离开北京！

鲁遇斋　难道袁世凯故意制造兵变？要是那样，咱们休想逃出北京去！

秦伯仁　这儿是他的巢穴，他不肯到南京去！

鲁遇斋　他就这么毒辣？敢烧抢北京？

秦伯仁　我知道他，戊戌年是他，现在又是他！（愤怒）又是他！又是他！

鲁遇斋　十几年的革命啊，废于一旦！

〔火光更亮了。

秦叔礼　大哥，这可怎么好噢！

秦伯仁　怎么好？喝酒去！

〔一个流弹打碎了玻璃。冯吓得坐下了。

秦仲义　冯公！冯公！

冯策　好厉害的袁世凯！

〔家中大小惊惶地跑来，连厨师傅也在其中。

秦伯仁　不要乱！都有我呢！厨师傅，开饭！

秦仲义　谁吃得下去呢？

秦伯仁　让我们庆祝咱们革命的失败！哈哈哈！——幕

第三幕

时间　“北伐”时期。

地点　北京某胡同，秦伯仁家内。

人物

顾师孟

秦伯仁　周文明　程海兰　于默芳　秦二利

秦大章

秦赵氏

秦汉媛

邱立本　曾墨侠　秦仲义

田铁根　秦叔礼

〔幕启：到了“北伐”时期，秦伯仁已五十多岁了。

因革命的屡屡失败，有一度他曾稍灰心。但是，大体上他还相信中国可以复兴，并不因革命失败而绝望。他随时吸取了一些新知识，但是他对祖国复兴的信念与其说来自新知识，倒不如说来自民族的历史。他的旧学问很好，他深信自己的与民族的优越。

〔现在，他热情地在大学教书，已不去亲自参加革命工作。革命的屡次失败，使他改变了革命方法。他觉得只有把青年们教育好，多培养出革命种子，革命才会成功。

〔秦氏三弟兄已分居。伯仁租了几间小房，过着相当清苦的日子。他的薪水大部分花在买书、帮朋友与学生们的忙。屋中有很多的书，院中有一些花草。师孟也在一处中学教几点钟课。

〔伯仁正在用心地给学生改卷子。

〔师孟兴奋地拿着一封信，跑进来。

顾师孟　你猜谁来的信？你猜？

秦伯仁　你看，五十多了，还是这么哇啦哇啦，小孩子似的！

顾师孟　难怪我喜欢，汉媛来的信！

〔她刚要拆信，院内有人叫：“秦先生！秦先生！”

顾师孟　进来吧！（把信放在桌上，往外迎）进来！〔周文明与程海兰上。

周文明　师母！先生！

顾师孟　（过去拉住程）来啦？海兰！哟，眼睛怎么红啦？又哭来着，是不是？

程海兰　（不好意思地）没有！

顾师孟　你们年轻人的事瞒不了我！

周文明　先生！师母！我跟海兰打好了主意，马上一块儿南下，去革命！

顾师孟　我的儿子女儿都在南边，我当然不会拦着你们！（指信）看，我女儿汉媛来的信，还没来得及看呢！

秦伯仁　师孟，你找个安静地方看信去；你在这儿简直没有我张嘴的份儿！

顾师孟　也好！在这儿不受欢迎，我就退席！男女呀还是不平等！（拿起信，往外走）你们要茶不要？

程海兰　不要，师母！

顾师孟　多喒要，喊我一声！（下

秦伯仁　文明，海兰，我说说我的意见好不好？周文明　我们正是来跟您商议商议，先生！

程海兰　我的父亲是老顽固，我拿您当作父亲，您怎么说，我怎么办！

秦伯仁　（得意地微笑）也别太信任我吧！我干过革命，可是都失败了，所以才立志教书，多教明白了一个学生就多一份革命力量！学生就是革命种子！我怕有人说，我是慷他人之慨，所以我先把自己的儿女送到广东去。那不是我女儿的信？（找）

周文明　师母拿走了。

秦伯仁　没关系！你们俩要走？很好！我高兴看见这样的青年！可是，你们的动机是什么呢？（周、程相视）是一心无二地去革命呢？还是为解决恋爱问题？

周文明　先生，打倒封建的婚姻制度，不也是……程海兰　我们要一边恋爱，一边革命，这两样事并不矛盾！周文明　有不少男女青年都那么办

秦伯仁　我看那不妥当！

周文明

程海兰　怎么？

秦伯仁　干革命是流血的事，谈恋爱是求幸福的事，怎能脚踩两只船呢？

周文明　先生，只要我们俩拉着手儿离开了家，我们会好好地干革命！

秦伯仁　家里绝对说不通，非走不可？

周文明　我们向老人们跪求自由，可是说不通；逼得我们非造反不可了！

程海兰　我们还没毕业，没法儿找事作。

周文明　毕了业也不见得有事作！

程海兰　去革命是唯一的一条道路！先生！先生……文明，你说吧！

周文明　先生，借给我们一点路费，我们马上就走！

秦伯仁　路费好办，我总会给你们凑足。我可是觉得你们俩不该走！

周文明　那么，您平日给我们讲的都不算数儿了吗？

秦伯仁　文明你呀，应当作研究工作，你天生的应当作个学者。革命要紧，研究科学也要紧！咱们缺乏民主，也缺乏科学！你研究科学要比你干革命更有成绩。海兰你呢，一向有点胆子小怕事，我就怕你一离开家，毫无办法！

程海兰　我现在什么也不怕！爱情是神圣的！

周文明　我现在什么也干不下去，要是老这么下去，我会自杀！

〔于默芳跑进来。

于默芳　先生！哟，你们在这儿哪！

周文明

程海兰　在这儿跟先生要个主意。

秦伯仁　怎样啦？默芳！

于默芳　全准备好啦，马上走！我来跟先生辞行，再求您嘱咐我几句话。

秦伯仁　好姑娘！好姑娘！钱带够了吗？

于默芳　差不离！您给我几句话吧！

秦伯仁　话很多，从何说起呢？就这样吧：到处啊，要关心民间的疾苦，别只顾自己的得失！在我的老朋友之中很有几位最初真有革命精神，可是后来变了，只管争权夺利，忘了民间的苦痛，也就忘了革命！你就记着这几句话吧！

于默芳　我一定记住！先生！我看看师母去！

周文明　等等，默芳，我们俩跟你一块儿走！

秦伯仁　坐下！丝毫没有准备，上哪儿去？默芳，你去你的！于默芳　文明、海兰，听先生的话！再见，先生！（下）

秦伯仁　再见，默芳！海兰，不是我有成见，你看默芳的身体有多么壮，真是小牛似的，你怎能比她呢？你们俩要是冒冒失失地出去，受不了苦，又断了家庭的供给，可怎么办？

周文明　难道先生教我们向父母投降，乖乖地作孝子吗？

秦伯仁　这么办，好不好？我到你们家里去，见见你们的老人家，怎样？

程海兰　那么一来，要是老人们起了疑，看管起来我们，不就更糟了吗？

秦伯仁　我不会冒而咕咚地说你们要走啊！你看，我五十多岁的人，连这点心眼都没有！

〔二利喘嘘嘘地跑进来。

秦二利　大爷！大爷！（“大爷”即伯父，“大”重读。）

秦伯仁　二利！干吗跑得这么喘忽忽的？

秦二利　我哥哥没上这儿来吗？

秦伯仁　他那个美国派儿，干吗来看我这个老八板儿！周文明　先生，我们走啦！

秦伯仁　文明，海兰，你们是不是生了我的气呢？周文明　那怎能呢！

秦伯仁　这么着吧，去跟师母谈一谈，看她怎么说。周文明

程海兰　谢谢先生！（下）

秦伯仁　说你的，二利。

秦二利　大爷，大章惹了祸！

秦伯仁　他怎么惹了祸？

秦二利　您是我的亲大爷，您又是读书的人，你横是早已看出来了，爸爸多么偏疼我哥哥？

秦伯仁　就别抱怨啦，都有好吃好喝的，还闹什么呢？

秦二利　不是呀，凡事都有个理儿啊！爸爸送他到美国留学，教我在工厂里当苦力，这公道吗？

秦伯仁　你现在不是跑外的吗？并不再干苦活儿。

秦二利　是呀，那不是由几年的苦力熬出来的吗？

秦伯仁　算啦！算啦！说说大章到底惹了什么祸？

秦二利　偏心眼儿不会有好结果！这可好，大章在天津舞场里跟一个军阀的少爷争风吃醋，教人家给告下来了，说他是革命党。幸而他腿快，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人家派了一群拿枪的，跟爸爸要人！

秦伯仁　那，你爸爸还不会应付？花俩钱运动运动就是了。

秦二利　哟！大爷，这不象你老人家说的话啊！

秦伯仁　我对你们这样的人只能说这样的话！二利，我不知道你晓得不晓得，当初你爸爸卖了我们弟兄三个的财产，才开了工厂。到如今，他一字不提，我也一言未发。我混得上饭吃，还没挨饿，干吗分斤掰两地争财产呢？可是，你们的事情，我也不便多操心。

你们讲究发财，我是书呆子，顶好各自为政；不要平日连条狗都不来，有了困难才大爷长大爷短来麻烦我！

秦二利　大爷！大爷！您知道，我恨大章，也不喜欢爸爸。可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无论如何您也得帮点忙！

秦伯仁　我帮不上你们的忙！

秦二利　您帮得上！大章要是到这儿来，您把他藏起来，别教他乱跑去。过两天，您给他写封介绍信什么的，教他到南边去。

秦伯仁　上南边干什么去？找个事情作？

秦二利　去革命！

秦伯仁　二利，你出去蹓蹓好不好？你的脑子有什么毛病吧？

秦二利　没有一点毛病！我爸爸赞成革命！

秦伯仁　他？三十年前，我讲维新，他把我赶出在外，民国元年我回来，他敬我有如神明。赶到袁世凯作皇帝，我失去了政治上的势力，他就又不理我了！

秦二利　这回可是真的！现在办实业的人都赞成革命。前几年，欧洲大战，大家都赚了钱。如今鬼子的势力又回来了，我们非内里打倒军阀，外边挡住洋鬼子不可！现在，南边的革命军不是打的很好吗？我爸爸是这么想：因为大章不是真革命党，所以军阀老总才敢欺负他；大章要是个真革命党，老总们也许倒不敢惹他了！

〔大章大模大样地走进来。

秦大章　哈喽，伯父！

秦二利　大章！

秦大章　又叫我大章！我叫约翰！约翰·秦！（看屋中）伯父，屋里怎么还这么十八世纪的样子？您看，在美国，十层二十层的洋楼，刚盖好，看着不合适，啪，拆了！从新盖！又看着不合适，啪，又拆了！

秦伯仁　大章，你出去，我这儿不招待洋奴！

秦大章　洋奴？您这是怎么说话呢？地道哥仑比亚的博士，一切的一切都合美国标准！

秦二利　大章，你的事怎样喽？还这么吊儿啷当的怎么行呢！

秦大章　没关系！我取出来一笔款，满口袋都是钱，明天就上上海！到了上海，舒舒服服那么一革命，一切都“O．K！”

秦二利　你偷偷地取了款？

秦大章　美国大富翁的儿女们都那么办！伯父，你给我开几封介绍信，到各处好找到关系！

秦伯仁　大章，二利，你们都请出，而且从此不要到这儿来！走啊，走！

秦大章　那也“O．K！”（往外走）

秦二利　等等！你偷了爸爸的钱！我不能放了你！

秦大章　分给你一点还不行？

秦二利　我告诉你，大章！

秦大章　约翰·秦！

秦二利　你就是败家子！

秦大章　二利，你的眼光如豆！你等着看，凭我的西装、雪茄、气度、学问，我到革命政府里随便捡也捡个外交总长！我看看大妈去，在这一家里，只有大妈是个文明人，会说半口儿英文。（下）

秦二利　大爷，您看见没有？

秦伯仁　看见了！我没的可说！你也走吧！

秦二利　您得想法子稳住他，别教他跑了，他偷了钱！

秦伯仁　我不是警察！

〔院中叫：“大哥！”

秦二利　哟，妈妈来了！（往外迎）妈！

秦赵氏　（上）你在这儿哪？二利！大哥！

秦伯仁　二妹妹，你好哇？

秦赵氏　好什么呀！我盼着一口气不来就死了，可是这口气儿就是不断！

秦二利　妈，您怎能这么说话呢？家里不缺您吃，不缺您穿，您干吗有福不享，瞎生气呢？

秦赵氏　二利，我来是跟你大爷谈谈心，不必你管吧！

秦二利　哥哥在这儿呢，您可看着他，别教他跑了！

秦赵氏　自从他打美国回来，他就没叫过我一声妈，我不管他的事！

秦二利　嘿！我赶紧找爸爸去！（下）

秦赵氏　大哥，有地方吧？我在这儿住几天。

秦伯仁　那行！有工夫咱们好说些陈谷子烂芝麻呀！

秦赵氏　大哥，您老是这么亲热，教人心眼里热乎！老太太死后啊，您就是一家之主啦！

秦伯仁　老哥儿们姐儿们的，怎能不亲热点呢？老二近来又出了什么花样？

秦赵氏　（楞了一会儿，掏出很重的一对金镯子来）您看吧，大哥！

秦伯仁　他给你的？

秦赵氏　从此我就打入冷宫了！

秦伯仁　他到底是又弄了一份儿家！

秦赵氏　我打听明白了，他在天津……所以拿这对镯子堵住我的嘴！

秦伯仁　你没跟他闹气？

秦赵氏　您说呢？

秦伯仁　这倒真……唉！乱哪！乱！我简直的……

秦赵氏　告诉大嫂不告诉呢？

秦伯仁　你知道她的脾气！

秦赵氏　那么，就这么窝窝囊囊地忍了吗？认了命吗？大哥！

秦伯仁　二妹妹，你把我问住了！先在这儿住着吧，咱们慢慢地商议！

秦赵氏　我都听您的，大哥！

秦伯仁　都听我的？唉！我可……二妹妹，别发愁，反正这次革命必有希望，中国不能老这么乌烟瘴气！国家一好了，大家都跟着好！不是吗？

秦赵氏　我也会好？

秦伯仁　也许！

〔院中汉媛叫：“妈！妈！”

秦伯仁　谁？汉媛？

秦汉媛　（急上）爸！二婶！

秦伯仁　你怎么回来了？

秦汉媛　回来了！没接到我的信？

秦伯仁　刚刚接到，我还没看。你怎么这个样？赤手空拳，连行李也没有？

秦赵氏　看，满身上的土！我给你搧搧。

秦汉媛　妈呢？（看父亲要去叫）先别叫她来！

秦伯仁　怎么啦？怎么啦？汉媛！

秦汉媛　爸，先给我口水喝！

秦赵氏　我来倒！（倒茶，递）给你！

秦汉媛　（喝了一大口）爸，您从二十多岁就干革命，您禁得住坏消息！

秦伯仁　什么坏消息？我禁得住！

秦汉媛　假若您听说我牺牲了，也禁得住？

秦伯仁　我……你哥哥呢？难道他……

秦汉媛　爸，我没法不告诉您，告诉了您才能瞒住妈妈！

秦伯仁　你哥哥怎样啦？说！我禁得住！我把他送走的；要革命就不怕死！他怎样？说！说！

秦汉媛　哥哥完啦！

秦赵氏　我的好宝贝！（要哭）

秦伯仁　二妹妹，不准你哭！我的儿子死得好！

秦汉媛　爸，他死得冤！

秦伯仁　冤？冤？说！别这么折磨人！

秦汉媛　蒋介石……

秦伯仁　蒋介石怎样？

秦汉媛　我跟哥哥都到了汉口。一夜的工夫，绑出成群的青年！哥哥在内！我逃了出来！

秦伯仁　（坐下，捂上脸）……

秦汉媛　（扑过去）爸！爸！

秦伯仁　革命又完了！又完了！又完了！

秦赵氏　大哥，大哥，别这么动心啊！

秦伯仁　二妹，我完了，你完了，都完了！中国怎这么不幸呢？这个民族真不行了吗？非灭亡不可吗？

秦汉媛　爸，不完！不完！失败了再干！

秦伯仁　好！不完！不完！再干！儿子死了，我老头子再干去就是了！

秦汉媛　二婶，你在这儿看着爸爸，我看妈妈去。

秦赵氏　你去吧！

秦伯仁　媛！我的心碎了，可还能扎挣着不落泪。你妈妈可禁不住！别跟她说！别说！大宝是她的头生儿……（好象噎住了，不能再说）

秦汉媛　我一个字也不说！

秦赵氏　拢拢头发，擦干了眼，别教她看出来！

秦伯仁　看那几个学生走了没有？要是没走，叫他们来，我有话说。

秦汉媛　（拢了头发……）好吧。（下）

秦赵氏　大哥！

秦伯仁　嗯？

秦赵氏　刚想起一句话，又忘了。

秦伯仁　也好！你去找块黑布，挂在那张像片上。（指墙上大宝的照像）

秦赵氏　那不就教我嫂子看破了？

秦伯仁　对！我还是动了心！

〔海兰、文明、默芳等进来。

于默芳　先生，叫我们有事吗？

秦伯仁　有事！汉媛回来说，革命不大顺利，默芳你听一听再走吧！

于默芳　越不顺利才越需要人啊，先生！

秦伯仁　比不顺利还坏！

于默芳　难道是失败了？

秦伯仁　我还说不清，你们顶好都先别动！

程海兰　汉媛不是喜喜欢欢的么？难道她是假装的？周文明　先生，您好象不愿意告诉我们实话！

秦伯仁　孩子们，你们跟我自己的儿女一样，我……

秦赵氏　大先生有点不合适，你们……于默芳　海兰，我们走吧！先生，明天我们再来看您。

秦伯仁　对啦！明天再谈吧！

〔三青年依依不舍地往外走。默芳在前，在门口遇到邱立本。

于默芳　您找谁？

邱立本　伯仁先生在吗？

于默芳　他……

邱立本　（进来）伯仁兄，我！二嫂在这儿哪？

秦伯仁　（对学生）你们去吧。立本，进来。二妹，你去沏点茶来，越酽越好。

秦赵氏　是啦。（下）

秦伯仁　立本，你穿着谁的孝？

邱立本　家严过去了！已经两个多月！

秦伯仁　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邱立本　老人的遗嘱，不办丧事。

秦伯仁　你还教书哪？

邱立本　不教了！老人的遗嘱，教我继承老人家的誓愿，作慈善事业。

秦伯仁　到处化缘，冬天舍粥，夏天舍茶水？

邱立本　对！救一个人是一个人！

秦伯仁　你一个也救不了！你只能延长苦人受罪的日子，可救不活他！

邱立本　那总比杀人强！

秦伯仁　你来教我写布施？

邱立本　尽力而为吧，不修今世还不修来世？

秦伯仁　立本，你知道万恶的军阀、贪官污史也把民脂民膏吐出一点点，假冒为善？

邱立本　知道！吐出一点点，总比不吐出一点点强！

秦伯仁　立本，凭你的学问，你怎么会消极到这样？怎么会这么假装胡涂！

邱立本　你可又有什么成绩呢？大哥！革命除了杀人，还有什么好处？

秦伯仁　我们不杀人，是人家杀我们！我告诉你，我的唯一的爱子……

邱立本　大宝怎么了？

秦伯仁　没怎么！好吧，咱们说不到一处，就不必往下说了吧。

邱立本　你总得写点，一毛钱也是好的！（递捐簿）

秦伯仁　（摸衣袋）袋儿里只有这一块钱，你给写上无名氏吧！〔赵端茶上。倒茶。

邱立本　二嫂，你是财主，行点善吧！

秦赵氏　我丈夫是财主，我不是！您喝碗茶吧！

邱立本　不喝了，乘着今天星期，大家都有工夫，我还得各处跑跑去！

〔曾墨侠上。与立本遇在门口。

曾墨侠　不巧不成书，怕碰见谁，偏碰见谁！告诉你，我不捐钱！（进来）伯仁大哥，二嫂，都好哇？

邱立本　我还得忙去，你坐着！（下）

秦赵氏　可老没见了，您倒发财吧？

曾墨侠　这程子就算混得不错，没再挨饿，也可以说时来运转了吧！

秦伯仁　你干什么呢？

曾墨侠　催收讨逆捐哪。

秦伯仁　什么？

曾墨侠　南边的革命军不是一劲儿往北攻吗，北边的官长能不反攻？反攻难道不用钱？所以收点讨逆捐！

秦伯仁　你这是帮着军阀，各处搜刮老百姓！

曾墨侠　在没有别的好机会之前，我只好这么混着吧！

秦伯仁　要是革命军攻上来呢？

曾墨侠　我告诉您，您可别再告诉别人哪！南边也杀共产党哪！北边的军官这几天加紧地杀共产党，赶到南军攻上来，北边的军官就摇身一变，改称革命军。反正两边都杀共产党，不是一家人吗？

秦伯仁　墨侠，从前我就看不起你，现在我更看不起你，作这种事，你对得起人吗？

曾墨侠　我对得起人，谁对得起我？干什么吆喝什么，现在我就抓共产党！

秦伯仁　难道上我这儿来抓？

曾墨侠　也差不多！

秦伯仁　你是什么意思？

曾墨侠　（到书架前，找了一本书）《托尔斯泰全集》！这就行了！

秦伯仁　什么？

曾墨侠　（还看书）还有屠格涅夫！都是俄国人，俄国人都是共产党！

秦伯仁　连古人也是？

曾墨侠　都是！我把这几本书交上去，您就入狱，坐老虎凳！

秦伯仁　你滚出去！

曾墨侠　没法滚出去，门口有侦缉队等着拿人呢！

秦赵氏　曾二爷，您跟大哥是自幼同学，怎么翻脸不认人呢？您不知道大哥是天字第一号的好人吗？

曾墨侠　二嫂，我也知道大哥是好人，可是差事是差事！况且，我松了手，你们老三也不答应啊！

秦伯仁　你说什么？老三？他在哪儿呢？

曾墨侠　他在外边呢，不敢进来！

秦伯仁　二妹，老三是怎么回事？

秦赵氏　我不知道别的，就知道他抽“白面儿”，穷得连裤子都没啦！

秦伯仁　老二不管他吗？

秦赵氏　他说老三的股子已经折卖给他，不再给老三钱花。

秦伯仁　墨侠，我告诉你吧，我革过命，可不是共产党！我不怕死，活着已经没有了味儿！我的儿子已经……〔顾和汉媛上。

顾师孟　大宝怎样了？汉媛，我看你的神气就不对，你没对我说实话！

秦汉媛　我……

顾师孟　说，说你哥哥怎样了？

秦伯仁　师孟，不用管儿子了，连咱们自己还管不了自己呢！

这不是，墨侠跟老三诬告我是共产党，要抓我走！

顾师孟　墨侠，你过来！

曾墨侠　（慢慢地走过去）干吗，大嫂？

顾师孟　（啐）呸！呸！呸！你没有骨头！我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我跟你拼！（扑曾）

秦汉媛　（拉住妈）妈！妈！（扶妈坐下，妈妈半昏过去）

秦赵氏　曾二爷，你欺负大哥，到底为什么呢？曾墨侠　实话实说，为钱！

秦赵氏　我给你钱，你放了大哥？

曾墨侠　那要看给多少了！

秦赵氏　（掏出一只金镯子）给你这个行不行？

秦伯仁　二妹，不能给他！看他能把我怎样！

秦赵氏　拿走！拿走！

曾墨侠　够不够我不知道，我跟他们商议去。大哥，冲着二嫂，我会给你说两句好话！

秦伯仁　你滚！

曾墨侠　二娘，我去尽心力而为，成不成可看大哥的运气了！（下）

秦赵氏　大哥，大嫂，都别难过了，身体要紧哪！

秦伯仁　汉媛，搀你妈妈到后边歇歇去！师孟，师孟，是咱们自己把儿子送出去的，革命本是流血的事！

秦汉媛　妈！妈！走！您这个样，爸爸不就更难受了吗？

顾师孟　你说，你说，你哥哥到底怎样了？

秦伯仁　师孟，死的不只是咱们的儿子啊！

顾师孟　他确是死啦？死在了哪儿？谁杀了他的？

秦汉媛　蒋介石！

顾师孟　我走！我找他去！

秦赵氏　大嫂！大嫂！你歇会儿去吧！

秦伯仁　师孟，咱们哪儿也去不成，全中国没有咱们活着的地方了！二妹，搀你嫂子走，教她哭一场去！

秦赵氏　大嫂，走！走！

秦汉媛　妈，走吧！

〔赵、媛同搀顾下。

秦伯仁　中国是怎么一回事呢？怎么一回事呢？戊戌变政，给皇上磕头，跪求宪法，不成。好，磕头不行，就造反吧，辛亥革命的确是造了反，可又不成！北伐了，该当成功了，又，又完啦！什么道理呢？毛病在哪儿呢？难道中国就这么万劫不复，非亡国不可？不能！不能！五千年的老国，山好，水好，土地好，人民好，怎么能亡国呢？可是，怎会不亡呢？

〔院中仲义喊：“大哥！大哥！”上。

秦仲义　大哥！大章走了没有？

秦伯仁　老二，是你呀？

秦仲义　大章走了没有？

秦伯仁　我不知道！干吗？

秦仲义　大哥，我得到了上海的消息，蒋介石跟汉口分了家，咱们万不能教大章到南方去！

秦伯仁　你不是赞成革命吗？

秦仲义　我赞成！可是据说汉口教共产党把持着，他们把工人农民全鼓动起来了，那样，咱们不就糟了吗？

秦伯仁　你拥护蒋介石？

秦仲义　那是自然！北伐是好的，他要是统一了中国，咱们就好作买卖！工人农民要是一动，天下大乱，岂不糟了吗？

秦伯仁　你这么看？

秦仲义　我的眼光不错！大章到底在这儿没有？

秦伯仁　刚才在后边呢。

秦仲义　我看看去！

秦伯仁　二奶奶也在那儿呢！

秦仲义　她？啊，没关系，我已经给了她一对金镯子！（要走又停住）可就怕大嫂不好惹！

秦伯仁　你大嫂不也得怕财主吗？

秦仲义　大哥，这话对！我去看看！（下）

〔秦伯仁呆立在大宝的像片前片刻，拉开抽屉，找到一张黑纸，挂在像片上，又呆视。

〔田铁根轻轻地进来。

田铁根　大先生！

秦伯仁　（转身）谁？

田铁根　我，铁根！

秦伯仁　小田哥！

田铁根　那是怎回事？

秦伯仁　大宝……

田铁根　怎么……

秦伯仁　教蒋介石杀害了！

田铁根　在汉口？

〔秦伯仁点头。

田铁根　大先生，别太伤心，血不流够，中国好不了！

秦伯仁　中国还会好吗？

田铁根　会！

秦伯仁　你怎么知道？

田铁根　我知道！自幼儿我没穿过一条整裤子，后来当过兵，入了工厂，我知道苦人不造反，什么革命也不成！

秦伯仁　你为什么不在厂子里？

田铁根　不要我了！

秦伯仁　老二开除了你？为什么？

田铁根　他看我不老实！

秦伯仁　怎么不老实？你还能不老实？

田铁根　他虐待工人，无故开除工人，教我们加班不加钱，我们没法不跟他干，都是我领头儿跟他干！他恨我！

秦伯仁　你变了？原先你是不多说一句话的人！

田铁根　入了工厂不能不变，我不再是乡下人了！

秦伯仁　你打算上哪儿去呢？

田铁根　上南边！

秦伯仁　上南边？我儿子刚死在那里！

田铁根　他是学生，我是工人，不一样！我听说南边种地的，作工的都闹起来，我去看看！

秦伯仁　那行吗？你知道，连我这有点学问的人还不行呢！

田铁根　你干不了的，我能干！活了半辈子，我咂摸出来只有造反好！不造反，种地吃不饱，工厂里干活儿还吃不饱！不造反必定死，造反倒许活着！

秦伯仁　你打哪儿听来的这些话？

田铁根　你难道没听说过吗？

秦伯仁　听见过，可是不敢十分相信！

田铁根　我一听见了就信！那些话正打在我的心坎上！

秦伯仁　心坎上……小田哥，我能帮你什么忙呢？你是不是要点路费？

田铁根　不要！有富余被子给我一条。

秦伯仁　你混得连被子都没有？

田铁根　要不然你们老二怎么发那么大的财呢？

秦伯仁　他可是在这儿呢！

田铁根　我恨他，恨他就不怕他！

秦伯仁　小田哥，你够硬的！

〔仲义上。

秦仲义　大哥，我还得马上回天津，教大章在这儿藏两天吧！铁根，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田铁根　我来看看大先生！

秦仲义　大哥，这家伙忘恩负义，厂子里每次捣乱他挑头儿！

田铁根　告诉你，说话干净着点！我卖力气，你赚钱，是谁忘恩负义？你的丑事，三天三夜也抖露不完！有你，我们苦人就不用想抬头！

秦仲义　我没工夫跟你费话！大哥，留点神，别受他的骗！（下）

田铁根　哼，你连你的老婆都骗！

秦伯仁　老二的坏处我深知。可是，他是厂主，你给他干活儿，好不好你认个错儿，求他还留下你呢？

田铁根　没那个事！我没有错儿！

秦伯仁　好！你等着，我给你拿被子去！

〔叔礼进来，拦住了哥哥。

秦叔礼　大哥！大哥！

秦伯仁　躲开，别挡住我的道！

秦叔礼　大哥……

秦伯仁　你还有什么脸见我呢？

秦叔礼　不论怎么说，咱们是一奶同胞啊！大哥，您还得帮帮我！

秦伯仁　我还得帮帮你？

秦叔礼　他们三个把金镯子拿走，没分给我！他们说，我要不服，就把我抓起去，因为我是您的亲弟弟！

秦伯仁　好个亲弟弟！小田哥，你怎么说？

田铁根　干脆，把他踢出去！

秦叔礼　不能那么说！你们不懂我的工夫有多么大，嗓音有多么好听！我应当成为最大的名角，可惜我错生在秦家！大哥，你以为我只恨老二吗？我也恨你！你轻看唱戏的，不肯帮助我！你看我是败家子，没看我有多大才气！

秦伯仁　我倒有错儿，你没有？

秦叔礼　您自己想想吧！

秦伯仁　你为什么不找老二去，单找我呢？

秦叔礼　您不是还有点人心，他连一点也没有吗？

秦伯仁　你可是要陷害我！

秦叔礼　我饿！

秦伯仁　好吧，我给你拿钱去！

——幕

第四幕

时间　一九四八年春，上午八时左右。

地点　秦伯仁家里。

人物

顾师孟

大　兴

二　俊

凤　贤

唐巡长　巡　警

邱立本

秦大章

秦二利

秦仲义　曾墨侠　关诵云

秦伯仁　学生甲、乙、丙

田铁根　特　务〔幕启：在蒋介石的暴政统治下，不但劳苦大众越来越穷困，连象秦伯仁这样的小康之家也混不上饭吃了。甚至于秦仲义也破产了。

〔伯仁已老，但精神很好。为了生活，他还在一处私立大学教几点钟书。

〔汉媛早已结婚，生了儿女。她的丈夫是个很老实的画家。他们和伯仁住在一处，彼此好有照应。汉媛在一个机关里作职员，师孟操持家务。

〔师孟正收拾屋子，外孙大兴拿着书包，匆匆走进来。

顾师孟　哟！怎么回来了？大兴！

大兴　您忘了，今天不是要大游行吗？先生们混不下去了，学生们也受不了啦！非示威抗议不可！

顾师孟　谁也混不下去了！物价一天三变，越变越高，比天还高，怎么混呢？

大兴　姥姥！老爷呢？

顾师孟　一清早就出去了。

大兴　老爷也去游行？

顾师孟　我不知道！你看我，把游行的事忘得死死的！他那么大年纪了！有话说吧，小子！

大兴　您当初跟老爷革过命？

顾师孟　那是老年间的事了！从戊戌年，一八九八，你老爷就参加过维新运动，现在是一九四八，整五十年了！

大　兴　我舅舅也参加过革命？

顾师孟　北伐的时候，教蒋介石杀害了，你妈妈逃了回来！要是你舅舅还活着呀……唉！

大兴　姥姥！我念不下书去了，过了大游行，我走，离开这里！

顾师孟　你上哪儿？干什么去？

大兴　我上有自由的地方去！在这儿，连口大气都不敢出，四百个学生的学校里倒埋伏着四五十个特务！咱们两辈子都是革命的，我不愿意这么窝窝囊囊地活着！

顾师孟　兴，好孩子！姥姥岁数大了，走不动爬不动了！我要是还年轻啊，我也不会在这儿受这份儿罪！

大兴　你愿意教我走？

顾师孟　可是光我愿意不行啊，总得跟你父母商量一下啊！

大　兴　爸爸是个老实人，就怕……

顾师孟　先告诉我，你上哪儿去呢？

大兴　您还猜不着吗？

顾师孟　嗯，我猜着了！在抗日的时候就是他们最爱国，最有办法，最得民心，我知道！可是，大兴，他们跟蒋介石干，干得过他吗？美国帮着老蒋啊！

大兴　他们既能打败日本军队的侵略，就也能打倒蒋介石，我相信这个！

顾师孟　你相信？

大兴　蒋介石不是咱们的仇人吗？不是大家的仇人吗？大家伙一人一口唾沫也会把他啐死！

顾师孟　就怕干不过机关枪大炮啊！

大兴　姥姥，您真是上了年纪，没了冲劲儿，光说泄气话！

顾师孟　我还不服老，我是谨慎！

〔二俊跑进来。

二俊　哥哥，你倒是快去呀！

大兴　我这就走！（从书包中掏出一些传单）给你！找个书包装上，别在手里拿着！（把另一包交给姥佬）姥姥，你给我们保存这一包！

顾师孟　（接）怎么，还发传单？大兴，二俊可是个小姑娘啊！

二　俊　老太太，您讲了一辈子男女平等，怎么还是看不起小姑娘呢？

顾师孟　姥姥又说错了，是不是？大兴，二俊，你们都要留点神，别粗心大意！看见你老爷呀，招呼着他点儿！

大　兴　您放心吧，我们游行为的是反饥饿反迫害，是真正的民意，并不想跟巡警宪兵冲突！

顾师孟　哼，我比你们多知道点！你们不想冲突，巡警宪兵可未必不胡来呢！

二俊　反正大家伙已经都混不下去，还怕什么呢？

顾师孟　对了！连小姑娘都真着了急，也许没人敢惹你们！这句话还入耳吧？

大兴　妹，咱们不怕，可也尽可能的避免冲突！

二　俊　好！走吧！

顾师孟　游行完了，赶紧家来，别教我不放心！

二俊　这个老太太，到底还是不放心！（同兴下）〔俊在院中喊：“姥佬，三姥姥来了！”

〔凤贤哭着进来。

顾师孟　怎么啦？三妹！

凤贤　（跪下磕了一个头）大嫂……

顾师孟　莫非老三……

凤　贤　死啦！死得惨！教美国兵的吉普车轧死了！看，这件血衣！（打开手里团着的一件破小褂，满是血）

顾师孟　（不忍看）别教我看了！收起去！凶首呢？凶首呢？

凤贤　早跑啦！咱们的巡警哪敢惹美国兵啊！

顾师孟　这还算什么国家呢？中国人难道是为美国兵轧着玩的？尸首呢？

凤贤　弄回家去啦！大嫂，救命吧，告诉我怎么办！

顾师孟　老三！老三！一辈子……唉，我们不必抱怨死人了！

凤　贤　大嫂，他待我可是真好啊！他应当成个最大的名角，可是，也不是怎么一回事，他没有成功！前两天，好容易找到了点小事，到一个阔人家里教戏，可谁知道……

顾师孟　三妹，你先回去吧，我到邱立本那里给他“化”一口棺材去！

凤贤　难道您就一个钱也拿不出吗？

顾师孟　上月你哥哥拿回来一个月的薪水，这么一堆票子，一折合现洋啊，不到七毛钱！你说，我能有钱没有？大嫂我不是有钱不肯撒手的人！你当我愿意去求邱立本吗？我讨厌他那股子救世救人的神气！

凤贤　难道不弄两件寿衣，教他就穿着这身血衣“走”吗？

顾师孟　三妹，有冤还无处伸呢，还讲什么寿衣！轮到咱们自己呀，还许用破席头卷出去呢！

凤贤　大嫂，我可以去找找二哥吧？

顾师孟　随你的便！二奶奶要是还活着，尽管她手紧，可到底有点人心；说到二爷，我可就不保准了！

〔院中巡警问：“秦老太太在家吗？”

顾师孟　在家，进来！（二警进来）哟，唐巡长啊！有什么事吗？

唐巡长　三老太太在这儿哪？正好！刚才段上接到上边的电话，交派我告诉你们：三爷的事顶好别多提，抬埋了就算了！

顾师孟　唐巡长，你自己听着那象人话吗？

唐巡长　上边怎么交派，我怎么告诉你们。你这儿的老先生爱管闲事，爱说话，闹出点事来不好！

凤贤　我的男人死了，难道我得给美国兵赔礼去吗？

唐巡长　都别着急！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日本兵在这儿的时候，日本兵是皇上，现在轮到美国兵当皇上了！

凤　贤　你总是中国人吧？

巡警　对巡长不许这么说话！

凤贤　巡长？我的男人死了，还没有棺材，我跟谁都敢拼！〔要往前扑巡警，被顾拦住。

顾师孟　凤贤！凤贤，你先回去！我马上就来！

凤　贤　唐巡长，告诉你，别老向着洋人，欺负自己人！

唐巡长　就走吧，别说废话啦！

凤贤　也别老向着作官的，欺负老百姓！（下）

唐巡长　老太太们哪，唠里唠叼，真没办法！

顾师孟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快说！我还有事呢！

唐巡长　还有一件事：明天选举北平市参议员，你们都得去投票！投刘晓风的票！

顾师孟　刘晓风是谁？

唐巡长　（对警）怎么？你昨天没把毛巾送来？

巡　警　那……我忘了！

唐巡长　你这小子太不象话啦！

巡警　不要紧，再找补上就是了！（从公事袋中拿出一条毛巾）给您，老太太！

顾师孟　这是干吗的？

唐巡长　送给您的！

顾师孟　送给我一条毛巾，我就得投刘什么风的票？

唐巡长　联络联络感情！

顾师孟　（对警）你本来不高兴给我，你还拿着吧！（递回毛巾）唐巡长，这太可笑了！

唐巡长　老太太，别这么着呀！您要招急了我，我可也就不客气了！

顾师孟　有什么主意你使去吧！我跟我老先生主张了一辈子民主，我可不能参加这样的选举！

〔邱立本上。

邱立本　大嫂！

顾师孟　我正要找你去呢！

邱立本　（对唐）唐巡长也在这儿哪？（对警）你帮帮忙，打进一袋子面来！（警下）

顾师孟　哪儿来的白面？

邱立本　真正美国面粉！

顾师孟　送给我的？谁送的？

邱立本　明天不是要选举吗？候选人刘晓风托我给有头有脸的人送点白面。（警扛面上，放下）您看，是不是真正美国面粉？

顾师孟　立本，你不是专作善事，不问政治吗？为什么替刘什么风运动选举？这对吗？

邱立本　我是不问政治，可是有人托我送大家白面吃，我不能推辞。再说，刘晓风跟美国人有很好的关系，他作了参议员，对北平的人大有好处。

顾师孟　你看美国是大慈大悲？

邱立本　当然！当然！

顾师孟　美国兵刚刚把老三轧死了！

唐巡长　又来了不是？我刚嘱咐了你，不必再提！

邱立本　所以您要找我去。给老三弄口棺材，是不是？您看，大嫂，没我行不行？

顾师孟　我现在更明白了你是怎么个人了。这袋白面，拿走；我不吃轧死老三的人给的面，也不能去投刘什么风的票！

邱立本　那么老三的棺材呢？

顾师孟　教他烂在床上！你不用管！

邱立本　也好吧！我是一片善心！

顾师孟　你是一片坏心！你忘了你是中国人！

〔街上有简单而难听的音乐声——一面大鼓，两个喇叭，吹打着耍猴子的音乐。有人喊叫：“请投刘晓风一票！请投刘晓风一票！”

唐巡长　老太太，您岁数大了，肝火盛！有年轻点的在家没有？

顾师孟　你们都请出！

邱立本　大嫂，真忍心教老三烂在屋里吗？

顾师孟　那是我们秦家的事，不用你分心！

邱立本　好！唐巡长咱们走吧！跟这位老太太没法说通！（对警）劳您驾，再把面扛出去吧！

〔邱、唐、警同下。

顾师孟　（颓然坐下，看着墙上的儿子的像片）革命啊，革命啊，革了这么多年，死了多少有志气的好孩子，血流成河，到了儿还是这个样！

〔大章用绷带托着手，进来。

秦大章　哈喽，大妈，您在家哪？

顾师孟　你呀？手怎么啦？

秦大章　甭提了，咱们失败了！

顾师孟　什么失败了？说话老这么不挨边儿！

秦大章　您看，我出去竞选参议员，让一个什么刘晓风给揍回来了！您看，把我打的这个样！

顾师孟　该！该！

秦大章　怎么？大妈！现在政府不是亲美吗？我是美国留学，一口儿英文，怎么不该去竞选呢？我要是当了选，在政治上有了地位，对爸爸的生意也有好处啊！

顾师孟　你呀，大章，就是个二流子！你就不看看政府里那群是什么东西？

秦大章　大妈，不论怎么说，国民党究竟比共产党好啊！

顾师孟　怎么？

秦大章　共产党得了手，咱们全完！爸爸的纱厂，我这口英文，全完！

顾师孟　我看你完了就顶好！你到底干吗来啦？

秦大章　我来跟您和伯父商议一下。您看，自从我由美国回来，始终没跟父亲弄好了关系，他不了解我，我看不起他。这么多年，我东转转西转转，也不知怎的，没弄出什么名堂来。现在呢，父亲的纱厂要垮。

顾师孟　要垮？为什么要垮？

秦大章　父亲现在已不大管事，老二执掌大权。老二没受过什么教育，就知道一把死拿，手狠钱紧。这么一来，可就得罪了人。前几天有位南京的大官到了天津，要给工厂加股。当然喽，加股是一句空话，人家干脆要把厂子拿过去。父亲愁得要死，老二一筹莫展。我要出头，他们又不信任我。

顾师孟　南京的人要霸占你们的工厂，你可还向着南京，要当参议员！

秦大章　美国既帮助南京，我就得拥护南京！

顾师孟　你怎么不去入美国籍呢？你还算中国人不算？美国兵刚刚轧死了你三叔！

秦大章　真的？唉，中国人动作迟缓，也难怪……

顾师孟　大章！不管他怎样，到底是你的亲叔叔，现在还没有棺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呢？你给我滚出去！秦大章老太太，老太太！您别着急！我得等伯父回来，跟他要个好主意！

〔街上有宏壮的歌声。

顾师孟　你听，游行的大队过来了！他们要自由，反迫害；要吃饱，反饥饿！有人要霸占你家的工厂，你怎么不挺起腰板，干干去呢？

秦大章　去游行？我舍不得这双“拔佳”皮鞋！〔街上救火车狼嚎鬼叫地飞跑。

顾师孟　听！不是又用水浇游行的大队，就是又抓人！你上街上看看去，看见你伯父，把他搀回来！

秦大章　我自己的胳臂还生疼呢，老太太！

〔二利搀着仲义进来。

秦大章　哈！爸！二弟！

秦二利　大妈！给爸爸点水喝！他差点昏过去！

顾师孟　（倒水）怎么啦？（递水）

秦仲义　（喝了口水）大嫂！大嫂！咱们完了！

顾师孟　什么完啦？

秦仲义　二利，你说吧！

秦二利　爸爸签了字，承认了南京那位大官入股！咱们的厂子就这么白白地送给人家了！

秦仲义　大嫂！我一辈子的心血啊，一辈子的心血啊，就这么不清不白的完了！日本人在天津的时候，我费尽心机，日夜提心吊胆，保住了厂子；本想在胜利之后，可以平平安安地作生意了！谁想到，自己的政府会比日本鬼子还霸道，硬抢恶夺！大嫂，我活不了几天了，我来看看您，看看大哥！我对不起你们！这么些年，我没分给你们一个钱；明知道你们不好过，我可是假装没看见！我的心黑，我遭了报！

顾师孟　二利，你有点本事，你怎么不斗一斗呢？

秦二利　大妈！我不是肯白给别人一个钱的人，怎能不想斗一斗呢？可是人家有势力，有枪，有特务，我敢说一个“不”字，马上没命！

秦仲义　大嫂，哥哥呢？

顾师孟　大概是游行去了！

秦仲义　哥哥闹了一辈子革命，可是闹来闹去，国家还是一团糟！我呢，为办工厂用碎了心，总想给儿孙们留下点事业，可是，可是……

秦大章　爸！您在银行里总还存着点钱吧？不会教老二干点别的生意！

秦仲义　你个败家子！我送你到美国念书，花了多少钱！谁想到，留学回来，你会变成一块废物！票子不值钱，谁往银行里存？你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

秦二利　爸，不必着急！只要有我这条命，我就有办法！无论怎么说，还不至教您挨饿！

秦仲义　不用管我，我已经不想活着了！几片安眠药就人不知鬼不觉地结束这一场大梦！大嫂，我不等哥哥了！

哥哥回来，您替我说吧，说我对不起他！二利，走！

秦大章　我可怎么办呢？

秦仲义　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跳河去也没有人拦着你！

顾师孟　老二，老三过去了，教美国兵的吉普车轧死了，还没有棺材！

秦仲义　（从手上摘下金戒指）大嫂，谁死了谁好！您把这个戒指交给三奶奶吧！我也快死了，就不必去哭老三了！二利，走吧！（慢慢往外走）

秦大章　这可怎么好呢？大妈，我怎么办呢？

〔曾墨侠衣冠齐楚，进来。

曾墨侠　哟！二爷在这儿哪？

秦仲义　你还没死哪？

曾墨侠　这是什么话呢？我还得活二十年呢！我这个人永远见机而作，天下越乱，我越有办法。你看，现在，我的大孙子作了保长，二孙子上了南京。我是一手包办，给刘晓风运动参议员！

秦大章　难道打我的是你支使出来的？

曾墨侠　我的人倒不故意地打你，他们看谁出头竞选就揍谁！

秦仲义　墨侠，你对了！你一定还再活二十年呢！（同章、利下）

曾墨侠　大嫂，咱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不能不惦记着你们。伯仁大哥这么大岁数，怎么老不知道享点福呢？

顾师孟　你是什么意思？

曾墨侠　干脆说吧，我来请大哥去作十分钟的广播。

顾师孟　什么广播？

曾墨侠　大哥是老北平，又是有名的人，他要能给刘晓风广播广播，就显着更风光。这倒不是说，没有大哥帮忙，刘晓风就不能当选。我是为了大哥。他肯去广播呢，就总算站在国民党这边儿，对大哥有利。大伙儿的日子都不好过，大哥那么大年纪，干吗不和气着点，多吃口白面？

顾师孟　墨侠，你混水摸鱼，摸了一辈子。你大哥一清二白了一辈子，他楞可饿死，不会去给刘什么风作广播！曾墨侠　大嫂，你可要看清楚！大哥要是不听我的话，我会教他连书都教不了，瞪着眼挨饿！

顾师孟　你也还记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句话吧？

〔门外又有打鼓吹喇叭声，有人喊：“请投刘晓风一票！”还有儿童们起哄的喧闹声。

曾墨侠　好！我先去看看他们，待会儿我再来，亲自跟大哥谈谈！

顾师孟　不必！他跟你不是一路人！

曾墨侠　我走的路儿对，他走的不对，我要劝劝他！（下）〔顾看看戒指，想出去。忽然远处枪响。

顾师孟　开枪了！（叫）诵云！诵云！你听见没有哇？

〔关诵云在院中：“听见了！我到街上看看去！”汉媛跑进院中，和诵云说：“你小心点，别慌里慌张地乱跑！”进来。

秦汉媛　妈！孩子们都去啦？

顾师孟　都去啦！你爸爸大概也去了！街上怎样？

秦汉媛　兵们向天上开了枪，队伍还很整齐，没乱！学生们很沉得住气，好象都有精神上的准备！

顾师孟　我出去看看，我不放心孩子们！

秦汉媛　您不必！您不知道谁在哪里！我去！

顾师孟　不至于打起来吧？

秦汉媛　游行的秩序很好，很受老百姓的欢迎，我看不至于发生冲突。

〔又有救火车的声音。

顾师孟　你快去吧！

〔门外人声嘈杂，诵云跑进来。

秦汉媛　怎样啦？

关诵云　巡警用水浇散了队伍，大家都往各胡同里退呢！

秦汉媛　跟我走！

关诵云　出不去胡同呀！

秦汉媛　你是不想出去，要决定出去就必能出去！走！〔门外有呼“打！打！”的声音。

顾师孟　打人呢！你们快去！

秦汉媛　大队一散，特务必定动手打走单了的孩子们！诵云快来！（同关跑下）

顾师孟　蒋介石！你杀了我的儿子，多少人的儿子，还要再杀我们的孙子孙女吗？

〔大兴在院子里喊：“姥姥！姥姥！搀老爷来！”

顾师孟　（住外跑）怎么啦？

大兴　（搀伯仁上，伯仁头上破了一块，用白帕子包着）特务打人，老爷受了伤！快给老爷洗一洗！

秦伯仁　大兴，回去找你妹妹！

大兴　顾不得找她，我是小组长，我得照管我那一组去！（跑下）

顾师孟　伤重不重？坐下，我弄水去！

秦伯仁　别大惊小怪！我既去游行，就不怕危险！

顾师孟　我弄水去，你把手巾解下来。（下）

秦伯仁　（手颤抖着解头上的手帕）七十多了，七十多了，就象牛马似的教特务随便打！从戊戌年干到今天，我还是得挨打！这是什么国家？

顾师孟　（端水上）就先别动气啦，我给你洗洗！

秦伯仁　快着！包好了我还得出去！

顾师孟　你得歇会儿！已经流了不少血！（洗）

秦伯仁　孩子们还都在街上，我不能退出来！快洗！快包！我还能再活几年呢？死在街上比死在屋里强！

顾师孟　老三死了，老二要吃安眠药！你就别再……

秦伯仁　五十年革命的教训，教我看明白：不死人，中国没法变好！不拼命，革命没法成功！

顾师孟　好！咱们俩一块出去！死就死在一块儿！〔进来三四个男女学生。

甲学生　先生怎样了？

秦伯仁　没关系！队伍怎样了？

乙学生　都散开了，到处作宣传呢！

顾师孟　这儿还有一包传单！你们要不要？

丙学生　要！给我！

〔田铁根跑进来。

田铁根　老先生，还认识我吗？铁根！

秦伯仁

顾师孟　小田哥！

田铁根　特务跟上我了，把我藏起来！

秦伯仁　师孟，带他到后面小屋去！前面进来人，你由后门出去！

顾师孟　跟我来！

田铁根　特务不来，今天我就在这儿住下；明天看情形再走！

秦伯仁　行！快到后边去！

顾师孟　快来！（同铁下）

秦伯仁　孩子们，我们走！

〔唐巡长与一特务进来。

唐巡长　都别动！

秦伯仁　（到屋门口）师孟，有茶叶没有？唐巡长来了！（问唐）干什么？唐巡长！

唐巡长　有个田铁根，来过没有？

秦伯仁　来过！

唐巡长　在哪儿？

秦伯仁　他二十年前来过！后来到上海去了！

特务　这简直是开玩笑！搜！

秦伯仁　我没犯法，你们没权利搜查我！

特务　你刚才去游行，还说没犯法？看你头上的伤！

秦伯仁　游行不犯法！你们犯了法！你们随便打人，还打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教授！

唐巡长　别说废话！你听明白了，姓田的可是真正共产党，这回的游行就是他们鼓动的！你敢窝藏着他，准掉脑袋！

特务　打死你不过象捻个臭虫！

〔顾上。

顾师孟　唐巡长又来了？

唐巡长　家里还有什么人？

顾师孟　都出去了！我刚到后门儿看了看，关得严严的！

秦伯仁　你们搜去吧！

特务　你在这儿看着他们，我去搜！（下）

秦伯仁　唐巡长，闪开，我们游行还没完，我们得出去！

唐巡长　谁也不准动！

——全剧终

柳树井

（曲剧）

人物

李招弟——女，二十岁。十三岁时，因年荒，被父母卖给王家作媳妇，受婆婆与大姑子的虐待。

周强——招弟的邻居，男，二十三岁，村中生产委员，热情、积极。

薛玉莲——村妇联主任，二十七岁。

高德旺——村长，快六十岁，人正派，对婚姻问题看法守旧。

二艾子——高的甥女，幼孤，被舅父养大。二十一岁。刘　祥——二艾子的男友，二十二岁，也是村中的积极分子。

王大妈——招弟的婆婆，五十多岁，糊涂无知。

刺儿菜——招弟的大姑子，三十岁，厉害出名。一位同志——押送王家母女的一位同志。

第一场

时间　1951年秋，柳叶半落，晚间。

地点　北京西郊，小地名“柳树井”。

布景　内左方有井台，后一老柳。右远方露出王家院子的一角。王家院子距井台约半里路。

〔幕启：王家院子还有灯光。灯灭，招弟自右方跑出，跑两步，回头望望，怕有人追来。看见井台，始缓步向前走。探身看井，要寻死，又无决心，坐在井台上发楞。

李招弟　（唱）一人只有一条命，但分有路，谁肯有寻死的狠心肠！

想过了三天两夜，我没有活路，井啊，从此我再不挑水洗衣裳。

一头扎下，井啊，井啊，你要接着我。

两眼一闭，不再挨打，不再受伤。

不再受伤，不再挨打，死了一定比活着强！（忽闻脚步声，急躲到树后）

〔周强从右外方来。

周强　（唱）王家的媳妇真可怜，挨打受气好几年。

我要到王家帮她讲理，王家母女一定给我造谣言。

她们会说，我和招弟不清楚，招弟又得多挨几顿拳。

没到王家，我去找村长，村长倒说，人家的家事与我何干？（望望王家院子）

招弟，招弟，你够多么好，性儿柔和，本事十全。

我要能娶你这个好帮手，一块儿生产，多么喜欢！

我俩一块儿去下地，

你种青菜我浇棉。

同心合意多生产，

那才是新社会的一对好青年。

招弟，招弟，别再寻短见，明天我去问妇联。

我想妇联会保护你，

帮助你好好生活，解决困难。

这事我要积极干，

不怕辛苦，不怕麻烦。

要改变村子里的旧思想，我必须拿出青年的勇气冲上前！（下）

〔李招弟从树后走出，凝视周强的背影。

李招弟　（唱）我只说天下地上没人爱我，不料想还有个知心的好周强！

他是个生产委员，多么体面，怎么会看中了我这苦姑娘？

我要能逃出王家去，

必定必定去找周强！

我愿帮他去耪地，

我愿给他作饭洗衣裳！

唉！（沉默，唱）

可是呀，周强跟我都是妄想，虎口哪能逃走了羊。

周强哥，不必为我多费事，要娶妻，好多姑娘比我强。

何必为我去惹祸，

何必为我闹饥荒？

谁不知我婆婆是个糊涂鬼，谁不知大姑子——刺儿菜——是个母霸王！

天！给我出个好主意，跳井一死，还是等周强？

还是跳井一死好！（沉吟）

不跳井！不跳井！不跳井！

跳井一死没人给抵偿！

人人都爱共产党，

难道说，共产党单单不管我这一腔子委屈满身的伤？

舍不得自己这条命，

也难舍土改后的好村庄！（四下望）

村子里，大家劳动，大家欢喜，盼望着大家多帮帮我的忙！

〔高德旺与薛玉莲开会后，由此路过。高德旺打着灯笼，与薛玉莲同上，李招弟又藏在树后。

薛玉莲　（唱）毛主席颁布了《婚姻法》，你老人家为什么不大关心？

刚才讨论检查《婚姻法》的执行情况，你老人家不提意见什么原因？

高德旺　（唱）人民政府的法律一定好，可惜我，心眼迟钝，了解不深。

大城里，男女自由，我实在看不惯，咱们乡下，自由起来，就乱了人心。

媳妇不再听婆婆管，

姑娘不许父母给定亲，这一来，人心大乱，家家跟着乱，男男女女，不清不白，说什么好婚姻？

薛玉莲　（唱）您说男女自由人心大乱，那是您的旧脑筋。

男人女人既都是人，就都该一样，男女平等才算一齐翻了身。

男婚女嫁终身大事，

怎能许别人干涉，包办婚姻？

婆婆是人，丈夫是人，媳妇也不是狗，怎可以打过来骂过去不象个人？

你看那，王家媳妇小招弟，年轻轻的守寡误了青春。

咱们若不首先将她救，对不起这座土地改革后的好庄村！

王大妈，刺儿菜，都该检举，凭什么，对招弟那么狠心？

以前咱没多管，

借口只管土地改革，不管婚姻。

如今检查新《婚姻法》执行情况，这个事儿不能再因循。

〔二艾子与刘祥自右外方携手上。薛玉莲坐井台上，高德旺吹了灯，蹲下。二人没注意他们。

二艾子　（唱）天短夜长，咱们又该上夜校，读书识字心眼里亮堂堂！

刘祥　（唱）读书识字虽然好，大家伙儿的思想并不见强。

大家伙笑我们闹恋爱，张三说短，李四说长。

二艾子　（唱）他们越吵，我越气儿壮，反正拦不住戴上红花，我作新娘，你作新郎。

刘祥　（唱）你舅舅是个老顽固，他不准你作新娘！

高德旺　（猛立起，走过去，唱）

刘祥你说谁顽固，我不许你野调无腔！

二艾子　舅舅！

高德旺　哼！（唱）

二艾子，二艾子，仔细想想，你才七岁父母双亡。

我把你拉扯这么大，

我就是你的亲爹与亲娘！

我给你预备下嫁妆一全份，一对匣子两只大箱，

花布的衣服有几件，

两份被褥，鞋袜好几双。

我盼望，明媒正娶把你聘出去，外甥女体面，舅舅也有光。

你可好，没羞没臊丢我的脸，敢跟他（指刘祥）三更半夜，手拉手儿，说什么作新娘！

刘祥　（唱）高村长，此话不该这样讲，高德旺　（唱）闭上嘴，你个不学好的小刘祥！二艾子　（唱）舅舅，舅舅，您也想一想，这年头，男婚女聘自己作主张！

我爱刘祥思想好，

我爱刘祥劳动强，

嫁给他有什么不体面？

您干吗站在中间象一堵墙？

我不要您给的鞋和袜，我不要您那两只箱。

我只要，我只要……

高德旺　要什么？说！

二艾子　（唱）我只要心爱的好刘祥！

高德旺　呸！呸！（唱）

亏你有脸说得出口，

简直是山后的野姑娘！

二艾子　（唱）山后的姑娘也一样，自由自主的作新娘！

高德旺　（唱）我是家长又是村长，叫你乱闹脸上无光！

薛玉莲　（走过来，唱）

我有责任对您讲：这件事决定在二艾子与刘祥。

您既是村长，又是家长，就应该带头儿成全这好事一桩。

高德旺　我不能！（唱）

村里村外都说闲话，

羞得我老脸发热，不敢搭腔！

薛玉莲　（唱）说闲话的是旧思想，闲话没有真理强！

再请您仔细想一想，

想一想《婚姻法》的第一章。

废除包办和强迫，

明文规定，国法堂堂。

您是村长就该提倡，

怎好拦着二艾子爱刘祥？

刘祥　（唱）我俩决心办新事，二艾子　（唱）为争婚姻自主决不投降！

高德旺　（唱）无论怎说，我不答应，看谁敢去荒里荒唐！

二艾子　舅舅！

刘祥　说！说！

二艾子　（唱）三番五次您不答应，我俩商量了又商量；

在区政府里已经去登记，批准了婚约盖了章！

高德旺　好！好！好！你们好大胆！

二艾子　（唱）舅舅您把我养活大，我哪能忘恩负义故意倔强？

婚姻大事我没法让步，我不能为您生气就改变主张！

〔王家院子的灯光又明，王大妈内喊：“招弟！招弟！”李招弟忽由树后出来，扯住薛玉莲、高德旺。

李招弟　救救我！救救我！

高德旺　（唱）猛孤丁，你出来，吓我一跳！

为什么，半夜里，躲躲藏藏？

李招弟　（唱）我来跳井求一死，死了倒比活着强！

〔王大妈母女跑向这边来，仍喊：“招弟！招弟！你这个死丫头！”

李招弟　救救我！救救我！（唱）

别叫她们逮住了我，

我已经带了满身的伤！

薛玉莲　（唱）高村长，你常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看，人命，人命，招弟死了您怎担当？

〔李招弟向高德旺，向薛玉莲，向刘祥与二艾子，——的央求。

李招弟　救救我！救救我！

〔王大妈、刺儿菜母女追到。

王大妈　（唱）你这个不要脸的败家鬼，刺儿菜　（唱）我一口咬下你半个脊梁！

〔李招弟躲到村长背后，王家母女看清了大家，都假装好人。

王大妈　（唱）哟！原来是大哥高村长，刺儿菜　（唱）还有薛大姐，二艾子与刘祥。

薛玉莲　（唱）我问你，为什么逼得招弟来寻死？

王大妈　（唱）那是她自己糊涂，吃饱了没事闹得慌。二艾子　呸！

高德旺　（唱）二艾子，我不准你乱开口！

刺儿菜　（唱）二艾妹，我知道你勾上小刘祥！刘　祥　胡说！

刺儿菜　（唱）我才一不胡说，二不乱道，我知道年轻的怎怎么么荒里荒唐；高伯伯，我的话儿对不对？

您知道谁的理短，谁的理强！（指李招弟）

这个不安分的小寡妇，没皮没脸，一心勾引小周强！

〔周强本未远去，急上。

周强　（唱）刺儿莱你不要胡言乱语，血口喷人，你心眼儿里头脏！

高村长，众邻居，请听我讲，我们都该帮帮招弟的忙。

有一天，招弟到地里刨白薯，肚里无食，晕倒在道旁。

是我把她背回家去，

要不然，她也许跟白薯一样拉了秧！

哪知道，刺儿菜坏心去把好心想，硬说招弟勾搭我周强。

她们母女下狠手，

打得招弟鼻青脸肿满身伤。

薛玉莲　（唱）高村长，请您下令，去到村政府，我们必须给招弟作主张。

二艾子

刘祥　对！对！

刺儿菜　（唱）这点小事何必大家管，调教媳妇，妈妈跟我都在行。

招弟跟我回家去，

自家的事儿自家好商量。

李招弟　救救我！（唱）

我要跟她回家去，

活不到明天出太阳！

王大妈　别费话！跟我走！（扯李招弟，李招弟躲开）

薛玉莲　（唱）高村长，为什么您还没有决定？李招弟　村长救命，大家救命！

高德旺　（唱）救人的事情我敢担当！

刺儿菜　（唱）我一不作贼，二不为匪，家里没私藏军火和贼赃！

为什么半夜三更拉我上村政府？

打官司也得等出了太阳！

薛玉莲　（唱）招弟寻死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就在这柳树旁。

高村长有权叫你们去，我，妇联主任，不能叫招弟受损伤！

谁若作了犯法的事，

人民的法律给人民作主张！

〔王家母女无语。

高德旺　（唱）你们大家跟我走，人民政府是给人民办事的好地方。

周强

刘祥　（唱）村长有令，我们都去。

薛玉莲　走！走！

周强

刘祥　（唱）人民的政府是给人民办事的好地方！〔众随高德旺走。

——幕落

第二场

时间　前场数分钟后。

地点　村政府。

布景　村长办公室，设备简单，而整齐严肃。

〔幕启：王大妈与刺儿菜并坐一长凳。高德旺坐公事桌后，薛玉莲坐桌旁。二艾子与刘祥坐一处。李招弟不敢坐，周强离她不远立着，象保护着她。

薛玉莲　谈谈吧！

刺儿莱　我先说！

周强　招弟应当先说，她受了委屈。

薛玉莲　村长主持吧。

高德旺　应当招弟先说！

王大妈　媳妇告婆婆，是不是？

薛玉莲　差点出了人命，我们不能不管。我自己上你们家里去过几次，虽然在外面听说过招弟受气，可是你们母女不对我说实话；招弟又害怕，不敢开口，所以我没能明白真情实况。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事情已经这么严重，不能不负起保护招弟的责任。招弟，你有什么说什么，不要害怕！

〔李招弟不语。

周强　说吧！

李招弟　怕她们打我！

王大妈　这个东西真会作戏！

高德旺　招弟，不怕，在村政府里没人敢打你！周　强　说！说！这年头，谁也不应当怕谁。

李招弟　她们，她们……刺儿菜　你要是胡说，可提防着点……周　强　说！招弟，说！

〔李招弟摇头。

薛玉莲　村长，好不好请王家母女到西屋里去！高德旺　好！

王大妈　我不能由着她在我背后嚼舌头！

高德旺　我们不能听一面之词。二艾子，把她们带到西屋去！〔二艾子同王家母女出去。

薛玉莲　现在可以说了吧？

〔李招弟仍无语。

高德旺　你说出来，我们好给你作主啊！

周强　有我们大家在这儿，不要再怕！

〔二艾子上。

二艾子　说，不怕！

李招弟　（唱）唉！爹娘爹娘心好狠，把亲生的女儿换了粮。

那一年春天没雨秋天涝，一家三口儿受饥荒，

一石谷子半匹布，

狠心的爹娘，卖我象卖一头羊。

卖出的羊儿难活命，

卖出的女儿哪有好下场。

周强　招弟，说你婆婆大姑子怎么欺负你，不要光说你命苦！

〔李招弟低头不语。

高德旺　对，招弟，你一点一点想着说吧。

薛玉莲　让她慢慢说。招弟，你说吧，爱说什么说什么。李招弟　（唱）那一石谷子半匹布，没有救活二老爹娘；

老两口儿前后脚，

饿死在东村的破草房。

他们死了不再受苦，

死了的倒比我这活着的强！

我哭既不敢哭、响也不敢响，也不敢当着婆婆、大姑子眼泪汪汪；死了我的父和母，

她们不准我嚎丧！

我恨爹娘心太狠，

更恨婆婆大姑子不准我哭一场。

唉，天多么大，地多么广，受气的媳妇啊，找不到个地方哭一声娘，哭一声娘！

周强　对，往下说，说她们怎样虐待你！

李招弟　我不敢说！

高德旺　怎么？

李招弟　说出来，我就活不了！

薛王莲　我们不能叫她们再打你！

李招弟　她们的家就是我的家，你们问完了一散，我跟她们回家，怎能不挨打？

周强　招弟，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呢？

李招弟　我怕再挨打，才去寻死，不是不怕死！二艾子　舅舅，要不说明白，今天不叫她回家，恐怕她不会再说下去了！

薛玉莲　招弟，妇联会保护你，待会儿我带你到妇联去，好不好？

李招弟　她们会找到那里去！

薛玉莲　她们不敢！

李招弟　好吧！（唱）

那一石谷子半匹布，叫我呀，十三岁上不再姓李，改姓了王。

王顺子是我的小女婿，管我叫姐姐，睡觉吃饭都跟着他娘。

婆婆糊涂脾气坏，

她对我，全没有一分一厘的软心肠。

大姑子的外号叫刺儿菜，还没出嫁心里急得慌。

她怨恨她娘不办正经事，耽误了她的青春好时光。

她母女一天要不吵三遍，吃饭喝茶都不香。

我大气儿不出，象个避猫鼠，连这样，她们吵闹我还遭殃；她们要骂，骂的是我；她们要打，我必受伤。

王顺子要是尿了炕，

她们罚我跪完了财神跪灶王。

她们喝茶，我喝凉水；她们吃面，我吃糠。

三更才睡五更起，

家里地里，黑天白日，我一个人忙。

恨我爹娘心好狠，

卖我象卖一头羊；

一头羊只能受一刀之苦，受气的媳妇啊，一年到头，心里身上挂满了伤，挂满了伤！

〔刺儿菜忽然进来，李招弟惊慌。

刺儿菜　这是她顺嘴胡说！

高德旺　我叫你在西屋里等着，你没听见吗？我叫你来，你再来；不叫你，不要来！

〔刺儿菜下。

〔李招弟惊恐之余，又不说了。

高德旺　刘祥，你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女，不准随便出来！

招弟，你看，她们不会再来偷听，再多告诉我们一点吧！

薛玉莲　你说的，我们不会告诉她们，说吧！你说明白了，村政府跟妇联才都会给你作主。

李招弟　（唱）王顺子十三，我十六，婆婆叫我们合了房。

两个孩子睡一铺炕，

硬说是新郎和新娘！

王顺子下河摸鱼去，

淹死在村子外的五柳庄。

糊里糊涂我作了寡妇，前前后后，一股拢总，糊涂梦一场。

从此后，婆婆叫我低着头走，不看星星不看太阳。

遇见男人我急忙躲避，大姑子还骂我招猫逗狗不安详。

那天我晕倒在白薯地边上，硬说我勾搭上了好周强。

两天不准我吃饭，

响午叫我跪太阳。

三番两次我去寻死，

可巧时候都不恰当。

她们母女下狠手，

打得我鼻青脸肿满身伤。

她们说，打死我，她们才解气，绝不许我自己上吊脏了房。

周强　刺儿菜不是人！

高德旺　周强，听招弟说。

李招弟　（唱）熬来熬去，熬来了共产党，大家伙都说见了太阳。

只有我照旧挨打照旧受气。

太阳虽好不给我一点光！

大家翻身没有我，

难道说，受气的媳妇永远得遭殃？

有一天：我到井台去打水，又遇见和气可爱的好周强。

他劝我去找高村长，

诉一诉委屈，求个主张。

偷偷地我找到高村长，实指望他老人家能帮点忙。（高德旺很不安地）

他倒说：一家有一本难算的账，清官不管断家常。

他又说：媳妇偷懒婆婆管，调教媳妇理应当。（高德旺低头后悔）

倒好象，我是懒驴上磨不爱动，招惹得婆婆大姑子把鞭扬。

左思右想我没有活路，跳井一死倒是好下场！好下场！

薛玉莲　（唱）高村长您是位好村长，可惜吃亏在旧脑筋。

招弟的事情您没好好管，您应该当着大伙儿做检讨；招弟若真跳了井，

高伯伯，您怎担当这个处分？

高德旺　（唱）刚才听了招弟的话，铁打的人儿也得动心！

我这才明白自己不对，处理此事我必认真。

我先问王家母女可有话讲，全面了解才不屈人。

刘祥，叫她们母女到这儿来！（刘下）李招弟　别叫她们来！

薛玉莲　（拉住李招弟的手）不怕！不怕！妇联会保护你！〔王家母女与刘祥进来。

高德旺　王大娘，你有话说没有？

王大妈　我有话说！（唱）

她是媳妇我是婆，

她不该背着婆婆乱胡说。

我王门不幸娶来了小“白虎”，克死了丈夫，欺负婆婆！

她摔了家伙打了碗，

难道不许我说她几句，摸她一摸？

二艾子　怎么招弟是“白虎”？

周强　（唱）婆婆是人，媳妇不是狗，就是小猫小狗难道不好好养活着？王大娘和你刺儿菜，三天两头，钻天觅缝，把她折磨。

刺儿菜　周强！（唱）

周强你且少说话，

你心眼不正要拐走她！

我娘花了一石谷子半匹布，十三岁买她到我家。

七年吃了我们多少饭？

七年喝了我们多少茶？

卖身的字据在我手里，你休想捡个便宜拐走了她！

刘祥　（唱）你有字据才正好，买卖婚姻犯法应当告发！

当初地主手里有地契，挡不住我们斗争他！

王大妈　（唱）为人不说屈心话，我们没把媳妇乱欺压。

怎奈她一不挨打就不好过，我们只好轻轻的责打她。

周强　（唱）招弟，脱了你的破小褂，教大家看看多少处伤多少疤！

刺儿菜　（唱）周强不要乱出主意，光着脊梁怎象个女人家？

我妈没有说瞎话，

轻轻打她不会结疤！

二艾子　（跑过去，唱）

招弟，招弟，好妹妹，教大家看看她们怎样把你打开了花！

王大妈　（也跑过去）好媳妇，好媳妇！咱们是一家人，干吗听别人的话呢？你难道老跟他们去，不再回家？他们能养活你吗？你想想！

周强　招弟，你不露出伤来，什么是凭据，怎么到法院去呢？

薛玉莲　周强，精神上受虐待，身上没有伤，也可以起诉！招弟，你身上有伤，有凭据，不是更有理了吗？

刺儿菜　招弟，你想想，跟婆婆打官司，你赢得了赢不了！二艾子　（卷起招弟的袖子，唱）

用不着脱下破小褂，只须把袖子卷到家。

〔众围上李招弟。

薛玉莲　（唱）大家看！青一条来紫一块，你们（指王大妈、刺儿菜）倒说轻轻责打她！

二艾子　（唱）招弟，说，说！她们怎样把你打成这样？李招弟　（唱）她们口咬、手乱抓！

二艾子　（又卷起李招弟的另一只袖子，唱）

两只胳臂都一样，李招弟　（唱）全身好比打烂的瓜！

高德旺　（唱）她们什么时候把你打？

李招弟　（唱）高兴就打，张手就抓！

高德旺　（唱）她们为什么将你打？

李招弟　（唱）她们要打就打，不为什么！

高德旺　（唱）她们都拿什么打？

李招弟　（唱）棍子、棒子、通条、鞭子顺手儿拿！高德旺　（唱）她们母女谁最狠？

李招弟　（唱）刺儿菜领头，带着她妈！

二艾子　（唱）她们打你，你为什么不嚷？

李招弟　（唱）不敢嚷，不敢嚷，怕她们把我脖子掐！二艾子　（唱）你就老老实实叫她们打？

李招弟　（唱）受惯了欺负，看见她们我就头晕眼也花！她们好象两条毒蛇瞪圆了眼，我好象她们面前的小青蛙！

薛玉莲　（唱）高村长，招弟受刑，也得怪咱俩，平日里，咱们没去好好调查！

李招弟　（唱）打在身上疼在心里，心里的伤啊永不结疤！

我已经忘了怎么流泪，要不然，我早已哭成双眼瞎！

要不是她们这么可怕，我怎会想起跳井去自杀？

今天头回我敢说话，

因为这屋里有大家。

你们救人救到底，

别叫我独自对付一双母夜叉。

你们爱我就把我带走，王家是狼窝不是我的家！

高德旺　王大妈，你还有什么说的没有？

王大妈　（唱）我们管教媳妇是好意，谁想她恩将仇报不是好东西。

我们也许打重了她一点，谁教她好吃懒作没有出息！

薛玉莲　（唱）二艾子你带招弟到妇联去，招呼她洗脚，喝水，吃点东西。

她的裤褂你给洗洗，

窟窿破绽你给补齐。

招弟你不要胆小跟她去，不要着慌，不要着急。

人民政府能够保护你，民主妇联是咱们自己的。

高德旺　（唱）前几天我真对不起你，从此后我叫你身上不疼肚不饥！

〔二艾子、李招弟要往外走，被刺儿菜拦住。高德旺　你干什么？（唱）

大家的意见最公道，你别再糊涂，不饶不依！

艾子招弟你们自管走，待会儿我送来被子与夹衣！

李招弟　（略有笑容地，唱）

谢谢大家帮助我，心中温暖，我不再哭哭啼啼！

请你们好好地给我出气，别教她母女占了便宜！

〔二艾子与李招弟下。

薛玉莲　这两个娘们怎么处理？

高德旺　（唱）交给法院依法办，人证物证咱们备齐。

要开大会，我就发动，公审这虐待儿媳的坏东西。

王大妈　（软化，唱）

尊一声高村长不要生气，也别开大会闹斗争。

从此我不再打招弟，

叫她好好作事情。

周强　（唱）没有那个便宜事，刘　祥　（唱）招弟怎说就怎行。

她有权利去改嫁，

不在王家受苦刑！

刺儿菜　（唱）妈妈何必多费话，看他们怎样闹斗争！

咱们的媳妇咱们管教，不许她改嫁，她就走不成！

薛玉莲　（唱）只有国法，没有家法，以大压小行不通！

挨打的不能白挨打，

打人的有罪国法分明。

如今有了《婚姻法》，父母儿女夫妻婆媳都要有感情。

谁也不准将谁打，

不准专制独自横行。

国是民主家也民主，

才能够人人快乐处处光明。

刺儿菜　（唱）你们有新法，我有旧理，看咱们到底谁成谁不成！

大会上讲理我才不怕，我的道理准保中听！

儿媳妇造反，硬要平等，没有一个婆婆大姑子能赞成！

高德旺　（唱）咱们现在不必多争论，人民审判最公平！

薛玉莲　（唱）人民审判最公正！

刘祥

周强　（唱）人民审判最公平！

——幕落

第三场

时间　前场半月后，晴午。

地点　王家的场院。

布景　一道篱笆，后有枯柳、房子。左有草垛，右有磨盘。

〔幕启：王家母女受过公审，已被拘管。薛玉莲与二艾子陪伴着李招弟。二艾子去挑水，薛玉莲正帮着李招弟作针线活。李招弟脸上已有光彩，头上脚下都整整齐齐。

李招弟　（唱）薛大姐，薛大姐，我真欢喜！

薛玉莲　（唱）全村子为了你，谁不喜欢！

李招弟　（唱）我纳闷，我怎么忽然有了胆量，敢当着那么多人去诉冤。

那天在公审大会上，（唱）

多少个人，多少对眼，人山人海，听我发言！

我越伤心，也越勇敢，手脚发颤，心可更坚。

我喊，台下也跟着喊，台下男女哭红眼圈。

平日里我象个避猫鼠，怎么忽然好象头顶了天？

薛玉莲　（唱）你要多多感谢共产党，共产党叫咱们男女平权。

毛主席颁布了《婚姻法》，从此后：男的爱女，女的爱男。

感谢毛主席和共产党，毛主席，共产党，教你有苦诉苦，有冤报冤。

李招弟　（唱）薛主任，那天有您作陪审，妇女们给您鼓掌好大半天！

我也说话更有劲，

因为有您在旁边！

薛玉莲　（唱）你那天，说出了多少儿媳要说的话，她们怎能不跟着高喊，举起了拳？

平日里，王家母女多么霸道，那一天，会场上，她们一声不响，瘫了半边。

你婆婆判了徒刑一年半，她低下头去，不敢看天。

刺儿菜徒刑二年整，

她好象风霜打过叶儿蔫。

一年半，二年，并不过火，想一想，她们虐待你整七年！

台底下，多少婆婆心中有病手发颤，多少丈夫低下头去暗打算盘。

我敢保，他们回家不象往日，不再把儿媳、老婆当作垫脚的砖。

〔二艾子挑水回来。

李招弟　（唱）艾姐，不叫你去你偏去，你的心真比水还甜！

艾姐，艾姐，我给你，（从针线笸箩中拿出一堆人民币来，接唱）

这是她们赔我治伤的钱。

买药才用了七八万，

剩下的送给你作盘缠。

自幼儿我没花过自己的钱一个，我不懂怎用这么多钱！

二艾子　（唱）你应当留着自己用，（放下水桶）买些花布作衣衫。

李招弟　（唱）我自幼儿穿惯旧衣袜，不爱花花绿绿去乱穿。

二艾子　（唱）赶明个你跟周强行婚礼，难道不做件新大衫？

李招弟　（唱）周强爱的是我有本事，不爱我花枝招展打扮新鲜。

再一说，土地改革后有我的三亩地，好好生产，我吃喝不完；饿了有馍，渴了有水，我想我不会用什么钱。

薛玉莲　（唱）二艾子不要，你留着好，为增产，何不把农具肥料买齐全？

李招弟　（唱）薛大姐说得对，对，对！

受惯了虐待，我心里不会拐弯！（收回钱）

赶明儿我跟周强去，

两人共有八亩田，

多多的生产，拚命的干，周强，招弟，样样争先！

艾姐，艾姐，告诉我，什么时候大红花儿挂胸前？

虽然你们登过记，

跟舅舅不和，心里总不安。

二艾子　（唱）你的事情帮助了我，他为你，检讨了自己，不再偷闲。

这几天，我舅舅用心研究《婚姻法》，说起话来就是大半天！

公审大会的种种样样，他一说起就没完。

劝得那厉害婆婆落了泪，泼辣媳妇哭湿了脸半边。

他答应了婚姻可以自主，见了刘祥，还亲热的让他抽袋烟。

李招弟　（唱）艾姐，艾姐，我有了好主意，你我结婚在一天。

二艾子　（唱）咱们不摆席来不摆酒，咱们出去作宣传。

我舅舅领头在前面走，还有大姐薛玉莲；

我们两对新人拉着手，一齐在村里绕一圈！

叫大家瞧瞧大家看，

自由婚姻是不是堂堂正正喜喜欢欢！

李招弟　（唱）对，对，对！我们一块儿结婚一块儿欢喜，到村子里去走一圈。

薛玉莲　（唱）这个办法想得好，那一定是个好宣传。

宣传可不是一天的事，必须要细水长流流不完。

第一件，你们夫妇要真和睦，不吵不闹不把脸翻。

大家都看你们好，

才肯心服口服，解放青年。

第二件，夫妻比赛着搞生产，可不单为自己有好吃穿；公众的事儿领头儿干，工作努力，计划周全。

第三件，有空儿就去学文化，叫思想一天新一天；

可别说，自由婚姻我们为首，别的事儿就不必再争先。

你们答应我这三件事，咱们就结成中心小组，作宣传；这一组好比是一眼井，放水能浇几亩园。

全村的妇女都进步，

男女平等才不空谈；

全村的生产都搞好，

新社会才真是劳动当先。

你们说这样好不好？

你们愿意，咱们动手就干不拖延。

二艾子

李招弟　（唱）我们跟着大姐走，走到天边也不怕难！

〔周强、刘祥同上。

周强　（唱）你们的话语说得好，刘　祥　（唱）不怕隔墙有耳朵。

二艾子　你们偷听话儿，好没出息！

周强　（唱）我们愿听这种话，刘　祥　（唱）再听十遍也不嫌多！

周强　（唱）你们成立中心组，教育全村的姑娘、媳妇与婆婆。

我们男的来挑战，

带头的是我与祥哥。

薛玉莲　（唱）说说你们的好计划，计划要好不须多。

周强　（唱）今天不说别的事，领头防旱是我们的活。

我们挨家挨户去细讲，农闲人可不闲着！

冬天要是不下雪，

我们利用井与河；

去浇全村犁好的地，

好叫地湿土软活。

麦地浇水要有分寸，

防备冻冰，浇得别太多！

怎么浇田怎么用水，

定好计划不瞎摸。

军属烈属我们帮助，

先给他们把地豁。

刘祥　（望看，指）看，她们回来了！

李招弟　谁？（望）

二艾子　王大妈，刺儿菜！招弟，别怕！

李招弟　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我不怕！

〔一位男同志押王家母女上，她们低着头，立住。大家相对无言片刻。

薛玉莲　她们干吗……一位同志　来取衣裳跟零用的东西。

薛玉莲　王大妈，你过来看看招弟！

〔王大妈低头不语。

薛玉莲　王大姐，你看看她！

〔刺儿菜低头不动。

薛玉莲　你们有话对招弟说吧？

王大妈　唉！招弟！（唱）

不是我心毒手又狠，

都因为：你是媳妇我是婆。

当年我也作媳妇，

见着婆母我也打哆嗦！

她怎待我，我怎待你，这就叫：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

我婆婆的婆婆也是那样，媳妇都得受折磨。

招弟，招弟，别怨我，你该怨，千年万代走成的辙！

我求你替我说说好话，别叫我改造一年多！

薛玉莲　（唱）人民审判公道无比，你要悔过，不要多说！

招弟吃了七年的苦，

判你年半还算多？

你说古代相传，婆婆都厉害，怎不想如今是人民共和国？

老年的坏事都应当改，好教家庭和睦人人快活。

问一声王大姐你怎么样？

你要有话赶快说！

〔刺儿菜不语。

薛玉莲　（唱）你自己吃了封建的苦，不能自主，婚姻大事等着媒婆，耽误了青春，你没嫁出去，心中的委屈变作疯魔。

你不恨婚姻制度害了你，反倒拿招弟出气，任意折磨。

我劝你，好好改造，好好悔过，出来之后，还有希望好好活着！

刺儿菜　唉！我也后悔了，我要好好的改错儿！薛玉莲　招弟，你有话说说吧？

李招弟　（走近婆婆，唱）

你们俩好好看着我，不再害怕，不再软弱，我已经学会把理说！

毛主席，共产党，教我把头抬起，我决不再含着眼泪受折磨！

毛主席的恩情大无比，他老人家的《婚姻法》把我救活！

我不再守女儿寡，

喜爱谁嫁给谁不找媒婆！

我跟他一心一意搞生产，大秋麦秋都要生产的多！

你们俩好好地去改过，再见面，我盼望，你们也会老老实实下地去干活！

王大妈　（叹气）咳！

刺儿菜　妈，进去吧！

〔押王家母女到院中。

〔高德旺上。

高德旺　（唱）我来告诉好招弟，好好的休息，别再发愁。

王家母女今天押了走，我给你道喜，得到自由！

李招弟　（唱）婆婆、大姑子回来了，来取衣服，没敢抬头。

我不知怎么感谢你，

乐得我热泪往下流！

高伯伯，我再求您一件事，艾姐姐的婚姻，请您点头！

高德旺　二艾子的事呀？哈！（唱）

他们已经登记过，

我怎能干涉，再犯错误不知羞？

我已经明白了《婚姻法》，婚姻自主，我已经点了头。

二艾子

刘祥　（唱）舅舅，我们佩服你，思想改好，知道了什么叫婚姻自由。

周强　（唱）高伯伯，我跟招弟怎么样？

高德旺　（唱）赶快去登记，不要害羞！

李招弟　（唱）我要和艾姐姐同在一天办喜事。

高德旺　（唱）给你们道喜，欢呼，鼓掌，我都带头！〔欢笑，合唱：

再好没有《婚姻法》好，男女平权，夫妻相爱，家庭和睦，谁也不结仇！要紧，要紧，大家好好的搞生产，拥护，实行，婚姻自主，婚姻自由！

——幕落·剧终

青霞丹雪

第一场

时间　明嘉靖某年。

地点　北京，严府。

人物

路楷（御史，丑扮）　严喜（严府家院，小丑）

严世蕃（官居侍郎，但皆以小丞相呼之，抹白脸）〔路楷上。

路楷　（念）万般皆下品，只有作官高！

来此已是严府，门上哪位在？

〔严喜上。

严喜　（念）有人见丞相，先得拿钱来！（伸手）

哪位？

路楷　御史路楷，前来与小丞相问安！（递钱）

严　喜　原来是路大人，常来常往，何必多此一礼？（接钱）

请吧，您来得正好，小丞相现在书房，闷闷不乐，您出个主意，给他解解闷吧！

路楷　就烦通禀一声！

严喜　随我来！

〔同入。

严喜　有请大人！

严世蕃　（内嗽，上）何事？

严喜　御史路楷大人前来问安。

严世蕃　请！（坐）

严喜　大人有请！

路楷　是！严大人，卑官路楷特来问安！（行礼）

严世蕃　路大人免礼，诸坐！

路楷　谢座！啊，适才严喜言道，少丞相么……

严世蕃　我官拜工部侍郎，什么少丞相呀？

路楷　想严老丞相，辅佐当今万岁，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百姓感激不尽，故尔称丞相为老丞相，侍郎大人为小丞相，众望所归，万民爱戴，有何不可！

严世蕃　原来如此！（笑）哈哈哈！路大人，你来得正好。适才在书房之中，想起邹应龙、冯丹雪，与沈青霞之辈，结为一党，反抗严府，有些烦闷！

路楷　严大人，那邹应龙而今因公离京，冯丹雪又守孝在济宁，剩下沈青霞一人，官小势孤，正好给他些好处，收在少丞相手下，不失为有用之人。

严世蕃　你想的甚好，但不知怎样安排呢？

路楷　何不约几个官儿，有沈青霞在内，过府饮酒，一来为大人解闷，二来看看沈青霞的举止神色。

严世蕃　嗯！嗯！有些道理！还请哪几个官儿？那杨顺如何？

路　楷　杨顺杨大人既是老丞相的干儿，又与少丞相情投意合，正好请来饮酒！

严世蕃　还有呢？

路楷　那马明如何？

严世蕃　那马明么，素不饮酒，约来何用？

路楷　正因他不会饮酒，才好戏耍于他，给大家取笑。

严世蕃　所言甚是！严喜！

严喜　有！

严世蕃　去请杨顺、马明、沈青霞三人过府饮酒，快去！

严　喜　遵命！（下）

严世蕃　路大人，你我到书房叙话，等他们来到，一同饮酒取乐。

路楷　少丞相吩咐，卑官遵命！请！

严世蕃　正是：圣明天子贤臣保！

路楷　严府威风比天高！

〔同下。

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片刻。

地点　北京，沈宅。

人物

沈衮（沈青霞的次子，娃娃生）　沈褒（沈青霞的三子，娃娃生）　沈夫人（沈青霞之妻，老旦）

沈青霞（锦衣卫经历，生扮）　沈小霞（沈青霞的长子，小生）　严喜

〔沈衮、沈褒上。

沈衮

沈褒　（唱）奸臣当道人愤恨。

〔沈夫人上。

沈夫人　（唱）想回家乡教儿孙！（坐）

儿呀，你父为何不在书房？

沈衮　想是与我兄长出去散步。

沈夫人　儿呀，你父为人刚正，性如烈火，作了三任知县，真是“吏肃唯遵法，官清不爱钱”！因此得罪了富豪权贵，调到京师，贬作个小小的经历。他每日里，念，念的是这（指桌上）《出师表》；写，写的也是这《出师表》。每逢酒后，念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必定仰天长叹，大骂那严家父子。叹！现而今满朝文武都是严家的爪牙，倘若走漏了风声，那严家父子岂肯善罢甘休！

沈衮

沈褒　依母亲之见？

沈夫人　你们的兄长小霞现在要回家赴试，我想劝你爹爹，辞了官职，一同回乡耕种，少惹是非，岂不甚好？沈　衮

沈褒　爹爹一心报国，未必情愿！

沈夫人　儿呀！（唱二黄原板）

儿的父，官职小，空怀义愤。

那严家，收买了，文武群臣！

倒不如，回家去，耕田安稳；有东邻，和西舍，俱是良民！

〔沈青霞内嗽。琴声未断。

沈衮

沈褒　爹爹回来了。

〔沈青霞、沈小霞上。

沈青霞　（唱）沈青霞，一穷儒，生平刚正。

恨只恨，招权纳贿、误国殃民、上欺天子、下压百姓的无耻奸臣！

沈衮

沈褒　参见爹爹，兄长！

沈青霞　（唱）你弟兄，也都要，言行忠信，报国恩，日夜里，修武学文！

沈夫人　老爷请坐！

沈青霞　（唱）尊一声，夫人，有何议论？

莫不是，缺柴米，无有纹银？（坐）

沈夫人　老爷说哪里话来，为妻的知道省吃俭用，这家中之事，请放宽心！

沈青霞　那么，来到书房，有何话讲？

沈夫人　老爷呀，你终日写这《出师表》，叫骂严嵩、严世蕃父子，万一走漏风声，定招大祸！

沈青霞　依夫人之见？

沈夫人　辞去官职，回到乡下，女织男耕，也落个逍遥自在！

沈青霞　啊，夫人，奸臣当道，专与正人作对，在这京城之中，与在乡下，一样受害，并无多少不同！

沈夫人　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总要好上一些。

沈青霞　既使那样，也不过是保全性命于乱世，岂是那大丈夫的气魄！

沈夫人　要留在这里，老爷，也该小心一二！

沈青霞　夫人，你叫我怎样谨慎？那严氏父子，专横霸道，巴结他的高官得作，不受他收买的就是仇人，小心么也是枉然！常言说的好，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

啊，夫人，请到后边休息去吧，我还要写完这一幅《出师表》。

沈夫人　唉！儿呀，好好伺候你父亲！（下）

沈青霞　儿呀，浓墨伺候！（写，唱西皮倒板）奸臣当道国将丧，（接唱原板）

怎不叫天下人思慕忠良！

诸葛亮为国家心劳计广，《出师表》振奋人心血泪文章。

鞠躬尽瘁志激壮，

死而后已正气长！

我青霞无功劳空把禄享，写罢了不由人悲愤满腔！

〔严喜上。

严喜　来此已是。门上有人吗？

沈青霞　门外有人，你前去观看。

沈小霞　是！门外何人？

严喜　是我，严府来的！

沈小霞　随我来。启禀爹爹：严府派人前来求见。

沈青霞　叫他进来。

沈小霞　是！我家爹爹唤你。

严喜　（傲慢地）参见沈大人！少丞相请大人过府饮宴。

沈青霞　啊？我与严侍郎素无来往，为何约我赴宴？

严　喜　那还不好吗？别人求还求之不得哪！

沈青霞　嗯，别人求之不得，我么……

严　喜　你必定喜出望外呀！

沈青霞　喜出望外么？（冷笑）哦，呵呵呵！你先回去，我随后就来。

严喜　早点来，少丞相可不惯等人！（下）

沈小霞

沈衮

沈褒

啊，爹爹，严府去得么？

沈青霞　嗯——我自有道理！啊，小霞，你去打点行李，急速回乡赴试。半路之中，若有机会，你应去见见邹应龙与冯丹雪二位伯伯，将朝中大事告诉他们。

沈小霞　遵命！那严府约请爹爹赴宴，爹爹要谨慎一二！

沈青霞　儿呀！（唱）

我与严家无来往，

约赴宴必无有好心肠。

邪不侵正儿等把心放，我自会刀对刀来枪对枪！

〔同下。

第三场

时间　前场后片刻。

地点　严府。

人物

严　喜　马　明（御史，边老生）　杨　顺（御史，二花脸）　路楷

严世蕃

沈青霞　歌伎（四或八人）

〔幕开：台上已摆好席位，严喜坐在台口等候客人。〔马明、杨顺上。

马明　（念）严府开酒筵。

杨顺　（念）一醉两三天！

啊，马大人，未曾入府，我告诉你几句好话！

马明　大人请讲！

杨顺　想我杨顺，多蒙老函相收为义子，真是开市大吉，万事亨通。这作官的秘诀么，一是多拜干爹，二是拚命搂钱。马大人，你要活泼一些，上司叫你奴才，你要高声答应；上司赏酒，就大碗地来喝，一饮而尽！

马　明　怎奈我不会饮酒！

杨顺　会也要喝，不会也要喝，才是正理！啊，严喜，我的好朋友，我来的可太早了么？

严喜　不早不晚，正是时候！请吧，老函相的干儿，少丞相的义弟，我的杨大人！请吧！

杨顺　严喜，我的老朋友，你讲的好！好！好！哦，哈哈哈……

〔严喜引杨顺、马明入。

严喜　启禀少丞相：杨大人、马大人到。

严世蕃　（内）有请！

〔路楷引严世蕃上。

严世蕃　（唱西皮散板）

严府摆下了消闲酒筵，消愁解闷酒当先。

美味珍馐歌女妖艳，

准能够打动那小穷官！（昂然入主座）

杨顺　杨顺参见义兄，请受大礼！

严世蕃　义弟少礼！

杨顺　见了干哥哥，又是少丞相，理当大礼参拜！（行礼）

马明　参见严大人！

严世蕃　罢了，坐下！

马明杨顺　谢座！

〔杨顺与路楷同坐一席，马明坐一席。

路楷　（看）怎么沈青霞还不来呀？

严喜　我看看去！（出）

沈青霞　（内）走啊！（上，唱流水板）

来到了相府莫羞惭，

正人哪怕见奸官，

昂头阔步赴酒宴，

乘机会细端详那严世蕃！

严喜　哎呀，沈大人，你好大的架子，来晚啦！

沈青霞　就烦通禀一声！

严喜　随我进来。启禀少丞相：沈大人到。

严世蕃　嗯！

沈青霞　严大人，列位大人，这厢有礼！（坐马明旁）

严世蕃　列位大人，今日闲暇无事，特约列位前来饮酒取乐，必须开怀畅饮，杯杯要干，盏盏要尽！路大人，你来监酒，倘违酒令，罚他三大杯！

路楷　得令！来，先干这一大杯！

〔众饮。

严世蕃　好！严喜，斟上！再干这第二杯！

马明　（有难色，又不敢拒绝）严大人……

严世蕃　不要多言！干这一杯！传唤歌伎，前来歌舞！

严　喜　是！歌伎们走上！

〔四或八歌伎走上，行礼，舞蹈。马明已有醉意，离席，路楷推他，混在歌伎中，东摇西摆，严世蕃等大笑。沈青霞不忍睹，用力抑制怒气。舞蹈告一段落，歌伎结队急下。

严世蕃　马大人，再进一杯！

马明　大、大、大人，下官不、不善饮酒，不能再吃了！

路　楷　吃了吧！不吃要罚三大杯！

马明　吃不、不下去了！

严世蕃　（执杯离位，揪马明耳灌酒）我看你吃也不吃！哦，哈哈哈……（归位）

〔众大笑。沈青霞不语。

马明　（狼狈归席，伏桌上）吃、吃不下去了！

沈青霞　（怒形于色，持酒离席，唱）

官职大小品位差，一样忠心报国家，

为什么大官敢把小官耍，怒气难消我去灌他！

严大人，马大人已醉，不能回敬。下官替他还敬一大杯！

严世蕃　我也尽兴了！

沈青霞　严大人岂可自违酒令？来，来，来，我先尽这一杯！（饮，又斟满）这一杯么是大人的！

严世蕃　我赐你酒筵，休得放肆！

沈青霞　官大官小俱是朝廷恩赐，说我放肆，你就不该戏耍马大人！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马大人怎样喝的，我也怎样回敬！（灌严世蕃酒，摔杯）告辞！

严世蕃　回来！

沈青霞　有何话讲？

严世蕃　沈青霞！你可知我严府的厉害？

沈青露　岂有不知之理！你父子谗害忠良，引用奸佞，恃宠贪权，罪恶如山。我要把这欺君误国之罪，奏明圣上！你有何话讲，请到天子面前与我对质！（唱）

我有忠心你有权，正人原不怕高官，

你我朝中去相见，

谁是谁非质青天！（下）

严世蕃　反了哇，反了！（唱）

好一个大胆小狗官，

揪着耳朵灌我严世蕃，忙传校尉将他赶……

路楷　且慢！

严世蕃　啊？（唱）

路楷如何把我拦？

路楷　请大人息怒，听卑官一言。

严世蕃　有话快讲！

路楷　大人若派校尉捉拿沈青霞，他乃一名士，又是邹应龙、冯丹雪等的一党，恐有不便！

严世蕃　依你之见？

路楷　明争不如暗斗，等他参奏之后，我反奏一本，定他个诽谤大臣、沽名钓誉之罪，在朝廷上重责一百，然后发往边疆为民，永不叙用，岂不削减了一个对头？

严世蕃　发往边疆，尚难解我心头之恨！

路楷　现今宣府都督出缺，大人为何不派个心腹之人接任，把沈青霞发到那里，相机杀掉，人不知鬼不觉，岂不甚好？

杨顺　义兄啊，就派小弟去镇守宣府，必把沈青霞的人头送来献礼！

路楷　严大人，若派下官与杨大人同往，必能助他一臂之力，结果那沈青霞！

严世蕃　待我与老丞相商议，派你二人前去。

杨顺　义兄啊，你是我的重生父母！（叩谢）

路　楷　是下官再造爹娘！（叩谢）

杨顺　到了任所，我每月必奉上千两黄金！

路楷　下官也必有孝敬！

严世蕃　路大人，你早些打点本章，参奏沈青霞！

路　楷　遵命！

严世蕃　嘿！刚才之事真是从何说起！

严喜　少丞相，这个醉鬼怎办？（指马明——仍伏案睡）

严世蕃　将他轰了出去！（下）

严喜　（推马明出去）滚你妈的吧！（下）

〔幕闭。

第四场

时间　前场后两月余。

地点　保安——宣府所属。

人物

贾石（农民，生）　赵四（农民，二花脸）〔贾石持锄上。

贾石　（唱）每日田间忙耕种，不知朝中大事情。（锄地）

〔赵四上。

赵四　（念）城中去探亲，消息动人心！

贾石　赵四弟，你回来了？城中有何消息？

赵四　贾石哥，城中听到些消息，只是又可喜，又可恨！

贾　石　为什么可喜？

赵四　闻听人言，京中有一位沈青霞，官职不大，却敢参奏了严家父子十大罪状！你道可喜不可喜？

贾石　那沈公赤胆忠心，令人钦佩，却为何又可恨呢？

赵　四　那严家走狗、御史路楷反奏一本，说沈公诬告大臣，朝廷大怒，廷杖一百，发往边疆为民，岂不可恨？

贾石　全无是非，真乃可恨！但不知发往哪里？

赵　四　那可不清楚！

贾石　但愿发到保安这里，你我若能得见忠良，真乃三生有幸！

赵四　哪能那样巧呢！

贾石　倘若天随人愿，沈公来到此处，我必好好伺候忠良！

赵四　说得好！看天色不早，收活回家去吧？

贾　石　你我一同回去。正是：朝中有奸臣，

赵　四　苦害好人民。

〔同下。

第五场

时间　前场后数日。

地点　保安。

人物

沈衮　沈褒　沈夫人

沈青霞

杨顺　路楷　四校尉　四兵　掌旗兵　贾石

众人　（内）走啊！

〔沈衮、沈褒各负行李，引沈夫人、沈青霞上。

沈衮沈褒　（唱二黄三眼板）

到保安，无亲友，沈夫人　（唱）家乡遥远！

沈青霞　夫人哪，国将不存，还说什么家呀！

沈夫人　（唱）恨只恨，那奸臣，沈　衮

沈褒　（唱）无法无天！

沈青霞　夫人，吾儿！（唱）

一家人，休流泪，英雄有胆！

我参奏，贼父子，义正词严。

为奏本，受苦刑，心甘情愿；为奏本，发往边疆，正气冲天。

我的儿，与夫人，切莫哀叹，我沈某，战胜了，严贼世蕃！

沈夫人　啊，老爷，适才到县衙交了文书，怎奈一无亲，二无故，找不到住处，你怎还说战胜了严家呢？

沈青霞　夫人，你看，是我怕了严家呢？还是严家怕了我呢？沈夫人　这个……

沈青霞　那廷杖一百，我自幼习武，忍受得住，既未打死，也未打怕。那严家呢，为了我这个小官上本，就大惊小怪起来，责打之后，还要赶出京城，发到这里为民。我理直气壮，一路之上，众百姓都为我不平，痛骂奸党，岂不是我战胜了严家么？

沈夫人　唉！话虽如此，只恐那严家还另有奸计，谋害老爷！

沈青霞　那就好！四海之间有的是忠义之士，他害我一人，却惹起万民的公愤！

沈衮　啊，爹爹，天已不早，该去寻个安身之处才是！

沈青霞　如此向前赶路者！（唱）

一家人急忙忙朝前赶！

杨顺　（内）嘟！趱行者！

〔四兵捧刀开路，后随四校尉，杨顺、路楷骑马急上。

杨身后随掌旗兵，旗上写：宣府都督杨。沈家打背躬。

杨顺　（笑）啊哈，啊哈，啊哈……！

〔杨顺、路楷、掌旗兵、四校尉、四兵下。

沈夫人　老爷，这是何人？

沈青霞　哎呀夫人哪！（唱）

那就是杨顺、路楷二狗官！

沈衮

沈褒　哎呀，爹爹呀！莫非那杨顺升了宣府都督，来与爹爹作对？

沈青霞　嗯！保安正属宣府所管！

沈夫人　不好了！（唱）

见杨顺，作都督，魂儿吓断！

一家人，难再见头上青天！

我哭一声，老爷呀，啊……娇儿呀！

〔贾石闻声上。

贾石　何人在此啼哭？

沈青霞　天色不早，尚无住处，因此啼哭。

贾石　此地非讲话之所，请到里面一叙。

沈青霞　萍水相逢，怎好打搅？

贾石　四海之内，皆为朋友，请！

〔众入。贾石让座，沈青霞、沈夫人坐，贾石亦坐。沈衮、沈褒侍立。

贾石　请问高姓大名？因何至此？

沈青霞　我乃沈青霞。

贾石　啊？莫非就是那参奏严嵩父子的沈青霞沈公么？

沈青霞　正是！

贾石　沈公在上，受我一拜！（拜）

沈青霞　为何如此？

贾石　想那严嵩父子，误国害民，人所痛恨！沈公忠心为国，焉有不拜之理！

沈青霞　我也有一礼！

贾石　这是沈夫人么？

沈青霞　正是！

沈夫人　冒造贵府，望祈海涵！

沈青霞　请问尊姓大名？

贾石　在下姓贾名石，世代务农，祖居此处。

沈青霞　沈衮、沈褒见过贾叔父！

沈衮

沈褒　参见叔父！

贾石　这厢还礼！

沈青霞　适才到县衙办了手续，怎奈人地生疏，找不到住处，你若肯相助，代寻房屋数间，感谢不尽！

贾石　沈公，如不嫌弃，就住在这里如何？

沈青霞　怎好打扰！

贾石　啊，沈公，我家里人口不多，岳父家离此只有半里之遥，我搬到那里，把这几间茅舍让与沈公就是。

沈青霞　如此慷慨，何以为报？

贾石　说什么何以为报！忠臣义士，人人敬爱。请到后边，见过家小！

沈青霞　正要拜见尊嫂！

贾石　请！（唱）

见忠良，我心中，欢喜无限！（下）

沈青霞　（唱）在异乡，得温暖，气爽心安！

〔众同下。

第六场

时间　前场后数日。

地点　保安郊外。

人物

群众若干人（有老有少，多数是男的。女的系看热闹的二三小姑娘）　密探

贾石　沈衮　沈褒

沈青霞　赵四

〔乡民甲执锣上。

乡民甲　（念）习文心里亮，练武身体强。

乡亲们，今日沈公教我们武艺，不忙活儿的都来呀！〔姑娘甲上。

姑娘甲　爷爷，我来打锣！

〔乡民乙上。

姑娘甲　你也来了？

乡民乙　来了！昨天忙，没能来！昨天你们干什么来着？

乡民甲　昨天沈先生给大家伙儿讲了……姑娘甲　《出师表》，爷爷！

乡民甲　对《出师表》！讲的真好！

姑娘甲　讲到“汉贼不两立”呀，沈先生落了泪！

乡民乙　谁是汉？谁是贼？咱们是明朝的人哪？姑娘甲　那是个比方，贼指的是曹操，沈先生拿严嵩比作曹操！

乡民乙　今天还讲不讲呢？

乡民甲　今天沈先生教咱们武艺。明天再讲《出师表》。这叫作单日习文，双日习武。

乡民乙　好！好！好！咱们这边疆的地方，大股土匪时常来抢咱们的牲口、钱财、粮食，日子真难过啊！

乡民甲　是呀，那官兵，见强盗来了，就藏起去。等强盗走了，才敢露头，跟咱们要吃要喝又要钱！咱们自己要是能拿刀拿枪，抵挡强盗，打败他们一回，下次准保不敢再来，强盗都是软的欺硬的怕呀。

乡民乙　老大爷，说的对！我一定好好地练功夫！

〔群众持刀枪上。中有两个小姑娘。贾石、沈衮、沈褒一手拿一草人上。草人的胸部有红圈，象箭靶子。乡民乙　贾大哥，拿着的是什么呀？

〔密探暗上，混入群众。

贾石　练习射箭的靶子。（众围看）

乡民甲　箭靶子干嘛用草人呢？

贾石　沈先生言道，这是三个奸臣，叫我们天天向他们射箭！

乡民乙　哪三个奸臣？

贾石　一个是李林甫，一个是秦桧，一个是（四望）严嵩！

姑娘乙　还应当添上个严世蕃！害沈先生的不就是他吗？

贾　石　小姑娘说的好！我想，这一个既当严嵩，又当严世蕃，也就是了。啊，来把箭靶安好！

〔乡民接过草人。

沈衮　我等先练习刀枪！

〔沈衮、沈褒舞刀，乡民耍枪。

贾石　有请沈先生！

沈青霞　（内）来也！

〔沈青霞轻装箭衣上。

沈青霞　（唱西皮）

习文学武心身健；尊一声（施礼）父老听我言：抡枪舞棒学弓箭，

自卫家乡不求官！

父老兄弟请了！

众　请了！

沈青霞　今日国弱民贫，边疆不安，我等须要能文能武，保卫家乡！

众　沈公费心，我等愿意学习！

沈青霞　好！张伯伯，你年岁高了，就请击鼓助威。

乡民甲　对！我眼神不行了，射不了箭，就击鼓吧！（立于鼓后）

沈青霞　中年的弟兄，练习枪刀如何？

众中年　我等愿意！

沈青霞　如此，站成一队！

众中年　是！（站成一队）

沈青霞　年轻的先学射箭，也自成一队！

众青年　遵命！（列成一队）

沈青霞　你们这些小姑娘呢？

众姑娘　也愿练习！

沈青霞　好！要回家禀明父母为是！

众姑娘　对！我们就回家去说！（跳跃而下）

沈青露　妙啊！叫这村庄出些女英雄吧！啊，哈哈哈……！弓箭伺候！（唱）

英雄义士永留芳，奸臣遗臭万代长。

满腔义愤射奸相……（射）

乡民甲　（击鼓）好箭法，正中红心！

〔密探溜下。

沈青霞　我射的不是红心，是奸臣的黑心！沈衮儿，你来射这第二个奸臣！要射中他的心！

沈衮　遵命！（唱）

秦桧之罪万死难偿！

乡民甲　（击鼓）好箭法，又中红心！

沈衮　爹爹，待我射中严嵩老儿！（唱）

严嵩老贼难逃法网！（射）

乡民甲　（击鼓）好箭法，也中红心！

沈青霞　好啊！（唱）

箭箭穿心灭豺狼！

〔赵四跑上。

赵四　沈先生，大事不好了！

沈青霞　何事惊慌？

赵四　适才到城中有事，闻听人言，大股强盗攻破了数县。那杨都督按兵不动，这便如何是好？

沈青霞　竟有此事！列位呀，强盗袭来，官兵无用，我等必须日夜操演，贼人不来便罢，如若敢来，我们要杀他个落花流水！

众　蔗！

〔同下。

第七场

时间　前场同日。

地点　宣府都督府。

人物

杨顺

路楷　密探　报子　中军　四将　四兵　四校尉　难民（若干人）

〔路楷捧剑上。

路楷　（念）恩赐上方剑。

〔杨顺上。

杨顺　（念）杀人不留情！

〔同坐。

杨顺　恭喜路兄，官升巡按，恩赐上方剑，好不威风！

路　楷　上感严丞相提拔之恩，又承杨兄相助的厚意，有这上方宝剑在手，我等要杀出个样儿来，以报严府的大恩大德！

〔密探急上。

密探　（念）探得机密事，报与大人知！

参见大人！

杨顺　命你暗查沈青霞，有何动静？

密探　他在保安郊外，每日聚集百姓，习文练武，想必是要造反！

杨顺　啊！

路楷　往下讲！

密探　他在广场之上，设立三个草人，当作箭靶子。

杨　顺　却是为何？

密探　那三个草人，各有名姓。

杨顺　嗯！

路楷　往下讲！

密探　一个是李林甫，一个是秦桧；还有一个，小人不敢禀告！

杨顺　你且讲来，恕你无罪！

密探　那第三个草人，就是当朝的严丞相！

杨顺　你待怎讲？

密探　就是严丞相！

杨顺　喳，喳，喳，哇呀呀呀！（唱）

可恨青霞太猖狂，叫他自作自遭殃，

先斩后奏不冤枉！

〔路楷作手势，密探下。

〔报子上。

报子　报！

杨顺　报道何事？

报子　大股强盗看看杀到府城来了！

杨顺　再探！

报子　得令！（下）

杨顺　（唱）强盗杀来我心慌！

哎呀，路兄啊！强盗抢州就叫他抢州，夺县就叫他夺县，我等可以置之不理。怎奈眼看杀到府城，你我性命难保，如何是好？

路楷　杨兄不必惊慌！紧闭城门，多派兵丁把守，料也无妨！

杨顺　倘若攻破城池呢？

路楷　你我急速打点金银财宝，贼人攻破西门，我们往东跑；攻破北门，我们往南跑。正是：都督前边跑，巡按后面跟，不管别的事，只管金与银！

杨顺　好妙计！哦，哈哈哈！

〔报子上。

报子　报！

杨顺　又报何事？快讲！

报子　贼人把关厢烧抢一空，呼啸而去！

杨顺　怎么？他们烧抢了关厢，就跑了么？

报子　正是！

杨顺　待我谢天谢地！

路楷　当谢天地！

杨顺　报子有功，下面领赏！

报子　谢都督！（下）

杨顺　城已解围，你我理当传歌伎，摆酒席，开庆功大宴！

路　楷　怎奈你我还未立功呢！

杨顺　那贼寇不战而退，分明惧怕你我，难道不是一功么？

路　楷　都督，若欲报功，必须杀几个贼寇，献上人头，才是真凭实据！

杨顺　那贼寇岂是好惹的？我若去追杀，万一杀贼不成，反送了我的老命，如何是好？

路楷　我倒有一计在此。

杨顺　请讲！请讲！

路楷　都督点动人马，出城追杀贼寇，倘无贼寇，就杀他几个逃难的老百姓，砍下人头，当作贼寇首级，送往严府，报捷请功。都督啊，恭喜恭喜，都督又要高升了！

〔中军上。

杨顺　真乃妙计！请到后面休息！

路楷　是！（下）

杨顺　中军，吩咐军士们走上！

中军　都督有令，军士们走上！

〔四兵、四校尉上。

杨顺　军士们，迎敌去者！

众兵　嗐！（出城

〔众难民上。

难民甲　（念）边疆不静百姓惨！

难民乙　（念）家破人亡苦难言！

难民甲　唉！真是叫天天不语，呼地地不应啊！看，城门开了，莫非官儿出来放赈？

难民乙　不是放赈的，是官兵！

难民甲　想是追杀贼寇。那也好，咱们可以跟着官兵回到家乡去了！

难民乙　对！咱们闪在一旁，等官兵过去，咱们远远地跟着。

杨　顺　人马列开！

众兵　嗐！

杨顺　！胆大贼寇，竟敢造反，该当何罪！众难民　老爷，我们是逃难的老百姓！

杨顺　一派胡言，杀！

〔兵杀民，难民哭喊，有的被杀，有的逃走。

杨顺　众将官，将首级悬挂城楼，示众三日。三日之后，飞送京师报捷，不得有误！收兵！

〔众进城下。

第八场

时间　前场夜晚。

地点　宣府城。

人物

沈衮　沈褒

沈青霞　群众若干人

贾石

杨顺

路楷　中军　校尉与兵丁

沈青霞　（内）父老，兄弟！（唱二黄倒板）

恨奸臣杀百姓天怒人怨！

〔沈褒捧酒，与沈衮引沈青霞上，群众后随。

沈青霞　父老，兄弟，屈死的人哪！

〔众随哭。

沈青霞　（唱回龙）

为逃生，反落得，首级高悬！（唱反调原板）恨杨顺，冒功劳，比狼阴险；灭天良，杀平民，为了升官。

众百姓，扶老携幼，来逃难；原为是，贼退后，生返家园。

不料想，大都督，刀光闪闪；不杀贼，只杀民，无法无天！

叫一声，屈死的，冤魂莫散；千人哭，万人愤，誓雪奇冤！

我要到，都督府，把理来辩，把理来辩！

〔沈青霞同众拜奠。

沈青霞　（唱）杀尽了，贪官污吏，重见青天！

沈衮、沈褒，为父要到都督府与奸官辩理，你等回去，好好侍奉母亲。

沈衮

沈褒　儿等愿随爹爹一同前去！

贾石

众　沈先生切莫独自前往！（拦阻）

〔官兵上，欲捉大家。沈青霞挺身而出。

沈青霞　你们要捉，就来捉我，我正要与奸官辩理！走！

〔沈青霞随兵下。沈衮、沈褒与群众拦阻，沈青霞已下。

沈衮、沈褒、群众与兵开打。百姓无武器，抵挡不住。

沈衮战死。贾石扯沈褒下。群众有伤亡，败下。〔四兵、四校尉、中军引杨顺、路楷急升帐。

杨顺　校尉的！

四校尉　有！

杨顺　今日升帐，非同小可！你们要个个刀出鞘，人人喝虎威！传沈青霞！

〔四校尉喊堂威。

中军　将沈青霞押了上来！

〔二兵下引沈青霞上。

沈青霞　（唱）哭人头愤怒满胸膛，再与奸官辩一场，

杀身也要把理讲，

百姓含冤天日无光！

杨顺　嘟，沈青霞，你可知罪？

沈青霞　我何罪之有？

杨顺　我来问你：贼寇杀至城外，我出兵迎战，杀死贼寇多名，你为何集聚乡民，奠祭匪徒？

路楷　分明是勾结匪帮，背叛朝廷！

沈青霞　呀，呀，呸！尔等敌来不敢交锋，使数县人民，困苦流离，人亡家破，已是罪重如山；却又屠杀逃难的百姓，假造捷报，欺君害民，千古奇冤，万民共愤！你一人功名事小，百姓生命事大，你竟以良民鲜血，去贪功邀赏，天理何在，于心何忍？

（唱）那强盗并未把人伤，抢些财宝与牛羊，

你杀百姓天良丧，

真乃匪盗比官强！

杨顺　啊！（唱）

青霞说话太狂妄，

敢说匪盗比官强！

人来与爷将他绑！

四校尉　嗐！

〔二校尉欲绑沈青霞。

沈青霞　我看哪个敢绑？（昂然立定）

〔二校尉不敢上前。

沈青霞　（唱）我不怕死怕的是国亡！

有道是忠臣不怕死，

怕死焉能作忠良！（大笑）

走！（下）

二校尉　走！（随下）

〔内鸣鼓，斩首，二校尉持人头上，呈验。

杨顺　将沈青霞人头送到严府！军士们退下！〔四兵、四校尉下。

杨顺　路兄，斩了沈青霞，杀了沈衮，大患已除，我等可以高枕无忧了！

路楷　都督，沈褒逃走，沈小霞在家，剪草不除根，必为后患！

杨顺　一不作，二不休，要杀就杀个干干净净！待我派人搜索沈褒，再派人前去捉拿沈小霞便了！后堂摆宴，一同畅饮！

〔同下。

第九场

时间　沈青霞被杀后三月。

地点　绍兴沈家。

人物

张千（杨顺差官，丑）　李万（杨顺差官，丑）

沈小霞　沈娘子（沈小霞妻，正旦）〔张千、李万上。

张千　（念）有个沈青霞，都督把他杀。

李万　（念）去到绍兴府，去把小霞拿。

张千　兄弟，奉了杨都督之命，前往绍兴，捉拿沈青霞的大儿子沈小霞，这趟差事可够苦的！

李万　咱们苦啊，我看沈家更苦！

张千　你怎么替犯人说话呀？

李万　人嘛多少得有点良心！你看，沈青霞是个清官，连二儿子也叫杨都督给杀了。这还不够，又叫咱们到绍兴捉拿他的长子沈小霞，这不是赶尽杀绝吗！

张　千　你不知道啊，那沈小霞是个秀才，在绍兴府有点名声。他听说父亲和一个弟弟都被杀了，还不想报仇吗？都督还嘱咐了咱们，叫咱们见机而行，中途上害了他，回去必有重赏。你要这样替他难过，不肯下手，回去怎么讨赏啊？

李万　唉！我实在不高兴作这伤天害理的事！

张　千　这是公事，怎么说伤天害理呢？来此已是绍兴地面，你我去到府衙投文，然后就去捉拿沈小霞。你可得精神着点，别这么垂头丧气的！现在苦点，回去就阔起来了！

李万　走吧！正是：既然作狗腿，

张　千　怎能不咬人！

〔同下。

〔二道幕开：桌上摆好灵牌、香、烛。沈小霞、沈娘子孝服上，燃烛、上香，拜。

沈小霞　爹爹！兄弟！爹爹呀……〔沈小霞、沈娘子同哭。

沈小霞　（唱反调慢板）

叹爹爹，与兄弟，身受奇冤！

沈娘子　（唱）邪气升，正气落，杀害清官！

沈小霞　（唱）老娘亲，在何方，孤身避难？

沈娘子　（唱）难道说，抬头望，无有青天？

沈小霞　（唱）难道说，不报仇，只把天怨？

难道说，夫妻们，怕死求全？

沈娘子　（唱）血海仇，定要报，不辞艰险，你有心，我有胆，同去伸冤！

沈小霞　（唱）老爹爹，是忠臣，儿是好汉。

沈娘子　（唱）为媳的，也不怕，血海刀山！

沈小霞　（唱）叫娘子，急忙去，行囊打点。

沈娘子　（唱）为雪恨，舍弃了故土家园！

沈小霞　啊，娘子，我倒有一计在此。

沈娘子　有何妙计？

沈小霞　那奸贼杀害爹爹，分明是削弱朝中清官的力量，你我何不先到济宁，与冯丹雪伯伯共商妙策，为父亲报仇雪恨？

沈娘子　此计甚好！待我打点打点，即刻启程。（下）〔张千、李万上。

张千　来此已是。（入）你可是沈小霞？

沈小霞　正是！

张千　（乘沈小霞不备，上锁）官司你打了吧！

沈小霞　（惊异）啊？为何将我锁上？

张千　有公文在此，拿你到宣府严讯！

沈小霞　莫非那杨顺狗官，派你前来的？

张千　正是杨都督派我们来的！

沈小霞　我身得何罪？

张千　那，你跟杨都督说去，我管不着！

沈小霞　我有功名，你锁我不得！

张千　秀才呀？早革掉啦，也有公事！

沈小霞　（唱）赃官作事真阴险，赶尽杀绝无法无天，

急忙便把娘子唤！

娘子快来！

〔沈娘子提小包上。

沈娘子　（唱）哪里来的这二差官！

问相公因何故项带铁链？

沈小霞　那杨顺派人捉我来了！

沈娘子　（唱）听一语不由我愤怒难言！

那杨顺比豺狼还更阴险，此一去难指望能够生还！

啊，差官，我愿与秀才一同前往！

张千　我拿的是他，与你不相干！

沈娘子　这位差官，秀才一人前去，我放心不下，我一人在家，秀才也必罣念！不如我随了他去，一路之上，也好照管茶饭，省得二位分心！

李万　我看，这位娘子说的也有点理。

张千　有理没理的，不象官事呀！你几儿看见过犯人带家眷的？

沈娘子　就行个方便吧！

张千　行方便？干我们这一行的不懂得行方便！

沈娘子　啊，差官，我这里有纹银一锭，请先收下。在半途之中，我们还有亲友，讨些银钱，送与二位使用。张　千这倒还象句话。好，就走吧！

沈小霞　走！

张千　不走也得行啊！

〔同下。

第十场

时间　前场后半月。

地点　济宁州。

人物

张千

李万

沈娘子

沈小霞　冯丹雪（在籍守孝侍郎，生）　老院子　柱儿（小生）

〔张千、李万引沈小霞、沈娘子上。

沈小霞　（唱）过青山望白云仰天浩叹！

沈娘子　（唱）走得我力尽筋疲两腿酸。

沈小霞　（唱）看前面绿阴阴松林一片，

沈娘子　（唱）休息片刻在大道边。

张千　（念）你们的事，真难办，没见过犯人起解带家眷！

他一会儿要喝水，

你一会儿要吃饭。

磨磨蹭蹭没有完，

简直是成心误期限！（欲打沈小霞）

〔沈小霞要还击。

李万　（念）走上前，忙解劝，不要翻脸，商量着办！

张千　（念）这趟差事路途远，为省盘川应当把路赶，他们两人又没钱，

中途路上没吃没喝谁来管！

李万　（念）我去说，我去办：你们瞧，济宁州就在前面，赶到城里好打尖，

走不动了就住店。

何必休息在道边，

去到城里多方便！

沈娘子　（唱）他道州城已不远，计上心头暗喜欢！

只要那冯公仗义解危难，我不怕困苦与颠连，

金蝉脱壳将他骗。（向沈小霞示意）

沈小霞　（唱）挣开铁锁报仇冤！

沈娘子　啊，差官！我倒想起来了，济宁城内有位冯侍郎。

张　千　冯丹雪侍郎？我知道！一进南门大街，路西的大红门就是冯宅。

沈娘子　他是我家好友。我想叫秀才前去借些银两，大家使用，岂不甚好？

张千　要借多少呢？

沈娘子　多者五百两，少者二百两。

张千　准能借到吗？

沈娘子　那冯侍郎仗义疏财，定能借到。

张千　可有一节，犯人不能随便去看亲友啊！

沈娘子　银两借到，全数交与差官，买些好酒好饭！

张　千　嗯！你们俩谁去呢？

沈娘子　秀才前去。那冯侍郎乃是秀才父亲的朋友啊。

张　千　李头，你看去得去不得？

沈娘子　啊，张差官，你随秀才前去；李差官与我找一小店等候，万无一失！

李万　这样很好，就走吧！

张千　你同秀才娘子到关厢达顺店等我们吧。嗨，秀才，你真能借到银两吗？

沈小霞　定能借到，走啊！（弄锁链示意）

沈娘子　秀才，那冯伯伯见你项带王法，定说你行为不正，岂肯借钱与你呢？

沈小霞　这个……

李万　我看就暂且摘下来吧！

沈小霞　朝廷王法岂可随便去掉？唉！不必借钱去了！

沈娘子　若是不去，哪能得到银两，大家花用呢？张差官，你看呢？

张千　豁出去了，就先摘下来吧！（替沈小霞去锁链）

沈小霞　多谢差官，走啊！（下）

沈娘子　啊，张差官，万一冯侍郎款待酒饭，你要催促于他，快快回来，免得我在店中不放心啊！

张千　那个自然！李头儿，你可好好地看着她！

沈娘子　张差官，有李差官看着我，不会出一点差错！

张　千　好！嗨，秀才，你等等！（追下）

沈娘子　李差官，我们也走吧！

（唱）但愿得沈秀才随机应变，见了那冯伯伯共报仇冤！

〔同下。

沈小霞　（内唱倒板）

似鱼儿冲破了千层密网。

〔沈小霞上。

沈小霞　（唱）跑几步跌一跤意乱心慌！

汗如浆来到了冯家门上！

〔院子上。

院子　你是干什么的？

沈小霞　求见冯伯父！

院子　你等等！你等等！（拦阻）

〔冯丹雪上。

冯丹雪　何人争吵？

（唱）问贤侄因何故这样慌张？

沈小霞　后面有差人追赶！

冯丹雪　关了大门！

〔院子急下。

冯丹雪　随我来！（同沈小霞入内）

沈小霞　伯父哇！（跪）

冯丹雪　（唱）贤侄你，忍悲痛，快把话讲！

免得我，年迈人，乱猜乱想，失去了主张！

沈小霞　（唱）我的父遭陷害边关命丧，那沈衮好同胞刀下身亡！

杨顺贼派人来将我锁上，与我妻定巧计半路脱身，来寻伯父，搭救小侄，

逃出罗网，待时机血债清偿！

冯丹雪　（唱）闻此言不由我怒火千丈，沈青霞大忠良有此下场！

贤侄你放宽心兵来将挡，有什么塌天祸老夫承当！

贤侄，你且在这里藏身，切莫悲痛！

沈小霞　恐怕连累伯父！

冯丹雪　哎！说什么连累不连累！你父被害，并非只因私仇，乃是朝里忠奸之争，我焉肯袖手旁观！家院走上！〔院子上。

院子　唤我何事？

冯丹雪　附耳过来……

院　子　是是是！（下）

冯丹雪　贤侄，随我来！

〔同下。

〔张千急上。

张千　这下子可糟了，城里人多车马多，三闪两闪，会把犯人走丢了！有咧，他反正是去找冯侍郎，就此追上前去。来此已是。，门上有人吗？

〔院子上。

院子　何人在此喧哗？

张千　老头儿，你们这儿刚才来了个姓沈的没有？

院　子　什么姓沈的呀？全然不知，全然不晓！（要进去）

张　千　你等等！是个穿青衣服的，年轻人。

院子　噢，穿青衣的？年轻人？

张千　对了！他进去啦？

院子　嗯！他进去了。

张千　你叫他出来！

院子　我家主人的朋友，要来就来，要走就走，我怎敢催促！

张千　老头儿，你去叫他一声，我请你喝酒！

院子　午饭己过，晚饭未到，酒么，不喝！（要走）

张　千　你忙什么呀？我还有话说！

院子　你可知道这是冯侍郎的宅院，在这里高声喊叫，罗哩罗唆，成何体统！下站！下站！（入内，下）

张　千　嘿！真来得邪门呀！有咧，反正犯人在里边哪，我给他个死等！

〔柱儿穿青衣上，出门。

张千　沈小霞！（急锁上）

柱儿　干什么？

张千　哟！不是呀！（急去铁链）对不起！

〔柱儿下。

张千　嗨，老头儿，出来！

〔院子上。

院子　你又嚷什么？

张千　你说有个穿青衣的，他出去了，不是我要的人，白耽误了我的工夫！

院子　他是我家的舅爷。你的人么，你自己为何不看好？跟我要人，我既不吃官家的饭，管不着呀！（要进去）

张　千　你等等！我就跟你要人，没有不行！他是要犯！

院　子　要“饭”么，别处去要，干我何事！（入，下）

张　千　（随入）嗨，有个犯人，名叫沈小霞，在这儿没有？〔冯丹雪上。

冯丹雪　何人在此喧嚷？

张千　冯老爷在上，小的奉宣府都督之命，到绍兴拿得要犯沈小霞，经过贵府，他要来拜望。可是，一进去就不出来了，望乞老爷开恩，放他出来，也好趱路。

冯丹雪　你说的是哪个沈小霞啊？

张千　就是沈青霞的少爷。

冯丹雪　你待怎讲？

张千　沈青霞的少爷，沈小霞。

冯丹雪　（扯住张千）走！跟我来！

张千　上哪儿去？

冯丹雪　去到官府，我告你个诬赖好人，敲诈钱财之罪！

张　千　我没有诬赖好人，也没敲诈！

冯丹雪　想那沈小霞既是要犯，又是沈青霞之子，我焉敢与他来往！那沈青霞乃是严府的仇人，人人尽知，我怎敢隐藏他的儿子呢？这要是被人听见，我冯丹雪岂不成了沈青霞一党，开罪严府，那还了得？你分明是敲诈钱财来了，好，好，好，我与你去见州官，把话说个明明白白！

（扯着张千走）

张千　老爷，老爷，小人不敢！

冯丹雪　那么，你在此作甚？还不与我走了出去！

张　千　这话可不能这么讲！沈小霞分明是在这里，决非诬赖！

冯丹雪　他不在这里！

张千　老爷，那我可就要……

冯丹雪　要怎么？

张千　我要搜！

冯丹雪　拿来！

张千　拿什么？

冯丹雪　公文！

张千　公文批票都在这里！

冯丹雪　要它何用！我问你可有搜查我的公文？

张　千　这个……

冯丹雪　哪个？你既无公文搜查于我，竟敢私入家宅，该当何罪？走，我与你到州官堂上讲话！

张千　老爷！老爷！我丢了犯人，心里着急，冒犯了老爷，千祈恕罪！我走，马上走！（要走）

冯丹雪　回来！你来得，去不得！

张千　怎么？不许走？

冯丹雪　这丢了犯人，关系甚大，我若放你出去，你到外边信口开河，胡言乱语，岂不坏了我的名誉？走，我与你一同去见州官，交代明白：若是我私藏罪犯，老夫罪有应得；若是你丢了犯人，州官定打折尔的狗腿！走！

张千　老爷！老爷！您饶了我吧！我糊涂无知，冒犯了老爷，您高抬贵手，把我放了吧！我这儿给您磕头啦！

冯丹雪　还不与我滚了出去！

张千　蔗！我就滚！（出门

冯丹雪　真真岂有此理！（下）

张千　哎呀，这可怎么办呢？当了半辈子差，没吃过这个苦子呀！要人，他不给！搜，又不敢搜！跟他去见官，没有我的便宜！有咧，我坐在这儿死等！……不行啊，肚子直响，得吃点什么去！……也不行，万一我去吃饭，沈小霞乘机会跑了呢？走不得！不走，肚子又真饿呀！嘿，这算什么差事呢！

〔院子上。

院子　看天色不早，关上大门，省得不三不四的人在此淘气！

（关门，下）

张千　得！大门关了！看行市，我得在这儿蹲一宵，又冷又饿！不行，得去买点东西吃！（望）那边有个卖烧饼的，去买几个。对，我横着走：一眼看那边，一眼看这边！就这么办！（横行下）

第十一场

时间　前场后一日。

地点　同前。

人物

沈娘子

李万

张千　四衙役　州官（丑）　　冯丹雪

〔沈娘子上。打四更。

沈娘子　（唱）沈秀才一去不回转，思来想去难以安眠！

莫不是冯家伯伯行方便，搭救秀才得安全？

莫不是冯家伯伯难得见，得罪了差官惹起祸端？

愁也多恨也多孤灯独伴，心欲碎肠欲断强忍悲酸！

坐卧不宁呼李万，

叫他前去找张千。（出屋）

李差官！李差官！

〔李万上。

李万　来喽！

沈娘子　啊，李差官，秀才与张差官去了半日一夜，不见回来，我十分放心不下！

李万　我也正纳闷儿呢！

沈娘子　就烦差官去寻找他们，如何？

李万　我去寻找他们，你可得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等着！

沈娘子　我不在此等候，你叫我上哪里去呢？

李万　对！我就走一趟。

沈娘子　有劳了！

〔李万往外走，张千垂头丧气地回来。

李万　怎回事儿呀？张头儿！犯人呢？

张千　丢了！

李万　丢了？

沈娘子　（出门）你待怎讲？

张千　昨天我押着他进城，人多马乱，三闪两闪，把他丢了！

沈娘子　你当差多年，哪会有此事？想必是秀才借到银两，你见财起意，将他谋害了！

张千　你算了吧！我见财起意？瞧我冻饿得这个样儿！

沈娘子　秀才哪里去了？

张千　一定在冯宅。

沈娘子　现在那里，为何不唤他出来呢？

张千　唤他？我把嗓子都差点喊哑了，还差点叫人家打了出来！

李万　那你怎么不在那里等着，回来干嘛？

张千　我不敢得罪冯侍郎。咱们一同去报官，四下搜查！

沈娘子　啊，张差官，话不是这样讲！

张千　要怎么讲呢？

沈娘子　你谋害了我的丈夫，待我先去告你一状！

张　千　你丈夫逃走，你倒要告我？

沈娘子　不告你，还告哪个？走啊！（唱）

可叹我只身无人管，

你图财害命胆包天，

去到衙门把理辩，

秀才屈死你把命来还！

张千　你先等等！（拦她）

沈娘子　你若拦阻，我就要喊叫起来！

李万　她一喊叫，店里人多，准都可怜她，咱们不是白饶一面儿吗？

张千　你怎么吃里爬外，向着别人呢？

沈娘子　父老们！冤枉！

李万　别嚷！别嚷！咱们去见官，还不行吗？

张　千　嘿！我这办案的倒变成被告啦！是福不是祸，走！

沈娘子　走啊！

〔走圆场。

沈娘子　来此已是，待我击鼓，（击鼓）冤枉！〔四衙役喊堂威引州官上。

一衙役　干什么的？

沈娘子　冤枉！

一衙役　启禀老爷：有打官司的。

州官　有打官司的？升堂吧！

一衙役　进来！跪下！

州官　谁有冤枉？

沈娘子　我有冤枉！

张千　小人我有冤枉！

州官　她先说的，她就是原告！

张千　得，我落个被告！

州官　你有何冤枉，站起来说！

沈娘子　容禀！（唱二六板）

都只为，这差官，心毒意险，陪同了，沈秀才，去借金钱。

他倒说，在城中，丢了人犯；分明是，图财害命，巧语花言。

可怜我，在异乡，遇这惨变，我恳求，大老爷，替我伸冤！

州官　她说完了，该你说！

张千　老爷，我冤！我奉宣府杨都督之命，捉拿她丈夫沈小霞。我没害她丈夫，是她的丈夫逃到冯侍郎家中去了。

州官　冯侍郎？你别乱说，那是我的老前辈呀！来呀，拿我的名帖，去请冯丹雪侍郎过衙叙话。

一衙役　遵命！（下）

州官　嗨！（对李万）你是怎么个人，还没说话哪？

李　万　小人名叫李万，也是解差，他们的事，我都不知道。

州　官　好哇！你无话可说，多么省事呀！

〔衙役引冯丹雪上。

衙役　冯侍郎到。

州官　有请！

衙役　有请！

冯丹雪　州官差人将我请，上公堂我要见机而行！啊，州官大人！

州官　老前辈，我在堂上审案，不能出迎，恕罪恕罪！老前辈，你请坐下！

冯丹雪　（坐）啊，大人，有何事相商？请讲！

州　官　这个女的说：她的丈夫叫这个张千给害了。张千说：她的丈夫藏在老前辈的府中。我也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请老前辈对证一下。

冯丹雪　这张千么，昨天在老夫门前大嚷大闹，说什么有个沈小霞藏在我的家中。我说无有，他就要搜，我正要来禀告大人！

州官　张千，你太可恶了！随便要搜查冯侍郎的家宅，成何体统！

冯丹雪　想那沈小霞乃是沈青霞之子，沈青霞得罪了严府，我冯丹雪焉敢与沈家来往呢！

州官　那么他没到府上去？

冯丹雪　哎呀呀，大人说哪里话来！我虽老朽，尚不糊涂！不要说接见沈小霞，就是听到这名字呀，我都要遮上双耳！大人，再也不要提起沈小霞，叫我这老朽无能、闭门守孝的人儿胆战心惊啊！

州官　可是刚才这个妇人说，她的丈夫去到府上借些银两使用。

冯丹雪　那沈小霞也许有此心意，怎奈他并未曾前来，倘使他来到，不要说借钱，我连门儿也不敢开放呀！倘使我私藏要犯，不但我自己有罪，也会连累上大人哪！

州官　老前辈，你倒推得一干二净！

冯丹雪　真是真，假是假，何言推得一干二净？

州　官　那么，他哪儿去了呢？

冯丹雪　问这个差官，自然知晓。

州官　张千，你从实招来，省得我严刑拷问。

冯丹雪　哎呀大人哪！这张千虽然失职误事，怎奈他是杨都督派来的，也不好责打吧？

张千　冯侍郎说的对，打狗还得看主人啊！

冯丹雪　大人还是到舍下搜查去吧！

州官　那我可不敢，不敢！哎呀，这件事可真难办！嗯，这么着吧：老前辈请回府休息，下官有事再去请教！

冯丹雪　大人你几时传，我几时必到！告辞了！（出，唱）沈娘子有才又有胆，

先下手的为强来鸣冤。

那小小的州官言来语去想把我试探，他怎知老夫我袖里机关！

回家去对小霞细说一遍，报冤仇等时机定把严贼参！（下）

州官　（唱）这件公事不好办，必须要仔仔细细打打算盘！

李万，将这妇人带到白衣庵中，听候发落。张千，限你七天，找到沈犯，不得有误！

张千　老爷，七天怎能行呢？

州官　退堂！

〔州官、四衙役下。

张千　糊里糊涂的，都是什么呀？

李万　这可怎么办呢？

张千　我知道他在冯府，还上哪儿去拿他！

沈娘子　你可知道，那严世蕃是侍郎，冯丹雪也是侍郎，他二人平起平坐么？你若再到冯府去吵闹，冯侍郎岂肯与你善罢甘休？

张千　嘿！我算倒霉透了！

〔分下。

第十二场

时间　前场后月余。

地点　冯家。

人物

沈小霞

冯丹雪

院子

州官　四差役〔幕开，沈小霞的屋子，桌上置好笔墨纸张。

〔沈小霞上。

沈小霞　（唱）大仇未报心忧愤！

嗐！想我在此藏身，父仇未报，真乃苟且贪生，愧对天地！且写几张《出师表》，承父志，下励自身便了。（唱）

写几张《出师表》激励忠心！

我避难在此如囚禁！（写）

〔冯丹雪上。

冯丹雪　（唱）他长吁短叹愁煞人！

贤侄，又在此写《出师表》吗？

沈小霞　嗐！伯父啊，侄儿在此避难，父仇未报，一筹莫展，心中十分烦闷。

冯丹雪　贤侄不要如此！为报父仇，正要珍重身体，切莫忧虑成疾！

沈小霞　伯父啊，侄儿恨不能背生双翅，飞到宣府，杀死那奸贼杨顺、路楷，方消心头之恨！

冯丹雪　怎奈那奸党有权有势，我等赤手空拳啊。我等要忍愤一时，好作长远之计！啊，贤侄，那州官外愚而内诈，我看他会来查看，我们要有个准备！

〔院子上。

院子　启禀老爷：州官到！

冯丹雪　（扯沈小霞）快快回避！（推沈小霞下，对院子）说我出迎，书房接待！

院子　是！（转身）啊，大人，请到书房！（下）〔州官持扇上。

州官　我已经进来啦，就在这儿谈吧！

冯丹雪　哎呀呀，原来是州官大人！老夫不知，未曾出迎，多有得罪！请！

州官　今日闲暇，特来问安，冒昧的很！冒昧的很！

冯丹雪　大人请坐！

州官　（看见桌上的纸张）哎呀，老前辈，偌大年纪，还如此用功，钦佩！钦佩！

冯丹雪　老朽在家守孝，只能天天写几个字儿。

州　官　（看字）老前辈，这是你写的么？

冯丹雪　啊，怎么？不象老夫的笔迹么？

州官　（猛开扇）老前辈，你来看！

〔冯丹雪、州官作身段。

州官　这扇儿么，是去年老前辈所赐，分明是另一种字体啊！

冯丹雪　噢！噢！噢！这扇儿是我写的，那幅字儿么，也是我写的。

州官　为何字体不同呢？

冯丹雪　大人，你来看哪，（捧须）老夫老了啊！这老人么，就象小孩子一般，今天喜爱这个，明天就喜爱那个。

我写字也是如此，今天高兴么，就写一写颜字，明天么也许写写欧字。见笑哇，见笑！哈哈哈！

州官　哈哈哈！

冯丹雪　请坐！

州官　谢座！啊，老前辈，我看见那幅字么，倒想起一个人来了。

冯丹雪　但不知是哪一家呢？

州官　闻听人言，那沈青霞在世的时候，爱写《出师表》。

冯丹雪　别人写得，老夫就写不得吗？

州官　老前辈，莫非子承父志，沈小霞写的么？

冯丹雪　哪一个沈小霞？噢，噢，我倒想起来了，前者他行至中途，与解差分散，还烦大人叫我到堂上对质。嗐，他孤身走在外，不知是生，也不知是死，倒也可怜！

州官　老前辈不必担心，他一定还平平安安地活着呢！

冯丹雪　大人如何知道？

州官　他刚才还在这儿写字呢！

冯丹雪　啊？大人，我已对你说过，那沈小霞没有到过这里！

州　官　他在这里！

冯丹雪　大人既明知他在这里，为何不搜，为何不查？

州　官　我来搜查，有失老前辈的体面。

冯丹雪　依你之见？

州官　请老前辈把他交了出来。

冯丹雪　我无法交他出来，他并不在这里呀！

州官　老前辈，你可敢对天盟誓？

冯丹雪　这个……啊，大人，天若有知，必辨忠奸。我来问你，那沈青霞是忠是奸？

州官　老前辈，何必问哪个是忠，哪个是奸？沈小霞在此，你有窝藏要犯之罪，下官也担待不起！你既不敢对天盟誓，犯人一定在此，请交了出来，彼此方便！

冯丹雪　请问大人，他不在此，叫我怎么交呢？

州　官　老前辈，莫非你逼着我搜查吗？

冯丹雪　怎么？大人要搜？

州官　老前辈不体下情，恕我无礼了！（要往外走）

冯丹雪　且慢！你可知我是朝中的老臣？

州官　焉有不知之理，怎奈杨顺都督万难得罪！

冯丹雪　好，要搜请搜！（见州官要出去）且慢，我来问你，你若搜不出来呢？

州官　老前辈，我若搜不出来，甘愿领罪！（出）来人哪，搜！

〔四差役急上，四下搜查，下。

冯丹雪　哎呀！（唱）

我无钱贿赂这小赃官！

叫忠良绝了后怎对苍天！

倒不如与他一死相拚……　　　　〔四差役上。

四差役　启禀老爷：犯人未曾搜到！

州官　啊？尔等退下！

〔四差役下。

冯丹雪　（笑）哈哈哈！（唱）

搜不出沈小霞你还有何言？

嘟！你搜查朝中老臣府院，该当何罪？

州　官　侍郎大人，下官赔礼！本不该来打扰大人，怎奈不敢得罪杨都督与严府，千祈开恩恕罪！

冯丹雪　老夫宽大为怀，恕你这次，若敢再来，誓不与你善罢甘休！还不走了出去！

州官　谢大人！（出）嘿，这一宝怎会没押准呢？（下）

冯丹雪　哎呀呀，那沈小霞他上哪里去了？家院快来！〔院子上。

院子　何事？

冯丹雪　那沈小霞上哪里去了？

院子　我也不知！

冯丹雪　快去寻找！

〔院子下。

冯丹雪　倘若沈小霞从这里叫人拿去，老夫何以对亡友在天之灵！

〔沈小霞上。

沈小霞　伯父！

冯丹雪　（急转身）啊？你，你上哪里去了？

沈小霞　伯父叫我作个准备，我见州官闯了进来，必无善意。

幼年之时蒙先父教过些武艺，急忙跳出院墙，藏在邻家，避过此难！

冯丹雪　贤侄你好机警！

沈小霞　伯父！此地已非侄儿藏身之处，我若在此被擒，严府必乘机一网打尽，伯父的性命恐也难保！

冯丹雪　为了忠良有后，老夫万死不辞！

沈小霞　伯父，侄儿必须急速逃走。

冯丹雪　你要逃往何处呢？

沈小霞　侄儿要奔往宣府，寻找母亲与先父尸骨！

冯丹雪　杨顺、路楷现在宣府，侄儿前去，岂非自投罗网？

沈小霞　正因二贼还在那里，他们万难料到我敢身入虎穴。况且在此被擒是一死，前去报仇也不过是一死！

冯丹雪　嗯！好！你一人前往，我放心不下，待老夫与你一同前去！

沈小霞　伯父年迈，岂可去得？

冯丹雪　我若不去，你寸步难行！我此去一来是为掩护贤侄，二来是为亲眼察看杨、路二贼的劣迹。啊，贤侄，那州官虽然狡诈，幸而多虑寡断，我们要乘其不备，今晚出城。我吩咐家院，护送沈娘子城外相会。家院快来！

〔院子上。

院子　何事？

冯丹雪　你附耳上来……快去！快去！

院子　是！是！是！（下）

冯丹雪　侄儿速去打点，莫再迟延！

沈小霞　遵命！伯父受我一拜！（拜）

冯丹雪　不必拜了！（唱）

我三年守孝期已满，假作进京去复官。

三人同行多方便，

也免得你年轻想不周全！

〔同下。

第十三场

时间　前场后一小时。

地点　白衣庵。

人物

沈娘子

院子　李万〔沈娘子上。

沈娘子　（唱）在公堂冯伯伯谈笑风生，想必是把秀才藏在府中。

怕只怕小州官爱钱如命，去搜索侍郎府向奸党邀功！

左思右想心神不定，

祷告烧香全不灵！

〔院子持小包匆上。

院子　沈娘子，快快换了衣裳（指包），到东门外（耳语）……

沈娘子　（急将包儿藏起）怎奈那李万时常前来查看！

院　子　他若来到，娘子只说我是你家的老家人，前来送些银两！

〔李万上。

李万　嗨，你是干什么的？

沈娘子　李差官，这是我家的老家人，前来送些银两，与我使用。

李万　送钱来的？那好哇！沈娘子，你看我这个人怎样？

沈娘子　比起张千么，你是个好人！

李万　娘子有眼睛，分得出好坏人来！我说，老头儿，你带来多少银子呀？

院子　说也可怜，只是十两纹银！

李万　十两不算多呀，可是，娘子你看，我呀，嗐！这程子手里连张纸钱也没有。

沈娘子　可怜的差官！啊，老管家，将银子拿了出来！

院　子　是！（献银）

沈娘子　李差官，我留一半，借与你一半如何？

李　万　那，娘子你真是个好人！（接银）你可别叫张千知道了哇！

沈娘子　那个自然！老管家，你吃过饭无有？

院子　我匆忙赶路，尚未用饭。

沈娘子　嗯，你拿这些散零银子（递）同李差官去吃饭，你要好好地陪他多饮几杯，他是个好人哪！

李万　娘子真会体贴人！我呀爱喝两盅，可是这些天连茶也喝不上，就甭说酒啦！老头儿，咱们走！我知道一个小馆儿，酒菜都好！

院子　沈娘子，我就要回去，有何吩咐？

沈娘子　回到家乡，你就说我平安无事，在此等候秀才。院子　是！是！娘子多多保重！差官，咱们走吧！

李　万　走！哎，等等！沈娘子，我们去吃饭，你可别出去呀！张千把秀才丢了，我可不能把你……

沈娘子　李差官，我并非犯人，想逃走作甚？况且，我若想走，为何不留着银子，路上花用？你么，太无有见识！拿来！

李万　拿什么来？

沈娘子　那五两银子！

李万　那，我浑蛋，看不出真假人来！老大爷，咱们走！〔李万、院子下。

沈娘子　哼！（唱）

急忙去乔装巧打扮，（打开衣包，披上男衣）

逃出后门奔东关！（下）

〔李万、院子上。

李万　我还是不放心！老大爷，我再回去嘱咐她几句！

院　子　好！你住在哪里？

李万　那边的小店里。

院子　那张差官也住在那里么？

李万　是呀！手里没钱，两人住一间小屋！

院子　如此，你去见沈娘子，我去约张差官一同饮酒！

李　万　别！别！你一告诉他，我这五两银子全得叫他抢了去，他厉害呀！算了，咱们快喝酒去吧！唉，沈小霞拿不到，我跟张千非饿死在这儿不可！

院子　正是：你我去饮酒，

李　万　一醉解千愁！

〔同下。

第十四场

时间　前场后两月。

地点　保安地带。

人物

冯丹雪

沈小霞

沈娘子

贾石　沈褒　沈夫人

赵四

杨顺

路楷　兵士（若干，杨顺部下）

官兵（若干人，来捉拿杨顺、路楷的）　群众（若干人）

〔冯丹雪、沈小霞、沈娘子上。

冯丹雪　（唱）三人冒险朝前奔，

沈小霞　（唱）乌云四罩暗荒村！

沈娘子　（唱）千山万水都寻尽，

冯丹雪　（唱）找不到忠良义士坟！

沈娘子　啊，伯父！来到这荒村，人烟稀少，倘若降下大雨，伯父年迈，如何是好？

冯丹雪　快快赶路，找一人家避雨便了！（唱）严家误国人人恨，

沈公仗义不顾身，

昭雪忠良我的本分，

哪怕那山高水又深！

沈小霞　（唱）手扶着伯父朝前进，寻娘找弟心急似火焚，还要亲手杀杨顺，

才能够对得起我的老爹尊！

沈娘子　（唱）多少困苦说不尽，咬牙切齿恨贼臣！

夫妻们在济宁难以相见人遥路近，空有报仇，一片心！

多亏了冯家伯伯仁至义尽，逃出了虎口来到荒村。

村儿荒人儿少心酸难忍，老公爹就在此取义成仁！

冯丹雪　（唱）为什么村荒人贫困？

都因为杨顺、路楷毒害良民！

我今亲眼见苛政，

破出性命去弹劾奸臣！

〔雨落。

冯丹雪　（唱）骤雨降下难前进，

沈娘子　（唱）树荫下面暂遮身！

〔贾石打伞上。

贾石　（唱）避难移住小荒村，保护沈褒与夫人。

诸位，雨势甚大，请到舍下暂避！

冯丹雪　多谢！

〔众圆场。

贾石　随我来！

〔众随入。

贾石　诸位请坐，待我烧些水来，与你们使用！（下）

冯丹雪　有劳了！

沈小霞　（看见壁上《出师表》）爹爹呀！（跪）

沈娘子　公爹呀！（跪）

冯丹雪　“沈青霞敬录”。我的好友呀！（唱）见手迹哭忠良千悲万愤，墨迹犹新不见人！

沈小霞　（哭头）我哭哭一声老爹尊！

〔贾石上，又下。

沈娘子　（哭头）我叫叫一声老公爹呀！

冯丹雪　（唱）可敬的贤人！

〔贾石同沈夫人、沈褒上。

沈夫人　小霞！我的儿呀！

沈小霞　母亲！

沈娘子　婆母！

沈褒　冯伯伯！兄长！嫂嫂！

冯丹雪　贤嫂！

〔外面喧嚷。

贾石　啊？外面为何喧嚷？

〔赵四上。

赵四　贾石哥，快来快来，杀上前去！

贾石　杀哪一个呀？

赵四　朝中有人参劾了杨、路二贼屈杀百姓，陷害沈公父子之罪，圣旨下，将他二人拿进京去问罪。又谁知官兵来的不多，二贼倚仗严家势力，抗旨拒捕，争斗起来。前村的乡亲们已杀上前去，我们也去吧！

贾　石　四弟，你速去鸣锣集众！

赵四好！沈公教给我们的武艺有了用处了！（下）

沈小霞　兄弟，杀贼报仇的时机已到！

沈褒　贾叔父，你在此保护冯伯伯与一家大小，我与大哥杀上前去！

〔沈褒、沈小霞下。

贾石　随我来！

〔同下。

〔杨顺率兵士追官兵上，官兵少，败下阵来。

杨顺　军士们，杀！

〔路楷上。

路楷　都督慢走！都督，乡民们追杀上来了！

杨　顺　杀！

〔杨顺迎击乡民，败走的官兵回来与乡民协战，胜负难分。

〔沈小霞、沈褒与群众上。

沈小霞　奸贼哪里走！

〔大开打。官兵擒住杨顺、路楷。沈小霞欲杀之，官兵拦阻。贾石、冯丹雪急上。

冯丹雪　小霞住手！这两个东西不过是严家的走狗！

杨　顺　哼！丹雪老儿休要得意，我进京见了干爹严丞相，翻过手来，我怎么杀的沈青霞，也怎样杀你！

沈小霞

沈褒　呸！（举刀欲杀杨顺、路楷）

路楷　二位爷爷饶命！（跪）

冯丹雪　二位贤侄，严家不倒，必然包庇这二贼，天下也难得太平！适才你贾叔叔言道，沈公的尸骨埋葬在此，待我等护送尸骨入京，面见邹应龙，参倒那严家父子，严办这二贼便了！

〔同下。

——剧终

青蛙骑手

第一场

时间　在古远时代的那么一天。

地点　青蛙骑手的家。

人物

母亲　蛙儿　父亲

〔幕启：一片晴空，远山起伏。近处山坡上种着点青稞。山凹避静处有两间破旧的小屋——青蛙骑手的家。母亲独自在屋外缝补旧衣。

母亲　如水光阴日夜流，二十载风霜，青年夫妇白了头！

怕只怕没有继世的好儿女，青山有柴谁去收？

我夫妇也曾日夜勤祷告，含着热泪呀向江山主宰虔心祈求：神哪，我们无贪心，只求一件宝，有了这件宝，青山长在水长流！

神哪，赐给我们一个健壮的好儿子，能耕能种，能骑快马猎牦牛。

神知道：没有勤劳良善的下一代，山为谁来绿，水为何人流？

感谢神，听到了我们的虔诚祈祷，我年过四十啊昂起了头：谁敢再笑我是华而不实的树？

五月的红花呀，结了石榴！

唉，可是呀，怀胎七月，受尽辛苦，生下了青蛙，圆胖的身上绿油油。

一对鼓鼓的眼，一张阔阔的口，没有柔软的黑发盖着头。

难怪老伴儿双眉皱，

我自己呀，也怎不满面羞！

神哪，我作过什么不公正的事，不给我们添喜只添忧！

老伴儿要将蛙儿弃到池塘里，清风明月任它独自水中游！

我不！不！莫说一条活生命，就是一块石头啊，娘也要紧紧搂在胸头！

自己的孩儿多么丑陋也不丑，我与它形影不离，七度春秋。

我不肯叫它出门去玩耍，唯恐啊，叫外人看见闲言碎语喋喋不休！

可是呀，哪个娃娃不爱玩耍？

哪个英雄成长在屋里头？

转眼不见，蛙儿又跑出去，儿去游山玩水母担忧！

（叫）蛙儿！蛙儿！

〔音乐奏《青蛙之曲》。蛙儿负着一大捆干柴，手持一束野花，上。

蛙儿　上山打柴是一个好游戏，顺手儿摘来几朵花；

有柴好生火，

野花献给亲爱的妈！（放下柴，献花）

妈，看我长得多么快！

母亲　七岁身高四尺五，我的好娃娃！

蛙儿　看我的力气多么大！

母亲　这些柴火本该两人抬，我的好娃娃！

蛙儿　我的头还没顶到天，我的力气还不能降野马！

我要天天越岭登高峰，天天游泳在龙潭下，

练成钢筋铁骨力拔山，天下第一个好娃娃！

母亲　可惜呀，你的心雄貌不美，哪个贤慧的姑娘肯配你成家？

可怜呀，你本该自由自在去玩耍，可怎奈外人会说闲言与歹话！

蛙儿　好妈妈，别再多说这样伤心的话；青蛙，青蛙，消灭害虫谁能比他！

他的功劳大，

他的品质佳，

千年万载都嘲笑他丑陋，莫非是人间轻视品质，只重貌如花？

谁敢与我为敌，笑我的琉璃眼；我怒目相视，瞪碎了他！

谁敢看我好欺侮，

我鼓起胸膛，准备厮杀！

放心吧，妈，我会越长越英俊，心是金的，眉宇自会露光华！

〔父亲垂头丧气地走来。

父亲　神明不佑寒苦人，头人的威风啊比天还大！

蛙儿　亲亲热热叫声爸，是头人吗？他又欺侮了老人家？

告诉我，告诉我，

我不忍看愁云在你的眉头挂！

快告诉我，快，

我不忍看耻辱、暴力在你的背上压！

都告诉我，告诉我！

我把耻辱、忧愁送还头人的家！

父亲　算了吧！少说话！

你呀，你就是祸根生出的芽！

蛙儿　啊！什么？

老父亲，你，你说什么？

母亲　父子且莫吵，先说心腹话！

头人怎么说？

你怎回复他？

父亲　那头人，头人……蛙　儿　说吧！头人不是神，是神也不怕！

母亲　说吧，我家不欠他的粮，没有借过他的盐与茶！

父亲　都是你，你，不听我的话，不将蛙儿好好藏在家！

头人看见了他，

听见了他说的话！

他问我：为什么刚刚生下不就杀掉，敢将妖怪当作好娃娃？

他问我：为什么不早些去禀告？

他有七星宝剑把妖怪杀！

他说呀：妖魔长大必成患，惹起天怒啊，殃及千万家！

母亲　头人要怎样？

怎样处置神赐的小娃娃？

父亲　头人说，三天内，三天内结果了小青蛙！

不然，不然哪，

他会杀净我们全家！

母亲　拉住我的心上肉，儿呀，不要伤心不要怕！

为娘的迟早有一死，

我情愿一死救娃娃！

蛙儿　妈妈莫惊慌，爸爸不要怕！

紫紧腰间的带，

拿起一枝山上的花，

辞别好双亲。

母亲　儿呀，难道就这样逃出了家？

父亲　老婆子！刀在顶上还不逃走？

难道你愿亲眼看着杀了他？

他走后，头人必来细追问，儿呀，为保全你呀，苦了爹妈！

母亲　儿呀，逃命吧！

不必管我们如何受惩罚！

娘去作些干粮儿带上，好好藏在深山古洞莫思家！

蛙儿　好爸爸，好妈妈，请听我的话：我要啊，谁想杀我，我去寻他！

父亲　傻娃娃，闭上你的嘴，放下你的花！

那头人的厉害你能不知道？

刀枪如林，毒箭暗中发！

你远走高飞还怕难逃命，怎可以找上门去请他杀？

蛙儿　他既要杀我，躲避不如面见他！

他的威风大，

别人怕他我不怕！

丑陋的模样不是罪！

父亲　他还听见了你的话！

母亲　什么话？什么话？

童言无忌，头人干吗害了怕？

父亲　遇见耕田的老夫妇，或是山中放牛的小娃娃，他就乱说：世人不应分贫富，百姓不受官欺压！

他还说，修一条大道通北京，来来往往，汉藏成一家！

蛙儿，回答我，你说过没有这些梦话？

蛙儿　说过！说过！

一点儿也不假！

母亲　蛙儿，宝贝，谁教给你的这些话？

为什么不先告诉老爹妈？

蛙儿　我时常梦见慈悲“地母”，告诉我这三条的就是“地母”老人家！

怕爹妈不信，不敢在家中讲，先去试试老人与牛娃。

父亲　这些话就惹下杀身的祸！

母亲　头人愿千年万代把百姓欺压！

蛙儿　头人难道比“地母”大？

难道说他不愿听的就是假话？

叫声亲爱的爸，

叫声亲爱的妈，

你们难道愿意受欺压，不肯相信“地母”的话？

母亲　“地母”慈悲爱世人，可是呀，千年的冰河何日得融化？

蛙儿　“地母”的语言是蟠桃的芽，百年千年，一代几代，终必会开花！

我们要生儿养女一代传一代，源远流长，流到那东海呀万水之家！

那头人有三个美闺女，天上降落的三朵花。

三朵花中我去要一朵，烧茶作饭伺候老人家。

她生儿，她养女，

代代传说“地母”的话！

父亲　娃娃！红日当空，休再说梦话，哪朵鲜花肯到这苦山洼？

快，快，快去逃活命，我的儿，我的小冤家！

蛙儿孩儿不是说梦话，父子情深不是冤家！

锅儿不漏因有底，

根深的树木开满了花！

我辨阴晴，识冬夏，

我知道，要战胜头人先别怕！

二老休担心，

相信儿的话，

明早青天绣锦霞，

回来的是儿和媳妇并蒂的花！

（边唱边走）我唱着歌儿去，明天，我唱着歌儿回到家！（下）

父

母亲　（追叫）蛙儿！蛙儿！（蛙儿已走远）

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片刻。

地点　头人家里。

人物

大姐　二姐　三姐　仆甲　头人　仆乙　男女仆若干蛙儿

〔幕启：一间相当阔绰的大厅。大姐与二姐闷坐无聊。

大　姐　天下什么最虚空？

二姐　莫非是青山寂寂，花儿为谁红？

大姐　不对！清风吹过香十里，招来呀多彩的蝴蝶，金色的蜂！

二姐　莫不是天上的白云最寂寞，终日飘来飘去西到东？

大姐　不对！白天随着和风翩翩舞，夜晚悄悄地吻群星！

我看哪，唉！唉！

我们姐妹最虚空！

二姐　咱们？既非天上的云两片，又非空谷幽寂花两丛！

身穿天堂苏杭来的绸缎，头戴珍珠日夜明！

大姐　绸缎不说知心话，珍宝啊冷冰冰的不出声！

并蒂花儿不在春天放，转眼哪风雪无情入了冬！

二姐　大姐呀，这番一猜必猜到。

大姐　说吧，快快说与大姐听！

二姐　你呀，痴望着星天暗祷告，但愿那牛郎来会织女星！

大姐　天上的星星我不问，我只盼地上的鸳鸯早相逢！

妹妹不要面红装正经，哪个美女不想早日配英雄？

可叹哪，父亲更爱牛和马，不关心女儿们的好事情！

二姐　可叹哪，父亲更爱财和宝，不关心姑娘们的好事情！〔三姐上，捧着茶具，伺候她们。

三姐　大姐二姐请把茶用，用过了，好去散闷后园中。

大姐　我闷与不闷何劳你在意！

二姐　我们散闷，你好偷懒睡到日西倾。

大姐　（见三姐垂首）不许你低头，暗中诅咒我！

二姐　（见三姐仰头）你是谁？敢怒目相视挺起胸？大

二姐　早晚撕碎你的脸，去掉你的娇媚，只给你留下穷！

〔仆甲上。

仆甲　小姐们，祥风吹动了门前柳，

大　姐　莫非来了求婚的美英雄？

仆甲　大小姐，你的聪明世上少有！

二姐　快说！快说！他带着多少礼品与仆从？

大　姐　妹妹你先少开口，求婚的一定久慕我的名！

三丫头你将这里收拾洁净！

二妹呀，快来帮我重整花容！

好仆人，你去禀告我的父，告诉他换上新衣把娇客迎！

〔仆甲下。大姐携二姐急下。三姐收拾屋中。

三姐　父母双亡无弟兄，举目无亲天地空！

别人家的粮食难下咽！

别人家的衣服暖不到心中！

虽然头人是义父，

我与奴婢地位同！

神给我一张俊秀的脸，苦人的美丽招来恨无穷！

我无暇，也不敢，描眉敷粉，我没有，也不盼，饰锦披红！

可是呀，姐姐们害的是嫉妒病，我无心的一笑啊，她们都说我卖风情！

神哪，一阵清风吹去我吧，那积雪的高山也比这里温暖，多些春风！

在那里，我拾取松枝燃起火，烹些雪水甘且清！

在那里，我会昂首高歌与长啸，唱得那云霞含笑天地明！

不再看这里男女的丑嘴脸！

不再听这里的肮脏的数钱声！

再没人待我如牛马，

我自己操劳，热汗哪融解了千年的雪与冰！

〔大姐、二姐回来，都顾影自怜，作出各种娇态。

大　姐　祥风吹到家门口，吹开我身上每个小毛孔！

看，衣裳发光彩，

他的气度可象贵人，英武雍容？

体儿倍玲珑！

求婚的贵客呀，留神，不要睁大了眼，留神我的光彩闪得你双目微微的疼！

进来吧，别怕手足失措，忘了礼貌，我会原谅你，我的美呀你神人也会似醉如疯！

二姐　姐姐呀，你的自信超过自知，跟我比比吧，谁的眼比夜明珠更明？

谁的桃腮与俏眼，会在微笑里，斟酌着透露浅意或深情？

姐姐呀，我决不与你争爱夺宠，可是对不起，我的美丽自自然然使你拜下风！

大姐　不要向我夸海口，省得呀，我的胜利叫你难为情！

（转向三姐）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难道说相女婿的事儿你也敢竞争？

三姐　唉！你的怒容我看惯，息怒吧，把求婚的吓坏，好事难成！（下）

大

二姐　呸！呸！

〔仆甲、乙引头人上。二女施礼。

头人　求婚的是老还是少？

带着多少礼物与仆从？

仆甲　很难辨出老或少，独自一个没有仆从。

头人　你怎么越活越糊涂？

一个穷汉也值得我出迎？

仆甲　不是我大胆惊动你，客人说呀，你不接见就是大不敬！

头人　不敬？不敬？什么人这样大胆狂妄？

去，去告诉他：惹恼了我呀，手下不留情！

大姐　且慢！亲爱的父亲莫动怒，等我慢慢把事问清。

老仆啊！那客人的相貌是丑还是俊？

仆甲　他的相貌世上少有！

二姐　父亲哪，你不出迎我去迎！

头人　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动！

大姐　老仆啊，快说，他到底怎样与众不同？仆　甲　他的脸，

大姐　脸怎样？

仆甲　比雨后的松针多着三分绿！

二姐　绿叶正好配花红！

仆甲　他的眼，

大姐　眼如何？

仆甲　两颗呀琉璃巨珠光四射！

二姐　噢！目光炯炯是英雄！

仆甲　他的嘴呀，

大姐　什么样？

仆甲　嘴角一直通到双耳！

二姐　哎呀！奇人奇相有奇能！

头人　算了吧，分明这是小青蛙，前来送死，我叫他活不成。

大

二姐　青蛙？青蛙？敢来求婚，三丫头，小妖精！快来！快来！

〔三姐急上。

大

二姐　你配青蛙正好妖精爱妖精！

头人　叫那找死的进来吧，自取灭亡，莫道我无情！

〔仆甲下。

仆乙　主人，他既敢来必定有本领！

头人　叫男女仆从执枪仗剑速到前厅！

仆乙　下面听着：主人传唤齐进见，各持枪刀与弩弓！

〔众仆上。

众仆　晴天白日处处安静，并无匪盗来进攻，

主人犯了什么病？

叫咱们拿刀动杖带弩弓！

你吃粮，我们种，

你烧柴，我们供，

我们的手脚都为你劳动，还叫持刀拔剑替你行凶！

送了我们的命，

尸骨哪，抛在多鹰的野山中！（行礼）

参见主人公，

请你下命令！

头人　弓上弦，刀出鞘，准备厮杀灭妖精！

众仆　我们会干活儿，还没学会捉妖精！

头人　紧紧护着我，不许多出声！

我一抬手，说声“蛙”，你们就进攻！

〔仆甲引蛙儿上。大姐、二姐惊慌后退。三姐不动声色。

蛙儿　手举山中一朵花，蛙郎来到头人家。

头人哪，你的闺女该出嫁，给我哪个请你快回答！

头人　嘟！嘟！嘟！说什么我家女儿该出嫁，嫁谁也不嫁给小青蛙！

我正要捉你除祸害，

你来找死，别怨我将毒手下！

蛙儿　丈人你说哪里的话，谁见过喜气临门却把女婿杀？

头人　谁是丈人？哪个是女婿？

蛙儿　就是你、我，咱们俩！

头人　小小妖魔太放肆，口出狂言，胆敢将我来戏耍！

仆从们，仆从们，（抬手）

蛙！蛙！蛙！

〔仆从们刀枪齐举。

蛙儿　（举起花来）你有刀枪我有花，你那里蛙！蛙！蛙！我这里哈！哈！哈！

〔头人的手不能落下来，仆从们亦不能动。

头人　啊？啊？啊？小妖真地有妖法，气得我要咬碎了牙！（用力摇动胳臂，仍不能落下）（改变态度）哎呀呀，体面的青蛙郎啊，你爱闹着玩，我将你戏耍，你若好意来求婚，

叫老丈人的手儿先放下！

蛙儿　无理的手啊总想伸掌将人打，和善的手啊愿将别人的手儿拉！

放弃你的毒狠与杀机，我叫你高扬的手臂从容落下！

头人　青蛙郎啊，不要误解我，我的心慈善，我的手连一只鸡儿也不肯杀！

蛙儿　你的唇上有蜂蜜，心中却是毒蛇的家！

好吧，先把手放下！

说真话吧，我最恨的是虚假！

头人　（放下手，仆从们亦收回刀枪）亲爱的青蛙郎啊，听我几句诚恳的话：

你要牛，我愿给你四五头，你要马，我愿给你两匹雪白的马！

请你不要再提求婚的话，你想想，我的女儿怎好配青蛙？

蛙儿　不要你的牛，不要你的马，只要你家中的一枝花！

我的双亲年年头上添白发，为孝养他们，我须早成家！

头人　（又渐渐强硬）你年幼不分好和歹，我越退让，你会越自大。

告诉你，并非你一哈哈，我的手软放不下；实在是刚才忽然臂上发了麻！

蛙儿　幸亏发麻难落下，要不然我的身首分了家！

谁不知你是这一方的小皇帝，你要杀谁就去杀？

头人　他既知我是小皇帝，你，丑陋的小东西，怎配当驸马？

好好地给我滚出去，

饶你不死，全因我的度量大！

蛙儿　我比你的度量还更大，饶恕你无礼，急等你的最后回答！

头人　去！去！去到池塘高声唱，你会找到个大眼大嘴的女青蛙！

蛙儿　这是你的最后的话？

头人　不！最后还有一个“杀”！

蛙儿　你的话好笑，我就笑哈哈！

头人　任凭你笑，任凭你哈，决不容你妖言惑众说疯话！

蛙儿　你听着，我要高声笑，吉祥的事啊理当笑哈哈！（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屋子震动。头人遮上双耳，身子左右摇摆。大姐、二姐亦遮上耳摇摆，三姐不动。仆从们很快地左右摇摆，如逢地震。

头人　快快停止笑！

快快停住哈！

我的心飘荡，

我的眼发花！

我答应，我答应，

彩凤嫁青蛙！

〔蛙儿停笑，众安静下来。

头人　大闺女呀，大姑娘！

你的岁数大，理应先出嫁，你的心地好，

知道孝敬老爹妈！

你去，你去，

欢欢喜喜嫁给他！

大姐　父亲哪，门当户对我愿早出嫁，不等你催，我骑上快马飞奔婆家！

我可是不能把这鲜花一大朵，不插花瓶，却在粪上插！

头人　姑娘，姑娘，救救我，我给你金银锦缎和牛马！

大姐　你爱金银与牛马，我爱情郎俏似花！

你怕这绿脸的小怪物，我有护身神符不怕他！（抓起桌上的杯子，向蛙儿掷去。飞跑下）

头人　青蛙郎啊，看我多诚实，愿把女儿嫁，丝毫不虚假！

怎奈姑娘不点头，

作父亲的慈心啊不许我强迫她！

我赏你一斗金，赏你一斗银，好好地回去待奉老人家！

蛙儿　大姐刁怪难作贫家妇，那厢（指二姐、三姐）还有两技花。

头人　青蛙郎啊，听听我的话：欺侮人哪莫要欺到家！

蛙儿　若讲欺人你是能手，你那饮血的枪刀专将好人杀！

求婚若是难如愿，

我会哭喊，哭喊到夕阳烘晚霞！

头人　你的怪笑声刺耳，你要啼哭我不怕！

淘气的孩子善哭啼！

哭到了力尽筋疲啊，太平天下！

蛙儿　我就试一试，看你怕不怕，

看谁先力尽筋疲，

说好话。（哭啼）哇！哇！哇！

〔天旋地转，众人皆就地转圈。

头人　青蛙郎！青蛙郎！

快快收住泪！立刻别再哇！

天地搬了家，

房屋要倒塌！

别再哭！别再哭！

哭声比笑声更可怕！

〔蛙儿停哭，大家安静下来。

头人　二姑娘！二小姐！

你快行好救命吧！

快快步上前，

接过他的花！

我将一半最好的田，

我将一半肥牛和骏马，分给你，分给你，

只要你肯嫁给他！

你吃的好，穿的好，

就会忘了他的丑陋与卑下！

几时你心中不自在，

骑上骏马来住娘家！

二姐　我比大姐多着几分美，她若是杜鹃花儿我是山茶！

大姐既然不肯去，

父亲如何逼我嫁青蛙？

即使我愿低头遵父命，怎奈呀你的尊严定要红日依山下：头人的爱女配与小青蛙，你还怎么夸口威风大？

人人都会在你身后指指点点，拿你呀当作酒后茶余的小笑话！

头人　姑娘有见识，姑娘眼光大！

二姐　青蛙，青蛙，放弃贪心吧，我永远永远不会将你嫁！

我不屑将你打，

不屑将你骂，

你若知道好与歹，

青蛙呀，赶紧蹦蹦跳跳转回家！（下）

头人　你看！你看！不是我固执，怎奈姑娘看不上小蛤蟆！

回去吧！回去吧！

我派四个仆人送你回到家，拿着粮，拿着油，

拿着够吃半年的盐与茶！

蛙儿　不要你的粮，不要你的茶，

我今天必须，必须

递出手中的花！

你怕我的笑，又怕我的哭，惹恼了我呀，我会哈哈、哇哇，双管齐下！

三姐　青蛙郎啊，你莫哇哇地哭，也莫笑哈哈！

我愿随你去，

请你递过手中的花！

头人　住口！没有我的话，看谁胆敢自己找婆家！

你的命儿苦，

劈柴磨面用处大。

我宁愿舍去几头牛，

决不许你早出嫁！

蛙儿　她是一朵自由自在的花，她要出嫁就出嫁！

大姐刁钻二姐坏，

请你留着两个小夜叉！

三姐呀，我爱你容颜美，不假脂粉秀如花！

我更爱你的性格儿好，不耻嫁到苦人家。

献上我的心，

献上我的花，

咱们携手回家去，

乐坏了我的慈善老爹妈！（献花）

咱们走！

三姐　走！走！我愿跟你走！

这里呀是我的监牢不是家！

你的好话打动我的心，我就渴望不分贫富，不受欺压！

蛙儿　我家虽寒苦，恩爱不缺乏！咱们走！

三姐　走！走！我愿同你走，有恩爱的地方才是家！

头人　站住！你走！你走！

我不给你一颗种子，一根头发，看你用什么去充饥，

看你拿什么过冬夏！

蛙儿　双手是我们的传家宝，

三　姐　种地、砍柴，也折花！

蛙儿　我们的热汗滴湿了土，

三　姐　既收粮食又收麻！

蛙儿

三姐　你只知道爱黄金，黄金有价，爱无价！

青山许我们去开荒！

我们并肩劳动，汗珠儿更比珍珠大！

我们会养牛，我们会养马，不辞劳苦呀，我们连天神也不怕！（往外走）

头人　站住！我允许你们去成家，只要你们不再说怪话：什么修路通北京，

什么不分贫富，不受欺压！

蛙儿

三姐　我们高兴说，大家愿意听，谁能拦住百姓说真话？（又走）

头人　站住！站住！你们敢再走一步，我的毒弩一齐发！

蛙儿　难道你忘了我会哭，我会笑？哇哇！哈哈！

〔头人等皆不能动。

蛙儿

三姐　再会吧，再会吧！

走出这阴暗的肮脏的小朝廷，红日清风天地大！（下）

头人　哇呀呀！哇呀呀！

我的心气碎！肺气炸！

今天放走小青蛙，

有谁见我还害怕？

追！追！追！

追上他们刀枪齐下！

〔外面蛙儿的声音：“哇哇！哈哈！”头人怒目，但不能动。

第三场

时间　秋收之后。

地点　蛙儿家外面。

人物

仆甲　大姐　二姐　三姐　父亲　母亲　蛙儿

〔幕启：景如第一场，但屋子靠后一些。靠近台口，大树数株，左右都有小道。中间一小道，通到蛙儿的家。屋子增加了一间，原有的两间也修理齐整。屋外堆起新的禾草，时时有牛羊与鸡鹅的鸣声。不问可知，蛙儿家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

〔仆甲引大姐、二姐上，往蛙儿家走。

仆甲　头人一定猜的对：三姐出嫁必后悔！

大

二姐　她怎能不后悔？

食无粮，眠无被！

破烂的洞房中，

共枕伴蛙睡！

乘着她后悔，我们哪，费几句好话儿叫她知难而退：劝她乖乖地转回家，

依旧作奴婢伺候我姐妹。

剩下丢了老婆的小青蛙，气也气个死，活着更无味！

他若是一时死不了，

头人会给他千百个死亡的好机会！

仆甲　（看见小屋，惊异）哎呀不对！哎呀不对！看（指），三姐并没有活受罪：破烂的房屋修整齐，

一间新屋绿树如屏山作背！

（牛羊等鸣声）听，家禽人畜唤秋晴，丰衣足食的乡村风光与风味！

姑娘啊，回去吧，

三姐的光景好，没受罪！

纵然万语千言，字字甜如蜜，恐怕呀，她也不肯意转心回。

大姐　她受罪，正好劝她早回家；她享福，哼，我施巧计将她毁！

她命里注定该当作马牛，她自在逍遥就是犯罪！

小青蛙，狂妄的小妖魔！

必须早日铲除，不许他作祟！

快走，老仆人！三姐好比小飞蛾，我们会将蛛网织在她屋内！

〔三姐手提乳桶，唱着由旁边走来。她更健美可爱了。

三　姐　秋高气爽牛羊肥，勤俭持家生活美！

（看见她们）啊？姐姐们怎么有闲情，不嫌地僻山高来看小妹？

大姐　山高挡不住姐妹的爱，

二　姐　地僻拦不住马如飞！

大姐　我们日夜思念好三妹，

二　姐　梦里啊呼唤你千万回！

大姐　想到啊你受饥寒姐酸心，

二　姐　想到啊你不快活姐落泪！

三姐　多谢大姐与二姐，我婚后的生活比婚前美：不劳大姐多关心，

不劳二姐代落泪！

我们一家恩恩爱爱，

同心协力，人旺畜力肥！

姐姐呀，即使我再苦上一千一万倍，宁死也不去作奴婢！

现在啊，每日里清风吹送我的歌声，我相信，青山明月听见也心醉！

大姐　三姐呀，随我们回去吧，头人想你彻夜难安睡！

三姐　他呀，想我如想失去的一头牛！

二姐　你这么说话就造了罪！

头人关心你快活不快活，头人关心你洗面用水还是用泪！

三姐　请你们替我告诉他，我每逢回想过去才落泪！

大姐　三姐不要太无情，叫我们的善心如白费！

即使你有吃也有穿，

你的丈夫可是三分象人七分倒象鬼！

头人为此日夜愁，

也急坏了我们两姐妹！

你想啊，哪个新妇不愿夸新郎，只有你，提起新郎就含羞带愧。

三姐　我为什么羞？为什么愧？

蛙郎的貌随心田美！

他敬双亲他爱妻，

他爱牛羊与山水。

他爱山中的每朵花，

不肯损伤一根蕊！

他不辞劳，不畏苦，

他一边歌唱一边抡动锄与锤！

二姐　三姐你是迷了心，分不清哪是丑陋哪是美！

三姐　什么是美？什么是美？

难道就是皮鞭打烂别人的头与背？

大姐　三姐你夸丈夫美，不过是嘴上刚强，心中却后悔！

你可敢同他去出游？

你可敢携手同他去赴会？

三姐　告诉我要赴什么会，准叫你看见手拉手儿我们一对！

二姐　秋收已过谢神恩，百里之内老少男女齐赴赛马会。

姑娘们打扮得比花更美，环绕着英俊的骑手啊歌传情，舞姿媚！

你的蛙郎可敢去，

疾驰骏马放光辉？

你可敢当众给他牵着马，叫声绿脸情哥呀，祝你得胜归？

三姐　（低首思索）……

大　姐　三姐呀，你若没有衣装去赴会，姐姐借给你，锦衣成套，珠翠成堆！

三姐　红莲不靠胭脂染，红颜不靠装饰放光辉。

二姐　到底你敢去不敢去？

证明你并不口是心非。

大姐　二姐，不要逼她强点头，叫她难过，嘴硬心中馁！

三姐　我心口如一爱蛙郎，我敢陪他并肩携手去赴会！

二姐　不幸啊，蛙郎若从马上掉下来，跌碎了玻璃眼珠哪里去配？

大姐　是呀，眼珠易跌碎，跌碎不好配！

三姐　你们心里没有一个好念头，你们的舌上有毒，唇污秽！

恕我不让你们家中坐，再见吧，你我相逢在赛马会！（含怒往家中跑）大

二姐　哈哈，三姐中计冒了火，哈哈，青蛙必定去赛会！

快快回家禀老父，

青蛙赛马必跌碎！

拔去父亲的眼中钉，

老人家必定厚酬我姐妹！

大姐　事不宜迟，叫他三分田与财，你，我，他各得一份，公平分配！

二姐　叫他立下字据来，那就是你我应得的嫁妆费。

赛马会上你我找情郎，有情，有财，你我比天仙美十倍！

仆甲　那边来了蛙姑爷，上前迎接还是后退？

〔她们急藏在树后，仆也藏起。蛙儿与父母各执农具自田中归来。

父亲　蛙儿呀，这几天为什么笑声少？

莫非身上不舒服？

母亲　莫非是恐怕头人未息怒，找上门来图报复？

蛙儿　双亲哪，儿已是成了家的人，理应当少贪游戏多辛苦！

母亲　金鸡未唱你起床，日落西山你手脚不停住，你已够辛苦，

操劳勿过度！

蛙儿　妈妈呀，我虽早起晚睡多辛苦，可是啊，我的力量还不足！

前几天，又梦见了慈悲“地母”，给我指出光明路。

父亲　莫非还是那三条？

蛙儿　是！一叫世人不再分贫富！

二叫百姓不受官欺侮！

三是一条大道通北京，有无相通，汉人与我们万世永和睦！

母亲　感谢神明，慈悲的“地母”！

做到这三条啊，人人都在天堂住！

父亲　蛙儿呀，“地母”还有什么新嘱咐？

蛙儿　叫我呀，先把精力养十足：日行千里不疲劳，

雪地冰天不觉寒苦，

天南地北逢人说，

说这三条光明路！

父亲　可是呀，百姓和头人心不同，头人必将你拦阻！

蛙儿　所以呀，我才应当操劳再操劳，养足力量，穿山越岭如猛虎！

〔三姐跑来。

三姐　父亲母亲请去用饭，饭后啊请你们休息一下午！

父

母亲　贤孝儿媳多么可爱，真是我呀我二老的掌上珠！（下）

三姐　蛙郎，蛙郎，我问你，赛马会将到，你可以驰马赛箭邀神福？

蛙儿　好三姐，容我想一想！

三姐　想一想？噢，噢，莫非你怕相貌丑，姑娘们不给你欢呼？

我会用尽全身力，

喊破喉咙，我给你欢呼！

蛙儿　好三姐，的确真心热爱我！

三姐　我爱丈夫正如你爱我这小媳妇！

好，好，你我携手去，赛马会上叫千人万人认识我的好丈夫！

蛙儿　三姐容我细细想一想！

三姐　难道你失去勇敢变成懦夫？

蛙郎，去吧！去吧！

携手同行，堂堂的小夫妇！

你常言：“打算得胜先别怕！”

我们藏躲，头人的锐气足！

大姐二姐刚才来看我，想必是测探虚实面善心毒！

蛙儿　我，我，我……

三　姐　为什么迟疑不决，吞吞吐吐？

为什么叫我伤心想啼哭？（掩面跑下）

蛙儿　三姐莫伤心，我去，我去！

好好地商量切莫啼哭！（追下）

〔大姐等从树后探头，轻轻地出来。

大姐　二姐你可听清楚？

二姐　还是那三条催命符！

大姐　没有穷没有富，谁去享福谁受苦？

二姐　百姓不受官欺侮，作官还有什么好处？

仆甲　一条大路到北京，逛逛北京真舒服！

大

二姐　呸！呸！头人本会作买卖，干什么有无相通修大路？

青蛙青蛙的确是妖魔，咱们赶快回家禀告老父！

请他快快想出计千条，别等青蛙闹得天翻与地覆！（同下）

第四场

时间　前场后数日。

地点　赛马大会。

人物

群众若干人　仆甲　头人　大姐　二姐　仆乙　三姐父亲　蛙骑手（蛙儿）

〔幕启：远山。一片广场。远处有不少帐篷，远道而来的在帐篷中过夜。近处有看台，备头人等休息及看赛马之用。台口设大束红花——赛马的锦标，来来往往有游玩的，有卖香烛的，有卖小吃的……一群姑娘围着四位骑手正在歌舞。一些年纪较大的旁观。

姑娘们　哪里有爱情，哪里是春天！

想要春光好，

相爱趁青年！

感谢神，及时降甘雨，粮足瓜果鲜！

感谢神，保佑我们人畜两旺，家家户户快乐平安！

神啊，叫老人们都长寿，叫孩子们聪明又喜欢！

更别忘赐福给青年男女，叫我们随心如意早结良缘！

骑手们　我们谢神显身手，矫健如虎，轻捷如猿！

姑娘们，我们的幸福啊，全在你们的秋波里一转！

姑娘们　说什么秋波那一转，我们是来看驰马与射箭。

谁能箭箭中红心，

姑娘们的心啊就会激颤！

谁能够扬鞭一马当先，姑娘们的心啊就会飞到马前边！

骑手们　我们的雕翎响处天地颤，我们的骏马追过暴风前！

我们怎能不勇敢，

姑娘们喜爱勇敢青年！

姑娘们

骑手们　多么美的地，多么美的山，多么美的男女，地上山前！

歌吧，舞吧，日夜狂欢。

叫美丽的地上呀永远是春天！

旁观者　地美山美万物美，只可惜人的生活并不美满！

流尽血汗的挨饿受冻，手脚不动的反倒粮谷堆成山！

〔仆甲执鞭引头人、大姐、二姐上。仆乙后随。人们一齐敬礼，场上静寂。

头人　适才间是哪个口出怨言？

说什么生活不美满？（无人敢回答）

哈哈哈，有什么委屈尽管倾吐，我是你们的朋友与青天！

说吧，谁缺粮？谁借款？

在这吉祥的日子我行善！

不要人穷志气短，

不假思索轻信谣言！

神的安排最公正，

有贫有富理当然！

官儿都爱老百姓，

不爱官的百姓才爱皮鞭！

你们对我须说实话，

我是慈心的富贵神仙！

〔众仍不语。

大姐　他们不语，因为心有愧，后悔随便说出怨言。

父亲哪，你的慈善人所共晓，请上台去看我们舞翩跹！

〔仆甲、乙引头人上看台。姑娘们要躲开。

大姐　别走，别走，咱们同歌舞！

你们的红裙绿袄招我喜欢！

这块地是我爸爸的地，他的土地一直连到那座远山！

我家的地，你们来玩，你们看，父亲慈善不慈善？

二姐　（对骑手们）来吧，陪我唱，陪我舞，我今天不管谁穷谁有钱！

（端详一骑手）今天不嫌你眼大无神虚张声势，（端详另一个）也不嫌你鼻孔朝着天！

都唱，都舞，都欢笑，做到啊皆大欢喜四季平安！

〔先由大姐、二姐与二骑手起舞，慢慢地姑娘们也参加进来。头人高坐台上，二仆侍立。

头人　拐走三姐，青蛙的胆包天，此仇不报，怎能保住我的威严？

何况他还要惑乱人心，聚众造反，硬敢说不分贫富不怕官！

收拾他，结果他，立刻要下手，养痈成患啊哪里有灵丹？

仆人们，四面可曾埋伏好？

仆甲　家人们已经混藏在游人里边！

头人　嗯！（对仆乙）再去嘱咐他们一遍，叫他们紧记在心间！

蛙儿有一张绿色的脸，对准绿脸的放冷箭！

必须用智斗蛙儿，

杀死他，每人赏吃一顿饱饭！

他们倘若不尽心，

蛙儿不死，每人来领四十大板！

再派一个好打手，

马上飞奔越过山，

相机而行，烧光蛙儿的破房子，叫他纵然不死也得受饥寒！

〔仆乙下。三姐同公公上。

父亲　三姐呀，头人高坐看台上，你我顶好躲在外边！

三姐　亲爱的父亲不要怕，谢神的会上他不敢动凶蛮！

〔大姐、二姐舞罢，看见三姐。

大姐　三姐三姐你可好？

你的蛙郎他在哪里玩？

二姐　老人家，你可好？

老妈妈为何不在你身边？

大姐　莫不是蛙郎自惭形秽？

莫不是你伴他同来同去有点难堪？

二姐　莫不是妈妈不许他出来赛马，怕他出丑现眼，连人带马跌成一团？

三姐　你们不必心坏嘴尖酸，勇敢的蛙郎就在后边！

大姐　为什么在后边？

不与你并肩？

是你嫌他丑？

还是他难堪？

二姐　为什么在后边？

走的比你慢？

难道没有马？

骑牛过青山？

大姐　骑牛最稳当，骑马多危险，

一个不留神，

摔成烂鸡蛋！

〔姐妹狂笑着到看台去。

三姐　蛙郎，蛙郎，为什么不快来，莫非真在中途出了危险？

不能啊，不能！平日里你会砍柴射猎越岭登山！

快来吧，蛙郎！快来吧！

别叫我受尽嘲笑意乱心酸！

蛙郎啊，来吧，我知道你勇敢，你必得胜叫仇人胆寒！

父亲　三姐呀，他既不来，我们回去吧，这样争强斗胜叫我不安！

三姐　我与蛙郎仔细想过：他来赛马是为叫我们更安全。

头人阴险如狐狸，

欺软怕硬诡计多端。

我和蛙郎不敢露面，

头人会不忘旧恶，寻衅到门前！

蛙郎若来赛会得胜利，头人反会后退暂避争端！

〔锣鼓齐作，号筒齐鸣，赛马即将开始。若干骑手们结队而来，执鞭带箭。大姐、二姐下台来鼓舞最漂亮的青年们。

大

二姐　开屏的孔雀不比你们美，云里的雄鹰不比你们的羽翼坚！

我们的美青年！美青年！

用尽力，放开胆，

你们的英俊堪配天仙！

我们的美青年！美青年！

天仙离你们并不远，

现在站在你们跟前！

我们的美青年！美青年！

你们有心，我们有眼，得胜回来幸福不浅！

我们的美青年！美青年！（她们看见三姐，走过去）

大　姐　三姐看看这些美青年，没有一个长着琉璃眼。

哎呀，我真想见见蛙郎面，怎奈他不肯赏脸，不肯赏脸！

二姐　三姐你爱哪个美青年？

请你自己来挑选。

你若仍旧爱蛙郎，

怎奈蛙郎不肯露面，不肯露面！

三姐　蛙郎不用你们关心，我知道他比谁都勇敢！

大

二姐　是呀，蛙郎比猛虎还勇敢！

可惜呀藏在洞里不敢下山！

〔锣鼓再响，骑手们作“赛马舞”、“射箭舞”，而后再作“赛马舞”，疾下。

大姐　骏马奔腾红尘遮住天，三姐呀，不见蛙郎我替你不安！

三姐　蛙郎，蛙郎，快来吧，自信必胜的不怕来晚！

〔应声而上，来了个最英俊的青年，执鞭带箭，春风满面，即青蛙骑手。大家都认不出他是谁。

蛙骑手　不忍催马紧加鞭，信马游缰山水间。

三姐　（急迎上去）蛙郎，蛙郎，噢，不是！不是！（低首含羞）

大姐　三姐，错认了丈夫多么难堪！（用指羞她。凑近骑手）

哎呀，哎呀，我不必问你的名和姓，我愿与你立刻订良缘！（骑手不理她）

二姐　大姐你且退后点，我早与他梦里誓海盟山！

蛙骑手　（不理她）青年骑手都何在？

为何不见风驰电掣马壮人欢？

〔一群姑娘都围上来。

姑娘们　你艺高胆大来的晚，你看（指远处），看，他们放马着先鞭。

蛙骑手　姑娘们，且看我镫里藏花巧射三支箭，箭中红心，请你们莫吝欢呼声震天！（弯身巧射三箭，都中红心。姑娘们跳跃欢呼。随后，俯拾野花一把）

感谢你们欢呼与喝彩，这些吉祥的花朵请佩在胸前！（散花，姑娘们争拾）青骢马呀，施展你腾云超海的真本领，赶上、超过，远远超过那些青年！（疾驰而去）姑娘们　他是谁？他是谁？

骏马如龙人似仙？

大姐　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许你们多看他一眼！

二姐　姐姐的朋友是我的未婚郎，谁多看他一眼哪，谁就烂眼边！

大姐　（对二姐）呸！呸！

〔姑娘们大笑，三姐亦笑。

大

二姐　（齐对三姐）请问你，有什么心肠哈哈地笑？难道说蛙郎就是那个美青年？

蛙郎不敢来赛会，

他不知羞你没脸！

走，走，上台去见老父亲，他会赏你皮鞭与锁链！

父亲　二位小姐高抬手，原谅三姐年轻不知深浅！

三姐呀，蛙郎想是不能来，快随老父回家转！（拉三姐走）

三姐　我本想在千人万人前，显一显蛙郎的本领与勇敢！

叫百里之内父老认识他，认识他的面貌与肝胆！

也叫头人的眼睁开，

莫道你强我们软！

为什么，为什么，蛙郎不肯来？

叫我呀受辱蒙羞难仰脸！

蛙郎啊，我不恼你也不怨，为你蒙羞啊我定不呼冤！

老父亲，我们低头回去吧，我不会一步一心酸！

〔三姐一边唱一边搀着父亲走去。

大姐　二姐，放走三姐还是捉住？

二姐　且叫她多活三两天！

三姐无足虑，蛙儿是祸胎，打草惊蛇不上算！

〔蛙骑手为首，骑手们先后驰归。姑娘们欢呼。骑手们绕场疾舞一匝。蛙骑手到台前取得红花。

蛙骑手　英雄爱骏马，人海一扬鞭！

不见人，不见山，

万里晴空一条闪。

人与马，心相连，

齐与日月夺时间！

疾风耳边响，

热血风中卷，

豪迈好青年，

越岭超山顷刻间！

辞别众父老，

红花佩胸前。

明年赛马会，

相见再联欢！（疾走下）

大

二姐　请你不要走，不要走！

我们给你设酒宴！

歌舞，酒宴，男女青年，知心话儿说上几夜几天！（他已走远）

他已走远，唉！世上什么最虚空？

是你，是我，可怜！可怜！（相抱而泣）

第五场

时间　与前场同时。

地点　蛙儿的家。

人物

母亲　打手　蛙骑手　父亲　三姐

〔幕启：母亲独坐屋外。膝上放着蛙儿的绿皮。打手窥探。

母亲　三姐说的也有理：越怕出头越受委屈！

蛙儿本来不肯赛马去，他懂得养精蓄锐不心急。

可是呀，他不肯叫三姐含泪忍气，他也愿试一试自己的本领高或低。

他与我轻声地仔细地相商议，好不好暂时脱下绿蛙皮？

脱下蛙皮他就是美男子，是呀，心藏珠玉自会貌英奇！

可是呀，脱下皮肤他寒冷，无法度过三更灯火五更鸡！

他必须几番大胆去冒险，功成圆满才敢不再要蛙皮！

可爱的蛙儿气壮心细，千嘱咐万嘱咐看守这件生命之衣！

对！对！我一动不动守在这里，象守着生病的娃娃寸步不离！

蛙儿，蛙儿，快快回来吧，不要贪玩等到日偏西！

你的命啊交在我手里，只有看见你啊我才能够自在呼吸！

〔打手冷不防地跳过来，夺取蛙皮。母亲不放手，被打手踢倒，把蛙皮抢去。

母亲　救命啊！救命啊！

你，你，要东西要钱，请你随便取，千万别伤了那张皮！

打手　我来是为放一把火，风高火旺，顷刻烧完一切破东西！

意外得到这件宝贝，

不烧不杀，留下你。

好叫你啊，痛苦更大，抱着冰冷的蛙儿日夜啼！（下）

〔母亲想追，但无力气立起来。

母亲　神哪！慈悲的神哪！

我造过什么孽？叫谁受过屈？

为什么，为什么，把赐给我的宝贝又忽然夺回去？“地母”啊，你叫蛙儿养足力气，你叫他逢人细讲你的好言语！

正是为试试他的力量够不够，他才暂时脱掉那张皮！

“地母”啊，你怎么不施展无边法力，保佑蛙儿，惩罚杀人放火的坏东西？

〔蛙骑手唱着走来。

蛙骑手　马走如飞心狂喜，这回的胜利解去犹疑，虽然还未练成钢筋与铁骨，可是啊的确赛马能得第一。

再能苦练二三载，

必定翻山越岭不觉疲！

那有多么快活多么好，我会阔步疾行一日千里！

到处宣扬“地母”的好言语，叫人间没有强把弱的欺！

妈妈，妈妈，我回来了，遵你嘱咐，我没敢耽延到日向西！

啊？妈妈！妈妈！

母亲　儿！我的儿！强盗啊劫去了你的皮！

蛙骑手　啊？什么？妈妈！什么？

母亲　强盗，强盗，劫去你的皮！

〔蛙骑手昏倒。

母亲　儿呀，儿呀，不是为娘不在意，你走后，我抱着它呀片刻未曾离！

谁知道，祸事忽然从天降，我想拚命都已来不及！

蛙儿！蛙儿！醒醒吧！

快与妈妈同想好主意！

蛙骑手　妈妈呀，不要伤心，事不怨你！

都怪我呀粗心不仔细！

那强盗必是头人派来的恶爪牙，你赤手空拳，气衰年老，怎能敌！

妈妈呀，我丑我俊无关系，只死啊为酬三姐的恩爱我愿意化腐为奇！

况且啊，“地母”的神旨不可违背，我早晚必须脱掉那张皮。

这一关迟早必须过，

只可惜我没有细想这招棋。

我应带着他前去赛马，一觉寒冷就披上宝衣！

妈妈呀，不要伤心哭坏身体，大事已去，无须相对苦悲啼！

母亲　儿呀，你的马匹在哪里？

蛙骑手　在门前草地落汗、休息。

母亲　你能不能熬过今夜晚？

蛙骑手　熬不过报晓的三遍鸡！

母亲　好，我骑上你的青骢马，去找头人要宝衣！

我的血泪，哀求，与母爱，也许能感动豺狼放弃杀机！

蛙骑手　我劝老娘不必去，恶兽不会放松口中的鸡！

母亲　好吧，叫为娘紧紧搂抱你，等三姐回来定主意！（抱他）

〔有马蹄声，三姐同父亲上。

三姐　（回顾）千谢万谢好邻居，肯将快马借给我们骑！

要不然，日落西山难到家里，惦念蛙郎，我心里着急！

（对父亲）一路之上我思来想去，莫非蛙郎变了模样赛马得第一？

父亲　他若是蛙郎，应当道喜，你不嫌他丑，当然更爱他颜如玉！

母亲　三姐，三姐，快点来吧！

三姐　（跑）母亲因何这样着急？

（看见蛙骑手）啊？你是，你真是那个美骑手，为什么面色苍白身软如泥？

父亲　儿呀，莫非劳累伤了元气？

喝杯烈酒把神提？

蛙骑手　三姐！三姐！握住我的手，我们至死不相离！

三姐　啊？死！死！红花刚刚才佩起，说什么死别与生离？

母亲　三姐，三姐，把他交给你，我去找头人索要蛙郎的皮！

三姐　（哭）皮！皮！蛙郎，蛙郎，是我害了你！（抱他）你活我活，你死我死，决不相离！

父亲　（对妻）去找头人有何用？

他久把咱们全家视作仇敌！

母亲　我去！我去哀求说好话，好话不行啊，一头撞去至死不屈！

蛙骑手　（声音微弱）妈妈！妈妈！不必去！

母亲　神的孩子呀，等着我，你必须熬过三遍鸡！〔母亲要走，父亲拦阻，拦不住。父亲追下。

三姐　蛙郎啊，难道你熬不过鸡鸣三遍？

蛙骑手　三姐，安心吧，在你的怀中至死也欢喜！

三　姐　靠紧点，靠紧点，叫我的热泪往你身上滴！

你莫开言，莫焦急，

休费精神休耗力！

倾尽我的爱泉的泪，

象甘露滴入莲心里！

泪流完啊，还有热血，我的心，我的血，我的生命全都交给你！

〔光渐微。父亲回来。

父亲　白日西沉凉风起，将蛙郎啊轻轻地移到屋中去！

唉！神啊！我平生老实不敢多事，为什么用重重苦难将我的背压低？（边唱边与三姐将蛙郎抬起）

蛙郎有颗金子的心，

为什么不许他活下去？

三姐呀，守着他，寸步不要离，我升起火来添些暖气！

蛙儿呀，莫道人间只有寒冷，温暖就在咱们这寒家里！

〔灯熄，暗转。灯再明，屋里。已至半夜。三姐仍搂抱着蛙郎。鸡鸣第一遍。

三姐　惊闻一声鸡，泪尽还要啼！

神哪，禁止金鸡唱，

别叫旭日按时升起！

鸡鸣三遍啊，蛙郎，蛙郎，就、就、与世长离！（大恸，泪已成血，滴在他的脸上）

蛙郎，听我说仔细，

火旺屋中暖，金鸡并未啼！

神爱你，我爱你，

父母爱你，邻人都爱你！

活起来，活下去！

把“地母”的话呀播种在人心里！

蛙骑手　（微弱地）三姐，你的泪落在我脸上是暖的！

三　姐　（用灯照）我的泪变红，热血，热血，全给你！若是我的热血能将你救活，我愿流尽，流尽最后血一滴！

为救你，我不惜死，

救活你呀，好到山南山北传播好消息！（拾起短刀，割破左臂，将血涂在蛙郎身上）

我的血用爱凝成，

我的爱都交给你！

是不是热血涂哪里，哪里觉温暖？

蛙骑手　是！是！三姐，为救我呀苦了你！

三姐　（继续涂血）说什么苦了我，你我原来是一体！

没有你，我会惨死在头人家，没人怜我心诚貌美丽！

我只是森林里的一棵花，不见阳光，叶弱花枝细！

是你，是你，给我带来恩与情，叫我的心中有了生意！

我们并肩去下田，

我们携手砍柴去。

同爱羊与牛，

同爱鹅与鸡，

日子虽苦啊，

我们的恩爱带来欣喜！

你丑，我不嫌你丑，

我的眼啊看到你心中去！

你美，我就更欢喜，

勤劳、勇敢、英俊，天仙也难比你美丽！

从今后，我管你叫青蛙骑手。

你心第一，品第一，赛马也第一！

从今后，你不必再要那张皮，永远哪，穿着我的热血作成的衣！

你到山北，我愿随你到山北，你到河西，我愿随你到河西！

我们一同说，一同唱，说呀唱呀“地母”的好心意！

那该多么美，

没有贫富，没有恶霸与奴隶！

那该多么美，

好百姓啊不再受官欺！

那该多么美，

有无相通，

北京和这里互送好东西！

〔父亲上。

父亲　三姐！三姐！鸡鸣二遍！

三姐　他身上心里可已不战栗！

蛙骑手　感谢贤妻！感谢贤妻！

春风又吹到我的身上和心里！

世间没有妙药与灵丹，起死回生仗着你的爱心无穷无息！

三姐　蛙郎啊，蛙郎！（昏倒）

蛙骑手　父亲！父亲！快救三姐！

神哪，别将死罪转给我的妻！

〔父亲给三姐扎裹止血。鸡鸣三遍。

父亲　三姐，好儿媳！

救人的不会毁了自己！

蛙骑手　三姐，热心把我们凝在一起，我们的身、心永不分离！

第六场

时间　前场次日。

地点　头人的大门前。

人物

群众若干人　头人的仆奴若干人　母亲　仆甲、乙头人　大姐　二姐　三姐　蛙骑手

〔幕启：头人的大门外，群众三五成组，交头接耳。

头人的仆奴们武装肃立。母亲被锁在一株小树上。

群众一组　（低唱）

作人难！作人难！

下有头人上有天！

群众二组　（低唱）

天降灾，涝与旱，头人依旧要粮、钱！

群众三组　（低唱）

头人莫轻犯，宁可得罪天！

天神无刀剑，

头人有皮鞭！

群众四组　（低唱）

今朝又何事？

传唤到门前？

家无隔夜粟，

身无一文钱！

群众全体　（低唱）

为什么锁上老婆婆？

莫非当众将她审判？

她莫非欠下了钱？

还是家奴梦想挣脱铁锁链？

母亲　我不欠他一文钱！

为救娇儿项带锁链！

我洒尽慈母泪，

好话说万千，

可是头人心比铁石坚，反说我兴风作浪应当严惩办！

〔大家同情她，纷纷耳语。

众仆　肃静，肃静，不许交谈！

静候头人驾到，一齐参见！

〔众静默。仆甲、乙导头人出来，大姐、二姐随后。头人手中提着蛙皮，象提着一块破布那样。

母亲　（挣扎）给我！给我那张皮！给我！人命关天！人命关天！

头人　住口！你敢再狂喊，我叫你立刻腰折骨断！百姓们，不许乱动，不许开口，低头恭立听我言：这个妖婆（指母亲）住在小山后，造孽呀，生下个妖精将我隐瞒！

群众　妖精？妖精？

头人　那妖精本是青蛙变，绿脸金眼睛观天！

因为他，我们的庄稼长不好，因为他，我们的牛马不平安！

我叫妖婆妖父除掉小妖怪，省得呀天神降罪，你我受牵连！

哪知道，那小小妖魔有邪法，一阵风卷走了三姑娘强缔姻缘！

想起贤慧的三闺女，

我们全家日夜泪涟涟！（抹泪）

大姐　可怜的三妹吞声饮泪，陪着个冰凉的青蛙呀共枕同眠！（抹泪）

二姐　可怜的三妹中了魔法，把塘中的蝌蚪叫作亲眷！（抹泪）

头人　我越宽大，妖精越狂妄，到处去惑乱人心散布谣言：说什么，人间不应分贫富，和什么只要百姓不要官！

想一想，没有富人谁来行善？

没有官府，岂不就是灭了青天？

青蛙越来越大胆，

他竟敢脱去蛙皮来到山前！

他摇身一变变成个美男子，在赛马会上射箭扬鞭！

群众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我们都爱他人强马壮飘飘欲仙？

大姐　当时连我也心里发乱，真想跟他立结良缘！

二姐　妖精只要长的美，我嫁妖精也心甘！（媚笑）

头人　不准乱讲！不准发笑！

听我说怎么看破个里机关！

昨晚我刚进过饭，

霞光瑞彩，降下神仙！

燃起香烛忙参拜，

神仙对我吐真言：

蛙妖脱掉这张皮，

夜间寒冷，活不到金鸡鸣三遍！

神仙说：头人哪，你的德高福气大，这张皮啊，给你作双靴子穿！

母亲　还给我！还给我！

还我儿子的命，别再造谣言！

头人　住口！妖婆啊，这张皮已没用处，你看看，红日当空明万山！

现在呀，蛙妖已经遍体冷如冰，十个太阳难叫他温暖！

群众　头人哪，青蛙现已死，请忘旧怨结个善缘！

还给他的身上皮，

当作寿衣埋起，他必感激！

头人　胡说！哪个妖魔穿寿衣？

哪个妖魔懂感激？

群众　请头人释放老婆婆，叫她回家去哭奠！

头人　妖母才会生妖娃，放走她，她还会兴妖作怪天昏地暗！

她不服从我的命令杀妖蛙，反倒找上门来狂呼乱喊！

不服从，该打八十板！

来乱喊，应责一百鞭！

谁看她可怜，

谁就要造反！

赏她一百鞭，

铁人也打烂！

人来，人来！（二仆趋前，抡动皮鞭，鞭响三下）打，打，打……

〔二仆尚未及举鞭，马蹄疾响，蛙郎与三姐高唱而来。三姐的左臂用小板托着。

蛙骑手

三姐　日朗风清秋色艳，红叶如花花未残。

这晴朗的天地，

美丽的山川，

应当啊月圆花好人长寿，美好的生活似蜜甜！

可是呀，为什么月缺花残，阳光下呀却一片黑暗！

慈祥的老母项带铁链，罪恶的手啊扬起皮鞭！（过去，把老母解下）

母亲　蛙郎！三姐！

难道这是相逢在九泉？

蛙骑手　母亲啊！鸡鸣三遍儿体未僵冷，三姐的热血暖到我心间！

三姐　母亲啊，快快随我们回家去，躲开这无情的地方乐享团圆！

头人　我看哪个敢走？

哪个目无头人，来去随便？

小蛙妖，你的皮肤在我手里，我将它扯碎，扯碎，碎成千万片！（狠狠地扯）蛙骑手　皮已没有用，扯碎也徒然！

头人　你的形体变，魔法必丢完，

我还有弓箭，

我还有皮鞭！

小子们，一齐杀上去，不许他生还！

〔仆众不起劲地慢慢前进。

蛙骑手　我的形体变，变成了人啊，力量无边！

我还会哭，我还会笑，我的哭笑叫地转天旋！

〔头人低首，仆众立定。

大姐　请你不要哈哈与哇哇！我的美青年！

你若丢下三姐，我愿带着珠宝随你上山！

二姐　三姐呀，你在这里陪着大姐，我伴蛙郎香荣美酒，月下花前！

母亲　呸！呸！你们不要脸！不要脸！

我家媳妇才貌双全！

蛙儿，三姐，随娘去，不叫那两个疯丫头任意胡缠！

〔三口儿走向群众。

蛙骑手　父老们请听“地母”教给我的话，“地母”的话语叫人世永远是春天！

母亲

三姐　春天，春天，永久的春天！

人人饱暖，四季花鲜！

蛙骑手　没有贫富，官不欺民，自由自在地织布耕田！

母亲

三姐　只有恩爱，没有皮鞭，把怕冷的羊羔啊抱在怀里边！

蛙骑手　修一条平平坦坦的路，通到北京，车水马龙日夜往还！

群众　（合唱）

“地母”的语言金声玉振，字字碰到我们心间！

美丽的人间，美丽的春天，柳绿桃红，风和日暖！

再不见含冤受辱的辛酸泪！

再不见无情的锁链与皮鞭！

再不见冻死的婴儿鹰叼去！

再不见饿死的老人弃路边！

世间哪，没有怒骂与毒打，只有啊，操作的歌声与愉快的汗！

“地母”啊，愿你的金言在人间实现，叫豺狼虎豹都远避深山！

春天，春天，渴望来到的春天，早些来吧，来吧，给我们带来永久的温暖！

〔群众拥着蛙骑手等缓缓走去，日光更明。头人乘大家离去之际，与大姐、二姐退入院中。仆人等回头望着群众，缓缓随入，关上了大门。

——幕落·全剧终

一些说明

（一）此剧系根据萧崇素同志整理的藏族民间故事《青蛙骑手》改编的。在此谨向萧崇素同志致敬致谢！

（二）因对西藏古今习俗都不甚熟悉，所以剧中并未强调地方色彩。排演时可以西藏为背景，亦可放在别的地方。人物皆无名，如有必要，可斟酌添上。

（三）剧本与萧崇素同志整理的故事在情节上有些出入：1．原故事中，三姐妹都是头人的女儿，剧本中把三姐改为义女，以便更适于嫁给青蛙骑手。2．在原故事里，蛙皮是三姐给烧毁的，剧中改为被头人劫去，好多些冲突。3．最大的改动是故事的结局。原来是青蛙骑手死去，三姐在他的坟前变成一块石头。在故事形成的年代，这样的结局是很自然的。改编时，我把悲剧变为喜剧，青蛙骑手濒死，被三姐救活。4．此外还另有些小的改动，都是为使故事更集中、人物更鲜明些，即不一一说明。

（四）剧本全文都是有韵的唱词，没有说白。如嫌太多，可将某些部分唱词改为念白，但希望能够朗诵原来的韵语，勿改为散文，因朗诵韵语可配音乐，气氛较好。

（五）青蛙骑手可由二人扮演，前半男中音，后半男高音。前半勾脸，绿面金睛阔口，后半俊扮。

Table of Contents

茶馆

序幕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附录

龙须沟

序幕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残雾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大地龙蛇

序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神拳

序幕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张自忠

写给导演者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面子问题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归去来兮

序幕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谁先到了重庆

序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方珍珠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春华秋实

序幕

第一幕第一场

第一幕第二场

第一幕第三场

第二幕第一场

第二幕第二场

第三幕

西望长安

序幕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女店员

序幕

第一幕第一场

第一幕第二场

第一幕第三场

第一幕第四场

第二幕第一场

第二幕第二场

第二幕第三场

第二幕第四场

第三幕第一场

第三幕第二场

第三幕第三场

第三幕第四场

第三幕第五场

全家福

序幕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宝船（童话剧）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荷珠配

序言

第一场

第二场

第三场

第四场

第五场

第六场

火车上的威风

秦氏三兄弟

第一幕第一场

第一幕第二场

第一幕第三场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柳树井

第一场

第二场

第三场

青霞丹雪

第一场

第二场

第三场

第四场

第五场

第六场

第七场

第八场

第九场

第十场

第十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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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场

第十四场

青蛙骑手

第一场

第二场

第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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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