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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 猫的神游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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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夏目漱石说

我是猫

吾輩は猫である

[日]夏目漱石 著

曹曼 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我是猫 / (日) 夏目漱石著 ; 曹曼译. -- 杭州 :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5.6

ISBN 978-7-5339-4223-6

Ⅰ. ①我… Ⅱ. ①夏… ②曹… Ⅲ. ①长篇小说－日本－近代 Ⅳ. ①I313.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85638号

特约编辑 陈曦

责任编辑 周晓云

封面设计 董歆昱

我是猫

［日］夏目漱石 著 曹曼 译

出版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网址 www.zjwycbs.cn

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印刷 上海盛通时代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880mm×1230mm 1/32

字数 330千字

印张 16.25

插页 4

版次 2015年6月第1版 2015年6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39-4223-6

定价 39.8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导读 / 猫的神游

爱猫是人类的天性。谁会拒绝这一坨软塌塌暖乎乎的东西呢？它们习惯把身子扭成各种形状，专门寻找舒服的地方躺来躺去。即便摔碎了你的东西，搞乱了你的房间，也会呼噜呼噜地一脸无辜地看着你，所以我相信猫一定有一种非语言的沟通能力，洞察世事，把所有身边生物的脑子都洗一遍，驯化它们都对自己好。

城市里养猫，多是谋求陪伴。还真指望它们捉老鼠么？显然这一天然属性已经无法激活，遭殃的只是猫奴们的钱包而已。在这快得恨不得飞起来的城市生活中，懒洋洋慢悠悠的猫显得极其与众不同。据说，猫至今还未被人类真正驯养，是因为猫的智商远远高于其他生物（比如愚蠢的人类）。就像我家的猫，敏感文艺，经常跳到窗边，往下看行人，唤它一句，才缓缓地扭过头看着我，那一回眸，满眼都是几千几百年的故事——虽然它生活里只有吃罐头、发呆、埋屎三件事。

这就是猫的奇妙之处了。它可能什么都没做，却让看到它的人类总是灵感荡漾，浮想联翩。不说别的，就从《机器猫》里的哆啦A梦，到《甜甜私房猫》的奇奇，再到《美少女战士》中的露娜，耳熟能详的动画片中，日本人给予了“猫”太多的超能力和想象。Hello Kitty和招财猫已经在全球成为文化符号。前些日子有部日剧《猫侍（猫武士）》，讲的就是一个武士奉命杀猫，结果因为猫太萌,偷偷自己养，再后来被猫一次次解救，化险为夷。

日本人认为猫是一种灵物，甚至把每年2月22日定为猫节，因为222的发音很像猫叫。最初，猫是皇室贵族的专宠，遣唐使把猫带去日本，让日本人民蒙惠至今。这可以说是萌文化、猫文化的鼻祖。不知道那位遣唐使在送猫过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自己在做一件如此造福百姓、永垂不朽的事儿。

一千年以后的夏目漱石也不例外。这位留英学者成名之前，写了写自己家的那只猫。《我是猫》创作于明治三十八年（1905年）， 分为上中下三册出版，是三十八岁的漱石的成名作。比较主流的说法是“借猫之眼，批判了明治社会迂腐的知识分子和黑暗的社会现实”。个人看来，尤其作为同样的养猫人，读书的时候，忍俊不禁之处屡屡有之。哪里是口诛笔伐，分明就是一个明治时期的爱猫人太喜欢猫了，于是用它的口吻来写一篇又一篇的文章嘛！跟所有喜欢养猫、养狗、养孩子的人，习惯用猫猫狗狗的口吻，记录猫猫狗狗的成长是一样的。

夏目漱石从“我”迷路前写起，如何被主人收留，如何跟周围的猫打交道，后来又划清界限不再来往，到最后掉进水缸里淹死，呈现了一个完整的猫生。这期间，它试图抓过老鼠，却被老鼠欺负得死死的；它曾经倾听了主人们无数场对话，到最后还能总结出自己的想法。这种睿智的猫，在你我身边全都有。

写给所有对“猫”无感的人：

“多多良看到我的时候，居然说我除了睡觉啥都不干，是个废物。我特别生气。万象奴役下的庸俗之人，总是追求五感刺激，除此之外毫无作为。所以他们无论评价什么，一律只看表面功夫，真是讨厌。他们认为，只有忙得汗流浃背脚不沾地才算劳动。 听说达摩和尚坐禅坐到脚腐烂，就算从墙缝里长出爬山虎，枝蔓爬满堵着他的眼睛嘴巴也一动不动。但是你既不能说他在睡觉，也不能说已经升天。因为他的头脑正在进行激烈的活动，思考着只有圣人才能悟出的道理……这些庸俗之眼，生来只看表象，从来不关心内在。”

写给天天嚷着希望像“猫”一样轻松的人：

“看到这个，你是不是也觉得人类比猫得闲多了？他们一定是无聊到一定程度了，才会想出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点子自娱自乐。奇怪的是，往往是这类闲人，一见面往往都嚷嚷着自己忙死了忙死了，然后一脸被各种事务缠身，讲难听一点就是快要被一个叫‘忙死了’的怪物吃掉的模样。他们当中的某些人，一看到我就感慨‘什么时候能跟猫一样轻松就好了'。想轻松很简单。没有人逼着他非要这么忙。明明是自己制造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给自己，到头来还抱怨真痛苦真痛苦，就像自己生起一堆火，到头来嚷着热死了热死了。”

至于为什么要写长达十一个章节的《我是猫》，夏目漱石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东风一来，经常出入主人家的怪人们就凑齐了，或者说每次都能抚慰我的无聊的人全都凑齐了。就凭这一点我也满足了。如果命不好进了别人家，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茫茫人海中还有像主人这样生活的人。所幸的是我成了苦沙弥收养的猫儿，每天侍奉在我贵人面前，不光了解了他，顺便还认识了迷亭、寒月、东风，这都是放眼整个东京都找不出同类的人中豪杰，我还能边打盹边观察他们，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至上光荣。幸好有他们，我得以暂时忘记炎炎夏日中裹着毛皮的痛苦，还能收获一个愉悦的下午，真是充满感激之情。只要他们聚在一起，我就永远不会无聊。不知今天他们又能碰出什么火花呢，我趴在隔扇的阴影里，静静地期待着。”

再来详细了解一下这位日本国民大作家。搜索夏目漱石的照片，十有八九都是西装革履，一副西洋绅士做派。他23岁的时候，进入东京帝国大学文科大学，专攻英文，接受了不少英国文学中的启蒙主义思想；33岁的时候，时任英文教师的他，被公派去伦敦大学留学。夏目漱石从小就接触汉学，习惯写汉诗，汉学修养相当高。此次置身于真正的英语环境，想必与在日本感受到的英语环境大不相同，这种culture shock，让他一直深信不疑的精神支柱坍塌，后来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据悉教育部曾经接到过他精神失常的电报。两年后返回日本，继续在熊本教英文文学，38岁写出《我是猫》，原型来自一只偶然走入自己家的猫，漱石还在这只猫死的时候写了《猫之墓》，表达对这只小猫的怀念之情。

《我是猫》可谓以夏目漱石的生活为原型。书中“主人”的胃病他有，麻疹他得过，误闯入家的小猫是确有其事，其妻子也总是挤兑做老师的“一家之主”，甚至《上吊力学》等文章，也都能在弟子们的回忆录中找到出处。看似猫的调侃，其实是夏目漱石在如实展示明治时期的生活，更多的是自己的生活状态。信手翻几页便知，夏目漱石才华横溢：信手拈来的俳句，时不时讲几句英文，甩几句希腊语，至于各种心理学、哲学家的名字、理论、典故、轶事，全都如数家珍。如此一个才华横溢的海龟，原本应该大受欢迎，生活上呼风唤雨，但他却是借《我是猫》，抒发自己真实生活中的郁闷。他交际不多，却并不排斥与好友学生探讨文学。《我是猫》出版后，1906年他开始在自己家举办“星期四聚会”，也就是文学沙龙。同样著名的芥川龙之介，就是彼时聚会上的常客。

由于童年的一些原因，漱石生性敏感，对人情凉薄自然有更多的体察。其实一些描述，更名改姓，把故事安插到现在的中国都毫无违和感。资本家金田想给女儿找一个乘龙快婿，于是不顾别人隐私，用钱收买了各个阶层的人，给自己当眼线打探情况；铃木委托金田实现了工作上的调动，自然不遗余力地讨好金田，包括劝说自己的昔日同窗，看清事实，不要跟钱过不去；独仙则是“佛里佛气”的代表，他把“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架子摆得高高的，一副开悟模样，其实面对具体事情，照样与他人无异。这些知识分子，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活得清醒，真正的自我只能在日记里倾吐一番。

这其实就是亘古不变的“人性”了。走进夏目漱石家的小猫，其实对彼时精神状态堪忧的夏目漱石，有着十分治愈的作用。通过对猫的观察，漱石也想开了许多：“我们猫就单纯多了，想吃的时候就吃，想睡的时候就睡，生气的时候大发脾气，伤心的时候嚎啕大哭。日记这种无聊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写的，也没有什么写的必要。像主人这样表里不一的人类，在日记里写写自己不轻易示人的真面目， 抒发一下还可以，但是我们猫族的日记只有行住坐卧、吃喝拉撒，没必要再用别的手法记录自己的真实想法。有记日记的功夫还不如在走廊上睡一觉呢。”

这大抵是养猫人共同的心声了。不论是一百多年的夏目漱石，还是现在的自己，大家总是喊着“受不了了，好累呀”，同时看着猫，说：“如果变成猫就好了。”无论是文明开化后的日本，还是现在发展得越来越快的中国，人们追求这种如猫一般的游刃有余的愿望总是一致。而猫这种生物，说来奇怪，天生不紧不慢的淡定性格，总像一束光，所有已经感觉不到的焦虑、紧张，在这束光下，统统无处遁形。而弄懂一只猫眼中的世界，未必比追求人生的幸福、满足更容易。

翻译《我是猫》，可谓由来已久的心愿。读日语本科的时候，毕业论文就是研究《我是猫》，而且这本书是我第一次从头开始读的日文小说。看的时候觉得，这本被打上“嘲讽和揭露明治时期知识分子的迂腐”的小说，其实并没有预料中的捶胸顿足。书中的人物都不是“人民”，作者也恰好来自“不与底层人民为伍，也对上流阶层心怀不屑”的小资产阶级，他顶多只是去揭露现状，并不像鲁迅先生那样口诛笔伐自己的对立阶级。夏目漱石自己也表示：“比起嘲笑他们，我更嘲笑我自己，像我这样嬉笑怒骂是带有一种苦艾的余韵的。”

夏目漱石在我眼中，是日本文坛“神”一样的存在。且不说培养了芥川龙之介这样的大师，他作为“日本国民大作家”，对鲁迅先生的影响，也已经被文人学士传颂至今。据悉，鲁迅先生在日本留学之际，曾经将夏目漱石的每一本著作悉数收入囊中。周作人在《瓜豆集·关于鲁迅之二》中提到：“鲁迅在日本时，一等到《我是猫》印本出即陆续买读……”鲁迅还曾评价说：“夏目的著作以想象丰富，文辞精美见称。早年所作，登在俳谐杂志《子规》上的《哥儿》、《我是猫》诸篇，轻快洒脱，富于机智，是明治文坛上的新江户艺术的主流，当世无与匹者。”甚至还有记载称，一九零八年四月八日起，鲁迅还在本乡区西片町十番地吕字七号夏目漱石住过的房屋里住过一段时间。鲁迅对夏目漱石的崇敬可见一斑。此外，村上春树、大江健三郎亦曾公开表示自己喜欢夏目漱石的小说。

坦诚地说，开始翻译之前，心理压力还是有的。单看已有译者的名字，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辈翻译家，未免有班门弄斧的嫌疑。只不过，这本在1905年出版的书，直到1942年才在中国有译本。随后，1993年译林出版社的于雷译本、1994年上海译文出版社的刘振瀛译本被奉为经典，其后亦有不同译者版本出现，延续着这本书给大家带来的快乐，也不断证明经典永远不会落伍。然而，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文学多用作政治工具，查阅资料时此书总会被评价为“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憎恶与批判”。到了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经典译本问世，到今天也有二十多年光阴了。互联网的出现，改变了生活节奏，影响着人们的表述方式。既然手机APP软件都要不断优化，那么经典文本是否也要与时俱进，用人们最习惯的表达方式来表述呢？

同一种文本，即使是中文，在70后、80后甚至90后眼中都是不同的阅读体验。文字无异，经由不同作者的手排列组合，形成不同气场的文章。有人说翻译是戴着镣铐舞蹈，在我看来，莫不如说是一名演员去揣测原作者为何如此遣词造句、如何用中文让中国的读者感受到原作者要表达的意思。

非常庆幸自己有在日剧字幕组工作的经验，这段“志愿者”的经历，对我的翻译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在电视剧中，不同的角色有不同的性格，台词脚本都不一样。有差异，才有戏。那么在翻译中，如何体现这种差异？首先，翻译要有很好的感受能力，能够抛却自己，完全进入人物角色；其次，有足够好的表达能力，让人物角色借自己的身体再活一次……虽然说起来很通灵飘渺，但的确是翻译中的真实感受。

更重要的是我养猫。猫咪在我的翻译过程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以至于我经常用夏目漱石笔下那只猫的视角来看待周围、吐槽生活。据同事反应，那段时光我的动作和表情，都跟猫有异曲同工之妙。

之前我不安于猫的捉摸不透，自己养猫了才感受到承蒙的恩泽。那种时刻超然物外的神情，很容易让人类感受到自己的“愚蠢”。为什么不是狗？为什么不是喜鹊？猫是有自己主意的生物。夏目漱石一定也是“玻璃心”，感受到了这种来自猫的不屑，但是他的恐惧又化成了勇气，让他拿起笔来，在当时并不利于自己的环境中，吐槽周围的一切，一解胸中抑郁，而不是鞭笞——何来鞭笞？他清楚自己的无能为力。

另外，非常感谢伟大的互联网时代，使我可以方便地查阅内文的背景资料。比如鸭南蛮、空也饼、杏仁水、演艺矫风会、克罗伊斯、木阿弥……讲清楚笑点，这句话才有效果，大家才能感受到夏目漱石的“博古通今、学贯中西”绝对不是空泛的溢美之词。

所以，摆正了翻译的姿态，揣摩了作者的心思，就形成了各位手中的这本《我是猫》。不能因为夏目漱石先生已经作古，就用一种类似文言文的语言来表达。我想，趣事可以分享，方能让听者入迷。且让我以85后的身份，给这本经典著作赋予我自己的诠释。

感谢我的猫咪，在无数个漫漫长夜，或蜷缩在椅子脚，或蹲坐电脑旁，凝视着我，陪伴着我，助我入戏。疲惫之时，我会挠挠它，它的呼噜呼噜声让我倍感心安。

接受译稿邀约时，我还在上海，与恋人分隔两地，对未来略感不安；现在，我已执子之手，在自己的小家里为两个人的生活而奋斗。感谢我的爱人，周末陪我宅在家中，劝我不要贪恋“滚滚红尘”，安心翻译才是对青春最好的纪念。

最后，感谢夏目漱石先生的《我是猫》，让我有了一次“灵魂出窍”的经历。希望这本书，能够带你回到一百年前的日本，实现一段虽然吵吵嚷嚷，但终究还挺愉快的神游。

曹曼

2015年2月

第一章

我是猫，还没有名字。

我是猫。还没有名字。

你问我是哪里出生的，那哪能记得。

就记得独自一人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奶声奶气地哭。正是在这个角落，我第一次与“人类”相遇。后来才知道，当时遇见的，是人类中最狰狞的穷学生。听说他们经常把我的同胞们抓来煮着吃。还好我年幼无知，当时一点儿没觉得害怕，只是他把我托在手掌上“嗖”地一下举起来的时候，有点晕晕乎乎。在学生掌心上稍微定了定神，我就看到了他的脸。想来这就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人类的脸。唉，那张怪异的脸带来的惊恐，我至今依然记得。本应该有毛装饰的脸寸草不生，光溜溜得像个烧水壶。这之后我也见过不少猫，但从没有哪只毁容到这种程度。不仅脸的正中央高高耸起。下面的洞穴还时不时噗噗地喷出白烟。那白烟太呛了，简直要把我熏个半死。后来才得知，原来那就是人类抽的香烟。

我正在这个学生掌心里优哉游哉地坐着，忽然感觉天旋地转。不知道是自己在动还是学生在动，总之转得我头晕目眩，直犯恶心。看来真的要去见阎王爷喽。我正感到绝望，只听“咚”的一声，我硬是被砸到了地上，摔了一个眼冒金星，当场昏了过去。

苏醒过来，发现学生不见了。身边众多的兄弟姐妹消失了，就连至关重要的老妈都不见了踪影。我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全新的地方。这地方比最初的角落亮多了，强光刺得眼睛都睁不开。目前发生的一切都太诡异了，我嘀咕着，想试着慢慢往外爬，这一爬不要紧，全身哪儿都痛。

这才发现，我被学生从稻草堆一把甩进了竹林里。

我吭哧吭哧地爬出了竹林，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水池。

我在水池前面坐下来，准备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其实想也白想。干坐了一会儿，我决定试着哭一下，没准那个学生还会过来找我呢。喵——喵——，我叫了几声，连个鬼影子都没来。只听见风吹皱池水沙沙响，太阳也渐渐落山了。肚子越来越饿，到最后连哭都哭不出声音来了。不行，必须得去找点吃的，我下定决心，拖着酸痛的身子沿着池子左边爬去。

真是步步钻心！我强忍痛苦爬呀爬，终于爬到了有人类气味的地方。嗯，有人类的地方就有吃的，我略感安慰，从竹篱笆的一处破洞偷偷潜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能如此幸运遇到破洞，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不然很有可能就变成路边的饿死鬼了。想来这就是“一树之荫，前世之缘”吧。

直到现在，这个破洞还是我去拜访邻居三毛姑娘时的必经之路。

我虽已偷偷地潜入这户人家的院子，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天色越来越沉，肚子越来越饿，气温越来越低，眼看着就要下雨，已经没有时间磨蹭了。总之，先去那边明亮暖和的地方吧。我继续走着，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已经走进他们的房间里了。

在这里，继那个学生之后，我第二次与人类打了个照面。首先看到的是女仆，女仆比学生更残忍，看到我第一眼就抓着我的脖子，二话不说把我扔出了房间。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心想这次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了。可是，寒冷和饥饿已经激起了我的求生欲望。既然没摔死，我就趁女仆不注意的时候，再次偷偷溜进厨房。自然，不一会儿又被扔了出来。就这样她扔一次我回去一次，扔一次回去一次，来来回回至少重复了四五次。也就是从这以后，我打心眼儿里讨厌女仆。直到偷走了她的秋刀鱼作为报复，才算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就在我再一次要被扔出去的时候，这家的主人来了，说：“太吵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女仆就拎着我，冲着主人说：“这只小野猫太讨厌了，总是往厨房跑，赶了好几次都赶不走。”主人捻着鼻子下面的几根黑毛，端详了我几眼，说：“那就留在家里吧。”接着扭头回房间了。

看起来主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女仆好像很不情愿似的，气呼呼地把我扔进了厨房。就这样，我才算在这所房子里安了家。

我一天也见不上主人几面。

听说他的职业是教师。每天从学校回来就钻进自己的书房，基本上进去了就很少出来。家人都认为他是个特别用功的读书人。至少他在努力对外界维持这样的印象。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经常蹑手蹑脚地去书房窥探，大白天的，十次里有九次看到他在呼呼大睡，有时候睡得口水都滴在摊开的书上了。

主人肠胃不好，消化不良，因而皮肤暗黄松弛，毫无神采可言。偏偏他又贪嘴，经常在大吃大喝之后吞消食片缓解。吞完药总是拿起书来看，本意是用功，在我看来是助眠。因为通常读个两三页他就会酣然入睡，口水在书本上蜿蜒。这是他每晚重复的功课。

我虽然是猫，也喜欢琢磨事情。教师这个职业真是轻松。我来世若能投胎为人，绝对只当教师。打个盹、睡个觉就能胜任的差事，我们猫也能做啊。

尽管如此，主人还不知足，每每有朋友造访，他总不忘抱怨说，世界上没有比当教师更辛苦的活儿了。

刚住进来的时候，除了主人之外，其他人对我一点好脸色都没有。不管我走到哪里都吃闭门羹，没有一个人搭理我。不被重视到什么程度呢？直到现在，他们也没给我取个名字。唉，没办法，为了生存，只能尽量讨好收留我的主人了。早晨主人读报纸，我趴在他的膝盖卖乖。主人睡午觉，我一定跳到他的背上，提供温暖的陪伴。千万别误会，这么做并不代表我喜欢他，实在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后来混熟了就不那么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了，早晨驻守盛热饭的木桶之上，晚上不离暖炉旁边，晴天的时候嘛，当然是趴在走廊上晒着太阳打盹，爱自己才最舒坦。

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晚上偷偷钻进小孩子的被窝里睡觉。主人有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五岁，两人睡一张床。我的目标是钻进两人身体之间，寻一个安眠之所。如果不巧把她们其中一个弄醒，那就倒霉了。小孩——尤其是那个岁数小的——不管多晚一定会拖着哭腔大叫“猫来啦猫来啦”。紧接着我那个患神经性消化不良的主人一定会迅速从隔壁跑过来把我赶走。前几天还为此用尺子狠狠打了我的屁股。

我跟人类一起生活久了，越发觉得他们实在太过随性。尤其是跟我一起睡觉的那两个小孩，简直无法无天。来兴致了随手就把我拎起来个倒立，或者无端端往我头上套个袋子，抓起来甩到一边，甚至塞到黑洞洞的炉子里。可是我只要一反击，就会被他们全家追得满屋跑，大加迫害。前几天我刚想在榻榻米上磨磨爪子，不巧被女主人发现了，她大发脾气，死活不再让我进客厅。就算看着我在厨房地板上冷得直打哆嗦，她都无动于衷。

我最尊敬的小白就住在斜对面，每次见面都跟我控诉人类的罪行，来强调人类就是世界上最冷酷无情的生物。她前几天刚生了四只小猫，每一只都像心肝宝贝一样宠着。可惜她家那个学生第三天就把小猫们统统扔进了池塘里。小白哭着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对我说，为了给我们猫族的子孙后代营造美满幸福的家庭环境，一定要对人类宣战，彻底消灭人类！我觉得小白说得字字在理。

持有同样言论的还有隔壁的三毛。他认为人类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所有权。对我们猫族来讲，自古以来，无论是沙丁鱼的脑袋，还是鲻鱼的肚脐，谁先看见就归谁所有。如果碰上哪个想不守规矩，即可诉诸武力解决。可是人类完全没有这种观念，我们发现的美味，统统被他们掠夺一空。可以说，他们在仗着自己的孔武有力，毫不羞耻地抢夺本应属于我们的食物。

小白的主人是个军人，三毛的主人是律师。跟他们比起来，住在教师家的我对这类事情看得比较淡。只要自己能够一天一天地顺利混过去就可以了。因为人类不可能永远繁荣昌盛下去。嗯，我愿静候属于猫族时代的到来。

既然说到了随性，就来讲一个主人因为随性而闹了笑话的事情吧。本来我的主人就资质平平毫无竞争力，可偏偏他还喜欢什么事情都插一手。写俳句投给《杜鹃》啦，写新体诗投给《明星》啦，写错误连篇的英文啦，还练射箭，学谣曲[1]，有一阵甚至天天把小提琴拉得吱吱响，可惜哪个都不成气候。别看他因消化不良经常精神不振，但凡对什么新鲜事感兴趣了，立刻活力四射。他在厕所唱谣曲，被邻居们起了个绰号叫“厕所老师”。他倒是毫不在意，反而一遍一遍唱“我乃平宗盛[2]是也”，唱得自我陶醉。惹得左邻右舍一听他唱就笑作一团：“快听啊，冒牌宗盛又开始哼哼啦。”

我一直想知道主人是怎么想的。住进来一个月之后，有一天，主人领了工资，提着一个大包裹匆匆忙忙地回来了。正好奇他买了什么，水彩画笔、毛笔、华特曼纸[3]就映入了眼帘，看来从今天起主人要抛弃谣曲和俳句，投身绘画事业了。果然，第二天开始，主人连例行午觉都不睡，只顾在书房埋头画画。

至于他画出来的东西，好像谁也没看出来是什么。估计他本人也很有挫败感。某天他一个研究美学的朋友过来拜访，我听到了如下的对话。

“画画可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儿啊。看别人画，觉得没什么技术含量，没想到自己拿起画笔，却无从下手。”这话居然出自主人之口，可真的是句大实话。

他的朋友透过金丝边眼镜看着主人，说：“不可能一开始就画得好嘛，画画绝对不是你闷在屋子里，只凭想象就能画得好的。意大利的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大师曾经说过，画画莫过于写生。天有星辰，地有雨露。飞翔之技看鸟禽，奔跑之事学走兽。金鱼歇池塘，寒鸦栖枯木。大自然就是一幅最动人的素材图。如果你真想画一幅像样的作品，不妨从写生开始。”

“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说过这个吗？我还不知道呢。原来如此，是这个道理，这下我全明白了！”一席话说得主人十分受用。

我却注意到金丝边眼镜后面闪过一丝嘲弄般的笑意。

第二天我照例趴在走廊上睡大觉，主人却破例从书房里出来，在我身后不知倒腾些什么。我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他正在煞有介事地贯彻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的教诲呢。看他那么认真的样子我差点笑出声来。他没注意到朋友的恶作剧，居然真的开始写生，还把我当作第一个写生对象。

可惜我已经睡饱了。这会儿特别想打个呵欠。可看着主人那么兴致高昂地挥着画笔，又觉得有点对不起他，罢罢罢，再忍一会儿吧。他已经画完了我的轮廓，正在往我脸周围涂颜色。

在此先声明，我在猫族里绝不是美男子，无论是身材、毛色、脸型，都不敢妄言优于同类。可是就算如此不受美神眷顾的我，也不应该是主人画出来的那副怪异模样啊。

首先毛色就不对。

我的毛色像波斯猫，淡灰中带点黄，很像漆树树皮的纹理。这一点，无论让谁来看，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可是主人笔下的颜色，说黄不黄说黑不黑，称灰色略显勉强，叫褐色又不合适，也不像这些颜色的杂糅，只能说是一种单纯的无法命名的颜色。

更令人发指的是，画里的猫没有眼睛。虽说他的写生对象是一只睡着的猫，可旁人在画里连像眼睛的地方都找不到，鬼知道他画的是正在睡觉的猫还是瞎猫。我觉得照此画法，再怎么揣测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也是徒劳一场。

不过主人的那股劲头实在让人动容。我本打算尽量多撑一会儿，可是之前就憋着一泡尿，全身的肌肉紧张到酥麻，已经到了多一分钟都难熬的地步了。不得已，我一狠心将两个前爪向前伸展开来，头压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事已至此，我也不必再趴下来配合了。反正已经破坏了主人的最初设定，干脆到房间里解决一下内急算了。我慢吞吞地走开，主人见状又生气又失落，坐在椅子上怒骂道：“混蛋！”我这个主人啊，骂人的时候从来都是说“混蛋”，因为除此之外他不会其他骂人的词。他居然根本不体谅我坚持到现在的辛苦，张嘴就是骂“混蛋”，太没礼貌了！如果我平常跳到他背上讨好他的时候，他多少给个好脸色，骂也就骂了，关键他从来没做过对我好的事情，就因为尿尿给我安了个“混蛋”的罪名，简直太过分了。说起来人类一直对自己的力量感觉良好，自大得很。如果再不出现更强大的生物来治治他们，不知会狂妄到什么地步！

如果人类只是随性至此，咱忍忍也就罢了，可惜讲起人类干过的缺德事儿，我听过更多更悲惨的呢。

我家庭院里有个30平米左右的茶园。虽然不算大，倒也清爽，适合舒舒服服晒太阳。当家里的小孩吵得我睡不着觉，或者无所事事心情欠佳的时候，我总会去那里，调养些浩然之气。

十一月的某天，阳光和煦，下午两点我吃过午饭睡了一觉，为了活动活动筋骨，又向茶园慢慢走去。嗅过一根根茶树的根，来到西侧的杉树篱笆旁边，发现有只大猫正把身子压在枯菊上睡得忘乎所以。他没有注意到我的接近，或许他根本是注意到了也不在意，就这么打着鼾，睡得像一摊烂泥。这家伙，连招呼都不打就闯进别人院子里，还能睡得如此心安理得！我很佩服这种胆量。他全身都是黑漆漆的。正午不久，透明耀眼的太阳光投在他有光泽的毛上，浑身就像燃着一种肉眼看不到的火焰。他拥有像猫大王一样雄伟健壮的体格，足足比我的身体大一倍。

我又钦佩又好奇，居然就这么盯着他出神，小阳春时节的微风轻轻吹过，梧桐树伸出几根树枝悬在杉树篱笆上方，两三片叶子悠然落下，融进满地的枯菊。猫大王突然睁开了圆圆的眼睛。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场景。它的眼睛比人类奉若珍宝的琥珀更光彩夺目。他一动不动，从眸子深处射出的锐利眼神紧紧盯着我窄小的额头，说了句，你是个什么东西。作为大王来讲，这种措辞有点掉价，可是他声音沉稳，字字凝聚着杀气，仿佛眼前即使是恶犬照样杀无赦。我哆嗦了一下。考虑到不好好打招呼就会显得懦弱，于是尽可能装出一副平淡的口吻说：“我是猫。名字还没有。”天知道说话的时候我的心跳得有多快。他丝毫没把我放在眼里，轻蔑地说：“什么，猫？真没看出来。你住哪儿？”

“我住在这儿的教师家。”

“我琢磨着也是。看你瘦成这个样子就知道了。”大王气焰十足。听他说话就知道不是善良人家养的猫。看他大腹便便的样子，平常生活一定过得非常滋润。我忍不住问道：“那你是哪位呀？”

“我是车夫家的大黑呀。”

他骄傲地昂起头。

车夫家的大黑是远近闻名无人不晓的粗鲁猫。他的体格跟车夫似的异常健壮，脑袋里却空空如也。不但没有人愿意跟他来往，还集体孤立他。我一听到大黑的名字就想开溜了，不过忽然想羞辱他一番。就先试探一下他到底有多愚蠢，接着有了下面的对话。

“车夫跟教师，哪个地位更高呢？”

“当然是车夫地位高了。看看你那个主人，简直瘦得就剩骨头了。”

“你就是因为生活在车夫家，所以这么强壮吧！看来在车夫家油水很足嘛。”

“告诉你，我去哪里都能够给自己找到吃的。你也别在这个茶园子里瞎逛了，跟我走，保证不到一个月，你也能胖得跟我似的。”

“这事先不急。哎，我听说教师的房子比车夫那里宽敞多了。”

“蠢货，房子再大，能吃吗？”

他大为光火，耳朵直直竖起，活像被削尖了的竹子一样，甩下这句话就走了。这就是我跟日后的知己大黑第一次相见的场景。

从此之后我跟大黑经常碰面。每次他都对车夫大肆吹捧。我听说的那些关于人类的不道德事件，都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某天我跟大黑照例在暖洋洋的茶园中躺着闲聊，他再次像讲新鲜事一样，重复了一些光辉往事，然后忽然问我：“你活到现在，抓过多少只老鼠？”

虽说我自认为智商比大黑高多了，但是论力气和勇气我还是逊色不少的，所以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多少有点难为情。不过事实就是事实，容不得弄虚作假，我老实回答：“总是想着抓，但是目前还没抓过。”大黑听完哈哈大笑，连竖在鼻子尖附近的长胡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从大黑自吹自擂的习惯，就知道他比较肤浅，只要你做出一副被他的气焰震慑住的架势并且吞着唾沫满脸专注地听以示捧场，他保证对你言听计从。我接近他之后很快掌握了这个诀窍，现在已经非常自如地切换到聆听模式，这次本来就技不如人，再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就是愚蠢。反正他总是要吹嘘自己的赫赫战功的，不如早点给他台阶下，把这个事情糊弄过去。因此我摆出一副坦诚的表情，故意挑唆道：“你比我年长，应该抓了不少吧。”它果然给点阳光便灿烂：“虽然也没有很多，但是三四十只肯定有的。”

他随后得意洋洋地补充道：“我一个人可以对战一两百只老鼠，不过对战黄鼠狼就够呛了。曾经有一次可是被黄鼠狼害惨了。”

我赶忙做出感兴趣的样子：“居然还有这事！”

大黑被我的反应鼓励到，眼睛已经开始发光了：“这就说到去年大扫除的时候啦。我家主人正要把一袋石灰放入地板下，忽然，一只黄鼠狼慌慌张张地从里头跑了出来。”

“我的天！”我故作感慨。

“虽说是黄鼠狼，可是比老鼠大不了多少。我觉得拿下这畜生简直太容易了，于是一口气把它追进了下水道里。”

“干得漂亮！”我喝彩道。

“只可惜啊，就在这时候小畜生被我追急了，冷不丁放了个屁。那叫一个臭啊，搞得老子到现在看到黄鼠狼就恶心。”

说着说着他就像又闻到去年那股臭气似的，举起前爪捂了捂鼻子。

看他这样我心里有点不好受。为了给他打气，我说：“不过老鼠一旦被你盯上就只有坐等末日了吧。你一定是抓老鼠的能手，总吃老鼠才这么富态，毛发也这么有光泽吧。”本来我是想讨好大黑才说的，结果没想到招来了相反的效果。

他叹了一口气说：“想想就觉得真没劲。不论我怎么努力抓老鼠——说起来真是没有比人类更贪婪的东西了。人抓到老鼠都会交给警察。警察才不管是谁抓的，只要交一只老鼠，警察就给五分钱[4]。我家主人已经靠我抓的老鼠挣了一块五毛钱了，可是他连一口好吃的都没给我。人类简直就是假扮好人的小偷啊。”

虽说大黑不识几个字，对生活的真相看得却很透彻。旧事重提令他情绪激动，背上的毛都倒竖起来了。我也被他弄得心情很差，草草接了几句话就回家去了。从那时候起我决定这辈子都不抓老鼠。不过也不打算跟在大黑后面找老鼠之外的其他吃食。比起美食还是睡觉更令我愉悦。也许在教师家待久了已经被教师的懒惰同化了。不注意的话没准今后我也会消化不良。

说到教师，我那个主人最近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绘画领域没什么发展，还写在了十二月一号的日记里。

今天的聚会上认识了一个叫○○的人。传言说他吃喝嫖赌行为放荡，真人倒也颇有几分老手的倜傥。这种类型的人应该很受女人喜欢，所以与其说他本性风流，不如说他享乐至上。他的妻子是艺妓，太让我羡慕了。

其实大部分说别人嫖妓老手的自己连风流的资格都没有。还有很多标榜自己是老手的也没资格。这都属于打肿脸充胖子，无理抢三分。就像我学水彩画一样，终归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不过他们自己却毫不在意，还总觉得自己是老手。要是单凭泡泡酒馆进进妓院就是老手的话，我早就是出人头地的画家了。画成我这样还不如不画，标榜自己是老手的人，还不如乡下的土老帽高尚。

我不太赞同这种老手论。虽说作为一名教师居然表示羡慕别人娶了艺妓老婆这事有点上不了台面，但是他对自己绘画水平的评价，还真是句句在理。虽说他有自知之明，但是终究不甘心。隔了两天也就是十二月四号，主人又在日记里写了这样一件事。

昨晚做梦，梦到自己的画成不了什么气候，索性把画作抛在一边，结果不知被谁裱起来挂在了格窗[5]上。装进镜框果然不一样，我顿时觉得这幅画太棒了，不禁非常开心。于是一个人在远处端详这件出色的作品，看了许久。天亮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那幅画依然拙劣如初，随着朝阳升起，拙劣之处一清二楚。

看来主人在梦里都对自己的画作念念不忘。照他的逻辑，这辈子他是成不了自己说的所谓老手了。

主人做梦的第二天，许久没露面的那位金丝边眼镜美学专家前来造访。他刚坐下就劈头问道：“画得怎么样啦？”主人不动声色说：“已经听从仁兄的忠告开始写生，果然这么做会注意到之前从未留意的物体形状、颜色微妙变化。欧美国家正是因为刚开始就主张写生，现在才有如此骄人的成绩吧。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说的真是太精辟了。”主人闭口不谈日记里的真情实感，只是再次赞颂了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

美学专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着说：“跟你说实话吧，那是我瞎编的。”

“瞎编什么？”主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还没听出来么？就是你无比敬佩的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其实这个人是我瞎编的。我真没想到你还相信了，哈哈哈哈。”他得意洋洋地笑了。

我在走廊上听到这个对话，心想主人肯定不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写进日记里。

这位美学专家总是以戏弄别人为乐，喜欢到处吹牛。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编造的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给主人带来了多大的影响，沾沾自喜地说道：“哎，时不时开一些玩笑，却被人认认真真地记住，这种事情本身能产生非常滑稽的美感，有意思。”

“之前我对一个男学生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6]建议吉本[7]改用英语出版他的巨著《法国革命史》，不要用法语。谁料到那个男学生记忆力还不错，居然还在某次日本文学研讨会上认真地当众重复了我说的话，太滑稽了。更滑稽的是，当时在场的听众有一百多人，每一个人都听得异常专注。

“还有更有意思的呢。之前跟一个文学家聊起了哈里森[8]的历史小说《赛奥法诺》，我说这简直是我读过的最出色的历史小说。尤其是写女主人公之死那段，只看文字就觉得阴森逼人。这时坐在我对面的万事通先生激动地回应说：‘没错没错，那段堪称经典。’就在这个瞬间，我明白了他跟我一样，根本没有读过这本小说。”

我那个患神经性消化不良的主人瞪大了眼睛问道：“万一你瞎说的时候被人识破了怎么办？”

这意思，简直是在说骗人没关系，就怕万一被识破了，比较尴尬。

美学专家面不改色：“真到那个时候就说跟别的书搞混了呗。”说完哈哈大笑。

这位美学专家虽然戴着斯文的金丝边眼镜，本质却跟车夫家的大黑非常相像。主人沉默地抽着“日出牌”香烟，兀自吐着烟圈，仿佛在说我可没有那个胆量。

而美学专家的眼神仿佛也在说：正因为如此，所以你连画画都不成气候。他开口道：“玩笑归玩笑，不过画画果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听说莱昂纳多·达·芬奇曾让弟子对着教堂墙壁上的水渍写生。想来也是，进入五谷轮回之所时如果能毫无杂念地观察渗水的墙壁，会发现那上面也有不错的图案。你要是能参照一下这种精神，没准也能画出好玩的东西呢。”

“这又是你瞎说的吧？”

“这个是千真万确。虽然听起来挺怪异，但是只有达·芬奇才能说出这么精辟的话噢。”

“怪异倒是真的挺怪异的。”主人半信半疑。不过他倒是真的没有去厕所写过生呢。

车夫家的大黑后来瘸了。身上的光泽也渐渐黯淡下去。被我评价为比琥珀还要美丽的眼睛也堆满了眼屎。最让我惊诧的，是他的精神日渐消沉，身体也渐渐衰弱下去。我在茶园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曾经问起原因，他只答：“这辈子再也不想遇到黄鼠狼的屁和渔夫家的秤砣了。”

红叶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赤松之间，就像被遗忘在很久之前的梦。洗手池附近的地面上积了一层又一层的红白山茶花花瓣。花与红叶一样，已经飘零散尽。

走廊朝南，长六七米，冬天的日脚早早倾斜过来，北风横行的日子越来越多，我感觉睡午觉的时间都被迫缩短了不少。

主人每天都去学校。一回来就躲进书房。有人来拜访，他总是嚷着做教师好烦。水彩画也几乎不画了。看消食片貌似没什么效果也已经停掉了。小孩子倒是每天坚持去幼儿园，这种坚持令人敬佩。回家之后唱歌、扔球，或者拎起我的尾巴悬空提起。

我没吃到什么好吃的，所以没有发胖，健健康康没有瘸腿地活着。老鼠绝对不抓。女仆还是那么讨厌。虽然至今也没人给我取名字，但是欲望总是无穷无尽实现不完，我这辈子就打算在这个教师的家里当一只没有名字的猫啦。

[1]出自日本古典歌舞剧“能”的歌词。

[2]平宗盛（1147－1185），日本平安时代后期的武将，平家末代首领。

[3]英国老品牌水溶性色彩画纸。

[4]本书的货币单位均为日元。

[5]日式房间的格窗，门顶窗。

[6]英国作家狄更斯的长篇幽默小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中主人公的名字。发表于1839年。

[7]爱德华·吉本（Edward Gibbon, 1737-1794），英国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帝国衰亡史》，并非《法国革命史》。

[8]哈里森（Frederic Harrison，1831-1923），英国法学家、作家、哲学家。

第二章

就算是猫，也没有那么随便就被造出来的。

新年的时候名气稍微大了一些。身为一只猫，能够得以扬名立万，内心自然非常受用。

元旦一早，主人收到了一张卡片。是他的一个画家朋友寄来的贺年卡。卡片用彩色蜡笔绘就，上面是红色、下面是深绿色，中间蹲着一只动物。主人在书房里拿着卡片，横着看完竖着看，连声说这配色简直是太妙了。看也看了，夸也夸了，该放下了吧？结果他继续拿着横看竖看。时而扭着身体换角度看，活像个老头捧着《三世相》[9]研究自己的命运一样；后来还借着窗户的亮光，把卡片举到鼻尖附近，观察细节。我趴在他膝盖上直担心，再这么大动作地研究来研究去，我分分钟会被甩到地上。正在我终于感觉四周平静了的时候，听到了主人小声嘀咕：“这到底画的什么？”真是让人大跌眼镜。原来，他虽然折服于明信片的配色，却没有辨认出画的是什么，所以才看得那么起劲。我就纳闷了，这得是多抽象的明信片啊！于是半睁开矇眬的睡眼，定了定神，看向那明信片。毋庸置疑，画上的动物是我。虽说作者并没有像主人一样佯装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但是明显是个有功底的画家，无论是形态，还是色彩，都栩栩如生。相信无论给谁看，答案都会是猫无疑。眼力再好一些的，会看出这画上的不是别的猫，正是本猫我。多么明显的事情，主人刚才居然那么一本正经地研究半天，真是眼拙到可怜。特别想告诉他这画里是我。就算看不出是我，也该明白这里画的是猫。不过人类终究不受上天眷顾，连猫族语言都听不懂。虽然遗憾，我也只能作罢。

这时候我想让读者朋友们评评理，人类在评价猫的时候，语气总会带有轻视，这让我非常不满。就连自认为博古通今的教师，也觉得牛马源自人类的垃圾，猫源自牛马的粪便，猫根本不是什么体面的东西。就算是猫，也没有那么随便就被造出来的。乍一看，每只猫貌似无多少差别，但是一旦进入猫的社会，你会深刻感受到什么才叫“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眼睛、鼻子、毛色、脚趾，各不相同。就连胡须翘起的样子、耳朵立起的样子、尾巴自然下垂的样子，都找不出完全一模一样的。至于是否能干、个人嗜好，甚至有无风情，更是千差万别。

即使差别如此明显，人类还是看不出来，也不知是不是他们眼睛总向上望着天有关，想来真是可怜。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卖年糕的了解卖年糕的，猫了解猫，猫的事情只有猫知道。人类再怎么进化也是白搭。他们根本没有他们自认为的那样伟大。

就拿我那个为人处世冷漠的主人来说吧。他连爱的第一奥义是彼此彻底了解都不知道，你还能指望他了解猫吗？他就像一只奇怪的巨型牡蛎一样吸附在书房，从来不向外界张口。相反，还摆出一副特别了不起的模样，自认为看破红尘，世上无人比他更达观。你要问我说他并不达观的证据，看看现在，我的画像就在眼前，但是他完全没有看出来，还琢磨着今年是日俄战争的第二年，日本人总拿熊来代指俄国人，所以这画的应该是熊吧。

我就在主人膝盖上趴着，眯着眼睛琢磨。这时女仆带过来第二张卡片。我看了一眼，这次是印上去的，上面是四五只外国猫排成一行，有的奋笔疾书，有的手不释卷。其中有一只离开座位，正跳着一度流行的“猫呀猫呀”欧洲舞。再往上是黑黑的浓墨写就的“我是猫”，右侧是一句俳句：读书习字画，翩翩起舞真欢喜，小猫闹新春。这是主人的昔日门生寄来的，谁看了都会明白是什么意思吧，可惜愚钝的主人又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还自言自语道：“奇怪了，难道今年是猫年吗？” 看来他还没有认识到我已经变得如此有人气的现实。

这时候女仆又送来了第三封卡片。这次就没有图了，只是写着“恭贺新年”，旁边是“顺请传达对爱猫的问候”。直白如此，我那个思维复杂的主人终于看明白了，他边点头边看向我。啧啧，那种眼神夹杂着少许敬佩的意味，与以往截然不同。至今没有在外界混出什么存在感的主人，突然这么受关注，全是拜我所赐。这么想来，这种眼神蛮到位。

突然门铃大作，丁零，丁零，丁零零零。没准是大人物来了，每次来客人女仆都来通报。我一般只会在鱼铺的梅公出现时出去迎接一下，其余的时候都很淡然地继续坐在主人膝盖。不过这时主人的脸色骤变，好像来者是来催债的高利贷债主一样。不过他也不喜欢接待来拜年的客人，更别提陪他们喝一杯了。孤僻至此，也算一种境界。真不喜欢的话，索性出去避一避也好，可偏偏他没有这个勇气。牡蛎的特性越发明显。这时候，女仆来通报说，寒月先生来了。

这个寒月先生也是主人的昔日门生，现在已经毕业了，听说比主人混得好。这人不知为何，经常来主人家串门。来了就大发牢骚，无非是有哪个女人对他有意思、生活是多么美好或者无聊，或者社会上的一些骇人听闻的故事、香艳绯闻。他为何特意来找生活寡然无味的主人来倾吐一番，我无从了解，倒是我那个牡蛎主人陪他聊天的时候比较好玩。

“好久没来拜访您啦。去年年末一直忙着一些活动，总想着要来要来，却总没成行。”寒月绞着和服短褂上的带子，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那你成行到哪里去啦？”主人一脸严肃，拽着黑棉布花纹和服的袖口。袖子有点短，半寸左右的里衬从袖口露出脑袋。

“啊哈哈哈，去别的地方了。”寒月讪讪地笑了。这一笑不要紧，我看见他少了一颗门牙。

主人话锋一转：“你的牙怎么了？”

“那个啊，我在某地吃香菇吃的。”

“吃什么？”

“香菇啊。吃的时候想用门牙咬断菌帽来着，结果把牙齿磕掉了。”

主人用手轻轻抚着我的头说：“你又不是糟老头子，怎么吃个香菇还能把牙齿磕掉。这种事情当成俳句素材还不错，你以后谈女朋友可就麻烦了。”

“这就是之前收留的那只猫吧，胖多了啊，再这么下去要超过车夫家的大黑了，不错不错。”寒月对我大加赞赏。

“最近是变胖了点。”主人貌似很受用，开始用手咚咚地敲我的头。受表扬当然我也很得意，不过头被主人敲得有点疼了。

“昨晚去了一下合奏会。”寒月把话题拉回来。

“在哪里？”

“在哪里就没必要说啦。反正是三把小提琴配钢琴伴奏，还挺有意思。三把小提琴合奏，就算拉得不好，总能凑合着听。夹在两位姑娘中间，我觉得我拉得还不错，嘿嘿。”

“嗯，姑娘是何许人也？”主人好像有点羡慕。别看主人的脸常年呈现寒冬枯木之态，他还是非常热爱女人的。之前他读过一本西洋小说，里面的男主人公，但凡有一个女性出现，他都会陷入爱情。作者讽刺地写道，大街上百分之七十的女人，都给过他恋爱的感觉。主人读到这里，居然非常感动地表示，这句话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主人多情至此，为何过的是牡蛎一般幽闭的一生？我到底没想明白。有人说因为他失恋，有人说因为他消化不良，也有人说他既没钱又㞞包。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他也不会被载入明治历史，所以原因不重要了。不过他对寒月的女伴报以过度的关心，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寒月饶有兴致地拿筷子夹起点心盘中的鱼糕，用他仅存的一颗门牙咬断。我看得心惊胆战，生怕再把这颗磕掉了，还好没问题。

“两位都是某府里的千金，你不认识。”寒月不冷不热地回答。

“原——来——”主人拖着长腔，活生生把“如此”吞进了肚子。

寒月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催促说：“今天天气真好，您要是没什么事，一起出去散散步吧。自从旅顺沦陷，外头街道还真是大变样了。”

比起查看旅顺沦陷后的街道，主人显然更想多多了解两位千金的情况。于是他故作沉吟了一番，后来像下大决心似的站起身，说：“那就走吧。”依然穿着他那件黑棉布和服，里面是结城绸棉袍，据说是哥哥送他的，已经穿了二十年。结城绸再结实也禁不住穿这么久啊。好多地方已经磨薄了，对着太阳一看都能看到针脚走向。主人穿衣服从不讲究秋冬时令，也不讲究正式或者休闲场合。说出门，拿上钱包就大大咧咧出去了。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多余衣服，还是他懒得换。不过，他变成这副样子，打死我都不信是失恋害的。

不好意思，他俩出门之后，我立刻就享用起了寒月吃剩的点心。我再也不是什么没有地位的猫了。至少可以与桃川如燕[10]故事里的猫、格雷笔下偷金鱼的猫平起平坐。车夫家的大黑我已经不放在眼里了。再说了，吃掉一些剩下的点心，人类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背着人偷吃，并不是只有猫才有的毛病。家里的女仆经常在女主人不在的时候偷吃年糕和甜点。不光是女仆，就连女主人经常吹嘘越来越有礼貌的俩小孩也有这毛病。四五天前某个早晨，俩小孩起得特别早，主人夫妇还在酣然大睡的时候她们就在饭桌上对坐。每天早晨主人都会在面包上撒些白糖吃，今天恰好把糖罐放在了桌子上，连勺子都在里面，只是每天分发白糖的人恰好缺席。于是姐姐从罐子里舀了一勺白糖，撒在了自己的盘子里。妹妹见状也用相同的方法舀了等量的糖装进自己的盘子。两人你一勺我一勺，彼此较劲，大的只要往自己盘子里加一勺，小的一定不甘示弱地跟上。最终姐姐一把拽过了罐子，妹妹则紧握勺子不撒手。

就这么一勺一勺，在我观战的这一会儿，罐子里的白糖已经见底，而两人盘子里的白糖已经堆成了小山。此时主人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两人迅速把盘子里的白糖倒回罐子。 唉，人类从利己主义出发，发明了“公平”，也许这理念比猫族的要高级些，但是他们的智商真是比猫低了不少。干吗非得把糖堆成山？早点塞进嘴巴里尝尝岂不是更好？不过我跟人类语言不通，所以只能一边可怜他们，一边沉默地趴在饭桶上。

也不知主人跟寒月去哪里散步了，很晚才回来，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已经九点了。我从饭桶上看过去，发现主人在沉默地吃着烩年糕，吃了一片又一片。 年糕本来就被切得很小片，主人大概吃了六七片，最后等碗里只剩一片的时候，满意地放下了筷子。如果换个人敢这么浪费，他一定会发脾气。换作自己，却通过浪费来享受自己是一家之主的感觉，他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碗里的残羹，浑浊的汤汁中，浮着一片烧焦了的年糕尸体。

女主人拉开橱柜的滑动门，从里面掏出消食片放在桌子上，主人马上说：“不吃。一点用都没有。”

“能帮你消化吃进去的淀粉，还是吃了吧。”女主人劝道。

可惜主人不听：“管他淀粉还是什么，没用。”

“你还真是没长记性。”女主人像是在喃喃自语着。

“不怪我，怪药没用。”

“之前说超级管用每天都吃的也是你啊。”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主人像对诗一样。

“如果吃一阵停一阵，就算灵丹妙药也没效果。听说消化不良容易引发其他毛病，还是忍忍，把药吃了吧。”女主人说完，看了一眼正在旁边端着盆伺候的女仆。

“夫人说得太对了。再坚持吃几天，才能明白到底是不是好药。”女仆全心全意帮着女主人说话。

“说不吃就是不吃，女人家什么都不懂不要瞎说，闭嘴。”

“反正本来就是女人。”女主人赌气说着，把消食片放在主人面前，看架势是非让他吃下不可了。主人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就朝书房走。女主人和女仆交换了一下眼色，偷偷地笑了。

这时候，如果我跟进去，爬到主人膝盖上，一定会被他当成出气筒，于是我从院子绕到书房的走廊上，从障子门的缝隙里向里看去，发现主人正在看一本爱比克泰德[11]写的书。如果他能轻松读懂这种哲学书，我还真的高看他一眼。可惜过了五六分钟，他就把这书恶狠狠地甩到了桌子旁。我早就猜到这书会落得如此下场。再定神看去，主人拿出日记本，写下了如下一段话：

今天跟寒月去根津、上野、池之端、神田边等几个地方散步。在池之端的时候，看到一个艺妓穿着花哨的春装拍羽毛毽子球。衣服非常漂亮，长相却惨不忍睹。怎么看怎么像我们家的猫。

举这种长得丑的例子为什么说我。就算是我，去喜多理发店把胡子刮刮，不比人类丑多少。人类总是那么自大，真是伤脑筋。

拐过宝丹药店，又走来一个艺妓。她身材窈窕，肩膀窄窄的，淡紫色的衣服显得非常得体，品位绝佳。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小源，不好意思，都怪我昨晚太忙了……”她的声音像乌鸦一样沙哑干枯，大煞风景，刚才的风采荡然无存。我连扭头看看小源还是什么别的男人的兴趣都没了，手抄着兜头也不回地走向御城道。寒月好像丢了魂似的，一脸心不在焉。

没有什么比人类的心理更难理解的东西了。就像我猜不出主人现在是生气，还是高兴，抑或从哲学家的著作里找到了一些安慰。主人在冷眼看人生，还是迫切想融入红尘？是因为一点小事在发脾气，还是已经达到超然忘我的境界？完全猜不透。

我们猫就单纯多了，想吃的时候就吃，想睡的时候就睡，生气的时候大发脾气，伤心的时候嚎啕大哭。日记这种无聊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写的，也没有什么写的必要。像主人这样表里不一的人类，在日记里写写自己不轻易示人的真面目， 抒发一下还可以，但是我们猫族的日记只有行住坐卧、吃喝拉撒，没必要再用别的手法记录自己的真实想法。有记日记的工夫还不如在走廊上睡一觉呢。

在神田的某个餐馆吃晚餐。好久没喝这款名为“正宗”的酒，早晨醒来胃舒服极了。看来夜晚小酌专治消化不良，比什么消食片好太多了。谁跟我说什么都白扯，这药不管用就是不管用。

主人居然在日记里攻击消食片。太像自己跟自己吵架了。看来今天早晨的怒气还没有排解完，跑到这里继续发泄。人类发明日记，原因也正在此吧。

之前，因为○○说不吃早饭就能治胃病，我连着两三天都没吃早饭，结果胃病没见好，肚子却一直咕噜咕噜叫。

听△△说不能吃重口味的东西，比如像咸菜这样腌制的东西都是导致胃病的罪魁祸首。不吃腌制的东西就能堵住胃病的源头，这种说法本身就非常可疑。我有一周左右，气味稍微大的东西一筷子都没碰，后来没见什么好转，也渐渐放弃了这种执念。

××告诉我治胃病还是得相信腹部按摩。不过这个按摩非常有讲究，叫皆川流按摩法，算是古传秘方，按个一两次一般的胃病都能根治。这个手法是安井息轩的心头爱。坂本龙马这种人间豪杰也会不时用一下。我火速去上根岸让人揉。只不过人家告诉我，与“骨头不揉不愈合”相反，五脏六腑就得揉得翻了个个儿才能治了病根，遂用近似残忍的按摩手法按摩了一番。结束后，我身体软绵绵的，头脑昏昏沉沉，就像得了嗜睡症一样，所以再次迅速作罢。

A告诉我吃流食最佳，于是我一天只喝牛奶，结果除了胃里“哐啷哐啷”直响，终夜难眠。

B推荐横膈膜呼吸法，说这样可以促使内脏运动，胃就是缺乏运动才出问题的不信你试试。我倒是真的试了，只不过总感觉肚中不安。专注此呼吸法，专注了五六分钟就忘记了。如果一直惦记着横膈膜，那书也读不好，文章也写不成。美学专家迷亭见我这样，评价说又不是快生小孩了成何体统，这才作罢。

C说吃荞麦面养胃，于是我开始顿顿吃荞麦面，除了拉肚子之外，什么功用都没看出来。

还有许多为了我这个老胃病打听的偏方，均以失败告终。却没想到昨天晚上跟寒月喝的三杯“正宗”酒，才是解救我于水火之中的良药。遂下定决心，每晚都要小酌两三杯。

相信我，这不会长久。主人的心情就跟我的眼珠一样，时刻在变化。他是个无论做什么都只有三分钟热度的男人。而且别看他在日记里表现得如此担心自己的胃病，在外面却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实在奇怪。在这之前又有一个朋友造访，还是某某学者，他的观点是，任何疾病都是父辈和自己作恶的结果。而且此人展示了丰富的研究成果，条理清晰，语言确凿，气势凌人。可怜我的主人既无反驳的头脑，也无反驳的学问。只不过正在忍受胃病的痛苦，所以第一反应是辩解些什么，保住自己的面子。“你的观点很有趣，不过卡莱尔[12]也受胃病之苦呢。”主人抛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听起来好像自己得胃病还是一件挺光荣的事情。结果他的朋友却毫不留情地说：“就算卡莱尔有胃病，也不代表有胃病的人都能成为卡莱尔。”说得主人哑口无言。

别看主人如此虚荣，也希望早点把胃病治好，所以很可笑地写下从今晚开始小酌的决心。想来他今天早晨胃口大开吃了那么多烩年糕，没准也是拜昨晚寒月和酒的影响。我突然想尝尝烩年糕了。

虽然我是猫，但是不挑食。主要因为自己没有大黑那样的力气，不能远征到巷口的鱼铺；也不像胡同口二弦琴师傅家的三毛那样，有着尊贵的身份。我吞得下小孩吃撒了的面包，也舔得了年糕。虽然知道重口味的东西特别难吃，但是为了丰富体验，也试着吃过两小片腌萝卜。试吃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因为吃完发现，大部分的东西都能吃得下。再说了，不吃这不吃那，如此奢侈任性的话语岂是咱教师家的猫说的？

听主人说，法国有个小说家叫巴尔扎克。这个男人非常奢侈——这里说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物质浪费，而是在写作上非常舍得花时间和精力。有一天，巴尔扎克忽然想给自己小说中的人物取个名字，找了好多参考都不满意。正在这时，他的一个朋友造访，于是他邀请这位朋友跟他出去散步。朋友毫不知情，就被拽出去了。巴尔扎克一心寻找自己心仪的名字，走到大街上只顾看商店的招牌，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他就这么拉着朋友一通乱找。朋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跟着他走。这一走，就从早晨走到了晚上，活生生地把巴黎探了一个遍。回家的路上，巴尔扎克忽然注意到一家裁缝店，招牌上写着马卡斯这个名字。巴尔扎克情不自禁鼓起掌来：“这个这个，就是这个。马卡斯这个名字太妙了。再在前头加一个Z当开头，就是一个毫无瑕疵的好名字了。没有Z不行。Z. Marcus真棒。就算自己再费心编出来的名字，都缺少了几分浑然天成的美感。没白费劲，总算有个可心的名字啦。”他完全忘记了朋友的存在，一个人高兴得手舞足蹈。只是为了给小说中人物起个名字，没必要搞一天的巴黎探险吧？不过能奢侈到这种程度，也算一件好事。可惜，这种不达到目的不罢休的劲头，对于生活在如同牡蛎一般的主人身边的我来讲，做梦都不敢想。我觉得吃什么都行，有一口吃的就行，大环境如此就不要苛求更多了。所以，今天想吃烩年糕并不是任性使然，只不过是趁方便偷吃的时候找点吃的，主人吃剩的烩年糕没准还放在厨房呢……我边想边绕去厨房。

年糕还在原地，就像早晨看到的那样，保持着原来的成色，乖乖地在碗底坨成一团。跟你们说实话，我还真没吃过年糕呢。虽说看着有点馋，但同时又有点恶心。年糕上还粘着一片菜叶，我试着用前爪拨起来。拨的时候指甲还稍微勾起了点年糕，黏黏的。凑近闻了闻，这味道，跟主人把锅底的饭刮出来盛进碗里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到底吃不吃呢？我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哎呀，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在帮我。女仆不论新年还是腊月，总是保持同一个表情拍着羽毛毽子球，小孩子正在里面房间唱着“小兔子呀小兔子，你在说什么”。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机会！如果不赶紧抓住，这辈子的年糕初体验，最早也只能是明年新年了。身为一只猫，我刹那间悟出了一条真理：

“难得的机会，可诱使所有动物做出并非本能的选择。”

其实我本来没有那么想吃年糕。刚才盯着碗底的年糕使劲看，一下子看多了反而还有点腻，更不想吃了。如果这时候女仆推门而入，或者小孩子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这碗年糕。不过一想到再见到年糕就得等到明年，我就心痒痒。

再说这时候身边没人，犹豫了这么久他们一个也还没出现。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快吃快吃，时不我待！”我死死盯着年糕，心里却在呼唤：赶紧来个人，赶紧来个人吧。

还是没有人来。

看来必须要吃这个年糕了。最后，我张大嘴巴，像是要把全身重量都注入碗底一样，啊呜一口咬住了年糕一角，估计咬进去了至少一寸。

如此用力，照以往经验，大部分食物这时候已经被我咬断了。可是！年糕没有断！正在我打算重新咬一次的时候，发现牙齿动不了。原来年糕是个妖怪，为什么我早没发现？就像陷入沼泽的人，每次挣扎着想拔出脚，都会咕噜咕噜陷入更深处。现在的我也一样，嘴巴越嚼越不听使唤，牙齿已经不能动弹。虽说还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但是已经仅限于感觉得到，至于应该怎么脱险，我一点头绪都没有。美学专家迷亭先生曾经评价主人说：“你真是个不干脆的男人。”说得太好了。这个年糕就跟主人一样，一点都不干脆。咬啊咬啊，此刻烦躁的心情就像用十除以三得出的结果一样，无穷无尽，难道就这样跟年糕一起迈向永恒吗？就在这烦躁之际，我悟出了第二条真理：

“所有的动物都能够凭直觉，预知对事物是否适应。”

真理都已经悟出来两条了，年糕却一分一毫都没有松动。牙齿就像被年糕吃进去了一样，这痛楚不亚于拔牙。再不把它咬断逃命，女仆就要来了。此时小孩子的歌声也停了，肯定是往厨房这边走来了。我病急乱投医，试着来回甩了甩尾巴，没用；立起耳朵又垂下，没用。看来耳朵、尾巴跟年糕一点关系都没有。只不过是白白甩尾巴、竖耳朵、垂耳朵，遂放弃。大脑急速运转的我，忽然意识到可以借助前爪的力量，把年糕拔下来。首先用右爪摸了摸嘴巴周围。摸一摸不足以把年糕截断。然后我伸出左爪沿着嘴巴急速画圈。这种如同祭祀般的动作也没有击退妖怪。不过坚持就是胜利，我左一下右一下，轮番挥舞画圈。唉，牙齿依然嵌在年糕里动弹不得。左右开弓太麻烦了，我索性左右爪同时出击。咦？自己居然可以只用两条腿着地。刹那间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是猫了。不过是猫也好，不是猫也罢，现在这个时间，需要集中精力击退年糕这个妖怪，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双爪在脸上挠起来。因为上半身的运动太过剧烈，三番五次感觉自己要失去平衡，需要不停用两只后腿调整姿势。如此一来就满厨房打转。没想到我居然还可以如此灵巧地用两条腿站立。第三条真理立刻涌现脑海：

“千钧一发之际，往往是做平日不能为之事，此乃天佑。”

被“天佑”的我正在全神贯注同年糕这个恶魔搏斗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脚步声，有人从里面房间走过来了！这时候要是被人看见可不得了，急得我在厨房里到处乱跳。可惜脚步声越来越近。太遗憾了，看来“天佑”稍微有点不够用啊！小孩子最先发现了我的狼狈样，大声喊道：“哎呀快看，猫吃了年糕还会跳舞呢！”

最先听到这叫喊的是女仆。她大叫一声：“哎呀，可真是的！”丢下毽子球和球拍就往厨房跑来。女主人穿着泡泡纱新年和服说：“这猫真讨厌。”主人也从书房出来说：“混蛋！” 只有小孩子不停地说真好玩真好玩。然后他们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我既生气又痛苦，可又不能停下来，真是要了命了。终于笑声小了一些，结果五岁的小孩一句：“妈妈，这猫真是不容易。”又如力挽狂澜之势让笑声再次迸发。关于人类缺乏同情心的例子我听了不少，但没有哪个例子像此刻一样让我心生怨恨。老天的保佑此刻已经全部用尽，可恨的笑声终于在我四脚着地、直翻白眼、丑态尽现的时刻停了下来。主人觉得再不出手搭救，我就太可怜了。“快帮它把年糕扯下来！”主人命令女仆说。女仆看向女主人，那眼神仿佛在说：不让这猫多跳一会儿了吗？女主人沉默着，应该是想看，却不忍看我因此一命呜呼。“再不取下来它就没命啦！快点！”主人再次催促道。刚才那一幕对女仆来讲就像一场盛宴，她刚享受了一半，就被主人从美梦中吵醒。女仆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抓住年糕就往外拽。虽然我不是寒月，也一瞬间有了全部门牙都被折断的错觉。倒不是我怕疼，只不过牙齿身陷年糕之中，她那么使劲往下拽，谁受得了呀！于是我总结出第四条真理：

“所有喜乐都需经过困苦方得体会。”

我望向四周，发现家人早就回到里面房间去了。

这次失败让我短时间内无法面对女仆。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我从厨房爬出去，想找新道二弦琴师傅家的三毛姑娘玩。

三毛姑娘是这附近出了名的美妞。我虽然是猫，却跟一小部分人类一样是外貌协会的。每当在家看着主人那张不喜庆的脸，或者被女仆欺负、心情欠佳的时候，我都会去找这位异性猫朋友，亲热地聊个天。聊几句之后，心里绝对晴空万里，所有的担忧和疲惫全都消散，简直堪比重生的喜悦。女性的影响力简直无与伦比。

我从杉树篱笆缝儿向院子里张望，想看看她在不在，正想着，就看到三毛戴着过年的新项圈，仪态万千地坐在走廊边。她圆润的背部线条简直太美了，绝对是流线型美的典范。尾巴卷得恰到好处，腿放松地搭在地上，耳朵灵巧地忽闪着，唉，再美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尤其是她坐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下，高雅端庄，静若处子，比天鹅绒还要光滑的毛反射着阳光，即使没有风，也让人感觉到微微的律动。我魂不守舍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猛然清醒过来，压低声音叫她：“三毛姑娘，三毛姑娘！”边喊边举起前爪向她示意。三毛扭身看到我，说：“是老师呀！”立刻从走廊爬下来。红色项圈的铃铛叮叮作响。哎呀，还有铃铛做装饰，真有过年的气氛，话说这铃铛声音可真好听呀。我正胡思乱想着，三毛走到我面前向左摇了摇尾巴：“老师，新年好！”

我们猫族之间打招呼的时候有个规矩，先把尾巴笔直地竖起来，然后向左甩一圈。这街道上管我叫“老师”的，只有三毛姑娘。前面我也坦白过啦，到现在我都没有名字，就因为是教师家的猫，所以三毛姑娘才尊敬地叫我一声“老师”。被叫作老师心里还是挺受用的，总是忙不迭地答应。

“哎呀呀，新年好。今天打扮得真是太美啦。”

“是呀，年底的时候师傅特意给我买的，还不错吧？”她故意摇响铃铛给我听。

“真好听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铃铛呢。”

“老师就会拿我开心，大家都戴着呢。”说完又叮叮地摇了几声，“还是很好听的吧？我戴着它特别开心。”她补充道，继续叮叮叮叮地摇来摇去。

“看来你家师傅对你宠爱有加啊。”我忽然感觉非常羡慕。三毛姑娘真的是天真活泼惹人爱。

“那倒是不假，简直把我当成她的小孩了。”她天真无邪地笑了。嗯，我们猫也是会笑的。人类总以为除了自己，其他动物都不会笑，这想法大错特错。我们笑的时候，鼻孔会挤成三角形，喉结咕噜咕噜地震颤。人类只是看不懂罢了。

“你家主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呀？”我问。

“哎呀，说‘主人’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呢。就是女师傅嘛，教二弦琴的师傅。”

“这个我知道。我意思是她的身份是什么？之前一定是个大家闺秀吧？”

“是呀。”

待君至，在那可爱的小松树下……

女师傅在障子门里面拉起了二弦琴。

“多美妙的歌声啊。”三毛姑娘骄傲地说。

“嗯，是挺好听的，可惜我不太明白，这唱的到底是什么呢？”

“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个叫什么的呀。我家师傅特别喜欢这个曲子……师傅今年六十二岁了呢，身体很棒吧。”

都活到六十二岁了，身体能不棒吗？我老老实实回答说：“嗯。”虽然这回答有点愣头愣脑的，不过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更妙的回答。

“不过，师傅之前身份还是挺高贵的。我总听她提起。”

“她是什么身份呀？”

“听说是什么天璋院[13] 的文秘的妹妹的婆婆的侄子的女儿。”

“什么？”

“就是天璋院的文秘的妹妹的婆……”

“原来如此。你再说慢一点，天璋院的妹妹的文秘的……”

“哎呀，错了错了，是天璋院的文秘的妹妹的……”

“明白，是天璋院对吧？”

“没错。”

“文秘，对吧？”

“对。”

“嫁过去的。”

“是妹妹嫁过去的。”

“嗯嗯，我搞错了。是妹妹的婆家的。”

“婆婆的侄子的女儿。”

“是婆婆的侄子的女儿啊。”

“嗯，这下弄明白了吧？”

“没有啊，这也太乱了，完全没有规律可言。总而言之是天璋院的什么人吧？”

“你还真没弄明白呀。刚才都说好几遍了，就是天璋院的文秘的妹妹的婆婆的侄子的女儿啊。”

“这一连串的关系我倒是听懂了。”

“听懂就好。”

“嗯。”我识相地认输了。人都会说一些看起来非常有道理的谎话嘛。

幛子门内二弦琴的声音戛然停止，传来师傅的声音：“三毛，三毛呀，该吃饭啦。”三毛高兴地说：“哎呀，师傅在叫我呢。我要回去了。你看可以吗？”我倒是很想说不，但是我清楚，就算我说了，她依然会走。

“我走啦，改天再过来找我玩哟。”三毛摇着脖子里的铃铛走了。刚走到院子忽然折回来，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会照实说是因为自己偷吃年糕结果满厨房跳舞闹的吗？当然不会！“没什么，只不过恰好想了一些事情，有点头痛罢了。就是觉得跟你聊聊兴许能好些，这才过来了。你快回去吧。”

“没事就好，那你多保重，再见啦。”三毛看起来有点恋恋不舍的样子。

至此，我被那倒霉的年糕消耗的精神全都回来了，心情大好。回去的路上忽然想穿过茶园，便踏上了那条地上的霜柱开始融化的路。刚从竹篱笆的破洞中探出身，抬头又看见车夫家的大黑，他正在枯菊边上弓着脊背打呵欠。最近看到大黑，虽然已经不觉得害怕，但是觉得搭话是一件非常费神的事情，于是想装作没看见走过去算了。可是我忘记了大黑的脾气。他一旦认定你瞧不起他，绝对不会一声不吭地放过你。

“喂！那个没有名字的小子，你最近架子越来越大了嘛！就算你再怎么吃教师家的饭，也不至于高傲成这个样子。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看来大黑还不知道我已经小有名气的事实。本打算言简意赅地给他传达一下，后来想想这家伙肯定也听不懂，索性先打个招呼寒暄几句，然后早点脱身。

“哎呀，是大黑呀！恭贺新禧！你还是那么精神！”我立起尾巴向左转了一周。大黑只是立了一下尾巴，并没有施礼。

“什么恭喜啊？正月就恭喜的话，你小子整年都恭喜[14]，你给我小心点，风箱子脸。”

我知道风箱子脸是骂人的词，但是为什么要用这个词来骂我呢？

“我得请问一下，风箱子脸是什么意思呢？”

“嘿，真没见过挨骂了还问是什么意思的。意思就是顶级蠢货。”

顶级蠢货倒是蛮有诗意，只不过他那么一解释，我更不知道风箱子脸的意思了。本想抱着学习的目的再仔细问问，可再问估计只会得到一个更让我云里雾里的答案，于是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迎来短暂的沉默。

我正觉得尴尬，突然大黑家老板娘的叫嚷声传过来：“哎呀，放在柜子上的鲑鱼怎么没了！要了命了！一定又是大黑那个畜生偷的。这猫太讨厌了。等它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它！”这一吼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初春空气里的晴朗悠闲，把方才还清幽恬适的地方弄得俗气了不少。

大黑倒是一脸傲慢地听着，一副你愿意怎么吼就怎么吼反正我无所谓的样子。边听边冲我抬抬他方形的下巴，意思让我仔细听着。刚才一直没注意，他这么一动，我立刻发现他脚下有一条沾满泥土的鲑鱼骨头，目测大约值二分三厘钱。

“你还是像以前那么能干呀。”我忘记了之前计划好的剧情，情不自禁地奉上自己的夸赞。大黑却并没有因此得到满足。

“你这小子瞎说什么呀？就凭这一点点鲑鱼就说跟以前一样，你也太小看人了吧！我可是八面威风的大黑啊！”边说边用右前爪挠了挠肩膀，就跟人类挽起袖子要打架是一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大黑呀。”

“既然知道，就别瞎说什么跟以前一样。你什么意思啊？”大黑频频挑衅，如果换成人，早就推推搡搡，揪住领子打起来了。

正当我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应对之时，刚才老板娘的声音再次在耳边炸开：“我说西川！西川啊！找你有事呢！马上带一斤牛肉过来！能过来吗？听懂了吧！一斤牛肉，要松软的！”她买牛肉的声音彻底打破左邻右舍的那份宁静。

“哎！一年也就买这么一次牛肉，你听听她快把嗓子喊破了。这是在跟邻居们炫耀自己家买了一斤牛肉呢！臭婆娘心眼儿真多。”大黑一边极尽嘲讽之事，一边伸展了一下四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一直沉默着听他讲。“话说回来，她还真买了一斤啊，不嚷嚷我还真不知道，那等一下就去把牛肉叼出来吃了算了。”大黑轻松地说，好像那牛肉是女主人专门为他买的一样。

“是呀，简直是至上的美味，你真有口福。”我赶紧怂恿他回去。

“关你什么事啊，快给我闭嘴，讨厌！”大黑突然用后腿撩起霜柱未化的土，劈头盖脸朝我砸来。我吓了一跳，就在我抖落身上泥土的时候，大黑潜入了篱笆中，消失不见，十有八九是去西川那里取牛肉了吧。

一进家门就听到了客厅里传来主人的笑声，奇怪的是，那笑声居然带着几分春意盎然。我好奇地从走廊走到主人身边，发现家里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带花纹的棉布和服外褂和一条小仓裙裤，一看就是一个认认真真的书生。主人手炉旁边，是印着春庆字样的卷烟盒，以及一封“向您介绍越智东风（oti tofu）先生”的推荐信，落款是水岛寒月。原来是寒月介绍过来的越智东风啊。鉴于我是半路介入的主客会谈，听起来他们像是在讨论我之前提过的美学专家迷亭。

“然后他说那里特别有意思，一定要带我去一趟。”客人不慌不忙地说。

“是什么呢？去那家西餐厅吃午饭就有意思啦？”主人边给客人续茶边询问。

“啊，当时我也没有弄明白哪里有意思，只不过觉得跟他去，有意思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看来一起去了呀，怪不得。”

“不过真是吓了一跳。”

主人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早就猜到了，得意地拍了拍他膝盖上的我的头。有点疼。

“又跟你玩什么弱智的小把戏了吧？那个男人就喜欢这一套。”主人此时肯定回想起了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事件。

“对。他跟我说，你想不想吃点特别的东西？”

“你们吃什么了？”

“先是看着菜单，说了很多菜式的事情。”

“说的都是菜单里没有的东西吧。”

“是的。”

“然后呢？”

“然后转头看见了侍应生，说，你们家没添什么新菜啊？侍应生好像很不服气似的，说，您看鸭脯肉、小牛排怎么样？然后老师就说谁要特地来你们这里吃这些平庸无奇的东西。侍应生好像没有理解平庸无奇是什么意思，一脸便秘似的表情呆住了。”

“一猜就是这样。”

“然后老师看向我，说，你去法国或者英国随便哪儿的日料店，都能吃到天明调、万夜调[15]，相反在日本，不管去哪个西餐馆，都完全没有西餐的气氛——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留过洋。”

“他什么时候去过外国！虽说钱也有、时间也有，想去的话随时可以去。不过这次，他只是把未来的事情，当作过去的经历来讲了吧？”主人自以为抖了一个绝妙的包袱，嘿嘿地先笑了起来。客人却完全不买账。

“是这样吗？我以为老师已经去过国外了，听他讲故事都出神了。后来还讲了鼻涕虫汤、炖青蛙，感觉他真的吃过。”

“没准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他可是编造故事的小能手。”

“也许吧。”客人把眼神转向花瓶中的水仙，略显失落。

“哦，刚才提到的有意思，就是指这个故事吧。”主人问。

“不不，刚才说的只是一个开头，我还没正式开始讲呢。”

“哦？”主人显得非常好奇。

“然后，老师就跟我商量说，反正也吃不上鼻涕虫和青蛙了，咱们就委屈一点吃个橡面坊[16]怎么样？我当时没多想，就说好呀。”

“哟，橡面坊听起来很新鲜。”

“是的，从没听过，因为老师一脸正经的样子，我就没多想。”学生边说边看向主人，仿佛在为自己的疏忽道歉。

“后来怎么样啦？”主人紧紧追问，完全没有注意到学生的道歉。

“然后就吩咐侍应生来两份橡面坊，侍应生确认说，是肉丸子吗？老师用更严肃的表情纠正侍应生说，是橡面坊，不是肉丸子。”

“这样啊。真的有橡面坊这道菜吗？”

“哎，当时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只不过看老师那么严肃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再说老师是留过洋的人，我是说当时我们都觉得老师是留过洋的人，于是我也学着老师的样子，对侍应生重复说，是橡面坊，tochimenbo。”

“侍应生怎么说？”

“侍应生啊？呵呵，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有意思。他站定，思考了一会儿，说：不好意思，今天我们的橡面坊卖完了，如果您愿意试试肉丸子的话，我可以为您点两份。老师一脸遗憾地表示，这样的话就完全没有来这里吃东西的意义了。说着塞给侍应生两毛钱当小费，让他想想办法，麻烦大厨找找原料做橡面坊。侍应生收了钱，说我会去找主厨商量一下，就进厨房去了。”

“看来他真的特别想吃橡面坊啊。”

“不一会儿，侍应生出来了，说，不好意思，做倒是能做，只不过要等很长时间。迷亭老师镇定地回答说，反正我们在正月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就等等吧，为了美食。说完从口袋里摸出烟卷，开始吞云吐雾了。我见状只得从兜里掏出报纸来看。侍应生见状，又去厨房通报了。”

“吃个饭可真麻烦啊。”主人像是读战地快报一样，精力集中，还往客人跟前凑了凑。

“后来侍应生又出来了，说不好意思最近做橡面坊的原料用完了，得去经营进口食品的龟屋或者横滨外贸街的十五号商店买，恐怕今天吃不上了。老师一脸为难的样子，看着我说，这可真是难办啊，我是特意带朋友过来的。还重复了好几遍。我一看这样也不能不说话啊，于是赶紧附和说就是呀，这也太遗憾了。”

“说得对。”主人赞许道。我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表示赞许。

“这个时候侍应生一脸为难，连连说只要原料备好了，欢迎您随时光临。老师反问说你们的原料都有什么呢，侍应生只是嘿嘿地笑，并不作答。这时老师说，原料应该是日本派[17]的俳句诗人吧。侍应生马上回答，如果是这种原料的话，就算我们去横滨都买不到啊。接着又是一脸抱歉。”

“啊哈哈哈哈，这才是谜底吧？这也太有意思了！”主人听得哈哈大笑。膝盖摇晃太剧烈，把我都摔下去了。主人的笑点真是奇怪。我猜他应该是庆幸被类似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事件捉弄的不止他一个吧。

“然后我们走出餐馆，老师特别得意地对我说，怎么样，你今天学到如何用橡面坊来做有意思的事情了吧。我回答说，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然后我们就分开了。可是午饭到那时候也没吃成，真是把我饿得够呛。”

“这可真是把你害苦了。”主人这才想起要表达同情。其实我也想对客人表达同情。至此两人突然无话，只有我喉咙里发出的咕咕声在屋子里回响。

东风忽然仰脖喝下了已经变冷的茶，话锋一转：“其实今天前来拜访，另有一事相求。”

“何事烦恼？”主人关切地问。

“您知道的，我比较喜欢文学和绘画……”

“没错。”主人鼓励道。

“我叫上了几个同好，之前组织了一个朗读会，打算每个月办一次，方便大家共同探讨艺术。第一次就是年底刚刚举办的。”

“不好意思我问一下，听说朗读会指的是用某种韵律来读诗词歌赋，不知道是什么风格呢？”

“准备从先贤的作品开始读，举办几次之后，也可以读同好们创作的一些作品。”

“先贤的作品，比如白居易的《琵琶行》？”

“非也。”

“与谢芜村[18]的《春风马堤曲》？”

“非也。”

“哪种类别的呢？”

“上次读的是近松的殉情之作。”

“近松？是说唱净琉璃的近松吗？”世界上显然找不到第二个近松。一说近松，都知道是著名戏曲家近松。连这个都要确认，主人真是白痴。可惜主人听不到我的感慨，还亲密地抚摸着我的头。这个世界容许了太多自作多情，有人被女人斜着眼睛瞟了一眼，就觉得自己是万人迷，哎，跟这些人比起来，主人愿意摸就摸吧。

“是的。”东风应了一声，偷偷看了看主人的脸色。

“那么是一个人读，还是很多人分角色朗读？”

“很多人分角色读完的。这么做，是希望朗读者跟作品中的角色感情同步，配合特定的手势、肢体语言，更加酣畅淋漓地表达角色的性格。对白多有那个时代的特色，所以无论大家闺秀还是黄口小儿，都能让听众听得分明。”

“听起来很像话剧啊。”

“嗯，就是没穿演出服，没搭布景。”

“恕我直言，效果好吗？”

“怎么说呢，第一次办嘛，效果还不错。”

“你刚才说的殉情之作是？”

“就是船老大载着乘客去吉原[19]。”

“很大的场面嘛！”他晃晃脑袋，很有教师的姿态。鼻孔里喷出“日出牌”香烟的烟雾，掠过耳畔在脸颊蔓延开来。

“不不，场面没有那么大，出场人物只有乘客、船老大、名妓、女侍、老鸨和总管。”东风面不改色地说。

主人听到“名妓”，脸色一变。不过对于女侍、老鸨、总管等行话，他明显不是很懂，便开口问道：“女侍，指的是妓院的婢女吗？”

“还没仔细研究过来源，不过女侍应该就是妓院的婢女，老鸨是妓女房间里的助手吧。”

东风刚还声称为了赋予角色生命，应该模仿人物的腔调，但是听起来他并不了解女侍和妓女是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女侍是妓院的人，老鸨是照顾妓女起居的人。那么总管这个词，指的是人，还是一个机构？是人的话，指的男人还是女人？”

“总管怎么说都应该指的是男人。”

“那么他是管什么的呢？”

“具体还没有仔细研究过。这几天我就调查一下。”

我觉得这么一问一答进行下去，肯定越来越驴唇不对马嘴，不由担忧地看向主人。

主人却一脸认真。

“那么，除你之外，其他都是些什么人啊？”

“还有很多人哦。法学专家K先生扮演青楼女子，他留着胡子，学女人尖声尖气地说话，特别逗。而且他还要演妓女闹肚子疼那段呢。”

“朗读的时候也非得表演肚子疼那一段吗？”

“没错，因为表情是最重要的。”东风摆出文学家的架势。

“肚子疼得顺利否？”主人这句倒是问得巧妙。

“因为是第一次肚子疼，所以疼得不太顺利。”东风也答得巧妙。

“你扮的哪个角色？”主人问。

“我扮的是船老大。”

“哟，你还是船老大呢？！”听主人的语气，像是在说：“你要是能扮船老大，我至少能当个总管了。”果然他接下来毫不客气地补充道：“船老大扮得吃力么？”

东风倒没有显出不高兴的样子，还是用他平稳的语调说：“就因为船老大，把我们上次好不容易的聚会给弄得虎头蛇尾。我们会场隔壁住了四五个女学生，她们不知怎么打听到我们有朗读会，就跑到会场窗子旁边偷听。我正慢慢找到扮船老大的感觉，用假嗓子读得正在兴头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姿势太过火，那帮女学生好像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一样，‘哄’的一声笑了起来。搞得我又吃惊，又难为情。结果好好的兴致完全被破坏掉，后面怎么都接不上茬了，只能草草宣布结束。”

原来这就是东风口中第一次还算成功的朗读会。真的无法想象在他心里什么才是失败的朗诵会了。我暗自好笑，不禁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主人抚摸我脑袋的手越发温柔，嘲笑人类还能得到人类宠爱，我在感激之余，有点毛骨悚然。

“那可真是不幸啊。”主人居然在大正月里说如此不吉利的话。

“下次打算再接再厉，做得更盛大一点。这其实也是我今天来找您的目的。想邀请您加入我们，助我们一臂之力。”

“哎呀，我可扮不了肚子疼啊。”凡事总往坏处想的主人开口就是拒绝。

“不不，不需要您扮肚子疼。这个是赞助者的名册……”东风边说边从紫色的随身小包裹中拿出一个手纸大小的本子，“您只需要在这里签个名，再盖个章就可以了。”说完便把打开的小本子放在主人面前。放眼望去，本子上整齐地写着当今知名的文学博士、文学学士等好多人的名字。

“只是当个赞助者也不是不可以，你跟我说说有什么义务？”牡蛎主人看起来还是有点不放心。

“您放心，没有什么非得让您去做的义务，只要您签个名，表示赞同就足够啦。”

“这样的话，算我一个。”一听说不需要尽什么义务，主人立刻松了一口气。那神态仿佛在说：“只要不让我承担责任，就算是造反的联名状，我也签了。”再说了，把自己的名字跟那么多名人的名字摆在一起，对于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的主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光荣。难怪他答应得那么痛快。

“失陪一下。”主人起身去书房拿印章。刚才还备受宠爱的我，此刻扑通一声从膝盖摔到了地上。东风拿起点心盘里的蛋糕，一口吞了下去，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看他闭着嘴嚼得一脸痛苦，我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的年糕事件。说来东风倒是会算时间，主人拿着印章出来的时候，蛋糕刚好全部抵达胃部。主人似乎没有注意到盘子里的蛋糕少了一块。一旦他注意到了，第一个怀疑的肯定是我。

送走东风，主人回到书房，发现不知何时，桌子上放了一封迷亭寄来的信。

“恭贺新禧，顺祝万事顺利……”

主人觉得很新鲜，因为迷亭还从来没写过这么正经的信呢。前一段写过一封这样的信：“离别之后，既无思恋之妇人，又无匿名者寄来的情书。每日得以平平安安，勿念。”跟这种风格比，今天这封贺年卡算是非常规规矩矩的了。

“本想登门拜访，无奈与兄长消极主义精神背道而驰。小弟正计划用积极的面貌，迎接一个迄今最快乐的新年。目前正在按照计划，每日都异常忙碌，敬请见谅……”

主人也蛮赞同，迷亭这会儿肯定在忙着正月里面的各种活动。

“昨日忙里偷闲，想请东风共同去享用橡面坊，只可惜原材料售罄，未能如愿，实在是遗憾……”

写着写着就原形毕露了，主人微笑着继续看。

“明天是某男爵组织的纸牌局，后天是审美学协会的新年宴会，大后天是鸟部教授的欢迎会，大大后天……”

真是啰嗦。主人把下面略过。

“如上所述，正逢谣曲会、俳句会、短歌会、新体诗会，每日跑会，分身乏术，只得以此卡片写祝福，代替登门拜访，望见谅……”

主人对着卡片说：“来不来，没你说得那么严重。”

“希望不久之后能跟您一起共进晚餐。只不过目前天寒地冻，没有什么珍馐佳肴可以共享，唯有橡面坊，还在我心头，念念不忘。”

居然还拿橡面坊糊弄我，真是过分。主人好像有点生气了。

“不过橡面坊最近也库存不足，万一无福享受，还可以享受孔雀舌……”

还真是会转移话题，看到这里，主人反而有继续读下去的兴致了。

“您也知道，每只孔雀，舌头大概只有小指头的一半那么大。所以为了满足仁兄平日习惯了饕餮的胃袋……”

又开始说谎了。主人一眼看穿了他的把戏。

“必须捕获二三十只孔雀。可惜只能在动物园、浅草花草市场等地看到，我跑了很多花鸟商店，均无所获，此番苦心，还请知晓……”

完全属于一厢情愿嘛，主人完全不领情。

“孔雀舌料理曾在罗马帝国鼎盛时期异常流行，极尽奢华之风，所见之人无不起贪心。这一点，还望仁兄能够体察……”

有什么好体察的，有病！主人的态度越发冷淡。

“到十六七世纪，孔雀已经成了欧洲所有国家宴席中必备的珍馐佳肴。雷斯塔伯爵在科尼卢沃斯招待伊丽莎白女王的时候，还特别准备了孔雀。有名的雷布兰多还画过群侯饕餮图，画中的孔雀保持开屏状态，横躺在餐桌上……”

这小子居然还在描述孔雀料理史，有这时间，说明根本不忙嘛。

“总之照最近这种节奏吃下去，估计小弟我也离仁兄的消化不良不远了……”

“后半句就多余了吧？我的消化不良什么时候成了一个标志了？”主人嘟囔着。

“按照历史学家的说法，罗马人一天要举办两三场宴会。每天要在那么大点地方吃两三顿，胃再好的人都会得消化不良的吧，就像仁兄那样……”

又是“像仁兄那样”，真是过分。

“不过，他们充分研究了饕餮和卫生的两全，认为吃进去那么多食物，同时保持肠胃的正常运转。结果发现一条秘方……”

“快说啊。”主人忽然变得热心了。

“他们食毕，必定入浴。入浴之后，通过某种方法，把浴前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出来，起到清扫肠胃的作用。等胃里云淡风轻，又可以重归饭桌之上，吃珍馐美味吃到尽兴，结束之后再次入浴，呕吐。如此，既不错过好东西，又无肠胃染疾之忧。特此传递一举两得之事，供您参考……”

果然是一举两得，主人一脸艳羡之色。

“二十世纪的今日，交际更加频繁，宴会越发繁多，国家动荡，今年又恰逢日俄战争胜利两周年，我国作为战胜国，一定要以罗马人为榜样，传承入浴呕吐之术并发扬光大。特致信共勉。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唯恐我国民走仁兄的老路……”

为什么又拿我举例！这家伙真是令人恼火啊。

“此次我下功夫研究古代史，可以说已经是‘西洋通’了，此次发现几近绝世的秘方，并能在我明治时代发扬光大，实在是未雨绸缪，功德无量，希望这份功德，可以抵消平日里贪图享乐之任性，特此知会……”

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主人歪着脑袋使劲想。

“此间还涉猎了吉本、蒙森[20]、史密斯[21]等人的著作，遗憾的是没有发现相关理论。不过如您所知，小弟决心要做的事情，从来不曾半途而废。这次呕吐复兴，也一定竭尽全力。敬请拭目以待。综上，请您知悉。刚才说的橡面坊和孔雀舌之美味，务必在呕吐复兴之后成行，如此既方便了小弟，又给深受消化不良折磨的仁兄提供了利好。时间有限，就此搁笔。”

原来主人还是被耍了！看信里写得那么一本正经，刚开始自然信以为真。主人边笑边叹气：“大过年的，爱搞恶作剧的迷亭果然很闲啊。”

之后又风平浪静地过了四五天。白瓷瓶里的水仙渐渐凋零，绿萼梅却在瓶子里含苞待放。每天盯着花看，未免无聊，去找过三毛姑娘两三次，都没找到。刚开始以为她出门了，后来才得知是病倒了。好在她家洗手池旁养着的一叶兰影子宽大，我躲进影子里，偷听到障子门内师傅和女仆的对话。

“三毛吃东西了吗？”

“没有，从早晨开始什么都没吃，我把她抱到炉子旁边，让她暖暖和和地睡觉了。”

这哪里是猫，简直是享受着跟人类同等的待遇。

一方面我羡慕三毛比我的命好，另一方面，看到自己心爱的猫被细心照顾，还是很开心的。

“不好办呀，不吃饭的话身体只会越来越弱。”

“对呀，就算是咱们，一天不吃饭，第二天都完全没力气呢。”

听女仆这个回答，好像猫这个物种，比人类要高级一些。不过在这个家里，猫应该是比女仆的地位要高一些的。

“带着她去看过医生了，对吧？”

“嗯。那个医生特别奇怪。看我抱着三毛走进诊所，居然抓过我的手给我号脉，还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赶紧说来看病的是这只猫，说着还把三毛抱在腿上。他似笑非笑地说，猫的病我可看不了，不过就算放着不管，几天之后自己也就好了吧。您听听他说得多过分啊。气得我马上把三毛抱在怀里，站起来说还好没让你看，我们这个猫可宝贵了。然后赶紧回来了。”

“难为你了。”

我从来没听主人家说过“难为你了”。不愧是天璋院的什么什么人，说出来的话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够文雅。

“总觉得她哑着嗓子想说什么……”她又说。

“我也觉得。肯定是感冒了嗓子疼痛难忍。不论是谁，一旦感冒就会咳嗽……”女仆说。

不愧是天璋院的什么什么人的女仆，说话既谦恭又得体。

“而且最近肺病肆虐吧？”

“对呀，最近又是肺病又是黑死病，全都是听都没听过的新病，真是大意不得。”

“旧幕府时代都没有，那一定来势汹汹，你也要当心才是。”

“您所言极是呀。”

女仆感动坏了。

“都没怎么见她出去，怎么会突然感冒呢……”

“哎呀，您不知道，最近三毛交了坏朋友了。”

女仆像要公布重大机密似的，满脸得意。

“坏朋友？”

“嗯。就是大街上那个教师家养的公猫，邋邋遢遢的。”

“你说的教师，是每天早上像作法一样吊嗓的那个？”

“对，就是洗脸的时候，发出像杀鹅一样叫声的那位。”

用杀鹅一样的叫声来形容，还算美化了一下。主人每天早晨在沐浴室漱口的时候，都会用牙刷抵住喉咙，无忧无虑地发出奇怪的声音。心情不好的时候声音是嘎嘎嘎，心情好的时候声音也是嘎嘎嘎。其实不管他心情好不好，全年无休地嘎嘎嘎。听女主人说，搬到这儿之前他根本没有这个怪癖，搬来之后突然这么叫了出来，然后每天坚持，直到现在。这怪癖还真是有点特别，不过作为一只猫，我实在理解不了为什么要坚持这种怪癖。而且为什么随随便便就给我扣上“邋邋遢遢”的罪名？虽然不爽，还是继续竖起耳朵听了下去。

“那么奇怪的声音，应该是在念咒语吧。明治维新之前不管是随从，还是伺候穿鞋的下人，都知道如何做才得体，在住宅区，根本不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洗脸。”

“您所言极是呀。”

女仆一味奉承主人，每句后面恨不得都加一个表达共鸣的“呀”。

“主人是那个德行，猫肯定是个没有教养的野猫，下次它再来，要好好教训它一顿。”

“必须教训它。三毛的病肯定是它弄的，我一定要结结实实揍它一顿。”

我就这么不明不白背上了黑锅。看来最近不能往这边走了。最终也没能见上三毛一面。

回家一看，主人正在书房里握着笔做冥思苦想状。如果他听到二弦琴师傅对他的评价，应该会气得跳脚吧。可此刻他却像个诗人一样在埋头苦思，真是耳不闻心不烦。

这时，声称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无法登门造访，甚至特意寄来贺卡致歉的迷亭翩然而至。

“听说你在写新体诗啊。有什么得意之作拿出来分享下啊。”

“嗯，看到不错的文章，正打算翻译过来呢。”主人闷闷地开口说。

“文章？谁写的？”

“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无名氏写的啊。无名氏的作品也有好多不错的，不容小觑。刊登在哪里啦？”

“《第二读本》。”主人面不改色地回答。

“第二读本？第二读本是什么？”

“我翻译的文章就在《第二读本》里呀。”

“别开玩笑了。你是不是在报复我拿孔雀舌跟你逗趣啊。”

“我可不像你那样喜欢开玩笑。”主人说完还捋捋唇边的胡子，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之前有人问山阳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佳作，山阳先生拿出马夫写来的欠款催促书，答曰最近的佳作就是这个。你的审美品位什么时候上升到这么高了？来，你看到哪里了，给我瞧瞧，让我来评论一番。”迷亭简直是以审美宗师自居。主人就像一个和尚读大灯国师[22]遗训似的，嗡嗡读了起来。

“巨人，引力。”

“怎么忽然说起巨人引力来了？”

“巨人引力是题目。”

“这题目真怪，我都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是说有个巨人名叫引力。”

“还真是个牵强的解释。不过作为题目来讲还算说得过去吧。快往下读正文吧，你的声音比较有特色，听起来很好玩。”

“不许打岔。”主人先立了个规矩，然后开始读。

“凯特正在眺望窗子外面的世界。小孩子们正在抛球嬉戏。他们把球冲着天上高高抛起，球很努力地往上冲，不一会儿就掉下来了。然后他们再次抛起，球落地。如此反复三次。每次球都会落地。凯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球不会一直一直往上飞呢？ ‘因为地下住了一个巨人。’ 妈妈回答说，‘他就是巨人引力。他非常强大，能够把地球上的一切事物吸到自己的身边。如果不是靠他吸住房子，房子早就飞到天上去啦。小孩子也会飞走。你看到树叶飘落了吧？那就是巨人引力在召唤它。还有书掉到地上，也是巨人引力的力量。刚才你把球扔得那么高，巨人引力一召唤，球马上就落下来了。’”

“就这些？”

“嗯啊，是不是很棒？”

“哎呀，我真是服了你了，丝毫不动声色就报了橡面坊的仇。”

“报什么仇啊？我真的是因为觉得很棒才翻译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主人盯着金丝边眼镜说。

“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一直以为你不会用这样的伎俩，这次绝对推翻我对你的印象了。认输认输。”

两人说得驴唇不对马嘴。主人还在一味辩解：“我根本没打算让你认什么输啊。只是觉得这文章有意思，就试着翻译了出来。”

“真是太有意思了。不这么讲出来，就完全失去了本来的意思。你太厉害了。甘拜下风。”

“没什么可甘拜下风的。我最近已经放弃了水彩画，为了找点事情做，就写文章喽。”

“这件事情比远近无差别、黑白不分的水彩画高明多了。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你再这么夸我，我可要当真啦。”主人最终还是没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夸他。

这时候，寒月喊着“前几天真是打扰啦”走了进来。

“哎呀失礼失礼，我这会儿正在听一篇伟大的文章，祭奠橡面坊的亡灵呢。”迷亭赶忙暗示刚才那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

“啊，这样啊。”寒月看来没听懂，寒暄着敷衍了一下。

只有主人面无表情地说：“前几天你介绍的叫越智东风（to fu）的人来过了。”

“他已经登门造访了呀，那个越智东风（koti）还算正派，就是稍微有点奇怪，本来我还琢磨着会不会给你造成麻烦，无奈他死乞白赖地让我介绍……”

“倒不会有什么麻烦啦……”

“他来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他名字的事儿？”

“没有呀，根本没提。”

“这就怪了，之前他倒是有个怪癖，见了陌生人就拉着人家解释自己的名字。”

“都解释什么了？”好事的迷亭开口问道。

“他特别介意名字的读音，坚持让别人读成koti。”

“还有这事？”迷亭边说边从金色雕花皮制烟草盒中捻出一根烟。

“他总是斩钉截铁地说，自己的名字不是越智to fu，而是koti。”

“真有意思。”迷亭狠狠地抽了一口云井牌香烟。

“还不是因为对文学热衷！读koti给人感觉是个独立的词语，像‘远近’那样，至少读着还有袅袅音韵。所以如果读成别的，就会浪费自己的这番苦心。”

“果然是个奇怪的人。”迷亭顺着意思说，吸进肚子里的云井牌香烟此刻正从鼻孔里喷薄而出。可惜烟雾走到中途迷了路，直接从喉咙冲了出来，呛得迷亭握着烟直咳嗽，硬生生咽了回去。

“来的时候，只跟我说了他在朗读会上扮演船老大被女学生取笑的事儿。”主人笑着说。

“嗯，没错没错。”迷亭用烟管敲着膝盖，表示赞同。我觉得这动作太危险，赶紧往一边凑了凑。

“就是那个朗读会。就在我请他吃橡面坊前几天，他也跟我说了这事。还说什么第二次要请有名的文人一起参加，还邀请我去。然后我就问他，下次是不是要读近松的世态剧啦？他说下次要启用新一点的剧本，已经选了《金色夜叉》[23]。我又问那你扮演什么角色呢，他说他扮阿宫。东风扮演的阿宫是不是很有看头？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参加，给他捧场。”

“有意思。”寒月笑得意味深长。

“不过他还算实在，不是那种肤浅之人，我蛮喜欢。不像迷亭似的。”主人这次算是把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孔雀之舌、橡面坊的仇一并报了。

迷亭却丝毫不在意地说：“反正我这种人总处在道德的切墩之上。”

“开始的时候都会这样喽。”主人回答。

其实主人有可能并不知道道德的切墩是什么意思，只不过教师当久了，敷衍场面的事情还是很擅长的。这个时候只不过把教学经验运用到社交上而已。

“道德的切墩是什么意思？”寒月坦率地问道。

主人看着地板说：“那只水仙是我年底在从澡堂回来的路上买来的，随便插在水池里，居然活了那么久。”看，他在强硬地转移话题。

“说到年底，去年年底我还真经历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迷亭像是表演“大神乐”[24]一样，把烟管绕在指尖上一圈圈转着。

“什么经历，说来听听。”主人好像早就把道德切墩的事儿忘在了九霄云外，暗自松了一口气。

迷亭讲述的不可思议事件如下。

“应该是年底二十七号。之前东风说想来我家讨论文学，于是我早晨就安心等他来，结果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

“吃完午饭，我在火炉旁读起了巴里·佩恩[25]的滑稽小说，这时候老家静冈的老母亲来信了，拆开一看，哎，只有老娘天天还把我当小孩看。什么大冷天一定不要出门呀，洗冷水澡对身体有好处，但是一定先把炉子烧热让房间暖和起来，不然很容易感冒呀等等。哎，这世界上还是亲生父母对自己好，换个人怎么也不会如此关切。没心没肺的我当时感动坏了。

“然后就觉得不能再这么无所事事浪费时间。应该写一本传世的大作，光宗耀祖。趁母亲健在，让天下人都知道明治文坛有一个大名鼎鼎的迷亭老师。”

“带着这种豪情继续读下去，只见上面写着：‘你小子其实挺幸福了。自从开始讨伐俄国，好多年轻人都背井离乡为国家卖命，你却能把岁末年关过得像正月一样快活。’——我虽然不忙吧，但也没有母亲想象的那么闲呀——然后就写了宣战以来或死或伤的小学同学的名字。这些名字我逐一看过，顿时觉得人生无常，活着真是无趣，最终都不免一死。”

“也许吃烩年糕庆祝元旦的机会，这次已经是最后一次了……不知怎么母亲写了一堆让人神伤的事情，郁闷至极，心想如果东风早点来就好了，结果东风还是没出现。就这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给母亲的回信也写了十二三行。母亲写满了六尺长的信纸，我却每次只能写个十行左右，感觉已经是极限。”

“今天活活坐了一整天，肠胃也略感不适。于是想趁出门寄信的时候出去散散步，东风如果这时候来就让他等会儿吧。恍惚之间，我没有去经常去的富士见町，不知不觉拐到了河堤三番町。晚上有点阴天，寒风从护城河吹过来，干冷干冷的。神乐坂方向有汽车嘀嘀鸣笛，从河堤下疾驰而过。当时感觉异常寂寞，脑海里反复出现年末、战死、衰老、无常等词。人总是动不动就上吊，想来都是这种时刻寂寞的蛊惑吧。于是我仰起头看了看河堤，原来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那棵松树的下面。”

“那棵松树？什么树？”主人打断了他的话。

“悬首树啊。”迷亭缩了缩脖子。

“悬首树应该在鸿台吧？”主人不依不饶。

“鸿台的是悬钟树，土手三番町的才是悬首树。要说这名字的由来，古话说是不管是谁，只要走到这个树下，一定会上吊自尽。河堤上面至少有十几棵松树，奇怪的是只要发现上吊的人，一定是吊死在这棵树上。每年至少有两三个自尽的人，全都选择了这棵树。仔细端详下来，只见它枝叶伸展得恰到好处，笔直笔直的。如果空着啥都不干，都觉得可惜。无论如何都想在那棵树上吊个人，也许今天也有来自尽的呢。我往四周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没办法，只能自己吊吊看了。不行不行，自己吊上去就没命啦，太危险还是算了。

“不过我又想到之前听来的传说，说是古希腊人为了给宴会助兴，经常现场模拟上吊。一个人踩着台子，把脑袋放进打好结的绳子的同时，另一个人将台子踢倒。扮演上吊的那个人应该在踩台子的时候就将绳子松开一些，这样台子倒的时候，自己就能掉到地上。据说古希腊人玩的是刺激。如果这是事实的话估计上吊也没那么恐怖，我就试着用手抓住树枝把自己吊起来，树枝弯成了一个优美的弧线，有一种别样的美。如果在这里上吊，树枝美好地弯曲，身体随风轻轻摆动，想想都觉得兴奋呢。我甚至想好了一定要自己实践一下，但忽然想到东风要来，如果等不到我岂不是很失礼。哎，还是先去见东风，按照约定聊完事情再实践吧。于是我就回家了。”

“然后就以喜剧告终了？”主人问道。

“真是有意思。”寒月笑着说。

“回家一看，东风还没来。倒是有一封便签，说今天忽然有别的事情要去帮手，改期一定登门拜访。我这才安心，心想这下可以无忧无虑地去上吊了。所以赶紧换好鞋子，一路小跑回到原来的树旁……”迷亭边说边看主人和寒月的脸色。

“见到之后怎么了？”主人有点等不及了。

“故事越来越精彩了。”寒月扭着和服的带子说。

“见到已经有人抢先吊在那棵树上了。唉，我只是迟了一步，就错过了一个机会。想来当时死神肯定在那里等候。詹姆斯[26]曾说潜意识掌控的幽冥界和人存在的现实世界其实可以互相感应。你们不觉得这件事情非常不可思议吗？”迷亭讲完反问道。

主人觉得自己被打败了，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往嘴里填满了空也饼[27]，鼓着腮帮子嚼起来。

寒月轻轻拨着火盆里的灰，只是低着头默默地笑。后来用平静的语调说：“听了之后果然觉得不可思议。虽说有点玄乎，不过我最近恰好也经历了一件类似的事情，所以对你的故事丝毫不怀疑。”

“哎呀，你也有上吊的冲动吗？”

“不不，我可没有。说起来也是去年年底的事情。你看，咱们连时间都赶在了同一天，是不是更加不可思议了？”

“说来听听。”迷亭也鼓着腮帮子嚼起空也饼。

“那天我带着小提琴，去向岛的朋友家参加年会暨合奏会。在场一共十五六个人，大部分是大小姐和贵妇，场面华丽，一切显得那么完美，我觉得这简直是近期一大快事。用完晚餐，合奏完，闲谈一阵，时间已经很晚了。正想着找个借口早点回去，某博士夫人来到我旁边，小声问我说，你知道○○子小姐病了吗。我大吃一惊，因为两三天之前看到她的时候，还跟以前一样，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仔细询问了一下，原来跟我见面的当晚她就突发高烧，一直喃喃地说胡话。只是说胡话也就罢了，不可思议的是，她还时不时呼唤我的名字。”

这次别说是主人，就连迷亭都说不出“不得了啊”这样的客气话，认真地听着下文。

“也叫了医生过来瞧，医生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只不过高烧太厉害，把脑子烧糊涂了。如果退烧药再不奏效就很危险了。我一听，立刻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像被梦魇住，周围空气瞬间凝固成块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我喘不过气。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满脑子都想着这件事，太沉重了。那么漂亮、开朗、健康的○○子小姐……”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听你刚才说了两遍○○子小姐，如果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可否知道她的真实芳名呢？”迷亭边说边看了主人一眼，主人暧昧地附和了句“嗯”。

“不过这会给人家添麻烦的吧？还是别说了。”

“那么就是不打算让我们听明白了？”

“别嘲笑我了，我非常认真地跟你们讲的……总之一想到姑娘突然得此大病，我就满怀落叶飞花的怜惜感，满身的活力也瞬间罢工，像是被人抽掉了主心骨，就这么踉踉跄跄走到了吾妻桥。倚着栏杆向下看去，不知是涨潮还是退潮，只见黑黑的河水聚成一簇簇涌动。花川户方向跑过来一辆人力车，很快就走到了桥对面。车上的小灯笼渐行渐远，变成小亮点，最后消失在札幌啤酒屋。等我重新看向水面，发现对面远远有声音叫我的名字。都这时候了，谁会叫我呢？我使劲想看清楚声音的来源，可惜太暗了，根本看不清。也许是出现幻觉了吧，还是早点回家。我抬脚刚走了一两步，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立定竖起耳朵听到第三遍的时候，我一把抓住了栏杆，膝盖已经忍不住抖得像筛糠。这声音听起来很远，也许从河底传来，但是无疑是○○子的声音。我情不自禁地应了一句‘哎——’。声音有点大，加上回声，我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赶忙看向四周。没有人，没有狗，甚至连月亮都没有。想来那个时候我已经完全被黑夜包围，满脑子都是如何才能去声音传来的地方。○○子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像是在倾诉，又像在求救。我喊着：‘我这就去救你！’将半个身子都探出栏杆，死命盯着黑黑的水。怎么听都觉得叫我的声音是从浪花下面传出来的。看来就在河底了，我打定主意，跨坐在栏杆之上，望着河水流动，如果她再叫我一声，我就跳下去。结果可怜的小声音细若游丝地再次响起。嗯，就是这里了，我用尽全身力气纵身一跃，像颗小石子一样沉入水中。”

“还是跳了呀。”主人眨着眼睛问道。

“真没想到你跳下去了。”迷亭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落水之后渐渐就失去了意识，昏迷了一阵。后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虽然冷，但是身上一点都没有湿，也完全没有呛了水的感觉。可是我明明记得自己跳进水里了，真是不可思议。后来四周望了望，吃惊地发现骑在栏杆上的我居然搞错方向，本来想冲着水里跳，结果冲着桥面跳了下去。真是遗憾。就是因为搞错了方向，没能去成声音传来的地方。”寒月讪笑着，又开始摆弄和服的带子。

“哈哈哈哈，这个太好玩了。跟我有着相似经历，太奇妙了。又可以当成詹姆斯教授的课堂案例了。如果用人类的感应为题写一篇纪实文，一定会轰动文坛吧……不过，○○子小姐的病怎么样啦？”迷亭穷追不舍。

“两三天前我去了一趟，她正跟女仆踢毽子。看起来病已经好了。”

主人刚才一直做沉思状，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像是不服气似的说：“我也有。”

“有，有什么？”在迷亭眼里，主人是不可能经历过离奇事的。

“我也是去年年底经历了一件事情。”

“大家都是去年年底，真是奇妙呀。”寒月笑起来，露出被空也饼填满的门牙洞。

“也是同一天同一时刻吗？”迷亭问道。

“不，日期不一样。我的故事发生在二十七号。那天，老婆要求我请她听摄津大掾[28]，当作年末礼物。这也不好拒绝，于是我问她当天演的是什么剧目。她查了查报纸，说今天演《鳗谷》，不喜欢，改天再去。

“第二天她捧着报纸过来跟我说，今天演《堀川》，咱们去看吧。我说堀川是用三味弦演奏的，徒有热闹的表象，其实一点内涵都没有，还是别看了。老婆听了这话，一副很不满的样子走出了房间。

“第三天，老婆过来说今天演《三十三间堂》，不等我回话，她马上咄咄逼人地说：‘反正我是一定要听摄津唱《三十三间堂》的，不管你喜不喜欢，因为是请我听，所以你必须陪我去。’我表示：‘你这么想去的话我就陪你去，不过这次是告别演出，人肯定特别多。我们不能一拍脑门冲过去。正常来讲，看戏之前都要先到茶馆，预约座位，办好手续才进得去。不按常规流程走是不太好的。恐怕今天还是去不成啊。’听到这里，老婆眼睛一瞪，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麻烦的手续，我只知道大原家的母亲、铃木家的君代都没办你那些手续，不还是顺顺利利地听完了？就算你是教师，也不必办完那么多手续才能看吧？你真是太过分了！’说着就要哭了。

“我见状，赶紧说：‘那我们就去碰碰运气吧，吃完晚饭之后坐电车去。’老婆破涕为笑，说：‘如果要去四点之前就得到那里，你别再磨磨蹭蹭的了。’我问她：‘为什么必须要四点之前到？’她说：‘听铃木家的君代讲，要早早过去占位置。’于是我确认说：‘是不是过了四点就绝对来不及了？’老婆肯定地点点头，说是这样。就在这个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你老婆吗？”寒月问道。

“我老婆精神得很。是我冷。突然感觉像被扎了一个洞的气球，瞬间萎靡不振，眼前一黑，腿脚也不听使唤了。”

“看来是急病。”迷亭补充道。

“这下可麻烦了。老婆一年也就向我提出这么一个要求，我还是挺想满足她的。平日里总是冲她大喊大叫，不听她的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让她照顾两个孩子，无论哪件事情从来都没有给过她回报。今天正好有时间，兜里也有四五枚铜板。带她过去看一定能看上。而且老婆想去，我也挺想带她去。只是无奈恶寒突然缠身，眼前发黑，这样子别说是坐电车了，连自家走廊都下不去。真是太倒霉了，想着想着又是一阵冷战，眼前的黑暗又多了一些。跟老婆商量了一下，眼下这种情况，最快的对策是赶紧叫医生来瞧瞧开点药，没准就能赶在四点之前。于是派人去请甘木医生。不凑巧，甘木医生昨晚在大学值班，还没回来，家里人说两点左右一到家，马上让他过来。

“真是为难。如果这时候喝点杏仁水[29]，四点之前没准也能好，只不过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本以为可以让老婆高兴一场，现在已经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老婆脸 色越来越难看，气呼呼地问我到底能不能去。我赶紧说：‘去去，肯定去，四点之前一定会好起来的，放心吧。你赶紧去梳洗打扮，换好衣服等着。’说是这么说，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恶寒越发猖獗，眼前天旋地转。

“如果不能按照约定在四点之前痊愈，这小心眼的女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呢。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悲壮。怎么办呢？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趁现在赶紧告诉她世事无常、人必有一死等道理吧。这样就算有什么变数，她也算有个心理准备，嗯，这也算丈夫对妻子应尽的义务。于是我赶紧把老婆叫到书房里，说：‘虽然你是女人，但是many a slip twixt the cup and the lip[30]这句英语谚语还是听说过的吧。’老婆一听就急了，说：‘谁看得懂这种横着写的东西？你明知人家不会英语，还故意跟人家说英语羞辱人家？好啊，反正我这辈子是学不会了，你要是真心喜欢英语，就去耶稣学校娶一个毕业生进门吧。从来没见过比你更自私的人！’老婆这一番话简直是气势汹汹，我的精心策划就这么夭折了。我赶紧辩解绝对没有用英语嘲笑她的意思。真是的，我完全出于爱护才跟老婆这么说，被她这么一解读，我真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又是头晕又是恶心的，脑子太乱了，又着急跟老婆灌输世事无常等道理，居然就忘记了老婆不懂英语这事，我真的没有任何恶意。唉，回想起来都是我不好，才让计划落空。一想到这里，觉得恶寒更加猛烈了。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老婆倒是按照我的吩咐，去浴室洗澡更衣，还化了妆，从柜子里特意找出和服换上。她浑身散发着随时准备出发的活力。我越发焦虑，内心祈祷着甘木医生赶紧来吧。看向时钟，已经三点了。离四点还有一个小时。

“‘收拾一下出门吧。’老婆突然打开书房的门，看着我说。虽说夸自己老婆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真心觉得此时的老婆太美艳了。用香皂洗过的皮肤白皙透亮，跟黑绸缎和服交相辉映。一是香皂使然，二是马上就能听到摄津大掾的兴奋，一个有形，一个无形，交织在一起，映照得老婆的面庞如此美艳。我正打算抽一根烟就硬着头皮出门，甘木医生进门了。

“刚刚好。甘木医生让我伸出舌头给他看，然后又给我把脉、听胸、摸背、翻眼皮、敲头盖骨，然后就陷入了沉思。

“‘看您这样，是说我病得很严重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不不，倒没什么大事。’医生平静地说。‘我们一会儿想出门，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老婆插嘴问道。

“‘这样啊……’医生又沉思了一下，‘只要你不觉得恶心……’

“‘还是挺恶心的。’我回答。

“‘那我给你开点一次性的口服剂吧。’

“‘啊，这么说，病情不会恶化了，对吧？’

“‘放心吧，不是什么大病，别胡思乱想了。’医生说完就告辞了。

“这时已经是三点三十分。女仆出门取药，老婆严厉地要求她跑步来回。等她回来，时间已经变成了三点四十五分，离四点只有十五分钟了。

“就在此时，我忽然又是一阵恶心想吐。老婆把口服剂倒进茶杯中放在我前面，我拿起来正要喝，忽然胃里响起了一声‘咕——’。于是我把杯子放下，老婆马上说：‘还是赶紧喝了吧。’我也觉得，不早点喝完出门，道理上说不通。于是狠下心来再次把杯子端到嘴边，结果胃里响起了更大一声‘咕——’。就这么端起放下，端起放下，餐厅的大钟当当当当响了四下。四点了，没有时间磨磨蹭蹭了！我再次端起茶杯，你们猜怎么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随着四点的钟声响起，我忽然觉得不恶心了，咕咚咕咚喝完了口服剂。十分钟后，我感慨甘木医生不愧被尊为名医，喝了药身体不觉得冷了，眼前也不再天旋地转，刚才的一切疼痛就像梦一样消散了。看来病已经全好了，我高兴得要命。”

“然后跟老婆一起去歌舞伎占座位了吗？”迷亭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问道。

“想去啊，但是已经过了四点了，老婆说这时候就算过去也进不去，没办法，就没去成。如果甘木医生能提前来个十五分钟，我的道理也实现了，老婆的愿望也得到满足了，唉，仅仅十五分钟啊，真是太遗憾了。不过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况也是真的危险。”

主人这番话把责任推脱得干干净净，说不定还觉得这个故事能让对面两人对自己的责任心肃然起敬呢。

寒月照例露出缺失的门牙笑了起来：“真是够遗憾的。”

迷亭却故意做出滑稽的表情，自言自语地说：“有你这么体贴的老公，你老婆真的太幸福了。”

障子门后面，女主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我静静听完三个人的故事，既不觉得奇怪，也不觉得悲伤。人类真是没本事，只会为了消磨时间逞强做唇齿运动，为普通的事情大笑，为无聊的事情开心。之前我就听说过主人的任性和狭隘，只不过他在家不怎么开口，我也无从亲身经历。本以为我不知道的那一面还蛮恐怖，今天见识之后，突然特别鄙视主人。为什么在其他二位讲话的时候，主人从来不能静静地做一个听众呢？像现在这样不服气乱说一通，有什么好处呢？爱比克泰德在书里这么教他的吗？

不过，主人也好寒月也好迷亭也好，都是一介平民，表面看起来超然世外，就像一根藤上结的丝瓜，只会单纯地随风摇摆。实际上，他们身上也充斥着功利之心，填塞着各种欲望。从他们日常聊天上就能看出，彼此之间的竞争之心无比强烈，满心都是如何盖过对方的风头。说白了，他们跟自己最看不上的凡夫俗子是一丘之貉，在本猫看来，真是可怜之至。只不过他们的言谈举止不像那些半吊子，做事情没那么守旧，想来这还算一丝可取之处。

想到这儿，我对他们仨的谈话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索性跑去二弦琴师傅家门口，想看看三毛姑娘怎么样了。正月已经过去了十天，师傅家门口的门松、稻草绳[31]不知何时摘掉了。天空万里无云，明媚的春光普照大地，比起元旦那天早晨，这不足三十平米的小院子明显鲜活了不少。

走廊旁边放了一个坐垫，但是一个人影都没有。障子门也打开着，也许师傅在里面洗澡吧。就算师傅出门了我也没所谓，反正我是为了看三毛姑娘来的。我蹑手蹑脚地靠近，尽量不发出声音，跳上走廊横卧在坐垫中间，嗯，真是舒服。躺了没一会儿就开始犯迷糊，把三毛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睡得正香呢，忽然听到门里面有人说话。

“辛苦了。做完了？”是师傅的声音。

“是的，您久等啦。我一到佛事店，他们正好做出来。”

“快让我看看。哎呀，真是漂亮，估计三毛也会开心吧。这金漆不会脱落吧？”

“嗯，保险起见我还特意跟那边师傅确认了一下。师傅说用的是上等漆，比人类的灵牌都长久……对了，还说‘猫誉信女’的‘誉’字用草书写更好看，还特意减少了一些笔划。”

“快，快供到佛坛上，上香。”

三毛姑娘怎么了？我越听越不对劲，索性从坐垫上站起来凑近听。传入耳朵的，只有师傅边敲磬边念佛的声音。叮——“南无猫誉信女，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师傅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也来祈祷一下冥福吧。”

叮——“南无猫誉信女，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这次是女仆的声音。我一阵胆寒，心跳加速，就那么直挺挺立在垫子上，谁看到我一定以为是一只木雕的猫。

“真是太可惜了。原本只是稍微有点感冒啊。”

“如果甘木医生能给开点药，没准也能好了。”

“说起来还是甘木不好，他根本没把三毛当回事。”

“不要随便说别人的坏话。这都是命。”

看来三毛姑娘也让甘木医生看过病。

“说到底还是街口那个教师家的野猫在使坏，它总勾引三毛出去。”

我真想冲过去为自己辩解一番，可惜这时候只能忍着，便咬牙继续听。谈话声断断续续。

“生死在天呀。三毛这么标致的猫，偏偏早夭，那只像丑八怪一样的野猫，却还在世上兴风作浪……”

“您说得太对了。像咱们三毛这么可爱的猫，就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不说第二只，而是说第二个人。这个女仆果然把猫和人看成同一类了。这么想来，女仆跟咱们猫族长得还真有点神似。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让它代替三毛……”

“如果是教师家的野猫死了，就真的是天遂人愿了。”

怎么就天遂人愿了，这话我可真不爱听。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因为还没经历过，所以说不上是喜欢还是讨厌。不过前几天因为天气太冷，我钻到灭火罐里取暖。女仆不知道我在里面，也没看看就把盖子盖上了。当时的痛苦，现在回想起来还会有点后怕。据小白说，如果时间再久一点我必死无疑。虽然我还挺乐意替三毛去死的，但是如果非要经历这么一段痛苦的过程，我宁可不死。

“虽说三毛是猫，不过我也请来和尚给她念了经，取了戒名，如此我心里就没什么遗憾了。”

“可不是么，三毛有您这样的主人真是好福气。不过说起来，那个和尚的经念得也太短了点。”

“没错，是太短了，我还特意问了问，结果月桂寺的和尚说，他特意挑的最管用的一段来念，对猫来说这段经已经足够让它超生了。”

“哎哟真是的……不过那只野猫……”

我不只一次声明自己只是还没有名字，那个女仆却张口闭口称呼我为“野猫”，真是没礼貌。

“罪孽太深。就算给它念多好的经文，都升不了西天吧。”

这之后她不止又叫了我多少遍“野猫”。这场谈话听起来没完没了，我准备尽早脱身。滑下垫子、从走廊上跳下来时，我浑身八万八千八百八十根毛齐刷刷竖起来，打了一个寒战。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接近过二弦琴师傅家。现在恐怕这位师傅自己正接受月桂寺和尚念的一段敷衍的冥福经文吧。

最近我连外出的勇气都没了，总觉得活在人世毫无意义。已经变成了懒惰程度不输于自家主人的萎靡猫。别人都说主人终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是因为失恋，现在看来不无道理。

我还是没有捉过老鼠，导致有一阵女仆甚至提议把我逐出家门，还好主人替我撑腰，说我不是一只普通的猫，这才得以继续在这个家中混吃混喝。从这一点来说我还是非常感激主人的。主人慧眼识英才。可惜女仆有眼无珠，经常虐待我，不过我也不生气。不久，左甚五郎[32]就会重新出山，把我的肖像雕在城门楼柱之上；日本的斯坦伦[33]将荣幸之至，在画布上给我画素描。到那时候，这些有眼无珠之辈会因为自己的无知羞愧得无地自容吧！

[9]《三世相》：佛家预言书。将因缘通过卜筮的方法写就，其中夹杂五行、干支、人相、人的出生年月日等，借此来对过去、现在、未来这三世的吉凶祸福、因果报应进行阐释。

[10]桃川如燕：日本著名说书人。

[11]爱比克泰德（Epictetus,约55-约135），古罗马著名的斯多葛学派哲学家，认为名望权势与真正的幸福无关，倡导遵从自然规律过一种自制的生活，朴实地为家庭和社会服务，而非操纵自然或控制人类。

[12]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1795- 1881），英国评论家、历史作家、散文家。

[13]天璋院：即“笃姬”，鹿儿岛藩主岛津齐彬的女儿，安政三年（1856年）嫁给十三代将军德川家定，五年后家定死亡，她削发为尼，号“天璋院”。她在幕府末年骚乱和明治维新初期发挥了很大的斡旋作用，被誉为秀外慧中的杰出女性政治家。

[14]日语里表达“值得恭喜”和“缺心眼”是同一个词，此处为双关语。

[15]天明调、万夜调都是俳句、和歌的格式之一。此处迷亭故意用术语来迷惑侍应生。

[16]橡面坊（tochimenbo）是明治时期俳句诗人安藤炼三郎的笔名，与碎肉丸子（mince ball）发音相似，此处也为迷亭的调侃。

[17]日本派：明治时期俳句流派的一种。正冈子规以《日本》报纸为阵地，提倡俳句革新运动。代表人物有高滨虚子、河东碧梧桐、夏目漱石等。橡面坊是正冈子规的门生。

[18]与谢芜村：日本俳句诗人、画家。

[19]吉原：东京著名的妓院街。

[20]特奥多尔·蒙森（Theodor Mommsen，1817-1903），德国古典学者、历史学家、记者、政治家、作家，190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21]威廉·史密斯（William Smith，1813-1893），英国古典学者、辞典编纂者。

[22]大灯国师：日本临济宗大应派僧人妙超（1282-1337），创建大德寺，曾被天皇赐号“兴禅大灯国师”，大德寺更成为朝廷第一祈祷之所。

[23]《金色夜叉》：日本小说家尾崎红叶最著名的代表作。小说中贯一和阿宫这对恋人诀别的地方——热海温泉已经成了日本的旅游胜境。

[24]大神乐：杂技的一种。

[25]巴里·佩恩（Barry Eric Odell Pain ，1864 - 1928），英国幽默小说家。

[26]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1842-1910），美国心理学之父。他是实用主义的倡导者，美国机能主义心理学派创始人之一，也是美国最早的实验心理学家之一。

[27]空也饼：商标名。和果子的一种，带馅的糯米点心。

[28]摄津大掾：明治时期知名艺人，净琉璃流派之一。

[29]杏仁水：中药的一种。以杏仁油为原料，蒸馏出的无色透明挥发性液体，有镇咳、祛痰的功效。

[30]意为：事事往往功亏一篑。

[31]门松、稻草绳都是新年时候挂在门上的节日装饰。

[32]左甚五郎：江户初期著名的雕刻家。

[33]泰奥菲尔·亚历山大·斯坦伦（Theophile Alexandre Steinlen，1859-1923），瑞士出生的法国油画家，画作多以猫为主体，又被称为“猫画家”。

第三章

人类越来越关注我，我都快忘了自己是只猫了。

三毛死了，大黑跟我绝交了。寂寞时常涌上心头，幸好有人类懂我，才不至于觉得闷。前几日有人给主人来信，点名索要我的照片。还有人特意寄来冈山的特产吉备团子[34]，收件人写的是“猫”。人类越来越关注我，我都快忘了自己是只猫了。跟人类越来越亲近的结果，就是再也没想过纠集同类跟两条腿的教师决一死战。不仅如此，我还时常觉得自己就是人类中的一员。倒不是说看不起同胞，而是想选择性情相近的一方寄托情感，这也是人之常情嘛，不属于变心、浅薄或者背叛的任何一种。我还发现，越习惯耍嘴皮子痛骂别人的，越是不懂变通、心胸狭窄的家伙。

自诩脱离了猫类习性的我，自然不能过于在意三毛和大黑的事，我得站在跟人类同等的立场上，评价他们的一言一行。这也很正常。只可惜如此有远见卓识的我，在主人眼里，只是跟其他猫一样浑身长满毛的动物，他甚至连招呼都不打，就吃光了别人寄给我的吉备团子，也没有帮我拍照寄给人家的意思。不满归不满，说起来主人是主人，我是我，两个独立个体之间意见不可能一致。鉴于我已经处处向人类看齐，所以对那些不再来往的猫，也不好多写什么。以后还是写写迷亭、寒月等人的事情，还望读者谅解。

今天是星期天，天气超级好，主人慢悠悠地从书房踱出来，在我旁边铺好笔墨纸砚，就势趴在地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应该是故意发出古怪的声音，作为下笔之前的开场音乐吧？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他用粗笔浓墨写下“香一炷”三个字。这是要写诗，还是俳句？主人没那么风流倜傥，应该不会只写“香一炷”吧。正想着，主人已经另起一行，大笔一挥写下“刚才一直想着写写天然居士[35]”。写完这句，又停笔。主人歪着脑袋拿着笔，好像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居然开始舔笔尖。待到嘴唇被染得乌黑，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圆圈。还在圆圈里点了两个点，是为眼睛。随后在圆圈正中画了一个小鼻子，鼻子下面写了笔直的“一”字，当作嘴巴。原来既不是写文章也不是作俳句。主人貌似也觉得寒碜，旋即几笔将那张脸涂掉了。

他重新另起一行。我琢磨着按照他这个趋势，接下来肯定是写几句诗歌、赞歌、语录什么的。终于，他用跟上文一样的字体，一气呵成地写下：“天然居士研究空间、读论语、吃烤地瓜，还流鼻涕。”这文章真是毫无章法可言。

主人若无其事地大声朗读了一遍，读完笑着说：“哈哈哈哈，我真是太有才了。”紧接着一皱眉头，“写他流鼻涕未免刻薄，还是删了吧。”然后在那一小句上面画了一条线。本来画一条线就足够了，结果他画了两条三条，还继续兴致勃勃地画着，这行里都装不下了，他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画了八条线，下面也没空间写新东西了，他丢掉笔，捻着胡子端详起来。他捻得特别带劲，好像越捻越能看得进去文章。就在他把胡子都要捻下来的时候，女主人从餐厅出来，走到主人前方坐下。

“老公，有个事。”

“说吧。”主人的声音就像在水底敲锣一样，有气无力。女主人好像都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老公，有个事。”

“你说啊。”主人边回答，边捏起大拇指和食指，伸进鼻孔，“噌”地一下，迅速拔下来一根鼻毛。

“这个月的钱不太够用……”

“不可能不够用。已经提前给了医生药钱，书店的钱上个月不是已经付清了嘛？这个月必须有富余才对。”主人说完便端详起自己刚拔下来的鼻毛，就跟欣赏天下奇观一样。

“你说的是没错，可是你经常不吃饭改吃面包，还喜欢抹上果酱吃。”

“我吃了几罐果酱？”

“这个月吃了八罐呢。”

“八罐？我怎么不觉得有那么多。”

“不光你一个人吃啊，还有孩子们。”

“吃得再多，也只不过是五六块钱一罐的东西。”主人淡定地将鼻毛一根一根种在稿纸上。鼻毛根部沾了一点鼻涕，能够像针一样傲然挺立。主人被自己的无意之举吸引了，开始尝试对准挺立的鼻毛吹气。无奈油脂的黏附力太强，鼻毛纹丝不动。“粘得还挺结实。”主人开始努力吹。

“不光是果酱，其他还有不少必须要买的东西。”女主人的脸上已经写满抱怨。

“那也在所难免。”主人敷衍着，继续把手指头伸进鼻孔。拔出来的鼻毛有红的，有黑的，各种颜色的鼻毛中，赫然夹杂着一根全白的。主人大吃一惊，用两根手指捏起白色鼻毛，伸到女主人脸前。

“哎呀，快拿开。”女主人皱着眉头把主人的手推开。

主人又往前递了递，特别感触地说：“你看一眼啊，鼻毛也会长白头发。”一听这话，本来一脸乌云的女主人噗嗤笑了，起身走回了餐厅。看来她放弃了跟主人讨论经济问题。主人又可以研究他的天然居士了。

用鼻毛成功把女主人赶走之后，主人满脸轻松。看起来他想赶紧再拔一根就继续写，不过迟迟没动笔。

“吃烤地瓜有点画蛇添足，不如忍痛割爱。”边说边把这句也涂了。

“香一炷有点唐突，也删了吧。”主人毫不留情继续涂掉了。再看，就只剩“天然居士研究空间、读论语”这一句了。主人又觉得太简单了。“哎呀，太麻烦了，干脆放弃文章，只写写墓志铭吧。”就这样，他挥手在那句话上打了几个叉叉，就像拙劣的文人画兰花一样。处心积虑最终换来一场空。

随后他在纸的背面写下一串不明就里的话：“生在空间，研究空间，死在空间。时而空，时而间，天然居士啊。”正写着呢，迷亭又像往常一样不打招呼就进来了。

或许迷亭把别人家也当自己家了，一点都不见外。有时候还从厨房后门翩然而至。这个男人一出生就把担心、客气、不好意思、劳您费心等词语丢到九霄云外了吧。

“还在搞巨人引力呢？”迷亭还没落座就劈头问道。

“哪能老写巨人引力？现在正撰写天然居士的墓志铭呢。”主人大言不惭地说。

“天然居士跟偶然童子一样，都是戒名吧。”迷亭又开始一本正经地瞎扯起来。

“还有叫偶然童子的人吗？”

“应该没有，不过我猜应该有人叫这个戒名吧。”

“我不认识什么偶然童子，不过这个天然居士，你认识哦。”

“是谁啊，起了这么个戒名。”

“就是那个曾吕崎。毕业之后进入研究生院，开始研究空间论，却因为太过用功，不幸染上腹膜炎死掉了。虽说曾吕崎有点奇怪，不过也是我的好朋友呢。”

“好朋友就好朋友，我也没说什么坏话，只是好奇，曾吕崎改名天然居士是谁的主意呢？”

“是我啊，我给他取的。不像普通和尚取的戒名那么俗气吧。”主人自认为天然居士是个很风雅的名字。

迷亭笑着说：“那快让我看看你写的墓志铭吧。”然后劈手拿起稿纸大声念道，“什么啊……‘生在空间，研究空间，死在空间。时而空，时而间，天然居士啊。’原来是这样，不错，跟天然居士特别相衬。”

主人高兴地说：“不错吧？”

“这个墓志铭应该刻在压腌萝卜的石头上，当作举重的墩子抛到寺院正殿的后院，这样才够风雅，天然居士也会升天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主人一脸认真地回答，“我先失陪一会儿，你要不先跟猫玩玩吧。”不等迷亭回答，他就翩然远去了。

没想到突然被任命接待迷亭，那咱不能冷着一张脸啊，于是我讨好地喵喵叫着，跳到了迷亭膝盖上。“哟，胖了不少嘛，嘿。”迷亭一把拎起我的后脖子，腾空举起来，“腿居然这么耷拉着，看样子不会抓老鼠啊……怎么样，夫人？这只猫抓得了老鼠吗？”他在冲隔壁房间的女主人搭话，看起来我一个人不够他解闷。

“老鼠抓不了，不过吃了烩年糕会跳舞。”女主人居然开始揭我的老底。即使我正悬在半空，依然觉得一阵害臊。可惜迷亭还不把我放下来。

“这么看来是，的确长了一张会跳舞的脸啊。我跟你说啊，夫人，可不能对这只猫放松警惕。之前草双纸[36]里面描述的猫怪，就长这样！”他又在胡说八道，不停地跟女主人搭话。女主人碍于情面，只能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走到客厅来。

“看您怪无聊的，他应该就快回来了。”女主人倒了茶端到迷亭面前。

“他去哪儿了？”

“他去哪儿从来都不跟我说，不过我猜是去医生那里了。”

“甘木医生吗？有这么个病人，甘木还真是受苦了。”

“哦？”女主人随口回答，一点都没有陪客寒暄的模样。

“最近他怎么样？胃病有没有好一些？”

“不知道啊，不过照他那么猛吃果酱，再怎么去甘木医生那里都是白去。”女主人把刚才的不满都跟迷亭絮叨起来。

“居然还猛吃果酱？听起来真像个小孩啊。”

“不光是果酱，这段时间还猛吃萝卜泥呢，说是能治胃病。”

“这还真没听他说过！”迷亭吓了一跳。

“他从报纸上看来的，听他说萝卜泥里有消化酵母酶。”

“原来他在用这种方法抵消果酱的不好啊，亏他想得出来，哈哈哈哈哈。”迷亭听了女主人的牢骚，反而心情大好。

“前几天还给小婴儿吃呢……”

“果酱吗？”

“不不，萝卜泥……嘴里还说什么‘宝贝呀，快过来，爸爸给你吃好吃的’。我还以为他终于知道哄孩子玩了，没想到是拿孩子做实验。两三天前，他还把二女儿抱上了衣柜……”

“这个创意的点在哪里？”迷亭看问题的时候总是聚焦在创意上。

“什么创意都没有，就是让孩子试着从高处往下跳，才三四岁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做那么大的动作。”

“哦，看来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不过他倒是没什么坏心眼啦。”

“要是有坏心眼那还了得？日子还过不过了？”女主人越说越生气。

“您其实没必要抱怨。如此和和美美地每天过着小日子，已经不错啦。苦沙弥这样的男人，不吃喝嫖赌，也不讲究穿戴，简直太适合过日子了。”迷亭用轻快的语气和女主人说着跟他平日为人不相符的道理。

“您不知道，真不像您想象的那样……”

“他背着你干什么坏事了？真是世事难料啊。”迷亭幽幽地感慨着。

“虽说他没有吃喝嫖赌的臭毛病，但是买书买到上瘾也够让人头疼的，关键他买回来都不看。倒不是说买书不好，只不过总得有点计划性吧，这人一去丸善书店就总能抱好多书回来，到月底问他买了多少，他就一脸茫然。去年年底一算，每个月欠的钱加起来还不是个小数目，可把我难为坏了。”

“如果只是买书的话其实没什么啦。催债的来了，就跟他们说马上给马上给，打发回去就是了。”

“说是这么说，不能总这么拖着人家吧。”女主人一脸失落。

“那就跟他说说，少买点书呗。”

“说过了，他根本不听，前几天还说我根本不像个学者妻子，一点都不了解书的价值，还说古罗马就有这样的例子，要讲给我听，让我学习学习。”

“这个有意思，是什么故事啊？”迷亭来了兴致。也许这是表示同情，可在我看来就是好奇心作祟。

“说古罗马有个皇帝叫樽金……”

“樽金？这名字真够奇怪的。”

“外国人的名字都太难记了。好像还是什么第七代。”

“第七代的樽金，有意思，嗯，那个第七代的樽金怎么啦？”

“哎呀，连您都笑话我，我这张脸真不知道往哪儿搁了。您要是知道的话，就多跟我讲讲呗，真是坏人。”女主人嗔怪道。

“我可从不笑话人啊，这种事情不是我的风格。只不过第七代的樽金有点奇怪……啊，等一下，古罗马的第七代樽金对吧，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应该是高傲者塔克文[37]。管他叫什么呢，那个皇帝怎么啦？”

“有一个女人带着九本书，来到皇帝这儿，问皇帝要不要买。”

“然后呢？”

“皇帝问她多少钱，她说了一个非常高的价格，皇帝嫌贵，想让她便宜一点，那个女人二话不说，拿起其中的三本就扔进了火炉。”

“太可惜了吧。”

“据她说这些书里写了预言什么的，别的地方看不到。”

“哇——”

“皇帝觉着九本已经变成六本了，也许能便宜了，就问她六本多少钱。结果这个女人还是报了刚才那个价格，一分钱都没少。皇帝说这也太坑人了，刚说完那个女人又烧了三本。皇帝还是不太死心地问剩下的三本多少钱，女人依然坚持九本的价格。九本变成六本，六本变成三本，代价就是一分钱都不少。想砍价，又怕这女人把剩下的三本也烧了，皇帝最终花了九本的钱，买下了仅有的三本……他讲完故事特别得意洋洋地反问我：‘怎么样，听了故事，是不是对书多了一些珍惜？’可是我完全没明白这故事什么意思啊。”女主人说完，很期待地等着迷亭的回答。

可惜就算是迷亭，这会儿也一脸茫然的样子，从和服里掏出手绢逗我玩。“我说夫人啊，”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好大，“正因为他那么疯狂地买书啃，才会被人称为学者啊。我最近在一个文学杂志上，看到评论苦沙弥的文章了。”

“真的啊？”女主人马上看向迷亭。这么在意写主人的评论，还是夫妻情深啊。“那里面写什么了？”

“其实也就两三行。说，苦沙弥的文章气势如同行云流水。”

女主人脸上有了点笑意：“只说了这些吗？”

“还有——以为该出现了却消失不见，以为消失了却只是忘了回来。”

女主人不解，试探着问：“这是表扬吗？”

“算是吧。”迷亭敷衍着，继续把手绢吊到我眼前逗弄。

“既然用书谋生，该买也就买了，就是有时候做事情太古怪了。”

迷亭思忖着女主人又要从别的方面开始抱怨了，巧妙地迎合着她说：“是有点古怪，不过做学问的都有点这样啦。”听起来像辩护，其实跟什么都没说一样。

“前一阵子从学校回来，说吃完饭就得出门，连衣服都懒得换，穿着外套坐在饭桌前就开始吃。还把饭菜搁在小火炉架子上——我抱着盛饭的小桶坐着看，怎么看怎么难受……”

“听起来很前卫嘛。不过这样才是苦沙弥——总之不能平庸。”这表扬听得真难受。

“平庸不平庸的，我们女人也听不懂。反正他想干吗就一定得干吗。”

“那也比平庸强。”迷亭如此替主人说话，女主人很不满，劈头盖脸问道：“你们天天说什么平庸平庸，平庸到底是什么？”

“平庸啊，说起平庸——几句话还真说不清楚……”

“如果说都说不清楚，证明你也不是那么讨厌平庸吧。”女主人用女人最擅长的理论步步紧逼。

“不是说不清楚，我清楚得很，只不过很难跟你一下子讲清楚而已。”

“我看你是管自己不喜欢的东西统统叫平庸吧。”女主人不知不觉一语道破天机。

迷亭觉得必须要说点什么才能证明自己了。

“夫人，平庸啊，说的是一见年方十六、十八的姑娘就默默陷入相思，终日神游；一遇到‘今天天气真晴朗’的日子，必定‘拎上酒，呼朋唤友，去墨堤[38]赏花’。”

“有这样的朋友啊？”女主人没听懂，胡乱回应着，“怎么感觉乱七八糟的，我不是很明白呢。”她已经被迷亭侃晕了。

“就像在马琴的身体上安一个潘登尼斯少校[39]的头，用欧洲的空气熏制一两年。”

“这样就能变庸俗了吗？”

迷亭笑而不语。

“想变庸俗也没有那么麻烦。初中生加上白木屋百货公司掌柜的，除以二，就是不错的庸俗腔调。”

“这样啊。”女主人歪着脑袋，一脸茫然。

“你还在啊？”主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一屁股坐在迷亭旁边。

“什么叫还在啊，真伤感情，是你说很快回来让我原地等着啊。”

“他总是这样。”已经转身离去的女主人回过头来冲着迷亭说。

“你不在的时候，我听了不少关于你的趣事呢。”

“女人就是舌头长，如果人都跟这猫似的，能守住秘密就好了。”主人边说边抚着我的头。

“听说你给小婴儿喂萝卜泥了。”

“嘿嘿。”主人笑了，“说起来最近的小孩真是机灵，自从我喂她吃萝卜泥，一听人说‘哪里辣’，就吐舌头。真有意思。”

“太残忍了吧？就像训练小狗表演节目一样。对了，寒月不是要来吗？”

“寒月要来？”主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要来的。已经给我捎卡片了，说下午一点之前到苦沙弥家。”

“太随意了，都不问问我有没有空。你叫寒月来做什么？”

“今天的日程不是我安排的，是寒月自己要来。听说他要在什么理学学会演讲，要我务必提前听听，帮他提意见。我表示正好可以让苦沙弥也听听，就约过来了——正好你也有空，挺好嘛——而且他也没什么大毛病，你就听听呗。”迷亭兀自说道。

“我听不懂物理学的演讲。”主人好像对迷亭的自作主张非常不满。

“不是磁化喷嘴这种枯燥无味的东西。他的演讲题目非常不俗，叫‘论上吊的力学’，值得一听……”

“正因为你差点上吊，所以尽可听听这个。我就……”

“我还以为你会说，讨厌歌舞伎的人也听不了这个呢。”迷亭又开始调侃。女主人边嘿嘿笑着回头看了看主人，边退到了隔壁房间。主人哑口无言地摸着我的头。这种情况下，他的动作才最轻柔。

过了大概七分钟，寒月如约而至。为了今晚的演讲，他破例穿了燕尾服，倍显精神，浆洗过的白领口笔挺地立着，男人味一下子增加了两成。“稍迟抱歉。”不疾不徐地落座之后，镇定地打了个招呼。

“刚才我们俩就在恭候您大驾了。快开始吧，啊？”迷亭看着主人的脸色。主人生硬地“嗯”了一声。

寒月却一点都不着急：“麻烦给我一杯水。”“哎哟，这就进入角色啦，那一会儿是不是也要求我们鼓掌啊。”迷亭一个人嚷嚷着。

寒月从内兜里取出草稿，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是彩排，所以还请多多批评。”随后开始读了起来：

“给犯人处以绞刑流行于盎格鲁-撒克逊民族之间。追溯到古代，上吊多数被用于自杀。据说犹太人的习惯是把犯人吊起来，乱石砸死。据我研究《旧约全书》得知，所谓hanging，就是吊起犯人的尸体，意在像诱饵一样被野兽或者肉食鸟类吃掉。从希罗多德[40]的理论来看，犹太人在出埃及之前，最忌讳夜晚曝尸。所以他们会砍下犯人的头，只把身体钉在十字架上。波斯人则……”

“寒月，你不是要讲上吊吗？怎么跑题跑个没完啦？”迷亭插嘴道。

“马上就要切入主题了，请各位少安毋躁……波斯人一般用什么刑罚呢？这就不得不提到磔刑，也就是把人钉在柱子上刺死。究竟是先把活人绑在柱子上再刺死，还是在人死之后用钉子固定在柱子上，这就不得而知了……”

“这种事情就算不知道又有何妨？”主人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还有很多事情要告诉各位，如果有什么内容听不下去的……”

“与其说有什么内容听不下去，不如说有谁听不下去，对吧，苦沙弥？”迷亭如此挑剔，主人却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接下来咱们言归正传。”

“言归正传是说评书的人用的，演讲家应该用更高级点的词汇。”迷亭继续挑刺。

“如果言归正传不算高级，应该改成什么呢？”寒月的语气隐隐有些不悦。

“我不知道迷亭是认真听呢还是在捣乱，寒月你不要管他，该讲还是讲。”主人想赶紧制止这场逐渐升温的战争。

“‘急火攻心头，言归正传该讲讲，恰如柳叶飘’，对吧？”迷亭又开始胡扯。寒月“噗嗤”笑了。

“据我调查，真正将绞死作为刑罚的规定，最早记录在《奥德赛》[41]第二十二卷里。写了忒勒马科斯[42]将佩涅洛佩[43]的十二名侍女绞死的事情。用希腊语来朗读这段是极好的，只不过略有炫耀嫌疑，暂且就不读了。原著四百六十五行，这段在第四百七十三行，大家可以自己查阅一下。”

“就别提希腊语了吧，就像炫耀自己会说希腊语似的，是吧，苦沙弥？”

“我也赞成。这种炫耀的话最好少说。”主人破天荒立刻跟迷亭站在统一战线。因为这两人没一个懂希腊语。

“那么这两句我就删掉了。接下来我们言归——呃，继续说。”

“现在回想起绞杀，执行方式应该有两种。第一，忒勒玛科斯借助尤乌奥斯和菲罗迪奥斯的帮助，先把绳子的一端固定在柱子上，然后把那根绳子依次打不同的绳结，环一个洞出来把侍女的头塞进去，一个个塞完，绷直绳子，把侍女们悬空吊起来。”

“听起来就像西方的洗衣店晒衬衫一样。”

“没错。第二种方式也是先把绳子的一端固定在柱子上，然后另一端高高吊起在天花板上。然后从最高点开始，依次往下，再绑一根绳子，打个绳结把侍女的头放进去。必要的时候可以先让上面的侍女踩一个板凳。”

“是不是就像门帘旁边挂的一长串揽客红灯笼？”

“没见过你说的揽客红灯笼，不过大概就是那样。——接下来我就要用力学理论，证明第一种方法不可能成立。”

“有意思。”迷亭来了精神。“嗯，有意思。”主人再次跟迷亭站在统一战线。

“首先假定侍女们在吊起来的时候间隔距离相等，离地面最近的两个侍女之间的绳子平行于地面。用α1、α2……α6代表绳子跟地面形成的角度，T1、T2……T6代表绳子各部分的受力，T7=X就是最底部的绳子承受的压力。W是侍女总体重。能明白吧？”

迷亭跟主人对视一眼说：“大概明白。”不过这里的大概，跟别人通常说的大概，范围应该有着天壤之别。

“大家都知道多边形平均理论。据此可得出如下十二个方程：

T1cosα1=T2cosα2……（1）

T2cosα2=T3cosα3……（2）

……”

“方程不必说这么多。”主人马上说。

“本打算把方程当成本次演讲的精髓。”寒月一脸难以割舍。

“你意思我们不得不听这个精髓喽？”迷亭有点为难地说。

“如果删除这些方程，我费了那么大劲做的力学研究岂不是白费……”

“有什么可惜的，大胆删了吧……”主人平静地说。

“那我就遵从您的意思，虽然为难，但是该删就删了吧。”

“如此甚好。”迷亭在这个时候鼓起掌来。

“话题回到英国，英国最古老的叙事诗《贝奥武甫》中把绞架称为galga，由此可推断绞刑在那个时代就已经开始了。据布莱克斯通[44]理论，被判处绞刑的罪犯，如果因为绳子问题没有死成，应该换一根绳子重新受刑。无独有偶，《农夫皮尔斯》[45]中有一句名言，即使是恶棍，也不应该上两次绞架。唉，虽无从知晓孰是孰非，至少我们可以推断曾经出现过绞刑不成功的事例。

“1786年有一起著名的绞杀恶棍菲茨杰拉鲁德案例。第一次绳子断了，他从绞架摔到了地面。第二次绳子太长，他的脚直接挨到了地面，又没死成。第三次终于在围观人士的帮助下得以永生。”

“真有他的。”听到这种例子，迷亭来了兴致。

“真是命不该绝。”主人也兴致勃勃地帮腔。

“还有更有意思的事情呢。把头吊起来，可以长高一寸。这是经过医生测算的，完全不夸张。”

“这可是新发现啊！怎么样？苦沙弥你吊一个试试，长高一寸就跟大家一样高啦。”迷亭戏谑地看向主人，主人却一脸严肃地问：“寒月，这么长高一寸还能活命吗？”“当然不能。吊完之后长高，是因为脊髓被活生生拉长了，与其说拉长，不如说是拉坏了。”“这样啊，那还是算了。”主人这才死心。

演讲就这么进行着，完全没有结束的意思。寒月本打算讲述上吊的生理作用，可惜迷亭不停插嘴，主人肆无忌惮地打着呵欠，寒月讲到一半就打道回府了。至于寒月当晚用什么样的态度激情陈词，因为距离太过遥远，无可奉告。

从那以后两三天都相安无事。某天下午两点，迷亭又照例像偶然童子一样翩然而至。屁股刚挨着凳子，就没头没脑地说：“你听说越智东风的高轮事件了吗？”那语气，仿佛公布旅顺沦陷的号外一般。

“不知道。最近没见过。”主人也照例没精打采地回答。

“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这不是为了通报东风的糗事嘛。”

“又要瞎编乱造了。你真是不靠谱啊。”

“哈哈哈哈哈。何止不靠谱，简直就是没谱。别小看这一点区别，可关乎着我的名誉呢。”

“都一样。”主人一脸漠然，简直就是天然居士转生。

“上周日东风去高轮泉岳寺了。你说这么冷的天有什么好去的——现在这个年代去拜泉岳寺的，都是没来过东京的乡巴佬吧。”

“这是东风的自由，你无权评判。”

“没错，是没权利。先不说什么权利不权利的，你知道那个寺庙里有个烈士遗物保存处吧？”

“不知。”

“不知道？这就奇怪了。怪不得你会为东风说话呢。是不是江户之子啊你？连泉岳寺都不知道。”

“即使不知道，照样做得了教师。”主人越来越有天然居士的风范了。

“不跟你贫嘴了。东风去那里参观的时候，有一对德国夫妇进来了。刚开始的时候用日语问着东风什么。话说之前咱们就知道他是个特别喜欢秀德语的家伙。没想到来回两三句，德国人还听懂了——当时高兴，现在看来真是灾难的开头啊。”

“后来怎么了？”主人的胃口被吊起来了。

“德国人看到大鹰源吾的莳绘印章盒，问他：‘我们想买下这个，卖吗？’结果东风的回答特别逗：‘日本人大多是清廉的谦谦君子，估计不会做铜臭之事。’但是德国人挺有钱，也是看他能交流的体面人，就一直抓住问。”

“问什么？”

“哎，如果他能听明白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可惜德国人语速快，问得多，把东风问得一头雾水。偶尔听懂几个词，发现他问的是消防钩和榔头。谁知道外国人怎么说消防钩和榔头。翻译‘教师’这种词还行，没学过的词就只能干瞪眼了。”

“没错。”主人设身处地表示同情。

“结果看热闹的游客越聚越多，把东风跟德国人层层包围起来，他们仨反而成展品啦。东风一脸窘迫，刚开始的气势已经完全消退，进退两难。”

“最后怎么样啦？”

“最后东风实在受不了了，用日语敷衍地说了句‘沙依娜拉’打算脱身。没想到德国人不依不饶地说：‘沙依娜拉太奇怪啦，你们国家讲再见不是说沙扬娜拉吗？’‘是沙扬娜拉，但是跟外国人说的时候，为了让他们有亲近感，会按照德语的语调，改说沙依娜拉。’哎，东风再痛苦都不忘调和气氛，这是个优点。”

“不纠结沙依娜拉了，外国人怎么样啦？”

“外国人呆若木鸡，一脸茫然，哈哈哈哈。好玩吧？”

“没觉得。倒是你专门跑来跟我讲这事挺好玩的。”主人把烟灰弹进火盆。这时候格子窗户上的铃铛突然响起，伴着尖锐的女声“有人在吗”。迷亭和主人对视一眼，都不吭声了。

主人家很少有女客来访。那个尖锐声音的主人拖着长长的泡泡纱裙摆，向客厅迈着小碎步走来。年纪四十有余了吧。前额发际线已经明显往后退，头顶的发髻像抗洪大堤一样高高耸起，至少有半张脸那么高。

眼睛的形状很像切通的坡道，如同两条直线一左一右被高高吊起。鼻子却大得出奇，跟偷了别人的鼻子安在自己脸盘正中间一样。整个观感就像十平的小院子硬装了一个靖国神社的石灯，鼻子占了大部分地盘也挺别扭。细看是个鹰钩鼻，上端趾高气扬地爬高，爬到中间忽然学会了谦虚，忘记了一路向前的初心，陡然下垂，开始意图窥视嘴唇。鼻子如此有存在感，当它主人要讲话的时候，与其说嘴巴在讲话，不如说鼻子在问嘴巴话。我为了向这只伟大的鼻子致敬，决定从今往后管这个女人叫鼻子。鼻子首先进行了初次见面的寒暄，然后打量着客厅说：“房间收拾得真不错。”

主人只顾噗噗地抽烟，心里一定暗自说：“虚伪。”

迷亭则望着天花板：“我说，那里是漏雨了还是木板本身的纹理？图案还挺好看的。”还暗地里戳了主人一下。“当然是漏雨漏的。”主人回答。“不错。”迷亭敷衍地接话。

鼻子内心直撮火。这两人真是毫无社交头脑。三个人呈三角形对坐着，谁都没说话。

“今日来拜访，有件事情想问问您。”最终还是鼻子打破了沉默。

“唔。”主人极其冷淡地回应。

鼻子觉得不能再让他们无视了：“其实我就住在附近——对面街角那家。”

“就是有很大的西洋馆仓库那家？好像记得那家门牌上写的是金田。”主人好不容易想起了金田的西洋馆和金田仓库，不过对金田夫人的态度依然冷淡。

“本来是我丈夫要过来拜访您的，只不过他公司里头事情太多，实在走不开。”鼻子说着，眼神里满是“快来讨好我”。

主人依然不为所动。鼻子在初次见面的时候说出刚才一席话，实在是有失文雅，让人鄙夷。“公司不是只有一家，而是有两三家。而且每一家公司他都身居要职——可能您多多少少也知道。”鼻子已经换上了“看我说出来不吓死你们”的表情。

我家主人对博士、大学教授特别毕恭毕敬，不过偏偏看不起实业家。在他眼里，实业家还不如中学老师伟大。嗯，就算他不这么认为，就他那种不灵光劲儿，一定早就认准此生不会受到任何实业家或者大富豪的关照。不论对方多么有权有势，但凡认定自己捞不到什么好处，才不会顾虑跟他的关系。因此学者圈以外的事情他一概不清楚，尤其是实业界，谁在哪里做了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就算听说了，也不会涌起一丝一毫的尊敬、艳羡之情。

鼻子做梦都没有想到，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个怪人每天跟自己共享同一片阳光，还一直生活到现在。她也算见过不少人了，不过一听她是金田夫人，态度从没有不立刻变好的。不管是什么场合，见出身多么高贵的人，“金田夫人”这个身份都是个特别好使的通行证。因此这次来见这个迂腐的老教书匠，以为不说职业，只说“我家就在对面的街角”，教书匠马上就目瞪口呆了。

“你认识金田吗？”主人一脸无辜地问迷亭。

“认识。金田先生是我伯父的朋友。前一阵还一起参加了游园会。”迷亭老老实实回答。

“哦？你伯父是谁啊？”

“牧山男爵。”迷亭难得那么正经。

主人张口想说什么，鼻子抢先转向迷亭上下打量。迷亭穿着大岛捻线绸，外面罩了层古渡更纱[46]做的东西，胡乱叠穿着。

“哎呀，您是牧山大人的——什么来着。怪我懂得少，真是太失礼了。一直承蒙牧山大人的照顾，在家也一直听丈夫提起您。”鼻子突然用起敬语，还行了一个礼。

“嘿嘿，是吗？哈哈哈哈。”迷亭笑了起来。

主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人。

“的确，这次小女的姻缘之事，也多亏牧山大人费心……”

“欸，是这样吗？”这个消息太过突然，迷亭也吓了一跳。

“其实有好多人上门提亲，咱们也是有身份的人，总要找一个正经人家。”

“那倒是。”迷亭松了口气。

“所以，就想找您打听一下。”鼻子话锋一转看向主人，“听说有个叫水岛寒月的男人经常来你家，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你打听寒月的事情做什么？”主人不悦。

“应该是为了府上小姐的姻缘，想了解了解寒月吧。”还是迷亭机灵。

“还希望您给行个方便……”

“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想把女儿嫁给寒月啊？”

“谁说要嫁给他了？”鼻子忽然反驳主人道，“说实在的，我们真不缺提亲的，您不说，我们其实没所谓。”

“那就是不打听寒月也可以喽？”主人也来劲了。

“可是你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啊。”鼻子也一副“吵就吵，谁怕你啊”的架势。

迷亭坐在两人之间，用举裁判指挥扇的姿势举着银色烟管，心里怒喊“快动手，快动手”。

“那么寒月亲口说了要娶你女儿了吗？”主人迎面直击，仿佛相扑选手发大招，来了一个“推柱[47]”。

“倒没有听他说……”

“那就是你觉得他想娶喽？”主人觉得一个推柱就可以制服这个女人。

“话可不能这么说——寒月也不一定不想娶啊。”鼻子死守相扑土表[48]。

“寒月做了什么对您女儿示爱的事儿么？”主人反击道，心想有的话你倒是说啊。

“哎，你说这种事儿啊。”这次主人的推柱袭击貌似没奏效。一直饶有兴致观战的迷亭，也被鼻子这句话撩拨起沉睡许久的好奇心，把烟管一放，身子往前探着：“寒月有没有给令爱写过情书啊？这下好了，新的一年刚开始，就有这么愉快的话题了。”他把自己说得可高兴了。

“倒没写过情书，写过更热烈的。想必您二位已经知道了。”鼻子忽然卖起关子来。

“你知道吗？”主人一头雾水，看向迷亭。

迷亭一副茫然的样子：“我不知道啊。就算知道也是从你那里听来的。”这会儿他居然谦虚起来。

“哎呀，其实二位已经知道了。”鼻子洋洋得意。

“啊？”两人异口同声。

“既然二位都不记得了，那我就再说一遍吧。去年年底，向岛的阿部先生在私宅举办了一次演奏会，那次寒月也去了。当晚，在回去的路上，寒月在吾妻桥发生了一件事——详细的我就不说了，保护当事人的隐私——我觉得有这件事，就足够证明寒月的心意了，对吧！”说完将戴着钻戒的手指往膝盖上一搭，整理了一下坐姿，架子端得足足的。伟大的鼻子也开始绽放光彩，光芒之中，迷亭和主人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了。

主人就不必提了，连迷亭都被这出奇一击吓破了胆，愣了许久，呆坐在那里活像得了疟疾的病人。好在他俩很快从惊诧中回过神来。那种恢复原貌的场景看着太滑稽了。两人像商量好了似地哈哈大笑起来。鼻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紧盯着两人，仿佛在说这个时候还笑，太没礼貌了。

“原来是令爱啊！那就明白了。您说得没错。我说苦沙弥，寒月真的是对那位小姐情深义重……你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赶紧都告诉夫人吧。”

“嗯。”主人哼了一声。

“真的没有隐瞒的必要。您看这桩好事都已经开了个好头了。”鼻子得意地说。

“只能如此啦。我们知道的一切寒月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您，供参考。喂，苦沙弥，你是主讲，一直在旁边嘿嘿笑着不说话可不行。说起来秘密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不论怎么隐瞒，总有被发现的时候——不过太不可思议了啊，金田夫人，您是怎么侦查出这个秘密的？真把我们吓了一跳啊。”迷亭一个人说得可带劲了。

“我啊，从来没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鼻子一脸得意。

“简直太周全了。您究竟是听谁说的啊？”

“就住在往里那家的车夫老婆说的。”

“那个养了只黑猫的车夫？”主人瞪大了眼睛。

“嗯。寒月的事情，她没少告诉我。每次寒月来你这，我都拜托她来听听，看他都讲了些什么。”

“这也太过分了！”主人大吼。

“什么啊，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可一点都不关心。都说了，只打听寒月的事。”

“不管是寒月的事还是谁的事——车夫老婆太下流了！”主人生气了。

“可是你管不着谁站在你家篱笆外啊。如果不喜欢自己说的话被别人听到，声音小点不就行了，或者了不起你再换个大房子嘛。”鼻子面不改色，“不光是车夫家，就连新道的二弦琴师傅，也告诉了我不少事情呢。”

“关于寒月的吗？”

“不光关于寒月。”说得有点玄乎。

主人越听越害怕：“那个师傅平时看着不接地气，摆出只有自己够资格当人类的样子，也是个蠢蛋啊。”

“不好意思，师傅是女人，骂她蠢蛋不恰当。”鼻子的话语越来越尖刻。听起来她就是来吵架的。再看看迷亭，果然，他饶有兴致地听着这场谈判，就像铁拐李看斗鸡一样，泰然自若。

主人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鼻子的对手，面对咄咄逼人的鼻子，他无言以对，又不甘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一直说寒月对令爱迷恋之至，这跟我们理解的情况有出入啊。是吧？迷亭。”主人开始请求迷亭的支援了。

“嗯。当时我们听说，是令爱先病倒了——然后一直说胡话。”

“什么？绝对没这事。”金田夫人斩钉截铁地说。

“寒月告诉我们这是○○博士的夫人跟他说的啊。”

“那是我安排的，我拜托○○博士的夫人这么说，想试探一下寒月的心意。”

“○○的夫人知道事实是怎么回事吗？”

“嗯。她可不是白帮我的。我前前后后送了不少东西给她呢。”

“看来您不把寒月的事儿盘问个底儿朝天，是不会回去的啊。”迷亭也被恶心到了，用词也不知不觉嘲讽起来。

“算了，苦沙弥，说了也不是什么坏事，就跟夫人说了吧——夫人，不论是我，还是苦沙弥，只要我们知道的寒月的事儿，都跟您说——来吧，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鼻子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摆出要逐一问清楚的架势。她没在意迷亭话语里的嘲讽，依然用敬语客气地说：“听说寒月是理学学士，具体是研究什么的呢？”

“研究生的课题是‘地球磁场研究’。”主人如实说。

只可惜鼻子完全听不懂，只是“哦——”了一声，一脸不解。“研究这个能当上博士吗？”

“你的意思是不当博士不行吗？”主人厌恶地反问道。

“那当然，普通学士还不是一抓一大把。”鼻子平静地回答。

主人跟迷亭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的厌恶越发明显。

“当不当得了博士这我们可保证不了，您还是问点别的吧。”迷亭语气也越发冷淡了。

“最近他一直研究地球的——什么什么吗？”

“两三天前他在理学协会演讲了‘上吊力学’。”主人回答。

“哎呀，真晦气。研究什么上吊，真是个怪人。研究上吊应该当不了博士吧？”

“他本人倒不会上吊，不过研究上吊不一定当不了博士。”

“这样啊。”鼻子看着主人的脸色，想确定主人没在开玩笑。真可惜她不懂力学是什么意思，心里一直没底。想来这件事情关系到金田夫人的脸面，只能观察对方的脸色，想读出她希望的未来。不过主人的脸色非常难看。“除了这个之外，他研究过什么好懂的课题吗？”“有，前一段写了一篇论文，题目是‘论粒子的稳定性暨天体运行’。”

“大学里头还研究粒子呢？”

“哎，我也不懂，不过寒月既然做了这个研究，说明还是有研究价值的吧。”迷亭几句话敷衍过去。

鼻子貌似发现这么问学术上的情况基本等于白问，于是转移话题：“还有一件事——听说正月的时候寒月因为吃香菇，磕掉了两颗门牙？”

“是的。空出来的位置让空也饼填满了。”迷亭抢先逗趣道，可算等到他能回答的范畴了。

“他也算有身份的人，为什么不切开了用牙签扎着吃呢？”

“下次你看到他的时候可以提醒他。”主人忍俊不禁。

“吃香菇都能磕掉门牙，那这牙齿的状态可真够差的，是吧？”

“反正不能说有多好——是吧？迷亭。”

“是不太好，不过蛮可爱啊。就这两颗牙，到现在还没补。还跟我们说‘我用空也饼补着呢’，真是没见过这样的。”

“是因为没有钱不补，还是因为喜欢这样才不补？”

“放心吧，他肯定不会永远坚持‘门牙欠奉’形象的。”迷亭的心情渐渐变好了。

鼻子又提了一个新问题：“如果您家有他亲手写的东西，我倒是想看一看。”

“有好多卡片，你自己看吧。”主人从书房抱出三四十张卡片。

“不用看那么多——挑两三张看看……”

“那还是我来挑几张吧。”迷亭说，“你看这个就挺有意思。”说着挑出一张递给鼻子。

“哎呀，还有他画的画呢，真有才，快让我仔细看看。”鼻子凑近一看，“真讨厌，画的是狐狸。怎么想的，非得画狐狸——画得还真像。”她赞叹道。

“您可以读读卡片上的文章。”主人笑着提醒她。

鼻子就像女仆读报纸一样，用无感的语调读了起来：

“旧历的新年夜，山里的狐狸们正开着园游会，跳舞跳得正热闹。就像那首歌里唱的，来吧，这大年夜，过路的人儿也一起来。斯波克，当里个当。”

“都写的什么啊？这不是把人当白痴耍呢吗？”鼻子不满。

“您看这仙女您喜欢吗？”迷亭又递给她另外一张，只见卡片上有一位穿着羽衣霓裳的仙女正弹着琵琶。

“这仙女的鼻子有点太小了。”

“哪儿啊，我看着跟普通人一样，您先别看鼻子，读读底下的文章吧。”

文章是这么写的：“很久以前有一位天文学家。一天晚上，他像平常一样登上高处，专心致志地观察星星。忽然看到天空中出现了一位美丽的仙女，她弹奏的音乐是那么好听，天文学家从来没听过有比这更悦耳的音乐。就这样，天文学家听得入了迷，忘记了刺骨的寒冷。天亮之后，有人发现了天文学家的尸体，上面覆了一层纯白的霜。这是个真实的故事，是那个总说谎的老头跟我讲的。”

“这是什么事儿啊？我都没看懂是什么意思，怪不得是理学的学士呢。也许去参加个文艺俱乐部什么的，能写得好点。”鼻子把寒月说得一无是处。

“这张如何？”迷亭似笑非笑地递过来第三张。这次的卡片上画了一条扬帆的船，是印刷上去的。照例，下头写了几句话。“昨夜留宿的十六岁小姑娘，父母双亡，她对着海浪上的海鸥哭泣，对着从梦中惊醒的鸟儿哭诉，她的双亲，就在载船的浪花底。”

“写得真好，我挺感动的，这不是也能写出东西来嘛。”

“还拿得出手吧？”

“我觉得这个都能当三味线的歌词了。”

“能配着三味线唱那就太精彩了。你看这个怎么样？”迷亭没完没了了。

“行了，看到这里我就满足了，剩下的卡片那么多，说明他还算是有真才实学的人。”鼻子满意地自言自语。

鼻子好像觉得自己问得差不多了：“差不多我就告辞啦。拜托不要跟寒月讲我来过的事情。”真是个无理的要求。估计也是鼻子的策略，自己躲在暗处，把寒月的事情打听个底朝天。

迷亭和主人都敷衍地“嗯”了一下。鼻子站起身来，又补充一句：“这几天我会派人送礼物来。”

两人把鼻子送走，还没落座，就异口同声地对对方说：“这是什么事儿啊。”同时，里屋传来女主人明显憋了好久的吃吃的笑声。

迷亭提高嗓门道：“夫人！夫人！刚刚来的就是平庸的标本！平庸到了某个程度，气焰都很嚣张呢。哎，您别忍着了，想笑就笑吧。”

主人忿忿地说：“首先，这张脸让人不爽。”这可算是开了头了，迷亭紧接着说：“鼻子盘踞在脸中央，傲视四方。”

“可惜中间拐了个弯。”

“那叫驼背。驼背的鼻子，真是有新意。”迷亭饶有兴致地解释着。

“恐怕克夫。”主人一脸故作遗憾。

“那张脸，就像十九世纪没卖出去，二十世纪又砸在手里的赔钱货。”迷亭净说些别人想不到的比喻。

这时候女主人从里屋出来，从女人的角度提醒道：“说坏话说太多，小心车夫老婆又跑去打小报告哦。”

“夫人，听到这种小报告能治病。”

“可是你们说的是人家的长相啊。这也太低级了。谁都不是自己选择那种鼻子——而且人家是女人，你们这么说女人太不地道。”女主人看似为鼻子的鼻子做辩护，其实也同时为自己的长相发声。

“什么？不地道？那家伙可不是女人，是蠢人。对吧，迷亭？”

“是不是蠢人我可不知道，不过她也挺有能耐的，咱们被她纠缠了那么久。”

“她把教师当成什么看呢？”

“就跟看车夫一样的吧。那种人，只看得上博士。当不上博士就是你没用。对吧夫人，是不是这么个道理？”迷亭笑着看向女主人。

“估计当博士没戏。”连女主人都嫌弃主人了。

“你可别小瞧我，没准很快就当上了。你不知道吧？从前有个叫爱索库拉体斯[49]，94岁写出了一部传世巨著。索夫克拉斯[50]名震天下的时候，已经快100岁了。西摩尼第斯[51]80岁还写得一手好诗。再看我……”

“你也不想想，就像你这样闹胃病，还指望能跟他们一样活那么久？”女主人冷静地预测着主人的寿命。

“真没礼貌——我们去问问甘木医生——正因为你让我穿皱巴巴的黑棉布短褂、打满补丁的外套，我才被那个女人看不起的。明天开始给我准备像迷亭那样得体的衣服，我换了再出门。”

“口气真不小。金田夫人之所以对迷亭客气，是因为听到了他伯父的名字。根本不是和服的原因。”女主人妥妥地逃避了责任。

主人一听“伯父”俩字，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迷亭：“今天才知道你有个伯父！怎么从没听你说过，真有还是假有啊？”

迷亭总算等到这个问题了：“嗯，我那个伯父啊，有点不灵光，人还认死理——就像从十九世纪浑然不觉地活到现在似的。”

“啊哈哈哈哈哈，净说些不着调的。他是哪里人？”

“他出生在静冈，可不是那种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头上顶着丁髷[52]，自己都觉得过时。我劝他戴个帽子，他还冲我瞪眼睛，说虽然自己年纪大了，还不至于怕受风天天戴着帽子——要是你跟他说天冷了早点睡，他一定教育你说人类每天睡四个小时足够了，再多睡都是浪费。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最近特别骄傲地跟我说，将睡眠时间压缩到四个小时是一种常年的修行，年轻的时候也是受不了，困得要命，最近开始得道，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睡眠，甚是欣慰。他也不想想，都六十七了，当然睡得少。根本不是什么修行的力量，他还以为是自己克制一生终得正果。唉。还有出门的时候，一定随身带一把铁扇。”

“拿它干什么？”

“不清楚，就那么拎着。也许想代替拐棍吧。说到这儿，前一段还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儿。”迷亭突然面向夫人说。

“哦？”夫人显然一直听着，接话特别自然。

“今年春天突然寄信给我，点名要燕尾服和山高家的帽子，还强调加急。我有点诧异，刚发信过去询问详细情况，他立刻回复说，是给自己穿的。二十三号在静冈有庆功会[53]，为了那天特意买的。奇怪的是，他的要求里写了这么一句：‘帽子请买一个合适的尺寸，燕尾服也买件合适的，最好去大丸买。’……”

“最近大丸开始做西服生意啦？”

“什么啊？老师，他把白木屋跟大丸弄混啦。”

“要你买件合适的也是出难题啊。”

“这特别像伯父说的话。”

“然后呢？”

“没办法啊，只能看着买个差不多的，给他寄过去了。”

“你还真敢买。赶上了吗？”

“嗯，紧赶慢赶可算赶上了。我看当地报纸报道说，当天牧山先生罕见地穿了燕尾服出席，带着他的铁扇……”

“看来怎么都离不开他的铁扇啊。”

“嗯。估计死了都得把铁扇带进棺材里头。”

“不过听起来帽子和燕尾服都买得很合适。”

“哪有。我刚开始也觉得既然穿了肯定合适，还挺庆幸。结果没几天从老家寄来一个小包裹，我以为是谢礼，打开一看是买给他的山高帽子。还附了张字条：难得托你办事，无奈帽子日渐肥大，特此寄回，望请帽子店缩一些。收缩的费用想来极少，望垫付为是。”

“还真是迂腐啊。”主人终于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人比自己还迂腐，一脸满足。然后问道：“然后，你怎么办啦？”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啊！没办法，只能我自己戴了。”

“就是那顶帽子啊！”主人意味深长地笑了。

“那位先生就是男爵吗？”女主人好奇地问道。

“谁？”

“拿着铁扇的伯父。”

“他是个汉学家。年轻的时候在圣堂[54]专攻朱子学，丁髷就是那时候侯在电灯下头特别虔诚地剃的。真拿他没办法。”迷亭边说边下意识地抚着下巴。

“可是你刚才对那个女人提到牧山男爵了吧？”

“的确提了，我刚在餐厅也听到了。”女主人罕见地跟主人意见一致。

“是嘛，哈哈哈哈哈。”迷亭忽然笑了，然后一脸平静地说，“当然是乱说的。我要是有一个男爵伯父，这会儿怎么也当个局长了。”

“我就觉得不对劲。”主人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失落。

“哎呀，你说谎说得太自然了。想来吹牛皮也是一把好手吧？”女主人由衷地赞叹道。

“那个女人比我段位高多了。”

“你的气焰不输她。”

“可惜啊夫人，我的牛皮就是很单纯的一层牛皮，那个女人却浑身都是阴谋诡计，她说的谎都是话里有话，性质特别恶劣，掺杂着天生喜感和各种野路数，就连戏剧之神、有识之士都不得不叹为观止。”

主人垂下眼皮：“那谁知道。”

女主人笑答：“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区别。”

我至今都没去过对面街道，所以也不知道街角的金田家宅是什么样子。说实话今天也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个人。主人家里从来没聊过实业家的话题，我吃这家的饭，自然对实业家的事情也没什么了解，也根本不关心。

不过这次从头到尾见证了鼻子的突然造访，现在满脑子都是千金小姐的美貌，一想到那家的富贵逼人、权压一方，我就无法淡定如往常一样在走廊打盹。

不过我一点都不同情寒月。对方早就收买了博士夫人、车夫老婆，甚至天璋院后裔二弦琴师傅，神不知鬼不觉地连他少了几颗门牙的事情都知道了。寒月自己却沾沾自喜，恐怕只顾把玩他和服上的带子了吧？虽然是毕了业的理学学士，处世能力未免太低了点。不过，鉴于对方是在脸中央安置了那么伟大一尊鼻子的人，估计寒月还是有点本事的。这件事情，对主人倒是没有任何影响，反正他也口袋空空。迷亭虽然不缺钱，但是天天没正经，估计也帮不了寒月什么。如此一来，最可怜的只有演讲上吊力学的老师了。我觉得如果我再不挺身而出深入敌后，对他来讲就太不公平了。虽然我是猫，但好歹生活在读爱比克泰德的学者家里，跟这世界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傻猫笨猫绝对不是一个族群的。这种宁愿为朋友冒险的侠肝义胆，想来早就蕴含在我体内了。倒不是专门为寒月出头，也不是自己被正义感冲昏了头脑。硬要说的话，估计只能称为是一种美德吧，将追求公平、信奉中庸的天意贯彻到底的美德。

不经允许就把吾妻桥事件四处宣扬，在别人屋檐下安插走狗，还逢人就宣扬窃听来的情报，宁可用车夫、马夫、无赖、落魄书生、零工、产婆、老巫婆、按摩师、白痴，都不启用国家有用之才——猫都看不下去了。

还好天气不错。

现在霜融化了，走在路上得谨慎点，不然这一滑小命就没了。如果脚底沾泥，在走廊上留下一堆梅花脚印，只会给女仆带来麻烦，跟我倒没什么关系。想到这里，我决定不等明天了，现在就出发。我鼓起勇猛精进的勇气，刚飞奔到厨房，忽然觉得应该停下。我算是猫里进化得比较彻底的，而且智商可以说堪比初三学生。只可惜喉咙构造没跟上，至今只能讲猫语，不会说人类的语言。好，就算我潜入金田家宅，把敌方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还是不能把所见所闻告诉最关键的寒月，也无法告诉主人或者迷亭。不能讲话，就跟埋在土里的钻石一样，无法闪耀光辉。再难得的见闻，都一无用处。这也太傻了，我犹豫着要不要停下，呆站在门口。

可是中途取消已经决定的事情真的很不爽，就像你一心等着晚霞的时候，乌云也恰好在你头顶飘过。如果吃亏的人是我也就算了，但是男儿本色就是伸张正义，就算明知送死也要勇往直前。因为生而为猫，所以不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与寒月、迷亭、苦沙弥进行思想交锋；好在正因为是猫，所以忍耐力比他们都强。有我知道金田家的内幕，总比谁都不知道要强。知道了却不告诉他们，这心情比无可奉告愉悦太多。一想到这种愉悦，我马上跃跃欲试了。看来还是去一趟。

走到对面街道一看，果然，那座西洋馆雄踞街角。这家主人也跟这房子一样傲慢吧？我这么想着，走进门去细细打量。两层楼的房子鹤立鸡群地杵在那里，感觉除了帮主人撑场面之外没有任何用途。这就是迷亭说的庸俗吧。

看到玄关在右手边，遂穿过一群植物来到厨房的后门。不愧是名门之“后”，比苦沙弥家的后门大了至少十倍，整洁气派，不输之前登上日本国家报纸的大隈长官[55]。我一边赞叹着这后门中的翘楚，一边走了进去。六七平方的面积，地板用石灰砌成，车夫老婆正热烈地跟厨子还有车夫讨论着什么。这厮比较危险，我赶紧躲在水桶后面。

“那个教师好像不知道咱家老爷的名字呢。”厨子说。

“怎么可能？这一带要是有谁不知道咱金田老爷的宅子，除非是眼瞎的聋子。”这是车夫的声音。

“可不能这么说。那个教师是个怪人，除了书什么都不知道。但凡他知道一点儿，肯定对夫人就恭恭敬敬的了。没用的，他连自己的孩子几岁了都不知道。”车夫老婆说。

“居然敢不尊敬金田夫人，真是个难缠的榆木脑袋。让他懂点规矩也不难，找几个人教训教训他。”

“好啊。他还说讨厌夫人的长相，鼻子太大——你听他说得多过分啊。自己的脸像个丑狐狸今户烧[56]，还说别人——就这样还敢出来做事，真是受不了。”

“不光是脸，你看他拎着小手巾去洗澡的样子，就知道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那模样，简直在说世界上没有比自己更牛的人了。”可怜的苦沙弥，连替别人做饭的厨子都不喜欢他。

“一定要叫一帮人去他篱笆旁边痛骂一次才解恨。”

“这么一来，那小子就知道害怕了。”

“刚才夫人特意过来嘱咐过，千万不能让他看到咱们长什么样子，只是让他听到声音，让他不能好好看书、干着急就成。”

“这还用说嘛。”听起来车夫老婆可以自己搞定这场战斗的三分之一。

看来这位比赛对手打算教训下苦沙弥了。我边想边悄悄避开这三个人，走到了里屋。

猫爪虽有形却无声。不管走到哪里，从来不会有脚步声。就如凌空微步、云端漫游、水中击磬、洞中鼓瑟，这种畅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庸俗的西洋馆体会不到，模范后门体会不到，车夫老婆、管家、厨子、大小姐、佣人、鼻子、老爷也都体会不到。去想去的地方，听想知道的谈话，伸出舌头，摇着尾巴，翘着胡须，优哉游哉地回家去。精于此道的我真可以称为全日本第一了，连自己都怀疑是不是传承了草双纸中那只猫妖的血统。就像蟾蜍额上有夜明珠，我的尾巴铁定凝聚着天地神祇人生无常，甚至还有足以傲视全世界人类的独门灵丹妙药。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金田家的走廊穿行，就像大力士踩豆腐一样简单。多亏了这条平日呵护备至的尾巴，以后再也不能等闲视之了。我欲拜祭尾巴大明神，祈祷喵运长久，无奈每次低头，都觉得拜错了。想尽可能面对尾巴的方向拜三拜，但每次转身想看到尾巴，尾巴也会随着身体转过去。如果顺势快速回头，尾巴一定会以同样的速率转到一边。果然这短短三寸之间，凝聚了天地玄黄，此等灵物岂是吾辈能掌控的？追尾巴追了七次，均半途而废，太累了，遂作罢。

转得有点晕，一时辨不清东西南北。不管了，我毫无目的四处乱转起来。忽然，障子门里传来鼻子的声音。就是这里了。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屏息听起来。

“一个破穷酸教师，真是没规矩。”又是那熟悉的尖叫声。

“嗯，是太没规矩了。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长点心眼。那个学校里有咱们老乡呢。”

“谁在？”

“津木贫助、福地细螺都在，交给他们就行了。”

我不知道金田的老家在哪里，怎么老乡们的名字都那么奇怪。金田接着问道：“那家伙是英语教师对吧？”

“嗯，听车夫老婆说，他好像专门讲英语教科书。”

“反正也不可能是什么正经教师。”不可能是这个词，让我小感慨了一下。

“最近我遇到贫助，他跟我说学校里有个奇怪的家伙。学生问他，老师，粗茶[57]用英语怎么说？他居然一本正经地回答，番茶是savage[58] tea。这已经成为教师之间的笑柄了。贫助说有那种教员在，真是拉低了整体水平。估计说的就是他。”

“绝对是他。他就长着一张做那种事的脸。居然还留什么胡子。”

“嗯，太不像话了。”如果留胡子就是不像话，那所有的猫没一个像话的。

“还有那个迷亭，就跟喝多了似的，一举一动都咋咋呼呼的。还说自己的伯父是牧山男爵，我怎么觉得看他的模样，不像有个男爵伯父啊。”

“你也欠考虑，还真相信这来路不明的家伙所说的话啦。”

“什么欠考虑啊？是他们没把我放在眼里。”鼻子一脸遗憾。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的谈话中根本提都没提寒月。不知是在我来之前就已经谈完了，还是寒月已经落选，所以他们已经不想提了。疑点重重，无从知晓。我又站着听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走廊对面的房间有铃声响起。哎呀，那里发生什么事了？我赶紧冲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走近一听，有一个女人在大声讲话。这个声音跟鼻子非常像，想来就是这家的大小姐、让寒月魂牵梦萦后悔自己跳河未遂的尤物。可惜啊，我不能穿过障子门，仰望一下尤物的百媚千娇。也无法确认她的脸中央是否同样祭拜着一尊硕大的鼻子。只不过听她的声音和鼻息，我判断一定不是没有存在感的塌鼻子。女人说得很起劲，对方的声音一点都听不到，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电话吧。

“你是大和茶馆[59]吧？明天，我打算过去，麻烦帮我预约鹑三[60]。好么——明白了吧——什么？不明白。哎呀，讨厌，预约鹑区第三排而已啊——你说什么——预约不了？怎么可能呢，预约得了——‘嘿嘿嘿嘿，开玩笑’是什么意思——现在开什么玩笑——你不会是在捉弄我吧？你到底是谁？长吉？长吉我没法跟你沟通。叫你们老板娘过来接电话——什么？我要跟她说啥？——你还真是没礼貌啊。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金田——说什么‘嘿嘿嘿嘿，我知道’？你还真不是一般的蠢啊——我告诉你金田意味着什么——什么？——‘承蒙您一直以来的捧场，非常感谢’——谢什么谢，我要听的可不是感谢——哎呀，你又在那儿笑了，你真是蠢到家了——什么‘您说的是’——要是把人当傻子就直接挂电话吧。明白了吧。这样咱们也不用较劲了——你不出声是什么意思，你说话啊！”

听起来长吉把电话挂断了，什么回复都没有。大小姐气得够呛，恶狠狠地把电话砸得咚咚响。脚边的哈巴狗受惊似的，先是狂吠，后来见状不妙，赶紧飞奔出来，躲进了走廊底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障子门被打开了。我拼命竖起耳朵，想听清楚是谁来了，只听一个女仆的声音响起：“小姐，老爷和夫人叫您过去。”

“没听见。”小姐内心不爽，开始冲人开炮。

“老爷夫人找您有点事情，让我过来叫您。”

“真啰嗦。说了没听见。”小姐继续不给好脸色，开了第二炮。

“好像是找您说水岛寒月的事情……”女仆注意到小姐的情绪，开始哄她开心。

“不管是寒月还是水月，我都不认识——那人真是不讨喜啊，整天苦着一张脸。”第三炮，献给了闷在家里的可怜的寒月。“哎呀，你，什么时候把头发扎起来了？”女仆松了一口气，回答了俩字“今天”，看来她想尽可能简洁地寒暄过去。

“身为一个小女仆，想干吗就干吗啊。”第四炮瞄准了别的靶子，“而且，你戴的衬领[61]是新的吧？”

“啊？是之前小姐您给我的啊，我看挺好的，舍不得戴，就收起来了。只不过一直穿的那条弄得太脏了，这才换上。”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给过你这个。”

“今年正月的时候啊，您去白木屋，我陪您去的——深绿色，上面印了相扑排行榜图案。您说‘这东西对我来说太素了，给你吧’，就是这条。”

“哎呀，讨厌的。很适合你啊。真嫉妒。”

“不敢当。”

“我又不是在夸你。很嫉妒啊。”

“啊？”

“那么适合你的东西，为什么你什么话都不说就接受了？”

“啊？”

“连你戴上都变好看了，我戴着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您戴一定更加合适。”

“知道合适为什么什么话都不说？这样你就能拿过去自己戴了？坏心眼真多。”

小姐开始持续发炮。我正听得津津有味，琢磨这事会如何发展下去，对面房间传来高声呼唤“富子，富子”，是金田在叫她。小姐只能一边回应着“哎”，一边走出电话室。那只比我稍大一些的哈巴狗，眼睛和嘴巴特别紧凑地聚集在脸中央，也跟着小姐走过去了。我赶紧蹑手蹑脚地溜回家。此次探险取得了十二分的好成绩。

到家了。从干净整洁的地方忽然换到脏乱的地方，那种心理落差，就像从阳光充沛的山顶忽然坠入黑漆漆的洞穴一样。虽说探险中由于被其他事情牵扯精力，没有仔细端详金田家的内饰、隔扇、障子门等等，但是感叹自家住处低劣的同时，开始怀念他们所谓的庸俗。跟教师比起来，还是实业家比较伟大。我得出这种不一样的理论后，照例看向伟大的尾巴，尾巴给我神谕说，正是这样。

进入房间一看，天哪，迷亭还没走。诸多烟屁股戳进火盆，乍一看活像蜂巢。他正盘着腿说着什么，嗯，寒月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主人枕着胳膊心无旁骛地看着天井上空。哎，照例还是太平盛世安逸平民的样子。

“寒月，发烧中都呼唤你名字的女人到底叫什么啊？之前一直跟我们保密，现在可以说了吧？”迷亭开始调戏寒月了。

“虽然你提出来了，但是这事不单单牵扯到我一个人，会给对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

“还是不方便说吗？”

“我跟○○博士夫人发了誓的。”

“发誓不告诉别人对吧？”

“嗯。”寒月又开始摆弄自己和服上的带子。这根带子的紫色很奇怪，不像正经商店买来的。

“你这带子的颜色，有点过时了吧？”主人横躺着。他一点都没把金田事件放在心上。

“是呀。绝对不是日俄战争时期做出来的东西。这条带子，跟草笠形盔[62]、有蜀葵花纹的武士短外罩相衬。织田信长入赘的时候，头上绑了一个茶刷式发髻，当时用的就是同款带子哦。”迷亭描述起什么来总是滔滔不绝。

“其实这是爷爷讨伐长洲的时候用的。”寒月一脸认真。

“还是收拾收拾捐给博物馆吧。您怎么也是上吊力学讲者、理学学士水岛寒月先生，穿着卖不出去的古代武士装束，怎么都觉得不够体面。”

“感谢你的忠告，我觉得也有道理，只不过还是有人说这条带子比较适合我的——”

“谁啊？还能说出这么违心的话。”主人翻了个身大声嚷道。

“这个人，你们不认识——”

“不认识也无所谓啊，到底是谁？”

“那位女性。”

“哈哈哈哈哈，真是个风流人物。来让我猜猜，肯定就是从隅田川底呼唤你名字的女人吧？要不你穿着这身，再往河里跳一次怎么样？”迷亭突然插嘴调侃道。

“嘿嘿，她已经不会再从水底呼唤我了。她在我们西北方向，某个纯洁无瑕的地方……”

“一点都不纯洁，那么恶毒的鼻子。”

“嗯？”寒月一脸疑惑。

“对面街上的鼻子不请自来了，就刚才。把我们俩吓了一跳。是吧，苦沙弥？”

“唔。”主人眼皮也不抬，喝了口茶。

“鼻子是谁啊？”

“你仰慕已久的女士的母亲大人。”

“啊——”

“她自称金田夫人，专程过来打听你。”主人一板一眼地解释说。本以为寒月会一脸震惊，抑或惊喜、尴尬，可惜什么都没有，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估计又是过来拜托你们劝我娶大小姐吧。”说完又开始摆弄紫色的带子。

“不是哦。那位母亲大人拥有一个伟大的鼻子……”迷亭刚开了个头，主人生硬地抢过话茬说：“哦，对了。我刚才想了一首关于鼻子的俳体诗。”邻屋又传来夫人嗤嗤的笑声。

“我这话还没说完呢！真是的。那你作完了吗？”

“差不多。第一句，她的脸中央供奉着鼻子。”

“然后呢？”

“她的鼻子上祭祀着神酒。”

“下一句？”

“目前只想出了这两句。”

“有意思。”寒月也被逗笑了。

“接下来这句怎么样？朦朦胧胧的两个洞穴里。”迷亭脑子转得飞快。

然后寒月说：“深深几许连鼻毛都没有。这句怎么样？”他们仨刚把各自胡扯的诗句说完，篱笆外头的小路上就传来“今户丑狐狸脸”、“今户丑狐狸脸”，听起来是四五个人齐声喊的。主人和迷亭一脸惊慌，赶紧往篱笆的缝隙处瞧去。刚探出头，那边就“哈哈哈哈”笑成一团，四散着跑开了。

“今户丑狐狸脸是什么意思？”迷亭不解地问主人。

“谁知道是什么意思。”主人答道。

“还挺有创意。”寒月插嘴评判道。

迷亭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站起来说：“小生多年来专注于从美学角度研究此鼻，特此与诸君分享心得一二。”一副演讲模样。

主人愣愣地看着迷亭，一时没反应过来。

寒月小声说：“愿闻其详。”

“关于鼻子的起源，我做过不少调查，依然无解。第一，如果鼻子是一种有某种功能的工具，那么两只鼻孔未免太多了。其主人趾高气扬的模样，根本没必要从中间凸起一块东西。可是，为什么如我们所见，鼻子越来越高了呢？”迷亭捏起自己的鼻子给其他两人看。

“我怎么没觉得越来越高呢？”主人净说大实话，一点都没入戏。

“总之没有塌下去，对吧？首先提醒大家注意，千万不要简单地以为鼻子就是两只洞穴并排组成的产物——据小生愚见，鼻子的进化跟你我擤鼻涕的行为有不可分割的关系，这个行为虽小，但是积少成多，时间久了，效果就自然出现了。”

“真是名副其实的愚见。”主人插嘴评论道。

“大家都知道，擤鼻涕的时候，首先要捏住鼻子。这一捏，就相当于施加了局部的刺激。根据进化论原理，局部会回应这个刺激，从而领先于别处的进化速度。皮肤自然慢慢坚硬，肉也跟着硬起来，渐渐凝固，变成骨头。”

“这有点——肉不可能那么轻易变成骨头的。”寒月作为理学学士，提出抗议。

迷亭置之不理，继续侃侃而谈：“哎呀，你们的疑问都有道理，但是我们总要以证据说话。各位的鼻子上都有这根骨头，既然已经长成，就是铁一样的事实。骨头都长了，鼻涕就不能不擦。擤鼻涕这个动作削尖了骨头左右，唯独鼻梁细细高高地隆起——你看，这力量多么可怕，就如滴水穿石，宾头卢[63]的脑袋自己绽放光芒，可以闻到突然传来的奇香恶臭，鼻子经络就这样被打通，变得坚固。”

“话说得没错。可是你的鼻子为何肉肉的呢？”

“演讲者从不拿自己做例子，有辩护之嫌。还是说说金田小姐的母亲大人，她所拥有的鼻子，才是进化最彻底最伟大的天下珍品。特此介绍给二位。”

寒月忍不住冷笑一声

“不过物极必反，虽说鼻子伟岸异常，可惜相貌却极其恐怖，让人望而却步。虽说鼻梁漂亮非凡，可惜略显陡峭。古人里苏格拉底[64]、奥利弗·哥德史密斯[65]、威廉·梅克比斯·萨克雷[66]的鼻子在结构上虽无可圈点之处，但是丑得有特点，因而深受喜爱。所以，我们可以看出鼻子不因高而可贵，反倒因奇而珍稀。俗话说得好，舍鼻求实[67]，如果非要从美学价值来探讨，迷亭的鼻子算是比较合适的吧。”

话音刚落，寒月和主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迷亭也跟着满脸愉悦地笑了。

“那么，现在我们要表一表——”

“老师，表一表太像说评书的了，不显档次，还是换个词吧。”寒月也开始报前几日之仇。

“的确是。那么就容我重新讲起——呃——接下来我想跟大家简单探讨一下鼻子和脸的平衡问题。如果不看别的地方，只看鼻子，那位母亲大人的鼻子可谓傲视全日本，拿到哪里都拿得出手——如果在鞍马山开个展览会，恐怕一准得头奖。只可惜，令人悲伤的是，鼻子没有跟眼睛、嘴巴以及其他部位打招呼，自己就蹿那么高。尤里乌斯·恺撒的鼻子也很漂亮，如果拿剪刀剪下他的鼻子，安置在这家猫的脸上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呢？我想，在猫额头那么小的地方，立起英雄的鼻梁，其效果如同在棋盘上供奉奈良大佛，比例极度失衡，自然毫无美感可言。母亲大人的鼻子就像恺撒那样，虽说高高立起、英姿飒爽，可惜与旁边器官不可同日而语。当然，比这家的猫还是好看一点的，但是如同癫痫丑女一样，八字眉，吊梢眼，各位，在这张脸上长了一个如此的鼻子，不得不让人欷歔。”

迷亭刚刚顿了顿，从外头就传来“还说着鼻子呢，真是个老顽固”的叫声。

“这是车夫老婆。”主人告诉迷亭。

迷亭于是接着说道：“没想到在后面有了一位新的听众，还是位异性，真是让讲者受宠若惊。她的声音婉转娇媚，给小生干巴巴的演讲增添了不少韵味，实在喜出望外。本应讲得通俗些，不负淑女佳人的爱护，但是接下来要说一些力学问题，也许对女性听众来讲有些难理解，还请多担待。”

寒月一听力学二字，又默默地笑了。

“我想证明的是，这个鼻子跟这张脸比例失调。因为这比例完全不符合泽辛[68]的人体黄金分割定律。接下来我通过力学公式，解释给大家看。首先，用H表示鼻子的高度，α表示鼻子跟脸平面的角度，W是鼻子的重量。怎么样，大家看懂了吗？”

“不懂。”主人说。

“寒月呢？”

“我也有点不太明白呢。”

“这就麻烦了。苦沙弥不懂还情有可原，你是理学学士啊，怎么会不明白呢？这个公式是我演讲的精髓，如果忽略的话前面讲那么多都完全没有意义——算了，没办法，就把公式省略，直接说结论好了。”

“居然还有结论？”主人非常诧异。

“当然有了。演讲没有结论，就像西餐没有甜点——二位，听好，接下来是结论——上述公式根据鲁道夫·菲尔绍[69]、魏斯曼[70]等学者的理论，推断出先天形体的遗传决定了许多事情。伴随着形体遗传所产生的心态，尽管有种学说认为这不可能后天遗传,但是某种程度来讲几乎是必然结果。

“因此，作为有着与身份极其不符的鼻子的后人，大小姐的鼻子肯定也有异常。寒月的年纪还小，可能还无法接受金田大小姐的鼻子构造。只不过遗传病症的潜伏期通常比较久，万一哪天，比如气候突变、病症突发，鼻子忽然一口气膨胀到跟她母亲一样大，也是有可能的。所以，根据迷亭的学术论证，这场婚事还是早点拒绝比较好。我相信不管这家主人也好，在这里打盹的猫也好，都同意我的意见。”

主人终于起身道：“那当然了。那种人的女儿，谁娶呀？寒月，可别犯傻。”难得见他这么明确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也为了表达赞同，喵喵叫了两声。

寒月倒没有激动：“既然老师是这个意思，我也觉得了断了比较好。只是当事人万一因此病倒，我就成了大罪人了——”

“哈哈哈哈哈。那真是莫须有的罪名了。”

主人却突然较起真来：“就没见过那么没脑子的。她女儿肯定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第一次上门就跟我叫板，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自己还把自己说生气了。

话音刚落，篱笆旁边又传来三四个人“哈哈哈哈”的大笑。其中一个人说：“高傲的木头脑袋。”另一个说：“有能耐你搬进更大的房子啊！”还有人大声叫：“真是可怜啊，再怎么逞能，也就是背地里叽歪一下。”

主人把身子探出走廊，用同样大的声音怒吼道：“何人叫嚷！到底是谁，来我家门口胡闹！”

“哈哈哈哈，是savage tea！Savage tea！”对方异口同声地叫道。

主人彻底被激怒了，突然站起来，抓起手杖跑出门外。

迷亭拍手道：“好！打他们！打他们！”

寒月把玩着和服带子笑眯眯地看。

我跟在主人后面，越过篱笆来到街上，路中央只有主人一个人，攥着手杖气冲冲地站着。四下里一个人都没有，像是被谁施了障眼法一般。

[34]吉备团子：和果子的一种。是冈山县最著名的土特产，历史悠久，比普通团子香气重，所以在民间故事《桃太郎》中，才会出现猴子、白狗、雉鸡对桃太郎说的经典台词：“可以给我一个团子吗？我愿意跟随你！”

[35]天然居士：夏目漱石的好朋友米山保三郎，号天然居士。在东京帝国大学研究生学院致力研究名为《空间论》的哲学课题，明治30年（1897年）死于伤寒。

[36]草双纸：江户中后期流行起来的大众通俗插图小说。

[37]高傲者塔克文：罗马王政时代第七任君主卢修斯·塔克文·苏佩布（Lucius Tarquinius Superbus，于前534－前510年在位）也称高傲者塔克文（Tarquin the Proud）。

[38]墨堤：东京隅田川的河堤，赏花名地。

[39]潘登尼斯少校：英国作家萨克雷1849年的小说《潘登尼斯》主人公。虽然知识渊博，却很庸俗。

[40]希罗多德（Herodotos，约前484-约前425），古希腊历史学家。

[41]奥德赛：古希腊史诗，相传为荷马所作，西方文学的奠基之作。讲述了主人公奥德 修斯的故事。

[42]忒勒马科斯：奥德修斯的儿子。

[43]佩涅洛佩：奥德修斯的妻子。

[44]威廉·布莱克斯通（Sir William Blackstone，1723-1780 ），英国法学家、法官。

[45]《农夫皮尔斯》（Piers Plowman），英国14世纪的长篇宗教议论诗。作者威廉·兰格伦。

[46]室町时代从国外传至日本的印花布。Sarasa原为葡萄牙语，是印有人物、鸟兽花纹的棉布、丝绸。

[47]推柱：推柱练习，猛推对方胸部，相扑的练习法之一。

[48]相扑选手只要踏出土表，也就是场地线之外就算输。

[49]此处是苦沙弥口误。应为伊索克拉底（Isokrates，前436－前338），著名辩论家。

[50]同上。应为索福克勒斯（Sophoklés，前496－前406），古希腊悲剧作家。

[51]同上。应为西摩尼得斯（Simonides，前556－前468），古希腊诗人。

[52]丁髷（chonmege），是源于头发稀疏的老人扎成“髷”（mage）后，形状像“丁”字形，故而得名。明治时代以后，与当时流行的短发相对，人们普遍把江户时代盛行的这种发型戏称为丁髷。

[53]此处指的应是日俄战争，旅顺沦陷。

[54]汤岛圣堂，即东京孔庙，是由元禄时期德川幕府第五代将军德川纲吉所建。建成时称为孔庙。位于东京都文京区汤岛一丁目，立有“日本学校教育发祥地”的石碑。

[55]指大隈重信。

[56]今户烧：以今户这个地名命名的素烧陶器名称。起源于15世纪中旬东京台东区今户区。

[57]与新茶相对，指较粗老的茶叶。

[58]savage是粗人、乡下人的意思。

[59]大和茶馆：在市村座的戏剧餐厅。

[60]鹑三是坐席名称。鹑是最好的坐席区域。第三排是此区域中视野最棒的位置。

[61]衬领：装饰用的假领子，用在女人和服衬衣上。

[62]古时战场下级士兵的标志。

[63]宾头卢：释迦牟尼的四大弟子之一，十八罗汉的第一位。因不得入涅槃，住在西域，曾托梦高僧曰愿相助弘扬佛法，请以饭食供养。因此在寺院中，常被供奉在食堂。传言摸其头顶可以消灾治病，被摸得多了自然会闪闪发光。

[64]苏格拉底（前469-前399），古希腊哲学家。

[65]奥利弗·哥德史密斯（1730-1774），英国小说家、诗人、编剧。

[66]威廉·梅克比斯·萨克雷（1811-1863），英国小说家。

[67]舍鼻求实：日语鼻与花谐音，此处用双关语来讽刺鼻子是如花一样外貌协会的东西。

[68]泽辛（1810-1876），德国美学家。

[69]鲁道夫·菲尔绍（1821-1902），德国医生、人类学家、作家。

[70]魏斯曼（1834-1914），德国生物学家。

第四章

好奇心不仅限于人类，请不要否认猫与生俱来的这种心理特权。

我照例悄悄潜入金田家宅。

没必要解释为什么是“照例”。“照例”表示的频繁程度约为“屡次”的两倍。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惦记第三次，这种好奇心不仅限于人类。请不要否认猫与生俱来的这种心理特权。如果重复此行为三次以上，我会冠以“习惯”之名，从而让此行为升级成生活必备之举。这一点跟人类也是一样的。

你要是不理解我为什么如此频繁地拜访金田家宅，我就要先反问你们人类了，为什么人用嘴巴吸烟，然后从鼻孔里吐出来？这东西既不能果腹，又不能清理血管。但凡你们还肆无忌惮地吞云吐雾，就不要非难我进出金田家宅，因为金田家宅就是我的香烟。

说“悄悄潜入”其实有点不合适，听起来有点别扭，像小偷或者情夫。我去金田家，虽然不会受到款待，但绝对不会偷鲣鱼鱼块，也不会跟眼睛鼻子集中到脸中央的哈巴狗热烈地聊一番——什么，侦探？——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要说这世上什么职业最下贱，当数侦探和高利贷了。好不容易为了寒月，我起了猫不该有的侠义之心，一度去金田家窥探了一下动静，但是只有那一次，之后绝对没有做过让猫族蒙羞的卑劣举动——那你为什么用了“潜入”这个词呢？——哎，这就说来话长了。原本，就我看来，天空为覆盖万物而生，大地为承载万物而设——不管怎么爱掰扯道理的人都不能否认这个事实吧。但是，要说为了造这天空大地，他们人类贡献了多少劳动？完全没有。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部法律，规定人可以把不是自己制造的东西据为己有吧？就算据为己有倒也无妨，不允许他人进出就没道理了。在茫茫大地上，滑稽得围起篱笆、立个木桩，写上此地归某某所有，简直就像用绳子围住天空，昭告天下这里是我的天，那边是他的天。如果土地能够切割成一坪一坪进行买卖，那么大家呼吸的空气是不是也能分解成一个立方一个立方换成钱？既然空气不能分解，那么用绳子围住天空，土地私有都是不合理的。我是这么看世界的，所以持有如此信念，自然哪里都可以自由进出。

不想去的地方当然不去，但是看上的地方，不管位于东西南北，总可以从容沉着慢慢走过去。所以我根本不是顾虑金田这样的人——猫的悲哀就在于力量无法与人类抗衡。但凡“力量即正义”这句格言在这俗世存在一天，猫再有道理，都没道理。如果试图强硬地证明自己有道理，就会像车夫家的大黑一样，落得吃鱼铺秤砣的下场。在自己有理、对方有权力的情况下，应该二话不说立刻向权力屈服，还是蒙住权力的双眼偷偷将自己的“理”坚持到底？我选择后者。因为不可能躲开秤砣，所以不得不“潜入”。因为想无障碍进入别人家里，所以是“悄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悄悄潜入”金田家宅的理由。

随着悄悄潜入的次数多了，就算本来没打算做侦探的，金田一家的事情也自然看了个清清楚楚；不必强行牢记，好多事也清晰地刻在脑子里了。鼻子夫人在洗脸的时候总是不忘特意擦擦鼻子，富子小姐一吃阿倍川饼就没够，还有不得不提金田先生——金田先生跟夫人不同，是个塌鼻子。不光鼻子塌，整张脸都塌。让人怀疑是不是在小的时候跟人打架，被孩子王摁着脑袋贴在地面，脸受到太大的压力，导致四十年后的今天，一张脸依然平坦如初。虽说这样显得平易近人，但是表情总嫌匮乏。再生气，脸上展现的还是平静——那位金田先生吃金枪鱼刺身的时候，总是啪啪地敲打自己的秃头；他不光脸塌，个子也矮，所以特别喜欢戴高高的帽子，穿厚底鞋；车夫把这事告诉了某学生，学生还感慨车夫的观察力敏锐——看，我知道的事情，简直多得数不过来。

最近我总是从后门绕到庭院，躲在假山后面观察对面的一切，直到障子门紧闭，一切归于沉寂，才从后面出来跳到走廊上。如果人声鼎沸，并且暴露的可能性很高，我就会绕到池子的东边，从厕所神不知鬼不觉绕到走廊下。虽说没做过亏心事，没必要躲起来，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但是万一遇到乱来的人类，我这一辈子有可能就交待了。如果世人都变成了熊坂长范[71]，估计再德高望重的君子，也会采取跟我一样的态度。金田先生是堂堂实业家，自然不可能像熊坂长范那样挥舞一米五的长刀，但是我听说他有一种不把人当人看的毛病。如果不拿人当人看，那么肯定不拿猫当猫看。如此看来，不管是再德高望重的猫，在他的府上也绝不能掉以轻心。也许就是不能掉以轻心这一点比较有意思，我屡次登门，说不定也是被这有趣的危险感吸引。要想弄清楚我过去的动机，待我将自己的大脑全盘解剖，改日再与诸位分享。

不知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呢。我想着，又来到了假山旁趴下，下巴抵着草坪往前看。五十平米的大客厅全部打开，直敞敞地对着三月天的春色满园，里面坐着金田夫妇，正跟一位客人聊得热火朝天。不巧的是，鼻子夫人的鼻子正冲着我这边，越过水池直直地藐视着我的脑袋。被一只鼻子这么注视还是破天荒第一次。刚好金田先生的正脸对着客人，我注意到视线所及范围内，不光平坦的脸被遮了一半，连鼻子都被挡住了。好在唇边有芝麻盐一样黑白交织的胡子，杂草一样茂密生长，我猜鼻孔应该就在这胡须上面。我情不自禁地想，如果春风总是拂过这样的脸，该轻松到一点挑战都没有了吧。

在这三个人里面，客人的长相是最正常的。注意，只是正常，并没有好看到特意介绍一番的程度。一般我们说正常，意思是这人相貌普通。如果正常到极致，“升平凡之堂，入庸俗之室[72]”总有点心有戚戚焉。这位出生在太平盛世、长相平凡到毫无意义的客人究竟是谁呢？自然，不照例凑近听听，无从了解。

“……我妻子曾经屈就，到那个男人家里打听相关情况……”金田先生照例用一种很傲慢的语气说。傲慢归傲慢，可惜表情一点都不严肃。于是说的话也跟他的表情一样略显平淡了。

“对对，那个男人教过水岛——对对，您想得真周到——对对。”真是位开口闭口必称对对的客人。

“只不过，他有点摸不清状况。”

“嗯。苦沙弥的话，是有点摸不清状况——我跟他一起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人天生没有准主意——哦，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夫人一定受委屈了。”客人面向鼻子的方向说。

“倒不是委不委屈，你说说，我活这么大了，去别人家一趟，从来没遭受过那样不冷不热的待遇。”鼻子照例掀起了一通鼻子式狂轰滥炸。

“他对您说了什么不尊敬的话了吗？哎，一直是这种顽固的性格——所以十年如一日地当个英语老师，这种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客人还挺会附和。

“哎，话不能这么说，据说我妻子一开口，他就跟吃了炮仗一样，毫不客气地问一句顶一句……”

“岂有此理——我看是学了一丁点儿本事开始翘尾巴了，又因为穷，怎么也抹不开面子服软——哎，我见这种人见得多了。他们不觉得自己没本事，反而死死盯住有钱人说他们的不好——好像原本是他们的财产被抢光了一样，真是让人吃惊。啊哈哈哈。”客人显得十分得意。

“嗯，你说得没错。我也考虑到目前这种情况，都是因为他没见过世面，又顽固，所以稍微给他点颜色看看，以示惩戒。”

“对对。这样一来他就能长记性了。这也是为他好。”客人看似不管这么做是好还是不好，反正只要是金田先生的决定，他都同意。

“对了，铃木，你说这个老顽固到底怎么想的？去了学校也不跟福地、津木他们讲话。我还以为是个闷葫芦，谁料前几天居然举着手杖追打无辜学生——都三十岁的人了，哎，怎么能做出这么愚蠢的举动呢？你说他是不是精神有点不正常了。”

“啊，他居然做了如此暴力的事……”看起来连这位客人都有点不相信了。

“好像就是在经过他们家门口的时候，嚷嚷了句什么。然后他抄起手杖光着脚就飞奔出来了。再怎么说，终究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干吗要计较。胡子都一大把了，还是教师呢。”

“就是。还是教师呢。”客人附和着，金田先生也重复了句“还是教师呢”。照他们三个的观点，只要是教师，天大的侮辱也得忍着，像木头雕像一样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

“还有一个叫迷亭的男人，简直像个酒鬼一样。满嘴没一句正经话，无聊死了。我还是第一次遇见那样的人呢。”

“啊，迷亭啊，看来他还是那么喜欢吹牛。您在苦沙弥家还遇上他了？跟他说话，正常人都受不了。我原来跟他一起搭伙吃饭，就因为他总喜欢捉弄人，我们没少打架。”

“换谁都得跟他急啊，是吧？要说说谎，也不是不可以，对吧？比方说碍于情面，或者缓解尴尬场合——可是那种场合下，正常人哪个会说些没心没肺的话啊。他在说正经事情的时候依然胡扯一番，真是服了他了。不知道他如此热衷于瞎扯，到底想干什么呢——你看他说得还特别自然。”

“对，您说得对，为了找乐子而撒谎，太不应该了。”

“本来我打算正儿八经地问问水岛的情况，结果这下全搞砸了。我心里那个窝火啊，真想甩手走人——你说咱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吧？我就没计较他装傻说什么都不知道的事情，回来后让车夫给他送去了一打啤酒。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说，我为什么要收这种东西？你拿走吧。车夫劝他，这是谢礼，您还是收下——你说送个礼还这么难！他居然回了句，我倒是每天吃果酱，但是从不喝像啤酒这么苦的东西。然后就扭身进房间里头了——你见过这么说话的人吗？真是服了，这也太没有礼貌了吧。”

“这的确，太过分。”看来这次客人真心觉得过分了。

“今天特意把你叫来啊，”短暂沉默后，金田先生的声音响起，“如果只是教训那个白痴的话，暗地里给他点颜色看看也就够了。只不过有个事儿稍微有点为难……”说完啪啪地拍自己的光头，就跟吃金枪鱼刺身时一样。其实我这会儿正在走廊上，看不到他有没有敲，只不过最近听多了，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像尼姑对敲木鱼声极其敏感一样，就算我在走廊下头，都能一耳朵听出来这是金田在拍自己的光头。“所以想请你帮个忙……”

“只要我能办到的，您尽管说——这次能够调到东京工作，也多亏了您那么费心。”客人飞速地答应了金田的请求。原来这位客人欠了金田人情啊。哈哈，事情越来越有趣了。今天本来没打算过来的，不料天气出奇地好，就过来了。更让我喜出望外的是，能听到这么劲爆的谈话。简直就像清明节扫墓的时候，在住持房间里蹭吃到了牡丹饼一样。金田到底要请客人帮他办什么事呢？我在走廊竖起耳朵听着。

“虽说那个苦沙弥是个怪人，但是不知为什么水岛还蛮听得进去他说话。之前他暗示说，千万别娶那个金田家的女儿——对吧，鼻子，是这么说的吧？”

“根本不是暗示，他的原话是：‘谁会傻到娶那个家伙的女儿啊。寒月，你可别犯傻。’”

“什么叫那个家伙，太没礼貌了，他说了这么粗鲁的话吗？”

“哪能当面说啊。是车夫老婆后来讲给我听的。”

“铃木，怎么样，你都听到了吧？是不是挺难对付的一个人？”

“真是让人头疼。这还跟别的什么事不一样，让外人七嘴八舌地插嘴总是不好的。就算是不按常理出牌的苦沙弥，这种话也不能乱说。他到底怎么搞的。”

“怎么说你跟苦沙弥在学生时代一起住过，不管现在如何，之前还是有点同窗情谊的，所以呢想让你去会会他，跟他讲明白现在的利害关系。也许他现在依然气呼呼的不知跟谁较劲，当然生气是他自己的问题，你跟他说如果他能够老实配合，有他不少的好处，想使坏什么的，都省省吧。不过他是他，我们也有我们的脾气——总之一味坚持他自己那一套，没什么好处。”

“嗯，您说得对。一味愚蠢地唱反调，损人还不利己，我会讲给他听的。”

“而且我们家特别不缺来提亲的人，也不是非得要他水岛当女婿的。只不过打听了一下，他学问和人品都还不错，如果本人争气当上博士，我们觉得可以给他个机会。这一点也可以暗示他。”

“这么说还能鼓励当事人努力做学问呢，您想得真周到。”

“说来也真奇怪——虽然这不像水岛做的事，但是那个怪人苦沙弥老师说的话，他还是蛮愿意听，真伤脑筋。当然，我们也不是非要水岛不可，其实他苦沙弥说点什么使坏的话，我们其实也没所谓的……”

“水岛真是可怜啊。”鼻子突然说。

“我虽然没见过水岛，但是能跟贵府结下美好姻缘，想来是他毕生的福分，他本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嗯。也许他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像苦沙弥啊迷亭啊这种怪人，总是跟他胡说八道出馊主意。”

“这真是太讨厌了，完全不符合他们受过教育的身份啊。我会去苦沙弥家里跟他好好谈谈的。”

“那真是太感谢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事相求。说起来水岛的事情还是苦沙弥最清楚。前几天我妻子过去的时候，发生了点不愉快，所以也没有问到太详细的事情。你过去一趟，正好也一并问了，关于水岛的品行啊，学问什么的。”

“明白。今天是周六，我等下就去找他，估计这会儿他已经回家了。对了，他现在住哪里？”

“我们家前面右手边，再往左走一条街，脏脏的塌篱笆的那家就是。”鼻子指路说。

“听起来很近啊。那没问题，我回去的路上一定去他家。看门牌应该就不会找错吧。”

“不一定有门牌。他家所谓的门牌，就是用饭粒粘上的名片。下雨就会脱落，等天晴了再粘上。所以不确定门牌这会儿在不在。你说搞这么麻烦，还不如好好支一个木牌写上名字呢。真是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让人舒服。”

“这也太吓人了。不过有个塌了的脏篱笆，我大概就能找到啦。”

“嗯。脏成那个样子，这附近只有他们家，你到时候一看就明白了。啊，对了，如果找不到，我支你一招。你就找房顶上长了草的那家，就没错啦。”

“他家还真是有特色啊，哈哈哈哈。”

我得赶紧回家了，万一错过铃木的大驾光临就太遗憾了。对话听到这里，信息量已经非常充足。我跳下走廊，绕到厕所的西边，用假山做掩护跑到了大街上，随后马不停蹄回到屋顶长草的家，若无其事地绕到客厅走廊。

只见主人在走廊上铺了一条白毛毯，正趴在上头，大喇喇地任由明媚春光洒在后背上。阳光面前万物平等，就连屋顶杂草丛生的陋室，此时都跟金田的客厅一样温暖起来。扫兴的是那条毛毯，一点春天的感觉都没有。制造商造出来的时候，肯定是按白色出货的，商店肯定也是按照白色来卖的，当然主人肯定也是按照白色买进来的——只不过这些都是十二三年前的事情了。毛毯已经走完了白色时代，如今正经历走向深灰色的变色期。经过这一时期之后，毛毯能够继续顽强地变色直至浅黑吗？说不好。目前已经全部磨损，连毛毯上纵横交错的线，都清晰可数，目前毛毯不应该叫“毛毯”，更合适的说法是“毯子”。在主人眼里，能够用一年、两年、五年、十年的东西，绝对可以用一辈子。真是个想当然的家伙。

话说他在这条有着既定命运的毛毯上趴着做什么呢？放眼望去，他用双手抵住扬起的下巴，右手手指缝里头还夹着一根烟。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没准在他布满头皮屑的脑袋里头，宇宙真理正在像火车一样飞速运转。只不过在外人眼中，做梦都想不到他会考虑得这么宏观。

香烟渐渐燃到了滤嘴处，还差一寸就燃尽了，烟灰已经快要塌落在毛毯上，主人毫不在意，只顾专心盯着腾起的烟雾。只见深紫色的烟雾随着春天的风浮浮沉沉，在空气中画了几个流动的圆圈状，最后飘到正在洗头发的女主人那里——哎呀，本来打算说说女主人的，差点忘了。

女主人屁股对着主人——什么？女主人太失礼了？我没觉得啊。失不失礼，只要当事人不觉得就可以。主人特别自然地冲着女主人的屁股托着脸，女主人也特别自然地在主人面前展现自己庄严的屁股。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两位结婚一年不到，已经摆脱了繁缛礼节和穷苦环境的牵绊，成为超凡脱俗的夫妻——那么，女主人为什么用屁股对着主人呢？今天天气好，刚才她把一尺多长的头发用红藻和生鸡蛋吭哧吭哧地洗了一遍，理顺之后，潇洒地把头发从肩膀披到后背，静静地缝着孩子们的坎肩。这么说来，她是为了晾干头发，才把泡泡纱被褥和针线箱抱到走廊上，恭恭敬敬地用屁股对着主人。也没准是主人主动把脸转向的。前面提到的香烟，已经开始在随风摇摆的黑发之间流动，主人心无旁骛地盯着这团人造雾霭看。

不过烟雾总是一点一点向上攀升，不会在某处逗留。为了不错过烟绕青丝的景色，主人的眼珠也随着烟雾动来动去。先从腰附近开始观察，然后目光徐徐上升到背部，再到脖子，又缓缓攀爬到头顶，就在这时——主人发现，跟自己立下白头到老盟约的妻子，头顶正中央竟然有一块圆形的秃顶。那块秃顶此刻正反射着温暖的阳光，散发出得意的光芒。不经意之间居然有这么大的发现！即使阳光刺眼，主人的眼睛硬是瞪得大大的，紧盯着秃顶，充满惊诧。

他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家祖传供在佛龛上的油灯。他家信奉真宗，真宗的教徒向来舍得在佛龛上花钱，哪怕跟自己的身份地位不相符。主人年幼的时候，家中仓库有一个镀了厚厚一层金的放置经卷、佛像的橱柜。橱柜里总是吊着一盏黄铜油灯，里面昼夜燃着微弱的小火苗。周围一片昏暗，映衬得这个小火苗异常明亮。这一幕给年幼的主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没想到发现妻子秃顶的此刻，唤醒了自己对这一幕的记忆。

煤油灯这一幕很快退去。紧接着登场的是观音菩萨的鸽子。观音的鸽子跟妻子的秃顶看似没什么必然联系，但是在主人的脑海中，二者有着异常紧密的关系。依然是他幼年的时候，每次去浅草都会给鸽子买豆子。一碟豆子三分钱，搁在红色的陶土碟子里。那个红色碟子，不管是色泽还是大小，都跟眼前的秃顶极其相似。

“果然很像。”主人情不自禁感慨了一句，女主人头也不回地问：“什么像？”

“还问什么像，你头顶秃了一块啊，你知道吗？”

“嗯。”女主人平静地回答，手里的活计一刻都没停。她完全不因为暴露了秃顶而惊恐。真是超凡脱俗的模范妻子。

“你这是结婚之前就有的，还是结婚之后才秃的？”主人问。虽然他嘴上没说破，心里一定在想，如果是结婚前秃的，那我明显被骗了。

“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秃的了，管它的呢。”瞧，女主人看得多开啊。

“什么叫管它的？这是你自己的脑袋啊。”主人有意见了。

“对啊，正因为是我自己的脑袋，所以没所谓了。”说完之后，终于想起关心一下自己的头顶，于是伸出右手，沿着头顶秃顶处的边缘摸了一圈，说：“哎呀，都长这么大了，这我还真没想到。”恭喜她终于意识到，在她这个年龄，头发秃的面积不应该这么大。

“女人绑发髻，正好吊着这块头皮，所以任谁都会秃一点的啊。”女主人开始多少为自己辩解了。

“照你秃的这个速度，一到四十，还不得成一个秃瓢！这肯定是病。没准还传染呢。还是这几天就赶紧找甘木医生看看。”主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怎么能这么说别人？你自己鼻孔里还长白毛呢！要是秃顶传染，那鼻孔里长白毛更传染了。”女主人气呼呼地说。

“别人又看不见白毛，所以没什么坏处。但是头顶——尤其是年轻女人的头顶，秃了这么一大块，真是看不过眼。就是残废嘛。”

“既然残废，你还娶我干吗啊？明明是你自己说喜欢我才娶我的，现在居然说我残废……”

“当时我可不知道。真是的，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你居然还理直气壮的。进门的时候怎么不主动给我看看头皮啊。”

“说什么呢，你听说哪里娶媳妇要先看头皮，头皮合格了才能进门的？”

“秃顶也就忍了，你跟一般人比起来也太矮了点。我已经快受不了了。”

“你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多高。这一点你从刚认识我的时候就应该清楚得很。”

“知道归知道。但是我觉得你还能再长高，所以才娶进来的。”

“都二十岁了还长个子——你别开玩笑了。”女主人终于放下手中的袖子转过身来看着主人。看起来怒气冲冲，主人不给个答复就没完。

“有哪个法律规定过了二十岁就不能长个了？当时我就觉得，你嫁过来给你吃点滋补品，肯定还有长高的空间。”主人一本正经地说着他的歪理。这时候门铃大作，门口传来一声洪亮的“麻烦了”。看来铃木终于看见了屋顶的杂草，来到苦沙弥的卧龙岗拜访了。

女主人立刻决定改日再战，慌忙抱起针线箱和坎肩躲进餐厅。主人卷起深灰色的毛毯（毯子）丢进书房。看到侍女送来的客人名片，主人面带惊诧，不知为什么，丢下一句“带他到这儿来”，就握着名片急急忙忙进了厕所。至于他为什么要握着铃木藤十郎的名片进厕所，我懒得解释了，总之最倒霉的应该是那张被带到厕所的名片。

侍女将坐垫摆在佛龛前，说了句“请坐”便退下了。铃木开始环顾四周。佛龛里挂着木庵禅师“花开·万国春”赝品卷轴字画；京都廉价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春分时节的樱花。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侍女特意铺上的坐垫上。不知什么时候，这坐垫上多了一只端坐的猫。不必说，这只猫就是我。我敢保证此时看似镇定的铃木心中掀起了一阵波澜。这坐垫无疑是为他铃木铺的。他还没有落座，坐垫就被一只莫名出现的动物不由分说占据了。这是打破铃木内心平静的第一个条件。

如果这个坐垫在请他坐上去之前，一直空荡荡的任由春风吹拂，那么，只待主人说“来来，请坐”，铃木就稍微表达谦逊之意，忍受着坚硬的坐垫坐着了。只不过这只早晚是自己的坐垫，上面居然有个没打招呼就坐下的，而且如果是人也就算了，居然是只猫，这就不能忍了。被猫欺负简直是更加不愉快的经历。这是打破铃木内心平静的第二个条件。

最后，这只猫的态度也很令人不爽。一副倒霉相也就忍了，还大摇大摆盘踞在它根本没有资格坐的垫子上，眨巴着圆圆的一点都不可爱的眼睛，死死盯着铃木的脸，好像在说“你是谁啊”。这是打破铃木内心平静的第三个条件。

虽说他如果感觉不爽，完全可以抓住我的脖子甩到垫子外面，但是他选择了沉默。堂堂人类当然不会因为害怕猫而不敢出手，至于他为什么不早点把我处理掉以抚平自己内心的不满，据我观察，绝对是因为铃木作为一个人类，自尊心作祟，想维持自己的体面。真的诉诸武力，别说他，就连三尺小儿都能将我毫不费力地抛上抛下。一旦重点落在了是否体面上，就算是金田的心腹铃木藤十郎，都不敢拿坐镇在这二尺见方的垫子中央的本猫大神怎么样。尤其是没有人围观的场所，如果跟一只猫争抢座位，还是比较挑战人类威严的。如果认真起来，跟猫搏斗，就太登不上台面了。简直沦为笑柄。为了避免这种毁名声的事情，能忍还是忍了。只不过忍归忍，内心对猫的憎恨会更深，所以铃木时不时用一种非常怨念的表情看着我。我简直太享受这一刻，于是克制住想笑的念头，保持着若无其事之姿。

我和铃木正在一片寂静中心照不宣地演着对手戏，主人整理好仪态从厕所出来了，嘴里招呼着“来了来了”，手里的名片却无影无踪。不用说，铃木藤十郎的名片已经被丢在臭气熏天的地方接受无期徒刑。我正想象着名片的遭遇，只听主人吼了句“这个混蛋”，然后抓起我的脖子丢到了走廊上。

“来来，请坐。真是稀客啊。你什么时候来东京的？”主人面向他的老朋友寒暄着。铃木把坐垫翻了个面，这才坐下。

“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所以没提前通知你就过来了。其实我正考虑调回东京总部……”

“那太好啦。我们也很长时间没见了。自从你去了乡下，这是咱们头一次见吧？”

“嗯，都快十年了吧。这之间偶尔回来过，只不过事情实在太多，也没空过来，失礼失礼。不要对我有意见啊。你知道的，在公司上班不比你当老师，每天都忙死了。”

“十年不见，你的变化可真大啊。”主人从头到脚打量着铃木。铃木一丝不苟地梳着分头，穿着英国剪裁的西服，打着鲜艳的领带，胸前挂着根金表链，闪闪发光。这行头，怎么看都不像他苦沙弥的老朋友。

“嗯，就连这个东西也是不得不挂上啊。”铃木故意将金链子展示给主人看。

“这东西是真的吗？”主人很失礼地问了一句。

“这是8k金呢！”铃木笑着回答，“你也老了啊。有孩子了对吧，一个？”

“不对。”

“两个？”

“不对。”

“生这么多啊，三个？”

“嗯，三个孩子。以后没准还会有呢。”

“你还是那么乐观啊。最大的孩子几岁啦？应该已经很大了吧？”

“嗯，大概六七岁了，我也不是很清楚。”

“哈哈哈哈，老师还真是轻松啊，要不我也当老师去吧。”

“可以试试，保证你不出三天就烦了。”

“是么？我怎么看着又高贵又轻松，还得闲，能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多好。虽然当实业家也不错，不过我们是不行啦。那得一直往上爬才行。万一掉下来，就又得到处说恭维话，喝自己不想喝的酒，蠢得要死。”

“我上学的时候就很反感实业家。只要能赚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要说起来不都是社会底层出身的嘛。”主人在实业家面前大放厥词。

“不会吧——话不能这么说，是有拿不上台面的地方，不过没有跟金钱共生死的觉悟，真做不来这个——赚大钱真的需要冒风险——我刚才还去了一个实业家那儿，他说要赚钱得贯彻‘三不讲’原则——不讲义气，不讲人情，不讲廉耻。挺逗的吧？哈哈哈哈。”

“谁啊？说这么蠢的话。”

“不蠢啊，是个非常聪明的男人，在实业界小有名气呢。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就住在你家前头那条街上。”

“金田？我以为是谁呢，那个家伙啊！”

“听起来你对他很有意见啊。怎么啦？刚才那是开玩笑呢，打个比方而已，不那么做就攒不了钱呢。你要是那么较真就没意思了。”

“我才不管三不讲原则，我想说说他老婆的鼻子。你既然去过应该见到了吧？那个鼻子。”

“夫人吗？夫人还是挺通情达理的啊。”

“我说的是鼻子，她的大鼻子。之前，我还根据她的鼻子作了首俳体诗呢。”

“俳体诗是什么？”

“连俳体诗都不知道，你真是落后啊。”

“啊，我多忙啊，文学早就没空关心啦。而且早之前我也不是有雅兴的人。”

“你知道查理大帝的鼻子吧？”

“啊哈哈哈，你还真是随意，不知道。”

“威灵顿公爵被他手底下的人取了个绰号，叫鼻鼻，你听说过吗？”

“你怎么回事？这么关注鼻子。鼻子是圆的还是歪的，没什么区别吧。”

“区别大了。你听说过帕斯卡吧？”

“又问我听没听过了，这人总出现在试卷上。帕斯卡怎么啦？”

“帕斯卡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话？”

“如果埃及艳后的鼻子长得再短一点，这世界恐怕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这样啊。”

“所以你不能随随便便地小看了鼻子啊。”

“好吧好吧，以后我会重视的。话说，今天登门拜访，真还有个正事——你之前教过的那个，水岛——呃，水岛什么来着，忽然想不起来了——就是那个总来你家拜访的。”

“寒月？”

“对对，寒月寒月。关于那个人的一些情况，你能跟我说说嘛？”

“不是结婚的事情吧？”

“哎，差不多吧。今天我去金田那儿……”

“前几天鼻子自己来过了。”

“是嘛。夫人也跟我说了。说想问问苦沙弥老师的意见，就过来了，不巧的是迷亭过来搅和一番，后来只能不了了之。”

“谁让她长了一个那样的鼻子。”

“哎呀，没说你，说的是迷亭。夫人又遗憾不能再来一次，所以就托我再过来一趟问问清楚。我也没做过类似这样的事，如果男女双方人都还不错，在中间撮合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我就过来了。”

“你费心了。”虽然主人回答得很冷淡，但是刚才听到“男女双方”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心还是莫名被击中了。这感觉，如同闷热的夏季夜晚，衣袖里突然灌进一丝凉风。主人原本是用生硬、冷酷、顽固为原则制造出来的男人，但是并不是冷酷无情的文明产物。虽说他经常无故发火、怒气冲冲，但是总还是能明辨事理的。

前几天跟鼻子吵架是因为鼻子太不识相，但在他心里，鼻子的女儿是无辜的。实业家很讨人厌，金田作为实业家的一分子自然也很讨厌，但也不能就此宣称，自己跟他们的女儿不是一路人。跟其女无冤无仇，寒月又是比自己亲弟弟还亲的门生，如果真像铃木说的男女双方彼此爱慕，那么暗中阻挠自然不是君子所为——嗯，苦沙弥老师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人君子——如果男女双方彼此爱慕——不过问题就出在这里。要想改变自己针对这件事情的态度，首先得先查清真相。

“我说，那位大小姐希望嫁给寒月吗？金田和鼻子的意思不重要，关键是大小姐自身怎么想的。”

“这个嘛，其实——怎么说呢——我觉得——呃，肯定也有这样的心愿吧。”

铃木含糊不清地回答。他只是背负了盘问寒月情况的使命，并没有想过需要确认大小姐的心意。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就连圆滑的铃木也显出几分狼狈相。

“听你口气，不确定啊？”主人面对问题，总是迎面直击。

“不不，是我表达方式的问题啦。大小姐真的有这方面的意思，不不，是肯定有——呃——夫人跟我这么说过。有时候还会抱怨一下寒月呢。”

“大小姐吗？”

“嗯。”

“岂有此理。有什么好抱怨的，还是对寒月没什么意思吧。”

“这你就不懂啦，世界就是很奇妙，有人还偏偏故意抱怨自己喜欢的人。”

“这世上有如此愚蠢的人？”就算告诉主人这种人性的微妙之处，他也不会明白。

“这种愚蠢的人还真不少。金田夫人跟我这么转述的。虽然她嘴上总是抱怨‘只会给人添麻烦的没用的家伙’，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这个匪夷所思的解释显然超出了主人的理解范围，他没有接话，只是瞪大眼睛盯着铃木，就像看路边的算命先生一样。铃木见状，判定主人有可能会趁此转变想法，于是赶紧把话锋一转。

“你想想不就明白了。那家那么有钱，要想找门当户对的，还不是一抓一大把。寒月可能做学问有一套，但是身份就——哎，说身份可能有点失礼——从身家来说，哎，让谁看都是跟人家不匹配的。你说我还特意过来传递对方父母的心意，不正好说明她本人对寒月有意思吗？”铃木已经越来越擅长讲歪理了。这次主人好像明白了，一脸放心了的模样。铃木立刻意识到，战线拉长了容易有被反击的危险，不如加快速度早点完成使命才是万全之策。

“还有，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对方其实不要求女婿多有钱多有身家，只不过希望有个资历——与其说资历，其实就是头衔——当了博士就什么都好说了——别误会，只是因为之前夫人拜访的时候，迷亭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没有怪你的意思，夫人还夸你是个正直实在的好人呢。只不过迷亭总是捣乱——就是说，如果他当了博士，对方家里也有面子，比较光彩。怎么样？最近水岛该交博士论文了吧？你估计他能拿到博士学位吗？其实——金田家倒不在意他是博士还是学士，只不过人言可畏，总不能随随便便就把女儿嫁了吧。”

经他这么一说，对方要求博士学位也不是那么不合理了。只要主人能够不再觉得不合理，事态就会按照铃木提议的方向进行。看来主人是杀还是留，全在铃木的心意之中。这么一想，主人还是太单纯太实在了。

“那么，下次寒月过来的时候，我劝他好好写博士论文吧。只不过他愿不愿意娶金田的大小姐，我得先问问清楚才行。”

“千万别问，我告诉你啊，这种事情可不能用这么严肃的方式解决。平时怎么聊天，还是怎么聊，然后不经意地探一下对方的口风，是最接近她真实想法的。”

“探口风？”

“嗯，说探口风可能有点不合适——总之，不要引发对方的警惕，跟他聊聊天，很多意思你就明白了。”

“可能你这样就能搞明白，但是我必须得正经问清楚。”

“如果还不明白就算了。不过像迷亭那样多管闲事、胡乱搅局就不太好了。就算你劝不动他，也尽量交给他本人做决定就好。下次寒月过来，请不要再干扰他做决定——不不，我不是说你，说的是迷亭。但凡他一开口，肯定帮倒忙。”说曹操曹操就到，这边刚开始说迷亭的坏话，迷亭就照例从厨房后门随春风飘然而至。

“哎呀——真是稀客。像我这样的熟客，在苦沙弥这里可享受不了这种待遇。看来我以后也得十年来一次。这点心比平常的高级多了。”说完就拿了好几块藤村羊羹，填进嘴巴。

铃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主人满脸笑意。

迷亭毫不客气地大嚼特嚼。

我在走廊上看到这幅光景，简直就是一幕绝佳的哑剧。禅宗中将无言的问答称作“以心传心”，这一幕无言的场景明显也属于“以心传心”。虽说时间非常短，但是戏剧冲突非常尖锐。

“我还以为你一辈子就做流浪的小鸟了呢，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怎么着，开始惜命了吗？看来人总是有着侥幸心理嘛。”迷亭跟铃木讲起话来毫不客气，简直就跟和主人聊天一样。再怎么是搭过伙的老朋友，也已经十年没见了，估计只有迷亭能做到毫不顾虑地一如从前。我不知这是伟大，还是愚蠢。

“真是可惜，你可不能小看我。”铃木没头没脑地回答了一句，看似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下意识地玩弄自己的金表链子。

“你坐过电车吗？[73]”主人突然向铃木君提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看来今天我是受你们嘲笑来了。就算我在外地混，也混得可以吧——现在也有六十股街铁[74]了。”

“才这么点啊。我之前有八百八十八零半股呢，只可惜大部分被虫子咬了，现在只剩下半股了。如果你早点回来，没准我还能给你十股没被虫子咬过的。太遗憾了。”

“你嘴巴还是那么恶毒。不过玩笑归玩笑，能持有这个股票绝对不会吃亏，每年都在涨。”

“真的啊，如果这半股能持有一千年，我是不是能在家建三个仓库了？这么一来，咱俩都是名副其实的旷世才子了，那苦沙弥就太可怜了。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分点给自己的好兄弟。”迷亭又捏起一块羊羹，看向主人。主人也被迷亭的吃相感染，冲着点心盘伸出手去。世界上对万事积极的人，总会被他人模仿。

“股票什么的就算啦，我多想让曾吕崎坐一次电车啊，哪怕一次也好。”主人怅然若失地凝视着羊羹上的牙印。

“曾吕崎如果坐了电车，一定每次都去品川报到。如果这样的话，还不如天然居士那样被雕进大理石呢。”

“听说曾吕崎死了。真是不幸，他那么聪明，太可惜了。”铃木刚表达了遗憾，迷亭立刻接过话茬：“聪明倒是聪明，可惜煮饭技术太差。每次轮到他做饭，我就得出去吃荞麦面。”

“没错，曾吕崎煮的饭既糊又夹生。更要命的是小菜必选生豆腐，冰凉冰凉的根本咽不下去。”铃木十年前的不愉快记忆也被激活。

“苦沙弥那时候跟曾吕崎最要好，每天晚上还一起去吃小豆汤。想来正因为这个，现在才受慢性胃病的折磨吧。不过苦沙弥比人家吃得多多了，照理来说应该比曾吕崎先死才是。”

“你那是哪里的歪理邪说！别净说我的小豆汤了，你还不是打着运动的旗号，每天拿着竹刀去劈里面的舍利塔，到后来被管理员抓个现行，挨了好一顿骂。”主人毫不服输地开始揭露迷亭的糗事。

“哈哈哈。没错没错。管理员说敲佛像的头会不得超生，赶紧住手。不过我只是耍耍竹刀而已，铃木将军更凶残，跟石塔玩相扑，推倒了大大小小三个石塔呢。”

“真的把管理员气坏了，冲我们说：‘赶紧照原样扶起来！’我说：‘等我叫几个壮劳力来。’他不干，说：‘不能让别人来，为了表示忏悔你必须自己来，这样才不会违背佛祖意旨。’”

“那个时候的你真是风采全无，穿着一件粗棉布衬衫，系一条兜裆布，踩在雨后的水坑里嘿哟嘿哟使劲。”

“最讨厌的是你居然无动于衷，还给我写生。我平常不爱生气，那时候真心觉得你太过分了。我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十年前的话谁还记得。不过我倒是对那个石塔上雕刻着‘归泉院殿黄鹤大居士安永五年辰正月’印象深刻。那个石塔真的有古典情趣。搬家的时候我都想偷了带走。从美学角度看来，应该是充满哥特风格的石塔。”迷亭又开始卖弄他的美学了。

“别转移话题，你当时是这么说的——‘我立志研究美学，所以天地之间发生的一切有趣事，我都要通过写生记下来，以备将来参考。忠于学问的我，绝对不会说什么你太倒霉了、真可怜之类的场面话。’你是面无表情地说的。我当时觉得你实在太冷血，于是用我沾满泥土的双手，把你的写生本撕了个稀烂。”

“我那么有潜力的绘画才能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一蹶不振的。是你亲手扼杀了它。我对你非常不满。”

“别想糊弄过去，不满的应该是我吧！”

“迷亭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吹牛的。”主人吃完羊羹，再次加入两人的谈话，“从来没有履行过约定。你找他算账，他也从来不道歉，总能找到这样那样的借口。那个寺院里蔷薇花盛开的时候，他说：‘在这蔷薇花凋谢之前，我要写一本著作，名为美学原理。’我回答说:‘不可能，我怎么看你都写不出。’然后他居然说：‘虽然我长得文弱，但是意志尤其坚定。如果你质疑，咱们就打个赌吧。’我看他这么认真，就答应了，当时说好赌一次神田的西餐。我是看准了他根本没有写书的劲头才跟他打赌的，不过心里依然有点没底，因为我哪有请他吃西餐的钱。不过这位学者一点要动笔的意思都没有。一周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他一页都没写。终于蔷薇花凋落满地，枝头再无一朵花，他还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我心里惦记着西餐，于是追问他履行契约，结果迷亭到现在也没理我这茬。”

“一定又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吧。”铃木插嘴道。

“是呀，他脸皮可真厚,嘴硬说:‘我别的能耐没有，意志坚定这一点绝对不输你们。’”

“我一页纸都没写吗？”这次轮到迷亭自己问了。

“那当然了。当时你是这么说的。‘论意志，我坚信我不输任何一个人。不过可惜记忆力并不超群。我有着写美学原理的意志，却在跟你说过之后的第二天忘记了。所以在蔷薇花凋谢之前，没有写出著作都是因为记忆不好，跟意志一点关系都没有。既然不是意志的原因，那么也没有请客吃西餐的理由了。’真是嘴硬。”

“果然有迷亭特色，发挥了一流水平，有意思。”不知什么原因铃木居然开始叫好。这语气跟迷亭不在的时候有着天壤之别。也许这就是机灵人的特色吧。

“哪里有意思了？”主人至今还耿耿于怀。

“真是委屈你了。为了补偿你，我这不是正在大张旗鼓地寻找孔雀舌吗？别生气，再等等。对了，说到写书，今天我给大家带来了一大密报。”

“每次来都说有密报，才不上你的当。”

“今天的情报是货真价实的密报，一点虚假成分都没有。你知道寒月已经开始写博士论文了吗？寒月那么有自己的主张，我以为他根本不会干这种没意思的苦力活呢，还是难逃女色诱惑。你最好通知那个鼻子，也许她最近已经梦到栗子博士了呢。”

铃木一听寒月的名字，马上用下巴和眼睛冲主人做暗示，示意千万千万别接茬。可惜主人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刚才被铃木洗脑的时候只是对金田家大小姐起了怜悯之心，现在听迷亭鼻子鼻子地叫着，前几天的不愉快再次涌上心头。又好笑，又生气。但是寒月开始写博士论文却是好事一桩，就冲这一点，不仅能称得上密报，而且是令人愉悦的好密报。娶不娶金田的大小姐其实没所谓，只要寒月能当上博士就好了。像自己这样已经被雕得不成样子的木像，就算扔在佛像雕刻店的角落里，任由虫蛀露出木芯来都没什么可惜。不过自己精心雕刻出来的完成品，总希望它能早日涂上金箔问世呀。

“真的开始动手写论文了吗？”主人完全不理会铃木的暗号，热心地问道。

“你怎么不相信我呢——总之他的题目是栗子还是上吊力学我不清楚，反正寒月一定会让鼻子吃惊就是了。”

迷亭从刚开始就一直毫无顾忌地叫着鼻子鼻子，听得铃木坐立不安。不过迷亭一点都没注意到，还是照说不误。

“后来我深入研究了鼻子，发现特里斯舛·项狄[75]有一段关于鼻子的见解。你说如果把金田的鼻子给作者斯特恩看看，没准又是一个好材料呢，真可惜。明明有着‘鼻名’[76]传千年的资格，却白白被埋没，真是可惜。下次她再来，我一定为了美学参考，给她好好写生。”迷亭仍然是信口开河地乱讲一通。

“不过听说大小姐愿意嫁给寒月呢。”主人把刚才从铃木那里听来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铃木露出“别说了再说就搞砸了”的表情，使劲给主人使眼色，可惜主人就像绝缘体似的，丝毫没觉得异样。

“这就有意思了。那种人家的孩子居然还懂得爱？不过也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爱吧，估计顶多也就鼻子那么大。”

“寒月得到鼻子那么大的爱也可以吧。”

“什么叫也可以啊？你前几天不是还反对嘛，今天怎么口气软下来了。”

“没有软。我怎么可能松口。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我说铃木啊，你也算在实业家那里叨陪末座了，为了给你提供参考也讲给你听听。就是那个金田某某人。金田家的女儿想嫁给天下第一秀才水岛寒月当夫人，这简直是想飞上枝头当凤凰，我们这些做朋友的可不能冷眼旁观，即使是身为实业家的你，一定也这么认为吧？”

“你的劲头还是那么足啊。真不错。这十年来能保持不变，也算很伟大了。”铃木顺着话茬打着哈哈。

“既然夸我伟大，就多给你看看我博学的一面。古希腊人非常重视体育项目，任何竞技都悬重赏，给予各种奖励。不可思议的是，针对学者的知识却什么奖项记录都没有。这个怪现象困扰我好久了。”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铃木总是注意跟对方合拍。

“但是两三天之前，正在我进行美学研究的时候，多年的疑团居然解开了。简直如同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一瞬间仿佛达到了天地合一的至高境界。”

迷亭的用词太夸张了，就连特别会聊天的铃木都露出无所适从的疑惑表情。主人用象牙筷子当当当敲着甜点盘的边缘，仿佛在抗议说“又开始了”。只有迷亭还一脸得意地继续说着。

“是谁明确记载了这一矛盾现象，把我们的疑问从黑暗的深渊中解救出来？不是别人，就是被后人称为希腊的哲学家、逍遥派鼻祖的亚里士多德。”

“他是这么说的——喂，不要再敲盘子了，好好听着——他们希腊人认为通过竞技赢来的奖励，比他们本身的技能贵重。所以会产生奖励，也有奖品。不过知识又是另外一个东西了。如果针对知识给出报酬的话，要给什么才好呢？自然是比知识更有价值的东西。这世界上有比知识更宝贝的东西吗？当然没有。如果给出更次的东西，显然只会损坏知识的威严。即使把万元宝箱堆得像奥林匹斯山那么高，或者把最富有的克罗伊斯[77]的家产全都拿出来，都不足以达到对等的回报。他们肯定也意识到了无法对等的现状，于是接下来就干脆放手不管，什么都不奖励了。现在你们了解，为什么说金钱与知识无法对等了吧。”

“所以，你们带着对这个真理的理解，考虑一下目前面临的问题。金田是什么人，顶多就是多了鼻子和眼的钞票罢了，用点新奇的比喻，他不过是一张移动钞票而已。”

“移动钞票生的女儿，就是移动邮票了。”

“回过头来看寒月就觉得这事成不了。他从最高学府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诚惶诚恐不曾懈怠，系着长州征伐时代的和服带子，昼夜研究粒子的稳定性，这还不够，最近，他还跃跃欲试要发表压倒开尔文男爵[78]的大论文。虽说曾经也头脑一热，意欲在吾妻桥投水殉情，但是这种行为发生在一个热血青年身上简直太正常了，根本不妨碍他成为大学问家。如果用迷亭一流的比喻手法来形容寒月，那就是移动图书馆。或者是装满知识的二十八厘子弹[79]。这颗子弹一旦找准时机会在学术界引发大爆炸——你们等着瞧吧——绝对会爆炸——”迷亭说到这里，一时想不出自称迷亭一流的形容词，眼看要沦为俗称的虎头蛇尾，他顿了顿说，“到那时，移动邮票有成千上万枚，全都会被轰得粉碎。所以你说寒月怎么能娶那个跟他一点都不般配的女人呢？反正我是不赞成的。就像百兽之中最聪明的大象，跟最贪婪的小猪结婚一样，完全不般配。你说对吧，苦沙弥？”迷亭大胆地一口气说完，主人又开始沉默地敲起甜品盘。

铃木有点泄气，老老实实地说了句：“也不见得吧。”刚才他已经说了太多迷亭的坏话了，如果这时候再帮腔，像主人这种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人，指不定又捅出什么娄子来。还是尽量巧妙避开迷亭的锋芒，小心翼翼地绕开话题才是上策。铃木是个聪明人。他认为在当今社会混，就要避免一切可以避免的争论，无用的口舌之争只不过是封建社会的遗物。人生的目的不在口舌之快，而在于实践之乐。只要能够按照自己的预设把事情一步步往前推进，即是达成人生目标。如果承担零受苦、零担心、零争论，事情就能往前推进，那简直是过上了极乐世界的日子。铃木毕业后就是靠着这种极乐主义获得了成功，又靠着这种极乐主义挂上了金表，靠着这种极乐主义得到了金田夫妇的关照，靠着这种极乐主义从头到尾说服了苦沙弥，就在十拿九稳最后临门一脚的时候，突然被迷亭这个不按常理出牌、对普通人有着超乎寻常的心理震慑力的来路不明的人弄了个手足无措。发明极乐主义的是明治绅士，实践极乐主义的是他铃木藤十郎，如今，对这极乐主义产生困惑的也是铃木藤十郎。

“你就是因为不了解情况，才事不关己地说什么‘也不见得吧’，只评论短短几个字，显得自己很高尚的样子。如果你见到前几天鼻子过来这里时的情况，就算再崇拜实业家，也会幻灭掉。对吧，苦沙弥？你不是也跟鼻子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吗？”

“没错，不过，听说人家对我的评价比你好。”

“哈哈哈，你还真是自信。也难怪，如果不这样，就不可能在被学生和其他老师嘲笑成‘savage tea’的情况下，还若无其事地去上课。我的意志绝对不输任何人，但是脸皮就没你那么厚了。佩服佩服。”

“被学生和老师嘀嘀咕咕地说点什么，有什么可怕的。圣伯夫[80]作为举世无双的评论家，在巴黎大学任教的时候非常不受欢迎，甚至为了抵御学生的攻击，每逢外出必定怀揣匕首以防万一。布伦蒂埃在巴黎大学攻击左拉小说的时候……”

“可是你也不是大学老师啊。充其量就是个教英语课本的中学老师，引用这么著名的人打比方，听起来像小鱼把自己说成大鲸鱼，要是传出去你又要被人嘲笑了。”

“闭嘴。不管是圣伯夫还是我，都一样，都是学者。”

“跟你聊天真是长见识。不过怀揣匕首外出太危险了，你可千万别学。大学老师用匕首的话，中学老师用个小刀什么的，也就足矣。不过刀具总归有危险，你还是到商业街去买个玩具气枪背着走吧，这样看着还可爱些。对吧，铃木？”

铃木一听，迷亭终于把话题扯开了，暗自松了一口气，赶忙说：“你还是那么真性情，真让人开心。跟你们十年没见了，今日一聚，感觉像是从狭窄的小路走到了广阔的田野，真是舒畅。要说我们同行之间聊天，真是不能放松一点警惕。不管说什么都不能掉以轻心，又憋屈又痛苦。刚才的聊天那么无忧无虑，真好。跟昔日同窗聊天就是好，都不用顾虑什么。啊，今天还遇到了迷亭，太开心了。我一会儿还有事，就失陪啦。”说完就站起身来。迷亭说：“我也走了。一会儿要去日本桥参加演艺矫风会[81]，顺便陪你走一段。”

“那正好，好久没跟你一起散步了。”说完，两人携手而去。

[71]熊坂长范：平安时代末期的江洋大盗，与石川武右卫门一样，都是‘江洋大盗’的代名词。

[72]此处改造孔子《论语》中的“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意为平庸之至。

[73]明治三十六年才有电车，此书在明治三十八年写就。

[74]东京市街铁道株式会社的简称。下设东京电车铁道和东京电气铁道两个公司。

[75]特里斯舛·项狄：小说《项狄传》的主人公。作者是18世纪英国文学大师劳伦斯·斯特恩。

[76]鼻名：美名的双关语。日语中鼻和美谐音。

[77]克罗伊斯（Croesus）是第一位发行金币的人，英文“as rich as croesus”即形容一个人非常有钱。

[78]开尔文男爵：热力学之父，第一个认识到绝对零度。他在热力学方面的工作使他成为贵族。

[79]二十八厘子弹：日俄战争中最具杀伤力的武器二十八厘榴弹炮。

[80]沙尔-奥古斯丁·圣伯夫：法国作家、文艺批评家。

[81]演艺矫风会：明治二十一年，即1888年发起的话剧改良团体。

第五章

休息是猫的生活必需品。

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情，如果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再一字不落地读一遍，至少得花二十四小时。虽然我素来追捧写生文，但必须承认这项写作方式不适合猫族。主人每天都有值得大幅描写的奇怪举动，可惜我一来没有逐一为诸位读者记录下来的能力，二来没有耐心，所以真是深表遗憾。没办法。休息是猫的生活必需品。

铃木和迷亭走了以后，刺骨的寒风忽然停了，四周就像下了雪的夜晚一样宁静。

主人照例宅在书房。

孩子们在小房间并枕而眠。

三米长隔扇的朝南房间里，女主人正躺在绵子旁边喂她吃奶。

樱花盛开的早春，太阳总是急匆匆地落山，行人的木屐声清晰地传入耳朵，在餐厅回荡。不远的公寓有人吹笛子，声音时断时续，沉重地刺激着昏昏欲睡的我的耳膜。外头已经月朦胧鸟朦胧了吧。晚饭吃的是海带煮鱼汤，我把碗吃了个底朝天，实在需要时间让胃休息一下。

读者们大概都知道，有一类俳句专门感慨猫叫春，说的是初春时节街上的猫们做着关于彼此的梦，夜里走上街头呼唤对方，不过我还没有遭遇过如是的心理变化。说起来恋爱是全宇宙通行的一团活力。上至天神丘比特，下至土里的蚯蚓、蝼蛄，坠入爱河便为伊消得人憔悴，也属人之常情。回想起来，我也曾牵挂过三毛姑娘。就连主张“三不讲”原则的金田的女儿，也就是喜食阿倍川点心的富子，都传出倾慕寒月的绯闻。因此在这值千金的春宵时节，虽说全天下公猫母猫的意乱情迷并不让我心烦，也没有丝毫轻蔑之心。纵使被诱惑千百遍，我依然心如止水。

因为我目前唯一的想法就是休息。这么困倦，也谈不了恋爱。我偷偷爬到孩子们脚边，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等我忽然惊醒，睁眼一看，发现主人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来卧室了，他钻进女主人旁边空出来的被褥里正睡得香呢。主人有一个怪癖，但凡睡觉的时候，一定要从书房带一本小的外语书过来。可惜人是躺下了，书从来没连着读过两页。有时候甚至只是带过来摆在枕头边，连碰都不碰。你说既然一行都不读，还有特意抱过来的必要吗？这就是主人的独有之处了，任凭女主人几次笑他劝他，他愣是不改。每晚费心劳神地把自己根本不会看的书搬到卧室，有时候还贪婪地抱来三四本。之前甚至把《韦伯大辞典》抱来了。想来这就是主人的病，就像有钱人不听龙文堂铁壶里热水翻滚的“松风”[82]声就睡不着一样，主人不在枕头边摆一本书就睡不了。对主人来说，书不是用来读的，而是用来催眠的。书就是印刷出来的催眠药。

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放眼望去，有一本红色的薄薄的书摊开着，歪歪地撑在主人胡子旁边。主人左手大拇指还夹在书里。照此推断今晚他最多读了五六行。跟红色的书并排的是主人的镍制怀表，冷冷地闪着跟这春色并不相宜的寒光。

女主人已经把孩子放到一尺远的地方，头把枕头拱到一边，正张着嘴打鼾。要说人类行为中什么最让我看不过眼，没有什么事情比张着嘴睡觉更不体面。我们猫这辈子都不允许这么羞耻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嘴本来就是用来发声的，鼻子才是吞吐空气的道具。曾听说越往北的地方人越懒，为了尽量减少开口的次数，用鼻子发出的“哼——哼——”声作为语言交流。至于这闲置着鼻子只用嘴来呼吸的情况，比“哼——哼——”更让人无法忍受。再说了，万一天花板上有老鼠屎掉下来，多危险。

再看看小孩的睡姿，同样不输她们父母。姐姐斗子貌似在展示做姐姐的权利，直直地伸着右手，搭在妹妹的耳朵上。妹妹静子为了报复，毫不示弱地抬起一只脚，跷在姐姐的肚皮上。两人的姿势已经比刚入睡的时候翻转了九十度。奇怪的是两人齐刷刷地保持着不自然的姿势，毫无怨言地睡得可香了。

春宵的灯光果然很特别。在眼前这天真烂漫同时无趣到底的景色中，闪着温和的暖光，仿佛在劝我莫负良辰。我环顾房间，想看看几点了，结果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挂钟的声音、女主人的鼾声，以及远远传来的女仆磨牙的声音。但凡有谁跟女仆说她睡觉磨牙，女仆总是否认，坚持说：“我从出生那天起到现在，从来不记得哪天磨过牙！”既不说“我以后注意”，也不说“打扰您休息了”，一味表示“不记得”。也对，磨牙这个才华得睡着了才能施展，难怪不记得。但是不管你记不记得，事实总是一个客观存在啊，真让人没办法。世界上也有不少人，一边做坏事，一边认为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善人。他们自认为自己无罪所以一脸轻松，也可以理解。不过他们给别人带来的麻烦，却不会一脸轻松地消失不见啊。此类绅士淑女跟这位女仆正是一类人。

夜更深了。

突然有谁咚咚敲了两下厨房的隔雨板，声音很轻。咦，这时候了应该没人来了啊。没准又是那只老鼠吧，反正我是坚决不抓老鼠的，就让他闹吧。

——又是咚咚两声。听起来不像老鼠。如果是老鼠的话，未免也太客气了。主人家的老鼠一个个都跟主人的学生一样，从早到晚专门琢磨怎么搞破坏，把吵醒可怜的主人当作自己的天职，才不会那么客气。看来敲窗的根本不是老鼠。就算是那只前几天闯入卧室咬伤主人并不高的鼻头之后凯旋归去的老鼠，也绝不会顾虑成这样。嗯，绝对不是老鼠。

这时，只听见隔雨板被“吱——”的一声抬了起来。同时幛子门被尽可能轻缓地沿着槽一点点推开。

我更加确定这不是老鼠。是人。

深夜造访的不速之客居然不招呼就进门，如此放低身段，想来不会是迷亭或者铃木。莫非是我慕名已久的梁上君子？如果是的话，我还真的想一睹尊容呢。这位君子如今已经进了厨房，正抬起他的大泥腿往前走，大概走了两步的样子。我正暗自数着该第三步了，结果他好像被凸起的一块地板绊了一下，“哐啷”一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我背上的毛瞬间竖了起来，就像被鞋刷子倒梳了一样。有那么一会儿，四周又恢复了死寂。女主人依然张着嘴用力吞吐着太平盛世的空气。主人的大拇指依然夹在小红书里，想必正做梦呢。又过了一会儿，厨房终于响起划火柴的声音。看来即使是梁上君子，都不如我的夜间视力。摸不清楚地形，行事自然不方便。

我蹲在原地琢磨着，一会儿这位君子是从厨房去餐厅呢，还是左转通过玄关到书房去呢？——脚步声伴随着隔扇的响声往走廊方向去了。君子总算进到书房里了。四周再次陷入寂静。

我这才反应过来，应该趁此机会尽早把主人夫妇叫醒。但是怎么才能叫醒他们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剩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拼命旋转。

我想咬住被角抖动抖动也许能行，于是试了两三次，一点效果都没有。

我又想，用我凉凉的鼻头蹭主人的脸也许能行，于是试了下，结果主人在睡梦中突然伸长了胳膊，结结实实冲我鼻头打了一下。鼻子是猫的命门啊，把我疼得要死。

没办法，只能喵喵叫几声来吵醒他们了。万万没想到的是，偏偏这时候喉咙里好像卡了东西，死活发不出声音来。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总算发出声音了，结果声音又低又涩，反而把我自己吓了一跳。而且，最想叫醒的主人毫无反应，梁上君子的脚步声反而传了过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顺着走廊越来越近。君子还是来卧室了，我眼看自己已经无计可施，赶紧躲到了隔窗和柳条箱之间，静观其变。

君子的脚步声在卧室的幛子门前戛然而止。我拼命屏住呼吸，静候接下来会有什么发生。后来想想，如果我抓老鼠的时候有这种劲头应该就成了。那架势，仿佛灵魂随时可以从两眼之间飞出来。多亏了这位君子，我顿悟出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领悟的诀窍。隔窗的第三个窗棂正中间像被雨打湿一样变了颜色。然后透过窗户纸，有一抹浅红渐渐变浓，我正琢磨是什么，只见一条舌头冲破窗户纸出现在窗棂中间。瞬间又消失在黑暗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发着光的略恐怖的东西，就在窗户纸破洞的外边。无疑这就是君子的眼睛。我总感觉这只眼睛并不是在看房间里有什么东西，而是在盯着躲在柳条箱后的我。时间才过了不到一分钟，我已经觉得再被他盯下去肯定要折寿。当我再也承受不住这心理压力，准备从柳条箱后面逃走的时候，卧室的幛子门轻轻被打开，恭候已久的梁上君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在此，按照正常的叙述顺序，我本应很荣幸地为大家介绍这位不速之客梁上君子。不过，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先小小表述一下一己之见。

古代之神向来因全知全能备受推崇。尤其是基督教之神，直至二十世纪的今天，仍然戴着全知全能的面具。不过凡夫俗子认为的全知全能，有时候可以解释为无知无能。这听起来自相矛盾。但是开天辟地以来，能够道明这种悖论的，只有本猫一个。一想到这里，虚荣心就得到大大的满足。我都说了，自己不是一只简单的猫嘛！所以借此机会，我一定要好好讲讲不能小看猫的理由，给你们高傲的人类好好上一课。

据说神创造了天地万物。照此说法，人类也是出自神的手笔。至今，被称为《圣经》的东西上也如此记载。

关于人类的问题，人类自身经历了数千年的观察，一方面觉得非常玄妙甚至不可思议，另一方面越来越倾向于承认神的全知全能。虽说人类乌泱乌泱的哪里都有，但是世界上并没有长得一样的面孔。面孔上面都有五官，大小也相差无几。换言之人类都是用相同的材料制作而成的。但事实于此无关，因为没有一个人跟别人长得一样。一想到用如此简单的材料做出了如此多张不同的面孔，是不是不由自主钦佩这位制作家的水平？没有一定的创作想象力，不可能出现这么丰富的变化。一代画匠就算绞尽脑汁创作多样的脸，画出来的也不会超过十二三种。由此，我们必须要慨叹神的手法多么高超，才能一手包揽制造人类这一大工程。既然能够一览人类社会全局，自然可以称为全能。人类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对神多怀有畏惧之心吧。

的确，从人类的视角来看，非常可畏。同一件事情，从猫的视角来看，却恰好解释了神的无能。并且能够断定，神的能力绝对不会比人类高超。

虽说神创造了千人千面，但是我们谁都不清楚，当初神真的是按计划做出来这么多的变化，还是本打算把猫啦勺子啦都做成一样的，只是事与愿违，越做越乱套，从而导致混乱的局面。因此人类的面孔，既可以看成神成功的纪念，也能够被当作失败的印记。

可以被誉为全能，也可被评价为无能。

因为人类的两只眼睛并排分布在同一平面上，无法同时看到左右两边的状况，所以他们看到的只是片面事实，这正是他们的可怜之处。只要换个视角，这类事情在社会里分分钟都在发生，只可惜人已经晕头转向，还盲目信神，所以自己根本悟不出这个道理。

如果在制作上追求多变非常困难，那么要求彻头彻尾的复制同样困难。若要求拉斐尔丝毫不差地画出两张完全相同的圣母像，就跟要求看两张完全相同的圣母玛利亚画像一样，拉斐尔一定为难透顶。这么说的话，要求制造两个相同的东西反而更加困难。如果拜托弘法大师按照昨天题字的笔法丝毫不差地再写一次“空海”，估计比要求大师换个字体更难办。

人类通用的母语也是依靠模仿传承下来。他们从自己的生母、乳母、别人口中学语言的时候，往往只是重复听到的话，别的任何想法都没有。拼尽全力模仿别人。即使这样，口口相传的语言经历十年二十年，发音总会产生一些变化，这就证明了人类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模仿能力。如上可以推断出，最困难的，反而是原原本本的模仿。

所以，如果神能够把所有人都做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分不清谁是谁的话，才能说明是全能。但现在，光天化日之下，所有人的面孔都不一样，看得人眼睛都花了，这不恰好是神无能的最好证据吗？

我也忘了为什么会发表这通言论。不过人类也经常忘掉初心，大家就别苛责我这只猫啦。反正自从看到卧室门被打开、梁上君子赫然出现，那些感想就自然涌现出来。

为什么会涌现？——你要是问为什么，我得重新想一想。——嗯，原因是这样的。

出现在眼前的梁上君子，那张面孔——虽说我平常总是认为人跟人长得不同证明了神的无能，但是那张面孔让我一瞬间推翻了自己的言论。要说那张面孔的特征，那就是他的眉眼特别像我最喜欢的男子——水岛寒月。

不必说，我对小偷根本没太多了解，只是通过这种不齿的行为，暗自想象一下小偷应该是什么模样。原本我认为小偷肯定都是大光头、小鼻子、像一分钱硬币那么点的小眼睛，这次一见，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位梁上君子英姿飒爽，浅黑色的一字眉显得十分俊朗。年纪也就二十六七，跟寒月简直一模一样。如果早让我知道神有造就如此两张相似的脸的本事，我绝不会认定他无能了。真的，那一刹那，我都怀疑是寒月性情大变半夜闯过来的。只不过再细看，他鼻子下方没有一层黑黑的胡子茬，我这才确定此人不是寒月。寒月是个面相冷峻的美男子，对于被称为活动邮票的金田富子来说，有着十足吸引力。不过据我观察，这位梁上君子对大小姐的吸引力也绝对不输寒月。如果金田家的姑娘看上的是寒月的五官，按理说她也绝对会对这位梁上君子意乱情迷。不过，我不用听人说，也应该知道姑娘看上的是寒月的才华和聪颖。寒月的这种学历，如果换给梁上君子，想必大小姐也一定会奉上满怀的爱意，修成琴瑟和鸣之正果。万一寒月被迷亭他们说动了，放弃了这段千古良缘，只要这位梁上君子还在，大小姐就还有好归宿。如此畅想一下未来，想到富子大小姐，我总算放心了。这位梁上君子存在的理由，就是作为备胎，保证富子大小姐生活幸福。

梁上君子腋下夹着什么东西。我定睛一看，是主人扔进书房中的旧毯子。他穿着唐栈条纹短褂，腰上系着灰蓝相间的博多带子，小腿白生生地露在外头，正抬起一只脚往房间里走。此时，始终用手捏着小红本做梦的主人忽然翻了个身，大声叫道：“寒月！”梁上君子吓得毯子都掉地上了，赶紧缩回刚抬起来的脚。两条腿的影子细细长长，压在障子门的影子上瑟瑟发抖。主人嘟囔着：“嗯——啊呜啊呜。”扔掉手里的小红本，咯吱咯吱地开始用力挠自己黑黑的手腕，就像得了皮肤病似的。挠完就恢复了安静，头滑到枕头旁边继续呼呼大睡。看来刚才那声“寒月”属于说梦话。梁上君子站在走廊边耐心候着室内的动静，估摸主人夫妇睡着了，再次抬起一只脚往里迈了一步。然后竖起耳朵，确认没有再听到一声“寒月”之后，抬起另一只脚继续往里走。在这春天的夜晚，六畳的房间里被唯一的火苗照得清清楚楚，君子的影子把房间尖利地分割成两部分，从柳条箱开始，越过我头顶，投在半边墙上。我转头看向他的影子，只见他的脸正好在墙壁的三分之二高处慢慢移动。长得再好看的人，影子也像八头怪物一样奇怪，真是奇妙。君子走到了女主人旁边，俯视着女主人的睡颜，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也跟寒月一个样，我都看呆了。

女主人枕边郑重其事地放着一尺五寸大小的长方形箱子，用钉子钉得严实。其实里面是山药，住在肥前町的多多良三平前几天回老家唐津[83]带回来的土特产。虽说一般人不会守着山药箱子睡，但是女主人从来不考虑场所合不合适的问题，比如她还会把煮东西用的和三盆糖[84]收在首饰盒里。对女主人来说，别说在卧室里放山药了，就连放腌萝卜咸菜都是非常自然的事儿。可惜这位君子不是神，不了解眼前这位女士的生活习惯。既然这么小心翼翼地贴身保管，里头一定是特别贵重的东西。君子抬起山药箱子估了下重量，然后一脸满足，看来这重量也是符合君子心理预期的。我心想你可千万别抱了一箱山药回去啊，而且长得这么俊，偷山药也太奇怪了。为了避免危险，我又不能出声，只得遗憾地憋在心里。

梁上君子开始喜滋滋地用旧毛毯裹住山药箱，然后四下张望，想找东西来捆住这包裹。好在主人睡觉时解开了泡泡纱腰带放在一边。梁上君子就用这条腰带结结实实捆了箱子，轻松扛在背上。这种姿态估计女人不太喜欢。然后顺手捡了小孩的两件棉背心，塞进主人的针织秋裤里。只见秋裤的裆部圆圆鼓起，就像蛇吞了一只青蛙——或者更合适的说法是，一条马上要生宝宝的蛇。总之形状非常怪异。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自己试试看。君子三下五除二把秋裤卷成了球状。接下来他要干吗呢？正想着，只见他抓起主人的捻线绸上衣，像包袱布那样摊开，然后把女主人的和服带子、主人的衬衣短褂还有其他零碎杂物一股脑放进去，打了一个利索的包袱。手法的熟练精巧实在让人大开眼界。接着，他用女主人和服带子衬垫、腰带，把刚打好的包袱紧紧挂在了一条胳膊上。

梁上君子再次环顾四周，检查是否还有东西可以拿走。这次，他发现主人脑袋前头有一盒朝日香烟，立马捡起来丢进袖袋。然后又拿出一根，凑到煤油灯那边点了火。陶醉似的深深吸了口，吐出的烟雾绕着乳白色的灭火盖子还未消散，君子的脚步声已经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慢慢就听不到了。主人夫妇依然睡得香甜。人类居然可以粗心大意到这种地步。

我也需要休息了。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久，已然体力不支。等我再次睁开眼睛，阳春三月的天空已是一片晴朗，主人夫妇正在厨房门口跟警察说着什么。

“所以小偷是从这里溜进卧室的。你们俩光顾着睡觉了，什么动静都没注意到吗？”

“嗯。”主人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盗窃事件大概发生在几点？”警察没头没脑地问道。如果知道作案时间，也不至于被偷了吧。可惜主人夫妇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居然还认真讨论起来。

“大概几点呢？”

“几点呢？”女主人一副用力思考的模样，好像用力想想就能知道答案似的。

“你昨晚几点睡觉的？”

“我过了零点才睡的。”

“哦，我在你来之前就睡着了。”

“起床的时候几点啊？”

“七点半左右吧。”

“这么说的话，贼进来的时候几点呢？”

“肯定是深夜了。”

“谁都知道是深夜，我意思是几点？”

“容我仔细想想，不然想不出这么具体的事情。”女主人还准备再思考一轮。

警察看起来也是为了走程序才问的，他才不关心具体是几点。瞎说也好怎么都好，只要给他一个答案就可以。谁知主人夫妇还不明就里地较起真来，警察急了。

“也就是作案时间不明喽？”

警察一说，主人马上用自己惯用的含糊语调说：“嗯，应该是吧。”

警察面无表情地说：“那么就请你交给我一个诉状，写上明治三十八年几月几日、有贼趁你们睡着的时候入室偷窃、贼从哪里的隔雨窗进来、进了哪几个房间、偷了多少件东西，都写给我。因为是诉状，不是信，所以不必写收信人的名字了。”

“丢的东西要逐一写出来吗？”

“嗯，按照什么东西、几件、多少钱的格式写——我就不必进去看了，反正东西已经被偷走了。”警察不咸不淡地说完就回去了。

主人在客厅中央铺好笔墨纸砚，把女主人叫到面前：“现在我开始写失窃诉状，你把丢失的东西逐一告诉我。快，赶紧说。”这语调听起来真像吵架。

“哎呀，真讨厌。什么叫‘快，赶紧说’，我还就不说了。”女主人腰上绑个细细的带子，不慌不忙地回答。

“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活像个被抢了的风尘女子。为什么不把腰带绑好？”

“嫌我这样不好看？那就赶紧给我买新的。管他风不风尘，腰带被偷走了我有什么办法。”

“连腰带都偷，这小偷太过分了！那咱们就从腰带开始写起吧。你的腰带都有哪些？”

“有哪些？说得就跟我有很多似的。就一条，一面黑缎子一面泡泡纱的那条。”

“黑缎子泡泡纱腰带，一条——值多少钱？”

“六块钱左右。”

“居然系这么贵的腰带。下次买一块五毛钱的。”

“哪有那么便宜的腰带。你这个人真冷血，只管自己好，老婆穿成什么寒酸模样你都没所谓吗？”

“算了算了，还丢了什么？”

“绸子短褂。那是住河野的舅妈给的，几年前的东西，跟现在的就是不一样。”

“没人关心这中间的故事，你直接说价钱。”

“十五块钱。”

“这么贵！太不符合你的身份了。”

“关你什么事！又不是给你买的。”

“还有什么？”

“黑袜子一双。”

“你的吗？”

“你的。两毛五分钱。”

“然后呢？”

“一箱山药。”

“连山药都搬走了？你说他准备蒸着吃，还是煮成山药汁？”

“我不知道。你感兴趣的话，就亲自去小偷家问问看吧。”

“多少钱？”

“山药的市价我还真不知道。”

“那就写十二块五毛吧。”

“怎么可能，就算是唐津产的山药，也卖不到十二块五毛啊！”

“你刚说不知道多少钱。”

“我是不知道。再不知道，也知道不值十二块五毛。”

“再不知道，也知道不值十二块五毛。这简直不合逻辑。那所以才说你是欧坦钦·帕里奥洛格斯[85]呢。”

“你说什么？”

“欧坦钦·帕里奥洛格斯。”

“什么？欧坦钦·帕里奥洛格斯是什么？”

“别管是什么了。接下来是什么——我还丢了和服呢！你怎么还没说？”

“我必须要管是什么。你告诉我欧坦钦·帕里奥洛格斯是什么？”

“没什么意思。”

“告诉我又怎么了？你还真是把我当傻子。你一定是看我不懂英语，在用英语骂我。”

“别说傻话了，还是早点把诉状写完，不然咱什么东西都拿不回来。”

“反正现在写诉状也不一定能拿回来。你还是先告诉我欧坦钦·帕里奥洛格斯是什么意思。”

“你这个女人真麻烦，都跟你说没什么意思了。”

“不说是吧？好啊，贼也没有偷别的东西了。”

“真是犟。那你看着办吧，反正我不写了。”

“我也不告诉你丢了什么东西了。反正写的是你，跟我没关系。”

“那就不写了。”主人说完就起身，像平常一样钻进了书房里。女主人退回餐厅，坐在针线盒前面。两人都盯着障子门发呆，沉默持续了十分钟之久。

这时候，玄关门被猛然打开，山药的赠送者多多良三平来了。多多良三平当学生的时候寄宿在这个家，从法律大学毕业之后被某公司的矿产部录取。他也算初级实业家了，属于铃木藤十郎的师弟。三平跟老师关系非常好，时常来拜访，周日总是在这儿玩一天才回去。

“师母，今天天气不错呢。”他操着一口唐津口音跟女主人打招呼，穿着西服裤子就跪地而坐。

“哎呀，多多良来了。”

“老师不在家吗？”

“在呢，在书房。”

“师母，老师这么用功对身体不好吧？好不容易过个周末，应该放松下。”

“跟我说这个没用，你去跟老师说。”

“这个嘛……”三平看向客厅，“今天没看到您家千金啊？”还没等女主人回答，隔壁房间里斗子和静子走了出来。

“多多良先生，今天给我带寿司吃了吗？”姐姐斗子还惦记着前几天的约定，一看到三平就张口催问。

多多良摸摸脑袋，坦白地说：“你还记着呢，下次带给你吃哦。这次忘记带了。”

“不——嘛！”

一听姐姐这么说话，妹妹也学了起来：“不——嘛！”女主人这才露出了点笑意，估计心情好了一些。

“虽然没拿寿司，但是给你带山药了呀。你们没吃吗？”

“山药是什么？”姐姐问道。

“山药是什么？”妹妹这次依然学着姐姐的语气问三平。

“你们还没吃啊？快点让妈妈煮给你们吃啊。唐津山里种出来的山药，比东京的山药好吃多了。”三平对自己的故乡特别有信心。女主人这才反应过来，答谢道：“多多良，谢谢你送来那么好的山药。”

“怎么样，好吃吗？我还特别用箱子把山药装起来了，怕折断，是不是送到的时候依然维持着本来的形状？”

“难为你这么费心，可惜昨天晚上被小偷偷走了。”

“偷走了？这小偷有毛病吧！这得多喜欢吃山药啊！”三平大吃一惊。

“妈妈，昨天小偷来啦？”姐姐问道。

“嗯。”女主人轻轻地应了一声。

“小偷来了——然后呢——小偷来了——小偷长什么样啊？”这次轮到妹妹问了。这个问题把女主人难住了，她也不知怎么回答好，于是搪塞说：“长得很可怕。”说完不经意看了一下多多良。

“长得很可怕的意思是长得像多多良吗？”姐姐一脸无辜地反问道。

“住嘴，不许没礼貌。”

“哈哈哈哈。我长得那么可怕吗？真是难过啊。”多多良边说边又摸了摸脑袋。

多多良的后脑勺上有一片直径一寸左右的秃顶。一个多月前长出来的，去看了医生，但看起来没那么容易治好。第一个发现这片秃顶的，就是姐姐斗子。

“看呀，多多良的头跟妈妈的头一样会发光。”

“闭嘴！”

“妈妈，昨天来的小偷，头顶也会发光吗？”这次换妹妹问了。

这一问，把女主人和多多良都逗乐了，估计嫌小孩子麻烦还打扰大人聊天，女主人终于开始赶她们：“来来，你们俩去院子里玩一会儿吧。妈妈等下给你们拿零食吃。”送走她们之后，才认真地问：“多多良，你的头到底怎么回事？”

“被虫子咬了。不太好治。师母您也是这种情况吗？”

“天哪，怎么被虫子咬了？我是绑发髻绑的，女人多多少少都有一点这样。”

“秃顶都是细菌引起的呀。”

“反正我的没有细菌。”

“那只是师母您一厢情愿罢了。”

“反正不是细菌。对了，秃头用英语怎么说来着？”

“秃头是bold。”

“不对，不是这个词。还有没有更长一点的？”

“您问老师不就明白了。”

“你老师无论如何都不告诉我，所以才问你的。”

“可我只知道一个bold。您说更长一点的是什么呢？”

“欧坦钦·帕里奥洛格斯。欧坦钦是‘秃’，帕里奥洛格斯是‘头’吧？”

“不一定。我现在去老师书房里给您查一下《韦伯大辞典》吧。不过老师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这么好的天气，还是闷在家里——师母，他这样胃病可好不了，您应该劝他去上野公园走走，看看花什么的也好啊。”

“还是麻烦你带他出去吧。但凡是女人说的话，你老师一概不听。”

“现在还吃果酱吗？”

“嗯，跟之前一个样。”

“前几天老师还跟我抱怨说：‘你师母嫌我吃果酱吃得多，我真的不觉得自己吃了那么多，你说是不是我感觉出了问题？’然后我说：‘您家小姑娘们和师母一定也吃了……’”

“多多良你真讨厌，为什么会跟他这么说？”

“因为师母您也长了一张吃果酱的脸嘛。”

“你看脸还能看出这个来？”

“其实看不出来——不过师母，您一点果酱都不吃吗？”

“吃还是会吃一点的。吃一点也没什么啊，我们自己家的东西。”

“哈哈哈哈。跟我想的一样——话说有小偷来可真是太倒霉了。只是把山药抱走了吗？”

“如果只是山药我就不那么发愁了。他把我们平常穿的衣服都拿走了。”

“没有别的衣服穿了吗？是不是又要借钱了？要是你们养的不是猫是狗就好了——太可惜了。师母，您一定得养一只大胖狗——猫没用，净知道吃——它捉过老鼠吗？”

“一只都没抓过。就是个混吃混喝的猫。”

“哎呀，那真是一点用都没了。早点扔了算了。要不给我，我煮着吃。”

“天哪，多多良你吃猫吗？”

“吃啊，猫肉很美味的。”

“年轻人真豪迈。”

我之前倒是听说过草根学生中有吃猫的野蛮人，但是万万没想到多多良也是他们的同类。而且他现在已经不是学生了。堂堂法学学士毕业、六井物产集团的员工居然也这样，我听得汗毛倒竖。根据这位寒月二代的行为，我证实了那句格言“先把别人当小偷” 。这次多亏了多多良，我第一次得出真理——“先把别人当吃猫人” 。

跟人类住久了，很多事情就明白了。

明事理虽然是好事，但是危险日渐增多，每天都不能放松警惕。变得狡猾、变得卑劣、变得表里不一，都是明事理的必然结果，明事理是岁数增长惹的祸。老年人大多不是很善良，原因就在这里。这么一想，或许我泡在多多良的锅里，跟葱一起成佛是最好的结果。我边想边往墙角躲，这时候，刚才跟女主人吵架的主人应该是听到了多多良的声音，从书房出来，慢吞吞地走进餐厅。

“老师，听说您家进贼了，这事也太愚蠢了。”开口就将了主人一军。

“是偷的人比较蠢。”主人素来以贤者自居。

“如果偷的人蠢，那么被偷的人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像多多良这样没有东西可偷的才是最聪明的吧？”女主人这次站在了主人这边。

“话说最蠢的应该是这只猫了。说真的，真不知道这猫是怎么想的。既不抓老鼠，也不认识贼——老师，要不你把猫给我吧。你总这么养着它也没什么用。”

“给你也可以，你想做什么？”

“煮了吃。”

主人听到这句残忍的话，苦笑了一下，作为消化不良患者他别的什么都没说。我简直感激涕零，感谢他没跟多多良说那就拿走吃吧。

主人话锋一转：“先不说猫了，我衣服被这么一偷，真是冷得受不了啊。”一副沮丧的语调，觉得冷也正常。直到昨天还一直捂着两件棉袄，今天只穿了件夹衣和短袖衬衫，而且从早晨开始就干坐在那里，血液循环不畅，供应了胃，就顾不上手和脚了。

“老师，你做这行也挺久了，还是没什么钱吧？一遇到贼就过不下去了——要不趁这个时机转行，当个实业家如何？”

“你老师讨厌实业家，你劝不动他的。”女主人在一边突然回应了多多良一句。女主人当然盼望着自己老公当实业家。

“老师，你从学校毕业几年了？”

“今年是第九年了吧？”女主人看着主人说。主人不置可否。

“都九年了，工资没涨，再努力也没人表扬，真是‘可怜我郎君，寂寞谁人听’。”多多良特意为女主人吟起中学时候学的诗，可惜女主人好像没听懂，完全没反应。

“我不喜欢当老师，但是更不喜欢当实业家。”主人心里应该在盘算自己喜欢什么。

“你老师什么都不喜欢……”

“唯一喜欢的只有师母吧。”多多良开起了不合身份的玩笑。

“最不喜欢。”主人的回答简明有力。女主人把脸别了过去，稍顿了顿，再次看回来：“那你也不喜欢活着对吧？”看来想狠狠挤兑主人。“也不是很喜欢。”主人不慌不忙地说。女主人总是拿他没办法。

“老师，再不去散散步换换心情，您的身体会受不了啊——还是当实业家比较好，当了就知道，发财就跟玩儿似的。”

“说得就跟你发了多大财似的。”

“不骗你，虽然我去年刚开始工作，但是已经比老师的存款多了。”

“你存了多少钱啦？”女主人关心地问道。

“已经存了五十块了。”

“你每个月的工资多少钱啊？”女主人接着问。

“三十块。然后我每个月都会在公司预存五块钱，以备不时之需——师母，要不要拿点零用钱买几株外濠线[86]的股票？现在入手，三四个月之后就能翻倍。真的是小小投入，两三倍的回报。”

“要是有那个本钱，就不会因为小偷发愁了。”

“所以就更要做实业家了。老师之前如果学个法律，然后去个公司或者进银行，现在这光景，每个月至少能拿三四百块钱，真是可惜了——老师，你知道那个叫铃木藤十郎的工科学士吗？”

“嗯，昨天他来了。”

“是嘛！之前我在宴会上认识他，还聊起老师你来。然后他说：‘原来你是苦沙弥的学生啊。我之前跟他在小石川寺搭过伙。下次你见到他替我带个好哦，说我最近会去拜访他。’”

“他好像刚调回东京。”

“嗯，之前一直在九州的炭矿上，最近调回东京常驻了。是个非常不错的人，跟我聊天的时候特别亲切——老师，你知道他工资是多少吗？”

“不知道。”

“月薪两百五，逢年过节还发福利，平均算下来每个月领四五百块钱呢。那种男人都能赚这么多，老师专攻英语，到头来只能‘一狐裘三十年’，不是犯傻么？”

“的确有点犯傻。”主人虽然凡事看得开，金钱观却跟普通人无二。不不，越穷的人越渴望有钱吧。

多多良费了大口舌鼓吹实业家的好处，目前已经接近词穷，于是换了个话题道：“师母，是不是有个叫水岛寒月的，经常来家里？”

“对，他经常来。”

“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都说是非常有学问的人。”

“是个美男子吗？”

“呵呵。跟多多良差不多。”

“哦，跟我差不多啊。”多多良认真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寒月的名字？”主人问道。

“之前有人跟我打听他。我在想他有没有那么值得打听。”多多良摆出完全凌驾在寒月之上的气势。

“他比你优秀。”

“这样啊，比我优秀。”没有狂喜，也没有愠怒，这就是多多良的特色。

“听说他最近要当博士了？”

“现在还在写论文。”

“真是个白痴，还在写论文，我以为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呢。”

“多多良见识还是很广的。”女主人笑着说。

“据说当上博士就能娶某家的大小姐，我就想着真的有这种傻瓜吗？为了娶媳妇去读博士。与其嫁给那种人，还不如从了我呢。”

“你听谁说的啊？”

“就是那个托我打听水岛的男人。”

“是铃木吗？”

“不是。这些没必要跟他说。对方可是大富翁呢。”

“多多良就是窝里横嘛。别看在咱家咋咋呼呼没大没小的，在铃木他们跟前肯定恭恭敬敬的吧？”

“那当然。不这样就等着穿小鞋吧。”

“多多良，咱们出去散步吧！”主人突然说道。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议去运动，这次破天荒提出来，估计刚才一直穿着件夹衣冻得够呛，想通过运动暖和暖和。多多良正想走呢，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走吧走吧，去上野的芋坂吃个饭团吧。老师吃过那边的饭团么？师母也一起去吧？超级软，而且不贵，还能喝酒呢。”就在他用语无伦次的方言说话的时候，主人已经戴好帽子走到门口鞋柜边上了。

我还需要再休息一会儿。休息的原因，一来没必要尾随主人和多多良，看他们在上野公园做了什么、吃了几个芋坂饭团；二来没勇气。休息是世上万物从上天那里要来的权利。在这个世界上，凡是为了生存蠢蠢欲动的事物，为了尽生存的义务，就要用掉休息的权利。如果真的有神表示：“汝等皆为工作而生，非为睡眠而生。”我一定会反驳他说：“按照您的吩咐，我为工作而生，所以为了工作，我恳求睡眠。”

像主人这样整日满腹牢骚的闲人，工作日的时候都要自行休息。我如此多愁善感、日夜操劳，要求比主人更多的休息，也是情理之中。

只不过刚才多多良看到我的时候，居然说我除了睡觉啥都不干，是个废物。我特别生气。万象奴役下的庸俗之人，总是追求五感刺激，除此之外毫无作为。所以他们无论评价什么，一律只看表面功夫，真是讨厌。他们认为，只有忙得汗流浃背脚不沾地才算劳动。 听说达摩和尚坐禅坐到脚腐烂，就算从墙缝里长出爬山虎，枝蔓爬满堵着他的眼睛嘴巴也一动不动。但是你既不能说他在睡觉，也不能说已经升天。因为他的头脑正在进行激烈的活动，思考着只有圣人才能悟出的道理。

据说儒家也有静坐修行一说。不过这里指的不是独自一人闭门谢客优哉游哉地修行。他们脑袋里的活力燃烧得比一般人多一倍。世界上的凡夫俗子，如果只是看到他们表面上的端庄沉静，肯定会把这些知识巨匠看成昏睡装死之徒，紧接着诸如“只会浪费粮食的傻大个”等冷嘲热讽会铺天盖地而来。

这些庸俗之眼，生来只看表象，从来不关心内在——像多多良三平这样只看表象不关心内在的人，看到我就联想到造粪机也就算了，可惜连了解事物真相，还算有点墨水的主人，都默许了可以把我煮来吃的事实。

不过退一步想，他们轻视我也不难理解。古语里早就有对牛弹琴、曲高和寡等典故。硬是要求那些只看表象的人关注我灵魂的光辉，就像要求和尚绑发髻，要求金枪鱼开口演讲，要求电车剪断电线，要求主人辞职，要求三平看淡金钱，只能沦为不合理的强求。

但是我们猫也算社会动物。社会动物如果把自己标榜得过高，只能说明自己无法融入社会。从主人夫妇，到女仆、三平他们，都没有认识到我本身有的价值，这很遗憾，不过也没办法。不知道的结果，就是有可能像对待别的猫一样，把我的皮剥了卖给三味线店、肉留给多多良权当改善伙食，这样就太严重了。我生来就靠头脑做事，是受天命之托降临到这红尘的古今第一猫，这身皮囊必须要保管好了。古语有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果因为自己优于他人，而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就是自找麻烦。这不光是给自己惹祸，还是违背天意之举。

猛虎被关进动物园，就要忍受与肉猪为邻；砧板面前，落难的鸿雁与小鸡无异。要想与庸人友好相处，就要把自己扮成庸猫。庸猫的标志之一就是捉老鼠——我决定开始捉老鼠了。

听说最近日本跟俄国打仗打得正凶。我作为日本猫，自然是向着日本的。还想着有机会的话，组织一支猫军团，把俄军打个落花流水。你看我的精力如此旺盛，如果想抓一两只老鼠，那简直闭着眼睛都能抓到。

曾经有人问著名的禅师：“如何才能顿悟？”禅师说：“就像猫捉老鼠一样。”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像猫捉老鼠一样专注。有句谚语，说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但是从来没有哪句谚语说“猫儿无脑便能捕鼠” 。这么看来，我再怎么聪明，都没有理由不捉老鼠。不仅没有理由不捉，还要捉得好。至今没有动手，只不过我不愿意罢了。

春天的艳阳像昨日一样落山，樱花花瓣被阵阵春风吹起，穿过厨房半开的障子门，飘然落在水桶中，被昏暗的灯光照得惨白。

我摩拳擦掌，准备今晚露一手，震惊全家。现在要提前勘测场地，熟悉地形。当然，战场也没多大，整个看下来四畳大小。其中一畳的一半被用来存放酒和食材杂货。跟这寒酸的厨房不符的是，灶台特别豪华。红色的烧水铜壶闪闪发光，后面是壁板，旁边还留了两尺见方的地儿放我的饭碗。离餐厅六尺的地方放着碗架，高高竖起几乎顶到天花板，把本来就窄的厨房再次隔了一道。架子朝下放了一个研钵，里头有一个小桶，桶底对着我。萝卜擦板和研钵杵并排摆放，旁边赫然放着灭火桶。椽子交叉处已经被熏得像炭一样黑，挂了一个可以调节的钩子，吊着一只大大的竹筐。这只竹筐不时被风吹得摇来摇去。我刚来这家的时候，特别不理解这只竹筐的用处。后来才知道因为这筐子我够不着，所以特意被用来存放食物。由此，我感受到了来自人类的深深恶意。

接下来就是制定作战计划了。作战地点肯定是老鼠洞口。虽说我占据了有利地形，但是一个人呆呆地呈守株待兔状，看起来实在没有战争该有的样子。因此研究一下老鼠洞的洞口位置，很有必要。我在厨房正中央环顾四周，努力想看到老鼠从哪里出来。此刻的心情堪比东乡将军[87]。

女仆去澡堂还没回来。孩子们还在睡觉。主人吃芋坂团子回来后照例钻进了书房。女主人——女主人不知道在干吗，估计十有八九在做有关山药的白日梦吧。门外不时传过人力车的声音，声音由近及远，平添一分寂寞。不论是我的决心，还是干劲，抑或是厨房的光景、四下的寂寞，整个下来怎“悲壮”二字了得！只有把我比作“猫族中的东乡将军”才够贴切。一旦进入这种境界，不论是谁，都能体会到一种淡淡的愉悦吧！只有我，在这愉悦里，发现了一大隐患。虽说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对付多少只老鼠都没问题，但是不清楚敌人的撤退路径，总是让我放心不下。综合通过我周密观察得出的结论，鼠贼逃跑应该遵循三种路径。

如果它们是水耗子，肯定沿着下水道逃跑，那么一定会从灶台后面绕着走，彼时我只需躲在灭火桶后面，一举断了它们的后路。

或者从下水道出来，通过石灰洞口绕到浴室然后再不经意进入厨房。若是这样我就躲在锅盖上，居高临下，待它经过我眼皮子底下的时候，一跃而下就地擒拿。

我再次看向四周，发现碗柜的橱门右下方破了一个半月形的洞，也许它们的出入口就是这儿。我凑近鼻子闻了闻，老鼠味挺重。如果从这里突击，它们肯定会沿着柱子往上跑，那我就横着给它们一巴掌。

万一它们从天花板下来呢？我抬头向上看去。被熏得黑黑的天花板在灯光的映衬下，就像倒挂的地狱。以我的本事，上不去，也下不来。不过老鼠也不可能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吧？我这么安慰着自己，算是自行解除了警报。

还有一个担心，万一被敌人三方攻击怎么办？如果从一边出来，睁一只眼就能搞定；两边的话也差不多，三个口同时围攻我的话，我再怎么有天赋都应付不来吧。要不找车夫家的大黑帮帮忙？不行，这关系到我今后的威严，不能找。那怎么办呢？有一个秘诀，说的是，当你想不出如何是好的时候，最快的解决方法就是告诉自己担心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无法应对的事情也不会发生。看看这人世间你就明白了。昨天才娶进门的新娘，今天就有可能死掉。但是新郎们没有一个因这个隐患就绝望的，全都满脑子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去担心，并不是因为没有担心的价值，而是再担心也没用。像我现在的情况，谁都不能断言没可能遭遇三面夹击，但是如此给自己洗脑，可以让我最快速地获得安全感。人在江湖飘，安全感谁都需要。我也需要。因此我决定，必须没有三面受敌的可能性。

如此还是意不能平，我通过更加深入的思考，找到了烦恼的源头。虽说目前制订了三条战略，但是到底选哪一个，依然无解。如果敌人从碗柜出来，我有了应对方法；出现在浴室，也有相应方针；从下水道爬出来，也有迎头痛击的战略。问题是，我不知道敌人从哪里出来啊。据说东乡将军要迎战俄国太平洋第二分舰队的时候，也曾面临如此困惑：敌人直接通过对马海峡，还是津轻海峡，抑或绕远到宗谷海峡？今日联想到自己的遭遇，我深刻体会到了将军的困惑。我们不仅面临着相同的困境，还处于相同的位置，全凭一己操心，真是辛苦。

我正在绞尽脑汁思考谋略，突然障子门打开了，女仆的脸出现在眼前。这并不是说女仆没有手和脚，只不过其他部位在暮色中看不清，只有那张脸颜色饱满，赫然入目。女仆的脸本来就有点高原红，从洗澡堂子里出来后更红了。不知是不是从昨晚的失窃得到了教训，今天早早地就来关厨房的门窗。主人在书房里大喊：“把我的手杖拿到枕头边儿去！”把手杖放在枕头旁边干吗呢？莫非想致敬“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壮士荆轲，听一声似龙鸣的武器声？昨天是山药，今天是手杖，明天会是什么呢？

刚刚入夜，老鼠还没有出洞的意思。大战当前，我需要先闭目养神一会儿。

主人家的厨房没有专门的通风窗。客厅那边倒是有一尺见方的隔扇，平常就当通风窗来用。入夜了，风无情吹散夜樱，也惊醒了备战的我。睁眼一看，外面已是月色朦胧，灶台拉着长长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我担心自己睡过头，赶忙晃了晃耳朵观察家里的动静，还好一片寂静，就像昨晚一样，只能听到钟表走动的声音。看来老鼠快出动了。不知它们从哪里出来呢。

碗柜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起来像爪子踩过小碗碟，在中间兴风作浪。也许它们会从这里出来，于是我挪去碗柜的小洞旁边蹲守。等了好久都不见出来。小碗碟的声音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踩到大碗的声音，步伐沉重，甚至咣当咣当响。这一切跟我只有一道柜门相隔，距离不超过三寸。有时候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离小洞越来越近，可一只出来的都没有，径直在柜子里远去了。唉，这扇门的里面敌人正在横冲直撞，我却只能在洞口苦苦等待。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看来老鼠们在旅顺碗[88]里开起了舞会。女仆如果把柜门留个缝，我不就钻进去了吗？真是个没有远见的愚蠢妇女。

灶台影子那边，我的饭碗突然“当啷”响了一声。看来敌人来这边了！我蹑手蹑脚走过去，只看见一条老鼠尾巴从水桶之间消失在水池子里。一会儿，浴室里传来“当啷”一声，一定是牙缸砸进铜脸盆里了。它们什么时候跑到了我身后！我转过身去，看到一只有五寸大的老鼠把牙膏撞到地上，飞快地逃到了走廊下。哪里跑！我奋力追上去，老鼠已经逃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看来捉老鼠比我想象的难多了。莫非我先天就没有捉老鼠的能力？

我追到浴室，敌人跑去碗柜；我紧盯碗柜，敌人沿着水池子往上蹿；我在厨房的中央，感觉被敌人三面包围。这是怕我还是在激怒我？总之这群鼠辈的做法真的非君子所为。我来回跑了十五六趟，费心费力，居然一次都没成功。虽说略有遗憾，但是面对这些不敢应战的小人，即使换成东乡将军，也束手无策吧。刚开始我既有勇气又有杀敌之心，还有悲壮而又崇高的愉悦感，现在全都烟消云散。捉老鼠真是既麻烦又愚蠢，我又困又累，瘫坐在厨房中央再也不想动一动。虽说敌人就在附近，但是估计它们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既然敌人是格外卑劣的混蛋，我也不觉得战争关乎我的名誉了，只是空留可恨之意，头脑一片空白。随后就看开了，随它去吧，反正也折腾不出什么来，我轻蔑地想着想着，就困了。思想斗争太强烈，导致我想睡觉。睡了。战斗中及时休息也很必要。

我冲着屋檐方向，侧身而卧，又有一团樱花被晚风裹挟着吹入房间。风还挺大，我正想着，忽然从碗柜小洞口有一团东西像子弹一样飞速冲我飞来，我来不及躲闪，那东西就一口咬住了我的左耳朵。随后有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到我后面，咬住了我的尾巴。这一切发生得极其迅速。我本能地跳了起来，集中全身力量想甩掉咬我尾巴的怪物。可惜耳朵被死死咬住，重心失衡，那厮的身子还贴在我侧脸。我一口咬住它像橡皮管一样灵活的尾巴，用力左右甩，想干掉这位顽强不屈的战士，谁知用力过度了，它整个飞出去，身体重重撞在糊了旧报纸的墙上，只剩一小截尾巴在我嘴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它已经弹到地板上。我瞅准机会正想趁它还没起身的时候扑过去，结果它像飞起的毽子一样弹起来，擦着我的鼻尖飞奔到吊板上，缩着脚立在上面。

它在柜子上俯视着我。

我在地板上仰望着它。

垂直距离五尺。月光就像一条宽宽的横幅，横跨中间。

我前爪攒足力气，用力一跃，想跳到柜子上。可惜只有前爪趴住了柜子边缘，后腿依然悬在半空。尾巴上那畜生还在，有宁死不松口的气势。

我的处境很危险。

本打算前爪趴住，后腿上来，可惜由于尾巴较重，越往上荡趴得越浅，已经快抓不住了。

我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了。

爪子已经快要滑到边缘，与柜子边缘摩擦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这样下去不行啊！我憋着劲儿，想快速调整一下左爪，结果计划落空，只剩右爪扒着柜子，苦苦支撑着我以及死命咬着我尾巴的畜生。这时候，一直一动不动在柜子上头盯着我的怪物，仿佛终于等到了时机，从柜子上瞄准我的额头砸了下来，就像块石头一样。

唯一的支点也失守了。我们三个滚成一团，划破月光直直摔了下去。连带着下一层的研钵、研钵中的小桶、果酱空瓶一起，顺带着把灭火桶也带下来了。一部分掉进水缸，另一部分在地板上滴溜溜滚了起来。请思考一下所有这些东西同时坠地的声音。绝对是一声巨响。反正已经把我吓得半死了。

“小偷！”主人提高破锣嗓子大叫着从卧室跑出来。一只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攥着手杖，本应惺忪的睡眼，此刻发出炯炯之光。

我乖乖地趴在我的饭碗旁边。那两头怪物已经躲进了碗柜中。眼前一个小偷都看不到，主人毫无施展余地，只得带着怒气吼给自己听：“怎么回事！到底是谁！那么大动静！”月亮已经西斜，方才那束皎洁的月光，也像被横切了一半似的，变得细长。

[82]松风：茶道用语，比喻铁壶里的水烧开之前的声音。

[83]唐津：地名。位于佐贺县。

[84]和三盆糖：一种高级砂糖，颗粒非常细，德岛特产。

[85]欧坦钦·帕里奥洛格斯：双关语。江户语“大傻瓜”（音似“欧坦钦”），与希腊语“君士坦丁”的发音非常相似。君士坦丁十一世帕里奥洛格斯是拜占庭帝国的最后一位皇帝。此处主人在隐晦地说自己的妻子是昏君。

[86]外濠线：沿旧江户城外围运行的市内电车环线。

[87]东乡将军：此处指日本军国主义的“军神”东乡平八郎，他在对马海峡海战中率领日本海军击败了俄国海军，成为在近代史上东方黄种人击败西方白种人的先例，得到“东方纳尔逊”之誉。

[88]旅顺碗：双关语。“旅顺湾”的谐音。把老鼠比作旅顺湾内的俄国舰队。

第六章

我们猫也是相当知道冷热的。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终于热到连我也受不了了。英国作家席尼·史密斯曾经痛苦地把这种天气形容成恨不得把皮和肉都脱掉，只剩一把骨头才算得到清凉。我认为不用脱得只剩骨头，起码把我这身浅灰斑点毛皮脱下来洗洗，或者直接送当铺当掉算了。在人类眼里我们猫总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顶着同一张脸、春夏秋冬主打同一行头，一辈子都不跟钱打交道。可惜我们猫也是相当知道冷热的。我还没去洗过澡，主要是穿的毛皮一旦打湿了就很不容易干，只能忍着汗臭到如今，不曾踏入浴池半步。热急了也想拿把扇子扇一扇，可惜爪子握不住扇子，只得作罢。如此想来人类真是太奢侈，明明是生吃的东西，他们偏要煮着吃、烤着吃、蘸醋吃、加点酱油吃，不厌其烦地多此一举，只为博得彼此几分赞赏。

衣服也是如此。我们猫一年到头都穿着同一件衣服，人类生来无毛，自然无法一出生就有这样的好条件，但是他们好像不把尽可能多的东西往身上招呼就难受。给羊添麻烦，受蚕照顾，承蒙棉花的恩泽，看他们就明白了，世间的奢侈往往是无能的表现。

穿衣吃饭倒是可以不计较，可惜他们在毫无利害关系的生存层面依然用这种思路，就很让人费解了。首先是头发。你说就让它们自然生长着多好，既方便，对他们本人又有好处，只可惜他们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手段，给自己搞出颇为复杂的造型，还洋洋自得。

自称光头的，总是自己把头皮剃得发青。天热了就在头上戴个遮阳草帽，天冷了就包一个头巾。如此，干吗要把头皮剃得发青呢？多此一举。

说到这里，还有人习惯用一种叫梳子的锯齿状工具把头发分成左右对称的形状并且颇为自豪的。不等分的话，就三七分，照此比例在头盖骨上人为划分区域。有的人甚至不惜绕过自己头顶的旋也要把自己的头发规划成那样，看着很像顶了一张芭蕉叶。

还有人把自己的头顶剪成正方形，两边却直直地剪掉。圆圆的头上镶着正方形的方框，怎么看怎么像花匠刚修剪好的杉木丛。据说还有平头（五分剪）、三分剪，甚至一分剪的造型。我猜以后没准会往脑袋里头剪，打造负一分剪、负三分剪等新奇的造型。谁能告诉我他们如此废寝忘食究竟为哪般？

还有，人类明明有四条腿，偏偏只用两条，简直太浪费了。本来四条腿一起用可以更有效率，非要省出来两条，支起来像两条干鳕鱼，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看起来简直蠢到家了。

看到这个，你是不是也觉得人类比猫得闲多了？他们一定是无聊到一定程度了，才会想出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点子自娱自乐。奇怪的是，往往是这类闲人，一见面就都嚷嚷着自己忙死了忙死了，然后一脸被各种事务缠身，讲难听一点就是快要被一个叫“忙死了”的怪物吃掉的模样。他们当中的某些人，一看到我就感慨“什么时候能跟猫一样轻松就好了” 。想轻松很简单。没有人逼着他非要这么忙。明明是自己制造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给自己，到头来还抱怨真痛苦真痛苦，就像自己生起一堆火，到头来嚷着热死了热死了。如果猫什么时候能够把自己的发型折腾出二十多种造型，估计也轻松不了了。想要轻松，只需像我们这样夏天也裹着毛皮度过，这不亚于一种修行。

——说是这么说，热还是很热。毛皮真的不适合夏天。

这么热下去，我连自己最心仪的午睡都睡不了了。

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呢？很久没有观察人类社会了，要不今天就专注见识一下他们庸庸碌碌的样子吧。可惜主人的性情跟我们猫十分接近。不仅午睡的本事不输于我，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也跟我一样一点事情都不做，我观察他是观察不出什么特别的了。如果这时候迷亭过来，主人那胃病导致的淡黄色皮肤倒是可以有些许变化，举止也不那么像猫。我正琢磨着迷亭应该过来了，忽然听到浴室里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同时传进耳朵的，还有响亮的“哎呀可以了”、“舒服着呢”、“再来一桶”等声音，响彻整个房间。在主人家能够这么大声嚷嚷并且完全本色演出的，没有别人，只有迷亭。

终于来了。看来今天有大半天时间不愁无聊了。迷亭擦完汗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大大咧咧地来到客厅，帽子随手往旁边一丢，冲女主人喊道：“夫人，苦沙弥干吗去了？”女主人在旁边房间趴在针线箱上睡得正香，忽然被震得耳膜嗡嗡响的声音吵醒，瞪大了惺忪的睡眼往旁边房间一看，迷亭正穿着萨摩产的麻制衣服，占据客厅一角，拿扇子扇着风。

“哎呀，你来了。”女主人略显狼狈，“我才看到。”她抱歉地说，鼻尖上有汗珠滚动。

“我也是刚来。刚才在浴室让女仆给我泼了点水冲凉。总算活过来了——一路上差点把我热死。”

“这两三天太热了，坐着不动都能出一身汗——话说，看你气色还是挺好的。”女主人依然没有抬手把鼻尖上的汗擦了。

“嗯，谢夫人关照。天气这么热，还好身体没事。不过这热起来可真要命，总觉得身子没劲儿呢。”

“我也是，以往午觉很快就能睡着，这么热也睡不着了——”

“肯定的呀。不过中午睡、晚上也睡可真有能耐。我就做不到。”迷亭讲话还是口无遮拦，不过他貌似第一次开口说自己的缺点，“我呀，就是觉少。特别羡慕苦沙弥，每次我来都看到他在睡觉。而且他消化不良，在夏天更难受吧？健康的人这时候都觉得肩膀上架个脑袋太累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能因为累就摘下来。”听起来迷亭在纠结怎么处理脑袋才合适。“像夫人这样，脑袋上头还有更多东西，自然是坐不住的。单单是发髻的重量，就足以让你想躺下了吧。”女主人意识到刚才自己趴着睡觉，发髻冲着门口，想必是被迷亭看见了，于是不好意思地摆弄了一下发髻，说：“你可真是伶牙俐齿呀。”

迷亭不以为然地接着说：“夫人，昨天我做了个在房顶煎鸡蛋的实验。”

“怎么煎的啊？”

“房顶的瓦片昨天被烤得发烫，我琢磨着就那么放着太浪费了，就溶了点黄油，在上头磕了个鸡蛋。”

“你真会想。”

“结果太阳光照真的好难把握。左等右等也不见熟，我就回屋里读了会报纸，后来有客人来，一忙就忘了这事了。直到今天早晨才想起来。我赶紧往屋顶爬，心想这下肯定熟了。”

“结果怎么样？”

“别说半熟了，蛋液流得哪儿都是。”

“啧啧。”女主人皱着眉头感叹道。

“伏天那么凉快，现在却热了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说的是啊。之前只穿一件单衣还觉得冷，昨天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正是螃蟹横着往外爬的季节，看今年这气候估计就往后缩了吧？也许还会评价一句‘倒行逆施’。”

“那是什么？”

“啊，没什么。我就是说这气候反着来，就像赫拉克勒斯[89]的牛一样。”听不懂才正中迷亭下怀。他故意用更加生僻的事情来解释。只不过之前那句“倒行逆施”已经让女主人吃了苦头，这次索性只是敷衍了句“哦”，并没有追问。但是不追问的话，迷亭特意抛出来的梗不就浪费了吗？因此他自己问道：“夫人，你知道赫拉克勒斯的牛吗？”

“不知道这是什么牛。”

“既然不知道，那我给你讲讲吧？”

“嗯。”女主人应了句，好像在说其实不讲也没所谓。

“从前，赫拉克勒斯牵着一头牛。”

“这个赫拉克勒斯是个牛倌吗？”

“不是牛倌。既不是牛倌，也不是牛肉料理店的老板。这故事发生在希腊，那时候连牛肉店都没有呢。”

“哎呀，是希腊的故事啊？你不早说。”女主人还是知道希腊的。

“可是我说了赫拉克勒斯啊。”

“赫拉克勒斯等于希腊吗？”

“嗯，赫拉克勒斯是希腊的大英雄啊。”

“怪不得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怎么了——”

“那个男人啊，像您一样有一天特别困，睡得很香——”

“哎呀，讨厌。”

“在他睡着的时候，伏尔甘的孩子来了。”

“伏尔甘是谁？”

“伏尔甘是铁匠。这个铁匠的孩子偷了赫拉克勒斯的牛。不过这个孩子是拽着牛尾巴退着离开的，赫拉克勒斯醒来之后发现牛不见了，着急地一边呼唤一边四处找，却找不到。当然找不到了。因为牛的脚印是朝前的，而小孩儿是拖着牛尾巴往后拽着走的。作为一个铁匠的孩子，真是了不起。”迷亭已经彻底忘记解释这故事跟天气的因缘了。

“话说您家主人怎么样了？一定又在睡午觉吧。中国人的诗里头总是把午睡写得风流，但是像苦沙弥这样当作每天例行功课，总觉得有点俗了呢。怎么说呢，就像每天都要死过去一会儿似的。夫人，麻烦您受累把他叫醒？”这么一催，女主人也非常赞同地说：“嗯嗯，真的有点发愁呢。就跟你说的似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刚吃完饭就去睡觉了。”说完就起身，却被迷亭叫住了：“夫人，说到吃饭，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他一脸平静。

“哎呀，都这时候了，我还真没想起来——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要不给你做点茶泡饭？”

“别别，茶泡饭就算了。”

“那怎么办啊，家里也没什么合你口味的东西吃啊。”女主人有点不高兴了。

迷亭忽然做恍然大悟状：“不，茶泡饭或者汤泡饭都不必麻烦了。我来这里的路上，预订了一份外卖，一会儿就在这儿吃几口。”这种话，一般人绝对说不出口。

女主人只说了一句“哟”，这一声“哟”里，有震惊，有厌恶，也有庆幸自己省了麻烦的窃喜。

主人终于被外头的叽叽喳喳吵醒，带着点愠怒的起床气，晃晃悠悠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你还真是走到哪里聊到哪里。我睡得好好的，都被你吵醒了。”主人板着脸，连连打了几个呵欠。

“哎呀，你醒了。打扰了你宝贵的睡眠，真是对不住。不过也就这一两次嘛。来来，坐下。”迷亭俨然像个主人一样招呼着。

主人沉默着坐下，从拼接木烟盒里取出一支“朝日”，啪嗒啪嗒吸了起来。忽然，他发现了对面角落里迷亭的帽子，说：“你买新帽子了？”

迷亭像等了很久似的，马上把帽子递到主人夫妇面前，骄傲地说：“怎么样？”

“真漂亮。针脚细腻，摸着也很软。”女主人抚着帽子说。

“夫人，这帽子可是个宝贝，你说什么它就能做什么。”说完攥起拳头朝这顶巴拿马草帽中间打了一拳，果然帽子陷下去一个洞，看上去活像一口锅。女主人刚开口惊叹，他马上又将拳头伸到锅底打了一拳，锅底立刻复原，变回了帽子。然后他拿住帽子的两边往里压，帽子就像用擀面杖抻长的荞麦面一样变平了。只见迷亭从一边开始往里卷，卷成一团往怀里一塞，说：“你们看这样如何？”

“太神奇了！”女主人像看魔术师归天斋正一表演魔术似的，忍不住叫好。迷亭受到鼓舞，特意从左边袖口掏出原本收在怀里的帽子，恢复成原来的模样道：“看，没有任何损伤。”说完就把食指伸进帽子里，滴溜溜地转起帽子来。我以为这样就算表演结束了，谁知他把帽子往后面一扔，一屁股坐了上去。

“喂，你这样弄没问题吗？”主人一脸担心。

女主人也担心地说：“多漂亮的帽子啊，弄坏就太可惜了，还是别玩过火了。”

只有帽子的主人得意洋洋：“如果我说坏不了，是不是很棒？”说完从屁股下头拿出坐变形的帽子往头上一扣。神奇的是，帽子居然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这帽子真结实，是怎么做出来的？”女主人更感慨了。

“哪有那么多感慨！这帽子本来就是这样的。”迷亭戴着帽子回答道。

“你也买个这样的帽子吧，挺好的。”女主人顿了顿，对主人说道。

“苦沙弥不是有一顶特别高级的草帽吗？”

“哎，你不知道，那帽子前几天被孩子们踩坏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

“所以这次想让他买一顶跟你这个一样结实的帽子。”女主人还不知道这顶巴拿马草帽的价格，开始热心地劝主人，“就买这个吧，你看怎么样？”

迷亭紧接着从右边袖筒里掏出一个红色盒子，里面放了一把剪刀。他把剪刀拿出来给女主人看。

“夫人，咱先不说帽子了，你看看这把剪刀。这也是个宝贝呢，一共有十四种用法。”

如果不是这把剪刀，女主人这会儿肯定还在怂恿主人买巴拿马草帽。好在女主人跟其他女人一样，天生好奇心爆棚，主人这才幸免于难。我觉得与其说是因为迷亭转移话题，不如说就是侥幸走运罢了。

“这把剪刀有十四种用法啊？”女主人话音刚落，迷亭就用兴奋的语调说：“我现在就给你一个一个说，好好听着。看，这儿有一个新月形的小口子吧。把雪茄放到这个缺口里，能马上切断雪茄帽。然后根部这儿有个小装置，用它可以特别轻松地剪断铁丝。把这个地方摊平了横放在纸上，可以当三角尺。刀刃里头有刻度，可以当刻度尺用。这里头有个锉刀，可以磨指甲。设计得很贴心吧？还有这儿，插进螺钉帽里扭几下，就能拧螺丝。这个地方可以撬开大部分用钉子组装起来的箱子。还有这个刀刃尖可以当锥子用，挖写错字的地方刚刚好。把剪刀打开，还可以当剪刀用。最后，夫人，最后这个用途可是最有意思的。你看到这里有个像苍蝇眼睛大小的小球了吧。你贴在眼珠子前头看看。”

“不要。你肯定又在捉弄我。”

“要是连你都不信我，我就没法做人了。你就当受我一回骗，就看一眼。啊？不看啊？就看一眼。”说着就把剪刀递给了女主人。女主人将信将疑地接过剪刀，把眼睛贴在刚才说的苍蝇眼睛大小的小球上。

“如何？”

“我只看到了一片漆黑啊。”

“错了。不是一片黑。你往门口转一下，嗯，别把剪刀放这么平——对对，这次看到了吧？”

“哎呀，怎么有一张照片呢！这么小的照片是怎么放进去的？”

“这就是我说的最有意思的地方。”女主人和迷亭热烈地互动着。

主人刚才一直没搭话，一听有照片，忽然来了兴致，开口道：“喂，给我看看。”女主人只顾把剪刀压在脸上，连声慨叹：“真漂亮，还是个裸体美人呢。”

“喂，跟你说话呢，给我看看！”

“哎，你等一会儿。她头发真漂亮，都长到腰那儿了。仰着头的样子也好看。她个子真高。是个美人呢。”

“喂，都说了给我看看，你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吧！”主人气急败坏地催促道。

“给你给你，久等了，拿去好好欣赏吧！”女主人把剪刀递给主人。这时候，女仆从厨房走过来，说是客人叫的外卖送到了，然后把两笼屉的荞麦面放到座位旁。

“夫人，这就是我擅自点的好吃的。不好意思，我就借您宝地开动了。”迷亭客气地行了个礼。那动作既似真心又像做戏，女主人一时也不知如何应答，只得轻轻回了句：“请慢用。”

主人总算欣赏完了那张照片，把剪刀从眼睛那里拿开说：“这么热的天不适合吃荞麦面。”

“没关系的。吃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没有坏处。”说完打开笼屉盖子，“刚擀出来的面条就是好啊。要是放时间长了就软了，就跟没骨气的人一样，我一点都不待见。”边说边往汤汁里倒了好多佐料，使劲搅拌起来。

“你放那么多芥末不怕辣么？”主人担心地提醒道。

“荞麦面就是要跟汤汁和芥末拌在一起吃啊。你不喜欢吃吗？”

“我喜欢吃乌冬面。”

“乌冬面是马夫才吃的。没有比不懂得荞麦妙处的人更可怜的了。”他边说边用杉木筷子抄起尽可能多的面条，扬起两寸高。

“夫人，吃荞麦面也是有很多流派的。像那种刚开始吃的人，总是蘸尽可能多的佐料，然后在嘴里大嚼特嚼，这么着吃的就不是荞麦的味道了。必须得这样，一筷子下去提起这么高。”他边说边抬起筷子，长长的面条一下子蹿起一尺高。迷亭正想着一筷子抄底，结果发现还有十二三根的面条尾巴恋恋不舍地盘踞在笼屉里。“这面条可真长啊，夫人你看呢？”迷亭还是跟女主人热切地聊着。

女主人很感慨地说：“还真的挺长呢！”

“这根长的，只需将三分之一蘸上佐料就好，然后一口吞进去。不能嚼，一嚼就没有荞麦面的味道了。必须哧溜一口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是最地道的吃法。”迷亭用力把筷子高高抬起，这根荞麦面总算离开笼屉了。

迷亭左手托着碗，右手高举夹着面条的筷子，小心翼翼地落下，将面条最下端一点点浸在汤里。根据阿基米德浮力原理，荞麦浸得量越多，汤就会被堆得越高。本来这碗里面的汤就占了八成，迷亭夹着的面条还没进去两成，汤已经溜得满满的。迷亭的筷子停在碗上头五寸左右的地方就不动了。也没法再动了。再往下走一点，汤就溢出来了。迷亭踌躇片刻，忽然以动如脱兔之势，把嘴凑到筷子旁边，哧溜哧溜几声，喉结上下翻动两下，刚才僵持在筷子尖的面条就消失不见了。再看迷亭，有一两滴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来。也许是芥末刺激的，或者是吞面条的时候太用力给噎的。“真佩服你啊，那么多面条一口就吞下去了。”主人慨叹道。“太精彩了。”女主人高度肯定了迷亭的手法。迷亭什么话也没说，把筷子放一旁，拍了胸脯两三下：“夫人，一般人至少要吃三四口，费力气不说，还不能品尝到好味道。”说完用手帕擦了擦嘴，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寒月来了。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这么热的天，他居然戴了顶棉帽，两只脚上沾满了土。

“哎呀，美男子来了。你看我这还吃着呢，真是不好意思。”迷亭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地吃光了两笼屉。这次的吃法就没有刚才那么高调了，也不再中途休息、用手绢擦嘴，直接飞速吃完，把笼屉摞了起来。

“寒月，你的博士论文写完了吗？”主人问道。迷亭紧跟着说：“金田家大小姐可等着你呢，早点交了比较好。”

寒月嘴角照例浮起一抹阴森森的笑，说：“我知道自己背着这个债，所以想早点写完让大家安心，只可惜课题本身是个问题，研究起来需要很大气力啊。”这种不像真心话的话，被他一说，还挺像真的。

“这样啊。课题本身是个问题，就不能按照鼻子说的那样实现喽。本来那个鼻子是非常有值得请教的价值的。”迷亭模仿着寒月的句式说道。

还是主人比较认真：“你的论文题目是什么？”

“叫做《紫外线对青蛙眼珠的电动作用的影响》。”

“这可真是奇妙啊。不愧是寒月学士，居然研究青蛙的眼珠子。怎么样，苦沙弥？在这篇论文竣工前，咱要不要先把这个课题的名字告诉金田家一声？”

主人不理迷亭，冲寒月问：“就是这个课题，需要很大气力的研究？”

“是啊，非常复杂的课题。首先，青蛙的眼珠不像普通晶状体那么简单，必须要做很多实验来证明。首先得做出来一个标准的玻璃球。”

“为什么不去玻璃店里买现成的玻璃球呢？”

“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寒月挺起胸脯骄傲地说，“本来，我们所说的圆、直线都是几何学里的概念，跟定义符合的圆和直线，在现实世界里是没有的。”

“没有的话，就修改一下呗。”迷亭说道。

“所以，我要先做出来一个不会影响实验结果的球。前几天就在做这个。”

“做出来了吧？”主人觉得这事很轻松。

“怎么可能！”寒月说，说完又觉得自己说话前后矛盾了，补充道，“做起来特别困难。一点一点磨，觉得这边半径好像长了就专注这边，结果磨完一看，糟糕，那边的半径又长了。接着我好不容易把那边又磨平，后来一看，整体呈椭圆形。我只能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跟直径继续死磕。之前是苹果大小，后来慢慢磨成了草莓那么大。再后来居然被我磨成了黄豆那么大。即使这样依然没有达到最理想的圆球形。我都已经那么有耐心地磨了——说起来从正月开始，我已经磨了六个玻璃球了。”他啰啰嗦嗦地说着，也不知说的是真是假。

“在哪里磨的？”

“只能是学校的实验室啊。一大早就开始磨，中午吃个饭稍微休息会儿，继续干到天黑。着实不轻松呢。”

“怪不得你最近总说忙忙忙，原来每天都到学校磨这个啊，周末都不歇着。”

“可以把你叫做磨珠博士了——话说你这么勤奋，就算鼻子也会感动吧。前几天我有点事要去图书馆，结果完事之后出门的时候，居然遇到了老梅。都毕业了还去图书馆，简直让我太感慨了，于是赞扬他说，你还是挺努力的。结果他诡异地笑了笑，说，哪儿啊，我不是来看书的。只不过恰好路过，突然尿急，顺便借用罢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你看老梅跟你正好是两个特例。我一定要把你的事迹写进《蒙求[90]新编》里。”迷亭照例发表着长篇大论。

主人关切地问：“每天磨珠子倒也罢了，你本来计划何时竣工？”

“哎，看这个样子，十年差不多吧。”听起来寒月比主人要看得开。

“十年啊——要是能早点做完就好了。”

“十年还是说早了呢，其实二十年差不多。”

“那就太要命了。这么一来什么时候才能当上博士啊？”

“嗯。我也想早一天是一天，让大家都放心，只可惜不把珠子磨出来，最关键的实验就做不了啊……”

寒月突然顿了顿，换上一副得意的神情：“说实话，你们不必为我操心。金田他们家知道我闷头磨珠子的事儿。两三天前我去跟他们说了。”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似懂非懂地听三个人聊天的女主人将信将疑地问道：“我听说金田全家人上个月就去了大矶，还没回来。”

寒月窘迫起来，一脸糊涂地回应说：“这可真是奇怪了，为什么呢？”

这种情况下，迷亭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没有话题、陷入僵局、昏昏欲睡，总之无论什么时候，迷亭都能借机插嘴，发表意见：“上个月去了大矶还没回来的人，被你两三天前在东京遇到，听起来真是既神秘又美好。这就是心灵感应啊。深陷相思的人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乍一听以为是个梦境，你说这是梦吧它又跟现实一样真实。像夫人这样，根本不会对苦沙弥产生相思之情，也就是说，不是毕生追问恋爱为何物的人，就不会理解……”

“哟，你凭什么这么说啊？听起来很瞧不起人的样子。”女主人不爱听了，反驳迷亭说。

“你不也没有经历过恋爱之苦吗？”主人这次坚定地站在了女主人这边。

“那是因为我的所有绯闻都已经过去至少七十五天[91]了，所以你们已经忘了——唉，我这把年纪还孤家寡人一个，就是失恋惹的祸啊。”迷亭的目光在大家脸上扫视一圈。

“哈哈哈，真有意思。”女主人说。

“又把人当傻子耍。”主人看向院子。

只有寒月依然笑眯眯的：“不妨说一下您的故事，为后生将来做参考。”

“我遇到的情况也非常神秘。可惜小泉八云[92]先生死得早，不然他肯定特喜欢这故事。这次既然聊到这儿了，我就说说，不过你必须好好听到最后。”迷亭叮嘱一番，随后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这已经是离现在——呃——都已经多少年了——记不清了，大约十五六年前吧。”

“不可能吧。”主人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这记性真的出问题了。”女主人也奚落道。

只有寒月遵守约定，一言不发，一副期待剧情展开的表情。

“反正就是某年的冬天，我从越后国路过蒲原郡的旬谷，登上蛸壶岭，准备去会津岭。”

“尽是些奇怪的地方。”主人还在打岔。

“你闭嘴，好好听，好像蛮有意思的。”女主人制止道。

“可是天黑了，我迷路了，肚子又饿，只能去敲山腰上的一户人家的门，喊道，我是如此这般的一个人，现在遇到困难，请收留我过夜。结果门里的声音说，不必客气，您只管进来。然后一个举着蜡烛的小姑娘出现了，当她的蜡烛照亮我的时候，我不由得浑身一颤。我就是在那一瞬间，结结实实感受到了爱神的魔力。”

“哎呀，真没想到，山沟里还有那么好看的人呢。”

“甭管是山沟还是大海，夫人，我真希望您能亲眼看看那姑娘。她还绑着非常讲究的高岛田发髻呢。”

“是嘛！”女主人已经完全进入了剧情。

“进去一看，八畳的房间正中央，摆着一个大大的暖炉，我和那个姑娘以及她的爷爷奶奶四个人围坐暖炉旁边。我主动开口说，真的是饿坏了，请随便给我点吃的填一下肚子。然后那个爷爷说，难得有客人来，就给您做蛇饭吃吧。咳，接下来快到我失恋的时刻了，你们可别走神。”

“老师，我一直仔细听着呢，只不过越后国冬天还有蛇吗？”

“嗯，这确实是个好问题。只不过听如此有诗意的故事的时候，就不要一味拘泥于常理了。泉镜花的小说里还写螃蟹从雪里爬出来呢。”迷亭这么一说，寒月就不再质疑，摆出安静聆听的姿态。

“那个时候的我迫于生存，蚂蚱、鼻涕虫、青蛙这一类的已经快吃腻了，于是跟老爷爷说，蛇饭听起来很特别，麻烦做给我吃。然后老爷爷往暖炉上放了一口锅，撒了点米，咕嘟咕嘟开始煮。不可思议的是，锅盖上有大大小小十个小洞。锅里的蒸汽就从小洞往外扑哧扑哧地喷，这种场景让我觉得很感慨，没想到住在深山里头的人还有这种巧思。老爷爷突然站起身来出去了，不一会儿腋下夹着一个大笼子就回来了。他若无其事地把笼子往暖炉边一放，我一看——好嘛！那么长的家伙们，估计因为天冷，正彼此纠缠着盘在一起。”

“别说这个了。听起来怪恶心的。”女主人皱起眉头。

“这就是导致我失恋的一大原因，所以我不能不说啊。紧接着老爷爷左手掀起锅盖，右手抓起盘旋在一起的家伙，利落地扔进锅里，快速地盖上锅盖。我直到这时候才明白那些小洞是给蛇换气用的。”

“哎呀，求你别讲了，真恶心。”女主人已经怕了。

“我马上就要失恋了，您再忍耐一下。就这么着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从锅盖的洞口呼地冒出一个蛇头，吓我一跳。正想着蛇果然要出来，旁边的洞口冒出另外一只蛇头。还没等反应过来，那边又出来一个，这边也出来一个。慢慢地，这锅盖上面全是蛇头了。”

“为什么它们都把头伸出来啊？”

“因为锅里太热了，它们受不了想爬出来呗。过了一会儿老爷爷说，差不多了，拔出来吧。老婆婆应了一声，姑娘也说好的，于是她们就揪着蛇头往外拔。结果肉都留在了锅里，骨头干干净净地随着头拔了出来。”

“这是给蛇剔骨头啊。”寒月笑着说。

“没错，就是剔骨。你不觉得这招很妙吗。然后他们揭开锅盖，用勺子把饭和肉拌匀，就招呼我开吃。”

“你吃了吗？”主人冷冷地问。

女主人皱着眉头抱怨道：“快别说了，我已经恶心得快吃不下饭了。”

“夫人，你不亲口尝一下，绝对想象不到蛇饭有多美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味道。”

“真讨厌。我才不吃呢。”

“我吃得饱饱的，身上也暖和起来，肆无忌惮地欣赏着姑娘的美貌，简直想象不到还有什么事情值得烦恼。这时他们说，您早点休息吧。我真的旅途劳累，于是遵从吩咐，躺下就睡着了，睡得忘乎所以。”

“后来怎么样了？”这次换女主人催问了。

“然后天亮了，我睁开眼睛，就失恋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只不过早晨起来吸烟的时候看了看里面的窗户，结果发现对面水井旁，有个光头在洗脸。”

“是老爷爷或者老奶奶吗？”主人问。

“哎，我看不清啊，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趁那个光头往这边转身的时候看清了。这一看让我大吃一惊。那人居然就是昨晚夺走我初恋的姑娘。”

“你刚才还说那姑娘绑着高岛田发髻呢！”

“昨晚她是绑着高岛田发髻啊，而且还是非常漂亮的高岛田发髻。第二天早晨就变成了光头。”

“你又在哄我们玩吧。”主人照例看向天花板。

“我也特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里一阵恐惧，我又看了看周围，这时候光头终于洗完脸了，只见她拿起摆在旁边石头上的高岛田发髻，熟练地戴在头上，然后转身进屋了。我这才明白漂亮的发髻是怎么回事。彼时，我就开始迎来失恋的悲惨命运啦。”

“还有这么无聊的失恋啊。对吧，寒月？而且，失恋了还能这么健康阳光，挺好的。”主人对着寒月评价起迷亭的失恋。寒月说：“不过如果那个姑娘不是光头，没准就能跟您一起回来东京，您也同样会很开心吧？遇到一个漂亮姑娘是光头，真是千古遗憾。话说那么年轻的姑娘为什么会光头呢？”

“我也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没准因为吃蛇饭吃多了。那东西吃多了真能上火。”

“但是你吃了也没什么异常吧？”

“我是没变秃子，不过从那以后，眼睛渐渐近视了。”说完就摘下他的金丝边眼镜，用手帕仔细地擦拭起来。

主人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慎重地问道：“这故事哪里神秘了？”

“那顶假发在哪里买的？是不是捡的？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所以神秘喽。”迷亭边往鼻子上头架眼镜边回答。

“简直像在听单口相声。”女主人评论道。

迷亭的瞎扯算是告一段落。我觉得他们也该散了，谁知他就像不戴笼嘴就不能闭嘴的牲口一样，又开始讲下一个故事。

“我的失恋就是如此痛苦的一段经历，你说当时如果我没发现她秃顶，就这么娶回家去，显然就得膈应一辈子。想想都觉得后怕。结婚嘛，不到某一特定时刻，是不会发现刻意隐藏的事情的。寒月你也不要抱有太多希望，或者失望，千万别一个人难受，还是早点心里踏实了把珠子磨了比较好。”

一听这个歪理邪说，寒月马上做出一副窘迫的样子，说：“是呀，我也想专注地磨珠子，只不过对方不让我这么干，我特别为难。”

“对呀，像你这种情况，对方肯定要闹的。不过这种事有时候还挺可笑的。比如去图书馆解决内急的老梅，他的遭遇就很神奇。”

“他遇上什么事儿了？”主人上了钩。

“事情是这样的。这位先生之前住过静冈的东西馆。”

“只有一晚哦——就一晚上他就跟女仆求婚了。我觉得自己已经很随意了，但是显然他比我更开放。当然了，那家旅馆有一个叫小夏的美女远近闻名，负责老梅房间的刚好也是那个美女，所以老梅求婚也正常。”

“怎么能说正常呢，简直跟你住在山腰一个性质。”

“差不多吧。说实话我跟老梅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差别。反正他就跟那个姑娘求婚了，然后还没等人家答复，他就忽然很想吃西瓜。”

“有这种事？”主人大吃一惊。不光主人，就连女主人和寒月都像商量好了似的歪头嘀咕，一副费解的表情。迷亭不管这些，自顾把故事说下去。

“他问小夏静冈有西瓜吗，小夏说静冈虽然小，西瓜还是有的，然后端来一大盘切好的西瓜。据说老梅还真吃了。他把堆得像小山那么高的西瓜全都吃了，然后等待小夏的答复。结果还没等到姑娘的答复，自己的肚子先疼了起来，他哼哼唧唧地忍了好久都不见好，最后只好把小夏叫过来。这次他问人家，静冈有医生吗？小夏说静冈虽然小，医生还是有的。随后她就请来一位名叫什么天地玄黄的医生，这名字简直像从《千字文》里偷来的。第二天早上，肚子不疼了，老梅心里自然很感激，在退房前十五分钟，他又把小夏叫来，问她有没有考虑好求婚的事情，小夏笑着说，静冈有西瓜，也有医生，偏偏没有只认识一晚上就肯答应嫁人的新娘。说完就走了，直到老梅走都没有露面。然后老梅就跟我一样失恋了，至于图书馆，除了去小便之外再也不去了。真是红颜祸水啊。”听他这么一说，主人也帮腔了：“真是如此。前几天我读了缪塞的剧本，里面的人物引用了罗马诗人的原话，说了这么一件事——比羽毛轻的是灰尘，比灰尘轻的是风，比风轻的是女人。比女人还轻的，根本没有——说得真是一针见血。女人真是让人没办法。”主人发表这种意见时异常卖力。

女主人可不愿意听这个。

“你说女人都轻浮很不好，那么男人笨重的就好了吗？”

“笨重？你指哪方面？”

“笨重就是笨重，像你那样的。”

“我才不笨重。”

“你敢说自己不笨重？”这两人吵得莫名其妙。

迷亭在旁边饶有兴致地听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劝道：“你们这种面红耳赤互相攻击，正是夫妻相处的真相啊。古代的夫妻，相处起来一定味如嚼蜡。”这话说得太模棱两可了，不知道他在讽刺还是在褒奖。本来说了也就算了，可他偏不，乘兴把刚才的话又加工了一下，就像下面这样。

“之前没有一个女人敢跟丈夫顶嘴，就跟娶个哑巴没啥两样。我一点都不欣赏这种女人。反而像夫人这样顶嘴说‘你敢说自己不笨重’的，才是好样的。既然娶了老婆，偶尔不吵个架拌个嘴，那该多无聊。像我妈那样的，在我爸面前只会说‘好’和‘啊’，他们在一起二十年，除了扫墓之外从来没有一起出去过，真让人受不了。不过唯一的好处是我妈把祖先们的戒名都记得烂熟。男女之间的交往也是，我还是小孩的时候，从来没有像寒月这样跟意中人合奏，用心灵感应这种像朦胧诗一样的方式约会，想都没想过。”

“那您太不幸了。”寒月低下了头。

“真的很不幸啊。不过那时候的女人不一定比这时候的品行端正。夫人，最近到处都在批判如今的女学生道德败坏，其实之前比现在过分多了。”

“真的吗？”女主人又相信了。

“对呀，我可不是随便说的，当真有证据呢。苦沙弥，你应该还记得吧？咱们五六岁的时候，有人把女孩装进笼子里，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就像卖南瓜一样。有印象吗？”

“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可能你们这边没有吧，不过静冈是这样的。”

“不可能吧。”女主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确有此事？”寒月却一脸正经地问。

“绝对是真的。我家老爷子还砍过价呢。那时我大概六岁。跟老爷子一起散步，从油町往通町走。走着走着，迎面飘来一阵洪亮的叫卖声，卖女孩啦，有人要女孩吗？我们拐个弯，看到有个男人在伊势源布庄门口。伊势源是静冈第一的布庄，门面有十八米那么宽，仓库都有五个，太气派了。有机会你们一定得去参观下。现在还保留着原样呢。真的特别气派。掌柜的好像叫甚兵卫。每天都像刚死了妈一样哭丧个脸在账房。甚兵卫旁边坐着一个叫小初的年轻人，二十四五岁，却已经皈依了云照律师[93]，三七整整二十一天，都只喝荞麦面汤度日，喝得脸都绿了。小初旁边是阿长，他是个忧愁的男人，宛如昨晚家里刚刚被火烧了一样，苦着脸打算盘。阿长旁边是……”

“你到底要说布庄，还是说卖女孩？”

“对对，我要说卖女孩的事儿来着。其实这家伊势源也有不少怪谈，今天就忍痛割爱，先讲卖女孩的事儿吧。”

“要不这个事儿你也一并忍痛割爱了吧。”

“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放弃了呢？怎么说这也是对比二十世纪和明治初期的女性品行的重要参考资料——我跟老爷子走到伊势源前头，那个男人冲老爷子说：‘先生，来看看这个女孩吧，就剩这一个了，我便宜点卖给你。’边说边把扁担放下擦着汗。笼子里只剩一前一后两个女孩，看上去都是两岁左右。老爷子问他：‘如果价格优惠倒是可以考虑，就剩这俩了吗？’他一手抱一个女孩，像抱南瓜一样，送到老爷子脸前说：‘不巧啊，今天生意好都卖完了，就剩这俩了，你在这俩里头挑一个吧。’老爷子梆梆地逐一敲了敲脑袋，说：‘不错，听声音挺健康。’然后两人就开始讲价。老爷子不放心地问了句：‘买走之后，质量有保证吧？’卖孩子的人说：‘绝对有，前头那个孩子我带了很久了，绝对健康；后头那个孩子眼睛不太好使，有时候皮肤还皴裂，你要是介意，我就给你再便宜点。’我到现在都清楚记得他们的谈话，也是在那个时候意识到，女人这种东西可不能大意了——可是到了明治三十八年的如今，再也看不到挑着担子卖女孩的人贩子，也不会有人提醒后面那个孩子要多费心思。所以我觉得一定是西方文明，促成了女孩品行的进步。你觉得对吗，寒月？”

寒月在开口之前，先斯斯文文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故意压低声音，不慌不忙地描述了他的观察。

“现在的女孩子，去学校，去合奏会、慈善会、游园会，‘买我吧，哎呀，不想买么？’她们自己就可以兜售自己，根本不用雇人贩子，‘有人要女孩吗’这种低级的叫卖早就被淘汰了。人类的独立性增强了，自然会变成这样。老一辈真是杞人忧天了，这是文明进步的表现，我们觉得这真的是一种值得高兴的现象，私下里还庆祝了一下。买方也不存在通过敲脑壳和询问‘这东西质量没问题吧’等手段进行质量评估，双方都放心。再说了，现在社会多复杂，如果都跟之前一样繁琐，什么事儿都会没完没了吧？到了五六十都可能讨不了老婆。”

寒月不愧是二十世纪的青年，洋洋洒洒讲了一大堆关于当下潮流的思考，说完还冲迷亭吐了一口长长的敷岛香烟。迷亭可不是区区敷岛香烟就能打倒的人。

“你说得没错。现在的女学生、大小姐，都有满满的自尊自信，四肢矫健，什么都不输给男人，特别令人敬佩。我们附近那所女子学校的学生都不得了，穿着男人劳动时的窄袖和服，在那里练单杠。每次从二楼窗户看着她们练体操，都会情不自禁想起古希腊的女人们。”

“又在提希腊了。”主人冷笑着回应道。

“毕竟有美感的东西都源自希腊。美学家和希腊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看着那个黑黑的女生一丝不苟地做体操的时候，我总是想起Agnodice的趣事。”迷亭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

“又开始显摆复杂的名字了。”寒月依然笑眯眯地说。

“Agnodice是个伟大的女人，我一直这么觉得。当时雅典的法律禁止女性当产婆。这听起来很不方便。的确，就算Agnodice也觉得非常不方便。”

“那个什么——那个东西是什么？”

“是女人的名字。这个女人无论如何都觉得没有女产婆不合情理，可是怎么才能当上产婆呢？都要做什么努力呢？女人整整想了三天三夜。然后第四天早晨，她忽然听到邻居家婴儿哇哇大哭的声音。‘啊，我明白了。’她恍然大悟，然后迅速剪掉自己的长头发，穿上男人的衣服，去听了Hierophilus的讲座。她把讲的东西认认真真听了一遍，觉得有把握了，就开张了。结果，夫人你猜怎么着？超级受欢迎。这边也哇哇大哭，那边也哇哇大哭，所有的婴儿都是Agnodice接生的，大家都受益。不过人生总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也许是她如此成功，招致太多羡慕嫉妒恨，后来女扮男装的事情就败露了。她因为触犯法律，后来被判处重刑。”

“简直像听评书一样。”

“故事还没完呢。后来雅典的女人们一起联名请愿，都把执行官感动了，当事人被无罪释放。后来贴出告示：‘今后女人可自由经营产婆事业’，故事终于以圆满的结局告终。”

“你知道得可真多啊，佩服佩服。”

“嗯，很少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硬说的话，可能不知道自己无知吧。不过这我也是多少有点了解的。”

“哈哈哈，你净讲好玩的……”女主人笑得花枝乱颤，银铃般的笑声跟门铃一起铃铃铃地响起。

“哎呀，又来客人了。”女主人起身去了餐厅。你猜是谁进门了？没错，就是你们认识的那位越智东风。

东风一来，经常出入主人家的怪人们就凑齐了，或者说每次都能抚慰我的无聊的人全都凑齐了。就凭这一点我也满足了。如果命不好进了别人家，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茫茫人海中还有像主人这样生活的人。所幸的是我成了苦沙弥收养的猫儿，每天侍奉在我贵人面前，不光了解了他，顺便还认识了迷亭、寒月、东风，这都是放眼整个东京都找不出同类的人中豪杰，我还能边打盹边观察他们，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至上光荣。幸好有他们，我得以暂时忘记炎炎夏日中裹着毛皮的痛苦，还能收获一个愉悦的下午，真是充满感激之情。只要他们聚在一起，我就永远不会无聊。不知今天他们又能碰出什么火花呢？我趴在隔扇的阴影里，静静地期待着。

“好久不见啊，别来无恙。”东风寒暄着进来，他的头发跟之前一样油光铮亮。只看发型，像一个不入流的演员；看他穿的过于紧绷的白色和服裙裤，又觉得像剑客榊原健吉的弟子。只有从肩膀到腰这部分，看着像个普通人。

“哎呀天这么热，你还过来。快坐到这儿来。”迷亭俨然以主人自居，热心招呼道。

“跟老师您也好久没见了。”

“是呀，自从上次春季朗诵会过后就没见过了。说起朗诵会，最近好多人跟我提起呢。你后来扮演阿宫简直太成功了，我都拼命鼓掌了呢，你注意到没？”

“嗯，多亏了您的掌声，我更有自信啦，一鼓作气演到最后。”

“最近还有吗？”主人开口问道。

“七八月份休息，九月份想热热闹闹演一出什么。您有什么推荐吗？”

“不错。”主人听起来没什么太大兴致。

“东风，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创作个东西？”这次是来自寒月的邀约。

“跟你一起创作应该挺好玩的，是什么事情呢？”

“剧本。”寒月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强硬些。这下，其余三人都忘记了别的事情，齐刷刷看向他。

“剧本好啊。喜剧还是悲剧？”东风追问道。寒月这才说：“既不是喜剧，也不是悲剧。最近大家都在争论旧剧新剧，我决定开创先河，作一部俳剧。”

“俳剧啊，大概是什么形式？”

“充满俳句趣味的剧，简称俳剧。”此言一出，主人和迷亭都愣住了。

“能具体描述一下这个创意吗？”依然是东风在追问。

“主旨充满俳句风格，也就是整个剧不会很长，长了惹人厌。其实就是个独幕剧。”

“原来如此。”

“首先先摆道具说台词，一切以简洁为主。舞台正中央要有一棵大柳树。然后从柳树树干的右侧忽然长出一条枝干，一只乌鸦随后落在树干上。”

“乌鸦不会掉下来吧。”主人喃喃道，一副很担心的样子。

“不可能。乌鸦的腿会用绳子绑在树枝上。然后呢，在树下有个水池，一位美人正躺在水池中，用一条毛巾擦拭身体。”

“这就有点颓废了。你找谁来演这个角色呢？”迷亭说。

“这个太好办了，只需雇一个美院的模特。”

“警察会过来找麻烦的。”主人担心的事情可真不少。

“不公演也行，只不过没必要在这件事上纠结吧，学校里头的人体写生也没人管啊。”

“怎么也是舞台艺术，跟写生还是有区别的。”

“如果先生这么认为，那么日本还是没有崛起的希望。不论是绘画，还是演戏，都是艺术。”寒月还在嘴硬。

“哎，讨论归讨论，接下来情节怎么发展的？”东风问道。看来他真的对剧本很感兴趣，才这么关注情节发展。

“这时候，从上场通道走来俳句诗人高滨虚子，他手持拐杖，戴着白色灯芯绒防暑帽，穿着丝绸和服，脚踩萨摩白点高腰靴。虽说他这身打扮有点像陆军制服，但是鉴于身份是诗人，必须不紧不慢地踱到舞台上，一副在构思诗句的样子。待他走到正中，忽然抬眼看见那棵大柳树，柳树阴影里，一个白花花的美女在洗澡。再往上看，长长的柳枝上歇着一只乌鸦，正低头盯着美女看。然后诗人虚子被眼前的诗情画意打动，思忖五十秒左右，吟唱道：

“‘有女正入浴/迷得神魂颠倒的/只有乌鸦吗……’

“刚吟完，梆子就踩着节奏一敲，大幕拉上——怎么样，这种意境还不错吧？你们喜不喜欢？喂，你别扮阿宫了，演虚子岂不是更好？”

东风一副不满足的样子，认真地说：“一般吧，感觉不尽兴。如果再加点人物感情进去就好了。”

迷亭一直没说话，不过他绝对不是沉得住气的人：“如果这就叫俳剧也太荒唐了。根据上田敏的理论，俳句、笑话都是让人消沉的东西，属于亡国之音。敏先生说得没错。如果你坚持搞这么无聊的东西，一定会被他们笑话的。而且不论是话剧还是滑稽短句，都是既没营养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不好意思，实话实说，寒月你还更适合回实验室磨珠子。这种所谓的俳剧，就算写一百场两百场，只要是亡国之音，都白搭。”

寒月忍着怒火，不知所云地辩解说：“这属于消极的东西吗？我的出发点还是挺积极的。还是说虚子嘛，诗人虚子说，迷得神魂颠倒的只有乌鸦吗，这句话就很积极啊，借乌鸦这个形象，表达对女子的爱慕。”

“这种说法还是挺新颖的。你还是详细解释一下吧。”

“作为理学学士，我不得不说，乌鸦不可能被女人迷住。”

“没错。”

“可是按刚才那样，随口吟唱出这个不合理的事情，我没有觉得有哪儿不合理。”

“是么？”主人半信半疑，寒月却特别坚定。

“为什么我说不觉得不合适，接下来从心理学角度说明一下。有没有被迷住，是那位诗人的情感，跟乌鸦并没有任何交流。但是，他觉察到乌鸦被迷住，并不是因为乌鸦本身如何。他只是在说自己被迷住了。虚子邂逅一位入浴的美女，肯定是看到第一眼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他用自己那双已经着迷的眼，看到乌鸦在柳枝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心想，哈哈，看来乌鸦肯定跟我一样被迷住了。这就是一种文学修辞方法，非常积极。自己感受到的情绪，移情到乌鸦身上，还摆出一副无辜表情吟诵俳句，简直是积极主义的绝佳代表。您说对么，老师？”

“不错，言之有理。如果虚子听到刚才这番话，肯定大喜过望。你刚才那番言辞极其积极，不过这个剧上演的时候，观众们估计要情绪低落一阵子了，对吧，东风？”

“嗯，估计会非常低落。”东风一本正经地回答。

主人看似想打开大家谈话的维度，于是发问：“怎么样，东风，最近有什么想写的吗？”东风说：“没，最近没有什么特别想拿来给您看的，不过想出一本诗集——我还带了稿子来，请您批评指正。”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紫色的小包裹，取出里面装订好的大约五六十页的手稿，放在主人面前。主人装模作样地说了句“拜读”，打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只有两行字：

献给富子小姐

羸弱之柔 无人能及

主人一脸诧异地盯着这一页发呆。

迷亭凑过来：“看起来像新体诗啊！”边说边读起文字，然后赞叹道：“可以啊，东风，了不起！你居然都明目张胆地写献给富子小姐了。”

主人一脸迷茫地说：“东风，你这个富子，是实际生活里的某个女人吗？”

“对啊，就是之前，您跟迷亭老师一起参加了朗诵会，她也去了。而且就住在这附近。其实，我本来想把诗集拿给她看的，不巧的是他们一家上个月就去大矶避暑了。”他毫不避讳地说道。

“苦沙弥，现在都二十世纪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快点把这一大作读给我们听。不过东风你也是，说法有点奇怪啊，用‘羸弱之柔’这么讲究的词，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就是柔弱、温柔的意思。”

“这样啊，不过这词本来的意思，有些病危的感觉呢。反正我绝对不会用这个词。”

“那您觉得怎么写更有诗意一些呢？”

“我的话就这么写。‘献给富子小姐的鼻子羸弱之柔无人能及’。别小看这三个字，有没有鼻子，感觉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明白了。”东风不懂装懂。

主人沉默地翻开第一页，开始读第一章。

跟随熏香袅袅升起

你的灵魂我的相思

哦啊我在这辛酸的人世

但求你甜蜜的热吻

“这我有点读不懂呢。”主人叹了一口气递给迷亭。

“这有点夸张了。”迷亭递给了寒月。

寒月说着“没错没错”，立刻递给了东风。

“老师，您读不懂也很正常。因为十年前的诗跟现在的诗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的诗，不管是躺着读，还是在停车场里读，一般都看不懂，有时候你问写诗的人他都不一定明白。完全一时兴起之作，诗人只管写，其他什么都不负责。什么注释呀意义呀学术呀，我们才不管呢。前几天我一个叫做树实的朋友写了本短篇，《一夜》，谁读都说读得云里雾里，不知作者要表达什么。于是有人跑去问他本人想表达什么意思，结果他说不知道。想来这就是现代诗人的特色吧。”

“也许吧，还挺奇怪的。”主人还算委婉，迷亭干脆利落地说了句“就是神经病”，就把树实打发了。

东风却依然有话要说。

“说实在我们朋友之间也受嫌弃，我的诗也请各位用这种心情来品读。尤其想请您注意的是，用‘辛酸’形容人世，用‘甜蜜’形容热吻，这种严格的对仗，也是我的小心思之一。”

“能看得出你花了不少心思。”

“辛酸和甜蜜这种对比，简直五味俱全妙趣横生，东风这种独特的巧思，实在是佩服。”迷亭总是正话反说，以调侃人为乐。

主人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站起来往书房走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张信纸。

“欣赏完东风君的大作，这次我想分享一下我的短文，请诸位批评。”他一本正经地说。

“那篇天然居士墓志铭我们已经听两三遍了。”

“你闭嘴。东风，这真不算我的得意之作，只是读出来给大家助兴罢了。”

“愿闻其详。”

“寒月也顺便听听吧。”

“不顺便也想听啊。写得不长吧。”

“差不多就六十个字而已。”苦沙弥准备读他亲手写的文章。

“大和魂！日本人大喊，就像肺病患者一样咳嗽着。”

“开篇就很有气势嘛！”寒月赞叹道。

“大和魂！报纸也大喊。大和魂！小偷大喊。大和魂一跃而起，渡过大海。在英国举行着大和魂的演讲。在德国上演着大和魂的舞台剧。”

“这篇果然比天然居士那篇好很多。”这次换迷亭另眼相看了。

“东乡将军拥有大和魂。鱼店的小银拥有大和魂。魔术师、骗子、杀人犯，都有大和魂。”

“老师，请在这句后面加一句，寒月也有大和魂。”

“你若问大和魂是什么，大和魂就是大和魂。走出去十米的距离，听到咳嗽的声音。”

“这一句写得太好了。你文采果然了得。接下来那句是什么？”

“大和魂是三角形的吗？大和魂是四边形的吗？大和魂是名如其人的灵魂吗？大和魂会经常飘来飘去吗？”

“老师，这句很妙，只不过大和魂出现的频率会不会太高了。”东风提醒道。紧接着有人跟了句“赞成”，不用说就是迷亭了。

“谁都把它挂在嘴边，有谁见过它吗？谁都听说过它的名字，有谁遇到过它吗？大和魂，堪比天狗乎！”

主人拉长尾音，以示文章结束。可惜这篇文章实在太短，而且指向不明，三个人都傻等着，以为接下来还有。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主人继续读，于是寒月问了句“结束了”，主人轻轻回答说“嗯”。这个“嗯”也太不负责任了。

让人惊讶的是，迷亭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对这篇文章品头论足，而是看着主人说：“要不你也考虑一下结集一册短篇，然后献给谁？”

主人若无其事地回答说：“要不我献给你吧。”迷亭回了句“恕难从命”，就哗啦哗啦把玩起刚才给女主人显摆的剪刀来。

寒月看向东风说：“你认识那位金田家的大小姐吗？”

“今年春季的朗诵会上认识的，觉得很投缘，一直保持着很好的联系。我一见那位大小姐，心里就涌起一种莫名的情感，感觉自己可以立刻作诗、唱歌，总之做什么都很愉快。最近写感情诗比较多，也拜那位异性朋友给我很多灵感。所以我特别感激她，就借这次机会献一本诗集给她。之前我没有什么异性朋友，所以好多诗也写不出来。”

“这样啊。”寒月笑得意味深长。

就算他们再能瞎扯，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了，场面也渐渐冷却下来。我没有终日听他们胡扯的义务，于是先行退席，跑去院子里捉螳螂玩。梧桐树叶已经渐渐浓密，夕阳西下，树干上有蝉在拼命鸣叫。看起来晚上会下一场雨吧。

[89]赫拉克勒斯：Herakles，又名海格力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

[90]蒙求：《蒙求》记载了古代历史人物故事，均有激励劝勉意味，全书均用四言韵文。《蒙求新编》是迷亭的调侃。

[91]七十五天：源自谚语“谣言止于七十五天”。

[92]小泉八云：原名Lafcadio Hearn。现代怪谈文学的鼻祖，1850年生于希腊，求学于英国，是旅居日本的英国人。

[93]云照律师：真言宗仁和寺门第二十三代。

第七章

年月日这种人类年龄计算法并不适用于猫。

最近我开始运动了。有些人闻状，估计会立刻讽刺说一只猫而已，有什么资格谈运动。凡是这么想的人，绝对与世隔绝，不了解近几年的运动为何物，把吃饱了就睡当作天职。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无事是贵人[94]”，整日袖着手无所事事，屁股都快在坐垫上生根了，嘴里还洋洋得意地说这是“大丈夫的光荣”，怡然自得地每天活着。

不管是运动，还是喝牛奶、洗冷水澡、跳水、夏日到深山避暑，这一系列煞有介事的举动都是从西方国家传过来的臭毛病，跟黑死病、肺病、神经衰弱是一个性质。

我去年出生，今年才一岁，自然没有见过人类病发时的状况。虽然不了解，但是据说猫长一岁相当于人类的十年。人类的寿命是猫的两三倍，但是猫可以在如此短的岁月里快速成长，证明年月日这种人类年龄计算法并不适用于猫。就以我为例子吧。我虽然才一岁多，但是聪明才智有目共睹；主人的三女儿已经三岁了，反应极其迟钝，除了哭、尿床和喝奶，什么都不懂。跟心忧天下、愤世嫉俗的我一比，她真是白活了这三年。

所以我对运动、海水浴、外地疗养这种事情的历史了如指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对这种事情诧异的，肯定是名叫人类的少了两条腿的白痴。人类很久以前就是白痴，所以最近像发现新大陆一样鼓吹运动的功效、海水浴的好处。这种事情，不夸张地说，我出生前就知道了。

要问海水为什么有保健功效，去海岸上走走马上就知道了。那么大的地方，有那么多条鱼，一条生病的都没有。所有的鱼都在健健康康地游来游去。鱼如果生了病，身体就不听使唤。鱼一旦死去，肯定浮在水面上。所以鱼死是“漂上来”，鸟亡是“掉下去”，人一命呜呼称为“挺尸”。

如果你问横渡印度洋的人有没有见过鱼死的地方，百分之百所有人都说没有。肯定是这样的。横渡海洋的次数再多，都不会见到在海面咽气——不，因为是鱼，所以要说在浪花中咽气——从来没有谁见过在浪花中咽气漂在水面上的。那个宽广无边的绵绵大海，即使点起火把不分昼夜仔细寻找，都不会看到哪条鱼“漂上来”，由此可以得出结论，鱼的身体非常强壮。

至于鱼身体为什么那么强壮，又是饭来张口的人类所问的问题。很简单啊。因为每天吞着海水在海里泡着海水澡。海水浴对鱼的帮助显然很大。既然对鱼有效，对人类肯定也有效。1750年理查德·拉塞尔医生曾经说“只要跳到布莱顿大海里，四百四十种病立刻痊愈”，引起极大的轰动。在我看来，他们发现得太晚太晚了。只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即使是我们猫族，一定会组团去镰仓。只是现在不行。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时机。就像明治维新之前的日本人，还没来得及体验海水浴的好处就咽气了，现在的猫也一样，如果没有合适机会，不能立刻脱光光跳进大海。欲速则不达。去筑地[95]的猫还没有平安归来，我们必须按兵不动。进化论让我们猫族对于群体狂热状态有了相当的抵御能力——换句话说，在“猫漂起来了”代替“猫死了”成为惯用语之前——不能轻易去海水浴。

海水浴需要去海边才能实现，运动则没有那么多限制。二十世纪的今天，不运动的人就像昔日的贱民一样让人避而不及。不运动不是指不会，而是做不到，经我鉴定无非以下两种情况：没时间、没心情。想当初经常运动的人被笑为下人，如今不运动的人却沦落为下等。人类对事物的评价就像我的瞳孔一样，根据时间和场合的变化而变化。我的瞳孔忽大忽小，人类的好恶也会有翻天覆地的不同。

翻天覆地也未尝不可。事物都有两面性。东西也有两端。在同一个事物上引发黑白分明的显著变化，也是人类机灵的体现。心脏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可以立刻指挥大脑转换视角。弯下腰从两腿之间看天，总是别有一番趣味呢。如果古往今来的人都言必称莎士比亚，该多么无趣。偶尔也需要弯下身子从两腿之间看看哈姆雷特，评价说“你写得不怎么样啊”。没有人这样泼冷水，文学界就没有进步。

所以之前贬低运动的人忽然变得热爱运动，连女人都拿着球拍在大路上蹦来蹦去。如果你连这都能接受，就不要讽刺我们猫谈论运动了。

接下来我想解决一下大家的困惑。很多人都好奇我们会做什么样的运动。如人类所知，很不幸，猫不能握住东西，所以球、球拍相关的运动肯定不行。然后就是我们猫没钱，所以不能做花钱的运动。这么一来，猫的运动必须满足不用钱、不用器械两个条件。你肯定会想，那就是散步或者叼起金枪鱼就逃跑了吧。这种只让四肢做力学运动，随着地球引力顺势而为的事情，既简单又无趣。这种活动冠以“运动”之名，简直是对这个名字的侮辱。当然也不是所有的运动都需要物质刺激。像“鲣鱼赛跑”、“寻找大马哈鱼”这样的运动我还是很喜欢的，只不过这样的运动都是为了奖品，假如没有奖品，立刻就没有兴趣了。

我想了很久，想做点没有奖品也很有意思的运动。

比如从厨房隔雨窗上跳到屋顶。

比如用四只脚站在屋檐的梅花形瓦片上。

比如走过晾衣竿——可惜竹子太滑了站不住，一次都没成功过。

比如从后面偷袭小孩——这是我最喜欢的运动之一，只不过事后经常挨揍，现在也尽量减少到一个月做三次。

比如用纸袋蒙住头——太痛苦了，简直毫无趣味可言。而且没有人类帮忙根本不能成功取下来。

还有就是在书皮上磨爪子——被主人发现我就惨了，与其说这项运动是锻炼全身肌肉，不如说是脑力运动。

这就是我所说的旧式运动。

新式运动就更有意思了。

首先要介绍的是捉螳螂——捉螳螂不像捉老鼠那么大张旗鼓，危险系数也低。是夏末秋初时节最上乘的游戏。

捉螳螂的方法如下：首先去院子里找一只螳螂。运气好的时候毫不费力就能找到一两只。然后“嗖”的一声带着风跳到螳螂旁边。接下来就有意思了，螳螂受惊之后肯定第一时间举起它的镰刀。螳螂精神非常难能可贵，不管对手强弱，先做出抵抗的架势。

我用右手前爪轻轻一拨高举的镰刀。别看它举那么高，头部特别软，一拨就软趴趴倒下了。此时螳螂的表情就特别可爱，满脸透露着“怎么回事”的惊诧。随后我绕到它背后轻轻拉起它的翅膀。那翅膀之前都是谨慎地叠起来的，冷不防被我这么一拉，马上忽闪开来，露出里面跟吉野纸[96]一样浅色的内衣。夏天还煞费苦心穿两层，真是奇怪。这时，螳螂肯定就扭头往后看。只有很少的几次是整个身子转过来对着我的，大部分情况下是仰起头直直扭向后面，像是在等待我接下来出手。

如果对方一直是这个态度，就达不到运动的效果了，所以我会在差不多的时候再送上一爪子。如此一来，有远见的螳螂一定会设法逃跑。不顾一切愣是跟我对峙到底的，都是没有经受过教育的野蛮螳螂。如果遇到这种螳螂，我会瞅准它转过来的瞬间，恶狠狠地把它抽到一边。通常能飞出两三尺远。不过敌人如果老老实实转身继续袭击，我只能受累，沿着院子的树木，像飞鸟一样绕几圈。螳螂只能逃出五六寸远。因为已经知道了我的力量，所以无心恋战，只是纠结应该往左右哪边逃比较快。可惜我可以左右包抄。螳螂叫苦不迭，只能尝试扇动翅膀，试图前进一大步。螳螂的翅膀又细又长，原本是为了与头部保持美感才长的，真正一见果然是百分之百的装饰品。就像日本人学英语、法语、德语一样，都是一点实用性都没有的东西。所以螳螂居然想到使用这么个没用的长长的翅膀来逃脱，对我来说一点挑战都没有。螳螂计划的是前进一大步，实际上还是在地面上爬了几步罢了。

虽然也觉得螳螂可怜，但是为了达到自己运动的目的，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小小内疚一下，就再次跳到螳螂前面。螳螂由于惯性来不及急转弯，仍然继续向前行进。我照着它的鼻子就是一爪子。此刻，螳螂必然张着翅膀就倒下了。于是我就轻轻将前爪踏上去，休息片刻，再松开。松开之后再放上。七擒七纵是诸葛亮的杀手锏之一。我会重复三十分钟左右，直到螳螂再也动弹不得，才叼到嘴里左右摇晃，然后吐出来。螳螂在地面上装死一动不动，我就用手把它拨起来，再顺势轻轻踏上去。如果这也玩腻了，最后才啊呜啊呜地吃掉。哦，这里我要跟从来没吃过螳螂的人说一声，螳螂肉一点都不好吃，而且营养特别少。

乐趣仅次于捉螳螂的运动是捕蝉。别看都叫蝉，可不一定是同一种东西。人类不也是么？也分油滑的、聒噪的和消极的，蝉则有秋蝉、鸣鸣蝉和寒蝉几种。

秋蝉很顽固，不好玩。鸣鸣蝉比较蛮横，略困扰。只有寒蝉最好玩。这种蝉只有夏末才有。等秋风从和服腋下的缝隙钻进去，无情横行皮肤直至人们着凉感冒的时刻，它就一直摇着尾巴不停鸣叫。这种经常叫的蝉，在我看来，它们的天职就是聒噪和被猫吃。初秋就是取它们性命的时刻，也称捕蝉运动。

有一点要跟大家说明，虽说是捕蝉，绝对不能要滚在地上的。地面上躺着的，身体一定已经被蚂蚁攻占。我捕蝉绝对不碰这种蚂蚁的温床。在高高的树枝上“知了、知了”叫着的才是我的目标。

顺便我想问问博学的人，蝉叫的时候，到底是“知了、知了”，还是“了知、了知”？你给出的解释将极大地影响蝉类研究。这也是人类比猫优越的地方，也是人类引以为傲的地方。如果不能马上回答，就好好考虑一下。不过不管怎么叫，对捕蝉运动来讲都不构成阻碍。只需循声爬树，趁对方还在自我陶醉地鸣叫之时，一巴掌拿下。

这项运动看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可费劲呢。我有四条腿，在大地上爬行不输任何动物。至少从数字角度来看，四条腿的我不输两条腿的人类。从爬树的角度来看的话，比我灵巧的家伙还不少。且不说以爬树为天职的猴子，就连猴子的子孙后代——人类，都不容小觑。本来呢，我觉得这项工程有悖万有引力，即使做不好也在情理之中，唯一头痛的就是给捕蝉运动带来了很多不便。还好我有爪子当利器，爬总是能爬上去的，只是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有时候眼看要接近，寒蝉却警觉地飞走。我又不能像寒蝉那样奋不顾身地跳起来，只能哀哀地接受白爬一趟的悲惨命运。

还有一个危险，寒蝉会照着你头上撒尿。它绝对是瞄准了再撒的。爬树爬到一半，又不能逃走，只能尽量往旁边躲，避免尿液打在身上。在飞走之前尿一下，是什么心理状态下的生理反应？没准是不舍得走。或者趁敌人不备，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逃跑。就像乌贼吐墨、小混混露纹身、主人卖弄拉丁语是一个性质。这个问题也是蝉研究中不可忽视的问题。研究透彻了绝对能写一篇博士论文出来。当然，这又是题外话，接下来咱们言归正传。

蝉最喜欢扎堆的地方——用扎堆可能有点奇怪，其实是群聚，可是群聚这个词略显迂腐，我们还是用扎堆吧——蝉最喜欢扎堆的地方是梧桐树。这梧桐树的叶子异常繁茂。而且每一片叶子都有团扇那么大。它们彼此掩映，从外头根本看不到树枝。这简直是捕蝉运动的天然障碍物。有首民谣的歌词是“只闻其声，不见踪影”，我都怀疑是专门针对我作的。没办法，我只能遵循着声音往上爬。一般爬大概两米高，就到了梧桐树开始分叉的地方，我在这里稍事休息，顺便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努力侦查蝉的藏身之所。我爬上来的这一路，已经有反应快的蝉哗啦啦飞走了。有一只发觉就不得了。蝉跟人一样，特别喜欢模仿别人。紧接着后头会连着飞走好几只。等我到了分叉口的时候，基本只剩满树寂静鸦雀无声了。好不容易爬那么高，无论看哪里，无论把耳朵竖多高，都感受不到蝉的存在。这时候又懒得转身下去，只能在分叉处原地休息一阵，等待以后的机会。等着等着，不知不觉进入梦乡。等到突然惊醒，只闻扑通一声，我已经从分叉口的梦乡一屁股摔到了石头铺的地面上。

大多数时候还是能够捕到一只的。只不过扫兴的是，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只能用嘴叼着，到地面的时候蝉大多已经死了，再怎么摆弄都毫无反应。要说捕蝉的乐趣，就在于装死装了很久的寒蝉，突然努力收缩尾巴想要逃跑的时候，一爪子踏住。这时候它就会鸣叫起来，毫无章法地忽闪近乎透明的薄羽翼。动作之快之美，堪称蝉界的一大奇观。每次捉到寒蝉，我都会请求它表演一段，直到看腻了再一口吃掉。有的蝉即使到了腮帮子里还尽职尽责地唱呢。

除了捕蝉运动，还有一种运动叫滑松。滑松没必要大费笔墨，我跟大家简要描述一下。

看到这个名字，你肯定想当然地认为滑松就是从松树上滑下来，其实不是的。这也属于爬树的一种。只不过捕蝉运动中，爬树的目的是捕蝉，而滑松运动中，爬树本身就是目的。这就是两种运动的差别。

自从“且燃常青松，暖慰最明僧[97]”之后，直到现在，松树皮都疙疙瘩瘩。要说防滑，没有什么东西比得上松树树干。手抓着放心，脚踩着安心——总而言之爪子抓上去感觉超级棒。

我总是一口气抓着树干爬到树顶，蹿上去是为了跑下来。有两种跑下来的方式。

第一种是头冲着地面一路爬下来。

还有一种是维持蹿上去的姿势，尾巴垂直地面，倒着爬下来。

现在我要向人类提一个问题，你们觉得哪一种方式更困难？

根据人类浅薄的见识，反正要下来的，不如直接头冲着地面下来比较省事。真是大错特错。估计他们只知道源义经大人在鹎越降落[98]，觉得源义经大人都能向下降落，区区猫辈能够头朝下摔落，已经应该感恩戴德了。

可不能这么小瞧我们。你想想猫的爪子是冲着哪里长的！每一根都弯向后面。所以能够像消防钩一样挂到某个东西上，再靠近。但是反过来推力却没有。现在假设我正顺着松树往上爬。我本来是地面动物，从自然引力的角度思考，我也不能长时间在松树顶端逗留。最终总是要下到地面。如果什么都不管闭着眼睛一跳，落地速度难免太快。因此总要用一些什么手段，缓冲一下自然引力，也就是所谓的“降”。

落和降看似有天壤之别，其实没有那么严格的界限。落得慢一些就变成了降，降得快一些就变成了落。落和降，只是字面上的差别而已。我不想从松树落下来，所以把落的速度放慢，就成了降。这就要求必须借助外物，才能抵抗落下的速度。前面也提到，我的爪子根根向后，如果头冲上，借助爪子的力量，反而利用了落的趋势，让落变成降。这道理显然易见。

如果头冲下，像源义经大人那样跳离松树呢？爪子反而一点用都没有。只能哧溜哧溜往下滑，不能承受自己的体重。如此一来，即使初衷是降，也会毫无悬念地落到地面。这也是鹎越之战很惨烈的原因。放眼整个猫族，能看得清这里面门道的，估计只有我。因此我将这种运动称为“滑松”。

最后我要说说围着篱笆绕行的运动。

竹篱笆把主人的院子圈成了四边形。跟走廊平行那条边约长十六七米，另一条边宽八米。现在我要讲的绕行篱笆的运动，就是站在篱笆上环行一周。虽说这个篱笆需要修葺，好在四条边还是不间断衔接的。而且中间还有一条篱笆是用火燎过的粗粗的圆木头，在上面稍事休息，也很方便。

今天精力比较充沛，从早上开始我已经来回绕了三圈了，越绕动作越娴熟。我一鼓作气开始绕第四圈，结果刚过了半分钟，从邻居家屋檐飞来三只乌鸦，列成纵队停在我前头两米处。真是没礼貌，妨碍我运动。哪有来路不明的乌鸦随便停在别人家篱笆上的道理。我生气地冲它们喊：“没看见我要过去吗！喂，快让开！”

离我最近的乌鸦嬉皮笑脸地看着我。它身后那只正在四处打量主人的院子。第三只正在用篱笆桩子磨自己的喙。它们仨肯定是过来觅食的。

我给了它们接近三分钟的时间，允许它们就这么站着，等待回答。乌鸦通常被称为“勘左卫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左等右等，对方既不打招呼也不让路。我无奈，只得继续往前走。离我最近的勘左卫门见状，倏地打开了翅膀。我暗喜，看来它们还是被我的威严震慑到打算开溜了。结果高兴过早，那厮只是换了个姿势，从朝左站原地换成了朝右站。简直混蛋！如果在地面上，我绝对不会容忍的，只可惜现在精疲力竭，没有教训勘左卫门们的气力了。等它们自行飞走也不太可能。首先，再等下去，我自己都站不住。对方有羽毛，天生就是站在窄窄的篱笆上歇脚的，想站多久就站多久。而我已经走到第四圈，已经非常疲惫。其实绕着篱笆走，观赏性和运动量都堪比走钢丝，就连没有障碍物的时候，我都不敢保证一定不会掉下去，更何况从天而降三个一身黑的拦路贼呢。对峙了一会儿，我决定自己终止这项运动，主动跳下篱笆。争执太麻烦，不如就这样吧。敌人数量多，而且面孔陌生。喙尖尖竖起，就像天狗的干儿子一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还是躲开为妙。贸然迎战，万一摔到地上，就是更大的耻辱。

刚拿定主意，朝左站的乌鸦突然叫了声“呆瓜”。紧接着第二只也跟着叫“呆瓜”。第三只语气柔和了些，却“呆瓜，呆瓜”叫了两次。再怎么敦厚老实如我，也忍无可忍了。在自己家院子里被区区乌鸦欺负，传出去我再也没脸见人。虽然我还没有名字，不利于丑闻扩散，但是毕竟不体面。如此一来我只能迎头痛击了。俗语有云，“乌合之众”，虽说它们有三只，没准实力弱得很。我怀揣能打多久打多久的破釜沉舟之心，一步步走过去。乌鸦们就跟没看见一样，还一脸无辜地交头接耳呢。

太让人生气了！如果篱笆再宽一点，我一定好好教训它们一顿。只可惜心里再撮火，都只能一小步一小步走。终于，我慢悠悠走到了离领头的乌鸦五六寸的地方。正思忖着就差最后一两步了，结果勘左卫门们像商量好了似的，突然一起张开翅膀，飞着跳起一两尺高。掀起一阵风劈头盖脸向我袭来，我一惊，脚底踩空，咣当就掉下去了。这下完了！我恨恨地从篱笆底部往上看，那三只居然还在原地站着，低着头嘴巴凑在一起盯着我看。真是一群厚脸皮的家伙！我恶狠狠地瞪了它们几眼，对方毫无反应。把背弓得高高的低吼示威，也没有效果。就像庸俗之人不解借物言情之妙，它们对我发出的愤怒信号根本领悟不了。想想也是，我把它们当作猫来对待了，失误就出在这里。如果对方是猫就迎刃而解了，不凑巧是乌鸦。乌鸦就没办法了，心意无法相通，就像实业家急于让主人苦沙弥承认他们的权威、源赖朝给西行的和尚一只银制的猫、乌鸦在西乡隆盛的铜像上拉屎一样，只能无可奈何。

想通之后我再也无心恋战，毅然决然往走廊走去。已经是晚餐时间了。运动虽好，过量也吃不消，现在浑身无力，疲惫不堪。并且初秋时节的夕阳阳光还很强烈，我这一身毛皮充分吸收了强烈的光照，温暖得受不了。汗从毛孔里大滴大滴渗出来，本以为流下来就好了，谁知毛孔根部像糊了一层油似的黏糊糊，背部痒痒得难受。话说出汗出得痒，跟招了跳蚤的痒还真不一样。嘴可及之处能咬，脚可及之处能挠，这处于脊髓纵贯线正中央部分，恰好是盲区。这种情况要么找人类帮我挠，要么在树皮上蹭个够，必须二选一，不然痒得根本睡不着。

人类是愚蠢的，因为他们发明了撒娇声——他们在抚摸我们的时候，总是自己学着发出我们的声音。在我看来，根本不存在撒娇声，只有被撒娇声——嗯，反正人类比较蠢，我们只要发出被撒娇的声音靠近他们的膝盖，一般都会让他们自我感觉良好，于是纵容我们的任性，有时候甚至抚摸我们的脑袋以示喜爱。

最近我毛里好像长了一种叫做跳蚤的寄生虫。他们发现之后，每次看到我走近，都会立刻拎起我的脖子丢到外面去。不就是肉眼都不一定能看到的小虫子嘛，至于这么嫌弃吗？人情淡薄，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是因为一两千只跳蚤，就迅速翻脸。人类社会通用的爱之法则第一条就是——可获利之处，爱所有人——人类对我的态度突然发生这么大变化，即使再痒都不能向他们求助。所以只有第二条路可选，自行蹭树皮吧。

那就赶紧从走廊下去蹭树皮吧。我刚下去，忽然意识到这个想法并不好，或者说功过相当。不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松树有松脂。松脂有个特点就是异常执着。一旦粘在身上，就算电闪雷鸣、舰队奋战直至全军覆没，都死活不离开。不仅如此，假设刚开始的时候只有五根毛粘了松脂，松脂融开范围一定会波及十根毛。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淹没三十根毛了。我是一只淡泊的猫，所以特别瞧不上这种黏黏糊糊追着人不放的东西。即使长得跟天下第一美猫一样，也丝毫不动摇。松脂本身没错，但是这坨松脂，像车夫家大黑被北风吹了之后流出的眼泪凝成的眼屎一样，把我这身淡灰色的毛皮全毁了，我怎么能忍受？还是再想想吧，不，也没有什么可想的。带着这身皮毛跑到那里蹭，不仅丢面子，也关系到我的皮毛。不管多痒，都要忍住。

不过两个方法都不管用，真是快把我急死了。待不到一会儿，觉得整个人都黏黏糊糊，不痒的地方都开始奇痒无比。我冥思苦想，试图亡羊补牢，突然眼前一亮。想起来主人经常拎着毛巾和肥皂飘飘然出门，三四十分钟之后回来，即刻神采奕奕，好像整个人都振奋了。既然那个地方能够缓解主人的邋邋遢遢，也一定能够多多少少解决我的问题。我已经对自己的容貌很满意，也不想当个花花公子，就怕因此奇痒一命呜呼，一岁零几个月就夭折，简直太愧对天下众生啦。

我打听了一下，知道那个地方就是为了人类消磨时间而存在的浴池。总之，但凡是人类做出来的东西，肯定不怎么样。现在遇难，无奈只能病急乱投医。试试看吧，万一没用，以后不再去就行了。

但是人类是为自己舒服才造了个浴池，他们会不会允许我这个异类进入呢？我心里画了个大大的句号。不过他们都允许主人这样的人进去了，应该不会拒绝我吧，欺负我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那就先过去看看吧。如果看了之后觉得还不错，再叼一块毛巾冲进去。

想到这里我就踏实了很多，出门朝浴池慢慢走去。

出了巷子往左拐，迎面高高矗立着一个外形颇似柱子的东西，最顶端还冒着烟。这就是浴池了。我悄悄从后门绕了进去。你可以说我走后门是因为胆怯，或者自卑，反正这么说的人，都是自己也没有受到邀请所以无法从正门进去，带着嫉妒，虚情假意地喝彩而已。别忘了，自古聪明人都是从后门发动突然袭击的。《绅士养成法》第二卷第一章第五页就是这么写的。第六页写的是“绅士们在遗书中写道，后门就是个人养德之门”。看，我是一只生在二十世纪的猫，是扎扎实实受过教育的。所以千万别小看我哦。

进门一看，左边堆着小山似的松树柴火，全都劈成八寸大小。旁边放着煤，堆成小丘状。若问我为什么把柴堆比喻成“小山”，把煤堆比喻成“小丘”，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把“山丘”这个词拆成山和丘两个字来用。人类不仅吃米，还吃鸡、吃鱼、吃走兽，吃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堕落到连煤都吃，真是可怜。

路尽头有一扇门打开着，凑过去一看，里头空荡荡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对面陆陆续续传来人声。看来浴池就在那边了，我穿过柴堆和煤堆之间的峡谷向左转，发现右手边有一个玻璃窗，窗外圆形的小桶堆成了像金字塔那样的立体三角形。圆形的小桶居然能堆成三角形，让我叹为观止，暗暗为小桶们致敬。

小桶南边有一块木板，大约四五尺宽，在我看来简直是为欢迎我而设立的。这块板大约高一米，是我刚好能轻松跃上的高度。我暗自叫好，纵身一跃，传说中的浴池赫然出现在眼前，就在鼻子下方，一览无余。

要说活在世上最有意思的，就是吃到从没吃过的好东西，见到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相信你也跟我们家主人一样，每周三次，来浴池泡上三四十分钟。如果你跟我一样从没见过浴池，建议你赶紧来看看。错过给双亲送终，都不能错过参观这个。世界之大，此奇观绝无仅有。

估计有人反问我哪里奇观了。我觉得这种反问就堪称奇观。这扇玻璃窗里的人们密密麻麻地挤着，哇啦哇啦地聊着天，最重要的是他们全都光着身子！简直是未开化的原住民，二十世纪的亚当。

翻开服装历史就知道——历史有点长，详情就拜托托马斯·卡莱尔[99]，在此不表——人类都穿上了衣服。直到十八世纪，理查德·纳什[100]在英国巴斯的一家温泉制定了严格的规则，浴场的男男女女才脱下了衣服。在此之前，他们无论去哪里，浑身上下，从肩膀到脚踝，都裹得严严实实的。

距今六十年前，也是在英国的一个郡，成立了设计学校。既然是设计学校，就采购了许多裸体画、裸体模型，本来陈列出来也挺好，但是举行开学典礼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让校领导和职员都挠头的难题。要想顺利举办开学典礼，就必须邀请这座城市的名媛。可惜当时的贵妇认为，人类跟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人类穿衣服，人类并不是披着毛皮的猴子演变而来的。人类不穿衣服，就像大象没有鼻子，学校没有学生，军队没有斗志一样，完全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失去了存在意义的人已经不能称为人，而是兽类。不管是模型还是兽人，都会损害名媛们的品位，她们宣称“如上原因，恕小女子们不能出席”。职员们虽然认为这些女的不可理喻，也没办法，东西方各国都认为，女人如同花瓶，是必不可少的装饰品。虽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也不能带兵打仗，却是开学典礼不可或缺的装饰。没办法，只能去布店裁了够三十多人穿的黑布，把之前的模特模型严严实实裹了起来。虽说有点不雅，安全起见，连模特的脸都给蒙上啦。折腾到这样，典礼总算能够按原计划举行了。你看衣服对人类来讲是多么重要啊。

最近有部分老师天天嚷嚷着裸体画裸体画，甚至恨不得主张裸体，真是不了解裸体的内涵。我自从出生那天起，一天裸体的滋味都没尝过，在我看来，这些老师的主张简直大错特错。裸体是希腊人、罗马人受到文艺复兴时代淫乱之风的感染流行起来的。希腊人、罗马人都是平日里见惯了裸体的，因此不会认为有任何道义上的不妥。但是北欧天气寒冷，日本人如果裸着还能坚持会儿，德国人、英国人估计就直接冻死了。死了多无聊啊，还是穿上衣服比较好。大家都穿衣服，人类就变成了服装动物。服装动物做久了，突然偶遇一只裸体动物，自然是不肯承认对方跟自己一样是人类，只能说人家是兽类。所以欧洲人，尤其是北方的欧洲人，都是把裸体画、裸体像当作兽类看待的。你也可以认为这是一种不如猫的兽类。

他们长得美吗？美不美没所谓，只要打扮得像美丽的兽类就好。也许有人要问：“你见过西方妇女的礼服吗？”我是猫，所以没有见过西方妇女的礼服。但是听说她们把露胸、露肩、露手腕的衣服称作礼服。真是胡闹。十四世纪之前，人类出门根本不像现在这样滑稽，至少穿得还像个正常的人类。至于为什么变成了这种不入流的杂技演员风格，那就说来话长，我也懒得解释。姑且让懂的人懂，让不懂的人不懂吧。

历史究竟如何且不追究，他们人类不光在晚上做出如此异样的姿态，想来内心还是残存一点人性，太阳升起的时候就缩肩、藏胸、裹手腕，总之就是身体任何部位都尽量不让人看见，就算只被人看到一只脚指头，都觉得是奇耻大辱。如此看来，穿礼服这件事就是人类前后矛盾的典型代表，估计是白痴和傻子共同商量出来的结果。如果不甘心的话，白天也把肩啊胸啊手腕什么的，统统露出来给大家看啊。

这道理同样适用于裸体追随者。如果真的那么喜欢裸体，不妨让自己女儿跟自己一起，光着身子去上野公园散步去。做不到？不是做不到，而是西方人没有这么做过，所以你也不这么做吧。西方人现在依然穿着极其不合理的礼服耀武扬威地出入帝国大厦。所以这些追随者并没有多高尚，只是西方人穿什么他们就跟着穿什么罢了。谁让西方人这么强悍，就算知道不合理，知道看着有点傻，也非得跟着照猫画虎，不然总是意难平。快去给个子高的低头吧，对强者认输吧，对压力屈服吧，听多了这种命令，自然越发愚蠢。如果你表示愚蠢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那么，我请你再也不要认为日本人有多么伟大了。这个道理也适用于学术，只不过我们现在聊的是衣服，为了避免跑题，多的我就不说了。

就像说的这样，衣服对人类非常重要。二者的关系就像人如衣服、衣服如人一样紧密。可以说，人类的历史不是肌肉的历史，不是骨头的历史，不是血液的历史，而仅仅是衣服的历史。所以我们看见不穿衣服的人时，第一反应往往不是看见了一个人，而是撞见了一头怪物。如果全体怪物一致同意做怪物，那么怪物这个名字自然也消失了，不过这样只能让人本身徒增窘迫而已。

大自然的本意就是创造平等的人类，因此人类呱呱坠地的时候都是浑身赤裸。如果人类的本性安于赤裸，那么绝对会愉悦地赤裸一辈子。

但是有一个赤裸的人不乐意了：“如果人跟人之间没有区别，就没有什么奋斗的意义了。就算累死，别人都看不出结果。必须得做点什么，任谁看一眼都知道是我才行。要不就试试往身上穿点别人一看就害怕的东西吧。穿点什么呢？”他冥思苦想了十年，终于发明了裤衩，然后穿在身上：“怎么样，你们怕我么？”边说边耀武扬威地走来走去。这个人就是如今车夫的祖先。

发明一条裤衩就用了十年的时间，你可能觉得生产效率太低了。如果你这么想，只能说明你是站在现代看古代，带着优越感评判一个蒙昧的世界。要知道，这在当时，绝对是最大的发明。笛卡尔有句名言“我思故我在”，这个三岁小孩都明白的真理，据说花了他十几年时间才总结出来。连思考都需要这么久，以车夫的智慧，用十年时间发明裤衩已经算快的了。

哎，裤衩被发明出来之后，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变成了车夫。于是看不惯车夫穿着裤衩横行霸道的人，花了六年时间发明了没用的外褂。瞬间大灭裤衩的威风，迎来外褂繁荣昌盛的时代。杂货店、药店、布店老板都是这个发明家的子孙后代。

裤衩时代、外褂时代之后，迎来了裙裤时代。这是满怀“穿外褂有什么了不起”怒火的人发明的。以前的武士，现在的官员都属于这一类。

就这样，人类争先恐后地追求跟别人不同，一味追求创新，结果后来连下摆剪成燕尾的畸形衣服都出现了。这么反思下来，就会明白各种各样的衣服根本不是偶尔发现的，也不是胡乱发明出来的。每一种崭新的款式，都凝集着创造者的好胜心和勇气。因此，无需叫嚣“我跟你可不一样”，穿件衣服就能表达这个意思了。

顺着这样的心理可以得出一个伟大结论。不是别的，正是人类不喜欢平等，就跟“大自然忌讳真空”一个道理。现代社会的人已然讨厌平等，不得已把衣服像骨肉一样贴身携带，究其本质还是这样，像木阿弥[101]那样一夜回到人人平等的时代，简直是疯了。这些返古的人在文明人眼中就是怪物。就算把世界上几万亿人口都划分到怪物范围，安慰他们“从现在开始人人平等，大家都是怪物，就谈不上什么羞耻了”也白搭。因为第二天开始肯定会出现新一轮的竞争。如果穿着衣服无法竞争，那么变成怪物之后大家起点一样，那就继续竞争好了。就算是赤裸，也得找点地方让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这么看来，人类的衣服是永远都脱不下了。

可是现在，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的这一撮人类，居然把本不该脱的裤衩、长褂、裙裤都一股脑儿脱下，搁在架子上，大胆地把自己的本来之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还一脸平静地跟周围人谈笑风生。我刚才说的一大奇观就是这个。现在请允许我逐一介绍在场的文明君子们。

可是要说的事情太多了，我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怪物做的事情总是毫无秩序可言，光是找出一条还算清晰的顺序就够我费脑筋的了。先从浴池说起吧。这个东西的名字应该是浴池，有很大的可能是。宽三米，长两三米，左右分成两个区域，其中一块装满了乳白色热水。听说这个叫药浴池，看水质很像溶了几块石灰，比较浑浊。浑浊一个词还形容得不全面。因为浑浊的水面上还浮了厚厚一层油。仔细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儿一周才换一次水，怪不得看起来像发臭的样子。

旁边就是普通的洗澡水。我发誓这个水也不是想象中的清澈透明。如果你见过用大桶接住的雨水，再看这个水，就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接下来要说说怪物们了。估计说完我就累趴下了。就在雨水池里面，面对面站着两个年轻小伙子，水面在他们小腹左右来回荡漾。真是个好消遣。单从肤色来看，两人没什么差别，都是那么黑。这个怪物其实还挺壮的嘛。我正想着，忽然有一个人揉着胸附近说：“阿金，我总觉得这个地方疼得不得了呢。”然后那个叫阿金的人特别热心地回应道：“那边是胃，胃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你可不能不当回事儿啊。”

“不过我疼的是左边啊！”那人指着左肺说。

“那边就是胃。左胃右肺。”

“哦，我还以为胃在这儿呢。”他拍打着腰。阿金立刻说：“那儿疼的话就是疝气发作啦。”

话音刚落，一个看着二十五六岁、留着薄薄一层胡子的小年轻咚的一声跳进了浴池。随后，他身上的肥皂泡，连同污垢一起浮出水面，闪着晶莹的油光，就像水面上蒙了一层铁锈。

他旁边有个光头大叔，正抓着一个平头男人说着什么。两人全身泡在水里，只在水面露出一个脑袋。

“哎，人上了年纪果然不行了，身体远不如年轻人啊。就像这池子里的水，居然不烫，心里真不舒服。”

“您身子已经很硬朗啦。能有这种精气神，也不错了。”

“有什么精气神啊？不生病我就谢天谢地了。人不做坏事能活到一百二。”

“哇，能活这么长时间？”

“能！活到一百二还是很轻松的。明治维新之前，牛込有一员大将叫曲渊，他的手下都能活到一百三呢。”

“那可真够长寿的。”

“啊，就因为活得太久，他们都忘了自己的实际年龄了。据称，一百岁之前还记得自己的年龄，过了一百岁就不在意了。而且我听说的时候他们已经一百三了，还活着。后来几时死的我不清楚，没准到现在还活着呢。”他边说边从浴池里站起身来。长胡子的小伙子嬉皮笑脸地拨开自己周围像云母一样发光的东西。

接下来跳进来的这位跟一般怪物稍微不同，他背上有花纹，看起来像岩见重太郎挥舞大刀斩蟒蛇的场景，可惜未见蟒蛇踪影。应该是不能立功的原因，这位重太郎显得无精打采。跳进来之后，马上嚷道：“混账东西！水不热！”紧跟在他后头进来的人皱着眉，一脸隐忍：“这水实在是……还得加热。”然后抬头看到重太郎，打了个招呼：“哟，老大来了。”重太郎简单回应了一句，稍顿了顿问道：“阿民怎么样了？”

“还能怎样，依然那么爱赌。”

“总赌也不是个事儿……”

“是啊，他心眼太小——反正很多人不喜欢他——怎么说呢——大家都不太信任他。手艺人都会这样吧。”

“嗯，阿民不太合群，为人又傲慢，所以大家不愿意相信他。”

“您说得太对了。总以为自己有一副好手艺——到头来还是害了自己。”

“白银町最近也有老人去世呢，现在有资历的就是桶店的阿元、砖厂的大将以及老大您了。说起来大家都是土生土长的，就阿民是外乡来的，到底是哪里人也不清楚。”

“是呀。不过也难为他能做成如今这个样子。”

“嗯，就是不合群。谁让他不跟别人交往呢。”这人时刻不忘攻击阿民。

人多了，再看这接了雨水的桶，就觉得与其说水池里有人，不如说在人堆里泼了点水更贴切。他们洗得相当悠闲，刚才跳进去的没有一个出来。照此节奏，浴池里的水一周时间就可以全被挤出来吧。我一边感慨一边巡视着浴池，忽然发现左边的一个小角落里，苦沙弥老师正满脸通红地蜷着。真可怜，要是有人给他让个路，赶紧出来就好了。不过他四周的人全都无动于衷，主人也完全没有想出来的意思，只是一个人沉默着泡得通红。真是辛苦啊，为了把两毛五分的澡票钱用到极致，居然可以忍受到这种地步，我不禁暗暗担心，再不起来，恐怕主人会被这热水烫伤吧。

这时，主人旁边的男人皱着眉头嚷道：“这水也太管用了，我都能感觉到后背上一颗一颗冒汗珠子呢。”他用眼神暗示着身边诸位怪物，想博取同情。

“我觉得正好啊。药浴池子，水温不高肯定不管用。我们老家的水，水温比这个烫一倍。”这个反驳的声音充满了骄傲。

“这药浴到底能治什么病啊？”这个男人把毛巾叠了叠，裹住了一点也不光滑的脑袋。

“能治好多病呢，反正听说对身体整体都特好。够奢侈的吧？”这次说话的，是一个无论从脸色还是身材都像细黄瓜的男人。如果这汤真的那么管用，怎么没把他稍微变得强壮一点呢？

“吃完药要再等个三四天才最有效。今天就是个不错的日子。”他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看起来非常胖，估计是身上的污垢好久没洗了。

“喝了也管用吗？”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尖尖的声音。

“放冷了之后，睡觉前喝一杯，听说可以不起夜，一觉睡到大天亮。你可以试试。”还有人回答……我都没看到是谁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浴池里头的情况就是这样，木板那边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各种各样的亚当光溜溜地排成一排，摆着各种各样的姿势，吭哧吭哧搓洗自己的身体。最让我吃惊的两个亚当，一个仰面躺着呆呆地看着房顶的灯，另一个趴着仿佛在努力看清地上的水沟。这俩得多闲才会如此发呆。

光头弓着背，脸冲着墙，身后有个小光头在卖力地给他敲背。这小光头应该是光头的徒弟，被拉来当搓澡工用。搓澡工也在，只不过看起来好像感冒了，这么热的地方还穿得整整齐齐，正提起小桶给客人冲水。他的右脚大脚趾缝隙那里，夹了一片针织搓澡巾。

有个男人自己占了三个小桶，正在起劲地劝身边人用他的肥皂，还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我仔细一听，原来他在说这个。

“枪是国外传过来的。很久之前我们只会拿刀砍来砍去。外国人很胆小，所以才发明了这种东西。是外国人，不是中国人，反正和唐内[102]那个时代还没有。和唐内就是清和源氏[103]，源义经从北海道去满洲国的时候，北海道的男人都相当有学问，全部上战场跟着打仗去了。然后源义经的儿子想攻陷大明朝，又觉得打不过，于是就派信使去跟三代将军商量，请求借兵三千。三代将军把信使扣了下来——信使叫什么来着——忘了，反正是个叫某某的信使——把信使扣了两年，最后在长崎给他找了个媳妇，生了个孩子就是和唐内。等信使回国，发现大明已经亡了……”

我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他后面那个二十五六岁模样、一脸阴郁的男人，正在呆呆地用浴池的水冲洗大腿，貌似大腿上长了脓包。

旁边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年轻，正在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应该是附近的学生吧。

这小年轻旁边是一个美妙的后背。从屁股中间开始，整个后背像被压弯的紫竹一样，脊椎骨的关节根根分明。然后左右分别有四个呈“十六子跳棋”形状的艾灸痕迹，红通通的，排列得整整齐齐，就是四周略微隆起，多半是肿了吧。

这浴池里的人太多了，我实在没有一个个地写出来的本事。正为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件麻烦事为难时，入口钻进来一个秃顶老头，穿浅黄棉质和服，七十岁上下。老头恭恭敬敬地冲光着身子的怪物们施了一个礼，说：“今天来的各位，非常感谢大家一直这么照顾我们的生意。今天天气有点凉，大家泡个透——多在池子里泡一泡，暖暖身子——搓澡的，你也好好看着池子里的水，注意水别凉了。”他说得特别熟练。

搓澡工“哦——”了一声。

大谈和唐内的那位连连点头：“真是周到啊。这才是做生意的料。”

自从这个老头突然出现，我已经对顾客们不感兴趣了，转而专门观察这个老头。老头子看到一个刚从浴池出来的四岁左右的小孩，摆手道：“小哥，到这儿来。”小孩看着老头，就像看见了一块被踩扁的年糕，“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老头一愣，尴尬地说：“哎呀，怎么哭了？什么？爷爷看起来很凶？哎呀，这事闹的。”他无奈地转向小孩爸爸模样的人，说：“哎呀，这不是源先生么？今天有点冷啊。听说昨晚去近江屋偷东西的人特别傻，把偏门活生生挖了个洞，反而什么都没偷成。晚上有警察巡视，一看这门就知道有情况。”他笑话了一会儿愚蠢的小偷，然后转身又抓住一个人，说：“你也来啦？冷不冷？你这么年轻，应该没觉得冷吧。”其实只有他老人家一个人在满场喊冷。

我全神贯注关注老头子，其他怪物的事情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连可怜巴巴缩在一角的主人都忘了。忽然，浴池和木板间传来一声大叫。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苦沙弥。虽然我早就知道他声音大，而且略显嘶哑，听起来像是受了很多苦，但是在这种场合乍一听到，我还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我迅速分析了一下原因，估计是主人忍气吞声在那么热的浴池里泡了半天，血冲上头导致脾气暴发。如果只是身体不舒服还可以理解，但是他一开口，我立刻明白，他的生气事出有因，所以会如此大声地用他嘶哑的嗓音叫一声。他像小孩子发脾气似地冲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们发火。

“往后一点！你都把水撒在我的桶里了！”主人怒气冲冲地说。事情看起来就是这样，但是无需把这一嗓子当作发怒的结果。我猜一万个人里头，有一个会把这件事理解为高山彦九郎[104]呵斥山贼。当事人本身可能也是这么盘算的，所以才照剧本演了这出戏，可惜如果对方不把自己当山贼看，剧情就无法按照剧本上演了。

学生往后看了看，老老实实地说：“是我先在这儿的。”这个回答虽然听着没什么，但是清晰传达了他不让地盘的决心。单这一点就跟主人的剧本不一样。不过，不管是这学生的态度还是刚说的话，都暗示了主人大可不必痛骂山贼。主人的怒吼也不是完全因为这个。从刚开始这两人就没有一点做学生的谦虚样子，不仅举止傲慢，还热烈地聊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主人在旁边从头听到尾，早就听得忿忿不平了。因此对方就算老老实实回答他了，他也绝对不会退让。

“混蛋！哪有往别人桶里泼脏水的！”主人再次怒斥道。

我虽然也觉得这学生做得有点过，可心里止不住觉得痛快，毕竟主人作为学校老师，言谈举止也不够稳重。主人一直那么顽固也不好，就跟烧过的煤渣似的，全是棱角，还死硬死硬的。据说在古代，汉尼拔要带兵越过阿尔卑斯山，不巧路中央有一块巨石，挡住了全军的去路。于是汉尼拔在这块巨石上浇醋，用火烤到巨石松软，然后用锯子把巨石切开，就像切鱼糕一样，这才顺利通过。像巨石一样顽固的主人，既然在药池里泡了那么久都不管用，看来也只能用醋浇完上火烤了。否则就算来了上百个这样的学生，搭上几十年的工夫，都不会治好主人的顽固。

这些在浴池里泡着的人，在花洒下洗刷刷的人，都是脱掉了文明人必需的衣服的怪物团体，自然不能用常规来要求他们。也就是说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情。他们的胃可以跑到肺的地盘，和唐内可以化身清和源氏，可以毫无顾忌地说阿民靠不住。一旦从浴池走到穿衣间，他们就不再是怪物，而是摇身一变成了普通人类。因为他们要回到普通人类赖以生存的地方，需要穿上文明必需的衣服，因此必须做人类该做的事情。现在主人站的地方是门槛，门槛介于浴池和穿衣间之间，这意味着踩着门槛的人马上可以回到充满欢声笑语、圆滑通融的世界了。就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主人却顽固如初，只能说顽固这种病已经牢牢占据了他的身体，无药可救。病来如山倒。能治好这种病的方法，在我看来只有一个，那就是拜托校长免了他的职务。一旦下岗，不晓得通融的主人一定会流落街头，沦落街头的直接结果，就是横尸街头。换句话说，下岗是主人的死因之一。虽说主人很享受他身体的不适，但是绝对没有想过死。在活命的范围内，生病就是一种奢侈享受。因此一旦吓唬他说这种病会要了他的命，胆小如鼠的主人一定会吓得瑟瑟发抖。啥时候他吓得发抖了，这病肯定也马上要好了。如果还是不能痊愈，那应该就是真的大限将至了。

再怎么白痴，怎么有病，主人还是主人。诗人都说了，“一饭重君恩”，就算是只猫，也不会对主人的未来漠不关心。我满脑子都是对主人的同情，不由得失神，忘记了继续观察浴池。就在这时，药浴浴池里忽然响起嘈杂的叫骂声。怎么这边也吵起架来了？我扭头一看，只见原本就狭窄的出水口那里，被怪物们挤得水泄不通，长满汗毛的小腿跟白花花的大腿扭作一团。正值初秋夕阳落山之际，从花洒到天花板氤氲着一团水蒸气，怪物们影影绰绰，看不太清。只能听到“太热了，太热了”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入我两只耳朵，吵得我脑袋疼。这些声音里头，有的尖锐，有的稚嫩，有的粗野，有的阴沉，彼此交织，呈现出难以名状的音效，响彻整个浴池。只能用混乱、嘈杂来形容，除此之外别无他用。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久久无法动弹。

当这种哇哇大叫混乱到一定峰值时，突然从挤来挤去的人群中，有一个彪形大汉站了起来。他可真高啊，比其他人至少高出三寸去。而且胡须茂密，搞不清是脸上长了胡子，还是胡子中间借宿了一张脸。大汉扬起红红的脸膛，用他破锣一样的嗓音喊道：“快熄火快熄火，热死了热死了！”这声音加上这张脸，在一群乌合之众间，简直鹤立鸡群，那一瞬间，整个浴池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其余人全都黯然失色。

超人！这就是尼采口中的超人！魔鬼的头头，怪物的领袖！我正遏制不住地想入非非，只听浴池后头传来一声“好哟”。我赶紧看过去，只见朦胧之中，穿着坎肩的搓澡工正拼命将一大块煤丢进灶膛。煤穿过灶膛门，落进锅炉，发出啪啪的燃烧声，照亮了搓澡工的半边脸。搓澡工身后那道砖墙，在黑暗中也像烧起来一样闪着光。太可怕了，我赶紧跳下窗台，往家里走去。

回家的路上我又琢磨出道理来。就算大家都脱掉和服、脱掉裙裤、脱掉裤衩，以为光溜溜的都平等了，真正的豪杰还是会脱颖而出，艳压群芳。平等不是单靠脱衣服就能得到的。

到家一看，家里一片太平景象。主人正在吃晚餐，刚出浴的脸上神采飞扬。他瞥见从走廊进屋的我，感慨道：“这猫可真悠闲啊，不知道刚才又跑哪里浪去了。”我看了看饭桌，嘿，明明穷得叮当响，还摆出了两三盘小菜。桌子中间有一条烤好的鱼。什么品种我倒不知道，应该是主人昨天在台场附近抓的。我之前讲过，鱼的身体非常健壮，可是再健壮也架不住人类又烤又煮的，还不如体弱多病呢，至少能保住一条小命。我边想边坐在桌子旁边，盘算着等候好机会吃几口。我当然装作没看到鱼的样子。万一我的野心被看穿，就一口鱼都吃不到了。主人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露出不太好吃的表情，随后放下了筷子。坐主人对面的女主人沉默地挥动着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主人脸颊上下起伏的样子。

“喂，你打一下猫的脑袋。”主人突然对女主人说。

“打完之后呢？”

“打完你就知道了，快打。”

于是女主人伸出巴掌照着我脑袋上拍了一下。一点都不疼。

“它没吭声？”

“嗯。”

“再打一下。”

“打多少下不都是这样吗？”女主人嘟囔着，又拍了我一下。还是不疼，我就没动弹。但是机智如我，还是没琢磨出为什么要打我。虽说有各种方式来了解，但是他一句“打完你就知道了”，无论对于打我的女主人，还是对于被打的我，都是一种无形的困扰。我没有按照主人的预想反应，主人也有点不耐烦了，对女主人说：“喂，你最好把它打得叫出声来。”

女主人也不耐烦了，说：“你把它打出声来干吗？”说完又是“啪”地一巴掌。看来要想弄清楚主人的目的，只能先叫一声来满足主人了。主人真是名副其实的蠢货，早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不就省得女主人两下三下地再打我，我也不必白白挨三巴掌啊！就说一句“打完你就知道了”，显得“打”本身就是目的。打是他的事，叫是我的事。如果他最初的目的是让我叫，那么下令打我，以为打了我就会按照预期叫出来，就太低估我的智商了。简直不尊重别人的人格，把猫当蠢货。之前我以为只有被主人唾弃的金田才会做出这种事，现在一贫如洗的主人也做出这种事，简直更加卑劣。不过主人应该没有这么小家子气。因此主人并不是太狡猾了才这么发令，而是智商不足，所以我等到黄花菜都凉了他还不肯说出来。

吃饱了饭，小肚子就会鼓出来；划一刀，血就会涌出来；杀了，就会死。所以，打一下，猫就会叫。我迅速搞清楚了主人的逻辑。

不过遗憾的是，这并不符合逻辑。就像掉进河里就会死；吃了天妇罗就一定会拉肚子；领了工钱就一定会出工；读了书就一定会出人头地。

一定会有人对此提出质疑。就像我质疑打一下就得叫这种事情一样。如果猫跟钟一样，敲一下响一下，就失去了做猫的意义。我暗暗诋毁了主人一通，然后瘪瘪肚子，“喵——”地叫了一声。

听我叫了，主人对女主人说：“它刚才喵了一声吧？你觉得它这一声，是形容词还是副词？”

女主人被他冷不丁问愣了。说实话，我认为这证明了浴池的邪火还没有完全退散。本来主人就是街坊四邻口中的怪人，现在可以斩钉截铁地判定他“的确是个神经病”了。主人偏偏又自信心爆棚，坚持认为“如果我是神经病，世界上所有人都是神经病”。如果邻居们管他叫狗，他为了维持和谐，一定会回敬称他们猪。其实主人是吃不得一点亏的，真让人头疼。正因为是这种人，才会对女主人提出这样奇特的问题。对主人来说，这可能只是吃明天早饭之前的小插曲；对听者而言，却是足以证明他是神经病的最佳例证。女主人就像被烟雾定住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然我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后主人提高了嗓门道：“喂！”

“嗯？”女主人吓了一跳。

“你这个嗯，是形容词还是副词？”

“管它是什么词呢，是什么都无所谓吧？”

“我告诉你，这个问题是目前语文学家最关心的问题。”

“哟，就因为猫叫声啊。那还真够不讨喜的。因为猫叫声都不是日语吧？”

“这个啊，这个问题比较深奥，属于对比研究的范畴。”

“哦。”还是女主人看得开，不因为这个蠢问题纠结，“然后呢，你知道是什么词了吗？”

“这么重要的问题，怎么能如此草率地做决定呢？”主人夹了块鱼肉，紧接着夹起旁边的猪肉芋头煲，“这里头是猪肉啊？”

“对，是猪肉。”

“哦？”主人语气里满是不屑，把酒杯一推，“再给我来杯酒。”

“你今天晚上兴致很高嘛。脸都已经喝那么红了还喝。”

“没事——你知道世界上最长的一个词是什么吗？”

“知道。是‘前关白太政大臣’吧？”

“那是个名字。我问你知道最长的词是什么吗？”

“啊，是英文的词吗？”

“嗯。”

“那我怎么知道——别喝酒了，快吃饭吧，好不好？”

“不，我还要喝。我来教你最长的词吧。”

“好。教完就吃饭。”

“是Archaiomelesidonophrunicherata。”

“你又在骗我吧？”

“哪里骗你了，正儿八经的希腊语。”

“翻译成日语是什么？”

“不知道什么意思，就知道是这么个拼法。正常写出来长六寸三分呢。”

别人喝完酒才说的话，他总是这么一本正经地讲出来，也算是一大奇观了。而且今晚他罕见地喝了不少酒。平日里只喝两小杯，今天已经喝第四杯了。平时两杯足以让他满脸通红，今天喝了平日一倍的量，双颊已经像烧红的火筷子，痛苦到略显狰狞。即便如此他还没有罢休的意思。

“再来一杯。”

女主人为难地说：“你还是少喝一点吧，喝多了还是自己难受。”

“你懂什么，难受归难受，还能写东西呢。大町桂月都说了，要喝酒。”

“桂月是什么？”了不起的桂月先生，对女主人来说一文不名。

“桂月是如今一流的批评家啊。他都说要喝酒了，肯定喝多了思如泉涌。”

“说什么傻话？管他什么桂月、梅月，觉得难受还喝酒，简直自找苦吃。”

“人家不是只说喝酒哦，还说要交际，要吃喝嫖赌，要旅行……”

“更讨厌了。就这人还是一流批评家呢！真是服了你们了。居然鼓动人吃喝嫖赌……”

“你就无视吃喝嫖赌吧。就算桂月不提，有钱了，这些事也都很正常。”

“我看没有才幸福。有钱了就吃喝嫖赌，那还得了。”

“你要是受不了就不做呗。比这更重要的是你丈夫，比如让他晚上吃点好吃的。”

“已经花很大心思给你做了。”

“是嘛。既然吃喝嫖赌是有钱之后的事情，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说完把饭碗摆在一边。

他好像吃了三碗茶泡饭。我今晚吃了三片猪肉，还有盐烤鱼头。

[94]无事是贵人：临济义玄禅师语。“无事是贵人。但莫造作。只是平常。”

[95]筑地：位于东京中央区。是填海所造的土地。

[96]吉野纸：非常薄容易洇湿的日本纸。

[97]此句源自谣曲《钵木》。讲述佐野源左卫门以珍藏的松、梅、樱盆栽为柴，为冒雪微服私访的最明寺僧人，也就是北条时赖（日本镰仓时期镰仓幕府第五代执权）暖身的故事。

[98]此典故源自日本战国时代著名的“一之谷之战”，源义经在鹎越靠骑兵奇袭战术大破平氏军成功，这奇袭战术便是骑马由悬崖冲下，杀个敌军措手不及。不过不是每匹马都“降落”成功，也有头朝下摔落的。

[99]托马斯·卡莱尔：英国历史学家，代表作有《衣裳哲学》。

[100]理查德·纳什：英国时尚先驱。因其高雅的衣着和举止被称为“优雅”纳什。在巴斯，他是服装、礼仪和赌博规则的权威。

[101]木阿弥：日本战国时代，筒井顺昭病死，盲人木阿弥因声音酷似顺昭，就扮成顺昭卧病在床的样子，直到顺昭嗣子顺庆长大才公布顺昭死讯。而木阿弥又回到了原来的市井生活。用来比喻一番苦心或努力终化泡影，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

[102]和唐内：近松门左卫门的小说《国姓爷合战》中主人公的名称。以郑成功为原型。

[103]清和源氏：源流始祖，源氏分支之一。以清和天皇第六皇子贞纯亲王之孙经基王为始祖。经基之子满仲帮助藤原北家确立了摄关政治，并且确立了自己在地方上武士领袖的地位，自己又亲自将摄津国设为据点，成立武士团体。

[104]高山彦九郎：江户时代后期尊皇思想家。

第八章

我作为一只猫，

也以捉弄家里的小孩为乐。

我趁着给各位介绍绕篱笆运动，把围住主人家院子的篱笆也写了，但是你不要认为我会把紧挨着主人篱笆，也就是住南边的小次郎也写了。虽说租金很便宜，但苦沙弥住的也是独门独院。像小与、小次郎这种，凡是称呼起来带“小”显得很亲密的邻居们，虽然只有一墙之隔，彼此之间的关系却并不亲密。

篱笆外面是十米左右的空地，空地尽头赫然挺立着五六株柏树。从走廊尽头看过去，对面就是茂密的森林，看起来在这里住的主人，颇像以猫为友、以日月为邻的江湖隐士。只不过柏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茂密，透过柏树林，可以清清楚楚看到“群鹤馆”。这是一个只有名字很气派的便宜旅馆，离刚才描绘的隐士意境，还得脑补好久。

如果这种小旅馆都叫“群鹤馆”，主人的家的确可以称为“卧龙窟”。反正名字取再牛都不用上税，全凭个人想怎么叫就怎么叫。这片空地宽约十米，外头围了一圈篱笆，沿着东西向蔓延了二十米，然后突然拐弯从北面围住了卧龙窟。北面是动乱之源。因为这片空地的尽头仍然是空地，像是示威一样，包围着这家的另外两侧。别说卧龙窟的主人，就连卧龙窟的灵猫我，都对这片空地敬畏三分。

南面被柏树全盘占据，七八行梧桐也毫不示弱地占领着北边。梧桐树已经一尺多粗，如果卖给木屐店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只可惜房子是租来的，再有想法也实现不了。主人真是不走运啊。

前一阵，学校的勤杂工过来，砍走了一根树枝。下次来的时候，穿了一双崭新的大木屐，没人问他，却自顾吹嘘道：“这鞋就是拿上次的树枝做的。”真是狡猾。

虽说家有梧桐，但是无论对我，还是对主人一家，都毫无用处。古语有云，怀玉有罪。换成我们的情况，就是“虽有梧桐，囊空如洗”，也就是所谓的“抱着金饭碗要饭”。不过最愚蠢的，不是主人，也不是我，而是房东传兵卫。梧桐树都差点开口催“怎么还不来啊，怎么还没派木屐店的人来砍我啊”，他却依然摆出事不关己的模样，眼里只盯着该收的房租。

我对传兵卫并不反感，所以就不吐槽他了。言归正传说说为什么“北面是动乱之源”吧。提前说一句，只是你我之间分享，千万不能让主人知道。

首先，北面这片空地没有篱笆。谁都可以走，谁都可以通过，可抄近道，无需许可，全方位对外界开放。其实已经是过去式。现在已经不能如此形容它了。如果不把中间发生的事情讲清楚，大家就不会理解原因。不理解原因，医生也无法对症下药。所以接下来，我从他们搬家至此的时刻开始介绍。

这片空地通风很好，尤其是夏天，凉爽之至。主人家里空空如也，即使不设防，也不担心遭遇小偷。所以主人家里完全没有屏风、篱笆，甚至围绳、栅栏都没有。不过，这也得看空地对面住的是什么人，或是什么动物。因此，我们首先要探明对面君子的人品。虽说还不知道对面住的是人还是动物，但是叫“君子”总没错。如今的世道，小偷还叫“梁上君子”呢。当然，我们现在说的君子，肯定不是给警察找麻烦的那种。不找警察麻烦的人总是占多数，随处可见。自称落云馆的私立初中——某所每月征收两块钱培养成千上万的君子的学校。名字叫落云馆，很容易让人觉得是风流君子云集的地方。其实是误导。这跟仙鹤从不在群鹤馆落脚，卧龙窟里卧了只猫是一个道理。大家已经知道号称学士、教师的苦沙弥是如何发疯的，不难想象落云馆的君子也不会风流人物辈出。要是你还不明白，请你到主人家里借宿三日，保证大彻大悟。

我之前提到，他们搬到此地之时，空地四周没有篱笆，因此落云馆的君子们就像车夫家的大黑一样，慢慢吞吞地钻进梧桐树林，聊天、吃便当、在竹林中睡觉——想干吗干吗。随后包饭菜的竹叶、旧报纸、旧草鞋、旧木屐，总之名字前面加“旧”的东西都被扔到了这里。对世事毫不关心的主人，居然一直心平气和，毫无异议地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也不知他是真没注意，还是注意到了却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君子们在学校里学到的东西越多，君子风度就越少，逐渐开始从北向南蚕食其他领土。“蚕食”好像不适合形容君子的举动，但是我的确想不出其他更合适的词。他们就像追着草地和水源不断迁徙的沙漠居民一样，离开梧桐树林，向柏树林挺进。柏树林正对着主人家客厅。君子们得相当大胆，才敢迈出这一步。

一两天之后，他们的胆量又增加了一倍，从大胆变成了大大胆。没有什么比受教育之后的人更可怕的了。他们不光步步逼近客厅，还冲着客厅唱起歌来。我不记得他们唱的哪首歌，总之不是三十一字的短歌[105]，而是更欢快、更容易入耳的一种歌。这歌声不仅镇住了主人，也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情不自禁地听他们唱下去。在此提醒各位读者，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场合，可以同时既让你佩服，又扰乱你的心。只是此时此刻，这两种情绪突然合为一体，现在想起来真是遗憾。主人也觉得遗憾，但是不得不从书房跑出来，冲他们吼“这不是你们来的地方，快走开”，如此赶人赶了两三次。

可惜这些君子都是受过教育的人，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善罢甘休。刚赶走，又折回来，还不忘继续唱着欢快的歌，高声跟同伴聊天。而且君子之间的聊天，跟普通人是不一样的，他们说“你小子”、“鬼才知道”。这些词都是明治维新之前下等男仆、流浪汉、搓澡工那些下等人用的。到了二十世纪，反而变成了受过教育的君子学到的唯一语言。有人解释说，这跟之前为人不齿的“做运动”，在如今反而大受欢迎是一个道理。

主人从书房里飞奔出来，抓住叫嚣得最凶的一个人，质问为什么总是闯进家里来。那位君子暂时忘记了高级的“你小子”、“鬼才知道”，使用非常低等的语言回答道：“我们还以为这里是学校的植物园呢。”主人警告说下不为例，就把他放了。这简直就像捉来一只小龟玩弄片刻又放掉一样奇怪。其实，他刚才扯着君子的袖子，苦口婆心地教育了一番。主人以为，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们应该不会闹了。事实证明他跟女娲[106]一样，落得个事与愿违。

这次他们从北边进入，直接穿过房间从大门出去。门咣当一声摔上，主人还以为来了客人，却听到梧桐树方向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主人感觉很糟糕，又束手无策，后来跑进书房里奋笔疾书，恭恭敬敬地给落云馆校长写了一封信，恳请“严加管束”。校长也寄回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说：“稍后会安排修葺篱笆，请耐心等待。”

果然没过多久，来了两三个工人，只花半日工夫，便在主人家和落云馆之间，搭起了高约一米的方格篱笆。主人喜形于色，心想这下可算安生了。真是幼稚。就这点篱笆，根本不会对君子们的行动产生任何障碍。

捉弄人是件挺有意思的事儿。我作为一只猫，也以捉弄家里的小孩为乐，更别提看苦沙弥不爽的落云馆君子们了。要说有谁不理解这种乐趣，恐怕只有被捉弄的本人吧。

深刻解剖一下捉弄人的精髓，有两个条件必不可少。

第一，被捉弄的人必须不能心平气和。

第二，捉弄别人的人不管从势力还是从人数，都要远远优于对方。

最近主人参观了动物园，回来之后感慨良多。家人问起，原来目睹了骆驼与小狗的争吵。小狗围着骆驼疯狂地转圈跑，边跑边冲骆驼狂吠。骆驼却丝毫不在意，依然背负着驼峰静静站着。小狗发现无论自己叫得多凶都不被理睬，最后只好作罢。虽说原因在于骆驼反应迟钝，但是却构成了一个很好的例子。那就是无论多么擅长捉弄人，如果对手是反应迟钝的骆驼，就绝对完蛋。如果是狮子、老虎这样自身强大的对手，也完蛋。因为你刚开始捉弄它，它就把你大卸八块了。被捉弄的人，第一反应就是气得牙痒痒的。捉弄人最有乐趣之处，在于对方虽然气得发狂，却无可奈何。

要说为什么这种事情这么好玩，理由有很多。第一，适合打发时间。要知道，人无聊的时候，可以无聊到数自己的胡须有几根。有个故事，说的就是从前有一个犯人，因为太无聊了，开始每天往监狱墙壁上画三角形度日，后来画满了整面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无聊更让人难受的了。如果不做点什么事情激发活力，恐怕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煎熬。捉弄人，也属于唤醒活力的一种娱乐方式。只不过，对方会发怒到何种程度，或者焦虑、示弱到何种程度，不试探是不知道的。古代能够捉弄人的，都是不必顾虑别人心情的愚蠢贵族，或者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精力过剩无处发泄的少年。

第二，这是在实际生活中证明自己优势的最简便方法。杀人、伤人或者害人，固然可以证明自己的优势，但是杀、伤、害这种手段太残酷，“证明自己优势”反而沦为一个随之发生的结果。所以，要想完美展现自己的实力，同时不造成严重的伤害，捉弄人就变成了最合适的方式。如果一点破坏性都没有，就无法以事实为证据，凸显自己的伟岸本色。没有事实佐证，即使已经心安理得，快乐也会减半。人类总是相信自己的力量。不，越难以相信自己的人，越想相信。人类非得不断折腾着才满足，从来没有谁知道了自己的能力之后甘于心安的。尤其是不明事理的凡夫俗子、缺乏自信又不甘如此的人，总是寻找一切机会，想体验稳操胜券的感觉。就像练柔道的总想把人摔出去一样。柔道最有魔力的地方，就是让人憋着一股破坏欲在大街上到处走，想找比自己弱的人比试一把，即使对手从没练过柔道也行，至少把他摔出去高兴一下。

其余的理由还有很多，在此略去不表。如果你想听，欢迎带点鲣鱼干来跟我探讨，随时恭候。

参考以上言论，我认为，最适合被捉弄的，是动物园里的猴子和学校的教师。拿教师跟动物园的猴子比，真是可惜了——不是说猴子，而是说教师。没办法，谁让两者这么像呢？大家都知道，动物园的猴子用锁链锁住了，就算再愤怒、再骚动，都苦于被锁链牵制，无可奈何。教师虽然没有被锁链锁住，却被月薪束缚。从来没听说哪位老师愤然辞职，然后暴打学生一顿的，所以可以尽情捉弄。如果他们有辞职的勇气，最初也不会选择以守护学生为原则的教师职业了。

主人是老师。虽然不在落云馆教书，却也与其他老师无二。可以说，在被捉弄这件事情上，他既合适，又省心，而且毫无后顾之忧。

落云馆的学生都是少年。他们知道，捉弄人既可以提高自己在同伴心中的地位，又能够体现他们受教育之后理所应当争取的权利。再说，他们都是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不捉弄人的话，该如何排遣过剩的精力？他们是课间十分钟都发愁如何消磨的一群人啊。

现在双方的条件大家都清楚了，主人自然是被捉弄那一方，学生当然是捉弄人的一方。不论让谁看，都是这种配置。主人居然还因此发怒，简直不识趣到了极点，且糊涂透顶。接下来我会详细写写落云馆的学生是如何捉弄主人，主人又是如何愚蠢应对的。

大家都知道方格篱笆是怎么回事吧。通风良好，构造简单，我能够轻轻松松穿越方格来来去去。所以这篱笆修不修都一样。当然，落云馆的校长也不是为我这只猫搭的篱笆，人家为了阻止自己培养的君子潜逃，特意请了工人拦了这么一道。如此，通风功能不受影响，人类却不能自由进出了。竹篱笆上的方格洞洞，恐怕连清朝著名魔术师张世尊都钻不过去。所以这道篱笆在人类这里，充分发挥了它的职责。也难怪主人看到篱笆立起的时候，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

但是主人的理论有明显的漏洞。比篱笆的网格都大，而且绝对连吞舟之鱼[107]都能从容逃跑的大漏洞。

他想当然地认为，“篱笆是不可逾越的”。在他的假设中，作为学生，不管遇到多简陋的篱笆，只要叫了篱笆的名字，或自身呈现分界线的状态，就绝对不应该乱闯进去。

然后他还自作聪明地推翻了自己的假设，认为就算有人乱闯也没关系。因为这网格太小了 ，毛头小子都钻不进来，所以担心有人乱闯也是多余。

也对，除非他们都变成猫才能钻得过来。就算有这份想法，也做不到。可是，攀爬篱笆、跳过篱笆就不是什么难事了。相反，还造就了一项新的运动项目。

篱笆建起来的第二天，那帮学生就跟没建篱笆的时候一样，从北边空地接二连三地跳进来。不过他们再也不从客厅正面潜入了。因为万一被发现，逃跑还需要时间，得提前计算好逃跑的时间，挑方便逃跑的地方玩。主人在东厢房，自然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要想看清，只能打开窗户，从相反的方向拐个弯看，或者越过厕所的窗户往外眺望。

从栅门往外看，倒是能够一眼看清谁在哪里干了什么，可是看清敌人有几个又能怎样呢？看到又不等于抓到。只能冲着窗外高声叫骂罢了。

如果想从栅门包抄过去来个突然袭击，木屐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还没等跑过去呢，学生们早就逃跑了。就跟偷猎的船想趁海狗晒太阳的时候捕它一样。

主人当然不可能天天在厕所蹲守。他也不打算打开栅门，听到声响就飞奔出去。要是有这个打算，只能辞去教师一职，专门蹲在家里守着了。

主人的劣势在于从书房能听到，却看不到；从窗口能看到，却抓不到。敌人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他们采取了如下策略。

他们侦察到主人在书房，就用尽可能大的声音吵吵嚷嚷，其中不乏对主人大肆冷嘲热讽。最妙的是，根本辨不清声音来自哪里，是篱笆里头，还是篱笆外头？听得再仔细也听不出来。每次主人出去，他们都在篱笆外头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刚跑过去的，还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

如果主人在厕所——我刚才一直在说厕所厕所，千万别以为我想说这肮脏地方。这不是为了战争描述的需要嘛，没办法——如果他们发现主人在厕所，就会故意到梧桐树林附近晃荡，让主人看见惹他生气。就算主人从厕所发出响彻四邻的叫骂声，他们也毫不惊慌，朝着自己的根据地翩然而去，从从容容。

这个战略把主人耍得团团转。明明知道有人进来了，抄起棍子跑出去，四周却空无一人；心想着没人了吧，从窗户往外看，总能看到一两个人在外头晃悠。主人一会儿绕到外头看一会儿从厕所向外看，反反复复，每次都落得同样的结果，却不断重复着一样的动作。疲于奔命也不过如此。主人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职业是当老师还是迎战了。他有点恼火。待到这火气达到一定峰值的时候，发生了如下这件事。

事件往往都跟火气逆升有关。逆升，顾名思义，反方向上升。这一点，不管是盖伦[108]还是帕拉赛尔苏斯[109]，抑或中国古代的名医扁鹊，应该都没有异议。值得探讨的，是逆升到哪里去，以及是什么东西在逆升的问题。

据古欧洲传说，我们体内一共有四种液体在循环。

第一是怒液。怒液逆升，可导致勃然大怒。

第二是钝液。钝液逆升，可导致思维迟钝。

第三是忧液。忧液使人忧郁。

第四是血液。血液让四肢变得灵活。

只不过在进化历程中，怒液、钝液和忧液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只剩下血液一如既往地在人体内循环。因此，人们提起逆升，说的一定是血液。

血液的容量因人而异。性格不同，容量稍有出入，总体来说每个人大约有五升半。就这五升半血液，但凡逆升，上升部分肯定活动剧烈，其余部分则因供血不足而冰冷。就像打砸警察局的时候，巡警都集中在警察局了，街上一个警察都没有。用医学术语来讲，这就叫警察的逆升。

要想治愈这种逆升，就要让血液恢复原来的配置，平均分配在身体内。那就只能让上升的部分降下来。这种方法还是很多的。主人已逝的父亲曾经把湿毛巾搭在额头，脚凑近火炉。据说中国古代的《伤寒论》中提到，头寒足热是健康长寿的基本。据说湿毛巾是老爷子每天必备的长寿工具。

或者也可以学学和尚。居无定所的沙门，云游四方的高僧，每一个都习惯在树下石上歇脚。树下石上并不是为了经历苦难刻意为之。这是六代禅宗慧能在舂米的时候悟出的降逆升独门秘籍。你往石头上坐一下就知道了，屁股很快就变凉。屁股一凉，火气自然下沉，这毫无疑问非常符合自然规律。

人类已经如刚才所说发明了不少降逆升的方法。只可惜，诱发逆升的好办法暂时还没有。想来是因为“逆升”有害无益，不过也不能如此妄下结论。职业不同，逆升的重要性也不同。如果不逆升，反而会一事无成呢。

所有职业中，最需要逆升的就是诗人了。诗人需要逆升，就像汽车轮船需要煤炭，一天都不能缺少，否则就变成跟伸手要饭的凡夫俗子无异。本来，逆升就是发疯的别名。世人以为，不发疯，不立业。诗人们却偷偷商量好，明明做着逆升之事，却不肯冠以逆升之名，美其名曰“灵感”。这就是他们瞒着世人制造的名字，灵感的本质就是逆升。

柏拉图把他们这种逆升称作“神圣的疯狂”，纵使再神圣的疯狂，他们也不能理解。还是这种叫做“灵感”的新型灵丹妙药，能够给他们带来安慰。

就像鱼糕的本质是山药、浅草寺观音像的本质是一寸八分的朽木、鸭南蛮[110]的食材是乌鸦肉、家庭旅馆的牛肉火锅里煮的是马肉一样，灵感的实质是逆升。逆升是一时兴起的发疯，是短暂的冲动，不必送进巢鸭精神病院治疗。

不过主动制造“一时兴起”也是难事。一辈子都当个疯子或许更容易一些。摊开纸拿起笔，瞬间变疯狂，再精巧的神仙也做不到。神仙都帮不上忙了，只能自己发力。于是古往今来，逆升术、跟破解逆升术一样，一直扰乱着学者们的头脑。

有的人为了获得灵感，每天吞十二个涩柿子。因为有个理论说的是，吃了涩柿子就会便秘，而便秘可以最快达成逆升。

还有人抱着一壶烫好的酒，跳进铁筒澡盆里。因为听说洗澡的时候喝酒必定导致逆升。照此逻辑，万一没逆升，只需把洗澡水换成葡萄酒，煮开了跳进去洗一遭，就一定能达成心愿。万一钱不够，烧不了红酒，心愿未遂甚至导致一命呜呼，那就是自己倒霉啦。

最后要说的这部分人，认为效仿古人即可收获灵感。这里参照的理论是，模仿某人的动作、气质，心态一定会自动朝某人靠拢。装作喝多了说醉话，不知不觉就能体会到酒鬼的心境；耐住心性坐禅，坐满一炷香的时间，睁开眼睛保管变得佛里佛气。所以，只要模仿古代经常受灵感眷顾的名家作为，就一定会逆升。听说雨果的作品灵感是他在游艇上打盹的时候想出来的，那么只要我乘船出海仰望蓝天，便可逆升。听说史蒂文森[111]趴着写小说，那么我只要提笔趴着等，血液必定会逆升。

就这样，很多人想出了很多的方法，可惜谁都没成功。反正事到如今，人为逆升还是不可能的事。纵然遗憾，无能为力。当然，早晚有一天，灵感会变得随叫随到，考虑到人类文明的前景，我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

关于逆升就说这么多，接下来开始讲述大事件。大事件发生之前，总会发生一些小事，就像山雨欲来风满楼。历史学家们往往讲述山雨的厉害，却忽略了描述有预警功能的风。主人的逆升，就是不断在小事上栽跟头，愈演愈烈，最终酿成大祸。所以，我必须按顺序把小事讲清楚了，不然你们不会理解主人逆升到了何种地步。一旦不理解，主人的逆升就全然浪费，没准还会被世人鄙视，觉得不至于。好不容易逆升了一次，不被人夸赞一句“逆升得漂亮”，简直失去意义。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些事件，无论大小，对主人来讲都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如果事情本身不光荣，那么逆升也有了特别的理由，至少要趁此证明在逆升这一点上绝对不输外人。主人没有什么值得拿出来一夸的优点。如果连逆升都赢不了的话，我也没必要费那么大功夫写这个了。

以落云馆为根据地的敌军，今日发明了一种“达姆弹”。他们在课间十分钟，甚至在放学后，都会冲着北边的空地密集开炮。这种达姆弹还有一个俗名叫弹球，学生们举着研磨棒，把弹球击向目标。

虽说达姆弹是从落云馆的操场发射出来的，却并没有击中书房里主人的意思。敌人不可能没注意到炮弹打偏了，这其实是他们的战略。旅顺战争运用的就是这样的战略。海军间接射击，就像往空地射击弹球一样，结果立了大功。因为每发一炮，敌人都会聚集全军的力量发出震慑性的一声怒吼。主人吓坏了，手脚的血管不由自主缩了起来。烦闷之至，不知去向何方的血就只能逆升了。敌人这一招实在是高。

希腊有个作家叫埃斯库罗斯。据说这个男人长了一个学者、作家通用的脑袋。我所说的“学者、作家通用的脑袋”，就是秃顶。要说人秃顶的原因，一般是头部营养不足，导致毛发无法生长。学者作家比一般人用脑量大，又比一般人穷，头部营养缺乏，自然几乎全部秃顶。

埃斯库罗斯也是作家，所以自然是个秃顶。他头顶光秃秃的，很像个金橘。有一天，这位先生，顶着留了好久的发型——此发型没有日常和场合之分，只能称为留了好久——顶着留了好久的发型，在阳光下走来走去。这就是悲剧的开始。从远处看去，这颗光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光头那么显眼，一定也会被什么摧一下。这时，埃斯库罗斯发现头顶飞来了一只鹫，爪子里紧紧抓着不知从哪里活捉的一只乌龟。

乌龟、鳖等等都是人间美味，唯一美中不足是从古希腊开始它们就背着一层坚硬的壳。不管是何等的佳肴，外头裹一层盔甲全都无从下嘴。虽说有烤虾，但是煮带壳乌龟至今还没有，更别提那时候了。估计那只鹫已经抓着飞了好一会儿，忽然远远地看到地面有一块东西正闪闪发光，心里别提多开心了。如果把小龟丢到发光的东西上，龟壳肯定会摔个稀烂，摔完之后再飞下去，尽情享受壳里面的肉不就好了。鹫思忖着“此计甚妥”，遂连招呼都没打，将手中的小龟从高空朝作家头顶扔去。可惜作家的头比龟壳软多了，壳没碎，秃头却被砸得稀烂。著名的埃斯库罗斯就这样悲惨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鹫的想法无从考证。它是因为知道这是作家的头才扔的，还是把秃头当成了石块所以才扔的？答案不同，落云馆的敌人和这只鹫的可比性就不一样。主人的头不像埃斯库罗斯等学者那样秃得闪亮。但是看在他窝在勉强称为“书房”的六畳小房间，打着盹翻看高深著作的份上，姑且叫他是学者、作家的同类吧。主人不是秃头，是因为还没有秃顶的资格，那么这颗脑袋近几年的任务，就是尽快秃顶。如此看来，落云馆的学生冲着这颗脑袋集中发射“达姆弹”，不得不说是一种歪打正着的策略。如果敌人能坚持如此炮轰两周，主人一定会因为惊吓和烦闷导致营养不良，那么脑袋即变成金橘、铁壶或者铜壶的光溜溜模样。继续轰两周，金橘被轰烂，铁壶漏水，铜壶也会布满裂痕。丝毫没有预见这显而易见的好结果，反而一门心思跟敌人作斗争，这么干的，估计全世界只有苦沙弥一个人。

一天下午，我照例在走廊上打盹，睡梦中自己变成了一只老虎。支使主人说：“赶紧把鸡肉拿来！”主人忙不迭说：“遵命。”然后毕恭毕敬地把鸡肉拿给我。迷亭来了，我对迷亭说：“我想吃大雁肉，你赶紧给我端来一锅雁肉火锅！”迷亭照旧打趣说：“您把白萝卜跟咸煎饼一起吃，也能吃出雁肉的味道。”我张开血盆大口，冲他“啊呜——”怒吼一声表示不满，他吓得脸色惨白，赶紧说：“雁肉火锅店已经倒闭了，您让我怎么给您端来啊？”“那么老子就勉强吃吃牛肉吧，你赶紧去西川给我买一斤牛里脊来，动作慢的话，我就把你一口吞了。”迷亭屁滚尿流地出去了。我变成老虎之后身躯一下子变得异常庞大，往走廊上一躺，把走廊塞得满满的。我就这么等着迷亭的归来。可惜啊，还没吃到特意点的牛肉，家里就响起很大的动静，把我惊醒了。

睁眼一看，原来是一直对我俯首称是的主人，突然从厕所飞奔出来，我躲不及，肚子被他狠狠踢了一脚，还没等我喊疼，他已经穿上院子里的木屐，绕过旁门直奔落云馆而去。我本来还沉浸在从老虎一下子缩小成猫的失落和懊恼中，主人这种气势，加上刚才被踢了一脚的疼痛，马上让我把变老虎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主人终于肯出马杀敌啦，这下有好戏看了。我忍住疼痛转身往后门走。耳边传来主人一声怒喝：“强盗！”抬眼一看，只见一个戴着制服帽子的十八九岁模样的健壮小伙子，正要越过方格篱笆。哎呀，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要被主人抓住了，他的制服帽子像守护神一样，保佑他成功越过篱笆。主人被自己的怒喝声鼓舞，这时候仍然高声叫着“强盗”，锲而不舍地追过来。他没想到，如果要抓住强盗，自己必须要越过篱笆。如此一来，主人反而变成了强盗。正如前面交代的，主人非常擅长逆升。他此刻正在兴头上，宁可冒着自己变成强盗的风险，也要一口气将抓强盗进行到底。

就在他马上进入强盗地界的时候，敌军中不紧不慢走出一位军官，还蓄了一撮小胡子。两人以篱笆为界，摆出谈判的架势。我留意一听，两人展开了如下无聊的对话。

“那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既然是学生，为何私闯民宅！”

“有球踢到篱笆那边了呀。”

“那么为什么不打招呼！”

“以后我们会注意的。”

“那好吧。”

我预想中激烈的龙争虎斗就这样化成了泡影，两人短短几句话，迅速解开了矛盾。

主人只是一时兴起。状况不妙之时，他立刻就偃旗息鼓。说起来就跟我从老虎的美梦中惊醒变回猫一样。我所说的小事件就是这件事。说完小事件，按顺序，接下来该讲讲大事件了。

主人打开客厅的障子门，趴在地上专心想着什么。恐怕在钻研御敌策略吧。落云馆现在正在上课，操场分外安静。一间教室传来老师讲授伦理课的声音，口齿清晰，声音洪亮，讲得非常生动。仔细一听，讲课的正是昨天跟苦沙弥谈判的军官。

“……公德心非常重要。走出国门看一看，不管是法国、德国还是英国，全部都奉行公德心。再低等的人，都不会忽视公德心。真是可悲啊，我们日本，在这一点上远不能跟外国对抗。

“一定有人认为这个叫‘公德心’的东西是从外国传过来的新玩意，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古人有云，‘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112]’这里的‘恕’，即公德心。

“就像我，有时候特别想大声朗诵。但是转念一想，我自己读书的时候，如果隔壁正在纵情喧哗，我这书是断然读不进去的。因此，就算我看的是《唐诗选》，看得兴起忍不住想放声朗读，也会顾虑到隔壁的人，担心在自己尽兴的时候，不知不觉打扰他人。所以我总是忍着。大家也要培养如是的公德心，给他人造成不便的事情，一定不能做……”

主人刚开始还仔细听着讲话，听到这里，禁不住抿嘴一笑。这里有必要说一下“抿嘴一笑”的意思。以挖苦为乐的人，看到这里，一定认为这笑中包含了轻蔑的批判。可惜主人不是那样的恶人。其实说恶人并不准确，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聪明人。主人笑的原因，真的是因为听开心了。教伦理的老师能够领悟得如此透彻，估计今后再也不会允许达姆弹胡乱发射了。主人觉得自己的头发也免受秃顶之苦了。虽然逆升的毛病一时半会改不了，但是时机成熟了，也就慢慢变好了。主人想到不必头顶湿手帕、脚贴火炉，也不必刻意栖息树下石上，逆升的毛病就能好，忍不住面露喜色。即使在二十世纪的今天，主人依然认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所以他听别人讲这课，听得超级认真。

终于到了下课时间，讲话声戛然而止。其他教室的课程貌似也结束了。接下来可好了，被密封在教室里头的八百好汉不约而同打开门，一股脑涌出教室。那种气势，简直像捅了一尺见方的马蜂窝。嗡嗡作响，人声鼎沸，从窗户、门，不夸张来讲凡是墙壁上有孔的地方，都有他们往外钻的身影。这是大事件的开头。

首先要说说这些马蜂的布阵。千万不要以为这种小斗争就不讲究布阵了。平常人一说到战争，只会想到沙河、奉天、旅顺[113]。稍微有点诗情画意的，会想到阿基里斯杀死赫克托之后拖着他的身体绕城三周；燕人张飞手举一丈八尺蛇矛在长坂桥怒吼一声吓退曹操百万大军等夸张的桥段。当然，每个人爱怎么想怎么想，只是千万别认为除此之外别无战争。傻乎乎的斗争没准从蒙昧时代就开始了。但是在如今这个太平盛世，尤其是在大日本帝国中心区域，居然发生上述野蛮行动，堪称奇迹。当然，再怎么骚乱，还不至于火烧警察局。卧龙窟主人苦沙弥大战落云馆八百好汉，没准是东京成立以来无数大大小小战争中的一个。左氏在记录鄢陵之战的时候，首先讲述的是敌人的布阵。古往今来叙事高超的人，往往都使用这种手法。所以，我从马蜂们的布阵开始讲起，也是用心良苦。

我观察了一下他们的阵势。他们首先派了一队人，一列纵队站在方格篱笆外侧。看来他们的使命是诱使主人走进战斗线内。

“还不投降吗？”

“不投降不投降！”

“看来不灵啊。”

“怎么还不出来？”

“是不是吓跑了？”

“不可能跑了。”

“叫几声试试吧。”

“汪汪。”

“汪汪。”

“汪汪汪汪。”

最前面的人变成了领队，带头喊起号子来。

炮队开始靠右远离纵队，在靠近操场的地方摆好阵势，占据有利地形。一位军官正手持大大的研磨棒，站在卧龙窟正对面。他左右两边每隔十米左右站一个人，身后有一个人，都面对卧龙窟站着。炮手跟之前一样，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字排开。

听说这是棒球训练，不是什么战斗热身。我完全不知道棒球是何物。听人说是从美国传来的玩意，在初高中大肆流行。美国就喜欢搞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过能够把这种类似战斗的扰邻游戏教给日本人，也算是够友善。也许美国人真的把这个当一种游戏。不过就算是游戏，也拥有足以惊扰四邻的震慑力，哪天真的把球换成炮弹，也能立刻上手。

据我观察，没准他们是以运动之名，练就炮火之功。反正就看他们怎么圆这个话。社会上以慈善之名行骗的、以灵感之名逆升的人多了去了，以练习棒球为借口准备打仗也是有可能的。通常情况下，说起棒球就是很正常的棒球。但是我现在说起的棒球，绝对是仅限于这个特别场合的棒球，也就是攻城炮术的代名词。

首先我要介绍一下达姆弹的发射方法。站成直线的炮手一行人，有一位右手抓住达姆弹，朝手持研磨棒的人奋力扔出。局外人很难知道达姆弹是怎么做出来的。其实是将坚硬的圆形石头，用皮子仔细包起来，然后缝制而成。如上所述，达姆弹脱离手掌御风而行，直冲对面的人而去，对方见状，高高扬起手中的研磨棒，对准球击打回去。当然存在失手的情况，不过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咣——”的一声弹回去。气势恢宏，足以将胃病主人的头轻易打穿。炮手如此威武，周围的援兵也迅速集中起来。当研磨棒击中达姆弹，“咣——”的声音响起，人群马上沸腾起来，有的拍手有的跺脚，嘴里喊着：“哇——”“好样的！”

“打中了吗？”

“这都没中啊？”

“怕了吧？”

“投降吧。”

如果只是这样也还说得过去，但是被击回的达姆弹，三发之中必有一发飞入卧龙窟的领土。如果不搞这么一出，也不能达到攻击的目的。近年来，达姆弹虽说不再难求，但也价格不菲，万一战火燃烧，一定供不应求。估计每个队伍只能分到一两发，不可能每击打一次就浪费一颗子弹。所以他们还设置了捡弹队，专门捡回掉落的子弹。落在好地方，捡起来自然轻松，如果落进草原或者私宅里，就没那么容易了。为了节省劳动成本，平常他们都尽量往容易捡回的地方击打，这一次却完全反过来了。因为目的不再是游戏，而是战争，所以故意让达姆弹落进主人家院子里。不然就没有正当理由进入院子。进院子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翻过篱笆。如果在院子里大肆喧哗，主人一定会怒不可遏。不然就得甘拜下风。如此煞费苦心，他们的脑袋估计也离秃顶不远了。

就刚才，敌军打出的一弹，照旧稳稳地穿过方格篱笆，擦过梧桐树的叶子，命中第二道防线——竹篱笆，还发出好大的响声。

牛顿第一定律说：“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如果物体运动均遵从此定律，主人的脑袋估计已经落得跟埃斯库罗斯相同的下场。幸好牛顿在发现第一定律的同时也发现了第二定律，主人的脑袋才幸免于难。

第二定律说：“物体加速度的大小跟作用力成正比，加速度的方向跟作用力的方向相同。”这说的是什么我也有点不明白，但是达姆弹突破竹篱笆之后，并没有径直打破障子门、敲烂主人的头，可见牛顿还是对的。

不一会儿，敌人果然照原计划潜入了院子，还用研磨棒不断拨开地上散落的竹叶，嘴里念叨着“是这儿吧”、“好像还在左边”。每次敌人潜入主人的院子捡达姆弹，都发出特别大的动静。因为悄悄进去悄悄捡走，根本无法达到那么重要的目的啊。达姆弹或许贵重，但是捉弄主人比达姆弹重要多了。他们当然能判断出子弹落在了什么地方。也听到了达姆弹击打篱笆的声音，明白大概掉在哪个地方。所以只要是老老实实想捡，一定能够见到。根据莱布尼茨定理，空间是同在现象的秩序。

就像“一二三四五”经常以如是顺序出现一样。

柳树下面一定有泥鳅。

蝙蝠和傍晚的月亮总是成对出现。

篱笆跟球也许并不相称。但是每天都往别人院子里扔球的人，眼前的空间就这么大，早就摸得一清二楚，看一眼就明白落在哪里了。故意引起这些骚乱，归根结底只是为了激怒主人罢了。

如此一来，无论多么不作为的主人都不得不应战了。刚在客厅听伦理课听得抿嘴一笑的主人愤然起身，直直地冲出去，活生生擒住了敌军中的一个。

这对主人来说是一个创举。是创举没错，但对方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孩子而已。做满脸胡茬的主人的敌人，稍微有点不合适，不过也够主人忙活一阵了。众目睽睽之下，他硬是把敌人拉扯到了走廊前头。

在这里我有必要讲一下敌人的策略。敌人看到主人昨天的阵势，料到今日他必定亲自出马。万一没跑成，哪个高年级学生被逮住了就麻烦了。这次最好让一年级二年级的小孩去捡，方能避免危险。如果主人抓住一个小孩子喋喋不休地讲道理，对落云馆的名誉不会造成任何损失，只会显得主人没有成年人的气量，平添耻辱。敌人的思路就是这样。这对于正常人来讲，也非常容易理解。

只不过敌人们忘了，主人可不是正常人。如果主人按此行动，昨天就不会突然飞奔出来。逆升能够让普通人做出不普通的事情，让正常人发疯。无论是女人还是小孩，车夫还是马夫，但凡能够辨别出这一点，就不会用逆升来自我炫耀了。像主人这样活捉一个完全不是自己对手的初一学生，还把人家当人质，才有资格跻身逆升家的行列。

最可怜的是那个俘虏。原本只是个大头兵，老老实实奉上级命令捡个球，却非常倒霉撞上了不按常理出牌的主人，遭到这位逆升天才围堵，还没来得及跳过篱笆就被拎到了走廊前。见自己人被抓了，敌人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接二连三跳过方格篱笆，涌入院子，大概有十二三个，在主人面前一溜儿排开。他们大多光着膀子，连棉背心都没穿，有穿着白衬衫、挽起袖口抱着胳膊的，有胡乱在肩膀上披了条洗旧了的法兰绒布的，还有非常讲究地穿着滚了黑边的白色帆布棉上衣、胸前正中间绣了花体英文字的。无论哪个，看上去都是一马当先的猛将，露着黝黑壮硕的肌肉，仿佛在说着“我等特意昨日连夜从丹波国[114]笹山赶来”。哎，这身板，进了学校做学问真是可惜了。如果能当个渔夫，或者船老大，肯定能造福一方百姓。他们就像说好了一样，光着脚，裤腿挽得高高的，那阵势倒是特别像从附近赶过来救火的。他们在主人面前一字儿排开，一言不发。主人也紧闭着嘴唇。这短短时间里，双方已经用眼神开战，杀气腾腾。

“你们都是小偷吧！”主人开口问道。气焰非常嚣张，就像用后槽牙咬断了炮仗、火焰从鼻孔里喷射出来一样。越后狮子的鼻子就是照着暴怒中的人的鼻子做出来的吧，不然不会那么可怕。

“不，我们不是小偷，是落云馆的学生。”

“撒谎！落云馆的学生怎么可能是私闯民宅的家伙。”

“我们不都戴着有学校徽章的帽子嘛！”

“伪造的吧？落云馆的学生不可能如此乱闯。”

“因为球飞进来了呀。”

“为什么球会飞进来？”

“球就那么飞进来了啊。”

“真是不害臊！”

“以后我们会注意的，这次就原谅我们吧。”

“不知是何来路的家伙胡乱闯进我家院子，你觉得我会那么轻易放过吗？”

“但我们真的是落云馆的学生啊。”

“你们读几年级？”

“三年级。”

“是实话吗？”

“是的。”

主人冲屋里头喊道：“喂，来个人！”

“哎！”埼玉县出身的女仆打开推拉门，探出头来。

“去落云馆叫个人来。”

“叫谁过来呢？”

“谁都行，带一个过来。”

“嗯。”女仆答应得挺快，不过也许是院子里目前的光景太奇怪，或者她还不明白主人叫她去干吗，也许她也觉得这件事情本身有点蠢，总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居然忍俊不禁地笑了。主人正发动一场大战呢，逆升的气势如日中天，谁料自己手底下的人不但不站在自己这边严肃配合，反而在听了命令之后嬉皮笑脸。主人简直逆升得更上一层楼了。

“是谁都行，叫过来一个就可以，听不懂吗？校长、行政、教师……”

“听懂了，叫校长……”估计女仆只知道校长这个词。

“校长、行政、教师都行，听不懂吗？”

“如果谁都不在，叫个后勤也行吧？”

“你傻啊，后勤知道什么！”

女仆也不知道听懂没有，无奈地“嗯”了一声便出门了。我觉得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叫人，非常有可能拉着一个后勤就回来，真是为她捏把汗。谁知，这时候，讲课的伦理课老师从正门走了进来。主人等他从容就座之后，迫不及待开始了谈判。

“方才此辈擅闯吾官邸……”主人故意模仿古戏《忠臣藏》中的句式，“当真是贵校学生否？”结尾还不忘讽刺一句。

伦理课老师并没有很吃惊的样子，眼神平静地扫过院子里的那排勇士，然后面不改色地看向主人，说：“没错。每一个都是我校的学生。虽说一直告诫他们不要发生这种事……还是给您添麻烦了……你们几个，为什么要跳篱笆？”

学生毕竟是学生，在伦理课老师面前，居然都乖乖地不吭声了。就像遇到暴风雪的羊群一样，老老实实地缩在一角。

“球飞进来也是在所难免。毕竟挨着学校，有球飞进院子也不奇怪。不过……也太没规矩了。就算是跳了篱笆，安安静静地把东西捡走，我也是能够理解的……”

“您说得对。我经常提醒他们，可惜人数太多难免疏漏……看来以后要严加管教了。再有球飞进来，必须要征得您同意之后再取。您觉得如何？——学校人太多，给您添麻烦了。而且运动是我们搞教育的必须抓的项目，不可能由于一些原因就取消掉。不取消，就难免有打扰您的情况，还请您谅解。您放心，今后我一定让他们去正门，取得您的同意之后，再捡球。”

“客气客气，您这么通情达理，我就没什么怨言啦。球该扔还是要扔，只要跟我说一声就没事了。那么，这些学生就请您带回去吧。不好意思，特意让您跑一趟。”主人照例没头没脑地跟人家说客套话。伦理课老师带着丹波笹山的勇士们从正门走回了落云馆。我想说的大事件算是暂告一段落。

有人就笑了，说你这算什么大事件啊。对这种人来讲，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我没所谓啊，反正写的是主人的大事件，又不是外人的大事件。如果有人拿有头无尾、强弩之末来调侃我，我一定会请他记住，这就是主人的特色。主人的事情能被收录成搞笑段子，也正是因为他有如此特色。只是因为他跟十四五岁的孩子过不去，就说他傻，其实我也同意。所以大町桂月评价我家主人时，说了句“稚气未脱”。

我已经说完了小事件，如今也讲完了大事件，接下来要说说大事件过后的余兴节目，给全篇来个收尾。肯定有读者认为，我说的这些事情，都是耍耍嘴皮子随便看看的东西，但是我要提醒你们，在下绝非如此肤浅的猫辈。且不说一字一句饱含宇宙哲理，这一字一句，如果连起来读，会发现是首尾呼应、前后连贯的。即使之前当作无聊琐事漫不经心扫了几眼的读者，再读也会震惊地发现如同聆听高僧指点，因此绝不能失敬地躺着读，或者跷着脚一目十行地读。柳宗元在读韩愈的文章之时，总会先用蔷薇花泡的水来净手。看我的文章，希望诸位至少要自掏腰包买正版杂志[115]，而不是挑朋友看过的杂志草草阅读了事。

接下来要讲的是我所谓的“余兴节目”。既然是余兴节目，总略显寡淡，但是绝对不能忽略，不读会后悔。别怪我没提醒你，务必逐字逐句读到结束吧。

大事件过后第二天，我想出去散散步，于是走出家门。刚要拐到对面街道，看到拐角处金田夫人跟铃木藤正站着聊天。看架势，金田应该是刚坐车回来，铃木去拜访金田未果，正往回走，两人却恰巧遇上了。自从见识过金田的宅子之后，我就很少往这边溜达了，今日一见，反而平添几分怀念之情。好久未见铃木，趁此机会可以从侧面一睹风采。我下定决心，慢悠悠地朝两人站立的地方走去，越靠近，两人的谈话声就听得越清晰。这可不能怪我，谁让他们站在大街上聊天的？而且金田为了掌握主人的动向，连侦探都雇了。我偶然旁听一下他们的谈话，根本不用担心他生气。否则，就是他还不懂什么叫“公平”。总之我旁听了两人的谈话。不是好奇而主动听，而是根本不想听，却挡不住两人的声音直勾勾往我耳朵里跑。

“刚还去您家拜访。真是巧啊，在这里遇到您了。”铃木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嗯，我最近正好想找你呢，还真是巧。”

“嘿嘿，看来咱们想一块去啦。您找我有何贵干？”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呢，没有你还真办不成。”

“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竭尽全力。您尽管开口。”

“嗯，这个嘛……”金田一副思考状。

“要不，我等您方便的时候再去府上拜访。不知您最近何时有空？”

“呵呵，真的不是什么大事——既然这么巧，要不就跟你说说？”

“您说。”

“还是那个怪人的。就是你那个老朋友，叫苦沙弥还是什么来着。”

“对对，苦沙弥怎么了？”

“倒也没什么。只是那件事情之后，我一直心情不爽。”

“非常理解。苦沙弥就是那种又臭又硬的性格……也不想想自己在这社会上是什么地位，一副唯我独尊样。”

“说的就是这个。不仅看不起钱，还语出不善，说实业家算什么，看他这么不知好歹，就想着让他瞧瞧实业家的厉害。最近其实已经在收拾他了，但是这家伙气焰丝毫未减。真是顽固。把我都吓了一跳呢。”

“他就是这种搞不清得失的人，只是一味逞强罢了。早之前就有这种毛病，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吃亏，实在很难修理。”

“啊哈哈哈，的确很难修理。我也是想了不少办法，终于学生们给我出了口气。”

“那可真是太巧妙啦。有什么效果吗？”

“怎么说呢？他好像也快崩溃啦。估计过不了太久就会认输。”

“那太好了。寡不敌众，光逞强是没用的。”

“没错。一个人能成什么气候。听说他元气大伤，我就是想拜托你去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

“哈哈，原来是这件事啊。在下义不容辞，现在就过去看，看完即刻返程向您汇报。应该很有看头，一个老顽固意志消沉的模样，想想就觉得好玩。”

“好，那就回来的时候再过来一趟，我在家等你。”

“那我先告辞了。”

哎呀，这次又是一个阴谋。实业家的势力真是不容小觑。让瘦得像烧过的煤炭一样的主人逆升、让主人发愁到头顶可以让苍蝇打滑、让主人的头迎来跟埃斯库罗斯同样的命运，这一切，都是实业家的安排。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推动着地球围绕地轴转动，但是我清楚，是钱的力量，推动着世界运转。能够了解金钱的力量，并且自由发挥金钱的威风的，除了实业家再无他人。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也是拜实业家所赐。我被不明事理的穷酸学者养大，居然对实业家一无所知，真的是大意了。如此说来，我那冥顽不灵的主人这次估计依然不会有任何醒悟。如果他一味坚持自己冥顽不灵的性格就危险了。最珍贵的性命恐怕都难保。不知道他见到铃木会寒暄些什么。不过我可以就此推测出他醒悟的程度。看来不能磨蹭了。虽然我是一只猫，也放心不下主人，于是赶紧抢在铃木君之前回到家里。

铃木果然是个做事很周全的人。他只字不提今天遇到金田的事情，不停地说无关痛痒的寒暄话。

“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不舒服？”

“没什么不舒服的。”主人答。

“但是脸色发青呢。得注意身体，现在气候不佳。晚上睡得好吗？”

“嗯。”

“是不是在担心什么事情？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担心？你指什么？”

“没什么，没有当然最好，我就是那么一说。不过‘担心’这种情绪，对身体最不好。人活一世，还是高高兴兴过日子比较划算。我看你今天情绪不高嘛。”

“笑也对身体不好。你没听说过有人把自己笑死了吗？”主人说。

“别开玩笑了。笑门来福。”

“古希腊有一个哲学家叫克利西波斯[116]，你听说过吧？”

“没有。他怎么了？”

“那个男人就是笑死的。”

“那可太奇怪啦。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一样。他看到驴子吃银碗里的无花果，觉得滑稽就笑个不停，后来发现想停都停不下来，终于活生生把自己笑死了。”

“哈哈哈，再滑稽都没必要笑个没完吧。稍微笑笑——适可而止——心情就已经很舒畅了。”

铃木正在仔细揣摩着主人的心思，正门哗啦被推开。可能是哪位客人造访吧，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球掉进你们院子了，想进去拿。”

女仆在厨房应了句：“知道了！”

学生们毫不客气地绕进了里屋。

铃木饶有兴致地看着学生进去，询问是怎么回事。

“是里头的学生把球丢到我院子了。”

“里头的学生？你家怎么会有学生？”

“是一个学校，叫落云馆。”

“哦，这样啊，跟学校挨着还蛮不得清净的。”铃木故意说。

“哪里是不得清净，吵得连看书都不能好好看。哪天我当了教育部长，一定先把这学校关了。”

“哈哈哈，怎么火气这么大。看来他们惹你生气了。”

“简直是从早到晚麻烦不断。”

“如此困扰的话，不妨考虑搬家？”

“真是岂有此理，究竟谁应该考虑搬家啊。”

“你冲我撒气也解决不了问题啊。对方都是孩子，不理他们不就行了。”

“你觉得行，我觉得可不行。昨天还把他们老师叫来谈了谈。”

“干得好。对方是不是怕了你了？”

“嗯。”

话音未落，门又被打开了。一个声音响起：“我们的球掉进院子了，想进去拿！”

“哎哟，他们来得可真勤快。我说，他们又来捡球了。”

“嗯，我们说好的从正门进来。”

“原来如此。不过来得也太频繁了。嗯，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当然是他们来捡球的原因啦。”

“今天一天已经捡了二十六回了。”

“你真的不觉得烦？一趟一趟的，吵死了。”

“你说得轻巧。人家来都来了。”

“那倒是，人都来了也不能不让捡。但是做事情干吗不灵活点？太有棱角，在这个世上混，很容易受伤的。你看球一样的东西，想往哪里滚，骨碌骨碌就滚过去了。让四方的东西这么滚，估计就遍体鳞伤了，因为每滚一圈棱角都要忍受摩擦。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做事千万不能只考虑自己。哎，话都说到这儿了我就挑明了吧。跟有钱人对着干，只能自己吃亏。你看你天天不得安宁，身体也不好，几乎众叛亲离，对方却平心静气地过得好好的。因为他坐在家里就能支使别人整你。寡不敌众懂不懂？你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坚持自己那一套也可以，不过你这么坚持，只会让自己读不进书做不了事，到最后自己把自己累得够呛。”

“家里有人吗？球飞进院子里了，想进去取。”

“你看，又来了。”铃木笑着说。

“太不像话了。”主人脸都气红了。

铃木认为自己已经圆满完成任务，遂满意地起身告辞。

他刚走，甘木医生就进来了。

自古以来，逆升家从来不会标榜自己是逆升家。因为等他们觉得有啥不对劲的时候，火气已经下来了。主人的逆升水平已经在昨天的大事件中飙到最高值，虽说虎头蛇尾的谈判也谈了，事情也算结束了，但是晚上他坐在书房一琢磨，隐隐觉察出有哪里不对劲。到底是落云馆不对劲，还是自己不对劲，还需要求证，但是非常肯定的是，总有个地方不对劲。就算住在中学隔壁，也不能一年到头天天生气吧？觉察到不妥就要改。但是主人又不知道该怎么改，于是想通过吃药，起码抚慰一下火气的发源地，多少也许有点用。这么一琢磨，就约了经常来往的甘木医生，让他给自己瞧瞧病。且不说主人这一招是出奇制胜还是愚蠢之至，就凭他注意到了自己逆升这一点，就值得赞扬。甘木医生照例笑眯眯地坐下，问他：“你怎么啦？”好像每个医生的第一句话都是“你怎么啦”，搞得我一遇到不说“你怎么啦”的医生，就觉得是骗子。

“医生啊，我要死了。”

“哦，是么？不可能吧。”

“医生开的药到底管不管用啊？”

甘木医生略显吃惊，不过作为一名敦厚的长者，他没有失态，反而平静地答道：“没听说过不管用的。”

“我都吃了多少药了，胃病该犯还是犯。”

“这是你的错觉。”

“是嘛？莫非已经好些了？”主人这语气，好像自己的胃长在别人身上一样。

“哪有一下子就痊愈的？都是慢慢养好的。你看你现在比刚开始不是好多了？”

“好像是吧。”

“你是不是有点烦躁啊？”

“是啊是啊，连做梦都很烦躁。”

“多做做运动有助缓解。”

“一运动岂不是更烦躁了？”

甘木医生觉得聊不下去了：“那，先做检查吧。”

主人正老老实实让甘木医生检查，突然大叫一声：“医生，前几天我读了一本写催眠术的书，上面说催眠术能治很多病，连手脚不干净都能治好，是真的吗？”

“嗯，倒是有这么一种疗法。”

“如今还在用？”

“嗯。”

“催眠术难不难？”

“不难啊，我经常用。”

“您也会用？”

“是啊。要不我给你试试？按理来说对谁都管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试试。”

“听起来很有意思啊，那就麻烦您在我身上试试？我还挺好奇的。就是担心会不会睡得太沉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可能的。放心吧。咱们试试。”

商量的结果，就是主人终于要接受催眠术治疗了。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这种事，心里暗自欢喜，只管坐在座位一角静观其变。医生首先从主人的眼睛下手。只见他从上往下有规律地刮着主人的上眼皮，尽管主人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依然顺着同一个方向重复这一动作。过了一会儿，医生对主人说：“这么一下一下地刮眼皮，刮时间长了有没有觉得眼皮发沉？”主人回答：“是变沉了。”医生依然那么一下一下刮着，嘴里还说：“会越来越沉哦，觉得还好吗？”不知主人是不是已经陷入医生营造的氛围中，一直保持沉默。医生又那么按摩了三四分钟，最后说：“做好心理准备哦，你的眼睛很快就睁不开了。”可怜的主人，眼睛已经被医生弄瞎了吧。

“已经睁不开了吗？”

“嗯，快了。”

主人闭着眼睛不说话了。我觉得此时的主人俨然就是一个盲人。过了一会儿，医生说：“如果能睁就睁开眼睛吧。估计你一时半会儿睁不开。”

“是嘛？”话音未落，主人的两只眼睛已经睁得跟平常一样大了。他满脸笑意地说：“看来不管用呢。”甘木医生也笑着回答说：“嗯，不管用。”

催眠术以失败告终。

甘木医生也回去了。

接下来登门的——主人家里从来不曾有这么多的客人拜访。社交甚少的主人，居然有这么一天，简直难以置信。可客人毕竟已经来了，而且是位稀客。至于特意提到这位稀客，不光因为他的身份。我之前提过，要讲讲大事件过后的余兴节目。这位稀客是讲述余兴节目必不可少的材料。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长脸、山羊胡、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如果说迷亭是美学家，那么我想称这名男子为哲学家。为什么说是哲学家？因为他不像迷亭那样信口开河。单从他跟主人聊天的姿态来看，浑身都闪耀着哲学家的风采。两人的交谈十分融洽，应该也是主人的昔日同窗吧。

“嗯，迷亭啊？那小子太浮了，简直就像喂金鱼的麸皮，在水面上荡来荡去。听说前几天带着朋友逛街，路过陌生人家的豪宅，非要拉着人家进去喝茶，还真是随性。”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

“我也想知道啊——哎，也许他天生古怪。看他的做派，简直就跟麸皮一样轻浮。”

“铃木啊——他居然也来了？ 那家伙讲不清什么大道理，混世倒是一把好手。是块挂金表的材料。不过终究没啥深度，心不定，迟早吃亏。总是标榜做事要圆滑要圆滑，我看他连圆滑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如果把迷亭比作麸皮，铃木就是被一根麻绳捆住的魔芋，就知道滑溜溜地颤来颤去罢了。”

主人听到这奇特的比喻，显得很兴奋，居然久违地哈哈大笑起来。

“那你把自己比作什么呢？”

“我啊？我嘛——就是土生土长的山药喽。埋在土里，越来越长。”

“您始终都是如此泰然自若，无忧无虑，羡慕啊。”

“哪里哪里，我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只不过特别庆幸的是，自己从来没有羡慕过谁。有这一点足够了。”

“最近手头还宽裕吗？”

“还是那样。不富裕，也不紧张。有口吃的，饿不死就行。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怎么总是不爽，总是想发脾气，无论干什么都觉得不满。”

“不满也很正常啊。觉得不满，把它发泄出来就好了。什么样的人都有，总不能要求别人都跟自己一样吧。吃饭就得跟别人一样握筷子，不然夹不住；但是面包就随意啦。随便怎么掰，自己吃得开心就行。在高级服装店定制一套西服，裁缝会亲自为你送来剪裁考究的衣服；在蹩脚的小裁缝店做，就只能得过且过，凑合穿上。活在世界上总能遇到好事情，穿时间长了，衣服自然就跟身板贴合了。如果你能干的父母把你生得天生迎合这个世界，就是莫大的幸福了。万一没把你生得适应这个世界，那么要么一直忍气吞声，要么韬光养晦直至适应，没有别的路可走。”

“但是我好像一直无法适应这个世界呢，心里没底。”

“硬是穿不合身的西服，会把线绷开。人无非就是吵架、自杀来引起骚乱罢了。但是你只是无聊，不至于自杀，又不会跟人吵架，已经算不错啦。”

“可我每天都在吵架。就算没有吵架的对象，也暴跳如雷，这不跟吵架一样吗？”

“我知道啦，你这是自己跟自己吵架啊。有意思，想吵就吵呗。”

“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日子。”

“那就不吵了呗。”

“我这是跟你说，一个人的心，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受支配呢？”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不爽啊？”

主人这才以落云馆事件为开篇，把今户丑狐狸脸等等让他不爽的事情一股脑儿讲给了哲学家。哲学家始终默不作声地听着，最后开口对主人说了如下一段话。

“张三李四讲你坏话，不理他们不就成了？反正都是一些无聊的事儿。

“中学生什么的，根本不值得你搭理。什么？影响你了？你谈判也谈了吵架也吵了，他们不是照样影响你？

“在这个问题上，我认为古代的日本人远比西方人做得好。虽然最近总说西方人做事积极，俨然成了热点话题，但是不能否认缺点还是不少的。第一，大家嘴里的积极是没有止境的。就算再积极，也不可能达到完全满意。你看不远处有一棵柏树对吧。你觉得那个挡了你视线，就拔掉了。然后再往远处看，那个旅馆是不是也挡了你的视线？就算你能把那个旅馆拆了，再后面的房子是不是依然让你心烦？如此下去，无穷无尽。西方人的思路都是这样的。不论是拿破仑还是亚历山大，没有一个获胜之后满足到收手的。看别人不顺眼，于是争吵，对方不服气，于是上法庭，赢了官司，就内心安宁，这种思路简直大错特错。除非死了，心才会真正地安宁，活人谁不是焦虑不安呢？

“寡头政治不行，就发明待议政治。待议政治收效欠佳，再想其他的法子。看河流太不听话，于是架了座桥。看山不爽，于是挖了个隧道。嫌别的交通工具慢，于是铺了铁轨。这些都不会让人类持久地满足下去。说到底，人类就是积极地去做符合自己心意的事情。西方文明虽然积极进取，但也是由活在不满足里的人创造的文明。

“日本文明却不同，从来不靠改变外界环境来满足自己。日本跟西方文明最大的不同，就是在假设周围环境不可动摇的前提下发展起来的。就父母和子女的关系来讲，从来不靠改变这种关系，而是在既有关系的基础上求得安心。夫妇之间、君臣之间是如此，武士和商人之间也是如此。在如何看待大自然上，也是一样——如果有山阻挡，不能顺利去往邻国，那么就考虑如何不去邻国也能开开心心，而不是把山摧毁。这就关乎如何不翻山越岭依然能够达成满足乐观的心态。

“所以你瞧吧，不论是禅家还是儒家，都是从根本上掌握了这一点。不管自己再有能耐，也明白世界不是靠自己的意志运转。既不能把落日升起来，也不能让加茂川的水逆流。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心境。如果能够掌握自己的心境，无论落云馆的学生再吵闹，都能保持平静的心态。他们骂你今户丑狐狸脸又怎样。有人说三道四，你尽管骂一声混蛋，这事儿不就过去了？

“古代有个和尚，在有人追杀他时，依然能够酷酷地吟出‘电光影里斩春风’这样的诗句。想来他是抓住了修心的精髓，到达修行的顶峰之后，才能说出如此精辟的话语。

“我虽然智力有限，还是明白不能一味为西方人的积极主义叫好的。现在不管你多么积极，那些学生还是会过来嘲弄你。你的权力，又没有大到能够封了学校。或者如果对方做了能够报警的坏事也另当别论。除此之外，你一厢情愿地再积极，都毫无胜算。寡不敌众嘛。换句话说，你只能向有钱人低头，只能向人多势众的学生们低头。你区区一个穷光蛋，却偏偏想凭一己之力积极去较量，这正是你不满的源头啊！听懂了吗？”

主人没有明确表态，只是静静听着。贵客告辞之后，主人钻进了书房，没看书，只是静静地思考着。

铃木教主人向“金钱”、“众人”屈服。甘木医生说：“催眠术可以舒缓神经。”最后造访的贵客表示：“唯有消极入世方可安心。”究竟选哪一种，全凭主人自己定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一直奉行的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

[105]短歌：日本传统定型诗，五句三十一个音节，严格遵循“五七五七七”的排列顺序。

[106]女娲：女娲以五彩石补天，用芦苇的灰挡住洪水，创造了人类。可惜创造的世界与她预想的不同。

[107]吞舟之鱼：能吞食小船的大鱼，常用来比喻成大事者。此处用作比喻大块头。语出《庄子·庚桑楚》：“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

[108]盖伦（Galen, 全名Claudius Galenus of Pergamum, 129-199），罗马皇帝马克·奥勒略·安东尼的御医。

[109]帕拉赛尔苏斯(1493-1541),德国医生、哲学家、炼金术师。

[110]鸭南蛮：在日本荞麦面馆，特指香葱鸭胸荞麦汤面。

[111]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1850-1894），19世纪后半叶英国伟大的小说家。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金银岛》、《化身博士》。据悉夏目漱石曾公开表示很喜欢史蒂文森的作品。

[112]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出自论语。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113]沙河、奉天、旅顺：均为日俄战争时期伪满洲地名。

[114]丹波国：在如今京都府中部、兵库县一带。

[115]《我是猫》最初连载于《杜鹃》杂志。

[116]克利西波斯（Chrysippus），公元前三世纪的希腊哲学家。

第九章

想来这个顽固的男人应该不可能听从一只猫的劝告，干脆由他去吧。

主人长了一张麻子脸[117]。

明治维新之前天花曾肆虐一时，到了英日同盟的今天，这张脸看起来总有落伍之感。天花的衰退与人口的增长呈反比，据某精确的医学统计得出结论，最近天花即将绝迹。虽然我只是一只猫，也对此结论表示深信不疑。我不知道地球上的大活人里头，有几个顶着一张麻子脸生活，但是我的活动范围内，一只猫都没有，人也只有一个而已。非常不幸的是，这仅有的一个人，就是我的主人。

我每次看到主人的脸都会陷入沉思。唉，他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才长了这么一张脸？还厚颜无耻地顶着它，大摇大摆地呼吸二十世纪的空气呢。天花在之前还算威震四方，现在有了疫苗，只能狠狠在人的手臂上刨个坑了。残存在主人的鼻头、脸颊的坑洞，不但不能为天花争得光荣，反而是战败的污点。可以的话，还是治治比较好。其实坑洞自己也心虚吧。或者，它们打算在组织一蹶不振之际，发誓以挽救落日中天的尽头重振雄风，所以强硬地占领了整张脸。如此说来，这些坑洞实在不容小觑。不不，应该是拒绝与世俗同流合污、万古长青的坑洞集团，非常值得大家尊敬。就是看起来有点恶心罢了。

据悉，主人年幼时，牛込山伏町有一位叫浅田宗伯的著名中医，他老人家出诊一定要坐轿子，晃晃悠悠地出门。宗伯老人去世之后，他的养子接班，轿子就变成了人力车。如此，等养子去世之后，养子的养子继承家业，没准药方里头的葛根汤就由阿司匹林代替了。在宗伯生活的时代，坐着轿子在东京市中心招摇已经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摆这种阵仗自己还不觉得奇怪的，除了守旧的死人、堆在卡车车斗里的死猪，再有就是宗伯一个人了。

主人的麻子脸跟宗伯一样，从侧面看一副倒霉样。但是主人的顽固程度完全不输于老中医，他每天都顶着那张脸，走进学校教阅读课，颇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大势已去之感。

主人每天都带着来自远古的纪念站在讲台上，对他的学生讲述着教学大纲以外的道理。比起灌输“猴子都有手”这种英文基础句子，他更擅长讲述“麻子脸给病人带来的影响”这种高深话题，因为学生们只需抬头看看他，对答案自然了然于胸。如果主人没有当老师，恐怕学生们就要泡在图书馆或者博物馆里面冥思苦想，气力不亚于通过木乃伊去联想埃及人相貌。从这一点看来，主人的麻子脸冥冥之中还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呢。

当然，主人并不是为了发扬功德才保留满脸痘疤。是接种疫苗时没弄好，本来想种在手腕上，不知何时却传染到了脸上。当时主人还是个小孩子，对外表美丑还没有什么概念，据说当时嘴里连连叫痒，手在脸上一顿乱抓。这一抓可不得了，就像火山喷发熔岩毁灭了地表一样，爹妈给他的那张脸完全被毁掉了。主人有时候会很感慨地对妻子说：“没长痘之前，我也是一个美男子呢。”“就像浅草的观音像一样，外国人看见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看他那么孤芳自赏的样子，也许真的曾经帅过吧。只不过没有人见证他帅气的时刻，真是遗憾。

发扬功德也好，讲大道理也罢，恼人的坑洞依然伫立在那里，主人懂事之后，也为自己的麻子脸苦恼过，还尝试各种手段遮丑。可惜这不是宗伯的轿子，不喜欢了说丢就丢。这不，至今还堂而皇之待在脸上呢。其实主人多少有点在意，所以每次出门散步都会留心街上有没有麻子脸。如有收获一定会如悉收录到当天的日记里，比如遇到了几个麻子脸，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在小川町的劝业场遇到的，还是在上野公园遇到的。

主人坚信自己比谁都了解麻子脸。之前有一位留洋回来的朋友回来，他问人家：“你在国外看到过麻子脸吧？”他朋友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不确定地说：“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只有很少的几个。”然后无辜地表示：“就算有，也是要饭的或者帮人推车蹭小费的，受过教育的人里头没有。”主人听后，不置可否：“是嘛，这么说外国跟日本不一样嘛。”

自从听了哲学家的意见，主人决定重新考虑落云馆事件。他重新考虑的方法，就是宅在书房一个人思考。我猜他打算静坐消化哲学家的忠告，被动地修炼灵活处世的精神，无奈自己本来气量小，再独自闷坐，肯定不会修炼出什么好结果。我宁愿让他把书送去当铺，跟艺妓学习《喇叭节》等流行歌曲也比现在强。想来这个顽固的男人应该不可能听从一只猫的劝告，干脆由他去吧。于是接下来五六天我都没理他。

今天正好是第七天。禅家信奉“头七”，有弟子连续七天打金刚坐但求顿悟。不知道我的主人现在是生是死，抑或仍在挣扎。我悄悄沿着走廊来到书房门口，屏住呼吸观察室内的动静。

书房朝南，六畳大小，光照充足的地方放了一张大桌子。说到大，有多大呢？长约一米八，宽约一米二，高度也蛮合适。这么一张桌子当然不是定做的。附近有家做门窗的店，主人磨着人家做了这个既能当床板又能做桌子的稀有物件。我想象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做了这么个大桌子，又是什么情况下才会在这上头躺着睡觉，个中缘由，恐怕只有主人才知道。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愿意碰钉子？抑或我们恰好发现了另一种神经病？这种病总是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东西结合在一起，这次的表现就是把床和桌子合二为一。总之一直在标新立异，并且是没有任何价值的标新立异。我曾经亲眼看到主人躺在桌子上睡午觉，一翻身哐啷摔在了地上。从此以后主人再也没有在桌子上睡过觉。

桌子前面铺了一个薄薄的棉坐垫，上面有三个被烟头烧过的洞。从上往下看，垫子已经脏得变成了浅浅的黑色。背冲着我在垫子上正襟危坐的正是主人。腰带已经变成了脏脏的灰色，胡乱在腰间打个了死结，长长地垂到了脚面。我曾经忘情地跑去，跟带子嬉戏，结果冷不丁被主人敲了脑袋。看来这条带子不宜接近。

居然还在思考啊，这姿势看起来可真业余。我偷偷从后面瞧过去，发现桌子上居然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简直亮瞎，我忍不住连着眨了两三次眼，却总想盯着看。然后我明白了，这道光是桌子上正晃动的镜子反射过来的。可是主人为什么要把镜子拿到书房来呢？镜子应该摆放在浴室里才对。而且，主人家里只有这么一面镜子。主人每天早晨洗完脸、梳分头的时候一定会用到它——看到这里可能有人要问了，主人这样的人居然还梳分头？其实主人对任何事都无所谓，只对这脑袋格外上心。自从我来到这家开始，天气再热，主人从来没有剪过平头。一定留两寸左右，然后郑重其事地纠结是往左边分，还是稍微偏右边一些。这没准是精神病的先兆。如此上心的分法跟这随随便便的桌子显然不搭，但因为不危害他人，所以谁都不会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他本人对此也很满意。

且不说这种分法是否时髦，主人留长发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天花不仅毁了他的脸，还攻占了他的头顶。所以如果像普通人一样理个平头甚至寸头，短短的头发立刻就会暴露天花曾经来过。不论把玩多久，这坑坑洼洼始终摸不平。虽然看起来像是萤火虫飞过荒野，颇有几分雅致，但是女主人肯定会特别不满。既然把头发留长就可以遮丑，又何必非要把自己的不足暴露出来呢？如果可能，最好把脸上的汗毛也留长，把满脸的坑洞遮住才好。为什么要花钱把免费长出来的头发剪掉，到处显摆连头顶都被天花毁过呢？这就是主人把头发留长的理由，把头发留长又是他分头发的理由，分头发是他照镜子的唯一理由，但眼下，家里唯一的镜子没在浴室。

应该老实待在浴室的镜子居然出现在书房，除非镜子得了梦游症，不然肯定是主人拿过来的。只是，主人冷不丁把镜子抱到书房来干吗呢？

也许当作被动修行的工具吧。古时候有个学者去拜访某位得道高僧，发现高僧正裸着上身磨瓦片。他好奇地问：“您这是在做什么？”高僧答说：“没看出来吗？我想磨出一面镜子来，正在努力干活呢。”学者大惊失色：“虽然您是得道高僧，但是用瓦片不可能磨出镜子来啊。”高僧哈哈大笑，意味深长地说：“也是哦，那我就收手吧。读了好多书却依然不得道的人不也是如此吗？”估计主人也听说了这个故事，于是把镜子从浴室拿出来，得意地揽镜自照。看来，主人的心已经在躁动了。

主人还在兴致勃勃地看着家里唯一一面镜子。本来镜子这个东西就有点不吉利，尤其是深夜燃起蜡烛，在宽敞的房间里一个人盯着镜子看，绝对需要相当大的勇气。这家的女孩头一次把镜子杵到我面前的时候，吓得我魂飞魄散，更可气的是她还举着镜子在身后追着我跑了三圈。虽说是白天，像主人这样竭尽全力盯着镜子看，早晚得被自己的脸吓到。我只是随便看了一眼，都觉得这脸真倒霉。

终于，主人自言自语道：“果然长得不好看。”他居然能够承认自己的丑，太让我钦佩了。他的样子的确疯癫，说的话却是真理。如果事情再往前发展一步，就是对自己的丑陋感到可怕。只有认清自己丑陋事实的人，才够资格称为“老江湖”，否则总是意难平。主人都承认自己不好看了，“哎，可怕”也是嘴边的话，可是他到底没说出来。

说完“果然长得不好看”之后，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突然把腮帮子鼓起来了。然后用手掌试着拍腮帮子拍了两三次。不知道这又是什么魔咒。我看着主人，总觉得此时的他特别像某个人。思来想去，想起来了，像女仆的脸。

正好趁此机会介绍一下女仆的脸，那才真的叫一个膨胀。膨胀到什么程度呢？最近有客人从穴守稻荷神社[118]回来，送给主人河豚灯笼作为礼物，女仆的脸就跟那河豚灯笼一个模样，眼睛已经被挤得快看不见了。

河豚灯笼是天然膨胀呈标准球形，女仆的脸型则是有棱有角，肌肉在这种骨骼基础上无限膨胀，看起来就像掉进水里泡过的六角形挂钟。这话要是被女仆听见，她肯定要气死了，所以我们还是说回主人。竭尽全力把腮帮子鼓起来的他，正像刚才一样，边用手心拍打腮帮子，边自言自语：“如果皮肤如此紧致，坑洞也就看不见了。”

说完把脸转向一边，让另一边充分接受光照，冲着镜子仔细端详：“这么看起来还是挺显眼的。还是正面冲着光照看起来没那么明显。真是奇怪。”听起来是真心感慨。

然后他伸长右臂，把镜子远远地举着，一本正经地继续观察。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离远了看就什么都看不出了。果然不能凑近了瞧——不光看脸，看别的东西也一样。”

说完又把镜子横过来，以鼻梁为中心，眼睛、眉毛、额头挤作一团，再次细细端详。我瞥了一眼，心里立刻涌起一股厌恶，“哎呀，这样真丑。”还好他本人也察觉到了，赶紧作罢。

“我怎么会长了这么一张脸呢？”主人狐疑地再次把镜子举到离眼睛三寸左右的地方，用右手食指按了按鼻子，然后使劲压在桌上备好的吸油纸上。手指挪开，纸上留下了一坨圆形的油印。主人的小娱乐还真不少。随后他又用那根油乎乎的手指掰开右眼下眼皮，熟练地完成了“翻白眼”的动作。不知他到底是研究坑洞，还是冲镜子做鬼脸。主人主意太多，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秒又想干什么。

这还不够。如果我们善意地给出一种驴唇不对马嘴的解释，也可以认为主人是为了“明心见性”，才以镜子为对手，苦苦探索。

人类所有的研究都是为了研究自己。不论声称研究天地，还是山川，抑或日月，乃至星辰，都是换个名义研究自己罢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到全然抛开自己去研究外界。如果人类能够把自己疏离出来，那么疏离的瞬间，也就没有了自己。矛盾的是，研究自己只能自己来，旁人谁也不能代劳。就算再想让别人代劳，或者别人再想帮忙，都做不到。因此自古以来英雄豪杰都是靠自己的力量成功的。如果依靠某个人能够认清自己，那么完全可以找个人替自己吃牛肉，然后判断口感是硬还是软。

“朝闻法”、“夕听道”、“梧前灯下，执卷诵经”，都是自己开悟的手段而已。口口相传的“法”、辩来辩去的“道”，乃至堆满五车[119]的旧纸堆中，绝对不会有“自己”的存在。如果有，必定是“自己”的幽灵。当然，不同场合下，有幽灵总好过什么鬼都没有。没准追着影子就能与本体相逢。大部分情况下影子都是跟本体分不开的。主人照个镜子，还真是开悟不少。如此看来，主人比那些死记硬背爱比克泰德哲学理论来撑门面的人强多了。

镜子是自我欣赏的发源地，也是自我膨胀的消肿剂。心存虚荣浮夸之时，没有什么道具能比镜子更能煽动这种愚蠢情绪。从古至今，由自负导致的损人不利己之事，三分之二的始作俑者都是镜子。

无独有偶。法国大革命时期，一位好奇的医生发明了断头台，罪恶之门从此开启。发明镜子的人，一定也懊悔得寝食难安。话说回来，当人们对自己绝望、情绪低落的时候，最好的治愈方式就是照镜子。因为一眼就能看出美丑。想想自己这样一张丑陋的脸居然能好好活到今天，实在幸运。人生最感恩的时刻莫过于此。最宝贵的便是知道自己有多愚蠢。在这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面前，所有自命不凡的人都应该对他毕恭毕敬。即使有人趾高气扬地侮辱他嘲笑他，在他看来，恰恰是内心敬畏他的表现。主人不是圣贤，不可能只是照了个镜子就能察觉自己的愚蠢。但是能够客观承认自己脸上的痘印，已经非常难得。承认自己丑是通往掌控内心邪恶的正确道路。主人前途无量。当然，也可能是哲学家教训的结果。

我一边琢磨，一边继续观察。主人尽情翻完白眼之后，冒出一句：“眼睛那么红，不会是害了慢性结膜炎吧。”随后用食指的关节一通揉眼睛。估计真的很痒，不过都已经红成这样了，再这么大力地揉，只会越揉越严重。恐怕不久就会像盐渍鲷鱼一样，眼珠子都烂掉了。主人终于停手，睁开眼睛看镜子，眼神涣散得就像北国冬日的天空，黯淡无光。当然，他眼睛从来没有炯炯有神过。换个比喻可能更精确一点，那就是眼神混沌到辨不清眼黑和眼白。一如他这个人总是迷迷糊糊不明就里的模样，他的目光也总是躲躲闪闪地飘忽在眼眶中。这有可能是胎毒，也有可能是天花的后遗症，据说小时候依据偏方吃过不少毛毛虫癞蛤蟆。只可惜辜负了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偏方用了不少，人至今仍像刚生下来一样迷迷糊糊的。

照我说，他这种状态根本怨不得胎毒或者天花。眼珠之所以如此飘忽游离、彷徨不定，是因为脑子里的材料不够通透，造成头脑混沌如糨糊，从而在身体上也表现出来，害得不知情的母亲白白担心一场。

有烟之处必有明火，同理，眼睛浑浊可代表主人愚钝。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如果他的心像天保铜钱[120]那样中间有个大窟窿，那么他的眼睛肯定也如同天保铜钱，虽说个儿大，却注定中看不中用。

主人开始捻自己的胡须了。他的胡子从长出来就没规矩，每一根都按照自己心仪的姿态野蛮生长。就算当下是推崇个人主义的时代，胡子们如此肆无忌惮恣意妄为，作为主人还真是够可怜的。主人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近期开始着手加大训练，以迫使他们规规矩矩。功夫不负有心人，主人的一番心血终于初见成效。主人也很自豪，表示之前是“长胡子”，最近已经开始“蓄胡子”了。初步的成果又鼓舞了主人的热情，他一见胡子前途光明，于是不论白天黑夜，只要手一闲着，就伸到胡须处，以资鞭策。

主人的野心是像德国皇帝一样，蓄一撮充满向上信念的胡子。因此不管胡子本来应该横着长还是向下长，一律不遗余力地往上捋。当他的胡子真够为难的。有时候生生把自己拽疼了。但是没办法，训练就是这么残酷。不管愿不愿意，一律往上拽。在外人看来是一种奇怪的癖好，当事人自己却淡然处之。这就像教育工作者肆意扭曲学生的本性，硬让别人学习自己那一套一样，没什么好指责的。

就在主人满腔热情地调教自己的胡子之时，顶着多角形脸庞的女仆从厨房走过来，嘴里喊着“有您的信”，举着红通通的手率先冲进书房里。主人此刻右手捻胡须、左手持镜子，保持原有姿势扭头看向门口。多角形女士一看到像“八”字两撇末端硬生生翘起来的胡子，立刻转身冲回厨房，靠着灶台“哈哈哈哈”大笑不停。主人却毫不在意，慢悠悠地放下镜子，将信拆开。第一封信是印出来的，上面的文字看着甚是庄严。上书：

敬启

谨祝先生吉祥康泰。

回顾过往，日俄战争正以连战连胜之势，重塑太平盛世。我们的同胞们，忠肝义胆、意志坚定、守卫正义，马上要在山呼万岁声中高奏凯歌，相信届时必定举国欢喜。

自从天皇下诏宣战以来，英勇正义的战士们为了国家，在遥远的满洲国忍受寒冬酷暑，随时投身战斗准备保家卫国。这种誓为国捐躯的忠诚，我们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军队将于本月内凯旋。因此，本会拟在下月二十五日隆重召开凯旋庆功会，代表本区居民向本区派出的一千余名出征将士表示祝贺，同时向战死军人的家属表示慰问。希望大家积极参加，以诚挚的热情向军人们表示感谢。

又及，如果各位能慷慨解囊，为庆功会增砖添瓦，将不胜荣幸。希望各位踊跃义捐，财物不限。

敬上

落款人是华族。主人默默读完，立刻将信放回信封，不再理会。他从来不做义捐这种事。之前他给东北地区农业灾害捐了两三块钱，后来逢人就说自己的钱被人弄走了。既然是义捐，肯定是自己愿意拿出来的，怎么可能是被人弄走的呢？又不是遇上了小偷，说被人弄走怎么听怎么不合适。不过没所谓了，主人已经把义捐与被偷画上了等号，就算是军队的欢迎会，就算华族先生致信劝诱，如果是强制捐款另当别论，但是仅凭铅字印刷的一张纸，主人是断然不肯掏钱出来的。照主人的说法，欢迎军队之前得先欢迎欢迎自己。欢迎了自己之后，欢迎谁都行。但现在自己连一日三餐吃什么都发愁，欢迎这种事情还是留给华族先生去解决吧。

主人接着拆开第二封信，说了声：“呀，这也是印出来的。”

值此秋凉之际，谨祝各位繁荣昌盛。

如阁下所知，鄙校自从前年以来，因两三阴谋家的阻挠，一时乌烟瘴气，所有这些均因鄙人针作的不作为。经过深思熟虑，决心引以为戒、卧薪尝胆，苦思至今终得成果。计划凭借一己之力，筹集新校舍修建经费。

特此拟出版拙作《裁缝独门秘籍纲要别册》。此为鄙人针作多年研究成果，根据工艺制作原理，呕心沥血著述而成。本书适合普通家庭参考，利润微薄，还请踊跃购买。一来有助裁缝之道，同时积少成多，抵得部分修建经费。

鄙人诚惶诚恐，恳请各位心系学校，慷慨解囊，购读《秘籍纲要》。或赐予贵府侍女，以表阁下资助公益之美德。敬上。

大日本女子裁缝最高等大学院

校长 缝田针作

三跪九叩

主人冷漠地把如此正式的信揉作一团，“砰”地丢进了废纸篓。可怜针作先生又是三跪九叩又是卧薪尝胆，最终依然落得进废纸篓的下场。

现在要拆第三封信了。这一封信鲜艳得多。信封是红白条纹，就跟棒棒糖店的招牌一样，中间赫然用粗粗的隶书写着“珍野 苦沙弥老师 敬启”。不知道打开信封会不会像金太郎糖一样跳出金太郎，不过光看外面已经很气派啦。

如果让我治天地，那么一口就喝完西江[121]水。如果让天地治我，那么我不过是路边一粒微尘。必须问，天地和我有何相干？

……首位食海参者，胆量可敬；首位吃河豚者，勇气可嘉。食海参者，为亲鸾[122]再世，吃河豚者，为日莲[123]分身。至于苦沙弥，只曾品尝葫芦干磨成的酱，只食酱便以为跻身天下之士，吾等未曾见也……

亲友可出卖，父母可有私心，妻子可背叛，富贵向来难以指望，功名利禄一朝可消失。就连脑中学问亦可发霉。你将依靠谁？天地之间仰仗何物而生？

神？神乃人间贫苦大众捏造出来的泥偶，人类粪土所凝聚成的臭皮囊而已。岂可放心托付？

醉汉胡言，蹒跚走向坟墓。油尽灯自灭。千金散尽还有何遗？苦沙弥老师，不如吃茶。

不视人为人，无所畏惧。不视人为人，迁怒于忽视我的世界则如何？达官显贵，将不视人为人奉若真理。可惜，万一被别人如此忽视，则勃然大怒，变了脸色。任他想怎么变脸色都行，混账东西。

我视人为人的时刻、别人不视我为我的时刻，正义使者总是从天而降。此乃革命。革命不是因为正义使者而存在，而是多亏达官显贵所养育。朝鲜人参多，先生为何不服用？

写于巢鸭[124]

天道公平再拜

针作还叩九次呢，这个男人只是一句“再拜”就敷衍了事了。不要赞助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省下七拜呀。虽说没有开口要钱，但是也没看懂他写信是为了什么。这种文章，不论投到哪个杂志，都注定石沉大海吧。可惜主人顶着自己不透明的脑袋，注定一字一句地斟酌，硬要弄出个所以然才行。也许他觉得这封信有点什么意义，非要把它弄清楚都不一定。虽说天地之间有很多无解的事情，但是你要想给它制造一个意义，没有一个造不了的。就像拗口的文章，随便你怎么解释，都显得挺有道理。说人类愚蠢也好，聪明也罢，都是一句话的事。甚至说人类是狗、是猪，都不是那么费力的难题。既可以说山太低，也可以说宇宙太狭窄。把乌鸦说成白的，把美女说成丑八怪，把苦沙弥说成君子都不是什么难事。所以想给这封不知所云的信安插点什么意义，说啥都行。尤其是像主人这样的，连碰上不认识的英语句子，都能给出几句牵强附会的解释，更别说遇到这种事情了。

曾经有学生问他：“为什么天气不好的时候也要说good morning？”他居然冥思苦想了一个星期。还有人问他：“哥伦布这个名字翻译成日语是什么？”他也想了三天三夜。至于信里提到的吃葫芦干磨成的酱就变成天下之士、食用朝鲜的人参便可触发革命什么的，都是随口提到的吧。主人用解释good morning的思路琢磨了一会儿，拍大腿赞扬道：“太有意思了！简直就是研究哲学的人写的。真是颇有见地。”就凭这句话，主人的愚蠢已经暴露无遗。不过换个角度想，这也不足为奇。主人经常毫无根据地崇拜自己看不懂的东西。这世上还有很多跟主人一样的人吧？总是认为看不懂的才值得研究，无法估价的才值得追逐。俗人常把不懂的事情挂在嘴边，显得自己很懂；学者却习惯把浅显的东西讲得深奥，显得自己渊博。大学的老师也是如此，把学生侃晕了的总是受欢迎，讲得浅显易懂的却无人追随。

主人对此来信表示叹服，也是因为看不懂，不知道这封信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聊起了海参，又突然聊起了粪土。所以主人推崇这封信的唯一理由，就像道家推崇《道德经》、儒家推崇《易经》、禅僧推崇《临济录》一样，因为不懂。只不过无法忍受自己居然不懂，便信手做了注释，做出好像懂了的架势。原本不懂的东西，因为搞懂了而更加敬畏，这自古就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嘛！——主人把这封用隶书写就的真迹毕恭毕敬收好，放在桌上，随后再次把双手揣进怀里，陷入沉思。

这时，门口传来大声的“开门！开门”，听声音像迷亭，但是迷亭来访从不敲门。主人的手还揣在怀里，就跟没听见一样。因为他认为出门迎客有失主人身份，所以绝对不会主动从书房出去打招呼。但是女仆出门买肥皂去了，女主人在厕所。论资排辈的话，此时轮到我出门迎客了，可惜我懒得动。结果客人左喊右喊不见人，索性自己把鞋脱了打开障子门走了进来。主人摆谱就算了，客人也不老实。本以为他会严守客道，老老实实往客厅走，谁知他一路推拉了两三次门，直接到书房门口。

“喂，你搞笑呢，坐在那儿干吗？来客人了！”

“哎呀，是你啊。”

“哎呀，既然在家就应一声啊，我还以为家里没人呢。”

“嗯，正在想事情呢。”

“想归想，回一句‘进来’总可以吧？”

“也不是不可以。”

“你啊，就是坐得住。”

“我前几天刚开始修身养性。”

“真有精力。只不过在你修身养性的日子里，客人们就受罪喽。你这么消极可不行。今天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外头还有个大人物等着呢。你出去打个招呼吧。”

“你带谁来了？”

“别问那么多了，出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说特别想见你。”

“谁啊？”

“赶紧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主人袖着手站起来往走廊去，嘴里嘟囔着：“不会又耍我吧？”刚一进客厅，就发现六尺宽的地板上，有个老人正一本正经端坐在佛龛[125]旁。

主人不由自主把手抽出来，一屁股坐在隔扇旁边。这么一来两人都冲着西边坐，连行礼打招呼都做不了。

这位一本正经的老人看起来非常讲究礼数，指着佛龛催促主人道：“来，请到这边坐。”换作两三年前，主人是没所谓坐在哪里的，直到从某人那里听到坐佛龛旁边的意义，才知道佛龛是由上座演变而来的，一般是皇家使者坐的地方。他从此再也不坐佛龛附近。加上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正在那里坐，主人更不敢了。一紧张，连招呼都没打，索性一低头，居然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来，请到这边坐。”

“哎呀，这样咱们连话都不能好好说啦，请过来坐。”

“不不，这样……请过来坐。”主人已经不能有序地组织语言了。

“您这么客气我都不自在啦。真是不敢当。您别客气，快请。”

“您这么客气……我都不敢当……快。”主人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看来精神修行没啥效果啊。

迷亭躲在隔扇后面，笑着围观眼前发生的一切。觉得时机合适了，一巴掌拍在主人屁股上说：“快过去吧！你离隔扇那么近，我都没地方坐了。”说完硬挤了过来。主人无奈只得挪动膝盖蹭到老人旁边。

“苦沙弥，这位就是我天天跟你说起的在静冈的叔叔。叔叔，这是苦沙弥。”

“初次登门拜访，幸会幸会。听说迷亭经常来贵府打扰，我总是想何时亲自登门求教。今日恰好从附近经过，于是过来跟您打个招呼。这次算跟您相识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叔叔一口气说完老一套的客气话。

主人本来就话不多，交际圈甚窄，加上从来没跟这种老派作风的叔叔打过交道，所以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怯场，正在尴尬之际，老人又劈头盖脸一顿话，唬得主人把朝鲜人参、棒棒糖全都忘在了脑后，只是痛苦地应答着。

“我也……我也……正想去拜访……总之请多关照。”主人磕磕巴巴说完，终于敢把头稍微抬起来一点看向老人。老人居然仍然伏身行礼，吓得主人也赶紧重新低下头。

老人呼吸了几下，然后抬起头说：“很早之前我在附近也有房屋，因为当时在永乐将军的门下做事。江户幕府瓦解之后，就移居去了静冈。这次过来完全认不出了。若不是迷亭给我指路，我啥都干不了。虽然已是沧海桑田，但自从进入领地之后三百年，哪位将军家……”这时候迷亭明显不耐烦起来：“叔叔，将军家也许值得感激，但是明治时代也不错哦。你看，之前不也没有什么红十字吗？”

“对，没有叫红十字的。当时能跟红十字领袖见面的，只有明治天皇。还好老朽活的时间够长，才有幸得以出席红十字总会的活动，也能亲耳听到领袖殿下讲话。已经死而无憾了。”

“总之，能来东京走走也不虚此行了。苦沙弥，我叔叔这次是因为红十字的总会活动特意从静冈过来的。今天我陪他去了上野，才逛完回来。喏，他穿的就是我前几天在白木屋定做的男士礼服。”

的确，叔叔穿的是礼服。但是这礼服也太不合身了。袖子长过手，前襟松松垮垮，后背中间窝进去一个大坑，腋下收得太紧把胳膊吊了起来。就算是故意为之，能做得如此邋遢也不容易。白衬衫和白衣领之间的空隙大到能看到喉结了。黑领带到底是绑在衣领还是衬衫上，乍一看根本看不出。

礼服尚可接受，白发发髻却奇葩到不忍直视。我留心看了下传说中的铁扇，铁扇正好好地摆在他膝盖上。主人此时终于缓过神来，决定把精神修行的成果完全运用在老人的礼服上，结果着实吃了一惊。之前他总觉得迷亭的话太夸张，今日一见，迷亭说得反倒含蓄。如果自己的麻子脸能够被当成历史研究材料，这位老人的发髻和铁扇绝对够格以“珍贵历史资料”的名义保管起来。

主人很想知道这把铁扇是哪里来的，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怕冷场了尴尬，于是问了极其平淡的一句：“街上的人很多吧？”

“哎呀，人山人海。而且，每个人都盯着老朽看——近年来人们越来越喜欢看热闹了。以前根本不是这样。”

“嗯，所言极是，以前根本不是这样呢。”主人的语气特别像感同身受的老年人。其实他对此根本没什么概念，只是任凭混混沌沌的脑袋指使他鹦鹉学舌罢了。

“他们看的是我手里的劈盔。”

“这把铁扇应该挺沉的吧？”

“苦沙弥，你拿在手里感受一下。不是一般的沉呢。叔叔，你让他拎一下。”

老人略显吃力地将铁扇递给主人，说了句“请过目”。主人接过来，就像京都黑谷寺院的香客毕恭毕敬地接过莲生和尚[126]的太刀一样，拿了一会儿便还给老人说：“果然如此。”

“你们都管这个叫什么铁扇，其实这是劈盔，跟铁扇根本不是一类东西。”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顾名思义，劈盔甲的。在敌人视线模糊的时候用它突然袭击。楠正成[127]时代就开始用了……”

“叔叔，这是正成的劈盔吗？”

“是谁的不重要。但是此物历史悠久，好像是建武时代制造的。”

“不管是不是建武时代的吧，今天倒是把寒月弄惨了。苦沙弥，我们今天回去的路上，顺道去了大学，还去理科楼的物理实验室参观了一下。这劈盔是铁的，据说搞得所有带磁力的仪器都失灵啦，场面极其混乱。”

“不可能的。这是建武时代的铁，比较纯正，绝对不会引起这种事故。”

“多纯正的铁都不行。反正寒月一口咬定是这块铁导致的。”

“这个寒月，是磨玻璃球的那个男的吗？这么年轻，真是可惜了，怎么不找点正经事情做啊？”

“您这话就不对了。那也是研究呢。如果把球磨出来，就能当上体面的学者呢。”

“磨个球就能当学者，那谁都可以啊，老朽也没问题。玻璃店的店长也没问题。中国从事这种工种的人被称为玉匠，到死身份都很卑贱。”老人边说边暗自向主人使眼色，请求赞同。

“原来如此。”主人频频点头。

“现在世上的学问都是形而下学，平常看着好像没问题，一到紧要关头，完全指望不上。以前可不一样，武士都是拿自己的命混饭吃，为了不在特殊情况下狼狈不堪，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的心修炼得非常强大。估计您也有所耳闻。这种修炼可不像磨磨球、编编铁丝那么简单呢。”

“原来如此。”主人继续频频点头。

“叔叔所说的修炼，是不要磨什么东西，只需袖着手静坐即可，对吧？”

“你这么说不对。根本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孟子言，求放心[128]，北宋哲学家邵康节云，心要放[129]。佛家的中峰和尚曰，具不退转[130]。哪能那么容易就能领悟透彻。”

“反正我一句都没听懂。那么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你看过泽奄禅师[131]的《不动智神妙录》[132]吗？”

“没有。听都没听说过。”

“心应安置何处。若置于敌人之一举一动，则被敌人之一举一动牵制；若置于敌人之太刀，则被敌人之太刀牵制；若置于是否杀敌，则被杀敌这一想法所牵制；若置于手中太刀，则被手中太刀所牵制；若置于提防被人所杀，则被提防这一想法所牵制；若置于应对他人，则被应对他人牵制。总之，心无安置之所。”

“您还真是流畅地背出来了。记忆力挺好呀，这么长一大段都没问题。苦沙弥，你听懂了吗？”

“原来如此。”主人依然用这句话总结着自己的观感。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心应安置何处。若置于敌人之一举一动，则被敌人之一举一动牵制；若置于敌人之太刀……”

“叔叔，苦沙弥对这种事太了解了。最近他每天都在书房里进行精神修炼呢。就算来客人了都置若罔闻，已经做到了‘放心’，修炼根本不在话下。”

“这真是太难得了——迷亭，你也跟人家一起练练。”

“嘿嘿，我才没空。是叔叔你一直清闲，所以总觉得别人跟你一样没事做吧。”

“实际上你也没什么事做吧？”

“哪呀，这叫闲里自有忙。”

“就因为你总是这么莽撞，所以必须要修行。而且我只听说过忙里偷闲，从没听过什么闲里自有忙。你也没听过吧，苦沙弥先生？”

“嗯，从来没听过。”

“哈哈哈哈，我可受不了。话说回来，叔叔，好不容易来一趟东京，咱们去吃鳗鱼如何？竹叶饭店如何？我请客，从这里坐电车直达。”

“鳗鱼就不必了。我接下来要去纱原那里，已经跟他约好了。就此告别吧。”

“啊，杉原啊，那位老爷子还好吗？”

“不是杉原，是纱原。你总是犯这种错误可不行，叫错别人的名字特别不礼貌。以后你必须要注意。”

“可是他名字就是写成杉原两个字啊。”

“对，写作杉原，读成纱原。”

“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很早之前就有惯用读音啊。比如蚯蚓的日本名字是‘眼不见’，就是参考的惯用读音。把蛤蟆叫做‘肚朝天’，也是一个道理。”

“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蛤蟆死的时候，都是肚子朝天。惯用读音读成肚朝天。这种读法还有很多。总之，只有乡下人才老老实实按照字本身的读音，把杉原读作杉原。你再不注意改过来，迟早要被人笑话。”

“好吧。接下来你要去纱原那里，对吧？真拿你没办法。”

“你不愿意去就别去。我一个人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

“走路够呛。给我雇个车吧，我坐车过去。”

主人赶紧差女仆去车夫家。老人说完老一套的临别客气话，把一顶高帽扣在发髻上，就此告辞。迷亭继续待在主人家。

“这就是你的叔叔啊？”

“这就是我的叔叔。”

“原来如此。”主人再次一屁股坐在坐垫上，袖起手陷入沉思。

“哈哈。是个人物吧？我特别庆幸自己有个这样的叔叔。无论带他去哪里，表现始终如一。你吓了一跳吧？”迷亭一脸洋洋自得，看来是原计划达成了。

“还行。”

“如果这都没吓着你，说明你真的蛮有胆。”

“不过，你叔叔还是有一定的过人之处。我特别佩服他主张精神修行这一点。”

“不用佩服，等你到了六十岁，自然会跟我叔叔一样落伍。还是小心为妙，万一现在就落后于时代，可不是什么好事哦。”

“你总是担心是不是落后于时代，其实时间、场合不同，落伍反而会是一件好事。你看如今做学问的总是没日没夜往前赶，根本就没有终点，所以毫无满足可言。照此推断，咱们东方的哲学其实是一种消极哲学，值得玩味。因为这修炼修的是心。”主人居然把前几天从哲学家那里听来的话当成自己的观点讲了出来。

“你现在不得了啊，我怎么觉得你说话这么像八木独仙呢。”

一听到八木独仙的名字，主人略显吃惊。其实前几天造访卧龙窟、说服主人后飘然离去的哲学家，就是这位八木独仙。如今主人侃侃而谈的一席话，全是从八木独仙那里现学现卖。本以为迷亭不知道，谁料人家马上说出了原作者的名字，真是让主人修炼了一晚上的功力瞬间化为虚无。

“你听独仙讲过他的理念？”主人弱弱地试探道。

“不是听不听，他的那套，十年前就在学校讲过，跟现在没啥差别。”

“真理哪能变来变去，不变才说明是对的啊。”

“唉，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捧场，独仙才可以混到今天。八木这个姓就取得很好。那胡须留得，啧啧，简直像个山羊。我们一起住宿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样子。独仙这个名字取得也好。之前他来我这里借宿，就大谈特谈他那套消极修养理论。由于翻来覆去总是那么一套，我就跟他说：‘你要不早点睡？’他倒是一脸轻松地说：‘我不困。’然后接着跟我大讲特讲。我被折磨得没办法，只得央求说：‘你不困，我可困了，咱们还是睡吧。’一通苦苦哀求，才得以安睡——谁知那天晚上独仙的鼻子被老鼠咬了，当时的场面极其混乱。跟你说，虽然他满嘴过眼云烟，真摊上事情，还是很惜命的。被咬之后一直追着我说：‘万一老鼠病菌扩散到全身就麻烦了，你快想想办法。’我被他缠得没办法，于是去厨房，捻了几颗饭粒在纸上，递给他糊弄了过去。”

“怎么糊弄过去的？”

“就说这是外国的膏药，德国名医的新发明，就算被印度人的毒蛇咬了，一贴就好。你只要贴上就没事了。”

“看来你从那个时候起就很擅长糊弄人了。”

“独仙是个单纯的人，信了我的话，安心睡去。第二天早晨起来一看，膏药下面悬挂着丝线一样的东西，原来是把胡子粘起来了，真是好笑。”

“听起来跟那个时候比，他进步不少了。”

“听口气，你最近跟他见过面？”

“他一周前来过，我们聊了蛮久。”

“我说呢，怪不得满口独仙风格的消极论。”

“其实我听了他的演说还是蛮受启发的。这不，正颇有兴致地用心修炼呢。”

“真是够了。不要把别人说的话全当真啊。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太傻了。独仙也就是嘴上说得花哨，危急关头跟咱们没什么两样。你知道九年前的大地震吧？那时候，唯一一个从宿舍二楼跳下来摔伤的，就是独仙。”

“他对此应该有自己的看法吧？”

“对。他反而很感激这次受伤，说什么‘禅的机锋犹如电光石火，一触即发。应该早点对事态变化做出反应。当别人还在惊恐地大喊地震了的时候，我已经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了。这显然是修行的功劳，真是让人心生欢喜。’虽然崴了脚，却心生欢喜。真是个嘴硬的男人。依我看，那些开口禅宗闭嘴佛祖的人，全都靠不住。”

“这样啊。”苦沙弥老师底气没有那么足了。

“之前他来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讲禅宗和尚的梦呓？”

“讲了。他教了我一句，电光影里斩春风。”

“那个电光啊，是十年前就有的老梗了。提起这位无觉禅师的电光，宿舍里面无人不晓。如果说着急了，经常把电光影里给说反，说成，春风影里斩电光。你下次可以试试。要是他一板一眼地跟你说，你就故意跟他唱反调。他一着急，就会说得颠三倒四啦。”

“遇到你这位恶作剧高手真是倒霉。”

“也不知谁是恶作剧高手呢。我最讨厌有人以禅僧、和尚的身份说一些感悟了。我家附近有一个叫做南藏院的寺院，里头有个八十岁的隐居老和尚。有一天傍晚，寺院里落了雷，劈开了隐居者院子里的松树。和尚居然泰然处之，结果一问，原来是个聋子，怪不得这么平静。大部分情况都是这样。独仙一个人悟道就好，非要劝别人跟从他就不对了。目前，已经有两个人被独仙带得神神叨叨了。”

“都是谁？”

“还能有谁。一个是理野陶然。听了独仙那一套，对禅学走火入魔，还去了镰仓，在镰仓变疯了。圆觉寺前面有火车轨道，他居然跑到铁轨上面坐禅，颇有用意志阻止火车的气势。还好对面的火车及时刹住，他算捡回一条命。谁料紧接着，他打着‘火烧不坏水溺不死的金刚不坏之身’的旗号，跳入寺内的莲花池，在水里走来走去。”

“死了吗？”

“幸好道场的主管路过，救了他。回了东京之后，却因腹膜炎去世了。虽说死因是腹膜炎，但是导致腹膜炎的原因，却是吃了太多麦子饭、咸菜。因此说是独仙间接谋杀了他也不为过。”

“太过热衷也是一把双刃剑啊。”主人略显失落。

“没错。还有一个咱们同窗被独仙那一套害了的。”

“这么恐怖。谁啊？”

“立町老梅呗。他完全被独仙洗脑了，天天把鳗鱼升天什么的挂在嘴边。最终他的梦想成真了。”

“梦想成真指的是？”

“鳗鱼升天，猪变神仙。”

“什么意思？”

“八木都自称独仙了，立町可以叫猪仙。本来就比一般人贪吃，再加上禅僧和尚的矫情，完全无药可救了。刚开始我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早有迹象。比如他来我家总跟我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你看到有块炸肉排飞到那棵松树上了吗’、‘我们老家的鱼糕都会坐在板子上游泳呢’。只是说说也就算了，还非得拉着我去门口的水沟里，挖什么上好的丸子，简直受不了。两三天之后，他就变成了猪仙，住进了巢鸭精神病院。本来猪是没有得精神病的资格的，多亏了独仙的蛊惑，才走到这一步。独仙还是有点影响力的。”

“啊？现在还住在巢鸭么？”

“不仅住着，还发展成了口出狂言的自大狂。最近嫌自己的名字立町老梅太俗气，已经改成了天道公平，自称以宣扬天道为己任。简直荒唐。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可以去看看他。”

“天道公平？”

“天道公平。别看他精神不正常，名字倒取得很气派。有时候还把公平写作孔平[133]。宣称世人正在受难，他理应出手相救。于是给朋友和所有认识的人寄信。我都收了四五封了，有几封还特别长，害得我还补了两次邮资呢。”

“这么说来，我收到的也是老梅写来的信喽？”

“也写给你啦？啧啧，信封是红色的吧？”

“嗯。中间红色，左右白色，跟别的都不一样。”

“跟你说，这信封是他特意托人从中国带来的。白色分别代表天道、地道，中间的红色代表人类，这信封隐藏了猪仙的良苦用心。”

“这信封还真是大有来头。”

“虽然精神不正常，工夫却下了不少。还有他嘴馋的毛病一点都没变，每封信里必定谈到食物，也是难为他了。给你那封信里提到了什么吃的？”

“呃，写了海参。”

“难怪了，因为老梅特别喜欢吃海参。还写了什么？”

“然后写了河豚、朝鲜人参。”

“河豚跟朝鲜人参一起吃，堪称人间美味。大概他想说，万一吃河豚中毒了，就煎人参来饮，当作解药。”

“好像也不是这个意思。”

“没所谓了，反正他疯了。信里就写了这些？”

“里头还有一句，苦沙弥老师，不如吃茶。”

“哈哈哈，不如吃茶，这句话太刻薄啦。看来他是故意奚落你的。做得好！天道公平万岁！”迷亭很不厚道地大笑起来。

写出让主人心怀敬意反复朗读的文章的人，居然是个如假包换的疯子。主人之前的热情和努力，此刻全都像抽空了一样，既生气，又为自己居然对一个疯子的文章认真而感到羞愧，同时，还因为自己佩服一个疯子的文章，隐隐担心自己是不是精神状态也有问题。主人就这样，带着气愤、羞愧、担忧交织的心情满脸不自然地坐着。

就在这时，障子门被重重拉开，沉重的脚步声响了两下，随即一个大嗓门在喊：“有人在吗？有人在吗？”主人坐下就不愿意起来，迷亭却恰好相反，听到声音立刻起身出去，承担起女仆的工作，一边喊着“请进”，一边两三步就跑到玄关。虽说他未经允许就进别人家门很不礼貌，但是进门之后跟学生们一样不见外，这时还主动承担迎客的工作，也算为别人提供便利。再怎么说迷亭也是客人，苦沙弥身为主人，却让客人出门迎客，自己在坐垫上纹丝不动。换作别人，此刻一定会紧随其后，苦沙弥却偏不，一脸平静地端坐着。只不过表面平静跟内心平静虽然看似相似，实则却有天壤之别。

飞奔到玄关的迷亭貌似跟来客争论着什么，后来终于面向里头喊道：“喂，一家之主，可否劳您大驾出来一下？没有你这事解决不了。”主人闻此，只得袖着手慢吞吞地走出来。迷亭手里捏着一张名片，正半蹲着跟来客寒暄，那姿势真不体面。名片上写的是：警察局刑事巡警吉田虎藏。跟虎藏并排站着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打扮得挺帅气，个子高高的。他正跟主人一样袖着手直愣愣地站着，一言不发。我看着他的脸，觉得在哪见过，仔细端详之后发现，这不就是上次深夜来访抱走山药的小偷吗！天啊，这次居然光天化日之下从玄关就进来了。

“喂，这位是巡警，之前在你家作案的小偷被抓住啦，这位警官特意过来通知你去警局一趟。”

主人看似明白了警察登门的原因，于是朝小偷毕恭毕敬地低头行了个礼。自作聪明的主人啊，肯定是看小偷比警官高大，把小偷当成警察了。小偷也吓了一跳，又不方便开口解释说“我是小偷”，最终什么都没说，依然袖着手站着。想来应该是戴了手铐，就算想伸手回礼也做不到吧。

明白人看一眼就明白了，我家主人却跟旁人不同，总是对公务员、警察高看一眼。反正人家一旦跟政府沾边，他就瞬间毕恭毕敬。要说起来，就算是警察，也不过是纳税人出钱雇来办事的。只不过主人一看到这类人，马上唯唯诺诺起来。主人的父亲之前是郊区的小官，一辈子对上头俯首称是，估计恶果全都在儿子身上体现了。真可怜。

巡警见状也觉得好笑，开口说：“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务必到日本堤分局。你们的失窃品是什么？”

“失窃品是……”主人刚开口，发现自己居然想不起来了。唯一记得的，是多多良三平的山药。山药不足挂齿，但是刚才已经开了个头，不继续说下去，总显得智商没跟上。如果是别人家失窃，说不上来也就罢了，偏偏是自己家被偷，如果不能回答个一二三出来，简直丢脸。想到这里，主人心一横，说：“失窃品是……一箱山药。”

小偷忍俊不禁，把下巴深深地埋在了衣领里。迷亭哈哈大笑：“看来这箱山药非同寻常啊。”只有警察一脸严肃。

“山药应该找不回来了，其他东西大部分还在——总之你明天来看看就知道了。还有，如果拿回自己的东西需要填申请书，记得带印章来——九点之前必须到。是日本堤分局——浅草警察局管辖区的日本堤分局——就这样，告辞。”警察说完，扭身往回走。小偷紧跟其后。因为他的手被铐住没法关门，所以任由大门敞开，扬长而去。主人虽然一直惶恐，也觉得不满，嘟着嘴重重地把门关上。

“哈哈，你对警察真是尊敬。要是平常一直这么谦恭，还真得叫你一声好男人。可你偏偏只对警察这么恭敬，那就不好说了。 ”

“人家特意过来通知的。”

“是来通知的，但这是他的工作啊。像正常待客一样应对就好啦。”

“但这并不是普通的工作。”

“嗯，不是普通的工作，是一种别名叫侦探的非常惹人厌的工作。比普通的工作卑劣多了。”

“你说话小心点啊，不然要吃苦头的。”

“哈哈哈，那我就不讲警察的坏话了。不过尊敬警察还可以理解，尊敬小偷才真的吓了我一跳呢。”

“谁尊敬小偷了？”

“除了你还有谁！”

“我连小偷都没见过。”

“说什么没见过，你还对小偷行礼了呢。”

“什么时候？”

“就刚才啊，你低头行礼了。”

“瞎说。我是跟警察行礼的。”

“警察哪有长那样的。”

“警察才长那样啊。”

“你就是嘴硬。”

“你才嘴硬呢。”

“哎，我问你，谁家警察登门袖着手站着不吭声？”

“谁规定警察不能袖着手的？”

“你冲我这么大脾气也没用。告诉你，你行礼的时候，那家伙也始终站着一动不动呢。”

“因为是警察所以会这样啊。”

“你真是自信爆棚，怎么讲都不听。”

“没法听啊。你一个劲儿说人家是小偷，小偷进我家偷东西的时候你见过吗？不能觉得人家像，就一口咬定是小偷啊。”

迷亭大概觉得主人已经无药可救了，一反常态不再讲话。主人以为自己说服了迷亭，一脸洋洋自得。在迷亭看来，主人的价值已经因为固执己见贬值不少；而主人却认为，正是固执己见让自己赢了迷亭。人世间总是不乏这种怪异事。一味坚持自己那一套，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其实形象已经一落千丈。诡异的是，当事人至死都不会意识到，自己认为“保全了面子”，其实等同于被人轻视，无人理睬。这种无意识其实也是幸福。猪一样的幸福。

“总之，明天你会过去吧？”

“去。警察说九点之前到，我八点就出门。”

“不给学生上课了？”

“请假呗，上课是小事。”主人语气十分强硬。

“好大的口气啊。请假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们的工资是月薪，不会因为某一天扣钱的。放心。”主人倒是坦诚。我的主人啊，狡猾的时候够狡猾，单纯起来也够单纯了。

“那就去。你知道怎么过去吗？”

“那哪里知道？坐车去不就得了？”主人略显愠怒。

“你真是个不输静冈叔叔的东京通。我算大开眼界了。”

“随便你怎么说。”

“哈哈。话说那个日本堤分局，可不是个普通地方。在吉原那边呢。”

“哪里？”

“吉原。”

“是红灯区吉原？”

“对，东京只有一个吉原。怎么样，想顺便过去逛逛？”迷亭又开始拿主人寻开心了。

主人一听吉原，踌躇了一下，立刻下定决心似的说：“不管是吉原，还是红灯区，我说了要去，就一定去。”愚蠢的人总在无关紧要之处特别固执己见。

迷亭说：“哎呀，会很好玩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突发的警察事件就此暂告一段落。迷亭照例瞎扯了一番，黄昏时候表示再晚就要被叔叔骂了，这才告辞。

迷亭走了之后，主人草草吃完晚饭，又钻进书房，袖着手思考着。

“照迷亭这么说，那个让自己折服并且以之为榜样的八木独仙，根本不值得成为榜样。而且他宣扬的观点太冷门，就像迷亭描述的，属于疯癫派。不消说，那两个患精神病的人也是被他带坏的。是个危险人物。如果跟他走得太近，迟早被他同化。

“写了那篇让自己惊叹的文章、以为是个有见识的大人物的天道公平，也就是真名立町老梅的，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现在住在巢鸭精神病院。就算迷亭的表述略带夸张，他为了在精神病院博出名，不惜讲大话自封天道的主宰人，恐怕是不争的事实。

“通过这两件事，我发现自己可能也有点不正常。俗话说，同气相求，物以类聚，被不正常的理论折服——至少对这篇文章的措辞表示欣赏——说明自己跟这些疯子还是有一定缘分的。

“那么，即使现在抵挡了他们的同化，万一哪天与他们做了邻居，迟早会打破墙壁隔阂，在同一间房促膝谈心，那时候就来不及了。如此想来，最近自己大脑的运行太奇怪了，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且不分析脑浆的化学变化，回想一下行为的出发点，乃至谈吐，已经颇失中庸之风。

“虽说舌尖腋下并无异样，齿根和肌肉却渗出癫狂之味。形势越来越严峻，没准已经是晚期了。还好没有做出伤人、阻碍社会的事情，才没被邻居们轰走，仍然平平静静当一个东京市民。这根本就不能用消极积极来形容了，只能从脉搏开始仔细检查。但是脉搏好像并无异常，头脑也没有发热。也不像逆升。但是这止不住的担心也怪折磨人的。

“不行，总拿自己跟神经病比较，拼命找相似之处，这样永远跳不出神经病的范畴。是自己的方法不对。不能以神经病为标准来下结论。应该把自己置身健康人类之中，没准就能得出相反的结果了。那么，先从身边的人开始吧。

“第一个，今天那位穿着礼服的叔叔如何？心灵无处安放……有点奇怪。

“第二个，寒月如何？带着便当，天天泡在实验室从早到晚磨玻璃球。这也是神经病那类的。

“第三个……迷亭？这家伙以四处胡说八道寻开心为天职。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

“第四个……金田夫人。就凭她如此恶毒，根本不能用正常人来评判。也是个纯粹的疯子。

“第五个轮到金田先生了。虽然至今未曾与金田先生谋面，但是看他对老婆言听计从竭力维护的样子，也大概推测得出他的为人。鉴于他夫人是个纯粹的疯子，暂且把他也归于疯子一类。

“然后就是落云馆的学生们了。虽说尚未成人，但是疯癫起来也是不可一世，为非作歹。

“如此看来，绝大部分人都是疯子。这下心里踏实了。没准整个社会就是疯子的据点呢。疯子们聚在一起，互相争吵，彼此辱骂，你争我抢，全体人组成了一个整体，像细胞一样分裂生长、生长分裂，这种过程被命名为社会生活。如果里面出现了懂道理、有辨别能力的人，就视为社会公敌，通通丢进专门为这种人建造的疯人院。

“如此说来，被关进疯人院的是正常人，在疯人院外头的是一群疯子。本来疯子是独立的个体，疯子多了，形成了团体势力，反倒变成了正常人。大疯子可以滥用金钱武力，指使小疯子四处搞破坏，到头来还被别人赞为伟人。唔，越来越搞不懂了。”

以上就是主人当晚在一盏孤灯陪伴下的所思所想，我已经把他脑海中的激烈碰撞如实讲来。他的脑子混沌到什么程度，相信你已经看得非常明白。别看他留着恺撒一样的八字胡，其实连疯子和正常人的差别都弄不清。更可惜的是，好不容易借此疑问开始用自己的脑子进行思考，结果什么结论都没得出，草草放弃。反正他就是个不能彻底想清楚一件事的男人。他的结论总是虚无，就像从他鼻孔喷发而出的朝日牌香烟一样，难以捕捉。这就是主人唯一的特色，望大家牢记。

我是猫。各位可能心里有疑问，为什么一只猫能够如此精密地洞悉主人心事？这种事情对猫来讲是小菜一碟。因为我懂读心术。不要问我什么时候懂的，反正懂就是了。我们趴在人类膝盖上酣睡，身上软软的毛紧贴人类的腹部，此时会有一道电流通过，随后，他的一切所思所想，我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前几天，主人正在温柔地抚摸我的脑袋，突然心里涌现一个坏主意：如果把这只猫的皮剥了，做一件坎肩，应该很暖和。我冷不丁听见这句话，吓得一身冷汗。太恐怖了。

也是由于有这种功能，才得此荣幸，为各位报道当晚主人脑袋里的所思所想。可惜主人思考到“越来越搞不懂了”之后，就呼呼大睡了。等他明天醒来，一定不记得今天想到哪里了。而且以后再考虑疯子相关的事情时，他保准把今天想的这些再重新想一遍。然后重温今晚的遭遇，得出结论“越来越搞不懂了”。不管他用什么方法思考几遍，我敢打包票，他最终还是会得出这个结论。

[117]麻子脸：天花患者痊愈后，脸上会有一个个芝麻大小的坑洞状疤痕。现在几乎绝迹。

[118]稻荷神社：稻荷神是日本神话中的谷物和食物神，主管丰收。

[119]五车：取义“学富五车”。

[120]天保铜钱：天保6年江户幕府铸造的铜钱，呈椭圆形，中间有四方孔。夏目先生写此文时，该钱已经停止使用。

[121]西江：中国广东境内的大河，是珠江干流。

[122]亲鸾（1173—1263），日本佛教净土真宗初祖。

[123]日莲（1222—1282），日本佛教日莲宗创始人。

[124]巢鸭：日本某精神病院。

[125]佛龛：和式房间客厅里最重要的部分。是为了在墙上挂画和陈设装饰物品而略将地板加高的地方。客人常坐在佛龛旁边，主人则面对客人而坐。

[126]莲生和尚：镰仓初期的将军熊谷直实，后来入黑谷寺院作为法然的弟子，法号莲生。

[127]楠正成：又称楠木正成，是日本中世纪时期著名的武将。他在推翻镰仓幕府、中兴皇权中起了重要作用。

[128]求放心：将失散的良心再找回来，恢复心中的善性。

[129]心要放：心若有束缚，则不自由。

[130]具不退转：做事但求恒心，切莫中途放弃。

[131]泽奄禅师：临济宗的禅僧。

[132]《不动智神妙录》：此书是泽奄禅师所作，借剑道解说禅的本质。

[133]孔平：日语中公平与孔平读音相同。

第十章

既然家里人都没吃饭，我身为一只猫，自然没有先动碗筷的道理。

“快起床，已经七点了！”门外传来女主人的声音。不知主人醒没醒，总之翻了个身，并没有回应。凡事不主动给回应是主人的一大毛病。他一定憋到不得不开口的时候才肯说声“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让他“嗯”一声的。如果一个人真的懒到连“嗯”都不愿讲，反而显得很有主意，但是主人却从来没有女人缘。眼下，就连女主人都不太把他当回事了，其他人的态度可想而知。

有首歌里这么唱：“被亲兄弟疏离的人，不会得到陌生佳人的垂青。”如果连自己的老婆都迷不住，世上其他淑女更不会拿正眼瞧他了。本来我没打算暴露主人不受异性欢迎的事情，可是他本人却对此有自己的见解，比如自己的老婆是因为更年期才看自己不顺眼的。我也就是出于促使他自省的角度，比较热心地提一句罢了。

女主人本意是提醒到了警察说的时间了，既然对方无视了自己的提醒，翻了个身连“嗯”都省略，那么就算耽误了，错也在丈夫，不在妻子。女主人摆出去“你晚了与我无关”的姿势，拿着扫帚和掸子就进了书房。

不一会儿书房里就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肯定是女主人照例开始打扫卫生了。不过我一直搞不懂，打扫的目的是运动还是游戏呢？打扫向来与我无关，本来可以佯装不知就此略过，但是女主人的扫除方法让我觉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为什么说无意义，因为她只是为了打扫而打扫罢了。

拿掸子在障子门上一划拉，再拿扫帚往地板上一扫，扫除完成。她完全没想过为什么要扫，也没打算为结果负责。因此，干净的地方一直干干净净，有垃圾、灰尘的地方，什么时候看都是那么脏。“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吧，女主人打扫房间也一样，做一点形式总比不做强。每天重复这项运动，并不是为了主人的健康。但是她还能每天坚持下来，伟大之处立刻凸显。女主人跟扫除已经是多年的老朋友，扫除就像女主人的分身一样，与她紧密相连。至于实际功效，一点都没有，就像女主人还没有出生之前一样，就像扫帚和掸子还没有被发明出来一样。想来二者之间的关系就像形式逻辑命题一样，名词与实际内容毫无关联。

我通常比主人起得早，这个时候已经饿了。既然家里人都没吃饭，我身为一只猫，自然没有先动碗筷的道理。但是我总抱有一丝幻想，万一热气腾腾的汤汁已经躺在我的饭盆里了呢？光是想想就觉得坐立不安。明知不可能实现，却依然忍不住去憧憬的时候，一般最好的对策是心怀憧憬在原地静候。但是我呆不住呀，必须要亲自验证一下心愿与实际能否吻合。就算知道验证的结果就是失望，也要亲自折腾一番。

我忍不了了，向厨房爬去。首先看向灶台旁边的饭盆，并无意外，饭盆还是安静地维持昨晚我把它舔干净的模样，从天窗照射进来的初秋阳光洒在饭盆上，闪着诡异的光环。女仆早已把煮好的饭放进了饭桶，这会儿正使劲搅拌着架在炉子上的锅。米汤煮沸之后曾沿着锅的边缘溢出，烤干之后变成了干巴巴的一道道白条，看起来就像锅周围贴了有漆面效果的吉野纸。饭也好了汤也有了，应该可以开饭了。在这极其肚饿的时候，再客气就显得太虚伪。我决定努力争取一下早饭，即使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反正干点啥总比干等着强。太饿了，顾不上自己就是个吃白食的身份了。我下定决心，开始尽量发出喵喵的撒娇声，如泣如诉，听者动容。

可是女仆一点转头的意思都没有。天生一张多角形的脸，让她跟周围人总有点格格不入。我必须要哭得有技术含量一点，才能博取她的同情。喵呜，喵呜，余韵悠长，略带悲壮，相信足以让天下游子肝肠寸断。

女仆还是若无其事地忙她自己的。这个女的是不是聋了？虽说聋子不可能被雇来当女仆，但是貌似这世上有一种聋子，其他声音都没问题，就是听不见猫叫声。跟色盲一样，什么都能看见，就是辨不出颜色。医生管这种情况叫做不健全。照这么说，女仆应该是声盲。

声盲也属于不健全。都不健全了，还那么趾高气扬的，简直可恶。如果我晚上尿急，无论怎么央求她都不肯给我开门。有一次倒是开了，但是死活没让我进来。秋日夜晚的露水很重的，再冷点就能凝霜，你想象一下，如此环境中，站在走廊上等待太阳升起是多么难熬的一件事。最近一次吃闭门羹，被野狗追咬，千钧一发之际，还好我机智地爬上了屋顶，虽幸免于难，却落得整夜瑟瑟发抖。这一切都是女仆的不近人情造就的。

我挑了这么个人来互动，得不到反馈也是情理之中。就像“临时抱佛脚”、“兔子急了也咬人”，我也是病急乱投医，才打算在她身上也试试的。

喵呜呜——喵呜呜——我已经第三次尝试引起她的注意了，叫声一次比一次美妙，堪比贝多芬的交响乐。可恨的是，女仆依然无动于衷。突然，她蹲下来，掀起木板，从里头抓出一根四寸长的木炭，冲着炉子边缘“咣咣”砸了几下，木炭条立刻变成了三段，炉子边缘也被炭粉染成了黑色。估计有些炭粉都飘进汤里了。女仆才不会在意呢，只顾抓起三段短炭条，贴着锅底投进火炉中。她始终对我苦心呈现的交响乐充耳不闻。

束手无策的我悄悄退了出去，准备走去餐厅。路上经过浴室，发现热闹非凡。原来是这家的三个女儿正一起洗脸呢。说是洗脸，不过是象征性地玩玩水，老大和老二才上幼儿园，老三只会黏着姐姐们当跟屁虫，哪里是正经洗脸精心梳妆的年龄。

最小的女儿正抱着水桶，把抹布濡湿，再拧一拧，然后在脸上毫无章法地抹来抹去。用抹布洗脸，想想就恶心，但是这孩子曾经在地震来的时候说“太好玩啦”，所以她做出这种事情也不奇怪。没准她已经比八木独仙悟得透了。还是老大有大姐大的范儿，正呼噜呼噜漱口呢，见状赶紧放下杯子，劈手夺过来：“宝贝，这是抹布。”

老三也是个相信自己实力的人，才不会那么容易听从姐姐的话，嘴里嚷着“不——嘛，啊不”，一边紧抓住抹布的另一端。谁也不知道这个“啊不”是什么意思，或者她从哪个词学过来的。每次老三闹脾气，总会把这个词挂在嘴边。抹布被她们俩一左一右拽着，中间水分积得多了，啪嗒啪嗒往下滴水，正好打在老三脚面上，还把她膝盖附近的衣服濡湿了。老三可是穿着元禄和服的小姑娘呢。中间有大花纹的就是元禄和服，我也忘了从谁那里学来的了。

“宝贝，你的元禄都打湿了，快别抢了。”姐姐趁机说。姐姐最喜欢显摆新鲜词，不过她前一阵还把元禄说成双六[134]呢。

既然说到了元禄，就顺嘴说一句，老三说错话的次数太多了，多到有时候都觉得她在故意耍人玩呢。比如“着火啦，蘑菇[135]飞出来了”、“到御茶汤[136]女子大学去”、“惠比寿神与厨房[137]并排”，有时候还说：“我才不是住在稻草屋。”你如果多问她几句，才发现她把“稻草店”跟“大杂院”弄混了。主人每次听到这样的错误，都会一笑了之。但是他自己进学校教英语的时候，好像还把比这更严重的错误一本正经地讲给学生听呢。

宝贝——她从来不管自己叫“宝贝”，而是叫“宝娃”——看到自己的元禄打湿了，伤心地哭了：“远路好狼。”其实想说元禄紧贴着身体太凉，女仆听见了，赶紧从厨房跑出来拧干抹布给她擦。这阵骚乱中一直很镇定的是老二静子。静子把从架子上滚下来的散粉盒打开，不停地往脸上擦着。首先支起一根手指，把手指上的粉使劲摁在鼻头上，然后竖着画一条线，鼻子四周就变得异常明亮。接着把那根手指在脸颊周围摩擦，脸颊上顿时出现了几块白白的印记。她刚觉得自己很美，女仆就进来擦老三的衣服了，顺便在她脸上也抹了几下。静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从餐厅走到主人卧房这边来，想偷偷看一下主人起床没有。结果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到主人的脑袋，只看到一只肥实的脚丫子，从被窝一角探了出来。可能他觉得把头露出来会被叫醒，所以把自己整个蒙在被窝里面了。真是个缩头乌龟。这时，女主人做完了书房的大扫除，带着扫帚和掸子又杀了回来，然后像刚才那样在障子门前喊：“还没起床吗？”

她喊完一嗓子，站在原地盯着没有头的被窝看。被窝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女主人往里走了两步，拿扫帚往被子上一戳：“你又怎么了？喂！”

还是没有回应。

其实主人这时候已经醒了。正因为醒了，才为了躲避女主人的袭击把头缩进被子里。他以为只要不露头就能躲得过，这种侥幸心理反而招来更猛烈的攻击。女主人叫他第一次的时候，听起来隔了一个房间的距离，心稍微安定些，不料突然感受到来自扫帚的攻击，想来离自己已经不足三尺远了，心里咯噔一下。并且第二声“你又怎么了？喂”不论从距离上还是从音量上都比第一声有气势得多，他感觉再不回应就死定了，这才小声回答：“嗯。”

“昨天人家说的是九点之前到吧？你再不起来就晚了。”

“你不说，我现在也要起来了。”声音听起来像从睡衣袖口传出来的，我听着真稀奇。女主人被骗多了，知道不能因为他满口答应说要起床就掉以轻心，否则这边刚转身他又会沉沉睡去。于是接着喊道：“快点，起床了！”已经答应要起床，却还被催着快起来，任谁都觉得不爽，死脑筋的主人也不例外。只见他愤然掀开一直蒙在脸上的被子，瞪大两只眼睛说：“吵什么吵！我说起床，就一定会起床！”

“你刚才就说起床，不也到现在都没起吗？”

“谁在什么时候这么吹牛！”

“你哪一次不是这样！”

“瞎说！”

“也不知道是谁瞎说。”女主人不甘示弱地举着扫帚站在床边，十分英姿飒爽。

这时，隔壁车夫家的孩子，小八，突然扯着嗓子大哭起来。每次主人发火的时候，小八都会放声大哭，因为这是车夫老婆的命令。如果主人发火的时候让小八哭，她就能拿到赏钱。不过小八太可怜了，为了这样的妈，每天要从早哭到晚。可惜主人不知道这个情况，不然可以尽量克制一下，也让小八多活几年。为了金田的钱，做出这样的选择，看来车夫老婆比天道公平还要疯狂。

在主人发火的时候哭也就罢了，金田还雇了附近的小流氓，在门外叫骂“今户丑狐狸脸”，这个时候小八还是要哭。有时候难以判断主人是不是真的发火，索性也先哭一哭。这么一来主人和小八俨然已经合体，傻傻分不清楚。要想惹怒主人一点都不难，只需把小八臭骂一顿，就等同于给主人脸色看。听说西方古代如果有死刑犯逃到了国外，行刑时就会按照这人的样子做一个模特出来投到火里，代他受刑。显然金田的智囊团里有一个通晓西洋历史的军师，这个谋略简直机智。不管是落云馆的学生，还是小八的妈，主人都拿他们束手无策。也许这一代的人，主人都应付不了。不过这跟当前的事情没什么关系，咱们今后慢慢聊。

一大早听到小八的哭声，主人心烦意乱，立刻翻身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动作如此迅速，什么精神修养、八木独仙都帮不了他了。起身的同时，两手嘎吱嘎吱抓头皮，那种狠劲简直要把头皮剥一层下来。主人大概一个月没洗头，恭候多时的头皮屑毫不客气地纵身飞落，铺满肩头。那种场景极其壮观。我又看了看主人的胡子，天哪，胡子居然也变得乱七八糟。想来主人正在“怒发冲冠”，胡子岂敢不帮衬？自然是一个个故作暴怒，恣意向四面八方各自闯荡。这景象看起来也很带感。虽说这些胡子经过主人调教，昨晚还像德国皇帝的胡子那样排列得井然有序，过了一晚上立刻原形毕露。就像主人昨晚的精神修养一样，第二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完全不见踪影，暴露出如野猪一般的粗俗本性。

这个长着粗俗胡须的粗俗男人，至今没有被免职，可见日本之大。正因为大，金田和金田的走狗才会作为人类横冲直撞吧。只要他们还混得开，主人就确定自己不会失业。万一有什么情况，只要往巢鸭精神病院寄信，求助天道公平就高枕无忧啦。

这时候，主人睁大他那双混沌如开天辟地之时的眼睛，往对面的壁橱看去。这个壁橱高约两米，中间隔开，上下各有两张纸门。下层挨着床尾，每天主人起床坐起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这里。印花纸门已经破破烂烂，赤裸裸露出里头写满字的纸。有的是铅印，有的是手写，有的背面冲外，有的字朝天。主人一看到这里，瞬间想抽出一张看看写的什么。唉，刚才还气得想逮住车夫老婆，把她的脸使劲摁在松树上搓搓，现在却突然转换心情一头扎进废纸堆，真是个想得开的神经病。就跟小孩一样，大哭的时候给他一颗糖，立刻破涕为笑。主人曾经在某寺院借宿，彼时隔着一扇门住着五六个尼姑。尼姑是坏心眼女人中最坏的，她们似乎看穿了主人的习性，敲打着自己的煮饭锅唱道：“乌鸦哀嚎，转眼发笑。乌鸦哀嚎，转眼发笑。”边唱边打拍子。主人从那个时候起特别讨厌尼姑。不管主人是否讨厌人家，人家唱得却没错。无论是哭是笑，是欢乐还是悲伤，主人总是比别人更加投入，持续的时间也更短暂。说得好听一点，是不固执，脑袋灵活。说得粗俗点，就是个既浅薄又傲慢的磨人精。那么，他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愤然起身，却突然转换心情，一头扎进废纸堆，也符合他的一贯风格。

第一眼看到的是倒立的伊藤博文。上面写着“明治十一年九月二十八日”。可见这位韩国统监，在这个时候就已经紧跟政令行事了。主人好奇此时他担任哪种职位，于是把模糊之处辨认清楚，发现是“大藏卿”。真了不起。虽然倒立着，却依然是个大藏卿呢。

主人看向左边，这边的大藏卿正躺着睡午觉。这也很自然，倒立挺累的，撑不了多久。

下面也是一块木板，上书“尔等”字样，后面的文字被盖住了。下一行只露出“速速”两个字。就这么多，想多读都没有。如果主人是警察局的侦探，估计也会看上什么撕什么。做侦探的人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为了搜集证据，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种没有底线的人太可怕。希望他们做事能有点顾虑，不然的话，就尽量别让他们掌握证据。听说他们甚至捏造伪证，陷害良民。本来是良民出钱雇他们来做事，他们却陷害自己的雇主，也是疯到一定程度了。

看向中间，“大分县”这几个字也翻了个筋斗。连伊藤博文都倒立了，大分县翻筋斗也是情理之中。

主人读到这里，双手攥紧拳头，冲着天花板高高举起。这是要打呵欠了。主人的呵欠声抑扬顿挫，犹如鲸鱼在深海中的长吟。长吟持续片刻之后，主人便慢吞吞地换衣服，准备走去浴室洗漱。女主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三下五除二叠好被子和睡衣，开始例行打扫。主人的洗漱动作就像女主人的打扫一样，十年如一日地重复那一套。前面也跟各位介绍了，他每次漱口都会发出“嘎嘎嘎”的声音。等他梳好了头发，就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不紧不慢地走进餐厅，挨着长火盆坐下。

一说到长火盆，各位脑海中一定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外壳用山毛榉原木制造，纹理如同鱼鳞般整齐美丽；内胆用黄铜打造，奢华悦目；美女的头发半湿半干，正慵懒地支起一条腿坐在火盆旁，把手里长长的烟管，伸到檀木包裹的边缘，磕了一下又一下……只可惜，我们苦沙弥的火盆根本没那么讲究。年代久远，一般人已经看不出原材料是什么了。长火盆本应擦得亮亮的才能彰显身份，主人这个本来就看不出原材料，弄不清是用山毛榉还是樱花树抑或梧桐打造的，再加上他从来没擦拭过，因此看上去显得闷头闷脑，很不起眼。

肯定有人好奇这东西是从哪里买来的。其实这根本不是买来的。那莫非是别人送他的？好像也没有谁送这个给他。总不会是偷来的吧？这么想，好像有可能。之前他有个亲戚离群索居，那位亲戚去世后，他曾受托给人家看房子，后来结婚了才搬出去。估计是那个时候，顺带着把这用惯了的火盆当作自己的东西给搬走了。这种做法有点不地道。

不过这种不地道的事情真是太多了。银行家这种人，每天都在鼓捣别人的钱，时间长了就把别人的钱当作自己的了。公务员本来是为公众服务的，毕竟想让他们帮忙办事，总得给他们一些授权嘛。结果这些人却在每日不断行使权利中飘飘然，以为这是自己天生拥有的权利，不容置喙。这种不地道的人到处都是，所以不能因为一个长火盆，就断定主人有手脚不干净的毛病。如果主人的手脚都不干净，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干净的了。

主人坐在火盆旁，面对着饭桌。饭桌其他三面已经分别坐了一个小孩，往嘴里扒拉着早饭。三个小孩分别是：用抹布洗脸的宝娃，去“御茶汤”学校上学的斗子和用手指蘸着散粉往脸上抹的静子。

主人的眼光逐一扫过自己的三个女儿。斗子的脸像南洋弯刀的刀鞘，弧度圆润；静子的脸跟姐姐的脸很像，红扑扑的，很像用冲绳漆漆成的红色脸盆；宝娃则一枝独秀，是个长脸。但不是常见的上下长，而是左右长的宽脸。即使潮流总是多变，宽脸都无法迎来春天吧。

主人也仔细考虑过孩子们的事情。孩子一直在成长。岂止成长，简直飞速成长，速度快得就跟禅寺中竹笋瞬间变嫩竹子一样。主人每次感慨“孩子又长大了”，都会不由得惶惑不安，感觉身后有人在追着他往前跑。他虽崇尚虚无主义，心里却清楚得很——三个女儿既然是女孩，早晚要嫁人的。正因为心里清楚，才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没有把女儿嫁出去的实力。如此一想，他就觉得自己的几个孩子是个包袱。既然是包袱，那么刚开始就不应该把她们生下来。这真是人类特有的想法。说起来，何为人类？给自己找莫须有的麻烦，折磨自己而已，无他。

还是小孩比较伟大。她们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亲老爸正苦于怎么处理她们，全都开开心心地吃饭。最难应付的是宝娃。宝娃今年三岁了，女主人非常贴心地给她配了小碗、小筷子，她却毫不领情，就算自己使不来，也要抢姐姐的碗，霸占姐姐的筷子。纵观世界，越是没有才华的小人，越是横行霸道，试图登上并不相称的官职。这种个性，从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萌芽，由来已久，深深扎根，绝不是后天教育或者熏陶可以根除的。所以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尽早放弃治疗比较好。

宝娃挥舞着从姐姐那里抢来的长筷大碗，正在随心所欲地施展淫威。正因为这碗筷对她的小手来讲太大了，所以她的动作极其粗暴夸张。只见她首先捏住两根筷子的底部，用力插入碗底。碗里头盛了八成的饭，上面浇满了味噌汤。本来正好满满一碗，被这筷子一插，碗立刻像遭受袭击一样倾斜了三十度。味噌汤自然毫不留情地泼了出来，全洒到了宝娃胸前。宝娃才不会因为这种小插曲就收手。她是暴君嘛。暴君即刻把插入碗底的筷子用力拔出来，同时把小嘴凑到碗旁边，勉强接住了几颗被筷子扬起来的米粒，其余的米粒则跟黄色汤汁一起，齐刷刷地飞向鼻头、脸颊和下巴。飞翔失败的米粒则统统落在了地板上。宝娃才不管这一片狼藉呢。这吃法可谓相当土豪。特此机会，我想给著名的金田先生和全天下有权势的人一个忠告：诸公为人处世万万不可像宝娃使用碗筷。否则真正入口的只能是极少数，更惨的是，这极少数还是误打误撞被你吃到，并非想象中的理所应当。诚恳地希望你们三思而后行。只因这种做法，跟你们精于世故的名号非常不匹配。

姐姐斗子被人抢了碗筷，只能勉强用着小筷子小碗。可惜容量实在太小，就算盛满，也不过两三口就吃完了。所以她频频把手伸向饭桶，现在已经吃到第五碗了。

斗子掀起饭桶的盖子，举着大饭勺，盯着白花花的饭出神，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接着吃。然后像下了决心似的，瞄准没有烧焦的地方，稳稳地铲了一饭勺的饭。只可惜，当她试图翻转饭勺把饭抹进碗里的时候，碗里装不下的饭就大块大块地掉到了地上。斗子不慌不忙地捡起洒出来的饭。我正纳闷她把饭捡起来做什么，只见她一粒不落全放回饭桶里了。饭粒上还沾着灰呢！

宝娃还在兴致勃勃地吃饭，她扬起筷子的时候，恰逢姐姐斗子把饭粒捡完。不愧是姐姐，一看宝娃脸上乱七八糟的，立刻把手伸过去替她清理：“哎，宝娃，你可真能折腾，看你脸上都是饭粒。”首先被捏干净的是鼻尖。我以为她会把捏在手里的饭丢掉，谁知斗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进了嘴里，把我吓了一跳。清完鼻尖，开始清脸颊。脸颊上的饭粒比较多，两边加起来多多少少得有二十粒。姐姐仔细地捏起一粒吃一粒，捏起一粒吃一粒，终于，妹妹的脸上一粒都没有了。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地嚼着咸菜的静子，突然从刚盛好的味噌汤里舀出了几小块地瓜，毫不犹豫地塞进嘴巴。众所周知，汤里的地瓜烫得很，万万吞不得。即使是成年人，不注意的话都会被烫伤，静子这样毫无吃地瓜经验的人自然更加狼狈。只见她“哇”的一声就把地瓜吐到了桌子上。其中有两三块顺着气流滑到了宝娃面前，稳稳地停在宝娃伸手可及的地方。宝娃本来就喜欢吃地瓜，这次看到地瓜从天而降，立刻扔掉手中的筷子，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这些场景，主人一直看在眼里，却始终一言不发，自顾自专心吃饭喝汤，这会儿正拿牙签剔牙。看起来主人对女儿们采取百分之百的“散养”主义。将来不管这三个人是变成海老茶式部[138]，还是鼠式部[139]，或者三个人都跟各自的情夫私奔，主人应该依然该吃吃、该喝喝吧。真是彻头彻尾的“无为”。但是，当今社会所谓“有为”的人，却无外乎撒谎骗人、雁过拔毛、虚张声势、阴谋诡计，威逼利诱陷人于不义，别的什么都不关心。就连还在读书的青少年们都如是效仿，以为不这样做就吃不开，一边模仿着本应该感到羞愧的事情，一边满意地认为自己就是未来的绅士。这绝不是“有为之士”，充其量只是流氓鼠辈罢了。

我作为一只日本猫，多少还是有点爱国心的。这种伪“有为之士”，见一次想揍一次。这种人多一个，国家衰败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学校培养出这样的学生是学校的耻辱，国家有这样的人民是国家的耻辱。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耻辱，这种蝇营狗苟之辈还是层出不穷。看来日本人还不如我这只猫有情怀。可悲可叹。跟这种流氓鼠辈相比，主人显然高贵得多。不求上进是高贵，没什么本事是高贵，不卖弄小聪明也是高贵。

主人本着一贯的“无为”精神，吃了顿风平浪静的早餐，随即穿好西服，坐上车子，准备去日本堤分局了。

离开家门的时候，主人问车夫：“你知道日本堤这个地方吗？”车夫嘿嘿地笑了：“就是有很多妓院的吉原附近的那个日本堤吧。”车夫描述了一下地点，话里透着几分戏谑。

主人罕见地坐车出门后，女主人照例吃完早饭催着孩子们：“快去上学吧，别迟到了。”孩子们一个个不慌不忙，丝毫没有收拾收拾出门的意思：“哎呀，今天放假！”

“放什么假啊，赶紧去！”女主人呵斥道。姐姐一动不动：“是老师昨天告诉我们放假的。”

女主人这才觉得有点奇怪，于是从壁橱里拿出日历翻看，果然今天的日期上印着红红的“公休日”字样。估计主人也不知道今天是公休日，所以还给学校写了一张假条。女主人也不知道，所以把假条扔进了邮筒里。只不过迷亭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就无从考证了。女主人对这一发现略显意外，对孩子们说：“既然放假，就乖乖地在家玩吧。”然后照例取出针线盒，开始缝缝补补起来。

这之后的半个小时，家里一切相安无事，没有发生任何值得我拿来分享的事情。然后，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十七八岁的女学生模样，穿了一双鞋跟都歪了的皮鞋，一条紫色的半身裙，头发卷得像一堆算盘珠，径直从后门走了进来，招呼也没打。这是主人的侄女。据说还在读书，有时候周日会过来串串门，跟叔叔吵一架再回去。她的名字很好听，叫雪江，长相却比名字逊色多了，属于那种扔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大众脸。

“婶婶好！”她不紧不慢走进餐厅，往针线箱旁边一坐。

“哎呀，今天来这么早！”

“今天是公休日，就想早点过来看您，八点半就从家里赶来啦。”

“是嘛，有什么事儿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来，所以过来看一眼。”

“那就别只是看一眼了，多玩一会儿吧。起码等你叔叔回来。”

“叔叔已经出门了吗？真难得。”

“嗯，今天啊，他去了一个很不一般的地方……去警察局了呢。不一般吧？”

“哎呀，出什么事情了？”

“今年春天进家偷东西的小偷被抓住了。”

“然后叔叔去对质了吗？真麻烦。”

“不是啦，他去失物认领，昨天警察特意过来通知的。”

“这样啊。难怪叔叔这么早出门，就是为了这事吧。不然这会儿肯定还睡着呢。”

“我是没见过比你叔叔更能睡的……叫他起床他还生气呢。本来让我今天七点之前一定把他叫醒，我叫了，结果他却躲在被子里，一声不吭。我担心他迟到，又去叫了一次，他却嘴冲着睡衣袖口嘟囔着什么，真是把我气坏了。”

“他为什么如此喜欢睡觉啊，因为神经衰弱？”

“那是什么？”

“他这么容易闹脾气，居然还能在学校教书。”

“哪儿啊，听说他在学校可老实了。”

“哎呀，这样可不好，窝里横。”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窝里横啊。你自己说是不是窝里横？”

“他不只闹脾气呢。你要是让他往右，他偏向左。反正从来不按你说的办就是了——这应该叫做老顽固吧！”

“这是故意唱反调。叔叔以此为乐。所以你要是想让他办什么事，只要反着说，一定能办成。最近我让他给我买把晴雨两用伞，故意说：‘不要了、不要了’，叔叔说：‘怎么能不要呢？’，然后立刻买给我了。”

“哈哈哈，真是个机灵鬼。以后我也这么办。”

“一定要这么做哦，不然办不成事。”

“最近保险公司的人来了，劝他买保险，说了一堆，这个利益那个好处说了整整一个小时，他愣是没买。我们家没有存款，还拖着三个小孩，买保险岂不是放心多了？他对这种事情连问都不想问。”

“对啊，万一出个什么事，可让人怎么活。”这家庭妇女一样的话，真不敢相信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说出来的。

“我偷听他们说话来着，真是太好玩了。你叔叔始终不松口，说：‘我并没有否认保险的必要性。正因为如此，你们公司才得以生存嘛。只不过我死不了，所以觉得没必要买保险。’”

“叔叔这么说啊？”

“嗯。然后卖保险的人说：‘死不了当然没必要买。只不过人的生命看起来坚强，其实非常脆弱，危险总是在你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降临。’你叔叔回答说：‘没关系，我已经决定不死了。’你看，他真是胡搅蛮缠。”

“下定决心不死，也还是会死。就像我下定决心要考过，还是留级了。”

“卖保险的人也是这么说的。‘人活多久并不是自己说了算。如果仅靠下决心就能长生不老，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人死了。’”

“人家说得有道理啊。”

“是吧。但是你叔叔不承认啊，嘴硬得很，说什么‘不，我绝对不死。我发誓不死’。”

“真奇怪。”

“奇怪得很。他还说什么 ‘与其买保险，不如把钱存银行’。”

“他有存款吗？”

“哪里有存款！他才不管自己死了之后的事情呢。”

“真不让人放心啊。怎么会变成这样？经常来串门的客人，也没有谁像叔叔这样啊。”

“怎么可能有？他这是自成一派。”

“最好拜托铃木先生给他提提意见。那么稳重的人，这种事对他来讲应该很容易处理。”

“这位铃木先生在我们家非常不受欢迎哦。”

“这种评价真是跟别人反过来了。这么一来，那位先生如何——就是那个很稳重的——”

“八木先生吗？”

“对。”

“他倒是蛮服气八木的。不过昨天迷亭来了，说了不少八木的坏话，估计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好使。”

“八木先生很不错啊，淡定稳重——最近还来我们学校演讲了呢。”

“八木去演讲了吗？”

“嗯。”

“原来八木是雪江学校的老师啊。”

“不不，不是老师，我们开淑德女子大会的时候，邀请他过来演讲的。”

“讲得有意思吗？”

“怎么说呢？没什么意思吧，不过那位先生长着一个大长脸，还留着像天神那样的长胡子，大家都盯着他听得很认真呢。”

“他的演讲都讲了什么？”女主人刚要询问，三个女孩就闯进了餐厅，她们好像一直在竹篱笆外面玩，听到雪江的说话声就跑过来了。

“哎呀，雪江姐姐来了。”两个当姐姐的高兴地大声打招呼。女主人将手里的活计停下，对她们说：“别那么吵，安静坐下，雪江姐姐正在讲一个好玩的故事呢。”

“雪江姐姐，是什么故事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斗子问。

“还是讲《兔子复仇记》吗？”静子说。

“宝娃也要港（讲）故事！”最小的妹妹从两个姐姐之间挤出来。其实她并不是要讲故事，她想听故事。

“哎呀，宝娃也要讲故事呀？”姐姐笑着说。女主人哄她说：“宝娃乖，你等会再讲，先听雪江姐姐讲故事好不好？”宝娃哪里听得进去，大声抗议道：“不——好！啊不！”

“算了算了，还是让宝娃先讲吧。你想讲什么？”雪江谦让道。

“那个，宝北（贝），宝北（贝），你要去哪儿？”

“讲得真好。然后呢？”

“我萌（们）去割稻子。”

“你懂得挺多嘛！”

“你哎（来）了会碍事的。”

“不是哎了，是来了。”斗子插嘴道。宝娃又大喊一声“啊不”，吓得姐姐立刻闭嘴了。不过被这么一打岔，宝娃忘记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宝娃，你的故事讲完了？”雪江问。

“那个，以后不许放屁哦。嘟嘟，嘟。”

“哈哈哈，真讨厌，谁教你的？”

“女徒（仆）。”

“女仆可真不像话，居然教你这个。”女主人苦笑着说，“好啦，下面轮到雪江讲了。宝娃要乖乖地听哦。”一贯威武的暴君看似采纳了这个建议，好长时间都没吭一声。

“八木先生的演讲是这样的。”雪江娓娓道来。

“很久之前，有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间有一座石头地藏菩萨。偏偏那里是交通要道，车呀马呀出门都要经过那里，闹得非常不方便。于是住这附近的人聚在一起，讨论怎么把这地藏菩萨搬到角落去。”

“这是真事吗？”

“谁知道是真是假，八木先生没说——这些人讨论来讨论去，结果这附近最强壮的一个男人站了出来：‘这有什么，我一个人把它解决掉。’然后独自去十字路口，光着膀子搬得汗流浃背。石像纹丝不动。”

“看来石像还挺重。”

“嗯。最后那个男人累得要死，据说一到家就呼呼大睡。附近的人们又开始商量别的办法。这时候这附近公认的机灵鬼说：‘还是交给我吧，我有一个绝佳的主意。’随后他拎着一个点心套盒走到地藏菩萨面前，里面装满了美味的红豆糯米团。他把糯米团举到菩萨眼前，说：‘想吃就请过来。’原本以为地藏菩萨看到美味也会心动，谁知菩萨根本看都不看一眼。机灵鬼也察觉到这招没用，于是又拿了一壶酒过来，端着酒杯对菩萨说：‘来吧，真的不想喝一口吗？想喝就往前来。’就这么诱惑了三个小时，菩萨还是一动不动。”

“雪江姐姐，地藏菩萨肚子不饿吗？”斗子问道。静子说：“我好想吃红豆糯米团啊。”

“机灵鬼两次都碰了钉子，第三次加大砝码抱来一堆假钞，在菩萨眼前晃来晃去：‘来吧，钱你总想要吧，想要就来拿。’可惜依然不奏效。看来地藏菩萨还是个很顽固的神仙嘛。”

“没错。跟你叔叔有点像。”

“嗯，跟叔叔太像了。那个机灵鬼最后也束手无策，宣告投降。随后有一个吹牛大王出来说：‘我应该能帮上忙，大家看我的。’听起来他觉得不是什么难事。”

“吹牛大王怎么做的？”

“特别好玩。吹牛大王最初穿来了警服，还粘了假胡子，走到地藏菩萨面前恐吓道：‘喂喂，你再不挪地方，对你可没好处！你当我们警察是摆设啊？’可是在当今世界，谁还买警察的账呢。”

“是啊。话说地藏菩萨动了吗？”

“怎么会动！像叔叔一样啊！”

“但是你叔叔非常怕警察呀。”

“真的假的，叔叔居然怕警察？看来以后也不用那么怕叔叔了。但是地藏菩萨不买账，还是面不改色地停在原地。吹牛大王被激怒了，把警服一脱，假胡子一撕，换上了大财主的衣服。这副打扮看起来就像现在三菱会社的社长岩崎男爵。笑死人了。”

“像岩崎的打扮是什么样的？”

“就是大模大样的呗。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叼着大雪茄，在地藏菩萨周围走来走去。”

“这是为何？”

“为了用烟雾把地藏菩萨围起来啊。”

“这是在说笑话吗？围得还顺利吧？”

“当然没用。那是石头嘛。骗人也要有个底线吧，谁料他接下来还乔装成了亲王殿下。真是愚蠢。”

“咦？那个时候已经有亲王殿下了吗？”

“有啊。八木先生是这么说的。据说那个人扮作亲王的样子，虽然有点冒犯但还是扮成了亲王的样子——就算是吹牛，也犯了不敬之罪吧。”

“你们说的亲王是哪一位？”

“哪一位？不管是哪位，他都犯了不敬之罪。”

“也是哦。”

“而且扮了亲王也没用。吹牛大王最后也举手投降，表示‘这位地藏菩萨不是我能应付得了的’。”

“真是活该。”

“没错，真应该接着给他们点惩罚——不过自此之后，这附近的人更加苦恼了，虽然还在继续商量，但是再也没有人出来尝试，好像大家都退缩了。”

“然后这故事就结束了？”

“还有呢。最后雇了好多车夫和流氓，在地藏菩萨周围整日喧哗跑动。他们就是为了骚扰菩萨，让他待不下去，所以不分昼夜地闹。”

“真是辛苦。”

“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地藏菩萨真是意志坚强。”

“然后怎么样了？”斗子关切地问道。

“然后啊，天天捣乱无效，大家也都厌倦了，只有车夫和流氓因为工资日结，还挺开心。”

“雪江姐姐，日结是什么意思？”斗子问道。

“日结啊，说的是钱。”

“他们拿钱干吗用？”

“拿钱呀，哈哈，斗子问倒我啦——婶婶，他们就这么每天每晚闹个没完。当时，镇上有一个叫傻竹的人，据说什么都不懂，也没有人搭理他。傻竹看到这个喧闹场景，说：‘你们在这里瞎吵什么。不管再过多少年，地藏菩萨都不会动一动的。真是一群可怜虫。’”

“别看他傻，还挺了不起嘛。”

“特别了不起。大家听了傻竹这番话，商量说：‘反正也没戏了，不妨让他试试，反正不差这一次。’傻竹满口答应，遂让四周安静，拨开车夫和流氓们，飘然来到地藏菩萨面前。”

“雪江姐姐，飘然是傻竹的朋友吗？”正讲到妙处，斗子冷不丁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女主人和雪江一阵哄笑。

“不是哦，那不是他的朋友。”

“那他是谁？”

“飘然呀——不知道该怎么说。”

“飘然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是，飘然啊——”

“嗯。”

“对了，你认识多多良三平吧？”

“嗯。他送了我们山药。”

“说的就是像多多良这样的人啦。”

“多多良是飘然？”

“嗯，是的——傻竹来到地藏菩萨面前，袖着手说：‘地藏菩萨，这附近的人希望你挪个地方，麻烦你起身吧。’地藏菩萨马上回答说：‘没问题，你怎么不早说？’然后就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地藏菩萨还真奇怪。”

“接下来还有演说呢。”

“还没完？”

“嗯，然后八木先生说，今天受女子会的邀请，特意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其实有我自己的考虑。我说话比较直接，大家不要介意。女性有一个通病，习惯绕远，而不是长驱直入。当然，有的男性也这样。明治时代的男人，因为接受了文明的糟粕，多多少少变得有点娘。许多人习惯浪费口舌和心力，还误认为‘这才是明智之选、绅士所为’。其实不过是拘泥于文明开化的畸形存在，不值一提。希望在座的女性们能够记住刚才的故事，尝试用傻竹那样开门见山的方式处理问题。如此，相信你们夫妻之间、婆媳之间，起码三分之一的争吵猜忌都可以避免。人类的企图心是一切不幸的起源，想要得越多越不幸福。大部分女性比男性不幸福，都是因为企图心过剩。请大家今后向傻竹看齐。我的演讲到此结束。”

“哇，这么说雪江要当傻竹了？”

“我才不呢。谁想变成傻竹那样的人啊。金田家的富子小姐还当场翻脸了呢，说他指桑骂槐。”

“这个金田家的富子小姐，是对面街上的？”

“嗯，就是那个时髦小姐。”

“你们俩在同一个学校吗？”

“没。她只是来参加这个活动。真的很时髦啊，我都看呆了。”

“是不是很有姿色？”

“一般吧。不像她认为的那样。大家都清楚是因为她浓妆的缘故啊。”

“雪江如果也化浓妆，应该比她好看一百倍。”

“讨厌啦，你净说实话。开玩笑，我还没化过浓妆。但是她真的太能打扮了，不过人家也有钱嘛。”

“再怎么打扮都行，反正有钱嘛。”

“说的也是——那种人更应该向傻竹看齐。平日里太嚣张了。前几天还跟我们吹嘘某个诗人给她写了一本新体诗集呢。”

“是东风写的吧。”

“哎呀，是东风啊。真是闲的。”

“东风可是真心实意的呢。估计他认为自己这么做是理所应当的呢。”

“正因为有他这种人，所以难办——再跟你聊一个八卦。最近不知是谁，给她寄了一封情书！”

“哎呀，这么流氓。是谁啊？”

“说不知道。”

“没有署名啊？”

“署名了，但是这个名字很陌生。然后这封信写了足足有两米长。里面说了很多奇怪的东西，比如一想到你，我就像一个狂热的信徒在憧憬神；还说，为了你，我宁愿做一只被祭到神坛的羔羊，殉情就是我最大的光荣；心脏是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是丘比特之箭，如果用吹筒，将正中红心……”

“这是真的？”

“当然了。我们这群朋友里，有三个都看过这封信呢。”

“哎呀，这姑娘做得不好，怎么能把这种东西到处给人看呢。既然都准备嫁给寒月了，这种事情还是保密为妙。”

“她才不怕呢，而且得意得很。下次寒月来了一定要跟他说，估计他还不知道呢。”

“谁知道呢？他天天泡在学校里磨他的球，估计什么事都不知道。”

“寒月真的要娶她？真可怜。”

“哪里可怜？她家有钱啊，能让寒月少吃很多苦头呢。”

“婶婶，你不要总是钱钱钱的，真俗。爱比钱更重要。如果没有爱，怎么能成为夫妇？”

“是嘛。那么，雪江你准备嫁给谁呢？”

“那谁知道。现在连影子也没有呢。”

雪江正跟婶婶讨论结婚话题，刚才一直听得云里雾里的斗子突然开口：“我也想嫁人。”听到这个莽莽撞撞的希望，连青春洋溢但理应备受同情的雪江都愣住了。女主人反而比较冷静，笑着问道：“你想嫁到哪里去啊？”

“我啊，其实呢，我想嫁去靖国神社，但是又很讨厌过水道桥，正发愁呢。”

女主人和雪江听到这个回答，立刻笑作一团，连原因都顾不上问了。倒是老二静子认真地对姐姐说：“姐姐也喜欢靖国神社啊？我也很喜欢，咱们一起嫁去那里吧！好不好？不好？不好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坐车去。”

“宝娃也去！”这下连宝娃都嫁去靖国神社了。如果三个人手拉手一起嫁去靖国神社，主人肯定乐得合不拢嘴了吧。

说曹操曹操就到。门口传来咔哒咔哒的停车声，随即传来一声响亮的“您回来啦”。看来主人从日本堤分局回来了。女仆从车夫手里接过大大的包裹，主人悠闲地走进餐厅。

“哟，来啦。”主人一边向雪江打招呼，一边来到著名长火盆旁边，“啪嗒”一声把手中的酒壶状的东西放下。此物只是呈酒壶状，并不是真正的酒壶。或者说是花瓶？反正是一个造型很奇怪的陶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这酒壶很特别嘛，是从警察那里领来的？”雪江拿在手里把玩着。

叔叔盯着雪江，期待地问：“怎么样，还不错吧？”

“您说外形吗？不怎么样吧。像个油壶。您干吗拿这个啊？”

“怎么能说像油壶呢？真是不会聊天。”

“那应该怎么说？”

“花瓶呗。”

“跟一般花瓶比，这口太小，肚子太大了吧。”

“这才是它最特别的地方啊。你真没情调。跟你婶婶一样。太让人无奈了。”主人自顾举起油壶，冲着障子门仔细观察起来。

“我们的确是没情调，做不出跟警察讨要油壶的事情。对吧，婶婶？”婶婶没有回答，正忙着解开包裹，瞪大眼睛逐一检查失窃品。

“快看啊，小偷人还挺好的，你看他把衣服都浆洗了一遍呢。你看啊。”

“谁跟警察讨要油壶了？我只不过等得无聊，四处走走的时候发现的。你不懂就别瞎说，这可是好东西。”

“这东西简直太好了。请问叔叔在哪里走了走？”

“当然是日本堤附近了。也去吉原看了看。还挺热闹的。你见过吉原的大铁门吗？没见过吧！”

“谁想看啊。吉原是妓女们的地盘，我才不去。叔叔你好歹也是个老师，居然去那种地方。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对吧，婶婶？婶婶？”

“嗯，没错。我怎么看都少了点东西。你确定都拿回来了？”

“只有山药没拿回来。话说明明通知九点到，结果让我等到十一点，真是岂有此理！怪不得说日本的警察不像话呢。”

“别说日本警察了，您去吉原散步就像话了？要是让学校知道了，非把您开除了。对吧，婶婶？”

“嗯，得开除。我说怎么总觉得少点东西，是我的腰带少了一面。”

“腰带少了一面就少了吧。你也不想想我多倒霉，足足等了三个小时，浪费了我半天的宝贵时间。”说话间主人已经换了衣服，怡然自得地坐在火盆旁边把玩他的新宠。女主人无奈，把失而复得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橱柜，重新坐下。

“婶婶，这油壶还是个好东西呢，你看多脏啊。”

“这是你在吉原买的吧？哎哟。”

“什么叫哎哟？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就这种油壶，不用特意去吉原，卖的地方多的是。”

“哪有别的地方卖？这东西根本就不常见。”

“叔叔跟那个石头地藏菩萨太像了。”

“人不大，口气不小。怎么现在的女学生讲话都这么不中听呢？真应该好好读读《淑德书》[140]。”

“叔叔也很讨厌保险是吧？女学生跟保险，哪个更让你讨厌呢？”

“我不讨厌保险。那东西是生活必需。想法长远的人都买保险。女学生嘛，就是没用的废物。”

“你根本没买保险吧，哪有资格说我废物？”

“我下个月就买了。”

“真的？”

“千真万确。”

“别开玩笑了。有那个钱，还不如买点什么东西呢。是吧，婶婶？”

女主人只是笑，没发表意见。主人急了：“你觉得自己能活到一二百岁才这么口不择言吧？但凡动动脑子，就能感受到保险的必要性了。反正我下个月肯定会买的。”

“真的？那就没办法了。不过您还不如把买晴雨伞的钱用来买保险呢。我都说了不要不要，您非得给我买。”

“你真的不想要？”

“嗯，不喜欢晴雨伞。”

“那你还给我吧，我们家斗子正好想要呢。你今天能回去取一趟么？”

“哎呀，真过分，太过分了，哪有送人的东西还要回来的？”

“因为你说不想要啊。这要求太正常了。”

“就算我不想要，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你在说什么？你先说了不要，我才说还回来的，哪里过分？”

“可是……”

“可是什么，怎么了？”

“可是真的很过分！”

“你怎么一直重复一句话啊？变傻了？”

“您不也一直重复一句话吗！”

“因为你一直重复一句话啊。我听到了，你说你不要了。”

“我是这么说了。虽然我不想要，但是我也不想还。”

“哈哈。不仅傻，还那么倔。你的学校不教逻辑课吗？”

“别说了，总之我没受过教育，你说什么都行，反正开口要回送出去的东西，我从来没听说过。请叔叔向傻竹学习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人家的坦率真诚。”

“就是因为你蠢，还那么倔，才没考上的。”

“又不让你出学费，你管不着。”

雪江说到这里，似乎百感交集，紫色的裙子上有几滴泪啪嗒啪嗒砸下。主人一愣，随后好像要搞清楚这泪水背后的心理变化似的，死死盯着雪江的裙子和低垂的脸。

这时，女仆从厨房过来，红通通的手越过门槛摁住地面行礼，同时通报道：“有客人来了。”

“是谁？”主人问。

“是学校的学生。”女仆边答边瞟了几眼正哭得伤心的雪江。

主人起身去了客厅。

我为了收集素材，同时研究人类，也悄悄跟在主人后面。

要想研究人类，就得挑有风波的时候。平素大部分的人都隐藏得很深，怎么看怎么打听，都是不与人争抢的平凡模样。但是，一旦有状况，这种平凡就会在某种神秘作用下变身，显得奇怪、奇妙、微妙、异样，大多激烈，反正绝对让我们猫族长见识。雪江小姐的泪花，就是此类现象的表现形式之一。

就是这位让人搞不懂想法的雪江小姐，跟女主人聊天的时候还显得很正常，主人一回来，准确来说是一放下那个油壶，她就像死而复生一样，焕发出勃勃生机，行为深奥，毫无保留地发挥着她滴水不漏、巧妙、美妙、奇妙、灵妙的气质。

这种气质也是所有女人们共通的气质。可惜女人们不轻易拿它示人。不不，应该说，她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以它示人，只不过不轻易表现得如此激烈纵情。还好我有主人。他是一个性格如此古怪的人，连抚摸我都逆着毛发的生长方向。跟在他后面，才得以见识刚才那种景象。在我眼里，跟在主人后面，不管去哪里，都有一种看戏的感觉。是主人让我在短暂的猫生中活得如此丰富。特此感恩。

这次的客人是什么人呢？

学生模样，看起来十七八岁，跟雪江差不多，正拘谨地坐在客厅一角。大大的脑袋，剪了能看到头皮的板寸，蒜头鼻子盘踞脸中央，属于看一眼就记不住的类型，不过头盖骨倒是大得显眼。幸亏还剪了板寸，如果像主人那样留个长发，估计会显得脑袋更大。主人一贯认为，这种长相的学生搞不出什么名堂。事实如何无从知道，不过看起来倒是有点拿破仑的气势。

他跟普通学生一样，穿着夹衣，布料是特别耐洗的白点花纹布，不知是萨摩产的，还是久留米，抑或伊予产的。夹衣里面既没穿衬衫，也没穿贴身长衫。本来单穿夹衣、打赤脚是年轻人非常拉风的打扮，到他这里却显得邋邋遢遢。地板上方赫然显现三个大脚趾印，估计他刚才是踮着脚小心翼翼走进来的，像小偷那样。他坐在第四只脚印上头，看着战战兢兢的模样。本来他就是晚辈，采取这么端正的坐姿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哪有剃光头、打赤脚、一副流氓相的人坐得这么正经的？这种平常遇到老师都傲慢到不行礼的人，这会儿老老实实坐半个小时也算难为他了。现在他像天生的谦谦君子、德高望重的老人那样端端正正坐着，且不说自己难受，我远远看着都别扭。在教室、操场恨不得闹翻天的人，居然具备如此管束自己的能力，真是又可怜，又好笑。

两人相对坐下。主人虽愚钝，在学生眼里还是有几分威严的。主人也显得很居高临下。

俗话说，积土成山。微不足道的学生们一旦团结起来，也能变成不容小觑的团体，可以发起反抗运动，甚至罢课。这就跟胆小鬼靠醉酒来壮胆是一个道理。聚众闹事，是“醉人”，当事人的头脑已经不再清醒。一旦脱离群众，就会像这位夹衣少年一样，无需开口说惶恐，身体已经诚实得自行缩到隔扇旁边。不管老师是怎样的糟老头，只要称呼一句“老师”，他绝对不敢造次，更别提戏弄了。

主人把坐垫往前一推，说：“给，铺上吧。”光头少年更紧张了，嘴里答应了一声，却一动不动。破旧的坐垫就摆在他眼前，当然不会跟他寒暄“快坐上来吧”，任凭他呆呆地顶着大脑袋在自己身后观瞻。坐垫生来就是被人坐的，如果像这样是用来看的，女主人才不会从劝业场买回来呢。如果坐垫没有人去坐，对坐垫来说，是个耻辱；对把它推过去的主人来说，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宁可让主人颜面扫地，也要跟坐垫大眼瞪小眼的光头少年，绝不是对坐垫有什么偏见。其实，他打记事起，除了参加爷爷的葬礼，就从来没有这么规矩地坐在垫子上。现在两条腿早就跪得发麻，脚根本不听使唤。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意坐上去。坐垫一副“虚位以待”的气势，他不坐；主人明说“铺上吧”，他依然不坐。真是个拧巴的光头少年。

现在知道客气了，拉帮结派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客气点？

在学校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表现得规矩点？

在公寓里怎么不知道客气点？

不该客气的时候顾虑太多，该客气的时候却不知收敛。岂止是不知收敛，简直如同大闹天宫。真不是个好东西。

这时候，身后的隔扇“嗖”的一声被推开了，雪江小姐端着一杯茶恭恭敬敬地向少年走去。

放在平时，少年肯定开始讽刺“看啊，上savage tea了”。如今只剩他一个人面对主人，本来已经很郁闷了，现在看着翩翩走出一位妙龄女性，用学校特意教过的“小笠原流[141]”礼仪，那手势一看就是特别拿捏的——他更加坐不住了。

雪江奉完茶之后便退了回去，一关上隔扇就嘻嘻哈哈笑个不停。看起来，同年龄的少女比少年要成熟得多啊，起码在人前大方得体。尤其是雪江刚才还暗自垂泪呢，现在又嘻嘻哈哈，听起来格外刺耳。

雪江走了之后，师徒俩又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主人觉得再这么下去就会变成对坐修行，于是开口打破了这寂静。

“你叫什么名字？”

“古井……”

“古井？古井什么？说全名。”

“古井武右卫门。”

“古井武右卫门——嗯，名字还挺长。不过不是现代的名字啊，蛮老派的。你上四年级？”

“不是。”

“三年级？”

“不，二年级。”

“在甲班吧。”

“乙班。”

“乙班的话，我就是你班主任啊。原来是这样。”主人显得很感慨。其实早在这位大头少年入学的时候，主人就对他有印象，而且，这大头还时不时闯入他的梦中呢。只不过凡事敷衍了事的主人不会把这颗大头跟这个老派的名字对上号，更别提跟二年级乙班对上号了。所以眼看着“只应梦里有”的大头说是自己班上的学生，不由自主发出了“原来是这样”的感慨。但是这位拥有大头和老派名字的少年、自己班上的学生，为什么会这时候过来，原因不得而知。主人在学生当中不太受欢迎，不管是正月还是中秋，连个登门看望他的都没有。虽说古井武右卫门是第一个登门的学生，堪称稀客，在摸清楚他的目的之前，主人也没打算表现得多热情。当然他不可能只是来如此无趣的主人家串门。如果是奉劝主人辞职，气势就应该更高昂。那么就是有事相求？武右卫门怎么看怎么没有求人的气质。主人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看武右卫门的样子，貌似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没办法，主人只得直接开口发问。

“你是过来串门的？”

“不是。”

“那你找我有事？”

“嗯。”

“是学校的事情么？”

“嗯。想跟您说件事……”

“嗯。什么事啊？说吧。”听主人这么一说，武右卫门反而低下头不吭声了。说起来，武右卫门在初中二年级的学生里头算是能言善辩的。虽说脑子的发达程度跟大脑袋不成比例，但是口才的确遥遥领先。之前提出“哥伦布用日语怎么说”来难为主人的，正是武右卫门。这位一贯滔滔不绝的少年，现在就像个口吃的深闺小姐，吞吞吐吐。看来不光是出于客气，的确有事才登门的。主人觉得更奇怪了。

“真的有事就赶紧说吧。”

“有点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主人盯着武右卫门的脸，想看出点端倪。可惜这孩子依然紧紧低着头，什么都看不出。没办法，主人只好换了一种口气，沉着地说：“没事。说什么都可以啊。现在就你我两个人，我会帮你保密的。”

“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说。”武右卫门还在纠结。

“该说啊。”主人擅自决定道。

“那我就说了。”他猛然抬起了他的光头，眼神还是不敢正视主人。少年原来是个三角眼。主人鼓起腮帮子，喷出一串朝日牌香烟的烟雾，把头往旁边偏了偏。

“其实……这事情有点不好办……”

“什么事？”

“什么事？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所以才过来的。”

“所以我问你是什么地方棘手了？”

“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可是滨田非求我借给他……”

“是滨田平助吗？”

“嗯。”

“你借给滨田住宿费了？”

“没有啊，不是那个。”

“那你借他什么了？”

“名字。”

“滨田借你的名字干吗？”

“送情书。”

“送什么？”

“所以我跟他商量说别借名字了，还是当送信的吧。”

“我没听懂。到底是谁，想要干吗？”

“送了一封情书。”

“送情书？给谁？”

“我就说说不出口嘛……”

“那么，你送情书给谁了？”

“不不，不是我送的。”

“是滨田送的？”

“也不是滨田。”

“到底是谁？”

“谁送的我还真不知道。”

“我还是没听懂啊。你是说谁都没送信吗？”

“署名用的我的名字。”

“署名是你，但是整体是什么情况？你最好说得有条理一些。把情书送到谁那里去了？”

“住在对面街上的一位姑娘，叫金田。”

“是那个实业家金田吗？”

“嗯。”

“好。那么，你只把名字借出去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个姑娘爱赶时髦，还总耍小脾气，我们就送过去了一封情书——滨田说：‘必须要有署名’，还说：‘得用你的名字，因为我的名字太普通了，古井武右卫门听起来很帅’——我的名字就这样被借走了。”

“你认识那个姑娘吗？打过交道？”

“没打过交道。我连她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

“真是胡闹。怎么会给一个陌生人写情书呢？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因为大家都说她‘总耍小脾气，还瞧不起人’，就想搞个恶作剧。”

“越说越离谱。也就是说，你的名字被大喇喇地署在结尾送出去了？”

“嗯。情书是滨田写的，署名是我的，远藤趁晚上跑去那家投了信。”

“也就是你们三个人一起干的。”

“嗯。不过后来越想越害怕，万一败露了，被学校开除怎么办？一想到这个我就担心，已经两三天没睡好觉了，满脑子都是这个事。”

“你怎么总做傻事呢？对了，情书最后写了‘文明中学二年级古井武右卫门’了吗？”

“没有。没写学校的名字。”

“没写学校的名字就好。要是把学校名字也写上就糟啦，事关学校名誉呢。”

“会被开除吗？”

“说不准。”

“老师，我老爸是个暴脾气，我现在的妈是个后妈，如果学校开除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会开除我吗？”

“所以我就说别乱来嘛。”

“我本来也不想干啊，稀里糊涂就干了。能不能不开除我啊？”武右卫门带着哭腔苦苦哀求。隔扇的另一边，从刚才开始女主人和雪江就不停地咯咯笑。主人一直重复着“说不准”。真是人间百态，越来越有意思了。

肯定有人问我为什么觉得有意思。也不奇怪，不论是人，还是动物，毕生的大事都是了解自己。有自知之明的人才够资格比猫更受尊重。彼时我即可搁笔，再靠记录这些好笑的事情为乐就说不过去了。可惜，人类很难有自知之明，就像他们看不到自己的鼻子有多高一样，所以他们才会对平日里就很轻视的猫，问出这样的问题。虽说人类素来狂妄，其实相当愚蠢。他们自诩为万物之灵，并且打着这个旗号到处吹嘘，却连这个简单的事实都无法理解。更过分的是，他们丝毫不觉得羞愧，真让我不由得冷笑一声。你能理解吗？背上扛着“万物之灵”的大旗，四处叫嚷着：“告诉我！我的鼻子在哪儿？告诉我！”都已经这样了，干脆辞了万物之灵的身份算了，可惜他们死了都不愿意放弃。心平气和地在万物面前自相矛盾，反而显得可爱。可爱是可爱，同时也意味着只能愚蠢地活下去了。

我此刻觉得武右卫门、主人、女主人、雪江有意思，并不是因为眼见的事件引起自己的兴趣，而是经历同一事件的人类未曾说出口的感受。

首先，主人表现得极其冷漠。不管武右卫门的老爸脾气多么暴躁、后妈多么坏心肠，他都不觉得震惊。也没什么好震惊的。武右卫门被开除，跟自己被免职，完全是两种性质。学校有近一千名的学生，如果每个人都被开除了，当老师的才会断了经济来源。眼下只是古井武右卫门一个人，他的明天根本不会对主人造成任何影响。一是因为两人关系疏远，二来主人本身就同情心匮乏。他才不会被一个陌生人的悲惨境遇触动，乃至捶胸顿足抹眼泪呢。人类不是情深义重的动物。他们在人际交往中流的泪、做出的同情姿态，只是生而为人必须交的税而已。这种混淆视听的表演其实是一种非常费心神的艺术。擅长表演的，都是被尊为“此艺术领域中比较有良心的”，在社会上非常吃得开。因此，再也没有比能吃得开的人类更靠不住的了。一试就试出来。从这一点来看，主人属于演技拙劣那一类型。因为拙劣，所以无人重视。因为无人重视，所以他能够毫无保留地把内心的冷漠表现出来。那句重复多次的“说不准”已经将他冷漠的内心表露无遗。千万不要因为主人冷漠就嫌弃他这样善良的人。冷漠是人类的本性，不故意隐藏这种本性的人，才是真正坦诚的人。如果各位期待人类能够表现超乎冷漠的水准，只能说明期待过高。在这个连诚实都快要绝迹的社会，如果抱有更高期待，只能请出马琴[142]小说里的人物，像志乃、小文吾这样的，把正人君子们都叫来做自己的邻居。不然，就只能接受现实。

关于主人就先讲这么多，其次说说在餐厅笑作一团的女人们。这两位已经越过了主人的冷漠阶段，以八卦为最大乐趣。让武右卫门头痛不已的情书事件，在她们听来就像得到从天而降的福利一般，没什么理由，就是开心。如果深刻剖析这种心理，那就是为武右卫门遇到麻烦了而开心。

各位，请问问你周围的女人：如果听说有人遇到麻烦了，你会觉得莫名好笑吗？被问到的人一定会骂你有病。就算不说这么直接，也会谴责你通过这种问题来侮辱淑女的品德。她们觉得被侮辱了是真的，她们会嘲笑陷入麻烦的人也是真的。这就等于说：“我做了有辱自己品德的事情了，但是我不允许你说三道四。”这种逻辑也等于“我是偷东西了，但是你不能说我品行败坏。你这么说就是往我脸上抹黑，是侮辱我 。”女人们总是算计得很清楚。生而为人，被人践踏在所难免，但是无人理睬之时，需要有满不在乎的心理准备，就算有人朝你吐唾沫、泼屎，甚至大肆嘲笑，你都要若无其事才行。不然就无法跟左右逢源的女人对话。武右卫门因为一个恶作剧闯下祸事，他也许觉得，我都害怕成这样了，你们还在背地里嘲笑我，真是没礼貌。但是，正因为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如果因为别人没有礼貌的冒犯而发火，会被人扣上“气量小”的帽子，不想落得如此名声，最好的办法就是佯装没听见。

现在来简单介绍一下武右卫门的心路历程。他的头脑此刻已被恐惧全方位占据，就像拿破仑的头脑被功名野心塞得满满的一样。他的蒜头鼻子时不时噏动，这是恐惧已经传递到面部神经，就像光的反射一样，本人完全无意识。他就像吞下一颗枪子一样，抱着肚子里那颗不上不下的铁块，这两三天都不知如何是好。无助到极点，又找不到人分担，这种情况下才来到自己班主任的家里，期待着多少能获取点帮助。所以才低下自己硕大的头颅，向自己讨厌的人行礼。

此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平常在学校是如何嘲弄主人，以及煽动同班同学一起让主人难堪的。他相信，不管自己做得多过分，主人作为自己的班主任，都会为他排忧解难的。

真是太单纯了。

班主任可不是主人自愿当的。据说是被迫服从校长命令才上任的。这头衔很像迷亭叔叔戴的山高帽子，徒有其名罢了。徒有其名，就毫无用处。如果名字在关键时刻能管用，雪江早就可以只用名字去相亲了。武右卫门不仅自己做事随性，还天真地认为“别人一定会无条件对自己好”，真是不了解人性。估计他也完全没想到会遭人嘲笑吧。

武右卫门此次登门，算是学到了一条关于人性的真理。今后他应该会逐渐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会冷漠地旁观他人的忧愁，在他人处于困境的时候大声嘲笑。这么看来，今后的世界将由无数个武右卫门组成。当然，还有像金田一家子这样的人。

我热切希望武右卫门赶紧醒悟，早日成为真正的人。不然的话，就算再恐惧、再后悔、再一心向善，都不会取得像金田那样的成功。不，甚至会被社会疏远，流放到人类居住地以外的地方。那时候就不止被文明中学开除这么简单了。

我越琢磨越觉得这种事情耐人寻味。这时候格子门被推开了，门口露出半张脸。

“老师。”有人叫道。

主人正在跟武右卫门再次重复“说不准”呢，听到门口有人叫“老师”，便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的，居然是寒月。

“来啦，进来吧。”主人坐着招呼了一声。

“您正在接待客人吗？”寒月依然探着半个脑袋问道。

“没关系，进来吧。”

“我是来邀请老师您出去的。”

“去哪儿啊？不会又是赤坂吧？赤坂就算了，之前走得腿都直了。”

“今天没问题的。都好久没去了，还是走走吧。”

“到底去哪儿？哎，你还是进来说吧。”

“想去上野听听老虎叫。”

“太无聊了吧。喂，你进来说话。”

寒月终于发觉到远距离喊话不利于沟通，于是脱了鞋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还是那条灰色的裤子，屁股上还打着补丁。据本人辩解，这不是因为穿时间长了，也不是因为他喜欢走哪坐哪，而是最近开始练骑自行车，臀部摩擦比较多的缘故。他对武右卫门“哟”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在靠近走廊的地方坐下。寒月做梦也没想到，他眼前的这位，就是众人眼中给自己未来妻子送情书的情敌。

“听老虎叫也太无聊了吧？”

“嗯，不是现在去，咱们先出门四处走走，等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再去上野。”

“什么？”

“夜深了，公园里的古树也都变得阴森，听着很刺激吧？”

“嗯，应该会比白天凄凉一些。”

“然后咱们专挑树林茂密、白天都不太有人经过的地方走。不知不觉间，会把滚滚红尘抛到脑后，一定能找到在深山迷失的感觉。”

“找到那种感觉，然后呢？”

“在那种感觉中驻足片刻，很快就能听到动物园里的老虎叫。”

“老虎这么容易就叫了？”

“完全没问题。肯定叫。那种叫声，就算白天在理工大学里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提深夜，万籁俱寂，四下无人，鬼气袭人，魑魅刺鼻[143]……”

“魑魅刺鼻是什么意思？”

“嗯？觉得恐怖的时候不都这么说吗？”

“我怎么没听人这么说过？罢了，你接着说。”

“然后老虎就气势高昂地大吼，震得千年杉树的叶子纷纷落地，听着很壮观吧？”

“嗯，的确很壮观。”

“如何？跟我一起去冒险吧。一定很有意思。没有在深夜听过老虎叫的人，不足以跟外人聊虎啸。”

“说不准。”主人对寒月的提议投以冷漠的回应，就像对待武右卫门的请求一样。

武右卫门刚才一直面带艳羡之情倾听这场关于老虎的谈话，此时被这句熟悉的“说不准”再次拉回现实。他又问道：“老师，我还是担心得不得了，您说该怎么办呢？”寒月惊讶地看向这个大脑袋。我出于某种考虑，暂时离开这里，走去了餐厅。

餐厅里头，女主人满脸掩饰不住的笑意。她往京都产的廉价茶碗里倒了一碗番茶，放在合金茶托上，递给雪江说：“雪江，辛苦了，把这茶帮我送出去。”

“我不去。”

“你怎么了？”女主人有点惊讶，笑容僵在脸上。

“没怎么。”雪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下，佯装要看手边的《读卖新闻》。女主人再次开口商量说：“变脸真快。是寒月，没关系的。”

“可是我就是不想去啊。”雪江眼睛紧紧盯着报纸。这时候估计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吧？但是你如果戳穿，估计她又要掉眼泪了。

“你不会是觉得害羞了吧？”女主人这次边笑边把茶托故意放在报纸上。雪江说了声：“哎呀，您是故意的。”随后打算把报纸抽出来。无奈茶托粘在了报纸上，这么一抽，番茶毫不客气地泼到报纸上，很快流到了地板缝里。

“哎呀，你看看！”女主人有些愠怒。雪江喊着“哎呀，不好了”，然后飞速往厨房跑去。估计是去拿抹布了。我在旁边围观了整出喜剧，颇感满足。

寒月还不知道此刻发生在隔壁的状况，依然在客厅瞎扯。

“老师，我看您把障子门重新糊过啦？谁糊的？”

“女人们弄的，糊得不错吧？”

“嗯，相当不错。是经常来您家的那位小姐糊的吗？”

“对，她也参与了。还吹牛呢，说什么把障子门糊得那么好，完全有资格嫁人了。”

“哈哈，说得好。”寒月说完仔细端详起障子门来。

“这边挺平整的，右边的纸糊多了，都皱起来了。”

“刚糊好，那边应该是还没上手时候糊的。”

“哦，怪不得水准下来了。那个表面是‘超越曲线’，不是普通函数能够表现出来的。”不愧是理科学者，打比喻都用数学术语。主人回了一句“是呀”，就算敷衍过去了。

武右卫门发现，照此下去，自己无论怎么恳求都无济于事。于是默默地把他硕大的脑袋往地板上一磕，以示诀别。

主人说：“你要回去了吗？”

武右卫门没回答，穿上自己的萨摩木屐，走出门去。

真是可怜。如此被全世界抛弃，说不定会留下一首《岩头吟》，然后纵身跳进华严瀑布[144]。追根溯源，都怪金田小姐的赶时髦和瞧不起人。如果武右卫门死了，最好变成鬼找金田小姐索命。这样的女人，世界上少一个两个的，男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失落。寒月可以找一个更像大小姐的人嘛。

“老师，那个是您的学生？”

“嗯。”

“头可真大啊。学习好吗？”

“可惜了那么大的头，成绩很差，净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最近还问我用日语怎么翻译哥伦布，搞得我差点下不来台。”

“也许就是因为头太大了，才会问这么无聊的问题吧。那您怎么回答他的？”

“嗯？就随便给他翻译了一下。”

“您还是翻译出来啦？真有学问。”

“小孩子嘛，你不给他翻译点东西出来，他们就不信任你啦。”

“老师颇有政治家风范。不过，看他蔫蔫的样儿，不像给您出难题的人啊。”

“今天他遇到麻烦事了。那个蠢货。”

“怎么了？看上去还挺可怜的。发生什么事儿了？”

“还能有什么事？那个蠢货，居然给金田的女儿送情书。”

“嗯？那个大头吗？最近的学生们真是不得了，胆子真大。”

“估计你有点担心了吧？”

“没，我一点都不担心，还觉得挺好玩的。不管有多少情书送给她，我都没所谓。”

“不担心就行……”

“不担心。我才不在乎。不过那个大头居然还能写情书，看不出来呢。”

“哎，他做这个事情其实是个恶作剧。因为那个女人既赶时髦又瞧不起人，所以他们三个人合伙……”

“三个人合伙给金田小姐送了一封情书吗？越来越传奇了。这不跟三个人吃一人份的西餐是一个逻辑？”

“他们有分工的。一个人写，另一个人送，还有一个负责提供名字。你今天看到的就是把自己名字提供出去的蠢货。真是三个人里面最蠢的。而且他连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你说他们是怎么想的，才能干出这么荒唐的事儿？”

“这个堪称最近的大新闻啊。干得漂亮。那个大头居然也会向女人写信，太好玩了。”

“希望别惹出什么大乱子。”

“惹了也没事，对方是金田嘛。”

“可是没准娶她的是你啊。”

“正是因为说不定娶不娶，所以没关系。我才不在乎金田的女儿。”

“就算你不在乎……”

“金田也不会在乎的。你放心吧。”

“要是这样还真没什么了。刚才那个学生，事后良心发现，怕得不得了，这才低声下气地过来找我商量了。”

“哈哈，怪不得刚才那么蔫。看来是个度量不大的孩子。老师，那您是怎么跟他说的？”

“他自己担心会被学校开除。也就担心这个。”

“为什么会被开除？”

“因为做了道德败坏的事情啊。”

“啊，这就叫道德败坏啊？根本没人在乎啊。我估计金田小姐反而以此为荣，正四处吹嘘呢。”

“不会吧！”

“总之这孩子太可怜了。虽然是个恶作剧，但是让他那么焦虑，没准就这么毁了他呢。他虽然脑袋大，长得还可以，眼睛忽闪忽闪的，蛮可爱。”

“你怎么跟迷亭似的，净说些没心没肺的话。”

“您不懂了吧？这就是时代思潮。您太保守，所以把什么事都看得那么严重。”

“可是，他真的很蠢啊。给一个自己见都没见过的人送情书，简直缺乏生活常识。”

“恶作剧本来就不建立在生活常识之上。您还是帮帮他，就当攒人品了。我看他走时候的架势，没准这会儿正在去华严瀑布的路上呢。”

“说不准。”

“所以快帮帮他吧。比他年龄大，更应该懂事理的家伙，做的事情全都比恶作剧恶劣得多，那些人还装作若无其事呢。如果这个孩子被开除了，那些家伙应该被逐出社会才算公平。”

“说得有道理。”

“怎么样，您要不要考虑去上野听老虎叫？”

“老虎？”

“嗯，走吧。我两三天后要回老家一趟，估计得有好一段日子不能陪您啦。所以今天才过来，一定得陪您走走才行啊。”

“你要回老家？有什么事要办吗？”

“嗯，是有点事——咱们还是先出门吧。”

“嗯，走吧。”

“好。今晚我请您吃饭——吃完往上野那边走，时间刚刚好。”

主人终于被寒月频频的劝说说动了，两人一起出门去。

这下，女主人和雪江小姐不需要再有什么顾虑了，两人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134]双六：一种游戏。与“元禄”发音相似。

[135]蘑菇：蘑菇与“火星”发音相似。

[136]御茶汤：正确说法是御茶水。

[137]厨房：在普通百姓家，惠比寿神经常与大黑神并排，作为招财招福的神仙出现。日语里，大黑的发音与厨房相似。

[138]海老茶式部：海老茶指绛紫色，明治三十年的女学生都穿绛紫色的半身裙。这里用海老茶式部代指像紫式部那样有才的女学生。

[139]鼠式部：此处为戏谑的说法。

[140]《淑德书》：对应的日语名称写作《女大学》，江户时代中后期流行的女子修身、养性、顾家的读本。

[141]小笠原流：武家礼仪的一种，繁琐刻板，战前的女子学校均开设了这门课程。

[142]马琴：泷泽马琴。日本江户时代的戏曲作家。著名小说《南总里见八犬传》是马琴花费了整整28年完成的巨著。全书共98卷、106册，是日本古典文学史上最长篇的巨著。小说以日本战国时代初期的关八州为舞台，讲述被邪恶的灵魂玉梓纠缠的可怜公主伏姬，以及8个分别持有“仁、义、理、智、忠、信、孝、悌”8枚灵玉的武士的故事。

[143]魑魅刺鼻：此处假借“臭味刺鼻”。魑是传说中山林里能害人的妖怪，魅是貌美的鬼。

[144]华严瀑布：此处影射明治三十六年5月，一位名叫藤村操的18岁少年在树皮上刻下遗书，跳入华严瀑布自杀。藤村是夏目漱石的学生。此次自杀事件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

第十一章

日月坠落，天地崩塌，我进入了不可思议的太平世界。

佛龛前面摆着一盘围棋，迷亭和独仙正相对而坐。

“这棋不能白下，输了的人得请客。你觉得呢？”迷亭征询着独仙的意见。独仙却捋着他标志性的山羊胡子，说：“这么一来，难得的高雅立刻就落俗了。一赌起来，心思就全放在输赢上了，没意思。不妨将成败置之度外，以白云出岫的心情，按照冉冉升起的日出的节奏，慢慢迎来结局，方能理解个中滋味啊。”

“又来了。跟你这种仙风道骨的人下棋真是太累了，简直就是从《列仙传》[145]里走出来的。”

“这就是抚无弦之琴的乐趣呀。”

“要不要也发个无线电报？”

“闲话少说，我们来一盘吧。”

“你执白吗？”

“没所谓。”

“果然是仙人，不拘小节。你执白的话，按照自然顺序，我就是执黑喽。来吧，放马过来吧。”

“喂，按规矩，黑子儿先行。”

“哦哦，好，那就让你一步。按照定式[146]，我决定从这里开始下。”

“没有这种定式。”

“没有就没有喽，这是我最新发明的。”

我见识不广，最近才认识棋盘这种东西，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在一块不大的正方形板子上切分了很多极小的四方格，上面满满当当摆满了黑白石子，看得眼睛都花了。然后为个什么输赢、生死，满脸泛着油光吵个不休。

再怎么这也就一尺见方的面积，我一爪子就能把它推个乱七八糟。就像俗语所说，结则草庐，解则荒原。何必费这份力气，还不如袖手旁观来得轻松。

刚开始的三四十个棋子，摆法还不至于碍眼，待到决定天下大势之时，哎呀，简直太可怜了。黑白棋子彼此推搡着，都快从棋盘溢出来了。虽然拥挤，既不能让旁边的棋子挪地方，又不能冲前面的棋子喊“让开”，还不能违抗天职自己跑去别处，所以只能驻守原地，毫无办法。发明围棋的是人类，如果棋盘可以反映人类的喜好，那么走投无路的棋子命运则反映了人类心胸狭窄的本性。如果人类的本性可以用棋子的命运推算出来，那么人类一定会从天高海阔的世界里画出自己的地盘，并且立起围栏，除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之外，哪里都不能去。简而言之，人类就是自讨苦吃的动物。

不知什么原因，今天凡事不慌张的迷亭，跟颇有几分禅意的独仙，从柜子里翻出一副旧棋盘，开始了这项让人觉得闷热的活动。他们俩难得凑到一起，最初各自布局，棋盘上黑子儿、白子儿自在交织，可是棋盘面积有限，横竖直线总共只有那么多，架不住你一个我一个总往上放。终于，不管多不慌张，不管多有禅意，下到最后已是拥挤不堪。

“迷亭，你的下法也太没规矩了，没有往那里放的。”

“禅僧的棋可能不这么下，我们本因坊[147] 的棋术就是这样的，没办法。”

“可是你这一下就死了啊。”

“‘臣死且不辞，况彘肩乎[148]？’来，我来这招，还招架得住吧？”

“你走这一步啊，好。‘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看，如此一来警报解除了。”

“哟，果然有两下子。我还以为你补不上这一步呢。‘撞吧！八幡钟[149]。’走这一步，看你怎么办。”

“不准备怎么办，‘一剑倚天寒[150]’——哎呀，太麻烦了，干脆我直接切断你后路算了。”

“哎，不行不行，你一切我就死了。喂，别跟我开玩笑，让我重下。”迷亭急了。

“跟你说了啊，下这个地方会被我吃掉。”

“多有得罪，请把这个白子儿拿回去吧。”迷亭悔棋道。

“这一步也不算？”

“嗯。还有旁边这个也请您一并拿回去。”

“你脸皮也太厚了吧。喂。”

“Do you see the boy? [151] ——就凭咱俩的关系，有什么好客气的？让你拿走你就拿走。这可是生死关头。正是大喝一声‘且慢、且慢’的台词[152]，从出场通道现身的时刻。”

“我怎么不觉得？”

“没关系，你只要让一下就行了。”

“你从刚开始就悔棋，这已经是第六步了。”

“你记忆力挺好啊。接下来我还想加倍奉还呢！所以刚跟你说请你让一下，你也真够固执的，还以为参禅的人都看得开呢。”

“可是，不用这个棋子把你堵住，我就要输啦。”

“你刚开始的时候不是叫嚣着输赢没所谓吗？”

“我输了没所谓，但是绝对不能让你赢。”

“真了不起！到底是‘春风影里斩电光’啊。”

“不是‘春风影里’，是‘电光影里’，你弄反了。”

“哈哈哈哈。我以为你这时候已经被气得听不出来了，看来还很清醒。罢了罢了，我就不悔棋了呗。”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153]，你就别悔了。”独仙说。

“阿门！”迷亭这次在一个无关痛痒的地方啪嗒落下一子。

佛龛前面，迷亭和独仙正在一门心思分胜负；客厅门口，寒月正跟东风并排而坐，再旁边是脸色蜡黄的主人。寒月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三条鲣鱼干，外头没有裹任何包装纸，看起来像是布阵一样，蔚为壮观。

这三条鲣鱼干是寒月揣在怀里送来的，刚掏出来的时候似乎还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见主人和东风都好奇地盯着鲣鱼干，寒月开口道：“我四天前回了趟老家，回来后又要办一些事，四处跑，也没能来看您。”

“没必要这么着急来看我。”主人照例说着不讨人喜欢的话。

“主要是这点土特产得早点给您送来。”

“这不就是鲣鱼干嘛！”

“嗯，这是我们老家的土特产。”

“什么土特产，东京也有嘛。”主人边说边拿起最大的鲣鱼干，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不吃一口是无法了解鲣鱼干的好坏的。”

“因为鱼比较大，才叫特产的吗？”

“您吃一口就知道了。”

“嗯，迟早要吃的，只不过这一条鱼，头上少一部分吧。”

“所以我惦记着早点给您送来啊。”

“为什么？”

“因为那一部分是被老鼠咬掉的。”

“那怎么行，吃了会得鼠疫吧？”

“没关系的，就咬了那么一点点。”

“被哪里的老鼠咬的？”

“在船上。”

“船上？怎么会在船上？”

“我没有地方装，就只能把鱼跟小提琴放在一个袋子里上了船。结果当晚就被咬了。如果只咬鲣鱼干就好了，可惜我最宝贝的小提琴也没能幸免，琴身也被当成鲣鱼干咬了一口。”

“这老鼠也太冒失了。是因为住在船上，丧失了分辨能力吗？”主人嘟囔着谁都听不懂的话，眼睛依然盯着鲣鱼干。

“老鼠总归是老鼠，住在哪里都冒失。所以我带到自己家里之后仍然不放心，只有抱着睡觉才能安心。”

“听起来有点恶心啊。”

“嗯，您吃的时候把它稍微洗一下就好了。”

“恐怕稍微洗一下洗不干净呢。”

“那就把它放在漂白水里使劲泡，把脏东西一点一点磨掉就可以了。”

“你也抱着小提琴睡吗？”

“小提琴太大了，抱不过来……”寒月话音未落，迷亭从对面大声抢白说：“什么？抱着小提琴睡觉？也太风雅了吧。‘春光已逝去，怀里琵琶抱不住，琴重心亦沉[154]。’这雅兴可是远远凌驾在古人之上啊。明治知识分子如果不抱着小提琴睡觉，就落伍于古人啦。我也来吟一句吧。‘睡衣比夜长，只为守护着你呀，我的小提琴。’怎么样？东风，你也以此为主题写一首新体诗吧。”

东风一本正经地说：“新体诗跟俳句不一样，可不是张口就来的。不过，一旦写出来，就能产生触及灵魂深处的美妙声音呢。”

“是嘛，我以为灵魂需要烧麻秆[155]才能出现呢。看来新体诗也能办到。”迷亭连围棋都顾不上下了，一味调侃着东风。

“你再乱搭话，当心又输棋！”主人提醒迷亭说。

迷亭却满不在乎地口出狂言：“不管想输想赢，我的对手已经像釜中之鱼一样，活不长久了。我实在是无聊，才抓住人聊聊小提琴。”

独仙略显激动：“该你了！我等着呢。”

“嗯？你已经下子儿了？”

“下了啊，早就下了。”

“下哪儿了？”

“我把这个白的连上了。”

“哦！这么一连，我岂不是就输了？这样的话——我就——我就没有回天之力啦。这样吧，我让你一步，随便你下哪里都可以。”

“哪有这么下棋的！”

“既然没有这么下的，那我就下吧——那么我就在这个角上再拐个弯吧——寒月，就因为你的小提琴太便宜了，连老鼠都看不过眼，所以咬了一口。你何不咬咬牙，买一个稍微好点的？要不要我从意大利给你买一个三百多年的古董小提琴来？”

“那就拜托您啦。然后钱也拜托您付一下。”寒月说。

“买那么老的东西干吗？还能用吗？”主人对迷亭大喝一声。他对琴完全是外行。

“你把琴里的古董当成人类里的古董来看了吧。人类的古董如金田之辈现在依然流行，但是小提琴却越旧越值钱——喂，独仙，你能不能快点下子儿？不是我故意引用庆政[156]的台词，秋天的确白昼短。”

“跟你这种毛毛躁躁的家伙下棋真是活受罪。连琢磨的工夫都没有。没办法，就在这儿下一个做‘眼’吧。”

“哎呀，你还是活了，太可惜了，我原以为你不会下到那里，所以才跟别人扯了那么多闲话，可惜了我的一片苦心啊。”

“那当然了，你根本没在下棋，糊弄事儿罢了。”

“这就是我们本因坊做派、金田做派、当今绅士做派——喂，苦沙弥，独仙真不愧是去过镰仓吃过腌咸菜的，不曾因外物扰乱内心。实在是佩服。别看围棋下得不好，情绪倒是十分稳定。”

“所以像你这种经常大呼小叫的，真应该跟人家学学。”主人背朝着迷亭说道。迷亭吐了吐他的舌头。独仙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继续催促迷亭道：“喂，又该你啦！”

东风问寒月：“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小提琴的？我也很想学学，听说还挺难。”

“呃，如果只是求个一般水平的话，挺简单的。”寒月答。

“我觉得都属于艺术领域，会写诗的应该更容易上手吧？我只是莫名有这样的自信，你的意见呢？”

“挺好的啊，你学起来应该更快。”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呢？”

“从高中——老师，我跟您说过学小提琴的经过吗？”寒月又转身问主人。

“没有啊，没听你说过。”主人答。

“是不是在高中时候跟音乐老师学的啊？”东风又问。

“哪有什么老师？我是自学的。”

“真是个天才。”

“自学而已，跟天才没什么关系啊。”寒月显得不太高兴。世界上因为别人夸自己天才而不高兴的，恐怕只有寒月吧。

“这个问题咱们不深究。你跟我说说是怎么自学的吧？我想参考参考。”东风说。

“讲也可以。老师，那我就说了。”寒月看向主人。

“嗯，说吧。”主人答。

“如今，大街上随处可见拎着小提琴盒子的年轻人。但是在我上高中的时候，一个搞西洋音乐的都没有。尤其是我的学校在偏远的乡下，连穿带麻布里子草鞋的人都没有，非常淳朴，自然没有一个人会拉小提琴……”

这番话飘进了迷亭的耳朵，他催促道：“那边好像在说什么有意思的话题，独仙，咱们速战速决吧。”

“还有两三处没有下满呢！”

“有就有呗，要不你全给摆上。”

“哪能如此胡来！”

“参禅的人哪有你这么执着的？算了，咱们一口气下完吧——寒月，听你讲得好有趣啊——那个高中的学生上学都是打赤脚吧……”

“那倒不至于。”寒月否认道。

“不过，大家军训的时候都要打赤脚吧？听说总练些向右转什么的，脚后跟的皮都磨厚了。”

“不会吧，你听谁说的？”

“你就别管是谁说的了。我还听说学生们带的便当都是一个硕大的饭团，像个大橙子一样挂在腰间。与其说‘吃’，不如说‘啃’更恰当。饭团里头都裹着一个腌梅干。每个人都以咬到梅干为目标，专心致志地猛啃周围乏味的白饭，一啃啃到底，真是干劲十足。独仙，你是不是很喜欢刚才那段话。”

“嗯，质朴刚健，前途光明。”

“还有更光明的事情呢。那边好像没有烟灰筒，我的朋友去那边供职的时候，想买个有吐月峰[157]标志的烟灰筒。谁知别说吐月峰了，连烟灰筒的影子都没见着。他觉得不对劲，就去问人，结果人家若无其事地告诉他，想要烟灰筒，直接进竹林砍一段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买。这也是弘扬质朴刚健民风的美谈吧，独仙。”

“嗯。别管那些了，这里有个单官，赶紧把空填上。”独仙说。

“好。单官，单官，单官。填好了——我听了你讲的事情，真是大吃一惊。在那种地方居然能自学小提琴，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楚辞》有云，‘惸独而不群’，寒月你简直是明治时代的屈原啊。”迷亭说。

“我才不想当屈原呢。”寒月不悦。

“那就是本世纪的少年维特——你说什么？咱们把子儿取下来数数？真是较真啊。不数了，反正我输了。”迷亭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围棋上了。

“可是，不数就无法见分晓……”独仙说。

“那你自己数吧。我才没空数呢。我感觉如果不去听当代才子学习小提琴的事，就对不起列祖列宗。不好意思，不帮你了。”迷亭说完离开座位，凑到寒月那边去了。

独仙一个人细心地取出白子儿填满白空，再用黑子儿填满黑空，嘴里还念念有词。

寒月接着说：“地方风俗已经够呛了，更要命的是，我老家的同学们非常认死理，但凡我们中间有哪个表现得软弱一点，他们就觉得是在外县同学面前丢人，所以一定大肆修理弱者，实在是让人头疼的一群家伙。”

“一说起你们老家的学生，我就觉得无奈。为什么一定要穿那种清一色的藏青色裤裙呢？是觉得很相衬么？其次，他们可能天天受海风吹的缘故，肤色都很黑呀。男的还好说，女的要是也这么黑，就很麻烦吧。”迷亭加入对话后，话题很快就被带得一偏再偏。

“女的也这么黑。”

“还真有人愿意娶啊。”迷亭感慨道。

“全县的人都是这么黑，谁嫌弃谁啊？”寒月说。

“这谁跟谁结婚真是命中注定。对吧，苦沙弥？”迷亭看向主人。

主人忽然长叹一口气，感慨道：“我看啊，还是黑点好。稍微白点的，一照镜子就看个没完，对自己满意得不得了。女人这东西，真是不好对付。”

“如果县里的所有人都黑，那黑皮肤应该也对自己很满意吧？”

“反正女人本身就是多余。”主人回答。

“这话要是被夫人听去了，该不高兴了。”迷亭笑着提醒主人。

“那有什么，听到就听到吧。”

“夫人不在家吧？”迷亭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刚才带着孩子出门了。”

“我说怎么这么安静呢！去哪了？”

“不知道，她们没打招呼就出门了。”

“然后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喽？”迷亭紧追不舍地问。

“嗯。你还没结婚，真好。”主人如此回答。东风听到这话，露出些不满神情。寒月笑嘻嘻的。迷亭说：“有老婆的人都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喂，独仙，你也觉得老婆是灾难吗？ ”

“什么？等一下啊。四六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我以为空着的地方不大呢，原来有四十六目呢。看起来能够赢得多一些的，这么一算只差十八目——迷亭，你刚跟我说什么？”

“问你是不是觉得老婆是灾难。”

“啊哈哈哈哈，怎么能说是灾难？我老婆是爱我的啊。”

“哎哟，那我说错话啦。当然，独仙应该跟别人不一样嘛。”

“可不只独仙一个人这样。有同感的人应该挺多的。”寒月代表所有的女主人辩解道，“我也赞同寒月的说法。我认为，人类要想进入无与伦比的境界，只有两条路可走。这两条路分别是艺术和恋爱。夫妻之爱是恋爱的代表形式之一，所以人类一定要结婚，走完这条幸福的路，否则就是违背天意——我说得对吧？”东风说完，一脸认真地看向迷亭。

“说得太对了。我这种人应该一辈子都进不去。”

“讨了老婆也进不去。”主人一脸苦笑。

“总之，像我们这样的未婚青年，必须熏陶在艺术当中，开拓出一条向上的路。不然就无法了解人生的意义。我打算先从小提琴练起，所以刚才一直在向寒月讨教经验。”东风说。

“对，你刚才是在认真听维特先生讲小提琴的故事。你们聊吧，我不打扰你们了。”迷亭终于打算收敛他的矛头了。

独仙却装模作样地说：“向上的路可不是靠小提琴就能开拓的。若玩耍之间就能体会宇宙真理，那还了得！如果想体会个中滋味，必须要有敢在悬崖撒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魄。”这番半感慨半训诫的话倒是没错，可惜东风是一个连禅宗的“禅”字都不知道的男人，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嗯，也许吧，不过我还是觉得艺术可以表现人类最高理想，无论如何不能放弃。”

寒月立刻接过话茬：“既然不放弃，那我继续跟你讲讲我学小提琴的故事吧。嗯，刚才已经跟你讲了我学琴的大环境了，我真的思前想后犹豫了很久才开始学的。首先，买琴就是问题。迷亭老师您明白对吧？”

“那当然，连麻布里子的草鞋都没有的地方，怎么可能有小提琴。”迷亭说。

“不不，小提琴倒是有，钱也已经攒了很久，足够用了，只是下不去手。”寒月说。

“为什么？”迷亭不解。

“因为那地方实在太小了，我要是买把琴，马上就会被发现。然后，我就会因为‘不知天高地厚’被修理。”

“天才自古以来就容易受迫害。”东风深表同情。

寒月又不悦了：“又来了，能麻烦您不要叫我天才吗？唉，总之每天散步都会特意经过那家乐器店，幻想着如果买了多好，幻想着抱着小提琴的心情，没有一天不在‘好想买好想买’的煎熬中度过的。”

“感同身受。”迷亭评价道。

“鬼迷心窍。”主人依然不能理解。

“你果然是天才啊。”东风照例深表叹服。

只有独仙沉默地捋着胡子，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样。

“大家可能还没想通为什么那个地方会有小提琴卖。其实也不奇怪了。因为有女子学校嘛，女学生们有小提琴课，每天都要练习。当然卖的没有太好的，只是一些勉强可以用的东西。乐器店也不太重视，只是在门口随便挂了两三把。偶尔会听到琴声，有时候是风吹的，有时候是店员拨弄的。每次听到，我的心简直要急速崩裂，坐立不安，魂不守舍。”

“那很危险啊，失心疯有很多种，有见水犯病的，有见人犯病的，但是你只听到小提琴犯病，应该是得了小提琴失心疯吧。”迷亭揶揄道。

“不，真正的艺术家全都这么敏感。你的确是一个天才！”东风越来越感慨了。

“哎，也许真的是失心疯，不过那个音色简直太美妙。后来我屡次尝试，直到今天，我一次都没弹出来过。唉，应该怎么形容那种音色呢？没有哪个词足以表达它的美妙。”

“是不是像敲击琳琅美玉的妙音？”独仙冷不丁说了一个艰涩的比喻句。可惜谁都没有理他。

“我天天去乐器店散步，终于在第三次听到这个灵异的声音时，下了必买的决心。即使被同学们非议，即使被外县人鄙视——嗯，就算他们用拳打脚踢把我修理至死——我都非买不可。”

“这就是天才啊！不是天才怎么会有这样的心理斗争！太羡慕了。我一直尝试着唤起自己如此猛烈的情感，却一直失败。想着听听音乐会也许会有帮助，但是无论听得多投入，都觉得少了点什么。”东风继续大加赞赏。

“这样反而幸福呢。别看我现在心平气和地跟你们讲这些，当时那种痛苦简直快把我压垮了——然后，我终于想了个办法，把琴买了。”

“怎么做到的？”

“这件事情发生在十一月的天长节[158]前夕。房东全家人都去泡温泉了，而且住在那边不回来。我跟学校请了病假，白天的课都没上，躺在宿舍床上，满脑子都是晚上要去把心仪已久的小提琴买回来的场景。”

“你为了买琴，连课都不上了？”

“嗯。”

“果然如此。这也是天才之举啊。”迷亭都有点激动了。

“我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发现离黄昏降临还有好久好久。没办法，只能蒙上头，紧闭双眼，希望时间能够过得快一些。还是没用。我再次探出头，秋季的强烈阳光把六尺障子门塞得满满的，晃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映入眼帘的，还有上方吊着的细长影子，随着秋风摇来摇去。”

“那个细长影子是什么？”

“吊在屋檐的涩柿子，已经剥了皮要晒成干。”

“哦。然后呢？”

“我等得无奈，就下床，开门，来到走廊上，摘了一个柿子干，放进嘴里。”

“好吃吗？”主人忽然孩子气地问道。

“超级好吃，那边的柿子也是一绝。住在东京的人是无法想象这种美妙滋味的。”

“柿子的话题先打住，快说接下来怎么样了。”东风催促道。

“然后我又钻进被窝闭上眼睛苦等啊，默默地对神仙祈祷。大概过了三四个小时，我觉得差不多了，从被窝里伸出头往外一看，天啊，依然看到强烈阳光把六尺障子门塞得满满的，还有上方吊着的细长影子，随着秋风摇来摇去。”

“这一段已经听过了。”

“这一段在我眼前重复了不止一次呢。然后下床，开门，摘一个柿子干吃，再回到床上，默默地对神仙祈祷，希望太阳赶紧下山。”

“也就是没有任何进展。”

“老师，别着急，听我慢慢给您讲。然后又大概过了三四个小时，我觉得差不多了，从被窝里伸出头往外一看，依然看到强烈阳光把六尺障子门塞得满满的，还有上方吊着的细长影子，随着秋风摇来摇去。”

“你这不是又重复了一遍吗？”

“然后下床，开门，开门，摘一个柿子干……”

“又吃了一个吗？总吃总吃，吃个没完啦？”

“哎，我也着急。”

“我们这些听故事的人更着急。”

“您看您总打断我，我都快讲不下去了。”

“我们也快听不下去了。”东风小声嘟囔了一句。

“既然这样，我就赶紧收尾吧。总之，我就这样吃一个柿子干躺一会儿，躺一会儿再吃一个，终于把吊着的柿子干全都吃完了。”

“既然全都吃了，太阳也落山了吧？”

“并没有。我吃完最后一个柿子干，觉得差不多了，从被窝里伸出头往外一看，依然看到强烈阳光把六尺障子门塞得满满的……”

“喂！够了。你已经重复得够多了。”

“我也重复得心烦了。”

“虽说就是这股韧劲才能成就大部分的事业，但是你如果继续这么重复下去，就算讲到明天早晨，剧情依然停留在强烈的阳光上吧？你什么时候才能去买琴呢？”慢性子的迷亭都坐不住了。只有独仙仍然泰然处之，看来不管是明天早晨，还是后天早晨，秋日的阳光再强烈，都对他造不成任何影响。

寒月镇定了一下情绪：“你问我什么时候买琴，我准备天一黑马上出门去买。只不过遗憾的是，不管我探了多少次头，秋日阳光都很刺眼——我说，当时我所承受的痛苦，比你们在座各位的焦虑强烈得多。我吃完最后一个柿子干，发现天还没黑，居然情不自禁哭了起来。东风，我真的是承受不了了，才哭的。”

“我明白。艺术家本来就多愁善感。深表同情。不过故事还请您加快节奏。”东风人还不错，礼貌认真地回应了对话，虽然这对话有点滑稽。

“我也非常想加快节奏，可惜太阳总也不落山，我也发愁。”

“我们听众也发愁，你就略过太阳总也不落山这一段吧。”主人终于发话，看来也忍受不了了。

“不能略过。马上就要进入关键情节了。”

“好吧，那我们听，你早点讲太阳落山以后的事情。”

“这个要求真的有点过分，不过既然您开口了，我就退让一下，直接讲太阳落山以后的故事吧。”

“这下皆大欢喜了。”独仙装模作样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所有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天终于黑了，我长舒一口气，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于是我从住着的鞍悬村走了出去。我平素讨厌喧哗之处，所以特意没有住在交通便利的市内，在人迹罕至的寒村找了一个寻常百姓人家，作为我的蜗居……”

“用‘人迹罕至’来形容，未免太夸张了。”主人纠正道。迷亭也提意见说：“‘蜗居’也是夸大事实了吧。倒不如说是‘没有佛龛的四畳半房间’，还更写实一些。”只有东风持赞许意见：“不论事实如何，这个诗意的语言很美。”独仙则关切地问：“你从住处去学校应该不方便吧？隔了多远？”

“离学校四五条街。本来学校也在这个寒村里面……”

“应该有不少学生住在那附近吧？”独仙不依不饶。

“嗯，几乎每户人家里都住了一两个学生。”

“那怎么能说人迹罕至呢？”独仙毫不客气地将了一军。

“呃，如果没有学校的话，的确人迹罕至……对了，为了尽可能地低调，我当晚的行头是这样的：手缝棉衣外面套了一件铜纽扣制服，外面披了一件外套，把外套上的帽子扣在头上尽量遮住脸。彼时正是柿子树落叶子的季节，记得从宿舍走到南乡街道，一路上都是满满的树叶。我走一步担心一步，因为鞋踩在树叶上会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总觉得是谁在后面跟着我。”

“忍不住回头看，映入眼帘的却总是东岭寺的森林，黑漆漆的，在暮色下显得更加阴森。这个东岭寺是松平家族的寺院，坐落在庚申山的山脚下，与我的宿舍只隔着一条街，是一座极其幽静的古刹。那片森林上空，就是满天星斗，银河斜斜地跨过长濑川，它的末端——嗯，末端应该是流向了夏威夷吧……”

“流向夏威夷有点荒唐了吧。”

“我终于走到了南乡街道，穿过两条街，从鹰台街进入市内，穿过古城街，从仙石街拐过去，横穿喰代街，顺利通过一丁目、二丁目、三丁目，然后是尾张街、名古屋街、鯱鉾街、蒲鉾街……”

“就不必一个个地背诵街道名称了。总之，你到底买没买小提琴呢？”主人已经快抓狂了，“乐器店的名字叫做金善，就是金子善兵卫先生开的。离买还远着呢。”

“别管远不远了，快点买吧。”

“遵命。然后我来到金善一看，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强烈……”

“怎么又是光线强烈？你这次不会又说一遍两遍不过瘾，然后说个没完吧？”

“不不，这次的强烈真的只说一遍，请别担心……透过灯光，我看到魂牵梦萦的小提琴，沐浴在秋夜的光照中，琴身就像胴体的曲线一样美妙，泛着幽幽的冷光。琴弦绷得紧紧的，一部分琴弦亮闪闪的，刺激着我的瞳孔……”

“你描述得太美妙了。”东风赞叹道。

“是它！就是它了！我这么一想，心立刻剧烈跳动起来，两条腿也开始打晃……”

独仙冷笑了一声。

“我情不自禁跑过去，从里兜掏出钱包，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五元钞票……”

“终于买啦？”主人问。

“我是想买啊，但是停住了，因为此刻非常重要。如果冲动用事，整个计划就失败了。算了，还是再等等。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我犹豫了。”

“什么啊？还没买？也就是一把小提琴，你把人的胃口吊得也太高了。”

“我没有吊你们胃口啊，因为还下不去手嘛，没办法。”

“为什么下不去手？”

“还问为什么，因为街上还有好多人来来往往啊。”

“没关系的吧？就算有两三百人又有什么关系？你也太奇怪了。”主人都快生气了。

“如果是一般人，一两千我都没所谓。但是学校里的学生都挽着手、握着大大的手杖在附近徘徊呢，我哪能那么草率就买？而且学生里头还有一群号称‘沉淀党’的，因为他们的成绩总是垫底，就洋洋得意地给自己取了这样的名号。他们别的不行，柔道练得超级棒。所以我更不能轻易出手了。很难说会被他们怎么修理。我虽然渴望小提琴，但还是希望保住小命的。比起因为拉小提琴而丧命，我更偏向不拉小提琴苟且活着。”

“那么，最终还是没买喽？”主人确认道。

“不，买了。”

“你这人太不爽快了。要买就早点买，不买的话就干脆别买。早点做决定吧。”

“嘿嘿嘿，世界上的事情，哪能件件都遂我们的心意呢？”寒月说完，镇定地点燃了一支“朝日”香烟。

主人猛然站起来钻进书房，估计是嫌这故事太啰嗦了。谁知他很快拿了一本破旧的外文书出来，麻利地趴下，摊开书读了起来。独仙不知什么时候退回了佛龛，这会儿正一个人摆弄着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呢。本来很难得的趣事，却因为太啰嗦，流失了一位听众、两位听众，最终只剩下忠于艺术的东风，还有从来不怵冗长的迷亭。

寒月狠狠吸了一口烟，毫不客气地对着外头吐了一口，然后用跟刚才一样的速度继续讲起故事来。

“东风啊，我当时是这么想的。要买的话，在这天刚黑的时候绝对不行。要是深夜来，金善肯定就关门了，也不行。那么只能等待学生散完步回校，同时金善还没关门的间隙，不然所有计划都要化为泡影了。可是这段间隙却很难把握啊。”

“没错，听起来就很难把握。”东风附和着。

“我把这个时间预估到十点左右。这样的话，十点之前我得找个地方打发一下时间。如果回宿舍再出来，估计赶不及。想去朋友家串门聊天，又觉得心里有挂念，肯定聊不好。想来想去，只有在市内四处走走了。说来奇怪，平常走两三个小时，都觉得时间很快过去了，那天晚上时间却过得极其缓慢——‘如隔三秋’也不过如此吧，我算是领教了。”寒月故意挤出一副感慨的表情，看向迷亭。

迷亭说：“我听说这么一句话，等人等到焦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等人的其实比被等的痛苦多了。挂在店里的小提琴痛苦，像个无头绪的侦探一样到处乱走的你，应该更痛苦吧？‘累累如丧家之犬。’唉，没有比丧家之犬更可怜的了。”

寒月说：“拿狗跟我比也太过分了。还从来没人把我跟狗放在一起比呢。”

东风赶紧打圆场：“听你故事，就像读以前的艺术家的自传一般，倍感同情。至于狗嘛，迷亭老师是跟您开玩笑的，您别放在心上，继续往下讲吧。”

当然，就算东风不打圆场，寒月也打算把故事讲完的。

“然后我就从徒街走到百骑街，从兑换街走到鹰匠街，然后在县政府前面数了数枯柳有几棵，随后在医院附近统计了一下亮灯的窗户有几个，站在染坊桥上抽了两根烟，一看表……”

“到十点了？”

“很遗憾，还没到——我走下染坊桥，沿着河东向上走，遇到了三个盲人按摩师。再往前走，此起彼伏的狗叫声传入耳朵。老师您感受下……”

迷亭立刻接话：“漫漫长夜秋意浓，伫立河堤闻犬吠。真有画面感。你简直化身逃犯啦。”

东风不解：“因为接下来干了坏事吗？”

寒月说：“马上就要干了。”

东风接茬说：“真可怜，如果买小提琴就是干坏事，音乐学院的学生们岂不是个个都是罪犯？”

迷亭幽幽地说：“只要干了不被人认可的事情，就算是做好事，也难逃罪人之名。所以世界上没有比罪人更难评判的了。耶稣正是因为生在了那个环境，所以是罪人。好男人寒月因为在那个地方买小提琴，所以也是罪人。”

寒月说：“那我就按您的说法当一次罪人吧。当罪人也行，关键总也挨不到十点，我简直要崩溃了。”

迷亭说：“那就再把街道的名称数一遍呗。如果这样还不行，就让秋日的阳光再强烈一会儿。还不行的话，就吃三打柿子干。反正我们会一直听下去的，在十点之前你就找个事情重复讲吧。”

寒月被逗笑了。

“你都抢先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认输。过程略过，直接从十点开始讲起吧。话说我按照计划时间来到金善门口，毕竟夜晚太寒冷，处于要道的兑换街此刻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更显街道空旷。金善已经把大门关上了，只留个小门供人弯腰进出。我怀着疑似被狗盯上的忐忑心情，胆战心惊地钻进了小门……”

这时候，主人把视线从脏兮兮的书里移开，问：“喂，你已经买了小提琴没？”“马上就要买了。”东风答道。主人嘟囔了一句：“居然还没买，你的故事也太长了。”然后继续把头埋进了书里。独仙依然沉默，看一眼棋盘，白子黑子已经占满了一多半。

“我心一横，戴着帽子闯了进去，说：‘给我拿把小提琴。’四五个店员正围着火炉聊天呢，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我。我不由得举起右手把帽子往前拽了拽，重复道：‘喂，给我拿把小提琴！’位置离我最近的店员正使劲盯着我的脸看，听到我的话之后，不置可否地哼唧了一声，站起来把挂起来的三四把小提琴全都拿来了。我问多少钱，他说五元二角……”

“喂，哪里有这么便宜的小提琴啊？是不是模型？”

“我问：‘都是一样价钱吗？’店员回答：‘嗯，都是一模一样的琴，每一把都很结实，都是用心打造的。’于是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块钱和二十个一分钱硬币，用准备好的包裹布把小提琴仔细包好。其间，店里面一个说话的都没有，全都死死盯着我的脸。虽说帽子遮得挺严实不可能看清，但还是心里发慌，想早点离开。好不容易把包裹夹在外套里，刚要走出店门，身后传来由店长带头的齐声致谢‘多谢惠顾’，把我吓了一跳。”

“来到大街上，我谨慎地环顾了一周，谢天谢地，街上几乎没有人，但是不远处正有两三个人朝我走来，边走边大声吟诗，声音传得很远。这下糟了。我赶紧从金善往西拐，顺着河边走到药王师道，然后从繁木村走到庚申山脚下，这才回到了宿舍。那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五十分了。”

“这可真是彻夜行路啊。”东风同情地说。迷亭则叹了一口气：“终于讲完了。哎呀，简直是个超长版旅途双六游戏啊。”

寒月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不容错过呢！刚才那个只是序曲罢了。”

“还有啊？你简直不得了！一般人要是遇上你，肯定早就在耐性上败给你了。”

“先不说耐性，如果就此草草结束，就是‘画龙不点睛’。我得说完。”

“您想说什么说什么。我们还是会听的。”

“苦沙弥老师要不要一起来听？小提琴已经买了哟。喂，老师？”

“接着你把小提琴卖了吗？卖琴的话，我不听也罢。”

“还不到卖的时候呢！”

“那我更没必要听了。”

“真拿你没办法。东风，认真听的就剩你一个了。连个气氛都没有，我赶紧说完算了。”

“不用赶紧，慢慢说就好。我觉得您说得很有意思。”东风说。

“小提琴总算是到手了，接下来第一个难题就是藏在哪里。我住的地方经常有人串门，如果随手一挂，或者贴墙一放，马上就会被人看见。想挖个洞埋起来，又觉得刨出来麻烦。”

“也是，有没有试着藏在顶棚上？”东风张口就来。

“住在农家里，哪有什么顶棚？”

“那还真是不好办啊。那你最后放哪了？”

“你猜我放哪了？”

“猜不到啊。是放在防雨窗的收纳箱里了吗？”

“不是。”

“那就是放被褥的橱柜里？”

“不是。”

东风和寒月就小提琴的隐藏之处展开了如上问答时，主人和迷亭也在交流。

“这句话怎么念？”

“哪句？”

“这两行。”

“什么？Quid aliud est mulier nisi amiticiae inimica……这是拉丁语。”

“我知道是拉丁语。怎么念？”

“你不是说自己会拉丁语吗？”迷亭也觉得没把握，所以想赶紧抽身。

“我当然会。会倒是会，这句怎么念？”

“‘会倒是会，这句怎么念？’你这前后矛盾啊。”

“别啰嗦，或者快翻译成英语给我。”

“什么叫‘给你’？你简直像在使唤小兵一样。”

“小兵就小兵吧，快说什么意思！”

“拉丁语什么的，等会再说吧，现在我正在听寒月讲故事呢。刚讲到情节的高潮，到了快要被发现的紧要关头，千钧一发——喂，寒月，接下来怎么样了？”迷亭突然兴致大发，再次回到小提琴阵营里。主人就这样被无情抛弃了。寒月趁此机会，终于揭晓了小提琴的藏匿地点。

“我放在一个旧藤条箱里了。这个藤条箱是我离开家乡的时候祖母送给我的纪念品。据说这还是祖母的陪嫁呢。”

“那还真是古董了。不过跟小提琴不太搭吧。东风你觉得呢？”迷亭问道。

“嗯，一点都不搭。”东风老实回答。

“那你们觉得放顶棚就搭了吗？”寒月顶了一句。

迷亭说：“不搭归不搭，却不失为一个好题材。放心吧。‘秋日寂寞冷藤条箱中悄悄藏我的小提琴’，二位觉得如何？”

“您今天真是诗兴大发。”东风说。

“不光是今天。我随时能吟出俳句来。说起我在俳句上的造诣，就连已故的正冈子规都啧啧称赞呢。”

“老师，您跟子规认识啊？”东风是个实在人，人家说什么都当真。

“虽不认识，但我们经常通过无线电交心呢。”迷亭越说越邪乎了，搞得东风连接话都接不上了。寒月笑着继续讲故事：

“这下藏小提琴的地方倒是有了，可是拿出来的时候又有了新问题。如果只是看看，背着人偷偷拿出来就好。可是光看没用啊，小提琴必须得拉起来才行。但是一拉就会有声音。声音一出，即刻败露。而且沉淀党的头头，就住在跟我一道篱笆之隔的地方，所以形势非常危险。”

“真危险！”东风附和着，表示同情。

“这么一说还真危险。事实胜于雄辩，高仓天皇的爱妃小督局就是因为弹琴才招致杀身之祸的。这不比偷吃或者造假钞，能避人眼目。琴声只会暴露人的藏身之所。”迷亭说。

“只要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寒月说。

“且慢。你说只要不出声就好，但是有时候不出声也瞒不住。以前我们在小石川寺院搭伙的时候，有一个叫铃木藤的，非常喜欢喝米酒，经常在啤酒瓶里打满米酒，一个人独自享受。有一天，他出去散步了，苦沙弥居然鬼迷心窍想偷喝……”

“哪里是我偷喝！明明是你喝的！”主人突然大吼一声。

“哎呀，我还以为你专心读书没听见呢。真是一刻都不能对你放松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说的就是你吧？他这么一说倒提醒我了，我也喝了。我喝了是没错，被抓个现形的却是你啊——二位，听好了。苦沙弥老师原本是不喝酒的，但是一想到是别人的东西，他居然玩命地喝，那个脸红的哟，都让人不敢看……”

“闭嘴，连拉丁语都不懂的家伙！”主人再次大吼。

“哈哈哈哈。然后阿藤回来一看，酒瓶里的酒少了一多半。他觉得一定是谁偷喝了，四下一望，只见有个家伙正瘫在墙角，仿佛一个被红泥捏出来的人偶……”

三个人齐声大笑起来。主人佯装看书，却也噗嗤一声笑了。只有独仙，可能因为跟自己下棋下得太用心，累得趴在棋盘上睡着了。

“还有一件不出声也瞒不住的事情。我曾经独自去泡姥子温泉，跟一个老头住在了一个房间。好像是东京一家丝绸店的老板，已经退休了。哎，反正只是住一个房间，管他是丝绸店还是旧衣店，都不重要。可是，有一件事情难住我了。我到姥子之后的第三天，烟就抽光了。不知道你们是否了解，姥子温泉是这山里唯一一家旅馆，只能泡泡温泉吃吃饭，别的什么都干不成。所以烟抽光了，在这里不亚于一场灾难。越缺什么，越想要什么。一想到烟没了，就特别想来一根，其实平常根本没有那么大的烟瘾。更可恶的是，那老头带了一大堆烟上山。而且每天只拿出几根，在我面前盘着腿，啪嗒啪嗒地抽着，也不问问别人要不要。如果只是吸烟尚且能忍，后来竟然吐起烟圈来，竖着吐，横着吐，摆出像枕着枕头一样的姿势吐，还像狮子钻洞出洞一样让烟圈从鼻子里进进出出。总之，他是故意在‘炫口’啊！”

“炫口是什么？”

“衣服饰品，给别人看是炫目；同样的心情，换成烟，就是炫口喽。”

“您既然憋得那么难受，为什么不问他要几根呢？”

“那怎么行，我可是个男人。”

“男人就不能问他要了吗？”

“也许能，但是我没问。”

“后来您怎么办啦？”

“我没要，直接偷。”

“啊？”

“我看那老头搭着毛巾去泡温泉了，立刻意识到这是偷他烟抽的最佳时机。我专心致志地一通猛吸，太过瘾了！突然，障子门被推开了，不是别人，正是这堆烟的主人。”

“不是去泡温泉了吗？”

“他到了温泉，发现忘了拿钱包，就立刻返回来了。老头居然担心我偷他的钱，真是太过分了。”

“但是你正偷人家烟抽呢，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哈哈哈哈，那个老头倒是很有眼力。先不说钱包，他一拉开障子门，就看到坐在屋子里头的我，已经抽了足足够吸两天的烟，烟雾弥漫。真是‘坏事传千里’，他马上就发现了。”

“老头说了什么吗？”

“老头不愧德高望重，什么都没说，用纸包了五六十根香烟，对我说：‘不好意思，我这烟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如果您不嫌弃就收下吧。’说完就去泡温泉了。”

“这就是所谓的江户情怀吧？”

“管他是江户情怀还是丝绸店情怀，反正从此我跟这老头肝胆相照，在那边待了至少两个星期呢。”

“这两周的烟都是老头请的吧？”

“对，的确如此。”

主人把书合上，起身加入这个阵营道：“小提琴的话题已经结束了？”

“还没有，接下来的才有意思呢，正好说到关键的地方。还有那位在棋盘上打瞌睡的老师——怎么称呼他来着，哦，独仙老师——独仙老师也要一起听吧？这样睡，对身体不好，要不把他叫醒吧？”

“喂，独仙，醒醒，起来了。正说好玩的呢。快起来。这么睡对身体不好。你老婆会担心的。”

“嗯？”独仙仰起脸，口水沿着山羊胡子蜿蜒成一条线，简直像蜗牛爬过一样闪闪发亮。

“唉，困死我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山上白云晃悠悠。嗯，睡得真舒服。”

“大家都看出来你睡得不错了。你还是快起来吧。”

“起来也好。你们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接下来就要将小提琴——怎么样呢？苦沙弥。”

“我不知道呀。”

“就要拉响小提琴啦。”

“马上就要拉小提琴啦，你还不过来听？”

“怎么还是小提琴的话题啊，真伤脑筋。”

“你一个抚无弦素琴的人有什么伤脑筋的？倒是寒月呢，嘎吱嘎吱一拉，左邻右舍都听见了，人家才应该伤脑筋。”

“这样啊，寒月，你不知道不扰邻的拉琴方法吗？”

“不知道啊，愿闻其详。”

“无需我教，你只要看一眼‘露地白牛[159]’，就什么都明白啦。”

寒月觉得这是独仙睡糊涂了随便讲的话，故意没理他，接着把故事讲了下去。

“终于想出了一个妙计。第二天是天长节，我从早到晚都在家，一会儿打开藤条箱的盖子看看，一会儿摸摸，就这样坐了一整天。终于等到天黑，蟋蟀在藤条箱底部嘶鸣。我下定决心，把小提琴和琴弓拿了出来。”

“终于拿出来啦。”东风说。

“万万不可草率行事。”迷亭提醒道。

“首先把弓取出来，从弓尖到弓把，仔细检查了一遍……”

“又不是下等刀匠做出来的，至于吗？”迷亭讥讽道。

“在我看来，这琴是我的灵魂。拿着它，我体会到了一个武士在漫漫长夜、灯影之前，将磨得发亮的宝剑从剑鞘里猛然抽出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激动不已。手握着琴弓，浑身又颤抖起来。”

“真是个天才！”东风话音未落，迷亭马上补充说：“真是个失心疯！”主人说：“还是快点拉小提琴吧！”独仙则一脸无奈。

“感谢上苍，弓没有任何问题。接下来我又把小提琴拿出来，凑在煤油灯前，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大概用了五分钟，可是，各位注意，这期间蟋蟀一直在藤条箱底部嘶鸣……”

“我们什么都注意着呢，你快点拉吧。”

“还没到拉的时候——感谢上苍，小提琴也完美无瑕。这下就放心了。于是我猛然站起来……”

“要出去吗？”

“您先听我说完啊。我说一句您打断一句，都说不下去了……”

“喂，各位，先让他说完。嘘——嘘——”

“明明只有你一个人在说。”

“嗯，也是，对不住啊，我好好听。”

“我把小提琴夹在腋下，半穿着草鞋，往茅房外头跑了两三步，慢着！”

“我就知道你是往外跑！而且中间还得顿一下。”

“这次就算回去了也没有柿子干吃了。”

“老师们还是总调侃我，对不起，我打算只讲给东风一个人听了——你听着哦，东风，我跑出去两三步，又折回去，脱鞋进屋，找出离开家乡时用三元两角钱买的毛毯，顶在头上。一吹灯，嘿，顿时陷入一片漆黑，连草鞋都找不到啦。”

“你到底去哪了？”

“哎，你听我说呀。最终，我找到了草鞋。出去一看，满天星斗，满地落叶，头顶红毛毯，腋夹小提琴。一路向右，踮着脚尖爬上了庚申山。这时，东岭寺的钟声‘当——’地响了，声音透过毯子钻入耳朵，在脑海中不断回响。你猜这会儿几点了？”

“猜不出来。”

“都九点了。秋日的漫漫长夜，我孤身一人，走了九百米的山路，登上了一个叫大平的地方。这要是放平时，胆小如我，早就吓坏了。但是现在满脑子都是拉小提琴，竟然神奇得顾不上怕不怕了。专注果然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大平在庚申山南侧，天气好的时候站在上面，可以在红松林间俯瞰全城景色，视角绝佳——对了，大概只有一百坪，中间是一坨八畳大小的岩石，北边是一个叫鹈沼的池塘，池塘周围是三个人张开双臂才能抱得过来的樟树。山里只有收樟树木条来造樟脑的人盖的一间小屋。即使在白天，这池子附近都几乎没人敢靠近。多亏军事演习的时候开辟了这条山道，否则光爬到这里我就累个半死了。

“终于我爬上一块石头，把毛毯铺好，先坐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在如此寒冷的夜晚爬上来，刚在岩石上坐下定了定神，四周的寂静就争先恐后涌入我的身体。这时候唯一能让我动摇的，就是恐惧感。如果能克服这种感觉，剩下的就只有皎洁凛冽的空灵之气啦。我呆呆地坐了二十分钟，不知为何，觉得此刻就像独自一人住在用水晶打造的宫殿里。并且，在那里住着的我，身体——不，不只是身体，我的心脏，我的灵魂，全都变成了类似果冻一样透明的东西，我不知道到底是我置身水晶宫殿之中，还是我的身体里有一座水晶宫殿……”

“越说越玄乎了。”迷亭认真地泼冷水。独仙却有所触动地说：“真是个不凡境界啊。”

“如果这种状态继续下去，就算到了明天早晨，我都会一直呆坐着，根本拉不了好不容易抱出来的小提琴。”

“那里应该有狐狸吧？”东风问。

“这种场合，我已经完全物我不分，不清楚自己是生是死，突然，后面的古池塘深处，传来一声凌厉的叫喊……”

“终于说到重点了。”

“那叫声远远引起回响，驾着秋风传遍漫山遍野，我这才猛然惊醒。”

“吓死我了。”迷亭做了一个抚胸口的动作。

“这就叫，绝处逢生天地新。”独仙给寒月使了一个眼色。寒月完全没反应。

“回过神来之后，我就四处望了望。庚申山一片寂静，连水滴声都没有。我琢磨着刚才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呢？如果是人的声音，未免太尖厉；如果是鸟的声音，未免太洪亮；如果是猴子的声音——可是这附近应该没有猴子啊。

“到底是什么呢？问题一旦在脑海中浮现，就不由自主想去解答，结果之前所有的平静瞬间打破，无数想法涌入脑海，就像城里人热烈欢迎康诺特爵士[160]一样，乱哄哄的。

“同时，身上所有的毛孔迅速张开，什么勇气、胆量、思辨、沉着，全都瞬间蒸发。心脏在肋骨下面怦怦直跳。双腿像高空风筝一样瑟瑟发抖，我再也受不了了，赶紧把毛毯顶在头上，夹起小提琴跳下岩石，一溜烟跑到山脚，回到宿舍钻进被窝。东风啊，我就算今天回想起来，都觉得那一晚是这辈子最恐怖的时刻。”

“然后呢？”

“我的故事讲完了。”

“不拉小提琴了吗？”

“想拉也拉不了啊。想想那声惨叫，换成是你你也拉不了。”

“总觉得你的故事还没讲完。”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啊。怎么样，老师？”寒月环顾一席人，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

“哈哈哈哈，讲得妙！能说这么多，估计你也下了很大功夫吧。我还以为是音乐家桑德拉·贝罗尼来到日本了呢。你看我一直认真聆听到现在了。”迷亭顿了一下，期待着有人问他桑德拉·贝罗尼是谁，没想到谁都没说话，只能自己接着解释说：“桑德拉·贝罗尼在月光下弹着竖琴，于森林中唱起意大利风格的歌。这跟你抱着小提琴去庚申山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可惜人家惊动的是月宫中的仙女，你惊动的是池塘里的怪狐狸。偏偏在紧要关头，出现崇高与滑稽两种截然不同的差别，未免太遗憾。”

“倒也没什么遗憾的。”寒月显得格外平静。

“就是因为你跑到山里拉小提琴太高调了，所以才吓唬你的。”主人批评道。

“错把地狱当天堂。真是可惜。”独仙叹了口气。

独仙说的话，寒月一个字都不懂。不光是寒月，估计在座的谁都不懂。

又过了一会儿，迷亭重新起了一个话题：“话说，寒月，你最近还去学校磨玻璃球吗？”

“没有了，最近回了趟老家，暂时搁浅。不过我已经磨够了，不想继续了。”

“可是不磨玻璃球就当不了博士啊。”主人皱了皱眉头，寒月本人却异常乐观地说：“博士啊？哈哈哈，我觉得当不当博士都行。”

“如果因此拖延了婚期，对你们两家都不好吧？”

“结婚？跟谁结婚？”

“跟你啊。”

“我跟谁结婚？”

“金田家的大小姐啊。”

“咦？”

“咦什么？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没有说好啊，对方一厢情愿而已。”

“这也太荒唐了。迷亭，你知道这事吗？”

“我只知道那个鼻子事件。如果是那件事，就不只你知我知，而是作为一个公开的秘密被传开啦。还有人一遍遍地问我，何时能在万朝报上，看到以‘新郎新娘’为标题的照片，都问到我这里来了。东风已经写好了一篇《鸳鸯歌》，从三个月前就开始等着发了。寒月如果不当博士，这篇难得的杰作就要在宝箱中腐朽了。这不明摆着让东风担心嘛，东风，你说对吧？”

“倒不至于担心啦，只不过还挺想把自己满腹的真情实感公之于众的。”东风表示。

“你看着吧，你当不当博士，对很多地方都会产生影响。还是振作起来，好好磨球吧。”迷亭说。

“嘿嘿，害大家为我担心了。不过我就算不当博士也不遗憾的。”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已经有老婆了啊。”

“啊？这可不得了！你什么时候偷偷结的婚？这个世界真是让人不得大意。苦沙弥，你听到没有，寒月已经讨了老婆了。”

“孩子还没有呢。结婚还不到一个月，不可能生孩子。”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结婚的？”主人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审犯人一样。

“就是在我回老家的时候啊。今天给老师带来的鲣鱼干，就是来参加婚礼的亲友们送的。”

“就送三条鱼，真够小气的。”

“还有呢。我只是从里面挑了三条给您。”

“所以娶了老家的女人喽！皮肤黑吗？”

“嗯，挺黑的。跟我差不多黑。”

“那你打算拿金田怎么办？”

“不怎么办。”

“总归有点说不过去吧。迷亭你觉得呢？”

“倒也还好。跟谁结不是结呢？反正夫妻只不过是摸黑配对罢了。如果本不是一对，却非要刻意凑成一对，那才是多此一举呢。多此一举的话，凑哪两个都一样。可怜的只有创作完《鸳鸯歌》的东风吧！”

“唉，《鸳鸯歌》我可以根据情况改改名字。等金田结婚的时候，另外再写一首就是了。”

“不愧是诗人，就是想得开。”

“你已经拒绝金田了吗？”主人还在担心金田那边。

“没有。没有拒绝的必要啊。我又没有去登门提过亲，根本没必要跟他们说什么。只要沉默就足够了——嗯，沉默就够了。而且他派了一二十个侦探盯着我呢，这时候应该已经原原本本知道了。”

一听到侦探这个词，主人脸色一变：“嗯，那就沉默吧。”说完又觉得不过瘾，于是就侦探这个话题展开了如下大论：

“趁人不注意，掏别人钱包的是扒手；趁人不注意，掏别人想法的是侦探。

“在人不知道的时候，通过别人家的防雨窗偷走全部家当的是小偷；在人不知道的时候，通过别人的嘴巴来偷走心里想法的是强盗。

“把刀插在榻榻米上，威胁人拿钱的是强盗；用一堆恐吓的话，强迫人服从的是侦探。

“所以侦探跟扒手、小偷、强盗是一伙的，全都臭名远扬。听他们忽悠，就是助长他们气焰，必须要打压。”

“放轻松啦。就算他们有一两千人，就算成群结队地袭击我，我都不怕。我是磨玻璃球的名人，理科学士水岛寒月。”

“哈哈，真让人佩服。新婚燕尔的学士真是如沐春风。不过，苦沙弥，侦探如果跟扒手、小偷、强盗是同类，雇这些侦探的金田，属于哪一类呢？”

“熊坂长范之流吧。”

“熊坂比得妙。‘只见一个长范，变作两个一命呜呼。’对面街上的长范靠放高利贷起家，贪得无厌，估计变成好几个都一命呜呼不了。如果被这种人缠上，你一辈子就完啦。寒月，还是小心为妙。”

“没关系，不怕的。‘哎哟哟，强盗哟，你的伎俩我了如指掌。如不悔改，要你好看。’如果被他们缠上，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寒月镇定自若地唱着“宝生流[161]”能剧，给自己打气。

“说到侦探，一进入二十世纪，大部分的人都表现出当侦探的潜质。这是为什么呢？”不愧是独仙，总能跳出时事角度，问出超凡脱俗的问题。

“因为物价太高了吧。”寒月回答。

“因为不曾体会艺术的美妙吧。”东风说。

“人类长了文明的犄角，像金平糖一样站不住。”迷亭幽幽地说。

该主人发表意见了。只见他一本正经地咳嗽了一声，说：“我早就研究过这个问题了。依我看，现代人的侦探倾向，全都是自我意识过剩的产物。我所说的‘自我意识’，用独仙的话来说，就是‘见性成佛’，领悟到自己跟这天地是一体的。”

“哎呀，越说越深奥了。苦沙弥，你都开始发表长篇大论了，那么迷亭我得紧紧跟上，堂堂正正表达对现代文明的不满啦。”

“悉听尊便！我看你也没什么可说的。”

“我有不少可说的，我还准备好好说说。你看看你自己，以前把警察当作神仙一样敬着，现在又把侦探比作扒手、小偷，简直是自相矛盾。而我自始至终，‘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从来没有自己推翻过自己。”

“警察是警察，侦探是侦探。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推翻自己，是因为你没有进步。‘唯下愚不移’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主人也不甘示弱。

“太尖锐了。侦探如果都像你这么说话，反而挺可爱的。”

“我怎么会是侦探？”主人急了。

“就因为你不是，我才夸你好呢。别吵架。苦沙弥，继续跟我们说说你的研究成果吧。”

“现在人类的自我意识，是因为太清醒了，知道自己和他人之间隔了一个叫利弊的鸿沟。

“然后这种自我意识随着文明的发展变得更加敏感，最后一举手一投足都变得不自然。亨里[162]评论史蒂文森的时候，如是说道：‘他走进一间有镜子的房间，路过镜子的时候必须要左照右照，总之时刻都忘不了自己。’这句话是对如今趋势的准确预言。

“睡觉的时候想着‘我’，清醒的时候想着‘我’。这个‘我’充斥在方方面面，只能让人类的言行举止变得矫揉造作，自己痛苦，别人也辛苦。就像第一次相亲的年轻男女一样伪装着过日子。从容只是一个表达他们理想的词，根本没有实际意义。”

“从这一点来看，现代人都是侦探和小偷的结合体。侦探是通过监视别人来为自己一个人牟利，所以自我意识必须很强；而小偷最在意的是自己不能被抓住、发现，时刻警惕着，自然自我意识也很强。

“现代人不论是睡着醒着，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怎么做才可让自己趋利避害。不知不觉，就变得跟侦探、小偷一样，自我意识超级强烈。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保持警惕，不到入土那一刻绝对不放松。这就是当今人心的写照，文明的诅咒。简直愚蠢。”

“这个解释很有意思。”独仙说。他对这种话题永远有话说。

“苦沙弥的这番见解深得我心。

“古人教人忘我，现代人教人勿忘我，恰好完全相反。正因为每天二十四小时都被‘我’占据，所以每时每刻都不得安宁，如同置身炼狱。

“要说解药，唯一的解药就是忘我。‘三更月下入无我’歌颂的就是这种最高境界。

“现代人就算跟人示好也显得不自然。就像英国人标榜的nice和绅士风度，无非也是强化自我意识。英国王子去印度游玩的时侯，跟印度王室共同进餐。王室的贵族在王子面前，不经意间，习惯性地按照本国习惯用手抓起土豆放到盘子里，意识到之后，脸涨得通红，特别窘迫。王子却佯装不知，也学他伸出两根手指，抓起土豆……”

“这是英国人特有的生活情趣吗？”寒月问。

“我听到过这样的故事。”主人紧接着说，“故事也是发生在英国。兵营连队里一群士官宴请一位下士。饭后送上洗手用的玻璃杯。这位下士显然没参加过高级别宴会，举起玻璃杯一饮而尽。连队队长急忙说：‘来，祝下士身体健康！’说完也将自己的洗手水一饮而尽。于是其他士官争先恐后地举起洗手用的玻璃杯一饮而尽，祝福下士身体健康。”

“我也知道一个类似的故事。”迷亭向来不甘沉默，“卡莱尔第一次拜见女王的时候，由于对宫廷礼节不熟悉，并且此人本来就性格古怪，说话间突然愣愣地说了句‘可以吗’，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女王身后的许多侍从、婢女都忍不住笑了——不，应该说强忍住笑。这时女王回过头去做了一个手势，这些侍从、婢女全都悄悄地坐下了。卡莱尔这才保全了面子，真可谓对他体贴到用心良苦。”

“卡莱尔的话，就算那些人都站着，他也没所谓吧？”寒月简短地评论道。

“体贴的人有自我意识倒还好说。”独仙继续说，“如果是因为自我意识爆棚而刻意表现得体贴，就非常累了。真可怜。大众认为，正因为文明在进步，厮杀讨伐之风得以消失不见，个人跟个人的交往变得稳定平和。大错特错。自我意识都这么强，怎么可能稳定平和？虽然表面看起来都相安无事，其实每一个都相当痛苦。就像相扑选手在赛场上扭作一团不得动弹一样。外面看起来平稳，内心没准正在死命发力呢。”

“以吵架来说，之前的吵架比的是暴力，压倒对方的算赢，所以倒也单纯。最近却越来越说不清啦，正是因为自我意识越来越强了吧。”迷亭接过话茬，“培根有一句名言，顺从大自然的力量，方能战胜大自然。现代的吵架居然应了培根的话，真是想不到。也就是说，要像练柔道那样，借敌人的力量来放倒敌人……”

寒月插嘴说：“就像水力发电。不去扭转水的力量，反而把这股力量用来发电，真是个伟大的创举……”话音未落，独仙马上说：“所以啊，贫时被贫束缚，富时任富束缚；忧时被忧羁绊，乐时任乐羁绊；才子丧于才，智者死于智，苦沙弥这样的爆脾气，只要把他惹怒了，自然会立刻飞奔出来跳入敌人的圈套……”

“说得好！”迷亭拍手叫好。主人笑嘻嘻地说：“我哪有那么容易上钩啊？”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可是，金田这样的人会死在什么上呢？”

“老婆会死在鼻子上，主人会死在缺德上，他的小弟们会死在当侦探上。”

“女儿呢？”

“女儿嘛——没见过他的女儿，不好发表意见——不过应该是死在吃穿攀比上，或者死在谈恋爱上。也许会像卒塔婆小町[163]一样，死在路边。”

“说得有点过了。”给金田小姐写过新体诗的东风抗议道。

“所以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164]’达不到这种境界，人类就会永远身处苦海。”独仙情不自禁地又在分享自己的感悟。

“别这么威风。你这种人没准被倒吊在电光影里呢。”

“总之如果文明照此发展下去，我是不想活了。”主人说。

“不必客气，不想活就尽情去死吧。”还没等主人说完，迷亭就赶紧抢白。

“但是我也不想死。”主人耍赖一般坚持着。

“说到生，谁都没有经过思考就被生下来了；说到死，谁都觉得痛苦。”

“就像借钱的时候什么都没多想，还钱的时候却不情愿是一样的。”脑子转得这么快的，只有迷亭。

“还钱的时候不多想是一种幸福，同理，不把死当作痛苦也是一种幸福。”独仙总是这么超然物外。

“照你这么说，厚脸皮就是开悟喽？”

“没错。就像禅宗里说的，‘铁牛面铁牛心，牛铁面牛铁心[165]’。”

“你就是这方面的活标本吧？”

“那倒不是。以死为痛苦，是人类发现神经衰弱这种病症之后的事情了。”

“有道理。你怎么看都像神经衰弱之前的人类。”

迷亭和独仙你一句我一句吵个不停的时候，主人正拉着寒月东风批判文明。

“问题是，怎样才能借了钱不还呢？”

“这个问题不成立，借钱总是要还的。”

“哎，现在是辩论时间，不要插嘴，好好听着。就像怎样才能借了钱不还一样，怎么可以长生不死也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不，这曾经是个问题。炼金术曾被用作炼长生不老药，但是所有的炼金术都失败了。人类终有一死，已是定论。”

“在炼金术之前就是定论了。”

“哎，既然是辩论，你不要插嘴，好好听着。第二个问题出现在明确了人类终有一死的时候。”

“嗯？”

“如果难免一死，那么怎么死得开心呢？这就是第二个问题。自杀俱乐部就是伴随着这个问题的产生而出现的。”

“原来如此。”

“死痛苦，死不了更痛苦。神经衰弱患者活着比死了痛苦。所以，以死为苦，并不是因为死很痛苦，而是苦恼怎么死才好。只不过大部分的人智商不够用，混世之时本色出演，乃至被欺负至死。可是有的人不愿意被同胞们你打一拳我踹一脚，非得自己想出来怎么死才行。所以世界今后的发展趋势必定是自杀人数增加，并且自杀的人，都是用自己独创的方法离开人世的。”

“听起来可真像百家争鸣。”

“嗯，真的会。英国剧作家阿瑟·琼斯写的剧本里，有一个一直主张自杀的哲学家。”

“他也是自杀的吗？”

“可惜没有。不过一千年以后，估计大家都会照此执行吧。一万年之内，一说‘死’，大家一定只会想到自杀。”

“越来越不得了了。”

“绝对没问题。自杀绝对会成为一门科学，到那时候，落云馆这种初中，就会把自杀学当作主科，代替什么伦理学。”

“听起来很棒。到那时候我肯定会过去旁听的。迷亭老师，你听到苦沙弥老师的精彩言论了吗？”

“听到啦。那个时候，落云馆的老师该这么讲课了：‘各位，绝对不能墨守以功德为首的野蛮遗风，各位都是有国际化视野的青年，自杀是最大的义务。己所欲，施于人，所以杀别人是自杀的进一步延展，非常值得推广。尤其是一贫如洗如珍野苦沙弥，既然他活着的状态如此痛苦，大家一定要尽早帮他去死，这也是你们的义务。跟往昔不同，现在时局开明，所以不能用枪、刀甚至飞镖等手段卑劣的武器，而应该用一些类似讽刺的高级技术，将他羞辱至死，一来可以帮他积攒阴德，二来你们是做好事……’”

“原来如此，这个提议真好！”

“还有更好玩的事情呢。现在警察保护人民财产是第一目的。那个时候，巡警就像杀条狗一样，抄起棍子扑杀天下公民……”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人惜命，所以需要警察保护。到那个时候，人民觉得活着是受苦，所以警察出于慈悲，到处杀人。最聪明的人早就自杀了，被警察杀了的往往没什么出息，比如没有自杀能力的白痴，或者残废。然后想被杀的人在家门口贴一个告示就好。不管想被人杀死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一贴告示，警察在适当的时候过来巡逻，就会按照告示把你解决掉。尸体？尸体警察会拖到车里抬走。还有更好玩的呢……”

“老师讲起笑话来真是灵感不断。”东风感慨地说。独仙一边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一边缓缓地说：“也许是笑话，也许是预言。不能贯彻真理，是因为被眼前的表象蒙蔽了双眼，把海市蜃楼当作永恒宫殿。所以，一说超前的事情，就会被当作一个笑话。”

“您的意思就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寒月猜到了独仙要表达的意思。独仙毫不否认，继续往下讲。

“很久以前，西班牙有一个叫科尔多瓦的地方……”

“现在也有吧。”

“好像有。不纠结这个。总之，那里有一个风俗，太阳落山，寺院钟声响起的时候，家家户户的女人全都出门，跳进河里游泳……”

“冬天也游吗？”

“那就不知道了，总之不分老幼贵贱，通通来到河边。只有男人例外。他们只能躲得远远地看。只见暮色掩映下的河岸，隐隐约约地有白花花的人体在游动……”

“真有诗意。或许可以写成一首新体诗呢。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东风捕捉到有裸体，马上往前凑了凑。

“科尔多瓦。那里的年轻男人不能跟女人一起游泳，只能远远地看着。男人们觉得很遗憾，于是策划了一场恶作剧……”

“嗯？是什么样的？”迷亭一听有恶作剧，立刻来了兴致。

“他们贿赂了寺院里撞钟的和尚，把撞钟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听到钟声，肤浅的女人们立刻往河岸跑，脱得只剩背心裤衩，扑通扑通就往水里跳。跳是跳了，但是太阳还在天上挂着呢。”

“哟，而且‘秋天的阳光很强烈’吧。”

“桥上围了好多男人，都往水里看。尴尬的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个个红着脸傻站着，无地自容。”

“然后呢？”

“人们往往把失败原因归咎于眼前的习惯，却忽略了背后的本质。稍不注意就会闹笑话啊。”

“原来如此，您说得有道理。我也分享一个被眼前习惯蒙蔽双眼的例子吧。最近看杂志，看到一部《诈骗犯的小说》。小说里的主人公，‘我’，开了一个字画文物店，在店里摆上名家的卷轴、名人用过的文房四宝。绝对没有赝品，全都是无可挑剔、堂堂正正的上等佳品。”

“既是佳品，价格必然也高。有一天来了一位客人，问道：‘元信[166]的这幅画多少钱？’我老老实实地说：‘六百。’然后客人说：‘身上没带这么多钱，想要倒是想要，唉，还是算了。’”

“你确定是这么说的？”主人一点都没有入戏。

迷亭面不改色地说：“对啊，这是小说，我怎么说你怎么听吧。主人公‘我’说：‘既然您喜欢就拿去吧，不必付钱。’客人死活不肯接受，‘我’爽快地说：‘那要不您就月供吧。时间拉长一点，每个月少付一些，反正今后还要承蒙您的光顾——不不，您不来也没问题的。那每个月付十块钱吧。或者五块钱都行。’然后我们俩闲聊几句，客人就把画带走了，条件是每个月付十块钱，总共付六百。”

“《大英百科全书》[167]也是这么付款的。”

“《大英百科全书》是这样的，‘我’的就不一定了。你好好听着吧。接下来我就要讲如何巧妙地骗钱了。寒月，每个月付十块，付多长时间才能把六百块付完？”

“当然是五年。”

“五年。嗯。独仙，你觉得五年时间是长还是短呢？”

“一念不过万年，万年不过一念。说短也短，说不短也不短。”

“你这是在背道德歌吧？真是不现实的道德歌。”

“五年时间，每个月付十块，也就是对方要付六十次。但是习惯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每个月重复同一件事，重复六十次，等到第六十一次的时候，按惯性依然会付出去十块钱。第六十二次依然如此。六十三次、六十四次，长此以往，每个月不付这钱，心里就觉得少了点什么。人类虽然聪明，但是有个最大的弱点，就是出于习惯忘记了初心。‘我’就是利用了这个弱点，让自己每个月都能得到十块钱。”

“哈哈哈哈。真的假的，哪有人这么执念？”寒月觉得荒诞，主人却一脸严肃地继续说：“当然有。我就是这样。毕业后还每个月还读大学的贷款，直到对方主动拒绝了才意识到。”主人总是把自己的糗事说成是全人类的弱点。

“看，既然这种人就在我们面前，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所以如果有人把我刚才说的文明展望当作笑话，那么他肯定就是还完六十次月供后仍然还的人。尤其是像寒月、东风这样社会阅历还不深的年轻人，一定要仔细听好我们的话。”

“谨遵教诲。月供一定只付六十次。”寒月说。

“哎，寒月啊，这听起来像笑话，其实真的言之有理。”独仙对寒月说，“那我要问你了，如果苦沙弥和迷亭都觉得你擅自结婚不太妥当，劝你去跟金田道歉，你打算怎么办？准备道歉么？”

“道歉就算了吧。如果是对方跟我道歉，我觉得还可以接受。”

“如果警察命令你道歉呢？”

“那就更不道歉了。”

“如果是当官的，或者是贵族呢？”

“绝对不道歉。”

“大家发现了吗？以往的人跟现在的人思维完全不同。以往，如果是朝廷出面，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后来就发展成即使朝廷出面，也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而现在呢？不管你是皇帝还是朝廷命官，只要阶层比对方高，就完全没办法办事。说得再明白点，权力大的一方，会给另一方造成不快，反而更容易产生敌对情绪。所以今非昔比，如今迎来的新现象是，只要朝廷出面，事情肯定办不成。这是古人打死都想不到的。世态人情的变迁真是无法预计。迷亭的未来记，听起来像个笑话，但是细细品味起来，还是很有价值的。

“就冲这么个知音，我也得把未来论说完。就像独仙说的，当今社会，如果朝廷的人耀武扬威地拿着两三百竹枪准备硬来，就像坐着轿子非得跟火车赛跑一样，实在是又落伍，又顽固——对这些无知中的典范、放高利贷的长范先生们，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就可以了——我的未来论绝对不是关于当下的鸡毛蒜皮，而是与全体人类息息相关的社会现象。

“仔细看看眼前的文明社会吧。要我说，未来社会的人都不可能结婚。不要惊诧。我说不可能结婚是有原因的。当今社会推崇‘个性’为中心，不像之前，一家之主代表全家人，地方官代表整个郡县的人，诸侯代表一个领地的人，除了代表以外，其余的人，人格可有可无，就算有，也不被认可。这一现象如今发生逆转，每一位生存者都争先恐后彰显自己的个性，仿佛在对每一个人宣扬‘你是你，我是我’。两个人如果见面，估计内心先‘你是人，我也是人’地彼此践踏一番，再就此别过。个人的地位已经大大提高了。

“每个人的地位都提高，等同于每个人的地位都下降。人类不再做让自己委屈的事情，正是个人力量变强的证明；几乎不再插手别人的事情，反而是群体力量变弱的证明。变强当然拍手称快，但是变弱，谁都不想。所以一方面一丁点亏都不吃，来死死捍卫自己的强项；另一方面能占小便宜就占，来加剧自己的不足。这么一来，人跟人之间的空间越来越窄，日益窘迫。只能以扩充自己为目标，膨胀到几乎爆炸。正因为痛苦，所以才尝试各种方法，只为人与人之间的那点空间。

“所以说人类自作自受，自讨苦吃。在这种痛苦中呈现的第一方案，就是父母与孩子分居制。你去日本的山里看看。每家每户都是同一屋檐下谋生。没有你们主张的个性，就算有个性也不拿来宣扬。而大城市的文明人，父母与孩子都很看重自己个性的坚守，为了避免打架，只得保持距离，所以孩子一般不跟父母一起住。

“欧洲的文明比较早，所以比日本更早地推广了这项制度。就算有人跟父母一起住，借钱会给利息，住房同样给房租。而父母要尊重他的个性，给他足够的空间，这样来成就好的风俗习惯。这股风迟早要吹向日本。亲戚分开住，父子分开住，一直被压制的个性得以舒展，等个性的发展和尊重蓬勃发展的时候，不分居反而不痛快。

“等到父子、亲戚都分居之后，再也没有什么好分的，最后的方案就是夫妻分居了。大家现在觉得，因为同居，所以称为夫妇。这个想法大错特错。真正的同居，需要两个人的个性非常适合。之前就说了，因为同床异梦，虽然表面上是夫妻二人，本质上只有丈夫一个人，所以才号称‘偕老同穴’。死后还要合葬，真是野蛮之至。

“现在就不同了。丈夫是丈夫，妻子是妻子。妻子都是去女子学校，穿着男性化的裙裤，尽情锻炼自己与众不同的个性，还绑了个西洋发髻嫁进门的。因此，自然不会对丈夫百依百顺。

“并且她们认为，听丈夫话的妻子不是妻子，而是玩偶。越体贴的贤内助，个性越张扬。个性越张扬，就跟丈夫越合不来。合不来，自然就会发生冲突。所以名义上的贤内助，其实从早到晚都在跟自己的老公吵架。原本一桩好姻缘，结果因为妻子的个性不断张扬，双方的痛苦程度就不断加深。夫妻之间变得像水和油一样界限分明。这还不够，他们连和平共处都做不到，非要融合在一起，结果搞得家里像地震一样动荡不安。人们这才知道，夫妻住在一起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夫妻就这样分开了吗？听得我好担心。”寒月说。

“就这么分开了。一定会分的。世界上的每一对夫妻都会分开。而且你们将见证，虽说迄今为止同居的便是夫妻；但是从今往后，即便同居，都没有做夫妻的资格。”

“也就是说，我被划入了没有无资格阵营喽？”寒月在关键时刻提起了自己的那点事。

“出生在明治时代真是幸运。我正是因为未来论，头脑里想的事情比当下超前了一两步，考虑得很清楚，所以至今仍是独身。虽说你们认为失恋可以成就一个人，但是眼里只有当下的人，才是既可怜又浅薄。

“接着说我的未来论。彼时，一个学者从天而降，宣扬破天荒发现的真理。他是这么说的。人是个性动物。消灭人类的个性，就等于消灭人类。若想体验生而为人的意义，必须不惜任何代价保全个性，发展个性。那些迫于陋习，并非两厢情愿的婚姻，是反自然的野蛮风气，不管打压个性的蒙昧时代如何，在讲求文明的今日，如果依然深陷其中不思悔改，就是思想有问题。在文明高度开化的当今社会，两个人完全不必因为他们更加亲密的关系而结合。显然，没有受过教育的青年男女由于一时情动而必须举行婚礼的事情，有悖伦理，有悖道德。为了人道精神，为了文明，为了保护此类青年男女的个性，我们需要竭尽全力抵抗这股野蛮之风……”

“老师，我不同意您的观点。”东风此刻突然想到什么，手在膝头摊平，行了个礼，“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爱和美更应该受人尊重的了。

“多亏世界上有爱和美，我们才会被慰藉，变得完整，感受到幸福。

“多亏世界上有爱和美，我们情操才会变得高尚，品格变得高洁，学会换位思考。

“所以不管我们生在什么环境、什么时代，都不能忘记它们。说起它们在现实世界的形态，爱的形态是夫妻关系，美的形态分为诗歌和音乐。

“所以只要人类在地球表面存在一天，夫妻和艺术就绝对不会灭亡。”

“不灭亡当然最好，但是没办法啊，这个世界会像哲学家说的那样灭亡。什么，艺术？艺术也难逃夫妻的下场。因为个性的发展意味着个体的自由吧？个体的自由，就是自己是自己，别人是别人，对吧？这种艺术有存在的必要吗？让艺术得以发展的，只是艺术家与观赏者个性的一致吧。不论你如何标榜自己是个新体诗诗人，如果读了你的诗，一个叫好的都没有，那么你写诗就只是孤芳自赏了吧？不管你写多少首《鸳鸯歌》都没用。还好你出生在明治时代，大家都爱读你的作品……”

“不不，还差得很远呢。”

“假如现在都差得很远，在人类文明极其发达的未来，也就是人类认可那位大哲学家提出非结婚论的时候，就更没人看了。倒不是因为是你写的所以没人看，而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所以对别人写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看看当今的英国文坛，这种倾向已经非常明显。现在英国小说家中作品最有个性的是乔治·梅瑞狄斯和亨利·詹姆斯。读他们作品的人非常少。为什么少？就是因为作品太有个性，如果读者没有那种个性，读着就没什么共鸣。这种倾向越发明显，等婚姻被认为不道德的时候，艺术已经彻底灭亡。你想想是不是。你写的东西我看不懂，我写的东西你看不懂，那你和我之间，还有什么艺术可谈呢？”

“这倒没错。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样不对。”

“你的直觉说不对，我的弯觉说这非常对。”

“直觉也好，弯觉也罢，”独仙开口道：“总之人类越追求个性的自由，彼此之间就越不自在。尼采提出超人理论，就是因为被这种不自在逼到窒息，不得已才形而上变成了哲学理论。乍一看以为这是尼采的理想，其实这不是理想，充其量只是牢骚罢了。他蜷缩在个性发展的十九世纪，连对邻居都不放心，睡个觉都提心吊胆。时间长了，就有点疯癫，挥笔写出了狂妄的篇章。读起来与其说酣畅淋漓，不如说深表同情。那个声音不是精进勇猛的誓言，而是怨恨愤恨的呐喊。

“这也不奇怪。古时候只要有英雄出现，天下人就会自动聚在他的旗下，这种号召力，想想都很愉快。但是将如此愉快兑现，并不需要像尼采那样诉诸纸笔洋洋洒洒。所以不论是古希腊的荷马，还是《切维狩猎记》[168]，虽然都在歌颂超人一般的性格，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他们的更阳光，更欢乐。正因为有着愉快的事实，所以将这些愉快的事实诉诸笔端之后，读起来也不会觉得苦涩。

“尼采的时代就不同了。首先，一个英雄式的人物都没出现。或者其实出现了，但是没有人尊他为英雄。古时候只有一个孔子，所以孔子很有威信。但是现在，孔子有好几个，或者说全天下也许都是孔子。所以就算有人强调自己是孔子，也不会让别人信服。既然不能让人信服，自己就会感觉不满。因为不满，在白纸上写写像超人这样的理论发泄下总是可以的。

“我们渴望自由，然后获得了自由。获得自由的结果，就是感觉到不自由，觉得困惑。所以西方文明看似可取，其实无用。与之相反，东洋文明自古重视内心修行，反而好用。

“看吧，个性发展的结果，就是人人都患了神经衰弱，不知何去何从。这个时候，才会真正发掘‘王者之民荡荡[169]’的价值，发现‘无为而治’这句话并不容小觑。只可惜，纵然领悟，却为时已晚。就像酒精中毒之后，才明白不该喝那么多酒。”

“各位老师的话听起来好像都很厌世啊。还是我比较奇怪，听了那么多，居然没什么共鸣，这是为什么呢？”寒月说。

“那是因为你刚娶了妻子呗。”迷亭马上给出了答案。

这时，主人突然开口了：“千万别娶了妻子就认为女人真好。我给大家读一段文章，权作参考。请听好。”说完很快从书房拿出来一本旧书，说，“这本书虽然很旧，但是证明了从古时候起，就有人懂得女人是魔鬼了。”

寒月问：“也太吓人了。什么时候的书呀？”

“十六世纪，托马斯·纳什[170]的作品。”

“更吓人了。那个时候就有人说我妻子的坏话了。”

“写了各种关于女人的坏话，肯定也包括你的妻子。好好听着。”

“嗯，洗耳恭听。太感谢了。”

“首先是古往今来的圣贤介绍自己的女性观。都在听吧？”

“都听着呢。连单身的我也在听呢。”迷亭说。

“亚里士多德说，女人全都不正经，所以娶妻应舍大取小。小不正经比大不正经引起的祸害要轻……”

“寒月的妻子是大还是小呢？”

“属于大不正经。”

“哈哈哈，这书真有意思。来，接着读。”

“有人问，何为最大奇迹？智者答，贞妇……”

“这里的智者指的是谁？”

“上面没写名字。”

“肯定是一个被女人抛弃过的智者。”

“随后出场的是第欧根尼[171]。有人问：‘何时娶妻最适宜？’第欧根尼回答说：‘青年时期太早，老年时期太迟。’”

“老师，这句话属于他在酒桶中的思考吧。”

“毕达哥拉斯说，天下有三件东西值得敬畏：火，水，女人。”

“希腊哲学家净说些迂腐的话。要我说，天下没有什么值得敬畏。入火而不燃，落水而不溺……”独仙说不下去了。

迷亭立刻伸手搭救：“见女而不迷。”

主人继续往下读着：“苏格拉底说，驾驭女人是人类终极难题。德摩斯梯尼说，如果苦于干不掉敌人，最佳策略便是赠敌己女，因为必将日夜使其困于家庭风波。塞内加[172]认为女人和无知是世界上两大灾难。马可·奥勒留[173]认为，女子难以驾驭之处堪比船舶。普劳图斯[174]说，女人爱用绫罗绸缎装扮，只为遮掩天生的丑陋，实属下策。瓦勒里乌斯[175]曾经在给朋友的信中说，没有女人做不出的事情，唯愿上苍垂怜，保佑你不落入圈套。他还说，试问女人是何物？是有爱的敌人，是不可避免的苦涩，是无处逃脱的痛苦，是自然的诱惑、如蜜糖的剧毒。如果抛弃女人属于不道德，那么不抛弃女人，往往要蒙受更大的痛苦……”

寒月说：“老师，可以了，已经听了很多谴责我妻子的话，已经够了。”

“还有四五页呢，还是一口气听完吧。”

“差不多就行了，夫人也快回来了吧？”迷亭正揶揄着，餐厅里有人叫着女仆的名字，“阿清，阿清！”

“这下完了。夫人早就回来了。”

“嘿嘿。”主人笑着说，“我才不怕她呢。”

“夫人！夫人！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餐厅里一片沉默。

“夫人，您能听见我说话吧？夫人？”

依然没有人回答。

“刚才您听到的话，不是您丈夫说的。是十六世纪的纳西说的，您别介意。”

“不认识！”女主人远远地敷衍了一句。寒月狡黠地笑了。

“我也不认识。不好意思。哈哈哈哈。”迷亭毫不客气地大笑道。这时，远处传来大门猛然被打开的声音，有人来了，但是他并没有招呼一声“拜托了”、“有人吗”。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客厅的纸门“呼啦”一声打开，多多良三平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三平今天破天荒穿了礼服，里头是白花花的衬衫，显得异常隆重。右手还拎着用绳子捆在一起的四瓶啤酒，看起来沉甸甸的。他把酒放在鲣鱼干旁边，连招呼都不打，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膝分开跪坐，一副惹人注目的武士做派。

“老师，您胃病好些了吗？总是这么闷在家里，可不成啊。”三平说。

“还可以吧。”主人说。

“恕我直言，您脸色不太好啊，有点发黄。最近去钓鱼还挺有意思。从品川雇一艘船过去——我上周日去了一次。”

“钓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钓到。”

“没钓到还说有意思？”

“养养浩然之气嘛。怎么样，你钓过鱼吗？真的很有意思。想想坐着小船，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横行。”三平不管跟谁都搭得上话。

迷亭接过话茬：“我只对在小海里坐大船感兴趣。”

寒月说：“如果去钓鱼，起码应该钓个鲸鱼或者美人鱼，不然不好玩。”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钓上来？作家真是没有生活常识。”

“我不是作家。”

“那你是干什么的？对我这样的商务人士来讲，最重要的就是常识。老师，我最近的生活常识绝对大大丰富了。说来奇怪，一到那个地方，近朱者赤，自然而然就被熏陶出来了。”

“熏陶成什么样儿了？”

“就说抽烟吧。如果抽朝日、敷岛这种牌子，就太没面子了。”说完拿出滤嘴有金箔装饰的雪茄，啪嗒啪嗒吸了起来。

“你太奢侈了。什么时候这么有钱？”

“钱不多，但是总能挣回来。如果不吸这种烟，根本就毫无格调可言了。”

“这格调居然比寒月磨玻璃球还轻松，而且不麻烦。真是快捷格调啊。”迷亭对寒月说。寒月还没回答，三平就开口了：“你就是寒月啊？还没当上博士吗？如果你当不了博士，我就出手啦。”

“你要当博士？”

“不，我要娶金田的女儿。虽然觉得挺对不住您的，但是对方也在极力促成这桩姻缘，所以我就决定娶她了。老师，我觉得很对不住寒月，正担心怎么开口呢。”

“千万别客气！”寒月回答。主人含含糊糊地说：“想娶就娶吧。”

“这可真是皆大欢喜。我就说嘛，不管什么样的女儿总能嫁得出去的。你看，现在就有如此体面的一位绅士当了乘龙快婿。东风，这是绝佳的新体诗素材，赶紧写出来吧。”迷亭照例不正经地调侃道。

三平看向东风：“你就是东风呀？我们结婚，你给写点东西吧。我把它印出来派发给别人。说不定还能登在《太阳》上。”

“可以呀，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什么时候都行。给我一篇你写好的也可以。作为回报，我们的婚宴也请你来大吃一顿。开瓶香槟。你喝过香槟没有？非常好喝——老师，我婚宴的时候还打算叫个乐队现场演奏，您说我把东风写的东西谱成曲子怎么样？”

“你随便啊。”

“老师，您给我谱个曲子吧。”

“我怎么可能会！”

“在座的诸位有谁懂音乐吗？”

“被你取代的寒月小提琴弹得很好。你请他准没错。不过，几口香槟怕你请不动。”

“香槟啊，四块五块一瓶的那种简直拿不出手。我请客，怎么可能用那么便宜的东西？不知你愿意为我谱个曲子吗？”

“嗯，可以啊。两毛钱的香槟就可以啦，或者不要钱都行。”

“不给钱可不行，必须得有答谢礼。你要是不喜欢香槟，那这些怎么样？”说完便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七八张照片，往地板上随意一放。照片散落一地，有半身的、全身的，有站着的、坐着的，有穿和服裙子的、穿长袖的，有盘着高岛田发髻的。总之，满眼都是妙龄女郎。

“老师请看，这些全都可以当作候选人。寒月和东风都挑一个吧，我可以替你们介绍。这种答谢礼还满意么？”说着拿起一张照片递给寒月。

“太好了，你一定得帮着介绍。”

“这个喜欢吗？”三平又递过去一张。

“喜欢喜欢。帮忙介绍吧。”

“介绍哪个？”

“哪个都行。”

“你还真是博爱啊。这个是博士的侄女。”

“哦。”

“这位性格很好，人也年轻，今年才十七岁——如果娶了她，陪嫁钱就有上千块呢——这位是某个首长的千金。”三平一个人说着。

“这么好条件，能全娶了吗？”

“全都要娶？你的野心也太大了。没看出来你拥护一夫多妻主义啊。”

“不，我不是拥护一夫多妻，我只是一个肉食动物罢了。”

“别说那么多没用的了，反正没戏，赶紧收起来吧。”主人略带愠怒地甩出一句话。三平说：“这样的话，哪个都不娶喽。”边说边把照片一张一张收回内兜去了。

“对了，你拎啤酒干吗？”主人问。

“送您的礼物。为了提前庆祝，我特意从拐角的酒屋买的。咱们开一瓶？”

主人唤女仆过来把酒打开。主人、迷亭、独仙、寒月和东风五个人煞有介事地共同举杯，庆祝三平的美好姻缘。三平满面春风地说：“诚邀在座各位出席我的婚礼，大家一定都来。大家都会赏光吧？”

“我不去。”主人毫不犹豫地说。

“为什么？我一辈子也就这一次婚礼。不来的话也太不近人情了吧，老师？”

“不是不近人情。反正我不去。”主人继续坚持。

“是因为没有合适衣服吗？外褂和裙裤总有吧？老师，您还是多参加点聚会吧，我介绍名人给您认识。”

“不必了。”

“是因为胃病还没好？”

“跟胃病没关系。”

“您要是这么坚持，我也没办法。你呢，你能来吧？”三平放弃了对主人的劝说，转向迷亭。

“我吗？我一定去。可以的话，还想当媒人呢。‘婚礼香槟哟度数三十三度九换一夜春宵’——什么？媒人是铃木藤？好吧，我觉得也会是他。那就太遗憾了，两个媒人就太多了。那我就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出席吧。”迷亭说。

“你能去吗？”三平问独仙。

“我吗？一竿风月闲生计，人钓白苹红蓼间。”

“什么意思？背唐诗啊？”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你就说，服了你了。寒月可以来吧？怎么说你也算当事人之一嘛。”

“一定去。我都谱曲子了，如果不去现场听听乐队怎么演奏的，就太遗憾了。”

“这就对了嘛！东风，你怎么样？”

“我啊，我还挺想在两位新人面前，朗诵我的新体诗的。”

“那就太好了。老师，这绝对是我长这么大最开心的事儿。就冲这个，我得再喝一杯！”说完，兀自把自己买来的啤酒咕咚咕咚喝完，满脸通红地放下杯子。

秋季白昼短，很快天就黑了。看看火炉，里面扔满了乱七八糟的烟蒂，炉火却早已熄灭。这些快活的伙伴们看起来也尽兴了，独仙首先站起来说：“天晚了，我先回去了。”紧接着随着一声声“我也走”，其他人也一起出门离去。就像演出散场一样，客厅一时看起来空空荡荡。

主人吃完晚饭就钻进了书房。

女主人觉得有点冷，紧了紧衬衫领子，开始缝补刚洗好的日常衣物。

孩子们并枕而眠。

女仆去洗澡了。

这些人虽然看起来快活，如果叩问他们心底，却总能听到悲凉的回响。

独仙再怎么摆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顿悟模样，双脚还是要踩在凡间的泥土上。

迷亭虽然每天都很乐观，但是他显然没有身处理想国。

寒月终于不再磨玻璃球，回老家娶了老婆。这才是正常。但是正常时间长了，他也会觉得无聊吧。

东风现在对新体诗抱有极大的热情。十年之后，他肯定就不这么干了。

至于三平，可能性就太多了，没准以后去山里住、去水里住。都有可能。希望他一辈子都能以请别人喝香槟为荣。

铃木藤四处奔波。奔波的人难免辛苦。就算辛苦，也比原地踏步的人吃得开。

我在这家已经住了两年多了。本以为自己的见识足以傲视猫族，谁知前几天一个号称“雄猫穆尔[176]”的家伙，突然大放厥词，让我非常震惊。仔细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它一百年前就死了，莫非它觉得好玩，才从遥远的冥界赶过来，变成幽灵吓唬我的？这只猫去看望母亲的时候，叼了一条鱼准备当礼物，结果半路上就忍不住把鱼吃掉了。就是如此不孝的一只猫，才气却不输人类，听说灵感来了还挥笔写诗，连它主人都连连称赞。这种英雄豪杰既然在一个世纪前已经出现了，我这样的无名小卒还是早日退隐乌托邦比较好。

主人早晚要死于胃病。

金田因为欲望太大已经离死不远。

秋天的树叶已经快掉光了。

死亡是万事万物的终极命运，就算现在活蹦乱跳，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因此早早迎来终极命运也许是明智之选。按照刚才各位的说法，人类最终躲不过自杀。如果稍微大意，没准只剩我们猫族生活在这逼仄的世界上。实在可怕。

我突然就心情低落起来。还是喝点三平的啤酒提提精神吧。

我绕去厨房。窗户没关紧，秋风从细细的窗户缝里吹进来，煤油灯不知道何时熄灭了，但是屋子里却并不黑，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

茶托上并排放着三只杯子，其中的两只里还剩了半杯茶色的饮料。透过玻璃看什么饮料都觉得冰凉，即使里头装的热水。再加上旁边就是灭火桶，这杯液体被寒夜的月光一照，顿时让我兴致大减，感觉嘴唇一碰上就会全身冰凉。不过生活就是不断尝新嘛。你看三平喝了之后，脸通红，连呼吸都变得灼热了。那么猫喝了肯定也能变兴奋吧？反正是一条连死期都不知道的贱命，趁着苟且活着，多尝新。等躺在墓碑底下了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我下定决心，就痛快地把舌头伸进杯子啪嗒啪嗒舔了几口。这个味道太让我震惊了。舌头尖就像被针扎过一样，麻麻的。人类是中了什么魔咒，居然喜欢喝这种类似腐烂味道的东西！反正猫舌头完全接受不了。应该是猫和啤酒八字不合吧。

我一边叫苦一边把舌头往回收，收到一半又改变主意了。人类总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一旦感冒了就皱着眉头喝奇怪的东西。他们是因为喝了才好，还是为了好才喝，我至今都无从知晓，不过这倒给我很大启发。我的问题就用啤酒来解决吧。喝了这个，虽然腹中受苦，如果能够像三平那样忘乎所以、愉悦至极，也算大大地赚到。跟周围的猫说起来也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嗯，听天由命吧，把事情做彻底。主意已定，我再次伸出舌头。睁着眼睛实在不忍下咽，遂紧闭双眼继续啪嗒啪嗒。

我忍啊，忍啊，终于把一杯啤酒喝光了。此刻，奇妙的现象发生了。刚开始是舌头麻麻的，嘴里像是受到压迫一样难受。后来越喝越轻松，一杯快见底的时候已经不觉得痛苦了。照此节奏，第二杯也不在话下。就这样，我像吸水的抹布一样，连洒在茶托上的啤酒都悉数收入腹中。

喝完之后，我为了观察自己的变化，静静地蹲在原地。身体里逐渐升起一股暖流，眼皮发沉，耳朵开始幻听。想唱歌，想跳“猫儿啊猫儿啊”舞。想让主人、迷亭、独仙去吃屎。想痛扁金田一顿。想咬金田夫人的鼻子。想干很多事情。最后，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走。现在出去玩应该很有意思。嗯，出去之后可以跟月亮说一句晚上好。反正心情大好就是了。

心情舒畅应该就是说的现在这种状态吧。我漫无目的地晃荡着，任由散漫的步伐把我带去任何地方。可是，忽然很困怎么办？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是睡着还是走着。努力想睁开眼睛，发现眼皮沉得睁不开。算了，管它高山大海，走下去就是了。我正软绵绵地往前迈，突然，“扑通”一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完了。我甚至都无法思考为什么完了，只是凭直觉知道这下完了，接下来有罪受了。

等终于清醒一些，发现自己已经漂在水上了。我惊恐地伸出爪子想抓住什么，结果能抓住的只有水，而且随着我的挣扎，身体反而越陷越深。我赶紧蹬后腿，用前爪拨水，只听“咕噜噜”，只有水声回应着我。等终于露出脑袋看向四周，发现原来自己掉进了水缸里。这个水缸，夏天之前用来养一种叫竹柏的水草，等乌鸦把水草啄完之后，就用来洗澡了。这样水越来越少，乌鸦也越来越少，前几天我还慨叹乌鸦都不来了，结果今天自己就代替乌鸦进来洗澡了。

水面离缸缘有四寸左右的距离。不论我把腿往上伸多直都够不着，用力往上跳也跳不出。如果稍有松懈，就咕噜咕噜往下沉。拼命挣扎的时候，爪子能多多少少碰到水缸壁，嘎吱嘎吱，抓到了就感觉能浮上来一点，抓不住的话就咕噜咕噜呛水。呛水太痛苦，于是赶紧嘎吱嘎吱继续抓。重复几次，身体就吃不消了。虽然心情无比焦虑，脚却逐渐不听使唤。渐渐地，是为了呛水才抓，还是因为抓才呛水，自己都搞不明白了。

我一边受折磨，一边思考。之所以自己这么痛苦，就是因为想尽快爬出水缸。想爬出去的心情虽然急迫，但是心里清楚根本爬不出去。我的脚只不过三寸长。就算身体全部漂到水面上，站在水面上尽力把前爪伸长，离水缸边缘也有五寸的距离。抓不住水缸边缘的话，就算再着急，就算花上一百年的时间，就算累得粉身碎骨，都出不去。如果明知出不去，再努力挣扎，就是强求。所有痛苦都是来源于强求。强求无意义。自讨苦吃、自我责问都很愚蠢。

“算了吧，顺其自然吧，不要再把水缸壁抓得嘎吱嘎吱了。”我这么想着，前腿、后腿、脑袋、尾巴，全部停止挣扎，听天由命。

越来越惬意。

不清楚此刻的心情是痛苦，还是庆幸。

不清楚此刻是在水里，还是在客厅地板上。

正在哪里，遭遇了什么，已经不再重要。

我只觉得惬意。不，已经感觉不到惬意了。日月坠落，天地崩塌，我进入了不可思议的太平世界。

我死了。

死了才得到这份太平。

太平唯有一死方可享受。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万幸，万幸。

[145]《列仙传》：西汉刘向著。记载了七十一位仙人的姓名、身世和事迹。

[146]定式：围棋中最稳妥的顺序，让下棋双方各自不吃亏的下法。

[147]本因坊：日本围棋的一个流派。

[148]臣死且不辞，况彘肩乎：取意《史记·项羽本纪》“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此处表示不怕棋子被吞。

[149]撞吧！八幡钟：日语里“补（棋子）”和“撞（钟）”是谐音，八幡钟是江户深川富冈八幡宫的钟。

[150]一剑倚天寒：出自北条时宗的名言，“两头俱截断，一剑倚天寒”。指把生死看破，才能从生死中解脱。

[151]Do you see the boy：此句英文发音，与“你脸皮也太厚了。喂”的日语发音非常像。

[152]此处是歌舞伎最著名的桥段之一。主角大喝一声“且慢”现身，惩罚恶人。

[153]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佛家语。指抓紧时间，不容迟疑。

[154]与谢芜村的俳句。

[155]盂兰盆节时，日本人习惯在家门口烧麻秆，来呼唤死去亲人的灵魂。

[156]庆政：歌舞伎里的人物。

[157]吐月峰：静冈的名山。山中的竹子多被用来制作烟灰筒，故命名为吐月峰。

[158]天长节：11月3日，明治天皇的生日。

[159]露地白牛：禅宗语，暗示可以虚拉小提琴。

[160]康诺特爵士：英国贵族，维多利亚女王的孙子。明治二十三年曾经为明治天皇授予嘉德勋章，受到日本人民的热烈欢迎。

[161]宝生流：能剧的一个流派。

[162]威廉·欧内斯特·亨里(1849-1903),英国作家、编辑和文学评论家。主要以诗作《不可征服》闻名。

[163]卒塔婆小町：日本古典能剧之一。小町的意思是美女。

[164]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人应该对世俗物质无所留恋，才有可能深刻领悟佛。

[165]铁牛面铁牛心，牛铁面牛铁心：源自《碧严录》第三十八则，铁牛之机。意思是：坚决不动摇，坚固得就像用铁打造的牛一样。

[166]元信：全名狩野元信，室町时代的著名画家。

[167]《大英百科全书》：1975年在日本发售的时候设立了月付方式。

[168]《切维狩猎记》：英国最古老的民谣。讲述切维地区贵族矛盾的民谣，背景是英格兰和苏格兰国境之间的丘陵。

[169]王者之民荡荡：指贤明君主的子民富足安康。出自《论语·泰伯篇》。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孔子赞美尧的德治。

[170]托马斯·纳什（Thomas Nashe，1567-1601），英国作家。喜争论，作品多讽刺。

[171]第欧根尼（Diogenes，约前412-前324）， 古希腊犬儒派哲学家鼻祖，不修边幅，努力把生活需求降到最低，比如不住房屋，选择长期住在酒桶里。

[172]塞内加（Lucius Annaeus Seneca，约前4-65），古罗马时代著名斯多葛学派哲学家。

[173]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 Antoninus Augustus，121-180），古罗马帝国皇帝。代表作品有《沉思录》。

[174]普劳图斯（Titus Maccius Plautus，约前254-前184），古罗马喜剧作家。

[175]瓦勒里乌斯（Valerius Maximus），活跃于公元20年前后，古罗马历史学家。

[176]雄猫穆尔：德国小说《雄猫穆尔的生活观》的主人公。作者霍夫曼，写于1820-1822。明治三十九年5月，《新小说》开始连载德国文学研究家滕代素人的《猫文士气炎录》。

夏目漱石说[177]

《我是猫》最初连载于杂志《杜鹃》。本身就不是规规矩矩的小说，所以读者们任意翻开哪一页，都可以往下阅读，丝毫不影响情节的连贯。我原计划多写几篇之后再结集出版，无奈出版社催促得紧，自己又太忙，抽不出时间来，只好先出版这五章。

原本发表在杂志上的连载物，现在以单行本的形式再度出现在公众眼前，证明它本身还是具有发表价值的。虽然身为作者，并不方便评价《我是猫》的优劣，但是自己写的东西，能够以自己喜欢的形式，出现在公众面前，本身已经非常欢喜。正是这个愿景，督促着我下定决心付梓出版。

特此感谢中村不折先生为本书几易其稿，创作插画；感谢桥口五叶先生出色的装帧设计。多亏了二位，本书才得以在文字以外，平添了许多别样的趣味。

《我是猫》还在连载时，就有素不相识的读者特意致信鼓励，甚至寄明信片给我祝福。自己写的东西能够得到大家如此喜爱，不胜感激。特此机会，向读者们一并致谢，感谢你们的鼓励和支持。

本书没什么情节，也谈不上什么结构，就像一只海参无头无尾，就算就此搁笔，都对全书没有任何影响。没准这些真的就是本书的全部了。不过，我依然打算忙里偷闲，继续写下去。趁猫还活着——猫还健壮——猫还愿意写的时候——继续写下去。

明治三十八年十月六日

续写《我是猫》的时候，本打算也写五章，分上下册两本一并出版。无奈一不小心写多了，出版社建议分为上中下三册出版。这其实属于商业上的考虑，对作品本身其实没有什么影响，于是同意了将本书作为中册出版。

写序的时候，脑海中浮现了一件事。我在伦敦居住的时候，为了抚慰病重的好友正冈子规，曾经写过两三封长信，描述伦敦见闻。在病床上郁郁度日的子规读完大喜，还拜托我多写一封：“知道你忙，不过我还想让你多写一封。”那时候子规已经病得很重，字里行间都透着悲惨抑郁。念着我们的昔日情谊，本打算满足他的小小要求，无奈身在异乡，哪有那么多有趣时光可言，正在我苦于下笔之时，传来子规逝世的噩耗。

我再次翻出这封信，信里是这么写的：

我快不行了，每天都止不住地悲伤，已经不再给报纸杂志写东西了。书信来往也中断了。好久不见。今夜突然有感而发，特意写信给你。你写给我的信非常有趣，读你的信是最近最让我开心的事情，没有之一。你知道的，我很早之前就向往着去欧洲看看。可惜身染重疾，终不能至。读了你的信，仿佛自己去了一趟欧洲，神清气爽。知道你忙，方便的话，趁我眼睛还能看得见，请多写一封好么？（知道你可能会为难）

明信片也已经收到。伦敦的焗地瓜吃起来如何？

不折（指中村不折。——译者注）现在住在巴黎的一座伊斯兰寺院里。他倒是表示很想吃鲣鱼干，但是应该没什么机会当面给他了吧。

虚子（指高滨虚子。——译者注）生了一个男孩。我给他取名为年尾。

炼乡死了，非风死了，大家都撇下我先走了。

也许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就算见到，估计那时候我已经说不出话了。其实我现在活得很痛苦。我的日记里有一页，重重写了“古白曰来（古白是比子规小四岁的弟弟，自杀而亡。子规此处表示弟弟在召唤他。——译者注）”四个字。

虽然还有很多想写，无奈病痛难忍，就此搁笔。

明治三十四年十一月六日 写于灯下

东京 子规

伦敦漱石兄 亲启

也许加重了他的病痛。

子规如果读了《我是猫》，不知会作何感想。也许，他只想读我的伦敦见闻，对《我是猫》不感兴趣。不过，《我是猫》是我的成名作。倒不是说成名了就飘飘然，只不过对于以《墨汁一滴》暗中鼓励我的故友来说，把这本书烧给他，也许更好。古有“季子挂剑”，我准备将《我是猫》供奉在子规墓前，为五年前的芥蒂释怀。

子规死时，吟诵着丝瓜的诗句。所以现在世人也将子规的忌日命名为“丝瓜忌”，把子规供奉为“丝瓜之神”。十几年前，我跟子规曾经共同创作了俳句：

摇摇摆摆地 高高悬挂枝蔓上 丝瓜空余长

既然跟丝瓜这么有缘，那么我也愿意再作俳句一首，与《我是猫》一起献给子规。

稳稳当当地 坐镇秋日大地上 南瓜当称王

这句也是我彼时即兴而作。因为都有一个“瓜”字，所以丝瓜和南瓜应该是亲戚吧。既然是亲戚，将咏南瓜的诗句，供奉给丝瓜之神，也是情理中。所以我准备将它一并供在子规墓前。我不知道子规现在在哪里、正在做什么。他没有南瓜一样稳当的屁股，估计依然没有“坐镇”的机会吧。总之会有的，有了之后，得先一屁股坐稳当了，不再因别人的想法左右摇摆。子规已经脱离肉身束缚，不能再让他远远地为我担心。为了让这位故友安心，就此搁笔。

明治三十九年十月

《我是猫》下册明显薄了不少。出版社说这书原本就很灵活，建议我多写一些。就算是猫，一旦落入水缸去了那极乐世界，都不可能随随便便复活。如果因为页码不够，就让猫从水缸里爬出来，显然也有失猫的体面。猫落入水缸之时，漱石老师跟苦沙弥老师一样，都是教师。时至今日，极乐世界的猫的处境我无从了解，但是执笔写下此序的漱石老师已经不再当教师了。苦沙弥老师也许已经辞职，或者被辞退了都不一定。

世事变迁就像猫的眼珠一样变幻莫测。短短几个月时间，就可以去那极乐世界，也可以把薪水花光光。年底过去了，正月过去了，花朵凋谢，新叶又生。以后世界将如何变化，我不了解，只不过，水缸中的猫的瞳孔，应该可以凝固成瞬间的永恒。

明治四十年五月

[177]《我是猫》在日本出版时分上中下三册分别面世的，因此夏目漱石先生对《我是猫》的出版说明也有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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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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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设计 | 董歆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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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人 | 瞿洪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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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导读 / 猫的神游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夏目漱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