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谎言为邻

米娅 作品

版权信息

我与谎言为邻

米娅 作品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 第一章：午夜魅影

- 第二章：再探诡宅

- 第三章：神秘的沙发客

- 第四章：吊诡画幅

- 第五章：隐秘的身份

- 第六章：坠入幻觉

- 第七章：时运变节

- 第八章：虚与幻的边缘

- 第九章：致命游戏

- 第十章：胸口的密符

- 第十一章：异域香水藏玄机

- 第十二章：被烧毁的恐吓信

- 第十三章：陌上危途

- 第十四章：夜幕下的绑架

- 第十五章：穆萨伊夫

- 第十六章：西语字母之谜

- 第十七章：身份的质疑

- 第十八章：闺蜜的背叛

- 第十九章：来自六年前的照片

- 第二十章：完美的陷阱

- 第二十一章：夜守玛尼堆

- 第二十二章：时间以外的时间暗示

- 第二十三章：在劫难逃

- 第二十四章：世上最善良的阴谋

- 第二十五章：缘灭，缘再起

第一章：午夜魅影

1.

很难将后来所发生的漩涡一般的悲剧追溯到这场偶然的阵雨。但这场雨的确改变了我的生活。

2.

当我缓过神来的时候，正站在一处单元楼的屋檐下，我被淋得够呛。我穿黑色的紧身运动衣，头发湿漉漉地耷在肩头。远远儿看上去，从上到下俨然一条墨绿色海带。

我抬腕看表，零点过三分。夜跑原本危险重重，而这场雨更是将夜的纵深感加厚加重。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我被老板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说我为某家轻食甜品店设计的概念海报看上去像车祸现场般惨不忍睹。事实上我不过加入了少许东欧式的先锋元素，为了加强视觉冲击，能够更为有效地进行直抒胸臆。可她根本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究竟喜欢什么，却一味职责我喜欢炫技却生性浅薄。

我回到家，一边吃水煮菠菜一边忍气吞声地修了方案，本想早睡，却躺在床上左右辗转。实在是难以合眼，便干脆爬起来夜跑。

哪料时运不济，半道儿当头一阵瓢泼大雨，毫无疑问，我被浇得满身狼藉。

我用余光环视四周，被夜色涂黑的墙壁，年久失修的老楼。用力剁了好几脚，楼道间的顶灯才勉强亮了起来。那灯光昏暗无限，甚至难以照出我的影子来。我身子前倾，像拧毛巾那样试图拧干头发上的雨水，转过身的瞬间，才清楚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我的记忆。我的梦魇。我美好青春的葬身之所。

兴许是阴差阳错，而我更倾向于潜意识作祟，总之在这个诡异的雨夜，我又回到了这阔别五年的楼道。记忆跟恐惧随黑暗化开，我就这样扶着栏杆，一步一步，盘旋而上。

行至顶层，我在那座久违了的小小的阁楼前站定。有些恍惚，有些力不从心。印象中，它该早已被岁月尘封，被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紧锁。

然而此时此刻呈现在眼前的一切，令我浑身颤栗不止——

防盗门半敞着，而里层的木门也开着一条窄窄的缝。我换了更为隐蔽的姿势屏息凝神向门里望，只可惜被大面积的黑暗挡住了视线。

难道——他回来了？又或者，有外人闯入？

这念头一经形成，不禁心生波澜。好奇作祟，我再也顾不得那么多，轻手轻脚潜入屋内。而我的紧身运动服成功化作一套障眼而合体的夜行衣。

霉菌跟潮气在四周弥漫开来。我小心翼翼行至卧室门口，深深提了一口气，灰尘立马侵入鼻腔。我突然很想打喷嚏，赶紧抬手一面掐住鼻内软骨一面捂住嘴。

终于，喷嚏被成功咽了回去，可就在我侧身的瞬间，一只不锈钢茶杯凭空而落，掷地有声。

没等我反应，一道黑影自书房冲了出来打眼前一闪而过。就在这当口，我下意识地叫出了声——

“英凯？”

话一出口便是一场豪赌。我跟自己赌着，跟眼前来客赌着，跟埋伏多年的真相赌着，跟不可预期的危机赌着。

那人虽然背对着我，可我却明显感到他的影子狠狠一怔。

我用仅存的理智跟气力回忆起冷英凯的模样：他的姿态，他的轮廓，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然后借全部意念逼两者吻合。

“英凯？”我尽量保持镇定，可内心深处早已波涛四起。

然而，那人没作出任何言语上的回应。只是回头轻瞥我一眼，动作迅速。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看清了他的侧脸，而眼角那颗黑痣异常明显。

只一眼，我被一股强大而莫名的力量震慑住。我简直难以置信，顾不上思考，再向前追了两步——“冷英凯！”

那人欲夺门而出，我却朝他伸出了胳膊。

而就在这时候，耳后“嘭“的一声响。

我迅速回过身，突如其来的黑暗却蒙住了我的眼。等我再回过神看向门口，那身影已然无影无踪。

一切发生于瞬息之间。无垠的黑暗中，我甚至无法确定这到底是梦还是一场幻觉。

不，这并非幻觉，更不可能是一场姗姗来迟的美梦。半掩的门缝证明了他的行踪。以及，他眼角的黑痣以及无言的回眸。

分秒间迟疑，我跟着冲出阁楼。一路追到公寓楼下，空旷的草坪上哪还有半个人影！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顿时感到生死两茫茫起来。抬头望夜空，这才发现雨已经停了。

低头看地面，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3.

确切来讲，冷英凯是我的预备役未婚夫。至少在五年前还是。

我们打算毕业订婚，工作两年后结婚，我会有一只精致的钻戒，一件质地良好的婚纱，一场体面隆重的婚礼。

然而，我通通没有了。

那年二月，他说想要跟我换一种情感状态。我自信满满地认为他会向我求婚，哪知他不声不响转身消失在人海。

与其说是一拍两散，不如说是我单方被甩。

几个月后，我收到冷英凯的消息，他说，自己相亲遇到了一个姑娘，家人同意，门当户对，准备发展，移居海外。他要我放这段感情生路，不要再纠缠。

话虽这么说，可事实上，五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怀疑着我们分手的动机。冷英凯的见异思迁看似板上钉钉，可只有我清楚，事实并非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他的离开没有任何预兆，像是原地人间蒸发。要知道，我们恋爱三年，在此期间甚至连一场大动干戈的架都没吵过。

之前的每一次小打小闹也都是都因毫无主题的琐碎而起。我气鼓鼓地冲出家门，走在前面，英凯手足无所地跟在我身后。总是在某个十字路口，当我被迎面而来的红灯叫停，我极速转身，一头扎进他的怀里。而他，习惯用下巴蹭着我的额头笑得沉默，没有道歉，没有抱怨，一切就又那么毫无征兆地好了起来。

可就在他说出分手的那一天，我遵循习惯破门而出。然而当我转过身，才发现人潮深处早已没有了他的身影。就这样，我被半途丢下了车，他的康庄大道依旧极具声色，可从此再也没有我。

不过闺蜜韩露倒是跟我持相反观点。

她说定期吵架就像女人大姨妈驾到，独立个体之间的关系就算再怎么密切，也还是会有观点不合的时候。若不定期宣泄，不将短时间内积压的乌烟瘴气按时排出体外，总会有那么一天，我们的关系必然会面临全面崩盘的风险，紧接着，曾今的一切好山好水好风景统统一去不复还。

英凯消失之前，我对闺蜜的说法总是不以为然，确切来讲，多少有些嗤之以鼻。因为她跟冷英凯最先认识，也是她先看上的他，事实上我与他结缘也是通过她的介绍。然而她万万没想到，一段本属于自己的感情还未开上高速，半道儿上却被我截胡。

事情要说回大一那年——

身边有钱的人太多，让韩露产生了“我不穷，我一点儿都不穷”的错觉。

她投身于这城市大大小小的派对，戴着一副“小纯纯”牌面具混迹在一群金光闪闪的纨绔子弟之间，期待着能够被某个瞎了眼迷了心的衣冠禽兽撞见，然后心甘情愿将自己收留下来。

就这样，在一次社交平台组织的开放式派对上她遇到了冷英凯。当她从洗手间跌跌撞撞晃出来，差点儿被一个人影撞飞。正要开口飚脏话，不料却瞟到了他H头皮带腰间挂。

他趾高气昂地开口道歉，她在心内对此大吐口水白眼儿满天飞，却用表情告诉他，“我就喜欢你这财大气粗放荡不羁的模样！”

冷英凯说要请她喝一杯。她没拒绝。

韩露一杯马提尼喝到底，他毫不介怀地吃掉了牙签上的三颗橄榄。

喝到后半场，韩露轻抿嘴唇，双腿并拢，努力释放出文人骚客特有的一种风情来——“世态本就已经够炎凉的了，可千万不能丢了’三调’。”

果然，冷英凯被她吸引住了。他扭头望这边，神色里充满了那种夹杂着奚落与不屑的好奇，“还三调？哪三调？”

“腔调！情调！高调！”她一本正经地回答，“这可是我引以为荣的乱世哲学！”

……

当然，这些都是韩露亲口告诉我的。

可就在她动心动身准备表明心意的前一周，冷英凯跟我告白，而我鬼使神差地没拒绝，于是情人节那天，我们正大光明走到了一起。

基于过往种种以及我的所作所为，我觉得韩露所发表的一切“非和谐”、“非祝福”言论都是对我的眼红跟嫉妒。

起初，我怀疑英凯的消失是一场恶作剧，这是他与所有人联手跟我开的一个玩笑，是对我忠诚的检验，欲扬先抑，欲擒故纵，总之就是千方百计营造出一种情感塌陷，之后再将我抱得更紧的效果。

因为在分手后的第三个周，我还收到过一只包裹，缺乏寄件人的一切信息。可直觉告诉我，是他。

我拆开来看，那里面装着一张裱装好的摄影作品，看上去像是某个没名没姓的少数民族妇女。没有只言片语，却令我进一步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英凯的专业跟编程有关，可他生活中最大的乐趣是风光摄影。而我的专业是设计相关，对视觉艺术的热爱以及对图像的诠释为我们平日里的交流增色不少。

那之后的一小段时间，我放下悬挂已久的心脏，安然等待着他的进一步动作，可之后的之后，我们之间像是走到了南北两极，冰天雪地，刹那被定格。

我不甘心，便在苦苦挣扎中等待答案，这一等，就是五年。

经历几年的静默，兴许是为否定自己被甩的事实，我认定这是一场阴谋。或者说，英凯跟我，被卷入了某个巨大的阴谋。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不留一丝音讯凭空消失？

4.

闹钟响到第七遍，我却还是不愿意起来。突然想到早上有会议，便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

定睛一看，发现当天是周六，我松了一口气，重新躺回床上，面对天花板发了一个无比沉重的呆。

我摁下遥控器上的开机键，挂在墙角的音响唱了起来。一首温柔的爵士成功挑起了我的睡意。我憋着尿扭了一会儿，刚想滑回温暖的被窝，哪知下一秒，电话响了起来。

韩露约我去“花神咖啡”见面。她说自己刚从昆明演完两场回来，早班机，下午又要飞成都，抽空聊两句。

我挤满眼屎的双目大肆喊着拒绝，可好奇心却强迫我答应下来。令我好奇的并非她的近况，而是那副老生常谈的话题——谁睡了她？她睡了谁？谁甩了她？她又甩了谁？

推门而入的同时我朝窗边望，韩露早到，已经在那盆龙骨旁坐下了。我俩约会，她向来早到。其实不仅仅是约会，生活中任何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只要有我参与，她便总是抢先一步。

甚至连大姨妈都来得比我早。

落地窗边那盆龙骨左后方是我们的老位子，这几年我俩各忙各的，见面次数越来越少，她常常忙演出到热火朝天，我赶稿赶到不分昼夜。我们只好抽空来这儿喝咖啡，说说自己傻逼，说说对方傻逼，再不行就说说路人傻逼。那位置是窗边死角，非但不咋眼，反而显得逼仄，令人备感压抑，向来不受人待见。

我走上前，弯弯腰想要给她一个拥抱，却被她顺势推开。

“这套省了。”韩露不看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半年没见，她的眉目间写满对尘世的轻蔑，看上去比之前多了一丝不羁。

“又失恋了？”我举头瞬间注意到她红肿的眼睛。

“没见我眼角青的！”她可能有些来火儿，将皮夹克随手揉作一团，不小心被肩部的铆钉扎了手。她轻声喊疼，接着咬牙切齿将衣服往空着的座椅里用力一塞。

“被那个混蛋打了吗？”

“那个？说得跟你知道是哪个似的。”她接着抛给我一个很是不以为然的眼神，“还有，是我他妈先动手揍的他！”

韩露喝了口咖啡，抬头瞬间撞上我疑惑无比的眼神，悻悻补充道——

“他还手了。”

韩露是我的闺蜜，相爱相杀爱恨参半的那种。从大学到职场，大浪淘尽，友谊的小船上最终只剩下我俩。我们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我处子，她脱兔，这点从外貌上就看得出来。

大学那会儿，韩露的外号是“马丁女”，她对人生持open态度，很早就定下了人生基调——烟熏妆，皮夹克，大光腿，一双马丁靴穿过春秋冬夏。

再说说我们之间的友谊，并非好感累积的成果，而是时间堆积出的恶果。不过是日久生恨，恨久生惜。

女生的情感世界跟男生不同，越是亲近的人越是容易心生嫉妒。

比如我发朋友圈，她会留言冷嘲热讽，也曾将我的秘密卖给其它女生。后来甚至跟我上演过“夺爱冷英凯”的戏码。当然，我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有几次被逼急，画了她的裸体连名带姓张贴在了校园公告栏里。

然而，每年我过生日收到的第一条生日祝福一定来自于韩露，还有各种各样的礼物，关系好的时候是好看的手工艺品，关系不好的时候是一把恶作剧菜刀或者臭屁味橡皮糖。

韩露的父母都是博士，兴许正是家法严厉导致了她的叛逆。她说自己从小听着nova menco长大，励志成为一名flamenco吉他手。自从哥哥步父母后尘也成为一名光宗耀祖的人类学博士之后，父母便放弃了对她的全部期待。她大学时期就加入了一支校外乐队，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东奔西走参加演出，大四退学，开始跑商演，后来也出过几张独立的flamenco吉他唱片。

韩露跟我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犀利、拉风、走南闯北，敢爱敢恨豁得出去，用她自己的话说，“大不了就刀山火海鱼死网破！”。

我们是最亲近的朋友，彼此了解，彼此参透。可当她皮衣皮靴一身战袍出现的时候，我仍会对她望而生畏。

要知道，韩露也曾是颗会哭会闹会撒娇的小蜜糖，可自从遭到冷英凯三番五次的拒绝，她终于被催成了一枚糖衣炮弹——

外表甜美，其内却隐藏着巨大的核能。她觉得自己应该毕生行走江湖，跟各种男人恋爱。她觉得用力过猛的人生才不会白费。

我将目光从窗外的街景收回来，喝了一口咖啡，轻轻问：“你......就这么讨厌我？”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就省省别见面了呗，干嘛还喝茶谈天做朋友？”

韩露翻了个白眼儿，“毕竟相识这么些年，就算是敌人也斗出点儿不舍了。再说你太了解我。要么杀你灭口，要么假装跟你亲近。我选后者。”看她的表情，应该不是开玩笑。

“还是因为英凯吗？”我怯怯问道。

韩露显得有些不耐烦，头发一甩，撸起袖子，露出半条花臂。

她没好气地说着：“你记不记得上学那会儿，咱们三个一起喝酒唱歌。就是你们在一起的前一个周末。那次我本来不准备叫你的，可我向来不懂热场，就怕跟冷英凯两人尴尬。后来你喝高了，我们上前扶你，你一把将我们推开，又伸脚揣桌子，结果脚下一滑，冷英凯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你的腰，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你抛给他一个特骚气的笑，紧跟着的那个周二，你们就宣布在一起了。”

往事历历在目。想到英凯，我的眼前不觉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所以你因为这个讨厌我？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不是讨厌，是嫉恨。”怕我听不懂似的，她咬牙切齿地补充道：“嫉妒又痛恨。五年了，再多几个五年又如何？”

气氛瞬间陷入尴尬。我垂着脑袋不接话，目光停顿于胳膊上的刺青。

“都分手这么久了，准备什么时候洗？小心下一任看见吃醋。”她的目光打我小臂内侧一扫而过。声调有些刺耳，也有些酸楚。

我摇摇头，“不明其寓意的人，打死看不出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小段波段的图案，不长不短看上去还挺清秀。那是我跟冷英凯的情侣款。兴许就是这条刺青，将他穿针引线缝进了我的身体。

“我还在等。等一个答案。”我喝了咖啡，若有所思地说道。

韩露猛然一怔，目光中划过一道短暂的错愕：“什么答案？”

我轻轻抚摸那枚刺青：“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呈现在我面前的那个所谓的真相。这是分手前一个月我们一起去店里纹的。那个时候他还口口声声告诉我，兴许这世界上没有永恒，但我们之间有。”

韩露翻了个白眼儿，有些不可思议：“别自欺欺人了亲爱的，五年了，他没出现过。他不爱你了。做鸵鸟有意思吗？”

“可是我昨晚好像——”我差一点脱口而出。刚说出几个字儿，理智挡道，剩余的话在我口中打了个滚，接着被生生咽了回去。

谁想前半句成功引起了韩露的好奇，“什么？”

“我......我昨晚好像做了个梦......梦见你了。”我撒了个小谎。好在韩露流畅的目光告诉我，她并未察觉。

我自欺欺人的想着，等确定了再告诉她。而实际上是害怕她先找到他。

自始至终，我都没打算昨晚的所见说出来。感情的世界里，最好的朋友，有时也会成为最危险的敌人。

半小时之后，韩露接了一通电话，起身要走，却从包里掏出一个管状物丢给我：“混蛋当初送的，挺贵的外国货，我只用过一次。别再想着冷英凯了，先关心关心自己的手！”

她奚落一笑，转身说了拜拜。我知道，她恨我，也关心我。

我是一名插画师，我能够提笔画出美丽的男女主角却唯独没有画中人那一双双漂亮的手。

我的指甲短到恨不得凹进肉里，倒刺遍布每一根指头。

这并非什么艺术家的癖好或个人特色，只是在压力感丛生的时候，我便自然而然开始这种行为。我热衷于无意识之下的啃指甲，撕手皮，画画时、开会时、在人潮拥挤的大街上，在与陌生人面面相觑的电梯中。

不分时间跟地点，有时甚至发生在辗转反侧的时候。

我就这种行为在网上咨询了心理医生。他告诉我，这种行为不可小觑。这叫良性自虐，是强迫症的一种。

5.

跟韩露分别后，我去书店挑了几本书。结账时接到父亲的电话，他让我回家吃下午饭，是我最喜欢的涮火锅。

我抱着一大摞书推开店门。看时间还早，便原地向左拐，塞上耳机一路散步回家。

行至四楼，用备用钥匙开了门。我将新买来的书放在沙发旁的地板上，父亲正在书房读一本科学杂志。

“爸！”我轻轻唤了一声，接着将一本书双手奉上：“最新一期的地质周刊，刚上市，在书店看到帮你带回来了。”

父亲瞬间眉开眼笑：“谢谢闺女！还是闺女了解我！”

我在桌前无所事事地站了一会儿，无意间扫到桌面上的新摆件，顺手捞起来，一边把玩一边轻轻问：“爸，这是新淘来的吗？”

父亲抬起头：“好几年了，一位老朋友送的。”说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明显一沉。

其中玄机，我便了然。

如果我没猜错，他口中的老友是指林伯伯。父亲这人生性刻板，为人处事一板一眼。无论对于学术还是人际关系，眼睛向来容不得一粒沙。这是他灵魂的裂痕，让他吃足了苦头。好在他是个宝石学专业的研究者，强调独立性工作，注重科研成果，交际所占比例甚少。

林伯伯是父亲唯一的好友，三十年的交情，也只有他受得了父亲的怪脾气。遗憾几年前他在一次考古过程中不幸遇难。

我抬头看向父亲的时候，他也正好以一种伤感的目光看着我。

“以前怎么没见过？”我凭空晃了晃。

父亲随之目光一晃：“哦，之前都放在柜子里保存，今天整理清灰就暂时放出来了。”

那是一柱不怎么规则的八面晶体，看上去像是被包裹住的某种石英。盛放它的是一个可分离式底座。那底座看上去倒不怎么值钱，厚重而结实，应该是某种花岗岩。

“是水晶吗？”我有些好奇。

“估计......是金刚石一类的吧。”

“估计？我熟识各类地质各类宝石的老爸竟然用了’估计’这个词？”

“纪念品，其价值在于纪念，也就没拿去做专业鉴定。”

我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端起那块石头左右打量，却被父亲眼疾手快地夺了过去。他接着伸手看表：“哟，都七点了！我去看看鱼汤好了没有。洗手吃饭吧。”

父亲说着，小心翼翼将石头躺进一只红酸枝木盒。

情义无价。

这向来是他眼中的稀世珍宝。

第二章：再探诡宅

1.

回到家，我放了张cd，胃里的食物还未完全消化，便进厨房拿冰水出来喝。

突然之间冲动上头——

我要去找他，实在不行就守株待兔。如果今天等不到我就等明天，明天等不到我就等后天，天天月月年年，直到他再一次出现再我的眼前！

我不能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至少要听他亲口说清楚，解释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他到底为什么决定消失不见。五年，整整五年。我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无论真相多么残忍，我都能够承受。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慷慨激昂的脸，发现这想法并非什么灵光乍现，而是早有预谋。我向来以为潜意识是个神奇的东西，有时候与我合作，有时候脱离“我”的束缚单打独斗，先斩后奏。

想到这儿，我不禁莞尔一笑。可下一秒，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在指尖生发。我低下头，发现指甲周围的皮肤竟然淌着血。不知不觉间，我又扯破了一小块儿还未痊愈的皮肤。

韩露给的那管昂贵护手霜就摆在洗手台上，可就我而言，它极具创意的外观更适合作摆设。兴致上来的时候薄薄涂上一层，若感到油腻再接着拿纸巾擦掉。我爱洗手，有些强迫。做一顿饭的功夫，我都能洗上十几次手。

我将手指浅插入口中轻轻吮吸，让血液尽快凝固。与此同时垂头看了眼手表，然后将它轻轻摘下来。

谁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我用冷水冲了澡。至少我自己是期待发生些什么的。

然后我换上英凯最喜欢的那件红色连衣裙，从储物盒里取出那枚质感冰冷的钥匙。阔别五年，这一切动作更像是一场仪式。

接着，我坐在沙发上吃了一只苹果。十点四十五分，轻轻拉开房门。

一路上，我尽量以猫的方式行走，将自己藏匿在月光的阴影里。插上耳机，放了一曲维瓦尔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象着周围的人都看不见我。

步行二十多分钟，我到达目的地。抬头望着眼前破败的家属楼，像是站在谷底仰望着一处悬崖峭壁。而那黑洞洞的楼道，眉目狰狞，像是隐藏着某个恶魔般的秘密。

楼梯间的顶灯照例没亮。然而今天，我没有跺脚，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危机四伏的旋律令我有些兴奋。我抬脚往楼道深处走去，尽量使脚步平稳无声，很快，便被粘稠的黑暗湮没。

爬至顶楼，我在阁楼前站定，防盗门紧锁，锈迹斑驳的铁拉环尘埃密布，像是一切都未曾发生，更像是喧嚣过后的偃旗息鼓。

我突然间有些走神。失望之余，掏出钥匙将房门层层打开。习惯性伸手去摁墙壁上的开关，伸手的瞬间突然后悔，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耳边“啪”的一声响。

然而幸运的是，这里常年无人居住，断水断电，灯盏并没有如期亮起来。

记得在某本科普杂志上看过，人的视觉往往会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果然，不过一两分钟，我便适应下来。

他显然还没有出现。或者，他再也不会出现。然而这一刻，那些空穴来风的预设通通被我抛置脑后，因为眼前的种种足以令我热泪盈眶。

我缓缓走上前，将盖在家具上的白布一一掀去，就这样，屋内的所有物品以某种翘首以盼的姿态明目张胆地暴露于眼前——

磕坏了一角的原木餐桌、乱置于桌子中央的水杯、被掀去坐垫的沙发，掉了塑料壳的挂钟，以及墙壁上那只摇摇欲坠的风筝......

他们散发着我所熟悉的气味，那是木头与灰尘交织的味道。

我不禁闭起双眼细细嗅，宛如昨天。

记忆如潮水一般大面积向我涌来。一股闷闷的潮热自心底冲向我的鼻腔、眼角、额头。我缓缓向里间走去，推开右侧的房门，昏暗的路灯映出卧室模糊的轮廓。

我来不及抒发自己的小感慨，就在下一秒，脚边哐当一声响，我好像踢倒了什么。弯下身子将其捞起，那是一只乐嘟牌矿泉水瓶，里面的水已经喝完了，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能随手将喝过的水瓶留在这里的除了英凯还会有谁？我自然而然视之为他留下的“纪念物”，意欲带走。可就在拉开手袋的瞬间，突然怔住——

我的目光落向床铺，有些难以置信。白布已然被掀去，没有枕头，没有被褥，却有一处浅浅的凹陷，在月光的照映下异常分明。

我知道，那是有人睡过的痕迹。

我欲提脚上前查看，突然，大门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我迅速将水瓶塞进包里，接着蜷起身子缩在墙角。

侧耳听，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

我用力竖起耳朵，集中精力，让目光聚焦于大门处。没费什么功夫，门被推开。他的力量很小，尽量使自己的动作安静且隐秘。

他没做任何停留，径直冲这边走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他轻车熟路地穿过客厅，接着伸手去推左侧的房门。

那是间书房，他曾今的乐土。

就在这时候，我的背部由于受到强力挤压，包里的矿泉水瓶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音很小，却还是被他察觉到了。他突然转过了身，朝这边走过来，一举一动之间充满了警惕。

而就在他踏入房间的前一秒，我跃身跳了出来——

“冷英凯！”

他的肩膀剧烈一颤，与此同时猛地顿住脚步。

我上前，他退后；我再上前，他再退后。他戴着棒球帽，厚厚的领巾遮住眼睛以下的大半张脸。

“英凯，别躲了。我知道是你！”

然后，我猛地打开了手机的电筒，朝他脸上照了过去。他转身，拔足欲逃，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身后不远的墙壁。

兴许是被逼入进退维谷之境，也或许是懒得再伪装下去。他转过身，开始主动揭示自己的身份——

他脱去帽子，解下厚厚的领巾，而就在他伸手摘下口罩的瞬间，我的大脑“轰得”一下燃烧了起来。就好比洪水以滔天之势灌入原本干涸的莽原，我感到呼吸局促，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那是一种巨大而叵测的喜悦，凭空而降，真假难辨。我站在据他两米之外仔细打量，那是他的眉眼，他的嘴唇，他的鼻梁，他眼角的黑痣，那是实实在在的，他的面孔。

阔别五年，行踪泯灭，而在这个稀松平常的深夜，我的冷英凯再一次降临在了我的生命里。

一时之间，整个儿世界都停止了运作。耳畔的声响如退潮般统统消失，唯有他的呼吸，粗重的，久违的呼吸，冥冥之中，像是在低吟着我的名字——“屿安......郑屿安......”

我关掉手机，彼此置身于层层叠得的黑暗之中，面面相觑，相顾无言。凝滞的空气将我们分隔开，咫尺之间，却像是隔着一整个儿宇宙。

他就那样静默地看着我，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嘘寒问暖的问候。他不说话，面色冷淡而黯然。

我想要冲上前，他却挪挪脚，见势避开。

我全身从上至下的脉搏都因激动而扑腾扑腾地跳跃着，可他的迟缓与冷漠却令我倍感心碎。

久久僵持，终于，他率先败下阵来。一声叹息，接着卸掉所有防备，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我追问他这几年的行踪，他简言快语地说自己远离了这座城市，一直在国外跟父亲一起生活。我问追究这一切的根源，他却固执地低垂眼帘，执意不肯说。

关于他的父亲，我多少是了解一些的。英凯上小学时父母离异，父亲下海经商，后来去了国外，而他跟母亲留在了厦海。后来母亲改嫁，英凯不喜欢继父，成年之后更是与他们联系甚少。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我先声夺人。

他憋着嘴，显然是想拒绝回答。

“为什么突然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追问。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狠狠停留，很快却撇开：“不关你的事。”

一句不咸不淡的回答，瞬间将我推开十万八千里。半晌，他动动嘴，显然是想问我同样的问题。

“我知道是你！昨天是你，今天也是你！我来这儿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要一个答案。我要知道真相！你离开我的真相！”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真相！你的所见所闻，就是真相！”他有些回避，又有些不耐烦。

他的作答令我感到气馁。

“是吗？你那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呢？”

“分开了。”

“为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

“既然分开了，难道我们不能重新开始吗？”

他的表情微微一怔……

后来的后来，我苦苦求他留下来，留在我的身边。他用那种幽幽的眼神看着我，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终于，我的喜极而泣变成了一场嚎啕大哭。兴许是背不住我的眼泪，少顷，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张张嘴，“等我回来。以后再说。”

他轻而易举地动动嘴，在我看来却是一个郑重无比的承诺，一个胜过了世间一切甜言蜜语的承诺。

我自以为摸清了他的心意。欣喜之下，得寸进尺地要他搬来跟我一起住，他却说在告别单身之前最后一次free style，他要单独去西北一趟，现今任职于欧洲的一家涉外地理摄影公司，这次是回来工作，有一组照片要赶出来。

“什么时候动身？”我有些怀疑。

“明天。”他的目光落向窗外，“先在甘肃待半周，然后穿宁夏跟青海，最终地点是边疆。”

“酒店定好了吗？”

“没订酒店，偏远边镇酒店太少，联络不便。干脆用了沙发客app，交换住宿。”

沙发客app？交换住宿？听上去就像是一场骗局。英凯兴许是看出了我眼中的疑虑，接着掏出手机递给我：“就是他。我的交换客。”

我扫了一眼屏幕，转手将手机还给他。我承认自己根本没看清那人的样子，不过是为了验证确有其事罢了。

“到了给我发微信。”

“再说吧，如果进沙漠或者进山，可能没信号。”

“对了，你的号码……”

“之前那个。”

兴许是月光的缘故，他的脸被一层轻薄而煞白的光影蒙住。他的态度比以前冷淡了不少，也失去了曾经的生龙活虎。

“对了！”他开口将我叫住，随之转身进书房，接着将一块半平左右的物件超我怀里一塞。

“画。你之前想要的。”

“我要的？”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是达利还是莫奈？或者......安格尔？伦勃朗？五年了，我曾经问他要过的东西太多，实在记不起这些细枝末节。

而事实上，他话中有话，只可惜我当时并未读懂。

“拿回家，保存好。经常拿出来看看，对你有帮助。”

冷英凯着急离开。我看了表，凌晨一点半。他说要赶去机场，还要去朋友家收拾行李。我踮脚去亲吻他的脸，他的眉眼回避，浑身僵硬，却并未正面拒绝。

“英凯，你……”

不等我说完，他将我一语打断，“我走了。帮我好好儿照顾新来的沙发客。”

我的沮丧又来了，不由陷入深深的迷惘。想要追问，却又不敢。

他都已经开始裹领巾了，我却将他一把拽住：“对了，久别重逢，至少留张合影！”

没等他拒绝，我已经拿出手机打开了自拍软件。

“笑一笑英凯！说茄子！”

他的表情间写满了不适。抽身的前一秒，我眼疾手快地摁下了快门。而与此同时，我踮起脚亲吻上了他的脸颊。

“你一定会回来，对吗？”

他用力凝视我，接着重新戴上帽子跟口罩，先我一步出门。他好像消瘦了不少，如同一张薄薄的纸片，悄无声息地挤出了那道窄窄的门缝。

转身离去的瞬间，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寓意模糊。

也是后来的后来，当我认真回忆，才发现那目光不仅仅涵盖了对曾今的抱歉，不仅仅是对未来的期许，而分明是在写着：“去，去把真相找出来......”

临走之前，冷英凯叮嘱我帮他简单打扫一下阁楼，我点头说好，并以及时而频繁的联络作为交换。

我摸黑下楼，愉快地挥舞着手中的手机，快乐地就要飞起来。

然而就在三楼转角的地方，突然两道黑影“唰刷”自眼前一窜而过。我被吓坏了，一脚踩空，当即失去重心，整个儿人向前栽去。这还不算最糟，更糟糕的是与此同时原本握在掌心的手机从扶栏之间的空隙掉了下去。

短暂的走神，我听到楼底传来一阵脆响，我知道，那是手机四分五裂的声音。踉跄几步，好不容易站稳，我回头看，发现粗壮的暖气管道上蹲着两只觅食的野猫。然后我一口气冲下一楼，将屏幕开花的手机捡起来。

回家的路上，我照例塞上耳机，放了一张70年代的爵士专辑。步履轻快，好似整个儿世界都在旋转、跳跃、闭上眼。

三十分钟以后，我坐在公寓客厅的地毯上，迫不及待将那幅画拆开。

当我剥去三层厚厚的牛皮纸，却意外地发现那既不是什么高仿版名家名作，也不是什么极具先锋意识的小众作品，而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田园风景画，浓墨重彩的昏暗色调，深色色的天空，幽暗的湖水，岸边枯木嶙峋，牧羊女挥动手中的皮鞭，不远处散落着成群吃草的羊群。天边有夕阳，却也是浓重的暗色......

我记不清自己当初为何会问他要这样的一幅画，也兴许是他记错了。总之，无论它的内容还是它的色调或线条，实在让我高兴不起来。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短短二十四小时，发生了太多事情。我的身体又累又困，神经却无比兴奋。我像丢垃圾那样一跃而起，将自己甩到柔软的小床上，英凯的面孔自眼前凭空划过，不禁心跳加速。

我翻来翻去睡不着，干脆起身回到工作台前面。拿出画本，扭亮台灯，去冰箱取了冰块跟苦艾酒，然后放了nova menco的flamenco。

这支乐队起初还是韩露介绍给我的。我以为，这便是吉普赛人的江湖。把快乐和悲伤全部藏在洒脱背后，把所有的爱恨情仇一股脑全部塞进flamenco里。横冲直撞，热烈似火，却总能给人哀而不伤的感觉。

这是我多年来的习惯，太多个失眠的夜晚，凭借一幅插画一杯酒消磨时间。有时候我会将作品放上社交平台，也会有志趣相投的人为我拍手点赞。

插画通常内容多样而主题单调，它们统统跟英凯相关。我画他戴帽子的姿势，画他品茶时的神情，画他笑逐颜开的模样，画他怒发冲冠时的窘状。有时候画一百根他的胡须，有时候也会在旁边画上一只毫不起眼的自己……

我以为，只有这样，只要这样，就能够将他永永远远留在我的生命里。

2.

这天早上我很早就到了办公室。心情不错，做起事来更是得心应手，跟客户之间的沟通也无比畅通。

我在一间时尚品牌旗下的独立设计工作室工作，主要负责各类海报的设计项目。

午休时间，我啃着三明治进茶水间泡咖啡，发现大家正热火朝天地议论着些什么。我凑上前，同组设计师欣欣手舞足蹈地告诉我，最近公司要调进一个新人，据说在曾在欧洲留学，专攻视觉艺术跟电影海报设计。研究生还没毕业就被公司签了下来，最重要的是曾在好几届欧洲艺术大赛上获过个人奖项，大三那年还带领小组亮相过“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

“你知道么屿安，听说是个混血小帅哥！”欣欣说着，将煮好的咖啡倒入自己的马克杯，顺便帮我把杯子斟满。

我笑着跟她道谢。

“对了欣欣，你知道公司附近哪儿有比较靠谱的修手机的地方吗？”

“怎么？进水了？”

“不小心摔坏了，屏幕全碎了。”我说着便将手机掏出来给她看。

欣欣小心翼翼地双手结果，深怕划伤了手。

“哟，都碎成这样了还修什么呀？干脆新买一个好了。再说了，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有谁去修手机啊！别说是手机，就连男友都是不好用就随手换呢！”她说着，冲我吐了吐舌头，“对了，我一姐们儿在中环开了间电子产品专卖，全是正版货，你去报我的名字，七折！”

“不是，我那个.....我这面，里面有工作相关的笔记。”我撒了个无关痛痒的小谎。事实上哪有什么笔记，我在乎的是那张合影。

“你没同步啊！”

“没来得及。”

欣欣喝了口咖啡：“听我的，寄回原厂吧。街边小店偷偷给你换水的，之前我花一千多换了个屏，用了两个月不得不换了台新机。”

我谢过欣欣，从茶水间出来，看了表，距离工作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然后我坐回到办公桌前，用备用机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紧接着，一个极富磁性的声音字正腔圆地告知我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应该还没降落。而我竟然糊涂到忘记询问他的航班。

3.

在接下来的一个周里，每天下班后的时间我都是在打扫阁楼中度过。就算再疲惫，可一旦想到英凯，便总是能瞬间满血复活，干劲十足。

与此同时，我的失眠也减轻了不少。

我用了整整三天清理灰尘跟蛛网，用砂纸将浴室的霉菌矬下。我将阁楼的各个角落打扫地一尘不染，后来租了辆小车从市郊的家具城搬回家居用品。

我买了新的茶几、桌椅，买了窗帘跟地毯。我从网上订购了热带植物跟好看的装饰，还从公司附近的花店搬回了一大盆龙骨。

龙骨。那可是英凯最喜欢的植物。

一切收拾妥当，就等着我们的客人入住。

周六晚上，我照例回父亲家吃饭。几样再清淡不过的小菜，不过是为了彼此陪伴。

吃完饭，我们一同走进书房。父亲坐在窗边的躺椅上，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玉石鉴定》。

我在门边的藤椅上坐立不安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道：“爸，我想跟您说件事儿。”

“哟，什么时候变得跟我都吞吞吐吐起来了？”父亲轻轻回应，却并未抬头看我。

“我要是说了，您可别太震惊。”

“怎么了？”说着便回过身，摘掉挂在鼻梁上的老花镜。

犹豫再三，我轻轻提了一口气——

“爸，冷英凯回来了。”

良久的沉默，我抬眼看向父亲。他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震撼，直直坐在椅子上，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甚至在某个不易察觉的瞬间，他的眼中划过一丝难言的恐惧。

少顷，父亲缓缓开口：“不准跟他联络。”

“为什么？”

父亲不说话，眉头紧皱，嘴唇紧紧绷住。

“您还在生他的气吗？爸，都过去这么久了，气也该消了！再说，也许他有自己的苦衷。”

良久，他郑重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道：“作为一个男人，我想我了解自己的同类。既然他当年敢不负一点责任地消失，就不应该再这么轻易地回到你的生活中。”

“爸，英凯是想对我负责，他亲口告诉我的！他的眼睛从来不会骗人的！”

“你见到他了？”父亲错愕不已。

我点点头。

“你不该被那人的花言巧语所蒙骗！更不该听从于他虚假的和颜悦色！”

我曾坚定地认为父亲对此事一无所知，事发后的再三劝慰与阻挠不过是对女儿情感上的保护。可这一次，一切都变得那么与众不同。我仿佛从父亲的欲言又止中听出了某种悬念，从他的反应中揣测出了某种无法轻易言明的......内幕。

“爸，您是知道些什么吗？”我站起身，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

终了，他眉目坚定地点点头，将目光射向我的脸——

“我知道！”

“我知道我的女儿是个多么坚强的姑娘！也知道我的女儿无论离开谁，都能够把生活过好。”

临走之前，父亲将我送至玄关处。

推门瞬间，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过去的只可以用来回忆。千万别放任自己沉迷在阴影之中。否则永远看不清前面的路。”

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爱情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剃刀，能够剔除恐惧，却也会让你的灵魂淌血。

第三章：神秘的沙发客

1.

就这样，在一个暮云叆叇的星期六的黄昏，我见到了英凯的交换租客。

当我盘腿坐在阁楼地毯上喝着麦茶，怀揣满心焦躁修改一张设计稿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我看了表，然后走去开门。紧接着，一个元气无限的阳光大男孩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一身英气十足的户外装扮，眉宇之间蔚然成风。

他背着一只巨大的深蓝色行囊，脚下的登山鞋看上去有些旧了，而胳膊上的小块晒痕与古铜肤色恰到好处地诠释了一个漂泊者的形象。

“你好，我叫靳睦涵，是冷哥的交换客。”他说着，冲我礼貌地笑了笑，接着愉快地伸出手以示问候。

他的吐字伴随着掩不去的微微的鼻音，那是西北人特有的强调。

然而我对陌生人向来缺乏热情，对突如其来的亲近更是习惯性疏离。于是假装没注意，迅速侧身去将窗帘拉开。

余光里，男孩满眼尴尬地将手收了回去。

靳睦涵对我的出场显然没有半点吃惊，兴许英凯提前已经将我的存在告知与他。

英凯本来是打算将钥匙藏在门外的脚毯下面，他坚信这栋上世纪八十年代修建的破楼在当下连贼都懒得光顾。而我当场查看了日历，发现正好是个周末，于是毅然决然接过了那把钥匙。

英凯也曾询问我的动机，我口口声声以如沐春风式的待客之道作为搪塞。而事实上，我不过是迫切地想要知道交换来的房客究竟是何面目。

果然，这个面目年轻眉眼单纯的西北男孩——他的鼻梁挺拔，眼神犀利如鹰，唇齿柔和，带着边疆人特有的粗犷，像是命运的预设，如约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

我带着他屋里屋外一一介绍了个遍。告诉他哪里是橱柜，哪里藏着碗筷跟工具。告诉他书房是个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禁地，告诉他wifi的密码以及电压的额度......

不仅如此，我还提前绘制了一幅城市地图，标出重要地标、省去了用不上的场所，标出附近的生活圈以及出行线路。a4大小的防水纸张，一目了然且方便携带。

当我将那张地图双手奉上的时候，他冲我热烈地笑，挤出两排洁白而矫健的牙齿。

而我，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嘴唇，接着一脚蹬上“吱吱呀呀”的楼梯，用手肘顶开天花板上的一块盖板，向他展示了屋顶花园，我们的秘密基地。

“楼很旧，小区也很空，大部分居民在六、七年前就都已经搬出去了，可我男友执意不肯搬走。我想，兴许这里就是他一直不离不弃的原因。”

靳睦涵几步走上前，将目光洒向远山之间的层层暮色，双手撑上锈迹斑斑的扶栏，然后发出了一句深深、深深的感叹：“这简直就是我的梦想之境。”

然后他转身，无比赤诚地看向我，“我特别喜欢城市之巅这个词。在我很小很小，小到对住所还没有任何概念的时候，我便幻想将自己成年以后的房子修建在一座尖尖的山顶上。因为在我的想象中，站在窗边向外望，毫不费力便能够将山河湖海尽收眼底，这将是一种多么宏大而悲壮的感受！”

我静静聆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可你现在住在沙漠。”未经任何思考，这句话便脱口而出，眼看要挑起一场战争。

“是沙漠边缘。”下一秒，他笑着纠正了我，“生活就是这样啊，现实总是跟梦想相差甚远。”

我不好再说些什么，跟着点点头：“你先收拾，计划计划接下来的事情。有什么需要打我电话。”说完，顺着梯子下楼。

刚在玄关处穿好鞋，男孩却追了下来。

“对了，等一等。”他一语将我喊住，接着蹲下身，身手利落地从巨大的行囊中掏出一只牛皮纸包。

“家乡特产，一点见面礼。”

我向后退了半步。可还没来得及摆手拒绝，他便将那纸包用力往我胸前一塞：“我初来乍到，对这座城市方方面面都不熟。收下吧，这样我以后才好开口麻烦你。”

我谢过他，在温柔督促下拆开来看，是一大包肉干跟分装的奶疙瘩。

而与此同时，站在我身边的靳睦涵摆弄起手机。他打开沙发客软件，在个人首页点击了“确认入住”键。我踮起脚，目光死死盘踞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久久不肯放开。

“怎么了？”他轻轻问道，言语间充满疑惑。

“没什么，我……就是想看看英凯是不是也确认入住了。”

“他难道没打电话告诉你吗？”他问得认真，可在我听来这无异于赤裸裸的嘲讽——

“怎么，你俩的感情不好吗？不然他怎么不主动告知自己的行踪？”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这么想来，我不由心生抵触。

正欲开口反击，他却半脸遗憾半脸抱歉地耸耸肩：“他好像一直都没上线。”

“你也是将钥匙放在朋友那里要他自己去取吗？”此时此刻，我的焦虑感又来了。

他笑着摇摇头：“我习惯用胶布粘在春联后面，每次都这么做，很容易找到。”他冲我挤挤眼，“也相当安全！”

告别靳睦涵，我散步回家。

我那莫名的担忧拔地而起，变得有些疑神疑鬼、心神不定。

最开始，我每隔二十分钟给他发一次消息询问冷英凯的入住情况，到后来减少到一小时一次、两小时一次，可得到的答案却屡屡让我失望——“不好意思。”、“还没上线。”、“可能忘记了吧，你别担心。”……

这种期盼简直令人崩溃。吃完简单的晚餐，我满腹怨气地修改了那份看似永远都改不好的设计稿。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十一点。

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回忆着英凯的说过的一字一句从中揣测着种种蛛丝马迹。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阵痛感垂下头，鲜血正顺着指甲缝往水池里滴。

临睡前，我接到了靳睦涵的一通电话。他劝我不要着急，因为镇上的网络信号实在差得要命。而倘若英凯真的进了沙漠，就更不可能有回复的可能。

我追问他所居住的小镇到底叫什么，到底在哪里，他却卖了个关子，说改天见面在地图上指给我看。

于是怀着丧偶式的颓丧，我在风暴般的惴惴不安中熬过了无比艰难的三日。终于在第四天早上，接到冷英凯的短信——“去乡下采风找当地牧民家住了几天，出门的时候手机落在住处了。”

而没过几分钟我便接到了靳睦涵的电话。他言简意骇地告知我，冷英凯在沙发客软件上已经确认了入住。

2.

我坐在椅子上伸了个舒坦的懒腰，整个儿人瞬间神清气爽。自从听到英凯的消息，我苟延残喘的灵魂又被完整拼在了一起。

多日之前，我在欣欣的建议之下将那支手机寄回原厂修理，客服反馈说经过检查，并非换个外屏那么简单，最好连内屏一起换掉，因为已经出现了黄斑。

“内存损坏了吗？我的文件会丢失吗？”

“会尽量帮您恢复，应该没什么问题。”

而就在下班之前，我接到了快递公司的电话。

“是郑屿安吗？您的快递，我放在一楼前台了。”快递小哥儿字正腔圆，声音嘹亮。

我谢过他，迫不及待冲下楼将手机取了回来。操起剪刀就要拆，欣欣突然迎面一阵小跑：“屿安快来开会，头儿新拿到一个项目，说是临时安排任务！赶紧的！”

我听闻，将没来得及拆开的纸盒往座位里随意一塞，抱起电脑转身就走——

设计总监celine是个资深强人型老处女，至于她的初恋完全是一个谜。她把一切对爱情的幻想、激情和生命力统统投入到了工作跟创作中，导致私生活就是一片无人开垦的荒地，过了沤肥的季节，快沦为尴尬的盐碱地了！所以她经常在项目里发春，项目里可以永远都是她沤肥的季节。

celine最常将事业作比——“我们都是为理想而生，以至于一切生活的细枝末节都可用作工作的词条，事业是你们的春药，吃多了激情澎湃，可男人是伪春药，吃多了会毒发身亡！做我们这一行儿，最重要的就是丰富内在，体验生活，拓展视野，扩充想象，懂得天马行空，偶尔跳脱。”

欣欣以此为基准，发誓要好好儿利用手头的各项资源，历经千锤百炼，充实自己的经历及视野。

“做这行，要么风流多情次次全心投入，要么打一开始就保持彻头彻尾的虚情假意。灵感是装备，与炮弹、枪支无异，可别将它夸张成制约情绪的生活必须品。要懂得武装自己，以此取得事业上的风生水起！”

celine不仅剥削大家的心力、视力、劳动力，就连情感能力都不肯放过，这也太惨无人道了！因此，暗地里大家习惯称她“老佛爷”，人物原型是武则天和慈禧。

然而，作为老板，如果celine始终秉持资本家的反面派嘴脸一路可恨到底也还算好，可她偏偏又是一个懂得适时体恤下属，擅于救大家于水深火热的人。因此，在某些重要的时刻，反倒是让人心怀感激。

就在我恭恭敬敬翻开文件夹的同时，celine摁亮了大屏幕，随之将热点一一指给各位看：“这里——主题：剩女时代、等值爱情、青春回忆。今天要说的，是两个小时前我争取到手的项目。当然，细则安排我会发到你们每个人手上。这是我司今年的第一部女性时尚主题插画册，我的期望值自然比较高，要一炮打响，最好能像疯了的业内黑马一样给我冲冲冲！”

欣欣低头玩儿笔，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celine显然是注意到了，语气顿了顿，几步冲过来，将文件夹往她面前用力一摔：“你又失恋了吗大小姐？如果是，请你收集哀痛伤感，用到人物形象特写里！如果不是，请你集中精力！抬头听我讲话！”

欣欣哆哆嗦嗦站起来，低着头，小心翼翼说了句，“我在听。”

不想这句软糯糯的反驳竟激起了celine的怒气，她转回身子：“在听？那我刚才最后一句讲的什么？”

欣欣愣了一下，微微抬头，环顾四周。不想，大家全都摆出一副拭目以待的神情。

“你说……要我们努力工作向前冲，像疯了的马......”

所有人哄堂大笑。celine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抛去一个杀人不见血的大斜眼儿命欣欣坐下——“散会后来我办公室。”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桌前，放下电脑的瞬间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从椅子上拿起那件包裹刚想拆开来看，哪料就在此刻，欣欣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我的身后。她的眼睛很红，明显刚刚哭过。

我料定她是被celine训斥，伸手抚了她的肩，轻声安慰：“话说得很重吗？”

她转过身来，猝不及防地抱住我的脖子，呜呜咽咽憋了好一会儿，说：“屿安，我是真的失恋了。”

就这样，我安慰她了一阵，然后跟她一起出了公司大门。而在此之前，我将那纸盒塞进手袋。

回到家，我随手将大门反锁。从卧室拿来裁纸刀，然后拉开手袋一番摸索。

这只手袋已经很旧了，还是当初英凯送给我的。它的空间很大，说它是一只旅行包都不为过。以前塞课本，现在用来装设计图跟电脑。

韩露也曾跟我抱怨，说它实在是太大了，另外一头像是连着宇宙。每当她想要找钱包，捞出来的却是眼镜盒；想要捞笔筒，摸出来的却是一瓶红酒……

我左翻右翻却老半天摸不见包裹的踪迹，惊恐之余，将整个儿包包倒置过来，紧接着，我的口红、香水、笔记本、笔袋、眼药水......以暴风雨后的寥落姿态躺倒在了地毯上。

是被我沿途弄丢了吗？我不知道。只记得正逢下班时间，白领们如同瓢泼大雨般洒向街面。公交车上人太多，我像是一颗弹珠一般被挤来挤去，偶尔被手肘狠狠撞到却根本分不清是被小偷摸包还是谁不小心。

要知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并非手机，而是那张临别前的合照。

这很轻易便将我拽入了新一轮的绝望中。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令我觉得，我……就要失去他了。

我看向桌上堆积成小山的资料，再回头望窗外，看这城市的万家灯火，一瞬间，觉得生死两茫茫起来。

我将那条伴随自己五年之久的生命之花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捧在手中细细端详，项坠是银质中空的，椭圆形，从中一掰，分开两半，里面三个小小的单词，全新如故。

我用指腹划过它的表面，轻轻读了出来——“make a wish.”

“许个愿吧郑屿安！你看，在一个小圆片儿上写下make a wish，你的少女心一作祟，是不是感觉许下的愿望瞬间就能实现？”

“郑屿安，这项链是我用卖掉摄影作品的钱买来的，你可不能再乱丢！”

“郑屿安，带上我送的项链就是我的人了！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都不能够摘下来！”

……

我打开通讯录，照着那个亲切的署名摁下去，忐忑之余，深深深深地提了一口气——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3.

作为一名城市向导，我显然不怎么合格。第一次跟靳睦涵约好去美术馆，竟然迟到了四十分钟。我出家门的时候，握着钱包犹豫良久却没有打车，后来乘公交，撞见一起车祸便不得不等了好久。

我一口气跑到场馆门口，靳睦涵正靠在台阶前的石柱上埋头读一本书。我不声不响地小跑上前，本想着如何开口道歉，却率先被那本书的封面吸引了目光。

“你竟然知道穆夏？”我有些吃惊地问道。

他闻声抬起头，笑着望向我：“何止是穆夏，我知道的还很多呢！这不，等你等到无聊，买了本关于这次特展的书。今天咱俩别提多幸运，刚好有穆夏的展，可算是能一饱眼福。”说着，他冲我晃了晃预先买好的门票，“还有两小时闭馆，赶紧进去吧。”

在后来的日子里，迟到事件屡屡发生。当然，主角往往是我。

有次是他要我帮忙带他去办地铁票，还有一次是去市中心图书馆办借记卡。我总会晚那么几十分钟，有时候因为睡过了头，有时候因为画画忘了时间，也有那么几次是迷迷糊糊坐上了相反方向的地铁。

后来一次他从附近一座城市游览回来，本来说好我去车站接他，可我记错了日期手机又忘了充电，让他在瓢泼大雨里足足等了四个多钟头。而当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他冲我咯咯笑，将湿乎乎的礼物往我手里一塞。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整个儿人却已经被浇得里外通透。

4.

一个周末傍晚，我接到了靳睦涵的电话。他邀请我吃晚餐，说是为了感谢招待。

“最正宗的自制手抓饭，在内地一般的餐馆可是吃不上的。”

当时我正坐在桌前为自己的新书画一张彩插，犹豫片刻便点头答应下来。

二十分钟后，我敲响了阁楼的防盗门。他手忙脚乱地招呼我进屋，然后告诉我桌上有泡好的砖茶让我自己倒着喝。

在某个突如其来的瞬间，我大脑深处顿生出一种错觉——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而我不过是一位被邀请的访客。

他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我站在书房的窗户前给英凯打电话。过了一会儿他绕道我面前，用无声的口语告诉我饭已经做好了。我将手机从耳边撤下。

“联系上了吗？”他一面盛饭一面轻轻问道。

半晌，我缓缓开口，回答说联系上了，他进沙漠拍照，有时候不方便联络。

我撒了谎。事实上，我失去英凯的消息已然一个周之久。发短信不回复，打电话不是关机就是不在服务区。而我撒谎，只是不想让靳睦涵误认为自己对英凯的关心是多余或是一厢情愿。

吃完晚饭，我只身爬上天台。暮色四起，为整座城市铺上了一层辽阔的墨色。过了一会儿，靳睦涵跟着上来，他一抬手，四周“哗”地一下亮了起来。

我转过身，有些吃惊地望住他。他似乎读懂了我的眼神，指了指不远处的插销，轻声解释道：“我试了试，看那个插座能用就从网上买了彩灯。没想到这么一装点还挺有味道，希望你不要介意。”

介意！我当然介意！这是英凯的房子，你一个外来客凭什么随意改动！可当我被橘色的暖光层层包裹，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柔软一陷，也便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拿着手机地图在我身边坐下：“上回你在电话里问过我的家在哪里对吗？”

我失神地点点头。

“你看，这是祖国的大西北，往西，进疆，这里是喀什，出城130公里就是我住的小镇——荒脊镇。这里距离达瓦坤沙漠很近，乘车二十分钟。

你男朋友所说的沙漠，应该就是这片沙漠。里面有面湖泊，叫达瓦坤湖。关于这座湖还有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我问。

“据说三世纪末，有一个叫铁力木的国王，他率领女儿达瓦昆和女婿沙迪克为老百姓找水，并在沙漠边缘发现了一个冒泡的深坑，于是命千人挖了百天，结果什么也没有。后来，是达瓦昆偷偷瞒着父亲和丈夫，在一天夜里终于挖出了水，而公主达瓦昆也化作了一泓美丽的湖水。

我始终相信传说是人们的一种美好愿望，祖国的西北边陲有许多湖泊，每个湖泊都会被人们赋予许多神秘的色彩，达瓦昆也是如此。”

听到后半段，我有些走神。目光在他的肢体间反复游移。良久，终于被他的一句发问叫停——

“怎么了？怎么突然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半眯着眼睛摇头晃脑道，“不知道怎么形容，感觉挺奇怪的。就你的言谈跟气质来说吧，根本不像是从边疆远镇走出来的人！”

英凯曾今说过，我这个人天生口直心快，从来不怕向全世界坦白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以为靳睦涵会像其他人那样简单糊弄两句搪塞过去，哪料他抛给我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在你心里，边疆汉子应该什么模样？”

“粗犷，口音重，阳刚，浑身上下散发着雄性荷尔蒙的味道，夏天体味浓郁，靠近了闻会有些呛鼻。吃苦耐劳倒是有，但......”

一番话说完，我才发现自己的言辞极富偏见且有些刻薄。于是一脸悔意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可我面前的这个男孩，并没有因此暴躁起来，而是冲我坏坏笑道，“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我还真不是你心目中荒漠大汉的形象。我还有很多秘密！以后慢慢告诉你！”

没等我思考这句话的意思，靳睦涵一脸神秘地站起身，接着下楼去厨房。再回来露台的时候，他的手上多了两只酒杯跟一支酒瓶。

“香槟？”我目光一亮。

“早上去超市顺便买的。只可惜这不是香槟，只是一瓶普通的起泡酒。”

我有生之年唯一一次喝真正的香槟，是跟冷英凯一起的第二年。我们以学生记者的身份混进了一间高级法式餐厅举办的洋酒品鉴大会。

记得当时英凯晃着明晃晃的玻璃瓶身告诉我，我之前喝得那都是低价位起泡酒，只有法国“香槟”地区出产的起泡酒才能称得上香槟！

想到这儿，我不禁红了脸，赶紧改口道，“对对对。起泡酒。”尴尬之余，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靳睦涵不喜好装饰，仅仅是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雕工精致的银戒指。那戒指看上去应该是一件古董，厚实的镂空戒面儿，像是某种家族图腾，底座上嵌着一圈亮闪闪的黑色电气石，而顶部镶着一颗小巧的球状绿松石。

见我对此兴趣十足，靳睦涵毫不吝啬地将戒指摘下来给我看，我翻来覆去地把玩，爱不释手。

突然，戒指侧面的一小处凸起引起了我的注意。以经验判断，那是一处小到不能再小的暗扣。如果可以打开，里面很可能是一个隐秘而别致的银盒。我试图用指头将那银栓轻轻抠开，却被靳睦涵温柔制止。

“它实在太老了屿安，太久没打开过，怕是已经坏掉了。”

我听闻，小心翼翼地将它还给他。开口询问戒指的来路，靳睦涵悉心解释说，那是他的爷爷留给他爸爸，而他的爸爸留给他的。

“所以，你爸爸现在还在西北吗？”

他重重叹了一口，目光瞬间熄灭了：“他死了。”

良久，缓缓补上一句：“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我不好再往下问。他却补上一句：“你说得没错，我并非沙漠里长大。然而就在父亲死后，出于种种原因，我搬到了那里。”

……

那天晚上，靳睦涵跟我聊得尽兴。酒过七旬，他显然有些醉意上头。他眯着眼睛，望向天边得星星。

他说俗话说沧海桑田，屿安你知道么，就在几亿年前，塔克拉玛曾经是一片海洋。被塔克拉玛干覆盖的塔里木地区曾经是一片浅海，叫副特提斯海，它就是地中海的前身。后来，地壳运动，海陆变迁，塔里木盆地变成了浩瀚的沙海......”

我回到家，静静躺在床上，酒劲已经过去，睡不着，看月光点点攀上墙。倘若——

誓言是海，时光是海，就连沙漠都是海......那么——

突然间，一阵强烈的恐惧锤击着我的内心。英凯，他是否冥冥之中已经被海水淹没？

第四章：吊诡画幅

1.

即便相识已有了些时日，可我对靳睦涵始终是怀抱戒心。

他应该也看出来了，有一次，他竟然笑着跟我说：“别看我长得看起来人高马大，有的女孩也会觉得我横冲直撞像是森林王子。可我希望你别怕我，我的心灵跟形象不相符，我心思挺细腻的，不是什么坏人。”

不知怎么回事儿，我被他这话逗乐了。不禁扬扬嘴角，却终究忍住没有笑出声——

“坏人都不说自己是坏人，可坏人都比你拐弯儿抹角。”

下一秒，他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2.

七月的第三个周，我们公司竞争下了一项国际博览会的大单。celine准备了庆功宴，一是为了庆祝公司运行顺风顺水跨出国门，二是为了鼓舞士气，为迎战接下来的工作来颗激心丸。

在大家眼中，欣欣是只天然无公害牌马屁精——开会永远坐第一排，认真听领导讲话时将脖子伸得跟火烈鸟似的。集体聚餐就算自己醉得七晕八素、人畜不分也还要对领导推杯换盏。她时时伺机捕捉一个能令自己一步登天的机会。

据欣欣所说，记住上司的一切喜恶算是这时代一项全新的生存技能。比如她自己，能在入职一年半后坐上部门经理的位置，全托“好眼色和好记忆”的福。

就拿celine来说。她喜欢吃素，无肉不欢的欣欣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搜集全城最地道的素食餐厅陪着她顿顿吃素；她喜欢鸡尾酒，欣欣在无数个深更半夜搭着她小酒吧进大酒馆出；她喜欢收集香水、口红，欣欣就联系了欧洲十几家代购，保证在新品发布的第一时间将货发到她家床头……

我也曾不明所以地问过：“欣欣，本职工作做好就行，你在其他方面干嘛也这么拼命？”

“这叫多管齐下啊亲爱的，技多不压人，要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毕竟是个人情社会。”

一顿昂贵日料吃到半饱，推广部总监建议大家去pub喝酒。面面相觑之间，celine第一个举手赞同，接着大家蜂拥而上。

我承认自己存在着某种不易被外界察觉的人际交流障碍。跟一、二好友私聊还好，可一旦到了人多的场合，便会无端紧张、气喘、面赤耳红，甚至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次一样，当所有人都沉迷于掷骰子游戏的时候，我却独自坐在包间角落里埋头玩儿手机，说玩儿，倒也没玩儿出点什么花样，不过是将所有软件挨着个儿摁了一遍，点开、退出、点开、退出。

欣欣转过头哈哈大笑的瞬间，看出了我的不适，便主动拉我入群。我以去卫生间为理由，借口离开。

后半场，欣欣拉着我跟各位敬酒，兴许是晚饭吃得太少，喝着喝着，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而潜伏已久的伤感也在酒精的带动之下扩散开来......

我欲坐在沙发上休息，欣欣却没有丝毫放过我的意思。她红着脸，喝了太多以至于双眼有些浮肿。她一路拖着我打起了通关，从人头喝到人尾，再从人尾喝到人头……

汹涌的醉意之中，我凭借仅剩的理智掏出手机，照着那个我最爱的名字准确无误地摁下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sorry，……”对啊我怎么忘了，他就算接起来了也是鞭长莫及。

没关系。下一行——

“郑屿安？怎么了？”

“能不能来接我，我喝得……”我已经吐字不清了。

“我现在在成都呢！有什么事儿回去再说啊！先挂了，该轮到我们上台了！”

没等我一脸乖相地说出“好”，电话啪得一声挂掉了。

然后，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照着最后那个署名摁了下去。

四十多分钟之后，靳睦涵推门而入。他先是蹲在我身边道了个浅浅的歉：“对不起啊我来晚了，你说在剧院路，我路不熟，跑去南边那个剧院路了......”

我动了动胳膊，要他扶我起来。

他照做了。

此时此刻的我像是一具肿胀的浮尸，而力大如他，轻而易举便将我架出了pub。我扒住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干呕了好一阵儿，直到他伸手轻轻抹了抹我的背。我转身想说句谢谢，哪料一个没忍住，吐脏了他新买的球鞋。

清理完鞋子，靳睦涵扶我坐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起身去拦计程车。可是好久好久，没有一辆车愿意搭载我。

吐过几轮之后，我已经清醒了不少。从包中拿出手机，对准冷英凯的名字狠狠摁下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过了一会儿，靳睦涵走回来，摆出一副欲将我扛起来的架势。

“你干嘛！”我不由后退两步，诚惶诚恐地问他。

“这里偏僻，出租车本身就少。我背你上主路，那边车应该挺多。”

我趴在他的背上，悲伤突如其来。兴许是他的帮助令我热泪盈眶，又或者是.....没走出几步，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3.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四平八稳地躺在自己公寓的小床上。晚风经过纱幔的过滤变得异常凉爽。我坐起来，脑袋还有点疼却不像刚才那般天旋地转，起身下床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靳睦涵已经离开了。

床头柜上留了张纸条：“桌上是蜂蜜水，可以缓解酒后头痛。冰箱里有刚放进去的酸奶，是顺路在楼下便利店买的。”

他的字迹如同他的人设，挺拔而苍劲。

我睡不着，去冲了冷水澡，对英凯的思念随夜色加深。我放了张舒伯特，接着开始了秉烛夜画。我一直相信执念的力量，只要我将他牢牢锁在自己的心里，无论他走了多久，走了多远，最终都还是会转山转水转回到我的身边。

凌晨两点，我将工具归位，将桌面收拾整齐，吹灭蜡烛，侧身将杯中的凉水一口气干尽，然后回到床上。

可我才刚刚躺下，只听客厅某个角落发出一声巨响。我被吓得不轻，腾地一下坐起来。

然而我并未像影视剧所描绘的那样开口尖叫或者大声说话给自己壮胆。我轻手轻脚摸下床，路过工作台的时候，顺手摸起一把裁纸刀。

我沿路几乎摁亮了屋内所有的灯，一时之间灯火通明。然后我穿过客厅，来到最东头，只见屋外风雨大作，阳台的窗子被吹得大敞开，厚实的亚麻纱帘被撩起一条缝，狂风如同幽灵一般泻进来。

我关好窗户，又去反锁了大门。回到床上，困意来得恰到好处，很快便睡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可怕至极的梦。我梦见一个黑影在窗前来回游走，我想要开口尖叫，却像是被巨石压胸，无论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好在这骇人的场景并未持续太久。紧接着，粘稠的黑暗如同海水一般当头灌了下来......

4.

恍惚之间，我被闹钟刺耳的尖叫声吵醒。

觉得身子酸疼，像是被吨级卡车碾轧过。我试着动了动胳膊，只听后颈处“嘎巴”一声脆响，接着张开眼睛，发现天光已明，而我正以一副别扭的姿态趴在工作台上。身下压着那张完稿的画纸，纸面右下角的位置一抹殷红。

我狠狠怔住，顺着那道血迹寻找来源，然后发现自己的食指指尖如同开花一般，皮肉分离，被揭起的干硬皮肤正以某种丑陋而狰狞的姿态外翻着。指甲盖周围的血显然已经凝固了，结上了厚厚的血痂。

而当我含着指头，将目光移向那幅压在身下的画，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了——

那幅画——那幅我亲手完成的画作，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却完完全全呈现出一番截然不同的模样来。

那是一堆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简笔画，又像是某种寓意深刻的文字。

一时间，我的大脑轰地一下炸开，双腿被结结实实焊在了原地。分秒的停顿过后，当我拿起那张纸仔细察看，发现那并非一幅全新的画作，而是覆盖在我手迹之上的一层更为浓重的墨绿色颜料涂层。

这一切发生地太过突然，突然到让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的亲眼所见。

我站在原地，面对睡过的床铺发了个毛骨悚然的呆。在此期间无数种猜测于脑中浮现，难道我患了精神分裂？或者......或者梦游？再严重点来说，难道画这幅画的不是我，而是……是我的另一重人格？

我努力回忆此前所有，却只觉得眼冒金星头痛欲裂，应该是酒劲儿还没有完全过去。可我明明画的是英凯，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满纸鬼画符？

忐忑之余，我取过手机，怀着求救一般的心情摁下了拨号键。短暂的空白，那个陌生而机械的声音再一次传至耳畔——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我早已失去往下听的耐心，甚至没来得及挂断，冲动上头，用力将手机摔向床角。紧接着，它被厚厚的靠垫弹了回去，落在床上，以一副奄奄一息的姿态。半晌，我走过去将手机捡回来，蒙在被子里失声痛哭。

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白天与黑夜，现实与虚幻，冥冥中像是某种莫名的力量，将我的生活一刀劈开。

5.

我觉得我病了，从萎靡不振的精气神儿就看得出来。

我感觉不怎么好，不，应该说是异常糟糕！精力无法集中，整个儿人无精打采，走起路来时而踉跄，可我不敢跟身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以至于大清早端着满满一杯热茶路过欣欣身旁的时候，一个心不在焉，泼了她一身水。

可欣欣倒并没有因此事生气，等她从卫生间清理完T恤走出来，反倒满脸关心地问我：“屿安你最近怎么了？脸色不好，整个儿人失魂落魄的，是没睡好吗？”

我捂着黑眼圈，借口搪塞了几句，跟她道了歉，然后秉持一脸惨相回到了座位上迫使自己投入到一天的工作。

从这天开始，我不再睡前画画，甚至不允许自己失眠。我将窗户关严，大门也要反复检查三、四遍。

我买了安定片跟褪黑素，按照医嘱按时服用。偶尔褪黑素会稍稍过量，却也没见任何反常。我不想自杀，我只是想要睡个好觉。然而幸运的是，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情况的确有所好转。

过了半个周，韩露参加完音乐节打道回府。她约我见面，在一家人气火爆的苍蝇小馆，川渝风格，热闹嘈杂，食客来自三教九流。

至于那间餐馆叫什么，我后来再也记不起来了，或许是因为名字过于平庸，“王老幺”、“李老幺”或者“张老幺”，从来就没人弄清楚过；也或许它根本就没有名字，人气和坐标就是它的代号。

小馆六点开门，韩露下午五点赶去排座儿。待我六点二十来到店门口的时候，眼前俨然一条长龙，狭窄的人行道被堵得水泄不通。我在人群前端找韩露，手舞足蹈地打了招呼。

可还没等我施展久别重逢的拥抱，只听身后“哗啦”一声响，卷闸门被整个儿拉起，与此同时，几个身板儿瘦弱的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扎进去，相继占得临街的几个座位。

韩露凭借浑身铆钉，好不容易抢到靠角落的桌子，她一边扯过卷纸清理油腻腻的矮板凳，一面冲我翻着白眼儿。

“不枉我提前俩小时排队，贵宾级街景座儿。不能预订，一般抢不到，今天全凭运气好。”

我跟着有气无力般咯咯一乐，跑去街角买冰粉。待我抱着两只脸大的纸碗出现在韩露面前的时候，菜都已经上齐了。

还没等我坐好，韩露喝了口二锅头，接着顺手抓起一只兔头。她咋咋嘴，漫不经心地问我：“那天打电话什么事儿？听你当时的声音可够销魂的。”

我稍作回忆：“单位聚餐，喝多了，本来想你接我来着。”

“后来呢？”

“后来找别人来接的。”

韩露停止了追问，却用力挑起了眉毛。我知道，就凭她对我的知根知底来说，这是在等我主动交代。

见瞒不过去，我将有关靳睦涵的所有事情改了个版本，避重就轻地讲给她听。

哪料韩露听罢并未表现出我想象中的吃惊。她连吃了三颗兔头，将骨头咂得“啧啧”响。

“所以，你这是自作主张把冷英凯的老房子给二次利用了？”接着用力嗦了手指，没好气地问道。

我点点头：“空着也是空着。反正他欠我。”我刻意隐瞒了英凯归来的事实，我怕韩露先发制人。

“那如果有天他回来怎么办？”

“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想不出你郑屿安也能干出这种无情无义的事儿。”她不怀好意地笑道，抹了抹嘴，端起酒杯跟我轻轻一碰：“不过见利忘义也是人之常情。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怕露馅，我别过目光不再看向她的脸。她显然是察觉到了，不冷不热地问了句：“你怎么了？看着怪怪的。”

“可能太累了吧。连续两周都在熬夜赶项目，睡眠不足五小时，都快……都快产生幻觉了。”

韩露兴许就那么随口一问，根本不在乎我会作何解释。她眼珠一转，拿起一大串毛肚边往嘴里塞边饶有兴趣地说道——

“说到西北，我突然想到前年我们去到乌鲁木齐演出。后来被一当地的键盘手带回老家乌苏。几瓶啤酒下肚，我当场就雌雄难辨人畜不分了。话说西北人能喝是真的，酒烈是真的，好客是真的，热情也是真的！”

我知道韩露这并非纯粹的感慨或赞美，她是想要套出靳睦涵与我关系的深浅。故意不接招，只是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她接着用力瞥了我一眼，“对了，给你猜个谜语。什么城市没房子，河流没有水，森林没树木？”

我塞了一嘴冰粉，顾着腮帮拼命摇头。

她狠狠盯了我一眼，说道：“楼兰古城。”

结账的时候，韩露的余光打我手面一扫而过，“你的手怎么了？”

我向后缩了缩：“没什么，老毛病。”

“我给的护手霜不好用？”与此同时，她用微信扫码付了款。

这话题瞬间提起我一个激灵。我想要将那晚的事情如实道出，可想来想去硬是忍住了。

“不是。我只是......恶习难改。”

6.

晚些时候，我接到了靳睦涵的电话。他说自己找到了一份工作，在锦林区的一间咖啡图书馆做短期服务生。

周五下班之后，我按照他发来的地址去找他。刚刚推开玻璃门，那具高大伟岸的身影挤入我的视野。

彼时，他正踮着脚用力去够书架最上层的一本书。而就在他的右边，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将饱含崇拜的目光准确无误投向那副棱角分明的侧脸。

我先是径直去吧台要了美式，端着杯子走到他背后的时候，他正将一本《英国病人》双手递给那个姑娘。接着，他们热络无比地聊了两句，女孩的眼角堆满笑容。

直到我伸手拍了他的肩，他才注意到我，笑着说了“嗨”，眉宇间蔚然成风。他接着转身看向那女孩，有些抱歉地耸耸肩：“我朋友来找我了。”

在女孩的背影中，他的目光划过我手中的咖啡杯：“你要喝咖啡怎么不早说！我去买的话可以打七折！”

我摇摇头，“我怎么有脸占一个新员工的便宜？”

他打趣儿道：“七折买了我再原价卖给你啊，还能多赚几块呢！”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等靳睦涵换下工作服，我们决定去附近的夜市庆祝。

“金梨花”韩餐馆，店主是一对朝鲜族的老夫妇。我正要开口推荐，靳睦涵大手一挥：“今天我请客！你就把你觉得好吃的挨个儿点一套！千万别跟我客气。”

在我的提议下，我们要了冷面、泡菜汤跟紫菜包饭。

吃着吃着，我忍不住就红了眼眶。

靳睦涵有些莫名奇妙：“怎么了？想不到你们搞艺术的感情还真是丰富，吃个饭团都能感动成这样。”

他是在开玩笑，我却完全笑不出来。要知道，从这间店开门营业的那天起，我跟英凯就是这边的常客。

我们平日里吃简单的饭团跟泡菜汤，每逢佳节来顿洋气的部队锅或者韩式烤肉。有次过节，我跟宿舍姐妹们约好一起出去玩儿，可最终就剩我没抢到目的地的火车票，我坐在他宿舍里哭鼻子，他当时本来跟哥们儿约好去昆明的，结果当即退了千辛万苦抢来的车票，留下来陪我。

那一天，我们也是在这里度过的。整个儿市场人影寥寥，英凯用他退票的钱请我吃了海鲜锅。

吃完饭，我跟靳睦涵告别。他说回家正好一个方向啊，不如一起走上一段路。

站在十字路口等绿灯的时候，正巧撞见一对儿在路边挑鲜花的小情侣。女孩儿一脸期待地等着，男孩儿忙着跟小贩讨价还价。

半晌，女孩儿脸上隐约透露出些许不开心来——

“用得着拉扯这么久么？贵一块钱而已，一点儿情调都没有！”

“一块钱也是钱，那可是我课余兼职挣来的！我的小公主，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明白赚钱有多辛苦！”

目光打他们身上一扫而过，往事逆追上心头。虽说那男孩儿跟冷英凯一样习惯货比三家、不解风情；可我却和那姑娘像，也曾是对方掌心的小公主。

记得那还是多年之前，我们共同度过的第一个情人节。午饭过后，我去图书馆找冷英凯。

他正身着衬衫与牛仔裤，低低伏身于案前读一本全英文的摄影书，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细碎的短发上，泛出静谧的光泽。

“呆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从后面轻轻拍了他的肩。

“啊？什么？”冷英凯抬了抬头，神色迷惘却并没有停下手头的动作。

“问你今天什么日子！”

“情人节啊，早上情书就帮传了六、七封。”

“那你知道吗，韩露的男友去年送她一大束玫瑰花，足足七十朵那么多。”

当时冷英凯正在看书，随口答了句“嗯”。

“我问她可不可以送我一朵，她说，让我男朋友送。”

“嗯。”冷英凯的声音闷闷的，目光没从书本移开过。

一看他雷打不动的阵仗我便有些搓火：“你别光’嗯’啊！敷衍了事！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最了解冷英凯，他做事总是专注。有时候我天花乱坠说了一大堆，等了好久，他才将脑袋从书本里拔出来：“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目光顿了顿：“当然听得懂，你想说韩露的男友有钱，送她玫瑰花，七十朵！”

我哪里是要表达这个意思！一时之间气不打一处来，嗓音跟着提高了八度：“是啊是啊，人家有花！可是你呢？说了这么老半天，连一片叶子都没见到过！”说完，我冲他的脚掌用力一跺，转身跑开了。

傍晚，我因为赌气跟韩露去夜市喝了点儿酒。回家的途中，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从出租车上下来，一路小跑着往公寓楼里钻，到了大门口，却被一个人影从背后抱住。

我迅速转过身，尖叫的前一秒，发现是冷英凯。下意识向后退了一大步，以至于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出了一米之距。

只见冷英凯左手提着单肩包，右手拎着只环保袋，头发滴着水，身子湿掉了大半。我来不及生气，一把将他拽进楼道。

打开门，我冲进浴室拿来毛巾：“你来干嘛！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和你的图书馆谈情说爱吗？”

冷英凯不接话，将环保袋往桌上一放，“给你买了花。”

我觉得这一定是错觉，闷葫芦什么时候学会搞浪漫了？蹦蹦跳跳跑过去，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一看——果然是错觉，袋子里躺着几朵绿油油的西兰花。

冷英凯暗自揣测着我的表情，“怎么，你不喜欢？”

“你是故意的，对吧？”

“什么故意不故意啊？先拿来看再炒着吃，多次利用，比玫瑰好太多了！简直就是植物中的环保主义者，你怎么会不喜欢呢？”

“炒着吃？你的情调也一定是被炒着吃掉了。”我立马出言反驳。

英凯咧嘴笑笑，绕过我，径直走进厨房。

难懂女人心简直是冷英凯的人性特征，可情至深处难以言说，恰恰也是他的特征。

斑马线上的绿灯亮起，人头大肆攒动。我那奄奄一息的甜蜜思绪被迫回到现实，回头望向花铺，刚刚那对情侣已然消失于匆匆人海之中......

而就在我回眸的刹那，发现靳睦涵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他的手里捧着一小束雏菊。

“看你喜欢，买来送你！”

我动了动手指，却执意没有将那束花接过——“对不起，谢谢，不过……我不喜欢。”

话落，绿灯亮起，我丢下他，头也不回地朝路对面跑去。

这天晚上，我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失眠。感到门隙间有风，总能听见卫生间排水管传来的“嘀嗒”声……

第五章：隐秘的身份

1.

我的失眠在加剧。白天睡十多个小时睡不醒，晚上连续合眼三小时都很困难。

这种半途而废的睡眠方式比彻头彻尾睡不着更令人感到绝望。有一天，我甚至因为起不了床向公司请了假。

因为工作上频频出错，celine对我大打折扣的业绩极为不满。她甚至放言说，公司根本容不下像我这么“佛系”的人。

她原以为撂下一席狠话状况便会有所好转，可就在这警告发出的第三天，我将一组无比重要的数据错当废纸，想都没想便搅进了碎纸机。

celine在第二天的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我一个书面性的严重警告。不仅如此，她还将本该由我独立完成的项目给了欣欣，并且让我给她打下手。

晚上七点，我顶着满满一脑袋丧气走出办公楼。哪料刚才拐了个弯就被韩露给撞见了。彼时，她背正背着只吉他，画了一脸诡异的小烟熏，穿马丁靴跟一身镶了铆钉的牛仔。

我问她怎么来了，她一面很是机警地望了两眼身后，一面拉低连衫帽挡住大半张脸。说自己刚跟一混蛋制作人分手，行李都来不及拿就被赶出来了。

“每次恋爱对方都是混蛋，你有没有想过这到底是为什么？”

韩露一下子便听出了我的话外音。她翻了个白眼儿，深深自嘲道：“我知道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可难道三观不那么齐整的人就不配得到正常点儿的良人了吗？”

我没再吱声，耸肩，抛给她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

我一心以为自己倒霉，想不到她比我更倒霉。四目相对之间，晚饭也没心情吃了，我们路过超市，到熟食区买了一棵生菜跟一只烤鸡。

回到公寓，她学我的样子将鞋子胡乱踢掉，坐到地板上，一口烧鸡就着一口生菜地吃了下去，谁都不愿先开口。

直到一只鸡吃过大半，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没等韩露说话便抢先吐槽起近来的遭遇。

我一边说一边看她的表情，她应该是想安慰我来着，可好话还没说两句便开始手舞足蹈飙脏话。她劝我要么忍气吞声继续干，要么干脆买把菜刀把老板给砍了。

这种剑走偏锋的安慰无异于火上浇油。我本就因为长时间的睡眠缺失而焦躁不安，她的言语成功激化了我的焦灼感。

我拿着一把剔骨刀，刀尖锋利无比。我欲将鸡骨架上的肉剔干净，可剔到最后，却一刀捅进了自己的拇指关节。

一秒的停滞，浓稠的暗红色液体“突”地涌了出来。

韩露显然没料到我会来这么一出。她厉声尖叫，接着拿来家用医药箱帮我包扎。

我忍着痛，笑着跟她开起了玩笑。我说科学来讲，这叫“良性自虐”，放了点儿血，整个儿人轻松多了。

韩露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接着从桌角拿起手机，一脸郑重地说道：“郑屿安，我认识一名心理医生，我觉得你应该跟他聊一聊。”

吃完饭，韩露要走。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回那混蛋身边。我问她这是去自讨苦吃？她说后天还要一起演出呢，至少也要熬到演出完成再一拍两散。

2.

我已经开始出现幻觉。半路觉得有人跟踪，半夜总能听到怪声，甚至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也时而看到黑影在眼前晃来晃去。

最严重的时候，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几经挣扎，我决定自救。我问韩露要来心理医生的电话，以备不时之需。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不比之前好。七天，我四天喝得烂醉如泥。每每醉到人畜不分，都是一个电话被靳睦涵拖回公寓。后来他送了我一瓶蜂蜜，说是新疆伊犁的寨口蜜。蜜源地好，无污染，而且公司历史悠久，蜂蜜采集技术成熟，生产过程中不添加任何的人工糖分和粘稠剂，就适合我这样依赖醉生梦死聊以自慰的人。

然而就在不久之后的一个清晨，当我睁开双眼，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原本属于冷英凯的床上。一团模模糊糊的人影在门缝边游荡，我怀揣某种不切实际的期许睁开眼睛用力看，眼见的现实却将我一锤打回谷底——

“我为什么在这儿？”我的警惕感拔地而起，开口将那句身影叫住。

“不记得了？”他推开门，走到我身边。

我一脸矇昧地摇摇头。

“昨晚你可是抱着我刚买的新鲜芒果不放，硬要给冷英凯打电话来着。”他说着，去厨房倒了杯清茶递给我：“昨晚上你喝多了，打电话让我去接。结果我背你回家站在大门口把你的包翻遍都没能找到钥匙，后来实在没办法就把你驮回我这儿了。”

我捂着脑袋仔细回忆。昨晚我的确喝了很多，中途拎着手袋去卫生间，拐角处被人撞掉了包，可能钥匙就是在那时候滑落了我都不知道。好在那把钥匙没跟办公室的其他几把绑在一起，家里还有三把备用。

我跳下床，一面伸手将皱了的衣摆履平一面赤脚走向客厅。刚刚想要开口道谢，目光不由落向了书房。

书房的门正开着一条细细的缝，虽说不易察觉，却还是明显有闯入的痕迹。

我的无名火又来了。胳膊一抬，水杯应声落地。

“不是说过是禁地吗？为什么擅自打开它？”

靳睦涵被我的大呼小叫吓了一跳，他将我一把拉到一边，应该是避免我被玻璃划伤，接着好言好语地开口解释着：“前天晚上我睡着睡着隔壁传来一声巨响。我以为有人砸玻璃，起床查看，哪料房间根本没锁我就想都没想就冲进去了。结果发现是窗栓的弹簧坏了，半夜风雨交加，把窗户吹得撞上了墙。”

霎时之间，我对自己片刻过激的失态言行有些后悔，匆匆套上鞋子拎起包。

“我先走了。要上班，还得找师傅开锁。”

靳睦涵没有留我，只是轻轻提醒我今日有雨，顺手递给我一把长柄伞。

3.

周五中午我接到了靳睦涵的电话。他兴致勃勃地跟我说自己被店里评为“本周之星”，得到了一张希姆牛排馆双人份套餐的餐券。他想请我吃饭，算是为上次的事情赔礼道歉。

下班以后，我单枪匹马杀来餐厅，坐在窗边的位置等待，不一会儿，靳睦涵姗姗来迟。

菜单浏览完毕，服务生正好前来点餐。

“一份西冷牛排，七分熟，一份凯撒沙拉，柠檬味气泡水，一份蒜蓉面包。”我一口气说完。

服务生文质彬彬地点头说“好”，接着侧身面向靳睦涵。

靳睦涵合上菜单，微微扬首：“我要五分熟西冷，加一份鸡肉沙拉，不要希腊奶酪。再来一杯雷司令。”他的声音很好听，却也瞬间引起了我的注意——

“希腊奶酪？你不喜欢吗？”

他的目光一怔，一道光自眼内闪过。可那异样稍纵即逝，他接着平静万分地摇了摇头。

“你们那边的人不是特别爱吃奶酪吗？怎么，希腊式的你吃不惯？”我追问。

他张张嘴：“我……我不太吃奶酪。”

“那......雷司令呢？”

他微微垂下眼帘，举止有些生涩地避过我的目光，“听一个朋友说起过，刚好在菜单上看到，就想着要杯尝尝。”

我承认，无论是我的眼神还是言辞都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然而我也不得不承认，那种莫名的不适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来源于他的轻车熟路。

一个边疆远镇青年，怎么可能对西餐如此熟知？

这个靳睦涵，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我喝了一口招待柠檬水，换上轻快的语调，讲了个意有所指的故事。我是想要趁其不备，摸摸他的真面目——

“去年我跟一个多年未联络的老同学见面，当场就闹了一个大笑话。当时也是这样的一个夏夜，我们也是约在牛排馆。点单的时候服务生问牛排要几分熟，他回答七分。问我，我想都没想就说六分。然后服务生用那种特别尴尬的目光看着我，说，不好意思小姐，牛排没有六分熟。”

说完这番话，我深深深深地望向靳睦涵的眼睛。而这一次，他没有回避，反倒是愉快地高耸起双肩，“天呐，我刚刚随口一说，竟然没有说错！”

我抬起头，细细揣测他的表情，只见他眉宇之间蔚然成风。

看来，是我多虑了。

餐后，我向服务生招手要了黑咖啡消食，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余光中，靳睦涵抬头轻轻瞄了我一眼，看我没注意，便缓缓起身去一旁接听。

过了好一会儿，他坐回到位置上。

在我的欲言又止之下，他缓缓开口道：“是晴子，你那天在店里见到的女孩。她是个大学生，经常来店里买书喝咖啡，我帮她找过几次书，刚刚她打电话问我明天上不上班。”

“那你明天上班吗？”

我就那么随口一问，哪料靳睦涵竟犹豫起来了。他揣测了好一会儿，接着用那种极富试探的语气轻轻问——

“那你觉得，我上……还是不上？”

我端起杯子，将最后一口咖啡仰头干尽。

“那就上吧！多个朋友多条路！”

4.

终于，在一个周一的早上，我见到了新来的同事，那个传说中帅气的混血男孩，唐杰瑞。

正如欣欣所说，他有着高挺的眉骨与鼻梁，有着爱憎分明的眼神，深邃立体的轮廓。他看上去冷淡、冷静、阳刚、英俊，文质彬彬，却带着欧洲人骨子里那份特有的疏离跟独立。

celine安排他跟我们的项目，因为合作方是一间法国背景的公司，他的参与有利于中西双方的沟通。

唐杰瑞的设计风格也算是相当符合他的人设。擅用冷冽而锋利的线条，色调搭配时而清冷时而浓烈，可无论怎样却都和谐异常。就个人风格来讲，如果说我是印象派，那么很显然，说他是野兽派便再恰当不过。

自从此人大驾光临，我们办公区常常被围得里外三层，雌性员工明显增多。不仅如此，大家的穿衣档次明显有所提高，就连欣欣都从日式森系风改成了欧美性感风。

入职第三天，我在茶水间泡咖啡的时候碰见他。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极富魅力的男人，言语之间满载对全世界的善意。他的光芒很容易便令我自惭形秽。我冲他笑笑以示问候，甚至没敢抬头看他的眼。

然后我站在窗边等待水沸，而他端着杯子，目光注视着我，显然是想要说些什么。

我的心选择了回避，潜意识却盼望着他先开口。僵持之中，水开了。我拿起壶就要往杯子里灌，他突然冲上前，一把拦住我——“你先等一下。”

十几秒后，他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将一只牛皮纸袋递给我：“这是很不错的咖啡，意大利手工研磨。我买了散装，这些是自己用滤纸袋分装好的。”他说着，动手将我杯子上的挂耳式咖啡包摘掉：“这种喝不出什么味道，不如尝尝我的。”

我垂眼说了谢谢，声音很小，心底里却刮过一阵龙卷风。要知道，皮相好看的男人，总是容易让人心动。

我笨手笨脚地原地站了一下，欲侧身出去，可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突然开口，一语将我留了下来——

“我很喜欢你的独立绘画作品。”

我端着杯子的手随之一颤，“什么？”

“我看过你的画，在梦之崖平台上。我很喜欢你的风格，抽象、先锋有灵魂，色彩的运用体现了极强的表现力。不久之前，我还关注了你。”

他口中的“梦之崖”，便是我常用的那个app，是一个失眠人群的共享平台，涵盖了图、文、音乐、视频等方方面面的内容。我偶尔会挑自己的作品放上去。其中大多数，都是跟英凯有关的夜半习作。

经他这么一提，我才猛地想起来。大概在半个月之前，一个陌生人关注了我，不仅如此，他一口气为我的画挨个儿点了赞。我当时没在意，以为这世界上志趣相投的人很多，想要通过社交网站撩妹的人也很多。

“这么巧？”开口瞬间，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浮于脑海之中，我半信半疑地抬起头，将目光置于他的肩头：“我记得我没用自己的头像，也没填写自己的信息，你怎么知道作者是我？”

“这不，你刚刚自己承认的。”

“我？我说什么了吗？”我接着望向他，而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令这个原本浅显的问题变得有些扑朔迷离。

他抬手指了指我的小臂，温柔解释：“我记得在平台上看到过一幅画，那应该是唯一一幅能够说明作者身份画。背景是连绵起伏的沙海，主角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而那幅画作的左下角，露出了作者的半条胳膊。”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温柔而睿智的目光轻轻覆上我的刺青，“我个人认为，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小臂上纹那样一个特别的图案。”

“这图案有什么特别？”我喝了一口咖啡，明知故问。

“看似简单，实则寓意丰盛，像是电波。”看我沉默，他继续道，“后来，celine将我安排到你们组做项目，我温习的时候认真看了你的构思跟你的风格，与平台作者吻合，但我仍旧不能完全确定，所以刚刚试着问了问，你没否认。”

“你聪明是真的，分析力极强也是真的，眼力好更是真的。没错，那个刺青是几年前我男友专门为我设计的。而那幅画里沙漠上的背影，就是他。”

唐杰瑞抛给我一个倜傥的笑——

“既然有缘，不如留个联系方式吧，日后方便切磋。”

我本想拒绝来着，可我的心却开始手舞足蹈。犹豫之间，我掏出了手机。

如果这还不算巧合，那接下来的事情更巧。当他亲口报出自己的电话号码时，我看着屏幕，突然觉得这组数字有些眼熟。

一直到午饭时间韩露发微信时我才注意到，这串号码，正是属于她介绍给我的那位我没来得及储存的心理咨询师。

我突然有些窃喜，就目前的出场人设看来，上天虽让我历经磨难，却并没打算就这样弃我于不顾。

5.

加班结束已经晚上八点半。我打车回家，走进楼道才发现顶灯坏了，于是只好打开手机电筒。

今晚的楼道呈现出一片骇人的死寂。我透过栏杆的空洞向上看，达芬奇式的透视感在眼前铺展开，黑暗层层叠叠，由近及远，由浓到淡。

眼看就要走到三楼。转弯处，突然，一具穿裙子的白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手电的灯光惨白而强烈，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见那光斑面对我，以与我差不多的速度逼近。

我被吓得腾空而起，向后跳了一大步，那具白影也跟着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我说服自己冷静下来。细看，发现那不过是邻居摆在楼道门口的一面镜子。而那个白衣鬼影，竟然是我自己。

我抓紧包包，一路小跑上楼，心怀余悸地将门反锁。十分钟前去检查一次，直到第五次，我迫使自己在沙发上安静下来。

我感到脉搏联通四肢百骸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于是拿起茶几上那套新买的骨瓷茶具倒杯水喝。而就在伸出手的瞬间，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我左手中指皮肉外翻，鲜血沾染到了手心，拇指关节处的伤口也崩开了。我顺着痕迹低头看，凡是手指碰过的地方，都多少沾上了暗红色血迹。

到底何时将手指撕破的？我不知道。我甚至没有感到任何异样或丝毫疼痛，自虐仿佛成了解压的良药，而麻木似乎成为了一种习惯。

我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无所事事地站了一会儿，抬手抚摸自己憔悴的脸。目前的处境令我疲惫不堪，虽说深陷其中，却又不愿全身而退。

我接着洗了个解乏的热水澡，然后裹着浴袍去厨房泡了杯蜂蜜牛奶。好蜂蜜果然奏效，渐渐地，我觉得身心舒畅无比，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6.

而就在两天之后，我跟英凯取得了联络。在我给他发了无数条石沉大海短信之后，他竟主动拨给了我一条qq视频。

彼时，他身处当地一家网吧。可是室内很暗，看不太清环境也听不太清声音。

他说自己从沙漠回来，拍了一组不错的作品，等着做后期。在沙漠的湖边待了两天，一度陷落于五六公尺高沙丘构成的迷阵，差点迷失在风沙里，最危险的一次被当地老乡发现，用骆驼驮进了沙漠水房。

他的描述听上去毫无波澜，稀松平常到好像在跟我讲天气跟一日三餐。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甚至每一处停顿都紧紧揪着我的心。我一遍又一遍地叮嘱他安全第一，他要我别瞎操心。好几次，我欲倾诉自己的思念，却都被一股股嘈杂的电流声打断。

短短两分钟，电话被挂断。我想英凯兴许是过于疲惫，有些不耐甚至有些暴躁。保险起见，我接着查看了IP地址，正如靳睦涵所说，定位显示在喀什地区。

这令我着实松了一口气。

7.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自从冷英凯再次出现，我的生活便弥漫上了厚厚一层黑暗而诡异的气氛。

我坐在窗边的古董摇椅上无所事事地端详墙角那幅暗绿色的画，一直到天边泛起层层鱼肚。

不自禁地，我的目光不由落向墙上的日历，喝了一口蜂蜜牛奶，忽而心生释然。

要知道，这是我跟冷英凯十四天以来的第一次联络。

第六章：坠入幻觉

1.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悬崖边缘。数步之外是浅浅的木栅栏，木头明显已经腐烂了，摇摇欲坠，形同虚设。

我全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苍穹如黑幕般压抑，抬眼远眺，崖下是汹汹翻滚的墨蓝色的海浪。我赤裸着双脚，站在一块坚硬的岩石上，窄窄的道路两边种着成排的黑色马蹄莲。这画面令我惊恐万分。我放声尖叫，回声在耳边荡漾开，方圆百里，一马平川，我却连一个鬼影都看不到。

我试着从那块岩石上走下来，双脚却开始淌血。我低头仔细看，却发现路两旁的马蹄莲悉悉索索地开始绽放，花蕊越来越长，越来越长，耳边传来植物生长时的“唰唰”的声响.....

我觉得反胃，开始拼命呕吐，可兴许太久未进食的缘故，喉头酸水翻涌却什么都呕不出。我弯着身子，拼命喘息，可脖子却像是被某物缠住一般，一呼一吸之间，就要喘不过气来。

下一秒，我被骇人的窒息感扼醒，坐在床头口鼻大张，仿佛势必要将此生的氧气一次吸尽！

最近总是被类似的梦境纠缠。明知是在梦里，却还是不自禁地心生恐惧。

我用枕巾擦去额头上密布的冷汗，接着端起床头的水一口气喝尽，来自异域的蜜，甜丝丝的沁人心脾。

我再也无法合眼，起身去卫生间。一路将屋内所有的灯扭亮，然后用凉水冲了脸。

重新躺下之前，保险起见，我去检查了一遍大门。果然，门忘了反锁。我记得昨晚进门时我拎着三大只购物袋，随手将门带上的瞬间手机又响了起来......

我细细回忆着，仔细将锁扭了两道。转身回卧室，路过书桌的时候眼前的画面令我震惊！

那件事再次发生了——

我置于桌面的画，又被涂上了一层浓墨重彩的奇怪字符。此时此刻呈现在眼前的场景跟之前那些深夜所发生的一模一样。然而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当晚睡前画了些什么，甚至想不清楚提笔作画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我的记忆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选择性抹去了一般，这令人不由自主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是幻觉吗？还是潜意识作祟？我生病了吗？我到底是怎么了？一阵锥心的痛苦打心底里传来。我开始耳鸣，与此同时头痛欲裂。我将自己塞进书桌下面，紧紧蜷住身子，双手将脑袋牢牢固定住。

强烈的躁郁在加剧，像是温度骤升的体温表，随时有冲破界点爆炸的可能！

这令我心烦意乱到了极致，不得不将十指插入发间，再用力握拳，将头发狠狠揪住。

我的意识万般清晰，也深深知道自己究竟在经历些什么，然而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冥冥之中，另一双健壮的手伸向我，扳着我的脑袋一下一下撞向身后的墙壁。

好在头皮传来的疼痛顺利抵消掉了生发于四肢百骸的躁郁。半分钟之后，我安静下来。像是一只被拨了皮抽了筋的鸟，满载伤痕，重重落在地面上。

我的大脑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儿世界悄然无声，唯有鼓点般的心跳以及粗粝无比的喘息。

在地上躺了大约十来分钟，双腿麻木，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在倒流。我挣扎着站起身，木然拿起那幅画，一片、两片、三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被撕得粉碎，我接着冲进卫生间，将它们一股脑塞进马桶，接着摁下了冲水键。

随着一股“哗啦啦”的声响，我的血脉被打通，一种奇妙而愉悦的快感在体内弥漫开......

2.

当我到达公司，整整晚了一个钟头。我甚至没来得及回座位放包，垂头丧气地去celine那儿主动领骂。经过走廊的时候，却被一个人影一把拦住——

我抬头，是唐杰瑞。

他像是猜透了我的想法，弯弯腰，将嘴巴堵在我耳边：“别去了，我刚才跟celine撒了个小谎，说你大早上被我们派出去做市调。”

我感恩戴德地望住他，动动嘴，挤出一句浅浅的“谢谢”，差点儿就热泪盈眶了！

我接着刚想开口解释，却被唐杰瑞抢了先：“昨晚上传的那幅画得不错！感觉你的精神境界越来越难捉摸了。”

我狠狠愣住：“什么画？”

他咯咯一笑：“嘿，想不到你还挺谦虚！别藏着掖着了，就是凌晨两点半上传的那幅！”说着，将手中的咖啡递给我：“想不到你还挺勤奋，不过晚上还是要早点休息，都快变熊猫了！咖啡给你，刚泡的。”

“什么画？”我又问了一遍。

唐杰瑞兴许是被我一本正经的语调吓到了，他的面部一僵，接着半信半疑地开玩笑，道：“怎么，不仅迟到，还失忆了不成？”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调整了态度，换上一脸乖巧而平和的表情：“哦，昨晚喝了点酒……”我没编出后半句，而唐杰瑞也没再追问。

“你等等啊。”他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屏幕右上角的软件。

“看，就是这个！我喜欢你画的悬崖峭壁，没想到你的内心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悬崖峭壁？不为人知？

画的底层背景我昨晚的确没细看，那些凌乱的字符早已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然而奇怪的是，这幅上传的图片上根本没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字符，线条流畅而抽象，仅此而已。

“这不是我画的。”我轻轻说道。

“还在谦虚不成？要我说……”

没等他说完，我将杯子一把塞给他：“我说了我没有画！”不等他反应，便如惊弓之鸟一般转身冲了出去。

整整一天，我的精神恍惚。欣欣分配下来的任务通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觉得这一切过于不可思议。不是这世界疯了，就是我疯了。

午饭时间，我要了三明治，坐在桌边捧着手机犹豫起来。我想打给英凯，可又担心失望再一次趁虚而入将我吊打。

此时此刻，那句机械性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于我而言无异于盖棺定论，起初还对此满怀忐忑，事到如今命运轻轻一指，我便自觉主动眼睛一闭跳入渊潭。

……

终于，我还是照那个号码用力摁了下去。

“对不起，您……”

霎时间，一股莫名的愤怒随血脉上头。我差点儿就要拍案而起了，我将勺子用力扔进咖啡杯，只听手头一声脆响，声音不大，却成功引起了旁边一桌的注意。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向我。我忍着焦躁，挂着一脸丧气点头道歉。

然而下一秒，就在我将手机扣向桌面的瞬间，只听耳旁“叮咚”一声，是短信！英凯！此念生发的同时，我满怀三分期待七分欣喜若狂翻开来看，结果却有些令人失望——

“下班以后有时间吗？”

是唐杰瑞。这当口，我哪有时间顾及他！手指一划，消息随之落入垃圾箱。

3.

晚上七点半，我摁灭了电脑屏幕。环顾四周，夜幕层层叠叠铺展开，诺大的办公室仅剩下我一个。早上来得晚，我良心过不去，于是自觉留下来加了一小时的班。

我收拾好手袋，乘电梯下楼，出了公司大门，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帕萨特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狠狠憋了一句脏话，可还没骂出口，玻璃降了下来。

我弯腰去看，是唐杰瑞。

他冲我笑着挥挥手，“上车。”

“好巧。”我说着，拉开车门。

“不是巧，我恭候你多时了！”他打亮转向，一面观察后视镜一面浅声问道：“白天发消息给你，怎么没回？”

“我......忙忘了。”

他兴许看穿了我的谎言，也兴许没有，总之并未再问下去，而是话风一转，温柔说道：“去吃法国菜好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

我点点头。

晚餐过后，我们移驾隔壁的爵士酒吧。在唐杰瑞的推荐下，我要了“椰林飘香”。几口酒下肚，目光变得有些涣散。可能是堇色的灯光过于暧昧，扭头的瞬间，发现他的轮廓甚是迷人，是那种极富雕塑感的美。

在Chris botti的小号声中，我冲他昂起脑袋，开门见山道：“听说你是心理医生？”

“你怎么知道？”他有些吃惊地看向我。

“早就已经知道你，只是一直没机会说。我最近一段时间过得很不好，闺蜜把你推荐给了我，让我找你聊，做做心理疏导。”

他跟着哈哈笑，“世界真小。”

“你是……是专业的那种吗？”

他苦笑着点点头，“算是第二职业。有什么需要我的帮助？”

我是想将最近所思所想所见所发生全部和盘托出来着，可转念一想，这么好看的男人，如果他认为我是精神病，那……该有多可惜。

“有点抑郁，精力不集中，做什么事都没兴趣，容易沮丧，很难快乐起来。”我避重就轻道。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二郎腿一翘，换上一副专业的坐姿：“简单来讲，这是个连猫狗也抑郁的年代，让自己快乐简直是人类稀缺的能力！记忆中，小孩和动物都有一个特性，他们调节情绪的能力很强，负面情绪过去得很快。同时，又很善于自得其乐。无论什么东西，他们总是能找到有趣的地方并兴致勃勃地投入其中。而当你以一个成人的身份走进社会的时候，快乐变得越来越难……”

“你的生活中，有没有怪事频发的时候？”我没忍住，将他的小感慨一语打断。

“说来好笑。我是基督徒，却也是个无神论者，坚信一切超出常理的事情都是自我暗示或潜意识行为下的结果。”

听他这么一说，我原本张开的嘴又重新闭上。

“你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了？说来听听？我帮你分析分析。”他倒是来了兴趣。

“我.....其实......其实也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面对我的三缄其口，唐杰瑞没有追问下去。末了，朝酒保要了杯double whisky，仰头干尽，顺手将杯子撞向桌面。

他接着将目光落向我的手：“当你有意识想要啃指甲的时候，忍住，或者找别的事情代替。还有，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

4.

三天之后，韩露回到了厦海。对于她神龙见首不见尾式的行踪我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我们一如既往地找了间苍蝇小馆进行闺蜜间的“围锅夜话”。陪她在街边的花坛上抽了根完整烟，接着一前一后走进店。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一个影子自余光中一闪而过。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街面上那么多人，独独那个影子异常突兀。

韩露发现我顿在原地，立即退回来两步，与此同时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刚刚那边有具人影，好像跟着咱们来着。”我接着很是机警地看向她的眼睛，“你最近又得罪什么人了吗？”

韩露皱皱眉，接着撸起袖管，故意亮出胳膊上的伤疤给我看，“上周揍了一个绿茶，估计是来寻仇的。你可要当心哦！”

我知道她在开玩笑，那疤一看就是多年前的旧伤，颜色淡到都快要跟肌肤融为一体了。

她抬起一只胳膊重重落上我的肩，换了副温柔的声色：“我说，上回给你推荐的那个心理师，联系了吗？”

我摇摇头，赶紧将话岔开：“没事儿，应该是我看错了。”

我们叫了简单的三菜一汤，很快，一身帅气的服务生将菜品端上桌。一盆超大份毛血旺吃过半，突然，一具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他并未回避，目光相触的刹那，冲我用力挥舞着手臂，“嘿，郑屿安！”

我是想手舞足蹈邀他一起坐坐来着，可伸手的同时，一个更为紧要的问题条件反射一般浮现于脑海。

此时的韩露正埋着头，专心致志跟某人聊着微信。我趁她不注意，从包里摸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靳睦涵发了条消息——

“一会儿千万别提冷英凯，我说什么你只用点头，你能不说话就别开口，见机行事，回去给你解释。”

我眼看着靳睦涵垂头掏出手机，稍事浏览，接着冲我用力点点头，幅度很大，深怕我看不见似的。

就这样，我的闺蜜见到了英凯的沙发客。他们简单地问好，靳睦涵满脸热忱，而韩露依旧秉持着那副来者不拒，却也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模样。

浅浅聊了两句，靳睦涵言辞小心而韩露倒是没起什么疑心。靳睦涵说自己约了人吃饭，提前来占桌子。我问他是不是晴子，他没有否认。

吃完饭，我去前台买单，却意外被告知有人已经帮我们付过账了。我不禁望向大厅深处的那张桌子，空着，看来靳睦涵已经先离开了。

从餐厅出来，韩露说去要赶去仓库排练，话音刚落，便被一个拉风的哈雷骑手拦腰接走。

剩下落单的我，决定顺路朝家的方向走上一段路。

走着走着，天色愈发深邃。整个儿世界呈现出一种由明至暗的过度。我塞上耳机，放了一首nova menco，像个一身落魄的夜归人那样，穿过这座城市的声色犬马，灯红酒绿。行至一处红绿灯繁盛的十字路口，我不由停了下来。眼前的景象令人不由想起“隔岸观火”这个词。

一路上，心里毛毛的。不知怎么了，我的脑中忽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韩露跟靳睦涵，兴许，他们之前见过？

我的怀疑在加深，倘若换作从前，我很容易便能够认定其中必有端倪，而就目前的精神状况来看，我无时无刻不在质疑着自己的判断。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感觉？难道是单纯的疑神疑鬼？或者仅仅是一个毫无逻辑可言的凭空猜测？

我努力回忆着，思忖着，任由方才经历的情景在眼前一帧帧滑过。此时的我，深知自己被某种意识摆布，却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我只好闭起眼，试图将存留于意识中的所有相关信息整合——他说话的方式，她握手时的样子，他们见面时的动作......

是眼神！是他们四目相对时的眼神！韩露的目光冷落而磊落，可靳睦涵的目光泯灭却寓意丰盛。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又为了排除其中无谓的疑虑，夜里十点，我敲开了阁楼的防盗门。

靳睦涵泡了壶麦茶，接着邀我上天台。我发现藤椅上扣着一本翻开的书，拿起来看，是一本有关中外绘画的著作。他将茶杯递给我，笑着解释说自己最近对绘画产生浓厚兴趣，没事儿的时候顺手随便翻翻。

他接着垂下头，将目光洒向我的脸。有些恍惚，有些含情脉脉。

我瞬间领会其中情谊。立刻别过头，换上一脸无动于衷快速走向围栏。我接着开门见山道：“你跟韩露认识！”

开口的同时，望向他的双眼。我以为他会装模作样地问我韩露是谁，哪料他面目平平地回答道：“那个一身铆钉的女孩吗？她看上去挺酷的。今天第一次见，怎么了？”

我细细观察他的表情，就快要望眼欲穿，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出什么事儿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松了松口，换言道：“没什么。谢谢你替我们买单。改天我请你吃饭。”

这一刻，靳睦涵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莫名奇妙的表情：“我没有啊，我没有替你们买单。”

“没有？”

“对啊。也许你还有其他熟人刚好在那里吃饭，也许是有人帮朋友买单却弄错了桌号，这些都挺常见的。”

没有更好的答案。我只好心怀侥幸地点点头。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

“对了，我一直有些好奇，下午在餐馆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让我提冷哥？”

我侧了侧身子，避过他的目光：“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挺复杂的。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他没过分追问，只是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片刻，我抬起头，看向天边的一颗星星，而涣散的余光里，靳睦涵的目光正意犹未尽地落在我的肩头。

我若有所思地说着，“英凯应该又进沙漠了。”长时间的失联终归是令人烦躁。我刻意将话题扯到了冷英凯的身上，似乎是在敲警钟，或者说，是给自己敲响了警钟。

“我时常想想着沙漠中心的样子，时常想想着英凯踟蹰不前的样子。我总是在担心，却又终归鞭长莫及。”

靳睦涵听闻，上前几步，与我并排而立，“你既然对沙漠这么好奇，要不……那我就给你讲讲沙漠。”

我想都没想便立马出口反驳：“不是对沙漠，是对英凯。”

靳睦涵垂头笑笑，递我一个“我懂”的眼神——

“在这个星球上，有一条沙漠带，好像一条已经干涸了的宽阔河床，从东北斜向西南，贯穿着亚细亚和非洲两片大地。在蒙古境内的叫做戈壁，在新疆境内的叫做塔克拉玛干，在俄境内的叫作红沙和黑沙，在波斯境内的是克维尔以及其他的沙漠。再过去就是阿拉伯境内众沙漠，最后则为撒哈拉。这一长带沙漠当中，最吓人的还是塔克拉玛干。这个沙漠从叶尔羌河或塔里木河南岸起一直扩展到那座西藏北方疆界的高大的昆仑山脉为止，一向是人所未知的广大的区域。

而关于西北的沙漠，传说很多。有人说在沙漠里面，夹在叶尔羌河和阗河中间，古时有个大城。但后来就埋在沙子底下了。塔克拉玛干本是这座大城的名字，后来才用这个名字称呼整个儿沙漠区域。沙漠内部有鬼怪住着，那里有成堆的金银在房屋墙塔之中。但如果有人到了那里，打算将这些财宝用骆驼拖走，那他无论如何是离不开这个地方的。沙漠鬼怪要缠住了他，唯有将这些财宝放弃，才能够拯救自己的性命......”

他的声音很好听，淡淡的鼻音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心灵。可一旦想到英凯，我便又止不住地伤感起来......

5.

靳睦涵要送我回家，我婉言谢绝了。

走到小区门口，我突然觉得背后发毛，开始有些焦躁不安，继续大步往前走，回头望，后面基本没什么人。

可能我的性格有点像猫，所以行动上有点“鹰视狼顾”的感觉。一些异常状况很容易被我察觉到。

我不知是自己感觉出错还是真的被人跟踪，总之害怕极了。道路两旁路灯暗淡，树影凄厉，我缩着脖子，不敢再回头。那是一种奇特的感受，像是被藏匿于阴影中的一道恶毒眼神狠狠盯住。

我狠狠捂住满心恐惧转过一个街角，刚想抬起步子小跑，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双手猛地拽进了黑暗中。恐惧终于被推向风口浪尖，我不管不顾地张开嘴，欲放声尖叫，可一口气还没冲上喉头便被一双大手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堵上我耳边：“嘘，有人跟踪你你知不知道？”

“你怎么在这儿？”

——是靳睦涵。

第七章：时运变节

1.

我故作镇定，无数种猜测在脑内翻江倒海——

那人是谁？他为什么跟踪我？我与他之间难道有什么过节？这只是一次随机的遭遇还是目的性明确的偷袭？

靳睦涵要我镇定，他安慰我说这世道流氓很多变态更多，走夜路要更加小心才是。为此，他还在网上给我定了一只最新款的便携式报警器，要我挂在包带上。

我当即对此事做出了一番全面分析，也许根本就是一次意外呢？考虑到很可能是自身强烈的心理暗示将虚无的恐惧感放大，基于此，我必须与之抗衡！

2.

没来得及吃早饭，加上整晚断断续续的睡眠，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站在一楼休息区的自动售卖机前面，强迫自己灌下大半杯黑咖啡。

当我拖着满心好死不死的情绪回到办公桌前，屁股还没坐稳，只听“啪啦”一声响，一本塑料文件夹凌空落下。

“放肆！”我在心内大喝一声，冲动上头，差点儿就拍案而起了。我咬牙切齿抬起头，却发现面前站着celine。今日的她应该是做了新的造型，一头利落短发，猫眼红唇，脚踩dior最新款高跟，一身雷厉风行的职场装扮。此时此刻，正秉持一脸高傲的冷静望着我。

“总监。”我声音小小的。

“市调做得还顺利吗？”她冷冷一笑，明艳的红唇凭空划出一道锋利的弧度。

我张张口，无言以对，只能缓缓垂下头作回避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具熟悉的身影向这边靠近，伴着新鲜剃须水的气息——

“celine，ppt已经准备好了，文件也都已经挨个儿分发到在座各位手中了。来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我闻声抬头，将夹杂着三分求救七分感谢的目光投向唐杰瑞，想必他瞬间心领神会，冲我眨了眨眼睛以示安慰。

celine接着用力盯了我一眼，转身瞬间换上一脸不乏高傲的温润神色。

“开会！带上你的市调报告一起来！”说完，踩着小高跟离开。

然后，留我一人在原地慌了神。哪有什么市调报告！那些不过是唐杰瑞为我的迟到硬找出借口！现在可好，被领导抓住了把柄，想必celine不会轻易放过我。

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变得愈发焦躁不安。我毫无目的地将所有抽屉翻了一遍，最终从电脑旁取过薄薄两摞作废的文件放入文件夹，以便滥竽充数。

俗话说得好，当你说出一个谎言，就得用成千上百个谎言来弥补。看来我今天是逃不掉了。也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只能硬着头皮现场编。

来到会议室门口，我原地定了定神。下一秒却被一个声音拦住，“先处理一下手吧。”我抬头，是唐杰瑞。

与此同时，他伸手将餐巾纸跟创口贴一并递给我。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又被自己撕破了，食指的鲜血还在缓缓往外流，而中指处的都已经凝固了。

我有些难为情，谢过唐杰瑞的同时将手指放入口中轻轻吮，然后在他的帮助下迅速处理好了伤口。

推门而入的时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不，应该说集中在了我们两个人的身上。我缩着脑袋，拉开唯一空着的那张椅子坐了下来。

短短一场晨会，celine强调纪律，强调业绩，强调工作态度，自然而然将矛头对准了我。我不敢抬头去看大家的反应，却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或冷漠或鄙夷的目光。

事实上这些都算不了什么。直到会议后半段，celine清了清嗓子，“现在，请郑屿安汇报本项目的市场调研结果。”她面目严峻，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话一出口，我的心脏都要骤停了，支支吾吾好半天，故意慢慢吞吞翻开文件夹......余光里，越来越多质疑的目光向我投来——一双、两双、三双……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唐杰瑞镇定自若的声音从桌子另一端传来——

“郑小姐的市调报告在我这儿，昨天下班之前交给了我。我已经详细看过了，并且结合了自己的一些想法。”他一本正经地说着，扭头看向celine，“如果可以，我来做个总结，这样更全面一些。”

此话一出，如雷贯耳。这处活生生的反转简直不可思议极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行为看上去镇定自若，接着抬头，恰巧撞上celine惊异而不解的目光。

既然唐杰瑞开口，她也不再深究。草草听了个大概，安排好各部门任务便一声令下——“各就各位。”

……

散会之后，我找唐杰瑞道谢。

“谢谢你替我挡了一枪，要不然估计我现在已经被叫拎包走人了。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提早有所准备，让你花时间做市调，我真的非常抱歉。”

唐杰瑞咧咧嘴，将ipad置于桌面，接着微微弯下身子，将嘴唇堵在我耳边：“做什么？怎么做？我不过是临时找了间甜品店的市调换了名称改了数据，总共用了不到三十分钟！”

说着便咯咯一笑，“就在celine找你麻烦那档口。”

临下班，唐杰瑞来找我，他说想要送我一个礼物。还没等我谢绝，他便将一只看上去包装简洁却高档的纸盒塞进我怀里——

“纸的颜色是我选的，也是我亲手包好的，所以有点粗糙。至于这个礼物呢，是我上周末逛街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不知怎么了，我当时就想到了你也就随手买了下来，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且需要。”

在他的浅声催促下，我当即拆开来看，是moleskine最新出的一款智能笔记本。

“这个本子是跟手机app联系在一起的，你下载一个软件，用它配套的电子笔，在笔记本上画完，点击上传，直接就会转换成电子版。具体的你自己对照说明研究研究，很简单，也很适合你。”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本来昨晚就想给你来着，在菜馆碰见你跟一个女孩儿吃饭，当时我忙着招呼朋友进包厢，不太方便打招呼，就擅作主张，提前帮你把账给结了。”

听闻此事，我一个心惊。昨晚帮我买单得人是他？那么……难道跟踪我的人也是他？可时间对不上啊，逻辑也说不通！

可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我的脑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想问什么，终究没有问出口。

我邀请他吃晚饭，遗憾他已经约了人。临走之前，他冲我眨了眨眼：“我喜欢你的画风，用它创作，上传到平台也方便我们切磋。”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眨眼的样子很好看，眉骨微耸，就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性感得要飞起来......

3.

冥冥之中，眼前黄沙漫天。我们所走到的地方，高大沙丘和干枯的芦苇地相间隔着。远处北方地平线上露出好像一座高山的暗淡的轮廓。

我们朝着那个方向缓缓走着。沙丘高到五公尺，简直举步维艰，而中间有着茂盛的芦苇地，偶尔隐藏着一只兔子，也能看见小水塘，不过水是咸的。

我们好像走了好几个钟头，可与那座山依旧相隔甚远。英凯跟我说，眼前的河流是叶尔羌河的一个支流，只有夏天发大水的时候才有水，至于北方的云，他认为就是叶尔羌河水蒸气结成的。

我们在两个平行的沙脊中间走了一个钟头。然后越过右侧的沙脊，到达第二个沙谷。接着，面前出现了一条长形的湖泊。

我们似乎走近了北方的那座山，山脊那支离破碎的轮廓显得很清楚。朝北的山坡方向耸起了很高的沙丘，山腰处仿佛还有几个小湖。

在湖泊的岸边，我发现了几具人类的白骨，甚至有几座荒废的茅棚。我忍住欲望，而英凯并没有扑上前喝水，而是就着面前从天而降的新鲜羊血跟内脏大口咀嚼起来。

朝前几步，地面是坚硬而干燥的黏土，细看，布满无数裂痕。湖泊的轮廓渐渐向南收缩，终于成了一个大泥潭。

然后我转过身，发现身后黄沙漫天。不可思议的是，骆驼消失了，湖泊消失了，远山消失了，而英凯——侧翻在不远处的一座沙丘上，痉挛性的呕吐时时使他停下来。他的肠胃越空虚，身体越发没有力量。痛时，他在地下打滚，伸伸缩缩好像一只毛毛虫。

我孤零零地站在沙海里，手无寸铁，举目无亲，四野茫茫。沙丘很快将我包围，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二十公尺、二十五公尺、三十公尺……

我用力张开嘴，欲大声呼喊，却发现嗓子干涩，竟发不出一丝声响。

我觉得很渴，喉咙冒烟，整个儿腹腔就快要被撕裂——

然后，我惊醒。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伸手扫到床头的水杯一把抓过，仰头喝了个精光。是睡前冲泡的柠檬蜜，丝丝甜意沁人心脾。

4.

闹钟显示，差三分钟七点。我窝在床上，发了一个漫长的呆，突然想到了什么，从一旁的地毯上摸过手机。犹豫中，照着那个亲切的名字拨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人再跟我说“对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暂的嘟嘟声，紧接着，电话被接了起来。

我迫不及待地“喂”了一声，那边也跟着发出一声简短而清浅得“喂”，空洞而悠远，仿似从异度空间传来的回声。

“英凯！英凯？”

可还没等他回应，一团乱糟糟的金属碰撞般的刺耳声响将我的听觉吞没。我张张嘴，急于叫出他的名字，然而下一刻，电话挂断了。

半分钟之后，我收到了他的消息——

“我一切都好，准备第三次进沙漠。野外信号很弱，你安好一颗心。”

我简短回复，放下手机，整个儿人如释重负般重重瘫在了靠垫上。

良久，当闹铃唱到第三遍，我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拉开窗帘，整个儿世界顿时变得明朗起来了。

要知道，从英凯第二次出现在我生命里的那天起，他就不再是从前那个简简单单的伴侣似的存在，他化身成了我的氧气，成了一股冥冥之中助我生存下去的力量。他是毒药，也是解药，一味只一口便能够令我起死回生的解药。

因为那条短信，我的心情迅速恢复往日生机，上班路上思绪飘扬，满心丧气烟消云散，就连脚步都变得利落轻快起来了。我甚至提前半小时出门，绕道距离公司三条街的意式咖啡店给欣欣跟唐杰瑞带了咖啡。

即便——我对他的怀疑还并未完全解除。

我上了楼，刚走近自己的座位，包里的电话震了起来。我越过桌子，将咖啡递给欣欣，拿出手机，摁下接听——

是房东，她苦口婆心地催促我赶紧搬走。这已是本周内的第三次来电，我的生活跟工作忙得一团糟，因此一拖再拖却终究避之而不及。

房东声情并茂地向我倾诉衷肠，一遍一遍地道歉，一遍一遍地解释说自己的儿子要结婚，女方催婚房已经催得脸红脖子粗，因此不得不将租给我的这一间交出来。

房东大清早的一顿哭天抹泪搞得我很是心烦意乱，眼看距离开工时间越来越近，想来也是一时冲动，我没再多思考，张口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这才发现忘了给自己留后路。

我坐在椅子上，花了十五分钟冥思苦想。也考虑过搬回去跟父亲一起住，可转念一想，要是突然一言不发拎着几大件行李回家，必然会引起他的惶恐。再说父亲一个人住惯了，身边突然多一个人我俩谁都不习惯。

我也考虑过韩露。可她自己都天南海北居无定所，又拿什么收留我？

“郑小姐，今天这么早！”

我猛地张开眼睛，“早啊唐先生！”与此同时伸伸胳膊，将咖啡递给他。他以为我是谦让，欲摆手拒绝，我却没给他机会——

“原味拿铁，双份浓缩，不加糖。专门按你的口味买的，本来想着给你送过去，可这不是，刚好接了个电话，耽误了。”

唐杰瑞接过咖啡，笑着说了谢谢。接着将一只文件夹递给我：“celine要的设计图样稿，我随手帮你完善了一下。直接交给她就好。”

5.

眨眼到了周五，我手头上的事儿都做得差不多了，celine赶夜班机去香港购物，欣欣拉我提前下班。

刚走到地铁站口，接到了靳睦涵的电话。他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他想去买身正装，要我帮忙挑选。

我挂断手机，从地铁走出来。去他上班的书店等他，要了咖啡跟松饼。我坐在沙发上读一本“萨冈”，落地窗巨幅的倒影中，只见那个叫晴子的女孩时时刻刻蹭在他身侧。

一直待到靳睦涵下班的点，他去里间交班换下工作服。就在这当口，晴子在我对面坐下来，好不客气地张口就问：“听睦涵说你是他的朋友？”

我合上书，面目平平地点点头。

“不过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肯定比你多。”她兴许是误会了我跟靳睦涵的关系，眉眼挑衅却也充满了孩子气。

“他跟我说了。”我继续点头。

女孩明显一愣，半晌，眉眼高挑道：“要么你退出，要么咱俩公平竞争。”我不理她，将书摊开，接着刚才断掉的章节继续往后读。

直到靳睦涵换好衣服，我起身、微笑，摆出迎接他的姿态。扭头瞬间，轻轻说道：“关于我，你想多了。关于你自己，你也想多了。他的停留是倒计时，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开此地。”

……

逛完街，靳睦涵请我到附近一家茶餐厅喝糖水，而我却在慌乱之中不小心打翻了一杯饮料。我的心不在焉瞬间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不是太累了？真是不好意思，周末了还耽误你休息。”

我强撑出一脸愉快的笑，摇摇头：“不关你的事，我这段时间确实没怎么休息好。倒是你，怎么突然想起买正装了？”

“晴子对时尚挺有研究的，她那天突然告诉我，像我这种身材穿西装应该很帅，于是......”话没说完，他却率先乐了起来。

“你认为呢屿安，我是不是看上去英俊了很多？”

我扬起嘴角，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晚上九点，靳睦涵送我回家。我一路上都在唉声叹气，慢慢腾腾，像是拖着一具无比沉重的壳。

一直走到小区门口，靳睦涵开口问我：“屿安，我不明白你到底在忧郁些什么，你看，这里的太阳这么温柔，海风又如此潮湿而舒爽，可我都已经好多天没看见过你的笑容了。”

我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不想再隐瞒下去，将被房东赶走的事情和盘托出。

哪知靳睦涵听闻，目光瞬间亮了起来。

他一步跨到我的面前，无比爽朗地说道：“屿安，你怎么能把我给忘了呢？如果你不嫌弃，可以暂时搬进阁楼啊！书房隔壁的屋子一直空着，如果你嫌小，我搬进去住，你住在冷哥的屋！”

我手头一个重要项目正在收尾，丝毫马虎不得，再说我早已被工作折磨得焦头烂额体无完肤，哪还有精力分给租房事宜？

就这样，我用了一天时间整理、打包，周日中午，连人带箱搬进了阁楼。

如今这个社会，异性合租简直屡见不鲜。可因为情况特殊，我跟靳睦涵的关系突然陷入某种尴尬的境地。

为了避免暧昧，我反倒刻意与他保持起距离来了，不仅如此，就连一言一行都小心谨慎，我不希望自己的临时过度被英凯误认成背叛。

从进屋的那天开始，我很少走出自己的房间，避免跟靳睦涵共处一室。为了强调某种无形的界限，我们越来越多地聊起冷英凯。

周四晚饭过后，靳睦涵敲开了我的房门。

“屿安，我都三天没跟你打过照面儿了。我一直以为你还没回来，看到门口的鞋子才知道你在屋里。你怎么了？住得不开心吗？”靳睦涵说着，将一杯麦茶递给我。我小抿一口，甜丝丝的，应该是加了蜜糖。

客厅的窗子小，室内有些闷，我们不得不攀上楼顶天台。

我站在护栏边沉默，看残阳褪尽，明暗交接的天角被笼上了一层青蓝色的薄暮。过了一会儿，靳睦涵端着只诺大的盘子上来，里面放着几块卖相精美的甜点。

“你们店没卖出去的？”我不以为然道。

“不是，这是我亲手做的。这两天在后厨帮忙甜点师父手把手教我的。我们甜点师父可是大师级的人物，专门从法国聘回来的，听说他的翻糖作品在国际上获过好几项大奖呢！你快尝尝！”

转身的瞬间，我一个没站稳，被桌脚绊住，眼看就要落向地面，却被靳睦涵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了起来。

惊慌之余，我伸手将他推开并后退了半步：“其实你不需要对我这么好。”

靳睦涵微微笑：“其实你不用想太多，就当我是受冷哥的嘱托，帮忙照顾。”

他这么一说，我自然不好再反驳些什么，轻轻叉起一块舒芙蕾放入口中。奶油的温柔质感瞬间唤醒味觉上的感动。我突然想到了英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吃饱饭了没有......

“屿安，我知道你在想冷哥。如果你觉得憋屈，可以讲给我听。”靳睦涵说着，递给我一张纸巾。

在这样一个华灯初上的傍晚，我向一位半路相逢的边疆来客讲起了我最爱的男人。我讲我们的相识，我们的分离，讲到那场相隔多年的久别重逢......

终了，靳睦涵颇有感触般低垂下眼帘。

然而下一秒，他变得惊慌失措起来——“屿安，你的手流血了。”

6.

自从搬来阁楼，去公司近了两站路。我习惯早起，每天醒来的时候，我的室友都还在大梦里云游。

有天早上我化完妆从卧室出来，只听“砰”的一声响，像是小行星爆炸。我袜子都没穿就冲进厨房，只见橱柜上、窗户上、微波炉上沾满了白花花的鸡蛋花，环顾四周侦查敌情，只见靳睦涵正呆若木鸡地站在离灶台不远的角落里。

我两步冲到灶台边，将电源拔掉。等了十来秒，看四周再无响动，这才小心翼翼将微波炉门拉开，只见小半颗受伤的水煮蛋躺在瓷碗里，像是刚刚被雷劈过。我扫了一眼墙角，这时候的靳睦涵已经缓过神来了。他满脸抱歉地看着我，说：“屿安，鸡蛋……鸡蛋爆炸了。”

我微微一怔，心怀余悸，怒气夹杂着恐惧感拔地而起。冥冥之中，我的恐慌感又来了，不自禁地面向靳睦涵一阵歇斯底里：“你不知道水煮蛋不能用微波炉叮吗？很危险的！你是不是蠢？还是自己想死还要拉上个垫背的？你知不知道自己的一脸无辜无助其实看上去很无知无能！如果你不想住下去，就立刻、马上卷铺盖滚蛋！”

靳睦涵显然被我的声嘶力竭惊到了，他用力摇头，“对不起屿安，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咬牙切齿地望着他，要出口的话又被噎了回去。

死寂，骇人的死寂，靳睦涵屏息凝神，而我也竭力吞咽着自己的满心残枪余炮。

终了，我用力转身，狠狠将抹布往桌面上一摔——“收拾干净。”

靳睦涵弱弱地望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抱歉，还有......稍许未尽的惊恐。

7.

刚到达办公室我便收到了他的消息：“对不起屿安，我为我的行为道歉。那个鸡蛋原本是给你热的，我怕你早上时间太赶来不及，于是提前一晚就用煮蛋器煮好，想着早上微波炉一叮你就能带着走了。没想到造成这么大的事故……”

看着这条消息，我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我该为自己的冲动道歉，为那股毫不自持的愤怒道歉。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水煮蛋不能放进微波炉这个道理，要不是靳睦涵，早晚有一天，那个被鸡蛋爆炸吓坏的人，一定是我。

第八章：虚与幻的边缘

1.

我再次发觉自己被跟踪，是在一个工作日的傍晚。

七点左右，我提着电脑从办公室出来，突然不想回家，于是打算找间网速快的咖啡馆加会儿班。就在我走过一条树荫丛丛的林荫道，一个黑色的身影尾随而至。

难道是重蹈覆辙？我一心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也许，那不过是一个行踪怪异的醉鬼或者流浪汉。

路过一间发廊门口，我轻瞥玻璃窗以便确认，只一眼，我感到自己全身上下的汗毛大片竖了起来——

就在我的斜后方，一个男人，穿一身黑鞋黑裤黑衣服，他头戴黑色棒球帽，黑色的连衫帽紧紧将脑袋锁住。

我怕被他发现异常，不敢逗留太久，掌中紧紧握住报警器就等着危急关头用力摁下去。

我的肾上腺素开始大量分泌，大脑也跟着飞速运转起来。我边走边用余光观察四周的环境，我超了一条近道一条近道，因此行人甚少。

惊慌之余，我的眼前出现一副地标明确的简易地图。如果我没记错，顺着这条大路走到头，然后转入左边小巷，与之相交三十度的那条路左手边就是那家书店。

想到这儿，我的目光亮了起来！

七、八分钟之后，我怀揣一心恐慌拐上了大路。路两旁的店铺灯火明亮，行人也三五成群越来越多。

过马路的时候，我故作漫不经心回了回头，只见那个人影在数米之外的树影下等待。他将帽檐压得很低，目光直指地面，像是伺机等待猎物的猛兽。

我做着深呼吸，直到人行道上的绿灯亮起。我紧紧跟在一位看似电工的男人身侧，一抬头，书店的招牌印入眼帘。

这一刻，我撒腿小跑了起来，沉闷的热风自耳边呼啸而过。我气都没来得及喘，使尽全身气力推开那扇玻璃门。然后我看到了站在门边向外望的晴子，而她也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刹那间的面面相觑，我全然顾不上搭理她，求救似的找靠里侧的位置坐下，将电脑包往沙发上随手一甩。想想自己差点儿小命难保，工作又算得上什么！

我缩着身子，抱紧自己的双臂。深深的余悸迫使我闭上眼睛，而方才的经历在我眼前“唰唰唰”地一遍遍回放。

没过多久，晴子来到我面前，身后跟着裹着围裙的靳睦涵。他的脸上洋溢着惊喜的神色——“屿安，你说咱们是不是心有灵犀？我今天本来是早班，结果一个同事忙着相亲，就跟我换了。”

我根本听不进他在说些什么，“腾”地一下站起身——

“我又被跟踪了！”

靳睦涵让晴子帮我去吧台叫咖啡，而他则扶我坐下来。我感到一阵眩晕，是那种看上去气壮山河，而内心则早已千疮百孔似的虚弱。

他递给我纸巾要我擦汗，目光打包带的报警器上一扫而过。

“怎么没用它？”

“是准备用，我一路都捏在手里就等他扑上来的时候拉响。可奇怪的是，一路上，那个跟踪者只是尾随却并未对我动手。”

“看到他的长相了吗？”

我摇摇头，“捂得很严实，就算是白天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要不要报警？”

“缺乏真凭实据，拿什么报警？”

紧张的时候，我习惯闭口不言，可一旦开口，整个人就变得滔滔不绝起来了。我三言两语跟靳睦涵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直到晴子端着咖啡走过来。

她冲我伸伸手，“卡布奇诺，二十八。我帮你垫的。”没等我反应，靳睦涵瞪她一眼，摸出手机：“微信转给你。”

晴子翻了个白眼儿，往沙发上一坐，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来。我喝了一口咖啡，看向靳睦涵，他眉头一展，像是想到了什么——

“晴子，你刚不是在门口等外卖吗？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晴子摇摇头，不情不愿地张张口：“我老远就看到这个大姐了，一路小跑着过来，缩着身子埋着头，慌里慌张的，然后我接了外卖进店，再一抬头她已经推开门站在我面前了。”

“周边呢？”

“没看到四周有奇怪的人，也可能是我没注意看，我又不是刑侦专业的，怎么可能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不过她的样子倒是挺突兀，不知道的人以为是精神病上街呢！”

“你——”

她瞪我一眼，似乎知道我想说些什么。

“我是不太喜欢你，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再说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会歪曲事实更不会乱说！”

……

靳睦涵还要工作。我看此地不宜久留，便拨通了韩露的电话。她说晚上十二点的火车去甘肃，有什么事儿赶紧说。

我们约在车站附近的一间网络咖啡吧见面。韩露穿着高腰牛仔短裤，脚蹬红带马丁靴，一脸烟熏看起来相当哥特。

“怎么了又？”她嚼着泡泡糖，将打火机往桌面上一摔。

我将糟糕的经历和盘托出。

“跟踪你？你有钱吗？有色吗？”她冷冷一笑，“你有什么？”

是啊，我有什么？想到这儿，不禁憋出一个苦涩的笑，“如果英凯在，一切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

韩露听到这个名字，目光顿时变得凛冽。她用力啐了一口：“英凯？你倒是有什么资格提他？他不在了，你倒是连他的房子都转手租出去了！还假惺惺地说什么沙发客，鬼知道你跟那个陌生男人究竟在搞些什么！”

她这么一说，我不禁火冒三丈：“他是我男友！我凭什么没资格提他？倒是你，有什么资格替他打抱不平？”

韩露瞬间就变得暴躁起来，她腾空而起，摸过桌上的打火机用力甩向地面，霎时间引起了一场无关痛痒的小爆炸。

“郑屿安我告诉你，你要是个精神病就去看你的心理医生，别跟我面前装正常人！你要是正常人，就干点儿正常人该干的事儿！我他妈的恳请你认清事实，兴许冷英凯之前是你的，但在我心里，他的过去、现在、未来、上辈子、下辈子都是我的！”

说完，她一脚将凳子踹翻，摔门而去。

我坐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人插进了一把刀子，翻江倒海，血肉模糊。那是一种无以名状的感触，实在是煎熬极了。

2.

我再一次陷入了严重的失眠，这是搬来阁楼的首次辗转反侧。自从睡在英凯的床上，无限的安全感将我充满。偶尔睡到神智不清的时候，我甚至会出现一种轻微的幻觉，我隐约能够闻到他的味道，一旦想到我被他残留的体温所包裹，便睡得无比踏实。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认得清现实，深知这是严重的心理暗示产生的结果，却还是沉溺于此不肯醒来。

然而今晚，我的闺蜜，我那一路走来且爱且恨的闺蜜狠狠泼了我一头冷水。

我站在浴室的盥洗池前面，看着镜中的自己，被一阵压抑已久的挫败感偷袭。我缓缓地贴近镜子，拿起眼线笔，在脸上画下一道又一道的黑色的小叉。

直到将下巴画满，我才心满意足地收手。用冷水冲了脸，突然发现精神焕然一新，心里没刚才那么堵了。

上床之前，我照例反锁了大门。凌晨一点，靳睦涵想必已经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倒了半杯酒，回到屋里，就着月光支起画板。

我全然不知自己该画些什么，只是遵从心意，提起笔.......

3.

当我再次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俯于案前，清晨的光线浑浊不堪，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天昏欲雨。

我动了动身子，脖子跟四肢僵硬而酸痛。我勉强直起身子，伸手扶住劲椎活动。然后我无意低头，被目之所见狠狠震住——

这种震惊，令我不知自己身于梦里梦外。接着，我数算自己的脉搏——一分钟五十下。

然后，我放声尖叫起来。

靳睦涵想必闻声前来，用力敲门，发现我的房门反锁着。我求救似的追至门边，六神无主地打开门，只见靳睦涵穿着睡衣，握着锤子正准备砸锁。

“郑屿安！”他大呼一声，接着一把搂过我，我腿脚一软，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抱头痛哭起来。

待我稍稍平静下来，我二话不说将那张涂满字符的画拿给靳睦涵看，靳睦涵倒是更关心我的状态。他扶我在沙发上坐下，拿来毯子给我披上，然后沏了一壶麦茶。

“我不是知道怎么回事，我只是觉得很可怕，这不是第一次，在我搬来之前就已经发生了好多次。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撞邪了还是疯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所在沙发一角，满脸惊恐。

然后，靳睦涵温柔地拍着我的肩，试图让我放松下来：“屿安，这并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你知道么，大千世界，有太多现存科学解释不了的现象。除过这个不说，心理学家荣格将人格分为三个层次：意识、潜意识、集体潜意识......”

我完全听不进这些生硬的大道理，呜咽着问他：“那你呢？你的生活中，有没有这类奇怪的事情发生？”

“的确有过。”靳睦涵点点头，他顿了顿，接着语重心长道：“屿安，如果你一定要问我，那我的答案是：比起鬼神之说，可我更相信精神暗示的作用。”

“鬼神之说？”

“不瞒你说，古时候，西北一部分疆域的人民信仰寓意丰盛的图腾，以此作为心灵寄托，而我的祖先们也曾相信过，那是陈词滥调，是鬼神；而很多科学家到了晚年也开始研究神学。当然，我也相信平行宇宙的说法。”

“平行宇宙？”

“这是科学！有待被证实的科学。不同的世界有同一个你，很多小小的平行宇宙组成了整个儿大的宇宙体系。各个小宇宙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然而倘若两个或多个原本平行的宇宙因某原因重叠或相交，那么将会有一些相悖于人类正常认知的现象发生。就在最近，英国格里菲斯大学和美国加州大学学者联合提出，他们认为平行宇宙不仅存在，而且相互影响，并非各自独立地发展变化......”

“屿安，你别胡思乱想了。要我说，就是最近压力太大，而藏匿在你心里的事情又太多太多，你潜意识中的压力呈现在了纸上，就变成了一串串你自己都不认识的奇怪字符。”

靳睦涵的解释虽然掀起了我的好奇却也成功抚平了我的惊恐。

“想不到你懂这么多。”

他对我笑了笑：“我在边镇居住的这些年，日常基本与世隔绝，唯一的电子玩具就是一台x－box，还是托朋友在外国买来，翻山越岭从内地背过去的。而这期间我倒是读了不少书，所以方方面面略知一二。”

“你还有身在国外的朋友？”

“当然！现在大家的生活越来越好，经济实力日益雄厚。”

对于眼前这个男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见证着他的善意，却始终没有摒弃对他的怀疑。

他看起来博学，风度翩翩，而恰恰是他的博学，他不凡的眼界，给他的身份蒙上了一层神秘的纱。

靳睦涵，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家乡到底在哪里？

4.

为了验证靳睦涵言论的真实性，为了搞清他那套骇人逻辑的合理性，为了排除他在对我进行洗脑的可能性，我查阅了相关资料——

“图腾崇拜是一种被人类学家认定为蕴含着重要历史人文意义的文化现象。传说，作为人神之间的使者，图腾具有超乎自然的能力。他可以治病、引渡亡灵、占卜未来，运用过人的洞察能力和预知能力，还可以发现常人所不能发现的事物。

后来科学发现，迷幻恍惚的状态就是所谓图腾崇拜控制人心的关键所在。

20世纪20年代，有个名为海恩里希的美国心理学家在进行系统视觉成像研究时惊奇发现，当人在电流刺激、火光闪烁、药物、过度疲劳、感觉剥夺、精力过分集中、操纵听觉、精神分裂、换气过度、节奏运动等手段的作用下，产生意识变态，也就是迷幻恍惚状态时人的神经系统和视觉系统不依靠外部的光源就能够产生一系列的知觉形象。

而美国心理学家罗纳尔德在此发现基础上随后提出了一个神经心理学模式，根据意识变态程度的深浅，将那些景象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意识变态程度最浅阶段。在这一阶段里，人们可以看见诸如点、之字形、格子、成组的平行线等几何形状。部分有意义而其余的没有。

第二阶段，主观意识似乎要把这些几何图像同具有宗教和情感意义的物体联系起来。比如，当一个人渴了他的眼前或许会出现杯子或河流的图样，而当他恐惧，眼前会出现炸弹。

第三阶段是迷幻程度最深的阶段。在这个阶段中，人们会经历漩涡或隧道，尽头是明亮的光。在漩涡的内表还会出现主观意识或文化背景有关的图像。到达隧道的尽头，人们会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奇异的迷幻世界之中，一切图像都变得异常清晰而真实，人们甚至会觉得自己变成了鸟，在空中飞翔。

……”

看到这儿，我不禁用力扣上电脑屏幕。焦躁之余，感觉身边的一切都似乎变得虚幻起来。我甚至怀疑自己被置身于楚门的世界，仿佛背后有一双隐秘而无形的手，轻而易举地操纵着我的思想跟我的生活。

5.

我的虚妄感在加重，而令我倍感不安的，正是对它的心知肚明却无力操控。

这感觉就好比做人：你可以活在上游，精明一世，游刃有余；也可以活在下游，糊里糊涂享受傻人的快乐跟幸福。怕就怕不上不下，遇事遇人看得透彻却手足无措。

而我，正是芸芸之中，不上不下随波沉浮的那个。

周五下班，我约欣欣跟唐杰瑞喝了一杯，感谢在项目上对我的照顾。

从酒馆出来，我打车回阁楼，发现靳睦涵还没回来。

我喝酒前吃了份沙拉，此时此刻却饥肠辘辘起来了。我去厨房煮了面，然后攀上屋顶，盘腿坐在一只厚厚的蒲团上一边喝蜂蜜麦茶一边无所事事地浏览着微信朋友圈，然后我看到了靳睦涵半小时前发的状态——“周末朋友小聚。”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是他跟晴子以及另一个男孩的合影，那男孩虎头虎脑，看上去应该是他的同事。

然而就在照片的右下角，一个微乎其微的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条五彩丝线编成的手链，松松垮垮缠在一条光洁的小臂上。手链貌似有些年月了，颜色褪去，连接处微微发白。

它的主人并未露脸，可她的身份我却是了然于心。

是巧合？还是......

种种无端的猜测令我心生恐惧。我只好坐在沙发上，等待靳睦涵回来给我一个答案。

十一点左右，门口传来悉悉索索的开锁声。我一跃而起，从沙发上跳下地，转身，靳睦涵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去聚会了？”我有些迫不及待。

他一愣，点点头，“店长组织的。”接着补上一句：“你看到照片了？”

“看到了。”

他换了鞋，并没有要回避的意思，而是径直向我走来。

“都是同事吗？”我将茶水递给他，故作好奇地问道。

“对啊，都是同事。哦对了，除了晴子。她是常客，跟大家混得太熟，跟同事差不多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故意打开朋友圈将那张照片放大，“照片角度不错，拍得你侧脸挺完美的。”与此同时撸起了衣袖。

我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余光里，靳睦涵盯着我的胳膊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屏幕，僵持之中，他似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接着说：“对了，今天还来了一个人。”

“谁？”

“你闺蜜，韩露。不过我跟她没说上几句话，她好像也对我爱答不理的。她是店长请来的嘉宾，坐了十几分钟就走了。我们店为了增加平效，店长决定以后晚上找几个驻唱歌手。听说你闺蜜是弹吉他的，挺适合我们店的风格。”

“是啊，世界真小！我刚刚就觉得那个手链眼熟。”说着，故意伸手指了指照片右下角。

“对啊，我也是刚从你的眼神里发现端倪，一模一样，是有什么纪念意义吗？”

“这条手链是冷英凯送我的，在一起第二年的端午节礼物，说是能带来好运，那时候，韩露也喜欢英凯，于是她照着这条给自己编了一模一样的，估计是自我安慰。”

靳睦涵的目光稍作迟疑：“原来是这么回事儿！你要不说，我还以为你们这是姐妹款。”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将手机收起来。

“所以，这也就是你们之间关系奇怪的原因？因为冷英凯？”

我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抱着水杯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良久，我扭过身子，一本正经看向他的双眸——

“靳睦涵，在交换之旅之前，咱俩的人生从未有过交集。而这场旅行结束之后，咱俩也会分别于人海之中。所以，我希望你对我坦诚，至少在此期间对我坦诚。不要让我想太多，也不要增加我们之间的交流障碍，好吗？”

靳睦涵的眉间划过一丝伤感，可很快又恢复了以往的欣欣向荣。他张了张口，浅声安慰我：“屿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请你无论如何都要相信我。

屿安，相信我，好吗？”

第九章：致命游戏

1.

好不容易熬到星期六，我起了大早。靳睦涵照常上班，他是轮值，向来没有周末之说。

早餐吃了他做的吐司煎蛋，之后我进浴室洗澡。就在冲洗头发的时候，忽然耳边响起一声隐约而悠远的呼唤，“屿安——屿安——”

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以为是靳睦涵临时打道回府，迅速关掉水阀抽过浴袍将自己裹严实，然后将浴室门拉开一条窄缝，“是忘了带东西吗？”我扯着嗓子开口回应。

可等了好一会儿，门口再无响动。

应该是产生了幻听，而我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在很多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我总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响动——背后的墙壁、脚下的管道、头顶的天花板、甚至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声响，通过筋脉，从脚底传至耳畔。

曾几何时，我跟唐杰瑞聊起过诸如此类的现象。

比起怪力乱神，他更愿意以理性作为根基，将这一切归结于贯穿于我精神内部的某种不和谐的力量。他告诫我，当遇到这种暗示性极强的实际现象的时候，千万要转移注意力，要立即告诉自己这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千万不能被意识牵着鼻子走，而下意识的追根溯源或疑神疑鬼只会加重自身焦虑。

想到这儿，我若无其事地闭了闭眼睛，与此同时配合了一轮手法专业的深呼吸。

从浴室出来，看了挂钟，差三分十点。我吹了头敷了脸，将自己从上到下收拾利落，换上便捷的家居服准备在这个天光明媚的周六来上一场大扫除。

我将客厅、厨房挨个儿清理过，直到推开书房的门，旧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敞开窗帘的瞬间，明亮的光柱令灰尘立地现形。

我清扫完地板，接着拿消毒水擦起那张长方形红木书桌来。而就在我移开桌面上一落厚厚的书本的时候，一只信封顺势滑落。

我立即蹲下身，将信封小心翼翼地拾起来，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稿纸。时间过长，纸面有些发脆，边缘微微泛黄，而左上角的一小处茶渍晕染开，像是一朵丑陋的花。

不用说，这是属于英凯的私属物。我本不该偷窥，可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我。几番犹豫，我终于在桌脚旁坐下来，盘起双腿，将纸张摊开，他的手迹立刻印入眼帘。

那是两列寓意深刻的表格，左边一列汉字对着右边的数字——白色对应数字1，黄色对应数字3，红色对应数字5，绿色对应数字6，蓝色对应数字7......

外人兴许很难看懂，我却对此了然。这是很多年前，我跟英凯时常玩儿的一个联想类游戏，说穿了就是将生活中的一切进行联系，将数字跟颜色，颜色跟字母，诸如此类的事物联想在一起。为了丰富游戏内容，我们甚至将字母序列打散，凭空创造了一套趣味性极强的字母体系......

冥冥之中，回忆自时光深处逆流而上，犹如浪花拍岸，将我层层裹住。一种温暖而安宁的感觉直指我的内心，我的胡言乱语，我那天马行空的联想，他竟然认真保存下来。

这不是出于爱，又是什么？

想到这儿，我不禁“噌”得一下站起身，冲进厨房从餐桌上取过手机，摁下那个号码，分秒之间，电话接通，我的心脏随着“嘟——嘟——”的等待声忽上忽下，然而响到第四下，电话却被挂断了。

这动作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我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一阵不好的预感当头袭来。英凯他到底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是信号不好，还是他跟别人在一起？又或者他......

然而——

没等我做出更多的假设，搁置一旁的手机重新亮了起来。定睛看，是qq视频提醒。我迅速点下接受，顷刻间，那张令我日思夜想的面孔跃然屏幕之上。我将图像放至最大，自一举一动之间感受他的情绪。

英凯的表情麻木而冷清，不过这没关系！

我凑近了看，背景很暗，四周人声嘈杂，他应该是在某个网吧。

他似乎对我说着什么，信号不怎么好，我看得见他的口型可他的声音却被“呲哩哇啦”的电流声盖了过去。

我看见他叫着我的名字，浅浅的笑容浮现于唇角。

“英凯——听得见我吗英凯？”他点点头，可网络原因，画面有些延迟。我们隔着两个屏幕，四目相对，相顾无言。我觉得很幸福，却禁不住眼泪往下流。

“我想你英凯，你想——”

没等我说完，视频断了。我就这样被命运晾在了原地，久久地，动弹不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分钟过后，一行文字浮现在对话框里——

“屿安，你还好吗？我在我住地附近的一间网吧。我想跟你说话，可是这里的电脑太卡了，我什么也听不见。”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迫不及待地打下这行字。

“我有几组沙漠风景拍砸了，因为我没赶上好天气，拍野景向来讲究天时地利，估计还得补拍。除此之外，最近我还有附近几个地方要去，有几处涉外要拍，你不用担心。对了，带我向靳睦涵问好，我了解他，他很可靠。”

话罢，他下线。

我不禁有些沮丧，想道的思念没道完，想问的问题也没来得及问。可看到了他生动的脸，收到了他的消息，知道他一切安好，这就足够了！

要知道，我没有一天不在盼望着英凯的回归。

2.

接下来的那个周三的傍晚，我见到了韩露。她说有东西给我，见面才知道是一大包安神补脑保健药。

而这一次跟往常有些不同。我有些意外地发现，韩露恋爱了。

她用一脸日韩妆容代替了一贯的小烟熏，长及脚踝的蕾丝长裙代替了超短裤跟一身铆钉。

她埋下头，一刻不停地聊着微信，一颦一笑之间无一不昭示着蓬勃的少女心，就连我站在一旁很久都没发现。

直到我轻轻叫了她的名字她才猛地扬起脑袋，一面将牛皮纸袋往我怀里塞一面做起介绍：“找朋友从德国代购的，全部进口，有安眠的有醒脑的还有治痛经的，对了，那个最高的玻璃瓶，那是补铁的糖浆。我之前试着喝了一瓶，可能有些超量了，排出来的便便都是深绿色的，也可能我血气方刚不用补。”

这离上次吵架没到两周，她却转脸送了我一包礼物。这就是韩露，向来想哪儿是哪儿横冲直撞，火气上头的时候咬牙切齿嫉恶如仇，却从来不记隔夜仇。

有时候，她的气性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我说了谢谢，接着想要跟她道歉，她仿佛看出了我的意图，抡起胳膊，作出一个“打住”的手势——

“你可省省！好像对不起三个字说多了能延年益寿似的。我可不能让你太早死了或者疯了，不然几十年以后谁陪我万寿无疆呢？”

点完餐，待服务生将沙拉端上桌我才旁敲侧击地问她是不是恋爱了，她不回答，反问我怎么知道。

我的目光在她的中指上停留：“以前不是骷髅就是棺材板儿，你戴过正常款的戒指吗？”

她挑我一眼：“不愧是我闺蜜。要说我劣迹斑斑，你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戒指都戴上了，看来你这回是认真的！”

我愉快地说着，可她低眉之间眼底却晕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接着冷傲褪去，换上一副难得的温柔神色：“是异地，现在关系不算稳定。屿安，等时机成熟了我坐下来慢慢解释给你听，好吗？”

她下意识用了“解释”这个词？而不是“告诉”？为什么？她究竟有什么可对我解释的？

“是我认识的人吗？”此话未经思考，脱口而出。

韩露显然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发问吓了一跳，她握着叉子的手凭空一顿，接着一本正经地摇摇头，“应该不太可能吧，是不久前在演出的时候认识的。”

“是本地的吗？”我切切追问着。

她鼓着腮帮没回答，不动声色地切着一块鸡胸。

难道……是我过度敏感了？是啊，从我得知这消息的一刻开始，我阴阳怪气的语调里没有喜悦没有祝福，相反，遍布无谓的紧张跟忐忑。

我用眼角瞟她一眼，不自觉地撕着手。你看，我的强迫感又来了。

半晌，韩露像是忍无可忍似的，将刀叉往桌面上一扔，接着猛地靠向椅背。

“你没事儿吧？”我颤颤巍巍地问道。

她没好气地盯了我一眼：“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说完，腾地一下起身，抓过手包向卫生间走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杯弓蛇影、草木皆兵，视陌生人为敌，视熟识人为疑，我如同惊弓之鸟，周遭稍有一丝风吹草动便能唤起我头脑深处一阵狂烈飓风。

往好听的说，这行为属于自我保护欲过盛的一种。可我深深的知道，这并非什么好兆头。

3.

很快，我迎来了自己二十六生日。虽然没对任何说起，可同事们还是知道了这条消息。后来欣欣告诉我，是celine最先告知大家的，她虽然做事一板一眼雷厉风行，可就体恤下属这一点来说，她算是一位好老板。

欣欣组织大家“筹款”送我了一张高额商场折扣券；celine则免了我整整一周的加班。最大的惊喜来自唐杰瑞，他将我上传到梦之崖上的作品全部打印了出来，一部分说要自己保留，剩余的部分包装精致送给了我。

除此之外，还颇为讲究地聚众开了一瓶起泡酒。

要说一年一度着实让人感动，可我盯着手机，伤感袭上心头。

所有人都记得我的生日，我的同事，我的亲朋。韩露演出无法出席，还找人从西北给我弄回了一整只羊腿作为厚礼。靳睦涵更是提前半夜敲响我的房门，一边唱生日歌一边将一只丑丑的茶碟那么大的手作蛋糕端给我。

他为它插上彩色的蜡烛，温柔开口道：“生日快乐屿安！不过不好意思，我第一次裱花本来做的是小熊，没想到回到家整个儿都塌下去了。”

我满怀感激地谢过他，接着一口气吹了蜡烛。

大家都试图在这样的氛围之中感同身受，唯独缺了冷英凯。

要说伤感，又没有太过伤感。因为我早已习惯，要知道从他离开我的那一刻开始，整整五年，我没收到过他任何礼物。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失而复得本身就是礼物。想到这儿，我不禁释然。

下班以后，我回到父亲家。父亲准备了一大桌好菜。饭前我给妈妈上了香，感谢她的生养之恩。

两个人的晚餐，父亲却依旧乐此不疲地为我盛汤夹菜。我的父亲向来以自己的好手艺为傲，说夸张点儿，就算是几颗鸡蛋几把面条都能让他做出一桌子满汉全席来。

晚饭过后，我们移驾书房。父亲问我，好好儿的日子为何看上去不怎么开心？我将自己的痛苦和盘托出。

“爸，我今天收到了好多祝福，却唯独没有收到英凯的。他应该是进沙漠了，我们之间的联系也并不频繁。我许了愿，就是希望他尽快回到我的身边。”

父亲摊开一本杂志，看得出他很是心不在焉，好半天都没翻过去一页。他看着眼前的桌面，目光有些失焦。欲言又止之余，目光自桌面上的摆件上缓缓滑过。我顺着那条轨迹看过去左边是手掌大的黄杨木弥勒佛，接着是一只玉如意，右边是黄花梨雕成的三只蟾蜍，再往右是一只小小的崖柏雕刻......最右边，是那只林伯伯赠予的承载着伤感跟情谊的石雕。

“爸——”

“不是说不要再跟那个人联系了吗？”

他说“那个人”，甚至不屑于称谓英凯的真名实姓，可见父亲对他厌恶至极。

“爸，可是我......”

父亲明明是想要说些什么的，可终了，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长久的缄默之中，很明显，他的严峻更胜一筹。

……

4.

离开老房子的时候已经十点半钟了。我从地铁上来沿一条小路穿梭。

转角处，一道黑影伺机跟上了我。我害怕极了，抱紧双臂眯着眼睛往前走。好几次，眼看着它向我扑来，阵仗穷凶极恶。

我一路狂奔进小区，穿过一片茂盛的灌木丛，顺墙角拐弯，眼看门洞近在咫尺，这关头却被一双手从背后一把勒住。

说时迟那时快，我顾不上魂飞魄散，一个回旋转身，管他是男是女，对准那人裆下就是一脚。

然后——我很是意外地看到了一脸倒霉相的靳睦涵。

他正穿着一件颜色古怪的鸡心领毛线背心，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屿安，你干嘛踢我！”

“你干嘛吓我！？”

他捂着裆，解释说自己下来倒垃圾，一回首撞见我跑着进了小区，以为有什么事儿就追了上来。

我突然感到双膝很软脑子很乱，不顾一切地冲上阁楼，门没锁，只是半掩着。我忽的一下拉开房门，二话不说钻进卧室。我如同抛尸那样狠狠将自己撂到床上，然后我开始流泪，哭着哭着，睡意来袭——

睡意朦胧的时候，我听见一阵很大的噪音，就是那种电视没台时的雪花音，“次喇次喇”搞得人很心烦。噪音持续了一会儿，我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暗暗想着是谁把电视开这么大，打算站起来关掉，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再使劲儿，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接下来的一幕，惊悚而温馨。冥冥之中，我的双眼被某种力量掰开，我看到了死去多年的妈妈，她站在窗帘旁边冲我微笑，无声地呼唤着——“屿安——屿安——”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就在下一秒，我能动了，四周的幽暗如同潮水般褪去，我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窗帘前的妈妈消失了，四下一片死寂，唯有墙角的高脚灯亮着奄奄一息的微弱黄光。

我顿时慌了神，不知身处梦里梦外，扭头环顾四下，只见卧室的房门大敞着。

就在这时候，靳睦涵从自己的卧室推门出来。他穿着睡衣，一脸矇昧地望着我，“屿安，你怎么睡在这儿了？”

“你干嘛把我弄到沙发上？”我有些生气。

“你在说什么？你看这天都快亮了，我都要起床了。”

“你刚刚不是去倒垃圾了吗？咱俩不还碰见了吗？我不是还踹了你吗？”我傻眼。

“屿安你没事儿吧？我帮同事顶班，可是累了一天。昨晚八点四十才到家，刚好赶上《沙漠双枪》，后来实在等不住你了，我脸都没洗就上床先睡了。对了，给你带了我们店的新品，日式炭烧奶酪蛋糕，在厨房，你睡起来当早餐吃啊！”

听完这番话，我简直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不！这不是真的！我刚刚明明见到他了，我刚刚明明睡在自己的床上！这是怎么回事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在撒谎！一定是他在撒谎！

我开始歇斯底里，开始胡言乱语。我拽住靳慕寒的衣领用力摇晃，“你撒谎！这不对！不可能！我没疯！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谎？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靳睦涵用武力制服我，他将我紧紧扣进怀里，凭借掌心的力道钳住我的脑袋，柔声安慰着：“屿安你没疯，你很正常屿安，你只是太累了，压力太大了。休息休息就会好。”

我再也睡不着了，一直捱到靳睦涵上班的点，听到门口传来的响动，我跳下床将他拦住，不罢不休要跟他一起去门卫查监控。靳睦涵扭不过，跟我一道出门。可监控又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给人看的！

看门儿的小伙儿伸伸手，“非警务行为，给你们看了我是要负责任的知道吗？要么走人，要么交出派出所出据的具有法律效应的证明。”

靳睦涵让我在一旁等待，他上前跟小伙儿交涉。

这招果然管用。不出五分钟，小伙儿招呼我进去，擦肩而过的时候提醒：“看你也是可怜人，最多三分钟，赶紧的！”

我走进门卫室，张口就问：“怎么搞定的？”

靳睦涵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我说我是你哥，你老公跟别的女人偷情被你发现，现在他却反咬一口要求离婚，你想找证据。”

“这就管用了？”

“当然不管用。我塞给他了三百块。多讽刺，第一次求着给人塞钱的！”

靳睦涵手忙脚乱地调出所有昨晚九点之后的有我的图像，而我意外地发现，从我走进小区大门的一刻开始，全程形单影只，只是在快要走进楼道的时候有个女人推着自行车踌躇前行。除此之外，还有我一会儿飞奔一会儿慢行的充满魔性的脚步，忽悠忽悠的影子，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看来我终于疯了。白天是个人模人样的正常人，一到晚上变身妄想症患者？我绝望地低下头，这才注意到自己形象——此时此刻的我，披头散发，脸没洗牙没刷，穿着吊带睡衣跟一双根本不登对的人字拖站在小区门口。

这是谁？这真的是我吗？我简直快要认不出自己了，这不是神经病又是什么？

想到这儿，我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沙地上。靳睦涵见状，班儿也不上了。他背我回家，留下照顾我，给经理打电话请了假。

5.

“美国作家庞德斯通在其著作《推理的迷宫》里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绚丽的夏日，原野上的草长得很高。詹妮跟在哥哥们身后懒洋洋地散着步。地面上出现了一个阴影，草丛里有些东西在沙沙作响。詹妮不由回过身，看见一个陌生男人，手中拿着一只袋子，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扭动。他说：“钻进这个袋子里陪我的蛇好吗？”

此刻14岁的詹妮其实并没有置身于夏日的原野，却躺在蒙特利尔神经学研究院的手术台上。她的颅骨被掀开，露出大脑的颞叶。她的医生正尝试通过一种实验性手术治疗她反复发作的羊癫风。为了确定病灶位置，医生用电极探针探查她的大脑，而此过程中詹妮必须保持清醒，随时告诉医生自己的感觉。

当探针触到某个位置的时候，詹妮忽然发现自己又一次置身于那个原野中。

事实上，詹妮遇到那个奇怪男人的经历发生在七年前，当时詹妮吓坏了，即便那个人并没有碰她。如今在探针的刺激下，詹妮不仅回忆起这段遭遇，而且重新经历了这段遭遇，细节如此丰富，恐惧如此清晰。

医生又用探针刺激附近的点，詹妮的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又再现了很多往事。这次医学实验发生在20世纪30年代，轰动了整个儿科学界，也在哲学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说到这儿，靳睦涵合上书，倒了杯麦茶递给我。

“哲学家跟着掺合什么呢？”我心不在焉地发问。

“这现象令很多哲学家突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既然在大脑上做做手脚就可以让人产生感觉，那么谁能证明我们的感觉都是真实的呢？也许某一天你正在睡觉，一个邪恶科学家走过来，掀开你的头盖骨，把你的大脑取了出来，浸在玻璃缸营养液中。你的每一条神经都在高明的操作下连上了微电极。这些微电极数以百万计，全都与超级计算机相连，不断传来与你身体里原来的神经信号一模一样的微弱电信号。

就比如现在，你以为我正坐在这里读一本书，其实我只是一颗浸在营养液中接受电信号的大脑。当我翻页时，我感觉自己在触摸纸张，但这只是因为电信号让我感觉到自己真实的手指正在触摸一本书，而事实上，没有手指，也没有书。我不过是在经历一场完全正常的幻觉。

事实上，我没有任何办法证明实际情况不是这样，既然如此，如何证明外部世界是存在的？”

“所以呢？你想说明什么？”我不看他，专心撕着指甲缝周围的死皮。

“所以屿安——”他突然坐了过来，制止了我手头的动作。

“我是想告诉你，这世界原本充满了怀疑跟不确定性。既然营养液之脑的说法存在，那么我们所相信的一切知识都可靠吗？人们一般认为逻辑跟数学知识是最可靠的，2＋2=4总不会是老师灌输给你的假象吧？可谁又能保证不存在那么一种精密的方法刺激你的大脑，明明2+2=4你却误以为2+2=5，并能证明它的确等于5？

由此看来，我们的认知是非常脆弱的。有什么东西是确定存在的？我们怎样才能确信无疑？任何东西都能够用科学的方法予以解释或解决吗？答案是否定的，因此我们的无知跟迷惘是必然的。”

这番理论看似扰乱人心，却着实有据可依。

对于类似的现象，我也曾向唐杰瑞讨要专业的心理辅导，可他似乎并不赞同我的做法。

他说我很正常，意识也并不混沌，不过是压力太大，需要好好儿休息放松罢了。只要平日里多多跟他聊天，就相当于心理疏导了。

在我看来，他这是就我的消极情绪放任自流，可他的目的是什么？眼睁睁地看我人格分裂？然后呢？他能够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相比之下，靳睦涵的理论更具说服力，于此同时，他的行为看起来也更加可靠。

6.

“屿安，相信我......请务必相信我……”

第十章：胸口的密符

1.

我从梦中惊醒——

看了表，午夜十二点过十分。我清楚地记着自己在11：50上床并调好了床头的闹钟。奇怪只过去了短短十来分钟，我的意识漫长到像是放过了一场电影。

忽而脑内一道明光闪过，我在零星记忆的指引之下从胸前掏出那只护身符紧紧捂于掌心。那是一枚镂空的银坠，似花朵更似某种角度完美的几何图形。

英凯曾给我介绍过这个图案的起源：它是古埃及神秘学派的核心，是一个无所不包的几何符号。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生命之花。

生命之花是将圆形拆成许多全等的尖椭圆光轮而成，过程重复七次，同时向外旋转，创造出”细胞“的图案。而每到第8次分裂就是一次新的向外旋转，如此重复下去，直到无限次，创造出母体。

虽然生命之花图样在二维看起来是一连串圆形，但其实是在表达三维空间球内有球的过程，因此图样很像人体细胞的减数分裂，因此它成为自然创生过程的几何象征。由于每个”细胞“都包含母体的模式，生命之花就好比全像图片，和宇宙相仿，其图样的树枝状结构描绘了光的几何互动模式，如同人体内的遗传物质、DNA的遗传密码排列。

英凯告诉我，从精神层次来说，生命之花是一种纯粹的意识火焰，人类的意识层次需要依赖它才得以存在。

在它的比例结构中涵盖了有关生命的每一种面向。它代表了所有的数学方程式、所有的物理学定律，每一种音乐和弦，每一种生命的生理形式。它关乎生命的诞生，关乎宇宙的起源。

兴许是这个原因，英凯一再强调，说它能够保我平安，让我千万要随身携带不要摘掉。这个银坠并非平面，它呈略扁平的圆弧形，从中掰开，可以放上一小张照片。我看着它，像是某种灵性的力量，原本淹没于意识深处的梦境渐渐浮现于眼前，并且愈发清晰——

我梦见英凯站在一处悬崖峭壁似的沙丘之上，黑沙满天，他却秉持一副凌然之态。身前是深不见底的深涧，他的脚旁全都是白骨，全然辨不清到底来源于人还是兽。痛苦使他的表情扭曲极了，他拼尽全力伸直一条手臂，掌心攥着什么。镜头越拉越近，隔着风沙，我不由眯起眼睛，那不正是我脖子上的吊坠吗？怎么会在他的手里？

……

姗姗来迟的恐惧感锤击着我的大脑，令我不禁紧闭双眼，然而下一秒，我的眼睛猛地睁开，跳下床，从书桌上取过手机——

难道这是生命之间的某种暗示？我不由自主地摁下了英凯的号码。

一遍，无人接听；两遍，无人接听。一直打到第七遍，手机响起了低电量提示。而我，不得不半途而废。

我睡不着，赤着脚在屋内闲逛。我心乱如麻，焦虑感随脉搏成倍扩张。半夜三更，四下寂静无声。强力的心跳声声入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催命似的，犹如临终倒数。

我终于失控了，只得凭借最后一丝理智挑了五只靠垫轮番撞上墙。我的双手在颤抖，跟着身子也颤抖起来。

我像是被从背后扼住了咽喉，呼吸困难而沉重。我需要新鲜的空气，我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我裹了条毛毯，逃也似的爬上天台。恍惚之间，看到了一具暗夜般浓厚的黑影，静静伫立于旁，就要与夜幕融为一体。

我裹着毯子一步步朝那句影子逼近，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这时候，那黑影转过了身——“屿安！你怎么上来了？”

一瞬间，四周的挂灯亮了起来，像是被催眠之后的唤醒，我的意识跟着回来了。我张了张嘴，一股凉气顺势钻进喉咙。我原地一个激灵，从里到外神清气爽。

“睡不着？”他走过来，帮我将毯子裹严。

我摇摇头，“睡着了，又醒了。”转头望他，“你呢？”

“睡不着，上来坐会儿。”

“做了亏心事，失眠了？”我以开玩笑的语气试探道。

他并未因此生气，搬来椅子让我坐下，接着将目光扩向夜色：“在这座城市待了也有些日子了，亲身经历周遭的一切，突然觉得前半生迷失，后半生迷茫。”

我看见他沮丧的双眸，心底某个地方陡然一陷。我随之收起心底里不易察觉的恶意，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倒是不迷茫，我害怕。我梦到英凯了，梦到他身陷险境。我觉得是暗示，打了好多电话他都没接。我睡不着。”

说着，不由摆弄起胸前的吊坠来。靳睦涵的目光随之落定，“生命之花？”

“你也知道？”我抬头望向他。

“很多古老民族都有关于它的记载。无宗教人士认为这是神圣几何，描述了时间跟空间的基本构成；有宗教人士相信，这是一种所有生命体基础信息的阿卡西记录（akashic record），而且是一种贯穿全部有感知能力的高纬度生命体的生命联系的可视化表达。

生命之花的组成部分曾是炼金术士的一部分工作，梅塔特隆立方体就是来自生命之花的一个符号，曾用作控制之环或者创造之环。而达芬奇也曾研究生命之花的构成和其数学特性。他画生命之花，也画多种组件，如生命之种。他所画的几何图案如帕拉图立体、球体、环形体等，他的艺术作品所使用的黄金比例，都是来自生命之花。

生命之花不仅出现在埃及，而且遍布宇宙。图案可以在世界上所有主要宗教中被发现。它包含了创造的模式，在埃及的阿比多斯的俄塞利斯神庙中找到，还可以在腓尼基人、爱尔兰、土耳其、英国、中国、希腊、日本等艺术作品中找到它的踪迹......”

我默不作声地听着，想不到这枚小小的图案竟然蕴含着深厚的内涵，更想不到靳睦涵的知识存储竟然如此渊博。

“能给我看看吗？”他轻轻问。

我犹豫了一下，将项链摘下来递给他。

“是冷哥送你的？”

我点点头。

“他送你这个吊坠的时候，有没有说些什么？”

“他说要我好好儿——”我差点脱口而出了，话到一半却很是机警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靳睦涵看上去对我的质问毫无准备。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屿安你别介意，我可能是沙漠边镇待久了，对宇宙跟玄学充满了好奇，也是对你们之间的故事好奇。冷哥太神秘了，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更想……了解你。”

我看着他纯净的眼睛，打心里为自己的多疑后悔。

“也没说什么，要我好好儿保管，

靳睦涵很是理解地点点头，接着摊开手掌：“我懂我懂，就像这枚戒指，我家里人也是这么说的，要好好儿保管，我想它们都一样，不管是你的项链还是我的戒指，其情感价值早已超出了其他任何。”

靳睦涵说完，将项链还给我。我将它重新挂上脖子，它的存在感的确很低，却早已融为了我身体乃至生命的一部分。

晚一些的时候，我感到一阵睡意来袭，跟靳睦涵道了晚安便转身下楼。余光中，他的手指正连续且有力地敲击着栏杆。

奇怪，我之前好像在哪里看到过，拇指下意识连续性触摸，代表艰难抉择。

……

好在第二天清晨，我接到了英凯的短信。他说他趁风暴来临之前进了趟沙漠，走得太着急，手机落在了住处。

这个短信来得也算及时，成功驱散了我的担忧。

2.

多亏celine大发慈悲，我最近一周下班很早。有那么两次靳睦涵休班，等我回去桌上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而更多时候我在外面吃完再打道回府。

夏日天长，临近七点天光还未褪去。既然回家早，我决定破天荒地下一次厨房。我给靳睦涵打了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他说自己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就在我提着一环保袋肉菜走到楼下的时候，不远处的一个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下意识隐身进一处枝繁叶茂的夹竹桃下面，掏出手机按下静音。

只因——我看见了韩露。她正从黑洞洞的楼道深处脱颖而出。她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朋克打扮，步履匆忙。

她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是来找我？可并没有提前跟我说，难道是来找别人的？

为了证实眼前人是她，我暗中播下了她的号码。响了三声，手机被接起。而不远处的那个身影也恰巧举起了电话。

“干嘛？”这是她一如既往的风格。

我背过身，唇齿半掩：“韩露，最近好吗？你现在在哪儿呢？”

“酒吧。”分秒停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郑屿安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这不好久没见了吗？我打电话问问。”

分秒的停顿，电话被挂断了。兴许是她有所察觉，是啊，我的语气过于生硬，也的确莫名奇妙。

我想着，转过身，而就在这时候，韩露正朝这边走来，更糟糕的是，她显然已经发现了我。

没等我考虑好如何解释，她毫不犹豫冲到我面前，先发制人道：“郑屿安，你这是在跟踪我吗？”

这般栽赃在任何人看来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我跟踪你？”我有意抬了抬胳膊，一根粗壮的大葱龇牙咧嘴地呲出来：“你鬼鬼祟祟地从我家门洞走出来，是我跟踪你？”

没等她辩驳，我乘胜追击：“你在这里做什么？应该不是来找我吧？监视我？你到底什么路数？”

韩露眼看百口莫辩，哪料气焰更盛：“我觉得你跟那个靳睦涵有问题，我一时好奇，来查查！”

“你觉得我们能有什么问题？”我毫不示弱，也的确没什么好心虚的。

韩露也逞势不罢不休起来：“哼，当然是来看看你们到底在搞些什么鬼！看你究竟做了多少对不起冷英凯的事！”

这句话成功卸下了我一身铠甲，我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我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做……”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事实胜过言语，我等着看曲终人散的大结局呢！”她顿了顿，双手环抱胸前，“还有，我不妨告诉你！冷英凯一天没死，我便还有机会。而且我的确有所怀疑，就这破阁楼，你们接二连三地搬过来，难不成这里有宝藏？还是说你们有什么秘而不宣的诡计？再说，我想他，就来看他。算是睹物思人，有什么不可以吗？”

这番言辞的确一时说服了我。据我对她的了解，韩露这人向来横冲直撞却也向来敢作敢当。

3.

我打开房门，立刻瘫倒在沙发里，苦苦思索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试图将相关的事件摘出，且在一条时间线上进行标注。

她的言辞足够凛冽，调理足够清晰，气势足够旁礴。可静下心来细细想来，这一切真的都是巧合吗？从第一次在餐厅偶遇，我的直觉初现端倪；接着他们一明一暗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然后她明明恋爱却对另一半有意隐瞒。而就在半小时之前，她鬼鬼祟祟出现在我家楼下。

不！这看似顺理成章的一切背后一定藏匿着某些没来得及发现的问题！

韩露跟靳睦涵看似独立，可女人的直觉告诉我，他们暗中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相隔天南地北的两个人，又是如何取得共识的？

唯一能够将他们联系起来的，是冷英凯。

可令我困惑的是，眼见的现实一而再再而三地表明，一切事件的解释又都是那样合理。

就拿刚才来说，韩露明明是向小区外的方向走，而靳睦涵正在工作。她要来见他，难道提前不联系吗？或者她在撒谎？她为什么撒谎？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难道是为了靳睦涵？可她爱的明明是英凯啊！

我觉得心里很乱，无数问题以滔天之势蜂拥进脑海。就目前来说，有问题的是我，我的精神状态不好，人际关系也走到了近乎四分五裂的地步，被爱人弃之不顾，就连闺蜜都成了假想敌。

这么看来，韩露对我的质疑也没什么可辩驳的。

我越想越沮丧，越想越自责。无意之中，我再一次撕起了手指......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下一秒，冷英凯出现在了门外。他看见我，一脸愉悦地喊道——

“屿安，你今天真早！”

他坐过来，将一份精致的糕点塞进我手里：“我们店的新款，看看你喜不喜欢！”

我将冷硬的目光移上他的双眼，不遗余力地顿了顿，“刚才，你回来前没多久，韩露来了。”

靳睦涵眉头微微上挑，唇角拉起一道浅浅的好看的弧线：“是吗？你们聊了些什么？”

“她没上来，在楼下遇到。也许，是路过？”我抛下一个饱含试探的疑问，靳睦涵却全然没领会我的意图。

“那你应该邀她上来喝杯茶的。”

“邀她上来坐坐？”我随之话风一转，“你喜欢上韩露了吗？”

靳睦涵呵呵一乐，“屿安，我之所以这么说，只因为她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全程紧盯靳睦涵的双眼，以为能够从中捕捉到些什么。然而那里自始至终没有一丝波澜。

难道，我想多了？

晚霞渐渐落幕，昏黄的灯光令这一切暧昧至极。

尴尬之余，我的心中可谓五味杂陈。一丝意外，一丝不解，一丝释然，还有......三分欣慰跟七分窃喜。

四目相对之间，我觉得别扭极了。每当我想要怀疑，靳睦涵总是凭借一脸发自内心的温暖纯良的笑抹去我的怀疑。不仅如此，当我刚刚动此念头，总是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屿安，相信我好吗？屿安，相信我。”

就这样，原本已经堆至嗓子眼儿的言辞又被生生咽了回去。我接着面无表情地撂下一句，“今天我做饭，你先休息一下吧。”

我钻进厨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串号码发了一个漫长的呆，最终没有摁下去。

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因为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扪心自问——郑屿安，你到底还爱着靳睦涵，还是只因尚未得到符合自己心意的答案而不甘心？

4.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半，诡异事发。

我如同疯鸟一般一头扎进了靳睦涵的房间。眼看被床脚绊倒，关键时刻被他一把揽住。

“屿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眼睛瞪得老大，惊恐之余，语无伦次地嚷嚷着：“靳睦涵，闹鬼了靳睦涵！我烧的水凉了！我的水，我烧了三次的水，没有一次是烧开的！”

“屿安？你在说什么？”他大惑不解，眉眼扭作一团。

我前脚冲进厨房，靳睦涵后脚跟了进来。我指了指电热壶，他立刻上前察看，然后安慰我：“是灌了水忘记摁开关吧？屿安，我们再烧一次，好吗？”

“不可能！我刚才明明泡了一杯茶端给你的！记得吗，刚才端给你的那杯就是我用这壶水泡的。可等我再返回来想泡自己的，却发现一壶水透心凉。”

这在我看来完全是灵异事件。要么出鬼了，要么我疯了。这已经够糟糕了对吗？可就在下一刻，靳睦涵的回答毫不留情地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没有啊屿安，今天你根本没给我泡茶。你是不是记错日子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惊异的神色稍纵即逝。要知道，再也没有比那更加坦诚的目光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吃完饭就坐在屋里看书，我一直清醒着，而你一直在屋外根本没进来。”

我仔细回忆整个儿流程——我明明烧了水，将茶叶分别放进了两只杯子，且在此之前特意洗涮了杯子，因为是靳睦涵的专用杯，样式特别，我根本不会弄错！

“你说谎！”我冲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我没有撒谎屿安，你一定是记混了！”

僵持之下，我懒得再跟他废话，我冲进靳睦涵的卧室，目光在桌上、床头、地板……一一扫过，接着，我又两手空空地冲回到厨房。

就在这时候，耳边“啪”的一声响，那是水沸电源跳起的声音，在几近干涩的空气中显得异常响亮。

与此同时，靳睦涵打开橱柜，然后冲最右角指了指——“屿安，你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我看见了那只本该出现在靳睦涵房中的杯子。

第十一章：异域香水藏玄机

1.

目睹眼前发生的一切，我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步步逼入维谷之境。我怀疑着身边的所有人，同时也怀疑着自己。我试图跟冷英凯求证，可他行踪泯灭，我们就连说上一句完整话都很困难。

我照常上班，事业无疑为我的精神寄托，消灭不安的同时，令我最起码看上去是个正常人。而那间阁楼，我那曾经朝思暮想的乐土，如今俨然成为了灵魂深处的断层。

大早，我将报告交给celine，趁工作间隙喝了杯咖啡，几番犹豫，将同事、朋友的人名列在一张稿纸上，再试图将信得过的人挑出来。

我静静注视着跃然纸上的关系网，除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交往频繁的更是寥寥数人——韩露、靳睦涵、欣欣、冷英凯。

挑来挑去，最终我将目光锁定了唐杰瑞。

午休空当，我一路尾随他至一街之隔的简餐店，那是他常去的餐厅，据说极其符合他的口味，因为老板是个意大利人。

当我端着份沙拉在他正对面坐下，他显然有些意外。

“屿安？你怎么也在？”

我咧咧嘴，抛给他一个“why not”式的眼神。

他抿嘴一笑：“我的意思是，我还以为这是我的秘密花园呢！”

我乖巧地点头：“早餐吃太多，中午来点儿清淡的。”说着，指了指手头的明虾沙拉。

等我将酱汁拌好，唐杰瑞歪着脑袋，似有若无地问道：“对了，最近怎么没见你上传新的作品？”

我拍了点胡椒到盘子里：“没怎么画。”

“为什么？”他咬了一大口汉堡。

对方的发问成功引起了我的诉说欲。我停止手头的动作，顺势开口道：“坦白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一听，动作跟着慢了下来：“怎么了？”

我将最近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毫无保留一一道出。唐杰瑞沉默着听完，轻轻开口：“所以，你怀疑自己的精神出了差错？你觉得自己幻觉幻听患了抑郁症？”

我抛下华丽而强大的自尊心，怯怯点头。

唐杰瑞将汉堡中掉出的一小块肉排塞进口中，翘起二郎腿。他举手向服务员要了咖啡，顺带也帮我要了一杯。等到咖啡端上桌，他很是专业地开口——

“既然你向我咨询，那我就如实相告。抑郁症是一种常见的心理疾病，根据患者状态的不同，可以分为很多个等级。重度的抑郁症患者情况严重，甚至出现自杀的念头跟行为，而大部分人只是轻度抑郁，现在我列举一种表现，你先对照一下自己的行为。”

我沉默着点点头。

“首先，一天中大部分时间意志消沉，通常通过两种方式得到证明，一个是主观表达，比如说空虚、无助、悲伤等。另一种是他人观察，爱哭、焦虑、情绪莫名暴躁。”

我点头，又摇摇头。

“第二，一天中大部分时间内对所有的事情明显感觉兴趣不大或干脆不感兴趣，并且天天如此。”他顿了顿，观察我的表情，接着继续道：“第三，没有节食却体重明显下降，或体重增加或食欲增加，或食欲降低，天天如此。”

我稍作思忖，坚决摇头。

“第四，轻度抑郁的症状失眠或者嗜睡，几乎每天如此。表现出：晚上内心焦虑辗转反侧睡不着，早上躺在床上怀疑人生极度倦怠不想起。”

我拼命点头。

“第五，感觉自己或环境一无是处，或感觉过多的不适当的内疚，日复一日不断重复。”

“第六......第七…...”

再后来，我觉得心情明朗起来了，干脆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叙述过后，唐杰瑞继续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如实回答，渐渐感到愉悦而放松。然而坐在对面的唐杰瑞，他的表情愈发凝重，末了，郑重其事地说道——

“你并非患了抑郁症。屿安，以你所叙述的一系列行为看来，你更像是被某种手段或某种情绪催眠了！”

我为此感到震惊，随之陷入一种深不可测的困惑。

良久，我缓缓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指之前我经历的一切灵异事件都是我自己的想像？”

他迟疑着点头：“被某种情绪催眠后的想像。”他说，“依靠本能跟惯性，调动你生活中真实的欲望和潜意识所构造出来的幻觉。”

“你确定吗？”我的怀疑再一次制服了我的大脑。

唐杰瑞微微颔首，眼珠动了动，接着点点头，又要摇摇头：“不确定。因为我并不十分确切地了解你当时的真实处境。”

“那你所谓的，我潜意识中的某种情绪又是从何而来？”我继续发问。

“由心生。”他说，“人们说梦是由心生成的，可是他们并没有进一步说明。实际上所有清醒时候见到的一切也都是由心生成的。或者说按照自己的欲望跟感知所生成的。你所看到的，所感到的，都是来源于你心深处不为人知的区域。”

他隔着桌子，看向我的眼睛。

我没有说话，此时此刻的餐厅正弥漫着一种令人紧张的危险气息。

2.

据唐杰瑞所说，在人类的精神世界中存在着一种隧道结构，那是内心深处一个封闭而狭窄的小世界。在隧道中生活，当事人的人生经历会非常单调，生活往往缺乏情趣，不免空虚。在那种环境中不但看不到外面的景色，人还会变得异常敏感。

事后，我就这条理论反观自己的日常。如他所说，没错，我的精神隧道通往团圆，通往冷英凯，因此在精神层面与日常生活隔绝。我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唯一的爱好也是封闭而独立的。

不光是唐杰瑞，靳睦涵也曾跟我聊起过，他认为我应该结识更多的朋友，敞开心扉，改变目前的状态。

“越是需要和人建立信赖关系的人，越容易被心里操控。心理操控的基础是不允许被操控者独立思考。”

“屿安你知道么，容易被暗示，就是不知道自己得到的信息是否可信，就是容易不加判断地相信所有信息。”

“没有任何想法的人很难被心理操控。不过大多数人心中都隐藏着欲望、恐惧跟憎恨，一旦这些隐藏的心里被刺激，人便会有所行动。”

……

这些话在我的脑内一路翻搅着，用力撕扯着我的意识，使它们愈发浑浊。

唐杰瑞的分析不仅未令我得到任何情绪上的抚慰，反倒让我更加焦躁而不安。我的疑心愈发严重，就连仅存于他身上的那些信任感也渐渐被消磨。

他为什么这么说？究竟基于何种原因凭空得出如此论调？不过问了几个概念粗略的问题，又如何能够对我的精神做出判定？

我到底怎么了？究竟是我出了问题，还是于我之外的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如果一切正好与之相反呢？那么这看似幻觉的背后，一定藏着某个巨大的阴谋！

3.

回到家，靳睦涵正坐在餐桌前修一只已然坏过七八上十次的该死的电饭煲。看我进来，他丝毫没有打算停下手头的动作，只是用余光指了指灶台：“我泡了壶蜂蜜麦茶，应该已经不烫了。”

我态度冷淡地谢过他，端着杯子回房。

待我换好衣服重新走进厨房的时侯，靳睦涵正好从卧室出来，将手中的一只快递塞给我：“刚才送来的，收件人写我的名字我想都没想就给拆了，拆完才发现是冷哥让我转交给你的礼物。”

收到爱人千里迢迢寄来的礼物，我本该欢呼雀跃，可谁料想，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条件反射式的怀疑——

为什么他给我寄来礼物？为什么他不直接寄给我而是让一个陌生人转交？

然而下一秒，我内心的自答将这些消极的念头通通打消——

为什么？因为他想我，他在乎我！因为五年之内我搬了七次家，而新地址我一次都没有告诉过他！因为我现在背着他，跟他的交换客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住在了一起！因为......

不知不觉中，我的内疚跟自责又来了。

我抱着纸箱爬上天台，拆开来看，那是一瓶香水，小众无品牌，上面印着我全然读不懂的阿拉伯文。

我将胶带撕掉打开内封，印入眼帘的是一瓶被干燥薰衣草包裹的玻璃瓶，内部灌满深紫色的液体，在夕阳的映射下显得神秘而温柔。我拔开盖子，朝着腕间轻轻一喷，薰衣草夹杂着海盐的味道扑面而来。

紫灰色的薰衣草，晶白色的海盐颗粒，湿润而躁郁的沙滩。没错，这正是英凯的味道。

在接下来长达一小时的光景里，我细细揣测着这份姗姗来迟的温暖。留香不算太长，香调随着时光流转着，前调是馥郁的花香，中调是玫瑰跟鼠尾草，后调是乌木跟麝香混合的味道，百转千回，引人入胜。

仿佛过了很久，一直到靳睦涵唤我吃饭，我身手利落地跳下阁楼。从包里掏出手机，这才意外发现了一条未读消息——

“我在巴扎上的阿拉伯店铺买了香水，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没来由地想到了你。今天应该已经寄到了。”

4.

我虽然对唐杰瑞的那番揣测跟判断心生抵触，却也不得不承认，它们的确起到了某种骇人的作用。

像许多小孩子一样，我开始变得害怕单独呆在黑暗中。在深夜回家，在睡觉之前，我总是将墙角的蘑菇壁灯开着，虽然灯光微弱到仅仅比伸手不见五指强一些，却也起到了抚慰人心的作用。事实上，这情形也曾发生过，在冷英凯弃我而去的那一年，在很多个万籁俱寂的午夜。我从梦中惊醒，然后裹严被子蜷缩在墙角，一睁眼就是一整夜。

夏日的阁楼有些闷热，而海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身上一天到晚都很粘稠。

我洗了澡，换上一身利落清爽的短袖短裤。将近十二点，四下寂静无声，可楼顶的夜色可谓无限好。

我爬上阁楼，年久失修的木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低头望了一眼书房隔壁的房间，那是靳睦涵的卧室，此时正掩着一条窄窄的缝，而台灯的灯光从缝隙泻出来。我不想打扰他，尽量放轻脚步。

我爬上顶楼，在一块蒲团上坐下。少顷，一双大手无声无息地伸过来，将薄薄的毯子搭上我的肩。我被吓了一条，周身一抖，扭头瞬间正正对上靳睦涵星斗般明澈的双眸——

“刚洗完澡，吹夜风很容易着凉的。”

他说着，在我身边坐下来，然后将亲手制作的凉茶端给我。

良久，我看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星，突然问道：“靳睦涵，你爱过什么人吗？就是那种为了她你愿意抛头颅洒热血，很爱很爱的那种？”

他听闻我的无端发问，原本炯炯有神的表情就那样蓦然之间沉沦了。该怎么形容呢？迅速到犹如流星陨落。

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一路从青梅竹马到订婚，突然有一天，我父亲跳楼，婚约也被迫取消。”

他看向远处的星星，目光明显涣散开了，接着重重一叹，与此同时双眸明显蒙上了一层抹不开的雾。

“对不起，说起了你的伤心事，是我多嘴了。”

他收起阴雨连绵的记忆，接着笑着看向我：“没什么，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了。还有，屿安，别跟我道歉。”

我喝了一口茶，用眼角稍加揣测靳睦涵的表情，看他渐渐平和下来，便继续说道：“我一直都想相信你，可是心里却也一直有一个疑问。因为无论你的长相，你的谈吐，你的品味还是你的见多识广，怎么看你都不像是那种家境贫寒的人，可是你为什么会来自一个大漠孤烟直的边疆远镇？”

他一听，抛给我一个杨柳拂面似的笑：“我的家庭曾一度陷入险境，变故发生于一夜之间。在父亲去世后的一个月，我曾两次企图自杀，却被救起。在得到跟失去之间，我一时间无法均摊自己，也是受到了刺激，我觉得人生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一路辗转，最终找了那个半与世隔绝的地方住了下来，我只想跟自己独处，看看自己最真实的面目，看看生活最真实的面目。”

更多的，他没继续往下说，而我也不方便再问。

入睡之前，靳睦涵将我一语拦下：“屿安，起承转合不仅仅是戏剧，更是人生。每一个故事都会有一个结尾，而人生也存在着一个核心的真相。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按照命运指引，一步一步向前进，直到走到人生的真相面前。”

事实上，当时的我并没未注意到这番富含哲理言辞的画外音，也没有丝毫察觉到其中暗示的意味，只当它是他伤感之余的一时感慨，一番来自这个强撑阳光灵魂腹地却潮湿无比的男人的脉脉低诉。

5.

周二下班，靳睦涵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回家吃饭，他有空，准备做拉条子跟大盘鸡。我说不用，因为约了韩露见面。

半个小时之后，我的归来让靳睦涵吃惊极了：“不在外面吃了？”他用力伸着脖子向楼道里张望，“不是改到在家吃吧？我以为你不回来就简单煮了点儿米饭。”

我用力跺了他一脚：“你就这么喜欢她！来家吃，有本事你邀请啊！够骚气的！”

靳睦涵显然被我的无理取闹搞得一头雾水：“怎么了这是？你们晚餐吃炸弹了？”

我懒得跟他解释，甩下一句：“吵架了！”转身回屋摔上了门。

没错，我本来跟韩露约了见面，结果一上来她就挂着张二皮脸对我一番冷嘲热讽。纠其原因，还是因为冷英凯。

我嘴快，差点儿将香水的事情捅出去可开口的瞬间意识到问题，然而话已出口，只好改口说了些陈年往事以强调英凯对我的在乎。跟着韩露就不乐意了，她说我是自作多情，吵到风口浪尖，干脆端起杯子二话不说浇了我一身冰水。

我躺在床上，闷热得有些透不过气。我拉开窗户，阵阵只进不出的热风搞得人昏昏欲睡。烦乱之余，我呈大字形仰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目光失焦，感觉汗流浃背，却陷入了一阵昏昏欲睡的疲乏之中。

冥冥之中，我听见眼前有风过，耳边有蝉鸣，然后……然后……

……

当我再次醒来，觉得整个身子无比沉重，重到不像是自己的。只听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一边呼喊一边摇晃着我的手臂——“郑屿安，你醒了？”

我的眼皮很重，用力睁开，却发现光线异常刺眼。我这是怎么了？刚想张张嘴，头痛欲裂。

下一秒，我看到了韩露，看到了她那不耐中透露着焦急的脸。我强撑着坐起身子，很是迷惘地看着她，接着环顾四周：“发生什么事儿了？”

话没说完，一个人影从门外冲到我面前，没等我反应，一记响亮的耳光落了下来。若换作平时，我很可能已经拍案而起骂脏话了，可是此时此刻，我只觉得头很痛眼很晕，意识仿佛被纱帐蒙住，可探之处空空如也。

我拼命睁开眼，竟发现是晴子，吐了一口恶气，正想问“你丫凭什么扇我？”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韩露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给了晴子一个更加响亮的耳光。晴子显然惊呆了，捂着半边脸，一脸不解。

然后韩露气势汹汹地喊道：“你他妈的凭什么动手？”

晴子不甘示弱：“谁让她对睦涵下黑手？”接着扑上前，两人扭打作一团。

我扶着脑袋下床，企图伸手去拦。等等！她刚才说了什么？我对靳睦涵下黑手？他怎么了？我又做了什么？

我顾不上眼前混乱的场面，奋力冲进客厅，只见靳睦涵斜斜倚在沙发上，眼睛半眯，手里拿着一个冰袋捂着后脑。

“发生了什么？”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害怕极了。

靳睦涵冲我笑了笑：“没什么，我刚刚撞到了头。”

“那为什么晴子说我对你下黑手？”

没等他给我答案，晴子冲了过来——“别装了你这个人渣！”

“晴子！”靳睦涵大喝，像是想要制止她。哪料晴子拦都拦不住：“你亲手把他打晕现在却装出一概不知的样子！人渣！”

我？我打的？我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很是惊恐地站在原地，激动所致，一阵突如其来的耳鸣就快要将我刺穿。我唔住脑袋原地踉跄，眼前的世界开始疯狂地旋转，为了把持平衡，我不得不蹲下来。

眼睛一闭，瞬间陷入漆黑的世界。我努力回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候，靳睦涵靠了过来，他用冰凉的手扶住我的双肩，将嘴唇堵在我耳边，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晴子抢了去——

“郑屿安，我早就觉得你精神有问题了！上回你在店外口口声声说被人跟踪我就觉得不对劲，这次又来上这么一出！我警告你，如果你有病，就赶紧打电话叫精神病院派车来接！别自己作死还拉上别人！”

韩露随之将外套往地上一甩，将晴子推开：“你他妈怎么说话呢？你以为你谁啊？你这么维护他，可你看看他把你装在眼里吗？

“凭什么不能？我这起码还——”

“你他妈用不着起码！老娘还骑驴呢！”

“你这人怎么出口就是脏话啊”

“你他妈可别给我在这儿装什么白莲花！你会不会吵架？你吵架还注意措辞文明用语吗？

……

晚霞的残光照进室内，在地毯上形成一个浅浅的光斑。那光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我盯着那块光斑，眼前的世界再一次天旋地转起来。

我到底是谁？如果我没有伤害靳睦涵，那伤害他的又是谁？这件事实在是过于离奇了！看来我先前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事实显然并非像唐杰瑞说得那样轻巧，难道，我是患上了多重人格障碍症？

第十二章：被烧毁的恐吓信

1.

靳睦涵被我偷袭受伤，好在伤势并不太严重。等送走韩露跟晴子，我跪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试图了解整件事的真相。

可无论我作出何等发问，靳睦涵都来来回回重复着一种表达：“屿安，这根本怪不得你，你只是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最终，我只好悻悻然，念着那句无关痛痒的“对不起”。

我安顿好靳睦涵，回房间打给韩露欲从她口中得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哪料韩露接起电话的瞬间二话不说冲着我一阵大喝——

“郑屿安你刚才装蒜我帮你打掩护，可现在还有这必要吗？你伤了人，作为朋友我帮你将罪行掩盖过去，而靳睦涵也不屑追究，可你别在我面前上演自己的虚情假意成吗？你有意思吗？当我没见过世面啊？”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韩露，麻烦你告诉我好吗？”我声嘶力竭地吼道。

“真不知道？”她轻蔑一笑，“你人格分裂吧？不是你，莫非是你的第二、第三人格做的？”她明显懒得再跟我废话，没等我回应便“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韩露许是无心，可她的用词恰恰撞上了我的凭空猜疑。我钻进书房，对着那架古董般的雕花红木书柜一排排查过去，直到在书架最上层找到那本书——

“分离性身份障碍患者会在一瞬间完成灵魂转换，从而发生体态、表情、面部皱纹等明显变化，每个身份都遵循不同的生活规律。”为了让读者更加详细地理解其含义，书中举出了一个例子——美国历史上第一个犯下重罪又因多重人格而被判无罪的嫌疑人，在广为流传的照片中，他留一头红色卷发，眼神迷茫而恐慌。

他被人们叫做“比利”，他的身体承载了24个灵魂。有戴眼镜的英国男人、患有色盲的空手道专家、惯用右手的享乐主义者、擅长逃脱的艺术家以及聪明的金发少女......他们彼此用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交流，日复一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最后他只能像其他人那样，称呼自己为比利，直到死去。”

……

“如果把人的人格比喻成一个魔方，那么多重人格就是一个不停变换的完整魔方，而精神分裂却是残破不堪，散落一地的魔方。”

我合上书，仔细揣度这句话的含义，越想越害怕，越想便距离深渊越进。

我的呼吸变得局促，额头冒汗，有些气喘。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手指甚至在冥冥之中变得扭曲。我抬眼，生生看见一个引力巨大的黑洞向我袭来，我欲疾呼却张不开嘴。凭借残留的意志，我迫使自己闭上眼睛。

而当我睁开双眼，眼前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整个儿世界明媚到没有一丝恶意。

趁着当下意识清醒，我决定将此前所发生的看上去匪夷所思的一切从头到尾整理一遍，虽然我根本不确定这时刻的自己是不是“不知庐山真面目”，也不知是否被另一个“自我”所蒙蔽，甚至不知道到底身在梦里还是现实，也许我混沌的主观意识被一些看似善意而美好的假象所蒙蔽，但我迫使自己冷静、镇定——

“记录下来，无论如何先记录下来。就算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至少未来的某个时刻也能用来对证。”想到这儿，我拿出记事本。

就目前所掌握的信息而言，我暗暗将事件的可能性分成三个方向——

第一，我的确因为过重的思念以及强烈的不安，被精神上的针锋相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我受到自我暗示的控制，听到了不该听的，看到了不该看的。正如唐杰瑞所说。

第二，我患了多重人格障碍，因此a人格掌控全局的时候，b人格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此事后自然没有任何印象。正如靳睦涵所掩盖的。至于他为什么牺牲自己掩盖我的罪行？我想，那是出于对我的保护。事实上，打一开始我就知道靳睦涵喜欢我。虽然他知道我爱着英凯，可他依旧用自己的方式寸步不离地守护着我。

第三，我是完全正常的，不仅是精神上，就连身体上都未曾大病过一场。而这一切看似诡异而正常的现象，完全是某人为我制造的幻觉，这个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计一切代价地上演了眼前的一切，让我深信不疑自己疯了，分裂了，现实跟想象之间的界限被抹去了。

若是第三种情况，那么这个幕后黑手是谁？

几个名字从我脑海各个闪过——靳睦涵？韩露？唐杰瑞？晴子？还是欣欣？有没有可能是......冷英凯？

为了什么？

为了获取？为了陷害？为名为利？

想到这儿，我汗毛倒立，不禁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2.

早上八点，我打电话给唐杰瑞，让他帮我请个假，我喷嚏不断，眼泪直流，应该是患了重感冒。唐杰瑞这个人，讲起话来温润如玉，简直就是人间凶器，celine总是沉溺于他的美好皮囊里。

挂了电话我忽感一阵尿急，跳下床直奔卫生间，不巧马桶被靳睦涵占着。我伸手欲敲门催促，他幽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他像是在打电话，声音低沉而断续。

打电话而已，干嘛鬼鬼祟祟！好奇心作祟，我趴在门边偷听，从他的回答之中，对话内容渐渐了然。

电话那头应该是他的边镇邻居，大概是说卫生间的马桶坏了，一直漏水泡湿了楼下的天花板。邻居让靳睦涵修理，靳睦涵说自己不在，要么等他回去，要么让邻居撬门进去自己修理，他会承包所有费用，算好后转账给他。

不过是水管坏了，邻居为什么要给千里之外的靳睦涵电话？为什么不直接上楼问一问？英凯不就住在家里吗？他宁愿让对方撬门进去都不告知英凯？他视英凯作空气吗？

我深深地想着，揣测着，怀疑着，无数个“为什么”裹挟了我的大脑。

我靠在门框上，整合所有细节欲继续往下想，哪料下一秒，门“呼”的一声被拉开，靳睦涵连电话都还没来得及收进兜儿，他半抬着胳膊，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屿安？你没去上班吗？”

我故作镇定地轻轻咳了两声：“感冒了，刚给单位请了假。”

他显然有些惊慌失措，将卧着手机的手在背后藏了一下又迅速移至身体一侧，呈自然下垂状。

“以后别在厕所讲电话，我会憋坏的！”我佯装泰然道。

他一听，瞧瞧松了一口气，却也有些语无伦次，“哦，邻居打来的，就是我自己家的邻居说我家马桶坏了让我赶紧找人修。”

“英凯不是在家吗？让他直接上楼敲门就好了！”“用得着撬门吗？”当然，后面一句我没说出口。

“邻居说敲了几次都没人，冷哥不是要采风吗？应该是去周边乡镇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点点头：“知道了，快，我快尿出来了！”说完便一头扎进厕所。

方便完，我回到房间，无比郑重地拨通了英凯的手机，难得他接了起来，即便信号很弱，可我还是听见了他的声音。他说自己在北部，天气不错所以最近都在四处行走采风。

不过寥寥几句，却成功安置了我一颗摇摇欲坠的心。

3.

午饭过后，我放了盘帕格尼尼，坐在工作台前看了本建筑学的书。刚刚起身打算去天台透口气，靳睦涵出现在了门口。

他伸伸手，将一只信封递给我，阳光斜射，指间的古董戒指抢眼极了。

“给你的，跟那天的香水一起寄来的，应该是我当时拆包裹的时候顺手放在鞋柜上了，后来就给忘了。不好意思啊屿安。我没乱拆，不过坦白来讲，我一直好奇来着。”

我接过信，趁他转身的时候心血来潮地问了句：“你的戒指我特别喜欢，你知道哪里还有这种款式的吗？”

他背对着我摇了摇头：“没有了，这是祖传的。”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屿安，如果你喜欢，等一切结束了我送给你做纪念！”

“结束？什么结束？”我瞬间抓住他措辞间的漏洞，紧紧追问。

靳睦涵并未逃避。他回过头，轻松而愉悦冲我扬了扬嘴角：“就是这次交换之旅结束的时候，我离开这里回归家乡的时候。”

阳光在他高高的眉骨上留下好看的光斑，不知是不是看错了，我觉得他明媚的表情里竟夹杂着一丝莫名的伤感来。

4.

接下来的这个午后，时光流逝本该柔软而静谧，我本该坐在天台的躺椅上一边喝冰茶一边读着那封信，沉浸在英凯千里迢迢为我制造的甜蜜幻觉里。

然而正是这封信，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当靳睦涵将信封递给我，当他转身出去并伸手带上门，这是我搬进阁楼后的第一次，啪的一声，像是关上了一只笼子的门。更准确地说，像是我再也无法逃离的一个陷阱。

没错，这封信的确是以英凯的语气写给我的，拆开来看，一行印刷体仿宋——“屿安，周末我入乡随俗跟乡亲们去赶了巴扎，乱逛的时候恰巧遇到一家卖香水的中东商贩。种类很多，大多浓郁。我一一闻过之后，选了这瓶给你。希望你喜欢它，等着我，等我回家。

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你。

英凯。”

读第一遍，我差点就要热泪盈眶了。可读到第二遍，一种翻天覆地的危机感重锤着我身体里的每一条神经。

我冲出房间，大声呼叫着靳睦涵的名字。他一边回应一边从天台冲下来——“怎么了屿安？你不舒服吗？”

我拿着那封信，跳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道，“你确定这是英凯寄给我的吗？”

他被我的表现吓到了，目光凝滞半秒：“是啊，是我亲手签收的，当时查看了包裹上的快递单，的确是从我家寄出来的！我家除了他没别人了啊！怎么了，屿安？”

“快递盒呢？”

“上周末扫除的时候你不是扔了一捆堆在厨房的纸板吗？盒子应该压扁了加在里面，扔掉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屿安？

我注意观察，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回避也没有过度的凝视，并且眼睛稍稍向右上角移了移。

记得在大学心理课上专业老师曾讲到过，人在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向左边看，当进行回忆的时候就会朝右边看。而有的说谎者从不会看向你的眼睛，所以高明的说谎者会加倍专注地盯着你的眼睛，瞳孔扩张。

很显然，靳睦涵没有说谎。

我不甘心，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尚未察觉的问题！

我回房间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下了冷英凯的电话。响过三声等待音，电话被挂断。我跟着打了一遍，再次被挂断。我像是一只受惊的鸟，坐在沙发上跟同样目瞪口呆的靳睦涵面面相觑。

而就在这表面和平的背后，我们心怀各自的揣测。我满腹狐疑；而他，兴许是在怀疑我的种种超常行为到底是出于过激情绪还是出于病理。

大约三分钟过后，我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号码显示——冷英凯。

我沉了一口气，二话不说摁下接听键，与此同时点了免提——

“你是谁？”

我知道，这句话令所有人震惊，无论是对方还是靳睦涵，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电话那头是一如既往的刺耳电流声，半晌，一副模糊而低沉的声音传来：“屿安，你怎么了？”

“是英凯吗？”我话风突转。抬眼观察靳睦涵的表情，他的脸上除了持续的震惊，再无其他。

“屿安？”靳睦涵冲我动了动嘴，低如蚊声，更如喃喃自语。

“你是谁？冷英凯在哪儿？”我一张口，势如破竹。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屿安，我听不清，信号太弱了！”

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我安静了下来，像是一只被刺穿的气球，整个儿人陷入一望无际的疲软。我在沙发上正襟危坐，良久，缓缓吐出一句：“我要马上去新疆！”

“为什么？”靳睦涵很是吃惊。

“英凯出事了！”我不置可否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确定你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冷笑着反问。

靳睦涵用力甩着脑袋。

我盯他一眼，接着又一个电话拨过去——

“屿安？信号太差我实在听不清，我在沙漠水房附近，有什么事儿晚些跟我说好吗？”

我不理他的一派胡言，斩钉截铁地问道：“好啊，英凯！我没什么事儿，就是想问你，那瓶香水是你亲自给我挑选的吗？”

对方当即一顿，显然毫无准备，大片的空白之后，电话再一次被挂断。

5.

没出一天，我接到了韩露的电话。她约我出去，说是好久不见。见了面我才知道是靳睦涵告诉她我要去西北的事儿，让她帮忙劝我不要前往。

“为什么？”我面无喜怒道。

“因为他说你一人去太危险，那边天高路远，一个女孩子去很不安全。”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答应他的求助？你不是向来在人情上无往不利吗？”我没给她喘息的余地，或者说没给自己喘息的余地，一句话将她逼入死角。

韩露秉持一脸忍无可忍的表情，抽出一根摩尔香烟点上，接着吐出一股浓浓的烟柱，与此同时用力将打火机滑向桌面。

烟雾缭绕之中，她愤愤说道：“郑屿安，你有些过分了。你能别狗咬吕洞宾吗？能别千方百计消耗我对你仅存的善意吗？我是看在咱俩这么多年的份儿上跑来劝你的，你爱听不听，死活又关我什么事儿！再说你死了我还少了个情敌！”

临走之前，韩露去卫生间补妆。我在门外等她，待她回来的时候，一阵风过，我忽然闻到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但直觉告诉我，这条线索对我来说很重要。

于是我张张口，问道：“韩露，你身上好香，是用了什么特别牌子的洗发水吗？”

她很是不屑地看了我一眼，抬脚将烟头碾灭，接着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猎猎晚风中，我目送韩露离开，就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里，微微风过，灰色薰衣草跟海盐的余味被冲淡，只一瞬间，我的记忆复苏。

海盐跟薰衣草的组合？不正是冷英凯寄给我的那款香水吗？

为了确保自己的猜测万无一失，我立即打道回府，冲进家门便拿出那瓶香水，喷了一些到纸上，又喷了一些在腕间。

细细嗅，前调过冲，我打了个喷嚏，眼泪跟着蹦了出来。

没错。是同一款。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从一开始就是我猜错了？千里之外的英凯并没有任何问题，寄香水的是他，写信的是他，电话那头的也是他！那香水又是怎么一回事儿？中东无牌自制香水，恰巧韩露也买到了？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她前一阵子常常去西北演出。

然而此时此刻，另一种可能性在我的心底生发，并且直觉告诉我，它更靠近真相——这香水本身就是冷英凯根据韩露的嗅觉喜好挑选的，顺便赠予一瓶给了我。

难道她已经知道了英凯的回归？难道她已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捷足先登？难道他们俩……我不敢再往下想，体内所有的自我保护机制迅速重启，甚至开始自我逃避。

我安慰自己说在真相尚未摆到眼前之前，任何猜想都是多余！

事情原本已经足够复杂了，如今却又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如果这一切事件的源头是冷英凯，那么他到底做了什么？或者说，他消失的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现在深深地觉得，身边所有人都有事瞒着我？

我坐在床上，反思着自己跟韩露之间的关系。我俩之间亲近而疏离，相互喜欢却又相互厌恶，相互亲近又相互嫉妒，她永远是行走在太阳光下的气势汹汹的那副美艳皮囊，而我，永远躲在她的阴影中心甘情愿受她情绪的摆布。

之所以心甘情愿，不过是因为我的依赖型人格。而我的依赖，源于强烈的自我保护。我的主体性薄弱，我对自己跟别人都一视同仁，却总是在渴望得到别人承认，并给予我情感。

我看过一本心理学的书，大概是说依赖型人格的人大多是被动型的人，会敏感地察觉出被自己依赖的人发出的指示，并付诸行动。

因此依赖型人格的人大多容易被暗示。

晚些时候，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他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一趟。我问有什么重要的事吗？父亲稍作犹豫，接着解释说只是想坐下聊聊天，而且我好久都没吃过他做的蒸鲈鱼了。

我借口说最近工作上有些忙，过一段时间，一旦手头事务告一段落，稍有空就回去。父亲没再说什么，只是要我保重身体，悉心叮嘱几句便挂了电话。

手头事务？没错，我去意已决，打算即刻启程。

对于靳睦涵的劝阻，我认为他是出于对我的保护。而对于韩露，她应该是怕我揭穿真相节操不保。

6.

我买好了三天后的车票，以为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然而就在隔天夜里，一件事情再生波澜。

我不知道此次旅程何时回归，因此离开之前决定稍微清扫一下阁楼。而就在收拾厨房的时候，我在垃圾桶底部发现了一小撮儿灰烬跟一角未燃尽的纸片。我趁靳睦涵洗澡的机会，将它们收集起来。

然后我回到卧室，迅速反锁上门，找镊子将纸片轻轻捻起来，台灯光亮不够便打着手机的电筒仔细看，怎料纸片烧得太透，字迹都被熏成了一团焦黄色。

我霎时间倍感气馁。然而就在决定放弃的时候，我注意到了那角纸片本身，凑近了看，那是一种星字格的记事本，纸质硬挺，微微泛黄。

我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突然之间的联想不禁令人心惊胆战！我凭记忆在屋内一阵疯狂翻找，最终在工作台右边最底部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只“灯塔牌”笔记本。

本子很新，只有最前面寥寥几页被用掉，且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行程安排跟突发奇想的随笔。

我将本子一页页翻过，直到最后六分之一的部分，果然，里面有一页纸被撕掉了。我照着纸片上的纹路做比对，没错，就是这张！

我接着看向后一页，找到一片笔触按压之下的浅痕，然后拿出铅笔照着那块区域轻轻涂抹，没多久，一首古诗跃然纸上——

“金蝉未动蝉先觉，

暗算无常死不知。

溪云初起日沉阁，

山雨欲来风满楼。”

此诗出自《名贤集》的七言篇，看似雅致，实则字里行间充满了警告危险的意味。从事件表面看来，这是韩露发来的阻拦警告，可趁着我发现之前，被靳睦涵抢先烧掉了。

她到底出于何种意图？而他呢？他们之间又存在着怎样的逻辑？

我在百思不得其解中度过了漫长的二十分钟，毫无头绪，只好找靳睦涵求证。我毫无掩饰地问是不是他烧掉的，因为家里除了我跟他不可能再有别人。

靳睦涵垂着眼，几番欲言又止，看实在掩不过去了，只好点头承认。

他说他最先是在楼下的邮箱里发现了这张恐吓纸片，不知谁寄来的，套着一个白信封。信封上除了“郑屿安收”几个小字儿之外其余的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邮票跟邮戳。他打开来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怕我受惊吓便径自烧掉了。

一面之词，终不可信。我故作试探地问道：“这是谁写的？你知道吗？”

他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真的不知道？”

“……”

我二话不说将本子拿给他看。

下一秒，他不禁惊叫出声——“是她？”

“她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不当面提醒而是通过这种方式？”

这下换我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我本去意已决，而这张纸更是徒增了我的好奇。

我的心催促我赶紧上路，哪怕前方刀山火海、千难万险。我隐约感到，就在那魑魅魍魉的背后，一个足以震惊人心的终极答案正等着我拨开迷雾。

第十三章：陌上危途

1.

日月每天在同一时间交替，和喧闹的于我之外的世界相比，阁楼就像是一座颓败的老城，一台停了电的机器，进入彻底休眠状态。

长休前一天，我处理完手头最后的工作，将剩余部分交给了欣欣。唐杰瑞让我不用担心，项目后半段他会帮我负责，而我尽管安安心心休息就好了。我感恩戴德谢过他，将文件双手奉上。

事实上我对唐杰瑞隐瞒了一些信息。我告诉他，自己只是精神状态不好想去云南旅行，却对寻找冷英凯这件事绝口未提。

这天我下班很早，给靳睦涵打电话，想问他在不在店里要不要一起回去。

很快，电话被接了起来。

“你在店里吗？”我浅声问道。

“我在茗威商场这边。”他大声回应着，背景音里充斥着刺耳的车流声。

“要一起回家吗？”我又问。

“现在不回，我还有点儿事儿要办！”

……

不出十句便挂了电话。我走在路上，很是无力地扬起脑袋，令人眩晕的晚光令英凯的轮廓现形。我突然就想到了他，想他现在在做些什么？在喀什还是其他的城市？那里骄阳当空还是下着湿漉漉的雨？这念头自脑中一闪而过，紧接着另一个身影并排浮现于他的身侧。

我忽而心底一陷，倍感扫兴。

我低头，轻抚腕间的手链。要知道，这条手链就是当年他在“茗威”底楼的一家匠心手工店为我订制的，然而遗憾的是，世事变迁，那间商场也在起落之间改名换姓。想到这儿，我不禁——

等等！我对自己的思绪摁下了暂停键！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刚刚靳睦涵说了什么？他说他在茗威商场？茗威？他千真万确说了这个名字！不是南方商场！而是茗威？他不过是初来乍到的暂居客，怎么可能知道那栋楼的原名？

这细节着实引发了我的疑虑。

在我很小的时候，“茗威”曾是这座城市最大型的商场，可后来办不下去，只好转让，转让之后改成了“南方商场”，老板生意越做越大，可谓风生水起。没过两年，在马路的另一侧又开张了一间名为“南方新世纪”的商场。

我扳着指头细细数，这次变迁至少发生于五、六年前。自那之后，商场附近修了公交站，并以“南方商场”为站名。再后来“茗威”这名称渐渐被人们所遗忘，就连我父亲那样的老一辈市民都很顺口地喊着“南方商场”，可就在刚刚，电话接通的时候，靳睦涵竟然说出了那个名字？难道他......

我希望是我想多了。

门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蹲在房子里收拾一只中号旅行箱。我闻声去开门，靳睦涵提着购物袋出现在门外。

我放他进来，他笑盈盈地将袋子置于墙角。趁他换鞋的时候我似有若无地问道：“我今天下班早，以为咱俩能一起回来呢。哎对了，你去茗威那边有事吗？话说距离你工作的地方还挺远的。”

靳睦涵直起身子，扬了扬手中的购物袋：“这不是最后一天么，早上我去店里辞职，老板说没有提前俩月上报，也不听我解释就直接把我给开了。后来我听同事们说茗威那边的商场打折，就想着买点食材晚上给你露一手。”说着将菜提去厨房。

我靠在门楣上，趁其不备直言亮出杀手锏：“你说的那地方，五年前就被叫做南方商场了。”

他听闻，背影猛然一顿。

我乘胜追击道：“所以，你是怎么知道它叫茗威的？”

靳睦涵将购物袋放在餐桌上，丝毫没有停下来。他接着很自然地扭过头：“对了屿安，大虾我晚些才做，你能不能先把它放进冰箱冻起来？”

他明明就是在故意打岔。我有些恼，再问了一遍；“你是怎么知道的？”

靳睦涵手头的动作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下，慢吞吞地开口：“屿安，抱歉我对你撒了谎。当时我跟晴子在一起。她约我见面，说是毕竟朋友一场无论如何应该好好儿道个别。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跟她喝冷饮，是她定的地点，我对那边不太熟，她递话说茗威，我也就照着说了。”

什么？难道这就是事情的真相？真相竟然如此简单？

“为什么对我撒谎？”

“其实我也没撒谎啊屿安，我只是隐瞒了一部分真相。我是怕你多心才没说的。”

“你约会，我能多什么心？”直觉告诉我，那女的不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就是在上门挑衅。

“屿安，我知道你不喜欢晴子。可是临走前她约我，作为一个男人我真的不好拒绝。”

我感到吃惊，这跟我所猜测的相差甚远，却也极具说服力。

当我陷落于怀疑的泥沼中不可自拔，靳睦涵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迅速接了起来——

“喂，晴子？”

……

“好的好的，那麻烦你了。等你到楼下给我电话，我下去取。”靳睦涵三言两语便挂了电话。一转身，怔怔撞上满腹狐疑的我。

“怎么了？”我冷冷问道。

“哦，是晴子。刚刚在一起的时候我把钱包落在座儿上了，她说晚些时候去游泳馆，顺路，刚好带过来。”他说着，将芹菜放进水池：“太幸运了，要不是她及时发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钱包丢了！”他如实说着。

吃过晚饭，我们在屋子里做临走前最后的休整，将最后的行李装箱还拔掉了家里大部分电源插头。

晚些时候，靳睦涵带我爬上阁楼，他说最后一眼，再看最后一眼这座城市的夜色。

不知为什么，他的举止间似乎并没有即将离开的伤感，有些若无其事，也许是觉得还能跟我再一起走上一段路，我知道，他所在乎所留恋的并非这座城市或者这栋阁楼。

他所在乎的，是我。

2.

我们定了火车票，从厦海到乌鲁木齐，然后再转乘到喀什，最后乘两个多小时的汽车到靳睦涵所在的小镇。

我坐在窗边，满眼繁茂而干涸的夏日景色由近及远在天地之间铺洒开，这令我感到焦躁起来。

出站大约两小时，突然间，一只手伸至我眼下，手上是一只削好皮的苹果。我接过，说了谢谢，靳睦涵接着将脸凑上来：“屿安，我一直有一个疑惑。”

“什么？”我缓缓问道。

“冷哥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而你又是怎么知道他出事的？”

我抬眼，将苹果从唇间摘下放在桌面上，“还记得他寄来的包裹吗？”

靳睦涵点点头，“记得啊！”接着一脸矇昧地问：“香水怎么了？”

“不是香水怎么了，是那封信。”

“信？”

“其实刚刚收到香水那会儿我只是欣喜，觉得英凯那么远还寄来礼物，不是对我的牵挂又是什么？直到你把那封信拿给我。”

“信……有什么问题吗？”靳睦涵的神色一慌。

“首先，那封信是印刷品。你想想，在那样一个地方，找到一家打印店并不比手写来得方便，他为什么不手写而一定要印刷呢？当然，这并没有引起我过分的疑心。”我顿了顿，靳睦涵的目光变得深邃

“但这不算什么，直到我读到那封信的内容，我才仿佛捕捉到了什么，突然怀疑起写信者的身份来。”

“什么意思？”他的情绪随着我的讲述起落。

“冷英凯有香料过敏症，只轻轻一闻脖子下面就会起很多小疙瘩，并伴随着疯狂的打喷嚏。事实上，他根本不能闻香水，可信中却写的是，那瓶香水是他在所有品种里一一闻过之后帮我选出来的一瓶。”

“所以呢？”

我不接话，继续往下讲：“这件事似乎点醒了我，于是我顺着这条线寻找一切与此有关的不大合理的蛛丝马迹，以及我们远程接触这段时间让我感觉不适的地方进行一一排查。

接着我便翻到了几周前的一段qq聊天记录。

当时我应该是受到了情绪蒙蔽而未立即发觉，事实上，英凯发来的那段话虽为手打，可叙述语气漏洞百出。比如英凯文字聊天基本上不用标点符号，需要断句的地方最多用空格代替，可那段话里标点用得规整，说明对方注意细节且做事严谨；再比如那段话里对方用了很多个我，这是强调自身意志的表现。而英凯更倾向于将自己隐藏。

我曾对此有过怀疑，逻辑上却无法贯通。一直到临走之前，你让韩露来劝我。我在她的身上闻到了同一款香水的味道。一模一样！准确无误。”

“所以，你怀疑冷哥的身份，你觉得给你写信、寄香水，甚至进行日常交流的人都不是冷哥？”靳睦涵不自觉间攥紧了握着削皮器的左手。

我抿抿嘴：“不完全，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测。而可能性更大的一种恰恰是关于韩露。”

“你闺蜜？”

“对。我怀疑韩露已经捷足先登，跟冷英凯有染。强调自我恰恰是韩露的性格特征，而那瓶香水，很可能是她替冷英凯挑选的。”我说着，别过脸去，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事实。

“可她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欲盖弥彰！为了拖延我发现真相的时间！为了造成我爱情友情兼备的假象，用种种假象将我高高捧起然后重重落入深渊！然后落井下石，给我嘲讽跟奚落。”说到这儿，我不禁有些咬牙切齿。

靳睦涵根本没察觉到我的异常，慢条斯理地接过话：“这么说来倒也符合逻辑，害怕你看穿，所以她寄了那封恐吓信？”靳睦涵潜心推测道。

“对！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那张纸条！没错，那是韩露的字迹，而且那个灯塔牌笔记本也是她之前一次来家里落下的。”

“所以屿安，难不成……你.....你这是千里迢迢去捉奸吗？”他上扬的话尾音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我毅然决然地点点头。靳睦涵一下子放松下来了，他不禁笑出了声：“屿安，你真的太小题大做了！你应该相信冷哥的！”

途中，列车停靠于一处大站。手机信号难得满格，我试图跟英凯联系，却被告知被呼叫者不在服务区。我挂了电话，转头正好撞见端着两份塑料餐盒的靳睦涵——

“屿安，来吃午饭了。”

3.

30多个小时的车程，长时间的戈壁景象很容易便令人产生视觉疲倦，并逐渐失去方向感跟时间感。

时光仿佛定格在了每一块枯竭的沙石之上，干涸千年，伺机等待着重新开始流动的瞬间。

我将目光洒向最远方，目之所及的天边呈现出地平线模糊的轮廓，这简直令人惊叹，我平生第一次见证了诗中所描述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式的壮阔。

靳睦涵一直躺在下铺用手机阅读一本电子书，偶尔抬起眼冲我微微笑：“屿安，越往里走气候会愈发干燥，你要多喝水，要涂好防晒跟唇膏。”

等到夜幕完全降临，我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零三分。然后简单洗漱，跟靳睦涵打了招呼便爬上中铺。我将纱帘掀开一角，接着，“大漠生明月”的景色浮现至眼前。

车身摇晃，像极了摇篮。伴随着节奏感极强的机械性声响，不知不觉我便睡了过去......

大概到了后半夜，我被一阵急不可耐的尿意憋醒。挣扎着起身跳下铺，想叫醒靳睦涵帮我看包，却发现眼前的床铺空着。

我没多想，揣了纸巾去卫生间。

我们的铺位在中段，黑暗中的车厢像是一条危机四伏的隧道，而连接处明晃晃的白色大灯给人以“上前一步即光明”的错觉。

我快步向前走，直到在卫生间门口停下来。就在此时，在我的余光边缘，一具熟悉的身影浮现于玻璃之上。

是靳睦涵。

我探着脑袋想上前打声招呼，却发现他正打电话。可能是信号不好的缘故，电话不断被迫挂断又不断被他拨通。窄窄的吸烟处限制了他的脚步，他便用力抖着腿。

不知是不是玻璃太花我看错了，靳睦涵一改往日的淡定，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我不曾见过的焦急跟惶恐。

深深的揣测令我身体变得僵硬，行动亦变得迟缓。眼看他就要转过头，就在我抽身的瞬间，他却一眼盯住了玻璃中的我，然后他举着手机的手狠狠一颤，动作幅度被车身的晃动放大。

我抵住铁皮墙面，怀着偷窥却被人发现似的惊恐用力靠在门板上，强烈的心跳遏制住我的呼吸，而就在下一秒，靳睦涵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的脸，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柔表情。

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解释说起来上厕所正好撞见他打电话，怕打扰便仅仅在角落静静望了他两眼。说完便一头扎进卫生间并“砰”地一声撞上了门。

我以为睡醒之后靳睦涵会跟我做一番合理的解释，然而这一次，他没有。

他只是将一只矿泉水递给我：“多喝水屿安，我们就快要到终点站了。”

我接着抬起头，不远处的火焰山落入眼中。

4.

三天内的多次换乘成功抹杀掉了我所有的耐心，终了，我甚至忘记了如何微笑，只剩下一脸半死不活的表情。

经历一番长途跋涉，我们终于抵达了靳睦涵的住所，一个偏远的边陲小镇。就连地方车站都极度简陋，一间砖房作为候车厅，站台狭窄。

不仅如此，它还拥有一个在我听来格格不入的名字——“荒脊镇”。

“我以为新疆所有地名村名都是维吾尔语的翻译，比如说吐鲁番、克拉玛依、麦盖提、塔克拉玛干之类之类。”我歪着脑袋看着那座石碑般的站牌。

他摇摇头，将行李箱拖上一级台阶：“并不完全啊，比如说还有昌吉、石河子、五家渠、北屯、民丰......这些汉化的名字。”

荒脊镇是喀什市下面的一个小镇，距离市区几十公里，很近。因为牛羊大巴扎在这里举办，也就有了人气。

这算是我见过的最简陋的镇，政府大门正对着一条主街，主街两边的房屋多数关着门，只有四五家店铺在营业。镇上的房屋倒还整齐，注意看了下，大多是自家建的房屋，统一粉刷的墙壁。

靳睦涵的房子在距离车站步行十分钟的一处家属区里。水泥砖墙，低低四层。他拖着行李走在前面，而我则拖拖拉拉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我突然停了下来。

靳睦涵望了我一眼，一边从胸口掏钥匙一边凭空一指：“马上到了！三楼，左边。”

他说了什么，我全然听不进去。就那样定定站着，大脑突发空缺。

“怎么了屿安？”靳睦涵看我有些不对劲，倒回来几步。

我没有说话，心中刮过一阵飓风。事实上，这也并没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我就要见到英凯了，此时此刻心中所谓五味杂陈。

有喜悦，有难以置信，有梦想即将成真的期待，可与此同时，我变得有些忧心忡忡——如果屋里住的不止是他，还有别人......我该怎么办？如果我好奇心所趋发现了些我根本不愿触碰的蛛丝马迹，我又该作何感想？又该如何安慰自己？

“屿安？走不动了吗？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先把行李放上去然后下来背你好吗？”靳睦涵轻轻问着，眼中充满了热切关照。

而我，很是木然地摇摇头。

良久，在靳睦涵的浅声催促之下，我慢吞吞地提步上楼。

到了家门口，靳睦涵拿出钥匙就要往锁孔里插，却被我急急拦住：“要不要先敲门？虽然……”

靳睦涵脑袋一拍，大梦初醒般叫道：“哎呀我差点儿忘了！自家门锁开惯了，惯性动作！”话罢，他伸出胳膊轻轻叩。

两分钟过去，门内依旧无人回应。我的心随着叩门声缓缓下沉......下沉......直到沉至谷底，门被靳睦涵推开。

果然，冷英凯不在。失落感生发的同时，却也令我大大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在我的情感深处，还存在着比这更加难以承受的结果。

我拿出手机充电，然后拨下他的号码。电话瞬间被接通。我兴奋极了，张张口，刚想给他惊喜，那边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冷哥可能还没回来，最近天气不错，在我看来还挺适合拍照的。”靳睦涵整理着沙发上的杂志，试图给我腾出一小处空位。

我点点头，放下手机原地环视起四周来。房子大概六十多平，客厅狭窄，看起来已经很旧了，应该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造的那种。

房间的布置却挺讲究，沙发跟餐桌的摆位恰到好处。桌面上的水杯，未来得及收拾的碗筷，敞开的窗帘，摊开的摄影杂志……无一不昭示着有人在此停留的痕迹。

即便如此，我却还是觉得这里缺了些什么。缺了什么呢？我站在窗户前，轻轻闭上眼，阳光在眼窝处留下一层淡淡的酒红色。

是味道——英凯的味道。这样说来太感性也太过抽象，而且没多久便被否定掉了——

那是一张水电缴费单，静静置于桌角。签名者是冷英凯，而时间是在三日之前。

我对着那张单子发了个漫长而混沌的呆，直到靳睦涵明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屿安，你真的不用太过担心，我们等几天，等冷哥回来困扰你的一切谜题都会被解开。”

5.

镇上没有像样的旅馆，且出于对安全的考虑，靳睦涵劝我在这里住下。睡房不够，于是他将卧室让给了我，自己则在客厅沙发上凑合。

我们吃了两只香梨，然后分别小睡了两三个小时。这里跟内地有时差，晚上十点左右才迎来日落。九点来钟，我们在镇尽头的小店吃了简单的过油肉拉条子，天色渐晚的时候回到家，靳睦涵已经烧好了洗澡水——

“屿安，累了两三天，你洗完澡好好睡一觉。我就在客厅睡，不会太死，有事你就叫一声。”

我点头回到房间，将随身物品从行李箱里取出来一一摆好，然后拿着换洗衣裤走进浴室。浴室很简陋，只有一只锈迹斑斑的莲蓬头，而窗边的马桶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洗漱完毕，我回到卧室，掀起厚厚的布帘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而目之所及之处基本没什么灯火。

我将空箱子塞进床底，收手的时候在角柱后发现了一瓶白酒。看样子应该是英凯留下的。我打开盖子轻轻闻，一股热辣辣的味道直冲脑门。我突然有些难过，这样的日日夜夜，英凯到底是怎样熬过来的？是靠信念还是烈酒？是靠醉生梦死吗？

我凭空顿了顿，接着倒了一点酒在浅浅的盖子里，小口抿掉；又倒了一点，抿掉；再倒一点......

不知倒了多少回，直到酒瓶见底，直到脸颊肿胀浑身燥热，恍惚之中，我“呼啦”一声拉开了卧室的大门。

忽明忽暗的昏黄色光影里，靳睦涵正倚在沙发上玩儿手机。我颤颤巍巍走到他面前，突然膝盖一软身体失去重心，下一秒竟毫不自持地跌倒在了他的怀里。

“你怎么了屿安？怎么喝了这么多酒？你哪里来的酒？”靳睦涵将我抱起，把我放在沙发上。

“为什么利用我？”我喝得很醉，根本口不择言！在酒精的刺激下，我拽住他的衣领说起了胡话。

靳睦涵突然一惊，托着我后颈的右手瞬间握紧。

“利用？谁利用你？”他语气有些慌张。

“韩露！我的好闺蜜！韩露！”我喃喃回应着。

听到这个称谓，他的语气由急促变得平缓。

“是韩露……利用我……韩露……”我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屿安，你喝得太多。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屿安……”他的声音如同湖面涟漪在我的耳畔荡漾开来。

冥冥之中，我感到一滴湿漉漉的吻落在了我的唇角。

第十四章：夜幕下的绑架

1.

小区门口有间日常杂货店，左边紧挨着的是一家理发店，右边是五金店。听说三家店属于同一个老板，即便火车站周边有规模更大一些的超市，可方便起见，附近的居民都会就近在此采购日用品。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刷牙，靳睦涵提着两只塑料袋推门而入。

“屿安，睡好了吗？”他说着便冲我笑笑。

我握着牙刷点点头，只见他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牙刷、毛巾、香皂、洗衣粉、两只新水杯、一袋大米、一袋水果……

除了等待英凯回归，我们没事可做，他说带我出去转一圈，我摇头晃脑地拒绝。浓烈的骄阳太容易使人怠惰，热到透不过气的时候，简直有些头晕目眩。

吃过早饭，我将长条沙发移到了窗子边，涂厚厚的防晒，然后整个人四平八稳地仰在上面，让阳光洒满我的身子跟我的脸。椅垫很滑，总是不住往地板上溜，与之对抗，我不得不像条湿滑的鲶鱼那样扭着屁股。

扭着扭着，余光里，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东西掉落在了地板上。声音很轻，却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一个鲤鱼打挺翻下身将它从沙发底下摸出来，那是一张照片，一次性成像的拍立得相片。看第一眼，阳光强烈，相纸的反光很是刺眼。于是我调转方向，看了第二眼，上面的内容令我当即振奋——

如果没猜错，那应该是一张聚会留念，暗红色环形沙发，英凯坐在最中间，旁边是几个胡子拉擦的外国人。他们彼此勾肩搭背笑得热烈，像是结束了一场沙发客们的小派对！

至于时间，就整体环境判断应该是在日落以后，四周光线很暗，这使拍照者不得不按下闪光灯。然而操作不当使得曝光过度，画面有些发白，刺眼而模糊。

我的大呼小叫成功引起靳睦涵的注意。当时，他正在阳台上晾着几件洗好的白衬衫。我要他试图分辨出照片所显示的具体位置。他的目光一晃，接着若有所思地说：“太糊了屿安，我实在看不太出来，但你看他们每人手上都握着瓶啤酒，应该是在某个酒吧的门外。”

“那你能确定，是在这个镇上吗？”我迫切不已。

靳睦涵仔细想了一下，有些遗憾地摇摇头：“这个小镇尚未被开发，相对封闭，居民大多是本地人，就连长居的外来人口都很少，又怎么会有外国人光临？”

“背包客跟沙发客不都喜欢探险吗？越是闭塞越是神秘就越是能够唤起这群人的好奇心。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可是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背着行囊骑着骆驼进入黑沙漠的腹地了！”我紧紧咬住历史，不遗余力地强调着自己的希冀。

靳睦涵张了张口，又重新闭上，来来回回好几次。我知道，他不想用那么直接而实际的答案伤害我。可犹豫片刻，还是缓缓说道——

“屿安，即便如此，即便那些外国人是常客，可镇上并不存在这样的一间酒吧。据我所知，这里有禁酒的规定，荒脊镇的闭塞造就了这里的传统，又怎么可能开业一间酒吧呢？”

不会吗？是啊，怎么会！我原本亮起的目光又瞬间暗了下去。

2.

剧烈的失重感让我忽然惊醒，我“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床头灯的开关被打开，暖黄色的灯光赶走了盘踞枕边的恐慌，过度的紧张让我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呼吸声从大到小，由重到轻，直至渐渐平静。

我摸了一把额头上惊出的冷汗，那潮乎乎的粘稠在我的手心融为一片。我感受着窗外的微风滑过肌肤，虚恍的意识最终被真实感占据。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不禁喃喃出声——“原来，只是个梦。”

堵在胸口的巨石瞬间落下，我也逐渐变得清醒。我仔细回忆着梦境中的那些片段。为什么这个梦会如此真实？

虚幻跟现实之间，眼前的一切令我困惑。

我闭起眼睛，使劲甩了甩头，试图以这种方法去忘掉这个荒诞的梦，然而刚刚闭上的双眼又猛地睁开——

“屿安，你怎么了？”靳睦涵光着身子出现在了卧室门口，鞋都没来得及穿，只穿着一条四角裤。

3.

因为冷英凯，我被困在了这个小镇上。可不知怎么了，真相似乎开始回避我。我整日待在这间发了霉的公寓里，闲到无聊便干脆翻读靳睦涵的书。

其中，我最热衷于一本重述荷马两部史诗的散文。记得上中学的时候，我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它们，直到近乎将每一页都牢记在心中。也是在好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尽管讲故事的人偏向希腊人，而我却更倾心于特洛伊人。我赞赏赫克托尔，我喜欢帕里斯为他的死亡而复仇。时至今日，我也生活在了一种被围困的状态中，因此支持那些被包围的人。

一本书来回翻过两遍，我感到有些烦躁。于是拿过手机点开日历，已经过去了四天，却还是没有冷英凯的消息。他的电话永远处于无法接通状态，或者干脆关机。

我也曾屡屡心生怀疑，于是趁着某次买水果的机会拿那张拍立得去楼下的杂货店询问。英凯在此逗留的时间不算短，就算跟邻居一次次擦肩而过，可杂货店总是要去的。

老板娘是个热情洋溢的河南女人，她给我的库尔勒梨结了帐，又支着脑袋积极主动帮我辨认。她的目光在照片上稍作停留，只看了一眼，便一面比划一面用河南口音跟当地方言交杂的普通话告诉我：“有的有的，这个男人住在这儿。就是经常出去，背大包，不待很久。”

我谢过她，提着半袋梨子上楼。

高温显然阻碍了空调的运作，我靠进沙发无所事事地削了一大盘梨子，吃了一只，然后眼睁睁地看其余的发干发黄。没多久，我便被笼罩在了闷热的蒸笼里。

等我重新睁开眼睛，已然傍晚七点半。靳睦涵不在家，应该是去镇上买晚餐了。我拨了一通石沉大海的电话，然后将充电器拔掉，手机塞进裤兜。

我打算下楼散步，顺便看看这座小镇日落前的苍茫景色。怕迷路，还专门在手机地图上提前定下小区的位置。可四十多分钟以后，网络失联，我的电子地图再也不动了。

我看着四周的建筑物，觉得好眼熟。这条路之前应该走过，道路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红砖墙，路边偶尔扔着辆形同破铜烂铁的自行车。我的视野被大面积的陌生困住，只好凭直觉一路向西摸索。

走着走着，身后一例人影闪过。

“咯吱，咯吱。”

皮鞋碾压石子的声音越来越重。

“有人！”我顿时睁大眼睛，心跳随之加重。有人尾随我！

我偷偷回首，不远处一个黑影正快速向我移动。那影子被晚霞的余晖在墙面上放大，等等！我竟清楚地看到了一束随风摇曳的马尾。

一个女的？一个跟我有过节的女人？韩露？难道是韩露？如果是她，她为什么跟踪我？

我一步跨上小路的另一边，由此判断对方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然而看到我的变化，黑影也跟着改变了路线。

我有些紧张，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大，后来，我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惶恐，甚至拔腿小跑起来。眼看着就要跑上大路了！我看见了缓移的羊群，听见拖拉机“突突突”的声响，还有一个跛了腿的牧羊人正手持柳鞭赶着羊群。

然而就在这命悬一线的关头，有人从侧面将我一把拽进了一处岔路。

我下意识扭头，可还没等看见那张脸便遭到当头一棒。

4.

冥冥之中，耳边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牛羊的膻味儿直冲鼻腔。我觉得很热，想要擦汗却发现自己手脚被束，压根动弹不得。

我挣扎着睁开眼，前方燃着一片火光，四周是危机四伏的黑夜，我开始根据周边环境进行脑部——应该是荒郊野岭上的一间砖房，或者干脆我已经被绑到了某片沙漠。

我在哪里？这又是什么情况？靳睦涵？靳睦涵呢？就在这时候，我脑袋一疼。对了！我好像被人跟踪，韩露！韩露跟踪了我。难道是她将我捆来的？还下黑手袭击了我？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火光深处，一个黑影朝着我靠近。

“韩露？你做什么？”情急之下，我不顾一切张口喊道。

那影子不回答，只是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我的面前，然后，她摘下了帽子，与此同时摘下了蒙住脸的口罩。明亮的火光令我视觉麻木。我轻轻闭眼然后迅速睁开，然后眼前所见令我震惊——

“晴子？是你？”

“没错，是我。郑屿安，很高兴见到你！”她阴阳怪气地笑道。要知道，以这种面目示人绝对不是在显示友好。

短暂的呆滞，无数个“为什么”裹挟住我的大脑。难不成，她就是事情的真相？她究竟知道些什么？

……

“既然你一定要问，那么好，让我一件一件解释给你听。”晴子微微一笑，接着原地顿了顿。

“首先，我承认靳睦涵是我下手打晕的。”

“那我——”

“没错，是我嫁祸给了你。”她抢言道，“不仅如此，还有那次在书店门口你说自己被跟踪，没错，那天的确有人跟踪你，我亲眼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说自己没看见？为什么把我形容成一个精神病！”我有些气愤。

“因为我撒了个小小的慌。”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啊。为什么呢？”晴子故意买了个关子，她接着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词酌句。

“因为我爱靳睦涵。我爱他，可是他不喜欢我。他在乎的人是你，爱的人是你，愿意为之上刀山下火海的人也是你！”

“所以你——”

“没错！所以我不断用谎言盖过事实，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我希望他真的当你作精神病患者，我爱他，得到手的才算爱，不是吗？”

她冷冷地笑，笑声低沉却锋利、直指人心。

“他不爱你，你就是剐了我他也不会爱你！”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我就剐了你！有人说这世间根本不存在什么忘情水。他们多愚蠢啊！时光就是忘情水！渐渐地，时光会带走他的记忆，我便少了一个情敌。”

“杀了我？然后呢？就像你这样，单枪匹马？”

“扔进附近沙漠被风沙掩埋，这是说好听的。或者再远点儿，干脆扔进戈壁喂野狼跟秃鹫，尸骨无存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我听她颠三倒四地说着，看她毫无逻辑可言的表达，不知不觉间大脑恢复了运转。

我趁势深深揣测——附近的沙漠？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还没进沙漠。应该还在镇子上吗？这浓郁的膻味儿，牛羊聚集的地方？她说了这么多这么久，看来根本没打算动手！

我不禁放松下来，欲从她口中套出更多的细节。

“还有呢？”

“还有什么？难道这些对你来说还不够吗？”

“冷英凯的事情你又参与了多少？”

“我是冲靳睦涵而来的，又怎么可能知道你的冷英凯在哪里？不过郑屿安，其实你比我深情。这一点简直令人佩服。你说你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想着那个抛弃你的负心汉呢。”

“你没资格这么说他！”我朝她淬了一口，愤怒来势汹汹。

晴子面色狰狞，却执意带着一丝尚未殆尽的伪善：“郑屿安，我知道你恨我，你大可以诅咒我，唾骂我！我也知道这世间善恶终有报，这辈子我舍不下靳睦涵，该还的，我下辈子会通通还给你！”

话罢，我看见一道冷光自眼前一闪。那是一把锋利的匕首，我注意到了刀柄上的雕饰，应该是一把英吉沙钢刀。

“再见了郑屿安！”

还没等我反应，晴子向我扑了过来，我尖叫着，用力挤上眼睛。然而她的刀锋仿佛并未刺上我，只听一声干脆的撞门声，跟着“嘭”的一声闷响，我浑身用力一顿，惊吓之余睁开眼，只见晴子扑倒在了我身后不远的草垛上。

下一秒，我扭过脑袋，靳睦涵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他像个乱世英雄那般傲然挺立，看上去也被吓得不轻，面目被深深的恐惧占领。

“屿安——你受伤了吗？哪里受伤了？”他一下子扑到我的脚边，手忙脚乱地帮我解开捆在手腕上的绳索。

我咧咧嘴，与此同时很是木然地摇摇头，接着伸手指了指脑袋。眼神相触的瞬间，靳睦涵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快步走到我身后，用力夺下了晴子手上的匕首。

……

待我走出这间困所，当四周恢复了新鲜的空气，当我站在一小片空地上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哪里是什么荒郊野岭，不过是隔壁单元楼负一层的地下室！

兴许是后知后觉，我的鼻子很酸，姗姗来迟的恐惧填满整个儿胸腔，沿着气管不断往上翻涌。我突然蹲下身子，将脑袋埋进双膝情不自禁地放声痛哭起来——原来幸福与伤感、欢聚与悲离、生存与死忘往往不过一线之隔而已。

“你这么做很愚蠢你自己知道吗？”靳睦涵狠狠瞪住晴子，咬牙切齿地说着。

晴子恢复了以往的乖巧模样，秉持三分羸弱七分委屈，恨不得将脑袋缩进领巾里：“睦涵，我就是吓唬吓唬她，没想动真格儿！”

“……”

“睦涵，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别跟我生气？”她低垂着脑袋，轻轻晃动他的手臂。

靳睦涵顾不上处理她，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来。他转身进楼道，无比热切地将嘴巴堵在我的耳边。

他的声音颤抖着，一半痛心疾首，一半追悔莫及。

“屿安，你不能有事！求你绝对不能有事！在我心里，你早就已经成为了我的全部。你的生命早已胜过了我自己的生命！”

他的口齿笨拙，浓浓的鼻音使这席话听上去含情脉脉。

5.

这一切的一切令我倍感心力交瘁。当我恢复元气并再一次说起晴子，却被靳睦涵立刻制止了。

“屿安别担心，她已经离开了。再说只要有我在你的身边，就不会让任何人出于任何目的对你造成任何威胁！如果你不喜欢这个人，你完全可以恨她，而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为什么？”用爱情交换友情？这显然有悖于异性相吸的人类学大命题。

“因为她伤害过你。”他斩钉截铁道，出口瞬间一改往日里的温柔。

“可是靳睦涵——”我动动嘴。

“没有什么可是！”他仿佛预知到了我要说些什么，立马出口制止，“来吧屿安，吃个水果。你看你的嘴唇都裂开了。”

下午三点，我拿起手机正准备试着拨给冷英凯，而就在这时候，一个号码抢先插了进来。

我定睛一看，周身随之怔了怔。是韩露。霎时间，我的紧张感拔地而起，浑身上下的毛孔一张一翕加快了开合的动作。

她为什么赶在这关头打电话？她想说些什么？如果问到敏感的话题，我又该如何回复？

性格中的懦弱面所趋，我向来对未知心怀恐惧，反倒是当事件摆至眼前的时候，突然就变得勇敢起来了。

待手机响到第四声，我将电话接了起来，轻轻说了句“喂”。

然后就听见韩露震天的叫嚷声冲入耳道：“郑屿安你丫在哪儿呢？快回家！你爸出事儿了！”

……

我爸出事儿了，现在正躺在医院，即便抢救过来也有变成植物人的可能，什么时候能够从昏迷中苏醒还是未知。

从得知这噩耗的一刻开始，父亲的面孔在我脑海中不断放大、扩散，变得模糊而扭曲。我做事心不在焉、手忙脚乱，大脑时而空白时而翻江倒海。幸亏有靳睦涵在，他听闻，立马放下手头的事务帮我查询最快线路，然后订了连程机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靳睦涵仿佛取代了英凯在实际生活中的位置，成为了我的守护者，我的精神支柱。

6.

降落厦海市已然半夜三点半，韩露来机场接我，出乎意料的是唐杰瑞竟然也到场了。我们提取完行李便快马加鞭赶往医院，靳睦涵跟韩露推车走在前面，我跟唐杰瑞跟在后面。我问他怎么也来了？他回答说就在我爸出事儿的第一时间，照顾他的钟点工就把求救电话打到公司了，celine接到之后派欣欣处理，他就一手把这活儿接过来了。

我谢过唐杰瑞，跟着眼圈刷地一下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爸爸，而是因为彼时彼刻我那失控的情绪。

我来到医院，父亲已经从急救病房转移出来了。他静静躺在床上，全身上下插着很多管子，口鼻处蒙着只大大的氧气罩。

我无法抵御迎面而来的黑洞般的痛楚，只觉得意识微弱，身体疲软。我差一点儿就跪下了，千钧一发的时刻被站在一旁的韩露一把扶住。

韩露见状，抿抿嘴，轻声安慰道：“对于郑叔叔的事儿，我感到很抱歉。”这句话说得很机械很冷漠，听起来并没有什么诚意，她自己却并未意识到。

我笑了笑，无限苦涩难以言表。

我爬在病床前凑合了半宿，第二天一早直接去找父亲的钟点工了解情况。

钟点工姓刘，是位五十过半的老阿姨。为了使自己看上去更年轻一些，她烫了一头八十年代封面女郎式的卷发，哪料却使她看上去更老。

她是爸爸亲自挑选的阿姨，因为性子软，喜沉默，就算是在某件事上父亲认准死理，他们两人也都起不了任何冲突，因为刘阿姨总是秉持一脸笑容可掬，“对对对，郑教授对！文化人说得总是对的。”

据刘阿姨所说，父亲仿佛一早就预感自己会出事儿，这几天总是在她工作结束离开的时候嘱咐她反复检查门窗，而且出事那天早上还给她拨了六通电话——

“六通啊姑娘，你爸爸的孤僻冷傲你想必是知道的，整整六通，之前他跟我可基本上是半个月都打不了一通！”

“您那个点儿不是应该在家吗？”我不停翻看着父亲的时间安排表。

“特殊情况啊姑娘！你爸爸突然说他想喝什么富硒柚子红茶要我去买，还专门给我写了一个地址，要我别乱凑合，他只认那家的炮制手法！可那店离家老远了，基本上走了个城市中轴线，我坐公交车结果还给堵在路上了。手机放在菜兜子里，钻太深没听见。等我回到家，才发现他背朝天倒在书房的窗子下，不仅如此，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的！”

“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您的意思是......盗窃？或者入室抢劫？那您报警了吗？”

“当然报了！附近片儿警先到，过了一会儿警察们全来了。可经过勘测发现没有任何强行入室的痕迹，你爸爸又处于昏迷状态什么都问不出，警察那边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来不及多想，也根本想不清。我觉得很累，是那种抽筋剥骨式的身心具疲。

凌晨，我坐在icu外的走廊上，惨白的灯光凭空增添了些许伤感跟凄凉。待最后一班查房护士自眼前浮游而过，自此，过道里剩下我一个人。

我惊异于自己从事发到现在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不是因为狠心，更不是因为坚强，我被打击抡锤，感觉整个人的五脏六腑都早已被掏空，有哪里来的眼泪呢？

我好似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徘徊在这个空空如也的世界上。我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就算随时赴死，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我站起身，对着窗外的款款夜色发了个颓丧而悠远的呆。然后有人从侧面伸出胳膊，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递了过来，“屿安，回家休息会儿吧，换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我没有伸手接茶，转身瞬间正好对上靳睦涵熬得发红的双眸。下一秒，我的眼泪“哗”地溢了出来。

“靳睦涵，我觉得自己现在好糊涂，什么都看不清，眼前迷雾重重！韩露、唐杰瑞、英凯、你，我通通看不透，你们好像都保有自己的秘密，在我面前却故作通透！我真的很累，不知道该相信谁，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自己的判断！”

说着，我重新坐下来，却被靳睦涵顺势揽入怀中。我想反抗，却发现自己早已用完了体内全部的力气。。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幽幽开口：“屿安，对不起。”

“为什么？”我神情恍惚，似有若无地问道。

“因为......因为我没有照顾好你。”

他轻轻拍打着自己的额头，欲言又止道。

第十五章：穆萨伊夫

1.

在医院足足守了两天一夜，直到靳睦涵背着一大袋日用品前来换班我才得以小段时间的空闲。

我提着洗漱袋乘电梯下楼，满眼恍惚地游过住院部大厅，面容惨淡十足，远远儿看上去像极了一具行尸走肉。

出门右转穿过马路，在路边拦下一辆计程车。我本打算回阁楼洗个澡再好好儿睡上一觉，可还没开出一条街便改了想法——

“师傅，麻烦去地质学院家属区。”

司机闻声，一脚踩下急刹车，顺势打了右转。

到了父亲家，我从包内侧摸出钥匙插入锁孔，随着“吧嗒”一声响，大门被一股气流“吱吱呀呀”推开。那声音空洞极了，就着苍白的夜色甚至有些瘆人。

我换了鞋，视线顺着走廊蔓延，父亲穿旧的拖鞋、摆在电视柜上的黑白结婚照、一张红酸枝材质的西洋棋桌、遍布茶垢的搪瓷杯、尚未来得及收起的血压测量计......等我走到书房门口，一颗眼泪不知不觉落向脚面，在这座空落落的老房子里发出一声明亮的脆响。

心，被砸得生疼。

在某个突如其来的瞬间，我竟意外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似乎对冷英凯心怀怨尤。我站在书房门前，伸手搭在门把儿上，屡屡想要摁下去却又屡屡放下。这种感觉挣扎极了，像是重返命案现场，好奇跟恐惧来回撕扯，渴望跟逃避彼此抗衡。

良久，我终究还是推开了那扇门，摸黑到书桌前摁亮了台灯。原本狼藉的一切都已被收拾地井然有序，窗帘紧闭，摇椅静置于窗边，书桌上的大部分物件都已经被收起来了，除了桌角的一沓旧杂志跟那座作为唯一昭示的八面晶体摆件。

我知道，这是刘阿姨的劳动成果。

这里的空气挤进岁月腐朽的气息，时间似乎被厚厚的窗帘尘封住，只有挂在墙上的那只德国布谷钟提醒着世间光影流动。

我于桌前静静驻足，手指在那座摆件表面寸寸抚过，泪水在眼眶堆积，最终成了一股山洪。就在我将雕塑捂进怀里的瞬间，眼泪“哗”地喷薄而出，心内所有的情绪一触即发。

我害怕，非常害怕。我怕爸爸离开，怕他像林伯伯那样撒手一去不复还……

我怕自己从此孤立无援，再无赖以停靠的港湾，怕独自一人活在这个充满谎言跟隐喻的世界上……

2.

我跟靳睦涵商量，最终决定暂时留在厦海。父亲这边的状况实在容不得我放手，至于冷英凯，能联系上当然最好，暂时联系不上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这样，我们重新在阁楼安顿了下来。

可紧接着，我们便遭到怪事袭击：搬进去的当天晚上，阁楼的防盗门门缝间被塞进了一张画着红色魔鬼头的信纸，然后从那天开始，就有怪事连连发生。

比如三更半夜被人敲门，拉开大门却发现楼道里空无一物；再比如经常在家门口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从猫眼往外望却发现什么都没有；甚至在之后的某个天光明媚的白日间，我从市场买菜回来，将一只袋子提进屋再回头提另一只，哪料放在门外的袋子却顷刻之间不翼而飞。

有天晚上，我睡得正迷糊，却突然被一阵富有节奏的敲门声惊醒。我一面很不耐烦地大声应门一面起身裹紧睡衣，以为是靳睦涵从医院回来，于是习惯性拉下防盗栓，与此同时将眼睛堵上猫眼。然而只轻轻扫了一眼，门外所呈现出的场景便令我瞬间僵化在原地。我看到两名黑衣人，身上挂着类似于羊头等宗教标志性的挂饰，他们脸蒙面具，看图案应该是黑白跟无常。

黑白跟无常？它们为何出现在我家门口？难道是恐吓？或者是有意报复？

我被吓到腿软，凭借本能就要往卧室藏，转身瞬间却撞上了一个人！“啊——”地一声尖叫起来，那人却受惊般一手抱住我——

“屿安，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是靳睦涵。

我惊慌失措地挥舞着双手让他去门口看看，接着便听见防盗门一开一合的响动，然后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叩响了我的房门——

“你让我看什么，屿安？”

我小心翼翼将门拉开一条窄缝：“你什么都没看见吗？”靳睦涵一脸矇昧地摇摇头，怕我不信似的一路领我到大门口，接着“哗”地一下将门拉开。的确，什么都没有，层层叠叠的黑暗被冲击开，黑洞洞的楼道像是一个诡异的漩涡。

我即刻向靳睦涵描述了方才的所见所闻。他并未一语否定，安慰我说兴许是谁搞的恶作剧。这栋居民楼显然年久失修，周围还住着一群贪玩难搞的小孩们。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整个人处于惊魂未定的游离状态。晚一些的时候，靳睦涵安顿我入睡。他将一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递给我，说是有助于睡眠。

临睡前，他还不忘留下一番悉声安慰：“屿安，我今晚就睡客厅沙发，这样会离你近一些，你别关壁灯，也不用关房门，害怕的时候大声叫我就好。”

3.

隔天晚上我从医院回家。走到门口才发现停电了，靳睦涵从附近的超市买来蜡烛。他邀我到天台顶把酒夜话，端着一只烛台在我身边坐下来，之前他喝了点儿葡萄酿，浑身上下充满木塞莱斯的气息。

隐隐约约的烛光中，那副精雕细琢的面孔朝我寸寸逼近，鼻尖就要挨到我的额头，却被我闷声叫停。下一秒，我触电般“哗”地一下站起身——

“不对！”

“什么不对？”

“咱俩之间不该......”

“屿安，我喜欢你。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的！你明明知道，可为什么总在装糊涂呢？”他泯灭的目光中，隐约划过一丝哀求。

傍晚时分刚才下过一场雷阵雨，月光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起温柔而流动的光，令这席话听上去撩人而诚恳，令这幅场景看上去缠绵悱恻。

然而我的内心深处早已经惊心动魄。

“为什么？”话一出口我便被自己这机械性的发问惊呆了。

“怎么这样问？”靳睦涵一愣。

“如果你相信自己的直觉，那我只好感谢你的幻觉。如果你觉得我性格好，那只是因为你还没有看到我的阴暗面。我每天都在敷衍这个世界，包括自己，和你。”

他愣了一下，闷声挤出一句：“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我反唇相讥，“我爱着冷英凯，重要吗？这你也明明是知道的。”

“这跟我喜欢你又有什么关系？”他挤出一个自欺欺人的笑。

我顿时语塞，有些窘迫地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是说，你……你应该喜欢晴子的。我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态度，你跟我这儿周旋不过是在浪费时间！”说到这儿，我顿了一下，“我承认，有时候滥用你的热情你的真心。我只是……只是觉得如果你接受晴子，她就不会再将枪口瞄准我。”我眉眼一横，故作冷腔冷调。

“屿安，你别这样说好吗？”靳睦涵的神色霎时之间由严峻转向冷冽，他声如刀割，仿佛一字一句势必要将自己凌迟：“你可以拒绝我，可以将我一把推开，你也可以爱别人，甚至同时去爱上很多人，可请你尊重一下我的情感好吗？至少别告诉我我该选择谁！”

面对这样的靳睦涵，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表白，我顿时哑然。

强劲而皎洁的月光如子弹一般穿过栏杆打在他的脸上，将他那颗真心开膛剖腹，照得敞亮。

4.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绕路去了趟理发店。将长发剪短打薄，又扎起了高高的马尾，我无心装扮，不过是想令死气沉沉的自己看上去活泼一些。

刚才走到地铁站附近，一通电话拨了进来。

是唐杰瑞。

“屿安，要不要见个面？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酒吧，安静人少。”我垂眼看了手表，七点过十分，天色尚早，便点头答应下来。我向他询问地点，他却让我先转身向左看。我扭过头，那辆打着双闪的帕萨特正好闯入视野。

我系上安全带的同时唐杰瑞一脚踩下离合。他说不远，就在城市的东头。途中，不知不觉间我又提起了英凯——

“他这个人向来喜欢安静，孤独简直就是人生中最大的享受。记得上大学那会儿，有次过小长假，我们几个朋友开车去稻城亚丁，轮到他上手的时候他嫌导航话太多语音太吵，没开一段儿硬是给关掉了，结果我们开错了路，差点儿半途返回去……”

我手舞足蹈地描述着，唐杰瑞不动声色地听着，时而点头默许，时而唇齿上扬。

没过太久，车子在一间近郊的爵士酒吧门口停了下来。将近八点，客人仍不怎么多，兴许是高高挂起的消费档次限定了客流。

店内氛围果然优雅地恰到好处，刚一进门，那首我最喜欢的“they can’t take that away from me”便盘踞耳畔。

我随唐杰瑞来到吧台边，他立马拉开一张高脚椅请我坐下，大手一挥，轻车熟路地要了两杯双份单麦芽whisky。

我问唐杰瑞有什么事儿吗？他抬抬胳膊，将一粒浮尘从我的衣领处轻轻抖落，然后微微一笑，打趣儿道，“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偶发关怀。工作上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跟欣欣一直在做项目跟进相关事宜，并且项目定稿的时候会标注出你的名字，你什么都不用想，就专心照顾你父亲。”

兴许是洋酒太烈，又或者是音乐过份颓靡引人入胜，酒过三巡，我顺利化身成了一个悲情怨妇。我用厚实的水晶杯底敲击桌面，红着眼眶声声控诉着，即便意识清醒却也执意不肯停止如此失态的行为——

“因为他，我忽略了自己的爸爸；因为他，我忽略了触手可及的所有美好；因为他，我忽略了原本该珍惜的一切。他当初的离开、之后的归来以及现在的失踪，无疑剥夺了我全部的精神跟牵挂！他到底何德何能，要我付出这么多？”

唐杰瑞含着一口酒静静听完，顿了顿声，接着将酒咽下，犹豫着说道：“屿安你可明白，爱是信任，是奉献，是牺牲。当你扪心自问一段感情是否值得的时候，你更该问问自己，到底是不是初心依旧。”

说这话的时候，唐杰瑞的眼中散发出星辰般智慧的光芒，而我眼中的星光却随之陨落。一种怅然若失的伤感牢牢攥住我的心。我这是要彻底失去他了吗？可这究竟算是对残酷现实的妥协？还是拱手相让？

我摸着自己的良心，正欲探入更深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一看是靳睦涵，便速速接了起来。

他张张口，很容易便将我的满心忧伤驱散——

“屿安，郑叔叔醒了！”

唐杰瑞一脚油门将我送到医院。我来不及谢他，转身狂奔上楼。窄窄的余光里，他拎着我的手袋紧随身后。

正如靳睦涵所说，父亲的确醒了，但却还处于意识混沌状态。他浑身无力，只有氧气面罩下的唇齿微微蠕动着，似乎是想要诉说些什么。

直到第二天清晨，情况趋于稳定，在医生的监护之下我们将面罩暂时摘去，我握着父亲的手，将耳朵堵在他的唇边，屏息凝神潜心聆听。

“穆萨伊夫……穆萨伊夫……”父亲双目紧闭，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并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怕自己听错，换靳睦涵跟唐杰瑞轮番上阵，经过三番五次的确认，没错，是“穆萨伊夫”。

靳睦涵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在网路上查找于此相关的消息，然而一无所获。

我随手削了一只苹果，与他俩分食。一直到护士前来查房，唐杰瑞推门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抽烟，我这才缓步跟在他的身后。

“你觉得我爸口口声声念叨的穆萨伊夫是什么？”

他微微一怔，转眼发现是我，随即放松警惕面向窗外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我不知道。”接着摇摇头，“没有任何根据，实在猜不出来。”

“你不是心理师吗？”我切切追问道。

“屿安，我是所谓的心理师，可又不是算命先生，我是以科学解释惘然，从来就没有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事以至此，我不得不自行做出大胆猜测：“穆萨伊夫。听上去应该像是个名词，我爸的书房遭遇过扫荡，如果将两者进行关联，难道这便是丢失的某件物品的名称？”

穆萨伊夫，穆萨伊夫——我将这个名词置于舌尖反复把玩着。忽然，唐杰瑞的猛地抬起头：“屿安，你爸爸是教授，这个名称会不会代表他经手过的某个项目？或者某份核心研究材料？”

这句话似乎点醒了我。我目光一亮，原地思忖片刻，接着无比热切地望住他：“唐杰瑞，能麻烦你现在送我去地质大学吗？”

唐杰瑞一愣，与此同时捻灭手头的烟。刚想说些什么，可流动的目光忽而在我背后叫停。接着我便听到了那副熟悉的嗓音——

“屿安，护工刘阿姨来了，你们这是要出去吗？我跟你们一起，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十分钟之后，我们驱车上路。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找到退休后被返聘回去的爸爸的同事哈伯伯，在哈伯伯的引领之下，我们仨将档案馆翻了个底朝天，却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穆萨伊夫——这个奇怪而拗口的名字，像是一个寓意丰盛的代号，像潘多拉的魔盒，知情者统统对其充满好奇，却没有人知道打开之后意味着灾难还是幸福。

就在我挂着满脸一无所获的失落表情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却突然被哈伯伯叫住。他满脸不好意思地表示档案室有几大箱资料需要即刻运送到他的办公室，可学生们都已经放假回家了。

靳睦涵一下子就反应过来，立马热情洋溢地抢言道：“我们去帮您搬！”

我见状，欲跟上，却被唐杰瑞一把拦下，“屿安，你没什么力气的，再说这种粗活怎么能让女孩干？你就在这儿坐着等我们好了，我动作很快，不会耽误太久。”

就这样，我被留在了办公室。他们前脚离开，哈伯伯后脚便小心翼翼地掩上门，接着神秘兮兮地看了我一眼。他原地站了站，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然后很是利落地弯下腰，从抽屉取出一个信封往我包里用力一塞：“丫头，先揣好，回去再打开。这是一周前寄到我邮箱的，看上去是匿名，其实我一眼便看出是你父亲寄来的。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封信应该和这次事故有关。”

“我父亲？”我歪着脖子，偷偷瞄了一眼那纸面，除了没填寄件人信息，再无异处。

哈伯伯看我不解，开口解释道：“我全名叫哈德令，熟人为显亲切一般只捡后两个字，德令。而只有你爸爸标新立异，执意叫我哈德。这世界上恐怕也只有他叫我哈德。”

我接着往包里瞅了一眼，果然，收件人是“哈德”。

5.

夜晚深深，深几许？阁楼空空，欲断情。

我坐在卧室的工作台前面，将那张从哈伯伯手里得到的信件在桌面铺展开，大面积空白的最中央，两个小小的单词跃然纸上——no vio。

这是个西班牙语单词，翻译软件给出的答案是：“没看见。”

没看见什么？或者说没看见谁？爸爸为什么单单留下这样一条消息？我又该从哪里寻找答案？

我又开始失眠，十点钟按量服用了褪黑素，十一点半喝了靳睦涵冲泡的蜂蜜牛奶可还是没起任何作用。

后来，无计可施的我只好任睡眠屡屡擦身而过，只好像具尚未僵硬的尸首那样挺在床上，一动不动瞪着天花板，塞着耳机。

我听张国荣，听张学友，他们都是英凯喜欢的歌手。直到听到张悬的一首《艳火》，我摁下单曲循环。

英凯曾经说过，这首歌里唱的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最期许的爱情与陪伴。他始终相信，那些惊为彼此生命中艳火的人，即便经历粉身碎骨的扑火性媾和，然后各自化为灰烬坠落并且放言诅咒永无交集，但他们还是会通过不同的轨道被羁绊在一起。毕竟，生命遇到的大多数人都是寻欢。毕竟，只有那一人才是艳火。

想到这儿，压抑数日的伤感策马而来。

我走了一会儿神，跳下床，拉出工作台下的座椅并将画具依次摆放上桌面。而这一次跟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样，因为我拿出了手机自拍杆，并且找到了最佳角度。

没错，我要将这看似诡异的一切记录下来，要将这看似惊悚的谎言拆穿。我需要知道这一切都是如何发生，需要知道我的潜意识是如何癫狂，需要知道我所谓的“自我”是如何吞没了“本我”。

我做了三次深呼吸，拿起画笔，将一小块暗红色的颜料挤进调色盘，接着用笔尖均匀推开。

第一笔，一种难言的快感自心内延展开，第二笔、第三笔……很快，整幅画的背景被我涂满。那一抹抹层层交叠的暗红色，似蚊血，似朱砂，更似一场鲜血淋漓的凄冷幻梦。

……

第二天一早，我一如既往地在书桌前醒来。果然，画作之上又被涂抹了一层凌乱无章、毫无美感可言的奇怪符号。我的意识被“眼见为实”搅浑，经过两三秒的停顿，猛然想到了什么。我从支架上取过手机，打开相册。

然而奇怪的是，相册里除了一周前的几张照片，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这简直过于不可思议！过于骇人听闻！怎么，手机里面的内容就这么凭空不翼而飞了？或者被人为删除了？如果是人为，那么这个人是谁？

我的心里貌似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将大致情况讲给了靳睦涵。靳睦涵在电话中安慰我不要胡思乱想，很可能是昨晚摆好手机角度却忘记摁下录制键。不然一夜七、八个小时，视屏录了那么久，手机电量怎么可能还有百分之八十呢？

我的手机密码是复杂的六位数，且设置了指纹锁。要说有人趁我熟睡盗取指纹也并非不可能，可凑巧的是，昨晚做饭期间我不小心割破了右手拇指，包扎了厚厚的胶布。

然而这个依据并未成功打消我的怀疑，反倒激发了我的另一种猜测——如果……如果是他趁我睡熟将胶布从手指上撕下，解锁手机之后又重新缠上的呢？想到这儿，我不禁观察起那根手指，试图在小小的胶布上找出某些蛛丝马迹。可很快，事实再一次将我推入失望的谷底。

那胶布周围有着明显的水渍，是我洗脸的时候不小心打湿的，靠关节的位置还有一小团浅黑色的墨迹，那是用钢笔给画作打底的时候染上的。

难道又是幻觉？又是所谓的潜意识的表达？当然，我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巨大的心里压力就要将我压垮。

我不甘心，翻遍屋内所有的垃圾箱想要找到那一小条被换下的胶布，好在垃圾箱都还未被清倒，可遗憾的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事件之初，回到了原点。

我的心里很冷很空，冷到似乎揣着南北两极，却空到容不下一颗沙砾。我斜斜倚在床角，呆滞的目光自桌面移向床头。半晌，我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本半旧的心理学书籍，随目录翻到第57页——

“潜意识是我们无法察觉的，但它影响意识体验的方式却是最基本的。比如我们如何看待自己和他人，如何看待日常活动的意义，我们所做出的关乎生死的快速判断和决定能力，以及我们本能体验中所采取的行动。

其实，多重人格的分裂只是为了寻求一种心理上的自我保护，是一种从主观潜意识分裂出另外一个甚至几个自我，并且用另外一个甚至几个自我来承担外部的压力或内部强烈的感情，如此一来，原来的本我就因丢掉了那些令人恐惧不堪的压力和情感而得到了保护。”

我抬抬手指，正想翻至后页，不料手机却叮叮咚咚一阵乱响。我被吓了一跳，合上书本的同时侧眼看，是一条短信。在这个网络发达的年代谁还会用手机短信联络？想想也便顺手点开，与此同时，一串陌生的号码浮现眼底——

“五湖路，三角湾大厦，18楼。你感兴趣的事情。”

这条短信虽然谈不上恐吓，可毫无逻辑可言的两句话成功引起了我的好奇。我感兴趣的事情？难道是关于冷英凯？还是……关于我的父亲？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手指在110跟唐杰瑞之间不断徘徊。终了，还是照着那个名字点了下去。我告知他事件的紧急跟危险性，问他是否愿意跟我一起。哪料唐杰瑞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

我们放下电话即刻出门，四十多分钟以后，导航显示到达指定地点。

屹立于眼前的是一栋半废弃的公寓楼，孤僻而独立，只看一眼便能让人联想到蔡骏笔下的“荒村公寓”。

唐杰瑞走在前面探路，我轻手轻脚紧随其后。正欲伸手推楼梯间的铁门，唐杰瑞突然拍了我的肩，提醒我电梯还在运作。

电梯很旧，门板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广告。也很慢，从六楼下到一楼足足用了一分半钟！

等到自动门缓缓关上，我们这才意外地发现数字键里根本没有十八层。这一切简直诡异极了，我劝唐杰瑞原路返回，他却孤注一掷，说既然对方约了这么一个鬼地方，那就是神是鬼拉出来溜溜！

良久，耳边“叮咚”一声提示，电梯在十七楼停稳。我们一前一后走进黑漆漆的楼道，靳睦涵一番勘探，最终挑了左手最里间那扇插着一束艾叶的防盗门。我凑近了看，那艾叶还算新鲜，应该是刚买回来不久，门口还放着一小袋未来得及倒掉的垃圾，应该是有人常住。

靳睦涵一面解释一面抬手敲门。没等多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出现在了铁门后。

据老人所说，这栋楼原本是附近单位分房，按照二十八层修建，可没等房子建好附近分局就因为移交被撤掉了，年轻人大面积搬去省城或市中心，开发商见势头不好便又改建成了十五层。再后来附近建起了商业街跟新学校，商户们闻声争先购买，房源瞬间被抢购一空。开发商见态势见好，接着加至十八层。可十八层喻为地狱，不吉利，因此所谓的十八楼就被改建成了天台。

电梯不通，只能从十七层爬楼梯上去。

黑漆漆的楼顶，眼看就要变天，一阵阵狂风贴着耳朵刮过。月色暗淡，乌云的影子仰首可见。一个人影，摇摇欲坠地挂在天台边缘。

等等！一个人影？

分秒间的反应，我差点儿跳起来，唐杰瑞却抢先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弓着身子一路摸过去，尽量避过月光照射，不使自己的影子暴露于黑暗而清晰的墙面之上。我蜷着身子跟在他身后，强烈的紧张感抑制住我的呼吸，屏息凝神之间，心跳沉闷而剧烈。

我捂着胸口，摸黑跟过去，才前进两步便听到唐杰瑞一声呼叫——“靳睦涵？怎么是你？”

我闻声伸长脑袋，只见靳睦涵被五花大绑在一把旧椅子上，离天台边缘不到半米。那椅子只有三条腿，他不敢坐实，凭借双腿把控着身体的平衡。我俩暗暗环视四周，迅速摸清状况，等到确认周边安全，唐杰瑞上前给他松绑。

方便起见，我摁亮了手机电筒。

“关掉它！”他俩几乎异口同声道。

然而唐杰瑞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温柔解释着：“屿安，光线太刺眼，不安全。”

靳睦涵则精神紧绷，声音颤抖道：“兴许他还在......他还在！”

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的警戒感拔地而起。唐杰瑞不禁蜷起身子观察身后，黑暗之中，月影重重，危机四伏。

一团黑影顺着顶头水泥墙壁缓缓移动着。目光聚焦的分秒，我条件反射般就要尖叫，却被唐杰瑞一把捂住了嘴。

然而凑近了看，才发现那仅仅是一只随风移动的黑色塑胶袋。

因为长时间用力，靳睦涵的双腿不住颤抖着，摆幅很大，无法自控。特别是在唐杰瑞伸手接过他的瞬间，他像是一只毫无生命可言的麻袋，猛地撞上他的肩，试图站稳却完全使不上力气，他牙关紧咬，脖颈处青筋凸现，却抵不过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的剧烈颤抖。

此时此刻的靳睦涵全身疲软，脸色铁青，像是一具尸体。我们合力将他扶到墙根坐下来。还没等我开口询问事发经过，他便满眼惊恐地盯住我——

“屿安，你所经历的一切都并非空穴来风。不是恶作剧！不是肆意报复！我们被人设计了。”

6.

我终于清楚地意识到，我们正以某种合理的速度款款落入一个预设的陷阱，而直觉告诉我，陷阱最底端安置着名为“水落石出”的魔盒。

在这看似波澜无惊的背后，一双恶毒的眼窥探着一切，一双恶毒的手早已将桎梏备好，略施小技便得以请君入瓮。

粉身碎骨的时刻既为真相大白的时刻，人们总要记得，牺牲往往与获得相辅相成。

第十六章：西语字母之谜

1.

当威胁逼近，任何一个遭遇绑架者都会在第一时间选择报警，可靳睦涵无论如何都不肯这么做。他的处理方式让人无法理解。我也当着唐杰瑞的面儿问他原因，他却垂着眼睛支支吾吾三缄其口。

一直等到凌晨一点左右，唐杰瑞驱车回家，我端着杯热水走进他的房间，守在床边坐下，问他有没有看清歹徒的样貌，他点点头，很快却又摇摇头。

“是晴子吗？”

要说策划这场绑架，我第一个便想到了她。在我看来她的动机明确，嫌疑最大！她固执地爱着靳睦涵，甚至为他追去了荒脊镇，跟他摊牌却惨遭拒绝。由爱生恨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这么想来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我在心里做了一整套完整而合理的分析，而下一秒，靳睦涵却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那......是.......韩露吗？”我顿了顿，追着问。

他接着摇头。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动作缓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有力地敲击着，按照行为学的说法，分明是在做着什么重要的决定。

我潜心等待，直到那十根手指完全落定，终于，靳睦涵缓缓松开了唇齿——

他眯着眼睛，做回忆状——“应该是个男人，力量大，个子高，大概一米八左右，从上到下一身黑色，还戴着黑色棒球帽跟黑口罩，虽然没戴框架，但应该是个近视眼，因为在我全力挣扎的时候，他好像弄丢了一只隐形眼镜。以至于将我捆绑到位以后还蹲下身摸索了好一阵……”

我认真听着，可说到这儿，靳睦涵却停了下来。像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不适袭击，他动了动嘴角，想要再说什么却屡屡打住，三番五次吞了下去。

“还有呢？”我有些迫不及待。

“......”

“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对劲吗？”我浅声催促着。

“屿安，我不知道你听了以后会怎么想，也不知道你会……”他的犹豫成功调动起我的揣测，心内的忐忑跟着此起彼伏。

我想都没想便很是冲动地将他打断：“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想，只用告诉我！快告诉我你还看到了什么！”

“屿安，你冷静。”

“快说！”冲动使然，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水杯，往床头柜上用力一摔。

“我看到......看到那个人的眼角有颗黑痣，很像……很像……”

不等靳睦涵说完，巨大的震惊阻断了我的思考，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整个儿世界顿时倾斜，内心狼藉一片。

“所以，你这是在怀疑他？”

靳睦涵听闻，瞬间慌了神。他手忙脚乱地挥舞着双臂：“不不不！屿安！我不是这个意思！要说当时天那么黑，光线那么暗，我很可能看错了！不不不，我百分之百看错了！我当时太害怕，怕到雌雄难辨！人畜不分！屿安，我的思路是错的，你别瞎猜好吗！”

那么具象而精准的描述，又怎么可能错？我将此番描述从头至尾听完，怀着满心沉重而扎心的挣扎跑回房间，拿过手机拨下那串熟悉的号码。

然而，对方的回答令我高高悬起的一颗心瞬间凉透——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2.

父亲虽然未完全苏醒，情况却已经好转了许多，起码恢复了模糊的意识，手指也能够微微活动。我将他暂时托付给刘阿姨照顾，自己则订下了重返新疆的机票。

我要去找冷英凯！我要找他问清楚！问他为什么制造这一切？为什么要将我原本平静美好的生活搅成一坛浑水？问他时至今日对我到底是热爱还是仇恨！

从医院出来，我提着饭盒顺主街往前走，走着走着也便停了下来。

我站在马路中央，淋着雨，像是一只破碎的鱼。看前路，层层迷雾；看身后，人影重重重。最能击中人心的，还是生活里那些看似毫不起眼的瞬间。

再一次，英凯一个猛子扎进了我的脑海。不知怎么了，最近我常常想起很多年前的场景。那个暮云迟缓的傍晚，天空分不出阴晴，整个儿世界笼罩着一层大雨倾盆前的寂静。他骑着单车，从我身边经过，又在前方不远处停下来。他回头看我，风的力度刚刚好，微微拨乱我额前的刘海，顺道撩起他的嘴角。

他红着脸问我：”载你一程啊！“

我没回答，也不敢看他，只是款款走上前，抬腿跳上单车窄窄的后座。

而今时间过去多年，我剪短了头发，那份记忆却依旧清晰，只是当年的那个冷英凯，早已无处寻觅。

他真的还是他吗？为什么像是变了一个人呢？

一路步行回家，我再无心情去顾及其他，便不声不响地钻进卧室并反锁上房门。我将冷英凯送我的那副画从柜子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剥掉牛皮纸，摆在窗台上。倒了一小杯红酒，就着微弱的光线凝视它，想像着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不知不觉便陷入了回忆编织的巨网。

不知过了多久，一串浅浅的口哨声将思绪打断。

靳睦涵回来了。

如我所料，没一会儿他便轻轻叩响了我的房门。

我实在不知该以何种面目面对，干脆静静坐着不发出任何声响，让他误以为我因为疲惫而睡着。而幸运的是，他果然这样做了。

半晌，随着一声轻微的撞门声，隔壁重新安静下来。我接着将目光重新聚焦于那幅油画，眼前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他的脸。

从情感上来讲，要说冷英凯是绑架他的歹徒，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从客观上来讲，英凯的动机是什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真的如靳睦涵所分析的那样，他此番卑劣的行径无非是出于对他的嫉妒跟警告？难道这就是一个跟我走得太近的男人最终的下场结？

然而，反观——

如若事实并非如此，倘若英凯根本与此事无关，那么一墙之隔的他呢？不过是一个莫名奇妙闯入我们生活的陌生人，不知根不知底，难道他的话就真的诚实可信吗？

再者说，这一系列事件的形成难免过于巧合，我刚才因为手机视频删除事件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他，还来不及确认，他却遭遇绑架，摇身一变成为了跟我们拴在一条绳子上的“受害者”。

正如靳睦涵所说，我们被人算计了。我对此话深以为然，可与此同时，脑中却也装满了对他深深的不解跟揣测。

那么，冷英凯到底在哪里？真相到底在哪里？

3.

良久的凝视，我的眼皮愈发沉重。兴许是炎炎夏日室内过于闷热的缘故，我逐渐被一阵朦胧的睡意制服。深邃的黑暗将我包裹，宇宙寂静，四下无声。

冥冥之中，正前方亮起一团温柔的光，紧接着，英凯送我的那幅画缓缓悬空，被某种神圣的光环所笼罩。目之所及之处，一派怡人的田园风光。

我仿佛做了一场梦，一场形似梦幻却又真实无比的梦——

一些奇怪的数字、字母、相互交错，一波一波自眼前划过。随着滚滚浓雾浮过，英凯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惊讶极了，开口叫他的名字，可嗓门却像是被破布堵住了一般，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怨、我的恨、我的痛苦、我的想念......千言万语无法吐露，最终在眼角凝成两条暗河。我丝毫动弹不得，只可脉脉相望，近在眼前的一个人，却像是隔着两个宇宙。而此时此刻我的英凯，他也正静静望着我，嘴角微扬眉宇间却遍布愁容。

少顷，他在一米开外驻足，那幅田园山水缓缓落下，平摊在面前。

他笑了笑，突然伸出双手凭空比划着什么，应该是一组数字。我试图看清，目光却愈发涣散——

4——5——19——1——19......

还未等我弄明白其中含义，他的身影便随烟雾扩散开，最终原地蒸发。而下一秒，我被雾气拖拽着，穿过一条漆黑的隧道，前方一点小小的光斑，越来越大，随之形成一个光圈……一个光洞……最后的最后，我只身暴露于一片刺眼的光明之中。

我欲回头去看来时的路，刚刚扭动脖子便猛地惊醒。我发现自己正侧脸趴在书桌上，垫在脑袋下方的衣袖早已被温热的泪水浸湿。

我很迷惘，也有些失望。我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地发了个漫长的呆，静候刚才退场的梦境适时复出。

我认定了这是某种难以言明的暗示，密符？这幅画里一定藏着些什么，不然他当初为何假借我的索要莫名奇妙硬塞给我？

我站起身，从窗台上取过那幅画捧在胸前，翻来覆去地看，最终目光在画框反面右下角处落定，竟意外发现那里正稳稳躺着一小片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字迹清浅，不注意看实在太容易被忽略。

我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细细观察，应该是备注，数字之后对应着对每一个物像的释义——

1号，羊群：意指上帝的迷途的羔羊。

2号，牧羊女手中的皮鞭：意指摩西手杖。在圣经和古兰经中都提到先知摩西（穆萨）曾拥有的一根手杖。曾为摩西牧羊时用的手杖，在他成为先知的时候，上帝赐予他几项奇迹以说服法老和人民，摩西手杖也因此获得神奇功能。摩西手杖象征着审判和能力。

4号，树干：意指上帝在伊甸园中间栽种的两棵特别的树，一棵为生命树，一棵为分辨善恶树。

5号，红花：意指彼岸花，又称曼珠沙华。民间传说中自愿投入地狱的花朵，被众魔遣回，但仍徘徊于黄泉路上，众魔不忍，遂同意让她开在此路上，给离开人界的魂魄们以指引与安慰。

……

18号，太阳：意指太阳神。太阳神话是一切神话的核心，一切神话都是由太阳神话派生出来的。太阳从仅仅是个发光的天体变成世界的创造者、保护者、统治者和奖赏者——实际上变成一个神，一个至高无上的神。19世纪西方宗教研究领域自然神话学派的代表人物麦克斯缪勒提出，人类所塑造出的最早的神是太阳神，最早的崇拜形式是太阳崇拜。而世界上的太阳崇拜有五大发源地：中国、印度、埃及、希腊和南美的玛雅文化。

……

20号，天空：意指九重天。中国传统说天有九霄，九为量词，为单数中最大数，因此有“极限”之意。

……

我一面仔细查看一面深深揣测，大脑中的齿轮随之开始大肆转动。看完最后一个字，顿时间目光一亮——

难道是那个游戏？那个我跟冷英凯共同创造出的联想游戏？

想到这儿，我迅速拉开抽屉，从一厚沓纸本的最底部翻出那只信封。而信封里装着的便是当初我在书房无意发现的那张表格。

我将内容原封不动誊写到一张白纸上，将表格最右端的一列字母补全。

如此看来，便一目了然。

数字：1——颜色：白——字母：a；

数字：2——颜色：灰——字母：b；

数字：3——颜色：黄——字母：c；

数字：4——颜色：棕——字母：d；

数字：5——颜色：红——字母：e；

数字：6——颜色：绿——字母：f；

数字：7——颜色：蓝——字母：g；

数字：8——颜色：橙——字母：h；

数字：9——颜色：紫——字母：i；

数字：10——颜色：黑——字母：j

……

而10以上的数字则是两个单数的叠加，两种颜色的混合。

我盯着那幅画用力看，几乎就要望眼欲穿。我试图从意识深处找出些许蛛丝马迹，与此同时整合零碎的记忆：颜色对应着数字，数字对应着字母，三者之间相互转换，最终连词成句。

霎时之间，脑海深处灵光闪现。就目前的条件而言，已知颜色跟数字，唯一要做的便是将数字跟颜色相对应从而转换出字母密码。

数字？对应？难不成——

我细细回忆着那个真实无比的梦境回忆着英凯的一举一动，以及他向我传递出的每一个信息。

英凯最先比出4，根据画作背面的说明，4号对应着树干，树干是棕色，对应字母d；接着比出了5，5号对应着彼岸花，花朵是红色，对应字母e；再下来是19，19号对应着牧童的衣服，衣服是雪青色，对应字母s；然后他比了1，1号对应着羊群，羊是白色，对应字母a......

我按照这条思路一一解读，最终得出了d、a、e、s、t、r等八个字母。我接着将这八个字母进行多种组合，用手机翻译软件挨个儿试遍，最终得出一个单词，西班牙语——

desastre。

灾难。

揭开字谜的我本应神清气爽如释重负，然而这个“最终解”反倒激起了我更进一步的惶恐。当那两个字一笔一画跃然屏幕之上，我的面目僵硬，肾上腺素疾速飙升，心神不断下坠，开合的毛孔在体表掀起了一阵龙卷风。

随着一阵汹涌尿意，我扔下手中的纸笔，迅速拉开房门。

4.

我一头扎进厕所门口，却差点儿被紧闭的玻璃门弹飞。我捂着脑袋，紧接着，靳睦涵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我在里面屿安，你很着急吗？”

我本试图冷静放松，哪料忽感股沟深处一股热流涌出，我实在是憋不住了，毅然决然扭动门锁用力一推，“哗啦”一下，门开了。彼时的靳睦涵正在洗手，被我惊天动地的阵势吓得不由后退两步。

我二话不说，一边解腰带一边将他往外撵：“等不及了，你快出去，快出去！”

靳睦涵见状，搓着满手没来得及洗去的肥皂泡怯怯退身出去。然而下一秒，我突然被自己的窘态跟他那一脸凌乱逗笑了。

等到浑身上下从内至外舒爽无比，我才慢吞吞地从马桶上站起来。在盥洗池边洗手的时候，不觉间被一个小物件牵制住了目光。是靳睦涵从不离身的那枚戒指，他该是洗手时摘下还没来得及戴回去便被我的破门而入打断了动作。

我用方巾擦干手，将那戒指小心翼翼裹起来。本想直接还给他，却忍不住细细端详。那戒指尺码很大，看上去应该有二十几号，靳睦涵戴在无名指上刚刚好，而我几乎能塞下两跟指头。它的造型很好看，风格粗犷而做工精致，绿松石的光泽饱满而内敛。

我刚才将戒指置于掌心，却发现暗盒的盖子竟然松开了。怕弄坏，只好将它移放在一张厚厚的纸巾上，而就在我将它上下翻转的时候，一小撮青涩的粉末散落。粉末很轻很细，不认真看的话实在难以被察觉。

我秉持一心好奇，将它置于灯光之下左右把玩。

然而就在下一秒，门“呼”地一下被推开，靳睦涵一脸慌张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我虎躯一震，动作僵硬地将戒指捧给他：“你忘在水池边了，正准备给你带出去呢。”

他二话不说一把接过，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我发现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片余惊未了的惊恐：“幸好幸好，我以为是在外面弄丢了！”

靳睦涵说完便转身出去，我切切补上一句：“对了，暗盒的卡扣好像有些松，里面也有些脏，我知道一家信誉不错的首饰保养店，什么时候带你去修理一下，顺便清洗清洗。”说着，将指尖的那撮青色粉末指给他看。

靳睦涵神色一紧，可这表情稍纵即逝，他接着温柔笑道：“没事......没事的屿安，这个戒指年代太久了，我平时也没怎么好好儿保养，应该是金属屑，没什么大问题的。”他说着便一脚踏出门，却猛地回过身，“谢谢你，屿安。”

靳睦涵的行为让我愈发怀疑。虽说他面儿上呈现出一派不显山不露水的风和日丽，可一举一动之间却藏满了紧张跟忐忑。

5.

次日，我拿着那张写了单词的稿纸约唐杰瑞见面，唐杰瑞放下手中的工作火速赶来。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一间快要倒闭的咖啡店。选在这儿见，正是看中了它的门可罗雀。一上来我便迫不及待发出求助，将最近发生和盘托出。

唐杰瑞端详那张纸，突然之间神色郑重。

他从包里掏出签字笔，一面写写画画一面跟我解释着：“desastre是个西语词汇，而这个词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合为整体翻译作“灾难”，而若将前两个字母与后面部分分开，即写作’de sastre’，就变成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意思。”

“什么意思？”

“裁缝。”

裁缝？这么一解释，好像反倒没什么意义了。我有些气馁，而唐杰瑞也变得有些沉默。

话说柳暗花明，山重水复。

如果这个desastre有两层意思，那么——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大腿一拍，随之将另一张信纸从随身笔记本中取了出来，“这里！还有一张。”

“也是从油画破译的？”唐杰瑞显然有些吃惊。

“不是！不过这个也足够诡异！还记得咱们去大学找关于穆萨伊夫线索那天吗？一路带领咱们的那位姓哈的伯伯，这封信就是我爸匿名寄给他的。后来你们去搬书的时候将信交给了我，他觉得匿名信跟我爸的遇袭有关。”我说着，将信纸平摊在桌面。

唐杰瑞看了一眼，深深垂下脑袋，半晌，又猛地抬起头，与此同时打了个重重的响指。

“没错，这个词一样！分开来写：no vio，译为：没看见。而倘若将其合为一体——novio，则译为男朋友。”

男朋友......男朋友.......我将这个词置于舌尖反复把玩。男朋友？莫不是在指我的男朋友？

这结果无异于雪上加霜。不知不觉间，命运将罪恶的矛头又一次对准了冷英凯。

6.

“穆萨伊夫”、“desastre”、“novio”。这几个陌生而无端的名词在我脑海中不断翻滚。我想方设法将它们联系起来，却毫无头绪。

离开前一晚，我提着一袋新买的日用品赶往医院。来到病房门口，父亲正静静地躺在床上，我于宽阔的窗前驻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胆怯拦住了去路。过了一会儿，刘阿姨提着饭盒拉开房门，抬头瞬间一眼便看见了我，她说自己去洗饭盒得要一会儿时间，让我先进去坐。

空空的病房，寂静而冰冷。我缓步上前，一个没忍住，屈膝在床头跪下来。我伸手去握父亲插着针头的右手。我从来没注意过，原来爸爸已经如此苍老，两鬓斑白，布满沟壑的面容宏伟如同山峦起伏，身体因为长久未进食而瘦成了一副嶙峋的骨架。

姗姗来迟的伤感令我霎时之间红了眼眶，紧接着，泪水大颗大颗落在了被子上。我轻轻俯下身子，用力握住爸爸的手，将嘴巴堵在他的耳边，“爸爸，我来看您了，您快点儿醒过来，好吗？爸爸，您能不能告诉我，穆萨伊夫是什么？desastre是什么？novio又是什么？爸爸，您到底有什么想要对我说？”

父亲躺在床上，眉宇凝固，毫无反应。而我，又真的期待些许回应吗？不，我不过是渴望诉说。

“爸爸，我明早就要走了，虽说路途遥远，不过您不用担心，往返最多十几天。您安心修养，刘阿姨会好好儿照顾您。我要走了，我要去找冷英凯！我的心，我的身，我的精神，我的灵魂都在无时无刻地催促我赶紧上路。

我的平静生活早已荡然无存，我的精神腹地备受摧残也早已狼藉不堪。我要亲眼看见他，要亲口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寻找真相，即便现在根本不清楚应该从何下手，甚至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所谓的真相……爸爸，您告诉我，英凯他到底是不是伤害了您？他到底是不是这一切一切事件的始作俑者？”

说到这儿，我不得不停下来，心内的所有情感一触即发。终于，我毫不自持地将脑袋深深扎进被子，一顿嚎啕大哭。

而就在下一秒，我感觉父亲的手动了动，他用力攥住了我的食指，力道不大，却显然使出了浑身解数。

我擦干蒙在眼前的厚重水雾，抬头去看他的脸——

“爸爸，您是想告诉我些什么吗？这到底是阻拦？是告诫？还是挽留？”

第十七章：身份的质疑

1.

再一次，我拖着简单的行李重新踏上了飞往边疆的航班。中午十二点半落地，我们打车前往火车站，转乘西北方向的列车。

我默默跟在靳睦涵背后，整整一路无话可说。

我不知道此行对我而言究将意味着什么，但强烈的好奇将理智层层剥离。我坐在摇晃的车厢里，看窗外茫茫四野，看远方孤雁成行，靳睦涵则始终垂着脑袋玩儿手机，言语甚少。

虽然开了空调，可车厢内部依旧闷热。汗液混合着各种牛羊制品的气味，这令人感到有些窒息。空气中仅存的水汽被炽烈骄阳蒸干，我觉得嘴唇干燥，嗓子冒烟。靳睦涵一路不停地添水削梨，可状态并未因此而好转。

我拿着一本关于“未知世界神秘学”的书无所事事地翻看着，53页最上端的一行大标题很容易便引得我眼前一亮——“梦境与现实世界的交互：通过控梦改变客观世界”。

根据书中所讲——

“分子间的作用力形成了我们不同程度的触觉，推而广之，味觉、嗅觉......这些客观世界信息的组合与拼接构成了我们的梦境。当我们睡眠时，白天所接受的来自外部的信息会被我们的第一层意识进行处理，处理后的外部信息会被我们的最外层意识重新拼接、整合后渲染到我们的潜意识，形成了一个不同于客观世界的意识空间。这些来自于外部世界的信息就是构成我们梦境的素材。

宇宙中没有绝对真空的存在，我们所处的世界并不像肉眼看到的那样，不同的物质与物质之间留有空隙且互相独立，空间中布满着我们肉眼看不见的粒子，它们紧密地排列着。这些粒子当中，如果一个粒子振动频率改变，这种改变带来的影响就会像波一样进行传递，作用到其他粒子，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将这种改变层层传递下去。这种现象被理解为量子间的相互作用，宏观上表现为共振。

回到梦境本身，梦中所构建的意识空间的信息归根结底来自于客观世界，作为客观世界的一部分，构成梦境的粒子的改变，也会像波一样，通过粒子场将一个粒子信息的改变传递出去，最终返回外部世界......”

我将此番论述跟之前的种种亲身经历一一对应，好像并非全无道理。我意犹未尽地一页一页翻下去，直到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晃动的车身催眠。

我是被靳睦涵轻轻摇醒的，他提醒我列车员前来换票，要不了多久就要进站了。

2.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荒脊镇，回到了靳睦涵的住所。

而令人倍感吃惊的是，当我拉着箱子慢慢吞吞走进院门，站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的河南老板娘竟将我一把拽住。

她秉持一脸热情洋溢，眉飞色舞道：“男人......那个男的……照片……”看我一脸矇昧，接着侧脸指了指墙上的贴画，跟着伸手指了指正前方不远处的单元楼，又转身指了指我身后的大门。

我正试图弄清她的意图，靳睦涵的声音在门口适时响起——“冷哥回来了。”

我听闻，顿时狠狠怔在原地，被一股从天而降的狂喜攥住。

靳睦涵以为我没听清，大声重复了一遍：“屿安，老板娘是说，你给他看过的照片上的那个人，也就是冷哥，他回来了。”

这话如同星星之火，瞬间将我灵魂的荒原点亮。我箱子也顾不上拉了，径直冲进昏暗的门洞，疯狂地摁下门铃，等了两秒却无任何动静，我再也等不住，一边用力砸门一边大声喊叫：“英凯，快开门英凯，是我，郑屿安！开门啊英凯！”

然而好久好久，直到拍红了手掌，直到喊到声音沙哑气力全无，直到靳睦涵拖着两只沉重无比的行李箱出现在楼道转角，余光中，他有些无奈地注视着我，沉默半晌，这才缓缓开口道：“屿安，别敲了。刚刚怪我话没说全，老板娘的意思是，冷哥回来过，可是又走了。”

一颗心，刚才被希望点燃，却又瞬间被打入了绝望的冰窖。

待靳睦涵拧开房门，我二话不说一头扎进去。屋内本身简陋，陈设也的确没什么太大变动，加之当初走得太急，很多细节我没在意也都记得不太清。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接上充电器，然后摁下英凯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完了。什么都没有了。一种巨大的失落冲我伸出双手，接着拽住我的衣领用力摇晃。我一屁股瘫进沙发里，像是一只垂死的飞蛾。

四周顿时静了下来。我回头望了一眼窗外，苍茫四野，唯有沙砾斗艳。靳睦涵应该出去了，可他去向不明，徒留漫无灰尘徐徐落地的声音。

稍事休息，我将箱子拖进卧室，将日用品跟换洗衣物一一摆出来。当目光扫向久违的床铺，我差点儿就要热泪盈眶了。残留在床单表面那处浅浅的凹陷，明显是有人躺过的痕迹。能够在这里落脚的，不是英凯，又会是谁呢？我脱掉外套，沿着那圈轻浅的痕迹小心翼翼躺进去。

冥冥之中，我仿佛看见了英凯向我敞开的拥抱，甚至闻到了他惯用的薄荷牙膏的味道。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温柔节制的敲门声将我沉淀的意识唤醒。当靳睦涵端着新买的水杯一脸微笑站在卧室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清醒地意识到，冷英凯再也不仅仅是一个百分之百单纯的被拯救者，而转变为了半个被指向的罪恶目标。

他身份难测，半暗半明，是敌是友实在难以辨别。而屡屡当我想要找他亲口对质，他却有意回避。他回避我，却从未伤害我。这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他真的——

这一点，我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内心拼命挣扎撕扯，纠结到近乎扭曲的地步。

我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从靳睦涵手上接过杯子，小抿一口，丝丝蜂蜜的清甜在唇齿之间蔓延开……

晚餐，靳睦涵到楼下买了袋面粉，亲手做了锅拿手的拉条子，配菜是凉拌皮牙子跟番茄炒蛋。兴许是路途辛劳饥肠辘辘的缘故，我觉得饭菜可口极了，吃得狼吞虎咽犹如风卷残云。

吃完饭，我毅然决然担下洗碗大任。正当我用一团钢丝球用力刷洗灶台上的油渍的时候，靳睦涵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一把夺下我手中的手套——“屿安，你跟我来！快来看看！”

我根本没想过要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路尾随他下楼。然后我们来到了单元楼的最底层，环顾四周，漆黑一片。而当我的眼睛逐渐适应周围的环境，简直大惊失色——

这不就是......这不就是晴子绑架我的那处地下室吗？

那段难以承受的记忆被唤醒，我当即止步不前。靳睦涵回头瞬间发现我的迟疑，接着上前安慰道：“屿安，你别害怕。我在这儿，没有人会伤害到你！这里有间储藏间，我刚才下来拿风扇的时候，发现冷哥好像下来过，这里有很多他用过的东西，我是要你看看有没有你需要的。”

只听不远处“啪”的一声响，整个地下室随之被照亮。这是我头一次看清它的真容。整个儿地下室呈宽阔的长廊状，楼梯下来便延伸出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分给各家各户的杂物间。那些小房间大部分都只是用高高的木栅栏分隔开，唯独靳睦涵家的那一间，不仅砌起了整面水泥墙，还安上了一扇密不透风的铁门。

我对此感到不解的同时也感到些许隐隐的不安，便趁他站在门口掏钥匙时借着一句玩笑问道：“为什么搞的这么细致？难道还金屋藏娇不成？”

好在靳睦涵并未回避，斜着脑袋悉心解释：“我只是个临时租客罢了，又怎么可能搞得这么复杂？是房东啊，他本身是县长的亲戚，后来自己做生意发家就搬去内地了，没过几年将生意做到了中东，估计是经济条件不错吧，有能力搞好的就都没凑合。”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干燥的灰尘的味道争先恐后窜入鼻腔。我打了个喷嚏，跟着顶灯就亮了起来。

屋内大概五、六平米的样子，正对大门的墙上钉着一排壁柜，右手边的墙面挺窄，紧挨天花板的地方开着一小扇天窗。

水泥地板上很是讲究地铺着一张土耳其风格手工毯，虽然年代久远磨损有些严重，可仔细看，质感犹存。

靠里侧的角落里堆着几件被淘汰的旧家电、三只行李箱跟一张长条形木桌，桌面被零零碎碎的物件堆满，我走近一些，目光在桌面落定——几本散开的杂志、一只陶瓷烟灰缸，缸里堆满了新鲜烟头，几张白纸，三支水笔，眼镜盒、纸杯......

我来回看了三遍，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又是哪里不对呢？我若有所思地面墙而立。少顷，靳睦涵似乎看出了我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屿安？”

“你确定，回来的人是英凯吗？”即便内心举棋不定，可我还是将猎猎目光正正射向靳睦涵的脸，似乎势必要从他那里逼问出一个答案。

靳睦涵一怔，跟着犹豫起来了：“屿安，你这话什么意思？不是冷哥又会是谁？”

我不回答，暗暗思忖着。我重新看向桌面，试图从中找出些许蛛丝马迹。一定哪里不对劲！可到底是哪里呢？我的目光在那些新鲜的烟蒂之间反复徘徊。

究竟是哪里？

就在我的疑心水涨船高的时候，靳睦涵忽然蹲下身子，从门后拉出一只拆过的快递盒，接着如释重负般笑道：“屿安，你别乱猜了！你看，这不是冷哥签收的快递吗？回来的不是他又是谁！”

我一把夺过那只纸盒仔细看，虽然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但的确是他的签名！

这令我泄气，可一时间的消极却又很快被欣慰所取代。

3.

我每天早晨睡醒后的第一件事都是拨上两通电话。每日如此，雷打不动。一通打给刘阿姨，向她询问父亲的身体状况；另一通拨给那个永远处于关机状态的号码。我怀抱希望，却屡屡受挫。然而这种煎熬令人上瘾，我日日夜夜跟自己赌着，赌他什么时候开机，赌他什么时候回来。再后来，这种煎熬仿佛成了一种习惯。希望与失望接踵而来，循环往复。而我的意志被来回撕扯，不亦乐乎。

无聊的时候我就读书或者画画。而靳睦涵则骑着辆旧自行车满镇子晃荡。偶尔，我们也会在开阔的楼顶坐一整个儿下午，我将风景素描一张张画过，用唐杰瑞送的那只moleskine智能笔记本，我将完成的画作存入草稿箱，等待有网络的时候再上传到“梦之崖”。靳睦涵则铺张薄薄的毯子，在我身后不远处一边晒着日光浴一边削各种各样的水果。黄昏时分，他会上来叫我吃饭，通常是面条跟馕。这期间我也曾接到过几通电话，除了唐杰瑞就是售楼广告，怪就怪我那漏洞百出的人际网，本来就没几个朋友，韩露跟我更是联系甚少。

直到一个乌云压城的周末早晨，当我无所事事地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当我不经意间余光一瞥，当我的眼神在墙角那排饮料瓶上立定，我一个激灵，突然明白了自己的疑心到底从何而起——

我蹲下身子，拿起那些饮料瓶一一晃动。只见每只瓶子里的液体都未喝干净，大概还剩余五分之一左右。我不禁联想到摆在地下室桌面上的那只纸杯，也剩着一个底儿。

没错！缺口就是这里！

要知道，这种情况在靳睦涵身上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他做事彻底，就连吃喝都会干干净净。大学那会儿，我习惯不怎么好，吃饭总要剩下几片菜叶或者一小撮米，喝水总是要留上那么一口在杯底。靳睦涵说这是浪费，我们还因此发生过很多次争吵。他说我不懂“粒粒皆辛苦”的艰辛，说我不尊重农民伯伯的劳动成果，我狡辩说自己吃不下就是吃不下，保持身材最重要！

我将靳睦涵叫到跟前，佯装一脸云淡风轻，指着墙根儿问他：“那么多瓶子，都是你喝的吗？”

他将脑袋摇成拨浪鼓：“当然不是，我们才回来没两天，当初回厦海之前我都扔过一次了。”他原地顿了顿，接着毫无防备地继续道：“如果冷哥期间回来过，那一定是他扔的。不过没关系的屿安，你不用打扫。我明早起来找收破烂的老人卖掉。”

就在此时此刻，眼前的种种迹象表明：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如果停留于此的那个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冷英凯，那么他又是谁？他为什么要替换英凯的身份？真正的冷英凯又在哪里？

从另一方面来讲，每当我怀疑四起，靳睦涵总能在第一时间用客观而有力的证据破解我的怀疑。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呢？如果这些证据都是伪造呢？我到底要不要完全相信他？他到底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这个发现无疑为原本就扑朔迷离的一切火上浇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相信谁，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面对此番局面，我变得有些魂不守舍，却努力使自己的一举一动表现得得稀松平常。

午饭过后，我借口困倦回房间休息，而靳睦涵在客厅玩儿起了他那台与这间陋室的气质毫不相符的X-BOX。

没一会儿，客厅传来一阵大笑声。

“怎么了？”我趿着双塑料拖鞋懒洋洋地拉开门。

靳睦涵话没出口却早已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还指着电视柜下的游戏机。我莫名奇妙地站了一会儿，他的样子很滑稽，却终究没令我笑出声。

待他稍事冷静，我尚未开口询问他便将电视屏幕按亮：“屿安你看，屏幕上的这个影子像谁？”

“影子？”我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谁？”

“看不出来吗？我刚刚打开机器被吓了一大跳！我以为认不出自己了，差点儿找面镜子照照！”

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那个游戏形象的整体轮廓的确跟某人有点像。

见我半天没反应，靳睦涵一边大笑一边解释给我听：“这是一台x－box体感游戏机，当玩家第一次进入游戏，需要扫描玩家脸部进行角色创建。”他说着，伸手将摄像头指给我看。

“所以呢？”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所以？所以屿安，你连冷哥的模样都认不出来了吗？”

英凯？是他！没错！我爱的人我不会看错！一定是他！

难道这一次我又错了？强烈的疑心令我的理智跟认知偏离？我承认，我是一个太过感性的人，太容易被引导也太容易被暗示。因此，这个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是啊，光凭未喝空的水瓶做出的判断怎么可能全面？也许英凯变了习惯，这也不是不可能。

须臾间的摇摆不定，我原本清晰的条理被一阵阵四面而来的狂风搅乱。

我二话不说转身躲进卧室，开始了一番还算深入的自我分析。二十多分钟后，我得出了最终结论——总结此前种种，所有的怀疑跟猜测都并非空穴来风，兴许我一开始就不相信英凯的停留。可话说回来，这种强烈的不信任感，又来自于哪里呢？

4.

隔天傍晚，靳睦涵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辆电动三轮车。他从我手中夺过正在清洗的碗筷，二话不说拉我下楼。

“去哪儿？”我慌慌张张地从椅背上拉过一条纱巾。

“惊喜。”他神神秘秘地说着，将丝巾重新挂回到墙上，然后摘下一条羊绒披肩跟两件厚厚的棉衣。

强烈的好奇成功淡化了我的恐惧跟猜疑。当靳睦涵一脚跨上驾驶座，我则在宽阔的后斗儿里坐稳。

“开车喽！”他很是愉悦地喊道，与此同时一脚油门，差点儿将我掀翻。

出门前我看了眼时钟，离日落还有两个小时左右。靳睦涵一路直视前方专注开车，我则一刻不停地眼观六路，收集着四面来风——

左手边是连排的平顶房，走到头是一片茂盛树林，虽然深知他此番行为没什么恶意，我却还是忍不住往恶性结果上想，如若真的被绑架，只要记住两边的一景一物，至少还有逃脱的可能。毕竟经历了晴子那件事，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然而现实并不如我想的好，大概开出镇子两公里后，整个儿世界沙尘一色，一个石砾堆砌成的世界从天而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车子在貌似沙漠边缘的地方停下来，我抬头望天边，发现不远处早早儿架好的一顶帐篷。此时此刻正逢日落，场面雄浑而动人，内心深处忽而生出一股想要落泪的冲动。

靳睦涵率先跳下车，紧接着伸出双臂将我从后斗儿接下来，然后指着那帐篷笑道：“屿安，我觉得你最近情绪低落，整个人像是裹了一层浓重的灰雾，所以想带你体验点儿有意思的东西，我希望你开心，最起码应该打起精神来。”

我挤出一个干涸的笑，垂眼说了谢谢。

然后我在他的引领之下走入那顶帐篷，环视四周，虽说除了几只毯子、垫子跟简单的速食食品之外再无他物，却不妨碍它的温馨跟实用。

幻想在茫茫尘世一隅，有幸驻留于如此一处小小的落脚点，也便拥有了全世界。

第十八章：闺蜜的背叛

1.

我不说话，仰着脑袋静静凝视那盘巨轮般的日落，忽感人心局促，世事渺小。

待到星斗漫天，靳睦涵在帐外升起一堆熊熊篝火。他将毛毯跟靠垫移出去，随后拉我坐下。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我的疑虑，聊彼此对整个儿事件的分析。看似交流，实则是他始终在安慰我。他让我别过分担心，等到冷英凯回来，一切皆了然。

说出这席话的时候，他的言辞漂亮、合理，可不知为何却少了几份真诚。

直到我们无意聊起他的父母，靳睦涵重重垂下脑袋，生生挤出一句“家破人亡”之后再无言语。

我暗自揣测他的表情，那张脸实在是难看极了。我意识到气氛的尴尬，试图将话题转移开，他却率先将一条丝巾从背包拿出来递给我。

“这丝巾真好看。”我伸手轻轻抚。

靳睦涵微微一笑：“这叫艾德来丝丝绸，是少数民族的瑰宝。它采用古老扎经染色工艺，在新疆有两大产区，一是喀什跟莎车，二是和田跟洛浦。

关于艾德来丝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相传莎车有个维吾尔族姑娘名叫海里曼，她从小无依无靠，以织锦为生。快到古尔邦节的时候，她打算为自己织一块锦绸做裙子。她采来石榴花、沙枣花、海那花，用花液染出五彩的丝线，精心纺织彩绸。经过几个昼夜的辛勤纺织，彩绸织好了，纹样粗犷奔放色彩艳丽。忽而一阵大风刮来，彩绸随风飘去。姑娘追到河边，惊喜地看到：彩绸在水中的倒影更是妙不可言。于是海丽曼照水纹模样先扎染经线然后织上色彩各异的纬线，最终水纹彩绸终于完工了。

姑娘把彩绸送到裁缝阿依仙那里加工衣裙，阿依仙看上了彩绸，那天夜里她私自带上彩绸跑到了喀什。古尔邦节的麦西来甫晚会上，人们载歌载舞，阿依仙的彩群引来众人羡慕的眼光。有位叫玉素甫的小伙子请阿依仙跳舞，问她彩群是哪里买来的，她谎称是自己织成的。小伙儿认为她心灵手巧便打算向她求婚。

海里曼独自一人在家，为失去彩绸伤心落泪。她打算再织块一模一样的，赶到喀什买丝线，正巧遇上了阿依仙，随之认出了她身上的彩绸裙，两人吵了起来。玉素甫无法判断丝绸到底出自谁手，只好让她俩重新织一次。海里曼很快织成，而阿依仙窃窃逃跑。最终，玉素甫娶了心灵手巧的海里曼，海里曼将手艺传给众人，并把这种彩绸取名为’艾德莱丝’绸。”

说到这儿，靳睦涵停了下来，他将那条丝巾完全展开，亲手披上我的肩：“屿安，送给你。”

“为了什么？”我浅声低问道。

靳睦涵眉目低垂：“为了......为了祝我生日快乐。”

我跟着一声惊呼：“你的生日？生日快乐靳睦涵！可是你的生日却送我礼物，这算个什么说法？”

“礼尚往来啊！”他咯咯一乐，脸上堆起一股没正经的笑。

下一秒，他却突然安静下来了，认真凝视我的脸。他说屿安，如果我现在想要从你那里交换一件礼物，你会给我吗？

我略感不适，却还是犹豫着点点头。

电石火光之间，一个吻猝不及防地落下来，我来不及反应，却凭借本能闪身躲开。

“为什么？我喜欢你郑屿安，这世间那么多美好东西，可对我来说你是唯一中的唯一。可你为什么——”

我不由站起身，为回避彼此的窘态向前走了两步，待心跳趋于平稳，才不慌不忙地解释着：“当你认真谈过一段感情，最后却分手了，后来你会很难再去喜欢上别人。你不想花时间也不想去了解。就好比你写一篇作文就快要写完了，老师却说你字迹潦草把作业撕了让你重新写一遍。虽然你记得文章开头跟所有内容，但你也懒得再写。因为一篇文章花光了你所有的精力，只差一个结尾，你却要从头来过。”

我深深地知道，我虽出口拒绝，却并不算决绝。一种复杂的情感冲击着大脑，障住我的双眼，令我有些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久久地，靳睦涵望着我却不发一语，而他的眼中，有着我从未看到过的失望、痛苦跟追悔莫及。

他低下头，死死盯住那堆篝火。火光将他的伤感照亮，我见状，心内某个角落不由深深塌陷。良久，我又重新坐回到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盯住那簇艳火。不知不觉中，浓浓睡意在体内扩散开......

我突然看见了冷英凯，看见他躺在一张悬空的洁白的床上，身上盖着条白色的薄毯，身上插满了各种歪歪扭扭的导管，我压抑着满心恐惧一步一步朝前走去，就要走到床边，他却“噌”地一站了起来！他神色狰狞，冲着我地颈部伸出手臂……”

“屿安——屿安？”耳后传来一个声音。我举目四望，整个儿世界仿佛遁去了原型。我站在一片苍茫之中，任沙砾划破脸庞。我顾不上疼痛，慌乱之中只想找到那声音的来源。

“屿安——郑屿安——”那束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我张开眼睛，正正对上靳睦涵焦虑的脸。“屿安，你做梦了！你做了噩梦！”

“你怎么知道？”我揉着眼睛，很是迷惑地问道。

“刚刚你的双手一直在凭空胡乱挥舞，像是在驱赶着什么。”

“我梦见冷英凯了。”我摸了摸额头上来不及完全沁出地冷汗，“从他进疆之后我就总是梦到他，像是有什么暗示跟预兆似的。”说到这儿，我神经一紧，不禁一把抓过靳睦涵的手臂，”你说，冷英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第六感来给我传话了？”

靳睦涵听罢，不可思议地摇着头：“屿安，你怎么也变得迷信起来了？”

“……”

“你可知道，关于人为什么会做梦这件事儿是有严肃的科学命题的。事实上人在睡觉的时候，身体的其他机能都会进入休息状态，就连脑细胞都会降低自己的反应。但即使是在人休息的时候，它们依旧没有进入一个较深层次的休眠状态，只要有一点点来自外部环境的刺激，它们就会马上开始活动，于是导致了人做梦。而噩梦的形成原因主要有两种，除了人体疾病，就是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比如之前美洲有一个妇女，她经常在梦境中感受到有大浪冲着自己的身体，将自己冲向海里，却没有来营救自己。通过一些调查，研究员们发现这位妇女在平常的工作跟生活中都负担着很重的压力，导致自身精神紧绷，但又因为种种原因而从不向别人求助。”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我的脸：“所以要我说，这并不是什么暗示或者第六感。从科学角度来讲，是你牵挂着他，担心他出事，将这种心理焦虑体现在了梦境里。”

靳睦涵一席话落，随手将一只易拉罐抛给我。

“是什么？”

“啤酒。夺名大乌苏。”

我回抛给他一个“why？”的眼神。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何以安神？唯有乌苏。”

“谁的名言？”

“我。”

他说着，伸手替我将铁环拉掉，只听“噗”的一声响，一小股泡沫涌了出来。

我们一次又一次地举杯相邀，一次又一次地念着“祝你快乐”，等到大半听啤酒下肚，我有些醉意上涌，情不自禁地咧开嘴巴呵呵直乐。靳睦涵很是体贴地让我靠上他的肩。

情绪所趋，我照做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浑身上下开始发红发热，直到四五只易拉罐以歪七扭八之势落在不远处的沙地上，冥冥之中，靳睦涵动作温柔地抱我进帐篷，将我在枕头上安顿好，像是照顾一个虚弱的孩子。

然而没过多久，那具健硕的身影朝我缓缓压下来。我试图反抗，内心深处却抢先一步缴械投降。

他一遍遍地抚过我的身体，那双手轻车熟路，纤长的手指还带着一些审视的意味抚过处处肌肤。那双温热的手在我的胸口跟小腹流连忘返，最后滑向那让我意乱情迷的部位。

炽烈的压迫感铺天盖地。

张爱玲说过，“通往女人灵魂的通道是阴道。”看来这句话也不无道理。苍茫大漠，野风阵阵刮过。我跟靳睦涵之间仿佛被联通。

而冷英凯，终于变成了潜伏于沙河对岸荆棘林中的一个行踪不明的被拯救者。

2.

从沙漠回到镇里没多久我便患上了一场严重的感冒。起初只是嗓子干疼，我俩都以为是天干上火，哪料当天夜里就开始喷嚏连天鼻涕直流。

在之后整整两天半的时间，我卧床不起，病到双腿发软，头痛而嗜睡。靳睦涵照顾我，给我端水喂药，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我的精神状况随之变差，心神有些恍惚，甚至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潮湿而沉重。期间三次在靳睦涵的陪同下走去镇中心透风，一次将陌生人错认成冷英凯不说，还有两次居然将一个当地的汉族姑娘认作了韩露。

第四日入睡之前，我正准备服用一颗阿司匹林，哪知手头一抖，一粒胶囊不由分说滚到了床下。我不得不跳下床，伸长胳膊一番摸索，摸了半天没摸到，就又打亮了手机电筒。

然而找到胶囊的同时，靠墙最里侧的一处反光引起我的注意，看那物体轮廓，应该是张相片。我从阳台门后取来一根细长的晾衣杆，探入床底，怎料扒出照片的同时竹竿一端还挂出了另一个东西——

那是一条手链。我撸起衣袖，瞬间色变。没错，是那条跟我手腕上戴着的一模一样的手链。

我接着捡起照片，迅速抹去裹在表面的一层灰尘。放在灯下仔细看，那是一张黑白胶的拍立得，在照片的正中央，在一处明暗交替的白织灯的阴影里，两张我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紧紧贴在一起。

天呐！怎么会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令我猛地闭上眼睛。然而下一秒，我开始本能地拒绝事件的真实性——

不！这不是真的！就算韩露会背叛我英凯也一定不会！可若不是遭遇背叛，又该作出何种解释？

一定是靳睦涵伪造的，他想得到我，于是故意做出韩露跟英凯在一起的假证！

这样想来的确更加合理。我不禁冲出卧室，客厅跟厨房空无一人，而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我一忍再忍，却还是没忍住，行动先理智一步，抬脚踹开了浴室的大门。

靳睦涵正准备脱衣服，我推门而入的瞬间，他手头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儿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目睹我杀气腾腾的阵势，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嘴：“屿安，你这是......怎么了？”

我二话不说将照片凑上他的脸：“怎么了？难道我不该问你吗？这是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做？你觉得这样做我就会爱上你吗？你以为凭借这种叵测的心机、卑劣的手段得来的青睐会真诚可靠吗？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混蛋！”

靳睦涵静静站在原地，看我丑态百出的演绎却终究不发一语。沉默良久，在我歇斯底里式的发泄完毕后，他从地上捡起那张照片，细细端详，片刻，重新望向我。

“你说得没错，我是想得到你，想跟你在一起。可这件事不是我做的，我问心无愧。你把一个求而不得的人的罪过推卸到一个爱你的人身上，你觉得这样就正确吗？就真诚吗？屿安，你需要冷静。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一切事件的前因后果；如果他爱你，他不会不接你的电话；如果他爱你，他不会过这么久都不前来相聚。如果他爱你，不会让你像现在这样操碎一颗心；如果他爱你，不会让你三番五次陷入险境…...”

靳睦涵后来还说了些什么，我再也听不进去。他出口轻巧颗粒分明，却如同匕首一般一刀一刀扎在我的心上。方才那番话，我使劲聆听，仿佛使尽了洪荒之力，现在只觉得全身疲软，大脑因运转过度陷入休眠的状态。

从前的种种片段在眼前穿插而过。

此情此景，所有“眼见为实”将我的猜测推回到了起点——韩露跟冷英凯暗中勾结，怕奸情败露于是合伙制造种种假象欺骗于我。

我的双腿无力，身心沉重，五脏六肺以暴风雨过后的姿态乱丢在体内。我顺着墙面，缓缓滑到地板上，下一刻，被靳睦涵抱了起来。

不过短短几分钟，我却经历了拒绝相信、接受真相、陷入悲恸的整个儿过程。看来残酷现实似乎势必要将我掏空。

我不甘心，决定以身试险，半小时之后视频连线韩露。我刚才问到照片的事，她便大方承认，按捺不住似的将一切的一切和盘托出。

她承认此前每每搪塞说自己在西北演出，其实都是跑来跟冷英凯见面，最近的一次是在我回厦海照顾父亲的那段时间。视频中的她满眼挑衅，字字珠玑。她说多年周旋，冷英凯早已觉得我索然无味，之所以不向我公开他们的关系，是念在长时间以来的情面上，所谓爱情早已荡然无存，他仅存的慈悲无非是怕我受到伤害一时之间想不开。

我一遍又一遍地问她，冷英凯到底在哪里？她却一次又一次刻意隐瞒。一气之下，我抬手撂了电话。

摔掉电话，我一头栽进沙发里动弹不得。脑中轮番上演着八个大字——五雷轰顶、晴天霹雳。原来我的千里找寻不过是新人眼中的笑柄；原来我的刀山火海不过是旧人眼中的自作多情。

我以垂死的姿态仰在沙发上哭啊哭，哭啊哭……哭到筋疲力尽，哭到泪水干涸。靳睦涵怕我冲动上头做出什么傻事，一直暗暗监视着我。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我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起身冲进卧室，将行李箱从墙角甩上床。我前脚踏入房门，靳睦涵后脚跟进来。他伸出双臂试图让我停下，我却像是一只发疯的鸟。最终，他终于用武力小心翼翼将我制服。

“屿安，留下来。”他刚硬如铁的话语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凭什么？”我横眉冷对反唇相讥。

“难道你为之付出了那么多，就不想亲手揭开这一切的真相吗？”他抬高了语调。

“难道这还不是真相吗？”我放声大叫。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找到冷哥，至少听他亲口跟你说清楚！韩露的一面之词也许并非事实！”

我心神一晃，转眼却含住一汪热泪，冷冷笑道：“怎么？你大发慈悲了？这倒是奇怪，你现在希望我跟冷英凯重归于好了？这算是看好戏吗？还是可怜我？”

靳睦涵深深叹了口气，接着秉持满眼真诚紧紧望住我：“屿安，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一个男人，就算我对世界再善良再宽容，放在爱情里，我终究是个自私的人。”

“这又是什么意思？”他话风一转，我反倒有些不解了。

面对我的有意奚落，他并未闪躲。“我的意思很简单，也很实在。等到弄清事情的真相，如果这一切果真如你所料，那就意味着我可以正大光明、毫无顾忌地追求你。而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了无牵挂，摒弃愧疚接受我的追求。”说到这儿，他突然收声，片刻沉默过后，短短一句话从齿缝间挤出——

“等到尘埃落定，你终会成为我的女人。”

他的一席话落，我突然有些伤感，一串泪跟着落了下来。

他的眼中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痛，却轻轻抚着我的肩膀，“别怕……没事了，屿安。”

是啊，我怎么可能不想要找英凯问问清楚呢？可世界这么大，我又该到哪里去找？

3.

话虽这么说，可事发突然，我所面临的种种现象将我拖入更深的挣扎。多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断就断？冷英凯他为何这样对我？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一面想要作出乖巧懂事的姿态不再纠缠默默退出，一面又想强调自己的存在跟愤怒，我要他们为此付出代价！让他一辈子心怀愧疚。

我决定将那幅画留下来，永永远远地留在这间边镇小屋。我要让冷英凯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曾在此停留，让他在漫长的后半生一旦看到这幅画就想到我，一旦想到我就良心遭谴备感痛苦！想到这儿，我将画作架上窗台，在心里默默跟它告别，跟他们告别，然后对着苍茫夜色发起了漫长的呆。

然而没多久，一阵狂风鱼贯而入，来不及反应，那画便被夹杂了沙砾的狂风掀翻，重重落在了地板上。我心内一惊，蹲下身将画拾起。这是英凯送我的纪念物，虽然心怀怨念我却依旧希望它保存完好。可就在我抱着画站起身的瞬间，木框松动的一角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伸手查看，试图将它恢复原样，怎料刚才送上一根手指，整个一边横框随之脱落。

惊慌之余，我居然发现了藏在那幅风景背面的另一幅画。我将两张画一同抽出来，平铺于桌面一一对照：一模一样的平尺，一模一样的田园风光，就连构图跟笔法都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调色。

我目光一亮，瞬间就明白了其中之意味，迅速从随身笔记本的夹层里找出那张表格，接着叫靳睦涵进屋。来不及跟他解释，只是要他按照我的思路照做。没多久我们便跟据色彩、数字之间的的关系一一对应得出了一组字母——L、G、N、I、S、U、M、A。

我俩将字母进行各种变幻组合，正当我咬着笔头挣扎于思路山穷水尽的时候，靳睦涵突然一声疾呼——“难道是......lang mu si？屿安，这不是就是郎木寺的拼音写法吗！”

第十九章：来自六年前的照片

1.

事已至此，我俩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迅速收拾了行囊，订下车票，并肩踏上前往甘南郎木寺的旅程。

临走前一晚，我们绕着单元楼下的那片空地散了一会儿步。晚一些的时候，靳睦涵提议骑单车带我去镇上兜风。

在某个回眸一笑的瞬间，我蓦然发觉一道稍纵即逝的凝重跟伤感自他的眼角划过。我跳下自行车后座儿，问他到底是怎么了，他把弄着那枚戒指，突然不明所以地笑了。

“不知怎么了，今早从睡醒开始，曲终人散这个词一直在我脑中转啊转。”

我笑他张宇听了太多，他自嘲情深不寿。

“屿安，我觉得我太在乎你了，胜过在乎我自己。在乎到什么地步呢？就算是让我为了你飞蛾扑火我都心甘情愿，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

“……”

“可是，我突然有些害怕。”

“害怕？”

“你看，人类是有多好笑。起初，我渴望这一切赶快过去，渴望雨过天晴。可现在我却突然害怕起尘埃落定来了，我怕对你的所有努力前功尽弃，我怕被命运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我怕......”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推着车子静静隐身于前方那片未被抹开的黑暗之中。

我终究没有开口，只是站在他的阴影里深深揣测着。我以为，他那所有被放大的恐惧感通通来源于拿不准我对英凯的态度。他无法预知当我回归英凯怀抱的时候自己将作出何种感想，更不知道该如何承受。

我追上前几步，良久，缓缓说道：“你知道么，没有任何一簇火光能够彻底照亮你，只有你自己才能做自己的明灯，而当你决心成为自己的明灯，你就也能成为黑暗中的灯塔。既然与这个世界血肉相连、须臾不离，所以你给自己的爱是那么重要，也唯有你给自己爱，给自己机会去成长和超越，你的生活才会慢慢改变，而这个世界，也会向着光明改变。”

我以为这番漂亮的措辞会得到靳睦涵的认同，然而他好像并不这么想，沉默了一下，接着转过身却不看向我的脸，声色低落地动动嘴：“走吧屿安，我们回家，明天还要早起赶车。”

因为无法直达，我们先坐火车到兰州，然后乘长途大巴到甘南郎木寺，期间在夏河转乘。当我们一脚踩住夏季的尾巴，才顿感时光飞逝。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比青春被孤独感拉得漫长，一回首，才发觉天色已黄昏。

靳睦涵提前在楼下的杂货店买了很多水果，一路上尽心尽力照顾着我。午后的阳光灼人，车厢异常闷热。我们站在吸烟处，相对而立。强烈的光线在眉眼处留下明亮的光斑，将他的轮廓衬托得立体而英俊。

四目相对之间，我们似有若无地聊了起来。兴许预感到接下来路途险恶，反倒说起了一些跟自身毫无关联的话题。

过了一会儿，靳睦涵举起手机点开当日报纸，将一则新闻读给我听——

“8月25日上午，对于出租司机林杨一家来说，是极其痛心的。因为在这一天，家中的顶梁柱林杨喝农药自杀身亡。

林杨在帆阳市火车站附近拉客，被当地客运执法部门逮住，车子被扣，罚款2万元。他难以承受，他多次跑到客运执法部门进行协商，可都没有结果。这令他情绪低落，精神状态糟糕。

25日一早林杨就出门了，上午十一点，有人给他家人打来电话，告知他人已经在医院了，喝下大量敌敌畏，不到一小时医院就宣布林杨抢救无效死亡。

……”

这条新闻深深刺痛了我，原来一条生命有时候只值两万元。

“你看，这后面还有评论。有人评论说他为这么点小事自杀不值得，还有人说随便借借两万块就有了。”靳睦涵顿了顿，“站着去评判一个人很容易，可有的人，注定要辛酸而卑微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当困苦降临在他的身上，他无暇顾及是否值得，他唯一的筹码，可能就是一条命。”

“可是，只有活着才能看到希望。要知道，用命换钱，命根本就不值钱！”

靳睦涵合上手机，动了动嘴，潺潺回忆自他眼间流淌过——“还记得在二十出头的那几年，有一次我跟哥们儿吵架心情不好，买了一打啤酒坐在河边石凳上吹风喝酒。喝到第三罐的时候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坐在离我不远的长椅上。我当时喝得特别慢，喝到剩下三四罐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只剩下老妇人一直坐在那里，怯怯看着我。

我当时被盯得有些恼怒，当即态度生硬地问她，奶奶，你有事吗？老妇人被我这么一问，瞬间慌了神，连忙说，没事，小伙子没事！

又过了好一会儿，我准备收拾收拾离开，就在这时候，老妇人拖着一条不怎么灵便的腿，缓缓向我走过来，用一种近乎乞讨的语气说，小伙子，你能不能把那些空罐子给我啊？我万万没料到，为了几个加起来不到两、三块钱的易拉罐，她竟然陪我坐了一整夜。她甚至没问我要剩下的没开动的啤酒，也没要我硬塞给她的钱，她唯一拿走的，就是那几个空罐子。

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容易二字？有的人光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

听到这里，我仰起头，只见靳睦涵的眼眶有些泛红。

“有人说，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可话说回来，世界上可怜人那么多，我又何尝不是其中一个？”

海明威说：这个世界如此美好，值得人们为它奋斗。而此时的我，只同意后半句罢了。我耸耸肩，正欲开口发表自己的小感慨，喇叭里传来列车工作人员字正腔圆的报站声。

2.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辗转，我们搭上了去往甘南的大巴车。没多久便进入了藏区，一望无际的草原在脚下铺展开。挣脱了楼宇高耸的钢铁森林，眼前的世界突然异常开阔。而公路两边的白塔跟玛尼堆，似乎在昭示着什么。

车厢内很挤，就连分子间的空隙仿佛都被汗液刺鼻的气味所充满。乘客中汉民不多，大都是回镇的牧民。坐在我前方的老阿妈始终神色呆滞地目视前方，而右边的藏族老人一路眉眼低垂，转动着手中的转经筒......

到达拉卜楞寺已然傍晚六点半。靳睦涵前脚跳下车，接着便一路小跑至设施简陋的售票处。然而经过一番询问，我们很遗憾地被告知，今日的最后一班大巴十分钟之前刚才离开。

就这样，我们被这这座甘南小镇留了下来。靳睦涵提前买好隔天中午的车票，沿路四处打听，最终找到了镇中心的一间旅舍落脚。旅舍老板是一对不算年轻的汉族夫妇，一再提醒我们这里民风淳朴可还是要留意随身包袋。

简单登记，我们爬上三楼。有趣这里的楼房都不怎么高，顶多五、六层的样子。三楼左拐走到头便是我们的客房。靳睦涵扭开门锁，二话不说将行李丢到地板上，水都顾不上喝便仰倒在沙发里。

一路跋涉，我们都早已筋疲力尽。

晚饭是在旅舍旁的一家川菜馆解决的，看过菜单，高昂的价格使人不禁虎躯一震。我们秉持一脸牵强之色叫了土豆丝跟豆腐汤。米饭夹生，老板解释说这是海拔太高水达不到沸点所导致的。

用完晚餐，靳睦涵提议去镇上转转，我则一路小跑回房拿手机跟外套。刚刚回到房间，突然有人敲门。我俩不约而同望向门口，四目相对间，小心翼翼地应了声——“谁？”

老板娘的声音随之自门缝挤了进来：“我，是我！没别的事儿，就是上来给你们说一声，镇上有篝火大会，好多人围着跳锅庄，有本地人也有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你们要是没事儿可以去看看。”

我俩异口同声地说了“谢谢”，老板娘前脚离开，靳睦涵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屿安，不如去凑凑热闹吧！锅庄可是当地特色，其他地方见不到的！”

经他这么一说，我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定神想想，是啊，既然前路险恶生死未卜，不如珍惜当下好好儿游山玩水！

所谓锅庄，是我国一种极具特色的民间集体舞蹈。男女围成圆圈，自右而左，边歌边舞。而锅庄舞，又称为“果卓”、“歌庄”，藏语意为圆圈歌舞，是藏族三大民间舞蹈之一。

下搂右拐，我在“活地图”靳睦涵的引领下朝着灯火辉煌的方向走。哪料没出五分钟，门外一条宽阔马路刚刚过半就来到了夏河的中心广场。那是一片水泥铺成的空地，周围点缀着几丛低矮灌木。广场正中央燃着一团三米多高的篝火，群众将空地围得水泄不通，人影深深，里三层外三层。正如旅店老板所说，这中间即有穿着极富特色的当地牧民，也有穿着一身旅游行头的游客。

还没等我看得更仔细些，便被一只大手拉进密不透风的人丛。我扭头，正好撞上靳睦涵兴致勃勃的目光。四周嘈杂无比，他垂下头，冲我大声嚷嚷着：“屿安，我们钻去最里层啊，里面离火近，好玩儿多了！唱歌不会你就跟着跳舞，跳舞不会就跟着转圈圈！”

还没等我摇头说“no”，他便一个抬脚将我带了进去。

平日里的靳睦涵向来温文尔雅，不显山不露水。哪料撞见眼前这种热闹场合，他那西北人特有的潇洒跟豪迈很容易便展露头脚。人们围着锅庄一面甩手蹬腿一面不停转圈，期间不断有新朋友参与进来，根本没有人打算停下。

中途，我好几次想要跻身出去，却屡屡被那层层叠叠的阵势搞得望而却步。我憋着尿，一边跳脚一边试图向外圈移动，然而想必那些牧民们太过好客，总是还没等我走出几步便被拉回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的双腿脚疲软小腹肿胀，终于，音乐声渐弱减缓。人们逐渐散开，喝酒的开始凑堆儿喝酒，聊天的开始抱团聊天，还有无数盏相机上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起来。

我去附近的公厕方便，而靳睦涵说他就在原地等我。而当我从卫生间出来，发现他居然跟当地人喝了起来。四、五个当地大汉席地而坐，中间摆着一坛青稞酒。当地人用土碗喝酒，靳睦涵自然入乡随俗。

都是当地的居民，汉语能说却不那么得心应手。他们索性省去交流，碗碗相撞，二话不说仰头干尽。靳睦涵也不矫情，学着当地人的样子一碗接一碗地喝着，喝到尽兴干脆外套一脱，用力甩到脚边的空地上。

直到酒坛见底，直到欢呼声落幕，直到眼前的热闹景象偃旗息鼓，靳睦涵已然醉得七晕八素。我用尽全力将他扶起来，可还没走两、三步，他先是抱着一棵粗壮的歪脖树吐了又吐，接着步履踉跄地狂奔起来，然而没奔出十米，便一头哉倒在了不远处的草坪里。

原地趴了一会儿，他干脆仰面朝天享受起这场难得的酣。醉到睁不开眼，他双手胡乱挥舞着，一副意犹未尽的姿态——“酒，再来三碗！我还能喝！兄弟，哥们儿仗义！再来一坛——”

我气不过，将他的胸膛锤得咚咚响：“醒醒醒醒！快起来！”

他却一把拽住我的手，紧紧贴上他的脸：“屿安......郑屿安......”

我试图抽回，却发现自己全然动弹不得。下一秒，他突然一个反手一把搂过我的腰。没等我尖叫出声，便被压在了身子底下。

“屿安……我们不走了好不好？不要......不要再往前走了。我们留在这里……我保护你，你跟着我……咱们去香格里拉，咱们别再往前......走了……”在酒精的作用下，他说着醉话，似胡言乱语，却更似苦苦哀求。

我用力瞥过脸，试图躲过他即将落下的嘴唇。他却毫不客气将气息堵上我耳畔——“屿安.......屿安——”

“怎么了？”

“屿安……郑屿安......”我就快要沉溺于这份突然来袭的意乱情迷，不料他却话风一转——

“屿安，你快让开！我好想吐。”

……

3.

朦胧的晨光中，我慵懒地翻了个身。好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踏实到连扰人的清梦都没做上一个。昏暗的天光从窗帘窄窄的缝隙间挤进来，混沌极了，让人分不清时辰。

我眯着眼，从枕下摸出手机看了看，早上十一点半。

十一点半？我“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冲着白花花的墙壁一声狼嗥——“靳睦涵，大巴几点开？”

我这么一吼，靠窗的那团身影动了动，却并未完全苏醒。我二话不说跳下床，用力摇晃他的肩膀：“快醒醒！我们要迟到了！赶不上车了！”

“屿安你别摇了，我头好疼。车是中午的怎么会赶不上呢？时间我没具体看，要不然你自己看一下，票在我外套兜里。”

我拖鞋都来不及穿，从衣帽架上拽过他的衣服一阵翻腾。“衣服里没有啊！搁哪儿了？你是不是记错了？”

靳睦涵闻声，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缓缓坐起来：“真笨！连票都找不到。拿来，我找。”

然而就在十来分钟之后，当他将衣服、裤子统统翻了个遍却两手空空的时候，他的表情瞬间凝重了——

“屿安，票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我大惊失色。

“真的不见了。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诚惶诚恐之余，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难道是吃晚饭时候落餐厅了？或者是跳锅庄的时候被人偷了？再不成难道是昨晚上喝酒的时候弄丢了？对啊——他喝到兴头上那会儿好像还将衣服甩到过地上来着。

虽然结果已然明了，我却不甘心，我们将整个儿房间找了个遍，甚至连床底都翻了，却还是一无所获。我急得就差嚎啕大哭，而就在泪水溢出的前一秒，靳睦涵外套一披：“屿安你等着，我现在再去买两张。”

话音一落，他便“啪”地一声闪身带上房门。

二十分钟以后，有人敲门。

我料定是靳睦涵，一个箭步冲上前并迅速扭开门锁。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沥的雨，淋得他全身上下湿乎乎的。他一脸沮丧地耸着肩：“对不起屿安。”

“怎么了？今天走不了了？那明天的呢？明天的买到了吗？”

他走进屋子并转身带上了门，目光左右躲闪：“大巴公司说夏季雨水多。昨晚山中的一场大雨导致山体滑坡，道路坍塌，通往郎木寺的路被乱石堵住了，现在各方都在奋力抢险，最早也得等到后天凌晨才能通车。”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不不不！这哪里是什么天有不测，明明就是命运作弄！如此一来，我们不得不将住宿时间延后。

这一路简直困难重重，可靳睦涵一再安慰我说有他在一切都不会变得太坏，大不了浪来斩浪，风来挡风！

就这样晃晃荡荡好几日。我要么画画，要么躲在房间里看电视剧。无聊到心慌就跑去距离最近的茶馆喝甜茶。而靳睦涵则闲不住，成天到晚在镇上乱逛，他往往到了饭点儿才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有时候他带回一束路边采来的野花，有时候是半斤能撬掉大牙的牦牛肉。我照旧每日两通电话，父亲那边情况尚未好转却也并未恶化，而拨给冷英凯跟韩露的电话却通通石沉大海。

第三日清晨，天光明媚极了。我洗漱完毕化了淡妆走去镇上散步。就在广场正对面的一家特色甜茶馆门口，被陌生人叫住。站在我身边的是一个小男孩，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个头不算太高，却也与我比肩。

我问他有什么事吗？他看着我的脸却不直接回答。

良久，男孩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姐姐，从第一天在广场上见到你我就开始跟着你了。可是一直没找到跟你独处的机会。我叫方平，我认识你可你不认识我。有人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是一个汉族大哥哥。你姓郑对吗？”

我狠狠愣在原地，秉持一脸矇昧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他一席话说完，让我站在原地等一等，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询问原因便撒腿跑开了。

起初我以为这是一场不怀好意的恶作剧，直到叫方平的男孩重新回到我的面前。然后用一个隐秘的眼神引我到甜茶馆后门，接着一脸神秘地从怀里掏出一纸信封递给我。

“大哥哥跟我说你是他的女朋友，还说如果有天你来到这里，让我在没任何旁人的时候将这个单独转交给你。”

“……”

我随之反应了一下，试探着问他：“是跟我一路的那个哥哥吗？”

方平一脸笃定地摇摇头。

“那你能跟我说说他的长相吗？”

经过一番不怎么精准的描述，我意外地发现，那人居然是冷英凯。

“他什么时候将这个交给你的？”

“……”方平歪着脑袋回忆。

没等他回答，我又迫不及待追问道：“几天前？几个月前？还是——”

“好几年前。姐姐，大概是四、五年前。”

四、五年前？四、五年前就已经知道我要来这里？冷英凯这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吗？他到底在玩儿什么把戏？想到这儿，我有点伤感又有点忿忿。却顾不上多想，接着问方平：“那你最近半年又见到过他吗？”

男孩点点头，接着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

“不久之前我见过他，我想……应该是他吧，可是他当时并没有理我。”说到这儿，他满眼沮丧地垂下头。

我见状，拍拍他的肩膀浅声安慰：“也许他不是不理你，而是经过这么些年你长高长大了，他应该是认不出来了。”

……

临别之时，方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追回来几步：“对了姐姐，最近一次看到哥哥，他当时好像跟另一个女孩在一起。”

4.

直到目送方平离开，我才隐身昏暗楼道将那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印着一个眉目清秀的汉族女孩。女孩面目陌生，穿雪青色藏袍，一股麻花辫笨笨搭在肩膀上。她的目光明亮，脸颊上盘踞着两坨极具地域性标识的高原红。

我看了看表，决定原路返回旅馆。一路上我都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画中的女子我确定从未见过，却又感觉似曾相识。

淡紫色的衣服，细长的牧鞭，藏族，牧民？突然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是那副画！冷英凯送给我的那幅田园风景。那幅画中看不见主人公的正脸，可她同样穿着雪青色藏袍，捆着笨重的麻花辫，同样手持细细的皮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冷英凯到底在哪里？他究竟想做什么？

这场看似自然条件下的顺势而为，反倒使一切变得扑朔迷离。

第二十章：完美的陷阱

1.

我拖拖拉拉地回到旅店，推门而入的时候靳睦涵正若有所思地站在窗边。没等我靠近，他率先扭过脸——“屿安，路通了。”

我刚想开口催他去买票，他将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票买好了，下午五点半的班车。”

我二话不说，冲进卫生间迅速收拾起化妆品跟洗漱包，这消息来得太过及时却也突兀，我一想到来不及跟方平告别，自是一番黯然神伤。

雨还在下，缠缠绵绵，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我跟靳睦涵换了位置，一路靠车窗而坐，望着散落在茫茫草原上的牛羊跟渐渐下沉的暮色，突然想要抒发满心小失落小感慨，哪知扭头瞬间，发现靳睦涵已经靠着椅背轻轻打起了呼噜。

2.

虽然道路已然疏通，却也并非一路畅通无阻。来往的旅游大巴恨不得将道路塞满，而私家小车更是见缝插针。肤色黝黑的班车司机开得小心翼翼，到达郎木寺镇上已然九点半钟。事实上，我们比预计迟了三日半，好在无需黑灯瞎火地找住处，因为靳睦涵怕再出差错，当天中午便提前订好了镇上的一间旅舍。旅舍位于镇子最中央，一下车，过个马路就能走到。

“郎木寺具体是一个地域名称，它包括甘南藏族自治州下碌曲县下辖的郎木寺镇和四川省若尔盖县红星乡下辖的郎木寺村。一镇跨二省，以一条不足二米宽的小溪白龙江为界。江北是赛赤寺属于甘肃省，江南是格尔底寺属于四川省，均属藏传佛教格鲁派寺庙。格尔底寺的屋顶以银色为主，赛赤寺屋顶以金色为主。现在两地寺庙都对外宣称是郎木寺。

然而由于这里绝美的自然景观跟世外桃源般的怡人环境，又被人们称为’东方小瑞士’。”

靳睦涵站在前台进行入住登记的时候，我坐在门口那条油漆剥落的长椅上将网页上的介绍一条条看过，看得差不多了，便又无所事事检查起随身物品来。我将背包拉开，伸手进去一阵摸索——手机、钱包、钥匙、记事本......还好，一样都没少。

然而摸到背包外层，忽感指尖被一股潮湿沾染。

糟了——照片！

我暗自一声惊呼，接着便手忙脚乱地将那纸信封抽了出来。果然，原本光洁的纸张被渗入的雨水打湿，薄薄的水渍蔓延到了邮编处。我试图将照片抽出来，却发现被信纸粘住了。怕用力过猛将其损坏，只能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撕开。好在照片只是糊了一个边角，可令人倍感意外的是，被粘住的不仅仅是信封，还有一张窄窄的便条。

一张便条？我上次怎么没发现？

那便条上好像还写着什么，在强烈好奇的驱使下我沿对折处展平。墨色的字迹早已经被潮湿晕开，所幸内容还能够勉强辨认。我睁大眼睛仔细端详，那是一组并列的字目——sasha。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应该是一个人名。人名？接着拿起那张照片凑近了看，sasha，难不成是照片上这个汉族女孩的名字？一个汉人，穿着极具特色的衣服，还有一个外国人的名字？还真是时髦！

正要往下想，余光边缘，靳睦涵朝这边走过来——“办好了屿安。我们先回房休息吧。”

我乖巧地点头，将纸条塞进牛仔裤兜儿。

拿钥匙拧开门，靳睦涵往床上一仰：“谢天谢地，可算是到达最终目的地了。”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手指凭空画出一条曲折路线：“从厦海到乌鲁木齐，再到喀什，再到甘南。这一路真是……可是屿安，我们该从哪里下手呢？”

我犹豫再三，终究将那照片连同便签跟信纸一并递给他。本想巧言搪塞省去其来由，可在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询问之下不得不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靳睦涵的目光在便签上停留，少顷，轻声分析道：“sasha？我觉得这像是一个人名，既然是冷哥交给你的，一定是在暗示着什么。”他单手托腮，在房内徘徊，“就我目前的分析，很明显这个sasha是个女人，它要么就是照片上的牧羊女，要么是个毫无关联的外国人。”

“外国人？怎么又牵扯进来一个外国人？”我疲惫而不耐。

靳睦涵垂下脑袋，没多久却又猛地抬起来：“我也想不通，不过不排除这一切并非符合我们预设的可能。这样，咱们先养精蓄锐，明天一早去镇上打听打听，问问这里有没有叫sasha的人，同时问问有没有认识照片上的这个女孩。”

我洗了个难得舒服的热水澡，接着钻进毛毯。等四周安静下来，才发现根本辗转难眠。无数猜想在脑中循环开来，搅得我兴奋而烦躁。层层叠叠的焦虑随夜色加深，我再也睡不着，干脆瞪着眼睛跟高高的天花板誓死僵持......

直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直到微亮的粉红天光从纱帘外打进来......

直到我的眼皮愈发沉重……

可就在睡意来袭的前一秒，搁在一旁的闹钟玩儿命唱了起来。

靳睦涵顺势翻了个身，又意犹未尽地睡了过去。我伸了个懒腰，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然后攥着信封将房门拉开一人宽的窄缝，闪身出去。

我下到一楼大厅，跟前台瞎聊两句。确定她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以后，从身后拿出那张老照片。

“我想打听一下，这个女孩，你见过吗？”

前台接过照片仔细看过，一脸遗憾地摇摇头。

我并未因此而作罢，干脆换了个话题问道：“据我所知，咱们镇上有个叫sasha的人，你听说过吗？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她吗？”女孩应该是对方才没帮上忙感到有些内疚，要我稍等，然后转身钻进值班室。

两、三分钟以后，她重新出现在我面前，背后跟着一个穿着同款制服的中年女人。

“这是我们经理，你问的具体情况她应该比较清楚。”话罢，经理挥挥手，示意她先去忙自己的。

据经理介绍，镇上常驻居民中的确有一些外国人，大部分是慕名来旅行，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对中国文化跟藏传佛教的热爱，千里迢迢跑来这里修行跟学习。而关于sasha，她虽未亲眼见其人，却听镇上的人提起过。至于这个sasha住在那里，她并不清楚，可听说此人平日在山上的寺庙进行修心......

掌握了大致情况，我谢过经理，冲回房间二话不说将靳睦涵摇醒。

靳睦涵一脸矇昧地跟我下楼，在前台的推荐下找到一间早餐铺。靳睦涵狼吞虎咽地喝着甜茶吃着青稞大饼，我则只顾着巴拉巴拉唇齿纷飞。我跟靳睦涵叙述完得来的情报，靳睦涵猛地停了下来——

“屿安，这会不会是个圈套？你说好好儿一外国女人，她倒是跑来密宗寺庙里学什么？”

他这一个莫名发问生生将我堵得哑口无言。我晃晃脑袋：“我也不知道。可事已至此，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镇上一共有两座大型寺庙，我们决定先从距离最近的达仓郎木格尔底寺开始打听。土坡挺陡，加上前夜下了场雨，脚下湿滑而泥泞。靳睦涵走在前头，一路提醒我要踩稳踩实，兴许是穿错了鞋子的缘故，他每上一步都在打滑。

好不容易爬到寺院门口，抬眼瞬间宽大而厚实的黑色布帘格外醒目。我正欲提步上前，却被一个光头小喇嘛拦住了去路。

小喇嘛汉语不错，解释说这里是侧门，一般游客不给进。我们只好悻悻作罢，就地向他打听起sasha来。一番详细描述，他却摇摇头说不知道。佛家人不打诳语，我们接着又询问了路过的几位僧侣，他们也都纷纷摇头表示不清楚、没听说。

等了一会儿，最初遇见的那个小喇嘛正好采酥油回来，看我们两手空空地站在原地，他凭空指了指山边：“那边还有一座喇嘛庙，你们可以去问问。”

就这样，我们在命运的指引下来到了距离不算太远的塞赤寺。站在门口的空地上，刚好有几位喇嘛款款走过。我们趁机拦下位看上去年纪较长的师父一番询问，怎料一击既中。

师父说的确有这么一个人，来到这里修行密宗佛法，开始大家都以为他一时兴起待不到一个月就会失去兴趣，可谁也没想到他落地扎根，一待就是十年。

当日开始讲经要等到午后，那人现在应该还没到，师父邀我们入佛堂等候。

等了三小时，我腹中空空，双腿酸胀，无论如何也等不下去了。正准备出寺门儿找间附近茶馆喝壶甜茶再回来，哪知刚刚起身甚至还没来得及站稳，方才接待我们的那位喇嘛迎面走来。然而这一次，并非他只身一人，一米开外的身后还跟着一具伟岸身影。待那人走近一些我才注意到，来者是一位身材魁梧的高加索大汉。

难不成——他就是sasha？靳睦涵吃惊极了，直到两人并排立于面前，四目相对之间，靳睦涵生生蹦出一句——“屿安，咱们是不是找错人了？sasha怎么是个男人？”

我顶着一脸尴尬被牢牢焊在原地，还没开口，大汉呵呵一乐，操着一口斯拉夫味道浓重的汉语解释道：“我就是sasha，郎木寺唯一的sasha。”

喇嘛确定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慈眉善目地笑笑，行了礼，不声不响转身离去。

sasha轻车熟路地请我们到偏殿的方桌前入座，顺手操起铸铁大壶为我们煮了砖茶。不等他慢条斯理地发问，靳睦涵便切切道明来意。

可遗憾的是：经过一番考证，我们发现此sasha并非彼sasha。此sasha对我们所询问的事务一概不知。佛门圣地，看来他也仅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悟道者而已。

然而此番前来也并非一无所获。聊到后来的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在俄语中，sasha是对alexander的爱称，并未指定性向，不过为一个男女通用的名字。

3.

探求无果，我俩拖着沉重的步伐垂头丧气地从寺院正门出来，我环视四周，这才有机会真正端详起这座宏伟的建筑群——红白相间的坚实围墙，错落有致的金色屋顶，细节处无一不被寓意丰盛的宗教符号所点缀，五彩的经幡跟神秘的玛尼堆交相辉映，薄雾倾城，四面青山围绕。

走上主路，我不由慢下脚步，指着寺院正中央那道黑色的门帘轻轻问：“你看那大门，为什么要用黑色布帘半掩起来？居然是黑色？是为了营造出神秘而神圣的感觉吗？”

满腹经纶的靳睦涵见我发问，故意摆出副传道授业者特有的姿势来：“藏族的民居，常见色彩是白与黑。每一种颜色都是献给一位神的。白色献给白年神，表达对天上神的崇尚，它是神圣和崇高的象征。藏族人生活在皑皑雪山之中，喝白色奶，献白色哈达，住房也用白色。从科学的角度来说，白色也可以抵抗高原上强烈的紫外线辐射。

黑色献给黑年神，表达对地下神的敬仰。他们在民居院内的矮墙、门、窗边饰都大胆地使用黑色，有的院外墙也用黑色做装饰。”他说着，侧身指了指金色的房顶，“而黄色和红色，很少出现在西藏平常人家的建筑中，而是在宗教、寺庙和僧侣服饰的用色中被大量使用。”

我安静听完，接着又指了指庙门房顶上的那座金轮，“那两只羊又是什么意思？”

靳睦涵摸着鼻子呵呵一乐：“屿安，要不你再仔细看看？”

这话搞得我一头雾水：“什么意思？看什么？怎么看？”

靳睦涵的笑声明显高了八度：“那不是羊！是鹿！两只小鹿代表着’鹿野苑’这个地名。双鹿侧伴的八辐金轮是佛教的徽相，代表着佛陀在印度瓦腊纳西附近斯里那他鹿野苑的首次传法。释迦牟尼在菩提伽耶悟道成佛后，西行来到鹿野苑，随后就在这里对父亲净饭王派来照顾他的五个随从讲解佛法，向他们阐述人生轮回、苦海无边、善恶因果、修行超脱之道。五人顿悟后，立即披上了袈裟，成为世界上最早的佛教僧侣。至此，佛教最终具备了佛、法、僧三宝，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宗教，并开始在印度兴起，最终成为世界三大宗教之一。”

听完此番讲解，我深深折服于靳睦涵的渊博学识以及条理清晰的表述，情不自禁地说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任何疑惑都解释得了！”

他垂头，嘴角微微扬起，经我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别这么说屿安，我不过是多读了一些书，加上记性很好罢了。”

我张张口欲与之调侃，恰巧余光深处一具熟悉的身影缓缓逼近。我转过身子定睛看，原来是那位帮我们找到sasha的老喇嘛。

靳睦涵上前一问才知大师专程前来，就是为了告知我们关于sasha的事——

“关于这个sasha，还有一个说法。郎木寺镇中心有一家相当出名的甜茶馆儿，店名叫“松潘”，然而多年以前，它叫“sasha餐厅”，易主后才改了名字。告知此事，是希望对你们有所帮助，不妄你们白跑一遭。”

我们感恩戴德地谢过大师，沿原路返回到镇中心。沿主街游客最多最繁华的地段找寻，一抬眼便看到了“松潘甜茶馆”的招牌。

靳睦涵二话不说就要推门，我却腿脚一软犹豫起来。

“怎么了屿安？”

我不回答，支支吾吾地反问：“怎么办……如果冷英凯就在里面我该怎么办？”

经我这么一问，靳睦涵显然有些吃惊：“什么怎么办？当然要上前相认了！”

他这么一说反倒换我吃惊了，怎么，即将针锋相对的时刻，他反倒是豁达起来了？

我俩在湿漉漉的台阶上相顾无言地站了好一会儿，靳睦涵深深呼吸，接着一个利落转身伸手推开店门——

只听耳边传来“吱呀”一声响。下一秒，一幅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热烈场面出现在眼前——店面不算太大，装修成一套完整的木质风格。屋子正中央摆着唯一一张宽阔的木桌，桌面上摆着几个暖瓶。除了门口留出空余，其他三面被一条完整的长条形木椅贯穿始终。

互不相识的人们正三三两两聊得热火朝天，更令人称奇的是，这其中三成为游客，两成为当地牧民，以及将近半屋的外国人。

我站在门口，将人群里里外外审视了个遍，却偏偏没有看到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孔。遗憾之余，却又暗暗松了一口气。

靳睦涵找了处狭窄的空位拉我坐下，迅速浏览菜单，二话不说叫了藏面，而我则要了一份牦牛肉汉堡。

顶着两坨高原红的老板娘前来点餐，示意我们甜茶就在桌上的暖瓶里，自助式，两块钱一碗，钱塞进桌上的铁盒就行。转身，操着一口足以令众人讶然的流利英语给一个美国老头结了账。

老板娘做事雷厉风行，态度算不上好。在某个突如其来的瞬间，我忽感她的面相似曾相识，然而再往深里一想，一路遇见这么多女人，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待餐点端上桌，我才意外发现原来所谓牦牛汉堡就是一只大号肉夹馍。而更令人称奇的是，餐具竟然是一双筷子跟一把刀式的组合。

靳睦涵端起甜茶跟我碰了杯，顾不上说话便埋下头大快朵颐起来。

一只汉堡吃完，我靠在墙壁上用一杯甜茶漱口。而靳睦涵正狼吞虎咽地吃着第三碗藏面。就在这时候，一个看似行者的外国人嘻嘻哈哈凑了上来。

他喝了点儿啤酒，整个儿人处于微醺状态。他自说自话地表示自己来自比利时的安特卫普，慕名前来郎木寺游览，住了两个月之久，待到大雪封镇的深冬就要打道回府。他说这间甜茶店可谓名扬万里，据说以前叫做“sasha餐厅”。最初是因为一个瑞士旅行者的到来，机缘巧合之中教藏族老板娘做了苹果派。因此这间店最具代表性的食物实属苹果派无疑。

经他这么一说，我瞬间对苹果派提起了兴趣。扬手点了一份，待吃到嘴里才发现有股酥油的味道。

我一边咀嚼，一边面向对面的留言墙发呆，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接着用力撞向靳睦涵的手肘——“哎，你觉得不觉得这里有点眼熟？”

“眼熟？你是想说上辈子来过吗？”他瞥我一眼，没正经地说起了玩笑话。

我深深思忖着，少顷，从钱夹掏出在靳睦涵家沙发下发现的那张照片——外国人、啤酒、留言墙、暧昧的灯光……我将其一一对照，最终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没错！冷英凯来过这里！

我迅速起身结账，接过单据的同时将那张照片拿给老板娘看。老板娘的目光在我脸上一闪而过，接着，满口不耐烦地说道：“没有。没见过”

“要不，您再好好儿想想？”我说着，将照片往她脸上凑了凑。

“你看这店里成天到晚人满为患，客人这么多，我就算见过又怎么可能记得？”

话已至此，我只好作罢。

走出茶馆，夜色渐浓，雾气将山林轻轻罩住。我不由往向山顶天葬台的方向，想象着英凯是否已然被秃毫不留情地吞噬。冥冥之中，他那刚毅的轮廓浮现在我的眼前，然而没停留多久便被韩露的面孔无情冲淡。

挣扎之间，心中某处柔软骤然陷落，无力感丛生。

4.

回到房间，我脱去外套挂进衣柜，接着伸手将耳机线从外套兜里掏出来。不经意间，一张卡片落在了地毯上。我蹲下身将它捡来，翻到另一面，只见卡片左上角写着一串毫无头绪的字符。

是谁将它放进我口袋的？什么时候放的？是无意还是故意？一时之间，所有问题蜂拥进脑海。

我苦苦思索，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深怕稍稍一个不留神便将回忆打散——

是那个叫sasha的俄国人吗？还是那位好心给我们提供线索的老喇嘛？难道是跟我搭讪的那个瑞士行者？

对了！记得走出餐馆大门的时候，我被某人用力撞了一下。可当时的我心不在焉，根本没想到要看清那人的脸。难道……是他？

靳睦涵从卫生间一出来便发现了我的异常，接着凑上来：“屿安，你怎么了？”

我定定站着不回答，他弯了弯身子，目光在我手中的纸条上落定。

“这是什么？”

“一张匿名纸条。”我幽幽抬起手。

“w，c，9，18，2，4，5，7——”靳睦涵不禁读出声，“什么意思？”

我原地停顿片刻，接着走向书桌，拿出一张白纸以及那张密码表。我将卡片上的字符一笔一画誊写到白纸上，很快便得出了一串译文——23，3，i，r，b，d，e，g.

我们将其重组，凭直觉在众多答案中选出了最靠近真相的一个——“23：03，桥？”

难道是他？冷英凯？难道在餐馆门口撞向我的人是他？而冥冥之中我俩擦肩而过了？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我正细细揣摩，靳睦涵挥舞着手中的手机：“屿安，我刚刚在一个旅行app上查了一下，镇上最最有名的一座桥是横跨白龙江的一座石桥。桥长不过二十米，却标志性地将四川跟甘肃的地界区分开……”

靳睦涵在一旁碎碎念着，他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我再没听进去，心中却早已惊涛四起。我盯着那张寓意丰盛的卡片，反反复复地扪心自问着，是他吗？真的会是他吗？如果真的是他，他此举何意？又欲将我们引向哪里？

我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手机，接着便鬼使神差般“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22：19。距离11点，还有四十分钟。

第二十一章：夜守玛尼堆

1.

显而易见地，我们被莫名卷入了一系列神秘事件。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像是被一张逻辑严密的大网迎头罩住。看上去未来早已山穷水尽、事不关己，却又冥冥中被某种力量牵引，屡屡试图止步却又在强烈好奇的驱使下不得不继续向前。

道路的尽头到底有些什么？我们看不清。然而就是这种难以揣测的神秘感撞上昭然若揭的好奇心，在大脑内部产生了严重的化学反应。

山里早晚温差很大，我从箱子里拉出一件又旧又厚的及膝外套赶往目的地。事实上，我们根本无法确定那组号码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确定那座桥到底是不是我们预想中的那座桥，只能凭借试试看的心态前往。

出门之前，我尝试拨下冷英凯的电话，一阵短暂的忙音过后，那副再熟悉不过的机械式嗓音传入耳畔：“对不起，您所拨……”

我没听完，“啪”地一声挂断。

晚上九点过后，镇上的大部分商铺和街道便也跟随深沉夜色陷入死寂。唯独几处专为游客们设置的活动场所呈现出一派火热却封闭的盛况——一处是镇东头的篝火晚会现场，一处是专供洋行者们娱乐的咖啡店，一处是恨不得昼夜无休的“松潘甜茶馆”。

还算开阔的主街走到头，我无意跟靳睦涵说起自己的恐惧以及对这一系列事件的怀疑。可他貌似根本听不进去，反倒是对那些字母跟数字的翻译方式充满了好奇。

“屿安，话说回来，你跟冷哥可真是带劲，在别人少男少女不遗余力谈情说爱的年龄，你们居然花费心力创造出如此烧脑的暗号游戏。你们到底是怎样想出这一系列暗号的？”

好不容易轮到学富五车的靳睦涵向我发问，我自然毫无保留地奉上答案：“上大学那会儿，我性格寡淡朋友不多，课业之外的时间除了分给绘画跟英凯，就是尽可能窝在图书馆。我读萨冈和加缪，也读福尔摩斯跟米兰昆德拉。

有一次，我从图书馆借来一套版本很老很旧的罗伯格里耶的《嫉妒》。跟英凯约会的时候随身带着用以消磨时间。哪想那封面很快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告诉我，恰巧这本书他自己也读过，而“嫉妒”这个词在法语里也有“百叶窗”的意思。

这个小小的发现无疑为我们后续的文字游戏提供了灵感。”

靳睦涵安安静静地听完，慢慢吞吞地问道：“那……这项发明对你们来说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还是……”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是有什么特殊的用途？”

我听闻，不由放慢脚步，心不在焉地踢开一小堆碍于脚边的碎石。

这话要是放在几个月前或放在这一桩桩后续事件发生之前，我兴许还会撑起一脸骄傲仰天长叹，感叹自己智慧超群，感叹我跟冷英凯注定成为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然而眼下，我也只能奉上一个苦到不能再苦的笑：“还不是情到深处难自拔，恨不得将彼此的生命体系都占为己有！”

“这话怎么说？”他有些疑惑地看向我。

“还不是跟那些爱到如火如荼的无知情侣们一样，无非是希望自己在对方眼中成为最最特殊的那个人，最最耀眼的那颗星；希望跟他结为某个神秘种族的唯一良伴；甚至希望浩瀚宇宙之中存在着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最好岛上只有我们两个人，食云饮月，天为被地为床。”

“所以说，你们发明这套暗码的初衷，仅仅是为相爱设定一种标新立异的表达？”他猛地回头，正正对上我的眼，粘稠的黑暗之中，唯独目光如炬。

“不然呢？”我假装忽略他的追随，似有若无地反问道。

他不再说话，闷声闷气地走在前头。兴许是光线过于黯淡我看花了眼，竟看到那副氤氲月光下摇摇欲坠的轮廓，三分失意，七分孤独。

我举头目送，心中默念这又是何苦。既然对于我的旧爱耿耿于怀，又何必佯装大度顺水推舟？

2.

步行十多分钟，我们来到了小镇尽头。四下荒野一片，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声。我刹住匆匆步伐，从兜里掏出手机正要打开手机软件确定小桥的位置，只听两米之外的靳睦涵轻声嚷道：“快看呀郑屿安！我们到了！”说着他便向前小跑两步，待打探清楚，接着又疾步返回到我面前。

“无论一会儿发生什么，你都要迫自己镇定，不要害怕好吗？如果真的突发状况，实在不行就紧紧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剩下的交给我！”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注意力统统被另一件事吸引去了，我茫然的目光在黑暗中寸寸摩挲：“桥呢？桥在哪儿呢？”

靳睦涵冲着左前方的草丛深处轻轻一指：“那儿，你看——”

我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昏暗的天光里隐约浮现出一块架于小河两岸的短短的水泥板。称之为“石桥”，倒不如说它是块长长的石板。它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短上几寸，窄上几分。

我将手机调成震动模式，滑入口袋之前浅浅扫了一眼屏幕——22：57。

没几分钟了！大概是体内应激倒数模式开启的缘故，我莫名有些兴奋，可与此同时又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侵蚀。

我似乎害怕着某件事的发生，却又期待着它的发生。挣扎两难？这想法令我迷失。想着想着我便顺势挪了挪身子，正要伸脚踏上桥面，电石火光的瞬间，却被靳睦涵从背后一把拽住。

“怎么了？”

靳睦涵忽而换上一副严声厉色：“地点是对方给出的，无论他是谁？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安全起见，最好还是先找个地方隐蔽起来，等到时候对方亮明身份，咱们再见机行事！”

敌人？靳睦涵口中的敌人......是英凯吧。是啊，就算百般掩饰，心中最最真实的想法终究还是会在某个防不胜防的瞬间流露出来。

靳睦涵说完，速速四下张望一番，目光忽而在十来米之外的右后方落定。

“跟我来！”他说着，拉我到一座高高的石碓背后。就在我欲按照指示蹲下之时，猛地上前半步，一把将我狠狠抱住，霎那间，浓烈的男性荷尔蒙来势汹汹。他不顾一切地将嘴唇齿堵在我耳边，“屿安，你记住：不要害怕也不要心急，等一切明了了再行动。你要知道，你属于我，而我会永远永远守护在你的身边。”

没等我反应，他一个反手将我一把推开，接着并肩在石堆后方暗暗潜了下来。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虽然光线昏暗到近乎五米之外人畜不分的地步，我却还是不由自主般频频抬腕看表。又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四周除了四起彼伏的蛙鸣再无其他动静。似乎就连路过头顶的气流都放缓了脚步，空旷感无疑将我的心跳声放大。

为了方便逃跑，靳睦涵要我以起跑的姿势蹲在原地。然而没坚持太久，一阵阵酸痛而僵硬的感觉自膝盖传向腰部。我觉得下半身有些发木，接着原地摇晃了两下，毫不自持地凭惯性向前倒去。

“咝——”我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了？”靳睦涵的嗓音低沉而机警。

“没事没事，手掌被石块硌了！不碍事的。”我眉头紧锁却佯装镇定，尽量使语调听上去稀松平常。

就这样，我们蹲在乱石堆后面等了又等。大气不敢喘，恨不得屏息凝神。过了四十分钟，依旧连个鬼影都没有。靳睦涵显然有些按耐不住了，碎碎念叨：“难道是我们弄错了时间地点？或者破译有误，那些字母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又或者那卡片根根本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他说着，小心翼翼站起来，借朦胧月光环视四面八方，良久，一声令下——“收队！”

我跟着站起来，却被一阵钻心的酸痛拉扯，一定是蹲了太久的缘故。我瘫坐在碎石上，用力捶打小腿以便减缓疼痛。打开手机电筒的瞬间，不由放声尖叫：“啊呀——”与此同时惊慌失措地向后移动。

“怎么了？”靳睦涵跑过来，与此同时打亮了自己的电筒——

这一刻，我才看得仔细。石堆的最上方顶着一具骷髅头！确切来说，是某种动物的骸骨。

“什么鬼东西！”我被吓到魂飞魄散。

靳睦涵走近两步，细细端详，紧接着发出一声惊叹：“刚才天色太暗没看清，我以为是普通的石堆，原来是个玛尼堆！”

“玛尼堆？”

“没错，祭着牦牛头骨的玛尼堆！”

在我国的某些地区，人们把石头视为有生命、有灵性的东西。而简单来讲玛尼堆就是由大小不等的石头集垒起来的具有灵气的石堆。玛尼堆最初称曼扎，藏语为“多本”。每逢良辰吉日，人们一边煨桑一边往玛尼堆上添加石子儿，并神圣地用头碰它，口中默念祈祷词然后丢向石堆。

“可是我们已经出了镇子，在这荒郊野岭人烟稀少，又怎么会出现玛尼堆？”惶恐之余，我弱弱问道。

靳睦涵单膝跪地，捡起一粒婴儿拳头大的石头把玩：“客观来讲，这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面前是白龙江跟划分地界的石桥，牧民们将这里作为吉祥之地也无可厚非。”

“可是上面的头骨呢？”

“牦牛头骨，源于古老人民对牦牛的图腾崇拜。藏民认为牦牛是一个女神，是西藏的保护神，为了保佑人民健康如意，畜牧业兴旺发展，战胜各种灾害和人间的丑恶。宗教信仰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靳睦涵一席话落，我腿部的酸痛因为分神而得到了有效缓解。我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哪料还没走出三米便被脚下的一块大石头绊了个趔趄。一气之下正要一个飞脚将它踢开，怎料一束强光打至脚边——“等等！”靳睦涵迅速蹲下身，照着那块石头细细端详，忽而目光微怔，像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接着将它捡起来放在耳边摇了摇，只听石头内部传来一阵物体碰撞的闷响。

“中空的？怎么会——”

我话没说完，靳睦涵抢先扬起胳膊，石块随之落地，发出一声奇怪的脆响。随之呈现在眼前的，是落于一地的四分五裂的碎石膏屑，而破壳而出的，是一只实木方盒。虽说形状普通，然而用料上乘，八处拐角用铁皮精心裹起。

靳睦涵让我打好手机电筒，双手端起盒子翻来覆起细细端详，最终在盒子的最底部发现了一处凹陷的密码装置。

“看来是道密码锁。”他切切说道，“没错，六位数组合。”他将盒子放在耳边轻轻晃，“还好，应该就是个普通密码盒，并非什么高科技产物，应该不具威胁。”

随后，我俩蹲下身，靠坐在玛尼堆上。我对那副头骨的恐惧被眼前迫在眉睫的情势所驱散。靳睦涵则双眼微闭，将所能联想到的六位数组合一一试过。

然而，无果。

“屿安，你再仔细回忆回忆，看有没有跟你自己或跟冷哥相关的数字？”他轻声催促着。我闭上眼，隐身于意识腹地，在脑海深处翻箱倒柜起来，将所有貌似合理的数字组合一一报出口。

然而，无果。

我俩居然被一只木盒搞得焦头烂额？这也太夸张了！“实在不行，拿回旅馆找老板借工具，直接给它据了？”我没头没脑地提议道。

“不行！”他果断否决，“那样做很可能会毁坏盒子里的重要内容！”

我有些丧气，小声抱怨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能找到更好的办法吗？”

靳睦涵看我一眼，眉宇间浮现出一小股难得的乌烟瘴气来。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在余光处一闪而过！靳睦涵应该也注意到了，说时迟那时快，没等我示意他便“唰”地一下站起身，一声高喝——“谁！”然而对方并未回应，埋着脑袋朝着江对岸跑去。靳睦涵二话不说抬脚去追，提步瞬间扭头说道：“屿安你等在原地！哪儿也别去！”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他的反应极快，快到连木盒都没来得及丢给我。我害怕极了，肾上腺素急剧飙升，尿意十足。我蹲回玛尼堆后面，迟迟不见他回来，看了眼手表，原来才过了七分钟。我干脆跪了下来。恐慌之余，甚至攀至石堆顶部，产生了亲吻牦牛头盖骨以祈求平安的冲动。然而我的面颊刚才轻触到最上面那块石头，手头一滑，整个儿身体的重心迅速前移。没等我反应过来，石堆顶端的牦牛头骨应声落地。

对于此时此刻的我来说，这无疑为一种极不详的征兆。一个吊诡的想法随之浮现脑海：如果靳睦涵今晚出了什么事，那一定是我不慎的行为所造成的！很快，我被深深的自责感打败。

然后我定了定神，将手机固定于一小堆石块中央，以一种虔诚的姿态双膝跪地，将那副头骨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然而就在双手悬空的瞬间，一个口红大小的东西从头骨底部掉了出来。

我一把将其捞起，原来是一只黑色的金属匣子！

待我毕恭毕敬地将那副牦牛骨摆回原位，这才重新拿起那只小小的黑匣速速打量。虽然材质不同，可如方才那只木匣一样，这是一个密码锁装置。同样，六位数。

我有些心急，在尚未经过靳睦涵允许的情况下将忆之所及的数字组合试了个遍，终了，却没有一个相符合。

就在这时候，鬼使神差般，一串久违的数字在心底灵光一现，索幸被我准确捕捉到——37672......我突然住手。

这串数字看似毫无意义，可它所承载的内容极为丰盛。因为它是我所知道的冷英凯所有密码的基础码。所谓基础码，就是他所设定的一切密码的核心。比如电脑密码是在此组数字之前加上名字的缩写，社交账号密码是这组数字后缀我名字的缩写……

我默数五秒，将最后一个“8”输了进去。“吧嗒”，铁盖弹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小东西随之闯入眼帘，我凭空一顿，泪水跟着涌了出来——

我双手颤抖着，将那东西倒于掌心，是一支银色的领带夹，如果没记错，背面应该刻着几个蝇头小字——“毕业快乐”。想着想着便翻过背面，果然。

“轰”的一下，原本凝固住的血液顷刻间畅通，我的脸颊涨红，鼻腔被某种温热充满。

没错，这是我亲手为冷英凯订制的领带夹，为了庆祝他顺利毕业的纪念物。还记得当时我将市区跑了个遍，经过好几番打听到了那家手作银饰店的具体位置。当我亲手将它夹上他的领带，他有些热泪盈眶，后来竟当众吻了我。

它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被精心布置于这个远离闹市的荒郊野岭？它的主人呢？冷英凯又在哪里？他被绑架了吗？命悬一线了吗？难道这便是对方用来勒索他的信物？然而再转念一想，不对啊，他不是跟韩露在一起吗？

一时之间，无数猜测涌入脑海将前人后事串连，脑回路眼看就要瘫痪。

“屿安——”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是靳睦涵。他的声音听上去用尽了全力，像是声带的某个部位漏了风，浑厚中透着嘶哑，却抹不去一如既往的温柔态度。

我迅速起身，转身望后方，只见十多米之外，那个熟悉的身影款款而来，没等我看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屿安，我的脚好像扭伤了。”

我听闻，立刻飞奔上前将他一把扶住：“严重吗？”

“不严重，不过应该是脱臼了。”他轻轻靠在我肩头，言语轻巧，可眉头紧凑。

我不放心，蹲下身帮忙查看他的伤势，只见他的右脚脚踝已经高高肿起，若一路走回镇上，无疑为雪上加霜。

这该如何是好？

蓦然之间，我想到了什么，将全身从下到下从外至内摸了个遍，最终在后裤兜里找到了印有旅馆老板电话的名片。我对其说明情况，他毫无推脱之言，很热心地开电动三轮儿来接我们。

3.

靳睦涵一路握着我的手，兴许是疼痛作祟，他握得很紧，我稍感不适，却并未出声。直到灯光渐明，他才扭头看向我的脸，“屿安，你怎么哭了？”

我紧紧攥着兜儿里的金属匣，差点儿就开口跟他摊牌，怎料一股强烈的隐私感凭空生发，突如其来的占有欲紧紧束住了我。

“吓的。”我搪塞，弱如蚊声。

“吓哭了？”靳睦涵咯咯一乐，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真看不出来，平日里扬言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女侠，竟然被玛尼堆给吓哭了！”

我白他一眼，没好气地问道：“盒子呢？”

他忍住笑，拍了拍兜里的那团肿胀：“放心！不会丢！”

眼看到了镇中心，作为司机的旅店老板好像并不急着回住处，他继续向前开出半条街，最终将三轮停在了一家诊所门前。

“我弟弟，镇上最好的接骨医生，让他先给你治疗，伤筋动骨可耽误不得。”我们连声道谢，将靳睦涵架入里间。

经过一番手法专业的包扎，靳睦涵的腿部被牢牢固定住。凌晨三点，一行三人从诊所出来。靳睦涵的身上没缺任何零件，反倒是多了一副双拐。大夫本让他休息一晚再走，他却拒绝说自己还有要务。

我知道，他口中的要务，便是那方木盒。

回到房间门一关，靳睦涵立马如同刑满释放般将拐杖一甩。我赶紧弯腰拾起，将它们立于墙角，苦口婆心地提醒道：“医生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么任性怎么可能按时愈合呢？”

他转过身，笑眼看我：“屿安，你都已经说了一路了，你才多大啊，怎么就啰里八嗦起来了？”

我没理他，脱去外套，泡了壶淡茶。靳睦涵坐在桌前将木盒掏出来，斟茶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久久停留。

“怎么了？”我放慢手头的动作。

“屿安，看来这段时间不得不要麻烦你照顾我了。”他突然可怜巴巴地说道，似请求，更似撒娇。

我凭空一怔，浅声催促：“这是可怜你伤口上撒盐！雪上加霜！再说除了我也没别人了啊。先干正事儿吧。”说着，伸手抢过木盒，将那组数字输了进去——376728，“看我给你变个魔术！”

我胸有成竹地认定了自己拥有“妙手回春”的本领，然而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我料想般顺利。只见那木盒像是睡熟了似的静静躺在我手中，盖子既没有弹起，也没有微弱的“吧嗒”声。在靳睦涵半分期待半分错愕的目光中，整个儿世界突然静止了。

“什么魔术？”

我犹豫半分，勉强挤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趁他尚未察觉嗅到空气中的尴尬味道，我将那盒子往他怀里一塞，随意找了个借口：“算了，等忙完正事儿再变！”

靳睦涵有些疑惑，却没再追究下去。他将所有收集到的证物一一呈于眼前——木盒、卡片，与此同时还有甜茶店的照片以及便条。他的目光于其中徘徊，试图找到某个切入点，却久久无法落定。

我跟随他的眼神游移，终了，他突然重重拍了一下脑袋。

“怎么了？头疼吗？”

他用力摇摆：“屿安，也许是我们想复杂了！六位数！卡片上写的不就是组六位数吗？bridge这个词不就是这组六位数翻译来的吗？这兴许是最最直接的答案！”

我对此猜测嗤之以鼻：“这也过于明显了，对方又不傻，怎么可能？”

“看似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地方！看似最不可能的答案，往往是问题的正解！”靳睦涵说着，嘴角微微上扬，“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然后，他对照卡片上的数字一一拨动齿轮，我看得入迷，只听“吧嗒”一声，木盖自动弹开，一小块麂皮呈现在眼前——

靳睦涵立马来了兴趣，他将皮子整个儿铺展开，低低俯于桌面，透过手机电筒的强光寸寸查看着。那块麂皮呈不规则六边形，看着看着，他突然停下——“屿安，看！”

我接过电筒，将散乱目光迅速聚焦。只见皮料正中央，明目张胆地烫着几个数字——“02：29”

4.

夜里，靳睦涵怀揣硕果心满意足安稳入梦，而我却彻夜失眠辗转反侧。按照目前的形势推测，要么是靳睦涵陷入维谷，敌人给我们提示，引我们主动上钩；要么是靳睦涵陷入维谷，主动留下暗号，要我们上前营救。

然而令我有些想不通的是：就在不久之前，在位于荒脊镇的靳睦涵住所，种种证据不还正正指向那对为情所困的亡命徒吗？怎么现在矛头一转，冷英凯又摇身一变成了个受害者？

我们无疑被拖入了一个怪圈，疑点重重，逻辑上的矛盾更是剪不断，理还乱！陷入越深便越是迷茫。

我睁着双眼，看月光上墙，不禁一遍又一遍扪心自问着：难道，摆在我们眼前却被屡屡忽略的仅仅是这串打开盒子的密码吗？

第二十二章：时间以外的时间暗示

1.

闹钟响到第七遍我才勉强翻了个身，一道刺眼的天光射入眼帘，时间显示，11：45分。靳睦涵还没醒，确切地说他似乎并不着急起床。

他认定那组数字无疑表明了一个准确的时间点。前一晚甚至信心满满地说，“凌晨两点二十九分。盒子是在河边发现的，直觉告诉我跟那个逃脱的黑影有关。既然没写明日期，那我们就从明晚开始返回原地死守！看看谁更沉得住气！看看对方究竟是敌是友！”

抓住这条思路，眼前的一切变得明朗而开阔。

中午一点左右，我们起床洗漱，找附近的川菜馆吃了午饭，坐在街边的青石花坛上面对过往的人群发了个漫长的呆，然后习惯性推开松潘甜茶馆的玻璃门。店内的客人多得一如既往，聊天的聊天读书的读书，还有一群精力旺盛的美国人无所事事地玩儿起了掷骰子游戏。靳睦涵兴致勃勃拉我加入，然而在输掉八碗甜茶以后，我们自行退出，开始了隔岸观火。

这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晚餐顺带在茶馆解决。靳睦涵照旧要了藏面，我则要了牦牛肉炒饭。

捱过晚上七点，客流量不减反增，整个儿店面拥挤到有些混乱的地步，原本互不相识的人们聊着聊着就拉起了彼此的手。还有些激情澎湃的年轻人干脆陷落在灯光的阴影里，假借醉意亲吻作一团。空气中塞满了荷尔蒙的熏人味道。

我扶靳睦涵小心翼翼地退出茶馆，走在街上，就连潮湿的风都变得清爽而和煦起来。我们回了趟房间做临时休整，然后花钱向附近居民预定了一辆三轮电动车，并约好凌晨一点半来接我们去小镇尽头，为不引起过度注意，我们决定最后再步行上一小段路。

几日以来，我们不断重复着相同的作息，开始了昼夜颠倒的模式——白天睡到自然醒，凌晨一点半左右出发，戴齐所有家伙儿守在玛尼堆后面苦苦等候。怎料第一天晚上靳睦涵便有些后悔，他悔自己没带上一只睡袋或一架简易帐篷。

时光飞逝。待到第五天黎明，我们望着空旷的田野，彻彻底底泻下气来。不应该啊，难道又想错了方向不成？

我俩灰头土脸地回到旅馆，怕靳睦涵腿疾加重，我便提议从明天开始自己去守，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说，无论出于哪种考虑，对方都一定不会伤害我！

靳睦涵想了一下，摇摇头，若有所思地分析道：“凡事不过三，话说这都多出两天了。莫非我们被人声东击西了？又或者……这其中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他说着，将那张皮革连同木盒从背包底部翻出来，自边缘处重新看过，试图在其中找到被忽略掉的蛛丝马迹。然而二十多分钟过去，他回过头看向我，一脸遗憾地耸耸肩：“该找的都找了。”

除了数字，再无其他。

我们决定重新整理思路。而在此之前，先去甜茶馆聊聊天放放松。反正他的脚伤尚未愈合，除了原地等待伺机而动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

经过一场短暂不安的小睡，当我俩顶着一脸明目张胆的困倦出现在“松潘”门口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闹钟，八点零五分。

甜茶馆每日早晨八点整准时开始营业，旺季还会更早一些。我满以为今日能抢先占到一处好座儿，哪想刚刚推开门甚至还没来得及迈出一只脚，便被一股浓重的烟味儿呛了出来。

我走在后面，靳睦涵的身子恰好堵住了我的视线，我捂着鼻子当头一句：“里面是着火了吗？”

靳睦涵“啪”地一声带上门，一边轻轻咳一边指了指屋内。我隔着厚厚的玻璃朝里望，只见一个牧民模样的藏族老人正手把手教几个外国佬抽当地一种叫不上名字的土烟叶。那几个黄毛虽说兴致勃勃，却免不了被呛得眼泪直流。

我们原地等了一会儿，待老板娘将四面八方的窗户全部大敞开，待室内的烟雾明显稀薄了几分，我这才不慌不忙跟在靳睦涵身后走进屋，挑大门侧面的靠垫上坐下。

生物钟紊乱外加睡眠不足，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食道深处时不时泛起酸水儿。食之无味，只好先要了两只杯子，端起桌上的甜茶壶一顿猛灌。然而坐在一旁的靳睦涵倒是没受到多大影响，他胃口大开，挥手叫了牦牛肉汉堡跟苹果派。

等了一会儿，老板娘没好气地将盘子甩上桌。大早上的遭遇这般对待，我正要破口，靳睦涵笑嘻嘻地将我拦下，“消气消气！入乡随俗！”

吃完饭，靳睦涵随手操起一本杂志随意翻看。杂志看上去已经很旧了，书角泛黄，页数残缺。少顷，我放下杯子凑上去：“不想谈谈皮革的事儿吗？”

靳睦涵环视四周，清浅的目光自我侧脸扫过：“我一直都在想，既然除了数字再无线索，那么问题很可能正是出在了那组数字上。”

“数字？”我吃了一惊，又迅速放低音量，“那你觉得是我们看错了，还是对其理解有误？”

靳睦涵若有所思地摇摇头：“目前条件不足我还无法确定。但不排除有什么其他机关的可能性。”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切切问道。

靳睦涵莫名看我一眼：“怎么做？等呗，等答案自动浮出水面，大不了落得个不了了之的下场咱刚好全身而退打道回府！”

看他摆出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我差点儿就拍案而起了：“那怎么行？英凯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拖下去吧？如果答案永远浮不出来呢？他们将英凯撕票怎么办？”

靳睦涵听到这个名字，虎躯一震：“撕票？为什么这么说？”

他这么一问，我突然犹豫起来了。到底要不要将发现另一只匣子的事情告诉他？可如果告诉他，他觉得我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将事实和盘托出，觉得我对他有所保留该怎么办？

不！既然昨晚没说，那就永远都不要说！

想到这儿，我只好讪讪搪塞道：“我……我瞎猜的。影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靳睦涵不再说话，秉持一身凝重端起桌上的甜茶喝了起来。

我知道，冷英凯无疑为我跟靳睦涵之间的一道死结，一日不解开一日便难了牵绊。然而我俩对这道结的理解截然不同。对他而言，是暗妒；可对我而言，是背叛。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靳睦涵并不像我这般迫切。他的一举一动中散发出一股子气定神闲，没错，就是那种胜券在握式的气定神闲。

2.

直到那位瑞士行者推门而入并嬉皮笑脸地在我身旁坐下，靳睦涵才重新拾起久久低垂的目光。瑞士人要了啤酒跟苹果派，接着一通胡灵活现的胡吹海谝。他的大嗓门很容易便吸引到门口那几位学抽烟叶的老外们的注意，彼此间一个心照不宣的问候便迅速融入进来。

在座各位开始了天南海北的聊天，可聊来聊去也无非是旅行见闻、风流韵事、中国文化，最远也不过是与自己家乡风俗节日相关之类之类的。

大家开着下限全无的玩笑，门边那位酷似健身教练的美国人一面用力咀嚼烟叶一面说着黄段子。夹杂着各种口音的英语鱼贯入耳，躁郁的气氛之中我渐渐感到有些无聊，便挂着一脸索然无味的表情一面把玩脖子上的“生命之花”吊坠一面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远观，那面墙壁上贴满了各种语言各种字体写下的留言便签，除此之外，一本极富民族特色的年历盘踞墙壁正中极为显眼。

那日历看上去挺旧，展开的一页停留在当月而其余的被卷在背面，用一根皮筋跟一颗长钉做了简易固定，空白处被歪歪扭扭的笔记填满，满到恨不得溢出纸面。

不一会儿，我的注视引起了靳睦涵的好奇。他不说话，只是顺着我的目光向对面望。我秉持一身无所事事的散漫时不时用余光观察他的动向，望着望着，他突然停了下来，举止有些僵硬，目光严峻，像是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我转过脸，看看他，看看那墙壁；再看看他，再看看那墙壁，目光不由在两者间徘徊开。良久，我停了下来，“怎么了？”轻轻问。

“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什么？”我胸膛一挺，语气不由跟着郑重起来。

靳睦涵顾不上理会我，“唰”地站起身，一个趔趄还差点儿扭了脚！好在我反应极快，将他一把扶住：“你要干嘛？”

“拐杖给我。”

他没看我，即刻移步向那面墙，接着在日历正前方站定。我紧随其后，“日历......有什么问题吗？”

靳睦涵伸手指向一行小字儿：“这里写着：早上九点半，村委大会。主题：全民建设。对应日期是五月十九日。”接着手指滑向下一行：“下午三点，县支书要求集会。主题：娜姆家的十三只羊无故死亡。”……

“你想表达什么？”

靳睦涵原地晃了晃，“如果没猜错，这本年历所记载的应该是镇上发生的大小事件。”

“所以呢？”

“屿安我这么问你：除了精确到具体时间以外的时间指示，还有什么？”

我眉头微蹙：“什么时间以外的......时间指示？我连你的问题都没听懂！”

“如果那组数字不代表几点几分，那么还有一种可能。”靳睦涵顿了顿，将悠长的目光散向窗外，故意卖了个关子，良久，缓缓开口：“是日期。”

日期？我望向那日历，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不禁脱口而出：“所以你的意思是——问题的关键很有可能是在2月29日发生的事件上？”

靳睦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余光中，我忽然感到一道强烈目光暗暗朝这边袭来，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个回身。然而哪有什么吊诡的偷窥？所有人都在自得其乐，眼底一片安然。

我们随后走向后室，试图向老板娘借阅前几年的日历，却被果断拒绝。老板娘秉持一脸厌恶，毫不客气地说道：“年历年历，一年过去立马辞旧迎新。都卖了都卖了！废纸又不能生钱，留着有什么用。”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因此好像也没什么好失望的。靳睦涵眉宇间开阔一片，看样子显然有二手准备。

“我刚才出去上厕所的时候跟隔壁打听了一下，藏民说郎木寺镇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在日历上记录当地所发生大事件的习惯。”

“有记录有何用？不给咱们看你拿别人有什么办法？”

靳睦涵双拐一撑：“不给看不等于没发生，捂不住的事情终将捂不住。走着！回旅馆。”

我拖拖拉拉地跟在身后，到了旅馆门口，靳睦涵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子严声厉色地问道：“屿安，你好好儿回忆一下，冷哥失踪是在哪一年？”

“五年前！”我几乎脱口而出。靳睦涵微微一怔，抛给我一个诧异的目光。

“就是五年前！不会错！”我一口咬定。

他原地想了一下，缓缓开口：“那就对上了！”

“什么？”

“2月29这个日期特殊，四年一次，闰年才有。五年前正好是个闰年，因此直觉告诉我，我们这一次的猜想应该是正确的。”

他说着，伸手敲响了旅店老板值班室的木门。

好在老板并未想要掩饰或拒绝，他仅仅开口过问缘由，我们则草草搪塞。他很热情地邀我们坐下来。我们本以为翻找日历还需花费一些功夫，哪料老板二话不说跟着坐下：“哪还用查找啊！上一个闰年二十九，记忆太清晰！恐怕这辈子想忘都忘不掉！”

“那请问，当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句本该是我的台词，哪知靳睦涵看上去比我还要迫切几分。

老板喝了一口茶，脸上呈现出一派余惊未了的神色：“说来也是骇人。那天晚上镇长家发生了一场大火，一家老小全烧没了。后来找原因，说是灶台起火没来得及扑灭，窜起的火苗燎着房顶木梁造成的。你们说吓不吓人！危不危险！就因为这件事，稍微富裕点儿的人家都把明火灶台换成了电磁炉。换不起的村民们，千小心万小心，恨不得想办法把室内的木梁都拆了！”

“后来呢？”

“后来新镇长上任，而那处断壁残垣成了遗址，至今无人问津。”

从值班室出来，我俩结伴上楼，靳睦涵一路沉默。回到房间，我进卫生间洗了几个水果，出来的时候，靳睦涵正对着洁白的纱帘发呆。当我将一只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却并不急着接过，缓缓开口道：“屿安，我们现在得到了一个地址，也许起火点就是最终线索。可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我腿脚不便。我们……我们或许需要帮助。”

“什么帮助？谁的帮助？”

二十分钟以后，我拨通了韩露的电话。

3.

三天后的清晨，我见到了韩露。她黑丝黑靴超短裙，黑色的短款皮衣上镶满了亮闪闪的铆钉，脸上挂着一副不再精致的烟熏。俗话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更何况是我俩这种曲折离奇的残破关系。她显然并不准备搭理我，而是径直走向靳睦涵。

“找我来，什么事儿？”

我一看她那副嘴脸就来气！一步跨上前，往他俩人中间一插——“冷英凯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们吵架了，不轻松。他嫌我把我们的奸情暴露太早，引得你不满跟追问，差点儿没把我给掐死。”

“后来呢？”

“后来他离我而去了，这不，失联都已经快一个月了。打电话不接，后来干脆关机！”

我简直惊呆了，“他失踪了！你怎么不去找？”

“找？找到他然后让他掐死我吗？”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不是他的家属我凭什么告诉你？再说了，这是我俩之间的事儿，轮不着你插手！”她说着，对地面啐了一口，“不过是个被人抛弃的旧货，还真他妈拿自己当颗葱了！”

我站在原地憋着一窝火，气到毛孔大开浑身发抖。一忍再忍，却还是没忍住，下一秒，我用尽全力挥起胳膊。

“啊！”只听韩露发出一声尖叫，我有些吃惊，还未落下的胳膊以某种尚未得逞的奇怪姿态悬在半空，韩露捂着左脸歇斯底里道——

“姓靳的！你他妈成天到晚跟着她狼狈为奸，你他妈凭什么打我？”

靳睦涵没再出言不逊，而是瞬间熄火；“韩小姐，请你冷静。找你是来找人，不是找事儿。”说着，将一张纸巾递上前。

韩露自然不领情，一巴掌打掉靳睦涵悬着的手，眉目一横，出口反击道：“你别忘了你是找我帮忙！凭什么这么对我？”

“也请你也别忘了，是让你来找冷英凯的，你不是深深爱着他吗？”

靳睦涵只顾着摆明态度，却未注意到我受伤的眼神。

就这样，韩露在此安顿下来。旅游旺季，旅店仅剩最后一间客房，位于二楼东侧。

靳睦涵跟她说明情况，并定义了我们之间简洁明了的合作关系。

晚饭在当地的一家餐馆解决。韩露要了青稞酒，没好气地说道——“郑屿安，不是我说你。你爸躺那儿都不行了，你还跟这儿瞎掺合。冷英凯找得到找不到关你什么事儿啊？不如把这儿交给我，你先回去照顾你爸？”

我听闻，一下子便慌了神：“你说我爸严重了？可我每天都在打电话询问情况啊！刘阿姨说他虽未好转但也没恶化啊！”

韩露不以为然地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说好就真的好？那都是安慰你的你心里不清楚吗？不过是让你放宽心忙自己的，向来报喜不报忧，还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不过一顿晚餐的时间，我饭没吃上几口，内心深处却是地动山摇。我说我要回家，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比我的爸爸更重要！靳睦涵却要我慎重，万万不可听信韩露的一面之词。还说我怎么能知道她这么做是不是故意想要半道儿截胡？可历经千难万险走到这一步的人是我啊！

百般犹豫之间，我给刘阿姨打了电话确认父亲的病情，不罢休，还发了个微信视频。当我看见波澜不惊的病房，看见床上安然入睡的父亲，高高挂起的心脏瞬间落地。

一切都按照计划有序进行着。靳睦涵提前向旅店老板要到镇长家的遗址。怕挑起多余的事端为了掩人耳目，一行三人凌晨四点出发，一路步行到镇子尽头，按照旅馆老板的描述很快便找到了那片废墟。兴许当地人迷信，此处被祈福的彩条四面拦起，如同一座遗址，房子的残肢百骸依稀可见。

我们打起电筒，一寸一寸就地寻找。除了一地泥沙乱石，其余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时间的界限被大面积的黑暗吞噬。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处断壁残垣引起了靳睦涵的注意。它高不过半米，微微浮出地面，看那痕迹，应该是一处坍塌断裂的墙面。

墙面经历风吹日晒早就不再平整，却也没有任何特色。靳睦涵不方便下蹲，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整片碎石之上，他握着手机任光线打向墙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韩露靠在院子门口聊起了微信，而我则蹲在一个石坑深处很是怠惰。渐渐地，目光随手表指针涣散开。忽然，耳后传来一阵疾呼——

“你们快看，这是什么？”

第二十三章：在劫难逃

1.

又是一串毫不起眼的数字组合，刻在一块边角断裂且锈迹斑斑的铁皮上。因为离地面很近，若不是专程来找真的很难被注意到。

我跟靳睦涵只看一眼便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韩露就不一样了。

“神秘数字？摩斯代码？这是什么你们不会不知道吧？说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这么简单的暗号不会真的不知道吧？”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韩露看我眉目紧绷，转而将咄咄逼人的目光射向靳睦涵。

靳睦涵张了张口，动作足够小却被我一声轻咳喊停。他见状，立马紧紧抿住嘴唇与此同时不明所以地望了我一眼。韩露立马有所察觉，原地转了个身，“怎么，你们还有事儿瞒着我不成？”再上前两步，往靳睦涵眼前一戳，“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刚才明明想说话的，想说什么？”

靳睦涵抬了抬眼皮，秉持一脸无辜，浅浅答道：“都是拴在一根绳儿上的蚂蚱，用得着瞒着谁吗？”

韩露退后两步，犀利的目光在我俩之间徘徊不定。良久，厉声奚落道：“怎么，真的不知道？”

靳睦涵一脸郑重地点点头，接着又伸手挠了挠头：“不过要我说，这会不会是——”他朝我看了一眼，“会不会是一个位置坐标？”

错误的提示果然引起了韩露差之千里的注意力：“怎么说？”

“我是觉得啊，如果按照经纬度标记，又好像不那么像。可据我观察，郎木寺的乡镇都是分组的，你说这数字会不会代表着某村的几组几号？”

“某村？哪村？”韩露很快便作出反应。

靳睦涵挤眉弄眼道：“这可就说不准了，我先得去打听打听。”他说着，正欲打开电筒再次照亮那块石壁，韩露错过身子迅速往面前一挡：“放着我来，这事儿你们就别跟着瞎掺合了。”她说着，从一旁捡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将那铁皮揭了下来。

果然，韩露上钩了。为了强调这个谎言的真实性，我自是一番哭天抹泪、歇斯底里。看似为得到那组数字不择手段，演到兴头上，甚至久久赖在一滩碎石上任靳睦涵怎么劝都不肯站起来。靳睦涵虽说自是一番心领神会却还是被我惊天地泣鬼神的夸张行为吓得不清。后来他实在憋不住笑，只好借口去找其他线索，一溜烟钻进了摸不着边际的黑暗中。

然而韩露可没时间跟我废话，她将铁皮往口袋里一塞便转身跑开。

她前脚离开，靳睦涵后脚现身。

他伸手，将我从地上拉起来：“郑屿安，你画画可惜了，不如去当演员！简直演人像人演猴像猴。”

“你这是骂人吗？别废话，数字记下来了吗？”

靳睦涵高昂起头颅：“要不，你求求我？”

我搀着一瘸一拐的靳睦涵回到旅馆。韩露看样子还没回来，二楼最顶头那间房的灯黑着。掩上房门，靳睦涵将双拐往墙角一靠，转身面向我：“屿安，我有一点不明白。”

“要不，你求求我？”我巧言反击。靳睦涵瘪瘪嘴，做出一个甘拜下风的动作。我心满意足点点头，示意他直说。

“既然大家都怀着同一个目的，为什么不告诉韩露数字密码的事儿？”

我转身，将一个梨子丢给他：“就是因为目的相同我才必须抢先一步。

“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你不用听懂。你只需要明白那是我跟冷英凯之间的秘密就行了。”

“秘密？可你都已经将这秘密告诉我了啊！”

“那不一样！”我反唇相讥。

靳睦涵莞尔一笑：“你是说，在你心里，我跟别人不一样？”

我趁机白了他一眼：“我是说——你们的性别不一样！”

扪心自问，爱情中的我简直自私透顶。为了实现让冷英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第一眼看到我的愿望，甚至不愿跟韩露合作，甚至以他的安慰做为牺牲。索幸韩露跟我一样，心怀私语。这让我觉得自己还没有坏透顶。

我一边啃梨一边站在窗前晃荡，突然看到窗帘一角耷拉下来了。便宜旅馆就是质量不好，看来没人破窗而入就已经算是幸运了！我将梨核丢进垃圾桶，搭着高脚椅准备上去将窗帘安好，却被靳睦涵拦住。

“放着我来。”

“你来？呵！口气倒不小！你倒是得行啊！”我指了指他的脚，“你去休息着！赶紧坐下！”

我说着便一脚踩上椅子。靳睦涵干脆躺在床上，很是享受地望着我，然后用那种很甜很绵柔的口气说道：“你不嫌弃一个瘸子！真好。”

“我顿了顿手中的动作：“承认吧！你很幸运！”

不知怎么了，他的兴致忽而一落，慢吞吞地说道：“也许……不只是幸运。”

经过一系列对照，我们成功破译出了那组数字，从而得到了一个无比具体的位置。靳睦涵从床底取出最后两听啤酒与我庆祝。

直觉告诉我，无论对方是谁，是敌是友是正是邪，这都将会是最后一道关卡。如果没有太大意外，我很快就能见到冷英凯了。

然而当我余光一瞥，无意中看向靳睦涵的眼睛，突然心头一堵。此时此刻的我、以及我所有的爱恨情仇，被命运置于天平两端，我究竟该如何告慰自己的内心？

半听啤酒下肚，热浪随血液传至四肢百骸。不自觉，我突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我看向靳睦涵，轻轻问：“你觉得......开心吗？”

“还用问吗？你开心我就开心！”他倒是爽朗。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其实……我还是喜欢你稀里糊涂的样子。”

他的眼角划过一丝惊喜：“为什么？”，接着端起易拉罐与我轻轻一碰。

“因为很多时候，我感觉你有着一张涉世未深的面孔。”

靳睦涵原地感动了一下，突然搂过我的肩——

“屿安你要记住，前路势必坎坷。因此无论将面临何种局面，无论何种命运降临，无论与谁为敌，我都会一直一直保护你。”

我沉浸在大片大片温暖的逆光里，良久，当我回过神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说，怎料他已经在我身边打起了呼噜。

2.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们都不曾见过韩露的踪影，想必她是去镇上打听消息了，我们暂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隔天凌晨，以夜幕做掩护，我们摸黑潜入甘肃郎木寺西院墙，窝在角落里等待第一束天光。按照译文所言，“阳光初射之时便是天地大白之时。”经过一番分析，我们猜测答案的切入点应该在于光影。

可天光究竟能够带来什么呢？带来英凯的回归？还是更加深不可测的黑暗？没有人能够预知，我们只好，也只能伺机窝在墙头。

草影在墙头浮游，撩起来自四面八荒的毛骨悚然的风声，诡异的气氛愈发浓重。

渐渐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在此期间甚至不曾有一个鬼影出现过。

天光微熹之时，院墙最西头的第一块青石砖被霞光打亮，当时我正面对着一整个湿漉漉的清晨发呆，靳睦涵却像是找准了时机一般二话不说冲上前，在那块明晃晃的光斑处一番敲敲打打，不仅如此，他凑上耳朵凝神聆听动静，少顷，猛地周身一紧。他原地一愣，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接着就同一个位置连续敲了一阵，不知不觉间，缝隙处有些许松动。

“屿安，给我尖锐点儿的工具，钥匙之类的就行！”他冲我伸出手。

我全身上下摸遍，却偏偏没摸出任何适合凿墙的物件。刚想掏出脖子上的“生命之花”吊坠，靳睦涵定定神，抢先扬手道：“算了，我来！”他说着，将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了下来，将开口处掰开，银子很软，银环很快被掰成了薄薄的银条。

靳睦涵沿石砖的凹槽不断摩擦，没多久，粉尘簌簌落向地面，再一用力，一块墙砖被抽了出来。

我凑上前，只见镂空的砖石里静静躺着一只雕工精致的象牙小盒，随岁月流淌，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这又是什——？”

话没说完，我的头部遭到重重一击。与此同时，我亲眼看见站在面前半米处的靳睦涵朝后方直直倒了下去。

3.

睁开眼睛，沉睡的黑暗被若隐若现的光线唤醒。我发现自己被扔在了一堆干草垛上，双手双腿被紧紧束缚住，后脑传来一阵结结实实的阵痛。环视四周，看那布局应该是一座干燥的木屋，十平米的样子，屋子中央悬挂着一只简陋的灯泡，瓦数极小，小到两米之外的区域都照不清楚。

这是哪儿？发生了什么？我……我这是被绑架了吗？

反应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左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影子在蠕动。随之神经一紧——“谁？谁在那儿？”

那影子不回答。

“英凯？冷英凯？英凯——是你吗？”我渐起的音量不过是为自己壮胆，而对方的沉默却渐渐瓦解着我的信念。

“……”

等了一会儿，那影子终于发出一声微弱的声响，气若游丝，似有若无。

“屿安......屿安你还好吗？”

靳睦涵！

“怎么回事儿？这是哪儿？我怎么被捆起来了？”

“屿安，我好像被人开瓢了。头很疼，身子重到动弹不得。”

密不透风的黑暗势必要将恐惧放大，沉重的空气眼看要将我们吞没。我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毛孔一开一合，颤栗感索性大张旗鼓。

只见那具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靳睦涵艰难无比地蹭了过来。我的心里实在憋了太多太多的问题，咧咧嘴，正欲跟他说话，就在这时，在不远处那片更为深邃的黑暗中，一扇门拉开，紧跟着，一股刺眼的光泻进来。

逆袭的强光迫使我双目闭紧，霎时间，整个儿世界被一整面无知的光明所笼罩。我静静站在原地，光线仿佛刺穿了我的喉咙，如同芒刺在背，逼得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十秒……九秒……我在心中默默倒数。

良久，直到眼睛适应了周围明亮的环境，当我试图看清来者的脸，我被结结实实震撼在原地动弹不得。眼前所面临的一切令我分不清现实跟虚幻，我像是被扔进了一处黑洞，虚虚实实彼此转换，过去跟现在相互交错……

——英凯？站在我面前的人竟然是冷英凯？霎时之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

“英凯！”我如同失控般发出一声嘶哑的哀鸣，与此同时跃身扑上前，然而被捆绑的双腿却拖着整个儿身子重重摔倒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我的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看样子是被锋利的碎石割破了。

“屿安——”靳睦涵紧张叫道。

而令我难以置信的是，立于几米之外的冷英凯眼睁睁看我受苦居然毫无动作。他站在那儿，全身上下毫无波澜，甚至连眉头都不曾一皱，像是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这是怎么了？看那冷漠的表情，看那僵硬的动作，为什么？为什么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活着么？为何看上去像是一具毫无意识的木偶？种种迹象让我不由深深揣测起对方的身份，然而眼角那颗极富代表性的黑痣却又迅速打消了我的念头。

“英凯……”我在心里默默念着。哪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他温暖的影子里，另一具身影挣脱而出。

我看得如此真切。是韩露。

果然，一切如我们所料。遥远的期待换来了结结实实的背叛。

没等我问清来龙去脉，韩露快步上前，一把拽住我的头发，二话不说将我拖回到草垛上。我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不甘心，歇斯底里地冲他叫嚷着：“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英凯不看我，换韩露抢先说道：“郑屿安，你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纯属自找。”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一路，念在相识数载的情份上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你对冷英凯打消所有执念，可是你偏偏不听，偏要等所有事实摆在眼前你才死心。”她说着，从腰部掏出一把匕首饶有兴趣地把弄起来。“你过于自信，过于至死不渝，过于相信虚无缥缈的爱情。你以为冷英凯回来首先找到的人是你？你错了。他找的第一个人其实是我。为了计划顺利实施，我不得不装出对一切全然不知的样子来，像个傻子一样被你骗来骗去。你知道么，其实你在靳睦涵家沙发下找到的那条手链跟那张合照，都是我故意留下来的。说现实点儿，是为了引你上钩。说好听点儿，是作为善意提醒。”

如同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震得我大脑空白眼冒金星。

过了好一会儿，我慢慢吞吞地问道：“为什么引我上钩？计划又是什么？”

韩露直言不讳道：“得到藏在你身上的秘密。一份宝藏，一份足以让你享乐余生的宝藏。”当然，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宝藏？”她所指的，难不成是那只象牙盒？

“冷英凯，那不是你留给我的吗？不是你让我跋山涉水苦心寻找的吗？”我抬起下巴，冷言相讥。

韩露咯咯笑：“那是以前。就像你，不过是个旧主儿，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过去式！而现在乃至将来，他似乎觉得我更适合拥有它。他变心了，变成了我的，而宝藏自然变成了我们的。”韩露说着，无比亲昵地挽过冷英凯的手臂。

韩露的话无疑为一把匕首，刀刀刺中我的心脏。看着冷英凯一脸无动于衷，我甚至开始苦苦哀求——“给我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解释……给我一个解释！”

他甚至没有看我，只是走近了一些，在靳睦涵跟前站定，伸长胳膊。靳睦涵与之久久僵持，终于在吃了重重几拳后惨惨败下阵来。

没等多久，他便伸手探入衣兜。

“靳睦涵！”我一声高喝试图阻止，然而他却抛给我一个无力回天的笑，“屿安，对不起。”接着掏出盒子，慢吞吞地递给对方。

我歇斯底里地骂了句“混蛋”，仰头瞬间，突然发现了什么，接着深深提了一口气。

“你等等——”下一秒，我不禁脱口叫道。与此同时，奋力看向冷英凯的眼睛，用那种赤裸的、审视的、毫无畏惧的目光。

“你不是冷英凯！”

那人狠狠一怔，抓着盒子的手顿时悬空。

然而没等他开口，韩露一脚插进来：“郑屿安你他妈疯了吧？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也就罢了，受点儿刺激怎么连人都忍不清了？”

我不理她，加重语气冲那人重复了一遍：“你不是冷英凯！”

那人未立即反驳，余光打我眼角划过，看似波澜不惊，其深处却是一片激流暗涌，再镇定也难掩波澜壮阔的惶恐。

韩露丝毫未发现异常，双手抱胸“咯咯”一乐：“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郑屿安你这人还真他妈较真！你说不是就不是啊？拿出证据啊！”

深深的怀疑成功弱化了内心的恐惧。我与之对视——“你这眼镜是副平光镜吧？”

那人没说话，站直身子，身子稍稍向后仰。

“冷英凯可是高度近视加高度散光，常年佩戴眼镜度数渐长，特制的镜片会使自身面部轮廓高度变形。可是你的轮廓……怎么看都完好无损！”

“我做了视力矫正手术。”那人冷冷说道。

“严重疤痕体质？能做激光手术？”我乘胜追击，势必要将他拖垮。

“……”那人不再说话，准确来讲是无话可说，他眯了眯眼，暗暗咬牙切齿着。

韩露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了，她认真看向假英凯的侧脸，嘴角滑过一抹稍纵即逝的难以置信：“你……那你到底……”

“英凯在哪里？”我言语坚定地问道。看似质问他，实则说给韩露。

“你到底是......”韩露的意志似乎有些动摇。

“别听她胡说！”那人走过来，一个反手重重扇在我的脸上。他接着转身向韩露，“她对你的态度，难道你现在还需强调吗？心怀极度的嫉妒，亦或无比的蔑视。她试图混淆你的视听。而你要保持镇定，稳住自己的认知。”说着，将那只象牙盒置于眼底，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弄清目前的重点——搞到打开方式。”

“冷英凯到底在哪儿？让我见他！”看他转身要走，我突发失控。

韩露似乎认识到了事件的关键，瞬间醍醐灌顶，伸腿拦住那人的去路：“如果你真的是冷英凯，那么据你所言，机关是你们一起设置的，为什么到如今却要向她苦苦逼问打开方式呢？”

人人自危的混乱现状里，慌恐拔地而起无处遁形。

那人原地闪了闪身，“只会坏事的臭婆娘！”挥起拳头将韩露一把抡开。

我决定就此赌上一把，抓住机会放声大喊道：“我可以告诉你打开盒子的方式，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说着在膝盖上抹了把嘴角的血。

果然，他原地驻下足来。

“说。”

“在阁楼遇见的那天晚上，给我油画的人到底是不是你？说要我等你回来的是不是你？”

“……”

“是不是？”

“……”

“到底是不是！”

那人不回答，转身向门口走去：“你不用对我开口。就算撬不开你的嘴，我也很快能得到答案！”

一席话落，铁门“嘭”地一声被狠狠撞上。没一会儿，高密度的黑暗便将回声淹没。

我知道，我被困在这儿，脑袋渗着血，膝盖受着伤，做得再多思考再多又能如何？也不过是垂死的挣扎罢了。想着想着便也泄下气来。

就在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屿安，你还好吗？”我实在懒得理他。靳睦涵今日的表现令我不解，说他反抗，却并未拼尽全力，似助力却更似隔岸观火。

见我久久不回答，他喃喃说道：“屿安，相信我。我会保护你！至少会让你平平安安从这扇门里走出去。必要的时候，我会用我的命换你的命。”

沉重的黑暗中，无数问题困扰着我。那个冒充英凯的家伙究竟是谁？真正的英凯又身在何处？韩露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儿？这阴谋布局如此之浩大细节如此之丰盛，战线从厦海拉到新疆再拉到甘南川北，一环套着一环，难道就再无合谋者？

我蜷缩在草垛上，轻轻抚摸腿上的伤口，眼泪一颗一颗落在膝头……

如果这是一场梦，我只希望自己赶快醒来，就算是落荒而逃也好。我是多么多么地后悔，多么憎恨自己的小敏感跟小聪明，多么希望命运倒回到事发前的那一天，亦或希望被困在这场寻找里漫无尽头……

第二十四章：世上最善良的阴谋

1.

我们被困于此已经超过了50小时。我的目光紧紧跟随秒针，一圈一圈默默数着。手机被收走，侥幸手表有简单的日历功能。

这期间从来没有像样的水跟食物，唯一赖以存活的便是令人作呕的羊奶跟膻味浓重的奶酪。

大概是清晨，我从一场浑浑噩噩的梦中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大汗淋漓。刚刚蜷紧身子欲在膝盖上擦汗，忽然间，墙角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抽泣声……

我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那声音的来源不是别人，正是韩露。

“你怎么也被关进来了？”我气若游丝地问道。

她不回答，过了一会儿渐渐停止了抽泣。

“郑屿安。我恨你。”她顿了顿。“你怎么还不死？你早该下地狱！”一句诅咒从她颤抖着的唇齿间挤出来，仿佛使尽了浑身解数。

“为什么？”我知道原因很多，却还是想听她亲口道出。

“如果说嫉妒让我瞎了眼迷了心，那么你显然就是嫉妒的根源！”说着，她苦苦一笑，“我本没有多爱冷英凯。自始至终无非是嫉妒之心水涨船高，无非是见不得你爱情比我甜蜜活得比我快乐。咱俩都一样，凭什么你遇见冷英凯，摇身一变成为人生赢家？我明明比你强太多，为什么他的眼睛里永远只有你没有我？”

我不接她的话，秉持摇曳的理智反问：“听你的意思，是被恶人利用？怎么，自始至终你都从未怀疑过那个人的身份？”

“呵——怎么，到现在还在怀疑我跟那王八蛋是一伙儿的？””韩露冷笑，“这么多年失联，我早就对他感到陌生。从他不久前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到现在，我们不过见过寥寥几面，他说他有自己的计划，计划的第一步就是爱上我，摆脱你。我也问过他为什么不跟你直说，他说毕竟相爱多年又是初恋，不忍心。我他妈还觉得他情深似海！现在想想真他妈是瞎了狗眼！”

“计划的第一步是摆脱我，那么最后一步又是什么？”我顺势而问。

韩露斜眼看我，狠狠说道：“你妈别想从我这儿套话，我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事实上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他从未向我交底，一直说等事成之后告知我全部。我就是个毫无自知之明的提线木偶，跟着他的指示他的节奏步步向深渊里走！”

韩露试图朝这边挪挪，却发现自己被捆得很牢根本动弹不得。

“我这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觉得理应跟他结合，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的追逐更算是对你的报复！我要夺回原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她的泪水让我误以为她在后悔，哪知到了现在她还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是啊，做错事的人怎么可能打心眼儿里承认自己做错？她一定将所有的坏账全部算在了我的头上。

就在这时候，一直在旁边观望的靳睦涵开口道：“活该！愚蠢！愚痴愚爱的下场！”

“你闭嘴！”我暗暗瞪他一眼，紧紧追问：“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究竟知不知道冒充冷英凯的到底是谁？他们为何会长得一模一样？”

韩露犹豫良久，终于开口：“说是冷英凯的哥哥。”

哥哥？这我倒是听说过一点。隐约想起很多年以前我好像听英凯提起过，他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在父母离婚之后便一直跟父亲生活在一起。记得当时他还给我看过那男孩的照片，可我清楚地记着，他们俩的长相截然不同！

冷英豪？为什么？这里面又藏着什么阴谋？

巨大的好奇铺天而来，瞬间便将我逃亡的欲望充满。我伸出指头摸了摸手腕儿上的束带，久久凝滞的记忆突然开始倒流。记得在某本讲生活小技巧的书里看过：当你双手被束带捆绑时，首先先将手高举过头，然后再快速将手放下来的同时把你的手臂打开。虽然会很痛，但你可以迅速挣脱出来。

我按照记忆中的步骤一一照做，趁韩露不备，装出伸懒腰的样子将手臂举过头顶，紧接着，猛地一放。然而与此同时，韩露低低叫了一声：“你想逃跑？”我本能反应摇头说不，然而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

不幸的是，我的双臂成功挣脱了。

我紧张极了，如果被守在门外的人发现无异于掐断所有后路，我只可能被拉去喂狼。

想到这儿，我甚至开始连声哀求：“看在我们是闺蜜的份儿上。韩露，求你放过我。我还要去找英凯的下落，等我找到他，我发誓，我会亲手打开那只盒子，将宝藏交给你！我发誓宝藏全是你们的！我们一个子儿都不会碰……”

我哆哆嗦嗦地说着，然而韩露却递上一个痛苦而无奈的表情：“想不到你至今仍然不信我的清白，你还觉得我跟他是一伙儿的。对不起啊郑屿安，既然如此，既然我一路错，步步错，想必我是得不到任何原谅了，我只好、也只能就这么继续错下去......负负得正，错错得对，既然到了这一步，我怕是没法再回头……”

说到这儿，韩露张开嘴，放声大叫起来——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没等她喊出声，潜伏于黑暗中的靳睦涵一步上前，从背后紧紧捂住她的嘴。韩露开始反抗，她的力量不小，跟靳睦涵在地上扭作一团。

“屿安！跑！快！”靳睦涵冲我嚷道。

我用牙齿撕咬着绑在腿部的束带，试图快一点挣脱。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哐”的一声巨响，那面厚实的木板被踢开。紧接着，冷英豪出现在了一束逆光中。

他吩咐两个壮汉上前，用手铐将我跟靳睦涵牢牢铐住。接着走到韩露面前，屏气凝神，像极了一个死神。

“你知道的实在太多。你本可以选择被永远蒙在鼓里或者一路装傻到底，本可以在事成之后享尽荣华富贵，可你自作聪明，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可是，这怪谁呢？”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猛地回身看向我——“怪她！你的闺蜜！如果你今天死了，你要记住自己到底因谁而死！”

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两个壮汉便一把将韩露从地上拽起来，接着拖她出去，木门被再一次摔上，我们重新落入混沌的黑暗中。

我以为这场面就此为止，哪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没过太久，只听外面的旷野上传来一声响亮的枪响。我跟着尖叫出声。靳睦涵扑过来，一把将我揽入怀中，紧紧搂住我。

我一直在哭，根本忍不住，口中喃喃重复着：“韩露死了……他杀了韩露。我们也会死的！下一个就是我……”

靳睦涵不断地安慰我：“别怕屿安，他是杀鸡儆猴，跟人命相比，他要的是宝藏。别怕屿安，我们会平安的......”

直到四周再次被无边的死寂淹没，直到我停止抽泣，靳睦涵轻轻托起我的脸，轻轻问我：“屿安，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一切能够重新开始，如果这一切的一切不曾发生，你会不会……”他有些哽咽，没能再说下去。

我看了一眼表，晚上三点。靳睦涵用一根火柴帮我打开了手铐。一根火柴？这份轻易令我瞠目结舌。靳睦涵来不及解释其中原理，示意我不要说话，保持体力，做好准备随时撤退。

2.

凌晨三点零四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进来给我们送食物跟水。转身瞬间，靳睦涵从黑暗中蹿出，用两只连在一起的手铐将那人抡倒在地。

我按照计划趁机闪出那道生死门，开始全速奔跑，浅褐色的鞋子溅起浅褐色的泥土，深深的恐惧藏匿其中。我不再是一个被阴谋围捕的少女，我化身为泥土，化身为迎面之风，我仿佛化身成了万物，任谁都无法改变。

除了——靳睦涵。

长时间的折磨不仅摧毁了他的意志还加重了他的腿疾。他原本跑在前面，没多久便因为强烈的疼痛落在我身后。他甘愿做一堵墙，帮我阻隔开敌人的视线。

然而没跑多久，忽闻背后一声枪响。我腿脚一软，一头栽进了草堆里。仰起头，一双黑色长统靴映入眼帘。我随之陷入深深的绝望。是冷英豪。

冷英豪定定神，将烟头扔向地面，接着伸出一只脚用力碾，那样子像是要踩碎一只蚂蚁。我跑到气力全无，将脑袋重重埋入草中。我只想休息，要杀要剐你随意。

片刻，冷英豪缓缓开口道：“怎么，背叛组织的感觉好受吗？”我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只见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靳睦涵的身上。

什么背叛？什么组织？电光火石之间，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当下一个心惊——靳睦涵？他……不是跟我一伙的吗？我听得有些懵，不禁开口问：“怎么，你也是他的人？”与此同时一脸期待地望向靳睦涵，期待他能够辩驳些什么。

然而靳睦涵眉目一耸，抬眼瞥我，秉持一脸无力回天的表情重重低下头。

我的希望终于被生生挖空，眼前徒留一阵天旋地转。

冷英豪看我根本不安份，扬言要杀我灭口。靳睦涵以打开象牙盒的“准确答案”作交换。他祈求着，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剧烈的疼痛令他看上去有些龇牙咧嘴。然后，我亲眼看见——亲眼看见他从怀中掏出的那个东西。是那只象牙雕盒。

我连吃惊的力气都没有，眼泪簌簌往下掉：“怎么……盒子不是被他拿走了吗？那你手上的......”

靳睦涵紧抿双唇不回答，冷英豪有些得意地说道：“不假装夺取该如何让你相信他的身份？不归还与他又如何向你要来最后的答案？”

这话似乎靠实了靳睦涵的真实身份。我用力盯住他，猎猎目光像是要将他的身体刺穿！

“是真的吗？”我近乎咬牙切齿。

“但是——但是我对你的信任却得到了你的背叛！”冷英豪残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放了她。杀了我。”靳睦涵抢言道。

冷英豪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虎躯一震，跟着冷冷笑：“想解脱？没这么容易！你夺去了我的宝藏，我只能夺去你最珍贵的东西！”说着便作势将我一把提起，哪料靳睦涵一个鱼跃，拼命抱住了他的双腿。

“郑屿安——跑！”

余光中，一把匕首高高举起，接着刺进了他的大腿。

我的眼前很黑，加上体力不支压根儿认不清方向。没多久，草原上刮起一阵大风，将草木吹得东倒西歪，也差点儿将我撂倒。我脚下一软，瞬间乱了章法。好像有点摇晃，死亡的感觉是那样强烈。一直跑到一处一米来高的残破砖墙，看样子应该是牧民们临时搭建的避风所。

我躲在一团浓稠的阴影里等待，心跳声如鼓点般落在耳膜上。我很害怕，大气不敢出。没过太久，一个黑影跟了上来，看那一瘸一拐的姿态，是靳睦涵。我本应向他挥手示意，可此时的我却本能抱住身子，缩得更深。然而他似乎太过了解我的章法，轻声叫我的名字——“屿安——郑屿安——”

我在心里默默倒数，猛地抽开身子准备逃跑。

“屿安！你听我解释。”靳睦涵一声低吼，接着扑上来抓我的胳膊。

我毅然决然将他一把推开。

他奋力站起，一把环住我的腰身，像是制服一只发疯的鸟。我不顾一切愤然挣脱，他却突然从靴筒处掏出一把匕首来。

我惊呆了。这是要做什么？说翻脸就翻脸吗？看我不听话干脆杀了我吗？这么想来，我突然站住了，似乎是想验证些什么，甚至朝他靠近了一些。

突然，他一个甩手，不由分说便将匕首塞入了我掌中：“如果你恨我，现在就捅我。朝这儿捅！我死在你手里，也是心安理得。”

我冷笑：“怎么，激将法吗？欲擒故纵？”

靳睦涵秉持一脸真假难辨的坦然：“郑屿安，如果让我在你恨我跟你杀死我之间选择，我只想、也只能选择后者。”

我握紧手中的匕首，退后几步，接着二话不说转身狂奔。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要奔向哪里，只听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靳睦涵在身后紧紧追逐，不一会儿，终于被我摆脱。我又跑出了几百米，转身看身后一片死寂，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鬼使神差地，我心神一晃。怎么不追了？难道他脚坏了？昏过去了？该不会死了吧？他的腿脚不便，正常走路都困难，可今晚却一直在奔跑。

犹豫了好一会儿，我握紧手中的匕首，又原路返了回去。

回到砖墙附近，我扒开一丛厚重的草，只见靳睦涵躺在地上，痛苦到扭曲。

“嘿！”我冲他轻轻嚷了一声。

他勉强睁开双眼，抛给我一个老实的笑：“你回来了。你没丢下我，真好。”说着，他动作僵硬而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指南针：“屿安，我跑不动了。你拿着这个，一直往正北方，然后你会看见一个车站，五点三十，早上第一班车，回镇。”

“我不走！”汗水混着眼泪在脸上横冲直撞。“我要知道真相！靳睦涵，我给你打开盒子的方式，你告诉我真相。冷英凯呢？告诉我他在哪？”

靳睦涵挤出一个万般苦涩的笑：“屿安你还不明白么，我根本没打算得到宝藏，也没打算从你口中骗出开盒方法。我喜欢你屿安，你是我的生命。可是......可是你现在最关心的还是他。”

“冷英凯在哪儿？告诉我！”

他轻轻闭上眼睛不说话。

鬼使神差般，我将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这关头，我不得不以死相逼：“告诉我一切一切的真相。不然，我将亲手结束你的挚爱的生命！”

靳睦涵吃惊地望着我，眼睛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痛苦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动了动嘴唇：“好吧。你想听什么？”

“告诉我冷英凯在哪里，是死是活！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你是怎样大摇大摆潜入我的生活，又是怎样步步为营用一脸和善无辜取得我的信任，又是怎样将我当作精神病人对待，怎样毁掉我的一切害我落得今天这地步的！”我歇斯底里，我理智全无。

皎白的明月悬在头顶，他的话音落下。良久的沉默里，只有星星在微微闪烁。沉默成了表达......那是无声的哀求跟控诉。他看向我，又看向高高垒起的石块，又看向手掌上粗燥的纹路。就在我们打算以此姿态继续沉默下去的时候，他突然出了声。

“没错，离真相最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韩露也不过是颗被蒙在鼓里的棋子罢了。”

“如果真相离你最近，那么英凯呢？他到底在哪里？”危急时刻，我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他死了。”

“死了？”一瞬间，我被绝望扼住喉咙，被死亡的熊熊烈火照亮。

靳睦涵痛苦地点点头。

“不可能！你骗人！不可能，他一定还活着！”我如同发疯一般嘶吼着。我的眼泪如同海浪拍岸，结结实实，一浪一浪打在心坎儿上。

“是谁？是谁杀了他？是你？还是那个混账哥哥？”

“癌症。”

“癌症？”我倒抽一口冷气，感觉整个儿世界都失去了真实感。“呵。癌症？不是什么夺宝的阴谋轨迹？”

“阴谋？呵。如果说是一场阴谋，这将是这世界上最善良的阴谋！可笑冷英凯亲手促成了这个阴谋，我们本是实施者，一时糊涂，却都变成了帮凶。”

……

终于，在我的苦苦哀求中，靳睦涵将真相娓娓道来——

3.

这个故事开始于五年之前，从冷英凯失踪前不久便已经被写好。

五年前，英凯被查出了癌症，晚期，之后没多久就死了。死前，他联系到了自己的父亲跟哥哥冷英豪，却得知父亲在几年前已经去世，留给他了一笔遗产。

曾今跟我海誓山盟承诺守护我一生的冷英凯眼看要撒手人寰，为保障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将父亲留给自己的遗产换成一颗宝石留给我。

这颗宝石的名字，叫做“穆萨伊夫”。

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冷英豪，却没有告诉他过于具体的内容。他要哥哥在自己死后代替自己启动这个游戏。保险起见，并未告知详情，只是让我根据他留下的线索一步步找到宝藏。

哪料冷英豪利益所趋起了歹心。

父亲说这辈子亏欠冷英凯，同为儿子，生下他却没能得到养育他的机会，因此将大部分财产留给了他。冷英豪当然不甘心，决定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去国外做了整容，整成了弟弟冷英凯的模样，想要利用虚假身份，通过我套出宝藏的具体藏匿地点。

而韩露、靳睦涵都不过是冷英豪的棋子，一个靠情感牵制，一个靠利益牵制，于是，他们合谋。

多年前，韩露三番五次告白冷英凯被拒绝之后，不久前的一次重逢在冷英豪的蒙骗之下为其所用。

韩露的动机一向明确——表白几次都被冷英凯拒绝，而作为闺蜜的我还总是在她面前秀天秀地秀恩爱。因此她要抓住这次机会得到他感情的同时得到他的财产！凭什么我郑屿安顺理成章得到一切？她要报复我！

而靳睦涵自己，才是这场阴谋的始作俑者之一。他是冷英凯生前的好友。两人的父亲更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一次商业欺诈，靳睦涵的父亲被冷英凯的父亲搞破产，不久后跳楼自杀，母亲也因此大病不起，后来查出了不治之症，需要钱治病。天性善良的靳睦涵被逼到走投无路，决定报复，将本属于父亲的钱拿回来，才参与到这场阴谋中。

“所以，你跟我说的家破人亡都是真的？”我不动声色听完，心底一软。

他艰涩地点头：“这件事上，我从未欺骗过你。”

“那又在哪件事上欺骗我了呢？或者说……除此以外的每件事？”我不肯罢休，秉持满口咄咄逼人的刻薄。

靳睦涵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屿安......”

“别这么叫我！你没有资格！”我面无表情地，用匕首抵住自己的喉咙。“说！从头开始，一件一件地说！”

“别——屿安！”靳睦涵见状，残残败下阵来。

“没错，最初我靠近你，闯入你的生活，看似无意其实别有用心，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为营。你所画的每一幅诡异的画，都是我动的手脚。是我在你的饮品里加了安眠药，在你睡着以后涂改画作。”

“安眠药？我跟你相处那么久，怎么从来没发现过？”

“提前碾成了粉末，藏在了戒指里以备不时之需。”说着，靳睦涵将戒指从指尖摘下，慢吞吞地递给我。我将铁盖儿打开，只见里面有两个浅浅的分隔，左边的残渣是白色，而右边，是青绿色。

我突然联想到某次在卫生间，靳睦涵洗手时落下戒指不等我送出去便心神不定地冲进来取走，我问他粉末，他解释说金属碎屑。

“绿色是什么？”我的目光足够惨烈。

“枯孤藤，一种产自西域的植物，有毒，研磨成粉，少量服用有致幻效果。”他气若游丝地说道。

“所以我之所以产生那些幻觉，产生那些奇怪的行为跟所见所闻都是因为你给我下了药？”

靳睦涵没回答。我当是默认。

“可是我第一次失眠画画发现诡异之处，那时候我还没搬进阁楼，你又是如何给我下药的？”我对此不解。

“你还记得吗，那晚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其实我一直没走，故意敞开阳台窗户。等大风将它吹开发出巨响你上前查看的时候，我才从正门溜走。”

“卑鄙！”

……

“我晚上回家在小区被跟踪，第二天查监控却发现什么都没有那次呢？”

“是我制造了倒垃圾被你撞见的假象，后来编了谎话欺骗你，说自己整晚在家从未下楼。”

“可第二天查监控一切正常又是怎么回事？”

“是韩露当晚对监控室的录像做了手脚。”

……

“烧水烧不开，茶杯凭空消失用凭空出现那件事呢？”

“你的确用我的杯子给我泡了茶，我为了让你相信自己神智不清，暗中将杯子放进回橱柜并且有意让你发现。”

……

“还有我的第二人格袭击了你的那件事儿呢？”

“也是假的。我让韩露把我打晕，然后伪装现场故意让晴子目睹，然后嫁祸给了你。”

“看似单纯，一肚子坏水儿！上演这一出出的苦肉计让我坚信自己疯了。到底为了什么？这究竟对你有什么好处？跟你们的阴谋计划有关吗？”

“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又是一切的关键。我要让你觉得自己病了，我要扰乱你的精神状态，让你完完全全信任我，甚至对我产生致命的依赖。”

“垃圾箱里的那撮灰烬呢？就是韩露寄给我的恐吓诗？真的是她吗？还是你？”

“这是组织的决定，你这个人好奇心重，认准的事情外界越是组织越能令你下定决心。冷英豪抓住了这一点，让韩露写信给你，为的就是让你不要犹豫即刻启程。因为你越早上路我们便可越早得到宝藏。而那时候，我已经动摇。我不希望你被卷得更深，我根本不希望你踏上这场生死未卜的旅程，因此我烧了信，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

我承认，听到这里我的眼角的确划过一丝动容。

“为什么需要我？既然知道冷英凯的计划为什么还需要我？”

“只有你一路帮我们找到宝藏。冷英凯从前设下这个局，我们并不知道每一步该如何破解。因此我们需要你。”

“所以沙发客交换旅行完全就是个幌子！你打一开始就知道冷英凯压根儿不存在！所以当我们第一次回到荒脊镇站在你家门口，你甚至没有想到要敲门，而是直接拿出了钥匙。当时我就觉得奇怪，这下就说得通了。”

“屿安，对不起。”靳睦涵深深垂下脑袋。

“你的确对不起我，但先别急着道歉，我想知道的还没问完！你在楼顶被绑架那一次，又是什么鬼把戏？博取我的信任？博得我的同情？”

“不。不是。”他摇摇头，“是冷英豪。是组织对我违规的惩罚。他们发现我对你动了情，他们要报复我。因为我即使对你产生半分感情，对他们都是致命的。所以他们惩罚我，以示警告。”

“那为什么要嫁祸给英凯？”

“屿安，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要抓住一切能够抓住的机会得到你。”

“不惜于背叛自己的良心吗？”

“……”

靳睦涵没有回答，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屿安，我本与你一样，在厦海这座美丽的海滨之城长大。我们望着同一片蓝天，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我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父母恩爱，家庭和谐，前程似锦。直到有一天——”他顿了一下，“直到有一天，我的爸爸因为破产跳楼身亡，而我的妈妈一场大病卧床不起，现在还在等待治疗的费用。如果换作你，你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我双目含泪：“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但无论如何不会丧尽天良，不会让良心受到背弃跟屈辱！”

……

我知道靳睦涵此刻正在思考，尽管在如此危急的时刻，你会觉得他的行为多半是出于恐惧，而并非冷静。

近在咫尺的砖墙挡住了我的全部视线。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身后一声足以震醒夜空的枪响。

那是毁灭一切的声音。

又过了一分钟，我记得——至少有一分钟。漫长的六十秒。六十秒，足够你尝遍所有的求生手段了。

“冷英豪在此设下天罗地网，我不知道哪里最安全，只知道松潘甜茶馆应该相对可靠。距离破晓的第一班车还有四十分钟，去找老板娘！你要一直跑，不要停下来！”说着，他将那只象牙雕盒往我怀里用力一塞：“屿安，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一切能够重新开始，如果这一切的一切不曾发生，你会不会……”

话没说完，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我回首观望，靳睦涵趁机一纵身，夺下我手中的匕首，他不顾一切地重重地吻了我，接着将我一把推开——

“郑屿安，你要记住，我爱你，我会履行承诺，一直守护你！”

“所以，从现在开始，不准再回头！”

那个吻，令我终身难忘。我明白其中含义，也记得它的味道，那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灌满了我的整个儿大脑......

第二十五章：缘灭，缘再起

1.

班车从松潘草原的方向驶来，道路崎岖蜿蜒，车灯忽明忽暗。自动门一开我便自一处玛尼堆的背后闪身冲上车。

保险起见，我窝在车厢最后一排，抱臂蜷缩在几位目光凝滞的藏族老阿妈裙摆的阴影里，即便山路颠簸混杂牛羊的膻味令我胃里泛起一阵阵波涛，好几次差点儿呕吐。

索幸郎木寺镇是终点站。到站的时候天光明亮，我却几近昏厥。模糊的视线中，乘客们缓缓走下车，而我的身体却沉重到难以挪动。

班车司机看我一身打扮应该是游客，伸出援助之手。

“松潘甜茶馆……松潘......茶馆……”我的双唇以自己都感受不到的节奏微微蠕动着。也不知司机到底听没听清，只是渐渐地，他的面目再次模糊；而我，再次被裹入了一个硕大的黑暗的茧……

2.

我好像沉睡了很久。不！不是沉睡，是昏睡！久到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我亲身参与了一连串或平和或扭曲的梦境，却没能被其中任何一个叫醒。我梦到了英凯，梦见了靳睦涵，还有.......其他的人设都记不太清楚了。

刚刚睁开眼睛，只见一个人影朝这边缓缓靠近。我定睛看，是松潘茶馆的老板娘。她手持一只瓷碗，往木床边缘一坐：“醒了？来，先把药喝了。”

“我在哪儿？”

“甜茶馆二楼，你很安全。”她说着，将瓷碗朝我嘴边凑了凑，“热着喝尝不出那么苦，等到冷了更难以下咽。”

我伸手接过，却突然犹豫下来。碗里究竟是药是毒？我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敌是友？我亦不知。

从恍然得知靳睦涵真实身份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演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谎言，而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似乎都变做了谎言的组成部分。

这其中，包括我自己。

想到这儿，我的目光惶然，手腕跟着抖了抖。

老板娘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将药碗放下，接着靠我近了一些，轻轻开口道：“你是郑屿安吧？你是冷英凯的爱人。”

我听闻，却始终没有抬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并不足以证明什么。老板娘看我半天没反应，起身离开。没一会儿又重新回到我面前。她的手里多了三样东西，一件是我学生时代的照片，一件是英凯留给我的油画，最后一件便是那只象牙雕盒。

我瞬间慌了神，不禁脱口而出——“为什么翻我的东西？你到底是谁？你想做什么？”

老板娘不回答，抛给我一个寓意未明的笑。她走到床边，接着将那幅画铺展开：“你听我说。画上的这个人，叫sasha。”

果然，如我们所猜测。然而下一句，却出乎了我的意料——

“sasha，是我的女儿。”

“镇长家失火，是冷英凯将我女儿从火海里救出来。她是唯一一个生还者，只是......只是为了避免镇民们的闲言碎语，这件事再没有其他人知道。”

任我消化了一会儿，老板娘不紧不慢地举起手中那只象牙雕盒，“事实上，开启这只盒子的钥匙，就在你的身上。”

“我的身上？”这也太匪夷所思！在哪里？我自己怎么从来不知道？

我猛地抬起头，突然发现老板娘的眼神变了，那双眼睛一改以往的不耐跟凉薄，变得深邃而和善，不仅如此，那更是一双见证了太多繁荣事物的眼睛。仿佛看透了一切，又毫无畏惧。那双眼睛里没有火焰，那也不是一潭死水，也没有暴躁的烈焰。只用轻轻与之对视，便能明白灵魂里的平和。

“所以，你知道冷英凯，你是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的唯一一个人，对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的确拜他所托。但还有一个人，就是宝石的守护者。”

“他是谁？告诉我好吗？求你告诉我这一切的一切！我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唯一的支撑便是对真相的渴望。求你……求你告诉我……”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板娘轻抚我的肩膀：“来，先把药喝了。你要坚强健康地活下去，这是他的愿望，也是所有人的愿望。”

他？是指......英凯吗？想到这儿，我一把夺过瓷碗，仰头，二话不说将那黑乎乎的液体一饮而尽，接着甩起袖子抹抹嘴：“既然知道是我，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时不告诉我？”

老板娘轻抚照片，心平气和地解释道：“你不是前来寻宝的第一个人，当你跟那个男孩一起出现的时候，我觉得曾今在哪儿见过他。我不确定他是谁，也不确定你到底是谁，你俩是不是一伙儿的。”

她这么一说，我瞬间了然，反问：“因为曾今有一个跟冷英凯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向您套问过关于宝石的事情，对吗？”

老板娘面露吃惊之色：“你……也见过他了？”

我狠狠点头。“所以你始终怀疑，时至今日才确认我的身份？”

“不，早在你问我要年历的那一次。我看见你脖子上的银项链。”

“银项链？”我倍感诧异，将那枚“生命之花”从领子里掏出来，仔细回忆，难道当时令我倍感不适的那道暗光是来自老板娘？

“对。我见过它。如果没猜错，它便是开启这只象牙雕盒的钥匙。”她说着，将那只盒子递给了我。我迫不及待地接过，翻来覆去仔细端详，却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够插入吊坠的机关。

良久，老板娘轻声提醒道：“也许是纹路，两者都是镂空制作，都有凹凸，盒子上也许存在跟吊坠上的镂空相吻合的纹路。”

我照此思路将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接着，将银坠的正面跟盒子表面贴合，寸寸摸索起能够与其严丝合缝的点来。

摸着摸着，突然，只听手头“咔”的一声轻响。我知道，那是凸起落入卡槽的声音。

“现在，试着轻轻转动它。”老板娘小心翼翼地提示着。

我照她所说轻轻转动手指，果然，下一秒盒子居然一层层自动错开。如此精妙的设计很容易便唤起了我的好奇。我甚至开始暗暗揣测那盒中物的样子来。是宝石？还是又一道通往最终答案的门锁？

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一层层错开的悬梁之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难道……难道东西已经被取走了？又或者，难道我面前的这个女人......

没等我细想，突然，房门“咚”地一声闭上了。只见老板娘端着一盆炭火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熊熊火光映红她的脸，好似凶神恶煞。

终于，她在床边停了下来。弯弯腰，将火盆房子地板上。

“你经过了最后一道验身。所以，有资格解开最后一道锁。”说着，将一封信递给了我，“看完，记住内容，然后烧掉。”说完，拂袖而去。

我握着那张平整的牛皮纸，被一波又一波的恐惧摧毁，惊魂不定之余，我颤抖着手，将信封拆开。紧接着，一纸久违了的笔迹映入眼帘——

“屿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离开你已经很多年了。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只是不想让你伤心，因此用这个游戏做尾声。就在不久之前，我被查出了癌症。令我绝望的并非病痛折磨或者死亡威胁，而是无法完成对你终其一生的誓言。我对此痛心，却也无能为力。可这世界人来人往，留不住是早晚的事情。

屿安，请你原谅我的自私。我费尽周折策划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比起死亡，更令我感到恐惧的是被你遗忘。

我希望你快乐，不要你心怀牵绊度过余生，我希望有另一个人能够代替我守护你，爱你。我留给你这颗宝石，至少能够作为后半生的物质保障。

我一直相信，这人间既然有刹那，就有永恒。在我心里，跟你在一起的每一个刹那，都是永恒。希望你明白，爱情没有结局，人生没有真相。

对了，还记得我们一起纹过的那个刺身吗？你要认真聆听，它的一笔一画，都在说着我爱你。

永远爱你、守护你的英凯。

绝笔。”

我默默背下信上所讲的每一个字，亲吻它，接着掷入熊熊烈火，眼睁睁看这个保守多年的秘密化为一撮灰烬。

我打开窗户，发了一个漫长的呆。直到老板娘前来端火盆，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问她：“对了，你之前说还有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宝石的守护者。他是——？”

老板娘犹豫片刻，抬头，直视我的眼睛：“他就是，这世界上跟你最亲近的那个人。”

3.

我带着半身风尘半身寥落往事，平安踏上了回厦海的火车。试图将这一切当作一场噩梦抛之脑后，可现实并非想象中那样简单。

下了火车，我直奔医院，刘阿姨见到我很激动，她说父亲的病情有所好转，现在已经能够自主吞咽食物了。

我走进病房，将行囊往门背后一靠，缓缓上前，在父亲床边跪下。

“小安，回来了。”父亲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弱，却能看出使劲了浑身解数。

“是啊爸，我回来了。您看，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吗？很健康，没吃任何苦头。”我轻声安慰，父亲却开始流泪。

相顾无言了好一会儿，我轻声问：“爸爸，有件事，我想问问您。可…..可以吗？”

父亲仿佛知道我要问些什么，深深地叹了一口：“我的书房……石头……你以前……”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发音对于他来说似乎变成了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

我却立马领会他的意思：“是穆萨伊夫吗？”

父亲点点头，接着很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原谅爸爸。之所以隐瞒一切......只是为了护你周全。”

……

临近午夜，我从医院出来，我穿白色的连衣裙，远远儿看上去像是一只漂浮的幽灵。我打车回到父亲家，走进书房，翻遍所有柜子，却都没有找到那个名叫穆萨伊夫的宝石。

我关上屋内的所有光源，将窗帘大敞开，任月光肆无忌惮般打在窗棱上，将整个儿房间照得透亮。一番劳顿，我有些体力不支，便在窗边的摇椅上坐了下来。

此前一路危机重重，等到一切偃旗息鼓，我才有机会静下心来静静想念冷英凯。五年——这瞒天过海的五年，这时光静止的五年，这虚实难辨的五年……

我伸手擦眼泪，倾斜的目光不禁落向胳膊上的纹身。多有趣，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图案，却将冷英凯穿针引线般缝进了我的身体。

突然间，思维一个起跳，这令我猛地联想到了什么——

纹身？对了，英凯在信里是怎么说得来着？他要我认真聆听，听它的一笔一画……一笔一画……我细细端详，对了这纹身的图案不就是一条声波吗？

世间存在着无限种可能，大胆尝试无疑为唯一的出口。

我关上窗户拉紧窗帘，伸手扭开台灯。很容易，我在手机上找到了一个名为“声波识别”的app，草草浏览了大概便点击下载键。

待一切准备妥当，我在明亮处将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胳膊，然后塞上耳机。机器立即开始识别，大概五、六秒的功夫，英凯的声音响了起来，言简意赅，指示性极强——

“穆萨伊夫，封在一个不规则八面晶体的花岗岩分离式底座的内部。”

不规则八面晶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大脑随之开始对记忆进行精准筛选。

蓦然间，脑内灵光一现，我二话不说拉开倒数第三扇柜门。只见那只盒子，那只被我误认为父亲密友赠送的盒子，此时此刻正看似随意地置于角落，以一种任岁月沉淀的姿态。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当初父亲那番犹豫不定的言辞并非真的对此有所不知，反倒是过于了然，却因我的突然发问而慌了神。

我将那摆件从盒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取下底座，然后放在耳边用力摇，果然，里面有轻微碰撞的声响。声音不大，应该是裹了隔离层或绒布袋。

接下来的动作，我没有再继续下去。我将那块光秃秃的底座紧紧露在胸前，重新塞上耳机，英凯的声音再次盘踞耳畔。不自觉地，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重重落向地面……

4.

回到阁楼已然凌晨三点半。此行之前我锁死了门窗，因此屋内落灰很薄，却也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儿。我将所有窗子敞开，烧上洗澡水，将脏衣裤从行囊中掏出来塞进滚筒。

而就在我蹲在洗衣机旁掏裤兜儿的时候，突然被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体硌到了手。我掏出一看，是那枚戒指，靳睦涵的毒药戒指。

手头的动作戛然而止，冥冥之中，那副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于眼前乍现。英凯是那种眉头紧锁便足够性感的男人，而靳睦涵正好相反，他只用微微一笑便能扬起红尘滚滚。

我深深地知道，如果没有靳睦涵就没有此时此刻完好无损的我。是这个男孩，始终信守着对我的承诺，在命悬一线的时刻牺牲自己为我开辟出一条难得的生路。我不是良心缺失过河拆桥，这么多天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他，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刻意回避自己对他的惦念。

我甚至固执地希望他仅仅是南柯一梦，随记忆的流逝渐渐淡出我的人生。然而此时此刻，当我将这枚戒指握于掌心，又不由想起他来。

他在哪里？究竟怎么样了？是顺利逃出生天？还是生死未卜？

想到这儿，我不禁发疯一般冲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陈旧的诺基亚备用机。等电量充到百分之十，便不由自主按下了那串号码。

然而——“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靳睦涵，这个情深意切的男孩，这个曾发誓守护我一生的男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我面前的世界消失掉，跟冷英凯一模一样，静默到如同人间蒸发。

5.

就这样，我在阁楼里安顿下来，换了崭新的沙发跟浴缸，换了新的穿衣风格，也剪短了头发，执意丢掉过往将人生从头来过。

我回到公司，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我接下新的项目，不畏险阻，跟欣欣齐心协力，力争人生上游。

我见到了唐杰瑞，他依旧性感温柔、英俊如故。然而遗憾的是，因为公司内部整改的缘故，他很快就要调回欧洲总部了。

送别会的时候，唐杰瑞一如既往地喝了很多酒，却破天荒地酩酊大醉。那个夜晚，他一直将我拦在阳台上不让我离开，说了很多很多无关痛痒的玩笑话，聊了很久很久悬而未决的人生计划。散场的时候，他将嘴唇堵在我的耳边，他说屿安，我们来日方长。然后留下了的地址跟电话，轻轻吻了我的额头。

……

接下来那个稀松平常的周六，我从插画班上完课回家。走到楼下发现一群工人正将一批崭新的家具往楼道里搬。上前打听才知道，原来有新住户搬进来。

真有意思，这么破旧的房子竟然还有新人入住？不过转念一想便也开怀，觉得自己活得并不赖，至少有新鲜气息前来作伴。

七点，我站在阳台上给一排绿萝浇水，突然有人敲响了房门。我以为是欣欣来送设计稿，想都没想便“哗”地一下将门敞开，下一秒，我被一股巨大的惊异笼住全身，惊异到耳中的声音全部消失，仿佛世界万物在此刻定格——只因出现在我视线中的那具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怀里抱着一盆新鲜的鸢尾，微笑如同四月暖阳普照大地——

“小姐您好，我是新搬来的，住在正对面。以后请多关照。”

我怔在原地动弹不得，热泪盈眶瞬间转变为嚎啕大哭。

“你没死吗？我以为你死了！你还活着！真好——你居然还活着……”

靳睦涵挑起嘴角坏坏一笑，顺势将我一把卷入怀中：“说什么呢！我可是承诺要守护你一世一生的，我的命运早已掌握在了你的手里，你没发号施令，我怎么能说死就死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

待我安静下来，靳睦涵将后来所发生的事情与我和盘托出。他讲述与冷英豪之间的搏斗，亡命天涯的逃跑，以及被牧羊人救下的种种。

我争得父亲的同意，卖掉三块名贵的石头，给了靳睦涵一笔钱。虽然无法承担他母亲所有的治疗费用，但最起码能够支付一笔至关重要的手术费。我知道，一方面是我出于善意拔刀相助，另一方面也是替英凯还债。

而那块存放宝石的底座，我并未设法拆开，只是将它完好无损地保存了起来，靳睦涵不多问，我也就没多说。仿佛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我们便很容易达成一致，抹去了宝石与金钱之间的等号。

不久后一个暮云叆叇的黄昏，靳睦涵出去找工作，而我坐在屋顶露台上读一本心理学的书，只听手机叮咚一响，语音提示一条视频消息。

我拿起手机点开来看，竟然是韩露。她没死？她居然还活着？

屏幕上的韩露顶着一副难得清纯的素颜，穿着朴素的粗布衣服。背景像是在某个不知名的边陲小镇，她说自己怀孕了。是冷英豪的孩子。

后来，她笑着告诉我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爱上了他，兴许是他用枪对准自己却不忍扣下扳机的时候，也兴许是他因为自己的罪行忏悔而将她一把推开的时候。

“屿安，我就是那么莫名奇妙地爱上了他！也许我患了书中所说的斯得哥尔摩综合症！”说这话的时候，她突然哈哈笑了起来，眼角堆起性感的鱼尾纹。

她告诉我自己一切都好，不用太过牵挂，更是为了跟我道歉。她说他们决定在镇上定下来，至少将孩子顺利养育成人。

转眼秋天来临，我按季节整理了衣物跟被褥。

就在卧室的床底下，我发现了那只在事发之初丢失的手机。

当初是怎么丢失的？真的是被人偷？还是我自己放错了地方？我用力晃着脑袋，不愿多想，也不愿再追究。一想到那张自拍照上的人并非英凯，一股冲动上头，我差点儿将它删掉。可看着那张难分难辨的脸，既然是留个念想，照片上的人究竟是英凯还是冷英豪，又有什么重要呢？

我试图怀念，轻轻一划将英凯的脸部放大来看，透过镜框，那本该齐整的面部轮廓竟因厚厚的镜片变得有些参差不齐！

我不禁讶然。难道他……他是——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6.

深山疗养院。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正站在窗前凝视雾中青山。他的目光冷冽，眼底那颗黑痣被苍白的脸色衬托得分明异常。

良久，身后的房门被推开，一束暖色的光线打进来将窗前的资料卡照亮，三个足以令世界静音的大字清晰可见。只听站在门口的白衣护士医生轻唤——

“冷英凯，该吃药了”。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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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午夜魅影

第二章：再探诡宅

第三章：神秘的沙发客

第四章：吊诡画幅

第五章：隐秘的身份

第六章：坠入幻觉

第七章：时运变节

第八章：虚与幻的边缘

第九章：致命游戏

第十章：胸口的密符

第十一章：异域香水藏玄机

第十二章：被烧毁的恐吓信

第十三章：陌上危途

第十四章：夜幕下的绑架

第十五章：穆萨伊夫

第十六章：西语字母之谜

第十七章：身份的质疑

第十八章：闺蜜的背叛

第十九章：来自六年前的照片

第二十章：完美的陷阱

第二十一章：夜守玛尼堆

第二十二章：时间以外的时间暗示

第二十三章：在劫难逃

第二十四章：世上最善良的阴谋

第二十五章：缘灭，缘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