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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归乡

作者：尤凤伟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10

ISBN：978-7-5594-2881-3

魂归

一

今年是母亲百年华诞。因身体有恙，错过了清明节，拖到端午方回老家给母亲上坟。我们祖上的茔地原本在村子东北三里处，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平了，集体迁到现在的岘村西山下。此处风景甚好，山峦叠起，树木葱茏，水溪清澈，如祖先有灵，对这处新居当会满心喜欢。西山是半岛脊骨昆嵛山的余脉，沿山间小路再往西，便是姥姥的村子——枣园。八十多年前一个“好日”，迎娶母亲的花轿伴着吹吹打打的鼓乐，就把花季的母亲从山里抬到河边上的泊子村，与父亲拜了天地，成了爷爷、婆婆的儿媳。说起来，母亲与父亲的这段姻缘初始颇具浪漫色彩，不是通常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是我婆婆的“钦点”：母亲的大姑嫁在我们村（我叫她姑婆），少年母亲来走亲戚，在村街上被婆婆瞧见，见这个“眼生”的小女孩眉眼清秀，神情可人，不由动了心思，待打听到尤物之来处，便一刻不停让姑婆带着去枣园给八岁的我爹提亲，那一年母亲也八岁，同属牛。

由于下面会提到的一些让人感叹的原因，几十年来我是头一回到西山茔地上坟。难以寻觅，便让本家侄子廷保引带。我俩在牟平城汇合，坐上一辆三轮出租去往西山。望山跑死马，车死不了，可累得呼呼喘。就在老侄快要把我带到家族的茔地时，手机振铃了，一听是在牟平城工作的表弟育生，他像惯常那般先呼了声风响哥，接着禀告说他妈（我老姨）快“不行了”，问我能不能赶回来料理后事。得知老姨病危，虽心里难过，却不怎么吃惊，老姨九十六周岁了，十年前中过风，在那座条件很差的私人养老院里能活到今天，已算是奇迹了。尽管如此，可对育生叙说这件事时出奇的平静，我端地生出不悦，心想这就看出是不是亲生的了。我告诉育生，我已经回来了，正赶往西山给母亲上坟。育生“啊”了一声，说真巧呵。我知道“巧”字是冲着去年的那次回来，坐大巴行驶在青威路上，行程安排是先去威海给宋宁的父母扫墓，再转道牟平看望老姨，路经乳山时接到育生的电话，说风响哥俺妈快不行了。我问什么情况？育生说陈病犯了。“陈病”就是老姨说的“心口痛”，大夫说的冠心病。育生问我能不能回来一趟，后事需商量。我告诉他正在赴牟平的路上，他“啊”了声，说句“真巧”。我连忙改变行程，在乳山下车，跳上一辆开往牟平的“小公共”。到了养老院方知，正是这“真巧”挽回了老姨的性命。老姨没被送进医院，社区的医生正在等育生做出是否抢救的决断。我到了，就责任转移，决断就由我做，立马将老姨送到医院抢救。大夫说再晚一步就不行了。这回，我不知老姨“不行了”是怎样一种情况，心里很着急，顾不上给母亲上坟，立马让出租车掉头返回牟平。

在养老院门口与廷保分手时，廷保告诉我：从东北来了一封信，是写给他锡诚爷爷（我爹）的，我哦了声，心里犯起了嘀咕：我爹已去世十几年，且生前一直在烟台，怎么能有人在今天把信写到老家？我问廷保信在哪里？廷保说在他家里。我说抽出空我去拿。

二

进了屋，见老姨在睡觉，确切地说是昏迷。育生坐在对面床上，见我进来忙站起身，问句风响哥这么快就来了？我没吱声，冷着脸，我这人难以隐瞒心中的情绪。吊瓶已挂上了，显然是与我通了电话知道医疗费不成问题才叫大夫打上的。我站在床前默默地注视着昏睡中的老姨，心中泛出酸楚。心想什么叫晚景凄凉？这就是了。刚才进大门时我问养老院的女老板我老姨怎么样了？女老板叹口气说能怎么样？等时辰呗。人人都躲不过等“时辰”这生死关口，情景却大不一样。不过话说回来，老姨现在撒手西去，走得了无牵挂，未见得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善终。记得母亲去世时有人劝她把两岁的弟弟接过去当儿子养。她没同意。多年来我一直考虑这个问题，她是觉得自己还能生育（那年她三十岁）等着要自己的孩子？还是那时便料到今日每况愈下的世风：亲生儿女都不情愿养父母，何况不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两姓旁人，才不接受？

我长叹一口气，转过身望着依然站立着的育生，问句大夫怎么说？育生说心肌大面积梗塞，怕是醒不过来了。我又问怎么不送医院？育生慌乱地躲避我质疑的目光，吞吞吐吐说是大夫不让动，说一动就断气了。

我自是不相信，本想就他的自私冷漠刺他几句，以泄心中之不平，可想想自己作为老姨的亲外甥，做得又如何？与这许多年来老姨对我的关切相比，自己做得很不够，并未占领道德高地，与育生相比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我叹了口气，问育生他说的“商量后事”是指什么。有什么不好解决的问题？事实上老姨这种情况的“后事”应很简单，火化入土也就一了百了。自然滩上老房子及一应家当由育生继承，别人不会染指。他还要怎样？

育生迟迟疑疑说：别的倒没什么，就是把俺妈埋在哪儿这事不好定。

我“哦”了一声，转身看看面庞安详呼吸均匀的老姨，再看看育生，随之走出房门，育生亦领悟地跟了出來。当着活人的面说埋葬可是犯大忌的呵，哪怕这活人已不省人事，也不行。

我俩沿窄窄的楼梯下到一楼，出门走到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这时日头西下，小城像披着一件橘黄色的罩衫，呈出非现实的诡谲。一时间竟觉得置身于阴曹地府中一般。

待从冥冥中回到现实，我望着育生问：葬在哪儿还存在问题么？问这话时我明显带有情绪，我已意识到他是不想让老姨与他亲爹妈葬一处。那年，他父亲过世时我从青岛赶来，与送葬队伍一块去到昆嵛山下的于家茔地，届时育生的亲妈已在此处等候夫君多年。望着老坟旁边隆起的一丘新坟，不知怎的，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老姨百年后的归属，这注定早晚会到来的尴尬。这尴尬自然要涉及育生，就是说他得认可墓地上“明摆着”的一父二母的现实。

让我没料到的是此时的育生说：把俺妈埋在滩上（他村）没问题，我能接受，老辈子这种事多着哩，活时在一起，死时也应在一起，可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哪里？我警觉地问。

在河北那边儿。

河北那边儿？

嗯，河北村赵家。

也就在这一刹那，我明白了育生所讲“商量后事”的原委所在。他说的河北，是老姨第一任丈夫的村，位于龙泉镇东南五里处。在赵姓姨父去世前我每年都会跑一两趟，对那里熟得很。我想育生真实的想法是将老姨葬进河北村赵家茔地，与赵姓姨父合葬，应该说这并无诟病。

育生似乎料到我所想，忙解释说我不是想把俺妈推给赵家不管，是赵家子弟非要接过去不可，态度很强硬的……

我心存疑窦：赵家知道老姨快……

育生说：知道，赵家有人在一旁的自来水公司上班，盯得很紧呢。

我在心里骂句：妈的，盯着人死，什么事呵！骂是骂而心里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如果老姨死后不葬过去，那赵姓姨父将永远孤魂游荡了。赵家子弟能如此执着也是出自一片孝心的了。只是……

我问育生：我老姨的意思是回滩上还是回河北？

育生摇摇头。

我问：老姨没有话？

育生期期艾艾说：这个……没问。

我叹了一口气，说等老姨醒过来，问问她。

育生嘴上说好，给出的表情却很是迷惘。

而我想的是老姨还能醒过来么，毕竟快一百岁的人了。

三

说起来是个奇谈，老姨和母亲共用一个大名：王曰英。这在全中国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事，至今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姥姥姥爷觉得这个名字好得不能再好，让姊妹俩一起用才不亏？后来想想这事倒真有点宿命的味道：母亲去世由老姨替代，担起母亲的责任，就是说走了一个王曰英，还留下一个王曰英。这般在我们的心理上会减少许多失亲之痛，事实上也是这样。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不怎么记事，懵懂记得见老姨进家门母亲已昏迷，一岁的弟弟还没断奶，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肯吃，母亲的乳房涨得厉害，昏迷中喊个不停。姨从河北村来探望她姐，见状朝她的几个外甥高声呼叫，风庄、风响、小信子你们等啥呢，快吃奶。我们如梦初醒，赶紧听命于老姨，轮流吃起妈的奶来，直吃到母亲的乳房一点一点瘪下去，不再叫唤为止。

可这并没能让她苏醒过来，不久就死了。那时我还不懂死是怎么回事，并不悲伤，去村外土地庙“报庙”的路上，不但不哭，还偷吃装在口袋里的花生。回来我哥把这事报告给老姨，老姨骂我“不讨头脑”，现在想来，也许就是在那一刻，老姨从母亲那里接过了管束我们的权杖，当然更包括关爱。总体来说在我妈死后的几十年间，老姨对于我们兄弟姊妹就是母亲的角色，将我们一直挂在心上，从生活、工作到婚姻大事。我们也同样把她视为母亲死后最可依恋的亲人。把她家当成大本营，特别是在我们与父亲、继母闹崩之后，得空便往那里奔，以获亲情“补给”。如果不是因为老姨的存在，我们一生的情感生活不知将是怎样的荒芜。

我一直觉得对老姨是歉疚的，特别是在她老去之后，我们没有把她当成亲生母亲收留在身边，而让她常住在“脏乱差”的养老院中，过孤苦日子。对于我，则更有一桩事让自己经久不安。那年去探望老姨，因行前匆忙，没来得及去商店采购礼品，便在牟平城换车时匆匆买了几条大鱼（老姨喜欢吃鱼），老姨中风正是大鱼惹得祸，我走后老姨把剩余的鱼送到有冰箱的邻居家存放，当家里来了客取回时她发现少了一条，急火攻心，于当天夜里拴住了。幸好一早有邻居来串门发现了，命捡回来却落得个半身不遂，从此老姨的生活大变，对此我是难辞其咎的。我常想，要不是自己无事生非多买了几条鱼，老姨就不会早早住进养老院，没准现在还住在村里，每天上山拾柴火呢，呜呼哀哉。

这晚，我让育生回家休息，自己和衣睡在老姨对面那张床上，却睡不着，久久思忖着老姨的后事：回滩上，还是回河北？应该说这事我可主导，也明白我主导必须遂她的愿，让她回想回的地方，这大概是我能为老姨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决不能含糊！不能！

四

一夜过去，老姨仍处于昏迷状态，没有任何复苏的迹象，育生见我满脸疲惫，说他一人在这里守候，让我找旅馆休息。考虑到需做长期“抗战”的打算，便同意了。拖着旅行包到不远处的海德宾馆入住。若把海德两字倒过来前面再冠个李字，就是改革开放初期闻名全国的农民企业家的大名。自几年前老姨换到这个养老院，每次来我都住海德宾馆。除了离养老院近，还有一点历史渊源：那年省里组了个团，去农村“感受改革开放气息”，牟平西关是头一站。很老板也很农民的黑胖李总高规格接待，参观完城堡似的李氏庄园后便在海德宾馆大摆宴席，海鲜山珍一道接一道地上，也许正是这顿“口福”让我对“海德”情有独钟，每回来都住这儿。

洗了澡，正想补补觉，廷保打来电话，说岘村那里有新情况，我问啥新情况，廷保说一句两句讲不清，你来接了我，咱们一块去解决。我说好。对廷保说的“新情况”也没太在意，心里想的却是他说的那封东北来信。

说到故里，人们常常用魂牵梦绕来形容，我也同样，想起来便心情复杂，只因那里已没有直系亲属，我近三十年没回过。村里的情况多从廷保的电话得知，譬如换了谁谁当村支书，选了谁谁当村主任，谁谁老了（去世），谁谁发了财，诸如此类。廷保在电话中还让我帮他推销苹果，因不通此道，没办成，一直心存愧疚。大约是前年，牟平一拨文化人去村里，又是找童年伙伴采访，又是对我家老屋拍照，一通忙活，生生把我弄成个“走出小村的名人”。恰这时，当地刮起一股为给家乡争了光的“名人”立碑的风，以彰显本村之卓尔不群。廷保在电话中兴冲冲把泊子村要为我立碑的决定告知，并说一定争取把事弄成，听后我在心中高呼不好，立刻让廷保向村里转达我的恳辞，此事才不了了之。也正因为有这个驳村领导面子的过节，故对这次回村不免惴惴。

为进山方便，仍租了一辆三轮出租车。出了城，出租车兜一身风向东行驶，柏油路顺山势不住提升，最终攀上制高点上庄口子，望着“口子”左侧茂密的松林，心倏然一跳。抗战时期，一个“队伍上”的女人乔装进城，将宋姓伪县长赚出了城，就在这树林里将其处决。这个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是老姨讲给我听的。

车到泊子村头，廷保已候在那里，一边上车一边说风响叔咱不进村了，那边急，立马赶过去。

开车后廷保便赶紧说“事”：

原来是岘村承包山林的人认定母亲的新坟“越界”，侵占了他的地面，责令迁走。我觉得诧异，问：茔地与山林的边界有标定吗？廷保说当初肯定是有的，学大寨时开山造田，前些年又退耕还林，折腾来折腾去，原先的边界就弄不清了。我说弄不清就断定咱越界？廷保哼了声，说拳头大是哥哥嘛。这话是古时的说法，现在就是当权势大的是哥哥了。廷保下面的话就将此证实：他是村主任，自己经营一个饮品公司。本村人叫他主任，外面人叫他经理，后来干脆合并起来叫他主任经理。主任经理？我在心里一笑，想这称谓不正体现出时下农村政商合一的现实吗？可谓时代一怪胎。

三轮出租车开到岘村时，廷保让司机停下车，问我是先进村见主任经理还是去茔地？我不打艮说茔地。待三轮出租继续前行，廷保从口袋掏出一封信，递给我：信是从东北黑河寄过来的。

黑河？！我的心跳骤然一停，随之狂跳起来。

我一把抓过信看，寄信地址果然是黑龙江省黑河……

黑河……

在我幼小的足尚未迈出家乡村子一步时，就知道有个叫黑河的地方，黑河黑河黑河……爷爷婆婆和母亲总是如此嘀嘀咕咕，脸上呈出忧虑和不安，给我幼小心灵种下的印象那里是一个流着黑水的凶险地。奇怪的是我从未从父亲嘴里听到这个字眼，似乎全家人唯有他与那地场没有什么瓜葛，尽管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父亲二十七岁那年随同村里的一拨人去闯关东，出关后这伙人便各奔东西。父亲只身去了遥远的黑河，打信回来说在那里放木排。放木排是个很危险的活计，也很赚钱，父亲一干便是几年，这中间没回过家，很有点铆足了劲刨金的意思。每逢过年时爷爷便打信叫他回家过年，千叮咛万嘱咐，可父亲总当成耳旁风，不肯回，钱是不断往家里捎的，数额也很可观。这可观的钱就堵了爷爷和婆婆的嘴。直到第四个年头，母亲郑重向爷爷发话，说今年再不回来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过年，爷爷晓得我妈说这话是认真的，要真出了这种事在村里就很丢人现眼。于是就给父亲打了一封“狠信”，说今年再不回家过年就不是家里的人。父亲终于在年根儿回来了，可一进门便讲明过了正月十五便要返回。冬季河面冰封，去了也不能放排，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可父亲振振有词，他说冬季放不了排，能伐木，在冬季储足了木材，春天开河才有更多的木排可放，由此才有更多的钱寄回家。他这么一说全家人就无话可说了，包括我母亲。如果不是后来出了意外，父亲在正月十五后便能如期返回黑河，但没有，由于不经意中暴露自己急返黑河的隐秘，致使他的计划落空。

揭穿父亲心系黑河这一秘密的是我母亲。年后的某一天父亲坐在椅子上愣神儿，忽然巴拉起手指头，嘴里轻轻念叨：该生了该生了……这话就叫在炕上纳鞋底（为父亲的再次远征做准备）的母亲听见了。父亲于冥思苦想之中忽略了母亲的存在，这不当有的闪失足以让他懊恨终生。

该生了？父亲这没来由的话让母亲心里警觉，停下手中的针线，她的思维在那一瞬间陷入深深的迷惘：啥该生了呢？父亲离家多年刚回自不会是她自己，那么是家里的亲戚或者左邻右舍？她数算一遍没有要生产的女人，她进而想到家养的那些畜生，驴？猪？羊？都不是。作为一个家庭主妇她对院里的一切都了然于胸，她知道没有一样即将临盆的生灵。我妈在想（抑或是人们常说的女人的直觉），便想到一个女人，一个远在天边却令自己男人心往神驰的女人。延伸一步她又想到自己男人留在那女人的肚里的种，是她……那个贱货，该生了……

母亲顿时感到天塌地陷。

一九八二年，我随一个团去东北三省考察，路线行程事先已经确定，那日在天池上正玩得兴浓，带队的老曲突然宣布，将在预订终点站哈尔滨之后再增加一个新去处：黑河。这决定深得人心，于是群情激昂欢呼不已。而我，其激动程度比任何人都更加高。黑河，在我的意识中已与自己的家族有了某种关系。不仅如此，那里与我的家族有着一种无形的联系。那里生活着我们家族血脉的一员，抑或是我的弟弟，抑或是我的妹妹。自然，可能还在着那位当年与父亲有衾枕之好的女人——我的同父异母弟（妹？）的亲生母亲。当时我竟生出强烈的预感：我会在那遥远神秘之地找到他们。有种说法是有血缘的人会像磁石般自然吸引，我很相信。我还想如果我真的找到他们一定要尽快告诉父亲，因为我知道这信息对于父亲有多么重要，可以说他苦盼终身。我将不念与父亲之间的芥蒂，为父亲与他的失落之地建造起一架跨越漫长时光的桥梁。

然而当年的母亲却没有今日的我这么通达，她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向父亲追问那个黑河边上“快生了”的女人，待父亲招了，她就去找我的爷爷和婆婆，让他们为她做主，不仅如此，母亲又去找我的一个在烟台做生意回家过年的本家大伯。说起来我的这位本家大伯很算得上个人物，早年间与名士康有为、梁启超等人有着颇深的交往。这交往若干年又荫及他的子孙。一九六○年大灾荒时他的孙子将康氏手书兜售于市，换回些粮米全家才免于饿死。当年本家大伯在村里被视为家族的精英，人威信重，所以我妈找到了他。

当然后来决定父亲命运走向的还是我性情粗暴的爷爷，他不许父亲再去黑河，在家待着。

父亲病倒了，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处于一种绝食的状态。全家人明白无误地看到了这种状态后面潜藏的危急，对此我妈不知所措，我爷爷故作强硬，其实是瘦驴拉硬屎倒驴不倒架罢了，我婆婆是真正地慌了神儿，她颠着三寸小脚也去找我的本家大伯。大伯首先去找我的父亲，劝他吃饭，说只有吃了饭别的才好商量。父亲不听，说先商量出个结果他才吃饭，这就有点要挟的意味儿。大伯觉得先商量后吃饭也未尝不可，只要这个过程不太久，便出不了人命。他问父亲究竟做何打算。父亲说这事他想了好久，不外乎两个办法：一是将黑河边上的那女子娶回做二房（当时这种一鸾双凤的婚姻并不鲜见）；二是给那女子二房的名分留在关外，他两边跑，春暖花开后他去那边，天上一飘雪花再回到这边。他说只有这样他才能承担起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本家大伯说这事得与你家里人商量才成。他去找到我的爷爷、婆婆，将父亲的话说给他们听，爷爷婆婆听了半晌不语，他们虽然在内心痛恨儿子惹出乱子，但细想想事到如今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将事情了结。爷爷说再多一个儿媳无论是娶回来还是留在关外，对他们老两口没啥不行，问题是他家里的（指我妈）能不能答应。我婆婆也说这事得和大媳妇（婆婆说这话时好像她已经有了大小两个媳妇一般）商量。于是本家大伯又去找我妈。不待本家大伯把话说完，我妈便号啕大哭起来，边哭边说这两个办法一个也不行，她就是死也不会答应。我妈说得斩钉截铁，以至本家大伯知难而退，不再相劝。

这天夜里父亲喝了鼠药。

父亲没有死，他被救过来了。活转过来的父亲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神情麻木的眼光冷冷地盯着家里的每一个人，整天不说一句话，却也不做离谱的事，不是痴人。他不再说娶二房的事，也不提再去黑河，似乎一剂毒药将那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这倒使全家人的心松弛下来，开始给他张罗以后的事。

父亲还是于正月十五后离开了家，不是去黑河，是去烟台。这是本家大伯为他安排的新去处，父亲几近一生的商人生涯便由此开始。

据我所知，后来父亲没有再去黑河，也没有发现他与那里有什么书信往来，同时也没有另外的风韵事发生。在他去烟台的第三年开起了自己的文具店。他每年从烟台回一趟家，无一例外都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进门，过了正月十五回去，这段时间留在我儿时记忆中的是母亲哭得烂桃似的眼睛和父亲冰雪般冷峻的目光。

后来母亲便去世了，她得的肝病，当时我们那里把这种病叫“气鼓”。

母亲死后，父亲很快在烟台再婚。不久哥哥和弟弟被接到烟台，我和妹妹在家跟婆婆一起生活（爷爷于一九五三年去世）。一九五六年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我、妹妹和婆婆也去了烟台，走前去老茔地给爷爷和母亲上了一次坟。一年后坟被平，先祖们“移居”到西山下，而我家无人（也没得到通知），爷爷和母亲的尸骨遭弃了。从那一刻起，晓（母亲的小名），这个仅仅在人世间逗留了三十六载的女子，便在人间香消玉殒了，连张照片都没留下（据说仅在日伪时期为办“良民证”照过一回相，后来我们兄弟翻遍了老屋也没找到），母亲也没留下一件遗物，这回重新安葬大哥不得已从市场买了几件新衣做替代。墓就被完全虚拟化了，连衣冠冢都算不上的，想想心里便很不是滋味儿。

从岘村到西山茔地只两三里路，遐想中不待拆开黑河来信便逼近了。抬眼望西山矗立面前，满坡的红叶，满谷的山风，这是我熟悉的山景，在岘村读完小的时候，放了学，日头还悬在山顶上，我们几个本村同学便结伴去山根底下捡干树枝，背回家当柴火。只有这时，婆婆才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到了。廷保说时我抬头看见了碑石林立坟包连绵的家族茔地，记得汉河边上的老茔地长满了迎春，而这里全是茅草，茔地中间的老坟茅草格外茂盛，彰显着主人的“老资格”，而外沿的新坟茅草稀疏，有的还光秃秃的，两相对照，使人油然生出一种历史沧桑感。

风响叔，先在这里烧烧吧，走到茔地中央廷保停下脚，眼望着我说。我明白他的意思：老祖宗不能不敬，还须先敬。停下脚，趁廷保从提包里往外取祭品时我浏览着四周坟地前面的石碑，碑上镌刻的先祖名讳甚是陌生，可见殁时已年代久远。从碑文上可见出俱是夫妻合墓，这是人生终点称心如意的圆满，哪怕生前是一对冤家。

焚了香，烧了纸钱，廷保便带我朝茔地边沿走，走到靠山路的一座新坟前，廷保低沉说风响叔，锡诚婆婆在这。许是事先知道坟中“内幕”，望着隆起的坟本该十分的哀伤也打了折扣：廷保口中的锡诚婆婆——我的母亲，在这里么？就在这堆黄土底下么？我努力让自己相信，却做不到。我又让自己相信母亲的灵魂在这里，也同样做不到。以母亲生前在泊子村度过的悲苦时日，死后不会情愿归于这泊子坟茔，这是一定的。

那是清明前，大哥从哈尔滨赶到牟平，一是看望病中的老姨，再是为母亲造墓。在我们兄弟姊妹中母亲最钟爱的是大哥，这话倒过头来说也同样。我完全能理解大哥的心情，但对于在母亲去世六十六年后再造一座墓并不怎么认同，这是对亲情的冷漠吗？我想不是。悼念一个人可以有各种各样方式，未见得一定要造墓，特别是造一座与母亲毫无关联的墓，不怎么靠谱。但大哥主意已定，在电话中也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我只好把想说的话咽进肚里。说起来，我不是一个有神论者，也不是个无神论者，因为神秘奇异的大千世界让我敬畏而迷惘，我不知道世间生灵来自哪里，是何方神圣能够将其打造得如此完美无缺，不可思议，于是浅薄的我面对深奥只能退而求其次，只对那句人死如灯灭的话坚信不移。我一直觉得人们为自己造墓立碑，虽体现了对人世的留恋不舍，却是徒劳无益的。而生者对逝者最真实的怀念只能存在于心间。在这方面唯物远不及唯心。

我转到墓碑的正面，仔细看着刻在上面的碑文，母亲的名字刻在碑的上方中央。大哥曾在电话中说到要将父母合葬，一起立碑，我认为不妥，因这牵扯许多无解的问题，首先父亲肯定与继母葬在一起，如此便要将父亲分身。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但这不适合母亲。母亲生前便遭到父亲的背叛，在父亲心里没有位置，死后也如此，他甚至没回家为母亲料理后事，是我们兄妹将母亲“送”到茔地。还有他没为母亲撇下的未成年孩子尽到责任，任我们飘零四方有家不得归。如母亲地下有灵，肯定不会原谅他与其和解。何况对母亲的死他确实逃不掉干系，事实上母亲是用死解除了与他的婚姻，已两不相干，这就是真实而残酷的现实，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现在再将他请到西山与母亲作伴，肯定不合母亲的心愿。鉴于此，我劝说大哥将合葬的意向放弃，他答应了。

还有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我提醒了大哥：他说在母亲去世六十多年后，她穿过的衣裳及用过的物品已无处可寻，只能去市场买几件衣裳替代了。我说如果葬在墓里的衣物压根儿不是母亲的遗物，那这衣冠冢就名不符实，与我们对母亲的思念不搭界。大哥说你的意思我懂，可现在实在找不到了……

于母亲名讳的下方，用小字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宋体字，是她后代的名字。子辈：庄、响、媛、传；孙辈：远、红、鑫、春、朵、亮、强、宁、扬。可谓阵列壮观，子孙茂盛。有句话叫树碑立传，对墓碑而言，这“传”，却仅限于传主的生育记录，有多少个“后”，多少有些单一，似乎这就是人生在世的全部意义。

我开始祭奠母亲的亡灵，自从离家，这是第一次对老人家仪式祭祀。我清楚自己是不肖子，我把带来的纸钱（廷保提前打印的）还有在市场上买的比真货还绚丽的“轿车”“电视机”“电冰箱”“手机”等母亲生前连知道都不知道的东西，悉数烧了，于青烟袅袅中我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在坟前默立。我没有哭泣，连掉泪都没有，说起来这很不正常。我难以从心中驱除对坟茔的不真实感，还有，半个世纪的漫长时光，原本便不清晰的亲情记忆已浮云般飘走难寻踪迹。我十分地哀伤，不仅为母亲的悲惨早逝，还为她没机会享用子女对她完全发自内心的孝敬。而对我以及其兄弟姊妹之哀伤还在于母亲从这个世界的全身而退，未留下一丝痕迹（母亲连张照片都没留下），我全然记不起母亲的模样。那些年，只要见到老姨，我总要问母亲什么模样，老姨的回答不变样：你妈长得比我俊，要不能在大街上被你婆婆相中？这样的回答当然不能让我满意。除了对母亲死时的模糊记忆，脑中还留有印迹的唯有这么几个片断：婆婆往锅里贴粑粑（饼子），母亲坐在灶前添柴拉风箱；母亲带我和大哥去地里给爷爷送饭；母亲带大哥、我、妹妹（那时小弟还没出生）去姥姥家走亲戚，路过高家庄时从一户人家的后窗讨水喝。还有，就是母亲知道父亲在黑河有怀孕待产的女人后，牵着我的手去找大伯（廷保爷爷）告状，一边从胡同往后街走一边抹眼泪……然而每当头脑中浮出这些弥足珍贵的片断时，我看到的总是母亲的形体（多是背影）而非面庞。这让我无限地惆怅。还有，我一直是个多梦的人，一睡着便开始连绵不断的梦，而母亲从未出现在梦中，对此我甚为遗憾又百思不解。无独有偶，我同样没在梦中见到父亲的面。说到父亲，我着实感情复杂，他对他的前妻及前窝子女的所作所为，其冷酷在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仍然感到不寒而栗。我有时甚至想母亲与父亲若在天国里碰面，见了，会是怎样一副情景？相见一笑泯恩仇？我想不会。而这次，大哥是为母亲着想，怕她孤单，想以葬母亲的方式将父亲葬在母亲坟旁，也就是合墓，大哥有些解气地说就让他来陪伴母亲！岂不知有句话叫“强扭的瓜不甜”，“被复婚”显然不是母亲（同样也不是父亲）之所愿。

走出家族茔地正要乘上三轮出租车回返，迎面开来一辆商务车，停下，从摇开的车窗探出一个小青年脑袋，先吐出一只烟蒂，再用空出的嘴巴问句：是泊子村的么？廷保说是，怎么？小青年打开车门跳下来，扬扬手里的一卷纸，说你们村有个出外的回来造了一座坟，占了岘村丁主任的山林地……说到这儿，我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问：你是丁主任家的人么？小青年说是怎么，不是又怎么？我说不是，你走路，是，你给主任捎个话。小青年认真看看我，问句：坟是你造的吗？我说不错。小青年说这正好，我就不用把告示贴碑上了，说着，走前几步把手里那卷纸递给我。展开果然是一份告示，上写：经认真调查，你们最近造的一坟越界侵占了丁建新同志承包的山林地，特限十日内将坟迁出，逾期后果自负。落款是龙泉镇土管所，加盖了大红公章。我问小青年：你是土管所的人？他反问是又怎么样？我用不满的眼光看看他，说没什么怎么样，既然你们土管所出了面，这事今后就冲着你们说话了，你贵姓？他说我姓吕，怎么？我说没什么怎么？好和你联系呀。他警惕地看看我，刚要开口说话，我的手机响了，是育生。说风响哥俺妈醒了，我一惊——回光返照？遂对小青年说：回去跟你们领导讲，我忙完事就去所里看地图。说完与廷保上了出租车，把他送回泊子村后，急速返回牟平城……

五

老姨是醒过来了，时间短暂，我赶到她的床前时，已重新进入昏迷状态。我失望之极。问育生老姨醒了多久？育生说也就抽支烟工夫。我问说话了没有？育生点点头说她问我：是青岛的来了？（她的习惯说法，“青岛的”指我，“哈尔滨的”指大哥，“烟台的”指大妹大弟）我惊得目瞪口呆：莫非昏迷中她有知觉不成？可能么？一连串问号向我袭来。

我小心翼翼唤了声老姨。

我轻轻呼唤，一声接一声：老姨……老姨……老姨……

老姨没有回应，静静地卧着，与年纪甚不相称的细白舒展的面庞，使我能忆起她年轻时的模样，我在年年岁岁对她的探望中逐渐变老，而她却能让岁月不在她脸上留下痕迹，真是不可思议。在老姨过了九十大寿之后，每次回去都会对她说我会为她过一个隆重的百岁生日，意思是让她心有所想好好活，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对此，我也是信心满满，觉得不成问题。而近几年随着育生一回回“俺妈快不行了”的电话报告，以及我于危难时“真巧”地出现在她面前，似乎对原先的期望产生动摇。如同眼下，我已差不多认同育生所说“俺妈醒了——怕是回光返照”的判断，觉得这回怕真是不行了。

我慢慢在老姨的床边坐下，更近距离地端详着老姨平和的面容，老姨没有被我叫醒，她能不能听到我的呼唤呢？她的视力听力都是一流的，即所谓的耳聪目明。在于姓姨父去世后她一人独居滩上时，如果秋冬季回去，她的家门大多挂锁的，我就到村边的公路上朝山呼喊，老姨——，不会儿工夫老姨背着柴草的身影便出现在下山的小路上，让我惊叹不已。

而眼下，我与老姨近在咫尺，可任我怎么呼喊都不肯应声，莫非她的魂灵正在通向丰城的路上渐行渐远……

这一刹，我的眼前倏然现出66年前的一个画面：母亲在炕上昏睡（今天的说法是昏迷），从河北赶来的老姨坐在炕沿，眼泪汪汪地呼唤着：姐，回来吧，回来吧，撇下四个好孩子，你舍得？回来吧，姐！

稍纵即逝，画面中届时方三十岁泣血呼唤着姐姐的老姨又返回到风烛残年的现时被我所呼唤：老姨——

风响哥，俺妈怕是醒不过来了，育生在身后提醒。

我的心一沉。

对了，有件事忘了对你说，头晌，河北来人了。

河北？

嗯。那人说认识你。

那村的人我认识不少。多大岁数，叫什么名？

五十多岁，名字没问，对了，这伙计好像一只手没指头。

哦，传信。瞬时眼前浮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他是河北村赵姓姨父的亲侄儿，头次见是大比武那年去老姨家，小传信提一篮茄子送给他“大妈”，我发现他有只手齐刷刷没了指头。后来老姨告诉说传信是用铡刀铡甜秆（玉米秸）铡了手。说毕叹息说齐整的一个孩子残了一只手，以后咋找媳妇呵？不过长大后媳妇还是找上了，我见过，还很不错。最后一回见传信老姨已改嫁到滩上，一回我和老姨去赶龙泉集碰上了。他，对我和他“大妈”很客气。

他，说什么？我问育生，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让你去村一趟。

河北？

嗯。

没说做什么？

没。

育生问：他是谁？

我说他是滩上姨父的亲侄儿。

在养老院对面一家饭馆我请育生吃晚饭，育生好有酒量，一斤牟平老烧进肚没事一般，口齿清楚地对我说泊子村的事。无非张家长，李家短。可这些对于我却很新鲜，也是我想知道的。这不显其能，能的是毫无醉意，口齿清楚说风响哥今晚我值班，你回旅馆休息。真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我晓得他“真有什么事”指的是什么，而我想的是另一种情况，叮嘱说：你记住，要是老姨再醒过来，一定问清她是回河北还是滩上。

想想也许本不该这么执着，有言何处黄土不埋人？只因对老姨来说这是她百年人生最后的归属，重大无比，也算是对老姨感情债的补偿吧。不管从哪方面讲，我都应该把老姨的身后事办好，让她称心，所以我责无旁贷。

回到宾馆便迫不及待地掏出黑河来信看。从廷保将这封信交给我的那一刻便心中惴惴，意识到将会由此揭开父亲雪藏了半个多世纪的个人隐私。他虽在生前对此讳莫如深，却无时无刻不牵挂着身处远方的心上人，直到生命尽头。这是我的推测，当不会错。

于忐忑不安中拆开牛皮信封，里面只一张信纸，写了短短几行字。

敬爱的爷爷：我们刚刚从奶奶的遗物中得知的您，希望您高寿还活在世上，如这样接信后能给我们回个音。

孙廷安叩拜（电话号码）

又：如爷爷已不在人世，望伯父叔叔们与我联系。

看毕这封类同密电码般的短信，先是打了个愣怔，接着便思绪联翩。我没急于解读这封信的相关信息，而是将父亲一生所拥有的女人相连接，用学者们的说法是展现父亲感情生活的图谱，同时我努力加以揣摩。

我知道，若要客观地审视父亲一生的情感历程必须摈弃个人恩怨，不带任何成见，如此才真实，有意义，才能抚慰自己的心灵。不言而喻父亲的第一个女人是我的母亲，从八岁时两人结下娃娃亲始在他与我母亲的婚姻档期里，那时我还小，对他们的感情状态（现在说法叫爱与不爱）所知为零。若以现实的眼光进行推导：应该不错。母亲因模样俊俏被婆婆选了秀，面对美女，大阿哥能不心生爱怜？母亲在九年中为父亲生下四个儿女，依那句“孩子是父母爱的结晶”的话论，这么可观的“结晶”又怎能与爱无涉？我想父亲的移情别恋当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始乱终弃，更多是环境所致。如果父亲不“出外”，也会像大多数庄稼人那样与老婆终身厮守。只因没有这个“如果”，父亲离家去到几千里之外的林区，环境改变人，或者说人性使然，于是便发生了后来的事。以我今天的观念，我并不认为父亲多么地大逆不道，事实上母亲的苦苦相留也是选择了宽宥（她没有像芳那样赴死，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她的孩子）。父亲最不可原谅处不是有了外遇，而是后来对母亲的绝情。关于母亲的死，村人有说是婆婆爷爷虐待所致，有人说是父亲的外遇（那时叫“轧伙”），不能否定这个因素，但主要的还是父亲的冷漠无情让她心碎，积郁而殁。在那个女人完全没有地位的年代里，男人在女人眼里是天，男人“走失”就是塌了天。如此而论父亲对母亲的伤害就是致命的。至于后来他自己对此是否有这个认识，我怀疑。

再要说的就是继母。她是三人中与父亲厮守最长的女人。继母难当，这话几近于真理，适用于以往也适用于现实。平心而论，我的继母还应归于好女人类，起码不是个恶女人。

我与父亲、继母满打满算一起生活了五年，间隙与饥饿最终让家庭分崩离析。我幸运地躲进了军营。所以我只知道父亲与继母于这几年中的感情状况。父亲爱继母么？我想是爱的，他们相敬如宾，没见过一次争吵。单六年间生下五个儿女，也很能说明问题。另外，还有一个让我一直十分困惑的问题，就是父亲毅然决然与我们——他的四个“前窝”子女断绝关系，其实远未到非如此不可的地步。起因是我们向父亲告了继母一状（说反映情况亦可），具体事情是继母对她自己的孩子有些偏心。说起来也是我们小不更事，只要不出大格，多少有些偏差也在情理中，用不着耿耿于怀，触碰这根再婚家庭的敏感神经，问题是父亲的反应有些过度，不由分说将我们从他庞大的子女队伍中“开除”。有言虎毒不食子，况且我们也没有大过错，只类同一九五七年知识分子给领导提了点意见。我一直庆幸口无遮拦的自己因年龄关系没被政府打成右派，而事实上是打了，下手的是我的父亲。后来我终于想明白，父亲所以如此决绝，不一定是出于对我们的憎恨，而是出于对继母的深爱。舍卒保车，以此为代价来保卫与继母的美满婚姻，此是不是明智之举，不晓在他的晚年是否有所反思。

那么父亲与黑河那个女人又是怎么种情况？不待往下想，酒劲涌上来，哈欠连天，赶紧倒下睡觉。

六

“活人比死人重要。”哪怕是为活人安排后事。我暂且撂下母亲的墓，前往河北村会见赵姓姨父的亲侄断指书记传信，一方面听听他的说词，另方面也想从村里打听一下老姨这段婚姻的实际情状，以做处理老姨后事的依据。

车出牟平城，天开始变阴，远处原本青黛色的昆嵛山已被云雾缠绕，如虚如幻。车到上庄雨下起来了。上庄，这个不起眼的村庄是我生命中一个重要驿站，那年离家去烟台上学就是在这里坐上汽车，从此成了个“出外”的人。记得那天也下雨，不同的是坐的敞篷车，不遮风雨，一会儿便淋成了落汤鸡，而此刻坐在大众出租车里却与外界风雨隔离，闹中得静，无比惬意。出租车司机小伙子却另有一种心情，抱怨说这种天气跑表不合算。我问那就包车？他说最好，随后报出包费，我没回价说成交。

许是我的痛快使得小司机对我这个“老客”另眼相看，打开话匣子，问我是不是去河北村走亲戚，我说算是吧。他说河北他也有亲戚，正好顺路去看看。我问你亲戚姓什么？他说姓官。我知道河北村两大姓，南街赵北街官，从老辈子起就不合，纷争不断，曾闹出过人命。“文革”那年我从部队“支左”地乳山海阳所回去看老姨，村里分属赵、官两姓的“千钧棒”与“风雷激”两支造反队伍，正打得不可开交，恰姨父在县里被打成“资狗”（走资派走狗），躲在家逍遥。说来有趣，即使被“边缘”，姨父的革命精神依然高涨，三句话不离运动，他特别愿和我谈论，不仅讲他们县检察院的运动情况，还不断询问部队“支左”的情况。我告诉他海阳所公社的造反司令是个剃头匠，群众推举他当头头只是因为他姓左，左司令。姨父没笑。我又说左司令在批斗会上揭发公社最大走资派陈书记，说在给陈理发时他讲农民的生活状况就两句话：地瓜干是主粮，鸭巴子腚是银行。姨父说一个堂堂公社书记怎能说这种话。老姨不服气，说就那么回事嘛。姨父说这是给社会主义抹黑，该批。老姨顶句你看事就和别人两路，庄户人过的啥日子你不知道？当干部非得蜷着舌头说话？姨父瞪她一眼，说个老娘们懂个啥！在我印象里，他俩不光在革命话题上说不成块，在日常琐事上也老拌嘴，用现在的话说叫没有共同语言，可话说回来，在乡间不碰碰磕磕的夫妻打灯笼难找呵，也没见有多少离婚的。

正想着，司机小伙子问句老客听听歌？不待我回答，他就把音响打开，放出来的是胶东大鼓，立刻有了兴趣，凝神倾听：

说的是那北海有座蓬莱城，

城东关有一位大娘本姓宫。

宫大娘，儿子媳妇都去世，

撇下了一个孙子叫太平。

（白）这一天，小太平突然发烧得了感冒，本来感冒不算大病，吃点药发点汗就可治，可是这位宫大娘相信鬼神，于是她把蓬莱东关的一个跳大神的巫婆请到家里来了。

这个巫婆年纪已经七十整，

你看她穿戴打扮怪年轻。

紫红的褂子把那花边绣，

绿彩绸裤子耀眼明。

在头上一梳梳了个地瓜垅，

耳朵上叮叮当，当当叮，叮叮当当，当当叮叮鸡蛋大的这么两个铃。

脸上的白粉有半尺厚哇，

嘿，就好像驴屎蛋子下上了霜一层。……

一段毕，我笑着问小伙子：你知道是谁唱的么？小伙子说还用问，玻璃丝袜子——明脚（名角）。我问哪个名角？他答不上来，反问：你知道？我说知道，她叫梁金华，胶东大鼓最后一个传人。他惊诧不已，问你咋知道？我说梁老师是我的挨门邻居，每天都能免费听到从她家门缝里飘出来的精彩演唱……

噢，幸福，幸福。小伙子羡慕不已。

我说哪会儿去青岛送客，找我，我带你去见见梁老师。

拜见，拜见。他纠正说。

车到龙泉镇，小伙子把车停在公路旁，说老客耽误你点时间，说着冒雨跑进路旁的百货公司，买回一兜糕点，笑说走亲戚不能空手呵。他的话对我有所触动，想传信也算一亲戚，也不能空手去呀，就笑说向你学习呀，遂去百货店买了两条云烟两瓶古井贡白酒提回来。小伙子边发动车边说高档礼品呵，城里人出手就是大方呐。我说不瞒你讲，我这人在人情往来上特差，现在还开点窍，从前呢，简直可以说么事不懂。小伙子笑说老客客气。我说八几年我去北京，借住亲戚的一个二居室，要是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要付一份相当于租金的礼金，要缴纳水电费，去人家家里要给孩子带点礼物，可你知我怎么？全忽略了，一毛不拔。现在想起来就脸红。后来的一段时间在青岛没住处，不少朋友主动借房，我同样铁公鸡。小伙子就笑说过日子呗。我说过个屁日子，九○年的一天，我对象从超市回来，告诉我家里的钱全花光了，一块也不剩。我问是吗？她说可不是。你猜怎么的？小伙子问怎么的？我说我笑了，对象也跟着笑，小伙子问笑什么？我说一家人能把日子过到这份上——不可笑？小伙子笑，我说自知有许多失礼之处，就对我对象说弥补一下吧，该还得还。对象说应该，她想想又说：可有些事怕也厘不清，别人是帮了你的忙，可后来你也帮了别人的忙，还都是大忙，也没人送礼呀。我说可人家敬你呵，敬礼敬礼，敬就是礼呀。小伙子嘿嘿地笑。我也忍不住笑起来。心想，人的短处，常常对熟人不好讲，可对不相干的人，却可大讲特讲，袒露真性情。

车到村头，雨停了，摇开车窗，一眼看见村头路旁竖的一块石碑，这不是竖碑的地方呀。正诧异间小伙子说这是名人碑，如今很时兴呐。我油然记起年初廷保打电话说村里要为我竖碑的事，当就是这种碑了，忙喊停车，车刹住，我跳下观看这稀罕的名人碑，青石质，颇壮观，像一张巨型名片，上面镌刻着碑主之名讳，生年与事迹。因内容详尽，字密密麻麻，只能大体浏览，获知这位河北村“出外名人”者是一名撑竿跳运动员，曾在全运会省运会获多枚奖牌，为家乡增光添彩，予以立碑表彰。我边看边在心里乐，想这才是不折不扣地树碑立传了。

回车上小伙子笑嘻嘻地问：这人跳得高是不？我问你咋知道？他说我成天跑车能不见？王家沟竖的是位围棋九段国手；山前村竖的是一位厅长；埠前村竖的是一位专演老太太的影视明星。对了，你们泊子村没竖，难道没出个名人？我说早年间出过一名中医，曾给袁世凯、段祺瑞看过病。小伙子说这个不能竖。我问为什么？他说古人不行，得是今人。我问为什么要搞这个？小伙子说有句话叫爱拼才会赢，现在就是拼的年代，各村就找出自己的名人比拼。我笑说拼名人总比拼爹强。小伙子说没错。

快进河北村时育生打来电话，说传信问你哪天去，我说告诉他快进村了。心想，很当回事呵，小题大做，不就是往赵家茔地埋个人吗？可再一想要埋的是还在喘气的老姨，心里就别扭。

七

河北村位于汉河北岸，与河南村隔岸相对，汉河发源于昆嵛山，向北流入渤海，几经泛滥在下游形成一块冲积小平原。我出生的村在河下游，地势平坦，所以就叫了泊子。自我妈死后，我们不时沿河坝向南走去河北村看老姨，那时我们不叫老姨，叫姨，她三十出头，很年轻，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俊媳妇。与其相反，姨父的相貌实让人不敢恭维，小个儿，马脸，突眼珠。当然他也有自己的优势，是吃国库粮的公家人，在农村这非同小可，当时有个择婿的顺口溜说：一工人二国干三军人四教员，至死不嫁庄稼汉。我心想姥姥姥爷能同意把老姨嫁给这个其貌不扬的姨父应该是冲着“国干”去的。每当穿着小号干部服的姨父在村街上一走，男人女人都笑脸相迎，有什么稀罕的东西赶紧往家里送。姨父聪明利落，口才也不错，很健谈，我们相遇的机会不多，遇上就会展开一场革命大辩论，以“文革”中的派别划分，他是“好派”，我是“屁派”，“政见”不同却也不伤和气。总起来说他是个正派人，较真，不会搞阴谋诡计，他一生仕途上不顺也与此有关。在检察院当干事，下放到镇还当干事，所以“文革”中只能当走资派的狗，但在村里他还是很有地位的，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要请他去喝酒，谁家有纠纷都要请他去调解。村里赵、官两姓打派仗（事实上是家族仗），赵姓人理所当然地把他抬出来压阵，干事也是官，“官大一级压死人”管用。“千钧棒”一直压倒“风雷激”，这局面直至姨父去世。我觉得老姨与姨父的日子所以能过下去，且持续几十年，当是两人在优势上（男才女貌）的旗鼓相当，不是别的。

司机小伙子对村子很熟，径直把车开到传信大门口，沿街看去，两边都是老房子，赵传信书记的房子也仅是翻修一下而已。村子变化不大，皆因不靠山不靠海也不在城边上，属兔子不拉屎之地。

下车后小伙子给我一张名片，说有事打电话。我说倒真有件事请你帮忙，他问啥事？我说问问你亲戚，我老姨和姨父过得怎么样？小伙子用不解的眼光看着我，问你姨父不是早就去世了吗？还问这个做什么？这是一个难以解释的问题，便说没什么，只是想知道。小伙子也不再深究，说声行，我问。开车往北街亲戚家去了。

开门的是传信老婆，以前我叫弟妹，现在也是，二十多年不见，她一眼便认出了我，说风响哥一点不见老呀。我刚要回敬句同样的话，又赶紧咬住嘴，因太不合事实，原先的小媳妇弟妹不折不扣成了个老太婆。光阴在农村女人身上总是立竿见影，让人觉得甚不公平。

进了屋，弟妹说传信刚出去，是听说我来赶紧去龙泉水库弄大鱼招待，弟妹说骑的摩托，赶末（一会儿）就回来。我心想传信也算是个能人，一个巴掌还能骑着摩托满世界跑，再一想不是能人会书记主任一肩挑？这事是育生对我讲的：农村开始民选村委会主任后，不料贿选成风，这就使有资产者得到了权利，然后利用权利为自己捞回成本谋利益。这种状况也许是当局所始料不及的，令人忧虑。为此县委杨书记在驻点的河北村搞试点，让赵、官两姓轮流做庄，一届一轮换，这一着还真管用，想争也争不起来了。当下这一届轮到赵姓人掌权，由传信书记主任一肩挑，难怪有人戏谑说河北村赵独爪（外号）是一手遮天。

弟妹让我上炕喝“水”，水，实际上是一碗荷包蛋，这是胶东农村待客的规矩。我说不饿也不渴，免了，趁传信没回来出去转转，看看老姨的老屋。从某种意义上那也是我们兄弟姊妹的家，那里有许多难以磨灭的记忆。

出了传信家，沿大街走去，旧地重游，确有隔世之感。老姨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几年，除了那幢已归他人的老屋，别的已无迹可寻。如果弥留之际的老姨意识尚存，不知道她是否还思念着这个地方。我一直认为人的一生是由诸多阶段组成，不同的感受会留下或欢乐或苦涩的记忆。对老姨而言，她的人生可划分为：出嫁前枣园；出嫁后的河北；再婚后的滩上以及现在的牟平养老院四阶段。至于各阶段生活的实质，也只有她本人甘苦自知，其他人观察揣摩只能是雾里看花，包括我们兄弟姊妹，顶多能从某些生活碎片中窥见到内心之隐秘。记得老姨改嫁前发电报让我回去，一路上心中忐忑，不晓发生了什么事。到家后方知是有人给她提了一门亲：“公社干部”“管工业的”“身体人品都好”。这是老姨转述介绍人的话。考虑到老姨孤身一人，年岁渐大，日子将愈来愈艰难，我力挺此事，老姨听从，第二天便去滩上“见人”。临走给我煮了一盆鸡蛋当午饭。这可能因为有一回给她算了一笔账，说我从小到大吃的鸡蛋加起来不足一盆子。她一直记着，这回是一心要把从前欠的补上。那时人们还没有胆固醇惧怕症，我结结实实吃了一顿水煮鸡蛋，如电影里的大总统袁世凯那般。日头快落山的时候老姨面带喜色地回来了，手里提着满满一篮子花生米、核桃、栗子，说是“老头”听说青岛外甥来了，捎给我的（没见面就给见面礼）。我说这么沉你怎拿得动？老姨有些得意地说“老头”骑摩托送到村头。我问到了村头怎么不进家呀。老姨说那不叫人笑掉大牙？不过，老姨还是让人笑话了，因见人就夸“老头”好，没多久就和“老头”领证成亲。用现在的说法叫“闪婚”。

铁将军把门。怔了半晌，才记起现在的房主——传信的大儿子儿媳双双在城里打工，留下一儿一女，由传信两口子带（因上学刚才未见），成了所谓的留守儿童。这是乡村一个让人头痛的问题，正如有人将乡字简繁体字做比较时所做的一首打油诗：乡（鄉）：乡无郎，个个都往城里赶，良田抛荒到处是，只有老弱和病残。诧叹间，只听背后有人呼声风响哥，回转头，见一个端着盆湿衣裳的中年妇女从河坝上走来，一时眼生。这时已到近前的女人笑说风响哥你忘了，我是芬呵。啊，芬，记起来了，是姨父的远方侄女，芬是小名，村里人都这么叫。记得老姨想把她介绍给大弟风传。在老姨家见面那天芬手里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是她妹妹，叫芳。走后老姨说芳和你妈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呢。我打了个愣怔，赶紧追出去看，没追上，姐妹俩已拐出街角了。心里悻悻的，想一定再找机会见见。不久，老姨离开河北到滩上，我就再没有回来，心里总惦着。后来听说芬嫁到了河南村，芳长大嫁到龙泉汤东面的邹家庄。此刻，当是心中的母亲情结太过强烈，我迫不及待地向芬打听芳的情况，芬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下来，眼圈也红了，低声说芳走了，我一时弄不清“走”的含意，急问：她去哪儿了？芬的眼窝已注满了泪。呵，芳死了？我问。芬点点头……我心里很难过，竟没勇气再问下去。但意识里芳应属于非正常死亡。果然就被芳后面的话所证实：她喝了农药，救了一天一夜还是走了……我没问，芬又泪眼婆娑说下去：是她男人害了她。她男人？芬点点头，问：风响哥，你知道有个历城市么？我说历城不是市，是济南的一个区，怎么？芬说芳的男人在历城搞装修，和一个女人好上了，芳知道了，就……芬的话让我想到母亲，不同的年代两人命运遭际何其相似，只不过母亲是病死的。芳不再哭泣，叹口气说：芳太较真了，不能过就离，干嘛搭上命呢？我叹息一声问芳有孩子吗？芳说有个女孩，八岁。我问谁带？芬说俺妈。这时我又想到母亲，问芬：有芳的照片吗？芬说有。我问能送我一张吗？芬看看我没立刻回答，或许觉得奇怪，我就把老姨曾对我说的话如实讲了，芬明白后说没问题，我就把自己的联络方式发在芬的手机上，芬说回去就给寄去。我接着又问了芬另外一些事，手机响了，芬与我道别。

电话是廷保打来的，问我看没看黑河来信。我说看过了。他问怎么办？我说得想想。扣了电话我心里升腾起一股异样情绪：老天爷，半路又杀出路黑河人马，谁知道下面又会生出什么故事？

八

回到传信家，见传信正用一只手给摩托车打气。他不怎么显老，可能与不怎么下地有关。因残的是右手，怕露“短”从不与人握，只把左手抬起来摆摆。见到我显出很高兴的样子，把抬起来的手放在我肩上拍拍，说风响哥行啊，当教授了，给家乡人争脸了。我说哪里，没这一说。他说就这么回事嘛，咱龙泉出去的没几个高过你，听说教授与烟台书记市长平级，了不得，哪天见了泊子村毕书记，问问他咋不给你立名人碑，骂他有眼不识泰山。我光笑，心想，人一旦当上官，气势就不一样，拍人肩膀，口气大，哪怕只是个村官。

几样菜已经摆上了炕桌，盘腿坐下后传信开了一瓶牟平老烧，说别看不是名牌，保真，味正，不上头。我发现传信另一个变化是比从前能说，应该说是当干部练出来的，而两杯酒下肚，他就像在说单口相声，自说自接，不容他人插嘴。好在我今天来就是要听他说，听他把还活着的人说进赵家茔地里。

然而传信并不直奔主题，问我一些事情说自己一些事情。东拉西扯慢慢才说上正题。他说：前天我去龙泉看俺大妈，也只剩一口气了，得准备后事，我和育生拉了拉，育生说这些年都是你们兄弟管大妈，后事理应由你们拿章程，我这个当侄子的也没尽多少责任，同样没有发言权，我就是想，你们兄弟离家早，对有些事可能不太清楚，像大妈这种情况死后应该葬在原配男人的茔地，这个没有法律条文，可从老辈子起都这样，前有车后有辙，大妈也应该这样，风响哥你说是不是？

传信说得委婉，平和，也很在理，可他忽略了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给他指出：我老姨还活着，等醒过来听听她自己的意思吧。

传信“啊，啊”了两声，用左手端起酒杯：喝酒喝酒。放下杯，又用左手抓起筷子夹菜，很麻利，像生来就是左撇子。

醒过来好，要醒不过来呢？他一边咀嚼一边说。

那就让育生拿主意。他是儿。

传信摇摇头：这主意他不好拿。

怎么？

你想想，他爹妈合葬在于家茔地，旁边再添上个后妈……他爹没啥，他妈会情愿么？他咋能不顾及这个？

想想也是，育生有他的难处，才把这事推给了我。

说来说去，这事还得你管。传信说。

我刚要说你当侄子的也该管，又马上意识到没准他正等着这句话呢，便闭口。

开始上鱼了，弟妹把一盘炸鱼条放在炕桌上，说鱼太大，咱也学学城里的一鱼多吃，咱不及人家手艺，可鱼好，喝山泉水，没一点土腥气，尝尝。

好吃，嗯，好吃。我尝了一块说。

传信说：这是龙泉水库的鱼，以前吃过没有？

我说没。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假话，只为让他们高兴？事实上龙泉水库的鱼我吃得很多。滩上姨父退休后，老姨捎信让买根鱼竿，说姨父在家没事干，整天闲得慌，让姨父去水库钓鱼，解闷。我捎回去一根朋友送的进口鱼竿，姨父喜欢得不行，差不多每天都拉着我去村后的龙泉水库钓鱼，钓上瘾连饭都不回家吃，老姨就颠颠地把午餐送到水库边。晚饭自然要吃当天钓上来的鱼。老姨烧鱼的手艺越来越好，再加上几盅“牟平烧”，那段日子真是难忘。

有辣根，吃不吃生鱼片？弟妹问。

不，……不行，吃不来那一口。我如实说。青岛有家叫dozo的日本料理，食客盈门，多是冲着生鱼片去的。我不吃，朋友都说亏。没想到农家宴也……我问咱这什么时候开始吃生鱼片的呢？

有几年了。传信老婆说。

觉得好吃么？我问。

好吃个鸟！传信夹一块炸鱼条放嘴里，这多香。

那怎么还吃？

向城里人看齐嘛，不吃，显老土。传信说。

弟妹又端来一碗滑溜鱼丸，说尝尝这个，俺国传（小儿子）最喜欢吃这个了，放暑假回来，天天要我做丸子吃，吃不够。

我问国传上大学了吧？

弟妹说：早大学毕业了，留校，当体育老师。

我问成家了没有？

她说：没，去年谈了一个对象，吹了。

咋吹了？

没相中咱呗。开初，女方听说他爹在村里当书记，以为是李德海那样的大老板书记，后一打听，是穷村里的穷书记，就不干了。

我安慰传信两口子：咱国传有学历有工作，一表人才，不愁没人跟的。

两口子都没吭声。

气氛有些沉闷，传信喝了盅酒，叹口气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操心操不过来呢。

话题又回到老姨的后事，传信说：今天你既然来了，咱兄弟好好卡对卡对，争取把意见统一了。这样就是你回了青岛，这边我和育生也能把大妈的后事处理好。你只管放心。

我没吱声，心想要是意见统一不了呢？

传信又说：风响哥我理解你的心情，有句话叫亲不亲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俺大妈是你的亲姨，姨妈姨妈，姨和妈一样，你替老姨着想，这没说的。

我点头。对他的说法表示认可，却也猜到他真正想说的话在后头。

果不其然，他接着话题，从老姨转到他大伯，低沉说：俺大伯命苦，一辈子没儿没女，侄子也就我一个，他死是我摔的盆子。从进茔地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一个人孤单单地在那里等，等俺大妈去找他。按咱这儿规矩，夫妻合葬前是不能立碑的，要是俺大妈不过去……

传信的话多少有些煽情，却也情真意切。在乡村，叔侄的关系近似父子，传信为他大伯主张，同样没说的。

我有些心动，平心而论，依照现有格局，老姨回归河北伴赵姓姨父当属正理，一夫一妻，阳间如此，阴间也应如此，否则有悖公平原则，可……

传信又说：论究起来，俺大伯是个“不走字”（没运气）的人，很可怜，一辈子不受重用，股级到底，与他同资历的人有的当了局长还有的当了厅长，他能不憋屈？“文革”中又站错了队，当了保皇派，造反派给他披上狗皮游街，就这回落下病根，早早死了，我这当侄子的一想到这些就难过。

传信是在打悲情牌？不是，我觉得不是，假若我是他，也会有同样的心情，这就是所说的人之常情吧。

这时弟妹端来“一鱼多吃”的主菜——清炖鲤鱼。她招呼我动筷尝尝她的手艺，在这一瞬，我却记起一回赵姓姨父与老姨在鱼是清炖还是红烧上起了争执，姨父一怒之下提着包回了文登，老姨气得不行，说句“人不过四尺有毒”，以解恨。

我脱口问：我老姨和姨父两人到底过得咋样呢？

弟妹说挺好的呀，你姨是有福之人，找了个干部，一辈子吃喝不愁。

我说我是问两个人过得和顺不和顺。

弟妹叹口气说：和顺不和顺，这咋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和顺一辈子，不和顺也一辈子，就说俺俩，说不和顺孩子生出好几个，说和顺他驴脾气一上来还对俺动手。

传信坏笑着回句：那是你皮痒痒。

放臭屁！弟妹瞪他一眼走了。

传信倒嘿嘿笑出声来，说老婆嘛，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我突然问句：姨父对我姨动过手？

传信反问句：问这做啥？

我坚持：到底动没动过手？

传信看看我，说风响哥我告诉你，在咱河北村，不打老婆的男人就没有，可这说明啥个？

我说：说明感情……

感情是啥？传信打断问。

就是爱……

哈哈哈，传信用大笑打断我：爱情是啥？饽饽往肉里滚？有谁见过这种好事？赵本山演那《乡村爱情》，全村老少一块谈恋爱，欢天喜地，农村哪有这回事？

我忍不住笑了，心想，可不是的，刚才在街上人影都不见几个，还谈啥恋爱呢？要说乡村有爱情的话，那已经移到城里的工棚里谈了呵。

弟妹端上来一盆鱼头汤，香气四溢，如同女主人脸上洋溢的喜气，看来并没把男人刚才的无理当回事。

最后与传信“卡对”的结果是：若老姨醒过来，听她的。醒不过来，则按传信的意思办，回河北。

我俩端杯碰了碰，算是谈定。

正这时，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撞进屋，张口就嚷：赵传信，上次我说的那事倒底中不中？今天得给个答复！

传信冷冷地：不中！

女人用手指着传信的鼻子：你欺压百姓。俺要到去镇上告你！

传信仍不动声色：想告就告。

女人：这是你说的？

传信：我说的。

女人：好好好。我这就去告你这个赵独爪！说完气呼呼转身离去了。

一场猝不及防的短兵相接，还不待我明白是咋回事，就完结了。直叫我看得目瞪口呆，心想乡间干群间在处理问题上就是这么粗糙直接？不讲方式，不懂迂回，直截了当。

弟妹告诉我，这女人的儿从部队复员，要宅基地盖婚房。给了，又提出要创业，要地盖作坊，村里哪有这么多地给，也不合乎政策，何况满村都盯着。她才不管这些，一次次来闹。

我点点头表示认可。

传信哼了声说：想三想四，他妈的吃了五谷想六谷，吃了鸡巴想脆骨。

弟妹埋怨：瞧你这嘴，当着风响哥的面。

我不由笑起来，因为我想起了我们学院的一位女领导，也是个吃“巴”想“骨”的主儿，什么权都想往自己身上揽。可笑之极。

上车前，传信把我带去的烟酒塞给我，说这个到龙泉百货公司退掉，找吕经理，就说我说的。

我一时不解：为什么退？

假的。

酒没喝烟没抽怎能确定是假？

传信说：在农村，在那种店，高档烟酒就没是真的这一说。

我惊讶：这么绝对？

传信说谁能买到真货那就像中了彩票，撞了大运。

我仍觉得不可思议，又把烟酒推给传信，说要退你去退吧。

车子从村路拐上大道，司机小伙子连忙向我报告“任务”完成情况，说老客那事我给问了，亲戚说你姨父和姨过得很好，生活水平在村里巴头。我心想：生活水平巴头，别的呢？吃喝之外，完全没有感情的份额？我等他往下说，他却转了话题。听歌吗？还是……不等我回答便打开音响，一听，却不再是邻居梁金华唱的传统原生态的胶东大鼓，而是从《中国好声音》走出的新秀霍尊唱的那首前卫时尚的《卷珠帘》。这种穿越如同餐桌上的一鱼多吃，也正是时下乡村人们内心彷徨迷乱、无所适从的现实写照。

九

老姨仍在沉睡，确切说是继续昏迷。育生说上午打吊瓶时大夫听了听心脏，跳动已十分微弱，怕是……我连忙用手势止住，像上次那样将他引到大街上。我对育生说不知怎的就觉得老姨能听得见。育生没言声。我说你说吧，他说大夫讲没几天了，让准备后事。对此，我早有心理准备，只是难以接受这一现实。上次回来时我还对老姨说好好活，活到百岁，我们兄弟一块来祝寿。现在看，这个目标怕是无法实现了，真的很痛心。

育生说我今天就回家把送老衣裳（寿衣）拿来吧。

我问：哪个家？

他说滩上呵，俺妈在进养老院前就做好了，告诉我放在大柜里。

育生一提，我倒记起来了，那年回滩上给姨父烧“周年”，老姨讲姨父托梦给她，说穿的鞋挤脚，让给换一双。我问鞋是买的还是做的，她说做的，当时就觉得难以置信，我说梦不能当真，她说这梦不犯轻易，你姨父不愿麻烦人，若不是真挤脚，就不会托梦，奇怪的是老姨不再做这个梦了。我觉得也没必要和她较真，就去供销社买了一双，上坟时烧了。

我看着育生说那就拿回来吧，别到时候来不及。

育生小心翼翼地问：风响哥，俺妈老了（死了）回河北还是回滩上，跟传信哥谈定了吗？要回滩上这次回去就请人把墓穴挖好。

我说也不急。

育生乘出租车走后，我原地给大哥打电话，把几个情况讲了讲：大哥更关心的还是母亲的墓地，意思是一定顶住，不能迁。我说好的，大哥没就黑河来信表态，只说这事敏感，得想想。我说好的，想想。他又说到墓的事，说他一小学同学的儿子在镇上当书记，有事请他帮着摆平。我说过会儿我就去土管所看地图，有麻烦就找他。大哥说我把他的电话发给你，就说我是你哥。

我又给廷保打电话，说一会儿接了他去看地图。叫他还等在村头。电话打完不久，出租车拉着育生回来了，提着一个蓝包袱下车。我说这么快。育生说车快。小司机说不到十里，两脚油打来回，又问再去哪儿？我说去镇上。

来到泊子村接了廷保，车朝正南行驶。这是小时候赶龙泉集走的路（也是每次从青岛过来在牟平城转车去老姨家经过的路），我隐约记得母亲带我赶了一回集，穿开裆裤的我跟在后面，望着母亲的背影觉得大人穿的缅裆裤真好看，很羡慕，希望早早长大。当时的心理活动记得很清楚，却一点记不起母亲的模样，母亲在自己的记忆里永远是背影。

来了电话，是上午在河北见到的芬。说刚在手机里发现妹妹的一张照片，是前年照的，给你发过去，咋样？我高兴地说好的好的，谢谢你呵芬。扣了电话，照片就发过来了，不待打开，心就怦怦地跳，如同发来的真是期盼已久的母亲的照片一般。画面现出，屏幕上的女子长脸，披肩直发，左耳上方戴了一枚绛紫色发卡，一双大眼沉静凝望，背景是河岸上一排杨树，我知道岸杨向下一直延伸到泊子村河岸，想到在这同一条河边上于不同的年代生活着的两个命运酷似的女人，诧叹不已，真有种宿命的意味儿。

是谁的相片？身旁的廷保侧眼看看问。

你看看，认不认识？我把手机递给廷保。廷保端详了一阵子摇摇头。

我把事情讲了讲，关于芬，关于芳。

廷保叹口气说：真没办法，反正没乡下女人的好活，从古到今。

没想到廷保有这么到位的概括力。

又说到我母亲，我说咱村还活着的老人还能记得我妈的模样，哪天回去让他们看看照片像不像。

廷保说锡诚婆婆（我妈）去世那年俺姐十岁，兴许能记得模样，让她看看？

我脑子里就浮出一个圆圆黑黑脸蛋上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的小女孩，记得她曾带着我去村北锄麦子。歇息时在地边挖曲曲菜（苦菜），我当兵后回过一次泊子，那时她已出阁（出嫁）了，婆家是龙泉西面的汤西村。小时候分开便没见，所以廷保一提起他姐，我自然而然想起她小时候的模样。

我问你姐她过得好么？

廷保叹口气，说过了一辈子庄户日子，好得了吗？又说我这就发给她看。

廷保用我的手机操作，发出后不见动静，他从车窗向天空看看：姐下地了。

十

土管所不在镇政府大院，小伙子好几回打听才找到。

首先见到的是那个去茔地贴告示的小吕，小吕皱了皱眉还是带我们见他的上司老吕所长。老吕并不老，四十出头的样子，显得很精干，他面无表情地看看我，不起身也不让座，继续咝咝喝茶。

小吕倒有些不自在了，替我们介绍：这就是泊子村出外的那……

廷保赶紧：俺风响叔是教授……

我打断廷保，直接说事，怎么怎么怎么怎么……

哦，那事呵。老吕所长转向小吕：不是已处理过了吗？

小吕点点头。

那还要怎么样？老吕所长问。

他们要看地图。小吕说：看看坟是不是越过了边界。

边界？啥边界？老吕问。

岘村丁主任的山林嘛。小吕解释说：丁主任说新坟造在他地面上了……

这个呵。老吕又喝了一口茶，吐出茶渣说：这个看地图没用，上面不会标。

我问：你是说不会有地界？

对，吕所长说得很肯定。停停又转向小吕：不信就拿出来让他们看看，快点，要下班了。

小吕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地图，在我面前展开。我在部队干过测绘，对地图很熟悉。这是一张一比五万大比例尺地图。山川、村庄、道路一干地貌地物标得很详尽。我很快在上面找到了西山茔地所在位置，果如吕所长所说，茔地与周边山林没标出边界。

标没标？吕所长问。

没标。问题是没标丁主任怎么就认定越过了边界？我问。

吕所长哑然，眼望向窗外。

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从一进门就罚站，阴阳怪气不正经说话，所长多大的官呵！我盯着他压低声音说：越界的事，必须给个合理的解释！

合理解释？吕眼含讥笑，说：政府土地职能部门的说法不是合理解释？

那得看职能部门能否恪守公正。

公正？啥公正？

我没回答。因晓得他不需要回答。以我的判断，再说什么都多余。我和廷保退出来，廷保有些担心地问：叔，你看这事咋办？迁坟？

不迁！我说。

那？

让他们看着办！

出租车开出不久，有电话来，声音陌生，问后方知是我哥小学同窗的儿子——龙泉镇党委苗堂书记。当是大哥给他打电话了吧？他问大叔你现在在哪儿？我说刚离开龙泉街，回牟平。他问你到了镇上？我说到土地所办事。他问办好了吗？我说没有。他问咋？我说不顺利。他问那你咋不找我呢？我说不想给你添麻烦。他说大叔你这就见外了，老爹说他和你家大哥是好成一个头的同学……呵，大叔，这么的，你回来了，怎么也得请你喝口家乡水（酒）呵，让司机掉头回镇上，车开到春和楼，我把手头的事弄完立马过去，对了，回到家乡有没有想见的人，叫成块聚聚？把泊子村书记主任叫来咋样？想到名人碑那档子事，我连忙说算了算了。他说大叔你说了算。一会儿见。

我觉得人家主动打电话来，是真心实意，驳人家的面子，不好，何况迁坟的事真得请他过问一下，就让司机掉头返回。

刚进春和楼大堂，有短信进来，是廷保姐姐廷淑，一行字：相片是锡诚婆婆么？

我心里一阵狂喜，赶紧回：谢谢你廷淑，改日去汤西看你。

廷淑回：叔一定来呀。

我回：一定一定。

这一刹我陡然想到现时的农村女人毕竟是今非昔比的，下地干活有个手机揣兜里，所以还得认“社会毕竟是进步了”的话。

十一

要啥有啥——吃活人脑子现砸！

春和楼是老字号，正宗鲁菜。龙泉这家春和楼已有百年历史，在当地有个人人皆知的典故，说民初年间，一个被遣返回乡的清宫老太监来此吃饭。当日高客盈门，店家殷勤接待。形影枯槁的老太监被冷落一边心情郁闷，好不容易轮到他点菜时，店伙计还不耐烦问句：吃啥？大卤面还是烩饼？他回店伙计说点活人脑子一碗，店伙计说没这个菜。他说：是你伙计刚才不是喊吃活人脑子现砸嘛。店伙计明白是遇上不好惹的主了，赶紧请出店老板，店老板赔笑说老客挑刺了，咱只是吆喝吆喝，哪敢砸人脑呵。老太监不肯松口，坚持要吃这一口。店老板只得连连作揖，说老客除了这个点啥都成。老太监问此话当真？店老板说没二话，老太监就开口点了几个宫廷菜，店老板闻听傻了眼，别说做，吃，连菜名都没听说过，他知道今番遇见真正的爷了，连忙赔礼道歉，说马上摆席谢罪！老太监丢下句：开店的能看客下菜碟儿，成何体统？后扬长而去……不过，这家饭店倒是从此接受教训，对客人一视同仁，生意兴隆。

正玩味着这颇有意趣的春和楼典故，苗堂书记带着一拨人进到大堂来。

镇干部普遍年轻。自是年老就不对头了。苗书记大家叫他苗书，自报本命年三十六岁，看起来却不止，显老因一脸的忠厚所致，我相信面相见心性，头一眼见到家乡的父母官，我就把他划为好人一类，这也许他沾了父亲的光。大哥每每谈到他这位好同学总是夸赞有加：好人呵，好人！从遗传上说，好人之后为好人的概率应该是高的。

苗书笑呵呵地握手让座，又转向众人说：今天搞点小圈子，单叫“龙泉帮”来陪客。接着逐个介绍到来的“乡党”，姓名、职务、哪村哪庄，都是生面孔。当介绍到一个人，我突然觉得极面熟，一时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便仔细听苗书介绍：老吕，土管所所长……呵，老天，是他！惊讶间吕已起身致意，满脸堆笑说：见过见过。我也说见过见过，心里却揣摩苗把他叫来是……

答案很快就有了。在苗书对我这个“龙泉人的骄傲”夸赞一番后，就把脖子转向一侧的老吕所长说：老吕，让你来不仅因为你是龙泉人，还……老吕连连点头说明白明白。苗书说明白你就把事说说，先把教授的问题解决了，让教授今晚能喝个痛快酒，咋样？老吕所长说我听书记的。接着就说事：岘村丁主任要拓宽从果园往山下运水果的机车路，发现泊子茔地有座新坟就……苗书打断：新坟影响修路了？老吕迟疑一下说是。苗书问路向一边挪挪不行吗？老吕说那边是沟。苗书又问说越界有根据没有？老吕看看我，说地图上看不出来。苗书问：泊子茔地占地多少？老吕说三四亩。苗书问啥时候开始在这造墓的？老吕说大跃进那年，从泊子原来的茔地迁过来的。苗书又问泊子村怎么孤零零在这有块地呢？老吕说这个不太清楚。苗书转向我问教授清楚不清楚？我摇摇头，看看身旁的廷保，廷保说这事有年头了，西山这半坡山林原本是岘村一户财主的，俺村一个人在他家扛活。有一年天旱绝收，财主没钱粮付工钱，就划出一小块山林抵，土改时那财主被斗，山林给分了，划出的那块还归俺村那扛活的，也没啥用场，集体化时就归了集体，接着是五八年平坟，就……苗书记说这一小块山地还有这么多故事哩。又转向老吕问道：地图上没标，那原先的土地证存没存档？老吕说存没存档不晓得，现在肯定是找不见了。苗书说无凭无据咋就说人家越界了？让人家迁坟，你们土管所还出告示！老吕期期艾艾说丁主任找了安镇……苗书摆摆手打断说别把事推安镇长身上，他不了解情况你们也不了解？这时我身旁那个被介绍为汪副镇长的人替安镇长打圆场，说这事我知道些情况，因路况不好，去年丁主任果园的葡萄运不出来，烂了大半，他要挟安镇，说要不帮他解决道路问题，就取消对镇财政的资助……苗书记不吱声了。

我暗自惊悚：一张告示背后竟有这么多复杂的牵扯，就算苗书想帮自己，怕也有许多忌惮之处。而且这事牵扯镇财政。我觉得迁坟的事，苗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下面我将以我的方式与那位主任经理对挡。

只是我小瞧了眼前这位苗书记。

酒菜上了桌。苗书又端杯代表家乡人敬了我一杯，说：教授，说到底，你的事就是咱镇上的事，镇上的事，也是乡亲们的事，两头都得顾。你看我们能不能折中一下，奔个双赢结果。

双赢？我诧异。

苗书说：着眼于镇上的经济，镇政府应该帮助丁主任解决路的问题。这么说吧，尽管安镇的方法有些简单，但意图无可厚非。问题是目前的态势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跟一家人掰呀，所以就要协调好。

我听，看他如何能协调得“双赢”。

要是请教授先让一步，看可不可以？苗书真诚地望着我问。

迁坟？

苗书点点头。

然后呢？

让丁主任为教授补偿。

补偿？

对，在全镇范围，您选一处完全满意的墓址，可以在泊子茔地里面，也可以在别的地方，交给丁主任去办。

汪副镇长拍下手，说：好，苗书这个办法好，他丁本善不是本领大么，就让他解决，不成怪不了别人。

老吕却不太乐观，说丁主任本事再大也不能包打天下，如今哪块地、哪块山林都有主，谁愿意在里面平添一座坟？

汪副镇长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单看砸钱狠不狠了。

老吕不软不硬地顶句：金钱不是万能的。

汪副镇长说：那是不够多，多就万能，不但能让鬼推磨还能让磨推鬼。

老吕仍不买账，说讲是这么讲，但实际操作起来……假若我是教授，提出这么一个条件丁主任就办不了。

汪副镇长问：啥条件？你说。

老吕说：让老人进革命公墓。

所有人都把眼光盯向吕所长。

汪副镇长一时语塞，而苗书却接了话茬，说这条也未见得一定办不到。

汪副镇长满眼疑惑：作为烈士进革命公墓可以吗？

苗书记说：事在人为。

又一齐把眼光投向苗书。

苗书说：依据教授过世老人的年纪，应该参加过抗日和解放战争，那时咱这里是根据地和解放区，男人上前线杀敌，女人在后方支前，劳苦功高，那首歌不是唱军功章有你的一半也有她的一半么？就是这事，妇女为革命做出了杰出贡献，进革命公墓也有这个资格。当然了，这有一个操作问题，村镇两级出个证明，交给丁主任去县民政局办。

廷保开始兴奋起来，悄声对我说：叔，让俺锡诚婆婆进革命公墓是咱全家的光荣呐，办。

我没吱声，思索着苗书这可谓石破天惊的说法，我认为基本上是立足现实的，正如有句话所说，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我相信财大气粗的丁主任手眼通天，能办得成的。

汪副镇长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端杯站起，举向苗书记说：苗书的想法太绝妙了，佩服佩服，单敬一杯。

苗书记却不拾杯，说老汪你没喝就说醉话，这酒应敬教授呵。

汪副镇长立刻把酒杯转向我：对，对，先敬教授，我先干为敬。说着仰脖将酒倒进嘴里，又倒一下空杯让我看看，证明确实是干了。

气氛一下子上来了，龙泉“乡党”一个接一个地敬。我应付不了，廷保在一旁代酒“保驾”。

苗书记笑吟吟说：当然了，主意最终还得教授自己拿，让地下的老人满意是基本原则。

哦，让地下的老人满意是基本原则？苗书风趣的话让我打个愣怔，瞬间记起上午和芬的相遇，分手时我问她芳死后葬在哪里。芬说俺村。我吃惊问：没进邹家茔地？芬说芳临闭眼前有交待，不去，让爹妈把她接回家，说这是她最后的心愿。也就是从芳的心愿我想到母亲的心愿，她的心愿又是什么？首先我断定她一不情愿留在西山婆家茔地，二不情愿高攀革命公墓，这两处都会让她感到孤独悲伤与不适，她不会愿意的。作为她的儿子，我应能体察出她心之所系，就是她曾得到过爱与温暖的地方，那里才是她称心的归处。现在既然有了一个实现的机会，我自不想错失，便冲苗书说：我想将母亲送回枣园姥姥村安葬。

枣园？满桌人都显出惊讶神情，特别是侄子廷保。

我肯定地点点头。

廷保似乎觉得我的思维有问题，紧盯着我告诫：叔，出了阁的女人是不能进娘家茔地的，这是老辈子的规矩。

我心想这个我知道，我还知道母亲病危时，爷爷婆婆不管不问，爹在烟台不回来，没法子，姥姥姥爷把她接回枣园伺候。后来快不行了，用担架抬回泊子，因有规矩，出阁的女人不能死在娘家。妈不情愿回婆家，可不行，硬是被抬回来，回来不几天就死了。这桩事到今天我还耿耿于怀，可在众人面前又说不出口，我就借题发挥说：不错，老辈子是有不少规矩，比方小孩子夭折了不准进家族茔地，丢进乱葬冈，可这是好规矩还是孬规矩？

在家家把孩子当宝贝的今天，我举的这个例子就让人无话可说。汪副镇长与之呼应：可不是。许多老规矩不合情又不合理，说轻了是缺失人性关怀，说重了是软刀子杀人。

廷保显出很犯难的样子，欲言又止。

我问他：假如我妈你婆婆的魂灵就在眼前，问她想回哪儿，她会怎么说？

……那，肯定是枣园了，廷保说。

这不就是了！我说。

廷保不再吭声。

苗书征求：枣园，定了？

嗯。我郑重说。

苗书转向吕所长，用布置工作的口吻说：好，就这么定了，通知丁主任，责成他办！办成。

汪副镇长说：对他讲，政府这边也是同样的意见。

苗书笑了，诙谐地说：今晚就算开了个党委政府联席会议，教授列席。

嘴都咧开了，气氛一下子轻松活跃起来。

这时，服务员端来最后一道菜：红烧鲤鱼。报告：吕所长亲自选的鱼，不多不少十八斤。

要发！要发！要发！满桌人喜形于色地端起杯。

干……

不知怎的，这时我的耳畔竟响起老辈子春和楼那声耸人听闻的招牌吆喝声：要啥有啥——吃活人脑子现砸！

呵，世事沧桑。

打道回牟平，心里倒有些虚，今晚我自作主张要把母亲带回枣园安葬，大哥大妹大弟能同意吗？该怎样与他们解释？尽管心中忐忑，我也清楚这事情已不可逆转。

十二

老姨仍沉睡不醒，望着她渐渐舒展起来的面庞，我心想老姨是在补觉呢。老姨晚年特别迷恋电视，一个人在滩上生活时，每晚都看到半夜，哈欠连天也舍不得关机。

老姨的第一台电视机是我从青岛带过去的，同时也是本村的第一台，稀罕得很，每每晚饭后村人便敲门入内看节目，拿自己不当外人，不看到屏幕飘雪花不算完。久而久之，老姨便觉得不胜其扰，就装聋作哑不给开门。到了养老院，看电视仍是老姨第一的爱好，为争遥控器一直与室友不和，两个老太太闹起别扭就像两个孩子。现在，室友已调离开，电视可独享，可她却一味地沉睡，电视被闲置，这也许正是生活的悖论。

我对育生讲，昨天接家里电话，说机关要我回去参加一个会，接待一拨人，今天就得往回赶，好在时间不长，一完事就回来。育生点点头没说别的，我对他交待了一些事，留下一些钱备用，就准备去汽车站乘大巴，这时育生突然想起什么，指指放在老姨床头从滩上拿回的包袱：风响哥你看看。我问怎么？他说你看看，说着把包袱拿过来，解开，我看见在老姨那摞送老衣裳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张照片，是老姨和滩上姨父的合影。我的身体像被击了一下。

我问育生：这送老衣裳是老姨啥时候准备的呢？

育生说：大前年，她老说做俺爹的梦，说是叫她去，让我把她送回家准备衣裳。又问：风响哥，这照片是你照的吧？

我说是。那时老姨刚到滩上。

我的目光仍停留在照片上，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是老姨的院子里，一侧是一丛盛开的月季花，红黄两色，老姨和姨父并排坐在一张长条凳上，照前我故意起哄，喊：靠靠，笑笑。两人很配合，我立刻按下快门。回青岛我把照片寄回去，老姨在回信中说她和姨父都喜欢，让我给放大一张。老姨放在包袱里的正是这张放大后的照片。靠得很近的老两口脸上洋溢着欢快略带羞涩的笑容。

我又将目光转向老姨苍白而安详的面庞上，而思绪却回到我给她和姨父照相的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觉得没有疑问了，老姨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终归，并用这种毫不含混人人能解的方式向为她送终的人以昭示。我的内心感到阵阵撞击：河北与滩上，一边是苦苦等待她已久的原配夫君，与其合葬是那么合乎天理人伦；而另一边，其后任丈夫已与自己的原配妻子阴间相会，她再过去，怎么说也是个多余的人。老姨竟然不顾忌这些，一定要随爱而去，真的让人震撼而感动，心里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鼻子突然一酸，眼也有些模糊，我不能断定此刻老姨是否知道“青岛”在她身边，可我仍然要说话给她听，我说：老姨我明白的明白的，您放心，一定放心，我会照你的意思去做的。我相信她能听得见。我回身对育生说：育生，你明白不明白。

让我欣慰的是育生也“明白”。他说风响哥，我这就打电话到滩上让人做准备。我懂得所说的准备就是在他父母的坟墓旁边再挖一个墓坑，心里感到很欣慰，正如传信所言，育生的这种认可是不易的，他完全可以提出自己的理由以否定，却没有。

通过几天的相处，我觉得育生还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十三

老姨是在我离开的第二天去世的，育生电话里的声音低沉而哀伤，他说：风响哥，俺妈老了。我嗯一声。他又说回滩上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可什么时候对河北传信讲呢？我说现在就讲，咱明人不做暗事。育生说可要是……传信出面阻拦怎么办？我说你就说老姨已经有话了，要回滩上。有话？育生迟疑地顿了顿，不等我说话，他领悟地“哦”了声，说：对，对，俺妈是有话，的确有话……我松了口气。然后重陷对老姨离世的哀伤与思念中，当然还有我的母亲，从我母亲出生到老姨去世，这两个拥有一个名字的姐妹俩合起来活了整整一个世纪……

还有两件事要略记，一是父母官苗书记亲自打来电话，讲母亲回枣园的事已经落实，待回去迁坟时再聚。我由衷地谢了他。再一件是廷保打来电话，说黑河那边有个人给村里打电话，说要与锡诚爷爷的后人通电话，说得十分坚决，村里就从我这里要了你的电话给他。风响叔，你看不要紧吧？我说不要紧的。

放下电话，我的思绪又回到母亲魂归枣园一事，心里仍觉得不够圆满，不是还有更好的归处，而是没有母亲留下的衣物造一座“真正”的衣冠冢，这在心理上便难以认可，又想退一步讲，即使找不见衣物，若有母亲生前用过的某样物什做替代亦是可以的。许是该着，这么想时，我突然记起一件事来，一次回滩上，老姨在炕上做针线活，见我老盯着她身前的一个用细柳条编的针线笸箩看，问好看吗？我说好看。老姨说这还是你妈的手艺呢，又说你妈看我喜欢就送给了我。当时我并没多想，话就过去了。现在冷丁想起这个过节，一下子与母亲的归葬联系在一起。是呵，这针线笸箩可是母亲真切切的遗物哩，对于一个农村的女性，这甚至比她穿过的衣服更有象征意义。我立时激动起来，摸起手机按了育生手机的号码，从育生含含混混的声音我晓得是把他从梦中唤醒，可也顾不上那么多，我问他回没回滩上收拾老姨的屋子。他说还没有，忙，顾不上。我说那就好，下回回去我要去找件东西。

东西？啥东西？育生的声音明显警惕起来。

我知道他把事想歪了，故意逗他：一件贵重东西。

没有呵，风响哥，育生抬高声音，我检查了一遍，俺妈没留下啥值钱的东西呵。

我知道。我说。

一个乡下老太太，没有进项，再怎么省吃俭用身后也留不下什么财富，可零零星星的首饰总会有的，那年我就给老姨买了一枚很大的方形金戒指嘛，她喜欢得不行，当然一旦成了“遗产”，就理所当然归育生所有了。这没有什么，只是觉得事情一归到钱财方面，育生又露出本相来，让人岔气。

我解除他的担忧：我要的是老姨的针线笸箩。

针线笸箩？育生疑惑问：这个，值什么钱？

对别人不值什么，对我是无价之宝呵。

育生似懂非懂地“哦”了声。

我不再继续说，挂了电话。随之长吁了一口气，我知道，只因有了母亲编制、使用过的针线笸箩，她未来的衣冠冢也就名副其实了，才会让我们兄弟姊妹心有所系……阿弥陀佛……

黑河电话是深夜打来的，正宗的东北口音，从开口先喊的“风响叔”，我就清楚他是我爹的孙辈，叫我叔没叫错，对上了“号”，出生于黑河的侄子很是兴奋，诉说着多年来的思乡思亲之苦，被他说得我也很动情，对他讲现在联系上了今后就多多来往，咱是真正的一家人呐。我说得很由衷，电话那头的黑河侄子听了我的话明显激动起来，一口一个叔地叫，表示将很快起身回家拜亲，一齐商量祖母的归葬事宜。他的话，让我打了个愣怔，老天，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接着犯起难来，按倒葫芦起了瓢，这边母亲和老姨的事还没完全妥帖，那边又冒出另一个女人的归葬问题，而且这个事更复杂难办，难办在于父亲那边，即使能打听得到父亲的墓址，可他和继母的子女能答应接纳一个从未听说的黑河女人么？不行，我必须让他打消这个念头。于是我先呼了他声老侄，然后婉转说：这事再想想，从长计较，其实，千里迢迢归葬说起来是没有多少必要的……不等我再说下去，黑河侄子即打断，质问叔怎么能这么说呢？祖母就应该和祖父葬在一起。这天经地义无可辩驳，而我只能从另一个角度来言说，我说其实你祖父早就到了黑河，陪伴在你祖母身边。侄子打了个艮，接着反驳说这怎么可能呢？叔你不能乱讲，我说我是说你祖父的魂灵去了黑河。侄子又怔了怔，问句叔你知道这个？我说我知道，因为他是我父亲。他“哦”了声，没再追问下去。要问，我会对他讲你祖父非常爱你的祖母，人的天性是寻爱的，无论活时还是死后，所以黑河是他祖父的必赴之地，在魂灵离开肉身的那一刻便匆匆赶了过去，这一点应无疑问。

侄子又继续倾诉起亲情，而我就听不见了，这一刻我的意识跨越了漫长的时空，置身于一片白雪皑皑的莽林中，那真是一个迷人的天地，我看到了并非流淌黑水的黑河里漂着一长串木排，木排上站着一个精神抖擞的青年人，青年人不时将眼光投向河岸，他看见了伫立在岸上那向他频频招手的心爱的女子，这时他的眼里放闪出如同朝阳光辉般的灿烂……

老屋

一

清明前夕，我与吉林的堂兄、云南的堂弟相约回到我们阔别多年的胶东老家，别误会，不是为给先人扫墓祭祀，而是——正如那句著名的“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的语录，“瓜分”我们先人当年闹土改分得老财的一幢房产。如此说是“五湖四海”与“革命目标”当不为过。时光荏苒，几十年过去了，村里已没有五服内的近亲，我们三人便落脚在镇上的一家温泉旅馆。我到的时候堂兄丰君与堂弟丰臣已入住。多年未见，相互瞅瞅，已难觅少年模样，廉颇老矣，不胜感慨。

相比远道而来的丰君、丰臣，未离山东的我算是主人了，自当尽地主之谊，便在宾馆对面的一家饭馆为其接风。三杯酒下肚，互报了各自的情况，唏嘘过后便自然而然说到这次归乡的主题。说起来真有点天上掉馅饼的意思，冷不丁发一笔财：土改时担任民兵连长的爷爷分得本村财主毕起秀一幢大屋，住了几年，爷爷死了，恰逢六零年大饥荒，为了活命，我们各自的爹带着家口背井离乡逃荒，丰君的爹下了关东，丰臣的爹去了云南，我爹去了烟台，从此就算拔了根，留下的老宅公用，开初叫大队部，后来叫村委办公室，村里不付租金，负责修缮。直到前不久，几家分别接到村里信函，讲一开发商要在昆嵛山北麓修建一个道教旅游地，村子在范围内，全部拆迁，让我们回来签补偿合同。要新房还是要钱款自定。瞧瞧，这不是天上掉下馅饼又是什么？且是一个大馅饼。所以我们都来了。

当然，这个大馅饼需要三家切分。

丰君问：丰民、丰臣，你们是要房还是要钱？

我说：要房也不能来住，要钱吧。

丰臣说：我老婆说要钱，可我觉得还是要房合算。眼看就要退休，把这里当成乡村别墅，开春来住，能一直住到老秋，风景好，水好空气好，延年益寿呵。再说了，风景区建好了，房价肯定上涨，到那个时候就是卖也增值呵。可我老婆坚决不同意，说还是要钱利索。

丰君说：弟妹说得对头，要钱利索，要房夜长梦多。

我举起杯说是的是的，要钱心里踏实。干！

好，要钱，干！

要钱，干！

哥仨统一了认识，这酒喝得豪爽。

身在异乡为异客，而从小吃出来的口味却是永远不变的。醋溜白菜肉丝是父亲的拿手菜，每逢年节亲自下厨，在我心目中可以说是世上最好吃的菜了。当服务员将这盘冒着久违香气的“本帮菜”端上桌，我的眼亮了，急不可耐地抄起筷子。丰君丰臣同样不甘落后，风卷残云盘子便见底了。

这盘菜便解了馋。

丰君点上一支烟，美滋滋地吸了一口，说：有了这块钱，儿子结婚就不愁房子了，剩下的再买辆车，就齐了。

丰臣说：齐不齐得看能补偿多大块儿，谁知道能给多少呢？

丰君说：估计不会少，再说多少也不能他们说咋就咋，咱要争取……

丰臣接着说：对，争取利益最大化这是商业的根本原则，咱得瞪起眼和他们争，多一点是一点，多多益善。

我不乐观地说：怕没有争的余地吧，全村统一拆迁，肯定有统一标准，不然还不乱了套？

丰君说：可情况是不同呵，咱们的房子是全村头一份。石头到顶，青瓦，大门楼，高台阶。再说还前后院四个厢房，要是和别人家的房子一个价，明显不合理了嘛。

丰臣说：可不，就是不合理，咱们据理力争，不行就当钉子户，耗，看谁能耗过谁？

丰君说：丰臣说得对，不争白不争，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合理就绝不让步。

我心想能争到自然好，只怕是一厢情愿，最终闹不出个结果来。

服务员又端上一盘韭黄炒鸡蛋，一盘炸茄盒。

吃好，喝好，睡前又泡了个温泉浴，全身心放松，一觉睡到大天亮。

二

早饭后匆匆赶到镇政府大院，问了一下，人家说这事归项目办公室管。就去了项目办公室。对上号后大眼胡主任说你们来了正好，不然还得给你们打电话，发生了一件意外事，得和你们说清楚。

我们有些惊讶。

丰君问什么意外事？

大眼主任指指沙发说：坐下吧，一句两句说不完，坐下慢慢说。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一齐盯着大眼主任，等他的下文。

主任说的情况确实意外，如同海水倒灌进河里，是怎么想也想不到的：房子原来的主人，土改中被打死的财主毕起秀的孙子从台湾赶来了，是从网上看到昆嵛山开发项目，揣着他爹当年带到台湾的房契回了。

丰君问他回来干啥？

胡主任说：应该是回来主张权利吧。

主张权利？丰臣问：他有什么权利？

自然是房屋产权啊！大眼主任说。

开什么玩笑！丰臣眼盯着主任：是他家盖的房子不假，可土改穷人翻身分给了俺们家，就成了俺们的房产！姓丰了，不再姓毕。

主任说你讲的是事实，可人家手里有房契。当然不是说有房契房子就归他，只是这类事从前没出现过，牵扯统战，政策性很强，我们不知该怎么处理，得请示上级才行。

我问：毕起秀的孙子什么时候到的？

主任说他比你们早到一天，对了，也住在温泉旅馆，你们没见着？

没。再说见着也对不上号。我说。

丰臣问：那俺们该怎么办？上级什么时候能给答复？

主任说你们回旅馆等着吧，我抓紧时间请示，请示下来就给你们打电话，留下号码。

我们无比沮丧地走出政府大院。一时头脑乱了。没猜到还会发生意外。

妈的，嗑瓜子嗑出臭虫来了。堂堂正处级的丰君爆出粗口。

操，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正科丰臣愤愤说。

以前常说地富反坏要变天，这不，生生带着变天账回来了！这不是变天又是啥？丰君说。

不折不扣的变天！丰臣符和。

我说回去好好合计合计再说，骂也没用。

回到旅馆，一起聚在丰君房间，商量对策，可又能有什么对策？只有等上面的说法。

枯坐了一会儿，丰臣说我给俺爹打个电话，问问当年是怎么个情况？毕起秀他儿是怎么在民兵眼皮子底下逃走，还揣着一本房契？

可以，可以，我和丰君说。

电话没人接听。再打依然。丰臣说老头耳朵背，白天也迷糊。咋办？

我爹以及丰君的爹均已去世。一干事只有问丰臣他爹了。

等着吧，我说。

我们对此变故，继续进行推敲。应该如大眼主任所讲，这类事从前没发生过，现在发生了，上级又会怎么处理？那张民国时期的房契算不算数？一连串的问号在我们头脑中盘旋。

丰君说：主任说这事政策性很强，牵一发而动全身，确实，全国土改打倒了地富千千万万，分了他们的家产，也不排除有揣着地契、房契逃跑的人，要是这些人凭着一纸契约回来，反攻倒算，那还不乱了套？政府肯定不会让他们得逞。所以，咱们把心放进肚子里，该吃吃，该喝喝，静等政府的说法。趁着空当走马观花看看家乡的变化，看看亲朋旧友。对了，再上上坟。

丰臣说丰君哥说得对，咱既然回来了，又眼看到了清明节，一块儿去茔地给祖先烧烧香纸，也算把多年缺失的孝心补一补。

我说好。

丰君也说好。

达成一致，立刻行动，我们出了旅馆，在小卖部买了香纸等祭祀用品，然后，跳上一辆出租小客车向丰家茔地出发。刚记事时，我们丰氏祖坟在村子的东北面，母亲和爷爷就葬在那里，每年清明节都去上一回坟。印象最深的是一大片茔地都被迎春花覆盖。一九五八年大跃进上面让迁坟，就迁到邻村吕格庄后面的西山上。同样，年年去上一两回坟。直到六零年大饥荒举家逃离。对于我，这之后的几十年尽管回来过几次，却没再踏进丰家茔地，也算是不肖子孙了。

在儿时的记忆中，西山茔地是很遥远的，走两个钟点才到。而今，小客车似乎刚启动就到了。放眼望，整个茔盘比原来拓展了许多，说明有更多的丰姓老人陆续入住。不过新区与旧区是泾渭分明的，新区坟丘光秃秃，石块压着黄表纸。而旧区的坟丘野草繁茂，只是没有了迎春花，显得阴森森的。我们穿越过边缘新坟来到纵深中的旧区，从石碑找到了我们先人的穴居。于是，祭祀便开始，点燃香纸，往地上洒了白酒，三人又并排叩了头。没有哭泣，经历了漫长岁月，哭已不合时宜。

三

回到温泉旅馆天已近中午。我们照旧在昨天那家饭馆用餐。按顺序是丰君做东，饭后各人自由活动，至于活动内容心照不宣。而我是胸有成竹的，去丁家庄探望在完小读书时的同位女同学丁素贞。自从迁学烟台后再未见面，但一直装在心里，数十年念念不忘，难道这就是……初恋？说不好。

礼物已备好，说明今番见丁同学确为处心积虑。一条金项链。照样在镇上租了车，车沿那条当年读书每天要跑来回的机车道向前奔跑，到达完小所在地北岘村又向北拐向丁家庄。路弯弯曲曲，思绪也缠缠绕绕。印象里，丁素贞很秀美，待人很和气，说话细声细气，她学习好，我常常借她的作业参考，回到家展开作业本，在上面亲一口，也自知有些流氓兮兮，仍不管不顾，有一回将纸页弄湿，很紧张，赶紧拿到风地里去吹干，归还时心里怦怦打鼓，生怕被发现自己的劣迹。那段时间，班上已有早恋的情况出现，比如高一年级的丰君，女生是苇子村的，圆脸，大眼睛，都说像外国孩儿，一度闹得纷纷扬扬，险些双双被学校开除。这样，其他的学生就得引以为戒，或刹车，或转入地下。我与丁同学是从来没有挑明的（也许只是我的单恋）。只一次我私下问她：假如我送给你一件礼物，你要啥？她就笑，一直笑，笑而不答，我再问一遍：你要手镯还是要项链？她笑着伸出手说拿来。自然，拿不出。后来没有送，也没机会送，所以这次我带了一条金项链，算是还愿。

结果心愿落空，没有送成。村里人告诉说丁素贞早年嫁到了上庄村，后来丈夫修水库，工伤而死，后改嫁，嫁到哪儿，说不清楚。我心情怆然，不住骂自己傻：几十年后再到女孩子的出生地找人，不是刻舟求剑又是什么？

当是重色轻友是人的本性，没找到丁素贞我才想到男同学吕福才，在完小时他是我最好的玩伴，中午他带我去校外林子里打麻雀，他的弹弓打得很准，可以说弹无虚发，我们把打下来的麻雀用火烧了吃，香喷喷的好吃极了，后来几十年我再也没吃到这么好吃的肉。

小客车拉着我直奔吕福才的村子河西崖，好像喷香的麻雀肉在召唤，可到村里一打听，此行又落了空，原来几年前吕福才和老伴跟着打工的儿子进了城，在那里捡破烂，没过多久，得食道癌死了。村里人说是他的弹弓惹的祸，打死的鸟吃的鸟太多，遭了报应。我没反驳，跳上小客车速速往回赶，好像让鬼咬了脚跟。

寻爱与寻友均不得，心情落寞而沉重。

而丰君却没我这么矫情，他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回到旅馆，见他正在房间摆弄一只肮脏的破碗，他兴高采烈地告诉我捡了一个漏，在镇上一户人家收购了这只乾隆年间钧窑烧出来的碗（我素知丰君有收藏的癖好）。我问他花了多少钱，他说500块，我问能卖多少钱，他说若马上出手后面加俩0，十年以后再卖加三0，我问要是百年后卖呢？他说那就是无价宝了。我不想打击他的情绪，说这遭可让你赚大发了。哈哈，他沾沾自喜说凭我这眼光，没说的。我心想，在全民当收藏家的今天，哪有那么多“漏”让他捡？也真是人各有志，他早把完小那个圆脸大眼的女孩忘到九霄云外了。

很晚的时候丰臣回来了，也大有斩获，提溜一大包中草药，说是在山上采集的，是一种包治百病的神药，别人不认，他认。名字叫珍山，将山珍倒过来便是，我想这丰臣也是病得不轻呵。

丰君丰臣均有所获，心满意足。睡了个安稳觉，而我却心事重重，久久不得入睡。

四

上午项目办胡主任来电话，让我们到他的办公室一趟，我们知道事情有了说法，尽管心里有底，也不免惴惴，生怕好好的事情节外生枝。

还真是节外生枝，怕什么来什么。见到我们后胡主任摊开双手说这事有些麻烦哩，不好弄，不好弄。我们问怎么不好弄？哪里不好弄？胡主任说毕起秀在斗争会上被打死前，他的独生子，对啦，就是这次来的台湾客他爹，跑了。听到要斗争的风声，毕起秀让他的儿子提前跑了，慌里慌张只拿了一份房契。现在的要害处不在这张纸上，而是毕起秀死后家里没人了，绝户了，就没给他家定成分，觉得定了也都没意义，也没往上面报。应该说这是疏忽，可那时候没有细致的政策，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从理论上说是没正式定毕起秀是地主，就不能算数。没有原始档案材料，不能空口无凭地说人家是地主。既然这样，今天毕起秀的后人拿着房契来主张权利，我们就很难办了。

我问：在台湾的毕家人晓得这情况吗？

胡主任说这个不清楚。

丰臣说这事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丰君问句：上级咋说的？

胡主任说这种特殊情况上级也不晓该怎么办。只强调说这事十分敏感，让镇上根据实际情况，妥善处理。这不，把难题推给我们了。说罢频频摇头。

我们理解胡主任的难处，妥善处理？他知道怎么才算是妥善处理？

丰臣问：那毕起秀的孙子是什么意思？

胡主任说这个他没说，我们也没问。可他要是知道了真实情况，肯定会要自己祖先留下的房子，有凭有据，干吗不要？

胡主任说得在理，不好反驳，事情严重。

丰臣再次强调说：这事要保密。不能让他得逞。

我说问题是民国年间的房契今天还好不好使。

丰臣急切说肯定不好使。没道理嘛。

胡主任说要那个不好使，你们得有好使的证据才行，那么，你们家把房子分到手后，重新办理过产权持有手续吗？

我说这个不晓得。

丰臣摇摇头。

丰君说没听说办过什么手续？好像那时候也不兴。

胡主任说是吗？这就是说你们今天来办理补偿协议也是空口无凭的啊。

空口无凭？！这几个字简直是晴天霹雳。

丰臣急了，嚷，胡主任你可不能这么讲呵，从俺爷爷当年分了这房到如今整整七十年，一直是俺们住，俺爹和俺大爷在这儿成的亲，俺哥仨在这出生，后来逃荒走了，房子借给了大队部，从来就没人怀疑不是俺们家的房产。怎么现在倒……

胡主任打断说谁说不是呢？问题不是现在有个持房契的毕家后人出现了吗？这才使事情变得模糊不清了。

我心想不是我们模糊不清，是你们政府模糊不清。这般，恐怕事情要坏，掉下的馅饼要飞回去。

胡主任停停又说：要是事情不急，可以缓缓，暂时搁置，可现在的情况是工程即将开工，搬迁必须马上进行，所以这事情就很棘手了。镇党委和镇政府责成我们项目办，必须快刀斩乱麻，把问题处理好，不能耽误工程上马！

我问那么这事怎么往下进行呢？

胡主任说，要不你们先回去。等我们和那姓毕的台商谈谈，听听他的想法，然后拿出个意见来。

我们坐着不动，甚不情愿就这么离开。

胡主任再次摊开手：我也没别的办法呵，回吧，三位请回吧。

我们悻悻回到温泉旅馆。

五

旅馆没有饮食服务，中午仍然在对门那家饭馆吃饭。这遭是丰臣做东。好家伙！点了红烧黄花，清蒸鲳鱼，炸小鼓眼鱼，清炖鲅鱼，另有蛤蜊，立虾，海螺，蛏子等小海鲜，整个的一海鲜宴。丰臣说早年在云南吃不到海鲜，这些年能吃到又都是产自南海，味道离咱这渤海货可是十万八千里，这次回来，好好享享口福，补补这几十年的损失。

丰君说你早说昨天我就点给你吃呵。

丰臣又点了家乡白酒，说多喝点，解解心里的闷气！

正是借酒浇愁了。

正这时，服务员小伙子走到桌前，说对不起先生，海捕大黄花没有了，另换一样好吗？丰臣不高兴地说：我刚才还看见有两条，咋就没了呢？小伙子说是有，可被一位台商预定了，不好意思。一听台商，我们互相看看，就不再说什么，待小伙子走后，丰臣哼了声，骂道狗屁台商，老地主毕起秀的孙子吧。狗崽子，谱不少哩，还预定！吃货，台湾吃货。丰君说咱的菜也够了，慢慢吃，慢慢喝，等台湾吃货来，见识见识。

一路吃下去，却没有等到。

丰臣火了，涨红着脸将小伙子喊来，质问：不是讲有人预定了吗？咋不见来呢？小伙子说台商预定的是晚餐。

操！丰臣又爆粗口，也自知再与服务员争竞无益，遂起身结账，走出饭店。

回到旅馆，丰臣走到服务台，站定。服务员小姑娘赶紧上前询问有什么事么？丰臣问你们这儿住进来一位台湾客是吧？小姑娘说是的，先生。丰臣问住哪个房间？小姑娘说客人不在房间，下乡了。丰臣问去哪个村？小姑娘说好像是丰家泊子。我们三人一齐“哦”了声。这地主崽子已经先我们一步回老家村里了。

回到房间丰臣再次给他爹打电话，这遭通了。丰臣就问土改时毕起秀是怎么死的？丰臣爹停顿了片刻后火刺刺地吼，声大得都快把手机震爆：你小子翻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吗？欠揍了是不？把拆迁款领回来得了！还废话啥！扣了电话。

丰臣吐吐舌头：老头子恼了。

丰君摇摇头：按说叔是知道那一段的。

丰臣说不知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想说。

丰君说这谁知道呢。

我问土改时叔记不记事？

丰臣说：都十五六了，咋能不记事？

丰君说那是不想讲。

我说大爷和我爹都不在了，叔又不肯讲，一断线，就没人能说清楚了。

丰君说讲不清楚就糊涂着，叔说得对，把钱带回去就得，别的，去他妈的呱打呱。

也只能这样了。

晚饭在饭馆没见到地主崽子，问了问，方知道他让服务员把饭菜送到旅馆房间了，好像故意躲着我们似的。

六

第二天上午，项目办胡主任打来电话，叫我们立刻到他办公室一趟。我们不敢怠慢，即刻赶去，不想在那里见到了与我们争房产的台湾吃货。高个儿，四十多岁，衣着光鲜，脸色红润，不折不扣的台商派头。

他轮番与我们握手，说：幸会幸会！欢气欢气，咱们是真正的老乡啊，按辈分，我得叫你们叔啊。对了，我叫毕建业，就叫我建业吧。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不远万里来与我们争房产的毕家后代对“对手”竟如此亲善，似不存在一点嫌隙，怎么会这样呢？当是个笑面虎，嘴甜心苦腰里别了把小斧。

坐下后，胡主任继续与毕建业说话，问道：毕先生，听说昨天你回村看了看？感觉怎么样？

毕建业点头回话：是的，是的，胡主任，回到家乡的出生地，心情非常激动，我虽然不是出生在这里，可有种落叶归根的感觉，一草一木都觉得亲切。家父年事已高行动不便，不能回来，我替他实现了多年的归乡夙怨。给爷爷上了坟，培了土。还给老屋拍了照，带回去给家父看看。我不但拍了房子，还将村前村后拍了个遍……

胡主任说是啊！村子就要拆了，现在拍适当其时啊！相信带回去毕老先生一定会无比高兴。

毕建业说：可不是的，人老怀旧，特别是远隔千山万水，更是梦牵魂绕呵。

胡主任问：毕老先生离家的时候多大？

毕建业说：十五。

胡主任问：还记得那时的事么？

毕建业说：记得的，那么大了，怎能不记得呢？

胡主任：那他和你们晚辈讲过没有呢？

毕建业说：断断续续讲过一些，他说是在村子土改前离家的，先是到烟台，尔后又到青岛，再后去了台湾。多少年后才知道爷爷死了，一个出嫁在外村的姑姑也死了，我们毕家在丰家泊就没人了。这次回来，家父让我把爷爷怎么死的打听清楚，好写进家谱里。可不知怎么回事，昨天我回村找年纪大的人问，没问到，都不肯说。

我在心里想，你爷爷是被斗死的，谁会肯讲这个呢？

胡主任问：毕先生你父亲是哪年去的台湾？

毕建业说：民国三十八年，就是你们的一九四九年。

胡主任问：你父亲四七年离家，四九年到台湾，这当间隔了两年，就不知家里的变故？

毕建业说：家父说爷爷让他到青岛找一个亲戚。那时青岛是国统区，听不到解放区的消息。家父在亲戚开的布店当伙计，四九年国军大撤退，他就跟亲戚上船去了台湾。八四年以后两岸开放，可家父的腿残了，回不来，只听回来的老乡回去说爷爷死了，怎么死的不清楚，所以我这次回来，归根结底就一件事，弄清楚爷爷是怎么死的。

丰君看看我和丰臣问毕建业：就这一件事？没别的？

毕建业点点头。

丰臣问：那么房子？

房子怎么？毕建业问。

房子……就是……

毕建业“哦”了声说：你们多想了，我回来不是为了房子，房子土改时分给了你们家，就是你们的了。这是政策，我们懂。家父和我都没啥想法，几十年前的事了，已既成事实，也不可能有啥想法。没有，真的没有。

哦？我和丰君丰臣惊讶地盯着毕建业，包括胡主任，谁都没想到毕建业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想不通。真要是这样，干吗要把房契拿来呢？分明是有想法嘛。然而冷静下来仔细一想，毕建业的话也在情理之中，这许多年来，没听说当年跑到台湾的财主有回来反攻倒算的。一是清楚政策不允许，再是人家也没把那点家产放在眼里，一个个富得流油，会惦记着那些旧东西？人家回来，是注重其他方面。比方毕家，是要弄清楚当年老爷子是怎么死的。这才是人家最想知道的。真是误会人家了，虚惊了一场。

我们长长吁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胡主任亦松了口气，他们的难题也解决了，笑呵呵说：好啊好啊，这样好，本以为……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我们哥仨互相看看，一齐朝毕建业点头，表达谢意，尽管说起来也没什么可谢的。

丰君说：胡主任，让你费心了，也谢谢你。既然这样，我们是不是可以办手续了？

当然可以。胡主任说：不过…………

我们又一齐望着胡主任，心里的疑虑再起。

不过，你们哥仨的问题解决了，可毕先生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啊。你们应该帮帮他的忙才是！自古有投桃报李一说嘛。

投桃报李？

胡主任笑笑地看着我们说：既然毕先生通情达理，不存私念，你们也应该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

对，胡主任点点头：毕先生要弄清楚当年爷爷是怎么死的，这是人之常情，他回村打听不出来，人生地不熟嘛。所以我想你们不妨把这档子事接过来，帮帮毕先生了却这桩心愿，好让他回去对老毕先生有个交代，了结多年的心愿。怎么样呢？

行。丰君首先表态。

没问题。丰臣随后。

我没应声，心里觉得是没有问题的。

胡主任笑说：好的，那咱就算说好了。我想只要让毕先生感受到家乡人的深情厚谊，没准会在家乡投资呢，你说是不是，毕先生？

毕建业笑笑说：是，要有合适的项目是可以考虑的。

胡主任：好，一言为定。

我心想胡主任不愧是项目办主任啊，心里随时随地装着项目。而我们也被他拉进“项目”中了。

七

第二天胡主任主动陪同毕建业大侄游览昆嵛山，拜谒著名道人丘处机曾主持过的道观。其热情自昭然若揭。我们哥仨则回老家丰家泊。寻思一下，倒也能接受胡主任安排的任务，情理之中嘛。仍然在镇上租了车，沿乡道向昆嵛山进发，这是小时候赶龙泉集走的一条路，那时是由丰家泊往龙泉去，今天是由龙泉往丰家泊归，车开出去不久便到了水面宽阔的龙泉水库，又沿库畔土路奔山下，也就到了阔别多年的村子。正如那首“少小离家老大回”的古诗，几十年过去已物是人非，不由感慨万千。

何况村子即将拆迁，已荒芜不堪，有的人家已经搬走，从摘走的大门望见里面杂乱的院落，不由让人心情落寞、哀伤。叹息中我们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小时候居住的那栋老屋前，下来凭吊。只见大门上挂着锁，毕财主当年让画匠镌刻在门扇上的对子，经岁月风雨的侵袭尚清晰可见：黄金无种偏生书香门第，丹桂有根独长勤俭人家。我们哥仨各自拿出手机，先拍下大门，尔后又对着老屋前前后后拍照，儿时的记忆就与老屋一起装进镜框里，现实与历史就定格在那一瞬间，令人不胜唏嘘。忙乱一通，然后匆匆去到村支书丰红卫家，却扑了空，红卫老婆说一早便去了支部办公室，我们赶过去，见红卫正在吆二喝三地讲电话。

丰君叔，丰臣叔，丰民叔，放下电话的丰红卫连着喊了三声叔，然后又问了三句：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这让我们十分诧异，我们离家时红卫还未出生，他咋能这么准确的对上号？想或许是胡主任与他电话沟通了吧。项目办主任为抓到项目煞费苦心，都知道村官的德行是霸道，不过对村里“出外”的人还算客气，何况我们又是他的叔辈。让座后又赶紧递烟。我们摆手说不抽。

红卫给自己点上，吸了口问：叔们在镇上签好协议了么？

丰君说：还没签。接着讲了当间的一些过节。

红卫说：毕起秀的孙子前天来过，也找到我，询问土改时他爷爷是咋死的。那时我还没出生，不知详细，就让他去问村里的几个老人。

我说：没问出来，所以胡主任让我们回来替他打听打听。

红卫说：那么多年过去了，还打听这个干啥？想平反？“反右”平反，没听说过土改平反。

我说：人家倒不是想平反的意思，好像要修家谱用，也可以理解。

红卫说：可不是，人家死了人，想知道怎么死的，也算正当。

我问：那为什么毕建业问不出来呢？

红卫说：问不出来正常，几个老人都参加了当年的土改，说不上与毕起秀的死有干系，犯忌的事谁愿意再提？弄得自己不清爽，都是些快入土的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的心往下一沉，心想红卫说的是有道理的，可要是这样，怕我们也问不出什么白跑一趟了。

丰臣亦担忧说：这，这可咋好哩，胡主任的意见是帮了这个忙才给签协议……

红卫想想说：叔们要真想帮成这码事，那咱就当个事办，办成。

丰君说：自然想办成了。

我说：既然答应了胡主任，我们就要做到。

红卫打包票说：好，放心，办成，办成。

他抓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句：丰建立刻到支部一趟。

放下耳机红卫又说：现有的老人里，可以找找丰启顺爷爷，他当时担任民兵连副连长，抓人打人这号事缺不了他，他肯定清楚。

我问：他能讲么？

不待红卫回答，二十几岁的帅小伙丰建来了，站在红卫面前问句：哥有事？

红卫介绍说：仨叔是咱村出外的，都是高干精英，成功人士。你带去启顺爷爷家，就说我让他们去了解土改情况的，必须讲实话，不讲实话扣补贴。

丰建一笑说：好的。明白。

红卫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条香烟，递给丰建，丰建接过招呼说：各位叔，咱们去吧。

出门时又听红卫在电话里吩咐：朝阳，今个有客，晌午备一桌。

又踏上久违了的村街，小时候觉得那么长的村街，现在觉得是那么短，似乎刚挪步就到了启顺爷爷位于村东一栋破旧的老屋前，门只剩下一扇，当是不怕偷才夜不闭户。进屋后我们见到了当年的民兵连副连长丰启顺爷爷。已老迈不堪，须发皆白，蜷缩在炕头像一只老羊。丰建把香烟丢在炕上，说：书记给你的。接着又将书记的“不讲实话扣补贴”的话如数奉上。

启顺爷爷顾不上别的，颤抖着手拆开香烟包装，取出一盒，打开抽出一支，又从身边摸出火机打着点上，美美地吸上一口，随着喷出烟雾出口：好烟好烟。好抽好抽。书记的烟熊不了。

趁启顺爷爷滋润的当儿，我打量了一下他的住屋，说屋，倒真像个羊栏。当是为了防风，后窗堵死了，前窗又被厢房挡住了光，屋子黑咕隆咚。炕上有一床黑乎乎的破被，一个同样黑乎乎的枕头，除此之外，就是光光的炕席了。这情状让我想到晚景凄凉四个字。

丰建问：轮到老几给你送饭了？

启顺爷爷回句：老二。

丰建又问：老二家的饭好吃还是老大家的饭好吃？

启顺爷爷就不回声了，一口接一口地吸烟。

丰建又将书记的话再说一遍，然后问：记住了吗？

启顺爷爷：嗯。

丰建：别光嗯，记住啥了？

启顺爷爷翻翻眼说：不是说不讲实话扣补贴么？

丰建说：行，脑子还挺好使，能记得了事。那好好说。

丰建向我们示意一下，退出去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昏暗中唯见到启顺爷爷抽的烟头一明一暗闪烁。

丰君看看我说：丰民，你的口音没大变，你问吧。

我点点头，先自我介绍说：启顺爷爷，我叫丰民，他俩是丰臣丰君，俺们的爷爷叫丰启诚。

丰启诚？启顺爷爷沉吟，慢慢闭上眼，似乎想唤起遥远的记忆。

一支烟已抽完，丰顺爷爷睁开眼，将烟把在炕沿上摁死。咳了几声，一扫眼光问句：你仨是丰启诚的孙子？

我说是。

启顺爷爷说像，都排场。

我问启顺爷爷你多大年纪了？

启顺爷爷说九十三了，咳，老不死的。

我说可不能这么说，长寿是福。

启顺爷爷：福？豆腐。还是你爷爷有福，早死早得安稳。

我问启顺爷爷您老的身体咋样？

启顺爷爷：身体？

丰君插句：就是身子骨。

启顺爷爷：有身子没有骨呵，躺炕上起不来了。人家是怕死，俺是怕不死，越不怕越不死，阎王爷光喝酒把俺给忘了，真不该。

启顺爷爷的话让我十分伤感，安慰说爷爷别这么悲观，还是得好好活呵。

启顺爷爷不吭声了，问：是想打听你爷爷的事？

我说不是，打听毕起秀的事。

毕善人？

嗯。

前天他孙子来问过。

可你没讲。

是没讲。

为什么不讲？

不想讲。

这遭，书记叫你讲。我怕他还不讲，开始施压。

书记叫讲俺就讲。不讲他会治人。

那就讲吧。

从哪讲？

从头讲？

那远去了。

八

丰顺爷爷又点上一支烟，一口一口地抽，烟弥漫了黑洞洞的屋……

毕家是外来户，打云南那地过来的。那时毕起秀还小，十三四岁，比俺大几岁。一家人在河边搭了窝棚住下了，租了几亩地。日怪，不种粮，种菜，说河里有水，种菜比种粮合算，种了菜挑到龙泉上庄姜家庄几个集上卖。起秀他爹会劁猪，在集上卖完菜就下村劁猪。差不多天天进钱，日子就好了，可那主不舍吃不舍喝，有了钱就置地，没人手种就租出去。等起秀长成人，家里更富了，在村中间盖了大屋。在大屋里成了亲。第二年媳妇生了一个闺女，叫娥，就是毕建业的姑，过几年，又生下一个小子，就是后来跑到台湾毕建业的爹，叫庄。毕家日子红火，可人丁不旺。老婆生下毕起秀，没几年就死了。起秀不想让两个孩子有后妈，没续弦。带着娥和庄过。等娥出了阁，家里只剩下爷俩儿，雇了俩伙计一个老妈子。说话工夫就到了土改。那时他家有三十几亩地，两头大牲口，是村里的“大肚子”。来了土改工作队，十几个人，队长是队伍上的教导员，姓邵，俺们都叫他邵队长。邵队长召开全村大会，动员土改，说别的村运动轰轰烈烈，丰家泊也不能落后，斗老财，分地分房分浮财，家家过好日子。那时这周遭还没村搞土改，庄户人不摸路径，脑筋拐不过弯，寻思从早年到眼前，地面上就有富户有贫户，各过各的日子，现在嚷着要分富户的家产，都不信会有这种事，要这么的，谁还愿意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积攒家底呢。邵队长告诉说：就应该分，地主富农是剥削穷人才发了家。庄稼人不明白啥个叫剥削，邵队长说：收地租就是剥削，雇人种地就是剥削。可想想还是不通！人家要是不租给地种，你喝西北风啊，要是不雇你扛活，你哪来的工钱养家糊口？反正想不通。邵队长说不管想不想得通，土改一定要搞，老财一定要斗。经邵队长讲来讲去，就觉得土改是好事了。可不，原本没地没牲口，穷得鸡巴摇铃铛，把富户的这些东西白给你，欢气不欢气啊？欢气，欢气，这个没人不欢气。那好，欢气就站出来斗地主老财，分地，分东西。咱丰家泊最富的是毕起秀，丰姓里也有几家过得好的，可都不及毕起秀。那好，就一块斗，一块分。说分也快，几天工夫，地，房，牲口，粮食，衣裳，就都分完了。毕起秀和他儿搬出了大屋，回原先搭在河边的窝棚住，和刚迁过来的时候一样了，可怜见的。可工作队说这样还不中，毕起秀还没交齐金银珠宝，还得让他交来，还得斗争。就再开斗争会，让毕起秀和另几个富户站在台子上，又打又骂，逼他们交。说起来，丰姓的富户仗着辈分高，平常挺横，骂人，还狗食，不肯帮人，谁家要是有用急的地方，反倒去找外姓人毕起秀帮忙了。毕起秀这主儿和气，也帮人，钱粮借出去也不讨要，还就还，不还拉倒。数算起来，丰家泊百户人家，就没有不得毕家济的。斗毕起秀，大伙就不起劲，也不动手打他，工作队急了，说：没想到在丰家泊遇见个难啃的骨头……

难啃的骨头？硬？

软。毕起秀是个软皮蛋，让人不好下嘴啃。你想想，都得了他的济，他见人矮三辈，点头哈腰，想对他下手也下不去狠心呐。斗争会开得不好，工作队邵队长气得脸发青。说：丰家泊的贫雇农阶级觉悟太低，得提高。咋提高？法子是选几个贫户骨干去外村看人家的斗争会，说这是取经。俺被选上了，还有你们的爷爷，邵队长带俺们去了西山后的星石泊，星石泊是大村，有一个姓孙的大户，外号孙饽饽，是说他不过日子，顿顿吃白面饽饽，知底细的晓得饽饽的外皮是白面，里头是黑面，孙饽饽显摆自家日子过得好。孙饽饽硌涩，脾气坏，伙计干活不利索，臭骂，扣工钱。不可怜穷人，是斗争的重点。为斗他村里专门搭了一个台子，县里区里的领导也来了，好多村的骨干也来了。人山人海，像过年看戏一样。都知道星石泊的戏班子远近有名，最拿手的一出戏叫《打渔杀家》。邵队长说：今天唱的也是打渔杀家。

那孙饽饽咋样的了？挨揍了？

哪能不挨揍？把孙饽饽押到台子上，弯腰，接着跳上去几个壮汉训他，骂他，问他倒底把金货银货藏到哪儿去了？立马交出来！饽饽说老婆的银镯子、金镏子（戒指）还有袁大头都交出去了，再没啥交了。俺发誓没有啦！有瞒天打五雷轰。看他那可怜样，俺觉得说的是实话，可那拨围着他的人不信，还追。台下有人喊孙饽饽不老实，叫他交，不交就揍。揍呵！先有一个壮汉朝饽饽的胸脯打了一拳，孙饽饽打个趔趄，没倒。又有人扇了他个耳光，很响，台下都听得见，孙饽饽的嘴流出血来，有人喊还得揍！揍！几个壮汉就一块儿动手了，没头没脸地抡拳，三下五除二把饽饽打倒在地在，饽饽像挨杀的猪嚎，告饶说真没金银了，要有就打死我，没人听，还打。用脚踢，踢得头嘣嘣响。饽饽叫得很惨，后来停了，不叫了，嘴里呜噜呜噜像要说啥。工作队的人喊住手！听听他说啥？就住了手，有人问说金货藏在哪儿？！饽饽就呜噜呜噜说。听见的人朝大伙喊：饽饽交代了，东西藏在他家房檐下的燕子窝里。

真是这样吗？

工作队带人去起赃，果不其然，从燕子窝掏出两个金元宝、一副玉镯和一副金耳环。孙饽饽挺有心眼儿，不说谁能想到藏到那儿。可他没法子不说！挨不过那揍呵！

后来孙饽饽怎么样了？

死了。

回村的路上，邵队长对俺们说：啥叫革命？这就是！要动真格的，不能心软，懂了吗？俺们说懂了。

回来又开斗争会了？

哪能不开？开会前，邵队长把俺几个贫农骨干叫成块，讲今天的斗争会成不成功，就看你们的表现了。好钢用在刀刃上，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当然了，革命也要奖罚分明，谁起到关键作用，会得到奖励，给你们交个底，我们没收的丰家泊老财的财产还有没分配的，一幢好屋，十几亩好地，三头骡子，两头牛……斗争会后再分配一次，给有功劳的，我说这个你们懂不懂？俺们一齐说懂，邵队长说懂就得好好革命，记住：这遭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后来知道，奖励积极分子也是从星石泊取回的一条经。

开了？

开了。

会开得怎么样呢？

好啊，大伙来劲了。

这次斗争会上打死了毕起秀？

启顺爷爷不说话了，掏出根烟点上，眨巴着眼一口一口地抽，再一口一口地吐。

是不是？

是不是俺都不想说了。

咋的？

不咋，就是不想说。

……

九

中午，书记丰红卫请我们吃饭，饭店是红卫的兄弟丰朝阳开的，在村头。房子原本是村小学堂，我们在这里上的初小，点点滴滴记忆犹新。红卫说：这些年许多孩子跟着打工的父母离开村子，剩下的凑不成班级，就集中到北岘村完小。倒出来的校舍就开了饭店。这里离风景区近，生意挺好。红卫兄弟朝阳说：面临拆迁，这里也没几天能待了，已在靠山跟的地场盖了新饭店，下次回来，在那接待你们。

红卫说：新饭店颇具规模，地脚好，装修得也好，再把农家菜加以开发，生意会更好。

朝阳问：几位大叔想吃点什么？只管点。

丰君说：你这打的不是农家宴招牌吗？就吃农家菜了，出外这么多年，挺想。

朝阳说：大叔有所不知，如今的农家菜与从前的农家菜可不一样啊。

丰臣问：怎么不一样？

朝阳说：从前无非是黄花菜炒山鸡蛋，拳头菜炒肉，小鸡炖野菇，龙泉水库草、鲤鱼，如今不能靠这些招客了。

丰臣问：那靠啥？

朝阳说：野味。如今兴吃野味儿。

丰臣来了兴趣，问：都吃啥野味儿？

朝阳也上来了情绪，说：可多哩。早年间龙泉镇上有家春和楼饭店，远近有名，菜品多多，小伙计就站在大门口吆：要啥有啥，吃活人脑子现砸！

丰臣笑说：真敢说大话，要是真有人点这活人脑子？

朝阳说：你还别说，有一遭有一告老还乡的公公点了这一道菜，端不上来，公公要砸掌柜的脑袋，吓得掌柜赶紧作揖求饶，还白请一桌席。

其实朝阳说的这档子事是好多年前的老段子，我也听说过，遂问：你这有什么野味儿？

朝阳说：凡是这昆嵛山上有的，这都有。

我逗他，那敢不敢喊一声：要啥有啥，吃穿山甲现抓！

轰地一声都笑了。

丰臣说：电视上刚曝光吃穿山甲的事，群情激昂，这节骨眼上，还敢吃？

朝阳却不笑，说咱是弟兄，说出来不打紧，我这里还真有穿山甲吃。

哦，哦，哦！

红卫说：别吃惊，朝阳讲的是实话，想吃让大师傅做一道？

我们一齐摇摇头。

我好奇问：是从非洲进的？

朝阳说：不是，咱这昆嵛山就有，比进口的好吃多了。

我笑笑说：算了，别犯法。

朝阳说：那就吃不犯法的野兔子，刺猬，山鸡，鹌鹑，斑鸠，蛇……要不来道一蛇多吃？

我们一齐摇头。我说吓死了，哪敢吃这玩意儿？

都笑。

笑了一阵，凉菜上桌了。红卫问我们和启顺爷爷谈得咋样。我说爷爷说了一些，可到关键处不说了，怎么劝都不开口了。

这老头儿，又犯老毛病了。红卫笑笑说。

啥老毛病？我问。

馋酒了呗。红卫说：村里有名的酒鬼，腰里但凡有几毛钱也打酒喝。如今让俩儿管起来了，想喝也喝不成。他心里清楚，今天中午我会请你们喝，就……

这样啊，我和丰君丰臣对眼看看，我说要不请老人家过来喝两盅？

红卫笑说：那他找不着鞋，只是这几年腿脚不方便，出不了门。哎，要不这样，让他儿送过来，俩儿平常待他不好，给老头个面子，杀杀他们的威风。

红卫说毕，就拿出手机拨了个号后吆：丰刚叔吗？给老爹送饭了吗？没送别送了，我中午请客，对，你把他送过来，对，马上。

红卫收了手机后说：老头只要有酒喝，啥都说了。

刚来的村主任丰信不知底细，问：叫老头说啥哩？

红卫说：土改那些事。

丰信问：老辈子的事，说这干啥？

红卫不答转向我说：丰民叔，喝起酒想知道什么接着问。

我苦笑笑说：不是我想知道，是老毕家人想知道当年毕起秀是怎么死的。

丰信问：毕起秀是谁呵？

红卫说：咱村的财主。

不大工夫，手扶拖拉机由远而近开来的声音，在门外灭了火。接着，一个五十几岁的汉子扶着一瘸一拐的启顺爷爷进来了，天已经转暖，可启顺爷爷还穿一件皮大氅，戴了一顶皮帽子，像从大冬天里出来的。

红卫贴我耳边说：这一身是土改分得的“果实”，一直穿到今天。

坐主宾位的丰君起身让座，启顺爷爷也不客气，一腚坐下来。

红卫纠正说：启顺爷爷，那是主宾座位，您坐这边吧。

启顺爷爷听话地换了红卫指着的位子。

红卫又指着启顺爷爷身边的位子说：丰刚叔你坐这儿，伺候你爹吃。

坐下后，启顺爷爷先从桌上摸起一盒中华烟瞅瞅，接着从中抽出一根衔在嘴上，红卫笑着替他点上。启顺爷爷美美地抽了两口，又从桌上捞起瓶白酒放在眼前端详着，茅台？

丰信问：启顺爷爷喝过茅台没有？

启顺爷爷摇摇头，说这酒是周总理请外国人喝的，咱乡熊哪喝得上。

丰信说：今天让你老开开荤，尝尝咱们的国酒。

说罢开启瓶盖，先给启顺爷爷酌满一盅。启顺爷爷急不可待地端起仰脖倒下，当是久未沾酒的缘故，呛得不住咳嗽。

满桌人齐笑。红卫冲丰刚：丰刚叔平常短爷爷的酒了是不是？

丰刚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老头喝酒没数，一喝就多，一多就醉，就干脆……

启顺爷爷呛白他儿：俺啥时醉过？俺喝一斤不醉。

丰刚：不醉死。

丰信问：启顺爷爷你觉得这酒咋样呢？

启顺爷爷答所非问：电视上说这酒一千多块，真这么贵？

丰信说：一千多才到哪儿，还有更贵的哩。

启顺爷爷问：你们成天喝这么贵的酒？

丰信：喝，怎么？

启顺爷爷又转向红卫问：听说你开的车一百万？

红卫笑笑：一百万出头，怎么了启顺爷爷？

启顺爷爷又问：听说你在山下盖的啥个别墅值好几百万？

红卫又笑笑：差不多，怎么了启顺爷爷？

怎么了？奶奶的，可真像人说的“一顿一头牛，一腚一座楼”，真是又好土改了。

满桌人互相看看，像没听清。

好来土改了。启顺爷爷又说句。

如天边滚过一记闷雷，在场人都愣怔了一下，没料到棺材秧子启顺爷爷冷不丁撂出这么句不合时宜的话来。

你，你胡咧咧个啥呢！丰刚气愤地训斥他爹，叫你来喝酒喝得了！干吗净说些不着调的。

启顺爷爷瞪他儿一眼：俺说啥不着调了？俺是从老辈过来的，那时的财主有这么阔？毕起秀喝的是几毛钱一斤的地瓜酒。出远门赶一辆驴车。过这样的日子还被当“大肚子”斗死。

都不言声了。如雷声过后的沉寂。

朝阳尖声朝里屋吆声：上热菜喽！

然后，酒就喝起来了，气氛和缓。

上一道菜，孤陋寡闻的启顺爷爷就问句：啥？

朝阳就说是啥是啥。后问：咋样呢？

启顺爷爷说：怪味儿。

朝阳：不对口味儿？

啥也没猪头肉对口味儿。

又一阵笑，朝阳再吆一句：切一盘猪头肉，拌黄瓜。

酒过三巡。红卫向我示意，我点点头，然后端起酒杯朝启顺爷爷举举：启顺爷爷，晚辈敬你一杯。启顺爷爷啊啊着将酒倒进肚。我说土改那事头晌没说完，你老接着把这事说说，怎么样？

启顺爷爷白瞪一下眼：不是不让说土改么？

丰刚说：是不让你说又好土改了的话，当年土改时候的事，只管说嘛！

启顺爷爷指指空了的酒杯。

满上满上……红卫对朝阳吆。

启顺爷爷连着喝了几杯，后慢慢合上眼：头晌说到哪儿了？对了，俺们在邵队长带领下去星石泊取经，取回来的是啥子经呢？用如今的话说是物质刺激，谁打革命头阵，就分好地好房大牲口好钱财。邵队长把俺们四个骨干召集起来，说咱们也比照着星石泊做，谁革命彻底冲锋在前，就分好“果实”，这个工作队说话算数。

启顺爷爷睁开眼，又喝了一杯，再合眼。似乎合眼才能回到过去：听工作队长打了保票，俺们就打谱好好斗斗毕起秀了，不为别的，就为分好“果实”呵。想想大冬天毕起秀穿皮氅戴皮帽在大街上走，那威风，谁不眼馋呐！都是人，就兴他暖和，不兴俺们暖和？毕起秀一被押上台，去星石泊的四个骨干——我，棒槌，斜眼，结巴子，就跟着跳上台，开斗毕起秀，先是指着他的鼻子控诉。我说：毕起秀你他妈一外来户，凭什么就成了“大肚子”？是剥削，租你的地收成四六开，为啥不能三七开，二八开？！给你交完租子，俺就不够吃了，这是不是剥削？毕起秀说俺剥削俺剥削，以后不了。棒槌推他一下说：那年俺家断顿了，去找你借粮，你他妈明明有麦子，小米，不给，单给苞米和地瓜干，拿俺不当人待！斜眼说的是借牛耕地毕起秀不借的事，耽误了下种秋天歉收，粮食吃不到开春，只能去逃荒。结巴子不等开口便一把揪起毕起秀衣襟：把，把金……金子……大，大洋，交交出来……毕起秀说都交了，没有了，真的没有啦！棒槌说撒谎，没交齐，留了后手，快说藏哪儿了？毕起秀不住弯腰说没藏，真没藏，都交了。斜眼问是不是埋起来了？说，埋在哪儿，带俺去起！毕起秀说没……话没说完斜眼给他个嘴巴子，吼：没埋地下，那藏在哪儿？快说！不说吊起来打，台下有人喊：吊起来，这儿有绳子。绳子传到台上，棒槌接了，用一头把毕起秀胳膊向后捆了，结巴把另一头撂过台子横梁，斜眼把垂下来的绳子接住，就往下拉，拉。毕起秀的脚就离了地，吊起来了，痛得嗷嗷直叫，结巴就打他……棒槌和斜眼也打。

红卫问：启顺爷爷，别人都动手了，你在旁边干站着看眼儿？

启顺爷爷有些尴尬，说：俺，俺看眼干吗，俺也是骨干……

红卫问：那你干啥了？

启顺爷爷说：俺审毕起秀，我问毕起秀你是不是也把财宝藏在燕子窝里头？毕起秀给吊得喘不动气，说不出话，不住地摇头。台下有人喊，昨天捅了他家的燕子窝，空的。我说没藏燕子窝，一准藏别的地场，快说，藏哪去了？

斜眼跳起脚打了毕起秀一个嘴巴，一直嗷嗷叫的毕起秀，陡然不叫了，说金子？有，有。我问藏在哪儿？快说，毕起秀呜呜噜噜说在嘴里，有两颗金牙。

村主任丰信问：启顺爷爷，说来说去你还是动口不动手呵。

启顺爷爷辩驳：谁说的，我揍他了。

丰信问：你咋揍的？

启顺爷爷：用拳呵。

丰信问：打哪儿？

启顺爷爷说：这，说不好。

红卫问：咋说不好？

启顺爷爷说，被吊起来的毕起秀不停地打转转，转到我前面是哪儿，就打哪儿。

红卫问：打得重不重？

启顺爷爷说：不重。意思意思，就是打给工作队看。

红卫说启顺爷爷你避重就轻，俺不信。

启顺爷爷说：真格呢，俺和毕起秀无冤无仇，欠他的钱粮，土改又分了他的地，还分了他这身大氅（他拍拍身上的衣裳），心里不得劲儿，黑下送到他河边的窝铺，人家不要，叫俺拿回去，说世道变了该你暖和暖和了。俺就拿回来了，这不，拿回来就穿了一辈子……

丰信问：那你们几个骨干，谁打得最起劲？

启顺爷爷说除了俺，都起劲，结巴脱下鞋敲毕起秀的头，斜眼用脚踢毕起秀的肚子，棒槌……

启顺爷爷的儿丰刚赶紧制止咳嗽了一声：爹别胡嘞嘞了。闭嘴！

启顺爷爷书说怕啥？他们几个都没了，死了，死了，再大的事也了了。

红卫说：丰刚叔，让你爹说，没事儿。

我拉回主题问：启顺爷爷，那场斗争会毕起秀给打死了，反正是你们几个中间有人下狠手，你想想，到底是哪个呢？

启顺爷爷说：说真的，我没看准是哪个，只能估摸……

我问估摸？这事能估摸？

启顺爷爷说估摸也是八九不离十。

我问咋讲？

启顺爷爷说俺们一边打一边审。毕起秀愣是不交代，这时会场上的马灯灭了，这是动手的信号，俺们就抹黑朝毕起秀没头没脑地揍，揍得他像杀猪样地叫唤，过了会儿就没声了，吊着的身板也不动弹了，死了。开初也没想打死他，谁知他这么不经打。可我晓得是棒槌往他头上敲了一棒槌，要了他的命。

棒槌？我问：棒槌是……

是你爷爷啊，俺启诚大哥。

我爷爷？

对，你们爷爷。

满桌的人一齐盯着已睁开眼的启顺爷爷。

启顺爷爷又灌下一盅酒，说：棒槌是你们爷爷的外号，他无论去哪儿，早起拾粪，白天下地干活，黑下割驴草，怀里都揣着个棒槌，碰上野鸡兔子什么的便掷过去，十遭有八遭能打着，那年月野物可多。那天黑下开斗争会，他把棒槌揣在怀里……

你，你胡说！诬赖好人！丰臣忍不住冲启顺爷爷吆起来：俺爷爷不可能……不可能杀人！

我说启顺爷爷，人命关天，这事可不能瞎说。

丰君跟句：你，你看错人了吧？！

启顺爷爷说：错不了，棒槌上有血，就是你们爷爷下的手。

我问：我爷爷承认了？

启顺爷爷说：可不，好向工作队领头功嘛。要不，咋会把毕家的大屋给你们家呢？

红卫连忙制止说：启顺爷爷你喝醉了吧。

启顺爷爷摇头：俺没醉，记得清楚，论功行赏，斜眼又分了一头骡子，结巴多分了三亩好地，俺多分了二亩好地。比起来，还是你们爷爷合算，一幢房子还分了一个场院。

红卫黑着脸转向丰刚吆：丰刚叔快把你爹送回家吧！

我们哑口无言。

丰刚起身扶起他爹嘴里埋怨：真的得断你的酒，喝了就出毛病。走！走！别在这胡说了。

启顺爷爷当是有些醉了，一边被扶着往外走，一边嘟囔：如今你们阔得比大肚子还大肚子，吃香喝辣，俺寻思是好土改了，真他妈好土改了……

留下来的人面面相觑，没一个有好脸色的。

席就不欢而散。

十

红卫用他那辆百万豪车送我们回镇上温泉饭店。问了下，毕建业还未回来，我们仨聚在丰君房间，低着头，谁也不想先说话，而心里的纠结都清楚。

总得有人说话，丰君开口就说牵扯到一条人命不犯轻易，咱得保密，万万不能泄露出去。

丰臣说这自然，不过能完全相信启顺爷爷的话么？他把自己择巴得那么干净，把恶事推爷爷身上。啥个他欠毕家钱粮，下不去狠心，可咱家也欠毕家钱粮，爷爷就能……讲不通嘛。

我说他讲爷爷揣了个棒槌上台，尔后还看见棒槌上有血，应该八九不离十，赤手空拳打死人不容易呵。

丰臣说想想也是，爷爷甩棒槌打野物习惯了，习惯成自然，没准把毕起秀也当成野物打了。

丰君说当不的，何况还有好果实可得呢。

丰臣说：我问俺爹，他不说，还发脾气，说明他清楚，只是不想再提罢了。

我说丰臣分析得有道理。

又都不说话了。确定了是我们的爷爷杀了人，谁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别扭，难以接受。

良久，丰君问句：那咱咋和毕建业说呢？实说？

都不吱声。

丰臣略一沉思：要不，笼统点，就说启顺爷爷记得是一个叫棒槌的二愣子把他爷爷打死的。

丰君问句：要是他问棒锤是谁呢？

又诘住了。

还是丰臣脑筋活：如今的套路，遇事往临时工身上推，就说凶手是一个扛活的伙计，早就死了。

我说：行吧。只能这么说。

丰君也说行吧。

是啊：除此，又能咋样说呢？

尔后我们不约而同，取出手机，将拍下的老屋影像统统删除了，在我们心目中，那已是一幢凶宅。

傍晚，我们接到大眼胡主任电话，让我们去一趟。应该是上面有说法了，要告知我们。当然还会包括签合同。见了胡主任，他满脸春风，像遇见什么喜事。果然开口就说今天这一趟没白跑，收获大大。我们问有啥收获？他说毕建业已应承在家乡投资，又说人家遗传了先人的商业头脑，说咱昆嵛山水土好，果品口味优异，产量也大，准备在山下建一座饮料厂，将鲜榨果汁运到台湾销售。这一来不仅解决了本地水果滞销的问题，还解决了几百人的就业问题，能说不是大收获么？当然是大收获。但对于我们还有比这更重要的，那就是胡主任交待给我们的任务。就说我们今天回丰家泊打听了一下情况，得知毕起秀是在斗争会上被打死的，是一个叫棒槌的扛活的下的手，这人后来死了。胡主任说告诉他这个就可以了，他不就是想知道他爷爷怎么死的？被革命了嘛。那年月，地主老财不都是这样吗？给革命了……说到这胡主任陡然停住，眨了几下眼又说：不行，不能如实说，人家刚打意在家乡投资，在这节骨眼儿晓得这桩事，肯定会影响心情，说不上会由此打退堂鼓，那咱们就前功尽弃了。

我们皆无语，觉得胡主任的担心不无道理。

胡主任搔了搔脑袋说：要不换个说法，就说他爷爷毕起秀是染上了伤寒，不治而死。这么说其实也不错，那年月打打杀杀个不停不就是爆发了一场大伤寒么？

我们一齐点头。觉得胡主任的说法既切合实际，又能将我们先人从中解脱出来，何乐而不为呢？我说还是主任想得周全，等见了毕建业就这么讲。

胡主任说：你们恐怕也见不着他人了。我可以对他讲。我问：怎么见不着了？回去了？胡主任说：让县里接走了，平空来了这么一个大项目，县里知道后非常高兴，直接派车将毕建业接到县城高级宾馆了，洽谈投资具体事宜。

我们三人一齐松了口气，见不到毕建业最好不过，免却一番难堪。我们又问关于签合同的事。

这个么，倒是不用签了。胡主任说。

啊！啊！啊！我们三人异口同声对胡主任的说法感到惊讶，不签又是什么意思？难道……

老屋已决定不拆了。

什么？不拆了？！

别担心，别担心，胡主任赶紧安慰说，老屋不拆，也会按原价给你们补偿的，一分钱不会少。

那钱从哪出？我问。

政府啊，政府买下来。

买下来？

对，买下来归还给毕家。

啥？给毕建业？！是他提出的要求么？

不是，不是，人家没提。是咱们提的，是这么回事。胡主任细细道来：我陪同毕老板参观道观，四周有大片大片的苹果园，他就问这问那：果品的品质啦、产量啦、价格啦，我一一回答。就发现他有在这方面投资的意愿，便赶紧给县里打电话，县里表示说要有这个可能，那不妨把他的老屋归还给他，让他感受到家乡的深情厚意，促使他下决心投资。果然他听了很感动，讲若这样他就把老屋作为他在台湾公司驻家乡的办事处。

胡主任一番话让我们瞠目结舌。

良久我问：单留老屋，人家工程方……

胡主任说当然可以给他们找个说法，比方说老屋是一幢需要保护的古建筑……

真是欲达目的何患无词。

不过既然照旧补偿我们，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我们想尽快从这桩劳什子事中摆脱出来。

离开镇政府大院，日头已经下沉，晚霞布满西天，我们兄弟三人互相看看，长长吁了一口气……

如愿回返，不久接到丰臣发来的短信，一行字：父亲终于透露爷爷于土改后第二年死于食道癌。盯着手机我惊愕万分，冷不丁想到了同样死于食道癌的老同学吕福才，大家一直认为吕是杀生太多所致。那么爷爷呢？是因为杀生还是杀死毕起秀而遭到报应？

我不敢往下想……

画像

一

日前，回老家处理那幢家族百年老屋，回来没多少时日，紧接着又要回去，不是老屋出了什么状况，而是一位熟悉的画家电话邀约，希望我能陪他回去处理一件棘手事。说我是本地人，又有些名望，仰仗我帮他这个忙。尽管不甚情愿，可还是盛情难却，遂答应了他。后问究竟是一桩什么事，他说他八月出国办画展，主办方希望能有几幅早期作品，他记起在韦家泊插队时画的一幅人物肖像可用，所以……要亲自跑一趟，争取把画像拿到。

就这样，我俩约定于端午节第二天在龙泉镇温泉旅馆会齐，然后一起回韦家泊。此行对于我是无异于陪太子读书了。

“太子”姓陈，叫陈旭旭，天津知青，一九六八年插队到我老家韦家泊，那年我刚从部队复员到青岛，紧接着回老家探亲，就碰上了陈旭旭他们那拨插队知青。那是我与陈旭旭见的头一面，很俊秀的一青年，尔后我每年都回去几趟，就渐渐熟悉了。陈旭旭喜欢画画，说七岁时拜了天津一名画家为师，还真是名师出高徒，画得确实不错，村里人嘻嘻哈哈称他小旭画家。他画画很痴迷，只要收了工，还有光线，他就在村外写生，什么都画，而画过又撕掉，说不满意。大概插队七八年吧，后随着知青返城大潮回了天津，可消息不断：先上美院读书，后在画院当专业画家，渐渐出了名，再后来便断了联系，直到前年我去天津参加颁奖活动，不想在会上与陈旭旭不期而遇，重叙旧情，把盏言欢。听人介绍说“旭师”了得，已为全国著名画家，声名远播，山水画值每尺百万巨，不折不扣的国画界大咖了。

我是端午节那天出发，提前一天乘高铁到了烟台。住下后给作家朋友老安打电话，说来了，见见。老安写小说，后习画，善画荷花水仙，早年间为老弟调动的事没少麻烦人家，一直欠情。说你多少年没来了。晚上聚聚，这儿的朋友想见谁？我招呼招呼。我说这次就不见别人了，就你。他笑了笑，问句是不是接受毕姥爷的教训，防患于未然啊？我也笑笑说哪有这么严重啊。我时常在各场合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不是还好好的吗？

老安善解人意，知道我是个懒人，跑到我住的宾馆为我接风，说他吃遍了烟台大地，这里的粤菜第一，吃粤菜正合我意，一拍即合。

在粤菜馆找了个厢座坐下，老安点了几个菜品，然后又让我点，我撤掉中看不中吃的松鼠鲑鱼，换了一道水晶虾仁。说就这样吧，再多就浪费了。他说行，不够再点。又说这里的水煎包不错，尝尝？我说行，我喜这一口。

喝的是花雕，粤菜标配。干了一杯老安问要回老家？我说对。接着把陈旭旭的邀约讲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问大画家陈旭旭？我说就是。他一拍手说真是大好，这次认识认识，请他给我的处女画集写个序，当然得你跟他说说。我说行是行，可这次只怕你见不到他，我们约在龙泉见面。他说这没问题，我和你一起去龙泉。我问你有空？他说有机缘结识陈大师，有空没空都是必须的。

又碰了几次杯，便说到烟台作家的创作上面，我说烟台的伙计一度很猛，这些年又冒出几个青年作家，可老一代都金盆洗手了。就说你，扔了小说画起了荷花，不务正业嘛。他笑笑说大家也不是不想写，可……他顿顿说你倒是一直在写啊。写是在写，可已没有多少功利心了，写着玩蛮轻松的。他说对我而言，还是对画画有兴趣。我问收益如何？他说怎么也比写小说强吧。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问他烟台有没有一个姓国的作者，他想想说没听说。市内的？我说是招远的，在一个乡镇土管所工作。他问干吗打听这个人？我说只是觉得这个人很神秘，好奇，所以打听一下。他问什么情况？

情况说起来很像悬疑小说：那年我在一家大型文学丛刊发表一部中篇小说，次月被一家选刊选载了。同期配发了正反（褒奖与批评）两篇评论文章，而该刊下一期则刊出一封来自招远国姓人的来信，先将本人这篇小说批得体无完肤，然后大加称赞那篇批评文章批得好，批得痛快！

有这等事？老安不胜惊奇：批你他痛快什么？没来由嘛。这国可以不喜欢你这篇小说，也可以认可批评者的论点，可也犯不上费力把事给编辑部写信啊，难以置信。

我说就是写了嘛。查刊物能查出来的。

老安连连摇头，说咱都是写作的，都懂规矩，不能不负责任地贬损别人的作品。而这国，不但贬损，还带恶狠狠的情绪，我觉得其中定有猫腻。想想：凡事用力过猛就是别有用心，就可疑，他不是文学圈里人，却钻进来搅浑水，应当是替别人卖力的“水军”。

我说老安你分析得有道理，不然谁会没事找事。

可不，闲得蛋痛？

老安又问：可编辑为什么要登出来呢？

当是为证明刊物广受群众关注吧，说起来也正常。

老安继续分析：这国与你不认不识，所以污你没顾忌，信口雌黄。只是未料到信让编辑登出来了，才让你知道。而那些没登出来的呢，你就不得而知了。也许比这更恶劣。

我说类似事这些年真没少遇过，我一中篇被某选刊头题选载了，立刻有一女将气急败坏到编辑部发难。

发难？

对，责问这篇差劲小说怎么能选载？还头题，还断言即使本期所选作品都可以做头题，唯这一篇不可以。

这是指责刊物有眼无珠了，目的很明确，砸你，不让他们再选你的作品。老安说。

我说只能是这个目的。

老安说当然这就是她背后黑主的目的了。

我没吭声。心想老安明白着呢。

老安又问你没查查这女将的来路？

我说查了查百度，没查出来，应该是化名。

老安哼了声，说也晓得如此做事不光彩呵。又问你是咋知道这事的？她也把文章寄编辑部了？

我说这不晓得，是在网上看到的。也是凑巧，那期选刊还选了我们本地一作者的作品，女将在大贬我时对这篇作品大加称赞，那作者自然受用，把文章收在自己博客中，被我看到了。

老安摇头不止。说老韦你遇上小人了。当然是雇水军的那个宵小。

我说更操蛋的事还有。为了砸我无所不用其极，一位在前面说的那选刊工作的编辑，电话告诫我今后说话要注意些，我问我不注意了？他说你贬损我们主编。我十分惊讶，大呼冤枉，说我只在你刊发奖会上认识你们主编，彼此印象都不错，我还送给他一本刚出的小说集，好好的，我干吗要贬损他？编辑说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说过主编的什么难听的话？我说绝对没有，我哪能这般无理？你们选载我的小说，还给奖，感谢还来不及呢，我有什么道理干那种事？

老安摇摇头，说主编也不应该不加分析就相信那人的胡言乱语吧。

我说会的，且不说这许多年那人高蹈什么道德呵精神呵，往脸上贴金。人们已信以为真，你就是望着那双无比真诚的眼睛，他就是说刚在山上看到羊在吃狼都会深信不疑。

老安笑了，也真是一票人物。你不会不清楚他是哪只坏鸟吧？

我说怎么能不清楚，该对我一直不友好。前些年无缘无故砸了我一套书，背后干的，让我知道了。对这事有过争竞，但已经过去了，而该仍不舍气，又盯上了我的中短篇。就是说砸了我的锅还继续砸我的盘子碗。老安说他忙活这种事自己不写作了？我说写呵，还写得挺欢，出的书摞起来足有三层楼高。老安说我倒猜个八九不离十了。是个一腚屎不干净的主。凭他的大咖身份，可成天在“上书房”行走，所以才方便挑拨离间嘛。我说自然。后来呢？老安问。

我说他继续扩大“战果”。不久外省一家重要选刊也不再选我的作品了，并与我绝交。

老安说：你先反省自己，肯定没冒犯人家么？

我说我连那主编的面都没见过，电话也没讲一回。还是那句话从前人家也是不断选载我的作品，给奖，我干吗要干那种损人不利己的缺德事呢？疯子啊。

明白了，明白了。老安摇着脑袋：你不是疯子，可另有一个疯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说鉴于我心中有数，这遭我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打电话给编辑部问是不是某某挑拨离间，讲我骂你们了？

你点了他的名？

对。

好。好，捅破窗户纸一目了然。他们回应了？

没有，可很快便转载我一篇作品。

哦，这是用实际行动回应了。

是的。人家不好明说，谁愿意蹚文坛这湾浑水呢？躲还躲不及呢。

老安说：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省内外那么多人写作，他怎么单单咬上你呢。我说正确的说法是：现阶段咬上了我。自从成了个人物，几十年来一路咬过来从没消停过。远的不说，你们这里的四眼主席不就是被咬的其中一个吗？一开始还想试试身手，后来意识到自己段位不够，告败：退出江湖。

老安呵呵直乐说，人分多种类型，你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吗？

我摇摇头。他说你属于抗折腾型的，那人对你不讲章法的死缠滥打，你居然还能继续写作？

我苦笑笑说：写作对我是一种惯性，现在想想文学也没什么搞头了，不搞了。

老安说这不正中他下怀了吗？以他的心愿，全国只有他一个人写作才好。

我说那就打发他个满意算了。本来我对写作也没有更多的寄予，何况我的作品总不合时宜，打住也好。

老安摇头：你还能写，不写太可惜，可写呢，那玩意儿又不停捣乱，下绊腿。有句粗话叫“哑巴叫驴进（操）了”，干瞪眼。咳，老韦，要不你干脆向我看齐，画画吧，或者练书法。如今，名人字画很吃香。

我说好啊，听你的，这次就向陈旭旭拜师。

老安笑了，说咱一块拜。

我也笑了，心想，要真不写还真对不起大咖多年来的大力“关照”呵。要写，把大咖一揽子糗事说道说道，作品名字已想好了，就叫《宵小大咖》。

二

第二天一早，老安开了他的宝马来宾馆接我，看来画画还是有收益的。出了“烟台口子”，直驰在烟威高速上。在上庄镇出口下来，又沿一条柏油公路向正南行驶，迎面的是青黛色巍然屹立的昆嵛山。我对老安说山下正在建一处道教旅游胜地，为此我老家村子正在搬迁，家乡要大变啊。老安说要这样赶紧在风景区周围置办一处房产，以备升值，同时住进来搞创作。我问创作小说还是画画？他说自然是画画了，出门便是满眼的风景，不画是浪费啊。再说了明知小说写不出道道来，再写也浪费大好时光啊。我笑说老安你活得很明白呀。老安说这年月不活明白能行？浑浑噩噩是浪费生命呢。我说你的人生逻辑是什么都不浪费，对吧。老安哈哈大笑起来。

依着老安，我们要了温泉旅馆最高层。登高远望，面前的昆嵛山更清晰了。住下后老安来到我的房间，问句老韦那鸟这么作践你，你就忍了？鬼缠身，得驱走啊。我说老安你还想着这回事啊。他说怎能不想啊，没来由砸人饭碗，太他妈缺德了。你这人脾气好，要是我早就找人揍那小舅子了。我叹口气说，算了，算了，别说这个了。

中午，我俩在旅馆对门的一家饭馆吃饭。刚结好账接到陈旭旭电话，说正在登机，大约一个小时后降烟台机场，然后打车去龙泉。我说好，等你。挂了电话，老安问是陈大师？我说是，一个小时后降烟台机场。他问怎么过来？我说打车。他说让人家打车，这怎么成？我说怎么不成？打车方便，他那么有钱，还付不起车费？他说不是钱的问题，是规格，怎么说人家是大咖级画家啊。要不你回房间休息我去接他。我反问句：你去接？他说我去，必须的。我陡然想到他求陈写序的事，觉得这样也好。说行吧，这事就交给你了。

老安雷厉风行地开车走了。我回到旅馆房间先给老侄宜选打电话，告诉他我来了，住龙泉温泉旅馆，明天回村。宜选问这次回来还是为老屋的事么？我说不是，另外的事。接着把当年知青陈旭旭要回来找画的事讲了。他说那好，我等你们来。刚躺下，宜选来了电话，讲他刚才把陈旭旭回来的事跟村支书韦红卫已讲了，红卫很高兴，说曾经的村民如今是全国著名的大画家，一幅画好几百万，这次回来村里好好招待一下，明天他亲自开车去镇上接。我说你对他讲不用接，有车，只是中午要在他兄弟朝阳的饭店吃顿饭，让他跟朝阳打个招呼。宜选说好，我对红卫讲。

在床上刚迷糊，老安来电话讲已接到陈大师了，马上往回赶。我说注意安全。他说路好没问题。再就是陈旭旭的声音了，说韦作家这么客气，讲过我打车过去嘛。我说谁让你是名人呢？再说老安是你的粉丝，接你是必须的。陈旭旭笑说哪有必须的这一说。我也笑笑，挂了机。

没过多久，老安把陈旭旭接回来了。

三

在老安再三游说下，开车到牟平城给陈旭旭接风，舍近求远，老安的说法是“一脚油就到了”。自然主要是表达他的心意。快进城时老安问二位想吃什么口味，说，别看一小县城，八大菜系齐全。陈旭旭说作家定。我说老安给你接风，我有什么资格定。陈旭旭笑笑说我定就是鲁菜了，在这儿插队七年，鲁菜吃顺口了。老安说明白。

车在一家叫聚友海鲜的饭店门前停下。老安边泊车边说海鲜与海鲜大不同，这家饭店只用渤海里的海鲜。陈旭旭说难怪天津一家饭店就叫渤海海鲜，原来是这么回事。老安说打渤海的旗号不一定真是从渤海捞的，冒牌也说不定，真假一尝便知。我说只有你这样的吃货才有这本事。

吃海鲜喝白酒，要了一瓶本帮牟平烧。老安先给陈旭旭斟酒，又给我斟满，待往自己门前杯子斟时让我止住了，说你开车，别喝了。老安不听，照倒不误，说放心，路上没有查酒驾的。

海鲜上了几道，确实味美，就边吃边喝边聊了。我问陈旭旭画展在哪里举办？他说在洛杉矶。我问外国人喜欢中国画？他说主要面对华人。我问他们买画吗？他说买啊，不买我们干吗往那跑，说起来懂画的人不多，附庸风雅而已。老安说没有人附庸风雅，书画也就没市场了，书画家得找绳把脖梗扎起来。我说国内市场主要靠各级官员们的附庸风雅才得以维持，普通百姓玩不起，也没那个兴趣。老安说老韦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啦，官员爱好书画，有附庸风雅的成分，但主要是着眼于书画的含金量，像陈大师的一幅画就是一幢房。对了，陈大师这次回来，都知道你在这里插队，也知道你的画值钱，各级官员都会向你索画的，你要做好这个准备。我说不会不会，老安问怎么不会？我说插队是老辈子的事，与现在官员不搭界，不认不识能张得开口？老安说不信我和你打个赌。我问打什么赌？老安说要是没有向陈大师索画的算我输，我笑笑问输什么？老安说我输了以后你到烟台吃住玩我全包，你要是输了——你懂的。我哈哈大笑，清楚是请陈旭旭给他写序的事，便说没问题。陈旭旭一直不说话，只是笑。

老安将盘子里鲜红的煮螃蟹挨个掂掂，然后将其中的一个放在陈旭旭面前的盘子里，说你吃了这个，就知道你们天津所谓的“渤海海鲜”与真货的差距了。陈旭旭笑笑说我相信，我去洛杉矶朋友请我到Long beach海边吃螃蟹，个头很大，可味道一点不鲜。真应了那句“桔生江南则为桔，桔生江北则为枳”的话，水土异也。

吃螃蟹的时候都不说话了，认真地享受。在我的心目中，此为海鲜之王，百吃不厌。

擦了嘴、擦了手，一齐端杯干了。再开言，话题就转正到此次陈旭旭的“准故乡”之行。我说几十年前画的一幅画至今还记得，还专程来拿，看来这幅画非同寻常啊。陈旭旭说作家懂人性学，确实如此。老安说画的主人公肯定是一位漂亮的村姑，所以才让陈师动了心。我笑问是不是这么回事啊。陈旭旭说不是村姑，是小媳妇，漂亮是肯定的，在村里出类拔萃，用现在的说法是很吸引眼球。她男人叫韦长青，俺们知青都喊她长青嫂。我笑问要是没结婚，你会不会追求她？陈旭旭摆手说不会不会，我那时才二十岁，比她小。

老安问：陈师怎么想到要给她画像呢？只是因为长得好看吸引了眼球？

陈旭旭笑说：不排除这个因素，爱美之心人人有嘛，何况搞美术的人，不过还有个机缘问题。那天中午我在河坝上写生，长青嫂在河里洗衣裳，洗完回村从我身边路过，停下脚好奇地往我画板上瞅，说句画的杨树跟真的似的。我问像吗？她说像，又问句画人也能画像吗？我说差不多吧。她“嗯”了声，没走，继续看我画树。也就在这时我心中起意画她，便说长青嫂我给你画张像咋样？看看能不能画像。她打个艮后问，就在这画？我说这里风景很美，在这画就好。她问俺站着？我说你依在这棵树上，树已经画好了，再把你画上去。她问端不端脸盆？我说端着，画好了就叫《白杨树下的洗衣女》。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照我说的端着脸盆站在白杨树前，我就开始画。她自然纯真的美启动了我的灵感，笔飞快地在纸上挥动，不多会儿便大功告成。端详一下觉得非常满意。我问长青嫂你觉得咋样呢？她边端详边说好是好，就是把俺画得太俊了。我说没有没有，你本来就俊。女子红了脸，咯咯地笑。我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说长青嫂画送给你要不要？她说要，咋不要？回家就贴墙上，没事就看。

后来呢？老安问。

后来在街上碰见长青嫂，她告诉我那幅画像丢了。我问她是怎么丢的？她说那天从外面回来，发现原本挂在墙上的画像不见了。我问她没锁门？她说觉得一会儿就回来，没锁。我说大概就是这空当让人拿走了。又问：家里没丢别的东西？她说没有。我就笑了，说有意思，这个人只是惦记你的画像呢。长青嫂羞涩地笑了，说俺能猜到是哪个货干的。我问谁？她说韦永信呗。那天你把画像给俺，在村头上让他看见了，说画得俊，喜欢，向俺要，俺没给，他这才想歪点子了。我笑说不是有句话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吗？她也笑了，说他惦记他的，俺可得把像要回来。要叫孩他爹知道不打起来才怪。

有意思，有意思。简直可以作为爱情小说中的情节。

陈旭旭说你们作家的脑子无时无刻不离本行。

老安呵呵地笑问，再后来呢？

再后来知情大返城，离开了韦家泊。

那画像呢？

应该物归原主在长青嫂手里吧。她说过一定要回来。陈旭旭说。

最后一道菜照例是清蒸海捕渤海大黄花，这是道下饭的菜。饭后即赶回龙泉就寝，酒喝得有些大，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四

第二天早饭后便往老家韦家泊赶，与昆嵛山背道而驰，不到一刻钟便进村了。看到已满目疮痍的村相，老安连连叹息：可惜了、可惜了。我问啥可惜了？老安说从这个小村走出一位名作家又一位名画家，多辉煌！村子一搬迁，两处名人故居便不复存在了。闻听，我和陈旭旭相视笑笑，又摇了摇头。老安想的太多了，如今到处都是名人故居，再多这世界就装不下了。

在村支部办公室我将陈旭旭和老安介绍给红卫。陈旭旭在这儿插队时红卫还未出生，头一次相见，红卫称他旭叔，握着“旭叔”的手摇个不停，说旭叔能回来看看，是全村人的荣耀啊。陈旭旭说哪里哪里，当年韦家泊待我不薄，本应早回来答谢，看望众乡亲的啊，说一千道一万我回来晚了。红卫说不晚不晚。我又把老安介绍给红卫，说这是我们本土名人，作家兼画家，老安连忙谦虚，说高抬高抬，哪能和韦主席和陈大师比，二半吊子，说完又加个而已。逗得大家都笑起来，可谓相见甚欢。

事实很快便证明老安并非只是个轻飘飘“而已”人物，他是个伟大的预言家。刚落座，索要“墨宝”的上级领导便派人来了。是镇办公室吴主任，代表镇吕书记欢迎陈旭旭大师，说今天中午在镇上摆酒为陈大师接风，没人不明白，接风是前奏，索画是要义。红卫赶紧说，不麻烦吕书记了，村里已经安排了。吴主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书记要宴请贵客你想打横炮？红卫连忙笑说不敢不敢。吴也笑了，说不敢那就由你负责中午前将陈大师和韦主席送到镇“春和楼”饭店。红卫赶紧说没问题没问题。吴转向我和陈旭旭说句不打扰你们正事，中午我和书记在“春和楼”恭候。

走了，轿车马达告知。

这才轮到正事，我对红卫讲这次陈旭旭来，一是看望村里众乡亲，再是取当年画的一幅画，以备在美国的画展。红卫说好事好事，从俺们韦家泊走出的旭叔如今是国际名人了。说毕又看看我，加句当然韦民叔也是国际名人。我笑怼：不对，不对，说小了，是宇宙名人。又一齐笑。

正笑着，从门外传来嘈杂声，我和陈旭旭老安一齐望向红卫，红卫说没事没事，乡亲听说当年的知青成了大画家，回来了，想瞻仰瞻仰，要不出去见见？陈旭旭犯难说：走得仓促也没带什么礼物，真不好意思。红卫说没关系，我这有。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两条中华烟递给陈旭旭，又拿出一箱罐装青啤，自己抱着，陪陈旭旭走出门。

我和老安留在屋里，无言。

外面一阵热闹后，红卫和陈旭旭空手回到屋，我问红卫长青嫂的近况如何，红卫问怎么问她？我告诉他陈画家当年画的就是她。

红卫“哦”了声，说她老伴，就是长青叔去世了，儿子大学毕业留在城里工作，她一个人过日子。这次村子整体搬迁，她带着拆迁款去找儿子，打算和儿子一起过，儿子没问题，可媳妇不待见，留下拆迁款把她给撵回来，让她去小苇子村闺女家住，去了，闺女听说拆迁款给了弟弟，一气之下，又把她赶回来了，鸡飞蛋打，下一步怎样还发愁呢。

净故事，老安摇头说，又补句如今中国故事的主题是房子。

可不是，全民的眼光向房子看齐，兄弟绝情、夫妻反目……千奇百怪的房子故事层出不穷。

这时老侄宜选来了。

红卫、宜选带我们去长青嫂家，门外村人已散去，街上空空落落。我记忆中的长青嫂家在村东，而红卫却带着我们往西去，红卫解释说长青嫂刚去城里找儿子，工程方遂把她的房子拆了，回来没处住，只好另找了一处空屋安身。

空屋是名副其实的空屋，除了锅台上有几只碗碟和炕上的一个铺盖卷，别无其他。当长青嫂认出了陈旭旭，先是一怔，接着呜呜地哭起来，陈旭旭上前扶住她，眼睛也红了，其他人见状也都黯然神伤。

待长青嫂安静下来，抹去泪，把大伙往炕上让，事实上除了光光的炕席，也实在是没可坐的地方。这中间陈旭旭一直望着长青嫂看，如画家看模特的神情，结果把长青嫂看羞了，说老了老了，只剩下难看了。陈旭旭感叹哪里哪里，长青嫂年轻时美，这么多年过去，美仍驻留啊！

我心里仍想着她目前的窘境，问句长青嫂今后打算咋样过呢？

长青嫂摇头不止，凄声说：打算打算，打算有个啥用哩。走到哪算哪儿吧，反正也是土埋脖颈的人啦。

红卫安慰说：婆婆你放心，儿子不管，村里也会管。我不光是干部，还是你晚辈，只管放心好了。

大伙也随红卫一齐安慰长青嫂。

然后我说到正题——那幅画上。陈旭旭问：长青嫂，那幅画像还保管着吧？

长青嫂一脸茫然，说那画不在我这儿。

不在？

嗯。

在哪儿？陈旭旭问。

在韦永信那里。长青嫂说。

啊！永信大哥一直没还给你？陈旭旭问。

没有。讨过，那老东西不给。长青嫂说。

不给？

嗯，不给，俺也不好硬要。

也是。陈旭旭说。

我问红卫：永信大哥搬走了没有？

红卫说搬走了，眼下住在上庄闺女家。听说也是一脑门子官司。

官司？

可不，儿女官司。没儿，两个闺女争一份拆迁款。红卫说。

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看陈旭旭说：这样只有去上庄找找永信大哥了。

陈旭旭点点头，又问长青嫂：长青嫂你觉得行不行？

长青嫂说你有用只管去要，怕只怕要不出来，那是个老怪物。

老怪物？

可不，听说这些年他把这画像看得紧，不给别人看，挂在墙上一天看到晚。

嗬！所有人发出惊叹。面面相觑，似乎从中意会到什么，脸上俱泛出笑容。

我对陈旭旭说：那咱们只有去一趟上庄了。

陈旭旭说好。转向长青嫂问：长青嫂咱一块去？

长青嫂想想说：也行，他要不拿出来，我治。

一直没说话的老安笑说：对头，一物治一物。

都笑了。

这时，红卫从兜里掏出一叠百元大钞，递给长青嫂说：这点钱你先花着。长青嫂摆手不要，说眼下还有钱吃饭。红卫硬塞进她手里。站起身，红卫看看表，说快到吕书记的饭点儿了，咱们去吃了再去上庄怎样？

陈旭旭摇摇头，说先去上庄吧。

五

红卫的商务黑奔拉着我、长青嫂、陈旭旭，老安拉着宜选，两辆车一前一后向上庄进发。从车窗望出去，地里的麦子已经泛黄了，再过几天便可收割，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扑鼻的麦香。闻之，让人心旷神怡。老安感慨说要讲生活环境，还是农村优于城市，田园风光、空气清新、绿色食品……适于益寿延年。我说你说得不差，可这么好的环境，人们为什么还要往城里跑？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沉默了一会儿，话题又说到上庄之行。开车的红卫问长青嫂你觉得永信叔会把画像还给你吗？长青嫂说谁知道呢，那是个怪物，老怪物。我问长青嫂你老是说永信大哥是怪物，到底怪在哪儿呢？长青嫂说说不好，反正就是怪。红卫说这个问题我替长青婆婆说吧，永信叔怪在心甘情愿给婆婆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一直帮婆婆种地，怕别人说闲话，黑下干。长青婆婆问：红卫你怎么知道这些？红卫说都知道，全村都知道。对了，永信叔还有一怪，就是只付出不求回报。长青婆婆撇撇嘴，说他没你说的那么好。红卫笑笑说：婆婆你自己讲，他要啥回报了？长青婆婆不语。红卫接着说永信叔要回报早就求你和他打结婚证了。长青嫂说你以为他不想？想得头疼。我说永信大哥对你有意思，不应该拒绝呀。红卫说韦民叔你不知实情，是她儿在中间打绊绊啊。我问为啥？红卫说早先是为了让婆婆进城帮带孩子，等把孩子带大了又撵回来。我说现在总可以了吧。红卫说是呀，他把拆迁款弄到手，当然可以了。可你让婆婆住哪里呀？我说住永信大哥家不行？红卫说问题是永信叔俩闺女见钱眼开不同意啊。陈旭旭叹口气说：怎么能这样呢？生活哪还能见到丝丝美好呢？我不由在心里想，可不，现实中的美被大面积扼杀掉了。

到了上庄村头，方知今天是上庄集，大街被堵得水泄不通，车只能从后街转到永信大哥闺女家。一问，永信大哥不在家，下地干活去了。永信闺女娥子给他打了手机让他回家，又说不远立马回来。红卫和老安留在车上，我和陈旭旭、长青嫂及宜选进了屋。娥子张罗茶水，被我止住，说待不下，见了永信大哥就走。娥子面上犯疑，问：找俺爹干啥？是不是为拆迁的事儿？不等人回答，又说：俺和俺妹妹商量好了，要钱不要拆迁房，今后俺爹在两家轮流住，会伺候得好好的。还是没有人搭腔。我却不由想起山东吕剧传统剧目《墙头记》。

没过多久，或许未来会成为《墙头记》主人公的永信大哥扛着锄头回来了，高高的个子，满身清瘦，身边的陈旭旭低声说仙风道骨啊。他进门旁若无人直盯着长青嫂看，笑眯眯地问句你咋的来了？长青嫂说俺来还得等你批准？永信大哥说不用批准，你情好来。这时红卫进门，见状笑说永信叔眼里只有长青婆婆啊，今天来的可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啊。永信大哥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指一下老安，说其实除了这位同志也都认识嘛。红卫说以前是认识，可今非昔比啊。一个是大作家，一个是大画家，都是从咱韦家泊出去的，是咱村的荣耀啊！说着又指着老安介绍说：这位姓安，作家兼画家，双料名人。老安赶紧摆手说哪里哪里，在他俩面前哪敢称名人？混子而已。

这时红卫的手机响了，听了听说是吴主任啊，俺们在上庄办事，办完就回龙泉。什么？什么？有变化？去县城？哦，好的，好的。

收了电话，红卫摊摊手，说真是计划没有变化快。我问怎么？红卫说陈叔回来的事，吕书记向县委李书记汇报了，李书记说中午由县委请客接风。吕书记虽然不情愿，可还得服从。陈旭旭面呈不悦，说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吗？又说吕书记服从，难道我就一定要服从吗？红卫说陈叔你要理解，如今就是这么一套嘛，要拒绝，吕书记是不好交代的，也会扯到我头上来。陈旭旭说不就是去不去吃顿饭的事，还牵扯这么多？老安脸上泛出坏笑，说陈师我可是有言在先啊，为这个还和韦主席打了赌么。陈旭旭不言声了。我说红卫完事后你陪着陈画家去县城赴宴，我回龙泉。陈旭旭问你不去？我说上个月在县城讲座，书记县长请过了。红卫说吕书记说书记也知道你回来了，说一块请的。我说不行不行，请谁就是请谁，不能买萝卜带大葱。一齐笑了。

笑中，我的手机响了，一听却是上回讲座认识的业余作者王欢喜，欢喜说韦主席我在龙泉。我问你咋的在龙泉？欢喜说我听说你回来了，就找来了。我问有事？欢喜说是，有一件事想与韦主席商量。对了，我在“春和楼”定了席，你回来直接到饭店就行了。我在这等你。似乎没有别的选项，便说好吧。挂了电话，我跟红卫说牟平我肯定是去不成了，龙泉有人等着请饭。老安问谁？我说本地一作者。老安说说不上我认识。红卫问安作家你是去牟平还是回龙泉呢？老安说我还是陪陈师去牟平吧，一路上正好可以请教。陈旭旭说客气客气。

因为有长青嫂发话，永信大哥尽管老大不情愿，还是从屋里拿出一个大纸袋，往长青嫂手里递时，却让老安抢先接过，笑说先睹为快先睹为快，又不由分说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白纸，展开了看，这时我也凑了过去。

炭笔素描，背景是河坝白杨，由近渐远。最近一棵白杨前站着一怀抱洗衣盆的少妇，清秀俊美的面庞，羞涩妩媚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一绺飘起的长发会让人感受到河风的吹拂。整个画面没有色彩却能让人见到初夏万物的蓬勃绽放，画面中看不到河流，却能让人听到流水的响动……

渐渐地，大家又一齐将目光从画面转到长青嫂那已经苍老然而却依然隐藏着当年美丽的面庞上，让人感受到时光流淌的痕迹。

杰作，杰作啊！老安首先发出感叹。错不了，大师就是大师。

我怼老安说别忘了，那时人家还是个青涩知青呢，可能连大师这个词都不晓得。

老安说大师与年龄是没有多少关系的，莫扎特……

陈旭旭打断说：莫扎特是少年天才，咱算什么？隔十万八千里哩。要说这幅画像还算好，有可取之处，主要是画中人提供了天然纯美的要素，当然那时候我还不懂这些，只是被感染、被打动。一提笔就好像有神仙把着手，不由自主地在纸上挥笔，一蹴而就。

长青嫂不好意思地说有学问的人就是会夸人，俺可没那么好。

永信大哥插言：好就是好，不好夸也夸不好。

大家一阵阵笑。

我笑说：永信大哥说得实在透彻，事情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陈旭旭说：永信大哥，不好意思。我知道你舍不得出手这幅画像，理解，完全理解。不过你放心，我只是暂时借用一下，当年赠给了长青嫂，就属于她了。她再想赠给谁，那是她的权利。

永信大哥说多少年前她就赠给了我。

长青嫂笑怼说：俺可没赠你，是你偷走的。

永信大哥得意地笑了。

长青嫂睃他一眼说还有脸笑。

我说永信大哥，这我就有点不明白了，凭着一个大活人你看不见，单单把一张画当宝贝，本末倒置么。

永信大哥说这事你得问问她了。

其实不用问，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幺蛾子是长青嫂她儿。

事情圆满解决，天已近午。我与陈旭旭兵分两路，红卫送他去城里赴县委的宴，老安陪着。我去龙泉赴王欢喜的宴。这年头，吃饭成了要务。

六

我开老安的车，先送长青嫂和宜选回家。我让长青嫂坐副驾位，想和她说几句话。我觉得有义务和她谈谈。正想怎么说，她倒先开口了，问韦民兄弟你们整天写啊写啊，不累吗？我记得老姨在世时也这么问我。我笑着反问：长青嫂你们整天下地干活不累吗？她说累又有啥法子，得吃饭穿衣啊。又问你们写书是不是也为吃饭穿衣？我一时倒不知怎么回答了。在漫长的写作生涯中，时不时会被问到为什么而写作这个问题。坦白地回答是为了名与利。然而想想，到了某一个阶段又不仅仅是名与利的问题了，那就是想通过写作发出自己的声音。为社会的公平、更合理出一点点力，可这些又怎能与长青嫂讲呢，别说一农村妇女，即使对写作界的人这么讲，人家也会觉得你是在唱高调、在作秀，其实真想作秀也不会傻傻地走这条得不偿失的“秀路”啊。

我扯到要说的正题，我说长青嫂你目前的处境，让人替你害愁哩。如今有个说法是人上了年纪要有三老：老伴老窝老本，你现在一样也没有啊！这往下的日子咋过呢？长青嫂黯然说这俺也知道，可又有啥法子呢？我说有法子，如今的说法叫维权，你需要为自己维权呐。长青嫂问咋维？问你儿子要回拆迁款，留着养老。长青嫂不语。我说按说我一外人不应该掺和你们的家事，可观观韦强做事也太离谱了，为了自己不管老娘死活。长青嫂叹口气说如今不都这样吗？“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说可这是不行的不行的。长青嫂问不行又能咋样？拆迁款他一把拿去，在媳妇手里要也要不回来。我说这点钱是你的老本，就得要回来。长青嫂不说话。我说这事我可以和村支书红卫讲讲，叫他代表村里向韦强要，要是还不给，那可以起诉到法院。长青嫂连连摇头说这咋行？和儿打官司还不叫人笑掉大牙，不成不成。我说事实是你的儿子已经不是儿子，成了强盗，不走这条路，你以后怎么生活啊？长青嫂不回答，她也真的没法回答。而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了，在六亲不认的年代老人们是深受其害呀。

宜选说韦强兄弟也太不像话了。

长青嫂连连叹息。说强子他也不容易，找了个城里媳妇。他没钱买房是媳妇家里出钱买的，媳妇就气势，不给他好脸子。他成天憋屈，这遭把拆迁款要去，就是不想再受媳妇的气。咳！我不再说什么，但在心里仍不能原谅那凤凰男。再怎么也不能置老娘于不顾呵！

前面看到韦家泊了，想想我将车速减慢。一事不成，只能另辟蹊径。说到画像上，我说长青嫂你记得陈旭旭刚才说的话么？她问啥话？我说他讲画像他暂借，用完了还归还给你，你可别不要啊。长青嫂问咋？我说画像很值钱啊。她问值多少？我说在新村买幢房子是有余。她吃惊问这么值钱？我说对，他是名画家嘛。长青嫂说可他画的时候没有名啊。我说现在有名早年的画同样值钱。长青嫂想想又摇摇头说怎么说那也是人家的东西，给是情分，不给收回去也是应当的。咱哪能腆着个脸向人家伸手要，这不等于向人家要一幢房子吗？不成不成。我只能实话实说了：长青嫂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你自己怎么成呢？我对你讲，陈旭旭不差钱，可以说是富翁，你用不着和他客气，不要白不要的。长青嫂寻思一下，说人家再有钱是人家的，两姓旁人又不是咱的儿。我简直无话可说了，心想还提儿，你不就是叫儿坑得无家可归么？

我在村头停下车，让宜选把长青嫂送回家，望着长青嫂的背影，心中悻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赶到龙泉“春和楼”饭店，王欢喜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泊了车便跟他进店，在一单间落座。桌上已摆了四样小菜，两瓶牟平啤酒。我说欢喜咱有言在先，今天我请。王欢喜连连摆手说这哪行这哪行，讲好是我请老师么。我问你一月挣多少工资？他说我不挣工资，可……我说我挣工资，还不少，按规矩吃大户不商量，王欢喜还要争竞，被我止住。

我做了东，自然要由我点菜，我说：欢喜想吃点什么只管点。欢喜说我已经点了。我说就吃你点的吧，不够再点。

欢喜问老师喝牟啤怎样？我说行，就喝牟啤。欢喜说牟啤自是比不上青啤，不过是昆嵛山的水酿的，回到家就应该喝家乡水。我说正确。

欢喜给我斟满，又给自己斟满，说这“春和楼”是老字号，民国年间开张，百年兴隆，菜品齐全高档，所以底气十足。每天专门有一伙计在门口拖腔拉调吆：要啥有啥，吃活人脑子现砸！我听着，心里却想你王欢喜莫非不晓我是龙泉人么，每次回来有人在这儿请饭，都会讲一遍这典故，耳朵都起茧子了。可又不好败他的兴，等他讲下半截。他往下讲：有一天，一个从京城回乡的公公，就点了活人脑子，伙计说没有，公公说没有不行，今天专门来吃这道稀罕菜。伙计叫来了掌柜的，掌柜的知道碰上茬子了，赶紧作揖赔礼，最后专门请了公公一桌，事才了结。我说有意思，想所谓民间文学就是这么口口相传的吧。

欢喜先敬了我一杯，说上回听了我的课收获很大。我说是吗？他说是的是的，老师讲的是经验之谈，深入浅出，许多学员都表示听了顿然开悟。我说是吗？他说是的是的，一点不夸张。名师出高徒，这是真理。我问现在农村青年写作的多么？他说不少，上回听老师讲座的三十多人，只是咱县的一部分。老师想想，农村青年也希望能有一个前途，不想种一辈子地，打一辈子工，除了少数人能考上大学，毕了业留在城里当白领，大多数没有向上的途径，只能在写作这方面试乎试乎。我晓得欢喜说的是真实情况。欢喜又说可又很难很难，一是眼界低，写不好，再是写得差不多也难发表。我说不会吧，刊物也希望能得到好稿子。他说稿子看了以后才知道好不好啊，而人家根本不看，一看地址是某某乡某某村，连信封都不拆，直接丢进废纸篓。我不语，心想尽管他说的有点绝对，可也不离大谱，在自己初学写作时，刊物还退稿，不采用也给提几条意见，如今除了约稿，自然来稿是不退的，更谈不上提意见。当然刊物有刊物的难处，却给作者带来了不利，一篇稿子写完了也就完了，奈何？

欢喜又端杯再敬，干了后我说欢喜你说的情况确实存在，不是一直有个说法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么，很形象，很逼真。可谁也改变不了这个现状。也只能以“有志者事竟成”的心态坚持下去，或许……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欢喜笑问，笑中泛着无尽的苦涩……

我也不由自主苦笑笑，联想到自己被鬼缠身的“遭遇”，一种对写作的沮丧油然而生：这么种大环境，文学还值不值得搞？

头道热菜是葱爆海螺。欢喜又端杯敬第三杯酒，放下杯。我说欢喜上回你让我看的那篇小说我谈的意见不一定对，供你参考。能不能改改再发给我，推荐给刊物看看。

欢喜说好的，我改改，不过……

我等他说。

不过我今天来找老师是为另一部作品。欢喜说。

哪一部作品？我问。

就是上回你带我去寻访抗日老英雄，我说想写的那部作品，欢喜答。

我记得，老母猪河狙击战，你写完了？

写完了。

短篇还是中篇？

长篇。

嗬，好快啊！

这个作品，我写得很顺，当然主要是老员外和他儿子们的事迹感人，我深深地被打动。一鼓作气写完，不怕老师笑话，我一边写一边流泪。

我点点头说：一部作品能感动自己也一定能感动读者。

他说我相信会感动读者。

我端起杯向欢喜举举，说祝贺祝贺。

谢谢老师。

干了。

我问下一步打算……是投给刊物还是直接投出版社？

不投。欢喜闷闷说，哪也不投。

怎么？

投也是白搭。

不一定吧？

一定。

我懂得他的意思，也清楚他的判断不差。却不知该说什么。因为廉价的安慰，既透着虚伪也无济于事。我说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回去就把稿子发我邮箱，我看看。

欢喜摇摇头，说老师我这次来找你，不是请你看稿提意见的。

那是？

合作。双赢。

合作？双赢？我吃了一惊，问你是说也署上我的名字？

欢喜仍然摇头。

那？

署老师一个人的名字。

你……

实话好说难听，我想把这部书稿卖给老师，由老师自行出版，现有的书稿质量，以老师的名义出版一点问题也没有。当然，老师分给我一份稿费作为酬劳，我就很知足了。

我一时有些蒙，无语。尽管也知道当下确有这么一种所谓“双赢”的“合作”方式，可对此一向不屑，而今天轮到自己头上，颇感突兀，有种被污的感觉。

欢喜又端起杯：希望老师能够接受……

我正色说：我不接受！王欢喜你不可以这样的啊，写作再艰难也不能走这种歪门邪道，这样是既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别人呀。

杯一直擎在欢喜手里，脸上的神情兀地僵住了，整个身体也如同遭了霜打。

我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得有些重，忙缓和说：欢喜我的意见是写作者要善待自己的作品。

欢喜亦渐渐复苏，独自把酒饮下，用衣袖擦擦嘴，嗫嚅说：老师对不起，对不起，可我不是有意冒犯你，怎么说呢？也晓得这样不对，不正道，可心着实被触痛了一下。就觉得点灯熬油弄出的东西，能印出来总比在抽屉里招虫子咬强呵。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又觉得这种事反正也是前有车后有辙……

前有车后有辙？我问。

嗯，老师可能不知，这种事已不稀罕。我认识一个作者就把一部书稿卖给咱省的一大咖。欢喜说。

什么书稿？我问。

小说，长篇小说。

出版了？

出版了啊。大伽名气大，不仅出版，被各方隆重推出，开作品讨论会，报纸登评论，登创作谈，还登上佳作年度排行榜。

啊！莫非又是他——我脱口而出。

老师知道？

噢，不知道，不知道。我连忙否认。

又说这种牵扯名誉的事可不能不负责任地乱讲。

我没乱讲，有证据的。欢喜说。

证据？对，可这种事都是秘密进行的呵，外人怎能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一年县作协开笔会，那作者带去书稿，很多人都看过，也晓得这书稿游走了国内许多出版社，期刊，均遭退稿。后来大咖出了书，有人买了看，发现就是那作者的书稿。欢喜说。

这样。我自言自语。望着欢喜清澈的眼睛，我相信他没有说谎。

这样的呵，我重复一句。

可不，我哪敢瞎说。

确定？

确定。

那大咖是？

欢喜打个艮：这个，这个请老师谅解，我不好讲，怕惹麻烦。不过倒可以透露一点，那大咖是文坛出书最多的，好像有几百本之多吧。

我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其实已经与我的判断吻合了。就是纠集“水军”“砸”我的那个人。完全的两面人，见人眉开眼笑，满嘴的谀词，可刚离开就丢句：这屌是坏人（他的著名口头禅），可以说他全部的思维与行为是与人为敌，包括机关同事，包括多写了些作品，多拿了几个大奖的作家，不晓他怎么集聚了满腔仇恨。再回到欢喜说的这桩事，说起来，如今人们早就熟知“枪手”这一职业了。最先是代人考试，再后来是替影视圈里写剧本，除了能挣一笔钱，还有可能成为编剧之一，于是便乐此不疲。至于纯文学作品的“合作”双赢，肯定不是由欢喜指出的这大咖开的先河，但却是其中最有成效的一个，特别是近些年来，一本接一本砖头厚的长篇小说不断抛出，让人眼花缭乱又惊叹不已。嗬！又是一本！真神手！可再神手也得经头脑构思，得握笔一字一字往纸上写（该不用电脑写作是人所共知的）。而除了小说，还间或有诗集及文学专著出版，其学问的广度深度同样让人惊羡，惊羡之余却又不免生疑：公务繁忙，国内外文学活动频繁，如此“批量”生产会让人觉得文学创作在他那里如流水线的干活，产量是一方面，更奇异的是作品不断“创新”（评论家语），题材领域不断拓展（也是评论家语），甚至连作品的基本元素语言也变了腔调……

不料欢喜竟搭上我的思路，说不单单数量，作品的变化也让人惊异，可以肯定，他与另外一些作者也有同等交易，向他供“货”，其中含一员有把年纪的女将。

真的？我惊讶。我也感觉到大咖的某些作品女里女气，娘娘腔。

没错，文如其人，永远是真理。非一人写出来的作品其品相是泾渭分明的，谁相信鸡会下出鸭蛋来？

你得佩服欢喜的比喻无比精到。是的，即使这个世界什么都错，唯独DNA错不了，而作品的形貌内涵皆出自写作者的“DNA”，谁的就是谁的，狸猫不能换太子。

拨云见日，许多曾不解的现象也渐显端倪。说起来那大咖是一直心虚的，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书一出来便无一例外赶紧表白：该作品已在头脑里酝酿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方写出来。糊弄孩子呵？要是几年内出一本两本可以这么说，要是一出一大摞还来这一套，谁还会信？脑子里同时有成百上千个人物情节在翻滚搅和，不挤爆才怪呢？有趣的是，大咖新出的一本写当下商场的书，其在创作谈里仍然说该作品在头脑里酝酿了许许多多年。他可能忘了，当下的事情又怎么可能“酝酿”于许许多多年前？搞穿越呀，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不留神，露出破绽。

想想也真是让人百思不解：出了一座书山，名利都爆棚的大咖还干这种事。什么毛病？！

欢喜低沉说对不起韦老师，刚才的话算我没说。

我说没关系我理解。

再往下喝的就是闷酒了，相对无语，最后一道“春和楼”经典菜香酥鸡也未吃出味道。分手时我对欢喜举杯说回去还是把书稿发我吧，看看能为你做点什么。或许是鼓励，或许是泼冷水。

都需要啊。王欢喜举杯：谢谢老师。

也谢你，让我印证了一个大咖的无耻。我没说出口，在心里想。

七

吃饭、吃饭、吃饭。国人最认可的真理是“民以食为天”。这不，牟平的饭局刚结束，陈旭旭一干人还在返龙泉路上，红卫便打电话告知，晚上吕书记在“春和楼”宴请，让我不要另作安排。

我无端地笑起来，因为我想到吕一定会在开宴前讲那个脍炙人口的“公公点活人脑”的春和楼典故。

陈旭旭是个靠谱的人，回到旅馆便开始给县委书记画画，书记的秘书跟着来了，带来宣纸和文房四宝。只是旅馆没有长会议桌，而房间的书桌又太小，铺不开纸，无法，只能将纸固定在墙上，于是大家便一起做“壁上观”。陈旭旭一搭笔，大家便看出是要画山水，而国画家画山水是轻车熟路。不一会儿工夫，一幅题款为“山高水长”的画作便告成。大家鼓掌称赞。陈旭旭善解人意，又专为秘书写了几个字：前程似锦。秘书千谢万谢，带着离去。紧接陈旭旭又另画了一幅，自是给晚上请客的吕书记所备。随后又分别给红卫和老安写了两幅字。到此天色已晚。

晚上镇领导的宴请阵势壮观，主方除吕书记、吴主任还有秦镇长、许副镇长以及分管文化工作的镇人大王主任。都是慕名而来，想一睹大画家风采。宾方主宾陈旭旭，还有我、老安、村支书红卫，以及来找我的老侄宜选。十个人一桌济济一堂。吴主任特别禀告，派人专程从上庄码头弄来刚离水的海鲜。

我还真佩服自己的料事如神，在开宴前吕书记果然讲了那个“公公点活人脑子”的春和楼典故。相信在座没人没听过，却也像头一回听那般哈哈地笑，我也跟着笑。

老一套的开场锣之后，吕书记端杯先敬陈旭旭，陈旭旭谦让说无论从年龄还是资历应该先敬韦主席。我笑说前不久吕书记在县城请过我，这回先敬你是应当的。理由站得住脚，陈旭旭就和吕碰了杯。

下面自然轮到我，吕端杯旧话重提，说上回虽然请了韦主席，但韦主席不给面子。陈旭旭问怎么不给面子？吕说那时兴竖名人碑，镇里面通盘考虑决定竖韦主席，韦主席坚辞不受，建议竖抗日老英雄，可费了好大周折也没找到。我问后来竖了谁？吕说谁也没竖，那阵风也刮过去了，就作罢了。倒是歪打正着，上面发话不赞成乱竖碑，竖了的倒被动了。看来不跟风不行，跟得太紧也不行，得不紧不慢，适中。还是韦主席有先见之明，你这一谦虚，让我们少走了弯路，干！

宜选说叔，咱韦家泊竖了，我问竖的谁？红卫插言说竖的宜选大哥的爷爷。宜选说爷爷是康有为的好朋友，跟他走江湖多年，应该也算名人，所以村里决定竖他。我“哦”了声，没说别的。

接着秦镇长站起身敬陈旭旭，说今天在山下与开发道教旅游地的云开公司的赵总洽谈，赵总听我讲陈大师回来了，让我给搭个桥，请陈大师去公司做客，顺便为旅游区大厅画一幅丘处机道尊画像。当然不是白画，给润笔。

不待陈旭旭回答，老安问付费？他知道陈师的一幅画价目多少？

秦镇长说：人家这个旅游项目总投资两亿多，一幅画应该买得起的。

陈旭旭笑说：我的不值什么，可有的画赵总就是把两个亿全拿去了买，也未见买得到的。

秦镇长惊讶：这么贵的画？

陈旭旭说：且不说国宝级非卖品，什么《清明上河图》啦，《千里江山图》啦等等，卖品中过亿的亦数不胜数。

老安说网上有数字，徐悲鸿的《九州无事乐耕耘》，2011年拍了2.6亿多；像张大千那幅《桃园图》拍了2.7亿；潘天寿的《鹰石山花图》拍了2.8亿；王蒙的《稚川移居图》拍了4个亿；而齐白石的《松柏高立图·篆书四言联》拍了4.2亿……

秦镇长问：这幅画……

陈旭旭说：这幅画是1946年齐白石为蒋委员长庆六十大寿及抗战胜利所作。

秦镇长说：这么说齐白石历史上是有污点的。

陈旭旭说：解放后齐白石也给毛泽东画过。

秦镇长说：原来这样，那就功过相抵了。

老安笑说：秦镇这功过说很奇葩呀。陈旭旭说傅抱石的那几幅画同样拍了两亿多。

老安说李可染的啥个《万山红遍》，董爷爷的啥个《开国大典》这些所谓经典更是卖天价啊！

陈旭旭说：虚高，虚高得离谱，有一个十分奇怪的现象，当代画家的作品卖价竟然把古代画家作品甩十条街。比方2014年北京拍卖会拍卖的唐寅的《风雨归帆》拍得10万，文徵明的《空江罢钓图》拍得30万，沈周的《桃花坞A意》拍8万，石涛的《梅竹双清图》拍8万，这到哪里去说理去？更有意思的是徐悲鸿的马要比赵孟頫的马贵几百倍。

老安笑说：只能说赵子昂的马是一匹拉车的老马，徐悲鸿的马是一匹汗血宝马。除此又能怎么理解？

都笑了。

敬过陈旭旭，秦镇长又敬我，说韦主席我在吕书记办公桌上见过你的大作，也希望韦主席能一视同仁，赠咱一本学习学习。

我先干了，放下杯说：小说都是胡编的，学习谈不上。连曹雪芹都说他的《红楼梦》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何况咱呢。

秦镇长说：《红楼梦》咱没读过，四大名著只读过一本《水浒传》。

老安问：喜欢不喜欢？

秦镇长说：不喜欢。

这倒出其我意外，问：为什么不喜欢？

秦镇长说：里面没一个好人，除了贪官污吏，就是一伙杀人犯。寨主宋江杀老婆，好汉武松杀嫂子，李逵杀人为乐，一天不杀手痒痒，连女人都卖人肉包子。后来受了招安，又杀同为造反兄弟的方腊。到最后宋江临死还杀了好跟班李逵，为了防止他犯上作乱。总而言之，没好人。

我没想到秦会发出这么一通惊世骇俗言论。在中华大地都津津乐道高唱“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的《好汉歌》时，秦却唱了反调。

吕书记笑说：秦镇，咱都是老粗，可不能在文艺大师面前班门弄斧啊。

秦镇长也笑笑，说书记提醒的是，随口说说而已，反正现在也不搞运动了，瞎说几句也无所谓。

都笑了。

吕书记说：没准以后还会来场什么什么运动呢，到那时先抓你秦。

秦端起杯向吕举举，说书记的意思是应该给他敬酒了，这不吓唬我了。投降投降。

秦一饮而尽。

吕道句：不杀降兵。饮下。

又引起一阵笑。

头一道热菜是蒸梭子蟹，摆在盘子里的一圈红蟹像一朵朵大红花，每只足有一斤沉，让人垂涎欲滴。

吕端杯颂：牟平烧梭子蟹，酒不醉人人自醉，一起干！

干，干，干！众人一齐响应。饮下，开始吃蟹。

我还没等动手，手机振铃，一边啊啊着一边走到门外，是老伴。问我在干啥？我说吃螃蟹。她说难怪每回往老家跑找不着鞋，原因找到了。我笑说羡慕一块来嘛，她说我倒想去，可闺女咋办？我无语反驳，问她打电话有什么事？她说有麻烦了，我问什么麻烦事？她说：昨天闺女和班长同位闹意见，抓了脸。我问谁抓了谁？她说都抓了。我问破了吗？她说倒没有，有抓痕。我说不要紧。她说咱不要紧可人家要紧，去告了班主任老师。我说那又怎样？她说班主任当全班同学面把咱闺女好批一顿，还把她的英语课代表撸了。我说怎么能这样，都有错，各打五十大板，下保证以后不再犯了不就得了？这老师工作方法有问题。她说不是工作方法问题是袒护她同位。我问为什么要袒护？她说班主任和那学生家长关系不一般，初一刚开学就叫他当班长。听人家说，这种照顾要么两家原来是好亲友，要么砸了钱。我说可不，两样有一样她就会偏向他。她说孩子回家就哭，主要是舍不得那个英语课代表。我说已经撸了又能怎样？她说怎样？挽回。我问咋挽回？咱也拿钱砸她。我说……还没等我表态，她打断说你不用说了，我已经砸了。把一张价值三千元的海参票，夹在你刚出的那一本书里给了她。我问收了？她说收了。我说你把事都办完了再告诉我……后来呢？她说有效果，我问什么效果，她说第二天在班上见到闺女露了笑脸，我哼了声，说句真是一笑值千金呵。

回到房间，老安问嫂子来的电话？我发牢骚说如今真是邪门了。老安问怎么？我就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老安笑说这码事也看出作家的卑微了，一本新书，只配给礼品当包装。

我说还是你看得透，所以就改行当画家了嘛。

吕书记接话茬说：从经济效益上说还是当画家上算，当作家……他打个艮，可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又随机应变用手指指孤零零卧在盘子里的螃蟹：吃啊，吃啊，一凉就腥了。

吃螃蟹并未隔开话题，一直未开言的许副镇长举杯对陈旭旭说咱晓得陈大师的画金贵，所以不敢张嘴，敬一杯，给写一个字吧，裱了挂在客厅，怎样？

陈旭旭说没问题，散了席就写，写哪个字呢？

正。许副镇长说。

什么？陈旭旭没听清。

正。正大光明的正，正人君子的正，堂堂正正的正。许副镇长十分认真地递进说。

正确的正啊。陈旭旭明白了，却又不完全明白，问为什么要单单写一正字啊。

吴主任笑说：许镇长一直干副职，也应该升任正职了。不过，有言人间正道是沧桑，这得等吕书记上调县里干副职，秦镇接任镇书记，那时许镇才可以接秦镇的班任正镇长了。

许副镇长大光其火，瞪圆眼指着吴主任鼻子吼：胡说八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人心里门清，已过了年龄杠杠，船到码头车到站，不想了，啥也不想了。只想堂堂正正做个人。

一时场面有些尴尬。陈旭旭见状赶紧打圆场，说完全理解许副镇长的心情，十分钦佩，我给许镇写四个字：堂堂正正！

许镇闻听满脸激动，端起酒杯与陈旭旭碰，说谢谢大师，有你这四个字做在下今后人生座右铭，足矣足矣。

二人对饮时大家一齐鼓起掌来，气氛缓和下来。

服务员端上来蒲扇般大的清蒸牙片，都清楚这是最后一道压轴菜。于是一齐端杯，一饮而尽。

散席前达成共识，陈旭旭再留住一天，由秦镇长和老安陪同去拜谒道尊丘处机曾主持过的昆嵛山道观。顺便参观一下正开建的旅游园区，至于画不画丘处机画像另说着，看陈旭旭当时的心情。而我则打道回府，由红卫送我到烟台搭乘高铁。不管怎么说陈旭旭的事情得以解决，我也放松了心情。

八

吃过早饭，秦镇长和红卫一前一后赶到温泉旅馆，红卫神情有些异样，嘴上嘟囔着奶奶的，计划没有变化快。我问怎么？他说在路上接到长青婆婆儿子韦强的电话，说坐头班航班已在烟台机场落地，很快打车到龙泉来。我问他来干啥？红卫说来找陈旭旭说事。叮嘱让陈在旅馆等他，别离开。

我似乎猜到韦强匆匆赶来的用意，一时无语。红卫问怎么办？我说问问陈旭旭吧。此时陈正在秦镇的车前整装待发。我和红卫过去把情况讲了讲，他微微一怔，还是同意等等这位不速来客。红卫说你们回房间吧，我在外面等他。

从机场上高速头一个下口便是龙泉，一刻钟左右车程，刚让服务员冲了茶，红卫便领着韦强进到房间，他还带着一位比他略显年轻的眼镜客。韦强介绍说是律师，张召唤律师。红卫把在座的秦镇长、陈旭旭、老安介绍给了韦强。给我留下印象的韦强是他的少年时期，在北砚村完小读书。偶尔回村多能碰上。后来他外出读高中、大学就再没见过。眼下的韦强还能看出些少年模样，可神情淡然冷峻，看似经了些风雨见了些世面。红卫给他让座、倒茶，也不置可否，仍站立着，目光一直盯着陈旭旭看。陈旭旭问小韦你还记得我吗？韦强摇摇头。陈旭旭说难怪，我离开韦家泊时你刚出生，一晃四十年过去，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韦强淡淡说中学教物理。陈旭旭问孩子多大了？男孩女孩？韦强：读高中，男孩。陈旭旭问成绩好吗？韦强皱了皱眉头，岔开说到正题，说昨天村子里有人打电话告诉说你回村拿走了我母亲的画像，有这回事吧？陈旭旭说有这回事，但我只是借用，会归还的。韦强说把画像拿出来给我看看好吗？陈旭旭说当然可以。边说边起身从提包抽出一个纸袋，递给韦强。韦强并未从袋里取出画像看，而是递给了同来的张召唤律师，说请保管好，不经我的同意不许给任何人。律师答应着接过，放进自己的提包里。这一过程让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韦强会采取如此不由分说的方式解决问题。连陈旭旭一时也不知所措。倒是支书红卫看不过眼，望着韦强说：韦强哥，画是陈画家早年给长青婆婆画的，人家要到美国展出借用一下，答应归还，怎么就不可以呢？韦强说画是属于我的，借用也应征得我的同意。红卫说画属于你母亲她同意了难道还不行？韦强说我母亲的就是我的，她百年之后就成了遗产，自然应由我来继承。红卫正色说她现在还活着，让不让你继承还两说着。韦强说这要靠法律说话，所以我带来了律师……红卫问你要打官司？和你母亲打官司？韦强说我也不想打，可她要不经过我的同意自行处置画像，那我也没办法。红卫摇头说韦强你真好样的，你为人师表，怎么变得六亲不认了呢？韦强问我怎么六亲不认了？红卫说明摆着的嘛，房子拆迁你让长青婆婆去城里跟你一起过，等把拆迁款诓到手，又把她撵回来，以后是死是活就不管了。再说这画像的事，你是听说陈画家如今是大画家，画值钱，就盯上了。韦强翻眼问不可以吗？你问问张律师。张律师扶扶眼镜说从法律角度上说，韦老师母亲的画像应该是属于子女的，子女有权处置。红卫一时无语，包括我在内，弄不清是不是有张说的这条劳什子法律条文。

但韦强这副德行实在让我难以接受，我是韦强的长辈，得告诉他该怎么做人。我问韦强从你母亲回村你见过她没有？韦强摇摇头。我说从人之常情讲，你现在不应该在这里。他警惕地望着我：我应该在哪里？我说应该在韦家泊、在你母亲身边。他不吱声。我又说而你却在这里，下了飞机就赶到这里，只为得到她的画像。在你心里这画像比你母亲重要得多啊，说起来咱韦家泊能把儿女供到上大学的也就是那么几家。而你家最困难，你爸妈省吃俭用也要供你念书，你想想从小学到大学这二十多年你把书念到哪里去了？韦强反诘：你说我把书念到哪里去了？我说还用我说？其实在座的人包括韦强在内都晓得胶东有句叫“把书念到驴肚子里去了”的话。是老人们对念了大书却违背人伦常理的不肖子孙的谴责与哀叹，出于某种考虑，我还是将“念到驴肚子里去了”的话省略了，用“念到哪里”来代替，相信韦强会意会到。而韦强也确实意会到了，愤怒让他的脸都变了形，朝我嚷嚷：你，你想教训我吗？你有什么资格？不错，你是个作家，作家又怎么样？写些狗屁文章，纯扯蛋。嗬，我还顾忌他的面子，他倒一点不顾忌，开骂了。火气在胸中膨胀，我问你说到底是谁在扯蛋？只为了一张画像你千里征讨，还带着律师，有备而来啊，要想怎样？韦强说怎样？解决了便罢，解决不了便诉诸法律，我问向谁诉诸法律？你母亲？韦强说谁阻挡我维权就向谁诉诸法律。我说你本末倒置了，原本是应该你母亲对你诉诸法律。韦强说她凭什么？我说按照法律你对母亲应该有赡养义务，你尽到了吗？他说我尽到了啊。我问你尽到了什么？他说什么都尽到了啊。我问你照顾她生活了吗？你给她赡养费了吗？他说她现在还能照顾自己，也有低保，够花够用，这还不行？我说眼下是能吃上饭，可你知道她住在哪儿吗？他不吱声了。我说你把她赶回家，她无处安身，只能借住一间草棚，这个你知道不知道？他说有个地方住能遮风挡雨也就可以了嘛。我问你回来看了？确定能遮风挡雨了吗？他说只要是幢房子，就能遮风挡雨，不能遮风挡雨那还叫房子？我说你回去看看，看了才知道是咋个情况。他说这次没时间，学校要中考，得立马赶回去。我说回家一趟，连老娘的面都不见，死活都不管啊。他说谁说我不管了？再说我不管还有人管，我已经同意她跟相好的一起过了，这个事她梦寐以求，问题不就解决了？我说你的小算盘打得可精，先前坚决不同意，等将拆迁款弄到手又同意了。你没想想房子拆了她有地方住吗？他说可以住相好的那儿啊。如今不都是男方负责住房的吗？我问要是男方没房呢？他说这就是他们的问题了，与我没关系的了。我说我知道你与老娘已完全没关系了，有的只是一张能卖钱的画像。所以你匆匆忙忙赶回来，还带着个准备打官司的律师。我又转向律师，说律师我向你请问一个法律问题：依现有事实，你认为你的当事人可以打赢官司吗？律师不愧是律师：对不起，因为你不是我的当事人，无可奉告。我说那么我奉告你一句：不要把法律只当赚钱工具，法律之外还有道德人情……律师将眼转向韦强，说既然问题已经解决，我看就没必要再逗留了，时间就是金钱，中午赶回去，下午还要开庭。

也许是怕我们继续纠缠，韦强和律师匆匆离去，连个招呼都不打。

很快，门外响起汽车的发动声，原来他们提前将出租车留下了，以备随时返程。

愤怒占据了我的全身，心跳加速，头嗡嗡呜响，本想跟出去把韦强拦住，将长青嫂的画像索回，可又想到这是不可能的，无论从哪方面说，我没有这个权利，只好作罢。不平却在心里翻滚，经久不息，想这个世道究竟是怎么了，一个“利”字驱使人变得像凶狠无情的野兽，人类好不容易从丛林中走出，难不成又要重回丛林之中，重过茹毛饮血的日子？这是我们当今最大的忧患啊，奈何？

良久，我才缓过一口气来，对同样神情茫然的陈旭旭歉意说：老陈，对不起，这回没有帮上你的忙。

陈旭旭也慢慢回过神来，淡淡一笑：没关系，没关系，有没有这幅画像一样展出，只是觉得对不起长青嫂，她亲手把画像交给了我，却从我手中被劫走，是我的过失，我应该负责。

听了陈旭旭的自责，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安慰他说这不是你的过错，刚才大家都看到了，韦强是用欺骗手段将画像弄到手，用句影视剧里打了败仗的国军那句著名的台词“不是咱无能，是共军太狡猾呵”，谁能料到他能来这么一手？

陈旭旭沮丧摇头不止，又说：本想征得长青嫂同意，将她的画像回购，让她用这笔款买一处房安身，不料……

都无语，面面相觑。

陈旭旭渐渐沉静下来，转向秦镇长道：镇长我看你可以回复那公司老总了，我答应给他们画丘处机道尊画像，报酬么，就是在他们新村给一幢居房，让长青嫂住进去。

秦镇长闻听喜形于色，说好的，好的，一定没问题。

谁也没想到陈旭旭会以这种思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俱面露喜色。

陈旭旭说咱们马上赶过去吧，争取赶在太阳收光前把画完成，否则还得留宿。

起身后陈又转向我，说老韦你只管放心回去，处理一下闺女的事，这里的事包在我身上，没问题的。

我想想，说我不急回去的，我跟你一起上山。

陈旭旭说这山你差不多年年爬，没必要为我耽误一天行程的。

我说就要去。

陈旭旭笑问去给我监工？

我说去看你画画，我已决定拜你为师，步老安后尘，不再写啥个扯淡小说，改学画画，要能学成，哪天要是遇上没房住的亲友，也可以提笔给他们弄一幢房子，岂不善哉？

大家一齐笑应：善哉，善哉。

出门去灿烂阳光当顶，昆嵛山身披青绿色长袍在召唤……

竖碑

一

为家乡作者做一次讲座，也算是题中应有之义，无法推辞，尽管知道也讲不出个道道来。县作协刘主席，一个有把年纪的老小说作者，热情周到地将我安排在宾馆住下，说这是县城最高档的宾馆，老师先休息，晚上县领导设宴接风。我说领导工作忙，不必麻烦，咱自己进行更随便。刘主席说哪能哪能，你的规格在这里，到哪里也必须按规格接待不能错。我晓得他讲的规格是指我的副厅级省作协副主席职务，而县里的四大班子一把手不过正处级。由此我自是“上级领导”，官大一级压死人，有一位处座出面示礼是必须的。说起来这也是大家熟知的官场礼仪老套路了。我便不语，尊崇客随主便。

毕竟年纪不饶人，坐了两个钟点高铁，已颇感疲惫，草草洗把脸，便倒在床上休息。正要迷糊过去，手机振铃让我打了激灵，接起来却是本家侄子宜选，问韦民叔你到县上了？我说刚到，你怎么知道的？宜选说县报上报了，说你来讲课。登报的事刘主席同我讲过，广而告之，造势，让更多的人来听课。而我感受到的却是小题大做。宜选又说是这么回事，镇领导听说你回来了，还想动员你同意上回没答应的那桩事，要么把你接到镇上，要么领导去县里见你，让我问一下你的意见。我打个艮，心里清楚上回没同意的那桩事太奇葩，再“动员”也是不好答应的，遂敷衍说这事等我想想再回话吧。宜选说那好，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

那是一个月前，正在家里陪女儿打扑克，老侄宜选从老家村子打来电话，兴冲冲告知：时下各村正大张旗鼓竖名人碑，我村经党支部研究决定竖我，碑石已从山上采下，待征得我同意立即镌刻。闻之吓了一跳，问给活人竖碑？宜选说活人死人都行，只要有名。我“哦”了一声，心想是哪个人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上行下效跟风？上面评什么“共和国脊梁”，“感动中国人物”之类，下面竖什么名人碑。你村搞我村也要搞，可又哪有这么多名人可竖？自己不过写了几部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卖不动的小说，就要拉来滥竽充数，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便坚决回绝，说不行不行，这事儿万万不可。不想辞了村里的镇上又找上门了。在文坛，作品写不好炒作又不得法，混了大半辈子没混成个人物，在家乡倒成了劳什子名人，贻笑大方了。

果然是按既定规则办，晚上县一二把手出席欢迎晚宴。刘主席私下对我说陪书记县长来的宣传部长也是常委。三常委一齐出面可见老师大有面子啊！我笑笑说主要是你刘主席面子大啊。刘默然一笑。

开宴。满桌皆欢。欢，只是存于表面，礼仪酒更多是客套与局促，难以开怀尽欢。

三常委按顺序敬过酒，聊过闲话后书记提出一个要求，希望“大作家”在县里住下，各处看看，写一篇有关本县在发展经济的同时注重精神文明建设的文章，然后发表在大报上。至于报酬肯定会让“大作家”满意。不等“大作家”表态，书记似已认定“大作家”会“满意”，接着又指示刘主席为其做好各方面服务。见这样，尽管自知难以从命，一时也说不出推辞的话来，而刘主席却是神采飞扬地向书记保证完成其交付的重大任务。

宴后，刘主席对我说待明天讲完课，再详细制定一下采写计划。我只能含混着。

课讲得还可以。说可以是鉴于以前的“不可以”：一是本人没有讲好课的软硬件资本，二是未改的乡音受众听不懂。这一回因是在家乡“白话”，不存在听不懂的问题。交流通畅，效果就出来了。加上人到的很多，又十分热情，讲起来就从容带劲。自己满意，时而响起掌声、笑声显示出学员也满意。两个满意合起来就升腾起成就感。许多作家受邀去大学讲课，有的还被聘为啥个客座教授讲写作一二三，图的不就是这种感受吗？

二

原本中午与学员一起吃自助，不料被本家侄子宜选堵在餐厅外，讲镇党委吕书记来了，我一时有些不解，问他来干什么？宜选说叔你忘了镇上要给你立碑的事儿？就为这事，我倒是记起来了，哎，本没当回事，镇上却认真启动起来了。我问吕书记在哪？宜选说在二楼龙泉厅等你一起吃饭。

无论是不是鸿门宴，这饭是推不掉了。与刘主席讲明情况，便随宜选上了二楼。餐桌已提前摆了凉菜和酒具，坐主陪位西装革履表情坚毅者自然是吕书记了，对面副陪位同样西装革履略显年轻者被介绍是办公室吴主任。见我们进来，两人一起站起来，满面堆笑上前握手。吕紧握我的手不放，恭维说大作家你是我们镇的骄傲，一直无缘结识，今天幸会幸会。我说吕书记客气，吕说叫我小吕。

刚各就各位，刘主席推门进来，冲吕嚷道，老板来了也不打声招呼，俺们作协是清水衙门不假，可一顿便饭还是请得起的。吕赶紧解释：哪里哪里，知道主席办班忙，没敢打扰，坐下坐下，一起陪韦主席喝一杯。刘主席并不客气，坐下了，说昨晚书记县长部长宴请韦主席，在下替了不少酒，现在头还疼，不敢再喝，一起说说话。吕说你们文人都海量，就是装斯文，坐下了，不喝是不成的。刘就笑。

酒喝起来，热菜就开始上了。吕是个急性子，敬完酒便直奔主题，说到竖碑的事。说韦家泊要竖韦主席，韦主席谦虚坚辞不受，镇党委知道后，认为韦主席也是镇上的名人，经研究，决定由镇上竖。今天来见韦主席，就为落实这桩事。刘主席接说是这么回事啊，应该应该，韦主席不要推辞，该竖就竖当仁不让，俺们村已经竖了，是在全运会上拿长跑金牌的女运动员。礼成那天，把她也请回来了，风光得很。可要与韦主席比成就，那是小巫见大巫的了。吴主任说，可不是，俺村竖的是一位电影演员，也没多大名气，可在村是矬子里拔将军啊。韦主席写了好多书，还拍了好几部电影，别说镇上，在县里也是杠杠滴。要是以后县里竖，我力荐。听着，心里别扭得很，我知道他们都在撮我这个死猫上树，心想这么无厘头的事又是怎么兴起的？就向吕问这桩事的起因。吕说这个不好说，反正这村搞那村搞就搞起来了，后来又扩大到镇，据我所知，上庄镇竖的是一位资产过亿的企业家。吴主任说也是一种从众心理吧，张家有男孩李家也要有；张村有名人李村不甘落后，也要有。就是这么回事，可以理解，何况宣扬的是正能量。吕说这个自然，政府出面搞就得倡导正能量嘛。

宜选这时端杯站起身，说叔敬你一杯，你是咱们韦家泊的光荣也是镇上的光荣，就让镇上竖吧，干了！

几杯酒下肚，头脑倒清醒了，进一步认识到这是桩十足荒唐事，对自己更是有害无益，得想法子从中抽身。遂问吕：竖碑是不是仅限于文体名人与企业家？

吕说倒不是，只要有名气，有贡献，哪个行当的人都可入选。我又问仅限于当代吗？吕说也不是，古人也行，可话说回来，咱们镇没有很有名的古人啊。所以……我晓得所以后面是非“大作家”莫属，且不说并非如此，就算是这样，我也得自爱才是。纠结时，刘主席倒适时为我解围，说我能理解韦主席的心情，真正有成就的人是不看重虚名的，我看就别难为韦主席了。吕摇头说要是韦主席不同意，这碑就竖不起来了，东吴无人，让别的乡镇瞧不起呀。刘主席说也可以换个思路啊，吕问什么思路？刘主席说你们镇所辖昆嵛山早些年是抗日根据地，八年抗战艰苦卓绝，肯定涌现出许多抗日英雄，查一查，可以从中选出一位竖碑，今年恰是“七七”事变八十周年，意义重大啊！

可谓思路是解决难题的一把钥匙，刘主席的话让我的心门“咔嚓”一响，眼前兀地跳出一帧黑白画面：一身着长袍马褂的骑驴长者在山道上踽踽前行，身后跟随一伙持枪壮士……

我晓得这是当年在本县县志上看到的一张老照片，文字注明是一老乡绅带领全家人转战抗日战场，而我更晓得的正是受到这张全家抗日图的强烈触动，从而写出了抗战小说《五月乡战》来。

怎么没有英雄？有的，还是了不起的英雄哩。我说，接着将这桩事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可歌可泣，可歌可泣！刘主席击节。毋庸置疑，这位抗日老英雄是完全有竖碑资格的。

资格是有，问题是老英雄是不是本乡镇人呢？吕书记望着我问。

这个，我倒是说不准。我说。

要不是本乡镇人，就没有可操作性了，再英雄也与我们不搭界。吕说。

韦主席看的是我们牟平的县志吗？刘主席问。

是，这个错不了。我说。又补句，对了，是解放前的老县志。

老县志？

老县志也好办，找到查看一下就清楚了。刘主席说。又问句：记不记得当时是在哪儿看到的县志？

似乎是一个什么办公室。我说。

办公室？那应该是史志办公室了。刘主席说。

对，就是史志办公室，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大高个……

马志鹏，马主任，外号大洋马，我一哥们。刘主席说。

哦，是姓马的主任，为人很热情。我说，只是不晓那本县志还在不在。

应该在的，县志办丢了县志，不等于家庙丢了祖宗的牌位？吃了饭我就去找他要。刘主席说。停停又说，我打电话叫他马上送过来。

吕摆手说：不中不中，叫人家来赶半截儿席，不成礼道。

刘主席说没事没事，这伙计有酒找不着鞋，还在乎啥个整席半席。叫他来早早把事情落实了，下面好进行。

吕笑笑说，行吧。

刘主席走出房间打电话了。一会儿回来说大洋马很快就到。

但愿马到成功。我说。

满桌人都笑了。

又喝了一巡酒，大洋马推门进来了，挟着呼呼一阵风。他竟认出了我，热情地上前握手，说韦主席这些年出了不少书啊，我只要见到就买买买，写得好，写得好！不等我回腔，他又冲吕书记竖大拇指说：吕老板慧眼识珠，为韦主席竖碑太英明了，韦主席不仅是镇上的名人，也是县上、省里、全国的名人……

我苦笑笑，心想只差没把我抬成世界名人了。

大洋马马主任转向吕书记说：吕老板是从政的人，隔行，可能不太了解情况，我和刘主席是圈内人，十分清楚韦主席在文坛的位置！

刘主席附和，是的是的，没错，没错。

吕书记说谁说我不了解情况？了解的，不然怎么单单选中韦主席？

反正捧死人不偿命，我想。内心更坚定不入这个“瓮”，为此只有让抗日老乡绅取而代之，何况老乡绅名副其实。与其相比，自己真正是小巫见大巫，一定要说服吕认可，以使自己抽身。

来晚罚三杯，天南地北的规矩，要依马主任的心思罚更多才好。果然，认罚后立马趁势出击，接着又连敬了我，吕书记、刘主席吴主任一大圈，连小司机也没放过。而且我还发现他光喝酒不吃菜，酒杯不离手，筷子连摸不摸。

吴主任见状，不时替他将菜肴夹在身前的盘子里，一边夹一边劝他吃，到后来盘子里堆成个“小山”他也视而不见，无动于衷。见过喝酒的，没见过这么喝酒的。

毕竟不是请他来飙酒的，然后就回到马主任的“使命”——县志上，他说老县志是有的，可是找不到了。

怎么找不到了？我的心一紧。原先的担心被证实。

怕是叫谁借去了没还吧。马主任说。

查查登记，谁借了，赶紧追回嘛。刘主席说。

谁又知道登没登记呢。这类解放前的老资料……

他没说下去，可意思明白：老资料是不被当回事的，问题是别人可以不当回事，你史志办可以不当回事吗？

当然不能这么质问他，转问马主任你看过这本县志么？

看过。

还有印象没有？我问。

有的。

我略放宽心，接着问他记不记得里面有一幅老乡绅全家抗日的照片。

记得，是有这么一张照片。

抗日照片？

哦。

老乡绅骑在驴上？我问。

不错，是骑在驴上，戴瓜皮帽，穿马褂，要不是腰上别了把短枪，就像赶集走亲戚。

是行军打仗。我说。

是行军打仗。

记不记得他是哪村人？我问。

……我想想，想想，对了，是姜家庄。

叫什么名字？我问。

这个，这个，真记不起来了。姜家庄姜姓多，八成姓姜吧。

那应该能找到，我说。

那就去找，刘主席说，路好，开车半个小时就到。

怎么往下进行，当然还得听吕书记的意见，吕沉默片刻说：要是韦主席执意不肯，那只有换抗日老乡绅了。这就得把相关事情弄清楚，比如说人是不是还在。

马主任说在是几乎不可能了，那时就是个半老头，活到现在也早过百了，这么大的寿限的人又能有几个？再说牺牲在战场也说不定。

刘主席说人在不在不打紧，有儿孙在，找到，啥都清楚了。

吕书记说也是，只要能证实老乡绅是抗日英雄，这碑我就可以拍板竖。

一直默不作声的吴主任附和说：书记说得完全正确，今年是“七七”事变八十周年，我们镇能竖一个抗战英雄恰如其时。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名人碑，我们的做法肯定会得到上级领导的认可并加以推广，在弘扬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方面，这次我镇又走到全县甚至全市的前头。来，我提议，为这个大家一起干一杯！

就一起响应。吕书记显然被吴主任的一席话所感染，放下杯说：下面我谈谈我的意见，正如小吴所说我们要把这件事提高到弘扬精神文明的高度上来做，且要做好。请韦主席挂帅，马主任、刘主席配合，小吴负责后勤，管好吃喝拉撒，镇里出一台车，去哪送哪，所需花费如数报销，怎么样？听明白了吗？

除了我都回声明白。其实我也明白，明白刚抽身出来的自己又被吕绑到这辆“精神文明”战车上了。

吕书记说明白了，就这样吧。这事韦主席负责到底，落实后争取早日把英雄碑竖起来。

英雄碑，这三个字倒打动了我，心想无论吕一干人的用意是什么，竖抗日英雄终归是一件好事，自己参与其中也是分内之事，何况一旦了解了老乡绅松爷全部战斗生涯，没准能写出《五月乡战》续集呢。

我答应下来自是有功利成分。

三

早餐后接吴主任短信：已到，请主席下楼。到楼下见一辆桑塔纳，四周站着吴主任、刘主席、史志办马主任，一一握了手便上车，奔赴目的地姜家庄。车出县城，迎晨阳沿平坦国道行驶。坐副驾位的马主任以专业向导自居，不断转头向我解说诸事，自是切题抗战。他说日本鬼子是一九三九年从渤海湾登陆占领了烟台，几天后又占领了牟平城。搞绥靖弄了个伪县长，本县人，在烟台当校长，心甘情愿替日本人卖命，可谓铁杆汉奸。没过多久，抗日队伍利用其未婚妻将其赚到城外，就在左边这片山林里处决了。我望着窗外山坡上茂密的松林，心跳加速，这档子事我可比马史志更清楚，还写过一篇叫《远去的二姑》的小说。蹉叹间车子驶上制高点上庄口子。下了漫漫坡道就到了上庄镇，这里是当年日伪军一个重要据点，三天两头从这里进发昆嵛山扫荡，昆嵛山是抗日根据地。在日军投降前的几年，这片山下冲积小平原上战事不断，我曾看过的一本胶东抗战录中有多篇记叙。许多抗日志士为国捐躯可歌可泣，如家喻户晓的英雄排长任长伦。

很快，姜家庄遥遥在望了，掩映在一片桦树林里。该曾是牟平县一乡政府所在地，我老家韦家泊一度受其辖，后来不知什么缘故撤并于龙泉乡。姜家庄是一大集市，只是小时候总是跟大人就近赶龙泉集，并没有来过这里。

进村前吴主任说昨晚已给村支书打过电话，到办公室就找着他了。

确如其说，在办公室见到了等候在那里的村支书，除了我，同来的马，刘，吴皆与村支书相熟，彼此以官职相称。被称为姜支书的男人五十岁模样，高大黑面，穿一身黑西服，显出铁人般粗壮。如同条件反射，见到这位姜支书，心里不由打个激灵，随即掠过一丝不快，我晓得问题不是出在其相貌上而是其姓氏，说来怪异，许多年来，与我有官司纠纷的人皆姓姜，先是工厂一姜姓女同事发现我一篇小说的主人公与她同名，诉侵犯姓名权，要求赔偿；再是我家小狗在街上咬了一姜姓人家的男孩，幸亏隔着棉裤所以虽未伤其皮肉，也把我告上法庭，要求赔偿；再就是一姜姓导演侵犯本人著作权并黑了本应支付的编剧费，我诉之“法律”，法院却偏袒于姜，败诉是一定的了。就是说多年来一直被姜姓人所困扰，于是今见到姜姓支书便不免惴惴，当不的又会弄出啥鬼画符来。

寒暄之后，很快便扯上正题。先是马主任向姜支书询问携全家抗日老乡绅的事，不料姜听了连连摇头，说未听说村里有这么个异人。我们几个面面相觑，村子出现这么一位非同凡响的人物，村支书竟不知晓？马主任说这就奇了，明明县志上有记载……

姜支书说县志我这就有一本，从头到尾看过，没有记载，绝对没有，要不我找出来看看？马主任摆摆手，问是不是蓝皮面，上面有县化肥厂的照片？姜支书说没错。马主任说没错就是错，这一本是我们县志办公室编辑的新县志，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为起始点。前面说的是民国时期的老县志，那上面有解放前的记载。姜支书说哦，原来两岔头了。

我问：姜支书多大年纪了呢？

姜支书答：虚岁五十一，属龙。

我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后出生的对解放前的事不了解，也正常。

姜支书说是。

吴主任问村里有八九十岁的老人吗？

姜支书说有几个。

吴主任说老辈子的事问问他们就清楚了。

刘主席说对，这个岁数的人会知道的。

我说要不姜支书带我们去找找这些老人？问问当年情况。

姜支书说：没问题。对了，有一个好像还打过仗。

刘主席问：打日本鬼子还是打国民党？

姜支书摇摇头：这个不晓得，可能都打过。

我说见面一问就知道了。

姜支书说我广播一下把他叫过来。说着便要开桌上的广播机，被刘主席拦住，说老人家腿脚不便利，咱们去吧。

姜支书没坚持惯常居高临下的广播找人，起身说那就辛苦各位领导了，反正也不远。

再远也是条村街，跟在姜支书后面，不一会来到临街一幢老屋前。姜支书突然转头问句：是不是有政策要优待抗日老兵发补贴？

刘主席答：不是。

姜支书又问：那做啥？

刘主席答：竖碑。

姜支书“哦”了声。

眼前是一幢破旧的老屋。经风雨雪霜已千疮百孔。老人住老屋，这已是乡村一项颠扑不破的真理。无论有几个儿子，到了成亲的年龄，父辈都要倾其所有为每人盖一处婚房。自己被榨干，留在老屋苟延残喘。如此悲怆的传宗接代，至今不得反省且乐此不疲。呜呼哀哉。

在这幢老屋里苟延残喘的是一个叫姜来福的老石匠。老伴已过世，独居，两个儿子轮流送饭，除了送口吃的，别的就不管了。进屋只见垃圾遍地，一股难闻的气味直顶脑门，几个人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小司机干脆退了出来。

姜支书开门见山：福爷，今天上面几位领导来了解情况，知道的如实讲出来，不能隐瞒。

讲啥？一把白山羊胡的来福爷爷问。

姜支书说：当年打小鬼子的一些事。

来福爷爷昏花暗淡的眼光陡然亮了一下：说早先咱不叫小鬼子，叫小鼻子。那年割麦子时，小鼻子在后海涯登陆，先占了上庄，接着就从牟平下来抢粮，庄稼人刚收上来的麦子还没来得及吃上饽饽就叫小鼻子抢走大半，这还不算，又他妈的四处抓伕修碉堡……

姜支书打断说这些就不用说了，都知道的，电视上长年播。你说说咱村里是不是有个财主户带领几个儿子打小鬼子，对了打小鼻子？

来福爷爷说知道，出名哩，四邻八村都知道。

他叫啥名字？

叫姜成松，辈大，都喊他松爷，松爷五个儿，老大德金，老二德银，老三德铜，老四德铁，小五德锡……

刘主席笑笑说五金让他家全占了。

来福爷爷说还有两闺女，一个叫玉一个叫翠，都出阁（出嫁）了。

姜支书问：他们一家从啥时开始打小鼻子的？

来福爷爷说：记不大准。开始小鼻子让他当保长，后来……

我闻听一怔：怎么？姜成松当过伪保长？

来福爷爷说：对，一开始不干，谁愿当汉奸？可后来抗日队伍的人从昆嵛山下来，找到他，动员他加入抗日队伍，就干了。明里听小鼻子的吆喝，暗地里替抗日队伍张罗事。刘主席说：那就是咱们的地工了，身在曹营心在汉。这差事不好干，很危险。

来福爷爷说：可不是。

刘主席问：福爷你见没见过小……小鼻子？

来福爷爷说：咋没见过？还给抓了劳工，也不甘心，就磨洋工，小鼻子让俺们石匠在石窝子上打盖碉堡的石头，离了监工的眼，就偷偷给凿石雷，凿好埋在地下，黑下队伍的人来挖走。俺记得共凿了一百多颗，就算咱队伍上一颗炸死俩小鼻子，也是好几百哩。

我说福爷你也是抗日功臣啊。

俺不是。

是。

是功臣咋就没一点功臣待遇呢？老了靠儿子养活，看人家的白眼儿。

都不吱声了。

来福爷爷说着说着来气了，说书记你来了好，俺正要找你告状。

告谁？姜支书问。

告儿媳妇。

咋？

不孝咒我，咒我死！说养条老狗还能看门儿，俺连狗都不如，早死早利索。

这么歹毒呵。刘主席说。

我问乡间这种情况普遍吗？

姜支书说普遍，要不怎么会从老辈子传下那段“花喜鹊尾巴长，将（娶）了媳妇不要娘，关着门堵着窗，稀哩呼噜喝面汤”的歌呢？

吴主任说现时比古时还蝎虎呢，不管老人死活还打骂。

大伙面面相觑。

真不像话。刘主席说，姜支书应该把来福爷爷的事处理。

处理，处理。姜支书说，这样对待老人不行，何况还是有功之人。

来福爷爷说：可不是有功，俺不光给队伍凿石雷，还救过队伍上的人。

我有些惊讶，问：救抗日队伍的人？怎么救的？说说。

来福爷爷说一会儿半会儿说不完。

我说：噢，是这样，那就先讲个大概吧。

来福爷爷点点头，说：这事不敢想，一想心就怦怦跳。对了，你们来找俺不是问松爷的事么？这桩事就是松爷拉俺干的，论功，松爷是头功。那天晌午俺正在吃饭，松爷领着两个生人撞进门，说来福这两人是咱队伍上的，执行任务叫小鼻子盯上了，跟腚追，他俩没处跑就到咱村来找我，可小鼻子追过来肯定先来找我要人，俺家藏不住，就领来，你赶快给藏起来。俺当时蒙了，问藏哪儿能躲过小鼻子？松爷说藏到小鼻子找不到的地场。俺说下地窖吧。松爷说家家都有地窖，小鼻子门清，进来先搜。俺说那可咋办？松爷说再想再想，小鼻子快进村了，晚了就来不及了。这时俺就想起厢房里有口给爹备下的棺材。开了门，把俩队伍的人领过去，明白了俺的意思都摇头不肯进，松爷也摇头，说怕糊弄不了小鼻子。想想又说要不我带你俩往村外跑，钻庄稼地。可还没等出门，这当儿听见小鼻子进村的吆喝声。松爷说来不及了，只能藏这里头了。队伍的人不情愿也没别的招数，就并排躺进棺材里，侧着身。松爷说上面盖上东西。俺就把一包草料倒进去摊平……

刘主席问小鬼子找来了吗？

可不，挨家挨户搜，咋能找不来？来福爷爷说。

没搜出来？姜支书问。

没。

没进厢房？

进了。

没搜棺材？

搜了，扒拉了两下草料，没听见动静，就拉倒了。出门搜别家去了。

都松了口气，刘主席笑说惊险片，可咋的和电影上演的不一样呵？

姜支书问咋不一样？

刘主席说：电影里，小鬼子肯定会用刺刀往草料上扎呀。

可不是。

吴主任说：没扎说明咱队伍上的人命大呗。

来福爷爷说：是命大，队伍上的人从棺材里爬出来，吓得脸都灰了，也说自己是从鬼门关回来的。松爷对俩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经这一劫，以后同志你们就刀枪不入了。

吴主任问后来这两个人咋样了呢？

来福爷爷说不晓得，走了就没再见。对了，当中的一个后来当大官了，副县长。

我关心的是松爷，问松爷后来咋样了呢？

来福爷爷说没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回给队伍上送重要情报，让小鼻子发现了，清楚以前吃的亏都是松爷在捣蛋。一队兵进村抓他，幸好有人报了信，赶紧带着一家十几口逃了。小鼻子没抓着人，一把火把他家的房子烧了，还不解气，又扑到玉和翠的婆家村报复，也是有人报了信，都逃走了，听说下了关东。

我问他松爷带一家逃哪儿了？

来福爷爷说进昆嵛山找咱队伍，原本就是队伍的人嘛，这一来是全家人齐上阵打小鼻子。

传奇呵！刘主席说。

后来呢？我往下问。

后来就没音讯了。

一直没回村？

没。

解放了也没回来？

没。

泥牛入海无消息。刘主席说：难怪姜支书不晓得这个人。

断线了，再问也问不出别的来了。姜支书说天快晌了，咱们回镇上吃午饭，边吃边商量。

临走，来福爷爷又哭咧咧地要姜支书为他做主。姜支书安慰说没问题的，孝道与现今倡导的精神文明是一致的，等我好好训训他两口子，简直翻天了，太岁头上动土。那娘们要再骂你告诉我，给她弄个不孝儿媳，寒碜她。来福爷爷说：还有儿，也不是个好鸟。那就给他弄个不孝儿孙。姜说。

我在心里笑笑。想村干部整人办法一万。

没回镇政府，车直接开到一家饭店门口。吴主任提前打了电话，吕书记已候在那里，坐下后接着就开始上菜了。随来的姜支书从包里拿出一瓶五粮液，打开倒上，酒就喝起来了。真酒真酒！马主任眼睛亮亮地吆，如今能喝到真茅台真五粮液太不容易了。

吴主任说书记家的酒假不了，谁敢送假的给他弄个不法分子，哈哈哈……

笑过，就谈到上午的姜家庄之行。客观上说，有收获，落实了有松爷这个人，且是抗日英雄。然而仅此而已，当事人隐没于历史的烟尘里，不知所踪。面对的问题是下面如何进行，继续查询还是作罢。

刘主席却另开思路，说年代久远，查询已十分困难了。上午我听来福爷爷讲他个人的抗日事迹，虽不算惊天动地，却也做出了一定的贡献，实在找不到松爷，让他替代竖碑也是可以的。你们说呢？

我正在思索这个替代问题是否可行，不料姜支书提出反对，理由是他历史上有污点。

什么污点？

他参加过抗美援朝，被俘。遣返回来，一直在村受管制。要是没这回事俺们村也会竖他的。

没人言声，显然认同姜支书：一个准叛徒俘虏是没资格竖碑立传的。村里不行，镇上更不行。

上来了当家菜：龙泉水库巨鲤。因山水未受污染，库鱼鲜美，无一般淡水鱼的土腥味儿。

兴致勃勃喝了一圈酒。

问题又回到原点：寻找松爷，继续还是放弃？

刘主席说：我的意见是到此打住。

打住？那……

刘主席说：我的意思是仅以现有材料，松爷已完全够得上抗日英雄称号，竖碑是没问题的。

姜支书赞同：我同意刘主席意见，要是镇上不竖，俺们村里竖。

吕书记笑笑说：想捡漏是不，镇上没说不竖，只是要谨慎，防出纰漏。

马主任点点头，说：吕书记说的是，这是一桩很严肃的政治大事，不容出任何问题，如果碑竖起来又发现本人存在这样那样的污点，咋办？砸碑不成？

……

马主任自问自答：这种问题不能出。

这时一直未开口的吴主任说：对了，来福爷爷说被救的人有一个在解放后当过本县副县长。

马主任抬手拍一下脑门，说：该死，连这样重大的线索都忽略了，对一个搞史志的人来说无疑是“渎职”。查查新县志，肯定会有所记载。

哦，大伙皆松了一口气，算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吕书记说：那就有劳马主任回去查查县志了。

马主任说：没问题这事交我了。

我一笑：真头香主。

吕也笑笑：韦主席也是真头香主。反正这桩事镇上拜托你，别打退堂鼓。若没法子竖松爷，那是一定要竖你的。

大伙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

四

在饭店门口与吴主任握别。这时接老伴电话，问怎么还不回去。我大体说了说情况。她说能多待几天也好，不催你，我在电话里把事说说。我说什么事？她说电视里有一档《快乐没烦恼》情景剧招小演员，闺女学校推荐了她去面试，昨天去了，考官看了看问了问说合格，但演出前需要培训，交七千元培训费。我心想狮子大张口啊！我问闺女什么意见？她说得先问问考官能不能让她演主角，跑龙套不干。我在心里好笑，小东西没进演艺圈就先耍大牌，哪来的底气啊。我问你的意见呢？她说我犹豫才给你打电话。我说我的意见退出。退出？对，不鼓励她走演艺这条路，难走通，还沾染上一身毛病。她说我看也是，可怎么和闺女讲？我笑笑，说告诉她一部剧主角只有一个恐怕轮不到她，只能跑龙套，问她跑不跑？这么讲，她就撒气了。老伴笑说行，就这么和她讲。扣了电话，我在心里恶毒地想：这么牛气，那就当学霸呀，当学霸没名额限制。

回到县宾馆刚要眯一会儿，马主任来电话，声调兴奋，说在县志上查到了。

神速啊！我说，什么情况？

马主任说：这位副县长姓初，本县初家后村人。一九五二年由部队团职转业到本县任副县长。

我问初县长还在世吗？

马主任说这个不清楚，要活到现在也过百了，应该不在了吧。

我认同马主任的分析。大失所望，说这样线索又断了。

马主任说这事如果要往下进行，可顺藤摸瓜去原籍找他后人，由此扩大线索，说不上会瓜连到松爷身上。

我说有这个可能。后又补句：但可能性不大。

马主任说是这样，可从我们史志办的职责出发，我倾向于往下进行，尽最大努力找到松爷的下落。韦主席你的意见呢？

可以的。我说，心想别说吕书记已将自己套牢，即使从曾以松爷为人物原型写了小说的作者角度，我也想将松爷的后半生弄个水落石出。

达成共识，明天去初家后。马主任的说法是顺藤摸瓜。

仍是镇上的车来宾馆接了。一行人少了刘主席：他一早打电话“请假”，说县政协开常委会不能缺席，问要不要派作协秘书长陪同，我说不用麻烦了。

上了车，马主任说已给初家后支书打了电话，得知初县长许多年前已去世。两个儿子在村里务农，可以去找。至于能不能提供有价值线索，难讲。

着实难讲，只能有枣没枣打一竿，碰碰运气了。我想。

初家后在本县与邻县交界处，一度属邻县管辖，后来划归本县。车出了县城，迎着初升的日头一路狂奔，路两旁田地里带露的高秆作物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吴主任说这些都是非转基因，不愁卖。我想起前段时间崔永元叫板农业部的事，问上面提倡种植转基因吗？吴主任说可不是，产量高啊，可俺们不听，不再是大呼隆年代，行政命令那一套不灵了。

过了胶东最宽阔的老母猪河，车向南拐去。青黛色的昆嵛山已矗立在视线中，抗战时期胶东著名的雷神庙战事就发生在山北麓。

如同昨天去姜家庄的情形，我们在村支部办公室见到了很年轻的苗支书。初家后是杂姓村，初、苗为两大姓。路上马主任介绍说“文革”中初、苗两个家族分裂成两派，势不两立斗得凶，裂痕至今未完全弥合。这种情况在乡下很普遍。

苗书记一表人才，堪称乡间高富帅了。自然，高帅是明摆着的，富只是合理想象。吴主任一开口便显示出与苗的熟络：小苗，中午不下饭店，在你家吃，你媳妇做琵琶虾鸡蛋手擀面一绝，让大家尝尝，吃好了给你宣传宣传。

苗书记笑说不宣传也争取让大家满意。

吴主任强调说争取不行，得保证。

苗书记仍笑：保证保证。

都笑了。

马主任说一听就知吴主任是吃货，可今天与你们乡镇干部下乡不同，吃喝在其次，要紧的是把事办好。

接着马主任便说“事”。说完又问小苗初家后给没给名人竖碑？

小苗书记说：还没有。这事支部研究过，滤了滤，俺初家后还真是没有太出名的人。要随便找一个人竖，怕起反效果，也不严肃。

我倒觉得苗说的在理，这事不能滥竽充数。

马主任反诘怎么没有？我可以马上指出一位。

谁？

初县长呵。

初县长？

对呀，老英雄。抗日战争打鬼子，解放战争打国民党反动派，是有功之臣，后来又是县领导，哪一样都够格啊。马主任说。

小苗支书不语。

怎么？是不是因为他是初姓人？马主任问，又说“文革”过去了这么多年，可不能再有派性呵！

不是不是。小苗书记摇头否认。

那是什么？马主任紧追不舍。

小苗书记欲言又止。

说嘛，来的都不是外人，有话只管说。

马主任，是这么回事，小苗书记诉说端详：初县长大跃进时犯了“右倾”错误。毛主席在庐山会议上批判了彭德怀，初县长不跟形势反而为其鸣冤叫屈，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被上级撤了职，“文革”初期遭批判。后来造反派夺了权，把他“结合”进革委会当副主任，抓生产。再后来造反派下台他也跟着下台，从此再没翻过身来，直到病逝。

哦。

吴主任说这种情况应该属于“三种人”了。当局对这一类人深恶痛绝，所以至今也没为“三种人”平反。

小苗支书说：吴主任说得对，正是出于这种情况，支部才决定不考虑为初县长竖碑。

吴主任点点头说，政治上是正确的。

马主任说凡事政治正确是首要。竖碑立传，传最为主要得过硬，如果有问题，碑是万万不能竖的。

我没吱声，心里却想到“人非圣贤”这话。初县长在反右倾及“文革”中站错了队不假，可观其一生，还是功大于过的。能不能竖碑是一回事，怎样正确评价又是一回事。自然想是这么想，却不宜就此发表意见的。便转话题说：这次来，不牵扯其他，只是为寻找松爷的下落，松爷救过初县长的命，是大恩，按常理会与后代谈及这桩事，就是说初县长的家人应该知道松爷的一些情况。我说那就抓紧时间，领我们去见见初县长的儿子吧。

小苗书记点点头。

马主任说见见。

小苗支书说那就把他们喊到支部来，当面问问。

我觉得不妥，说还是我们登门吧。

小苗书记说也行。

先去了老大家。不在，下地了。接着又去老二家，老二叫初卫东，听名字当是“文革”中生人，算算也小五十了，可模样倒像个六十岁的老头，进门时正与儿子在院里修理一台农具。小苗支书招呼说卫东叔来客了，都是领导。卫东没应声，眼里闪烁着警惕。倒是儿子先开口说，进屋坐吧。

进了屋，却也没有好坐的地方，给了我一个马扎子，小板凳让来让去，最后马主任坐了，其余的人罚站。

小苗支书介绍了一通。当介绍到我，卫东儿子的眼睛一亮，问你就是韦家泊的那位大作家吗？

我说我家是韦家泊。

是大作家。都知道。

你读文学作品吗？我问。

读，也读过你的作品。

读过我什么作品？我问。

《狼图腾》。写狼的，是不是？

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明白这个话题该打住。便转向他爹卫东说老初我们来是向你打听一个人。这个人，家在姜家庄，叫姜成松，人称松爷，抗日战争时期，干过地工，救过你父亲的性命。你父亲在世时，讲没讲过这段事？

卫东摇摇头：没。

没讲？

没。

又白跑了？沮丧又不甘心，再问：你哥哥知不知道？

卫东仍摇头：他也不知道。没说过。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马主任问：你父亲对你们讲过他自己的英雄事迹吗？

卫东说没。

马主任问：从来不讲？

卫东说：也讲，可俺们不听。

咋？

没劲。

没劲？

卫东显出厌烦的神情，说：是没劲。就算曾杀敌有功，可晚节不保啊，上了造反派的贼船，前功尽弃，啥事都一根筋，现在讲法是脑残。

在场人都不知该说什么。

卫东连连摇头，接着说：运动时俺姥爷还活着，劝他不要轻举妄动，稳住，还现身说法：五七年他好心好意响应号召帮党整风，提了几条意见，结果被打成右派，教职撸了，打发回家种地。前车之鉴，可俺爹没知觉，不听，说什么伟大领袖发动“文化大革命”，咱革命人怎能不听从号令？还说领袖号召抓革命，促生产，他在革委会里负责促生产，民以食为天，搞生产啥时也不会错。就这么闭着眼往前拱。可人家别的领导城府深，按兵不动，当逍遥派。等到形势一变造反派倒了霉，人家官复原职。俺爹呢，成了坏头头，不但自己倒霉，还害惨一家人。要当初不走错这步棋，官照当不误，俺兄弟俩也不会窝在农村，出不去，一辈子当乡熊受罪。看看当年没走错道的县领导，一步一步升官，有的后来升到省级。人家的儿女后代当官的当官发财的发财，哪有像俺们弟兄俩这样的倒霉不商量？

事实胜于雄辩，卫东一通慷慨陈词说得大伙哑口无言，一时空气凝固。

卫东的儿子给他爹打圆场：俺爹说的是实话，实话好说难听，一失足成千古恨，爷爷站错队，不仅改变了他本人和俺爹俺伯的一生，也改变了我和姐的一生，只能是当农民修理地球。

谁都无言以对。

撤。也只有撤。没回办公室，小苗支书将我们领到他家吃琵琶虾手擀面，不夸张地说这是我吃过最鲜美的海鲜打卤面了，只是心中怏怏……

五

事情没进展倒使我有些释然，本来就觉得一窝蜂竖名人碑这事不靠谱，只为解脱自己才应了镇上要求找抗日英雄松爷当下家。既然找不到了，也就有理由交差。

吴主任把我送回宾馆，说回去向书记报告今天的情况，听取对下一步的指示意见，然后向我报告。我不以为然，“啊啊”了两声。

然而不待得到吴主任的报告，倒接到马主任的报告，他在电话里讲回去又查看一遍新县志，发现上面有一处线索瓜连到松爷姜成松，当不的会成为突破口。说晚上请饭，一起将线索梳理一下。我说饭不吃了，中饭还没消化，你抽空过来，对了，把新县志也带来。他说好的，我马上过去，又问要不要叫上刘主席？我说叫上最好，集思广益。

县城是弹丸之地，不大工夫，马、刘便赶来了，刘还带来一业余作者，抢先自我介绍说叫王欢喜，笔名叫欢喜，写小说的。前天听过我的讲座。听刘主席说我还没走，便跟着来了，说要当面请教。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一摞打印稿，双手递给我。我说等看过聊聊。

刘主席带来一盒刚摘下来的大泽山葡萄，说是一作者送的，大泽山玫瑰香。王欢喜去洗了，大家边吃边聊起来。

仍奔主题。

马主任说新县志里提到一个抗战老兵参加过当年的雷神庙战事，立过功。松爷和他的子弟兵也参加了那次战事，同样立过功，我想他俩会应该有交集，即使没并肩冲锋，也可能一起授奖。所以……

我打断问：这位老兵还在世？

马主任说：在，不在就没意义了。他是本县酒馆镇人。我打电话问镇书记，书记说人还活着，但不在村，住烟台一处军队干休所。

我松了口气，人还在就行。问知道干休所的具体地址吗？

马主任说事也巧，王欢喜知道，让他带路。

王欢喜连连点头。说能有机会向韦主席多学习，求之不得。

我笑笑说没这么严重吧。

刘主席说王欢喜说的是实话。初学写作者有名师指点可以少走许多弯路。

我对挡说刘主席就是名师啊。

刘主席赶紧摆手说哪里哪里，论写作本人还没出徒呢。

马主任说没出徒就当上作协主席？

刘主席说县作协是座小庙。

马主任说：小庙也是一尊神啊。

刘主席说矬子里面拔将军而已。

我在心里笑笑。联想到陈世旭那篇有名的《小镇上的将军》的小说。事实上，刘主席已自领将军的头衔了。

言归正传。

很快达成共识：明天去烟台军干所。

六

烟台可以说是我的准故乡，我在这里读过高小和初中，后来考上师范学校没去上，就一步迈进了社会大学——在建筑工地拉板车。每月挣米发索来（34.52元——大伙自嘲说法），有一天一从良妓女工友老崔对我说：小韦我看你干得一包劲，没想想，拉车能拉出前途来？我想想说拉不出来又能怎样？拉哪算哪，车到山前必有路。她说眼下就有条路，我问啥路？她说我听说青岛渔业公司来烟台招船员，热门儿，想去替你报个名。我说出海打鱼就有前途？老崔说起码鱼虾管够吃。想想也是，于是便听从老崔跳槽到青岛渔业公司当船员，可还没等上船吃到生猛的海鲜，命运却把我送进军营，穿上绿军装。在军营写了我第一篇小说《杏树底下的故事》，算是从此与劳什子文学结下了缘。

韦主席你往那个方向看。马主任的声音将我从遐想中唤回，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窗外，看到的是被绿色田野包围着的一个村庄。

那是埠后村。马主任说。

我知道，怎么？我问。

抗战时期，那村出了一个奇人。马主任说。

什么奇人？我问。

杀鬼子奇人。马主任说。

车里的人都望向马主任，等着他往下说奇人是咋样杀鬼子的。

马主任娓娓道来：那年夏天鬼子进昆嵛山扫荡，闻讯后沿途村庄除老弱病残者都钻进村外青纱帐里躲藏。天热，鬼子队伍行军到埠后村，水壶里的水全喝光了，渴得不行，就进村找水。这就说到奇人，一个会说几句汉语的日军小佐带着护兵撞进奇人家，说起来这个小佐活该丧命，见奇人是麻脸便出口不逊，望着奇人说句：老麻子，水！水！被叫老麻子的奇人不动，狠狠瞪着鬼子小佐光滑的脸。小佐又吆：老麻子，你耳朵聋了的？奇人朝小佐吆句：你个臭嘴，说时迟，那时快，手里的铜锅长杆烟袋朝小佐还没来得及闭的嘴捅过去，竟穿透了脖颈，小佐两眼一翻连声没出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后来呢？

鬼子护兵用刺刀刺死了奇人。马主任说，这事说起来就像编的故事，却千真万确。可以这么说，在人类战争史上，用烟袋杀敌的这是唯一的，是空前的，也是绝后的，所以称奇人嘛。

奇人火气大啊。吴主任感叹说。

不是火气，是血性。要是国人都有奇人这般血性，抗战不用八年，有一年就胜利了。马主任说。

我的心不由跳了一下，马主任讲了一个让人深思的问题。八年抗战艰苦卓绝，涌现出许许多多如松爷、奇人这般具铮铮血性的英雄壮士，可以说他们是真正的民族脊梁。然而同时却又让我们十分悲哀地看到，在这片中华地面上竟然还有另外一支庞大至数百万之众的伪军在协同日军作战，起到了日军所难以起到的作用。除此，普通民众在日寇的淫威下，也是出奇的恭顺，甚至在敌人对其举起屠刀时竟然乖乖引颈受刎。我在写作《生命通道》时，曾看到一个资料：两个日本兵押解几十名农民到村外枪毙，然而却都没一人反抗没一人逃跑，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呜呼哀哉。

马主任仍然沉浸在对奇人的缅怀中，叹口气说：肯定是找不到奇人的烟袋了，要能找到可以把它陈列在抗日博物馆里，该是多么有价值的革命文物啊……

身后座位上的王欢喜说：韦主席我觉得以奇人为原型可以写一篇小说，你觉得呢？

我说写个短篇会很精彩，可以写。

王欢喜说好的，我写。韦主席你觉得要注意哪方面呢？

我说：烟袋杀敌真实故事听起来有些玄，所以写得真实是首要的。

王欢喜说好的，谢谢韦主席提醒，现在想想，以前读到的许多战争小说最大的缺陷是不真实。比方一篇小说写儿子在战场牺牲了，没音信了。父亲到儿子所在部队去寻人，当部队首长将儿子英勇牺牲的消息告诉他后，他头一句话就是死得好，他立了功。

操，世界上有这样的爹？马主任说：儿子死了说死得好，就算立了功也不能说死得好啊。

可不是，是作者为了“高大全”而塑造出来的。王欢喜说。

王欢喜你真的看到这篇小说了？马主任问。

当然看了，在《解放区小说选》上，作品名字叫《父亲》，不信你可以从图书馆借出来看看。王欢喜说。

这类小说也见得多了，没必要看。马主任说。

王欢喜又说：作品后面更厉害了，年过半百的父亲接过儿子手中的枪投入战斗。为了拔高人物，顾头不顾腚。

都不语了。

也是多年没到烟台了。城市拓展得厉害，有言物是人非，实际上却是物人皆非。

幸好王欢喜在那座干休所施过工，路熟，没费周折车便开进了花园似的小区里。经门卫的指点，又同样没费周折地站在“百岁将军”（门卫语）的厚重栅栏门前。

出来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颇有些气质的半老女人，当得知我们的来意，表示欢迎，说：老爷子在客厅看电视。我先和他说声。进了屋。

是百岁将军的女儿还是儿媳？无从判断。似乎也没必要费这个脑筋。

不一会儿，半老女人出来把我们让进去，客厅气派宽阔，墙上挂着许多字画，岁寒三友居多。呈业余范，不定是不是主人手笔。沙发上坐着孤零零看电视节目的百岁将军。看身板与面目与其年龄不甚相称，老而弥坚，也许与他身着军装胸佩着军功奖章显得威武有关（不晓平时就这么穿戴还是为了我们到来才如此），虽有些夸张但可以理解。可以体现出值得骄傲的人生价值。我们几个人鱼贯向前，躬下身与老将军握手问候。他不说话，一直以诧异的眼光望过来，似乎在探求我们莫测的造访。

待我们在沙发上坐下，老将军问句：又要过啥节了？

马主任说，没有，不过节我们也要来看看老将军。

这时司机小张把我们提前买的礼物——果篮和唯品奶放在老将军身旁。

老将军无语，眼里仍留存着质疑。

将军毕竟是将军，非等闲之辈，何况人老了如同孩子——任性，一言不合便起事。所以像询问姜老头那般不行，得先套近乎，取得信任，方开得金口。这方面马主任有专长，口若悬河地和老将军扯谈起来：我们进院的时候，门卫称您老百岁将军，不仅是老将军，还是老资格啊！除您老之外，中国恐怕没有另一个百岁将军了。居功至伟，称您为军爷当不为过的。不过，要看您老的身板、气色也就七八十岁的样子，再活个二三十年是不成问题的。老将军紧绷着的脸渐渐开朗起来，叹口气说活过百岁也算超额完成任务了，比起那些十七八、二十啷当岁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们算赚大发了，这一辈子下来足了，足了，闭得上眼了。马主任说老将军可不能这么讲，福寿多少是各人的造化，在老天爷的册子里，谁也改不了的。老将军嘴角露出一丝笑，说也是让人想不通，有的人上战场一枪没放就牺牲了，有的人——像我，枪林弹雨几十年，子弹像躲着咱飞。谁知道到底是咋回事？有话叫树大招风，当不的是咱个子矮，替阎王爷勾魂的小鬼看不见？都被老将军的说法逗笑了。

马主任继续与老将军拉扯，海阔天空，当然话题始终围绕着老将军，从扯谈中得知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没有遗传其父的长寿基因，过世了。说起来老将军虽是个福寿之人，而他却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痛，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老将军亦然。他倒有不少孙辈人，却都在天南地北忙自己的，难得回来与其一聚，老将军晚景不说凄凉也是清冷的。幸亏身旁有一个贴身保姆照顾他的起居……

当是觉得到了火候，马主任言归正传，指着老将军胸前的勋章问道：老将军佩戴的是雷神庙战斗得的军功章么？

老将军惊讶地瞥了马主任一眼，问：你知道雷神庙战斗？

马主任说知道，雷神庙战斗很著名的。

老将军说：可比起我们后来打的大仗，那一仗不算什么。比如辽沈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那是排山倒海、势如破竹呵。我这枚功勋章是在渡江战役得的。那时我是营长，全营乘十五条船……

我觉得不能岔出去，岔出去就会一泻千里，拉不住。便打断问：老将军，雷神庙战斗时您担任什么职务？

班长。

我接着问一起战斗的有咱县姜家庄的一个财主，叫姜成松人称松爷，你知不知道这个人？

老将军认真看了看我，反问：你知道他？

知道，我回答，又补句从县志上知道的。

老将军“哦”了声。说他是俺连长，那一仗他指挥我们狙击进犯雷神庙的小鬼子。

我，马主任、刘主席以及吴主任不由自主互相看看，喜悦溢于言表。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要费功夫啊。找到知情人老将军真是费了不少周折啊。

马主任迫不及待：小鬼子从牟平城出发，还有一队伪军，欲渡过老母猪河，目标是雷神庙……

老将军又盯着马主任看。

我说马主任做史志工作，对这方面进行过深透调研。

马主任说没有没有，不深不透，略知一二而已，今天有幸见到亲历战事的老将军，机会难得，一定好好请教。

我说对。

马主任点点头，转向老将军问：老将军请您说说小鬼子驻扎牟平城，头一回下乡扫荡咋就盯上了雷神庙呢？

或许是累了，也或许是陷入回忆，老将军微微合上眼睛，而嘴唇开始翕动：小鬼子为啥盯上了雷神庙？咱队伍的地下兵工厂在那儿啊。子弹、地雷，手榴弹都在那里造。小鬼子想破坏，让队伍得不到弹药补充。自小鬼子开进胶东半岛以后，将崂山和昆嵛山两个抗日根据地当成眼中钉。崂山的“青保”总指挥是青岛市长李贤良，归国民党。昆嵛山的抗日根据地归共产党，总指挥是王文。两处都被小鬼子包围，成为孤岛，谁也顾不上谁，各自为战。粮食不够吃可以扎紧腰带，可没了弹药仗就没法打，小鬼子认准了这个，不惜代价也要端掉雷神庙军工厂，三天两头来攻，都叫咱狙击在老母猪河。不死心，四二年刚过了雨季，从烟台调来了大部队，说是一个联队，外加一大队二狗子，杀气腾腾出了牟平城，直奔昆嵛山下。考虑到敌众我寡，王文司令员决定做两手准备，一是还像以往凭借天然工事将敌人狙击在老母猪河，二是实在顶不住，就拆卸机器往泰薄顶上撤。当然，撤是下策，不得已而为之。所以为了顶住鬼子的进犯，咱大队人马都布置到河坝上一字排开，准备死战。日头一竿子高时，对岸冒出了鬼子，乌压压一片。以前吃过亏，为了壮胆，一下河就胡乱开枪，哇哇地叫。河水很浅，鬼子尖兵很快涉水来到这边河滩，为了节省子弹，队伍等鬼子快靠近河坝才开火……

说到这老将军睁开了眼。

顶住了？马主任问。

这一波顶住了。老将军说。

后来呢？

后来一波接一波进攻。

这时我忍不住问：那么松爷……

老将军说姜连长……哦，你们叫他松爷，俺们叫他员外……

员外？

嗯，一开始是王文司令员开玩笑这么叫，后来大伙也跟着这么叫。员外带我们在上段防线狙击。

他的儿子们？我问，眼前呈现出老县志上的照片。

五个儿都在河坝上参战，老大金老二银是班长，老三铜老四铁小五锡是战士。打仗一个比一个猛，大伙称五虎将。

后来呢？马主任问。

后来还是一波接一波的攻防大战，再后来没弹药了。不单单俺们连，全线队伍都没弹药了。

那只能撤了。

还不能撤，兵工厂还没搬完，得坚持到搬完才成。

可没弹药了呀？

拼刺刀。老将军说。

肉搏啊？！我说。

对，只能这样，说句实在话，肉搏咱不占便宜，鬼子受过专门格斗训练，又吃得饱力气壮。咱不行，三尺肠子闲了二尺半，个个瘦的三根筋挑一个头。再说鬼子枪膛里有子弹，约摸拼不过就扣扳机，枪响人倒，几个回合下来，队伍减员很厉害，员外的二儿银和三儿铜都牺牲在河坝上……

似乎身临其境。冷气飕飕。

老将军又说一个连百多号人，拼光一大半。上级命令要拼到最后一个人。员外杀红了眼，站在河坝上督战。他大儿金扑上去把他拖到坝后。这时一发炮弹在员外刚才站着的地方爆炸。鬼子把迫击炮架在对岸，将这边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见了人影就是一炮。没打死员外，却把河坝炸出一个豁口，小鬼子冲进河滩，就从这个豁口往阵地上涌……

阵地丢了？马主任急切问。

没，要丢了能活到今天还成了啥个百岁将军？还是靠肉搏将这波鬼子消灭了。可我们也牺牲了许多兄弟，其中有员外的五儿，对了，叫锡。老将军摇着头，黯然神伤：锡是姜家弟兄里最壮的一个，小鬼子拼不过，搂了板机……

哦！

这时，接我们进门的女人——已知是保姆，进屋给老将军端来了水和药片，老将军接过来服下。

我问：老将军你身体？

女人说：老爷子除了血压有点高，别的都算正常。

这真难得。我由衷说。

马主任忍不住问老将军的长寿秘方是……

女人笑说学梁山泊好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吴主任问不怕胆固醇？

老将军一笑，说活到这个岁数，连阎王爷都不怕，还怕个啥胆固醇？

都笑了。

女人说腰板壮得像头牛，前后四任老伴都陪不下来，如今还念咕着找老伴呢。

在坐的都一齐惊讶地望着老将军。

老将军摇摇头：哪里哪里，廉颇老矣。

我说老了也是廉颇呀！

都笑。

马主任仍关注着老将军没讲完的雷神庙战斗，言归正传发问老将军：后来怎样了呢？

老将军重新闭了眼，说下去：冲上坝的鬼子被消灭了，人死了，武器弹药还在，我们从中得到了补充，可远远不够，消耗完了仍肉搏杀敌。而冲上来的鬼子愈来愈多，咱们的队伍损失七八，真要顶不住了，传令兵传来的命令仍然是坚守河坝阵地，不许后退一步。血淋淋的尸体摆满了河滩，要打下去只有一个办法：越过河坝从死鬼子身上取武器弹药，可河滩无遮无掩，鬼子从对岸像打靶子样射击，一枪不中再来第二枪，第三枪。打在水里溅起一串水花，打在河滩上飞起一片沙尘。战士匍匐前进，连滚带爬，可还是难免中弹牺牲。有句戏词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当时的情况是明知有去无回，也得硬着头皮往河里扑，只有这样才能执行上级“不能后退一步”的命令。就这么队伍差不多打光了，员外仅剩的大儿金和四儿铁一齐嚎叫着从坝后跃起，这时被连指导员拦下，对员外说再怎么也得给姜家留个后呵！员外铁青着脸没吭声，后说那就上去一个，指导员问哪个？员外说拔草棍吧。果真就拔草棍，指导员当仲裁，结果拔出长棍的是金。金看了他爹和四弟铁一眼，冲下了河坝……

后来怎样了呢？马主任问。

金成功了，拖回来不少武器弹药，可受的伤太重，没过多会就咽气了。

哦，太惨，姜家只剩下铁了。

再，再后来呢？

老母猪河狙击战打到日头偏西，上面才来了撤退命令，弟兄所剩无几，但不能往山上撤，要走河上游的山岔口，进入乳山，把日伪军吸引过去……让大部队在撤光了机械的雷神庙构筑起第二防线……

哦！

老将军睁开眼，叹口气说，过去七十多年了，一闭眼还在眼前啊。

我清楚到了关键时刻，望着老将军颤声问：撤退以后的事呢？松爷和铁……

老将军又叹了口气，说鬼子在后面追得急，队伍打散了，从此员外和铁，不知下落……

我的心隐隐作痛，写过《五月乡战》之后，我一直惦念着其主人公高凤山的原型松爷的命运，也有多种猜测，然而任何一种也不及老将军所讲述的这般惨烈，一场老母猪河狙击战打光了五个儿子中的四个，这不算完，松爷和仅剩下的四儿铁亦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一个乡村大家族就是这么化为乌有。

我的思绪奔驰向前，问：老将军，依照当时的情势，员外松爷和铁会有几种遭际？

遭际？

哦，就是命……运……

老将军又合上眼，呻吟片刻说：队伍打散了后，鬼子仍穷追不舍，只能各自逃命，四散而去。当然后来都继续归队了，我就是。员外和铁他们没归队，这有两种可能，一是牺牲在鬼子枪口下，二是继续南撤，穿过乳山，海阳地面，最后进入崂山，投奔山上的抗日队伍。这是最乐观的也是最好的结局了。当然这也只是猜测，是一种想望。

我说如果是前一种可能，就没什么说的了。松爷带领的残部全军覆没，壮烈牺牲。可要是幸运，最终进了崂山，那般后来又是怎样呢？

老将军说：崂山抗日队伍一直坚持抵抗，小鬼子重兵压境一回回扫荡，正面厮杀与地下斗争，犬牙交错，十分惨烈。就是进入崂山，员外活到胜利可能性也极小。

马主任问：以老将军的判断，松爷早已不在人世了，包括四儿铁。

老将军说当兵的有句话叫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知哪天就掉到地上，像我这样能活下来的算是命大啊。

马主任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以老将军才有今天荣耀。

老将军摇摇头：人活百岁也终有一死。想想一切都是虚空啊。

我断然没料到老将军能发出如此禅意感怀，心想人活过百岁也就成精了，能参悟一切啊。

当然，在我的意识中仍然关注这松爷的生死，又问老将军：老将军，假若松爷与您一样洪福齐天能逃过战争的一劫，以后又会怎样的呢？

老将军说这还得推演，八年抗战，赶走了鬼子，又开始了三年解放战争。崂山抗日队伍原本是国民党所辖，松爷也自然就成了“国军”。开始和共产党打仗。如这样，结局不外三种……

哪三种？

一，战死，二，被俘，三，跟国民党败军撤退到台湾。

根据我所知，青岛是一九四九年六月二日解放，山东境内的国军残部是前几日从青岛码头登船撤离的，莫非松爷在其中？我觉得概率不大，遂问到这二种结局，战死就不用说了，逃台也不用说了。假若是被俘，松爷的命运又会怎样呢？

老将军说两个可能，一是成了“解放兵”，调转枪口打国民党，若战死成烈士，长眠烈士陵园，若有造化能活着，后来怎么还用说吗？

自然不用说，老将军本人便是模板。问题在于，我继续问：假若松爷被俘后由于种种原因没当成“解放兵”，那么接下来又会怎样呢？

老将军沉吟了一会儿，说那就有些糟糕了。

咋？

成了国民党残渣余孽，历史反革命，镇反时也就被镇压了。

我在心里“啊”了声，不由想起我在短篇《1951年的号声》中写到的被枪毙在河滩上的树昌叔。

总而言之，松爷难有好下场，心情煞是沉重，叹息不已。

事已至此，可以说老将军已被我们挖掘得山穷水尽了。继续追问下去也不可能得到松爷的最终下落。

转了一个圈，回到原点，问题仍未解决，心中不胜沮丧。

这时保姆又进来望着老将军。

老将军问：有事？

保姆说侯干事来电话讲明天查体……

老将军面有愠色：不是讲过不查了吗？还一遍一遍……

保姆说：人家也是好意嘛。

老将军哼声：不领情，他妈个顶个叫病吓个死，真打起仗来不当逃兵才叫怪！

都笑了。都说人越老越怕死，可在老将军这里不是。

看来人与死神打过几回交道，一熟络啥事都好通融了。

告辞老将军，打道回县了。在车上，王欢喜突然问我：韦主席，你觉得老将军讲的老母猪河狙击战故事怎样呢？

我说好啊。

他问，你写不写？

我明白他的意思，说不写。

他说那我就写了。

我说这次战斗惊心动魄，壮烈无比，可以写出一篇感人的小说。

他说：我想写电影剧本。

我说可以是可以。但最好先写出小说，若有人想拍再由小说改编成电影剧本……

刘主席说：对，这是韦主席的经验之谈，他的许多电影都是由小说而成。比如那部《鬼子来了》是小说《生存》改编。

他并不知道还有部《红盖头》是根据以松爷为原型的小说《五月乡战》改编的。

王欢喜说我也知道先小说后电影的套路。可这个套路不适用于我。

怎讲？

韦主席的小说是卖方市场供不应求，我写出来的发表不了，制片商看不见。

我说欢喜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我的小说也开始发不出来了。

有这回事？王欢喜惊讶地问。可能吗？

我笑笑：万事皆有可能。

七

吴主任提前将信息传到镇上，待我们回到县宾馆，吕书记便赶到了。此时已近中午，吕书记让吴主任就近定了餐馆，我们赶过去，几样凉菜已摆上桌。出师不利，气氛闷闷的。酒也就喝成了“闷酒”。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大活人——鼎鼎大名的抗日英雄松爷，怎么就泥牛入海无消息了呢？

尽管竖碑这码事近于荒诞，因事关政绩，所有人当中吕书记最为沮丧。他举起酒杯旧话重提：韦主席咱可是有言在先，找不到抗日英雄的下落，您可要当仁不让啊！

我对挡说：虽然到目前为止没找到松爷的下落，但抗日英雄的身份是铁定的，碑是完全可以竖的。

马主任赶紧附合：我赞同韦主席的意见，竖松爷没问题。

刘主席也说：我赞同，老将军是松爷英雄身份的见证人，这是不容怀疑的。

吕书记说：错是不错，可老将军不是说除了战死，松爷还有逃台或遭镇压的两种可能么。只要是其中的一种，事情就麻烦，那就要犯重大政治错误，桑家大疃就是前车之鉴啊。

桑家大疃咋的？

是这么回事。吴主任替书记说了：他们村竖的是在河北省当厅长的一个桑姓人，碑竖起来不久便传来桑厅因腐败被双规的消息，慌神了，赶紧把碑埋进河滩里……

寸，真他妈的寸。刘主席说。

看来还须盖棺定论啊。马主任说。

意识到书记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也就没人再说什么了。

这时，我发现书记将眼光对准我，充满了和善尊崇的意思。我的心抖了一下，明白他即刻要对我说的话，于是便清楚自己必须把话说在前面，断了其念想，便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感谢你和镇上对我的高抬，可必须申明：我不是个理想人选，表面看写了些作品，是个风光的作家，可大家并不清楚，在这风光背后隐藏着一定的风险。

风险？啥个风险？书记一脸惊讶。

我说写作本身是一个高风险的职业，拿我来说，就有一部书以及一部电影被“叭嘎”了。况且我也不能保证今后的作品不被“叭嘎”。要是为我竖了碑，明摆着存在风险的嘛。我个人无所谓，可镇领导……

许是我诚挚的话让书记确信竖我的确存在风险，也确信如此他也存有风险，他叹了口气又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我松了口气。

于是喝酒变成重头戏，马主任是当仁不让的主角。而心情大好的我也反常地多喝了几杯，也是歪打正着晚上睡了个好觉。

终于可以轻轻松松搭上归程了。或许是这几日的思绪过于集中，在高铁上我的思绪又回到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的松爷身上，沿着老将军给出的思路进一步推敲：松爷是在鬼子追击的过程中失踪的，不可能升天也不可能入地，即便牺牲了也会留下尸首，却没有。说明是逃脱了，这般，应如老将军那般归队呀，也没有。老将军认为松爷是加入了崂山抗日队伍，这个可能性是大的。如此未来时日松爷当继续战斗。有可能牺牲，成为抗日烈士。还有可能命大，活到抗战胜利，又加入到国共内战中。这是个关头，分水岭。要么战死，要么解甲归田。归田，应归于姜家庄，却没有。归于别处？这不可能，乡村向来不收纳外人，除了倒插门女婿。如此说来，倘若还活着的松爷只能有如老将军所指，要么被当成国民党残渣余孽死于镇反，要么随国军残部逃窜到台湾，二者居其一。这就意味着要再想找到其他的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了。况且即使侥幸找到，其身份是不适合于为他树碑立传了。吕书记心似明镜，所以才决定放弃……

叹息间，手机进来一个电话，是王欢喜。问：韦老师你在哪里呢？我说火车上。他问老师要回去？我说是。他问我那篇小说老师看了没有？我如实说还没来得及看，回去看了再联系。他说好的。又说还有件事想向老师请教。我说你讲。他说听了老将军讲的松爷一家人抗日故事，觉得是个难得的素材，主旋律，壮烈，一下子萌生了创作冲动，打算写一部电视连续剧，老师觉得可以不可以？我说可以是可以，不过……他打断说老师想自己写么？我说我不写，你写。不过写电视连续剧恐怕容量不够。他说我知道不够，但可以扩充嘛，许多连续剧都是从丁点小故事扩充出来的嘛。比方《鸡毛信》《小兵张嘎》一扩就是五六十集。我说扩是可以的，问题得靠谱，瞎编不行，不然就成了那种裤裆藏雷的抗战神剧了。哈！他笑了声说不会不会，我手头有一本叫《火在烧》的书，写抗日的长篇纪实文学，材料很丰富，可以从中取材。我说这本书我看过，是写国军在正面战场作战的。他说把国军改成八路军或新四军即可，反正是抗战，移花接木变负能量为正能量，不正是创作上的化腐朽为神奇么？

……

王欢喜又说，还有一点，就是将松爷的身份由地主老财改为贫雇农，这样才好通过。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列车风驰电掣前行，西天晚霞红艳，眼前却现出老母猪河浸透鲜血的河滩……

二○一八年元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