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库蒙的食人兽

作者：【英】吉姆·科比特

译者：孙睿苏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12-01

ISBN：978-7-5133-3416-7

目录

CONTENTS

作者的话

查姆帕瓦特的食人兽

罗宾

舟迦的老虎

帕瓦尔迦的小雄兽

莫汉的食人兽

梦中的鱼

坎达的食人兽

菩提溪边的老虎

塔克的食人兽

老虎

作者的话

鉴于本书中很多故事都是关于食人虎的，我最好还是解释一下这些动物为什么有了食人的习性。

食人虎往往是由于受到自身无法控制的环境压力，才被迫接受陌生的饮食。所谓环境压力，十有八九是指受伤，还有一种则是年老。一只受伤的老虎开始吃人，可能是因为有人不小心朝它开了一枪，后来却没能抓住它；或者是老虎在捕杀豪猪时被惹恼了。人类并不是老虎的天然猎物，只有当它们因受伤或年老而失去正常生活能力时，为了生存，才不得不以人为食。

老虎捕食天然猎物时，会悄悄跟踪或趴着等待，能否成功则主要取决于它的进攻速度，牙齿和爪子是否好用次之。所以，如果老虎有一处或更多处伤口，或者牙掉了不好用了，爪子也有磨损，导致它无法捕捉自己习惯吃的动物时，那它就只能吃人了。在我看来，一只老虎从吃动物转变成吃人，多数情况下是偶然的。为了说清楚什么是“偶然”，我举一个穆格德瑟尔食人雌虎的例子。这只雌虎还比较年轻，在一次和一只豪猪交手时，它的一只眼睛失明了，身上还被扎了五十来根豪猪刺，从一英寸到九英寸，长短不一，都扎在右前腿和右前爪垫上。有些刺碰到骨头又折了回来，形成一个U形，刺尖和折断的一头离得很近。它尽力用嘴把刺拔了出来，于是留下了化脓的伤口。本来它正趴在一块浓密的草地上饥肠辘辘地舔着伤口，不巧一个女人也选中了这片草地，走过来割草喂牛。起初雌虎并没有注意到她，但后来她一直割到雌虎趴着的地方，于是它立马发起攻击，一下子把女人的脑袋给拍碎了。她是瞬间毙命的，因为第二天被发现时，她正一只手抓着镰刀，另一只手握着一把草，摆出割草的姿势。雌虎离开女人倒地的地方，一瘸一拐地走了一英里远，躲到了一个小小的凹陷处，上面有棵倒下的树作掩护。过了两天，一个男人来到这棵树上砍柴，在较远一边趴着的雌虎把他杀死了。男人横倒在树上，而且因为事先脱掉了外套和衬衫，雌虎杀他时也抓破了他的背。可能因为男人挂在树干上，血从身上流下来，闻到血腥味的雌虎意识到这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不管怎样，它离开前吃掉了他背上的一小部分肉。一天后，它杀死了第三名受害者，这次是有意为之，并非人类挑衅在先。此后，它就成了一只真正的食人兽，又杀死了二十四个人以后才终于被剿杀。

刚捕杀过猎物的老虎，或者受过伤的老虎，或者有小虎崽的雌虎，偶尔会把突然打扰到它的人类杀掉；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把这样的老虎称作食人兽——虽然人们通常就是这么做的。我自己会对老虎一再地疑罪从无，而不是直接把它当作食人兽；而且只要有可能，我都会视情况而定，对据称受害者进行尸检，而不是直接把杀人事件定为老虎或豹子杀人案。有些人可能是被老虎、豹子，或平原上的狼、鬣狗杀死的，对他们进行尸检非常重要。因为，虽然我不能举例说明，但我知道人们很多时候会错误地归罪于食肉动物。

很多人觉得，所有的食人兽都又老又脏，患有疥癣，并且认为疥癣是因为人肉含盐量过高，这其实是谬误。我也不知道人肉和动物肉的含盐量孰高孰低，但可以肯定的是，吃一顿人肉根本不会对食人兽的皮毛造成伤害，恰恰相反，我见过的食人兽都长着非常健康的皮毛。

另外，人们普遍认为食人兽的幼崽长大后自然也会成为食人兽。这种推测倒是说得通，但并没有事实依据。食人兽的幼崽不会自己变成食人兽，因为人类并不是老虎或豹子的天然猎物。

妈妈给什么幼崽就吃什么，我甚至还听说有的老虎幼崽会帮助妈妈捕杀人类；但却没有听说过任何一只幼崽在离开父母的保护，或在父母被杀后，养成捕杀人类的习性。

如果有人被食肉动物杀死了，人们通常会问是老虎还是豹子干的。一条基本原则（我还没见过例外情况）是，白天杀人的都被认为是老虎，晚上杀人的都被认为是豹子。两者都是半夜行森林动物，有很多相同的习性，捕杀方法类似，而且都能把人类受害者拖行较长的距离。因此，人们自然以为它们会在相同的时间捕猎。实际上，两者捕猎时间之所以不同，是因为胆量有别。老虎变成食人兽以后就再也不怕人了，而且白天人类活动得比晚上更自由，既然它能在白天捕获受害者，晚上就不用再到人类的住处去了。而豹子呢，就算它已经杀死过几十个人，也还是怕人的；而且，它不愿意在白天面对人类，于是趁人类在晚上活动的时候捕获受害者，或夜晚闯入人类家中。因为这两种动物具有这些特点，即不怕人的白天杀人，怕人的晚上杀人，所以食人虎比食人豹更容易被捕杀。

食人虎杀人的频率取决于：（1）活动范围内天然食物的多少；（2）导致它成为食人兽的伤残属性；（3）是雄虎还是带幼崽的雌虎。

通常，如果人们无法就某件事情形成自己的观点，就容易接受别人的看法，在这一点上，再没有什么是比谈到老虎时更为明显的了——我并不是特指食人兽，而是说普通的老虎。第一个使用“像老虎一样残忍”和“如老虎般血腥”这样的词来强调作品中反面人物性格邪恶的作家，实际上是在诋毁老虎。很遗憾，他对老虎一无所知，却创造出这样的短语。现在，除了极少数能形成自己观点的人以外，人们已经普遍接受了这种对老虎的错误看法。

每当我看到“像老虎一样残忍”和“如老虎般血腥”这几个字的时候，就会想起这一幕：一个小男孩拿着一支破旧的前装枪——右边的枪管裂开了六英寸，枪托和枪管上缠满了铜线防止它散架——白天在特莱[1]和珀伯尔[2]的丛林中游荡（这里老虎的数量是幸存人类的十倍）。夜晚来临时，他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睡下，生一小团火用来做伴和取暖，间或被老虎的叫声吵醒，有时远，有时近；他往火上添把柴，翻个身，又继续睡去，一点都不会觉得不安。根据自己以往有限的经历，他知道，除非遭到骚扰，老虎是不会伤害他的；像他一样在丛林中待过几天的人们也这样告诉过他。但如果是白天，看见老虎就要躲起来，要是躲不掉，就站得直直的，等老虎离开走远了，再继续走路。我还想起，有一次他悄悄跟着在空地上进食的六只原鸡，蹑手蹑脚地钻进李子树丛。当他站起来张望时，树丛开始摇晃起伏，一只老虎从远处走了出来，经过树丛时转过身看着男孩，脸上的表情仿佛会说话一般：“嘿，小鬼，你在这里干吗呢？”没有得到回答，于是它又转过身去，慢悠悠地头也不回地走开了。之后，我又想到成千上万个男人、女人、孩子走进森林，割草或捡干树枝，日复一日地从老虎的栖息地附近经过，然后平安返回家中，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就处在这种所谓的“残忍”“血腥”动物的注视下。

从老虎走出李子树丛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在其中的后三十二年里，人们基本上都在寻找食人兽。老虎之所以杀人，更多的是为了饱腹或喂养幼崽。尽管我曾看到过石头都为之动容的场景，却一次都没有看见过老虎因生性残忍血腥而主动杀人。

从宏观角度看，老虎的作用是帮助保持自然界的平衡。如果老虎偶尔杀了人或杀了牛，并不能因此就说所有的老虎都残忍血腥。要知道有时候实在是万不得已，有时候则是因为人类把它的天然食物都消灭了，真正被老虎吃掉的牛也不过只有人类宣称数量的百分之二而已。

猎人们的确是保守的，因为他们需要花几年的时间形成自己的判断；并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在一些小事上看法不同很正常，就算对一些大事持不同观点也无可厚非。因此，我不会自以为是地认为，我所表达的观点会得到人们的普遍认同。

但我相信有一点，是所有猎人都会同意的——无论他们是在树上、大象背上还是走路时得出这个观点的，那就是老虎是一位英勇且宽宏大量的绅士，当它被消灭时——它注定会被消灭，除非得到公众舆论对它的支持——印度将会因为失去了最美好的动物种群而变得更加贫穷。

与老虎不同，豹子在某种程度上是食腐动物，由于人类无节制地屠杀猎物剥夺了它们的天然食物，它们才变成对人肉感兴趣的食人兽。

住在我们山区的居民主要信奉印度教，因此通常会火葬死者。火葬往往在小溪或河岸上进行，以便灰烬能被冲刷进恒河，最终流入大海。要知道，一场葬礼需要耗费小村庄很多人力。大多数村庄都在山顶附近，而小溪或河流基本上在几英里外的峡谷里。除了举行仪式外，还需要收集和运输火葬用的燃料。通常情况下，这些仪式举行起来都很快；但如果传染病横扫整个山区，居民们死得太快，人们处理不过来，便会在村子里举行简单的仪式，即在死者嘴里放一块燃烧的煤，然后把尸体运到山崖边，扔到下面的峡谷里。

如果豹子所在区域的自然食物非常少，而且它能很快发现这些尸体，便会对人肉产生兴趣。等到疾病逐渐消失，一切恢复正常，豹子发现自己的食物供给中断了，便会开始捕杀人类。

库蒙地区有两只食人豹，一共杀死了五百二十五个人，其中一次大规模捕杀人类是在一场格外严重的霍乱之后；另外一次是在1918年，一场被称作“战争热”的神秘疾病肆虐印度之后。

注释：

[1]原文为“terai”，位于尼泊尔南部和印度北部，喜马拉雅山麓南部，又称“特莱低地”“特莱平原”或“特莱地区”。

[2]原文为“bhabar”，指下喜马拉雅山脉和锡瓦利克山（Siwalik）以南的地区。

查姆帕瓦特的食人兽

一

我第一次听说这只后来被官方定名为“查姆帕瓦特的食人兽”的老虎时，正在马拉尼和埃迪·诺尔斯一起打猎。

埃迪是位优秀的猎人，创造了无数狩猎[1]传奇，将永远被该省的人们铭记。他属于为数不多的几个幸运儿之一，拥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他的步枪百发百中，打击力量也无人能及。他有一个哥哥是印度的神枪手，还有一个是印度军队最棒的网球运动员。所以，当他告诉我，政府派他姐夫——世界上最棒的猎人[2]——猎杀这只查姆帕瓦特的食人兽时，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这只老虎活不了几天了。

但是，令人费解的是，当我四年后到访纳尼塔尔县时，这只老虎并没有死，政府为此非常不安。他们提供了奖赏，雇用了专业猎人，还从阿尔莫拉招募了大批廓尔喀人。尽管采取了种种措施，受害者数量仍在以惊人的速度上升。

那只雌虎从尼泊尔来到库蒙时就已经是一只羽翼丰满的食人兽了。它在尼泊尔杀死了两百人，然后被一支尼泊尔军队赶了出来，此后在库蒙的四年间，它又杀死了二百三十四人。

当时的情况是，我到纳尼塔尔县后不久，伯绍德就找到我。伯绍德当时是纳尼塔尔县的副县长，不幸去世后，他被葬在了哈尔德瓦尼一座不起眼的坟墓里。认识他的人无不爱戴他、尊敬他，所以当他告诉我食人兽给当地人带来麻烦、令他感到焦虑后，我答应他，下次再听到食人兽杀人的消息，就立马动身去查姆帕瓦特。

不过，我提了两个条件：一、取消政府奖赏；二、撤掉专业猎人和阿尔莫拉的士兵。相信不用我解释，所有像我一样不想被当作赏金猎人，同时还想避免误击风险的猎人，都会理解我提这些条件的原因。政府同意了。一周后，伯绍德一大清早就来找我，告诉了我送信人晚上带来的消息，说一个女人被食人兽杀害了，地点在达比胡拉和杜纳海特之间的巴利村。

想到要立即动身，我雇了六个人给我搬运宿营装备，早饭之后便出发了。第一天，我们行进十七英里到了达利。第二天，我们在莫那拉吃了早餐，在达比胡拉过夜，终于在第三天晚上到达巴利，此时距离女人被杀死已经过去了五天。

村子里大约有五十个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处在极度恐慌中。尽管我到的时候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但所有人都躲在家里，大门紧锁。直到我的助手在院子里生起火，我坐下来开始喝茶时，才有几扇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被吓坏的居民慢慢从中探出身来。

他们告诉我，过去五天没有人敢出门——院子里脏兮兮的，这也证明了这一点——食物快吃完了，如果再不把老虎杀死或赶走，人们就得挨饿。

显然老虎还在附近。因为有三个晚上都能听见它在离房屋一百码远的道路上咆哮，而且当天白天，还有人看见它出现在村里地势较低的农田上。

村长主动提供了一个房间给我，不过要八个人共用，而且只有一个门，正对着脏兮兮的院子，于是我选择在外面过夜。

我们凑合着吃了一顿，当作是晚饭，然后我看着助手们安全地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我自己则在路边找了块地方，背靠在树上。村民们说，老虎习惯在这条路上徘徊。那天是满月，我想没准能有机会朝它开一枪——如果我先看见它的话。

为了狩猎，我曾在丛林里待过好几宿，但要花一个晚上寻找食人兽，这还是第一次。月光把我前面这条路照得很亮，路两边伸出的树枝投下了黑黑的影子，一阵风吹过，树枝随风摆动，影子也跟着婆娑，我仿佛看见一群老虎向我逼近，于是开始懊悔，当初不应该一时冲动把自己送到老虎跟前。我没有勇气返回村子，不敢承认自己太害怕了，无法完成这项自愿承担的任务。我又冷又怕，牙齿咯咯打颤，坐着等待漫漫长夜过去。破晓时，天还灰蒙蒙的，我对面的雪山慢慢亮了起来，我把腿蜷起来，头靠在膝盖上。一小时后，我的助手找到我时，我还保持着这个姿势——我就这样睡着了，既没有听见老虎的声音，也没有看见什么。

回到村子后，我想方设法让人带我去经常有村民被老虎杀死的地方——看得出来，他们都很惊讶我昨晚竟然没死——但他们不愿意。他们从院子里指了指出事的方向，告诉我老虎最近一次杀人是在村子西边的山肩附近，而我正是因为这件事而来。那个可怜的女人被咬死的时候，有二十来个女人和女孩正在割喂牛的橡树叶，她们倒是很急切地想告诉我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天她们大概在正午前两个小时左右出门，走了半英里后，开始爬到树上割树叶。死掉的那个女人和另外两个女人挑了一棵长在河沟边上的树。我后来注意到，这条河沟大约有四英尺深，十到十二英尺宽。割完了树叶，她正往下爬，老虎已经悄悄走到了树下，站起来抓住了她的脚。她本来正抓着一根树枝，被老虎一挠，手也松开了。老虎趁机把她拖到沟里，松开了她的脚，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老虎咬住了脖子。把她咬死后，老虎从沟里一跃而出，叼着她消失在浓密的矮树丛中。

这一切发生时，距离树上的两个女人只有几英尺，其他人也都看到了。老虎叼着死者离开后，吓坏了的女人和女孩们立刻跑回村子。此时男人们正好回来吃午饭。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带上鼓、金属锅——事实上任何能敲出噪声的东西——然后救援队伍出发了，男人在前面，女人在后面。

他们刚到老虎咬死女人的那条河沟，就被三十码外树丛中的一声虎啸打断了动作，然后开始讨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接下来怎么办？”这些人动作一致，全都转身慌慌张张地逃回了村子。等到呼吸平静下来后，他们又开始相互指责对方带头逃跑，才引发了所有人跟着奔逃。

他们一直吵个不停，直到有人提议说，如果大家都不害怕，都像他们说的那么勇敢的话，为什么不赶紧回去救那个女人呢？大家采纳了这个建议，到那条沟去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一个拿枪的男人开了一枪，引得老虎在树林里怒吼；此后，人们还是明智地放弃了营救行动。我问开枪的人怎么不朝树林射击而是对着天空，他说老虎已经非常生气了，万一真的被他不小心打中了，老虎不把他吃掉才怪。

那天上午，我在村子里溜达了三个小时，寻找老虎的踪迹，既希望看见老虎，又害怕真的碰上老虎。在一片树木茂密的地方，有一条河沟，我本来正从那里绕过树丛，一群野鸡突然叫着从里面扑腾着翅膀冲了出来，顿时吓得我以为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我的助手在一棵胡桃树下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好让我有地方吃饭。吃完早饭，村长让我在收庄稼时站岗。他说，如果没有我在场，他们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人们太害怕了，不敢从家里出来。半小时以后，全村的人都在努力干活，我的助手们也一起帮忙，而我则拿着上好子弹的步枪站岗。天黑前，五大块地里的庄稼都已经收完了，只剩下离房屋比较近的两小块地，村长说他可以第二天搞定。

现在，村子里的卫生状况好多了，我也有了一个专供自己使用的房间；那天夜里我没有关门，而是用荆棘丛牢牢地抵住，既能通风也能防止食人兽走近，然后我把前天晚上没睡的觉补上了。

有我在，人们开始觉得放心了，活动起来更加自如；但我还没有得到足够的信任，不能再要求他们带我到丛林里去，而我认为这一点相当重要。他们对方圆几英里的每寸土地都非常熟悉，而且只要他们愿意，就能带我去最有可能找到老虎的地方，或者不管怎样，肯定能看到老虎脚印的地方。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这个食人兽是只老虎，但它究竟年轻还是年老、是雄是雌，现在还不得而知。我相信这些信息能帮我找到它，但只有查看过它的脚印后才能确定。

那天早上喝过早茶后，我宣称想给助手们弄点肉吃，于是问村民们能不能告诉我哪里能捕杀斑羚[3]。村子位于一条横贯东西的山脊上，沿着我过夜的那条路往下走，一直朝北有几座陡峭的草坡。他们说草坡上有很多斑羚，而且有几个人主动表示要带我去。我小心翼翼地不让他们看出来我其实对这个提议很满意，从他们当中挑了三个人就出发了。临走前我告诉村长，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有很多斑羚的话，我就给助手们打一只，再给村民们打两只。

我们穿过那条路，顺着非常陡峭的山脊走下去，同时警惕地左看右看，不过什么都没看见。下山半英里以后，河沟汇集了起来，从它们的交汇处能清楚地看到右边崎岖不平、青草遍地的山坡。我靠着长在这里的一棵孤松坐了几分钟，仔细扫视整个山坡，然后注意到山顶有动静。后来那里又动了一下，我才发现是一只斑羚在扇动耳朵；它站在草丛里，只有脑袋露了出来。其他人都没有看到它刚才的动作，而现在它的头不动了，又和周围环境融为了一体，我无法把它指给他们看。我告诉他们斑羚的大体位置，让他们坐下看我开枪射击。我拿着一把旧的马蒂尼-亨利步枪，无论射程如何，它的击中率都极高，因而弥补了剧烈的枪口上跳。当时距离有将近两百码，不过不要紧，我趴在地上，用松树根支着步枪，仔细瞄准以后就开枪了。

黑火药弹壳里冒出的烟遮住了我的视野，助手们说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打中的可能是石头，或者是一堆落叶。我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重新装上子弹，很快就看到草在动，位置比我刚才击中的地方略低，接着斑羚的后腿和屁股出现了。然后整只斑羚跳出草丛，开始不停地翻滚，沿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而且越来越快。滚到一半，它消失在浓密的杂草中，惊动了本来躺在那儿的两只斑羚。它们发出警报声，从草丛中急奔而出，跳跃着逃上山去。这次射程近多了，我调整了瞄准标尺，等到那只较大的斑羚放慢速度时，用子弹穿透了它的背部；另一只掉头朝山的对角逃跑时，被我打中了肩膀。

有的时候，人就是很走运，能做到看起来根本不可做到的事。我趴的姿势很别扭，距离目标两百码，而且是朝上60度角瞄准斑羚脖子上的一小块白色的标记，能够打中它的概率连百万分之一都不到，但是黑火药驱动的重铅子弹恰恰打中了这个标记，而且丝毫不差，斑羚当场毙命。陡峭的山坡上有些小河沟和凸起的岩石，它沿着山坡滑了下去，一直滚到山下，和另外两只躺着的同伴会合了——那两只斑羚早就翻滚滑下山坡，把周围的一小块草地压平了。现在三只死斑羚都落到了我们面前的河沟里，和我一起来的村民从没见过别人使用步枪，一个个又吃惊又高兴，那副样子好玩极了。他们争着去河沟里捡猎物，暂时把食人兽抛到了脑后。

这次打猎之行非常成功，可以说一举多得：一方面所有人都有份肉吃，另一方面也为我赢得了整个村子的信任。众所周知，人们在复述狩猎传奇的时候不会漏掉任何一个细节。趁着剥斑羚皮、分斑羚肉的空当，和我一起去的那三个人充分发挥想象力，向人们讲述事情的经过。我坐在外面吃早饭，听见他们说斑羚被打中的时候距离超过了一英里，即便在这种情况下，神奇的子弹不仅把斑羚杀死了，而且把它们带到了先生[4]脚边，人们不禁啧啧称奇。

午饭后，村长问我想去哪里，带多少人。挤在周围的一群人都表示想去，我从里面挑了两个刚和我一起打过猎的同伴，让他们带我去老虎最近一次杀人的地方。

我们这个山区的人信奉印度教，会火葬死者，如果一个村民被食人兽咬死了，亲属就得找回尸体的某些部分火化，哪怕只是一些骨头碎片。不久前死掉的那个女人，还没有举行火葬仪式。我们要出发的时候，她的亲属请求我们尽量把找到的一部分尸体带回来。

我从小就喜欢观察分析丛林里的种种迹象。尽管我现在有了目击者的描述——那个女人被杀死的时候她们都在场——但目击者并不一定可靠，而丛林中的迹象则是对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的真实记录。到了以后，我一看那块地就知道老虎只有一条路可以悄悄地走到树下而不被发现，即沿着河沟上来。我从树下一百码的河沟处往上爬，在两块大石头中间的细土上发现了老虎的脚印；根据脚印判断，这是一只刚刚过了盛年期的雌虎。再往上，到距离树十码的地方，当时雌虎就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大概是等着女人从树上下来。她第一个割完树叶，正抓着一根直径约两英寸的树枝往下爬，雌虎向前匍匐，站起来抓住了她的脚，把她拖进河沟里。这个可怜的女人紧紧抓着树枝，但没能抓住，最后只能空攥了一把树叶，手掌和手指都刮破了，粗糙的橡树树干上还粘着几缕她手上的皮；可以想象，当时她一定绝望到不顾一切了。雌虎咬死她的地方有挣扎过的迹象和一大片血迹——血迹已经干了但仍然非常显眼，穿过河沟一直延伸到了对岸。顺着血迹，我们在雌虎上岸以后的树丛里找到了它把她吃掉的地方。

人们普遍认为食人兽不吃人类的头、手和脚。其实并不是这样。只要没有受到打扰，食人兽什么都吃——有一次，我发现它们还吃浸满鲜血的衣服；不过这就是后话了，以后有机会再细讲。

现在，我们找到了这个女人的衣服和一些骨头，于是用带过来的干净布包了起来。尽管这些遗体遗物少得可怜，但也足够火葬用了，仪式结束后，这位高种姓女人的骨灰就能进入母亲河恒河了。

喝过茶后，我又去了另一个悲剧发生地。公路把主村和一块几英亩大的土地分开了。土地的主人在山坡上建了一座小屋，正好能俯视这条路。他已经成家了，有一儿一女，分别四岁和六岁。他的妻子，也就是孩子的妈妈，还有一个姐姐。有一天，两姐妹在小屋上面的山上割草，突然出现了一只雌虎将姐姐掳走了。妹妹追了雌虎足足一百码，一边挥舞镰刀一边朝雌虎大喊，让它放开姐姐来抓她。主村的人目睹了这一令人难以置信的壮举。雌虎拖着死掉的姐姐跑了一百码后，突然把她放下，转身开始攻击追她的妹妹。雌虎怒吼一声，向她扑去，她掉头就往山下飞奔，穿过公路，跑进村子，显然是想告诉村民出了什么事，但她并不知道他们早就看见了。因为喘不上气、担惊受怕、异常激动，她说话的时候断断续续，后来救援队以最快的速度前去营救却无功而返，她就不会说话了。我在村里听说了这件事，然后沿着那条路上山，找到了那座有两个房间的小屋。我到的时候她正在洗衣服，已经有整整十二个月没说过话了。

除了神色紧张外，这个哑巴女人看起来一切正常。我停下来告诉她，我来这里是要杀掉那只咬死她姐姐的老虎。她听到后双手合十，俯身去触碰我的双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可恶的骗子。没错，我承认我来就是为了杀掉食人兽，但它从不在同一个地方犯下两次罪行，也从不吃回头草，而且活动范围有数百平方英里，我实现目标的可能性恐怕和从两个大海里捞一根针差不多。

早在纳尼塔尔县时，我曾制定过很多计划；其中一个已经试过，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试了，至于其他几个计划——既然我已经回到了平地上——我也同样不想尝试。再说，这里也没人能给我提建议，因为库蒙地区以前从没有出现过食人兽。不过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所以，接下来三天，我从早到晚都在丛林里游荡，村民们说哪里可能出现老虎，我就去哪儿，把周围几英里都走遍了。

讲到这里，我想暂停几分钟，先澄清一件事。关于这次的老虎吃人事件和后面的几起事件，山区的人们都在谣传我穿上了山区女人的裙子，到丛林里吸引食人兽过来，然后用镰刀或者斧子把它们砍死了。我要澄清的是，如果要说乔装打扮的话，我不过是借了一件纱丽披在身上割草，或者爬到树上割树叶，但这个计谋根本没成功；不过据我所知，有两次食人兽就在树下，一次藏在石头后面，一次躲在一棵倒下的树后，我根本没机会朝它开枪。

言归正传。既然雌虎似乎已经离开这个地方了，我决定搬到距离巴利东边十五英里的查姆帕瓦特，巴利村民对此感到非常遗憾。那天我很早就动身了，在杜纳海特吃过早饭，天黑前就到了查姆帕瓦特。这个区域的道路都很不安全，人们只会成群结队地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或到集市去。我们本来只有八个人，离开杜纳海特后，途中经过一些村子，几个村民也加入了进来，到达查姆帕瓦特时我们变成了一支有三十人的队伍。新来的人当中有些在两个月前刚去过查姆帕瓦特，当时一共有二十人，他们向我讲了下面这个悲惨的故事。

“查姆帕瓦特旁边的道路沿着山的南面一直延伸，有几英里长，与峡谷平行，但比它高五十码。两个月前，我们二十个男人一起去查姆帕瓦特集市，大概中午时走到这条路上，听到山下峡谷里传来一个人痛苦的尖叫声，大家都吓了一跳。尖叫声越来越近，我们在路边挤成一团，全都吓坏了，畏缩着不敢向前，然后一只老虎映入眼帘，叼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她的后腰被老虎叼在嘴里，头发和脚分别在老虎左右两边，都在地上拖着。她捶着胸脯，呼天喊地，期盼有人来救她。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它离我们只有五十码，叼着猎物走开了。等尖叫声消失在远方，我们便继续赶路了。”

“你们二十个男人什么都没做？”

“没有，先生，因为我们感到害怕，人害怕的时候能做什么呢？况且，就算我们能把她救出来，而且没把老虎激怒，惹祸上身，对那个女人来说也没什么用了，她浑身都是血，肯定会因为受伤过重死掉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女人是查姆帕瓦特附近村子的，被老虎掳走的时候她正在捡干柴。她的同伴们跑回村子拉响了警报，救援队伍正要出发时，这二十个被吓坏的男人恰好也到村子里了。因为他们知道老虎叼着女人往哪边走了，便加入了救援队伍，所以最能说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们动身去营救那个女人的时候一共有五六十个人，有些人还带着枪。女人捡好的干柴散落在地上，在距离干柴八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也就是她被掳走的地方，我们发现了她被撕碎的衣服。然后男人们开始敲鼓鸣枪。我们就这样往前走了一英里多，一直走到了峡谷顶端，发现那个比小姑娘大不了多少的女人，躺在一块大石板上，已经死了。除了把她身上的血舔干净以外，老虎几乎没有碰她。我们当中没有女人，于是都把脸转过去，用大家凑起来的缠腰带把她裹起来。她躺在那里就像是睡着了，仿佛被人一碰就会在羞愧中醒来。”

值夜时人们紧闭房门，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如此可怕的经历，度过漫漫长夜，难怪在食人兽出没的国家，人们的性格和人生观会逐年改变，外地来的人也会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残酷严峻，牙齿和爪子才是老大，有锋牙利齿的老虎在，人类不得不躲进黑暗的洞穴。我到查姆帕瓦特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年轻、经验不足，但尽管如此，在那个饱受食人兽困扰的地方短暂逗留过后，我也逐渐认识到，没有什么是比生活在食人兽阴影下更恐怖的了。此后三十二年的经历则又加深了我的这种看法。

查姆帕瓦特的税务员曾收到过我的介绍信，当天晚上就来到我住的旅馆，建议我第二天搬到几英里外的一间小屋去，那附近有很多人被杀死了。

第二天一早，在税务员的陪同下，我动身前往那间小屋。我正在阳台上吃早饭时，两个人走进来，说有老虎在十英里外的一个村子杀了一头牛。这时税务员借口说要去查姆帕瓦特处理一些急事，要先走，并说当天晚上会回到小屋和我一起过夜。我的向导们很擅长走路，再加上大部分路都是下坡，我们用最快的速度走完了十英里。到达村子后，村民把我带到牛棚，里面有头一周大的小牛，被豹子咬死并吃掉了一部分。我既没有时间，也不打算捕杀这只豹子，所以谢过向导后就回到了小屋。然而税务员还没回来，而且离天黑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就和看门的人一块出去了，他要带我到老虎经常喝水的地方看看。我发现浇花园的泉水即来源于此。泉水周围松软的土地上有老虎几天前留下的脚印，同我之前在河沟里（老虎杀死巴利村女人的地方）看见并仔细检查过的脚印完全不一样。

回到小屋后，税务员已经回来了，我们坐在阳台上，我把白天经历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他站起来，对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却徒劳无功表示遗憾，然后说自己要赶很远的路，必须马上动身了。这些话着实令我大吃一惊，因为白天他明明说了两次晚上会陪我过夜。其实我并不关心他过不过夜，而是担心他遇上危险；不过，他对我的劝说置若罔闻。他走下阳台，走进了漆黑的夜里，身后只有一个人提着一盏冒烟的微微亮的灯笼跟着他，准备在人们只有白天结伴才敢走的地方走四英里的路。我真的非常敬佩他的勇气。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后，我回到了小屋里。

关于那间小屋也有一个故事，但我就不在这里讲了，因为这是一本丛林故事书，“超越自然法则”的故事跟它不太搭调。

二

第二天上午，我在广袤的果园和茶园里闲逛，还在泉水里洗了个澡，大概中午时分，税务员从查姆帕瓦特安全返回，我松了一口气。

我一边站着和他聊天，一边顺着平缓的山坡向下看，远处有个被农田包围的村子。我看到一个人从村子里出来，开始往我们这边爬山。他一会儿走一会儿跑，离我们越来越近，显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我告诉税务员我去去就回，然后向山下跑去。那个人看见我跑下来，于是便坐下来喘口气。等我离他足够近的时候，他大声喊道：“快来，先生！食人兽刚杀了一个女孩。”“坐着别动！”我对他喊道，立马掉头跑回小屋。我拿上一支步枪和一些子弹，同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税务员，让他跟我下山去村子里。

这个来找我的人着实令人恼火，他的腿和舌头不能同时工作，只要一张嘴就得立马停下脚步，一旦跑起来就说不出话了；所以我让他闭上嘴直接带路，我们就这样跑下了山，谁也没说一句话。

村子里一群激动的男人、女人和孩子正等着我们，一看我们来了，像往常一样，都同时开始讲话。其中一个人想要让大家安静下来，但根本没用。我把他带到一边，让他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他指着离村子不远的斜坡上几棵稀疏的橡树说，一群人正在树下捡干柴，突然一只老虎出现了，抓住了其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剩下的人跑回村子，因为他们都知道我在小屋里，就马上派人来向我报信。

这个男人的妻子当时也在捡干柴，她为我指了指山肩上的一棵树，女孩就是在那棵树下被抓住的。出事时他们谁也不敢回头去看老虎有没有把女孩带走，以及，如果真的带走了，是去了哪个方向。

我让他们别出声，待在村子里等我回来，然后我便往那棵树的方向走。这块土地相当空旷，很难想象老虎这么大的动物能悄无声息地接近一群人而不被发现，人们竟然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直到听见女孩发出窒息的声音才注意到它。

她被杀死的地方有一摊血，不远处有一串散落的、颜色鲜艳的蓝色珍珠项链——她原来一直戴着——与猩红的鲜血形成强烈对比。然后，血迹从这里一直向上，绕过了山肩。

这只雌虎的轨迹清晰可辨。一边是一大片鲜血，想必当时女孩的头在这边垂着，另一边则是她的脚拖在地上留下的痕迹。上山半英里后，我发现了女孩的纱丽，后来又在山顶找到了她的裙子。这次雌虎拖走的又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女性，不过幸好她已经死了，不会觉得太痛苦。

山顶的血迹通向一片黑刺李树丛，刺上挂着女孩几缕又长又黑的头发。下面有一片荨麻丛，老虎是从这里穿过去的。我正在想办法绕过去，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一转身，看见一个男人拿着步枪走了过来。我问他，为什么要跟着我，我在村子里已经说过了任何人都不要离开。他说是税务员让他过来陪我的，他不敢不来。既然他坚持要服从命令，再争论下去只是浪费宝贵的时间，于是我告诉他脱掉那双重重的靴子。他把靴子藏在灌木丛下面，我让他跟紧我，注意后面的动静。

我穿着一双薄长袜，一条短裤，一双胶底鞋，好像没有路能绕过荨麻丛，于是只好跟着雌虎的足迹从中间钻了过去——过程可真不怎么舒服。

过了荨麻丛以后，血迹突然向左拐，沿着陡峭的山坡一直向下，沿途布满了欧洲蕨和筱竹。再往下走一百码，血迹通往一条又窄又深的河道，雌虎下去的时候肯定也费了一番力气——旁边的石头和土都被扒掉了。我顺着这条河道继续走了五六百码，越往前走我的同伴越紧张不安。他不停地抓我胳膊，带着哭腔小声说，他听见老虎的声音了，老虎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在另一边，要不就是在我们后边，如此反反复复好多次。下到半山腰的时候，我们到了一块约三十英尺高的岩石顶部。考虑到再这么走下去他一定会承受不住，我就让他爬到岩石上去，待在上面等我回来。他很高兴地上去了，然后跨坐在石头顶上，向我比画说他没事，我便接着沿河道往下走。河道绕开岩石，径直向下流过一百码，和左边的一条深深的河沟汇合了。交汇处有一个小池塘，走近后我才发现我这边的水面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雌虎把女孩一直带到了这个地方，正准备吃饭却被我打断了。一些骨头碎片散落在重重的脚印周围，被弄脏的水正慢慢渗进这些脚印里。池塘边还有一个东西，我刚沿着河道下来的时候没弄清是什么，现在看来是一截人腿。在我后来继续猎捕食人兽的几年里，再没有见到过比这条腿更令人怜悯的场景了——它本来属于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却被从膝盖下面一口咬掉，就像被斧子砍断的一样整齐利索——当时还有温热的血从里面流出来。

看着这条腿的时候我把雌虎完全忘在脑后了，这时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我急忙把枪托放到地上，两根手指扣住扳机，然后一抬头，看到一块土从我前面十五英尺高的岸上滚下来，“扑通”一声落进了池塘。如果我有寻找食人兽的经验，就不会像刚才一样把自己暴露出来等着被袭击。雌虎已经把河岸上的土扒下来了，我迅速端起步枪向上瞄准——可能正是由于这些举动我才没有丧命于此地——阻止它冲过来，或者转身逃走。

河岸太陡了根本爬不上去，唯一的办法是跑步冲上去。于是我沿着河道往上走了一小段，然后飞快地冲下来，轻松地跨过池塘，上到另一边的高处抓住一株灌木，顺势把自己拽上了岸。地上有一层被压弯的紫云菜正在慢慢重新站直，说明雌虎刚刚从这里经过。我在一块高悬的石头下面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雌虎刚才走到这里的时候把猎物丢下了，过来看了看我。

雌虎留下的痕迹——它一路拖着女孩——现在通向一大片岩石，大概有几英亩，既不好走又不安全。岩石的缝隙和裂口长满了蕨类和黑莓藤，如果不小心滑倒了，很有可能会摔断腿，这可是要命的。所以，在这里有必要放慢前进速度，雌虎也可以趁机继续吃饭。我发现它休息了很多次，每休息一次，血迹就变得更明显。

算上这个，它已经杀死四百三十六个人了，早就习惯了在享用猎物时被救援队伍打断，但我想它应该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死死地跟着，于是咆哮了一声以示不满。想要充分感受老虎的咆哮声就得处于当时我所在的境地才行——周围到处都是岩石，岩石之间植被丛生，每走一步都必须首先试探一番，不然就会一头栽进看不见的裂缝和洞穴里。

我并不奢望正在炉边阅读的各位读者了解我当时的感受。雌虎发出了咆哮声，而且有可能发起突然袭击，既把我吓了一跳，也给了我希望。如果雌虎怒不可遏发动袭击的话，我不仅有机会实现此行的目的，还能好好报复它一下，它可是造成了不少痛苦和苦难。

可惜，这声咆哮不过是做做样子。它发现咆哮声并没有把我吓跑，反而跟它跟得更紧，于是便不再咆哮了。

我已经追着它的踪迹走了四个多小时。虽然总是能看见灌木丛在动，但连雌虎的一根毛都还没看到过。我隐约瞥见它爬上了对面的山坡，这说明我该往回走了，否则无法在天黑前赶回村子。

刚被雌虎咬断腿的女孩是印度教徒，要为她举行火葬的话也需要一部分尸体。于是经过池塘的时候我在岸上挖了个坑，把她的腿埋了进去，确保它既不会被老虎吃掉，也能在需要的时候再找到。

待在石头上的同伴看到我时如释重负。我离开了很长时间，而且他听见了老虎的咆哮声，于是坚信老虎一定又杀人了。他还坦白承认，自己担心的是不知道怎么一个人回村。

我们从河道往下爬，当时我以为最危险的事莫过于让一个紧张害怕的人拿着枪走在你后面，但后来他在我前面滑倒了，枪口的朝向改变了我的看法，要知道那是一支没有保险的改装.450。从那天起我定了一个严格的规则，除非是和伊博森一起，追捕食人兽的时候一定要一个人去，因为如果同行者没有武器的话我很难保护他，而如果他有武器的话我更难保护我自己。

到山顶后，同伴去拿他藏的靴子，我坐下来抽了一支烟，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今晚雌虎会把剩下的尸体吃掉，明天肯定会在岩石间休息。

我不太可能在雌虎活动的地面上跟踪它，因为如果我惊动了它却没有一击即中，它可能会换地方，我也不知道它会去哪儿。所以，击鼓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前提是我得召集足够多的人。

我坐在一个大环形山的南边，放眼望去，杳无人烟。一条小溪从西边流过来，水流形成一条小沟，穿过环形山那边的深谷，向东被岩石挡住，于是转而向北，经由一条狭窄的峡谷流出了环形山。

我前面的山大约有两千英尺高，上面长满了小草，还有几棵散落各处的松树，东面的山则极为险峻陡峭，只有斑羚才能顺利通过。如果我能召集足够多的人守在整个山脊上，即从小溪一直到那座陡峭的山，让他们扰乱雌虎的话，那条狭窄的峡谷就是它最自然的撤退路线了。

当然，真正实施起来非常困难，因为雌虎所在的那座朝北的陡坡上都是树，大概有四分之三英里长，半英里宽；不过，如果鼓手听从我的指挥，我还是有机会打中它的。

税务员正在村子里等我。我向他说明了情况，让他一刻也不要耽误，马上召集尽可能多的人，第二天上午十点在女孩被杀死的地方与我会合。他保证一定尽力，然后动身前往查姆帕瓦特，我又回到了山上的小屋。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床了，饱餐一顿后让助手们收拾好，在查姆帕瓦特等我，我先下去检查击鼓场地。确保计划没有什么问题后，我提早一小时到了与税务员约定的见面地点。

我知道他要把人召集过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食人兽的恐惧已经渗透到了村子的各个角落，只凭好言相劝是不可能让他们放弃庇护，从家里走出来的。十点的时候，税务员和一个人出现了，然后来了两三个人，之后又来了几十个人，到中午一共聚集了二百九十八个人。

税务员说，这次使用的所有非法武器他都不会追究，而且必要时还会给大家提供弹药；那天造出来的武器多得都能装满一个博物馆了。

等人都到齐了，也都领了弹药，我把他们带到山顶，也就是女孩的裙子掉下来的地方。我指着对面山上一棵被闪电击中、树皮剥落的松树，告诉他们沿着山脊排开，看到我在松树下挥舞手绢后，拿枪的人负责开枪，其他人负责击鼓、大叫、扔石头，并且要等我回来亲自接他们才能离开山脊。确保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并听懂这些指示后，我和税务员出发了，他说跟着我才更安全，那些拿枪的击鼓者没准会走火，造成很多伤亡。

我穿过峡谷的上方，绕了一大圈，到了对面山上，走到枯萎的松树下。从这里开始往下，山路变得格外陡峭，税务员穿了一双高级皮鞋，说自己走不动了。因为鞋不合适，他的脚起泡了，于是脱下鞋来让脚放松一下，这时山脊上的人以为我忘了给他们信号，纷纷开枪大叫。此时我离峡谷还有一百五十码，幸好从小在山间长大，我走起山路来就像山羊一样稳健，才有惊无险地走过了这段路。

我跑下山去，注意到峡谷入口处有一片绿草地，时间紧迫，来不及找别的更好的地方了，我便在草地里坐下，背对着刚才那座山。草地高两英尺左右，能挡住我一半身子，如果我能保持一动不动的话，还是有可能不被发现的。到时候人们会在对面的山上击鼓，我希望雌虎能走向我左后方的峡谷。

山脊上爆发出一片嘈杂声。枪声四起，几百个人疯狂地敲鼓、大喊，吵闹声最大的时候，我看见雌虎从我右前方两个河沟之间长满草的山坡上跳下，离我大概三百码。雌虎还没怎么走，税务员就在松树下用短枪开了两枪。听到枪声，雌虎猛一转身，又径直走回去了，只见它逐渐消失在浓密的遮蔽物中，我赶紧举起步枪，绝望地朝它身后开了一枪。

山脊上的人们听到三声枪响，自然以为老虎已经被打死了。于是打光了所有的子弹，爆发出最后一阵喊叫声。我屏住呼吸，听着这些吵闹声，等待雌虎被吸引到山脊上。突然，它冲了出来，出现在我的左前方，一下子跃过小溪，直接往峡谷去了。我的这支.500改装无烟火药步枪是按照海平面瞄准的，从这个海拔开枪的话，打中的地方偏高。后来雌虎突然停了下来，我还以为子弹从它背后飞了过去，它发现自己没了退路才不动了；但实际上我打中了，就是有点偏后。它低下头，身子的一半转向我，我正好从距离不到三十码的地方打中了它的肩膀。它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而是耷拉着耳朵，龇着牙。我坐在那里，步枪靠在肩上，冥思苦想，如果它突然冲过来我该怎么办，因为步枪里面已经没子弹了，我也没有多余的子弹用来补充。我从没想到能开两枪，所以只带了三颗子弹，而第三颗子弹是为了防止出现紧急情况的。

虽然莫名其妙，但幸好这只受伤的动物决定不冲过来，而是慢慢地转过身，跨过右边的小溪，爬上了一些落下来的岩石。那座陡峭的山斜对面有条窄窄的岩架，山上有一大块又平又突出的岩石。岩石和悬崖相接的地方长着一小丛灌木，老虎开始一边抓挠灌木一边往上爬。我不顾一切地朝税务员大喊，让他把枪给我。他回答了一大堆，我自己只听到一个词：“脚”。我放下自己的步枪就往山上跑，从税务员手里一把夺过来短枪，又马上跑了回来。

等我跑到溪边，雌虎已经离开了灌木丛，爬上了我对面突出的岩石。在离它只有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我举起枪，但突然发现枪管和枪闩之间竟然有大约八分之三英寸的空隙。税务员刚才用它开了两枪都没有裂开，可能这次也不会有问题，不过还是有裂开的危险，那么我就有可能因为后坐力的冲击而失明。但无论如何都要冒险一试，我用一颗大珠子作为瞄准器，朝雌虎张开的嘴开了一枪。可能是我手抖了，要不就是枪不能准确地把圆柱形子弹打出二十英尺远，最后导致子弹没能打中它的嘴，而是打中了它的右爪——后来我用手指甲抠掉了它爪子上的子弹。幸运的是，雌虎已经奄奄一息了，爪子被碰了一下就是一个踉跄。它把头搭在岩石边上让自己歇口气。

从雌虎由隐蔽处跳出来试图通过峡谷开始，我就忘了击鼓者们，直到听到他们从远处的山上大喊：“它就在岩石上！走，去把它拽下来剁碎！”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剁碎”这两个字，但他们的确是这样说的，现在其他人也看到了雌虎，于是大家一遍遍地喊着，声音在整个山坡回荡。

雌虎刚才借助那条岩架爬上了突出的岩石。幸好岩架在击鼓者对面，大小只够我一个人慢慢挪过去。我攀上岩石，跳过雌虎，祈祷它已经死了，因为我没时间像往常一样通过扔石头先判断一下，人们已经从树林里涌了出来，跑过空地，手中挥舞着枪、斧子、生锈的剑和矛。

他们跑到这里停住了。岩石高十二到十四英尺，表面在溪水猛涨时已经被冲击得格外光滑，就算他们光着脚也站不住。看见了可怕的敌人，大家自然怒不可遏，因为没有一个人不曾吃过它的苦头。一个人像疯了一样挥舞着剑跑来跑去，仿佛自己是人群的首领，不断地叫着：“就是这个恶魔杀了我的妻子和两个儿子。”当然，群情激奋来得快，退得也快。而且值得一提的是，失去妻儿的这个人是第一个放下武器的。他走过来说：“先生，看到敌人我们太激动了，但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希望您和税务员先生能原谅我们。”我抽出那管剩下的弹夹，把枪横放在雌虎身上，双手扒着岩石，然后被人扶了一把，下到了地上。我给大家示范怎么上去，他们把老虎慢慢抬下来，带到空地上，好让所有人都能围观。

雌虎刚才站在岩石上往下看我时，我注意到它的嘴不太对劲。现在一检查，我才发现它右边的上下两颗犬齿坏了，上面的那颗还剩一半，下面的那颗则只剩下了骨头。由于被枪击中，永久性的牙齿损伤使它无法捕杀天然猎物，所以变成了食人兽。

大家求我不要就地给雌虎剥皮，而是让他们等到天黑的时候把它抬回村子。他们说，如果女人和孩子们没有亲眼看到的话，不会相信他们害怕的敌人已经死了。

大家砍了两棵小树，分别放在雌虎的两边，然后用头巾[5]、腰带和缠腰布小心地把雌虎牢牢捆在树干上。等一切准备妥当，抬小树的人员就位后，我们向山脚处走去；大家更愿意把雌虎抬上这座陡峭的山——尽管他们的村子在山的另一边——然后爬上他们刚才敲鼓时所在的那座树木茂密的山。作为权宜之计，在后面抬树的人紧紧抓住前面人的腰带或衣服的其他部分，以此简单做了两条绳子。等他们觉得绳子足够长，而且能承受得住压力的时候，便把自己和小树系在一起，两边的人托着抬树者的脚，好让他们站得住，然后队伍就上山了，当时的场面非常像一群蚂蚁扛着一只甲虫在墙面上行进。抬虎大军的后面还有一支小队伍——抬着税务员。上山的路程一共长达一千英尺，如果途中绳子断了，肯定会造成不少死伤，幸好绳子并没有断。人们最终到达了山顶，然后开始向东走，唱着歌凯旋，税务员和我则往西边的查姆帕瓦特去了。

我们沿着山脊走，又回到了黑刺李树丛，女孩的几缕长发还挂在树干的刺上。我朝环形山看了最后一眼，也就是我们刚刚完成英勇壮举的地方。

下山路上，击鼓者们发现了那个可怜女孩的头。峡谷口升起一缕青烟，打破了空气的宁静，亲属们就在雌虎刚被打中的地方为查姆帕瓦特食人兽的最后一位受害者举行最后的仪式。

吃过晚饭，我站在税务员家的院子里，看见一支长长的队伍举着松木火把，从对面的山坡上蜿蜒而下，一大群人唱着山歌，震彻寂静的夜空。一小时后，他们把雌虎放到了我的脚边。

在这么多人的围观下给动物剥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了减少工作量，我把它的头和爪子从身体上切下来，但还连着皮，留着稍后再处理，然后安排了一名治安警卫守着雌虎的尸体。第二天，所有村民都到齐了，我把雌虎的躯干、腿和尾巴都切成小块，分给了大家。这些小块的肉和骨头被装进小匣子里，山区孩子们把它们戴在脖子上。将老虎的一部分和其他强大的护身符放在一起，将赋予佩戴者勇气，而且能保护他不受野生动物袭击。女孩的手指本来被雌虎整个吞了下去，税务员兴致勃勃地把它们交给了我，我把它们埋在了南达德维庙[6]附近的纳尼塔尔湖里。

我正在给雌虎剥皮的时候，税务员和他的职员，在附近几个村的村长和长老以及查姆帕瓦特集市商人的协助下，一直忙着策划明天的盛大宴会和舞会，到时候将由我来主持。到了午夜时分，最后一大群人高兴地欢呼着离开了，四年来因为食人兽而始终封闭的道路和乡间小道，现在终于又可以使用了。我和税务员最后一次一起边抽烟边聊天，我告诉他我得走了，请他替我参加庆祝活动。我和助手们即将出发，要在两天内走完75英里。

我得先去达比胡拉花上几个小时把虎皮清洗一下，并且打算在那里过夜，于是第二天早上自己骑上马先走一步，马鞍上捆着虎皮。路过巴利山上的小屋时，我突然想到如果那个哑女人知道已经有人为她姐姐报仇了，一定会感到欣慰。于是我就地下马，让马自己在那里吃草——它曾经在雪线附近生活过，什么都能吃，橡树和荨麻都不在话下——然后独自上山，走到小屋门口，把虎皮展开，虎头支在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我这么做的时候，这家的孩子们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的妈妈正在屋子里做饭，听见我和他们说话，于是走了出来。

我并不是想要提出或验证什么惊吓与反惊吓理论，因为我对这些一窍不通。我只知道，这个女人据称已经十二个月没有说过话了，四天前还根本不想回答任何问题，现在却来来回回地从小屋跑到路上去，叫他丈夫和村子里的人赶紧来看“先生”带回来的东西。她突然又能说话了，孩子们感到困惑不已，一直盯着妈妈的脸看。

我在村子里歇了一会儿，村民给我倒了一杯茶，我告诉他们食人兽被杀死的经过。一小时后，我继续上路了，走了半英里仍然能听到巴利村民发出的友好呼唤声。

第二天上午，我和一只豹子来了个惊心动魄的相遇，提到这件事不过是因为它耽误了我从达比胡拉上路，同时也给我的小坐骑和我本人带来了额外的压力。好在小马的腿强壮有力、内心坚强勇敢，上坡时我抓着它的尾巴，在平地上时则骑着它，下坡时在它后面跑，从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我们一共走了四十五英里，终于到了纳尼塔尔县。

一个月后，在纳尼塔尔县的正式接见中，联合省副省长约翰·休伊特爵士送给查姆帕瓦特的税务员一支枪，送给和我一起去找那个女孩的村民一把美丽的猎刀，以表彰他们给予我的帮助。两件武器上都有与之相配的雕刻，都将被两个家庭当作传家宝代代相传。

注释：

[1]原文为“shikar”，印度英语，意为“狩猎”。

[2]原文为“shikari”，印度英语，意为“猎人”。

[3]原文为“ghooral”，同“goral”，指“斑羚”，又名“喜马拉雅斑羚”，多分布于印度西北部和东北部，以及尼泊尔和不丹。

[4]原文为“sahib”，是印度旧时对欧洲男子的尊称，一般译为“先生”“老爷”“阁下”等。

[5]原文为“pugree”，指印度人用的轻薄头巾。

[6]原文为“Nandadevi temples”，同“Nanda Devi temple”。南达德维是加瓦尔和库蒙地区国王所崇敬的女神，被视为昌德王朝的守护女神。

罗宾

我从没见过它的父母，我从“扫把骑士[1]”手里把它买来时，他告诉我这是一只猎犬，名字是“品查”，它爸爸是只“灵敏的猎犬”。关于它的血统，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我本来没打算要小狗，买下它纯属偶然。当时我凑巧和一个朋友在一起，有人把一窝七只小狗从一个脏脏的篮子里倒出来给她看。品查是其中最瘦小的一只，显然它得为活命做最后一搏了。离开了其他兄弟姐妹，这只小可怜绕着我转了一圈，然后在我的一双大脚中间蜷了起来。我把它捡起来放进衣服里——那天早上真是冷死了——它开始舔我的脸以示感谢，我尽量装作没有闻到它的恶臭味。

那时候它刚三个月大，我花十五卢布把它买了下来。现在它已经十三岁了，比印度所有的黄金加起来都更珍贵。

我把它带回家，先让它美美地吃了一顿，用肥皂给它洗了个热水澡。我们不用它的旧名字“品查”了，它改叫“罗宾”，以纪念一只忠诚的老柯利犬。曾经有一头狂怒的母熊要来袭击弟弟和我，是老罗宾救了我们，当时弟弟四岁，我六岁。

每到吃饭的时候，罗宾就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一样饥渴。对小男孩和小狗的训练都不能操之过急，本着这个原则，它先和我们相处了几周，然后一天早上我带它出门了，想让它不要老黏着人，同时打上一两枪，好让它习惯枪声。

我们庄园地势较低处有一些浓密的带刺灌木丛，我正要从旁边绕过去，一只孔雀冒了出来。我忘了罗宾还跟在后面，就把孔雀给轰了下来。它扑闪着落入灌木丛，罗宾随后就冲了进去。灌木丛太密太多刺，我根本无法进去，于是便跑到另一边的空地上，我知道这只受伤的孔雀会到茂密的树林和草丛外面去。晨光明媚，洒满了空地的每个角落。如果我带着电影摄影机，就能捕捉下当时独一无二的瞬间了。这只年迈的雌孔雀脖子上的羽毛都立了起来，一只翅膀折断了，正往树林方向逃，而罗宾咬着孔雀尾巴，屁股着地，被它拖着往前走。我赶紧跑过去，但却傻乎乎地抓住了孔雀的脖子，径直把它从地上提起来，于是孔雀双腿猛烈挣扎，罗宾顿时栽倒在地。不过它立刻就站了起来。我刚把孔雀放到地上，它就围着跳来跳去，欢快地摇头摆尾。当天上午的任务结束了。回家路上，很难说清我们俩谁更神气，罗宾带回了它抓住的第一只鸟，我从一篮子脏脏的小狗当中挑了一只冠军。打猎季逐渐接近尾声，接下来的几天，罗宾能接触到的只有鹌鹑、鸽子这些小东西，偶尔还有鹧鸪，再大点的就没了。

我们每年夏天在山上度假，一直到十一月再下山。在我们下山时，长途跋涉十五英里后遇到一个急转弯，一群叶猴中有一只跳下山坡，从罗宾前面几英尺的道路上穿过。罗宾不顾我吹口哨阻止，冲下峡谷就追，叶猴则飞快地跑到树上躲了起来。几棵树零星地点缀着这片空地，前面有一个三四十码的陡坡，后面几码趋于平缓，再往后就是深深的峡谷了。平地右边是一些灌木丛，雨水常年从中间流过，冲出了一道深沟。有了上次的教训，罗宾再出来玩的时候就不怎么钻灌木丛了。突然它耳朵往后一收，夹住尾巴，拼了命地跑，一只大豹子跳跃着向它扑来，每跳跃一次就更逼近它一点。我手里没有武器，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用尽力气大喊“吼”“哈”。正在为M搬运拖网机的助手们也加入进来，奋力大叫。后来几百只叶猴也发出警报声，用各种声调喊叫，可以说把现场混乱嘈杂的气氛推向了高潮。罗宾根本不是豹子的对手，就这样不顾一切地跑了二十五或三十码。眼看就要追上了，豹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拐弯跑进峡谷不见了。罗宾绕着山肩跑了一圈，又跑到路上来找我们。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给罗宾上了两堂课，相信它一定永生难忘：第一，追叶猴有危险；第二，叶猴发出警报的叫声说明附近有豹子。

春天，罗宾又继续恢复了训练，但它小时候缺少关爱、经常挨饿，显然这些都对它的心脏有影响，稍微费点力气它就会昏倒。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比主人出门的时候猎犬却要待在家里更令人扫兴的了。考虑到罗宾现在不能参与猎鸟，只有去抓大猎物的时候我才带上它。它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种新的狩猎形式，就像鸭子天生喜欢戏水一样。从此以后，只要是带步枪打猎，它都跟着我。

我们采用的方法是一大早就出发，寻找豹子或老虎的踪迹，然后跟着它们。如果能看见脚印，我负责跟踪；如果我们跟着的动物进了丛林，罗宾负责跟踪。用这种方法，我们有时需要跟着一只动物走几英里才能追上它。

站着开枪很容易直接把动物打死，但如果从狩猎台[2]上或者骑在大象背上往下开枪的话，就会难一点。首先，如果必须走着跟踪受伤的动物，就不能指望碰巧真能打中它；其次，从同一水平面开枪比从高处向低处开枪更容易击中关键部位。而且，即便开枪时有十二分小心，有时候我也只能打伤豹子和老虎，它们往往会暴跳如雷、横冲直撞，这时还需要再开第二枪或第三枪才能让它们彻底安静下来。我和罗宾合作这么多年来，它只有一次令我陷入困境。那天，它走开了一小会儿，后来又回来找我，我们决定这件事就此翻篇，从此再也不提了。不过，现在我们更成熟了，可能也不会那么敏感了，罗宾——犬龄相当于人类的古稀之年，我写书时它就趴在我脚边的床上，而且再也不会下床了——睿智的棕色眼睛里满含笑意，摇了一下断尾巴，允许我继续向你们讲述这个故事。

那天我们一直没有发现那只豹子，直到它走出了浓密的矮树丛，停下来从左边回头看的时候，我们才突然发现它。

这是一只体型高大的雄豹，皮毛又亮又黑，漂亮极了，身上的花斑就像镶嵌在一大片铺满天鹅绒的地面上，每一块都很显眼。它与我的距离只有十五码，我不慌不忙地用一支精准度很高的步枪朝它右肩开了一枪——只差一点就打中它的心脏了，但没打中就是没打中，无论有多接近都没用。子弹将周围的灰尘扬起五十码远，它一跃而起，翻了个跟头，然后跳进了浓密的矮树丛，也就是它前一分钟所在的地方。突然，我们听见它在树丛下面往前冲，二十码，四十码，五十码，然后戛然而止，没了声响。声音骤然消失可能有两个原因：豹子跑着跑着突然倒地而亡，或者跑了五十码以后它到了外面的空地上。

那天我们已经走了不少路，太阳也就要落山了，我们离家还有四英里远。这片丛林人迹罕至，晚上有人从这里路过的可能性连百万分之一都不到，我们得就此停止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M没带武器，我既不能把他丢在这儿，也不能带他继续追豹子。于是我们起身向北往回走。我不用给这块地方做记号，因为白天经常穿过这片丛林——晚上也走过——都走了快半个世纪了，无论要去丛林的什么位置，就算闭着眼睛我也不会迷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罗宾（前一天晚上没和我们在一起）和我就到了我开枪的地方。它在前面带路，谨慎地检查豹子昨天待过的地方，然后抬起头嗅嗅周围的空气，继续往前走到矮树丛边上——豹子着地的时候留下了大片血迹。无需查看血迹，我也知道它哪里受伤了。昨天的射程很近，我看到子弹打中了它，然后从另一边弹出一团灰尘，说明子弹正好穿透了豹子的身体。

稍后可能需要跟着血迹走，但我们已经摸黑走了四英里，稍微休息一下也没坏处，而且没准正好相反，能帮我们的大忙。太阳快要升起来了，所有的丛林动物都在大早上活动，最好先听听它们能透露出关于那只受伤动物的哪些信息，然后再继续往前走。

我在附近的一棵树下找了块还没有被露水打湿的地方抽完了一支烟，罗宾伸展四肢趴在我脚边。突然有一只雌性白斑鹿[3]开始在我们左前方叫了起来，接着又来了第二只、第三只。罗宾站起来，慢慢地扭头看我，和我对视了一下后，它又慢慢地扭回去，看着白斑鹿叫的方向。自从那天第一次听到叶猴的警报声，罗宾就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它知道——所有能听见叫声的鸟和动物也都知道——白斑鹿是在警告丛林动物，有豹子。

白斑鹿们用这样的方式鸣叫，说明豹子就在他们眼前。再等一会儿，它们就会告诉我们豹子是不是还活着。叫了大概五分钟后，它们突然一齐叫了一声，之后又恢复了正常的叫声——这说明豹子活着，刚才动了一下，又安静了。现在我们只需要跟着白斑鹿就可以知道豹子的具体位置了。

我们顺风走了五十码，进入了浓密的矮树丛，开始跟踪白斑鹿——这并是什么难事，罗宾可以像猫一样穿过任何丛林而不发出一点声音，而我经过长期的练习也早已学会了应该怎么走路。我们走到离白斑鹿几英尺的地方才看见它们。白斑鹿站在空地上看着北边，据我判断，昨天晚上冲撞声就是在这个方向消失的。

到目前为止，白斑鹿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忙；它们告诉我们豹子正躺在外面，而且还活着，现在又告诉我们豹子在什么方向。我们花了大半个小时才获得这些信息，但如果白斑鹿突然发现我们，并向丛林动物发出警报的话，只需要一秒钟，它们刚做的好事就全都白费了。我正在纠结，是应该走回去，走到比鸣叫的白斑鹿所在之处更低的位置，从它们后面开枪；还是等其中一只转头看我时，我模仿豹子的叫声，把它们从周围赶走。结果还没等我想清楚，它们就发出“小心，有人类”的警报声，并以最快的速度跑开了。我离空地只有五码，但不管我有多快，总还是比不上豹子，我只看见它的后肢和尾巴消失在了灌木丛中。白斑鹿彻底地破坏了我开枪的时机，现在我又得重新找豹子，然后做好记号——这次就得靠罗宾了。

我在空地上站了几分钟，好让豹子有时间平静下来，它在行进途中留下的味道也能飘到我们这来，然后我带着罗宾绕过风向（当时刮的是北风），往正西边走。过了大概六七十码，走在前面的罗宾停了下来，把脸转向风吹来的方向。它在丛林里能保持一声不吭，而且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神经。不过，如果它看见了豹子，或者豹子的气味温暖而强烈的话，它后腿背面的一根神经就不受控制了。现在这根神经正在抽搐，它后腿上半部分的长毛也因此竖了起来。

去年夏天，一场强烈的气旋风暴侵袭了这片森林，很多树被连根拔起；罗宾正看着我们面前四十码处一棵倒下的树。树枝对着我们，树干两边有一些稀疏的灌木丛和一簇簇矮草丛。

换成别的时候，我就和罗宾直接去找猎物了；但现在最好还是多加小心。我们面对的是一只受伤后无所畏惧的动物，而且，在过去的十五个小时里这只豹子已经酝酿够了对人类的不满，完全有可能充分激起自己好斗的本能。

当天早上出门时，我拿的是前一天晚上用过的.275步枪。适合长途跋涉时使用的步枪并不适合对付受伤的豹子；所以我没有选择可以直接返回的那条路，而是选择了另外一条离倒下的树十五英里、且与之相平行的路。罗宾走在前面，我们沿着这条路一步步往前走，过了树枝，走到树干对面时，罗宾停下了。我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很快就看到了吸引它注意力的东西——豹子的尾巴尖慢慢举起，又慢慢落下——豹子发动进攻前总会发出这个警报信号。我脚后跟不动，向右转身，刚把枪举到肩膀上，豹子就冲出我们中间的灌木丛，朝我们扑来。我开了一枪，主要是想要把它挡到一边，并没有指望能打死它，甚至都没打算打中它。子弹从它肚子下面飞过，打中了它左腿上肉厚的部分。枪声比伤口还有效，豹子受到干扰，从我的右肩跳了过去而没碰到我。还没等我再开一枪，它就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中了。

罗宾一直在我脚边，我们现在开始查看豹子刚刚经过的这块土地。地上有很多血，但不知道是它剧烈运动而把旧伤口扯开了，还是刚才被我打中后流的血。不管怎样，对罗宾来说没有区别，它马上就开始跟着这条踪迹走。走过一些茂密的植被后，我们来到一片膝盖高的矮树丛前，然后继续走了大概两百码，看见豹子在我们前面站了起来，我还没来得及用步枪瞄准，它就钻进了马缨丹树丛。马缨丹树枝拖在地面上，整个树丛像帐篷一样大，除了能完美地遮住豹子外，还让它占尽了发动下次攻击的所有优势。

从早上开始探险到现在，罗宾和我都安然无恙，我们已经很幸运了。尽管我有武器，但如果继续追豹子就太蠢了，所以我们立即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我们又来了。一大清早，罗宾就迫不及待地想出发，全然不顾早上丛林里各种“有趣”的气味。不过，我没有让它这么做，不然四英里的路我得跑着完成。

我自己带了一支.450/400步枪，感觉比前一天高兴多了。距离马缨丹树丛还有几百码的时候，我让罗宾慢下来，小心地前进，要知道，不能想当然地以为一只受伤的动物还会待在它几小时前待过的地方，这样不安全。下面这件令人遗憾的事也证实了这一点。

一天下午，我认识的一位猎人打伤了一只老虎，然后跟着血迹在峡谷里走了几英里。第二天早上，他打算接着前一天停下的地方继续往前走，很多人陪他一起出发了，其中一个人碰巧是当地的猎人，他便拿着空步枪在前面带路。一行人沿着前一天的血迹走，在距离最后看见老虎的位置还有一英里时，带路人撞上了受伤的老虎，被它杀死了。剩下的人四处逃窜，有的爬到树上，有的溜之大吉。

我已经标记了马缨丹树丛的具体位置，现在带罗宾走的这条路与那个位置的背风面几码之隔。罗宾已经掌握了通过风向判断动物位置的所有方法。我们刚走过一小段路程，离树丛还有一百码，它停下来，转过身子，顶着风，告诉我它能闻到豹子的气味。像前一天一样，罗宾前面是一棵倒下的树，旁边是浓密的矮树丛，树干和矮树丛平行。昨天豹子朝我们冲过来以后，我们跟着它穿过矮树丛，直到它钻进马缨丹树丛。树和我们之间有一片空地，树那边则是一片齐腰深的浓密的鸭嘴花[4]灌木丛。我示意罗宾沿着原来的路线走。我们走过马缨丹树丛，它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于是我们继续走，来到一条雨水冲刷出的水渠前。在这里，我脱下外套，临时当作布袋，往里面装满了石头挂在肩膀上，然后又回到树旁边的空地。

重新穿好外套后，我拿好枪随时准备瞄准，在离树十五码的地方开始扔石头，起初是往树上扔，然后是往树那边的鸭嘴花灌木丛扔，想让豹子——假设它还活着——冲到空地上，这样我就能对付它了。等所有的石头都用完了，我就咳嗽、拍手、大叫。但不管是我用石头“轰炸”的时候还是“轰炸”完以后，豹子都没动，也没出声，让人无法判断它是否还活着。

现在我应该可以直接走到树边查看另一头的情况，但我也没忘了一句古老的丛林谚语——“只有到了给豹子剥皮的时候才能说它死了”。然后，我绕着树转圈，想要一点点靠近，直到能在树枝下看清楚，并且看到整个树干。第一圈的直径大概有二十五码，走了三分之二的时候罗宾站住了。我低头去看怎么了，这时听到一串低沉愤怒的咕噜声——豹子直冲我们过来了。只见我们前面的矮树丛剧烈地晃动，我向右一躲，拿起步枪，还没来得及完全闪到右边，就看到豹子的头和肩膀从几英尺外的树丛里冒了出来。

豹子扑过来的时候我也开枪了，然后往左一闪，使劲向后仰，好趁着它经过我面前时，从髋部向它的肋部再打一枪。

当一只受伤的动物——无论豹子还是老虎——猛然发动进攻却没碰到猎物时，往往就这样过去了，不会反过头来再攻击，除非再次受到打扰。

我横跨一步闪到左边，以免压到罗宾，可是低头一看，它不见了。这么多年来，我们都一起打猎，这是第一次在陷于困境时没有共同面对。它现在可能正在寻找回家的路，途中要穿过四英里的丛林，肯定会面临很多危险。我们离家太远了，它并不熟悉丛林中可能出现的自然危险，而且心脏状况也不好。所以，我万分焦虑，转身去找它；正准备出发，就看到一百码外的一块小空地边上有棵树，它正躲在树干后面往外探头。我朝它招手，它消失在了矮树丛里；但过了一会儿，它垂着眼睛、耷拉着耳朵，默默地爬到我脚边。我放下枪把它抱在怀里，它有生以来第二次舔了舔我的脸——边舔边发出低沉的声音，仿佛在告诉我，看到我没事它很高兴，而且为刚才离开我愧疚不已。

突然遇到这种听得见却看不见的危险，任何犬科动物或者人类在这种紧急情况下的反应都会和我们一样。罗宾不得不悄悄地快速逃走，躲到安全的地方；而我则像脚底抹了胶水一样，根本无法逃走——无论快速与否。

我安慰罗宾，刚才我们暂时分开并不怪它，它的小身子才不发抖了。我把它放下，然后一起向豹子走去。经过刚才的一番打斗，它在上一回合差点获胜，而现在已经躺在地上死掉了。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就在我讲故事的时候，罗宾——人类最慷慨忠诚的朋友——去了天堂，我知道它会在那里等着我。

注释：

[1]原文为“Knight of the Broom”，指清洁工。

[2]原文“machan”，印度英语，指（猎虎时搭在树上的）狩猎台。

[3]原文为“chital”，指产于印度的白斑鹿。

[4]原文为“basonta”，印度英语，即“adhatoda”，鸭嘴花，为大灌木，株高达一至三米；枝圆柱状，灰色，有皮孔，嫩枝密被灰白色微柔毛。

舟迦的老虎

一

我面前的墙上贴着库蒙东部地图，上面标记了很多十字，每个十字下面都有一个日期，分别表示有官方记录的舟迦食人虎杀人的地点和日期。地图上一共有六十四个十字。我并认为这是正确的数字，因为这张地图已经在墙上贴了两年了，其间并没有人向我报告老虎杀人事件；而且，有些被老虎咬伤后死掉的人，也没有用十字和日期记录下来。

第一个十字的日期是1925年12月15日，最后一个是1930年3月21日。从北到南最远的两个十字相距五十英里，从东到西则相距三十英里，跨越了一千五百平方英里的高山和溪谷，那里冬天白雪皑皑，夏天烈日炎炎。在这片地区，舟迦食人虎已经建立起了恐怖统治。大大小小的村庄分布其间，大的有一百多人，小的只有一两户人家。人们光着脚在各个村子之间往来穿梭，形成了一条条小路。有些小路从茂盛的森林里穿过，如果有食人兽经过，村子之间就用大叫的方式传递危险信号。一个人站在制高点，比如巨石或房顶上，发出“库伊”[1]声，引起邻村村民的注意，得到回应后，再相互高声喊话。信息从一个村子传到另一个村子，能够在令人难以置信的极短时间内传遍一大片地区。

在1929年2月的一次县级大会上，我答应试试寻找这只老虎。当时库蒙地区有三只食人兽，而舟迦食人虎造成的破坏最大，于是我答应先去寻找它。

标有十字和日期的地图是政府给我的，上面显示，食人兽在卡拉阿加山脊的北边和东边的村庄里最为活跃。这条山脊长约四十英里，高八千五百英尺，山顶林木繁茂。山脊北面有条林间道路，有时要经过几英里浓密的橡树林和杜鹃花丛，有时则把森林和耕地隔开。在某一处，这条路变成了环形，中间是卡拉阿加森林小屋。我的目的地正是这间小屋，经过四天的行进，我一共往上爬了四千英尺，最后终于在1929年4月的一天晚上到达了。这里刚被老虎袭击的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他是在外面放牛的时候被老虎杀死的。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吃饭，这个年轻人的奶奶过来找我了。

她告诉我，根本没人挑衅老虎，它就把自己唯一的亲人杀死了。她向我讲起自己的孙子从出生到现在的种种事迹，夸赞了他的种种优点，并一定要让我在猎杀食人虎时用她的三只奶水牛做诱饵；她说如果我在水牛的帮助下把老虎杀掉，她会得到满足感，觉得自己也帮忙为孙子报了仇。这些已经成年的动物对我来说并没有用，但我知道如果不接受会伤害她的感情，于是我谢过老人家，并向她保证，只要我把从纳尼塔尔县带来的四头小公水牛用完了，就会用她的水牛作诱饵。附近村子的村长们都聚集过来，告诉我上次见到这只老虎是十天前在二十英里外的一个村子，它在山脊东面的山坡杀死并吃掉了一对夫妻。

十天前留下的旧痕迹已经不值得追踪了，经过和村长的长时间讨论，我决定去山脊东边的达尔卡尼亚村。达尔卡尼亚距离卡拉阿加十英里，距离老虎咬死的那对夫妻所在的村子差不多远。

根据达尔卡尼亚和周围村子在地图上的十字个数判断，老虎的大本营应该在这些村子附近。

第二天吃完早饭，我离开卡拉阿加，沿着林间道路行进。我被告知，这样走到山脊尽头，然后换另外一条小路，再往山下走两英里就能到达尔卡尼亚。这条道路很少有人走过，两边都是茂密的森林，一直通往山脊尽头。我边走边寻找一些痕迹，大概下午两点走到了另一条小路的起点。我在这里遇到了很多从达尔卡尼亚来的人。他们听说了——通过发出“库伊”声传递信息——我来他们村子扎营的意图，于是到这里来告诉我，那天早上老虎刚袭击了一群女人，当时她们正在达尔卡尼亚北边十英里远的一个村子收庄稼。

助手们帮我拿着露营装备，已经走了八英里，还很想继续前进，但我一听到村民们说通往十英里之外的村子的小路很难走，要穿过茂密的森林，就决定让助手们先和他们去达尔卡尼亚，我独自一人到老虎袭击人的地方去。我的侍从立即开始为我准备大餐。下午三点，吃饱喝足以后，我开始了长达十英里的步行。条件好的时候，两个半小时就能毫不费力地走完十英里路，但这里的条件一点都不好。山坡东边的小路在深深的河沟间绕来绕去，路边不是岩石就是浓密的矮树丛，要不就是树木。每个障碍物都能隐藏令人突然丧命的危险——比如一只饥饿的食人兽，靠近时一定要小心，有必要慢慢往前走。太阳就要落山时，我离目的地还有几英里远，但现在该就此打住了。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以干枯的树叶为床，头顶点点繁星，肯定会度过一个宁静的夜晚，但在这里，睡在地上可能导致惨死。我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知道什么样的树适合睡觉，也知道在上面怎么待着舒服，对我来说在树上睡觉是小菜一碟。这次，我挑了一棵橡树，把步枪紧紧地系在树枝上。睡了几个小时后，我听见树下有几只动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声音继续向前移动，我又听见它们在树干上磨爪子，原来是熊家族在爬浆果树[2]，我注意到这些树长在山坡下面不远的地方。熊进食时非常吵，我得等它们吃饱走开以后才能继续睡。

第二天我到村子时已经快中午了，村里有两间小屋和一间牛棚，周围都是森林，中间有块五英亩的小空地。这个小村子笼罩在恐惧之中，所以村民们见到我以后都非常非常高兴。他们急切地把距离小屋几码远的麦地指给我看，在那里曾有一只老虎肚皮贴着地，悄悄地跟踪收麦子的三个女人，幸好被人及时发现。看见老虎并发出警报的那个男人说老虎逃进丛林里了，后来又有一只老虎也进去了，它们进了山下的峡谷。老虎未能顺利地抓到猎物，便在晚上不时发出吼叫，使得住在这两间小屋的人都无法入睡，直到我快到的时候它们才刚消停一会儿。这里有两只老虎的这个说法证实了我此前接到的报告，这意味着还有一只发育完全的幼虎和食人兽在一起。

山区的人非常热情，村民们听说我昨天在丛林里待了一夜，而营地在达尔卡尼亚，就主动提出要给我做饭。我知道，这将耗尽这个小村子的资源，所以只要了一杯茶。但村子里没有茶，于是他们给我喝鲜牛奶，里面加了很多粗糖，味道甜得过分，但也还可以，喝完让人觉得特别满足——习惯了它的味道以后。在村民们的请求下，我负责站岗，护卫他们收割了剩下的庄稼；到了中午，带着大家的美好祝愿，我下山走进峡谷，朝人们听见老虎叫的方向走去。

峡谷的源头是三条河的分水岭，即莱德亚河、南道尔河和东古拉河，向西南方向延伸二十英里，其间林木繁茂。这种条件下不可能追踪老虎，想要见到它们只能亲自把它们吸引过来，或者在丛林动物的帮助下跟踪它们。

对于想要尽情享受徒步捕猎食人兽的读者来说，知道丛林中的鸟和动物，以及天之四风，在这种狩猎过程中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在这里不便透露丛林动物的名字——猎人靠的就是它们发出的警报声——以保证它们的安全，并借助它们了解猎物的动向；因为在同一个村子里，往山上或山下走三四英里可能就意味着海拔相差一千英尺，食物充足之处的动物种类也会呈现巨大的差异。但无论海拔如何，风总是一个恒定因素，简单说说它对于徒步寻找食人兽的重要性也合情合理。

老虎并不知道人类没有灵敏的嗅觉，成为食人兽后，它怎么对待野生动物，就怎么对待人类，即逆风方向接近猎物，或者顺风方向潜伏起来。

猎人在寻找老虎的时候，老虎完全有可能也正试着跟踪猎人，或正潜伏着等猎人出现，如果能明白这一点，自然就能理解上面那条的重要性。老虎的身高、颜色都有利于隐蔽，走动时也不会发出声音，已经占尽了优势，如果风向也对猎人不利的话，两者间的差距过于悬殊，这场比赛就毫无公平性可言了。

如果通过跟踪或偷袭捕猎的话，一定是从背后接近猎物。因此，除非猎人能充分利用气流做出判断，否则走近浓密的丛林等于自取灭亡，因为他完全有理由相信食人兽正潜伏其中。比如，假设由于地面的情况，猎人不得不逆风前进，那么他后面就存在危险，这是他最不好应对的地方；但如果经常在风中追踪猎物的话，他就能把危险甩在左右两边。从字面上看，这个方法可能不太吸引人，但在实践中其实很有效；而且，除了往回走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更安全的方法，能逆风穿过隐藏着饥饿食人兽的浓密丛林。

傍晚前，我已经到了峡谷的上游，还没有见到老虎们，也没有从鸟或动物那里得到关于它们在丛林里的任何暗示。唯一能看见的房子是峡谷北边比较高的地方有间牛棚。

这次又要在树上过夜了。我仔细挑了一棵树，得来一夜安眠。天黑后不久，老虎们开始吼叫，过了几分钟，峡谷里传来前装枪的两声枪响，然后牛场的放牧人大叫一通。再往后，夜晚就安静下来了。

到第二天下午时，我已经把整个峡谷都探索了个遍，打算和助手们在达尔卡尼亚会合。正在爬青草遍地的山坡时，我听到牛棚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库伊”。“库伊”声一遍遍重复，我便回叫了一声，然后就看见一个人爬上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他站在这个有利位置朝峡谷大叫，问我是不是从纳尼塔尔县过来猎杀食人兽的先生。听到我说是，他便告诉我，中午左右他的牛群从我这边峡谷的一条河沟里奔逃出来，它们回到养牛场后，他便数了数，发现少了一头白色的奶牛。

他怀疑奶牛被老虎们杀死了，因为前一天晚上他听见了老虎吼叫，就在我现在站的地方往西半英里。我谢过他提供这些信息后，便动身去调查那条河沟。沿着河沟刚走了一会儿，我便看到了逃窜的牛群留下的痕迹，沿着这些痕迹往回走，很快便找到了奶牛被杀的地方。把奶牛杀掉后，老虎们把它拖下了陡峭的山坡，拖入河沟里。沿着拖拽的痕迹往前走并非明智的选择，所以我走进峡谷的时候绕了一大圈，从河沟的另一边走到我认为它们可能杀掉奶牛的地方。这边的河沟不如那边陡峭，而且生长着又高又嫩的欧洲蕨——是跟踪猎物的理想场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从比我的腰还高的欧洲蕨中穿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当我走到离河床约三十码的地方时，我看见前面有东西在动。突然，一条白色的腿被扔到空中，并且剧烈地挣扎，接着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老虎们在争夺猎物，为一口食物产生了分歧。

我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那条腿还在挣扎，但咆哮声停止了。现在最好不要继续往前走，因为即便我能成功地走过三十码而不被发现，并设法杀死其中一只老虎，另一只很可能也会无意中发现我，而在这里我根本无法自卫。我左前方二十码处有一块露出来的岩石，它离老虎差不多也这么远，大概有十到十五英尺高。如果我能悄悄地爬到这块岩石上，就很可能能轻易打中它们。于是我跪下来匍匐前进，把步枪推到前面，爬过欧洲蕨，躲到岩石下面；我停下来喘口气并确认枪已经装好了子弹，然后继续往岩石上爬。爬到眼睛和岩石顶部齐平的位置时，我往下一看，看见了那两只老虎。

一只老虎正在吃奶牛的后肢，另一只则趴在不远的地方舔着爪子。两只老虎看起来大小一样，但舔爪子的雌虎皮毛颜色更浅一些；年龄越大的毛色越浅，所以我推断它应该是年迈的食人兽。我小心地朝它瞄准，然后开枪。中枪后，它用后腿直立了起来，向后倒下了，另一只老虎跃下了河沟，没等我再开一枪它就消失不见了。被打中的老虎一直没动，我朝它丢了一些石子，确认它已经死了，就走了过去，但眼前所见令我失望不已；离近了一看，我立刻意识到自己错了，打中的其实是幼虎——在接下来的一年中，正是这个错误夺去了这里的十五条生命，而且差点把我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

我想，即便这只年幼的雌虎自己没有杀过人，可能也帮它年迈的母亲杀过人（后来发现这个假设是对的），而且不管怎样，它是吃人肉长大的，可以被归为潜在的食人兽——这样我便不那么沮丧了。

如果是在空地上有人协助，而且使用必要的工具，剥老虎皮是件轻松的事情，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周围都是浓密的植被，唯一的工具是一把折叠刀，给老虎剥皮一点都不容易。而且，虽然并不用担心食人兽攻击，因为老虎从不会过量捕杀，但我心里总是不踏实，觉得那只老虎又回来了，正在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这项艰巨的任务还没完成，太阳就要落山了，我还得在丛林里再待一晚，于是我决定就待在原地。从这只雌虎的脚印来看，它已经非常老了。它一直生活的地方既没什么人也没什么武器，并不了解人类及其生活方式。虽说如此，晚上它还是有可能回来待一段时间，并在附近一直等到天亮的。

可供我选择的树有限，我在其中一棵树上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格外不舒服，以前在其他树上待十二个小时的时候从没觉得这么累过。整个晚上都不时能听见老虎的吼叫声，天快亮时，吼叫声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我上方的山脊上。

我的四肢又麻又僵硬，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已经六十四个小时没吃过东西了。昨晚下了一小时雨，所以现在衣服还贴在身上。天大亮以后，我从树上下来，用衣服把老虎皮包好，然后朝达尔卡尼亚出发了。

我从没称过新鲜老虎皮的重量，那天我扛着老虎皮，还有它的头和爪子走了十五英里，如果它们一开始重四十磅的话，我敢发誓，到达目的地前它们得有两百磅那么沉。

院子里铺满了蓝色的大石板，并且为十几间房子所共用，我到的时候发现助手们正在院子里和一百多个村民开会。我沿着两所房子之间一码宽的小巷走近时，他们并没有察觉。然后，当我全身湿透、沾满血迹、踉跄着走进蹲着的人群，他们欢迎我的场景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

我的帐篷重达四十磅，已经在离村子一百码的刚收割过庄稼的农田里搭好。我一进去就看到桌上已经为我准备好了茶，桌子是用从村里借来的两个箱子和木板临时搭起来的。后来村民们告诉我，我的助手们——多年来，他们一直跟着我，还和我一起经历过几次类似的探险——拒不相信我已经被食人兽杀掉了，白天黑夜都一直烧着水盼我回来，而且还坚决反对达尔卡尼亚和附近村子的村长向埃尔莫拉和纳尼塔尔县发报告说我失踪了。

条件有限，我先是在整个村子的注视下在户外洗了个热水澡——我实在又脏又累，顾不上有人看了——然后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正打算睡觉就来了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阵响雷，看来暴风雨要来临了。帐篷桩在农田里派不上什么用场，于是我赶紧弄来长桩子，把它们牢牢打进地里，又把帐篷绳子绑到桩子上。为了进一步确保安全，帐篷里所有的绳子都从顶部交叉，然后捆到桩子上。暴风雨持续了一小时，是这顶小帐篷经历过的最糟糕的一次。一些拉绳从帆布里面扯断了，但桩子和交叉起来的绳子依旧牢固。我的大多数东西都被雨水浸透了，一条几英寸深的小溪从帐篷一头流到另一头；不过，我的床相对干燥一点。到十点钟的时候，我的助手们都安全地住进了村民们提供的房子里，而且门已锁上，我则带着一把装好子弹的步枪，睡了十二个小时的安稳觉。

第二天，我一直忙于晾干工具、清洗并晾晒老虎皮。在我做这些工作的时候，村民们都不去地里干活了，而是围过来听我讲我的经历，也告诉我他们的故事。在场的每个人都至少失去了一位亲人，有些人身上还有食人兽的牙印和爪子印，而这些将伴随他们终身。我为错失猎杀食人兽的机会而感到遗憾，但他们并不赞同。的确，食人兽本来只有一只，但最近几个月，出去寻找死者遗体的救援队伍发现旁边是有两只老虎；而且就在两周前，一个男人和他妻子同时被老虎杀死了，这充分证明两只老虎都已经完全成了食人兽。

我的帐篷在山坡上，视野非常开阔。南道尔河峡谷就在正下方，另外一边则是一座高九千英尺的山，山上一点耕地都没有。那天晚上我坐在梯田边，手里拿着一副好用的双筒望远镜，旁边放着展开的政府地图，村民们为我指出了过去三年二十个人被杀死的具体位置，它们基本上都分布在一块四十平方英里的土地上。

这片地区的森林可以自由放牧，我决定把四头小水牛拴在通往森林的牧道上。

此后十天都没有雌虎的任何消息，我早上去看水牛，白天在森林里寻找，晚上把水牛拴到外面。到了第十一天，有人报告说有奶牛在河沟里被杀死了，就在比我帐篷所在位置还高的山上，我顿时充满了希望。不过，去看过那头死奶牛后，我确信它是被一只年老的豹子杀死的，这只豹子的脚印我已经见过好多次了。村民们抱怨说，多年来，豹子害他们损失了不少牛羊，于是我决定熬夜等它。死奶牛旁边有个浅浅的山洞，我正好可以藏进去。刚进去没多久，我便看见豹子从河沟的另一边走下来。我举起步枪准备射击，忽然听见村子那边有人着急地叫我。

叫声这么紧急，原因只能有一个，于是我抓起帽子冲出山洞。外面的豹子惊慌失措，它先趴伏在地上，然后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吠，跳跃着原路返回了。我迅速爬上这边的河沟，上去以后，向那个人呼喊，告诉他我来了，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向他跑去。

那个人从村子一路跑上山，喘过气来后告诉我说，食人兽刚刚在距离村子另一边约半英里的地方杀死了一个女人。我们跑下山，看到前面提到过的院子里聚集了一群人。同样，这次也没人注意到我从小巷进来。我从人群的头顶看过去，地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上身的衣服被撕破了，头朝后仰着，双手往后撑在地上，她坐着不出声也不动，只有胸脯上下起伏，血从她的脸和脖子上流到胸脯凹陷处，已经在那里凝固了黏糊糊的一大片。

人们很快注意到我来了，于是给我让出一条路。在我检查女人的伤口时，一群人抢着告诉我说：老虎在比较空旷的地方袭击了她，很多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也包括她自己的丈夫；他们一块儿大喊，老虎吓了一跳，于是把她丢下，往森林那边走了；同伴们以为她死了，就把她扔在那里，跑回村子来通知我；后来她恢复了意识，自己回到了村子；用不了多久，她肯定会因为受伤而死掉；然后他们打算把她抬回被老虎袭击的地方，我可以守在尸体旁边熬夜等待，然后猎杀老虎。

村民们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女人一直盯着我的脸，像一只受了伤又受到惊吓的动物一样，用清澈明亮又带有祈求的目光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现在我需要能自由活动的空间、能让我安静思考的环境以及能让她呼吸的干净空气，不过恐怕我提出这些要求的时候态度不够温和。等最后一个男人慌忙离开以后，我让一直待在后面的女人们拿点水来，把我的衬衫（它比较干净和干燥）撕成绷带；另一个女孩就快要受不了了，于是我赶紧打发她去村子里找一把剪刀。她拿着一把剪刀回来的时候，水和绷带都已经准备好了。她说村里只有这一把剪刀，是在一个裁缝家里找到的，他人早就死了，他的遗孀一直用它挖土豆。剪刀的刀片已经生锈了，有八英寸长，根本合不上，我想用它把结着血块的厚厚的盘发剪掉，但剪不动，最后还是算了。

她身上有两处被老虎爪子挠的大伤口。一个从眼睛中间开始，往上穿过头顶，一直延伸到脖子后面，把头皮分成了两半；另一个也离眼睛中间不远，然后绕过脑门，延伸到了右耳。除了这些吓人的一眼可见的伤口外，她的右胸、右肩和脖子上还有很多很深的抓痕，右手手背也被抓了一道，显然是她想用手挡头，但并没有起到作用。

我曾带一位医生朋友徒步猎杀老虎，那天早上我们非常高兴，回来后他给了我一瓶两盎司的黄药水，并建议我外出打猎时随身携带。我把瓶子放在射击服的内袋里已经一年多了，里面的液体已经蒸发了一部分，但还剩四分之三。我给她洗过头和身体后，敲掉瓶子头，把里面的药水都倒进伤口里，一滴不剩。然后，我用绷带把她的头包起来，尽量让头皮保持原位。最后我把她抱起来，送回了家——一间既当卧室，又当厨房和婴儿房的屋子——其他女人跟在后面。

门旁边的椽子上挂着一个敞口的篮子，里面的小家伙吵着要吃东西。这个问题我解决不了，就把它交给那些女人了。十天后的晚上，我最后一次去看了看那个年轻女人，第二天我就要走了。她在家门口坐着，孩子在她腿上睡着了。

除了脖子后面——那里被老虎抓得最严重，都深到了肉里——之外，她的伤口都愈合了。她把浓密乌黑的头发分开给我看，头皮也已经完美地愈合了。她笑着说，她很高兴她妹妹误打误撞地从裁缝遗孀那儿借了把没用的剪刀——在这里，光头是寡妇的标志。如果我的那位医生朋友读到这些的话，我想告诉他，他非常体贴地给我的那瓶黄药水，挽救了一位相当勇敢的年轻母亲的生命。

在我照看她的同时，我的助手们抓了一只山羊。沿着年轻女人留下的血迹往回走，我找到了事发地，然后把羊拴在一株灌木上，自己爬上一棵发育不良的橡树（附近只有这一棵树），然后在这里守了一晚上。我选的这棵树只有几英尺高，而雌虎还没吃晚饭，所以我不能睡觉，连打个盹都不行。不过，整晚我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检查地面时——前一天晚上没有时间这么做——我发现老虎袭击了那个年轻女人后，往峡谷上游走了半英里，一直到了穿过南道尔河的牧道上。它沿着牧道走了两英里，然后走到与山脊上林间道路相交的地方，山下就是达尔卡尼亚。这里的硬土地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这两天，只要卫生条件还过得去，周围村子的村民都尽量不出远门。第三天，四个人跑过来告诉我说，食人兽在达尔卡尼亚南边五英里的村子罗哈里又杀死了一个人。他们说，如果走林间道路的话有十英里，但如果抄近路就只有五英里，他们提议走这条路，然后送我回来。我很快准备妥当，中午一过就和这四位向导一起出发了。

我们费尽周折地爬了两英里之后，到了达尔卡尼亚南边长长的山脊顶部，能看到三英里之下的峡谷，也就是他们所说的老虎杀人的地方。至于更多细节，向导们就不知道了。他们住在罗哈里附近一英里的小村子里，上午十点有人传来了一条信息——用前文介绍过的方法——罗哈里的一个女人被食人兽杀死了，于是吩咐他们到达尔卡尼亚告诉我。

我们站在山顶，这里一棵树都没有，等我缓过气来并抽完一支烟，我的同伴们把地标指给我看。离我们休息的地方不远，在一块大岩石的掩护下，有一间荒废的小屋，外面围了一圈荆棘。我问起这个小屋，他们就给我讲了下面这个故事。四年前，一个菩提亚人[3]（来自邻国），整个冬天都从山脚下的集市往内陆地区运送成包的粗糖[4]、盐等商品，他盖了这间小屋，夏天和雨天在这里休息，顺便喂喂羊群，好让它们为来年冬天做好准备。几周后，羊群溜达到山下，把我的同伴们的庄稼给糟蹋了，等他们上山来抗议的时候，小屋里却没有人。另外，他们本来把一只凶猛的牧羊犬拴在一根铁桩上，现在也死了。这只牧羊犬一直被他们带在身边，晚上用来守卫营地。他们怀疑有人故意谋杀，于是第二天从周围村子里召集了很多人展开搜寻。同伴们指着四百码外一棵被闪电劈中的橡树说，他们就是在那棵树下发现了那个人的尸体——他的颅骨和一些碎骨头——和衣服。这是舟迦食人兽杀死的第一个人。

山势险峻，从我们坐着的地方无法下去，他们告诉我必须沿着山脊走半英里，那里有一条陡峭崎岖的小路，可以直接下山，经过他们的村子，就可以到达罗哈里——走到下面的峡谷便可以看见。我们刚走到山脊的一半，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我们被跟踪了。我劝自己别这么想，但是没用；这片地区只有一只食人兽，它刚在三英里以外的地方捕获了猎物，不可能离开。但我一直感到不安。我们走到了山脊的最宽处，这里长满青草，我让大家坐下，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动，我自己去调查一下。我原路返回山脊的起点，走进丛林，仔细查看了那片空地，然后回到他们等我的地方。虽然并没有动物或鸟发出警报声告知附近有老虎，但从这里开始，我让他们四个走在前面，我负责殿后，同时把拇指搭在步枪的保险上，不时查看身后的情况。

我们走到那个小村子时，同伴们问我能不能让他们回村去。我很高兴他们提出这个请求，因为我还得穿过一英里浓密的矮树丛。尽管我早就不觉得被跟踪了，但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只需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反而觉得更安全自在。在偏僻的梯田下面一点，也就是浓密矮树丛的起点，有一池清澈的泉水，村民们用的水就来源于此。这里的土地松软湿润，我发现上面有食人兽的脚印。

脚印来自我即将前往的村子的方向，加上我刚才在高处的山脊上时有不安的感觉，这些都使我确信“老虎杀人”这件事一定有问题，我去寻找食人兽将不会有任何结果。走出矮树丛后，我看见了罗哈里村，村子里有五六座小房子，其中一家门口附近聚集了一群人。

他们看见我走过陡峭的空地和狭窄的梯田，有几个人离开人群，向我走来。其中一个人上了年纪，俯下身来摸我的脚，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恳求我救救他的女儿。他的故事简短而悲惨。他的女儿是个寡妇，也是他唯一的亲人。十点钟左右，她出去捡干柴做午饭。一条小溪从峡谷间流过，村子在小溪对面，山从这里开始陡然向上。山坡较低处有一些梯田，从田边到溪边都是荆棘丛。女人在最下面的农田边上捡干柴，离家大概一百五十码远。过了一会儿，在小溪边洗衣服的女人们听到一声尖叫，抬头就看见她和一只老虎一起消失在浓密的荆棘丛中。她们冲回村子，拉响了警报。村民们吓坏了，没有想办法去救她，而是向峡谷上游的村子大声求救，然后又把信息传到了另一个村子，得到的回复是他们村子会派四个人去找我。求救信息发出半小时后，受伤的女人自己爬回了家。她说，老虎要扑向她的时候她才发现，已经来不及逃跑了，于是从几乎垂直的山坡上跳了下去，在半空中被老虎抓住，然后一块儿滚到了山脚下。她再醒过来时就发现自己在小溪边，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无法呼救，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了村子。

老父亲讲述这些的时候我们到了他家门口。我让人群离开门口往后站——屋子四面都是墙，只有这一个开口——然后拿掉了女人身上浸满血的被单，她的情况太可怜，我不打算具体描述了。即便我是一名合格的医生，而且拥有现代医疗设备，我也觉得不太可能把她救活，何况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兜里只有一点高锰酸钾；因为她的脸、脖子和身体的其他部位被咬被抓得太严重了，屋子里又热又不透气，伤口已经腐败化脓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处于半昏迷状态。老父亲跟着我进了屋，纯粹为了安慰他，我洗掉了女人头上和身上凝结的血块，用我的手绢和浓高锰酸钾溶液尽力清洗伤口，但实际上起不了什么作用。

现在想要返回营地太晚了，我必须找个地方过夜。往小溪上游走一小段路，离女人们洗衣服的地方不远，有棵大菩提树，周围是村民们举行宗教仪式用的砖石台子，有一英尺高。

我把衣服脱到台子上，在小溪里洗了个澡；等风把身上的水吹干后，我又穿上衣服，背靠着树，把装好子弹的步枪放在边上，打算就这样等待天亮。我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确不适合过夜，但无论在哪都比村子里好，也比那间黑屋子好，那里面又热又臭，成群的苍蝇嗡嗡地飞着，一个女人痛苦而绝望地喘着气。

当晚，传来女人们恸哭的声音，她终于不用再受罪了。第二天破晓时我路过村子，人们已经为葬礼做好了准备。

根据这个女人和达尔卡尼亚年轻女人的不幸遭遇，可以判断出来，那只年迈的雌虎袭击人之后，基本上要靠幼虎把人杀死。如果遭到食人兽袭击，一百个人当中通常只有一人能逃命，但这只食人兽抓伤的人显然比直接咬死的人多。最近的医院远在五十英里之外，所以我回到纳尼塔尔县后就向政府申请，给食人兽活动区域内的所有村长都发一些消毒剂和医用敷料。后来我再去的时候，很高兴地了解到政府已经照我的要求做了，而且消毒剂已经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

我在达尔卡尼亚又待了一周，周六的时候宣布将在下周一回家。我已经在食人兽的活动区域待了将近一个月，晚上在露天帐篷里总是睡不够，而白天总是有走不完的路，每走一步可能都是有生之年的最后一步，这些开始影响到我的神经。村民们听说我要走，都感到惊愕不已，我答应他们一有机会就回来，他们才不再劝我留下。

周日早上吃过早饭后，达尔卡尼亚的村长来找我，请我给他们打点猎物再走。我高兴地答应了，半小时后，四个村民和我的一个助手跟我一起出发了。我带了一把.275步枪和一弹夹子弹，向南道尔河对面的山上走去。我之前从营地经常看见斑羚在高处的山坡上进食。

四个村民中有一个男人瘦削憔悴，他的脸被严重毁容了。他经常来营地找我，发现我是很好的倾诉对象，于是一遍又一遍地给我讲他遇到老虎的经历，讲得我连做梦都能完整地复述出来。他遇到老虎是在四年前，具体经过最好还是用他自己的话来讲。

“先生，你看见那棵松树了吗？就在山肩的草坡下面。对，松树东边有一块大白石头。嗯，我是在草坡的高处遭到了食人兽袭击。草坡直上直下，像竖直的墙一样陡峭，只有山里人才能在上面站住。那天，我八岁的儿子和我正在山坡上割草，并且用胳膊把草抱到平地上的林木带旁边，然后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我正在山坡边上弯着腰捆草垛，老虎扑向我，一颗牙齿插进我的右眼，一颗插进下巴，还有两颗插进脖子后面。它用嘴使劲撞我，我背朝地倒下，老虎上来压住我，肚子在我两腿中间。刚才往下倒的时候我张开了胳膊，右手碰到一棵橡树苗。我用手抓住树苗，突然有了一个主意。我的腿还能动，如果能把腿支起来，然后把脚伸到老虎肚子下面顶住，也许能把老虎推开，然后跑掉。老虎把我右脸的骨头都咬碎了，真的特别疼；但我并没有昏过去，先生你知道，那时候我还年轻，山里没有人比我力气大。为了不惹怒老虎，我慢慢把腿分开，支起来，轻轻地把脚伸进去顶住老虎肚子。然后用左手撑在它胸口上，用尽全力往上边推边踢，老虎被我从地上抬了起来，当时我们刚好在陡峭的山坡边上，它就这样掉下去了，如果我没有牢牢抓住那棵树苗，恐怕也会被带下去。

“我儿子吓得不敢动，等老虎走了，我把他的缠腰带解下来包住我的头，然后拉着他回村了。到家后，我让妻子把我的朋友们都叫过来，好让我在死之前再见他们一面。他们来了以后看见我这个样子，想用吊床把我送到五十英里之外的埃尔莫拉医院，但我不同意；当时真的疼死了，我觉得自己肯定快死了，想死在自己出生和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我非常口渴，头也很烫，他们给我端来水，但我刚倒进嘴里，水就从我脖子上的好几个洞里流了出来。然后，过了很长时间，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头和脖子也非常疼，我等着盼着，死了就没有痛苦了，伤口却自己愈合了，我竟然好了。

“而现在，先生你也看到了，我又老又瘦，头发也白了，人们见了我没有一个不嫌弃的。我的敌人还活着，还在祸害人，但不要以为它是一只老虎，它已经不是老虎了，而是一个恶魔，想吃人肉喝人血的时候，就暂时披上老虎皮。但他们说你是圣人，先生，守卫圣人的神比这个恶魔更强大。你一个人在丛林里待了三天三夜，而且像你的助手们说的一样，毫发无损地活着出来了，这足以证明你确实是圣人。”

从这个人的大骨架来看，不难想象，他原来是个名副其实的巨人，而且肯定力气超级大，因为除非力量大于常人，否则没有人能把老虎抬起来，挣脱它按在自己头上的爪子，在被老虎抓掉半边脸后，还能再把它扔到陡峭的山下。

我这位瘦削的朋友自我任命为我们的向导，扛着一把磨得锃亮、锥形斧柄很长的斧子，带我们沿着弯而陡的小路往下面的峡谷走。我们趟过南道尔河，穿过几片宽阔的梯田，走出耕地区以防碰上食人兽，到达山脚后开始爬山，爬得浑身酸痛，然后穿过森林，走到了高处的草坡。尽管他很瘦削，在风中却丝毫不受影响，而我虽然很结实，途中却多次要求暂停——为了欣赏风景——才能勉强跟上他。

走出森林后，我们斜着穿过草坡，向约一千英尺高的岩石悬崖走去。悬崖上有几片草丛，草并不高，我从帐篷里看见过斑羚在这里进食。我们走了几百码，一只小斑羚从河沟里冒了出来，我朝它开了一枪，它瘫成一团，滑下去不见了。另一只斑羚本来在悬崖脚下睡觉，听见枪声，立马站起来往岩石上跑，只有它或者它的兄弟塔尔羊才会这么做。它正在往上爬，我蹲下来，按照两百码瞄准，等它停下来。它很快就站住了，从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往下看我们。我开了一枪，它摇晃了几下，重新站稳以后，又开始慢慢往上爬。我又开了一枪，这次它倒下了，挂在一条狭窄的岩架上，一两秒后掉到草坡上，也就是它开始往上爬的地方。落地后它又滚了好几下，距离我们不到一百码，最后停在了比我们低一百五十码的牧道上。

在我多年的打猎生涯中，只有一次遇到了和那天差不多的情况，不过，那次的猛兽是一只豹子。

斑羚刚刚停下来不动，一头巨大的喜马拉雅熊从草坡那边的一条河沟里慢慢走了出来，然后沿着牧道快速跑来，中间一下都没停，也没回头看。跑到死斑羚那里后，它坐下来，把斑羚拖到自己两腿中间，就在它开始闻的时候，我开枪了。可能是我开枪开得太匆忙了，或者预留了太多折射偏差；不管是什么原因，最后子弹打低了，打中了熊的肚子而不是胸口。我们六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似乎以为子弹的攻击是斑羚造成的，于是直立起来，把斑羚扔到一边，在牧道上飞奔起来，还发出生气的咕噜声。等它从我们下面一百码经过的时候，我开了第五枪，打出了最后一颗子弹。后来我发现，这颗子弹打穿了它后腿上肉厚的部分。

其他人去捡那两只斑羚，我到下面查看血迹。从牧道上的血来看，熊伤得不轻，但即便是这样，拿着空步枪继续跟踪它还是很危险，因为情况好的时候熊的脾气也很糟，受伤以后更是非常难以对付。

他们与我会合后，我们开了一个简短的紧急会议。营地在三英里半之外，现在是下午两点，不可能先回去拿子弹，再跟踪并把熊杀掉，并且在天黑前赶回去了；于是大家一致同意，继续跟踪那头受伤的熊，用石头和斧子把它干掉。

山势陡峭，基本上没有矮树丛，我们一直在熊的上方，只要不犯严重的错误，还是有可能完成任务的。于是我们出发了，我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三个人，最后两个人背上各绑着一只斑羚。走到我开最后一枪的地方，小路上出现了更多血迹，我们备受鼓舞。再往前两百码，血迹通向一条深深的河沟。我们在这里兵分两路，两个人到对面去，我和拿斧子的人留在这边，后面跟着背斑羚的人。商量好以后，我们开始下山。我们下面五十英尺的地方是河床，上面有一片浓密的小竹子，我往里面扔了块石头，熊怒吼着站了起来；我们六个人拼命地往山上跑。我原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回过头看熊有没有追上来，只见它正像我们上山一样艰难地下山，于是松了一口气。我喊住同伴们并马上掉头，我们全力往前跑，快速地追赶猎物，同时朝它扔石头，熊被打中了好多下，神射手们高兴地叫了起来，它生气地咕噜了几声。追到河沟的急转弯处时，我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前进，结果在这里把熊跟丢了。沿着血迹走本来也不难，但这条河沟里到处都是大岩石，熊可能藏在任何一块岩石后面，所以背着斑羚的人想坐下休息时，会往河沟里扔石头试试。同伴们往前走查看下面的河沟时，我走到右边查看一块高约两百英尺的陡崖。我一边抓着树，一边探过身子，看见熊躺在下面一条狭窄的岩架上，离我只有四十英尺。我捡起一块重约三十磅的石头，又走到崖边，双手把石头举过头顶，然后用力往下扔，险些把自己也带下去。

石头撞到了岩架上，但差几英寸才能碰到熊脑袋，只见它连忙站起来，很快就消失了，一分钟后又出现在山坡上。我们开始继续追。这里的土地更开阔，岩石也没有那么多，我们四个行动起来方便多了，完全能追上它。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追着它跑了一英里左右，直到最后跑出森林，上了梯田。雨水在梯田上冲出了几条又深又窄的水沟，熊躲在其中一条水沟里。我们当中只有毁容的那个人拿着武器，于是他被一致推选为刽子手。他倒是很乐意，小心地走近熊，挥起磨得锃亮的斧子，斧头正好落在熊脑袋上。结果却令人感到震惊而意外。只见斧头像砍到橡胶一样，从熊脑袋上弹了回来，熊怒吼一声站了起来。幸好它没有顺势继续行动，因为当时我们几个人挤成一团，都想跑，却又都挡住了对方。

熊似乎不太喜欢这片空地，沿着水沟往下走了一小段以后，它又藏了起来。这次该我拿斧子动手了。但是，熊已经遭到过一次袭击，只要我一靠近，它就生气，经过一番周旋，我才终于走进可以使用斧子的距离范围。我从小就想到加拿大当伐木工人，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斧子劈柴。所以，不像这把斧子的主人，我一点都不担心挥偏斧子，砍到石头上，最后把斧头砍坏。在能够够得着熊的时候，我使劲砍下去，把整个刀片都插进了熊脑袋里。

山里人给喜马拉雅熊皮定价很高，我告诉斧子的主人，熊皮可以给他，另外还有两份斑羚肉，他非常自豪，别人也都很羡慕。后来很多人从村里过来给熊剥皮、分猎物，人一下子变多了。我离开他们，回到山上的村子，最后又去看了一次那个受伤的年轻女人（我们已经相互熟悉了）。那天我累坏了，如果食人兽晚上来拜访的话，我肯定毫无防备。

之前我来达尔卡尼亚时，吃力地爬过了很多光秃秃的山。后来我和村民们提到这条路很不好走，他们建议我从海拉汗回去。这样只需要爬过村子上方的山脊，然后一路下坡到拉尼邦，再坐车去纳尼塔尔县就可以了。

前一天晚上我就提醒过助手们做好很早出发的准备。趁太阳还没升起，我和达尔卡尼亚的朋友们道了别，把助手们留在那里收拾东西，让他们第二天跟上我。然后我开始爬两英里的山路，山路一直通向山脊上的林间道路。这条小路并不是助手们和在他们之后的我来达尔卡尼亚时走的那条，而是村民们到山麓丘陵赶集的往返之路。它从很多条深深的河沟间蜿蜒进出，周围是浓密的橡树松树林和矮树丛。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听到老虎的消息了，我因此更加谨慎，离开营地后一小时顺利到达了山顶附近的一块林中空地，再往前走不到一百码就是林间道路了。

这块空地呈梨形，约一百码长，五十码宽，中间有一池静止的雨水，水鹿[5]等猎物会在这里饮水和打滚。我想看看它周围留下的痕迹，于是离开了空地左半边的小路，从一块延伸到道路上方的岩石下面走过。走近水池后，我在水边的软土上发现了老虎脚印。它和我来的方向一样，显然是被我打扰到了，于是穿过水池，走进了空地右边浓密的树林和矮树丛。我错失良机，如果刚才我密切关注身后的同时也注意一下前面的情况，就能在它发现我之前先看见它。不过，虽然丢掉了一个机会，现在我还是处于上风。

雌虎已经看见我了，否则不会走过水池，赶紧躲起来，它的脚印说明了一切。它不仅看见了我，还知道我是独自一人，它肯定在隐蔽处观察我，以为我和它一样，是来这里喝水的。到现在为止，我的举止都很自然，如果能让它继续以为我不知道它在这儿，可能我还有机会。我弯下腰来，一边从帽子底下仔细观察，一边咳嗽了几声，把水溅得到处都是，接着慢慢地向前移动，从路上捡了些干柴，然后走到陡峭的岩石脚下。我就地生了一小堆火，背靠在岩石上，点了一支烟。等抽完烟，火也烧完了。于是我躺下，头枕着左胳膊，步枪放在地上，同时手指搭在扳机上。

我头顶的岩石太陡了，无论什么动物都站不住。所以，我只需要守住前面，而且浓密的植被离我不过二十码，根本无从进入，我还是很安全的。其间，我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但我确信雌虎正在注视着我。帽檐有效地为我遮阳，但并没有阻挡我的视线，于是我一点一点用眼睛扫视视线范围内的整个丛林。空气中一点风都没有，树叶和草也都纹丝不动。我吩咐过我的助手们不要分散开来，而且要从营地一出来就开始唱歌，一直唱到和我在林间道路上会合为止。现在一个半小时已经过去了，他们还没到，这期间老虎很可能从植被里面冲出来，然后跟踪或突袭我。

时间有时候很漫长，有时候又过得飞快。我的左胳膊被头枕着，早就麻木得感觉不到疼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山下峡谷的歌声传来得太快了。声音越来越大，很快我便看见他们正在绕过急转弯——雌虎喝完水，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可能就是在这个转弯处看见了我。这次又没成功，最后一个机会也没了。

助手们休息好了之后，我们走上了林间道路，踏上了一段非常漫长的旅程，长达二十英里，通往海拉汗的森林客栈。我们在空地上走了两百码，然后道路进入了非常浓密的森林，我让他们在前面走，我殿后。我们就这样走了大概两英里，转弯的时候我看见路边坐着一个人正在放水牛。现在该停下来吃早饭了，于是我问他哪里有水。他指了指前面的山，说山下有条小溪，是他们村的水源，从山肩拐过去就是他们村。不过，我们没有必要为了找水喝而下山，再往前走一点肯定还有小溪。

他的村子在峡谷的上游，也就是上周罗哈里女人刚被老虎咬死的那条峡谷，他说从没有听过食人兽，还说可能它到这个县的另一头去了。我纠正了他的这种想法，告诉他，我在水池边看见了老虎刚留下的脚印，强烈建议他把水牛圈一圈，赶回村去。他有十来头水牛，正在零零散散地往道路上走。他说等牛吃草吃到他坐着的地方，他就回去。我递给他一支烟，最后又提醒了他一下，然后离开了。等我两个月后再来的时候，村民们告诉了我后来发生的事情。

那天他终于回到家，告诉村民们他见过我，而且我还提醒他说有老虎，等他看着我从一百码以外的路上拐弯走了，就开始点燃我给他的那支烟。当时有风，为了护住火柴的火苗，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突然被从后面抓住了右肩往后拖。他首先想到的是刚走的那群人，但很遗憾，他们并没有听见他的求救声。不过，其实救援就近在咫尺，因为水牛们听到他的叫声和雌虎的吼叫声后，就立刻冲到路上赶走了雌虎。他的肩膀和胳膊都断了，很吃力地爬到其中一头勇敢的救援者背上回家了，后面跟着剩下的牛群。村里人尽力把他的伤口包扎起来，然后一路带到三十英里外的哈尔德瓦尼医院，但刚住院不久他就死了。

如果负责剪断生命之线的命运女神阿特洛波斯漏掉了一条线，她会剪断另外一条，而我们却不知道为什么一条生命之线漏掉了，而另一条被剪断了，于是我们称之为命运、天命，或者别的东西。

一个月来，我一直住在露天帐篷里，离别人最近的时候也有一百码，从早到晚都在丛林里游荡，有几次把自己装成女人，到没人敢去的地方割草。这期间，食人兽很有可能错失了很多机会，没能把我也变成它的猎物，等它打算最后一搏的时候，偏偏碰到了这个不幸的人，于是便夺去了他的性命。

二

第二年二月，我再次来到达尔卡尼亚。从我去年夏天离开到现在，食人兽在这个地区又杀了很多人，也伤了很多人，且活动范围很广泛。鉴于没人知道雌虎在哪里，无论在任何地点遇到它的机会都差不多，所以我决定回到我已经熟悉的地方安营扎寨。

我刚到达尔卡尼亚，就有人告诉我前一天晚上有头奶牛被杀死了，就在我们之前猎捕熊的那座山上。当时正在放牛的人非常肯定，他看见杀死奶牛的是一只老虎。奶牛的尸体躺在一块废弃的农田边上，附近有些灌木丛，从我支帐篷的地方能清楚地看到这里。几只秃鹰绕着死去的猎物盘旋，而且我从望远镜里还看到有一些秃鹰栖息在猎物尸体左边的一棵树上。尸体在野外躺着，秃鹰却没有落到它身上，我判断（1）牛是被豹子杀死的，而且（2）它就在牛附近。

农田下面的土地非常陡峭，而且长满了灌木丛。食人兽还没被抓到，因此最好还是不要靠近这里。

我右边是一座草坡，但是非常空旷，如果我接近尸体就会被发现。一条林木繁茂的深河沟从山顶附近开始，一直通向南道尔河，途中经过牛的尸体所在地。秃鹰们暂时停留的树就生长在河沟边上。我决定沿着河沟前进。村民们熟悉这里的每寸土地，我在他们的帮助下计划行进路线时，助手们则为我准备好了茶。天色渐晚，但如果加把劲的话，时间正好够我在天黑前查看尸体并返回营地。

出发前，我告诉助手们要时刻警惕。如果他们听见一声枪响，然后看见我在尸体附近的空地上，就得有三四个人马上离开营地，到空地上和我会合。如果我没开枪，第二天早上也没回来的话，就组织搜救队来找我。

河沟里长满了覆盆子，而且到处都是大岩石，由于风往山下吹，我不得不缓慢地前进。上山的过程非常艰辛，最后我终于走到了秃鹰停留的那棵树那儿，却发现从这里看不见尸体。透过望远镜看时，那片废弃的农田相当笔直，而现在我才发现它是月牙形的，最宽的地方有十码，从中间向两端逐渐变窄。外侧边缘被浓密的矮树丛覆盖，山从月牙里侧边缘开始陡然向下。从我站的地方只能看见三分之二的农田，如果想看见尸体所在的另外三分之一，就得绕一大圈，从另一边过去，或者爬到有秃鹰的树上去。

我决定采用第二种方案。据我判断，奶牛离树大概二十码，杀死它的动物很可能离我更近。如果不是有秃鹰在，我根本不可能在不惊扰到凶手的情况下爬上树。现在树上大概有二十只秃鹰，还有新的加入进来，但高处的树枝上容纳不下这么多只鸟，于是很多秃鹰开始扑闪翅膀、鸣叫争吵。这棵树往山外倾斜，在离地十英尺高的地方有根粗树枝伸了出来，下面是陡峭的山坡。我带着步枪，费了好大力气才够到这根树枝。等秃鹰们又开始吵起来的时候，我在树枝上往外走了几步——像是一场高难度的平衡秀，滑一跤或走错一步我就会掉下去，摔到一百多英尺下的岩石上——攀上一根树杈，然后坐下。

现在我能看见完整的尸体了，它只被吃掉了几磅肉。我在这个位置待了十分钟，觉得我坐的这根树杈一点也不舒服，这时两只秃鹰落到了离奶牛不远的农田上——刚才它们一直在盘旋，犹豫着是不是要停到树上。它们刚停下来没多久就又飞了起来，同时我这边的树丛开始轻轻摇动，一只健康的公豹从里面跳了出来。

如果没有看见过自然环境中生活条件良好的豹子，就无法理解印度丛林中最高贵最美丽的动物动作有多优美，毛色有多漂亮。而且豹子的魅力并不止限于外表，因为，和同等重量的动物相比，它的力量最大，也最为勇猛。有些人把豹子归为害兽，是因为他们只见过被囚禁驯养的豹子，它们往往过得很悲惨，不仅营养不良，还很肮脏——在印度的一些地方就是这样。

但尽管我面前的这只豹子非常漂亮，我还是不得不把它杀死，因为它已经养成了杀牛的习惯。上次我去达尔卡尼亚和别的村子时已经答应村民，如果有机会，就帮他们把这只次要敌人除掉。现在机会来了，而且我觉得豹子可能还没有听见枪声就已经毙命了。

人们总是会遇到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最难以说清的就是为什么厄运总是缠着一个人或一家人。就拿这头奶牛——我刚刚打中了在它尸体旁的豹子——的主人来说吧，他是个八岁的男孩，全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两年前，他妈妈出去给牛割草的时候被食人兽杀死吃掉了；十二个月后，他爸爸也遭遇了类似的事故。家里只剩下这一头牛，所以他便开始过起了放牛的生活。当时本来还有两三百头村里的牛也在外面，但豹子偏偏选中了这头牛，把它杀死了。（我试图不让他那么伤心，但恐怕不是很有效。他虽然又得到了一头四肢健全的红色奶牛，但依旧无法弥补他的损失，因为失去的那头白色奶牛是他一直以来的伙伴。）

我走的时候把小水牛交给一个人看着，他把水牛照看得很好，我回去后第二天，就开始把它们拴在外面，尽管我自己也没太指望老虎会把它们当作诱饵。

在南道尔峡谷下面五英里的地方有个小村子，旁边是块大石崖，高约几千英尺。过去两个月内，食人兽在这个村子的郊区杀了四个人。我打死豹子后不久，村子派了一队人请求我从达尔卡尼亚搬到村子附近，他们已经给我选了一个地方。我听说，人们经常在村子上方的悬崖上看见老虎，它似乎住在崖面上的一个洞穴里。那天早上，他们还告诉我，一些女人出去割草的时候见过老虎，村民们都很恐慌，不敢离开家。我答应他们我会尽力帮忙，于是第二天很早就动身了。我爬到村子对面的山上，通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了悬崖一个多小时，然后穿过峡谷，走过一条非常深的河沟，爬上了村子上面的悬崖。这里的路非常不好走，我一点也不喜欢，除了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摔断脖子外，还有可能在这里遭到袭击，而且根本无法自卫。

到下午两点，我已经把石崖看了个遍，再也不想看了，于是开始往峡谷上面走，打算回营地吃早饭。从这里回达尔卡尼亚时，上山的过程非常艰难，开始爬山前我先回头看了一下，只见两个人从我刚来的地方朝我跑了过来。和我会合后，他们说，刚才老虎在深深的河沟里杀了一头小公牛，白天我还去过那里。我让其中一个人到山上的营地去，告诉我的侍从带些茶和食物过来，而我则转身和另一个人返回了峡谷。

那条刚刚有小公牛被杀死的河沟大概深两百英尺，宽一百英尺。我们走近的时候有一群秃鹰飞了起来，等我们走到尸体旁边，我才发现秃鹰已经把它吃光了，只剩下了皮和骨头。这里离村子只有一百码，但河岸太陡了，没有办法上去，所以我的向导就带我往河沟下面走了四分之一英里，那里有一条牧道。上到高处后，这条牧道在浓密的灌木丛间蜿蜒曲折，最后终于到了村子。回村后，我马上告诉村长，秃鹰已经把尸体破坏了，让他给我一头小水牛和一小段结实的绳子；他正在给我准备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的两个助手从达尔卡尼亚给我送来了食物。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我再次走进了河沟，几个人牵着一头强壮的小公水牛跟在后面，这是村长从邻村给我买的。在距离小公牛尸体五十码的地方，有棵松树被从山上冲了下来，其中一头埋进了河床里。他们把水牛紧紧地拴在松树露出来的另一头上，然后返回了村子。这里附近没有树，河沟靠近村子的地方有条狭窄的岩架，我只能坐在上面熬夜等待了。我费了很大力气才爬上去，岩架大概有二英尺宽，五英尺长，比河沟高二十英尺。岩石从岩架下面一点开始逐渐往里倾斜，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凹陷，但从岩架上是看不见的。岩架向下倾斜的角度非常别扭，我坐到上面，背对着我觉得老虎会出现的方向，水牛拴在我的左前方，离我大概三十码。

太阳落山后，一直躺着的水牛挣扎着站了起来，面朝河沟。过了一会儿，一块石头滚了下去。我不可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开枪，为了不被发现，我坐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水牛慢慢向左转，一直转到面向我这边才停下来。这说明它害怕的那个东西——我能看出来它被吓到了——在我所在岩架下面的凹陷处。很快，老虎的脑袋出现在我正下方。但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直接朝老虎的脑袋开枪，而且我只要一动就会被发现。老虎的脑袋保持静止了一两分钟，然后它往前一个猛冲，一个大跃步，扑到了水牛身上。我之前说过，水牛此时是正对着老虎的。为了避免正面袭击时被牛角弄伤，老虎这一个猛冲把自己带到了水牛左边，然后它从直角方向发动了攻击。老虎并没有摸索从哪里下嘴，水牛也没有挣扎，只听见两个大块头的碰撞声，然后水牛就躺下不动了，老虎压着它一部分身子，同时咬着它的喉咙。人们通常认为老虎通过重击猎物的脖子使猎物死亡，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老虎是用牙齿把猎物咬死的。

老虎的右半部分朝向我，我用早上离开营地时拿上的.275步枪仔细瞄准后开了枪。老虎松开了水牛，一声不响地转身跳上河沟逃走了。显然是没瞄准，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如果老虎没有看见我或者没有注意到开枪时的火花，它可能还会回来；所以我给枪重新上好子弹，又坐了下来。

老虎走了以后，水牛还是躺着不动，我越来越觉得刚才挨枪子的是它而不是老虎。过了十到十五分钟，老虎的脑袋才从我下面的凹陷处再次出现；然后，又过了很久，它才慢慢地走向水牛，站在那里看着它。这次我可以瞄准老虎的整个背，再次开枪时不会射偏了。我小心地调整瞄准器，慢慢按下扳机；但老虎并没有像我期望的那样死掉，而是突然跳到左边，猛地跃过一条小河沟，往陡峭的山上去了，同时踢掉了几块石头。

我刚刚在光线还不错的条件下开了两枪，距离大概三十码，在周围几英里焦急等待的村民们都听见了；而我能给他们看的却只是死水牛身上的子弹洞（一个是肯定有的，也有可能是两个）。显然我的视力下降了，或者刚才往岩石上爬的时候没调好枪的瞄准器。但是当我把目光集中起来看小东西时，我发现自己的视力并没有问题，然后顺着枪管看过去，瞄准器也是好的，那么两次都没有打中老虎的原因只能是枪法不佳。

老虎不会再回来了；即便它又回来的话，光线比较好的时候我都没能把它打死，现在光线差了，最多只能把它打伤，除此之外也不会有更多进展了。所以，我没有必要继续待在岩架上了。

当天早些时候我费了不少力气，现在衣服还是潮湿的，一阵冷风吹了过来，让我觉得一会儿肯定会更冷；我还穿着单薄的卡其布短裤，而岩石坚硬冰冷；回到村子就能喝到一杯热茶。尽管这些理由都不错，但我还是选择留在原地，因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食人兽。天已经很黑了，我如果回村，需要走四分之一英里，走过一条布满巨石的河沟，穿过浓密矮树丛间的一条蜿蜒小路。除了村民们怀疑他们前一天看到的老虎（也就是我刚才偶然开枪射击的那只）就是食人兽之外，我并不真正确定食人兽的下落；而且虽然它可能当时已经在五十英里开外，但也有可能就在离我五十码的地方一直盯着我，所以虽然我待在那儿不舒服，但谨慎起见，我还是应该留在原地。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我越来越坚信，夜间射杀食人兽并不是我喜欢的消遣方式，如果白天不能打死它，就该不管它，让它自己老死。这种感觉在第二天更加强烈了。当时我快冻僵了，天蒙蒙亮，可以开枪的时候，我便开始往下爬。岩石被露水打湿了，我脚下一滑，踩空了。好在下面是层沙子，落地后人和枪都安然无恙。

回村后，虽然天色尚早，村子已经活跃起来了，很快就有一小群人围住了我。大家都争着问我各种问题，我只能回答说我一直是在用空弹药朝幻想的老虎开枪。

我坐在熊熊燃烧的柴火旁边，喝了一壶热茶，一会儿就从里到外都暖和了。然后，村里大部分男人和所有的男孩都陪我一起走进河沟，一块岩石从上方悬伸出来，正下方是我昨晚探索过的地方。我向聚集的人群解释，老虎是怎么从我下面的凹陷处出现，然后跳到了水牛身上，以及我朝它开枪以后它是如何从那里迅速离去；我正指着河沟上方，这时有人兴奋地叫道：“看，先生！那里躺着一只死老虎！”我整晚没睡，眼睛非常累，但即便我先看了看别处，然后又回头看过去，那里仍然确实躺着一只老虎，而且已经死了。人们难免会问我为什么二三十分钟以后又开了一枪，我回答说老虎又从同一个地方出现了，我趁它站在水牛旁边的时候朝它开枪，它逃到了那边的河沟——正说着，女人和女孩儿们也过来和我们会合了，突然又有人大叫：“看，先生，那边还躺着一只死老虎！”两只老虎看起来大小差不多，而且离我开枪的地方都有六十码。

我问村民们第二只老虎是怎么回事，他们说那四个人被杀死的时候，还有前一天小公牛被杀死的时候，只看见了一只老虎。老虎的交配季节并不固定，能从十一月持续到第二年四月，显然那只食人兽——如果它就是我们看见的这两只老虎其中之一的话——已经给自己找了个伴。

在陡峭的岩壁下面，有条路可以进入河沟，在我昨天过夜的地点下方约两百码。全村的人都在后面跟着，我走过那只死水牛，走到第一只老虎躺着的地方。我越走越近，希望也越来越大，因为它也是一只年迈的雌虎。我把枪交给旁边的人，跪下来查看它的脚。那天雌虎跟踪割麦子的妇女时，在农田边上留下了一些美丽的脚印。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只食人兽的脚印，然后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雌虎已经非常老了，它的脚趾也都因此张开了。它的前脚脚垫上有很深的凹纹，其中一道穿过了它右脚的整个脚垫，脚趾也被拉得很长，我从没见过脚趾这么长的老虎。它的脚如此独特，很容易从一百只死老虎中找出那只食人兽。我遗憾地发现面前的动物并不是那只食人兽。我把这个信息告诉了村民们，大家都叽里咕噜地表示强烈反对。他们坚称，我上次来的时候明明说过，食人兽是只年迈的雌虎，而现在我打死的正是一只这样的动物，而且距离四个村民前不久刚被杀死的地方只有几码。有了这样有力的证据，老虎脚所透露出的信息还有什么价值呢，所有老虎的脚都一样！

既然如此，第二只老虎只可能是雄虎。我准备给雌虎剥皮时，派了一些人去把雄虎带过来。河沟陡峭而狭窄，人们看见第二只死掉的老虎时都高兴得叫了起来，然后把这只健康的雄虎放在了雌虎旁边。

两只老虎都已经死了十四个小时了，太阳直晒着我的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给它们剥皮是我做过的最讨厌的工作了。刚过中午，我完成了这项工作，然后把虎皮绑好，交给助手们拿着，自己则准备走五英里回到营地。

第二天早上，邻村的村长和村民们过来找我，离开前我明确告诉他们，那只舟迦食人兽还没死，如果放松警惕，就会给雌虎可乘之机。如果他们听了我的警告，之后的几个月食人兽就不会令那么多人丧命了。

后来再没有更多关于食人兽的消息，我在达尔卡尼亚待了几周后，按照约定去特莱和县里的官员会面了。

三

1930年3月，我们的县长维维安在食人兽的活动区域内游览。当月22日，他紧急请求我到卡拉阿加去，说他将在那里等我。从纳尼塔尔县到卡拉阿加大概有五十英里，收到他的信后第三天，我在早饭时间到了卡拉阿加森林小屋，他和夫人就住在那里。

吃早饭的时候，维维安夫妇告诉我，他们是21日下午到的，本来正在阳台上喝茶，院子里有六个女人在割草，然后其中一个就被食人兽杀死拖走了。维维安匆忙抓起步枪，和几个工作人员一起跟着拖痕追踪，发现女人被藏在了一株灌木下面，旁边有棵橡树。后来我去查看那块土地时发现，维维安他们刚刚走近，雌虎就下山了，等他们再往前走时，雌虎一直待在距离女人尸体五十码远的覆盆子树丛里。人们给维维安在橡树上搭了一个狩猎台，还有两个搭在林间道路附近的树上，比事发地高三十码，供他的工作人员使用。搭好之后他们就上去了，整个晚上都没睡，却连雌虎的影子都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人们把女人的尸体带走火葬，然后在距离小屋半英里的林间道路上拴了一头小水牛，雌虎当晚就把它杀死了。第二天晚上，维维安夫妇在水牛尸体旁边熬夜等待。那天没有月亮，就在光线逐渐变暗，附近的物体也变得模糊时，他们先是听到动静，然后看见一只动物朝尸体走了过来——光线不好，他们以为是熊；很遗憾他们弄错了，否则他们那么喜欢探险，而且两个人枪法都很好，肯定能捕获食人兽。

25日，维维安夫妇离开了卡拉阿加，其间我的四头水牛也从达尔卡尼亚被送过来了。老虎似乎倾向于接受这种诱饵，于是我在林间道路上每隔几百码拴上一头水牛。接下来的三天晚上，老虎只是从水牛旁边几英尺的地方经过，却不碰它们；第四天晚上，离小屋最近的那头水牛被杀死了。早上检查尸体的时候，我失望地发现水牛是被一对豹子杀死的，前一天晚上我曾听见它们在小屋上面吼叫。我不想在这里开枪，因为枪声可能会惊动老虎，但是如果我不把豹子杀掉，显然它们还会继续杀死剩下的三头水牛，所以我趁它们在尸体上方的几块大岩石上晒太阳的时候跟踪它们，然后开枪把它们都打死了。

林间道路从卡拉阿加小屋开始一直往正西方向延伸几英里，穿过美丽的松树和橡树林，还有杜鹃花点缀其中，与库蒙的其他地方相比，这里有相当多的水鹿、麂[6]和猪，鸟类也数量繁多。我有两次怀疑雌虎在这片森林里杀死了水鹿，而且每次都在事发地发现了血迹，却连一只水鹿尸体都没找到。

接下来的十四天，我白天要么走在没人去过的林间道路上，要么待在丛林里，但只近距离接触到老虎两次。第一次是去一个偏僻的村庄，它位于卡拉阿加山脊南面，由于饱受食人兽侵扰而在去年被遗弃。返回时我走了一条牧道，先上坡走到山脊，再下坡走到林间道路的另一边，走近一堆岩石时，我突然觉得前面有危险。山脊到林间道路的距离大概有三百码。牧道离开山脊后陡然向下，过了几码向右拐去，然后斜着穿过山，长度大概有一百码；岩石堆差不多在牧道中间偏右的地方。过了岩石堆，一个急转弯把牧道带到左边，再往前一百码，经过另一个急转弯，牧道开始往下走，然后和林间道路汇合了。

我沿着这条牧道走过很多次，这还是第一次犹豫是否从岩石旁边经过。如果不从这里走，我得穿过几百码浓密的矮树丛，要不就得从岩石上方绕一大圈；第一条路将给我带来巨大的危险，但同时也没时间走第二条路了，因为太阳就快落山了，而我还得走两英里。所以，无论我喜欢与否，都不得不面对那堆岩石了。风正往山上刮，所以我不用管小路左边浓密的植被，只需要把注意力都放在右边的岩石堆上。再过一百英尺就走出危险地区了，我一步一步慢慢地面朝岩石侧着走，肩上扛着步枪，终于走完了这段距离；如果现场有人目睹的话，一定会觉得我前进的方式非常怪异。

过了岩石堆三十码是块林间空地，从小路的右边开始一直延伸到山上五六十码，空地和岩石之间有一排灌木丛。一只雌麂正在空地上吃草。我先发现了它，然后用眼角观察它。它注意到我以后，把头抬了起来。我没有朝它看，而是慢慢往前走，它则站着一动不动；因为这些动物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如果它们觉得没有被人看见的话，就会这样做。到了急转弯的地方，我回头一看，雌麂已经低下了头，继续啃草吃。

转弯以后，我沿着牧道已经走了一段距离，雌麂突然冲到山上，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于是我赶紧大步回到转弯处，刚好看见小路低处的灌木丛里有动静。显然那只麂看见了雌虎，而且只可能是在小路上看见的。我刚看见的动静可能是有鸟经过，也有可能是雌虎在动；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得先弄清楚再继续往前走。

岩石下面渗出一股涓涓细流，小路上的红黏土已经被弄湿了，正好能清晰地留下一些痕迹。潮湿的黏土上已经有了我的脚印，现在我又在我的脚印上面发现了雌虎张开的爪子印，这说明它刚才跳下岩石后一直跟着我，直到雌麂看见了它并发出警报声，雌虎便离开牧道走进了灌木丛，所以我才发现那里有动静。雌虎肯定对这里的每寸土地都非常熟悉，刚才在岩石堆没有机会杀掉我——而且它本来可以在急转弯处抓住我，却被雌麂坏了好事——现在它可能正从浓密的矮树丛间穿过，准备在第二个转弯处截住我。

继续沿着小路前进不太可取，于是我跟着雌麂踏上了林间空地，然后左转往下走，路过开阔地，到了下面的林间道路上。如果光线足够的话，当晚我一定能扭转形势，因为等它没了岩石的遮挡，我完全占据有利条件。和它一样，我对这块土地也很熟悉，而且它不可能猜到我对它的企图，而我却非常清楚它想把我怎么样。不过，虽然情况对我有利，但夜色已浓，我不得不放弃这些优势。

我曾经提到过，危险来临前人们会有预感，这里就不再赘述了，我只想说这种感觉非常真实，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发挥作用的，也无法解释清楚。这一次，我既没听见雌虎的声音，也没看见它，而且鸟兽也没有向我透露它在这儿，但我知道，而且非常确信，它就潜伏在岩石中间。那天我已经在外面待了很长时间，小心翼翼地穿过了好几英里的丛林，一刻都不敢放松警惕。我刚爬过山脊，看见那些岩石后，我就知道有危险，几分钟后雌麂对丛林动物发出警报声，而且我在自己的脚印上发现了食人兽的脚印，这些都证实了我的判断。

四

各位读者耐着性子听我讲了这么久，我得给大家仔细讲讲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遇见这只雌虎的经历。

时间是在1930年4月11日午后不久，我到卡拉阿加的第十九天。

那天，我下午两点出门，打算把我的三头水牛拴在林间道路的既定位置上。走到离小屋一英里的地方时——此处道路跨过山脊，从卡拉阿加山脊北面延伸至西面——我遇到了一群刚捡柴回来的人。其中一个老人，指着山下约五百码远的一片小橡树丛说，一个月前食人兽在那里把他十八岁的唯一的儿子杀死了。我还没听过这位父亲讲述他儿子是怎么死的，所以，我们坐在路边抽烟的时候，他讲起了事情的经过，把小伙子遇害的地方指给我看，还告诉我第二天人们是在哪里发现他尸体的。老人说他儿子的死要怪那天出门捡柴的二十五个人，他愤恨地说，当时他们都逃跑了，只剩他儿子一个人被老虎杀死了。坐在我旁边的一些人当时就在其中，他们坚决否认小伙子的死和他们有关，而是指责他尖声喊叫，说自己听见了老虎的咆哮声，让大家快逃命，然后大家才惊慌逃跑。老人对这种说法并不满意。他摇了摇头，说：“你们都是大人，他还是个孩子，你们跑了，丢下他一个人被杀死了。”我很抱歉我的问题让大家激烈地吵了起来，我说我会把其中一头水牛拴在他儿子遇害的地点附近，希望以此安慰老人。于是，我把两头水牛交给他们，让他们带回小屋，两个助手牵着剩下的那头，跟着我出发了。

我们刚才坐的位置旁边是一条小路的起点，它一直通往山下的峡谷，然后弯弯曲曲地向上延伸至对面长满松树的山坡，两英里后与林间道路汇合。小路经过一片空地附近，边上是小伙子遇害的橡树丛。这片空地大概有三十码见方，上面长着一棵孤零零的小松树。我把松树砍倒，在树桩上拴上水牛，让一个助手去给它割点草。另一个助手叫马德·辛格，曾于一战期间在迦瓦里斯服役，现在在联合省份民事突击队服役。我让他爬到一棵橡树上，用斧头砍一根干树枝，然后尽力高声大叫，就像山区的人给牛割树叶时一样。我在空地较低处大概四英尺高的岩石上占了个位置。过了岩石，山坡开始变得陡峭起来，直接通向下面的峡谷，上面长满了茂密的树林和灌木丛。

地上的助手去割了好几次草，马德·辛格在树上一会儿拼命地大叫，一会儿唱歌，而我站在岩石上抽烟，同时用左胳膊夹着步枪。突然，我觉察到食人兽来了，于是急忙招呼地上的助手过来，并向马德·辛格吹口哨，示意他别出声。这块土地的三个方向都比较空阔，马德·辛格在我左前方的树上，割草的助手在我前面，而水牛——开始变得紧张不安——在我右前方。如果老虎走过来，我肯定能看见它；既然它已经来了，现在只有可能在一个地方，即我身后的正下方。

刚才来占位置的时候，我注意到岩石的另一边陡峭而光滑，往山下延伸了八到十英尺，下面覆盖着厚厚的矮树丛和小松树。雌虎要想爬上岩石有点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于是为了保证安全，我听着矮树丛里有没有它的动静，以防它试图冲过来。

我敢肯定，雌虎被马德·辛格的吵闹声吸引——这也正是我期望的——已经来到岩石旁边，而且就在它抬头看我并计划下一步行动时，我觉察到了它的存在。我改变了朝向，另外两个人也不出声了，可能使它起了疑心。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之，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山下有干树枝折断的声音；然后，我不再感到不安，也不觉得紧张了。看来，我这会儿已经失去了朝它开枪的机会；但我还是非常有可能打中它的，因为过不了多久它肯定还会回来，等它发现我们都走了，很可能会去把水牛杀掉，让自己饱餐一顿。现在离天黑还有四个小时，如果我穿过峡谷到对面的山坡上去，应该能够远眺水牛所在的整个山坡。如果我真的从那里开枪，距离将非常远，有两三百码，但我的.275步枪瞄准率非常高，而且就算只能打伤老虎，我还可以跟踪它留下的血迹，这也比在几百平方英里的丛林里摸索它的位置好多了（几个月来我一直都在这么做）。

我的两个助手是个难题。如果让他们自己回小屋的话，基本上和谋杀没什么两样，所以只好带着他们一起行动。

我把水牛拴在树桩上，确保老虎不会把它掳走，然后离开空地，回到小路上，开始实施制订好的计划——从对面山上朝老虎开枪。

我沿着小路走了大概一百码后遇到一条河沟。小路的另一边通向浓密的矮树丛，我后面还有两个人，从中间穿过去可不是一个好主意，于是我决定走进河沟，顺着河沟往下，一直走到它和峡谷的交汇处，然后爬上峡谷，沿着矮树丛那头的小路接着走。

河沟宽约十码，深四五英尺，我往下走进去的时候，一只欧夜鹰从我手扶的岩石上飞了起来。我看了看它起飞的地方，发现有两只蛋。蛋壳呈稻草色，上面有很多棕色的斑点，形状非常奇怪，一只又长又尖，另一只却圆圆的，像弹珠一样；我还没有收集过欧夜鹰蛋，决定在自己的收藏品中添上这窝奇形怪状的蛋。我什么容器都没有，于是用左手把蛋捧住，并在周围盖上一圈苔藓。往峡谷下面走得越深，两边的岸就变得越高，走了六十码以后，前面有个十二到十四英尺的大斜坡。下雨的时候雨水从这些山间河沟里奔泻而下，岩石被冲刷得像玻璃一样光滑，而且上面陡得站不住人，于是我把步枪递给助手，自己坐在岩石边上慢慢往下滑。我的脚刚落到沙地上，两个助手就跳到我两边，猛地把步枪塞到我手里，激动地问我是不是听见有老虎。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听见，可能是因为刚才衣服蹭到了岩石，我问他们的时候，他们说听见近处有低吼声，但究竟来自哪里，他们也说不出来。老虎在寻找晚餐的时候不会低吼，这样会暴露自己，我唯一能勉强给出的解释是，我们离开空地后雌虎就一直跟着，看见我们走下河沟，它便自己走到前面，在河沟变窄、宽度只有原来一半的地方占了个位置；就在它要扑向我的时候，我滑下去不见了，它肯定大失所望，于是不由自主地低吼了一声。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除非假设——平白无故地——雌虎选中了我作为它的晚餐，因而才对我的两个助手不感兴趣。现在我们三个站在一起，后面是光滑而陡峭的岩石，右边是一块高十五英尺的岩石板悬伸到河沟上方，左边是一个高三四十英尺的斜坡，上面有些杂乱的大岩石。我们脚下的沙地河床大概有四十英尺长，十英尺宽。一棵大松树倒在了河床的地势较低处，挡住了河沟，因而沙子积聚了起来。河沟上方的岩石板一直延伸到离树十二或十五英尺的地方。我朝岩石板末端走去，在沙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高兴地发现岩石板后面也是沙地河床。

我已经对这块岩石板介绍了很多，它就像一块巨大的黑板，较低的那端厚两英尺，其中一条长边竖在地上——并不是完全垂直。

快走过大石板的时候，我向右回头一看——正好看见了老虎的脸。

希望读者们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在脑海中呈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岩石板后面的沙地河床非常平坦。它的右边是高十五英尺的光滑石板，稍稍向外倾斜，左边是被冲刷得非常陡峭的河岸，也有差不多十五英尺高，一团密密麻麻的荆棘丛悬在岸上，河岸另一边非常光滑，就像我刚滑下来的岩石一样，但比它要高一点。这片沙地河床三面都被天然的屏障包围，大概有二十英尺长，十英尺宽，躺在上面、前爪伸开、后腿蜷在身下的正是雌虎。它的头比爪子高出几英寸，距离我八英尺（后来测量过）。它面带微笑，就像看到离开很久的主人回家时，狗欢迎主人的那种微笑。

我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一、我拥有决定行动的主动权；二、行动时一定不能惊动雌虎或让它感到不安。

我右手拿着步枪，斜着从胸前跨过，保险已经被拿掉了，为了让它打中雌虎，枪口得转过四分之三圈。

我开始慢慢地用一只手转动步枪，安静得几乎不会被察觉到，等转到四分之一圈的时候，枪托碰到了我的右侧。我不得不伸直胳膊，绕过枪托，然后继续慢慢转动。等胳膊完全伸直时，我开始感觉到了步枪的重量。只需要再转动一点就够了，雌虎——一刻不停地盯着我——仍然抬头望着我，脸上还带着高兴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把步枪转过四分之三圈。我看着雌虎眼睛的时候，目光无法跟上枪管的运动轨迹，我的胳膊像是瘫痪了，仿佛永远也转不到位。不过，最后我终于完成了这个动作。步枪对准老虎身体的瞬间，我扣动了扳机。

我听到了助手给我的报告——当时空间有限，难免夸大其词——并感受到了后坐力带来的震动，如果不是有这些真实可感的证据，证明步枪确实打出了子弹，那么这一枪对我最直接的影响是使我陷入最可怕的噩梦中，梦里我的步枪在关键时刻坏了，扣动扳机也没用。

过了一段时间，雌虎还是一动不动，然后，它的头慢慢垂到伸开的爪子上，同时一股鲜血从中弹的地方喷涌而出。子弹打伤了它的脊椎，把它心脏的上半部分也打碎了。

两个助手跟在我身后几码的地方，厚厚的岩石把他们和雌虎隔开了，他们看见我停下来转过头，于是也不走了。他们本能地察觉到我看见了雌虎，并根据我的行动判断出来它就在附近。事后，马德·辛格说，他当时想喊我，让我丢下鸟蛋，用两只手拿枪。开枪后，我把枪口放下来，支在脚趾上，马德·辛格看到后，走过来把枪接过去。我突然站不住了，于是走向那棵倒下的树，坐了下来。检查它的脚垫之前，我就知道它就是那只舟迦雌虎，现在已经被我送上了天堂，曾经帮助它剪断六十四条（当地人认为实际数字是它的两倍）生命线的那把剪刀，却在它占上风的时候，掉头剪断了它自己的生命线。

有三件事情在你们看来可能对我不利，但实际上却发挥了积极作用：（1）我左手里的鸟蛋；（2）我拿着的轻步枪；（3）这只老虎是食人兽。如果我手里没有鸟蛋，就可以用两只手拿枪，当我回头看见老虎这么近的时候，肯定本能地转过身去面对它，而且还会跳过去，而不是像当时一样几乎不动。此外，如果我拿的不是轻步枪，就不可能用那种方式转动枪口（当时这么做是出于必须），然后伸展胳膊开枪。最后，如果老虎只是普通老虎，而不是食人兽的话，发现自己被困住后，它一定会往空地走，并且会把挡在路上的我赶走；而如果是被老虎从路上赶走的话，后果往往是致命的。

我的两个助手绕到山上解开水牛，拿回绳子，以后做其他更让人高兴的事情时还可以用。我爬过岩石，走到河沟上面，把鸟蛋放了回去，还给它们真正的主人。我承认自己像其他猎人一样迷信。过去一年多，我有三次试着猎杀雌虎——而且非常努力——每次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但都失败了；而现在，我捡起鸟蛋后刚过了几分钟，好运就来了。

鸟蛋一直在我左手手心里安然无恙，我把它们放回岩石上的鸟窝里时还是热的。半小时以后我从这里经过，鸟妈妈卧在它们上面，毛色和斑驳的岩石融为一体，我知道鸟窝的具体位置，但很难把大鸟与它周围的环境区分开。

经过几个月的照料，水牛变得非常温顺，像狗一样跟在后面，紧跟着我的助手们下了山。它闻了闻雌虎，然后趴在沙地上满足地咀嚼反刍，这时我们把雌虎绑到了助手们砍下来的结实的树干上。

我设法让马德·辛格回小屋去找人帮忙，但他不听。他和同伴不愿意和别人一起把食人兽抬回去，而是要独享这份荣耀，他说，如果我帮忙的话，而且可以时不时停下来休息一会儿，要把它抬回去也不会太难。我们三个人都高大健壮，其中两个从小就习惯了搬运重物，而且长时间在户外活动使我们变得更加结实；不过，即便如此，我们要完成的这项任务还是很艰巨。

我们下来的那条路太窄了，而且特别曲折，绑雌虎的长杆子过不去，我们总是停下来喘气并调整衬垫，防止杆子往肩膀里嵌得太深。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覆盆子和欧石楠树丛后，我们径直上山了，途中我们的衣服和皮肤都被刺刮破了，之后好几天洗澡的时候都很痛苦。

我们三个人衣冠不整却非常高兴地把雌虎抬到卡拉阿加森林小屋里，身后跟着一头水牛，这时周围的山上仍然洒满了阳光。舟迦雌虎在几百平方英里的山地和山谷横行霸道了五年之久，而从那天晚上到今天，这里再也没有人被老虎咬死——或咬伤。

库蒙东部地图挂在我面前的墙上，我往上面又加了一个十字和日期——属于那只食人兽的十字和日期。十字画在卡拉阿加西边两英里的地方，日期是1930年4月11日。

雌虎的爪子坏了，无法用力，一颗犬齿也断了，还有四颗前牙被磨得露出了骨头。正是这三处缺陷使它成了食人兽。我第一次到舟迦去的时候，失误打中了它的幼崽，没有了幼崽的帮助，后来它再袭击人时——靠它自己的努力——大多数都无法直接杀死猎物了，也是因为上面提到的这些缺陷。

注释：

[1]原文为“cooee”，此处为音译。

[2]原文为“Karphal trees”，并有注释：“Karphal生长在我们山区海拔六千英尺高处，树高约四十英尺，结有小红浆果，味道非常甜，深受人类和熊喜爱。”

[3]菩提亚人主要分布在不丹境内，另外在尼泊尔、锡金、克什米尔等地亦有分布。属蒙古人种南亚类型。

[4]原文为“gur”，指印度次大陆的一种由甘蔗汁熬制而成的棕色粗糖，又称古尔糖。

[5]原文为“sambhar”，印度英语，同“sambar”，指水鹿。

[6]原文为“kakar(barking deer)”，“kakar”为印度英语，指麂，俗称麂子，鹿科，腿细而有力，善于跳跃，皮很软可以制革。因其天性胆小，有点风吹草动就反应过激。

帕瓦尔迦的小雄兽

一

在森林的中心有块空地，长约四百码，宽约两百码，青草翠绿，树木参天，藤蔓交错，距离我们冬天的家三英里。就是在这块美得无与伦比的林间空地，我第一次看见了“帕瓦尔迦的小雄兽”，它的名字在联合省份人尽皆知，从1920年至1930年一直是该省最为抢手的大型狩猎战利品。

一个冬天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我到高处俯瞰那块林间空地。远处，二十只红色的原鸡在清澈的溪边刨着落叶，翠绿的青草上挂满晶莹闪烁的露珠，五十多只白斑鹿分散在草地上进食。我坐在一截树桩上抽烟，盯着这个场景看了一会儿，这时离我最近的雌鹿突然转向我鸣叫；过了一会儿，小雄兽从我下方浓密的灌木丛走进空地。它昂首站立，审视整片场地，就这样度过了漫长的一分钟，然后不慌不忙地迈着步子从空地穿过。初升的太阳把它厚厚的过冬皮毛照得光亮，白斑鹿已经闪开了一条宽路，小雄兽走在上面，时不时地扭头朝左右两边看，场面真是壮观极了。接着它走到溪边，低下身子喝水解渴，然后一跃而过。走进浓密的丛林时，它叫了三声，感谢向它致敬的丛林动物，因为从它进入空地开始，每只白斑鹿都呦呦叫，每只原鸡都咯咯叫，每只猴子（树上有一群猴子）都吱吱叫。

那天早上可以说小雄兽出了个远门，因为它的家在六英里之外的一条河沟里。生活在这个大多数老虎都已经被捕获（在大象的帮助下）的地区，它选择安家的地方可谓非常明智。河沟一直通往山麓丘陵，有半英里长，两边是高达一千英尺的陡峭的山。河沟较高的一端有条约高二十英尺的瀑布，水流在地势较低处绕过红黏土逐渐变窄，只剩四英尺宽。因此，任何一位猎人如果想在小雄兽的家中与它一决胜负，都只能徒步过来。它拥有这样一个安全的庇护所，加上政府又禁止夜间捕猎，因而小雄兽能继续拥有自己备受欢迎的虎皮。

尽管很多人不断尝试用水牛作诱饵捕获它，但小雄兽从来没有被打中过——虽然据我所知，它有两次差点没能逃掉。第一次是在击鼓之后，本来效果非常好，但吊着狩猎台的拉绳在关键时刻妨碍了弗雷德·安德森转动步枪；第二次的时候，还没开始击鼓，小雄兽就走到了狩猎台，发现休斯·恩迪正在装烟斗。人们这两次看到它时，距离它只有几英里，安德森说它有设得兰[1]小型马那么大，恩迪则觉得它大得像头驴。

经过这些和其他失败的尝试后，第二年冬天，我带着县长温德姆——他比任何印度人都更了解老虎——来到了小雄兽所在河沟上游旁边的一条消防小道，给他看我那天早上发现的老虎刚留下的脚印。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位经验最丰富的猎人。他们三个仔细测量检查了脚印，温德姆说，他觉得老虎头及身体全长十英尺，一个猎人说它的曲线体长有十英尺五英寸，另一个则认为是十英尺六英寸或稍微再长一点。他们都表示从没见过比这只更大的老虎的脚印。

1930年，林业部开始在小雄兽的住处周围大规模伐木，老虎不堪其扰，于是把家换到了别处；这是我从两个猎人那里听说的，为了追捕老虎，他们已经取得了狩猎许可证——狩猎许可证每个月只能使用十五天。那年冬天，一批又一批射击队伍都没能遇见老虎。

冬天快结束时，一天晚上，一个老邮递员[2]——每天往返于森林和一个山村之间，两地相隔七英里，早晚都从我们门口经过——找到我，向我报告说，他那天早上看见了自己工作三十八年来所见过的最大的老虎脚印。他说，老虎从西边过来，在路上走了两百码后向东边的一条路走去，路口旁边有棵杏树。这棵树距离我们家大概两英里，是个有名的地标。老虎走的那条路要经过半英里非常浓密的丛林，穿过一条宽宽的水道，然后和山脚下一条牧道汇合，再往前是一条长满树木的深峡谷；老虎们最喜欢到这样的地方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出去查看情况，罗宾在后面跟着。我的目的地是牧道和峡谷的相交点，因为无论是进入还是离开峡谷，所有动物都会在这里留下痕迹。罗宾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要完成一项特殊的工作，丝毫没有注意受到我们惊扰的原鸡、我们靠近时也不躲开的麂和站着朝我们呦呦叫的两只水鹿。进入峡谷后，牧道变得坚硬而多石，一到这里，罗宾就低下头非常仔细地嗅着石头，我示意它接着走，它便转身开始走下牧道，一直走在我前面，离我一码远；从它的行为来看，它发现了老虎的踪迹，而且老虎刚离开不久。我们又往下走了一百码，牧道从这里开始变平坦，然后沿着山脚延伸，土地也松软起来；我在这里发现了一只老虎的脚印，我瞥了一眼，确信脚印是小雄兽留下的，它就在我们前面，而且一两分钟之前刚刚离开。

走过松软的地面，前面有三百码的石子路，牧道接着陡然向下，进入一片开阔的平原。如果老虎一直沿着牧道走，我们可能会在这块空地上看见它。我们又走了五十码，这时罗宾停了下来，对着小路左边的一根草闻了闻，然后转身走进约两英尺高的草丛。草丛另一边有一小片龙吐珠，大概四十码宽。这种植物非常茂密，高约五英尺，长着宽大的叶子，顶着一株大花冠，有点像栗树花。因为可以带来大片的荫凉，它深受老虎、水鹿和猪的喜爱。走到龙吐珠这里时，罗宾停下了，返回来找我，告诉我它不知道前面的灌木丛里有什么，想让我抱着它走。我抱起它，把它的后腿放进我左边的口袋，它用前腿勾住我的左胳膊。现在它安全了，也不会掉下来，而我的两只手还都可以拿枪。遇到这种情况，罗宾总是格外认真，无论看见什么，或者开枪前后我们的猎物有什么反应，它从来不动一下，不会影响我开枪或阻碍我的视野。我们走得非常慢，刚走到龙吐珠中间，我就看见正前方的灌木丛在摇晃。待老虎离开灌木丛，我走上前，希望能看到它出现在略开阔的丛林里，但根本看不见它。我把罗宾放下，它转向了左边，并且暗示老虎已经走进了附近一条又深又窄的河沟。河沟通往一座孤山脚下，老虎经常会到山上的洞穴去。考虑到我没有武器，无法与老虎正面交锋，而且吃早饭的时间到了，罗宾和我便转身回家了。

吃过早饭，我拿着一支重型.450步枪一个人回到这里，走近那座山时——很久以前，当地人抵抗廓尔喀族[3]入侵者时，就是在这里集合——听见从山顶传来清脆杂乱的水牛铃铛声和一个人的叫声。山顶比较平坦，大概有半英亩。我爬上去，看见一个人在树上，正一边用斧头砍枯树枝一边大叫，树下围着一群水牛。看见我以后，他开始大声喊叫，说我来得正好，可以解救他和他的水牛，不被老虎这个恶魔吃掉；老虎有骆驼那么大，几个小时以来一直威胁着他们的安全。根据他说的，我猜他应该是在罗宾和我往家走以后不久就到了山上，在开始给水牛砍竹叶的时候发现老虎朝他走来。他大叫着想把老虎赶走——以前遇到别的老虎时他都会这么做——不过这只老虎并没有走开，而是咆哮了起来。于是他赶紧逃跑，水牛也在后面跟着，然后爬上了一棵离他最近的树。老虎对他的叫声全然不理，在树下踱来踱去，水牛则拿头对着老虎。老虎可能听见我来了，在我到来之前才刚刚离开。这个人是我的老朋友，原来用村长的枪在这些丛林里偷猎了相当多的动物，直到后来和村长吵了一架才收手。现在他请求我带领他和牛安全地离开丛林。我让他走在前面，我则跟在最后面确保没有牛掉队。起初，这些水牛紧紧围在一起，不愿意破坏队形，但经过一番劝说，它们终于开始走了。来到前面提到的空旷平原中间时，老虎在我们右边的丛林里叫了一声。男人加快了脚步，我也催促水牛们快走，因为我们还得经过一英里非常浓密的丛林和一条宽阔空旷的水道，才能到达我朋友的村子，水牛才能脱离危险。

人们都知道，比起捕杀动物，我更擅长拍摄它们；我离开之前，朋友请求我这次把拍照先放到一边，一定要杀掉老虎。他说这只老虎非常大，一天能吃掉一头水牛，他让我在二十五天之内干掉它。我答应他一定尽力，然后又回到空旷平原上，接下来我所经历的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记忆中。

到达平原以后，我坐下来等老虎自己暴露踪迹，或者等丛林动物告诉我它的位置。等到下午三点，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非常舒服，我把头靠在屈起的膝盖上，刚打了几分钟盹儿，就被老虎的叫声惊醒了；此后每隔一小段时间它就会吼叫一次。

平原和群山之间有一条非常浓密的灌木丛，约半英里宽，一百英里长，据我判断，老虎在灌木丛另一边的山上——距离我四分之三英里——而且从叫声来看，它显然正在寻求配偶。

从平原的左上方开始，离我坐的地方不远，有条古老的车道，几年前用来运输木材，几乎可以直接通往老虎吼叫的地方。这条车道固然能指引我找到老虎所在地的正确方向，但山上的草很高，而且没有罗宾帮忙，我能发现老虎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我并没有去找老虎，而是断定它会回来找我。我离它非常远，不会被它听到，于是就沿着车道快速奔跑了几百码，放下步枪，爬上高高的树顶，大声叫了三次。我马上得到了老虎的回应。然后，我爬下树，往回跑，边跑边大叫，到平原后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坐下来等老虎，瞬间感到懊悔不已。我必须得做点什么，而且得抓紧时间，因为老虎正迅速逼近。我发现一个凹地，但里面满是黑色的臭水，于是只好作罢，选择趴在距离车道到灌木丛的入口二十码的空地上。从这里我能清楚地看到车道以上五十码的地方，然后一株斜伸出来的灌木挡住了视线，再往上就看不到了。如果老虎按照我的预期走下车道的话，我决定只要它从障碍物后面走出来，我就开枪。

我打开步枪，确保已经装好了子弹，然后打开保险，把胳膊肘舒服地撑在柔软的地上等老虎出现。到达平原后我一直没有叫，所以为了让它知道方向，现在我又低声叫了一下，它立即从一百码以外回叫了一声。如果它按照正常速度过来，我判断它应该会在三十秒内走出障碍物。我慢慢地数够了这么多下，接着数到八十秒，然后眼角的余光发现右前方距离我不到十码的灌木丛有动静。我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发现一个大脑袋从灌木丛上伸了出来，有四英尺高。老虎在灌木丛里面一两尺的位置，但我只能看见它的脑袋。我慢慢转动枪口，同时透过瞄准器看过去，我发现它的脑袋并没有正对着我，而且我向上瞄准时，它正往下看，于是我瞄准它右眼下面一英寸的位置，按下扳机——接下来的半小时我差点被吓死。

老虎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立时毙命，而是整个身体蹿到灌木丛上空，又向后倒在一棵一英尺粗的树上；这棵树之前在暴风雨中被刮倒了，叶子仍然是绿的。老虎变得异常愤怒，开始攻击这棵树，把它撕成了碎片。更糟糕的是，它每咆哮一声，就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像是在撕咬最可恶的敌人一样。树枝左摇右晃，仿佛正在刮龙卷风一般，我旁边的灌木丛边摇晃边向外鼓，每时每刻我都觉得老虎会扑过来，因为刚才我开枪的时候它一直看着我，知道我的位置。

我被吓得不敢给步枪重新装好子弹，担心稍微一动或发出一点声音都会引起老虎的注意。我在地上趴了半小时，手指搭在左扳机上，出了一身汗。后来，树枝和灌木丛终于不动了，咆哮声也在慢慢变小，最后，谢天谢地，终于停止了。我趴着一动不动地又过了半个小时，胳膊都被重型步枪压麻了，才开始往后爬。这样爬了三十码后，我起身半蹲着走向最近的那棵树——终于有了一个藏身之地。我在这里待了几分钟，然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我便转身回家了。

二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一个助手回到这里，他是爬树专家。前一天晚上我注意到空地边上有棵树，距离老虎落下来的地方大概四十码。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近这棵树，我站在树后，我的助手爬上树顶。他在上面仔细检查了很长时间，然后面朝下看着我摇了摇头。回到地面上以后，他告诉我有一大片灌木丛被踩平了，但没有看见老虎。

我让他再次上去待着，并且要密切注意灌木丛，看到任何动静就提醒我；然后我往前走，去查看此前老虎暴跳如雷的那个地方。它当时突然大怒是出于某种目的，因为除了扯断树枝、扒下来大片树皮以外，它还把一些灌木连根拔起，又咬坏了一些别的树。大量的血溅得到处都是，地上还有两摊已经凝固的血，其中一摊血的边上有一小点骨头，大概两英寸见方，经检查我发现它是老虎的一块头骨。

血迹到此为止，并没有向别处延伸，而且这里还有两摊血，这些都说明我离开时老虎还没走，前一天晚上我采取防范措施是十分必要的，因为我开始“撤退”的时候距离世界上最危险的动物——一只刚受伤的老虎——只有十码。我在周围绕了一圈，发现叶子上到处都有从老虎脸上蹭下来的点点血迹。我注意到，老虎经过留下的这些痕迹指向了一棵巨大的木棉树[4]，距离我两百码。于是我往回走，爬上助手所在的树，从高处俯瞰那块土地。我应该仔细检查一遍那块土地的，因为我感到非常不安，总觉得会发现老虎还活着——老虎被打中脑袋后还能活好几天，甚至能完全恢复。没错，这只老虎少了一小块头骨，我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它还能活几个小时或几天，还是一直能活到老死。所以，我决定把它当成普通的受伤老虎，跟踪的时候不冒任何不必要的危险。

如果用直线把我所在的这棵树和木棉树连起来的话，在直线的左边一点还有两棵树，近的那棵距离血迹三十码，另一棵有五十码远。我把助手留在树上，自己下去了，拿起步枪、一支猎枪和一袋子弹（一百颗），非常小心地走近近处的那棵树，然后爬到树上大概三十英尺高的地方，身后拖着步枪和猎枪——它们被绑在一条结实的绳子上。我把步枪固定到树杈上一个顺手的地方，然后开始朝灌木丛扫射小弹丸，一码一码往远处移动，一直扫射到第二棵树底下。我这么做是想确定老虎的位置。假设受伤的老虎还活着，而且没有离开，如果它听到枪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或者被小弹丸打中的话，通常会咆哮或冲出来。没有迹象表明老虎在这里，于是我走向第二棵树，继续朝灌木丛扫射，一直到距离木棉树还有几码的位置，然后把最后一枪打在了木棉树上。打完这枪我觉得好像听到一声低吼，但并没有传来第二声，于是我当自己幻听了。现在一袋子弹都用完了，我找到助手后就此收工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回来的时候，发现我的朋友——就是放水牛的那个人，正在平原上喂着水牛。看见我他似乎松了一大口气，我后来才了解到原因。草地上有露水，还很潮湿，但我们找到了一块干燥的地方，然后坐下来抽烟，聊了聊我们各自的经历。我的这位朋友，如我前面所说，经常偷猎，一辈子都在很多老虎出没的丛林里放水牛或者打猎，所以掌握了大量丛林知识。

前一天我走后，只剩他一个人在宽阔空旷的水道上，他穿过水道走到另一边，坐下来仔细听从我离开的方向传来的声音。他听见两只老虎在吼叫，接着我开了一枪，然后一只老虎不停地咆哮，于是很自然地认为我打伤了其中一只老虎，然后被它杀死了。第二天早上他又回到这个地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于是过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水牛们被血腥味吸引了过去，这样一来，他正好看见老虎落地的位置，还看见了一块块已经变干的血迹，并且发现了那块骨头。他觉得无论什么动物，少了一块头骨后最多只能再活几个小时，所以他非常肯定老虎已经死了，于是提议把水牛们带进丛林，让我用它们来帮我找到它。我曾经听说过这种用水牛找老虎的方法，但自己从来没试过，我表示会对水牛受到的任何伤害给予赔偿，我的朋友同意后，我才接受了他的提议。

我们把这二十五头水牛围拢起来，然后沿着前一天扫射过的路线，朝木棉树走去，后面跟着水牛。我们走得很慢，因为需要用手拨开差不多一人高的灌木丛才能找到地方下脚，而且还得经常阻止水牛们本能地往别处走。走到木棉树附近的时候，灌木丛没那么茂密了，我看见落在小凹地里的枯叶已经被压扁了，而且上面还有几块血迹，有的已经干了，有的正在凝固，还有一块十分新鲜；我把手放到地上摸了摸，发现血还是热的。虽然看起来难以置信，但前一天我耗尽一百发子弹的时候，老虎就一直躺在这块凹地里，看见我们和水牛走过来，才刚刚走掉。水牛也发现了血迹，边用蹄子刨地边打响鼻；我们可能会被冲出来的老虎和愤怒的水牛夹击，这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我抓着朋友的胳膊，转身往空旷的平原走去，水牛也跟在后面。到达安全地带后，我让他先回家，第二天我再来一个人对付老虎。

我每天往返穿过丛林所走的小路有一段是松软的土地，在第四天，我在这里看见了一只大公老虎的脚印。跟着这些脚印，我发现老虎走进了木棉树右边一百码处浓密的灌木丛。没想到情况会变得这么复杂，如果现在我看见丛林里有只老虎，就搞不清楚——除非离得非常近——它究竟是受伤的那只还是没受伤的那只。不过，这个突发事件只有在遇到老虎后才能解决，现在着急一点用都没有，于是我走进灌木丛，向木棉树脚下的凹地走去。

这里没有血迹可以跟踪，我便沿“之”字形穿过灌木丛，里面的能见度很低，超过几英寸的距离就看不清了。过了一个多小时，我遇到了一条十英尺宽的干涸水道。准备走进水道之前，我抬头一看，正好看见了一只老虎的左后腿和尾巴。老虎一动不动地站着，身子和脑袋藏在树后，只有这条腿露着。我把步枪扛到肩膀上，然后又放下了。打中老虎腿并不难，它离我只有十码，而且如果它是受伤的那只，这么做就对了；但这里有两只老虎，如果我失误打中了另一只老虎的腿，将会使情况更加糟糕。不久，这条腿收了回去，我听见老虎离开了，于是走到它刚才站的地方，发现那里有几滴血——现在后悔没有打断它的腿也为时已晚了。

往前再走四分之一英里有条小溪，那只老虎——伤口逐渐愈合——很有可能正向小溪走去。我打算截住它，或者如果没截住，就在水边等它，于是我选了一条通向小溪的猎道。沿着猎道前进了一段距离后，一只水鹿在我左边发出钟鸣似的声音，然后匆匆地穿过了丛林。显然，我已经赶上了老虎。我往前刚走了几步，就听见干树枝的折断声，声音响亮，好像有很重的动物落在了上面；声音从五十码之外传来，正好是水鹿发出钟鸣声的地方。水鹿已经用明确无误的音调警告过丛林动物有老虎来了，所以树枝只可能是同一只动物折断的；于是我趴到地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爬去。

这里的灌木丛高六到八英尺，高处枝叶繁茂，但茎干上几乎没什么叶子，因而能透过它们看清十到十五英尺之外的情况。我已经走了三十码，热切地希望如果老虎冲过来的话，最好是从正前方（因为其他方向我都不能开枪）；这时我看见从高处树叶间隙投下来的阳光照耀着一个红红的东西——它可能只是一串枯树叶，不过，也有可能是老虎。再往右走两码就能看得更清楚了，于是我低下头，下巴着地，紧贴着地面爬了两码，一抬头，只见老虎就在我前面。它正蹲着看我，阳光洒在它的左肩上。吃了我两颗子弹后，它翻身躺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我站在它身旁，打量着它巨大的身躯，不用查看它的脚垫我也知道，躺在我面前的正是帕瓦尔迦的小雄兽。

四天前，子弹打中它的地方藏在了皮肤褶皱里，它脑袋后面有一个大洞，却出人意料地非常干净，而且已经愈合了。

我知道，大家都等着听我向他们报告是否打中了老虎，于是赶紧回去，以缓解他们焦虑的情绪。等我讲完了捕猎过程的最后一部分，并且喝了一壶茶，我的助手们聚集了过来。

我在妹妹、罗宾以及由二十个人组成的抬虎大军的陪伴下，又回到了老虎躺着的地方。在老虎被绑到杆子上之前，妹妹和我先测量了老虎鼻子到尾巴尖的长度，接着又反过来测量了一遍。为了确保第一次测量无误，我们回到家又测量了一遍。这些测量结果并没有什么价值，因为现场没有第三方证人能作证；不过还是很有意思的，至少它们证明了经验丰富的猎人能根据老虎的脚印准确判断出它的长度。大家一定还记得，温德姆说过老虎头及身体全长十英尺，那么曲线体长差不多十英尺六英寸；一个猎人说老虎曲线体长十英尺五英寸，另一个说十英尺六英寸或稍微再长一点。他们做出这些估计后，又过了七年我才打中它，妹妹和我测量的结果是，老虎曲线体长十英尺七英寸。

我觉得1920年到1930年间捕猎过老虎的人肯定都想知道帕瓦尔迦的小雄兽最后是怎么死的，所以我尽量详尽地讲完了这个故事。

注释：

[1]设得兰群岛（位于苏格兰东部的一群岛）。

[2]原文为“dak runner”，“dak”为印度英语，指驿站。

[3]指居住在（尼泊尔境内）廓尔喀等地的人，或者指称英国（或印度）军队中的尼泊尔族士兵。

[4]原文注释为“Bombax malabaricum,the silk cotton tree”，指木棉树。

莫汉的食人兽

一

在喜马拉雅山脉中有一条长长的东西向山脊，高约九千英尺，距离我们夏天的家十八英里。山脊东端较高的斜坡上长着繁茂的燕麦草；从草地这里山坡开始陡然向下，岩石峭壁遍布其间，一直延伸到戈西河。

一天，来自山脊北面村子的一群女人和女孩们正在割燕麦草，一只老虎突然出现在她们当中。大家蜂拥逃散，一个年长的妇女没站稳，从陡峭的山坡上滚了下去，翻过峭壁消失了。女人们的尖叫声显然惊动了老虎，它神秘失踪了，和刚才突然出现一样离奇。女人们又聚到一起，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走下长满青草的山坡。她们朝峭壁下面望去，看见自己的同伴躺在下面不远处一条狭窄的岩架上。

这个女人说自己伤得很严重，不能动了——后来发现，她的一条腿断了，还有几根肋骨骨折了。人们讨论了各种营救方法，最终决定这项任务应该由男人完成；没有人愿意留在那里，于是她们告诉受伤的女人，说她们要回村寻求帮助。但是，女人求她们不要丢下她一个人。在她的恳求之下，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自愿留下来陪她。所以，其他人开始走回村子的时候，女孩设法从右边下去，借助峭壁上的一条裂缝在岩架上站住了脚。

岩架并不长，从峭壁中间伸出来，到一个浅浅的凹陷处就终止了，其边缘距离女人躺着的位置只有几码远。女人担心自己从岩架上摔下来，掉到几百英尺以下的岩石上摔死，就让女孩把她挪到凹陷处。女孩成功地完成了这项艰难而危险的壮举。凹陷处只能容纳一个人，于是女孩面朝女人蹲在岩架上（只有印度人才能蹲下）。

村子距离这里四英里，她们两个人在岩架上一次又一次地推测同伴们回到村子需要多少时间；这个时候她们能在村子里找到什么人；向他们解释出了什么事需要多久，以及，救援队伍需要多长时间到达。

她们一直低声交谈，唯恐老虎藏在附近听见她们的声音。突然，女人倒抽一口气，女孩看见了她脸上恐惧的表情和她正看着的方向，于是转过头往后看，只见老虎正从峭壁的裂缝里走出来，踏上了岩架。

我想，大家一定都做过那种最恐怖的噩梦，我们在梦里吓得动弹不了也发不出声音，此时某种可怕的怪兽正要把我们杀死；我们吓得每个毛孔都在冒汗，从噩梦中惊醒时大叫着“谢天谢地”，庆幸原来只是一个梦。但是这个可怜的女孩不会像这样高兴地从噩梦中醒来了。人们也不难想象当时的场景：狭窄的岩架有一部分从岩石峭壁上穿过，一直延伸到小凹陷处，那里躺着一个受伤的女人；一个年轻的女孩蹲在岩架上，吓得一动不动，一只老虎正慢慢接近她；每个方向都无路可退，又孤立无助。

女人们回到村子时，我的老朋友莫西·辛格正在探望一个生病的女儿，然后他带领救援队伍出发了。他们走下长满青草的山坡，从峭壁上望过去，看见女人晕倒了，岩架上有一些血迹。

受伤的女人被抬回了村子，等她苏醒过来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以后，莫西·辛格徒步十八英里来找我。他上了年纪，已经快七十岁了，却说自己不累，不需要休息，于是我们一起出发去探查情况。但我无能为力，因为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小时，那个自愿留下来陪受伤同伴的勇敢的年轻女孩，现在只剩下一些骨头和血迹斑斑的衣服，其他的都被老虎带走了。

后来，这只老虎在官方档案中被称作“莫汉的食人兽”，这是它杀死的第一个人。

杀死女孩之后，老虎走下戈西峡谷过冬，途中又杀死了很多人，其中包括市政工程部的两个人和我们立法委员会一位委员的儿媳。随着夏天的临近，它又回到了自己第一次杀人的地方。此后几年，它的活动范围向戈西峡谷的两端延伸，从卡里盖特到加吉亚——相距约四十英里——并最终在卡凯诺拉村附近、莫汉上方的山上住了下来。

前面的故事曾经提到过，在县级大会上，当时有三只食人兽在库蒙地区活动，按照重要程度排序如下：

第一，舟迦，纳尼塔尔县；

第二，莫汉，埃尔莫拉县；

第三，坎达，加瓦尔县。

我把舟迦老虎打死之后，埃尔莫拉的副县长贝尼斯提醒我，我只完成了大会上的一部分承诺，下一个是莫汉的老虎。他说，那只老虎越来越活跃，危险程度与日俱增，而且它上周刚杀死了三个人，都是卡凯诺拉村民。贝尼斯建议我现在就到这个村子去。

尽管我曾对付过舟迦老虎，贝尼斯还是说服了几个猎人陪我去卡凯诺拉。不过，虽然他们曾在老虎杀死人或动物后熬夜等待，却并没有遇到食人兽，最终又回到了他们位于拉尼科特的据点。贝尼斯告诉我，我现在应该有自己的场地——为了安全起见，这非常必要，因为捕猎食人兽时，人的神经会变脆弱，而且两队或更多人捕猎同一只动物时，很容易发生事故。

二

五月的一天，天气酷热，我、我的两个侍从和我从纳尼塔尔县带来的六个加瓦尔人下午一点从拉姆讷格尔的火车上下来，开始了长达二十四英里的徒步旅行，前往卡凯诺拉。我们第一阶段的路程只有七英里，但到达加吉亚时已经是晚上了。在收到贝尼斯的信时我急于从家里动身，没有时间申请使用加吉亚森林小屋，于是现在只能在外面过夜。

加吉亚戈西河的另一边有座几百英尺高的峭壁，我正要睡觉的时候听见有声音不断传来，和两块石头猛烈碰撞时所发出的响声一模一样，便以为是石头从峭壁上滚下来，落到了下面的岩石上。过了一会儿，我因为这个声音而变得烦躁不安——任何声音在炎热的夜晚都很恼人。月亮出来了，借着月光正好不会踩到蛇，于是我从露营床上下来，出去一探究竟。结果我发现，原来是路边沼泽里的一群青蛙在叫。我曾经听过世界各地的青蛙在地上、水里和树上发出各种奇怪的叫声，但都没有五月的加吉亚青蛙叫得那么奇怪。

第二天我们很早就出发了，在太阳还没有开始炙烤大地前走完十二英里到达了莫汉。在我的助手们给自己做饭、侍从们给我准备早餐的时候，小屋的警卫、两名森林警卫和来自莫汉集市的几个人给我讲了食人兽的各种故事，其中最近的一个是关于一位曾经一直在戈西河上捕鱼的渔夫的英勇事迹。一名森林警卫号称自己是这次英勇事迹的主人公，很是得意，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天他如何与渔夫一起外出，在河上刚转了个弯，就和老虎面对面了；渔夫如何扔掉钓竿，抓起他（森林警卫）肩膀上的步枪；他们如何拼命奔跑，老虎在身后紧追不舍。“你们回头看了吗？”我问。“没有，先生。”他说，并为我的无知而惋惜，“食人兽在后面追，人在前面拼命跑的时候怎么能回头看呢？”渔夫（比警卫领先一头）在一片浓密的草丛中被一头睡着的熊绊倒，然后大家乱作一团、大声吼叫、四下逃窜（包括熊在内），接着渔夫迷路了。过了很长时间，渔夫终于找到了返回小屋的路，并且和森林警卫说了很多话，主要是关于警卫拿着步枪逃跑，留他赤手空拳独自应付食人虎和愤怒的熊。森林警卫所讲故事的结局是，渔夫声称自己被熊绊倒的时候摔坏了腿，而且反正戈西河里也无鱼可捕，第二天就离开了莫汉。

中午，我们准备好了继续上路，前往卡凯诺拉，有一小群人围过来为我们送行，警告我们穿过前面茂密的森林时要时刻警惕食人兽，然后我们就开始了四千英尺长的登山之路。我们行进得很缓慢，因为我的助手们负荷沉重——前不久，山上的村子发生了些冲突，当时情况还不稳定，而在当地又不可能找到任何商店，于是有人建议我把自己和助手们所需要的物品都带上——道路又格外陡峭，而且天气十分炎热。中途停顿多次之后，我们终于在下午晚些时候到了耕地边上。现在不用再担心我的助手们受到食人兽的威胁了，于是我离开他们，独自走向林务员小屋。从莫汉就可以看见这个小屋，而且森林警卫曾指给我看，说它是我在卡凯诺拉的最佳停留场所。

小屋位于高山顶上，可以俯瞰莫汉，我沿着山上平坦的道路朝它走去。走到长满矮树丛的河沟处转弯时，看见一个女人正用陶罐从木槽流出的小细流接水。我穿着胶底鞋，担心自己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会吓到她，于是咳嗽了一声引起她的注意，发现她还是吓了一大跳。我继续走到她前面几码远的地方，然后停下来点燃了一支烟。过了一两分钟，我——并没有转过头——问她，人们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安全吗？女人略微犹豫了一下，回答说不安全，但水是必须要打的，家里没人陪她来，于是她自己来了。家里没有男人吗？有，有一个男人，不过他正在田里耕地，而且不管怎样，打水是女人的职责。把陶罐接满需要多久呢？再过一会儿就好了。女人此时已经克服了恐惧和害羞，开始仔细盘问我。我是警察吗？不是。我是森林警官吗？不是。那我是谁？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来干什么？尽量帮助卡凯诺拉村民。怎么帮？猎杀食人兽。我是从哪里听说食人兽的？为什么一个人过来？我的助手们呢？有多少人？我要待多久？她又问了一些别的问题。

直到她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才宣布陶罐接满水了。有几条山脊从山的南面延伸下来，她走在我后面，指着其中一条山脊，然后指给我看草坡上的一棵大树说，三天前食人兽在树下杀死了一个女人；我饶有兴趣地注意到，这棵树离我的目标——林务员小屋——只有两三百码。现在我们来到一条可以上山的小径，女人一边走上小径一边说，转过山肩就到她自己的村子了，并补充道自己现在很安全。

了解印度女人的读者一定知道，目前为止，我已经取得了不小的成就，尤其要考虑到，当地刚和警察发生过冲突。所以，她往陶罐里接水时我站在旁边回答了一些问题，不仅没有惊扰到她，继而遭到全村人敌视，反倒赢得了一个朋友。她将以最短的时间告诉所有村民我来了；我不是什么官员，而且我来这里唯一的目的是尽力帮他们除掉食人兽。

三

林务员小屋位于道路左边约二十码的小山上，门只用一根链子拴着，于是我打开门走了进去。房间大概有十英尺见方，非常干净，但有一股因废弃不用而发霉的味道；后来我了解到，自从十八个月前食人兽来到那片地区后，小屋一直没有使用过。主屋两边有两个狭窄的房间，一个是厨房，另一个是燃料储藏室。对于我的助手们来说，小屋是一个不错的安全庇护所。我把后门打开，让一阵风从房间里穿过，然后走了出去，在小屋和道路中间选了一块地方支起我重达四十磅的帐篷。小屋里没有任何家具，于是我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等待助手们到达。

这里的山脊大概有五十码宽，小屋在山脊南边，村子在山脊北边，所以从小屋的位置看不见村子。我在石头上坐了十分钟左右，一颗脑袋从村子那边的山顶冒了出来，接着又出现了第二颗和第三颗。我的朋友，即打水的女人，已经告诉村民们我来了，而且她的速度不慢。

在印度，陌生人聚到一起交流各种信息时——不论是出于偶然，还是因为某种目的——通常不会先谈正事，除非到了最后时刻。中间这段时间用来探究各自的家事和隐私，比如，结婚了没有，如果结婚了，有几个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孩子多大了；如果没结婚，为什么；做什么工作，工资多少；等等。在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问这些问题都会招来一记耳光，但是在印度——尤其是山区——人们却都是如此粗鲁地问别人，而且无一例外，以致于所有和他们一起生活过的人都没想过对他们生气。

我在和那个女人交谈时，已经回答了她很多程式化的问题，但还有一些关于家庭的问题，女人是不能问男人的，所以在我的助手们到达时，村民们正在问我。他们接了一壶泉水，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捡柴、生火、烧水，并拿出茶叶和饼干。我打开一罐浓缩牛奶，听见村民们问我的侍从为什么用浓缩牛奶而不用鲜牛奶，他们得到的回答是没有鲜牛奶；此外，考虑到这里之前发生过一些动乱，怕找不到鲜牛奶，于是带了大量的罐装牛奶。村民们听后似乎非常不安，窃窃私语一番之后，其中一个人——我后来了解到他是卡凯诺拉村的村长——对我说，我自己带罐装牛奶是对他们的侮辱，村子里所有的资源由我任意使用。我承认自己错了，解释说这是因为对当地不熟悉，并且告诉村长，如果他有多余的牛奶，我很愿意购买少量供自己日常所需，但是除了牛奶其他什么都不要。

现在，我的装备都拆封了，也有越来越多的人从村子里赶来，当我吩咐侍从们把帐篷支到我指定的地方时，聚集的村民发出了恐惧的惊叫声。住在帐篷里——真的！难道我不知道这里有食人虎，而且它晚上经常走这条路吗？如果我不相信他们说的话，就来看看房门上的爪子印，它们就在村子里地势较高的道路上。况且，就算老虎没把帐篷里的我吃掉，如果我不在小屋里保护助手们的话，老虎也肯定会把他们吃掉。听到最后这句话，我的助手们都竖起了耳朵，也恳求我接受村民们的建议。最后我同意住在主屋，两个侍从住厨房，六个加瓦尔人住燃料储藏室。

既然已经有人提到食人兽的事了，我就可以继续追问这个话题，而不需要坦白其实从第一个人的脑袋从山脊上探出来时，我就已经想说这件事了。老虎在一棵树下夺去了最后一个受害者的生命，村民们向我指出哪条路通往那棵树，还说明了女人是在什么时间、什么情况下被杀死的。我得知，每天晚上老虎过来时所走的那条路向东通往百塔尔加特，其中一条支路通向莫汉，向西通往拉姆根加河上的查克纳克尔——先是经过村子地势较高的部分和半英里耕地，然后沿着山坡转而向南，接着和小屋所在的山脊汇合，最后随着山脊一直通往查克纳克尔。从卡凯诺拉到查克纳克尔的这段路长约六英里，大家认为它非常危险，自从食人兽出现后就再也没有使用过；后来我发现，这条路离开耕地后进入了浓密的树丛和灌木丛，然后一直延伸至河边。

卡凯诺拉村的耕地主要分布在山的北面，过了耕地有几条小山脊，深深的河沟遍布其间。在最近的一条山脊上，距离林务员小屋约一千码，有一棵高大的松树。差不多十天前，老虎在这棵树旁杀死了一个女人，吃掉了尸体的一部分，然后离开了。当时有三个猎人住在四英里之外的森林小屋里，他们无法爬到松树上，于是村民们在三棵树上各搭了一个狩猎台，距离杀人地点一百到一百五十码不等。快日落时猎人及其侍从爬到了狩猎台上。当晚是新月，月落后，村民们听到了很多声枪响，但第二天早上问那些侍从时，他们却回答说什么都没看见，也不知道是在朝什么开枪。两天后，一头奶牛在猎人们熬夜等待的地方被杀死了；像上次一样，他们又在月落后开了枪。诚然，正是像这样贸然尝试捕猎食人兽未果，才使它们变得如此警惕，而且它们活的时间越长，就越难被枪打中。

村民们告诉了我一条关于老虎的非常有趣的消息。他们说，他们总是知道老虎是什么时候进村的，因为它会发出低吟声。经过仔细询问，我了解到，老虎的叫声有时是连续的，说明它正从房屋间穿过，其他时候则是断断续续的，间隔时长时短。

根据这条信息，我推断：（1）老虎受伤了，（2）只有运动时老虎才会感到疼，因而（3）伤口在它的一条腿上。可以确定，打伤老虎的不是当地猎人，也不是任何来自拉尼科特、专门为它熬夜等待的猎人；不过，这不重要，因为这只老虎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是食人兽了，而且它身上的伤口可能就是它成为食人兽的原始动因。这一点很有意思，但只有等检查老虎时——它死了以后——才能弄清楚了。

大家想知道我为什么对老虎发出的声音这么感兴趣，我告诉他们，这说明它一条腿受伤了，可能是子弹或豪猪刺造成的。他们不同意我的推断，说他们看见老虎的时候，它似乎身体状况不错，而且轻而易举就能杀死并带走受害者，这也证明它根本没有瘸。不过，他们记住了我说的话，后来还因此称赞我有先见之明。

四

经过拉姆讷格尔时，我曾请税务员先生帮我买两头小公水牛，然后把它们送到莫汉，我的助手们会接手。

我告诉村民们，我打算把其中一头水牛拴在三天前那个女人被杀死的树附近，另一头拴在通往查克纳克尔的路上，他们说想不到更好的地点了，但会从长计议，如果有其他建议，会在第二天早上告诉我。天渐渐黑了，村长走之前保证，明早会捎信给周围的村子，让他们知道我来了，以及我为什么而来，并会强调如果老虎在当地杀人或攻击人的话，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告诉我。

屋子里虽然还能闻到霉味，但已经好了很多。不过，我并没有把它当回事，劳累了一天筋疲力尽，洗完澡吃过晚饭后，我用两块石头把门挡住——没有其他的关门方法——然后上床睡觉了。我睡觉很轻，过了两三个小时，我就被动物在丛林里走动的声音惊醒了。声音径直从后门传来。我拿起步枪和火把，用脚把石头挪到一边，一开门便听见动物走掉了——听声音可能是老虎，也可能是豹子或豪猪。不过，丛林太浓密了，我看不清它究竟是什么。我回到房间，又把石头放好，然后忽然感到一阵喉咙痛，我觉得是从莫汉上山时太热了，到了之后又坐着吹风导致的；但当侍从推开门给我送早茶时，我发现自己得了喉炎，很可能是因为睡觉的小屋长期废弃，屋顶密密麻麻地遍布着蝙蝠。我的侍从告诉我他和同伴没有被传染，但住在燃料储藏室的六个加瓦尔人都和我得了一样的病。我备用的药包括一瓶两盎司的碘酒和几片奎宁，然后我在枪袋里翻找了一遍，发现一小纸包高锰酸钾，是妹妹上次给我的。纸包已经被枪油浸透了，但结晶还能溶解，于是我把足量的晶体和一些碘酒倒进一罐热水里。由此产生的漱口水非常强劲，既把我们的牙齿都染黑了，也极大地缓解了咽喉痛。

一大早吃过饭后，我让四个人下山到莫汉把两头水牛带上来，我自己去查看女人被杀死的事发地。根据前一天晚上得到的方位指示，我很快就找到了老虎攻击并杀死女人的地点。当时她正在把割下来的草打成捆，草和她用的绳子都原封不动地留在地上；另外还有两捆草，是她的同伴门慌忙逃回村子时留下的。村民们告诉我，他们没有找到女人的尸体，但实际上三条绳子都完好无损，死去的女人的镰刀也还留在丛林里，根据这些来看，我认为他们并没有来找过她。

女人是在一个小山坡的高处被杀死的，然后老虎把她带下山坡，拖进了一片浓密的矮树丛。可能是为了等两个女人离开，老虎在这里待了一会儿，然后穿过离小屋不远的山脊，带着自己的猎物径直下山，走了一英里多后，进入浓密的树丛和灌木丛。这些痕迹已经是四天前留下的了，再继续追踪也不会有任何收获，于是我回到了小屋。

返回山脊的登山之路非常陡峭，大概中午到达小屋时，我发现阳台上摆着一排锅碗瓢盆，形状大小各异，里面都装着牛奶。与前一天的短缺完全相反，现在这里有大量的牛奶，实际上多得都够我洗澡了。侍从们告诉我他们本来坚决不要，但没有用。村民们把这些容器放在阳台上时说，只要我住在他们当中，他们就保证不会让我再喝浓缩牛奶。

我预计助手们天黑前不会带着水牛从莫汉返回，于是午饭后便去查看通往查克纳克尔的道路。

从小屋开始，山坡平缓地向上倾斜，距离山顶约五百码，整体基本呈三角形。穿过半英里耕地后，道路突然左转，经过一座陡峭崎岖的小山，然后重新回到山脊上，接着再向右，沿着山脊下坡，到达查克纳克尔。离开山脊后，有一小段路比较平坦，接着陡然下坡，某些地方因为有急转弯才不那么陡了。

我有整整一下午的时间，于是把其中大概三英里的道路仔细检查了一遍。如果老虎经常从一条路上经过的话，一定会在路边留下抓痕作为标记，家猫和其他猫科动物也会出于同样的目的留下类似的抓痕。猎人对这些抓痕极为感兴趣，因为它们为他提供了以下非常有用的信息：（1）留下痕迹的动物是雄是雌，（2）它行走的方向，（3）它已经离开了多长时间，（4）它的大本营在什么方向，大概有多远，（5）它出于什么原因杀人，以及（6）它最近是否吃过人肉。要得到这些信息并非难事，但对于在陌生之地寻找食人兽的人来说，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老虎在道路上留下的脚印能给人带来相当多有用的信息，比如它行走的方向和速度，它的性别和年龄，是否四肢健全，如果有伤的话，具体是哪条腿有缺陷。

由于长久不用，我走的这条路已经长满了又短又硬的草，因此，除了一两处潮湿之地外，不太容易留下脚印。其中一处出现在距离山脊几码的道路上，正下方是碧绿宁静的池水；水鹿经常来这里饮水。

离开耕地后，道路转而向左，我刚好在转弯处发现了一些抓痕，其中最新的是三天前留下的。从抓痕处往前走两百码，道路上方悬伸着一块岩石，宽度占了道路的三分之一。岩石高十英尺，上面有块平地，宽两三码，只有从村子那边走近岩石时才能在路上看见它。我在山脊上发现了更多抓痕，但直到第一个急转弯处才出现脚印。老虎从这里抄近路穿过转弯，跳到下面松软的土地上时留下了足迹。它们是一天前留下的，已经有点变形了，但仍然能看出来，它是一只巨大而年迈的雄虎。

在食人虎出没的地区行走时，需要放慢速度，途中的任何障碍物，无论是灌木、树、岩石，还是地面上不平坦的地方，都必须小心翼翼地走过；与此同时，如果没有刮风——当晚无风——一定要对后面和两边时刻保持高度警觉。此外，值得留意的东西还有很多。时值五月，生长在海拔四千至五千英尺之地的兰花开得正好。树林里漫山遍野都是鲜花，其花开之绚烂，品种之繁多，可谓前所未见。其中美丽的白蝴蝶兰数量最多，任何树木，无论大小，似乎都是被它们装饰起来一般。

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看见了一种全身灰色的鸟，胸前有一抹粉色，体型比粉红椋鸟略小；后来孟买自然历史学会的普拉特非常贴心地为我查明它是岩燕。这些鸟与幼雏在一起，小家伙们（一窝四只）在一棵高树顶端的干枝上站成一排，它们的父母不断地冲出去——往往是到两三百码之外——抓虫子。它们的飞行速度快得惊人，我非常确定，印度北部的鸟，包括来这里越冬的西藏燕子，都比不过它们。另外很有趣的一点是它们的视力好极了。有时候，它们会沿着一条笔直的线飞行数百码，然后才掉头返回。每次飞回来，它们都会往嗷嗷待哺的幼雏嘴中塞点小东西。按照它们的速度，不可能在长途飞行中抓虫子，所以我觉得，它们能看清一定距离外的虫子，而人眼借助最强大的望远镜也无法看清那么远的岩燕。

我一边护着自己的脖子，一边留意蛛丝马迹，同时粗略地欣赏风景，并且倾听丛林里的各种声音——一头水鹿正在莫汉那边山坡下面一英里处警告丛林动物有老虎，一头麂和一只叶猴（长尾叶猴）正在通往查克纳克尔的路上警告其他丛林动物有豹子——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日落时我又回到了悬伸的岩石之下。随着我离它越来越近，我认定在我走过的所有地方当中，这块岩石最为危险。

如果老虎躺在岩石上方长满青草的那一小块平地上，不管是谁从路上经过，无论他往哪儿走，只要走到岩石的下面或刚刚走过岩石，就在老虎的掌控之中了——这里确实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不能掉以轻心。

回到小屋时，我发现两头水牛已经到了，不过当时太晚了，来不及让它们在晚上发挥作用。

侍从们白天大多数时间一直在小屋里烧火，现在室内空气清新；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再冒险睡在封闭的房间里。于是我让他们砍两棵带刺灌木，睡觉时牢牢地抵在门口。当晚后门附近的丛林里没有动静，我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醒来喉咙舒服多了。

第二天上午我主要是在和村民们聊天，听他们讲食人兽的故事，以及如何试着猎杀老虎。吃过午饭，我把一头水牛拴在老虎带走女人时曾经过的小山脊上，另一头水牛则拴在急转弯处，也就是之前我发现脚印的地方。

我给两头水牛准备了很多料草，第二天早上发现它们已经吃掉一大半，正在安静地睡觉。我已经在它们的脖子上系了铃铛，但无论我走近哪头水牛，铃铛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让我两次都很失望，因为正如我已经说过的，我发现它们都睡着了。当晚，我把第二头水牛从急转弯处换到了山脊上的道路出口，距离宁静的池水不远。

猎杀老虎通常所用的方法可以简单描述为（1）熬夜等待（2）击鼓，两种情况都会使用小公水牛作为诱饵。之后的步骤是选择最便于熬夜等待或者击鼓的地点，以及夜深时用一条无法被诱饵弄断却能被老虎弄断的绳子把诱饵拴在外面；等诱饵被攻击时，到树上的狩猎台上熬夜等待，或者在老虎带着猎物藏身的地方击鼓。

现在这种情况，两种方法都不可行。我的咽喉虽然好多了，但还是有点疼，我不可能熬夜等待时一声都不咳嗽；而且这里有一大片浓密的森林，地面起伏不平，就算我能召集一千个人，使用击鼓的方法也只能是徒劳。所以我决定跟踪老虎，为此我认真地给两头水牛选好地点，然后用四条一英寸粗的麻绳把它们拴在粗壮的小树上，让它们二十四小时都待在丛林里。

现在每天早上天刚亮，可以开枪的时候，我就轮流跟踪两头水牛，晚上也是如此，因为无论老虎是不是食人兽，只要没有受到打扰，白天和夜晚都能轻松地捕食。白天，我等着远处的村子来报信，调养咽喉，然后休息了一下，我的六个加瓦尔助手饲喂水牛并给它们水喝。

第四天日落时，我查看完山脊上的水牛返回，走到距离悬伸的岩石三十码的地方，道路上出现一个转弯。突然，我觉得自己有危险，而且我面临的危险就在前面的岩石上，这是我到卡凯诺拉以后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我一动不动地站了五分钟，眼睛盯着岩石高处的那条边，密切注意那里有没有动静。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眨眼睛这样的动作我也能看见，不过当时连这么小的动静都没有；我向前走了十步，又站住观察了几分钟。我没有发现任何动静，却丝毫不觉得安心——食人兽就在岩石上，这一点我能肯定；问题是，我该怎么办？正如我说过的，山很陡，表面有很多大岩石突出来，还长满了高高的草、树和灌木丛。尽管地面状况不好，但如果时间稍微再早一点的话，我还能退回去，在老虎周围和上方慢慢前进，伺机朝它开一枪；而现在再过半小时就天黑了，我还要走半英里多路，如果不走这条路，那我真是疯了。于是，我把步枪的保险拉上，扛上枪，开始通过这块岩石。

这里的道路宽约八英尺，我开始像螃蟹一样靠着最外面那条边走，为了避免掉下去，每走一步我都先用脚试一试，再把全身的重量放到脚上。行进缓慢而艰难，不过，随着我走到和悬伸的岩石齐平的地方，接着开始从它旁边走过，我非常希望等我走到能看见岩石上的一小块平地时，老虎还待在原地。然而，老虎刚才没能趁我不备突然袭击，现在也没有冒险行事，我刚离开岩石就听见上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过了一会儿，先是冒出来一只麂鸣叫着跳到了右边，然后两只雌水鹿开始在三角形的山顶附近鸣叫。

老虎毫发未损地离开了，不过我也安然无恙，这么说起来，也没什么好遗憾的；而且水鹿已经告诉我老虎在哪里了，根据它在山上的位置，我确信它能听见我系在水牛（拴在宁静的池水附近山脊上的那头）脖子上的铃铛响。

到达耕地时，我发现一群人正在等我。他们听见了麂和水鹿的叫声，为我没有看见老虎而感到非常失望，但听见我说对第二天的行动寄予很高的期望后又高兴起来了。

五

那天夜里刮起了沙尘暴，然后又下了一场大雨，我发现小屋的房顶漏水很严重，觉得非常不适。不过，最后我找到了一块漏水不那么严重的地方，然后把露营床拖过去继续睡觉。当我醒来，迎接我的是一个纯净透亮的清晨；雨水洗去了空气中的热霾和灰尘，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根青草都在初升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此前我每天都是先去查看近处的水牛，但今天早上突然想要颠倒一下顺序。我吩咐助手们等太阳完全升起来后去喂近处的水牛，给它水喝，我则满怀希望地踏上了通往查克纳克尔的道路。出发前我先把.450/400步枪做好清洁，并且上好油；它是非常有效的武器，也是我多年来忠实的好朋友。

前一天晚上我走过悬伸的岩石时举步维艰，现在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过去之后，我开始寻找蛛丝马迹，因为下过雨，道路表面变软了。不过，我走到路上一处潮湿之地时才有所发现，正如我所说的，它的位置靠近山脊那边，距离拴水牛的池水不远。我发现，这里松软的土地上有老虎的脚印，它们是在刮沙尘暴之前留下的，通往山脊那边。附近还有一块约三英尺高的岩石，竖在路边的悬崖[1]上。前几次我在这条路上阔步前进时，发现站在岩石上，视线能越过路上的一个小丘，看到拴在四十码之外的水牛。现在我爬到岩石上，慢慢抬起头，发现水牛不见了。这个发现令人感到既不安又费解。为了防止老虎把水牛带到丛林深处，朝老虎开枪的唯一方法就是在地面或树上熬夜等待。但鉴于我的喉咙的状况，我不能用这个办法。即便是我用了四条结实的一英寸粗的麻绳，老虎还是带着猎物侥幸逃脱了。

我穿着最薄的胶底鞋，静悄悄地走近原来拴水牛的小树，查看地上的情况。水牛是在刮沙尘暴之前被杀的，雨停之后被带走了，身上没有一处被老虎吃掉。三条被我缠在一起的绳子被咬断了，第四条也被弄断了。老虎一般不会咬断绳子；不过，这一只却这么做了，还把猎物带下了莫汉对面的山。地上厚厚的落叶前一天还像火绒一样干燥，现在已经变得又湿又软。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老虎费尽周折地带走猎物可能反而把自己给害了。

如果在丛林里可能随时需要迅速开枪的话，只有在确保步枪已经装好子弹后，我才会放心。在紧急情况下扣动扳机，结果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在天堂——或其他地方——因为忘了给武器装弹药，这属于粗心大意，是不可原谅的；所以，虽然走到悬伸的岩石前我知道自己已经给步枪装好了子弹，但我还是打开枪，把弹夹取了出来。我换下了一颗褪色有凹陷的子弹，然后把保险上下来回拉了几次，确保用起来顺畅——我从来不拿扣上扳机的武器——然后开始跟踪地上的拖痕。

用“拖痕”这个词来描述老虎把它杀死的猎物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时留在地上的痕迹具有误导性，因为老虎要把猎物带走的话，无论走多远（我曾见过一只老虎叼着一头成年母牛走了四英里）都不会拖拽，而是叼着走；如果猎物太重而叼不动的话就丢下。拖痕或明显或模糊，这取决于被叼动物的大小，以及老虎叼它的方式。比如，假设猎物是一只水鹿，老虎叼着它的脖子，它的后腿垂在地上，会留下明显的拖痕。相反，如果叼着水鹿后背中间，留下的拖痕可能就是模糊的，或者根本没有。

目前的情况是，老虎叼着水牛的脖子，水牛垂在地上的后腿留下了拖痕，很容易跟踪。老虎斜着从山上穿过，几百码后遇到了一个陡峭的土堤。为了走过这个土堤，它自己滑下去，松开了嘴里的猎物，水牛往下滚了三四十码，最后停在一棵树那里。老虎再去叼猎物时，叼住了它的后背，现在水牛只有一条腿时不时会碰到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拖痕。不过，山坡上长满了欧洲蕨，跟踪起来并不是非常困难。老虎滑下来时迷失了方向，现在它似乎尚未决定要把猎物带到哪里。它先往右走了两百码，然后往山下走了一百码，途中穿过一片茂密的筱竹。等它好不容易从筱竹中间挤过去之后，向左斜着在山上走了几百码，然后遇到一块大岩石，沿着岩石右边走了过去。刚走近时，岩石与地面相平，然后缓缓升高了二十英尺，看起来是从一个巨大的洞或山谷上方伸出来的。如果这块突出物下面有山洞或凹入部分的话，老虎很可能会把猎物带到这里，所以我没有继续跟踪拖痕，而是踏上岩石，非常缓慢地向前移动，同时一点一点地检查从我下面和两边出现的每一码土地。我走到突出物的边缘后向下看去，结果失望地发现，岩石下面就是陡峭的山，和我预想的不一样，下面没有山洞或凹入部分。

在岩石的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山谷和周围的丛林，而且比较安全，不太容易遭到食人兽的攻击，于是我决定坐下来；然而当我坐下时，我便看见一片浓密的矮灌木丛中有个红白相间的东西，正好在我下方四五十码。一个人在茂密的丛林中寻找老虎时，看见任何红色的东西都会把它当成老虎，而现在，我不仅能看见老虎身上的红色，还能看见它的条纹。我专心致志地盯着那个东西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就像你被要求从怪异照片中寻找的人脸突然分解了一样，我发现我盯着的那个东西是猎物，不是老虎；红色是它刚被咬的地方流血了，条纹是它的皮被撕掉后露出的肋骨。我很庆幸刚才那么长时间自己都没有开枪，因为有一次差不多也是这种情况，我的一个朋友把老虎的猎物当成了老虎，朝它身上打了两颗子弹，自己把机会毁了，没能捕获一只非常好的老虎。好在他枪法很准，而且他之前派过去寻找那只猎物并在它上方搭了一个狩猎台的两个人——开枪时他们就站在猎物附近——被一株灌木挡住了，所以没有受伤。

如果一只老虎没有受到打扰却把自己杀死的猎物留在野外的话，可以推测它正躺在附近，以防猎物被秃鹰和其他食腐动物吃掉，而且我没有看见老虎并不等于它没有在附近浓密的矮树丛里躺着。

老虎被苍蝇所扰，不会以一种姿势躺很久，所以我决定待在原地，密切注意周围的动静；不过我刚做好这个决定，就觉得咽喉一阵疼痛。我还没有从喉炎中完全恢复，疼痛迅速加重了，我忍不住想要咳嗽。这种情况下常用的方法——无论是在教堂还是丛林里——比如屏住呼吸和使劲咽口水，都不会缓解疼痛，除非最后咳嗽一阵或突然爆发；我在绝望中试着模仿叶猴发警报时的叫声来缓解咽喉痛。声音很难被转换成文字，我尽力向不熟悉我们丛林的读者们形容一下这个警报声，它在半英里之内都能被听见，“考克[2]”“考克”“考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中间间隔很短，最后一声“考克”[3]末尾有长长的颤音。所有的叶猴都不会朝老虎叫，但我们山区的叶猴肯定会这么做，而且老虎可能每天都能听见这种叫声，我这么叫大概最不容易引起它的注意。我在情急之下发出的叫声听起来有点假，但达到了消除咽喉痛的预期效果。

然后我又在岩石上坐了半小时，密切注意周围的动静，等着听丛林动物传来信息，等我确定老虎不在我的视野范围内之后，就从石头上下来，小心翼翼地下山了。

六

很遗憾我无法告诉读者们一只成年老虎一顿能吃多少肉，但如果我告诉你，它能两天吃一只水鹿，三天吃一头水牛——可能留一点零食第四天吃——你就会对它的食量有一定了解。

我拴的那头水牛还没有成年，但也绝不是一只小动物，老虎差不多把它的一半都吃掉了。肚子里有这么一顿大餐，我确信它没有走远，而且地面仍然是湿的，还能保持一两个小时才干，我决定看看它往哪个方向走了，如果有可能的话，就跟踪它。

猎物附近有一片混乱的脚印，不过，我在它的周围绕了几个大圈，找到了老虎离开时留下的脚印。走路轻的动物追踪起来比走路重的动物稍微困难些，不过经验丰富的话，追踪脚印就像猎犬追踪某种味道一样容易，不需要花太多力气。我知道老虎可能近在咫尺，于是像影子一样悄悄地慢慢追踪脚印。走了一百码之后，我遇到一小块平地，有二十英尺见方，上面长满了各种短小柔软、根部有浓香的青草；老虎曾在这里躺过，它身体留下的压痕非常明显。

我盯着压痕正在猜测这只动物有多大，只见已经被压下去的青草又重新立了起来。这说明老虎刚离开只有一分钟左右。

老虎从北边把猎物带下来，然后离开猎物去了西边，我刚坐过的岩石、猎物和我现在站的地方是三角形的顶点，其中一条边长四十码，另外两条边长一百码。我这么一说，读者们就会大致了解当时的位置分布了。

看见青草立起来以后我的第一反应是老虎已经看到我了，然后离开了；不过我很快发现这不太可能，因为从草地里既看不见岩石，也看不见猎物，我很确信，它并没有看到我，而是在我开始跟踪它的脚印之后就走掉了。那么它为什么要离开自己舒适的床而走掉呢？太阳正晒着我的后脑勺，我知道答案了。五月的上午酷热难耐，现在九点了，我看了一眼太阳，发现它从树梢移到了现在的位置，说明这片草地已经被晒了十分钟。显然老虎觉得太热，在我到达之前几分钟就离开了，去找阴凉的地方。

我已经说过，这片草地有二十英尺见方。我走近时，草地另一边有棵倒下的树，一头朝北，一头朝南。这棵树直径约四英尺，倒在草地边上，而我站在草地中间，树离我十英尺远。树根搭在山坡上，山从这里向上耸立且灌木丛生，树冠（树倒下时被折断了）从山坡上伸了出去。从这棵树开始往上，山基本上是陡立的，表面有一条狭窄的岩架，消失在三十码之外的浓密丛林中。

如果我的猜测正确的话，即老虎改变位置确实是因为太阳，那么没有比树的背风处更合适的藏身之地了。想要把这一点弄清楚的话，只有走到树的那边一探究竟。此时，我脑海里闪现出多年前在蓬奇县[4]看到的一幅画。画里一个猎人独自外出猎杀狮子，经过一块岩石时抬头往上一看，正好看见非洲最大的狮子朝他呲着牙。画的下面写着：“出去寻找狮子时，务必确保自己真的想看见它。”的确，两者存在微小的差异：我的非洲朋友是向上看——狮子的脸，我是向下看——老虎的脸；但除此之外，两者——假设老虎在树的另一边——非常相似。

我在柔软的草地上慢慢向前挪动，以每次前进一英寸的速度开始靠近那棵树；等我走到离它还剩一半远时，看见岩架上有个黑黄相间、长三英寸的东西，而且发现岩架其实是一条常用的猎道。我盯着这个静止不动的东西看了足足一分钟，直到确信它是老虎的尾巴尖。如果尾巴指向我对面的话，显然它的头是对着我的，而且岩架宽只有两英尺左右，老虎只能是正蹲伏着等待，只要我的脑袋从树干上冒出来，它便会一跃而起。尾巴尖距离我二十英尺，按照老虎蹲伏时体长八英尺计算，它的头应该距离我十二英尺。但是，我必须再走近些，多看到些它的身体，以便朝它开出足以致残的一枪；而且如果我想自己活着走出去的话，开的那一枪必须是致残性的。而现在，我生平第一次后悔自己习惯带未扣上扳机的步枪。把保险拿掉时，我的.450/400步枪会发出非常清楚的咔哒声，而现在发出任何声音都会使老虎或者立马扑倒我，或者直接从陡峭的山坡上下去，那我就根本没有机会开枪了。

我又开始一英寸一英寸地慢慢向前移动，直到它的整个尾巴和后肢都映入眼帘。看见它的后腿时，我高兴得差点叫出声来，因为这说明老虎并不是蹲伏着准备跃起，而是躺着。两英尺宽的岩架只放得下它的身体，于是它把后腿伸出来搭在一棵小橡树高处的树枝上，后者长在几乎垂直的山坡上。我往前又走了一英尺就看见了它的肚子，而且正在规律地上下起伏着，这说明它睡着了。我向前移动得稍微快了一点，直到它的肩膀，接着是整个身体都进入了我的视野。它的头枕着草地的边缘，草地从倒下的树开始向外延伸了三四英里；它的眼睛紧紧地闭着，鼻子指向天空。

我把步枪的瞄准器对准它的前额，压住扳机，一边稳定地发力，一边把保险推上去。我不知道像这样颠倒惯用的开枪方法怎么会可行，但它确实奏效了；当重重的子弹在那么短的距离内穿进它的前额时，它的身子只是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它的尾巴还是直直地伸着，后腿仍然搭在小树高处的树枝上，鼻子依旧指向天空。开完第一枪，我又打出了第二颗子弹——其实相当没有必要——这次它一下都没动。唯一能看到的变化是，它的肚子不再上下起伏了，鲜血从它前额上两个格外小的孔里流了出来。

我不知道别人距离老虎这么近时会有什么感受，但这总会让我觉得喘不过气——因为害怕，同样也是因为激动——非常想要休息一下。我坐在倒下的树上，点了支烟——从咽喉痛的那天开始，我一直不允许自己吸烟——任思绪游走。顺利完成任务会给人带来成就感，刚刚这个也不例外。我到那个地方去是为了消灭食人兽，从我两小时前离开那条道路，一直到我把保险推上去，一切——包括模仿叶猴叫——都进行得非常顺利，没有出一点差错。这让人非常有成就感，我想如果故事情节一步一步完全按照作者希望的那样展开，等他写到结尾时，一定也会有这种成就感。不过，就我而言，结局并不令人满意，因为我杀死那只动物时，它正躺在离我五英尺远的地方熟睡。

我知道，别人不会对我在这件事中的个人感受感兴趣，但我突然想到，可能读者们也会这样想，那么我愿意把我为自己想出来的理由告诉大家，希望大家能比我对它们更满意。这些理由是：（1）作为食人兽，老虎死了比活着好，（2）因此，被杀死时它是醒着还是睡着没有区别，那么（3）如果我看见它的肚子上下起伏后选择走开，就要为它此后杀死的所有人在道义上负责。读者们一定觉得，对于我的所作所为，这些都是很好很合理的理由，但我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或者害怕失去仅有的机会——也可能两者都有——而没有叫醒那只熟睡的动物，给它一个尝试的机会，我仍然为此感到遗憾。

老虎已经死了，想要我的战利品不掉进下面的峡谷里被毁掉的话，最好尽快把它从岩架上弄下来。我用不到步枪了，于是把它靠在倒下的树上，自己踏上原来的那条道路，又走到耕地附近的转弯处，把手掌拱起来放到嘴边，对着山丘和山谷发出“库伊”的叫声。我没有必要再叫第二声，因为刚才我的助手们喂完第一头水牛返回时听到了我的两声枪响，于是跑回小屋，从附近召集了尽量多的人。现在，一听见我发出“库伊”声，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地从道路上走下来迎接我。

拿到结实的绳子和一把斧头后，我带着他们跟我回去，等我用绳子把老虎捆好，大家主动帮忙，把它半抬半拖地从岩架上弄下来，经过倒下的那棵树，放到草地上。我本来要在这里给它剥皮，但村民们请求我不要这么做，因为如果卡凯诺拉和附近村子的女人和孩子们没机会亲眼看见老虎，确信他们害怕了这么多年、已经在整个地区建立起恐怖统治的食人兽确确实实死了的话，他们将非常失望。

人们正在砍两棵小树，准备把老虎抬回小屋，这时我看见有些人在用手抚摸老虎的四肢，我知道他们是想要确认他们的断言是正确的，即老虎没有任何旧的或致残的伤口。到达小屋后，老虎被放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我告诉村民们，他们可以自由使用老虎到下午两点——我不能给他们更多时间了，因为天气非常炎热，我担心老虎掉毛把虎皮毁了。

我自己还没有好好看过老虎，不过，下午两点，我把它翻过来肚皮朝上时发现，它前左腿内侧的毛都没了，皮肤上有很多小刺孔，里面正流出黄色的液体。我没有引起人们对这些刺孔的注意，而是把明显比右腿细很多的左腿留到最后再剥。我把它身上其他地方的皮都剥了，然后从胸前开始一直割到化脓的左腿的肉垫上，剥掉皮后，从肉里取出一根又一根豪猪刺，站在周围的人急忙抓在手里当作纪念品；最长的刺大概有五英寸，一共有二十五到三十根。从老虎的胸口到脚垫，它皮肤下面的肉像肥皂一样滑腻，呈深黄色；这足以让这只可怜的野兽走路时呻吟了，同时也足以使它成为——且一直都是——食人兽，因为无论嵌在肉里多久，豪猪刺都不会溶解。

我从自己猎杀的所有食人虎身上可能一共取出了两百根豪猪刺，其中很多刺的长度都超过了九英寸，而且像铅笔一样粗。它们大多嵌在硬肌肉里，有一些牢牢地插在骨头之间，而且全部都被折断了藏在皮肤下面。

毫无疑问，老虎肯定是在捕食豪猪时把这些刺弄到了身上，但问题是，为什么像老虎这样聪明敏捷的动物会如此不小心，把刺深深地扎进自己身体里，或者行动如此迟缓，让豪猪——它们唯一的自卫方式是倒走——有机可乘；另外，这些刺为什么被折断了，要知道豪猪刺并不脆弱。很遗憾我无法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豹子对豪猪的喜爱丝毫不亚于老虎，但它们身上不会被扎上刺，因为它们捕食时是攻击头部；为什么老虎不像豹子一样，用同样安全简单的捕食方法，避免自己受伤，这一点我一直没想通。

现在，很久之前在县级大会上提到的三只食人虎中，第二只食人虎的故事已经讲完了，有机会的话，我会再告诉大家，第三只老虎，坎达的食人兽是怎么死的。

注释：

[1]原文为“khud”，为印度英语，指悬崖，峡谷。

[2]原文为“khok”，此处为音译。

[3]原文为“khokorror”。

[4]原文为“Punch”，同“Poonch”，指蓬奇县，属于印度查谟和克什米尔邦。

梦中的鱼

在我看来，在山下一条资源充足的河边钓印度鲃鱼是最吸引人的野外运动。尽管我们可能不会时刻注意到，但无论是哪种野外运动，周围的环境在我们获得的全部乐趣中都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我确信，如果环境不相宜，垂钓者即便捕获了梦寐以求的鱼，也会觉得索然无趣，就像网球运动员赢得了戴维斯杯，而比赛却是在撒哈拉沙漠中举行的一样。

我最近一直在一条河边钓鱼，它长约四十英里，从峡谷间流过，景色优美，树木繁茂，野味丰富，鸟类繁多。一天，我出于好奇数了数白天看见的动物和鸟，从早到晚，我见到的动物有水鹿、白斑鹿、麂、喜马拉雅斑羚、猪、叶猴和红猴；七十五种鸟类，包括雌孔雀、红色原鸡、黑鹇、黑鹧鸪、丛林鹌鹑。

此外，我还看见河里有五只水獭、几条小泽鳄和一条蟒蛇。蟒蛇浮在一大池宁静的水面上，只有扁平的头顶和眼睛从清澈的水里露出来。我一直都想把它拍下来，这需要到水池上方的河对岸去，然后爬到对面的山坡上；但很遗憾，那双凸出的眼睛已经发现了我，我正小心翼翼地后退时，那条看起来有十八英尺长的爬行动物潜入水中，退回到自己的地下巢穴，即水池前面堆积的卵石中间。

河水流经的峡谷有些地方非常狭窄，可以很轻松地把石头投掷到对岸，其他地方则宽至一英里或更多。在这些开阔的地方，阿勃勒树上挂满一串串两英尺长的金黄色花朵，刺黄果和黄杨树开着白色的星状花朵。花香交织弥漫在空气中，味道柔和而令人心旷神怡，鸟儿们唱着春天的旋律，空气也随之跳动起来。在这样的环境中钓鲃鱼可以称得上是国王般的享受。不过，我到“猎人的天堂”来并不是为了捕获鲃鱼，而是想要拍一张老虎在白天的照片，只有光线条件不好时，我才把电影摄影机放到一边而拿起钓竿。

一天，黎明时分我就出发了，一小时接一小时地试着给一只雌虎和它的两只幼崽拍张照片。这只雌虎还年轻，像所有年轻的母亲一样紧张不安，我一跟踪它，它就带着幼崽躲进浓密的植被中。无论雌虎年轻还是年迈，有幼崽在身边时，它对打扰的忍耐程度都是很有限的。这次，达到它的极限后，我改变了策略，试着在林间空地的树上慢慢等待，然后躺在宁静水池边高高的草丛里，因为它和幼崽经常来这里饮水，但也没有成功。

夕阳开始往我注视着的开阔之地投下影子，我放弃了这次尝试。为了给老虎拍一张它在自然环境下的照片，我已经花了几百天时间，但都没有成功，现在又多了一天。我从营地带来的两个助手在河对岸的树荫里度过了一天。我让他们沿着林中小径返回营地，我则把摄影机换成钓竿，顺着河边出发了，打算为晚餐抓一条鱼。

像女装的款式一样，最近几年，钓竿和钓具的样式已经变了。人们常常会想，十八英尺长的绿心钓竿及其牢不可破的配件到哪里去了，使用它们的人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轻型单手飞蝇钓竿。

我拿着一根十一英尺长锦标赛用鳟鱼竿，一个鱼线轮，里面装有五十码抛线和两百码优质丝制备用线，一个中型钓坠和一个一英寸自制铜匙形假饵。

当一个人可以在一大片安静的水域钓鱼时，他往往会变得格外挑剔。通往某个水池的道路太崎岖了，就不选择这里；或者某条小河可能有障碍物，也排除掉。于是，这次我走了半英里才做出最终选择：一条深深的小河，水面如油般光滑，长八十码，上游白色的浪花翻滚着像瀑布般倾泻到岩石上，下游是一片又深又宁静的水池，长两百码，宽七十码。这里就是我为晚餐抓鱼的地方。

我站在小河边，刚好可以避开白色的浪花而不会被打湿，把假饵往小河里轻轻一投，同时从鱼线轮上放出几码线，然后抬起钓竿，使鱼线从环里穿过。很快，假饵被靠近岸边的一条鱼咬住了，离我站的地方不远。幸运的是，鱼线轮鼓上剩下的未拉紧的鱼线并没有缠住钓竿尾部或鱼线轮把手——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转瞬间，鱼迅速朝下游游去，鱼线也随之而去，好用又平滑的鱼线轮唱着欢快的赞歌。五十码鱼线和一百码备用线都被拉走了，我的左手上留下一道道灼热的划痕，突然，它停止了疯狂的猛冲，就像刚才爆发时一样出人意料，鱼线又不动了。

人们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做的各种猜测在我的脑海里互相追逐，同时还有一个坚定的声音小声地平复着我的情绪。毫无疑问，钓竿柄是好的。钓坠是几天前用从皮洛特蚕肠线公司获得的几小段蚕肠线做成的，系上去时非常小心，也仔细测试过了。那么疑点集中在开口环上：可能之前在石头上摔裂了，现在它已经断了。

现在六十码鱼线又收回到了鱼线轮上，我发现未拉紧的鱼线向左弯去，过了一会儿，向上游划出一道深沟——鱼还在钩上，正朝白色的浪花游去。确认了这一点，我一会儿从上游垂直拉，一会儿从下游拉，都没能把它赶出来。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我更加坚信鱼已经逃走了，只剩下鱼线缠在一个障碍物上。在我就要放弃希望时，鱼线又松了，稍后又紧了，因为鱼开始第二次疯狂地往下游冲。

现在，它似乎打定主意要离开这片河水，到水池下面的激流中去。它用力匀速一冲，到了水池的末尾。然后，水流在这里呈扇形打开变浅，它犹豫了一下，最后又回到水池。不久，它第一次出现在水面上。如果不是拉紧的鱼线直接连着钓竿顶端和水池另一边那个模糊的物体的话，我简直难以置信，那条长着三角形大鱼鳍、冲出水面五英寸的鱼竟然咬住了离我脚边一两码的飞蝇假饵。

回到水池深处后，它一点一点地被卷入静水中。单手把鳟鱼竿上的一条大鱼拖上岸绝非易事。它搁浅了四次，一部分宽大的肩背露出水面，每次我非常小心地靠近，它都会使劲甩动尾巴，接着它又回到水池里，我还得一点一点地慢慢还击。第五次，我把拇指弯起来，用关节扣着钓竿末尾，倒着转了一下，使环向上，免得鱼线轮把手碰到鱼，然后我把两只手依次放在它两侧，它没有反抗，于是我轻轻地把它从浅水里推上陆地。

我本来就是要去抓一条鱼，现在虽然抓到，但它不会成为我那天的晚餐了，因为我要经过三英里半崎岖的路程才能回到营地，其中一半将必须在夜色中走完。

我让助手们把重十一英磅的摄影机拿走，同时留下了一条棉绳，我坐在树上时，会把它吊在后面。绳子的一头从鱼鳃里穿进、鱼嘴里穿出，牢牢地打了个环。另一头紧紧地绑在一根树枝上。放松绳子后，鱼在比较平静的水中紧贴着一大块石板。唯一要担心的是水獭，为了把它们吓跑，我用手绢做了一面旗子，把它的底部固定在河床上，位置比鱼略低。第二天早上，太阳给山顶涂上了一层金边，我又回到水池边时，鱼还躺在前一天晚上我放的地方。

我把绳子从树枝上解开，缠在手上，然后走下石板去抓鱼。鱼察觉到我来了，或者感觉到绳子在震动，它突然活跃起来，向上游溅起一大片水花。我当时处于不利位置，来不及在倾斜而光滑的岩石上站稳脚，被拽得一下子栽进了水池。

我非常讨厌全身掉进这些山下的河里，因为想到被一条饥饿的大蟒围住就觉得反感，我也很高兴没人目睹我是怎样挣扎着从水池里出来的。我刚从水池的另一边爬出来，鱼还在我的右手上系着，我的助手们就到了——我曾吩咐他们过来追上我。我把鱼交给他们，让他们带回岸边的营地，我则走在前面去换衣服，并把摄影机准备好。

我没办法称鱼的重量，助手们和我粗略一猜，都觉得它有五十磅重。

鱼有多重其实并不重要，因为很快就会被遗忘。难以忘记的是尽情垂钓时所处的环境。钢青色的水池边上长满了蕨类植物，水流休憩片刻，随后倾泻到岩石和鹅卵石上，到另一个水池里歇口气。这里的景色更加优美，鲜艳的翠鸟一闪而过，划破了水面，欢快地啁啾着飞起，翅膀洒下的水珠如同一阵钻石雨，朱红的细嘴叼着一条银色的米诺鱼。水鹿钟鸣般的叫声和白斑鹿清晰悦耳的叫声都在通知丛林动物老虎来了——几分钟前老虎穿过河，在沙子上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它出来为晚餐觅食了。这些是永远不会被遗忘的，并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也吸引着我再一次回到那条美丽的、尚未被人类破坏的峡谷中。

坎达的食人兽

无论我们多么不相信那些众所周知的迷信：十三人同桌[1]，吃饭时递酒，从梯子下走过[2]，等等，我们都会把自己的专属迷信当成是真的——虽然会被朋友们调侃。

我不知道猎人是否比其他人更迷信，但可以肯定，他们对待自己的迷信非常认真。我的一个朋友外出追捕大型猎物时，一定会带五颗子弹，一颗不多一颗不少，而另一个朋友则总是带七颗。还有一个朋友，总是要先杀条鲃鱼才开始冬季狩猎期，顺便说一下，他是印度北部最有名的大型猎物猎人。我自己的迷信与蛇有关。我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追捕食人兽时，无论我多么努力，都得先杀条蛇，才能保证所有的努力不会白费。

某一年五月最热的那几天，为了寻找一只警惕性非常高的食人兽，我从早到晚都在上山下山，走过无数崇山峻岭，穿过浓密的带刺灌木丛，双手和膝盖上留下了很多难看的划痕。第十五天晚上，我精疲力竭地回到自己待的两居室森林小屋，发现一些村民正在等我，他们告诉我一个非常好的消息，白天有人在村子郊外看见了食人兽——一只老虎。当时太晚了，夜里什么都做不了，于是我让他们提着灯笼回去，并严格警告，第二天任何人都不要离开村子。

村子位于小屋所在的山脊最末端，由于位置偏僻，而且被茂密的森林所包围，老虎对它的破坏超过了同地区内的其他村子。它最新的受害者是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第二天早上，我绕着村子走了一圈，然后走到下面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又绕了更大的一圈，越过一堆难走的页岩后，我来到陡峭的山脚下一条雨水冲刷而成的小河道旁。我朝河道上下看了看，确定里面没有老虎。然后，我看见前面二十五英尺远的地方有东西动了一下。那里有一个浴缸那么大的小水池，水池另一边有条蛇，显然刚才一直在喝水。蛇抬头时我已经注意到它了，等它抬到离地面两三英尺，而且颈部张开时，我才意识到它是一条眼镜王蛇。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蛇。它面对着我，喉咙呈深橘红色，身体和地面接触的地方褪成了金黄色。橄榄绿色的背部有一条一条象牙色的人字形图案，从尾巴尖向上约四英尺呈亮黑色，上面有白色的人字形图案。它全长十三到十四英尺。

关于眼镜王蛇有很多传说，比如受到打扰后的攻击性和爬行的速度。如果蛇发起进攻的话——它看起来就要行动了——无论上山还是下山，我都处于劣势，但我觉得过了页岩堆我就能坚守住。它张开的颈部像小盘子那么大，朝它开上一枪就会结束紧张的局势，但我手里拿的是重型步枪，经过这么多天令人疲倦的等待和跋涉，老虎才终于露面，我并不打算由此惊扰到它。在此后漫长的一分钟里，蛇唯一的动作只是把细长、颤抖而分叉的舌尖轻快地吐进吐出，然后它收起颈部，把头垂到地上，转身匆忙爬上对面的山坡。我一边盯着它，一边用手在山坡上摸索，然后捡起一块石头，它像板球一样填满我的手掌，拿在手里很舒服。蛇刚爬到一道尖尖的硬质黏土垄上，就被我用最大力气投出的石头砸中了后脑勺。遭到如此重重一击，其他蛇一定会当场毙命，而眼镜王蛇唯一的反应却是猛地转身，直接冲我而来，令人非常恐慌。幸运的是，当它走到离我还有一半远时，被第二块更大的石头打中了脖子，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我满怀成就感地绕着村子走完了第二圈，虽然像第一圈一样一无所获，我却因杀了蛇而感到得意洋洋。此时，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感觉到，我会成功找到食人兽。

接下来的一天，我又在村子周围的森林里搜寻了一番，快天黑时，在村子上方一片耕过的农田边上发现了老虎刚留下的脚印。这里约有一百名村民，他们现在全都惊恐万分，我向他们保证第二天早点回来，然后动身独自走了四英里，返回森林小屋。

在食人兽出没的地区，需要极为小心谨慎，并严格遵守多项规则，才能安全地从森林里或荒无人烟的道路上走过。只有当猎人自己一次又一次成为被捕猎的对象时，其判断力才能调整到应有的强度，这些规则才能得到严格遵守，如有违反，等于自己给食人兽送去了一块大肥肉。

读者可能会问，既然我有助手，而且在营地有多余的人陪我，“为什么一个人走路呢？”对于这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我的回答是：首先，因为人很容易放松警惕，过分依赖同伴；其次，在和老虎混战时，一个人获胜的可能性更大。

第二天早上，走近村子时，我看见一群人正急切地等着我。等我走到能听见说话的地方时，他们欢呼着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一头水牛在前一天被杀死了。它是在村子里被杀死的，接着被拖着在山脊上走了一段距离，然后被带到山北面狭窄、深邃、树木繁茂的峡谷里。

我对山脊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仔细侦察了一遍，发现拖痕旁边有一条路可以下山，山很陡，这条路不可取，唯一能做的就是绕远一点，从低处进入峡谷，然后往上走到我预料能找到被杀死的猎物的位置。

我成功地完成了这项操作，中午时分到了那个地方——峡谷在这里变平坦了，一百码之后垂直向上，直达三百码高的山脊。我估计会在这片平地的上游发现猎物的尸体，而且如果运气好，还能看见老虎。爬上峡谷的道路漫长而艰难，我穿过浓密的带刺灌木丛和矮竹林，出了满身的汗。最好不要用汗湿的双手干正事，因为可能需要迅速开枪，而我也累坏了，于是坐下来休息一下，顺便抽一支烟。

我面前的土地上布满了光滑的巨石，一条小细流从中蜿蜒而过，随处顺势形成许多清澈的小水池。我穿着最薄的胶底鞋，走在这些巨石上正合我意。等凉快下来，身上的汗也干了以后，我开始偷偷接近猎物的尸体，希望能发现老虎趴在它附近睡觉。走过地面距离的四分之三后，我发现猎物的尸体被藏在一堆蕨类植物下面，再往前二十五码，山陡急而上，直达山脊。小心翼翼地走到和猎物的尸体齐平的地方后，我站到一块扁平的岩石上，仔细检查视野中的每英寸土地，但我并没有看见老虎。

众所周知，人在危险来临时会有预感，这是事实，无需置评。有那么三四分钟，我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想到会有危险。突然，我觉得老虎正在附近看着我。我通过感官觉察到危险即将来临，显然，老虎的感官也同样发挥了作用，把它从睡梦中叫醒了。我的左前方有一些浓密的灌木丛，生长在一小片平地上。我全神贯注地看着距离我十五到二十英尺的灌木，它离猎物差不多也这么远。过了一会儿，灌木丛轻轻地晃动起来，下一秒我看见老虎全速冲上陡峭的山坡。我还没来得及拿起步枪瞄准，它就消失在一棵爬满了藤蔓的树后。直到它又走过六十码左右，我才再一次看见它，只见它正从一块石头上跃起。被我打中后，它向后倒下，咆哮着滚下了山，一堆石头随之崩落。我推断，它的后背摔断了；我正在琢磨，它一下子到我脚边时我应该如何应对才好，就听到咆哮声停止了，下一分钟，我看见它整个身子走了出来，好像没有受伤，绕到山那边去了。这让我如释重负，同时又大失所望。我瞥见它的时间太短了，不值得开枪，然后它哗啦一声穿过一些枯竹，从山肩处进入下一个峡谷，不见了。

子弹是从75度角射出的，我后来发现，它打中了老虎的左胳膊肘，尺骨被削下来一小块，有些爱开玩笑的幽默人士称之为“有趣骨[3]”。然后子弹继续向前，撞到岩石上又反弹了回来，给了它下巴猛烈一击。两个伤口无论有多疼，都不具有致命性。如果我跟着地上淡淡的血迹进入峡谷，唯一的结果是它在浓密的荆棘丛里朝我咆哮，如果我也进去的话，就是自取灭亡了。

村子里的人能听见我开枪了，一群人满怀期待地在山脊上等着我。我精心计划并且小心实施的跟踪行动失败了，如果可能的话，他们甚至比我还失望。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看被老虎杀死的猎物时，很高兴地发现，晚上老虎回来过，而且稍微吃了点，对此我并不感到意外。现在，要朝老虎再开一枪，唯一办法是守着猎物的尸体熬夜等待。但是现在出现了一个难题，在猎物尸体附近方便行动的距离范围内没有合适的树。我曾有过一次非常不愉快的经历，此后再也不会夜里坐在地面上等待食人兽了。我还没想好坐在哪儿，就听见老虎在我前一天刚爬过的峡谷下面某个地方吼叫。老虎的叫声为我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我可以用最舒服的方法猎杀它，可以说捕猎这种大型动物没有比之更舒服的方法了。当老虎处于以下两种情况时，可以与它对吼：（1）在森林里横冲直撞寻找配偶；（2）受了轻伤。当然，猎人必须叫得让老虎信以为真，而且叫声必须是从老虎会自然而至的地方发出的——一片浓密的灌木丛或一片茂盛的草地，同时猎人必须准备好在非常近的距离内开枪。可以肯定，很多猎人不相信我的说法，即一只受轻伤的老虎听到叫声会走过来。请他们在亲自试过前先保留意见。不过，现在虽然老虎一声接一声地回应我一个多小时了，它却不肯再往前走，我觉得这是因为，前一天晚上老虎在我发出叫声的地方有过不愉快的经历。

最后，我选了一棵长在岸边的树，下面就是陡峭的河沟，有一根树枝离地面八英尺高，非常合适。如果我坐在这根树枝上，距离正下方布满巨石的河沟有三十英尺，我预计老虎会从下面上来。树的问题解决了，我又回到了山脊上，我曾吩咐助手们带着早饭到这里与我会合。

下午四点，我舒服地坐在树枝上，准备开始漫长而艰难的熬夜等待。离开前，我吩咐助手们第二天早上日出时从山脊上向我发出“库伊”声。如果我用豹子的叫声回应，他们就耐心等待，但如果没有得到我的回应，他们就召集尽量多的村民，分成两队，分别在峡谷两岸大叫和扔石头。

我已经养成了习惯，在树上以任何姿势都能睡着，而且我也累了，当晚睡得还算可以。夕阳的余晖洒在山顶上时，我听到一只叶猴发出警报声，于是完全醒了过来。我很快判断出来猴子坐在峡谷那头的一棵树顶，而且正在往我的方向看，那么它应该是把我当成了豹子。警报声重复的间隔很短，最后随着夜色降临而停止。

我一小时接一小时地睁大眼睛看、竖起耳朵听，突然听见一块石头滚下山坡，撞到了我的这棵树，把我吓了一跳。接着听见一只很重的、脚步轻盈的动物静悄悄地走来，肯定是老虎。起初，我安慰自己，老虎朝这个方向走来而不是爬上峡谷，纯属意外，但当它开始从我背后发出低沉的吼声时，这个想法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很显然，我吃早饭时它就已经进入了峡谷，然后在山上占了个位置——也就是猴子后来看见它的地方——看着我爬到树上。这种情况是我没想到的，需要小心处理。日光还在时，那根树枝坐起来很舒服，天黑后却基本上换不了姿势。我当然可以朝空中开一枪，但我曾亲眼见到过，为了赶走离自己非常近的老虎而开枪，结果有多么可怕，所以我不会这么做。此外，即便老虎没有进攻，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开枪（.450/400步枪），它很可能会因此离开这里，我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我知道，老虎不会一跃而起，因为这会使它直接摔下三十英尺，掉到下面的岩石上。不过，它不需要跳起来，因为直立起来就能很轻松地够着我。我把步枪从大腿上拿掉，颠倒过来，把枪管推到左胳膊和左肋之间，同时压住枪口，把保险滑上去。老虎对此的回应是一声比之前几次更深长的咆哮。我把手指弯绕在扳机上，如果它现在站起来抓我的话，肯定会挨上一枪；而且，就算我没能把它打死，也能趁着开枪后的一阵混乱爬到树上更高的地方。时间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过去，最后，老虎厌倦了在山坡上徘徊和咆哮，从我左边的一条小河沟跳了过去，几分钟后，我听见猎物尸体的一根骨头折断了，声音非常悦耳。虽然我当时的姿势很不舒服，但我终于能休息一下了。当天夜里后来听到的声音都来自于猎物尸体的方向。

我的助手们从山脊上传来“库伊”声时，太阳刚刚升起来几分钟，峡谷还笼罩在一层浓重的阴影中，我几乎同一时间看见老虎快速地跑到我左边的山上，正要跑到山对面逃走。当时光线很差，我的眼睛也已经睁了一夜，开枪非常困难，但我还是开了，而且很满意地看着子弹打中了目标。它大声咆哮着转过身，直接朝我的树冲了过来，非常幸运的是，就在它一跃而起的时候，我的第二颗子弹穿进了它的胸口。被子弹重重一击，老虎跳斜了，撞到了比我低一点的树上，然后弹了回去，头朝下掉下了峡谷，落进了前文提到过的一个小水池里。它挣扎着从水里出来，鲜血染红了池水，然后笨拙地走进峡谷深处不见了。

我已经在硬邦邦的树枝上待了十五个小时，身上的每块肌肉都麻木了。我先从树上爬下来，衣服被老虎留在树上的血迹弄脏了，又揉了揉僵硬的四肢，然后才有力气继续追它。它刚走了没多远，我最终发现它死在一块岩石脚下的另一个水池里。

助手们聚集在山脊上，并没有听我的命令，相反，他们听到了我的枪声和第二枪之后老虎的咆哮声，便全都下山了。到了树那儿，他们看见树上血迹斑斑，我柔软的帽子躺在树脚下，于是理所当然地以为我被老虎掳走了。我听到他们的惊叫声，于是朝他们呼喊，他们又跑下峡谷，却看见我衣服上沾满了血，惊愕得倒吸了一口气。得知我没有受伤，衣服上的血不是我的之后，他们才放心。过了一会儿，大家又聚集在老虎周围。助手们很快砍了一棵小树，用藤蔓把老虎捆到树上，然后费了一番周折，欢呼着把老虎抬上陡峭的山，回到了村子里。

在成熟食人兽活动的偏远地区，有很多勇敢的英雄主义行为，当地人对它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外面的人却无从了解，所以我想把一次这样的行为记录下来。故事的主人公是坎达的食人兽伤害的最后一个人，事发后不久我就到了现场，根据村民们提供的详细信息和我对地面的仔细查看——其间没被弄乱过——我可以给读者们讲讲这个故事，我相信它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正确的。

在我打死坎达食人兽的地方附近有一个村子，里面住着一位老人和他的独子。父亲在1914—1918年战争期间服役，他一直希望儿子能参加皇家加瓦尔步枪队[4]——在“尧天舜日”的和平年代并不像战争年代那么容易，现在空缺少，应征者多。小伙子刚过完十八岁生日，这时有一群年轻人从村子经过，要到兰斯顿集市去。小伙子加入了他们，一到兰斯顿，他就去了征兵办公室。他父亲曾经教过他如何像军人般标准地敬礼，在征兵军官面前如何表现，他当场就被录取了。登记入伍后，他被准假先把一些私人物品放回家，再开始部队的训练。

他走了五天，到家时大概是中午。朋友们都挤在他周围打听消息，并告诉他，他父亲去村子尽头的一小块田里耕地了，傍晚之前不会回来（杀死眼镜王蛇那天，我正是在他现在耕种的农田上看见了老虎脚印。）

小伙子的一个任务是给牛准备饲料，在邻居家吃过午饭后，他和二十个人一起外出割树叶。

我此前说过，村子位于山脊上，周围都是森林。已经有两个女人在森林里割草时被食人兽杀死了，几个月以来，牛一直靠从村子周围树上割下来的树叶维持生存。每天，男人们都必须到远处获得所需的树叶。当天，这二十一个人先经过耕地，然后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山路，再从一座非常陡峭且岩石多的山上下来，走到峡谷上游。峡谷向东绵延八英里，从茂密的森林间穿过，然后与迪卡拉森林小屋对面的拉姆根加河相接。

峡谷上游的土地基本上是平坦的，上面长满了大树。男人们在这里分开，分别爬到自己选好的树上，割够了所需要的树叶后，他们用带来的绳子打成捆，三三两两地返回村子。

男人们下山时用最高的声音交谈，以便为自己壮胆，并把食人兽吓跑；在树上时也彼此呼喊。老虎趴在峡谷下游半英里处的一片浓密的植被下，听见了他们交谈或呼喊的声音。四天前，老虎在这里杀死并吃掉了一头雌水鹿。现在，它走出植被，穿过一条小溪，沿着贯穿整个峡谷的一条牧道，快速朝他们这个方向赶来（只要老虎通过时在地面上留下了痕迹，根据它前爪和后爪脚印的相对位置，很容易就能判断出它当时的速度）。

我故事里的小伙子选了一棵紫荆花树割树叶。这棵树比牧道高大概二十码，高处的树枝悬伸到了一条小河沟上方，河沟里有两块岩石。老虎走到牧道的一个转弯处看到了树上的小伙子，它趴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牧道，躲在一棵倒下的、距离小河沟约三十码的丝绵树后面。小伙子割完自己需要的树叶后，从树上下来，把树叶聚成一堆，准备打成捆。他在开阔的平地上做这些时是比较安全的，但不幸的是，他发现自己砍下的两根树枝掉到了河沟里的两块岩石中间，于是走下河沟去捡，这决定了他此后的命运。老虎看不见他了，于是马上从倒下的树后走出来，蹑手蹑脚地来到河沟边上，趁小伙子弯腰捡树枝时，扑上去把他杀死了。事发时其他人仍然在树上，还是已经离开，我就不得而知了。

日落时，小伙子的父亲回到村子，听到了一个非常可喜的消息：他的儿子被军队录取了，还有短暂的假期，并且已经从兰斯顿回来了。他问小伙子去哪了，人们告诉他，他白天早些时候出去割饲料了，并且为父亲没有在家里找到他而感到惊讶。给小公牛铺好过夜草后，父亲挨家挨户地找儿子。他依次询问所有白天出去过的人，他们的说法都一样——他们在峡谷上游分开了，后来没人记得见过小伙子。

父亲穿过梯田走到陡峭的山边，一声接一声地呼唤儿子，但没有得到回应。

夜色逐渐降临了。他回到家里，点了一盏昏暗冒烟的小灯笼，从村子里穿过时，邻居们问他去干什么，他说要去找儿子，把他们吓了一跳。人们问他是不是忘了有食人兽，他说正是因为有食人兽他才着急要找到儿子，因为他儿子可能从树上摔了下来受伤了，由于担心把食人兽吸引过来才没有回应他。

他没让任何人陪他去，也没人提出要这么做，于是他整个晚上来来回回地在峡谷上寻找。自从食人兽出现后，没有一个人敢进入峡谷。当晚走在牧道上时，他有四次——我是从他的脚印看出来的——都经过了老虎趴着吃他儿子的地方，与之相距不到十英尺。

天快亮时，他又累又难过，往布满岩石的山上走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坐下来休息。他能从这个较高的位置看清下面的峡谷。日出时，他看见两块大岩石上闪着鲜血，于是急忙跑下去，发现了儿子被老虎吃剩下的尸体。他把这些遗体捡起来带回家，买了一块合适的裹尸布后，朋友们帮他把遗体抬到了曼达尔河边的火葬场。

有人认为，做出这些行为的人缺乏想象力，因而没有意识到自己冒着严重的风险，我觉得这样想是不对的。我们山区的人们，除了对自己的环境非常敏感外，还非常迷信，我们相信每一座山顶、每一片山谷、每一条峡谷都拥有某种形式的神灵，夜晚必须要敬畏所有邪恶和恶毒的神灵。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被食人兽威胁了一年多，在他的想象中，森林里充满了恶魔，而且他完全有理由相信一只食人兽正潜伏其间，却仍旧独自一人赤手空拳地走过茂密的森林，从日落走到日出，我认为，他所拥有的品质和勇敢程度无人能及。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同寻常或值得关注，这种英雄主义行为反而更加令我赞赏。在我的请求下，他坐在食人兽旁边让我拍照，这时他抬起头看着我，平静而镇定地说：“我现在感到满足了，先生，因为您为我儿子报仇了。”

我曾向库蒙的地区官员承诺杀死三只食人兽，这是最后一只，也是在那之后不久，我对加瓦尔人承诺，将尽最大努力帮他们除掉的那一只。

加瓦尔人致作者的请愿书

收到这封请愿书后，我做出了第一百五十九页提到的承诺。

寄信人　加瓦尔县　派纳恩、布恩吉、比克拉百达普尔村村民

收信人　纳尼塔尔县　卡拉德洪基I.A.R.O.J.E.卡比特队长先生

尊敬的先生，

我们全体村民（来自以上三个村）毕恭毕敬地写下如下内容，望您予以考虑并采取必要行动。

附近有一只老虎自去年十二月起成为食人兽。时至今日，已造成五死两伤。所以，村民们正处于极大困境中。由于害怕这只老虎，我们晚上无法看守小麦，野鹿已几乎将其毁掉。我们无法到森林里割草，也无法在森林里放牛，导致许多牛被饿死。在此情况下，我们几近倾家荡产。森林警卫千方百计想把它杀死，但成功无望。两名猎人也试着捕杀它，可惜无法打中。我们仁慈的县治安官悬赏一百五十印度卢比猎杀这只老虎，人人都参与其中，却无一人成功。听说您曾捕杀过很多食人虎和豹子，并因此声名远扬，特别是在库蒙税区。著名的那格浦尔食人豹就是您开枪打死的。所以，我们全体村民不揣冒昧，请求您费心费力来此地捕杀此虎（我们的敌人），帮助我们免此祸患。我们将感谢您的善行，祝您健康长寿、一切顺利。希望您务必考虑我们的处境，并劳烦您前来帮助我们免此祸患。您可按照如下路线：拉姆讷格尔到苏丹，苏丹到拉哈查尔，拉哈查尔到坎达。如能告知何日抵达拉姆讷格尔，我们将派人和车前往拉姆讷格尔迎接陪同。

敬上

谨启

签名：戈文德·辛格·内吉

加拉特村村长

日期：1933年2月18日

后附　派纳恩、布恩吉、比克拉百达普尔村

四十个村民的签名和四个村民的手印

地址：联合省加瓦尔地区百迪尔高恩

派纳恩邮局

加拉特村

戈文德·辛格·内吉

注释：

[1]即认为如果十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其中一人会在一年内死亡。起源可能是《圣经》中的“最后的晚餐”：耶稣和他的十二个信徒曾坐在一张桌子上共进晚餐，第二天耶稣就被钉上了十字架。

[2]即认为从梯子下走过会招致厄运。一种说法是，从梯子下走过就好比从神圣的三位一体之下走过一样，意味着对基督的不信。另一种说法是，过去犯人从靠着绞刑台的梯子下走过，表示他们即将接受绞刑。很多人认为这会触怒亡灵，招来厄运而被吊死。

[3]指肘的尺骨端。原文为“funny bone”，即“有趣的骨头”。一种观点认为，撞到肘关节的尺骨后有麻刺感，令人哭笑不得，非常有趣。另一种观点认为，尺骨神经从肱骨穿过，肱骨英文为“humerus”，和“humorous”（搞笑的、幽默的）读音相同，这里是谐音双关。

[4]原文为“Royal Garhwal Rifles”。加瓦尔步枪队（Garhwal Rifles）是印度军队中一支有名的战斗部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加瓦尔步枪队创造了印度军队最好的战斗纪录，由于在法国和弗兰德斯（Flanders）的英勇表现而被授予皇家（Royal）称号。

菩提溪边的老虎

它出生在一条流向山麓丘陵深处的河沟里，有一家三口。关于它的早期情况，我了解的只有这么多。

在它一岁时，某个十一月的清晨，我被雌白斑鹿的叫声吸引，在一条小溪——当地人把这条小溪叫作菩提溪——的砂质河床上发现了它的脚印。最初我以为它和母亲走散了，但是，一周又一周过去了，森林里的猎道上只有它自己的脚印，于是我推断，繁殖季节的来临是它独自生活的充分理由。前一天还受到父母的精心呵护，必要时父母甚至会牺牲自己的生命，第二天就漂泊无依，这是所有丛林动物的宿命，也是防止近亲繁殖的自然之道。

那年冬天，它靠捕食孔雀、麂、小猪为生，有时也吃雌白斑鹿。它把家安在森林中一棵倒下的大树里，树倒下的原因不明，已经随时间流逝和豪猪啃食而被掏空。天冷时，它把大多数捕到的猎物都带到这儿，在光滑的树干上晒太阳，此前曾有多只豹子也在这里晒过太阳。

直到一月末，我才近距离看到了这只幼虎。一天晚上，我漫无目的地出去走走，看见一只乌鸦从地面飞起来，落到一根树枝上，把嘴蹭来蹭去。丛林里的乌鸦、秃鹰和喜鹊总是能引起我的注意，在它们的帮助下，我在印度和非洲发现了很多猎物。这次，乌鸦把我带到了一起夜间惨剧的现场。一只白斑鹿被杀死了，而且被吃掉了一部分。一群人从约五十码外的路上走过时，可能是像我一样被吸引了过来，他们已经把白斑鹿剩下的部分切掉带走了。白斑鹿只剩下一些碎骨头和一点凝结的血迹，乌鸦刚才在这里饱餐了一顿。这里没有浓密的植被，而且紧邻道路，我确信，杀死猎物的动物没有看到人们把肉带走了，时机合适时它肯定会回来；于是我决定守在这里熬夜等待，然后在一棵带刺的李树上尽可能舒服地坐下。

守着被杀死的猎物熬夜等待是个备受争议的话题，如果读者与我观点不同，认为这样做不道德，我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愧疚。在日落前的一两个小时，坐在树上守着一只天然猎物的尸体，这总能给我留下很多最为快乐的捕猎回忆。比如，我曾拿着一支前装枪，枪口缠满了铜丝，防止裂开的枪管爆炸，守着一只被豹子杀死的叶猴等待；几天前，我端着最现代的步枪，目睹了一只雌虎和它的两只发育完全的幼虎吃掉它们刚杀死的雄水鹿，我没有得到战利品，却并不因此觉得自己差劲。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不一而足。

的确，这次我下方并没有猎物的尸体，但是，由于上述原因，这并不意味着我不能开枪；浸满鲜血的土地上有很多吸引丛林动物的气味，比如一头灰须老野猪在土里安静地拱了十分钟，闻到一丝带有血腥的空气后，突然僵住不动了。它把鼻子举得高高的，将自己的本能发挥到极致，它由此获得的信息比我从什么痕迹都没有的土地上得到的多很多；它的方法是把鼻子挪到右边闻闻，又抬头闻闻空气，再挪到左边，之后又伸回到空中，每动一下就离目标近几码，这说明白斑鹿是被老虎杀死的。再三确认这里没有剩下能吃的东西后，它终于小跑而去，消失不见了。

现在走来了两只白斑鹿，都长着毛茸茸的角，它们顺风而来，直接走向沾满鲜血的地点，显然它们目睹了夜晚的惨剧。它们一会儿嗅嗅地上，一会儿僵硬地站直，绷紧身上的每块肌肉，时刻准备逃走，好奇心得到满足后，便原路返回了。

好奇心并非人类所独有，很多动物都是因为好奇心过重而丧命。比如，狗走下阳台朝着影子叫，鹿离开鹿群去探索一块没有被风搅动的草地，等在那里的豹子因此而获得一顿美味。

太阳逐渐向冬季线靠近时，我注意到右前方有动静。一只动物正从两片灌木丛的中间空地上走过，离我所在的树有三十码。不一会儿，这只幼兽从我这边的灌木丛经过，目视前方地走了出来。它径直走向猎物所在的地方，意识到自己的白斑鹿不见了，表情由满怀期待变为大失所望——它当时很有可能耐心地追踪了好几个小时才把它杀掉。它没有理会那些碎骨头和凝结的血迹，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一截粘着些碎肉的树桩上——曾被用作肉案。丛林里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拿着武器，这只幼兽想要成为成年虎的话，就有必要知道，白天漫不经心地接近猎物是危险的。本来一把机枪和一颗最小号的子弹能更好地实现我的目的，但我这次只能用步枪；它抬头去闻树桩时，我的子弹穿进了那块硬木头，离它的鼻子只差一英寸。此后几年，它一直铭记着这个教训，只有一次忘记了。

第二年冬天，我见过它几次。现在，它的耳朵看起来没有那么大了，幼兽时期的细毛也换成了一身浓密的褐红色皮毛，带有清晰的条纹。那棵空心的树已经易主，现在属于一对豹子，而它在山麓丘陵周围浓密的灌木带里找到了新家，菜单上多了幼水鹿。

下一年冬天，我像往年一样下山，猎道上和饮水处没有出现熟悉的脚印，有好几周我以为幼虎抛弃了它以前的栖息地，到远处去了。然后一天早上，我知道它为什么一直没出现了，在它的脚印旁边，有一串略小而瘦长的脚印，来自于它找到的雌虎伴侣。幼虎现在已经是成年虎了，我只有一次看见它们两只老虎同时出现。黎明前我出来捕猎生活在山麓丘陵上的鬣羚，沿着消防道路返回时，注意到娑罗树的枯枝上停着一只秃鹰。

这只鸟背对着我，面对着一小段灌木丛，远处是浓密的树林。地面上露水还很重，我轻轻地走到树边，凝视四周。低矮的灌木丛上伸出一只鹿角，显然水鹿已经死了，因为活着的鹿不会以那种姿势躺着。我穿着胶底鞋正好踩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岩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站直后，我看见了整只水鹿。它的后肢已经被咬掉了，躺在猎物两边睡觉的正是那对老虎，雄虎躺在另一边，只露出了后腿。只需要往正前方走十英尺，避开枯树枝，再向左走三十英尺，我就能打中雄虎的脖子，但在计划悄悄靠近的路线时，我忘了还有安静的旁观者。我站的地方它是看不到的，但还没走完十英尺，我就出现在它的视野中了，我们距离很近，它被吓了一跳，于是从栖枝上拍着翅膀飞了起来，却没有注意到高处树枝上的细藤，起飞时撞了上去，然后狼狈地掉到了地上。雌虎随即起身，跃过猎物的尸体离开了，它的雄虎伴侣很快跟了上去；我在这里可以开一枪，但是太危险了，因为在茂密的丛林深处，一只受伤的动物将占尽优势。对于那些没有尝试过的人，我推荐根据猎物的尸体追踪豹子和老虎是最愉快的狩猎运动。不过，开枪时要格外小心，如果不能直接把动物打死，或使之彻底瘫痪，将后患无穷。

一周后，老虎又恢复了单身。现在它的性情改变了。到目前为止，它都没有反对我走近猎物，但它的伴侣离开后，我第一次跟踪拖痕时，就得到了它明确的警告，他以后不会再允许我这么做了。老虎近距离愤怒的咆哮是丛林里最恐怖的声音，一定要认真对待并理解它的含义。

三月初，老虎第一次杀死了一头成年水牛。一天晚上，我在山麓丘陵附近，听见水牛的惨叫声和老虎的怒吼声在森林里回荡。我判断声音从六百码外的河沟里传来。地面状况很糟，基本上要从松散的岩石上和带刺灌木丛中走过，等我爬上峭壁俯瞰河沟时，水牛已经停止了挣扎，老虎也不见了。我在这里趴了一小时，同时把手指搭在扳机上，但连老虎的影子都没看见。第二天黎明时分，我又爬上峭壁，发现水牛还躺在原地。松软的土地被蹄子和爪子抓得乱七八糟，可见水牛当时拼命挣扎，最后直到被老虎弄残废才倒下，这场战斗持续了十到十五分钟。老虎在河沟边留下了足迹，沿着足迹往前走，我发现一块岩石上有条长长的血迹，一百码之后，一棵倒下的树上也有血迹。水牛角把老虎的头弄破了，老虎伤得非常重，以致对死去的猎物失去了兴趣，再也没有回来过。

三年后，老虎不顾幼崽时期得到的教训（它的理由可能是，当时处于老虎的禁猎期），鲁莽轻率地返回来寻找猎物的尸体，而一个地主和一些佃户晚上正守在那里，它的肩膀被一颗子弹打中，骨折了。他们并没有尝试跟踪它。三十六小时后，它的肩膀上落满了苍蝇，一瘸一拐地穿过巡视员小屋的院子，接着走过一座桥——桥两边各有一排佃户的房子，佃户们站在门口看着它走过——从大门走进一个有围墙的院子，然后占据了一间空仓库。二十四小时后，周围村子的人都聚集过来看它。可能是被这么多人吓到了，它沿着进来时的路线走出院子，经过我们的门，到村子地势较低的那边去了。前一天晚上一个佃户的一头小公牛死了，被拖到了村边的灌木丛里；老虎发现了它，在这里待了几天，口渴时就到一条灌溉沟里喝水。

到两个月后我们下山时，老虎一直靠捕食村子周围的小动物（小牛、绵羊、山羊等）维持生命。到了三月，它的伤口愈合了，右脚向内偏。回到它受伤的森林后，它杀死了村子里大量的牛——为了安全起见，每头牛它只吃一顿，因而它的捕杀数量比平时多了四倍。打伤它的地主拥有约四百头奶牛和水牛，是主要的受害者。

此后几年，它的体积和名声都变大了，猎人们等曾多次尝试捕获它。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一个村民拿着一支单管前装枪，出去捕杀一头猪，他选了一棵孤零零的灌木作为地面狩猎台，灌木长在一条二十码宽的干涸河道里，后者通往一块新开垦土地的中心。土地呈长方形，长边的两侧都是耕地，短边的一侧是道路，另一侧是一条十英尺长的水渠，将耕地与森林隔开。男人前面是一个四英尺高的河岸，岸上有一条牧道；后面是一片浓密的灌木丛。晚上八点，牧道上出现了一只动物，他努力瞄准并开枪。中枪后，动物从岸上摔下来，然后离开了——它一边发出呼噜声，一边走进了后面的灌木丛，与他相距只有几英尺。他把毯子丢到一边，跑回了两百码外自己的小屋。邻居们很快围了过来，听完他的描述，他们得出结论，猪受了重伤。他们说，把猪留给鬣狗和豺狼吃太可惜了，于是点上一盏灯笼，六个勇敢的人出发想把猎物带回来，佃户中有一个人（他拒绝加入探险队，后来向我坦白说，自己对夜间在浓密的灌木丛里寻找受伤的猪不感兴趣）建议把枪装好子弹带上。

人们接受了他的建议，把火药塞满，结果枪管里的木质推弹杆卡住、裂开了。毫无疑问，这个小意外挽救了六个人的生命。最后他们费尽周折才把裂开的推弹杆取出来，给枪装好子弹，然后出发了。

到了动物进入灌木丛的地方，他们仔细搜寻了一番，发现血迹后，马上竭尽全力寻找那只“猪”；直到整个地区都经过了仔细搜寻，他们才最终放弃。第二天一早，搜寻重新恢复，一个向我提供消息的人也加入了他们。他的胃不好，但比同伴们更熟悉森林知识。一棵灌木下面的地上有很多血，他检查过后收集了一些带血的毛带了回来给我看，我辨认出来那些是老虎毛。当天一个猎人兄弟和我在一起，于是我们共同前去查看那片土地。

根据地面上的迹象再现丛林故事一直深深吸引着我。的确，一个人的推断有时候会出错，但有时候也会是对的。就目前的情况来说，确实像我判断的那样，它的伤口在右前腿的小腿上；但是我推断它这条腿断了，而且它是一只幼虎，之前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则是错的。

除了发现老虎毛的地点之外，就再没有血迹了，在硬地面上无法追踪，于是我穿过水渠，走上沙地上的牧道。从这里的脚印来看，与我先前的判断不同，受伤的动物并非一只幼虎，而是我的老朋友——菩提溪边的老虎，它从村子里抄近路通过时，在夜色中被错当成了猪。

它在受重伤前，从村子里经过时不会伤害人畜，但现在它更老了，受到伤痛和饥饿影响，可能会造成相当大的破坏。当地人口密集，而且我已另有安排，不能延期，一周之内要离开这里，可谓前景堪忧。

我在水渠和山麓丘陵间的丛林里仔细搜寻了三天，面积约为四平方英里，没有发现老虎的任何踪迹。第四天下午，我正准备继续搜寻时，遇见一位老妇和她的儿子正匆忙离开丛林。他们告诉我，老虎正在山麓丘陵附近吼叫，丛林里所有的牛都狂奔而逃了。带着步枪外出时，我总是独自一个人；混战时一个人更安全，而且能更安静地穿过丛林。不过，这次我破例让男孩陪我，因为他非常急切地想带我去他听见老虎叫的地方。

走到山麓丘陵后，男孩指着一处浓密的植被，远处与我曾提到的消防道路相接，近处则靠着菩提溪。距离小溪一百码左右，有一个二十英尺宽的洼地与之平行，靠近我的这边基本上是开阔的，小溪那边则长着一些灌木。一条经常使用的小路与洼地垂直相交。在距离小路二十码的洼地开阔处有一棵小树。如果老虎从小路过来，走出灌木丛后它很可能站住，我可以趁机开枪。我决定就站在这里，于是把男孩放到树上，他的脚和我的头一样高，我吩咐他如果从高处比我先看见老虎，就用脚趾示意，然后我靠在树上开始模仿老虎叫。

对于像我一样在丛林里待过很多年的读者，不需要我描述雌虎求偶时的叫声，而对于没有那么幸运的读者，我只能说，叫声——学会这种叫声需要近距离观察并且消耗大量的润喉药——无法用语言形容。

我已经把手指搭在扳机上在丛林里缓慢行进了三天，现在立即得到了五百码之外的回应，这令我松了一口气，半小时后——实际时间可能更短，但当然显得更长——两个声音开始相互应和了。一边是国王急切的召唤，另一边是女仆顺从而诱哄的应答。男孩示意了两次，但我根本没有看见老虎，直到落日的余晖给森林洒上了一片金光，才看见它离开灌木丛，一刻不停地快步从小路上走来。走到洼地的一半时，我正要举起步枪，它转而向右直接冲我而来。

选定位置时我没有预见到这招，它比我预料的距离更近，给了我一个暴头的机会，但我没有准备好在那么近的距离内开枪。我凭借多年前学到且屡试不爽的一个计谋，使老虎停住了脚步，而且没有受到惊吓。它伸出一只爪子准备向前走，慢慢地抬起头，同时露出胸口和喉咙。被子弹重重地击中后，它站起来，在森林里胡乱狂奔，然后轰然倒地。十一月的那个早上，我被一只雌白斑鹿的叫声吸引，第一次看见它的脚印时，离它倒下的地方只有几码。

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它是在我误判的情况下被我开枪打死的。之前我担心它因为受伤会变得非常危险，检查之后才知道，它的伤口基本上已经痊愈了，之前它是被一颗小铅粒切断了右前臂上的一根小血管。

得到一个华丽的战利品后——曲线体长十英尺三英寸，而且冬季的皮毛完好无损——在感到快乐的同时，也并非没有遗憾。因为，丛林动物和我再也没有机会屏住呼吸，侧耳聆听它低沉的吼声在山麓丘陵间回荡了，而且它的熟悉的脚印再也不会在它和我走过十三年的狩猎道路上出现了。

塔克的食人兽

一

几个月以来，莱德亚峡谷一直平静而安宁，直到1938年9月，我在纳尼塔尔县接到报告，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在科特金德里村被老虎杀死了。林业部的唐纳德·斯图尔德给我这份报告时并未透露细节，几周后我到那个村子时，才了解到惨剧的详细情况。大致情况是，一天中午前后，女孩正在捡一棵芒果树掉下的果实，位置离村子不远并且能看见整个村子，这时一只老虎突然出现了。在附近干活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帮忙，老虎就把她掳走了。人们并没有尝试追踪老虎，而且在我到达现场前，所有的拖痕和血迹都已经被冲刷掉了，我无法判断老虎把尸体带到哪里去了。

科特金德里村在丘卡村西南四英里，塔克村以西三英里。去年四月，丘卡村的食人兽在科特金德里村和塔克村之间的峡谷遭到猎杀。

1938年夏天，林业部将该地区内要伐倒的树都标记好了，人们担心，如果不能在11月之前——开始砍伐森林的时间——把食人兽消灭掉，承包商将因找不到劳动力而拒不履行合同。在此情况下，唐纳德·斯图尔特在女孩被杀后不久写信给我，按照他的请求，我答应去科特金德里村，但我必须坦白，我这么做，更多的是考虑到当地居民的利益，而不是承包商的利益。

到科特金德里村最直接的路线是乘火车到塔纳克普尔镇，然后步行经过凯尔敦加村和丘卡村。这条路线虽然能少走一百码，但需要经过印度北部疟疾最严重的地区，为了避开那里，我决定走山路到莫纳拉村，然后沿着废弃的榭林村路走到山脊上的终点，它的下方就是科特金德里。

当我还在为这次长途跋涉做准备时，第二份报告送到了纳尼塔尔县，塞姆村有一个人也被杀死了，这个小村庄在莱德亚峡谷的左岸，距离丘卡村半英里。

这次的受害者是一位老妇，塞姆村村长的母亲。这个可怜的妇人被杀死时，正在两块梯田间陡峭的河岸上砍柴。她从五十码长的河岸那头开始砍，老虎从高处的田里扑到她身上时，她已经砍到了离小屋一码远的地方。袭击来得如此突然而出人意料，妇人只发出了一声惨叫，就被老虎杀死了。老虎把她带到十二英尺高的河岸上，穿过高处的农田，然后一起消失在远处茂密的丛林里。她的儿子，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当时正在几码之外的稻田里干活，目睹了事情的整个经过，但是吓得不敢上前帮忙。接到小伙子的紧急召唤，会计员带着他召集来的八十个人两天后就到了塞姆村。顺着老虎离开的方向，他发现了妇人的衣服和一些碎骨头。事发时是下午两点，当日阳光明媚，老虎吃掉受害者的地方离它杀死她的小屋只有六十码。

接到第二份报告后，埃尔莫拉、纳尼塔尔县和加瓦尔三个县的副县长伊博森和我举行了一次军事会议，伊博森本来要去艾斯科特镇与西藏接壤的地方解决一起土地争端，现在改变了行程，不再经由巴格希瓦市离开，而是决定陪我一起去塞姆村，然后再从那里去艾斯科特镇。

我选择的路线需要爬很多座山，于是我们最后决定到南道尔峡谷上游去，穿过南道尔河和莱德亚河之间的分水岭，顺着第二条河到塞姆村。于是伊博森10月12日离开纳尼塔尔县，第二天我和他们在查拉格利亚村会合。

我们向南道尔河上游走去，边走边钓鱼——最多的一次，用轻鳟鱼竿钓了一百二十条鱼——第五天到达杜尔迦皮帕尔村。我们从这里上岸，爬过一段非常陡峭的山坡后，夜晚在分水岭上扎营。第二天我们很早就出发了，当晚把帐篷搭在莱德亚峡谷左岸，距离查尔第村十二英里。

雨季提前结束了，这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因为峡谷间岩壁耸立，差不多每隔四分之一英里就要过条河。经过某条河时，我的厨师——穿的靴子有五英尺高——被冲走了，幸好提着我们午餐篮的人及时相救，他才没有溺死。

从查拉格利亚村离开后第十天，我们在塞姆村的一块废弃农田里扎营，距离妇人丧命的小屋两百码，距离莱德亚河和萨尔达河的交汇处一百码。

我们沿着莱德亚河走时遇见了吉尔·沃德尔警察，他已经在塞姆村宿营了几天，并且将林业部的麦克唐纳慷慨赠予的水牛拴在了外面，尽管老虎在他逗留期间多次拜访塞姆村，但它并没有杀死水牛。

我们到塞姆村后第二天，伊博森去询问会计员、森林警卫和周围村子的村长，我出去寻找老虎的足迹。在我们营地和两条河的交汇处之间，以及莱德亚河两岸，都有大片沙滩。我在沙滩上发现了一只雌虎和一只幼年雄虎的脚印——可能是我四月见过的一只幼虎。过去几天，雌虎数次从莱德亚河上来回穿行，并在前一天晚上从我们帐篷前的沙滩地带经过。村民们怀疑这只雌虎是食人兽，从村长母亲被杀那天起，它便屡次来到塞姆村，这种猜测可能是对的。

我查看过雌虎的脚印，判断它属于中等大小，正处于盛年时期。至于为何成为食人兽，以后才能查明，但原因之一可能是此前交配季时它和丘卡村的老虎在一起，帮助后者吃掉了受害者，尝到了人肉的味道，后来没有伴侣供养它了，于是它自己变成了食人兽。这只是我的猜测，之后证实是错的。

离开纳尼塔尔县前，我曾写信给德讷格布尔镇的税务员，请他为我购买四头小水牛，然后送到塞姆村。路上死了一头，其余三头24日到达，当晚我们把它们和麦克唐纳的那头一起拴在了外面。第二天早上我们出去看它们时，发现丘卡村村民非常激动。村子周围的农田刚刚耕过，有三户人家和牛在田里过夜，前一天晚上雌虎从他们附近走过；好在每次牛都看见了它，并且警告睡着的人们老虎来了。离开耕地后，雌虎走上通向科特金德里的小路，途中走近了两头水牛，但都没有碰它们。

我们刚到塞姆村，会计员、森林警卫和村民们就告诉我们，把小水牛拴在外面是浪费时间，因为他们确信，食人兽不会杀它们。他们给出的原因是，已经有人试过用这种方法捕杀食人兽，结果并没有成功。而且不管怎样，如果雌虎想要吃水牛的话，丛林里有很多水牛在吃草，它可以随便吃。但是，我们没有理会这个建议，而是继续把水牛拴在外面，接下来两个晚上，雌虎从一头或更多头水牛旁边经过，还是没有碰它们。

27日早上，我们快吃完早饭时，塔克村村长的兄弟特瓦利带着一群人来到营地，报告说他们村的一个男人不见了。他们说，男人大概前一天中午离开村子，走之前告诉妻子说他要去看看牛，不让它走出村子，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他们担心他被食人兽杀死了。

我们很快准备就绪，十点钟伊博森夫妇和我动身前往塔克村，特瓦利和他带来的人陪同。路程只有两英里左右，但要走很多山路，我们不想浪费太多时间，于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村子郊外，而且全都大汗淋漓。

村子周围是一片长满灌木的平地，我有理由稍后再提到这里。我们抵达村子时，听见一个女人在哭，显然是印度女人在为逝者哭泣。我们走出丛林便遇见了哀悼者——失踪男人的妻子——和十到十五个男人，在耕地边上等着我们。他们告诉我们，从他们山上的房子里看见了一个白东西，像是失踪男人的一部分衣服，位置距离我们站的地方三十码，在一块长满灌木的农田里。伊博森、特瓦利和我前去查看那个白东西，伊博森妻子则把女人和剩下的男人带回了山上的村子。

这块农田已经很多年没有耕种过，长满了像菊花一样的灌木，等我们走到那个白东西前面，特瓦利才认出来它是失踪男人的缠腰布。旁边是男人的帽子。这里发生过打斗，但没有鲜血。人被袭击的地方和拖行的很长一段距离都没有鲜血，可能是因为雌虎一口叼住他以后一直没换过位置，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它松开口，再叼另一处时才会流血。在我们上面三十码的山上，有一簇灌木上盖满了藤蔓，需要先查看一下这个地方再继续跟踪拖痕，因为最好不要让老虎在我们后面。我们在灌木丛下松软的土地上发现了雌虎的脚印，以及它上前袭击男人之前所趴的位置。

我们回到起点，商量好了后续的行动方案。首要目标是尽力跟踪雌虎，利用它的猎物把它打死：为此，我负责跟踪拖痕，同时密切注意前面的情况，特瓦利——没有武器——在我身后一码，小心提防左右两边，伊博森在特瓦利身后一码，以防我们受到来自后方的袭击。如果伊博森或我看见雌虎的影子，就冒险开枪。

前一天有牛在这里吃过草，把地面弄乱了，而且地上没有鲜血，老虎经过的唯一迹象是偶尔有树叶翻过来或草叶被压扁，因而我们行进得很缓慢。叼着男人走了两百码之后，雌虎把他杀死，然后离开了，过了几个小时又回来把他拖走，当时塔克村村民听见几只水鹿在这个方向鸣叫。雌虎杀掉男人后没有立即拖走他，可能是因为男人的牛目睹了他被袭击，于是赶走了雌虎。

男人躺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大摊血，雌虎第二次叼起他时，他喉咙处的伤口不再流血了，此外，雌虎这次叼的是他的腰——之前是叼着他的脖子——于是追踪变得更加困难了。雌虎一直沿着山的外围走，这里的矮树丛非常茂密，能见度只有几码，我们前进的速度也变慢了。两个小时后，我们走了一英里，到达一座山脊，六个月前，我们在山脊下面的峡谷里追踪到丘卡村的食人兽，并把它杀死了。山脊上有一块斜向上的大石板，背离了我们来的方向。雌虎留下的痕迹一直通向岩石右边，我确定它正趴在悬伸出去的岩石下面或附近。

伊博森和我都穿着轻便的胶底鞋，特瓦利光着脚，我们悄无声息地走到岩石那里。我示意两个同伴站着别动，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同时我爬上岩石，一点一点地往前走。岩石那边是一小片平坦的土地，随着更多土地进入我的视野，我确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即雌虎趴在突出物的下面。我还需要再走一两步才能看到下面，这时左前方有东西在动。被压弯了的麒麟草又竖了起来，随后远处的灌木丛轻轻动了一下，灌木丛另一边一棵树上有只猴子开始叫了起来。

雌虎精心挑选这里作为它餐后睡觉的地点，但是很不幸，它并没有睡着；当它看见我的脑袋——我把帽子摘掉了——从岩石上露出来时，就已经站起来，往边上迈了一步，躲进了一团黑莓树丛。如果它趴在别处，而不是之前趴的位置，那么无论它跑得多快，都不可能在我还没有朝它开枪的情况下就逃掉。我们如此小心翼翼地追踪，却在最后时刻失败了，现在除了去寻找被它杀死的猎物，看看剩下的猎物尸体是否足够我们守着熬夜等待之外，别无他事可做了。跟着它走进黑莓树丛将无济于事，反而还会减少我们稍后打中它的可能性。

雌虎吃猎物的地方离它躺的位置不远，这里是露天的，完全暴露在秃鹰锐利的眼睛之下，所以它把猎物转移到了一个从空中看不到的安全地带。现在，我们可以跟着血迹走，因而追踪变得容易了。血迹通往一条巨石堆成的山脊，我们在前面五十码的地方发现了猎物的尸体。

尸体被撕扯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每一寸衣服和每一分尊严都荡然无存，我不打算具体描述了，以免读者们难过。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为正在恸哭的女人挣钱养家。毫无疑问，等待女人的是即将成为印度寡妇的命运。在我捕猎食人兽的三十二年经历中，曾经见过很多类似的场景，一次比一次恐怖，而且每次我都觉得，把受害者支离破碎的血肉找回来，成为目睹者永远的噩梦，还不如把它留给凶手。但是，人们强烈要求血债血偿，并且迫切渴望把乡间最可怕的祸患除掉，这些都是不可遏制的；而且即便人们清楚它荒唐至极，却仍抱有希望，觉得受害者可能还奇迹般地活着，而且需要救助。

如果一只动物已经成了食人兽，而且很可能是因为捕杀猎物时被打伤，那么借助它杀死的猎物开枪打死它的希望就会非常渺茫，而且无论为什么失败，每一次失败都会使它更加谨慎，直到最后它只吃一顿就把猎物抛弃，或者像影子一样轻悄悄地慢慢接近猎物尸体，仔细地检查每一片叶子和细枝，不管猎人多么小心地隐藏或一动不动，都会被它发现；打中它的可能性只有百万分之一，但是，谁不想碰碰运气呢？

雌虎躲藏的树丛面积约四十码见方，它离开时猴子肯定会看到，并警告我们，于是我们背靠背坐下，抽了支烟，等着听丛林里是否会传来更多信息，同时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做狩猎台需要返回村子，如果我们走了，雌虎肯定会把猎物带走。本来它拖着一个完整的人时就已经很难追踪了，而现在，它的负担大大减轻了，而且又受到了打扰，很可能会跑到几英里之外，我们也许就再也找不到它的猎物了，因此我们有必要把一个人留在原地，另外两个人返回村子拿绳子。

伊博森一如既往地不顾危险，选择回村。他和特瓦利下山时避开了我们刚刚走过的难走的地面，我则爬上了猎物附近的一棵小树。从地面往上四英尺，树分成了两半，我靠着其中一半，同时用脚抵住另一半，这样勉强坐在上面，高度正好足够看到雌虎是否靠近猎物，而且如果它对我有任何企图的话，也能在它进入攻击距离之前发现。

伊博森走了十五或二十分钟时，我听见一块岩石向前翘了起来，然后又回到原位。显然岩石非常不稳，雌虎踩上去时发现它向前翘，于是把脚收回来，让岩石落回原位。声音从我左前方二十码处传来，只有朝这个方向开枪，我才不会从树上掉下来。

我本来满怀希望，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也逐渐开始泄气，然后，就在我紧张得难以忍受，也承受不住步枪的重量时，我听见树丛的地势较高处有一根树枝折断了。这就是老虎如何能从丛林间穿过的实例。我根据它发出的声音判断出了它的具体位置，然后一直盯着那里，但是，它走过来，看见了我，停下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离开了，整个过程中没有碰到一片树叶或草叶。

绷紧的神经突然放松后，僵硬酸痛的肌肉便迫切需要休息，尽管我只是把步枪拿下来放到膝盖上，减轻肩膀和胳膊的负担，但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我全身都觉得舒服了。雌虎没有再发出声音，一两个小时后，我听见伊博森回来了。

在所有和我一起打过猎的人当中，伊博森是最好的，他不仅有狮子般的雄心，而且想得非常周到，可以称得上是最无私的猎人。他去拿绳子，返回时带来了毯子、靠垫、多到我根本喝不完的茶叶和一顿丰盛的午餐；我坐下来——在猎物的迎风面——让自己提提神。伊博森安排了一个人到四十码以外的树上，分散雌虎的注意力，他自己则爬上一棵可以俯瞰猎物的树，并用绳子开始搭狩猎台。

狩猎台搭好后，伊博森把猎物挪动了几码——这是一项令人不适的工作——把他牢牢系在小树根部，防止雌虎把他拖走，因为当时正值月亏，夜里的前两个小时，这个林木繁茂的地方将是漆黑一片。抽完最后一支烟后，我爬上狩猎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伊博森让那个分散老虎注意力的人回来，自己则前往塔克村去接妻子，然后回到塞姆村的营地。

伊博森他们已经走出了我的视野，但是还在我的听力范围内。我听见一个沉重的脚步踩在树叶上，同时有一只猴子开始叫了起来，它本来一声不响，我现在才发现它正坐在黑莓树丛另一边的一棵树上。这次的运气比我原本希望的还要好，看来，我们安排一个人到树上分散老虎注意力的方法似乎和上次一样奏效。紧张的一分钟过去了，接着过去了第二分钟、第三分钟，然后一只麂从刚才我爬上大石板的山脊上向我冲来，歇斯底里地吼叫着。雌虎并没有来找猎物，而是去追伊博森了。我感到万分焦虑，因为很显然它已经抛弃了猎物，要去捕杀另一个受害者了。

离开时，伊博森保证自己将会格外小心，但是听到麂在我这边的山脊上鸣叫，他肯定会以为雌虎正在猎物附近活动，而如果他放松警惕的话，雌虎就有机可乘了。我心神不定地度过了十分钟，然后听见又有一只麂在塔克村的方向鸣叫；雌虎仍然在跟踪，但那里的土地更开阔，我不像之前那么担心它袭击他们。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伊博森脱离了危险，因为他们还要经过两英里非常茂密的丛林才能到达营地；如果他们一直在塔克村待到日落，等着听我开枪的话——我担心他们会这么做，而且事实上他们的确这么做了——他们后面的路程将冒很大的风险。幸运的是，伊博森意识到了危险，他们几个人靠得非常近，虽然雌虎跟了他们一路——从第二天早上的脚印判断——他们最终还是安全返回了营地。

麂和水鹿的叫声使我能了解雌虎的动向。日落后一小时，它在两英里外的峡谷底部。接下来它有一整晚的时间，虽然回到猎物那里的可能性是百万分之一，我还是决定不放弃这个机会。当晚非常寒冷，我裹了一条毯子，然后以一种可以保持几个小时不动的姿势坐好。

下午四点，我就坐在了狩猎台上，晚上十点时，我听见两只动物正下山朝我走来。树下太黑了，看不清它们是什么，但当它们走到猎物的背风处时，我意识到是豪猪。它们的刺唰唰作响，同时发出豪猪特有的噗噗声，它们走近猎物尸体，围着它走了几圈，然后又走开了。一小时后，月亮已经出来了一段时间，我听见下面的峡谷里有只动物。它正从东边走到西边，遇到从山上猎物那里吹下来的风以后，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小心谨慎地上山了。还有一段距离时，我听见它在嗅周围的空气，由此判断出来这是一只熊。血腥味吸引着它，但夹杂着的人类的气味就没那么好闻了，为了争取万无一失，它非常小心地偷偷接近猎物尸体。它的鼻子是丛林动物中最灵敏的，还在峡谷中时鼻子就已经告诉它，猎物属于一只老虎所有。对于无所畏惧的喜马拉雅熊来说，这并不会对它构成威慑，我曾多次亲眼看见它们把老虎从猎物旁边赶走，但真正威慑它，并令它不安的是人类的气味和血腥味以及老虎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到达平地后，熊坐在离猎物几码远的地方，确定讨厌的人类的气味对它无法构成威胁后，它站起来，转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咆哮，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我理解为它是在呼叫伴侣。然后它毫不犹豫、大胆地走向猎物，当它正用鼻子嗅时，我用步枪瞄准了它。我只知道一起喜马拉雅熊吃人的事例；那次，一个正在割草的女人掉下悬崖摔死了，一头熊发现了她血肉模糊的尸体，把它拖走吃掉了。我瞄准了这头熊的肩膀，但它却似乎拒绝吃人肉，它看了看，又嗅了嗅猎物，然后继续自己被中断的进程，接着向东走去。它离开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远处，丛林又恢复了平静，直到日出后不久才被伊博森的到来打破。

和伊博森一同前来的还有死者的兄弟及其他亲属，他们恭敬地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把他的遗体包起来，放到用两棵小树和绳子做成的支架上（绳子由伊博森提供），前往萨尔达河边的火葬场，边走边低声重复印度赞美诗“Ram nam sat hai”，副歌是“Satya bol gat hai”。[1]

在寒冷的环境里待了十四个小时，我确实感觉身体很不舒服，但是吃过伊博森带来的热饮和食物后，长时间不睡所造成的疲惫便一扫而空了。

二

27日晚上雌虎跟着伊博森夫妇一直到丘卡村后，它在夜里的某段时间穿过莱德亚河，进入了我们营地后面的灌木丛。莱德亚峡谷的村民们曾经常使用从灌木丛中穿过的一条小路，食人兽出现后，这条路变得不再安全。28日，拿着伊博森邮件的两个邮差第一程先到了塔纳克普尔镇，在营地耽误了时间，后来为了节省时间，抄近路从这片灌木丛间经过，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准备这么做。非常幸运的是，带头的人非常警觉，他看见了雌虎在灌木丛里慢慢移动，趴在他们前面的小路附近。

这两个人冲进营地时，伊博森和我刚从塔克村回来，我们急忙拿上步枪前去调查。我们发现了雌虎的脚印，它走到小路上，跟着那两个人走了一小段距离。虽然我们看见灌木丛里一个非常浓密的地方动了一下，而且听见了一只动物离开的声音，却并没有看到它的身影。

29日早上，从塔克村下山而来的一群人报告说，他们的一头小公牛前一天晚上没有回到牛棚，他们在它最后出现的地方搜寻时，发现了一点鲜血。下午两点，伊博森夫妇和我到了那里，往地上看了一眼，就确信小公牛是被老虎杀死并掳走了。伊博森和我匆忙吃完午饭，沿着拖痕出发了，另外两个人拿着搭建狩猎台用的绳子跟在后面。拖痕从山表面斜着向下延伸了一百码，然后直接通往下面的河沟，四月我曾在这个河沟里朝一只大老虎开枪却没有打中。在小河沟下面几百码的地方，小公牛——一头巨大的动物——被卡在了两块大岩石中间，雌虎挪不动它，于是吃掉了它后肢上的一部分肉，然后走了。

由于拖着重物，雌虎的脚印都张开了，无法判断它是不是那只食人兽；但这里的每只雌虎都有嫌疑，我决定守着猎物尸体熬夜等待。猎物尸体附近只有一棵树，那两个人爬上去搭狩猎台时，雌虎开始在下面的峡谷里吼叫。他们急忙在两根树枝间系上几股绳子，伊博森拿着步枪放哨，我爬上树，坐在狩猎台上，接下来的十四个小时证明了它是我坐过的最不舒服而且最危险的狩猎台。树斜长在山边，我坐在三股凹凸不平的绳子上，距离下面崎岖的河沟一百多英尺。

雌虎在我爬树时叫了几次，夜深时又继续开始吼叫，间隔的时间更长些，最后一声是从半英里远的一条山脊上传来的。很明显，雌虎刚才一直趴在猎物附近，已经看见了两个人爬到树上。根据以往的经历，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于是适时表达了自己对受到打扰的不满，然后离开了，尽管我在这三股绳子上坐了一夜，但直到伊博森第二天早上回来，我什么都没看见，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河沟很深，而且被树木遮挡着，秃鹰不可能发现猎物，而且小公牛足够雌虎吃好几顿，于是我们决定不在它现在躺的地方等了，希望雌虎会把它挪到别的地方，方便我们开枪。不过，这点并没有如我们所愿，雌虎没有回来寻找猎物尸体。

两晚后，我们拴在塞拉营地后面的水牛被杀死了，由于我自己观察不足，失去了捕获食人兽的大好机会。

带来这个消息的人报告说，拴水牛的绳子断了，它被拖到了河沟上面，此前它被拴在河沟较低的那端。四月，麦克唐纳和我也是在这条河沟里追赶一只雌虎，那次它把自己的猎物往河沟上拖了一段距离，现在我非常愚蠢地以为，这次它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这只猎物。

吃过早饭后，伊博森和我出去寻找猎物，并查看是否值得晚上熬夜等待。

水牛被杀死的河沟宽约五十码，一直通往山麓丘陵。经过两百码笔直的河道后，河沟拐到了左边。刚走过转弯处一点，左手边有一片茂密的小树，靠着一条长一百英尺、青草繁茂的山脊。河沟靠近小树林的地方有一个小水池。四月我曾去过河沟上面好几次，但并没有把那片树林当成老虎可能藏身的地方，因此从转弯处经过时不够小心，导致正在水池里喝水的雌虎先看见了我们。它只有一条安全撤退的路线，而它走的正是那条，即爬上耸立的山，跨过山脊，进入远处的婆罗双树[2]林。

山太陡峭了，我们爬不上去，于是继续往河沟上面走，到了和水鹿经常走的小路交汇的地方，再沿着这条小路爬上山脊。现在，雌虎在一块三角形的丛林里，被山脊、莱德亚河和一座任何动物都上不去的峭壁围了起来。那块地方不大，而且有几只鹿时不时会告诉我们雌虎的位置，但可惜有很多条深而窄的雨水水道纵横其间，最终我们还是没能见到它。

我们还没有看见猎物尸体，于是又通过水鹿经常走的小路进入河沟，发现它被藏在小树中间。这些小树有六英寸到一英尺粗，不够强壮，无法支撑住狩猎台，于是我们放弃了搭狩猎台的想法。利用撬棍也可以把山上的一块岩石撬下来，然后坐在上面，但对付食人兽时，这么做并不可取。

我们不愿意放弃开枪的机会，于是开始考虑能不能躲在猎物尸体附近的草丛里，希望雌虎会在天黑前回来，以便我们在被它发现之前能先看见它。这个方案有两个缺点：（1）如果我们没能开枪，而且雌虎发现我们在猎物尸体附近，可能会像对待另外两只猎物的尸体一样，也抛弃这只猎物；（2）猎物尸体和营地之间是非常浓密的灌木丛，如果我们晚上从这里走过，就将落入雌虎手中。于是，当晚我们非常不情愿地把猎物尸体留给了雌虎，并对第二天寄予厚望。

第二天早上我们返回时发现，雌虎已经把猎物尸体带走了。它沿着河床往上走了三百码，走过一块又一块岩石，却没有留下拖痕。我们站在距离它叼起猎物尸体三百码的地方，感到不知所措，因为潮湿的土地上虽然有不少脚印，但都不是它叼猎物尸体时留下的。我们四处寻找，却毫无进展，直到最后才终于发现了它是从哪里离开河沟，爬上了左边的山。

雌虎把猎物带上了长满蕨类植物和秋麒麟草的小山，追踪并不困难，但走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因为山很陡，有时需要绕行才能把中断的小路在另一边重新接上。我们辛苦地爬上一千英尺后，来到一座小高原，左边挨着一道宽一英里的峭壁。高原上离峭壁最近的土地布满了裂缝，其中冒出了很多两到六英尺高的婆罗双树。雌虎把猎物尸体带到浓密的植被中，我们亲自走进去后，才知道了它的位置。

我们停下来查看水牛剩下的尸体时，从右边传来一阵低吼。我们举着步枪等了一分钟，然后听见矮树丛里有动静，位置比刚才低吼声传来的地方低一点。我们推开浓密的婆罗双树，走了十码后来到一小块空地，雌虎曾经躺在这里柔软的草地上。草地的另一边，山坡斜向上延伸二十码，与另一座高原相连，我们听到的声音是从这个斜坡上传来的。我们悄悄地在斜坡上行进，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我们刚走到五十码宽的平地上，雌虎就从另一边下去，走进了河沟，同时惊扰到了一些黑鹇和一只麂。继续跟着它没有任何帮助，于是我们回到猎物尸体所在的地方，因为那里还有一顿美餐。我们选好了两棵熬夜等待时用的树，然后回到了营地。

早早吃过午饭后，我们又回到了猎物尸体那里。由于带着步枪，我们行动不便，费了很多力气才爬到选好的树上。我们在上面坐了五个小时，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傍晚，我们从树上下来，在充满裂缝、崎岖不平的地面上蹒跚而行，终于在天很黑时走到了河沟。我们都觉得被跟踪了，感到非常不安，不过我们靠得非常近，晚上九点顺利到达了营地。

伊博森夫妇已经在塞姆村待了很长时间，现在不得不离开了。第二天一大早，他们踏上了十二天的路程，走到艾斯科特镇赴约。离开前，伊博森强迫我答应他不再独自跟踪任何猎物，或在塞姆村多待一两天，以免更加危及自己的生命。

伊博森夫妇和他的五十个人离开后，被浓密灌木丛包围的营地，现在只剩下我的两个侍从和我自己——我的苦力们住在村长家的一个房间里——于是，一整天我都让所有人去收集浮木（河流交汇处有取之不尽的浮木），这样就能在夜间让篝火一直燃烧。篝火不会把雌虎吓跑，但如果晚上它来我们帐篷附近徘徊的话，我们能看到它，而且反正夜晚也越来越冷，有充分的理由（如果需要说明理由的话）让篝火整晚持续燃烧。

傍晚，侍从们安全返回营地后，我拿着一支步枪向莱德亚河上游走去，查看雌虎是否已经过了河。我发现沙滩上有一些脚印，但都是旧的，天快黑时，我回去了，确定雌虎还在我们这边的河岸上。一小时后，天已经很黑了，一只麂开始在我们帐篷附近鸣叫，一直持续了半小时。

我的侍从们已经接管了把水牛拴在外面的工作，此前这是由伊博森的人完成的，第二天早上，我和他们一起出去把水牛带回来。尽管我们走了好几英里，但我并没有发现雌虎的任何踪迹。吃过早饭后，我拿上钓竿走到河流交汇处，度过了最愉快的垂钓之日。这里满是大鱼，虽然我的轻型钓具经常不好用，我还是钓到了足够多的鲃鱼供营地的人食用。

像前一晚一样，我再次穿过莱德亚河，打算在岩石上占个位置，俯瞰河流右岸的空地，等待雌虎通过。走过河流交汇处轰鸣的水声后，我听见一只水鹿和一只猴子在我左边的山上鸣叫；走近岩石时，我发现了雌虎刚刚留下的足迹。我跟着它们往回走，找到了它涉水而过时踩湿的石头。刚才我在营地把鱼线弄干，喝了一杯茶，耽误了几分钟时间，结果使一个人失去了生命，几千个人好几个星期恐惧不安，我自己也好几天紧张焦虑，因为虽然我在塞姆村又待了三天，但还是没能有机会再向雌虎开枪。

7日早晨，我正在拆帐篷，准备步行二十英里，到德讷格布尔镇去，一大群来自周围村子的村民过来了，请求我不要把它们丢给残忍的食人兽。我针对他们的情况给了一些建议，并保证只要有可能，就马上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到德讷格布尔镇坐上火车，在离开了将近一个月后，于11月9日重新回到了纳尼塔尔县。

三

11月7日，我离开了塞姆村，12日雌虎在塔克村杀死了一个人。我们刚搬到山脚下冬天的家不久，地区森林官员海德瓦尼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经过一番急速行进，24日日出后不久我就到了丘卡村。

我本来打算在丘卡村吃早饭，然后接着去塔克村，在那个村子驻扎下来，但安顿在丘卡村的塔克村村长告诉我，12日一个人被杀死后，男女老少马上都离开了塔克村，而且补充道，如果我执意驻扎在塔克村，我或许可以保护自己，但不可能保护我的助手。他的话很有道理。在等待我的助手过来时，村长帮我在丘卡村选了一个扎营的地点，这对助手们来说比较安全，我也能免受几千个即将过来砍伐森林的人的干扰。

接到地区森林官员发来的电报，获悉老虎杀人的消息后，我发电报给德讷格布尔镇的税务员，请他送三头小水牛到丘卡村。我的请求很快得到了应允，前一天晚上三只动物就已经送到了。

早饭过后，我带着其中一头水牛动身前往塔克村，打算把它拴在12日那人被杀的地方。村长非常形象生动地向我讲述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因为他自己也差点遭到雌虎袭击。那天快到下午的时候，他和十岁的孙女一起去离家六十码远的农田里挖姜。这块地大概有半英亩，三面都是丛林，位于相当陡的山坡上，能从村长家里看见。老人和孙女干了一会儿活，他的妻子本来正在院子里碾米，突然激动地大叫，问他是不是聋了，竟然没听到高处丛林里的野鸡等鸟咯咯的叫声。幸亏他动作迅速。女人说能看见农田高处的灌木丛里有一只红色的动物，催促他快点，于是他放下锄头，一把抓住孩子的手，两个人一起跑回了家。半小时后，雌虎杀死了一个正在农田里剪树枝的男人，农田离村长家三百码。

根据村长的描述，我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棵树。它是一棵粗糙多节的小树，从两块梯田之间三英尺高的河岸上伸出来，树枝年复一年地被砍去喂牛。被杀死的人当时握着一根树枝站在树干上，正在砍另一根树枝时，雌虎从他身后上来，把他从树上扯下来，杀掉之后，拖着他走进了农田边上浓密的灌木丛。

在被廓尔喀族占领前，昌德国王统治了库蒙上百年，为了感谢塔克村村民的祖先在普那吉里寺[3]所做的贡献，将村子作为礼物送给了他们（昌德国王曾承诺，塔克村和另外两个村子的土地将永远免收租金，英国政府已经照此遵守了一百年）。因为这里土地肥沃，寺庙的收入也很可观，随着时间的推移，村子从一堆茅草屋发展成为一片繁荣的居住地，已经盖起了石瓦顶的砖石房屋。

像库蒙的其他村子一样，在其存在的几百年间，塔克村也历经沧桑，但其悠长的历史中从未像现在这样空寂无人。此前我来的时候，这里是一片繁忙的景象，但今天下午我带着小水牛到达时，却万籁俱寂。一百多个村民全都带着各自的牲畜逃走了——我在村子里看见的唯一动物是一只猫，它倒是热情地欢迎了我；人们撤离得如此匆忙，以致很多大门都敞开着。我在村里的每条道路上、每家每户的院子里和大门口的地面上都发现了雌虎的脚印。敞开的门廊非常危险，因为从村子中间蜿蜒而过的道路离它们非常近，雌虎可能藏在任何一间房子里。

在比村子高三十码的山上有几间牛棚，牛棚附近的黑鹇、红原鸡和白头鹛比我之前见过的都多，从它们毫无戒备地让我从中间穿过来看，显然塔克村村民对杀生有宗教偏见。

站在牛棚上面的梯田上能够俯瞰整个村子，根据村长的描述，要找到雌虎最后一次杀人的地方并不困难。树下松软的土地上，有挣扎过的迹象和一些凝结的血块。雌虎带着猎物从这里走过了一百码耕种过的农田，然后越过粗壮结实的篱笆，走进了远处浓密的灌木丛。脚印从村子里出来，然后又原路返回，说明整个村子的人都已经来过事发现场，但从树到篱笆只有一条痕迹，是雌虎把受害者拖走时留下的。说明人们并没有尝试追踪它并寻回尸体。

我刮去树下的一点土，露出树根，然后把水牛拴在树根上，从附近的干草堆里拿了一大堆稻草，给它铺好，让它在这里过夜。

村子位于山的北面，现在已经没有阳光照射了，如果我想在天黑前返回营地的话，此时就该动身了。为了避开敞开的门廊，我绕着村边走，然后踏上了房屋下面的小路。

离开村子后，小路从一个大芒果树下经过，树根处涌出一股冰冷的清泉。清泉从一块大石板上的凹槽里流下来，落到一个粗糙的石槽里，然后漫到周围的土地上，使之变得柔软而泥泞。来的时候我曾喝过这里的泉水，在泥泞的土地上留下了脚印，现在我刚刚走近清泉准备再喝一次，就发现我的脚印上有老虎的脚印。喝完水后，雌虎并没有从小路走，而是爬上了陡峭的、长满了马蓝和荨麻的河岸，然后它躲到了一间房子里，我拴水牛时它可能正盯着我，认为我会原路返回；幸好我已经注意到再次经过这些敞开的门廊不安全，于是我走了一条更远的路回去。

从丘卡村往山上走时，我采取了一切预防措施，以防遭到突然袭击，幸好我这么做了，因为我从它的脚印看出来，从营地开始它就一直跟着我——第二天早上我回塔克村时，发现从我走上房屋下面的小路开始，它一直跟到了山下丘卡村的耕地里。

用我带来的灯看书是不可能了，于是当晚吃过晚饭后，我坐在既温暖又给我带来安全感的篝火旁，回顾了整体的形势，努力想出能尽量避开雌虎的方案。

22日离开家时，我曾保证将在十天内返回，而且这是我最后一次捕杀食人兽的探险。多年暴露在外和疲劳损伤以及长时间离家——捕杀舟迦雌虎和鲁德拉普拉耶格豹子时都连续长达几个月——开始损害我的身体健康，同时也令家人紧张不安。因此，如果到11月30日，我还没能杀掉这只食人兽，就必须找其他人继续完成这项任务了。

现在是24日晚上，所以我还有六整天的时间。根据雌虎那天晚上的行为判断，它似乎着急想要再捕获一个人，因此我要在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内和它接触应该不难。我将把每一个可以完成这个目标的方法轮流尝试一遍。在山区最有可能打中老虎的方法是在树上守着猎物尸体熬夜等待，如果那天晚上老虎没有杀死我拴在塔克村的那头水牛，第二天晚上，以及此后的每天晚上，我都会在已经选定的地方拴上另外两头水牛。没能捕获人类猎物，雌虎很有可能会杀掉我的一头水牛，就像此前四月伊博森和我在塞姆村扎营时遇到的情况一样。我往篝火上添了些圆木，足够它燃烧整晚了，然后走进帐篷，听着一只麂在我帐篷后面灌木丛里发出的叫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助手们还在准备早饭时，我拿起步枪，出去寻找丘卡村和塞姆村之间河右岸的沙滩上留下的脚印。在耕地和一小段灌木丛之间的小路上，我发现了一只成年雄豹的脚印，前一天晚上可能就是这只动物使麂受到了惊吓。上周，一只幼年雄虎在莱德亚河上多次往返经过，在此期间，食人兽从塞姆村方向过来，只在河上经过了一次。我到达前不久，有一头大熊刚从沙滩上穿过；我回到营地时，木材承包商抱怨说，那天早上安排工作时遇到了一头脾气很糟糕的熊，结果工人们拒绝在看见熊的区域干活。

几千个人——承包商给出的数字是五千——已经聚集在丘卡村和库马亚查克村，准备伐木、锯断木材并搬运到建造中的汽车道上，这么多工人工作时，总是扯着嗓子拼命嘶喊给自己壮胆。斧子和锯的伐木声，大树倒在陡峭的山坡上发出的碰撞声，大锤打碎石头的敲击声，还有几千人的嘶喊声混合在一起，当时峡谷中的声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人们都紧张不已，自然会频繁地发出警报；接下来的几天，我走过很多地方，也浪费了很多宝贵的时间，调查关于食人兽攻击和杀人的错误传言，因为对于雌虎的恐惧不只限于莱德亚峡谷，而是一直穿过卡尔敦加镇，扩大到塞尔达河下游的山谷，面积约为五十平方英里，在那里还有另外一万名工人在干活。

除了周围村子的居民，这里还有几百个为工人送食物的人，以及带着橘子、核桃和辣椒等山间农产品从峡谷通过，拿到德讷格布尔镇市场上卖的人。单单一只动物就能对这些地区的所有劳动力都构成威吓，着实令人震惊，如果不是历史上有察沃[4]的食人兽与之类似的话，恐怕不会有人相信这是真的。后者是一对只在夜间活动的狮子，长期阻碍乌干达铁路的建造。

言归正传。25日早上吃过早饭后，我牵着第二头水牛前往塔克村。小路离开丘卡村的耕地，绕着山脚走了半英里后出现分岔。一条直接伸到高处的山脊，通往塔克村，另一条在山脚下又绕了半英里，然后沿之字形经由库马亚查克村通往科特金德里村。

我在分岔口发现了雌虎的脚印，跟着它们一路走回了塔克村。前一天晚上它跟着我一起下山了，证明它并没有把水牛杀死。虽然这令人非常失望，却也是正常的；因为老虎有时会连续好几天去看拴起来的动物，然后再把它杀掉，它们只有在饿的时候才会捕杀猎物。

我把第二头水牛拴在一大片绿草旁的芒果树上，然后绕着房屋走，发现第一头水牛正在平静地睡觉，它昨晚饱餐了一顿，而且受到了惊扰。根据脚印判断，雌虎从村子的方向过来，走到了离水牛只有几英里的地方，然后又原路返回了。我把水牛带到山下有泉水的地方，让他在那里吃草，一到两个小时后，又把它牵回去，拴在前一天晚上拴它的地方。

我拴第二头水牛的地方距离芒果树五十码，正是伊博森夫妇和我上山调查杀人事件时遇见了哭泣的女人和村民的位置。一条几英尺深的河沟从小路上穿过，路的一边有一截干枯的树桩，另一边长着一棵杏树，可以在上面搭狩猎台。我把第二头水牛拴在树桩上，然后铺了充足的干草，可以让它维持好几天。在塔克村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了，于是我回到营地，牵着第三头水牛穿过莱德亚河，拴在塞姆村后面、四月份雌虎曾经在河沟里杀死我们一头水牛的地方。

在我的请求下，塔纳克普尔的税务员挑选了他能找到的最肥的小公水牛。三头水牛都被拴在了雌虎常去的地方，26日早上我出发去看它们时，觉得其中一头很有可能已经被杀死了，而且我应该有机会利用它的尸体朝雌虎开枪。从莱德亚河对面的那头开始，我依次查看了所有的水牛，却发现雌虎一只都没有碰。像前一天晚上一样，我发现它留在小路上的脚印通向了塔克村，但这次有两串脚印，一串是下山的，另一串是回去的。雌虎两次都没有离开小路，它从拴在树桩上、距离芒果树五十码的水牛身旁经过时，距离只有几英尺。

我刚回到丘卡村，村长就带着一群塔克村村民来到我的帐篷，请求我陪他们回村，好让他们补充食物供应，于是正午时分，我回到塔克村，身后跟着村长及村民，还有我的四个助手拿着搭狩猎台的绳子和我的食物。村民们慌忙收集所需要的粮食，我负责站岗放哨。

给两头水牛喂过水和饲料后，我把第二头重新拴到树桩上，然后牵着第一头往山下走了半英里，拴在小路边的一棵小树上。把村民们送回丘卡村后，我又往山上走了几百码，趁着助手们搭狩猎台的时间，匆匆地吃了顿饭。

显然雌虎并不喜欢我的肥水牛，过去三天当中，我有五次都看见它的脚印通向塔克村，于是决定在小路上熬夜等待，想要在路上朝它开枪。为了能提前知道雌虎来了，我在路边拴了一只脖子上挂着铃铛的山羊，并在下午四点爬上了树。我告诉助手们第二天上午八点回来找我，然后开始密切观察。

日落时开始刮冷风，我正要把外套披到肩膀上，狩猎台一边的绳子滑落了，导致我坐得非常不舒服。一小时后下起了暴雨，尽管时间不长，但还是把我淋透了，令我觉得更加不适。我在树上坐了十六个小时，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的助手们出现了。我回到营地洗了个热水澡，好好吃了一顿饭，然后在六个助手的陪同下动身前往塔克村。

前夜的雨把小路上旧有的痕迹都冲刷掉了，在我坐的那棵树前面两百码，我发现了雌虎刚刚留下的脚印，它走出丛林，沿着小路向塔克村走去。我小心谨慎地悄悄靠近第一头水牛，结果发现它正躺在路边睡觉。雌虎从它身边走过，然后又回到小路上走了几码，接着上山了。我跟着它的足迹慢慢走近第二头水牛，快走到拴它的地方时，两只蓝色的喜马拉雅喜鹊从地上飞起来，尖叫着飞下了山。

这些鸟在现场，说明（1）水牛已经死了，（2）水牛被吃掉了一部分，但没有被拖走，以及（3）雌虎不在附近。

到达拴水牛的树桩后，我发现水牛已经被从小路上拽了出去，而且被吃掉了一部分，经检查，它并不是被雌虎杀死的，很有可能是被蛇咬了一口（周围的丛林里有很多眼镜王蛇），雌虎发现它死在路上，就趁机饱餐了一顿，然后试着把它拖走。后来发现无法把绳子弄断，于是它用干树叶和枯树枝把猎物的尸体盖上了一部分，然后接着向山上的塔克村走去。

老虎通常不吃腐尸，但有时确实会吃不是它们自己杀死的动物。比如，有一次我把一只豹子的尸体留在消防道路上，第二天早上回来拿忘在这里的刀时，发现它被一只老虎移走了一百码，而且吃掉了三分之二。

我在从丘卡村上山途中已经把前天晚上做的狩猎台拆掉了，两个助手爬到杏树上为我做座位时——树不够大，无法搭狩猎台——剩下的四个助手去接了一壶泉水，烧了一些水用来泡茶。到下午四点，我简单吃了些茶点，准备靠这些支撑到第二天，然后没有同意助手们在塔克村的一间房子里过夜，而是让他们返回营地。这么做当然有一定风险，但和他们在塔克村过夜所冒的风险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我在树上的座位是几股绳子系在两根笔直的树枝上，低处还有两根绳子可以放脚。在上面舒服地坐下后，我把树枝揽到自己周围，然后用一条细绳固定住，剩下一个小的开口，用来看外面和开枪。我的藏身之处很快就遭到了检验，因为助手们离开后不久，有两只喜鹊飞了回来，并把其他的吸引了过来，然后九只喜鹊吃猎物尸体一直吃到了傍晚。它们在的时候我能睡会儿觉，因为如果雌虎来了，它们会发出警报，它们走后，我就开始整夜不睡了。

今天是满月后的第一天，月亮升到了我后面的尼泊尔山上，明亮的月光洒满山坡时，仍然有足够的光线开枪。前夜的雨洗净了空气中的烟尘，月亮升起几分钟后，光线非常好，我能看见一只水鹿和它的幼崽正在一百五十码之外的小麦地里进食。

死去的水牛在我正前方二十码，我估计雌虎会从它前面两到三码的小路上走来，那么我应该能轻而易举地打中雌虎，在这样的距离内不可能打偏——前提是它要来；而且它没有理由不来。

月亮已经在天上挂了两个小时，水鹿走到了距离我所在的树五十码的地方，这时一只麂在比村子高一点的山上叫了起来。它叫了几分钟后，村子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我只能勉强把它描绘成拉长且逐渐减弱的“啊-啊-啊”声。叫声如此突然和出乎意料，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以为食人兽正要把我的一个助手杀死，于是本能地站起来想要从树上滑下去，飞奔到山上的村子里。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他们从我的树旁边走过时，我一个一个地数好了人数，而且为了看看他们是否按照我所说的走路时彼此靠近，我一直目送他们返回了营地。

尖叫声是一个处于剧痛中的人发出的绝望的呼喊，为什么荒无人烟的村子里会传来这样的声音？这并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声音，因为那只麂也听到了，并且立刻停止了鸣叫，水鹿飞快地从农田上跑开，它的幼崽紧随其后。两天前，护送村民们回村时我就说过，他们似乎非常信任他人，把财产留在家里，门不关也不锁。村长回答说，即便几年都没人住，村子里的财产也相当安全，因为他们是普那吉里寺的祭司，没人想要抢劫他们；他补充道，只要雌虎还活着，便会更好地守卫他们的财产——如果需要守卫的话——几百个人都比不过，因为在那片乡村，除非是像上次一样由我护送，否则不管出于任何目的，没有人敢穿过周围的森林走近那个村子。

尖叫声没有再次响起，似乎也没什么我能做的事情，于是我又坐回由绳子搭成的座位上。晚上十点，原来在农田低处吃嫩小麦的一只麂突然大叫着跑开了，一分钟后，雌虎叫了两声。它已经离开了村子，现在正在行进中，即便它不想再吃一顿水牛的肉，仍然非常有可能从它过去几天走过两次的小路上经过。我把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使劲儿盯着小路，在树上坐了一小时又一小时，直到黑夜结束，白天来临。日出一小时后，我的助手们回来了。他们非常贴心地带了一捆干木头，然后在极短的时间里，我坐下来喝到了一杯热茶。食人兽可能藏在我们附近的灌木丛里，也有可能已经在几英里之外了，因为晚上十点它叫过之后，丛林里一直非常安静。

回到营地，我发现很多人坐在我的帐篷旁边。他们当中有些人想问我前一天晚上运气怎么样，其他人想告诉我，雌虎在山脚下从午夜一直叫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吓得森林里和新运输公路上的工人不敢干活。我已经从助手那里听说了雌虎的情况，他们告诉我，他们和在丘卡村扎营的几千个人一起整夜都没睡，一直让篝火燃烧着。

塔克村村长也和人群一起聚在我的帐篷附近，其他人离开后，我问他当月12日雌虎杀人的具体情况，也就是他差点成为食人兽受害者的那次。

村长再一次非常详细地向我讲述了，他是如何带着孙女到农田里挖姜，如何听到妻子的喊声后抓起孩子的手跑回了家——他妻子唠叨了一两句，怪他不注意听，才导致自己和孩子差点没命——以及几分钟后，雌虎如何趁一个人从他家上面农田的树上割树叶时把他杀死了。

我之前已经听过了故事的这一部分，现在我问他有没有真的看见雌虎杀死那个人。他的回答是，没有；他补充道，从他站的地方看不见那棵树。然后我问，他怎么知道那个人被杀死了。他说，因为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了。我又追问。他回答说，那个人没有喊救命，而是大声叫喊。我问他是不是大叫了一声。他说，“不是，叫了三声”，然后在我的要求下，他模仿了一下那个人的叫声。声音和我前一天晚上听到的尖叫声一样——但比它缓和了很多。

然后我告诉他我听到的声音，并问他，有没有可能有人偶然走进了村子。他断然否认。只有两条小路通往塔克村，这两条路沿线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知道塔克村无人居住及其原因。整个区的人都知道白天靠近塔克村很危险，因而前一天晚上八点村子里不可能有人。

我问他能否解释，不可能有人的村子里怎么会传来尖叫声。他的回答是，他无法解释。而我自己也给不出答案，所以最好还是当作麂、水鹿和我都没有听见那些非常真实的尖叫声——一个人在剧痛中发出的尖叫声。

四

包括村长在内的所有来访者都离开后，我正在吃早饭，侍从告诉我，塞姆村村长前一天晚上来到了营地，留信说他的妻子在他母亲被杀死的小屋附近割草时，发现了一条血迹，他早上会在莱德亚河上的浅滩附近等我。于是，早饭过后，我动身前去调查这条血迹。

我正从河中间淌过时，看见四个男人急忙朝我赶来。我刚上岸，他们就告诉我，刚才从塞姆村上面的山上下来时，听见一只老虎在峡谷那边丘卡村和塔克村之间的山上吼叫。因为有流水声，我才没有听见。我告诉他们，我正要去塞姆村，很快就回来到丘卡村去。说完我就走了。

村长正在他家附近等我，他的妻子把我带到了前一天发现血迹的地方。农田上有一小段血迹，它绕过几块大岩石，其中一块上面有麂掉下的毛。再往前一点，我发现了一只成年雄豹的脚印，我正盯着它们看的时候听见一只老虎在叫。我让同伴们坐下别出声，我仔细听，以此判断老虎的位置。很快，我听到老虎又叫了，然后每隔两分钟叫一次。

叫声是雌虎发出的，我判断它所在的位置比塔克村低五百码，在很深的河沟里。河沟以芒果树下的泉水为起点，顺着小路的方向延伸并与之平行，然后绕过了小路和库马亚查克村路的交叉口。

我告诉村长我得等更方便的时候再来猎杀豹子，然后抓紧时间动身往营地走，途中接上了在浅滩处等我一起去丘卡村的四个人。

我们刚到营地，我发现有一群人围在我的帐篷外，其中大多数是来自德里的锯木工人，但也包括已经接下在莱德亚峡谷伐木和道路建设合同的小承包商、代理商、办事员、计时员和投资人。他们来看我是为了让我留在丘卡村。他们告诉我，很多搬运木材和在道路上干活的山区居民已经在当天早上回家了，如果我12月1日离开丘卡村的话——他们已经听说我打算这么做——包括他们自己在内的所有工人也会在同一天离开；因为他们现在已经吓得不敢吃饭睡觉了，我走以后没有人敢继续留在峡谷里。后来，11月20日早上，我告诉他们我还有两天两夜的时间，这期间能发生很多事情，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待到1日早上以后。

现在雌虎停止了吼叫，侍从给我准备好吃的东西后，我便出发前往塔克村。我的计划是，如果雌虎又叫了，我判断出它的位置，然后悄悄靠近它；如果它不再叫了，我就守着水牛熬夜等待。我在小路上发现了它的脚印，看到了它是从哪里走近河沟的，尽管我在去塔克村途中停下来仔细听了很多次，却都没有再听见它的声音。所以，快日落时，我吃了带来的饼干，喝了一瓶茶水，然后爬到杏树上，坐在为我充当狩猎台的几股绳子上。这次没有喜鹊，于是我不能像前一天晚上一样，在喜鹊的帮助下睡一两个小时了。

如果一只老虎第一天晚上没能回来找它的猎物，并不一定意味着猎物被抛弃了。我曾经见过一只老虎在第十天晚上回来，并把已经算不上肉的东西吃掉。不过，目前，我守着的并不是老虎杀死的猎物，而是雌虎发现它死了，然后吃掉了它身上的一小部分肉。雌虎对死水牛不是非常感兴趣，第一天晚上它都没有回来，第二天晚上再回来的可能性很小，如果它不是食人兽的话，我是不会在树上待一整晚的。所以，我坐在树上从日落等到日出，开枪的可能性非常渺茫，虽然时间没有前一晚长，但我却觉得更加不舒服了，因为我坐的绳子勒得很紧，月亮出来后不久又刮起了冷风，而且整晚都没有停，让人觉得寒冷刺骨。这天晚上，丛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其他地方也安安静静的，水鹿和它的幼崽也没有在农田上。天快亮的时候，我好像听见远处有老虎的叫声，但不确定对不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

回到营地后，侍从给我准备好了茶和洗澡水，但在我能尽情洗澡前——我的四十磅重的帐篷不够大，我无法在里面洗澡——要先把一群吵着要告诉我他们前一天晚上经历了什么的人们摆脱掉。似乎月亮出来以后不久雌虎就开始在丘卡村附近吼叫，叫声时断时续，两小时后消失在库马亚查克村工人的营地那边。营地里的人们听见它来了，开始大叫想把它赶跑，却根本没有起到这样的效果，反而更把它激怒了，它在营地前面示威，直到把人们吓得不敢说话了。做到这一点以后，晚上剩下的时间它都待在工人的营地和丘卡村之间，谅所有人再也不敢朝它喊叫。天快亮的时候，它朝塔克村的方向走了，而且向我提供消息的人很惊讶我竟然没有遇见它，同时也感到非常失望。

这是我猎杀食人兽的最后一天了，尽管我迫切需要休息和睡觉，但还是决定用剩下的时间最后再试着寻找雌虎。

不只丘卡村和塞姆村的村民，周围所有村子的村民，尤其是塔拉戴斯村村民——几年前我曾在这里猎杀过三只食人兽——都非常热切地希望我用活山羊作诱饵熬夜等老虎，因为他们说：“所有的山区老虎都吃山羊，既然你用水牛没有效果，为什么不试试山羊？”我同意最后一天守在两只山羊旁边熬夜等待，但主要是为了迎合他们，而不是对开枪抱有期望，为此我已经买好了山羊。

我确信，无论雌虎晚上游荡到哪里，它的大本营还是在塔克村，于是中午时分，我牵着两只山羊，在四个助手的陪同下动身前往塔克村。

正如我所说过的一样，从丘卡村到塔克村的小路自下而上经过一条很陡的山脊。在距离塔克村还有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小路离开了山脊，穿过一块有些平坦的土地，后者一直延伸至高处的芒果树。平地上的这段小路全部被浓密的灌木丛覆盖着，还有两条狭窄的河沟从此经过，向东流去，然后汇入大河沟。在两条河沟中间，距离我前两晚坐的树一百码，有一棵大杏树；从营地出来后，我一直以这棵树为目标。小路正好从树下经过，我觉得如果爬到树的一半高，不仅能看见两只山羊——我打算把一只拴在大河沟边上，另一只拴在右边的山脚下——而且还能看见那头死水牛。这三点到树的距离相同，所以除了用于紧急情况的.450/400步枪外，我还带了一支瞄准精确的.275步枪。

我发现，最后一天从丘卡村出发的爬山之路非常难熬，我刚到小路从山脊向平地过渡的地方，就听见雌虎在我左边一百五十码处吼叫。这里的土地被浓密的灌木丛覆盖着，而且布满了巨石，是一个非常不适合跟踪食人兽的地方。不过，在决定采取什么行动之前，有必要先知道雌虎是不是趴在地上，因为当时是下午一点，它很有可能趴着；或者它是不是在走动，如果是的话，是往哪个方向走。所以我让助手们在我后面坐下，我则仔细听，很快又听见了雌虎的叫声；它已经移动了五十码左右，似乎正沿着大河沟往山上的塔克村走去。

这令我备受鼓舞，因为我选好了准备坐的那棵树距离河沟只有五十码。我嘱咐侍从们一定要安静，并告诉他们跟紧我，然后我们一起在小路上快速前进。快走到小路两边都长满浓密灌木丛的位置时，我们刚走完一半的距离，还差两百码左右才能到树那里，一群黑鹇突然从灌木丛里飞出来，尖叫着跑开了。我跪下来，在小路上趴了几分钟，但什么事都没发生，于是我们继续小心谨慎地向前走，然后顺利到达了树那里。我们尽量迅速地把一只山羊拴在河沟边上，同时不发出任何声音，另一只拴在右边的山脚下；然后我把助手们带到耕地边，让他们待在村长家楼上的阳台上，等我回来接他们，自己则又跑回树那里。我爬到四十英尺高的地方，然后用专门带的绳子把步枪拉上来。从我坐的地方不仅能看见两只山羊——一只的距离是七十码，另一只是六十码——而且能看见一部分水牛，.275步枪非常精确，只要雌虎从我下面的土地上出现，我肯定能把它打死。

这两只山羊是我上次来的时候买的，后来它们一直待在一起，现在被分开了，正拼命地朝对方叫。通常情况下，山羊的叫声可以在四百码之内听见，但现在并不是通常情况，因为山羊被拴在山脚下，一阵大风正往山下吹，即便雌虎在我听见它的叫声后走开了，也不可能听不见山羊叫。如果它饿了——我有充分的理由这么认为——我能朝它开枪的可能性将会非常高。

我在树上坐了十分钟之后，一只麂开始在鹇飞起的地方附近鸣叫。在一两分钟内，我本来满怀希望，之后又失望至极。因为麂只叫了三声，然后就变成了询问的音调；显然灌木丛里有一条蛇，麂和鹇都不喜欢它的样子。

我的座位还算舒适，太阳也暖洋洋的，所以接下来的三小时，我待在树上没有任何不适。下午四点，太阳落到了塔克村上面的山后面，然后风吹得人冷得受不了。忍了一小时后，我决定放弃了，因为我冷得打寒颤，如果雌虎现在过来的话，我也无法朝它开枪。我重新用绳子把步枪系上，然后放到树下，接着自己爬下树，走到耕地边上，呼唤助手们。

五

我想，大家一定都体会过准备做一件事情，结果却没有做成之后沮丧的心情。辛苦了一天之后，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一英里又一英里的道路返回营地，而用来装猎物的袋子却空空如也，势必感到疲倦不堪；与之相比，如果是拿着装满了山鹑的袋子，即便是走在同样漫长的路上，后者也只不过相当于一小步。而如果你曾在一天结束之时有过这种沮丧的感觉，就算猎物只是山鹌，也会理解我当时有多么沮丧。那天晚上，我把助手们招呼过来，解开山羊，开始步行两英里返回营地。要知道，我所付出的努力并不只是一天，我要打的猎物也并不是几只鸟，而且我的失败所影响的也不只是我一个人。

除去往返于家中所花费的时间外，从10月2日到11月7日，以及11月24日到30日，我都在追踪食人兽，只有在走路时曾担心自己丧命于老虎的人，才能理解这种不祥的预感持续几天甚至几周对一个人神经的影响。

而且，我要打的猎物是一只食人兽，如果我没能把它打死的话，将对在那个地区工作或生活的每个人产生非常严重的影响。森林里的工作都已经停止了，本区最大村子的所有村民也已经舍弃了自己的家园。现在情况已经够糟糕的了，如果食人兽没被打死的话，无异于雪上加霜，因为工人们承受不起无限期停工，周围村子的村民也不可能像更富裕的塔克村村民一样舍弃自己的家园和农田。

大量证据表明，雌虎早已丧失了怕人的天性，比如在附近有几个男人干活的情况下，它掳走了在农田里摘芒果的小女孩；在离一个女人家门口不远的地方把她杀死了；在村子中心把一个男人从树上扯了下来；而且，就在前一天晚上，还把几千个人吓得不敢出声。我很清楚，食人兽的存在对于在这里长期和临时居住的人、以及经由这个区到山脚下的市场或普那吉里寺去的人意味着什么。今天是我答应别人捕猎食人兽的最后一天，我现在正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山下的帐篷；我想这足以令我在今后的日子里一直感到沮丧。如果能用我过去三十二年成功捕猎食人兽的经历换来一次从容不迫地朝雌虎开枪的机会，那一刻我将非常乐意这么做。

我已经给大家讲过了在这七天七夜当中，我为了朝雌虎开上一枪所做的一些尝试，但实际上绝不是只有这些。我知道自己被发现并跟踪了，于是每次经过营地和塔克村之间长达两英里的丛林时，把我毕生在丛林里学会的每个技巧都试一遍。尽管我感到失望而痛苦，但失败并不是由我的所为或所不为造成的。

六

与我会合后，助手们告诉我，麂开始鸣叫后一小时，他们听见雌虎在一条路上吼叫了很长时间，但不清楚是在什么方向。很显然，雌虎对山羊也像对水牛一样没兴趣，即便如此，它在那个时间离开自己非常熟悉的地方仍然很罕见，除非是被我和助手都没听见的什么声音吸引住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显然它已经走了，那里没什么我能做的了，于是我开始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营地。

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这条小路在离塔克村还有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与通往丘卡村的山脊汇合，山脊的这个位置只有几英尺宽，站在上面能看到下面的两条大河沟向莱德亚河流去，我走到这里时，听见雌虎在我左边的峡谷对面叫了好几声。它在库马亚查克村的左上方一点，科特金德里村的山脊下面几百码，那个地区的工人已经在山脊上给自己搭好了草棚。

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开枪，虽然希望的确很渺茫且孤注一掷；但它仍然是一个机会，而且是我能拥有的最后一次机会，但问题是，它是否值得一试。

我从树上下来后，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在天黑前返回营地。我呼唤助手们，听完他们要说的话，把山羊收回来，然后走到山脊处用了三十分钟。现在太阳给尼泊尔山脉的顶部投下一道红光，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大概还有半小时天就黑了。这个时间因素，或者更准确地说，光线因素，非常重要，因为如果我抓住这个机会的话，我们五个人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光线是否允许了。

雌虎在五英里之外，这中间的土地上林木繁茂，布满了大岩石，还有许多很深的水道纵横其间，但它完全可以在半小时内走完这段距离——如果它想这么做的话。我要决定的问题是，应不应该模仿老虎的叫声招呼它。如果我发出叫声后，它听见了，而且趁天还亮时过来让我开上一枪，那么所有人都将平安无事；但是，如果它来了，却没能让我开枪的话，我们当中将有人无法返回营地，因为我们还有将近两英里的路要走，而且这条小路全程都从茂密的丛林里穿过，路边有的地方是大岩石，有的地方是浓密的灌木丛。询问助手们的看法没有任何帮助，因为在这之前他们谁都没有去过丛林，所以只能由我自己做决定了。

我决定试着呼唤雌虎。

我把步枪交给一个助手，等着雌虎再一次吼叫，然后把手围成喇叭状放在嘴边，深吸一口气，将空气填满肺部，向峡谷发出回应的叫声。它又回叫了一声，此后几分钟，叫声相互呼应。它会过来的，而且事实上已经开始往这边走了，如果它在光线还足够开枪的时候到达，我就能占尽优势了，因为我已经选了一块最适合和它见面的土地。11月是老虎的交配季节，显然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它在丛林里横冲直撞地寻找伴侣，现在，听见一只“老虎”在回应它求偶的叫声，它肯定会立刻来找这只老虎。

从山脊往下四百码，小路经过了一块平地，长度为五十码。小路绕开平地右前方的一块岩石，接着陡然向下，然后经过一个又一个急转弯，再往下通往下一个弯曲处。我决定在岩石这里和雌虎见面，下山走向岩石的时候我又叫了几声，让它知道我在改变位置，同时也和它保持联系。

我希望读者们能在脑海中有一幅清晰的画面，帮助大家理解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请想象有一块长方形的土地，宽四十码，长八十码，尽头是一块几乎垂直的断壁。

从塔克村下来的小路延伸到这块土地的短边（南边）上，然后顺势向下，往平地中心走了二十五码，接着转而向右，离开了长方形土地的长边（东边）。在小路离开平地的地方有一块约四英尺高的岩石。在小路右转弯的地方再过去一点，有一块三四英尺高的狭长的岩石，它的表面逐渐增高，一直通向长方形的北边，土地从这里变成了一块垂直的断壁。狭长的岩石低处靠近小路的这边有一排浓密的灌木丛，上文提到的高四英尺的岩石距离灌木丛右边的终点不到十英尺。长方形土地剩下的地方长满了树木、稀疏的灌木和矮草丛。

我打算趴在岩石旁边的小路上，等雌虎走近时就向它开枪，但是我先在这个位置试了试，发现它得走到距离我两三码的地方我才能看见，而且，它可以在我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在岩石附近或穿过我左边稀疏的灌木抓住我。有一条狭窄的岩架从岩石上伸了出来，和我估计老虎走近的地方正好相对。我发现斜着坐的话，我屁股的一小部分可以坐在岩架上，同时用左手抓着圆形岩石的顶部，伸直右腿，脚趾碰到地面，这样就能在岩架上坐稳了。我把助手和山羊安排在我正后方，比我低十到十二英尺的地方。

我已经准备好迎接雌虎了，在此期间，雌虎走到了距离我三百码的地方。我最后又叫了一声，让它知道往哪个方向走，然后回头看了看助手们是不是安然无恙。

如果是在其他环境下，他们所呈现的景象可谓荒唐可笑，但在这里却很悲惨。只见他们围成一个小圈坐着，膝盖都蜷了起来，头也靠在一起，山羊躲在他们下面，他们扭曲的五官上满是期待，就像等着大炮开火的观众脸上的表情一样。从我们在山脊处听到雌虎的第一声吼叫开始到现在，除了一声憋着的咳嗽外，助手们和山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现在他们可能已经吓得动不了了——他们完全有可能这样——而且，即便他们真的吓成了这样，我也要向这四个人致敬，因为设身处地地想一下，他们有勇气做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七天来，他们一直听着关于这只可怕的野兽的各种夸张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以致前两天晚上都没睡着。现在，天就要黑了，他们手无寸铁地坐在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听着食人兽越走越近；他们的勇气和信念无人能及。

我无法用左手（它正抓着岩石，以防我从岩架上掉下来）拿D.B.450/400步枪，这让我感到有些不安，因为除了担心步枪从岩石圆形的顶部滑落外——我把手绢叠好，放在步枪下面，防止它滑下来——我不知道高速步枪从这个位置开火的话，产生的后坐力会有什么影响。步枪所指的方向与小路平行，小路上有一个减速丘，距离岩石二十英尺，我打算看到雌虎出现在减速丘上后，就立即朝它的脸开枪。

但是，雌虎并没有沿着山的外围走，否则自然会走到小路上比减速丘再远一点的位置。现在，它穿过一条很深的河沟，径直向大概一点钟方向，我最后一次发出叫声的地方走来。这样一来，低处那块狭长的岩石挡在了我们中间，也挡住了我的视野。它非常准确地判断出了我最后一次发出叫声的方向，却把距离判断错了，它没能在预期的位置找到盼望的伴侣，现在开始尽情发泄自己的怒火。有一次，在离我家几英里的地方，一只雌虎把公路封闭了整整一周，无论谁想通过都会遭到它的袭击，连一队骆驼也不例外，直到最后它遇到了一只伴侣。听了这个故事，想必读者们对处于这种情况下的雌虎有多愤怒，也会略知一二了。

只能听见老虎在附近吼叫，却看不见它，我想没有比这更令人抓狂的声音了。我不敢想象，这个吓人的声音会对助手们产生什么影响，如果他们已经尖叫着跑下了山，我也丝毫不会感到意外，因为我虽然扛着一支好步枪，而且躲在岩石后面，却也想大声喊叫了。

但是，比老虎持续不断的叫声更吓人的是光线暗了下来。再过几秒钟，最多十或十五秒，就黑得看不清瞄准器了，到时候我们就落到了食人兽手中，而且是一只正处于求偶期的雌虎。如果我们不想被残杀的话，必须想办法做点什么，而且得马上行动，我唯一能想到的是模仿老虎的叫声。

现在雌虎离我非常近，我能听到它吼叫之前的吸气声。于是，当它再一次往肺部吸满空气的时候，我自己也吸了一大口气，然后我们同时发出了叫声。效果立竿见影！它毫不犹豫地快步踩着干树叶，越过山脊，钻进了我右前方一点的灌木丛。就在我等它从我上方走过时，它却停了下来，下一刻，它竭尽全力爆发出低沉的吼声给了我当面一击，如果当时我戴着帽子的话，一定会吓得掉下来。过了一秒，它又迈起了轻快的步伐；我瞥见它经过两棵灌木，然后走到了空地上，然后，盯着我的脸，突然停住不动了。

没想到我的运气非常好，雌虎刚才往它右前方走了六七步，几乎正好走到了我步枪所指的地方。如果它在发出最后一声吼叫之前没有改变路径，我的故事——如果仍然有机会写完的话——将会有一个不同的结局，因为在岩石圆形的顶部不可能给步枪转向，就像单手举枪、开枪一样困难。

由于老虎离得非常近，光线又很暗，我只能看见它的脑袋。我的第一颗子弹打中了它右眼下面，第二颗子弹是偶然打出的，打中了它的喉咙，然后它停住不动了，鼻子抵在岩石上。右枪管的后坐力震得我松开了抓岩石的手，然后从岩架上摔了下来，途中我又开了一枪，左枪管的后坐力使步枪竖了起来，重重地戳到了我的下巴，我头朝下落到了助手和山羊身上。我要再一次向这四个人致敬，他们并不知道接下来雌虎会掉到自己身上，而是把我接住了，使我免于受伤，步枪也没摔坏。

我把自己从乱成一团的人腿和山羊腿中解脱出来，然后从侍从手里拿过.275步枪，往弹夹里塞了一梭子子弹，朝峡谷上空和塞尔达河连续开了五枪。在峡谷中和周围村子的几千人都在焦急地等着听我的枪响，对于他们来说，两声枪响可能有很多含义，但两枪之后又开了五枪，并且间隔五秒，只能被解读为是在传递一个信息，即食人兽死了。

从我们在山脊处第一次听到雌虎的叫声开始，我一直没有和助手们说过话。现在听见我告诉他们它死了，我们没什么可害怕的了，他们似乎无法理解我所说的话，于是我让他们上去看看，我自己找到并点燃了一支烟。他们小心翼翼地爬到岩石上，但没再继续往前走，因为正如我所说过的，雌虎就靠在岩石的另一边。那天深夜，我们在营地里围着篝火而坐，他们向一批批热切的听众讲述自己的经历，最后都无一例外地说道，“老虎的咆哮声快把我们的胆吓破了，然后，它碰到了先生的头，把他撞得倒在了我们身上，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的话，可以去看看他的脸。”镜子对于营地来说是多余的，即便我有的话，也无法反映我的下巴肿得有多么大多么疼，为此我不得不喝了好几天牛奶。

等我们砍下一棵小树，并把雌虎绑在上面后，莱德亚峡谷和周围的营地、村子都开始亮起了万家灯火。四个助手自告奋勇地想把雌虎抬回营地，但抬不动；于是我先动身去找人帮忙。

在过去的八个月中，我去了丘卡村三次，其间我曾无数次在白天从这条路走过，而且手里拿着装好子弹的步枪，而现在我是在夜晚跌跌撞撞地走，没有任何武器，唯一担心的是不要摔倒。如果说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是剧烈的疼痛突然消失，那么第二幸福的事情一定是恐惧突然消失。短短一小时前，需要野象才能把人们从家里和营地里拽出来，现在呢，他们一个一个地唱着叫着从四面八方成群结队地汇聚到通往塔克村的小路上。人群迅速壮大，其中一些人沿着小路走到高处，帮忙抬雌虎，其他人则陪我返回营地，如果我同意的话，他们会把我抬回去。我们行进得很慢，因为经常要停下来，接受一批批前来的人们用他们特有的方式表达感谢。这样一来，抬虎大军正好能追上我们，然后我们一起走进了村子。助手们和我受到了热烈欢迎，我就不描述当晚我在塔克村目睹的场景了，因为我生命中的大多数时光都是在丛林中度过的，不具备生动的口头描述能力。

大家铺开草垛，把雌虎放到上面，然后用旁边的浮木点燃一大堆篝火，用来照明和取暖，因为夜晚很黑，而且正在刮寒冷的北风。午夜时分，在塔克村村长和孔瓦尔·辛格（我扎营在他家附近）的帮助下，我的侍从劝大家回到各自的村子和工地，并告诉他们，第二天有的是机会一饱眼福。离开前，塔克村村长告诉我，第二天早上他会传信给塔克村村民，让他们返回村子。他确实这么做了，两天后，所有村民都回到了自己家中，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我在午夜吃过晚饭后去找孔瓦尔·辛格，告诉他，为了准时回到家，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出发了，请他早上一定要向人们解释我为什么走。他答应了，然后我开始给老虎剥皮。用小折刀剥老虎皮是一项漫长的工作，但同时也能借此机会检查一下这只动物，换成其他工具就不行了。如果是食人兽的话，还能基本上准确地查明它成为食人兽的原因。这只雌虎还比较年轻，属于交配季刚开始时的理想状态。它深色的过冬皮毛没有一点瑕疵，而且尽管固执地不吃我为它提供的餐食，它身上还是裹满了脂肪。它有两个旧的枪伤，都没有显露在皮肤上。左肩上的伤口是因为被几粒自制铅弹打中，已经溃烂了，在愈合过程中，一块相当大的皮肤永远粘在了肉上。很难判断这个伤口如何制约了它的活动能力，很有可能是使它成为食人兽的原因。第二个伤口在它的右肩上，可能也是一发铅弹造成的，但并没有溃烂，而是已经痊愈了。这两处都是在它成为食人兽之前因为自己杀死的猎物而被打伤的，难怪我守着它杀死的那个人和猎物尸体等待时，它都没有再回来。

给雌虎剥完皮，我洗好澡穿好衣服，虽然我的脸又肿又疼，而且还要走二十英里崎岖的道路，但在峡谷里和峡谷附近的几千个人正安然熟睡时，我怀着轻松的心情离开了丘卡村。

我准备给大家讲的食人兽的故事已经接近尾声，而我自己捕杀食人兽的生涯也即将结束。

我病了很长时间，很庆幸是我自己走了出来，而不是像塔克村的那个男人一样被人用支架抬出来。

我曾经历过命悬一线的时刻，有时也因长久暴露在外和疲劳损伤而生病，花费了大量积蓄，但如果我的捕猎行为拯救了一个人的生命，那就是对我丰厚的回报。

注释：

[1]印度教徒将尸体抬至火葬场时，会吟唱这首诗。“Ram”是指印度教主神毗湿奴的化身罗摩神。吟唱此诗，表示尸体已经没有了呼吸，不再有价值。

[2]原文为“sal tree”，指婆罗双树，为常绿大乔木，分布于印度、缅甸、尼泊尔和我国云南西部，阿育吠陀千百年来用它治疗各种疾病。

[3]原文为“Purnagiri temples”，意为“善行山（the mountain of good deeds）寺”，此处为音译。位于尼泊尔边境附近，距查姆帕瓦特县塔纳克普尔镇约二十英里。

[4]原文为“Tsavo”，指肯尼亚南部城镇察沃。19世纪末，英国工程师帕特森在英属东非参与铁路修筑工作，进行到察沃时，出现了一对食人狮，它们引起的人间悲剧前后延续数月之久，夺走了约一百人的性命，最后凭借帕特森的机智和毅力而终结。

老虎

我相信，所有曾经有机会将相机和步枪对准老虎，并同时享受过这两种乐趣的猎人一定会同意我的观点，即这两种运动之间的差异，至少等同于在雪水形成的山间溪流边用轻型钓具捕捞鳟鱼和在烈日炎炎的水库边用固定钓竿钓鱼之间的差异，前者甚至更大。

我们暂且不说拍摄老虎和捕杀老虎的花费不同，以及前者对缓解老虎数量迅速减少这一现象的有利影响，拍一张好照片比获得一件战利品能给猎人带来更多快乐；而且，所有热爱野生动物的人都喜欢照片，而战利品只有获得它的人才喜欢。我将用弗雷德·钱皮恩举例说明。如果钱皮恩是用步枪对准老虎，而不是用相机的话，他的战利品早就掉光了毛，被丢进垃圾桶了，而相机留下的记录将永远为他带来快乐，而且为世界各地的猎人所喜爱。

首次萌生给老虎拍照的想法，是因为我看到了钱皮恩的《带着相机探虎营》[1]中的照片。他是用静物照相机在闪光灯下拍摄照片，而我打算更进一步，用电影摄影机在日光下拍摄。一位非常慷慨的朋友送了我一部十六毫米的贝尔-豪威尔摄影机，这恰好是我需要的武器，而我所喜欢的“森林的自由”使我能够在广阔的田野上自由漫步。十年来，我在老虎出没的国家追踪了它们数百英里，有时因为靠近老虎的猎物引起它们的不满而被赶走，有时接近雌虎的幼崽遭到拒绝也会被赶出丛林。在此期间，我了解到一些老虎的习性和生活方式，尽管我可能见过老虎两百次，却从未拍到过一张满意的照片。我冲洗过很多次胶片，但结果总是由于过度曝光，曝光不足，镜头被草、树叶或蜘蛛网挡住而令人失望；还有一次是因为处理胶片时，上面的感光溶剂融化了。

最后，在1938年，我决定投入整个冬天的时间，为拍到一张好照片而做最后一次努力。根据以往的经验，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不可能拍到老虎。我首先考虑的是要找一个合适的场所，最终，我选了一条宽五十码的开阔的河沟，中间有一条小溪向下游流去，两边是浓密的树林和灌木丛。为了掩盖近距离拍摄时摄影机发出的声音，我把小溪的几个地方堵住了，做成了几个几英寸高的微型瀑布。然后，我开始寻找老虎。我在三个相距遥远的地方发现了七只老虎，然后开始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吸引到我的丛林摄影棚来。这是一项漫长且艰难的工作，因为有很多猎人来我活动的区域捕猎，只有让老虎们处于他们视线之外，我才能把老虎吸引到了我想让它们去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只老虎刚到那里，第二天就走了，不过我已经拍到了一张它的照片；我把剩下的六只老虎聚在一起，给它们拍了一千英尺长的胶卷。不幸的是，那年冬天前所未有的寒冷，由于镜头潮湿、曝光不足以及往相机里装胶卷时过于匆忙和粗心，几百英尺长的胶卷都被毁了。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得到了长达六百英尺的胶卷，并且感到非常骄傲，因为它们是对六只成年老虎的生动记录——四只雄虎，其中两只超过十英尺长；两只雌虎，其中一只是白虎——都拍摄于白天，距离从十英尺到六十英尺不等。

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花了四个半月，其间我在小溪和我的微型瀑布旁度过了无数个小时，没有一只老虎发现我。

白天在几英尺的距离内跟踪六只老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壮举，所以人们通常在大清早跟踪，当时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白天还没有来临——冬季重重的晨露使之成为可能——并且在光线和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拍摄。

无论用十六毫米的摄像机拍摄时多么清晰，放大后的效果都不好。但是，书中随附的照片能让读者大致了解我的丛林摄影棚以及我所拍摄主体的体型和健康状况。

注释：

[1]英文书名为“With a Camera in Tiger-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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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查姆帕瓦特的食人兽

罗宾

舟迦的老虎

帕瓦尔迦的小雄兽

莫汉的食人兽

梦中的鱼

坎达的食人兽

菩提溪边的老虎

塔克的食人兽

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