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CONTENTS

第一章　一心干事业，也要留意有人一心踩你尾巴

第二章　领导与亲信，这点默契不能少

第三章　为防墙倒众人推，要有添砖加瓦的技术活

第四章　四年一溜的政绩投机者

第五章　市政府里市长只有一个，想进步得靠PK

第六章　召集or主持，一词之差意义大不同

第七章　找出他身后的女人，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第八章　权力是一根吊诡的绳子，只能跟着它走

第九章　以退为进，保证对手顺利当选

第十章　没有官气的柳居山不像官，倒像邻家大哥

第十一章　领导身边人的微妙处境

第十二章　官在威在，官失势失

第十三章　能人出马，上级提包

第十四章　仅有政绩不行，还得有格局

第十五章　先予后取，实现双赢

第十六章　任何时候，都要给领导留足空间

第十七章　有多少人说你好话，就会有多少人说你坏话

第十八章　谁影响儒州建设一阵子，我就影响他美好人生一辈子

第十九章　不出政绩，在地方百姓面前不好交代

第二十章　哪里有资本，哪里就有趋之若鹜的人

第二十一章　经济大棋局，领导最清楚

第二十二章　首长题字的学问

第二十三章　干事就不可避免犯错，不干事才不会犯错

第二十四章　饭局是团结核心班底的重要场合

第二十五章　用好官场平衡术，位子才能坐得稳

作者简介

肖仁福，湖南人，1960年出生。当过农民，教过书，长期在教育、财政、政府等行政部门工作，熟悉机关生活，深谙为官之道。1988年前后开始从事文学创作，著有《官运》《仕途》（三卷本）《位置》《心腹》《待遇》等多部畅销长篇小说，颇受读者喜爱。

家国

肖仁福｜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家国／肖仁福著．—北京：线装书局，2012.6

ISBN 978-7-5120-0570-9

Ⅰ．①家…　Ⅱ．①肖…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30133号

家　国

著　　者：肖仁福

责任编辑：杜　语　孙嘉镇

出版发行：线装书局

地　址：北京鼓楼西大街41号（100009）

电　话：010-64045283　　64041012

网　址：www.xzhbc.com

印　　刷：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经　　销：新华书店

开　　本：787mm×1092mm　1/16

字　　数：365千字

印　　张：22.5

印　　数：30000册

版　　次：2012年7月第1版　2012年7月第1次印刷

定　　价：39.80元

第一章

辜万达打来电话，约柳居山一起去医院看望老爷子。两人嘴里的老爷子名叫卢至诚，做过市委副书记和市长，现为儒州市人大常委会主任，人称“儒州王”。两人是其在副书记任上时的秘书，一直沿用旧称喊“书记”，只是在背后称其为“老爷子”。

驱车赶到医院，老爷子没在高干病室里，卢夫人何姨说他到凤凰公园散步去了。卢至诚没啥业余爱好，除朝八晚五按部就班，就是散散步，每天早晚两次，雷都打不动。他说人年纪一大，体质变弱，动静结合很重要。散步是最好的运动，好就好在既健身又怡情，还自由自在，经济上也实惠，不需要什么成本，不像唱歌跳舞、洗脚按摩，得花纳税人的钱。

通过医院高干楼后的侧门，两人进了凤凰公园。凤凰公园依偎在凤凰河湾里，是儒州最大的公园。儒州建城两千多年，却因天远地偏，历来不太发达，也没什么知名度。直到明末来了个朱由榔，才渐渐繁华起来。朱由榔子承父爵，继袭桂王，崇祯即位后封永明王，恩准其离开桂地，北迁儒州，一下子与皇都靠近了数百里，以示皇恩浩荡。到儒州后，朱由榔大兴土木，高筑城墙，时人称做“朱城”。朱城有个特点，只开东西南三面城门，北面有墙无门，意思是永不向北睥睨天朝。儒州有条凤凰河，绕城而过，风水倒也不错，只是春汛一发，淹入城里，百姓苦不堪言。所幸朱城临河而建，城堤合一，儒州从此再没闹过水患，确实是百姓天大的福祉。筑城之初，还在堤上城下广植树木，既坚固城堤，又美化环境，实乃千秋善举。不久闯王起兵，清军进犯，崇祯无力回天，往歪脖子树上一吊，一命呜呼。远在儒州的朱由榔举旗称帝，兴兵抗清，为多个南明政权中最有作为也最有影响的一个，儒州城也成为皇都，盛极一时。后清兵南下，朱由榔败走儒州，皇都气象亦不复现。不过儒州人没忘记这位南明皇帝，在河堤内修了庙宇，将朱由榔的雕像供奉在里面。城为朱城，庙也就叫朱庙，至今香火未断。堤上城下树木越长越高大，成为儒州一大景观，被政府辟为公园，供市民游玩。都说这是块风水宝地，颇有灵气，每有官员来儒州任职，第一件事就是到凤凰公园来祭拜朱由榔，祈求他保佑自己官运亨通，平步青云。这个传统一直保留至今，从没哪一任儒州官员忽略过。也怪，凡拜过朱由榔的官员，在儒州干上一任两任，都会顺利晋升。尤其是近二十年来，主政过儒州的行政长官少有没未获提拔的，有的还把官做到了北京。好像只有卢至诚没在朱由榔这里捞到多少好处，当完一届市长就无奈地去了人大。

卢至诚正在堤内林道上悠然散步。林道上铺着河卵石，曲曲弯弯，向幽深处延伸而去。黄叶如毯，踏在上面发出簌簌之声。两人走过去，一左一右，陪着卢至诚散步。公园还不小，占地不下五千亩，真是个散步的好地方。任市委副书记和市长那会儿，卢至诚也经常抽空来这里散步。不过没现在这么自在，每次没转上几分钟就不知从哪里冒出些人，贴紧他屁股，装模作样跟着散起步来。开始是三五个，慢慢增至七八个，接着是十几个，到后来多达二三十人，简直像支招摇过市的游行队伍，只差没振臂高呼革命口号了。连何姨偶尔来陪卢至诚，身边也会围绕着一堆人，众星捧月般。直到卢至诚从市长位置悄然改任人大常委会主任，跟屁虫才渐渐稀疏起来，变得寥寥无几。尤其到了人大常委会主任也快做到头、即将全身而退时，身边便再没人影出现。除了柳居山这些旧时的秘书有事没事来陪陪，绝大部分时间就卢至诚孤家寡人一个，形单影只，独来独往，倒也落得清静。

走上一段，卢至诚不觉就走到前面去了，将两人抛在后面。辜万达喘着粗气道：“书记是越活越年轻了，比我们腿劲大得多。”

卢至诚只得放缓步子，说：“这不是年轻不年轻的问题。你们平时很少运动，成天不是在会上，就是在车上，不是在车上，就是在桌上，一双腿都已经退化了，哪像我一个二线干部，没地方打发时光，只好天天迈开双腿瞎走散心，走得多了，腿劲也就上来了。”柳居山就发感慨道：“人有四肢，腿粗脚长，本来就是用来走路的。如今以车代步，腿脚功能发挥得少，不退化才怪呢。久而久之，这人只怕会变成头重脚轻、躯粗腿细的怪物。”

来到河堤上，堤外的凤凰河波光粼粼，浩荡而去。堤内茂林深处，朱庙隐约可见。柳居山说：“朱由榔这个皇帝并不正宗，却在死后由百姓自发建庙供奉，至今还有人前来追悼缅怀，实在难得。”卢至诚说：“主要是他筑了这道河堤，也算份政绩吧。人去之后，在位时的赞歌、颂歌再响亮再动听，都是自欺欺人，当不得真，只有去职甚至去世后还有人惦记你，偶尔想得起你，才说明问题啊。”

“可以说朱由榔是幸运的，身后四百年还享受着人们的香火。看如今官场，别说去职去世，哪怕你只是换了个相对不再重要的位置，都难得有人理你睬你，真是人心不古啊！”柳居山望了一眼卢至诚，像在为他抱不平，“不过这朱由榔也有些偏心，其他人来拜过，他老人家保佑官运畅通，书记好像也没少来祭拜，他却怎么不肯关照关照呢？”

卢至诚苦笑，说：“一定是我还不够虔诚吧。”

下得河堤，信步前行，他们不觉来到朱庙前。庙里人来人往，香火旺盛，和尚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庙的格局一点也不大气，连正殿里的朱由榔雕像也毫无气势，不伟岸也不英俊，显得平平常常。也许在儒州人心目中，朱由榔是皇帝，也是神仙，同时还是邻家大哥。

在正殿逡巡半圈，三人往偏殿走去。卢至诚说：“朱由榔这么没气派，可丝毫不影响寺庙的繁荣，人们照常来上香供奉扔银子。”两人想想，还真是这个理儿。寺庙的存在，不就是看有没有人光顾、香火旺不旺盛吗？若是无人光顾，没有旺盛的香火，寺庙再有规模，塑像再有派头，又有什么意义呢？

卢至诚想起一个故事，说：“有座小庙，里面住着一个老和尚和两三个小和尚。庙里大殿上供着两米多高的如来佛像，不知怎么有天夜里佛像突然倒了，摔得粉碎，只两旁一米来高的金童玉女还竖在那里，安然无恙。可恼第二天是一年一度的禅会，香客们都会来，没有佛像，又让人家拜什么呢？三个小和尚慌得不行，去向老和尚请示咋办。老和尚心想，寺里就一尊佛像，自己可不懂变戏法，又到哪里去变个佛像出来？他只得让小和尚们清理掉粉碎的塑像泥块，将玉女塑像扔到柴房里，把金童的塑像扶到佛像的位置上。小和尚们甚是纳闷，金童如此矮小，一点不起眼不说，还嬉皮笑脸的，也不正经，怎能充当佛祖？这不是自己哄自己吗？哄香客怕没那么容易，到时看谁会下跪叩拜，捐给你香火钱？可万万没想到，第二天竟然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寺里香客如云，香雾缭绕，热闹非凡。香客们顶礼膜拜时，一个个都那么专心致志，虔诚万分，对金童冒充的‘佛祖’无丝毫不敬。傍晚香客散去，大家清点香火收入，竟盆满钵满，一点儿也不比平时少。小和尚们很疑惑，生怕香火钱咬手似的，问老和尚到底是何原因。老和尚笑说，佛像重要，可更重要的还是佛像屁股下面的位置，也就是常言道‘屁股决定一切’，只要位置到了你屁股下面，不管你是高大的佛祖，还是矮小的金童，人们都会一视同仁，敬佩得五体投地。”

这故事听去怎么像是现实中的官场呢？两人都觉得挺有意思的。辜万达说：“是啊，看上去香客们拜的是佛像，其实拜的是佛像屁股下的位置。”柳居山说：“依我看，香客拜的也不全是佛祖屁股下的位置，主要拜的是自己。”卢至诚说：“这话也是。香客趴在地上时，脑子里念着的不是官就是财，不是平安就是福祉，哪样不为着自己？他们实际上是借神龛上的佛像给自己提气，以为心诚则灵，只要心到意到，不抛弃，不放弃，自然求官得官，求财得财，求平安得平安，求福祉得福祉。”

三人说着话，不觉来到偏殿。奇怪的是偏殿里没见着和尚，却坐着一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道士。不过说怪也不怪，佛道合一，僧道同寺，本来就不稀罕。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何况偏殿里坐个道士也没碍谁什么事儿。

见三人来到近前，道士轻声道：“客官要不要掐一掐？”辜万达故意道：“掐什么？你还是按摩师不成？”柳居山笑道：“你以为掐就只能掐人，不可掐算？”辜万达对道士说：“怎么个掐法？”道士先让辜万达报上生辰八字和姓名，再掐掐手指，说他左右逢源，好运正顺。卢至诚觉得好玩，也上前让道士掐。道士看都没看他一眼，便说他“船到码头车到站”，就这么回事了。轮到柳居山，道士沉吟半晌才晃着脑袋道：“先生运程不开啊，正有一劫等着，要想时来运转，恐怕还得假以时日。”

虽说柳居山一向不太信命，但听道士这么一说，心里还是沉了沉。这段时间有人向有关部门举报他，说他伙同杨劲松把投资公司当成自留地，大搞权力寻租，大肆行贿受贿。投资公司全称为儒州市城建投资有限公司，最初由发改委和城建局两家共同筹建，后为便于领导，过渡到发改委一家主管，算是发改委的二级机构。名为公司，实属政府官方性质，由常务副市长杨劲松兼任董事长，市发改委副主任柳居山兼任总经理。由于两人的不懈努力，几年来公司投资规模不断壮大，投建了凤凰大桥和儒凤大道等大项目，为儒州的经济建设立下汗马功劳。因此，外面盛传靳市长可能离开儒州，将由杨劲松接任市长，柳居山也会到政府做秘书长，两人共同把持儒州市政府。市政府只有一个市长位置，杨劲松占了去，别人怎么办？也就有人想着如何扯住他的后腿，把位置挪到自己屁股下面。投资公司投建了不少大项目，天天与大钱打交道，谁想找出公司的破绽以扳倒杨劲松和柳居山，也不是不可能。

正在柳居山心猿意马的时候，辜万达反问道士：“我这位朋友运程正好走得很，怎么说不开呢？”道士不紧不慢道：“根据五行数理，这位先生属木青命，姓名和八字里都含木、青两样东西。木青最怕金白相克，也就是说命里有两样东西来侵，一样金星，一样白虎。说得更明白点，就是金克木、白犯青，金星不去，白虎不走，运程自然受阻。”

柳居山默然无声。他属龙，是龙命人，民间认为，龙虎走不到一起，龙命人与虎命人不合，需要凤命人相旺。儒州还有个奇怪的说法，女人下面没毛或毛少叫白虎，毛多毛厚叫乌凤，白虎和乌凤会给男人带来完全不同的两种命运，说是碰见白虎金成铁，遇上乌凤铁成金。就连跟人打麻将，手气太臭，老是输钱，麻友都会笑你是不是碰上了白虎。更别说龙命人，遭遇白虎，龙虎相斗，定然两败俱伤；只有逢上乌凤，龙凤呈祥，才顺风顺水。

见柳居山没啥表示，辜万达又帮着问道士：“那要怎样才能开运呢？”道士说：“水生木，黑生青，这位先生要想转运，得有水黑命的贵人相助相旺。”辜万达说：“那又到哪里找水黑命的贵人呢？”道士说：“命不由人，命里注定该有的，不找自来；命里不该有的，找也没处找。还是听命吧。”

道士点到为止，闭上嘴巴，再没出声。三人扔钱出殿。辜万达见卢至诚和柳居山都没算着好运，甚是过意不去，大骂道士烂嘴烂舌，只知胡言乱语。卢至诚笑道：“算命本是花钱买假话，图个好玩，万达你又何必当真呢？”辜万达说：“对对对，不能当真，不能当真。居山你可别太在意啊。”

柳居山故作轻松地笑道：“我在啥意？只要书记身体好，万达在接待处处长位置上干得欢，我柳居山就是高兴的。”辜万达说：“居山还真大度。好人好运，你这样的好人，一定会时来运转，好运连连。”柳居山笑道：“但愿辜处长金口玉牙。”

卢至诚也发起感慨来：“要说人的命运，其实一半掌握在上帝手里，另一半掌握在自己手里，根本用不着人家来算。”柳居山道：“不过官场中人的命运略有不同，一半掌握在领导手里，另一半还掌握在领导手里。”

辜万达笑说有理，对官场中人来说，领导就是上帝。

三人在林子里又转了一会儿，看看时间不早，就离开凤凰公园，回到了高干病室。刚好护士来送药，是个年轻护士，戴着大口罩，只一双闪亮的眼睛露在外面。卢至诚自然跟护士熟，说：“沈医生又亲自来送药？你是护士长，我怎么消受得起？”沈护士长说：“有病就消受得起。”放下药要走。卢至诚已剥好一个橘子，往她手上递，说：“别走别走，吃了这个橘子。”沈护士长犹豫着，不知要不要接。卢至诚说：“你知道的，我不过血压高了点，又没有传染病，还怕传染了你？”

卢至诚是市里的大领导，沈护士长不好与领导过不去，只得接过橘子。卢至诚又说：“吃了再走。他们是我过去的秘书，你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又要柳居山和辜万达也陪沈护士长吃橘子。沈护士长说：“真拿领导没办法。”遂坐到床边，摘下口罩，跟几位一起吃起来。

柳居山这才惊异地发现，沈护士长原来是个大美人，修眉亮眸，高鼻粉腮，不厚不薄的双唇跟橘子瓣一样艳丽。卢至诚得意地望着柳辜两位，说：“看到没有，沈医生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美女，我是怕你俩错过见识大美女真面目的机会，才用橘子逼她一展芳容，让你们饱回眼福。”

沈护士长笑笑，说：“领导太客气，有好吃的总忘不了我们。”柳居山说：“到了医院，再大的领导也成了弱势群体，自然得讨好医生。”辜万达也说：“当领导的走到哪里都是被讨好被奉承，难得讨好奉承人家一回，恐怕只有到了医院才有这么好的机会。”

说笑着，沈护士长已吃完橘子，谢过卢至诚，又优雅地朝柳居山和辜万达笑笑，说声“你们聊吧”，转身出了病房。

又说了会儿话，两位拉老爷子夫妇出去吃了顿工作餐才离开。柳居山没直接回家，去了设在政府二号办公楼的投资公司。这是周六，公司里很安静。柳居山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在高背椅上呆坐着，没法将举报他的事从脑海里抹去。柳居山还有些政治抱负，无论是从前在团市委当副书记，还是后来下派当县领导，抑或现在在发改委副主任和投资公司总经理任上，他在钱、色方面还是比较注意的，不愿轻易毁掉自己的前程。其他地方应该还算过得硬，最担心的还是钱小鹏那笔钱，也不知当时怎么就昏了头，经不住那小子的甜言蜜语，精神一放松，便真把他当成老婆的亲弟弟，半推半就间就依了他。

钱小鹏原名钱富贵，过去在企业当工人，后下岗回家，生活很困难。他与柳居山的老婆钱小鹤是一个地方的人，就缠着认她做了姐姐，名字也改成钱小鹏，像是同胞姐弟一样。钱小鹤有个当小学老师的姐姐钱小鸥，又有个在电力系统做电费抄表员的弟弟钱小鸿，柳居山不知她干吗还要认钱小鹏做弟弟。钱小鹤开玩笑说是三缺一，四姐弟正好凑一桌。既认了钱小鹏这个弟弟，钱小鹤就要对他负责，便吹柳居山的枕边风，要给他找个养家糊口的事做做。当时柳居山刚好跑下儒凤大道工程，经不住钱小鹤的一再要求，只好跟工程老板打招呼，让钱小鹏到人家公司打工。钱小鹏人不笨，打工长了点儿见识，后来干脆自己干起了建筑公司，拿下人家转包的儒凤大道两个标段，赚了一把。儒凤大道建成后他又承包了一段高速公路，利润更加丰厚。自此钱小鹏就成了柳家的常客，好几次送钱给柳居山，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钱的日子不好过，要柳居山和钱小鹤留着花。柳居山顿时跌下脸来，骂钱小鹏做了几天老板就满口钱钱钱，逼他把钱拿走了。钱小鹏只好单独送钱给钱小鹤，钱小鹤得过柳居山的话，说认钱小鹏做弟弟没事，纪检部门不会入案，拿他的钱性质就不同了，弄不好就会万劫不复，所以她不肯收。不想钱小鹤顶住了钱小鹏的进攻，柳居山却因一念之差，没能摆脱钱小鹏的纠缠，收了他的钱。

一直待到天快黑，柳居山才离开办公室。中间他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请吃请喝的，全被他推掉。回到家里，钱小鹤已做好饭菜，女儿丹丹也帮着妈妈往饭桌上放筷子、端菜舀饭。见柳居山进了屋，丹丹就奔过来，吊住他脖子，在他脸上又啄又亲，亲热得不得了。钱小鹤就笑骂道：“快过来吃饭，别缠着你爸不放。”

钱小鹤原在市电视台主持节目，有“儒州第一美女”之誉。主持人工作时间不规律，结婚生女后，为了照顾孩子，柳居山要她放弃主持人工作，调她进广电局做了机关干部，现在是广电局人教科副科长。钱小鹤不仅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有美人的天生丽质，无美人的矜持孤傲。柳居山喜欢自己的老婆，两人感情一直不错。让柳居山稍感不足的是，钱小鹤在性这方面显得不够激情，总慢那么半拍，难得让自己尽兴。尤其是做母亲后，钱小鹤把心思全放在女儿身上，妻子的角色又逊色了些。不过在柳居山需要时，她还是会尽妻道，努力配合，虽说配合得不踊跃，缺乏那种撩人心魄的主动和浪漫。好在柳居山心系官场，要奔他的仕途，注意力不在男女之事上，对性没太高要求，两人感情也没受太大影响。夫妻离不开性，也不可能全是性，柳居山还是挺达观的。

平时柳居山应酬多，难得在家吃顿饭、坐几分钟。今天他在家，钱小鹤就很高兴，忙完家务就过来陪他看电视，一边说些家长里短，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丹丹做完作业后，也过来黏柳居山，兴味盎然地给他背唐诗，讲学校的逸闻趣事，还摆首扭腰地跳起新疆舞来，嘴上问她像不像新疆姑娘。柳居山慈祥地盯着女儿，见她可爱的大眼睛、美丽的高鼻梁，还真有些新疆姑娘的味道。这当然是从夫妻俩身上遗传来的，钱小鹤相貌出众，柳居山也不是歪瓜裂枣。什么藤结什么瓜嘛，这是错不了的。得到柳居山的首肯，丹丹就偏着脑袋，骄傲地说：“老师和同学们都说我跟新疆姑娘一样漂亮，跳新疆舞好看。”

丹丹不仅舞跳得好，还弹得一手好琴。这自然是钱小鹤逼出来的。丹丹还没到两岁，钱小鹤就把她送进钢琴学校学琴，不久又买回一架钢琴，每天规定丹丹至少练一个小时以上。开始丹丹还颇感兴趣，也算用功，还获过市里少儿钢琴大赛的奖。久而久之，她就厌烦起来，转而喜欢上了舞蹈，也没找谁学过，只是见电视里有舞蹈节目，跟着瞎跳，渐渐就像那么回事了。钱小鹤觉得钢琴闲在家里可惜，非逼丹丹练不可。柳居山反对这种赶鸭子上架的做法，说过几次不管用，只好作罢。

丹丹弹完琴，又洗漱过，进了自己的小屋。夫妇俩在客厅坐了坐，也关掉电视，进了两人的大卧室。由于心情好，钱小鹤表现得格外温柔。女人难得主动一回，柳居山的兴头一下子被挑起来，翻身到了上面。正要渐入佳境，谁知“白虎”俩字猛地蹿进脑袋里，柳居山顿时泄了气，变得不中用起来。

钱小鹤属相为虎，命带金白，下面又是白虎，三条都被她占全，做她的丈夫，这辈子你还翻得了身？柳居山很绝望。钱小鹤也感觉出了异样，却不怎么介意，依偎着柳居山，渐渐睡熟了。柳居山却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毫无睡意，心里七上八下的。

自步入政界以来，柳居山开始还算顺风顺水，几年间小步快跑，很快从普通干部做到团市委副书记。巧就巧在与钱小鹤结婚后，他一直停滞不前，再没提过半级。本来他是要接任团市委书记的，却被人捷足先登，只能下派到县里。一届常务副县长做下来，他出了不少政绩，转正升县长的呼声很高，却又平调市发改委任副主任兼城建投资公司总经理。这倒是个大显身手的地方，在杨劲松的支持下，他还真干了些大事。市委书记危鸣高也满意，据说曾在非正式场合说过，杨劲松转正做上市长后，只要柳居山乐意，政府秘书长或市长助理兼发改委主任两个位置任他选。也不知危鸣高是否真说过这话，若真能到这份儿上，日后他做副市长也就不在话下，因为发改委主任和政府秘书长本来就是半个市长，提副市长已成惯例。不想这时有人盯住他和杨劲松，要弄出点儿是非来。这是大变革的时代，缺乏规范，无章可循，要干一番事业，不可能完全按现有套路出牌，必须以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举。如此一来，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身上没有任何问题，只要跟你较劲，总能踩着你的尾巴。柳居山绝望地想，莫非真有白虎作怪，让自己在仕途上止步不前，永无出头之日？

柳居山实在不愿将白虎与钱小鹤联系起来。怎么说钱小鹤也是个好女人、好妻子，温柔体贴，能干贤惠，对家庭和女儿负责，对自己的工作也挺支持。何况从前她还是儒州第一美女，不嫁你柳居山，嫁给谁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也就是说有钱小鹤这样的美女做自己的老婆，是你柳居山天大的福分，你有什么可奇思异想的？

柳居山一遍又一遍念着钱小鹤的好处，可到头来还是没法驱除脑海中的“白虎”二字，稍不留神它就又占据了整个思维空间。太邪门了，这该死的白虎。柳居山忍不住拧亮床头灯，掀开被子，低头去瞧老婆那个地方。已是多年的夫妻，柳居山对那个地方自然再熟悉不过，可他还是要验证一下自己的女人到底是不是白虎。

钱小鹤那里稀稀落落的，几乎是不毛之地。

白虎，白虎，到底是谁发明的屁论？

梦中的钱小鹤感觉出柳居山那只手的存在，将它一扒，往里一侧，又睡了过去。柳居山摇摇头，重新躺下，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也认为白虎之说纯属子虚乌有，其实并不可信。可不信归不信，子虚乌有的东西偏偏更有魔力，让你牵肠挂肚，硬是没法扔下它。

从此“白虎”二字就像春天的种子一样，种进柳居山的意念里，冒芽吐叶，疯长起来。

第二章

周一早上，柳居山早早去了发改委。他是副主任，只要时间允许，每天上班都会先到这里转一转，再到楼下的投资公司去。

打开副主任室，想起公司有事要研究，柳居山拨通办公室主任廖国旗的电话，要他通知班子成员十点开会。才放下电话，委监察室主任戴志明走进来，递上一张表，请他早些填好交给蒲秀丽签字，再统一交到市纪委。蒲秀丽是发改委的纪委书记，跟市纪委打交道多，也不知她听到什么风声没有。柳居山打算去见一下蒲秀丽。

他来到纪委书记室，门半开着，却不见人在里面。到监察室问戴志明，他犹豫片刻，才支支吾吾道：“蒲书记好像去了刘副市长那里。”

市政府只有一个刘副市长，也就是刘天龙。与杨劲松一样，刘天龙也是市委常委，只不过杨劲松叫“常务”副市长，在政府里排名第二，刘天龙叫“常委”副市长，排在第三。蒲秀丽原是发改委的打字员，是刘天龙做主任时先将她转干，再一步步提为人教科长。后来刘天龙做了常委副市长，又设法把她提成了纪委书记。坊间都说蒲秀丽与刘天龙有一腿，这也是戴志明说到两人时支支吾吾的原因。

柳居山不太关心蒲秀丽与刘天龙的关系，低头回了副主任室。他拿过戴志明留下的表格一瞧，是一份领导干部党风廉政责任执行情况表。柳居山最讨厌这种形式主义，纯粹浪费纸张，没一点儿实际作用。谁会这么弱智，不打自招，主动把贪污腐败行为填进表里？

可讨厌归讨厌，柳居山还是拿起笔，按要求填起表来。填好表，他起身去了监察室，准备交完表就到公司去，却见监察室里挤着好几个人，正在嘻嘻哈哈抢着看一样东西，见了柳居山，忙住了手，纷纷散去。柳居山问是什么，戴志明笑道：“是田书记的党风情况表，众人觉得有味道，争相传阅。”

田书记大名田长生，以前是发改委老资格的纪委书记。纪委书记是副处级，田长生就想着退位前解决个正处待遇。这要求不算过高，时任发改委主任的刘天龙答应以发改委的名义给他打报告，送到组织部门去。不想没多久刘天龙去了市政府，不仅没解决田书记的正处待遇，还让蒲秀丽占了他纪委书记的位置，只留着个党组成员的虚名。既是党组成员，少不得也要填写领导干部党风情况表，田长生比谁都积极，最早来交表。他填得还确实有个性，让戴志明笑疼了肚子，引来隔壁科室干部，奇“表”共欣赏，开心一回。

拿过田长生的表一瞧，柳居山也笑起来，说：“这肯定是全市领导干部党风情况表里最有水平的。”原来在“本人遵守党纪政纪和廉洁自律情况”一栏里，田长生这样填写：“本人坚决不搞贪污，不搞腐败，不收红包，不拿礼品，靠几个死工资吃饭，一年到头清水洗牙。具体表现在：不请吃，不吃请；不请喝，不喝请；不请嫖，不嫖请；不请赌，不赌请；不请抽，不抽请；不请钓，不钓请；不请唱，不唱请；不请跳，不跳请；不请洗，不洗请；不请按，不按请；不请游，不游请。”

柳居山笑过，说：“我的水平比田书记低多了。”递上自己的党风表。正好蒲秀丽已经回来，柳居山装做随意的样子，踱进纪委书记室。蒲秀丽正一手拿面小圆镜，一手捏支唇膏在抹口红，把办公室当成了她的闺房。见柳居山进来，她忙放下手中的“武器”，翻动红红的嘴唇说：“柳总请坐请坐。”柳居山在墙边沙发上坐下，望一眼蒲秀丽还算漂亮的脸蛋，心想这女人已年过四十，看上去却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也不知是保养得好还是妆化得好。漂亮是资本，怪不得蒲秀丽打字员出身也能干到今天这个位置，与自己这个堂堂大学毕业生平起平坐。

闲聊一会儿，没办法从蒲秀丽嘴里听到想听的东西，柳居山就出门回了公司。班子成员陆续进了会议室，只是没见公司书记龙再宇。龙再宇也是团干出身，当年柳居山进团委时，他已在里面做过几年部长。本来他有可能提拔做副书记的，却让柳居山把位置占去，只好下县做了副县长。眼看他就要进常委做常务副县长了，柳居山又冒出来挡在他前面，龙再宇只好回了市里，到市政府做副秘书长。好不容易等到发改委下面的投资公司改组，有望兼任公司总经理，不料又阴错阳差让柳居山抢了先。组织上为平衡关系，只得让他兼了个公司书记，虽没掌上公司实权，但每年都有数万元补贴，也算个安慰。

柳居山有些不快，问廖国旗通知到龙再宇没有。廖国旗说打过龙再宇电话，他说政府那边有事要忙，忙完就过来。柳居山肚子里说，政府有十多个副秘书长，排名靠前的还能跟上某个副市长，联络联络分管部门，等轮到龙再宇，副市长都有了副秘书长，他基本没事做，有什么可忙的？莫不是忙着举报你柳居山和杨劲松吧？肚子里这么想，嘴上并没说什么，柳居山咳了一声，宣布开会。流程与以往一样，先听几位副总经理汇报，再进行综述，提出下一段努力方向和注意事项。目前还有两项中心任务，一是凤凰大桥的竣工通车，二是儒州广场扩建工程的开工仪式，各项准备工作一定要到位，不能有任何纰漏。

提到儒州广场扩建工程，这牵涉到文庙遗址的保留问题，文管部门一直不肯在协议上签字，说是朱由榔曾在里面读过书，写过御批，文物价值如何如何高。这让柳居山有些恼火，他开完会后就掏出手机准备拨给杨劲松，看他有没有时间召集两家开个协调会，同时也好问问他知不知道有人举报投资公司的事。

恰好杨劲松的电话先打了进来，说文管部门的人已找过他好几次，要求对文庙遗址重新进行评估，要柳居山抽个时间，两家坐下来好好协调一下。柳居山说：“光咱们两家坐下来协调，恐怕不一定协调得拢。”杨劲松说：“这件小事还要我老人家出面？”柳居山说：“还有别的事也要请示领导。”杨劲松想想说：“今天下午省里有个会，我马上就得出发。这样吧，明天上午我赶回来，下午见面。”

关了手机，柳居山就叫来负责广场扩建工程的副总易晓宏，要他通知文管部门明天下午到政府来开协调会。易晓宏给文管局林局长打过电话，又跑进柳居山办公室，问要不要为明天的协调会适当作点准备。柳居山望了眼易晓宏，骂道：“这屁大的事，也要请示我！”

骂归骂，柳居山知道易晓宏是尊重自己，有意请示一句。这小子精明着呢，不精明也做不到冲冲杀杀的副总。柳居山对易晓宠还是满意的，嘴里骂骂咧咧，眼里却带着笑。做领导嘛，就得手下人有事没事常请示，没人请示你，你这领导做得还有什么滋味？做部下的也一样，领导对你客客气气，不骂不训，你还有什么出息？易晓宏讨得柳居山的骂，比小孩讨得大人丰厚的压岁钱还兴奋，高高兴兴出了门。

改天下午，柳居山带上易晓宏和投资开发部主任于正国，出门赶往政府一号办公楼。正要上楼，杨劲松和文管局林局长几位从楼上走下来，说是先到实地考察考察再坐下来谈协议。柳居山说：“已考察过十回八回，还有什么可考察的？”杨劲松说：“林局长说还要考察，就考察嘛。办公室整天开着空调，憋得慌，我也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一伙人来到儒州广场，下车往文庙遗址走去。说是遗址，其实就只有几米砖墙，文庙踪影早已荡然无存，也不知到底还有多少文物价值。林局长却大肆渲染，说：“这可是儒州两千年文明史的真实见证，是我市最珍贵的文化遗产之一。何况朱由榔也在里面待过，说是故居也算得上。”柳居山讥讽道：“如今文化遗产正在升温，政府若能给予重视，一定可掀起文化遗产保护新高潮。”易晓宏配合着笑道：“文化遗产又不是地产房产，怎么掀得起新高潮呢？”柳居山说：“文化遗产虽不是地产房产，却是地方软实力。软实力也是实力，地方都在纷纷打文化牌，要把软实力变成硬实力。”易晓宏笑道：“这确实是大实话，近年名人故里纷争四起就是例证。比如黄帝故里、老子故里、二乔故里、李白故里，争得不可开交。”柳居山说：“有些地方为争曹操故里，说已在境内发掘出曹操墓，里面有一大一小两具尸骨，经专家科学考证，其中一具是曹操的，另一具是曹操小时候的。”

听了这话，笑得几位鼻涕泡都冒了出来。杨劲松也忍不住笑道：“据说连大慈大悲的观世音，本是人们幻想中的菩萨，都有人在争故里。还有山西一个地方为争孙悟空故里，准备投资兴建七千亩大圣故里风景区。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也有了故里，你们说奇耶不奇？”柳居山笑笑道：“孙悟空好歹还是正义的化身，争赢了脸上有光。小说《金瓶梅》里的大淫贼西门庆和大荡妇潘金莲，也有地方在争做他们的故里，打算进行有效开发。也不知到底开发什么，是开发‘嫖文化’和‘淫文化’吗？在西门庆和潘金莲身上开发‘嫖文化’和‘淫文化’倒也找对了对象，届时‘嫖文化’和‘淫文化’一定发扬光大，掀起男盗女娼新高潮。”

杨劲松忍俊不禁，指着柳居山道：“你就知道掀起新高潮。”易晓宏说：“‘嫖文化’和‘淫文化’没有高潮，谁还这么热心？”柳居山故作严肃道：“这些所谓的文化其实都是伪文化，唯一的作用就是败坏文化名声，弄得文化成了妓女，谁都可嫖一把，其实与文化关系不大。真正的文化是渗透到骨子里的东西，哪会如此表面、如此热闹？表面了热闹了，就不是文化了。”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林局长几位吱声不得，只在一旁尴尬地笑笑。杨劲松看看表，说：“遗址考察过了，协议怎么签，你们两家再商量吧。我有事，先走一步。”柳居山说：“杨市长别走，您一走，这协议肯定签不成。要不找地方吃顿工作餐，再慢慢商量如何？”易晓宏也说：“我们已作好安排，务必请杨市长和林局长赏个脸。”杨劲松掉头问林局长有没有时间。文管局一年到头鬼都不上门，闲得放个屁都要研究一阵儿看是B调还是A调，有免费工作餐能不吃？可林局长还要故意推脱，说好多事情等着回去处理。柳居山只好热情点儿，多劝两句，一边问易晓宏酒店在哪里。易晓宏说出酒店的名字，一伙人上车，离开了广场。

赶到酒店，已有人等在包间里，是易晓宏叫来埋单的钱小鹏。别看钱小鹏油头粉面的一副暴发户派头，却很懂官场尊卑次序，先迎住杨劲松，躬腰把他送到沙发上，献上烟茶才回过头来，追着柳居山直喊“姐夫”。柳居山应不是，不应也不是，只问道：“菜点好没有？”钱小鹏说：“早点好了，很快就上桌。”

不知怎么，柳居山忽然想起那句俗语：行商不如坐商，坐商不如奸商，奸商不如官商。就说钱小鹏吧，本来是个普通的下岗职工，后来认钱小鹤做姐姐，通过柳居山这个所谓的“姐夫”，慢慢走近官场，才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现已成为儒州商界数一数二的人物。可柳居山始终对他保持着警惕，不愿与他过多接触，以免羊肉没吃着惹上一身臊，可到底碍着钱小鹤的面子，不可能毫无来往。钱小鹏倒也不在意，对柳居山总是一副又亲又敬的样子。他也不只是吊在柳居山这一棵树上，其实早就盯上了杨劲松。这也是柳居山不敢小瞧钱小鹏的地方，有想法，有胆量，还有足够的钻劲，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原来在儒凤大道上赚到第一桶金后，恰逢省城至儒州的高速公路开始筹建，钱小鹏又跑到项目筹备组主要领导杨劲松那里求他帮忙。看在柳居山的面子上，杨劲松给他弄了个小项目。可钱小鹏觉得小工程不过瘾，还想搞大工程。要搞到大工程，还得在杨劲松身上下工夫。办法也简单，就是拿钱开道。谁想杨劲松盯着市长的位置，不愿栽在钱上，钱小鹏几次去感谢他都惨遭拒绝。钱小鹏动起杨劲松老婆薛冬梅的脑筋来，准备走“夫人路线”，趁杨劲松没在家，去敲过几次门，可薛冬梅不太了解他，不予理睬。

就在无从下手之际，一次偶尔听钱小鹤说起薛冬梅，钱小鹏才了解到柳、杨两家夫人有些往来，遂翻动三寸不烂之舌，说动钱小鹤约薛冬梅出来吃个饭。钱小鹤请吃饭，薛冬梅痛痛快快地露了面。钱小鹤还给柳居山打电话，要他有空也来看看薛冬梅。柳居山不知是钱小鹏请客，只觉得平时难得陪钱小鹤吃顿饭，同时也想看一眼薛大姐，就让司机将车开往约定的地点华都大厦。进得包间，才看到钱小鹏在场，柳居山便知道是顿什么饭了。钱小鹏挺会献殷勤，把气氛弄得很融洽，两个女人吃得开开心心的。只是饭吃到一半，钱小鹤接到侄女黎欣欣的电话，说父母正在家里打架，打成两个血人，快要出人命了。钱小鹤只得跟钱小鹏嘀咕几句，又给薛冬梅作了说明，留下柳居山代表她作陪，匆匆出了包间。柳居山追出去，告诉钱小鹤自己的车就停在地下车库，随即给司机打了电话。

看着钱小鹤走进电梯，柳居山才转身回来。推开包间门，只见钱小鹏正往薛冬梅挎包里塞东西，薛冬梅一旁说客气什么，都是自家人。柳居山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心里却明白是怎么回事。坐定后，钱小鹤和薛冬梅也没事人一样，轮流来敬柳居山的酒。柳居山暗想，这些人送钱收钱习惯了，也不怎么当回事。原来薛冬梅开始不让钱小鹏上门送钱，是对他不怎么了解，这下坐到一张桌上吃饭，还以为他是钱小鹤的亲弟弟，收起钱来也就自在多了。

饭后钱小鹏要请两位到一楼茶室喝茶，薛冬梅开始还答应着，要出门时接到杨劲松秘书小傅的电话，问她在不在家里，过一会儿去送材料，杨市长晚上要审阅。听薛冬梅说在华都大厦，傅秘书说他就在附近，待会儿也要到华都大厦来，有朋友在一楼茶室等他。薛冬梅就说一楼大厅见，又跟钱小鹏说茶是喝不成了，得早点带着材料回家，不能耽误杨劲松审阅。钱小鹏不便勉强，说结完账就到大厅找她，好送她回家。薛冬梅说自己有车，出了门。柳居山也要走，钱小鹏提过他的包，坚持要送他。柳居山不让送，要过自己的包，觉得有点沉，打开一看，有五沓大额美钞。柳居山要把美钞拿出来，钱小鹏一把拉上提包拉链，说弟弟孝敬姐姐，天经地义，谁有话说？再说薛大姐都已经收下了，姐夫不收，要薛大姐和杨市长怎么想？也许因为钱小鹏说是送给钱小鹤的，又把杨劲松也端了出来，柳居山就没再坚持，提着包出了门。钱小鹏又尾随出来，要开车送他回去。走进电梯，里面有两个人，是凤梧县政府办公主任侯文志和副主任肖立军，柳居山过去的老部下。他们也是到地下车库去取车，就把柳居山拉上了他们的车，说要跟老领导叙旧。

想起那五万元美钞，至今柳居山还有些后悔。五万美元可是三十多万元人民币，万一哪天钱小鹏出点儿什么事，供出这笔钱，自己这辈子就完了。也许五万美元确实算不上什么，这个数也算什么的话，纪检、监察部门还能消停？有个公开的内部秘密，市县主要领导收个三五十万元什么的，穿帮后只要交了钱，态度也诚恳，有关部门出于爱护干部的好心，得饶人处且饶人，都不会往死里追究。不过若有人盯住你，故意搞你的名堂，则另当别论。这时别说三五十万元，就是三五万元甚至更小的数字，也可以把你整得死去活来。

还是找个时间，把钱退给钱小鹏。这样想着，柳居山朝钱小鹏看看，他正招呼服务员开酒，而后转过身来请杨劲松几位上桌。大家坐好，钱小鹏又请杨劲松发话。杨劲松举起杯子，朝大家扬扬，说：“大家辛苦了，齐喝了这杯！”带头干掉。众人响应着喝光杯中酒，拿过筷子，伸向前面的碟子。

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钱小鹏从包里拿出一沓红包，沿着桌子，给在座各位发起来，说是误餐费。各位都说钱老板太周到，请了工作餐，还发误餐费，也不客气，接住红包，用手捏捏，再塞进衣袋里。各位都已发到，钱小鹏才来到杨劲松面前，双手递上红包。这也是规矩，敬酒先敬席上最大的领导，工作餐嘛，领导得带头工作，发红包却得反着来，最后发给领导，显得领导工作在前、享受在后。

大家都拿了红包，领导不拿，岂不叫大家难堪？杨劲松接住红包，看看在座各位，问：“都拿着没有？”大家说：“都拿着了，请领导放心。”杨劲松说：“都拿着就好。”把红包放进身后的包里。他又对林局长说：“钱老板对咱儒州的经济建设功莫大焉，现在又是儒州广场的主要开发商，林局长可要支持他哟。”

也许是工作餐和红包的作用，林局长显得很干脆，表示一定支持钱老板。易晓宏趁机过来给林局长敬酒，顺便拿出协议，递上水笔。林局长没再犹豫，痛痛快快签了字。易晓宏收下协议，又敬林局长一杯。

走出酒店，各位握手道别。柳居山上了杨劲松的车，说：“好久没密切联系领导了，今天密切一回。”杨劲松说：“已密切了大半天，还没密切够？”

杨劲松知道柳居山有事，因司机在车上，不好开口，就带他去了办公室。关上门，杨劲松就直接问道：“有什么好事？”柳居山说了有人举报投资公司的事，问杨劲松知不知情。杨劲松皱皱眉头，说：“居山啊，要干事业，就要有抗干扰的能力。这明显是有人见你干了些像模像样的事情，心生忌妒，有意刁难，企图拖住你，要你放不开手脚，什么事都做不成。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我就是被人家不断举报，一路走到常务副市长位置上的。不要怕，也别理睬他们，他们举报他们的，咱该干吗还干吗。为儒州人民谋事业，错不到哪里去。”

听杨劲松这么一说，柳居山心里稳当多了。树大招风，这几年你和杨劲松风风火火，又是修路，又是造桥，又是旧城改建，一件又一件大事摆在这里，要人家心里舒舒坦坦的，心平气顺，还真不容易。有句话说“无人忌妒是庸才”，从某种意义上说，有人忌妒也不是坏事，有人忌妒是因为你不同凡响，没人忌妒才悲哀呢，说明你无足轻重。

为给柳居山打气，杨劲松又说：“凤凰大桥马上就要通车了，广场扩建工程也该破土动工了，可以利用这两件大事造造势，进一步扩大一下投资公司的影响。你们作好充分准备，把通车和动工两个仪式搞得火爆点，到时多喊几家媒体到场，我也请鸣高书记出出面，为咱们撑撑腰，气死那些无事生非的家伙。”

领导这么支持你，你还顾忌什么呢？柳居山备受鼓舞。官场多“官圆”，像杨劲松这样敢作敢为的领导还真不多见。做事确实能赢得政声，引起上面的注意，为进步打下一定基础。可做事就得与钱打交道，要抗拒诱惑，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弄不好就惹火烧身。杨劲松的过人之处就是处变不惊，一心盯着目标不放松。他也是卢至诚任市委副书记时起用的人。卢至诚是个以事业为重的领导，他用的人包括配的秘书，都是能干事肯干事的人。正由干部是卢至诚的人，又有些能力，在柳居山没能顺利转正当上县长时，杨劲松才把他要回市里，做了发改委副主任兼投资公司总经理，两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一口气修通六车道的儒凤大道，又接下凤凰大桥等工程，把事业干得风生水起。

丢下心头的包袱，柳居山顿觉天宽地阔，回家的路上还哼起了小调。作为公司老总，心里装的事多，就是坐在车上，柳居山也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很难见他这么开心。司机觉得奇怪，从后视镜里瞥一眼柳居山，不出声，也不知柳总碰到了什么美事，这么开心。

打开家门，钱小鹤正在看电视，头也不回地问：“回来啦？”柳居山说：“回来啦。”换上鞋子，推开小屋，看看专心做作业的丹丹，轻轻拉上门，挨着钱小鹤坐下。钱小鹤说：“今晚回得蛮早嘛。”柳居山说：“今晚钱小鹏请客，吃过饭，跟杨劲松扯了一下工作就直接回了家。”钱小鹤嗯一声，问：“小鹏还好吧？”

一听钱小鹤小鹏小鹏的，柳居山心里就有些不快。又不是你亲弟弟，犯得着这么肉麻吗？却又不好太计较，跟女人计较这些，显得没度量。

这时钱小鹤的手机响起来。听她说话的口气，好像是钱小鸥的邻居打来的。钱小鸥是钱小鹤的姐姐，长得不比钱小鹤差，在一所小学当老师，业余拉点保险业务，赚几个小钱。丈夫黎进步早年在市农资公司做小头目，后来公司垮掉，自己做生意没做出名堂，一头栽进酒坛子里，成天醉醺醺的，不是乒乒乓乓把家具摔得满天飞，就是拿老婆和女儿欣欣当沙袋练拳。久而久之，钱小鸥脾气越来越暴躁，碰上黎进步在家里发酒疯，就跟他对打，经常打得鼻青脸肿，再夫妻双双去医院包扎。待伤口好得差不多，又投入新一轮对打，打完再上医院，伤好后再打。邻居怕出人命，跑去劝架，劝又劝不住，就打电话给钱小鹤，要她去救苦救难。

果然又是钱小鸥邻居的电话。这回不是夫妻对打，是欣欣失踪，钱小鸥都快疯掉了。欣欣好像已不是第一次玩失踪了。过去欣欣还算听话，学习成绩也不错，后来黎进步天天喝得酩酊大醉，大打出手，家里没有两天安宁日子，欣欣也就变了样，开始厌学，成绩一落千丈。钱小鸥气不过，经常责骂欣欣，欣欣在家里待不下去，不时离家出走，说要死到外面去。

柳居山和钱小鹤迈进黎家，钱小鸿已先到了一会儿。钱小鸥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披头散发像刚被谁强暴过。意外的是，这回黎进步没醉酒，正垂头丧气地站在窗边，好像窗外有什么好风景可看似的。

钱小鹤过去推推钱小鸥，说：“给居山说说，欣欣到底什么时候不见的。”钱小鸥抓过桌上的餐巾纸，擤把鼻涕，说：“欣欣已逃学好几天了，是今天早上被我霸蛮拖出被窝，逼着去的学校。当时我心里就有些不踏实，无奈整个上午都在上课，中午才稍有空闲，就想去欣欣学校看看。跑到欣欣班上，她的位置空着，问老师同学，才知道她今天根本没到校。我意识到不妙，才叫上黎进步，一起到平时欣欣可能去的网吧迪吧寻找，一直找到现在，连欣欣的影子都没见着。如今社会上那么乱，一个女孩子万一遇上什么坏人，又怎么得了！”

说着钱小鸥的眼泪又下来了。柳居山问：“报警没有？”钱小鸥说：“不见了欣欣，我们就慌了神，哪儿还想得起报警？”又对窗边的黎进步厉声吼道：“还死在那里不动，不快打110！”黎进步身上一颤，哆嗦着要找手机，钱小鸿已拿出手机开始拨号。柳居山摇手说：“110警力不够，我直接跟公安局领导联系，要他们另外安排人手，只要欣欣没出儒州城，就找得着她。”当即拨了公安局副局长黄文革的手机。

黄文革在刑警大队干了多年，办案也有一手，却一直没得到重用。他认识柳居山后，柳居山让他走近杨劲松，由于杨劲松的作用，他才被接连提拔为大队副队长和队长，又慢慢到了市公安局副局长位置上。这下柳居山有求于他，黄文革自然不打折扣，问清欣欣长相身材衣着等特征，表示马上安排警力寻找欣欣。

有公安部门出面，钱小鸥情绪也平稳了些，脸上浮起一线希望。柳居山又说：“咱们也别在屋里待着，还是到街上去转转，说不定能在哪里撞着欣欣。”钱小鸥说：“居山说的是。”立马站起来，朝门边走去。黎进步也跟上前，怕动作慢了又挨钱小鸥训斥。钱小鹤也要跟了去，又想起丹丹一个人在家，还要招呼她洗澡睡觉，就打车回了家。

在街上绕了几圈，又去文化一条街，将一家家网吧挨个搜遍，都没见着欣欣。打黄文革的电话，他也说暂时没发现目标。钱小鸥又紧张起来，说：“欣欣是不是被人绑架了？要绑架总有个电话什么的，怎么没任何音信呢？”柳居山说：“你们又不是什么大富翁，人家绑架欣欣干啥？”叮嘱黄文革加大排查力度。黄文革要柳居山放心，他们正重点盘查车站码头，还调看了各处出城收费站的录像，都没有欣欣，说明她还在城里，只要人在城里就好办。

得知欣欣并没出城，几个人松了口气，劲头又大了许多。辜万达有事打电话找柳居山，听说他在外找侄女，也开车出来帮着满城搜寻。可儒州城那么大，街道那么多，不可能把每个角落都搜到，大家忙到夜里十二点多，还是一无所获。钱小鹤打发丹丹睡下后，无心上床，过几分钟打个电话给柳居山和钱小鸿，问情况如何。

一群人奔忙到天亮，还是没寻着黎欣欣。黄文革那里依然没消息，好像欣欣已人间蒸发，不在地球上了。几个人灰头土脸地站在街头，茫然四顾，感觉很失落，努力撑着沉重的眼皮，看什么都模模糊糊，似真似幻，像隔着一层迷雾。远处有两部小车晃动，慢慢就到了跟前，原来是警车。警车吱一声刹住，从车上跳下两男两女，为首的汉子对柳居山说：“这个黎欣欣也是怪，我们上天入地，把儒州城都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她一点蛛丝马迹。”

汉子就是黄文革，身旁三位也是警察，男警叫王国军，女警分别叫姚子虹和魏卫卫。几位已经尽了大力，柳居山表示感谢，跟他们握过手，又介绍钱小鸥夫妇，说是欣欣父母。钱小鸥抓住黄文革双手，两脚一软，不自觉地跪到地上，哭号着求黄文革救她女儿。黄文革忙扶起钱小鸥，要她放心，他们一定竭尽全力把欣欣找出来。柳居山也要钱小鸥相信黄局长的能力，他会把欣欣找到的。

好不容易劝住钱小鸥，辜万达提议道：“黄局长和兄弟姐妹们辛苦了，到儒州山庄喝早茶去，居山请客我埋单。”早茶就是早餐，不知何时儒州也兴起这样的说法。黄文革推辞说：“还没到早茶时间呢，我们再查几个地方。”柳居山说：“辛苦了一夜，肚子都贴后背了，还是先吃早茶吧。”黄文革不再客气，说：“也行吧，吃了早茶再说。”

钱小鸥和黎进步无心去吃早茶，没上辜万达的车，继续在街头搜寻，幻想奇迹出现。行人渐渐多起来，找到宝贝女儿的希望显得越发渺茫，钱小鸥缩到地上，抱头痛哭，责骂自己不该逼欣欣上学，把女儿逼没了，自己也不想活了。黎进步也蹲在地上，双眼痴痴地，盯着路上行人的腿脚发呆。见钱小鸥哭得那么悲痛，号丧似的，路人都好奇地驻足观看，黎进步迟疑着抚了一下她一耸一耸的肩膀，低声安慰道：“没事的，欣欣没事的，说不定这会儿就待在家里，等着咱们回去弄早餐呢。”女儿的失踪让这个男人难得理智了一回。

听黎进步这么一说，钱小鸥顿时停止哭泣，抬头望望黎进步，猛地立起身，一甩头上的乱发，腾腾腾往前冲去。前面有座大桥，桥下是涌动的车流，黎进步吓了一大跳，生怕钱小鸥想不开，快步追上去，一边扯住她的手臂一边央求道：“别吓我好不好？你想开点，你要有什么意外，欣欣到哪里找妈妈！”钱小鸥几下挣脱黎进步，骂道：“你别扯我！”黎进步说：“你到底要干什么？”钱小鸥说：“我没干什么，我回家去。”黎进步顿时明白了钱小鸥的意思，松开手，贴她屁股往前急赶。

这个地方离家并不远，紧走慢走也就十几分钟的样子。掏钥匙旋开家门，门后一仰一卧搁着两只球鞋，夫妻俩悬着的心一下子踏实下来。推开小卧室的门，见欣欣果然躺在床上，正蒙头大睡呢。钱小鸥的火气又冒了出来，恨不得冲过去把她撕烂吞掉。黎进步拖住钱小鸥，一直拖到客厅，按在沙发上，再回头关上小卧室的门，掏出手机拨了柳居山的号码。

柳居山他们还在儒州山庄吃早茶，得知欣欣回了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辜万达说：“欣欣也太搞笑了，玩失踪玩得咱们不得安宁，她却躲回家里睡起了大觉。”黄文革说：“咱们辛苦点不算什么，只要欣欣没事就好。”

欣欣没事，大家一身轻松，开心起来。柳居山以茶代酒，敬过几位，表示感谢，又望望黄文革身边的姚子虹和魏卫卫，说：“还是文革幸福，走到哪里，姚红魏紫，不离左右。”黄文革得意道：“卫卫和子虹不仅是咱们的警花，还是两位难得的特殊人才，大学毕业直接分到公安部门，正好大显身手。”柳居山说：“怎么个特殊法？”黄文革说：“卫卫武功奇高，打击起对手来，可用三个字形容：稳准狠。”柳居山说：“看不出来嘛，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啊。”黄文革又说：“子虹学的是临床心理学，尤其擅长催眠术，将你一催眠，你就会乖乖听她的，要你说什么就说什么，要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柳居山说：“了不得，了不得，子虹看谁不顺眼，先给你催了眠，要你上吊不就上吊，要你跳楼不就跳楼？”黄文革说：“她的催眠术当然轻易不会用，只在破案需要时偶尔露一手。”

柳居山又拍拍身旁王国军的肩膀，说：“你们这里还有正规国军呢。”黄文革说：“国军是刑侦高手，办案很有一套，没有他，我的效率就低多了。”柳居山说：“清末也有个叫王国钧的，不过是金匀的‘钧’。王国钧是个才子，参加‘国考’，成绩优异，被考官推荐到慈禧面前，准备点状元。慈禧皱紧眉头，心里寻思，王国钧者，岂非亡国君乎？硬是把他压住，降到三甲，还专门下旨，谁也不得重用王国钧。弄得这兄弟一生蹉跎，正科到头，悼词里最响亮的职务也就是个县教育局局长。”

黄文革笑道：“也怪不得慈禧，晚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她老人家惶惶不可终日，一眼瞧见这不祥之名，能不心惊肉跳？好在此‘国军’不是彼‘国钧’，又不考进士，做个堂堂警官总没问题。”王国军也自嘲道：“姓王的还真不好取名，只要将王与亡一联系，王国钧成亡国君，亡国禄成亡国奴，王江山成亡江山，王家业成亡家业，没一样好事。”

说笑间吃过早茶，黄文革几位要上车了，辜万达从包里掏出一沓信封，往各位手里塞，说：“哥们儿妹们儿辛苦了，辛苦了。”几位不好意思伸手，说：“吃了辜总早茶，还要这么客气，怎么好意思？”黄文革就笑道：“没事没事，反正是哥们儿妹们儿，辜总美意，你们就领情吧。”他带头接了信封。其他几位也高高兴兴地拿了自己那一份。

柳居山看不惯辜万达动不动就拿钱说话。如今不论公事私事，动辄就是钱，也太俗气了点儿。俗气归俗气，柳居山心里还是舒服的。虽说黎欣欣不是黄文革他们找出来的，到底人家辛辛苦苦跑了一夜腿，辜万达肯掏钱，黄文革做得起人，自己也有面子。钱确实是俗物，可离了这个俗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恐怕就没这么好处了。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寡淡如水的交情纯是纯，却缺乏力量，玩虚的可以，关键时刻想派上用场，十有八九是指望不上的。

黄文革他们走后，柳居山也与辜万达分手，赶到单位，召集凤凰大桥和儒州广场扩建工程的负责人以及相关施工单位的头头，传达了杨劲松的指示精神，把搞好凤凰大桥通车仪式和广场扩建开工仪式的具体任务布置下去。大家信心很足，提了不少想法，出了不少主意，一定要把两个仪式搞出规模，搞出特色，搞出影响，让领导和群众都满意。

散会后，柳居山连打几个哈欠，才意识到有些困倦，回到市委大院的家，补了两个小时的觉，直到钱小鹤下班回来做好午饭，才把他叫醒。在饭桌上钱小鹤说：“姐姐的老师白当了，把欣欣教成这样。”柳居山说：“钱小鸥的教育方法有问题，以为自己在学校是老师，回到家里还是老师，把自家孩子当人家孩子教育。”钱小鹤说：“人家的孩子与自家的孩子有什么区别吗？”柳居山说：“当然有区别，人家的孩子就是人家的孩子，自家的孩子就是自家的孩子。人家的孩子白天归你管，夜里归父母管，今年上你的课，明年上其他老师的课，你水平高低，你教好教坏，作用都是暂时的，非常有限的。自己的孩子却不同，自己生，自己养，自己爱，自己恨，自己打，自己骂，天天在身边，你的一举一动，你的一颦一笑，都会产生潜移默化和意想不到的影响。孩子是父母的镜子，什么父母带出什么孩子，黎欣欣变成这样，怪不得人家，只能怪钱小鸥和黎进步两个做父母的。”

钱小鹤想想也是，说：“可事已至此，想让欣欣变回去做个乖乖女已不太可能。她不肯读书，姐姐老逼她去学校，这么下去也不是句话。你是不是给欣欣找个工作？免得她学校不肯去，在家又与父母闹别扭。”柳居山说：“找什么工作？欣欣写不能写，算不能算，跟开发商说一声，让她到工地上去挑土担石？”钱小鹤说：“除了挑土担石，就没别的活可干？比如给哪个工程公司做做内勤也好。”柳居山说：“他们哪儿要得了那么多内勤？当老板的贼精贼精的，不会多用一个人，手下员工待遇低，工作量却特别大，又忙又累，欣欣哪儿吃得消？”

钱小鹤不好强求，没再吭声。可没过几天，钱小鸥自己找了来，要柳居山给欣欣找个出路，免得她天天在家与自己对着干。柳居山说：“欣欣干得了什么呢？”钱小鸥吱声不得，掉头去瞧钱小鹤。钱小鹤想想，说：“儒州山庄不是归辜万达管吗？请他帮个忙，让欣欣去那里做服务员，也许合适。”

儒州山庄虽说已经改制，但到底还是政府控股，员工待遇虽不高，却有五险，总体来说还算不错。柳居山答应试试，要钱小鸥回去听消息。

第三章

儒州广场扩建仪式在先。

这是一个大晴天，广场上锣鼓喧天，彩旗飘飘，人山人海，煞是热闹。广场中心搭着高台，台上挂着大标语，扯着红气球，铺着红地毯，一派喜气。危鸣高和靳市长等几大家领导端坐台上，一个个容光焕发、气宇轩昂。各路记者云集台前，早已作好录制和采访准备。九点十八分，靳市长对着话筒大声宣布仪式开始，顿时礼炮齐鸣，彩球高飞，全场欢声雷动。接着危鸣高起身，徐徐来到话筒前，用洪亮的声音作了热情洋溢和鼓舞人心的讲话。而后几大家领导离开高台，来到台前的空地上，危鸣高居中，其他领导分列两旁，接过礼仪小姐端上的金剪，一起动手，剪下长长的红绸。掌声过后，领导们又拿过工作人员递上的铲子，对着前面的奠基石铲起土来。

仪式结束，领导们又到工程指挥部参观指导，听取杨劲松和柳居山关于广场扩建筹备和规划情况的汇报。危鸣高和靳市长又作了充分肯定，表示市委市政府将全力支持工程建设，还特别强调工程建设要注意八个字：质量优先，安全第一。

两位领导说完话，已近中午，大家乘车奔赴儒州山庄，进包间吃工作餐。一号包间归一号领导，危鸣高和靳市长在杨劲松与柳居山的陪同下，进入一号包间。

几个人正坐在沙发上说话，被安排在隔壁包间的蒲秀丽走进来，要跟危鸣高握手，说跟随领导大半天，还没近距离接触过。女士伸了手，危鸣高只得欠欠身，用指尖与蒲秀丽碰碰，脸仍向着杨劲松，没落下正在进行的话题。蒲秀丽略觉无趣，又不甘心就这么走开，转身来到桌边，教导上菜的服务员碟怎么摆、盘怎么放。

菜很快上齐，大家陆续入席。酒桌虽为圆形，似无主次之分，靠墙的位置却有一只格外宽大的皮椅，还与众不同地套了红套，一看就知是主席位置。这是儒州风习，好像是近年才兴起来的。杨劲松将危鸣高请入主席位置，再将靳市长请到左边，自己坐到右边。按顺序，应该是柳居山坐在靳市长左边，谁知蒲秀丽抢先一步，一屁股坐了上去。柳居山想，这个蒲秀丽也有意思，自己隔壁有位子不去坐，跑到这里来抢风头。他计较不了这么多，随便找个位子坐下。

说笑间，辜万达代表接待处进来敬酒。敬到柳居山面前，两人碰杯喝过，柳居山把他拉到一旁，说：“给儒州山庄推荐个服务员，还放得进来不？”辜万达问是谁，柳居山说了欣欣的名字。辜万达皱皱眉，说：“服务员可不是轻松路子，欣欣干得不耐烦了就玩失踪，我可搬不动黄文革。”柳居山说：“欣欣玩失踪也只会跟她爹妈玩，怎么会跟你玩呢？你跟儒州山庄俞总说说，要他见见人，见过后也许看得中。”

待辜万达走开，其他包间的领导也纷纷进来敬酒。自然是敬危鸣高和靳市长，其他人跟着陪喝。柳居山趁机跑到旁边包间，给记者们敬酒，感谢他们动步跑这一趟。动步必生财，柳居山问易晓宏准备得怎么样，易晓宏点点头，饭后免不了给记者们一人递上一个厚信封。信封在手，记者劲头格外足，当晚电视台和广播就拿出大量时段报道了广场扩建工程开工仪式，第二天的日报、晚报和城市报等报纸也以大幅版面作了超规模的隆重报道。

两个星期后，杨劲松又请危鸣高等领导参加了凤凰大桥通车仪式，各路媒体又纷纷跟进，进行了全方位报道，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效应。投资公司的影响也越来越大，声誉迅速上升，举报柳居山的人好像也沉寂下来。都说墙倒众人推，也许这些人意识到投资公司这堵墙如此坚固，不容易推倒，只好暂时收了手。

柳居山舒口气，心里稍稍踏实了些，忽然想起欣欣的事，也不知辜万达落实得如何。正要联系他，他先打来电话，要欣欣去见俞老板。柳居山就通知钱小鸥，带欣欣上儒州山庄去。见欣欣个头长相都不错，俞老板还算满意，当即拍板收下，放在总台做收银员，待遇从优。

像儒州山庄这种五星级酒店总台收银员的职位，一般会安排财会专业本科毕业生，黎欣欣能有这样的岗位，钱小鸥自然很满意。钱小鸥满意，钱小鹤就满意，钱小鹤满意，柳居山还能不满意？他要打电话感谢俞总。钱小鹤说：“欣欣那么好的形象，往总台一站，整个山庄都增色不少，应该是俞总感谢咱们给他输送人才，哪还轮得着咱们感谢他？”

欣欣算什么人才？不过外表还过得去罢了。外表过得去的姑娘满大街都是，俞总不看辜万达的面子，哪会收留欣欣？柳居山心里有数，浅浅一笑，没说什么。

话虽如此说，钱小鹤还是很感激柳居山，好饭好菜招待他，把他当成上宾，夜里也极尽温柔，想好好慰劳柳居山。要命的是每到这时，柳居山就想起道士说的白虎，弄得很不得劲。见男人这蔫不唧的样子，钱小鹤还以为他这阵子太累，身体不舒服，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说：“嗯，好像没发热。要不要陪你上人民医院看看？明天是周末，下午医院里人不会太多，不用排队，陪你看完病再去接丹丹还来得及。”

柳居山拿开钱小鹤的手，身子侧到一边，有气无力道：“没事的，你别瞎操心。”钱小鹤也知道柳居山身体向来不错，从任团市委副书记到去下面任常务副县长，再到担任这个投资公司总经理，整天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也从没见他生过病，好像连感冒都难得患一次。她忙给他掖掖被子，又在他脸上吻吻，说声好好睡，放平自己。

柳居山哪里睡得着？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耳边嗡嗡作响，开始好像有蜜蜂在叫，过一阵子又变成了人的声音。声音还有些熟悉，似乎在一遍遍重复着金星、白虎两个词。慢慢两个词又仿佛变做钱小鹤三个字，以致不知到底是说的金星白虎还是钱小鹤。恍惚中有人现身，仿佛是朱庙里的道士。道士张着空洞的嘴巴，声音有些变形：“你太不开窍，金星白虎天天在你身边，也不知不觉。你不是单位的主要领导吗？这么没悟性，不知你这主要领导是怎么当的。说白了吧，你老婆既是金星，又是白虎。何以见得？你老婆不是叫钱小鹤吗？钱字带金，就是金星；鹤为白色，亦即白虎。还有钱小鹤的生辰八字，正好也与你相克。这太深奥，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楚的，你又没掏钱，不跟你啰唆了。”

道士话没落音，顿时化做一股青烟，消失得了无踪影。柳居山兀地醒了，原来是个梦。天已大亮，窗外有小鸟啁啾。他又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才穿衣下地。来到客厅，看看墙上的挂历，正是周六，单位好像也没什么急事，他吃早餐时也就多了份从容。钱小鹤没在，可能送丹丹上奥数班去了。柳居山一向反对小孩学奥数，说这玩意儿除损害学生对数学的兴趣，再没别的用处。事实也是，中国奥数班遍地开花，却没出过像样的数学家。

吃过早餐，柳居山背着手在屋里兜起了圈子。家里一尘不染，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家具收拾得整整齐齐。柳居山为自己夜里的梦暗暗自责起来。钱小鹤可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女人，对你也一向体体贴贴，你竟听信道士的鬼话，胡思乱想，把自己“原地不动”的责任往这个好女人身上推，你还是个堂堂男人吗？

可要柳居山不胡思乱想还真不容易，他放不下有人举报投资公司的事。虽说杨劲松给他打过气，要他别在意，他却无法做到不往心里去。

时近中午，钱小鹤提着菜篮子回到家里，见柳居山并无大碍，心里也就踏实了，赶紧下厨做饭。饭菜上桌，柳居山狼吞虎咽着，又不出声地告诫自己，一定要做个好丈夫，善待钱小鹤。心存温柔，他眼神也丰富起来，看得钱小鹤都不好意思了，嗔道：“看什么看？不认识我了？”夹坨鱼放进他碗里。

饭后柳居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钱小鹤洗过碗，过来挨着他坐下，说：“居山跟你说个事儿。”柳居山说：“什么事？不会又是哪个亲戚要安排事做吧？”钱小鹤瞪他一眼，说：“我到底要你安排过多少亲戚？”柳居山说：“只要不是安排亲戚，别的都好办。”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钱小鹤说：“明天我们单位有个集体活动，我可能回得晚些，丹丹上午还有奥数，想请你中午负责接一下，可以不？”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钱小鹤能干，一向没让他插手家务，包括接送丹丹。好几次柳居山偷闲在家，主动承揽接送丹丹的重任，钱小鹤都不答应。碰上自己时间不够，没法抽身，她宁肯打电话劳驾钱小鸥。钱小鸥看不惯钱小鹤这一套，说世上少见她这么娇惯老公的。钱小鹤辩解说，柳居山在外那么辛苦，好不容易回家轻松一下，就让他好好待着喘口气，要还派他的工，她实在不忍心。

见柳居山不搭腔，钱小鹤只好说：“你不想出门也没关系，我还是叫姐姐帮忙吧。”柳居山说：“别老麻烦姐姐，我去接送丹丹就是。丹丹想买几本儿童文学方面的书看看，怕你不答应，跟我说过好几次，我正好陪她上书店转转。”钱小鹤说：“儿童文学有什么用？学校又不考儿童文学，还不如把奥数练好，考重点中学可以加分。”柳居山说：“你就知道考试和加分，僵化的应试教育风气就是你这样的家长助长起来的。”钱小鹤懒得跟柳居山争辩，只说：“记得明天中午早些到学校去，免得丹丹等。”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多，柳居山便赶到了学校，没等多久丹丹就出了奥数班。柳居山走上前，牵过丹丹的手，说：“爸带你上书店买书去。”丹丹说：“真的？”双脚跳了起来。

书店离学校不远，几分钟就赶了过去。书店里人不少，几乎都是少年儿童，不多的成年人也是陪孩子来的。最热闹的是少儿读物区，里面人挨人，孩子们背着书包，或站或蹲或坐，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书本。丹丹顺手从架上拿过一本书，头一埋就再没抬起来，将旁边的柳居山忘了个干净。

柳居山暗自感慨，自己过去也是书虫，碰到喜欢的书，可以夜以继日，连续读十几二十个小时不放书本。可自大学毕业走向社会后，读书的习惯慢慢丢掉了，看书看皮，看报看题，书读得越来越少。理由当然很充分，就是一个“忙”字。可不是吗？如今大人们都忙，不忙升官就忙发财，不忙吃喝就忙娱乐，唯独想不起曾经那么热爱的书本，再也没兴致拾起来瞥上两眼。只有孩子们嗜书如命，却又有繁重的功课和家长安排的课外任务缠身，想看看课本之外的书几乎成了奢侈的梦想。

柳居山不忍打扰丹丹，去了不远处的综合读物区。这里的人相对少些，多数是高中生模样的少男少女。还有少数老年人，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像盲人读盲文，手指按着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往前摸着读，专注得很。服务员盯着这些老年读者，眼神里带着不满和不屑。柳居山猜是这些老读者心疼兜里的钱，只读不买，当书店是免费阅览室，才惹得服务员侧目。果然当一位老读者放下书本下楼后，服务员小声嘀咕起来：“每天都来看三四个小时，书都翻烂了，却从没买过本书。”

柳居山上前拿过老人刚才看过的书，是本历史小说，已经有些毛边了，就问服务员：“他是不是天天来看这本书？”服务员说：“他喜欢看历史小说，每天看三四十页，看过后记住页码，第二天接着看，直到看完一本，再接着看下一本。我们要赶走他们这样的人，经理又不同意，说要尊重每一位读者，读者是上帝。书店里若全是这样的上帝，恐怕只能破产关门。”柳居山笑道：“尊重读者没错。别看他只看不买，看到好书却会跟别人说的，等于义务帮你们做广告，可以间接增加书的销量。”服务员叹道：“有啥法子呢？也只好这么想。”

在书架间转上半圈，发现一本相书，柳居山不自觉地抽出来翻了翻，脑袋里想起朱庙道士的话，就准备把书买下来。到了收银处，等着付款的人不少，干脆等丹丹选好书一起来交钱也不迟。掉头刚要走，迎面过来一位漂亮女人，柳居山双眼就痴住了。这不是沈护士长吗？柳居山虽只见过她一面，但那一面的印象太深，再没法从记忆里抹去。沈护士长也认出了柳居山，停住脚步，笑笑道：“是柳秘书呀，你怎么也在这里？”

好久没听人叫自己柳秘书了，柳居山感觉十分亲切。他记得第一次在医院见到这个美人时，老爷子说自己和辜万达过去是他的秘书，她又不了解自己的身份，不会像人家一样称柳总。柳居山玩笑道：“知道你要上书店来，我先到这里守株待兔。”沈护士长脸上红了红，矜持道：“谁告诉你我要上书店来？编故事吧？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编故事，哄骗广大人民群众。”

柳居山觉得沈护士长羞红了脸的样子格外动人，厚颜道：“不是编故事，是心灵感应，心有灵犀一点通。”沈护士长说：“谁跟你感应？你忙吧，我找几本书。”扬扬手，迈开笔直的长腿，朝不远处的工具书间走去。

才说两句话，美人就要走开，柳居山实在不甘心，追过去说：“有件重要的事你忘记告诉我了。”沈护士长收住步子，疑惑道：“是吗？什么事？”柳居山说：“你想想就会想起来的。”沈护士说：“我又没跟你打过什么交道，不可能有事。”柳居山说：“你硬是想不起来，只好由我来告诉你，你忘了告诉我电话号码了。”

沈护士长忍俊不禁，偏着头道：“有这个必要吗？”柳居山说：“非常有必要。”沈护士长稍稍犹豫，实在没法拒绝柳居山那殷切的目光，只好把手机号码报给他。

柳居山十分惊讶，沈护士长手机号的末尾几位竟然是自己的生日数字。是不是冥冥中早跟这个女人有缘，不然世上的事哪有这么巧？柳居山心里怦怦跳着，赶紧掏出手机，低头存起号码来，这才想起忘了问对方大名，抬起头，见沈护士长已经走远。他也不好再去纠缠人家，就暂时用“沈美人”来代替，又觉太俗，改为“沈天使”，还是觉得不好，最后改定为“沈缘缘”。

父女俩买好书，走在回家的路上。柳居山忍不住一遍遍回味着与沈护士长的短暂相见，身上的血液像春江水一样奔涌起来，真恨不得张开双臂，对着行人狂喊几声。他觉得奇怪，怎么会有这种奇异的感觉？照理自己已不是青春年少，也没少接触有姿色的女人，不论在团委，还是在县里，抑或是在现任位置上，不时有年轻美女带着各种目的主动送上门来，自己都没动过心。也不是因为自己如何正人君子，可能是没碰到真正让自己心动的，或者是在为未来的仕途着想，往上走的空间还那么大，栽在女人上面太不值得。

莫名地兴奋着，柳居山掏出手机，准备拨通手机里的沈缘缘，转念又想，跟女人打交道不能太性急，太性急显得没出息更没分量，容易被轻看，只好把手机放回兜里。又想到手机里有个叫沈缘缘的女人，万一被钱小鹤发现，怎么解释呢？柳居山知道钱小鹤信任他，不会查他的手机，他一回家就会把手机扔到桌上，从没防备过她。当然那是手机里确实没什么秘密，无须设防。可如今已然不同，沈缘缘就是自己的秘密，一旦被钱小鹤发现，岂不节外生枝，闹出不必要的麻烦？

反正这个所谓的沈缘缘的手机号码此生再也忘不掉了，留不留在手机里都一样，柳居山就准备将沈缘缘三个字和后面的号码删掉，可到底有些舍不得，还是忍住了。手机里有这个名字，就等于天天跟她待在了一起。

都说做贼心虚，柳居山又没做贼，怎么也这么心虚呢？原来让人心虚的往往不是贼，是贼心。有了贼心，哪怕你还没行窃，也已是贼了。

快进市委大院时，钱小鹤打来电话，说她一下子赶不回家，要他们父女俩自己下面对付一餐，或者给姐姐打个电话，到她家去蹭饭。柳居山嘴里说自己下面，领着丹丹进了路边的一家馆子。平时钱小鹤是不会带丹丹吃馆子的，说馆子里碗筷饭菜不干不净，炒菜都用地沟油。柳居山讲究不了这么多，常年在外吃饭也没吃死，还活得好好的。他点的都是丹丹喜欢的菜，吃得她开开心心，说还是爸爸大方，以后妈妈不在家，爸爸就还带她来下馆子。

父女俩拍着肚皮回到家里，钱小鹤的电话又追了过来。柳居山以为她要过问晚餐情况，心想女人就是琐碎，爱管闲事，岂料钱小鹤火急火燎地说：“你快到姐姐家去一趟！”柳居山吓一跳，问：“欣欣又失踪了？”钱小鹤说：“不是欣欣失踪，是姐姐姐夫在家打架，欣欣劝不住，哭着央求我去劝架，我一时回不来，你快去看一下。”

柳居山答应着，打开电视，要丹丹自己调节目看，飞脚下了楼。车子在搞保养，叫公司其他车还不如打车快，柳居山上了的士。赶到黎家时，钱小鹏和钱小鸿已先赶到。只见钱小鸥瘫坐在地，嘴歪鼻斜，额角腮帮都是青紫的。屋里更是凌乱不堪，沙发朝天，桌子扑地，电视机屏幕开了个大窟窿，屋角一摊呕吐物，还散发着难闻的恶臭，却没见黎进步的影子。钱小鹏说，那兔崽子拿了大姐的保险业务费刚走不久，估计是垫付酒钱去了。听钱小鹏这口气，俨然是钱小鸥姐妹的亲弟弟。问欣欣，她止住抽泣，说黎进步中午又喝得大醉，回家吐完后就上床呼呼大睡。钱小鸥下班进屋，瞧着客厅里的呕吐物，本来就气不过，又见黎进步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管，身下的床铺被尿个透湿，臊味熏天，气更不打一处来，扯过床头灯就往他头上砸去。黎进步一下子被砸醒了，一跃而起，跟钱小鸥对打起来，俩人从卧室一直打到客厅，家具也跟着遭了殃。钱小鸥块头不小，还兼着学校的体育课，有些力气，黎进步不怎么占上风，自然两败俱伤。正打得难分难解，欣欣下班回来，忙上前劝阻。女人到底是女人，钱小鸥还没完全失去理性，怕伤着欣欣，出手稍有迟疑，被黎进步抓住空当，在她头上脸上狠狠来了几下，把她击倒在地，吓得欣欣嗷嗷大哭。黎进步这才住了手，怔了一会儿，翻开钱小鸥的提包，拿到一把她刚做下来的保险业务费，匆匆出了门。

黎进步死到哪里，由他去，与别人无关，只是钱小鸥伤势不轻，耽误不得，柳居山掏出手机拨打120，要送她上医院。钱小鹏说：“别打120了，我的车就在下面，直接送大姐上医院倒还快些。”身子一蹲，要柳居山和钱小鸿帮忙，把钱小鸥扶到他背上。钱小鸥不让，站起来坚持自己走。几个人只好搀的搀、架的架，将钱小鸥弄下楼，塞进车里，直奔附近的第二人民医院。

幸好钱小鸥没伤着要害，等钱小鹤赶到医院，检查已经作完，还开了几样药准备带回去用。钱小鹏说：“天快黑了，大姐家已弄成那样，今晚就住到我家吧，免得黎进步又回去发疯。”柳居山想着也是，就一起上车去钱小鹏家。这几年钱小鹏赚了钱，在儒州城郊的恒大雅苑买了座五百多平方米的独栋别墅，还请了保姆和保安。没有柳居山，钱小鹏不可能发财，曾提出要给他也买一栋，他坚决不同意，说这不是对他好，是害他。钱小鹏也就没再坚持，只是用丹丹的名义存了笔钱，交给钱小鹤，要他别告诉二姐夫。

到了钱小鹏的别墅，钱小鹤对钱小鹏的老婆曹枝枝说：“大姐就交给你了，丹丹一个人在家，我和你二姐夫得早些回去。”钱小鹤把曹枝枝当成钱家弟媳，曹枝枝当然得领情，说：“二姐和二姐夫放心，我家保姆挺能干，欣欣也在这里，一定会照顾好大姐的。”柳居山夫妇安慰钱小鸥几句，走出别墅，钱小鹏也跟出来，一揿腰里的遥控器，坪里的小车嘘的一声落下车锁。钱小鹤说：“小鹏别送，我们打车回去就是。”钱小鹏说：“这一带的士少，还是我送送你们。平时二姐夫有自己的专车，难得坐一回我的车，今天好不容易逮住机会，就成全我吧。”

路上说起黎进步，钱小鹏眉毛都竖了起来，破口大骂道：“这狗日的黎进步，这么对我大姐，花几个钱，喊人宰了他。”忽然意识到柳居山最不喜欢听自己把钱字挂在嘴上，偷偷从后视镜里瞧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钱小鹏又道：“黎进步真不是人，吃大姐的，花大姐的，住的也是大姐学校的集资房，还要这么对待大姐。嫁个这样的人渣，大姐这辈子算是倒霉透了。”钱小鹤说：“大姐当初嫁黎进步时，他还像个男人，事业有成，脾气也好，是这几年成这个鬼样子的。男人还是要做点事，没事做就没钱没地位，连人格都会扭曲。”钱小鹏说：“如今这社会，想做事还怕没事做？我多次主动找黎进步，要他去我公司做事，待遇尽量从优，他就是不干。”钱小鹤说：“他是放不下他农资公司经理的面子。”钱小鹏说：“面子莫非当得饭吃？这可是个讲里子的时代。我看黎进步已无可救药，还是劝大姐跟他离了算了，免得遭罪。”钱小鹤说：“黎进步肯离不？就是他肯离，恐怕大姐这里也下不了决心。我说过她几回，与其这么耗下去，还不如早解脱为好，她一直没个明确态度。”钱小鹏说：“咱们找机会开个家庭会，动员一下大姐。至于黎进步离不离，只要大姐表了态，就由不得他了。”

钱小鹏要参加钱小鹤姐妹的家庭会，柳居山听着就好笑。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一路，见柳居山只是不吱声，钱小鹤就碰碰他，说：“你有什么看法？大姐是离好还是不离好？她也是你的大姐，你也该关心关心嘛。”柳居山说：“我不关心大姐，会往她家跑？我是觉得你在操空心，结婚自主，离婚自由，如今父母都无权干涉子女的婚姻，你干涉得了大姐的婚姻不成？”钱小鹤说：“我不是干涉她的婚姻，是要救她于水火。说定了，等大姐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就上小鹏家，坐下来开家庭会，一起做大姐的思想工作，促使她把婚离掉。”

第四章

一周后钱小鸥伤势稍好，嚷嚷着要钱小鹏把她送走，得回去给学生上课。钱小鹏嘴里应承着，把柳居山夫妇和钱小鸿接到他的别墅里，摆开架势，非将钱小鸥劝离不可。柳居山和曹枝枝不怎么搭腔，主要是钱小鹤和钱小鹏摇唇鼓舌，轮番上阵。他们口水都快说干了，说了一大箩黎进步的坏处和不离婚的危害，钱小鸥才冒出一句：“你们说得没错，黎进步确实是个大混蛋，再跟他待下去，我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可你们忘了说，离婚后我怎么办？”

钱小鹤和钱小鹏两个张着嘴巴，无言以对。离婚理由确实多多，只要掰开指头就数得出一大堆。可离婚后呢？谁设身处地替钱小鸥考虑过这个问题？这是没法回避的。毕竟旁人不是当事人，看问题的角度不尽相同，不可能像当事人自己想得那么远。

只听钱小鸥说道：“凭黎进步那德行，我确实一天都不愿意跟他待下去，恨不得马上办离婚。可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离了婚又能怎么样？再去找一个？如果找的男人跟黎进步一样，甚至比他更混账呢？我又何必？也得承认世上的好男人还是不缺的，不过好男人一般不会离婚，离婚男人一般不是什么好货。也有死了老婆的好男人，但一般都是些六七十岁的老男人，东倒西歪一个，我总不能犯贱去服侍这样的男人吧？当然离婚不一定就要再婚，我有一份工资，自己能养活自己，身体也不差，料理自己还料理得过来。可欣欣呢？又往哪儿摆？是跟他还是跟我？或者说是我跟欣欣，还是他跟欣欣？遇到过年过节，欣欣是跟爸过，还是跟妈过？欣欣要谈朋友，男友要见岳父岳母，怎么见？欣欣还要结婚，婚礼上双方父母都得出面，到时如何面对亲朋好友？再说黎进步那鬼样子，离婚后绝对没哪个女人肯收留他。他连房子都没有一间，在街头做叫花子，我能不管？他死在路边，我能不去收他的尸？”

听钱小鸥这口气，她明显不想拆散这个家，不愿扔下黎进步。柳居山他们想，这也许就是女人。女人看去柔弱，其实坚忍倔犟，可以忍辱离开比自己强的男人，却实难忍心抛下比自己弱的男人。如果黎进步混得有头有脸，甚至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钱小鸥说不定会咬咬牙跟他离婚，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黎进步如今已落到这个地步，要钱小鸥将他扫地出门，一脚踢到街头，她实在做不到。要知道他们已是二十年的婚姻，一个锅子吃了二十年饭，一个床铺睡了二十年觉，血浓于水，水也浓成了血。恩也好，爱也好，苦也好，乐也好，哭也好，笑也好，仇也好，恨也好，打也好，骂也好，砍也好，杀也好，都已习以为常。一天不动嘴嘴痒，一天不动手手痒，想轻易把两个冤家掰开还真不是件易事。

几个劝离的人都没了劲，只好把钱小鸥送回家，任她与黎进步继续闹去。以后两人重新开战，打得你死我活，又搬柳居山他们去解围，几位也只是尽尽做亲戚的义务，再不会提起离婚二字。只是钱小鹤恨铁不成钢，说：“大姐也真是，硬要跟黎进步扛，倒看她能扛到何时！”柳居山说：“婚姻是一种自我绑架，两人之所以要绑在一起，总有绑在一起的理由，自己不想松绑，旁人都白操心，管不了用的。”

钱小鹤笑道：“你我也是自我绑架吗？你没感觉咱俩绑得太紧吧？”

柳居山望了眼钱小鹤，忽然想起从书店买的相书，这阵子只顾操钱小鸥的闲心了，还没来得及细看。夜里躺下后，他没什么睡意，干脆起床，找出相书，打开客厅的灯翻看起来。有意思的是，从姓名学角度看，自己属木青命，排开生辰八字，也属木青命。偏偏钱小鹤姓名也好，生辰八字也好，都是金白命，正好克着自己。

朱庙道士的话又在脑袋里嗡嗡嗡响起来。自己官运不畅，莫非真是找错了钱小鹤这个老婆？柳居山懊恼极了，不知该不该信命。忽又想起那五万元美钞，看来还是还给钱小鹏为妙。

这是柳居山心头挥之不去的隐忧。记得那天拿着这钱回家后，柳居山一时不知搁哪儿好，随手塞进了书柜。这种钱真麻烦，炒股、存银行、置房产都会留痕迹，花又一下子花不了那么多。他也没告诉钱小鹤，女人嘴不紧不说，万一哪天出事也免得殃及她，如果夫妇两个都被带走，没人照顾丹丹。过了几天，他又觉得放在家里不妥，就拿到办公室，用牛皮纸包好，锁进铁皮文件柜。这是个人空间，万一被纪检什么的抄走也属个人行为，不会连累家里人。开始柳居山老惦记着这钱，每天上班都会瞥一眼文件柜，看有没有异样，会不会有人动过。没人时他还会打开柜子，看看牛皮纸包包在不在。究竟不是笔小钱，他不可能不往心里去。只是人都是有忘性的，渐渐地柳居山便不再那么在意铁皮柜，仿佛里面并没放着那个牛皮纸包包。直到近日有些风声，才又想起铁皮柜里的美元，心里耿耿的，老不自在。

这天柳居山拿出铁皮柜里的牛皮纸包，塞进提包里，出门下楼，开车去了儒州广场。广场扩建工程正处于火热施工中，钱小鹏肯定在工地上。果然柳居山的车刚靠近广场，正在施工现场指手画脚的钱小鹏就发现了目标，扔下工程人员，跑过来迎住他。在钱小鹏的陪同下，柳居山在工地上装模作样地转上一圈，说了些要注意施工安全的废话，又回到车边，从车里拿出提包，要钱小鹏打开他的车门，一头钻了进去。钱小鹏不知柳居山要干啥，也上了车，把车门关紧。柳居山从包里掏出牛皮纸包，放在座位上，说：“这个还是还给你。”

“姐——”钱小鹏本是要唤“姐夫”的，却还是有些不敢。柳居山到底不是钱小鹤，喊钱小鹤做“姐姐”可以，喊柳居山做“姐夫”，他还没这个勇气。他话到嘴边忙改口道：“柳总您也太见外了，咱们都已是一家人了，何必这么认真？”

柳居山没跟他啰唆，丢下一句：“有人正在举报我和杨劲松，你也要小心为佳。”开门出去，上了自己的车。钱小鹏待在车里，透过窗玻璃望着，直到柳居山的车开出去好远他也没回过神来，半天才摇摇头，嘴里嘀咕道：这个柳居山也太胆小了点儿，管着全市数百亿的工程款，这点小钱也不敢拿，干着这个老总有什么意思？

扔掉那坨砖样的美元，柳居山心头一下子轻松了许多，连夜里的觉都睡得安稳多了，不再老做稀奇古怪的梦。夜里睡得好，早上起来就精力充沛，浑身是劲儿。想起好久没晨练了，他穿上球鞋，下楼沿着市委大院跑起来。

跑步回来，洗个澡，吃完早餐，离八点还差二十分钟，柳居山精神抖擞地出门，来到楼下，开车往政府大院驶去。

车进政府大院，已近八点。公司没啥急事，还是先去发改委看看。泊好车，他来到一号楼前，见不少人挤成一堆，往墙上张望着，嘴皮开合，不知在嘀咕些什么。莫不是贴有大字报？可现在已非“文革”时期，难得有人再对这些玩意儿感兴趣。要么是牛皮癣治疗的广告？这种小广告无处不在，什么办执照、办文凭、放贷款、配钥匙、治阳痿、疗暗疮、修复处女膜等等，五花八门，怎么也禁不了。可政府大院二十四小时有保安值班，贴小广告的人可进不来。

他走近看，原来墙上贴着一张漫画，边上糨糊未干，看样子粘上去没多久。画上是一只有些夸张的绣花鞋，鞋面破了一个大洞，旁边有几只大脚，正等着往鞋里伸的样子；下面一段文字：蒲秀丽是只破鞋，谁都可以穿。

柳居山心头莫名地爽了一下。他也有些看蒲秀丽不惯，现在有人臭她，想不让人爽还真难，仿佛身上有个痒痒，伸手去挠，却左不是右不是上不是下不是，忽然间就够着了。可马上柳居山又自责起来，觉得自己阴暗心理作怪，缺乏君子风度。蒲秀丽确实有蒲秀丽的毛病，但也坏不到哪里去，至少没公然跟你柳居山过不去，有人这么恶心和中伤她，已经很过分，你还在一旁幸灾乐祸，多少有些不厚道。

那么又是谁在与蒲秀丽作对呢？不用猜，柳居山就知道是田长生。田长生的正处待遇报上去后，他就眼巴巴地等着，等啊等啊，等到花儿都谢了，忽然说已经没戏了，原因是他已到退居二线的年龄，过了解决待遇的时机。田长生自然想不通，申报待遇的时候他还没到退二线的年龄，明明是个借口嘛。可想不通又能如何呢？没解决正处待遇也要吃饭穿衣，田长生找刘天龙和杨劲松发过脾气后，只好作罢。不想刘天龙让发改委报了蒲秀丽，文件都快下来了。这下田长生来了气，认为自己正处待遇落空是刘天龙做的手脚，好留给蒲秀丽，于是到处检举他俩，说两人关系不正常，柳居山就接到过田长生的举报信和手机短信。大概这样还不过瘾，田长生又画起了漫画，要把他俩搞臭。

刘天龙与蒲秀丽到底有没有一腿呢？谁证实过没有？有人在悄声议论。另有人说，这种事又没法证实，不过人云亦云而已。有人反对，说蒲秀丽的风骚是早出了名的，也许不只刘天龙，恐怕跟不少领导都有那么回事。还有人说，就是有那么回事，田长生这么做，也还是有些过火。旁人附和，可不是？自己的正处待遇既然批不下来，另外报人也合情合理，何必来这么一手呢？也太下作了点儿。

旁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柳居山抽身出来，掉头上了楼。每层楼都有人挤在墙边凑热闹，估计田长生将漫画复印了多份，张贴得到处都是。发改委倒是平静，没人扎堆，也许墙上的漫画早被人撕去，只是也太清静了点，正值搞卫生打开水的时候，以往走廊上人来人往的并不冷清，今天却人影都没一个，确实有些反常。唯独蒲秀丽的办公室不怎么安静，似有嘤嘤的哭声传出来。

主任们的办公室有勤杂工提前打好开水，搞过卫生，柳居山走进副主任室，一时找不到事做，就倒杯茶水，坐在桌前慢慢喝起来。他在考虑要不要去劝劝蒲秀丽。蒲秀丽也有不知收敛的地方，有时还自作聪明，有意暗示人家自己与刘天龙关系不一般。她还老想往危鸣高身上靠，只是他不怎么领情，不然怕是早上了人家的床。可再怎么样，她是一个女人，女人都有女人的面子，何况她还是有身份的女人，田长生这么做，对她的伤害肯定很深。

犹豫了一会儿，柳居山正要出门到蒲秀丽办公室去，外面楼道有了动静，听得出是刘天龙的脚步声。市长们的办公室就在楼上，刘天龙被提拔为常委副市长后，原来的主任室还给他留着，他不时会回来坐坐，关心关心同志们。

蒲秀丽肯定听出是刘天龙来了，哭声响亮起来，仿佛刚才的嘤嘤声是过门，现在开始进入主旋律。柳居山抬起的屁股又跌了回去。随即发改委办公室主任出现在门口，说刘天龙有请。估计是没哪个委领导在家，刘天龙找不到别人，只好叫柳居山。柳居山走了两步，又泥住脚，喊住委办主任，吩咐道：“你带两个人，把大楼里的漫画都给撕了。另外跟市委办那边沟通一下，要他们督促保卫处加强巡查，发现大院里有那种漫画要当即处理掉。”

委办主任应声而去，柳居山这才进了刘天龙的办公室。刘天龙绷着一张脸，低声怒道：“居山看到没有？这是谁弄的？真是岂有此理！你给公安局长打个电话，好好查一查，查出是谁，定他个诽谤罪，抓进去关上几年。”

哪需要什么公安局局长来查？谁不明白是哪个所为？刘天龙自然也心知肚明。只是画幅漫画就关上几年，显然不符合当代法制精神。柳居山说：“刘市长不必生气，这种无中生有的事，完全可以不必太在意，你越在意，人家越有劲头。”刘天龙说：“我可以不在意，可蒲秀丽好歹也是我这个老主任下面的干部，她被人伤害，我难道就袖手旁观，不闻不问？”

怎么能说蒲秀丽是你下面的干部呢？听上去会产生歧义的。柳居山肚子里在笑，脸色却越发凝重。他终于明白过来，刘天龙叫自己来，并非真要自己找什么公安局局长，把事情弄得满城风雨。这种事是张扬不得的，越张扬越说不清楚，只能化于无形。刘天龙肯定是要你出面找一下田长生，叫他别再胡来。柳居山说：“刘市长放心，这事我会处理好的。”

从刘天龙那里出来，蒲秀丽的办公室已变得悄无声息。估计她也知道刘天龙已听到自己的哭声，没必要再演下去。柳居山在楼梯口正好碰上龙再宇，眼睛布着血丝，也不知他最近在忙些什么，这么辛苦。见着柳居山，龙再宇主动招呼道：“最近政府工作任务重，没太多时间到公司去，请柳总多担待。”

一个空头副秘书长，有什么工作任务呢？柳居山不置可否地笑笑，回了副主任室，拿过桌上电话去拨田长生的号码，想约他见个面，拨到一半又放弃了。万一他找借口不见你，你又怎么完成刘天龙布置的光荣任务？干脆晚上直接去敲他的家门，一个单位的同僚，他总不好将你拒之门外吧？

夜里要出门时，忽然觉得空着双手去见人家，效果不一定好，柳居山跑到储藏室里拿了两条烟。钱小鹤不满道：“为单位的事找人，还要拿自家的烟，也太不合算了吧？”柳居山说：“两条烟算个啥？也分单位自家，有这个必要吗？”钱小鹤说：“你这两条烟又不止三五百元的小数字，放在农民那里，就是半亩地的收成。”

“我又不是种地的。”柳居山扔下这句话，出了门。

还算好，他没被田长生堵在门外。田长生其实是个可怜人，老伴长年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全靠老伴的妹妹料理家务，照顾病人。儿子也有智障，三十大几没娶老婆，还是通过熟人找了个乡下寡妇。田长生一人的工资要养活全家，确实太拮据，柳居山心生怜悯，让他儿媳进了城建投资公司，算是有了个领工资的地方。

正因为这一层，田长生对柳居山一直充满感激，这天晚上才放他进了屋。自然知道他是干什么来的，脸色难免有些不太生动。柳居山只字不提漫画的事，先把烟拿出来，说是受领导之托来看望田书记。田长生警惕起来，说：“我能吃能睡，要领导看什么？”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两条不算便宜的香烟上瞟，像在悄悄评估其价值几何，丝毫没有扔出窗外的意思。家里条件是这个样子，田长生早就戒了烟，退居二线前偶尔有人送烟送酒，他都拿出去换了钱。如今手无寸权，鬼都不肯上门，好不容易碰上柳居山敲错门，送烟进屋，且价值不菲，自当笑纳。既是笑纳，就不好老猪肝着脸，田长生用力在脸上堆了堆笑，说：“柳总又不是老干局的，也有空往我这退位干部家里跑，实在让人感动。”

柳居山心下暗想，我不惜得罪老婆大人，冒险送上贵烟，你要还不感动，心肠可就太硬了。嘴上则说：“老早就想上田书记家来看看，一直抽不出空，今天才好不容易腾出时间。要说居山还是田书记培养出来的干部，一辈子都铭记在心。”

这话不无讨好之嫌，却也多少有些来历。原来田长生到发改委之前，曾在组织部干部科当过多年科长，办过柳居山的提拔手续。柳居山至今还记得，田长生却已没有这个印象。干部科就是办干部手续的，市里干部不少，他哪记得这么多？田长生两眼望定柳居山，不满道：“你又不是普通干部，是重要单位的头儿，不是市里主要领导，谁培养得出来？我田长生可没这个能耐。别拿我寻开心，我一把年纪的人，不是你们的开心宝。”柳居山说：“我敢寻您老人家的开心吗？我真是发自内心感谢您的栽培。当年我提团市委副书记，就是在您手里办的相关手续。提拔手续都是您办的，还不是您培养出来的？”

这话还算入耳。虽说柳居山牵强附会，办手续与培养干部完全不是一码事，可田长生听着还是挺舒服的。他心情一下子晴朗起来，脸上的笑容不再生硬，说起在组织部时如何发现人才、重用人才，包括现在几大家的好些领导，都是在他手上提拔的。柳居山自然明白这是夸张之语，田长生还没提拔几大家领导的能力，所谓在他手上提拔云云，跟前面所言在他手上办过提拔手续，完全是一个意思。

在田长生家待了将近个把小时，柳居山自始至终没提漫画二字，可他知道此行目的已然达到，田长生再也不会去干那种下作事。究其原因，田长生画漫画，一半是发泄对正处待遇落空的不满，一半也是退居二线后太寂寞，惹点是非也好引人关注。如今他已被关注过，柳居山还提着好烟上了门，也就没必要再耍小聪明。

柳居山没猜错，从此田长生便规规矩矩待在家里，悉心照料儿子和老婆，再没给单位添过乱。发改委又恢复平静，就如从没发生过漫画事件。

柳居山也不可能把兴奋点放在田长生身上，广场扩建工程工期这么紧，他与易晓宏要跑资金，还要严把工程质量关，监督安全措施的落实，够他忙的。他往工地上跑的时间多，与民工都成了熟人。柳居山看出钱小鹏还算有责任心，每次自己去都能看见他身在现场，跟设计人员一起按着图纸督促施工，只是见了面眼神有些躲躲闪闪的，像做错了什么事。也许他觉得柳居山退了那五万元美元，觉得欠人太多，没了底气。可不是嘛，没柳居山扶持，哪有他钱小鹏的今天？人家却什么好处都不要你的，你在人家面前还抬得起头来吗？

这天正在工地上忙碌，柳居山手机响起来。是钱小鹤打来的，说柳居水已在路上，要到家里吃晚饭，叫他快点回去。听名字，就知道柳居水跟柳居山是一家人。柳父做过机关干部，读过几本书，给儿子取名也别出心裁，大儿子居山，小儿子自然就居水，倒也有些意味。兄弟二人都是读书人出身，柳居水学的是食品专业，大学毕业后在质监部门工作过几年，觉得没多大意思，自己出来办了个食品公司。开始生意还挺红火，钱像水一样往腰包里流，后来竞争对手越来越多，各地又常出食品安全事故，有关部门三天一监督、五天一检查，不管你公司有没有问题，反正鸡蛋里挑得出骨头，非得你打发不可。打发在明处也就罢了，暗地还要你出血，实在让人烦心。柳居水干脆抽身出来，在夫人奚思思的鼓动下，做起了律师。大学时柳居水就对食品专业兴趣不太大，修过法学专业，后又考取了律师证，做律师有这个条件。主要是奚思思的哥哥奚国良在儒州市中院经济庭做庭长，有他在背后撑腰，官司自然好打。柳居水出道不久就一连打赢好几起经济官司，赚了个盆满钵满，成为儒州律师界名头最响的律师，案子根本接不过来。奚思思又动员柳居水自己开律师事务所，柳居水有些犹豫，征求奚国良的意见，奚国良说做律师看业务能力，开律师事务所肯定更复杂，不过柳居水办过公司，试试也未尝不可。柳居水一试，还真应了奚国良的话，好多关系要疏通，好多人情要打点，与独自办案完全不是一回事。拿什么疏通关系，打点人情？除了数起来哗啦哗啦响的钞票，好烟好酒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常备礼品。于是柳居水腾出间三十多平方米的小仓库，专门用来存放烟酒之类的“贡品”，以便需要时随到随取。再说柳居山，身为发改委副主任，又做着城建投资公司老总，送钱送礼的人多，钱轻易不敢接，烟酒则来者不拒。家里烟酒多了，自然得有个去处，往礼品回收店送太打眼，还不如交给柳居水。柳居水好说，反正采购烟酒要花钱，把钱给烟酒公司是给，给哥嫂家也是给，只要钱小鹤一个电话，他就带上现金、开着小车奔了过来。这天估计又是钱小鹤想处理家里的烟酒，柳居水要到家里来，顺便请他吃顿饭。

果然不出柳居山所料，柳居水确是来拿烟酒的。刚好遇上周末，走到半道，想起有一阵子兄弟两家没一起聚聚了，倒回去把夫人奚思思与儿子柳朝旭也捎上，打算先上哥嫂家坐坐，再请他们到外面吃个饭。打电话跟钱小鹤商量，她说家里有的是吃的，还出去吃什么？柳居水也知道柳居山是个实权官，管得实，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好吃好喝的，遂答应下来。

因为柳居水半路开车回去接家人，等柳居山到家后，他们还没到。反正没事，柳居山跑进厨房，配合钱小鹤准备饭菜。其实也不用怎么准备，储藏室和冰箱里全是人家送的山珍海味，就愁吃不了，有柳居水一家来“排忧解难”，正求之不得。

没多久柳居水的车就进了市委大院。要进哥嫂家门，总不好撂手打背，打开小车后备厢，拿出两瓶五粮液和两条极品芙蓉王，夫妻俩一人拎一样，中间夹个旭旭，慢慢往楼上爬。按开门，望着门里的钱小鹤，柳居水想起自己就是来取烟酒的，还提着烟酒进屋，真有点滑稽。他转而又想，哥嫂家的是哥嫂的，你提来的是你的，彼此又不打架，也无不可。

见柳居水提着袋子，钱小鹤乐呵呵道：“兄弟之间，来就来，客气什么？”双手接住袋子。柳居山见状，觉得有意思，心想这就是所谓的礼节吧，兄弟间也没法免俗。自古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离不开一个礼字，美其名曰“礼尚往来”。只是今人也太俗气了点儿，情义的表达只能依赖俗物，出手不是吃的就是喝的，或干脆就是“孔方兄”。

钱小鹤手脚还算麻利，菜很快烧好，端上桌来。奚思思帮忙摆好碗筷，先招呼丹丹和旭旭吃饭，将他们的饭碗码得高高的，什么竹鼠呀鹌鹑呀泥蛙呀麂肉呀，都是少见的野味。姐弟俩还有意见，撅着嘴巴，说哪是要他们吃饭，是要他们啃富士山。柳居山笑道：“现在的孩子见识多，十来岁就知道富士山，我们那时就知道屋对门天天去打柴的燕子岩。”将茅台酒递给柳居水，要他验一验是不是真货。

柳居水接住酒瓶，嘴上说：“再骗不能骗领导，哥家里的茅台还有假的？”柳居山说：“茅台酒厂就一家，全中国有钱有势的人都在喝茅台，哪来那么多真茅台？验验，验验，如果是假的，咱再换瓶别的酒。”柳居水说：“我也不知道怎么验。”柳居山笑道：“你是律师，酒的真伪都辨别不出来，还怎么去辨别复杂的案子？”

“假酒作伪水平越来越高，辨别起来并不比案子容易啊。”柳居水开了酒瓶，放在鼻子下面闻闻，一边倒酒，一边说：“这茅台酒说真不真，说假也不假。”柳居山说：“你这不是怪话吗？真是真，假是假，莫非还有不真不假的酒？”柳居水说：“这酒绝对不是正宗的茅台酒厂出产的，说真当然不靠谱。可它又是从茅台镇出来的，还是比外地产的假茅台强许多，不是特别内行的人不一定品尝得出来，可谓半假半真的相对真茅台。”

一席话说得柳居山直摇头，叹道：“相对真茅台，有意思，有意思。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啊。”柳居水说：“能有相对真茅台酒喝已很不错了，总比绝对假茅台好。”与柳居山碰碰杯，一口干掉。旁边的钱小鹤说：“酒水酒水，酒不就是水吗？相对真茅台和绝对假茅台有什么区别？”奚思思说：“肯定有区别。”她拿过柳居水刚倒好酒的杯子，抿一口，说：“这酒还不错嘛，至少是相对真茅台。”

见奚思思还知道品酒，柳居山要柳居水给她倒一杯，奚思思摇手道：“不行不行，我是假装内行，对酒其实一窍不通。”又说：“人家拿相对真茅台送哥，哥给人家办事，可也得留一手，打个折扣。”钱小鹤说：“你哥是个死心眼，人家什么好处都不给，他办起事来不遗余力，若多少拿点好处，哪怕是相对真茅台，他更不会马虎的。”柳居山说：“你们以为我是为烟酒办事吗？是不收烟酒人家心里不踏实，弄不好还得罪人，不容于世。至于烟酒是真是假，我只吃得了那么多，没必要较真。”奚思思说：“哥就是大度。”

钱小鹤接话道：“居水不大度吗？据说你要出国，他非常支持。要是居山，肯定不愿放手。”柳居山说：“你要出国，我不会拦你，自己也好做回自由人。”柳居水说：“嫂子以为我乐意放她？她死活要出去，难道我还把她绑起来，关进笼子里？”

奚思思是儒州大学的现代汉语讲师，老想着出去做年把访问学者，镀点儿金回来评副教授。所谓的访问学者，其实是学校钱多没地方花，让老师轮流出去玩上一年，并不指望他们访问出什么名堂来。玩就玩，就怕玩出啥花样，玩得鸡飞蛋打。柳居水所里有位律师，老婆在国外做访问学者，竟跟邻校同是访问学者的老师同居，被出国旅游的熟人撞见，回来传得沸沸扬扬，律师一气之下跟老婆离了婚，至今自己带着孩子过。柳居水不想重蹈那位律师的覆辙，不同意奚思思出国。奚思思说服不了柳居水，一气之下住到了学校。柳居水只得妥协，先哄她回家，慢慢再做工作。这下说到出国的事，奚思思依然有些激动，说：“男人就是自私，只许自己抛头露面，不让女人事业有成。”柳居水说：“你一个现代汉语老师，跑到国外去学啥汉语？外国人莫非比中国人汉语水平高？”奚思思反唇相讥道：“哈佛、剑桥还有古代汉语和中国古代文学的教授呢，且比中国同行还厉害。”

柳居山不太认同这个观点，说：“那也多是华人教授。中国语言文学以及隐藏在语言文学里的世故人情、世道人心实在太复杂太微妙，头脑简单的洋人没法懂得了参得透。比如现在的中学生，英语学得滚瓜烂熟，中文却学得苦不堪言，还不得要领，这就说明中国语言比洋文深奥得多。”柳居水说：“有些人不这么看，以为一切都是外国的强，外国人比中国人高等，外国月亮比中国月亮圆。”奚思思说：“外国人高不高等、外国月亮圆不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外国文明程度比较高，不像咱们什么都要关系和钱物开路，连柳居水这样做律师的，本来应该以法律为武器，却也得处处使票子和烟酒，否则别想打赢官司。”

这是在哥嫂家，柳居水不想跟奚思思争吵，只得闭紧嘴巴。其实他还不全是担心奚思思出去后好上别的男人，老婆如衣，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自己好歹也算个成功男人，还怕少了女人？主要还是怕儿子没人管，影响他的成长和学习。旭旭比丹丹只小几个月，已经读小学五年级，正是生活和学习最离不开父母的时候，若奚思思去了国外，自己天天为所里的事奔忙，旭旭怎么办？当然可以请双方老人或保姆帮忙，可老人和保姆代替得了亲生父母吗？儿子没教育好，搞坏坯子，害他一辈子，做父母的事业再成功，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些道理不难懂，柳居水不知跟奚思思讲过多少遍了，她就是听不进去，也拿她没办法，只能看看再说。

吃过饭稍事休息，柳居水一家子准备回去，柳居山夫妇走进储藏室，搬出一轻一重两个大纸箱，不用说便是烟酒了。柳居水问道：“大约多少钱？”柳居山说：“谁知道多少？先拿走，消化完再说吧。”柳居水从包里掏出五沓百元大钞，放到茶几上，说：“这是五万，回头我让人清点一下，再补差价。”柳居山说：“身上怎么带这么多现金？多不安全。”柳居水说：“没办法，我们开律师事务所的，几时离得了现钞？”

看着柳居水的小车开走后，柳居山夫妇上楼回屋。柳居水留下的几沓钞票还扔在茶几上，钱小鹤拿在手里掂量掂量，满脸是喜道：“居水真爽快，我就喜欢他这种爽劲。”柳居山心里说，你只要有钱就喜欢。他过去打开电视，想看看有什么好节目。

正好是儒州新闻台，里面正在报道全市组织部工作会议，内容主要是贯彻落实全省组织部工作会议精神，做好来年市县班子换届准备工作。危鸣高坐在主席台正中，其他常委领导分列两旁。杨劲松也在上面，脸拉得老长，好像人家借他米还他糠似的。其实平时杨劲松并不怎么严肃，喜欢说笑话，走到哪里笑声就跟到哪里。

杨劲松的镜头晃过，开始播放下一条新闻。柳居山眼睛盯着屏幕，脑袋里就在想，换届在即，儒州官场肯定又会热闹起来。也不知杨劲松能否顺利做上市长，省委的意见好像已渐渐明朗，靳市长去外市做书记，让杨劲松这个实干家来做市长。这对儒州经济建设绝对大有好处，于柳居山也是好事，即使不提成政府秘书长，发改委主任也是跑不掉的。

不过还有一种说法，说刘天龙也盯着这个位置，正在四处活动，据说都已跑了好几趟北京。真让刘天龙做市长，恐怕不是儒州百姓的福音。儒州人当面喊刘天龙为刘市长，背后都叫他“溜市长”，滑泥鳅一样，比谁都溜得快。刘天龙喜欢标新立异，早年在林场做场长，大搞林权重组，弄得林农之间纠纷不断，他和副场长出面调解，一见林农要开打，他就两脚抹油，溜到五里外的林场小学躲起来，抛下副场长被打得头破血流，差点丢掉老命。林农打架是林农的事，上面看到的是林权重组的新玩意儿，刘天龙很快升任副县长。到任不久他就弄了个什么药材之县工程，让农民丢掉传统产业，大面积种植药材。药材长成后销不出去，药农亏得当裤子，纷纷进城，将县政府团团围住，要刘天龙赔偿损失。谁知刘天龙早已开溜，以建设药材之县的高功升任外县的县长。县长是一地诸侯王，爱咋咋的，刘天龙在县城大肆征地拆迁，大兴土木，说要建设儒州市第二大中心城。眼看中心城市初具规模，却因为补偿不到位、安置未兑现之类的矛盾渐渐凸现，发生多起上吊自焚事件。上面追查下来，刘天龙难辞其咎，但他因为政绩突出，早在半年前调任市发改委主任，躲过一劫。到任后刘天龙又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大量贱卖企业和国土，使国有资产严重流失，工人失业，农民失地，生存不下去，数万人联合起来上街闹事。可这已与刘天龙无关，他出尽风头，赚足资本，升任市委常委兼统战部部长，后又做了常委副市长。纵观刘天龙的溜泥鳅官场生涯，他实在太谙熟“溜”之妙处了，关键时刻该溜就溜，越溜越有水平。有人还研究过他的履历，发现他每到一处，每任一职，最多不超过四年，任期快满四年时，他就拍屁股走人，溜之大吉。细想这四年一溜还真挺有奥妙。为官一任或为官一地，一两年不容易搞出名堂，比如上项目、搞开发、做工程、树形象，没有个三四年肯定出不了政绩。可政绩一出，到得第四五年上，各种问题和矛盾已积压到一定程度，开始慢慢浮出水面，这个时候再不开溜，自然吃不了兜着走。也正是这个原因，刘天龙打一枪换一个位置，换一个位置升上一级，可他屁股后面的继任者就一个个倒尽了霉，没好结果。

凭刘天龙的手腕，他瞄上了这个市长，实打实干的杨劲松只怕不一定占得了上风。柳居山突然想起有人举报他和杨劲松，是不是与刘天龙有关呢？

柳居山打算找找杨劲松，提醒提醒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第五章

可杨劲松总是忙，柳居山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能约上。这天上班柳居山干脆电话也不打了，直接跑到市政府，正好把他堵在办公室里。只是没说上两句话，还没触及正题，行政科有急事找他，柳居山只得告辞出来。

从一号楼出来，又到投资公司转上一圈，见时间还早，柳居山准备去广场看看扩建工程。钱小鹏也要求了几次，说有工程上的事要汇报。开车来到街口，可巧碰上红灯，柳居山带住刹车，往窗外瞧瞧，旁边正是人民医院。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不由得掏出手机，准备打个电话。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沈缘缘”三个字也跟着跳了出来。柳居山忽觉有些滑稽，人家又没告诉你她叫沈缘缘，凭啥这么叫她？可不叫沈缘缘又叫什么呢？总不能张口一个沈护士长、闭口一个沈护士长吧，那多生硬！

弄到沈护士长的名字应该不难，老爷子跟她熟悉，打个电话问问，他自然会告诉你。理由也容易编，有亲戚要进医院，找找熟人事情好办。柳居山却不愿意问老爷子，仿佛怕他窥破自己心里的秘密似的。卫生局和人民医院也有朋友，要他们打探一个人，他们是不会遭到拒绝的，可柳居山也不想为这事儿惊动朋友。

找个地方泊好车，柳居山进了医院，直奔高干楼。他想打探清楚人家的真名，再跟她联系也不迟。抬头看墙上的专家和医护人员栏，竟然没有姓沈的。莫非沈护士长不姓沈，是与沈字音相近的其他姓，比如“申”呀“慎”呀之类？

柳居山干脆走进医生值班室，问正在办公桌前写病历的医生：“沈护士长在这里上班吗？”医生半天才抬抬头，疑惑道：“沈护士长？什么沈护士长？”见医生一脸稚嫩，估计是刚来不久的实习生，柳居山只得跑到隔壁护士值班室，问几位正在交头接耳说着闲话的女护士。他问了几声也没人理睬，直到柳居山掉头要走，有个年纪稍长的护士才斜他一眼，冷冷道：“你是说沈无忧吧，她调到门诊楼去了。”

沈无忧，怎么叫这么个名字呢？像武侠小说里的人名。难道她有什么忧吗？柳居山猜疑着，去了门诊楼。那里不像高干楼那么清静，热闹得像个农贸市场，只不过空气的味道不同，农贸市场充满烂菜叶和鸡鸭鱼的腥味，这里却全是来苏水味。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一个个面无表情，行色匆匆。不时有一两个医护人员出现在人群中，更没好脸色，像人家欠他们大钱似的。想想也是，天天待在这种嘈杂的地方，谁的心情也晴朗不起来。

楼上楼下跑了两趟，终于在收费大厅看到专家和医护人员栏，上面有个叫沈芙幽的，正好也是护士长。不用说就是这个人，刚才他误将“芙幽”理解为“无忧”了。柳居山心头一喜，去找护士长室，想见沈芙幽一面以确认自己的判断，虽然确不确认一个样，门诊楼不太可能同时有两个姓沈的护士长。

在护士长室他也没见着沈芙幽，听说是今天休班。柳居山有些失落，低头出了医院，心想，要证实沈芙幽是不是高干楼过来的还不容易吗？打通电话，问她是不是沈芙幽，不就成了？柳居山掏出手机，再次揿下那串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号码，只是心里有些没底，也不知那天人家给的是不是真实号码，万一是应付你的呢？

电话很快通了，对方才喂了一声，柳居山就听出是谁了。没哪个女人会有这银铃般悦耳的声音。柳居山惊喜道：“你是芙幽吧？”对方说：“我是芙幽，你是哪位？”柳居山说：“我是哪位，你听不出来吗？”

沉默片刻，沈芙幽迟疑道：“我不认识你。”

柳居山就知道对方已听出自己是谁，乐道：“你不认识我没关系，见了面就认识了。我在琴岛屋等你，请你吃饭。”沈芙幽说：“你这人也真是的，我又没答应你，就说在琴岛屋等我。你去等吧，与我无关。”柳居山说：“你不来没事，我反正会在那里等着，直等到你现身为止。”沈芙幽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会现身？”柳居山说：“凭你给我真实的手机号。”沈芙幽说：“臭美吧你。我跟你总共才见过两次面，说话没超过十句，怎么会随随便便跟你出去吃饭？我又不是没饭吃。”

柳居山还想耍赖，沈芙幽说：“对不起，我还有事，不跟你啰唆了。”挂了电话。

盯着手机，柳居山摇摇头，不出声地自嘲道，你怎么啦？这么唐突地约人家出来吃饭，换了你，你也不可能答应呀。人家可是良家女子，又不是应召女郎，是你一个电话就约出来的吗？你告诫过自己，跟女人打交道不能太性急，太性急显得没出息，更没分量，容易被轻看，怎么事到临头全忘到了脑后？再说你已不是十七八岁的愣头青，无缘无故约人家，也显得太不老成了。以你这么拙劣的方式去跟人家套近乎，恐怕永远也套不上人家。看来在官场上你已不是新手，在情场上恐怕还嫩了点儿。

也没了去广场工地的兴趣，柳居山心情灰灰地回到家里，把自己扔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起呆来。想起好多女人主动找，自己都不屑一顾，今天第一次主动约女人吃顿饭，人家却不给面子，真伤自尊啊。不过当然不能将沈芙幽与那些女人相比，那些女人是她们要找自己，沈芙幽是自己要找她，性质完全不同。

柳居山正发着痴，杨劲松打来电话说：“上午找我，是不是有话要说？”柳居山说：“心中有话向党说，可党总是忙，该说的话还没说，又被人打断了。”杨劲松说：“这两天也不知哪来的杂七杂八的事，没一点儿空闲。这样吧，过两天请你吃饭。”柳居山说：“只有群众请领导吃饭，哪有领导倒过来请群众吃饭？还是我请您吧。”杨劲松说：“谁请都一样。”

过两天柳居山正要联系杨劲松看他有没有空，辜万达先打来电话，要请吃饭。柳居山说：“请什么饭？”辜万达说：“我也搞不清，是劲松市长要我通知你的。”

柳居山二话不说，直奔儒州山庄。走进订好的包间，见杨劲松还没到，只有辜万达在里面点菜。点好菜，两人说了一阵话，杨劲松才匆匆走进来。柳居山说：“市长就是忙，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杨劲松说：“岂止没吃饭的时间，连放屁的时间也没有。”

辜万达把杨劲松请到主席位上，笑道：“领导人放个屁都是香的，都是重要指示，当然不能轻易放屁。”柳居山说：“领导怎么能算人呢？领导是特殊材料做成的。”杨劲松说：“领导不是人，是傻子。刚才我还收到一条短信，说官场十二大傻：默默奉献等提拔的，没有关系想高爬的，身体有病不去查的，经常加班不觉乏的，什么破事都管辖的，能退不退还挣扎的，感情靠酒来表达的，当众对头儿献肉麻的，不论谁送都敢拿的，包了二奶还要娃的，高级名表腕上挂的，摄像机前抽中华的。”

说得两人都笑了。柳居山说：“杨市长占了几傻？”辜万达说：“前面八傻傻一傻没事，后面四傻可得注意，容易傻出乱子来。”

酒上桌后，喝了几口，柳居山便往要说的话题方向靠，说：“现在正是非常时期，省市组织工作会议开过，换届筹备工作已正式展开。”辜万达说：“我也看了新闻，这次换届好像在纪律方面提得多，说是谁跑官要官、买官卖官，发现一起坚决查处一起，一定要用好作风选作风好的人，不能让老实人吃苦又吃亏。”

杨劲松摇摇头说：“这些话说起来挺生动，一套一套的，做起来却是另一码事了。再说什么是好作风，谁是老实人，谁是实干者，谁是官油子，这些又无尺可量、无秤可称，还不是掌握话语权的人一张嘴巴说了算？”

这自然是牢骚话。杨劲松也算官场老手了，在别的场合是不会发这种没水平的牢骚的，只当着柳居山和辜万达这样的圈内人才偶尔信口开河，图个嘴皮子痛快。柳居山趁机给他分析起来。在儒州官场，杨劲松是个有位又有为的称职领导，儒州好些大事包括儒凤大道都是在他手里搞起来的，又在常务副市长位置上干了好几年，论能力、论资历，晋升市长应该没问题。再说常委班子里，几位副书记年龄偏大，这次换届就是不完全退下来，也会到人大和政协去，所以没人比他更有优势。可同时这也让刘天龙看到了希望，他在政府排老三，也是常委领导，只要把杨劲松挤下去，市长位置便非他莫属，于是上下其手，大有取代杨劲松之势。杨劲松也知道刘天龙上面有人，和他较起劲来，还不一定对付得了。

这确是实情，说得杨劲松脸皮直往下拉，眉头紧皱，目光凝重。可当柳居山的话一落音，他又嬉皮笑脸起来，说：“听你们的口气，好像我非做这个市长不可。没市长做，不照样干事吗？至少死不了人吧？”

这是杨劲松的一贯风格，什么事到他嘴里都变得无足轻重。不过他的心情肯定不像嘴上说得这么轻松。柳居山笑道：“不当市长当然也能干事，可当了市长不是更能干事吗？若这个市长让‘溜市长’来干，绝对是儒州人民的一大灾难。”辜万达也说：“杨市长还是别只顾着天天干事，也得在换届问题上用点儿心，别让刘天龙钻了空子。”

再老不正经就显得不够朋友了，杨劲松沉吟半晌，说：“谢谢二位关心，我尽力而为吧。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官场太复杂，我只想在其位谋其政，利用已有的平台干几件实事，把劲使在争权夺利上面，实在没意思。”

又聊了一会儿，杨劲松有事先走了，留下的两位又喝了两杯才走出包间。来到大厅，柳居山无意间望了一眼总台，没看见黎欣欣，顺便问了问值班服务员，服务员说已好几天没看到她了。辜万达在一旁说：“我问问俞总。”拨了俞总的号码。俞总正在包间陪客，接到辜万达的电话，撇开客人跑来说：“上周欣欣就没来上班，也不请假，打她电话，要么没开机，要么不在服务区，不知怎么搞的。”

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好不容易给她介绍个工作，说不来就不来，连话都没留一句。回到家里，柳居山想问问钱小鹤知不知道欣欣去了哪里，话到嘴边又忍了回去。柳居山怕自己嘴巴不关风，说出不中听的话，惹钱小鹤不高兴。女人眼里向来黑白分明：黑眼看娘家人，个个都是高品位；白眼看夫家人，人人都是低素质。

忍了几天，柳居山差不多忘了这事，俞总的电话打了过来：“见着黎欣欣没有？如果是别人早开除了，考虑到是柳总外甥女，还是先留个名在这里，愿意回来上班，我们还是欢迎的。”柳居山谢过俞总，说还没见着欣欣，看能否找得到她，再给答复。

下班后回家见着钱小鹤，柳居山发脾气道：“找找你那宝贝外甥女，看还回不回去上班。有工作不珍惜，以后别再来缠我找工作，好像开口求人不要费口水似的。”

对欣欣无故缺勤的事钱小鹤还一无所知，她问明原委后，赶紧打欣欣的手机，可手机里没任何动静。拨钱小鸥的号码，也没开机，打她家座机，说是欠费。钱小鹤不解道：“这欣欣到底怎么回事呢？不向俞总请假也就罢了，对我们也不打声招呼。”柳居山说：“她根本不在乎工作不工作，也就犯不着理睬你们。”

又拨了一通电话，还是联系不上欣欣母女，钱小鹤心里不安，说：“我得到姐姐家去打一转，倒看看出了什么事。”柳居山说：“她们又不是两岁三岁的娃娃，哪里那么容易出事？”钱小鹤说：“那怎么老联系不上她们？”柳居山说：“明天再打打她们电话，万一还联系不上，再去她们家也来得及。”

第二天家里来了些亲戚，钱小鹤一忙乎，将欣欣的事扔到了脑后，直到晚饭后客人离去，才记起给她打电话。还是联系不上。钱小鹤预感不妙，将手机往包里一塞，就要换鞋出门。最近儒州街上很乱，不法分子发了疯似的，骑着摩托车到处抢夺女性的提包和首饰，弄得人心惶惶。柳居山怕钱小鹤一个人上街不安全，说：“我陪你一起去吧。”嘱咐丹丹好好做作业，追着钱小鹤下楼，开车出了市委大院。

赶到钱小鸥家，门是关着的，敲了半天也没人开门。将眼睛贴到猫眼上往里瞧，屋里又好像亮着灯，应该有人在家。钱小鹤加大力量敲门，一边喊道：“姐姐，姐姐，是我小鹤，快来开门！”

敲门声惊动了对面的住户，出来一位颤颤巍巍的白发老婆婆，说：“别敲了，别敲了，敲上几天几夜，你们也别想敲开。”钱小鹤认识老婆婆，她也给自己打过电话，通报过钱小鸥夫妇打架的事。钱小鹤忙哈腰表示歉意，说：“罗婆婆还认识我吧，我就是钱小鸥的妹妹。您老人家知道他们家有人吗？”

大概平时没人聊天，这下好不容易逮住两位听众，罗婆婆鼓动腮帮子，兴致勃勃地讲起欣欣的事来。原来儒州山庄客人多，每天都要消耗不少海鲜，海鲜都由农产品市场一家海鲜专营店送货上门，送货的是个姓朱的年轻小伙子，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欣欣，两人谈起了恋爱。钱小鸥听说小伙子是农村人，又没什么文化，坚决反对欣欣跟他好，还跑到海鲜专营店教训了小伙子一顿，并警告老板，再让小伙子给儒州山庄送海鲜，就喊人砸烂他们的店。店老板没敢再让小伙子去山庄送货，可欣欣已放不下这段恋情，主动找上门去，还睡到人家床上，怀上了孩子。钱小鸥得知后，气得吐血，逼欣欣把孩子打掉，欣欣坚决不干，活要跟孩子一起活，死要跟孩子一起死。钱小鸥心软了，只好妥协，催小伙子赶快办理结婚手续。小伙子是个实诚人，开始凑钱筹备婚事。这事也没谁跟黎进步商量过，他天天醉生梦死，有他没他反正一个样。可后来还是被他察觉，弄清楚小伙子的来历后，他跑到海鲜专营店要彩礼。小伙子不知他是酒鬼一个，只当是未来的岳父大人，给了他两千元钱。黎进步尝到了甜头，哪里还肯放过小伙子，没过几天又跑去向对方伸手，扬言不给钱就不嫁女儿。小伙子又不是开银行的，给了几次就怕了黎进步，只好躲着他。黎进步找不到小伙子，就回家发酒疯，说钱小鸥把小伙子藏了起来，要她快交人，气得钱小鸥肺都炸了，一场家庭大战也就在所难免。见黎进步这么混账，欣欣心已凉透，知道这么下去好事肯定会被他坏掉，一气之下，干脆工作也不要了，领了上月工资跟小伙子离开了儒州，不知去向。钱小鸥绝望了，买了瓶农药要死在黎进步面前。黎进步不理睬她，依然每天酒气熏天，人事不省，钱小鸥是死是活与他毫不相干。有天深夜他从外面喝酒回来，摇摇晃晃爬到楼上，一脚踩空，嘴巴在楼梯上一磕，上面一排牙齿全都磕掉了，人顺楼梯滚下去，在地上睡了大半宿，第二天早上才被下楼倒垃圾的罗婆婆发现，喊人把他弄回了屋里。

罗婆婆越说越起劲，唾沫直往钱小鹤脸上喷，花洒似的。柳居山对钱小鸥家的故事已不觉新鲜，扒开钱小鹤，在门上拍起来。拍了几下，又停下了，回头对钱小鹤说：“你不是有他家钥匙吗？带没带在身上？”

钱小鹤这才想起，有次钱小鸥与黎进步打完架后，曾给过她一枚钥匙，说哪天她被黎进步打死在家里，妹妹也好来给她收尸。钱小鹤只怪这会儿心里发急，都忘到脑后去了，忙打开包掏出钥匙串，那枚钥匙果然还在。

一打开门，两人顿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屋子中间搁着一只塑料大盆，里面盛了大半盆冷水，钱小鸥几乎光身坐在水里，只留着乳罩和裤衩没脱掉。这已是初冬时节，刚刚从北边过来一股寒流，气温骤降，穿着厚毛衣还觉得冷，钱小鸥这么干，不是要自己的命吗？只见她脸色发乌，嘴唇发紫，全身打着战，双手筛糠一样抖个不停。看来她已对黎进步没任何办法，才用这种过激的方式自虐，企图唤醒这个醉鬼。钱小鹤曾跟柳居山说过，钱小鸥已不是第一次这么自虐，碰上运气好还能起些作用，有一回黎进步良心发现，剁了自己一根指头，发誓再不沾酒，还真空了十来天没端酒杯。

可钱小鸥这次的自虐好像并不怎么见效。黎进步正斜躺在沙发上，空洞的嘴巴半张着，一双醉眼半睁半闭，看都没看钱小鸥一眼，也不知他是醒着还是睡了。钱小鹤睃睁片刻，才向钱小鸥扑过去，嘴里叫道：“姐姐你这是干啥？”想把她拉起来。钱小鸥死活不肯，哆嗦道：“他不答应我戒酒，我也没什么活头了，就冻死在这里算了。”

柳居山不好袖手旁观，走过去，搂住钱小鸥有些臃肿的腰就往水盆外面拖。钱小鸥还要死命挣扎，双脚在盆里扑打着，冷水溅了柳居山一脸，他感觉到刺骨般的冰冷。亏了柳居山有些力气，才好不容易将人拖出水盆，按到椅子上。钱小鹤忙到房里抱出一床棉被，裹住抖得越发厉害的钱小鸥，说：“姐姐你真傻，你以为这样就能吓掉黎进步的酒瘾吗？到头来只能是自作自受，就算冻死自己，黎进步也是无动于衷。”

钱小鸥望着窗外的茫茫夜色，不出一声。钱小鹤转向柳居山说：“把姐姐请到咱家去过夜吧，不然咱们一走，她又会坐回到水盆里去的。”柳居山也动员钱小鸥道：“到我家里去待一阵子吧，眼不见心不烦，黎进步不在眼前，你也好受些。”钱小鸥脑袋动了动，不知她是点头还是摇头。柳居山给钱小鹤使个眼色，钱小鹤会意，把钱小鸥扶进卧室，顺手将门带上。

姐妹俩重新回到客厅时，钱小鸥已换上干爽衣服。三人要动身了，钱小鸥一眼瞥见沙发上的黎进步，又犹豫起来。夫妻俩只好半推半搡，将钱小鸥拥出屋子。柳居山走在后面，出门后反身关门时，见沙发上黎进步不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又来了气，几步过去，端过钱小鸥坐过的水盆，哗啦一声把水全泼到黎进步身上，说：“你也尝尝冷水的滋味。”

盆大水多，黎进步顿时从头至脚湿了个透，落汤鸡似的。可他没任何动静，可能早失去了知觉，感觉不出这冷水的刺激。钱小鸥在门口将柳居山的动作看个清楚，有些心疼地说：“居山这样不好，要把他冻死的。”

女人就这么贱！柳居山关门出来，对钱小鸥说：“你这么心疼他，他几时心疼过你？你在盆里坐到天亮，看他会不会理睬你！”钱小鸥没声了，上车随柳居山夫妇到了市委大院。进屋后，钱小鹤让姐姐洗个热水澡，又给她煮了碗姜汤，说：“祛祛寒就会没事的。”

经过这么一折腾，已到凌晨一点。钱小鹤将姐姐安顿到客房睡下，才回了自己这边的大卧室。柳居山说：“客厅门打过倒锁没有？”钱小鹤说：“打过了。”柳居山说：“钥匙呢？”钱小鹤说：“在客厅里。”柳居山说：“拿到咱们房里来。”钱小鹤说：“你要干什么？”柳居山说：“半夜钱小鸥开门走掉，怎么去追她？”

钱小鹤只得出去把钥匙拿了进来。

睡下没两个小时，果然外面客厅有了响动。钱小鹤心里挂念着姐姐，睡得不怎么沉，被响声惊醒过来。丹丹没有起夜的习惯，自然是钱小鸥无疑。可能是没法把门打开，钱小鸥在门上摸索一阵儿，又回了卧室，没多久她又到了客厅，再去弄紧闭的门。实在没法弄开，只好来敲大卧室门，轻声喊道：“小鹤小鹤，你起来一下。”

钱小鹤不答理钱小鸥，任凭她在外面喊叫。装睡的人喊不醒，钱小鸥干脆推开门，摸黑来到大床前，手摇钱小鹤，央求道：“小鹤你开开门吧。”却摇错了对象，摇到了柳居山身上。柳居山说：“大姐你干啥，还让不让人睡觉？”

钱小鸥吓了一跳，忙跑到大床另一边去推钱小鹤。钱小鹤没法再装睡，不耐烦道：“姐姐闹什么闹嘛。”钱小鸥说：“我放不下你姐夫，想回去看看。”钱小鹤说：“黎进步命大，死不了的。”钱小鸥说：“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呢？那盆水好冷的，我怕他吃不消。”

柳居山一下坐起来，说：“大姐你也真是的，那盆冷水黎进步吃不消，你就吃得消是不是？你觉得不过瘾，我家里也有的是冷水，我给你打一盆，你坐到里面去，我和钱小鹤保证再不会把你拖出来。”钱小鹤也说：“姐，你为啥就这么在意黎进步？难道没有他，你就没法活在这个世上？你对他这么用情用意，是否考虑过，他对你到底还有半点儿情分没有？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听了这话钱小鸥只好出了门，嘴里嘀咕道：“我没考虑过什么情分，什么意义，我是怕欣欣成了没爸的女儿，结婚时拜父母都拜不全。”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夫妇俩穿衣下地，来到客厅，发现钱小鸥蜷曲在沙发里，才意识到昨晚她再没回过卧室，一直守在这里，只等他俩起来好早些走人。没法子，柳居山只得去送钱小鸥，留下钱小鹤给丹丹准备早餐。

来到钱小鸥家里，见黎进步仍张着空洞的嘴巴，一动不动僵在沙发上，保持着他们走时那个姿势。他头发和衣服还是湿的，地上汪着一摊水，泛着冷冷的青光。望着黎进步纸一样苍白的脸，柳居山真担心他已经死了。是你泼的那盆水，他真的死了，你岂不成了杀人犯？过去探探黎进步的鼻孔，幸好还有气息，又摸摸他的额头，竟像出炉的铁一样烫手。

见黎进步的样子难看，钱小鸥待了片刻，突然扑上前抱住黎进步，放声大哭起来：“黎进步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柳居山觉得好笑，黎进步死了你就有清爽日子过了，还哭什么？应该笑才是。也是怕出人命，柳居山掏出手机打了120。

赶到附近的第二人民医院，作了一番检查，黎进步并无生命之虞，只是高烧四十摄氏度，烧得他神志不清，也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柳居山那盆冷水造成的。打了两天吊针，高烧退去，人也渐渐清醒过来。意外的是这次连续高烧，竟将黎进步的酒瘾烧掉，他从此变得规矩起来，不再天天酗酒到处发疯，在家里也待得下去了。

黎欣欣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只有她一个人，没见那个小伙子，肚子也瘪了下去，平复如常。经不住钱小鸥追问，欣欣交代说，两人在外面混了几天，很快花光了手上的钱，一时找不到工作，自来水又当不得饭，两人开始相互抱怨，直至大打出手，小伙子一脚踢在欣欣的肚子上，把小孩儿给踢了下来。欣欣没法原谅对方，一个人爬上火车，逃票回了儒州。

钱小鸥心疼不已，赶紧上街买回土鸡，和红枣、天麻、枸杞一起蒸了给欣欣补身子。她还安慰欣欣，分手也好，嫁给一个农村穷小子，一辈子也别想翻身得解放。又拉着欣欣到城建投资公司来见柳居山，向他承认错误，恳求他向俞总说情，恢复欣欣的工作。

柳居山冷着脸，没有任何表示。钱小鸥不可能拿把起子撬开他的嘴巴，只好出门打钱小鹤的电话，要她帮着跟妹夫说说好话，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没管好女儿，以后一定悔过自新，痛改前非，把欣欣教育好，争取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钱小鹤只好来缠柳居山，“姐姐也不容易，嫁给黎进步那样的人渣，女儿又不听话，才搞得焦头烂额。这几年她老得好快，四十来岁的人，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过去她也是美人一个，回头率高得很。”

自己的老婆求情，柳居山还能说什么？第二天打了俞总的电话，俞总有话在先，自然没说的，要欣欣去上班就是。柳居山又打钱小鸥的电话，转达俞总的意思，麻烦欣欣快去上班。钱小鸥听得出“麻烦”二字的轻重，说一定叮嘱欣欣，好好珍惜这份失而复得的工作。

第六章

转眼进入初冬，这天柳居山在公司忙乎了一阵儿，忽然想念起乡下的父母来，给柳居水打电话，问他近日有没有空，是不是周末去看看父母。柳居水说正在忙奚思思出国的事，还真抽不出时间，以后再说。

岂料下班回到家里，见父母竟然赶了来。柳居山想，这是不是心灵感应？你想念父母，父母就出现在眼前。问老人是有事进城还是准备来多住些日子，父亲说：“你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柳居山一脸茫然，说：“今天什么日子？”父亲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柳居山向来不怎么在意自己的生日，钱小鹤这阵子单位有些杂事，也忘到了脑后。记得西方有种说法，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怪不得这天忽然想念起父母来。可中国的母亲不会在乎自己受不受难，只记挂着儿女，看到儿女们幸福安康，心里就是甜的。

母亲带来许多乡下食物，说是自家种的，没有污染；还有三双棉鞋，一家三口一人一双，都是老人家一针针一线线，亲手做的。柳居山从小容易脚凉生病，母亲每年都要给他做双棉鞋，说是新鞋保暖。从前只给他一个人做，后来加上钱小鹤，再后来又加上丹丹，每年都没缺过。如今条件好了，家里和单位都有暖气设备，棉鞋穿得少，做鞋又费劲又耗眼力，钱小鹤要柳居山劝劝母亲以后最好别做，或者少做。柳居山说是老人家一片心意，怎么好拒绝呢？她愿做就做吧，咱们能穿尽量穿穿，让母亲高兴高兴。

老人闲不住，第二天就回了乡下。正是周六不用上班，柳居山要开车送他们，他们生死不让，说公共汽车方便。最后大家只好折中，送到汽车站，他们再坐汽车回去。

从汽车站回来没多久，钱小鸥夫妇出现在门口，看上去脸色都还不错，估计家里没有战事，清静了一阵子。自那次被柳居山泼了一盆冷水，黎进步高烧几天之后，再没发过酒疯，觉得在家闲着无聊，主动跟钱小鸥说要出去工作。黎进步已四十多岁，文不文，武不武，又能干什么呢？钱小鸥就想把他交给钱小鹏，好歹给个差事干干，不讲工钱多少，打发时光也好。为讨好钱家姐妹，钱小鹏曾主动要黎进步到他那里去做事，这家伙不想受管束，没领他情。如今回头再去找钱小鹏，怕他不理睬，钱小鸥才拉着黎进步来见柳居山，请他跟钱小鹏说说。钱小鸥知道钱小鹏不见得听别人的，但柳居山发句话，他绝对买账。

见黎进步变了个样，又有出去工作的愿望，柳居山替他高兴，当即打了钱小鹏的电话。钱小鹏有些不情愿：“他现在醒了酒，想出来做事了？可他能做什么呢？我这里已没了岗位。”柳居山说：“你天天喊钱小鹤姐姐，黎进步是她姐夫，也算你姐夫，你摆什么谱？广场工地摊子大，给你去守材料也行嘛。”钱小鹏只得答应着，要黎进步明天去见他。

得了钱小鹏的话，钱小鸥欢喜不已，拉着黎进步出了门。

已好久没有闲在家，柳居山从书柜里拿本书出来，想静心翻上几页。到底读书人出身，书本在手就感到亲切，谁知电话猛然响起，有老板请他出去坐坐。跟老板走得太近，容易惹事上身，柳居山就找借口推辞，说自己不在儒州。过一会儿又有电话，还是请吃请喝请玩的，同样被他一一推掉。

接了几个这样的电话，柳居山难免有些心烦，想把手机关掉，又不敢。市委明令，部门领导二十四小时都得开机，以便应起急来随时找得到人。柳居山只有听之任之。正好电话又响了，这回是柳居水，也是请他出去吃饭的。自家亲兄弟，又有一段时间没聚了，也想一起说说话，柳居山答应下来。柳居水说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名字。柳居山意识到他还会请别的人，如果仅仅是兄弟相聚，没必要到这些豪华场所去。

果然，赶到酒店进包间还没坐稳，黄文革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人。一见柳居山，黄文革就说实在太忙，不是山哥面子，根本不可能到酒店来蹭饭。柳居山就听出，柳居水是打着自己的牌子才请动黄文革的。事实也是，黄文革堂堂公安局副局长，柳居水一个开律师事务所的又怎么请得动？世道就是这样，你再有钱，再有能耐，也没谁把你当回事，只有在官场混个样子出来，人家眼里才会有你。何况柳居山还是黄文革的贵人，在他的仕途上起过关键作用。怪不得曾混迹官场的父亲力挺柳居山入仕从政，人入官场，身价就不同凡响，这可是钱和别的东西换不来的。

黄文革又介绍几位随行人员，是公安局负责出入境的科室负责人和经办人。柳居山知道柳居水为啥请这趟客了。奚思思不是要出国吗？一定是手续办起来费时费力，请黄文革帮忙，可省些心。如今正规途径可办的事办起来总不够利索，非得拐个弯子不可。这也好，可扩大消费，促进服务业，不然餐馆和娱乐场所就得关张了。

客套得差不多，该入席了，柳居水邀请黄文革坐上套着红套的主席位置。黄文革说：“咱们都是政府的人，政府在此，我怎么敢出这个风头？”上前来扶柳居山。柳居山说：“什么政府不政府的，今天我是受居水之托来陪你的，你才是主宾，就应该你坐主席位。”黄文革说：“不行不行，山哥不坐主席位，我文革放肆，不显得没文化吗？”架着柳居山就往主席位置上拥。柳居山推脱不得，只好就范。

酒喝得正热闹，酒店里的胖老板走进来，上前给黄文革敬酒。黄文革眼睛一瞪，吼道：“没看见主席位置上的山哥吗？怎么先往我面前凑？”胖老板忙点头道：“是是是！”先敬过柳居山，再敬黄文革，又敬完其他人，才笑着退出包间。柳居山说：“我到这酒店吃过好几次饭，这可是第一次见胖老板来敬酒，看来还是文革面子大啊。”柳居水笑道：“酒店老板不用政府任命，却一天都离不开公安保卫，公安局长来了，他能不客气吗？”黄文革也笑道：“酒店离不开公安，对公安客客气气；公安离不开政府，对政府客客气气。这就是一物降一物。为表示公安心意，敬政府一杯。”他碰碰柳居山的杯子，一口干掉。

喝完酒，吃过饭，还要请黄文革他们潇洒。柳居水知道柳居山不会涉足娱乐场所，安排好黄文革他们，才回包间陪他说了会儿话。柳居山说：“请黄文革的客，是为思思出国的事吧？”柳居水说：“正是的。”柳居山说：“奚国良身在政法部门，跟公安熟悉，怎么不要他出面呢？”柳居水说：“奚国良吃请还吃不过来呢，哪有工夫请吃？有人说法官通吃，吃了原告吃被告，吃了律师你不知道。”柳居山说：“居水做律师的，感触自然深。要在西方民主国家，法官吃请是违法行为，一旦曝光，即使没有牢狱之灾，至少法院是待不下去的。”柳居水说：“这不是在中国吗？国情不同嘛。”柳居山说：“这倒是个好托词。”

回到奚思思出国的话题上，柳居山说：“不知思思是怎么想的，非得这个时候出国。”柳居水说：“她说这个时候不出国，以后便再没机会，一辈子业务上都会受影响。”柳居山说：“你就舍得放她出去？”柳居水说：“没办法，她去意已定，我也拦不住。”柳居山说：“思思走了，旭旭怎么办？”柳居水说：“我本想把父母接过来一起住，帮着照管一下旭旭，又知道他们待惯了乡下，不想进城。尤其是父亲那身体，只有到了乡下才得安宁，我不想连累他老人家。”柳居山说：“昨天两位老人还到过我这里，想留他们住两天，死活不肯，今天就匆匆走了。”柳居水说：“我还想过把旭旭送到乡下去，又担心乡下教育不行，耽误旭旭的学习。”柳居山说：“你岳母那边呢，她老人家身体还可以吧？”柳居水说：“岳母一直在给奚国良管家，哪还顾得上我们？”

走出酒店，打开车门要上车，有人喊了声姨父，柳居山掉头望去，欣欣拿着包瓜子，边嗑边朝这边走过来。柳居山问她上哪儿去，她说刚下班，随便在街上逛逛。柳居山问：“你爸近日还好吧？还在不在钱老板那里？”欣欣说：“还算不错，钱老板安排他在工地上看材料，工资开得也不低，他很安心的。”柳居山说：“安心就好，男人嘛，还是得做点儿正事。还喝不喝酒？”欣欣说：“要还喝酒钱老板就不会让他看材料了。自上次从医院出来后，爸爸就再没沾过一滴酒。还是姨父那盆冷水泼得好，把爸爸的酒瘾泼掉了。”

为证实欣欣的话，这天柳居山去广场看工程进度，特意了解了一下黎进步的情况。钱小鹏也说他表现不错，真是变了个人，让他守材料还算放心。晚上回到家里，说起黎进步，钱小鹤也挺高兴，说：“姐姐终于熬出头了。”

说曹操，曹操到。钱小鸥敲门进来，身后还跟着黎进步。黎进步手上提着一网兜瓜菜，说是广场工地有块空地，他没事时种的，绝对环保。钱小鸥说：“居山和小鹤什么都不缺，进步想感谢你们，也没啥感谢，几样瓜菜，可别嫌弃。”钱小鹤赶紧接住，笑嘻嘻道：“这样的放心瓜菜，拿着大钱都没地方买，难得姐夫姐姐想着咱们。”

黎进步两个走后，柳居水夫妇跑了来，也没空手。坐定后，柳居水说：“黄文革帮忙，思思的护照办得很顺，已快到手上，过两天就去北京办签证。”柳居山问：“两人一起去？”奚思思说：“我方向感太差，北京又大，没居水做向导，英国大使馆在南在北都搞不清。”柳居山说：“到了英国，又有谁给你做向导？”奚思思说：“英国不大，城市也小，容易弄清方向。”

夫妇俩是来托付旭旭的。奚思思在大学教书，时间还算宽裕，旭旭只在两岁前由双方母亲轮流照料过，以后一直由她自己带着，没请过半天保姆。这下夫妇俩同时外出几天，不想惊动老人，只好来麻烦钱小鹤。也许是看在柳居水一向出手大方的份上，钱小鹤倒也爽快，说：“没啥问题，旭旭跟丹丹在一个学校读书，接送起来也方便。”

钱小鹤发了话，第二天晚上居水夫妇就把旭旭送了过来，临走放下一沓钞票，说是旭旭的生活费。钱小鹤说：“自家人，留什么生活费啊？你哥嫂家又不缺这几个生活费。”奚思思说：“不留点生活费，怕嫂子饿着旭旭。”钱小鹤说：“饿两天就心疼了？现在条件优越，孩子们没缺过吃的，尝一下饿滋味也好。”旭旭说：“每次吃饭，妈妈总说我吃那么一点点，会饿着的，可我从来没饿过。”

偶尔走到一起，姐弟俩还挺谈得来，有说有笑的，比亲姐弟还亲。快到十点，钱小鹤招呼两个小孩洗漱睡下，来到正捏着遥控器频繁调着台的柳居山面前，若有所思道：“他们夫妇去办签证，把旭旭扔我这里住几天倒也相安无事，万一奚思思出国后，居水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放我这里搁上一年两年的，我累点还在其次，万一两个小孩合不来，又打又闹的，又如何是好？”柳居山说：“你放心好了，到时候居水会另想法子的。”

四天后柳居水夫妇就回到儒州，把旭旭从柳居山家里接走。奚思思是出去做访问学者，签证手续办得很顺利，机票也已订好，只等过完年后便可成行。柳居水还说想把父母接到他家过年，怕老人不肯，要柳居山帮忙做做思想工作。柳家有个传统，逢年过节一大家子要团聚，都放在乡下老家，乡下过年气氛比城里浓厚。依柳居水的意思，奚思思年后出国，保姆不容易请，父母若能到自己家过年，可顺便帮他管一阵子旭旭，以后慢慢再想办法。

柳居山理解弟弟的难处，给父母打了电话。开始老人不同意，说只要他们在世，就该以他们为中心，过年回老家团圆，何况城里过年冷清，没有年味。这是老人嘴上的理由，还有一层想法没说出口，就是他们养了三个还算有些出息的儿女，齐斩斩回去过年，可以让邻里羡慕羡慕。特别是柳居山，三十多岁就做上副县长，乡亲们见着他父亲，都尊敬地喊“老太爷”，意思是儿子做了县太爷，父亲自然便是老太爷。父亲喜欢这个称呼，稍有空就往人堆里扎，等着人家喊他老太爷。他之所以不愿住到城里来，也是城里人面孔生，没谁叫他老太爷。

经不住柳居山好说歹说，老人才答应下来。他们还算开明，二儿媳要出国，没时间到乡下去折腾，通融一下也应该。柳居山转告了柳居水，第三天柳居水就开车下乡，将老人接到了城里，还请柳居山和柳碧玉两家人过去陪老人吃饭，热闹了一番。

春节眨眼来到。柳居山是老大，年夜饭自然放在他家，然后柳居水和柳碧玉轮流请客，一大家子天天待在一起，两位老人倒也高兴，觉得城里过年也有城里的味道，尽管没人喊父亲“老太爷”。除了家人团聚、亲戚往来，同事朋友间应酬也不少，还有以拜年为借口上门拉关系的，络绎不绝。柳居山也上过人家的门，却限干卢至诚等老领导，现任重要领导诸如危鸣高、靳市长他们家都在省城，也就免了，最多打打电话、发发短信。不像有些干部，把领导当爹妈，恨不得天天依偎在他们怀里。

热闹过后，奚思思也该走了，准备先去北京，再转机出国。柳居山和柳碧玉两家人开着车去火车站送行，奚国良夫妇也赶了过来。到底是远走异国他乡，上车前奚思思眼里全是泪水，依依不舍的样子。柳居山心里说，那么喜欢出去，就别拿泪水当回事。回到小车上，他还忍不住跟钱小鹤感慨，说讨老婆就该讨平凡女人，事业心太强的女人守不住。

钱小鹤说柳居山是男权思想，只许男人上天入地，不许女人稍有出息，还追问他：“我是平凡女人，还是不凡女人？”柳居山说：“在我心里，你永远那么不同凡响。”钱小鹤知道这话有假，却也高兴，女人的耳朵就是用来装好话的。

过了几天，父亲觉得无所事事，又起了回乡下的念头，不好对柳居水说，只好来找柳居山。柳居山说：“您走了，妈呢？”父亲说：“你妈还留在居水那里，替他看旭旭，我反正没事，还是回去守老屋。老屋久没人住，会腐朽的。”

老人肚里那点儿心思好懂，城里都是生面孔，不比乡下出门就是熟人，谁见着都会尊他声“老太爷”。柳居山跟柳居水商量，还是让父亲回乡下算了，有空多去看看。柳居水新接了个案子，一时抽不开身，只好由柳居山开车将父亲送回乡下。

回城路上，柳居山接到辜万达的电话，说省委刚开过常委会，决定将靳市长调任邻近儒州的临浦市市委书记，很快就会走人。柳居山问道：“谁来主政儒州市政府？”辜万达说：“应该会是劲松市长吧。”柳居山说：“但愿如此。”

果然没过几天，省委组织部长颜水平就带着秘书禹和平到了儒州，宣布靳市长高就临浦市委书记，由杨劲松召集政府工作。这也是惯例，如果换届前市长调离，会由内定市长候选人代理或主持一段政府工作，换届时再顺理成章出任市长。对杨劲松来说，这应该是好事，可他心里没底，怎么叫“召集”政府工作，不叫“主持”政府工作呢？他想背后问问颜部长或禹和平，可他们来去匆匆，也没时间单独见面。

杨劲松感到事情有些匪夷所思，这天柳居山跑去汇报工作，就跟他讨论里面是不是有文章。柳居山喝了口杨劲松的秘书呈上的茶水，沉吟道：“也许这是特殊时期，用召集两个字显得低调，以免惹人耳目，产生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杨劲松也喝了口水，半信半疑道：“最近与禹和平接触多吧？可否给他打个电话，确认一下组织上到底是什么意图。”

禹和平与柳居山是大学校友，同届不同系，杨劲松还是通过柳居山搭上禹和平，再渐渐走近颜部长的，不然这次轮不轮得到他召集政府工作还有些难说。儒州官场就传言，省委常委在确定谁接替靳市长召集儒州政府工作时，曾有不同意见，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熊继伟等人就提过刘天龙的名字，是颜部长力争才最后定下杨劲松的。

传言终归是传言，也不知到底有多少真实性。柳居山掏出手机，很快打通禹和平的电话。刚提到杨劲松，禹和平就打断他说：“我正陪颜部长参加一个活动，不是说话的时候，晚上打电话给你。”挂了电话。

柳居山刚换了款功能较强的新手机，声音比较足，杨劲松将禹和平的话听个清清楚楚，不禁手上一抖，杯里茶水荡出一半，一张脸顿时垮下去，说：“什么意思？莫非是让我临时过渡的？”柳居山也意识到了什么，要杨劲松别急，晚上与禹和平联系后再说。

一颗心悬在那里，杨劲松哪还等得到晚上？将柳居山拉上车，他亲自把方向盘，直奔省城。他怕电话里说不明白，想当面在禹和平那里讨个说辞。快到省城时，他让柳居山发短信给禹和平，约个见面地点。禹和平回复说，晚上十点在省委大门外见。

两人在离省委不远的宾馆住下，随便吃点儿东西，盯着手表，企盼十点早些到来。好不容易挨到八点半，坐立不安的杨劲松便开始催促柳居山出发。宾馆离省委大门不过十分钟的车程，柳居山说：“这么一点点距离，车还没加完速就到了，没必要去傻等吧。”杨劲松说：“万一堵车呢？”柳居山说：“堵车也没关系，走路也就半个小时。”

杨劲松挠挠头皮，说：“最好不要走路去，到时站在路边跟禹和平说话，多不方便？有车好把他请到车上。这个关键时刻，跑省委大院的肯定不只是咱俩，让儒州人撞见没意思。”柳居山笑道：“坐车就不怕被撞见了？你的车牌号儒州官场哪个不认得？”杨劲松说：“车上还有别的牌子，我这就去换掉。”柳居山说：“没这必要，省委大门左侧有条林荫小道，灯暗人稀，把车子开到那里，神不知鬼不觉。”

“你是不是经常躲到那里，神不知鬼不觉地与省委大院里的人接头？”杨劲松望一眼柳居山，背着手兜上两个圈，停到门边，不再动作。

柳居山理解杨劲松的心情，随他出门，钻进电梯，去地下车库取车。出得宾馆，来到省委大门外，才只是九点过一刻。禹和平不是跟你谈恋爱，不可能提前四十多分钟到场。杨劲松只得在柳居山指点下，将车徐徐开进大门边上的小巷里。

不想巷旁的阴暗处已停了不少高级小车，显然也是冲着省委大院来的。杨劲松说：“在这里碰见儒州人，不是更加尴尬吗？”柳居山说：“真是的，这个地方也变得不安静了。先待会儿，等禹和平快出来时，再开到大门口迎住他，挪别的地方说话。”

十点还差一刻，柳居山给禹和平发了短信，回复说十分钟后到。柳居山让杨劲松发动车子，慢慢往小巷外开去。刚出巷口，有部小车自前面横过，开向省委大门。柳居山定睛一瞧，像是刘天龙的小车，杨劲松也有同感，就尾随上去。前面的车速度缓下来，停在大门外。杨劲松打亮大灯，前面车屁股上的车牌显示，这正是刘天龙的小车。

后面大灯照着，刘天龙车上的人自然没法看清后面的车子，也不可能想到有两双眼睛在身后盯着。杨劲松莫名地有些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其实下面市里领导往省委跑正常得很，不往省委跑才不正常呢。

那么刘天龙跑省委，又是找谁呢？不用说，肯定是找熊继伟。杨劲松心情复杂起来，不免有些沮丧。熊继伟在儒州做过书记，算来杨劲松和刘天龙都是他起用的干部，只是他过于刚硬，不容易接近，杨劲松与他来往并不多。可刘天龙不同，一直与熊继伟保持着比较密切的联系。熊继伟和颜部长都有进步省委副书记的可能，两人的关系显得比较微妙，最近杨劲松又与颜部长走得近，刘天龙会不会借此到熊继伟那里说他的长短呢？

见杨劲松不出声，柳居山问他在想什么。杨劲松笑笑，反问柳居山在想什么。柳居山说：“我没想什么，只是想车上除了刘天龙，肯定还有一个人。”杨劲松说：“什么人？”柳居山说：“龙再宇。”杨劲松说：“你这么有把握？”

“我给你问问。”柳居山打通儒州市政府值班室电话，“我是发改委柳居山，有事找龙副秘书长，他手机怎么老不在服务区呢？”对方说：“刘副市长下午去省城出差，龙副秘书长也跟了去，估计还在路上，信号不畅。”

柳居山哦一声，说：“等他回来再说。”合上手机。杨劲松说：“还真被你说中了。这两人关系非同寻常呀。”柳居山说：“领导今天才晓得他们关系非同寻常？难道没听过坊间有关刘、龙二人的故事？”杨劲松说：“什么故事？”

柳居山说起两人的事来。龙再宇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经医院检查，问题出在龙再宇身上。他只好让老婆许菊英去搞人工授精，可钱花了不少，却没成功。事情传到刘天龙耳朵里，他开龙再宇的玩笑道，你花什么冤枉钱啊，还不如我免费给你提供友情援助。龙再宇也没往心里去，跟他开这种玩笑的又不只是刘天龙一个人。不想听者无意，言者有心，刘天龙并不全是玩笑。当时龙再宇还在县里任职，没有几天能待在家里，刘天龙乘虚而入，竟在许菊英肚子里撒下了种子。许菊英的肚子越来越大，龙再宇心里生疑，问她是谁干的好事。许菊英说你只管等着做你的父亲，何必多问？又说已照过B超，是个儿子。龙再宇说你告诉我是谁，我先宰了他狗日的再做父亲也不迟。许菊英开始还坚持说是龙再宇的，后来见瞒不住，干脆说了刘天龙的名字。龙再宇进厨房拿把菜刀出来，说要去与刘天龙拼命。许菊英说你要拼命我不拦你，不过我先跟你敞明，是我怕你龙家绝后，主动找的刘天龙，他承诺不仅送你儿子，还送你官帽，早日把你调回市里。你得想清楚，这样的好事到哪里找去？龙再宇一听心里暗喜，手一扬，扔掉菜刀。不久孩子出生，竟综合了刘天龙和许菊英两人的优点，长得漂亮灵光，煞是可爱，龙再宇倒也喜欢，视同己出。刘天龙也没食言，很快将龙再宇调回市政府做了副秘书长，还让他在投资公司挂了个书记的名，每年白领数万元补贴。两人从此打得火热，刘天龙有事不便让别人插手，就叫上龙再宇，龙再宇也心甘情愿为刘天龙效力，时刻听从他的召唤，刘天龙一个电话，他跑得比狗还快。

“世上还有这样的怪事？真是难以置信。”杨劲松连连摇头，“也不知今晚他们到省委大院来做什么。”柳居山说：“跟你一样呗。”杨劲松点头道：“是呀是呀，省委是全省人民的省委，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省委。”

大门警卫又是盘查，又是看有效证件，终于放过了刘天龙的车子。没多久禹和平的身影出现在门里，边往外走边打手机。杨劲松熄掉大灯，倏地将车靠过去，停在禹和平身边。

禹和平上车后，杨劲松提出找个地方坐坐，禹和平说：“换届在即，上上下下都很活跃，找颜部长的人多，我得给他挡挡驾，哪儿躲得开？刚才的电话就是缠着要求引见颜部长的。就在车上说几句话，我还得赶紧回去。”

车停到附近树荫下后，禹和平就直言道：“劲松市长的事确实遇到了一些阻力，常委领导意见一直不太统一。还是颜部长多方努力，才勉强争取过来，让你主持儒州政府工作，但不提主持，先用召集一词，以免太张扬，太惹眼。”

后来果然验证了儒州官场传言和柳居山的分析。都说传言不可信，可官场传言往往都是事实，一传一个准。杨劲松想问阻力来自何方，又不好为难禹和平，还是忍住了。禹和平天天待在颜部长身边，肯定知道些内情，可有些话也不好明里跟你说。杨劲松只得说：“召集就召集吧，请和平告诉颜部长，不管怎么样，在我召集儒州政府工作期间，一定恪尽职守，努力做好本职工作，决不辜负颜部长的殷切期望。”禹和平说：“你有这个姿态就好。为你的事，颜部长已经下了最大力气。我在组织部门待的时间确实也不短了，可没到颜部长身边工作前，还真不知道他这个组织部长这么难做。”

这应该是实话。柳居山混迹官场十多年，深知官位设置得再多也供不应求，永远属于稀缺资源，官场中人求胜心切，碰上换届和调整干部，管干部的领导就不得安宁。他也就颇能理解颜部长的难处，说：“全省那么多领导干部，大家都要求进步，屁股总多于位置，尤其是要位显位，还真不容易摆布。”

禹和平点点头，也不废话，只说：“我就不多陪了，你们早回宾馆早休息。”下了车。

杨劲松情绪有些低落，心想一定是刘天龙在后面搞的鬼，不然事情也不会变得这么微妙。柳居山在一旁安慰道：“你也不必灰心，既然已让你召集政府工作，你就占了一定优势，就有了将优势转为胜势的先决条件。”

杨劲松只顾开他的车，没吱声。柳居山的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打开一瞧，是禹和平发来的，上面说：“你和劲松都要小心为妙。”

柳居山心里咯噔一下。他有些想不通，自己又没跟谁争高抢低，小心什么呢？何况你本来就是倒霉人，好几次要进步为正处，都是煮熟的鸭子又飞走了，谁还会与你过不去？又想是不是跟杨劲松走得太近，遭人忌恨，要下你的手？这有什么办法呢，杨劲松管着发改委和投资公司，不跟他走近，又跟谁走近？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柳居山心头，他背上一阵阵发麻。不过他来不及多想，给禹和平回道：感谢兄弟关照！我们会好自为之的。

见柳居山如此专注于手机短信，杨劲松问他是谁来的。柳居山想舒缓一下气氛，笑道：“红颜知己来的。”杨劲松勉强笑道：“你还有红颜知己？哪天叫来见识见识。”

说到红颜知己，柳居山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心里不觉一悠。这辈子若真有红颜知己，大概就是她了。这么一想，他的胸口处又突突地跳了几下。莫名其妙！柳居山不出声地自嘲道，你和她无瓜无葛的，何言红颜知己？

杨劲松无心再在省城待下去，到宾馆结过账，准备连夜回儒州。柳居山见他情绪不佳，说：“我来给领导当司机吧。”上了驾驶座。

回到儒州已过凌晨两点。驾车劳神，柳居山有些疲惫，回家后洗过澡，来到床上，脑袋一挨枕头便睡死过去。直到隔日上午十点多他才醒过来，一看手机，竟然没开机。一定是钱小鹤想让他多休息一会儿，给关了机。

刚开手机，就有电话打进来，是发改委政工科的，要柳居山参加委里中心组学习，属于封闭式学习，时间三天，地点在郊区一处农庄。这是无条件可讲的，柳居山答应着，到委里拿了学习资料，驾车赶往山庄。

三天的学习一结束，农庄安排了一顿散伙宴。宴会上柳居山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只因餐桌人多嘴杂，一直没听到。中间去上卫生间，铃声又一次闹起来，他才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掏出手机。一瞧是曹枝枝的号码，柳居山莫名地一惊。

曹枝枝就是钱小鹏的老婆。曹枝枝很少给柳居山打电话，平时有事都是钱小鹏出面。禹和平的那条信息没来由地出现在柳居山脑袋里：你和劲松都要小心为妙。

也不知曹枝枝的电话，怎么会让自己想起禹和平的短信来。柳居山顾不上别的，马上揿了绿键。刚开口“喂”上一声，曹枝枝就在那边哭起来。柳居山意识到大事不好，提裤子的手不觉一抖，裤子一下掉到地上。但他还是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一边弯腰提起裤子，一边对着手机说道：“枝枝你别急，有话慢慢说。”

也许是听出柳居山还算镇定，曹枝枝才勉强止住哭声，说：“小鹏被……被抓走了。”还没说完，又泣不成声了。

第七章

钱小鹏是被纪委专案组人员抓走的，借口是他承包的儒凤大道某个标段的工程有质量问题。确切说是作为问话对象被叫走的。钱小鹏不是党政干部，要抓也是公安部门的事，纪检部门才不屑抓他呢，不过叫他去一个地方问问话而已。钱小鹏做了不少工程，做工程就得给管工程或跟工程有瓜葛的人送钱，人家送你也送，法不责众，倒也没事，可你的工程出了质量问题，性质就有所不同了，专案组就有理由叫你去问话。当然不是问工程质量问题，专案组不管工程质量，只管与工程质量有关的干部违纪问题，说白了就是问钱小鹏给谁送过钱，何时何地送的，送过多少。有问必有答，钱小鹏回答清楚才能走人，回答不清楚就好好回忆，回忆出来再回答，回答不清楚再回忆，直到回忆清楚也回答清楚为止。

自做老板以来，钱小鹏还是第一次被纪检部门叫去问话，曹枝枝吓得不行，以为钱小鹏一去不返彻底完蛋了，赶紧打柳居山的电话，哭着要见他，求他想想办法。柳居山自然不会见曹枝枝。曹枝枝肯定已受到监视，与她见面，不仅对钱小鹏没好处，还会给自己惹来更多目光。柳居山说：“钱小鹏不会有事的，要有事也是跟他有关的人有事。你就在家好好待着，不要到处打电话，有什么事我会联系你。”也不敢多说，合上了手机。

柳居山不是哄曹枝枝，钱小鹏绝对不会有事的。他只要口一张，说出谁拿过他的钱，马上就可以回到曹枝枝身边。也不一定要你把凡拿过钱的人都说出来，多年老板做下来，送出的钱又不是一笔两笔，怎么说得过来？只需按专案组的意思，有针对性地说出该说的人就行了。专案组都是有分寸的，送钱人肯说出收钱人，是在帮你的大忙，若还不放人，以后再需要老板帮忙，谁还跟你配合？正因为这一点，老板的嘴巴也就比牛屁眼还松，仿佛喷牛粪似的，人家需要什么就喷什么，喷完好赶快出去赚钱。官场上于是有种说法，二老是靠不住的：老板靠不住，老二靠不住。其实他们也是不理解老板，在老板眼里，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生命，他们怎会白白浪费自己宝贵的生命呢？

送钱老板没事，收钱官员就不那么轻松了。办案人就是冲着收钱官员去的，找老板问话不过是手段而已。柳居山深知这层因果关系，因此得知专案组要找钱小鹏问话，他才那么吃惊，裤子都掉到了地上。钱小鹏是钱小鹤认的弟弟，完全靠你发的迹，专案组找他去问话，不是冲你来的又是冲谁？柳居山心里有数，自己还算谨慎，仅收过钱小鹏五万美元，又给他退了回去。可你只能保证你自己，还能保证钱小鹤也没拿过钱小鹏的钱？钱小鹤是你柳居山的老婆，钱小鹏给钱小鹤送钱，就是给领导的老婆送钱，专案组就可据此立案，追究领导本人的责任。即使你和钱小鹤都没收过钱小鹏的钱，专案组要以协助调查钱小鹏案为借口，把你找去，也是他们的权力。只要被他们找去，一切就由不得你了，不管你有事还是没事，都会脱层皮。

要说柳居山最担心的还不是自己，自己有没有事自己清楚。他最担心的还是杨劲松。杨劲松也给钱小鹏拿过几个工程，专案组叫走钱小鹏，主要目的恐怕是挖出杨劲松。杨劲松已召集政府工作，不出差错的话，将在即将召开的市人代会上参选市长。全市才一个市长，可全市有资格参选市长的并非他杨劲松一个。换言之，杨劲松出点儿差错，选不成市长，其他人正好顶上来。现在可好，钱小鹏被叫走，给钱小鹏拿过工程的杨劲松还不出差错，恐怕难啰！那么最希望杨劲松出差错的人是谁呢？不用说就是刘天龙了。柳居山想起在省委大门口见到的刘天龙的小车，也许他就是为给杨劲松找差错才出入省委大院的。杨劲松收没收过钱小鹏的钱，柳居山不清楚，杨劲松的老婆薛冬梅收过钱小鹏的钱，这可是柳居山亲眼所见，钱小鹏肯定会扛不住专案组的高压，爆豆子一样全都爆出来的。钱小鹏一爆豆子，薛冬梅就会倒霉，杨劲松的政治生命就玩儿完了。

别看钱小鹏不是政要，也非名流，可他被专案组叫走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到半天就在儒州官场传开了。钱小鹏为啥被叫走？说法还颇多。一说是前些日子某省新修大桥没通车就垮塌压死了人，有关方面开展全国性的工程质量大检查，查出钱小鹏承包的工程质量太差；一说是钱小鹏在工程竞标时得罪了同行，被举报有向有关领导行贿的行为，包括行贿的时间、地点和数量，都写得明明白白，有鼻子有眼；一说是钱小鹏公司出了内鬼，把公司内部财务账目送交税务部门，税务部门上门查账，查出不少偷税漏税和资金非法转移的问题。

众人在意的自然不只是钱小鹏，更是与他有关的柳居山和杨劲松。尤其是杨劲松，他已召集政府工作，就要参选市长，与他有关的钱小鹏被专案组叫走，想想这事儿就够刺激的。看看如今官场的头面人物，天天电视里有影，广播里有声，报刊上有名，背后还有数不清道不明的种种实利，风光占尽，好处也占尽，哪想到也有倒霉的时候，谁不拍手称快，奔走相告？

柳居水也在第一时间得知了钱小鹏被叫走的事，是黄文革透露给他的。公安不是纪委，可纪委办案有时也需要公安配合，黄文革与纪委不可能没有来往。也没听黄文革说起钱小鹏被叫走的原因，柳居水就想打电话问问柳居山。倒不是担心钱小鹏，钱小鹏没啥可担心的，他担心的是柳居山，柳居山与钱小鹏的关系确实有些说不清。手机盖都已翻开，想想又合上了，柳居水是律师，知道这个时候给柳居山打电话最蠢。可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便找出一件崭新的呢料大衣交给自己的司机，要他送往广电局，递到钱小鹤的手上。

钱小鹤把大衣带回家，对柳居山说：“居水真有意思，春节过完好久了，还想起送礼物给你。”柳居山也觉得奇怪，柳居水这个时候送大衣干啥呢？他还以为夹带着有用的东西，把里外口袋摸索一遍，什么也没发现，便又扔还给钱小鹤。钱小鹤见款式还算不错，要柳居山试试。柳居山对穿着不怎么在乎，不愿多此一举。钱小鹤说：“居水一片心意，你总得领人家的情嘛。”

柳居山只得脱去外衣，伸开双手，让钱小鹤将大衣套在身上。钱小鹤看着蛮合身的，说：“这大衣还算出样，哪天你要出差或参加什么活动，可以穿出去。”又让柳居山脱下来，用衣架撑开，抖几抖抻几抻，收进卧室衣柜里。

望着钱小鹤喜滋滋的样子，柳居山知道钱小鹏的事还没传到她耳朵里。广电局的人都以为钱小鹏是钱小鹤的亲弟弟，不好幸灾乐祸，到她面前说道钱小鹏。另外曹枝枝也不会与她联系。认钱小鹤做姐姐时，钱小鹏还没成家，钱小鹤给他物色过一个女孩，各方面条件都不错，钱小鹏也还喜欢，不知怎么又冒出个长相家境都平常的曹枝枝，生生勾走钱小鹏，钱小鹤怎么掰也掰不开。有这层隔阂，曹枝枝与钱小鹤自然谈不到一起，有事肯定不会找她，何况还得过柳居山不要到处打电话的叮嘱。

在钱小鹤面前，柳居山也提不起兴致说起钱小鹏。反正迟早她会知道的，说与不说没什么区别。柳居山想着还是跟杨劲松联系一下，看他有何想法。手机肯定打不得，得想点儿别的法子。想什么法子好呢？直接上他家去？显然不行。找他的司机或秘书？也不是时候。

拍了一会儿脑袋，柳居山转念一想，杨劲松分管你的工作，为什么不可以打他的手机？你又不是他的同案犯，干吗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不做贼有什么心虚的？柳居山打开手机，揿下杨劲松的名字，岂料对方不在服务区。他不在服务区又在哪里呢？莫非已被专案组带走？应该不会。杨劲松是省管领导，不是谁想带走就带得走的。

一连拨了几次，还是不在服务区。第二天上班再拨，依然如故。柳居山越想越不对头，忽然记起老爷子卢至诚，打通他的电话，问他知不知道杨劲松的下落。老爷子说：“他不是在省委党校参加一个短训班吗？好像是前天下午去的。”

前天杨劲松离开儒州，昨天钱小鹏就被叫走，这是巧合呢，还是有人有意为之？柳居山问卢至诚：“钱小鹏被专案组的人叫走，您听说没？”卢至诚说：“怎么没听说？机关里人人都在议论这话题。”柳居山说：“杨劲松会不会有事呢？”卢至诚说：“应该不会有事吧？劲松还是比较沉稳的，应该不会那么蠢。我还准备在人代会上好好为他加把劲哩。”柳居山说：“您老说没事，杨劲松肯定没事。”

嘴上这么说，柳居山心里还是没底，与卢至诚道过再见后，他盯着电话机半天没回过神来。他还不甘心，又打通禹和平的手机，说：“杨劲松去省委党校短训，是不是省委组织部安排的？”禹和平停顿片刻，才说：“是省委组织部安排的。”

听出禹和平的迟疑，柳居山意识到情况很复杂，又问道：“过半个月就要召开人代会，还安排这样的短训，会不会影响选举？”禹和平说：“不会影响选举的。这次短训只有一个星期时间，下周劲松就会回儒州。”

但愿如此。柳居山在心里祈祷。

可没等杨劲松回儒州，他老婆薛冬梅就被带走了。薛冬梅是文化局纪检书记，专案组的人走进她的办公室时，有人正在向她汇报纪检工作情况。专案组的人知道坐在办公桌后记着笔记的就是薛冬梅，可还是问了声：“谁是薛冬梅薛书记？”薛冬梅闻声抬头，见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后面还跟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随口应了声：“是我，你们是？”女人笑着走过来，用谦卑的口气道：“我们是儒东县政府办的，来市里办事，想给杨市长递个报告，不巧他在开会，要我们把报告放在您这里。”薛冬梅说：“好吧，报告呢？”女人说：“报告在车上。我们还有话请您转告杨市长，可否麻烦到我们车上去一下？”

平时薛冬梅偶尔会代杨劲松与下面县里来的人接触，知道他们不会空手来找人，想都没想就跟两人下了楼。来到车旁，见车牌号是省里的，薛冬梅正觉奇怪，中年女人的笑脸顿时拉得老长，厉声道：“上车吧，跟我们走一趟。”她在后面一推，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薛冬梅推入车里，随后跟进去关上车门，亮出真实身份。

带走薛冬梅后，下一个目标该是柳居山了。不过他们不急于把人带走，想多掌握些有用的线索，尤其是柳居山身后的女人，好从她们身上打开缺口。凭他们多年的办案经验，问题官员后面都会有女人，反之后面有女人的官员都会有问题。像柳居山这样年轻有为的官员，又处在发改委副主任和城建投资公司总经理这么重要的位置上，没有几个女人，简直不可想象。只要找出他身后的女人，事情就成功了一半。可经过多日的秘密监视，只侦知柳居山打过卢至诚和禹和平的电话，并没发现他有什么女人，实在让人失望。时间不等人，又怕节外生枝，他们只好对柳居山本人采取措施。

可这天柳居山一直在列席政府办公会议，专案组不想让杨劲松难堪，没直接到政府去叫柳居山。会议议题多，已过下班时间半个小时才散会。刚好柳居山没应酬，走出一号大楼后，就上车回了市委宿舍区。专案组的车就停在市委大楼前的车坪里，他们可望见大门口进出的车辆，等柳居山的车一出现，便悄悄跟了过去。

市委大院车来车往的，柳居山也没在意尾随于后的车子，只顾把着方向盘往前开。到自家楼下，他几下泊好车子，下车上楼。打开家门，屋里冷冷清清的，没见钱小鹤和丹丹的影子。钱小鹤工作一向清闲，平时早就领着丹丹回到家里，然后下厨做晚餐。可今天女人去了哪里？有事不能及时回家，也要打个电话呀。丹丹也早过了放学时间，是被钱小鹤接走了，还是仍待在学校？柳居山树墩一样杵在客厅里，感觉有些空落落的。

这时手机猛然响起来。柳居山还以为是钱小鹤打来的，一看却是个陌生号码。平常遇着陌生号柳居山一般不会理睬，今天却好像正盼着这个电话，铃声才响过两下他就赶紧揿了绿键。手机还没捂到耳边，对方就问：“你是丹丹爸吧？”

猜想肯定是丹丹学校的老师，柳居山忙说：“是的是的。”对方说：“放学好久了，也没见丹丹妈来接人，手机也打不通，好不容易才问到你的号，快来接丹丹吧。”

本来丹丹已是小学五年级学生，再用不着大人天天接送，只是近来全国接连出现歹徒袭击校园案，学校考虑孩子的安全问题，才明确要求家长接送孩子，放学时不见家长不放人。钱小鹤事情不多，广电局又挨着学校，就像过去一样，接送丹丹的任务自然落在她头上。可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个时候了她还没去学校？

柳居山突然担心起来，是不是像薛冬梅一样，钱小鹤也被专案组带走了？他转而又想，这次人家的目标主要是杨劲松，钱小鹤与案子毫无牵连，带她走实在没这个必要。要带也只会带走你柳居山，你跟杨劲松是一条船上的人，当年的儒凤大道建设工程还有过合作，也许可以从你身上挖出他们需要的东西。

接丹丹要紧，柳居山没多想，准备换鞋出门，同时掏出手机去找钱小鹤的名字。正好钱小鹤的电话先打了过来，说已接了丹丹，要他别到学校去了。原来广电局有位老干部病逝，她和科里人去了殡仪馆，入城时遇着上下班高峰堵车，耽误了接丹丹。路上信号又不好，她跟老师联系不上，好在老师刚打过柳居山的电话，她就赶到了学校。

柳居山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丹丹待在学校里，迟接早接区别倒不大，钱小鹤没事就好。柳居山宁肯自己失去自由，也不愿钱小鹤让人带走，钱小鹤一走，丹丹的生活和学习谁来照顾？旧话说“不要大官爹，宁要花子娘”，小孩还是不能离开娘的庇护。柳居山将换上的皮鞋重又脱掉，放回门后的鞋柜。

直起腰身，还没动步哩，背后响起敲门声。莫非母女俩这么快就回来了？柳居山也没多想，顺手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男人。

柳居山吓了一跳，以为是入室抢劫的歹徒。细瞧又不怎么像，两人都细皮白肉的，前面的矮个儿还戴着金边眼镜。他们脸上的表情也温和，与想象中凶神恶煞般的歹徒完全不同。柳居山疑惑道：“你们是谁？没走错门吧？”眼镜说：“错不了。你就是柳居山吧？”

柳居山不说是与不是，反问道：“你们找柳居山干啥？”眼镜说：“我们是专案组的，找你谈话，了解相关情况，请你给予配合。”拿出工作证，在柳居山面前亮了亮。

这些人终于露了面。不过柳居山还算从容，说：“这就走吗？”眼镜说：“当然。你带些衣服和日常生活用品，这就走。”

老婆和孩子到家应该还有几分钟，必须赶在她俩回来前走掉，不然让她们尤其是丹丹撞见会非常难堪的。柳居山心里盘算着，找出几样衣服和牙膏牙刷毛巾之类，往塑料袋里一塞，提着就走。要出门时，忽又想起那件大衣来。柳居山一直弄不明白，柳居水送大衣是什么意思。莫非预料到他会被带走，有件新衣上身，可抵御风寒？眼下正是早春二月，虽说春寒料峭，到底不比严冬，棉衣太厚重，一件大衣正好。

没时间多想，柳居山又转身回到大卧室，打开衣柜取了大衣。

办案车行驶在林荫道上时，柳居山心头笼罩着一股巨大的悲凉感。他已在这个大院住了十多年，对院里的一草一木一土一石是那么熟悉，充满了眷恋。大院占地近千亩，曾是朱由榔的皇宫，清朝府衙和民国专署也设在此处。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的常绿乔木郁郁葱葱，将大院覆盖得严严实实，人自树下走过，就如置身茂密的森林公园，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清洗过一遍，恍恍惚惚间，会一时忘掉这是暗流汹涌的一地权力中心。

人来人往，车进车出，司机不敢开快车，一直带着刹车。夕阳的余晖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洒向行人和车辆，斑斑点点，有几分神秘。拐过一处楼角，前方有对母女手牵着手，由远而近，从对面走过来，正是钱小鹤和丹丹。丹丹步履轻盈，一弹一跳的，就像点着舞步。柳居山只顾忙，许久没静心坐下来好好欣赏丹丹的舞姿了。不像弹钢琴，跳舞是丹丹自己的爱好，也许她更有这方面的天赋。好几次柳居山都想劝钱小鹤别逼丹丹弹钢琴了，她想跳舞让她跳就是，可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别的方面钱小鹤容易通融，唯独这事她一点儿也不肯让步。钱小鹤总认为丹丹学了那么多年钢琴，放弃可惜。另外也因为钢琴是在丹丹出生后不久，手头还比较拮据时勒紧腰带买的，闲在家里是种浪费，钱小鹤心疼。

转眼间母女俩已来到车前，或者说车子已开到她们前面。柳居山的心情越发复杂起来。自己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她俩身旁，他真想推开窗户，探出脑袋跟娘儿俩告别一声。可柳居山没有。他只是扭着脖子，透过窗玻璃，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两个身影自车窗旁缓缓移向车后。这是自己生命中最亲近的两个人，尤其是女儿丹丹，柳居山从没想过会从她身边消失，虽说还不至于永远消失掉。

车窗后的两个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至完全淡出视线，淡出傍晚的苍黄。柳居山恋恋不舍地转回头，眼里已全是泪水。

不想让专案组的人看出自己的脆弱，柳居山掏出纸巾，悄悄地把泪水擦去。又觉得还该做点儿什么，想了想，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算跟钱小鹤和丹丹说句话。旁边的眼镜警惕起来，瞪着眼睛道：“你要干什么？”柳居山说：“想告诉老婆，我出差了。”眼镜说：“按规矩，到了我们的车上，就得把该交的东西都交出来，包括手机什么的。还是把手机给我吧。”从没说过软话的柳居山近乎央求道：“打完这个电话就给你，可以不？”

眼镜还算近人情，不再吱声，算是默许。柳居山忽然又改变主意，像对眼镜，又像自言自语道：“还是发个短信，免得她啰唆。”他在手机上揿下一行字：“亲爱的老婆：我有临时任务出差，得过一段时间才回来，麻烦你照顾好自己和丹丹。吻你和丹丹！”

发完短信，柳居山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任务，不觉吁了一口气。

母女俩已上楼进屋。见着短信，钱小鹤回了句“一路顺风”，就忙晚饭去了。直到第二天中午她才得知，柳居山已被专案组带走。这还是从曹枝枝口里知道的。钱小鹏被叫走时正在公司上班，什么都没带，曹枝枝就打柳居山的电话，看能否找关系给钱小鹏送些换洗衣服，却怎么也打不通。曹枝枝感觉有些不对劲，一打听才知道柳居山也被带走了。只要柳居山官帽在顶，他就有的是办法把钱小鹏从里面弄出来。如今柳居山也被带走了，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钱小鹏还有什么救呢？曹枝枝一急，也顾不得与钱小鹤的过节，跑到市委大院，抓住她的双手就问：“姐你知道姐夫去了哪里？”

钱小鹤还蒙在鼓里，说：“他不是出差去了吗？临走时还给我发过一个短信。”曹枝枝说：“他被专案组的人带走了。”钱小鹤脸都白了，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被带走，我怎么不知道呢？”曹枝枝说：“你不相信，打他的电话试试看？”

平时柳居山出差在外，没要紧事钱小鹤从不会打他的电话，这下曹枝枝说试试，她忙拿过桌上提包，伸手去掏手机。可她的手抖得厉害，几次手机抓到手上，又掉了回去，还是曹枝枝帮忙把手机拿出来，交到她手上。

揿下柳居山的名字，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钱小鹤两眼一黑，差点儿晕死过去。曹枝枝把她扶到沙发上，流着泪道：“钱小鹏被带走时，还可指望姐夫，现在姐夫也被带走了，叫我指望谁去？”钱小鹤又一惊，瞪着曹枝枝道：“你说什么？钱小鹏也被带走了？几时带走的？”曹枝枝说：“你不知道钱小鹏的事？他已被带走好几天了。”

钱小鹤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一个是丈夫，一个是义弟，两人都被带走，自己还怎么活下去？她定定地望着窗外，扶疏的树影在风中摇曳，摇曳成一片浓浓的雾水。

得知哥哥出事，柳居水和柳碧玉也一齐赶了过来。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能静静地陪着嫂子，给她点儿精神上的支撑。谁心里都没底，不知道柳居山有多大的事。这两年儒州已有好些要害部门的领导被抓，柳居山待过的位置都很要害，哪个敢保证他就没事？

要说钱小鹤到底年轻，还有这个承受能力，最让人担心的还是两位老人。尤其是父亲，一向视柳居山为心中的骄傲，一旦得知他被纪委带走，肯定接受不了，搞不好还会出什么意外。几个人就商量好，一定要瞒住消息，以免老人担惊受怕。他们深知柳居山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贪官，一向把握得还算好，应该不会有大事。柳居水还分析，专案组主要是冲着杨劲松去的，他们不仅带走了薛冬梅，还查抄了他的家，动静真不小，却至今没动过哥嫂家，说明其真正的目标不在柳居山。只要柳居山自己没大事，过一段日子就会回来，对于两位老人来说，也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还是没能瞒住，很快到了老人耳朵里。原来儒州正在搞乡乡通水泥路工程，柳家所在的村子离乡道还有两公里距离，水泥路到不了村上，村主任就写好报告，托老人找柳居山跟市交通部门疏通疏通，看是否修条延伸线，将水泥路铺进村里。这是造福桑梓的善举，老人积极性很高，拿着报告就进了城，却没法找着柳居山，一番打听，才知被专案组带走了。老人当场就仰面倒地，昏死过去。

万幸的是，一家人赶到医院时，老人已被抢救过来，正在吊水。只是左边身子已失去知觉，不知还能不能恢复过来。而且老人从此变得沉默寡言，整天望着天花板，不吱一声。柳居水他们就轮番劝说，说柳居山是被纪委找去了解情况，说完情况就会回来的。老人才不信呢，他是机关退休干部，知道纪委不会轻易找人，找人肯定是这人有问题，且不是一般的问题。老人深感悲哀，想不到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大儿子也会出事，让自己今后还怎么做人？过去乡亲们见着你，都开着笑口，尊你一声老太爷，如今别说人家再不会喊你老太爷，就是仍喊你老太爷，看你还好意思答应不？

老人心里万分羞愧，不出声道：居山啊居山，你也太不争气了，你这不是要你老子的命吗？你知不知道，你不争气，被人指背的是你老子哪！比起被人指鼻子，被人指背更让人难受啊！古人早有言：身有伤，贻亲忧；德有伤，贻亲羞。你做出这种伤德事，你老子能不蒙羞吗？你这个不孝之子！

得知老人住了医院，前来看望的亲友自然不少。老人最爱脸面，不想见人，要柳居水他们拦着点儿。人家要来，又哪里拦得住？等人走后，老人就大发雷霆，说不住院了，马上把他送回乡下去。这自然是气话，别说瘫着半边身子动不得，就是没病没痛动得，老人也无颜再见父老乡亲。自己养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你还到乡下去丢人现眼不成？老人心里苦啊，死的想法都有，只怪医院不该把他抢救过来。

老人正发脾气，又有人进了病房，竟是龙再宇。柳居山进去后，最得利的是龙再宇，他已代替柳居山全面主持城建投资公司工作。柳居水意识到哥哥出事可能与这家伙不无关系，心想他哪里是来看病人，明明是幸灾乐祸，来看热闹的。可人家进了病房，你还得客气点儿。柳居水接过龙再宇的东西，说：“惊动龙总，真不好意思。你做领导的，日理万机，还这么关心老人家。”又俯到床前，对老人说：“这是居山的同事和朋友，专程来看望你的。”

既是儿子的同事和朋友，老人只好强装笑脸，表示感谢。龙再宇装模作样，上前握握老人的手，满面春风道：“在团委时居山就是我的领导，现又在城建投资公司共事，彼此关系不同一般。我非常了解居山，他一向清廉正直，洁身自好，不会有事的。”心里却在暗笑，柳居山啊柳居山，你也有今天，看你和你老爷子怎么迈过这个坎儿！

这可是龙再宇一生最惬意最舒畅的几天。想想也是，对手终于被纪委带走，对手的父亲不堪打击，倒地住院，这难道不是人生一大快事？他一时想不出表达快意的更好办法，总不可能脱了衣服上街裸奔吧？都四十岁的人了，谁好意思这么荒唐？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来瞧瞧瘫倒在病床上的柳父，用这种特殊方式奖赏自己。此念一生，龙再宇都暗暗有些吃惊，自己竟然这么有想象力，想得出这么有创意的高招来。

柳居山一直被龙再宇视为自己仕途上的拦路虎。早先的团市委副书记，后来的常务副县长，再后来的城建投资公司总经理，几个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都是被柳居山抢占先机，生生给夺走的。这只虎一日不除，龙再宇一日心里不安啊。只是凭龙再宇一个人的力量，对付柳居山，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正在无计可施之际，老婆上了刘天龙的床，又生下他的儿子，让龙再宇靠上大靠山，坏事变成好事。眼下换届在即，刘天龙要想参选市长，得把杨劲松压下去。柳居山又与杨劲松穿着一条裤子，正为他参选市长上蹿下跳，压杨自然先得抑柳。于是龙再宇与刘天龙一合谋，决定一方面走上层路线，疏通省里关系，另一方面抽丝剥茧，暗查杨劲松和柳居山的关系网。一番苦心运作，他们发现钱小鹏就是杨劲松的软肋，先把他控制住，回头又带走了薛冬梅和柳居山。

事态就这样朝预想的方向发展，龙再宇能不激动？听说柳父为柳居山的事病倒住院，他心花怒放，忍不住就提着东西进了医院，提前享受胜利的喜悦。

第八章

一间七八平方米的房子，一床一桌一凳，屋角有水龙头和下水池，可以洗脸甚至方便。这便是柳居山近几天的生活空间。他不知道这是哪里，凭感觉应该在某个偏远小镇的招待所。也可能是乡镇派出所，不然窗户上不必铆着铁条。铁条还有些粗，把窗外的茫茫白雾格成豆腐块。眼镜他们送的饭菜粗糙不说，分量也少，柳居山饥肠辘辘，容易联想到平时爱吃的豆腐。

开始的时候，眼镜和瘦子对柳居山还算客气，说：“还是诚实点儿，有问题就说，说完早些出去，继续做你的老总。”柳居山心中暗笑，到了你们手上，纵然能够出去，还有老总让你做？嘴上说：“我也想说完出去，可不知该说啥。”眼镜说：“该说啥你自己清楚。像你这样实权在握的官员，还没有可说的？我办过好些实权官员的案子，从没碰到过没问题的。”柳居山说：“实权官员就非得有问题？没问题不行？”眼镜冷笑道：“不是说实权官员没问题不行，是实权官员到了我手上，不开口交代问题还真有些难。”

这肯定是实话，纪委的人有几个是吃素的？柳居山半开玩笑道：“莫非一定要开口？时代在进步，听说仅有口供不能定案，定案需有实证，同时犯罪嫌疑人也可享有沉默权。”眼镜说：“你可以沉默，我们不会搞逼供，何况你还不是犯罪嫌疑人。不过你要想清楚喽，你的问题我们早已证据在手，了如指掌，你开不开口，于我们都一样，于你本人恐怕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结果。”

柳居山闭住嘴巴，沉默不语。

“你先好好想想吧，想好再说也行。”眼镜扔下这句话，朝瘦子扬扬脑袋，走了出去。柳居山望一眼已被眼镜反锁的铁皮门，仰倒在床上。床板很硬，有些硌背。不过柳居山不怎么在意，这又不是星级宾馆，要求那么高干什么？这辈子住过太多家星级宾馆，跑到这个不知名的穷乡僻壤来睡睡硬板床，也是件有意思的事。

这么无声地自嘲着，柳居山听到“喵”的一声，有道白影从铁窗上闪过。肯定是只猫。柳居山起身，来到窗边。不远处的田埂上蹲着一只白猫，眼睛骨碌碌地四处张望着。迷雾正在散去，薄薄的阳光抹在白猫身上，反射着银光。见着窗里的柳居山，白猫又“喵”一声，龇出獠牙，竖着长须，向他示威似的。

这不是一只浓缩的白虎吗？柳居山心里一惊，朱庙偏殿里那位睁只眼闭只眼的道士浮现在眼前。道士没说错啊，你命犯白虎，在劫难逃，如今果然得到应验。事实摆在这里，你还敢说自己是唯物主义，不信唯心主义那一套吗？

怔怔地站在窗前，连什么时候白猫跑掉，柳居山都没察觉出来。

夜里柳居山做了一个梦，梦见白猫钻进屋子，往床上一跳，忽然变成一个女人。柳居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女人，细瞧竟是钱小鹤。钱小鹤偎紧柳居山，泣不成声道：“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我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柳居山说：“没事的，我又没有把柄落在他们手里，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钱小鹤抬起头，盯住柳居山的眼睛，说：“你别在官场上混了，像柳居水那样自己开公司去，赚了钱是自己的，亏了从头再来。”柳居山感动不已，说：“我听你的。”在钱小鹤脸上深深一吻，手忙脚乱去剥她的衣服。没几下钱小鹤就被剥得精光，扭动性感的身子，挑逗柳居山。柳居山热血沸腾，跃到钱小鹤上面。关键时刻，他下意识地留心了一下她那个地方，竟然是块不毛之地。柳居山顿时变得垂头丧气，激情难再。钱小鹤感觉不对，一下子坐起来，狠狠地摇着柳居山，厉声责问道：“你怎么变得这么不中用？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柳居山兀地惊醒，原来是一个无头无尾的梦。

窗外夜色正浓，万籁俱寂。柳居山再也睡不着，直到天明。这又是一个晴日。不知何时眼镜和瘦子开门进来，问他想好没有。柳居山脑袋里还装着夜里的梦，呆呆地答：“不知想什么。”眼镜说：“别跟我捉迷藏了。我问你，儒凤大道那么大的工程，老板们天天围着你转，莫非你就这么干净，屁眼不沾一点儿屎？”

看来要绕开儒凤大道还真不可能。修了条那么大规模的路，牵头的副市长和承建的城建投资公司总经理还没被抓走，谁都想不通啊。柳居山说：“儒凤大道是在投资并不完全到位的情况下开工的，各项工程承包款普遍偏低，工程监理和资金审计又严，老板们围着我转，你以为是给我送钱？是他们钱赚得少，要我追加经费，我只屙得出屎，屙得出尿，屙不出人民币，没法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缠着我吵架，要把我分尸，拿到猪肉市场卖高价。”

“说得这么吓人干什么？如今从上至下都喜欢拿项目、搞建设，金融部门也踊跃得很，钱放别处怕烂账，给政府拿去修路架桥就没有任何风险，怕就怕政府不给他们贷款，哪还有修路投资到不了位的？你别以为我们是搞纪检的，不懂经济。”眼镜黑着一张脸，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其他的不说，就说为逼凤翔卷烟厂让地修路，从改制转轨到征地补偿，名堂就不少。你是领导者和参与者，难道什么好处都没得？”

“凤翔卷烟厂”终于从他们嘴里蹦了出来。那天柳居山被眼镜他们带上车时，就想到了比钱更复杂更说不清楚的凤翔卷烟厂的烂事。凤翔卷烟厂始建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厂址就在凤翔镇上。凤翔镇属凤梧县管辖，却离儒州市区不到二十公里，凤翔卷烟厂也系市管企业性质，曾是全市利税大户。可世上没有永远的赢家，到二十世纪末期，厂子渐渐败落，难以为继，曾经的纳税大户变成市委市政府的大包袱，上万名职工生活没有着落，有能力的自主创业，有体力的外出打工，没能力没体力创不了业也打不了工的，便成群结队到省里市里上访闹事。闹了几年也没闹出啥名堂，刚好柳居山上任发改委副主任兼城建投资公司总经理，几经努力，争取到了儒州到凤梧县城的儒凤大道建设项目，大道要从凤翔经过，市里领导就想趁此机会，顺便将凤翔卷烟厂的遗留问题作个了结。办法也简单，一是改制烟厂，卖个好价，二是让儒凤大道建设项目公司出钱，征用一部分厂区，两笔钱放在一起，用到职工身上，该买的保险买好，该补的欠账补足。主意当然不错，可操作起来牵涉面广，矛盾很多，不管杨劲松还是柳居山，都表示反对。谁都知道卷烟厂情况复杂，惹不起还躲得起，儒凤大道工程设计时就有意绕开了这块是非之地。上面只好做两人的工作，却怎么做也做不通。两人甚至明确表态，若要与卷烟厂打交道，他们宁愿让贤，让别人来修路得了。

愿意来修路的自然大有人在，可项目是柳居山和杨劲松跑下来的，各方面关系已跑熟，临时换帅肯定会乱套，工程建设将受影响甚至泡汤。最后还是动用了卢至诚，将两人喊到家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说服了他们。情不用说，卷烟厂那么多职工生活无着，有机会为他们解困，为什么不呢？理就是上面早有人看中卷烟厂，又不愿掏太多钱，得从儒凤大道项目公司打打主意。说穿了就是公司拿的钱，上面会通过追加工程款补回来。卢至诚还告诉两位，有关领导已经许愿，事成后，杨劲松进步为常务副市长，柳居山升任发改委主任，卢至诚本人也不必一步退位，可到人大做一届主任，过渡一下。两人意识到这层背景后，别无他法，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有钱好办事，凤翔卷烟厂改制成功，被上面指定的“温商”也就是温州商人低价买断，加之儒凤大道路线改从卷烟厂旁边经过，项目公司交出一笔不小的征地款，总算勉强解决了烟厂积压多年的老大难问题，市委市政府终于松了一口气。谁知安静了半年，烟厂职工又开始闹事。原来那个狗日的温商已偷偷将烟厂高价易手给一位台商，留下该补偿职工的七千多万元欠款，金蝉脱壳，不知去向。温商人间蒸发，不明真相的台商已经出过高价，自然不认旧账，不肯另外掏钱，剩余的欠款一时没有着落。职工们也不管是谁欠他们的钱，潮水般涌到儒凤大道工地上，要与施工人员同生死、共存亡。这下市委市政府傻了眼，紧急开会，研究对策。研究了三天三夜，也没研究出可行办法，只好由杨劲松和柳居山与台商协调，动员他再出些血，花钱买安定，不然烟厂也没法经营下去。台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追悔莫及，大骂那个温商不是人，只想着如何转让烟厂，早日离开这块伤心地。

刚好在北京做生意的儒州籍商人齐大志来找柳居山，想到儒凤大道上揽些工程，柳居山了解到他的实力后，让他承包了几个标段，又动员他接下卷烟厂。齐大志的父母和亲戚都在儒州，对卷烟厂的情况还能不清楚？他当然不肯往火坑里跳。柳居山就带着他在凤翔镇上转了大半天，展望凤翔的美好未来。凤翔是凤凰河和清浦江双流交汇处，除了在建的横贯东西的儒凤大道，还有一条纵贯南北的国道，规划中的沪昆高速铁路也将贴镇而过。加上离儒州城区不到二十公里，儒州城市化建设正在往这边扩张，没两年就会连成一片。也就是说在凤翔投资，增值潜能大，高额回报指日可待。说得齐大志怦然心动，有了买下卷烟厂的意向，只是嫌价位太高，一时下不了决心。柳居山又去做台商工作，请他减价出售卷烟厂，不然厂子烂在手里，必将血本无归。台商别无他法，只得照办。烟厂到齐大志名下后，柳居山又在杨劲松的支持下，做通国土部门工作，按儒凤大道占用烟厂的面积，在厂区后面低价划了块地皮给齐大志，让他有了更大的发展空间。见柳居山如此诚恳，齐大志痛痛快快地拿出大钱，补足了烟厂职工欠款，彻底了结了这个拖了十多年的老大难问题。

事情得到圆满解决，上面也没食言，儒州大道快修完时，让杨劲松进步为常务副市长，卢至诚的市长任期届满，也到人大做了主任。只有柳居山的发改委主任没兑现，原因是有人拿凤翔卷烟厂说事，举报他收受巨额贿赂。想想那是一个有数十年历史的国有大型企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三易其手，还低价划出面积不小的地皮给了老板，要说柳居山没得好处，鬼都不信。有人开始搜集材料，四处举报，还找齐大志，问他送了多少钱给柳居山。齐大志谈了当时来凤翔投资的具体经过，说他走南闯北，没少跟地方打交道，像柳居山和杨劲松这样不计个人得失、一心为民办事的好官，还真不多见。自然没人相信齐大志的话，认为他在给两人做义务广告。如今政府公信力这么差，世人眼里，官员们已没有一个好东西，柳居山和杨劲松又不是天外来客，能有齐大志说得这么好吗？

屈指算来，这已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两年多了，想不到还有人念念不忘，想翻出什么渣滓来。柳居山无奈地摇摇头，对眼镜说：“凤翔卷烟厂本是个烫手山芋，是咱们求着哄着人家接的手，人家还有什么好处给你？你们去调查吧，调查出我拿了多少钱，只管依法办事，该枪毙枪毙，该判刑判刑，我毫无怨言。”

对凤翔卷烟厂的底细眼镜也许多少清楚些，他盯住柳居山，转移方向道：“你没拿好处，那杨劲松呢？你敢保证他也没得任何好处？”

“我不敢保证他没得任何好处，也不敢保证他得了什么好处，他得好处也不可能透露给我是吧？”柳居山暗自揣度，也许他们最想搞倒的还是杨劲松。自己不过是发改委副主任和投资公司总经理，再怎么样也没那么重要，杨劲松却已召集市政府工作，马上要参选市长，不把他拿开，某些人不可能顺顺当当地实现自己的愿望。

心里有了底，柳居山便不再理睬眼镜两位，任他们怎么引诱，只是三缄其口。相持了两天，眼镜又猛然问道：“一次有人给杨劲松的老婆薛冬梅送钱，你就在现场。当着你的面，人家只送钱给薛冬梅，却不送给你，世上有这样不近人情的人？”

柳居山想起那次钱小鹏在华都大厦请客，饭后给自己和薛冬梅送钱的事。也不知眼镜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莫非薛冬梅经不起敲打，已如实招供？这些人看来已经认定，既然钱小鹏送钱给薛冬梅时不避你的讳，肯定就不会落下你，这叫见者有份，中国人都懂这个理。柳居山不好信口开河，只得避实就虚道：“人家要送钱给薛冬梅，怎么会叫上我呢？我跟薛冬梅非亲非故的，掺和她的事干什么？”眼镜说：“薛冬梅与你非亲非故，可送钱给薛冬梅的人，跟你的关系却不同一般，他请不动薛冬梅，只好劳你大驾，为他出面。”柳居山笑道：“我这么有面子吗？现在是金钱社会，人面儿哪有钱面儿大？”

眼镜不笑，说：“跟你明说了吧，送钱给薛冬梅的人就是钱小鹏。钱小鹏是什么人，你总不可能不认识吧？”柳居山说：“钱小鹏承包过儒凤大道工程，现在又参与儒州广场扩建工程，我不可能不认识。”眼镜说：“钱小鹏一直想给薛冬梅送钱，苦于不好接近她，才借你的面子请动了她，这你总不好否认吧？”

那次出面请薛冬梅去华都大厦吃饭的是钱小鹤，并非他柳居山，他是接到钱小鹤电话后才临时赶过去的。看来有些细节，眼镜他们还没完全掌握。细节往往是案情的关键，有时细节问题没处理好，就不容易给你定案。柳居山说：“你们可能不了解我的风格，我向来不喜欢拐着弯子跟领导夫人打交道，有事都直接找领导本人，反正是工作上的事，也犯不着走什么夫人路线。薛冬梅的电话号码我都不知道，怎么代人请她出去吃饭呢？不信你们可打开我的手机，看看里面有没有薛冬梅的号码。”

柳居山的手机早就到了眼镜手里，他已查过里面的内容，还真没见过薛冬梅三个字。眼镜说：“薛冬梅是不是你请去的，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钱小鹏请薛冬梅吃饭时你就在场，钱小鹏不仅给薛冬梅送钱，给你也送了钱。你不愿说没关系，总会有办法让你开口的。”

这话已是威胁了。柳居山倒不怕威胁，只是一时也搞不清这事是钱小鹏还是薛冬梅交代的。幸好已将那五万美元还给了钱小鹏，柳居山底气才稍稍足些。至于薛冬梅具体收了多少钱，柳居山不得而知，估计不下五万美元吧？就是不计其他，仅是这么一笔钱，若有关方面较起真来，也可让杨劲松官帽落地，甚至到里面待上五六年。柳居山不得不替杨劲松担起心来，搞不好他毁就毁在这笔钱上。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柳居山满脑子都是钱小鹏给自己和薛冬梅送钱的情形，一点儿睡意都没有。这个狗日的钱小鹏，你送什么钱啊，这不是害人吗？钱小鹏当初也许是想给薛冬梅和钱小鹤两个女人送钱，谁知钱小鸥家出事，钱小鹤临时离去，本该送钱小鹤的钱便到了柳居山手上。这还好些，免得钱小鹤跟着遭殃。像薛冬梅收了钱，夫妻两人都会牵扯进去。官员拿钱出事，是官员自己的事，不会把账算到官妻身上，官妻拿钱出事，那是代夫受贿，两人属同案犯，结果是同归于尽。

一旦杨劲松夫妇一起进了牢房，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熬到下半夜，柳居山依然一点儿睡意也没有。窗外月光如水，不时有猫叫声自远处传来，也不知是不是那只白猫。白猫只与柳居山遭遇过两次，一次是他醒着，一次是他梦着，之后再也没出现过。柳居山有几分惆怅。在这寂寞难耐的夤夜，有只猫光临光临，也可消解些许孤独，哪怕是只浓缩的白虎。

大约到了五更天，柳居山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他睡得很浅，一道柔柔的阳光就把他挠醒了。柳居山睁开双眼，瞧着铁条把守的窗户，还有从铁条外伸进来的阳光。铁条限制得住人，却限制不住阳光，阳光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柳居山掰掰手指头，自己已在这间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周，两会正一天天迫近，外面的世界一定非常热闹吧？不热闹还真不可能，权力面临再分配的关键时刻，谁不想搏一把？官场里面，思想斗争是假的，观念斗争也是假的，路线斗争还是假的，只有权力斗争永远是真的。权力是一根吊诡的绳子，一旦被这根绳子牵住鼻子，你就只能跟着它走，挣不脱也不愿挣脱它。

一种莫名的幻灭感袭上柳居山的心头，他合上双眼，尽量不去想官场的是是非非。

这一整天，眼镜和瘦子都没露面。柳居山意识到他们该动真格的了。果然，到了夜里柳居山正要上床睡觉时，瘦子出现在门口，说：“这间屋子太冷清，给柳主任换个地方吧。”把他推出门，去了隔壁屋子。

屋子里空空荡荡，只一桌一凳。眼镜就坐在桌子后面，旁边还有两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只见眼镜抬抬下巴，瘦子就把柳居山按在了桌前的凳子上。柳居山不自觉地将手往双膝上一放，同时脑袋里出现八个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旋即又把手拿开了，还挺了挺胸，心想，我有什么可坦白的？干吗灭自家威风！

这个动作很微妙，眼镜好像没注意到，喝道：“柳居山你老实交代，你在华都大厦拿了钱小鹏多少钱？”柳居山装痴道：“华都大厦，什么华都大厦？”眼镜一拍桌子，提高嗓门道：“钱小鹏已交代得清清楚楚，你还抵赖什么？”

柳居山问了一句：“你说我在华都大厦拿过钱小鹏的钱，我真的想不起来了。请问是在华都大厦什么地方？”眼镜没直说在什么地方，只是盯着柳居山的眼睛说：“在包间吃完饭后，你们还到另一个地方去过吧？莫非你的记性这么差，忘得干干净净？”

听眼镜话里的意思，他们是吃完饭后，到另外一个地方完成的行贿受贿。眼镜怎么知道他们还到过另一个地方呢？是钱小鹏和薛冬梅交代的吗？钱小鹏那小子精明得很，不会犯这个糊涂，很可能是薛冬梅经不起敲打，记错了拿钱的地点。柳居山隐约意识到，这里面存在着一个逻辑错位的问题，这次要想逃过一劫，看来别无他法，只能在眼镜他们的逻辑错位上做做文章。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得挺住，绝不承认拿过钱小鹏的钱。虽说这钱后来退给了钱小鹏，可毕竟在你的文件柜里存放过几个月，这已属违法行为，是完全可以据此定罪的。柳居山语气坚定，一字一句道：“钱小鹏没送我钱，我也没拿他的钱，想抵赖也没什么可抵赖的。”

“你是见我们对你太客气，不当回事吧？”眼镜抬高眼皮，看看瘦子。瘦子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顿时四个墙角同时亮起四盏大灯，齐刷刷射向柳居山，像要给他照标准照似的。柳居山不自觉地闭紧双眼，以手遮额，企图挡住直逼而至的灯光。可灯光实在太强烈，又岂是手掌能挡得住的？

看着柳居山的狼狈相，眼镜得意地笑了笑，说道：“这灯照着舒服吧？初春时节，寒意未去，给你加加温，不会有意见吧？”柳居山已没法看清灯光后面的眼镜，觉得他的声音有些遥远，只听眼镜继续说道：“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做多了见不得人的事，让大灯将你照亮堂了，你就会把该说的说出来。”

强光让柳居山烦躁起来，真想往眼镜方向啐一口。可他还是极力忍住，道：“我为官十多年，心底无私，心头明亮，做的都是光明正大的事，用不着你们劳神费劲。”眼镜冷笑道：“说得这么好听，为啥还要收钱小鹏的钱？”柳居山说：“我没收钱小鹏的钱，你们硬说我收了他的钱，我也拿你们没办法。”

第一个回合，眼镜一无所获，只好扔下柳居山退了出去。大灯继续开着，估计电费用不着他来支付。柳居山低垂着头，尽量不让强光直接伤着脸部。汗珠从额头鬓角渗出来，晶莹透亮。他不得不以手为扇，在头上扇了扇，又解开衣扣敞敞领口。这是柳居水送的大衣，正是这件大衣，让柳居山熬过了七个日夜的春寒。

他渐渐感觉不再那么燥热。估计这时已过子夜，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一阵倦意袭来，柳居山竟然睡了过去。可没等他睡熟，屋门打开，有两人咚咚咚走进来，大声训道：“柳居山你蛮自在嘛，还打起瞌睡来了。”

柳居山脑袋一栽，兀地醒了，听声音不是眼镜，已换了别人。免不了又是一番审讯，与眼镜的问话差不多，柳居山又用同样的话予以回应。

这两人走后，柳居山正要睡去，又有陌生人进来，将前面的台词再重复一遍。人换到第四轮的时候，天已发亮，桌后的人耳语两句，让柳居山上过厕所，喝些水，吃点儿东西，才又开始新一轮的审讯，同时把窗帘拉下，以免影响大灯效果。

过了一会儿，眼镜再度出现在桌子后面。柳居山愤然道：“你们这是逼供，没有的事也想屈打成招，出去后我告你们！”眼镜说：“我们逼供你了吗？虐待打骂你了吗？我们这可是文明执法。”柳居山说：“好个文明执法，把我执死了，你们也没好下场。”眼镜说：“你是死不了的，我们不会让你轻易死掉。”

从白天到夜里，再从夜里到白天，夜以继日地审，日以继夜地讯，柳居山渐渐有些吃不消了，意识也变得模糊。他没再跟他们舌战，抿住嘴巴不出一声，低下头去闭目养神。有时还真能睡过去，任凭桌子后面的人怎么猛拍桌子、大声吼叫，都不能把他惊醒。柳居山自己也觉得奇怪，平时躺在舒适的床上失眠了，想尽法子都睡不着，这阵子面对超强灯光的刺激和审讯人的折腾，竟不时能偷睡片刻，消除疲劳，实在不可思议。

见柳居山死不承认收过钱小鹏的钱，眼镜改变策略，转而问道：“我再问你，那天在华都大厦，薛冬梅收过钱小鹏多少钱？”

这倒让柳居山颇犯踌躇。自己是意识到眼镜的逻辑错位，才矢口否认收过钱小鹏的钱，薛冬梅估计没这么坚强，只怕早把拿钱的事供了出去。若薛冬梅本人都已承认，你还替她死扛着，岂不是自找苦吃吗？

不过这事牵涉到杨劲松一辈子的前途和命运，柳居山不敢随便把真情吐出来。也许是专案组也觉得钱小鹏与薛冬梅两人的话有出入，形成不了证据链，才特别需要柳居山的口供，以便理出钱小鹏送钱的真实逻辑，办成铁案。道理很简单，你与钱小鹏、薛冬梅三人在一起，薛冬梅收了钱小鹏的钱，可证明你收了钱小鹏的钱；你承认收了钱小鹏的钱，反过来又可证明薛冬梅也收了钱小鹏的钱。

想到这上面，柳居山只好尽量少开口，甚至咬紧牙关，不吭一声，不时偷偷眯上一会儿，好保持神志清醒。眼镜气急败坏，拍案怒道：“柳居山你什么态度？我们在问你话，你还漫不经心，打得成瞌睡！”

柳居山故意偏着耳朵，说：“你说什么？我什么都听不清。”眼镜说：“你别装聋！”柳居山说：“啥？你说啥？”眼镜离开桌子，走过来，扯住柳居山耳朵说：“钱小鹏送薛冬梅钱的时候，你就在旁边；钱小鹏送你钱时，薛冬梅就在旁边。你还有什么可否认的？快告诉我，钱小鹏送你和薛冬梅多少钱？”

柳居山轻轻推开眼镜的手，说：“别动手动脚，至少现在我还不是你们的犯人。”眼镜说：“不动手动脚，你会说话吗？”柳居山说：“你们把我折磨成这样，我一脑袋的糨糊，什么都想不起来，你要我说啥？”

听柳居山口风有所松动，眼镜说：“这还差不多。”按了墙上开关，熄掉四盏大灯。柳居山感觉舒服多了，换了配合的口气说：“我隐约记得，钱小鹏是在华都大厦请过客，我也到了场，但他还请了谁，我确实已毫无印象。”

眼镜觉得柳居山已经上路，得意地笑笑，又开导道：“除了你，还有薛冬梅和钱小鹤，薛冬梅还是通过钱小鹤请去的。当时你在外面开会，钱小鹤打电话把你叫了去。不过饭吃到一半的样子，钱小鹤先走了，说是姐姐和姐夫在家打架，要去劝架。”

看来眼镜他们确实掌握了一定的真相。柳居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我也想不起是哪年哪月的事了，都已过去那么久，要我一下子怎么想得起来？”眼镜又提醒道：“本来钱小鹏是想在分手时，分别把钱交给薛冬梅和钱小鹤的，谁知钱小鹤中途离去，傅秘书又有份材料急于托薛冬梅转交给杨劲松，钱小鹏就到华都大厦一楼茶室要了个包间，请你和薛冬梅一起去喝茶，一边等候傅秘书。谁知傅秘书路上堵车，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没到，钱小鹏有事要走，就改变主意，在包间里把钱给了薛冬梅和你。”

柳居山一听就明白过来，一定是薛冬梅经不住威逼利诱，说了收钱的事。好在眼镜说的与事实略有出人，那就是钱小鹏给钱的具体地点并不在茶室，而是在吃饭的餐厅。柳居山和钱小鹏也没到一楼去过，吃完饭就与薛冬梅分手，直接下了地下车库，还在电梯里碰见凤梧县政府办主任侯文志和副主任肖立军，到地下车库后，柳居山还上了他们的车。是薛冬梅在记忆里有所混淆，把钱小鹏说过的话当成了事实。吃饭时钱小鹏确实说请薛冬梅去一楼茶室喝茶，后来傅秘书要到华都大厦来送材料，薛冬梅得早点儿带回去交杨劲松审阅，才取消了喝茶计划。

薛冬梅真把收受钱小鹏的钱的事招供出来，杨劲松的麻烦可就大了。也是天无绝人之路，薛冬梅记混了收钱地点，细节上有出入，事情也许还能挽回。看来不能操之过急，得冷静下来，好好琢磨琢磨、考虑考虑，琢磨透了，考虑成熟了，不愁找不到绝处逢生的机会。柳居山望望眼镜，用诚恳的口气说道：“既然你们什么都已知道，我再隐瞒也是隐瞒不住的。不过事关多人的前途命运，你得让我慢慢回忆回忆，回忆清楚了再说，记不准甚至不存在的事乱说一气，害人害己，总不太好吧。”

见柳居山有这个态度，眼镜暗自高兴，说：“那行呀，咱们的谈话暂告一个段落，今晚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清醒了，咱们再继续来。”让瘦子将柳居山带回原来的房间。

也许是熬了几个夜晚一直没怎么休息，这一觉柳居山睡得很沉，天亮才醒来。窗外山影如画，鸟鸣似语，让人为之振奋。柳居山仰躺着，动起心思来。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推翻钱小鹏送钱的事实。怎么推翻呢？无疑得拿出证据，证明钱小鹏不可能在华都大厦一楼茶室送钱。那么证据怎么获取？柳居山想起柳居水，他是律师，把思路透露给他，他有的是办法将证据搜集到手。

由柳居水，柳居山又想起他送自己的呢料大衣。柳居水送这大衣干啥呢？仅仅是送给你御寒吗？好像不完全是。柳居山翻身起床，拿过床边的大衣仔细摸索一遍，什么也没摸出来。也许这大衣本来就是普通大衣，是你神经过敏，以为有什么名堂。

在床上发了一阵呆，柳居山还不甘心，又把大衣翻过来重新检查一遍，还是一无所获。柳居山很是泄气，将大衣扔在一旁，跳下床去，对着屋角水池，哗啦哗啦放起包袱来，同时拧开水龙头，将池里的秽物冲走。

这泡尿真长，到后来柳居山开始打冷战，打完冷战又打喷嚏，喷嚏很响很重，震得屋子似乎都有些晃荡。好不容易完成任务，柳居山转身回到床边，抓起大衣，穿在身上，开始去扣衣扣。平时只扣下面几粒，这天早上他也许感觉有些冷，干脆把衣领下那粒扣子也给扣上。

正是这一扣，让柳居山感觉领扣有些异样，似乎比其他几粒稍大，质地也略有不同。也顾不得寒冷，柳居山几下脱去大衣，将领扣凑到鼻子下仔细查看，竟然发现一个不显眼的小孔。再看背面，还有个小小按钮，用指尖轻轻一按，扣面的小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这不是一只微型摄像机吗？柳居山终于明白了柳居水送大衣的真正意图。

柳居山有了主意。他要用这只微型摄像机记录下自己遭受拘禁和虐待的镜头，然后以此为武器，杀眼镜他们一个回马枪，以确保自己从这里走出去后，不会再被弄进来。这么个鬼地方，待一次足够了，要再被弄进来，一定会疯掉的。

当眼镜他们又一次将柳居山带进隔壁审讯室时，他顺手将大衣搭到窗台上，整个房间于是完全进入领扣摄像机的视野。

桌子后的眼镜笑了笑，以为柳居山是受不了大灯炙烤，才脱去了大衣。

不过开始眼镜并没让开大灯，态度也比较温和：“看柳主任的气色，昨晚肯定睡得很好。睡得好，头脑就清醒，钱小鹏送了你和薛冬梅多少钱，总该想起来了吧？”柳居山说：“谢谢你的美意！被你们折磨了几天，眼皮都不让眨一下，沾了床还能睡不好？”眼镜说：“谁说不让你眨眼？好几次你都旁若无人地打起盹儿来，鼾声好优美好动听的。闲话少说，言归正传，还是回答我的问题吧。”

“什么问题？”柳居山故意问道。眼镜不高兴了，说：“你不会这么健忘吧？刚问过就不记得啦？你和薛冬梅到底收了钱小鹏多少钱？”柳居山说：“刚才你根本没问过这个问题。”眼镜说：“怎么没问过这个问题？我说你睡得好，头脑就清醒，你和薛冬梅收了钱小鹏的钱，该想得起来了。”柳居山说：“你是问钱小鹏送了你和薛冬梅多少钱，并没问你和薛冬梅收了钱小鹏多少钱。”

这不是一回事吗？眼镜意识到被柳居山愚弄了，喝道：“你敢耍我？给我开灯！”

屋里顿时大亮，柳居山闭上双眼，陷入一片迷茫之中。眼镜骂道：“姓柳的，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我已忍耐了一个多星期，你最好放聪明点儿，惹起我的火性，要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柳居山说：“横着出去又怎么的？想把我弄死？我又没犯死罪，就是犯了死罪，也轮不着你们来了结我。”眼镜说：“你有种，你就死扛，看你能扛多久。”柳居山说：“我不扛，我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免得你们拿了人家好处，回去交不了差。”眼镜说：“你胡说八道！我们拿谁好处？我们在维护党纪国法。”

柳居山冷笑一声，说：“说得真漂亮，维护党纪国法。我问你，我违反了哪条党纪，触犯了哪条国法？”眼镜说：“你不仅在儒凤大道工程中收受承包人好处，又与杨劲松老婆一起收受钱小鹏大钱，还不违反党纪，还不触犯国法？”柳居山说：“证据呢？证据在哪儿？”眼镜说：“你别急，证据会到我们手上的。”

听得柳居山哈哈大笑，笑得从凳上弹起来。笑够了，他才说道：“好一个证据会到你手上的！这倒是你们的大实话，在明确告诉我，你们根本就没证据。无凭无据抓人，你们这才是违法。我知道你们的目的，让我承认拿钱小鹏的钱，以确证薛冬梅也拿了钱小鹏的钱，好栽到杨劲松身上，叫他没法参选市长。杨劲松与我何干？他当不当市长，关我卵事！你们怎么老抓着我不放呢？我告诉你们，我只要从这里走出去，就告你们非法拘禁无罪公民。”

想不到本是你审柳居山，这下倒过来，变成柳居山审你了。眼镜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大喝道：“给我上！”话音才落，从门外冲进两个彪形大汉，上前按住柳居山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柳居山双手护住脑袋，心想只要没被打傻，到时有你们的好果子吃。嘴上骂骂咧咧：“你们这些王八蛋，我日你们祖宗十八代！”

柳居山的骂声渐渐小下去，人也趴到地上不动弹了。眼镜怕出人命，止住两个打手，过来试柳居山的鼻息，看还有气没有。柳居山抬了抬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放心，我死不了。我干吗要死呢？我又没犯死罪。不仅没犯死罪，连活罪也没犯过。无罪之人，你竟采取这么恶劣的手段，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话还真触着了眼镜的心病。他本以为柳居山修过儒凤大道，管着那么多工程，只要弄进来，总会审出点儿什么，何况薛冬梅已招供收了钱小鹏的钱，柳居山想赖也没法赖。岂知这家伙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么不好对付。眼镜意识到自己做得过头了点儿，不该一时失控，动柳居山的拳脚。他没把柄在你手上，做不成铁案，最后只能放掉他，若他出去后反咬一口，不是要你吃不了兜着走吗？不过也不是柳居山想反咬就反咬得着的，没人证明他挨过拳脚，他自己一张嘴巴说了不算。

“有罪没罪，你比谁都清楚。要怪只怪你把我激怒，我才动了手脚。”眼镜扶扶柳居山，想让他坐起来。柳居山不领他的情，依然趴着，说：“不能证明我有罪，就放我出去。”

眼镜只得改变策略，说：“你没收过钱小鹏的钱，我也不逼你，说出薛冬梅收了钱小鹏多少钱也行，马上放你走。”柳居山说：“真的？”眼镜说：“当然是真的，我没心情也没时间跟你开玩笑。”柳居山说：“看来不告诉你，我实在没法交差。”

眼镜满怀希望，望着柳居山道：“你说句话，要不了你多大气力。人家早说了，你硬顶住不说，还要受皮肉之苦，又何必呢？”柳居山说：“不说不行喽？”眼镜说：“不说当然不行。”柳居山说：“说了就没事啦？”眼镜说：“说了就没事。”

柳居山笑了笑，坐起来，不紧不慢道：“那我实话告诉你，薛冬梅收了钱小鹏一个亿。”

眼镜先是一愣，像不明白一个亿是什么概念似的，接着眼睛一瞪，跳起来，对着柳居山的鼻子挥了一拳。柳居山的头稍稍一偏，躲开了。眼镜身体失去平衡，扑到墙壁上，把自己扁平的鼻子撞得更扁更平了。

一气之下，眼镜又唤出打手，将柳居山暴打一顿。

解了心头之恨，眼镜扔下地上的柳居山，扬长而去。瘦子追到门外，问要不要将柳居山弄回原来的房间。眼镜愤然道：“别管他，就让他死在审讯室。”

瘦子只好回到审讯室，看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柳居山，还不时蹲到地上看他活没活着。见柳居山一息尚存，瘦子又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转起了圈子，转几圈，复又蹲下身瞧几眼，瞧过后再起身转圈。

转着转着，瘦子又跑出去，问眼镜要不要将柳居山拉到医院去，万一死在这个地方，以后说不清楚。眼镜开始还硬气，说：“我又不是他儿子，拉他上什么医院？他想死，死条癞皮狗一样，莫非还要我给他哭丧不成？”

话虽这么说，眼镜也担心柳居山有什么三长两短，背着手回到审讯室。

瘦子出去找眼镜时，柳居山快速起身，关掉大衣上那只微型摄像机的开关。摄像机的任务已然完成，没必要再开着，以免暴露。待眼镜再度出现在门口，柳居山早已躺回原处，一动不动如死去一般。

眼镜蹲下身，把嘴凑到柳居山耳边，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是活着，还是死掉了？”柳居山没动静。眼镜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能活还是多活几天，就这么死掉，多不值！”柳居山还是没理他。眼镜又说：“你如果没死，还活着呢，你就爬起来，我这就放你回去。反正你在我手上，我也拿你没办法。”

柳居山这才动了动，慢慢坐直身子，说：“别逗我开心，没死在你手里，你是不会放过我的。”眼镜说：“刚才跟你说过，只要说出薛冬梅拿了钱小鹏多少钱，你马上就可以走人，回去见你老婆和孩子。我要是你，女儿那么可爱，老婆那么漂亮，绝不会死扛到底，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你死了，你女儿就会成为没爹的孩子，你老婆就会改嫁上别人的床。”

“放屁！”柳居山一用劲，咬破舌头，恶狠狠地吐了眼镜一脸。

眼镜伸手在脸上抹一把，见全是血，知道自己已彻底败给柳居山。这家伙咬破舌头，就是想成为哑巴，让你没法从他嘴里掏出任何东西来。

自此，柳居山再没说过成句的话。

留着这小子已一无用处，眼镜招进打手，将柳居山架出审讯室。车子就在门外，瘦子拿过窗台上的大衣，扔到柳居山身上，开车扬长而去。

柳居山被弄上车后，眼镜进了副驾驶室，眼望前方，喟然而叹。这小子嘴里的舌头是因为你咬破的，他身上的伤是你让人给打的，你当然有责任为他治舌疗伤。眼镜颇感受挫。他怎么也想不到，柳居山这小子如此难对付。他审过的官员何止一个两个，还真没碰到过这么难对付的家伙。

第九章

入城后，车子直接进了市人民医院。

见柳居山遍体鳞伤，口不能言，医生直接把他推进手术室，清淤治伤。还要检查舌头，柳居山摇头晃脑，嘴里咕噜有声，意思是没事，还比划着要医生给他纸笔。医生抽出口袋里的笔，又撕下几张处方纸，交给柳居山。柳居山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借宝笔一用，稍后奉还。医生点点头，见纸上的字俊丽秀雅，猜想柳居山不是大学老师就是国家干部，绝对不可能出身医生。医生字如蜘蛛，所写处方只自己和药房认得，不然病人放弃医院天价药品，拿着处方去了街头药店，那医院岂不要倒闭，医生岂不要挨饿？

经过简单处理，柳居山被推进614病房，继续接受检查和观察。怎么是614呢？岂不是柳要死吗？柳居山倒也坦然，已经死过一回，还在乎再死一次？

这是间三人病房，柳居山被安排在中间那张床上，两边病床为眼镜和瘦子所占。市里人代会正在召开，杨劲松因经济问题已被取消市长参选资格，组织上临时决定由刘天龙参选市长。这么个关键时刻，自然不能轻易放过柳居山，眼镜两个于是以病人身份与他同室而居，加强对他的监控。

柳居山早知道他们会来这一手，趁夜里上卫生间，在处方纸上写下了柳居水的名字，附上一个手机号。柳居水是律师，要应不时之需，特意用乡下亲戚的名字办了一个号码，仅柳居山少数几人知道，平时并不怎么使用。柳居山在等待机会，好把微型摄像机转移到柳居水手里。

机会说来还真就来了。

第二天早饭后不久，门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一伙穿白大褂的进了病房。这是例行查房。开始柳居山并不怎么在意，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可白大褂们简单问过靠门床位上的瘦子，来到他床边时，他一抬头就邂逅了一双亮丽水灵的眼睛。对方也一下子认出了柳居山，尽管他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一双长长的睫毛往上翻了翻，那白大褂伸手要去摘大口罩，似乎要跟柳居山打招呼。柳居山赶紧眨眼睛，又轻轻摇摇头，还朝两边床上努了努嘴巴。

对方意识到了什么，伸到口罩襻儿上的手又垂下了，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支体温计，甩几甩，又对着灯光瞧一眼，插到柳居山腋下，说：“过几分钟再来拿。”

这人就是沈芙幽。医院实行轮岗制，她已从门诊部挪到外科住院部，仍做护士长。昨晚沈芙幽没当班，早上接班时查阅病房日志，就发现614病房有些非同寻常，三个病人有两个没有病情记录，好像这两人不是来住院而是来住宾馆的。她问交班护士，护士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说是领导直接打招呼收下的特殊病人。

出去后，沈芙幽想了解一下柳居山的近况，无奈彼此仅有过两次泛泛之交，不知去找谁了解。不过凭感觉，沈芙幽知道柳居山遇到了麻烦，且麻烦不小，正需要自己的帮助。沈芙幽决定帮柳居山一把，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动机，也许什么动机都没有，就是想帮帮他。

不一会儿，沈芙幽又进了614病房，依然身着白大褂，面戴大口罩，不熟悉的人看不出是刚才来过一回的护士长。她径直走到柳居山床前，以一副职业性的口气道：“把体温计给我。”

柳居山抽出腋下的体温计，递给沈芙幽。

除了体温计，还有一样扁圆形的小东西，也到了沈芙幽手上。她不动声色地握紧掌心，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体温计，认真瞧瞧，嘴上说：“体温有些偏高，还得继续吊水，以免伤口感染，惹出别的麻烦。”

回到护士长办公室，沈芙幽关上门，展开掌心，原来是粒扣子，包在一张处方纸里。处方纸上写着“柳居水”三个字，旁边附着一个手机号码。

沈芙幽当即打通柳居水的手机，约好见面时间和地点。

还没下班，柳居水就开着车子来到医院对面的树荫下。十二点过五分的样子，沈芙幽出现在医院门口。柳居水鸣了鸣喇叭，沈芙幽会意，微微扬一扬手，穿过地下通道，上车把微型摄像机交给柳居水。

谢过沈芙幽，柳居水问道：“我哥没被他们整残吧？”沈芙幽笑道：“昨天你哥进医院时我不当班，据病房日志记录，伤得还真不轻。不过都是些皮肉伤，残不了的。”

柳居水这才稍稍放心，说：“他们雇的肯定是职业打手，让你吃尽苦头，又不至于伤筋动骨留下后遗症。后遗症就是把柄，他们心里也发虚，怕人家反攻倒算。”沈芙幽说：“还有这样的职业打手？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柳居水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到我们律师事务所待几天，肯定会大开眼界。”

本想问问是咋回事，这些人干吗这么下手，话到嘴边，沈芙幽又忍住了。不用说，肯定是个错综复杂的阴谋，问柳居水恐怕他一时也说不清楚。已完成任务，沈芙幽伸手去拉车门，准备下车，这时柳居水忽然提出一个请求：“有办法让我与我哥单独接触一下吗？好当面了解一下情况。”沈芙幽很爽快地说：“办法是人想的嘛。这样吧，医院北边有个不大的停车坪，明天上午十点左右，我在那里等你。”

隔日，柳居水将车开进车坪里，刚停稳熄火，白帽白褂的沈芙幽就出现在车旁，手上还提着一个塑料袋。柳居水推开车门，沈芙幽一头钻进去，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套医生服。柳居水脱去外套，穿上白大褂，戴好白帽和大口罩，随沈芙幽下车，穿过停车坪，步入住院部大楼。来到外科手术室外，沈芙幽推开门，让进柳居水，这才转身去了614病室。

不大会儿工夫，沈芙幽就在另一位护士的配合下，用手术车将柳居山推到走廊上，向手术室方向推去。眼镜和瘦子紧跟其后，似要往手术室门里挤。沈芙幽拦住两位，说：“别担心，有几处伤口出现感染，得好好处理一下，很快会出来的。”

眼镜和瘦子只得立住，眼睁睁地看着柳居山被推进手术室。随后两扇门便轻轻合上，挡住了两人狐疑的目光。

柳居山自然没上手术台。他从手术车上下来后，进了旁边的医生休息室。柳居水已等在那里，一见柳居山，将他一番打量，问：“哥，你没事吧？”话没说完，已是眼泪汪汪。兄弟如手足，手足相连，手若被残，痛必及足。

柳居山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拍拍柳居水的肩膀，笑笑道：“没事没事，你别担心。沈医生应该已经告诉你了，一点儿皮肉伤，要不了命的。他们也不想要我的命，只想要我的口供。”

不要你的命，差点儿要了老父亲的命。柳居水心里这么想，却没提父亲，只说：“哥没事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柳居山说：“我不只是想留住我这座青山，还想让杨劲松能迈过这道坎儿。撇开我跟杨劲松的私人感情不说，他是儒州少见的肯干事也能干的好官，他倒下去，老百姓就少了一个好官。”

柳居水认同道：“杨劲松确实是一个好官，儒州不少实事都是他上任副市长后干出来的。可他的市长参选资格已被取消，让人痛心啊。”柳居山说：“市长参选资格取消就取消了，只要不被逮进去，总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柳居水说：“现在还很悬，薛冬梅已供出钱小鹏送给她的五万美元，仅凭这笔钱就足以把杨劲松扳倒。”

果然如柳居山猜想的一样。

钱小鹏还真公平，一人五万美元，不偏不倚。柳居山苦笑，说：“我一向反对红颜祸水的说法，认为是男人死要面子，犯错不肯认账，才把责任往女人身上推。可很不幸，这句老话在薛冬梅这里又一次得到了验证。”

柳居水不无感慨道：“也不能全怪薛冬梅，开始她一直顶着，死活不吭声，有点儿刘胡兰的气概。后来专案组的人采用攻心术，编造说杨劲松在外面养了个二十岁的女孩，每次收人家的大钱，根本想不起老婆，都交给女孩买房买股票去了，薛冬梅的防线这才一下子垮掉，把钱小鹏送她五万美元的事抖了出来。”

这确实是对付官妻最简单也最见效的手段，几乎没哪位官妻能抵挡得住。柳居山无奈地叹气，又问柳居水：“钱小鹏呢？在里面表现如何？”柳居水说：“钱小鹏倒是表现不错，任凭人家软硬兼施，一直咬紧牙关，就是没吐半个字。”柳居山说：“我一向认为老板不可靠，钱小鹏还真是个例外。肯为有恩于己的人遭大罪，实在难得，看来我小瞧他了。”

柳居水笑道：“钱小鹏也不完全是为别人，主要还是为自己着想。”柳居山说：“他要只为自己着想，交代出送钱的事，自己不就一身轻松早从里面出来了？”柳居水说：“他要是出卖你和杨劲松，出来后谁还敢跟他玩？没人跟他玩，他又找谁要项目、拿工程，赚他的大钱去？我这里先作个预测，只要钱小鹏这次扛过去，什么都不吐露，出来后就不是现在的钱小鹏，绝对不可能有他要不到的项目，拿不到的工程。”

这道理还真浅显。看来钱小鹏是想利用这次机会，变坏事为好事，在专案组那里表现一番，为自己重出江湖积攒资本。

谈论了几句钱小鹏和薛冬梅，两人开始确定下一步计划。柳居山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想法，交代柳居水说：“你找找华都大厦，看能否翻出当年钱小鹏请客时的录像资料，证明我和钱小鹏直接下了地下车库，并没到一楼去，这样他们认定的我和薛冬梅在一楼茶室收钱小鹏钱的事就失去逻辑支持，无法成立。还有凤梧县政府办主任侯文志和副主任肖立军，当时我们几个是一起坐电梯下的车库，后来又是他俩送我回家，也可叫他俩提供证词。”

作为资深律师，柳居水自然清楚这份证据的分量，说：“太好了，我马上去落实。华都大厦录像资料到手后，多复制几份，寄往有关部门，尽快解除杨劲松的警报。还可以传到网上，让网民都来讨论，为啥好官不得好报，总那么容易遭到暗算。”柳居山说：“要得要得，就是要利用新型媒体，给他们施加压力。”

柳居水又说：“微型摄像机的资料昨晚也已洗印出来，我准备配上文字材料，设法弄到两会上，让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瞧瞧，刘天龙为窃取市长参选资格，是怎样不择手段、大打出手的。”柳居山说：“刘天龙和熊继伟这一招真毒啊，生生把杨劲松弄了下去。选举应该就在这两天了吧？”柳居水说：“好像就是这两天，我把资料散发到代表和委员手里，揭穿刘天龙的丑行，他想顺利当选市长，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临时更换市长人选，组织上自然很被动，肯定会派要员坐镇儒州，以确保选举成功，不再出别的意外。柳居山自言自语道：“也不知省委派了哪位领导下来，这两天恐怕是吃不香睡不稳啰。”柳居水说：“省委组织部颜水平部长。”

“怎么会是颜部长呢？”柳居山有些惊讶，“你没搞错吧？”柳居水说：“错不了，儒州报纸上都有报道，颜部长还在危鸣高的陪同下视察过地方企业。据说开始定的是另一位省委常委领导，是临时换的颜部长。”

柳居山沉吟片刻，说：“这可给颜部长出了一道难题。由于颜部长力荐，杨劲松才被内定为市长人选，事到临头又改为刘天龙，省委偏偏委派颜部长来儒州坐镇，真有意思。想想看，万一刘天龙落选，实现不了省委意图，颜部长回去怎么交差？”

“颜部长怎么交差，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柳居水胜券在握，“只要我的资料发到两会上，网络上又跟着闹起来，刘天龙那小子就别想成功当选。”

兄弟俩正说着，外面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只听沈芙幽说：“手术时间该到了。”

两人笑笑，出了医生休息室。

回到614病房后，柳居山激动了好一阵子。刘天龙的市长梦即将成为泡影，不激动自然也难。这事想想就挺好玩的，等柳居水把资料准备充足，再到两会上悄悄转上一趟，就有刘天龙的好戏看了。你这狗日的刘天龙，你不仁，我也只好不义，跟你玩一把。杨劲松被你害得这么惨，你却心想事成，开开心心当上市长，天理不容啊！

就在柳居山稳操胜券，等着看刘天龙好戏的时候，有人走进了614病房，让他大吃一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人竟是颜部长。

那是傍晚时分，晚饭后柳居山正斜躺在床上闭目假寐，脑袋里设想着刘天龙被代表们唾弃时该是什么狼狈样，忽觉有人走进来，直奔他的床前。614病房一向清静，不可能出现任何外人，除非医护人员查房。可这会儿不是查房时间，柳居山很觉奇怪。张开眼皮，颜部长正站在床前，一脸慈祥的笑容。柳居山以为产生了幻觉，用力揉了揉眼睛，睁眼再瞧，确是颜部长，身后还跟着个禹和平，将手里的水果兜搁到床头柜上。

颜部长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呢？除了柳居水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包括钱小鹤。不过这说法也不准确，至少刘天龙和龙再宇对你的去向了如指掌。莫不是刘天龙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威胁，这才搬动颜部长，想要施加影响？想想又好像没这个可能。

颜部长没说是谁透露给他底细的，只是往禹和平塞过来的凳子上一坐，握住柳居山的手，关切地说：“我来儒州出差，得知你住在医院里，特意过来看看。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这平平淡淡的一句问候，竟惹得柳居山心酸不已，仿佛走失多时的孩子重又见到生身父母，委屈的泪水差点儿都出来了。可柳居山究竟是个堂堂男子汉，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脆弱，举重若轻道：“没事没事，不过一点儿皮肉伤。”

颜部长也不问柳居山怎么受的皮肉伤，估计他什么都知道了，用不着浪费口水多问。他点着头道：“没事就好，没事我就放心了。”柳居山说：“谢谢部长和禹处关心。”禹和平说：“得知居山住了院，部长连饭都吃不下，带着我就赶了来。”

这话也太夸张了。咱又不是颜部长的亲爹亲娘，受伤住院，他凭什么吃不下饭？说生怕儒州选举出乱子，回去交不了差，倒还令人信服。可这话是不好明说的，颜部长只是含糊道：“不瞒居山说，我这趟差是专为儒州换届选举来的。儒州情况复杂啊，我心里也没底，万一选举出什么漏洞，还真不好向儒州人民交代。”

颜部长的话说得含糊，用意却是非常明白的，柳居山还能不懂？可他又能说什么呢，只得说：“有部长亲自坐镇，选举一定会圆满成功。”

“但愿如此。”颜部长说着，缓缓站起身来，不轻不重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居山啊，你可要支持我的工作哟！”

就是这句话，让柳居山半天回不过神来。

颜部长来看望你的意思，也完全体现在了这句话里，你还不得不放在心里，认真掂量掂量。是啊，让刘天龙尝尝被人大代表唾弃的滋味，这自然大得人心，也大快人心，可后果呢？后果绝对不仅仅是刘天龙落选这么简单吧？否则颜部长也不会专门抽出时间，郑重其事地跑到医院来看望你。

柳居山进退两难起来。到儒州来坐镇选举的怎么会是颜部长呢？是颜部长也没关系，他又偏偏跑进医院，给你留下话，要你支持他的工作。你怎么支持他的工作？只能是放刘天龙一马，否则颜部长就下不了台。可真放过刘天龙，让他人模狗样地选上市长，你这一个多月的罪不就白遭了？这可是柳居山最不能接受的。

夜里柳居山合着双眼，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想让自己静下来，梳理一下有些紊乱的思绪，却怎么也做不到，心里不停地打着鼓。与此形成强烈反差的是，病房里死气沉沉，没有任何动静。眼镜和瘦子无声无息地睡着，仿佛已死去多时，病房都快成了停尸房。

若是停尸房，自己岂不也成了一具尸体？柳居山的意识渐渐模糊，不知自己到底是死是活。尸体应该没有知觉，无痛无痒，恍惚间柳居山用力掐掐大腿，顿时疼得差点儿叫出声来，这才确认自己还活着，没放进停尸房。于是一个声音在耳边问道：你还考虑什么后果？你要的不是后果，是结果，这结果就是让代表们无情地抛弃刘天龙。

可另一个声音又响起来：居山啊，你可要支持我的工作哟！这不是颜部长的声音吗？颜部长好像还在说：临近两会突然更换市长人选，这在全省乃至全国都少见，已使儒州形象大受损害，你再这么一搅，把更换的人选选下去，岂不轰动全国，让儒州臭名昭著，成为窝里斗的代名词？十多年前儒州就曾发生过一件官员内讧的烂事，如今十多年过去，还没法消除不良影响，儒州人走到哪里都脸上无光，抬不起头。

无奈之际，柳居山生出推翻原计划的想法。

这想法一冒出来，柳居山就把自己吓了一跳。你的对手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对你下手这么狠，欲置你于死地而后快，你却轻易放过他，你不是有病吗？

直到深夜，柳居山还在进行思想斗争，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可再不下决心，就来不及了。待天亮后柳居水跑到两会上，将手头的资料散发到代表和委员中间，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柳居山摸出被单下的纸笔，又瞧一眼两边床上依然毫无动静的眼镜和瘦子，起身走进卫生间，给柳居水写下几句话：马上撤销原计划，找辜万达，让他帮忙把资料送到颜部长手里。千万千万，一定一定！

回到床上，柳居山就按响床头报警器，将沈芙幽召进病房。自柳居山住进614病房后，沈芙幽就坚持二十四小时值班，吃住都在护士长办公室，万一柳居山有事，也好有个照应。反正丈夫已出国做访问学者去了，她又没有孩子，在办公室与在家里没太大区别。

不是查房的时间，沈芙幽又往病房跑，眼镜和瘦子警觉起来，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柳居山，倒看他要搞什么鬼名堂。柳居山借口胸闷气短，没法睡着，用怯怯的口气问沈芙幽：“是不是下午的点滴有问题？”

“哪儿有的事？你神经过敏！”沈芙幽凶巴巴地说，往柳居山床前挨近点儿，用身子挡住眼镜的视线。只见柳居山的手伸到被单外，像握着什么。沈芙幽装作整理被单，悄悄捂了捂柳居山的手，纸条就这样到了她手里。

又凶了柳居山几句，沈芙幽离开614病房，进了护士长办公室。看了纸条，她马上联系柳居水，叫他到医院后门来一趟。

柳居水已经拿到了华都大厦的录像资料，正在熬夜整理文字材料，接到沈芙幽的电话，他便放下工作，开车匆匆赶往医院。一见纸条，柳居水就蒙了，柳居山不是打错针吃错药了吧？我辛辛苦苦弄到的资料，凭什么交给姓颜的？那岂不是前功尽弃，白忙乎了？

柳居水怎么也想不通，柳居山为什么会临阵退缩。也许他是替姓颜的考虑，不想让他下不了台。刘天龙确实不是姓颜的心目中的市长人选，可姓颜的是省委派来为选举工作掌舵的，自然不希望选举坏在自己手上，这时候交出材料，就等于解了他的围。可如此一来，你柳居山就失去了与刘天龙较量的有力武器，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他心想事成，当选市长。

是不是柳居山突发慈悲，要以德报怨呢？可这也不是以德报怨的时候啊！你以德报怨，人家该出手时就出手，你这“德”不是太廉价也太没意义吗！真不可理解！柳居水不禁愤然，真想跑进医院，抓住柳居山的胸口，要他回答为啥会出此下策。

不过柳居山既然已作出这个决定，自然有他自己的道理，你能理解得照办，不能理解也得照办。柳居水摇着头，开车去了儒州山庄，一边掏出手机，翻找辜万达的名字。

此时的儒州山庄正热闹着呢，市委主要领导和人大、政协一把手齐聚总统套间，集体向颜部长汇报选举的准备情况。

与以往不太一样，这次两会一开始就有些非同寻常，隐藏着许多不确定因素。最让人不安的是，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起着作用。至于这是股什么力量，到底来自哪里，将产生怎样的威力，更是无从形容，没法说清，只觉得它明明就在身边，你想看又看不见，想摸又摸不着。颜部长是老组织工作者，政治敏感性强，也感觉出了这股力量的存在。他特别担心这股力量会摧毁代表们的意志。为防患于未然，避免出乱子，他已做了大量工作。他亲自找过卢至诚和各代表团团长及党员代表谈话，听取情况，交心通气，要他们密切关注代表们的思想动态，发现什么苗头要及时报告，妥善解决，让代表们自始至终与市委保持高度一致，不折不扣地完成两会各项议程。特别是从安全局领导那里听到“柳居山”三个字时，颜部长就隐隐意识到，这股无形的力量似乎与这个人有着某种联系，于是专程跑到医院去看望他，给他留下了那句意味深长的要他支持自己工作的话。这还不够，他又把相关领导召集到自己的住处，分析问题，研究对策，直到深夜还不放大家走。

领导们还在开会研究工作，辜万达自然不敢回去睡大觉，也守在山庄里为各位服务。电话响起时，他正和俞总在一起招呼厨房给领导们准备夜宵。一看号码是柳居水的，辜万达嘀咕道：“深更半夜来电话，这小子一定是睡迷糊了，拨小情人电话却拨了我的号码。”举着手机一听，才知柳居水没拨错，人已到楼下。

专案组带走柳居山的事早在儒州机关里传开，辜万达还能不知道？见柳居水这个时候来找，断定与柳居山有关，忙把他领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柳居水还没落座，辜万达就先问道：“是不是居山有消息了？他没事吧？”

柳居水脸色僵硬，不提柳居山，只冒了一句：“我要见颜部长。”

辜万达以为自己听错了，说：“颜部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柳居水说：“颜部长是妖是怪？我就不能见他？”辜万达说：“你见他干什么？莫非要他给你找哥哥？他忙选举的事还忙不过来呢，哪会理睬你？”

柳居水也不解释，说：“我有情况向他汇报。”辜万达说：“什么情况？”柳居水说：“重要情况。”辜万达说：“你说重要就重要？到底什么情况，你不说，我怎么向他禀报？”柳居水说：“你就说柳居山的弟弟柳居水要见他。”

辜万达望望柳居水，迟疑着出门，去了禹和平的房间。

禹和平的房间就挨着总统套间。他也没睡，人在上网，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辜万达敲了第一下门时，他就迅速起身，弹过来开了门。见是辜万达，他才松了一口气，笑道：“我还以为是老板呢。”

辜万达无心开玩笑，直截了当道：“有人要见颜部长。”禹和平说：“谁？”辜万达说：“柳居水。”禹和平说：“柳居水是谁？”辜万达说：“柳居山弟弟。”禹和平说：“柳居山弟弟？”辜万达重复道：“柳居山弟弟。”

禹和平不敢怠慢，出门进入总统套间，来到颜部长面前，细声道：“柳居山弟弟柳居水求见，就在我房间里。”

颜部长本来就阴沉着的脸色更凝重了，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柳居水很快出现在总统套间门口。禹和平走向颜部长，轻声道：“他来了。”又招过柳居水，附在他耳边说：“这就是你要见的颜部长。”

柳居水顿时局促起来，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究竟是头一回近距离面对颜部长这样的高官，换了谁都会发憷。自古官威如虎，虎官面前，小民百姓总是那么卑微渺小，就是柳居水这些手握所谓法律武器的资深律师，碰上颜部长这样的虎官，也缺乏底气。

其实颜部长已不再板着面孔，一脸的平易与温和，似乎还点了点头，像是说：你就是柳居水？这也是高官的一贯风格，在下属面前严肃有余，虎虎生威；碰着普通百姓，反而容易放下架子，完全是爱民如子的优良作风。也许在颜部长看来，律师不是官场中人，与小民无异，才愿意跟他平起平坐。

不过颜部长只将目光在柳居水脸上稍作停留，便转过身子，背了双手，朝里间走去。禹和平拍拍柳居水的肩膀，柳居水会意，趋前一步，贴着颜部长屁股，进入里间。禹和平也跟过去，伸手将里间那扇浅白色的门带上，这才微低着头出了总统套间，留下各位愣愣地坐在椅子上，不知该干啥好。走是不敢走的，颜部长没发话，谁敢擅自离去？各位面无表情，嘴上没说，心里却在发问，柳居水这小子，怎么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是来给柳居山申冤的吗？选举在即，颜部长又哪有心思听他申冤？

屋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最感忐忑的还是刘天龙。第一眼看见柳居水，他脑袋里就嗡地响了一声，以为这小子是来刺杀自己的。又见颜部长撇开各位，径直进里间去会柳居水，他更是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或者将发生什么。柳居水不就是一介小小律师吗？颜部长为何那么当回事，单独到里间去接见他？要知道，就是市委常委一级领导想享受这个待遇，都不一定享受得到。

刘天龙如坐针毡，不时偷偷望一眼那扇浅白色的门。那扇门无情地紧闭着。柳居水到底居心何在？他是不是已握有你的把柄，足以把你的市长候选人资格抹去？细想柳居水也没这个能耐。至少颜部长颜水平就不答应。取代杨劲松成为市长候选人时，刘天龙得知到儒州来督导两会的是颜水平，着实紧张了一阵儿。后来他慢慢明白过来，只有颜水平才能确保自己顺利当选。颜水平提议的人选杨劲松出事，临时换上刘天龙，省委安排颜水平下来督导选举，可谓用心良苦。设想若不能让你刘天龙当选，颜水平回去如何向省委交代？省委会怎么看待他？他是省委组织部长，这点儿组织观念和组织原则都没有，还像个组织部长吗？为成功实现省委意图，颜水平一到儒州就撇开市委常委领导，直奔卢家，与卢至诚交流了半天思想。卢至诚做过多年儒州市长，现为市人大主任，人称“儒州王”，在代表们中的威信很高，尤其是作为县区主要领导的精英代表有不少都是他的人，他如果对省委临时让刘天龙参选市长的决定有想法，较起劲来，选举绝对不可能成功。幸好两人谈得还算愉快，卢至诚提的条件颜水平都答应下来，颜水平的晚饭都是在卢家吃的。刘天龙悬着的心也就落了地，只等着走完选举程序，昂首挺胸上任市长。谁知颜水平小题大做，主持开了一下午会还不放心，晚饭后又把市里主要领导召集到总统套间，分析选举形势，刘天龙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吓得腿肚子直抽筋。刚抽完筋，又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柳居水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总统套间。刘天龙脆弱的神经绷得更紧了，也不知到底是吉是凶。

仿佛过去了一万年，里间的门终于打开了，颜水平和柳居水终于现身。颜水平真客气，将柳居水一直送到套间门外才转身回来，冷着脸道：“会议就开到这里，大家回去休息吧。”

会议没开出任何结果，就这么散了，明天的选举怎么办？莫不是被柳居水这么一搅，颜水平没了开会的心情？可选举是大事，心情不好也得应对啊。众人甚是不解，却又不敢多问，只得一个个勾着脑袋，陆续出了门。

刘天龙是最后一个离开总统套间的。他想留下来试探试探颜水平的口气，弄清柳居水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可颜水平站在地上，阴沉着一双难以捉摸的眼睛，一副赶客出门的样子。刘天龙失去了多嘴的勇气，垂头丧气地出了门。

心事重重地走出儒州山庄，刘天龙抬头望了眼迷茫的夜空，然后朝不远处的常委楼挪去。他这才发觉背上已经湿透，内衣沾着皮肉，挺不舒服。一阵夜风吹来，刘天龙不觉打一个冷战，脑袋里又晃过颜水平那阴沉的眼神。柳居水到底给他说了些啥？他是不是从柳居水嘴里得知了柳居山的情况？明天的选举会不会因此而受影响？

走过夜色迷离的林荫道，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刘天龙才发现到了市委大楼前。原来他只顾着想心事，走岔了道。反正回家也别想睡着，干脆上常委办公室坐坐，静一静心。这是儒州市委办的传统，每个常委领导都在市委大楼里安排一间办公室，不管常委们去不去坐班。刘天龙走进大楼，按开电梯，揿下“7”字。市委大楼共十二层，书记们的办公室和常委办公室还有常委会议室在七楼，含七上八下之意。

走出电梯，楼道里灯影昏沉，只有常委值班室门口闪着晃白的灯光。刘天龙打开自己的常委办公室的门，往办公桌后的高背沙发上一躺，合上双眼，想静一静翻滚的思绪。颜部长那难以捉摸的眼神又在面前晃悠起来。刘天龙有些受不了，猛地睁开眼睛，顶灯很刺眼，也让人不舒服。他站起身，来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万家灯火，闪闪烁烁，有几分神奇。市委大院处于儒州城区高处，站在七楼上面眺望，全城尽在眼底。刘天龙望望城东方向的人大院子，又将目光收回，停留于市委大门里面的大会堂。大会堂笼罩在彩色的灯饰里，辉煌壮丽。再过几个小时，选举就会在那里隆重举行，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将成为新一任儒州市长。

这是不出意外，若出意外呢？刘天龙不敢往下想，低垂了脑袋回到桌边，拿过话筒去打龙再宇的手机。还没按完号码，有人敲门，正是龙再宇。刘天龙过去打开门，龙再宇上气不接下气道：“从傍晚开始给您打电话，一直是关机状态，后得知您在儒州山庄开会，我就一步不离地守在大堂里，刚才是被尿憋得受不了了，才上了趟厕所，恰好你们散会离开。我正要到常委楼去，老远望见您办公室亮了灯，才赶忙跑了来。”

刘天龙这才想起手机一直是关着的。参加颜部长主持的会议，如果手机响了就不好了，大家都很自觉地关了机，自下午开始直到现在都没开过机。刘天龙看定龙再宇，说：“找我有事吗？”

龙再宇告诉刘天龙，傍晚颜部长上医院找过柳居山。刘天龙沉吟道：“颜部长一定是通过安全局得知柳居山去向的。他们说什么没有？”龙再宇说：“都是些寒暄的话，是颜部长要走时才叮嘱柳居山，要支持他的工作。”

刘天龙像是对龙再宇，又像是自言自语道：“那柳居水又怎么会去找颜部长呢？这与颜部长去医院看柳居山有没有关系？”

龙再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嘀咕道：“柳居水找过颜部长？他找颜部长干啥呢？”刘天龙说：“柳居水是柳居山的弟弟，他找颜部长还能干啥？”龙再宇敲着脑袋说：“对呀，柳居水一定是为柳居山的事，才去找颜部长的。”

刘天龙又问：“颜部长走后，柳居山还正常吗？”龙再宇说：“柳居山正常得很，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医院里。”刘天龙说：“他跟外界再没什么接触？比如柳居水，是不是到过医院？”龙再宇说：“不可能，他哪知道柳居山待在医院里？”刘天龙说：“你敢肯定？”

龙再宇用力点点头，说：“我敢肯定。”

听龙再宇的口气这么不容置疑，刘天龙吁了口气，说：“好好好，继续加强对柳居山的监督。这是关键时刻，出不得任何意外啊。”

第十章

选举很顺利，刘天龙高票当选，由市长候选人成为正式市长。会后的盛宴上，在危鸣高和新产生的人大常委会主任的陪同下，刘天龙兴高采烈地提着酒壶，端着杯子，一桌桌敬过去，感谢代表们的信任和支持。代表们很响应，与三位领导碰杯同饮，说些“人民市长人民选”、“人民市长为人民”的好听话。

代表们敬得差不多了，刘天龙才想起最该敬的是颜部长，没他老人家亲自坐镇儒州，自己绝对不可能成功当选。只可惜会一散颜部长就离开儒州回了省城，说是晚上有一个重要活动要参加。刘天龙知道颜部长在找借口。他已完成省委交给的崇高使命，留下来与自己的对手的人喝庆功酒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刘天龙兴致陡降，晚宴还没完全结束就悄然离开餐厅，去了市委大楼的常委办公室。他得好好给省纪委书记熊继伟汇报一声。选举结果出来后，刘天龙就给熊继伟发短信报过喜，之后忙着上台答谢代表，会后又被代表们直接拥进了餐厅，一直没来得及打熊继伟的电话。熊继伟是刘天龙的贵人，不是他背后发力，自己也不可能成为市长。

往前追溯，刘天龙和杨劲松都是熊继伟时代起步的官员。杨劲松和柳居山主持修建儒凤大道建设时，熊家亲戚找到身为省纪委书记的熊继伟，求他给杨劲松打招呼，搞段路修修，熊继伟断然拒绝。亲戚不死心，又去找熊继伟的秘书小朱。也不知朱秘书得了他什么好处，打着熊继伟的招牌，要杨劲松给项目。杨劲松知道熊继伟是个清官，不会为亲戚谋私，嘴上敷衍着，并没把朱秘书的话当回事。朱秘书没法跟熊家亲戚交差，窝了一肚子火，常在熊继伟面前说杨劲松的坏话，熊继伟也没往心里去。偏偏熊继伟与颜部长同为省常委领导，都有进步省委副书记的可能，两人关系一直很微妙。刘天龙得知杨劲松跟颜部长走得近，觉得有机可乘，就到熊继伟那里打杨劲松的小报告，熊继伟就慢慢对杨劲松有了看法。又见颜部长力主杨劲松做儒州市长，熊继伟心里更不是滋味。也不知刘天龙从何得知薛冬梅和柳居山收过钱小鹏的钱，就汇报给熊继伟，请他指示。熊继伟轻轻一个“查”字，薛冬梅和柳居山就被专案组带走了，钱小鹏自然也不会被放过。最后导致杨劲松被取消市长候选人资格，而刘天龙在熊继伟的作用下，临时取得市长参选资格，如愿当选。

这正是熊继伟需要的结果，他很高兴，说了几句鼓励刘天龙的话。还问到薛冬梅和柳居山的案子，刘天龙作了具体回答，又请示下一步怎么办。熊继伟没直说怎么办，沉默片刻，才感叹道：“妻贤夫祸少，薛冬梅不贤，收了不该收的钱，连累杨劲松仕途受阻，功亏一篑。我比较了解杨劲松，他还是能干事的，也干了不少事。作为看着他成长起来的儒州老书记，我心里也不好受啊。你们瞧着办吧，凡事得把握好度。”

放在别人那里，这个“度”还真有些费思量，不过刘天龙不缺乏理解力，立马领会了熊继伟的真实意图。薛冬梅的案子虽不是铁案，可她本人已供出拿了钱小鹏的钱，主动权就落在了专案组手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案子先摆在这里，不深挖，也不结案，看看再说。只要继续这么耗下去，就会拖住杨劲松的腿脚，要他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就连颜水平和卢至诚也使不出力气，只能干瞪眼。

这一招真高明，熊继伟到底是熊继伟，看来颜水平还不是他的对手。刘天龙心里暗暗佩服熊继伟，又问对柳居山如何处理。熊继伟不耐烦起来，说：“柳居山又不是省管干部，也来问我？那是你的事。”

刘天龙也知道是自己的事。既然该实现的目标已然实现，柳居山又什么都没说，再押着没必要，干脆放掉。刘天龙找来龙再宇，说了处理柳居山的具体办法。龙再宇用力点着头，又问钱小鹏是关还是放。刘天龙想想说：“尽管没从钱小鹏口里掏出任何东西，也还得关上几天。薛冬梅暂时还在里面，她出去早了不好。”

龙再宇找到专案组的人，把刘天龙的意思落实下去，还特别交代眼镜，柳居山吃了不少苦头，是不会轻易从医院里走出去的，他有什么要求，只管尽量满足他。

得了龙再宇的话，眼镜回到614病房后，以商量的口气跟柳居山说：“你的伤已好得差不多，是不是出院算了？”柳居山说：“你又不是医生，我的伤好得如何，莫非你这张嘴说的算得了数？”眼镜只好说：“那就让医院为你作个检查，给个结论？”柳居山说：“随你们的便。反正我是你们砧板上的鱼，你们爱怎样就怎样。”

眼镜就让医院给柳居山作了检查。检查完外伤还不够，连五脏六腑和血常规什么的也检查了一遍，算是全面体检。没两天体检结果出来，眼镜将厚厚一沓体检单交到柳居山手上，讨好道：“恭喜柳主任，你各项指标都很正常。”柳居山说：“没检查前我就知道很正常。”眼镜说：“这回可不是我一嘴张就说了算，有你手上的体检单为证。”柳居山说：“你说为证就为证。”眼镜说：“那现在你可以放心出院了。”

柳居山把体检单往床头柜上一扔，冷冷道：“你以为我真相信这些体检单？我还没这么幼稚。”眼镜说：“你什么意思？”柳居山说：“我还不知道你们跟医院的关系？我就是身上少了几根肋骨，也会被检查出一切正常的。”

眼镜上了火，说：“你硬要抬杠就抬好了，你继续在这里待着吧，我没时间奉陪。”跟瘦子扬扬手，带上各自的生活用品，出了614病房。

三张病床空出两张，病房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柳居山不太适应似的，往床上一仰，望着昏暗的顶灯，出起神来。

正发呆，沈芙幽走进来，笑道：“你那两个高级陪护走了？也太不够意思，你还没出院，他们就先开了溜。”柳居山说：“他们的光荣使命已经完成，也该撤退了。”沈芙幽说：“你怎么不走？把医院当成娘家？”柳居山说：“舍不得你。”沈芙幽说：“舍不得我就不走，你在这里住一辈子？”话一出口又觉不妥，正要解释，柳居山先说：“这是614病房，一听就是柳要死，我一辈子陪着你，直到死在这里。”

沈芙幽一下子乐了，笑道：“有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有句话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次你没被眼镜他们整死，出去后一定会时来运转，洪福齐天。”柳居山说：“我倒没这样的奢望，能活下来，跟你说说话，也就心满意足了。”沈芙幽说：“你就那么容易知足？”柳居山说：“知足不好吗？做人要知足，做事要知不足。”沈芙幽说：“做官要不知足，做了科长做处长，做了处长做局长。”

说笑间，天色不觉黑下来。柳居山说：“莫非还没到你交班的时候？”沈芙幽说：“你还想赶我走不成？”柳居山说：“你是这里的主人，我想赶就赶得走？”沈芙幽说：“我是交了班才到你这里来的。”柳居山说：“交了班还不回家，老公肯定有想法。”沈芙幽说：“他人都跑到国外去了，还有什么想法？”柳居山说：“投敌叛国，做了假洋鬼子？”沈芙幽说：“说得这么难听干啥？人家是去英国做访问学者。”

“我弟媳也在英国做访问学者。”柳居山说，“我就想不通，在国内活得好好的，要吃有吃，要穿有穿，要住有住，这些人干吗还背井离乡，老往外跑？”沈芙幽说：“人各有志嘛，别人岂可勉强？”柳居山说：“你就不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沈芙幽说：“有去无回就有去无回，我才不稀罕这样的肉包子呢。”柳居山说：“我要是你丈夫，身边有这样的娇妻，打死我都不出国。”沈芙幽说：“人家以事业为重，哪在乎娇妻不娇妻？”

听出沈芙幽对丈夫的不满，柳居山的大脑莫名地活跃起来，不怀好意道：“我有位女老乡的丈夫在大学当老师，三年前出国做访问学者，一下飞机就跟外省一位以同样名义出去的女老师勾搭上，公然同居，出双入对，至今乐不思蜀，还快快活活在那边做着露水夫妻。”

一句话点到沈芙幽心里的隐忧，眼里不觉闪过一丝幽怨，却还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撇着嘴巴道：“天要下雨，娘要改嫁，谁也别想挡住。别说男人不在身边，就是朝相见、晚相逢，他要猎艳偷腥，你也拿他没办法。”

柳居山觉得沈芙幽撇着嘴巴格外好看，笑笑道：“这倒也是，凡事要想得开，放得下，不能太执著。”

沈芙幽不想老说自己，把话题往柳居山身上引，说：“你只顾在医院待着，就不怕你那老总位置被人占了去？”柳居山说：“不是怕被人占了去，是肯定已被人占了去。不比自家椅子，官位是组织给的，组织可以给你，同样可以给人家，莫非你还跟组织较劲不成？”沈芙幽说：“你还真想得开。”柳居山说：“想不开也要想得开，个人服从组织，全党服从中央嘛。”沈芙幽笑道：“看你一套一套的。”

沈芙幽是护士长，病床由她调配，自眼镜和瘦子走后，她没再另外安排人进来，两张床位一直留在那里。她有空就进来陪陪柳居山，说几句闲话。沈芙幽觉得跟柳居山说话很享受。他与一般官员不同，身上没有官气。官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感觉得出，官员如果一身官气，恐怕没几个人愿意跟他打交道。没有官气的柳居山不像官，倒像邻家大哥，跟他在一起，她觉得很亲切，很温暖，还有一种奇妙的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让沈芙幽心生一种奢望，那就是柳居山最好永远待在614病房里，她好天天进来陪他说话。可这显然是不现实的，医院不是她沈芙幽开的私人宾馆，可以长年让柳居山免费住下去。何况柳居山身上的伤早已痊愈，眼镜他们也不会让他待着不走。

果然没几天，眼镜又进了614病房，催柳居山出院。柳居山说：“我又不是自己跑到医院来的，既然你们把我送进来，让我对医院产生了浓厚兴趣，要我就这么出去，恐怕没那么容易。”眼镜说：“你到底还想干什么？”柳居山说：“我没想干什么，只想在这里一直住下去，住到两腿一伸，推进太平间，再送火葬场烧掉。”

眼镜听了忍俊不禁，说：“你倒想得蛮周到的。推太平间还早了点儿，有要求就提出来，我们可以考虑。”柳居山说：“我没要求。”眼镜说：“没要求就出院。”柳居山说：“见到信得过的体检单，我自然会出院的。”

眼镜等的就是这句话，提出到省城给柳居山作检查。

柳居山一听便知是调虎离山计。出了这家医院，想再住回来，就由不得你柳居山了。不过柳居山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老跟眼镜他们这么耗着，真的一辈子在这里待着不再出去。早出去是出去，晚出去也是出去，还不如就坡下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于是他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漫不经心道：“你们爱咋咋的。”

眼镜就调了辆还算不错的车，第二天一早赶到医院，将柳居山请上车，出了儒州城。令柳居山既意外又惊喜的是，沈芙幽竟然也端坐在车上。也不知眼镜从哪里得知，省人民医院有好几个沈芙幽的同学，叫上她好办事，这才做通医院领导的工作，又跟沈芙幽说了几大箩好话，终于让她上了车。

有沈芙幽随行，柳居山自然求之不得。可恨的是眼镜将沈芙幽安排在副驾驶座上，说是怕她晕车，坐前排相对舒服些。柳居山觉得眼镜这是故意的，怕沈芙幽坐在后排，好了你柳居山；又心下揣度，若不是因为你，沈芙幽恐怕也不会答应眼镜吧？

开车司机是个年轻人，一上路就开始放周杰伦的歌。听了几首，眼镜不耐烦起来，说：“你不可以放些别的碟子？”司机说：“我车上只有周杰伦的碟子。”眼镜说：“周杰伦的歌有什么好听的？唱不是唱，说不是说，念不是念，不好懂不说，还让人起鸡皮疙瘩。”司机低声嘀咕道：“周杰伦的歌听进去了，还是挺有味道的。”沈芙幽也帮腔道：“周杰伦其实颇有音乐天才，他的歌大都自己谱曲自己唱，风格挺独特。”

有了知音，司机底气足了不少，说：“周杰伦这么厉害的音乐天才，可是几百年才出一个。他作的曲子，那些所谓的音乐家谁作得出来？”眼镜狠狠道：“什么音乐天才，音乐垃圾还差不多。我怀疑他的歌都是花钱雇枪手写的，要说厉害也是枪手厉害。”

就有这样的纪检干部，怀疑一切，连周杰伦写的歌都以为有假。柳居山笑笑道：“枪手有什么厉害的？还不如手枪厉害。”沈芙幽听出他话里有话，问：“什么手枪厉害？”柳居山瞥眼旁边的眼镜，说：“比如搞纪检工作的，其实就是手枪，特别厉害的手枪。”

眼镜一时没反应过来，说：“我们搞纪检的都是有血有肉的活人，怎么成了手枪？”柳居山说：“手枪就是人家手里的枪。”

眼镜脸上红了红，说：“你这是诬蔑神圣的纪检干部。”柳居山冷笑道：“你们神圣就神圣在被人当枪使，要你们办谁的案就办谁的案，要你们把案子办成什么样就办成什么样。”眼镜说：“你这纯粹是偏见。”柳居山说：“那你说说，哪件案子你是根据职责主动办的？比如我柳居山的案子，难道是你先掌握了可靠线索和证据，凭天理良心和自己的意愿办的吗？”

眼镜语塞，尴尬地望着窗外，不知说啥好。

到得省城，他们没直接上医院，而是先找宾馆住下来。眼镜和司机共住双人间，柳居山和沈芙幽各住单间。饭后稍事休息，沈芙幽打通省人民医院同学的电话，定好第二天送柳居山去检查。检查项目比较多，花了一天半才搞完，又不可能马上出结果，还得在宾馆等上两天。沈芙幽被同学喊出去聚会，眼镜要上街搞采购，问柳居山出不出去转转。柳居山不屑与眼镜为伍，找借口留在宾馆里，闭门不出。

一个人待着无事，柳居山掏出已从眼镜那里要回来的手机，调出号码簿翻起来。他在省城还有些朋友和同学，逮两个唠几句，或者见个面，也可打发一下时间。不料禹和平三个字先跳将出来。柳居山停住指头，没再动作。对儒州这场风波，颜部长有啥想法，禹和平应该非常清楚，柳居山想试试他的口风。揿下绿键，里面响起一个甜甜的女声，告知手机欠费。怪不得手机回到手上后，一直沉默无语，毫无动静。

柳居山无奈地摊了摊手，将手机扔到床上。恰好瞥见床头柜上的红色电话机，就过去拿起话筒，拨了禹和平的号码。接通后响了半天，也无人接听。过一会儿再拨，依然如故。柳居山知道领导秘书忙，不熟悉的号码管不了那么多。

他只好放下话筒，开了屋角的电脑，上会儿网。才打开网页，电话机响起来。柳居山以为是禹和平打来的，一把抓过话筒，捂到耳边。又是女声，比手机里的女声更动听，问先生按不按摩，还可上门服务。柳居山说：“还有上门服务项目？简直太好了。”那边嘴皮子也快，说：“我马上上来。”柳居山赶紧制止说：“且慢且慢，老婆在上卫生间，我去问问，看她老人家同不同意。”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挂掉。

柳居山也笑着放下话筒。随即铃声又起，他以为又是小姐，不想理睬，又怕万一是禹和平打来的，只好再次拿起话筒。还是个女声，大概又是要上门服务的，他正想撂电话，对方说：“待在房里干啥？”柳居山这才听出是沈芙幽，玩笑道：“在享受按摩小姐服务。”

沈芙幽半信半疑，说：“你还好这一口？”柳居山说：“你以为小姐是清炖土鸡，可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沈芙幽说：“你们这些臭男人，离了老婆的视线，就一个个如狼似虎。”柳居山说：“不是男人如狼似虎，是人家找上门来，拒之门外，也不太文明礼貌吧？”沈芙幽说：“就不怕回去被老婆揪耳朵？”柳居山说：“反正耳朵左右两只，揪脱一只还有一只。”沈芙幽笑道：“小姐一定很漂亮吧？”柳居山说：“还算不错，不过比起你来，稍逊一筹。”

沈芙幽假装生气，骂道：“怎么把本女子与小姐扯到一起？我是那种人吗？”柳居山说：“你是什么人？”沈芙幽说：“我是良家女子。”柳居山说：“我是良家男子。”沈芙幽说：“良家男子还做那种事？”柳居山说：“我做了什么事？”沈芙幽说：“你不正在跟按摩小姐鬼混吗？还问做了什么事，还良家男子，脸皮比城墙还厚。”

嘴仗打得正热闹，有人在外面敲门，柳居山对着话筒说：“又有小姐要来，请稍等片刻，开了门再跟你说话。”搁下话筒，过去打开房门。外面正站着沈芙幽，挥拳道：“你好坏，说小姐要来。睁开你的狗眼瞧仔细，本女子是不是小姐？”柳居山将身子凑上去，说：“你揍吧，我一身贱骨头，欠的就是揍。”

沈芙幽扑哧一声笑起来，收住拳头，往里直奔，说：“你屋里到底藏着几个小姐？”柳居山假意阻拦，说：“这又不是医院，你还来查房？”沈芙幽说：“你这种居心不良的男人，就要加强监督检查。”柳居山说：“原来你也是纪检监察部门的。官场中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纪检找谈话。”沈芙幽说：“你已被纪检谈了两个月的话，还没谈够，还想谈？”

“那是男纪检找谈话，没一点儿意思，我就盼着你这样的女纪检找谈话。”柳居山将沈芙幽让到沙发里，一边倒杯茶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你不是与同学聚会去了吗？”

沈芙幽不紧不慢地喝口茶，说：“本来同学已订好包间，叫我过去，正要下楼，又来电话说开车来接，要我在宾馆等着。你反正也没事，干脆跟我们一起出去走走。”柳居山说：“你们同学相聚，我去掺什么沙子？”沈芙幽说：“没关系，我的同学挺好打交道的。”柳居山说：“男同学还是女同学？男同学我就不去讨人嫌了。”沈芙幽说：“放心好了，是两个女同学。咱们护士班哪来男同学？”柳居山说：“应该很漂亮吧？”

沈芙幽白柳居山一眼，说：“一定要漂亮你才去？又不是去相亲。”柳居山说：“不漂亮也没关系，你已这么漂亮，别人可以不放在眼里。”沈芙幽说：“我那两个同学比我漂亮多了，到时你想不放在眼里，恐怕都难。”

正说沈芙幽的同学，她同学打来电话，说已到宾馆，要她下去。下得楼来，两个女同学正站在大厅里，见了沈芙幽，奔过来又搂又抱。搂够抱够，她们又相互打量起来，说肥论瘦，将柳居山晾在一旁，似乎忘了他的存在。柳居山也不见怪，不远不近地立着，笑着看沈芙幽的两个同学。两人确实很漂亮，只是漂亮得有些平庸，仿佛缺少一份让人心动的力量。漂亮其实也是有层次的，有些漂亮仅仅是漂亮，有些漂亮则有深度得多。尤其那两个女人穿戴过于华丽，在沈芙幽面前，反而有些相形见绌。

也是不想太冷落柳居山，沈芙幽把两位同学拉到他面前，介绍说一位叫张美云，一位叫陆丽平，毕业后就都进了省人民医院。由于嫁得好，家底厚，张美云后来离职办起医药公司，如今资产已经过亿。陆丽平也调到医院行政中心，做起管理工作。她还说柳居山的手续就是她俩跑的，不然也没这么顺利快捷。柳居山抱拳表示感谢，说：“能认识两位美女，真是三生有幸。”张美云掩口而笑，对沈芙幽说：“你这位朋友，说话文绉绉的，像个学究。”陆丽平说：“不是学究也是秘书，对领导客气惯了，把我俩也当成了领导。”

“女人永远是男人的领导。”柳居山笑道，尾随三个女人走出大厅，来到门外的高档小车旁。张美云驾车，陆丽平坐副驾，后排给了柳居山和沈芙幽。柳居山心想，女人就是有悟性，知道怎么安排位置，比狗日的眼镜强多了。

沈芙幽继续刚才两位同学的话说：“要说我这位朋友，还真做过领导秘书。不过他早已从领导秘书提拔为领导，做过团委副书记，当过常务副县长，现在是儒州市发改委副主任兼城建投资公司总经理，管着数百亿的工程。”

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回头望望，眼里似有似无的不屑已换成敬慕。张美云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说：“还是投资公司老总，下次也到俺的公司来投些资，咱们好分成。”沈芙幽说：“他是要人家到他那里去投资，哪会到你这里来投资？”陆丽平说：“美云公司钱多得没地方搁，还真可以考虑到儒州去投点资，让柳总好好运作运作，赚他个盆满钵满。”

怪不得她俩的漂亮显得平庸，原来是势利心使然，见你还有些身份，说话的口气都完全不同。柳居山笑道：“欢迎张总去儒州投资，那里投资环境非常好，我们的口号是，‘只要来儒州，赚金又赚银！’”张美云说：“真的？有金银可赚，傻子才不去呢。柳总说话算话哟，哪天我到了儒州，你别不理不睬的。”柳居山说：“肯定又理又睬。”

来到一家五星级酒店，进入订好的小包间，点菜上酒，举杯畅饮。酒是进口红酒，起码上千一瓶。柳居山想起刚才沈芙幽说两个女人嫁得好的话，看来还真是有钱富婆。要么就是公款消费，姓陆的在医院搞行政，有这个条件。

两个女人放得开，一口一小杯，敬过沈芙幽，又来敬柳居山。很快两瓶酒见了底，三个女人面若桃花，格外艳丽。到第三瓶，喝酒速度慢下来，三个女人说起做同学时的旧事，柳居山插不上嘴，要过沈芙幽手机，以自己的名义给禹和平发了个短信。

禹和平的短信很快回过来，说正和颜部长出差在外，明天回省城后就到宾馆来看柳居山。柳居山又将房号告诉禹和平，这才物归原主，把手机还给沈芙幽。陆丽平瞧在眼里，说：“你俩连手机都共用，是不是枕头也是共用的？”

沈芙幽骂陆丽平瞎说，泛红的脸蛋更红了。柳居山说：“儒州是个穷地方，工资不能按时发放，我连话费都交不起，只好借芙幽手机一用。”陆丽平说：“真的？你当老总的都打不起电话，怎么体现社会主义优越性？”柳居山夸张地点点头，说：“是真的。本想向两位美女借钱交话费，又是初次见面，开不了这个口。”

张美云拿过提包，掏出一张信用卡，放到柳居山面前，半真半假道：“卡上还有点儿钱，拿去交话费，可交上几个月。”柳居山将卡放回张美云面前，说：“真拿了你的卡，我岂不成了吃软饭的？”陆丽平说：“吃软饭的男人都是有本事的男人。”沈芙幽说：“时代进步得好快啊，男人吃软饭也算本事了。”柳居山说：“看来我还得好好学本事。”

喝完酒出了酒店，回到车上，张美云提出找个地方喝茶。柳居山说：“我打车回去，你们三位同学去喝个痛快吧，也好说些私房话。”张美云眯眼盯住柳居山，说：“那怎么行？好不容易逮住个吃软饭的男人，你先走掉，还有什么意思？”陆丽平也说：“男女搭配，喝茶不累。柳总不能走，跟我们一起去。”

沈芙幽意识到带柳居山出来是个小错误，两个同学好像对他有了些意思，尤其是张美云，看柳居山的眼神都不大对劲似的。沈芙幽心头醋意暗生，说：“辛苦两位老同学，下次再喝茶吧，咱们这就回去。”张美云瞪一眼沈芙幽，说：“你要回去先回去，柳总暂时留给我和丽平。”话虽如此，还是将车开回了宾馆。

下车后，看着张美云将车开走，柳居山和沈芙幽才转身走进大厅，钻入电梯。电梯正好没有其他人，沈芙幽说：“今晚不是我插在中间，张美云和陆丽平肯定会把你掰碎吃掉。”柳居山说：“我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人，怎入得她俩法眼？”沈芙幽说：“你没见张美云看你时，目光带着钩子？肯定看上你了。”柳居山说：“你太敏感了吧？她们是你的老同学，怎么会挖你墙脚呢？”沈芙幽说：“你以为你是我墙脚？”

出了电梯，先经过柳居山房间，柳居山说：“进去坐坐？”掏出房卡，开了门。沈芙幽略显犹豫，还是走了进去。柳居山关上门，拿过电水壶，接水烧水。沈芙幽说：“屋里好浓的霉味，你感觉不出来？”推开窗户，又开了房门，说是让空气流通流通。

柳居山吸吸鼻孔，没闻到一点儿气味。不用说，沈芙幽在为推窗开门找借口。也许两人还没到关门闭户的地步。柳居山有一丝失望，无话找话道：“你的同学好有钱，车子高级，出手大方。”沈芙幽说：“她们还真是富婆。张美云的公司越做越大，现已从医药做到了房地产，来势凶猛。陆丽平虽还在医院，丈夫却是经济学教授，理论联系实际，房地产还没兴起时就往里投钱，几经倒腾，现已是千万富翁，光省城房产就有七八处。”柳居山说：“可她们过得好像并不怎么如意。”沈芙幽说：“你怎么看出来的？”柳居山说：“她们言谈举止倒也大方，有富婆气质，却没法掩饰脸上淡淡的哀怨。”

沈芙幽很是认同，说：“还真被你说对了。就说张美云吧，丈夫在南边办企业，身边美女如云，一年半载见不着影子，她自是寂寞难耐，天天独守空房，成为现代怨妇。”柳居山说：“这就是女人，男人没出息，怨自己命苦，一辈子亏大了；男人有出息，怨自己命贱，不能将男人拴在石榴裙下。反正横是怨，竖是怨，永远没有安宁。”沈芙幽说：“你对女人还有些研究嘛。张美云已芳心浮动，瞄准了你，你干脆做点儿好事，给她消消怨。”柳居山说：“这倒是个好主意，傍上富婆，也就不愁交不起手机费了。”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眼镜从门口经过，见房门开着，进来说下午到过医院，检查结果最早明天下午才拿得到，看来只能等到后天回儒州。沈芙幽怕眼镜还有别的事，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柳居山恨眼镜来得不是时候，态度也就有些冷淡。眼镜站在地上，见柳居山没有请他坐的意思，有些不自在，无趣地出了门。

木头一样在地上杵了一会儿，柳居山甚觉无聊，拿过床头话机，去拨沈芙幽房间电话。拨到一半，又停下了，望着电话机出起神来。与美人同住一个宾馆，却不能发生些什么，实在是天底下一大憾事。可缘分没到，是不能强求的，强求只能坏事，只能耐心等待缘分的到来，也许届时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正胡思乱想，电话机猛然响起。柳居山一阵振奋，还以为是沈芙幽，她主动打来电话，与你先打电话过去，其意义可是不一样的。谁知竟是张美云，问柳居山在干什么。柳居山随口道：“在等你电话。”张美云说：“是吗？等电话还不如等人。”柳居山说：“人是那么容易等来的吗？”张美云说：“说容易也容易，我就在你楼下。”柳居山说：“别逗我开心。”张美云说：“你到窗边往下看，有部车前后灯都为你开着。”

柳居山来到窗边，下面车坪里果然有部小车前后闪着灯光。他心头动了动，转身回到电话旁，正要说上来吧，可话出口又走了样：“朋友在我这里聊天，就不劳驾你了。”张美云说：“什么朋友？”柳居山脱口道：“沈芙幽。”张美云说：“沈芙幽在自己房里。”柳居山说：“你怎么知道她在自己房里？”张美云说：“刚打过她房间电话，聊了一会儿。”柳居山说：“是我接你电话时她才过来的。”

张美云没吱声，轻轻挂掉电话。

柳居山后悔起来。为什么拒绝人家呢？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要砸着你的脑袋，你躲开干吗？人家不用你提拔，不谋你钱财，又不会害你。柳居山觉得自己有些虚伪。转而想想，虚伪也谈不上，一定是潜意识里有个沈芙幽，才不愿放纵自己。沈芙幽是你的灵，你得让肉作出让步，等待灵降临的时候，再完成灵与肉的完美结合。

一夜无梦。第二天拿到医院检查的结果，已是下午三点多。一应指标都很正常。这当然是柳居山预料之中的。他本来也不是一定要到省城检查，只是想折腾一下眼镜他们。被人囚禁和虐待的滋味不好受啊，让他们为你服务几天也不为过。

回宾馆没多久，禹和平敲开了房门。柳居山上前握住他的手，说：“我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你了。”话没说完，喉头很没出息地哽了哽。禹和平安慰了两句，说：“居山你做得很对啊，颜部长非常欣赏你，让我代表他本人，代表儒州市广大干部群众，好好感谢你！”

能得到颜部长的欣赏，还有什么可说的？所有遭的罪，受的委屈，都可忽略不计。柳居山颇感安慰，说：“颜部长高看了，我只不过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禹和平说：“不是你关键时候让柳居水去见颜部长，儒州市的选举后果将不堪设想。你能胸怀大局，以德报怨，颜部长心里是有数的。他曾跟我说过，不能让好人总是吃亏，只要他主持省委组织部工作，只要常委会上他还说得起话，就不会让你柳居山老受委屈。”

好个胸怀大局，好个以德报怨，柳居山哪配得上这样的美誉？当时只不过担心颜部长下不了台，没法向省委交差，才改变主意，留了一手。其实这于自己并无什么损失，倒是刘天龙虽然如愿当上市长，道义上却先输了一着。虽说道义看不见也摸不着，已少有人肯当回事，却自在人心，不是谁想抹就抹得掉的。

禹和平又说：“最让颜部长担心的还是杨劲松，他们还揪住他不放，要把他彻底整垮。据说薛冬梅已移送司法机关，那五万美元若得到确认，杨劲松也难逃干系，就是颜部长想拉他，也不一定使得上劲。省委组织部正在做干部调整方案，颜部长有意让杨劲松离开儒州，给他在省直部门安排个位置，几位副部长都有异议，认为常委会上肯定通不过。颜部长也觉得有道理，不好坚持，最后还是把杨劲松的名字撤了下来。”

柳居山叹口气，说：“他们自然会拿那五万美元做文章。文章做成了，杨劲松肯定轻松不了，即使没牢狱之灾，这辈子的仕途也恐怕就此断送，再无希望。不过那五万美元仅出自薛冬梅一张嘴巴，到底是真是假，不是那么好下结论的。也不能排除屈打成招的可能性，至少钱小鹏没有承认，别的证据也不够充分，无法形成有效证据链。”禹和平说：“你说得是，请个好律师，说不定还能扳回来。”柳居山说：“可以往这方面努把力。”

领导秘书时间珍贵，禹和平不能久坐，又聊了几句，站起身来，说：“本来想陪你吃顿饭，好好说说话，又身不由己，只好请居山见谅。”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到柳居山面前，“颜部长本想亲自请你客的，实在抽不开身，让我把卡转给你，算他老人家请你吃饭。购物也可以，全省通用。”

柳居山还卡给禹和平，说：“怎么好拿颜部长的卡？”禹和平又将卡塞回柳居山手上，说：“就领了颜部长这个情，你对他那么支持，给张卡算什么？再说你也清楚，卡又不是他自己掏钱办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柳居山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只好将卡收下。

下楼送走禹和平，柳居山到宾馆大厅旁的书店转了转，用卡买了两套书。让服务员查了一下余额，还有两万元。柳居山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点着指头数数小数点前面的数字，还真是五位数。颜部长这个人情送得也太大了点儿，叫人怎么消受得起？不过柳居山很快坦然起来，也许颜部长也不知道卡上到底有多少钱，还以为不过几顿平常饭钱呢。

又想起沈芙幽的好处，他走进书店旁的金店，买了一款超重纯金手链。然后上楼敲开沈芙幽的房门，递上手链盒，说：“送你一个小礼物。”

沈芙幽打开盒子，眼睛睁得老大，说：“哇，这么大的手链！肯定好贵的。”

柳居山没吱声，只是笑着看沈芙幽。因为兴奋，沈芙幽脸上泛起胭脂样的红晕。这张脸实在太美丽、太好看了，柳居山怎么看也看不够。

沈芙幽感觉出柳居山目光的炽热，不安起来，合上盒子，推回他面前，难为情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柳居山说：“为什么？”沈芙幽说：“怎么好随随便便收你重礼？与你非亲非故、无恩无爱的。”

无恩无爱四字让沈芙幽意识到什么，羞羞地低下了头。柳居山说：“非得有亲有故，有恩有爱，才能送礼吗？”沈芙幽慌慌地说：“那当然。”柳居山拿过盒子，放在手上把玩着，哄沈芙幽道：“又不是什么重礼，是刚才在街边花二十元买的仿金手链，无非逗你开开心。”沈芙幽说：“那更不能收。”柳居山说：“重礼不能收，仿金轻礼也不能收，这又是为何？”沈芙幽说：“你假心假意，谁稀罕？”

不稀罕假心假意，就是稀罕真心真意啰。柳居山心头一动，打开盒子，拿出手链，捞过沈芙幽的手，几下将手链套进她手腕里。手链已经戴好，柳居山仍紧握着沈芙幽的手，不肯松开。这只手好温软，好细滑，简直如白玉一般。这惹得沈芙幽脸更红了，想把手抽回去，尝试了几下，无奈柳居山手劲大，怎么也抽不动。

柳居山另一只手移过来，覆在沈芙幽的手背上。两人身上的血液海潮般汹涌着，有些不能自持了。正在紧要时刻，沈芙幽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两人一惊，怯怯地将手松开。

电话是张美云打来的，又请两位出去吃饭。听沈芙幽口气犹豫，张美云说：“这个宾馆饭菜也不错，不想出去，就地解决也可以。”沈芙幽找不到回绝的理由，只好与柳居山出门，下到二楼餐厅，与刚到的张美云和陆丽平一起坐到靠窗的小桌旁。

陆丽平眼尖，一下子发现沈芙幽手腕上的手链，说：“哪位先生给的定情物？昨天你手上好像还没戴着手链。”沈芙幽故作镇定，拣了柳居山的原话说：“今天上午花二十元在街边买的仿金的。”张美云捞过沈芙幽的手，瞪大眼睛鉴别起来，否定道：“不像仿金，不像，绝对是真金。这定情物还颇有分量，没个小两万，不可能拿得下来。”

说得沈芙幽心里美滋滋的，偷偷瞥眼柳居山，说：“别挖苦我了，我一个穷光蛋，那点儿死工资，勉强糊住嘴巴已算不错，哪有闲钱买小两万的奢侈品？只不过虚荣心作怪，羡慕你们富人穿金戴银，才买只仿金的套在手上，哄哄自己。”

“你不是哄自己，是哄我们。不过话说回来，也只有芙幽可爱的美手才与这高档手链相配，不至于委屈了它的高贵。像我的手长得这么难看，只能将链子戴到脚上。”张美云抬起腿，扯扯裤管，现出一只粗重的脚链，脚镣一样。

吃过饭，沈芙幽不愿出去活动，四人上楼到她房里聊天。柳居山插不上嘴，回了自己的房间。心里还想着禹和平为薛冬梅请律师的话，准备给柳居水打个电话，看他有何看法。手机欠费，他只好通知宾馆总台，开通房间长途电话。

长途电话很快开通，他正要拨柳居水的号码，忽见房门还留着条缝，起身过去准备把门关上。眼镜进出得从门外经过，给柳居水的电话不能让他听去。

刚来到门边，张美云推门进来，说：“柳总怎么躲着我们？”

这女人也来得太不是时候。柳居山心里嘀咕，脸上却笑笑，说：“哪里哪里，我回房打个电话。”张美云说：“什么电话？是不是省城还有妹妹？”柳居山说：“我一个乡巴佬，省城姑娘哪个喜欢？”张美云说：“你还是乡巴佬？要德有德，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哪个妹妹看着不喜欢？”柳居山说：“妹妹喜欢没用，要市委书记喜欢，才有希望。”

说笑几句，张美云提着包去了卫生间。柳居山有些疑惑，是不是包里有巨款，怕放外面你柳居山手脚不干净？想想现在有钱人到哪里都刷卡，不可能在包里塞大钱。也许正值女人特殊时期，包里塞着必备品，跑卫生间去换用。

胡思乱想之际，卫生间传出张美云高扬的声音：“可以在你这里洗个澡吗？”柳居山心想，你人都进了卫生间，我难道还好说不可以？又不用我柳居山付热水费。只得表示同意。张美云将包扔出卫生间，说：“给我看好包，宾馆里常有小偷出没。”

张美云的意思柳居山能不懂？是要你给她站岗放哨。柳居山只好把包搁到矮柜上。他想给柳居水打电话，又怕还没说上几句，张美云洗完澡出来打岔，只好拿出下午买的书，坐在沙发上翻阅起来。他目光停在书上，双耳却支棱着，有意无意地捕捉着卫生间的动静。有哗哗的水声从卫生间里传出来，撩拨着柳居山的神经，让他浮想联翩。

十几分钟后，张美云从卫生间走了出来。柳居山仰首一瞧，眼睛就瞪大了。

张美云换了身丝裙。丝裙薄如蝉翼，像什么都没穿，近乎裸着身子，要命的是乳罩也没戴，一对鼓胀的乳房一荡一荡的，连乳头都清晰可见。柳居山眼睛发花，喉咙发干，手掌发汗，心里发慌，不知所措起来。

张美云却一脸的从容和灿烂，略带夸张地扭着丰满的胯，风扶柳般来到柳居山面前，然后原地转一个圈，娇滴滴道：“这裙子怎么样？还算看得不？这可是我花一万美金，让朋友从欧洲带回来的。”

柳居山嗫嚅着，结结巴巴道：“好看好看。”忙低下头，装作看书的样子。张美云挨他坐下，手腕一抬拿走他手里的书，甩着肩膀，在他身上蹭蹭，佯装生气道：“既然好看，怎么不多看几眼？莫非我还没你的书好看？”

书是抵挡诱惑的武器，武器被张美云缴了，岂不只有乖乖投降？柳居山不甘心，伸手去抓张美云手上的书。张美云不肯，你拉我扯间，两人身子猛然撞到一起。张美云将书往地上一扔，顺势骑到柳居山腿上，在他脸上亲起来。

柳居山哪儿抵挡得住张美云疯狂的攻势？差点儿就败下阵来。这时沈芙幽那双略带羞怯的眼睛浮现在脑海里，柳居山想沈芙幽离这里不过数十米，你怎么能背着她，跟这个才见过两面的女人胡来呢？尽管张美云是自己送上门的，这顿丰盛的“野餐”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可你如果一时嘴馋贪吃，与沈芙幽的缘分只怕从此断掉。事后张美云肯定会把一切告诉沈芙幽，她将对你产生什么想法，不是明摆着的吗？

沈芙幽的眼睛让柳居山发热的头脑冷静了许多，他挡住张美云的进攻，附在她耳边道：“我去洗个澡，再来陪你好吗？”

这么合理的要求张美云没法拒绝，她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又嗯了一声。柳居山趁机从她怀里滑出来，几步走进卫生间，顺手将门关上。

卫生间有电话分机，柳居山拨通沈芙幽的房间电话，没人接听，只好打她的手机，问在哪里。沈芙幽说：“我陪陆丽平外出有点儿事。”柳居山说：“张美云呢，没跟你们一起出去？”沈芙幽说：“她有客户要应酬，把我们送到目的地就先走了。你找她？”

柳居山不知说啥好，总不好说受张美云胁迫，要她回来救驾吧？只得敷衍道：“没找她，随便问问。”他挂掉电话，然后拨通服务台，说房里电脑有问题，快来看看。

不到两分钟，听得有人敲房门，柳居山走出卫生间，将房门打开，正是服务员。服务员说声你好，问有什么问题。柳居山说：“老死机。”把服务员迎到电脑旁。服务员望一眼不尴不尬立在床边的张美云，开了电脑，见还正常，就疑惑道：“没啥事嘛。宾馆电脑都是新购买的，配置也挺高，还没一台出过故障。”柳居山说：“刚开机确实没事，可过不了三五分钟，最多十来分钟，就会死机，又要重新开机。”

服务员点开新浪网，翻了几页，说：“你放心使用，不会有问题的。”柳居山要求道：“最好叫维修人员来看看。”服务员笑笑说：“崭新的电脑，哪用得着维修？”柳居山说：“还是让维修人员来一下，不然上网上得正来劲，又死机，就太扫兴了。”

服务员只好叫来维修人员。

张美云已没法再待下去，进卫生间换了衣服，又怨又恨地出了门。柳居山心里不忍起来，觉得实在对不起这个女人。这么做也太伤她了，不是伤她的人，是伤她的心，她的自尊心。她一往情深，主动放下身段，投怀送抱，你却这么冷酷无情，拒人于千里之外，要她怎么受得了？柳居山觉得自己简直不是男人。

柳居山再没心思打柳居水的电话，反正回儒州后再找他也不迟。

第十一章

第二天中午，柳居山和眼镜几个人回了儒州。

进城后，先送沈芙幽回医院，再送柳居山去市委。与两个多月前离去时一样，市委大院几乎没啥变化，一草一木，一房一楼，依然如故。可柳居山却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仿佛是上辈子到过这地方，现在已物是人非。

来到自家楼上，习惯性地去掏腰间钥匙，幸好还在。开门进屋，屋里还是那么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柳居山站在屋子中间，睖睁好久，双眼竟然模糊起来。

不久钱小鹤也进了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满蔬菜水果。彼此像不认识似的，对视片刻，才突然扑过来，紧紧搂在一起。钱小鹤早已泣不成声，只知喃喃道：“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柳居山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说：“肯定会回来的，为着你和女儿。”

钱小鹤点着头，抬起泪眼端详着柳居山，说：“我几次要去看你，他们都不让，也不肯透露你在哪里。我好害怕，害怕这辈子再见不到你了。”

“不会不会，当然不会。他们打不倒我的。”柳居山说着，身上突然就有了某种力量。这力量让他感觉充沛起来，明显有了那方面的想法。可女人总比男人理智，柳居山拥紧钱小鹤，正往大卧方向顶去，她却几下挣脱出来，捡起扔在地上的塑料袋，说：“你一定饿了，我这就下厨，给你做两样菜。”

柳居山有些沮丧，心想我确实饿了，可不是上面饿，是下面饿。

钱小鹤何尝不懂柳居山的想法？她是个认真的人，下午还要上班，匆忙间草草成事会觉得没意思，不如夜里从从容容，把事情做得完美些。再说柳居山刚从外面回来，澡没洗，衣服没换，不干不净的，这个时候上床，打死钱小鹤她都不肯干的。

饭后钱小鹤给柳居山找出换洗衣物，嘱他好好洗个澡，睡个午觉，抬脚出了门。正好是周五，学校放学早，钱小鹤到单位转一趟，五点不到就赶到学校，早早把丹丹接回家。一见柳居山，丹丹就扑到他身上，撒起娇来，然后捧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瞧瞧，说：“爸你瘦了，也黑了。妈说你出差了，怎么去那么久？也没给我打电话，我好想你的。”

柳居山鼻子酸酸的，眼里却全是笑，说：“爸也好想你。可爸这趟差任务重大又特殊，有纪律管着，不允许打电话，只好把对你的思念悄悄藏在心里。”丹丹说：“我也把对你的思念悄悄藏在心里，谁也不说，包括妈妈。妈妈一说起你，眼泪就往下流，我不惹她难受。”柳居山说：“丹丹是个好孩子，知道疼爱妈妈了。”话音又低又沉。

夜里丹丹躺下后，像她小时候那样，柳居山给她讲了两个故事。好久没给丹丹讲故事了，她听得很认真，还不时间问为什么。听着听着，丹丹就睡着了，脸上还留着浅浅的微笑。柳居山给她掖好被子，又在她额角吻吻，这才把灯熄掉，蹑手蹑脚出了门。

回到自己的大卧室，床头橘色小灯正温馨地亮着，钱小鹤已躺到大床上，目光迷离，痴痴地望着柳居山。这是女人发出的无声信号。钱小鹤从来就是被动的，难得这么主动一回。正因难得，才容易打动柳居山，他顿时精神抖擞，宽衣上床，钻进被里。

被里的钱小鹤已卸去武装，光着个滑溜溜的身子。柳居山情不自禁，翻到上面，从她发际开始，顺着光洁的额头，一路往下亲吻着。他要尽量把事情做得漂亮点儿，完美点儿，以不辜负怀里美妙的身子，还有这个神奇的夜晚。钱小鹤合上双眼，配合着男人的亲吻和爱抚。柳居山受到鼓励，滚烫的嘴唇燃烧着激情，抒情地在钱小鹤身上游走着，让她震颤不已，几乎窒息，仿佛顷刻间就要化成灰烬。

也不知什么时候，柳居山的双唇和手掌止步不前，渐渐冷却下来。满怀期待的钱小鹤意识到什么，慢慢睁开眼睛，只见柳居山神色黯然，正呆呆地盯着自己。准确地说是盯着她下面那个地方，那块不毛之地。

白虎二字控制住了柳居山的思维和情绪，让他垂头丧气，败下阵来。也真是怪，眼镜他们想尽千方百计，对柳居山百般施压，企图通过控制他的身体，来控制他的意志，竟然无能为力，不想这白虎二字却轻而易举地控制了他。

莫非真是这白虎作怪，让自己遭此一劫？柳居山心烦意乱起来。

钱小鹤不怪柳居山，以为罪在专案组。再坚强的人，被控制久了也难免失常，在心头留下抹不去的阴影。现在轮到钱小鹤来抚慰柳居山了，她紧紧拥着他，喃喃道：“没事没事，你能回到我身边，我就非常满足了。”

真是个好女人！你被古怪的念头冲昏了头脑，一次又一次让她失望，她不仅不计较不恼怒，还反过来安慰你，为你开脱。柳居山内疚不已，无声地自责道：你是不是有些无耻？你还像个做丈夫的吗？

两人一动不动地搂了一会儿，钱小鹤以为柳居山已睡着，轻轻伸出手臂关掉了床头灯。柳居山合着的眼皮颤了颤，沉重的黑暗像只硕大的锅底倒扣下来，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身子轻轻扭了扭。钱小鹤松开他，轻声问：“你还没睡？”

柳居山嗯一声。为转移他的注意力，钱小鹤说：“明天陪你去看看爸妈。”柳居山说：“二老没事吧？”钱小鹤说：“没事，只是爸爸身体出了点儿问题，不过也无大碍。”柳居山说：“父亲身体一向不错，是不是我的事，让他担惊受怕了？”钱小鹤说：“你别多心，都这个年纪的人了，有点儿病痛也正常。”

柳居山隐隐意识到，自己落在专案组手里，对父亲的打击肯定不小。第二天他早早赶到弟弟家，见父亲偏瘫在床，柳居山就什么都明白了，是自己害惨了父亲。

望着床前的柳居山，父亲的眼神有些复杂，似在逼问他：你到底做了多少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柳居山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其实柳居水早做过父亲的工作，要他相信柳居山，他儿子没做错什么，是遭人暗算，被牵扯进去的。可在父亲的观念里，上面永远是正确的，柳居山被带走，一定是他自作自受，不能怪上面手下无情。

父子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从柳居水口里得知，是接受不了儿子被纪委带走的事实，父亲才突然倒地，差点儿就这么走了。这让柳居山更加惴惴不安。你这是大不孝啊！父亲一向以你为荣，你却让他蒙羞，有你这么做儿子的吗？柳居山真想狠狠甩自己几个嘴巴。

柳居水又告诉柳居山，本来想让父亲多在医院住一段时间，但医生说他这病不是一天两天好得了的，住在医院和回家用药都一样，这才让父亲出了院，住到了自己家里。柳居山说：“父亲在哪里住的院？”柳居水说：“在第二人民医院。第二人民医院离我家近，父亲的病又来得急，自然越早送到医院越好。”

家里多出个病人，母亲要照顾父亲，奚思思身在国外，柳居水只好请了个保姆，帮着打理家务和照顾旭旭。保姆倒也能干，做事麻利，午饭很快上了桌。柳居山顾不得自己，端碗盛了饭菜，来到父亲床前，招呼他吃饭。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父亲心里已经原谅柳居山，也就很配合，将碗里饭菜全吃了下去。母亲很高兴，对柳居山说：“这是你爸得病以来吃得最多的一顿饭，就是健康的时候，他胃口都没这么好过。”

饭后陪了会儿父亲，柳居水将柳居山拉进书房，说：“薛冬梅已被移交司法部门，过不了多久就会开庭。”柳居山说：“她请了律师没有？”柳居水说：“杨劲松早就找过我，还是我做她的律师。”柳居山说：“你做她的律师自然再合适不过。材料还在你手上吗？”柳居水点头说：“都在，给颜部长的都是备份，不然我也不敢给薛冬梅当律师呀。”

柳居山又问：“杨劲松怎么样？”柳居水说：“刘天龙入主政府，还有他的戏唱？两会后他几乎没到政府去过，等着组织上重新安排。”柳居山说：“组织上恐怕一下子也没法安排他。”柳居水说：“你别只关心杨劲松，也关心关心自己，今后去向如何？”柳居山说：“我能活着从里面出来已属万幸，哪敢对今后去向存有奢望？”

柳居水不服气道：“你本来就没问题，是被冤枉的。刘天龙已扒开杨劲松，自己做了城建投资公司董事长，提龙再宇为政府秘书长兼投资公司总经理，你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发改委了，发改委应该开个欢迎会，迎接你的归来。”柳居山笑道：“我又不是凯旋英雄，要他们欢迎什么？不过两个多月没上班，还真有些想念发改委和公司的同事，明天我就去转转。没办法，我们是单位的人，还不能脱离单位，一脱离单位就无所适从。”

第二天一早，柳居山提个包，出门下楼，上了仍停在坪里的车。正是草青木秀时节，晨露在朝阳下泛着清光，林荫道旁有小鸟在蹒跚觅食，行人走近，它们也不理不睬的。柳居山不自觉地放慢车速，打开车窗，吸入一口清新的空气。这可是自由的空气啊！柳居山暗暗感叹着，劫后余生，不知人家会拿什么眼光看你。你已两个多月没露面，又是被专案组带走的，人家会不会把你当成出土文物？

到了政府大院，下车后柳居山挺挺胸膛，往二号大楼走去。他得先到公司总经理室清理私人物品，再去发改委。途中碰见好几个熟人，让柳居山想不到的是，他还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时，人家就老远喊着柳总，直奔过来，双手握住他的手半天不肯松开，还将他一番端详，说他瘦是瘦了些，精神状态却挺不错的，印堂发亮双目有神。柳居山不敢当真，以为这些人别有用心，可他们眼里明明饱含真诚，这可是伪装不了的。快进楼道时又碰见两个熟人，脸上的笑容、嘴里的话语还是这么诚恳，没有半点儿虚情假意。

柳居山不免疑虑，他们有什么义务，要对你这个落魄之人这么友善？

来到公司，同事们也非常亲热，拖地的不拖地了，打水的不打水了，外出的不外出了，一齐围拢来，柳总长柳总短的，向他问候，与他寒暄。柳居山备感温暖，又有些难为情。虽说自己没宣没判，可再怎么着也被纪检“亲切关怀”过，且一“关怀”就是两个多月，不说给同事们脸上抹黑，至少也给单位声誉带来过不良影响，他们不鄙视你也就罢了，还对你表示由衷的欢迎，这真让柳居山有些无地自容。

花了十多分钟，柳居山才在同事们的前呼后拥下走完走廊十数米路程，来到总经理室门外。他问新老总是不是搬了进来，同事们说龙再宇仍在原来的书记室上班。估计是视这里为不祥之地，不愿挪窝。柳居山笑着打开门，惊喜地发现办公室里一尘不染，整洁卫生，地板沙发桌椅干干净净。揭开热水壶，里面的水热气腾腾，看来是刚打不久的。不用说，柳居山没在时，肯定有人为他打扫办公室，一直在等着他回来。

柳居山感动得什么似的，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在地上呆呆地站了片刻之后，柳居山用已洗好的茶杯泡了茶，拿过桌上的报纸浏览起来。头版都是市领导新闻，头条登着危鸣高看望老干部的新闻，紧接着是刘天龙视察儒凤大道经济体，陪同人员中有龙再宇的名字，还有新提的发改委主任蒲秀丽。刘天龙得路，最沾光的恐怕就是这一男一女两员大将了。

读报读题，柳居山没细看内容，翻到二版上。正好易晓宏自外面奔进来，提高音量道：“柳总好！刚才在机要室查个文件，听得您回来了，赶忙跑出来，您果然在办公室。”抓住柳居山伸过来的手，重重摇几下，又取过开水壶，给他续水。

柳居山谢过，说：“我不在单位时，辛苦大家给我打扫办公室。”易晓宏说：“这是应该的，领导在与不在一个样嘛。”柳居山笑道：“谁是你们领导？这里早已改朝换代。”易晓宏说：“改朝换代您也是我们的领导。”

易晓宏走后，柳居山清了几样东西，去了发改委。发改委的人也挺客气，没人忌讳他刚被纪检找过，纷纷跟他打招呼。蒲秀丽也跑到他办公室，与他亲切握手，还说她这个主任不够格，还望柳居山多支持她。柳居山嘴里说着哪里哪里，心想有些不是滋味。蒲秀丽一个打字员出身，过去没人把她放在眼里，不想几番折腾，却做上了发改委主任，成了你柳居山的顶头上司。还是那句话说得好，上面有人好做官，蒲秀丽上面有个刘天龙，这几年进步得好快。

蒲秀丽刚走，柳居山手机响了，是组织部打来的，说史部长找。柳居山一时没反应过来，史部长找自己干吗？愣了一会儿，心下暗想，莫不是要另外安排你工作？柳居山想想，好像没这个可能。像柳居山这种被纪检找过的人，属于官场弃儿，一般都会晾一晾，有些一晾就是好几年。组织上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想起用吧？

来到市委大院，走进组织部，史部长正在部长室等着柳居山。坐定后，柳居山先自我检讨道：“实在对不起史部长，居山给组织上抹黑了。”

史部长手一挥，说：“居山不必说这个话。情况我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背景太复杂，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过可以告诉你，我和鸣高同志还是相信你的，一起找过省委领导。不能冤枉好人嘛，你说是不是？包括杨劲松同志，我们对他也是高度信任的。就是他老婆的问题，也得交法律裁决，任何人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对不对？”

这些都是原则话，不过史部长的感情倾向还是听得出来的。柳居山故意说：“部长这么理解居山，看得起居山，居山就有了重新做人的勇气。”史部长说：“什么重新做人？你本来就是好人。”又说：“喊你来不是说是论非的，反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是有一事要先跟你通个气。本来嘛，你是搞经济工作的，发改委比较适合你，我也琢磨着给你压压担子，让你主持发改委工作，可危书记看中了你，他要用你，我还能不服从？”

这不是开玩笑吧？危鸣高凭啥看中自己？柳居山说：“危书记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史部长点头道：“正是。他想要你到他身边工作，给他做高参。”

危鸣高身边还有什么位置呢？市委秘书长自然轮不到你，那是常委领导。估计就是副秘书长之类了。副秘书长位置很微妙：有时是安置性质的，比如在县区书记任上出过什么事，事情不大不小，上又上不去，下又下不来，给个副秘书长，让你有个上班的地方；有时是过渡性质的，比如主要领导看中的潜质不错的干部，也会先给个副秘书长干干，多接触接触上上下下的关系，条件成熟了再挪到重要位置上去。柳居山暗自分析，也许是发改委和投资公司都成了刘天龙的势力范围，组织上只好让你挪挪位，到市委做个副秘书长或者市委办副主任什么的，免得碍刘天龙的眼。

柳居山玩笑道：“到危书记身边做什么工作呢？做他秘书？”史部长也笑笑道：“还不至于做秘书吧？他又不是没有秘书。你是做过领导秘书的，到了这份上，哪里还会又做领导秘书？到时他还会亲自找你谈的，先给你透露一句，你好有个思想准备。”

危鸣高还会找自己谈？这可是个非常重要的信号。作为堂堂市委书记，一般干部调动，危鸣高是不可能亲自找你谈话的。莫非他还真看中了你不成？柳居山又惊又喜，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事实也是，你刚被专案组关心过，放出来没几天，危鸣高就决定起用你，难道他就毫无顾忌？再说你跟他老人家也没任何瓜葛，他干吗这么看得起你？是不是颜部长给他发过话？柳居山在省城与禹和平见面时，他只转交过颜部长的信用卡，并没说颜部长跟危鸣高打过招呼什么的。看来八成是危鸣高自己的意思。只是他又看上你什么呢？柳居山挖空心思，想烂脑壳，还是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干脆就不去想。这日杨劲松请柳居水吃饭，商量薛冬梅的案子，把柳居山也叫了去。说完正题，柳居山透露了会到危鸣高身边工作的事，让杨劲松帮着分析分析。

杨劲松也略感意外，危鸣高这个时候青睐柳居山，也确实不怎么好理解。柳居山说：“他一定是同情我的不幸遭遇，给我点儿安慰吧？”杨劲松说：“危鸣高干吗要同情你，安慰你？你又不是他亲爹。”柳居山说：“不是亲爹就不可以同情和安慰啦？我差点儿被专案组的人整死，危鸣高补偿补偿我，也是应该的嘛。”

杨劲松摇摇头，说：“任何人的任何行为，都是从自我出发，带有一定动机的。这个出发点和动机，就是为我所用。你若不能为危鸣高所用，没有一点儿使用价值，他眼睛干吗盯住你？”柳居山玩笑道：“官字头上一顶帽，取掉帽子，就剩B一个，甚至连B都不如，还谈什么使用价值，为他所用？”杨劲松也笑道：“他把帽子给你扣上，你不就管用了吗？别小瞧自己，在危鸣高眼里，你的使用价值说不定高得很哩。”

也许杨劲松说得对，危鸣高看中的是你那所谓的使用价值。不管怎么样，能入危鸣高的法眼，你就可以驰骋儒州官场，得到更大的上升空间。柳居山感觉全身上下都发起热来，仿佛有股能量在体内不断扩充，快将身体撑成一个大气球，慢慢离开地面向空中飘去。柳居山突然生出一份强烈的渴望，渴望找个人，好好分享分享自己的激动和喜悦。那又找谁呢？柳居山马上想起一个人来。

这个人就是沈芙幽。与杨劲松和柳居水分手后，柳居山就打通沈芙幽的手机，约她出来见个面。两人关系已不同以往，正好沈芙幽又没当班，不需柳居山多费口舌，爽快地答应下来。

沈芙幽赶到约定饭店时，柳居山已等在包间里。包间不大，显得很温馨。还没落座，沈芙幽就问：“怎么想起来请我吃饭？”柳居山说：“高兴呗。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沈芙幽说：“什么事乐成这样？”

为了不受干扰地陪好沈芙幽，柳居山干脆关掉手机，一边说了可能会离开发改委去市委工作的事。沈芙幽一点儿也不觉稀奇，说：“发改委与市委有什么区别吗？”柳居山说：“说没区别就没区别，说有区别也有区别。”沈芙幽说：“这不是废话吗？”柳居山说：“当然不是废话。说没区别，都是为人民服务；说有区别，一个在政府领导身边工作，一个在市委领导身边工作。如果是市委领导有心要你到他身边工作，其意义就不同凡响了。”

说得沈芙幽云里雾里，说：“我还以为跟我们轮岗一样，不论是门诊部还是住院部，不论是外科、内科还是血液科，反正是护士工作，区别不太大。”

就要上菜了，服务员进来问喝什么，柳居山点了瓶红酒。沈芙幽说：“酒就别喝了吧。”柳居山说：“那怎么行？领导干部不喝酒，一点儿威信都没有；中层干部不喝酒，一点信息都没有；基层干部不喝酒，一点希望都没有；纪检干部不喝酒，一点线索都没有；政法干部不喝酒，一点好处都没有；平民百姓不喝酒，一点快乐都没有；兄弟之间不喝酒，一点感情都没有；夫妻之间不喝酒，一点干劲都没有；男女之间不喝酒，一点机会都没有。”

一番话说得沈芙幽直乐，说：“怪不得要喝酒，你是想找机会。”

酒喝得随意，柳居山给沈芙幽碗里夹了菜，望着她白净美丽的脸，回到前面的话题：“芙幽啊，是你挽救了我，给了我好运，我才有了到主要领导身边工作的良机。”沈芙幽说：“我还有这个能耐？你不是把我当小孩哄吧？”柳居山说：“哄你干啥呢？被眼镜他们带走后，我一直是被动挨整的，差点儿性命都丢在他们手里。自从住进医院见着你，我就转被动为主动，命运开始慢慢出现转机。”

沈芙幽有些好奇，说：“还真有这事？”柳居山得意道：“不是你在我与柳居水之间搭的桥吗？我就是在那个时候重新看到了人生的曙光，有了继续与命运抗争的信心和勇气，终于突破重重阻力，走出困境，重获自由。尤其是你巧作安排，让我见着柳居水，我又通过他给颜部长送去一份大人情，捞到一个重要的政治资本。有了这个资本，日后只要紧跟危鸣高，妥善处理好各种关系，进步的希望还是不小的。”

对政治的兴趣，女人没男人大，等柳居山说够了，沈芙幽忽然道：“你做了一件最没风度的事，让人好不伤心。”柳居山有些蒙了，问：“什么没风度的事？”沈芙幽说：“那天晚上张美云跑去看你，你怎么那么无情无义，赶走人家呢？”

柳居山明白过来，说：“还不是为了你？不是你，我早就乖乖举手投降了。”沈芙幽说：“什么话？我与陆丽平待在一起，影响你们的好事啦？你一定有什么毛病，张美云又不是青面獠牙的怪兽，美丽又多情，怎么会吓得你直往卫生间躲？这还不够，还把服务员和电脑维护工也叫去壮胆。”

看来张美云把什么都说了。柳居山笑道：“我有没有毛病，你是医生，可以检查嘛。”

这话说得沈芙幽一脸绯红，骂道：“你以为你是谁？有毛病，要我检查？”柳居山说：“不检查，又怎么还我清白？男人是要面子的，被认定有毛病，还怎么做人？”沈芙幽说：“你女儿都上小学了，还要做人？”

柳居山指着沈芙幽秀气的鼻尖，说：“看你想哪儿去了。怪不得有人说十个医生九个色，还有一个在做贼。”沈芙幽说：“什么贼？”柳居山说：“偷人贼。”

沈芙幽扬手要打柳居山，无奈桌子隔在中间，够不着，只好放弃，说：“诬蔑人民医生，该当何罪？”柳居山说：“揭露了你们的行业秘密，有意见了吧？”沈芙幽说：“什么行业秘密，都是你瞎说的。老实交代，你没毛病，为啥拒张美云于千里之外？”

柳居山没再嬉皮笑脸，看着沈芙幽，认真道：“真的是为了你。”沈芙幽说：“别拿我说事。”柳居山说：“我怕失去你。”沈芙幽说：“我不是你妻，不是你妾，从没属于过你，谈何失去？”柳居山严肃道：“在我心目中，你比我的妻我的妾更重要。”

“不要脸。”沈芙幽躲着柳居山的脉脉目光，低头喝口酒，说，“这酒还不错，很上口的。”

饭后出了酒店，两人觉得还没尽兴，踩着绰绰灯影，沿街口方向慢慢走去。这里地处儒州城郊，没走多远就到了凤凰河边。河水无声，悠然流淌，河风阵阵，拂动着堤上垂柳。两人迈上河堤，在柳下缓缓穿行。沈芙幽忽然问道：“如果我不小心掉到河里，你会英雄救美吗？”柳居山想也没想就说：“不会。”

沈芙幽停下步子，侧首望着黑暗里的柳居山，说：“为什么呀？刚才喝酒时，还说我比你的妻你的妾更重要，这下我的生命遇到危险，竟见死不救，你还是人吗？”柳居山说：“我干吗要救你呢？我不可以随你跳进水里，死在一起，永生永世不分离？”

沈芙幽晃了晃脑袋，说：“为什么要死？活着多好！”柳居山说：“人不是早晚有一死吗？跟心爱的人死在一起，可是最幸福的事。”沈芙幽说：“死了还有什么幸福可言？我才不会跟你死到一起呢。”柳居山说：“你这不是打击我吗？”

望了眼河对岸明灭的灯火，沈芙幽悠悠道：“我是个医务人员，没少见证死亡。初与死亡打交道，总难免暗自伤感，觉得生命无常，免不了一死，活着说白了就是一天天走向死亡，实在没什么意思。后来与死亡接触得多起来，我渐渐又发现，世上其实没有真正愿意去死的人，尤其是即将离世时，人最留恋的还是生命。哪怕是那些自杀未遂被抢救过来的人，虽说已失去活着的勇气，但还是觉得生命可贵，生比死好。很简单，他们比别人更懂得生命的脆弱，任何人都没有理由漠视生命，不去珍惜活着的权利。”

柳居山笑了笑，说：“你们医院领导应该高兴，一不小心就培养出来一个大哲学家。”

沈芙幽不笑，说：“哲学有什么意义？生命才是最鲜活最生动的。”柳居山说：“看来我只好独自赴死，留着你长生不老，永远活着，妖精一样。”沈芙幽说：“你也不能死，你要一直陪着我。”柳居山说：“一直陪着你，把你陪成妖精，把我陪成妖怪。”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们都还年轻，一时还成不了妖。”沈芙幽不满道，“刚才说过，我也曾是悲观主义者，在死亡面前感到无所适从，很是迷惑。后来我的观念不断改变，渐渐乐观起来。现在又有幸认识了你，觉得生命变得更有意义，仿佛铺满暖暖的阳光，也就更要好好活着，活得更灿烂。”

认识了你，沈芙幽的生命就铺满阳光，你在她心目中的分量也够重了。柳居山心头一动，胆子大起来，手一伸，悄悄抓住沈芙幽的手。沈芙幽身上一颤，手往外抽了抽，却没法抽走，只得放弃努力，任凭柳居山紧紧攥着。

就这么手牵着手，继续沿着河堤，并排着往前走去。手已拉在一起，心与心不再有距离，语言也就显得苍白和多余，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用心感受着对方的存在。唯有河风习习，扶起细细柳丝，撩拨着两人绵绵的情思。

不觉间，河堤变得窄了，两人越靠越紧，几乎贴到一处。前面正好出现一道浅浅的小沟，沈芙幽抬腿之际稍稍有些犹豫，身子一时失去平衡，一个趔趄往前扑去，她的手却还在柳居山手里，他死劲抓着，跟着紧跑两步，然后立定用力一拉，将沈芙幽一把拉回来，拉进怀里。

就这样，两个身子贴在一起，贴得紧紧的，再也没法分开。身边的河水静静地流淌着，朝着远方，朝着黑夜的深处。

仿佛一万年后两人才离开河堤，来到灯火辉煌处的小车旁。柳居山将沈芙幽请到副驾驶座上，关好门，再绕到驾驶座，开动车子往城里方向缓行。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进入人民医院新开发的宿舍区。沈芙幽家住靠后的一栋楼，又是夜晚，楼前静寂得有些瘆人。柳居山不愿扔下沈芙幽，下车陪她走进楼道，登上楼去。

到得三楼，沈芙幽打开家门，回头道：“进屋坐坐吗？”柳居山当然想，又有些不好意思明说，只道：“时间已不早，不影响你休息了。”沈芙幽笑笑道：“那你下楼吧。”柳居山说：“你进屋后我再走。”沈芙幽说：“不，我看着你下楼。”柳居山说：“我看着你进屋。”沈芙幽坚持道：“我都到家了，我看着你下楼。”

相持了一阵儿，柳居山恋恋不舍地掉过头，抬腿下楼。到了楼道转弯处，回头往上望，沈芙幽还站在门口，脉脉含情地望着他。柳居山几步登回去，来到门边，按住沈芙幽肩膀，要将她推进屋里。

沈芙幽身子一软，瘫在柳居山怀里。

柳居山将沈芙幽拥进屋，抬抬脚后跟，把门撞上。沈芙幽头一仰，吊住柳居山脖子，在他脸上热吻起来。没等沈芙幽疯够，柳居山就捧过她的脸，封住她的双唇。两人的唇，两人的舌，就这样火辣辣地纠缠在一起，再没法分开。

两人狂吻着，不自觉地朝卧室方向挪去。忙乱中来到卧室，柳居山弯腰把沈芙幽抱起来，轻轻放到大床上。这下柳居山从容了几分，过去拉下窗帘，拧亮床头灯，才又跪到沈芙幽旁边，开始去剥她身上的衣服。

这是暮春时节，沈芙幽穿得不多，外面是件银灰套装，几颗扣子已被扯掉，只剩里面的浅红棉布衫。两座圆鼓鼓的雪山呈现于前，柳居山两眼一眩，有种大脑缺血的感觉。衣服在身时，沈芙幽并不显得多么丰满，窄窄的肩，细细的腰，颀长的腿，有点儿像长跑运动员。长跑运动员自然只能轻装上阵，身上负荷不能过重。也许是造物主的错误，给沈芙幽一副长跑运动员的身材，又偏偏赋予她如此丰硕的美乳。

柳居山低下头，在沈芙幽乳沟上舔了舔，双手同时朝两座雪山抚下去。沈芙幽身上又是一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雪山逗留片刻，柳居山两手开始往下缓行，在沈芙幽细滑的肌肤上尽情摩挲，最后止于紧勒着的皮带上。解开皮带，扯去外裤，一双美感十足的长腿让柳居山直感窒息。他闭上双眼，不忍心让自己的目光玷污了美腿的纯洁和高贵。只是两只手不肯安分，在两条腿上尽情地抚摸着，享受着美腿玉般的质感。

在美腿上游走一个来回，柳居山的两手又回到沈芙幽腰间。只轻轻一扯，沈芙幽身上最后一道屏障被彻底拆除，就像夏娃身上仅存的树叶已被脱去，沈芙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柳居山面前。

让柳居山惊讶不已的，是沈芙幽两腿间那块“黑草地”，茂密而又浓郁，丰厚而又旺盛，神秘而又性感。加上沈芙幽身子亮白如雪，黑草地显得越发幽黑，浓墨一般。这是不是民间说的乌凤？据说女人身上有这么性感的乌凤的不多，今天却偏偏被你柳居山遇上了。

柳居山脑袋里闪过钱小鹤身上那块不毛之地，那害惨自己的该死的白虎。暗想自己渴望了半辈子也寻找了半辈子的，不正是这块幽幽黑草地，这神奇的乌凤吗？柳居山深深低下头来，在黑草地上热吻着，恨不得让自己的生命化做春水，点点渗透到黑土地里。

吻够了，柳居山才将自己剥光，上床跪到沈芙幽身旁。他一边手托两座雪山，一边俯下脸去，紧紧贴住黑草地，谛听来自地心处的生命的气息。沈芙幽的呼吸越发急促起来，轻轻唤着：“居山、居山……”

第十二章

幽梦醒来，天已大亮。

两人还搂在一起，微合眼睛，静静回味着夜里的疯狂和欢悦。这可是柳居山半辈子以来，从没收获过的最大幸福和快乐。回想与钱小鹤结婚十余年，几乎每次都有例行公事的味道，缺少激情和想象，实在太平淡太不刺激。如果不是沈芙幽，柳居山恐怕还真不知男女之间，竟能创造出这种奇妙无穷的人间大乐。

用手轻轻摩裟着沈芙幽那片浓厚的黑草地，柳居山心里一遍遍默念道：我终于找到了我神奇而美妙的乌凤。乌为黑，沈芙幽名字里的“幽”也是黑，加上带水的“沈”，沈芙幽不正是水黑命吗？朱庙偏殿里的道士说过，自己属木青命，得由水黑命的人相旺，看来能旺自己的，就是怀里这个乌凤女人了。

柳居山还作过了解，沈芙幽属鸡，按民间说法，鸡就是凤，两人正好一个属龙，一个为凤，龙凤配对，可谓天造地设啊。

柳居山正胡思乱想时，沈芙幽在他胸前拱动着，说：“你真好！”柳居山有几分得意，抚着沈芙幽光洁的后背，轻声道：“我有没有毛病，你现在终于检查清楚了吧？”

沈芙幽仍沉浸在柳居山的温存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在梦幻中一般懒懒道：“什么毛病不毛病的？”柳居山说：“昨晚吃饭时，你还说在省城时我躲着张美云，是不是有毛病。”沈芙幽说：“我只是不懂，你又没毛病，怎么那么害怕张美云呢？”柳居山说：“我不是怕张美云，是怕你沈芙幽。”

沈芙幽睁开眼睛，说：“怕我什么？”柳居山说：“怕你不理我。”沈芙幽笑笑道：“若跟张美云见上两面就搞在一起，我肯定不会再理睬你的。”柳居山吻着沈芙幽的耳根说：“我最想的就是跟你搞在一起。”沈芙幽说：“你已经得逞。”柳居山说：“那晚外出吃饭回来，请到你房里坐坐，门都被我关上，你又借口房里有异味把门打开，让我好失望的。你知道吗？当时我最想的就是跟你搞在一起。”沈芙幽说：“那是你们这些臭男人跟小姐搞在一起的地方，我才不会那么下贱呢。”

话虽是玩笑话，柳居山还是听得出怀里这个女人高贵的心气。那确实是人人都可入住的宾馆，哪有沈芙幽家里这么干净圣洁？好上这个女人，真是自己天大的福分啊。柳居山心里感激着，一时又要情不自禁。沈芙幽挡住他，说：“不怕把你累死？你是不是想一次把事情都做完？好事还在后头呢，悠着点儿就不可以？你听我一句话，男人有三忌，朝酒晚茶天光泄，这个时候乱来，会伤身子的。”

这完全是为他着想。柳居山听话地撤下来。沈芙幽先起床，蒸馒头、煮鸡蛋、泡牛奶，还准备了两样小吃，再回到房里，把柳居山扯起来。吃着丰盛可口的早餐，柳居山说：“女人就是会生活，一顿早餐都弄得这么齐全。”

吃过早餐，吻别沈芙幽，柳居山下楼开车，往政府大院走去。现在只有发改委可去，别的地方还没你的份儿。路上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竟然还关着机。打开手机，铃声跟着响起来，是家里的号码，钱小鹤带着哭腔道：“打了你一夜的手机，都是关着的，你没事吧？”

柳居山这才想起昨天见着沈芙幽后，不想被别人打扰，干脆关了机，也没给钱小鹤打个招呼。他只好顺口编道：“昨天省发改委来了领导，陪他们在宾馆打工作牌，本来要给你去电话的，牌打得太投入，不觉就忘了。手机也不知何时自动关的机，可能被专案组的人乱扔扔坏了。”钱小鹤说：“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又被专案组叫走了呢！”

在外与女人鬼混，手机都不开，害得老婆担惊受怕，也太不像话了。柳居山感到内疚，说：“是我不好，对不起老婆啦。我去换款手机，下次再不犯这种低级错误。”

走进政府一号楼，来到发改委，刚打开副主任室，委办主任就从后面跟上来，说：“市委卓秘书长要您到他那里去一下。”柳居山说知道了，关门下楼，出了政府大院。到了市委秘书长办公室，办公桌后面的卓本明立即笑着站起来，要柳居山坐，一边给他倒了杯茶水。

卓本明这么客气，看来有好事等着自己了。柳居山喝口茶，说：“秘书长找居山，一定有重要指示吧？”卓本明说：“不是我要找你，是危书记要找你。危书记正在办公室，你这就到他那里去一下，工作上的事他会给你交代的。”

危鸣高没卓本明这么客气，柳居山走进书记室时，他正全神贯注看材料，手上还拿支水笔，在写着什么。半天他才放下笔，抬起头来，揉揉太阳穴，说：“哦，是居山。组织部可能跟你通过气，你的工作会有变动。市委这边正缺人，经反复研究，决定调你来做副秘书长，同时兼任政研室主任。”

要说来做副秘书长在预料之中，兼任政研室主任却是柳居山怎么也没想到的。十多年前柳居山就在政研室待过，知道那虽不是实职部门，不少地方甚至形同虚设，可在儒州却有一个传统，就是历任市委主要领导都非常重视政研工作，政研室主任皆由市委副秘书长兼任。也正因为主要领导重视，政研室主任的出路还比较理想，不是直接升任市委常委兼秘书长，就是放政府做副市长。即使年龄偏大，不好安排实职位置，也会解决待遇，给个人大副主任或政协副主席什么的。柳居山正当盛年，以后的去向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柳居山脑袋里莫名地浮现出“乌凤”两个字，浮现出沈芙幽那片茂盛的黑草地。想起与钱小鹤结婚后，仕途再没起色，从团市委副书记到常务副县长，再到发改委副主任兼城建投资公司总经理，一直徘徊不前，不是白虎作怪又是什么？这下才上过沈芙幽的床，立刻就被市委书记召见，做了市委副秘书长兼政研室主任，不就是乌凤的神奇作用吗？

这自然是毫无科学依据的瞎想，可世间之事并非都能找到科学依据的。

危鸣高是个雷厉风行的领导，没跟柳居山多说，只要他将发改委那边的事交接一下，尽快到市委来，好多工作正等着他去开展哩。

离开书记室，柳居山走出市委大楼，外面阳光正好，一草一木都那么生动，一花一叶都那么艳丽。直到钻进车里，他依然觉得心潮激荡，一时无法平静。发动车子，他却不知该上哪儿去。最想见的自然是沈芙幽，是她让你否极泰来，交上官运，该好好跟她干上几杯。可惜她正当班，抽身不得，没法见你。

柳居山掏出手机，给沈芙幽发了条短信。也就两句话：“帝乡明日到，何以梦渔樵？”化自唐人许浑的诗。许浑做过县令，后免官在家，好不容易得以复出，起用为州司马。这是许浑进京接受委任时所作的诗的结句，原为“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柳居山改“犹自”为“何以”，也许更为贴切。想想也是，弃官在家，无职无权，鬼都不上门，那份清苦自不必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起用提拔的好消息，就要接受组织部门任前谈话，还做渔樵梦，岂不显得有些做作？要做也是做升大官的美梦。

发完短信，柳居山一踩油门出了市委大院。他想冷静一下有些发热的脑袋，不知不觉就到了凤凰公园。时近正午，公园里人不是太多。绕上半圈，来到朱庙前，柳居山信步走了进去。

刚好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柳居山出得庙门，一看是沈芙幽发来的。没有文字，是一个表示笑脸的符号。沈芙幽在为你高兴。

他又去了偏殿，见道士依然睁只眼闭只眼坐在那里，毫无动静。到底是巧合，还是被他道破天机，自己命里该有一劫，必得遇上乌凤女人沈芙幽，才能遇难成祥，走出困局？柳居山将信将疑，也没上前惊动道士，转过身悄然离去。

柳居山下午才回发改委，到蒲秀丽那里汇报了危鸣高的指示精神。蒲秀丽表示祝贺，说发改委能出柳主任这样的政治明星，可是全委干部职工的骄傲。三天后发改委和城建投资公司全体员工欢聚一堂，隆重欢送柳居山。隔日史部长出面，亲自将柳居山送到市委办，交给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卓本明。卓本明非常热情，与柳居山聊了一会儿，把他领进早已安排好的副秘书长室，回头又召集各位副秘书长和中层以上干部开会，对柳居山表示热烈欢迎，而后再送他去政研室，与各位副主任和干部职工见面。

政研室在市委办的上一层，有相对独立的空间，房子也充足，主任、副主任都有各自的办公室。主任室在东头南面位置，共有两间，会客室在外，办公室在内，比市委副秘书长室气派得多。电脑书柜，桌椅沙发，一应办公用品全是新换的。办公室采光好，晴日阳光普照，雨日紫气东来。受人重视的感觉真奇妙！柳居山推开窗户，对着明媚的阳光做个深呼吸，心里想，看来你人生新的一页就此翻开了！

虽说感觉良好，柳居山却不敢忘记此任之使命，时刻想着：危鸣高把你放在市委副秘书长兼政研室主任位置上，是要你来发挥作用，不是要你来滥竽充数的。危鸣高一到儒州，就在干部大会上公开表示，作为一地一把手，主要就是抓好两个字，一个人字，一个事字，要让上下人人有事干，事事有人干。可一晃两年过去，危鸣高零敲碎打也干了些事情，但好像没什么太大影响。危鸣高显然是见你读书人出身，又有实际工作能力，要你来给他出主意想办法，谋划些大事出来，他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干出一番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来。柳居山想起杨劲松的话：任何人的任何行为，都是从自我出发，带有一定动机的，说白了就是为我所用。这话太对了，不能为人所用，谁会把你当回事？

政研室是才子聚集的地方，柳居山开始与他们广泛接触，听取他们关于儒州未来发展的高见，还打开笔记本，边听边问边记，很认真的样子。过去政研室主要进行宏观政策研究，政府那边的经研室撤销后，政研室又责无旁贷地担负起经研室的职能，必须将宏观政策和地方经济进行捆绑研究，任务更重，责任更大，可供发挥的空间自然也更大。柳居山让才子们畅所欲言尽情发挥，有什么讲什么，以便从中汲取精华，理清儒州未来发展的思路。才子们满腹经纶，平时也没人听他们的，好不容易来了个新主任，肯坐下来虚心求教，倒也能敞开胸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柳居山受益匪浅，得到不少启发。

不过政研室也不是世外桃源，柳居山不可能与世隔绝，一心搞他的研究。再说他还有市委副秘书长的身份，那边也分管着部分工作，找他的人不少。最遭罪的还是手机，老是响个不停，有请示工作的，有汇报情况的，更多的则是对柳居山的荣调表示祝贺。官场中人个个是人精，知道柳居山已是危鸣高的圈里人，又有资历和年龄的优势，要不了多久定会有进步。

电话一多，柳居山的手机有些吃不消了，一接电话就发热，一发热信号就不稳，得散完热才可再用。散热得散好一阵子，怕有重要电话，比如万一危鸣高找，就误事了，柳居山心生一计，把电话放到冰箱里，进行快速降温。可往冰箱多放了几次，就被钱小鹤发现，她说：“手机最不卫生，老往冰箱里搁，里面的东西还怎么吃？”柳居山说：“下次注意，先用干净塑料袋装好手机，再塞冰箱里。”钱小鹤说：“你不是早说过要换款手机吗？局里刚好发了点钱，给你拿去买个手机吧。”

柳居山犹豫着要不要拿钱小鹤的钱去买手机，这时辜万达打来电话说：“柳秘的电话真难打，不是占线，就是无法接通，要么干脆关机。”柳居山说：“这段时间电话多，手机打坏了，高烧不退，刚才正放冰箱里降温呢。”辜万达笑道：“手机还可放冰箱降温？干脆给它吊几瓶盐水，降温效果说不定还好些。”柳居山说：“我也这么想过，可我的手机还没办医保，吊盐水没处报销。”辜万达说：“这不行啊，万一危书记找你，电话打不进，看你怎么交差。”

辜万达可不是打柳居山电话闲聊的，是要向他汇报工作。接待处本来归另一位副秘书长管，柳居山到任后，卓本明就腾出来分给了他，柳居山也就成了辜万达的分管领导。担心手机又发热，柳居山说：“待会儿我要到市委去，咱们办公室见吧。”辜万达问：“哪个办公室？”柳居山说：“政研室的办公室吧。”

赶到办公室，辜万达已等在门口。进屋后，辜万达递上一样东西，说：“这个归您。”柳居山一看是款没拆包装的新手机，说：“怎么能要你的手机呢？”辜万达说：“是位朋友送的。你就拿着，免得向你汇报工作时找不到人。”

拆了包装，见手机式样还不错，柳居山取下旧手机里的卡换上。

谈完工作，辜万达说：“城建局出了窝案，局长位置一直空着，你看我适不适合？”柳居山说：“你倒想得美，送款手机就想换个城建局长。”辜万达说：“不排除这个动机。”柳居山说：“惦记城建局长位置的人多，城建局窝案一出，好多人都兴奋得睡不着觉，上下活动，左右出击，北京和省里打招呼的就不少，弄得鸣高书记左右为难，一时定不了人，只好暂时摆在那里，慢慢再说。找刘天龙的也不少，他肯定也想用自己的人，所以情况就更复杂了。你想到那个位置上去，恐怕没那么容易啰。”

这倒是实情，辜万达能不清楚？他说：“刘天龙想用自己的人，是不言而喻的，可关键还得看鸣高书记的意思。”柳居山说：“你又不是没有与鸣高书记接触的机会，自己去跟他说嘛，何必让我来做传声筒？”辜万达说：“不是让你传话，是请你力荐。刘天龙的话鸣高书记可以不听，你的话他一定会放在心上的。”

也是被缠得没法，柳居山答应试试。辜万达来了劲，说：“中午有空不，去山庄喝几杯？”柳居山想想没别的事，问：“就咱俩？”辜万达说：“还想请一下杨劲松。过去请他，他每次都说已有安排，现在应该没那么多安排了。”柳居山笑道：“现在他是个光常委，谁还安排他？”

下班后赶到山庄，杨劲松已坐在包间里。辜万达一边点菜，一边说：“还请过老爷子的，没请动，待会儿再去看看他吧。”柳居山说：“我也想去看看他，不知他还好不？”杨劲松说：“还可以吧，天天在家研究中医。”柳居山问：“研究中医？过去也没听说他老人家有这方面爱好。”杨劲松说：“中医也是文化，人老了学学中医也挺有益处的。”柳居山说：“还上凤凰公园散步去不？”杨劲松说：“好像不大去了。”

柳居山有些不大相信，说：“从前他是天天要去的。”辜万达说：“坊间有个说法，两会前老爷子去公园散步，碰见刘天龙在朱庙拜朱由榔，结果朱由榔还真保佑刘天龙当选了市长。老爷子对朱由榔有意见，认为他有眼无珠，干脆连公园也不去了。”

说得两位笑起来。柳居山问杨劲松：“杨市长两会前拜过朱由榔没有？”杨劲松笑道：“我就是没拜朱由榔，煮熟的鸭子才飞走了。”

菜已上齐，三人开喝。辜万达感谢两位光临，两位也不客气，举杯干掉。接着柳居山敬杨劲松，感谢他多年的栽培。杨劲松道：“哪里哪里，还要感谢居山肯为冬梅担待。”辜万达接话道：“居山哪是为冬梅担待？是为自己树立硬汉形象，赢得声望和政治资本。”柳居山说：“如今官员都是‘官圆’，谁还认你硬汉？”

辜万达过去关紧包间门，回来对两人道：“知道居山为何刚离开专案组，鸣高书记就看中他，让他来做市委副秘书长兼政研室主任吗？”杨劲松说：“鸣高书记肯定有用得着居山的地方。”辜万达说：“这是明摆着的，居山是个能人，有理论水平，又有实际工作能力，到了鸣高书记身边，一定能给他派上大用场。不过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恐怕少有人知。”

说得杨劲松好奇起来，问道：“还有什么重要原因？”辜万达神秘兮兮道：“有次鸣高书记在山庄小范围请客，偶然提到居山，给予了极高评价。”话说了一半，又止住了。杨劲松在他肩上敲一下，说：“卖什么关子？快说快说，到底什么评价？”

辜万达笑笑，不慌不忙道：“鸣高书记说他最瞧不起某些领导干部，毫无革命意志，人家还没动手呢，就吓得屁滚尿流，不打自招，什么都说出来。居山则不同，有骨气，能扛压，坚忍不拔，宁折不弯。他为此感叹，居山这样的人才太难得，太宝贵，搁在身边是最放心的，闲置不用实在是人才资源的最大浪费。”

这个评价确实不无道理。杨劲松说：“照鸣高书记这么说，专案组办居山的案，是坏事变好事喽？”辜万达说：“不是吗？专案组不办居山的案，哪有他表现的机会？”柳居山说：“听你这口气，是我求着专案组办我的案，不办我的案我身上发痒喽？”

辜万达说：“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不是居山扛得住，杨夫人案子恐怕早就办成铁案，再没挽回的余地。居山有此上佳表现，今后哪位领导出什么事，他肯定也会挺着，保护好领导的。”杨劲松说：“这个我信，如今居山在儒州干部里的口碑可好着呢，大家都佩服得不得了。”辜万达说：“网上甚至还有人发帖说：要嫁就嫁柳居山。”

“这是幸灾乐祸。”柳居山叹道，“别把我说得这么高尚，我是实事求是，冬梅没拿小鹏的钱就没拿嘛，没有的事我干吗要说有呢？”

这话意思好懂，薛冬梅是被屈打成招的，其实并没拿钱小鹏的钱，只要这一事实得到认定，就可以把案子翻过来。辜万达与杨劲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会心地笑了。杨劲松还举杯敬过柳居山的酒，表示谢意。

三人正聊得来劲，有人敲门，原来是黎欣欣，说要给姨父敬酒。柳居山看了一眼欣欣，对辜万达说：“近来欣欣表现怎么样？”辜万达说：“蛮不错的，已被俞总提了领班。”柳居山点点头，要欣欣先敬辜万达，感谢他栽培。

欣欣敬过辜万达，又敬杨劲松，最后才来敬柳居山。柳居山喝过酒，问起黎进步，说：“你爸还在钱小鹏工地上看材料吧？”欣欣说：“还在。”柳居山说：“钱小鹏有案在身，开工没那么正常，工地上的材料就靠你爸了，你要他表现好一点儿，做好本职工作。”

欣欣嗯一声，说：“我会的。”柳居山又问：“爸妈关系应该比以前好些了吧？”欣欣眼圈一红，不吱声了。柳居山不便多问，让欣欣出了包间。

酒已喝得差不多，三人干过团圆杯，离开山庄，去了卢至诚家。

卢至诚头发全白，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气色大不如前，眼睛有些浮肿，目光里的坚毅和虎气荡然无存。难道这就是当年的“儒州王”吗？想想这个“儒州王”，在位时多么霸气，多么强势！别说副书记和市长任上，就是到了人大，仍余威犹存，说话中气十足，走路呼呼生风，遇事书记市长都要让三分；不想完全退下来后，竟换了个人似的，过去的威势全无踪影，连个头儿似乎都矮了一截，站在门口，像棵毫无生气的枝残叶败的老树。真可谓官在威在，官失势失，怕是谁都改变不了这个铁律。怪不得民间有言：穷吃肉，富吃虾，有钱有势吃王八；爱怕丢，情怕偷，官居高位怕退休。

这大概就是官场强人的落寞晚景。一阵悲凉袭上柳居山的心头，老爷子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啊。官场太冷酷，给予你时那么慷慨大方，剥夺你时又如此毫不留情。

可柳居山不能将心头的悲凉表露出来，他上前握住卢至诚的手，亲热地说：“书记头发是白了些，脸色却更加红润，显得年轻多了。”杨劲松和辜万达也说：“我们也有同感，书记有什么驻颜之术，得好好传授给我们，我们也学几招。”

听了一辈子奉承话，耳根都听出了厚茧，卢至诚对三人的奉承不以为然，指着何姨端上的茶杯，说：“你们喝喝这茶，感受感受。”

三人端杯喝茶，一边说好喝好喝。卢至诚说：“这是一位老部下送的台湾高山茶，品质相当不错。这位老部下挺有才。有才的人难免心高气傲，谁都不放在眼里。你不把人家放在眼里，人家自然不会跟你玩，这老弟半辈子上不上下不下的，毫无作为。后到我门下，我准备用他，大家都反对，说他恃才傲物，不太好驾驭。我说，恃才傲物有什么不好呢？总比无才可恃，只知吹牛拍马搞小动作强十倍百倍。被我用起来后，这老弟真没辜负我的期望，很快干出成绩，不久又被上级部门要走，多年下来已是响当当的人物。他却总也忘不了我这个当年的老领导，经常要来看看我。”

三人忙称赞书记慧眼识珠，不仅爱才惜才，还敢于用才，还说人才是国家发展大计之根本，没有过硬的人才，一切都是空谈。

谈了一会儿人才观，提及不久前的选举，辜万达说：“刘天龙应该感谢书记，不是您老配合颜部长把代表们的工作做在前头，他绝对不可能当选市长。”

卢至诚对这话题不感兴趣。凭自己的影响力，让代表们去投刘天龙的票，这可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可颜水平已答应他的条件，尽快恢复柳居山的自由，保留杨劲松的常委，他当然得尽量配合组织。柳居山落在他们手上，不管有没有事，在里面关上一年两载的，你也没法找人说理去。杨劲松本人虽没有把柄被他们握着，可要把薛冬梅的账算到他头上，实行并案处理，抹去他的常委，也不是不可以。老爷子别无选择，只得这么做啊！

两人心里感激着卢志诚，只听他老人家朗声道：“最近我在自学中医，多少有点儿收获。中医可谓国粹，不仅是仁术，还是哲学，博大精深，奥妙无穷。学点儿中医，确实能改变我们的思维方式，提升对世界对人生的认识。不学中医，真枉做了中国人。”

三人顺着卢至诚聊起中医来，主要听他讲。他兴致勃勃道：“其实中医就是人生，我们无时无刻不生活在中医里，中药更是无处不在，渗透于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五谷杂粮是中药，蔬菜水果是中药，鸡鸭鱼马牛羊也是中药，甚至连人本身也是中药。你还未出生，就已裹在中药里，这就是胎衣，药名叫紫河车；你小时候的尿便是中药，药名叫做童便；你长大成人后，你的头发也是中药，叫做血余。”

三人大开眼界，说：“中医还蛮有味道呢。”卢至诚说：“中医不仅有味道，还挺人性化的。去看西医，医生连多看你几眼都不耐烦，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让你作检查，要你交钱，接受冷冰冰的医疗器械的折腾。中医完全不同，讲的是望闻问切，注视是慈爱的，倾听是专心的，问询是亲切的，抚摸是轻柔的，整个诊断过程充满体贴和温馨。就是开出的中药也是温和的，容易被人体接受，在不知不觉间让你恢复健康。”

说得三人心里痒痒，请卢至诚也给自己看看。卢至诚就给三人望闻问切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又分别给三位开了方子，要他们到药店里拣了药，回去好好服用。何姨就在旁边大声反对：“人家年轻人身强力壮的，服什么中药？白白浪费钱财。”

卢至诚白何姨一眼，说：“你知道什么！我开的这些单方都是有来历的，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敢肯定，就是到正规的中医院去，也不一定拿得到这样的好单方。”三人一致维护卢至诚，说书记开的单方绝对属上上方，一定去拣药服用。

何姨当了真，等三人走后，又骂起卢至诚来，说是药三分毒，乱开单方，会害死人的。还要卢至诚找柳居山几个的号码，好打电话劝他们别去拣药。卢至诚笑何姨幼稚，说：“他们又不是傻子，没病没痛的，也去拣中药服用？”

卢至诚没说错，三人没哪个把他的单方当回事，并未真到药店去拣药。让卢至诚望闻问切，开单出方，无非哄他开心而已，只是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一路上谁都没吱声。与别的退位老领导比起来，卢至诚还确实有些不同。人家人退心不退，老惦记着官场上那点儿事，甚至不在其位还谋其政，而卢至诚却对官场那么漠然，还真有些不可思议。

上市委办转一圈，又去政研室看看，很快到了下班时间。正好没别的应酬，柳居山出得大楼就直接回家，一边打钱小鹤的电话，要她煮自己的饭。官场忙人都这样，不回家吃饭不用打电话，回家吃饭得提前说一声，好像上馆子需要提前预订一样。

打完电话，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个女人，手上牵着个小男孩，缓缓行走在林荫道上。柳居山走近一看，发现是龙再宇的老婆许菊英和儿子。小男孩大约三岁多，长得很漂亮，高鼻大眼的，谁瞧着都知道是刘天龙的种子，没沾龙再宇的半点儿味道。活证在此，看来坊间有关刘天龙替龙再宇播种的故事假不了。

柳居山忽然想起一个段子来，说男人十大伤心事：说段子没人笑，唱OK常跑调，喝凉水口生泡，打麻将老放炮，买股票总被套，没犯法当被告，搞外遇老婆闹，找小姐枪不翘，拿好处被举报，生个儿像领导。

儿子这么像领导，也不知龙再宇伤不伤心。柳居山又瞧一眼漂亮男孩，几步到了前面。晚饭桌上，本想问钱小鹤见过龙再宇的漂亮儿子没有，出口竟说道：“中午辜万达在儒州山庄请客，欣欣去敬酒，问她爹妈关系如何，她眼圈都红了，也不知大姐他们又在唱什么大戏。”

钱小鹤咽下口里的饭，说：“什么大戏？离婚大戏呗。”柳居山说：“要离婚了？最近他们家好像还算平静嘛。”钱小鹤说：“这更可怕，倒是打打闹闹还散不了。过去两人打得头破血流，咱们怕他们打死人，力劝他们离婚，大姐坚持不离。这回不打不闹的，估计日子过不上几天了。”柳居山说：“总有什么原因吧？”

钱小鹤已吃完饭，一边催丹丹别磨蹭，一边收拾碗筷，嘴上说：“小鹏工地请了个做饭的女人，是从农村来的，还算年轻，做事也能干，不知怎么看上了黎进步那个酒鬼，两人搞到一起，再也脱不了手。”

丹丹扒完最后一口饭，抬头问钱小鹤道：“搞到一起是什么意思？”钱小鹤在丹丹头上拍一下，说：“大人的事，插什么嘴！还不快去做作业？”丹丹伸伸舌头，进了自己的小屋。钱小鹤收走碗筷，在厨房忙活一阵儿，才回到客厅继续刚才的叙述。

因为那女人要做饭，只好让她住在简易食堂后面的工棚里。开始两人还是偷偷摸摸的，工地上无人知晓。女人渐渐放肆起来，常留黎进步在工棚里过夜。本来有钱小鹏关照，黎进步值白班，自从好上那女人后，他主动换成夜班，这样两人每晚都鬼混在一起，俨然夫妻一样。钱小鸥一直被蒙在鼓里，反正黎进步从不做家务，晚上回不回家是一回事。钱小鹏还没出来，其他人视而不见，没谁管这闲事。岂料女人竟跟黎进步提出，要认识一下嫂子。黎进步以为她开玩笑，不以为意。也不知那女人怎么打听到钱小鸥家，真的找上门去，和盘托出和黎进步的关系。钱小鸥气得吐血，抓把凳子，去砸那女人的脑袋。女人不躲不闪，相反伸着头，递给钱小鸥砸。就在凳子要落到女人头上时，钱小鸥收住手，扔掉了凳子。她跟女人上了工地，去找黎进步。黎进步知道夹在两个女人中间没好果子吃，赶紧躲开，隔日才回家，跪在钱小鸥面前自掴耳光，骂自己不是人，以后再不理那女人。钱小鸥一反常态，不骂不吼，拿出一纸离婚协议书，要黎进步签字。黎进步不签，回头求助钱小鹤，要她帮忙做做钱小鸥的工作。钱小鹤将黎进步数落一番，找到钱小鸥，道理说了一大箩也没说动她，她还是要离婚，说黎进步不签字也没关系，她上法院起诉。

柳居山听了直摇头，说：“那女人不简单，一开始就带着明显目的，要拆散大姐他们。只是她到底看中黎进步什么，硬要缠住他不放？”钱小鹤说：“人家一个乡下女人，哪知道黎进步的底细？一定是姓黎的吹得天花乱坠，女人信以为真才跟他上床，也好有个靠山，以后在城里扎根，不用再回乡下去。”

这是较为合理的解释。柳居山说：“你提醒大姐，别让那女人的预谋得逞。”钱小鹤说：“我早给大姐说过这个理儿，她听不进去。”柳居山说：“过去黎进步人不人鬼不鬼的，两人闹到那个地步，大姐不离不弃。如今黎进步活得像个人样了，虽说有过错在先，可他愿意痛改前非，大姐为啥不给他机会呢？”钱小鹤说：“这就是女人，男人再不中用，也是自己男人，敝帚自珍。一旦男人变了心，好上别的女人，就是最不能容忍的。”

一句话触到柳居山软肋，他想起沈芙幽来。万一钱小鹤知道你们的事情后，是不是也会像钱小鸥一样，要跟你闹离婚呢？

女人有个共性，说多了话就兴奋，上床后钱小鹤就来撩柳居山。白虎二字又钻进柳居山的脑袋，他怎么也起不来。这钱小鹤也怪，过去男人主动，她不情不愿的，现在男人没了这个兴趣，她相反有了劲头，主动起来。

其实也不能怪钱小鹤，自从被专案组的人放回来后，柳居山就不怎么挨她。都说三十如狼，四十似虎，钱小鹤再冷漠，到底是三十多岁的女人，这方面的需求还是有的。好在她还算有耐心，以为柳居山受过那么大的打击，精神受刺激，连带功能也受影响，只要以后多给他柔情，慢慢会帮他恢复的。

这么想着，钱小鹤背过身去，嘴里轻声道：“好好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钱小鹤很快睡着，起了轻微的鼾声。柳居山却毫无睡意，睁着双眼，望着黑暗里的天花板。钱小鹤可是你的妻子，你这么对待她，是不是太卑鄙了点儿？柳居山有些过意不去，伸出手来，从后面搂住了钱小鹤。

第十三章

危鸣高找柳居山谈了一次话。

这是周五下午，有个活动临时取消，危鸣高难得有点儿空闲，把柳居山叫去，说：“居山到市委来也有一阵子了，进入角色了吧？”柳居山说：“正在不断学习。”危鸣高说：“好！搞研究的人不学习，又怎么研究？给我谈谈你的学习。”

柳居山说他正结合有关政治经济学理论，研究儒州地方区域特色和纵向发展轨迹，还确实有些体会。危鸣高很感兴趣，要柳居山说透彻点儿。柳居山受到鼓励，从容地往下讲。从区域经济学角度看，儒州正处于中西部结合地区，过去什么优势也没有，不靠江，不靠海，不靠边，一句话就是“不靠谱”。可随着经济大环境的改善，国家经济重心的逐渐扩展，儒州过去的区位劣势已呈现出越来越明显的区位优势，只要市委市政府下决心，在新一轮的城市化进程中排除阻力，抢占先机，大力发展地方经济，一定会事半功倍，大见成效。

听得危鸣高激动起来，说：“回顾过去的儒州，尽管没有区位优势，发展机遇其实也不是没有，只是地方党委政府不敏感，不主动，一次次让机遇悄悄从手上溜走了。新一轮的城市化进程已形成大潮，如果再不顺势而动，干一番事业，必将愧对儒州这方山水和一千多万老百姓啊。看这样行不行，居山把你的想法形成文字，也不用长篇大论，就拟个提纲式的东西，先放到常委会上议一议，形成初步意见后，再召集市直单位和各市县区领导，开展一次大讨论，形成可行性方案，落实到今后的具体工作中去。”

看来危鸣高还真想在儒州干一番事业，柳居山心头激动起来，跃跃欲试的样子。男人总得有所作为，若能跟着危鸣高做几件大事，在为儒州百姓谋福利的同时，也留点痕迹在人间，也不枉混迹官场一回。柳居山开始按照危鸣高的要求，梳理思路，草拟提纲。他在提纲里着重提出，要改变目前儒州建设局限于城南的旧格局，掉过头来，向城北方向发展，实现重大战略转移，开拓出一片新天地来。原来儒州南临儒凤大道，过去都是沿着大道往南发展，城北没人感兴趣，经济发展上是个空白。

几易其稿，终于有了像样的东西。这天得知危鸣高自省里开会回来，柳居山跑进书记室，把稿子摊到了他的桌上。一看稿子，危鸣高眼睛就圆了，不住点头道：“很好很好，这个提纲很好，看来居山你还是颇有想法的。尤其是由南向北发展的战略转移，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事不宜迟，我这就让本明发通知，马上召开市委常委会议，集体讨论这个提纲，看能否形成共识，付诸实施。”

不想提纲却遭到常委们的普遍反对。反对得最厉害的是刘天龙，他的理由是城南的发展已初具规模，这个时候转移重心会两头不讨好，不仅消解掉发展城南的力量，同时城北建设准备不足仓促上马，财力物力人力跟不上，也不可能搞出什么名堂。其他常委也附和刘天龙，认为在目前条件下，战略转移为时尚早。只有杨劲松赞成柳居山的提纲，说往城北发展空间大，土地等建设成本也低，不像城南伴着儒凤大道，土地越来越贵，办大事难。

杨劲松是个空头常委，说话分量不比以往，光有他的支持，其他人不响应，危鸣高感觉底气不足。他很沮丧，会后单独找杨劲松和柳居山，分析个中原因。杨劲松笑道：“危书记一抛出这个提纲，我就知道刘天龙会站出来反对。”危鸣高说：“你是事后诸葛亮吧？”杨劲松说：“刘天龙别号叫溜市长，也许危书记听说过。有人给他总结，他每赴一任，最多不超过四年，四年左右绝对脚踩西瓜皮，溜之大吉。”

“我也听人说过他这个雅号。”危鸣高困惑地望着杨劲松，“这与咱们战略转移、往城北发展有什么关系呢？”杨劲松说：“刘天龙早已想好，这个市长干三四年就走人。三四年时间，扩大城南现有成果容易，从无到有往城北发展，难见成效，他当然没这个积极性。”危鸣高说：“他可以多干几年呀。”杨劲松说：“刘天龙已五十多，在市长位置上停得越久，再往上爬的可能性就越小，他当然不愿意。”

危鸣高骂了一句粗话，说：“当领导的心里只有头上的帽子，没有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谁来发展地方经济呢？”杨劲松说：“还有一个理由，刘天龙他们也是没法摆到常委会上的。儒州人认为风水在城南，城北不宜动土兴木。有种说法，当年朱由榔建城时封死北门，就是风水先生给的建议，数百年来没谁破过规矩。”

危鸣高自然也知道朱由榔的故事，说：“当年朱由榔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做样子给崇祯看，表示永不向北睥睨天朝，与咱们搞开发有啥关系呢？”杨劲松说：“朱由榔做给崇祯看是一个原因，主要原因据说还是风水先生认为城北不利，开不得北门。早两年我曾在政府办公会上提议过开发城北的思路，大部分人都表示反对，说谁贸然开发城北，谁就会倒霉透顶。还搬出旧事，说上届政府曾在城北划了块地皮，准备建个有些规模的木材市场，结果刚破土动工就死了人，主管副市长也被纪委盯上，吓得跳了楼。”

“这事我也略有耳闻，是副市长拿过木材商的钱，东窗事发才畏罪自杀的，与风水不风水的挨不上边。”危鸣高笑笑道，见柳居山一直不吱声，就问他有何意见。柳居山皱皱眉头，说：“要想一下子改变刘天龙他们的观念，恐怕还不太容易做到。”危鸣高说：“那你这个提纲怎么办？就扔到这里，变成废纸？”

柳居山挠挠头皮，说：“我还真有个想法，不妨一试。”危鸣高说：“有屁就放，吞吞吐吐干什么？”柳居山说：“我看可以把着眼点再放高些，不只是一般性地往城北发展，干脆在城北搞个大型经济技术开发区。”危鸣高说：“还只提出发展城北，就一片反对声，真要搞经济技术开发区，他们还不把我煮烂吃掉？”

杨劲松嘻嘻笑道：“危书记细皮嫩肉的，煮出来的汤一定好鲜美，到时我也要分一勺。”危鸣高笑骂道：“现在不是喝汤的时候，说正事吧。”柳居山就说正事：“当然应该先搞可行性研究。把专家教授请来，对儒州进行全面的调查研究，科学论证未来发展方向和整体规划，提出设立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危鸣高目光闪了闪，又暗淡下去，说：“这可行性研究得多长时间尚且不说，估计刘天龙他们也不会把专家教授放在眼里，到头来只怕是白忙乎了。”柳居山说：“可行性研究是个幌子，主要是借专家教授来堵刘天龙他们的嘴巴。另据有关消息称，上海至昆明的高速铁路要从儒州经过，规划线可能就在城北方向。我们要把这个底细捞到，提前将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搞起来，到时高铁一通，儒州经济想不发达都难。”

一席话说得危鸣高信心大增，他一拍桌子，说：“高铁要从城北经过，看谁还能阻止儒北开发！”杨劲松也说：“高铁项目真搞起来，到时只怕政府不动，民间也会自己动起来的。”危鸣高果断地说：“请专家来儒州调研和摸高铁情况两项任务，就交给居山负责，要钱要人要物，只管提出来，再困难我也要给你解决。”

柳居山当即打开包，拿出一纸报告递给危鸣高，说：“先请书记给我解决这个小问题再说。”危鸣高一看是购车经费的请求，说：“政研室用车都是找市委办要，你又是市委副秘书长，用个车还怕本明不给？”柳居山说：“一般情况下找市委办要个车应该还要得到，可要办大事，政研室没台自己的车还真的不行。比如请专家教授来儒州调研，恐怕非有专车不可，且车的档次还不能太低，免得丢儒州面子。”

这理由倒也充分，危鸣高拿起笔来，边签字边说：“我从来不曾在经费报告上签字，今天为居山破个例，事情没给我办好，再把车子收回来。”

拿过危鸣高签过字的报告，小心地塞进包里，柳居山又说：“还向书记提个要求。”危鸣高说：“事还没办，就一个要求接一个要求，怎么脸皮这么厚？”柳居山说：“都是工作需要嘛。政研室本归本明同志分管，可他老人家日理万机，也管不过来，在咱们搞调研筹备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时，是不是让劲松常委出出面，代表书记和本明同志正确领导我们？反正他是个光常委，闲着也是闲着，人才浪费多可惜。”

失业的滋味不好受，杨劲松当然想找点事干干，心里感激柳居山，眼睛却瞪着他，说：“打起我的主意来了，要我给你提包？”柳居山说：“岂敢要领导提包？要领导掌舵。”危鸣高说：“这事我看可以考虑。拿到常委会上议一下，再以会议纪要形式明确下来。”

常委会上，危鸣高提出由杨劲松协助卓本明分管政研室工作，其他常委没谁有异议，只有刘天龙公然站出来反对，说：“薛冬梅同志的事还没定案，这就给劲松同志分工，广大干部群众恐怕不会答应。”

杨劲松也在会上，就坐在刘天龙旁边，一听上了火，呼地一下站起来一拍桌子，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吼道：“刘天龙你别猖狂！你这人渣！真以为你能代表广大干部群众？我让出常务副市长，是羞于与你这样的人渣为伍，你以为我怕你不成？书记让我协助本明同志分管政研室工作，碍着你什么啦？你说！告诉你，事情还没完，薛冬梅根本没拿钱小鹏的钱，是你指使人将她屈打成招的，总有一天我会找你算总账！”

气得刘天龙脸都白了，也抖着手指向杨劲松道：“你血口喷人！你拿出证据，我指使谁将薛冬梅屈打成招了？你要对自己的话负责，不要被人民代表唾弃，当不成市长，在我面前耍野！”杨劲松说：“我不仅对我说的话负责，还会对我的拳头负责！”高扬拳头，对着刘天龙挥过去。还是旁边的卓本明动作快，伸手捞住杨劲松手臂，同时脚往里一插，横到两人中间，不然刘天龙的鼻子怕是早歪到大西洋去了。

别以为领导都是谦谦君子，就像电视里播的一样，走路一步三摇，说话三秒钟最多只说两个字，其实领导也有喜怒哀乐，也有发脾气的时候，偶尔情绪失控亦属人之常情。不说市委常委领导，就是上级常委开会，遇到研究分工和人事问题时，工作人员都得提前多准备几只烟灰缸，以备不时之需。当然这通常是书记不够强势，有强势的书记坐镇，一般用不上烟灰缸。如今领导都爱惜身体，该戒烟的早已戒掉。

一场大戏刚开演就收了场，常委们感到很可惜，暗暗埋怨卓本明坏了众人的眼福。危鸣高望望已被卓本明隔开的两头红眼牛牯，骂道：“太不像话了，要闹别在常委会上闹。本明同志事务性工作多，管不过来政研室，让劲松同志协助管一管，有这个必要嘛。这事就这么定了，不用再讨论，会后本明同志发个会议纪要，再与居山同志衔接一下。”

会议纪要第二天就打印出来，分发下去。卓本明亲自到常委办公室，送杨劲松一份，还把柳居山叫来，传达了常委会会议精神，算是将两人衔接到了一起。卓本明一走，柳居山就关上门，笑着问道：“听说昨天杨常委差点儿动了溜市长的手？”

杨劲松已变得心平气和，轻描淡写道：“那小子太嚣张，好像我好欺似的。不是本明拦住，他不在病床上躺十天半月，别想出院。”柳居山笑道：“你比刘天龙小了十来岁，他哪经得起你的老拳！把人民市长擂得动弹不得，人民肯定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赞成。”

说笑几句，柳居山拿出危鸣高签过字的购车经费报告，递给杨劲松，说：“既然杨常委已正式分管政研室，就得为政研室办点儿实事。您老人家管过多年财政，套路清楚，购车经费还得请您多费费心。”杨劲松骂道：“常委会会议纪要油墨还未干，你小子就派起我的工来了。”柳居山说：“如您老人家愿意，新车购回来归您，我用您从政府带过来的小奔，可以不？”

杨劲松的车是黄文革给他搞的走私奔驰，开出去太显眼，特意换了个本田壳子，故有“小奔”之说。杨劲松说：“危老板批的这点儿钱，奥迪都买不起，还想换我的小奔？”柳居山说：“奥迪都不是，今后申报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什么的，还真开不出去。先把危老板批的钱拿到手再说，以后再想想其他办法。”

也是熟门熟路，又有危鸣高签的字，过了一个多星期购车款就到了位。柳居山又找到一位姓谢的工程老板，说了买车还少些钱的事。谢老板二话不说，掏出笔来，要柳居山给账号。老板们的嗅觉最强，他们早就从可靠途经得知杨劲松和柳居山正在跑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提前放些血，待开发区跑下来，到时还愁拿不到开发区项目？

老板的钱是不能随便往自己袋子里塞的，用到公家身上却不会犯什么错误。柳居山给谢老板写了汽车城一家公司的账号。谢老板的款子比政府资金来得更快，下午就到了汽车城那家公司账上。没两天奥迪便驶出汽车城，黄文革又帮着找交警上了牌照。待柳居山开着奥迪，大摇大摆驶进市委大门，才向杨劲松报告，问他近日有没有空，可否一起到省城打一转，接专家教授们到儒州来搞调研。杨劲松说：“这阵子恐怕走不开，冬梅的案子要开庭了，我得适当做点儿外围工作。”柳居山说：“那就开完庭再说。”

薛冬梅的案子本身不复杂，无非就是钱小鹏送钱给薛冬梅，薛冬梅本人已经承认，只要最后确认事实，法律怎么规定就怎么判得了。可背景却不简单，不仅牵涉到市里领导，省里领导也非常关注，一边暗示非办成铁案不可，一边提出证据不足不能乱判。法院不好办了，向着左，得罪右，向着右，得罪左，可谓左右为难。有人就出点子，上面要求公开开庭要占庭审总次数的一定比例，法院总是达不到要求，这次干脆咬咬牙，来个公开开庭，把案情和庭审过程放在明处，视证据情况，该重就重该轻就轻，两边不讨好，两边也不得罪。

法院领导别无他法，只好走这步险棋。先没透露任何信息，待到开庭前来了不少记者和家属，当事人才意识到是公开开庭，却不习惯这种公开，好像穿着裤衩坐在家里，忽然来了不速之客，颇为尴尬。只有柳居水暗自高兴，望一眼后排的柳居山和杨劲松，很有信心的样子。他准备了有力证据，足以证明薛冬梅无罪。

坐在被告席上的薛冬梅微微低垂着头，显得有些憔悴，一向还算洁净的脸上明显多了几颗黑斑。女人是经不起摧残的。钱小鹏也到了庭，也瘦了些，气色却还不错，还得意地瞧了瞧柳居山和杨劲松，好像在说：我钱小鹏可是条汉子，不是条狗，不会咬不该咬的人。

柳居山心情有些复杂。钱小鹏送过薛冬梅钱，薛冬梅如实招了，到了被告席上；钱小鹏还给自己送过钱，自己挺着不招，成了旁观者。还是那句话说得好，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不过话说回来，不是通过柳居水送给颜部长一个天大的人情，自己招与不招也是一回事，也会像薛冬梅一样，仍被别人控制在手里。

庭审已经开始。法官就像会议主持人，被告和控辩双方是主要发言人，主持人让谁说谁就说。由于薛冬梅承认收过钱小鹏的钱，口供也是签过字的，形势一度对她很不利。柳居水就问她，口供是主动招的，还是被动招的。薛冬梅默不做声。柳居水又问，是自愿招的，还是不得已招的。控方立即提出抗议，说柳居水在暗示和诱导被告。

正是控方这“暗示”之语，让薛冬梅似有醒悟。柳居水是不是还有开脱自己罪名的办法？薛冬梅还算没被整傻，当场翻供，说她根本没拿过钱小鹏的钱，完全是屈打成招的。控方大吃一惊，说薛冬梅出尔反尔，口供上的签字可不是谁伪造的。法官就问薛冬梅，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没收过钱小鹏的钱。没等薛冬梅开口，柳居水从包里拿出录像资料，交给法官，要求当场演示给大家观看。墙上有块电子屏幕，法官把录像资料交给工作人员，让其演示。

薛冬梅顿时出现在电子屏上，还有钱小鹏和柳居山夫妇。据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正处于薛冬梅供词里钱小鹏送钱的时间段。图像清晰度非常高，从几个人赶到华都大厦开始，到乘电梯上楼进入包间，再到离开包间走进电梯，又从电梯某楼层出来，都记录得一清二楚。柳居水在一旁解释说，钱小鹏直接下了地下车库，根本没去一楼茶室，又怎么可能在那里送薛冬梅钱呢？

控方顿时傻了眼，想不到柳居水还有这一手。柳居水又叫出几位证人，是在屏幕里出现过的侯文志和肖立军，还有傅秘书。傅秘书说他来到华都一楼大厅时，正好看见薛冬梅走进茶室，他便紧跟过去，递上杨劲松要的材料，还陪她喝了一会儿茶。侯肖钱柳四人则是一起进的电梯，一起下的车库，然后钱小鹏上了自己的车，柳居山上了侯文志的车，两部车又同时驶出地下车库。

三人的证词也与录像里的情形一致，控方无话可说，法官也只好认可，表示合议庭合议后再下结论。柳居水要求当庭宣判，被告有罪判罪，无罪释放。其他人包括在场群众也纷纷要求，既是公开开庭，就应该当庭公开宣判，让人心服口服。法官敲一下法槌，要大家肃静，说法庭会考虑大家意见的。

也是担心夜长梦多，合议庭合议结果，薛冬梅和钱小鹏无罪，被当庭释放。

这是儒州有史以来唯一一个当庭宣判无罪释放的案例。背景那么复杂，案子还能办出这个效果，说来真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媒体作了全方位报道，全市上下都感到震惊。最感意外的还是刘天龙，怎么也想不通会是这么个结局。一个电话把龙再宇叫去，狠狠训斥了一顿，责问为什么不事先做好法院工作。

龙再宇吱声不得，只好低头挨训。他哪是没做法院工作？他还搬出熊继伟来对他们施压，他们不买账也没办法。刘天龙又跑到省里去给熊继伟汇报，熊继伟叹息一声，说你在找法院，人家也在找法院，法院骑虎难下，恐怕也只能这么审判。

连薛冬梅也觉得不可思议。她以为自己会在里面待上十年八年的，甚至把杨劲松也拖进去，谁知柳居水一份录像资料就解了她的围。要知道她实实在在收了钱小鹏五万美元，竟然能够无罪释放，真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幸好她记错了拿钱的地点，倒让柳居水掌握了主动，找到了控方的破绽，若记忆力稍好一点点，想把案子翻过来只怕就没可能了。

薛冬梅也知道，不仅柳居水，杨劲松也有一份功劳在里面。工夫在庭外，打官司打的是背后的能量，不是杨劲松事先把工作做到位，法院也不可能这么痛快，当庭宣判她无罪，还她自由之身。薛冬梅很内疚，不该听信办案人的哄骗，真以为杨劲松在外养女人，要报复他。女人就是糊涂，不知道报复老公，其实就是给自己挖陷阱。

曾经失去自由的人，才知自由的珍贵，薛冬梅决定在自由的人生里，善待自己，善待杨劲松，做一个贤妻良母，尽好相夫教子的本分。她已心如止水，懂得看淡金钱，看淡得失，甚至看淡是非。可柳居水不让她安宁，要她作好准备，起诉专案组将她屈打成招，请求法律维护她的尊严，给予精神补偿。薛冬梅再不想折腾，央求柳居水放过她。她心里有些发虚，自己确实拿过钱小鹏的钱，再闹只怕节外生枝，又闹出什么意外来。柳居水要她别急，先好好在家调养自己，暂时不用出面，需要她的时候再来请她。

薛冬梅要杨劲松劝劝柳居水，别揪住这事不放，她想过几天安心日子。杨劲松冷冷道：“想过安心日子就别见钱眼开。”薛冬梅张张嘴，吱声不得。杨劲松又说：“这事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柳居水是你的律师，只能听他的。”

说完杨劲松就出了屋，去了常委办公室。薛冬梅已出来，他也该过问一下政研室的事，约个时间到省里去请专家教授。正好柳居山打来电话，说：“已联系好省里专家，如果领导下周有空，便可成行。”杨劲松说：“联系了些什么人？”柳居山说：“联系了荆楚大学商贸学院的贾教授，他负责物色四五个著名经济学家，先与我们见面座谈，商定调研方向，然后随车跟我们到儒州来。”

贾教授就是陆丽平的丈夫，是柳居山通过沈芙幽，请陆丽平搭桥联系上的。贾教授的专业领域正是区域经济学，非常乐意与儒州合作。只是柳居山提出还要多请几个专家，贾教授才闪烁其词道：“如今的专家不好请，一般不太肯出门。”柳居山懂他的意思，说：“我们提供一定的研究经费，不会让专家们义务劳动的。”

见柳居山还算爽快，贾教授放了心，答应联络其他经济学家。

要跑长途，柳居山把奥迪交给单位司机，又问杨劲松，是坐自己的小奔，还是坐他们的奥迪。小奔的性能没得说，外面却是本田壳子，显得不上档次，杨劲松还是上了奥迪。刚好钱小鹏来电话，说已赶到高速公路口。杨劲松问：“钱小鹏也上省城去？”柳居山说：“请专家教授露面，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吃几个好菜，发几个劳务费吧？政研室就财政给的那点儿公务费，办得了什么事？买车已求过财政，再找他们也不好开口，干脆叫上钱小鹏，让他去埋单。”杨劲松点头说：“钱小鹏这小子不错，叫上他还是放心的。”

赶到省城，入住事先联系好的五星级宾馆，稍事休息，贾教授和几位经济学教授陆续赶过来，进入豪华会议室。贾教授面色灰黄，头发稀疏，看上去就知挺用功。一个经济学家，能把理论应用于实践，置办房产，让死钱生出活崽崽来，肯定要费点心思。经济研究与赚钱发财肯定不是一回事，就像研究飞机原理不一定驾着飞机上天一样。可若把国家经济研究上去，却把自家经济研究下来，这经济研究也白研究了。

双方相互介绍完毕，柳居山宣布座谈会开始。先由市委常委杨劲松致辞，感谢各位光临指导，介绍儒州情况，请大家发表高见，为儒州经济建设指明方向。教授们畅所欲言，贡献了发展地域经济的种种见解，让杨劲松和柳居山深受启发。其中年纪最长的曾教授发言最有水平，最见功力。他是区域经济学的学科带头人，在座各位包括贾教授都是他的学生。

为体现儒州市委市政府对专家教授们的敬意，钱小鹏在宾馆里备了盛宴。这时贾教授旁边多了位戴金边眼镜的中年人，贾教授介绍道：“这是我的好朋友马教授，临床心理学博导。”马教授玩笑道：“搞心理学没人理睬，听说老贾有人请吃，特意过来吃油饭。”贾教授对大家说：“马教授开玩笑，是我请他来的，他就住在附近。最近我睡眠不怎么好，想请他用他的催眠术，帮我提高提高睡眠质量。”

柳居山想起黄文革手下有个叫姚子虹的女警，也擅长催眠术，说：“据说催眠术挺神奇的，将你催眠后，要你说啥就说啥，要你干啥就干啥。”马教授说：“没这么邪乎，不过催眠术确实可通过心理暗示，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人的精神和行为。”柳居山说：“办案时犯罪嫌疑人不肯招供，使用催眠术，肯定容易见效吧？”马教授点头说：“应该有点儿效果，公安部门偶尔会以催眠术为办案辅助手段，从犯罪嫌疑人那里寻找突破口。”

吃饱喝足，钱小鹏还给每人发了个不薄的红包。马教授也没落下，他是贾教授的朋友，自然不可怠慢。有吃有喝有拿，教授们兴致越发高涨，表示一定按儒州市委市政府的要求，下去实地考察，为儒州经济建设献计献策。

钱小鹏还给杨劲松和柳居山发了红包。柳居山说：“还怕你的钱没处花？这次请教授们下去，你还得出笔钱。”钱小鹏说：“这我知道。我是儒州人，专家教授们肯出大力，促成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早日建成，尽快把地方经济搞上去，也是儒州人民的福气嘛。”杨劲松说：“你的觉悟看来还蛮高呀。”

“谢谢杨常委表扬！都是党和人民教育的结果嘛。”钱小鹏嘻嘻笑道。他发现被纪检找过后，再见着杨劲松和柳居山底气就足得多，说话也流畅起来。两人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明显比以往随便，不再老板着面孔，像你欠他们什么。这次两人还主动邀他一起来省城埋单，在过去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有钱的老板多得很，老板有钱实在不算什么，有钱花对地方才算狠。

第二天一早，专家教授们上了钱小鹏开来的考斯特，由柳居山的奥迪在前面带路，往儒州方向奔去。一路顺风，到达儒州已是中午。危鸣高早在儒州山庄等着，为专家教授们接风洗尘；下午又亲自汇报儒州经济建设成就，展望未来的美好前景；晚上陪客人们游夜市，观摩儒州风情表演，十一点左右才送他们回儒州山庄。

有美人正等在大厅里，见众人进了门，上前打招呼。美人不是别人，是沈芙幽。她是从陆丽平电话里得知贾教授到了儒州，专程来看望他的。时间不早，她没再上贾教授房里，就在厅里说了会儿话，还当面与陆丽平通电话，证实她老公没被女人拐走，确实到了儒州，又把手机递给贾教授，让他与陆丽平说了几句。

贾教授和曾教授他们上楼后，沈芙幽走出大厅，钻进柳居山的奥迪。柳居山感谢沈芙幽牵线搭桥，联系上贾教授，成就了教授们此次儒州之行。沈芙幽斜柳居山一眼：“拿什么感谢？”斜得柳居山心里怦怦直跳，附在她耳边道：“拿人感谢！”

奥迪进入人民医院宿舍楼。车停稳，两人下车上楼。进屋后，沈芙幽说：“不回去陪老婆，到我这里来干啥？”柳居山不答，只是一下将她搂进怀里，两个身子死死缠住，半天脱不了。

直到柳居山把沈芙幽放倒在床上，动手去解她的衣服，她才腾地站起来，说：“就你性急。先上卫生间，给我洗干净点儿。”柳居山乖乖去了卫生间。

从卫生间出来，沈芙幽已躺进被子里。柳居山蹲到床前，往里一摸，是个光溜溜的热身子，赶忙钻进去，覆到上面，嘴里说：“现在你可以解馋了。”

沈芙幽无心玩笑，扭动双腿，急切等着柳居山进入。偏偏柳居山不急不躁，在她唇上吻吻，又拱着身，去吻那块墨黑的草地，那块被他叫做乌凤的神奇圣地。沈芙幽情不自禁，两人生生死死地澎湃起来。

事后两个身子紧紧贴在一起，再不愿分开。沈芙幽合着双眼，享受着柳居山的柔情，梦呓般道：“你真好！”柳居山说：“不是我真好，是你旺夫。”沈芙幽说：“旺夫？”柳居山说：“一上你的床，我就得到进步，说明你是个旺夫的好女人。”沈芙幽说：“你又不是我夫。”柳居山说：“当然是你夫。”沈芙幽说：“你是我什么夫？”柳居山说：“情夫。”

第十四章

早上醒来，沈芙幽已不在床上。柳居山穿衣下地，洗漱过，坐到餐桌前，大口吃着沈芙幽准备好的早餐，边吃边说好吃，表扬沈芙幽能干。

见柳居山吃得津津有味，沈芙幽又说：“没你家夫人做得好吧？”柳居山说：“提她干什么？”沈芙幽说：“她一定比我强得多。”柳居山说：“看哪个方面。”沈芙幽说：“比如性格呀，家务呀，她都很优秀吧？”柳居山说：“也还算过得去。”沈芙幽说：“既然过得去，你还出来跟女人鬼混？”柳居山说：“这叫鬼混吗？我是要你旺夫。”

沈芙幽指指柳居山的鼻子，说：“你就知道要我旺夫，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严重破坏一夫一妻制？”柳居山说：“我这是有力维护一夫一妻制：一个夫人，一个妻子。”沈芙幽笑道：“这就是你们这些臭男人的德行，夫人妻子一把抓。你给个说法，我到底是你的夫人还是妻子？”柳居山说：“你是我的夫人，旺夫的夫人。”

“你就是能说会道。”沈芙幽说，“你妻子一定蛮漂亮吧？”柳居山说：“应该还算过得去，不过比起你来可差得远了。”沈芙幽说：“别骗我好不好？你夫人过去是电视节目主持人，还能差到哪里去？”

想不到沈芙幽背后还悄悄作过调查研究，把你老婆的底细弄了个一清二楚。女人就是女人，不像男人马马虎虎的，喜欢一个女人，只琢磨她的身体，懒得琢磨她的身外之物。柳居山说：“过去确实是电视主持人，现在已经不是。”沈芙幽说：“家有娇妻，还要到外面打野食，你们男人真是贪心不足，吃着碗里，想着锅里。”

柳居山心想，我好久都没吃碗里的了，只好来吃锅里的。

从沈芙幽家里出来，柳居山直接上了儒州山庄。杨劲松已先到，辜万达和钱小鹏正在陪他说话。没见教授们的影子，这些人一向不用坐班，习惯睡觉睡到自然醒，不像公务员朝八晚五，时间观念强。等了个把小时，教授们才陆续出现在大厅里，大家一起去了餐厅。

早饭后，大家又上了钱小鹏的考斯特，一起参观儒凤大道以及大道两旁的经济体。教授们说这里的经济体还算有些特色，只是以大道为纽带，属于线型经济，颇受局限，难以形成大格局。然后大家离开儒州大道，沿着凤凰河，考察沿河风光带。凤凰河自儒州城西逶迤而至，绕过城南，往东而去，两岸风光带曲曲弯弯，景观倒也漂亮。只是河两岸一侧挨着城区，一侧傍着绵延山势，空间逼仄，教授们认为经济发展后劲严重不足。

一天很快过去。第二天改变方向，沿着城北沙石毛路，考察儒北区域。沿途是大片大片丘陵，草青木秀，坡多田少，沟沟坎坎间散落着零星农舍。远处山影依稀，像极了画家笔下的写意画。来到一处坡地，大家下车，放松放松，吸几口新鲜空气。曾教授铺开事先准备好的儒州市区图，像战地将军，伸手在上面虚画一圈，说：“儒州市区多像一只千年老龟，稳稳地趴在地上。”

大家闻言，伸头过来瞧地图，确实有点儿龟的味道。曾教授又找到大家所处位置，说：“从地图上看，咱们脚下正好是儒州市区版图的中心点。也就是说儒州城建一直停留在南面，离中心区域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更别说北边未曾开发的广袤空间了。”

其他教授也颇为疑惑，说：“儒州的决策者怎么老将眼光放在狭窄的南面一带，却视北面这大片土地于不顾呢？”曾教授抬头望望杨劲松，想听听他的解释，杨劲松对柳居山说：“居山说给教授们听听。”

柳居山说了朱由榔的故事。众人觉得有趣，说：“儒州人也真够有意思的，朱由榔都死去三百多年了，还突不破他的禁区。”

“不是朱由榔的禁区，是儒州人自己心里的禁区。”曾教授的眼光又回到地图上，他在城北区域内发现一条不怎么显眼的河流，建议一起去看看。众人陆续上车，继续前行。上几道坡，下几道坎，穿越数个村庄，一条小河横陈于前。河水清澈，灵动如练，让人眼前一亮。柳居山介绍，河叫柳叶河，自北山潺潺而下，先向南再往西，最后汇入凤凰河。

城里人难得见到这么洁净美丽的河水，车子还没停稳，教授们纷纷下车，欢呼着往河边奔去，高挽衣袖，洗洗手，浇浇脸，天真烂漫的样子。虽已是夏天，来自远山深处的河水依然带着些许凉意，扎在皮肤上，又刺激又好玩。

回到车上，曾教授感慨道：“有这条清清柳叶河，城北的开发就有了保障。我要是儒州的主人，一定利用好这里的环境优势，把城北的建设事业做大做强。不过需要强调的是，要坚持科学发展观，不能搞了建设就毁了这条可爱的河，一定要环保先行，实现可持续发展。”接着曾教授侃侃而谈，阐述了环保与发展的最新理论，还以事实说话，列举欧洲发达国家建设和环保双轨并行的发展模式，令人耳目一新。

柳居山也大开眼界，心里暗想：头上有乌纱，让人仰慕；袋中有钞票，让人羡慕；肚里有学问，也让人忌妒啊。像眼前这位曾教授，无权无势，卡里可能也没大钱，却腹有才学，叫你不可小觑。何况富贵养身，才学养心。富贵如浮云，飘忽而来，飘忽而去，哪像才学可以伴你一生？过去父亲教育柳居山要好好读书，说知识学到肚子里，人家偷不去，抢不走，一辈子是你的，一辈子受用。可惜如今的人不再讲究这些，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权势金银，不相信看不见摸不着的才学，认为才学若换不来权、钱两样东西，屁都不如。

沿着河岸简易的沙石毛路，考斯特继续往北缓行。柳居山和钱小鹏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饮料和水果，分发给各位。贾教授说：“居山大主任平时都有人为你服务，今天却反过来做起了服务员，叫我们怎么受用得起？”柳居山说：“我本来就是人民公仆嘛，为人民教授和人民学者服务，也是本职工作。”

贾教授发表不同意见道：“这公仆之说听起来挺生动的，说是为官者的理想和追求，也不会有人有意见，可逻辑上好像不太说得过去。世上该是主少仆多，多数仆人服务少数主子吧？就像茶壶与茶杯，总是多只茶杯围绕在一个茶壶周围。若民是主，官是仆，民主那么多，官仆怎么服务得过来？再说自古以来官都是社会精英，要么有个好爸爸，出生入死打天下，儿承孙继享官位；要么有个好脑袋，博闻强识考功名，进入体制往上爬；要么有双好腿脚，跑官要官成正果，十年媳妇熬成婆。一句话，做官都是需要付出大代价的，花了大代价，却不做主反成仆，谁干呀？真反过来，怕死怕苦怕累之辈高高在上，精英们却拜倒在地，谁还会有进取心，去力争上游？社会也早失去前进的动力，这世界恐怕也跟着乱了套。”

一席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杨劲松说：“贾教授不愧是做学问的，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我们这些人不太有思想，人云亦云惯了，从没在这些大是大非问题上深究过。感谢贾教授点拨，真是胜读十年书啊。”曾教授说：“感什么谢？读书人就知认死理，还自以为有见识，有头脑。都像贾教授说的，官员们只想着做主，不想着做仆，谁还有服务意识，愿意为民办事，造福于民？我看你这一套完全是歪理邪说。”

贾教授笑道：“歪理邪说就歪理邪说，不过公仆一词还真值得斟酌。如今好多公字牌的东西都已变味，徒有虚名而已。比如名义上的公务，在为私事服役；名义上的公事，在为私囊效力；名义上的公物，在为私人享用；名义上的公车，在为私家奔跑；名义上的公款，在为私欲付账；名义上的公文，在为私心服务；名义上的公差，在为私情奔忙；名义上的公安，在为私家保驾；名义上的公章，在为私利护航。”

说话间，车到山前。柳居山看看表，已近中午，说：“大家肚子饿了吧，是不是打道回府，到城郊吃农家乐去？”曾教授指着前方不远的村庄，说：“那里不正好有农家吗？随便找户人家，吃点儿野菜野蔬，也挺好的。”柳居山说：“人家没准备，恐怕办不出像样的饭菜。”贾教授说：“也不用什么像样饭菜，上些杂粮呀瓜薯呀，就可以了。”曾教授说：“大鱼大肉吃多了不好，就是要吃些农家粗粮。”

“这不太客气吧？”柳居山掉头请示杨劲松。杨劲松说：“教授们都是性情中人，不讲官场那套形式主义，到农家吃吃粗茶淡饭，调调口味，也不失为上策。”

众人于是下车，踏着石板路，来到村头一户农家院外。院子不大，院墙低矮，院门倒高高在上。儒州一带农家都建有这样的院门，名曰槽门。槽门上一般会写上门第，比如王氏三槐第、陈氏颍川郡之类。这户人家用隶书写着“汉相家”三个字。汉相者，萧何也，这无疑是萧家人了。柳居山于是隔门喊道：“萧师傅在家吗？”

话音未落，一只黄狗腾空而起，扑出槽门外，嘴上汪汪大叫，尾巴却左右摇摆着，很友好的样子。随即出现一位五十来岁的汉子，笑着上前迎住众人。柳居山问：“您就是萧师傅吧？”汉子说：“不敢称师傅，村夫叫萧国臣。”

这个名字挺有意味，两千多年前萧何当过国相，后代还想着做国臣。萧国臣将客人们请进院子，一边问道：“各位领导怎么有空到咱穷乡僻壤来走走？”柳居山说：“我们不是领导，是些自驾游游客。”

萧国臣望望柳居山，又望望杨劲松，说：“不可能，不可能，你们一定是领导。”柳居山说：“您见我头上写着领导两个字？”萧国臣说：“您头上没写着领导两个字，身上却有一股味道。”柳居山说：“什么味道？汗味霉味，还是酸味腐味？”萧国臣说：“权味。”

柳居山忍俊不禁，说：“什么权味！我跟您说吧，我是摆小摊的，天天与钞票打交道，说我身上有钱味还差不多，哪来的权味？”

“您就是与钞票打再多交道，身上也没有钱味，只有权味。”萧国臣搬出几条板凳让各位坐，一边喊屋里女人出来倒茶。又掉头瞧着杨劲松，说：“这位领导也一身的权味。”

旁边的曾教授忍不住了，拍着胸脯道：“老板瞧瞧，我身上是什么味？”萧国臣笑笑道：“你身上没权味。”听主人将“您”改成“你”，曾教授有些不爽，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的眼力，问：“那我身上是什么味？”萧国臣说：“你身上是学究味。”

曾教授不吱声了。连乡下农民都认定你身上只有学究味，看来你天生是做学问的命，这辈子就老老实实端这碗饭得了。

女主人端出一盘清茶来，众人正觉口渴，喝得津津有味，连说好茶。钱小鹏把萧国臣拉到一旁，掏出三百块钱，要他做顿农家饭。萧国臣犯起愁来，说：“我又不是开饭店的，哪做得出三百块钱一顿的饭？”

钱小鹏以为碰上狠主了，又掏了两百块出来，说：“这应该够了吧？”萧国臣说：“三百块钱的饭都做不出来，还做得出五百块钱的？家里没什么准备，最多给你们杀只土鸡，做两碗腊猪肉，再弄些瓜菜之类，两百元都不到。”钱小鹏说：“要得要得，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三百块钱你得收下，多上些蔬菜瓜薯之类就是。”

萧国臣高高兴兴将钱接住，跑到屋后抓鸡去了。

夫妇俩动作还算麻利，饭菜很快做好，众人进屋上桌。闻着香喷喷的土鸡腊肉、菜蔬瓜豆、粗粮糙饭，还有装在竹篾笸箩里的红薯、芋头，众人一个个迫不及待，狼吞虎咽起来，都说好久没吃到这么好的饭菜了。萧国臣也高兴，说：“若合口味，就多吃些。”

吃饭之际，柳居山问萧国臣：“这个地方叫什么名？”萧国臣说：“叫龟首寨，又因萧姓人多，又叫萧家庄。”柳居山正要讨教龟首寨的来历，贾教授打岔道：“你家槽门上写着汉相家，你们能确定都是萧何后代？”

“当然能确定，都有家谱记载的。”萧国臣说着，见贾教授脸上似有疑虑，放下筷子，走进里屋，拿出本厚厚的家谱，摊开给众人看。家谱已很破旧，翻开第一页，是一幅模糊不清的画像，旁注为萧何像。萧国臣不无得意道：“这本家谱还是乾隆年间修的，过去一直放在村口的萧家宗祠里。“文化革命”破“四旧”，宗祠被毁，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从造反派眼皮底下把家谱抢救出来，才一直保留到今天。”

众人啧啧称奇，一边表扬萧国臣，一边说“文化革命”应该叫“革命文化”，文化都被革得差不多了。说到文化，柳居山想起一事，问萧国臣道：“旧时进出儒州，没有城南的公路可走，只能绕道城北，走茶马古道，也不知时过境迁，古道还找不找得到？”萧国臣说：“这条茶马古道就从咱们村后经过，不过很久无人行走，只怕路影子都找不到了。”柳居山说：“听人说，茶马古道旁有座大岩石，叫吞官石，岩石有嘴，从岩石旁经过的官员，若是清官则可顺利通过，安然无事，若是贪官就会被岩嘴吞进去，葬身岩腹。”

几位教授眼睛睁得溜圆，说：“还有这样的奇石奇事？”柳居山说：“我也是过去到这一带下乡听人说起，也没真正见识过。”萧国臣就证实，茶马古道旁确有一座吞官石，从前儒州人都知道的。大家就要求萧国臣带路去看吞官石，开开眼界。

萧国臣倒也热情，吃过饭，到屋里打一转，拿把镰刀出来，说：“没人走的路荆棘疯长，没把快点的刀不行。咱们探探吧，运气好的话，也许还找得到吞官石。”

来到村后，前面有条羊肠小道，往山上延伸而去。往前走，小道渐渐消失在荆棘丛中，萧国臣振臂挥镰，在前头砍着荆棘，众人随后跟进。好不容易到得一处崖畔下，脚前隐约现出一条路来，扒开路面厚厚的草叶，就见到拼连在一起的宽宽大大的青石板。萧国臣说：“这就是过去的茶马古道。”大家说：“找得到茶马古道，就找得到吞官石吧？”萧国臣说：“有可能。”

循着古道，往上攀爬数百米的样子，忽有一块大石竖立眼前，萧国臣抬手一指，说：“这就是吞官石。”众人仰首望去，一时看不出大石有何妙处，只是岩层呈红色，有别于别处石头。曾教授有些失望地说：“这石头大是大，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萧国臣说：“这是吞官石侧面，到了正面就出样了。”领着众人往大石另一面绕过去。

这时大石成了一只硕大无比的鱼头，就像放大的僧人的木鱼。萧国臣说：“这大石过去也叫木鱼石，不知何时叫做吞官石的。”众人暗暗称奇，世上还有这么形象的大石头，恐怕再高明的雕刻家也不一定雕得这么逼真。

在萧国臣的指引下，几个人小心地爬上鱼头。只见鱼嘴半开半合，勉强可入一人。趴到鱼唇边，往里望去，黑洞洞的，深不可测。但闻訇然有声，不知是风声还是水声。曾教授问：“鱼腹有多深？”萧国臣说：“这我可没试过，要问只能去问贪官。”

说得众人笑起来，说：“还真只有葬身鱼腹的贪官才知道。”

曾教授不禁感叹道：“石头若能治贪，那该有多好！只是贪官脸上又没写着贪字，人要识破尚且难，石头哪有这个眼力？”柳居山说：“自古以来，贪官层出不穷，过去的御史府，如今的纪检监察部门，想查贪惩贪，费天大劲不一定查得出、惩得了，世上要是真有石头比御史和纪检监察还神通，多省事啊！”

曾教授沉吟道：“也正是贪官难查难治，皇权和官府无奈其何，百姓才寄希望于石头，企图让石头来惩治贪官。这说明惩贪治贪不仅是政治的需要，也是百姓的强烈愿望，当政者要想顺应民意，必须横下一条心，花大力气狠抓反腐倡廉。”贾教授笑道：“曾教授从政治的高度，敏锐地发现了吞官石的积极意义。”

下山回到车上，众人还在感叹吞官石的奇特，说可惜这里太偏僻，不然将吞官石开发成景点，一定能吸引游客。还说可以申请世界文化遗产，弘扬中国人民的反贪精神。马上有人表示反对，说这不是向全世界宣布，中国自古盛产贪官，连石头都挺身而出，充当反贪英雄。

议论过吞官石，又提起萧家饭菜，都说今天算是饱了回口福。贾教授还咂咂嘴巴，说：“古人礼失求诸野，今人恐怕食失也只能求诸野。如今想吃到无污染的纯味食物，只能往偏僻乡下跑。”大家都附和，说城里人真可怜，有钱买不到放心食品，饭菜里不是毒素就是激素，不是激素就是色素，还是用地沟油做出来的。

曾教授想起萧国臣，还有些耿耿于怀，说：“萧家饭菜确实不错，就是萧国臣有些势利眼。”贾教授说：“萧国臣人蛮好的，没感觉他势利眼呀。”曾教授说：“还不势利眼？见着柳主任和杨常委，就用‘您’喊领导，说他们身上有权味。轮到我曾某人，却改用‘你’称呼，说我身上是学究味。”贾教授笑道：“怪不得曾教授怀恨在心。要说也不是萧国臣势利眼，是他眼光厉害，你是什么角色，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曾教授晃着脑袋说：“我真不明白，他眼睛为啥这么毒，一眼看出柳主任和杨常委是领导，我们这些人却不是领导。”

杨劲松笑道：“领导有领导的特点，其实挺容易看出来的。”曾教授说：“杨常委倒点拨点拨咱们，领导到底有什么特点。”

“领导有何特点，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还是举例说明，容易理解。”杨劲松从容道，“某市长担心做官久了会官僚主义、脱离群众，专门到公交车上去微服私访，了解民意。车上人满为患，市长只能站着，又不甘心，挨个问坐着的人何时下车，挤到快下车的人旁边，到站后人家起身，他就一屁股坐到位置上。靠窗座位上的年轻人就问他，你是领导吧？市长很诧异，说你怎么知道。年轻人说领导嘛，都对位置很有研究。到了下一站，上来一位老人，就站在市长旁边，市长无动于衷，假装没看见，还是年轻人站起来，让位给老人。老人落座后，对市长说，你是领导吧？市长奇怪道，你怎么知道？老人说领导都这样，一旦占着位置，就再不肯让出来。这时上来一位孕妇，市长想改变人家的看法，热情让位，还关心地问孕妇几个月了，什么时候生。孕妇笑道，你是领导吧？市长颇感迷惑，孕妇解释说，领导心里总是装着人民，张口闭口都是民生。正好老年人要下车，孕妇坐到里面，让领导坐回原位。过了一站，上来一个中年人，手上提个鸟笼。市长要让位，中年人说不用不用，站站好练腿劲。刚好笼里的鸟啾啾啾叫了几声，市长搭讪道，还是只画眉鸟，声音蛮好听嘛。中年人说，你是领导吧？市长问，何以见得？中年人说领导都喜欢体察民情（鸣禽）。车子驶向郊外，顾客越来越少，市长困意一来，靠在位置上熟睡过去，口水都流了出来。到站后司机喊醒他，说，你是领导吧？市长揉揉眼睛，问，凭什么？司机说领导都看重屁股下的位置，到站了还不肯下去。”

众人都笑，说杨常委做市长时，肯定没少到公共汽车上搞微服私访。

回到城里，吃过晚饭，安排教授们唱歌跳舞，促进精神文明建设。曾教授是此行首席经济学家，要整理调研资料，留在房里没出门，其他教授都兴高采烈地进了山庄歌厅。陪歌陪舞的小姐一个个年轻漂亮，教授们眼睛冒火，也不用柳居山他们动员，一人上前搂住一个，唱的唱、跳的跳，发起飙来。

贾教授怀里的女孩最性感，胸前像塞了两只篮球。开始两人还待在厅里搞对唱，跳慢四，慢慢就躲到暗处，再也没出来。女孩很放得开，伸手去贾教授裆里乱掏，掏得他嘴里一吸一吸的，说：“这也是你掏的吗？”女孩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以为只你才有？”贾教授说：“跟你说，我可还是个处男。”女孩说：“我还是处女呢。”贾教授说：“你还是处女，谁信啊？”女孩说：“不信你可拿测处器测嘛。”

贾教授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什么测处器？”女孩又往他下面指，说：“这就是测处器呀。”贾教授乐起来，说：“我这就给你测一测。”往女孩裙子里摸去。女孩抓住他的手往外一扔，说：“这个地方不行，要测就到你房里去测。”贾教授说：“干吗非去房里？”女孩说：“房里光线好，测得准。你房间号多少？”贾教授说：“还真到我房里去？”女孩说：“不是真的，难道还是假的？本姑娘从来不说假话。”

也不知夜里贾教授测没测过女孩，只见第二天上午交流调研情况时，他老打不起精神，脑袋直往裤裆里栽。危鸣高和杨劲松都在场，正在发言的曾教授实在过意不去，在贾教授肩上猛击一掌，喝道：“看你这鬼样子，昨晚搞什么名堂去了？”

贾教授头往上一弹，用力睁开眼睛，说：“搞名堂？没搞名堂。”曾教授说：“没搞名堂，怎么又像吃了老鼠药似的？”贾教授张大嘴巴道：“哦哦，都是昨晚的精神文明惹的。”曾教授说：“我看你是夜里精神不文明，白天文明不精神。”

说得大家都笑，也顾不得贾教授，继续交流。经仔细分析，教授们认为儒州一定要重新确定战略目标，尽快将经济发展重心向北倾斜。理由也充分，现在正处于千年难遇的城市化进程之中，只要打开思路，放开手脚，一定能大有作为。曾教授还承诺，回省城后就将调研资料整理出来，以最新区域经济理论为指导，弄一个切合儒州实际的扎实点的可行性报告出来，作为领导们作决策的依据。

这也是危鸣高的想法，他当场拍板，决定拿出一笔课题经费，为教授们的研究提供有力保障。教授们纷纷表示，危书记如此重视这个课题，他们一定竭尽全力，拿出较高水准的可行性报告，为儒州经济大发展作出应有的贡献。

危鸣高说话算话，送走教授们后就叫柳居山打好报告，交他签字，好让财政出钱。拿着签好字的报告走到门边，柳居山想起什么，又立住了。危鸣高说：“居山是不是有话要说？”柳居山转身回来，说：“确实有话要说，不知书记有没有时间。”危鸣高说：“别管我有没有时间，有话你就说，别婆婆妈妈的。”

柳居山重新坐到危鸣高桌对面的沙发上，端过刚才喝过两口的茶水，仰脖喝干，说：“事是人干的，书记想干大事，没得力干将不行啊。”危鸣高说：“你不是得力干将？”柳居山说：“我充其量就是个小小走卒，算不上得力干将。”危鸣高说：“谁说你是走卒？在我心里你就是得力干将，还需要什么得力干将？”

柳居山又伸手去拿茶杯，见已空空如也，转着脑袋找起水壶来。危鸣高起身提过屋角的茶壶，来给柳居山续水。柳居山忙站起来，说：“怎好劳驾书记倒水？”危鸣高说：“你为儒州事业操心奔忙，鸣高为你服务，也应该嘛。”

喝口热茶，柳居山这才说道：“感谢书记安排劲松分管政研室，这对我们的工作是莫大支持。可他到底只是个光常委，分量不够啊。”危鸣高说：“又来给劲松说情？不是你，他现在还闲着，连政研室都管不上。”柳居山说：“说是给劲松说情也没错，不过我不是出于私心，是出于公心。不能让劲松发挥应有的作用，对儒州事业可是个不小的损失。”

危鸣高沉吟道：“其实这事我也考虑过，只是劲松免职不久，这会儿就给他安排位置，只怕阻力很大。”柳居山说：“他本来就是冤枉的，法院也已还他老婆清白，她根本就没收人家的钱。明明是有人别有用心，要整杨劲松，害得他不仅没能做上市长，还免了职，仅留个空头常委。”危鸣高说：“劲松确实吃了大亏。可也没办法，当时情况特殊，组织上只能这么处理。”柳居山说：“劲松吃亏就吃亏吧，主要他是干事的料子，现在正处用人之际，却把他晾在一边，实在是浪费。书记也看到了，要想在儒州干一番事业，刘天龙他们是靠不住的。”

这正是危鸣高的心头隐忧，说：“我尽力争取吧。”柳居山说：“书记要争取，一定争取得来。”危鸣高说：“不见得。这事得省委书记说了算，我又不是省委书记。”

领导已答应争取，柳居山也该走人了，可他仍坐着不动，好像舍不得桌上的茶水，又端过杯子搁到唇边，不紧不慢喝了一口。危鸣高只得下逐客令：“还有事吗？”柳居山说：“我话还没说完呢。”危鸣高说：“你到底有完没完？你以为我当书记的清闲是吧？”

柳居山放下茶杯，起身道：“书记没这个耐心，我走就是。”危鸣高说：“哟哟哟，还摆起谱来了不是？”手往下压压，说：“给我坐下，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书记赐座，居山不坐，可是严重抗旨，该当何罪？”柳居山笑笑，重新坐下。危鸣高说：“别油腔滑调，快说正事。”柳居山收住脸上的笑，认真道：“能起用劲松，若还能把另一个人也招到麾下，书记就如虎添翼，且不是单翼，是双翼，到时想在儒州干一番大事业，哪还有干不成的？”危鸣高问：“这另一个人是谁？”

柳居山说：“禹和平。”

像不认识柳居山似的，危鸣高睁大眼睛看他半天，才说：“禹和平是颜部长的秘书，怎么能招到我麾下？我还用得起这样的秘书？”

领导这么看人的时候，脑袋里一定正飞速转圈，在琢磨你的话。危鸣高绝顶聪明，不可能不懂你的意思，不会真以为你是要禹和平来给他做秘书。柳居山笑道：“颜部长可能会离开组织部，另有重用，不知书记听说没有？”危鸣高说：“好像有这种说法。”柳居山说：“有些领导挪位前，会先给自己的秘书安排个去向，禹和平有可能离开颜部长。”

危鸣高微微点着头，说：“你继续往下说。”柳居山说：“禹和平真要离开颜部长，咱们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到儒州来。若肯来儒州，最好是让他任副书记兼常务副市长，这样您做书记的就可通过他，加强对政府那边的控制，到时刘天龙配不配合您都无所谓，都可以通过禹和平，把您的意图落实下去。”

话到此处，柳居山打住，没再吱声。还有层意思他没说，危鸣高是前任省委党群副书记放到儒州来的，不久前副书记已到政协做了主席，也就是说现任省委常委班子里，已没有危鸣高可背靠的大树。有大树和没大树是完全不同的，这一点危鸣高比谁都清楚。人在官场，不可能不想着往上走，要往上走，政绩不可少，但仅有政绩远远不够，还得背后有大树。禹和平肯到儒州来，颜水平自然会重视儒州，这对地方经济建设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同时危鸣高也可通过禹和平走近颜水平，为日后的进步铺下通途。

想到此处，危鸣高不禁暗暗激动起来，对柳居山笑道：“让你做政研室主任，真埋没了你，应该让你做组织部长。不过话说回来，你的想法也不是没有一点儿道理，可以试着找找禹和平，看他对儒州感不感兴趣。”

第十五章

一周后，危鸣高让柳居山联系好禹和平，两人不声不响上了省城。

路上危鸣高问道：“有什么准备没有？”柳居山说：“有点儿准备。”危鸣高说：“有点儿准备是啥准备？”柳居山说：“政研室太穷，出不起大礼，到县里弄了几桶老式油坊榨的茶油。”危鸣高说：“茶油也出得了手？分量是不是轻了点儿？”柳居山说：“已经不算轻了，都是十多公斤装一桶的。”危鸣高瞪着他道：“十多公斤一桶就够分量了？”

柳居山还能不知危鸣高“分量”一词的意思，笑笑道：“茶油确实不值几个钱，可不掺假的地地道道的茶油已越来越稀罕，就是再有钱，并非你想买就买得到的。据内行人说，市场上的油不少是由地沟油提炼出来的，还无法检测，有些已属第三代、第四代地沟油，虽然表面看去光光亮亮，好像与地沟二字完全搭不上界。”

地沟油还分代，危鸣高一时没明白过来，说：“难道地沟油会生崽崽？”柳居山说：“不是生崽崽，是提炼出来的地油沟重新回到餐桌之后，再度被回收提炼，一个轮回算一代，如此多次反复，早已到了第三代、第四代，甚至第五代。”危鸣高摇头道：“饮食环境如此恐怖，谁还敢在外吃饭？可怜咱们这些地方干部，天天不是在陪人，就是被人陪，也不知吃了多少地沟油进肚子里。”柳居山说：“所以咱们送真正的茶油，才更显真诚。”

到省城打禹和平的电话，他正陪颜部长在外参加一个活动、还要过一会儿才有空。两人赶到活动地点附近，先找家茶馆，要个小茶室，边喝茶边等禹和平。过了半个小时的样子，禹和平赶了过来，陪两人喝起茶来。没喝上几口，正想转入正题，禹和平就张大嘴巴，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皮沉重，有些撑不住了。

可能是颜部长太忙的缘故。外界早有传言，颜部长和熊继伟两个正上下其手，各显神通，只想把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争到自己手上。领导忙，秘书自然不得轻松，禹和平才这么疲惫不堪。柳居山就问：“最近和平兄可能比较辛苦，没怎么休息吧？”

禹和平捂捂张得天宽的嘴巴，又双手搓了几把脸，说：“跟老板上北京跑了几天，昨晚才飞回来，今天一大早又出门，陪老板到郊外看望一位前国家领导人，接着马不停蹄回来参加城里的活动，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柳居山建议道：“这栋大楼左边裙楼里有个足浴城，干脆到那里去洗个脚，好好躺会儿。”

禹和平说行，三位走出茶馆。来到足浴城，要了个三人间，才将脚搁进热水桶里，放平身子，禹和平就脑袋一歪，熟睡过去，还起了不大不小的鼾声。为不影响他休息，危鸣高和柳居山也不怎么说话，去望天花板，望着望着，不觉间困意袭来，也渐渐进入梦乡。

洗完脚，睁开眼睛一看时间已过五点。柳居山说：“找个地方吃地沟油去。”禹和平不解，问：“吃什么地沟油？”

危鸣高笑着说了两人在车上关于地沟油的讨论。禹和平也说：“是呀，现在酒店和宾馆越来越高档，吃的东西也什么都有，可谁也不敢保证炒菜的油不是地沟油。又不得不到外面吃饭，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就是做文章，咱们这些革命干部，不在外吃饭，没法革命。”柳居山说：“家里吃的油也不见得不是地沟油，只要是从市场上出来的。”

洗脚时的小睡真管用，到得餐桌上，三人已是精神抖擞。不过他们不是来拼酒的，也就喝得随意，显得斯文。几轮下来，柳居山开言道：“危书记是儒州当家人，天天干不完的活儿，抽空专程赶过来见和平兄，的确不容易。”

禹和平望望柳居山，又望望危鸣高，说：“你们这么一本正经的，不是出了什么事吧？快别吓我，我可不是‘厦大’的。”危鸣高笑道：“知道你不是‘厦大’的。是这样，鸣高去儒州已一年多，虽说多少做了些实事，却不显著，不突出，有负省委的精心栽培和儒州父老乡亲的殷切期望。原因主要在我这个当书记的能力有限，同时也与儒州班子力量不够有关。这阵子我老在想，如何才能充实班子力量，共同把儒州的事业干好干出业绩。想来想去，又想到和平老弟，恐怕只有您才能助老兄一臂之力。”

禹和平不懂危鸣高何意，说：“是不是要我找老板，给儒州班子安排人？”危鸣高说：“正是这个想法。不过不能安排一般人，要安排就安排能人。”禹和平说：“什么能人？”危鸣高说：“像你这样的能人。”禹和平笑道：“我算什么能人？庸才一个。”

“和平太谦虚了。”危鸣高也笑笑，直接说出请禹和平去儒州任职的想法。

禹和平沉默半晌，才说：“两位仁兄有此美意，是看得起和平，和平深表感谢！老板有离开组织部的说法已非一天两天，如果他真的另有去处，我可能也会动一动。至于动到哪里去，老板没开口，我也不便多问，暂时恐怕没办法明确答复两位。”柳居山笑道：“也不是要和平兄马上答复，您先心中有个数嘛。反正您迟早要离开颜部长的，与其留在省直机关，还不如去下面干几年，干出政绩后，再进省班子。要下去，儒州还真值得考虑。您很清楚，儒州是仅次于省城的人口大市和经济大市，发展潜力非常大。尤其是儒北有大片闲置土地，只要开发起来，很快就会大见成效。当然这还是咱们的设想，要将这个设想变为现实，还有一个过程。危书记请和平兄去儒州，说白了就是想借您的才干，还有您在省里的各项资源和人脉关系，助他一臂之力，把儒州的事业干起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危鸣高也干脆挑明说：“和平要去儒州，就做市委副书记，兼政府那边的常务副市长，再起用劲松配合你一起抓经济，到时不信儒州的事业起不来。我也不可能老待在儒州，过不了几年会走人，到时儒州就是和平你的。”

说得禹和平心里怦怦直跳，心想真像危鸣高说的在儒州干出一定政绩，上面又有颜老板照应，等危鸣高一走，接任市委书记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只要到了市委书记任上，离省委班子就只一步之遥了，这辈子也算没白在官场混。但他又担心现任市长刘天龙横在前面，不容易摆平。都知道刘天龙并非等闲之辈，上次本不是他的市长候选人，他硬是借熊继伟之力死死拖住杨劲松，把自己弄了上去。不过禹和平的话来得策略：“儒州不是还有个刘天龙吗？他能力应该比较强吧？”

危鸣高不便在禹和平面前说道刘天龙，只说：“也还可以，也还可以。”柳居山说：“刘天龙能力没得说，可他与劲松还是有所不同。劲松是个干事的人，全心琢磨事去了，不怎么琢磨人，差点儿弄得家破人亡。”

杨劲松是干事的，刘天龙与杨劲松不同，刘天龙就不是干事的。禹和平觉得柳居山的话有意思，他是借说杨劲松的是，来道刘天龙的非。不过刘天龙是什么人，不用柳居山多说，禹和平心里也有数。颜老板就说过，这种人太聪明，搞点儿小伎俩偶尔会得手，想成大气候，肯定很难。禹和平也清楚危鸣高和柳居山的话没说透，要你到儒州去做副书记兼常务副市长，就是想架空刘天龙，把他悬起来，失去蹦跶的支撑点。

“能去儒州做危书记副手，干番像样的事业，和平自然求之不得。”禹和平明确道，“只是这不是我想去就去得了的，还要老板支持，省委常委开会通过。”危鸣高说：“只要和平有这个想法，颜部长那里我们可以做做工作，同时你也与他沟通沟通。”

禹和平摸摸脑袋，说：“老板刚从北京回来，这几天的活动排得满满的，不知有没有时间见你们一面。”柳居山笑道：“他老人家要见谁，还不是听您大秘的安排？”禹和平说：“有时我可以安排，有时还真安排不了。”又说：“后天有个小范围的企业家联谊会，如果你俩还在省城，看能不能让他与你俩说上几句话。”危鸣高说：“也要得，在省城多待两天就多待两天，后天见过颜部长再回儒州也不迟。”

走出酒店，两人送禹和平回家。车开到省委大院，来到禹和平家楼下，柳居山从后备厢里提出四桶茶油，说：“儒州没什么特产，就是乡下茶油还算正宗，是如今难得一见的老式油坊榨出来的，给和平兄和颜部长带些来尝尝，还请别嫌弃。”

禹和平高高兴兴收下，说：“有这么纯正的茶油，家里也就少吃几顿地沟油。”危鸣高说：“你与颜部长喜欢，以后再送就是。”

出得省委大院，柳居山又去送危鸣高，给他也呈上两桶茶油。危鸣高说：“免了吧，自家人，没必要这么客气。”柳居山说：“不是客气，是考虑书记少吃几顿地沟油，确保身体健康，有利于儒州人民的伟大事业。”危鸣高说：“好好好，为儒州人民的事业，就收下你的茶油吧。进屋坐坐吧？”柳居山说：“书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陪陪嫂子，我就不第三者插足了。”危鸣高笑道：“老夫老妻了，还怕你插足不成？”

道过晚安，上车来到平时常住的宾馆。办好入住手续，从电梯进到房间，刚换下拖鞋，脱衣服准备到卫生间洗澡，手机响起来，危鸣高打电话问：“明天没什么安排吧？”柳居山说：“没有安排。书记有何指示？”危鸣高说：“若没别的安排，去看看曾教授他们吧。”柳居山说：“一切行动听指挥。”

第二天早上，柳居山到二楼餐厅吃过自助餐，开车接上危鸣高，去了曾教授家。曾教授住在大学里，还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旧房，家里陈设也很简陋，没一件高档家具。接过柳居山提的烟酒，又听危鸣高说是专程上省城来看望自己的，曾教授很感动，一再拍着胸脯承诺，一定给危书记和儒州人民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

告别曾教授，往贾教授家赶。想起柳居山送曾教授的烟酒，危鸣高说：“你小车后备厢好像是个百宝箱，要什么有什么。”柳居山说：“经常出去办事，准备些东西，随时可用。”危鸣高说：“给曾教授的烟酒不下两千吧？”柳居山说：“差不多。”危鸣高说：“给颜部长才两桶茶油，给曾教授这么重的礼，是不是有些厚此薄彼？”

柳居山笑说：“给颜部长送烟送酒的人自然不少，再贵的烟酒他也不稀罕。老式油坊榨出来的茶油却不同，不是谁想送就有的，颜部长说不定会喜欢。至于曾教授，估计给他送礼的人没几个，贵重点儿的烟酒他肯定当回事，没必要送难弄的茶油。”

贾教授住的是独栋别墅，外带花园，还有游泳池和微型高尔夫球场。里面装修豪华，家具都是意大利进口货。与曾教授家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危鸣高感叹道：“居山啊，咱们做几辈子的公务员，也别想住上这么好的别墅。”柳居山说：“贾教授是经济学家，有经济头脑，赚钱是他的强项。”危鸣高说：“曾教授不也是经济学家吗，怎么还住在学校的普通楼房里？”贾教授接话道：“曾教授是学科带头人，全国著名经济学家，心事放在学问上，其余不屑一顾。不像咱们学问搞不出成就，只好搞点儿钱，满足一下物质方面的欲望。”柳居山说：“贾教授谦虚，您是实践型经济学家，曾教授是理论型经济学家。”

没见陆丽平在家，柳居山随口问道：“陆医生呢，是不是被贾教授藏了起来？”贾教授说：“现在的女人，谁藏得起来？一早就上班去了。”危鸣高说：“贾夫人不在家做全职太太，还用得着去上班？”贾教授说：“我早说过她，没必要天天起早贪黑往单位跑，谁见过上班发达的？她不听，我也没法。”柳居山说：“是呀，上班拿点儿基本工资，只能永远受穷。现在去看楼盘，售楼小姐都不问你在哪儿上班，只问你做什么生意。”

从贾教授的别墅出来，危鸣高不解道：“贾教授一个大学教授，无职无权，哪来这么多钱？”柳居山说：“他是炒房产炒富的，家里光房产就过了千万。”危鸣高叹道：“都说官员是既得利益者，看咱们这些做官的，既得了什么？在贾教授面前简直就是贫下中农。”

柳居山笑道：“贾教授还是理科教授，专业赚不了钱，只有投资房产，财产才会慢慢滚大，做上富翁。大学里最有钱的是工科教授，利用手头技术在外办公司或与企业家合作，有上亿资产和股份都不足为奇。”危鸣高说：“早知做大学老师能发财，当初就应该到大学去，不该从政。”柳居山说：“大学教授也不是人人都能发财，发财的永远只是少数。”

“那倒也是。”危鸣高点点头，脑袋里还抹不去贾教授的别墅，若有所思道，“居山你对如今的房地产有什么看法？”

不知危鸣高此话何意，柳居山问：“书记也想投资房地产？”危鸣高说：“我一无闲钱，二无闲工夫，怎么去投资房地产？我是问你，儒州的房地产业刚刚起步，房价还不太高，以后会不会也像省城那样热起来？”

柳居山分析道：“房地产热不热得起来，主要由供需关系决定。如今只要稍有条件，乡下人往镇上跑，镇上人往县城跑，县城人往地市和省城跑，还有那么多大学毕业生留在城里不肯走，房屋的刚性需求量只能越来越大，无论哪一级城市，房地产都会不同程度地热起来。”危鸣高说：“说具体点儿，比如咱们儒州。”

柳居山想了想，说：“儒州还是块半睡半醒的土地，很多潜力还没完全开发出来。如果能打开格局，让有钱人看到儒州有利可图，有钱可赚，肯来搞投资，不仅房地产，其他产业也会跟着热起来。”

听得危鸣高两眼放光，说：“居山的看法与我不谋而合啊。我想就由市委办和政研室牵头，组织城建、国土、公交、经贸、财税、金融等有关部门，一起研讨儒州经济形势，共商以后发展方向，然后弄个形势报告之类的材料出来。这材料与曾教授他们的可行性报告要有区别，属于宏观性质，必须具有指导意义，目的是让儒州干部更新观念，解放思想，提高认识，把注意力统一到发展经济上来。”

柳居山非常认可危鸣高的高见，说：“书记有这个决心，儒州的事业就会兴旺发达。回去我就按书记的指示精神，组织实施，尽快弄出形势报告。”

下午没事，柳居山安安心心睡个午觉，再联系禹和平，问明天上哪儿见他。禹和平给了个地址。那是城外新建的高档俱乐部。翌日柳居山两位赶过去时，颜部长早已出席完酒会，由几位商界巨头陪着，在高尔夫球场上挥杆击球。球场隐藏在森森丛林之间，空旷的草地，清幽的溪水，鸟语声声，花香浮动，宛若人间天堂。应该说是富人和贵人的天堂，人间只有刺耳的噪声、漫天的灰尘和匆忙的脚步，哪来的天堂？

等了一个多小时，禹和平打来电话，说可以见颜部长了。两人赶紧往球场边上的别墅走去。禹和平已站在门口，上前说：“今天碰巧，老板打了几杆好球，听说两位求见，很高兴就答应了。”危鸣高拍着禹和平的肩膀笑道：“不是碰巧，是和平安排得巧。”

颜部长在一间铺着红毯的小屋里休息喝茶，面颊留红，脑门泛光，看得出刚做完不太剧烈的运动。边上坐着两个光头，年纪不很大，显然是两位大老板。过去穷人没钱理发，只能剃光头，如今倒了过来，有钱人才剃光头。光头舒服，有了钱底气足，想舒服就舒服。

见禹和平带人进来，两个光头与颜部长握握手，又朝禹和平笑笑，退了出去。颜部长批评禹和平道：“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跟你说了的，今天与企业家交朋友，不让任何人接近，怎么还是把我的行踪泄露了出去？企业家是我们这些人的衣食父母，没他们纳税，我们岂不只能挨饿？对他们要有足够的诚意嘛，是不是？”

禹和平忙作检讨，说：“是我不小心上了居山的当。他打电话时，不问老板在哪儿，只问我在哪儿，我来不及过脑子，顺口说出真话，他俩就追了过来。我是老板秘书，我在哪儿，自然老板就在哪儿，这两位推理能力太强。”

这自然是禹和平编的。没有颜部长同意，他怎么会让两位走进小屋？颜部长也不过借题发挥，显得他多么重视企业家、爱护纳税人，不是闲得无聊来这里打球取乐。他目光已经移到两位脸上，说：“不过你们来了也好，我也想听听你们的声音。上次人代会后，我再没去过儒州，跟儒州干部接触也不多，那次选举真悬哪，还是居山同志顾全大局，帮了我的大忙，不然也没法回来向省委交差。好在事情已经过去，儒州各方面都还正常吧？”

颜部长主动提及选举的事，说明至今他还耿耿于怀。想想也是，你要让杨劲松当选市长，却被熊继伟一伙搞名堂，临时换刘天龙做候选人，你还得亲自到场坐镇，把这小子选上去，你心里堵不堵？柳居山暗暗兴奋，只要颜部长心里还堵着，刘天龙就不可能自在下去，也就是说，今天两人此行多少会有些收获。

果然，当危鸣高简单汇报几句儒州情况，提出请省委支持他的工作时，颜部长毫不含糊道：“有什么要求，就明确提出来。”危鸣高说：“刘天龙同志成功当选市长后，没有辜负部长当初的一片苦心，工作上很务实很努力，也干出不少成绩。可光他一个人，政府工作尤其是经济工作想实现新的突破，还不那么容易。我的想法，还请省委从儒州工作实际出发，将杨劲松同志用起来，他干经济工作很有一套，不能老让他这么闲着。”

颜部长手在沙发上轻轻拍着，问：“怎么个用法？让他继续做常务副市长？”危鸣高说：“这当然不妥。当初就是怕杨、刘不好合作，才让杨劲松同志离开政府的，再叫他回去，有点儿不太合适。可以考虑让他做副书记，分管经济工作，发挥他的长处。”

颜部长没直接表态，只说：“劲松同志确实是干经济工作的料子，省委领导都是这么看的。可只要有人还说得上话，安排他就会有很大阻力。”

不难听出，颜部长话里的“有人”就是熊继伟，只不过两人身份特殊，颜部长不便明说。危鸣高撇下杨劲松，准备抛出另一个问题，这牵涉到禹和平，危鸣高不自觉地回了回头。不知何时禹和平已经走开，不见身影，肯定是他知道危鸣高要说自己，作了回避。做领导秘书，自然懂得什么时候应该留在领导身边，什么时候应该从领导视线范围里暂时消失掉。危鸣高不出声地赞赏着禹和平，笑着对颜部长道：“我还想挖部长墙脚，不知部长会不会批评我？”

颜部长不知危鸣高要说什么，说：“我有什么墙脚可挖？”危鸣高说：“我强烈要求和平同志到儒州去任职。”颜和平惊讶道：“你倒有味哪，打起我身边人的主意来了？和平走了，谁给我做秘书？”危鸣高说：“领导秘书总要离开领导的，和平同志的安排只是个时间问题。他跟随部长已不是一天两天，政治上已经很成熟了，完全可以去外面独当一面。如果部长肯放手，我想让他做副书记，兼任政府常务副市长。市委工作千头万绪，我需要一个好帮手；政府工作更复杂，刘天龙同志忙不过来，更需要和平同志这样的能人撑台。”

别听危鸣高工作不离口，其实他要说的只有一个意思，就是设法缚住刘天龙的手脚，叫他发挥不出能量来。从目前看，想一下子挪开刘天龙不现实，把可靠的人安插到他身边，孤立他、制约他，还真不失为行之有效的妙招。颜部长心里很是认同，嘴里却不动声色，说：“和平尽管在我身边任秘书，但到底是组织上的人，还得听组织上安排，不是我一个人说话算得了数的。好吧，先到这里吧，以后再说。”

两人见好就收，告辞颜部长出来。禹和平就候在门外，送两位上车。危鸣高说：“我们该说的话已说过，估计颜部长会考虑的，你也多打打边鼓，到儒州跟咱们好好合作一把。”

路上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危鸣高心想，能把杨劲松用起来，再将禹和平拉到身边，无论对儒州的事业还是自己的前程，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禹和平是颜部长的秘书，你抬举禹和平，颜部长还会不抬举你？这就叫做先予后取，叫做实现双赢。

柳居山则想，颜部长真起用杨劲松，又把禹和平安排到儒州，加盟危鸣高方阵，将市里的经济工作抓到手上，刘天龙恐怕就不怎么痛快了。堂堂一市之长，一旦连市里的经济工作都插不上手，还能有什么作为？还威风得了几天？

直到抵达儒州快下车时，危鸣高才嘱咐柳居山道：“别忘记我交给你的任务哟。”柳居山说：“领导放心好了，居山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也不会忘记领导的最高指示的。”危鸣高说：“谁要你忘记自己姓甚名谁？”

两天后，柳居山就按危鸣高的意思，召集城建、国土等部门相关领导和专家，住进儒州山庄，进行封闭式学习研讨。危鸣高也两次出面，专门看望大家，提出不少指导性意见。大家备受鼓舞，积极性特别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各抒己见，研讨会开得很有成效。

虽说是封闭式研讨，却热烈而不紧张。上午碰头，交换意见，下午各自看资料，理思路，或相互走动交流，就是打牌下棋也无不可，叫做“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柳居山基本住在山庄，与大家同吃同住同研讨，偶尔跟大家搞搞娱乐活动。只是吃多了宾馆的饭菜，有些生腻，他不时回家吃顿家常饭。

周末钱小鹤没上班，备了好饭好菜，又要柳居山回去吃饭。柳居山本要去见沈芙幽的，又不想扫钱小鹤的兴，就回了家。进门就闻到一股中药味，柳居山说：“给谁熬药？”钱小鹤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给你熬呗。”柳居山说：“我身体好好的，熬什么药喽？”

钱小鹤不再吱声，晚饭后，待丹丹进了自己的小屋，才把药滗好，端到柳居山面前，要他服用。柳居山皱皱眉，说：“这是干什么嘛？”钱小鹤附他耳边道：“这是补肾的药，是专门找名医开的方子，效果一定不错。”

自好上沈芙幽后，柳居山几乎没再跟钱小鹤亲热过，怪不得钱小鹤要他补肾。可这是吃药就能管用的吗？钱小鹤也太幼稚了点儿。柳居山要把药碗推开，想想还是端碗抿了一口。这也好，以后拒绝钱小鹤就有了充足的借口，免得她起什么疑心。

只是这药吃起来实在不是滋味，趁着钱小鹤上卫生间之际，柳居山赶忙跑进厨房，倒进洗碗池里，用水冲干净。没病吃药岂不无聊？平时得个什么伤风感冒，柳居山从不吃药，反正吃药半个月能好，不吃药两个星期可愈。

走出厨房，柳居水敲门进来。见没有外人，他告诉柳居山，薛冬梅已开始行动。

事情背景颇为复杂。先是杨劲松不想老做这个光头常委，觉得老婆已无罪释放，还让自己这做老公的背黑锅太不公平，专程上省里找到省委组织部长颜水平，要求安排位置。颜水平还是那句在危鸣高和柳居山面前说过的话：只要有人还说得上话，安排他杨劲松就会有很大阻力。杨劲松觉得颜水平在暗示什么，回头跟柳居水商量，让薛冬梅出面状告专案组，申请巨额精神损失赔偿。专案组虽已撤销，可它是省纪委设的，告专案组就是告省纪委，告省纪委就是告熊继伟，到时熊继伟就没法消停。

看来颜水平要有所行动了，他手上还拿着柳居水给的录像呢。为让自己的人当选市长，熊继伟滥用权力，打击异己，其手段之残忍，录像里记录得清清楚楚，只要将录像送出去，熊继伟还真轻松不了。柳居山对柳居水笑道：“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告政府告部门的越来越多，可告纪委的好像还没见过。”

刚好钱小鹤从卫生间出来，给柳居水端水递果。柳居山转移话题，问柳居水道：“这阵子被鸣高书记揪住不放，好久没过去看望爸妈，他们还好吗？”柳居水说：“我就是为爸来的。爸才勉强下得地，就嚷着要回乡下去，哥你得帮我劝劝他老人家，别使小孩脾气。”钱小鹤说：“在城里待得好好的，大家都方便，爸干吗要回去呢？”柳居水说：“他说城里的房子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沾不到地气，住久了不舒服，对病体也不利。”

“这简直是歪理邪说。”柳居山笑笑，“爸那脾气你们也知道，他认定的事，只怕谁都劝不过来。明天我去看看他，跟他说说。”

第二天柳居山先上儒州山庄转一圈，跟大家打个招呼，就去了柳居水家。父亲正手扶沙发，试着在地上慢慢移动，一见柳居山就说：“居山来了好，我要居水送我们回乡下老家，他就是不肯，你负责送我们回去。”

柳居山快步上前，搀住父亲，说：“这样子就回去，母亲一人恐怕照顾不过来。再说乡下缺医少药，要买药或检查身体什么的，又得往城里跑，多不方便。”

母亲从阳台上晾完衣服进来，接话道：“我也这么说过他，在居水家里，柴方水便的，要什么有什么，住得多舒服！家里久没住人，碗朝天盆朝地，灶冷锅锈，被霉褥潮，这个时候回去，不是去受贱吗？可他就是犟，不听你的。”

父亲朝母亲鼓鼓眼，说：“你们都有理，就我没理。住着不爽快，就是皇宫又如何？你们是巴不得我早点儿死掉不是？”

说到皇宫，柳居山不由得想起当年刘邦做了皇帝，把刘太公也就是老爸接进皇宫享福的事。太公开始还感到新鲜，东瞧瞧，西看看，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渐渐就厌倦起来，觉得好无聊的，嚷嚷着要回老家镇上去。刘邦不解，说皇宫乃天下第一富贵之乡，莫非还比不上俺老家镇上不成？太公说皇宫虽富贵，却没多大意思，不像俺老家镇上，杀猪宰羊的、卖瓜售菜的、打铁补锅的、剃头修脚的、唱戏耍猴的、算卦下棋的、偷鸡摸狗的、打情骂俏的，到处可见，好不热闹开心！刘邦说这还不好办，俺原样复制一个就是。颁下圣旨，令人在皇宫旁边圈块地皮，严格按一比一的比例仿造出一个家乡旧镇，还把杀猪宰羊者流，包括鸡鸭鹅狗马牛等原班人畜通通迁过来，各进各门，各就各位，各司其职。这下太公乐了，天天在镇上颠来颠去，与旧识旧好打得火热，快活如神仙。

柳父虽做过几年干部，却绝大部分时间待在乡下，那里亲朋好友多，与刘太公一样，故土难离。可惜柳居山不是刘邦，无力在儒州仿造个老家，只好顺着父亲，说：“父亲硬要回乡下，我们也不好阻拦，可你现在行动不便，得身体好利索点儿再说，不然到了老家，遇到什么紧急情况，母亲一个人哪应付得来？再说我与居水这段太忙，也没时间送你回去。”

柳居山说得在理，父亲没再坚持，答应过段时间再说。

过段时间，忙完研讨会，柳居山综合会上种种意见，闭门造车，开始草拟儒州经济形势分析报告。几天下来，报告基本成型，先放在抽屉里冷一冷，抽空去看了看父亲。老人又旧话重提，要回乡下去。柳居山再没法推辞，赶紧将报告顺一遍，觉得满意后送到危鸣高手上，这才开着奥迪，送父母回了乡下。

柳居山安顿好父母，回城路上忽然想起沈芙幽，就去了人民医院宿舍楼。这阵子沈芙幽上晚班，白天在家休息。柳居山一进门，沈芙幽就双手吊住他的脖子，嗔道：“青天白日的，也公然往这个地方跑。”柳居山说：“青天白日就不可以往这里跑啦？又不是偷鸡摸狗，非得等到月黑风高再破门穿窗？”沈芙幽嘟着嘴道：“你说我是鸡狗？”柳居山说：“你不是鸡狗，你是人。我也不是偷鸡摸狗，是偷人。”

翻江倒海过后，两人渐渐平静下来。沈芙幽偎紧柳居山，软声软气道：“跟你在一起的感觉真好！”柳居山说：“知道为什么感觉好吗？”沈芙幽说：“你行嘛。”柳居山说：“行恐怕只是一个方面。”沈芙幽说：“另一方面呢？”柳居山说：“另一方面就是刚才说的，咱们是在偷人，偷人的感觉最好。”

沈芙幽佯装生气，说：“不许你说偷人，难听死了。”

胡言乱语之际，沈芙幽想起要上夜班，穿衣起床，说：“做饭来不及了，这就去食堂给你打份饭回来，随便吃点儿吧。”柳居山说：“老公不在家，人家问你给谁打饭，你怎么说？”沈芙幽说：“就说给家里的狗狗打饭。”柳居山说：“我又不是你家狗狗。”沈芙幽说：“那就说给家里的情人打饭。”柳居山说：“谅你也不敢。”沈芙幽说：“有什么不敢的？你敢做我就敢说，我要对天下人大声宣布，柳居山是我情人！”柳居山说：“留着以后再宣布吧，我还是回家吃，省得你费劲端饭。”

沈芙幽心头一暗，叹息道：“是啊，你还有个家，这里不过是个旅馆，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柳居山也觉得，在沈芙幽面前将个“家”字挂在嘴上有些不对劲，就说：“好好好，我不走就是，你打饭回来，咱俩一起吃。”

好在沈芙幽并非小肚鸡肠的女人，端杯水放到床头柜上，望一眼墙上的钟，说：“反正端饭回来时间也已不够，你回去吧，夜里我也没法回来陪你。”又拿出枚钥匙，搁到水杯旁，说：“这钥匙你拿着。”柳居山说：“钥匙给了我，你呢？”沈芙幽说：“我还有一枚。”

沈芙幽走后，柳居山拿过钥匙，放在手里把玩起来。心想有了钥匙，就成了这里的主人，以后再迈进这个屋子就不是来偷了。

将钥匙套进钥匙串里，再端过床头柜上的杯子喝口水，穿衣下地，出门打好倒锁，下楼离开医院宿舍楼，天已断黑。回到家里，又是一股难闻的中药味。柳居山有些作呕，却拗不过钱小鹤，只好装模作样喝几口，再瞅机会倒掉。算来已服用过好几服中药，钱小鹤觉得应该见效了，夜里就去撩柳居山。下午他才在沈芙幽那里疯狂过，子弹打光，哪还有战斗力？要命的还是钱小鹤一有这个意思，柳居山就会想起该死的白虎，变得垂头丧气。

钱小鹤有些失望，说：“吃了这么多中药，怎么就一点儿不见效？”柳居山说：“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想见点儿效。这辈子恐怕就这么个熊样了。”钱小鹤说：“当然不能就这样，谁愿守活寡呀。你也别只顾忙工作，抽空到大医院去看看，总会有办法的。”

柳居山做无奈状，说：“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免得在外犯错误，省得你不放心。”钱小鹤说：“我宁肯不放心。咱们还年轻，这样下去也不是句话嘛。”柳居山说：“夫妻之间还是顺其自然好，有些无性夫妻生活也照样过。”钱小鹤说：“谁跟你做无性夫妻？”

人就是这么怪，过去自己主动，钱小鹤不冷不热的，现在你这鬼样子，她倒劲头十足起来。是不是人性如此，拥有的东西不珍惜，等到已然失去，相反看重起来，非夺回来不可？这么想着，柳居山又觉得自己有些无耻，分明是你搞名堂，还拿人性贬损钱小鹤。钱小鹤也确实无辜，又没什么错，无非下面稀疏了点儿，竟被你视做什么白虎，连妻子的正当权利都被剥夺。她还蒙在鼓里，天天熬中药，要给你治病。

自责着，柳居山背过身，沉沉睡去。

翌日早晨醒来，人还在床上，就听客厅里有人说话，好像是黎进步来了，说钱小鸥已起诉到法院，麻烦钱小鹤做做工作，能否让钱小鸥撤诉。钱小鹤就说黎进步不是人，钱小鸥对他那么好，他还在外面偷人。

又是偷人。柳居山不禁想起与沈芙幽关于偷人的话来。人也许就是这样，人家偷人，恨之入骨，轮到自己有得偷，只怕谁都不会轻易放过。就像人人都骂贪官，可一旦自己实权在握，有了贪的机会，手伸得比谁都快。

起床来到客厅，黎进步又缠着他，要他跟钱小鸥说说。柳居山说：“我们说她能听吗？谁叫你做出对不起她的事？除非你放低姿态，承认错误，求她原谅。”黎进步说：“我早向她承认过错误，连搓衣板都跪过好几次，她就是不理，真拿她没法。”

你黎进步拿钱小鸥没法，别人拿她就有法？不过为尽亲戚义务，柳居山和钱小鹤还是跑到黎家，做了钱小鸥半晌的思想工作。钱小鸥根本听不进去，坚持非离不可。黎进步只好又去求法院。法院出面调解，钱小鸥还是不依不从。别无他法，法院只得择日开庭。黎进步以房子相要挟，想逼钱小鸥改变主意，谁知钱小鸥一心离婚，咬牙答应下来。当事人已表态，黎欣欣又已成年，法院就把房子判给了黎进步。

判决书一下，钱小鸥就卷铺盖走人，先到钱小鸿家住了两天，然后求得校领导同意，将学校一间杂屋稍作清理，搬了进去。这也就好了黎进步，钱小鸥前脚走，他后脚把乡下女人接进屋里，大模大样过起了夫妻生活。钱小鹤就说大姐真傻，自己净身出户，把房子让给后来的女人。钱小鸥说房子没了，挣够钱购一套就是，人心变了，皇帝老子都没法拉回来。

第十六章

看过柳居山的儒州经济形势分析报告，危鸣高比较满意。不久曾教授主笔的可行性报告成稿，危鸣高过目后，也觉得不错。于是柳居山一起送进印刷厂，等着打印成册，拿到即将召开的全市经济工作会上，交大家讨论审议。

经济工作会议前，省委常委根据颜部长提议，对儒州市委常委班子作了适当微调。一是禹和平调任儒州市委副书记，兼任市政府常务副市长；二是起用杨劲松为儒州市委副书记，主管全市经济工作。大家就说危鸣高这一招真高，刘天龙没有向北发展的动力，安排禹和平和杨劲松一起来抓经济，可以不折不扣实现他的意图。

文件下达后，杨劲松略感安慰，笑说是下岗再就业，见着柳居山，把他拉到僻静处，低声说：“这次班子微调，一定是你给鸣高书记出的主意。”柳居山装糊涂说：“我出这主意干吗？又没我的好处。何况人微言轻，就是出主意，也不会有人听。”杨劲松笑道：“其他人不会听，可危书记和颜部长一定会听。”柳居山说：“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说法？”杨劲松说：“自做上市委副秘书长和政研室主任后，你天天跟鸣高书记在一起，谁不知道他有什么动作，都是你在背后摇的鹅毛扇？”

鹅毛扇是诸葛亮摇的，这说法也形象。柳居山把陪危鸣高去找颜部长的经过简单说了说。杨劲松说：“这一招还真有杀伤力，够刘天龙受的了。你比刘天龙高明多了，他整你，使的是下三烂手段，没一点儿艺术性；你整他，不露痕迹不说，还深得人心。”

一语道破柳居山心机，他掩饰道：“我从没想过整刘天龙，刘天龙也不是我想整就整得了的。我不过从儒州大局出发，配合鸣高书记做了些应该做的工作，您却小瞧我，以为我为私仇做手脚。”杨劲松说：“不管你出于私心还是公心，事实上已点了刘天龙的穴位。”

柳居山说：“点刘天龙穴位的，其实是鸣高书记。鸣高书记想干点儿实事，刘天龙不愿配合，又怪谁呢？”杨劲松说：“我分析过刘天龙的心态，他仗着自己后面有个熊继伟，可以不把鸣高书记当回事。没错，鸣高书记的老板是去了省政协，可他到底是儒州一把手，有关儒州的事情，省委常委还是会考虑他的意见的，除非不让他做这个市委书记。刘天龙再这么执迷不悟，不识时务，他的市长迟早有一天会做不下去。”

“刘天龙卵睾子会跳脱的。”杨劲松又说了一句。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觉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杨劲松没说错，对这次班子调整，刘天龙大为不满，真想去捅危鸣高的刀子。他意识到危鸣高是在架空自己，让自己做个空头市长。这不是背后扫你闷棍吗？这小子也太狠了！刘天龙跑到省里，到熊继伟面前叫屈。熊继伟凄然道：“都是颜水平背后起的作用，不然危鸣高哪有这个能量？”刘天龙说：“莫非颜水平比省委书记还牛？他一个组织部长，排名还在您老人家后面哩。”熊继伟说：“排名能说明什么？天龙哪，你弄得我很被动啊！”

刘天龙吓了一大跳，诧异道：“请书记明示，天龙犯了什么错？”熊继伟说：“柳居山遭逼供的录像都到了北京，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想把我搞下去。”刘天龙又是一惊：“怎么会这样呢？这事我们做得天衣无缝，到底哪来的录像？”熊继伟说：“还是问问你自己吧！据我所知，当初颜水平坐镇儒州、维持市长选举时，录像就到了他手上。”

那天晚上柳居水突然出现在颜水平总统套间，莫非就是去送录像的？问题是柳居水又没到过关押柳居山的地方，办案时也没外人在场，录像又是怎么来的呢？刘天龙百思不得其解，说：“既然颜水平有录像在手，怎么还会让我当选市长？”

熊继伟叹道：“这就是颜水平的高明之处。当初我就设想过，万一选举失败，给你换个地方，照样还有机会上去，颜水平却得为此负领导责任，承担一定后果。可他偏偏把工作做足，让你顺利当选，还通过一把手给我施加压力，兑现卢至诚的条件，放过柳居山和杨劲松。现在这两个小子都得了路，颜水平又杀回马枪来对付咱们。”

事情背后还有这个奥妙，确是刘天龙未曾想到的。他感到胸闷气短，背膛发冷，绝望地望着熊继伟，问：“还有补救的办法吗？”熊继伟说：“你说怎么补救？为你当选市长，我不惜让纪委干部违规办案，自然得为此付出代价。”刘天龙追问道：“什么代价？”熊继伟说：“什么代价？交出纪委书记的位置呗。”

刘天龙不敢相信事情会弄成这样，小心道：“没这么严重吧？您在省纪委书记任上多年，德高望重，有口皆碑，还到哪里去找您这样的纪委书记？”熊继伟说：“还不严重？你说得轻巧。还有那个薛冬梅，也正在起诉专案组，要求赔偿巨额精神损失。”刘天龙说：“专案组不是已经撤销了吗，她怎么起诉？”熊继伟说：“专案组已经撤销，可纪委还没撤销，她还可以起诉纪委嘛。你见纪委什么时候被人起诉过？”

从熊继伟那里出来后，刘天龙全身都是冷汗，虚脱得几乎站都站不稳了。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儒州，全市经济工作会议已开始报到，与会人员陆续住进宾馆。

在热烈的气氛中，儒州市经济工作会议隆重召开。地点就在市委大礼堂，危鸣高带领常委领导一起出现在主席台上。会议由市长刘天龙主持，市委副书记兼常务副市长禹和平作经济工作报告。按理工作报告应该由市长来作，这次却在危鸣高提议下，换了刚到任儒州的禹和平，令人颇感诧异，又觉得很有意思。刘天龙显得很落寞，目光游移，有些走神，宣读会议议程时还念了别字。

会议期间，与会者着重讨论了儒州经济形势分析报告和开发城北的可行性论证报告。代表们反响热烈，一致认为过去已失去不少发展机会，再不抓住这轮城市化进程机遇，儒州将永远落后于人。大势所趋，少数人关于城北不宜动土的老调也就变得很微弱，没几人理会。

会议最后由危鸣高作重要讲话，表达了市委发展儒州经济的重大决心。他声音洪亮，手势也很有力量，时而掌心向上，往空中一举，继而翻过掌心，朝下猛地一罩，显得气势非凡，有点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味道。

危鸣高还特别强调说：“让劲松同志和和平同志配合天龙同志，齐抓共管全市经济工作，说明市委发展儒州经济实现强市富民的意愿是强烈的，态度是坚决的，决心是坚定的，劲头是充足的，力量是坚强的，行动是果断的。这次会议的最大收获是认清了形势，统一了认识，看准了方向，明确了目标，为今后的大发展大繁荣打下了坚实的思想基础、干部基础、群众基础。谋发展不能只留在文件和口头上，光说不干，要拿出实实在在的行动，多干少说，快干慢说，先干后说，干了再说，尽快把儒州经济建设搞上去！”

危鸣高的讲话赢得阵阵掌声，大家觉得很实在，很到位，很震撼，很鼓舞，“四干四说”的观点更是深入人心，一时成为儒州干部的口头禅。尤其是到了桌上劝起酒来，见谁要是客气啰唆，就一拍桌子，吼道：“少废话，干了再说！”

这天辜万达在儒州山庄摆了一桌，为禹和平接风洗尘，杨劲松和柳居山都到了场，敬酒时免不了又将危鸣高语录挂在嘴上。辜万达还给各位定性，说：“杨书记属多干少说型，禹书记属快干慢说型，柳主任属先干后说型，只我辜万达官最小，没有发言权，属干了再说型。”杯子一举，脖子一伸，一口喝下。

三人就乐，纷纷说：“干了再说，干了再说。”也喝下杯中酒。

几轮下来，四位停杯喝茶抽烟。禹和平说：“经济工作会后，儒州大发展的势头已经起来。和平初至儒州，人生地不熟，情况不怎么清楚，危老板将重任交到劲松和和平肩上，和平心里没底，可谓诚惶诚恐，还请兄弟们多多点拨，多多扶持。”柳居山说：“和平书记谦虚，您是颜部长带出来的，颜部长能力高强，你还能差到哪里去？”杨劲松也说：“和平是有根基的领导，不像我们这些无根的，要有所作为不容易，今后还要仰仗你多扶持才是。”禹和平说：“哪里哪里，相互扶持，相互扶持！”

辜万达插话道：“禹书记说得好，相互扶持很重要。各位领导要发展儒州经济，肯定少不了得力干将。万达能力有限，不过做做具体工作还是值得信任的。是不是把我弄到国土和城建一类部门，也好给你们跑跑腿？”

三人就笑，说辜万达请客，是为伸手要官。柳居山说：“正确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性因素，想打开儒州经济工作局面，没几个得力干将还确实不行。尤其是政府几个要害部门，比如国土、城建和发改委，不换换将，真的不太利于工作。”

杨劲松也是这个想法，说：“这些重要部门的头头要么属平庸之辈，要么是刘天龙的人，想让他们跟着咱们干，恐怕比较难。”禹和平说：“是啊是啊，没有自己的人，谁给你冲锋陷阵？这事我和劲松书记确实得跟危老板唱唱。”

正说着，有人轻轻推门进来，原来是易晓宏，手上端着杯子，说：“我在隔壁吃饭，听说几位领导在这里，特意过来敬酒。”柳居山说：“先别敬酒，认识认识和平书记。”把易晓宏拉到禹和平身边，说：“这位是城建投资公司副总易晓宏，我的老部下，人也能干，和平书记有什么事吩咐他就是。”

禹和平起身，朝易晓宏伸出一只手，说：“幸会幸会！”易晓宏先将杯子放到桌上，双手在衣服上飞速擦几下，然后哈腰上前，紧紧握住禹和平的手，一边用力摇着一边说：“经济工作会上聆听了禹书记的报告，备受鼓舞！”

松手后，易晓宏端回杯子，敬禹和平的酒。禹和平说：“易总海量，我只能表示意思。”易晓宏说：“禹书记意思，我全干。”一手托住对方端杯的手臂，一手降低自己手上的杯子，在对方杯沿下一寸处碰碰，仰脖喝干。

禹和平落座后，易晓宏让辜万达给自己满上杯子，去敬杨劲松，“好久没敬老领导的酒了，老领导发指示，该怎么喝好？”

杨劲松屁股没抬，说：“干了再说！”几位跟着笑道：“干了再说！”易晓宏说：“要得，干了再说！”一口干掉。杨劲松稍稍抿一口，对禹和平说：“我任过城建投资总公司多年的董事长，每次与人谈项目，就让晓宏打冲锋，总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禹和平说：“能喝也是能力，不然关键时刻没法打开局面。”

其实这天易晓宏也约过柳居山和杨劲松，是辜万达已与禹和平说好，两人只得推掉易晓宏的宴请来陪禹和平。柳居山也考虑过请易晓宏参加他们的聚会，又觉得禹和平跟他没打过交道，贸然带个生人来掺沙子，显得唐突，就给易晓宏出主意，要他在山庄里待着，中途进来敬酒，先与禹和平混个脸熟，以后再找机会靠近他。

见禹和平还算给面子，易晓宏心里欢喜，周末特意跑到柳居山家，提出自己也要请禹和平和杨劲松吃饭。柳居山说：“还是缓缓再说吧。你不是万达，他过去就与禹和平打过交道，关系不熟，贴得太紧反而不好。”

“缓缓也行，禹书记总得在儒州待上一阵子。”易晓宏只得听从柳居山的，“老领导您可得解救解救老部下，龙再宇不是人，我在投资公司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柳居山瞥他一眼，笑笑道：“龙再宇不是人，莫非是鬼，会要了你的命？”易晓宏说：“他就是个鬼，什么事情都背着咱们几个副总，自行其是，也不知他到底搞些什么名堂。”柳居山说：“城建投资公司是个干事的地方，不干事没饭吃，难道他一个人撑得起台子？”易晓宏说：“他才不管台子不台子呢，好事他一个人占着，要扯麻纱了才来支使我们。”

柳居山忽然想起广场扩建工程，说：“龙再宇不会因为我的缘故，把钱小鹏从广场工地里赶走吧？”易晓宏说：“龙再宇会赶钱小鹏走吗？如今两人打得火热，钱小鹏有事，只要一个电话，龙再宇跑得比狗还快。”柳居山叹道：“是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易晓宏说：“可不是？现在他们已到了一条利益链上。”

临走易晓宏又说：“鸣高书记既然要来大动作，就得有人跑腿办事，有机会老领导可别忘了我。”柳居山说：“不会的，你放心好了。”

易晓宏抱拳表示感谢，顺便从身上掏出个厚厚的红包，逮住自卫生间出来的丹丹，直往她怀里塞。柳居山阴着脸说：“你这是干什么嘛？”易晓宏说：“不干什么，好久没来看侄女了，给点儿买书钱。”

这自然不是易晓宏第一次以关心侄女的名义给丹丹钱。易晓宏与柳居山八辈子都搭不上界，可偏偏他老婆也姓柳，硬说丹丹是他侄女，要丹丹叫他姑父。

丹丹不敢接，先斜眼看看柳居山。易晓宏到底不是别人，柳居山点点头，说：“姑父给买书钱，你就接住吧。”

丹丹这才接了钱，待易晓宏出门后，老老实实交给钱小鹤，嘴里嘟囔着：“每次人家都借口说是给我钱，其实都是给你们大人的，让小孩背个冤枉名。”钱小鹤说：“钱不过在咱们这里过过手而已，以后还要还回去的。”丹丹不满道：“又递来递去干啥？吃了饭没事做！”

钱小鹤眼睛一瞪，说：“怎么说话呢？”扬手要敲丹丹。丹丹头一低，进了自己的小屋。钱小鹤摇摇头，拿着红包去了大卧室。柳居山在一旁想，钱小鹤的话也太假了点儿，世上只有下属给领导的孩子递钱的，谁见过领导真还回去，也给下属的孩子递钱的？

钱小鹤放好钱回到客厅，又有人在外面敲门。打开门，是凤梧县的侯文志，手上还提着个礼品袋。一见这小子，柳居山就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经济工作会议已开过，市里将有大动作，正处用人之际，侯文志又已进步为凤梧县常委兼县委办主任，自然会生出到市里来谋个重要位置的念头。其实那天辜万达请客时提出想换个重要部门时，柳居山就想到了侯文志。撇开他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不说，他的工作能力确实挺不错。有能力为什么不用起来，为儒州经济建设发挥更大作用呢？

已是多年的老关系，侯文志没拐弯子，直言道：“鸣高书记想干大事，这是儒州人民的福音，可刘天龙把持下的市政府及有关部门恐怕不怎么配合哟。”柳居山故意说：“你管好你们凤梧的事就不错了，还管到市政府来了。”侯文志说：“文志哪敢管市政府？是向柳主任请缨，如果有用得着文志的地方，一定是招之即来。”柳居山说：“你没搞错吧，我又不是组织部长，怎么招得动你？”

侯文志就笑，两只眼睛成了两条细缝，仿佛麻将牌里的二索。嘴上说：“您不是组织部长，可您是儒北经济大开发的总设计师，您想用些什么人，鸣高书记还不答应得飞快？”柳居山说：“我设计了什么？你这马屁拍得也太不着边际了点儿。”侯文志说：“我不是拍马屁，是说您有什么想法，比如要用个人什么的，鸣高书记一定会言听计从。”

柳居山打官腔道：“我们都是在鸣高书记的正确领导下开展工作，坚决把他老人家的指示精神落实到行动上，不是倒过来要他言听计从。”

此行目的主要是表明自己的意愿，并不是来讨柳居山什么承诺，侯文志也就不再啰唆，见好就收，告辞出去。钱小鹤关上门，拿过门后的礼品袋，里面是两瓶酒，外加一个不薄的信封。柳居山直摇头，如今无论关系一般不一般，都喜欢拿钱开道，好像没钱什么都行不通。像侯文志，柳居山心里早已有他，上不上门、表不表示，都会设法把他用起来的。毕竟事业重于金钱，眼里有钱没事业，恐怕也走不远。

侯文志不可能只找你柳居山，还会去敲其他人的门，至少杨劲松他是绝对不会放过的。杨劲松在市政府时经常下县，与侯文志早有交道，比较欣赏他的才干。事实也是侯文志能办事，才进步为县委常委兼县委办主任。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要人务虚，也要人务实。

果然几天后柳居山见着杨劲松，说起侯文志，杨劲松慨叹道：“这小子真难缠，打我电话，我没时间见他，就去敲我家门。薛冬梅被纪委整怕了，谁敲门都不开，侯文志就在我家楼下守株待兔，直等到夜里一点多我应酬完回去，把我堵在楼梯口，说了半天话。”

柳居山也不问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说：“侯文志还有辜万达和易晓宏三个，您和和平恐怕得向鸣高书记推荐推荐，好好用一用。”杨劲松点头道：“我们肯定会给鸣高书记推荐的，你也多在他面前美言几句。”柳居山说：“我人微言轻，鸣高书记会把我的美言当回事？”杨劲松放低声音道：“你还人微言轻？鸣高书记对你可倚重了。和平曾给我透露说，鸣高书记多次在颜部长面前要求，尽快让你进常委，好让你放开手脚给他干事。”

这话说得柳居山心怦怦乱跳，说：“鸣高书记看得起，让我有个上班的地方，能领工资糊口，我已非常知足，哪还敢有其他奢望？杨书记别拿我开涮，我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肚子里还是有数的，能把政研室工作做好就算对得起组织的栽培了。”杨劲松说：“谁拿你开涮？要开发城北，最好的办法就是设立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安排一个常委领导兼任开发区工委书记。别人他不一定信得过，信得过的又不见得信任得了，自然会考虑你。”

这话应该不会有假。不过柳居山心里还不踏实，有天趁禹和平喊他去副书记室谈事，试着套了套他的口气，禹和平说：“鸣高书记确实多次在老板面前说过你，还是我帮忙联系的。老板也早有这个想法，准备离开组织部时把你的事落实好。”

柳居山吃了定心丸，踏实下来。

禹和平嘴里的老板自然是颜水平颜部长。颜部长要离开组织部，又会到哪里去呢？会不会像传言说的，提拔为副书记？近日关于熊继伟的说法也不少，有的说可能就地免职，有的说会降职使用，有的说要到人大、政协去。一句话，熊继伟已没戏。熊继伟没戏，颜部长自然就有戏，升任副书记也就顺理成章。柳居山问禹和平：“颜部长只是离开组织部，不会离开本省吧？”禹和平说：“当然不会。北京已正式找他谈过话，让他做省委副书记，说不定还会兼任常务副省长。”

如果颜部长真会兼任常务副省长，儒州要在城北搞个省级经济技术开发区就没有太大问题。这对儒州的经济建设倒是个大好消息。

回到政研室，柳居山就召集笔杆子们开会，提前准备省级经济技术开发区的申请报告和相关资料。如果开发区搞得起来，说不定真如杨劲松所说，鸣高书记会交给你主持，同时安排你进常委，加大对开发区的领导力度。

申报开发区的准备做得差不多时，危鸣高将柳居山找去，问：“居山最近忙些什么？城北开发势在必行，你有没有具体想法？”柳居山说：“我有个想法，要开发城北，恐怕还得成立一个像样的经济技术开发区，把各种资源包括人力财力物力地力整合起来，统一利用，集中发力，将儒州建设提升到更高层面上来。”

听得危鸣高点头频频，说：“我叫你来，也是想跟你讨论成立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事。市内外省内外的经济模式显示，成立经济技术开发区，确实是目前国情下提升地方经济的可行方式。我的想法是，先搞个省级经济技术开发区，待以后条件成熟，再申报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好省级经济技术开发区的申请报告和相关资料，到时该跑哪些领导和部门，我全力支持你。”

本来报告和相关资料已装在公文包里，柳居山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拿出来。他不想表现得太超前，好像比领导还有先见，毕竟是领导在领导你，不是你在领导领导。领导嘛就是领先和先导，你什么都抢先一步，还要领导干啥？

挨上一周，柳居山才又跑进书记室，递上报告和资料，请危鸣高阅处。危鸣高说：“动作蛮迅速嘛，这么快就出来了。”柳居山说：“书记交办的工作，居山岂敢怠慢？”危鸣高眼睛浏览着材料，嘴上说：“多几个你这样有行动力的干部，何愁儒州事业搞不起来？”

趁着危鸣高高兴，柳居山试着建议道：“搞事业，必须人才先行。真把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搞起来，要跑项目，要批土地，要争取资金，没有人去落实，都是句空话。我担心的是，凭目前政府部门那种状态，恐怕不容易推得动。”

危鸣高抬头望定柳居山，说：“有什么好想法，说说。”柳居山也就直言道：“我建议书记考虑一下，政府几个重要部门比如发改委和城建、国土部门的头儿，最好还是换一换，否则到时书记需要用人，还不一定用得上。”危鸣高若有所思道：“是呀，儒州上下都知道，这几个部门的头头都是刘天龙的人，他们肯定只听姓刘的，不会听我的。你有什么好人选，不妨贡献出来，我可以适当给予考虑。”

柳居山就说了几个人的名字，比如辜万达、易晓宏和侯文志之类。辜万达是市委接待处处长，与危鸣高接触得多，不用柳居山多嘴。至于易晓宏和侯文志两个，危鸣高也打过几回照面，只是印象不深，柳居山多介绍了几句。

危鸣高不置可否，却忽然间笑起来。柳居山以为哪里说错了，有几分局促。危鸣高停住笑，说：“居山啊，你只知当伯乐，推荐别人，也不说说你自己？”

柳居山不知自己有什么可说的，一脸诚恳道：“承蒙书记看得起，居山刚恢复自由，就给安排到市委副秘书长和政研室主任的要位上，我真的诚惶诚恐，生怕有辱使命，辜负书记厚望，唯有舍命努力工作，以报答书记知遇之恩，哪还敢有其他非分之想？”

虽说恢复柳居山自由和之后的安排都是颜部长有言在先，并非危鸣高一个人的意思，可柳居山一番肺腑之言还是让他挺受用的，连说几个好字，说：“居山有这个姿态，我非常欣赏。做人为官就得这样，工作要高标准，待遇要低要求。说实话，当初让你来做副秘书长兼政研室主任，反对的声音的确不少，是我力排众议，坚持己见，才最终把你用起来的。现在看来，我的眼光还是准确的嘛，你确实非常适合这个位置，充分发挥出了你的聪明才智和远见卓识，为即将到来的儒州大开发大发展，做了大量颇有价值的工作。”

说到这里，危鸣高停顿片刻，望定柳居山，兜底道：“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建立是个大动作大举措，至少会影响儒州未来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发展，没有得力干将不行啊，还得往你肩上压压担子，你要有一定思想准备哟。也不瞒你，我已多次跟水平部长沟通过，他也有这个想法，估计不日就会派人来儒州考察你。”

虽然危鸣高没明说压什么担子，柳居山也知道是让自己进市委常委，为设立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作铺垫。柳居山浑身热血沸腾，差点儿就蹦了起来。只是当着危鸣高的面，他不好放肆，露出小人得志的嘴脸，才努力压住心头的兴奋，做出宠辱不惊的样子。

想真正做到宠辱不惊又谈何容易？走出书记室，柳居山还心头乱跳，脚下老打飘，好像踩在蹦床上似的，直到回到政研室走进主任室，才慢慢冷静下来。不由得想起沈芙幽，想起她那块黑草地。是这个女人，是这只神奇的乌凤给予你好运，否则哪有你的今天？柳居山关上门，拨了沈芙幽的号码，要在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她。

铃声响过好一阵儿，沈芙幽才接通电话。柳居山说：“怎么半天不理我？”沈芙幽说：“我在参加一个学习班，正听课呢，是跑到外面接的电话。”柳居山说：“在哪儿学习？”沈芙幽说：“在外地。”柳居山说：“怎么没听你说过？”沈芙幽嗔道：“干吗要跟你说？你是我爹还是我妈？”柳居山说：“我是你男人。”沈芙幽说：“去你的，真不要脸！”柳居山说：“我只要你。永远要什么时候回来？”沈芙幽说：“回来的时候回来。有事吗？”

听到沈芙幽的声音，柳居山已很满足，没再说自己要进常委的事，只说：“想你了，跟你说说话，过一下嘴瘾。”沈芙幽笑道：“就想过瘾。”柳居山说：“你不想？”沈芙幽说：“我也想。”柳居山说：“怎么个想法？”沈芙幽说：“用眼睛想你的笑容，用耳朵想你的声音，用鼻子想你的味道，用嘴唇想你的嘴唇。”

这说法也新鲜，柳居山套用这句式道：“我也是，用徘徊想你的离去，用奔跑想你的归来，用手心想你的皮肤，用舌尖想你的舌尖。”沈芙幽说：“用彩笔想你的名字，用书本想你的故事，用浓茶想你的清醒，用美酒想你的醉态。”柳居山说：“用帽子想你的头发，用围巾想你的脖子，用毛巾想你的汗酸，用袜子想你的脚臭。”

“来点儿文雅的好不好？没文化。”沈芙幽说，“用沉默想你的动静，用欢乐想你的微笑，用失眠想你的酣梦，用苦恋想你的疼爱。”柳居山说：“用阳光想你的灿烂，用雨露想你的成长，用河流想你的大海，用蓝天想你的白云。”沈芙幽说：“用春花想你的浪漫，用夏雨想你的热烈，用秋月想你的深沉，用冬雪想你的纯洁。”柳居山说：“用正确想你的错误，用错误想你的正确，用全部想你的全部，用局部想你的局部。”

沈芙幽说：“你太痞，不跟你说了。”

放下电话，想着与沈芙幽拼的句子，柳居山觉得好玩极了。照这种句式一路拼下去，不知还可拼多少出来。柳居山忽然开心地笑起来，他脑袋里一下子冒出不少此类句子，比刚才说的更有趣，待下次与沈芙幽在一起时再说给她听。

正想着沈芙幽，柳居水打来电话，问柳居山晚上在不在家，他有事找他和嫂子。要找钱小鹤，可能与家事有关，柳居山也不多问，想想没别的应酬，要他晚上到家里来。

晚饭后不久，柳居水敲开家门，后面还跟着旭旭，手上自然没空，说是思思从国外专门给嫂子寄回来的美容产品。钱小鹤推开丹丹小屋的门，要旭旭跟姐姐去玩，回头接住柳居水手上的包，当场翻看起来，说：“还是进口货，一定挺贵吧？”柳居水说：“应该不贵。如今有些东西，同样品牌的产品，国内卖得比欧美还贵。外国货不说，就说国产货，比如茅台酒，国外就比国内便宜，还没有假货。”柳居山说：“这说明咱中国人风格高，宁肯留着假酒自己喝，也不能让洋鬼子吃亏，影响世界民族大团结。”

闲话几句，柳居水才说了来意。原来他家保姆突然有事回了乡下，他又特别忙，没法照顾旭旭，想托嫂子管几天，待物色到保姆再来接旭旭。柳居山说：“莫非保姆回去就不来了？”柳居水说：“看样子不会来了，只好到保姆市场去看看，也许能找到满意的保姆。”柳居山说：“如今保姆不好找啊。”柳居水说：“是啊，我也有些发愁。”

也许是看在美容产品的份上，钱小鹤倒也爽快，说：“旭旭就放我这里，他跟姐姐谈得来，姐弟俩做伴还好玩些。”

究竟是柳家这边的侄儿，钱小鹤有这个态度，确实让柳居山感动。他也说：“旭旭放这里没事，丹丹也挺喜欢弟弟的。”又问道：“思思的访问学者快到期了吧？”柳居水说：“按原定计划已到期，可她又多申请了一年。”

这个思思也怪，家里有老公有小孩，她却乐不思蜀，待在国外不肯回来，是不是好上了别的男人？这话又不好当着柳居水的面乱说，柳居山只得叹道：“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跑到外国去学中文，真不可思议。当时居水就不该放她出去。”柳居水说：“我也有些后悔，如果当初不是一时耳根软答应了她，也不至于忙里忙外，弄得这么心力交瘁。”

见时间不早了，柳居水把旭旭叫出来，嘱咐几句，又对钱小鹤说：“给嫂子添麻烦了。我会尽快找到保姆，早些把旭旭接回去的。”钱小鹤说：“没事没事，旭旭又不是别人家的孩子，我会照顾好他，你只管放心。”

柳居水出门后，钱小鹤安排旭旭在客房睡下，把丹丹也催上床，打开电脑，上网查起柳居水送的美容产品来。一查还是名牌，价格挺贵的，不下一万美元。一万美元可是六七万元人民币，钱小鹤不禁叹道：“思思出国做访问学者，一定花了居水不少钱，寄回来的美容产品都这么贵。男人还是要有钱，男人有钱，女人好跟着享福。”柳居山说：“我没钱，难道你就天天当牛做马？”钱小鹤说：“我不当牛做马，在你家当皇后？”

第十七章

开始姐弟俩相处得还算融洽，多待几天就渐渐起了摩擦，为个玩具，为支铅笔，或为一本画册，都会发生争执。夫妻俩自然先教训丹丹，要她让着弟弟。丹丹就气鼓鼓地反击，说他们重男轻女，来了个侄儿，就不要她这个女儿了。

偏偏柳居水找了十多天，也没找出个满意的保姆来。倒不是保姆市场没有保姆，主要是没几个他看得中的。要会做家务，还要有点儿文化，长相也不能太差，年龄也得合适。这也不是挑剔，柳居水找的不仅仅是佣人，他还想让旭旭多少能从保姆身上得到点儿母爱。也有两个还算不错的，柳居水开价也不低，对方要签字了，听说他家里没有女人，怕他居心不良，没这个胆量，稍稍犹豫，又改变了主意。

实在没办法，柳居水只好又跑到哥嫂家，厚着脸皮要钱小鹤再替他管一阵子旭旭。钱小鹤吱声不得，去瞧柳居山，意思要他开口，还是让柳居水把旭旭带走。柳居山只是装痴，一声不吭。柳居水赶紧从身上掏出一万元现金，说是旭旭的生活费。旭旭吃得了多少？明显还含有辛苦费的成分在里面，只是不好明说而已。

柳居水一向出手大方，这下又放了一万元钱，钱小鹤只好继续留着旭旭。照理家里也不缺钱，可世上只有嫌钱少的，没有嫌钱多的，最容易打动人的还是钱。要说旭旭自理意识不差，也不需要怎么照管，在家时尽管有保姆，但到底不是亲妈，自理能力无形中得到了加强。问题还是姐弟俩关系不好处理，两个都是独生子女，出身不同家庭，成长于不同环境，彼此差异还是挺大的，相处不容易。

最为难的还是钱小鹤，旭旭不是她儿子，也非她钱家侄儿，打不是，骂不是，哄也不是，哄多了旭旭不听，丹丹也会有意见，怨大人偏心。柳居山还能理解钱小鹤，说居水既然把旭旭交给了她，她同样打得骂得，有空也跟姐弟俩沟通沟通，要他们学会互相谦让。

只是柳居山在家待的时候少，不可能把心思和精力放在两个小孩身上。省委组织部即将派人下来考察他，他是分管接待的副秘书长，安排接待是分内事，自然得用点儿心。接待工作无小事，接待就是生产力，危鸣高也强调了又强调。他还成立了临时接待工作领导班子，自己任组长，卓本明任副组长，考察组在儒州期间，其他工作往一边放放，全力以赴抓接待。考察组到达儒州后，危鸣高亲自带领常委班子汇报儒州工作，亲自陪吃陪喝陪玩，让考察组享受省委领导的接待规格，还反复跟市委组织部打招呼，考察资料必须翔实可信，充分体现考察对象的真实情况。民意测验要真正测出民意，谈话对象一定得看准，政治上要可靠，思想上要能与市委保持高度一致。

谈话对象比较广泛，有常委领导，有市委委员，有政研室干部，还有离退休老同志。有人提醒柳居山，应该提前找一找各位谈话对象，该打电话的打打电话，该上门的上上门，该送礼的送送礼，多一个人说好话多一份把握。也有人说谈话对象太多，找谁不找谁，容易造成误会，反倒会把事情弄砸。还有人说谈话只不过做做样子，走走过场，谈话情况又不会公诸于世，组织上用你不用你，不完全以谈话为准，何必低三下四去求人？

柳居山一时不知该听谁的好，权衡半天，干脆谁也不找，省心省事。组织上真要用你，确实不是考察对象说好说坏起得了作用的。见柳居山还算沉得住气，危鸣高很欣赏，在杨劲松面前说他政治素质不低，没听人鼓动，没违反组织原则随意活动。若真有活动，被居心不良的人反映到考察组里，反而会坏事。

柳居山这里不找人，别人却偏偏打来电话，说在考察组面前对他作了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也有表示祝贺的，说他有口皆碑，众望所归，这样的好干部不上谁上？意思是在考察组面前“碑”了他一通，“望”了他一回。还有人振振有词打起官腔来，说柳居山是儒州的未来和希望，这样的能人干才，就是要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为儒州的经济建设发挥更大作用，潜台词还是为柳居山说了好话。

或是走在路上，突然有人上前拦住他，紧紧握住他的手，说：“居山哪，我对你可是最了解的，这次考察组找我算找对了人。”或有人从背后追上来，在他肩上重重拍两下，说：“我没说你什么好话，只提了几件你干的实事，比如儒凤大道的建设，儒州广场的扩建，凤凰大桥的成功通车。考察组的人很感兴趣，把我说的每句话都记了下来。”或是把柳居山拉到僻静处，伸出大拇指说：“居山好样的，这次一定能成，到时别忘了请客哦。”

柳居山只是半信半疑，嘴上却千恩万谢，说自己何德何能，大家居然这么关心他、爱护他、扶持他，日后一定拿实际行动报答大家的美意。其实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敌人，谁想成全你，谁想坏你的事，用不着人家亲口表白，柳居山肚子里都是有数的。他相信一点，世上有多少人说你好话，就会有多少人说你坏话，无论你做好还是做坏。

果然在考察组走后，与考察组有过直接接触的市委组织部干部就透露给柳居山，被召去谈话的人有为他美言的，也有不少公然说他的不是的。说法很多：有的说他德能勤绩各方面都平平，比他有资历有能力的，儒州干部中多的是；有的说他在县里和投资公司任职时，贪污腐化，行贿受贿，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不然也不会被纪委双规查办；有的建议多找有关部门，多了解些真实情况，不能让腐败分子边腐边升，败坏党风；也有人在考察组面前支支吾吾，出门后又踱回去，看看四周没人，掏出早准备好的举报信，悄悄塞到门缝里。

其实没谁理睬这些反面意见，考察组带着柳居山的材料回省后，不久就在省常委会上获得通过，正式下发了柳居山进入儒州市委常委的文件。尽管是预料中的事，儒州朝野还是议论纷纷，背后说柳居山是火箭常委，一步登天；甚至说他小人得志，凭他的能力，凭他的品德，竟然也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真不可思议。

柳居山用不着在意这些议论。已成功进步为常委领导，人家议论几句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领导器重组织关心，把你提到显位上，想要人家议论，还不见得有人肯议论你呢。你是人，人家也是人，凭什么你能进入地方权力环心，人家却还待在二环三环，甚至做着普通干部？显然是在忌妒。无人忌妒是庸才，有人忌妒，说明你已超越人家，站在高处。

高处总是奇妙而让人神往的。表面看去柳居山还算能够自持，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头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他知道干事靠力气，进步靠运气，运气不来，再怎么折腾也不见得管用。冥冥中他总觉得，一定有股神奇的力量在起作用，在悄悄推动着自己。忽然记起做上市委副秘书长兼政研室主任时，他曾给朱由榔磕过头，莫非是他暗中保佑，自己才如愿高升，到得现在这个位置？一个雨后初晴的傍晚，柳居山抽空去了趟凤凰公园，趁着朱庙里游客稀少，又给朱由榔重重叩了几个响头，算是对这位保护神的答谢。他还到偏殿去转了转，在睁只眼闭只眼的道士旁边放下几百元钱。

要说柳居山还应该感谢刘天龙，不是这家伙作祟，你也没有跟眼镜他们过招的机会，从而得以与柳居水联手击退对手，反败为胜，不仅维护了杨劲松，也为自己赢得不错的声望，获得危鸣高青睐。更重要的是给颜部长送去一个大人情，成为他的心腹，从此有了深厚根基，还让他老人家拿到反击熊继伟的有力武器，成功做上省委副书记兼常务副省长。

不过柳居山更相信好运是那神秘的乌凤给予的。正是邂逅乌凤后，他才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一路顺风顺水，到达人生新的高度。他忍不住给沈芙幽打去电话，问她是否已结束学习，回到儒州。沈芙幽说：“已回来好几个星期了，也没你的声音，还以为你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呢！”柳居山反问道：“既然已回儒州，怎么不告诉我？”

沈芙幽也不瞒柳居山，说：“这次在外学了些新的病房管理办法，回来后就忙着向领导汇报，忙着做实施方案，实在没时间理你睬你。”

护士长工作太累太忙，得找机会把沈芙幽解脱出来才行，不然同处一城，想见个面都不容易。这么思忖着，柳居山又说：“其实前一段我也特别忙，疲于应付，没法抽身。不过心里一直想着你，一天想你一万遍。”

女人就喜欢听这种话，沈芙幽扑哧一笑，说：“我不信，只顾着想我了，还怎么工作？你说说在忙些什么？”柳居山说：“省里不是在考察我吗，总得应付应付吧？”沈芙幽问：“考察结果如何？”柳居山说：“不告诉你。”

听柳居山的口气，沈芙幽就知道他美梦已成真。官场上的美梦自然是升官发财，估计他又有了进步。“等我忙过这几天，咱们见见面。”沈芙幽说，“到时送件小礼物，祝贺祝贺你。”柳居山问：“什么好礼物？”沈芙幽也说：“不告诉你。”

过几天，沈芙幽打来电话：“今天有空吗？”柳居山怦然心动，说：“再没空，你来电话就有空了。”沈芙幽说：“巧言令色！你早点儿过来，我做几个家常菜，吃顿便饭。”柳居山说：“做饭麻烦，还是去外面吃吧？”沈芙幽说：“外面的饭油腻，还是家里的饭合口味。”

快下班时，柳居山打通钱小鹤的手机，谎称临时有事下县，开着奥迪去了人民医院。到得宿舍区，下车后正要上楼，想起车里有两瓶朋友送的红酒，又踱回去，打开后备厢，将酒提到手上。刚关好后备厢，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柳常委好！”

原来是卫生局党委书记杜建民。柳居山伸手跟对方握握，说：“杜书记住在这里？”杜建民说：“是的，内人是医院职工。柳常委日理万机，还有时间深入基层？”柳居山笑道：“什么深入基层？来看看亲戚。”

世上只有群众给领导送礼，哪有领导提着酒去群众家的？杜建民也相信柳居山是来看亲戚的，客气道：“我家就在隔壁那栋楼里，柳常委可否去寒舍一坐？”

“下次吧，下次去看杜书记。”柳居山转身重又打开后备厢，装作找东西的样子，想等杜建民走开再动身，不愿让他看见自己往沈芙幽家楼道里钻。杜建民倒也知趣，没再啰唆，说过再见，掉头走开。

上楼开门，就听见沈芙幽还在忙饭菜。柳居山放下酒，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灶台前的沈芙幽，伸出嘴巴在她脖子上亲起来。沈芙幽咯咯笑着，说：“痒死我了。快走开，锅要烧坏了。”柳居山还不肯松手，说：“锅烧坏我赔。”

沈芙幽只好将火关小点儿，回头来吻柳居山，却见他额头上全是汗，说：“今天又不怎么热，是不是在街上跟人打架来着？”

柳居山边吻沈芙幽，边望着她说：“偷人的感觉真紧张！”沈芙幽说：“是不是在楼下碰着了熟人？”柳居山说：“碰着卫生局杜书记了。”沈芙幽说：“他老婆是医院副院长，住在旁边那栋院长楼里。你怎么跟他说的？”柳居山说：“我说来看小妹妹沈芙幽。”沈芙幽说：“你干脆说来偷人。”柳居山说：“下次见着他，我就这么说。”

不一会儿饭菜做好，柳居山开瓶倒酒，说：“红酒是液态胭脂，养颜养心，女人多喝红酒，你好我也好。”沈芙幽笑道：“不是红酒厂商给了你广告费吧？”柳居山举杯道：“不要广告费，只要跟你在一起。来，干了再说！”一口干掉。

沈芙幽没这么勇猛，只轻轻抿一口，说：“悠着点儿好不好？又不是跟领导喝酒，喝得一杯喝一口，这样的干部要调走。”柳居山说：“你也知道这种俗话？”说了危鸣高的“四干四说”，说现在儒州官场中人一上桌，都是这句话。沈芙幽说：“你们官场就是说法多。”

行偷难免心虚，杜建民的影子又在柳居山脑袋里晃起来。他说：“人多眼杂的，下次到你这里来还真得小心点儿。”沈芙幽说：“小心干什么？”柳居山说：“对你影响不好啊。”沈芙幽说：“我巴不得影响不好，闹得全城人民都知道了咱俩的事，我就住到你家里去，做正宫娘娘。”柳居山说：“做正宫娘娘有什么好？”沈芙幽说：“做上正宫娘娘，就可以与你大大方方走到一起，不必老这么偷偷摸摸，像做坏事似的。”柳居山说：“人都有做坏事的冲动，老做好事多没劲！咱们又不是道德楷模。”

多喝了几杯，柳居山的思维越发活跃起来，想起上次两人电话里拼的句子，痴望着沈芙幽，动情道：“咱们有好久没见面了吧，你让我想得好苦哟。”沈芙幽说：“又说假话哄骗咱良家女子。”柳居山说：“怎么会哄骗你呢？我可是真心真意，天天用轮子想你的路面，用蓝鸟想你的别克，用扫帚想你的灰尘，用牛粪想你的鲜花。”

逗得沈芙幽哈哈大笑，说：“牛粪恐怕是世上最养花的肥料，用牛粪想我的鲜花，我的鲜花肯定越开越艳丽。”她又说：“我用曲子想你的歌词，用封面想你的正文，用翅膀想你的天空，用天空想你的彩虹。”

闲聊间，沈芙幽想起什么，说：“我说过送你件小礼物，这就拿给你。”去了卧室。

待沈芙幽从卧室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不大的画轴。柳居山忙接住，慢慢展开，是枝艳丽的红杏，名字就叫“红杏图”。还有题词：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柳居山忍不住笑起来，用色色的目光望一眼沈芙幽，指着画说道：“这可是世上最高雅的‘痞画’。”沈芙幽说：“别只顾着嘻嘻哈哈，仔细瞧瞧落款。”

可谓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这一瞧，柳居山两眼顿时睁得牛卵大，说：“白石老人的画？不是地摊假画吧？”沈芙幽不满道：“拿地摊货哄你，我犯得着吗？”

虽说柳居山不怎么懂画，可凭红杏图的线条和色调也知并非地摊货，问沈芙幽是怎么来的。沈芙幽告诉柳居山，她太外公是湖南湘潭人，家住齐白石邻村。齐白石木匠出身，早年经常走村串户，到处去做木工，也到过太外公家。太外公是个生意人，家资殷实，开的工钱比别家高，齐白石一高兴，特意画了幅红杏图送太外公。太外公视如珍宝，立下遗嘱，死后就用红杏图给自己陪葬。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往往发财人家不发人，发人人家不发财，富甲一方的太外公妻妾成群，却只生下外婆一个女儿。好在外婆聪明美丽，自小能诗会画，是远近闻名的大才女，足以慰藉太外公；最为可贵的是她非常孝顺，太外公有个什么病痛，她总是一步不离守在床前，嘘寒问暖，端茶递药，极尽女儿孝心。也是太外公太喜欢外婆，觉得给她留下万贯家财还不够，干脆改写遗嘱，把红杏图也留给了她。太外公死后不久，全国解放，外婆家被打成地主，外婆把家产全部交了出去，却偷偷藏下红杏图，秘不示人，连儿女们都没谁见过。多年后沈芙幽的母亲长大成人，嫁到沈家，生下沈芙幽。可巧的是沈芙幽不像爹不像妈，却与外婆长相酷似，外婆喜欢得不得了，从小带在身边，到了上学年龄才放她回到父母身边。沈芙幽与外婆的感情也就特别深厚，每年寒暑假她都会回去陪伴外婆。参加工作后她难得有整块时间，只好等到逢年过节再去看外婆，仍像小时候那样，白天同行，夜里同睡。上次培训结束，沈芙幽又趁机绕道赶到外婆家，陪了她好几天。有天夜里婆孙俩躺在床上，说了好久的话，外婆忽然起身，跑到屋角摸索半天，摸出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沈芙幽，说她年事已高，哪天倒了就倒了，这个东西就送她作纪念。沈芙幽小心地揭开油纸，是幅红杏图，心里自然喜欢。两人重新躺下后，外婆就讲了红杏图的来历。也许是红杏图有了归宿，了却了心头夙愿，外婆已无牵挂，第二天晚上就无疾而终，走时一脸安详。

想不到红杏图后面还有个这么凄美的故事，柳居山感慨不已。如此珍贵的红杏图，柳居山受之有愧，说：“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外婆是给你作纪念的。”沈芙幽说：“你别推辞，第一眼看见红杏图，我就生出一个想法，要将它送给我最爱的人。”

这一句话，深深感动了柳居山。他盯着红杏图，嘴上动了动，却一时不知怎么感谢沈芙幽才好。只听沈芙幽又喃喃道：“这幅红杏图注定是用来送给心爱的人的，太外公将它送给心爱的女儿，外婆将它送给心爱的外孙女，我自然也要将它送给心爱的情人。“杏”就是“幸”，我要让心爱的人幸运一生，幸福一世！”

柳居山小心卷好红杏图，将沈芙幽拥进怀里，梦呓般道：“谢谢你芙幽，谢谢你！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你不是要我欠你亏你，一辈子还不了你的情债吧？”沈芙幽说：“不不不，你没欠我，是我欠你。你给予我太多太多的幸福，我才觉得这辈子没白做回女人，没白到这世上来走这一趟。你对我的好，别说拿画，就是拿命都没法报答。”

两人紧拥着，嘴里说疯话，脚下开始移动，不知不觉就移进了卧室。渐渐沈芙幽变得全身瘫软，嘴里轻唤着柳居山的名字。柳居山回应着，用舌尖在沈芙幽身上行走，寻找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细腻，吮吸那诱惑而又迷人的芬芳。

最后柳居山的舌尖到达那块幽幽草地，那只他千呼万唤的乌凤。他用舌尖向乌凤倾诉，一遍遍感激它带给自己的好运。准确地说乌凤是他梦里的福田，命里的圣地。他想他不是来占领这块福田和圣地的，是来朝圣的，怀着十二分的虔诚和敬意。

既然是朝圣，就得拿出姿态，像个朝圣的样子。柳居山退后一点儿，匍匐于床尾，匍匐于沈芙幽神秘的两腿间，对着心中的圣地，咚咚咚，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行完朝圣仪式，柳居山才回到沈芙幽身上，把自己完全交给圣地。

事后沈芙幽慢慢回过神来，想起柳居山的奇怪举动，说：“刚才你瞎折腾什么？”柳居山说：“不是折腾，是朝圣。”沈芙幽望着柳居山说：“朝圣？朝哪门子圣？”柳居山百般柔情地抚摸着乌凤，说：“这就是我的圣地，我朝的就是它。”

沈芙幽在他脸上吻吻，说：“奇谈怪论。”

从此以后两人到了床上，柳居山还时不时会心血来潮，温习一遍磕头朝圣的功课。他坚信一点，乌凤已让自己时来运转，以后仍将不断给自己带来幸运。

这夜刚给乌凤磕完头，正要进入主题，辜万达打来电话，问柳居山在干什么。柳居山想起那天杜建民“深入基层”的话，顺口说道：“正在深入基层。”辜万达莫名其妙，问：“深入什么基层？”柳居山说：“深入基层也不懂？”

辜万达没再追问，说：“组织部已找我谈过话，特意打电话感谢您！”

组织部找过辜万达后，又找了易晓宏和侯文志。两人少不了又要感谢柳居山，柳居山还是那句话：干了再说。不久任命文件下达，辜万达做了市发改委主任，易晓宏提了市城建局长，侯文志先以副局长身份主持市国土局工作，几个月后转正做了一把手。

部门主要领导任职前，市委领导都要代表组织，一个个喊去谈话，肯定过去，寄语未来。一般都是分管党群的副书记和组织部长谈得多，辜万达、易晓宏和侯文志三个却是危鸣高亲自出面谈的。谈完正常内容后，还给他们下达了硬性工作任务，就是尽快把儒北控制规划面积拿下来，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一成立，就要投入使用。三人都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如期完成好书记交办的任务，否则自愿交出屁股下面的位置。

这三个位置太显要，官场中人谁不眼红？恨不得这三人暴病而死，好取而代之。又闻知这与柳居山多少有些关系，背后有人叫他二组织部长。谁想得到提拔重用，就往柳居山身边蹭，希望他能玉成。比如投资公司开发部主任于正国，凤梧县政府办主任肖立军，都找上门来，要他给予提携。柳居山不正在牵头组建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筹备组吗？急需能人跑腿做事，就把两人调进筹备组里，跟他跑有关手续。

后来连杜建民也跑到柳居山家里，请他给予关照。原来卫生局不久前出了窝案，局长和两个副局长被抓，市委就让党委书记杜建民临时主持全面工作，慢慢再物色局长。局长属单位法人，党委书记实际上是二把手，杜建民既然已主持局里全面工作，自然不想再退回去做二把手。柳居山知道杜建民要求进步的意思，故意开玩笑道：“你都已是卫生局党委书记，还想进步到哪里去？进步到市委班子里去？”

杜建民讪笑着，一脸媚态道：“领导可是笑话建民了。建民自知不才，哪敢有此非分之想？只是以党委书记名义主持卫生局全面工作，‘名不正，则言不顺’，有些不伦不类，浑身有劲都没处使啊。”

官场中人哪个不是浑身有劲没处使？就是做了市委书记，也觉得没省委书记来劲。“让你主持卫生局全面工作，是市委明确宣布的，有什么不伦不类的？”柳居山以不经意的口吻说，“我有个亲戚在卫生局下面的单位工作，也是个人才，可不可以重用重用喽？”

领导要你办事，你自己的事就好办，杜建民一听有戏，忙问：“贵亲戚是谁？”柳居山说：“人民医院护士长沈芙幽，认得不？”杜建民说：“有点儿印象，长得蛮漂亮的，偶尔听内人说起过。”柳居山说：“又不是要你选美，管人家漂不漂亮？”

杜建民也不问是柳居山什么亲戚，只问：“她有什么具体要求？”柳居山说：“护士长工作挺辛苦的，只要能离开医院，就是去你那里守传达扫厕所，都没关系。”杜建民说：“领导这不是批评建民吗？建民再没能力，也不能亏待领导亲戚。”柳居山说：“我也是随便说说。现在哪里都人满为患，安排个人不容易，你有困难也不必勉强，反正我那亲戚在医院还待得下去。”杜建民说：“领导这么说，就是不相信建民了。这样吧，领导通知一下贵亲戚，要她打个报告，直接来找我就是。不不不，她工作忙，我去找她，我去找她。”

没过两天，杜建民就找到沈芙幽，递上事先为她代写的调动报告，客客气气道：“你看看，你的调动报告这么写要不要得？”沈芙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望着杜建民，说：“调动报告？什么调动报告？”杜建民将报告塞到沈芙幽手里，说：“你先看了再说。”

看完报告，沈芙幽依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自己从没对谁提过调动工作的要求，姓杜的不是寻你的开心吧？虽说天天待在医院里，与外界没多少接触，沈芙幽也知道身为护士长，要离开医院去卫生局坐机关，简直比登天还难。别说卫生局，就是换个工种，到医院行政楼里谋一份稍轻松点儿的差事，也不是你想去就去得了的，好多人为此挖空心思，拉关系，送大礼，折腾来折腾去，也未能如愿。何况沈芙幽没关系可走，没大钱可送，也就从没异想天开，去打这样的主意。谁知你没打主意，堂堂卫生局党委书记却主动找上门来，好像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才似的，恳求你到他们卫生局去工作，真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见沈芙幽愣着，半天无语，杜建民只好解释说：“柳常委不是你亲戚吗？听说你很有上进心，想离开医院去卫生局工作，他非常重视，特意把任务交给我，我这才替你拟好报告，让你先过一下目，等局里派人来医院考察时，你也好有个思想准备。”

原来是柳居山的主意。这家伙也不先说一声，害得你傻乎乎的，半天还云里雾里，不知是怎么回事。沈芙幽赶紧说：“你是说居山，他是我亲表哥，平时有些往来。感谢杜书记，为我的事劳心费力。”杜建民说：“应该的，应该的，领导交办的事，当然得不打折扣地完成。你耐心等等，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杜建民走后，沈芙幽又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打柳居山的电话，问道：“是你让杜建民来找我的吧？”柳居山故意逗她，说：“没有啊？杜建民找你了吗？找你何干？”沈芙幽说：“别跟我装傻。你怎么就知道我想去卫生局？护士是我的专业，干得还算得手，你要我扔下自己的专业，跑到卫生局去干什么？”

护士工作是世上最累的活，待遇也不高，还要三班倒，有几个当护士的不想脱下护士工作服，另谋高就？柳居山知道沈芙幽在正话反说，心里说不定早乐开了花，也就故意道：“你那么热爱天使工作，不想离开医院，我也拿你没法，让杜建民撕掉调动报告就是。”沈芙幽说：“撕就撕。卫生局有啥了不起的？你以为我稀罕！”

第十八章

前后不到一个月时间，杜建民就将沈芙幽的调动手续办好，通知她去卫生局报到，就在人教科上班，比医院不知轻松多少倍，还不用熬夜班。沈芙幽欢天喜地，打电话给柳居山表示感谢。柳居山说：“拿什么感谢？”沈芙幽说：“到我家来，给你做几个好菜。”柳居山说：“好菜无所谓，我要深入基层。”沈芙幽说：“吃了好菜，才有干劲深入基层呀。”柳居山乐道：“你也学会幽默了，看来还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沈芙幽这里成了事，柳居山找到危鸣高和禹和平，一番运作，将杜建民运作到了局长位置上，连党委书记也不另外安排，就让杜建民继续兼着，党政一肩挑。这已超出杜建民当初的预期，他激动不已，觉得柳居山够哥们儿，也就投桃报李，很快将沈芙幽提拔为副科长。局里人自然不服气，她一个小小的护士长，怎么轻而易举就调进局机关，没几天又提拔成副科长？局里又不是没有人才，有些干部要文凭有文凭，要能力有能力，就是得不到重用，多年熬下来，能解决个副主任科员就算不错了。

有人开始关心沈芙幽，明察暗访，打探她的背景和来历。沈芙幽的手续是杜建民一手办的，他没对任何人提及柳居山，也就无人查得出名堂、访得出真相。只好转移思路，从男女问题上寻找答案。想想也是，沈芙幽那么年轻漂亮，哪个男人不滴口水？杜建民肯定是垂涎于她的美色，才这么卖力地给她换工作、提待遇。于是暗中盯起梢来，准备将两人捉奸在床，叫他们遗臭万年。可跟踪了好久，也没跟踪出效果，没发现丝毫可疑线索，这两人从来没单独待在一起过，最多也就是工作上有些泛泛的接触。众人大惑不解，既然两人没有一腿，杜建民干吗心甘情愿为沈芙幽效劳呢？莫非是学习雷锋好榜样？雷锋是四五十年前的好榜样，现如今谁还碰得到雷锋？真是奇哉怪也。

沈芙幽知道局里人跟踪自己是出于忌妒，倒也不恼不怒。你何德何能，想调动就调动，想提拔就提拔，还要别人不忌妒，哪有这个理？她也就不怎么往心里去，照常上班下班，没事人一样。只是与柳居山见面时多了些麻烦，让柳居山上家里来，肯定不妥，只好到宾馆去。去宾馆也得讲究方法，不能让他们盯上。每次她都会装作买菜的样子，走进离卫生局不远的菜市场，东瞧瞧，西看看，再找机会脱身。或是先上家里待一会儿，再去医院门诊部等人多的地方转一转，甩掉背后的眼睛，从医院后门溜到墙外的南正街，拦一辆出租车奔往目的地。

这还真有点儿克格勃的味道。她见着柳居山后，说起与盯梢人的斗智经过，柳居山笑道：“你还挺适合做间谍的。”沈芙幽说：“谁想做间谍？不是盼着跟你在一起，又不愿被人抓住把柄吗？我还在其次，人家发现就发现，主要是你堂堂常委领导，仕途要紧，万一惹出什么乱子，对你影响不好。”柳居山搂紧沈芙幽，说：“你真好，处处为我着想。”

温存着，沈芙幽心头不觉抹上一丝淡淡的阴云，叹道：“老这么偷偷摸摸的，也不是句话。”柳居山说：“你不用担心，多跟踪几回，那些人就会失去兴趣的。”沈芙幽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柳居山说：“那你什么意思？”沈芙幽说：“我的意思是没人跟踪，难道咱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在一起，不用老这么偷偷摸摸了？”

这确是道难解的题。目前柳居山还无意也无力来解这道难题，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正在审批之中，他要组建班子，还要跑项目、跑资金，哪里顾得上其他事？也就敷衍道：“偷有什么不好呢？不是跟你说过，偷来的东西才有意思吗？”沈芙幽嗔道：“就知道说这种废话。你不是说我旺夫吗？干吗不娶我进屋，天天旺你，夜夜旺你？”

“居山岂敢有此奢望？你能夜里旺旺我，我已心满意足。”柳居山将沈芙幽抱到床上，自己再脱去衣服，钻进被里。沈芙幽心头那丝淡淡的阴云早消失得无踪无影，与柳居山交织纠缠着，渐入妙境。

天亮醒来，柳居山将早餐券放到床头柜上，吻吻沈芙幽的额头，说：“二楼餐厅有自助餐，内容挺丰富，口味也不错，待会儿你自己下去吃，我就不陪你了。”沈芙幽伸出莲藕一样的手臂，吊住柳居山的脖子，娇滴滴道：“你陪我！你陪我！你陪我！”柳居山在她臂上啄一口，说：“下次再陪你，今天要上省城找省领导，得赶早出发。”在沈芙幽脸上拍拍，朝门口走去。沈芙幽在后面嘀咕道：“没你陪，我没胃口。”

柳居山不是一个人到省里去，还有于正国和肖立军。两人是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筹备组里的得力干将，天天跟着柳居山在外跑相关手续。几个月下来，大部分手续都已跑到手，重中之重的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报批手续也跑得差不多，该过的手续都在省里有关部门过了一遍，只等颜水平签字画押，省政府下达批文，就可正式生效。做上省委副书记兼常务副省长后，颜水平更加忙碌，当然不是想找就找得上的，好在禹和平这几天在省里开会，已与颜水平约好，上午十一点到省委副书记室去见他。

赶到省委，十一点还差一刻。禹和平也从开会地点赶过来，带着三人直奔省委大楼。大楼里警戒森严，一般人根本进不去，好在禹和平是从大楼里出去的，身上还有相关证件，也就畅行无阻，很快到了副书记室门口。门上也没挂牌，禹和平推开旁边的秘书值班室，跟秘书小马打过招呼，把三人请进去。

值班室里坐着好些人，一个个瞪大眼睛，盯着里间的门，大气不敢出。三人找了空位坐下，而后抬起头来，打量一下值班室。值班室不小，不下二十平方米，有沙发、茶几，贴墙还支有报架，夹了数份报纸。墙上挂着一幅字，一看就是颜体。作者没什么名气，可能是颜水平的朋友或下属，见他与颜真卿是本家，特意献了幅颜体字。所录为四言绝句：“漾漾带山光，澄澄倒林影。那知石上喧，却忆山中静。”

这是唐人作品，看不出书家倾向，也许略含闹中取静之意吧。柳居山这么琢磨着，里间门轻轻开了，有人屁股朝外，退将出来。开始还蹑手蹑脚的，低低地垂着脑袋，待缓缓转过身，踩棉花一样走出三两步，胸便渐渐挺起来，头便渐渐昂起来，脚步也由轻而重，等快到值班室门口，就要穿门而出时，已是咚咚有声了。

靠近门边的两位兴奋地立起来，准备往里间奔。“对不起！还请稍等片刻。”小马拦住他们，看看柳居山几位，笑着解释道，“他们是颜书记约好的，只要一会儿。”

两人眼里闪过一丝不快，旋即又满脸堆笑，听话地坐回原处，心甘情愿的样子。小马推开里间的门，将禹和平和柳居山让进去。于正国和肖立军只抬抬屁股，没动身。禹和平早打过招呼，他俩就不进去会颜副书记了，免得人多不好说话。

见是禹和平和柳居山，又宽又大的老板桌后的颜水平点点头，指指桌前的皮椅，示意他俩坐。正好是两把皮椅，两人感激地坐上去。还没坐稳，柳居山就打开手里的包，拿出一沓材料，交给禹和平，禹和平再双手呈到颜水平面前，说：“这是儒州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的报批文件和可行性报告，还请老板审阅批示。”

“建设经济开发区是拉动地方经济的有效手段之一，儒州要建经济技术开发区，省里非常支持。”颜水平一边翻着材料，一边表态道。柳居山接话道：“这是和平同志到任儒州后的第一个大动作，省里有关部门已作过审核和批示，颜书记把好关后，就可发函生效。”

禹和平纠正道：“不是我的动作，是以鸣高同志为首的儒州班子共同努力的结果。同志们都有这个决心，先建好省级开发区，待规模上去后，再申报国家级开发区。”颜水平赞赏地点点头，说道：“这很好，你们要申报国家级开发区，到时我可以陪你们上北京找人。”两人忙说：“书记这么关心儒州，爱护儒州，扶持儒州，儒州人民就有了坚强信心和强大动力，坚决把经济建设搞上去。”

说话间，颜水平已简单翻完材料，拿笔签了字。禹和平伸出双手，想把材料拿回去，颜水平没松手，说：“这是需要省政府复函才能生效的文件，你们已跑了一圈，挺不容易的，复函的事交给小马吧，把他叫进来。”

不愧是颜水平的秘书出身，禹和平动作就是快，柳居山才起身，他已离桌射到门边，开门叫进小马。小马碎步快跑，来到颜水平身边。颜水平把材料递给他，说：“材料我已签过字，交你手上，这几天去政府那边落实一下。”

两人深深感动，千恩万谢，告辞出来。

下楼时，柳居山对于正国和肖立军说：“本来要你俩去省政府办文的，颜书记怕耽误时间，直接让小马代劳了，看你俩怎么感谢小马。”于正国说：“这好办，请小马出来吃个饭。”肖立军说：“咱们人微言轻，恐怕不容易请动小马大驾。还是禹书记面子大，就麻烦您老人家给小马打个电话。”

禹和平瞪肖立军一眼，佯怒道：“什么老人家，在你们眼里，我就这么老吗？”柳居山说：“真不会说话，要领导办事，也不知道说些动听的话让领导开心。”肖立军自打一巴掌，说：“怪立军不会说话，请帅哥书记多加原谅。”

“你是不是想打肿脸子，好充胖子？老人家就老人家吧，老人家是成熟和智慧的象征。有啥法子呢？为儒州人民的伟大事业，只好听你们吩咐。”禹和平说着，掏出手机，打通小马的电话，说请他出来与民同乐。

禹和平开了口，小马不好拒绝，如约赴宴。自然是在省城最好的酒店，酒也是最高档最昂贵的。先是禹和平敬小马，感谢他对儒州建设事业的大力支持。小马赶紧起身，说：“我敬禹书记，我敬禹书记。”双手端好杯子，与禹和平碰碰，一口干掉。接着是柳居山，小马同样是毕恭毕敬的样子。轮到于正国和肖立军，他没再起身，只是一手端杯，象征性地举了举，另一只手上的筷子都没放。

几轮下来，喝酒节奏渐渐放慢。电视里开始放新闻联播，有条报道说一年一度的春运已来到，铁道、交通及公安等部门正全力备战春运。屏幕上挤满攒动的人头，主要是学生和民工。小马感叹道：“国人春节情结也太浓了点儿，一到这个时候就纷纷往家里跑，看看好辛苦的。难道不可以错开春运高峰，改其他时间回家？”柳居山说：“马秘还真体恤民情。不过他们也只可能春节回家，学生春节有假，企业平时恨不得民工天天加班，哪肯给你连续几天的假期？只有熬到春节法定长假，才可能回家一趟。”

“这就是春运文化，自古以来都这样。”于正国说，“只是好了运输部门，又可以把票价涨上去，大发一笔横财。”肖立军说：“他们可不承认发横财，说是为缓解交通压力，以涨价方式减少出行人数。”于正国说：“纯粹是骗人的鬼话！他们明明知道，票价涨得再高，老百姓也不可能不回家过年，才乘人之危。”

从票价谈到其他物价，柳居山说：“给你们贡献一副对联。上联是：房价涨，地价涨，油价涨，电价涨，水价涨，粮价涨，肉价涨，蛋价涨，菜价涨，药价涨，这也涨，那也涨，怎一个涨字了得，涨了还涨。下联是：上学难，就业难，打工难，出行难，买房难，租房难，择偶难，结婚难，看病难，养老难，男也难，女也难，看世间难字当头，难上加难。”

几个人都说对联对得好，说别看如今经济发展快，问题也特别多，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好像并不怎么如意，幸福指数挺低。禹和平说：“这话多少有些道理，却容易让人产生歧义，好像这些社会问题都是经济发展惹的祸。发展经济的过程，其实就是利益格局重新洗牌和不断调整的过程，必然滋生出各种各样的矛盾。这也是转型期避免不了的现象，古今中外皆然。可发展绝对比不发展好，发展才有希望，才会进步，不发展却只有死路一条。咱们总不能因噎废食，停下发展的脚步吧？”

“和平书记说得对，问题是问题，发展还得发展。至少咱们儒州，不发展就没有前途。”柳居山望望于正国和肖立军，“你俩敬好马秘的酒，请他多费费心，尽快将省政府的批复办下来，咱们好早日成立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把儒州经济搞上去。”

两人赶紧去敬小马的酒。不仅是酒，散席后免不了又有所表示。几位这么客气，小马也就很领情，办起事来格外卖力。春节一过，省政府批复函就到了儒州。刚好儒北控制规划面积也被辜万达他们拿下来，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党的工作委员会和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到了正式挂牌成立的时候。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副师级别。工委书记和管委会主任由柳居山一人兼任，下设党政办、党群部、规划局、招商局、环保局、财政局、社会事业局、经济发展局。同时发改委、城建局、国土局、国税局、地税局、工商局、公安局、技术监督局、行政执法局、水利水电公司等市直有关部门，都在开发区设立派驻机构，独立行使管理权限。

管委会地址暂设在儒田区委大楼，计划待条件成熟后，再另外选址迁走。这是儒州的大事，危鸣高带领常委和几大家领导前往参加挂牌仪式，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说：“管委会的如期成立，标志着儒州经济已走上新的发展轨道。儒州经济长期处于落后状态，儒州人民再也不能这么落后下去了，希望管委会干部职工立即行动起来，勇于开拓，积极进取，力争开发区建设一年开好头局，两年初见成效，三年大见成效，为儒州经济建设事业当好排头兵，起好表率示范作用！”

讲话稿是事先由管委会党政办起草好，柳居山亲自把过关的，里面并无“一年开好头局”、“两年初见成效”和“三年大见成效”三句话。危鸣高为什么会加上这三句话呢？为什么要求三年大见成效，不要求五年或稍长点儿时间大见成效呢？谁都知道，开发区建设不是单个项目，属于大手笔大动作，三两年能初具规模就已很不错，哪是那么容易大见成效的？

柳居山不是痴人，还能不明白危鸣高肚子里那点儿意思？这届市委班子已任职一年多，不到四年就该换届，到时开发区还没搞出名堂，对危鸣高来说还有何意义呢？所以他比谁都迫切希望快出成效大出成效，为自己的仕进奠定坚实基础。这种心情自然是可以理解的，换了柳居山做市委书记，也会是这个想法。有这个想法没错，为官一任就是要敢作敢为，干几件有利于前程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同时也为地方百姓谋些福利。如果没有想法，没有政绩观，当领导的又哪来动力搞好地方经济呢？地方经济没搞上去，受穷的还是百姓。

怎样才能三年大见成效，实现危鸣高的宏愿呢？这确实是不能含糊的。你必须牢牢记住，危鸣高提拔你进常委，让你主持开发区工作，就是要你给他干事，早出政绩。只是如前所说，开发区建设短期内见效太不容易，看来只能抓重点抓关键。真正抓住重点和关键，三年内能升级为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应该就算出了大成效。那么重点又是什么，关键又在哪里呢？柳居山有些不得要领，只好拿出开发区规划草案图，对照着认真琢磨起来。他上班琢磨，下班琢磨，白天琢磨，晚上琢磨，琢磨来，琢磨去，一直没能琢磨出什么名堂。柳居山就想，闭门造车看来不行，还是将于正国他们叫到一起，开个诸葛亮会，大家出出主意。于正国多年从事城建工作，柳居山让他做了管委会规划局局长，也许他会有什么好点子。

要开会，得叫廖国旗去安排。廖国旗也是柳居山从城建投资公司带过来的，办事能力还不错，柳居山让他做了党政办主任。拿过话筒，刚拨通党政办，有人敲门进来，竟是好久没见的田长生，手上提盒茶叶，显得有些拘谨，像从乡下进城的农民。柳居山放下话筒，把田长生让到座位上，一边说道：“今天什么风把田书记吹到了这里？”

田长生矮下身子，头却仰着，说：“柳书记荣升，特来拜望。”柳居山说：“快别说荣升。都怪我是个拉犁的命，危书记把牛轭架在我脖子上，这犁拉不动也得拉呀。”田长生笑道：“危书记信任您，知道您拉得动，才将牛轭架在您脖子上，不架在人家脖子上。”

这时廖国旗推门进来，柳居山吩咐道：“先给田书记倒杯茶。”廖国旗很快端上茶来，小心地放到田长生面前的茶几上。柳居山又说：“我跟田书记聊几句，五分钟后你再来，有事交代。”廖国旗说声要得，出了门。

要廖国旗五分钟后再来，也是暗示田长生，他只能待五分钟。田长生倒也不笨，知道柳居山忙，长话短说道：“来找柳书记，有件小事拜托。”柳居山说：“有事田书记只管说，居山做得到的，尽力而为。”田长生说：“我有个远房表妹，原是凤翔卷烟厂职工，烟厂改制后留用了一阵子，后厂里裁员，她被一刀裁掉，至今没找到工作。她有个小小特长，炒得一手好菜，若管委会需要做饭的，她蛮适合。”

听到凤翔卷烟厂几个字，柳居山心情复杂起来。修建儒凤大道时，柳居山没少在烟厂的事上操心，后来省纪委专案组还怀疑他从中得了什么好处，拿这事威胁过他。不过时过境迁，这已经没必要再梗在心里，于是柳居山对田长生道：“暂时管委会职工都在儒田区委食堂搭伙，以后要办食堂，我让廖国旗告诉你就是。”

估计已过去五分钟，廖国旗又推门进来。柳居山把田长生表妹的事给他说了说，交代说今后若办食堂，记得联系田书记。田长生感激不尽，拿过茶几旁的茶叶盒，递到柳居山手上，说：“没什么带的，一盒不像样的茶叶，还请柳书记笑纳。”柳居山不便推辞，只好接住，说：“田书记太客气，事没办，就收你的礼物，怎么好意思？”田长生说：“这算什么礼物喽？柳书记不嫌弃，就是看得起长生了。”

田长生出门后，柳居山将茶叶交给廖国旗，说：“放到党政办去，来客人好用。”廖国旗看看茶叶包装，说：“这种茶叶不过三四十块钱一盒，田长生也拿得出手。”柳居山说：“话可不能这么说。田长生退休在家，不会再有人送东西，只能自己掏钱买茶叶，他又是那样的家庭条件，三四十元可是他家两三天的伙食费。别看有些人公款送礼时出手大方，动辄上千上万，真要他从自己袋里掏几十元钱出来，比割身上的肉还难受。”

廖国旗连说了几个“是”，站在地上，等候柳居山发路。“发”有发号施令的意思，发路就是安排人跑腿做事，是儒州当地的说法。柳居山说：“在儒田区委食堂搭伙不过是权宜之计，管委会还得有自己的食堂，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国旗你记住这事，忙过这阵子，就设法把食堂办起来。要请厨师，田长生的表妹优先考虑。”

廖国旗又一连几个“是”。柳居山又嘱咐道：“你马上打于正国他们的电话，下午召开委务会，有要事研究，任何人不得缺席。”

“我这就去打电话。”廖国旗说着，手提茶叶，出门而去。

廖国旗的背影还没消失，桌上的手机响起来。是钱小鹤，她带着哭腔，说旭旭受伤了。柳居山一惊，说：“旭旭受了什么伤？先别急，慢慢说。”钱小鹤才稳住自己，说：“旭旭在学校打架，打破了脑袋。”柳居山说：“严不严重？”钱小鹤说：“至少不轻，学校医务室处理不了，才送到医院缝针。我也在医院。”

赶到医院，旭旭还在手术室里面。钱小鹤一脸歉疚，压低声音说：“都是我不好，不该那么对他。昨晚丹丹和旭旭不是为看电视节目互不相让，争得不可开交吗？今早又因两个鸡蛋大小不一，都不肯吃大个的，要吃小个的，闹了好久别扭，还是我说旭旭是男子汉，应该吃大个的，他才勉强拿到手上。可他没吃，悄悄藏进口袋里，上学路上当垃圾扔进了垃圾桶。恰巧被我发现，我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在他脑袋上敲了两下，骂了几句重话。当时他没啥反应，直到跟丹丹一起走进校门，也无异常。谁知十点左右，旭旭的班主任打来电话，说他跟同学打架，打得头破血流。我腿都吓软了，心想莫非早上教训他那一下，他找同学出气不成？就赶紧跑到学校，老师已送他到医院，我又赶了过来。”

自旭旭住进柳居山家后，钱小鹤就没怎么省过心。好的时候还好，姐弟俩有说有笑，亲密无间，同胞一样。一旦闹起矛盾来，张飞不服马超，一个比一个横。还说不得，说丹丹，丹丹跳，说旭旭，旭旭叫。相比之下，丹丹还稍稍好对付些，反正是亲生的，骂过打过，之后又一样。旭旭虽是亲侄儿，到底不是这个家庭的真正成员，一不高兴就嚷嚷着爸爸妈妈为啥不要他，要回自己家，好像这里是地狱一般。这下竟给你惹出祸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又怎么跟居水交代？

柳居山望了眼手术室的门，问钱小鹤：“旭旭的老师呢，没到医院来？”钱小鹤说：“被旭旭打伤的同学还在校医务室，把旭旭送进手术室后，又回去招呼那位同学了。”柳居山说：“他俩为啥打架？”钱小鹤说：“他们平时是两个很要好的同学，经常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今天上午见旭旭老不高兴的样子，课间那同学就过去逗他，不知怎么竟惹恼了旭旭，旭旭一拳打在他脸上。同学被激怒，顾不得鼻血直流，狠狠推了旭旭一把，旭旭失去重心，仰倒在地，脑袋被尖石磕了条两寸长的口子，也不知伤没伤到里面。都怪我早上不该责骂旭旭，让他怄了一肚子气，才跟同学打架，闯下这祸。”

“这事怎能怪你呢？是旭旭自己不对。”柳居山安慰钱小鹤几句，“居水呢，为何没到医院来？”钱小鹤说：“你忘了？前天居水还到咱家看过旭旭，说这几天要出差，怎么来看旭旭？”柳居山说：“也没打他电话？”钱小鹤说：“不好打，知道旭旭脑袋破了，还不急死他？”

正在嘀咕，手术室门开了，旭旭被缓缓推了出来。医生说缝了八针，得住几天院，好好打针用药，所幸没伤着里面，并无大碍。柳居山放下一颗心来，跟着进了旭旭病房，稍稍坐一会儿，给钱小鹤放下些钱，借口工作忙，出了医院。

要说也不是借口，柳居山挂着开发区的事，哪有心思留在医院？

走出不到一百米，前面好像出了事故，车子一部咬着一部，糖葫芦一样黏在一起，根本走不动。柳居山趁机给廖国旗打电话，问通知于正国他们没有，得到确认后，才打转方向，插进南正街，准备往南走上一段，从儒凤大道绕回管委会。

南正街是条商业老街，人挤人，车挨车，很是热闹。这么走看来也快不到哪里去，可已经由不得你，只好随波逐流，蚂蚁一样往前爬行。好不容易来到南正街尽头，前面是东西向的儒凤大道，左拐弯时，柳居山透过车窗往后望了一眼，见南正街直得仿佛木匠打过墨线似的，没有一点点偏差，老远的红绿灯都看得清清楚楚，没跑出视线。

柳居山心里微微一震，大脑里生出一种朦朦胧胧的意识。正因朦胧，他也就不明白到底是种什么意识，只是觉得有些心动。

将车靠边停住，柳居山沉思片刻，开门下车，绕过路边一家新建的宾馆，慢慢往后面的小山爬去。山上是层层梯田，橘树不再成林，东一株西一株的，枝瘦叶稀，几乎被凶猛的野草埋没。山腰开阔处有座不大的院落，院里一横一竖两座砖屋。院门上挂块牌子，漆落字缺，“城南园艺场”几个字依稀可辨。刚参加工作那阵子，柳居山还吃过城南园艺场的橘子，不想数年过后，大片橘园成为大马路和高大楼房，园艺场不复存在，场部也破落成这样。院里空空落落，只两棵香樟树固执地站在那里，坚守着院子。柳居山止步于台阶上，掉头回望，南正街正在脚下，由南向北，直抵那道已快消失的朱城城墙。朱城以北，就是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只不过还处于规划之中，正待开发。

柳居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铺满阳光的儒北地带，还有更远处的隐约的北山上，身子一动不动，就如两旁挺立的香樟树。春风倏然而至，夹带着草木的芬芳，还有城市混杂的气味，让柳居山备觉清爽。

那朦胧的意识渐渐明朗起来。

得尽快请危鸣高到这山头来走上一趟，高瞻远瞩，看看这条笔直的南正街，看看南正街北面的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目前那里还是块沉睡的土地，无声无息，可要不了多久，那块土地肯定会热起来的。

下午的诸葛亮会如期召开，柳居山站在儒州市区图下面，指着图中的南正街，说：“正国你们看看，这条南正街是不是有些意思？”

于正国几个有些发蒙，不知南正街有什么意思。南正街在老城区，又不归你儒北开发区管辖，关你什么事？柳居山笑笑，拿过一支粗大的红笔，自下而上画起线来。画过南正街后，略微停顿，打一个向上的箭头，继续朝儒北方向画去。直到北端的图纸边缘，才留下一个夸张的惊叹号，扔了红笔。

几个人只觉得柳居山的红线画得很直，有点儿几何老师的味道，却依然没能明白他画这道红线到底想说明什么。柳居山还是没明言，拿过手机，拨给禹和平，问：“和平书记什么时候有空？”禹和平说：“别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先说你有何贵干。”柳居山说：“想请您到管委会来现场办公。”禹和平说：“现在还是以后？”柳居山说：“现在能来更好。”

禹和平是个干脆人，十几分钟后就到了儒田区委。走进管委会会议室，一眼看见儒州市区图上那条粗重的红线，禹和平便笑道：“那不是儒州市区的中轴线吗？”

一语点醒于正国几个，他们恍然大悟，望着红线道：“正是条中轴线，咱们真不开窍，柳书记画完线，启发了半天，咱们怎么就没想到是中轴线呢？”柳居山笑道：“我可没说是中轴线，是和平书记说的。”

“不是中轴线，又是什么呢？”禹和平激动起来，“若将老城区和城北统一进行规划，建设一条自南向北的中轴性质的大道，其他规划都围绕中轴线展开，这样以线带面，就能科学地整合各种资源，充分发挥土地使用价值。”

柳居山说：“更重要的是，比起没有主次四面开花的建设模式，有了这条中轴线的规划，开发区建设就有了主心骨。只要咱们集中力量抓住这个主心骨，再由此辐射其他工程，就可实现一年开好头局、两年初见成效、三年大见成效的伟大设想。”

对危鸣高这句话，禹和平印象也很深。其实他也是这届班子成员，自然也想在任期内干出像样的政绩。禹和平没有犹豫，让政府办通知建设、规划等部门领导和专家，会同开发区规划局，开了一个联席会议，专门研究城建规划修正案。

修正案按会议要求修订出来后，禹和平觉得不错，对柳居山和于正国说：“这条贯穿南北的中轴线就像一根竖闩，把儒南儒北都闩在了一起，新老城区的建设就成了一个整体。咱们给鸣高书记作次集体汇报吧，他表了态，再把修正案拿到人代会上一通过，就可正式付诸实施。”柳居山说：“要汇报就马上汇报，人代会召开在即，动作慢了就来不及了。”

三人跑到书记室，把意思一讲，危鸣高非常高兴。他还能看不出中轴线对于开发区乃至整个儒州建设的重要意义？表扬规划修正案很有创意。禹和平说：“要说创意，也是居山的创意，居山多年的城建工作没白做。”

禹和平肯在危鸣高面前这么肯定自己，柳居山倒也受用，忙说：“和平书记抬举我了，哪是我的创意？是集体智慧，集体智慧。”

“个人创意也好，集体智慧也罢，只要利于儒州建设事业，我就坚决给予大力支持。”危鸣高颇欣赏地瞧一眼柳居山，满怀信心道，“中轴线一建，儒州城就有了灵魂，整个格局将大为改观，到时你们就是儒州的大功臣啊。”

禹和平笑笑道：“没有危书记撑腰，修正案只能是修正案，恐怕谁也做不了大功臣。”危鸣高说：“我肯定会为你们撑腰的。这样吧，把常委和几大家领导召集来，专门听一次你们的详细汇报。只要咱们领导层达成共识，再一起到人代会上做代表们的工作，修正案通过就绝对有把握了。”

柳居山不得不佩服危鸣高的悟性，禹和平只说出撑腰二字，他就清楚要自己撑什么腰，把话说到了点子上。事实是没点儿悟性，也不可能做到市委书记位置上，就是做上市委书记，也不见得有什么作为。跟着这样的领导干，还怕干不出像样的事业来？柳居山备受鼓舞，又建议道：“干脆把常委和四大家领导叫到一起，先城南城北走上一遭，进行现场办公，待领导们有了直观印象和感性认识，坐下来听汇报才听得进去。”

这倒也是个好办法。危鸣高二话不说，立即叫来卓本明，说：“马上通知常委和四大家领导，明天上午八点在市委大楼前集合，统一乘坐大巴，考察调研城建和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任何人不得迟到，也不能找借口请假。”

卓本明答应着，转身正要走开，危鸣高又叫住他：“还要给我强调一句，谁需要请假，由本人到我这里来请。”

隔日早上八点还差十分钟，柳居山赶往市委大楼前车坪里，就见危鸣高已站在大巴旁，让卓本明拿着笔记本，一个个清点人数。领导们知道危鸣高很守时，开会也好，搞别的活动也好，都会提前赶到，从不迟到。危鸣高常说时间就是效益，连时间都管理不好的人，谁还巴望他管得好人，管得好事？有次召开常委扩大会议，刘天龙因事迟到几分钟，危鸣高让卓本明给会议室打上倒锁，硬是把他拒之门外，不让参加会议。对刘天龙都这么不客气，此后有会议或活动，只要危鸣高在场，谁也不敢迟到半分钟。

领导们陆续赶到，钻出自己的小车，乖乖来到大巴上。卓本明报告说人已到齐，危鸣高看看手表，已七点五十八分，转身爬上大巴副驾驶室。八点整，大巴准时出发。危鸣高转过身来，像导游一样拿着麦克风，讲了考察调研城建和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的目的，要求大家不仅要动腿，还要动脑，下午开会动嘴时好有的放矢。

按计划先往南行，再由南向北，沿着设想中的中轴线走一遭。时值上班高峰，路上车子太多，大巴跑不起速度，禹和平就站起来，说：“欢迎危书记给大家唱首歌吧，怎么样？”大家都说好，嚷着请危书记一展歌喉。危鸣高工作起来很严谨，其实平时还是挺随便挺开心的，见众人兴致颇高，重新拿过麦克风，唱了一首《团结就是力量》。他喜欢这首歌，有人要他唱歌，他就唱它，说领导班子最重要的是团结，团结才能干大事业。

大家拼命鼓掌，说唱得好，再来一个。危鸣高说：“你们又不买门票，谁老给你们唱？其他同志也唱一唱。”禹和平就接过麦克风，往刘天龙手上递。刘天龙表情很淡漠，望望禹和平，没有太大反应。他的处境有些不尴不尬。也许是自己的市长来得不够正当，他心里一直有些虚，在儒州官场中挺不直腰杆，树立不起应有的威信。危鸣高也不太把他当回事，市委工作不让他插手，政府这边有大事要事，让禹和平直接对自己负责，也没他太多说话机会。比如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的筹建，是市委市政府的重大举措，危鸣高把任务交给禹和平和柳居山，刘天龙根本沾不上边，只能袖手旁观。他也很郁闷很压抑，早有去意，想去省城或外地任职，可没人帮得上他。熊继伟虽还做着省纪委书记，已不再像原来那么说得起话，刘天龙只能留在儒州，在市长位置上不疼不痒地待下去。要命的是一向温顺如羊的蒲秀丽也跟他闹起了别扭，说他是不中用的龟孙子。在刘天龙的作用下，蒲秀丽已如愿坐上发改委主任的位置，谁知屁股还没坐热，危鸣高重新洗牌，安排了辜万达，把她弄到政协去做秘书长，说是有副主席到龄后，让她补缺。后来果然有副主席退下来，补缺的却不是她，换了别人。蒲秀丽很有意见，去找危鸣高，危鸣高不理她，只好回头朝刘天龙发脾气，说自己落到这个地步，他也不闻不问。刘天龙被吵得烦起来，话说得不怎么动听，惹得蒲秀丽火起，挑明了说刘天龙占有她整整十年，她把最美好的青春给了他，他还不满足，又喜新厌旧，去勾搭龙再宇的老婆许菊英。刘天龙骂她无中生有，无事生非，狗屁眼放狗屁。蒲秀丽说你做都做得，莫非我说都说不得？扬言要把许菊英的小孩抱到大街上，让儒州广大干部群众都来瞧瞧，倒看看是龙再宇的儿子，还是他刘天龙的野种！就在昨天夜里，蒲秀丽又揪着刘天龙大吵大闹了一场，早上他还气鼓鼓的，这下怎么有心情唱歌？

见刘天龙没啥反应，禹和平只得动员其他人唱。其他人说危书记唱得这么好，谁还敢张嘴？建议杨劲松说个段子，还得说个直白好笑的。”杨劲松说：“就说个直白好笑的。女秘书很性感，喜欢穿低胸服，惹得领导老打瞟眼。女秘书问领导是不是有所发现？领导说发现了桃花盛开的地方。女秘书说还有一个地方你没发现。领导问是什么地方，女秘书将裙子一掀，说还有生你养你的地方。”

车里全是笑声。危鸣高说：“怎么老是领导和女秘书呢？咱们这些人谁配过女秘书？不符合客观事实嘛。居山讲一个适当文明点儿的，不许拿领导说事。”柳居山说：“好好好，说个文明点儿的。说是三位朋友，一个姓王，一个姓全，一个姓赖，三人经常在一起喝酒。姓赖的喜欢耍赖，每次喝完酒，就找借口逃避埋单。王、全二人背后商量，下次以吟诗论输赢，要姓赖的再也赖不成。这天三人喝完酒，王假装要埋单，全拦住他，说今天咱们每人作首诗，要求以一个汉字联系两样相像的事物，谁作不出或作得不够水平，就由谁来埋单。王说太好了，做思考状，吟出早想好的诗：两物相像锡和铅，一个出字两个山，一个山上出锡，一个山上出铅。接着全吟道：两物相像茶与酒，一个吕字两个口，一个口喝茶，一个口喝酒。赖毫无准备，知道两人故意捉弄自己，又不甘愿埋单，便冥思苦想，终于吟出一首：两物相像龟和鳖，一个朋字两个月，一个月吃龟，一个月吃鳖。”

众人都说妙，姓赖的还真有水平。妙就妙在两人一个姓王，一个姓全也带“王”，与乌龟王八有关，吱声不得。危鸣高说：“姓赖的是有水平，就是太损，占了朋友便宜，得了朋友好处，还要拿乌龟王八骂朋友。还不如前面的领导和女秘书，黄是有些黄，到底黄而不损。”

说笑间到了城南山脚下，众人弃车而行，往不高的山头攀缘而上。不一会儿到得山顶，来到城南园艺场旧址前，柳居山让于正国拿出儒州城区图，往地上一摊，对照山下的大街小巷，指示道：“大家看清楚没有，咱们脚下是不是旧城老街南正街？儒州人自古很讲究，南北走向为街，东西走向为路，顾名思义，南正街就是正南正北走向的街道。巧就巧在这条南正街处于东城区和西城区正中，若顺街往北，再向儒北开发区方向延伸过去，正好是整个儒州市区的中轴线。”

众人纷纷挤过来，看看地图，又瞧瞧山下城区，说确实是条中轴线，怎么过去就没人看出来呢？于正国分析说：“过去儒州人认为城北不宜动土，发展思路一直停留在城南及东南和西南三个方向上，谁还会在意这条南北走向的中轴线呢？久而久之，儒州城成了横向的橄榄球，城北的发展几乎是个空白。”

众人都说有道理，儒州发展得这么慢，都是观念老化造成的。再这么下去，儒州只会越来越落后，被周边城市落下更大距离。如今找到了这条中轴线，以后的发展就有了主线，只要先把主线建好，儒州的建设事业就会变得天宽地阔。

危鸣高更是信心大增，指着前方说：“这条中轴线其实是条长长的龙脊，龙脊一旦立起来，儒州这条经济大龙就可腾空而起，一飞冲天。”

这话说得众人兴高采烈，热烈鼓掌，说这个比喻又贴切又形象，令人震撼；还说有危书记的正确领导，儒州经济的伟大腾飞可谓指日可待。

只有刘天龙站在一边，一脸落寞，与现场的热烈气氛格格不入。他耳边还响着蒲秀丽的吼声。这个女人可不比别人，狠劲足，说得出就做得出。事实是，没点儿狠劲又怎能套牢你刘天龙，从小小打字员一路做到要害部门的主要领导？刘天龙不无担心的是，一旦她真把自己和许菊英的事捅出去，局面定然变得不可收拾。要说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社会上早有议论，说龙再宇的儿子龙小宇就是他刘天龙的种。本来对刘天龙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刘家三代单传，他生的又是女孩，老父老母很希望他生个儿子。刘天龙也有这个想法，只是仕途要紧，没敢公然违背计划生育国策。龙小宇出生后，他曾动过把儿子要回来的念头，又担心事情闹大，丢掉市长还在其次，弄不好还会双开，到时连个领工资的地方都没有，哪还养得活儿子？再说搞得龙再宇又失面子又绝后，他也不会放过你，真拿把刀子跟你白进红出，你还有好下场？还有老婆那里也不好交代，他与蒲秀丽的事已让她颜面尽失，一直耿耿于怀，这下又冒出许菊英和野儿子，她还容忍得了？

这是刘天龙的心结，一直找不到解开的办法。他郁郁寡欢，没法融入同僚们的讨论，好像儒州城建与他这个市长毫无关系。直到大家走下山头，回到车里，行进在热闹的南正街上，他仍一言不发，像个局外人似的。不是像个局外人，准确说就是局外人，危鸣高他们对他视而不见，几乎忽略了他的存在。

来到南正街尽头，前面是似有似无的城墙。不像西南方向的城墙兼具防范凤凰河水患的功能，朱由榔时代就建得比较厚实，后又不断整修加固，至今仍岿然屹立在那里；这北面城墙当年建得粗陋，朱由榔出走儒州后再没整修过，如今已破败不堪。

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成立前，城北一带属于儒田区域范围，儒田区委书记殷学农和区长吴亦全得知市委常委班子和几大家领导来考察儒北，早等在城墙下。大巴停下后，两人先上车见过各位领导，说些客套话才走下去钻进自己的小车，在前面引路。路是沙石公路，直接从墙基上越过去，直抵人烟稀落的儒北村镇。

这正是柳居山上次陪同曾教授一行走过的原路，窗外仍是起伏的丘陵，仍是青青草木，还有时隐时现的村舍和农田。不觉来到一处坡地，也是那次停留过的地方，柳居山打了殷学农的电话，要他停停，让大巴司机刹车，请大家下去休息一会儿。像当时的曾教授一样，柳居山铺开比儒州城区范围更大的儒州市区图，指着众人所在的位置，说：“从地图上看，咱们正好到了儒州市区版图的中心点。”

众人低头来看地图，点头称是。柳居山又说：“主笔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可行性报告的曾教授上次到这里时，曾说儒州市区颇像一只巨大的碟子，中间宽敞辽阔，周围隆起如堞，环绕于儒州四郊。他的意思是说，扔下中心区域和北边未曾开发的广袤空间于不顾，老在已没多少余地的城南一带折腾，是不可能折腾出什么名堂的。”

杨劲松重重地点着头，感慨道：“曾教授就是有眼光。咱们过去也没想到来儒北看看，扩大眼界，放开思路，才一次次失去发展的好时机，真是可惜。”柳居山说：“‘亡羊补牢，未为迟也’，这个时候起步，一切还来得及。”禹和平说：“是啊，只要大家在危书记的正确领导下，从现在做起，同样会干出大事业来。”

危鸣高笑笑道：“光有我的正确领导恐怕还不行，还得几大家领导齐抓共管，带领全市广大干部群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可能把我们的大胆设想变成美好现实。”众人说：“危书记的领导是儒州事业取得成功的根本保证，咱们一定要紧密团结在危书记周围，把儒州事业做大做强。”

这已有些溜须拍马的味道。曾几何时，溜须拍马成为官场风气，溜功拍功日见娴熟，说的脸不红，听的心不跳，一个个都很自在。也有人说领导就是用来溜用来拍的，你也不溜，我也不拍，这领导当起来还有什么意思？领导到底不是工人农民，工人农民从没享受过溜拍待遇，溜不溜、拍不拍都一样，都无损于他们的尊严。

走完大半个儒北，进入儒田区委大院。区委事先安排好的工作餐已经上桌，大家解决完肚子问题，来到管委会会议室，坐下来讨论建设中轴线的规划修正案。上午现场办公作了铺垫，几乎没人提出异议，一致同意提交人代会，请代表们审议通过。只是讨论到中轴线该建八车道还是十车道时，发生了小小分歧。有人认为八车道已够宽阔，建十车道浪费资金不说，还得多占不少地皮，土地资源消耗太大。

这观点不是没有道理，柳居山却说：“土地资源确实应该珍惜，这无可争议，可我们也要多些超前意识，用长远眼光看问题。儒州好几条主干道就是例证，从前三十年一扩，后来十年一扩，再后来三五年一扩，还是跟不上车子增加的速度，已经不太走得动车了。南正街就是个例子，今天若不是事先安排交警封住入街要道，只怕咱们现在还陷在里面出不来。我的意思是说，这条中轴线不仅是发展中的儒州经济的生命线，还会成为未来城市交通的大动脉，我们可不能当做一条普通道路来看待。不争的事实是，城市化进程越来越快，迅速发展的经济、猛增的人口和车辆，都需要一定容量的交通来承载，不然城市就会陷入瘫痪，成为死城。我看还是咬紧牙关，下死决心，坚持修建十车道，若能确保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不过时，也算功德无量。如果只着眼当前，修八车道，以后两边建筑都已成型，再来拆迁扩建，成本不知会高多少倍，难度也会更大，很不合算。”

危鸣高自然倾向于柳居山的意见，只是担心建十车道比建八车道投资规模大得多，不容易完成，提醒他道：“资金来源呢？别说十车道，就是一车道两车道，没钱都是句空话。你是知道的，儒州财政是吃饭财政，我可没钱给你修路。”

柳居山老搞道路和城市建设，知道资金运作方式，说：“眼巴巴等着财政拿钱出来搞城建，自然是不现实的，必须将其他资本包括民间资本都好好调动起来，为我所用，才成得了事。咱们不是有一系列招商引资的优惠政策吗？政策就是钱，就是大钱，只要把政策用好，资金自然滚滚而来。”

不用你当书记的掏钱也能修路搞城建，危鸣高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点头道：“要得要得，我负责给政策，你负责用政策，把政策变成建设资金，建好中轴线，推动儒州城建走上快速发展轨道。”转而又当着人大主任的面说：“修正案通不通得过，现在就看你的了。”

人大代表最关心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不会在意这类无形的规划修正案，通过起来容易，人大主任很有把握地说：“修正案通不过，我这个主任让贤。”

修正案拿到人大会上后，果然不折不扣获得通过。作为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基础性工程，全长三十多公里的中轴线的筹建被摆上议事日程，名字也已取好，叫做儒州大道。计划一分为二，旧城区南正街段归市城建局负责，由杨劲松主抓；儒北段归开发区负责，由禹和平主抓。为确保中轴线建设顺利进行，危鸣高又把各经济和执法部门的头头脑脑叫到开发区管委会，点着他们的脑袋说：“修建中轴线是整个儒州城建成功与否的关键，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牵涉到招商引资、征地拆迁、安置补偿等各项实际工作，各部门都要给予通力协作，大力支持，为管委会保驾护航，大开绿灯。我有言在先，谁如果不积极配合中轴线建设工作，甚至从中作梗，设置障碍，我摘谁的帽子！”

大家纷纷表态，一定按危书记的指示精神，全力支持中轴线建设。

“你们有这个态度就好，我危鸣高说到做到，决不含糊，到时你就是上北京搬人来说情，也不管用！”危鸣高扫大家一眼，又转向杨劲松、禹和平和柳居山几个，“你们也看到了，他们已在我面前表了硬态，以后谁食言，不好好配合你们工作，只管告诉我，他影响儒州建设一阵子，我影响他美好人生一辈子。”

第十九章

十车道的中轴线建设全线启动。

如前所说，建设需要大量资金，招商引资成为当前工作重中之重。修建儒凤大道和主政投资公司那几年，柳居山结识了不少老板，早给他们透过信，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已经着手建设，要他们备足资金，到儒州来发财，还打出口号——“只要来儒州，拾金又捡银！”口号倒也响亮，只是直露了点，露也有露的好处，一目了然。再说人家拿着大额款项，辛辛苦苦跑到你儒州来，不来发财，不来拾金捡银，来给你扶贫？扶贫是政府的事，当老板的都去扶贫，没人给政府纳税，政府又拿什么扶贫？

过去有过合作的老板知道柳居山是什么人，得知他主政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不少已经带着巨资赶到儒州，投入中轴线的前期建设。中轴线分多个标段同时投建，资金多的多建几个标段，资金少的少建几个标段，标段两边的土地开发权归投建人。这个政策自然是诱人的，中轴线建成后，两旁的土地增值空间大，想不赚钱都不可能。

这还是部分老板，还有一些老板出于种种原因没到儒州来，柳居山领着管委会招商局局长肖立军等人走出儒州，上门招商。为柳居山的真诚所打动，又有不少老板带上雄厚资金和人力物力，进驻儒州，投入中轴线的建设。

不过也有不少观望者，签了意向合同，却没真正投钱进来。开发区前景到底如何，是不是真有金银可拾可捡，光一条中轴线还看不太明朗。柳居山就找禹和平商量，仅有外资恐怕还不够，还得同时依靠本地人，把儒州民间资本发动起来，尽快提升开发区人气。禹和平想想说：“民间资本不归政府管，没办法发动。不过可以请示请示鸣高书记，是否考虑将部分市直机关，包括学校、医院、商场等迁往儒北，这样人气自然就会上来的。”

机关搬迁是个大动作，并非一天两天搬得了的，危鸣高下不了决心；拿到常委扩大会议上讨论，也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恰在此时，中轴线谢老板工地上出了一起塌方事故，压死三个工人。其中有位死者就是儒田人，家属喊了数百村民，围住工地，要谢老板偿命。众怒难犯，谢老板早溜之大吉，村民们就抬着尸体进了市委大院。危鸣高吃惊不小，生怕酿出大乱，紧急召见禹和平和柳居山，问该怎么办。禹和平是从省委机关下来的，哪见过这种场面？忙拿眼睛去瞟柳居山。

修建儒凤大道时，柳居山没少遭遇这种事，还沉得住气，说：“搞建设，出些事故，有时难免。也用不着回避，回避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激化矛盾，弄得不可收拾。事发开发区，责任在我柳居山。还请书记给殷学农打个电话，儒田数百村民进了市委大院，问他知不知道，余下的事我来处理。”

危鸣高去拨殷学农的号码，柳居山也掏出手机，打通黄文革的电话，吩咐他几句，转身出门，来到楼前坪里，面对数百村民和围拢来凑热闹的市民，高声喊道：“乡亲们，我是市委常委兼儒北开发区工委书记柳居山，中轴线工地出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向牺牲在工地的工友兄弟表示沉痛哀悼，向家属表示深深歉意！”

村民们一下子愣住了。本以为没人敢出来与他们对话，正准备制造更大动作，忽见柳居山出现在眼前，还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柳居山挤开人群，来到尸体旁，恭恭敬敬给死者三鞠躬，他们才仿佛忽然回过神来，嚷嚷道：“别假惺惺的，我们不见什么常委和工委书记，只见市委书记，要他交出谢老板，为死人偿命。”柳居山解释道：“谢老板躲在哪里，市委书记也不知道，见他没任何用处。”

话没落音，又有人大吼道：“市委书记不知道，他自己出来偿命！”还高举拳头，气势汹汹要往柳居山前面挤。

柳居山显得很镇定。他已看到黄文革就在前面不远处，不过没穿制服，这种场合穿制服只能刺激众人的情绪。还有好几个柳居山熟悉的面孔，都是黄文革的手下，也身着便服，像凑热闹的普通市民，分散在人群中间，谁闹得最凶，跳得最高，就往谁身边靠。那几个举着拳头想挤到柳居山前面来的村民被便衣民警前后夹击，左一晃右一荡，不仅近不了身，相反还被推挤到了后面。

殷学农和吴亦全也带着乡村两级干部赶过来，黄文革的人拱出一条人缝，放他们进到人圈里层。有位村干部抬眼看看四周，来到一直不声不响悄悄蹲在尸体旁的老头身边，大声叫道：“郑爹蹲在这里干什么？走走走，有话跟殷书记和吴区长说去。”

郑爹头往另一边一偏，看都不看村干部，只是说：“关殷书记和吴区长什么事？冤有头，债有主，人又不是他们搞死的。”

不用说，郑爹就是事件的操纵者。柳居山上前说：“确实不是区领导的事，是开发区的事。其实咱们的目的并不矛盾，都是要把事情解决好，不是要在这里搞群众运动。这个地方也没法说话，是不是请您带两个代表，一起到我办公室去，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个方案？”

老头这才瞥了眼柳居山，慢慢站起来。他个头很矮，才一米五多一点儿。一个貌不惊人的小老头也这么有号召力，几百号人都听他召唤，一齐奔往工地，再哗啦啦涌进市委大院，不是亲眼所见，柳居山还真不太相信。

进柳居山办公室后，郑爹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他语调不急不缓，声音不高不低；道理一套一套的，张口是政策，闭口是法规，言必有据，辞合情理。在一般官员眼里，这种人自然是难缠的刁民，柳居山却暗自佩服，已悄悄喜欢上这个叫郑爹的老头，心想以后若有机会要与他接触接触，说不定能长不少见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最终达成一致意见，当场在协议上签好字。柳居山明确表示，一定督促谢老板按协议作出赔偿，让死者家属满意，否则拿他姓柳的是问。他还写好手机号码，递给郑爹，说随时可以找他。郑爹看看号码，也掏出手机，熟练地几下存好。柳居山留意了一下，郑爹输了“柳常委”三个字，用的还是拼音，他心下不免又是一惊：这个年纪还会用拼音，一定不凡，说不准真是个民间高人。

能投资大工程的老板，哪个不是腰缠万贯，甚至资产过亿？多拿几个钱出来赔偿，于他们不过九牛一毛，于死者家属就是巨额财富。只是出于商人的精明，老板们总是把袋子捂得紧紧的，能少出就少出，甚至一个子儿不出才好。也是柳居山亲自出了面，谢老板不好太吝啬，基本按协议拿了钱，死者家属还算满意。

死人的事就这样平息了，柳居山和谢老板都松了一口气。

谁知事情并没真正结束，与死人事件相关的谣言悄悄流行起来，让人感到恐怖。说是中轴线为儒州龙脉，龙脉遭到破坏，龙才勃然发怒，要人性命，以提出警告；如果不收手，继续在中轴线上乱挖乱掘，还会死更多人，带来更大灾难。当年朱由榔就是担心惊动龙气，给朝廷和百姓招灾惹祸，才没敢轻易开北门，动儒北一土一木。危鸣高总没朱由榔官大吧，竟然胆大妄为，做出失去理智的蠢事，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儒州的无辜百姓也会跟着遭殃。

还有一种说法，儒州是只碟子，修中轴线无异于在碟子中间破了条缝，财气完全漏掉，还想在儒州地界上发财是绝对不可能的。

像流行病毒一样，种种谣言在人们中间传播着，越传越奇，越传越远。儒州上上下下，无论是官还是民，只要有张嘴巴，都在自觉不自觉地传播谣言，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儒州上空从此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晦气，弄得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仿佛是一夜之间，中轴线建设冷下来，往日那热火朝天的局面再也不见。不少已投资进来的老板心里发憷，悄悄把资金抽走，人也撤离了工地。更不用说那些曾有投资意向的老板，听说儒州如此诡异，也放弃初衷，不敢再来投资。

望着热热闹闹的中轴线工地一下子变得如此冷寂，柳居山有几分无奈，几分伤感。

这是他苦心孤诣，一手开创起来的事业，眼看着已红火起来，转眼间竟败落成这样，怎能不心痛？谣言竟有这么大的能量，柳居山还是第一次遇见。他弯下腰，捧起一把被挖掘机翻出来不久的橙黄潮土，放在鼻子底下闻闻。略带泥土腥味的芬芳沁人心脾，他贪婪地猛吸一口，似要将这芬芳连同潮湿的泥土一起吸进肺里。对这好闻的泥腥味，他很熟悉，也很喜欢。只要闻着这泥腥味，他就会暗自激动，好像身上有什么力量要爆发出来似的。

记得多年前由团市委副书记外放县里做常务副县长时，柳居山心里想得最多的还是仕途两个字，天天就盼着捞够资本，早些进步。后来市里组织县区领导去沿海参观考察，他深受震动，改变了不少想法。当时沿海的改革开放已取得很大成效，道路宽广，高楼林立，城市像花园一样漂漂亮亮。没人愿意待在乡下，农民都进了城，与内地过去的民工一起成为城市建设和生产大军。这就是理论书上说过的“城市化进程”吧？不用说内地迟早有一天也会像沿海一样，迈开城市化步伐的，这是世界潮流，经济发达国家都经历过这个城市化过程，谁也不可能置身于潮流之外，继续做已做了几千年的山水田园旧梦。柳居山觉得做个旧式官僚已没意思，要做就做个有作为的现代官员，在城市化进程中充分展现自己的聪明才智，干一番像样的事业。如果还像过去那样，抱着熬日子的态度，靠资历一步步往上爬，寿终正寝时让人将生平最高行政级别写进悼词里，那该多么无聊而又滑稽！回到县里，柳居山就找县委书记建议，以加快城市化进程为发展方向，想办法争取上级支持，增加县城控制规划面积，将城建规模扩大至少一圈，再加大招商引资力度，通过建设经济开发区或工业园区等手段，把城市建设尽快搞上去。他还给书记灌输自己的思想，别看内地开放程度低，建设动作小，但城市化是天下大势，其进程只会越来越快，趁着现在土地富余，劳动力和生产成本相对便宜，早动手早打下基础，就会抢占发展先机，提升地方经济规模和质量，最后受益的还是老百姓。书记很赞同柳居山的意见，说这种敢为人先的思想值得表扬，却不采取任何实质性的行动，继续维持小打小闹的格局和现状不变。书记的想法其实也简单，就是安安稳稳干完这届书记，到市人大或政协上个台阶，过几年再回家抱孙子。书记的今天不就是自己的明天吗？柳居山觉得很悲哀，也不知是为书记悲哀，还是为自己悲哀。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在自己的权力范围之内，带领着工商、城建、交通、国土等部门的人，建了几个市场，修了几条道路，算是对自己这个常务副县长帽子的一个交代。自然说好说丑的都有，有说他为民办实事的，也有说他好大喜功的。柳居山也不当回事。倒是杨劲松下来检查工作时，见县里还有点儿变化，知道是柳居山的功劳，就问他愿不愿意回市里去，位置虽不怎么理想，想干事还是有他干的。柳居山说有事干的位置就是理想位置，就到市里做了发改委副主任兼城建投资公司总经理，与杨劲松甩开膀子干起来，在儒凤大道建设和旧城改造工作中显了一回身手。后虽遭陷害，吃尽苦头，所幸为危鸣高看中，到市委副秘书长和政研室主任任上过渡一下，被提拔为常委，出任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工委书记兼主任，有了施展才干的更大天地。几经腾挪，开发区建设终于起步，来势也挺不错，不想出了意外事故，闹得谣言四起，把开发商们吓跑，中轴线建设几乎瘫痪下来。

柳居山松松手指，橙黄色的泥土悄然漏出掌心，无声地洒落地上。望着苍茫大地，柳居山又出一会儿神，仰首向天，浩叹一声，抬腿走出工地。来到不远处的车上，启动车子朝市区方向开去。昨晚市委办就打过柳居山的电话，说今天上午危鸣高在书记室等他，商量儒北经济开发区的事。

来到市委大楼前，才下车，就见龙再宇贴着刘天龙屁股从台阶上迈下来。柳居山对两人视而不见，只顾走自己的路。刘天龙并不在乎，主动打招呼道：

“看居山行色匆匆的，很忙吧？忙点儿好，忙点儿好，贵人多忙嘛。儒北开发区可是大手笔啊，你还真有两下子，了不起，了不起！”龙再宇也是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应声道：“了不起，了不起！”

柳居山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真想飞起脚狠狠踢他们几下，但还是尽力忍住，掉头走过去，上了台阶。不阴不阳的笑声从后面传来，柳居山感觉芒刺在背。他咬咬牙，不出声地骂了句狠话，心里说你们等着瞧吧，看谁笑到最后。

来到书记室，除主人危鸣高，禹和平和杨劲松两个也在场。三人脸上都有些凝重，像刚参加完追悼会似的。柳居山心里难受，却还是涎着脸道：“让领导们久等，实在不好意思。我将功补过，请领导的客。”从包里掏出半条中华，一人面前放上一包。

屋里气氛这才稍稍轻松了些。还没到世界末日，实在犯不着这么悲痛欲绝。杨劲松是个烟鬼，撕开一包中华，给每人分上一支。柳居山不怎么抽烟，还给杨劲松，一边掏出打火机给三位点烟。禹和平猛吸两口，再从鼻孔里慢慢喷出两管白烟，说：“居山不抽烟也备了火在身上，是不是经常煽风点火？”柳居山说：“可不是？搞开发区求人的地方多，烟是和气草，给人发烟点烟，可以融洽革命感情。”

说到开发区，三人又沉默起来。柳居山没话找话道：“刚才在楼下碰见刘天龙和龙再宇，两人好不春风得意。上楼时我就琢磨，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说不定就是这两个小人编造出来的。”禹和平说：“谣言到底源自何处，是应该好好追查追查。”杨劲松笑道：“谣言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怎么追查？还不如快想办法，把流失的人员和资金重新吸引回来，再聚开发区人气，到时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危鸣高点头称是，说：“要再聚开发区人气，光靠外面的人来投资恐怕是不够的，自己的人也要有所行动。自己的人一动，开发区人气上去后，投资人自然会多起来。”杨劲松说：“书记说的是。政府不是有城建投资公司吗？不能让他们歇着。他们又有融资渠道，给几个标段的中轴线，一点儿没问题。”

危鸣高叹息一声，无奈道：“你们三个进来之前，我跟刘天龙磨了半天嘴皮子，要城建投资公司接些中轴线的工程，他说了一大堆困难。还是我发了脾气说了狠话，这小子才勉强答应考虑考虑。”杨劲松怒道：“公司有什么困难？我与居山经营多年，做了不少项目，积累了雄厚的资金底子和技术力量，一到他们手上，就全成了困难？简直岂有此理！”

禹和平也说：“我曾向书记请示过，想把城建投资公司接过来，又考虑得照顾刘天龙的情绪，才放弃了初衷。早知他们这么混账，当初就不该心慈手软。”

“刘天龙和龙再宇正看咱们的热闹哩，想调动他们手里的城建投资公司向开发区施以援手，是绝对靠不住的。”柳居山笑笑道，“我看可以另外注册一家投资公司，交给和平书记来掌控，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危鸣高看着柳居山，问：“莫非也注册一家城建投资公司？”柳居山说：“不一定叫做城建投资公司，叫经济建设投资公司什么的都可以。”禹和平附和说：“这倒是个办法。只是谁来注册？注册资金从何而来？”

柳居山正想贡献自己的想法，危鸣高问杨劲松道：“城建投资公司就是当年你牵头组建起来的，你肯定有办法。”杨劲松说：“这个好办，让城建局、国土局还有儒北开发区三家共同组建投资公司，资金嘛自然只有去找银行，银行最愿意跟政府的公司打交道。”

这正是柳居山的想法，说：“我赞成劲松书记的意见。”危鸣高说：“发改委下面的公司叫城建投资公司，城建局参与的公司叫经济建设公司，不正好搞反了？”禹和平说：“名字只是个符号，叫什么都不重要，只要能投建儒北开发区和中轴线建设就行。”

组建经济投资公司的事就这么确定下来。

危鸣高说：“这事就由和平负责，劲松参谋，居山配合。我也会出面，帮着做做银行的工作。与此同时，还可以向机关干部集资，待开发区有了效益，再连本带息还给大家。”禹和平说：“还有不少靠近中轴线的地皮没具体规划用途，几大家先去建公务员小区，其他部门也可修办公楼和宿舍楼，到时人气自然会上来。”

几个人统一了意见，再拿到常委会上一过，形成正式决议。儒州市经济建设投资公司很快挂牌成立，禹和平任董事长，城建局长易晓宏任总经理，国土局和儒北开发区安排人任副总经理，开始向银行融资，投入儒北开发区和中轴线建设。至于集资，阻力自然不小，不过市委市政府两办发了文，各单位只能排除阻力，贯彻执行。只有公务员小区的建设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还得假以时日，可舆论一造，影响还是挺大的，关注开发区和中轴线的目光重又多起来，还吸引了不少民间热钱。

不过更多的人还袖着手站在一旁，持观望态度，看来谣言的影响力还没完全消失。这是一种典型的文化心理，不是开会要求要求，下文强调强调，媒体宣传宜传，号召人家不信人家就真不信的。怎样才能将谣言的影响化解于无形，让开发区快速热起来呢？柳居山一时无计可施，心头好像压着块石头，吃不香睡不甜，做什么都觉得没劲，就是跟沈芙幽在一起，也没了以往的雄风，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沈芙幽感觉出柳居山的细微变化，说：“是不是开发区的建设遇到了什么麻烦？”

本不想在沈芙幽面前说工作上的事，见她好心好意的，柳居山不好扫她的兴，说了事情的原委，不过有些轻描淡写，好像说外国人的事。

沈芙幽就给柳居山打气，说：“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重要的是学会调剂自己，缓解压力。”柳居山说：“我的美人儿，你倒是点拨点拨，怎样才能学会调剂，缓解压力。”沈芙幽说：“比如暂时扔下工作，干些与工作无关的事，让身心休整一下。”

“我干的不正是与工作无关的事吗？”柳居山趴到沈芙幽上面，虚张声势，欲重温刚才的功课。沈芙幽挡住他，说：“跟你说正事，你就老不正经。”

柳居山这才规矩起来，说：“请美人赐教。”沈芙幽说：“比如暂时离开管委会，离开那些你不想接触的人和事，到什么地方走走，透透气，散散心，放松放松，说不定无心插柳，能找到解决问题的灵感。”

这可能是目前柳居山唯一能做的，他说：“你跟我出去走走？”沈芙幽说：“我要上班呢，怎么跟你出去？”柳居山说：“不走天涯海角，就在附近乡下转转，要不了一天半天的。”沈芙幽说：“这倒可以。后天就是周六，咱们就去趟乡下吧。”

第三天早上，两人上车，不紧不慢地出了城。沈芙幽一袭紫色连衣裙，高高的胸脯一耸一耸的，仿佛里面的宝贝随时都会蹦出来，一瞧就知道里面没设保护装置。女人最害怕地球引力，才发明这玩意儿，人为地托住自己的骄傲。沈芙幽却无所谓，自信地球引力对她不起作用，与柳居山单独在一起时，常常懒得多此一举。

柳居山暗想，沈芙幽上面这么干脆，是不是下面也省去多余的东西呢？她可是挺有想象力和创意的。他一手扶住方向盘，一手忍不住往她裙下探去，想验证验证是否真如自己的猜测。沈芙幽拿开他的手，骂道：“老实点儿，开好你的车。”

柳居山只好装老实，乖乖缩了手。

沿儒凤大道西行，走上十几里，前面出现一座大桥，桥下是清清柳叶河，自北山潺潺而下。河边有条不宽的沙石小道，柳居山方向一打，往柳叶河上游方向开去。路上车少人稀，越往里走，路面越窄，路旁的河水也越清澈。山里的夏天春意犹在，两岸草木葱笼，百花盛开，成群的白鹭在山水间滑行，潇洒而自在。

好久没见过如此迷人的景致了，沈芙幽大声叫停，跳下车去，对着白鹭和好山好水，咔嚓咔嚓拍起照来；又扔下鞋袜，提着裙裾，下河戏水，像小孩子一样天真。柳居山也下车来到河边，捡块石子，往河里扔去，溅得沈芙幽一脸的水。

“你坏！”沈芙幽惊叫一声，手在水里一划，向柳居山撩过去。柳居山躲闪不及，被撩了个半湿，也俯身水边，要回敬沈芙幽，沈芙幽咯咯笑着跑开了。

两人在水边玩了一会儿，拍了不少照，然后上车继续前行。

前面有处河湾，两岸绿柳如伞，几乎将窄窄的河面完全遮住。两人又下车，来到柳荫下，这才发现全是水桶一般粗的老柳树，根部扎于河岸，柳身却斜到水面上，差不多可当过河木桥。两人童心又起，爬上树干，手牵手，小心翼翼往河面行去。

望着水里两人的倒影，沈芙幽感到又紧张又刺激，担心道：“掉到水里怎么办？”柳居山说：“掉到水里有什么关系？正好洗个鸳鸯浴。”沈芙幽说：“谁跟你洗鸳鸯浴！”

话没说完，脚下一滑，人往水里掉去。柳居山下意识地一伸手，抓住沈芙幽要往上拉，谁知也失去平衡，跟着咚一声落了水。

好在水不深，刚至膝盖，沈芙幽却吓得不行，死死抱住柳居山，半天不肯松开。柳居山低下头去啄沈芙幽，沈芙幽嘴一张咬住柳居山的舌头，狂吻起来。吻着吻着，柳居山的手又不安分了，将沈芙幽的裙子往上一撩，果然里面一无所有，直接就触到了那神奇的乌凤。这女人就这么别出心裁，总会给你惊喜。

在乌凤上面逗留片刻，柳居山的手慢慢上行，来到两座雪山上。沈芙幽已是全身发软，双手颤抖着去解柳居山的衣服。柳居山倒从容起来，脱下沈芙幽的裙子，连同自己的衣服一起挂到柳干上。然后两人紧紧纠缠在一起，往前移动几步，哗一声倒进水里。

两人一路嬉闹，不觉来到一个有些眼熟的地方，柳居山下车一瞧，竟然是去年陪同曾教授他们来过的萧国臣家。想不到顺着柳叶河，也能到达萧家庄。

打开小车后备厢，柳居山拿出两瓶精装酒，两人一前一后朝萧家院子走去。槽门还是那道槽门，黄狗还是那只黄狗。槽门不知还认不认得柳居山，反正黄狗不叫不吠，只是一个劲儿地摇着柔柔的尾巴，亲热地围着他俩转悠起来。柳居山在黄狗背上拍拍，说：“一回生，二回熟，我们是老朋友了。”

进得槽门，萧国臣正坐在板凳上，双手不停地做着蔑活。一见柳居山，他忙立起身来，说：“是柳领导呀，稀客稀客。”柳居山递上手上的酒，萧国臣还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道：“柳领导来就来，还要带酒。”

萧夫人闻声，笑盈盈地送出茶水。萧国臣吩咐道：“烧锅开水，好杀鸡，我陪柳领导喝几杯。”柳居山说：“不啦不啦，坐坐就走。”萧国臣说：“不急不急，您老人家难得来一趟，又提着大礼，不喝几杯，国臣心里不安的。”

儒州人习惯称尊者为“老人家”，柳居山年龄不大，却身为官人，自然也成了老人家。柳居山还要客气，萧国臣进屋拿把菜刀，在屋檐下的磨刀石上磨起来。刀磨好，水也快开了，又捉只大红公鸡出来，对着鸡脖一刀下去。鸡刚断气，一把扔进萧夫人提来的开水桶里，烫毛剖肚，掏肝挖肠，收拾干净后，再送进伙房，交夫人炒制。

不大会儿工夫，萧夫人做好饭菜，抹净堂屋里的桌子，开始摆碗放筷，端菜上酒。酒就是柳居山带来的酒，萧国臣说：“我家的酒不够档次，只好借花献佛，用柳领导的酒招待柳领导。”开了瓶，往杯里倒酒。

举杯之际，柳居山想起上次来这里，有个问题没搞清，问道：“萧师傅曾说过，萧家庄又叫龟首寨，这名字有何来历吗？”

将口里的酒咽进喉咙，再吧唧一下嘴皮，萧国巨才慢悠悠道：“咱们这一带都叫龟首寨，有时还叫龟寿寨。一直都这么叫，好像是咱们这地方属于龟首位置，至于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我也搞不太清楚。若两位感兴趣，我带你们去隔壁郑家庄问问郑天师，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们有啥不明白的，都喜欢去问他。”

“要得，要得。”柳居山跟主人碰碰杯，“礼失求诸野，城市是物欲的天堂、文明的荒地，待得久了，容易变得庸俗愚昧，就该到乡下来好好长一长见识。”萧国臣笑道：“乡下有什么见识可长？都是些没文化的粗人。”

柳居山借题发挥道：“文化是看不见的东西，粗人不见得没文化。别看某些城里人道貌岸然，能说会道，其实俗不可耐，骨子里根本没多少文化味。怪不得当年毛主席他老人家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农村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过去我不怎么理解，觉得仅仅是政治需要，现在想来，还多少有些道理。”

萧国臣笑道：“惭愧惭愧，贫下中农自己都没法受教育，怎么教育知识青年？那是‘文化大革命’，闹着玩儿的。”沈芙幽也说：“‘文化大革命’，实际上是大革文化的命，柳领导莫非还想给‘文化大革命’翻案不成？”

说着话，酒喝得差不多，三人扒几口饭，一起出了门。先上车，顺着不宽的村道，翻过一道山坂，前面有个数百户人家的大村庄，便是郑家庄。柳居山问：“郑家庄一定也多姓郑吧？”萧国臣说：“不是多姓郑，是全姓郑，不像萧家庄，还掺着少量杂姓。”

来到庄前，停好车，柳居山又从后备厢里拿出两条烟，三人往庄里走去。与萧家庄那边不同，这里没有单门独院，砖木结构的屋子一座连着一座，像是紧紧堆在一起的积木。萧国臣跟年龄大些的村民都熟，一边亲切地打着招呼，一边给柳居山解说道：“郑家庄有四五百户郑姓人家，属于一个大家族，用他们的话说是一个树蔸发起来的，也就格外团结，一家有事，全庄出动。‘文化大革命’那阵儿，造反派来抓郑天师，准备带到公社去批斗，上千村民黑压压拦在庄口，造反派硬是进不了庄，只得灰溜溜地跑了。当然现在庄里已没那么多人，年轻人大都外出打工去了，有钱人家则搬到了市里。”

很快到得郑天师家门口，人未进屋，萧国臣就扯着喉咙，隔空高声喊道：“郑天师在家吗？来贵客了！”

主人应声而出，是位小个子老头。柳居山顿时眼睛睁大了，脸上全是惊讶，这不是前不久才面对面交过锋的郑爹吗？怪不得萧国臣说郑家庄的人很团结，几百号人齐斩斩跟随郑爹上访市委就是明证。

郑爹睖睁片刻，也认出了柳居山，指着他道：“是柳常委您呀，稀客稀客。”萧国臣看看郑爹，又看看柳居山，乐道：“原来你们熟悉。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不打不相识啊。”柳居山简单说了认识郑爹的经过。

郑爹说：“我手机里还有柳常委的手机号呢。您是个好领导，不是您老人家帮忙，死者家属还不一定争取得到足额赔偿哩。”柳居山说：“不是帮忙，是我们应该做的。”又问萧国臣道：“郑爹怎么又叫郑天师呢？”萧国臣说：“他本来就是天师呀。”郑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老朽业余从事些宗教工作。”

柳居山这才想起宗教里的道士也叫天师。只是郑爹不仅个头小，相貌也平淡无奇，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儿仙风道骨的味道。也许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吧？柳居山说：“郑爹应属居家天师吧？”

萧国臣帮着答道：“过去庄后有座道观，郑爹在那里当过一阵子道士。”郑爹点头说：“是这么回事，多年前我在观里做过主持。后村里办小学，征为校舍，我才回了家。”柳居山说：“可以去观里看看吗？应该不远吧？”

“远是不太远，只是改为学校后翻修过几次，已没多少道观痕迹。”郑爹说着，起身引路，左弯右拐，将三人领出村子，上了庄后不高的山坡。学校就在半坡上，砌了红砖围墙，墙里一正两横的砖木房子，果然如郑爹所说，看不出曾是道观。

走进校门，里面阒无一人，唯有知了声声，叫得欢畅。正值暑假，师生们都回了家，学校也就空在这里。四人踩着地上幽幽的青苔，墙里墙外转悠起来，一边说些闲话。柳居山说：“道观应该有个什么名字吧？”

郑爹说：“就叫龟神观。”柳居山又问：“听萧师傅说，这一带叫龟首寨，龟神观是不是与此有关？”郑爹点头道：“确实有关。要说儒州其实是只大金龟，萧家庄和郑家庄几个村庄正处在龟首上，自古以来就有龟首寨之称。从前龟首寨人视龟为神，才出钱修了龟神观，以祈求金龟保佑。解放后的人不同了，天不信，地不信，自然也就不信什么金龟，以至废掉龟神观，改做学校，真是可惜。”

柳居山想起曾教授曾说儒州像只千年老龟，原来民间早有此说法，于是笑道：“龟是吉祥之物，看来儒州还是块风水宝地。”沈芙幽说：“不是宝地，当年朱由榔恐怕也不会定都儒州。”郑爹说：“当年朱由榔确实是看中儒州这块金龟宝地，才留下来建都的。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只金龟是只死龟，最后只好出逃儒州，一败涂地。”

萧国臣插话道：“我也听老辈人说，金龟是只死龟，不然儒州早成真正的皇都，我们也做了天子脚下的臣民，大富大贵了。”柳居山说：“凭啥说金龟是死龟，不是活龟呢？”郑爹说：“早年我师父就跟我说过这事，这只金龟没有龟脊，才老趴着，寸步难行。”

说话间，四人出得学校，往山坡下走。

下了坡，回到村边，忽听楼里传出悠悠歌声：“天上太阳照山坡，地上流水波连波，树上鸟儿成双对，只想同哥共个窝。”

这是男声，声音嘹亮，立即引出对面楼上清清脆脆的女声：“石匠难打石绣球，木匠难起龙凤楼，铁匠难打铁狮子，哥妹难共花枕头。”

逗得郑爹兴起，也破了嗓门吼道：“郎想妹来妹想郎，想得两人脸发黄，打开枕头给妹看，眼泪发芽五寸长。”

萧国臣也喉咙痒痒，跟着和了一首：“桑木扁担宽又长，郎无妻子妹无郎，郎有情来妹有意，收拾打扮做一房。”

柳居山不禁鼓掌道：“想不到两位还有这么一手，真开眼。”郑爹说：“在龟首寨一带，不会唱民歌的不多，谁都会来两嗓子。”萧国臣说：“两位可能不知道，郑爹不仅是天师，还是龟首寨有名的歌师，会唱一般民歌不说，还会唱古诗民歌。”

这倒有些新鲜，柳居山问：“什么古诗民歌？”郑爹说：“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古诗民歌，都是祖上口口相传保留下来的，小时候跟着老辈人唱过。”沈芙幽说：“郑爹何不唱上一段，让我们开开眼界？”

郑爹就高声唱道：“关关雎鸠往前走，在河之洲求配偶，窈窕淑女凭栏望，君子好逑上绣楼，羞得姐儿低下头。”

这不是由《诗经·关雎》改编的吗？《诗经》还有这么个唱法，柳居山觉得有趣，又请郑爹唱了两首。

待郑爹唱毕，人已来到庄口。告别郑爹，三人上车，往来时路上驶去。柳居山把着方向盘，问后排的萧国臣道：“萧师傅呀，你想不想为村里做点儿事情？”萧国臣说：“我一个普通老百姓，做得了什么事？”

柳居山又问：“你是不是党员？”萧国臣说：“党员倒是的，还是老党员，党龄都已三十多年了。”柳居山说：“村里谁是支书？”萧国臣说：“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一直在南方打工，好多年咱们都没过组织生活了。”

柳居山想想说：“如果给区委殷书记说说，让你来做村支书，你意下如何？”萧国臣晃着脑袋说：“我不行，没这个能力。”柳居山笑道：“行与不行，不是能力问题，是位置问题，给你个位置，你就会行的。”

回到萧家庄，萧国臣告辞下车。车子重新开动后，沈芙幽说：“你一个开发区工委书记，又不是组织部长，怎么对基层党建这么关心？”

柳居山说：“你意识到没有？龟首寨是个颇具特色的地方，有吞官石，还有‘诗经民歌’，这可是难得的文化资源，应该好好开发开发，不能白白闲置在这里。萧国臣又是个能干的人，让他做支书，肯定能干出点儿名堂来。”

沈芙幽比较认同，说：“你想得还蛮远嘛。”柳居山得意道：“那当然，这点儿政治敏感性还是有的嘛。”沈芙幽说：“怎么又扯到政治敏感性上面去了？”

柳居山望着前方，目光里透着坚毅，说：“咱们是地方官，总得为地方做些实事，说白了就是要出政绩。不出政绩，在地方百姓面前不好交代，自己也难得有什么长进。出政绩不容易啊，不是想出就出得了的，要天时，要地利，要人和，要善于调动各种积极因素为我所用。像诗经民歌和吞官石，是可遇不可求的文化资源，能清醒地认识其可用价值，变文化资源为文化软实力，变文化软实力为经济硬实力，就是政治敏感性和政治素质。”沈芙幽说：“你还真是个有想法的好领导。”

“我好不好，只你知道。”柳居山伸手在沈芙幽脸上拍拍，“搭帮你陪同，今天这么有收获，弄清儒州原来是只大金龟，还听郑爹唱了好听的诗经民歌。”沈芙幽说：“可惜金龟是死龟。”柳居山说：“可以让它活起来嘛。”沈芙幽说：“你还有这个本事？”

柳居山自信道：“郑爹不是说，金龟没龟脊，才是只死龟老趴着不动吗？咱们可以想办法，给金龟加根龟脊上去呀。”

沈芙幽问：“怎么个加法？”

柳居山说：“天机不可泄漏。”

第二十章

渐渐有传言在儒州传扬开来，说儒州是只千年老金龟，当年朱由榔定都儒州，就是看中这只老金龟，试图让自己的南明政权跟金龟一样千年不倒。可万万没想到，这只老金龟没有脊骨，是只不中用的死龟，朱由榔也就没能坚持下去，不得不出走儒州，逃亡缅甸，后又被吴三桂要回，死于非命。也要怪朱由榔自己，不该死守城南，故步自封。如果打开北边城墙，修条大路出去，直通北山，金龟有了脊骨，变为活龟，历史恐怕就会改写，儒州也不是今天的儒州，早成了繁华大都市。

传言越传越神，越传越广，真像那么回事似的。

还有人找来儒州市区图，左看右瞧，发现儒州地形活灵活现就是一只龟，有头有尾，有爪有足，只是背上少根脊骨，才缺乏生气，显得要死不活的。这简直是惊天的发现，让儒州人多了几分兴奋，又有几分懊丧。有人便提出，这也不难呀，给死龟装根脊骨上去，不就成了活龟吗？慢慢又有人异想天开说，正在修建的中轴线就是金龟的脊骨，中轴线修好，金龟一活，儒州还能不遍地黄金？

传言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由城建局牵头成立的经济建设投资公司开始运作，以多渠道融资吸金，接过被人撂下的中轴线项目，投入建设。外地几个大财团也悄然进驻儒北，除投资中轴线外，还在沿线两旁的地皮上画红线，大力开发房地产。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又有不少投资人陆续加入，连一些过去撤了资的老板也回到儒北，重新投入建设。

趁着这不错的来势，柳居山把管委会的工作交给予正国他们，带上肖立军一众人等又离开儒州，外出招商引资。先北上京城，找到齐大志等儒州籍商人，动员他们回乡投资，谈妥一批投资项目；接着直飞南边，在东南沿海转一圈，广交朋友，广结善缘，签下一批意向合同；最后回师省城，举行颇有规模的招商联谊会，引来上百位大小老板参会。对会上招商人员展示的儒州这产值那指数，老板们没啥印象，一听说儒州是只活金龟，有挖不完的金子、捡不完的钞票，一个个怦然心动，纷纷表示要来投资，多抱几个金龟崽崽回去。有的当天下午就派出得力人手，直奔儒州，进行实地考察，确定投资方向。

出师大捷，柳居山心情格外舒畅，招商活动结束后，在住处订了一桌豪宴，请曾教授和贾教授他们前来一聚。贾教授出差在外，柳居山想起他夫人陆丽平，就打她的电话，要她代表先生来参加活动。陆丽平说：“我来可以，不过有一个条件，还要带一个人。”

柳居山知道她要带谁，说：“你放心好了，你要带的人我会通知的。”陆丽平说：“我还没说是谁，你怎么通知？”柳居山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张美云。”陆丽平说：“柳领导还真有悟性。”

这需要什么悟性？柳居山又不是不知她俩的关系。随即调出手机里张美云三个字，揿下绿键。张美云一听就知是柳居山，说：“柳领导还记得我张美云？”柳居山说：“不仅记得，还经常想着。”张美云说：“去你的吧，你想着谁，我还不知道？”柳居山说：“不想着你，又怎么会请你出来赴会？”张美云说：“就咱们两个？”柳居山说：“还有曾教授和陆丽平他们。”张美云佯装生气道：“既然请了他们，还请我干什么？”

话虽如此，张美云还是及时赶了过来。人到齐后，柳居山先发话，感谢曾教授几位为儒州经济建设作出的伟大贡献，而后话锋一转，隆重推出两位女士。女人都有小小的可爱的虚荣心，柳居山的推崇惹得两位美妇脸泛红光、兴奋不已，眼睛一直盯着柳居山，发现他比从前更俊朗，也更儒雅，口气里充满自信。她们早从沈芙幽那里得知，这个男人已做上市委常委，主管着经济开发区，正把事业做得风生水起。男人最离不开的还是两样东西：权力和事业。权力让男人精彩，事业让男人华丽，想要柳居山不魅力四射都不容易啊。

两位美妇眼里的内容，柳居山还能读不出？他在席间的表现也就更加潇洒自如，一言一语，一顾一盼，都带着英气，似乎连酒量都大了许多，一圈儿敬下来杯杯见底，竟面不改色心不跳，与两位美妇喝的还是双杯。张美云也豪气大增，说：“柳常委蛮放得开嘛，上次喝酒，你好像没这么爽快。”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柳居山附她耳边，轻声道，“待会儿再陪你说话。”回座位后又给她发个短信，告知房间号码。

看着短信，张美云胸口那儿猛地跳起来。这小子是不是有那方面的意思？想想又不太可能，自己跟他交过锋，知道他是什么样的男人。何况还有个沈芙幽，张美云早感觉出这两人关系不同一般，自己不好硬往他们中间插。

有了这层想法，宴会后来到柳居山的房间时，张美云心态也就比较平静，不再充满幻想，说：“柳常委有何吩咐，只管开口，小女子尽力而为。”

张美云的客气让柳居山稍感失落。也许男人骨子里更喜欢女人的风骚，一本正经的女人让人感到乏味。柳居山削好苹果，递到张美云手上，说：“也没什么，想跟大美女叙叙旧。”张美云咬口苹果，说：“你身边美女多的是，还有情绪接见我这半老徐娘？”

柳居山笑着望张美云，用欣赏的口吻说：“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被你的非凡气质所征服，久久不能释怀。你是大美女，又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美女，你的美丽不仅光彩照人，且内容丰富，具有特殊魅力。”

这话一听就知掺着不少水分。不过女人的耳朵就是用来听夸奖的，哪怕里面水分再多。正因为女人有这种天性，柳居山才不遗余力，夸大其词，讨好张美云。张美云也乐得照单全收，把掺假的美言当成真言，哄哄自己，乐和乐和。当然她也知道，柳居山放肆吹捧你，逗你高兴，肯定有什么目的。这目的不像是要与你上床，想与你上床早就上了，何须等到今天？张美云说：“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柳常委还是直说吧。”

再打边鼓绕圈子就显得油滑了，柳居山笑笑，真诚地说：“美云是个痛快人，我也不好吞吞吐吐、东拉西扯了。邀你来，确有件事请你促成。成与不成也没关系，你先试试看。你知道儒州正在建设开发区，我代表市委常委主管开发区工作，自然想有所作为，给地方百姓做些实事。我知道你先生是医药界大亨，麻烦你问问他，有没有去儒州投资的美好愿望。儒州的投资环境相当不错，土地低廉，税费轻微，劳动力也便宜，去投资绝对稳赚不赔。这当然也是帮我的忙，开发区工作搞上去，也是我的政绩嘛。”

柳居山把话说得这么透，张美云也实话实说：“这不是帮你的忙，我先生也早有回内地投资的想法，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地方，一直在犹豫，未曾付诸实施。如今沿海建设已经成型，各项生产经营成本遽增，赚钱越来越不容易。我这就跟先生联系，你跟他说几句？”柳居山笑道：“倒也不必这么急促，你先跟他说说，等他有了意向，我再联系他。”

张美云拿张名片，翻到背面写下先生的电话，交给柳居山。又介绍说，她先生姓陈，医药大学毕业，已在医药界干了半辈子，还算小有成就。

回家后，张美云就打了丈夫的电话。陈老板也不含糊，主动联系柳居山，表示要来儒州考察。他动作真快，没几天就赶了过来，与柳居山等地方领导一接触，又在儒北开发区转了转，便拍板决定来投资。大约半个月后，他的团队就进驻儒北，征下千亩地皮，筹建大型医药基地。陈老板在商界颇有影响，从沿海又带过来一批客商，都是各界巨头，资金实力雄厚。

人都有逐利天性，哪里有资本，哪里就会有人，开发区人气日见旺盛。一批讲浙江话的人也悄然赶到，在中轴线工地上转悠起来，转上几天，就不声不响买下中轴线两旁刚动工的几个大楼盘，还是全额付款，出手之大方让人咂舌。儒州是个穷地方，哪见过这么花钱的？一个个都愣住了。愣过后才弄清楚，那伙外地人是温州的炒房团，趁儒州房地产开发起步不久，房价还没完全上来，抢占先机大胆投钱，好猛赚一把。

岂止温州炒房团？不久又来了广东炒房团，也买走不少房源。接着还有北京炒房团迅速跟进，扔起钱来同样痛快。

被外地炒房团买走的楼盘里，有两个就是钱小鹏投资的。在外资纷纷撤出那阵子，他毫不动摇地留了下来，所建工程也就走在别人前面，最先被人家看中。项目还没建成，资金就回了笼，钱小鹏底气更足，又购下几块地皮，筹建新项目，还在电视、报纸上大打广告，实行限时限额预售，对规定时间内签下合同交上首付款的给予较大优惠。过上一段时间，他又开始提价，抛出另一套预售方案，搂钱如上山楼柴火。别的投资人也纷纷效仿，先卖房，后建设，盘活资金和项目。这一切惹得众人心里痒痒，天天往中轴线上跑，琢磨着要不要把正在缩水的银行存款拿出来，放到这里生崽崽。银行更没法熟视无睹，就四面出击，主动放款给投资人，生怕票子放在金库里被老鼠咬掉。放款程序尽量简化，放款时间能往前赶的决不往后拖，过去一年半载办不下来的款子，现在十天半月甚至三五天就可到位。

中轴线的逐渐成形，各路投资商的鼎力加盟，房地产的火热开工和预售，让人们不得不相信，儒州确是金龟一只，有捡不完的金子。主动要求来投资的人越发多起来，想挡都挡不住。有资质的想来，没资质的也想来，有钱的想来，没钱的也想来，一时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连钱小鸥也出现在开发区，要柳居山给她推荐楼盘，想买套房增值。柳居山问她哪儿来的钱，她说这几年跑保险攒下些钱，交个首付应该没问题，其余的找银行按揭就是。柳居山给钱小鹏打了个电话，让她去见钱小鹏，钱小鹏以最低价位卖了一套给她。

像钱小鸥这样有投资意识的人自然不止一个两个。别看他们没有大钱，可人数众多，最能带来人气。人气生热气，热气生财气，整个儒北人气沸沸，热气腾腾，财气哄哄。连市几大班子领导都闹不明白，他们想了不少办法，做了不少工作，动员别人去儒北投资，没人愿听，无人肯动，一个无根无据的金龟传言，就勾得各路大小财神从天而降，将儒北搅得热火朝天。问柳居山，他没直接回答，只是笑笑道：“这不是好事吗？”

确实是好事。搞个经济开发区，鬼都碰不见，还有什么搞头？过去儒州没少搞经济开发区，只因没人来，聚集不起足够的人气，才搞一个失败一个，最后不得不扔下几截烂泥路和数栋烂尾楼，无果而终。还是毛主席说得好，世上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奇迹是人创造出来的，如今儒北到处是人，要说还创造不出奇迹，谁肯相信？

大旺的人气也让柳居山忙得晕头转向，没了白天黑夜。谁叫他是开发区管委会书记兼主任？他不忙谁忙？连沈芙幽都好久没见了，实在想念她，也只能给她打打电话。沈芙幽嗔怪道：“打电话有什么用？人影子都没一个。”柳居山说：“忙过这阵子，一定去看你。”沈芙幽说：“不快点儿来，以后就没你机会了。”柳居山说：“什么意思？想割袍断交？”沈芙幽说：“割什么袍？我老公就要回来了，以后还有你的份儿？”

心头像被蝎子蜇了一下，柳居山不无伤感道：“你老公回来了，咱们就不可以交往了？”沈芙幽说：“不怕我老公打断你的狗腿？”柳居山说：“为了我的美人，别说断掉狗腿，就是断掉狗命，也值得。”沈芙幽说：“又花舌子说花话。要我永远做你的二奶不成？”柳居山说：“什么二奶三奶，你就是我的命根子。”沈芙幽说：“别哄我，我又不是小孩。”

柳居山却是认真的，说：“如果你愿意，我这就跟老婆离婚，与你结婚。”沈芙幽说：“我才不信你舍得你家美人。你们男人哪，个个口是心非，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再说拆散你幸福家庭，影响你美好前程，我岂不要成千古罪人？”

说得柳居山一怔一怔的，捧着话筒，半天不知说什么好。没听到动静，沈芙幽在那头问道：“怎么不吱声？是不是我的话不顺耳？”

柳居山依然无语，直到有人轻轻敲门进来，才放下话筒。

来人是食堂师傅唐红玲，一个四十来岁的粗壮女人，就是田长生的那位远房表亲。管委会食堂办起来后，廖国旗让田长生叫来唐红玲，试做了两道菜，口味还不错，就把她留了下来。身为下岗女工，能有份事做，工资还算可以，吃住又不用花钱，唐红玲非常满足，工作起来特别卖力。工作是柳居山给的，也就记着他的好，只是无以为报，便在生活小事上多关心他。见他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就用保温饭盒把饭菜装好，送进他办公室。

放下饭盒，唐红玲出了门。柳居山开始扒饭，饭里夹着两个荷包蛋，咬一口，里面蛋黄颜色深黄，一看就不是吃饲料的鸡下的。唐红玲老家远在凤翔乡下，家里的鸡天天在外啄虫子、吃野食，生的蛋蛋黄颜色深得多，营养丰富，口感也佳。每次从老家带了鸡蛋来，唐红玲自己舍不得吃，都悄悄留着，单独为柳居山送饭时，就给他煎上两个。

吃完饭，柳居山准备出门，又有人进来，是个一脸稚气的小姑娘，说是唐姨让她来取饭盒的。柳居山问：“你是唐师傅什么人？”姑娘说：“外甥女呗。”柳居山逗她道：“不是冒充的吧？唐师傅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外甥女？”小姑娘说：“这有什么好冒充的？小姨是我妈的妹妹，我不是她外甥女又是什么？”柳居山问：“怎么叫你？”小姑娘说：“我叫茵茵。”柳居山又问：“贵姓？”茵茵调皮地眨着眼睛道：“伊人不见。”

莫非还有四字姓？听着又有点儿网名的味道。好在柳居山不痴，明白茵茵在打字谜，伊人不见就是“伊”字的人旁不见，亦即“尹”姓。柳居山也笑笑道：“原来你是君不开口。”

茵茵看了眼柳居山，会心而笑。君不开口，就是君字没有口，也指的“尹”字。她就佩服起柳居山来，说：“还是大领导厉害，我用‘伊人不见’回答过好多人，没谁明白我姓什么，你一猜就中，还说是君不开口。茵茵甘拜下风。”双手抱抱拳，上前拿过饭盒，出门而去。

这个尹茵茵还真有味道。柳居山关上电脑，提了提包，也出了办公室。

来到车旁，正要上车，钱小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心翼翼道：“姐夫外出有事？”柳居山不说有事没事，只说：“有什么事你说吧。”钱小鸿忸怩着，好一阵儿才红着脸说：“我也想到开发区来弄两个项目，姐夫您看可不可以？”

钱小鸿算是个老实人，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开了两年出租摩托，还是柳居山通过关系把他弄进电力系统，做了电费抄表员，待遇不错，挣得不比两个姐姐少。想不到他也要到开发区来蹚浑水，好像搞项目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将钱小鸿望了半天，望得他浑身发毛，柳居山才冷冷道：“你以为搞项目蛮好玩是吧？我问问你，你有多少资金底子？你的资质和技术力量在哪里？”

钱小鸿低着头，不敢正视柳居山，只是嘴上嗫嚅道：“我有一个朋友，是开公司的，资金雄厚，很有实力，他想跟我合作。”

不用说，肯定是钱小鸿的朋友见柳居山是他姐夫，想利用这个所谓的无形资产到开发区来淘金。柳居山懒得跟钱小鸿啰唆，说：“你朋友要做项目，让他先取得相关资质，管委会规划局组织招标时，来竟标就是。”

有实力参加竟标，人家还找钱小鸿干什么？钱小鸿只好去纠缠钱小鹤，要她给姐夫说说好话。夜里钱小鹤将丹丹和旭旭送进书房，坐到柳居山旁边，说：“小鸿想跟人合作，到开发区弄些项目做做，你这个当姐夫的可得扶持扶持。”

柳居山正斜在沙发上看报纸，没理睬钱小鹤。钱小鹤只得耐着性子，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一遍。柳居山眼睛仍停在报纸上，嘴里说：“小鸿拿什么跟人家合作？”钱小鹤说：“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知他朋友姓范，做过多年五金，后来到沿海打拼过几年，挺能干的。”柳居山说：“建设项目不是谁都做得了的，别让小鸿来凑这个热闹。人要知足嘛，做好抄表员，有份不错的收入，能养家糊口就够了。”

钱小鹤不乐了，说：“工程反正要人做，给谁做不是做？小鸿介绍朋友来揽项目，又不违纪违法。”柳居山说：“工程建设里面的水深得很，我都只负责宏观管理，决不插手具体项目，免得陷进去出不来，何必让他来给我添乱呢？”钱小鹤说：“小鸿给朋友介绍工程就是添乱，柳居水给人拉工程就不添乱了？”

前不久柳居水确实带一家公司老总找过柳居山，柳居山见那公司实力不错，才给予正国打了招呼，拿到一个还算不小的项目，不知这事怎么传进了钱小鹤耳里。柳居山说：“居水介绍的是家工程公司，具备资质和技术，做过好几个大工程，又是参加公开竞标，凭实力竞下的工程，完全符合程序。我跟小鸿说过，他的朋友也可以通过正常程序竞争工程嘛。”

钱小鹤眼一瞪，说：“在我面前打什么官腔？谁不知道竞标只是个过场？好好好，钱家的事你是这个态度，柳家的事你也别让我管，明天就让柳居水把旭旭接走。”

说到旭旭，柳居山就不怎么硬得起来了。旭旭在他家住了快一年了，虽说钱方面柳居水没少给，可也要钱小鹤一手一摸服侍到位，真不容易。旭旭还经常跟丹丹闹矛盾，够钱小鹤操心的。她在柳居山面前说过好几次，要把旭旭送走，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动真格的。事实也是，柳居水没几时在家，还能往哪里送？

柳居山只得放下报纸，软下语气道：“我可以给小鸿的朋友打这个招呼，但程序是一定要走的，最后竞不得竞得到标，我也不敢表态。”

“只要你当领导的肯打这个招呼，还怕钱小鸿他们竞不到标？”钱小鹤青着的脸立即生动起来，一边偏偏头，很抒情地往柳居山肩上靠过来。柳居山心里太不是滋味了。不答应你的要求就作狮子吼，刚松口便温柔起来，这不成了赤裸裸的交易？夫妻关系到底不是嫖客和妓女关系，一交易就变了味儿。

钱小鹤还不肯作罢，又伸手往柳居山下面摸去，说：“今天回来迟了，没来得及给你熬药呢。这么久了，药也吃得不少，总该有些效果了吧？”

柳居山厌恶地扒开她的手，重新拿过报纸看起来，嘴里道：“没效果就没效果，咱们上有老下有小的，工作压力又大，哪有这份兴趣？”钱小鹤倒也大度，没生柳居山的气，说：“也怪你经常不在家，服一剂没一剂的，若能坚持每天服药，几个疗程下来，早就起作用了。这就给你熬药去。”起身去了厨房。

正好钱小鸿敲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精瘦精瘦的，像吃多了鸦片。不用说就是钱小鹤刚才说的范老板了。来者就是客，柳居山只好站起来，客气地伸出手去。范老板受宠若惊，身子前倾着奔过来，伸长双手捞住柳居山的手，用力啄着脑袋，连连道：“柳书记好柳书记好柳书记好！”

听到动静，钱小鹤走出厨房，说：“范老板来啦。”范老板点头道：“钱科好钱科好！”

“钱科”俩字听去就是“前科”，实在不怎么中听，钱小鹤却很受用，忙给两人递上茶水，说：“刚才还跟居山说起范老板呢，你是小鸿的好朋友，居山能关照肯定会关照的。”范老板感激不尽道：“柳书记和钱科这么看得起，小范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当着钱小鹤，柳居山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范老板留个电话吧，有啥我让规划局的人直接与你联系。”

范老板连吐几个“谢”字，双手哆哆嗦嗦在身上摸起来，好不容易摸出张名片，觉得递名片显得不够真诚，又塞回去，掏出个电话本，写上自己的名字和号码，再撕下来，双手递到柳居山手上，说：“这个号码不给一般人，只给领导和好朋友。”

柳居山还算当回事，拿过提包，掏出个记录本，将纸片夹进去，说：“回去等规划局电话吧。”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再不多话。范老板知趣地站起身来，悄悄放下一个信封，飞快地往门口走去。柳居山坐着不动，屁股都不抬一下，只是嘴上说了声不送了。钱小鸿看了眼柳居山，又瞧瞧钱小鹤，吧了吧嘴唇，想说句什么，可能觉得有些多余，只得脸上笑笑，拔腿追上范老板，隐身门外。

看在钱小鹤的面子上，或者说看在旭旭的面子上，柳居山把范老板的纸条给了于正国。不久范老板就拿到一个不大不小的项目。他也没能力开发，一倒手转包给有资质有实力的公司，空手套白狼，狠赚了一把。这钱比辛辛苦苦经营公司来得快，也来得凶猛，范老板心花怒放，给了钱小鸿一笔不菲的好处费，又鼓动他去找钱小鹤，想再从柳居山那里弄项目。

这回钱小鹤不再那么爽快，说这种忙帮得一次是一次，不可能老帮下去。钱小鸿把话转给范老板，范老板不甘心，递给钱小鸿一包大钱，要他拿去砸钱小鹤。钱小鹤被砸得头晕眼花，又找机会跟柳居山张口，要他再给范老板一个项目，惹得柳居山火起，说：“姓范的根本没有做项目的实力，他这不是叫我下不来台吗？已经有人背后嚼舌头，说我肯定得了姓范的大钱，不然怎么会把项目给他耍把戏？”

钱小鹤自然不会轻易放弃，继续跟柳居山磨，磨得柳居山家都不敢回了，干脆吃住都待在管委会。钱小鹤就到管委会来堵他，扬言要把旭旭送到他这里来。这女人也真是的，动不动就拿旭旭要挟。过去她好像不是这种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柳居山想不明白，见着沈芙幽时，请她帮着分析。

沈芙幽沉吟半晌，叹道：“钱小鹤成这样，其实我也有责任。”

柳居山感到好笑，说：“跟你有什么关系呢？风马牛不相及。”沈芙幽说：“你说过，自跟我好上后，跟钱小鹤几乎就再没那事。我也是女人，设身处地地想想，若换了我沈芙幽，该从男人身上获得的没法得到，也只好用其他东西补偿自己。”

这好像多少有些道理。柳居山说：“最不能容忍的是，她老拿旭旭来逼我。我得问问柳居水，奚思思到底还回不回来。”沈芙幽说：“奚思思是谁？”柳居山说：“就是我家弟媳，去国外做访问学者，已经期满，还不肯归国。”

沈芙幽说：“也是巧了，你家弟媳出国不肯回来，我家老公也乐不思蜀，一再拖延回国时间。上个月还说就快回来了，前几天又打电话说还得往后缓一缓，也不知他肚子里有什么想法，到底要缓到何年何月。”

“我知道他是什么想法。”柳居山笑道，眼睛看着沈芙幽的漂亮脸蛋，好像永远也看不够似的。沈芙幽说：“你是神仙，知道他的想法？”柳居山说：“他怕回来打扰咱俩呗。”沈芙幽嗔道：“不要脸！我老公真不回来，我就赖着嫁给你，看你怎么办。”柳居山说：“钱小鹤老这么无理取闹，我跟她还真只有离婚的下场，到时你不嫁我，也要你嫁。”

从沈芙幽那里出来，柳居山打通柳居水的电话，问他在忙什么。柳居水情绪好像有些不太对，说：“哥，我也正要找你，有事请你给出出主意。”柳居山说：“什么事？”柳居水说：“电话里说不清。明天上午你有空吗？我要到儒北办事，你若在管委会，就去找你。”

兄弟俩从小合得来，属于能掏心窝子的兄弟加朋友，柳居水有话瞒爹瞒妈，也不会瞒柳居山。第二天上午办完事，柳居水就到了管委会，屁股还没挨椅子，就气急败坏道：“有件事说出去，我的小脸都没地方搁，哥还得给我做做主。”

柳居水一向沉稳老练，天大的事都会从容应对，绝不轻易怒形于色。这次一定碰上什么特殊情况，才这么沉不住气。柳居山过去关上办公室的门，倒杯凉水递给柳居水，说：“先喝口水，静下心，有话慢慢说。”

柳居水一口将杯里的水喝干，努力抑制住心头的怒气，说：“奚思思已回国大半年，一直待在省城，就是瞒着我，也不回来看看旭旭，你说像不像话！”

一个女人抛夫别子，远走异域他国，一去就是一年多，归国后到了家门口，竟然不回来与丈夫儿子见面，也太不近人情了。柳居山半信半疑道：“你怎么知道思思已回到省城？是道听途说，还是亲自碰上过她？”

柳居水咬牙切齿道：“我若碰上她，一刀把她宰了。”柳居山说：“有这么深的仇恨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居水又喝口水，浩叹一声，颓然道：“我早听人说起在省城遇见过奚思思，但一直没当回事。还有说得更神的，说在旭旭学校门口碰着奚思思，戴着个大口罩，隔老远观望放学出门的旭旭，只是不敢走近，我也根本不相信。她既然已经回来，干吗躲着咱爷儿俩？这说不过去呀。直到上周，我过去的一位老同事开车去省城一所大学办事，见奚思思与一个男人亲亲热热走在一起，他出于好奇，将车子靠过去看个仔细，还真是奚思思。男的也面熟，好像是儒州人民医院的医生。老同事本不想透露这事，可后来又在一个剧院门口碰到他俩，觉得再不告诉我就太对不起老朋友了，才给我打了电话。我还是将信将疑，联系上英国一位朋友，托他去奚思思做访问学者的大学问问，果然大半年前她就离校回了国。我再也没法无动于衷，请省城的律师朋友暗中调查，才得知奚思思回国后就应聘到她出现过的大学里做了老师。跟她出双入对的男人姓傅，原是儒州人民医院的医生，与奚思思同期在英国做访问学者，两人认识不久就同居到了一起。回国后两人还不愿分手，就偷偷逗留省城，一个在大学做了老师，一个在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做了医生。”

听到“儒州人民医院的医生”几个字，柳居山就犯起嘀咕来。好上奚思思的医生会不会是沈芙幽的丈夫呢？柳居山也没问过沈芙幽老公姓甚名谁，只知道是心脑血管病方面的专家，做访问学者的地方也在英国。如此看来，八成是沈芙幽的丈夫无疑了，那小子也一直拖延回国时间，至今没见人影。这听上去哪像现实生活，简直就是小说家胡编乱造出来的故事。

看着一脸痛苦的柳居水，柳居山不免心生同情。瞧自己这个弟弟，要才有才，要德有德，又事业有成，对老婆又好，哪方面差了？怎么就多情总被无情弃呢？也不知奚思思哪根神经搭错地方，舍得扔下这么好的男人，还有可爱的儿子。柳居山觉得不可思议，问柳居水道：“下步打算怎么办？”柳居水怒道：“这个贱女人，扔下儿子不管，拿着我的钱出国，却跟野男人搞在一起，我会轻易放过他们吗？”

生怕弟弟失去理智闯下大祸，柳居山劝说道：“居水你是律师，遇事可得把握好分寸。先不要急于采取行动，等自己慢慢冷静下来再决定怎么办，鲁莽行事会出乱子的。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旭旭考虑，他不能没有你这个爸。哪家夫妻出事，受害的不是小孩？这两年母亲不在身边，你又经常在外忙碌，旭旭的性情也变得有些乖张，动不动就与丹丹闹不愉快。伯父伯娘再好，到底代替不了亲生父母。”

“旭旭让哥嫂操心了。”柳居水说，“昨天所里有位律师还向我推荐保姆，说是乡下来的，在他家做了两年，人挺不错。他是儿子已上中学，在学校寄宿，不再需要保姆，才介绍给我，说这样的保姆还真不容易找。我打算这几天就把人请到家里，然后接旭旭回去。”

要说柳居水也并非真要哥哥给他做什么主，他开律师事务所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识过？他是一肚子话吐不出来，需要一个倾诉对象，这下跟柳居山一说，心头稍稍好受了些。柳居山又安慰几句，叮嘱他稳住点儿，千万千万不能冲动。

送走柳居水，柳居山摇头唏嘘半天。记得自己曾开沈芙幽的玩笑，轻易放丈夫出国，只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谁知还真得到应验。想问她丈夫是不是姓傅，拿过手机，犹豫片刻又放弃了。姓傅的真是儒州人民医院的医生，不是沈芙幽的丈夫还是谁？柳居山心情有些复杂，既替沈芙幽不平，又暗暗为自己庆幸。姓傅的真跟奚思思搞到一起，不再要儒州的家，自己不是可以长期与沈芙幽待在一起吗？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见廖国旗走进来，低声说：“老板见不见李总？”柳居山说：“如今总理只一个，李总到处都是，谁知你说的是什么李总？”廖国旗说：“就是李品德李总。”

李品德是儒州本土人，外号“滚地龙”。当过几年兵，回儒州后开了几天保安公司，觉得不来钱，转而办餐馆、开超市，同时还搞了几个洗浴中心。钱渐渐多了，跟政界和银行也走得越来越近，他趁着企业转体改制的大好机会，买下几个厂子，一倒手，凭空赚下数亿大钱。还不过瘾，又上山买下好几个大煤矿，一眼矿井就是一座金库，取之不尽，挖之不竭。钞票也就不再是钞票，已成为自来水，哗啦哗啦往户头上直流。光环也跟着多起来，什么企业家呀、慈善家呀、十大人物呀、人大代表呀，众多头衔纷至沓来，光彩夺目。这样响当当的人物，实力就在那里，柳居山自然乐意他来投资，对廖国旗说：“请李总进来吧。”

话声甫落，李品德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位武高武大的随从，大概是保镖兼秘书什么的。看这李品德，还是一位帅哥级人物，高大英俊，鼻直口方。据说他挺有女人缘，从没缺过漂亮女人，比官场中人潇洒得多。在女人方面，官场中人还有纪律约束，像李品德这样的生意场上的人，谁也管不了，自然无所顾忌，爱找多少就找多少。

别看富豪们平时财大气粗，风光无限，可一旦到了大权在握的官员面前，一个个都变得低眉顺眼，小媳妇似的。李品德也不例外，进得门来，昂着的头缩了，挺着的腰弯了，老远伸出双手，奔过来捞住柳居山的手一阵儿猛摇，满脸都是媚笑。口里像涂了蜜，左一声柳书记，右一声柳书记，叫得格外甜。也怪不得，李品德再有钱，也是他求柳居山，不是柳居山求他，气势上处于下风，只能低着姿态，还轮不到他在柳居山面前昂首挺胸。

柳居山倒也随和，没摆什么架子。架子不摆也在那里，摆架子的一般都是没架子的。官场上官越大越没架子，只有那些没啥实力的小萝卜头才爱摆架子，生怕架子不摆出来，人家看不出他的架子。柳居山客气着把李品德请到沙发上，又让廖国旗倒上茶水，笑问道：“李总有空到管委会来指导工作？”

李品德抱抱拳，说：“惭愧惭愧，品德哪敢指导柳书记工作？一是来拜访柳书记，二是想请柳书记去外面坐坐。”

去外面坐坐，自然不只是坐坐。来找柳居山的有钱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项目，好让自己的钱生出更多崽崽来。柳居山知道李品德的来意，却不道明，把话留给他自己，只是说：“在这里坐也一样，有什么李总吩咐就是。”

李品德说：“岂敢岂敢。品德早就想投身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建设事业，只是身不由己，一直腾不出时间和精力，今天才专门抽空跑来拜访柳书记，看看柳书记这里有没有让品德效力的地方。”

这个李品德是跟官场走得太近，说起话来也沾了官味。柳居山不喜欢拐弯子，直截了当道：“外面客商都要大力引进，李总是本土大企业家，愿意来儒北投资，开发区更是求之不得，举双手欢迎。来投资项目就是支持开发区的事业，双方属于经济利益共同体，咱们一定提供优质服务，促成你的项目。这样吧，有什么投资意向，我安排投资开发部的人跟你具体谈，谈得差不多，管委会班子开会过一下，就可以正式进行运作。”

几句话说得李品德热乎起来，说：“柳书记真爽快。项目的事慢慢来，今天咱们还是一起坐坐吧，就到艳阳春去，那是我投资的私人会所，不接待一般客户，好说话。”

作为开发区主要领导，柳居山不可能不跟各路老板打交道，可他有个原则：工作就是工作，工作合作可以，私下决不轻易与他们走得太近。柳居山说：“说话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这就叫开发部于主任来一下，你们先见个面。”打了于正国的电话。

没两分钟于正国就走进来。柳居山把他介绍给李品德，说：“于主任是专家，项目上的事都由他具体负责，有什么想法李总先跟他沟通吧。”

于正国对李品德做个请的姿势，说：“是不是麻烦李总到开发部去走走？”李品德坐着没动，眼望柳居山道：“今天是专程来拜望柳书记的，项目的事没必要这么急吧？”柳居山说：“没关系，先谈谈意向也行嘛。”

走进开发部，于正国就把开发区项目规划情况给李品德作了介绍，还提供了几个项目投资方向供他选择。有一个项目是一块三千亩的洼地，地处开发区边缘，地价相对便宜，规划要求却不低，必须先在南面建一个两千亩的公园，其中人工湖面积一千亩，绿地面积一千亩，再在北面建一个一千亩的楼盘。也就是说，三千亩洼地，只一千亩楼盘有钱可赚，公园的投资必须靠售楼收回，风险是显而易见的，也就一直没人投资，至今还闲置在那里。李品德偏偏看中这个项目，投资意向很快反馈给予正国，他马上提交到管委会班子会议上，柳居山很高兴，让大家表过态，当场拍板通过。又走完其他程序，双方达成正式协议，李品德就开始筹集资金，进行前期公园建设投资。他还给项目取了个蛮好听的名字：湖光山色。

湖光山色项目建设周期长，不可能马上见效，却绝对有大钱可赚。道理也不深奥，项目地价偏低，可以省下一笔不小的钱，待两千亩公园建好，再开发那一千亩楼盘，房价定然会成倍飙升，想不大赚都难。

果然人工湖和绿地建设才初具规模，千亩楼盘规划图纸刚拿出来，来看房选房订房的人就络绎不绝，不到两个月时间，一期期房就大卖十多个亿，把李品德乐得嘴巴合不拢，特意打电话给柳居山，感谢他批给这么有前景的项目，末了又要请他出去坐坐。

柳居山这里还是那句话，以后有的是机会。

说过再见，又接了几个电话，有些是要项目的，也有些是扯皮的事，弄得柳居山很烦。当领导就是这样，有开心事，也必然伴随不少烦心事。正好易晓宏探头进来，笑笑道：“领导在办公室？”柳居山不快道：“领导不在办公室，你看到的是领导魂魄？有事直接说。”

易晓宏走近几步，说：“也没什么要紧事，是城建投资公司几位老同事找到我，说儒北开发区这么红火，是不是也给他们公司点儿事做做，不然公司老这么瘫着不干活，他们生活费都没处拿，只能上街擦皮鞋了。”

刘天龙和龙再宇接手城建投资公司后，两人觉得主要业务骨干部是杨劲松和柳居山培养起来的，视为异己，扒到一边不予使用。业务骨干受排挤，就没几个人能干事了，勉强做完柳居山走前留下的几个老工程，之后再没接过像样的新项目，公司几乎停摆。人家又不是傻子，谁愿意把项目砸在一群屁都不懂的混混手里？可上百号员工要活命，不可能不领工资。开始还有几个老本可吃，渐渐坐吃山空，甚至到了发工资都困难的地步。员工们只好来缠易晓宏，说他是从公司出去的，不能见死不救，要他到柳居山面前说说情，给老同事们碗饭吃。

城建投资公司是好是坏，已与柳居山没太大关系，他不想说长道短，只说：“鸣高书记曾动员刘天龙到开发区揽些项目，他脑袋朝天，硬是不千，现在怎么心血来潮，想起要来找事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开发区到处是人，用不着他们来凑热闹。”

易晓宏解释说：“我不是为刘天龙和龙再宇来的，是见那帮老同事可怜，吃饭都困难，才来领导这里说好话。”

“你又何必跟我说好话？好话是那么容易出口的吗？”柳居山笑着望易晓宏，“南正街的扩建工程不归你城建局负责吗？你也可以给他们点儿事做做嘛。”易晓宏说：“我也动过这个念头，照顾一下城建投资公司。可南正街是条老街，情况复杂，光居民和店铺拆迁补偿就够扯皮的，天天都有人打烂脑壳，凭城建投资公司现有的能力，接得了那里的活儿吗？”

柳居山不置可否，说：“以后再说吧。”

易晓宏的话不管用，城建投资公司职工还不甘心，干脆结伙跑到开发区管委会，把柳居山堵在办公室里，要他一定给个答复。到底是过去的老同事老部下，柳居山于心不忍，松口道：“我可以给你们项目，可你们谁是法人？要签合同什么的，总得法人出面吧？”

几位赶紧去找龙再宇，要他去见柳居山。龙再宇也想给公司弄些业务，养活员工不说，自己也好拿几个奖金。可他又不想去见柳居山，话说得含糊其辞，嘴里像含了狗屎似的。几位又回头去贴刘天龙屁股，龙再宇占着茅坑不拉屎，他这个董事长总得有个说法。

刘天龙的情绪一直很差，两个眼圈是黑的，一看就知道没睡好觉。前一向蒲秀丽不是天天找他闹，逼他给弄个政协副主席吗？刘天龙实在没法满足蒲秀丽这一要求，只好动员她去财政局任党组书记，慢慢想办法接任局长位置。财政局长级别比政协副主席低，可论起实权来，一个财政局长顶得十个政协副主席，蒲秀丽就乖乖去了财政局。可安静了一阵子，她见财政局长位置不是一时三刻接得了的，又找刘天龙，要他兑现承诺。刘天龙发起火来，骂她是个官迷，怎么这么耐不住寂寞。蒲秀丽就从坤包里掏出一条内裤，问他见没见过这玩意儿，上面还留有他的东西。这还不够，她过几天又送上一沓龙再宇儿子的照片，说要传到网上去，让全市人民来看看，这小孩到底该姓刘还是该姓龙。气得刘天龙真想宰了蒲秀丽，后悔当初不该管不住自己下面，沾上这么个可怕的女人。

他情绪不佳，在城建公司职工面前就没好脸色，如今已不是见官如见虎的年代，职工们就指着刘天龙的鼻子，喊叫道：“公司都已落到这个地步，你这个董事长不闻不问，什么意思？不想干别干，还怕偌大个儒州找不到来干公司董事长的人！”

刘天龙被逼无奈，只得求助于禹和平。他两人虽说不是一条线上的，到底没有过正面冲突，稍微好说话些。再怎么着刘天龙也是市长，禹和平便给柳居山打招呼，考虑考虑城建投资公司的生存问题。不看僧面看佛面，柳居山只得答应禹和平，尽量给想办法。禹和平又打龙再宇的电话，要他马上去见柳居山。

帮刘天龙整治柳居山时那么不遗余力，现在回过头低三下四去找人家说好话、要项目，龙再宇实在迈不动这个步子。可不去又不行，公司已难以为继，没米下锅，你这个总经理回避得了？总不能解散公司吧？公司解散就解散，一百多号职工怎么办？还能把他们赶到太平洋去？龙再宇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开发区管委会。

看着昔日的死对头弯下腰来恳求自己，柳居山心里倒也受用。当初这小子与刘天龙沆瀣一气，对你大打出手，把你往死里整，态度何其猖狂，手段何其恶劣！可万万想不到，刘天龙当上市长却失去人心，不再得势，龙再宇也落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尴尬境地，占着个政府秘书长的位置竟毫无作为，相反被整的人则东山再起，一步步进入权力核心，风风火火干起大事业来，这是不是挺有意思？

胜利者没必要与失败者一般见识，柳居山很客气，脸上堆着大度的笑容，又倒茶又递烟的，仿佛对方是多年的老朋友，彼此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还说龙再宇是政府大内总管，上要管市长副市长，下要管政府机关和政府组成局，还舍得抽时间来看望老同事，实在让人感动。柳居山越这样，龙再宇越难受，笑不是哭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如让柳居山骂几句甚至踢两脚，倒还舒服些。

也不用龙再宇说明来意，柳居山拿过话筒，拨通于正国的电话，要他过来一下。于正国很快出现在门口，柳居山笑道：“今天喜鹊登枝，龙秘书长亲自前来指导工作，这可是咱开发区的莫大荣幸。待会儿我还要出去办点儿事，你代表管委会干部职工陪好龙秘书长，他有什么指示精神，你负责给我落实好。”

于正国答应着，领着龙再宇回了管委会规划局。根据柳居山事先定下的框框，于正国在科技工业园区范围内调整出一个项目交给城建投资公司，让他们按规划要求参与电器城的建设。拿到手续，龙再宇满意而去。于正国又走进书记室，说：“柳书记真是大人大量，过去龙再宇那么对待你，你还愿意帮他，换了我于正国，还真做不到。”

柳居山没好气道：“我哪是帮他龙再宇，是见城建公司职工生活没着落，和平书记也发了话，才不得不这么做。”于正国说：“您老人家一番好心，我却怕城建公司没这个能耐，做不了我们给的项目。”柳居山说：“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政治任务。”

说了几句城建公司，于正国换了话题道：“钱小鸿和范老板还想到开发区来拿项目，天天追在我屁股后不放，真不知怎么打发他们才好。”柳居山语气坚定道：“不要理他们。给他们项目又做不了，甩手就转包给人家，一旦出事，咱们负得起这个责？”

于正国还想说，钱小鸿和范老板还好对付，主要是钱小鹤一天几个电话，他确实很为难。可于正国没说出口，领导老婆是什么人，领导应该最清楚，哪用得着下属多嘴？

于正国猜得不错，柳居山心里比谁都清楚，钱小鹤没打招呼，钱小鸿和范老板也不会贸然去找于正国。这个钱小鹤，越来越不像话了，还不是因为手里有个旭旭，不然她哪敢这么放肆？也不知柳居水的保姆找得如何，恐怕只有旭旭回到柳居水身边，钱小鹤才会有所收敛。

正要联系柳居水，钱小鹤的电话打了进来，口气急得不得了，说旭旭与丹丹放学后吵了几句嘴，就哭着闹着要回家。她说了旭旭几句，旭旭扬言要死给他们看，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怎么敲也不开门。钱小鹤生怕万一出事，她担待不起。

柳居山急忙赶回家，旭旭还躲在小屋里没出来。钱小鹤和丹丹正守在门边，柔声细气央求旭旭开门。柳居山走上前，一边敲门一边喊道：“旭旭开门，旭旭开门，我是大伯。”里面还是没有反应。钱小鹤越发紧张，嘀咕道：“昨天他铅笔刨子坏了，临时要了把小水果刀，该不会拿刀怎么样吧？”

听钱小鹤这么说，柳居山预感不妙，退后一步，侧着肩膀，往门上狠狠撞去。门“咚”一声开了，只见旭旭两眼发直，呆坐在地上，左手背上全是殷红的鲜血，地上一把亮晃晃的水果刀。钱小鹤吓得浑身发抖，上前抱住旭旭，喊道：“旭旭旭旭，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柳居山还算冷静，拿过旭旭的手瞧瞧，发现割的是手背，口子不深，没伤着动脉，好像并无大碍。他让丹丹拿来备用的药用酒精，稍作处理，把血止住，才算放心。

夜里待旭旭情绪稳定下来，才从他嘴里得知，下午他班上开家长会，其他同学父母都到了场，唯独不见他家里人，老师就问他是不是没告诉家长。旭旭还没开口，有位跟他吵过架的同学抢着说道，他爸出了车祸，他妈也跟人私奔了，不再要他。气得旭旭操起凳子朝同学砸去，同学闪开身子，没有砸着，旭旭却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引来哄堂大笑。旭旭越想越恨，恨同学胡说八道，又恨妈妈出国不归，爸爸不来参加家长会。他还不肯放过那同学，放学路上要找他报仇，是被丹丹拉住才让那同学逃脱的。两姐弟吵了几句，回家后旭旭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用刀割了手背，幸好割的不是地方。

那同学真不得了，小小年纪竟然说出那么狠毒的话来。柳居山问旭旭：“今天要开家长会，打你爸电话没有？”旭旭说：“打是打了，他在外出差。”柳居山说：“怎么不告诉伯伯伯娘呢？我们也可以去参加家长会嘛。”

“你们又不是我爸我妈。”旭旭冷冷道，噎得柳居山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句话来。

钱小鹤也气得不行，夜里两个小孩睡下后，对柳居山发牢骚道：“是条狗，喂上十天半月也喂熟了，咱们辛辛苦苦带他这么久，他还说我们不是他爸他妈。”柳居山说：“他也没说错，我们确实不是他爸他妈。”

钱小鹤火起来，细着嗓门吼道：“不是他爸他妈，他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柳居山只好说：“犯得着跟一个小孩计较？这也好理解嘛，孩子是父母所生，谁都代替不了亲生父母。尤其旭旭这么个年龄，正是需要父母疼爱的时候。他也怪可怜的，妈妈一两年没见面，爸爸也没几时在身边，怎么要他性格不扭曲？也不知居水保姆找得如何，旭旭还是回到他身边为好。”

第二十一章

旭旭终于回到了自己家里，在柳居水找好保姆之后。

柳居水还是通过省城的律师朋友，摸清奚思思的住处，找上门去，与她见了一面。他真想把这个女人的脑袋拧下来扔到垃圾桶里去，是多年的律师生涯让他学会了自我控制，才没失去理智，做出蠢事。他也不多话，坐下后就拿出离婚协议书，让奚思思签字。奚思思顿时泪水长流，跪在柳居水面前，求他原谅，说她舍不得他和旭旭，不想离婚。这倒不全是假话。自从跟傅克文好上后，她就一直处于犹豫之中。她喜欢傅克文的风流倜傥，又放不下儿子旭旭，打算在省城扎下根后再把旭旭接过来，跟自己过。柳居水自然不会交出旭旭，说她这个样子，别把旭旭带坏了。奚思思无话可说，最后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离婚后奚思思别无选择，只有死心塌地跟傅克文结婚。傅克文这才回了趟儒州，找沈芙幽离婚。沈芙幽一点儿都不觉得突然，她早听说了傅克文与奚思思的事。她不吵不闹，也没提任何要求，和傅克文去民政部门办了手续。到底是夫妻一场，傅克文有些过意不去，主动把医院的房产过到沈芙幽名下。沈芙幽实在不愿再住回去，想另买套新房。柳居山特意抽空陪她去看房，说：“开发区有不少新楼盘，品质相当好，一定会有你满意的。”沈芙幽说：“我要求不高，能住就行。”柳居山说：“要买就买好点儿的，一辈子不可能给自己买几回房子。”

转了半天，沈芙幽看中一处叫景明翠苑的小区。小区品质不错，后面还有座小山，树茂林密，草盛花香。投资老板齐大志是儒州人，筹建时就想着在小区给自己备套房子，宁肯少建两栋楼也要留下后面的小山，还有山上的原生树木。

沈芙幽选了套一百三十平方米的中户型，柳居山坚决反对，说：“不行不行，这里的招牌房是两百多平方米的复式房，要选就选这种户型。”沈芙幽笑道：“复式房起码得一百多万，开发商又不白送，我哪出得起这个钱？”

“钱的事好说，看过样板房再说。”柳居山拉上沈芙幽，随售楼小姐出了售楼处。先看一百三十平方米的，房型方正实用，沈芙幽很满意，说：“就选这种户型。”柳居山说：“还没看复式房呢，先别急着作决定。”沈芙幽说：“看看也行，买不起还看得起。”

走进两百多平方米的复式房，沈芙幽两眼发亮，说：“复式房就是复式房，还真不一样。”柳居山笑道：“复式房还有一个名字，叫空中别墅。”

售楼小姐只想卖大房，好多拿些提成，也趁机怂恿道：“这种空中别墅特好卖，今天上午就卖了三套，要买赶早决定，过两天就会卖完的。”沈芙幽略带遗憾道：“我一个工薪族，哪有福气住这么豪华的房子？”

回到售楼处，沈芙幽找售楼小姐要一百三十平方米房子的购房合同。小姐脑袋用力点着，眼睛却去瞧柳居山，看他是什么意思。柳居山笑道：“别听她的，拿复式房合同。”然后附在沈芙幽耳旁说：“我让齐大志给你半价，也就一百三十平方米房子的价位。”沈芙幽说：“你这不是权钱交易吗？会犯错误的。”

“又不是我买房，哪来的权钱交易？跟你说吧，我这人德不高望不重，可廉政方面还是过得硬的。开发区搞得这么火，我从不拿开发商好处，人家送上大钱，我一概拒之门外，今天让你买套半价房，实在算不了什么，齐大志绝对乐意。再说楼盘是老板自己建的，他想卖什么价就卖什么价，也没人管得着。”柳居山轻声解释着，掏出手机，去拨齐大志的号码。

齐大志很快出现在面前，寒暄几句，就定下一套楼层和位置最好的复式房给沈芙幽。沈芙幽问什么时候交钱，齐大志说别急，要了她的相关资料，交给售楼小姐去办手续。

购房手续办得差不多了，房钥匙也到了沈芙幽手里。也就是说，还没拿一分钱，沈芙幽就拥有了一套两百多平方米的复式房。她不想欠账，卖掉医院的房子，加上平时积蓄，刚好凑够房款。拿着银行卡跑到售楼处，售楼小姐从电脑里调出资料，上面显示房款已付足。

不用说就知道是柳居山出的钱。两人见面时，沈芙幽把银行卡塞到他手上，说：“这是你代付的房款。”柳居山说：“这是何必呢？房子是你的，也是我的，谁掏钱不一样？”沈芙幽说：“房产证上明明写着我的名字，几时成了你的？”

柳居山就笑，说：“你人都是我的，房子难道还不是我的？”沈芙幽说：“不要脸！你是你，我是我，我又不是你身上的某个零部件。”柳居山说：“《圣经》上说，女人是男人身上的肋骨变的，说你是我的，莫非还有错？”

沈芙幽撇撇嘴，说：“《圣经》肯定是你们男人胡编乱造的。”

如今世上还有这样的女人，说出来恐怕难得有人相信。柳居山既感动，又无奈，只好收下银行卡，说：“我负责给你代管吧。”

房子是带精装的，简单购置些家具，沈芙幽就住了进去。这里离设在儒田区委的管委会不远，步行半个小时就可走到；离建于中轴线以西的管委会新大楼虽远了些，却在一条横线上，有车来去也方便。柳居山几乎天天住在沈芙幽家，不怎么回市委大院。原来于正国被钱小鹤追得无处躲藏，又给了钱小鸿和范老板一个项目，柳居山不好批评于正国，回家与钱小鹤大吵一架，然后以此为由从家里搬了出来。钱小鹤被钱蒙住了眼睛，总有一天会出事；还是沈芙幽好，帮她买套打折房子，就心存感激，以百般温柔回报你。柳居山动情地说：“像你这样只讲施与不求索取的女人，世上已是越来越难找了。”

“发什么感慨？是不是多情哥遭遇负心妹，受到严重打击和伤害？”沈芙幽眼望远处的万家灯火，脸上笑意盈盈。

景明翠苑地势较高，站在南面阳台上，儒州老城区尽在眼前。清风习习，月白如水，柳居山抚抚沈芙幽随风飘动的鬓发，说了说钱小鹤要工程的事。沈芙幽说：“我早说过，你给予钱小鹤的太少，她只好自求补偿。”

柳居山感慨不已，说：“她从我手里得到的还少吗？我所有收入全给了她，从没过问过去向。这当然不必挂在嘴上，我是她丈夫，钱交给她天经地义。只说她的工作，没有我老人家，她哪进得了广电局那样的行政部门？还有她的职务，人家也是看我的面子给她解决的，不然她还是普通老百姓一个。至于她钱家的大事小情更不用说，样样都是我操的心，没有我柳居山，他们连吃饭都困难。”

沈芙幽往柳居山肩上靠靠，说：“看你把自己都说成救世主了。可你最该给钱小鹤的没给她，她哪能满足？”柳居山说：“你怎么老帮钱小鹤说话？”沈芙幽说：“不是帮钱小鹤说话，我们都是女人，感同身受。”柳居山说：“你是不是讨厌我，要我回到钱小鹤身边？”

沈芙幽一跃，跨到柳居山腿上，望着他的眼睛道：“我都成了剩女，还有资格讨厌你吗？”柳居山说：“你不是剩女，我迟早会想办法跟钱小鹤离掉，跟你做正儿八经的夫妻。”沈芙幽摇头道：“我没这个奢望，能像现在这样，天天与你待在一起，已心满意足。”

这就是沈芙幽，不会开口提任何要求。她真心喜欢着柳居山，不想用别的东西玷污两人之间的纯情。她越是这样，柳居山越觉得不能亏欠了她，总想给个交代。他亲吻着她光洁的额角，动情地说：“芙幽你真好！”

沈芙幽头一仰，噙住柳居山的舌头，使劲吮吸着，一边动手去脱他的衣服。两人情不自禁，在银白的月色下疯狂起来。

疯狂过后，沈芙幽瘫在柳居山怀里，像一团快化掉的软泥。夜露渐渐重起来，柳居山担心怀里美人着凉，将她抱进房里，轻轻放到床上。正要回身去拿阳台上的衣服，沈芙幽两条玉腿一展，夹住柳居山的腰身，柳居山又顺势覆到那风情万种的玉体上面。

早上起来，简单吃过早饭，沈芙幽先下楼，发动开发商借给柳居山的小车，到卫生局去上班。柳居山站在夜里疯狂过的阳台上，看着沈芙幽的车子缓缓开出小区，朝老城区方向驶去，这才出门下楼，步行去管委会。他没开车回来，坚持走路上下班，既可锻炼身体，又可胡思乱想，考虑一下工作上的事。这一坚持就是两个多月，柳居山感觉精神比原来好多了。记得两个月前去看老爷子，老爷子没邀他进屋，让他陪着，一边说话一边在市委大院里散步。老爷子健步如飞，柳居山都有些跟不上，这才下决心，走路上下班。

路上碰着负责管委会大楼建筑和装修的谢老板，停车要送柳居山上班。柳居山见时间尚早，说：“上班不用送，跟你去看看办公大楼吧。”上了车。开发区事业这么红火，没必要委屈自己寄人篱下，老窝在儒田区委里面，管委会老早在中轴线西边征用了一块地皮，修建了十八层高的办公楼，还发动职工们集资，在办公楼后面修了几栋职工宿舍。

办公大楼正在装修，过不了多久就可迁入。作为一期装修工程，一楼的文物馆最先装修完成，现已交付使用。在大规模的开发区建设过程中，挖出不少动植物化石和秦砖汉瓦，柳居山觉得随便扔在地上十分可惜，特意让人收集起来，再请专家考证甄别，凡有些文物价值的都入馆珍藏，以见证开发区非凡的建设历程和儒州光辉灿烂的历史文化。还有不少奇岩异石，虽无文物价值，却极具观赏性，也专门开辟一个展厅，进行集中展示。

看过文物馆，又顺便瞧了瞧办公区域几处装修情况，柳居山坐上谢老板的车，回到儒田区委。刚走进办公室，手机响起来，一看是黎欣欣的号码。问是什么事，欣欣泣不成声，半天说不出话来。柳居山有些不耐烦，说：“有话快说，我正忙着呢，没工夫听你哭鼻子。”黎欣欣这才语不成句道：“我妈被警察抓走了。”

还是半年前钱小鸥去开发区购房，柳居山跟她见过一面，此后再没打交道。不过她与黎进步两个人之间的烂事，他从没少听说。说是这对冤家离婚后，黎进步要养活乡下女人，日子过得很艰难，常常去纠缠钱小鸥，想从她那里弄几个钱。开始钱小鸥还给点小钱，多给了几回，钱小鸥烦起来，不再理他，黎进步就动手抢，彼此免不了又是拳脚上阵，恶战一番。

听欣欣说钱小鸥被抓，柳居山还以为她杀了黎进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欣欣说：“跟我爸没关系，我妈是因保险的事被带走的。”

保险的事犯得着警察插手吗？柳居山问：“不是你妈骗保吧？她是业务员，又不是投保人，不存在骗保之说呀。”欣欣说：“好像就与骗保有关，说我妈跟人串通骗的保。”

“先别急，我问问清楚再打你电话。”柳居山收了线，翻找手机里保险公司领导的名字。正好于正国走进来，递上一份材料，说：“这是城建投资公司呈上来的，要求调整项目规划，请领导过个目。”

项目规划具有法律约束力，难道想调整就调整？柳居山放下手机，瞟起报告来。报告说通过详细测算，城建投资公司承接的电器城部分建设项目没有任何利润空间，要求拿出三分之一的规划土地，建设商业住宅楼，以弥补损失。

“这些家伙想得倒真美。”柳居山扔掉报告，敲着桌子说，“科技工业园区的土地使用享受较大优惠，比商业住宅楼建设用地便宜得多，只要规划一变更，还没投资建设，他们就凭空赚上一大笔。这种主意谁不会打？也不想想这是严重违规的行为，一旦追究起来，你于正国负得起这个责吗？”

于正国往柳居山身边贴贴，小声道：“偌大一个开发区，要追究也追究不到这么一件小事上来。领导搞了多年建设，比谁都清楚，建设行业中途变更规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硬要睁大眼睛较劲，国家政策是得到了维护，地方建设却会受到很大制约，甚至好好一盘棋将陷入僵局；闭着眼睛装糊涂，棋局立马就可盘活，有效大化地方和建设单位利益，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这几年国家经济建设速度为啥这么快？就是因时制宜，因地制宜，随机应变干起来的。说得文雅点儿，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举。”

于正国是柳居山的人，向来说得起话，领导也买他的账。他又说：“就说开发区其他园区的项目，又有几个没变更过规划？规划是人作的，人总不能被自己作的规划憋死吧？何况人都有一定的局限性，规划执行过程中适当作些调整，以克服人的局限性，让规划变得更合理更完善，加速地方经济建设步伐，也完全符合科学发展观。”

这小子舌头上生得出花来，都被他上升到了科学发展观的高度。不过仔细想想，这话又确是事实，规划好的东西一成不变也不太可能；可也不好太随意，太随意属于玩忽职守，弄不好就会坏事的。柳居山说：“每次都是你有理，想让我犯错误不是？”于正国说：“反正还要拿到规划委员会上去通过，要犯错误也不是你一个人犯。怪只怪咱们都是从城建投资公司出来的，不帮帮他们也于心不忍。”

真拿于正国没法，柳居山只得说：“你去操作吧，到时咱们一起下油锅。”于正国笑道：“要下油锅，正国先下，为领导试温度，探深浅。”

于正国刚走，黎欣欣闯进来，问保险公司怎么个说法。柳居山说：“还没找到人呢，别这么急嘛。”调出保险公司领导的电话，打过去一问，对方说钱小鸥确实骗了保，情节还很恶劣。说是一位私企老板有部奔驰车，钱小鸥通过朋友认识了老板，把他的奔驰车保险业务揽了下来。老板人挺好，有次钱小鸥外出拉保，从老板公司门口经过，刚好被老板碰见，执意叫司机送她，开的正是钱小鸥揽保的奔驰。到了路上，司机内急，将车停稳，让钱小鸥看车，自己下去方便。司机刚走进旁边的公共厕所，车下底盘咚一声闷响，吓得钱小鸥魂都散了，以为车子发生了爆炸。开门下车，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站在车旁，正望着她笑。钱小鸥莫名其妙，问：“你们干什么？”高个儿说：“你的车底盘坏了。”钱小鸥低下头，见车子下面全是汽油，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指着两个骂道：“你们怎么这么缺德，我告你们去！”高个儿把她拉到一旁说：“大姐别发火，我们认识你，这部奔驰就是你拉的保。”钱小鸥说：“你们是什么人？”高个儿说：“我们是奔驰车专修店的。”钱小鸥冷笑道：“我知道了，现在汽修店多，你们吃不饱业务，只好来这下三烂手段。”高个儿说：“大姐别说得这么难听，都是想搞碗饭吃嘛。”从身上掏出一个信封往钱小鸥怀里塞。钱小欧推辞不接，高个儿说：“别客气，保险公司理赔时，只要你好好配合，咱们还会给你辛苦费的。”钱小鸥已将半年前买的房子高价抛出，准备加点儿钱另买两套，手头正缺钱用，也就半推半就收下信封。从厕所里出来的司机也被买通，同意他们把车弄走。接下来就是理赔的事。由于钱小鸥的作用，保险公司拿出一笔不菲的理赔费给了奔驰专修店，专修店又交给钱小鸥一个信封。要说这事也没什么明显破绽，可最后还是穿了帮，保险公司告到了法院，法院需要证据，让法警出面，将钱小鸥和小车司机一起带走了。

想不到钱小鸥会做出这种蠢事，柳居山真不想过问，又经不起欣欣哭求，才给法院领导打了个电话。到底是市委常委，柳居山这个面子法院领导还是会给的，答应酌情宽大处理钱小鸥。欣欣自然高兴，又向柳居山提要求道：“我想去看看妈妈，给她送点儿吃的和穿的去，她被叫走时正在看房子，连换洗衣物都没带。”

柳居山有些不高兴，说：“你这不是得寸进尺吗？你说怎么去看？没定案之前，家属是不能随便接触嫌疑人的。”欣欣说：“我妈的案情很简单，也很清楚，不是什么疑难大案，不存在串供什么的，你跟他们说说，应该可以看望。”

拗不过欣欣，柳居山只得再跟法院打招呼，安排欣欣去看她妈。预约时间快到了，欣欣又想出名堂，说她一见穿制服的就怕得要死，硬要柳居山陪她去，还左一个姨父右一个姨父，叫得甜蜜。柳居山没办法，亲自开车带欣欣往法院跑。他在路上说：“你说你妈被带走时在看房子，她看什么房子？”

欣欣说：“说起这事，我也恨死了她。她不是在开发区买过一套房子吗？用的还是我的名字，说好给我结婚用的。谁知我爸跟那个乡下女人过不下去，两人闹到法院，法院把我家那套老房子判给乡下女人，弄得爸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妈可怜爸，就把我名下的房子高价卖掉，又到另一个刚圈地的新楼盘挑了两套期房，一套写上我的名字，一套写上爸的名字。爸都跟她离了婚，她还给他买房子，你说妈有没有毛病？”

到了法院，法院领导很客气，亲自陪同两位来到临时关押钱小鸥的法院招待所。法警们马上安排两位与钱小鸥见面。母女俩刚走到一起，就抱头痛哭起来。待两人哭了个够，柳居山才说钱小鸥：“你这不是活该吗？给欣欣买了房，还要给黎进步买，不然也不会为谋钱财犯这种低级错误。”

钱小鸥抹把眼泪，又悔又愧道：“是我太糊涂。可黎进步已落到这个地步，你说我不管他，还指望谁管他？”柳居山说：“你犯得着吗？他已跟你离婚，一刀两断，彼此什么关系都已没有。你做好人，仁至义尽，把老房子留给他，他自己守不住，是他没卵用，又何苦还要再给他买房子呢？”

钱小鸥叹道：“我跟他确实已没什么关系，可再怎么着，他也跟我生活过二十多年，现在落得孤魂野鬼一个，我能不闻不问吗？何况他还是欣欣的亲爸，我不管他，欣欣总不可能不管吧？欣欣已到婚嫁年龄，黎进步没个去处，以后还不是会拖累欣欣？我怕他搅得欣欣不得安宁，才给他弄个窝，也好让欣欣以后有清静日子可过。”

欣欣闻言，泪如雨下，抱紧钱小鸥，生怕她会从自己怀里消失似的。柳居山也有些感动，觉得钱小欧真了不起。买下两套房子，一套归于欣欣名下，一套写着黎进步的名字，唯独没有自己的份儿。黎进步又那么混账，伤透了钱小鸥的心，她还能时时念着他，处处想着他，确实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心里佩服着钱小鸥，回开发区后，柳居山找到售房给她的楼盘老总，让出几个折扣，使她少出了好几万元房款。

也是骗保手段太恶劣，钱小鸥被判了三年刑。不过法院还是看在柳居山份上，给她办了保外就医手续。判的是实刑，教师工作已经保不住，保险行业也无立足之地，钱小欧只得另谋出路，到开发区一个新建楼盘应聘售楼小姐。售楼小姐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见她年纪这么大，人家不愿聘用，又是柳居山打招呼，最后才勉强收下她。

好在钱小鸥做过保险业务，嘴上功夫不错，又肯卖力，销售业绩还挺不错的，与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有一拼。这天钱小鸥运气好，一下卖掉两套房子，拿到五位数的提成，高兴得在地上直蹦。蹦够了，她又把欣欣叫去，准备母女俩好好撮一顿，庆贺庆贺。欣欣搂着钱小鸥的脖子，说：“妈妈真能干，做保险推销员有一套，做售楼小姐也不落后于人。”钱小鸥说：“什么售楼小姐，我是售楼大姐。”

“对对对，售楼大姐。”欣欣在钱小鸥脸上吻吻，“可别忘了，你是怎么做上售楼大姐的。”钱小鸥懂得她的意思，说：“想请上你姨父？”欣欣说：“就是嘛，没有姨父帮忙，你还在里面老老实实待着呢。”钱小鸥说：“确实应该请请你姨父，他对咱们钱家有大恩。我也早想跟他见个面，说说他和小鹤的事，他已经好久没回家了。”

欣欣惊讶道：“为什么呀？他不是跟小姨好好的吗？”钱小鸥说：“你小姨背着他，找到他手下人，给你小舅揽工程，他烦她，不想理她。另外还听说，他外面有了女人。”欣欣说：“什么女人？”钱小鸥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卫生系统的，比你小姨还漂亮。”

欣欣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说：“姨父这么大的官，外面有个把女人算什么？老爸什么都不是，还在外面找女人呢。如今有点儿权有点儿钱的人，哪个不是情妇一串一串的？”钱小鸥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欣欣笑笑，说：“我在儒州山庄做事，见多识广嘛。好多稍稍混出点儿名堂的男人，经常带情妇去儒州山庄开房，过一阵换一个，换裤衩一样。”钱小鸥说：“净瞎说。”欣欣说：“不是我瞎说，是事实。对于有钱有势的人来说，情妇还不就是他们的裤衩？可我从没见姨父带情妇去山庄开过房，光凭这一点，他就值得敬佩。”

跟女儿讨论这种话题实在有些不是滋味，钱小鸥说：“不是要请你姨父吃饭吗，还不快打电话？”欣欣说：“打电话不管用，他借口说不在儒州，你也拿他没法。干脆上管委会去堵他，要他无处可逃。”

两人跑到儒田区委，才得知柳居山他们已迁走。赶到气派豪华的管委会新大楼，柳居山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外面站着不少人，看样子是等着请示汇报工作的。钱小鸥低声对欣欣说：“你姨父这么忙，什么时候接见咱们呀？”欣欣说：“你别管，只要门一开，咱们就往里冲。”

过一会儿门还真开了，有人出现在门里。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欣欣还认识，经常出入儒州山庄，人家都喊他齐老板。齐老板才出门，门外的人一窝蜂往前挤，欣欣也不顾一切，昂着脑袋要朝里面挤。她还没使上劲，只见柳居山走出来，说：“散开散开，我要到市委开会去，有事明天再说。”

众人只好悻悻然闪开，往边上退退，让出一条缝。只有欣欣立着不动，喊了声姨父。柳居山泥住脚步，发现是欣欣，问：“你怎么来了？”欣欣拉过身后的钱小鸥，说：“我妈上午卖了两套房子，拿到一笔不小的提成，特意来向您报喜。”柳居山说：“这是好事呀，要请客哟。”欣欣赶忙道：“妈就是来请姨父客的，好好敬您几杯。”

“还真请客呀？改日吧，今天没空。”柳居山掉头，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柳居山上车赶往市委，走进常委会议室，见危鸣高等领导已先到场，卓本明就开柳居山的玩笑：“儒州常委会的老传统，只有书记才能享受最后到的待遇，如今书记把这待遇让给了居山。”柳居山说：“对不起，对不起，开发区事太多，居山迟到，打屁股。”卓本明说：“打屁股有什么意思？拿钱请客吧。”

柳居山倒也爽快，从钱包里掏出一沓老人头，递给卓本明，说：“麻烦卓秘书长安排人去买些吃的抽的回来。”

会议照常由危鸣高主持。议题只有一个：上海至昆明的高速铁路建设已正式启动，几天后专家组抵达儒州，考察过境路线，必须全力做好接待准备工作。地方哪天没有接待任务？来一个专家组也召开常委会专门研究接待工作，是不是小题大做？

危鸣高解释说：“咱们不是小题大做，是大题大做啊。过境高铁一修，地方经济跟着就会上好几个台阶，儒州一千多万人民群众都将受益。可你们知道不？咱们北边的临浦市也跃跃欲试，正在四处活动，试图说服上面重新设计高铁路线，改从他们境内经过。据说老靳决心很大，已带人跑了好几趟北京，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真让他们得逞，儒州就要吃大亏，咱们这一届常委领导就会成为儒州人民的千古罪人啊！已到嘴边的肉被人家抢走，也显得咱们常委班子太无能。所以这次接待工作非常重要，常委领导都要参与进来，接待好每一位专家，在感情上赢得他们的好感，铁了心把高铁留在咱们儒州。”

危鸣高所说的老靳就是过去的儒州市长，调离儒州后，一直在临浦市做书记。临浦市也是个经济落后地区，他自然也想把高铁路线拉到他们那边，促进临浦经济快速发展。中国经济说白了就是投资经济，哪里有国家投资，哪里发展就快，不然地方领导即使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睡觉，累死累活，也难得有什么大作为。

这让危鸣高感到不安，才主持召开常委会，专门研究接待专家组事宜，绝不能犯低级错误，让好事砸在接待工作上面。常委们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想了不少好办法，出了不少好主意。柳居山也说：“与一般官员不同，专家们都是专业人士，不能按平时接待上级领导的老办法接待他们，得有新做法。”

危鸣高追问道：“赶快说说你的高招吧？”

柳居山不忙回答，撕开市委办刚送进来的“和天下”牌香烟，一包包往常委们面前扔起来。扔完烟，又从水果盘里抓一根香蕉，一边剥皮一边招呼众人：“大家别客气，抽烟的抽烟，吃水果的吃水果。”常委们说：“柳常委请客，不领情也不好嘛。”一个个动起手来。

待柳居山几口啃掉手里香蕉，危鸣高把纸巾盒推到他面前，说：“动作快点儿行不行？看你的馋样，又不是来吃自助餐的。”

柳居山这才扯一张纸巾，一抹嘴巴，不紧不慢道：“还别说，出门之前，齐大志还到我的办公室，论起过专家组。”禹和平说：“都知道齐大志在开发区投了不少钱。他们这些当老板的，只要有钱投在你这个地方，比你地方领导更关心地方上的事。”

杨劲松也说：“齐大志是儒州人民的老朋友了，咱们修儒凤大道时他就是有功之臣。他关系广，说不定熟悉专家组的人。”

“真被杨书记说中了。”柳居山说，“这次专家组带队人姓路，是高铁副总工程师，齐大志与他打过交道，知道他是地质专业出身，一生酷爱石头。”刘天龙笑道：“儒州穷山恶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石头。路总喜欢石头，咱们准备几火车皮，直接运到他家门口。”

危鸣高不理刘天龙，继续盯着柳居山，说：“路总不是一般角色，他认为高铁应从儒州经过，事情就八九不离十了。这段时间居山哪里都别去，路总他们抵达儒州后，你叫上齐大志一起参与接待，一定要把路总给伺候好。”

柳居山笑笑道：“我又不分管市委接待工作，也参与接待，不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危鸣高脸往下一拉，说：“狗咬耗子又怎么的？只要儒州人民需要逮耗子，咱们常委领导就得义不容辞做咬耗子的狗，咬的耗子越多越称职。你柳居山也是常委领导，咱们都咬耗子，你能不咬？”众人笑道：“危老板要居山咬耗子，你就咬呗。你是开发区书记，一旦高铁从儒州经过，儒州与外界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就会给开发区带来更多的投资和人气。”

知道路总酷爱石头，接待工作就有了明确方向。这方向就是哪里有石头，就往哪里奔。专家组抵达儒州后，以危鸣高为首的常委班子全体出动，加上齐大志等老板，一起陪同考察高铁路线，游览旅游胜地，视察儒北开发区，然后到开发区管委会办公大楼现场办公，参观文物馆。要说柳居山也不是学文物的，起初搞这个文物馆，无非是想给开发区建设留点痕迹，反正这些残砖断瓦和奇岩怪石不用喂饭，不过占你点儿地方，想不到高铁专家组路总喜欢石头什么的，正好把他们请来指导指导。

一走进文物馆，路总眼睛果然就亮起来，像夜里的馋猫一样。真不愧地质专业出身，他对每一块化石的前世今生、每一片砖瓦的来龙去脉，都说得头头是道，如数家珍。他还不停地赞叹说：“不简单，真不简单，搞经济建设的人也这么有文物意识，实在难得。”齐大志就在旁边说：“这个文物馆可是柳书记出创意出思路出资金出地盘，亲手建起来的。”

路总转身握住柳居山的手，真诚道：“向柳书记致敬！在离京数千里的儒州还能碰上你这个忘年知音，老夫喜不自胜啊！”柳居山说：“能成为路总的知音，居山更是三生有幸！”

岩石馆里的石头路总也喜欢得不得了。地质专业背景的人就是这样，只要是地里的东西，不论出自地下的还是出自地上的，一入眼就倍感亲切，像是见着自己的孩子一样。路总兴奋异常，端着照相机对着面前大大小小的石头拍个不停，总也拍不够。柳居山就站在他身边，凡是他特别在意的石头就暗暗记在心里，参观结束后吩咐工作人员一一取出来，打好包，改日再送到北京去。

出了文物馆，已到午饭时间。开发区人气大旺，到处是高档酒店，柳居山却把大家请进管委会食堂，吃唐红玲做的家常菜。唐红玲手艺真不错，在座的都说好吃。路总更是赞不绝口，说跟他老娘做的饭菜差不多，从小吃习惯了，吃遍天涯海角，还是这样的饭菜对口味。

路总满意，柳居山就满意，唐红玲来包间上菜时，就表扬了她两句。唐红玲受宠若惊，说：“柳书记看得起，愿意带客人来吃饭，是对红玲的莫大鼓励。”

正好有人进来倒茶，柳居山见是尹茵茵，就问了句：“你怎么也在这里？”上过菜，快到门边的唐红玲代为答道：“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今天食堂有客，喊她来帮帮忙。”柳居山说：“茵茵应该还在上中学吧？怎么没到学校去？”唐红玲说：“家里条件差，读完初中父母就供不起了。乡下又没事做，就跑到我这里来玩，给我做做伴。其实茵茵人蛮聪明，书也读得，再读下去，考个大学没一点儿问题。”

说得茵茵眼圈都红了，神情黯然地走出包间。如此有灵性的女孩，小小年纪就扔下书包，也太可惜了点儿。柳居山顿起恻隐之心，就想怎么帮她一把。饭后客人出了包间，柳居山让廖国旗留下谈事，见茵茵又来续水，就叫住她说：“问你句话，还想不想继续读书？”

茵茵点点头，蚊子一样嗯了一声。柳居山说：“还想读书，给你想想办法。你这种情况，读三年高中，再上四年大学，时间长，负担重，有些不现实，干脆直接去读大专班。儒州大学新开了一种五年制师范专科班，招生对象正好是初生毕业生，是国家为培养农村小学师资专门投资设立的，基本不用交学费，我给你找找关系吧。”

唐红玲正在收拾碗筷，忙说要得，又对茵茵说：“还不感谢柳书记？”茵茵毕恭毕敬给柳居山鞠了一躬，嘴里说了声谢谢。

怕过后事多忘记，柳居山当即拿出手机，拨通儒州大学分管招生的李副校长的电话，说了说尹茵茵的情况。李副校长满口答应，说开学没多久，现在进行入学考试和办理相关手续还来得及。柳居山谢过李副校长，对廖国旗说：“这事就交给你负责。吃完饭就带茵茵去见李副校长，把该办的手续办下来，直到将茵茵送进课堂再来给我回话。”

廖国旗知道柳居山的办事风格，马上领着茵茵去了儒州大学。柳居山也走出食堂，陪客人上车，来到龟首村，由萧国臣带路，去看吞官石。

现在萧国臣已是龟首村支书，用柳居山的话说，叫“国家最低领导人”。最低领导人也是领导人，领导人都有政绩观，都得出些政绩以彰显领导人的风范，柳居山设法给他弄了笔钱，在村里做了两件事：一是创建党教基地，一是修复通往吞官石的路。之所以叫修复，主要是恢复旧迹，完整保留过去的青石板，只是将两边拓宽，砌上河卵石，仍不失古雅。

走在这样的路上，自然心旷神怡，感觉良好。迎着阵阵清新的山风，闻着馥郁的草木芳香，不怎么费劲，就来到吞官石前。路总哪见过这么奇异的石头，连说数个“妙”字，又双手举着相机，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拍了个够。收好相机，他又凑近红色石壁，一边细瞧，一边说是珍贵的丹霞石，并不多见，没上亿年的时光打磨不出来。萧国臣笑道：“怎么不多见？龟首村一带到处是这种红石。”路总说：“是吗？带我去看看。”

萧国臣拉住路总的手，来到吞官石后面，指指山下，说：“看到没有？”

顺萧国臣手指睁眼一望，远处果然裸露着不少大小石山，全是红色。路总两个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说：“这可是典型的丹霞地貌，具有不同一般的地质意义。”又对柳居山他们说：“儒州政府完全可以考虑申请世界自然遗产，给予重点保护。”

回城路上，路总依然兴奋不已，说这次来儒州实在大开眼界，大长见识，让他这个老地质工作者觉得这辈子真没白学地质。树老皮多，人老话多，到得宾馆，他又逮住齐大志和柳居山旧话重提，要他们申报世界自然遗产。两人只得耐心陪着，面带微笑，洗耳恭听，时不时讨教两句，以示谦虚好学、诚恳上进。

直到子夜时分，路总憋不住了，要上卫生间，齐大志才趁机说：“路总休息吧，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了。”路总看看手腕，哟一声，说：“想不到这么快就已十二点多。怪我唠叨，忘了时间，你们回吧回吧。”

走出房门，齐大志笑着对柳居山道：“沪昆高铁经过儒州已是万无一失，板上钉钉了。”柳居山说：“恐怕还得加点儿保险系数。”齐大志说：“这个我来落实，你们不方便入账不说，路总也信不过你们。”柳居山说：“信得过你们也要讲究方法，适可而止。我还准备了些石头，恐怕得麻烦你跑趟北京。”

齐大志的北京之行很成功。

人还在北京，他的电话就打了回来，说由于路总的作用，有关方面最后拍板，确定沪昆铁路从儒州境内经过。考虑到城南地形地貌复杂，拆迁任务也很繁重，具体线路得放到北边，从儒北北山脚下经过。车站位置也已定好，就在龟首村附近一带。照着这个路线，途经儒州市境内的高铁里程超过两百公里，全市五分之四的县市区，也就是十个县市区都处在高铁沿线，这对整个儒州来说，其社会意义和经济意义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对儒州百姓来说，这可是件天大的善事。柳居山实在兴奋，准备到儒州山庄跑一趟，当面把大好消息转达给在那里开会的危鸣高。

正待出门，廖国旗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尹茵茵，他见两人脸色不错，就知茵茵读书的事已办妥。果然没等柳居山开口，廖国旗就说：“李副校长真爽快，让招生办大开绿灯，以最快的速度办好茵茵的一切入学手续。”

肯定了廖国旗几句，柳居山对茵茵说：“到了学校，一定安心学习哟。”茵茵使劲点着头，说：“茵茵记住柳叔叔教导，一心一意把学习搞好。”柳居山说：“这就好。学习和生活上碰到什么困难，找我找廖叔叔都可以。”又问她：“会电脑吗？”

廖国旗一旁笑道：“他们这代人，哪个不是电脑通？昨天我电脑里有个文件怎么也打不开，正巧茵茵去办公室找我，顺便让她看看，她三下五除二就把问题给解决了。”柳居山说：“不错不错。管委会不是准备建电子档案吗？可把这个任务交给茵茵。”

廖国旗是聪明人，知道柳居山是想给茵茵一份差事，好有个领生活费的地方，问茵茵道：“电子档案有现成的软件，建起来难度不大，应该拿得下吧？”茵茵说：“没问题，反正周六、周日我会过来陪我小姨，顺便就把电子档案给处理了。”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国旗再把具体任务给茵茵交代一下。”柳居山说着，将包往腋下一夹，朝门口走去。只见廖国旗离弦的箭一样飞快射向门边，一把打开门，侧身让过柳居山，又紧追两步，轻声问道：“要茵茵做事，怎么给她开工资？”柳居山说：“她现在不是大专生吗？就按管委会聘用大专生的工资标准开嘛。”

廖国旗应承着，转身带上茵茵，去人事部门办理相关聘用手续。

来到楼下，柳居山正要上车，见唐红玲从外面买菜回来，叫住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购物卡，塞到她手上说：“茵茵要住校，陪她去买些衣物吧。”唐红玲说：“茵茵日用开销我负责，怎好要柳书记的购物卡呢？”柳居山说：“拿着吧，是参加单位活动时发的，我又没时间上超市，再不用要过期作废了。也不要说是我的卡，茵茵这种灵性女孩，自尊心强。”

唐红玲感激不尽，一直看着柳居山钻进车里开车走远了，还站在地上，舍不得收住目光。

十多分钟的样子，柳居山到了儒州山庄。危鸣高已离会，在休息室里处理一个急件。柳居山走进去，第一句话就是：“报告书记，齐大志来电话，大功告成。”

危鸣高闻言放下急件，拍案叫好道：“拿下高铁的事，咱们这届班子就可以面对江东父老了。”柳居山说：“可不是！至少不用做儒州的千古罪人了。”危鸣高说：“都只愿意做千古功臣，谁愿意做千古罪人？”

也是得意，危鸣高提出叫上禹和平和杨劲松，到儒州山庄喝个痛快。柳居山说声得令，拿出手机，打两人的电话。得知高铁的事已成，两人也特别高兴，很快赶到儒州山庄。

确定高铁经过儒州的消息不胫而走，前来投资的人越来越多，儒州经济形势一派大好，经济指标腾腾腾往上升，成为全省增长速度最快的地市。对儒州经济贡献最大的当然是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已占据全市即市本级加上十多个县市区经济总量的一半还多。省委非常满意，把儒北经济技术开发区的经验推广到全省，各地来儒州参观学习的络绎不绝，一拨接着一拨。来的都是常委甚至书记、市长，危鸣高、刘天龙、禹和平和柳居山都得出面接待，汇报情况，领着参观，陪吃陪喝。接待是累人的，累得几个人腰酸腿疼，骨头都快散了架，却很受用，背后暗自高兴。你没干出点儿政绩，省委会给予充分肯定，各地领导会跑来学习取经吗？

这天送走一批客人，危鸣高捶着后背，把柳居山叫到书记室，说：“居山啊，开发区能取得这样重大的成绩，令人欣慰啊！不然儒州这个穷地方，哪会受到省委重视，引起各地关注？我得好好感谢你哟！”

柳居山一脸诚恳道：“应该说感谢的是居山啊。不是老板提供这个平台，哪有居山用武之地？居山就是浑身是劲也没处使，更别说干出丁点儿成绩。”

危鸣高点头道：“是啊，作为地方领导，就要能出成绩，不然省委干吗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上？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开发区能有今天，确实了不起，不过我们不能满足于现有成绩，还得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知道危鸣高有话要说，柳居山往他身边靠靠，又双手扒扒两只耳朵，嬉皮笑脸道：“上帝在我脑袋上装上两只耳朵，就是专门用来听老板指示的，老板有指示只管往里面灌，它俩正张着呢。”危鸣高说：“去你的，跟你说正经事，你就这么不正经。”

柳居山故做正经状，惹得危鸣高笑起来，说：“开发区的第一个重大目标已然实现，居山你可得考虑考虑，是不是到了考虑申报国家级开发区的时候？”柳居山点头道：“我也在琢磨这事。不比申报省级开发区，申报国家级开发区难度会更大。省里有颜书记，他一路开绿灯，省级开发区才批得那么顺利。北京咱们没什么人，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危鸣高态度坚定道：“不容易也要力争，只有成为国家级开发区，儒北开发区才有更大的上升空间，儒州才有更大的发展前途。我这也是为你们着想啊。”

怎么是为我们着想呢？听出危鸣高话里有话，柳居山免不了暗自揣度，他老人家是不是要进省委班子？北京早有消息说，省政府有位副省长将进常委任省委秘书长，好几个地市书记都眼巴巴地盯着这个位置，希望能顶替上去。其中危鸣高的可能性最大。不说他在省里根基如何，单说儒州这几年的经济工作，尤其是儒北经济开发区的建设事业也是成绩斐然，有目共睹，他进省府班子可谓众望所归。

若真是这样，这可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好消息。危鸣高把这么重要的信息透露给你，可是对你的极大信任啊。估计市常委班子里还没第二个人从危鸣高这里得知这个消息。柳居山心里得意，就想套套危鸣高的口气，证实一下自己的分析，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有些话是不需要说得太透的，太透了就像白开水，寡淡无味，也显得你政治上不够成熟。政治上不成熟，又怎么委以重任？看来你必须成熟起来。

为显得成熟，柳居山没有多嘴，只是望着危鸣高傻笑，像个呆子一样。危鸣高也笑笑，眼望柳居山，无头无尾冒出一句：“我也会将你安排好的。”

危鸣高话音不高，柳居山听来却响亮如雷，一时振奋不已。他强抑着激动的情绪，颤抖着声音道：“感谢老板！老板这么看得起，居山真是没齿难忘啊！今后一定好好做人，努力工作，以实际行动报答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

危鸣高缓缓望向窗外，若有所思道：“居山你可要稳住，越是在这种关键时刻，越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能让人踩着尾巴啊。”

自己处处小心，不该拿的钱不拿，不该得罪的人不得罪，尽量多栽花少栽刺，又有什么尾巴让人踩呢？柳居山觉得危鸣高多虑了，可还是轻声道：“居山知道了。”

第二十二章

事实是柳居山把事情悟得简单了点儿。

不久上面着手调整人事，准备提拔危鸣高为省政府副省长，由禹和平接班做市委书记，让柳居山顶替空出来的常务副市长。正在这个节骨眼上，省纪委和省国土部门联合组织的土地执法检查组悄悄来到儒州，开始清查儒北开发区土地使用情况。第一个清查对象是城建投资公司，听说检查组接到举报，说该公司通过非法手段，变更土地用途，获取非法收益，严重违反了国家土地政策。

得知这一情况，于正国腿都吓软了，第一时间跑去报告柳居山。柳居山正手拿钢笔，伏在办公桌上修改申报国家级开发区的材料，见于正国慌慌张张推门进来，不满地瞥他一眼，问道：“怎么啦？看你鬼追着一样。”

于正国抹抹头上的热汗，喘着粗气道：“检查组去了城建公司。”

柳居山扔掉手上的笔，黑着脸道：“说清楚点儿，到底怎么回事？”于正国说：“就是城建投资公司承接的工业科技园区建设项目，本来规划是建电器城的，他们说没有利润空间，申请变更部分土地用途，建设商业住宅楼。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知谁竟举报上去，检查组就进驻城建投资公司，准备拿他们开刀。”

柳居山也想起这么回事来，说：“当时我就不同意城建投资公司的无理要求，你摆出一大堆道理，连科学发展观都搬了出来。现在可好，终于招来了检查组。你说怎么办吧？”于正国哭丧着脸道：“我要知道怎么办早办了，还是请领导拿主意吧。”

光教训于正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好联系危鸣高，给他汇报一下，再一起想办法。得知危鸣高在儒州山庄开会，柳居山匆匆下楼，往市委赶。于正国也跟了去，路上说：“城建投资公司肯定有内鬼，不然他们那点儿屁事，谁会知道呢？”柳居山说：“他们不是没事可做，工资都发不出，才求着咱们给的项目吗？干吗还要自己坏自己的事？”于正国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说不定就是冲着您和鸣高书记去的。”

赶到儒州山庄，危鸣高已让服务员开了房间，坐在里面，专等两位到来。听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危鸣高锁着眉头说：“变更土地用途确实算不了什么大事，怎么会引起省里国土检查组的注意呢？”

柳居山叹道：“要说真算不了大事，可一旦较起劲来，也不是小事。如果再由此牵出其他问题，恐怕整个开发区都会跟着遭殃。”于正国补充道：“其实变更土地使用权也不是儒北开发区的发明创造，哪里都一样，犯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吗？一定是有人别有用心，想拿城建投资公司做引线，带出别的事情来。”

危鸣高沉吟片刻，说：“搞开发区，死抠政策自然是不行的，可一旦有所变通，又难免触及红线，的确是左右为难啊。事到如今，怨天尤人都已无用，还是想想补救办法吧。”柳居山说：“我看得先了解一下事情的背景，这样才好有的放矢，采取有效应对措施。”

“禹和平正在省城开会，让他了解一下，看是怎么回事。”危鸣高说着，拿起话筒，拨了禹和平的号码，交代了任务。

禹和平答应马上去找人。

当晚禹和平就给危鸣高回了话，说这次土地执法检查属全省性常规检查，本来按事先定好的次序，正在检查其他地方，至少要两个月后才轮得到儒州，不知谁举报城建投资公司违规用地，检查组才提前赶了过来。据说举报信都捅到了韩书记那里，他亲自批示说要严加查处，急刹全省土地乱批乱用歪风。有了韩书记给的尚方宝剑，检查组劲头足得很，准备抓几条大鱼出来，好回去请功。

韩书记都批了字，事情还真有些棘手。危鸣高大发雷霆，大骂粗话，说一定要揪出写举报信的人，掘了他家祖坟。这个时候儒州最出不得事，出事意味着什么，危鸣高心里最清楚，弄不好他的副省长就会泡汤，禹和平和柳居山也别想顺利进步。

事不宜迟，危鸣高准备带上柳居山跑趟省城。

第二天柳居山到办公室打个转，下楼正准备上车，背后有人喊了声柳书记。柳居山掉过头去，原来是田长生，旁边跟着好几个城建投资公司的退休职工。柳居山说：“是田书记，有事吗？”田长生说：“一是来看看柳书记，感谢您安排唐红玲到管委会食堂做饭；二也是给您汇报个事情。”

柳居山说：“别说汇报，有话田书记尽管说。”田长生说：“您可能还不太清楚吧，就是刘天龙伙同龙再宇，将城建投资公司变更土地使用权的事举报给国土检查组的。”柳居山说：“何以见得？”田长生说：“我在省纪委有熟人，人家悄悄透露给我的。”

田长生的儿媳在公司上班，所以他最关心公司的事，才特意叫上公司的人来找柳居山。柳居山也怀疑事情与刘天龙和龙再宇有关，莫非这两个家伙真这么做得出来？

只听田长生又说道：“柳书记可得想想办法，保住城建投资公司，不然公司上百号职工只能张着嘴巴喝西北风。我反正一把老骨头了，已没什么可顾虑的，到时候喊几个人，废了刘天龙和龙再宇两个狗日的。”

柳居山苦笑一声，说：“废掉他们两个，能保住城建公司，倒也值得。可这管用吗？”田长生说：“管他管不管用，除掉这两个败类，儒州才有希望。”

刘天龙和龙再宇是那么容易除掉的吗？柳居山撇开田长生，钻进车里，加大油门去追已经上路的危鸣高。危鸣高正在打电话，让禹和平联系颜副书记，去见他老人家一面。危鸣高从严格意义上说还算不上韩书记的人，只能去跑颜副书记。好在禹和平与自己属于利益共同体，颜副书记不会扔下禹和平不管不顾的。只要颜副书记肯想法子，施以援手，儒州的事情应该还不会糟到哪里去。

这是周日，两人来到颜家，颜副书记正在书房里练字，禹和平在一旁双手并用，负责递墨扶纸。危鸣高心里发急，却不好表现出来，只得极力稳住自己，面带微笑，装模作样欣赏颜副书记的字，还不时点点头，表示很敬仰的样子。柳居山也偏着脑袋，睁大眼睛，认真看字。一看是颜体风格，与上次在颜副书记秘书值班室见过的差不多，当时还以为是别人送的，原来是颜副书记本人的字。

这天颜副书记写的是范仲淹的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三人不住地鼓掌叫好，说句佳字美，可谓相得益彰。

三人不是来欣赏书法的，见字已写成，危鸣高再也忍耐不住，准备开口说事，谁知颜副书记提出要赠他幅字。领导要送字，你还敢要他别送？危鸣高只好用力把已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说：“书记看得起，以字惠赐，鸣高可是三生有幸啊。”

颜副书记微微一笑，问道：“想要什么字？”危鸣高说：“我是书记学生，老师给学生写字，还是以鼓励为主吧。”颜副书记说：“怎么鼓励？写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禹和平乐道：“这句话好，地方领导就是要有上进心，想着天天向上，不是坏事，是好事。”

几个人都笑了。

柳居山说：“也不见得一定是鼓励，批评使人进步，让老师适当批评批评学生，也许效果更显著。”颜副书记笑道：“现在的学生跟过去不一样，批评不得的。”危鸣高说：“我这个学生还是可以批评的，书记就写批评的话吧。”

“还是以鼓励为主吧，批评使人进步，鼓励也可使人进步嘛。”颜副书记说着，开始酝酿起来，“我一直在练颜体，还稍稍有些心得。颜体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厚重沉实，学字还真该学颜体。只是我是粗人，天生愚笨，没法掌握颜体要领，不过学了点儿皮毛而已。”

颜真卿是颜副书记本家，颜家人不学颜体，还真对不起这位老祖宗。柳居山肚子里这么嘀咕着，颜副书记已想好要写的话，拈毫于手，运笔纸上：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方见手段；风狂雨骤时立得定，才是脚跟。

三人鼓掌叫好，说词隽字美，意味无穷。危鸣高知是弘一法师语录，说：“字是老师要送学生的，只能愧受；这词境界高远，寓意深刻，却受之不起了。”颜副书记说：“词也不是我颜某人杜撰的，是弘一法师的话，咱们共勉吧。”盖上鲜红印鉴。

读着字幅，柳居山就意识到颜副书记是有用意的。他对儒州的事肯定已了然于胸，要危鸣高拨得开，立得定，别在紧要关头慌了手脚。果然颜副书记收好印鉴后，举重若轻道：“世事总是如此，没想象中好，也没想象中坏，关键是处变不惊，别乱了方寸。对儒北经济开发区的工作，老韩还是持肯定态度的嘛，不然也不会号召全省都来学习。还要多争取他的支持，只要他支持，什么事都没有。”

怎么争取韩书记支持呢？颜副书记没往下说，危鸣高不便追问，只得与柳居山交换个眼色，捧着手上的字，告辞出来。

禹和平与颜副书记关系不同一般，又留下陪他说了会儿话，看看时间不早，才离开省委大院，来到危鸣高两位的住处。一见面，危鸣高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颜副书记还有什么话没有？”禹和平说：“也没什么，只说这事熊继伟积极性高得很，一再要求国土执法检查组一定彻查到底，不管碰到任何阻力都不能退缩。”

论及熊继伟，危鸣高想起刘天龙和龙再宇，说：“莫非真是这两个小人搞的鬼？”柳居山说：“我看八成与他俩有关。只有他俩对城建投资公司土地使用情况最清楚，不是他们抖出去的又是谁？早上我上车前，城建投资公司几位退休职工还拦住我，对我挑明了说是这两个人背后搞的鬼。”

禹和平还不怎么相信，说：“不可能吧？他俩一个是董事长，一个是总经理，还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坏自己公司的事？”柳居山说：“他俩只挂名，没具体负责公司事务，就是追究责任，他们也只有领导责任，最多给个纪律处分。有目共睹的是他俩从来就没把城建投资公司当自己的公司，是公司职工逼上门去才不得不出面找我们拿的项目。他们的目的很明显，牺牲城建投资公司，搅乱整个开发区，再把我们几个整下去。”

老把刘天龙他们挂在嘴上，实在太没意思，危鸣高又问禹和平道：“颜书记要我们争取韩书记支持，他会不会在韩书记那里给我们说说话？”禹和平说：“他有个想法，近几天韩书记可能不会外出，看是否瞅个机会，安排你们跟他见见面。”

能与韩书记见面，自然再好不过。为了不错过机会，危鸣高不敢回儒州，继续住在宾馆里守株待兔，连省城的家都不回。等了三四天，颜副书记那边一直没有消息。禹和平早开完会，也没回儒州，天天往颜副书记那边跑，看韩书记有没有空。颜副书记说韩书记夫人戴姣云最近身体欠佳，要了家庭病床，韩书记有空就在夫人身边陪着，难得去办公室，一直没机会跟他说话。还说韩书记夫妇感情很好，韩夫人生病，韩书记都亲自延医问药，端水递饭。

见不着韩书记，只能继续等待，儒州那边又有些放心不下，危鸣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甩着手在房间里打转转。柳居山住在隔壁，也不太坐得住，干脆过来陪危鸣高。危鸣高要他打杨劲松的电话，问问儒州的情况。杨劲松说：“儒州不平静啊！国土执法检查组又充实了人员，加大了力度，劲头可大得很。”

柳居山预感到不妙，又不知说啥好，只好把手机递给危鸣高。危鸣高问了几句，对杨劲松说：“你要多与检查组沟通，尽量争取他们的理解和支持。”杨劲松说：“我早就以市委常委的名义接待过他们，想套套他们的口气，看会把案子查到什么程度，他们一个个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肯说。社会上说法倒是很多，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危鸣高想骂娘，又怕失了风度，只得忍住，要杨劲松注意动态，有情况及时报告；又令柳居山联系禹和平，看他见着颜副书记没有。正好禹和平打来电话，要两位这就去省委，韩书记难得待在办公室，颜副书记跟他作过沟通，同意接见几位。危鸣高和柳居山好不兴奋，下楼钻入严阵以待的小车，出了宾馆。

来到省委，不想情况已发生变化，韩书记突遇急事刚刚走开。问是什么急事，禹和平说不清楚，带两位走进颜副书记办公室。颜副书记说：“二十分钟前，老韩给夫人请的家庭医生打来电话，韩夫人病情突然恶化，必须紧急送往医院抢救，老韩只得跟了过去。也是太不巧了，他都亲口答应听你们汇报的，谁知临时出现这种特殊情况，实在出乎意料。”

韩夫人都进了医院，危鸣高不好老拿工作说事，请教颜副书记道：“也不知韩夫人被送到哪家医院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呢？”颜副书记说：“是省人民医院。肯定正在抢救，去也见不到人。再说老韩非常自律，公私分明，不愿将公事与家事搅在一起，他家有啥事，包括有人得病什么的，从不让人过问。i临走时他还嘱咐过我，不要把消息透露给任何人。你们也要给他保密，别去外面随便说。”

韩夫人病得真不是时候。危鸣高不禁叹道：“这么从严要求自己的领导，如今确实不太多了。也不知韩夫人的病情严不严重？”

“好像是心脏病，估计很严重，不然也不会急着往医院送。”颜副书记感慨起来，“韩书记和夫人戴姣云是当年一起上山下乡的老知青，在知青点上建立了纯洁而深厚的感情。后老戴招工回城，韩书记还继续在乡里待了几年，是1977年恢复高考，老戴给他送去高考资料，鼓励他好好复习，他才如愿考上大学，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和命运。韩书记家里条件比较差，又是老戴省吃俭用，拿出自己微薄的工资，供韩书记上完四年大学。韩书记感念老戴，此后不管官再大，地位再高，始终忠贞不贰，不离不弃。老戴本来也事业有成，做了副厂长，见韩书记工作太辛苦，就主动放弃自己的前程，毅然回家，全心全意照顾韩书记的生活。老戴根据韩书记的体质，给他制定了一套四声保健法：汤糖躺烫。具体说是饭前一碗菜汤，饭后一匙蜂糖，午休躺一会儿，临睡热水烫脚。在老戴的监督下，韩书记将这套保健法坚持了二三十年，本来瘦弱的身体越来越棒，工作效率比年轻他十岁的人都要高。老戴本来也一向健健康康的，用韩书记的话说，能吃能做能睡，从没什么病痛。也许是心思都放在韩书记身上，忽视了自己的身体，心脏有了毛病也未觉察，才出现这种突发情况。”

附和着颂扬几句韩书记的夫妻情深，危鸣高他们走出颜副书记办公室。三人都显得有些颓丧，倒不是因为担心韩夫人的病情，是因为关键时候没法见上韩书记。韩书记对儒北开发区工作情况缺乏必要的了解，必然会给熊继伟留下施展手段的更大空间。说不定他们早已开始行动，准备动手抓人了。只要抓了人，没事也会弄出事来的。

回到宾馆，三人心头仍罩着厚厚的阴云，挥之不去。沉默好一会儿，禹和平忍不住问危鸣高道：“该怎么办才好呢？”危鸣高反问道：“你俩有什么想法？”柳居山说：“颜书记说韩夫人病得不轻，这就意味着咱们一时三刻还见不着韩书记。见不着韩书记，待在省城就失去了意义，还只能回儒州，不能让刘天龙他们在家翻了天。”危鸣高摇头说：“还怕他们搞政变不成？别急着回去，还是去看看韩夫人吧，也许能见着韩书记，说上几句话。”

禹和平觉得没必要，说：“在医院那种地方，就是说得上话，也不好谈工作上的事呀。”危鸣高说：“见机而作嘛，好谈就谈，不好谈就不谈。和平跟人民医院熟吧？你负责了解一下，看韩夫人病情如何，住在什么病室。”禹和平说：“卫生厅有几位领导，关系还不错，可以找找他们。”危鸣高说：“没必要惊动卫生厅领导，颜书记打过招呼，不能让太多人知道韩夫人的事。最好是直接找人民医院的医务人员，打听起来方便。”

禹和平一时找不出省人民医院的熟人，倒是柳居山忽然想起陆丽平就在省人民医院工作，托她打听病人住院情况应该不难。拨通她的电话，告知韩夫人的名字，没多久陆丽平就回话说：“你说的戴姣云正在抢救室里，暂时没脱离危险，想去看望病人恐怕还不是时候。”柳居山问：“不看望病人，慰问慰问病人家属还是可以的吧？”陆丽平说：“有这个必要吗？戴姣云是你什么人？”柳居山说：“不是我什么人，是重要领导的家属。”陆丽平说：“怪不得卫生厅厅长和医院院长都出了面。你来吧，我给你带路。”

三人上街买好礼品，驱车赶到人民医院，陆丽平已等在大门口。柳居山相互作过介绍，陆丽平跟危鸣高两位握握手，前头带路，七弯八拐，来到抢救室门外。与门诊室和住院部不同，这里静悄悄的，人影子都没一个。几位大气不敢出，尽量放轻脚步，仿佛地下埋着地雷似的。也没见着韩书记，抢救室外的绿色椅子空空如也，晃着死寂的幽光。已经走过抢救室，陆丽平才立住脚跟，轻轻推开旁边的医生休息室，将三位让进去。

韩书记就坐在休息室里，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旁边守着好几个人，一个是省委办公厅副主任，一个是韩书记的秘书，一个是卫生厅厅长，还有一位高瘦的先生，头发已花白，戴着眼镜，定是医院院长无疑。要知道韩书记是堂堂一方大员，夫人突发急病危在旦夕，需要住院抢救，要想什么人都不惊动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见屋里气氛如此凝重，危鸣高略略迟疑，上前跟各位点点头，轻轻来到韩书记身边，细声道：“听说戴姐急病住院，我们心里实在放不下才赶过来瞧瞧，祝愿她吉人天相，早早康复。”韩书记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表示感谢。

三人静静站立片刻，不便久留，说书记好好保重，就退了出去。陆丽平还等在门外，又送三位原路返回，来到医院门口。柳居山谢过陆丽平，说：“老戴病情稳定下来后，我们还会来的，到时再打电话麻烦你。”陆丽平说：“不麻烦。”目送三人上车离去。

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戴姣云暂时脱离危险，下了手术台，住进重症观察室。这是陆丽平打电话告诉柳居山的。柳居山问道：“老戴到底什么病，怎么这么吓人？”陆丽平说：“我也说不明白，听说是一种罕见的心血管病的变种，咱们医院临床经验不够，能不能让病人完全脱离危险、康复出院，都不太好说。”

柳居山有几分惊异，说：“人民医院是省内最好的医院，你们临床经验都不够，岂不只能将病人转到北京、上海的大医院去？”陆丽平说：“北京、上海的大医院也不见得能拿下来，只有欧美少数国家的医生接触过这种病，有些临床经验。”

谢过陆丽平，柳居山将戴姣云的病情说给危鸣高两位听，两位也直摇头。这么少见的病，怎么偏偏让戴姣云给摊上了呢？三人正在唏嘘，危鸣高的手机骤然响起，是杨劲松的电话，说儒州发生了大地震。

危鸣高一时没反应过来，问是什么大地震。

杨劲松说检查组一下子抓走好些人，城建投资公司两位副总经理、开发区管委会规划局局长于正国、市国土局局长侯文志、城建局局长易晓宏都被带走，齐大志、钱小鹏、谢老板和范老板几位也被控制起来了。

“这些王八蛋，为什么不来抓我危鸣高！”危鸣高气得大声吼起来，狠狠扔掉手机，又一脚把地上的椅子踢翻。一下子抓走这么多人，这对儒州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危鸣高的手机音量大，一旁的禹和平和柳居山早听了个清清楚楚，惊讶得嘴巴张得天宽，好像儒州真发生了大地震，天塌地陷，万劫不复。

危鸣高吼完，困兽般在房间里转起圈来。禹和平两个不敢多话，贴到墙边，尽量给他腾出空间。转圈转够了，危鸣高才停下脚步，挥一下手：“走走走，回去回去都回去，向他们讨个说法，看敢不敢动我的手。”

禹和平看了眼柳居山，似在征求他的意见。柳居山是经过风浪的，还算冷静，说：“要回去，也不能全回去，还得留人在省里继续努力一下，尽量争取见上韩书记。”危鸣高说：“韩书记的老婆是这种情况，还怎么争取？”

柳居山低首沉吟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争取，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咱们不可能就这么认输，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开创起来的儒北经济开发区，还有正在升起的整个儒北经济，一夜工夫败在熊继伟和刘天龙他们手里。”

听柳居山这么说，禹和平也多了些信心，给危鸣高也是给自己提气道：“居山说得对，韩书记这里还是不能完全放弃。检查组归省纪委直管，只有韩书记出面发话，他们这些人才会有所收敛，儒北经济开发区和儒州经济才有救。我看这样吧，就让居山留下，我和危书记先回去，不然儒州干部群众会以为我们也被抓走了，会乱套的。当然我仍会与颜老板保持密切联系，及时掌握韩书记动态，为居山提供有关信息。”

两人走后，柳居山愣了一会儿，心里发起毛来。就像身处茫茫野地的夜行人，身边有两个同行人还可以彼此依赖、互相壮胆，这下同行人走开，抛下自己一人，孤身面对森森前路，能不感到心虚胆怯？真想不到熊继伟和刘天龙动作这么快，你们三人刚离开儒州，他们就把于正国几位全都撂倒。还有几个老板，也落入他们的手心。钱小鹏是经过考验的，想从他嘴里掏出什么，不那么容易，可齐大志、谢老板和范老板就难说了。尤其是范老板，他肯定给过钱小鹤不少钱，他嘴巴稍稍一松，钱小鹤就不会有好果子吃。

这些人的面孔在脑袋里交替变换着，搅得柳居山一夜没睡好，老往卫生间跑。站到马桶旁，却根本没有尿意，半天憋不出一点儿内容。回到床上，仍然睡不着。他以为枕头太低，垫上另一只枕头，还是不管用。后来干脆坐起来，拿起手机去找沈芙幽的名字，想跟她聊几句，又怕影响她休息，只得放弃。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柳居山走进卫生间，对镜一瞧，眼睛浮肿，两个眼袋像圆圆的灯泡。他用热水搓了几把脸，搓得眼袋似不那么夸张了，才到酒店二楼去吃自助餐。

餐后回到房间，柳居山看会儿新闻，估计陆丽平已经上班，才打了她的电话。陆丽平说戴姣云昨夜又出现危情，差点儿抢救不过来。院长已向韩书记说明病人病情的特殊性，国内医院都没这方面的力量，建议送往欧美治疗。韩书记征求戴姣云的意见，戴姣云坚决不同意，说死也要死在国内，不到国外去做孤魂野鬼。

这话让柳居山猛然想起一个人来。若能找到这个人，说不定戴姣云不出国也能把病治好。治好了戴姣云的病，韩书记一高兴，儒州的事不就好办了吗？

此念一起，柳居山心头不禁怦怦跳起来。

柳居山赶忙拨通沈芙幽的手机，说：“向你打听一个人。”沈芙幽嗔怪道：“这么多天毫无音讯，一来电话就打听人。找别人打听去。”柳居山说：“找别人打听是打听不出名堂的，还只能找你。”沈芙幽说：“别屎少屁多，就说打听谁。”

柳居山说：“傅克文。”

沈芙幽说：“傅克文？谁是傅克文？”

柳居山笑起来，说：“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几年的夫妻，离婚才几天，谁是傅克文就记不得啦？”沈芙幽说：“你什么意思？我与他已没任何关系，还哪来的百日恩？”

柳居山交底说：“是这样的，有位重要领导的夫人心脏病突发，住进省人民医院。医院竭尽全力，勉强把病人抢救过来，却没法完全控制病情以使病人脱离危险，说是这种病很特殊，属罕见的心脏病变种，国内医院没有临床经验，只有欧美的医生才治得了。傅克文不是心脑血管病专家吗？又去英国做过访问学者，说不定见识过这种病例。”

沈芙幽揶揄道：“人家说你们当领导的，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想不到你管天管地管空气还管不够，还管到重要领导的夫人头上去了。”柳居山说：“领导是重要领导，重要领导的夫人自然也重要。”把戴姣云的病名说给沈芙幽。

到底是学医的，又做过傅克文的老婆，沈芙幽对这个病名自然不怎么陌生，说：“傅克文在英国时，好像还真研究和治疗过这种少见的心脏病，不然也不会才回国就被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高薪挖了过去。”

真是太好了！柳居山差点儿叫出声来，乐滋滋道：“麻烦你给傅克文打个电话可以不？我准备这就去找找他。”沈芙幽说：“我哪知道他的电话？离婚后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再没有过任何联系。”柳居山说：“你们真绝情，分得这么彻底。”

沈芙幽不满道：“你意思是要我跟他继续藕断丝连，不清不楚喽？”柳居山说：“这我可管不着。你说说，怎样才联系得到他吧？”

沈芙幽只好提示道：“傅克文不是被你前弟媳勾走的吗？你找她去呀。”

一语点透柳居山，他谢过沈芙幽，又去拨奚思思的电话。这才发现手机里是她几年前儒州的号码，早已不管用。幸好奚思思与柳居水还有个共同的儿子旭旭，两人不可能没任何联系，柳居山又打柳居水的电话，从他那里要到奚思思现在的号码。

奚思思记性再差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忘掉柳居山，她刚一接电话就听出是他的声音，一口一声哥哥，叫得还蛮甜蜜的。

柳居山不便直奔主题，先关切道：“与傅医生过得还挺滋润的吧？”奚思思说：“滋润谈不上，凑合着过吧。”柳居山说：“怎么叫凑合着过呢？你们都是海归族，有共同的人生阅历和情感经历，应该合得来的。”

奚思思叹口气，说：“过去我也是这么想的，可真正做了夫妻，一根索子捆绑到一起，事情便不再简单。不过克文人还算不错，对我挺好。有时把旭旭接过来小住，他也喜欢，两人像亲生父子一样，挺合得来。”柳居山说：“相爱容易相处难，能融洽相处就好，这比家财万贯，天天住皇宫吃满汉全席，还要强百倍。”

奚思思这才想起，柳居山打电话一定有什么事，问道：“哥不是偶然想起思思，专门打电话问候吧？”柳居山说：“你还把哥当哥，哥就不可继续把你当弟媳，打电话问候几句？”奚思思说：“我知道哥是做领导的，日理万机，哪有时间随便给人打电话？是不是有人要到我们学校来读大学？我带您去找领导，只要不太违背政策，还是可以通融的。”

柳居山说：“不是读书的事，是想见见傅医生。”

也不知柳居山见傅克文干吗，奚思思问道：“不是有谁要住院吧？”柳居山说：“也不是谁要住院，是向傅医生讨教一个医学上的问题。”奚思思笑道：“哥是不是做领导做烦了，想弃官从医？”柳居山说：“有本事做医生，还在官场混个啥？官场可不是人混的。傅医生可不可以放下大学者的架子，抽空接见我一下？”

奚思思忍不住笑起来，说：“他也没别的架子，只有衣架子和裤架子。也真是巧，这两天他在家休假，哥就上家里来坐坐吧。是医科大学专门安排给克文的房子，三百多平方米的复式结构，还算方便。”

这话明明是向你证明，奚思思狠心扔下柳居水，转而嫁给傅克文，绝不是什么亏本生意。谁说女人只是情感动物？女人可以为情所动，却绝不会为情所累，为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幻的情把自己完全押上去。

柳居山收住联想，说：“下次再去参观华府，今天我做东，请你俩出来吃个便饭。”奚思思说：“还是上我家去吧，哥好久没吃我做的饭菜了。”柳居山说：“以后有的是机会吃你做的饭菜，这次我有要事求助于克文，必须好好请一请他。”

听柳居山如此郑重其事，奚思思不再坚持，爽快地应允下来：“就听哥的。刚好旭旭在我这里，把他也带来见见伯伯。”

“这更好，我也有好一阵子没见旭旭了。”柳居山挂掉电话，找了一家离奚思思家不远的五星级酒店，订好包间，通过短信将地址发给奚思思。离约定时间还差半个小时柳居山就赶到酒店，招呼服务员点菜要酒。

服务员刚出包间，奚思思和傅克文就走了进来，中间还牵着个旭旭。

柳居山过去搂搂旭旭，上前与傅克文握手。傅克文肤白面俊，温文尔雅，看上去比柳居水洋气得多，怪不得奚思思喜欢他。柳居山又想世界真奇妙，本来这傅克文跟你毫无瓜葛，转眼间成为你前弟媳的老公，他前妻与你的关系也非同寻常。更有意思的是，你还求到他门上，要借他之力为自己排忧解难。

寒暄之际，服务员开始上菜。鲍鱼人参，鱼翅燕窝，样样都是贵得吓人的高档菜。傅克文摇头道：“大可不必！大可不必！才四个人，吃得了好多喽？”柳居山说：“好不容易请动大教授，总得稍微客气点儿吧？”傅克文说：“不是稍微客气，是太过奢侈浪费。”柳居山笑道：“政府提倡消费爱国，奢侈浪费更爱国嘛，不然国家经济怎么上得去？”傅克文说：“人家欧洲人，吃饭很节俭，也不知他们经济是怎么搞上去的。”

这已经有点儿抬杠的味道了，奚思思忙扯傅克文的衣角，一边对柳居山说：“哥你别见怪，克文遇事都是这个认真劲。”柳居山说：“认真点儿好，科学事业来不得半点儿假动作，不然傅教授也不成其为傅教授。”又开玩笑道：“这个傅姓还真有点儿别扭，一个学贯中西的海归教授，听上去还是副教授。”

傅克文大度地笑笑，说：“副教授就副教授，反正我是靠专业吃饭。”

敬过傅克文的酒，柳居山顺便问起他的专业来，还说出戴姣云的心血管病名。傅克文眼睛睁得老大，说：“你也知道这个医学专有名词？我搞的就是这个专业，如今省内还只我能看这个病，全国也没几个医生有这方面的临床经验。”

这不正是对路吗？看来这顿饭真没白请。柳居山坦白说道：“有位领导夫人就是得的这个病，已住进省人民医院，上了几次手术台，还没脱离死亡线。”

搞专业的人眼里只有自己的专业，病是生在领导夫人身上还是生在农民老婆身上，没有任何区别。傅克文也就不问是什么领导，只说：“怎么不送医大附属医院呢？人民医院可没这方面的技术力量，哪里治得了？”柳居山说：“住院前人家也不知是什么病，以为堂堂省人民医院什么病都不在话下，哪会有对付不了的病？”

“人民医院有什么了不起的？让他们把病人转到医大附医来吧。”傅克文说着，又摇起头来，“这恐怕不行，人民医院与医大附医是最强劲的竞争对手，他们宁肯让病人死在自己医院里，也不会同意转院到医大附医来的。”

奚思思在一旁说：“哥不知道，当初克文从英国回来，省人民医院也想把他要过去，可是给的待遇一般般，克文才选择了医科大学。”傅克文纠正说：“不仅是待遇问题，是人民医院自视过高，自以为是省里最大的医院，不愁没人争着去，才不太把人放在眼里，包括我这样还算有些临床经验的海归医生。医大附医不同，从校领导到附医院长都非常重视和尊重科研人员，专门给我安排设施先进的实验室，配备能干得力的助手，经费更不用说，绝对有保障。这样的地方不去，我不是傻吗？”

怪不得人民医院只字不提医大附属医院，却建议韩书记送戴姣云到国外去治疗，原来是同行相忌妒，两个医院在暗暗较劲。戴姣云又不肯出国，莫非真如傅克文所说，只能死在人民医院？柳居山说：“病人已危在旦夕，恐怕只有傅教授才能救她一命。”

医术者，仁术也。傅克文当然也想救戴姣云一命，说：“可病人怎么才到得我手上呢？”柳居山说：“这我去想办法吧。”

饭后结过账，几位一起走出包间。来到楼下，旭旭捞过奚思思的坤包，摸出遥感锁，对着坪里的小车一按，小车嘘一声开了门锁。柳居山说：“车还蛮新嘛，款式也好看。不便宜吧？”奚思思说：“也不贵，才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还不贵，富人才有这个口气。柳居山说：“谁当的驾驶员？”旭旭抢着答道：“是妈妈，叔叔又不会开车。”奚思思说：“克文没时间学车，再说他上班不远，十五分钟能到，是特意给我上下班代步的。”

“克文真会疼妻子。”柳居山掏出个大信封，打开车门，扔进里面。傅克文说：“这不好，这不好。”拿出信封，要还给柳居山。柳居山拦住他，说：“我也是受人之托，才找到你门上的，总不好自己拿着，搞贪污吧？”

两人推让之际，旭旭坐上副驾驶座，奚思思也进入驾驶室，回头对着窗外说：“克文听哥的，人家一份心意，却之不恭。”

傅克文不再坚持，拿着信封，听话地上了车。柳居山俯到窗上，说：“教授还没告诉我电话号码呢？”傅克文有些茫然，去瞧前面的奚思思。奚思思笑道：“克文总记不得自己的号码，每次人家问起来，都要找我。”报出一串数字。

柳居山忙输入自己的手机，对傅克文说：“打电话得接哦，不然让思思缴了你的手机。”傅克文嘿嘿一笑，忙说：“会接的，会接的。”

奚思思说声“哥再见”，按按喇叭将车开走。

望着奚思思他们的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车流里，柳居山才上了自己的车。平时在外吃饭，都是人家迎送，今天换了角色，倒过来迎送起人家来了，柳居山难免略感失落，但很快又感觉释然。你不是替韩书记办事吗？事办得成，儒北经济开发区才有救，你与危鸣高他们才能涉险过关，这会儿低低腰、点点头，又算得了什么？何况傅克文这样的专家好打交道，不像官场中人名堂多，不好侍候。

柳居山没回住处，直接去了省委大院，路上已通过禹和平，联系上还在办公大楼的颜副书记。领导是没有自己的时间的，工作忙起来，没法区分白天和夜晚。柳居山来到副书记办公室门口，外面照旧候着不少人，等着向颜副书记汇报工作。由于有约在先，没站多久，颜副书记秘书就从里面打开门，扒开众人，将柳居山叫进去。

听说医科大学有治疗戴姣云的心脏病的专家，颜副书记异常高兴，顺口说道：“可以把傅教授叫来见见老韩嘛。”

人家又不是官场中人，靠手上功夫吃饭，用不着你省委书记提拔重用，是你招之即来的吗？这话柳居山还不好直言，只得委婉地说：“可否先请示一下韩书记，麻烦他亲自到医大附医去见傅教授一面，以示诚意？”

也是的，戴姣云命悬一线，韩书记没必要端着省委书记的架子，等着人家上门。颜副书记果断道：“老韩在人民医院陪老戴，我这就带你去见他，看他意思如何。”

人民医院的重症病室里，灯光如萤。隔着玻璃，可以看见病人静静躺在床上，床边躺椅里也斜着一个魁伟的身躯，那便是韩书记。此时韩书记不再是省委书记，而是个尽职尽责的平常丈夫。因为妻子在心中的分量够重，他才不愿放弃这最后的机会，坚守在她身边。

柳居山心生感动，轻轻将门推开。韩书记清醒着呢，立即坐了起来，见是柳居山和颜副书记，上前悄声说：“这个时候还赶过来，不是有事吧？”颜书记望了眼静静的病床，细着嗓子道：“想向书记汇报个事，是关于老戴病情的。”

为不惊扰病人，韩书记随两位出了门。已是夤夜时分，外面阒无一人，走廊上的灯也半睡半醒，黯然失色。不便高声语，三人说话近乎耳语。

好在韩书记听力还不弱，听柳居山说医大附医有治疗夫人的病的专家，暗淡的眼里顿时泛起希望的光芒，不无激动地说：“老天有眼，给老戴派来救星！明天上午我就去拜访傅教授，看他愿不愿意收治老戴。”

第二天上午韩书记早早出发，往医大附医赶。不比平时下去视察，随从一大帮小车一长溜，浩浩荡荡的，为节省时间，这天韩书记谁也没带，仅让颜副书记和柳居山两人作陪，真可谓轻车简从。到达医大附医后，也不惊动院长什么的，直奔傅克文的办公室。

傅克文就坐在办公室桌前，三人进屋后，他屁股都懒得抬一下，也没叫你坐，面无表情地瞟三位一眼，开口就问谁是病人家属。

这个傅克文也真是的，电话里已跟他说好，来者是省里最大的领导，得放尊重点儿，他倒好，仿佛面对见多见惯的普通病人家属，毫不客气。柳居山甚是过意不去，从墙边搬过两张折叠椅，塞到两位领导屁股下面。

椅子比较窄小，颜副书记勉强可坐，韩书记魁伟壮硕，只搁得下半边屁股，还有半边屁股委屈地悬在椅子外面。好在韩书记不是来享福的，是来为夫人寻找救命稻草的，也就不怎么介意，扭扭身子，尽量坐正些，小学生般认真回答着傅克文的提问。问上几句，傅克文开始描述这种病的病理和症状，与戴姣云的病情一模一样，完全吻合。

“就把老戴交给傅教授了。”韩书记心里有了底，更加坚定了让傅克文给夫人治病的决心，起身双手紧紧握住傅克文，使劲摇起来。要知道平时韩书记跟人握手，只是伸出四个指尖，象征性地表示一下，今天主动双手来握傅克文，还这么用力，已经够看得起他了，要是官场中人，能享受到这种特殊待遇，只怕会激动得鼻血喷涌。

可傅克文偏偏不太习惯跟生人握手，用力将自己的手抽走，还甩两下，好像被握疼了似的，一边说道：“夫人是人民医院的病人，我可是爱莫能助啊。”韩书记说：“可以把病人转到附医来嘛。”

傅克文摇摇脑袋，不阴不阳道：“人民医院牛气得很，向来把自己看做医界老大，只有人家治不了的病他们治得了，没有他们治不了的病人家还治得了，想把病人转出来，他们恐怕拉不下这个面子。”

听了这话韩书记脸色一沉，不满道：“莫非为了面子，就只能让病人在医院眼睁睁等死？他们的面子就这么重要？”

“这还了得！他们的面子再重要，也不可能有病人的生命重要。这事我负责出面协调，谅他们也不敢硬拦着治不了的病人，不让转院。”颜副书记语气非常坚定，当即打通卫生厅厅长的电话，要他马上到省委去一趟。

卫生厅厅长飞快赶往省委，颜副书记也进了办公室，说：“你给我办两件事，一是给医大附医领导打招呼，安排最好的病室，准备接诊韩书记夫人老戴；二是责令人民医院院长亲自出面，把老戴送往医大附医，片刻不得耽误。”

第二十三章

当天韩书记夫人戴姣云就由人民医院院长和医护人员护送，进了医大附医。傅克文的医术还真了得，手到病除，让戴姣云拣回一条老命。

自戴姣云成为傅克文的病人后，柳居山就专心专意做了傅克文的专职司机，天天开车接送他上下班。这个时候的傅克文比韩书记还大，柳居山岂敢怠慢？开始傅克文还有些不太好意思，说：“没这个必要，才几步路，十几分钟就到了。”柳居山说：“谁知道这十几分钟路程中会发生什么？万一哪位美女看上傅教授，把你勾引走了呢？谁给敬爱的韩夫人治病？”

这话逗得不苟言笑的傅克文也乐了，笑道：“美女要勾引早勾引走了，还等得到这个时候？”柳居山说：“就是美女们一个个瞎了眼，还有人民医院也不得不防啊。想想看，他们不能治韩夫人的病你能治，名誉受损，声望下降，会不会怀恨在心，暗中对你下手？党和人民好不容易培养出你这样医术高明的大教授，我可得对党和人民负责。”

“你想对党和人民负责就负责吧。”傅克文不再拒绝，大模大样享受起柳居山的服务来。

见老戴到鬼门关转一圈，又安然返回来，韩书记别提有多高兴了，跟傅克文说：“傅教授啊，是你给了老戴第二次生命，叫我怎么感谢你才好呢？”傅克文说：“关爱生命，治病救人，可是医生天职，何言感谢？”

这话简单直白，却也是大实话。只是如今医生成为抓钱手，心里只有金钱二字，不太想得起还有天职二字，这才让韩书记觉得傅克文可钦可敬，感慨道：“多些傅教授这样的好医生，患者就有幸了，百姓就有幸了。有什么要求，只管给我提。”

傅克文觉得韩书记真奇怪，硬逼着你提要求。自己享受着附医最好的待遇，要房有房，要车有车，吃穿用样样不缺，还有什么要求可提的？傅克文摇着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韩书记越发觉得傅克文可爱，说：“这样吧，我请你到家里去吃顿家常饭，怎么样？”傅克文说：“韩书记还是别客气，在家里吃饭好麻烦的，戴姐又还没完全康复，还要您做书记的亲自下厨做饭，我怎么过意得去？”

省委书记还要亲自做饭，这傅克文也真是不谙世事。韩书记笑笑道：“家里有保姆，我不用亲自下厨做饭，只亲自吃饭。”

也许这阵子天天坐柳居山的车，听多了他的玩笑，傅克文近朱者赤，也有了幽默感，笑道：“韩书记是省里最大的首长，工作千头万绪，我以为您只亲自忙事，没时间亲自吃饭。”韩书记说：“人是铁，饭是钢，没时间亲自吃饭也要吃，不然怎么活得下去？活着总是好事嘛，要不谁还往你们医院跑？”傅克文说：“韩书记好开心的。”

韩书记说：“你说我开心，省委的人背后都说我很严肃，像个黑脸包公。吃饭的事就这么定了，如果你一个人觉得有些拘束，把居山也叫上，你们是朋友嘛，有话可说。”

与傅克文不同，柳居山得知要上韩书记家里吃饭，激动无比，心脏都快跳了出来。与上饭店吃饭不同，这是在韩书记家里吃饭，不是谁想吃就有得吃。当年蒋委员长每每提拔一个师级以上干部，都会叫到家里吃顿家常饭，以示这个干部从此就成了自家人。韩书记让你上他家吃饭，是否也有这个意思，把你当成自家人？

也是太想吃这顿饭了，这天柳居山早早接上傅克文，直接往省委大院赶。一路憧憬着与韩书记同桌吃饭的幸福情景，他嘴角眉梢全挂着笑。傅克文不是官场中人，甚是不解，不知柳居山有什么可乐的。不就吃顿饭吗，又不是去相亲，也犯得着这么兴高采烈？

车一进省委大院，已经望得见常委楼，看看手表，离约定吃饭的时间还差整整一个小时呢。柳居山无声地自嘲起来，你也太性急了点儿，好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转而又想，这样的饭不是普通饭，别说八辈子，八十辈子也不见得能吃上一回哟。

他只得将车开到一个稍偏僻点儿的地方，先与傅克文聊会儿天。没聊上两句，手机响起来，一看是杨劲松，问：“居山你在哪儿？”柳居山说：“我在省城。”杨劲松说：“知道你在省城。在省城具体哪个位置？”柳居山说：“你到了省里？我在省委院子里面。”杨劲松说：“我也在省委办事，你等着，过去跟你说个事。”

没过两分钟，杨劲松的车子出现在前面。柳居山让傅克文稍候片刻，开门下车，又上了杨劲松的车。杨劲松说：“是鸣高书记叫我来跑省纪委的，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柳居山说：“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杨劲松的声音有些苍凉，说：“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好消息？”柳居山不无紧张道：“是不是检查组准备动我的手？”杨劲松说：“这倒还不至于，动你的手得省委主要领导点头，暂时这些人还不敢，可他们已把你妹妹柳碧玉带走了。”

这就有些让人想不明白了，他们明明是冲着儒北开发区去的，怎么连柳碧玉也不肯放过呢？杨劲松解释说：“齐大志不是已被控制在他们手里了吗？他们发现他的公司是在柳碧玉行里开的户，想从她身上撕开缺口。”

这些家伙太卑鄙了！柳居山想大吼几声，嗓子却是干的，发不出声音。杨劲松又说：“还有，钱小鹤也已被他们带走。”

“什么时候带走的？”柳居山哑着嗓子追问道。其实他早有预感，钱小鹤终究会出麻烦的，却没想到会这么快。杨劲松说：“上午我离开儒州的时候。”柳居山问：“以什么名义？”杨劲松说：“收受贿赂。”柳居山说：“是范老板供出来的吧？”

杨劲松顿了顿，以低沉的语气说道：“范老板嘴巴倒还算硬，没掏出什么来，他们只好打钱小鸿的主意。钱小鸿太经不起敲打了，把范老板给钱小鹤送钱的事和盘托出，他们才抓走了钱小鹤，查抄了你的家。”

抓走柳碧玉和钱小鹤的目的是什么，柳居山自然很清楚，叫道：“他们抓吧抓吧，看抓得了好多。”杨劲松说：“不过你也别急，鸣高书记和和平书记正在想办法，我就是带着他俩的使命赶到省城来的。”

柳居山晃着脑袋，说：“还来得及吗？人都弄走了，他们总有办法敲出点儿什么来的。”杨劲松说：“应该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再说在你的努力下，韩书记的夫人不已经过了鬼门关，转危为安了吗？”柳居山说：“不是我的努力，是傅克文傅教授的功劳。”杨劲松说：“没有你，傅教授哪会从地里冒出来？”

从杨劲松车上下来后，柳居山没马上回自己车上，而是站在路边发起愣来。忽然想起钱小鹤被抓，可怜的丹丹由谁来管？看看时间，过一会儿她就该放学回家了，家里无人，又被查抄，不会吓着她？一定得托人照顾一下丹丹。可托谁好呢？柳家这边，柳碧玉被抓，柳居水在外地出差，两位老人没在城里，在城里也不好让他们知道真相；钱家那边还有个钱小鸥，可昨晚柳居山还接到黎欣欣的电话，说黎进步又找钱小鸥要钱，两人打得头破血流，双双住进医院，害得她一个人服侍两个伤员，腰都直不起来了。

亲戚靠不住，只能另想法子找其他人。柳居山打了沈芙幽的电话，把丹丹托付给她。沈芙幽答应得很爽快，说：“我没问题，就怕丹丹不理我。”柳居山说：“她凭什么不理你？”沈芙幽说：“我是她妈的敌人，她不恨死了我？”

柳居山苦笑笑，说：“她怎么知道你是她妈的敌人？”沈芙幽说：“女孩都很敏感，凭第六感觉就能感觉出面前的女人是谁。”柳居山说：“没这么神吧？你难道不敢大胆想象，说是她母亲的朋友？”沈芙幽说：“哪天见着她母亲，一问没我这个朋友，岂不露馅？”

柳居山有几分无奈，说：“你们女人真不可理喻，一件小事也有那么多顾忌。”沈芙幽笑道：“我不是为你着想吗？堂堂常委领导，在外包养情妇，被老婆拿住把柄，闹得满城风雨的，看你还怎么当你的领导。”柳居山说：“你自己呢，就自在得很？”沈芙幽说：“我无所谓，反正离婚女人一个，找男人叫谈恋爱，受法律保护。”

这话惹得柳居山扑哧一笑，乐道：“钱小鹤被抓，我如今也是单身男人一个，找女人谈恋爱也应受法律保护。”沈芙幽说：“你怎么能算单身男人？钱小鹤还没跟你离婚。”柳居山说：“反正要离的。”沈芙幽说：“离了再说。”

这么侃下去哪有个尽头，柳居山说：“求求你，丹丹就要放学了，你这就赶往学校，把她接走。”沈芙幽说：“接到哪里去？”柳居山说：“自然是接到你家里去，我家肯定被抄得乱七八糟，会吓着丹丹的。”沈芙幽说：“要是她不肯跟我走呢？”柳居山说：“你这么漂亮温柔，她肯定会喜欢的。我会给她打电话，同时把她的手机号码发给你。”

给沈芙幽发过短信后，柳居山又打通了丹丹的电话，谎称她妈妈出差了，有个漂亮阿姨会开车来接她。丹丹问：“妈妈干吗不打我的电话？”柳居山说：“你妈走得急，现在可能已上飞机，不能开手机。”

丹丹没多说什么，挂掉电话。柳居山看看已到韩书记约定的时间，回到车上，开车赶到常委楼下。是戴姣云开的门，她还没出院，因为两位要来吃饭才特意赶回来的。戴姣云显得还有些虚弱，却很客气，将两人请到沙发上，说韩书记也已经回家，正在书房与人谈话。转身要去倒茶，保姆已将茶水端上来，戴姣云接住，小心地放到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连续费了几十分钟的口舌，柳居山还真有些渴了，端过茶杯就往嘴里灌。不想茶水太热，烫得他两眼翻白，咽又咽不下，吐又没处吐。他正动身要奔卫生间，书房门开了，韩书记与一个中年汉子从里面走出来。柳居山不便把屁股扔给韩书记，只好收住脚步，狠心咽下茶水，顿时烫得泪水都快出来了，脸上却笑意盈盈，叫了声韩书记好。

好在韩书记要送客，只跟柳居山两位点点头，脑袋就别开了。离门口还有好几米，中年人回身拦住韩书记，不让再送。韩书记不再客气，就此站住，象征性地扬扬手，看着中年人退向门边，转身出去，还顺手将门带上。

关门声还没落，韩书记已回过身来，正式与两位打招呼。自韩书记出现在客厅里，柳居山的身子就再直不起来，缩颈低首，哈腰收肩，样子很有几分滑稽。傅克文不明白，柳居山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门外趾高气扬的，进门却成了个缩头乌龟。他学不来这一套，只抬抬屁股，跟韩书记笑笑，又稳稳坐了回去。

韩书记坐过来，亲切地说：“两位蛮守时嘛。”傅克文正要说已在外等了快一个小时了，柳居山把话头抢过去，说：“我已有二十年的机关生涯，还算有些时间观念。傅教授更不用说，喝过洋墨水回来的，特别善于管理时间。”韩书记说：“这很好，管理不好时间的人，又怎么管理得好工作呢？”柳居山说：“是是是，时间就是效率，时间就是生产力嘛。”韩书记说：“这说法好，时间就是生产力。”

寒暄着，保姆已开始上菜，几个人走进餐厅。菜很简单，四菜一汤，酒水也没上。这不正是蒋委员长的搞法吗？据说他老人家在家招待下属，也是这个规格。柳居山感到很温暖，觉得这比一桌子南北大菜更吊胃口，更合心意。

傅克文却不太想得通。韩书记煞有介事请你俩吃饭，竟然这么小气，还不如几个朋友凑一起上街吃大排档，再怎么也得七碗八碟的，对得起肚子。也难怪，傅克文天天泡在医院里，不曾涉足官场，哪知这四菜一汤的奥妙？

估计韩书记不是第一次在家请客，戴姣云知道他的习惯，拿过一把小勺，递到他手上。韩书记便身子前倾着，开始给二位布菜。先布给傅克文，感谢他妙手回春，治愈了老戴罕见的病。傅克文直着腰身，谢字都懒得说，一副受之无愧的样子。

韩书记也不见怪，接着给柳居山布菜。柳居山赶忙站起来，恭敬地双手端过饭碗，迎接韩书记勺里的菜，一边用力点头，连连道谢，感谢韩书记栽培。傅克文觉得挺好笑，领导布两个菜就是栽培，明显不合逻辑嘛。

这是柳居山有生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一连吃了三大碗。傅克文笑他：“你胃口怎么这么好？好像从灾区来的。”柳居山说：“饭好菜好，戴姐和书记情意好，胃口还能不好吗？”戴姣云笑道：“胃口好就好。过去我和老韩下乡时，乡亲们常说，吃得就做得。乡下人找媳妇，不看长相美丑，不论家庭贫富，首先看打不打得粗。‘打得粗’的意思就是粗细都吃得。吃得说明身体好，有力气，干活不愁。小柳能吃，也是身体好有力气的表现，肯定能干事。”

韩书记嗯一声，说：“居山确实能干事，儒北经济开发区就是他一手搞起来的，是我省榜样开发区，影响很不错。”

说得柳居山心里热乎乎的，说：“要说儒北经济开发区还有一点儿成绩的话，也是在以韩书记为首的省委正确领导下取得的。韩书记有时间可以下去视察视察，给儒州广大干部群众鼓鼓劲，尽快把地方建设事业搞上去。”韩书记说：“可以呀，我好久没到儒州去了。”

柳居山又趁机说道：“儒州有个龟首寨，也叫龟寿寨，就在儒北境内。那里人人都会唱民歌，还不是一般民歌，是诗经民歌，书记也可去看看。”韩书记说：“诗经民歌？”柳居山说：“是的，就是用民歌形式唱的《诗经》。”

韩书记有几分诧异，说：“还有这样的民歌？倒是新鲜。”柳居山说：“那可是《诗经》活化石，挺有意思的。当地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干群团结，党教工作也很出色，被市组织部门定点为党教基地，还准备申请全省党教基地。”

省委书记看党教基地自然名正言顺，韩书记明确表态说：“老戴出院后，我就到儒州去走走，看看儒州广大干部群众和各项建设事业。”

在省城奔波半个多月，不就等着韩书记这句话吗？柳居山激动不已，饭后回到客厅，又说了说儒州的风土人情，还顺便提到儒州本届常委班子团结一心，开拓进取，狠抓经济建设的突出成绩。韩书记点头表示肯定，给予儒州班子高度评价。又见傅克文只顾低头喝茶，不怎么插得上话，关切地问了问医大附医的情况。他问一句，傅克文答一句，惜字如金。

又聊了一会儿，韩书记端过面前的紫砂杯，轻轻抿了一口。柳居山想起那句端茶送客的老话，拍拍傅克文，站起身说：“打扰书记和戴姐，咱们也该走了。”

韩书记也起身说：“行吧，就不留你们了，晚上还有个常委会。”

见两位要走，戴姣云忙从房里拿出两只小礼盒，一人手里塞一只，说：“小小手表，两位拿去作个纪念吧。”

手表虽小，可出自领导夫人，肯定便宜不了。两人还要推辞，韩书记说：“刚才不是说，时间就是效率，时间就是生产力吗？送你们手表，就是要你们进一步管理好时间，充分发挥聪明才智，为祖国和人民的事业作出更大贡献。”

领导送手表还有这么一层深远意义，两人还有什么可说的？也就视为珍宝，双手捧着，出门而去。一上车，傅克文就把礼盒打开，见竟然是劳力士表，不无惊讶道：“这可是世界名表，少说也得六七万，咱怎么受得起？”

柳居山却淡然道：“有什么受不起的？韩夫人的命总不会只值两块劳力士吧？”傅克文说：“这是两码事，治病是我的本职工作，又不是图人家的回报。”

也不知傅克文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清高，柳居山不无揶揄道：“像你这样高风亮节的医生，如今恐怕已快绝迹，不多见了。”傅克文说：“你这话的意思，医生个个都是吸血鬼喽？”柳居山说：“吸血鬼说得太吓人了点儿，不过医风日下，医生医德越来越差，却是不争的事实，这你总不好矢口否认吧？”

傅克文自哂道：“别人怎么样，不好妄议，至少我本人还是有底线的，不随意收入家的礼，尤其劳力士这样的大礼，受之不安啊。”

瞧瞧傅克文认真的样子，柳居山乐了，说：“有什么不安的？你以为韩书记专门买表送给咱们？要知道给他们送礼的人多，家里放都没地方放，咱们这是为他们排忧解难。”傅克文说：“不管怎么样，韩书记那么大的领导给咱们送礼，总让人感觉不是那么自在。你想世上只有下给上送礼，哪有倒过来，上给下送礼的？”

柳居山说：“礼贤下士是领导的美德嘛。”傅克文说：“莫非礼贤下士，就是给下面送礼？”柳居山笑道：“不可以这么理解吗？”

说话间来到一转角处，有车从另一条岔道拐出来，向大门方向开去。柳居山觉得那车有些眼熟，一看是刘天龙的车。这家伙几时到的省委？是来见熊继伟，汇报他们儒州行动的首战大捷吧？他真想加大油门，猛冲过去，把刘天龙撞死在车里。

柳居山没看错，那车确实是刘天龙的。车上还有一人，是正在儒州查案的土地执法检查组组长，两人接到熊继伟的指令，专程从儒州跑过来汇报案情，已在省纪委待了一个多小时。依熊继伟的意思，准备在晚上的常委会上，将儒州的案子端出来，促使韩书记发话表态，对儒州市常委班子里的个别领导采取果断措施。

这个别领导自然是柳居山。

现在儒北经济开发区已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他们觉得收捕柳居山的时机已经到来。一旦柳居山到案，还会牵出更多的人，说不定危鸣高和禹和平也会栽进去，最后连颜副书记恐怕都在劫难逃，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熊继伟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常委会上韩书记没让他掀起波浪。他还没说到一半，韩书记就打断他说：“土地执法检查工作已取得不错的成绩，省委给予高度肯定，今后还要继续把这项工作抓紧抓好，抓出成效，有效维护国土使用安全。至于儒州的土地使用情况，你这个结论与事实好像有些出入。我也听到了不同声音，说有关儒州的土地执法检查有些过激，对当地经济发展造成了不可小视的伤害，挫伤了干部群众经济建设的积极性。执法检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应该是维护投资和经济环境，促进地方经济建设又好又快发展，而不是相反。”

一席话说得熊继伟瞪大眼睛，一时傻在了那里。不久前韩书记还在儒州城建投资公司违规用地举报信上批示要严加查处，急刹全省土地乱批乱用歪风，怎么这下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口气像换了个人似的？熊继伟心有不甘，还想据理力争。

可没等熊继伟张嘴，韩书记又敲敲桌子，说：“老熊是纪委书记，你这么做也是对的，我坚决支持你。可我不是纪委书记，是省委书记，得从全局出发，全盘考虑地方经济政治文化等各项事业的和谐发展。运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地方经济搞不上去，老百姓过不上好日子，一切都将成为空谈。尤其是咱们中部省份，不沿边，不沿海，不沿江，没有区位优势和政策优势，改革开放和经济建设本来就处于劣势，如果还不急起直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举，想方设法开创新局面，干出新成绩，必将被城市化进程的滚滚车轮远远抛在后面。好在儒州已经行动起来，以建设经济开发区的形式杀出一条血路，为全省经济建设事业树立了好榜样。我要同志们思考的是，作为省委常委班子，又该以什么姿态对待榜样呢？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死死抓住榜样成长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小失误不放，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呢，还是精心呵护、大胆扶持，促其健康成长，不断壮大，从而带动全省经济建设事业不断向前发展？”

建设开发区又不是儒州的创举，各地并不少见，韩书记竟拔得这么高，却把正常的执法检查工作完全抹杀掉，熊继伟心里很不是滋味。正想辩驳几句，颜副书记先说道：“儒北经济开发区建设也不是没有问题，有问题进行查处也是必要的。关键看如何把握一个度。度没把握好，一旦过了度，就会完全变味，走向事情的反面。这样下去，只能弄得人人自危，谁也不敢放开手脚干事。这也是明摆着的，干事就不可避免犯错，不干事才不会犯错。要人干事，就要允许人犯错，也允许人改错。有错就一棍子打死，让干事的人心寒，以后谁还敢干事啊？这个时候受伤害的，就不只是干事的人，而是党和人民的伟大事业。”

说这话时，颜副书记始终面带笑容，口气不急不缓，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千钧，狠狠砸向熊继伟。熊继伟心里那个恨啊，真恨不得拧下颜副书记的脑袋，放脚下猛踏几下。

韩书记不想将时间耗在儒北开发区上，没再理睬熊继伟，果断地说：“这事就议到这里，现在研究下一个议题。”

常委会直到十二点才结束。出了常委会议室，韩书记进书记室打一转，出来经过颜副书记的办公室，见门开着，又想起什么，信步走进去，说：“老颜啊，你兼着常务副省长，经济工作归你管，下周跟我去儒州跑一趟，看看儒北开发区吧。”

颜副书记满心欢喜，说：“好哇好哇，我早就想去儒州看看，省里工作拖着，一直未能成行。书记有安排，我给您做好勤务兵。”韩书记笑道：“谁要你做我的勤务兵？咱们都是人民的勤务兵。”

韩书记走后，颜副书记就打禹和平的电话，告知韩书记决定去儒州的想法。禹和平自然挺兴奋，先报告危鸣高，又打通柳居山的电话，说：“居山啊，你在省城的工作干得不错嘛，已大见成效。”柳居山说：“什么成效？”禹和平说：“刚才颜老板通知我，下周陪韩书记到儒州来视察指导经济工作。”

这是韩书记亲口说过的话，没出柳居山意料，让他没料到的是韩书记这么快就作出了正式决定。从省委出来，又送走傅克文，柳居山才回到宾馆，就得到可靠情报，刘天龙确是专程从儒州赶过来面见熊继伟的，熊继伟已下定决心，只等常委会上韩书记一点头，就采取进一步行动。不知熊继伟会不会得逞，柳居山心里稍感不安，躺在床上睡意全无。这下得知韩书记正式决定到儒州去，还要颜副书记作陪，说明他餐桌上的话并非戏言，也说明熊继伟的如意算盘已然落空。

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到肚里，柳居山一身轻松，酣然睡去。

好久没睡过这么深沉的觉了，早上醒来，柳居山神清气爽，觉得满眼都是阳光。早餐后他就驱车上路，往儒州赶。韩书记要去儒州，这是儒州的大事，得作好充分准备，不能让他老人家失望。开发区发生大地震，抓了那么多人，可管委会还没垮，还照样可以运转。柳居山打通廖国旗的电话，布置了几项工作，又一再叮嘱必须抓落实。

进入儒州地界，柳居山的心情忽然又复杂起来。自己这一劫逃了过去，可钱小鹤已被逮起来，会不会惹出别的乱子？还有丹丹，她无人照管，学习肯定会受影响。她正处于敏感多疑的叛逆期，也不知与沈芙幽合不合得来。

柳居山打通了沈芙幽的电话，问道：“在单位还是在外面？”沈芙幽说：“不是查我岗吧？”柳居山说：“我又不是卫生局局长，没有查你岗的义务。”沈芙幽说：“不查岗，就是问丹丹喽？放心好了，我俩挺谈得来的，昨天晚上聊了好久，是我把她赶到床上，又强行把灯熄掉，她才闭住小嘴巴。”

柳居山这才放下心来，说声谢谢，一点油门，加快了车速。

回到儒州，柳居山没去单位，先去了趟市委的家。打开家门，里面一片狼藉。沙发底朝天，茶几面朝地，电视机屁股对外正在面壁思过，塞在角柜和电视柜里面的杂物都到了地上。他走进卧室，见席梦思没在床上，衣物没在衣柜里，地板上扔得什么都有。厨房、书房还有丹丹的小房，都没放过，翻得乱七八糟，成了垃圾站。

一股悲凉感袭上柳居山的心头。自己好歹也是常委领导，在儒州还算个人物，竟连个家都看不住，被人糟蹋成这个样子，若是普通百姓，岂不更加悲惨，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在这个无序的时代，也许谁都是弱者，不会有真正的赢家。

这么想着，柳居山不由得打一个冷战，背膛一阵阵发凉。

发了一会儿呆，他才开始弯下腰来，动手收拾屋子。正忙着，包里的手机响了，是沈芙幽打来的，问他到儒州没有。柳居山说：“早到了，正在家里。”沈芙幽说：“在哪个家里？”柳居山说：“还在哪个家里？在我自己家里。”

“哦知道了，在你市委的家里。”沈芙幽明白过来。她还以为柳居山到了开发区的家里。自搬进开发区的新居，她就觉得那是与柳居山共同的家，不是她一个人的房子。在沈芙幽心里，一个人的房子不能算家，最多只能算单身宿舍。

被查抄过的家肯定不成样子，沈芙幽开着车赶过来，给柳居山帮忙。好手不比两双，两双手自然比一双手效率高得多，零乱的屋子渐渐恢复原样。两人又分工合作，拖地板的拖地板，抹家具的抹家具，屋里顿时变得清清洁洁，干干净净，全然看不出曾遭受过无情践踏。柳居山的心情也跟着清爽了许多，打量一会儿屋子，伸手揽过沈芙幽，在她泛着红晕的脸上吻了吻，说：“叫我怎么感谢你才好？”

沈芙幽浅浅一笑，说：“感谢什么？我这是为我自己。”柳居山不解道：“为你自己？你又不是这家里的。”

沈芙幽没作解释，说：“丹丹快放学了，咱们接她去。”柳居山说：“她自己知道回来的。”沈芙幽说：“早上已跟她说好了，下午仍接她到儒北去。”柳居山想想说：“也好，钱小鹤不知几时回得来，丹丹还得在你那里待一阵子。”

两人来到楼下，柳居山要上自己的车，沈芙幽说：“还是坐我的车吧，你的车太打眼。”

柳居山想想也是，过去拉开副驾的门。沈芙幽说：“那位置是丹丹的，你坐后面去。”柳居山乖乖钻进后座，说：“你这明显是性别歧视嘛。”

沈芙幽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笑道：“昨天下午和今天早上，丹丹就是坐的副驾，当然得让她继续享受这个待遇。”柳居山说：“她对你有什么敌意吗？”沈芙幽说：“凭什么对我有敌意？”柳居山说：“你是她妈的敌人呀。”

沈芙幽朗声一笑，说：“跟她妈是敌人，跟她就一定也是敌人？丹丹非常可爱，第一眼见着她，我就打心眼里喜欢上了她，就像是自己的女儿一样。”柳居山说：“是吗？那她喜不喜欢你呢？”沈芙幽说：“当然喜欢啦。”柳居山说：“为什么喜欢你？”沈芙幽说：“待会儿问你女儿就是。”

来到学校门外，刚好响起放学铃声。两三分钟后，孩子们就潮水般从门里涌出来。人潮里很快分离出一个身影，朝沈芙幽的小车奔过来，一边还扬着手，口里喊声“沈姨好”。沈芙幽也将手伸出窗外，挥了挥，说：“丹丹上车吧。”

丹丹钻进副驾，礼貌地说：“沈姨久等了。”沈芙幽说：“没等多久，才到一会儿。你看看车上还有谁？”

“是爸爸！”丹丹扭转脑袋，惊喜地叫起来，还啪一声跟柳居山击了一掌，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柳居山说：“有一阵子了。本来不想麻烦沈姨，她坚持要来接你，只好随她。”丹丹说：“咱们早上就约好的，当然不能失约哟。是不是沈姨？”沈芙幽说：“对头，说话算话嘛。”

车驶离学校，来到路口，前面是红灯，沈芙幽带住刹车，故意问丹丹：“上我家去，还是回市委？”丹丹回头问柳居山：“妈妈出差回来了？”柳居山说：“还没有。”丹丹说：“妈妈没回来，还上沈姨家去。”

沈芙幽对着后视镜里的柳居山眨眨眼，有几分得意。

柳居山也点点头，感激地一笑。

进屋后，沈芙幽下厨做饭，柳居山陪丹丹看电视，一边说：“看样子，你跟沈姨蛮谈得来的嘛。”丹丹说：“沈姨不像妈妈，不逼我弹钢琴，不催我做作业，还跟我玩游戏。你不知道，沈姨的游戏玩得真好，比我们班上的顶级高手都不差。她又与我跳新疆舞，好开心的。”柳居山说：“只顾着开心去了，哪还有时间做作业？”

丹丹嘴一嘟，说：“你知道什么？沈姨有规定的，玩就玩，做作业就做作业。玩过后再做作业，思路更敏捷，平时要做两个小时的作业，现在一个多小时就可以了。”

饭已做好，沈芙幽将父女俩喊上桌，开始吃饭。丹丹看一眼柳居山，又看一眼沈芙幽，说：“你俩怎么认识的？”沈芙幽笑道：“老师要你搞社会调查？”柳居山说：“沈姨是你爸同学的妹妹，很早就认识的。”丹丹说：“那你怎么不娶沈姨做老婆？”

这话问得太突然，两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俊不禁。柳居山说：“我若娶沈姨做老婆，又怎么会与你妈结婚呢？”丹丹说：“你娶沈姨做老婆，沈姨就是我妈，我就不用天天弹钢琴，参加这培训那培训了。”

沈芙幽把饭都喷了出来，摸摸丹丹的脑袋，说：“看你这傻孩子，你爸不与你妈结婚，哪会有你这个小屁孩？”

吃过饭，等丹丹做完作业，又招呼她洗漱睡下，沈芙幽拿出车钥匙，在柳居山面前晃一晃，说：“带你去一个地方？”柳居山说：“都什么时候了，还上哪儿去？”沈芙幽说：“去了就知道了。”口气里带着神秘。

柳居山只好随她下楼，上了车。出了小区，沈芙幽启动车子，朝市区方向开去。柳居山说：“我还以为去郊外兜风呢。”

沈芙幽开她的车，没吱声。柳居山又问：“进城搞采购？只怕没几家商店还开着门。”

沈芙幽还是没答理他。

不想进城后，小车左弯右拐，驶进市委大院，往柳居山家奔去。柳居山疑惑道：“有东西落在了家里？”沈芙幽仍缄默不语。直到下车来到楼上，才伸手说：“把钥匙给我。”柳居山不知她要干啥，乖乖交出钥匙。

开门进屋后，沈芙幽一转身，就吊住柳居山的脖子，在他脸上猛啄起来。

柳居山想不通，哪里不好亲热，非得跑到这里来？可嘴巴已被堵住，不能多话，只得屏住呼吸，积极响应。拥吻着，不知不觉旋进主卧，轰然倒在大床上。全身已涨满澎湃的激情，柳居山已顾不得心头的疑虑，迫不及待去扯沈芙幽的衣服。沈芙幽微合双眼，无声地召唤着柳居山。夜灯幽白，温柔如水，大床上的胴体仿佛水中鱼，晶莹剔透，美轮美奂。柳居山嘴鼻并用，吻着闻着这风情万种的美人鱼，吻够闻够，才一跃而上，疯狂地浪荡起来。

波平浪息后，两人紧紧相拥，享受着彼此的温存。柳居山记起下午收拾屋子时，沈芙幽说过她是为她自己的话，看来她早有预谋，要把战场转移到这里来。可这又是为什么呢？柳居山抚着沈芙幽细滑的肌肤，问：“在儒北家里，不照样可以把事情做得很到位很完美吗？干吗非得舍近求远，跑到这里来？”

沈芙幽嘴角滑过一丝狡黠，说：“完全不是一回事。儒北家里没有婚床，你上那里去，无非去偷腥猎艳，咱们最多只能算是露水夫妻。这里可不同，这里有你的婚床，躺在这张床上，我感到踏实，觉得不再是你逐猎的对象，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

这想法真古怪，柳居山感到有些不可理喻，但又觉得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女人确实需要归属感，需要名正言顺，决不甘愿只做露水夫妻。柳居山叹道：“我也不想做露水夫妻，总有一天咱们会修成正果的。”沈芙幽问：“可能吗？”柳居山说：“怎么不可能？等钱小鹤从里面出来后，我就跟她办离婚。”

沈芙幽用挑衅的眼光盯着柳居山，一字一顿道：“你—做—不—到！”柳居山说：“有什么做不到的？我说做得到，就做得到。”沈芙幽说：“你做得到，我还做不到。”柳居山说：“你一个单身女人，有什么做不到的？”

只听沈芙幽略带伤感道：“以前我确实有这个想法，可自从认识丹丹，她喊我一声沈姨后，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柳居山说：“这与丹丹有何关系？”沈芙幽说：“丹丹太可爱，我不忍心伤害她，让她成为要么有娘没爹，要么有爹没娘的孩子。”柳居山说：“怎么没爹没娘？我与钱小鹤都活着，还没进骨灰盒。”

沈芙幽轻轻一叹，说：“你们一分手，丹丹就失去了完整的家，她会恨我一辈子的。”柳居山说：“你们这么谈得来，她不会恨你的。”沈芙幽说：“暂时她不会恨我，因为我还没将她爹从她妈身边抢走。”

沈芙幽真善良，这样善良的女人到哪儿去找？柳居山暗自得意，这辈子能与这么善良的女人结缘，是自己的福气；又不无愧疚，自己欠她太多太多，只怕几辈子都还不了。

心里愧疚着，柳居山久久不能入睡，暗暗责备自己，连心爱女人的愿望都满足不了，还算什么男人？倒是怀里的沈芙幽问心无愧，很快睡过去。她睡得很香，不厚不薄的红唇微微嘬着，像等待近在咫尺的热吻。

柳居山忍不住在红唇上吻吻，又舔舔那尖挺的鼻子。

又磨蹭了一阵儿，柳居山才渐渐睡去。

天亮醒来，沈芙幽已不在床上。走出卧室，早餐已摆在餐桌上，牛奶杯下压着一张字条：吃过早餐再出门，我招呼丹丹去了。

以后数天里，两人都住在柳居山在市委的家里，晚上尽情疯狂，天亮时沈芙幽准备好早餐，开车到儒北去送丹丹上学。柳居山吃过早餐，才出门下楼去办事，主要配合危鸣高和禹和平，忙于接待韩书记的准备工作。他还到龟首寨跑了两趟，协同组织部门，对创建不久的党教基地进行完善和规范，好等韩书记他们视察时有个好印象。

第二十四章

韩书记如期来到儒州。

除了早就说好的颜副书记，随行的还有熊继伟和省委组织部长，外加省委办、组织部和省纪委几位处长。接待规格自然不会低，儒州常委班子全体出动，在危书记的带领下，一齐赶往市界迎接。考虑到对口接待的需要，市委办、市组织部和市纪委主要领导都加入迎接队伍，荣幸地享受了一回常委待遇。

迎住韩书记一行，双方下车，客气着见过面，才又返身上车，由警车在前面开道，一路浩浩荡荡奔往儒州市区。进得儒州山庄，小车稍稍减速，缓缓驶向主楼。身着旗袍的礼仪小姐已列队恭候在门口，下车后众位领导在婉转的欢迎声中径直进入大厅，谁都无意瞧一眼楼外的绿树碧水和奇花异卉。事实也是，人造景色哪里都碰得到，韩书记他们实在犯不着跑到儒州山庄来长见识。只白费了接待处的一片苦心，为美化山庄他们花了不少银子，还累死了不少脑细胞，现在看来似乎有些自作多情了。

众人迈入大厅，门里的漂亮小姐纷纷上前，将怒放的鲜花送到韩书记他们手上。韩书记颔首微笑，怀拥鲜花，随导路小姐走进电梯，来到总统套间。套间不下三百平方米，有大客厅、大卧室、大书房、健身房、茶室，外加两个卫生间，设施齐全，应有尽有。客厅装修豪华，比儒州市委常委会议室小不到哪里去。韩书记如厕洗漱毕，吃两片服务员呈上的水果，又在危鸣高几位的簇拥下出门下楼，来到华盛顿大餐厅。厅里摆着大小两张餐桌，韩书记被请到二十人大桌的主席位置上，左右是颜副书记几位，危鸣高、刘天龙、禹和平、杨劲松和柳居山等市委常委分列两旁，余下的位置正好可容下省里数位处级干部；至于随行记者和市里相关部门工作人员则坐小桌，有市委办和接待处的人陪着，也不寂寞。

酒菜开始端上来。酒为茅台酒，茅台乃国酒，在座都是国家的人，自然得喝国酒。菜的花样多，有飞禽走兽、山珍海味，蔬菜类多为野菜、土菜和山菌。柳居山注意了一下，没一样反季节蔬菜。这是危鸣高事先提的要求，首长们环保意识强，凡反季节蔬菜都不能上。不用说接待处是动了脑筋的。中国人爱吃会吃能吃，自然不可能被这个吃字难着。也怪不得，人就是为吃才到世上来的。自从娘胎呱呱坠地，就张着嘴巴等奶吃。奶水吃干，接着吃饭吃菜，吃多久活多久，活多久吃多久，不吃了就不活了，不活了就不吃了。故人无论贵贱贫富，有嘴就要吃。看这“吃”字，由口和乞两部分组成，意思是说，吃是人之基本权利，不只高官显富吃饭，乞丐也要吃饭。甚至可以说人人都是乞丐，都是到世上来讨吃的。儒州有句俗话，“两脚乒乓走，为的身和口”。有人外出归来，不管是衣锦还乡，还是落魄而返，乡人见着，不问你在哪里高就，只问你在哪里讨吃，一语道破人生奥妙。《汉书》说“民以食为天”，没有吃天都会塌下来。自古以来战争频繁，死人无数，可战争死人再多，也多不过饿死的。吃饭也就永远属头等大事：没吃时愁吃，吃了上顿愁下顿，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有吃后不再愁吃，又愁吃啥，喉吞水里游的，嘴嚼地上跑的，眼还瞅着天上飞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吃东吃西，吃南吃北，吃公吃私，吃国吃民。简化汉字多有不合理，唯有一个“国”字简化得特别传神：外面有嘴，里面为玉，玉乃玉食，意即国是用来吃的，国家有玉食，尽管张嘴大吃就是，吃国啃国没有错。公款吃喝也就盛行，大地方小地方，大单位小单位，只要带着国字号，就有合情合理合法合纪的巨额吃喝款，吃得昏天黑地，吃得胃穿孔，吃得打吊针，也要吃。吃得纪委部门过意不去，不停下发文件，不准大吃大喝，照样天天吃不准。发文的人也要吃，也在吃不准，以至几百个文件管不住一张嘴，反正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白吃谁不吃？不吃是白痴，不吃才吃亏。吃吃吃，人人都吃，什么都吃，吃已成为一种潜意识。男女之间，不是打情骂俏，就是争风吃醋，还是少不了吃。女人漂亮，秀色可餐。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不能吃饱了撑得，到处说三道四。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逆来顺受，肯定吃不消。懂得见风使舵，看菜吃饭，才玩得转，吃得开。人在官场要吃得香，领导意图必须吃得透，摸得准，实施到位。领导放个屁都是香的，说领导屁臭，得罪领导，你就吃罪不起，只能吃不了兜着走。官场无情，进步永远是硬道理，不尽快抓住时机，弄个一官半职，一辈子没后悔药吃。

一走神，柳居山手上的筷子不觉慢下来，赶紧加快速度，跟上节奏。餐桌就像一个乐队，有双无形的手在指挥着，你动作一慢，落了下去，就会出现不和谐音，影响别人的情绪。为演奏好这吃喝大乐章，柳居山自然得增强集体意识，不能假装斯文，好像领导们都是好吃之徒，就你文明似的。直到高潮渐渐过去，大家开始放下筷子，抽烟喝茶，说些闲话，柳居山才松了一口气。说话最多的，自然是韩书记。官最大最有发言权，也最有语言天赋，韩书记妙语连珠，引得桌上阵阵笑声。危鸣高就恳切地提出：“韩书记这次下来，一定给大家上堂党课，提高提高儒州领导干部的思想觉悟。”

韩书记有午休的习惯，酒足饭饱后，危鸣高一行人送他回到总统套间，然后各自下楼。下午的汇报会定在三点半，此时还不到一点半，常委们大都住市委大院里的常委楼，离山庄不远，正好回去睡上一个多小时，好以饱满的政治热情参加汇报会。

做上常委一级领导的人，时间管理能力都很强，三点过一刻，众人全回到山庄，进入二楼会议室。三点二十八分，韩书记在危鸣高的陪同下，容光焕发地出现在会议室门口。随后是颜副书记他们。热烈的掌声顿时响起来，先到人员全体起立，欢迎韩书记他们入场。韩书记儒雅地点点头，一边向大家招手致意，缓缓来到自己座位前，从容入座。掌声这才渐渐收住，各位相继落座。

汇报会由禹和平主持，他望一眼韩书记及他桌前的首长牌儿，才亮着嗓门道：“尊敬的韩书记和各位领导：你们好！我谨代表市委常委和全市广大人民群众，对你们不辞辛苦莅临儒州，表示最诚挚最热烈的欢迎！”接着是如雷掌声。禹和平打过开场，先由危鸣高汇报市委工作，张口又是尊敬的韩书记和各位领导如何如何。之后刘天龙汇报政府工作，开腔依然先搬出韩书记。在柳居山的印象里，自己做团市委副书记那会儿，这种一上场就抬出在座最高领导的习气还不太时兴，一般都以“上级领导”或“在座领导”开头，不见得非突出最高领导不可。曾几何时，这种当众讨好最高领导的风气流行起来，以至成为一种固定程式。柳居山做过各种级别的领导，也不可避免地被人这么抬举。开始他还有些不自在，委婉地提出过批评，可没人听他的，该抬举还得抬举。次数多了，柳居山也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起来。

第二天上午考察城市建设和工矿企业，下午赶到儒田区委，区里领导汇报工作时，上场又是尊敬的韩书记和上级领导如何如何，好像事先与市领导统一过口径似的。区里领导还提到龟首村党建工作，韩书记想起柳居山在他家说过的话，问道：“是不是流行诗经民歌的龟首村？”危鸣高说：“正是的，明天的日程便是考察龟首村。”韩书记说：“明天一定长长见识，听听诗经民歌是个什么味道。”

龟首村离市区不远，第三天上午花半个多小时就赶了过去。一路是新修的水泥路，小车行驶在上面，平稳舒坦。龟首寨所在乡领导和村支部萧国臣一班人早就等在村口，旁边还有手持鲜花的小学生，口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气氛热烈。长龙似的小车开进党教基地大坪后，柳居山第一个下车，叫过追上来的萧国臣，拉到从车上走下来的韩书记面前，说：“这是龟首村支书萧国臣同志，党教基地就是在他任上抓起来的。”韩书记握着萧国臣的手说：“党的事业就需要你这样的好支书。”柳居山说：“萧国臣同志很能干，努力争取市区有关部门的支持，将水泥路铺进了村，铺进了党教基地和各家各户。”萧国臣说：“主要是柳书记把龟首村纳入儒北经济开发区范围，不然村里的建设也搞不起来。”韩书记说：“好好好，很好。”

说话间，众人走过坪地，来到党教基地前。这是一栋砖木结构的房屋，过去是座仓库，已弃用多年，现在稍稍翻新，倒也有模有样。正面墙上有块锃亮的铜匾，上有“儒州党教基地”六个苍劲庄重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迈上台阶，韩书记和各位领导依次进入屋子，慢慢参观。因是仓库改建过来的，一楼的学习室和儒州党史陈列室宽宽敞敞的，采光又好，窗明几净。二楼一分为三，一是会客室，二是电教室，三是图书室，都布置得大大方方，整整齐齐。只是图书室里图书不太多，韩书记对颜副书记说：“回去后号召省委干部捐一批书送来，充实充实图书室。”众人鼓掌表示感谢。危鸣高也响应道：“咱们儒州也搞个知识下乡活动，送批书下来。”殷学农也说：“咱们要向省市看齐，在区里动员一下，弄点儿图书。”

参观完毕，下楼出屋，萧国臣带着大家走出村子，沿着村旁古道，到后山去参观吞官石。整修过的古道泛着幽光，草木和泥土的芬芳扑鼻而至，沁人心脾。冬阳如纱，披在身上，让人感到暖洋洋的。大家就说韩书记吉人天相，他老人家要来视察吞官石，天公都作美，安排了这么好的天气，要知道这是仲冬时节，很难得有这么好的阳光。

很快来到吞官石面前，韩书记他们都惊讶无比，世上竟有如此奇妙的鱼嘴石，好像石匠有意雕琢出来的。不不不，石匠哪里雕琢得出？明明是天工之作。萧国臣介绍过吞官石的传说，临时发挥道：“今天的领导从石下经过时，没一个被吞进吞官石，说明都是清官，没一个贪官。”大家就鼓掌，庆幸自己是清官，经受住了吞官石的严峻考验。熊继伟趁机发挥道：“吞官石是民意的最好体现，说明自古以来百姓就对贪官深恶痛绝。咱们可把这吞官石辟作反腐基地，教育广大党员干部，贪污腐败是多么可耻。”韩书记笑道：“可惜吞官石并非真的具有吞官功能，否则纪检部门省好多事，不必安排那么多力量办案，只需把人带到吞官石前过一过，就像过安检一样，到底是贪官还是清官，一目了然，好痛快。”

离开吞官石，顺着来时古道回到党教基地，坪里早围拢数百村民。屋前的台阶上已搭好一个不高的台子，台下前几排位置摆放着木椅，萧国臣将客人们请过去坐好，走到台上，说：“今天是村里一月一度的歌会日，恰巧碰上韩书记和各位领导来村里指导工作，正好参加咱们的歌场，与民同乐。下面歌会正式开始，请歌师出场！”

话音刚落，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手持铜锣，出现在台上，一声锣一声歌地唱道：早晨起来雾沉沉，只听锣鼓不见人；双手拨开云和雾，一层锣鼓一层人。汉子唱过，出来一对青年男女，一个敲着锣，一个打着鼓。先是男青年唱道：远远见妹飘过来，不高不矮好身材；走路好比蝴蝶舞，坐下好比莲花开。接着女青年唱道：去年同哥吃杯茶，香到今年八月八；不信哥到妹家看，床头开着茉莉花。

这般你方歌罢我登场，男女老少轮番唱过，上来一个长者。柳居山一瞧，竟是郑天师。郑天师也敲着一面小锣，不过唱腔舒缓，唱词也与其他人迥异。他一边敲锣一边唱道：

关关雎鸠往前走，

在河之洲求配偶，

窈窕淑女凭栏望，

君子好逑上绣楼，

姐儿羞得低下头。

参差荇菜水中摆，

左右流之想裙衩，

窈窕淑女我爱你，

寤寐求之姐儿来，

琴瑟钟鼓度情怀。

这不是《诗经》开篇之作《关雎》吗？经歌师稍作改编，竟然雅俗共赏，别有一番意趣。台下的韩书记心想，这就是柳居山说的诗经民歌了，真是不同凡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地处偏僻的儒北乡下，还有这么独特的诗经民歌，实在让人耳目一新，大开眼界。只听郑天师又高声唱道：

蒹葭密密又苍苍，

晶莹白露结成霜，

所谓伊人在何方，

在水一方心向往，

不见姐儿好忧伤。

蒹葭密密又萋萋，

晶莹白露未曾晞，

所谓伊人在何处，

在河之湄人难去，

不见姐儿好孤凄。

蒹葭密密又采采，

晶莹白露还未已，

所谓伊人在何地，

在水之涘我难追，

不见姐儿誓不归。

这是改编过的《诗经》中的《蒹霞》。接下去郑天师又唱了几首，还是“诗经民歌”体，比如《汉广》：南有乔木难避险，想要休息却不能，汉有游女难接近，不可求思长江深，跨过长江见情人。再比如《桃夭》：桃之夭夭落树杈，灼灼其华一枝花，之子于归来出嫁，宜其家室迎嫁娶，欢欢喜喜成了家。在场各领导就这样被深深感染了，随行记者们也备觉新鲜，趴到台前，又拍又录，忙得不亦乐乎。

歌会收场，已到午饭时间。危鸣高问萧国臣：“没见基地有食堂，怎么解决吃饭问题？”旁边的柳居山代为答道：“本来要建食堂的，后来考虑到党教活动不是一年三百六十天都有，建食堂浪费资源，还要请人发工资，不怎么合算。水泥路修通后，常有城里人周末来旅游，村里已有几家农家乐，生意还可以，基地便从中选了几家办得不错的作为定点用餐单位，基地搞活动就放在定点单位用餐，平时他们自主经营，也不用基地供养。萧村长还给他们联系了小额贷款，扩建农家旅馆，提升接待能力，基地若办班什么的，也可解决住宿问题。”危鸣高肯定道：“这办法确实不赖。”

大家一起来到基地后面的农家乐。农家乐多为家常饭菜，都是柴火烧的，味道本真，环保安全，不仅可口，吃得也放心。酒是农家自酿米酒，档次低是低了点儿，偶尔喝上一回，还是有意思的。饭后大家走进一楼会议室，听韩书记讲党课。除了省里领导、市区两级常委领导，乡村两级党员干部也都到了场。一见人多，柳居山暂时没到座位上去，帮着萧国臣他们维护课堂秩序。刘天龙入座时正好从柳居山身边经过，停步在他肩上拍拍，皮笑肉不笑道：“今天的活动搞得很成功！居山是总导演吧？看不出你还很有一套，节目安排得这么丰富。”

柳居山点头感谢，明白刘天龙是见活动搞得这么有声有色，心里忌妒。把你说成导演，把议程安排说成节目安排，意思是今天各位都在逢场作戏，搞节目表演。尤其是韩书记看上去对活动还算满意，刘天龙感觉不舒服，才忍不住要敲敲柳居山。

危鸣高将韩书记请上台后，会议室顿时静下来。韩书记喝了口水，意味深长地说：“今天来到龟首村，来到儒北党教基地，首先受教育的，是我这个省委书记啊。在市区乡三级领导的共同努力下，在龟首村支部一班人的精心打造下，党教基地建设成现在这个规模，已经非常了不起，我感到很满意。这是全省党教工作的一大创举，各地党委和组织部门都可以学习借鉴这个榜样，建设自己的党教基地，提升党教工作水平。”

说到这里，韩书记稍停一停，扫视一下会场，颇有感触道：“还有两样事物——吞官石和歌会，也让我眼界大开，真是受教了。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民间会出现吞官石？定然是贪官现象存在已久，为害不浅，朝廷惩贪不力，官府官官相护，根本不会惩贪，百姓无奈贪官之何，才寄希望于石头，将惩贪大任交由石头来完成！这是在告诉我们，贪官多么可恶，多么遭人唾弃！我们共产党人是人民公仆，不是旧式官僚，不能做贪官，不能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一定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要为人民服务，就不可有丝毫私心杂念，老想着以权谋私，贪污腐败。儒北把党教基地建在吞官石下面，其深意就是以吞官石警示我们，一定要做堂堂正正的共产党员，清正廉洁，克己奉公，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决不能做愧对“共产党员”光荣称号的事，等着吞官石来惩处。哪天我们由人民公仆堕落为贪官，人民盼着我们为吞官石所吞，我们的党就危险了！我们的民族和国家就危险了！”

韩书记说得声情并茂，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待掌声渐渐小下去，韩书记才又说道：“还有今天热闹生动的歌会，也同样具有重大教育意义。尤其是龟首村独有的诗经民歌，形式别致，内容隽永，可谓诗经文化的活化石。古人说‘礼失求诸野’，咱们优秀的传统文化能在龟首村这个地方得以口口相传，发扬光大，实乃文化之大幸。我不是研究古典文学和民间文化的，龟首村的诗经民歌现象还是交由文化学者去研究吧，我只强调诗经民歌对党教工作同样具有非凡意义，就看我们怎么挖掘和弘扬。比如歌师所唱的改编过的《关雎》，其教育意义就非常深远。《诗经》是儒家经典，是经过孔子编订而成的。孔子的核心思想是仁，他将《关雎》放在《诗经》的首篇，与他推崇的仁有没有联系呢？一直以来，《关雎》被看成爱情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不是爱情是什么？不可否认，《关雎》确是爱情诗。可我认为它不仅是爱情诗，或者说不是普通的爱情诗。说它是爱情诗，是诗里充满真诚的男女之爱。男人为阳是一撇，女人为阴是一捺，一撇一捺组合在一起才是人。或者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女人的一半是男人。男人女人因爱因情走到一起，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儿女们长大后又谈情说爱，建立新家，生生不息，以至无穷。千千万万的家庭就是这样形成的。千千万万的家庭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国家。国家国家，有家才有国。换言之，爱情是国家的源头。国家源于家庭，家庭源于男女结合，男女结合源于纯洁的爱情，《关雎》歌颂爱情，便是歌颂家庭，歌颂国家。孔子把夫妻关系看做人间之大伦，他要通过歌颂男女爱情的《关雎》和《蒹葭》这些美丽诗篇，来表现人间大爱。爱又恰恰是仁者的最高追求，叫做‘仁者爱人’。‘仁’字拆开来就是‘二人’，两人你爱我，我爱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才是仁。也就是说在孔子的思想里，仁从来就不是空洞的，仁必须由爱来诠释，由爱来承载，由爱来体现。可以说《关雎》里的窈窕淑女和君子是有象征意义的，是仁者和德者的化身，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帅哥和靓妹。孔子将《关雎》置于《诗经》之首，其深意存焉。”

韩书记对《关雎》的解读还真让人耳目一新。柳居山在大学里选修过古典文学，教授们讲解《关雎》时大多也是止于爱情之说，看来韩书记比教授们更高一筹。也许正因韩书记入世颇深，人情练达，非天天躲在书斋的教授可比，对《关雎》才有这么深刻独到的认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从书本到书本的东西难免苍白，实践才出真知。孔子就不是书呆子，他走南闯北，阅人无数，他对《关雎》的推崇，定然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从这个意义上说，韩书记也算是孔子的千年知音了。

只听韩书记继续道：“我在这里大谈《关雎》，大谈孔子的仁爱和仁德思想，就是要大家站在新的高度，重新认识爱情、家庭和国家，誓死忠于爱情，忠于家庭，忠于祖国。国家国家，一个不忠于爱情和家庭的人，还能指望他忠于国家吗？当年克林顿与莱温斯基有染，美国人为什么要弹劾他？就是见他太经不住诱惑，轻易背叛妻子和家庭，怕他哪天也背叛国家。现在我们有些党政干部，在外找情妇、包二奶、养小三，背叛自己的妻子，难道不应该引起足够重视吗？有句俗话：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我觉得应该颠倒过来，改为：文章是人家的好，老婆是自己的好。老觉得文章自己的好，就会盲目乐观，看不到自己的不足，只有说文章人家的好，才会看到人家的长处，向人家学习，提高自己。同样，老觉得老婆人家的好，老是两眼盯着人家的老婆，迟早要犯错误的，还不如多看自己老婆的好处，安分守己，把精力和心思放在工作上，说不定还能干出成绩来。事实也是情妇、二奶、小三是靠不住的，你有权有势，她们苍蝇一样叮住你，挥之不去；一旦你有事，被弄了进去，她们早躲得不知去向，恐怕只你的原配老婆才会到里面给你送穿送吃，哪天你出去后再收留你。所以我说爱情、家庭、国家是有内在联系的，儒家深知这种内在联系的价值，提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论，确实不无道理。回到我们的党教工作，就应该从传统文化里汲取精华，推陈出新，为我所用。儒北把党教基地放在龟首村，放在诗经民歌之乡，我想最大的意义就在这里吧。”

官场中人有几个没听过几堂党课？像韩书记把党课讲到这个份上的好像还不多。柳居山想起韩书记的夫人戴姣云，莫非韩书记在用党课为自己的夫妻关系做注脚？

考察城建和企业、参观龟首村，并非韩书记儒州之行的主要目的。最后他带人进入儒北经济开发区，逗留的时间也最长，稍有规模的建设项目都一一视察到了。看得细，问得多，还不停地点头，饶有兴致的样子。记者的镜头紧追不舍，几乎将开发区摄了个遍。视察完开发区，柳居山将韩书记一行请进管委会办公大楼，进行书面汇报。

柳居山汇报完毕，危鸣高又作过补充，韩书记发表重要讲话。他充分肯定了开发区的突出成绩，说他们的做法为经济落后地区如何找准方向，大胆进取，突破区位劣势，开创经济建设新局面，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宝贵经验。既是开创性工作，出点儿失误和差错也就在所难免，不能死死揪住不放，甚至一棍子打死，要像爱护新生婴儿一样，爱护好这一新生事物，努力营造良好的政治环境，让开发区建设和社会经济得到良性发展，茁壮成长。

韩书记视察儒州和儒北开发区的镜头，当晚就以头题位置出现在省新闻联播节目里，时长达十多分钟，也就是说作为背景，儒北开发区在屏幕上出尽了风头。儒州人尤其是机关干部都看到了这条新闻，他们甚是疑惑，不久前开发区刚抓了那么多人，韩书记就跑下来视察，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韩书记没时间看新闻，他把熊继伟召进儒州山庄总统套间，跟他谈了一个多小时的话。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他们回省里没几天，抓走的人包括老板们都放了回来，又神气活现地出现在开发区里。国土检查组也悄然离去，不过没空手，提着丰厚的罚没款，算没白来儒州一趟。都说这是作为交换条件，韩书记在熊继伟面前点过头的。人家已放弃案子，还要放弃票子，也不近人情。开发区和老板们最不缺的，恰恰就是票子。

柳碧玉和钱小鹤也恢复了自由。一个多月的煎熬，钱小鹤像换了个人似的，面容憔悴，双目无神，一下子老了许多。是柳居山开车把她接回来的。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无话可说。直到进了屋，钱小鹤才忍不住趴在男人肩上，痛哭起来。柳居山心里一疼，像被什么蜇了一下。到底是自己十多年的妻子，遭此劫难，能无动于衷吗？

柳居山隐约觉得，是自己害了钱小鹤。如果自己不那么对待她，她也许不会一头钻进钱眼里，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钱小鹤倒不会这么想。她拿的钱都是钱小鸿送的，这小子挺着不说，人家怎么会找到你门上来？钱小鹤恨死了钱小鸿，决定这辈子再不认这个小兔崽子。也怪自己不听柳居山的话，如果在钱上面看得淡一点儿，也不至于鬼迷心窍，做出傻事，到头来罪责难逃不说，到手的钱也一个没保住，全都吐了出来。

女人最关心的还是子女，哭够后，钱小鹤抬起头来，问：“丹丹呢？我没在家时，她怎么过的？是不是成了叫花子？”柳居山说：“和以往一样，吃饭睡觉上学。”

钱小鹤刨根问底，说：“你管她的生活和学习？”柳居山说：“检查组带走那么多人，开发区都快瘫痪了，我哪还有时间管她？”钱小鹤说：“谁管的她？不是钱小鸥吧？”柳居山说：“钱小鸥连工作都没有，天天为生计奔忙，怎好给她增加负担？再说你被带走时，她刚跟黎进步打了一架，住进医院，差点儿没出人命，也没法给我照顾丹丹。”

钱小鹤还不放手：“你请了保姆？”

沈芙幽天天跟丹丹在一起，还想把她捂住不让钱小鹤知道，已不太可能，柳居山直接说：“一个认识不久的熟人，叫沈芙幽，这一个多月都是她帮忙照管丹丹。”钱小鹤说：“沈芙幽是谁？”柳居山说：“奚思思现任丈夫的前妻。”

钱小鹤满眼迷惑，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柳居山解释道：“奚思思现在的丈夫傅克文是省医大附医医生，正好省委韩书记夫人身患重症，无人可治，我通过奚思思找到傅克文，治好韩夫人的病，韩书记这才跑到儒州，让检查组撤了案，否则你们还待在里面。那时沈芙幽有事去找傅克文，我碰巧和她认识了。没几天你被检查组带走，我只得厚着脸皮，打电话求助已回儒州的沈芙幽，请她临时照管一下丹丹。这段时间丹丹一直住在她家，上下学也是她负责开车接送。”

这话真真假假，至少有两点不实：一是柳居山并非是通过傅克文认识沈芙幽的，二是傅克文给韩夫人治病是在沈芙幽照管丹丹之后。钱小鹤不明真相，说：“怎么联系沈芙幽？我要好好感谢她，也把丹丹接回来。”

柳居山正要答话，有人敲门，竟是钱小鸿。他也是刚被放出来，特意来给钱小鹤赔礼道歉。钱小鹤气得嘴巴直打战，大骂道：“你还有脸来见我！当初送钱上门的是你，在检查组面前乱咬的也是你！”抓过桌上的烟灰缸，往钱小鸿头上狠狠砸去。

钱小鸿偏偏不躲不闪，还把脑袋伸过来，去迎烟灰缸。也是柳居山手快，在钱小鹤腕上猛地拍了一掌，烟灰缸才掉下来，重重砸向地板砖。

钱小鹤不解恨，又张牙舞爪向钱小鸿冲过去，被柳居山拦住。钱小鸿怔了怔，咚一声跪到地上，一边自甩耳光，一边骂自己不是人，是畜生，还请姐姐姐夫原谅自己这一回。钱小鹤手指钱小鸿，歇斯底里地叫道：“我没你这个弟弟，你现在就给我滚，滚得远远的，这辈子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钱小鸿只得抱头逃去。留下钱小鹤还在吼，吼声震得窗玻璃一颤一颤的。

眼看丹丹放学时间快到了，柳居山给她发短信，要她直接回家，别上沈姨家去了。丹丹很快回信问：“妈妈出差回来了？”

柳居山如实相告，又打通沈芙幽的电话，说：“丹丹妈已经回家，就不麻烦你去接丹丹了。”沈芙幽说：“这是个好消息。只是天天跟丹丹待在一起，见不到她，我会不习惯的。”柳居山说：“丹丹会去看你的。”

丹丹回到家里，一见钱小鹤，马上扑到她身上，说：“妈到哪里出差了，怎么去那么久？看你瘦了好多，也黑了好多。”

钱小鹤将丹丹搂紧了，心疼道：“妈没在家，女儿受苦了。”丹丹说：“我没受苦，沈姨对我可好了，天天接送我，还给我做好吃的。”钱小鹤试探道：“沈姨一定又年轻又漂亮吧？”丹丹说：“比你年轻，跟你一样漂亮，气质很不错。”

钱小鹤皱皱眉，说：“沈姨干吗对你好？”丹丹说：“她是我爸朋友嘛，跟我也谈得来。”钱小鹤说：“哪方面谈得来？”丹丹说：“她陪我玩游戏，跟我一起跳新疆舞。”钱小鹤说：“玩游戏跳舞去了，不用做作业了？”丹丹说：“作业当然要做，玩了游戏跳过舞，再做作业，效率还高些。”钱小鹤说：“钢琴呢？也没再练？”丹丹说：“沈姨家又没钢琴，没法练。”钱小鹤说：“这么久没练钢琴，手肯定生了，快练去！”

丹丹撅着嘴巴，极不情愿地去了小屋，打开了琴盖。

第二十五章

据说韩书记与熊继伟单独谈话时，熊继伟还提过一个条件：危鸣高离开儒州后，让刘天龙来接班。韩书记断然拒绝。理由也简单，刘天龙的市长来得就不光彩，再提他做市委书记，难以服众。这是熊继伟的软肋，他吱声不得。不过为安抚熊继伟，韩书记打算重新考虑他的去留。熊继伟快到二线年龄了，本是要去人大做副主任的，这次在儒北开发区问题上还算合作，韩书记便改变了主意，让他在纪委书记任上再干两年。省里主要有三股力量，一股是颜氏派，一股是熊氏派，一股是韩书记前任留下的一派。三股力量都很强势，韩书记不可能全部压下去，只能搞平衡，为我所用。颜水平在组织部经营多年，安排了不少自己的人，前任书记代理人危鸣高也将进省政府班子，这时把熊继伟挪开，熊派明显吃亏，让他继续留任纪委书记，也是对另外两股力量的制约。三点决定一个平面，只有三股力量平衡了，省里才有安宁，韩书记的位子才坐得稳。

据说往往都有说据，熊继伟果然稳居省纪委，没再挪位。危鸣高如愿做上副省长，韩书记觉得还不够，又设法让他进了常委。他以常委身份任副省长，自然比其他副省长重要，位居省长和常务副省长之后，属省政府三把手。

危鸣高荣升后，禹和平接任市委书记，副书记位置由柳居山顶替，仍兼任开发区工委书记和主任。杨劲松也有重用，因为颜副书记的作用，他做了省发改委副主任，明确正厅级待遇，算是修成正果。至于刘天龙，韩书记有言在先，让他继续当市长。

明眼人看得出，禹和平还腾出一个常务副市长的位置，暂时留着没安排人。位居市政府老三位置的副市长罗宗林起了心思，想进个步。市委常委班子的安排掌握在省委手里，可市委书记的一票非常关键，罗宗林找到柳居山，请他到禹和平那里说说话。柳居山说：“你又不是不认识禹书记，怎么不直接去找他？”罗宗林说：“伸手要官，多不好意思。”

罗宗林肯做事，也还能做事，倒也适合常务副市长的位置，柳居山就在禹和平面前提了罗宗林的名字。禹和平眼睛一鼓，粗声粗气道：“他有想法，怎么不找我！”

许多做领导的，尤其是地方一把手，都喜欢说这句话：怎么不找我！做副书记时，禹和平绝对不会说这种话，总是说“去找危书记”，声音也不高，显得不太有主见。升任书记没几天，气势就完全不同了，嗓门也高了，口气也坚定了，一副当家做主的样子。不过也能理解，一个地方谁做书记谁就是老大，老大就要拿出老大的气派来，天塌下来必须由老大顶着。至干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还只能是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不能随意僭越，若声音高过老大，步子快过老大，风头出到老大前面去了，就是政治上不成熟。

为尽量显得成熟，柳居山压低声音说：“罗宗林没底气，说伸手要官不好意思。”禹和平说：“向我要官不好意思，向你要官就好意思了？”柳居山笑道：“向我要官是假的，向你要官才要得到手。”

也是觉得罗宗林还算靠谱，禹和平跑到省里，把他举荐给颜副书记。颜副书记说：“我对罗宗林了解不多，听人说确实不错。奇怪的是这段时间刘天龙也在省里频繁走动，好像就是活动罗宗林的事。”

这让禹和平起了疑心，不知罗宗林跟刘天龙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摸了摸底，这两人的瓜葛并不怎么深。原来刘天龙有刘天龙的想法，如果他把罗宗林拉上来，罗宗林便成为他的人，同时还能给龙再宇腾出副市长的位置，这样政府就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到时候禹和平和柳居山就是有通天本领也别想渗透进来。

禹和平一眼看穿了刘天龙的心思，坚决按住罗宗林，准备另外物色人来做常务副市长。让谁做好呢？禹和平想起了殷学农，问柳居山觉得如何。柳居山说：“县区委书记进市委常委很正常，但直接做常务副市长，一下子横到罗宗林他们前面，恐怕不好开展工作。”

禹和平还真没想到这上面去，说：“那谁来做这个常务副市长好呢？”柳居山说：“可以从现任常委里找一个。”禹和平说：“这倒是个办法，无论刘天龙还是罗宗林都没屁放。你觉得现任常委谁合适？”

柳居山试探道：“您看卓本明怎么样？”

礼轻不送人，市委秘书长与常务副市长位置不相上下，卓本明领这个情吗？话当然不能说得这么露骨，禹和平说：“从市委秘书长调任常务副市长，算不得提拔，也不知卓本明乐意不乐意。”柳居山说：“虽不是提拔，可市委秘书长属于市委大内总管，常务副市长却是政府二把手，掌的是实权，卓本明肯定乐意。”

找卓本明一谈，他果然高高兴兴就答应下来。卓本明不傻，知道官场里有官有僚也有吏，市委秘书长再怎么样也是僚，属干市委书记的影子；而有机会出任常务副市长，可以执掌实权，独当一面，为什么不呢？

得知常务副市长要安排卓本明，罗宗林心里老大不舒服，忍不住找柳居山发牢骚说：“政府工作不是人干的，麻烦您跟禹书记说说，把我弄到人大或者政协去休息几年。”柳居山开玩笑道：“都说党委是挥手的，政府是动手的，人大是举手的，政协是拍手的。你不想动手，想举手和拍手了？”罗宗林说：“举手和拍手不自在得多吗？”柳居山说：“真有这想法，打报告呀，跟我说有何用？”罗宗林说：“打报告就打报告，你以为我不识字，打不了报告？”

听罗宗林的口气，他好像还蒙在鼓里，不知道差错出在哪儿。柳居山在他肩上拍拍，点拨他道：“老兄啊，这事可不能怪别人，你恐怕得好好反省反省，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罗宗林说：“反省什么？要反省也是自己脸皮薄，不去跑官要官。”柳居山说：“事情没这么简单吧？你还是想想，是不是还求过其他人。”

罗宗林听出柳居山的弦外之音，一了解，才知是刘天龙坏了自己的事。这个刘天龙也真是的，自己又没求到他门上，他瞎忙乎什么？被禹和平看做刘天龙的人，自己这个副市长就算做到头了。罗宇林想找禹和平解释自己与刘天龙没瓜葛，可他会相信吗？

管他相信不相信，该找还得找，也许能消除禹和平的误解。可禹和平没时间也没心情见他，脑袋里装的全是市里的人事盘子，还叫去柳居山，想听听他有什么意见。卓本明要做常务副市长，市委秘书长的位置将空出来，正好安排其他人。禹和平直接问柳居山道：“你看看谁来接卓本明的手好？”

已推荐过卓本明，再提名就不知趣了，柳居山说：“这我可没想过。”

禹和平也没逼柳居山，手指轻轻弹着桌面，说：“刘天龙没少为罗宗林操心，干脆让罗宗林做市委秘书长，算送刘天龙一个人情。”

这是便宜话。主要还是罗宗林与刘天龙没瓜葛，否则禹和平也不会这么安排。柳居山也没说破，只是说：“罗宗林做了市委秘书长，留下一个副市长的位置，又可以安排人。”禹和平说：“就让殷学农动一下，接任副市长，好腾出儒田区委书记，安排辜万达。”

卓本明一动，一下子又挪出这么多位置，禹和平真会下棋。这就是所谓的政治智慧吧？原以为禹和平出身省直机关，没主政过地方，这个书记不一定做得来，但从他调配人事的思路看，真是个高手。柳居山算服了这位新老板，只是提醒他道：“辜万达做区委书记，吴亦全会怎么想呢？他若与辜万达过不去，区里工作就会受影响。”禹和平说：“这好办，让吴亦全做发改委主任，另外安排人去做区长。”

县区长一般有上中下三个去向：上者提拔县委书记，前程一片光明；中者安排市直机关一把手，依然实权在握；下者做政府副秘书长，等着结束政治生涯。发改委主任位置重要，县区长能有这个安排，亦复何求？

他们又考虑在这次人事调整中，刘天龙的人没得到什么好处，正好市人大有位副主任到龄，禹和平便让龙再宇做了人大副主任。若把罗宗林算上，刘天龙已经有两个人得到安排，还真无话可说。只是两人都不在政府任职，这样刘天龙不仅不能掌控政府，相反他在政府的势力还削弱了。禹和平的手段如此高明，让刘天龙也没辙。

另外省里下派的公安局长早有去意，禹和平又争取将黄文革扶正做局长，算是送杨劲松和柳居山一个人情。柳居山自然要对禹和平打拱手，禹和平说：“我也不是完全冲着你和劲松来的，是见黄文革有能力，适合做公安局一把手。”柳居山笑道：“适合做公安局一把手的人，应该不只是黄文革吧？”

禹和平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一本正经道：“咱们都是干事的人，干事就会触犯部分人的利益，引发种种矛盾冲突，需要黄文革这样的人主持公安，为儒州的经济建设保驾护航。”

柳居山只好也用认真的口气说：“是啊，开发区征地拆迁经常闹纠纷，令人头疼。普通百姓维护正当权益还好办，只要补偿足额到位，他们都是通情达理的，能与政府配合。怕就怕有人在背后操纵，拿再多的钱也不管用。”禹和平点头说：“这事说到这儿，时机成熟再下手。”

经过一番运作，众多棋子各得其所，都按禹和平的意思归了位，自然皆大欢喜，一个个都对禹和平感恩戴德。官场就是这样，你是谁起用的，你就是谁的人，就会乖乖听谁的，禹和平的威信一下子提了起来，丝毫不亚于危鸣高做书记的时候。

罗宗林虽然没做上常务副市长，到底成了市委常委，成为儒州核心领导之一，可谓如愿以偿。这完全是禹和平一手操作的，可在参加常委会时，刘天龙特意伸手跟罗宗林握握，轻声说：“好好好，到和平书记身边工作更好。”意思是要留他做常务副市长，手没禹和平当书记的长，只能忍痛割爱。好像没他背后使劲，罗宗林也别想成为常委。罗宗林表面上还得领刘天龙这个情，感激地说：“谢谢市长大力扶持！”

感谢刘天龙是假，罗宗林觉得真要感谢的是柳居山。这天他专程跑到儒北开发区管委会，对柳居山说：“柳书记别老躲在开发区，我已将几间书记室重新装修，更换了全套崭新的办公设备，您可得回去坐坐，看看合不合您的意。”

其时柳居山正在对申报国家级开发区的材料作最后审定。去年此项工作就已经提上议事日程，是国土检查组进驻儒州后被迫中断的。这也是危鸣高未了的夙愿，他离开儒州前特意嘱咐禹和平和柳居山，尽快重启申报工作，使开发区早升级，早获取国家支持，也好早见成效。正巧他又分管全省经济工作，以后仍会支持儒北开发区，需要跑北京什么的，他一马当先。禹和平和柳居山深受鼓舞，危鸣高刚走，他们就开始布置申报工作。申报材料已作过儿次修改，柳居山还不放心，又亲自把关，就待正式成文往上报送。

罗宗林进屋后，柳居山目光仍在材料上，只是嘴上说：“光顾着去市委坐办公室，开发区的工作扔在这里，谁来打理？”罗宗林说：“开发区的工作确实重要，可您还是市委副书记，市委工作也同样重要呀。”

柳居山只得放下材料，望了一眼罗宗林，开玩笑道：“是不是见我市委的工作做得不够，你代表禹书记前来兴师问罪？”罗宗林说：“岂敢岂敢。我是来感谢您的。”柳居山故作糊涂道：“感谢什么？”罗宗林真诚地说：“不是您老人家帮忙，常委里哪有我的一席之地？这辈子宗林都忘不了您的再造之恩。”柳居山摇头道：“我哪有这个能力？你进常委是禹书记的意思。”

柳居山越不认账，罗宗林越觉得是他起的作用，说：“宗林心里明白，在禹书记那里您的话最有分量，您说句什么，他都会认真考虑的。今天到管委会来，是想表个决心，今后一定尽职尽责当好秘书长，以出色的工作报答您和禹书记的栽培！”

该说的话已说过，罗宗林拱手出门，回了市委。柳居山继续审他的材料，还没审上两页，又有人轻轻推门进来，是尹茵茵。她手在背后藏着，说要送他一份小礼物。柳居山抬头问：“什么小礼物？”茵茵偏着头说：“你猜猜看。”柳居山说：“我又不是神仙，哪猜得出？”

尹茵茵摊开双手，是一只两尺见方的丝织袋，织着花边和彩图，煞是好看。柳居山说：“好像是儒州乡间的锦袋吧？以前见过。”茵茵说：“柳书记真聪明，一见便知。”柳居山说：“这就算聪明？”茵茵说：“当然算。咱老家女孩都会织这种锦袋，我也给你织了一只。”柳居山说：“是女孩背的吧，我一个大男人，背这么花哨的锦袋，是不是有些不相配？”

尹茵茵没说柳居山相不相配，指着锦袋上面的图案说：“你看看这是什么？”柳居山瞧了瞧，说：“是条龙吧？”茵茵说：“正是条龙，还是条飞龙。”柳居山笑道：“干吗织龙，不织别的什么？”茵茵说：“你不就是一条龙吗？”柳居山说：“我不过是凡人一个，又几时成的龙？”茵茵说：“你不就属龙吗？”

这个茵茵还真是有心人，悄悄弄清你的属相，在锦袋上织了龙送你。她是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感谢你的大恩。不错，让一个女孩走进大学，还在开发区谋到一份工作，于你来说不过一句话的事，于茵茵就是人生的重大转折，她能不对你感恩戴德？柳居山说：“茵茵真是心灵手巧啊，柳叔叔喜欢这锦袋，也就不客气了。”

见柳居山并不嫌弃，茵茵一脸灿烂，又将锦袋翻过来让他瞧。只见背面织着八个红字：前程似锦，龙飞九天。

这不是对锦袋和飞龙两样吉物的归纳吗？这足见茵茵的慧心，要是别的女孩，还不一定想得出这样的话。官场中人谁不想着前程似锦、龙飞九天？柳居山满心欢喜，连说了几个好字。

“锦袋不一定非背着走，也可以放在屋里做装饰品。”茵茵一边说着，一边转动眼珠子打量起宽大的办公室来。她见靠窗有幅挂历，就拿上锦袋走过去，挂到挂历上方的钉子上，而后退后几步，瞄两眼，又上前扶正点儿。锦袋的带子比较长，非但没遮住挂历的内容，还彼此配合得很巧妙，像是事先设计好的。

两人正在欣赏锦袋，忽闻楼下起了争吵，声音很高很激烈，好像还喊着柳居山的名字，要他滚出去什么的。一定是拆迁户闹事，这在开发区实属家常便饭，没什么奇怪的。柳居山顾不得锦袋和茵茵，拿起话筒去拨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没人接听，估计他们都在与闹事的人周旋。柳居山放下话筒，拔腿出了门。还没下楼，廖国旗从楼下上来，拦住柳居山说：“这些人蛮不讲理，搞不好会大打出手，书记还是别下去好。”柳居山问：“怎么回事？”廖国旗说：“是儒田区委旁边红星村的一伙村民，说是拆迁补偿款没到位，要管委会给个说法。”

红星村的地是齐大志拿的，正在建汽车城。补偿款给得很足，没啥后遗症，怎么说没到位呢？肯定是无事生非，故意来找岔子的。柳居山扒开廖国旗往楼下走去。大厅里站着不少人，看去不下一百，群情激愤的样子。一见柳居山，他们奋力推开维持秩序的保安，一窝蜂围过来，指着他质问道：“你就是柳居山吧？你这只缩头乌龟，终于把脑袋伸了出来。”

柳居山亲自出了面，管委会在家的干部职工也不得不走出各自办公室，飞快下楼，站到领导身边，摆出同仇敌忾的架势。柳居山要他们站开点儿，对大伙说：“你们谁是牵头的？有话让牵头的到我办公室去说。”

那伙人不干，喊叫道：“我们都是牵头的，要说就在这里说！”柳居山提高嗓门道：“你们这么多人，七嘴八舌的，我哪听得清楚？”他们说：“你是聋子？这么大声还听不清楚？”另有人嘲笑道：“聋子也当领导，咱们村里好几个聋子呢，都来当领导好了。”

一时人群哄堂大笑。

有的还将手塞进嘴里，打起尖厉的呼哨。不用说，这些人都是来寻衅闹事的。柳居山瞪大眼睛，吼道：“你们到底想解决问题，还是想无理取闹？”有人跳起来高喊道：“就是要找你柳居山闹！看你能把我们怎么样！是你搞这个狗屁经济开发区，害得我们房子被拆，田地被占，生活失去来源，不找你闹找谁闹！”

还有人高叫道：“还我房子！还我田地！不还就把柳居山绑起来，沉到凤凰河里去！”一边还往柳居山身边涌过来，要动他的手。

见势不妙，廖国旗将柳居山往后一拉，与管委会干部职工挺身而出，站成一道人墙，试图拦住汹涌的人群。可管委会干部职工比闹事的人少，占不到上风，一阵推来挡去，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

眼瞅着廖国旗他们的人墙就要被推倒，外面忽然响起警笛声，一百多名公安干警从天而降，出现在门口。

说从天而降不免夸张，原来柳居山走出办公室后，尹茵茵见情况紧急，马上给110打了电话。得知市委副书记柳居山遇到了麻烦，110不敢怠慢，通报了黄文革，黄文革组织警力火速赶过来，冲进管委会大楼。

一下子出现这么多警察，闹事的人虚张声势比划一阵子，纷纷夹着尾巴夺路而逃。黄文革下令抓人，柳居山制止道：“不可不可，先放他们一马，弄清情况再说。”黄文革说：“人都已经走掉，还怎么弄清情况？”

柳居山对廖国旗耳语两句，又把黄文革叫进办公室，说：“凭我的感觉，这些人决非普通拆迁户，好像都是有来头的。”黄文革说：“什么来头？”柳居山说：“我又不是公安局长，你问我我问谁去？”黄文革嘿嘿笑道：“书记批评得对，批评得对。”柳居山笑道：“我可没批评你。还是先摸摸他们的底再说吧。”黄文革说：“不让抓人，又怎么摸底呢？”柳居山说：“会给你提供依据的。”黄文革忙问：“什么依据？”

没等柳居山解释，廖国旗走进来，递上一个U盘。柳居山交给黄文革，说：“大厅里装有摄像头，这是刚刚摄下的资料，你拿回去研究研究。你是老公安，凭你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定能发现有用线索。”黄文革兴奋道：“这就好，找出谁是闹事头头，马上捉拿归案。”柳居山摇手道：“不要随便抓人，尽量把线放长一点儿。这事不简单，找出闹事的头头没用，关键看没露面的幕后操纵者是谁。”

黄文革说声得令，准备走人，柳居山要他稍等一等。他打通了齐大志的电话，问道：“有没有人到你那里闹事？”齐大志说：“有近百号人找我要补偿款。我的补偿款给得挺足，村民们都没任何意见，那些人又不怎么像红星村的人，我也就不客气，叫来两百多个民工，把他们给哄走了。”柳居山说：“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齐大志说：“前一段有几个人，为头的说是刘市长的亲戚，要揽我的土建工程，我没买账。估计与这事有关。”

放下电话，柳居山对黄文革说：“这伙人根本不是红星村的，你给我摸摸线索，倒看看是什么来头。”黄文革说：“坚决按柳书记的指示办，有什么线索及时向您汇报。”

送走黄文革，柳居山也离开管委会，到市委向禹和平说了今天的事，还有处理这事的初步想法。禹和平完全认可柳居山的意见，若有所思道：“我也觉得事情远不像看到的这么简单。儒州需要良好的经济环境，不然许多事情都不好办啊。”

顿了顿，禹和平又说：“目前有两件要紧事，一是儒北开发区升级申报工作，一是沪昆高铁过境儒州的事。这是摆在咱们常委班子面前的两件大事，是非做好不可的。可有些人不愿看见这两件事成为现实，肯定会趁机搞些名堂。申报工作鸣高省长很重视，刚才又打电话给我，说国家经济开发区的报批只怕会越来越严，要我们抓紧点儿，早些跑北京。高铁的事好像也变得悬乎起来，临浦那边在北京活动频繁，听说有关方面想改变过境儒州的原方案。如果高铁改道，煮熟的鸭子飞掉，咱们就会成为儒州人民的千古罪人，儒州人民不会原谅我们，我们自己也没法原谅自己啊！”

本来可以不用做千古罪人了，又有了做千古罪人的危险，谁情愿？柳居山建议说：“常委班子还是适当分一下工，成立两套工作班子，配备好人员，双管齐下，共同抓好这两件大事。我是开发区的具体负责人，开发区升级工作责无旁贷，只好我来牵这个头。刘天龙对开发区没他的事，心里一直颇有想法，就把争取高铁的事交给他，让他去跑一跑。两套班子归书记您统一指挥，统一调度，大家都听您的。”

事情必须有人去跑，禹和平原则上同意这个想法，说：“只是不知道刘天龙干不干。”柳居山说：“这是常委的大事，他不干这事还干什么？开发区升级的事市委主动承担下来，高铁的事难道不该交给政府吗？身为堂堂市长，无所作为，占着茅坑不拉屎，干脆把茅坑给让出来。”禹和平笑道：“他让不让茅坑，你我说了都不算，连韩书记和颜老板的话也不见得管用。熊继伟的势力不小，韩书记不敢动他的纪委书记，背后自然是有原因的。”

禹和平的担心不无道理。改日常委会研究两套工作班子时，柳居山刚一提议将争取高铁过境的重任交给刘天龙，他马上说：“高铁线路怎么走，是国家的事，地方党委和政府决定得了吗？咱们是不是有点儿高估自己的能量？”

禹和平有些恼火，又不想与刘天龙撕破脸皮，只得忍住性子，说：“高铁的变数的确很大，谁都不敢保证有绝对把握拿下来。不过不去搏一搏，不说儒州人民会骂咱们，咱们也会后悔一辈子的。知其不可而为之嘛，不要轻言放弃。我看这样，政府一大摊子工作要天龙市长打理，硬是抽身不出，就请本明同志来操这个心，把担子挑起来。”

争取高铁过境确实挺悬，可卓本明刚任常务副市长，很有必要干一两件响亮点儿的事给大家瞧瞧。若牵头把高铁拿下来，自己无疑会成为儒州的头号大功臣，将为日后的进步铺条五彩路出来。不知禹和平的真实意图如何，他是拿你刺激刘天龙，还是真打算撇开他，让你来接这个任务？卓本明不好在刘天龙面前表现得太踊跃，万一他只是表面客气，心里想着占这头功，岂不彻底得罪他，以后还怎么与他共事？别看目前禹和平是儒州老大，到底是外来领导，干上三五年就会拍屁股走人，自己和刘天龙却是地地道道的儒州本地人，除非被提拔重用，去外地任职的机会不多，以后还要面对面打交道，还真得罪不起。

卓本明转着脑筋，一时哑在那里，不知说啥才好。禹和平这里不高兴了，说：“卓本明你嘴巴贴了封条？不管香屁臭屁，你总得先放一个出来嘛！”

也是被逼无奈，卓本明偷眼望望刘天龙，低声说：“我听老大的。”禹和平说：“好好好，听我的就好。”又问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没人肯吱声，只有刘天龙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禹和平已经拍板道：“事情就这么定了，高铁的事交给卓本明负责。卓本明亲口表的态，以后无论碰到什么情况，哪怕是泡狗屎，也要给我吃下去！”

会后柳居山没立即回开发区，而是到装修一新的副书记室坐了会儿，算是领罗宗林的情。不想刘天龙走了进来，先关上门，几分委屈道：“不知和平同志今天怎么啦，我话没说完，他就把我堵住了，点了本明同志的将。”

见一向自视甚高的刘天龙也低调起来，柳居山暗觉有趣，说：“你本意是想接高铁的事喽？”刘天龙说：“我不过是强调一下客观原因，先把困难尽量考虑充分一点儿，对解决问题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嘛。”柳居山说：“会议纪要没下之前，把话说给和平同志还来得及。”刘天龙说：“只怕和平同志不会理睬我，还是麻烦居山给我去递个话吧，以后好好感谢你。”

谁要你感谢？别背后使绊子就阿弥陀佛了。柳居山肚子里哼哼，又想到从工作大局出发，还是应该与禹和平沟通一下。刘天龙走后，柳居山就出门走进了书记室，说：“高铁的事，恐怕还是刘天龙牵头好些。”

禹和平看着柳居山，说：“是不是他找了你？”柳居山说：“他确实找过我。我也觉得，刘天龙到底是一市之长，他出面负责高铁的事，比卓本明有优势。”禹和平说：“我知道刘天龙想接这活儿，又要做样子给人看，好像有人逼他就范似的。我偏不买他的账，让他知道没有他地球照样能转。”柳居山说：“我就担心，不让他沾边他会背后作梗，不利于工作。”

禹和平脸色一跌，说：“他真要与常委和儒州人民过不去，只好请他让贤。”

见禹和平决心已定，柳居山不便啰唆，出了书记室。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拿了包要到开发区去，却见黄文革跑来说：“发现了重要线索。”

柳居山给黄文革倒杯开水，说：“什么线索？”黄文革说：“看摄像资料时，现场有两个人表现很突出，一个是张牙舞爪跳得最高的，外号小豹子；一个是夹在人群中打呼哨的，人称毛栗球。两个都有前科，在局子里待过。”

柳居山问：“其他人呢？应该不是红星村的吧？”黄文革说：“根本不是红星村的，是小豹子和毛栗球三十元一人，从凤凰河沙场请来的淘沙工。”柳居山说：“小豹子和毛栗球实力不错嘛。他们跟什么人有来往？”黄文革说：“跟一个叫滚地龙的人有来往。”

没等柳居山发问，黄文革又说：“柳书记可能不太清楚，滚地龙真名李品德，是儒州最有钱的大款。”柳居山笑道：“李品德谁不知道？他是著名的民营企业家和慈善家，还做了省人大代表。”黄文革说：“是呀是呀，李品德这个人可真不简单。初步推测，是他的人想承揽汽车城的工程，齐大志没理他们，他才叫小豹子和毛栗球带人闹事，被齐大志赶跑后，又到管委会大楼去捣乱。”

这个李品德也是，事业都做到这个份上，还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真没出息。不过也有可能是他手下的喽啰背着他千的，而他并不知情。柳居山沉吟道：“他们上管委会捣什么乱呢？管委会又没人得罪他们。”

黄文革说：“他们不是点着您的名，跟您叫板吗？是不是您哪里得罪了他们？”柳居山说：“我跟他们又不熟，更没打过交道，谈何得罪？”黄文革说：“要么就是得罪过李品德。”柳居山说：“更不可能得罪李品德，他到开发区投资搞项目，我还给予他大力支持。这样吧，我问问他，看是怎么回事。”

电话打到李品德的手机上，他一见是柳居山，非常激动，说：“柳书记在哪儿？我到您那里去，当面聆听您的教诲。”柳居山笑道：“我敢教诲大老板您？”说了说小豹子和毛栗球的事。李品德忙说：“对不起柳书记，这群兔崽子竟敢背着我乱来，放了他们的脚筋。”

果然在这个电话之后，小豹子和毛栗球他们再没到开发区和管委会闹过事。李品德却觉得不够，主动联系柳居山，说要当面向他请罪。柳居山说：“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请什么罪啊？免了免了。”李品德说：“我已到您办公室门口了。”

话没说完，李品德已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人肩上扛着一箱水果。柳居山说：“你们这是干什么？”李品德走上前推开办公室里间的门，让两个大汉将水果扛到里面，回头说：“两箱鸭梨，不成敬意。”

两位大汉放下鸭梨，关门出来，李品德轻轻喝一声：“还不跪下！”

两位大汉顿时身上一颤，啪一声跪到柳居山面前，脑袋在地上猛捣起来，捣得地板咚咚直响，一边说道：“我俩该死，我俩该死！”

这把柳居山吓一跳，他问李品德：“你这是搞什么鬼？”李品德说：“他俩就是小豹子和毛栗球，特意来向您老人家请罪的。”柳居山说：“何必呢？”伸手去扶两位。两位不肯起来，咕哝着请柳书记原谅，不原谅就不起来。柳居山只好说：“好好好，原谅你俩，起来吧。”

两人这才爬起来，随李品德出门而去。

李品德也真是，要手下人用这种方式请罪。柳居山摇头笑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走进里屋打开两箱鸭梨，竟是两箱百元大钞，都是崭新的连号人民币，看着有些晃眼。不用数，起码有一百万。

柳居山没怎么犹豫，打通李品德的电话说：“马上给我回来。”李品德小声说：“有什么指示，柳书记电话里吩咐吧。”柳居山说：“我不敢吩咐你，只请你马上把两箱鸭梨搬走。”李品德说：“品德知道这点儿意思太轻，下次还会感谢柳书记的。”

柳居山不耐烦起来，说：“你不来也行，我让人送到纪委去。”

迫不得已，李品德只好回到柳居山的办公室，一脸难堪道：“柳书记啊，我是真心敬重您，没什么可孝敬的，才表示点儿小意思。”

柳居山语重心长道：“品德啊，你真敬重我，就发狠把你的项目搞好，搞出高质量和高水平，为开发区增色。我是市委副书记和开发区领导，你来投资搞建设，做出好项目，就是对我的最大支持，我已心存感激，完全用不着你另外表示意思。”

说到这里，柳居山语气凝重起来：“我不是伪君子，也是肉身凡胎，也很爱钱。可我要跟你说，我更爱自由。不只是人身自由，主要是灵魂自由，所以我才特别害怕被钱控制，失去自我。想想看，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却被钱控制了，成为钱的奴隶，可不可悲？”

钱到了手上，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完全取决于钱的所有者，人又怎么会被钱控制，成为钱的奴隶呢？李品德没法理解柳居山的话。不过他不得不佩服柳居山。世人都爱财如命，想到官场里找不爱钱的人比找恐龙还难，忽然碰上一个敢于小瞧钱的人，不服也不行啊。

柳居山又苦口婆心道：“没错，与你李大老板比起来，我柳居山是个穷人。可我穷是穷，并不缺钱花。我有工资，有补贴，有单位的车开，走到哪里就住到哪里，吃到哪里，消费到哪里，公家全包，不用从自己袋里掏一分钱，弄再多的钱也没处花呀。我的心思也就不在钱上，只想在你们这些投资人的共同努力下，把开发区建设搞好，把儒州经济提上去，就算对得起生我养我的这方水土，也对得起自己了。”

李品德还是不懂。拼死拼活工作，不图钱又图啥呢？图官位吗？这是不用说的，对官场中人来说官位就是命根子。问题是，图官位的目的又在哪里？俗话说当官发财，当官最后不还得落到钱上面吗？李品德就亲耳听官场中人说过：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

不过李品德拗不过柳居山，还是招进小豹子和毛栗球，把两箱钱搬走了。

柳居山舒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说得政治点儿，应该叫胜利的微笑。不是吗？占有大钱是种满足，拒绝大钱更有成就感。

看看早过了下班时间，柳居山犹豫了一会儿，下楼开车，回了城南。自从钱小鹤重获自由后，沈芙幽好像有意无意在躲避柳居山，好几次打电话要到她那里去，她都找借口回绝了。因为太忙，柳居山没怎么往心里去，沈芙幽不接纳他，就往家里赶。事业再辉煌，也得有个家，家是别处不可代替的。比如豪华宾馆，吃住齐全，要女人也非难事，可宾馆永远只能是宾馆，没有老婆和孩子，不可能给你家的感觉。

说到孩子，丹丹天真无邪的样子就浮现在眼前。她已进入初中，可仍像个小学生懵懵懂懂的，说话透着傻劲。正因为不懂事，她才感觉不出爸妈快走到离婚边缘，否则她还会这么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吗？柳居山忽然想起沈芙幽不忍伤害丹丹的话。这是不是她躲避你的真正原因呢？她说得很明白，不想让丹丹有爸没妈，或有妈没爸。这确实是个无解的难题，柳居山摇摇头，觉得很无奈。

回家见丹丹和钱小鹤还没回来，只有保姆在厨房里忙晚饭。保姆已经五十多岁，是不久前钱小鹤从乡下请来的。家里一直没请过保姆，丹丹小时候家务多，钱小鹤宁肯自己忙点儿累点儿，也不愿家里插个外人进来。现在丹丹上了初中，早饭午饭都在学校吃，请个保姆在家，不是花冤枉钱吗？渐渐地柳居山明白过来，家务有人打理，钱小鹤才有更多时间往外面跑。她现在比他这个市委副书记还忙，成天在外奔走，也不知她忙些什么。

丹丹放学回家后，仍见不到钱小鹤的影子。饭后柳居山接了几个电话，又看会儿电视，不觉已近十一点。保姆和丹丹都已睡下，柳居山关上大卧的门，走进卫生间。洗完澡，搓干净换下的内衣内裤，他拿到阳台上去晾。过去柳居山从没洗过衣服，就连内衣内裤都是钱小鹤代劳。如今钱小鹤早出晚归，她本人换下的贴身衣物都交给保姆用洗衣机甩，柳居山指望不上她，只好自己动手解决自己的问题。

晾好衣服准备进屋，楼下响起小车的声音，他往下一望，是钱小鸿的车子。只见钱小鹤从里面走出来，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楼道。这两姐弟俩挺有意思，刚从里面出来时，钱小鹤恨不得杀了钱小鸿，可没几天又走到一起，变得亲密无间。钱小鸿一向跟钱小鹤和钱小鸥两个姐姐谈不来，过去与钱小鹤来往不多，是跟范老板办公司后，才跟她打交道多起来。也就是说，姐弟俩走得这么近，肯定有共同利益在起作用，并非姐弟情意如何深厚。

钱小鹤走进大卧时，柳居山还躺在床上看书。都是些杂书，并非什么经典名著，或者官场秘籍之类。柳居山不太认可书的实用价值，官当得大，钱赚得多，绝对不是书上学来的，是时势加运气加努力的结果。他之所以要读书，完全属于精神需求。人是精神动物，不可能总是生活在剑拔弩张的竞争中，那样迟早会垮掉甚至疯掉的。现实不可逃避，又不可不逃避，读书就成为必要。在焦虑和失衡的时候，读书让你的精神压力得到缓解，心理获得平衡。好书是良友，你遭受打击或心灰意冷了，听良友说番闲话，讲个故事，心里会好受得多，觉得世界虽然残酷，到底还有寄存灵魂和慰藉孤寂的地方。

正在柳居山沉迷于书本之际，钱小鹤洗漱完毕，不声不响来到床上，拉开自己的被子侧身而卧。也不知何时，好像是一年多以前吧，钱小鹤将过去的大被换成两条中号被，两人开始各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可谓同床异被。柳居山巴不得这样，免得沾上白虎的晦气，之后回家睡觉的时候反而多起来。

怕影响钱小鹤休息，柳居山放下书本，熄灯躺下。正当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钱小鹤忽然开腔道：“今天见了一个人。”她声音不高，却足以赶走柳居山的睡意，他问：“见到了谁？”钱小鹤说：“沈芙幽。”

钱小鹤的口气很平静，平静得令人难以置信。再有定力的女人，面临这种事情都会变得歇斯底里，钱小鹤这么沉得住气，柳居山颇感意外，又不免生出些许担忧。他没有吱声，看她还会说什么。好一会儿钱小鹤才说：“我是去面谢她的。早就打过她的电话，她的声音很好听，见面后比想象中还要漂亮。”

怪不得沈芙幽不再接纳自己，原来钱小鹤早盯上了她。

钱小鹤又说：“见她之前，我就设想，若她比我钱小鹤差劲，就是你对我的侮辱，我跟你没完；若跟我打个平手，我也可以让贤，到底旧不如新，你们男人都这个德行。可一见到她，我就没了脾气。她姿色不比我差，气质却比我强，又有年龄优势，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能甘拜下风。”

世上还有这么将自己与别的女人相比的，真是莫名其妙。柳居山无声道，怎么不脱光衣服比比？你是白虎，人家是乌凤，这才是你们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见柳居山没有反应，钱小鹤躺平身子问：“怎么不说话？”柳居山说：“我不知道说什么。”钱小鹤说：“脚踩两只船容易出事的，弄不好两只船都会翻掉。你总得有所取舍吧，是取我舍她，还是舍她取我？”柳居山说：“没想过。我事情这么多，过几天又要到北京去跑开发区升级的事，脑袋里哪装得下这些鸡毛蒜皮？”

“知道你是市委大领导，专门管大事的，这是鸡毛蒜皮不值一顾。”钱小鹤说，“把话跟你说明白了吧，我会与你离婚的。我已不再对你抱有幻想，这样的婚姻再延续下去也太没意思。我主要还是担心哪天控制不住自己，一刀剁了你，害得丹丹没爹没娘。不过现在离婚还为时过早，我得先把失去的捞回来再说。要捞回来，必须有本钱。市委副书记的妻子就是最大的本钱，暂时我还得背着这个名分。”

柳居山一惊。这个钱小鹤，到底想干什么呢？

本书续集预告

通过柳居山努力，儒北开发区成功升级为国家级经济开发区。可高铁项目却被临浦市争了过去，禹和平只得又让柳居山出马，还让他兼任了常务副市长。正在此时，有人背后放柳居山暗箭，他被卷入艳照门，只能接受停职反省。幸好黄文革等人审时度势，站了出来，与柳居山联手，勘破案情，澄清艳照门事件，洗去柳居山身上污泥。他重回到台前，做上市长，采取非常手段，把高铁争取回来。后又因政绩突出、技术过硬，柳居山升任市委书记，将儒州经济建设事业推上新台阶。

关键人物介绍：

►柳居山：

在省委组织部长眼里，他是有想法也有干法的潜力干部；在竞争对手眼中，他是又贪又色的班底软肋；在下属眼中，他是有魄力懂政治的当家首长；在女人眼中，他是亦正亦邪魅力四射的男人……从发改委副主任到市政府副秘书长，再到市委副书记，仕途发展的每一个细节都渗透着耐人琢磨的智慧与技术。

►杨劲松：

常务副市长，一心搞事业的实干派，因为树大招风又疏于人事关系，竟选市长时屡遭对手暗算。

►刘天龙：

外号“溜市长”，擅长走上层路线和政绩投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个能量巨大的政治对手。

►危鸣高：

知人善任的市委书记，提携将才，打造了得力的市委班底。

►沈芙幽：

温柔灵秀，知性优雅，是柳居山心灵相契的命中贵人。

本书在全国各大新华书店、书城均有销售

内容简介

人在仕途，不外“家”“国”二字。人事政事，一招一式都暗藏玄机。

市发改委副主任兼城建公司总经理柳居山是一个懂政治、能干事的现代新型官员，在仕途发展的关键期，遭到政治对手的设局暗算，被省纪委专案组秘密带走。在审讯期间，凭借高智商的政治分析和超人的胆识意志，他于绝境中成功突围，并以退为进，适时为省里首长送上一份政治人情。运程即开，重掌人事与建设大棋局的柳居山事业风生水起，不料陷阱早已挖好，家庭与政治上的致命打击暗中袭来……家与国，对立又统一，这里的每一个故事，都多角度地展现着主政高手的施政智慧、权力气场和做人格局。

★地方官，总得为地方做些实事，说白了就是要出政绩。不出政绩，在地方百姓面前不好交代，自己也难得有什么长进。出政绩不容易啊，不是想出就出得了的，要天时，要地利，要人和，要善于调动各种积极因素为我所用。

★三股力量都很强势，韩书记不可能全部都压下去，只能搞平衡，为我所用。三点决定一个平面，只有三股力量平衡了，省里才有安宁，韩书记的位子才坐得稳。

★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敌人，谁想成全你，谁想坏你的事，用不着人家亲口表白，柳居山肚子里都是有数的。他相信一点，世上有多少人说你好话，就会有多少人说你坏话，无论你做好还是做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