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婚姻
Author: [美] 米歇爾·里奇曼
Date: 2018-04-30 16:00:00+00:00
Publisher: 湖南文藝出版社

目錄

獻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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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以此書獻給凱文

1

我坐在塞斯納航空公司的飛機上，隨著機身在空中顛簸。我的頭跳動般隱隱作痛，我的襯衫上沾著血。我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我看看我的雙手，原以為會看到手銬，卻沒有發現異樣。只有一條普通的安全帶繫在我的腰部。是誰幫我綁上了安全帶？我甚至都不記得我是怎麼登機的。

我坐在塞斯納航空公司的飛機上，隨著機身在空中顛簸。我的頭跳動般隱隱作痛，我的襯衫上沾著血。我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我看看我的雙手，原以為會看到手銬，卻沒有發現異樣。只有一條普通的安全帶繫在我的腰部。是誰幫我綁上了安全帶？我甚至都不記得我是怎麼登機的。

透過駕駛艙打開的艙門，我能看到駕駛員的後腦勺。只有我們兩個人。下方的群山白雪皚皚，狂風呼嘯著從機身周圍刮過。飛行員的肩膀繃得很緊，他似乎一直在專注地操作各種控制裝置。

我抬起手，摸摸我的腦袋。血已經乾了，只剩下一團黏糊的血痂。我的肚子咕嚕嚕直響。我最後吃的東西還是那塊法式吐司。從那時到現在，過了多久了？我身邊的座位上有水和一塊用蠟紙包著的三明治。我打開瓶子，喝了起來。

我拆開蠟紙，只見裡面是一個火腿瑞士乾酪三明治，我咬了一口。見鬼，我的下巴疼死了，都沒法咀嚼。我倒地之後，肯定有人打我的臉來著。

「我們是要回家嗎？」我問飛行員。

「那要看你對家的定義是什麼了。我們現在正飛往半月灣。」

「他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的事？」

「只說了你的名字和目的地。我就是個負責開飛機的，傑克。」

「但你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對吧？」

「這是自然。」他說，我聽不出他的語氣中夾雜著什麼感情，「忠誠於配偶，忠實於契約組織，生死相許，至死不渝。」他扭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意在警告我不要再追問。

飛機遇到了一團猛烈的氣旋，我手中的三明治一下子就飛了出去。一陣急切的嗶嗶聲突然響起。飛行員咒罵幾聲，瘋狂地按下各種按鈕。他對地面控制中心大吼了幾句。我們正在快速下降，我死死抓著扶手，心裡想著愛麗絲，回憶著我們的最後一次談話，心想要是我早把許多心裡話都說出來，該有多好。

過了一會兒，飛機忽然拉平，我們開始攀升，一切像是恢復了正常。我從地上撿起散落的三明治，用蠟紙將亂糟糟的配料包起來，放在我旁邊的座椅上。

「抱歉，剛才遇到了空氣湍流。」飛行員道。

「不怪你。你補救得不錯。」

飛機飛到了陽光明媚的薩克拉門託上方，他總算放鬆了下來，我們聊起金州勇士隊在這個賽季表現優異。

「今天是禮拜幾？」我問。

「禮拜二。」

看到窗外熟悉的海岸線，我不由得鬆了口氣，小小的半月灣機場出現在我的視線中，更是讓我心存感激。降落非常順利。我們剛一著陸，飛行員就扭頭對我說：「你不會常去那裡吧？」

「我沒這個打算。」

我抓起揹包，走下飛機。飛行員一直開著引擎，他關上艙門，將飛機掉頭，再次起飛。

我走進機場咖啡館，點了杯熱巧克力，給愛麗絲髮了一條短信。現在是工作日的下午兩點，她八成是在開沒完沒了的會議。我不想打擾她，但我必須見到她。

她回覆了我的短信。你在哪裡？

剛回半月灣。

五分鐘後出發。

從愛麗絲的辦公室到半月灣有三四十公里。她發短信說市中心會堵車，於是我點了食物，幾乎把菜單左邊的菜式都點了一遍。咖啡館裡客人寥寥無幾。女招待打扮得很漂亮，穿著熨燙筆挺的工作服。我付帳的時候，她說：「祝你今天心情愉快，朋友。」

我走到外面，坐在長凳上等愛麗絲。天很冷，霧氣瀰漫。等到愛麗絲開著她那輛舊捷豹汽車趕來時，我都快凍僵了。我站起來，檢查是否帶齊了所有東西，這時，愛麗絲走到長凳邊。她穿著一件職業裝，只是為方便開車，她換下了高跟鞋，穿著運動鞋。她的一頭黑髮都被霧氣打溼了，她的嘴唇是深紅色的，我很想知道她的妝是不是為我化的。我希望是。

她踮起腳吻了我一下。到了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我有多麼想念她。她站好，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至少你好好地回來了。」她伸出手，輕輕摸著我的下巴，「出什麼事了？」

「不知道。」

我把她抱在懷裡。

「那他們把你叫去做什麼？」

我有很多話要對她說，但我害怕。她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險。而且，還是面對現實吧，真相一定會讓她怒不可遏。

我必須從開頭講起。那時候我們還沒結婚，芬尼根也沒有出現，契約組織更沒有將我們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

2

老實說吧，結婚是我的主意。不過，我決定的可不是在哪裡結婚、吃什麼食物、放什麼音樂。愛麗絲知道怎麼打理好這一切。但結婚這個主意是我出的。我認識她三年半了，我需要她，而婚姻是確保我不會失去她的最好辦法。

愛麗絲可不是個安分的人。她年輕那會兒，性子野著呢，愛衝動，很容易就被光彩照人卻短暫易逝的東西吸引，我擔心要是我遲遲不採取行動，她就會離我而去。說句心裡話，婚姻只是我的手段，目的是與她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我是在一月一個清爽宜人的禮拜二求婚的。當時，她的父親去世，我們便前往亞拉巴馬州奔喪。她父親是她最後一個在世的親屬，他的突然身故讓她備受打擊，我從未見過她那樣傷心。葬禮結束後，我們花了好幾天清理愛麗絲在伯明翰郊區的童年故居。那棟房子裡到處都是他們一家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有她父親軍旅生涯的紀念品，有她亡兄在棒球場上取得的榮譽，有她亡母的菜譜，還有她祖父母的泛黃了的照片，這些猶如失落的古老文明裡一個早已被人遺忘的小部落留下的寶藏。

「這世上只剩下我孤苦伶仃一個人了。」她說。不過她倒沒有顯得楚楚可憐，只是在陳述事實罷了。她母親是得癌症去世的，她哥哥是自殺身亡的。只有她還活在人世。親人接連故去，是她心裡永遠的痛。現在回想起來，我很清楚，她家裡最後一個在世的人這一身份，使她變得比有親人相伴時更有愛心，也更草率。如果她不是孑然一身，我估摸她都不會答應與我結婚。

我幾個禮拜前就訂購了訂婚戒指，她剛剛收到她父親的死訊，快遞就把戒指送來了。我也說不清是為什麼，在我們出發去機場前，我悄悄把戒指盒塞進了我的揹包。

在去她父親家的兩個禮拜裡，我們打電話給房產中介，請他來給她父親的房子估價。我們進入一個個房間，中介飛快地做著記錄，像是正在準備考試。最後，我們站在門廊裡，等待他的評估結果。

「真要賣？」中介問。

「是的。」愛麗絲說。

「只是……」他用寫字夾板指著我們，「你們為什麼不在這裡住下來呢？結婚生子，開始生活。這個鎮子需要很多的人家，我的孩子們都無聊極了，我兒子只能踢足球，因為鎮裡的男孩太少了，連一個棒球隊都組不起來。」

「嗯。」愛麗絲望著街上說。

「嗯。」那個男人又進入了房產中介模式。他提出了一個價錢，但愛麗絲報了個略低一些的價格。「這個街區裡的房屋市價沒這麼低。」他有點驚訝地說。

「沒關係。我就想趕快把房子賣出去。」她答。

他在寫字夾板上做了記錄。「這下我的工作就容易多了。」

幾個小時後，一輛卡車停在房子外面，從車上下來幾個人，拉走了屋內的舊傢俱和老化的電器。只剩下兩把躺椅擺在游泳池邊上，而這個泳池自從1974年挖好、塗上灰泥，就從未改變過。

到了第二天早晨，又來了一輛卡車，從車上下來了另一撥人，他們是房產中介僱來的房屋裝飾工。他們把一套新傢俱搬進房子裡，將大幅抽象畫掛在牆上，把小巧閃亮的擺件放在架子上。他們動作麻利，舉手投足帶著自信。完工之後，房子還是那棟房子，卻像是變了個樣子：更整潔了，屋子裡的擺設少了，沒有了一些叫人討厭的東西，但正是那些東西讓一個家擁有了靈魂。

到了第三天，好幾個房產經紀人帶著有意買房的人蔘觀每個房間，那些人嘀咕著，打開櫥櫃和衣櫃，研究著紙上的詳細清單。那天下午，房產中介打電話來，提出了四個報價，愛麗絲接受了最高的那個。我們把東西打包，我訂了返回舊金山的機票。

到了晚上，滿天星星閃爍著光亮，愛麗絲走到外面，仰望夜空，對亞拉巴馬州道別。夜晚很是暖和，烤肉的香氣自後院柵欄旁飄過來。戶外的燈光投射在泳池上，水面泛起點點金光。躺椅坐起來很舒服，肯定就跟她父親剛把它們拖到露臺上來時一樣舒服。那個時候，他的妻子貌美如花，有一身小麥膚色，他的孩子還小，是兩個小搗蛋鬼。待在亞拉巴馬州，我感覺愜意輕鬆，愛麗絲卻滿懷憂傷，無視悄悄在我們周圍綻放的美麗。

以後，我一定會告訴我們的朋友，我當時求婚，完全是臨時起意。我只是想要她的心情好起來，我想要讓她知道未來很美好，我想要在這樣一個哀傷的日子裡帶給她幸福。

我走到泳池邊，跪了下來，把戒指從盒裡拿出來，用汗涔涔的手捧到愛麗絲的面前，我沒說話。她看看我，又看看戒指，露出瞭如花的笑靨。

「我願意。」她說。

我們的婚禮在俄羅斯河岸邊的一個大牧場裡舉辦，此地位於舊金山以北，離舊金山有兩個小時的車程。幾個月前，我們來看過場地。路上連個路標都沒有，我們從牧場邊經過了好幾次，都沒發現那裡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等我們打開柵欄門，沿小徑向河邊走去，愛麗絲擁抱了我，說道：「我喜歡這裡。」一開始，我還以為她在開玩笑。畢竟有些地方的雜草都有一米五高了。

這片牧場是個大奶牛場，沿河蜿蜒延伸，奶牛在牧場裡漫步。牧場主是愛麗絲加入的第一個樂隊裡的節奏吉他手。沒錯，她參加過樂隊，你甚至還很有可能聽過他們的音樂，不過這件事還是容後再聊吧。

就在結婚的前一天，我又開車從這裡經過。這次牧場完全變了個樣。吉他手簡用了好幾個禮拜除草、整理、重新鋪草皮。簡直是不可思議，牧場看起來就像世界頂級高爾夫球場上的球道。草坪一直延伸到小山上，隨後向下延伸到河邊。簡說，他和他妻子一直都想找點事做。

牧場裡有一頂大帳篷、一個室外就餐處、一個游泳池和一個很現代的檯球室。岸邊有一個舞臺，而且，從建在土堆上的涼亭可以俯瞰整個大牧場。奶牛依舊在緩慢地遊蕩，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他們還準備了桌椅、各種器材、揚聲器和雨傘。愛麗絲對婚禮興致寥寥，卻鍾愛派對。在我認識她的這些年裡，我們沒有辦過派對，但對她參加派對的故事，我可是早有耳聞。像什麼舞廳裡的盛大舞會，海灘派對，還有在她從前的公寓裡舉辦的派對。顯而易見，這是她的一項天賦。因此，對於婚禮的安排，我主動靠邊站，讓她包攬一切。經過了幾個月的策劃，一切都已準備完畢，時間把握得恰到好處。

一共有兩百人來參加我們的婚禮。應該是我的親朋一百人，她的親朋一百人，不過到最後人數呈現出一邊倒的現象。和所有婚禮一樣，賓客名單很有意思。有我的父母和祖母，我妻子公司的合夥人，我以前工作診所的同事，以前的客戶，大學和研究所的朋友，愛麗絲從前一起玩音樂的朋友，還有其他形形色色的人。

再有就是利亞姆·芬尼根和他的妻子了。

他們是最後受到邀請的客人，是賓客名單上的第201個和第202個客人。婚禮的三天前，在愛麗絲過去一年來夜以繼日工作的律師事務所，她認識了芬尼根這個人。我知道，我妻子是個律師這件事很奇怪。要是你認識她，你肯定也會很驚訝。對於這件事，我們也是以後再談。現在，重要的是芬尼根和他的妻子，也就是第201號和第202號客人利亞姆和菲奧娜。

在律師事務所，我妻子是芬尼根那件案子的初級律師。他打的是知識產權官司。芬尼根現在是個商人。然而，在很多年前，他是一個愛爾蘭民謠搖滾樂隊的主唱，而且很有名氣。你可能沒聽過他的歌，但說不定聽說過他的大名。英國音樂雜誌《Q》《未刪減》和《符咒》都報導過他。數十位音樂人都讚揚他是風雲人物。

愛麗絲接到任務後，一連幾天，我們家裡都擺滿了芬尼根的磁盤。芬尼根的案子就是一起普通的知識產權侵權案。一支青年樂隊剽竊了他的一首歌中的一部分，結果那首歌紅極一時。如果你和我一樣是個音樂門外漢，對技術層面的知識不瞭解，那絕對看不出其中的相似之處，但如我妻子所言，你若是個音樂人，那一眼就能看出剽竊的部分。

這件事會鬧上法庭，還是因為芬尼根在幾年前說過的一句話。他在接受採訪時說，那個樂隊的金曲聽起來有點像他第二張專輯裡的一首歌。他本無意深究，但後來，青年樂隊的經紀人給芬尼根寫了封信，說什麼他聽到芬尼根的話很遺憾，並且公開宣稱他們沒有剽竊。事情從此鬧得一發不可收拾，最終導致我的妻子為了她接手的第一起大案開始沒日沒夜地工作。

我說過了，她只是個初級律師，所以當法官判芬尼根勝訴後，律師事務所的幾個合夥人包攬了所有功勞。一個月之後，也就是在我們舉行婚禮前的一個禮拜，芬尼根去了律師事務所。他得到了一筆鉅款，遠遠超出了他想要的賠償金額，當然他也不缺這些錢，於是他想要感謝所有付出努力的人。他到了事務所，幾位合夥人帶他去了會議室，並且吹噓他們使用的策略有多高明。到最後，他感謝了他們，但他提出是否可以見見所有真正為他的案子出過力的人。他談到了案子裡涉及的陳辯書和請求書，幾位合夥人都很驚訝他竟然如此注重細節。

他尤為喜歡的一份陳辯書就是出自愛麗絲之手。那份陳辯書言辭幽默，富於創造性，當然是在法律陳辯書允許的範圍內。於是合夥人邀請愛麗絲到會議室來。有人提到她週末就要結婚，芬尼根說他喜歡婚禮。愛麗絲開玩笑地問道：「是否賞光來參加我的婚禮？」他說了一句叫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話：「樂意之至。」後來，他在離開的時候去了愛麗絲的工位，她送給他一份請柬。

兩天後，投遞員把一個盒子送到我們的公寓。那個禮拜我們收到了很多結婚禮物，所以這個盒子並沒有叫我們覺得絲毫訝異。回郵地址上寫著芬尼根夫婦。我打開信封，只見裡面有一張摺疊著的白色卡片，正面印著蛋糕的圖案，非常雅緻。

致愛麗絲和傑克，對於你們即將到來的婚禮，我謹送上最衷心的祝賀。一定要尊重婚姻，那麼，婚姻就將給你巨大的回報。利亞姆敬上

我們在此之前收到的禮物都沒什麼新意。有一個方程式，根據它，我就可以在拆開禮物前預測裡面是什麼東西。通常情況下，人們不會送給我們多貴的禮物，無非就是他們的淨收入乘以我們相識的時間，再除以圓周率。祖母給我們買了一套六人份的餐具。我的堂弟送給我們一臺烤麵包機。

然而，對於芬尼根，我可就無從計算他送給我們的禮物是什麼了。他是個成功的商人，而且剛剛才贏得了一大筆賠償金，而且，他很久以前是唱過很多歌，但那時他興許沒賺到多少錢。關鍵問題是，我們和他相識不久。好吧，我們其實壓根就不認識他。

好奇之下，我撕開了包裝。紙盒又大又重，是用再生木板做成的，頂部印著一個標籤。一開始，我還以為是那種昂貴的限量版愛爾蘭威士忌，他送這種禮物倒也說得通。就算用我那個禮物方程式來算，也不過如此。

一想到可能是威士忌，我不免有點緊張。我和愛麗絲都沒有烈酒。現在我應該解釋一下。我和愛麗絲是在索諾瑪北部的一家康復機構初次邂逅的。那個時候，我從事治療師的工作已經有幾年了，而且，我會抓住各種機會學習深造。我當時代替一個朋友去那家康復機構，希望能增加工作經驗。到了第二天，我負責一個治療小組，愛麗絲就是其中一員。她說她喝酒太凶，現在必須戒酒。她說了，她也不是這輩子都不喝酒了，只是戒上一段時間，讓她可以完成一些改變，好讓她的生活穩定下來。她說她以前不是個好酒之徒，只是遭遇了一連串家庭變故，這才恣意妄為，但她不希望繼續墮落。她是如此言辭鑿鑿，又思路清晰，我不由得深感震撼。

幾個禮拜後，早已回到城市的我決定給她打電話。那時候，我正在給一群面臨同樣問題的學生做治療，希望她同意和他們聊聊。她說起了她自己的掙扎，她的話直指問題的本質，雖然直接，卻不乏吸引力。我想要和那幫孩子溝通，而我知道他們肯定會聽她的。愛麗絲是個音樂人，這就更有好處了。她愛穿破舊的機車夾克，一頭黑髮剪得很短，再加上她那些生活在路上的故事，所以不管看起來還是聽起來，她都是個很酷的姑娘。

長話短說吧，她同意與我的組員聊天，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我帶她去吃午飯，我們成了朋友，一晃幾個月過去，我們開始約會，我們一起買了房子，後來的事你就知道了，我求婚了。

這麼說吧，看到芬尼根的包裹，一想到裡面可能是難得一見的美酒，我就緊張了起來。在我認識愛麗絲的頭幾個月裡，她一直滴酒不沾。但在後來，她開始偶爾在吃飯時喝一瓶啤酒或一杯紅酒。對有過酗酒問題的人而言，這不是什麼好事。然而，這麼做在愛麗絲身上極為有效。不過僅限於啤酒和紅酒。她總是戲稱，烈性酒會讓人進監獄。很難想像她會進監獄，畢竟她比我認識的人都更為自律。

我把禮物放在桌上。那個木盒沉甸甸的，相當雅緻。

然而，正面的標籤卻怪怪的。

契約。

什麼樣的愛爾蘭威士忌會起「契約」這麼一個名字？

我打開木盒，卻發現裡面還有個木盒放在藍色天鵝絨上。盒子兩側的天鵝絨上各有一支看起來特別貴的鋼筆，可能是銀的，或是白金的，還有可能是鉑金的。我拿起一支筆，驚訝於鋼筆竟然這麼重，而且做工精美。人們只會為擁有一切的人買這樣精緻的禮物，所以對我們而言，這份禮物才顯得那麼奇怪、突兀。我們的工作都很辛苦，我們的日子是過得不錯，卻也談不上什麼都不缺。愛麗絲從法學院畢業那會兒，我其實給她買過一支鋼筆。我花了好幾個月研究鋼筆這種高級書寫工具，然後從瑞士一傢俬人經銷商那裡買了支鋼筆。關於鋼筆的門道異常複雜，就好像我打開了一扇門，我原以為門內是一個小衣櫥，卻發現了整個宇宙。我歷盡千辛萬苦，用一種迂迴的方式付了錢，好掩飾那支筆有多貴。假如她把筆弄丟了，我也不願意把真實的價格告訴她，免得她有負擔。

我拿起芬尼根的鋼筆。在包裝紙的最上方，我用鋼筆畫了幾個圓圈，然後寫了一句「謝謝，利亞姆·芬尼根！」鋼筆劃過光滑的紙張，出墨很流暢。

鋼筆的筆身上刻著幾個字。

那上面的字太小，我看不清楚。我記得愛麗絲送過我一套棋做聖誕禮物，棋裡附送了一個放大鏡。我在壁櫥裡翻找一通，終於在冒險棋、大富翁、串串字連環紙牌後面，找到了那副棋，放大鏡依然用玻璃紙包著。我拿著鋼筆走到陽光下，用放大鏡去看。

贈愛麗絲、傑克。下面是結婚日期，然後只有加利福尼亞州鄧肯工坊幾個字。我得承認，我有一點點失望。我還以為世界上最偉大的在世民謠歌手之一會有些不一樣的想法。就算這支鋼筆上刻著生命的真諦，我也不會驚訝。

我拿出另一支鋼筆，把它放在桌上。然後，我拿起那個較小的木盒。這個木盒也是再生木材，用的是同樣精緻的五金配件，正前面也刻著同樣的字：契約。盒子異常沉重。

我試著把盒子打開，卻發現盒子上了鎖。我又把盒子放回桌上，在包裝裡尋找鑰匙。結果，我在盒底沒有找到鑰匙，而是找到了一張手寫的字條：

愛麗絲、傑克，切記一點：契約將伴隨你們一生。

我盯著那張字條。這是什麼意思？

愛麗絲在加班，要把案件和項目的枝節問題都處理好，才能安心舉辦婚禮和度蜜月。等她終於回家來了，我們有無數件事要辦，就這樣，芬尼根的禮物被我們忘得一乾二淨。

只看頭五分鐘，就能知道一場婚禮是什麼樣子。要是人們來得有點晚，動作緩慢，那婚禮肯定單調乏味。然而，到了我們舉行婚禮的時候，每個人都來得特別早。我的伴郎安吉洛·福蒂和他妻子塔米開車從市裡來牧場，他們開得比預計快。他們在根維爾找了家咖啡館消磨時間。在咖啡館，他們注意到另外四對夫婦也穿著參加婚禮的衣服。他們互相介紹，顯然派對從那時候就開始了。

親戚朋友蜂擁而至，我神經緊張，又有很多事要處理，一直到典禮開始之後，我才注意到芬尼根早就來了。我看著身著盛裝的愛麗絲獨自穿過過道向我走過來，這時候，我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站在後排的芬尼根身上。他穿了一身無可挑剔的西裝，打著粉色領結。他身邊的那個女人像是比他小了五歲，穿著一襲綠色長裙。我驚訝地看到他們笑眯眯地站在那裡，顯然很高興能參加我們的婚禮。我一直都以為對芬尼根夫婦而言，參加一個律師的婚禮不過是在社交，露個面就行，他們會姍姍來遲，還會提早離開，但現在看來全不是這麼回事。

我那時懵然不知，現在則清楚明瞭。在婚禮上，要是你仔細看，就能發現很多幸福的夫婦。他們也許是為了確認他們的選擇正確無比，也許是為了展示他們相信婚姻這一習俗。這樣的夫婦有一種神態，很容易就能發現，卻難以定義，而芬尼根夫婦就有這樣的神情。愛麗絲穿著一襲美麗的無袖白色婚紗，戴著一頂復古筒狀小帽，在我把眼神移回到愛麗絲身上之前，芬尼根看了我一眼，對我笑笑，舉起了一個想像的酒杯。

宣讀結婚誓詞進行得很快。然後是交換戒指、親吻新娘。在愛麗絲從過道走過來的幾分鐘後，我們就結為了夫婦，然後，婚宴進入了高潮。我與親朋、同事和幾個高中同學聊天，根本脫不開身。他們所有人都興高采烈地重複著他們看到的有關我的故事，他們說的那些事順序混亂，卻都是好事。一直到夜幕降臨，我才再次見到芬尼根。他站在樂隊池附近，看著愛麗絲那些音樂人朋友表演形形色色的歌曲。他站在他妻子後面，用雙臂攬著她的腰。夜晚有些涼，她穿著他的西裝外套，他們的臉上依然洋溢著那種滿足的表情。

我不知道愛麗絲在什麼地方，於是在人群中尋找她的倩影。然後，我才發現她站在臺上。自從我認識她以來，她就沒有表演過，就好像她徹底拋棄了那一段人生經歷。燈都熄滅了，但在黑暗中，我能看到她指著她的朋友們，叫他們上臺。有簡，有他們從前的鼓手，有帶來了電貝斯的律師事務所的朋友，還有其他一些我不太熟的人，有幾個我都沒見過，他們見證了她在認識我之前的全部生活，而那段生活是她真正內心的一個重要部分，但她從未讓我瞭解那個部分。看到她站在燈光下，我既悲傷，又興奮。悲傷是因為我情不自禁地感覺自己是個外人，對她一點也不重要。但是，我也很開心，因為她對我而言始終都是個謎，讓我捉摸不透，為她傾倒。愛麗絲向芬尼根伸出手。藍色的燈光開始籠罩四周，看到芬尼根走向舞臺，我才發現人們都默默地取出了手機，開始拍攝。

我妻子在臺上站了很久。臺下聲音漸漸消退，彷彿人們都有所期待。最後，她走到話筒前。「各位朋友。」她說，「謝謝大家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她說完便指著我，隨即她身後響起了一段電子風琴的樂聲。是芬尼根在演奏鍵盤樂器，他不停地演奏，簡直如魚得水，其他樂器也緩緩地加入進來，他們彈奏的樂曲猶如天籟，讓人陶醉。愛麗絲站在那裡，一邊凝望著我，一邊隨著音樂緩緩地擺動身體。燈光越來越亮，芬尼根開始演奏一首歌，而我立即就聽出了那首歌。那是首老歌，是齊柏林飛船搖滾樂隊在全盛時期演唱的，旋律很輕，卻極富感染力，是一首很動聽的婚禮歌曲。歌名叫《我全部的愛》。愛麗絲唱了起來，一開始，她唱得很輕，有幾分不確定，但她漸漸自信起來。我也不確定是為什麼，就是總覺得她和芬尼根趣味相投。

隨著音樂繼續，她走到光圈中間，閉上眼睛，重複著動人的合唱部分，歌詞是如此簡單直白，然而，我是第一次意識到她是真心愛我的。我環顧帳篷，在幽暗的光線下，我能看到我們的親朋都隨著那首歌而輕輕擺動。

然後，那首歌出現了一個小轉折，愛麗絲唱出了一句我早已忘懷的關鍵歌詞，這個簡單問題讓那首歌的其餘部分都籠罩上了薄薄一層歧義和懷疑。有那麼一刻，我感覺自己有些搖晃。我連忙用一隻手扶住椅子，把自己穩住，環顧四周，只見一切都浸淫在明亮的月光下：人群、大牧場、在田野裡昏昏欲睡的奶牛，還有那條大河。在舞臺的一邊，我看到芬尼根的妻子身著綠色禮服，正在跳舞，她閉著眼，沉浸在音樂當中。

派對開了好幾個鐘頭。天亮了，只剩下我們幾個人坐在河邊，看著太陽在大河上方升起。我和愛麗絲坐在同一張休閒椅上，芬尼根夫婦坐在我們旁邊的椅子上。

終於，芬尼根夫婦拿起他們的外套和鞋子，準備離開。「我們送送你們吧。」愛麗絲說。我們陪他們一起沿車道而行，我感覺像是與他們已然結識多年。他們坐上蘭博基尼跑車，芬尼根眨眨眼，說這車是找朋友借的。這時，我忽然想起了他們的禮物。「啊。」我說，「我都忘了謝謝你們了。你們送的禮物真是太有意思了。」

「當然。」芬尼根說，「我們的禮物是應時應景。」他妻子笑了。「我們明天就回愛爾蘭了，不過等你們度完蜜月回來，我會給你們發郵件。」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在亞得里亞海岸一家空蕩但曾富麗堂皇的酒店裡住了兩個禮拜，然後坐長途班機回家，忽然，我們又回到了起點，一切的一切都與原先沒有區別，只是我們結婚了。這是結局，抑或開始？

3

度完蜜月回來，我們小心翼翼地相處，不然，精彩的派對和兩個禮拜陽光沙灘的平和生活過後，我們很容易就會陷入沮喪。我們回到了我們位於舊金山的小房子，此處距離大陸邊緣有十個街區，是陽光最少的沙灘。在第一個晚上，我拿出我祖母送給我們的瓷器，在桌上鋪了餐巾布，擺了蠟燭，準備了四道菜。我們同居兩年多了，我希望結婚之後能有點不同。

我按照從網上找來的菜譜，做了烤肉和土豆。結果做出來的東西活像是一團濃稠的棕色肉泥，看起來怪可怕的。好在愛麗絲吃光了整盤的食物，還直誇我做得好吃。愛麗絲嬌小玲瓏，穿上她最高的高跟鞋，也只有一米七，卻可以吃下一盤子食物來安慰我。我一向都很喜歡她這一點。幸好巧克力糖霜雞蛋糕還不錯，挽救了這頓飯。到了第二天晚上，我試著做了另一種家宴。這次的表現好了一些。

「我是不是太賣力了？」我問。

「你是在賣力把我養胖。」愛麗絲說著用一隻雞腿攪動土豆泥。

這之後，我們恢復了從前的習慣。我們不是訂香腸比薩餅，就是叫外賣，然後坐在電視機前吃。那天，我們正在刷一整季的《後幼稚園生活》，看著看著，愛麗絲的手機響了一聲，顯示她收到了一封郵件。

愛麗絲拿起手機。「是芬尼根發來的。」她說。

「他說什麼了？」

她大聲讀了起來。「非常感謝你們邀請我和菲奧娜去恭賀你們的婚禮。美麗的婚禮和振奮人心的派對是我們的最愛。我們很榮幸能見證你們這個特殊的日子。」

「很好。」

「菲奧娜說，你和傑克讓她想起了二十年前的我們。」她讀道，「她堅持邀請你們明年夏天來我們在北方的住處住上一段時間。」

「哦。」我說，「聽起來像是他們真心想和我們交朋友。」

「最後，我要說一下那份禮物。」愛麗絲繼續讀，「我和菲奧娜結婚時也收到了契約。那是個禮拜一的早晨，陰雨綿綿，有人把契約放在我們門口的臺階上。可過了兩個禮拜，我們才知道送契約的人是我小時候的一個吉他老師，來自貝爾法斯特。」

「是禮物轉送嗎？」我聽得一頭霧水。

「不是。」愛麗絲答道，「我不這麼認為。」

她低頭看著手機，繼續讀。「事實證明，那是我和菲奧娜收到的最好的禮物，而且，老實說吧，這也是我記得的唯一的禮物。多年以來，我們給幾對年輕夫婦送過契約。對了，我們不是逢人便送，但我認識你和傑克的時間雖然短，卻感覺應該送給你們。那麼，我能問你們幾個問題嗎？」

愛麗絲馬上輸入「可以」。

她盯著手機。

叮。

她又大聲讀了出來：「請恕我直言，你們是否希望你們的婚姻可以永恆？是或否？必須說真心話。」

愛麗絲看著我，看樣子她有點糊塗，她猶豫片刻，然後輸入：「是的。」

叮。

她看起來越來越感興趣，如同芬尼根正帶領她穿過一條幽暗的街巷。

「你們是否相信，長久的婚姻會經歷幸福和悲傷，高潮和低潮？」

當然。

叮。

「你們二人是否願意一起努力，讓你們的婚姻天長地久？」

「這是自然。」我說。愛麗絲負責輸入回覆。

叮。

「你們是否會輕易放棄？」

不會。

「你們是否會接受新鮮事物？如果有朋友真心關心你們的成功和幸福，你們是否願意接受他們的幫助？」

我們聽得糊裡糊塗。愛麗絲望著我。「你怎麼看？」

「至少我會接受。」我說。

「好吧，那我也會接受。」她說著輸入答案。

叮。

「太好了。你們禮拜六上午有空嗎？」

她抬起頭。「我們有空嗎？」

「有。」我說。

「有空，你們在城裡嗎？」她這麼輸入。

「真遺憾，我在都柏林郊外的攝影棚。但我的朋友薇薇安將到貴府拜訪，向你們解釋契約組織是什麼。如果你們願意，我將榮幸地歡迎你和傑克加入我們的特別組織。上午十點可以嗎？」

愛麗絲翻看手機裡的日曆，然後回覆「可以」。

叮。

「非常好。我很肯定你們和薇薇安能談得來。」

那之後，我們等了半天，但再也沒有郵件進來。我和愛麗絲盯著手機，等它再次響起。

「你不覺得這事有點……蹊蹺嗎？」最後，我問。

愛麗絲笑了。「壞又能壞到哪裡去呢？」

現在來說說我自己吧。我是一名治療師和顧問。父母對我疼愛有加，在外人看來，我度過了一個田園牧歌般的童年，但我的成長過程也並非一帆風順。現在看來，不是我選擇了我的職業，而是我的職業選擇了我。

我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讀書，一開始學的是生物學專業，不過我的興趣很快就轉移了。剛上大二那年，我在文理學院擔任朋輩輔導員。我很喜歡接受培訓，也很喜歡之後從事的工作。我喜歡和人說話，聽他們訴說問題，幫助他們找到解決辦法。後來，我畢業了，我不希望我做顧問的「職業生涯」終結，便上了加州大學聖巴巴拉分校應用心理學的研究生課程。為了博士後實習，我回到家鄉舊金山，輔導一些有心理問題的青少年。

現在，我和在博士後實習期認識的兩個朋友合開了一家小型心理諮詢診所。十八個月前，我們在外列治文區一處原本是真空吸塵器維修店的破店面裡開業，一開始還擔心會沒生意。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們甚至考慮賣咖啡和我那只在親朋間受歡迎的巧克力碎屑蛋糕作為副業，不然八成連租金都付不起。

然而，到最後，我們把小診所經營得有聲有色，那些迫不得已的辦法都沒派上用場。我的兩個合夥人一個叫伊芙琳，三十八歲，單身，腦筋特別好使，來自俄勒岡州，是家中的獨生女。另一個叫伊恩，是英國人，四十一歲，也是單身，是個同性戀，是家中三個孩子裡的老大。他們兩個都很有魅力，討人喜歡，整天看起來樂呵呵的，我覺得正是他們的快樂讓我們的生意蒸蒸日上。

我們各有各的工作。伊芙琳主要負責成癮的輔導對象，伊恩專門研究的是成年人怒氣管理和強迫症，我則接待有問題的兒童和青少年。符合這些分類的病患就被分配給相應的合夥人，其他的病患則是平均分配。但在最近，我們決定擴充業務。至少伊芙琳是這樣主張的。我度完蜜月回來，就發現她安排我主管婚姻諮詢這一拓展項目。

「就因為我對婚姻有經驗？」

「沒錯。」

伊芙琳真是個營銷天才，竟然已經為我拉來了三個新客戶。我表示抗議，她就給我看她發的電子郵件，她在郵件裡清楚地告訴我們的客戶，我不僅有多年諮詢從業經驗，而且我個人還有兩個禮拜的婚姻經歷。

我真怕自己沒準備好。所以，當伊芙琳宣佈這個消息時，我立即慌了手腳，馬上開始用功，臨時抱佛腳。我研究了婚姻的發展，驚訝地發現，西方社會建立一夫一妻制婚姻，僅有八百年。

我還發現，已婚人士比單身人士的壽命長。我對這個說法早有耳聞，卻從未看過相關的實際研究。看過之後，我才發現那些研究結果確實非常可信。

但另一方面，格魯喬·馬克思也說過：「婚姻就像一個美好的制度，但有誰甘願生活在制度裡？」

我把其他有關婚姻的名言都記錄下來，有從網上找來的，還有從書上看來的。

成功的婚姻需要不停地愛上同一個人。

不要讓對方透不過氣，陰暗處開不出花也結不出果。

反正就是這類的話。只是引用名言或許過於簡單，或許是外行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但上心理疏導課，我喜歡準備一些名言。有的時候，我心中雖然有很多想法，卻找不到合適的話將其表達出來。但一兩句格魯喬·馬克思的名言就能打破僵局，引出意料之外的收穫，至少也能為我爭取一兩分鐘，讓我整理思緒。

禮拜六早晨，我們起了個大早，準備迎接薇薇安。到了9:45，愛麗絲已經用吸塵器清掃完屋子，我則把肉桂卷從烤箱裡拿出來。我們十分默契，都打扮了一番。當我穿著好幾個月都沒穿過的領尖有鈕釦的襯衫和卡其褲走出臥室時，愛麗絲笑了起來。

「你怎麼穿得像個售貨員？」她說，「要是我想從百思買買平板電視，準從你這裡買。」

當然了，我們只是要試著讓自己和這棟能看到一點太平洋海景的小房子呈現出更好的一面。我也說不準我們為什麼要給薇薇安留下好印象，但雖然沒有宣之於口，我們卻都明白我們想要這麼做。

9:52，愛麗絲換了第三件衣服。她走進客廳，穿著她的藍色花裙轉了一圈。「是不是太隆重了？」

「很漂亮。」

「鞋子怎麼樣？」

她穿著一雙正裝鞋，她只在上班時才穿這種鞋。「太正式了。」我說。

「說得對。」她穿過走廊，等回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一雙紅色弗洛維格牌的鞋子。

「這樣好多了。」我說。

我看向窗外，但不見有人來。我有點緊張，像是我們正在等著面試一份我們壓根就沒申請過的工作。然而，那卻是一份我們夢寐以求的工作。木盒，鋼筆，再加上那幾封神神祕祕的郵件，芬尼根讓整件事顯得很有吸引力，而且，我不得不承認，他讓我們感覺自己是絕無僅有的。從本質上來說，愛麗絲喜歡爭強好勝，她不管做什麼都必須做完整。而且，她不光要做完，還要成功，也不管那對她自己有沒有好處。

9:59，我又看向窗外。此時霧氣濃重，兩邊的車道都不見有車輛。

過了一會兒，有鞋子踏在樓梯上的聲音。是高跟鞋，而且是正裝高跟鞋。愛麗絲低頭看著她那雙弗洛維格牌皮鞋，然後看看我，小聲說：「選錯了！」

我侷促不安地走到門邊，打開門。「薇薇安。」我說，語氣有些過於正式。

她穿著一身做工考究的長裙，只是黃得太過扎眼了。就是環法自行車賽黃色領騎衫的那種黃色。她看起來比我以為的要年輕。

「你肯定是傑克。」她說。「你一定是愛麗絲。」她又說，「你可比照片上漂亮多了。」

愛麗絲沒有臉紅，她不是那種動不動就臉紅的人。她只是歪著腦袋，注視著薇薇安，像是在打量她。我很瞭解愛麗絲，她八成是在懷疑薇薇安別有用心，但我看得出來，她是以誠待人。愛麗絲時常都能讓別人大呼驚豔。然而，我知道，愛麗絲會用她的美貌，會用她的高顴骨、明亮的大眼睛、濃密的黑髮，換取一個正常的家庭，這個家充滿愛，每個成員都在人世，她母親的肝臟沒出問題，她父親的肺也沒出問題，她的兄長更沒有選擇那個被人們誤認為「簡單」的辦法來結束生命。

薇薇安周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自信的美，可以看出她有良好的教養，是個有品位的人。她看上去有八分「職業化」的正式，兩分「禮拜六早晨與朋友享受早午餐」的悠閒。她拿著一個高級皮包，戴著璀璨奪目的珍珠項鍊。她走到陽光下，我才注意到她其實已經有四十六七歲了。她的頭髮閃動著光澤，皮膚潔白透亮，我估摸她平時肯定常吃有機食品，經常做鍛鍊，而且過著有節制的適度生活。我猜她是技術行業的精英，擁有股票期權，每年的紅利從不會叫人失望。

在我的診所，第一次見到潛在客戶，我通常都可以一次就判斷出他們的問題有多嚴重。就像是河流的彎道一樣，壓力或焦慮會在人的臉上一點點顯露出來，到最後，只憑肉眼就能看出它們的細微形狀。

在那一刻，陽光穿透濃霧，照射進我家的客廳，籠罩在薇薇安的臉上，我才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女人沒有任何壓力、焦慮，也並不缺乏安全感。

「來杯咖啡嗎？」我問。

「謝謝。」

薇薇安坐在我家那張藍色大椅子上，愛麗絲花了一半第一次從律師事務所領到的薪水，才買下那把椅子。她打開公文包，拿出筆記本電腦和一個小投影儀。

我很不情願地走進廚房。現在回想起來，我才意識到，我是為留下愛麗絲和薇薇安獨處而有些緊張。等我端著咖啡回來，她們正在聊我們的蜜月和美麗的亞得里亞海岸。薇薇安說出了我們住的那個酒店的名字，問起那裡怎麼樣。她怎麼知道我們住在什麼地方？

我坐在愛麗絲身邊，從托盤上拿起三塊肉桂卷放在三個空盤裡。

「謝謝。」薇薇安說，「我很喜歡肉桂卷。」

薇薇安將投影儀連接到筆記本電腦上，隨即站了起來。「不介意我把相片摘下來吧？」但她已經開始動手把相框從牆上取了下來。那是馬丁·佩爾拍攝的一張照片，是愛麗絲去年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我一直都很喜歡那張照片，無奈囊中羞澀，根本買不起。由遠及近，從照片中可以看到一個人獨自暴露在疾風驟雨中，背景是蘇格蘭的一個荒蕪小鎮，一片狂野的藍色大海邊有一個破舊的公共泳池，池子裡漂浮著幾個游泳圈。我問愛麗絲她是從何處買到照片的，她笑著說：「買？要是那麼簡單就好了。」

「那麼，」薇薇安轉過身來說道，「利亞姆都對你說過什麼？」

「其實，」愛麗絲道，「他什麼都沒說。」

「現在能把木盒打開嗎？」薇薇安問道，「只需要比較小的那個。鋼筆也需要。」

我穿過走廊走進裡屋，我們把尚未抽出時間寫答謝卡的結婚禮物都放在那裡。禮儀小姐說了，答謝卡要在一年內寫，但在現在這個電子郵件和即時信息充斥的世界裡，一年就好像千秋萬載那麼久。我每次看到那些禮物，就非常內疚還有很多答謝卡沒寄出。

我把木盒和鋼筆都放在薇薇安面前的咖啡几上。

「還鎖著呢。」她笑著說，「你們通過了第一項測試。」

愛麗絲緊張地喝著咖啡。她是在度完蜜月後才看到盒子的。當時，她還用一把小鑷子撬鎖來著，只是沒撬開而已。

薇薇安把手伸進公文箱，拿出一套金色的鑰匙。她找到適用的那把，插入鎖中，但沒有轉動。

「我需要你們口頭確認是否已經準備好繼續進行。」她說。她看著愛麗絲，等待回覆。

現在回想起來，我意識到，我們當時就該明白事情不對勁。我們應該讓薇薇安離開，拒接芬尼根的電話。我們應該讓那件事在真正開始之前就告一段落。但我們太年輕了，滿心好奇，而且，我們才剛結婚不久。再說了，芬尼根的禮物太過出人意料，他的信使又是那麼熱情，要是拒絕，就顯得太不禮貌了。

愛麗絲一頷首。「我們準備好了。」

薇薇安打開投影儀，一張幻燈片出現在我那張馬丁·佩爾的照片幾分鐘前所在的牆壁上。

那上面寫著：契約。

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用黑色Courier字體的大字寫在空白背景上。

「很好。」薇薇安說道，用我們婚禮剩下的餐巾擦擦手指。看到印在餐巾上的我們的名字「愛麗絲和傑克」，我依然深感震撼，不過這份震撼中夾雜著幸福。「我需要問你們幾個問題。」

她從手提袋裡拿出一個黑色對開本，打開後，裡面有一張黃色標準拍紙本。投影儀依舊將「契約」二字投射在我們的牆壁上。我儘量不去看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兩個字，但它們就擺在我們面前，擺在我們那剛剛結成的脆弱的婚姻面前。

「你們都是初婚，對嗎？」

「是的。」我們異口同聲地說。

「你們以前談過最久的一次戀愛是多長時間？」

「兩年。」愛麗絲告訴她。

「七年。」我說。

「七年？」薇薇安問道。

我點點頭。

「有意思。」她在拍紙本上做記錄。

「你們父母的婚姻持續了多長時間？」

「十九年。」愛麗絲說。

「四十多年吧。」我說，對於我父母的成功婚姻，我忽然體會到了一種不應得的驕傲。「他們的婚姻關係仍在繼續。」

「太好了。」薇薇安點點頭，「對了，愛麗絲，你父母是離婚了嗎？」

「不是。」她父親才剛去世沒多久，我看得出來，她不願意提起這個話題。愛麗絲猶如一本無法理解的天書。作為一名治療師，更遑論是她的丈夫，我有時候發現，這樣的特質讓人很難接受。

薇薇安向前探身，把兩邊手肘搭在拍紙本上。「你們認為在西方世界，最普遍的離婚原因是什麼？」

「你先說吧。」愛麗絲拍著我的膝蓋說。

這個問題連想都不用想。「沒有宗教信仰。」

我和薇薇安都看著我的妻子。「獨居恐懼症？」愛麗絲說道。

這不是我希望聽到的答案。

薇薇安把我們的答案記錄在拍紙本上。「你們認為人們應該為他們的所作所為負責嗎？」

「是的。」

「當然。」

「你們認為婚姻諮詢有幫助嗎？」

「但願如此。」我笑了起來。

她做著記錄。我探身想看看她寫了什麼，只是她的字太小，我看不清。她合上本子，說到了兩個最近離婚的知名演員。在過去的一個月裡，到處都能看到他們離婚的低俗細節。「你們認為，」她問道，「在他們兩個之中，應該由誰對離婚負責？」

愛麗絲秀眉緊蹙，正在思忖薇薇安想聽什麼樣的答案。就像我說過的，愛麗絲是個爭強好勝的人，她不光是要通過這項測試，還想拿到好成績。「在我看來，他們兩個都有責任。」她答道，「一方面，我覺得她對泰勒·道爾做的那些事很不成熟，另一方面，我覺得她丈夫本可以用另一種方法來處理他們之間的問題。首先，他不該發推特。」

薇薇安點點頭，愛麗絲挺直腰板，顯然對她自己的表現很滿意。我忽然想到，她上學那會兒肯定就是這樣，無時無刻不掌控一切，熱情灑脫，準備充分。她現在這樣，看來有些脆弱，不過這樣也很好，我妻子身上的這個矛盾點反倒挺可愛，她做著一份體面的工作，處理著數百萬美元的庭外和解數額，衣櫥裡掛著的都是成年人的衣服，但她現在一心只想給出正確的答案。

「和往常一樣，我完全同意我妻子的看法。」

「不錯的答案。」薇薇安眨著眼說，「還有幾道題。你們最喜歡的飲料是什麼？」

「巧克力牛奶。」我說，「天冷了，我喜歡喝熱巧克力。」

愛麗絲想了想。「以前是蔓越莓汁和伏特加加冰。現在我喜歡卡利斯托加葡萄酒。你呢？」

薇薇安聽到愛麗絲的反問，似乎有點驚訝。「可能是綠點威士忌吧，十二年的，不摻水。」她翻看本子。「現在來問最重要的問題：你們是否希望婚姻長久？」

「是的。」我下意識地說道，「這是自然。」

「是的。」愛麗絲說。她像是在說真心話，但如果她這麼說，只是為了通過測試呢？

「好啦，問完了。」薇薇安說著把本子塞進皮手袋，「現在我們來看幻燈片吧。」

「契約組織是一個由志同道合之人組成的團體，力求實現一個大致相同的目標。」薇薇安說道，「契約組織由奧爾拉·斯科特於1992年創立於北愛爾蘭的一個小島上。自從創立以來，契約組織的規模就一直在成倍增長，會員與日俱增。我們的規則和章程發生了變化，我們的成員也在增加，這些人遍佈五湖四海，但是，契約組織的使命和精神始終保持了奧爾拉在創立組織之初便提出的概念。」

她坐在椅子上向前微微挪動了一些，這樣一來，我們的膝蓋就離得很近了。她的電腦依舊將「契約」二字投射在牆壁上。

「這麼說，契約組織是個俱樂部？」愛麗絲問道。

「可以說是，」薇薇安道，「也可以說不是。」

從第一張幻燈片上可以看到一個高挑的女人站在一棟白色小屋前，背景是蔚藍的大海。「奧爾拉·斯科特是一名律師，專打刑事案件。」薇薇安介紹道，「她很有上進心，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她就是個野心家。她結婚了，但沒有孩子。她希望能將所有時間都投入工作，並藉此進入司法部，而且，她不希望受到任何牽絆。一轉眼她三十多歲了，就在短短一年裡，奧爾拉的父母雙雙故去，她的丈夫離開了她，而且，她失業了。」

愛麗絲注視著牆上的照片。我覺得她是與奧爾拉心有慼慼焉。她很清楚失去是什麼滋味。

「奧爾拉辦過三千多起案件。」薇薇安繼續說道，「有傳聞稱，她贏了所有的案子。在撒切爾夫人領導的國家機器裡，她是一個齒輪，但在一夕之間，撒切爾夫人失去了權力，奧爾拉則失去了工作。

「奧爾拉返回了拉斯林島，那是她長大的地方。她租了一棟小屋，希望能住上一兩個禮拜，整理一下思緒，計劃下一步該怎麼走。然而，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島上的生活節奏，喜歡這份她自小就熟悉的靜謐。她這才靈光一閃，她曾經最看重的東西如今看來竟然是那麼淺薄。她來島上，只不過是為了舒緩失去工作後的壓力和焦慮，卻發現失業期並不像她以為的那樣具有毀滅性。事實證明，真正讓她備受打擊的，是她的婚姻的瓦解。

「她與丈夫是在大學裡認識的，那時候，她深深地愛上了他。他們很年輕就結婚了，到了後來，兩人開始漸行漸遠。當他向她提出離婚的時候，她頓時覺得很輕鬆，這下婚姻就成了另一個她不必去思考的複雜難題了。當她看清自己的內心，才發現她一直把婚姻當成麻煩，每次她加班加點地工作，總會十分愧疚。

「她是個理想主義者，希望幫助受害者，這才接刑事案件。在離婚後的那幾個月裡，她開始認真評估她的職業生涯。她每天都過著緊張刺激的生活，麻利地處理一個個案件，根本沒有時間從更宏大的角度來看待事物。長此以往，她就成了不斷變化的政治舞臺的一部分，而她對這樣的政治舞臺並沒有深切的敬意。是每天需要應付的工作產生的慣性在推動她前進。

「她想明白一切之後，便開始分析她的婚姻軌跡。她努力與前夫重修舊好，可惜他早已有了新歡。」

此時，薇薇安的語速變快了，深深沉迷於她說不定已經講了幾十次的故事裡。

「一年後，奧爾拉在島上散步，她遇到了一個人。理查德是一名來自美國的遊客，獨自到北愛爾蘭各島尋根。理查德取消了回程航班，辭去了在美國的工作，延長了在島上唯一一家旅店的訂房時間，最終向奧爾拉求婚。」

我看得出來，愛麗絲有些不安。「在這個故事中，」她說，「所有人都放棄了工作。你們會要求我們放棄工作嗎？我和傑克都很熱愛我們的工作。」

「我向你保證，契約組織的許多成員，比如你們的擔保人，都擁有非常成功的事業。」薇薇安這樣回答，「契約組織希望你們活出真正的自己，並且變得更好。」

我很肯定曾在夏令營中聽過這句口號。

「面對理查德的求婚，奧爾拉猶豫了。」薇薇安告訴我們，「她心知肚明，正是她的種種行為，才導致她的婚姻無以為繼。她不願意重複昔日的錯誤。奧爾拉相信，他們都是墨守成規的人。一旦養成習慣，就難以改變。」

「但改變是有可能的。」我堅稱，「我的診所，乃至我所從事的這個行業，都是以這個概念為基礎的。」

「這是當然。」薇薇安說道，「而且，奧爾拉也認同你的說法。她認為，如果她想要第二段婚姻成功，那就需要清晰的戰略，方可實現這個目標。一連數日，她在海岸線上漫步，思考著婚姻。她思考哪些因素會導致婚姻破裂，哪些因素可以讓婚姻關係越來越緊密。她在她的小屋裡，用她懷揣抱負的作家母親在幾十年前用過的打字機把想法打了出來。在十七天的時間裡，她把打出來的紙放在打字機的邊上，手稿越來越多，維持穩固婚姻的理論體系就這樣誕生了。請不要誤解，她創造出來的就是理論體系，成效卓著，有科學依據，這套理論體系的好處被一次次證實。奧爾拉相信，婚姻能否成功，不能只靠運氣。總而言之，奧爾拉在散步之際得出的理論就成了契約組織的基礎。」

「奧爾拉和理查德結婚了嗎？」我問。

「是的。」

愛麗絲向前探身。「他們現在仍是夫妻吧？」

薇薇安用力地點點頭。「這是自然。我們都是如此。契約組織發揮作用了。對奧爾拉有用，對我有用，也將對你們有用。簡單點說吧，契約組織有兩點要求。第一，你與你的伴侶要達成契約。第二，你與組織也要達成契約。」她放了一張新幻燈片，指著綠色草坪上的快樂人們，「而且，你們要與志同道合的夥伴一道，支持和實行契約。現在你們明白了吧？」

「還不是完全明白。」愛麗絲笑著說，「但我覺得很有意思。」

薇薇安又放了幾張幻燈片。大多數都是照片，從中可以看到穿著考究的人在優美的草坪和配備齊全的房間裡，度過著美好時光。她停在一張照片上，可以看到奧爾拉站在陽臺上講話，一群人正全神貫注地聽著，她背後是明媚的陽光和廣袤的沙漠。

「起初，奧爾拉非常喜歡法律工作。」薇薇安說道，「她欣賞法律規則的不容變更，若是找不到相關的法律原則，司法先例將會照亮黑暗的路途。令人欣慰的是，答案早已存在，只等她去尋找。奧爾拉意識到，婚姻與社會一樣，都需要一套律法。

「她相信，數百年來，英國社會得以繁榮昌盛，全靠律法的支撐。每個人都知道應該遵紀守法。有些人或許會欺騙、偷盜甚至是謀殺，但大多數市民則不會破壞法律，因為他們知道後果非常嚴重。奧爾拉的第一次婚姻失敗後，她明白了一點，人們不僅不知道對婚姻有何期望，對結果更是一無所知。」

「這麼說來，」我說道，「契約組織是力求將英國的法律原則應用到婚姻這一制度上？」

「我們不光在努力，而且還做到了。」薇薇安關掉了投影儀，「毫不誇張地說，契約組織將社區支持、鼓勵和結果帶進了婚姻這一制度。」

「你剛才還提到了『結果』。」愛麗絲說，「我不太明白。」

「好吧。」薇薇安說道，「我曾經有過一次婚姻。我當時二十二歲，他二十三歲。我們是高中同學，後來我們約會了，希望能永遠在一起。一開始特別刺激，世上這麼多人，偏偏是我們兩個相愛。但到了後來，我也不太肯定我們的關係是什麼時候發生的變化，反正我開始感覺非常孤獨。我們之間出了問題，我卻不知道該找誰求助。他揹著我找別的女人，我不清他為什麼那麼做，我擔心錯在我，但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問題。我們很快就離婚了，好像那是唯一一扇門，而我必須走出去。」

薇薇安的眼角溢出一滴淚。她挺直腰板，用指尖揩掉淚水。「後來我認識了傑里米，不禁有些躊躇不決，就跟奧爾拉當初一樣。傑里米向我求婚了，我答應了他，但我一直拖著不肯結婚。我害怕犯同樣的錯誤。婚姻總是會讓人產生悲觀的想法。」

「你是怎麼加入組織的？」愛麗絲問道。

「我再也找不到理由推遲結婚，傑里米決定定日子結婚，我就由著他去做，一切都飛快地向前推進。結婚前兩個禮拜，我外出公幹。我坐在格拉斯哥維京鐵路的休息室裡喝哥頓金酒，興許是喝多了。我記得我獨自坐在那裡哭，應該說是號啕大哭。我哭得太大聲了，搞得周圍的人都站起來走到了一邊，太尷尬了。過了一會兒，有位老先生走過來坐在我身邊，他穿得很體面，相貌堂堂，要去帕洛阿爾託看望在那裡上大學的兒子。我們聊了很久，我把結婚的事原原本本給他講了一遍，對這個陌生人傾訴心中的全部恐懼，感覺真是好極了，而他與整件事根本沒有任何利害關係。冰島有一座火山爆發，原本兩個鐘頭的中途停留時間變成了八個鐘頭。但那個老人很友好，為人風趣，讓我在延誤的時間裡過得很愉快。幾天後，有人給我寄了一份結婚禮物。由此就有了現在的我。我現在結婚六年了，每天都很幸福。」

她伸手拿過木盒，轉動插在鎖裡的金鑰匙，打開盒蓋。裡面有一套用藍色墨水寫在羊皮紙上的文件。她拿出文件，把它們放在桌上。文件下面有兩個一模一樣的金色皮面小冊子。

愛麗絲伸手撫摸那兩本書，顯然是饒有興味。

薇薇安各交給我們一本金色小冊子。我驚訝地看到書上用浮雕圖案印著我們兩個的名字、結婚日期，還用大寫字母印著「契約」。

「這是手冊。」薇薇安告訴我們，「你們要熟記裡面的內容。」

我打開小書，翻看起來，裡面的字很小。

薇薇安的手機振動起來。她拿出手機，用手指滑過屏幕，說道：「第四十三頁。你的配偶呼喚你，每次要回應。」我向她投去一個困惑的表情，她則指指手冊。

薇薇安走到前門廊，順手關上門。愛麗絲拿起手冊，瞪大眼睛，用口型說了句「對不起」。但她說完就笑了起來。

「沒關係。」我用口型回答她。

她靠過來吻了我。

我說過了，我向愛麗絲求婚，是因為我想把她留在身邊。自從我們度完蜜月回來，我都擔心她會出現婚後沮喪期。我們的生活很快就恢復到了結婚前的軌跡，而且我很緊張。愛麗絲需要刺激。她動不動就會覺得無聊。

到目前為止，從實際意義上來說，結婚就是兩個人生活在一起。但是，從心理上而言，婚姻可謂巨大的飛躍。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當牧師說出「我現在宣佈你們結為合法夫妻」這句話時，我確實感覺到我們結婚了。我希望愛麗絲與我有相同的感受，但我無法確定。她看起來確實比從前高興多了，但有時候，幸福是會消退的。

出於這些原因，我不得不承認，我喜歡芬尼根硬生生將我們拉進來的這樁怪事。說不定這會給新婚的我們帶來更多刺激。或許這能讓我們的關係有所不同，並且可以變得更加穩固。

薇薇安回來了。「時間真是過得飛快。」她說，「我該走了。現在可以簽署契約了嗎？」她把羊皮紙文件推到我們面前。上面的字很小，表格底部有兩個簽名框。薇薇安在左邊「主持人」的頭銜上方簽上了她的名字。在她的名字之下，是奧爾拉·斯科特用藍色墨水籤的名。她的簽名下方的頭銜是「創始人」。在右側，芬尼根的名字簽在「擔保人」那一欄。我的名字被印在了「丈夫」二字上方。薇薇安把裝在木盒裡送來的雕刻鋼筆遞給我們。

「我們能不能看兩三天再籤？」愛麗絲問。

薇薇安蹙起眉頭。「如果你們需要，當然可以，但我今天下午就要出城，我真的希望儘快開始處理你們的文件，我不希望你們錯過下次的派對。」

「派對？」愛麗絲問道，立即來了精神。我有沒有說過愛麗絲熱愛派對？

「到時候肯定特別熱鬧。」薇薇安若無其事地指著文件說，「但我無意催促你們，你們儘可以慢慢來。」

「那好吧。」愛麗絲說著翻到第一頁。她現在更像個律師，而不是音樂人。我看著每一頁上的內容，努力集中精神，盼著能揭開晦澀含糊的語言和法律術語那令人費解的面紗。我看著愛麗絲的臉色，她時而笑笑，時而皺著眉頭，我猜不透她在想什麼。她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然後拿起鋼筆，簽下了她的名字。她注意到我臉上的驚訝神色，便擁抱了我，說道：「籤吧，對我們有好處，傑克。再說了，你覺得我會錯過派對嗎？」

此時，薇薇安已經開始收拾投影儀。我知道我應該好好看看那些難懂的條款。但愛麗絲想要現在簽署，而我想要愛麗絲開心。於是，我拿著沉甸甸的鋼筆，簽下了我的名字。

對這世上的每一個人而言，我們是誰和我們以為我們是誰之間，都有著巨大的差距。我喜歡認為在我身上，這個差距很小，但我也承認，這個差距是確實存在的。有沒有例子可以說明一下？我自認為我的人緣很好，討人喜歡，而且交遊廣闊。然而，很多人結婚都沒有邀請我，我也不確定他們為什麼這麼做。有些人，比如愛麗絲，就始終都在婚禮的賓客名單中。

這也有一個好處，那就是我記得我受邀參加的每一次婚禮，這其中就包括我第一次參加的那場。

我當時只有十三歲，我最喜歡的一個阿姨在舊金山結婚。他們的關係進展很快，突然就宣佈結婚了。當時是七月的一個禮拜六，婚宴在偌大的愛爾蘭聯合文化中心舉行。地板黏黏糊糊，那些早已被人遺忘的婚禮廉價啤酒的氣味從每一道縫隙中飄散出來。一支墨西哥流浪樂隊在臺上表演，服務員從廚房端來一盤盤墨西哥玉米卷肉餅和玉米粉圓餅。整個後牆都擺著吧檯，愛爾蘭調酒師忙著拿酒瓶調酒。到處都擠滿了人。一個男人給了我一瓶啤酒，好像沒人介意我喝酒。事實上，我發自本能地知道，要是我拒絕，別人肯定覺得很沒面子。

我的阿姨是一個工會組織的負責人，聽起來這工作很嚴肅。她的準丈夫也是個工會領導者，和她的職位差不多，只是他是在另一個地區。婚禮現場擠滿了人，就跟過節一樣。就算我當時還小，我也能感覺到當時的場合非常重要。人們不斷地從大門湧進來，他們大聲說笑，都很開心，他們把大衣、手袋和汽車鑰匙都寄存起來，顯然打算待上很久。人們喝酒、跳舞、談笑風生，音樂聲從未停止。那是我參加過的最熱鬧也是時間最長的一次派對。我不記得派對是怎麼結束的，我也不記得我是怎麼回家的。時至今日，那段朦朧的記憶依然縈繞不去，猶如一個怪異吵鬧的夢境，就這麼停留在我的童年和成年之間。

我不記得曾聽說過我阿姨的婚姻畫上了句號，只是他們兩個的關係漸漸疏遠了，我姨夫前一天還在家，轉天來就不在了。就這樣一晃很多年過去了，他們都在各自的職業生涯中獲得了成功，聲名遠揚。後來，有一天早晨，我看《洛杉磯時報》的時候，才發現我的前姨夫竟然去世了。

就在不久之前，我夢到了阿姨的婚禮，音樂、美食和美酒交錯在一起，充斥著各種氣味的擁擠大廳裡洋溢著瘋狂的幸福。我不知道那次派對到底是不是真的發生過，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參加婚禮，或者說，我就是從那場婚禮上弄明白了一件事：婚姻應該帶給人幸福和快樂。

在薇薇安來訪的那天晚上，我和愛麗絲躺在床上，她把我那份手冊交給我。「你最好還是好好看看吧，我可不希望你被送去婚姻的監牢。」

「太不公平了，你上過法學院，你比我有優勢。」

手冊裡的內容分為五個部分：我們的使命、程序規則、契約組織的法則、結果和仲裁。到目前為止，最長的部分是「契約組織的法則」。各個部分包含不同的章節，每個章節裡含有不同的單元，各單元有不同段落，每段裡含有數句話和著重號標識，而且字非常小。這東西可真叫人頭疼，我只是掃了一眼，就知道我看不進去。但是，愛麗絲就愛仔細研究細節和法律術語。

「啊。」她說，「看來我要有麻煩了。」

「怎麼了？」

「看3.6單元，嫉妒和懷疑。」愛麗絲是個嫉妒心重的人，這不是什麼祕密，這是個非常複雜的缺乏安全感的問題，自從我們開始約會，我就一直在試著解開她心裡的這個結。

「那你要有的煩了。」我說。

「你想得美，先生。那這個呢：3.12單元，健康和健身。」

我一把拿過她手裡的手冊，但她哈哈笑著又把手冊搶了回去。

「今天晚上看得夠多了。」我說。她把手冊放在床頭櫃上，隨即將她的身體貼在我身上。

4

我的辦公室裡到處都是有關婚姻的書籍和文章。美國羅格斯大學的一項研究發現，如果一個女人對婚姻滿足，那她的丈夫會更加幸福；然而，男人在婚姻中的滿足感與他妻子的幸福毫無關聯。

矮個子男人比高個男人維持婚姻關係的時間更久。

婚姻是否成功，最優預測因素是什麼？信用評分。

巴比倫律法要求，如果妻子對丈夫不忠，就會被判處沉塘。

從學術方面來講，一項出色的研究要想有合理的結果，往往需要查找大量的數據。數據越多，異常值就越少，就越能找到真正的真理。然而我發現，有的時候，數據太多，反倒會造成信息過剩，如此一來，真相就會變得難以捉摸。我說不清婚姻是什麼，當然了，過去那些成功和失敗的婚姻都可以供我們借鑑。然而，難道每一樁婚姻不都是獨一無二的嗎？

麗莎和約翰是我的第一對客戶。在請他們來我的辦公室之前，我做了方方面面的研究，這就是我的工作方式，這就是我的工作。那天陰雨綿綿，外列治文區的天比以往都要陰沉。約翰是個承包商，麗莎從事銷售工作，他們於五年前結婚，在米爾佈雷一個高爾夫球場舉行了隆重的婚禮。

我一見到他們，就覺得他們很閤眼緣。她戴著一頂她親手編織的彩色帽子，看起來非常樸實，而他很像我在高中的一個好朋友，只是他聰明得多。婚姻諮詢也不錯，說不定可以抵消我在處理兒童案例時感受到的負面影響。我或許會喜歡和成年人在一起，好有個改變，那樣我就能進行一些成年人的對話，用不著聊著聊著，話題就要轉向尼采、旅客樂隊和科學證明大麻都有哪些壞處。千萬別誤會，我這人挺喜歡孩子，但兒童非常脆弱，他們能夠發現這世上的新鮮事物，同時卻被絕望糾纏，他們還相信他們的想法獨特又新穎，這樣一來，他們就變得非常囉唆。有些時候，我恨不得在我的辦公室門上掛塊牌子，上面寫著：沒錯，我看過《弗蘭妮與祖伊》那本書，不，無政府狀態不是一種實際可行的政府形式。因此，麗莎和約翰對我而言就像是一片未經開拓的新土地。我喜歡幫助和我有類似問題的人解決問題。如果是在其他情況下，我幾乎可以和他們交上朋友。

約翰每天都在他那個科技創業公司沒日沒夜地工作，開發一款他不能解釋得太明白的開創性應用軟件。麗莎的工作則是負責推銷某某醫院有多了不起，但在她看來，醫院不過是處理病人的工廠，所以她對她的工作厭煩不已。「我感覺自己就像個騙子。」麗莎坦白道，同時調整了一下她的編織帽，「我想念我的朋友，我想要搬回……」

「你只是想念一個朋友而已。」約翰插口道，「把話說清楚點。」然後，他看著我，重複了一遍：「她只是想念一個朋友。」

她沒有理會他。「我想念在首都的刺激生活。」

「什麼刺激？」約翰嘲笑道，「就算是天氣好，華盛頓特區的人也照樣宅在家裡。十家飯館有九家是自釀小酒館，連好的沙拉都吃不到。可別告訴我你想繼續過吃洋蔥圈和冰山生菜的日子。」我能感覺到，他的負能量讓麗莎神經緊張。

她說，在六個月前，她在高中的一個男朋友通過臉譜網聯繫上了她。「他現在從政。」她說，「他做的都是大事。」

「真不曉得是哪件事更糟。」約翰說，「是我妻子有了婚外戀，還是她的婚外戀對象是個自負傲慢的政客。」

「麗莎。」我說，「約翰認為你有了婚外戀，那你會不會把你和你前男友的關係稱為婚外戀？」有些時候，直奔主題是好事，但在其他時候，就需要旁敲側擊。我也不肯定現在屬於哪種情況。

麗莎瞪了他一眼，繼續說了起來，但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來這裡出差，我們就一起喝了咖啡。第二次，我們一起吃了個飯。」她提到了一個特別貴的餐廳，她說他們只是簡單吃了個飯，但她在講述的時候帶著一種格格不入的驚嘆感。我挺想告訴她，通過臉譜網與舊愛重燃愛火、拋棄配偶的事屢見不鮮。我也很想告訴她，她和她的前男友並不是在白費力氣做重複的事，他們只是走上了一條崎嶇不平的路，而且，路盡頭不會有好結果在等待他們。但我沒有說，我沒有立場說這些，我有預感，約翰要是和她分手，肯定會更好。沒有了麗莎，不出幾個月，他就會找到一個做程序員的好女孩，兩個人一起騎單車去看日落。

麗莎說到了「心有靈犀，性趣協調」，就好像她看過手冊似的。她提到了「自我實現」這個詞，雖然從原則上來說，她的觀點聽來倒也不錯，但這個詞的意思早已變成「管他會傷害誰，我只做對我最好的事」。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變得越來越惱火，而約翰卻越發失望沮喪。很快，我就意識到，他們遲早會走到離婚這個終點，而我只是他們在中途遇到的一個休息站而已。在兩個禮拜後的週四，約翰打電話取消預約，我很為他傷心，並且對我自己失望，卻一點也不覺得驚訝。

薇薇安來訪的三天後，我們受邀參加愛麗絲律師事務所的年度派對。說受邀可能不太準確：事務所對初級律師的要求是「不得缺席」。派對在諾布山頂的馬克·霍普金斯酒店舉辦，今年是我第一年在賓客名單之列。她所在的是一家墨守成規、保守和傳統的公司，他們不歡迎員工的男女朋友，但是，配偶則不得不參加。

我翻箱倒櫃，拿出我那套最好的泰德·貝克牌西裝，這可是我的結婚禮服。我本想穿綠格子襯衫、打紅色領帶，但愛麗絲看看我，馬上皺起了眉頭。她把一個諾德斯特龍百貨公司的紙盒放在床上。「穿這個，是我昨天買的。」裡面是一件剪裁精良的藍色襯衫。「還有那個。」她說。她指的是一個領帶盒，也是從諾德斯特龍百貨公司買的。領帶是絲綢的，深藍色，比那件襯衫的顏色深一點，帶著淡淡的紫色條紋。衣領摩擦我的脖子，我費了很大勁，才戴好領帶。一直到三十一歲，我才真正學會打領帶，我說不清是該為了這事驕傲還是尷尬。

我想要愛麗絲過來幫我打領帶，電視裡的妻子不都這樣？但她當然不是那樣的妻子。她不是那種擅長熨燙、知道如何打領帶，並且從後面勾住你的脖子，挑逗地看著鏡子裡的你的妻子。她很性感，但不是家庭主婦的那種性感，這也不錯。而且她何止是不錯，簡直是美極了。

愛麗絲穿了一條剪裁得體的黑色長裙，搭配一雙黑色蛇皮高跟鞋。她戴了珍珠耳環、金手鐲，沒戴項鍊和戒指。我見過一些照片，裡面的她戴了很多手鐲、耳環和項鍊。但在現在，在佩戴珠寶這方面，她開始模仿前美國第一夫人傑奎琳的風格：兩件剛剛好，三件有點過，再多還是拿掉吧。她的衣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搖滾蒸汽朋克風轉變成了初級律師的時髦優雅風？不管怎麼樣，她都是女神。

我們在諾布山頂的環狀交叉路口把汽車交給代客停車的服務員。我們來早了幾分鐘，愛麗絲討厭早到，於是我們在周圍散了散步。她並不酷愛化妝，卻非常喜歡塗大紅色的口紅，並且喜歡鍛鍊帶來的健康紅潤的膚色，等我們來到派對，她的臉頰粉撲撲的，可愛至極。「準備好了嗎？」她說著拉起我的手，她很清楚我有多討厭這種場合。

「你只要別拉著我和別人說什麼侵權就好了。」

「我可保證不了。記住，現在是在工作。」

我們走進派對，一個負責餐飲的服務員給我們送來了香檳。「我看現在不適合要百利甜酒加冰塊吧。」我小聲對愛麗絲說道。

她按按我的手。「你這個年紀的男人就不該要求喝百利甜酒加冰塊。」

愛麗絲為我引見眾人，我微笑、點頭、握手，逢人便說「見到你很高興」，反正這麼說萬無一失。有些人開起了針對治療師開的玩笑：「弗洛伊德會就這杯雞尾酒發表什麼高見？」還有，「你能不能光是看著我，就知道我那些最陰暗、最隱祕的祕密？」

「事實上，我可以。」我嚴肅地對一個叫詹森的男人說道，我說得很大聲，那傢伙非常傲慢，在我們剛認識的頭一分鐘裡，他就把哈佛法學院這幾個字說了三遍。

在這樣應付了十幾個人之後，我便和愛麗絲分道揚鑣，猶如一艘航天飛機與母機分離。我徑直向甜品臺走去，那裡有精緻的花色小蛋糕、小凍糕和成堆的塊狀巧克力糖，數量不下數百，每一款都很有特色。我鍾愛甜品，但大廳的這個角落真正吸引我之處在於這裡沒人。我討厭閒聊，我不願意用這種虛假的方式結識他人，在閒聊結束之後，你對他們的瞭解還不如閒聊開始之前。

最重要的客戶來了，我從遠處看著那群律師開始工作。從這個層面上來說，派對不像是派對，更像是在做生意。愛麗絲在人群中游走，我看得出來，她非常優秀。一看就知道，合夥人對她青睞有加，她的同事們也很喜歡她，她也很吸引客戶。這自然也是個公式：律師事務所想要呈現出一個完美無瑕的團隊，其中既要有年紀大、富有經驗和公平無私的合夥人，又要有充滿活力、滿懷抱負的年輕律師。愛麗絲嫻熟地扮演了她的角色，她周旋於客戶之間，客戶都面帶笑容，看起來非常開心。

即便如此，當我看著用一隻手舉著半杯香檳的愛麗絲，還是感覺有些不對勁。用她老闆喜歡說的話來講，她現在可是「業內精英」，但我卻有點難過。當然了，錢是好的，沒有了錢，我們連房子都買不起。然而，我想到邁克爾·喬丹在職業中期放棄了籃球，要去職業棒球大展身手。我想到了大衛·鮑威花了那麼多時間在表演上，他演的電影是很優秀，但這終究還是讓他的音樂生涯留下了些許缺憾。

一個叫瓦蒂姆的年輕律師走到甜品臺邊上，他看起來不像是為了和我說話，而是要躲開那場在大廳裡進行的遊戲。他穿著一件綠色襯衫，打著紅色領帶，顯然他沒有妻子為他培養上佳品位。他緊張兮兮地為我介紹了他自己，他是事務所的調查員。他說他是計算機科學專業的博士，在谷歌創投公司幹了四年，我這才明白事務所為什麼僱用他，我也明白了他為什麼永遠都無法完全融入這樣的環境。在這種逼不得已的談話中，我們聊到了一些非常奇怪的話題，比如我們聊了很久他害怕蜘蛛這事，又比如他腦筋一熱，和一個俄羅斯姑娘好上了，結果到了後來，那個女人被控犯有商業間諜罪。

他們說瓦蒂姆是硅谷的未來，還說很多瓦蒂姆這樣的人和女程序員生下新一代非常聰明的孩子，那些孩子擁有的另類社會技能在未來不會被當成缺點，而是進化的一個不同分支，並且是人類在美好新世界裡生存的必備技能。我倒是相信這個理論，就好像那些學基礎藝術和科學的人，但我有時候發現很難和瓦蒂姆這種人相處。

然而，在聊了他的職業經歷、蜘蛛以及與女間諜那段長期複雜的關係後，我們也終於相處融洽了，因為瓦蒂姆真正想聊的是愛麗絲。他顯然不知道我是愛麗絲的丈夫（不過我也不肯定，如果他知道了，又會有什麼不同？），他說：「我覺得愛麗絲很有吸引力，她不光整個人光鮮亮麗，而且，她的內在也非常吸引人。」然後，他就開始分析他的競爭對手。「當然了，首先是她的丈夫，不過還有德里克·斯諾。」他說完指向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那人留著一頭鬈髮，紮著一條蘭斯·阿姆斯特朗式的黃色腕套，他站在愛麗絲身邊，還摟著她的肩膀。我看著德里克，心想瓦蒂姆說得對：他並不是事務所裡唯一覬覦我妻子的男人。她以前也算小有名氣，又有音樂天賦，在一個擠滿了常春藤名校畢業生的公司裡，她自然是個異類。

「他們還打賭呢，看她是不是真會嫁給那個治療師。」瓦蒂姆說。

「啊？」

「我當然沒有參加，用別人的關係打賭是荒謬的行為，不可預料的因素太多了。」

「有多少人下注？」

「七個。德里克輸了一千美元。」

我拿起一塊甜點，標籤上寫著橙皮屑有機無花果無麵粉牛頓餡餅，我一口把點心吃掉。「現在我們來表明身份吧。」我坦白相告，「我就是那個治療師。」

「你一直在騙我！」瓦蒂姆大聲說道。他顯然並沒有因為我的隱瞞而生氣，他扭過頭，實實在在地對我評價了一番。「是的，你和她在外形上倒也相配。」他做出判斷，「人們都以為女人會選擇不太有吸引力的男人。這人有沒有魅力，要看身高、體形和樣貌是否端正。你的身高屬於中等偏上，看起來像個愛跑步的人，五官雖然談不上完美，倒也周正。你下巴上的凹痕彌補了額頭的缺陷。」

我摸摸我的額頭。我的額頭到底哪裡不好了？

「愛麗絲好像沒覺得我的額頭不好看。」

「從統計學上來說，男人下巴上的凹痕能彌補很多細小的缺憾。真正的事實是這樣的：有酒窩的女人格外有魅力，但要是女人的下巴上有凹痕，就魅力大減，因為那個凹痕會讓女人有男相。不管怎麼說，如果把吸引力比作音節，那你們兩個就處在很近的位置上，可以產生和諧悅耳的聲音。」

「謝謝，我知道了。」

「當然了，我無法得知你們兩個在智力上是否相配。」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很聰明。無論如何，都謝謝你沒有參加賭注。」

「不客氣。」

他問起了我們的婚禮、蜜月、酒店和飛機，而且他一直都在打聽更多的細節。我總感覺他是在收集數據，用來預測我們的婚姻能否成功，以及他有多大機會將我擠下去。我也不肯定是為什麼，但我提到了契約組織。「我和愛麗絲的關係很穩定。」我說，「畢竟，我們有契約組織。」

「沒聽說過。」

「是個俱樂部。」我解釋道，「幫助已婚人士維持長久的婚姻。」

他拿出手機，開始輸入信息。「我能不能上網找找這個俱樂部？」

幸好在我向他透露關於契約組織的真正細節之前，愛麗絲走過來拯救了我。「嗨，愛麗絲。」瓦蒂姆緊張地說道，「你今天晚上太迷人了。」

「謝謝，瓦蒂姆。」她說著露出甜美的笑容。然後，她對我說：「我還得再待一會兒，但你已經完成了你的責任，我替你叫車了。」我就喜歡她這麼體貼，我還喜歡她當著德里克·斯諾、大獻殷勤的瓦蒂姆、她老闆和所有人的面給了我深深一吻，這個吻清清楚楚地表示：「我被這個男人迷住了。」

第二天早晨，我坐在廚房裡吃早餐，這時候，我的電話響了。我不認得來電號碼。

「嗨，傑克，我是薇薇安。你們怎麼樣？」

「很好。你呢？」

「我只有一分鐘。我在麵包店為傑里米買蛋糕。」

「替我祝他生日快樂。」

「不是他過生日。他喜歡吃蛋糕，所以我來給他買。」

「你真好。」

「沒錯。你顯然沒看手冊。」

「我看了，但沒看多少。蛋糕和手冊有什麼關係？」

「你看了就能知道。但我打電話不是為這件事。長話短說，我有兩件事通知你：第一，你們受邀參加你們的第一次契約組織派對。你身邊有筆嗎？」

我從廚臺上拿來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是的。」

「十二月十四日，晚上七點。」薇薇安說道。

「我有時間，不過愛麗絲的日程排得比較滿。我得去和她確定一下。」

「這可不是正確答案。」薇薇安的語氣突然變了，「你們兩個都有空。現在可以記地址了嗎？」

「說吧。」

「希爾斯堡城青山法院路四號。你重複一遍。」

「希爾斯堡城青山法院路四號。十二月十四日……晚上七點。」

「很好。現在說第二件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契約組織。」

「當然沒有。」我說著立即在腦海裡回放我和瓦蒂姆在派對上說過的話。

「對任何人都不要說。」薇薇安強調，「那不是你的錯。」

不是我的錯？她怎麼知道我提到契約組織了？

「手冊上也列明瞭保密條款，不過可能怪我沒有充分強調閱讀手冊的重要性。一定要看完整本手冊，並且要謹記其中的內容，傑克。奧爾拉相信清晰的溝通和明確的使命，是我沒有與你溝通好。」

我想像薇薇安因為違反規則而罰站的樣子：絕不允許不清不楚。真可笑，她是怎麼知道的？一定是愛麗絲說漏了嘴。「薇薇安，」我道，「你沒有……」

但她打斷了我。「那就十二月十四日見吧。告訴愛麗絲，我愛她，支持她。」

愛麗絲越發沉迷於工作。最近，每到凌晨五點左右，我把手伸到床的另一邊，就發現她已經起來了。幾分鐘後，她淋浴的聲音便會響起，但我一般都會繼續睡。等我在七點左右穿過走廊，她早就出門了。來到廚房，我準能看到到處都是髒杯子和空包裝盒，還有揉皺的黃色法律文件。這就好像每天晚上都有一頭擁有法律學位的浣熊闖進我家，專門找昂貴的冰島酸奶來喝，喝完就趁著黎明的光線逃之夭夭。偶爾我還會發現其他東西，比如她的吉他在沙發上，她的蘋果筆記本電腦裡的音頻工作站軟件打開著，還有記錄著歌詞的筆記本。

一天早晨，我發現她的手冊放在藍椅子的扶手上。我也看手冊了，畢竟這是薇薇安的命令，不過我通常都在工休時間看。好吧，我只是泛讀而已。裡面的內容一章比一章詳細，用的專業術語也越來越多，最後一章達到了頂峰，在這一章節中，法律法規都是用編號的段落寫成，而且極其注重細節。

對於手冊，我一方面覺得它很有趣，另一方面又對它很排斥。

在某種程度上，這讓我想起了我的大學生物課。就跟那學期第一天上的羊心臟解剖課一樣，手冊也是把一個活物——在現在的情況下，就是婚姻——切割成最小的細胞，好去看它如何運轉。作為一個喜歡縱觀大局的人和統計課上的最後一名，我感覺自己更喜歡比較籠統的章節。第一部分是最短的：我們的使命。

現在來解釋一下，契約組織的創立是出於三個原因：第一，建立一套清晰的定義，以理解和討論婚姻契約；第二，建立讓婚姻參與者遵守的規則和規定，旨在鞏固婚姻契約，確保婚姻得以成功（「瞭解規則和規定，猶如有了一份定義明確的清晰地圖，照亮了通往幸福的道路」）；第三，建立一個共同體，其中的每個人都有共同的目標，都願意幫助彼此完成各自的目標，即使婚姻成功，這樣一來，這個共同體就能變得越來越強大。出於這些原則，其他的一切都應該按照邏輯進行。根據手冊所寫，除了在使命宣言中寫明的使命，契約組織沒有其他目標。此外，契約組織不涉及政治，也不會區分種族、國籍、性別或性取向。

第一部分還說明了如何尋找、挑選和批准新成員。挑選新夫婦，要看他們是否有能力「為整個共同體帶來有個性的東西，能否提供支持」。擁有至少五年會齡的契約組織成員可以每隔兩年推薦一對新夫婦進入批准流程。然後，需要任命一名公正調查員，他要提供有關被提名人的詳細資料。批准委員會則根據公正調查員的決定，來確定是回絕還是批准提名。並且直到被提名人成功獲得批准加入組織，方能向他們透露提名一事。絕不可讓未得到批准的夫婦得知契約組織的存在或他們未能成功入選。

看愛麗絲那本手冊，她果然是對有關規則和規定的部分更感興趣。她的手冊打開到「3.5規則：禮物」那一頁。

會員每個月都必須送給配偶一件禮物。可以是特別而又出乎意料的物品或是做一件非常有心的事，從挑選禮品和（或）做那件事中展現出對配偶的關心。禮物主要是為了表現配偶是會員生活的核心，不僅受尊重，而且非常珍貴。這份禮物還應該體現出會員對配偶及其興趣和目前的心願有著獨一無二的瞭解。禮物無須昂貴或稀有，只要有意義即可。

每一項規定都有懲罰，它們的編號都是相對應的。禮物一項的懲罰編號為3.5b，具體如下：

一個月未送禮物，應該被認定為三級輕罪。連續兩個月未送禮物，應該被認定為二級輕罪。一年內連續三個月及以上未送禮物，應該被認定為五級重罪。

那天晚上，愛麗絲下班回家，還是按照平常的順序脫下高跟鞋、襪子和裙子，把衣物丟得滿走廊都是，然後，她換上寬鬆運動長褲，抓起手冊，便來到臥室看了起來。她經常都在下班回家後看書。那是她的儀式，是她的停工期。半個小時後，就像是上了發條一樣，她會走進廚房，準備和我一起做晚餐。我等她提起她看過手冊後有何感受，但她始終沒提半個字。我覺得我們都有點不願意說到契約組織、與薇薇安的奇怪會面以及整件事，因為關於這些事，我們都還沒想明白。一開始，很容易就把整件事當成怪事一樁，加以嘲笑，但我覺得我們都意識到那不公平。契約組織的目標是讓志同道合的人互相幫助，創造美好鞏固的婚姻，這不僅值得讚揚，而且極為可取。

第二天早晨，我走進廚房，發現愛麗絲已經走了，而且裡面依然是一片狼藉，有廢紙、空咖啡杯、吃剩半碗的麥片，她平時總喜歡舀一勺阿華田飲品加在麥片裡，此時，那勺飲品依然漂在最上面。

然而，桌子中間有一個小包，包裝紙上印著跳舞的企鵝。她用膠布把一張白色卡片貼在禮物上，用金色墨水在卡片上寫了我的名字。我拆開包裝，只見裡面是一把這世上最酷的刮鏟。頂部是我最喜歡的橙色，底部是黃色的。標籤上用英語和芬蘭語兩種語言寫著這把刮鏟是芬蘭製造。這東西未必很貴，卻非常完美，而且可能很少見。我把卡片翻過來。我妻子這樣寫：你做的巧克力碎餅乾天下第一。我愛你。

拿出刮鏟之後，我馬上穿好衣服，舉著刮鏟，笑眯眯地自拍一張。我用電郵把照片發給愛麗絲，只寫了一句話「我也愛你」。那天晚上，我用新刮鏟做了餅乾，我們都沒提這件禮物與契約組織及其規定有關係。

雖然我到現在仍然不確定我們為什麼會被吸收進契約組織，但我還是很高興愛麗絲接受了契約組織。我知道，她接受契約組織，就證明她很在乎我們的婚姻。

在隨後的幾天裡，我想要向她表示，我也願意接受契約組織，更重要的是，我和她一樣，致力於維護我們的婚姻。於是，我開始潛心研究手冊。章節3.8的標題是「旅行」。

一方面，家是幸福婚姻的避風港，另一方面，旅行也是必不可少的。出門旅行，就可以在一個充滿陽光和空間寬闊的更有利環境中，增進婚姻關係。出門旅行，伴侶就能在共同的行動中越來越緊密。出門旅行，離開了日常生活，夫妻雙方將展現出不同的面貌。旅行可以給個人充電，而夫妻雙方一起旅行，則可以為婚姻充電。

3.8a：會員必須在每個季度策劃一次共同旅行。所謂旅行，就是離家不少於三十六個小時。會員在旅行之際，不能有朋友、家人或同事等人在場。大部分旅行只能有夫妻雙方，但可以接受並且鼓勵與契約組織的其他成員一起旅行。不需要去很貴、很遠的地方，也無須去很久。

3.8b（1）：懲罰：成員若是未能在九個月內計劃至少一次旅行，應視為二級輕罪。成員若是未能在十二個月內計劃至少一次旅行，應該視為五級重罪。

看到這些，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輕罪？契約組織似乎動不動就給人扣罪名。然而，我能看得出來，旅行這條規則會給婚姻帶來很多激動人心的時刻，於是我開始計劃符合契約組織定義的第一次旅行。

在收到刮鏟的四天後，在愛麗絲準備上床休息時，我悄悄走進廚房，把一個寫了她名字的信封放在餐桌上。信封裡裝著我計劃去內華達山脈吐溫哈特度過週末的旅行細節。我租了個小屋，那個小屋沒有地址，只有名字，叫作高山紅寶。在租房合同上，我用曲別針別了一張從高山紅寶前窗看到的風景的照片：藍色湖泊綿延數公里，遠處是巍峨群山，峰頂覆蓋著皚皚白雪。

我和愛麗絲忙著工作和聖誕大採購，結果，十二月十四日來得比我們預料的還要快。

愛麗絲接了個新案子：一位隱居作家僱她的事務所為他狀告一家電視臺，稱這家電視臺擅自使用他的三篇短篇小說來創作他們的新電視劇。這位作家預算有限，便由愛麗絲負責這個案子。她每天為了這個案子加班加點，早出晚歸，不管這個案子結果怎樣，她都可謂居功至偉。

這天，我提早下班，前往藝術學院。我從前有個病人，十八歲，在他上高一和高二那兩年，我一直在給他做治療。他邀請我去觀看聖誕頌歌的午場演出，他在裡面出演主角。他是個很可愛的孩子，只是有社交障礙症。他下了很大功夫排演這齣戲，能去看他表演，我很興奮。

我和愛麗絲甚至都沒討論過今晚在希爾斯堡城舉行的派對。薇薇安打電話來，我立即把這件事輸入我們共享的iCloud日曆，但後來我就把這事給忘了。我和愛麗絲以前會聊上好幾個鐘頭，但她的工作越來越忙，我們聊天的機會也就變少了。我早晨九點上班，根本不可能五點起來送她上班。大多數晚上，她十一點後才回家，在回來的路上，她會去街角一家二流中餐館買外賣。雖然尷尬，但我還是得承認，我們都習慣了一邊看電視，一邊吃我們的深夜晚餐。

最近我們一直在看愛麗絲為作家伊里·卡簡打的那起案件的爭議電視劇。衝突故事正是他的短篇小說集《愉快白日夢》中的一部分。這部電視劇講的是一對男性朋友，一個年老，一個年輕，他們住在一個未知名國家的小鎮裡。電視劇叫《標語》，而這恰好也是她客戶那本書中一個短篇故事的名字。這部劇是付費有線電視，網絡電視很少播出這種電視劇，但就是因為很奇怪，才會吸引一大群忠實觀眾觀看這部有五季的電視劇。在司法調查的過程中，愛麗絲的事務所收到了全部五季電視劇的DVD，因此，我們每個晚上都會看上一兩集。

聽起來像是我們挺無聊，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們很喜歡那部劇，而且，工作了一天，精神疲勞，看劇放鬆也挺不錯。再說了，這樣感覺很居家，又愜意又舒服。如果婚姻開始時像是裝在獨輪手推車裡的溼水泥，無形無狀，最終有可能變成無數種形狀，那晚上吃外賣看《標語》就是給了我們的婚姻一個機會，讓水泥變硬、定型。

在演出幕間休息期間，我給愛麗絲發短信，確定她是否看到了日記上希爾斯堡城派對的行程。

剛看到。她回短信說，怎麼了？

我們應該去，可能很有意思，你有時間嗎？

有是有，但參加狂熱信徒的聚會，應該穿什麼衣服？束腰長袍？

我的長袍在洗衣店。

我得走了。還有五分鐘證人就要宣誓做證了。

我們6:15出發。

好吧。親親抱抱。

我最近看的一篇雜誌文章提到的一項研究顯示，白天給彼此發短信的夫妻會有更為活躍的性生活，而且對配偶的滿意度也比較高。我一直記得那篇研究，所以每天白天都不忘拿起手機給我的妻子發一條短信，哪怕只有短短幾個字。

5

十九世紀九十年代，鐵路和銀行巨頭建造了希爾斯堡城，希望能遠離舊金山無處不在的地痞流氓。那片居住區裡的道路狹窄彎曲，猶如迷宮一般分佈在峽谷中，像極了摺紙作品。希爾斯堡城只有很少幾條人行道，沒有商店，分佈著覆滿常春藤的院牆和牆內的大宅。如果不是警惕友好的警察總是願意為擅闖者指出出城的路，那他們肯定會在迷宮般的街道轉悠好幾天也出不去，最終用盡汽油，不得不從擺在高牆大院外面的堆肥桶裡，掏出魚子醬殘渣和有機松露羊腿來充飢。

我們在七點十五分來到高速公路出口。愛麗絲加班，很晚才到家，她匆匆試了七套不同的衣服，我們才能出門。我們出了出口，我打開GPS，卻顯示這裡沒有信號，我不由得有點神經緊張，滿心焦慮。

「放鬆。」愛麗絲道，「有哪個派對是準時開始的？」

一輛1971年產的捷豹XKE汽車從我們邊上疾馳而過。那輛車真漂亮，是綠色的英國賽車，有汽車頂蓋，後部是圓弧形。我的合作伙伴伊恩曾告訴我，那是他的夢想汽車。我把車開得飛快，盼著能追上人家。「快給伊恩拍張照片。」我這麼告訴愛麗絲。但她還沒找到手機裡的相機圖標，那輛捷豹就拐到一條很長的車道上，消失不見了。

「那裡就是青山法院路四號。」愛麗絲指著一個郵箱說道，捷豹就是拐進那裡不見了。

我放緩車速，看著她。「我們真要去嗎？」

青山法院路四號的那棟房子有個名字，叫船底座別墅。這個名字被刻在鑄鐵院門上的一塊石板上。起初，在希爾斯堡城方圓數百畝的花園和樹林之中，只有九片莊園，別墅裡面設有客房、馬廄和用人區。看樣子，這裡就曾是其中一棟莊園的主入口。

磚砌車道很長，兩側是修剪整齊的樹木。我們終於來到一片寬闊的區域，這裡的路面鋪著石頭，一排汽車在一棟四層大宅的襯托下，顯得那麼渺小。愛麗絲數了數，一共有十四輛車，大多數都是特斯拉牌汽車，還有一輛舊瑪莎拉蒂、一輛修復過的雪鐵龍2CV、一輛藍色賓利、一輛橘紅色阿萬蒂，再有就是那輛捷豹了。

「你看。」愛麗絲鼓勵地指著一輛黑色奧迪——說不定是薇薇安的車——和一輛深灰色雷克薩斯廂式轎車，「都是大眾款汽車啊，這下我們不會格格不入了。」

「也許現在還可以回頭。」我說，其實並不全是在開玩笑。

「算了吧。這地方八成裝滿了攝像頭。我敢說已經有人從屏幕上看到我們了。」我把我的吉普切諾基開到遠端，停在一輛迷你鄉下人汽車旁邊。

愛麗絲打開乘客座上方的小鏡子，檢查唇膏，又撲了些粉，我則用後視鏡檢查我的領帶。

我走下汽車，轉到愛麗絲那邊，為她打開車門。她下了車，站直身體，挽住我的手臂。明亮的燈光從上面幾層樓傾瀉下來。我們從那排汽車旁邊向大門走去，這時候，我從捷豹車的車窗上瞥見了我們兩個的影子。我穿著泰德·貝克牌的西裝，打了一條新領帶，愛麗絲身著一襲深紅色長裙，這是她買來在我們度蜜月時穿的。「成熟性感。」她這麼評價那條裙子。她的頭髮向後梳，雖然顯得很正式，卻非常美麗。

「我們是什麼時候長大的？」我小聲說。

「我們應該拍張照。」她說，「誰知道從此以後我們是不是每況愈下呢。」

每次我覺得自己老了——最近我越發頻繁地覺得自己老得快——愛麗絲就讓我自拍一張，並且想像二十年後的我看著自己這張照片，想像我曾經是多麼年輕，希望我曾經享受過青春，或是至少認可我的青春。她這招通常都很管用。

我們走到大宅邊，能聽到裡面傳來說話聲。我們繞過樹籬，就看到薇薇安站在臺階底部，正在等我們。

她沒說過著裝要求，也沒說過應該帶什麼，我也是此刻才想到，這八成又是一項測試。我忽然很高興我今天下午特意出去一趟，買了瓶上好的紅酒送給主人家。薇薇安又穿了色彩鮮豔的裙子，這一件是紫紅色的。她一隻手拿著酒，那酒是透明的，加了冰塊，另一隻手拿著一束黃色鬱金香。

「朋友們。」她說著擁抱了我們，沒有弄灑一滴酒。她把鬱金香交給愛麗絲，然後退後一步，打量著她。「黃色鬱金香是傳統，不過我也說不清什麼時候有的這個傳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個傳統。來吧，我都等不及要把你們兩個介紹給大家了。」

我們走上石頭臺階，愛麗絲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說：現在想回去，也來不及了。

偌大的門後是一個極為寬敞的大廳。不過這裡有點超乎我的想像，沒有大理石，沒有浮華煩瑣的法式傢俱，也沒有掛在壁爐上方的去世已久的鐵路大亨的肖像畫。大廳中鋪著天然木地板，一張拉絲鋼桌上擺著一個水泥花盆，裡面種著多肉植物，此外就是開闊的空間。大廳另一邊是一個很大的房間，裝著落地窗，可以看到一群人站在庭院裡。

「大家都很高興能認識你們。」薇薇安說著帶領我們穿過客廳。我從壁爐架上的鏡子裡看了愛麗絲一眼，很難讀懂她此時的表情。她捧著黃色鬱金香，那樣子很是賞心悅目，鮮花為她整個人平添了一份柔和。自從她在事務所上班後，她的稜角都變得堅硬了，夜以繼日的緊張工作讓她像個小頑童一樣不耐煩。

一個年屆五旬、風韻猶存的女人拿著一個空托盤，快步向我們左邊的一扇門走去。她看起來有些疲憊不堪，不過別看她情緒緊張，神態卻依然優雅，應該是個既富有又有影響力的女人。

「啊。」薇薇安說，「你們來得正好，我來介紹一下我們的女主人凱特吧。凱特，這兩位是愛麗絲和傑克。」

「果然是他們。」凱特說著用肩膀推開門，可以看到門內是一個大廚房。她把托盤放在廚臺上，隨即轉身面對我們。我伸手和她握手，但她給了我一個久久的擁抱。「朋友。」她說，「歡迎你。」距離這麼近，我聞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杏仁膏香味。我注意到她的下巴左邊有一道疤，她化了妝遮掩疤痕，卻依然看得出來那道疤很深。我很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親愛的朋友，」她說著擁抱了愛麗絲，「你和薇薇安說的一模一樣。」

她扭頭看著薇薇安。「先帶他們去外面，給大家介紹一下吧，我這裡還有事。現在沒有幫手，我一個人要招待三十六個人，我很久沒這麼忙過了。」

「組織有條規矩，季度派對不能有非會員在場。」薇薇安解釋道，這時候，凱特關上了廚房門。「沒有酒席承辦人，沒有服務員，沒有廚師，也沒有清潔工。當然了，這是出於安全考慮。注意了，很快就輪到你們了。」

愛麗絲揚起眉毛看看我，顯得很興奮。我看得出來，她已經在腦海裡盤算該怎麼開派對了。

後院非常大，有一個亮晶晶的藍色長方形游泳池，一個火坑，蔥蘢的草坪邊上栽種著榆樹，看起來活像是高檔傢俱雜誌裡的照片。雅緻的提基火把為院落增添了溫暖的光亮，藉著淡淡的光線，我能看到賓客三五成群站在一起。

薇薇安遞給我們每人一杯香檳，帶著我們走向院落中心。「朋友們！」她邊喊邊拍了兩下手。人們停止交談，扭頭看向我們。我不是個動不動就害羞的人，但我不喜歡成為眾人的焦點，我感覺我的臉頓時就紅了。「朋友們。我很榮幸地向大家介紹愛麗絲和傑克。」

一個穿著藍色運動上衣和深色牛仔褲的男人向前走了一步。我忽然注意到，大多數男人的打扮都差不多，更像是硅谷的創業者，而不是華爾街的金融家，這下子，我真希望我沒穿身上這身西裝。他舉起酒杯，「敬我們的新朋友。」他說。「敬我們的新朋友。」那群人異口同聲道。我們都喝了酒。人們衝我和愛麗絲點頭致意和微笑，然後，其他人便繼續說他們的談話，那個男人則走到我們身邊，介紹他自己。

「我叫羅傑。」他說，「真高興能在我家將你們介紹給大家。」

「感謝你的款待。」愛麗絲說。

薇薇安勾住我的手臂。「讓他們兩個聊一聊吧。我帶你去見見別人。」

情況比我想像的要好，沒有人表現得傲慢自負，我感覺放鬆快樂。有兩個風險投資家，一個神經病學家和他做牙醫的妻子，一個前職業網球運動員，幾名技術員，一個當地新聞主播，一個服裝設計師，一對從事廣告行業的夫婦，再有就是薇薇安的丈夫傑里米，他是雜誌出版商。

我們走到最後一群人身邊，薇薇安開始做介紹。這時候，我注意到我認識其中一個女人。根據薇薇安的介紹，她叫喬安妮·韋伯，現在冠了夫姓，叫喬安妮·查爾斯。我們唸的是同一所大學，不僅如此，我們還是同班同學，上大二那年，我們住的宿舍挨著，我們都是宿舍顧問。那一年，每逢禮拜二都要在灶邊休息室舉行宿舍顧問週會，我去開會時就能見到她。

我已經多年沒見過喬安妮了，但我卻經常想起她。正是受了喬安妮的影響，我才當了治療師。大二中期，在一個溫暖的工作日夜晚，我在自助食堂裡吃晚飯，這時，我一個室友跑過來，面色蒼白，看起來是嚇壞了。「斯普爾宿舍裡有個人要跳樓。」他小聲說，「你快去看看吧。」我飛奔出食堂，穿過街道，上了隔壁宿舍的屋頂。我蹲在邊緣，看到一個只是略微有些面熟的孩子，他的雙腿懸在七層高的樓外。此外，就只有喬安妮·韋伯在場。我能聽到她溫柔的聲音，她一邊慢慢說著，一邊靠近。那孩子好像隨時都會跳下去。我連忙用樓梯間的電話聯繫了校警。

喬安妮坐在那個學生身邊，她的腿也懸在屋頂外面，我悄悄走了過去。她輕輕一擺手，示意我不要著急，要尊重隱私。那個學生的聲音變得越發煩躁，喬安妮卻越來越輕聲細語。那個男學生細數了一長串叫他煩惱的事，比如學習成績、錢、他的父母，再有就是他談了一段平平常常的戀愛，聽來好像那段失敗的關係並沒有維持多久，而他就是因為戀愛失敗，才在此刻坐在了屋頂上。那個學期的早些時候，已經有兩個學生從這個屋頂跳下去了，現在聽這個學生的聲音，我感覺很快就有第三個了。

一連兩個來小時，喬安妮就這麼和他坐在一起，一群學生、校警和一輛消防車則在下面。每次有人上屋頂接近他們，喬安妮就抬起手，像是在說：「再給我一點時間。」過了一會兒，她示意我過去。「傑克。」她說，「我的喉嚨有點疼，能不能去自動販賣機給我買一瓶胡椒博士飲料？」她說完扭頭看著那個學生。「約翰。」她說，「要不要也來瓶飲料？」

那個學生似乎有些猝不及防。他頓了頓，盯著她，最後說道：「好吧，聽起來真不錯。」

我也說不清是為什麼，但我馬上就明白了，就在那十秒裡，也就是在詢問是否要飲料的這個簡單過程中，喬安妮說服那個學生放棄了自殺的念頭。我本身就擅長與人打交道，因此我的工作幹得不錯，但在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比起喬安妮對那個學生的瞭解，我可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幾個月後，我換了專業，改學行為心理學。從那時候開始，每次我在自動販賣機裡看到胡椒博士飲料，我總像是能聽到喬安妮在說：「要不要也來瓶飲料？」

喬安妮在大學裡很樸素，一頭長髮上帶有金色和棕色的條紋。此時此刻，她就站在我對面，在火炬燈光的映襯下，她看起來很不一樣。她的頭髮像是出自聯合廣場高檔美髮沙龍中一個獨裁嚴厲的髮型師之手，每一根髮絲都嚴格遵循他的命令。這倒不是說她不好看，只是有些出人意料，她是從什麼時候學會化妝的？

「見到你真高興，傑克。」喬安妮說。

「這麼說，你們兩個認識了。」薇薇安的聲音中夾雜著一絲虛假的高興，「多麼美好的巧合啊，真沒想到我竟然不知道。」

「我們以前在大學裡合作過。」喬安妮解釋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原來如此。」薇薇安說道，「這倒是與組織現在的政策不矛盾。」

然後，喬安妮擁抱了我很久，並且在我的耳邊小聲說：「你好，老朋友。」

一個男人走了過來，那人膚色黝黑，身材健壯，中等身高，穿著一套非常昂貴的西裝。「我叫內爾。」他說著緊緊握住我的手，「是喬安妮的丈夫。」

「但願喬安妮不要嫌我話多。」我道，「有一天晚上，我親眼看著她救了一個男學生的命。」

內爾壓著腳跟前後搖晃，他看看我，又看看喬安妮。我以前見過這種眼神，他是在打量我，也在評估他妻子對我的反應，好確定我會不會構成威脅。「她是個才華橫溢的人。」他說。

「什麼呀。」喬安妮輕聲抗議，「沒有的事。」

我們還沒來得及深談，薇薇安就把我拉走了。「你還得見見其他人。」她堅持道，帶著我走向女主人凱特所站的地方。在她旁邊，有一塊用樁子釘在草坪上的塑膠油布。凱特正用鞋尖踢那塊油布，像是很討厭那東西。

「需要幫忙嗎？」我問。

「不用了。」她答，「該死的蘑菇，我把院子收拾得整整齊齊，結果今天冒出來好幾個蘑菇，簡直是瑕疵。」

「沒關係的。」薇薇安道，「這裡的一切都棒極了。」

凱特依然緊皺眉頭。「今天下午，我本想把蘑菇拔下來，扔進堆肥，可羅傑從屋裡跑出來，阻止了我。這些蘑菇是一種少見的毒蘑菇。很可能會要了我的命。羅傑什麼都知道，他以前是個植物學家，後來才進入銀行業這一行。我們只好用油布蓋住了蘑菇，有人禮拜四會來處理。」

「我小時候住在我家在威斯康星州的農場裡。」薇薇安說，「我們有一個重九百磅的蘑菇。那個蘑菇長在地下，一直長到卡車那麼大，我們才發現。」

薇薇安是威斯康星州的農家女，這一點我並不覺得驚訝。硅谷就是這樣的，只要在那裡待上二三十年，他們在家鄉養成的粗獷和與眾不同的特色就會被磨平，取而代之的是加州北部那種饒舌的熱情。「健康外加股票期權。」愛麗絲這樣形容。

凱特離開去準備飯菜，薇薇安帶我來到另一群人中間。羅傑拿著一瓶紅酒和一個乾淨杯子走了過來。「渴了嗎？」

「是的，謝謝。」我點點頭。他給我倒了半杯，瓶子就空了。「等等。」他說著從花園桌上的臨時吧檯上拿起一瓶一模一樣的酒，接著從後兜拿出一個橢圓形不鏽鋼的東西，只見他手腕一抖，那東西就從奇怪的現代藝術品變成了普通的螺旋錐。「我都用了快二十年了。」他說，「是我和凱特去匈牙利度蜜月時帶回來的。」

「你們真是大膽。」薇薇安說，「我和傑里米只去了趟夏威夷。」

「方圓幾公里只有我們兩個遊客。」羅傑說，「我請了一個月的假，我們租了一輛車，去匈牙利到處兜風。我們當時住在紐約，匈牙利是我們能想到的與紐約最不挨邊的地方。我們開著藍旗亞汽車來到埃格爾鎮郊外，結果有個活塞壞了，車子開動不了。我們就把車推到路邊，然後信步而行。後來我們看到一棟小房子，裡面有燈亮著就過去敲門，屋主就邀請我們進去了。長話短說吧，我們在他家的小客店裡住了好幾天。他的副業是做螺旋錐，他就把這把螺旋錐送給我們，作為分別禮物。」

「別看它是個很普通的小玩意。」羅傑道，「但我喜歡，它能讓我想起我一生中的最美的時光。」我從沒聽過哪個男人這麼依依不捨地談論蜜月旅行。我不禁想到，這個契約組織可能真的很特別。

夜色朦朧。食物美味無比，甜點是一大塊巧克力泡芙，尤為好吃，我也不肯定凱特一個人是怎麼做到的。不幸的是，我太緊張了，都沒有好好享受。一整個晚上，我都感覺自己是在接受硅谷的非正式工作面試。大家表面上是在閒聊，實際上卻在沒完沒了地問一些奇怪的問題，不過你其實都知道，對話都是精心設計好的，就是為了引誘對方說出心裡的祕密。

在回家的路上，我和愛麗絲交換了一下意見。我擔心自己話不多，會讓別人覺得悶。愛麗絲卻擔心她說得太多了。她一緊張就這樣。這個危險的習慣總是在社交場合給她帶來麻煩。我們駛出車道，沿迂迴的馬路回到高速公路上，我們都有點緊張。愛麗絲很樂觀，甚至都有些忘乎所以了。

「我已經開始期待下次的派對了。」她說。

就在這一刻，我決定不告訴她我與喬安妮第二次碰面的事。當時很晚了，其他人都聚在火堆邊上。看來像是特意組織的分享時間，一對對夫婦都在說自從上次季度派對以來，他們給彼此送了什麼禮物，又去過哪些地方旅行。我覺得很不自在，又有點無聊，便託詞去洗手間。我洗了手，又花了幾分鐘整理思緒，享受著一整晚閒聊後的清淨，然後，我打開門，就看到喬安妮站在那裡。一開始，我還以為她也是上樓來上廁所，可我隨即意識到她是跟著我過來的。

「嗨。」我說。

她緊張地看了看走廊兩側，小聲道：「對不起。」

「為什麼說對不起？」我驚訝地問。

「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我在名單上沒看到你的名字，他們肯定是趁我們度假那陣子發的郵件，我沒法阻止，傑克，我沒能救你。現在已經太晚了，對不起。」

她抬頭看著我，她那雙率真的棕色眼睛至今仍令我記憶猶新。「真的，我真的很抱歉。」

「這個組織不錯啊。」我說，有些糊裡糊塗，「沒什麼好抱歉的。」

她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像是有話要說，但她只是嘆了口氣。「你還是回去吧。」

派對的第二天，我下班回到家，看到前門廊上有一個沉重的紙箱，裡面是一盒匈牙利紅酒和一張白色卡片。歡迎你們，朋友們，卡片上的金色草書字母這樣寫道，期待再次見到你們。

我們深深沉浸在聖誕季的氛圍中，愛麗絲卻依然忙得不可開交。她把那場新的知識產權官司打得很漂亮，合夥人對她十分欣賞，便又給她指派了很多工作。

我也一頭扎進了我自己的工作裡。伊恩通過他在教會裡的關係，為我找來了更多婚姻諮詢客戶。他們大多數人都受到了常見問題的困擾，比如孩子的出世、婚外戀、收入減少。

這些人中離婚的佔了七成，只有三成得以維持婚姻，但我決心讓這個比例翻轉過來。現在，在見到客戶的頭十分鐘，我就能預測出他們的婚姻能否維持下去。我不是自吹自擂，我真的擅長觀察他人，這是我的一大天賦，而且，通過多年來的實踐經驗，我在這方面的能力更精進了。有時候，我和客戶還沒在我的辦公室坐下，我就能對他們有大致的瞭解。夫婦二人一起坐在沙發上，就說明他們依舊在努力維繫婚姻；而那些坐在椅子上的，則表示他們至少是在潛意識裡已經接受了離婚或分居的最後結局。當然了，還可以從其他信號中看出實情：他們坐下來後，雙腳是偏向對方抑或遠離對方，雙臂是抱懷還是打開，外套是穿還是脫。每一對夫婦都會傳遞出無數信號，從中就能看出他們的婚姻將走向何方。

一對三十來歲的亞洲夫婦溫斯頓和貝拉是我最喜歡的一對夫妻。溫斯頓從事生物製藥行業，貝拉則是信息技術員。對於他們的問題，他們能用幽默的態度來對待，而且，在大多數時候，他們都表現成熟，不會糾結於瑣碎的小問題。而面對一些其他客戶，我則必須耗時耗力去處理這些瑣事。貝拉有個前男友，叫安德斯，他們雖然分手了，卻依然藕斷絲連，這件事在貝拉和溫斯頓開始談戀愛之際造成了很大的影響。那都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但到了現在，依然時常給他們的婚姻造成困擾。貝拉堅持稱，要不是溫斯頓的嫉妒心這麼強，又缺乏安全感，她在這些年裡壓根都不會想起安德斯。不幸的是，溫斯頓總是無法忘記他們剛開始戀愛之際那段混亂的日子。

那是個禮拜四，貝拉去了衛生間後，溫斯頓問我，愛情若是在開始時磕磕絆絆，是否能夠長久。「當然可以。」我說。

但接下來溫斯頓這麼問我：「在我們第一次諮詢的時候，你不是說過，一段關係的結局如何，在開始時就決定了？」

「的確如此。」

「我擔心的就是我們開始時種下的種子有問題，那時候，她還偷偷和安德斯見面，現在大樹已經長成，不可能拔掉了。」

「你們現在來到這裡，就意味著你們還有很大的機會得到積極的結果。」我希望我說的能成真，但我也知道，不管溫斯頓清不清楚，他雖然希望婚姻順利，卻仍在照料那顆懷疑的種子，給它澆水，讓那棵樹茁壯成長。

「可我怎麼才能跨過那道坎？」他問道。我看得出來他很難過。「你知道，她現在依然和安德斯一起吃午飯。而且，她還瞞著我。都是朋友的朋友告訴我的，我永遠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我一質問她，她就有諸多藉口，辯稱她自己無辜。每次她偷偷和他私會，都是在證明她與他的過去是如此重要，值得拿我們的未來冒險，我又怎麼能相信她？」

等貝拉回來，我決定正面面對已經長成大樹的問題種子。「貝拉。」我說，「你覺得你為什麼到現在仍和安德斯有聯繫？」

「因為他是我的朋友，我不可能放棄我的朋友。」

「好吧，現在我明白你是怎麼想的了。但你要知道一點，那就是這段關係給你的婚姻帶來了負面影響，那你會不會考慮以後對溫斯頓不要有所隱瞞？舉例來說，如果你和安德斯一起去吃飯，能不能告訴溫斯頓？可不可以邀請他一起去？」

「沒那麼容易，要是我告訴他，我們兩個準會吵得不可開交。」

「可你瞞著他，同樣也會吵架，不是嗎？」

「是的。」

「若是夫妻一方有事瞞著另一方，那麼，除了擔心受欺騙的一方可能做出的反應之外，還有深層次的原因。你能想到這個深層次的原因嗎？」

「歷史原因有很多。」她承認，「還有很多精神負擔，所以我才沒有告訴溫斯頓。」

我看到溫斯頓的肩膀垮了下來，我還看到貝拉的雙腳偏離他，轉向牆壁的方向，並且把雙臂橫抱在胸前，我這才意識到，這個案子比我想像的還要難。

「薇薇安給你打電話了嗎？」聖誕節前一天上午，愛麗絲在電話裡問。

「沒有。」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在工作，手頭正翻閱著一個病人的資料，為一場即將到來的心理諮詢攻堅戰做準備。病人迪倫，十四歲，陽光開朗，愛開玩笑，卻常年與抑鬱症做鬥爭。他的悲觀絕望和我的無能為力重重地壓在我的心頭。

「她想跟我一起吃午飯。」愛麗絲聽上去有些煩躁，「我跟她說我忙得分身乏術，但她說事情很重要，我不知該怎麼拒絕她，她在派對上那麼關照我們，我連張答謝卡都沒給她寄。」

我合上文件夾，食指留在剛才看到的那一頁，說道：「你覺得她想幹什麼？」

「我不知道。我們中午在霧城訂了座位。」

「我還想著你能早點回家。」

「難說。不過我儘量早點回去。」

我兩點鐘回到家，屋裡很冷。我生了火，開始包裝給愛麗絲的聖誕禮物。禮物主要是她過去幾個月提過的一些書和一張專輯，還有兩件從她最喜歡的店裡買來的襯衫。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把它們包裝得漂漂亮亮。主角是一條銀項鍊，項鍊墜兒是一顆精心打磨的黑珍珠，漂亮極了。

像許多夫妻一樣，我和愛麗絲的聖誕計劃有些棘手。我小時候，家裡過聖誕的方式很奇怪。到了平安夜，我的父親下班回家後，父母會把我們這些小孩塞進車裡，然後父親謊稱忘了拿錢包，回屋幾分鐘。等他回來時，母親會把收音機打開，調到唱聖誕頌歌的頻道，我們跟著一起唱。父親坐上駕駛座，在一個大多數比薩店都關門的夜晚開始尋找比薩的旅程。等我們到家，聖誕老人已經來過了。我們的禮物就散落在聖誕樹下，沒有包裝。氣氛隨即熱鬧起來。

愛麗絲兒時的聖誕節更傳統。在聖誕前夕為聖誕老人留出餅乾後早早上床睡覺，第二天早上就能在聖誕樹下看到包裝好的禮物，之後去浸禮會教堂做漫長的禮拜。

我們一起過第一個聖誕節時，就說好聖誕假期輪著過才公平，奇數年按我的方式慶祝，偶數年尊重愛麗絲家的傳統。但是，愛麗絲最好的一點是，她在聖誕前夕吃什麼晚餐這個問題上總是遷就我。因為她對比薩的熱愛不少我一分。今年正好是雙數年，所以我在包禮物。

整個下午我都在家裡轉悠，等愛麗絲回來。我打掃了衛生，看了《聖誕故事》。等到七點，愛麗絲還沒回來。

想到我們可能沒時間去買比薩，我開始有點惱，就在這時，我聽到車庫門打開，她停好了車。我聽到她的鞋子踩在樓梯上，還沒看到她的人，就先聞到了比薩的香氣。她抱著一個大號的義大利香腸比薩，比薩盒上還堆著幾個包裝好的準備送我的禮物。

「真不錯。」我看著閃亮的格子圖案包裝紙和繫好的綠色蝴蝶結，我還看到了能說明一切的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的金色標籤。估計愛麗絲全然不記得今晚是平安夜，上午才想起來，可能在去吃午飯的路上順便去了趟博物館的商店。

愛麗絲打開比薩盒，往我的盤裡放了一塊比薩，我注意到她戴著一隻我以前從沒見過的手鐲。手鐲款式很現代，是銀色的，材質有點像硬的模製塑膠，也可能是鋁合金或玻璃纖維。鐲寬五釐米，緊貼皮膚。我沒有看到手鐲扣，不知是怎麼合上的，更重要的是，不知怎麼才能取下來。首飾很酷，不過我有些意外，她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居然還不嫌麻煩親自去購物。

「手鐲很漂亮。」我說，「現代藝術博物館的？」

「不是。」她把自己的比薩豎著對摺，「別人送的禮物。」

「誰送的？」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她公司派對上那個留著鬈髮的傢伙，德里克·斯諾。

「我們的朋友薇薇安。」

「哦。」我鬆了一口氣，「她人真好。」

「不見得。」

「什麼？」

她吃了幾口比薩，說：「這頓午飯透著古怪，古怪至極。我現在甚至都不該提起那件事——我不想讓你惹上麻煩。」

這話聽得我哈哈大笑。「薇薇安又不是蓋世太保，我保證我會好好的，她說什麼了？」

愛麗絲皺起眉頭，無意識地擺弄著她的新手鐲。「顯然，在派對上，我確實話太多了。」

「什麼意思？」

「薇薇安說派對上有人對我有些擔心，他們擔心我對婚姻不夠專注，就根據契約組織的規定提出了一些看法。」

我停下正在咀嚼的嘴巴，說道：「提出什麼看法？這是什麼意思？」

「一份法庭之友起訴書。」愛麗絲轉動著手鐲，「簡單來說，有人打我的小報告——寫了一些不滿並遞交了上去。」

「遞交到哪裡去？」我問，簡直難以置信。

「『總部』，誰知道是什麼地方。」

「什麼？這一定是個玩笑。」

愛麗絲搖搖頭，說：「我起初也這麼想，以為薇薇安是在笑話我，但這不是玩笑。契約組織有一個法庭，用來裁決成員之間的事務，甚至還會判處罰款和實施處罰。」

「處罰？你說真的嗎？我以為手冊上那一部分只是起到象徵作用。」

「顯然不是。他們用的術語和法條都和正規法院的一樣。」

「但是誰告發了你？」

「我不知道，是匿名舉報。薇薇安的意思是如果我讀完了整本手冊自然會明白。對於可能對其他成員和他們的婚姻產生不良影響的因素，組織裡的每個人都有責任向上彙報。她一直強調對方『是我們的朋友』，才會提交起訴書。」

「那你覺得是誰？」

「我不知道。」她重複道，「我一直在懷疑起因可能是那次對話，那傢伙帶法國口音。」

「蓋伊？」

「是嗎？我記不太清他的名字。」

「對，他就叫蓋伊。」我很確定，「蓋伊，他的妻子是艾洛蒂，他是個律師，主攻國際法，艾洛蒂在法國領事館工作，是個副職。」

「沒錯，他一直問些有關我的公司、案子和工作量的問題。我想起那些無休止的加班，就說我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我提及我和你經常夜裡很晚才坐下吃飯，他不贊同地看了我一眼。我有些意外，他是個律師——怎麼可能不經常加點班？」

愛麗絲臉色蒼白，極度缺乏的睡眠和大量繁重的工作讓她疲憊不堪。我把另一塊比薩放到她盤裡，往她跟前推了推，說：「這太奇怪了，對吧！」

「『法庭之友』起訴書上說他們很喜歡我們，說我們倆看起來都忠誠於婚姻，但是他們擔心我在工作上花的精力和時間太多。薇薇安說這種問題很普遍。」

「我希望你告訴了她，你加班加點跟別人沒關係。」

不過，從愛麗絲的表情看，她沒說這種話。「薇薇安帶來了她的手冊，那一頁夾著書籤。顯然，我可能會違反3.7.65部分：首要關注點。我不是因為違反規則被投訴，而是舉報人擔心如果不干預，我將來可能會違反這方面的規則。」

「舉報人！天哪！我收回他們不是蓋世太保的說法。」

這時我意識到還有其他東西在困擾著我——是愛麗絲臉上的平靜，以及她向我轉述這一切時表現出的順從和淡定。「你好像沒有生氣。」我說，「你怎麼會不生氣？」

愛麗絲的手又摸上手鐲，說：「老實說，我覺得我有點著迷了。手冊裡那些內容，傑克，他們是認真的，我需要重讀一遍。」

「那處罰是什麼？和薇薇安一起愉快地吃一頓午餐？應該沒這麼簡單吧。」

愛麗絲抬起胳膊，向我展示手鐲，說：「處罰是這個。」

「我不懂。」我固執地說。

「薇薇安說總部認為我有待進一步觀察。」

終於，我茅塞頓開，弄懂了她的話。我拿過愛麗絲的手，仔細打量那個手鐲。鐲身摸著不涼，很光滑。再細看，內側有一圈小綠燈鑲在塑膠裡，環繞著愛麗絲的手腕，前面手錶表頭應在的位置，有許多小洞，形成字母P的形狀。「疼嗎？」我問。

「不疼。」她看起來太平靜了，幾乎有點心滿意足。我意識到她從回家到現在一次都沒提工作，只是在說起手冊裡的有關規則時才提過一嘴。

「怎麼才能把它拿下來？」

「不拿。薇薇安說兩個禮拜後我們會再見一面，可能那時候就能拿掉了吧。」

「它有什麼用，愛麗絲？」

「不知道，他們應該是用這東西監視我。薇薇安說這是一次機會，可以證明我有多專注於我們的婚姻。」

「GPS？監聽器？錄影設備？天哪！他們究竟要幹什麼，居然搞監視這一套？」

「不是錄像。」愛麗絲說，「這一點她說得很清楚。但確實是GPS，說不定也有監聽的功能。薇薇安說她沒戴過這東西，不確定摘下它會發生什麼事。她收到的指令只是把手鐲戴到我手上，並向我解釋戴它的原因，十四天後要摘下來還給總部。」

我胡亂撥弄著手鐲，但找不到摘下它的法子。

「別費勁了。」愛麗絲說，「有鑰匙的，在薇薇安手裡。」

「給她打電話。」我憤怒地說，「今晚就打，我才不管是不是平安夜，告訴她這玩意必須要摘下來，太荒謬了！」

愛麗絲卻出乎我的意料，她的指尖從鐲身上輕輕劃過，說：「你覺得我太專注於工作了嗎？」

「每個人都專注於他們的工作，如果你不專注，就成不了好律師，同樣，如果我不專注，就不會是個好的治療師。」不過雖然我嘴裡這麼說著，心裡還是快速地算了算這個禮拜我的工作時長和愛麗絲的工作時長。我數了數婚後我不回家吃晚飯的次數，一次都沒有，而愛麗絲不回家吃晚飯的次數都數不過來。我想到很多個天色還早的早晨，我還在床上，她卻在廚房裡翻閱案例，給東海岸打電話。我想到在我們越來越少的獨處時刻，她的目光不是停留在手機上，就是停留在別處。無論派對上那個舉報人觀察到了什麼，他的結論都不全是錯的。

「我的意思是，我想試一試。」愛麗絲說，「我希望我們的婚姻能夠長久，我想在契約組織中接受考驗，如果這是加入契約組織的一部分，我願意接受。」她緊緊握住我的手。「你呢？」

我望著她的眼睛，想找出一點做戲的跡象，也許她是說給手鐲聽的呢。但是，沒有這樣的跡象。我很瞭解我妻子的一個特點，她時刻在準備著嘗試新鮮事物，總是對健康、科學或社會工程的下一項偉大實驗充滿熱情。作為一個不幸家庭的倖存者，她堅信任何事都不能將她擊垮。那會兒埃隆·馬斯克徵募業餘探險家乘坐第一艘載人宇宙飛船去火星時，她甚至還報名了。謝天謝地人家沒選她，但重點是，她錄製了面試視頻，填了紙質材料，真心實意地想離開地球去太空遛一遛，也不怕可能死在途中。她就是這樣一個人。愛麗絲讓我著迷的一點就是她張開懷抱，毫無保留地迎接所有新體驗，甚至到了痴狂的地步。危險嚇不倒她，反而讓她興奮。契約組織透著古怪，沒錯，但與一張去火星的單程票相比，還能可怕到哪裡去？

那天晚上，在臥室，在我們高高的大床上，伴著遠處太平洋的美麗夜景，我和愛麗絲做愛了。她的動作充滿激情，渾身散發著濃濃的慾望，說真的，我很久沒見過她這一面了，不過，事前和事後我們都沒說話。那種感覺太美妙。後來，她入睡後，我躺在床上，無法讓大腦停止運轉。這一場酣暢淋漓的性愛，是給手鐲的表演還是真情流露？不管怎樣，我很感激，感謝我們的婚姻，感謝愛麗絲，甚至還感謝我們踏足接觸的這個奇怪的新事物。契約組織貌似真正在發揮著它的作用，讓我們更靠近彼此。

聖誕節和接下來的幾天幸福得讓我感覺不真實。我和合夥人讓診所歇業一個禮拜，算是犒勞過去這艱難卻很成功的一年。

我們擴大了知名度，諮詢費也漲了。八月，我們購買了診所新址，是由迷人的維多利亞式兩居室改造成的商業間。我們的業務神奇地度過了最困難的時期，目前看來在穩步發展。

不過，聖誕節後第六天，我的好日子到頭了。清晨五點半，我醒來發現愛麗絲站在床邊，手裡拿著我的手機。她身上裹著一條毛巾，毛巾角掖在胸前，頭上是一條小號的毛巾，包成穆斯林頭巾的模樣。她身上有股檸檬和香草的氣味，她知道用這種乳液會讓我瘋狂。我想不管不顧地把她拉入懷中，但她擔憂的神色告訴我沒戲。

「一共響了四次，我就接了。」她說，「出事了。」

我伸手接過手機，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客戶名單，好為即將聽到的消息做準備。

「傑克？」

打電話的是一個母親，她的女兒是我每個禮拜二的輔導對象之一，她和組裡其他青少年一樣，都面臨著父母剛剛離異或即將離異的問題。那女人話說得飛快，我沒聽清她的名字，也沒聽清她的孩子叫什麼。她的女兒離家出走了，她說。我沒再問她叫什麼名字，而是自己快速排查。前一個禮拜，我的治療團體裡有六個青少年，三男三女。我立刻排除了十六歲的艾米麗，她參加輔導的時間已經長達一年，最近覺得終於能忍受父母離婚的事實，正打算結束治療。似乎也不太可能是曼蒂，她正盼著去帕克城參加一個禮拜的滑雪活動，給她父親和他的慈善事業搭把手。那就只剩伊澤貝爾了，她父母最近剛離婚，對她打擊很大。我擔心，我們聖誕節放假一個禮拜，受影響最大的除了迪倫，就是她。

「你跟你丈夫說了嗎？」我問。

「說了。她本來應該昨天乘無軌電車去他那邊，但是她根本沒去。」那個女人急得快要發瘋，「我們今天早上才發現事情不對勁——我丈夫以為伊澤貝爾跟我在一起。你有沒有收到她的信？」她的聲音顫抖著，夾雜著小心翼翼的希望。

「很抱歉，我沒有收到。」

「我們留了言，發了短信，都不下上百條了。」

「你介意我給她打電話嗎？」

「請快點打吧！」

那個母親給了我伊澤貝爾的電話號碼，還給了她的電子郵箱地址、推特和快拍用戶名。我深有感觸，沒想到她對她女兒的社交生活這麼瞭解，大多數父母都不知道，但其實社交網絡才是很多孩子大多數煩惱的來源。伊澤貝爾的媽媽告訴我他們早就報警了，但是被告知在伊澤貝爾這個年齡，需要到失蹤二十四個小時後，警方才能展開調查。這期間，愛麗絲一直站在床邊，裹著她輕薄的浴巾，頂著包著頭巾的腦袋。我掛斷電話後，她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你覺得她遇上麻煩了嗎？」愛麗絲邊問邊從衣櫃裡拿出她的藍色職業套裝。

「伊澤貝爾不是沒腦子的人。」我說，「她可能只是跟朋友過了一晚，她現在對她的父母很生氣。她告訴我她需要時間，遠離他們那些不成熟的舉動。」

愛麗絲套上半身裙。「她是這麼說的？」

我點點頭。

「呀！你告訴她的父母了嗎？」

「沒有，這是病人隱私。不過我曾叮囑她不要做傻事。我說即便她的父母舉止像小孩一樣幼稚，他們還是很愛她，而且是非常好的父母，他們有權知道她的去向。」

愛麗絲套上一件緊身背心，說：「聽起來好像你搞不定這孩子。」

「謝謝。」

「無意冒犯。」愛麗絲穿上她的海軍藍連褲襪，拉扯著提上去。

「你不應該打電話，應該發短信。」

我調出伊澤貝爾的號碼，開始打字：伊澤貝爾，我是傑克·卡西迪。在我的診所旁邊有個咖啡店，三十八大街和巴爾博亞路交口，Z咖啡。我們今天中午能在那裡見一面嗎？我請你喝熱巧克力。我保證，只有我一個人。大家都很擔心你。

我特意沒用父母這個字眼。父母離異，小孩就變得情緒複雜，他們對自己的父母愛恨交織，既感到愧疚，又充滿同情，種種情感糾結在一起讓他們難以釋懷。

沒有迴應。

中午之前，我步行去了Z咖啡。我在角落裡找了一張桌子，這裡的咖啡一般般，糕點價格又貴得嚇人，所以常年空蕩蕩的。我把筆記本電腦放到桌上，旁邊攤開一張報紙。如果伊澤貝爾真的來了，我想讓自己看起來很放鬆，而不是氣勢洶洶的。

我的這項工作，對待成年人客戶，有時最佳策略是乾脆有力地直面問題；但是對待孩子，最好是旁敲側擊，曲線救國。當面對質常常會激發青少年的牴觸心理，我見過的大多數孩子很清楚如何在短時間內築起固若金湯的防護牆。

中午，我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我抬頭看去，希望能看到伊澤貝爾，但是，映入眼簾的是一對盛裝打扮的時髦夫妻，從頭到腳大牌加身，卻愣是穿出了地攤貨的感覺，衣服上撕開的破洞巧妙地露出他們的文身，他們手上都拿著最新的蘋果筆記本電腦。

到十二點三十分，我開始有點擔心。要是伊澤貝爾真出事了怎麼辦？要是她不只是想離開她那極度不成熟又十分自我的父母冷靜一段時間，怎麼辦？就在我正要放棄，打算去診所給她母親打電話時，她一屁股坐在我對面的座位裡。她的棕色頭髮亂成一團，牛仔褲髒兮兮的，眼底有黑眼圈。「你以為我不會出現了，對嗎？」

我早已排練過我的開場白，或者說，我的部分開場白。「事實上，還真有點。你在我的印象裡不是個愛讓朋友乾等的人。」

「這倒是真的。」伊澤貝爾表示贊同，跟著，就在我起身的時候，她說，「嘿！你要去哪兒？」

「我欠你一大杯熱巧克力。生奶油？」

「我想我需要喝點咖啡。」

我到了前臺，便給她母親發了短信。伊澤貝爾沒事，現在跟我在一起。

謝天謝地。她母親回信道，你們在哪裡？

我的診所附近。給我們幾分鐘，我不想把她嚇跑。

我等著收到一封措辭激動、要求瞭解更多信息的郵件，但是伊澤貝爾的母親真不錯，她似乎能理解暫時要有點分寸。萬分感謝，我等你的信。

我端著咖啡回去。

「謝謝你。」伊澤貝爾說，她往咖啡裡扔了一個糖包。她看著像是徹夜未眠。

「所以，」我疊著面前的紙問，「家裡的事情鬧得有點大？」

「是。」

「我跟你母親說了你沒事，正跟我在一起。」

伊澤貝爾的臉唰地紅了，她眼神飄忽，不敢直視我的眼睛。我能看出她在憤怒和寬慰兩種情緒之間搖擺不定。「好吧，那也行。」

「想不想吃點什麼，要不，來個墨西哥捲餅？你知道奇諾餐館就在前面那個街區吧？我請客。」

「不用了，謝謝，我很好。」

「真的。」我合上筆記本，塞進斜挎包裡。「不請你吃點東西讓我感到自己很沒良心，你顯然正餓得慌。」我站起來向門口走去，伊澤貝爾隨即跟在後面。

我默默地給自己點了個讚，因為終於把她引出咖啡館，讓她走動起來了。邊走邊聊通常比坐在一個房間裡和一幫同齡人圍成一圈更有成效，畢竟後者多出許多人為限制。我們走在路上時，伊澤貝爾像是放鬆下來了。她十六歲，但是很多時候看起來年紀更小些。不像治療團體裡的其他孩子，她父母的離異讓她猝不及防。通常，孩子們早在幾個月前就能發現苗頭，事實上，許多人在父母終於宣佈離婚時甚至鬆了一口氣。伊澤貝爾不是這樣。據她說，所有的一切真的很美好，他們的家庭很幸福。她以為她父母的婚姻是美滿的姻緣，直到有一天，她的母親告訴她為了「做真正的自己」，她要搬出去住。

「我知道我不該在意她是搬出去和一個女人同居。」伊澤貝爾把她的杯子拋進垃圾桶，「但是這事真氣死我了，這對我爸爸太不公平了。至少她如果是跟一個男的在一起了，也許，我也不知道，他們還有點渺小的希望可以複合。」

「如果她搬出去與一個男的在一起了，」我輕聲說，「還會那麼不公平嗎？」

「我不知道。」伊澤貝爾說，她越來越生氣。我感覺她的怒氣不是對我，而是對這個世界，對她母親扔進他們昔日幸福生活裡的重磅炸彈。「我是說，她怎麼會不知道？她一開始為什麼嫁給我爸爸？我有同性戀的朋友，他們才上高中，但是他們早就知道了呀。我不明白，一個人怎麼會在過了四十三年的完全異性戀生活後，某一天醒來，突然改變了自己的心意。」

「你媽媽那代人不一樣。」

我們沉默著走過一個街區。有事情壓在她的心頭，最後，她終於開口說道：「我可以看到，對我爸爸來說，如果她一開始就知道，他會過得好得多。我一直在想像這種不一樣的生活，他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和同一個人慢慢變老。你能相信嗎？自從他們結婚後，他每個禮拜都會存一點點錢，為了能在他們退休後買下那棟海濱別墅。我媽媽很喜歡那片沙灘，別墅本來是他給她準備的禮物，浪漫示愛的大動作。二十年來，他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個夢，期待有一天能送她一棟海濱別墅，給她一個驚喜。可是，自始至終，那個夢只是一場空，他卻從來都不知道。」

「太讓人傷心了。」我說。

伊澤貝爾瞥了我一眼。「我的意思是，我的存在是構建在我父親最終的不幸之上的。但是相對於他的快樂，我還是會選擇來到這世上，那不是讓我成了一個壞人嗎？」

「這是個偽命題。你站在這兒是因為你的父母結婚有了你。你的想法、感受都不能改變這一點。我知道有一件事情很確定，你的父母非常愛你。我保證，他們誰也不會想用你換一種不同的生活。」

我們走過巴爾博亞電影院，裡面是《黑客帝國》三部曲專場，我們就這個話題討論了幾分鐘。伊澤貝爾說，她曾經參照尼奧穿的那件衣服，設計了一件黑色長外套作為布藝課的結課設計。我被伊澤貝爾身上的不協調深深觸動：她掌握的知識、詞彙和能力似乎是她同齡人的兩倍，但是她對人類行為、真實世界和基本交流的理解好像有些低於她的同齡人。最近這種情形我見過很多。孩子們對越來越多的東西學得越來越快，但是他們對自己和周圍人的理解似乎比我小時候發展得還慢。我的同事經常把這種現象歸咎於智能手機和電子遊戲，但是我不太認同。

「我們到了。」我說道，「奇諾餐館，有里士滿最好吃的墨西哥捲餅。你想要什麼？」

「我來點。」她最後下定決心，走近櫃檯，自信地點了一份加烤牛肉、米飯、不加豆的捲餅和一份歐芹醬。她全程用西班牙語，像一個地道的舊金山小孩。我要了同樣的，外加薯條和鱷梨色拉醬，順便又從冰櫃裡拿了兩瓶芬達。

「我在視頻網站上搜索了你的妻子。」伊澤貝爾擰開她的那瓶芬達的蓋子，「我把她十年前的四場演出從頭到尾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她真是酷斃了！」

「是的。」我說，「她的確是。」我喜歡時不時聽人提起這回事。十年前的愛麗絲在音樂世界裡奮力打拚，大多數的夜晚都在西海岸巡迴演出，那時我還不認識她。她不偉大，也沒有傳統意義上那種名氣，但是她確實有一批忠實的追隨者，會迫不及待地等她出下一張專輯，會放下手頭的一切去看她的樂隊在山腳下酒吧的演出或在菲爾莫爾為某個大人物做的開場表演。她甚至還有粉絲，當然多數都是迷弟，他們會一場一場地跟著她跑，在演出後執著地找她聊天，但面對她時會不知所措，甚至會流汗和發抖。她曾告訴我，她不懷念那些粉絲，因為他們常常會把她嚇一跳，但是她懷念其他的一些東西。主要是音樂本身。

這些時日，我擔心她身上的這一部分正漸漸被夜以繼日、無窮無盡的法律工作和企業談話所埋沒。

「她的歌詞很有才氣。」伊澤貝爾說，「她的一切都很棒。我看著她的妝容，腦子裡就只有一個想法，我真是個笨蛋，為什麼我畫不出那樣的妝？」

「第一，你絕對不是笨蛋。第二，我確定，只要你想做，你也能做好。」

伊澤貝爾盯著我。「如果我這週末去你家為你和你的妻子做早餐，你覺得她會願意教我一些化妝技巧嗎？」

「當然。」我有些意外。

服務員在叫我們的號，我去取來我們的墨西哥玉米卷，坐在窗戶旁邊。

「我是個相當不錯的大廚。」伊澤貝爾說著把她的玉米捲上的錫箔折下去，「我做的法式吐司特別好吃。」

我用一根薯條蘸起一些鱷梨色拉醬。「愛麗絲很愛吃法式吐司。」

她吃著玉米卷，告訴我她前一晚和一個叫高飛的衝浪手，還有其他一些人在沙灘上過了一夜。「凍死了，我和一個叫DK的傢伙縮在一起抱團取暖，他身上臭烘烘的，還戴著普克珠貝，傻死了。」

「在我聽來一點也不好笑。」我說，「聽起來不是特別安全。」

「剛開始挺有意思的，後來就不了。大家都喝醉了，只有我還清醒著。我的手機沒電關機了。我媽媽最近給我們都換了新的手機套餐，電話號碼也都換了新的，我還沒記住它們，所以我都不能借別人的手機給我爸媽打電話。我甚至還想過走路去西夫韋，但是那樣貌似特別危險，夜晚海灘上逛蕩著很多怪人。今天早上我找到一家咖啡店給手機充電，發現有好多條信息，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腦海裡浮現出伊澤貝爾蜷縮在沙灘上，不能打電話找人來接她的樣子，心裡隱隱作痛。我想這就是我說如今的孩子似乎比實際年齡小一些的意思。我小時候那會兒，孩子們在去幼兒園之前先牢牢記住自己的電話號碼和地址。「你真的需要回家了。」我說，「即便不是為自己，也要為你的父母想想。可能他們表達情感的方式沒那麼好，但是你知道他們是愛你的。你也許不願意聽這話，可是他們現在也不好受。你是個大孩子了，一定能懂，父母也都是普通的成年人，有普通成年人的問題，不總是圍著孩子轉的。」

伊澤貝爾繼續折著錫箔紙，她一絲不苟地把它疊成越來越小的方塊。

「我還記得我的人生第一課。」我抓住時機。青少年實際上依賴成年人教給他們更多的人生經驗和智慧，所以，當成年人表現不好，把自己的錯誤、缺陷像晾髒衣服一樣公之於眾時，孩子的整個世界都會崩塌。

「人生第一課？」

「你懂得，一些真實的東西，能引你產生情感共鳴的東西。」

「好吧。」她似乎有點興趣。

「我就不浪費時間說細節了，就說我當年十五歲，出於種種原因，情況很糟糕。我把事情都搞砸了，只想讓自己消失。我在鎮上游蕩，想搞明白該怎麼做，然後我遇到了我的英語老師。那種感覺太奇怪了，在學校以外的地方看到他。他孤身一人，穿著牛仔褲和T恤衫，沒穿他平時的西裝領帶那一套。他顯然情緒很低落，一點都不像我平日認識的那個穩重、堅定的老師。

「總之，今早我給你發短信時，我就想到了他。我撞見他那一天，他一定立刻看出我心情也不好。他問我能不能給我買一杯熱巧克力。」

「聽著耳熟。」伊澤貝爾笑著說。

「長話短說，我告訴他自己遇到的麻煩，他沒有對我說教。他也沒勸我不要對自己犯下的錯誤感到愧疚。他只是看著我說：『你知道嗎，有時你只需走過那座滾燙的橋。』僅此而已。下個禮拜一我遇見他時，他對我們的對話隻字未提，只是問：『你走過那座滾燙的橋了嗎？』我說是，他點點頭，說：『我也是。』就是這樣。但是這件事我記得比高中學過的任何知識都清楚。」

我們往回朝我的診所方向走時，我的電話響了。「是我媽，對嗎？」

我點頭。

「好。」她說，「跟你做個交易，如果你的妻子答應這週末教我化妝技巧，我就回家。」

「成交。」我同意，「但是你真的得給你父母一個機會。」

「我會試試看。」

我接起電話。「一切都好。」我說，「我們在我診所外見。」

在我們站著等伊澤貝爾的母親開車過來時，我給愛麗絲髮了短信。你有空嗎？

有話快說。

你能教伊澤貝爾幾手早前的化妝祕訣嗎？

當然可以。

藍色的薩博旅行車靠路邊停下，我為伊澤貝爾打開車門。「禮拜六上午九點。」我說。我給了她地址，又探進車窗與她母親確認。她緊緊擁抱了伊澤貝爾，久久不肯撒手。我很高興地看到，伊澤貝爾也回抱了她。

愛麗絲一整個禮拜都沒再提手鐲這事。不過，我偶爾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鐲子光滑的表面摩挲。工作日她總是穿長袖衣服，不過這更可能是因為冬天的緣故。她如今回來得比平常早得多，一到家，她就迅速脫掉長袖襯衫，換上T恤衫，或者什麼蕾絲睡衣、吊帶背心和輕薄的睡褲之類的。

我實在不願意承認：自和薇薇安吃午飯以來，她對我用心多了。如果手鐲的意義在於提醒她多關注自己的婚姻，那它確實發揮了作用。當然，它真正的目的可能更邪惡。所以，我試著留心自己說的話，我們上床睡覺時我會刻意壓低聲音，努力不去想有人監視這檔子事。儘管如此，我還是十分珍惜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我喜歡兩人一起做飯、吃飯，喜歡我們每一次的美妙性愛，喜歡一起邊吃著冰激凌邊窩在沙發上看《標語》。

禮拜六上午，伊澤貝爾來到我家，她對愛麗絲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你的手鐲，你從哪裡買的？」

愛麗絲看我一眼，笑著說：「是一個朋友送的。」

按照之前說好的，伊澤貝爾把做法式吐司要用的所有工具都帶來了，她開始動手給我們做早餐。愛麗絲打開音樂，伸展腰肢，靠在沙發上讀報紙。她穿著她的舊嗡嗡雞T恤衫和一條破洞牛仔褲，完全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愛麗絲，而不是我的律師妻子愛麗絲。

後來，我們三個一起吃早餐，我感覺自己好像被捲入了一臺時間機器，看到了我們倆的孩子。不過是在很久以後，過了用紙尿褲、媽咪和寶貝一起唱歌、爸爸和寶貝一起做運動的階段，過了因為去幼兒園而感到寬慰或傷心、為我們的孩子第一次去迪士尼樂園感到緊張和激動的階段，過了上百次看醫生、上百萬次擁抱、親吻、上千次發脾氣的階段，經歷了從小孩出生到青少年時期的所有事情。真的很美好！我完全能想像到某一天，我和愛麗絲像今天一樣，和我們自己的孩子圍在一起吃早飯。儘管我心裡很清楚，換成自己的孩子，情況可能更複雜。伊澤貝爾之所以能像現在這樣，和我們坐在一起其樂融融地吃飯，是因為我們之間沒有過往，沒有負擔。我們沒有令她失望，她沒有對我們擔心得要死。儘管如此，禮拜六的上午，一家三口在一起，還是讓我心嚮往之。

吃完早餐，伊澤貝爾和愛麗絲轉移到裡屋捯飭化妝。為了方便找愛麗絲的舊影像資料，伊澤貝爾帶來了筆記本電腦，「我想模仿這樣的愛麗絲。」我聽見她說。

「那一個？」愛麗絲哈哈大笑，「你確定？2003年那會兒我的眼線畫得有點重。」

我留她倆單獨相處，自己在客廳看書。我仍然能聽到她們愉快的笑聲，不知不覺中，自己的心情也愉快起來，好像我們是一個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家庭。這似乎正是伊澤貝爾需要的，可能也是愛麗絲需要的。因為她的過去，雖然她甚少提及，卻不時像一片烏雲遮在頭頂，揮之不去。愛麗絲對家庭的看法很悲觀，但看到她和伊澤貝爾相處的樣子，我知道她會是個好媽媽。

到了下禮拜四，我受邀在斯坦福大學的一個會議上做演講。我回來路過聖馬特奧的德雷格超市，便進去逛了逛。我正在冷凍食品櫃檯找我最愛的香草豆冰激凌，我在契約組織派對上偶遇的大學校友喬安妮便從舊時光中走出來，出現在拐角處，她見到我似乎很驚訝。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直直垂下，遮住耳朵和肩膀，她的脖子上圍著一條金色圍巾。

「你好，朋友。」她露出一個有點壞的笑容。然後她回頭張望，好像在提防什麼人。

「說來也怪。」她說，「我上次見到你後還想給你打電話來著，我在網上找到你的診所信息，我都把電話拿起了十好幾次呢。」

「那你為什麼沒給我打？」

「這事很複雜，傑克。我為你和愛麗絲擔心。」

「擔心？」

她上前一步。「內爾在這兒。」她緊張兮兮地說。「如果我告訴你一些事情，」她小聲說，「你能答應絕對不告訴別人嗎？」

「當然。」

坦白說，她看起來有點神經質。她曾經多麼正常，多麼淡定。「不，真的，甚至連愛麗絲也不能說。」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嚴肅地說：「我從沒見過你，我們從沒講過話。」

她一隻手提著一袋咖啡豆，另一隻手拿著一根包著紙的法棍。「很抱歉我這樣疑神疑鬼的，傑克，但是你最終會明白的。」

「明白什麼？」

「契約組織，它根本不是表面說的那樣。更壞，就是這樣……」

「什麼？」

她再次回頭張望，她的圍巾下滑了幾釐米。這時我注意到她脖子上有個醒目刺眼的紅印，一部分被圍巾遮著，但是看著很疼，像是才弄上去的。

「喬安妮，你還好嗎？」

喬安妮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說：「內爾在契約組織裡人脈很廣，我聽到他講電話了，我知道他們在討論愛麗絲。」

「是的。」我困惑不已，「她收到一個手鐲……」

喬安妮打斷我的話，說：「事情很不妙，你不能讓他們盯上她，傑克，你需要把他們的注意力轉移到別處，愛麗絲需要從這裡面解脫出來。事情會越來越壞的，我向你保證。好好聽話，仔細閱讀那本該死的手冊，犯錯的方式有太多種了，懲罰有的無傷大雅（如果你幸運的話），但也有的非常嚴重。」她的一隻手摸向脖子，疼得臉都變了形。「無論如何，讓他們以為一切都好。如果那樣還不行，如果他們還監視她，讓她怪你。這一點很重要，傑克，把過錯和焦點分散到你們兩個身上。」喬安妮的臉頰變得通紅。看到她慌張焦慮的樣子，我很驚愕。我想到被她勸下屋頂的那個男孩，想到胡椒博士飲料，想到她每個禮拜參加研究協會會議的模樣，手裡拿著鋼筆，認真地觀察每個人，她曾是那麼鎮定自若。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後。「我得走了，從沒見過你，從沒有過這次對話。」她轉身離開，中途又回頭對我說，「我喜歡每個禮拜在這個德雷格超市逛兩三次。」

說完她就離開了，留下我一頭霧水，迷惑不解，而且不得不承認，還十分恐懼。懲罰？嚴重？搞什麼鬼？喬安妮瘋了嗎？毫無疑問，她一定是瘋了。甚至更壞，難道她神智完全正常，但被困在了一個變態的俱樂部裡？而我和愛麗絲現在居然成了那個俱樂部的成員？我在兩側擺放著餅乾的走道裡漫無目的地亂轉，消磨時間，不想在收銀臺撞上喬安妮和內爾。我深受震驚的心神久久沒有恢復。過了幾分鐘，我向收銀臺走去。我能看到他們正走向滑動玻璃門，內爾在前，喬安妮跟在後面。門打開，內爾走出去，我看到喬安妮遲疑了半秒鐘，然後回頭瞟了一眼店裡，她在找我，我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駛上101號公路，橫穿380號，在280號上一路向北行駛。回去的路上我仔細回想喬安妮說過的每一句話。在車道上停車時，我低頭看到剛買的一整盒斯特拉·多羅餅乾都沒了，餅乾屑掉得到處都是，雖然我根本不記得吃過。

愛麗絲還沒到家，我動手準備晚餐。生菜雞肉，撒上瓶裝醬料。我沒有心思做更複雜的東西。

七點鐘後，愛麗絲回來，穿著她的香奈兒復古套裝，一臉疲憊。我伸出胳膊緊緊抱住她，親吻她。她雙手環在我脖頸後面，手鐲滑滑的，有些暖。不過現在，和喬安妮說過話後，它讓我感覺冷颼颼的，直打戰。

「很開心你早早回家了。」我說，她這麼做可能更是為了手鐲，而不是為了我們兩個。

她用手指按摩著我的後脖頸，說：「很開心我早早回家了。」

我把她的手腕牽到嘴邊，對著手鐲說：「謝謝你給我帶回來我最愛的冰激凌，你真是太貼心了！」

當然，冰激凌是我帶回家的，不過他們無從得知，不是嗎？

她笑了。「嗯。」她對著手鐲說，「那是因為我愛你，因為嫁給你我很幸福。」

我想告訴她我和喬安妮的偶遇。我想過拿來廚房裡桌子上的便箋，把事情原原本本寫下來，再遞給愛麗絲看，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無聲地討論這件事，想個對策。但是喬安妮的警告快速閃過我的腦海：一個字也不能外傳，甚至愛麗絲也不行。我大腦裡較為理智的一部分告訴我喬安妮有事纏身，而且她還無法掌控。我以前見過類似情況——完全正常的人，精神狀態穩定，卻成為遲髮型精神分裂症和妄想症的典型案例：對某些藥物有意想不到的反應；觸發童年時的一些創傷，讓人一夜之間性情大變；中年專業人員，在大學期間嗑了太多的藥，突然發現他們的腦子裡有條通往精神錯亂的古怪的神祕通道。我想相信喬安妮的恐慌，匪夷所思的懲罰故事，是她身體裡無法擺脫的魔鬼的傑作。真希望當時在派對上跟她丈夫多聊一會兒，這樣我就能瞭解他是什麼樣的人。但是一想到有人可能對愛麗絲採取措施，內爾和其他人在討論她會犯下什麼罪過和相應的懲罰，我就渾身起雞皮疙瘩。我怎麼才能確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喬安妮瘋狂臆想的產物？

我們正擺著餐具，愛麗絲告訴我她第二天要與薇薇安吃午飯。

「已經十四天了。」她提醒我，「明天手鐲就能拿下來了。」

那天晚上，愛麗絲略掉半小時的夜讀。接下來是一頓持續很長時間的晚餐，沒開電視，社區裡的散步，愛人間的喁喁私語，臥室裡緩慢而異常聲大的肉體碰撞，我們將一對幸福夫妻的角色扮演得如此完美，倒顯得其他的幸福夫妻，像麥克·布雷迪和卡羅爾·布雷迪或薩曼莎·斯蒂芬斯和達林·斯蒂芬斯他們似乎瀕臨離婚的邊緣。奇怪的是，我們從未承認自己的表演是為了給手鐲看，甚至從未承認這種種是一場表演；所以隨著夜漸漸變深，我眼中的表演變得別有深意，更加真實。但是第二天清晨一覺醒來，我前一晚的完美妻子已經離開。走廊裡她的高跟鞋扔得雜亂無章，到處都是，我差點被絆倒；她的乳液、睫毛膏和口紅散落在浴室的梳妝檯上；她喝完的酸奶盒和咖啡杯沾著口紅印，隨意地放在桌上。我隱隱期望有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昨晚很愉快，謝謝！我對你的愛無法用言語表達」，但是什麼也沒有。鐘錶敲響五點鐘時，我忠誠的妻子愛麗絲已經變身為聚光燈下兢兢業業的大律師，恐怕對她而言昨晚真的是針對手鐲的表演。

準備去上班時，我回憶起我們第一次一起過夜的情景。當時是在她海特街的公寓。我們前一夜熬到很晚，一起做晚飯、看電影，夜深時分擁抱著倒在床上，但是我們沒有做愛。愛麗絲想慢一點，我沒意見。我喜歡躺在她身邊，抱著她，聽樓下街道上傳來的聲音。第二天早上，愛麗絲和我坐在床上一起讀報紙。有音樂在流淌，是一首萊斯利·斯賓塞的鋼琴名曲。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公寓房間裡留下一束燦爛活潑的美麗光束。出於某種原因，時機剛剛好。我知道那幅畫面會讓我久久難忘。

我常常感到驚奇，因為我們最難以磨滅的記憶往往都是些看似稀鬆平常的瑣事。我不能告訴你我母親的年齡，她在有我們這些孩子後又做了多久的護理工作，或者她在我的十歲生日派對上做過些什麼。但是我能告訴你，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夏天，在一個炎熱的禮拜五傍晚，她帶我去了米爾佈雷的好運雜貨店，我們走到門口時，她說我可以買任何我想買的東西。

生命中很多重要的節點我都記不清細節，那些事件本該承載著重大的意義：第一次聖餐儀式、堅信禮、大學畢業、第一份工作的第一天。我甚至記不起自己的第一次約會，但是，我卻能向你清楚地描述在米爾佈雷的那個夏夜我母親的穿著打扮：她穿著黃色連衣裙，軟木坡跟繫著花瓣形狀鞋帶的涼鞋，她手上抹的傑根斯乳液的香味混雜著冰箱乾淨的金屬氣味。銀色大購物車，雜貨店明亮的燈光，堆在購物車前面底座的毛絨豪豬和鱷魚玩具，說我是個幸運小子的少年售貨員，還有溫暖幸福的感覺和當時我對母親濃濃的愛。回憶，就像快樂，總是在我沒有尋找它們的時候悄然靠近。

那天晚上我五點鐘到家，想在愛麗絲回家前準備好晚飯。我緊張，又莫名其妙有些激動，盼著聽她說和薇薇安吃午飯的細節。我不能確定晚上是該慶祝還是節哀，所以簡單地做了些西班牙肉菜飯，開了一瓶紅酒，在餐桌上擺好蠟燭。

六點十五分，我聽到車庫門打開，愛麗絲的車停進去。她上樓用了很久，等得我心慌。我不想表現出不安，好像她和薇薇安的談話不順利似的。終於，我聽到她上了房後的樓梯，然後門開了。她拿著電腦包、外套和一個文件盒，像往常一樣，負擔過重。我趕緊看她的手腕，那裡被她風衣的長袖遮著。

「好香啊。」她看到爐灶上的平底鍋，「西班牙肉菜飯！」

「是的。」我說，「米其林星級新式烹飪。」我接過她的文件盒，拿去客廳放著。回來時，她的鞋子、襪子和短裙都在地上，她的頭髮披散下來。她站在那裡，穿著襯衣、風衣和內褲，一副終於能喘口氣的模樣。她的左大腿內側有一點小瑕疵，數月前一根血管微微鼓起一點。當天她就給我看了，她整個人莫名沮喪。「這是什麼鬼東西？」她難以置信地說，「我在走下坡路了，很快我就連短裙也穿不了了。」

「很可愛呀。」我安慰她，雙膝跪地，親吻那根血管，慢慢地，我開始向上轉移陣地。這後來成了一種暗示：只要她想要那種特殊福利了，就會指著那根血管說：「親愛的，人家好傷心啊。」結果就是，我現在無論什麼時候看到那個小瑕疵，都會有些小「性」奮。

「和薇薇安的見面怎麼樣？」我邊問邊忙著用腳把鞋子踢到廚房的餐桌下，免得自己被絆倒。我經常想，要是有哪個大膽的小賊從我家前門闖入，沒等偷到東西他就會被愛麗絲的鞋子絆倒摔死。

她慢慢扭動，跳起性感的舞蹈，同時脫掉風衣，解開襯衣鈕釦，露出肩膀，最後終於脫掉袖子：手鐲沒了。

我牽起她的手，輕輕地親吻她的手腕——乍一看有些空蕩蕩。「我想你了。」我說，我鬆了一口氣，好像肩頭卸下了實打實的重擔。

「我也是。」說完，她又圍著廚房跳起來，雙手高舉在空中，身上只著內褲和胸罩。

「就是說我們通過考驗了？」

「不完全是，薇薇安說，移除手鐲不代表威脅婚姻的破壞行為就不存在了。」

「破壞行為？你在開玩笑嗎？」

「有時，」愛麗絲說，「除掉手鐲後，他們還會繼續進行評估。」

我為她拖出一把椅子，她坐下，白皙的腿在身前伸開。

「從頭說起。」我說。

「好，我先去的霧城，好預訂一張桌子。」

「明智。」

「薇薇安點了金槍魚沙拉，我要的漢堡包。吃完主菜了，她才提起手鐲。她說：『好消息，我收到開你手鐲的鑰匙了。』她讓我伸出手腕，我把手攤到桌上，她從包裡掏出一個金屬盒，盒蓋上有一堆藍色小燈。她打開盒子，裡面有把鑰匙，繫在一根金屬絲上。她拿過我的手腕，把鑰匙插進手鐲，然後摁了盒子裡的一個按鈕，手鐲就啪的一聲開了。她說：『你自由了。』」

「奇怪。」我從廚房裡端來肉菜飯，和愛麗絲一起坐在桌前。

「然後薇薇安把手鐲和鑰匙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後將它裝進包裡。拿掉那東西我很開心，不過也不是一切都好，我擺脫手鐲是有條件的。」

「不是吧！」我想起在德雷格超市的對話。懲罰，我有種不安的感覺，恐怕喬安妮的話不全是亂說。

愛麗絲嚐了一口肉菜飯，連聲稱讚美味。「你記得嗎，當時她介紹奧爾拉的事蹟，說契約組織是建立在英國刑事司法體系之上，我們以為她是在打比喻，不是字面含義。結果事實證明，我們錯了。」

愛麗絲解釋了她恢復自由身的條件，真的就像刑事法庭一樣，她不得不簽了一些文件，交了五十美元罰款，並答應在接下來的四個禮拜，每週去看一次諮詢師。「這是假釋。」她說。

「我有事對你說。」

我如實告訴她我在德雷格超市與喬安妮的偶遇以及過去幾天心裡像壓著塊大石頭似的心情。

「你之前怎麼沒告訴我？」她有些受傷地問。

「我不知道。契約組織讓我變得疑神疑鬼，我不想在你戴著手鐲時說任何事情。聽了喬安妮的話，我不想讓你惹上麻煩，我也不想讓喬安妮惹上麻煩，她看起來那麼緊張。」

愛麗絲的臉陰沉下來。我知道這種表情，不用她開口我就知道她要說什麼。「你說你們在大學裡共事過，但你可沒說你們有沒有一起睡過，你跟她睡過嗎，傑克？」

「沒有。」我斷然否認，「而且，我們真的非得說這些嗎？我和你說的事很重要。」

「說吧。」愛麗絲說。但我看得出她心裡的懷疑沒有散去。

「我想說的是，在你今天和薇薇安再次見面後，我不得不重新審視喬安妮的警告。我們必須從全新的角度琢磨她說的每一件事。」

愛麗絲把她的盤子推開。「現在我也變得疑神疑鬼了。」

等我們收拾完餐桌洗了盤子，愛麗絲才告訴我她這一天遇到的另一件事：公司宣佈了年終獎，愛麗絲能拿到手的金額，足以償還她讀法學院欠下的一半貸款。

「這事值得開香檳慶祝一下。」我說。我們拿出酒杯，為獎金乾杯，也為我們對抗契約組織抑或在契約組織內取得的勝利乾杯。我們舉杯慶祝了自己的幸福生活，然後上床，安靜地做愛。

後來，快要睡著時，愛麗絲用胳膊摟著我，小聲問：「你覺得那個手鐲讓我成為一個更好的妻子了嗎？」

「不管這些，你本來就是個完美的妻子。契約組織讓我成為更好的丈夫了嗎？」

「我想以後就知道了。」

回想那天晚上，我突然意識到，其實我們兩個都有一點害怕，卻沒生出絲毫警惕心。契約組織有一股神祕的力量，能聚集讓你憎恨卻又好奇不已的事物：就像午夜車庫裡的聲響，或是你明知要遠離卻忍不住靠近的人演奏的浪漫樂章，抑或一束引領你走進叢林深處的奇怪光束，不知道它將引你去往何處，或者前路潛伏著怎樣的危險。我們兩人都被它深深吸引，無視理智。契約組織有一種強烈的難以言表的神奇引力，讓我們不能也不願去拒絕。

很多數據都能預測婚姻是否穩定。統計資料可以隨意解讀，研究人員一致認同的結論之一是：你的工資越高，越可能結婚。更重要的是，你的工資越高，越有可能維持婚姻關係。附註：你可能以為一對夫妻在婚禮上的花費與他們婚姻成功的可能性成正比，事實上，真相恰恰相反：那些花費少於五千美元的人遠比那些超過五萬美元的人更能維持幸福的婚姻。

當我與我的合作伙伴分享這條信息時，伊芙琳猜測這與預期有關。「願意為婚禮揮霍五萬美元的人都追求完美，當發現婚姻不那麼完美時，他們的失望感會加劇。同時也說明相對於長期的穩定，他們更傾向於短期的滿意，更在乎別人的看法。」她說。

伊恩同意。「假如你把那多出來的四萬五千美元投資房地產，那你就有了優勢。你為自己的未來進行了投資。我不是想性別歧視，但舉行婚禮時往往是女人的主場。一個新娘，如果她需要花費五萬美元的婚禮，一個美髮師，一個婚禮策劃師，還需要有五道主菜的正餐和其他，那她可能很難伺候。」

我想到了我們自己低調樸素的婚禮，食物不值一提，但是大家都在喝酒，每個人都玩得很開心。愛麗絲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很漂亮，雖然她是從一家小古董店買的現成貨，因為她拒絕花四百多美元買一條她只穿一次的裙子。她的鞋子是在梅西百貨半價買的，她曾說：「這種白色緞面鞋子能穿幾次？」我自己的西裝很貴，那是因為我會穿很多年，愛麗絲堅持要給我買好的。

來看看其他有趣的數據：那些在結婚前約會一兩年的人離婚的可能性更小。人們結婚時年紀越大，婚姻成功的可能性越大。下面這條似乎不合常理：還未結束一段關係時就開始與現在的配偶約會的人最終更不可能離婚。事實恰好相反。「因為他們的婚姻是主動選擇的結果。」伊芙琳猜測道，「他們已經有了一個，然後找到了更好的，所以他們可能很感激他們的配偶在正確的時間出現，把他們從錯誤的選擇中解救出來。而且，這種情況下的配偶會認為自己是被選中的那一個：她們的丈夫或他們的妻子為了和她們（他們）在一起放棄了別人。」我喜歡這種邏輯，特意記下要在下一次與溫斯頓和貝拉見面時提起這點。「貝拉選擇了你。」我會跟他這樣說。我希望能管用。

我做的所有調查都讓我對自己的婚姻感覺不錯。考慮到我們婚禮的花銷，加上我和愛麗絲結婚前就同居了，而且我們結婚時年紀也偏大，愛麗絲三十四歲，我近四十歲，再加上我們認識時她和樂隊裡的老朋友的糾葛，根據統計資料判斷愛麗絲和我的婚姻相當牢固。不過，每段婚姻都是獨特的。每段婚姻都是一個小宇宙，遵循著各自錯綜複雜的運行法則。

6

接下來幾個禮拜，我們只在每個禮拜四提到契約組織，每次都是在愛麗絲去見她的緩刑監督官戴夫之後。戴夫是個建築工程師，在使館區擁有一間辦公室。愛麗絲估摸他大約四十歲，智商一般，魅力一般。愛麗絲堅持認為我們在希爾斯堡城的派對上見過他和他的妻子，但我不記得見過他們。戴夫的妻子有點藝術家的範兒，愛麗絲說，雖然有點信託基金藝術家的感覺。她在馬林有一家自己的工作室，參加過幾個當地的展覽會，但是她似乎沒有出售自己作品的必要和慾望。

每到禮拜四，愛麗絲都會提前從辦公室溜掉，坐地鐵去二十四號街道的使館區，然後穿過長長的街區去戴夫的辦公室赴約。她明明忙得很，卻總是設法擠出充裕的時間，為的是不遲到。我和喬安妮的對話讓她格外警惕，她通常提早到達戴夫緊靠一家墨西哥快餐館的現代化辦公室所在的街區。

愛麗絲同戴夫的會面通常只持續半個小時。她沒有透露過多的細節，因為戴夫告訴過她那是「嚴重違反規定」的行為，不過她的確說過，會面通常是他們兩人坐在戴夫頗具設計感的桌子旁邊，喝著他的祕書端進來的菲爾茲咖啡，談論他們各自一週的生活。戴夫會時不時加點料，簡單直接地詢問我和我們的婚姻情況。他有時使用手冊裡的術語，說些正常談話中通常不涉及的內容，結果就是愛麗絲總是能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在某些領域的無知。她堅持認為他們兩人的談話很愉快，但是對方的問題太過直接，她一直都很不自在，也從來沒放鬆到無意中洩露對我們不利的細節。

在最近的一次會面中，戴夫詢問了我們的旅行。愛麗絲現在精通手冊的每一個細節，她極其詳細地轉述了我計劃的吐溫哈特週末旅行和她計劃了三個月的大蘇爾四日行。我們都還沒去，但是既然提上了日程應該就能滿足這一季度和下一季度的旅遊要求。愛麗絲利用這些談話儘可能多地確認可能讓契約組織高層轉移注意力的內容，畢竟喬安妮特別強調了我們必須這樣做。

戴夫也分享了他最近的旅行，甚至還寫下幾條住宿建議。雖然知道他可能會把他們談話的細節彙報給某個人，她仍然認為他是個真正把我們的幸福放在心上的好人。他沒有做出丁點不軌的舉動，這一點在她心裡是很大的加分項。第一個禮拜過後，她似乎不再介意這種會面。雖然下午翹班非常困難，但她說那可以幫助她梳理思緒，清醒頭腦。「就像精神療法。」她說，雖然她從來沒有真正接受過治療，除非你把我們相識那個禮拜的那個康復中心的那些小組計算在內。

然後，在她第四次也就是最後一次談話的那天下午，她給我打來電話，我摁下應答鍵，聽到一連串的「天哪！天哪！天哪！」。

「愛麗絲？」

「該死的法官耽擱太久，」她正在跑著，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能聽到她那邊街上嘈雜的聲音，「我只剩九分鐘了，絕對沒法準時趕到戴夫那裡了。打優步還是乘地鐵？」

「呃……」

「優步還是地鐵？」

「地鐵是你唯一的選擇。你把責任推到我身上。」我想起喬安妮的警告，「你就說是因為我你才遲到的。告訴他……」

「不行！」她大喊道，「我不做小人。」

「聽我說……」我說，但是電話已經掛了。我給她打回去，但無人接聽。

如果快點開車，我能在上次遇見喬安妮的時間準點到達德雷格超市。我擔心愛麗絲的遲到會讓她再次成為焦點，我想和喬安妮聊聊，問問遲到到底會有什麼後果。

我很快就到了。停好車，抓來一輛購物車，我開始在貨架之間遊逛，但沒看到喬安妮。我拿著手機，希望它響一響。愛麗絲一定會打來電話報平安的。整件事情太荒謬了。畢竟，在北加州，晚十分鐘赴約就像其他地方提早十分鐘到達會場一樣，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我逛了將近半個小時，買了一些麥片、阿華田、做餅乾用的黑砂糖，還給愛麗絲買了花。最後，我放棄了，提著一袋價格過於昂貴的食品雜物離開那裡。

回城後，還沒收到愛麗絲的消息。我開車回家，她的車不在，於是我在車庫停好車，步行去了診所。我第二天有幾個客戶，但現在還一點準備也沒做。電子郵件在收件箱裡堆著，文件、日誌和內部帳單等堆得我滿桌子都是。

後來，我收到愛麗絲的一條短信。不順利。得回去工作了，晚點回家，我回家後再談。

好。你下班時給我短信，我從「緬甸超級巨星」餐館訂晚飯。愛你。

她回了一個字「愛」，後面跟著一個悲傷臉表情符。

晚上十點後我和愛麗絲才終於在廚房的餐桌旁坐下。愛麗絲在門口踢掉了鞋子，她的外衣、套裝和連褲襪從我們的臥室到她放法蘭絨睡衣的梳妝檯扔了一路。她現在穿著睡衣睡褲，這套看著很滑稽的超大號衣服是某個聖誕節我給她買的，上面印著很多猴臉。她塗的睫毛膏花了，顯得眼睛下黑乎乎的，左腮的小酒窩左邊新冒出一顆很小的痘——她每次極度焦慮不安時都會在那個位置鼓痘。我突然想到，我瞭解這個女人，真正地瞭解她，比任何人都瞭解她，甚至可能比我自己知道的還要了解她。儘管她常常築起心牆，但術業有專攻，我有自己格外擅長的課程：觀察愛麗絲。很多事情她能瞞著我，然而還有很多事情是她無法隱瞞的。老天，我真愛她。

「怎麼樣？」

愛麗絲起身從冰箱裡拿了兩罐啤酒，然後開始轉述她和戴夫的會面。

「我穿著高跟鞋跑了得有兩公里，結果還是晚了十四分鐘。如果沒有錯過第一趟戴利城地鐵，我應該晚不了。總之，我全力衝刺跑過二十四號街道，穿過巷子，爬上樓梯，終於到了他的辦公室。我的襯衣都溼透了，鞋子基本也毀了。」她嘴裡吃著東西，蹺著二郎腿，搭在上面的那條腿不住地晃，我很久沒見她這麼緊張了。「戴夫能看得出我是一路跑來的。他給我一杯水，讓我進了他的辦公室。」

「那很好，」我說，「所以他能理解你。」

「當時我也是這麼想的。我想著在我為遲到道歉時，他會說沒問題。我想我這麼大老遠趕來，甚至還跑了好一段路，他一定印象深刻，很受感動。你知道我的，無論到哪兒，我從來不跑，所以我有點期待戴夫會拍拍我的背，告訴我他有多麼欣賞我為了赴約付出的努力。但是，他一關上我背後的辦公室門，就徑直走到大辦公桌後，坐在他的大椅子上，開口道：『愛麗絲，坦白說，我很意外你居然遲到了。整整十四分鐘。』我還站那兒大喘氣呢。」

「渾蛋！」我低聲咒罵。

「是吧！所以我就解釋聯邦法庭那攤子事。我說了案子，挑剔的客戶，不好對付的法官，戴夫全程沒再說一句話。他只是坐在那兒，手裡翻來覆去不停轉著一塊鎮紙，就像詹姆斯·邦德電影裡的壞人，沒有一點同情心。他只是說：『愛麗絲。』他叫了我的名字很多次，我有沒有跟你說過？」

「我討厭人們直呼我的名字。」

愛麗絲咬了一口芝麻牛肉，把盤子推向我這邊讓我吃。「他說：『愛麗絲，在我們的生活中，我們都被迫按輕重緩急處理很多不同的事情，有些很大，有些很小，有些是短期的，有些是長期的。』我感覺自己像個站在校長辦公室的小學生。他跟我們之前見面時表現得完全不同。就好像有個開關，關了戴夫的親切友好模式，開了他的專橫跋扈模式。他喋喋不休地說家庭、工作、吃飯、喝水、鍛鍊和休閒等重要事情，我們甚至不需要思考就能將它們置於生活瑣事之上，這是根深蒂固的習慣。一個事情重要的時間越久，他說，它就越容易演變為第二天性，牢牢地嵌入我們的心裡和行動中。」

愛麗絲喝光了她的啤酒，去碗櫃那兒拿杯子。「總之，他說契約組織的一個目的就是幫助人們理清事情的輕重緩急。」

「薇薇安說契約組織的目的是鞏固我們的婚姻，她根本沒提過什麼輕重緩急。」

愛麗絲從水龍頭裡接了一杯水。「戴夫說了，一切都是關於焦點。生活每天都試圖把我們拉向一千個不同的方向。有時，一個發光的物體會吸引住我們的目光，我們對它志在必得。當這些事情變得比婚姻更重要時，我們就會陷入麻煩。」她坐回椅子裡，「戴夫說工作尤其陰險狡猾。他說我們與自己的同事相處的時間太久，在自己的職業上投入的時間和精力太多，很容易忘記那根本不應該是我們最先考慮的事情。」

「我不完全反對這種說法。」我想到手鐲出現之前愛麗絲晚歸的那些夜晚，和有時我自己的腦筋為了客戶和他們的問題整晚整晚轉個不停的情形。

愛麗絲模仿戴夫低沉的聲音：「『別誤解我，愛麗絲。工作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非常重要。你抬頭看看，我的會議室裡有模型，大堂裡也有過去一些項目的照片。』然後他開始炫耀他幫忙為詹金斯在波因特阿里納設計的會客區『海上之針』。」

「老天，還借名人來抬高自己？」半島上的商業大樓相當大一部分都是詹金斯家的，海上之針上報好幾次，更別說《建築學文摘》了。我越來越討厭這個戴夫了。

「總之，他絮叨著如何在那個項目上投入大量時間，如何跟建築師爭論了整整三個月。」

「海上之針。」我說，「真能顯擺。」

愛麗絲吃了一小口杧果沙拉。

「他告訴我自己如何沉迷於那個項目，如何把他的重要事情都搞砸了。『也許你現在不喜歡聽這些，愛麗絲，』他說，『但是我很高興有契約組織幫我調整焦點，看清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很艱難，我不跟你說謊，但是我很開心他們在那兒支持我，而且我希望他們能早點幫我。』然後他羅列了一大堆海上之針贏得的獎項，但是……」愛麗絲又模仿他的聲音說，「『沒有一個項目，這些項目上沒有一個細節，沒有一個螺栓能像我的妻子或家庭一樣重要。到最後，海上之針不是我的，克里才是。沒有她，我就像一葉浮萍。』」

「你確定我們在派對上見過克里？」我問，還是記不起她的模樣。

「確定，記得嗎，那個穿周仰傑牌鞋子的雕刻家、畫家兼作家。要我說，如果讓我在克里和海上之針之間做選擇，我可能會忍不住選那個房子。總之，『契約組織是特別的。』他對我說，『我知道對你而言有些早，可能你還在試著熟悉情況。但是我要告訴你一點：契約組織很清楚他們的使命。』」

「呀！」

「他說二十年後，我們靠著彼此吃季度晚餐時，會對這次的小誤會一笑置之。」

「二十年？我可不這麼想。」

「『你會感謝我的，』他說，『你和傑克會慶幸芬尼根將契約組織帶進你們的生活。現在可能沒什麼感覺，但這是我們必須跨過的障礙。現在，我的工作就是幫你理清你的輕重緩急，愛麗絲。幫你擺脫錯誤思想是我的職責。』」

我回想起在大學裡參加的一個宣傳研討班。「『錯誤思想』這個詞難道不是早就過時了嗎？」

「可能吧。」愛麗絲嘆氣道，「整場演講聽起來非常專制獨裁。『我喜歡你，愛麗絲，』戴夫說，『傑克這個人看起來也不錯。工作和家庭的平衡不好把握，所以我們需要實行一次心理調整，讓你重新聚焦。』」

「心理調整？他這話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他說有人在會議室等他，我們的時間快到了。但是他想讓我知道，在契約組織的發展史中，沒有一對夫妻離婚，沒有法律判定分離，沒有分居，沒有這種事情。『契約組織可能會向你索取很多，』他說，『但是相信我，它回饋你的更多。比如，婚姻。』」

我喝了一大口啤酒：「我們必須脫離契約組織，真的。」

愛麗絲又吃了一小口沙拉，把杧果和黃瓜分開。「傑克……我覺得不會那麼容易。」

「他們能做什麼？把我們押上車送進婚姻的監獄？他們不能強制我們留下。」

愛麗絲緊咬下唇，把盤子都推到一邊，探身到我跟前，雙手握住我的手。

「就是這才讓人害怕。我起身要離開時，直截了當地跟他說：『我一點也不喜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感覺你像在欺負我。』」

「說得好！他怎麼回答？」

「他只是微微一笑，說：『愛麗絲，你需要與契約組織和平相處。我一直都是如此，傑克也要如此，這是很必要的。你不能離開契約組織，契約組織也不能離開你。』然後他傾身過來，用力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我都有點疼了，他附在我耳旁輕聲說：『因為，沒有人能活著離開。』我掙開他的鉗制，快要嚇死了。然後他又變回派對上那個快樂的傢伙，『最後一部分是我開玩笑的。』他哈哈大笑。但是傑克，說實話，他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我想像著那個渾蛋把爪子放在我妻子身上威脅她的樣子，說：「不行！我明天去找他。」

愛麗絲搖頭。「不行，那只會雪上加霜，好在我不用再見他了。他把我送出來，站在辦公室門口告訴我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會面。『焦點，愛麗絲，焦點，』他說，『搞清楚焦點。幫我問候我的朋友傑克。』說完他走回辦公室，留我站在那兒。真是詭異。」

「我們必須找個出路。」

愛麗絲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好像我根本沒抓住重點。「廢話。但是傑克，我想說的是，我覺得根本沒有出路。」她把我的手攥得更緊了，我突然在她眼睛裡看到某種不熟悉的情緒，我以前從未見過，「傑克，我害怕。」

是這樣：那天我沒告訴愛麗絲我每天都去德雷格超市。我不是想瞞著她，只是不想讓她更焦慮。我們在一塊時，我刻意表現得很正常，試圖傳達一種我沒有失眠的感覺。當她提起契約組織時，通常是說那天她沒有收到薇薇安或戴夫的信，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擔心。「也許是我們想多了。」我會這樣說。這話我自己都不信，我想愛麗絲也不相信。但是，隨著一個禮拜平安無事地過去，我們的神經似乎慢慢放鬆下來。

不過，我終於能明白我的病人——那些告訴我他們一直在煎熬地等待父母坦白即將離婚消息的青少年的感受。每一天我都在克制焦慮中度過，在德雷格超市尋找喬安妮，等待契約組織傳來壞消息。我們以為最可能發生的情況就是接到薇薇安的電話，她邀請或隱晦地命令我們見面吃午飯。然後她會突然出一記重擊，指控我們違反了某種來自上層的命令。

日子一天天過去，沒有電話，我告訴自己對契約組織的這種恐懼實在太荒謬。我們為什麼要怕這麼一個存在？它只不過邀請我們去了一個盛大的派對，為我妻子提供了一件暫時使用的珠寶首飾和四個禮拜的免費諮詢，而這四次諮詢，除了最後一次，其實都相當明智合理。不過，一如既往地，我還是屈服於多疑的本性。下班後我會步行回家，在巴爾博亞路拐彎走到我們的街區時，我會仔細觀察街上有無異常。一天晚上，我看到我們房前的街道上停著一輛雪佛蘭薩博班，一個男人坐在車裡。我沒有上臺階回家，而是繞著街區走了一圈，走到街道另一頭，記住他的車牌號，並往黑漆漆車窗裡覷了幾眼。後來，有人打開街邊一棟房子的房門，一個老太太向那輛雪佛蘭走去，最終上了車。我感覺自己像個傻瓜。

就這麼風平浪靜地過了幾天，愛麗絲終於開始放鬆下來。但是她還是沒有變回以前的那個自己。她仍然每天晚上準時回家吃晚飯，但是似乎心不在焉，而且也沒興趣做愛。她左臉頰酒窩旁那個因為壓力鼓起的痘消了又長。她眼下烏黑，我知道她夜裡翻來覆去睡不好，早上起得越來越早，在上班之前忙案子。「我的頭髮掉得厲害。」一天早上她說，那語氣像是聽天由命，而不是驚恐焦急。「胡說。」我說，但是我能在淋浴間和盥洗臺上看到證據，一縷一縷的頭髮糾結在一起沾在她的衣服上。我再次跑去德雷格超市，還是一無所獲。我開始各種胡思亂想，為什麼喬安妮不出現？我好奇，她遇到麻煩了嗎？我不喜歡契約組織給我的感覺，我不喜歡它成為遮在愛麗絲頭頂的一塊烏雲。

到了禮拜二，我給薇薇安打電話，問她我們能否見面喝杯咖啡。她立刻建議去日落區的爪哇沙灘咖啡店。「半小時後見。」她說。我沒料到她會接電話，也沒料到她會提出這麼快見面。更重要的是，我還沒想明白自己想說些什麼話。

是的，我想退出契約組織，但是如何以最好的方式挑起話題？工作這些年，我發現比起說話的內容，人們更在意說話的方式。每個人都會收到好消息和壞消息，畢竟，這是生活的法則。好和壞都不可避免，有時他們一股腦向我們所有人襲來。消息就是消息，但是傳播消息的方式、姿態、語言、共鳴和理解，是報信者有能力讓事情變得更簡單一點或複雜得多的灰色地帶。

在開車去往爪哇沙灘的路上，我不斷修改潤色我必須對薇薇安說的事情。我想把事做對，我想表達清晰但不咄咄逼人，方式隨意但是考慮周全。我想說出的話有點像問句，這是為了轉移她可能生出的怒意，但是更多地像直接陳述。我要告訴她，我和愛麗絲需要脫離契約組織。它讓我們感到壓力和焦慮，我們的婚姻關係極度緊張，而這恰恰與契約組織成立的初衷相悖。我會說，我們最好和契約組織裡那些善良的好心人分開。我會感謝薇薇安的好意，併為我們改變心意道歉。我會縮短談話時間，但是明白無誤地傳達我的意圖。然後整件事情到此為止。一直籠罩愛麗絲和我的詭異而不祥的迷霧會徹底消散。

我在爪哇沙灘一個半街區外找到一個停車位。快到咖啡館的時候，我能看到薇薇安已經到了，她坐在露臺的一張桌子旁，面前放著兩個杯子。她怎麼會到得這麼快？她的紫色連衣裙看著隨意而昂貴，她的手提包就只是昂貴。雖然有霧，她卻戴著大大的太陽鏡，喝著咖啡，注視著大海的方向。她就像愛麗絲描述的一樣：打眼一看極其普通，但是近看一點都不普通。

周圍的人小動作不斷，只有她很放鬆，臉色平靜，也沒見她帶手機或電腦。我想到一個詞：閒適愜意。

「朋友。」她說著起身，把我拉過去，緊緊地擁抱我，擁抱的時間比我想像的一秒長。她和藹地微笑，像拂過海面的微風。

「熱巧克力，是嗎？」她指著放在我位置前的杯子，摘下了墨鏡。

「沒錯。」我小啜一口，腦海裡排練著我的演說詞。

「傑克，省得你尷尬，那我先說吧，我知道你為什麼來這兒，我懂。」

「你懂？」

她伸過一隻手覆住我的手。她的手指溫熱，指甲修剪整齊。「契約組織有時確實有些嚇人，甚至直到今天，它還讓我懼怕。但是一點點恐懼，在被用於一個崇高的目的時，可以是正面的，是一種合適的激勵因素。」

「事實上，」我慢慢把手抽回來，試圖奪回這場對話的主導權，「關於這種『恐懼』策略……」話一說出口我立即後悔了，語氣不對，太咄咄逼人了。我重新措辭。「我打電話的原因有兩個。第一，我想謝謝你的好意。」我努力說得很輕鬆，「愛麗絲很慚愧她連一張像樣的感謝卡都沒給你寄。」

「啊，她寄了呀！」薇薇安提高聲音。

「什麼？」

「就在我們上次一起吃午飯後，請轉告她黃色的鬱金香美極了。」

奇怪。愛麗絲沒提過送花的事。

「我會的。」我說，準備重整旗鼓再接再厲。

薇薇安再次從對面伸過手覆住我的手：「傑克，我的朋友，請聽我說，我知道你來這兒的原因，你和愛麗絲想退出。」

我點頭，話題開始得這麼容易著實出乎我的意料。「我們喜歡在組織裡遇見的每個人，無關個人，只是我們不適合這個。」

薇薇安笑了，我放鬆了一點。「傑克，我懂你的意思。但是有的時候，我的朋友，我們想要的並不是對我們最有益的。」

「啊，但有時候是。」

「我就直說了。」薇薇安放開我的手，她眼睛裡的暖意迅速退去，「我不會讓你放棄契約組織。而契約組織，你放心，也一定不會放棄你們。契約組織會與你榮辱與共，同舟共濟。我們很多人都曾處在你這種境地。我們很多人有過你和愛麗絲現在的感受：害怕，焦慮，對未來感到迷茫，但是我們所有人都挺過來了，我們都因為它變得更好。」薇薇安淡淡地笑著，一臉平靜。我意識到過去她定是與很多人有過同樣的對話。「傑克，聽我的，你需要與契約組織和平相處。這對你最有利，也對你的婚姻最有利。契約組織是一條河，如果你抵抗，它會變得洶湧強硬；如果你順從，它會是平靜安寧的；如果你順流而行，它會幫你前進，愛麗絲和你的婚姻會到達一處圓滿美好的所在。」

我努力保持冷靜，就像心理輔導氣氛變得緊張時一樣。我更加鎮定地開口：「薇薇安，愛麗絲和我不需要這處美好的所在。我們很好，我們需要找到自己的路，我們也一定能找到自己的路。契約組織嚇到愛麗絲了，也嚇到我了。坦白說，那些隱晦的威脅和偽造的契約聽起來像邪教。」

「偽造的？」她意外地挑起眉毛，「我向你保證，傑克，契約組織裡沒有一點捏造。」

第一天我和愛麗絲簽下我們的名字時我就這樣想過，以為一切只是一場有趣的遊戲，不需要真正承擔後果。那些可惡的鋼筆，還有幻燈片，奧爾拉和她在愛爾蘭的小屋。

「你不是法律，薇薇安，你或戴夫或芬尼根或者其他人都不是，契約組織沒有任何權威。你明白這一點吧？」

薇薇安坐著，安然不動。「我相信你能想起是誰邀請你們加入契約組織的。」她對我說，「芬尼根是你妻子公司最大的客戶，不是嗎？一個真正有高度、有全球影響力的人。我相信他對公司而言是極其重要的客戶資源，也是因為他說了好話才讓你妻子有機會接收新的大案子。傑克，我相信你現在已經看明白了，契約組織不僅僅是我、奧爾拉和芬尼根。契約組織是一千個芬尼根，他們在各自的領域傑出卓越，發揮各自獨一無二的影響力。律師、醫生、工程師、法官、將軍、影星、政客——那些讓你暈頭轉向的名人。傑克，你的思想太狹隘、太短淺。你需要花一些時間，認真觀察大局，瞭解前方的道路。」

我感到頭重腳輕。我伸手去拿我的熱巧克力，但是不知為何錯估了距離，杯子掉到下面的水泥地上，棕色的液體濺到薇薇安的手提包上，周圍的人都回頭看我們。薇薇安用一塊紙巾擦乾淨她的包，絲毫未受影響。我動手撿起碎片。

一個女服務員走過來。「放著吧，我會讓安東收拾乾淨。」她戴著鼻環和唇環，胳膊和脖子上刺著刺青，口氣隱隱有種落水狗的氣味，好像她是和一大幫動物生活在一起。我突然想伸出雙臂摟住她，好像她是一艘救生筏，我實在是嫉妒她，嫉妒她在過著正常的生活。

「我想給你們最好的，」女服務員離開後薇薇安冷靜地說，「我來這兒是為了幫助你達到那個目的。」

「但是你根本不是在幫我們，薇薇安。」

「相信我，」薇薇安固執得像個機器人，她完全拒絕理解我的意思，「相信契約組織，我想說的是，傑克，你和愛麗絲必須接受戴夫傳達的信息。」薇薇安戴上她的大墨鏡。「你必須接受契約組織能影響你的婚姻，你的事業，你的生活。就像很多事情一樣，地震，潮汐，颶風，契約組織會為你而動，不可避免。唯一的問題就是你做何反應。」

「你好像沒有聽到我的話，愛麗絲和我要退出。」

「不。」薇薇安站起來，拿起她的手提包，「回家吧。去和你可愛的妻子在一起。你是我的朋友，傑克，永遠都是。」

說完，她轉身離開。

愛麗絲斜靠在沙發上，書籍、法律研究資料雜亂地堆在她身邊。她的筆記本電腦開著放在桌子上，但是她正沉迷於她的吉他，演奏著那首我最愛的朱莉·霍蘭的歌，她在我們的婚禮上彈著吉他唱過這首動聽的歌。樂聲飄蕩，盈滿空間，我們的房子似乎也在屏息凝神，靜靜聆聽。她抬起頭對我微笑，然後唱道：「我還穿著昨夜的盛裝，柔軟光滑的長襪和老舊的巴黎外套。站在街上的公交站臺，我感覺自己是個女王。你看你對我做了什麼。」

聽著她純淨的聲音，看到她坐在那兒，我的心疼痛不已。我恨，恨我自己在與薇薇安談話時敗下陣來。

愛麗絲很久沒有動過她的樂器了。歌曲是如此輕柔，那一瞬間剝掉了她的層層偽裝，那些一直存在的看不見的高牆。我多少次想念躲在律師角色外表之下的愛麗絲，保守的深藍色套裝遮掩住的愛麗絲。早在還是個孩子時，愛麗絲就夢想成為一個音樂家。她的母親教社區的孩子們彈鋼琴、彈吉他，他們的家裡總是迴盪著動聽的音樂。我不能想像愛麗絲童年夢想成為一名律師的樣子，但是我遇到她時，她已經在法學院讀到第二年。儘管她仍然在錄製歌曲，仍然演出，仍然更新她的網站，回覆電子郵件，甚至偶爾幫其他音樂人出個唱片，但我知道她已經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她三十歲那年開始讀法學院。「年輕時一時衝動走錯了路。」她說，結果她成為她們班年紀最大的成員之一。她知道得奮起直追，好好彌補曾經浪費的時間。但是，做她自己喜歡的事，怎麼能算是浪費時間？在我心目中，那恰恰不是浪費時間。

「我那時不快樂，」我們正式確定關係幾個月後她有一次告訴我，「樂隊失控了，因為……」她遲疑了一下，「……我的感情生活。」我從在網上找到的文章中得知，她和貝斯手艾瑞克·威爾遜的關係出了問題，影響了整個樂隊。她說他們分手時鬧得很難看，音樂也被搞得烏煙瘴氣，感覺所有事情都受到了牽連。她決定是時候成長了，所以才開始讀法學院。

動聽的旋律縈繞耳畔，她的聲音迴盪在客廳，讓人沉醉不已。她演奏完那首歌時，沒有跟我打招呼或告訴我她這一天過得如何，只是從沙發一頭拿起電子琴，開始彈奏萊昂納德·科恩的《和我共舞到愛的盡頭》。整首歌是科恩人在中年時為愛和失去寫的讚歌，唱到高潮時，她看著我，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我把包放到桌上，脫下外套，蜷縮在沙發另一頭。我就這麼看著她，看著她如此自在。

我忍不住去想她放棄的東西。她是為了她自己還是為了我？最後，她把電子琴擱在一邊，滑到我坐的這一頭。

「你身上真暖和。」我說。我沒法鼓起勇氣告訴她我和薇薇安的談話。現在時光正好，我想就這麼一直繼續下去。我只想回到契約組織出現之前的生活。

我們靜靜地坐著，不發一言。不一會兒，她把手伸進T恤衫口袋，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

「這是什麼？」

看起來像一封電報。開頭寫著愛麗絲的名字，但沒寫地址。「是有人送來的。」她說。上面寫著：

親愛的朋友，特此指定你於本週五上午九點鐘去半月灣機場。我們的代表將與你見面並傳達進一步指示。不需帶衣服或雜物。請不要帶貴重物品、個人財務或電子產品。這是命令，不是請求。如您所知，若不遵守，請參見第8.9.12至第8.9.14節。期待與您的會面。一個朋友。

我心一沉，恐懼自心底升起。

「我好不容易要以為自己錯怪戴夫了。我幾乎要確定一切都平安無事，那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談話，只不過我在心裡將它妖魔化了。」

「現在事情大了。」我說，我把和薇薇安的會面和她說了。

她的眼睛裡盈滿淚水。

「我太抱歉了，親愛的。」我把她拉過來摟進懷裡，「我根本不應該讓我們捲入這種是非。」

「不，我才是罪魁禍首。都怪我愚蠢地邀請芬尼根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你不能去半月灣，誰知道他們會做什麼？」

「很多。如果他們逼我離開公司，如果他們……」我能看到她瞬間思慮萬千，漸生懼意。「我們有這麼多貸款，到時不會再有精彩的參考文獻，不會再有新的工作，還有貸款……」薇薇安說得對，芬尼根的影響力巨大。而且不僅是芬尼根，還有其他所有我們不認識的契約組織成員。

我突然有個想法：「那能有多大關係？你剛才演奏音樂時看起來那麼快樂。如果你拿到獎金後離開呢？」

「他們現在還沒發獎金，沒有支票。我們真的很需要那筆錢。」

「沒有我們也能行。」我堅持道，雖然真相是，我們才又向我的診所投了錢，還揹負著那棟維多利亞式房子的貸款，還有這棟住房的貸款，以及生活在世界上物價最高的城市之一里的生活費，我們現在的經濟情況很是捉襟見肘。

「我不想再過窮日子，根本沒法活。」

「你是說你應該去半月灣？」

「我想我不得不去。但是有個問題，這禮拜五我要出庭，我們準備提出即決審判動議。我一連好幾個月都在忙這項工作，這是我們獲勝的關鍵。如果禮拜五我們輸了，以後形勢就會越來越不利，那上千個小時的工作將毫無意義，沒有贏的機會。簡直難以置信，那該死的動議是我寫的，沒人能替我。」

「這封電報提到了後果，那後果是什麼？」

愛麗絲起身從書架上抽出她的那本手冊。她翻到第8.9.12至第8.9.14節。「根據犯罪程度的輕重實施懲罰，基於以下列出的分數制度，」她讀道，「正如，累犯按2x計算，主動合作和自願坦白可以得到寬大處理。」

「好吧，那倒是挺有用。」我說。

「我們可以逃跑。」愛麗絲提議道，「我們可以移居布達佩斯，隱姓埋名。在橋邊的那個大市場裡找份工作，吃菜燉牛肉，慢慢長胖。」

「我的確很愛吃菜燉牛肉。」我們表現正常，但是氣氛一點也沒輕鬆。貌似我們真的完蛋了。「還有警察呢。」

「那我們能告訴他們什麼？告訴他們一個拿著很漂亮手提包的女人給了我一個手鐲？說我擔心自己可能會丟掉工作？我們會被嘲笑，然後灰溜溜離開警察局。」

「戴夫威脅你了。」我提醒她。

「想像一下把這個故事講給警察聽的情景，他們不可能認真對待的。『沒人能離開契約組織？』得了吧。如果他們找戴夫談話——顯然他們根本不會找他——他會告訴他們那只是個玩笑，然後請他們去海上之針逛一圈。」

愛麗絲和我竭力想找出一個解決辦法，誰也沒說話，空氣中一片安靜。我感覺我們像兩隻被困在籠子裡的老鼠，還執拗地相信一定有出路。

「去他的芬尼根。」最後她說。她拿起電子琴，又彈奏了一首歌，是她的樂隊最後一張專輯中收錄的一首憂鬱的曲子，在她和當時的男朋友分手過程中一起寫的。

「布達佩斯是個好主意。」歌曲接近尾聲時我說。

愛麗絲似乎在思考這個提議。我是開玩笑的，但是她可不是。我突然想到自己擅長應對她做出的任何決定。我愛愛麗絲，我想她幸福，我不想她害怕。

她低聲說：「他們會找到我們的，不是嗎？」我的心沉下去。

儘管今天我遵循往常的模式，醒來，步行上班，與病人見面，但其實一直心不在焉。如果愛麗絲禮拜五要去機場報到，我們無論如何要想出個計劃。

昨晚，愛麗絲想理理思緒，於是我們看了《標語》。那一集是關於口號部長費勁從義大利買一隻臭貓的故事，很是逗樂。關上電視後，我們上床沉沉入睡。今天早上，一堆紙、打印材料和法律書籍像往常一樣亂七八糟地鋪在廚房的桌子上，手冊擱在藍色大椅子的扶手上。愛麗絲在「第九章：規程、指令和建議」的第一頁夾了個書籤。

在接見病人的空檔，我試圖想出個解決辦法。有些人對一個問題考慮得越多疑心越重，我正好相反。到下午三點鐘，我幾乎說服自己形勢似乎並沒有昨天看起來那麼可怕。我正這樣想著，伊芙琳走進我的辦公室，將一個白色信封放在我桌子上。沒有郵票，外面用金色的字寫著我的名字，沒有地址。我盯著信封，瞬間渾身冒冷汗。

「一個騎自行車的信差剛才扔下的。」她說。

裡面有一張白色卡片和一張手寫的紙條，也是金色的字。

茲盛情邀請兩位前來參加3月10日下午6點的朋友季度會議。地址是伍德塞德熊峽谷路980號。大門密碼為665544。任何情況下，都不得將此地址或密碼告知他人。

沒有落款，也沒有回信地址。

7

禮拜四早晨，我穿著T恤衫和平角褲坐在床上看愛麗絲穿衣服上班。「我們要怎麼做？」我問。

「我去做我的工作。」她回答道，「你去做你的工作，無論有什麼後果，船到橋頭自然直。薇薇安拿芬尼根和公司來威脅我，但是如果我不出庭，我在公司的位置一樣岌岌可危。」

「還有契約組織的巨大影響力這個問題呢？」

「我不知道。」愛麗絲堅定地說，沒有流露出一絲我感到的那種恐懼。她的自信是真的，還是為了使我放心裝的？不過，現在的愛麗絲又迴歸自信，準備上戰場迎戰，這一事實讓我感覺好一些。如果說那個脆弱的、神祕的音樂家愛麗絲是我更希望多見到的，那這個堅強的、聰明的、完全有能力勝任工作的律師愛麗絲則是我很慶幸與我並肩作戰的。

「我一整天都會想你的。」我看著她梳頭髮，向她做出承諾。她塗上紫紅色口紅，戴上金色小耳環。

「我也是。」她給了我一個溫柔的長吻，小心地避免弄花她剛塗的口紅。

因為道路施工和停車等一些複雜的問題，她今天早上搭一個同事的車去上班。六點鐘，一輛灰色的梅賽德斯奔馳停到路邊，然後愛麗絲就走了。離九點還有十五分鐘時，我已經坐在辦公室裡，憂心忡忡地考慮我們未解決的難題。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地應付著一個個病人，焦慮不安地等待另一隻鞋子掉下來，不知這次它會以什麼方式。「你怎麼了，傑克？」伊芙琳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不像你了，你惹了什麼事嗎？」

「不好說。」我動了要告訴她的念頭，可是又有什麼用？我想像著她在看熱鬧和難以置信之間搖擺的樣子，她不會立即理解契約組織和它做出的威脅的嚴重程度。但是我能確定，她的參與會給愛麗絲帶來更多麻煩。兩點，我的手機響了一聲。是來自愛麗絲的短信，一條極其平常的短信。我半夜才能回家。

我去接你，我回信，我大約十一點三十分左右在外面等你。你準備好就下來。經過昨日一事，我想緊緊抓住愛麗絲，親眼確定她安然無事。

我早早地到了她的辦公室樓前。周圍一片靜謐，夜深寒涼。我帶了兩個三明治，給愛麗絲帶了一瓶冰激凌汽水和兩個烤的小麵包。我開著空調，試著去讀新一期的娛樂週刊。儘管封面故事鋪天蓋地全是《標語》的消息，但是我集中不了注意力。我頻頻抬頭掃視法務大樓上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尋找愛麗絲的身影，盼著她下來。

午夜，門開了。派對上那個傢伙和愛麗絲一起走出來，就是那個高個子捲毛男——德里克·斯諾。我把車窗搖下一條縫，我聽到他問她願不願意去喝一杯，但是她說：「不了，謝謝，我丈夫來接我了。」看到她，我有些異常興奮。我探身到副駕駛座上打開車門，她輕巧地滑進車裡，轉身把公文包和手提包放到車後座上，然後給了我一個熱情纏綿的吻。想到剛才閃過的那一絲擔心，我不覺感到愚蠢至極。很明顯，那個傢伙不是她的菜，我才是。

她看到放在控制檯上的袋子，興奮地尖叫：「三明治！」

「沒錯！」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

我在加利福尼亞街上掉頭，愛麗絲一邊大口吃著晚飯，一邊講述她一天的生活。她的團隊找到了一些有力的新證據，即決審判時他們贏的概率應該很大。直到拐彎開上巴爾博亞路時我才提起我們一直心照不宣地避開的那個話題。

「你明天怎麼想的？」

「我給戴夫打電話了。」她回答，「進展不是很順利。他堅持命令就是命令。他說你對薇薇安玩那一套不管用。然後他重複了同樣的話：我們必須與契約組織和平相處。」

「你覺得會發生什麼？」過了一會兒，我問。

她不說話。

「我希望你沒有告訴戴夫你的出庭日期。我們應該按喬安妮說的做：你把事情都怪到我身上，把責任分散開。」

「有了你和薇薇安那段插曲，」我們開進車庫時她提醒，「我有種感覺，他們很快就要懲罰你了。」

禮拜五，黎明時分，我醒了。我沒出聲，直接溜進廚房裡做早飯。我做了培根、華夫餅、橙汁和咖啡。我想讓愛麗絲精力充沛，我想讓她在法庭上好好發揮。不過更重要的是，我想讓她知道我有多愛她。無論今天會發生什麼，我想讓她知道我站在她那邊。

我把早飯放到托盤上給她端去。她穿著連褲襪和內衣，坐在藍椅子上專心工作。她抬頭衝我微笑：「我愛你。」

六點鐘，她匆匆衝出門。我把房間打掃乾淨，沖了澡。直到我給我們的前臺接待黃打了電話，我才意識到自己要做什麼。我告訴他我有點噁心，今天可能上不了班。「食物中毒。」我撒謊道，「你可以取消我的預約嗎？」

「當然可以。」他說，「但是博爾頓夫妻倆會不樂意。」

「那倒是。很抱歉，要我給他們打個電話嗎？」

「不用，我能處理。」

我留了一張便條，以防愛麗絲到家時我還沒回來。我去半月灣機場了。起碼我能幫你做這點事。愛你的傑克。然後我又加了一句話，雖然寫時覺得這句話有些誇張，但是它能準確表達我的感受：謝謝你嫁給我。

在環海路上開車時，我說服自己這樣做沒錯。半月灣機場無非就是一條被大片大片的洋薊淹沒的長跑道。在濃霧的籠罩下，我只能辨認出幾架被遮蓋著的塞斯納和3-0咖啡店所在的那棟不大的建築物。我在幾近空蕩的停車場停好車，進了咖啡店，在一張能看到跑道的桌子旁坐下。這裡沒有安保人員，沒有售票櫃檯，沒有行李提取處，只有一扇沒鎖的玻璃門把咖啡店和跑道隔開。一個穿著老式服務員制服的苗條女人走過來。

「咖啡？」

「熱巧克力，如果有的話。」

「當然。」

我掃視著機場，尋找一切可疑之處。停車場只有三輛車，我的，一輛空的福特金牛座，一輛駕駛座上坐著人的雪佛蘭卡車，那人像是在等人。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在輕輕地敲桌子，老習慣，一緊張就會做。未知總是比實際的危險讓我害怕得多；有人計劃在這裡與愛麗絲見面並撂狠話嗎？也許可能再給她一個手鐲？或者他們是來把她帶走？薇薇安和戴夫都沒提過坐飛機的事情。薇薇安把馬丁·佩爾的照片從我們客廳的牆上取下來，往上面投射幻燈片那天我應該多注意一下的。

一架飛機從群山上空俯衝下來。我看著它拐了個大彎，在翻滾的霧氣中慢慢降落。飛機很小，是私人的，不過比飛機庫旁邊的塞斯納大，而且更別緻。我看了看手錶——八點五十四分，還有六分鐘，就是那個人嗎？

飛機滑到加油管附近。一個工作人員走出來，他和飛行員說了幾句話後開始給飛機加油。飛行員朝咖啡店走來。我看到他一邊瑟瑟發抖，一邊環視停車場。顯然，他在尋找什麼東西或什麼人。他走進來，打量店裡面，幾乎沒注意我。他查看手機後蹙眉，然後朝洗手間走去。

再看不見其他人，或更多前來停駐的飛機——只有我，女服務員，那個工作人員，雪佛蘭車裡的人和那個飛行員。九點整。我掏出一張五美元鈔票放在桌子上，起身。那個傢伙從洗手間裡走出來，再次掃視一遍，從前門出去，走向停車場。他個子非常高，四十歲出頭，紅頭髮，長得不錯，穿著牛仔襯衫和卡其褲。

我走出去。「早上好。」我說。

「你好。」他有輕微的口音，不過我分辨不出是什麼地方的口音。

「你是不是在找愛麗絲？」

他轉身面向我，上下打量，我伸出手，說：「我叫傑克。」他狐疑地看著我，然後握了握我的手。

「我叫基蘭。」原來是愛爾蘭口音。我立刻想起薇薇安說過的奧爾拉和愛爾蘭小島的故事。

「你認識愛麗絲？她應該在這裡。」他看上去有點惱怒。

「我是她丈夫。」

「太好了。愛麗絲在哪兒？」

「她來不了。」

他呵呵直笑，好像我在說笑，他問：「但是她會來的，對嗎？」

「不，她是個律師。她要出庭，走不開。那是件非常重要的案子。」

「哦，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基蘭皮笑肉不笑，「你這個妻子很有些膽氣。」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口香糖，剝開包裝紙，塞進嘴裡。「可能沒腦子，但肯定是有些膽子。」

「我替她來了。」我說。

他搖頭：「你們倆犯了大錯。」

我努力抑制內心翻湧而上的各種複雜情感，試圖不讓它們流露出來，當然，我確定，我沒能掩飾住。「她不能來，我不想讓你在這裡空等，所以我替她來了。出於禮貌。」

「禮貌？你說真的？我不知道該如何把這解釋給芬尼根聽。」

「芬尼根讓你來的？」

基蘭眯起眼睛。他似乎被我的愚蠢驚到了。或者說，無知。

「所有的這一切其實是我的錯。」我堅持說。這是真話，是我讓愛麗絲被捲入這攤爛事。當然，芬尼根是她的熟人，是她自己邀請他來參加我們的婚禮的。但是，結婚是我的主意。如果能一直同居，從我們的關係中獲得安全感，愛麗絲可能會更開心。就像我說的，我愛她，但那不是我娶她的原因。

「好吧。」基蘭說，「我感謝你的到來，這種行為值得稱讚，甚至算得上勇敢，但我們有我們的規矩。」

「她能來的話一定會來的。」

他低頭看手錶，快速瀏覽手機裡的電子郵件，似乎有點迷惑。「讓我確認一下，她真的不來了？」

「不來。」

「好吧。很高興認識你，傑克。祝你那個妻子好運，她會需要的。」飛行員轉身，上了他的飛機。我看著他的藍色小飛機在霧氣中起飛，忽然感覺有點噁心。

回城的路上，我接到黃打來的電話。他本來想取消十一點和博爾頓夫婦的預約，但是那家的太太堅決不接受。

「博爾頓太太真嚇人。」他說。

博爾頓夫婦，即珍和鮑勃，結婚四十多年。他們是伊芙琳開展婚姻諮詢這項業務後接的第一對客戶。我後來弄明白了原因，博爾頓夫婦早已經跑遍了城裡其他的諮詢室。

我懼怕每個禮拜與他們一起度過的那一個小時。他們是悲慘的一對，他們的結合更是讓他們慘上加慘。這一小時過得像冰河流動一樣緩慢，我甚至懷疑牆上的鐘表出了故障。要不是因為教堂那個固執的牧師非要求他們參加諮詢，博爾頓夫婦早在幾十年前就離婚了。通常，我會給一個客戶六個月的時間，然後評估事情的進展情況。如果我感覺沒有任何進展，就會給他們另推薦諮詢師。可能這談不上是成功的商業模式，但我認為這樣對客戶最好。

對於博爾頓這一對，我大約是在第三個禮拜時問過他們是否考慮過離婚。鮑勃沒有一秒鐘的猶豫，立即回答道：「我過去四十年每天都想。」

那次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他妻子的笑容。

「好吧。」我對黃說，「告訴他們我會與他們見面。還是往常那個時間。我十點半就能回辦公室。」

「你不噁心了嗎？」

「看你說的是哪種噁心了。」

十一點，博爾頓夫婦準時出現。我其實根本沒聽到他們在說什麼，更確切地說，是沒聽到珍在說什麼，因為所有的話都是她在說，但是他們似乎誰也沒注意我今天恍神了。我很確定鮑勃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睜著眼睛睡覺，像一匹馬。事實上，他甚至正在打呼。正中午，我告訴他們時間到了。他們緩慢地走出辦公室，鮑勃在抱怨大霧。上個禮拜天氣晴朗，他在抱怨太陽。他們一走，黃就滿辦公室裡噴空氣清新劑、開窗戶。他想讓珍的劣質香水味快點散去。

一點四十分，我接到愛麗絲的電話。「我們贏了！」她欣喜若狂地大叫。

「太棒了！我太為你自豪了！」

「我要帶團隊去吃午飯，你要不要和我們一塊去？」

「好好和你的團隊一起享受勝利吧，我們今晚再慶祝。你們去哪裡吃？」

「他們想去霧城。」

「我希望你不要碰上薇薇安。」

「如果我失蹤，記住我的車停在巴特里和內河碼頭拐角附近。它是你的了。」她聲音裡的隨意讓一切都顯得如此正常，但是我心裡知道一切都不正常。我沒有告訴她我去了半月灣機場。在拿這消息煩她之前，我想先讓她痛快地享受勝利帶來的喜悅。

掛斷電話，我坐在桌前，半心半意地查看電子郵件，試圖搞清今天早上與基蘭的交鋒。如果愛麗絲去了會發生什麼？基蘭會把她帶上飛機飛走嗎？他們會去哪裡？她能回來嗎？她會與他抗爭，還是接受命運踏上那架飛機？我記起多年前在《生活雜誌》上看到的一張怪異的照片：在沙特阿拉伯，一群男人被圈在一個區域裡，標題說他們都被判犯有偷竊罪，正在等著被砍掉一隻手。那張照片最讓人不適的地方是所有男人看上去都那麼平靜，無動於衷地坐在那兒，等待著不可避免的悲慘結局。

我回到我們的房子，開車去了半島，我的目的地是德雷格超市。走進門時，一個叫伊麗莎的矮小豐滿的女職員朝我招手。如今他們一定把我當成熟客了。「我欣賞購物的男人。」我每次經過她的結帳通道時她都這麼說。

前後跑了這麼多趟，我還是沒能成功遇上喬安妮，今天還是老樣子。我給愛麗絲買了花和一瓶凱歌香檳，來慶祝她的勝利。我給自己買了些餅乾。

最後我放棄等待喬安妮，走到收銀臺。「我欣賞購物的男人。」伊麗莎說。然後，在她掃餅乾時，她看著我說：「你需要在你的籃子裡加一些蛋白質，朋友。」

「什麼？」我結巴地問。

「蛋白質。」她微笑，「你知道的，比如牛肉、豬肉或一些不含植物奶油的食物。」我無法分辨那是一個真誠的微笑，還是一個警告性的微笑。這是伊麗莎，我告訴自己，親切友好的伊麗莎。她剛才說的「朋友」只是尋常的稱呼，沒有特殊的含義，「這些食物能要了你的命。」她向我眨了個眼。

我抓起包衝出門，仔細地在停車場巡視一圈，尋找可能存在的任何麻煩。但我怎麼會知道麻煩長什麼樣？特斯拉、路虎、偶爾出現一次的普銳斯和旁邊的寶馬三系，和往常一樣。別再疑神疑鬼，我暗暗罵自己。或者，繼續保持懷疑。

愛麗絲回家時差幾分鐘六點。我已經把早上寫的告訴她我去半月灣的紙條扔了。我決定那個消息等到明天早上說。她還沉浸在勝利中，中午持續很久的慶功宴讓她喝得醉醺醺的。她的輕佻情緒感染了我，數月來為了愛麗絲，我第一次能推開那種揮之不去的不適感，不是完全忘掉，是暫時不去想它。我把奶酪和餅乾擺到盤上，愛麗絲開了香檳。我們來到臥室外面的微型陽臺上。太陽即將落山，起了霧，不過我們仍能看到海洋上的粼粼波光。正是這微小而完美的海景促使我們買下了這棟我們買不起的房子。讓這景觀如此特別的不僅僅是海洋，還有一排排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低矮房屋，獨具特色的後院，以及我們社區和金門公園交界處的富爾頓大街兩旁林立的美麗樹木。

我們待在陽臺上沒有離開，香檳瓶已經空了。愛麗絲向我轉述整個開庭過程，甚至模仿了對方的每一個律師和脾氣暴躁的法官，滑稽的樣子讓人捧腹。她的表演很精彩，我幾乎有種身臨其境之感。她為這件案子付出這麼多努力，我瘋狂地為她自豪。

和飛行員的令人不安的衝突，和博爾頓夫婦讓人難受的會面，神經兮兮而一無所獲的德雷格超市一行都被拋之腦後。我發現自己正在有意識地讓自己努力活在當下，就像流行詞說的，用心生活。和愛麗絲一起度過輕鬆寧靜的時光，慶祝她的成功，享受彼此的陪伴，正是婚姻的精髓。我希望把它裝進瓶子裡，我希望每天都能重複一遍。我想像自己將此時此刻牢牢記住，裝進心裡封存，留待以後最需要的時候備用。我想敦促愛麗絲也這樣做，但這卻矛盾，不是嗎？如果我告訴她緊緊抓住、好好銘記這一刻，難道不是在提醒她這一刻的幸福轉瞬即逝，事情隨時都會變得更糟嗎？

這時，愛麗絲的手機響了。我從幻想中驚醒，就在我要說「不要接」時，愛麗絲已經按了接聽鍵。

她笑了，我鬆了口氣。是她的客戶伊里·卡簡，從他阿爾巴尼亞的海邊別墅打來的。他剛得知他們獲勝的消息。愛麗絲朗聲大笑，一隻手捂住手機告訴我，他用她的名字命名了《標語》續集中的一個角色。「我是愛麗絲，解決重要文件中頁碼缺少問題的打字員。卡簡說你可以是達提酒店意式保齡球場的服務員，是個小角色，但是很重要。」

她朝我眨眨眼。「打字員愛麗絲和保齡球服務員傑克能找到真愛和幸福嗎？」她問卡簡。

接下來是良久的沉默。顯然，這個問題有些複雜。愛麗絲轉頭面對我。「真愛難尋，但是他們會試試。」

我半夜驚醒，確定有人一直在敲我們的前門。我在房子裡轉了一圈，每扇窗外都查看一遍，又看了監控，什麼也沒看到。深更半夜，我們的街區靜得出奇，海風輕拂，濃霧瀰漫，萬籟俱寂。我打開手電筒照向前院，什麼也沒有。掃到後面的籬笆時，我看到四隻浣熊的紅眼睛怪異地反射著手電筒的燈光。

早上，愛麗絲好像睡死過去一般，整夜保持入睡時的姿勢一動不動。我煮上咖啡，開始做培根和華夫餅。

一個小時後，愛麗絲走進來。「培根！」她高興地吻我。然後她看到我把她所有要洗的衣服都洗好疊好了。「我是睡了幾個禮拜嗎？今天禮拜幾？」

「吃你的培根。」我說。

「我覺得我們是沒事瞎擔心，」她邊吃早飯邊說，「我沒有在機場露面，結果什麼也沒發生。」

這時，我才告訴她我遇到那個飛行員的事。我昨晚拖著沒說，是不想毀掉她勝訴的好心情，但是她必須知道。我擔心薇薇安或戴夫會打來電話，甚至更糟，說不定芬尼根會找上門來，我不想她受到驚嚇。我跟她說了飛行員的口音，還說了他很不耐煩，在得知她不會露面後顯得難以置信。我複述了我們簡短的對話。

「他提到了芬尼根的名字？」她皺眉。

我點頭。

她把一隻手放到我的頸背，手指伸進頭髮摩挲著。「你能替我去，實在是太貼心了。」

「我們一起面對。」

「嗯，他看起來像是要去告訴我什麼嗎？轉交包裹之類的？」

「他沒有拿包裹。」

「他要把我帶到某個地方？」

「對。」

愛麗絲輕吸一口氣。眉頭之間擔心的皺紋越發深刻。「好吧。」

「我們去散步吧。」我說。我想談談，但是有了手鐲和昨天那一齣，我甚至不敢確定在我們自己的房子裡說話是否安全。

她回了我們的臥室，回來時穿了牛仔褲、毛衣和鼓脹的外套。走到外面，她目光在街上掃了一圈，我也是。我們左轉，沿著平常去沙灘的路走。愛麗絲有意識地走得很快。我們誰也沒說話。當我們終於走上沙灘，她放鬆了一點。我們肩並肩向著海岸線的方向走。「你知道嗎，」她說，「我很慶幸嫁給了你，傑克。無論什麼都不會改變我的心意。這聽起來會有一些奇怪，但我一直在想芬尼根勝訴後我們都在會議室那一刻。合夥人把我叫進去，屋裡滿滿當當都是人，突然我就和芬尼根站在了一起。弗蘭克爾提到我要結婚，芬尼根就伸出胳膊輕輕地摟著我，說：『我喜歡婚禮。』我回答：『是否賞光來參加我的婚禮？』

「話說出口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打算邀請他。我也沒有太當真。房間裡的所有人都笑了。當他回答『樂意之至』時，有一瞬間詭異的沉默。大家都拚了命工作，就希冀得到他的關注，希望被偉大的芬尼根這個一直保持著疏離感的神話傳說注意到，好像他們都被剛才發生的事情、被他的慷慨回覆震驚了。不過當然，我確定沒有人認為他是說真的，我就沒當真。後來，他離開時來到我的工位。婚禮請柬剛被送來，裝請柬的盒子就放在我的桌上。芬尼根說：『婚禮在哪裡舉行，親愛的？』我就從上面抽出一張遞給他。一切似乎都很自然。就像一個玩笑開到最後，我們倆誰也不願承認那是個玩笑。至少我那會兒是這麼想的。直到他離開後我才意識到對他而言那不是玩笑。而且，傑克，奇怪的是，好像他知道事情會這樣發展，好像那是他用意志力促成了這一切。」

「不可能。」

「你確定？」

我們現在已經站在了水邊。愛麗絲脫下鞋子扔進我們身後的沙子裡，我有樣學樣。我牽起她的手，我們一起邁進海浪裡。水冰涼刺骨。

「是這樣，傑克。我們舉行婚禮的日子是如此神奇的一天，我半點都不後悔。我不後悔認識芬尼根，而且信不信由你，我不後悔進了契約組織。」

我努力消化這句話，我感覺自己理解她的意思，就像伊澤貝爾告訴我她的存在建立在她父親的不幸福之上時一樣。有時，兩件事情要分開對待，一旦它們有了瓜葛，就分不開了。時光倒流不會只解決不好的事情，也會帶走好的。

「你一直對我那麼好，傑克，我只想配得上這份好。」

「你不僅配得上，你還值得更好的。」

幾米之外，一個衝浪手在拉緊身潛水衣上的拉鍊，系踝帶。他的狗站在一旁，大口喘氣。我和愛麗絲看著衝浪手拍拍狗的腦袋，有些吃力地走進水裡。狗跟著他走了一小段路，衝浪手說：「回去，瑪麗安。」

「在我小時候，」愛麗絲說，「我特別獨立，特別堅強。我母親總是說她同情那個有一天會娶我的男人。待我長大一點時，她開始說她甚至認為我不會結婚。有一次，她對我說，儘管她享受嫁給我父親的日子，那也不代表婚姻適合我。她告訴我，我需要找到自己的路。我需要創造自己的幸福。但是我也記得猜過她話裡的意思，認為她是說我會讓娶我的人失望。後來，我和你相識了一段時間，這段時間長到比你想聽的還要久，我心裡仍然很清楚自己永遠不會結婚。」

她的坦白讓我大為震驚。衝浪手划著水漂遠了，他強有力的胳膊擊打著水流。狗在岸上吠叫，霧氣吞沒了它的主人。

「但是，有趣的是，」愛麗絲繼續說，「當你向我求婚時，好像沒什麼不對。我想嫁給你，但是我擔心會讓你失望。」

「愛麗絲，你沒有。你不會……」

「讓我說完。」愛麗絲說，她拉著我向海水更深處走去，冰冷的海水濺上我的腳踝，打溼我的牛仔褲。「薇薇安那天拿來文件讓我們簽字，我很高興。她口中描述的聽起來像個邪教或地下組織，或是類似那種我通常怕得要死、會遠遠躲開的東西，但是我不想逃跑。聽到她說的關於契約組織、盒子、文件、奧爾拉的那些話，我就想，這是暗示，這是注定的，這是幫我成功經營婚姻的工具，這正是我需要的。我們在契約組織裡越陷越深，我仍然對這份禮物心懷感激。甚至連手鐲，和戴夫見面的那些個下午，都沒有像困擾你那般困擾我。我戴著手鐲那兩個禮拜是如此興奮、熱切。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但是我感到與你有一種緊密的聯繫，比我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的都強烈。那就是為什麼，雖然發生這一切，我仍然不能真心實意地說我希望契約組織一事從未發生過。我們正在經歷的好像是我們需要通過的一個考驗，不是為了契約組織、薇薇安或者芬尼根，是為了我們自己。」

衝浪手已經消失不見了，瑪麗安不再吠叫，而是在悲傷地低聲嗚咽。我想起我讀過的有關初學走路的孩童的內容，他們太小，不能理解一個不在他們跟前的人或物仍然存在的概念。母親離開房間，孩子哭了，是因為他不知道他母親還會回來。他和她一起度過的所有時間，她幾百次離開他又回來的經歷，在當時對他而言毫無意義。他能懂的就只是他的母親離開了。他真正地感到無助，因為他看不到再和母親在一起的未來。

一股波浪湧上來，拍碎，打溼我的小腿和愛麗絲的大腿，我們轉身奔跑，大聲笑著躲避海浪。我把她摟到身前，感受她鼓脹的大外套下纖細的身體。我感到淚水刺痛我的眼睛，但那是感激的淚水。在過去的幾分鐘裡，愛麗絲向我吐露的關於我們的關係、關於我們的關係對她的意義的內容，比我認識她這麼些年來都多。我突然意識到，剛才，儘管威脅籠罩著我們，不確定性和未知的深淵迫在眼前，我仍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我想我的意思是，傑克，我很高興和你一起走在這條路上。」

「我也是，我是這樣愛你。」

回到家，在臺階前，愛麗絲吻了我。我一時沉醉其中，閉上了眼睛，恰好沒看到那輛黑色雷克薩斯越野車開上我們家的車道。我睜眼時，它已經在那兒了。我嘴巴湊近她的耳朵，低聲說：「拜託，就跟他們說都是我的錯。」

減去睡覺時間，平均每對美國已婚夫妻每天兩人獨處的時間不足四分鐘。

英語中的「新娘」一詞由德語舊詞「煮飯」演變而來。

超過一半的夫妻在婚後七年內離婚。

每天有三百對夫妻在拉斯維加斯結婚。

結婚的平均花費與離婚的平均花費一樣多：兩萬美元。

在超過65%的婚姻中，孩子的出生會降低幸福感。奇怪的是，孩子還能大大地降低離婚的可能性。

現代婚姻生活成功的最好預測因素就是妻子是否覺得家務活應分配平均。

關於婚姻的論著每年出版幾千本，毫不奇怪，它們中的許多都經不起推敲。宗教和宗教組織對各種研究的影響是導致相當大一部分信息出現錯誤的原因。許多被廣泛接受的有關婚姻的說法都涉及婚前同居的不利影響、不按宗教習俗結婚和婚前發生性關係這幾個方面。

我在一本流行的女性雜誌的官方網站上看到，如果一對夫妻在結婚前同居，那他們婚姻失敗的可能性高達57%。在一個不起眼的腳註上，雜誌引用了美國家庭價值觀保護聯盟的研究結果。然而，科學調查顯示聯盟的說法顯然是錯誤的。在我見過的夫妻中，那些婚前同居的婚姻關係貌似更為穩固。

不過，不管來源如何，各項研究中有一條數據比較統一：大部分已婚夫婦聲稱在婚後第三年最為幸福。我和愛麗絲才結婚數月，我想像不出還有更幸福的生活。相反，我也不能想像結婚三年後我們會越來越不幸福。

8

從越野車上下來一男一女，他們都穿著西裝。男人年近四十歲，輪廓鮮明，臉上有雀斑，個頭比女人矮。他的西服在前胸和肩膀處繃出褶皺，好像他去裁縫鋪做衣服回來後體重突然開始飆升。女人站在雷克薩斯駕駛座一側的車門旁，雙手背在身後。「早上好，我是德克蘭。」男人說，他向站在臺階前的我們走來。他像基蘭一樣，說話帶愛爾蘭口音。他向我伸出手，我握住。

「我是傑克。」我說。

「這一定是愛麗絲了。」

「我是。」愛麗絲直腰挺胸。

「這是我的朋友黛安。」他說。黛安頷首道：「你介意我們進去嗎？」

我能看到愛麗絲的微笑裡有一絲抗拒，便說：「我們有的選嗎？」

黛安從雷克薩斯車後座拿出一個黑色大行李袋。德克蘭跟在我和愛麗絲身後走進客廳，黛安候在門廳，黑袋放在她腳邊。

「喝點東西？」我問。

「不了，謝謝。」德克蘭回答，「我們還是去坐一會兒吧。」

愛麗絲坐在藍椅子裡，身上仍然穿著她那件肥大的外套。我站在椅子旁邊，胳膊環住她的肩膀。德克蘭從他的斜挎包裡抽出一個文件夾，將幾張紙攤在愛麗絲面前的咖啡几上。「我的理解是，你收到了一條去半月灣機場報到的命令，對嗎？」

「對。」

「那天早上她得去聯邦法院出庭。」我補充說，「我們表達過脫離契約組織的意願，在我們的請求被拒絕時，愛麗絲解釋過她不能……」

「我相信她有自己的理由。」德克蘭打斷我的話，「但那不是我或黛安能決定的。」

他把一張紙推向愛麗絲。「我需要你在下面簽名並寫上日期。如果你願意，可以先花些時間讀一讀。上面寫著讓你於某時去某處的命令。」

「我自己會讀。」愛麗絲冷淡地說，她快速掃了幾段，就在她準備簽名時我阻止了她。她抬頭看著我：「沒事的，傑克，讓我來處理這個。真的，就是剛才他說的那些。」她簽上名。德克蘭將第二張紙推到她跟前：「請你也在這張表格上簽名。」

「這是什麼？」

「這張表格寫明你承認我的身份，以及黛安和我必須在薇薇安·克蘭德爾的見證和公證下，履行你剛才簽署的契約上的要求。」

「什麼要求？」我問。

「要求就是今天早上你的妻子必須跟我們走。」

「我也去。」

「不行，只能是愛麗絲一個人。」

「我有時間換衣服嗎？」愛麗絲問。

「你不會真要去吧？」我抗議。

她把一隻手放在我胳膊上，「傑克，沒事。我想堅持下去，這是我的選擇。」然後她看著德克蘭說，「不過，我不籤那個。」

「你必須籤。」德克蘭說。

愛麗絲搖頭。「如果你讓我籤那個是為了讓我跟你走，那麼你只能自己離開了。」

德克蘭瞥了一眼黛安，她在專心地聽，但至今沒有出聲。

「這是正常程序。」黛安說。

「不管，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可以打電話。」愛麗絲聳肩，「我不是什麼名都籤的，我是個律師，你還記得嗎？」

我想起我們一開始籤的那些文件，雖然早晨她在沙灘上說了那些話，我還是真心實意地希望她那時像現在一樣謹慎就好了。

「好吧。」黛安神色莫測，「我們有一整套程序需要遵守。等你換完衣服再完成。」

「我建議，」德克蘭補充道，「你穿點舒服寬鬆的衣物。」

愛麗絲回到臥室把她在沙灘上打溼的衣服換下來。我想跟她一起，但是我不想留那兩人單獨待在客廳裡，誰也想不到他們會在什麼地方藏什麼東西。

「她會去多久？」

德克蘭聳聳肩。「我也說不準。」

「你們要把她帶去哪兒？我能去探望嗎？」

「恐怕不能。」黛安說。

「那她至少能給我打電話吧？」

「當然可以。」看德克蘭笑的樣子，好像他是世界上最通情達理的人。

「她一天可以打兩個電話。」

「說真的，」我堅持追問到底，「她會去多久？你們打算對她做什麼？」

德克蘭拽了把西裝外套緊繃繃的肩膀。我有種感覺，我問的問題是他不應該回答的。「聽著，我真的不知道。」

黛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機。「我在外面。」她從前門出去，順手帶上門。

「就你我之間說說。」德克蘭告訴我，「如果一定讓我猜，第一次，剛結婚不久，新加入組織，我會說最多七十二小時，可能更少。至於對她做什麼，是再教育。」

「你的意思是，有點像上課？」

「可能更像是一對一輔導。」

我腦海裡勾畫出另一個像戴夫那樣的輔導人員，不過讓人更有壓迫感。

「但是我不知道，」德克蘭又說，「而且我不能說。今天的話我們從未說過。」

我能聽到愛麗絲在我們臥室裡火急火燎地翻抽屜，便說：「如果她拒絕去呢？」

「老兄，」德克蘭淡定地回答，「想都不要想。接下來事情需要這樣發展：你的妻子換好衣服，她和我走完程序，我們為她做好旅行準備，然後，我、愛麗絲和黛安會上車離開。至於事情如何發展，則取決於你的妻子。她要坐很久的車，事已至此，真的沒必要再搞些不愉快。懂嗎？」

「不，我不懂。」我聽到自己的話裡冒出怒氣。

德克蘭皺眉。「你們倆看起來都像友好、務實的人。我這邊只有極小的變通餘地，所以讓我利用這點機會讓事情儘可能舒心一些。」

黛安不早不晚正好這時候回來了。愛麗絲從臥室出來，她上身穿一件大號運動衫，下身打底褲，腳蹬運動鞋。她提著週末旅行時用的包，一個正面繡著她名字首字母的款式簡單的帆布包。我看到上面露著襪子、牛仔褲和她的化妝包。她看起來莫名果斷，只流露出一絲緊張。「我可以帶手機和錢包嗎？」

德克蘭點頭。黛安拿著一個透明袋、一個標籤和一支記號筆走過來。她在愛麗絲跟前撐開透明袋，愛麗絲把她的手機和錢包放進去。黛安封上袋子，在開口處貼上標籤，寫上姓名首字母，然後遞給德克蘭，德克蘭也寫上了自己的姓名首字母。

「不能帶珠寶。」黛安說。

愛麗絲把我聖誕節送她的項鍊摘下來，就是那條帶黑珍珠吊墜的項鍊，我送給她後她每天都戴著。我緊緊抓著她的手，不願意鬆開，我很確定自己比她更緊張。她傾身上前吻我，並悄聲對我說：「會沒事的，你不要擔心。」然後她看向德克蘭，眼神露著挑戰的意味，說道：「走吧。」

他略有些不自在地看她一眼。「有這麼簡單就好了。」

黛安把大行李袋放到桌上。「我只需要快速查看一下，確保你沒有隨身帶東西。」

「你是認真的嗎？」我問。

「女士，我能讓你站到那邊，雙手扶牆嗎？」

愛麗絲做了個鬼臉，好像這一切都是個遊戲，根本沒什麼可擔心的。

「可以，女士。」她輕聲回答黛安。

「有必要嗎？」我質問。

「只是一部分程序。」德克蘭躲著不看我的眼睛。「我們不想任何人在我們當班時傷害自己。」

就在黛安上下拍著愛麗絲進行檢查時，德克蘭對我說：「說實話，平時不總是這麼平靜。當人們無視一條指令時，通常意味著他們並沒有做好跟我們走的準備。可以理解，制訂這些程序時得考慮到這一點。」

愛麗絲背對著我，她的手扶著牆。這離奇的場景簡直不可思議。黛安的手伸進行李袋中，掏出腳鐐，她把兩邊打開套上愛麗絲的腳踝。愛麗絲沒有動。

「真的。」我邁步靠近我的妻子，「這太過分了。」

德克蘭把我拉回去：「所以人們從不無視命令。這是有效威懾。」

「女士，」黛安發出命令，「轉過身把雙臂伸到身前。」愛麗絲照她的話做了。黛安從行李袋裡拉出一個用帆布、帶扣和鏈條製成的物件。沒等我看明白，愛麗絲似乎已經意識到了那是什麼，她的臉色瞬間煞白。

黛安把約束衣套到她前伸的胳膊上。

「我不會讓你這樣做！」我撲向德克蘭。德克蘭一下子用前臂勒住我的喉嚨，以左腿為軸原地轉身，我就倒在地上。德克蘭居高臨下俯視著我，我困難地大口喘氣，內心震驚不已，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

「別碰他！」愛麗絲無助地大喊。

「我們會採取簡單的方法解決這事，對嗎？」德克蘭問我。

我想說話，但是說不出來，於是我點頭。德克蘭拉我起來，這時我才意識到他至少比我重四十斤。

黛安看著德克蘭：「戴口塞嗎？」

「口塞？」愛麗絲脫口尖叫。她聲音裡的恐懼讓我聽得心碎。

「你能向我保證不大喊大叫嗎？」德克蘭問她，「我希望安安靜靜地開車。」

「能，能，當然。」

他考慮了一會兒，點頭同意。

在黛安用一根皮帶纏住愛麗絲的腿，並開始綁到背後時，愛麗絲問：「我們一定得從前門走嗎？我不想讓鄰居們看到我這副樣子。我們能從車庫走嗎？」

德克蘭瞟了眼黛安。「我不覺得有何不能。」他說。

我帶著他們三個穿過廚房，走下房後的樓梯。我摁下開關，車庫門緩緩升上去。德克蘭解鎖越野車，打開後車門。我不斷告訴自己這是一個噩夢，這全都不是真的。

黛安輕搡著愛麗絲從我身邊經過。愛麗絲遲疑一瞬，然後轉過身面對我。有那麼一秒，我擔心她會逃跑。「我愛你。」她親吻著我說。她看著我的眼睛。「不要報警，傑克。答應我。」

我把她拉進懷裡，緊緊擁抱著她，心裡害怕得不能自已。「我們走。」德克蘭命令道。我沒動。他用他的大手抓住我的前臂，我立刻跪倒在地，肩膀傳來一陣劇痛。

在黛安的幫助下，愛麗絲笨拙地爬進後座。她坐好後黛安拉下安全帶幫她繫上。我掙扎著站起來，心在怦怦直跳。德克蘭遞給我一張卡片，上面只有一個電話號碼，再無其他。「遇到緊急情況，撥打這個號碼。」他緊緊盯著我的眼睛。「遇到緊急情況了才能打，明白嗎？手機隨身帶，她會打電話給你。別把事情想得太糟。」

德克蘭和黛安坐上越野車，駛出車道。我對著漆黑一片的車窗揮手，不知愛麗絲能不能看見我。

房間裡空蕩蕩的，靜得可怕。我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麼。我看電視，讀新聞，在門廳裡來回踱步，倒了一碗麥片卻心煩意亂喝不下。我一直盯著手機，希望它能響。我想打電話報警，為什麼她非讓我答應不去報警？我試著猜想她的想法，我想我能理解：一條有關綁架的重大新聞、無數電視攝像機、各種有關我們私生活的變態猜測，那會把她壓垮的。

我熬到很晚，我的電話一直沒響。我想知道愛麗絲在哪兒，他們去了多遠的地方。越野車開到街上時，我注意到車上掛著外地牌照。我辨認不出州名，只看清了顏色和設計。我在網上搜了五十個州的車牌圖片，最終斷定車子來自內華達。

午夜，還是沒來電話。我把手機帶到臥室，放到枕頭邊。我一遍又一遍地查看，確保聲音是開著的。我試著睡覺，但睡不著。最後，我找出筆記本電腦，接上電源，開始上網搜。我敲上「契約組織」，但是搜出的所有詞條都是有關一部電影及其續集。我之前搜過這個，得到的結果跟現在差不多。再往下是一部同名的流行小說。我又搜「婚姻邪教」，但是什麼也沒搜到。我又查了一堆各種各樣與內華達有關的單詞，還是一無所獲。我搜了薇薇安·克蘭德爾，在領英網上找到了她的名字，但是她的個人資料隱私不可見。如果我登進去看，她就會知道我進去過。其他網站上也有一些有關薇薇安的詞條，顯示她的事業發展不錯，但她對事業並不是很上心。這些信息沒有丁點跡象顯示她是契約組織成員。我又搜了喬安妮，結果更奇怪：在同學網上有一張她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大三年鑑上的照片，僅此而已。怎麼會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在網絡上幾乎無跡可尋？我搜了上一次在希爾斯堡城舉行派對的房子的地址，和即將到來的派對在伍德塞德的舉辦地址。房產網上顯示兩棟房子都價值數百萬。不是吧！

接著，我瀏覽了有關奧爾拉的內容，我們和薇薇安第一次見面後愛麗絲收藏了好幾頁。與她的工作有關的文章有數百篇，圖片幾十張。顯然，她是個備受尊敬的律師。在她競選政治職位時，《衛報》上有支持和反對她的評論文章。再無其他。我調出谷歌地圖，放大薇薇安提過的那個愛爾蘭小島拉斯林島。地圖分辨率低，模糊不清，典型的谷歌式聲明：此島無現實意義。我細看海岸線地帶，尋找房屋和村莊，發現霧氣和雲遮蔽著大部分地區。維基百科上說這個島每年的雨季超過三百天。

我一次次查看電子郵件，想知道愛麗絲有沒有聯繫我。沒有。我得等多久才能收到她的信？收到信後呢，我該怎麼做？給德克蘭給我的那個「僅限緊急情況」的號碼打電話似乎不是明智的舉動。我一直記得愛麗絲的話：「我想堅持下去，這是我的選擇。」

我給愛麗絲的手機發去好多條短信，但消息應用程序顯示它們「未讀」。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面，她的手機裝在透明袋裡，透明袋放在一個小盒子裡，小盒子鎖在一個大倉庫中，和其他數百個小盒子一起，而所有小盒子裡都裝著手機，所有的手機都在不停地響，不停地振動，直到電量耗盡。

第二天早晨五點四十五分，我的電話響了，我被驚醒，心提到了嗓子眼。有人打錯了。

我起床沖澡。穿衣服時，電話又響了，是個未知號碼。我的手顫抖著，按了接聽鍵。

「愛麗絲？」我試探著問。

一條電話錄音響起：「你正在接聽一名內華達州監獄犯人的電話。接聽請在『嘟』聲響起後說『我接受』。」

犯人？「嘟」聲響起。「我接受。」

電話裡「嗶」的一聲，又響起另一條錄音：「以下對話可能會被監聽，通話時長只限三分鐘。」

又是「嗶」的一聲，電話連上了。

「傑克？」

「愛麗絲？老天，聽到你的聲音我真是太開心了！你還好嗎？」

「一切都好。」

「你在哪裡？」

「內華達。」

「我知道，但是具體在哪兒？」

「荒無人煙的地方。我們上了八十號公路，下來時就進了沙漠，然後一直順著一條土路往前開，直到到了現在這個地方。我試過注意公里標誌牌，但是記糊塗了。這裡簡直是見鬼的鳥不生蛋——除了幾公里外的一家加油站，根本沒有文明的存在。這裡都是混凝土和鐵絲網，有兩道巨高無比的隔離網。德克蘭說這是契約組織從州政府手裡買的監獄。」

「這些人到底是誰？」

「真的，」她說，「我很好，不用擔心。」

如果她處在恐慌之中，我能從她的嗓音聽出來，這一點我確定。但是，沒有恐慌。她聽上去疲憊不堪，難以想像的遙遠。她不是平常那個自信非常的她，但是也沒有驚慌害怕。又或者，她其實害怕得很，只是掩飾得很好。

「不要緊張，傑克，他們把我帶到一間牢房。這裡地方很大，但是人不多，至少我沒見著幾個。我進來時數過，我所在的這塊分區有四十間牢房，但是我覺得這裡只有我一個人，太安靜了。床特別小，但是床墊還不錯，我一定睡了十個小時。今天早上，有人從門外遞進來一個鐵盤，那時我才醒。早飯是西班牙臘香腸和煎蛋，很可口。咖啡也相當不錯，還有奶油。」

一聲尖銳刺耳的「嗶」聲傳來，通話正在被監聽的錄音自動重複。

「你可遇到其他……」我努力搜尋合適的詞語，終於想到時自己被嚇了一大跳，「其他囚犯嗎？」

「算是有吧。他們還從里諾接來一個人。他的情況很糟糕。我慶幸我們當時那麼配合，那個口塞看著讓人苦不堪言。他一路走來汗流浹背，卻什麼也說不了，因為他的嘴被堵著。」

「呸，聽起來像在施虐！」

「但是從另一方面看，他的確同意來這兒了，不是嗎？他們又不能把他從房子裡拖出來。我看著他自己走向那輛車。」

又一條錄音提醒我們還有一分鐘。

「你什麼時候能走？」我絕望地問。

「希望很快吧。我一個小時後要去見我的律師。他們給每個人都安排了一個公設辯護人。太瘋狂了。我跟你說，如果不考慮食物好吃和人數少這兩點，這裡感覺像個真正的監獄。我甚至穿著囚衣。全紅的，前胸和後背上印著『囚犯』兩個醒目的大字。不過衣服材質不錯，很柔軟。」

我試著想像愛麗絲穿囚衣的模樣，卻怎麼也想像不出來。

「傑克，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別說一個，多少都行。」我想讓這通電話永遠不掛斷。我想再次擁她入懷。

「你能給我公司的艾瑞克發個郵件嗎？我剛想起來，我之前跟他說，明天晚上我會加夜班處理一些文件工作。你隨便編點什麼藉口。他的電子郵件地址在我平板電腦裡。」

「沒問題。你晚點能給我打電話嗎？」

「我試試看。」

「嗶」聲又響。

「我愛你。」

「我……」

愛麗絲開口，但是電話斷了。

愛麗絲身著舒適的紅色囚衣坐在狹小的牢房裡的畫面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嚇壞了，內心極度驚惶不安。她發生什麼事了？她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她真的沒事嗎？但是我必須承認一點：在我的內心，某個隱藏得很深的小角落，我感到零星的幸福。這種感覺複雜得難以言表。看到她為我，為我們的婚姻做出如此不可思議的犧牲，我感到快樂，這是錯誤的嗎？

我把充電器插到手機上，滿屋子裡找她的平板電腦，但哪兒也找不到。我每個房間都找了，還翻了她所有的包和梳妝檯抽屜。然後，我下到車庫。她的車是輛舊的藍色捷豹X，是她用從一家唱片公司收到的預付款購買的，她在那家公司發行的唱片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大範圍發行。除了塞在我們臥室壁櫥後面的樂器和一些衣服，這是來自她的過去的唯一一件東西。她曾半開玩笑地告訴我，如果我不好好表現，她就開著捷豹一路奔回曾經的生活。

紙張、文件和鞋子扔得車裡到處都是，不過我知道愛麗絲自以為非常有條理。她發誓她有一套自己的體系，她從來都能找到想找的東西。她在後車座額外備了一雙運動鞋，以免哪天下班回家時想停車在沙灘上或金門公園裡散散步，但是她還放了一雙黑色靴子——她堅決不允許自己穿著耐克運動鞋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出醜。除了那些，她還放了一雙黑色芭蕾平底鞋，萬一工作時她的腳累得難受，她需要換下高跟鞋，穿一雙讓人不那麼痛苦的鞋子。還有一個購物袋，裡面裝著一條名牌牛仔褲、一件黑色羊絨衫、一件白T恤衫和一套文胸和內褲，為的是「以防萬一」。還有一件滑雪背心，沙灘上穿，一件風衣，城市裡穿。當然，在某種程度上那也講得通，畢竟生活在舊金山就得時刻準備著。你可能離家時穿著短袖，十分鐘後就會需要一件外套，看霧大小了。不過愛麗絲走了極端。看著亂七八糟的一堆鞋子衣服，我忍俊不禁，如此讓人抓狂，卻又如此令人喜愛的愛麗絲。

在手套盒裡，我找到了平板電腦。當然，像她的所有電子設備一樣，平板電腦關機了。這是她的固有行為模式：她認為給高科技產品充電不可行。當發現它們關機時，她就指責電池有缺陷。過去幾年，我一直在幫她尋找手機、電腦、充電器，並將它們各自配對插進廚房的插座上，如果把這些時間都找回來，我現在肯定年輕得多。

上樓，將平板電腦重啟後，我登錄郵箱查找艾瑞克。我記不起他的姓。艾瑞克是個較年輕的助理，個頭矮小，性格友善。我常常好奇他是怎麼在愛麗絲的公司裡堅持這麼久的。那地方是個鯊魚缸，年輕的助理在飯點被丟進去等著被吃。艾瑞克和愛麗絲之間建立了相當緊密堅固的共事關係，在各種各樣的案子和任務上彼此協助。「在打仗一樣的環境中，你必須有盟友。」我們在米爾山谷的一家餐廳第一次見艾瑞克和他的妻子時她對我說。我喜歡他們兩口子，他們是愛麗絲公司裡唯一一對我不介意一起消磨時間的人。

但是，我還是記不起他的姓。我的一個阿姨年紀輕輕便患上一種記憶力嚴重衰退的病，我自己時不時也會忘記一些簡單的小事，這個時候，我會自問是不是我也到了走下坡路的關口。

我搜索了一下，找到了兩個艾瑞克。一個是艾瑞克·萊文，另一個是艾瑞克·威爾遜。

我點開第一個，即艾瑞克·威爾遜，然後我立刻想到為什麼這個姓聽著這麼耳熟了。認識我之前，愛麗絲在階梯樂隊裡擔當主唱，艾瑞克·威爾遜是該樂隊的貝斯手和和聲。階梯樂隊沒火多久，但還不至於銷聲匿跡到完全沒有人知曉。有一次，我在看一本跟信件一塊送來的英國音樂雜誌的時候，無意中看到裡面提到了階梯樂隊。一個來自曼徹斯特伴舞樂隊的年輕吉他手在接受採訪時說，階梯的專輯在早期給了他很大的影響和啟發。我向愛麗絲提起這個事情時，她只是開了個玩笑，一笑而過，不過後來，還是那個禮拜，我在我們的床頭櫃上發現了那本雜誌，被翻到年輕吉他手受訪那一頁。

愛麗絲，你打算什麼時候離開那個笨蛋，回到我身邊來？

這封郵件是我們結婚前那個禮拜發的。我將頁面拖到最下面，看到幾封友好融洽的來往信件，大部分是關於音樂和舊時光。郵件列表裡有幾封來自艾瑞克·威爾遜的新郵件，不過數量不是很多。我強忍著才沒有打開郵件一探究竟。那樣做不對。而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手冊裡有好幾條與窺探有關的規定。我從客廳拿來我那本，在術語表裡找到「電子郵件」，翻到4.2.15那一頁。

堅決禁止偷看或監視電子郵件的行為，良好的關係建立在信任的基礎之上，偷看會毀掉信任。偷看電子郵件，常常是一時軟弱或缺少安全感的結果，應受到二級重罪的相應處罰。屢次偷看會被判同級處罰，外加四點增強。

我翻回術語表，手指順著「e」那一欄往下移，查找「增強」一詞。在相應的那一頁，「增強」只有一個解釋：可被應用於任何犯罪行為的適當處罰的指數增長。指數增強可以是質量或數量或兩者皆有。

這些鬼話是誰寫的？

我點開艾瑞克·萊文，給他發了一封郵件，說愛麗絲正在飽受食物中毒的折磨，明天不能按計劃上班。我放下平板電腦，將它拿回臥室，想做些工作。埋頭苦幹數小時後，我睡著了。醒來時，太陽西沉，電話在響。這一天的時間都去哪兒了？我手忙腳亂地奔向廚房，從充電器上拔下手機。

「喂？」

「哇！我還以為你不會接了呢。」愛麗絲說。我下意識地分析她的聲音和語氣。

「你在哪裡？」

「在我律師的辦公室外的走廊裡坐著。我在他的辦公室進進出出一整天，中間停下在一家巨大的餐廳裡吃了午飯。那裡至少有四十個人，但是我們相互之間不能說話。窗外是綿延數公里的沙漠和仙人掌。我能看到一道巨大的隔離網，還有探照燈和訪客停車場，但是沒有車。只有一輛囚車、一個院子，還有土路……」

「你能看到人嗎？」

「不能。有一個花園，大太陽底下還放著一整套起重裝備，就好像他們才剛買來這所監獄，保持原樣沒動。」

「律師什麼樣？」

「亞裔，鞋子不錯，很幽默。我有種感覺，他的處境跟我們一樣。可能他做錯了什麼，這是他的處罰。他可能在這裡待一天、一週、一月，說不準。我覺得他不被允許談論自己的事情。不知道姓，只知道叫維克托。這裡的大多數人都不用姓氏，他們只稱呼彼此『朋友』。」

「他們告訴你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嗎？」

「明天早上我出庭受審。維克托認為如果我想的話，他可以提前解決。他說初犯通常都比較好處理。而且，他和提起訴訟的檢察官是朋友。」

「他們到底指控你什麼？」

「缺乏專注。一項罪狀，即六級重罪。」

我惱火地抱怨：「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根據契約組織的規定，我沒有盡本分去專注於我們的婚姻。起訴書列了三項公然行為，包括去見戴夫時遲到，但是最主要的是我沒有遵守去半月灣的指令。」

荒謬！「缺少關注？簡直是屁話！」

「你可以那樣說，因為穿著紅色囚衣的人不是你。」

「你什麼時候能回家？」

「我不知道。維克托這會兒正在和檢察官談。傑克，」愛麗絲加快語速，「我得掛了。」

電話被掛斷。

我還有不少文件要在明天之前看完，但是我無法集中注意力，於是我打掃房間，洗衣服。我把被無視幾個禮拜的家務都做完了：換燈泡、修洗碗機的水管。我對打掃衛生很在行，這還要感謝與有潔癖的媽媽和姐姐一起度過的童年時光，不過我對手工雜活等都沒有天賦。愛麗絲是我們家負責修壞門把、組裝傢俱的那個人，不過最近她太忙了。我看到過，在家裡做傳統意義上男性家務的男人和妻子的性生活比打掃衛生的男人頻繁，不過，在我們家這句話顯然不適應。家裡乾淨時，愛麗絲就能放鬆，愛麗絲放鬆時，她就有心情做事。我想起他們帶走她時她穿的那套怪異的衣服，慚愧地說，那時我有些「性」奮，因為那讓我想起了很久之前我們一起去過的一家虐戀店。那是在索馬的一個倉庫裡，音樂震耳欲聾，燈光昏黃暗淡，樓上特色鮮明，有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的房間各自有一個不同的主題，每一個都比前一個程度更嚴重。

最後，我把這個月愛麗絲買來給我當契約組織禮物的工藝品掛起來。那是一件色彩充沛的版畫，一隻大棕熊懷抱著我們州的略圖，上面寫著「我愛你，加利福尼亞」。

放在房間中央的平板電腦「叮」了幾次，又有電子郵件來了。我想到愛麗絲從艾瑞克·威爾遜那裡收到的郵件，那幾封我沒有點開的，正吸引著我去讀，但是我沒有讀。我坐立難安，索性拿著手機去了沙灘。

海灘上寒風刺骨，人跡寥寥，只有平日那些無家可歸的露宿者和幾個青少年在瞎混時間，他們正竭盡全力維持著一堆篝火。不知為何，我想起洛倫·艾斯利的著作《丟星星的人》。故事說，一個學者在一片綿長寬廣的荒涼沙灘上散步。遠遠地，他看見一個模糊的小身影，不斷重複著同一個動作。等他走近，他發現那是個小男孩。小男孩周圍的沙灘上攤著成千上萬隻被潮水沖上岸的海星，個個都奄奄一息。男孩正在撿起海星，把它們一隻隻扔回海裡。學者走近小男孩，問：「你在做什麼？」小男孩告訴他，潮水退了，海星會死。學者迷惑不解：「但是有這麼多，甚至上百萬隻，能有什麼用？」小男孩彎下腰，撿起一隻，把它遠遠扔進海裡。他笑了，說：「能救一隻是一隻。」

我一路往上走，經過懸崖屋，最後在懸崖觀景平臺的咖啡廳停下。今晚這裡有個社區籌款活動，所以營業到很晚。我買了杯熱巧克力，之後在禮品店裡閒逛，其間我被一些印有舊金山老照片的書所吸引。我發現有一本講述的是我們社區的發展變遷史，怪異的封面上是一棟愛德華時期的房子，孤零零地迷失在綿延數公里的眾多沙丘裡。一條空蕩蕩的路從正中央穿過，路盡頭停著一輛有軌電車。我買下這本書，並讓店員把它精心包裝起來。愛麗絲回來時我想給她一些美好的東西。

回到家，我再次抱著筆記本電腦坐下，仍然試圖將前幾個禮拜治療的病人的報告書大致看一遍。我聽到平板電腦裡電子郵件收件提示音響了三四次。我想起艾瑞克·威爾遜的那封郵件，我試圖回憶他的長相併在谷歌圖片裡搜了搜。搜出的第一張圖片是他和我的妻子站在菲爾莫爾前的合照，他們上方的移動字母寫著：水男孩合唱團與階梯樂隊聯袂演出，九點開始。這張照片一定是十年前的。艾瑞克·威爾遜看起來狀態不錯，但十年前的我也不差。要不是我看過數百張愛麗絲的照片，我可能認不出這張照片裡的她——莫西干髮型、藍色頭髮、顏色很重的黑色眼線、馬丁靴、印著細菌樂隊字樣的T恤衫——她看起來酷斃了。威爾遜也是：墨鏡，邋遢的鬍子，抱著他的貝斯。我根本想不起上次自己一個禮拜沒刮鬍子是什麼時候。

平板電腦又響了。即便是在我伸手去拿它的時候，我也十分清楚地知道不應該這麼做，但我還是忍不住。收件提示音就像一個愛搬弄是非的壞蛋，深深地動搖了我的心。我點著屏幕輸進去密碼，3399——愛麗絲第一個家的地址，陽光車道3399號。

提示音提示的郵件不是她前男友發的。當然不是，有一條法律簡訊，一條來自校友會的請求，一條來自喬什·洛茲的廣告，和一封工作夥伴艾瑞克·萊文的回信。希望你早日從食物中毒中恢復，不要再去田德隆區吃東西了。

我本應該在這時停手，放下平板電腦，回去工作。但是我沒有，我拖動郵件列表頁面，從無數的郵件中找出十七封艾瑞克·威爾遜的郵件。其中三封裡附有音頻文件——他寫的新歌和偉大的湯姆·威茨的《愛麗絲》。我喜歡這首歌。威爾遜的版本也不壞，它讓我直打戰，不過不是因為欣賞。

我快速瀏覽其他郵件。大多數是群發的，有關他們都知道的一個樂隊。艾瑞克想見她，但她似乎不感興趣。說不清。我為自己點開郵件的行為感到羞愧不已，聽了那首歌后更是自覺羞愧難當。我為什麼要那麼做？做這種事不會有好處。缺乏安全感和焦慮不會產生好的結果。我突然有個可怕的想法，我迅速回頭看。出於某種怪異的原因，我竟覺得會看到薇薇安站在我身後，看著我，一臉不贊同。我關上平板電腦。

我一夜醒醒睡睡，睡得很不踏實。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感覺比前一晚入睡時還要疲憊。我給診所的黃打電話，讓他取消今天的預約。我知道自己今天幫不了任何人。淋浴後，我決定做點餅乾——巧克力曲奇餅乾，愛麗絲的最愛。我覺得她回家後可能會想吃這種東西。

第一批餅乾進烤箱後，我的電話響了，未知號碼。

「愛麗絲？」

「喂。」一聽到她的聲音，羞愧感又湧上我心頭。我不應該看她的電子郵件。她在那麼遠的地方，為我們的婚姻做著怪異的犧牲，而我卻在這裡違反手冊的4.2.15節的規則。

「今天早上法庭上情況怎麼樣？」

「我被判有罪。我的律師據理力爭，把六級重罪降到一級輕罪。」

我的頭一跳一跳地疼。「輕罪的懲罰是什麼？」

我想到手冊「增強」部分的內容，一切都可隨意解讀。

「兩百五十美元罰款。繼續接受戴夫八個禮拜的考察。」

我放鬆下來。當然，因為缺少專注被罰款有些匪夷所思。不過，我本來以為情況會更壞。

「那還是可以接受的，對吧？」

「做出最終判決後，法官針對婚姻的重要性、確定目標並堅持實現的重要性對我嘮嘮叨叨訓誡了很久。他講到了誠實、坦率和信任。他說的一切都在情在理，我實在無法不贊同，但是由法官說出來卻讓我感覺很不吉利。」

「對不起。」我說。愛麗絲顯然受到了驚嚇，我很難受。我如此迫切地想在她身邊與她共同面對。

「最後他讓我回到我的丈夫身邊。」

「嗯，這個判決我表示贊同。」

「他說我是個好人，他不想再在這兒見到我。就像在真正的法庭上，他們勸誡第一次販毒和小偷小摸的未成年罪犯一樣，只不過受到勸誡的人是我。我是說，站在我站的位置，人生中第一次我終於理解我做『法律援助』工作時一些客戶的感受。」

「什麼感受？」

「是與不是。法官命令我必須佩戴專注器械。」

「那是什麼鬼玩意？」

「我還不知道。」愛麗絲的聲音裡透著濃濃恐懼，我的心直抽痛。「聽著，傑克，我得掛了。但是維克托承諾今天下午我就會被釋放。他說你應該在晚上9點在半月灣機場接我。」

「謝天謝地。」我鬆了一口氣，「我都等不及見你了……」

「我得掛了。」她打斷我，然後立即說，「我真的很愛你。」

我駕車往南行，一路穿過戴利城，下到陰冷的帕西菲卡，在山路上爬升，在新建成的美麗隧道裡穿行。當我來到另一邊，入眼是聳立的懸崖、蜿蜒曲折的山路和月光下閃閃發光的沙灘，好像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我想著每次從隧道出來時都想的問題：我們為什麼不住在這兒？這裡的平靜安寧無可否認，風景也美得讓人窒息，房價還比舊金山低。洋薊和農場裡的南瓜的氣味混入一點來自太平洋的空氣的溼鹹。

幾分鐘後，我在半月灣機場的停車場停車，想著愛麗絲的飛機到達前可以在咖啡廳打發時間。令我失望的是，眼前漆黑一片，咖啡廳關了，周圍一盞燈也沒有。

我在跑道盡頭處的圍欄旁停車。我早到了半小時，大半夜的，我不想愛麗絲在半月灣降落時一個人孤零零地等我。我關上車燈，打開收音機，放低座椅。我搖下車窗，吹著小風，凝神聽著愛麗絲坐的飛機的動靜。這裡沒有航空管制，跑道上沒有燈，不知道飛行員是怎麼找到海邊這條狹窄的柏油路的。我對小型飛機有種恐懼感，它們不定什麼時候會出現危險，突然從空中翻滾著掉落。似乎每個禮拜都會報導一起新事故，某個體育明星、音樂家、政客或者某家高科技公司的CEO，本打算全家坐私人飛機去度假，結果出事死掉。在我看來，將身家性命託付給不靠譜的航空科技簡直是瘋狂。

吉默音樂臺正在廣播，播放的是優質節目《一切皆有可能》。主持人湯姆對《標語》創作人的採訪即將圓滿結束。節目製作人正在勾畫新一季的劇情走向。他把和愛麗絲的客戶對簿公堂時的失利輕描淡寫地歸為一次小小的誤解，沒有提及司法方面的那些齷齪。「書非常精彩。」他說，「我們正與作者合作，我想最後節目一定更好看。」節目結束，新聞開始，我關上收音機。我彷彿聽到遠處海洋的聲音，雖然那有可能是風從洋薊地裡吹過。

我拿起愛麗絲的一本音樂雜誌看了一會兒。專題報導是一篇有關諾埃爾和利亞姆·蓋勒格的長文章。我放下雜誌，在黑暗裡靜靜坐著。我著魔似的一遍又一遍地查看儀表盤上的表：8:43、8:48、8:56。我開始懷疑他們不會來了。飛機場沒有燈，只有咖啡廳後面一個房間裡照出一束微弱的光。難道我聽錯了？他們改變主意，不打算釋放愛麗絲了？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8:58分。也許飛機根本沒有起飛，也許她還不能回家，甚至更糟，也許山裡天氣惡劣。

然後，錶盤顯示九點整，世界恢復了生機。跑道兩側突然亮起明晃晃的燈光。我遠遠聽到引擎嗡嗡的聲音。我抬頭看，但是什麼也看不到。然後，遠處，樹木的上方，出現一架小型飛機的輪廓。飛機飛得很低，很慢，平穩地著陸，滑行一段時間後在跑道盡頭停住，距離我停車的地方不超過五十米。引擎熄滅，夜晚恢復靜寂。我打開車頭燈，示意我的位置。飛機靜悄悄的，一動不動。

愛麗絲在哪兒？我再次亮燈，然後下了車。這時，飛機上彈開一扇門，舷梯放了下來，漏出矩形的燈光。我一眼就認出了愛麗絲的腳踝，它從飛機裡走出來，踏上第一層臺階。我的心猛地躥到嗓子眼。她的雙腿和腰出現了，隨後是她的胸和臉，最後，她完整地站到了跑道上。她身上還穿著幾天前德克蘭把她帶上越野車時穿的那套衣服。她小心翼翼地走過來，身姿筆直得有些古怪。不對勁，我想。她在疼嗎？他們對她做了什麼？她身後，舷梯被收回飛機裡。愛麗絲穿過圍欄，向我的車走來時，在燈柱下，我看到了她姿勢古怪的原因：她的脖子上套著東西。

她轉過身，向飛行員揮手告別，後者啪的一聲打開跑道上的燈，發動引擎。我們會面，她雙臂環住我，渾身發抖。飛機升到空中時，我把她拉近，緊緊抱住。我的雙手撫摸著她柔軟的頭髮，頭髮下面，是個堅硬的物件。飛行員最後一次打亮燈光，飛機升到樹叢上空，向茫茫大海飛去。

愛麗絲緊緊抱著我，我能感覺到她身體裡傳遞出的緊張和不安，但是她站得如此筆直，如此僵硬。我身體微微後仰，仔細檢查她，她的臉頰上掛著淚水，雖然她在微笑，「所以，」她後退幾步，展示脖子上的大項圈，說，「這就是，注意力項圈。」

項圈圍著她的脖子，上部邊緣一直延伸到下顎，包住她的下巴，讓她無法移動下巴。就像她戴過的那隻手鐲，項圈有一個光滑堅硬的灰色表面。一道狹窄的黑色泡沫鑲在項圈上部邊緣，與她的下巴以及下顎骨接觸。項圈消失在她的襯衫裡，下面伸到肩膀下，上面伸到後腦勺一半的位置。她注視著我，眼裡的溫柔要溢出來。

「你還好嗎？」我問。

「嗯，跟你說個悄悄話，自從他們把這個怪東西套到我脖子上，我腦海裡就只想著一件事，唯一一件事，那就是你。」她再次後退幾步展示她的新形象，然後語氣輕快地問，「我看起來怎麼樣？」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美。」我說。這是我的心裡話。

「請帶我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我聞到了咖啡的香味。我穿過走廊，以為能在老地方看到我的妻子敲電腦，發瘋似的趕工作。但是，她不在那兒。我給自己倒了些咖啡，溜達回臥室，還是沒看到愛麗絲。

這時，我注意到客房裡射出一道黃色的燈光。我推開門，看到愛麗絲站在穿衣鏡前面，身上不著寸縷。愛麗絲堅定地抬著下頜，專注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的脖子保持不動，固定在原處，但是視線轉移，對上了鏡中的我的眼睛。她的目光如此直接，我略略不自在。她脖子上的項圈，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純潔，甚至如雕塑一般。它完美地契合愛麗絲的身體曲線，延伸到肩膀和胸部的部分也無縫貼合。不似在隱藏或約束她，倒似在勾勒她的美。站在略顯昏黃的燈光裡，我想我不僅理解了項圈這樣設計的目的，也明白了契約組織的目的：我的妻子站在我面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真切，都全神貫注，她以驚人的堅定果決面對自己的焦點和方向。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站在她和鏡子之間，下意識地，我雙手放到項圈上，指尖沿著表面移動，沿著圍住她下頜的軟泡沫。愛麗絲的眼神一直鎖定著我，昨夜的淚水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是痴迷嗎？薇薇安的聲音在我腦海裡迴響：「你需要和契約組織和平相處。」

「不知為何，」我說，「它讓你變得更神祕了。」

她上前吻我，但是她無法仰起脖子，我不得不屈膝，用嘴唇迎上她的唇瓣。

我走到角落，坐在窗戶旁邊的椅子上。她沒有從鏡子前移開，她並不打算在我跟前遮擋赤裸的身體。我不知道愛麗絲想通沒有，但她確實好像到了另一個境界。昨晚我們開車回家時，她精神頭似乎不錯，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因為重聚而感到高興。我讓她把這趟旅行的所有細節告訴我，一字不漏，但她只是說：「我還活著。」後來，她告訴我她很自豪，因為她克服萬難堅持下來了。

「唯一真正讓我害怕的一點，」她說，「唯一讓我厭煩的一點，就是未知。未知讓我恐懼。這場參與，一切都是完全未知。我感到一種奇怪的成就感，就好像我進入了某個完全不可預料的地方，然後從另一邊出來了。」

「我也為你驕傲。」我說，「我感覺你做這一切是為了我們兩個。這對我而言意味著很多很多。」

「我的確是為了咱們倆。」

晚飯後，她只看了一集《標語》，吃了冰激凌，就回了臥室。我在她頭下墊了三個枕頭，這樣她會舒服些。我以為她幾秒就能入睡，但是她沒有。她把我拉近，緊緊摟住我，像即將溺亡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問她在想什麼，她回答道：「沒什麼。」我每次問她的想法時她都這麼回答。有時，我相信她，不過有時，我知道她的心其實在高速地運轉，這就是我當時的感受：我在外面，向裡面窺探。

最後，我們做愛了。我不確定自己想在這兒談論這事，不過我得承認，那次的性愛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有點非同尋常。愛麗絲看起來很堅定，不僅如此，她還很瘋狂。我好想知道她在沙漠究竟經歷了什麼。但是，我屈服於她的激情和堅持，屈服於愛麗絲重施的這種危險的故技。我的愛麗絲，只是她變得不同了。

愛麗絲請了一天假。雖然今天是情人節，但我還是大為驚訝。我想這也講得通。她優先考慮的事情變了，契約組織發揮作用了。

當然，有一些現實問題：她找不到適合項圈的正裝，就連平日穿的外套也不行；而且，她還沒想好該怎麼解釋。她給她的律師助理髮了郵件，說食物中毒病情加重，她可能兩天甚至三天都不能去辦公室。當我連續兩天打電話取消預約時，黃讓伊芙琳接了電話。

「一切還好吧？」伊芙琳想了解情況。

「還好。」我說，「家裡突發緊急事件。」伊芙琳沒有深究。

起初，愛麗絲有點不安，她似乎不知該如何自處，但是到十點鐘時，她開始享受不工作的時光，後面有一整天的時間供我們支配。

我們散著步來到沙灘。愛麗絲穿著脹鼓鼓的外套，項圈外圍著一條羊毛圍巾。我帶著相機。當我抓拍了她一張照片時，她朝我吼：「我不想戴著這玩意照相！」

「別呀。」

「堅決不！」

「就一張？」愛麗絲拽下圍巾，脫下外套，露出項圈。她直視著我，伸出舌頭。

回家的路上，她甚至懶得去戴圍巾穿外套。我想她一定覺得驚訝，從她身邊經過的人們似乎沒有注意到，或者根本不在意。我們去了趟西夫韋，收銀員裝完我們買的東西後抬頭，「天哪！」她問，「車禍？」

「是的。」愛麗絲回答。

就是這樣。接下來的三十天，無論誰什麼時候說起來，愛麗絲都只回答那兩個字「車禍」。她對同事這麼說，對我們的朋友這麼說，到我辦公室接我吃午飯時對伊恩、伊芙琳和黃也這麼說，而且，她以前從沒接我吃過午飯。有時，她還會模仿車輛撞擊的聲音，雙手誇張地比畫。都沒有人再追問，除了黃。「是豐田花冠還是本田小型貨車？」他問，「我押花冠——花冠車的司機技術最爛。」

我得承認，每次瞥到那個項圈，或者只是瞥到我的妻子，見到她身姿挺直，或坐或站，高昂著下巴，我都能感受到她的決心。每天晚上，我幫她清洗項圈下面，用一塊抹了香皂的熱毛巾穿過玻璃纖維支撐，擦拭裡面的皮膚。我看著她時，為她做飯時，與她做愛時，拉著手看電視時，我從未對我的妻子說過，從未坦承過：結婚是我的主意，是我留住她的方法，但是，結婚才短短幾個月，她的犧牲早已比我多得多。

據估計，超過百分之十的夫妻是在情人節當天訂婚的。我習慣讓客戶說一說他們訂婚的原因和時間。有趣的是，我瞭解到情人節當天訂婚的夫妻婚姻關係更脆弱，一起走下去的決心要薄弱得多。我能得出的結論是，一段婚姻若是有著衝動熱烈並過於浪漫的開端，那結束時遇到的阻力相對較少。

如果二月訂婚，那麼離婚多半是在隔年一月。研究表明一月離婚的情況在天氣較冷的州更為普遍，不過在洛杉磯和鳳凰城這些地方，一月也不是結婚的好月份。如果非讓我猜測一番，我會說，節日效應難辭其咎，此外的因素包括期望難以實現，或夫妻二人在不滿的家庭成員窺探的眼睛下度過的時間太久。如果近親屬離婚，更會給已婚夫妻帶來壓力。事實上，一個家庭中有人離婚，是同一個家庭其他直系親屬離婚的強有力的信號。阿爾·戈爾和蒂珀·戈爾的女兒克里斯汀離婚後一年，他們兩個也結束了長達四十年的婚姻，然後多米諾骨牌開始坍塌。不到一年，他們三個女兒中的另一個也離婚了；次年，最後一隻鞋子掉落，他們的第三個女兒也宣告婚姻破裂。由此可見，當與我們關係親近的人結束他們的婚姻，離婚就突然變成了可行的選項。

如果離婚能引發離婚，顯然，加入一個不僅反對離婚而且以一系列嚴格規則制度積極地加以阻止離婚的俱樂部，可能會降低離婚的可能性。我想說的是：雖然實施手段相當可疑，手冊和法律術語處處透著古怪，還高度保密，但契約組織或許真的可以發揮效力。

9

三月十日，愛麗絲早早回家為契約組織在伍德塞德舉行的派對做準備。派對的主人叫吉恩，我們和他在上次的派對上相識，當時他提到過對黑皮諾的熱愛。所以我在一家葡萄酒專賣店停下，拿了一瓶產自俄羅斯河畔的高檔葡萄酒。酒量很少，瓶子罕見，價格也很昂貴。愛麗絲和我認為這份投資是合適的，也是必須的。

自從愛麗絲從沙漠返家後，我們再沒討論過早前脫離契約組織的意願。她在那兒度過的時間如此難熬，但自那之後我們的關係如此穩固，以至於我們所憎恨的關於契約組織的一切，不知為何看起來似乎沒那麼可恨了。就連德克蘭和黛安帶走她的往事也被賦予了新的意義。這是必須的，黛安往愛麗絲腳踝上鎖腳鐐時德克蘭說，雖然我不相信，但我的確看到那次經歷改變了她，改變了我們兩個，甚至可能讓我們變得更像一對已婚夫婦。我不能否認我們現在更親近，更相愛。如果說我們還沒能與契約組織和平相處，起碼現在，我們不牴觸它了。

我終於回到家，愛麗絲已經穿戴好準備出發了。在戴了近三十天的項圈，穿了近三十天的高領毛衣、系大蝴蝶結的襯衫和寬鬆的風衣，圍了近三十天的圍巾後，她換上了灰色的抹胸連衣短裙，穿著閃耀的高跟鞋和長絲襪，她驚豔了我的眼睛。項圈幾乎像是裙子的一部分。她把頭髮梳得蓬鬆上挑，搭在上面，顯得恰到好處，毫不突兀。從她的頭髮和深藍色的長指甲來看，她是2008年前後的愛麗絲；從她的連衣裙來看，她是現在的愛麗絲，項圈則完全不相干。

「怎麼樣？」她彆扭地轉了個圈。

「美極了。」

「真的嗎？」

「真的。」

不過，我仍然猜不出她打算做何表態。是想對契約組織的人嗤之以鼻？這是她在宣告他們不能讓她蒙羞，不能束縛住她？或者恰恰相反，她想告訴他們她接受懲罰並且已經能更堅強地面對？不過，話又說回來，也許是我想多了，也許是因為要去一個不必躲避也不需要回答問題的地方讓愛麗絲心情很放鬆，僅此而已。

我匆匆穿上我的灰色泰德·貝克夾克衫，我第一次參加派對時沒穿那件。我略過領帶，選擇了黑色牛仔褲和偏時髦的鞋子。穿鞋時，我突然意識到，愛麗絲和我越來越適應我們在契約組織裡的角色。人類，像其他所有的動物一樣，有強到不可思議的適應能力——生存所迫。

路上車輛很少，我們到達伍德塞德路出口時還剩不少時間。在城裡，我問愛麗絲願不願意去鄉村小酒館喝點東西。她考慮了一秒，搖搖頭。她不想遲到。

「不過，我的確需要喝點東西。」她說，於是我們停車去羅伯茨市場買了一提六瓶裝的佩羅尼啤酒。我把車開到哈達公園，停在一棵枝繁葉茂的榆樹下，開了兩瓶啤酒，我也需要喝一瓶。我最後還是放棄了，不再去德雷格超市尋找喬安妮。我擔心她今晚來參加派對，我又擔心她不來。愛麗絲拿她的酒瓶砰地碰上我的，說：「乾了！」她很難低頭豪飲，但還是這樣做了，只有幾滴灑出來，順著她的脖子流下，滴到項圈的上部。

也許我們終究是有點緊張。我懂得她豪爽地吞下最後一口酒時的眼神：她在為自己加油鼓勁。我看了看後視鏡，隱隱希望警察不久後會出現。

「我們還有時間再喝一瓶嗎？」

「也許吧。」我又從包裝袋裡抽出兩瓶。

愛麗絲從我手裡奪過一瓶，咕咚咕咚喝了下去。「我酒量不好。」她說，「今晚不要再讓我喝了，一瓶也不行。我不能再說些讓自己後悔莫及的話。」

愛麗絲有時在派對上控制不好自己。她中學時期殘留下的那點膽量不足以支撐她主動挑起話題與人交談。當她終於開始交談時，又會說個不停，剎不住車。在我新診所的慶祝派對上，她把宴會負責人誤認為伊恩的伴侶。當然，在那些派對上，多喝一瓶酒，說錯幾句話只會帶來尷尬，可能還需要窘迫地道歉。但今晚，說錯一句話，她就會發現自己坐在一輛向沙漠疾馳的黑色越野車裡。

「準備好了嗎？」

「沒有。」愛麗絲深吸一口氣。

我們拐上熊峽谷路，在一道氣勢懾人的大門前停住，眼前是密碼鎖盤。665544，就像卡片上寫的一樣。大門轟隆轟隆打開了。

「現在還不算太晚。」我說，「我們可以掉頭逃跑，可以去希臘。」

「不行。」愛麗絲說，「希臘有引渡條約，只能去委內瑞拉或朝鮮。」

我們沿著山路一直往上，途經不少房屋和牧場。在每個拐彎附近，如果你仔細看，就能看到隱藏在樹林裡的豪華別墅。伍德塞德是另一個希爾斯堡城，只是多了馬匹。前路漫漫，我們繼續行駛。愛麗絲一言不發，就連我確認地址和拐上那條長長的車道時也保持沉默。這裡的房屋比不得希爾斯堡城的檔次，但是仍然讓人印象深刻。招待我們的派對主人吉恩是一名建築師。分列道路兩側的球狀燈一直延伸到主建築——一棟高大寬闊的雕刻房屋。他們發明房地產色情這個詞時，心裡想的一定是這裡。

我在路盡頭找了個地方停下，熄了火。愛麗絲坐著沒動，她閉上眼睛。「我可能還需要一瓶啤酒。」

「不行。」我說。

她蹙眉。

「你待會兒會感謝我的。」

「渾蛋！」

我們下了車，一時愣住了，眼前美麗的房子和錯綜複雜的道路讓我們驚嘆。我們在路邊整整站了一分鐘，牽著手，不說話。我們極有可能踏上了錯誤的道路，不幸的是，我們不能選擇轉身離去。

事後想來，這一切發生得的確有些快：我和愛麗絲剛認識一年出頭，就有了一起買房的念頭。當然，要在舊金山置辦房產可不容易。從進門到掏出一百多萬買下這棟房子，我們只花了不足二十分鐘，房價低了兩成不說，還沒花臨時費用。這事過去有幾年了，那時候房子還算「承受得起」。

搬進新家幾個月後，我發現有條電線一直向上延伸到車庫的牆面下。事有蹊蹺，我便把膠合板一片片掀了起來。起初，我想無非會見到牆體結構和走線之類的東西。然而，膠合板後面居然藏著一間小屋，裡面有一把椅子和一張嵌入式書桌。書桌上擺著一包照片，看上去，像是一家人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在西雅圖度假時照的。我們剛搬進來時，怎麼不知道還有這麼個密室？

有時候，愛麗絲也給我這樣的感覺。我在不停地搜尋那個小小的不為人知的祕密。雖然多數時候，愛麗絲和我想像的一模一樣，但當我偶爾集中注意力，卻能夠找到那間密室。

愛麗絲從沒和我提過她的家人，但最近卻說起了她父親的一次外出，這讓我頗感意外。電視機裡播放著老劇《勇闖天涯》，主持人在荷蘭遊歷。「阿姆斯特丹是個很棒的城市。」她說，「不過我在那兒總會禁不住亂想。」

「為什麼？」

她給我解釋了一番。她母親剛剛過世，哥哥就參了軍。我對她哥哥不甚瞭解，只知道他十幾歲時得了抑鬱症，還吸上了毒，直到二十左右自殺未遂才幡然醒悟。愛麗絲和我說，大家都覺得他參不了軍，他有抑鬱史，部隊怎麼可能荒唐到讓他參軍。愛麗絲的父親去找了負責徵募的人，列舉了她哥哥不能參軍的種種理由，勸他放棄她哥哥。不過徵募人有指標，一旦應徵人簽了字，他是不會放他走的。

愛麗絲的哥哥通過了部隊的基礎訓練，一家人大為震驚。他們都為他感到驕傲，但還是不免擔心他遠赴德國執行任務。「我和父親說，這不見得是壞事，」愛麗絲說，「沒準他能重新振作起來。父親看了我一眼，就像我是個白痴一樣。『這世上就沒有奇蹟。』他說。」過了十個禮拜，部隊打電話說她哥哥不知所蹤，他們絲毫沒有覺得意外。

「那時候我母親剛剛過世。」愛麗絲說，「布萊恩的失蹤讓我和爸爸心情異常沉重。我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父親也不見了。他給我留了些現金、一個滿滿當當的廚房、汽車鑰匙和一張字條，說他去找布萊恩了。那時的我感覺世界如此之大，父親出去四下找尋布萊恩，簡直是瘋了。」

當天晚上，愛麗絲的父親給她打了電話。接連三個禮拜，他每天晚上都會給她打電話。每次她問父親在哪裡，他只會草草說在找布萊恩。之後的一晚，她沒等來父親的電話。「我哭了。」愛麗絲告訴我，「以前沒有，之後也再也沒有那樣哭過。我失去了母親和哥哥，那時，我以為父親也離我而去了。要知道，我那時只有十七歲，一個人孤苦伶仃。」

第二天，她沒有上學。可憐兮兮地蜷縮在沙發上看電視，她不知道該幹什麼，也不知道該給誰打電話。她給自己做了通心粉和奶酪當晚餐，正在廚房的爐子上吃著時，聽到有出租車停下的聲音，她撒腿就跑到了窗前。

「簡直難以置信。」愛麗絲告訴我，「我看到父親從出租車一側下了車，哥哥也從另一側下來了。他們進了屋，和我坐在一起，吃起了通心粉和奶酪。」

愛麗絲說，她一直以為是布萊恩回了部隊，她父親才想辦法讓他回的家。幾年後她知道了真相，驚訝不已。原來那三個禮拜，她父親一直在阿姆斯特丹來回轉悠，在布萊恩最後出現地方的方圓幾百公里內，他尋遍了咖啡館、旅館和火車站，每個晚上，他都會在那兒來來回回地找布萊恩。她的哥哥和父親之間有很強的感應，就像他總能知道布萊恩在想什麼一樣，愛麗絲說。儘管布萊恩從沒去過阿姆斯特丹，但冥冥之中，他們的父親就是知道他會去那兒。

愛麗絲給我講的這個故事，如同那間車庫小屋一般神祕，讓我感同身受，也讓我開始重新認識愛麗絲。布萊恩有強迫症，在歧途中越走越遠，他在自己的世界中執著前行，周圍的一切都毫不理會。愛麗絲的父親始終不願相信兒子的離開，強迫情結不亞於布萊恩。即便尋子之路渺然無望他也毫不退縮。布萊恩的病可能隨時隨地發作。在這個家中，無論好壞，強迫情結都展現得淋漓盡致。從這方面看，愛麗絲的強迫欲無時無刻不佔據上風，她那個徹頭徹尾的計劃，無論指向何方，都說得通。

我挽住愛麗絲的胳膊，和她一起沿著亮著燈的小路向上走去。彎彎曲曲的小路引著我們穿過一個香氣撲鼻的果園，到了那棟大房子門口。玻璃、樹林、鋼樑、閃閃發光的混凝土、室內外的熱鬧情形和游泳池映入眼簾，從這裡，還能看到對面硅谷特別的美景。

「這房子不錯。」愛麗絲面無表情地說。

吉恩走出沉重的大門。「朋友們。」

我把酒送給他。他說道：「你們不該破費的。」他隨後掃了眼酒標。「哇，你們可真不該破費！不過我真高興你們這樣做了。」

他轉身和我妻子說：「愛麗絲，我的朋友，你美極了。」吉恩歲數不小，本不該說這種話，他顯然深諳契約組織的規矩，不會因為注意力項圈大驚小怪。

「謝謝，吉恩。我很喜歡你的房子。」

薇薇安穿過院子，出現在我們面前。「嗯，這不是我最喜歡的小夫妻嘛！」她給了愛麗絲一個大大的擁抱。和吉恩一樣，她也沒有注意那個項圈。薇薇安轉過來親吻了我的雙頰，就像我們從來沒有在爪哇沙灘咖啡店告訴她我們打算退出契約組織一般。「朋友。」她在我耳邊輕聲說，「真高興能見到你。」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我覺得她似乎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我們之間的不愉快都過去了，她已經忘了我做過的蠢事。

吉恩引我們進了屋，在吧檯前停了下來。吧檯上擺了兩杯香檳，後面還碼著一打水晶香檳。他舉起酒杯向我們敬酒：「敬各位朋友。」

「敬各位朋友。」愛麗絲重複道。

吉恩發現我一直盯著混凝土壁爐上的油畫。上大學時，我的室友有張海報，就是這幅畫，他一直把它掛在書桌上面。他之所以買這海報，是想讓自己看上去「更成熟」。

這三道線色彩亮麗，再次讓我入了迷，它們彼此之間相互補充而又互相對抗，給人一種特別的感覺，既彼此交融，又相互獨立。我的思緒不知不覺又回到了寢室，此時此刻，我覺得自己真的成熟了不少。

愛麗絲抬頭看了一眼。「羅斯科這幅畫倒是不怎麼嚇人。」

吉恩的妻子奧利維亞走了過來，她的長裙外繫著條圍裙，走路姿勢十分優雅，不過我總覺得她應該是把什麼東西濺了一身。她也和薇薇安一樣，鎮靜得有些古怪。

奧利維亞的手搭在我腰上，把我向油畫那裡推了推。「羅斯科建議從四十六釐米處欣賞，他覺得自己的作品需要親密的朋友。」她的手一直繞著我的腰，讓我覺得很不自在，兩條胳膊無所適從，所以我只能雙臂交叉，儘量保持一個姿勢站著。

「這畫討厭死了。」她評價道。

「此話怎講？」

「這是吉恩買的結婚十週年禮物。會計讓我們拿去做了鑑定，弄得我整天提心吊膽。」奧利維亞拽起我的手，「來，我們去外面找大家吧，他們都在等你。」

在普通的聚會上，客人都時興晚到，但是這兒不一樣。剛剛六點十分，所有的客人似乎都到齊了，他們停好車，開始享用桌上的香檳和開胃小吃。這次的飯菜沒有頭次聚會時豐盛，顯然，不是誰都能閉著眼做出小麵包來的。普通的淺口盤裡擺著奶酪、水果、簡單的蔬菜沙拉和培根蝦卷，這讓我鬆了口氣。輪到我們招待大家時，我和愛麗絲應該也能弄出這一桌子菜來。

大家都在和我們打招呼，他們衝我們微笑，擁抱我們，還稱我們為「朋友」，讓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不過倒是挺溫暖。他們似乎對我們的事一清二楚，還有個人對我瞭如指掌，我不得不絞盡腦汁回想什麼時候在愛麗絲的公司見到過他。這些人都很關心我們甚至可能有點太過關心，當然，肯定還有些奉承的成分。對有些人，我只是稍微有些印象，但他們卻能走過來，和我聊起三個月前沒有聊完的話題。

一個叫哈倫的人問起我出診的情況，他的妻子則一直在諮詢愛麗絲法律問題。恰巧此時，我看到喬安妮在泳池邊和一對夫婦聊天，我努力引起她的注意，卻沒有成功。內爾正好到了我跟前。「喬安妮今晚看上去真可愛，是吧？」他呢喃說，聲音小得只有我能聽到。

「當然啦。」我說。不過他捏了捏我的肩膀，他太過用力，顯得很不友好，這不禁讓我覺得自己說錯了話。

他看了眼愛麗絲，目光停在了她的項圈上。「我必須承認，朋友，你看上去真驚豔。」

她摸了摸項圈。「我可不覺得是配飾給我加了分。」

我咬了口巧克力蛋糕，正琢磨著和內爾說點什麼，上次聚會的東家就來到了我面前。「你沒準想一會兒再吃掉它。」凱特取笑說。我遲疑了一下，半張著嘴停了下來。「你好，朋友。」她說，「真高興又見到你。」

「你好，朋友。」我回答道。愛麗絲吃驚地瞥了我一眼。

凱特側身親吻了我的嘴唇。她的口紅泛著清香，全身還散發著香草的氣息。這一吻沒有絲毫情色成分，卻讓我意識到我們之間的友情居然如此深厚，不過她似乎對待每個成員都是如此。

「你們兩個做好稱體重的準備了嗎？」

我和愛麗絲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凱特大笑起來。「你們一定沒有好好讀附件和附錄。」

「我不記得有什麼附件呀。」

「指導委員會每年都會更新和製作新規章。」凱特解釋道，「你們的手冊上應該都有。書後面有幾張活頁紙。」

「我確定沒見過什麼活頁紙。」愛麗絲皺起了眉頭。

「啊？」內爾吃驚地說，「我得和薇薇安說說這事。」

我暗自竊喜，一定是薇薇安搞砸了，真想知道會怎麼懲罰。

「噢，好吧。」凱特說，「他們很少出錯，不過也不可避免。新的規章恰好在你倆加入之前出來的，沒準就是因為這個才出了問題。我們這兒第一季度的會議就是一年一度的稱體重項目。我們會在第三季度舉辦健身比賽。我覺得把它們分開是不錯的選擇。」

凱特轉向愛麗絲。她和別人不同，注意到了注意力項圈。「啊，我相信你已經發現，戴上它，會讓你有所領悟。」她說，手指滑過灰色項圈的光滑表面。她吐露說：「這是我們之間的祕密，朋友，我也有一個，那是幾年前了。新款無疑改進了不少。這幾年，我聽說他們開始用3D打印機，所以每一個看上去都那麼合適。它當然很貴，不過就像你可能知道的，投資團隊這一年真是風生水起。」

「投資團隊？」愛麗絲問。

「當然啦！」凱特說，「倫敦經濟學院畢業的三個成員和我們在沙山路的那幾個朋友真是幫我們大家改變了一切。但凡契約組織認定的事，幾乎都能得到資助。我那個衣領只有幾片粗製的邊，卻重得要命，一點泡沫都沒有。」她的手指摸了摸下巴上的劃痕。

她接著搖了搖頭，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那麼，我們先去臥室，把這事解決了？你們是我最後的任務。」她挽起我們的胳膊，押著我們朝大房子走去。愛麗絲笨拙地晃動著身體，趁機給我投來一瞥，她看上去一點都不害怕，反而覺得十分好笑。

凱特帶我們進了臥室，這臥室如宮殿一般，有著巨大的落地窗。牆上有張大大的有馬特·格羅寧簽字的印刷畫，這是張辛普森風格的吉恩畫像。畫上的吉恩和今天晚上穿戴得一模一樣，手裡也拿著香檳酒杯。畫像下面有一行潦草的字：吉恩，這房子太了不起了。謝謝。

「衛生間在那邊。」凱特指著說，「能脫多少脫多少，別不好意思，我自己都是脫光了的。每克都是分量。要求是，體重增減不得超過結婚當天體重的百分之五。」

「要是結婚當天我很胖怎麼辦？我不能減掉超過體重百分之五的分量？」我其實並不胖，不過這是個好問題。

「噢，還從沒有過這種事，」她微笑著說，「我們的所有成員，你知道，接到邀請前都會受到全面的審查。不管怎麼說，第一個破例的人將接受輕罪六的懲罰。那之後，事情會變得有些糟糕。你們兩個真該好好做做功課。」

「說得太對了。」我高興地說，試圖得到響應。

「誰先來犧牲一下？」凱特問。

「我來吧。」愛麗絲向衛生間走去，「要脫掉的每克對我來說都很重要，這項圈對我不利。」

「別擔心。」凱特說，「它大概一千四百一十七克重，你的檔案裡有記錄。項圈的重量會被刨除的。」

在等愛麗絲的當兒，凱特擺弄著地板上光滑的體重秤，而後又打開了梳妝檯上的筆記本電腦。我看她打開了個網站，上面有一個閃動的藍色字母P和一個登錄窗口。她迅速打了幾個字，屏幕上立刻出現了一個電子表格。表格左側有一排照片，我和愛麗絲的也在其中。照片一側是一串數字。我往梳妝檯靠了靠，想好好看看上面是什麼，凱特卻突然把電腦合上了。

衛生間門開了，愛麗絲站在門口，全身上下只有一個項圈、一件胸衣和一條內褲。她走上體重秤。凱特看了下上面的數字，劈哩啪啦地敲進電腦。「到你了。」她對我說。我跟著愛麗絲進了衛生間。

門一關上，我便悄聲說：「真是奇了怪了。」

「早知道，我就不喝那麼多啤酒了。我剛剛一直在這裡努力排尿，能排出多少算多少吧。」

「好主意。」我站在熱乎乎的日式坐便前說，「我能全脫光嗎？他們怎麼能知道我結婚當天有多重？」愛麗絲穿上衣服，我也脫掉了鞋子、褲子，解下了腰帶。

我還穿著內褲、襯衫和襪子。「親愛的，」愛麗絲說，「要讓體重更加真實，你可能還得脫掉其他東西。」

我想了一下，又脫掉了襯衫和襪子。「平角內褲還是留著吧。」我堅持道。愛麗絲大笑著打開了門，凱特從電腦前轉過身，抬頭看了我一眼，衝愛麗絲擠了擠眼，似乎在開什麼不可告人的玩笑。

我走到體重秤上，雖然絲毫影響不到體重，我還是堅持吸了吸肚子。凱特大聲地讀出上面的數字，劈哩啪啦地敲進了電腦。我在衛生間穿衣服時，聽到愛麗絲和凱特在臥室裡聊天，愛麗絲詢問我們的情況怎麼樣。

「噢，那可不是我的職責，我就負責把數字敲進電腦。」

「您是如何開始負責稱重的呢？」

「就和其他負責人一樣。一天，我收到信使寄來的一個包裹。裡面有說明書、登錄密碼、玻璃體重秤和這臺電腦。只要是契約組織提供的工作都差不了。」

「每個人都有工作嗎？我從來沒聽人提起過。」

「是的。很快，工作委員會就會根據你和傑克的能力和專長給你們分派工作了。」

愛麗絲挑起眉毛，吃驚地說：「那我的工作怎麼辦？」

「我保證，你會發現契約組織安排的工作也是份真正的工作。相信我，工作委員會只給成員安排力所能及的工作。」

我走出衛生間，問道：「要是有人拒絕怎麼辦？」

凱特稍顯不屑地瞥了我一眼。「朋友。」她只說了這句，再無下文。

我們回到聚會現場。晚餐是沙拉和金槍魚蓋飯，雖然很普通，卻也說得過去。我打算勸愛麗絲在回家路上再買個漢堡。大家把盤子都刷洗乾淨後，吉恩和奧利維亞從廚房中推出了一個三層的生日蛋糕，上面插著幾十根燃著的蠟燭。這個月過生日的所有成員都站了起來，我們齊聲唱起「生日快樂」。

喬安妮向蛋糕那邊挪了挪，顯然她不久前才過了三十九歲生日。我一晚上都沒顧上和她說話。每當我找她時，總會發現她恰好在遠遠的另一頭。按照事先的晚餐安排，我要坐在科學家貝絲和她的新聞主播丈夫中間。

喬安妮離我最遠，在桌子另一頭。她現在從我身邊走過，居然都沒有注意到我。我突然發現，她是唯一一個沒有誇張地擁抱我，和我說「你好，朋友」的人。

喬安妮穿一條保守的藍色長裙，看上去消瘦憔悴。我發現她小腿肚上斑斑點點，似乎是瘀傷。

過了一會兒，我和愛麗絲到院子裡同恰克和伊文閒聊，我看到喬安妮徑直進了屋子。她丈夫內爾則和愛麗絲的顧問戴夫在院子另一頭相聊甚歡。他們那兒架起了一個大屏幕，屏幕上即將播放今晚的勇士隊的比賽。他們靠在一面一米多高的水泥牆上，這牆更像個雕塑，沒什麼實際作用。我偷偷開了小差，跟著喬安妮進了屋子。我以為她沒有看到我，可當我繞過牆角到了衛生間，卻發現她在等我。

「別這麼做，傑克。」

「什麼？」

「別再去德雷格超市了。」

「什麼？」我迷惑不解，一臉窘迫。她在那兒見到了我，卻沒打招呼？「我有很多問題……」

「聽著，我不該說這些，我錯了。別往心裡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吧。」

「不行。我們能談談嗎？」

「不。」

「求你了。」

「在這兒不行，現在也不行。」

「什麼時候可以？」

她猶豫了。「希爾斯代爾美食廣場，熊貓快餐對面，下個禮拜五，早上十一點。別被跟蹤。說真的，傑克。別搞砸了。」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內爾還在屋外觀看籃球比賽。戴夫走開了，內爾一個人孤單地坐在水泥牆上，雙腿耷拉下來。他讓我想起些什麼熟悉的事情，卻說不清道不明。愛麗絲還在同恰克和伊文聊天。恰克正說得起勁，給愛麗絲講他們是如何請到吉恩來設計度假小屋的。恰克有點口音，像是澳大利亞腔。「就在我們確定關係前不久，他主動提出幫忙，我們於是忙著四處借錢買房。我朋友維金斯讓我們在霍普蘭他家附近看看。那兒很便宜，所以我們就買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那兒都只有玻璃和混凝土。吉恩真是一個魔術師。」

「你們真該去看看。」伊文說，「週末來我們家嗎？」

我絞盡腦汁，希望想出個合適的理由婉拒這次邀請，卻聽到愛麗絲說：「當然了，聽上去很有意思。」

我還沒來得及反駁，恰克已經開始挑選日子了。「我們是一家人。」他說，「所以這該算作你們今年的一次旅行。」

愛麗絲脫口而出：「隨你。」

「我們有個泳池。」伊文接著說，「別忘了帶泳衣。」

臨近午夜，聚會才結束。剛剛還在院子裡聊天、喝酒的三十個人一下子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我、愛麗絲、吉恩、奧利維亞和另一對夫妻。愛麗絲顯然還不想走，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她的確比我更擅長社交，除了必要的約會之夜，我們很少半夜在外面晃盪，我想單就這點而言，我們和契約組織還是有共識的。我簡單的邏輯告訴我，我們似乎很難脫離契約組織，如果脫離不了，最好的辦法就是儘量減少和其他成員共處的時間。我們越少見到他們，他們就越少見到我們，我們就不會那麼容易陷入困境。越多時間相處意味著越高的風險，難道愛麗絲都忘了嗎？

我們道了別，吉恩把我們送到門口。我們下坡向停車場走去，路很長，而我倆卻都緘口不言。我打開車門，等著愛麗絲把她自己、項圈和其他東西挪進副駕駛。一上車，我立刻放鬆下來。我只能說，我們從契約組織的第一個季度聚會中倖存下來。

「那兒挺有意思。」愛麗絲說，言談中絲毫沒有諷刺的意味。

我開了車，發現吉恩和內爾正站在車道盡頭看著我們。

禮拜二，薇薇安給愛麗絲打來電話，邀她去金融區的山姆飯店吃午餐，那是家老式義大利餐館。一整天，我神經都高度緊張，琢磨著她們會聊些什麼，薇薇安又會帶來什麼奇怪的新懲罰、新指示。也沒準我們在聚會上表現不錯，今天會是好消息。契約組織有過好消息嗎？是不用再戴項圈了嗎？

五點一刻，我下班回到家，坐在床邊一邊看書一邊等愛麗絲回來。六點一刻，她的車駛入車道。車庫門開了，接著，我聽到側面樓梯傳來她的腳步聲。我在廚房等她，她推門進了屋。我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姿勢：更放鬆、更輕鬆、更像愛麗絲。她今早戴的圍巾不翼而飛了，襯衫的扣子敞開到脖頸，她轉了一小圈，衝我咧著嘴笑起來。

「不用戴了。」我說著把她擁入懷中，「自由的感覺如何？」

「太棒了，不過有點彆扭。我這麼久都沒動過脖子上的肌肉，現在感覺真難受，我想去躺一會兒。」

我們一進臥室，愛麗絲直接躺在了床單上。我給她擺好枕頭，好讓她舒服點，然後坐在床邊和她挨在一起。

「和我說說都發生了什麼。」

「我到的時候，薇薇安已經在那兒了。」愛麗絲說，「她坐在包間裡。我一進去，服務員就把窗簾拉上了，這樣沒人會打擾我們。我們沒有閒聊，她壓根也沒提上次聚會。她說她接到指示，要收回項圈。不過一點才開始執行，所以我還必須戴著它吃午飯。」她坐起來擺弄了下枕頭。「我問薇薇安，我能不能留著它。」

「這是為什麼？」

愛麗絲聳聳肩，又向後靠上枕頭。「我也說不清，可能是想留個紀念吧。薇薇安說這不符合規定。」

第二天一早，愛麗絲上班後，我在廚房裡煮咖啡，一陣敲門聲響起，來的是一個自行車信使，這個人二十來歲，手裡拿了個大大的信封，信封左上角有個字母P，說明了它的來源。他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只好請他進屋喝杯水。他跟我進了廚房，整個房間都變得神經兮兮起來，他問了很多我從沒想過的問題。「我叫傑瑞。」他說，「三年前，我在一家新公司找到了工作，就從內華達的埃爾科搬到了舊金山。我來了沒幾個禮拜，那公司就關門了，我就幹起了這營生。」

我遞給他一杯水，他一飲而盡。「你們在這裡土生土長，我還得找工作。要是每個禮拜三送這些包裹賺得不多，我老早就去找別的工作了。」

「你也給別人送這種包裹嗎？」

「沒錯。他們僱的我，不過只有每禮拜三。有時候，我一天能送兩三個包裹，有些時候一個都沒有。」

「你從哪兒取包裹？」

「二十三號碼頭上那個小辦公室，一般都是同一個人給我派活。他說我是他們唯一的信使，是他們唯一相信的人。申請流程真煩人：背景審查、手印、工作履歷。雖然我其實壓根沒申請過。他們說是從我以前老闆那兒知道的我的名字，不過我老闆早就跑哥斯達黎加花風投的錢去了。好在考核一過，他們就立馬給我派了活。從那時開始，每個禮拜三都是如此，差不多是這樣。」

「就在舊金山這片？」

「不是。東灣、半島到聖何塞，還有馬林縣，我都去。市裡的件我就騎車送，遠了只能開車。我不知道他們是誰，只知道他們都挺闊氣。因為禮拜三的派送費比一週其他幾天加起來還多。呀，我知道我不該和你說這些，不過我們關係不錯，是吧？」

「對，不錯。」

他放下水杯，看了眼腕帶，那是個活動追蹤器。「我得走了，我還得去聖馬特奧送最後一個包裹。」他邊戴頭盔邊漫不經心地問我，「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這是契約組織的考察內容，還是完全和契約組織無關？只有一個答案毫無破綻：「毫不知情。」

我還沒來得及再問幾個問題，他已經出了門，騎上了車。

信封上面寫著愛麗絲的名字，我給她發了信息：契約組織剛剛給你送來一封信。

她的回答是：見鬼。

我沖了個澡，穿戴整齊準備上班。我看了一眼那個沒有打開的信封，上面大大的P字是用金色的墨水寫的，愛麗絲的名字寫得十分優雅。我拿起它，衝著光照了照，卻什麼都看不見。我把它放回桌上，走著去了單位，我發誓不再去想它，但是，我一整天都對它念念不忘。

晚上我趕到家時，愛麗絲正坐在桌子旁邊盯著那封信。「我想我們得把它打開。」她說。

「沒錯。」

她撕掉封條，小心翼翼地拿出文件。裡面只有一張紙，被分成了四部分。她大聲地讀出每部分的內容。先是規章，後面跟著一段關於年度稱重的說明。腳註解釋這段「節選自最新修訂的附錄」。這應該就是薇薇安忘記加到我們手冊當中的附錄。

第二部分是「違規說明」：您超過了允許體重一千五百三十一克。

「都怪那些啤酒。」愛麗絲抱怨說，「稱重前剛剛喝了不少，加上我也快來月事了。女人的漲幅應該比男人的高才對。奧爾拉得考慮下這個問題。」

第三部分，贖罪說明，上面寫著：「據瞭解，負責人可能忘記將附錄加到您的手冊中，這件事會另行處理。」

愛麗絲抬頭衝我咧嘴笑笑。「看來薇薇安要自食其果了。」

「還說什麼了？」

她接著讀道：「規則就是規則，但是由於管理者的失職，加上這是您第一次違反體重規定，您將得到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她沉默了，掃了眼這張紙。

她把紙放下，眼淚直在眼中打轉。

「他們這次又想幹什麼？」我擔心地問道。她看上去十分憔悴。

「不，這不是懲罰的問題。傑克，我感覺整件事就是個測試，可我沒能通過。」

「親愛的。」我拉起她的手，「這些規則都是無稽之談，你已經發現了，不是嗎？」

「我知道。」她說著，把手抽了出去。「不過話說回來，你不得不承認，如果我能遵守所有的規則，我會是一個更好的妻子。」

我搖了搖頭。「不是的，你已經很完美了，就像你現在這樣。」

我拿起文件，讀了讀第四部分，懲罰說明。

您需要接受一項每日健身任務，並於每天清晨五點到塔拉瓦路與大公路交叉口報到，週末無例外。您的教練會在那裡等您。

10

我突然從沉睡中驚醒。我做了個噩夢，卻絲毫記不起夢的內容。愛麗絲還睡著。我沒有立即躺下，凝視了她一會兒。她的頭髮亂糟糟的，上身套著件性手槍樂隊T恤，下身穿著法蘭絨睡褲，看上去和我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模一樣。

噩夢又一次向我襲來：我在水中絕望地踢腿，無休無止地在海中掙扎好幾英里——一個被水充斥的夢。幾年來，這個夢反反覆覆，每當從夢中醒來，我都會去做一件事：從走廊迷迷糊糊下到衛生間。接著，我盯著廚房想看看幾點：凌晨4:43。見鬼。

「愛麗絲！」我大叫起來，「四點四十三啦！」

我聽到她驚慌失措地翻下床，雙腳砰砰地砸了地板兩下。「鬧鐘怎麼回事？」

「我開車送你一程。把運動服穿上。快點。」

我著急忙慌地到處找鑰匙和錢包，套上褲子就急忙跑到車庫打著車開了出來。愛麗絲拿著鞋和外套衝出屋子，跳上車。我沿三十八大街左拐到了大公路，恰好把車停在了十字路口塔拉瓦那一側。有個傢伙站在那裡。他可能有三十五歲，身材完美，穿一身時髦的歐元顏色也就是軍綠色和淺橙色的運動裝。愛麗絲跳到車外。我搖下車窗祝她好運，她卻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四點四十九。」那傢伙看著手錶說，「很準時。我原本以為你來不了了。」

「不可能。」她說，「我來了。」簡單寒暄了幾分鐘後，他開始讓她做套踢腿。

我掉頭往家開去。過了困勁，我怎麼也睡不著，就坐著看了會兒筆記本電腦。

六點十七分，愛麗絲進了門，渾身是汗，精疲力竭。我提議給她做份奶昔。「來不及了，」她堅持說，「我得去上班了。」

「運動怎麼樣？」

「對不起，我遲到了，晚上再和你說。」

但是那晚，我們兩個都累癱了。我們在電視機前看著《小鎮話題》，吃著外賣。電視裡播起了藥品廣告，一位健忘的花藝師微笑著問候她同樣健忘的丈夫，我調小了聲音。「教練怎麼樣？」我問。

「他叫羅恩，住在卡斯特羅街，人不錯，特別有激情，讓我做了很多蹲跳。」她俯下身按摩按摩小腿。電視上又播起《小鎮話題》，她杵了我一下，讓我把聲音調大。

第二天一早，鬧鐘四點半突然響起來。我翻身去叫愛麗絲，可她早就醒了。她穿著運動裝，正在沙發上坐著。她衝我笑了笑，不過她腫脹的雙眼和臉上的表情讓我覺得她好像一直在哭。我立刻給她沖了杯咖啡。「要送你一程嗎？」

「嗯。」

我們一言不發地朝車走去。開車總共用了六分鐘，愛麗絲卻在這空檔睡著了。到了地方，我才叫醒了她。我看到羅恩正沿著塔拉瓦路向我們跑來。他很可能是從卡斯特羅街一路跑來的。

之後的那個清晨，鬧鐘又在四點半突然響起。我猛地坐起來，正好聽到愛麗絲把車開出了車庫。

第二天一早，鬧鐘把我吵醒時，愛麗絲早就不見了蹤影。

我的新客戶是一對來自科爾谷的夫婦，他們一路微笑著走進門，並排坐在小沙發上。似乎壓根都沒想坐那把舒服的大椅子。他們的婚姻將起死回生，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不過，我們還需要再談談。不出三次，他們就能達成共識。

上次見面，我讓他們回憶曾經在一起的一段美好時光。妻子的反應是拿來了一堆結婚時的照片。「你得看看伴娘們的裙子。」珍妮絲說，「伴娘們現在和我還有的聊，我真是吃了一驚。」我大笑起來，照片上，珍妮絲穿著一條簡單的白色長裙，左右兩側的兩個女孩套著很多層綠色塔夫綢。

「傳統的伴娘裙是白色的，您知道嗎？」我說道。

「那誰能分清哪個是伴娘，哪個是新娘？」伊桑問。

「分不清。這就是伴娘出現的原因。在部落時代，伴娘都是穿著新娘的裙子當誘餌。一旦婚禮遭到臨近部落的襲擊，入侵者很難分清狀況，沒準會無意中把伴娘當新娘擄走。」

這是一段輕鬆的時光。他們顯然還愛著對方，只是開始有些疏遠。我們談起一些計劃，好讓他們能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能夠讓他們彼此之間有話可說。

這不是什麼高深的學問，只是些日常的小事，效果卻十分明顯。我發現自己正在鼓勵他們定目標，每季度出去旅遊一次，這差點讓我笑出聲來。

偶爾，有夫妻前來諮詢，我都搞不清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珍妮絲和伊桑就是其中一對。掙他們的錢讓我有些許的罪惡感，因為他們壓根就不需要我。不過，我還是接受了他們的委託，讓事情好起來。我發現自己很是妒忌他們婚姻當中的那些自然而然的起落，那麼平靜，與契約組織毫不相關。

珍妮絲和伊桑走後，我把手機放進密封的信封，去了黃的辦公桌。

「你為什麼不多花些時間吃個午餐呢？」我建議道。

「多長時間？」

「要不去你喜歡的多帕奇的那個地方，我請客。」我遞給他兩個二十美分的硬幣，把信封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另外，到那兒以後，你能不能把它帶在身上？放在你口袋裡就行，不用管它。」

黃盯著信封。「您介意告訴我裡面有什麼嗎？」

「說來話長。」

「反正不會是炸彈什麼的吧？」

「當然不會。」

他摸了摸信封，皺起了眉頭。「要是必須猜的話，我想說，您把手機放裡面了。」

「你會幫我大忙的，」我說，「拿好就行，吃完午飯，你可以把它放在我辦公桌上。如果你不介意，別告訴伊恩和伊芙琳。」

「告訴什麼？」

「謝謝。我欠你個人情。」

我走回家，開上車去了市中心，把車停在第四大街的停車場上，又徒步去了加州灣區鐵路火車站。買了去聖馬特奧希爾斯代爾火車站的往返票。

我沒有告訴愛麗絲和喬安妮約好的見面。我原本想早上告訴她，不過最後還是在她健身回來前出了門。不管怎麼說，我不想因為這個讓她心煩。她每天早晨都要去和羅恩健身，每個禮拜還要抽一個下午去見戴夫，這也是考察的一部分。她的工作壓力也越來越大，愛麗絲快要受不了了，我不想再把喬安妮的事壓在她身上。好吧，坦白說，我不得不承認我可能並不想告訴她。我知道，她會問我喬安妮的各種問題，而我根本不屑回答。她一定不願意我和另一個女人共進午餐，況且這個女人還不是我的同事。當然，謊稱疏忽是違反契約組織條例的。不過從下車到車站，我邊走邊說服自己，我這麼做是很高尚的行為。如果會有人發現我說了謊，那隻可能是我自己，況且我讓愛麗絲免於捲入另一項罪行，一項契約組織聲稱十分重視的罪行：嫉妒。

轉念來看這件事：我在用愛麗絲未來的罪行交換我當前的罪行，把他們的注意力從愛麗絲身上引開，喬安妮那天在德雷格超市就極力勸說過。

我從車頭走到車尾，沒有發現任何稀奇的事情。最近，火車裡二十四小時都擠滿了往返於舊金山與硅谷的技術員。他們大都年輕消瘦，多數都是專業人士。白人和亞洲人的湧入讓房租水漲船高。他們根本無暇欣賞舊金山與眾不同的美景——他們似乎並不關心大型的書店、獨特的唱片店、古老的大劇院。也許把他們混為一談有失公允，不過他們似乎只關心一件事：錢。他們給人一種淺薄之感，他們好像從不旅遊，也不讀書放鬆一下，更不會和洗衣店認識的女孩同床共枕。就在現在，他們坐在二等座上，膝蓋上還攤放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我從希爾斯代爾火車站下了車，和我一起下車的還有另外二十個人——有錢的當地人，至少大部分都是，因為技術員是不會從這裡下車的，至少現在不會。

我在車站徘徊了一會兒，後來，其他人都走了出去。有個穿著黑色訂製西裝的女人一直在四下轉悠，看上去和這裡格格不入，我幾乎要斷定她是在監視我時，一輛梅賽德斯停了下來，上面坐著一位年輕男人。

她用力拽了下裙子，向他示意她西裝下穿了吊襪帶。她走到車前，上了車，他們便開走了。

我徒步穿過埃爾卡米諾，向商場走去，我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像個孩子在玩間諜遊戲一般。我告訴自己完全不必在意，不過腦海裡卻又浮現出手鐲、項圈、愛麗絲在沙漠的痛苦旅行，我再次意識到，我真的十分在意。

我在缺德舅餐館打發時間，警惕著任何一個可疑的人，出來時，只買了一瓶水和三塊巧克力條。當然，現在我每次吃甜食，都會本能地想到下一次的稱重。這會不會就是讓我超重的那一部分？這會不會就是把我扔進沙漠的卡路里？我因此恨透了契約組織。

我溜達進巴諾書店，給愛麗絲買了最新一期的《Q》雜誌。封面上是保羅·希爾頓和布萊恩娜·科里根，她看了會很高興的。我穿過馬路進了商場。我還得再消磨半個小時，就在商場裡來回轉了轉。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想要件舒服的法蘭絨格子襯衫，弗洛伊德一定會說我很懷舊，所以我迅速逛遍了商場的大小店鋪。我看到幸運牛仔在打折，從那兒出來時，我手裡拎了個袋子，就像其他從店裡出來的人一樣，只不過稍微老了點而已。

我到美食廣場時，還有七分鐘才到時間。我就待在遠遠的另一頭，看著人們從那裡進進出出。

我看到喬安妮從側門進了美食廣場，那扇門正好通向停車場。她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就像狂野中的小鹿一般，不禁讓我緊張起來。我真的要和她見面嗎？我向後站了站，遠遠地望著她。她坐在熊貓快餐對面靠窗的桌子邊。我倒希望她能找個更穩妥的位置。她從包裡拿出手機，開始變得焦躁不安。我真希望她沒帶手機。聚會上她的私語在我腦中迴響：別搞砸了。直到現在，我覺得她應該不是那個會把事情搞砸的人。

我望著她，又環視了四周，看看有沒有人在跟蹤她。她打了個電話，不過只持續了幾秒鐘。她和我不一樣，似乎完全不在意美食廣場上的人們。

她從包裡拿出樣東西，是一個燕麥條，她打開，低著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來。偶爾，她猛地抬起頭，卻從沒看過我這個方向。她有些偏執，看上去，不過不是特別嚴重。她有些瘋瘋癲癲，又有些緊張兮兮，和我大學認識的喬安妮判若兩人。那時，喬安妮出奇的冷靜是出了名的。即便間不容髮，她依然從容不迫。她並不漂亮，甚至沒什麼姿色，然而她的從容自信，她十足的安全感，還是讓她脫穎而出。

我已經認不出坐在對面美食廣場上的那個女人了。儘管我對客戶絕口不提，但在我內心深處，卻越來越相信人的確本性難移。也許他們的某些品格優於他人，但毫無疑問，兒童時期的良好教育能夠讓人本能地向著積極的方向發展。我大把的職業生涯都在尋找引導人性向著積極方向發展的有效方法。但是，多數時候，我覺得我們都得從打好人生的第一把牌開始。每當人的性格有了極端轉變時，我往往就想知道根源所在。顛覆本性的按鈕在哪兒？助推點是什麼？導火索又在哪裡？是什麼讓一個人在熟識他的人面前表現得與以往截然不同？

像我說過的那樣，加班加點的勞累、不安、心理障礙往往都會寫在臉上。喬安妮分明發出了危險信號：從左額蜿蜒到髮際線的凸起的青筋，下垂的嘴角，眼角的細紋。種種跡象表明，她需要幫助，但我卻不能幫她。有個聲音讓我離開，而我卻做不到。

這是因為：我還是想聽聽她要說什麼，我想深入瞭解契約組織，我絕不放棄希望，一定要讓我和愛麗絲脫離苦海。沒準喬安妮的焦慮，她臉上和身體上的變化，她的聲音，就是契約組織迫害的完美印證。要真是那樣，我可不想愛麗絲重蹈覆轍。

我在熱狗棍攤位買了兩份熱狗和兩杯青檸水，走到喬安妮桌邊，把托盤放在了她面前。

她不再盯著手機，把頭抬了起來，額頭上的青筋一個勁跳動。「傑克。」她說。只有「傑克」，沒有「朋友」。她的聲音疲憊無力。除了精疲力竭，她的眼神還帶著一絲溫暖，這讓我輕鬆不少。

「來個熱狗？」

「你真不該破費。」她嘴上說著，卻伸手拿了一個，一口咬掉不少，接著又把吸管從塑膠蓋上的孔穿過去，喝了一大口青檸水。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她說。

「我爽過約嗎？」

「你要是知道明哲保身，肯定就不來了。不過你能來我真高興。」

她把手平放在桌子上，十個指尖都對著我。我冒昧地瞥了眼桌底，看了看她的腳。人的腳才能——而並非手——揭示他真正的興趣所在。她的腳指甲很長，還塗著亮粉色的指甲油。我記得大學時，她的腳指甲短短的，也從不塗色。

「我們到底陷進了什麼地方，傑克？」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

「我在船底座別墅見到你，就想悄悄告訴你，『快跑，再也別回來』，不過我知道已經太遲了。很抱歉和你說這些，真高興能見到你，這是為了一己私慾。我真是太孤獨了。」

「你說我不該來這裡，為什麼呢？」

喬安妮擺弄著手機。我感覺她正在考慮該和我說些什麼。我幾乎都能看到她在腦袋裡碼字。

「契約組織並不信任我，傑克。如果他們看到咱倆在一起就糟了。對我對你都不好。」

「有多不好？」

「我聽說愛麗絲在芬利。」

「你是說沙漠裡的那個地方？」

「我去過那裡。」她打了個哆嗦，「第一次去還不算太糟，雖然不知所措、狼狽不堪，但還應付得來。」

「之後呢？」

「之後變得越來越糟。」

她含糊其詞，讓我有些洩氣。「有多糟？」

她正了正身子。我又看她在腦袋裡碼起了字。「你只要竭盡所能別再讓愛麗絲回去就行了。」

「天哪，喬安妮，你是怎麼捲進來的？」儘管這問題是從我嘴裡冒出來的，我腦海中卻浮現出其他人，比如黃，也許，或是伊恩，要麼是伊芙琳，一臉無辜地問出一模一樣的問題。

「聽實話？」喬安妮的聲音變得尖銳，似乎滿腔怒火，「一切都是從那次愚蠢的車禍開始的。我著急回去上班，突然下起雨來，地面變得溼滑。一輛保時捷向我這邊並道，別在了我的保險槓上，我的車尾開始來回晃動。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裡，我一直在做一個格外清晰的夢，並非那種色彩豔麗、滿是幻覺的清晰，而是一種清晰的意識。要知道，有時會發生些事情，讓你突然從一個全新的角度看待這個世界，而解決辦法，或至少前進的方向似乎無比明確。不管怎麼說，我突然發現自己曾經的人生就是個笑話。什麼上學、什麼無休無止的論文、什麼破公寓，全都不對勁。就像我浪費了那麼多時間……」

「你受傷了嗎？」

「腦震盪、縫針、肋骨骨折、盆骨骨折，反正是挨著方向盤的地方無一倖免。我運氣不錯，你知道嗎，人體中只有兩塊骨頭骨折會致命。盆骨就是其中之一。」

「真的？那另一塊呢？」

「股骨。不管怎麼說，我正努力回憶那個清晰的夢，醫生走了過來。他說他是內爾·查爾斯醫生，然後，他開始問我各種問題，都是很私人的問題。你懂的，說說我腦震盪的情況，問我有沒有嚇到。直到那時，藥物作用還讓我有些神志不清。他開始填各種表格，詢問我的病史，問我會不會抽菸，會不會喝酒，對什麼東西過敏，鍛鍊情況怎麼樣，是不是經常有性生活。那之後，護士小心翼翼地脫掉我的病號服。她站在我床邊，拉著我的手，內爾給我做起全身檢查，看看車禍有沒有給我留下瘀傷、擦傷或是傷口。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用他又大又溫暖的手撫摸我時，也在檢查我這一生中大大小小的傷疤。他幾乎摸遍了我全身。我身上插滿輸液管，誰知道都是些什麼，我感覺自己動不了，也沒法逃跑，不過我還有點喜歡這樣，我感覺很安全。接下來的事就沒必要浪費你時間了，傑克。這麼說吧，我們結婚了，卡梅爾小鎮、成群的賓客、絃樂四重奏。我一百八十度轉身，整個人生都變了。」

「聽上去不錯。」

「不。並沒那麼好，傑克。那個超級清晰的夢並非真正的頓悟。事後想來，我其實原本就在正確的路上。我做了正確的選擇、正確的取捨。我正在攻讀精神病學博士學位，只是這一切比我計劃的時間要長些，我買公寓貸了款，但這也不該停滯不前。都是內爾的主意，他說我『太聰明』，不適合做精神病醫生。」

我咧嘴笑笑。「謝謝，卑微的精神病醫生說。」

「內爾什麼都不懂。他勸我攻讀工商管理，去嘉信理財上班，直到後來我才發現，他是對精神病學心存偏見。長話短說，我們認識幾個月後，我放棄了我的博士課程，去了商學院。」

「太可惜了。那以前可是你的擅長領域。」

「要是當時你在，告訴我這些就好了。」她說。我偷瞄了一眼桌下，發現她兩隻腳都直直地指著我。「你記得我想要孩子，是吧？」

「你曾經說想要一窩孩子。」

「唉，再也實現不了了。」

「對不起。」我說，但不知道她究竟什麼意思。

「我也是。事情是這樣的，傑克。我懷過孕，我能有孩子的。要不是和內爾糾纏在一起，我沒準還能有孩子。但是內爾從來不想談這事，一次我不小心懷了孕，他說這對我們在契約組織裡的生活不利。」

我第一次意識到，契約組織裡的夫妻都沒有提到過孩子。

「你是說，所有成員都沒有孩子？」

「只有幾個有，大都沒有。」

「因為違反規定還是什麼別的原因？」

「不是。不過奧爾拉說，孩子是婚姻的累贅。」

「孩子難道不會在未來壯大契約組織的成員規模？」

「不是那樣。即便在契約組織中長大，也不會被自動納入其中。不管怎樣，契約組織只關心婚姻，與孩子無關。你必須愛你的丈夫，一旦有孩子，你就得選擇。」

「你試過退出嗎？」我開門見山地問。

她苦笑著。「你覺得呢？流產後，我鼓足勇氣去見了離婚律師。內爾向契約組織告發了我。他們把我叫過去，給我看了我那個長長的過失單。他們威脅說，如果我離婚，我會失去我的房子、工作和名聲。他們說要讓我消失易如反掌。最可氣的是，內爾壓根不想加入契約組織，他也不是會員。我曾收到一個包裹，是原來和內爾合租的人寄來的，那時我就已經後悔嫁給他了。契約組織就像是一生的枷鎖。長話短說，我勸內爾試著退出，我們也的確那麼做了，但是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事情總會偏離我的初衷。而內爾，那個金童卻是人見人愛。我一點都不奇怪，奧爾拉給他打電話，還讓他擔任北美區域理事會會長。」

「區域理事會？」

她轉了轉棍上吃了一半的熱狗，沾了沾番茄醬，我不禁發現，除了指甲光鮮亮麗外，她大拇指邊上的皮都磨破了，還流著血。「一共有三個區域理事會，分別由七個人組成。三個區域理事會向愛爾蘭的一個小型組織彙報工作。每三個月，他們見一次面。」

「在哪兒？」

「沒準，至少每年在愛爾蘭一次，有時在香港，偶爾還會在芬利。」

「他們都談什麼呢？」

「無所不談。」她嚴肅地說，接著往我跟前湊了湊，「每個人。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我想起手鐲和項圈。薇薇安和戴夫似乎總是知道的比我們告訴他們的要多得多。

「他們制定規則。」她說，「他們起草每年的附錄、審核評判員決議、傾聽上訴，他們管理資金和投資，他們審核問題成員的檔案。」

「但是為什麼呢？」

「內爾說，理事會成立的目的就是不惜一切代價確保每段婚姻的存續。」

「要是過不下去了呢？」

「他們絕不允許。」

「可要是沒有轉圜餘地了呢？」我堅持道。

她不耐煩地搖搖頭。「你知道他們是怎麼和你說契約組織裡沒人離婚的吧？」她咄咄逼人地低聲問道。我甚至能聞到她呼出的番茄醬味。「唉，的確如此，傑克。不過他們一定不會告訴你，不是所有契約組織成員的婚姻都會一直存續。」

「我不明白。」

「在芬利受的委屈很糟，糟透了，但只要調整好心態，還忍得了。我甚至喜歡那些規定，比如定期約會、禮物。」

「但是？」

她似乎被無以名狀的悲傷壓垮了，傷心欲絕。「我沒有證據，就算有，也什麼都不能說。一次，理事們在舊金山開會，我們和奧爾拉一起吃了晚飯。只有她、內爾和我。我之前從沒見過她。內爾執意讓我穿上禮服，還讓我發誓，決不問任何私人問題。這麼多年了，毫無疑問，契約組織問了我太多私人問題——我填的表格、我必須去見的顧問、在芬利的錄音會談。誠實考察，他們美其名曰。」

「他們給你錄音？」

喬安妮點點頭。「我和內爾說，我很煩，奧爾拉可能已經聽過我誠實考察的錄音，他並沒有反駁。他讓我一定表現得體，談話以奧爾拉為主。」

「那麼，她什麼樣？」

「很有感召力，不過變化無常。前一秒她還對我興趣濃厚，下一秒就對我視而不見，這真讓我不寒而慄。」

喬安妮越說越亂。她口中的奧爾拉和網上資料描述的完全不同。從照片上看，奧爾拉友好、睿智、親和，就像你總會開心想起的祖母或是高中英語老師一樣。「你說契約組織成員的婚姻並不是都能存續，什麼意思？」

「契約組織裡沒人離婚，卻有不少寡婦和鰥夫，多到你想都想不到。」

「什麼？」我嗓子都乾了。

「只是……」她緊張得四下望了望。她額頭上滿是汗珠，突然向後掃了一眼。「應該沒什麼。」她避而不談，玩弄起手機來。「沒準是我想多了，內爾也總這麼說我。沒準是在芬利的日子改變了我。我腦子總是很亂，你懂的。」

「我認識的喬安妮思路清晰。」

「謝謝你這麼說，你總是很尊重女性。」

「是嗎？」我問，她的奇怪說法讓我一時分了心。

「女朋友、朋友、同事。我不想冒犯你，不過在你看來，你妻子就和仙女一樣。」

她的語氣讓我有點不舒服。不過，她的話並不準確。我崇拜愛麗絲，因為她值得崇拜。我愛她，因為她有愛心。我覺得她漂亮，因為……因為她就是很漂亮。

「喬安妮。」我想把她的注意力拉回來，「和我說說寡婦的事吧。」

「原因應該不少。」她突然開口，「和其他人相比，契約組織成員常去旅遊，事情也更多。」她環顧四周。「風險無處不在。我是說，要不然，我們也不會加入，是吧？契約組織的確吸引了一類人。」

我想像著他們逼愛麗絲穿上緊身衣，把她塞進滿是陌生人的黑色SUV送往芬利，想像著駕著塞斯納飛機的飛行員。「原因多了去了，各不相同。」喬安妮說，像是在說服自己。

「什麼原因？什麼風險？」

「離奇的事故、溺水、食物中毒。沒準是巧合，但不少契約組織成員年紀輕輕就死了，這裡肯定有問題。而且要是某個成員的伴侶死了，契約組織一般都會再給他找個伴，然後迅速結婚。」

「誰？」我竭力想知道她提到的事是不是真的發生過，是不是真有其人。

「你知道戴夫和他妻子克里？」

「當然。愛麗絲每個禮拜都會去見戴夫。」

「我知道。」

「怎麼了？」我問。可她只在空中揮了揮手，就像這是個毫不相干的細節一般。

「戴夫和克里以前都有過一段婚姻。」她說。

「你是說他們的愛人都死了？」

「是的。幾年前，大概在我和內爾加入契約組織那會兒。」

「他們看上去都很年輕。」

「他們是很年輕。他們其實是通過契約組織認識的。沒準只是個巧合，但他們的愛人在三個月間相繼離世。克里的丈夫託尼在太浩湖翻了船。」她聳聳肩，「戴夫的妻子瑪麗擦二樓玻璃時從自家梯子上摔了下來，頭撞上了車道的石頭。」

「太可怕了。」我說，「不過倒也不稀奇。」

「瑪麗沒有當場死亡，而是陷入了昏迷。戴夫兩個月後決定不再為她繼續維持生命。」喬安妮額頭上的青筋跳動起來。

「你有證據嗎？」

「你想，戴夫的妻子和克里的丈夫都是芬利的常客。他們的想法都『有問題』，內爾和我說的。有小道消息說，從曲解契約組織到通姦，他們無惡不作。我去了戴夫和克里的婚禮。他們在各自配偶過世沒多久後就結婚了。我當時真為他們高興，他倆都受了那麼多苦，我覺得他們的生活應該更美好些。我和內爾剛加入契約組織，我又是那麼熱心。我甚至沒有多想這些巧合，不過我清楚記得婚禮當中那件怪事。」

「什麼事？」

「嗯，正常而言，你會覺得這樣大喜的日子難免會有些悲傷，沒錯，他們都失去了那麼多。你會覺得敬酒時總免不了提到他們配偶的名字，或是聊天時，他們會惋惜地說起他們死去的妻子和丈夫。畢竟，到場的所有人都認識他們曾經的配偶。但瑪麗和託尼像是完全被拋在了腦後。不，不是拋在腦後，是被抹去了。」

「你是說契約組織遠不止威脅和誹謗那麼簡單，還有謀殺。」

喬安妮看向一邊。「就在我在船底座別墅聚會見到你的前不久，還發生了件事。」她輕輕地說，「在你和愛麗絲之前有對夫妻加入了契約組織，他們是馬林縣的潮客伊萊和伊蓮恩。船底座別墅聚會九天前，他們的車出現在斯丁森海灘。我問過內爾這事，但他不想多說。我找遍了報紙上的報導，卻什麼都沒發現。他們消失了。傑克，伊萊和伊蓮恩剛加入的時候，內爾說過他們。說來也怪，契約組織裡的人就是不喜歡他們。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看上去都很好。伊蓮恩對別人的丈夫有點過分親暱，不過沒那麼嚴重。他們穿戴有點特別，像在修煉禪定，但那又怎樣呢？不管怎麼說，他們消失以後，我開始回想戴夫和克里的配偶，還有幾年來契約成員的所有婚禮。我聽說契約組織有幾次把成員外的幾個人視為威脅，還想辦法針對他們，不讓他們破壞契約組織成員的婚姻。」

喬安妮向後靠了靠，抿了一口青檸水。她盯著我，但我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麼。一個母親帶著兩個孩子坐在我們邊上，吃著熊貓快餐。孩子們正對著幸運餅乾傻笑。我看了眼喬安妮的手機，它一直都老老實實地待在我和喬安妮中間。

喬安妮放下杯子，她用拇指一個接著一個撫過其餘幾個指尖。然後，她重複這個動作，敏感卻略帶瘋狂：「他們就這樣人間蒸發了，沒留下一絲痕跡，傑克。」

每當有新病人來就診，我首先要做的便是搞清他們的正常狀態。我們的生活中總會有情緒波動，時而高興時而沮喪。青少年的情緒波動更是大得離譜。我總想知道每個人的「正常」標準，這讓我能更快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最高興，更重要的是，什麼時候最低落。我還在尋找喬安妮的正常點。她顯然十分焦慮。我想知道她害怕的是什麼，我想了解她告訴我的這些事的來龍去脈。是精神錯亂的結果嗎？我該相信她嗎？看著她的手機，我開始有些擔心，要是內爾知道我們見了面會怎樣？

喬安妮在手掌上慢慢地磨著指甲。

「你的指甲以前並不長。」我伸手摸了摸她一個又長又滑的指甲。

「內爾喜歡這樣，所以我把它們留長了。」她把指甲舉到我面前，看起來有種人造的美。我發現她無名指比食指要長。手指長度實際上與忠貞有關。極具說服力的研究表明，無名指長於食指的人出軌的概率更大，這與睪酮水平有關。看了這項研究後，我發現自己盯著愛麗絲的手看了半天，然後終於把心放到了肚子裡——她的無名指比食指要短。

「我用擔心我們的安危嗎？」我問。

喬安妮想了一會兒。「是的。他們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你讓他們很緊張。愛麗絲不一樣，他們要麼喜歡她，要麼不喜歡。但不管怎樣都對你不利。」

「那我該怎麼辦？」

「多加小心，傑克。融進來，凡事別太上心，別爭強好勝，別讓他們抓住把柄，別給他們留下談論你的機會。能用嘴說的就不要寫出來，能悄聲說的千萬別大聲嚷嚷，能點頭表達的就不要說話。別在芬利找麻煩，千萬別在芬利找麻煩。」

喬安妮拿起包。「我得走了。」

「等等。」我說，「我還有好多問題……」

「我們待得太久了，傑克，這樣不好。咱們別一起出去，你在這兒再待幾分鐘，然後從另外一個門出去。」

我指了指她的手機，它還放在我們倆中間。「那個東西讓我很緊張。」

喬安妮低頭看了一眼。「沒錯，但是關機或是把它放在家裡會更麻煩。」

「我們還會見面嗎？」

「這主意糟透了。」

「不再見面似乎更糟。這個月最後一個禮拜五怎麼樣？」

「我試試。」

「下次把手機放在家裡吧。」

喬安妮拿起手機轉身走了，連再見都沒說。我看著她穿過美食廣場出了門。她穿著長靴，我曾經認識的喬安妮從不穿長靴，我突然想到，這沒準也是內爾的主意。婚姻就是妥協，就像手冊第二章說的那樣。

我又坐了十分鐘才離開，腦子裡一直在回想剛才的對話。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來見喬安妮，暗自憧憬著會發生點什麼。我想，要麼就是我們一起感嘆契約組織有那麼多的規章和懲罰，要麼就是我將識破她在偏執的邊緣徘徊，沒準她是偏執，沒準我也一樣。但是偏執需要前提，懼怕一個組織要算是偏執，起碼這個組織不會派人抓你。

我穿過商場出了門，想起這個月還沒給愛麗絲買禮物，就在梅西百貨給她選了條圍巾。我喜歡她戴圍巾的樣子，雖然我倆認識之前她從沒戴過圍巾。我覺得藍色很適合她。在返程火車上，我從手提袋裡拿出圍巾，雙手撫過綢面，突然尷尬起來。我第一次送愛麗絲圍巾，她說她特別喜歡。不過除了我讓她戴圍巾的日子之外，她從沒戴過。第二條、第三條也是一樣。我是不是和內爾一樣，按照我自己的喜好來打扮我的妻子？我把禮物裝回手提袋，留在了火車上。愛麗絲已經為這段婚姻做過什麼妥協？我給她提過什麼過分要求，她又讓我做過什麼不公平的事嗎？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我和愛麗絲在里士滿吃了頓晚飯，那是這附近我最喜歡的一家飯店，算是慶祝我四十歲生日。她送給我一塊漂亮的手錶，足足花了她一個月的薪水，表背上刻著：送給傑克，給你我所有的愛，愛麗絲。那之後的一個禮拜，我每天都很晚下班，忙著寫會議報告、修改老同事要我署名的一篇論文。回家路上我買了些墨西哥卷當晚飯。我上了臺階，感覺車庫裡傳來音樂的震動聲。

我和愛麗絲搬家時，她剛從法學院畢業。她才華橫溢，原本不想在法律工作上浪費時間，她有些沮喪，不得不埋頭實習，好成為一名地方法官。她總是擔心自己做錯了選擇。她懷念她的音樂、她的自由、她的創作能力，也許，我猜想，她是懷念她曾經的生活。若不是揹負了這麼多貸款，不得不繼續法律工作，她可能早就放棄了。

一次，她心情不好，整個禮拜日都待在樓上學習，我在樓下車庫裡給她佈置一間特別的音樂室。給她留扇通往昔日生活的小門似乎很重要。我把車庫後部一個寬敞的角落隔開，牆上頂了些床墊，又在地上鋪了幾層粗毛地毯。我從箱子裡收拾出不少樂器、樂譜架、擴音器和話筒，其中一些還是從那間小小的密室裡找到的。傍晚，愛麗絲休息了一下，下樓看我一直在叮叮咣咣幹些什麼。她見到那間溫馨的小工作室，高興得哭了起來。她抱了抱我，還給我演奏了一段。

從那以後，我經常聽到她去那裡。我很少去打擾她，任由她演奏完自己上樓來找我。我很慶幸她能這樣發洩自己的情緒，很慶幸她每次都會上樓來找我。

我今晚走進家門，發覺車庫裡的音樂與以往大不相同。起初，我以為她開了功放，而後發現卻是現場演奏，而且不止她一個人在那裡。我取出墨西哥卷放在盤子上，盼著音樂能停下來，盼著她帶著客人們上樓來，我有點後悔沒多買點墨西哥卷，但他們卻沒出現。最後，我不得不打開廚房門來聽仔細點。聽上去，下面應該有三四個人。我向下走了幾步，好能聽得更清楚，也不至於被發現。

接下來，他們唱了階梯樂隊首張專輯裡的幾首歌，一個男聲在和愛麗絲合唱。說實話，過去幾個月，我原本能多從網上查查資料，瞭解瞭解艾瑞克·威爾遜的情況，我原本能留意到他和他的新樂隊這個禮拜要在大美利堅音樂廳演出。

唱了幾首歌後，嘈雜聲變成了原聲吉他、風琴和感恩而死樂隊的《一匣雨》。我坐在臺階上，聽著吉他演奏。愛麗絲的聲音穿透雜亂的伴奏，旋律優美、節奏清晰。我打了個寒戰。艾瑞克渾厚的男中音與愛麗絲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是那麼誘人，那麼令人不安。

我喜歡音樂，但唱歌總不在調上，我媽曾經就這麼說我。聽著他們的聲音，我感覺自己像個外人，一個偷聽當地人談話的外人，但我還是想聽完這首歌。我不想把愛麗絲從她熱愛的事情中拽出來。他們的聲音是那麼和諧，她的聲音在他的聲音中盤旋，又恰到好處地合二為一。不知道為什麼，我坐昏暗的樓梯上，聽著最後那段重複的歌詞，眼淚不禁湧了上來。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婚姻，比以往任何時候思考得都要深入。什麼是婚姻？我們通常把婚姻看作兩個人的共同生活。而我在思考的是：婚姻需不需要雙方放棄各自曾經的生活？是不是必須改變自己？是不是要犧牲我們曾經珍視的東西來成全婚姻之神？

對我來說，和愛麗絲的結合水到渠成。房子、婚禮、共同生活，和我之前的生活天衣無縫地連在一起。我受到的教育、我的工作、我在做的事情，我知道，能夠讓我們的新生活更加富足。而對愛麗絲來說，卻完全不同。她放棄了成為獨立藝人的機會，從一個自由灑脫的單身女子變成一個肩負重任的律師，被新的條條框框束縛起來。儘管我經常鼓勵愛麗絲做回自己，然而捫心自問，我的努力還遠遠不夠。當然，我會給她些小小的幫助，比如做一間車庫工作室。但更多的幫助，像讓她接受音樂人邀請，去他們的工作室客串，我從來不會反對，卻可能給過錯誤的暗示。「要不週末我們去俄羅斯河？」「我們去和伊恩吃晚飯怎麼樣？」我可能會這麼說。

我決定下樓去。我走得很快，以免讓他們分心。到了底下，我發現空蕩蕩的車庫裡漆黑一片，只有他們演奏的那個角落有些光亮。愛麗絲背對著我，臉衝著其他幾個人，鼓手和鍵盤手似乎完全陶醉在音樂當中。只有艾瑞克面對著我，他看到了我，卻沒和我打招呼，反倒和其他人嘟囔了幾句。他們四個立刻演奏起《警察局》，紅辣椒樂隊那首關於兩人分分合合的愛情歌曲。艾瑞克的貝斯把窗戶震得嘎嘎直響。

愛麗絲靠向他，把話筒放在兩人中間一起唱了起來。他們的臉離得很近，都快親上了。她身上穿著海軍服和絲襪，但鞋子不知所蹤，她上上下下跳來跳去，汗水浸透的頭髮晃來晃去。我覺得艾瑞克不光為愛麗絲，更是為我選了這首歌。

歌詞結束，但音樂尚未停息。艾瑞克沒再看我，他一直盯著愛麗絲。我悄悄挪動身體，好看得更清楚一些，我發現她也在盯著他。隨著和絃，她一直看著他的手。鼓手緊閉雙眼，鍵盤手輕輕地衝我點了點頭。每當要結束，艾瑞克又開始另一段副歌。毫無疑問，我知道他在做什麼，他在想辦法激怒我，不過我可不想成為一個小肚雞腸的人，我可不想是個醋意大發的丈夫。愛麗絲曾說過，她最喜歡我的一點便是自信，做個愛麗絲期望的丈夫對我來說至關重要。

最終，一曲唱罷。愛麗絲抬頭看到了我，吃了一驚，她放下吉他，伸手讓我過去，親吻了我。她的汗沾到了我身上。「夥計們，這是傑克。」她高興地告訴大家，「傑克，這是艾瑞克、瑞安和達里奧。」瑞安和達里奧點了點頭，便立刻開始收拾起自己的東西。

「這麼說，他就是那個傢伙。」艾瑞克說，眼睛一直盯著愛麗絲而不是我。他的手握得我生疼，我使勁握回去，好吧，沒準是更使勁。

他抽出手，轉過身抱了抱愛麗絲。「今晚來參加演出。」他說，不是徵求意見，毫無疑問，是命令，可能是因為和他們在一起，愛麗絲看上去更年輕了。不過他怎麼能擅自決定？

不過愛麗絲不是剛才那個愛麗絲了。「今晚不行，我和這傢伙有個火熱的約會。」她說著伸手抱住了我。

「呵呵。」艾瑞克微笑著。

「新聞快報。」瑞安友好地說，「愛麗絲已經結婚了。」

第二天，愛麗絲和羅恩進行了最後一次訓練，他們看日出、做深蹲、做俯臥撐、在沙灘的沙丘上跑上跑下。我還在暖和的被窩裡睡著，她就已經起床出了門。不可思議的是，她開始喜歡上和羅恩在一起的時光。

她喜歡聽他講他的男性朋友們，喜歡聽他狗血的混亂生活，他的生活似乎一半是運動，一半是派對。不過，最為重要的是，他顯然不是契約組織的成員，這讓她十分開心。薇薇安僱他帶愛麗絲訓練，並每個禮拜都會親自付給他酬金。

愛麗絲減掉七磅肉，還長了幾塊肌肉。她的肚子硬硬的，胳膊線條清晰，雙腿纖細。她的衣服不再合身，原本卡在腰上的裙子都耷拉了下來。一天下午，她讓我幫忙把她的衣服拿到車上。她要拿到裁縫店改一下。在我看來，她瘦得完全沒有必要，她的臉不再柔軟，顯出了我沒見過的稜角。就為這，我該控訴契約組織。不過，她看上去很開心。

她也似乎不再討厭戴夫，事實上，她現在還挺喜歡他。再有兩次見面，她就完成實習，完全恢復正常的生活。我想起喬安妮講的可怕的事，從未離婚的夫妻最終和更好的另一半結合在一起。要是愛麗絲越來越好，而我一直原地踏步怎麼辦？要是這一切都是改變愛麗絲，哄她把我甩掉的陰謀怎麼辦？我不再去想上層可能已經決定把愛麗絲變成寡婦。

11

一個月很快過去了。約好見面的那天，我發現自己又回到第四大道火車站，等著火車載我穿過半島到希爾斯代爾商場。我做了很久的調查，但對於上次見面喬安妮提到的那對失蹤夫妻伊萊和伊蓮恩，我沒有找到一點信息。一對夫妻不見了，只留了輛空車，博客上沒有關於這事的任何帖子、沒有新聞報導、沒有陰謀理論，連臉譜網上也沒有任何尋人啟事。這怎麼可能？而我發現不少新聞故意炒作，卻不了了之，倒讓我有些吃驚。我不禁開始懷疑，這一切是不是都是喬安妮的幻想。

我沒告訴愛麗絲我去見過喬安妮，也沒有告訴她今天還會去見她。我擔心她想和我一起過去，如果喬安妮失去控制把這一切告訴內爾，她一定會遇到麻煩。

我得承認，再去見她有些奇怪，可以說不大妥當。不過我想了解更多伊萊和伊蓮恩的細節，我想知道她會不會告訴我更多內爾和契約組織的事。我確定，她上次一定還有什麼沒有告訴我。我有種感覺，她可能想更多地瞭解我，只有重新建立起友誼，才會告訴我更多細節。

我沒有把手機留在黃那裡。我叫了優步去球場附近的咖啡店。等著熱咖啡的當兒，我把手機電池摳了出來。之後我去了加州灣區鐵路車站，乘第一班火車南下到了希爾斯代爾。我去缺德舅給辦公室買了些薯條和糖塊，這樣一來，我就能拿著袋子在商場裡來回轉悠。我穿過缺德舅和巴諾書店，警惕著周圍的一切。據我觀察，我的確是一個人。我又多轉了幾家店，確認沒人跟蹤。

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十分鐘，我買了兩個玉米熱狗和一杯青檸水，坐在美食廣場遠處的角落裡，離上次和喬安妮見面的地方只有大約一百米的距離。我盯著門，等著她走進來。

我等著。十分鐘、十九分鐘、三十三分鐘，我不停地看時間，觀察著每一個入口，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變得越發不安。一次，我低下頭，發現自己已經消滅了兩個玉米熱狗，但我卻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吃的，青檸水也都喝完了。

喬安妮沒有來。見鬼。這什麼意思？

十二點四十五，我起身收拾了桌子，原路返回，我乘扶梯上樓，回到了商場。我現在要做什麼？我沒想到她會爽約。不知道為什麼，我說服自己，喬安妮正急著見我，就像我急著見她一樣。

我轉了轉諾德斯特龍百貨商店，又去了優衣庫，然後從後門出了商場。我很迷茫、焦慮。我替喬安妮擔心，也替自己擔心，好吧，沒準是失望。也許這次見面遠不止想了解契約組織那麼簡單。我發現自己內心其實是想見喬安妮的，這讓我心生愧疚。如果愛麗絲在另一個人生階段是另一副模樣，我也一定如此。不同的是，我的另一副模樣出現在很久之前。我遇到愛麗絲時，已經完全蛻變成熟。然而在那之前，是大學的我，缺乏自信卻盲目樂觀，是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而在那些年裡，喬安妮一直都在，她知道我的那副模樣。

我盡力讓自己不再偏執。我決定走回去，再給美食廣場一次機會。扶梯一直向下通到美食廣場，我站在扶梯頂上，幾乎能看到下面的每一張桌子。然而什麼都沒有。我正要邁步上扶梯時，看到一個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的高大傢伙站在天婦羅店門口。他獨自一人，也沒在吃東西。我盯了他好幾分鐘，看他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我從來沒見過他，但卻感覺不大對勁。他不是帶愛麗絲去芬利的德克蘭，但足以以假亂真。我迅速回到商場，穿過間隙從側門逃了出去。

一輛黑色凱迪拉克停在路邊，並沒有熄火。一個女人坐在方向盤後，透過彩膜玻璃，我看不清她的臉。是喬安妮嗎？距離這輛SUV五個車位的地方有一輛賓利，上面並沒有人。那輛車是藍色的，非常漂亮，就和內爾的那輛一樣。隨著硅谷的崛起、近期的募資、臉譜和谷歌的股權兌現，最近有大量的資金積聚到半島上來，所以賓利也不是什麼稀罕物。況且一個擁有價值二十萬美元豪車的人會來商場買點什麼呢？

喬安妮今天爽約能有千萬種理由，在回辦公室的漫長旅途中，我把它們一個個捋了一遍。

「昨天的見面怎麼樣？」我問愛麗絲。已經到三月底了，我正期盼著新的一個月的到來。春天總能讓我充滿正能量，我告訴自己，今年也會一樣。

「還行。」她說著，在門口踢掉了腳上的高跟鞋，「時間還早，戴夫就帶我在他辦公室邊上的墨西哥餐廳吃了頓晚飯。他可能是個笨蛋，不過我最後覺得他的初衷總是好的。」

「你真是寬宏大量，不計較他的所作所為。」

她去廚房拿了瓶卡里斯托加酒出來。「實際上我問了他所有的事。」我拿出兩個玻璃杯，愛麗絲倒上了酒。「他說他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差點因此失去他的前妻，他不想看我重蹈覆轍。」

「那麼，」我難以控制地挖苦道，「他做了這麼多，都是為了我？」

「對。我們現在很幸福，不是嗎？」

「當然。」我從冰箱裡拿出些奶酪，把黃油放在煎鍋裡化開，並用酵母麵包片夾上奶酪。「那你差不多不用去見戴夫了吧。」

「事實上，他僱我給他打官司，他和一個建築工人有點糾紛。案子不大，不過為了夥伴，也沒什麼。」

「你確定這是個好主意？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僱你好繼續監視你的生活？」黃油噝噝作響，我把三明治放進了平底鍋。

「不是那樣的。」她盯著自己的玻璃杯說。但我卻不信任戴夫。

「我給你買了樣東西。」她說。她去門口過道拿來一件包好的禮物。不用打開我都知道，裡面一定是書。

「你用不著這樣，你剛剛送過我生日禮物。」

愛麗絲打量我一番：「你還沒讀完手冊吧？」

我用鏟子翻了翻三明治：「太長了。」

「特殊的日子都要有禮物，像生日、聖誕節，還有情人節這樣的節日，不會影響我們每個月的禮物。」她列舉說。

我打開包裝的時候，發現自己遇到了麻煩，我什麼都沒給愛麗絲買。見鬼，我應該留著那條圍巾。盒子裡是理查德·布勞提根的《威拉德和他的保齡球獎盃》。幾年來，我一直在收集布勞提根的初版暢銷書。它們越來越難找，有人開玩笑說，我可能很快就集齊了。愛麗絲從網上搶了幾本，而她特別引以為傲的是那幾本她到處跑腿才找到的書。每次去灣區外，她都會去舊書店逛逛，看看能不能再找一本。

這是本不錯的樣品，封皮上甚至還有給一個叫黛利拉的女孩的題詞和簽名。嬉皮士女孩都很喜歡布勞提根。

「太好了。」我說。我走到客廳，把它插在書架上其他幾本書的邊上，又回了廚房。我看到愛麗絲把三明治放進盤子，還在上面放了些木莓和幾匙酸奶油。她把盤子端到餐廳，招呼我過去坐下。

「我猜這是第三十本。」我說。

「第三十一本。」她看了下表，「七點二十九了，你要是快點，還來得及再買點別的，比如去公園生活商店。」

「好主意。」我咬了幾口三明治，把木莓都剩下了。當然，我擔心的不是愛麗絲，而是契約組織。不過要是她什麼都不說，他們怎麼會知道呢？

我花了十六分鐘到了公園生活商店，不過當然，那兒沒法停車。我圍著那片轉了兩圈，最後還是把吉普車停在了沒畫線的地方。我走到門口，那兒已經關門了，見鬼。我又跑了三個街區到了書店。書沒什麼新意，她已經送我書了，不過她確實喜歡讀書。書店也關門了。除了酒吧、雜貨店和飯店，其他地方都關門了。我死定了。

回到家，我大方地道了歉。「我真的給你買禮物了，但是把它放在火車上了。」

她緊緊地盯著我。「你什麼時候坐火車了？」

「去帕羅奧圖見了個人。」

「見誰？」

「工作上的事。別因為我煩心。不管怎麼說，禮物的事真抱歉。」

「沒事。」愛麗絲說，不過她看上去特別失望。而且似乎還在一直琢磨我坐火車的事。「只希望他們不要發現。」

「我明天一定給你買禮物。」我保證說。

第二天，公園生活商店一開門我就開車過去了。以防萬一，我買了三份禮物：一個帶有著加利福尼亞形狀吊墜的鐲子、一本描述街拍的咖啡桌書、一件寫著「我的心留在了奧斯陸」的T恤。我把它們好好包了起來。一到家，我把兩份禮物藏到了壁櫥裡。當然，應該不會有什麼規定不允許囤禮物。那天晚上，愛麗絲一下班回家，我就遞給她那份最貴的禮物——鐲子。

「幹得不錯！」她說。

我知道，契約組織不可能發現禮物延遲，但還是忍不住擔心起來。

下個禮拜，我們該去霍普蘭，到恰克和伊文的度假小屋做客。我求愛麗絲找藉口推脫，而她卻拒絕了。她已經答應把這次週末出遊當成她的季度指標之旅，她不想放棄它。

「我們就不能說我工作上出了點問題嗎？」我發現和契約組織成員在一起總會格外有壓力。我擔心自己會做出讓自己處於不利狀況的事，我甚至更加為愛麗絲擔心。

「你得學會和契約組織相處。」她告訴我。自從聽到戴夫和薇薇安說這話，我們就一直這樣相互安慰。這是我們之間的笑話，是個黑色幽默，提醒我們陷入了這個奇怪瘋狂的兔子窩。奇怪的是，但是，愛麗絲這次不像是在開玩笑。「另外，我需要點陽光，聽說霍普蘭有八十華氏度。」

一個小時後，我們已經坐在車上橫穿金門大橋了。我在米爾谷吃了份巨無霸漢堡，心情好了不少。過了聖拉斐爾，天漸漸黑了，我問起愛麗絲今天和戴夫見面的情況。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她終於熬到頭了，我總算鬆一口氣。

「我覺得有個能給意見的人不見得是壞事，」她說，「這能讓我思路清晰。我原來一直很奇怪，你的病人們為什麼要花大把的錢去找你，我現在知道了。」

「你們都說了什麼？」

愛麗絲把座椅向後推了推，光腳蹺到了儀表盤上。「我們今天一直在說你。戴夫問起你出診的事，問是否順利，問你有沒有新客戶，都是這種問題。他問了個奇怪的問題，不過，他想知道你會不會想在半島那邊開個診室，他說聖馬特奧那邊更需要你這樣的人。他讓我告訴你，可以去希爾斯代爾商場那邊轉轉。」

「什麼？」我脫口而出，有些驚慌失措。

「這好像對他很重要——不知道為什麼。」

我知道為什麼，當然，但我要是告訴愛麗絲契約組織的人在希爾斯代爾商場那邊監視我，我就得告訴她我為什麼去那兒。見鬼。

週末比我想像的要有意思得多，雖然我無法全身心放鬆起來，這源於戴夫提到了希爾斯代爾。我以為我們會一直談論契約組織，用安利那種熱情激昂的方式，然而卻沒有。聚會上還有另一對夫妻——米克和莎拉，我們事前並不知道他們會來。米克和莎拉和我們一般大，是從北卡羅來納州搬來這邊的。恰克介紹我們時，他開玩笑說，他們是南方的我們。他們都很幽默，熱衷於同樣的電視劇。米克和我一樣，討厭橄欖和甜椒。莎拉和愛麗絲一樣，也帶了四雙鞋來。老實說，單從美學角度來說，那個丈夫可能略微比我好看些，而妻子卻稍遜愛麗絲一籌。莎拉是一家太陽能公司的銷售，米克是個音樂人，在一個小有名氣的樂隊當鍵盤手。我發現自己看著愛麗絲，好奇地想：要是愛麗絲嫁給像米克這樣的傢伙會不會更幸福？

不過，天氣不錯，愛麗絲很放鬆。恰克和伊文既慷慨又周到。第二天一早，契約組織的人還沒出現。恰克出門去跑步，米克和莎拉去了一家葡萄酒廠參觀，愛麗絲待在屋裡，用筆記本電腦努力敲一篇短文。只有我獨自和伊文待在院子裡。

「對了，」我佯裝漫不經心地問，「你記不記得契約組織裡有個人叫伊萊？」

「不知道。」她厲聲說。然後起身，徑直回了屋。

我獨自坐在院子裡，望著附近小山上因缺水而枯萎的葡萄藤，想起大學時讀過的一部蘇聯小說。一個服務員住在聯排公寓一側，另一側則住了一位脾氣暴躁的老頭。隨著故事的發展，警察一次又一次敲開服務員的門，質問他是不是在監視他的鄰居。服務員否認後，警察第二天還會再來質問他同樣的問題。一連幾個禮拜，警察不停地騷擾他，質問他是不是在監視他的鄰居。奇怪的是，警察找上門之前，他從沒覺得鄰居有什麼不妥。

被盤問了十幾次後，服務員開始琢磨：那個老頭成天在幹什麼，為什麼會如此偏執？他在隱藏什麼？服務員越來越好奇，他爬上閣樓，向下望著鄰居的公寓。房頂突然塌下來，警察出現了，事情從那以後變得十分棘手。

從霍普蘭回來兩天後，我參加了單親青少年集體見面會。康拉德和伊澤貝爾早到了幾分鐘，其他人卻都晚到了幾分鐘。等待會議開始的當兒，我在一張摺疊桌上擺好了曲奇、奶酪和飲料。康拉德和伊澤貝爾在同一家貴族私立學校讀書，他倆坐在摺疊椅上談論著自己的畢業論文。康拉德開了輛嶄新的路虎，住在太平洋高地的一棟豪宅中，他在研究美國的社會主義需求，絲毫沒有諷刺的意味。伊澤貝爾則研究邪教。

「你怎麼知道哪個是邪教哪個不是？」康拉德問。

她輕輕翻開大大的橙色文件夾，有一頁上密密麻麻寫了不少字。「這是關鍵所在。我還在梳理，不過我感覺，邪教必須符合下面幾個或是所有特點。」她讀起列表來，「1）禁止洩露教派祕密；2）退教懲罰；3）違背主流思想的目標或信仰；4）一個有感召力的領袖；5）讓成員向組織無償貢獻勞動、私人財產和金錢。」

「我覺得第二條和第四條最有意思。」她說。

「天主教是邪教嗎？」我問，「那兒有一個有感召力的領袖——教皇，而且要是不遵守教規，還會被逐出教會。」

她皺著眉思考起來。「我覺得不是。如果一個東西存在的時間足夠長，或是被大眾所接受，我覺得就不能被看成邪教。而且，邪教會竭力保住成員，而那些明顯違反教義的成員，天主教似乎更願意把他們驅逐出去。還有，天主教的意圖大都很高尚——慈善、做好事，這並不違背主流思想。」

康拉德起身去看了看零食桌。「摩門教徒呢？」

「不是，我覺得他們是合法的。他們的儀式雖然有點古怪，不過世界上其他大型宗教也一樣。」

他端著紙盤，拿著兩聽可樂回到圍好的圈裡，往伊澤貝爾那邊挪了一個位置。「合法是相對的，是吧？」他說著，遞給伊澤貝爾一聽可樂。

她探過身，從康拉德的盤子裡拿了塊曲奇，我發現這叫他很開心。伊澤貝爾本可以比康拉德做得差些。他是有輕微的富貴病，不過說實話這也不是他的錯，此外，他是個好孩子。

「人民聖殿盛行的年代，在舊金山長大是什麼感覺？」康拉德問我。看得出，他是想讓伊澤貝爾對他另眼相看。

「你覺得我有多大？」我好奇地問。

他聳聳肩。「五十？」

「差不多。」我微笑著說，「吉姆·瓊斯蠱惑教眾去圭亞那時，我還是個嬰兒。不過，長大後，我偶爾聽父母說過他們認識的一家人死在了瓊斯鎮。」我想起幾個月前在屠殺紀念日上看到的照片。我驚訝不已，叢林已佔領了整片營地，絲毫找不到瓊斯和教眾曾經去過那裡的痕跡。

「好消息是邪教不再像曾經那般盛行。」伊澤貝爾說，「我的論文研究的便是網絡的發展和公眾信息的增長極大削弱了邪教的吸引力。從事宗教工作的人很難讓他們的教眾遠離信息。」

另外幾個孩子艾米麗、馬庫斯、曼蒂和西奧陸續進了屋。我一直琢磨著剛才的對話。根據伊澤貝爾的定義，契約組織並不能算作邪教。奧爾拉可能是個厲害人物，但是這個組織的目的並不違反主流思想。事實上，契約組織的目標恰恰就是主流思想的詮釋。同時，契約組織也不需要任何經濟資助，據我所知，實際情況剛好相反，想想那些豪華的派對、私人教練、週末的休閒去處。當然，它的確符合幾點：不能和契約組織外的人談論這個組織，而且，一旦你進來，就很難抽身離去。

不過，契約組織的核心使命和我的人生基本目標完全一致：和我心愛的女人一起經營一份成功幸福的婚姻。在我心裡，我知道契約組織很糟糕，非常糟糕，但不可否認，它的目的卻是給我一份我最想要的東西。

康拉德從揹包裡拿出本書，給我看了看封面。「我們的左翼老師讓我們讀《源頭》，可我偏不。」

「你應該讀讀試試。」我建議說。

伊澤貝爾厭惡地看了眼。「我們為什麼要讀這種可怕的宣揚法西斯的書？」

「它是很可怕，但內容並不像你們想的那樣。可怕的是，你沒準會發現自己認同其中的一些東西。」

「你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康拉德說。我掃見他給伊澤貝爾使了個眼色，顯然他倆是一夥的。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權威了？

每次聽到自行車騎過街道的聲音，我總會緊張起來，琢磨著我犯過的錯。一般我都會屏住呼吸，聆聽車輪、車鏈、變速器從房前飛馳而過，奔向卡布里洛。但是，今天——禮拜三——自行車停在了我家門前。我聽到騎行鞋標誌性的咔嗒聲上了門前的臺階。

還是上次那個信使。「夥計，」他說，「就為了你們這些傢伙，我的腿都跑細了。」

「抱歉。喝點什麼？」

「好啊。」他隨即進了屋。他把信封正面朝下放在了走廊的小桌子上，我沒法看到收信人的名字。

我在廚房給他倒了杯巧克力牛奶。我拿出一袋曲奇，他在桌邊坐了下來。出於禮貌，我也坐了下來，不過我其實更想過去看看信封上是誰的名字。

他喋喋不休地講起他女朋友如何從內華達州搬來這裡和他團聚。我沒心情給他解釋，這段感情多半不會有什麼結果。各種跡象都能說明問題，我耳朵聽著，卻在心裡不自覺地分析起來。天價房租讓她搬進了他的家。他承認發展得太快了，他還沒準備好，但是她給了他最後通牒。她要是來不了舊金山，她告訴他，他們就分手。我現在就能看出，倉促的同居，他的無奈，加上她又是那種喜歡發號施令的人，這段感情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他一出門，我就拿起信封翻了過來，頓時五臟俱損。這信是給我的。我覺得有些慚愧，這信是給我的，我應該高興才對。我記得喬安妮說過：分散過錯，別讓他們太注意愛麗絲。我唯一能猜出的是，他們知道我忘記給愛麗絲買禮物了。當然，我打了個寒戰，沒準更糟，沒準還會說我去希爾斯代爾商場的事。

我撥了愛麗絲的電話。我吃了一驚，電話剛響了兩聲，她就接了。我想起手冊上寫著：愛人的電話一定要接。他們今天在處理一個技術主管的證詞，這個主管名聲不好，去年還打了一個實習生。顯然，法庭裡坐滿了人，主管厲聲訓斥實習生做幻燈片磨磨蹭蹭，他一把把她推了出去，可憐的女孩一下子倒在地上，腦袋撞到了桌子上，血流得到處都是。

大家在竊竊私語。「我們只能休息五分鐘。」愛麗絲說，「快說。」

「那個自行車信使來過。」

她好久沒說話。「見鬼，我討厭禮拜三。」

「是給我的。」

「奇怪。」是我多心，還是她真的沒有那麼驚訝？

「我還沒看。我想給你打著電話再拆開。」我撕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我聽到在電話那頭愛麗絲的同事在和她說些什麼。

「讀讀。」愛麗絲聽上去很不耐煩。

「親愛的傑克，」我大聲讀，「朋友們會定期受邀參與全面的調查。調查是理事會了解及評定組織成員與某件事相關性的機會。是否出席由您自己定奪，這是份邀請，並非命令，強烈建議您出席，協助再教育委員開展相關工作。每個契約組織成員的事就是所有成員的事。」

「是張傳票。」愛麗絲的聲音透著些緊張。

我讀了讀這頁紙底部的小字。「他們讓我今晚九點去半月灣機場。」

「你去嗎？」

「我有的選嗎？」

電話那邊又是一陣混亂。我等著愛麗絲把我拉出來，告訴我這主意糟透了，但是相反，她卻說：「沒有，的確沒的選。」

我把信扔到桌子上，向辦公室走去。我真希望自己中午沒回家吃午飯。

我下午見了一群十來歲的孩子，他們分散了我的注意力，讓我暫時把這事拋到腦後了幾分鐘，至少是這樣。十來歲的孩子最難把握，我不得不集中精力，留意他們的每句話和每一個動作。成人的行為大都易於理解，而孩子，他們無法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很難給他們定性。

那之後，我疲憊不堪，去周圍散了散步，從尼布斯買了最後一份檸檬巧克力司康餅。回到辦公室，我已打定主意今晚去機場。要對付契約組織，最好的辦法就是儘量不讓他們注意到你。毫無疑問，我愛愛麗絲。但要是契約組織非要梳理我這個丈夫的作為和不作為，我保證，他們一定會把我說成一個罪惡滔天的人。

我告訴伊芙琳明天不來辦公室，她皺了皺眉。我很抱歉，又得臨時取消和客戶約好的見面，但我又能怎麼做呢？

回到家，我收拾了行李，裝了一套洗漱用品和一身得體卻不會太正式的換洗衣服。愛麗絲7:03到家，我坐在藍色椅子上，腳下放著收拾好的旅行包。

「你要去。」她說。

「我的理智告訴我，不能聽他們使喚。但要是不去，我又懶得處理事後的麻煩。」

愛麗絲咬著指甲站在我面前。我想聽她說她以我為傲，或至少會有些感激我的即將付出的自我犧牲，但她卻十分生氣。不是因為契約組織，而是因為我。「你本來就該做點什麼。」她說。

「禮物送晚了。」我說。我接著引爆了氣氛：「你覺得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天哪，傑克。你覺得是我出賣了你？肯定是因為別的事。」她一臉責備地看了我一眼，就像在等我承認什麼大錯似的。我只是微笑著說：「我是無辜的。」

她連大衣和鞋子都沒脫。沒有擁抱我，也沒有親吻我。「我送你。」

「先換衣服？」

「不用。」她看了眼手錶說。「最好現在走。」我有種奇怪的感覺，她只想趕快把我甩掉。

一號公路上車不多，我們還來得及在莫斯比奇吃頓墨西哥卷。「請告訴我今天工作不順利，」說著，我把牛油果醬和兩瓶啤酒擺在我倆中間的桌子上，「你這麼冷冰冰，要都是因為我，我可受不了。」

她用薯條蘸了點牛油果醬，慢慢嚼著說：「該死的證詞真氣人，那個主管說我脾氣不好，我恨那個渾蛋！讓我看看那封信。」

我從包裡拿出信。她讀信的空檔，我去櫃檯取了墨西哥卷。我回到座位上時，她嘴裡正嚼著蘸了最後一點牛油果醬的最後一根薯條。這雖是小事，卻不像她的風格——她知道我有多喜歡牛油果醬。

她把信折了兩下，從桌子上推給了我。「能有多糟？他們又沒派個大漢開著SUV搜你的身，再把你扔到沙漠裡去。」

「天哪，愛麗絲，你聽上去失望極了。」

「就像你說的，你什麼都沒做。是吧？」

「沒錯。」

「不管怎麼說，你要是真幹了什麼，我一定得知道。」她喝了一大口啤酒。她看著我的眼睛，笑了，用搞笑的詹姆斯·厄爾·瓊斯的語氣說：「契約組織的所有條款都歸結為一點：沒有祕密，和愛人無所不談。」但凡想到契約組織，我倆總會提到這句話。

「你和我無所不談，是吧？」她說。

「當然。」

「那你就不會有事，傑克。我們現在走吧。」

半月灣機場的燈都滅了。我和愛麗絲坐在車上，在黑暗中一邊聊天一邊等著契約組織的人來。她的語氣不再尖銳，也不再指責我，我的愛麗絲似乎又回到了我身邊，我高興極了。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誤會了愛麗絲。8:56，辦公樓裡的燈亮了起來，跑道閃爍著照亮了夜空。我把車窗搖開條縫，聽到一架飛機從水灣那邊掉頭向跑道駛來。停機坪對面，一輛車裡的燈亮了起來，那是輛兩廂的馬自達。

「那不是恰克和伊文的車嗎？」愛麗絲問。

「見鬼。你覺得誰更可能遇到麻煩？」

「恰克，一定是。」

飛機滑翔降落在跑道上，停在了大門外面。我們看著恰克和伊文下了車。他們站在那裡，蹩腳地擁抱了一下，然後伊文便又回到了車上。我們也下了車。我親吻了愛麗絲，她緊緊地抱著我，足足有幾分鐘，才又放開了手。

我和恰克同時到了門口。我拿著行李包，他卻什麼都沒帶。「朋友。」他說著，比畫著讓我走進門去。

「朋友。」我如鯁在喉。

我們靠近飛機，舷梯放了下來。「夥計們。」飛行員操著一口澳大利亞口音說。我爬上去，直接坐在了駕駛員後面的座位上，恰克則坐在了我身後一排。這飛機真不錯——兩邊都有一排真皮座椅，機艙後部是個休息區，座椅袋上還擺著報紙和雜誌。

「可能有點顛。」飛行員一邊收起舷梯，關上艙門，一邊提醒我們說，「來杯可樂？還是喝水？」

我們倆什麼都沒要，恰克沒有說話，只揮了揮手。

恰克拿起份《紐約時報》讀了起來，所以，我覺得閉上眼小睡一會兒也無妨。真高興剛才喝了點酒，要不然我肯定睡不著。一會兒飛機的降落裝置嗡嗡作響，吵醒了我。飛機落在了一個凹凸不平的跑道上。

「睡得好嗎？」恰克問。他的情緒似乎好了點。

「這就是我想到的那個地方？」

「大名鼎鼎的芬利。好在你睡了一覺，沒有力氣，在這裡可撐不住。」

我們乘坐的飛機沿跑道滑行，隨後停在一道電網邊上，兩三分鐘後，飛機門打開，舷梯放了下來。「好戲開場了。」恰克說道。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沿柏油碎石跑道向我們走過來，他們都穿著深藍色的襯衫和褲子。男人示意恰克到一邊，他要求恰克站在一條黃線上，並讓他舉起雙手。他用一個金屬探測器掃描恰克全身，進行了非常詳細的檢查。恰克站在那裡，臉上沒有絲毫表情。我看得出來，這不是他第一次來芬利。檢查完畢，那個男人拿出手銬和腳鐐，這兩樣東西都連接在一條很寬的皮帶上，而他把皮帶繫在了恰克的腰上。我打起精神，準備迎接同樣的程序，但那個人並沒有那麼做。「準備好了嗎？」守衛喊道。我聽到了一聲很大的嗡嗡聲，電網門滑開。恰克走了進去，彷彿他對這裡的門道一清二楚。那個男人跟在他身後，相距大約六步遠。我和那個女人則站在那裡看著他們。我感覺這是某種儀式，只是我對此一無所知。

恰克沿黃線向前走，這條線很長，從降落跑道一直延伸到一棟巨大的混凝土建築前。警戒塔、雙重柵欄、帶刺鐵絲網和探照燈，通通都表示這裡曾經是現在也是監獄。我打了個寒戰。又一聲嗡嗡聲響起，恰克走進了建築，那個男人跟在他後面。他們進去後，大門砰的一聲關閉了。

那個女人扭頭看著我，對我笑笑。「歡迎來到芬利。」她友好地說。不知怎的，她這麼說，並沒有讓我放鬆下來。

她指指我們的左邊，只見一輛高爾夫球車正在等我們。我把我的揹包扔到車後。我們驅車駛過跑道，她一言不發，我們在監獄裡繞了一圈，來到一條很長的柏油路面上。愛麗絲說過這裡很大，但看到這個地方的規模，我還是不禁深感震驚。我們停在一棟華麗的建築前面，這裡看起來更像是一棟豪宅，而不是監獄。這棟建築的另一邊是電圍網和水泥場院。不過在這一邊，有一排蒼翠繁茂的綠樹、一片十分美觀的草坪、一個網球場和一個游泳池。那個女人跳下高爾夫球車，抓起我的揹包。

走進這棟大樓，感覺這裡就像個度假村。一個乾淨秀氣的年輕人站在一張閃閃發亮的紅木桌後面。他穿著制服，那是一套雙排扣深藍色西裝，還佩戴著看起來很誇張的肩章。

「你是傑克？」

「我認罪。」我說完就為自己的口不擇言感到後悔。

「我為你準備了基爾肯尼套房。」他把一張帶有打字字跡的紙推過桌子，「這是你明天的日程表，還附著一張場地和設施的地圖。這裡限制使用手機，所以，如果你需要打電話，請通知我，我可以帶你去會議室。」他在一張紙上畫了一份草圖，指出通往我房間的路。「我們這裡提供二十四小時服務，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下來找我們。」

「鑰匙呢？」我問。

「不需要鑰匙。豪華套房沒有鎖。」

我很想問我到底何德何能，竟然可以住在豪華套房，但我看得出來，我不該問這樣的問題。現在的經歷處處透著怪異。就算他們像對付恰克一樣給我戴上手銬，帶我離開，我也不會像現在這麼驚訝。

升降梯裡有一盞枝形吊燈。我抬頭看了看是否有攝像頭。

就在天花板一角有一個攝像頭。我住在317室，位於一道鋪著紅毯的長走廊的盡頭。房間十分寬敞，擺著一張大床和一臺平板電視，從窗戶能看到外面的網球場和游泳池。這裡沒有光汙染，我能看到無數星星在天空裡閃爍。我意識到，愛麗絲在這裡得到的待遇與我的截然不同，我不由得心懷愧疚。

我躺在床上，打開電視。我把所有頻道都看了幾遍，才明白這棟大樓連接的是一個歐洲衛星。有歐洲體育臺，還有英國廣播公司一臺到四臺，有的頻道在播放關於愛爾蘭大饑荒的紀錄片、波羅的海海岸的特別節目，有的在重播巨蟒劇團節目，還有的在播放瑞典大型障礙滑雪比賽。

我查看了一下日程，發現在明天早上十點，我應該去樓下的休息室。在那之後，日程上只是寫著從十點到中午「開會」，會後用餐，然後又是兩個小時的會議時間。要是那上面寫著「返航：下午三點」，我肯定會覺得更自在。

我看了兩個小時的蹩腳歐足聯球賽，終於睡著了，到了六點才起來，這下可睡過頭了。我才從浴室出來五分鐘，就有人來敲門。我打開門，只見外面有一個托盤上放著法式吐司，一杯放了大量生奶油的熱巧克力，還有一份《國際紐約時報》。

我很想去這個地方到處轉轉，不過我神經太過緊張，所以我只是在房間裡乾坐著。我很想知道愛麗絲此時在做什麼，很想知道她有沒有想我。

到了9:44，我穿著寬鬆長褲和禮服襯衫，乘坐升降梯來到大廳。接待員快步走過來，又給我端來一杯熱巧克力，請我先坐一會兒。我坐在一張豪華的皮椅上等待。十點整，一個男人走進了大廳。

「我叫戈登。」他說著向我伸出一隻手。此人中等身材，留著一頭黑髮，只有兩鬢是斑白的。他穿著一套非常考究的西裝。

我站起來和他打招呼。

「終於有機會見到你了，我很高興。我聽說過很多關於你的事。」

「但願都是好事。」我強擠出笑容。

他眨眨眼。「我們都是有好有壞。你去這裡轉過了嗎？」

「還沒。」我說，真後悔一直窩在房間裡。

「真糟糕。這個地方挺不錯的。」

很難評價戈登這個人，我看不出他是什麼脾氣秉性，也猜不出他多大年齡。他看起來有五十五歲，但也可能年輕一些。他說話帶著愛爾蘭口音，但他的一身黝黑皮膚告訴我，他已經很久都沒在愛爾蘭待過了。

我們穿過如同迷宮一樣的走廊，走上四層樓梯。走到最後一層臺階的頂端，我們進入了一個兩邊都是窗戶的走廊。這條走廊約長一百米，像是連接著兩個世界。在這一邊，只能看到這棟建築作為度假村的部分，有綠樹、草坪、游泳池、高爾夫練球場，還有一個像是溫泉浴場的地方。度假村區域三面都是高牆，整面牆上都畫著精美的壁畫，畫中有極具田園風格的海灘、碧海和藍天。圍牆很高，從我所站的高處，都看不到度假村的另一邊。而在走廊的另一邊，能看到的景物就完全不同了：那裡有一棟很大的監獄樓，還有電圍網、警戒塔和水泥內院，穿著灰色連體服的人在一條泥土小路上緩緩走著。在此之外，可以看到沙漠綿延數公里。監獄看起來十分醜陋，叫人膽戰心驚，不過外面的荒漠更加恐怖，令人望而生畏。在這樣的監獄裡，就算沒有了守衛，圍牆也坍塌了，你也逃不出去。

戈登在一個按鍵上輸入了一長串密碼，大門隨即打開。豪華地毯不見了，迷人的景物也不見了，現在能看到的只有刷成單調綠色的混凝土牆壁。戈登在另一個按鍵上輸入了一串密碼，然後示意我進去。一個身穿灰色制服的年輕人忽然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我感覺到他的呼吸撲到我的脖子上，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我們一直往這棟水泥建築的深處走。我在戈登身後，距離有幾步遠，那個年輕人在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每走一百步左右，就會出現一扇門。每次，戈登都要輸入密碼，打開密碼門。每扇門都伴隨著金屬哐當聲在我們身後關閉。這就好像我們是在深入一棟冰冷建築的心臟。隨著每一扇門關閉的聲音，我在對抗著越來越深刻的絕望。

最後，我們走下了一道陡峭的樓梯。我數了數，一共有三十三級臺階。來到樓梯底部，我們先向右轉，又向左轉，隨後再向右轉。我努力記住轉了幾道彎，但我們又穿過了很多扇門，經過了更多走廊。戈登是不是在每扇門都輸入相同的密碼？還是他記住了幾十個密碼？到了現在，就算我有密碼，也不可能找到路走出這棟建築。我被困住了。

我忽然想到，就算我死在這裡也沒人知道。我告訴我自己，如果契約組織想要了我的命，那在我走下飛機的那一刻，他們用一顆子彈打爆我的頭就好了。當然了，戈登可能只是很享受遊戲的樂趣，帶著我這隻小老鼠往迷宮深處走，直到我在疲倦和恐怖中死去。

我聽到前面有動靜。我抬頭看了看右邊的一條走廊，很想知道要是我拔腿就跑會怎麼樣。肯定有出口。戈登像是能讀懂我的心思，他問道：「要不要去這部分轉轉？」

「好啊。」我答。

顯然我這麼回答是正確的。「太好了。只要再弄清楚幾個問題，我們就可以去參觀了。」

什麼問題？我怎麼才能知道正確的答案？我估摸要是我答對了，就能重獲自由，要是答錯了，就會被送進更昏暗的走廊，見到更多穿著西裝的暴徒。

我們來到最後一扇門邊，戈登最後一次輸入密碼。然後，我、戈登和那個穿制服的傢伙來到一個小房間，這個房間有三米見方，白得耀眼。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桌上擺著金屬環，還放著一個素色馬尼拉紙文件夾，其中一把椅子是固定在地上的。一面牆上覆蓋著一塊很大的黑色平板玻璃。難道是雙向鏡？「請坐。」戈登指著固定在地上的那把椅子說道。我坐下，儘量不去看就擺在我面前的金屬環。剛來這裡那會兒，我是哪根筋不對了，竟然被豪華客房和五星級的服務迷惑住了？

戈登坐在我對面，另一個人一直站在關閉的門邊。「傑克。」戈登說，「感謝你抽時間幫助我們進行這次調查。」

聽到我自己的名字，我嚇了一大跳。組織成員好像只彼此稱呼「朋友」，戈登為什麼直呼我的名字？

「你們帶我來這裡幹什麼？」我說，儘量維持平穩的聲音。

戈登把手肘搭在桌上，用手指在他的臉前搭成尖塔狀。這是表示鄙視的常見手勢，傳遞出一個信號：他認為他比我聰明。

「對於引起我們重視的問題，我們都會進行調查，這樣就可以有更深刻的探究。問題各種各樣，我們會調查到底，直到找出合理清晰的解決辦法。」

又來這一套。對於契約組織，我還注意到一點，那就是他們從來不會用簡單清晰的語言把他們的想法說出來。他們一張口都是打著官腔，說起話來雲裡霧裡，滴水不漏。我想像某個悶熱的房間裡有一本字典，裡面寫滿了奧爾拉和她那些密友創造出來的各種詞彙，而組織成員必須背下來，動不動就得說上幾句，大肆宣揚。縱觀歷史，法西斯分子和邪教組織都有自己的暗語，用來混淆視聽，隱瞞真相，卻可以讓其成員感覺自己和普通人不同。

戈登打開他面前的文件夾，翻閱裡面的文件。「那麼，我想知道，你是否可以花點時間，給我講一講關於喬安妮·查爾斯的事。」

我的心一凜。

「喬安妮·查爾斯？」我重複了一遍，試著表現出驚訝和冷淡的樣子，「我對她瞭解不多。」

「那就說說你瞭解的那些吧。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和喬安妮·韋伯，啊，現在是喬安妮·查爾斯，我們在大學裡共過事。」

戈登輕輕地點點頭。「接著說。」

「我們上大二那年，都是宿舍顧問。我們去開宿舍顧問會議，參加培訓活動，每個禮拜都能見上兩三次。後來，我們成了朋友，偶爾在一起討論這份工作有多難做，交換交換意見，有時候還會八卦一下。」

戈登又點點頭，幾秒鐘過去了，他顯然是希望我繼續往下說。對這樣的策略，我早已司空見慣：一個處在劣勢的人一定會不停地說話，以掩蓋尷尬的沉默。我才不會這麼做。

「我一整天都有時間。」戈登催促道，「幾個小時，就算是幾天也無所謂。我們需要多少時間，我就有多少時間。」

「我不知道你想要我說什麼。我都說過了，我和喬安妮並不太熟。」

他笑了。門邊的那個男人動了動，他的制服沙沙作響。「或許，你可以多講一些你們一起共事的經歷，我覺得說說也沒有大礙。」

我想了想，如果我一個字也不說，他們會把我怎麼樣？我十分肯定戈登會無限期把我關在這個房間裡。「在我們上大三那年，」我說，「我們學校只有四個連任顧問，我和她都在其中，所以我們的關係更近了一點。我們經常在午休時間見面，偶爾在社交活動上也會見到。」

「你們一起吃過飯嗎？」

「吃過幾次。」

「你覺得你們兩個是朋友嗎？」

「我想是的。但從大體上而言，我會將我們兩個的關係描述成工作夥伴。當然了，我們兩個的宿舍距離很近，彼此也都熟悉。」

「你見過她的家人嗎？」

我回想往事。「也許吧。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站在門口的那個人開始顯得有些不耐煩。見狀，我緊張起來。「有沒有這樣一個可能……」戈登翻看文件，停頓了片刻，「在你們上大三那年，你去了帕洛斯弗迪斯，在她父母家和她的家人一起吃了感恩節大餐？」

他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是的，有這個可能。」

「那之後，你又去過她父母家嗎？」

「可能吧。我說過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沒有可能你又去了她父母家五次？」

「我這人沒有寫日記的習慣。」

他權當沒注意到我聲音裡的怒氣。「你和喬安妮有關係嗎？」

我低頭看著桌上的金屬手銬。他們為什麼不給我戴上手銬？他們這是在威脅我嗎？我給出什麼樣的答案，才會刺激到那個穿制服的傢伙，讓他走過來，將手銬強行戴在我的手腕上？

「戀愛關係？」戈登把話挑明。

我搖搖頭。「沒有。」我斷然道。

「但你非常瞭解她？」

「我想是的。很多年前，的確如此。」

「就在剛才，你說你和她不太熟。」

我瞥了一眼雙向鏡。誰在鏡子後面？為什麼他們這麼在意我和喬安妮的那段往事？「二十年了，人會有很大的改變。事實上，我現在的確和她不太熟。畢業後，我們去了不同的州讀研究生。」

「從那以後，你們在船底座別墅是第一次重逢？」

「是的。」

「不過，你們肯定通過電郵或是信件吧？」

「我和很多我在大學認識的人都通過電郵，我記不清了。」

「你在船底座別墅第一次見到她，馬上就認出她了？」

「當然。」

「你見到她開心嗎？」

「當然，為什麼不開心？喬安妮是個……她以前是個很出色的人。在一個奇怪陌生的場合中見到老朋友，當然叫人高興。」

「在那之後，你什麼時候和她見的面？」

我儘可能不猶豫。然而，在我心裡，還是覺得有人站在雙向鏡後面，在仔細觀察我的一舉一動。說不定他們正用隱蔽的電子設備監視我的心率和體溫，評估我的非語言線索。「是在伍德塞德的季度派對上。」

「她看起來怎麼樣？」

「她和她丈夫內爾在一起。」我沉著地說，「他們在一起，看起來很幸福。」

「你還記得她當時穿了什麼衣服嗎？」

「一件藍色的裙子。」我說完就後悔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我為什麼會這麼關注她？

「這之後你們又見過嗎？」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我儘量用冷漠的語氣說出這句話。不管是對是錯，我都決心撒這個謊，現在，我唯一的選擇就是等著看結果如何。

戈登笑了，他翻看文件，抬頭看看那個穿制服的人。「最後一次。」他說著咯咯笑了起來。

「是的。」

我們默默地坐著，我的謊言就這麼存在於我們之間。

「喬安妮在這裡嗎？」我終於問道。這麼問或許很蠢，但我必須化被動為主動。

戈登像是有些驚訝。「事實上，她確實在這裡。你想見她嗎？」

見鬼。我都問到她了，再說我不想見，那肯定很可疑，不是嗎？「反正在這裡我也不認識別人。是的，我想見見她。」

「或許我們可以在這裡隨便轉轉。」戈登告訴我，「然後，我們用最早的飛機送你回半月灣。」

「聽起來挺不錯的。」我說，儘量不顯得過於心切。這是不是表示我通過測試了？我不需要按照日程上寫的，在午飯後開兩個小時的會？

穿制服的男人衝雙向鏡一點頭，門隨即便開了。這次由這個年輕人走在前，我在中間，戈登跟在我身後。我們走過了兩三條走廊和一扇門，來到一個運動場，四面都是監獄高牆。我深深吸了一口乾燥溫暖的空氣，在突然籠罩我周身的陽光下眨眨眼。這裡只有一個籃球場和煤渣跑道。一個上了年紀的金髮老人穿著大紅色連體服，坐在籃球場遠端的一張長凳上。他看到我們，馬上立正站好。穿制服的那個人向他走過去。

我們走過籃球場，戈登簡要介紹了這個監獄的歷史。「內華達州於1983年建造了這座監獄。」他說道，「在十三年的時間裡，這裡曾關押過九百八十名中級和重級的囚犯。二十世紀初，內華達州決定將這座監獄的大部分囚犯轉移他處，如此一來，芬利就荒廢了。這個地方很不便利，而且太過昂貴，有些囚犯試圖越獄，很不幸，他們都死在了沙漠裡。」

我們來到另一棟建築的門前。我回頭看到穿制服的男人和穿連體服的男人站在一起，不，不是站在一起，而是站在那人的身後，他似乎是在給那個人戴手銬。

我們又走進一扇門。來到裡面，只見一個女人坐在一張辦公桌邊，她前面是一面平板玻璃窗。牆上安裝了幾十個監控顯示器。她的視線離開顯示器，衝戈登點點頭，然後，她將一個連接在勳帶上的亮橙色徽章通過玻璃下面的窄孔遞了過來。戈登接過勳章，謝過了她。「戴上這個吧。」他說著把勳帶挎在我的脖子上。

女人按了一下開關，一扇鋼鐵大門隨即打開。現在看來，我們像是來到了監獄的核心。我們的左右兩側都有走廊，前面也有一條走廊。每道走廊都分三層，我飛快地數了數，每層都有二十個牢房。這裡十分安靜，不過偶爾會有聲音響起，由此可見，並不是所有牢房都是空的。

「要不要去牢房裡感覺一下？」戈登問道，此時，我們正穿行於監區。

「有意思。」

「我不是在開玩笑。」

在一個牢房裡，一個男人坐在小床上，正在看《手冊》。這是發人深省的一幕。簡陋的牢房，大紅色連體服，那個男人的精緻髮型和精心保養的手，看起來不協調到了極點。

我們來到一個食堂。所有桌子都是空的，但我能聽到鍋碗瓢盆的叮咣聲。長金屬桌和長凳都固定在地面上，一看就是監獄裡原有的設備。這裡的氣味也很格格不入，我聞到了新鮮蔬菜、調味料和烤雞的香氣。

「這裡的食物很美味。」戈登說，像是再次讀懂了我的心，「做飯的都是犯人。這個禮拜呢，我們有幸能嚐到一位先生的廚藝，他在蒙特婁可是擁有一家米其林星級餐廳。他昨天做了一道巧克力慕斯，那味道堪稱一絕。要是你留下來，絕對不會後悔。」

我明顯感覺到他是在耍我。要是我留下來。說得好像在這裡，一切事都憑我自己做主一樣。

廚房裡忽然沒有了聲音，我們踩在富有光澤的水泥地面上發出的腳步聲，是四下裡唯一的聲響。

「你剛才說喬安妮在這裡？」我緊張地問。

「是的。」戈登說道，「耐心點。」

我們又走進一扇門，來到了一個八角形的房間。中心區域周圍有八扇門。每扇門的中間都有一個窄孔。我忽然驚恐地想到，我們來到的是一個單獨監禁的區域。我豎起耳朵，想聽聽牢房裡是否有人。我只聽到了一聲咳嗽，接下來便是一陣死寂。

作為一名治療專家，我不光害怕，還很憤怒。他們怎麼能把人關禁閉呢？「誰在裡面？」我說，有點希望聽到喬安妮用驚恐的聲音叫我。

戈登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放輕鬆。」他說，但看他抓我的力道，就知道他一點也不放鬆，「有沒有人強迫你來這裡？」

「沒有。」

「說對了。這棟監獄裡的每個犯人都跟你一樣，也跟你那位迷人的妻子愛麗絲一樣。」

聽到她的名字從他的嘴裡說出來，我感覺不寒而慄。「傑克，沒有人是被迫到這裡來的。我們的犯人都很清楚他們犯了什麼罪，並且很感激有機會在一個支持性的環境裡進行改造。」

他走到那個牢房邊上，俯下身透過窄孔說話。「你是自願來這裡的嗎？」

有那麼一會兒，沒有人回答。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是的。」

「你是被迫拘禁的嗎？」

「不是。」那個人的聲音很輕，透著疲憊。

「你在這裡，目的是什麼？」

這次，那個人回答得更快，沒有絲毫猶豫：「因為我多次犯下了情感背叛的罪行，在這裡進行改造。」

我分辨不出此人的口音。有可能是日本人。

「那你的進展如何？」

「進展穩定。我很感激能有機會，在我的婚姻界限之內，按照契約組織的規章，改造我的行為。」

「非常好。」戈登對著牢房說，「你有什麼需要嗎？」

「我有了我需要的一切。」

見鬼。這可能是真的嗎？

戈登轉身面對我。「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傑克。我看到了你臉上的擔憂表情。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些牢房原本是用來單獨監禁犯人，但我們更喜歡將其視作過隱修生活的房間，在這裡，偏離軌道的會員可以重新認識自己，找回他們曾經的美好時光和許下的誓言。」

「他在這裡待了多久了？」

戈登笑了。「會有人問修道士在隱修房間裡待了多久嗎？會有人要求修女為她們對上帝的虔誠而受罰嗎？」

他又拉住我的手臂，只是這次力道很輕。「走吧，就快到了。」

我們又走進一扇門，他指指右邊一個像是等候室的地方。「那裡是預審等候區，你妻子在那裡和我們待了一段時間，她非常合作，對我們這個設施而言，她是一個理想的訪客。審判室、預審會議室和律師都在那裡。不過我們今天去的不是那邊。」

他向左轉，一扇雙開門出現在我們的視線中，其他的門邊都設有鍵盤，但這扇門則是用鐵鏈和掛鎖鎖住的。

「這裡是預審的長期專用區域，你的朋友喬安妮就在這裡。事實上，喬安妮的事很有意思，讓人出乎意料。我們的大多數訪客都發現，誠實有助於更快解決問題，這種態度對所有人都好。」

戈登轉動掛鎖上的輪子，掛鎖彈開，他嘎啦啦解開鐵鏈。我們走進去，大門在我們後面砰的一聲關閉了。運動傳感器咔嗒響了一聲，一盞探照燈亮了起來，照亮了這個房間的中央部分，只見那裡有一個正方形高臺。高臺邊有兩級混凝土臺階，高臺周圍有厚玻璃牆，一面玻璃牆上有一把鎖和一個把手。戈登站在臺階頂層，把一把鑰匙插進鎖裡，打開玻璃門。

「你可以隨便進去，傑克。」

有個人窩在一角，呈現出胎兒的姿勢，此人靠在玻璃牆上，強烈的燈光照射在她的身上。我不想進去，我只想轉身，若是有必要，我會解決掉戈登，逃離這棟可怕的建築。但我馬上就知道我不能這麼做。我們身後的門鎖上了，上鎖的聲音依舊在水泥牆壁之間迴盪著。

我走上臺階，走進玻璃牆環繞的房間。聽到玻璃門在我身後關閉，我的心直翻騰。玻璃籠子裡面沒有椅子，也沒有床和毯子，只有一個金屬馬桶在角落裡，地面堅硬，非常冰冷。除了我們所處的地方有燈光之外，其他空間一片漆黑。我知道戈登就在玻璃牆外，但我看不到他。

「喬安妮？」我小聲說。

她不再蜷縮成一團，而是抬頭看著我。她眨了眨眼，隨後用手遮住眼睛，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她肯定在黑暗中待了一兩天，也可能更久。她渾身赤裸，一頭纏結的棕髮垂在肩上。她緩緩地把手拿下來，茫然地盯著我，彷彿是我將她從沉睡中吵醒了。「傑克？」

「是我。」

她坐起來，背靠在玻璃牆上。她把膝蓋拉到胸前，試著掩蓋赤裸的身體。

「他們收走了我的隱形眼鏡。」她說，「我看不清楚。」

我環顧房間尋找話筒，卻沒有發現，不過，這是什麼意思啊？我能感覺到戈登就在籠子外面，看著我們，聽我們說話。

我坐在喬安妮對面，背對玻璃板，希望能在戈登那雙窺探的眼睛的注視下，為她提供一些安全感。「他們向我打聽你的事。」我希望先把我的事說清楚，免得她說出一些讓我們兩個都惹上麻煩的話。當然了，也有可能她已經把我們在希爾斯代爾見面的事和盤托出了。一想到他們可能已經知道了一切，我就不寒而慄。

「我把真相都告訴他們了。」我清楚地大聲說道，「我說了，自從吉恩在伍德塞德舉辦的派對之後，我就沒見過你。」她依然是那副有氣無力的樣子，所以我壓根就不確定她是否聽明白了我的話。「我告訴他們，你和內爾在一起很幸福。」

「真夠尷尬的。」她眨著眼睛說。他們是不是給她下藥了？「你已經有二十年沒見過我赤身裸體了。」

我立即想起了在她的宿舍度過的那個夜晚，雖然我們笨手笨腳，卻十分甜蜜。我記得她當時非常窘迫。

我有些尷尬。她為什麼提起這件事？這與我所說的情況正好相反。

「你說的是別人吧。」我感覺戈登正在評估我說的每句話，仔細觀察我的一舉一動，我忽然清楚地卻也恐怖地意識到，我住的那個富有欺騙性的豪華客房，在如迷宮一樣的監獄裡暈頭轉向地轉來轉去，對男犯人的問話，以及參觀禁閉室，整個行程其實都是在為現在這一刻做鋪墊。

「光就光著好了，我不應該尷尬才對。」她繼續說道，像是並沒有聽到我的話，「這就是他們的如意算盤，不過沒有理由尷尬。」她伸直手臂，把雙腿放平，她的雙腳正對著我。她的乳房很小，身上的皮膚十分蒼白。忽然之間，她微微張開雙腿。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私處，我的臉騰一下就紅了，趕緊望著她的臉。她衝我笑笑，那個笑容很怪，一閃而過。

就在此時，一聲轟隆聲忽然想起，我背靠著的那面玻璃牆動了起來。一開始，我還以為那不過是我的錯覺。但是，我看到喬安妮身後的玻璃牆也在動。我向前挪了挪，喬安妮也向前挪動。

「每隔四個小時，」她說，「這個房間就會收縮兩釐米。」

「什麼？」

「整個房間在收縮。這說明他們對我很不滿。等我變成一塊赤裸裸的扁平薄烤餅，他們也不會相信我說的都是真話。」

她聲音中夾雜的冰冷讓我渾身戰慄。她怎麼能這麼滿不在乎？他們真的會做那麼駭人聽聞的事嗎？當然不會。我想到了我在大學裡看到過的心理學實驗，我和喬安妮在深夜學習討論會上還就此討論過。那些實驗都很殘酷，以致在多年後，實驗對象仍然會噩夢連連，出現人格分裂。我們的一位教授甚至還讓我們設計關於順從的假設實驗。在那個時候，那些實驗看起來很抽象，沒有實際意義。

「喬安妮，他們覺得你在哪些方面撒謊了？」

「他們認為我和你有姦情。不止你，還有別人。內爾在我的手機裡找到了一份表格。他誤會了，他覺得我在希爾斯代爾商場有一個祕密約會地點。」

「胡說八道！」我大聲說。

「說得太對了。」她表示同意，「多浪漫啊，希爾斯代爾商場。你說多諷刺吧，他懷疑我跟你上床了，而他的懲罰就是把我送到這裡，把我扒光了，和你關進一個籠子裡。他這個人真是妄想狂，還很愚蠢。」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門就開了。戈登站在玻璃牆外的臺階頂部，看起來很惱火。

「你待在這裡有問題嗎？」我問喬安妮。這真是個荒唐的問題，當然有問題。

她再次將膝蓋抱在胸前。「不用擔心我。」她冷冷地說，「他們沒告訴過你嗎？所有人都是自願來這裡的，我們都渴望得到改造。其實，他們是在幫我。」

她抬頭瞪著戈登，目光充滿挑釁。

「到時間了。」戈登說。

我走出玻璃籠子，走下臺階，跟著戈登走向大門。我回頭看了一眼，喬安妮站了起來，面對著我，兩隻手按在玻璃板上。

我抓住戈登的手臂：「我們不能把她丟在這裡。」

但我還沒來得及繼續說下去，就感覺到有東西重重擊中了我的膝蓋後部。我的腿一彎，整個人倒在地上。我的頭碰到了水泥地，跟著，我的世界陷入了黑暗中。

12

我坐在塞斯納航空公司的飛機上，隨著機身在空中顛簸。我的頭跳動般隱隱作痛，我的襯衫上沾著血。我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我看看我的雙手，原以為會看到手銬，卻沒有發現異樣。只有一條普通的安全帶繫在我的腰部。是誰幫我綁上了安全帶？我甚至都不記得我是怎麼登機的。

透過駕駛艙打開的艙門，我能看到駕駛員的後腦勺。只有我們兩個人。下方的群山白雪皚皚，狂風呼嘯著從機身周圍刮過。飛行員的肩膀繃得很緊，他似乎一直在專注地操作各種控制裝置。

我抬起手，摸摸我的腦袋。血已經乾了，只剩下一團黏糊的血痂。我的肚子咕嚕嚕直響。我最後吃的東西還是那塊法式吐司。從那時到現在，過了多久了？我身邊的座位上有水和一塊用蠟紙包著的三明治。我打開瓶子，喝了起來。

我拆開蠟紙，只見裡面是一個火腿瑞士乾酪三明治，我咬了一口。見鬼，我的下巴疼死了，都沒法咀嚼。我倒地之後，肯定有人打我的臉來著。

「我們是要回家嗎？」我問飛行員。

「那要看你對家的定義是什麼了。我們現在正飛往半月灣。」

「他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的事？」

「只說了你的名字和目的地。我就是個負責開飛機的，傑克。」

「但你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對吧？」

「這是自然。」他說，我聽不出他的語氣中夾雜著什麼感情，「忠誠於配偶，忠實於契約組織，生死相許，至死不渝。」他扭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意在警告我不要再追問。

飛機遇到了一團猛烈的氣旋，我手中的三明治一下子就飛了出去。一陣急切的嗶嗶聲突然響起。飛行員咒罵幾聲，瘋狂地按下各種按鈕。他對地面控制中心大吼了幾句。我們正在快速下降，我死死抓著扶手，心裡想著愛麗絲，回憶著我們的最後一次談話，心想要是我早把許多心裡話都說出來，該有多好。

過了一會兒，飛機忽然拉平，我們開始攀升，一切像是恢復了正常。我從地上撿起散落的三明治，用蠟紙將亂糟糟的配料包起來，放在我旁邊的座椅上。

「抱歉，剛才遇到了空氣湍流。」飛行員道。

「不怪你。你補救得不錯。」

飛機飛到了陽光明媚的薩克拉門託上方，他總算放鬆了下來，我們聊起金州勇士隊在這個賽季表現優異。

「今天是禮拜幾？」我問。

「禮拜二。」

看到窗外熟悉的海岸線，我不由得鬆了口氣，小小的半月灣機場出現在我的視線中，更是讓我心存感激。降落非常順利。我們剛一著陸，飛行員就扭頭對我說：「你不會常去那裡吧？」

「我沒這個打算。」

我抓起揹包，走下飛機。飛行員一直開著引擎，他關上艙門，將飛機掉頭，再次起飛。

我走進機場咖啡館，點了杯熱巧克力，給愛麗絲髮了一條短信。現在是工作日的下午兩點，她八成是在開沒完沒了的會議。我不想打擾她，但我必須見到她。

她回覆了我的短信。你在哪裡？

剛回半月灣。

五分鐘後出發。

從愛麗絲的辦公室到半月灣有三四十公里。她發短信說市中心會堵車，於是我點了食物，幾乎把菜單左邊的菜式都點了一遍。咖啡館裡客人寥寥無幾。女招待打扮得很漂亮，穿著熨燙筆挺的工作服。我付帳的時候，她說：「祝你今天心情愉快，朋友。」

我走到外面，坐在長凳上等愛麗絲。天很冷，霧氣瀰漫。等到愛麗絲開著她那輛舊捷豹汽車趕來時，我都快凍僵了。我站起來，檢查是否帶齊了所有東西，這時，愛麗絲走到長凳邊。她穿著一件職業裝，只是為方便開車，她換下了高跟鞋，穿著運動鞋。她的一頭黑髮都被霧氣打溼了，她的嘴唇是深紅色的，我很想知道她的妝是不是為我化的。我希望是。

她踮起腳吻了我一下。到了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我有多麼想念她。她站好，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至少你好好地回來了。」她伸出手，輕輕摸著我的下巴，「出什麼事了？」

「不知道。」

我把她抱在懷裡。

「那他們把你叫去做什麼？」

我有很多話要對她說，但我害怕。她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險。而且，還是面對現實吧，真相一定會讓她怒不可遏。

我必須從頭講起。那時候我們還沒結婚，芬尼根也沒出現，契約組織更沒有將我們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

「你現在有時間嗎？」

「當然。你能開車嗎？霧太大，我看不清楚。」她把車鑰匙拋給我。

我把我的揹包塞進後備廂，坐在駕駛席，探過身打開乘客門。我把車開回到高速公路上。在望后石海港，我轉向，把車開向大海。我把車停在芭芭拉漁柵餐廳的街對面，然後，我四下張望，確認是否有人跟蹤我們。

「你還好吧？」愛麗絲問。

「不太好。」

餐館裡空蕩蕩的，我們找了一張角落裡的桌子，從桌邊的窗戶能看到薄霧瀰漫的大海。她點了炸魚薯條和健怡可樂。我叫了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和啤酒。飲料送來了，我一口就喝掉了一半。

「你現在把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訴我。」她說，「不許有任何隱瞞。」

但這就是問題所在，不是嗎？我隱瞞了一切。

我依然在琢磨該如何把事情講給她聽，我在心裡粉飾我的故事。我不確定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我真希望我從一開始就向她坦白了一切。當然了，我的所有細微決定在一開始看來都是合情合理的，但此時此刻，事後想來，各個部分的決定根本就是互相矛盾，說不通。

我告訴她，我和恰克到了芬利後就分開了。「他們給他戴了手銬，把他帶去了另一棟樓裡。」

「他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我告訴她我住進了奢華的房間。

「這麼說你不會有麻煩了？」她的語氣聽來很驚訝。

女招待把我們的食物端了上來，愛麗絲狼吞虎嚥地吃起了炸魚薯條。我還是很餓，卻沒胃口吃東西。「這件事太複雜了。」

「你到底有沒有麻煩？」

「他們想讓我說出關於喬安妮的事。」

愛麗絲一直很放鬆，但聽了我的這句話，她的態度立馬就變了。我能看到她開始焦慮；她的眼神都變了；她的雙眉緊緊皺在一起，由此可見她非常擔憂。我說過了，愛麗絲的問題都集中在一個複雜陰暗的區域，在這個區域中，缺乏安全感、嫉妒和懷疑這三點碰撞在一起。我們剛認識那會兒，她經常突然因為這些原因和我鬧彆扭，讓我措手不及。這樣的性格很不好。我有時候會發脾氣，還有時候會為自己辯解幾句，而我的自衛只會加深她的懷疑。我告訴我自己，只要我們訂婚了，只要她肯定我對她情深似海，會一直忠實於她，我們就可以解決這樣的矛盾。自從訂婚後，再加上後來的結婚，她的嫉妒心很少發作。在她產生嫉妒心的時候，我也更能憑直覺感知到。一般情況下，我看到她嫉妒了，就會想辦法化解她的嫉妒。但是，此時此刻，我不確定該如何著手。

「和你住隔壁宿舍的喬安妮？」她說著把餐叉放在盤子邊上。

「是的。」

「啊。」我能感覺到有無數念頭在她的腦海裡亂轉。嫉妒的愛麗絲與平常那個特立獨行、性格獨立的愛麗絲截然不同。雖說我對愛麗絲的這兩面都很瞭解，但她突然轉變，總是讓我的神經受不了。「就是在德雷格截住你和你說話的那個靦腆女人？」

我點點頭。

「他們為什麼找你問她的事？」她看起來有些糊塗。我說過了，喬安妮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人，不是那種會讓妻子注意或是忌憚的女人。

「後來，在第二次派對上，我又和她說話了。一看就知道有些事搞得她很緊張。她擔心內爾或別的什麼人看到我們說話，我就問是否可以找個時間和地點再談。我一直希望想辦法讓我們兩個脫離契約組織。她終於同意和我在希爾斯代爾商場見面。」

「你怎麼沒告訴過我這件事？」

「她特別害怕，她要我別帶你去，她擔心要是內爾發現我們在談論契約組織，那我們就都麻煩大了。她去過芬利，而且不想再回去。我還記得，在派對上，我看到她的腿上有瘀傷……她看起來有些精神不正常，總是戰戰兢兢的。我為什麼要讓你面對這種事呢？」

愛麗絲向後一靠，雙臂抱懷。「你第一次介紹我和她認識的時候，我問你是不是和她睡過。你說沒有。你說的是真話嗎？」

我早該準備好面對這個問題的。但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裝作若無其事，對她沒有任何隱瞞。「上大學那會兒，我們可能約會過一段很短的時間，但我們合不來，所以幾個月後，我們就恢復了朋友關係。」

「幾個月？這麼說你是在騙我了，而且是故意欺騙我。」

「在第一次派對的那天晚上，我見到她，確實很意外。我一下子想不起那些前塵往事……」

「上過床這種事也想不起來？」愛麗絲現在已經火冒三丈了，淚水滾下她的臉頰。是的，我承認：看到她的眼淚，我也氣大了。

「那都是十七年前的事了，愛麗絲！早就沒有意義了。」我抬起頭，意識到服務員正盯著我們看。我們真不該在這裡談，我們在公共場合什麼都不該說。我壓低聲音：「你十七年前在幹什麼？那時候，你在和誰上床？」

我說完就後悔了。

「首先，你知道我在哪裡，我在做什麼，因為我都告訴你了。現在重要的不是十七年前發生了什麼，我一點也不在乎那些事。關鍵在於幾個禮拜以來發生的事，關鍵在於你現在對我撒謊了。」愛麗絲沉默下來，我能看得出來她忽然想到了什麼。「就因為這個，戴夫才一直提起你和希爾斯代爾商場。」她搖搖頭，「我和你說起這事，你卻隻字未提。你是故意把我矇在鼓裡。」

愛麗絲的眼裡閃過一絲失望，我從未見過她有這樣的眼神。

「聽著，我很抱歉。但我就是急著看看是否有辦法退出。我很清楚，要是我告訴你，你肯定吵著跟去，那樣風險就更大了。你才剛從芬利回來，我只是想保護你。」我聽到自己的話，才意識到這些話聽起來有多麼無力。

「你不認為應該由我自己來決定嗎？我們不是應該一起面對嗎？」

「聽我說，我在商場見到了喬安妮，她對我說了一些事，把我嚇壞了。她說，在我們之前有一對夫婦，他們叫伊萊和伊蓮恩。就在我們加入的幾個禮拜之前，他們失蹤了。他們的車在斯丁森海灘被人發現，那之後，他們再也沒有出現過。喬安妮很肯定他們遭到了謀殺。是契約組織謀殺了他們。」

懷疑從愛麗絲的臉上一閃而過。「我也認同他們的手段是有些極端，不過要說他們殺人，那就太不靠譜了，你說是嗎？」

「你聽我把話說完。她說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提到過的事，在契約組織中，婚姻以一方早逝而告終的比例非常高。」

愛麗絲搖搖頭。

「戴夫呢？」我說，「他和克里在加入契約組織的時候，他們的配偶都是別人。」

「那只是個巧合。不可以根據一個巧合就提出嚴重的陰謀論。」

「這件事非常重要。喬安妮說我們必須想方設法避開他們的監視。她認為你有危險。她覺得他們喜歡你，但感覺你需要約束，需要把你馴服。她說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對我。」

「那之後你又見過她嗎？」愛麗絲放下雙臂，直勾勾地看著我。在我看來，她在比較難取證的情況下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我感覺很不自在。

「她同意三個禮拜後在同樣的地點和我見面，但她沒有出現。我走的時候，才發現被人跟蹤了。」

「你從那之後就再沒見過她？」愛麗絲問。

「是的。啊，不是。她現在在芬利，但她在那裡，可跟你和我不一樣。她被關在了籠子裡，愛麗絲。一個玻璃籠子，而且那個籠子還在不斷地收縮。」

愛麗絲臉色大變，她大聲笑了起來。「你肯定是在開玩笑！」愛麗絲在這方面很奇怪，她這一刻還嫉妒得發狂，怒髮衝冠，下一刻，她就能恢復到正常的談話模式。很難聽出她這笑代表什麼。

「我沒有開玩笑，愛麗絲。她現在危在旦夕。」

我給她講了沒完沒了的走廊和上鎖的門，講了戈登問我的那些話。「他們不停地問我關於喬安妮的問題。」

「傑克，他們為什麼找你問她的事？要是你又和她上床了，那我們兩個也就結束了。不管是你，還是契約組織，或是其他什麼人，都不能勸我回心轉意……」

「我才沒有和她上床！」

但從她的眼睛裡，我看出她完全不相信我。

我看向我們旁邊的桌子，一對和我們差不多年紀的夫婦坐在那裡，他們兩個之間放了一桶炸蝦。他們小口吃著，顯然是在偷聽我們說話。愛麗絲也注意到他們了，就把她的椅子又往桌邊拉了一點。

我給她講了禁閉室裡的那個犯人，我還告訴她，喬安妮頭髮蓬亂，身上一絲不掛，一看就知道很害怕。我沒有絲毫隱瞞。好吧，我是沒提到喬安妮張開了腿，但其他的一切，我可都和盤托出了。愛麗絲的臉上先是出現了迷惑，隨即現出恐懼。我能看出來，她已經忘了嫉妒，現在我們再次處在同一戰線了。我和愛麗絲要聯手對付一個比我們強大的敵人。

她坐在那裡，錯愕不已，一直沉默不語，這時候，她的手機響了。手機在桌子上振動，讓我們兩個都倒吸一口氣。我馬上就擔心是契約組織打來的，可能是戴夫，甚至還可能是薇薇安。

「辦公室打來的。」愛麗絲說完接聽了電話。她聽對方說了一分鐘左右，然後說了句「好的」，便掛斷了電話。「我得回去工作了。」

「現在？」

「現在。」她就說了這兩個字。以前，她一定會給我講講她為什麼加班。她放心把案情講給我聽，抱怨辦公室政治。但她現在對我守口如瓶。我看得出來，此時此刻，她對我的愛不那麼濃了。

我們來到車邊，她找我要車鑰匙。她把車開得很快，時不時就會急停或是急轉彎。我們一路回家，穿過隧道，經過帕西菲卡和戴利城，我看得出來，愛麗絲仍在思索我對她說的事。她把車停在屋前，打開車庫門讓我進去，然後就去工作了。

我洗了個澡，換了衣服。我打開旅行袋，這才發現我的衣服都散發著芬利的氣味。那種氣味混合了荒漠的空氣、清潔液和五星級美食的氣味。我打開電視，只是我太累了，根本看不進去，而且，因為和愛麗絲的緊張關係，我感覺到了很大的壓力。我們以前從未這樣過。我是說，我們也會吵架，但現在這種情況還是頭一次出現。

我穿上外套，去了辦公室。黃看到我，皺起眉頭。「我有個壞消息，傑克。我們今天失去了兩對客戶。斯坦頓夫婦和沃林夫婦打電話來取消了預約。」

「這個禮拜的預約嗎？」

「不是。是以後都不來了。他們都申請離婚了。」

聽到沃林夫婦離婚，我並不覺得意外，但對於斯坦頓夫婦，我確實抱著希望。吉姆和伊麗莎白結婚十四年，都是很好的人，十分般配。我氣哼哼地沿走廊走了，感覺失敗是如此沉重。如果我連自己的婚姻都無法挽救，又怎麼能在別人的婚姻中力挽狂瀾呢？

我最感興趣的是有關婚姻諮詢有效性的研究。婚姻諮詢是會降低離婚的可能性，還是會提高這個可能性？根據我個人的經驗，我覺得結果各有不同，不過，能接受至少八到十個禮拜輔導的夫婦，往往會建立起比第一次來時更強的紐帶。

幾年前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研究，研究對象是一百三十四對遭遇嚴重婚姻危機的夫婦。三分之二的夫婦在經過一年的治療後，婚姻關係都出現了很大的改善。五年後，四分之一的夫婦離婚了，而三分之一的夫婦稱婚姻生活很幸福。其餘的夫婦依然在一起，不過並不幸福。決定因素似乎在於，夫妻雙方是否真心改善婚姻關係。

13

那天晚上，我給愛麗絲發短信，問她回不回來吃晚飯。我在芭芭拉漁柵餐廳其實沒吃什麼東西，這會兒，我有點餓。二十分鐘後，她回覆了我。你自己吃吧，我晚點回去。

通常情況下，這表示她午夜才回家，於是我就在辦公室裡處理文件。伊恩在八點左右接待完了他的最後一個病人，此時，辦公室裡靜悄悄的，只有我一個人。

十一點左右，我離開了辦公室。家裡又黑又冷。我打開暖氣，等著熱氣呼呼穿過老舊的管道，但我失算了。我沒力氣點燃壁爐，或是把火爐點燃，讓屋子裡暖和起來。和愛麗絲的問題像是一片烏雲籠罩著我，斯坦頓夫婦離婚了，對我而言更是雪上加霜。我甚至都不願意想起契約組織。當然了，麻煩還在後面。但在此刻，我沒那個精力去想計劃，或是想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躺在沙發上，已經筋疲力盡。從位於客廳後面的臥室裡，我聽到三聲鈴聲，是愛麗絲的平板電腦上收到了新郵件。說來也怪，貝斯手艾瑞克根本不足為懼。我為什麼要看以前那些電郵呢？真是太蠢了，這顯得我缺乏安全感。

然而，我必須承認，這件事讓我很生氣，我去見了前女友，愛麗絲就對我愛搭不理，然而，她的平板電腦裡可能收到了很多她前男友發來的郵件。當然了，人們總是說別人嫉妒，卻不認為自己也有嫉妒心。

我想到了斯坦頓夫婦和我們進行過的九次諮詢。治療與其他人類互動不一樣，對結果的預測完全不同。在九個小時嚴肅、直接和堅定的討論中，會對一個人有很深的瞭解。我很少置身事外，只當旁觀者。不，對於那些我真正抱著希望的對象，我花了很多時間考慮如何才能幫助他們到達他們需要抵達的地方。

我回想我們進行過的諮詢治療，我都說了什麼，我還可以怎麼說？很不幸，我記得所有我說過的話，所以我可以批評我的話，潤色和修改我的話。我知道我應該說什麼，我應該問哪些問題，但現在這對斯坦頓夫婦來說已經太遲了。

當我進行治療的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我其實是在給別人治療，我想要幫助別人，我只看到了這份工作的積極一面。我要幫助在生活中遇到困難的人，我要幫助他們獲得更大的幸福。這看似很簡單。我不明白的是治療要取得成功，進展其實十分緩慢，要通過很多次的諮詢輔導才能實現，往往要花費幾個月，甚至幾年，而且，成功還有不同的偽裝，但失敗則會突然而至，沒有模稜兩可，而且往往沒有任何預兆。

我並不覺得沃林夫婦的離婚是一次失敗。在我第一次見到他們的時候，離婚已經是他們不可避免的結局了，只是他們尚未覺察到而已。更重要的是，離婚對他們而言是最好的選擇。契約組織肯定不認同，但我可以肯定的一點是，有些人不適合結婚。然而，斯坦頓夫婦卻是真正的失敗。

我睡著了，突然，我聽到車庫的門開了。我看了一眼手機，都12:47了。我起來，刷了牙，這樣如果愛麗絲願意，我就可以給她一個吻，但她在車裡待了很久，她在聽音樂，音樂聲很大，帶有貝斯的樂聲。我能聽到音樂，還能通過地板感覺到音樂。最後，她終於輕輕地走上後樓梯，走進廚房。我看不出她是不是還在生氣，抑或只是累了。她看了我一眼，但其實好像並沒有看到我。「我太睏了。」她說完便向臥室走去。就是這樣。我打開洗碗機，檢查了前門的鎖定插銷，隨即把燈關上。

回到臥室，愛麗絲已經睡著了。我上床躺在她身邊，她翻了個身，背對我，面向窗戶。我很想抱住她，但我沒有伸手。然而，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散發出的熱量，這讓我的心裡充滿了渴望。在芬利發生了那麼多事，我只想回到我的家，躺在我的床上，和我的妻子在一起。但那裡發生的事改變了我們之間的關係。要是我能坦誠一點就好了，不僅僅是對在芬利發生的事，還有對在去芬利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

我望著她的後背，盼著她能醒過來，但她沒有。

那我就有話直說吧，我覺得自己很失敗。這是一種糟糕透頂的感覺。很久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問題越堆越多，而我沒有從一開始就找到解決辦法。我無法分析解決困難，這讓我有些猝不及防。凡事都能猜測個大概，這是對變老的安慰。年齡越大，就越有經驗，在很多困難的情況下，就越能馬上知道未來會怎樣。在我十幾歲的時候，一切都是那麼新鮮，充滿生氣，又很神祕，我發現自己時時都會感到驚訝。後來，我的年紀漸長，能讓我吃驚的事也就不多了。當你可以預知未來，生活也就少了幾分刺激，但我卻更喜歡這樣。

現在，我所有的確定都消失了。

今天是禮拜三，所以，我沒回家吃午飯。我假裝我忙著工作，準備進行與患有抑鬱症的高一新生迪倫的一對一輔導。當然了，事實是我不想在家等送信人來。我不想尷尬地說話，而我的眼睛卻要一直盯著可怕的信封。我不想簽收，也不想負責決定未來的方向。最重要的是，我不願意面對擺在前面的麻煩。我知道我這麼做很幼稚，但我今天就是做不到。

對迪倫的輔導進展得很不順，我很擔心。現在，是迪倫沒有明確的答案，還是我沒有明確的答案？然而，我試著打破魔咒，所以還是在正常時間離開辦公室，我在回家路上買了一些新鮮的蔬菜和雞肉。其他治療師都嘲笑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興起的「正面思考的力量」這一運動，但我才不會這麼快否定該運動的有效性。積極的人比悲觀或是憤世嫉俗的人更快樂，那樣的人是有些蠢笨，卻非常真實，即便有些時候，人們只是在假裝樂觀。

回到家裡，我欣慰地看到送信人並沒有送來郵件。我開始做晚餐，並沉浸在這個令人舒服自在的慣例中。我注意聽愛麗絲是否開車回來，同時也注意電話有沒有響。從臥室裡，我聽到平板電腦叮地響了一聲，顯示有郵件進來。七點三十五分，我把雞肉從烤箱裡拿出來，把麵包切成片擺在桌上，又開了一瓶紅酒，這時候，我收到了愛麗絲的短信。

加班，你先吃飯吧。

我等她。她沒有出現。凌晨一點多了，我才上床。凌晨兩點多，她躡手躡腳地躺在我身邊。她穿著薄T恤衫和內褲，她的身體是那麼溫暖迷人。我一翻身，伸出一隻胳膊摟住她，她的身體變得僵硬起來。六點，我一覺睡醒，發現她已經走了。

說真的，我真怕會失去我的妻子。

來到辦公室，我打起精神，迎接漫長的一天。早晨我要接待三對夫婦，下午是禮拜四青少年團體輔導。那些十幾歲的孩子都很好鬥，就跟大草原上的野獸一樣，但他們很快就會感覺無力，而且很少會對這麼快展開攻擊而心懷不安。

九點，和尤金·里德、朱迪·里德夫婦的諮詢輔導進展得異常順利。十一點，菲奧里納夫婦來了。布萊恩和諾拉在我的客戶中年紀最小，一個三十一歲，另一個二十九歲。通常情況下，來婚姻諮詢，都是妻子的主意，但這對夫婦並非如此。他們才結婚十九個月，裂縫卻已經開始出現了。布萊恩是在和我的一個老客戶一起打網球時，從他那裡拿到了我的電話。諾拉一開始很牴觸，但為了她丈夫，只好答應下來。在第一次諮詢輔導的時候，他們給我講了他們的事：他們是在網上認識的，隨即閃婚。諾拉來自新加坡，在移民方面遇到了一些問題，要是他們不結婚，她就得回國。他們都從事的是科技行業，不過在我們認識的時候，諾拉沒有臨時工作簽證，仍在找新工作。她遲遲找不到工作，因此失去了信心，而這一點似乎對他們的婚姻造成了破壞。

今天早晨，諾拉有些煩躁不安。我看得出來，不是在開車來的路上，就是在把車停在我辦公室外的時候，他們吵架了。布萊恩看起來一臉疲倦。「我也說不清我們為什麼還要這麼做。」諾拉癱坐在椅子上說。

布萊恩坐在沙發上，雙臂抱懷，靠在沙發一角，顯然不會回答。諾拉的腰板筆直，頭髮向後梳得非常緊。

「那你為什麼來這裡？」我輕聲問道。

諾拉看起來很洩氣。「我想是因為這是我的一項日程吧。」

「就這樣？」

「就是這樣。」

布萊恩翻了翻白眼。

接下來的一分鐘，我們都沒有說話。一分鐘可能讓人覺得很漫長，但有時候，這正是諮詢輔導所需要的。就好像在沙灘上跑步，有些時候，在治療輔導中，一分鐘的安靜就像洩氣閥，緊張感緩緩地漏光，焦慮達到頂峰，然後蒸發不見。

「你瞭解婚姻的價值嗎？」我問，「你想結婚嗎？」

諾拉瞥了一眼她丈夫，布萊恩動了動。他的表情告訴我，他很驚訝我問出了這樣的問題，而且未必高興。

「我是這樣感覺的。」諾拉說，她在思忖該如何措辭，並且只是盯著我一個人，「單身更輕鬆。沒有責任，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沒有問題，不需要回答，多簡單。」

「是的，這樣的確輕鬆。」我表示同意，又讓沉默蔓延了一會兒，「但簡單的始終都是最好的？」

「當然了。」她不假思索地說。然後，她注視著我，像是在玩西洋跳棋，並且掌握了王棋。

「我很喜歡一首歌，」我道，「是布朗克斯流浪樂隊唱的。我今天早晨還在聽。這首合唱歌曲唱的是所有人都希望獨身，但最後都不免感到孤獨。」我很快從iPod找出那首歌，開始播放，輕柔的樂聲改變了辦公室裡的氛圍。

諾拉像是在思考這首歌。

「簡單就是輕鬆。」我說，「可以這麼說。沒有麻煩，也不複雜。但你知道嗎？人是複雜的。沒錯，我們喜歡簡單，我們喜歡輕鬆，我們不喜歡問題。沒有複雜的關係，過簡單的生活，多放鬆啊。連我自己都很想這樣。有時候，我真想一個人在家，躺在沙發上，吃麥片粥，看電視。」

布萊恩此時探身向前。我們已經連續五個禮拜進行諮詢輔導了，我今天說的話比我在以前幾次輔導中說的話加起來還要多。

「但你知道嗎？」我對諾拉說，「有時候，我需要複雜。那是很有意思的，能對我構成挑戰。簡單是好，卻得不到不可思議的結果，而有時候我需要不可思議。」

諾拉的態度似乎軟化了下來，她的肩膀放鬆了，她的憤怒表情消失了，此時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喜歡布萊恩嗎？」我問她。

「是的。」

「他對你好嗎？」

「當然。」

「他吸引你嗎？」

諾拉第一次露出了笑臉。「是的。」

「那我們有什麼理由不去愛呢？」布萊恩拍著他的大肚腩說，他們都笑了。

這個時候，我知道他們將會重歸於好。

又過了整整一天，愛麗絲沒有給我打電話，也沒有發郵件或是短信。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婚姻階段很可怕，一般而言，結婚幾年後才會出現這個階段。我們現在就像是一對室友，而不是愛人。我們的確睡在一張床上，但醒著的時間並不同步。

天黑了，我拿起手機，給她發短信。回來吃晚飯嗎？

加班。

你總得吃飯。

我有餅乾。

要不要我給你送點吃的？

她很久都沒有回覆。我九點去你公司。我發短信說。

又是很久的沉默。好吧。

我把三明治、薯片、飲料和布朗尼蛋糕裝在一個保溫袋裡。但我去早了，就把車停在愛麗絲辦公樓旁邊的卸貨區，就這麼坐在黑暗中聽廣播。吉默音樂臺現在每晚播放一張專輯，今晚播放的是《路上的血跡》這張專輯。當然了，不管是哪個時代，這都是最偉大的專輯之一，然而，我還是希望他們能選一張別的專輯——更歡快的專輯。婚姻艱難，迪倫很明白這一點。

《命運的簡單輪迴》這首歌的前幾節在電臺中響起時，愛麗絲打開車門，坐到前座上。

「《路上的血跡》？」她哈哈笑了起來，「多麼恰如其分。」

我遞給她一個三明治和一袋陽光薯片。我讓她選擇是喝佩羅尼啤酒還是健怡可樂，她選擇了後者。她像頭小野獸一樣，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我們沒說話，只是吃東西、聽音樂。

「我更喜歡《行星浪潮》。」我說。

「你當然是這樣。」然後，她唱了幾句《結婚進行曲》。即便她生我的氣，她的歌聲依然是那麼純粹，那麼悅耳。之後，她不再唱明快的《結婚進行曲》，而是和電臺裡的迪倫一起，唱起了《愚蠢的風》。

她看著我，眼神中夾雜了太多的情緒。

她吃完了三明治，把包三明治的紙揉成一團，塞進保溫袋。「三天以來，瓦蒂姆一直在為我不眠不休地工作。」

「這並不稀奇，瓦蒂姆一直奉你為女神。」

「我知道。不過聽好了，他是在為我工作，進行一個私人研究項目。」

「見鬼，愛麗絲。你沒把契約組織的事告訴他吧？」我幾乎能感覺到我的血壓在飆升。迪倫正在唱重力將我們向下拉。

「當然沒有。我就是找他查了伊萊和伊蓮恩的事。事情是這樣的，傑克。他檢查過了所有主數據庫、公共記錄、法律數據庫、佩瑟數據庫、谷歌、新聞，所有的一切。他打電話給了他的朋友們，那幫人都是最出色的黑客，你知道他發現什麼了？什麼都沒發現。就沒有叫伊萊和伊蓮恩的失蹤夫婦。五年以來，就沒有叫這兩個名字的人結婚。舊金山沒有，整個加州都沒有。在這幾年裡，也沒有叫這兩個名字的夫婦住在半月灣。斯丁森海灘沒有發生過失蹤事件。伊萊和伊蓮恩並不存在。」

「這說不通啊。」我努力消化她告訴我的信息。喬安妮為什麼編造這種事？

「還有呢。戴夫的第一任妻子在和癌症做了艱難的鬥爭後還是去世了，她是在斯坦福去世的，戴夫就在她身邊。是很慘，但一點也不神祕。你說他的現任妻子克里以前是在很神祕的情況下成為寡婦的，但她的第一任丈夫亞歷克斯是死於肝病。他死在伯林蓋姆的米爾斯半島醫院。也很慘，但同樣沒什麼玄妙。依我看，你那個面色蒼白的前女友就是在故弄玄虛。」

我思考著她說的這些信息。迪倫依舊在唱歌，他說愛情走錯了方向，這尖銳的歌詞響徹車內，而且於事無補。

「見鬼。她為什麼撒謊？」

「說不定她只是想接近你，也可能是測試，或者，她是在為契約組織辦事。傑克，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一個可能：她已經發瘋了。」

我回想我和喬安妮見面的所有細節，希望能回想起某些線索，證明是她編造了這一切。

「說不定是內爾導演了這一切。」我推論道，「他撒謊騙她，就是為了讓她聽話。」

愛麗絲向後靠在車門上，看起來像是她想要離我遠遠的。「你還是不能釋懷，傑克，對嗎？你相信喬安妮是個瑟瑟發抖的受害者，需要你的幫助。」

「瓦蒂姆可能弄錯了。」

「瓦蒂姆是個行家。他整整忙了三天。如果他說伊萊和伊蓮恩不存在，那他們就不存在。」

一個恐怖的念頭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如果瓦蒂姆也和這件事有關呢，愛麗絲？」

「你說真的？」

「好吧，你是對的。見鬼。我真搞不明白。」

「契約組織也許並沒有殺人。更重要的是，你真正害怕的其實並不是契約組織。」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傑克。」愛麗絲說出這番話，氣氛緊張到了極點。她還是很生氣：「你可能只是害怕和我結婚？」

「愛麗絲，是我提出結婚的。」

「是嗎？」

有那麼一刻，我驚訝不已。我立即很想知道，我們的婚姻在她說來會是什麼樣子。

「傑克，的確是你求婚的，但揹負重擔的人卻是我。你每次對抗契約組織，聽起來都好像你是在急於擺脫我們的婚姻。你做的每一件事，你和喬安妮進行的每一次祕密談話，聽起來都好像你有了二心，要找回從前的生活，要重獲自由。後來，你還說了一個瘋狂的故事，說什麼她赤身裸體被關在一個會收縮的籠子裡。」

「你現在是說這一切都是我編造的？」

「不是。聽起來是很瘋狂，但我真的相信你確實看到她被關在一個玻璃籠子裡。我覺得契約組織有能力做一些小打小鬧的勾當。但我估摸參與者都是自願的。我去過芬利，還記得嗎？那裡的確很糟糕，這一點我承認。不，應該說那裡很恐怖。但是，我能容忍，是因為我能成為一個更好的妻子，我真心相信他們能幫我做到這一點。」

「他們威脅到了你的事業！」我喊道，「他們還威脅到了我的事業！」

「那些威脅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不論是怎樣，他們都沒有在海灘上殺害一對夫妻，他們並沒有用玻璃牆把那個區域主管的妻子擠成肉泥。我覺得你犯了解釋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忽然感覺自己像是在自由下落。我感覺好像我壓根就不瞭解我的妻子。她剛剛說的那些話，還有解釋罪這個詞，不正是出自手冊嗎？

「你是一個治療師。如果有人給你講了那樣一個故事，你會怎麼想？你說得好像很可怕，但我想像你和她一起在籠子裡的情形，我就情不自禁地認為你挺高興，而且慾火焚身。」

「不是的。」我抗議，但我的話聽起來並不可信。

「我還覺得這就是她的目的，她是在引誘你，她在玩一個噁心又愚蠢的遊戲，而你正中圈套。」

我感覺自己要吐了。「愛麗絲，她很痛苦。根本就不是遊戲。」

「她是在操控你，你甚至都沒看出來。或許說，是你不願意識破。」

「你真是越說越離譜了，愛麗絲。你到底怎麼了？」

街上消防隊的警鈴大作，警報聲很響，我們都捂住了耳朵。片刻後，消防車從我們身邊疾馳而過，警笛呼嘯。它距離我們很近，帶起的風讓我們的車一顫。然後，它駛遠了。

「你向我求婚的時候，有什麼希望？」愛麗絲的聲音很輕，冷冰冰的，「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將一直幸福下去，一路上充滿了鮮花和彩虹？你是不是以為都是《行星浪潮》，沒有《路上的血跡》？你就是這麼想的吧？」

「當然不是。」

「我去過芬利，我戴過那個該死的項圈。我站在法官前面，聽他的訓誡，我接受了他的審判。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我不知道哪個更有毀滅性，是她聲音裡的怒氣，還是悲傷。「你知道為什麼嗎，傑克？你知道那些下午，我為什麼和戴夫在一起？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戴那個該死的項圈？你知道他們把我帶到沙漠，我在想什麼？你知道當他們給我戴上腳鏈，拿走了我的所有衣服，讓蝨子爬滿我的身體，那個大塊頭女看守把我扒光，說給我搜身，我在想什麼？」

「光身搜查？你沒對我說過……」

《路上的血跡》A面歌曲都放完了。雖然我看不到也聽不到，但我知道愛麗絲在哭。最後，她說道：「我是為了你，傑克。我希望我們的婚姻長長久久。我不怕被監禁。只要能讓我們在一起，我做什麼都不怕。我是為了我們兩個。」

電臺主持人的聲音響起。他在談論這張專輯，說起了迪倫和他妻子的激烈感情，他說，《低地的愁容女士》這首歌代表著他們感情的夢幻開始，他說他們夫妻之間的情感跌宕起伏，激情四射，他還說到了他們兩個那被外界一再謠傳的結局。當時是凌晨三點，迪倫正和他的樂隊在錄音棚，他已經好幾天沒回家了，這時候，他的妻子忽然出現，悄悄走進幽暗的小隔間，就站在後面，就連製作人都沒注意到她。她就站在那裡看著。最後，迪倫終於看到了她，於是便為她演唱了那天早些時候他為她寫的一首歌。迪倫彈奏吉他，熱切地注視著房間另一端，一邊望著她的眼睛，一邊演唱那首歌，歌中包含著熾熱的感情，苦澀的怨恨，以及一切的一切。一曲終了，她悄悄走出側門，就這樣消失了。

「你想要我做什麼？」我問愛麗絲。

愛麗絲擦掉淚水。看到她哭，感覺怪怪的。我覺得淚水會叫她感覺尷尬。

「我想要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是的。」我說，「但我做什麼，能讓你最開心？」

「我想要你忠實於我們的婚姻，傑克。我想要你對我忠誠。如果那需要你與契約組織休戰，那你就與他們休戰。如果你對我是真心的，對我們的婚姻是認真的，那就向前看，甘心接受好事和壞事。我想知道你是愛我的，傑克，我想知道你和我心連心，我想知道你已準備好做任何事來維繫我們的婚姻。」

我們安靜下來，只有迪倫在輕輕彈奏著。愛麗絲把一隻手放在我的大腿上。「我的要求太多了？成年人的事就是這麼嚴肅。你準備好了嗎？」她悲傷地笑了笑。

我拉起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而在平常，她的手都是溫暖的，這讓我想到等她上了年紀，她的手會是什麼樣。我知道，我想要和她一起變老。我想知道她在八十歲時說話的聲音是怎樣的，我想知道，當她的酒窩佈滿了皺紋，會是什麼樣子，當她病了，她的身上會散發著什麼氣味，我也想知道，當她想不起老朋友的名字，會流露出怎樣的眼神。我想要這一切。不光是因為像我曾經想的那樣，我必須佔有她，還因為我愛她。我深愛著她。

我把我的手機開機，找出薇薇安的名字。電話只響了一聲，薇薇安就接聽了。「朋友。」她說。

「你好，朋友。真抱歉這麼晚打攪你。」

「不用抱歉。我隨時準備為你和愛麗絲服務。」

「我需要坦白一些事。」

「我知道。」薇薇安說，「真高興你打電話來。」一開始，我其實並沒有注意到她說的話。

「事實上，我要坦白兩件事。」

「我知道。」她又說，「抽出一天時間給你自己，整理一下思緒，花時間陪陪你妻子。禮拜六上午你在家嗎？」

「禮拜六？」我看著愛麗絲說。她滿意地注視著我，點了點頭。「在半月灣機場見面怎麼樣？」

「沒那個必要。」薇薇安說，「他們更喜歡在你家見面。晚安，朋友。」

我總感覺有人在監視我們，這是真的，還是只是我的想像？我抬頭看著辦公樓，只見愛麗絲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有個人站在窗前，雙手插在褲兜裡，正低頭看著我們。那個人是瓦蒂姆。

我伸手去摸愛麗絲，她當然已經走了。仍像往常一樣，廚房裡留有剩咖啡和空酸奶盒。但在今天，我感覺更堅強了。雖然緊張，卻異常冷靜。昨天夜裡，我和愛麗絲做愛了，我依然能從我的皮膚上聞到她的氣味。

我一邊洗澡、換衣服、準備在八點鐘接待姓丘的一對夫婦，一邊想喬安妮。經過了昨天晚上，聽了愛麗絲說過的話，即便只是想到喬安妮，也感覺像是在背叛。但我怎麼能不想她呢？我在腦海裡重溫我們的對話。她的恐懼是顯而易見的，我想不起她有絲毫假裝的痕跡。事後看來，我很清楚，她在過去給了我很多非語言信號。在伍德塞德派對的那天晚上，她從我身邊走開。她是不是要阻止我問問題？或者，她只是想保護我，不受內爾和契約組織的傷害？

或者說，她是在保護我，不受我自己的傷害？

我想到了被關在玻璃籠子裡的喬安妮。她那頭纏結在一起的頭髮，赤裸的雙腿微微叉開。我想到了愛麗絲的指責：那一幕讓我慾火焚身。即便此時內疚如潮水般向我湧來，我依然硬了。昨晚和愛麗絲做愛之際，我想的只有愛麗絲。不，我主要想的是愛麗絲。但在想她的間隙，那個畫面在我的腦海裡一閃而過：喬安妮赤身裸體被關在籠子裡，脆弱不堪，周身籠罩在探照燈的燈光下，她的赤裸皮膚貼在玻璃板上，她伸著手臂，要遮掩並不完美的胸部，隨後手臂滑到身體兩側，像是在賭我不敢看她。昨天晚上，我睜開眼，注視著愛麗絲的臉，想要把喬安妮的畫面拋開，雖然當時我正躺在我妻子的懷抱裡。

「我瞭解你。」愛麗絲說，她的聲音冷酷嘶啞，一點也不像我們婚禮上的愛麗絲，不像在家裡的愛麗絲，更不像我們生活中的愛麗絲。聽起來就像數年前組樂隊的愛麗絲，彼時，我還不認識她，我聽過她用那樣的聲音唱憤怒刺耳的歌曲，她唱那些歌的時候，肯定畫著濃重的眼線，穿著扯壞的漁網襪，那些歌曲中包含了同樣的憤怒和慾望。「你想和她上床。」愛麗絲說。然後，她達到了高潮。

是的，就是這樣。我的愛麗絲就是這樣複雜，這樣可愛。

禮拜五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只見壁爐裡生著火，愛麗絲正在做非常豐盛的晚飯，而且就快做完了。

「你的最後晚餐嘛，」她說，「我覺得應該做點特別的。」她說完哈哈笑了起來。這可是發自內心的甜美笑容。好幾個月來，她的心情都沒這麼好過。她交給我一杯雞尾酒，是百利甜酒加冰塊。「我做了你最喜歡吃的飯。坐吧。」

從前的愛麗絲又回來了。她沒提昨天晚上，沒提她在我們做愛之際說過的怪話。我開始覺得那不過是我的想像，覺得是我的潛意識非常殘酷，在愚弄我，而這是極為不平常的事。

然而，愛麗絲做的這頓豐盛晚餐，再加上她給我的特別關注，卻讓我非常緊張，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愛麗絲努力讓我放下心來。「沒事的。這是你第一次犯規。好吧，」她承認，「也許不是完全沒事。你的確犯了很多罪行：向伴侶隱瞞事實，對契約組織不坦誠，未經批准與非伴侶組織成員見面。」

「別忘了還有解釋罪。」

關於契約組織，我們所說的只有這些。吃完晚飯，我們去後陽臺吹海風，然後回屋，上了我們那張舒服的床。我們做愛了，我們纏綿了很久，身心愉悅，不知怎的，這次感覺很不一樣，感覺像是我們之間的愛加深了。現在我們結婚有段時間了，我們也享受過床笫之歡，但這一次感覺非常特別，甚至感覺很關鍵。

我也說不清我是怎麼知道的，但我就是知道：愛麗絲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明明白白地終於讓我們的婚姻得到了完滿。

禮拜六早晨，我步行去了尼布斯商店，買了一袋司康餅，我的是檸檬巧克力味，給愛麗絲的是香橙甜薑味，又隨便買了兩種口味給我們的訪客。我覺得這樣無所謂。我拿起一大杯熱巧克力和一張報紙。在我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愛麗絲依然在睡覺，於是我坐下來，試著放鬆神經。我打開報紙看了起來，就這樣看了二十分鐘。我害怕回到家面對接下來的事。如果我合上報紙，拿起我的熱巧克力，走出店門，步行向東，遠離我們的家，遠離契約組織，遠離我們的未來呢？

可我只是向家中走去。我轉過街角，原以為能看到家裡的車道上停著那輛黑色雷克薩斯SUV車，但車道上空蕩蕩的。我為愛麗絲做了一壺咖啡。咖啡香並沒有讓她醒過來，於是我脫掉衣服，上床躺在她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貼著我的身體。她的嘴唇觸到了我的後脖頸，她的溫暖呼吸撲到我的皮膚上，感覺舒爽極了。我覺得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我在她的臂彎中睡著了。

等我醒來，房子裡瀰漫著培根的香氣。我穿著四角褲走進廚房，看到愛麗絲站在烤爐邊上，穿著內褲和印著性手槍樂隊名的舊T恤衫，正把培根肉從她奶奶的鑄鐵煎鍋中倒入鋪著紙巾的盤子裡。

「你應該攝入蛋白質，這對你的身體有好處。」我深深沉浸在她的語氣中，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眩暈感。儘管她很可能否認，但愛麗絲似乎覺得把我弄得發窘很有意思。

「我給你買了司康餅。」我說。

她指指一個滿是碎屑的盤子。「我吃過了，不過還沒吃飽。」

我們大口小口地吃了起來。在桌下，愛麗絲用她的腳磨蹭著我的腳。

「我看我們最好穿上褲子，再去刷刷牙。」她說。可我剛把衣服從衣櫥裡拿出來，她就拖著我上了床。我不知道愛麗絲是怎麼了，我能料想的就是她很高興我願意接受苛刻的契約組織。最後，我們兩個都洗了澡換了衣服，把廚房收拾乾淨，把我的物品都擺放整齊，然後，我們坐在沙發上。愛麗絲抱著吉他坐在一端，我則緊張地坐在另一端。

愛麗絲撥弄琴絃，開始彈奏約翰尼·卡什的《福爾森監獄藍調》。我閉上眼，把頭向後仰，靠在沙發上。我聽到在家裡的某個地方叮地響了一聲，是愛麗絲有新電子郵件進來。

片刻後，她放在咖啡几上的手機響了。她沒有查看。她唱的歌充滿暴力，讓我焦躁不安。

她的電話又響了。

「你不接電話？」

「等會兒再說吧。」

她現在唱起了門多薩線樂團的一首老歌，她很喜歡這首歌。「『無論如何，』」她唱道，嘴角掛著一抹苦笑，「『我對你的心和靈魂都沒有興趣。我只想見到你，讓愛獲得假釋。』」

電話又響了。「是事務所打來的嗎？」我問。她搖搖頭。她又唱了一分鐘，樂曲美妙動聽，然後，電話鈴聲再一次響起。

她呻吟一聲，放下吉他。「喂？」

電話那端的人語速很快，說得很大聲。

「你確定？能不能給我發過來？我今天還沒收郵件。你在辦公桌邊嗎？我給你打過去。」愛麗絲掛斷電話。她沒有對我說什麼，只是一躍而起，快步走進我們的臥室，拿著筆記本電腦走了回來。

「你要去滅火嗎？」我問。

她沒有回答。她按了很多按鍵，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見鬼。」她說，「見鬼。」她扭轉筆記本電腦讓我看，這時，我聽到一輛車停在我們的車道上。接著，我們車庫的門開了。他們怎麼有遙控器？我向窗外看了一眼。那輛大型黑色SUV車正開進車庫。愛麗絲的車擋住了路，他們只能把車開進去一半。

「快讀讀看。」愛麗絲急切地小聲道。

砰砰，車門的開關聲響起。

我拿起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份波特蘭非主流報紙上的文章。

《北加州夫婦仍下落不明，107名志願者搜索南海岸沙灘》。

前門臺階響起了腳步聲。有人敲門。

我飛快地看了看那篇文章。

一百天之前，艾略特·萊文和艾琳·萊文夫婦的薩博9-2x汽車在斯坦頓海灘附近的停車場被人發現。朋友們都說這對夫婦很幸福，彼此相愛，喜歡徒步旅行和騎單車，而且熱愛大海。

敲門聲變得越發急切。砰砰砰。

「等一下！」愛麗絲喊道，不過她並沒有動。她看著我，眼裡寫滿了驚恐。

這對夫婦去海邊玩皮划艇並不是新鮮事，但他們並未對家人或朋友提起要離開北加州的家，去俄勒岡州海岸長途旅行。

砰砰砰。門廊裡有聲音響起：「傑克，快開門。」

「來啦！」愛麗絲喊道。

事實上，信用卡記錄顯示，這對夫婦前一天晚上入住了加州波特蘭附近的一家旅店，並且預訂了幾天後前往墨西哥的機票，結果卻雙雙失蹤。

我合上電腦，按下了電源鍵。喬安妮把細節弄錯了：是艾略特和艾琳，不是伊萊和伊蓮恩；是斯坦頓海灘，而不是斯丁森海灘。所以瓦蒂姆之前才沒有任何發現。「見鬼。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我能聽到門把手在哐啷哐啷響。愛麗絲向前探身，摟住我的脖子。「老天，傑克，我害怕。你是對的。我怎麼能那麼幼稚呢？」

我們聽到房子側面的臺階有腳步聲響起。

「我們必須得想想辦法！」她催促道，緊緊抓著我的手，把我從沙發上拉起來。

門把手不停地嘎啦嘎啦響，跟著，做什麼都沒有意義了，因為前門砰一聲打開了。愛麗絲在我耳邊小聲說道：「表現得正常一點。」我飛快地握了握她的手。

來的正是帶愛麗絲去芬利的那兩個人。就在德克蘭從前門走進來的時候，黛安則走進了廚房。

「我真沒想過還會來這裡。」德克蘭說。

我和愛麗絲手拉著手，並排站在一起。「真有必要擰門撬鎖嗎？」我問，儘量讓自己顯得鎮定。

「我沒擰門撬鎖。」德克蘭回答，「我就是輕輕晃了晃門把手。你得花錢換個新把手了。」

黛安走過來，站在我們前面，德克蘭則檢查了各個房間，確認房子裡只有我和愛麗絲兩個人。等他回來，我看到他從臥室裡拿了我的手機。愛麗絲伸手去咖啡几上拿她的手機，但他更快。德克蘭把兩個手機都放在壁爐架我們兩個都搆不到的位置上。

「你要幹什麼？」我向他走了一步，我能感覺到愛麗絲的身體緊繃起來。

「別擔心，待會兒還給你們。」

愛麗絲鬆開我的手。「我去拿咖啡。」她說，她的聲音異常冷靜。

「不用了，謝謝。」德克蘭說，「我們坐下聊吧。」

我和愛麗絲並排坐在沙發上。德克蘭坐在椅子上。黛安走過去，站在前門邊。愛麗絲伸手拉住了我的手。

「聽著……」我說，不過我根本不清楚自己要說什麼。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不禁為此不知所措：此時此刻，我壓根就無牌可出。

德克蘭在椅子上動動，他的上衣被輕輕扯向一側。此時，我看到他的夾克下面有把槍，就別在槍套裡。我忽然感覺很噁心。

愛麗絲死死抓住我的手，弄得我的手生疼。我知道她是有話想告訴我，只可惜我弄不清楚她的意思。

「我準備好可以走了。」我說。

此時此刻，我只有一個目標：把德克蘭和黛安帶離我們的家，讓他們遠離愛麗絲。不管他們說什麼，我都會乖乖聽話。

「你還記得規矩嗎？」德克蘭問。

「當然。」我說。我儘量說得若無其事，一點也不害怕，但我早就嚇得三魂不見了七魄。

「把手放在牆上，雙腳放在後面，雙腿叉開。」愛麗絲死活不肯鬆開我的手。我轉頭看著她。「親愛的。」我說著掰開她的手指，輕觸她的臉頰。「我沒事的。」

接下來，我按照他說的做了。

我站在那裡，把手按在牆上，德克蘭踢我的腿，讓我把雙腿之間的距離叉得更大一些。我還記得那天在芬利，有人猛踢我的腿，讓我摔倒在地，我現在才毛骨悚然地清楚意識到，那個人就是德克蘭。就在我快要摔倒的時候，他一把揪住我，將我按在牆上。

「不要！」愛麗絲喊道。

「抵抗只會雪上加霜。」黛安說。

德克蘭粗暴地在我身上搜索。我的本能告訴我應該抵抗，但他有槍，黛安肯定也有。我必須讓他們離開這裡，這樣愛麗絲才會安全無虞。

「為什麼不給他下命令？」愛麗絲絕望地問道，「他一定會去機場的。沒必要使用武力。他早就同意接受一切了。」

德克蘭繼續搜身，我感覺他十分享受，畢竟他此時處在支配地位，而我只能任其宰割。「問得好。」他說，「我也在好奇同樣的問題。傑克，你是不是惹到什麼人了？」

他向後退，我轉身面對他。「我不知道。」

「有人對你很不滿。」他說，「我們得到了死命令，沒有迴旋的餘地。」

德克蘭衝黛安一點頭。「把手伸出來。」她命令道。

「求求你們……」

「愛麗絲。」我厲聲道，「沒事的。」

當然有事。現在情況糟透了。

愛麗絲站在那裡，默默地掉眼淚。

黛安從她的黑色帆布袋裡拿出一件約束衣。她把衣服套在我伸出的手臂上，徹底的絕望將我包圍。黛安把衣服繫緊。我聞到她的呼吸中夾雜著不新鮮的咖啡的氣味，我從走廊的鏡子裡看了我們一眼。在那一刻，我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這麼懦弱，這麼優柔寡斷。正是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將我們推到了現在的境地。以前，我完全可以做出不同的選擇，帶我們走上不同的道路。在我們收到芬尼根的結婚禮物之際，我們本可以拒絕，當時我們還有的選，只要把禮物給他退回去就好了。或者，在薇薇安第一次來我們的家，將契約擺在我們面前，我們還可以拒絕簽字。我不該安排和喬安妮祕密見面，我不該問那麼多問題。

如果在這些關鍵節點上我做出了不同的選擇，那愛麗絲就不會站在那裡，害怕得直掉眼淚。

黛安將最後一條繫帶從我的雙腿之間拉出來，繫在位於我背部中心的一個皮帶扣上。她現在處在我下面，德克蘭也是。我看不到他們，但我能聽到鎖鏈嘎啦嘎啦的聲音，我感覺到黛安把鎖鏈穿過我腰部的鐵環，然後俯下身，把鐵環扣在我的腳踝上，又把鐵鏈連接在鐵環上。

我的雙臂動彈不得，我幾乎都抬不起我的腿。愛麗絲在哽咽。

「我很欣賞你們兩個這麼合作。」德克蘭說，「我和黛安都很高興接受這個任務。」

我忽然想到，德克蘭八成都不是契約組織的成員，這是不是隻是他的工作？

黛安在她的帆布袋裡翻找。

「臨走前，你們兩個還有什麼話和對方說嗎？」德克蘭問。

愛麗絲沒有絲毫猶豫，她跑到我面前，給了我一個溫柔的長吻。在她吻我的時候，我能嚐到她的淚水是鹹的。「我愛你。」她喃喃地說，「當心點。」

「我愛你。」我希望我的話能傳遞出我此刻的全部感情。我很想擁抱她，體會將她擁入懷中的感覺。我希望我能回到十五分鐘前，當時只有我們兩個，愛麗絲在唱歌。如果我們在郵件來的時候就看，如果她在電話第一次響的時候就接聽，說不定我們還可以逃。沒準我們此時已經到了280號高速公路上，正向南疾馳。

我們真是愚蠢到了不可饒恕的地步，我們真是幼稚啊。

然後，我看到愛麗絲的眼睛裡流露出了恐懼，我忽然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出大問題了。

「用不著非得這樣。」愛麗絲抗議道。她的聲音在顫抖。

聽到她這麼害怕，我心中的恐懼更深了。

「恐怕非得如此。」德克蘭答道，「對不起。」聽起來這話是真心的。「命令裡就是這麼寫的。我不清楚為什麼，但事實就是這樣。現在請你張大嘴巴。」

「不要。」愛麗絲小聲說。

但我想到了那把槍，於是我照做了。

「請再張大一點。」

我感覺德克蘭把一個東西罩在我的頭上，他把一個堵嘴球塞進我的嘴裡，繫帶緊緊拉著堵嘴球的邊緣。我咬了一下，感覺到了金屬和乾橡膠的味。

愛麗絲看著這一幕，她的目光非常迷茫。德克蘭正在調整繫帶和皮帶扣。然後，有一個東西罩在了我的眼睛上，我知道他們給我戴上了馬眼罩，把我當成了一匹要上賽馬場的馬。我只能看到正前方，看不到周圍。我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愛麗絲身上，我試著用我的雙眼與她交流。然後，又有一個東西罩在了我的腦袋上，是一塊黑布。這下子，我什麼都看不到了。

每往前走一步，每次在這個瘋狂的深淵中陷得更深，我都會因為自己失去的東西震撼不已。幾天前，我盼望的是我們能回到從前，彼時，只有我和愛麗絲快樂地生活在一起。而在五分鐘之前，我希望我能擁抱她。六十秒鐘之前，我只希望我能和她說說話。而在此時此刻，我迫切希望能再看到她。透過厚厚的帆布約束衣，我感覺到她用一隻手摸著我的胸口，但僅此而已。我陷入了黑暗當中。四下裡安靜了片刻，只能聽到愛麗絲的呼吸聲和啜泣聲，她急切地說著「我愛你」，我試圖專心聽她的聲音，要把她的聲音印在我的腦海裡，生怕他們連她的聲音也會奪走，畢竟這是我和清醒頭腦之間的最後紐帶，是我與愛麗絲之間的最後一根紐帶。

過了一會兒，愛麗絲放在我胸口上的那隻手，那隻能帶給我安慰的手，也消失了，我被人牽著走進廚房，因為我能聞到培根的香氣，能感覺到腳下不再是硬木地板，而是瓷磚。我們此時正在走下房子後面的臺階。

「傑克！」愛麗絲哀求道。

「待在這裡，愛麗絲。」黛安停下來和她說話，「現在接受懲罰的人是傑克，不是你。」

「他什麼時候回來？」她哀號著。她現在的聲音有些歇斯底里，失去了往日的沉著，剩下的只有絕望。

「愛麗絲，」黛安說，「你現在的任務是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假裝一切正常。去上班吧。畢竟，如果你想再見你丈夫，那就別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求你們不要……」愛麗絲懇求道。

我有很多話想對她說，但我的舌頭不能動，我的牙齒被金屬和橡膠卡住了。我的嘴巴很乾，我的眼睛刺痛不已。我現在能做的就是自喉嚨裡發音。一句話從我的喉嚨裡發出來……

我愛你，愛麗絲。我想說的只有這句話。

德克蘭用力把我推進SUV車裡，這下，我的全部希望都消失了。

就在汽車駛走的時候，我看不到她，卻能感覺到她。我想像愛麗絲站在那裡，淚流滿面，盼著我能回到她身邊。

我們都做了什麼？我還能再見到我的妻子嗎？

14

我能感覺到汽車向右轉到了巴爾博亞路上。通過在我們周圍空轉的汽車的聲音，我判斷下一個轉彎處有交通信號燈，所以那裡肯定是阿奎羅路。我希望能說服我自己相信這一切只是個噩夢，但鎖鏈鎖住我的腳踝，我嘴裡的橡膠味讓我噁心不已。我需要分辨路線，將其刻在腦海中。

汽車開了一會兒後停了下來，通過周圍的聲音，我知道我們是在海灣大橋上，我能感覺到輪子下的橋面。我發現我面前的光線出現了變化，然後，忽然黑布被抬了起來。我看到了坐在駕駛席上的德克蘭的後腦勺，還能看到黛安的側影。前座和後座之間有一個隔板。車裡很暗，車窗顯然是被遮住了。

汽車開動，這次速度更快，可以聽到耶爾瓦布埃納島隧道的隆隆聲。我感覺到我旁邊有什麼東西在動。我掙扎著扭過頭，在影影綽綽的車廂裡，我驚訝地看到一個小個子女人坐在我旁邊。我覺得她有五十多歲了。和我一樣，她繫著安全帶，也穿著約束衣，不過她沒戴頭罩。她盯著我看了多久了？她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她的眼中主要是同情，卻還有一絲堅硬的笑意，像是在說，她很明白我的感受。我本來也想對她笑笑，但我無法挪動我的嘴唇。我的嘴巴又乾又疼。出於禮貌，我本應該別開臉，但我沒有。那個女人看起來很有錢，整形手術做得不錯，戴著鑽石耳環，但她那頭光澤閃動的頭髮有些蓬亂，由此可見她也曾掙扎過。

我笨拙地把頭向後仰，達到了約束衣所能允許的極限。我想到了愛麗絲。

我還想到了那些孩子。我倒不是自高自大，以為我的病人沒有我就活不下去。人們都說年輕人適應力強，但他們也很脆弱。如果他們的治療師忽然人間蒸發，對他們而言有什麼影響？我那些十幾歲的客戶和已婚夫婦客戶之間的最根本差別在於：成年人來的時候都認為，我不管說什麼，都改變不了現狀，但那些青少年就覺得，我隨時都有可能說出一些帶有魔力的話，立即就能撥開迷霧。

就拿禮拜二輔導小組裡的馬庫斯來說吧。他是馬林一所「磁石」中學的初二學生。馬庫斯很有煽動性，又很好鬥，總是看起來會把事情攪成一鍋粥。在上次諮詢輔導的時候，他問我：「人生有什麼目的？不是人生的意義，是人生的目的。」這對我而言是一個困境，他拋出一個問題，我就必須回答。如果我的答案沒有切中要害，我就會被冠上「騙子」的罪名。如果我拒絕回答，他們就會說我掛羊頭賣狗肉，對輔導小組一點用也沒有。

「你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啊。」我答，「如果我回答了，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你覺得人生的目的是什麼？」

他輕輕搖晃他的右腿，他沒想到我會這麼說。「可以。」他勉強地回答。

經驗、時間和我受過的教育教會了我如何讀懂人的想法，如何評估所處的環境。一般而言，我能很敏銳地感覺到某些人會說什麼，會做出怎樣的反應，甚至能預判人們為什麼做某件事，為什麼某些情況會導致某種結果。然而，在我最不經意的時候，我卻發現我的知識中存在著一個漏洞。有一點是我不知道的，甚至是我沒考慮過的，那就是人生的種種經歷累加在一起，會怎麼樣，能有什麼意義？

我看看坐成一圈的少年人，給出了我能給出的最好的回答：

「努力做好一切，但要清楚一點，那就是你不可能做到一切。」我說，「儘量去享受每一天，但要記住，不是每一天都很享受。試著去寬恕別人和你自己。忘記壞，記住好。可以吃餅乾，但不要吃太多。強迫你自己多做一些，多見識一些。制訂計劃，計劃成功了要慶祝，計劃失敗了要堅持不懈。發生了好事要笑，發生了壞事也要笑。盡情地愛，無私地愛。生活是簡單的，也是複雜的，生命轉瞬即逝。你所擁有的唯一真正的貨幣就是時間，所以要審慎地使用。」

我說完，馬庫斯和其他人都驚詫地看著我。他們都沒說話，沒有做出任何反應。這表示我說對了，還是說錯了？可能兩者皆有。

此時此刻，我和一個陌生人坐在幽暗的SUV車裡，我想到了我對孩子們說過的那番話。我現在就處在一個可怕的環境中，至於結果怎樣，我無法預知。我曾經不顧一切地去愛，但我真的付出過無私的愛嗎？對於時間這個珍貴的貨幣，我還剩下多少？我在使用時間的時候，夠審慎嗎？

幾個小時過去了，我拚命維持清醒。我們現在肯定到了沙漠，我的嘴裡有股塵土味。因為塞了堵嘴球，我的舌頭都腫了，嘴唇開裂，疼得厲害，喉嚨焦乾。我連呼吸都很困難。我真希望能吞吞口水，但我無法活動喉嚨部位的肌肉。

車子開得很顛簸，由此可見我們已經下了高速公路。口水從我的嘴裡向外流，滴落在約束衣和我的腿上，我尷尬極了。我強忍著疼，把頭轉向右邊。我身邊的女人睡著了，她的臉上一塊青一塊紅，還有傷口。不喜歡我的人顯然對她也沒好感。

前後座之間的隔板忽然降了下去。陽光從擋風玻璃照射進來，我被亮光一照，趕緊閉上眼。那個女人在我旁邊窸窣地動了動。我扭頭看著她，希望能用眼神和她交流，建立一些聯繫，但她只是盯著前面看。

在遠處，我能看到監獄矗立在熾熱的沙漠中。

車子停在一扇高大的鐵門前，我們等著一個穿制服的警衛檢查我們的文件。我能聽到他在警衛室裡打電話，報告我們來了。鐵門開了，我們開車駛入。我聽到大門在我們後面關閉，同時在心裡盤算那扇門高不高，我能不能爬過去。如果能爬，我用多久能爬過去？如果我試著去爬門，他們將怎麼對付我？

這時，我想到在我第一次來芬利時，我曾穿過一道玻璃走廊：走廊一端是度假村，另一端則是無邊無際的沙漠。要想從這樣一個地方逃出去，無異於游泳逃出惡魔島監獄。從這裡跑出去，怎麼才能活下來？沙漠地處偏遠，條件惡劣。沒有水，我撐不過幾個小時。在監獄裡被抓我的人擺佈折磨而死，與一個人在沙漠中渴死，哪種死法更好？

我們的車駛入第二扇門。最後，汽車停在我上次下飛機的地方。然而，這次是我站在黃線上，看起來疲憊不堪，憂懼不安。那個女人站在我旁邊。

只聽嗡嗡一聲，一扇門開了。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矮個子喊道：「動起來，沿線走！」我們走過被圍欄圍起來的狹窄走廊，儘量沿黃線走。我的腳踝上的鎖鏈勒進了我的肉裡，吃痛之下，我只能邁小步。那個女人走得很快，所以她肯定沒戴腳鐐，我奮力才能跟上她。

在黃線的盡頭，我們來到了建築的入口。門開了，我們走進去。兩個身著制服的女人帶著那個女人向左走。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夾著我，帶我走向相反的方向。我們走進一個空房間，他們除去了我的腰部和腳踝上的銬鐐。我立即就感覺輕鬆了很多。他們脫掉了我的約束衣，我的手臂都麻木了。或許他們接下來將除去我的堵嘴球，我希望能這樣。我真想舔舔嘴唇，嚐嚐哪怕是一小口水的味道。

「把衣服脫掉。」一個男人說道。

我很快就赤身裸體地站在那裡，只剩下我腦袋上的束縛物。我的嘴唇已經麻木，我感覺到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流。

那兩個男人盯著我，像是有些興奮。

我的嘴疼得厲害，根本顧不上什麼恥辱不恥辱的。我只想把堵嘴球弄走。我指指我的嘴，做出央求的手勢。我示意我想喝水。

終於，個子矮的那個從腰帶上拿出一串鑰匙，打開了我後腦勺處的一把鎖。堵嘴球從我嘴裡出來，我大口大口喘著氣。解脫的淚水刺痛了我的臉頰。我拚命想閉上嘴，但我做不到。

高個子一指：「那裡可以洗澡。慢慢來，洗完了，就穿上那套紅色連體服，然後到後面去。」

我走過一扇門。左邊有五個水槽，右邊有五個淋浴器，中間有一張長凳，沒有門，沒有簾子。我走到中間的淋浴器。我覺得不會有水，這不過是個殘酷的惡作劇，要摧垮我的心理。

我轉動把手，竟然有水奇蹟般地流了下來。冰涼的水接觸到我的皮膚，我不禁打了個寒戰。我抬起頭，大口大口地把水吞了下去。忽然，原本冰涼的水變得滾燙，我猛地向後退開。然後，我在排水溝裡小便，看著深黃色的尿液打著漩，隨水一起流走，消失不見。

我按了按塑膠給皂器，粉紅色的液體流到我的手心。我把一路上沾染的塵垢都洗掉。現在的水是溫熱的。我洗了臉，洗了頭髮，把渾身上下都洗了一遍。我閉著眼睛站在花灑下面。我真想躺下睡覺，永遠都不要醒來。我不想從浴室裡出去，不想穿上連體服。我不想穿過那扇門。我每經過一扇門，在我逃離這個地獄的時候，就多一扇門要過，當然，前提是我有可能逃出去。

最後，我關掉淋浴器，從浴室裡走出來。牆壁的掛鉤上掛著一件紅色連體服和一條白色內褲，衣服下面有一雙拖鞋。我穿上內衣和連體服。衣服異常舒服，就跟愛麗絲描述的一模一樣。衣服倒是合身，但拖鞋太小了。不過我還是穿上拖鞋，走出那扇門。

我走進的是一個很狹小的房間。和我一起來的那個女人站在我前面，她旁邊有把椅子，她和我一樣，也穿著一件大紅色連體服。前襟上用大寫字母印著「囚犯」二字。椅子邊上有一張很高的桌子，桌面是優雅的大理石臺面，看起來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桌子中央擺著一個木盒。一想到盒子裡的東西，我不由得渾身戰慄。

那個女人忸怩地伸出手，拍拍她的頭髮。她洗了澡，皮膚還是溼的，但她的頭髮是乾的。「這裡無路可逃。」她說。

她說得對，沒有其他出口。我轉身看著我進來的那扇門，不過門已經關上了。我想到了被關在收縮玻璃籠子裡的喬安妮，不由得驚慌起來。我晃了晃門把手，不過門沒開。我們被困在屋裡了。

我緩緩地轉身，觀察整個房間。

「請坐吧。」那個女人試探性地說。見我沒動，她又說道：「請吧。」她的眼睛通紅，我看得出來她哭過。

我走到椅子邊上，坐下。

「對不起。」她說。

「為什麼這麼說？」

她沉默片刻，哭了起來。

「你沒事吧？」就在我把這個問題問出來的時候，我也知道這麼說很荒唐，但我想要她知道我理解她的感受。

「沒事。」她說。顯然她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恢復平日裡的端莊。她打開盒子，在裡面翻找起來。聽到金屬碰撞的聲音，我有點噁心。

「那裡面裝的是什麼？」我問，很害怕聽到答案。

「他們給了我們一個選擇。」她說，「我們之中有個人必須把頭髮剃光，才能走出這個房間。他們讓我來做這個決定。他們說，只要還剩下一根頭髮，他們就剃光我們兩個的頭髮，甚至還有更糟的。」

「你決定了。」

「是的。對不起。」

把頭髮剃光。我可以忍受，沒問題。但還有一個問題叫人不安：他們為什麼這麼安排？他們給了她一個選擇，很可能也會給我一個選擇。那個選擇會是什麼？

剃刀從我的頭皮上劃過，我想到了艾略特和艾琳。喬安妮說他們叫伊萊和伊蓮恩，說不定是波特蘭的那家報紙把名字搞錯了，也可能是喬安妮搞錯了。隨便吧。有沒有可能是我聽錯了？我們的耳朵往往只會聽到我們想聽的，而不是真正的事實。

我記得還有一對夫婦在去海邊划皮划艇時失蹤了。那次的事發生在兩三年前，地點在馬里布北部的某個地方。一連幾個禮拜，他們都杳無音信，後來，他們的雙人皮划艇被人發現，船身上留有凹凸不平的齒痕，鯊魚牙齒的碎片依然嵌在玻璃纖維上。

如果契約組織的人看過那篇報導，並且認為對艾略特和艾琳這樣的夫婦所遇到的情況，這是個貌似說得通的解釋呢？如果戴夫妻子的癌症也是這樣一個貌似有理的解釋呢？

我想到有一百零七個人在艾略特和艾琳失蹤後搜索了俄勒岡海灘。報導上提到的數字就是一百零七。我想像他們排成一列縱隊沿著長海灘搜索，他們低著頭，搜索被埋在沙灘下的線索。如果我失蹤了，會有一百零七個人來找我嗎？我希望是這樣，但事實未必如此。

那篇報導的日期是三個月前。我希望我還有時間去找後續的報導來看。那些親朋好友放棄了嗎？還是依然在找？如果我不見了，他們會堅持找我多久？

我的頭髮都沒了，但那個女人依然撫摸我的頭皮，確認是否有遺漏。她時不時停下來，拿起剃刀，擠出一些洗劑，剃掉真正或想像出來的頭髮。她似乎很專注，對未知的結果心懷恐懼。她的髮型是精心打理過的，看起來很有品位，這種髮型在她這個年紀的富有女人之間很流行：她的頭髮剪得很短，看起來像是金色，又不完全是金色，可以襯托出她那動人的顴骨，做這種髮型非常貴。我感覺她每天早晨都要花很多時間來打理頭髮，我能理解她為什麼會做出這個選擇。然而，她把我的頭髮剃得一點不剩，也太心狠手辣了。

她向後退了一步，說道：「你看起來挺帥。」

她心存內疚，便想辦法給她的行為尋找藉口，顯得像是在幫我的忙。

從天花板上的內部通話設備，我們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做得好。現在，傑克，輪到你做選擇了。」

我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然而，我的身體還是緊繃起來。

「我們有兩個牢房。」那個女人說，「一個又暗又冷，另一個又亮又熱。你想住哪一個？」

我看著那個女人。我感覺她丈夫一向都由著她做選擇，是要巧克力味還是香草味，是坐在窗邊還是挨著過道，是吃雞肉還是吃魚，幸好我不是她丈夫。她張開嘴，想告訴我她更喜歡哪個牢房，我則說道：「我要又亮又熱的。」

「選得不錯，傑克。」

門開了，我們走到一條明亮的小路上，路盡頭是一條走廊，過了走廊是一片公共區域，那裡設有八個牢房。喇叭裡再次傳來說話聲：「傑克，請你進入三十六號牢房。芭芭拉，你去三十五號。」

原來這就是她的名字。我和芭芭拉對視一眼，都沒有動。「快點。」那個聲音道。

芭芭拉向她的牢房走去，停在門前。裡面很黑。芭芭拉抓住了我的手，好像我能拯救她。「進去。」那個聲音說。她猶豫地鬆開了我的手，慢慢地走了進去。就在牢房門關閉之後，芭芭拉驚恐地尖叫起來。我堅定地走進了另一個牢房，表現得比我以為的還要勇敢。螢光燈亮得刺眼，溫度接近三十八攝氏度。門在我身後砰地關閉。

一張狹窄的金屬床固定在牆壁上。有一床被子，沒有枕頭。有個馬桶固定在牆上，懸在地面之上。一本破爛的手冊孤零零擺在一個架子上，我假裝沒看到那本書，直接躺在床上。燈光太亮，我只好趴著，用被子蓋在頭上。

一晃幾個小時過去了。我汗如雨下，煩躁不安，根本睡不著。從隔壁牢房裡，我聽到芭芭拉尖叫了兩次，然後便悄無聲息了。我再次檢查我的牢房，我的雙眼依然不適應令人目眩的燈光。我很渴，但他們沒有給我送水。我告訴自己，要是出了問題，我就喝馬桶裡的水，那樣的話，我或許能撐上五六天。那之後呢？我儘量不去想那麼遠的事。

我也說不準，但我覺得一天過去了，門才打開。我感覺牢房裡的熱氣一下子就湧到了公共區域。我的連體服都被汗水浸透了。我從小床上下來，走出牢房。涼爽的空氣讓我有些眩暈。

旁邊牢房的門也開了。芭芭拉走出來，她用兩隻手捂著臉，保護眼睛不受光線刺激。我選擇讓她住進昏暗的牢房，此時我很內疚。我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啜泣起來。我們沒有得到任何指示，但我看到前方有個出口標誌牌。我帶她穿過走廊，走出出口。我感覺自己就像老鼠，正穿行於熟悉的迷宮，走過別人讓我走的小路，我的自由意志不過是個擺設。

芭芭拉現在已經睜開了眼睛，不過她的眼睛顯然還是很疼，她緊緊跟在我後面，還抓著我的一隻手。

「我們這是去哪兒？」她小聲說。

「這是你第一次？」

「是的。」

「一扇門後面總有另一扇門，我看我們就一直走好了，等他們想要我們停，自然就會讓我們知道。可以數數我們穿過了多少扇門。那樣的話，我們至少能知道我們走了多久。」

「一個密西西比，」她說道，「兩個密西西比，三個……」

我緩緩地走著，但十分謹慎。正如我所預見到的，每次走到走廊的盡頭，那裡的門就會打開，我們過去後，門就會關上。難道門都是由傳感器控制的？或是有人通過攝像頭監視我們，並且掌握好時機開關門？

我們來到兩扇玻璃門前，芭芭拉正好數到一千零一十四個密西西比。兩扇門上都掛了一個塑膠標誌牌，上邊印著「公共辯護律師」。那個女人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芭芭拉，現在該你選擇了。你想要大衛·雷頓還是伊麗莎白·沃森當你的律師？」

我對我的獄友不甚瞭解，但我很肯定她將做何選擇。

「大衛·雷頓。」她毫不猶豫地說。

兩扇門都開了，可以看到裡面有一張辦公桌，有人站在桌邊。芭芭拉走向左邊的那個男人，我則向右邊的一個女人走去。

伊麗莎白·沃森是個又高又瘦的女人，面色蒼白，穿著深藍色連體服，活像個人體模特。一開始，她沒有動，我能感覺到她是在打量我。我的衣服和拖鞋都汗溼了，我估摸自己的樣子一定不怎麼好看。這個房間裡的空調開得很大，我穿著溼衣服，開始瑟瑟發抖。我的律師示意我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她在坐下之前，漫不經心地推開窗戶，讓熾熱的沙漠空氣飄進來。

「這裡挺冷的。」她喃喃地說，「我在塔拉哈西長大。我媽媽總是讓家裡保持在十八九度。我這人受不了開空調。」

她的直率讓我驚訝，她是我在芬利見到的第一個說到自己的人。

她坐在椅子上轉了一圈，打開她那個很大的皮手袋。

我這才意識到，這裡其實不是她的辦公室。這裡沒有照片，也沒有私人物品。從近處，我能看到她的衣服皺皺巴巴，右邊有一道摺痕，可能是放在行李箱裡壓出來的，她的左邊袖子上有一片汙漬。手提袋裡裝滿了東西，她肯定是臨時被叫來的，剛下飛機。

她把三杯飲料放在辦公桌上：有健怡可樂，樹莓精華冰島礦泉水，還有冰茶。「你來選吧。」她帶著善解人意的微笑說道。我想像她在匆匆離開律師事務所豪華辦公室途中隨手拿起了這些飲料。與德克蘭、黛安不一樣，伊麗莎白·沃森很可能是契約組織的成員。說不定她做過一兩件錯事，現在，她時而要乘飛機來這裡，為她的「朋友們」做代理人。

我伸手拿過礦泉水，她則選了冰茶。「這麼說，」她說著向後靠在椅子上，「現在是你第一次違反規定？」

「是的。」

「第一次是最糟的。」她打開辦公桌上的文件。

我大口大口喝著水，伊麗莎白則專心看文件。「他們還沒有控告你，這種情況很少見，他們是想先和你談談。」

「我有選擇嗎？」

伊麗莎白瞥了一眼窗外亮晶晶的沙漠。「沒有。我們還有幾分鐘時間，餓了嗎？」

「我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她在錢袋裡翻找，拿出了半個用藍色蠟紙包著的三明治，推到桌子這邊。「對不起，我只有這個。不過挺好吃，是火雞和布裡乾酪的。」

「謝謝。」我只用四口，就吃掉了三明治。

「要不要打電話給你妻子？」

「真的可以？」這樣的情況好得不真實。

「是的，你可以用我的手機。」她把手機推到我面前，輕聲說，「我們來芬利，都要把手機登記。」她用手對「登記」兩個字比畫了引號，提醒我，我要是打電話，很可能被監聽。看起來她的確是偏向我。然而，這可能又是一個叫人噁心的遊戲，一個測試，可能她是在扮演紅臉。

「謝謝。」我不確定地說。我拿起手機。我太想和愛麗絲說話了，但我能說什麼呢？

電話只響了一聲，愛麗絲就接了，她有些氣喘吁吁，聲音裡透著恐懼。「喂。」

「是我，寶貝。」

「老天。傑克！你還好嗎？」

「他們給我剃頭了，此外都還好。」

「剃頭？什麼意思？你什麼時候回家？」

「我現在是光頭了。而且，很不幸，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家。」

光頭這一點似乎沒有引起她的注意。「你在哪裡？」

「我和我的律師在一起。我還沒受到指控，他們想先和我談談。」

我抬頭看了伊麗莎白一眼，她好像正全神貫注地看我的文件。「瓦蒂姆那邊怎麼樣了？」我輕聲問道。

「他在很努力地找。」愛麗絲說，「他又找到了一些東西。」

伊麗莎白抬頭看著我，敲敲她的手錶。

「我得掛了。」我說。

「等一下。」愛麗絲說，我能聽到她在哭。「不管你做過什麼，都不要說任何會將你定罪的話。」

「放心吧。」我保證，「愛麗絲，我愛你。」

我聽到辦公室的門把手響了，便趕緊掛斷電話，把手機從桌上推到伊麗莎白面前。辦公室的門開了，我第一次來芬利時找我問話的戈登站在門邊，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拿著一個公文包。還有個人和他在一起，比起戈登上次的夥伴，現在這個人塊頭更大，長相更凶狠，粗大的脖子上文著一條盤旋的蛇。「該走了。」戈登說。

伊麗莎白站起來，繞過辦公桌，站在我和戈登之間。我對她的好感更多了。「面談需要多長時間？」她問。

「這要看情況。」戈登說。

「我希望可以旁聽。」

「那不可能。」

「見鬼，我是他的律師。要是我不能列席面談，那要我這個律師還有什麼用？」

「聽著。」戈登不耐煩地說，「讓我把我的工作完成，等我那邊完事了，我就把他送回來，可以嗎？」

「要一個鐘頭？還是兩個鐘頭？」

「那就要看我們的朋友配不配合了。」戈登抓住我的手肘，拉著我向房門走去。伊麗莎白跟在我們後面，但戈登回頭看了一眼，打了個響指，說：「瑪里耶，交給你了。」文身男站在門口，擋住了伊麗莎白的路。

我們又穿過很多長走廊。最後，戈登在一個鍵盤上輸入了一串密碼，我們走進了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面有一張桌子和三把椅子。我能感覺到瑪里耶在我身後的呼吸。

「坐吧。」戈登說，我照做。他坐在我對面，將公文包放在我們之間的桌上。

桌上固定著一個金屬箍。「手。」瑪里耶說道。

我把雙手放在桌上。瑪里耶把手銬穿過金屬箍，然後緊緊扣在我的手腕上。戈登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紅色文件夾，把它打開。裡面都是文件。全是關於我的？

「正式開始之前，你有沒有什麼要說的？」他問。

在愛麗絲給我看那篇報導之前，我原本計劃開誠佈公，把全部真相都說出來，並且準備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現在我可不那麼肯定了。

我本不該問下面這個問題，但我還是問了，因為我必須知道。「喬安妮怎麼樣了？」

「你竟然這麼問，我感到很驚訝。」戈登皺起眉頭，「你為什麼這麼關心喬安妮？你難道沒學到教訓嗎？」他看了瑪里耶一眼。「他顯然還沒學乖。」

瑪里耶咧開嘴笑了。

「我這麼問，」我說，「是因為我上次見到她，你們扒光了她的衣服，把她關在一個會收縮的牢籠裡。」

「確實是我們做的。」戈登溫和地說，「有什麼問題嗎？」

他翻看文件，隨即向前探身，他的臉距離我的臉只有咫尺之遙。「我很理解，你是想招供。」

我沒有回答。

「看看這個，可能與你的記憶不一樣。」他把一張照片從桌上推到我面前。瑪里耶靠在門上，顯得很無聊。照片是黑白的，很粗糙，不過我看到的畫面無從否認。

「上次見面時我問你的問題，」戈登說，「現在我要再問一次。你還記得在希爾斯代爾美食廣場，你和喬安妮見面的情形嗎？」

我低頭看著那張照片，顯然是從監控錄像中截取的畫面，我點點頭。

「很好。」他說，「我們取得了一些進展。你能描述一下你和喬安妮的關係嗎？」

「我們是在大學認識的，我們在一起共事過，我們談過戀愛，不過沒多久就分手了。畢業之後，我一直沒見過她，後來，我和我妻子愛麗絲在加州希爾斯堡城，參加我們的第一次契約組織派對，我們才見面。」

「然後呢？」

「在加州伍德塞德的第二次契約組織派對上，我又見到了她。一個禮拜後，在我的要求下，我們在聖馬特奧市希爾斯代爾美食廣場一起吃了午飯。我們吃了熱狗，喝了檸檬汽水。我們還聊了聊。」

「你們聊了什麼？」

「契約組織。」

「關於契約組織，喬安妮都說了什麼？」

「我有點擔心，不確定契約組織是否適合我和我妻子。喬安妮打消了我的疑慮。她說，契約組織對她的婚姻大有好處。」我把這些話在腦海裡彩排過一百次了，然而，當我把它說出來，還是顯得有些牽強。

「還有嗎？」

「我們約好再次見面，但她沒有出現。」

「那之後呢？」

「那之後你都知道了，我在這裡見到了她。」我極力控制我聲音裡的急躁。我提醒自己，在這裡，做主的是戈登。

「你對你妻子說過你和喬安妮見面的事嗎？」

「沒有。」

「為什麼？」

「不知道。」

「因為你打算和喬安妮上床？」

「不是。」我斷然道。

「你和她見面，只是為了重溫昔日時光？只是為了吃熱狗這樣的美食？只是為了享受希爾斯代爾美食廣場不可思議的氛圍？你難道沒有勾引她？」

「沒有！」

戈登把椅子向後一推，站了起來，把兩隻手撐在桌上。瑪里耶像是對我們的談話有了點興趣。「你難道沒有提議再續前緣？」

「我當然沒有。」

「你有沒有提議在凱悅酒店見面？」

「我沒有！」

他走過來站在我身邊，把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好像我們又是好兄弟了。「現在就是你不配合了，傑克。你編造了一個故事，並且鐵了心絕不改口。我明白，你這是在自保，但我們的消息人士證實，三月一日，在加州伯林蓋姆的凱悅酒店，你和喬安妮·查爾斯上床了。」

「什麼消息人士？純屬胡言亂語。」

戈登嘆了口氣。「我們一直以來都取得了不錯的進展，傑克。我抱著很高的希望，還以為我們能在午休時間前把事情解決了。」他再次坐下。

「我沒和喬安妮上床。」這話一出口，我就意識到它聽起來很不對勁。

「但你和她上過床，你已經承認了！」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不是最近。我甚至都從未動過這樣的念頭。」當然了，這不是實話，我確實動過這樣的念頭。見鬼。喬安妮，赤身裸體，叉開雙腿，嘴角掛著怪異挑釁的笑容，我怎麼可能不動那種念頭？但這是犯罪嗎？我絕對不會付諸行動，絕對不會。

「誰又能讀懂別人的想法呢？」戈登問道。他說這話的時機當真不可思議。然而，我知道這不過是他的一個策略。契約組織是要我相信他們對我的想法一清二楚，但他們不能，不是嗎？

「傑克，」戈登說道，幾乎是滿懷柔情地說出了我的名字，「我現在要問你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不要馬上作答。你是否願意做出對喬安妮不利的證詞，結束現在的一切？」

我早就知道答案了，但我還是沉吟片刻，顯得我是在考慮他的提議。

最後，我只是說：「不願意。」

戈登眨眨眼，好像我剛剛給了他一巴掌。「那好吧，傑克。鑑於我們得到的信息和我們的信息來源，我不太明白，但我還是尊重你的決定。你以後要是改變了心意，可以通知他們你想和我談。」

鑑於他們的消息來源？這是什麼意思？他是在暗示正是喬安妮交代了我們曾在凱悅酒店上床。但喬安妮為什麼要那樣說？她可能遭到了恐怖的脅迫，不然不可能說出這種話。我想到了收縮的籠子。折磨拷問或許可以逼人說出答案，卻很少能叫人透露真相。

「我不會改變主意。我只在美食廣場見過喬安妮·查爾斯一次，至於你說的其他情況，都是子虛烏有。」

戈登輕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他站起來，走出了房間。瑪里耶跟在後面。

我坐在那裡，雙手被銬在桌上。我聽到氣流噝噝通過我頭頂上方的通風孔，房間裡越來越冷了。我很累，肚子餓，又凍得要命，我甚至都沒辦法思考了。我真希望能和愛麗絲說說話。我把頭搭在桌上，燈隨即熄滅。我抬起頭，燈又亮了。我又試了幾次，每次的情況都一樣。房間裡是不是有傳感器，還是有人在愚弄我？最後，我趴在桌上，睡著了。

等我醒來，只見周圍一片漆黑。過了多久了？一個小時？五分鐘？我把頭從桌上抬起來，燈光隨即亮起。房間裡冷颼颼的。手銬勒進了我的肉裡。金屬桌上有幾滴乾了的血點。我的嘴裡有股苔蘚味。我很可能睡了很久。他們是不是給我下藥了？

一晃又過了很久。無聊本身就是一種折磨。我想到了遠在舊金山的愛麗絲。她此刻在做什麼？是在工作嗎？還是在家？她是不是覺得很孤單？

門開了。「嗨，瑪里耶。」我說。他沒有回答。他解開手銬，我把手從桌上抬起來。我的手感覺很重，都好像不是我的了。我動動手指，揉搓著我的手，甩了甩。瑪里耶揪住我的手臂，粗暴地把我的手臂扳到身後，又給我戴上了手銬。

他帶我穿過走廊，上了電梯。

「你要帶我去哪兒？」

他沒搭理我。他好像忽然很緊張，甚至比我還要緊張。我想起了杜塞爾多夫的研究：當人類處在恐懼或慌張之下，大腦的感覺器官就會通過汗液釋放一種化學物質。我從瑪里耶的皮膚上聞到了焦慮的氣味。

電梯門關上。「你有老婆嗎，瑪里耶？生孩子了嗎？」

他勉強地注視著我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沒老婆？」我重複道，「也沒孩子？」

他又輕輕地搖搖頭。我意識到他不是在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在提醒我。

叮叮叮叮叮，電梯帶著我們下降了五層。我那空空如也的肚子裡一陣翻騰，我的決心開始動搖了。我現在處在沙漠地下十幾米，與周圍最近的地方相隔一兩百公里。如果發生了地震，這個地方坍塌了，我就將被深埋在此處，永遠被人遺忘。

我們走出電梯。瑪里耶看起來好像也沒那麼堅定了，因為他都沒費神去抓我的手臂。他走了起來，我跟在他後面。他在一個鍵盤裡輸入密碼，我們走進一個房間，還有一個警衛站在屋裡，此人是個女人，大約四十五歲，一頭漂白了的金髮梳成老式髮型。她看起來不像是契約組織的成員，肯定很難找到人到沙漠裡工作，說不定在這座監獄關閉之前，她就在這裡工作。

砰的一聲，房門在我們身後關閉。瑪里耶解開我的手銬，我們三個就這樣站著。瑪里耶看著那個女人。「來吧。」他說。

「不，還是你動手吧。」她說。

我感覺，不管他們要做什麼，都是第一次做，而且誰也不願意首先出手。最後，那個女人告訴我：「我需要你把衣服全部脫掉。」

「又脫？」

「是的。」

「都脫了？」

她點頭。

我緩緩地脫下拖鞋，邊脫邊思考。瑪里耶在電梯裡衝我搖頭以示警告，他那個動作談不上敵意，對此我很肯定，但充滿了陰謀的意味。他們兩個人都有點戰戰兢兢。我能說服他們放我走嗎？當然是在只有我們三個的時候，不能當著戈登的面。他們的薪水是多少？我能不能收買他們？

「你是從內華達州來的嗎？」我問。我假裝解不開連體服最上面的一顆釦子，藉此拖延時間。

那個女人看了瑪里耶一眼。「不是，我是猶他州的。」她說。瑪里耶瞪了她一眼。

「快點。」他說。

我解開了連體服的扣子，任由它落在地上。那個女人別開目光。「你是從哪個州來的？」她問，面對我的裸體，她顯然很不自在。

「加州。」我站著不動，只穿著監獄發的四角褲，「你能不能幫幫我？」我小聲說。

「夠了。」瑪里耶低聲呵斥道。我知道我距離越界不遠了。我感覺他隨時都可能發火，但我沒有選擇。「我有錢。」我說，「我有很多錢。」我撒謊了。

我聽到在門的另一端，響起了向鍵盤輸入密碼的嗶嗶聲。金髮女人看了瑪里耶一眼。見鬼，她和他一樣，都很緊張。門開了，一個又高又胖的女人走了進來。看她那樣子，像極了從前的那種監獄長，並且好像很高興用拳頭打得我腦漿迸裂。「警衛，」她看著寫字夾板說，她的聲音異常輕柔，「我們必須加快速度了。」她看著我：「都脫掉，動作麻利點。」

我脫掉內褲，用手遮住私處，在一群穿衣服的人中間脫了個精光，感覺糟透了。

監獄長抬起頭，不再看寫字夾板。我赤身裸體的樣子，既沒有讓她驚訝，也沒有勾起她的興趣。「帶他去2200。」她告訴瑪里耶和金髮女人，「快點。送他去儀器那裡。大家都在等。」

見鬼。肯定沒好事。

金髮女顯然很忌憚監獄長，便推著我向前走。我們走過走廊，進入了另一個房間。房間中央有一張全部由樹脂玻璃製成的臺子，一個風姿綽約的女人站在臺邊。她也拿著一個寫字夾板，不過她沒穿慣常的制服，而是身著清爽的白襯衫和白色亞麻褲，穿著漂亮的皮涼鞋。她那頭微紅的金黃色頭髮打理成鮑勃髮型。她肯定是個特殊人物，說不定她也是「朋友」之一。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游移。「到臺子上來。」她說。

「你在開玩笑嗎？」

「不是。」她的眼神冷冰冰的，「瑪里耶還有一個選擇給你，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那個選擇更糟。」

我回頭看看瑪里耶。見鬼。就連他看起來都很害怕。

「聽著。」我說，「我不知道這是哪種中世紀……」

那個女人飛快地把手伸了過來，我都來不及躲開。她用寫字夾板狠狠抽打我的臉，我的眼前一花。「請你到臺子上去。」她鎮定地說，「你得明白，我們有好幾個人，而你是孤身一個。你可以照我們的吩咐辦，也可以反抗，但不管怎麼樣，該來的還是會來。你反抗得越激烈，受到的痛苦就越大，結果都是一樣的。道理很簡單：抵抗等於痛苦。」

我顫抖著爬到臺子上，感覺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魚肉。臺子一端有一個泡沫頭枕，邊上是一根皮帶。此外臺子上還有很多皮帶，尾端有個木塊。金髮女人望著天花板，瑪里耶則看著白衣女人，顯然是在等待命令。

我的赤裸皮膚接觸到樹脂玻璃，感覺冰涼。我的頭很疼，我感覺到有血順著我的臉向下流。昨天我渴望掙脫約束衣，現在，我則恨不得有些東西能遮蓋我赤裸的身體，讓我不至受辱。

金髮女人讓我把頭躺在泡沫頭枕上，又用皮帶勒住我的喉嚨，便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我感覺我的手臂也被綁住了，肯定是瑪里耶幹的。他抓我的手臂時力氣很大，現在的動作卻很輕。然後，我感覺皮帶勒住了我的腳踝。肯定是金髮女。她把我綁好之後，拍拍我的腳。這是一個充滿母愛的手勢。我強忍著淚水，他們兩個為什麼做出這樣的舉動？他們都知道什麼？這是屠殺之前的善意？

我一動不動地望著天花板，都快凍僵了。我能看到的就是刺眼的螢光燈。房間裡鴉雀無聲。我感覺自己像是高中生物課上一隻被綁起來的青蛙，正等著被解剖。

我聽到了腳步聲，好像又有兩個人走了進來。白衣女此時站在我旁邊。「封閉。」她說。

有人把一大塊樹脂玻璃板向我移過來。我的心在狂跳，我都能聽到我的心跳聲，我想知道他們能否聽到。我想動，想反抗，但毫無結果。那塊玻璃板看起來很重。「不要！」我慌張地喊道。

「冷靜。」白衣女說，「未必很疼。記住我剛才說的道理。」

我閉上眼睛，渾身緊繃，等著玻璃板砸在我身上。很快就能結束，我將迎來一個恐怖的死法。就是這樣嗎？他們要私自處死我？他們是打算把我悶死，還是有更狠的招數？又或者，他們是在故技重施，這是恐怖策略，精神虐待，還是在嚇唬我？

樹脂玻璃板距離我只有十幾釐米。

「不要。」我央求道，我的聲音聽來是那麼軟弱，我自己都覺得不齒。

新聞裡將怎麼寫？有人在划皮划艇時失蹤了？也可能根本不會有報導。也許會說我死於常規疾病，比如死於肝功能衰竭，或是動脈瘤。他們想說什麼就可以說什麼，沒有人會向他們提出質疑。愛麗絲除外。老天，愛麗絲，但願他們能放過她。

但他們不可能讓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們會安排她嫁人。他們會給她找一個什麼樣的人？找一個也有我這樣伴侶的人？

八成會是內爾。如果這就是內爾精心策劃的陰謀呢，為的就是甩掉喬安妮，娶愛麗絲？我感覺喉嚨裡非常苦澀。然後，玻璃板落了下來。

我等著玻璃板把我壓扁，但我預計的結果沒有到來。我聽到了鑽孔的聲音，我意識到他們是把這塊玻璃板固定住四個角，蓋在我上面。我的急促呼吸讓周圍的玻璃板蒙上了一層霧氣，很快我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鑽孔聲停了，四周安靜了下來。一個女人數道：「一二三四。」我感覺自己被抬了起來，然後，我直立起來，懸在樹脂玻璃板裡面。我的手臂垂在身體兩側，雙腿微微叉開，雙腳立在木塊上，面衝前。我前面有一面空白的白牆。我能感覺到其他人在我後面，但我看不到他們。我感覺自己就像個夾在載片之間的組織，正等著被送進顯微鏡下。

我腳下的地面開始震動，我意識到樹脂玻璃板被人放在了滑輪上。我緊緊閉上眼，強迫自己呼吸。等我睜開眼睛，我看到自己被推著穿過一道很窄的走廊。有人從我身邊走過，總是偷偷看我那赤裸的身體。有些人向前面走，有些人向後面走。我被推上了一架貨梯，厚重的電梯門關閉後，我們開始上升。我不確定白衣女或金髮女是否還跟著我們，看起來好像負責人站在我後面。

「瑪里耶？」我說，「我們要去哪裡？出什麼事了？」

「瑪里耶走了。」一個聲音響起，是個男人。

我想到他們給我戴上馬眼罩之前愛麗絲的樣子。我想到她在我穿上約束衣後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胸口，她的手讓我倍感安慰，等她把手拿開，我是多麼難過。我想到，幾個小時以來，我的生活接連發生鉅變，所有的一切被一點點從我身邊帶走。

我很想哭，但我沒有淚水。我很想尖叫，但我很清楚，就算我喊破嗓子，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屏住呼吸，我面前玻璃板上的霧氣消失了。一扇電梯門打開，我意識到我們是在一個寬敞的房間裡。我記得我在第一次來芬利時來過這裡，這個房間是飯廳。

我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我被丟在了這裡，只有我一個人透過佈滿霧氣的玻璃板，看著正前方。

我豎起耳朵聽，但什麼都聽不到。我想動，卻根本動不了。幾分鐘之後，我感覺不到我的腿，我也感覺不到我的手臂，我只好閉上眼。此時此刻，我能支配的只有我的思想。我已經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此時，我終於想到，這就是他們的計劃，他們要奪走我的勇氣，要讓我失去全部希望。

時間就這麼過去了。過了多久了？我的思緒飄到了愛麗絲身上，飄到了海灘和我們的婚禮上。我想到她和艾瑞克在我們的車庫裡唱歌。

我試著甩掉這些念頭，但我做不到。我真傻，都到這一刻了，還在嫉妒。事實是，等我死了，如果我死了，就算她想，也不能自由地和艾瑞克在一起。她依舊要受契約組織的擺佈，要聽從他們的胡亂決策。興許餘生都要如此度過。

我渴望聽到人們的說話聲，隨便什麼都可以，來段音樂也成。我想見到戈登，想見到德克蘭，甚至是薇薇安。只要讓我再見到別的人，任何人都可以。這就是孤獨嗎？肯定是。

我聽到電梯響了，我忽然感覺放鬆下來。有人的說話聲傳來，可能有兩個人，也許是三個。地面開始顫動。有人把一個重物向我推過來。我等著那東西進入我的視線，但我沒有等到。過了一會兒，說話聲在走廊裡逐漸遠去。電梯又響了，人的說話聲再次響起，又有東西被推過走廊。

是一個樹脂玻璃籠子，和我所在的這個東西一樣。

裡面有一個女人，淺黑膚色，中等身材，和我一樣也是赤身裸體。她面前的玻璃上也有霧氣，所以我看不清楚她的五官。他們將她推到我的斜對面。腳步聲遠去，說話聲也消失了。後來，電梯又響了，又有人說話，又有一個樹脂玻璃籠子被推了過來。我看不到，卻能聽到。

現在有三個樹脂玻璃籠子了。我感覺此刻只剩下我們三個人，負責的人都走了，我便鼓起勇氣，開始說話。「你們兩個都還好嗎？」我輕聲問。

我聽到一個女人在啜泣。

然後，在我的右邊，一個男人說道：「你說他們要怎麼對付我們？」

「都怪你！」那個女人喊道，「我早告訴過你，我們跑不了的！」

「小點聲。」男人提醒道，我這才想到她是在對他說話。他們認識。「你們犯了什麼錯？」我小聲說。

擴音器裡傳來一個聲音：「請犯人不要討論罪行。」

一個穿著白色廚師制服的老人從我們中間走過。「你們三個真是自找麻煩。」他直勾勾地看著我說。然後，他走開了。

一分鐘後，電梯響了。另一個樹脂玻璃籠子被人從我旁邊推過。我看到了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她背對我，頭髮油膩且纏結在一起。我覺得她只能是那個人。警衛把籠子轉了過來，她隨即和我面對面，我們之間相隔只有不到兩米。那個女人面色蒼白，身材瘦削，看起來像是有好幾個禮拜都沒曬過太陽了。霧氣遮住了她的眼睛所在的位置，過了會兒，玻璃變得清晰，她看到了我。不，她不是喬安妮。他們把喬安妮怎麼了？

我聽到了很多腳步聲。片刻後，一長串穿著紅色連體服的犯人和穿著灰色制服的員工魚貫進入飯廳。這個時候，我忽然弄明白了他們這個陰險招數的目的。我們四個人被放在這裡，人們來吃飯，就必須從我們身邊走過。我試著去看我對面那個女人的眼睛，但她緊緊閉著眼，淚水從她的臉頰不斷地向下流。

排長隊的人停止不動了。我聽到托盤和銀餐具叮叮咣咣地碰撞在一起，餐廳的工作人員大聲喊出命令。又有很多犯人走了進來，隊伍變長了，究竟有多少人？怎麼會有這麼多「朋友」惹契約組織不高興？

沒過多久，隊伍就在我們前面靜止不動了。大部分人都垂著頭，避免眼神接觸，但有些人一方面看起來很興奮，另一方面又顯得很害怕，這些人八成是第一次來。有個二十來歲留著黑髮、長著一口白牙的男人甚至還在笑，他好像覺得我們這樣很有意思。其他人看來則百無聊賴，只是打發時間，在芬利又吃了一頓午飯而已。好像他們對此情此景已然司空見慣。

一開始，我不敢看別人的眼睛，因為我羞愧難當，感覺很丟臉。然而，我想到如果我的末日即將來臨，那我想要強迫他們看著我。我想要他們看到我，讓他們知道，也許明天，他們也將遭遇同樣的對待。如果我將死在這裡，那這裡也可能成為每一個「朋友」的葬身之地。

人群中男女參半。紅色連體服也無法掩蓋一個事實：幾乎所有人都很乾淨，還可能非常富有，一點也不像普通的犯人。我很想知道，他們都犯了什麼罪才淪落到這裡。人數越來越多，隊伍變成了兩行，隨即變成三行。餐廳裡太擁擠了，有些人甚至都貼在了我的玻璃牢籠上，只有透明的玻璃板將他們和我赤裸的身體隔開。四下裡人聲鼎沸，我不光憤怒，還很失望。我希望他們能做點什麼，隨便什麼都行。我希望他們能起來反抗契約組織。

他們怎麼會允許這一切發生？

一個女人對我微微一笑，她有一頭赤褐色的頭髮，太陽穴處的頭髮是灰白色的，看來十分優雅。她看看四周，確定沒人在看，便飛快地親吻了我的嘴巴所在位置的玻璃板。她說了什麼，不過周圍太過喧囂，我聽不清。什麼？我用口型說道。她緩緩地用口型回答我：不要屈服。

至少我覺得她說的就是這個。不要屈服。

15

我回到牢房，又穿上紅色連體服，躺在薄被子上。我很想睡覺，但牢房裡太亮，也太熱。這裡沒什麼可做，除了《手冊》，沒什麼可看。我就是死也不肯摸那本書。

我開始魂遊天外。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我想到了我的一個病人馬庫斯，正是他問我人生的目的是什麼。他正在寫一篇關於拉爾森B冰架的論文，這塊冰架與羅德島的大小差不多，位於南極洲的邊緣。2004年，在保持了將近一萬兩千年的堅硬和穩定之後，拉爾森B冰架破裂，碎片流入大海。一萬兩千年啊，然而，僅僅是三個禮拜的工夫，這塊冰架就化為了碎片。科學家並不確定冰架解體的原因，不過他們懷疑冰架是受到了一系列重要事件的影響才會消融，比如水流溫度升高，太陽溫度提升，臭氧枯竭，夏季週期的二十四小時光照。溫熱的水流致使冰架出現了細小的裂縫，熾熱的陽光讓很薄的頂層冰層融化，滴下的水滾到裂縫中，使得裂縫不斷擴大，造成整個冰架變得脆弱。最後，也就是在片刻之間，一個在一萬兩千年裡看起來都匪夷所思的大災禍突然降臨了。

然後，我想到了我的新客戶羅森丁夫婦。達琳和里奇結婚二十三年，總的來說，他們的婚姻還算幸福。漂亮的房子，體面的工作，兩個孩子都上了大學。一切都很完美，但在大約六個月前，達琳做了幾件傻事。從大局看，她所做的那些事不過是滄海一粟，沒什麼大不了，但在那之後的幾個禮拜，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引起了憤怒和不信任，他們的婚姻崩潰了。我承認，我對他們的婚姻前景並不樂觀。一直以來，他們都讓周圍的一切凝聚在一起，但在一瞬間，一個人一個不留神，鬆開了手裡的線，結果整體便開始土崩瓦解。

「準備好可以談了嗎？」

我僵硬地站著，跟戈登和瑪里耶走出牢房，穿過走廊，走進接見室。這次他們沒有把我綁在桌上。或許他們看出我已經精疲力竭，無力再反抗了。

戈登坐在桌對面，盯著我看。瑪里耶仍站在門邊，他一直沒有與我對視。

「那麼，」戈登說，「我們是否能找到共同點？你有沒有好好思考你的問題？」

我沒有回答，我覺得我根本無話可說。他們把我推到餐廳，感覺就好像我打開了一扇門，門後是一個兔子洞，走過兔子洞，就是地獄。我已經準備好迎接一切，這麼做是為了我和喬安妮，也是為了愛麗絲，但那個陌生人用口型對我說了那句話，賜予我力量，讓我堅持立場，不要屈服。

「其實現在的事和你沒有多大關係。」戈登告訴我，「真正詭計多端的人是喬安妮。你是否有興趣知道，這不是她第一次犯不忠罪了？內爾要我弄個水落石出。」這還是在芬利第一次有人直呼當權者的名諱，可不是好兆頭，是否表示他計劃除掉證人？

「聽著，傑克，我知道你現在的處境極為糟糕。你覺得你幫我解決問題，就會把你自己牽連進去。」戈登站起來，走到角落一個小冰箱邊上，「來點飲料嗎？」

「是的，謝謝。」

他把一個塑膠瓶放在我面前，又是冰島礦泉水，藍莓薄荷味的。

「你看起來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傑克。我一直都在仔細思考，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我擊潰你的決心，這樣的話，我就必須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對你而言也不是什麼有意思的事；第二，我們想辦法，讓你可以幫助我解決我的問題，若是那樣的話，你就可以相對毫髮無傷地離開這裡。」

「你們對我這麼狠毒，我根本就不相信你對毫髮無傷的定義。」

「相信我，你現在經歷的一切根本不算什麼。」

「這算正常？」

「什麼是正常？」

「我原本以為契約組織的目的在於促成成功、健康和持久的婚姻。審訊和折磨適合健康的婚姻關係嗎？」

戈登嘆了口氣。「這就是問題所在。我總是不斷地處理喬安妮的問題。通常情況下，順序是這樣的：我和姦夫當面對證，喬安妮服罪，接受判決，並且服藥。之後，喬安妮夫婦繼續過日子。多簡單。婚姻是相當有彈性的。我見過很多人的婚姻都經歷了恐怖和毀滅性的打擊，但依然沒有瓦解。真的很不可思議。痛苦的經歷結束後，大多數婚姻反而變得更加堅固。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我拒絕回答。

「當夫妻中的過錯方接受了他們的行為帶來的後果時，傑克，婚姻關係就恢復了平衡，穩定期再次出現。這樣就可以消除不和諧的聲音，解決問題，讓婚姻關係有全新的開始。平衡是關鍵，平衡就像是燃料，為成功的婚姻提供動力。」

他說這番話，很像是在背誦早已準備好的答案，但在另一方面，這些話也有一定的道理。我記得我對我的病人也說過類似的話。

「大多數夫婦都無法自行讓他們的關係恢復平衡，而這就是我發揮作用之處。」

「那麼，」我問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喬安妮拒絕完全坦白供認，在我被迫干預的案件中，這是極為少見的情況。」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她根本沒有任何罪行可以坦白？」

戈登又嘆息一聲。「在我的團隊對喬安妮實施監控的第一天，她就對內爾撒謊了。她偷偷溜出家，去美食廣場見你。多年以來，我都為外國一家情報部門工作。我的調查對象都是專業人士，他們很清楚如何毀滅證據。那樣的工作很難，但現在的案子很簡單。」

「你有沒有想過，喬安妮可能並沒有對內爾撒謊？你有沒有想過，她是去見我，但我們只是朋友關係？」

「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中，我發現有嫌疑的一方總是在說謊。現在也不例外，關鍵在於如何才能得出不可避免的結局。」

「我不能幫你找到結局，因為你說的一切都是在信口雌黃。」

在這個大數據和信息氾濫的時代，總是有可能找到證據，支持任何或對或錯的觀點。我想到了伊拉克戰爭的預備階段，非洲的「黃餅」鈾，庫爾德斯坦的酷刑，真真假假的證據如潮水般出現，導致各國決定開戰。

戈登衝我露出痛苦的微笑。「來說說我的建議吧。你可以做證，說喬安妮做出了一些明顯的行為或說了一些明顯的話，表示她有興趣與你發生性關係。你只要說這些就夠了。而且，你這樣一說，也不會被牽扯進來。到了這一步，就可以結案了。你可以承認犯過一些不相干的小過錯，接受判決，然後繼續過你自己的生活，多簡單啊，你難道不願意為了愛麗絲這麼做？」

見我沒有回答，他沉下臉。「聽著，我已經盡全力幫你了，傑克。我這麼做是要擔風險的，你卻好像一點也不感激。你可能還不知道有一本輔助手冊，上面寫明瞭契約組織的執行要求。輔助手冊不是給會員看的，而是給我這樣的執法人員準備的，我就是按照輔助手冊來執行我的職責。這次的案件中涉及主管人員的妻子，所以情況非常特別。為了行事方便，內爾安排我們掌握了很多技巧。我們每次使用新辦法，都需要申請法官的指令，而我已經得到了授權。我不能向你透露得到授權的具體方法，但我可以告訴你，你肯定不情願讓我們在你身上用這些新辦法。」他的臉變得很紅，「如果你只是抱著受到誤導的利他主義，那我向你保證，喬安妮肯定也不願意體驗我們的新辦法。」

「你現在說的是，要想救我自己和喬安妮，唯一的辦法就是撒謊。但如果我撒謊了，說了你想要我說的話，那我怎麼才能知道，對喬安妮的懲罰不會更殘忍？」

「我認為你只能相信我。」

我抬頭看看瑪里耶，希望他能給我提供一些引導，但他只是盯著地面看。

「傑克，有這樣一條硬性的原則，那就是在受到指控之前，我們只能把你關在這裡六天。一旦你被起訴，我們有一個禮拜來準備調查預審。你可以要求延長時間，但我不能。你清不清楚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

「不清楚。」

「那表示我們必須在未來三到四天內達成共識。我必須很快加大力度，其實我是很不喜歡這樣的，我知道你也不喜歡。在我以前工作的時候，我可以慢慢來，把犯人關上幾個禮拜。我可以逐漸瞭解他們，慢慢地懲罰他們，確保我們達成的共識牢不可破，真實可信。」

「聽著，我已經很多年都沒見過喬安妮·查爾斯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不管你問我多少次這個問題，事實都不會改變。我不是姦夫。」

我們注視著彼此，顯然我們進入了僵局，我看不到任何出路。「我能給我妻子打電話嗎？」

「是的，或許這是個好主意。」

戈登從後兜裡拿出一部手機。我背出愛麗絲的手機號碼，他輸入到手機裡，並打開免提功能。

我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我還意識到，我壓根就不清楚今天是禮拜幾，此時是幾點。

「喂？」

過去幾個小時發生了那麼多事，一聽到愛麗絲的聲音，我幾乎無法自持。

「傑克？是你嗎？」

「愛麗絲。」

我能聽到背景中有辦公室的聲音，隨即響起一聲關門聲，背景中靜了下來。「傑克，你受傷了嗎？你在哪兒？我能去接你嗎？」

「我還在芬利。律師不在我旁邊，但我身邊有別人。我在接受審問。」

我聽到她驚恐地倒吸一口氣。「法官怎麼說？」

「我還沒見到法官。他們就是不停地問我問題，還逼我撒謊。」

電話裡安靜了良久。更多開關門的聲音和電梯聲響起，然後電話裡傳來了街上的車流聲。終於，愛麗絲說道：「那他們想聽什麼，你就說什麼好了。」

「可他們要聽的是謊言，愛麗絲。」

「傑克，你就當是為了我，為了我們的婚姻，他們要你說什麼你就說好了。」

然後，戈登關掉了免提功能。瑪里耶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你現在準備好和我談談了嗎？」

「我要考慮一下。」

「回答錯誤。」他說著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太快，都把椅子掀翻了。「時間到了。」他大步走出房間。燈熄滅了，我坐在黑暗中，迷惑不解，心裡充滿了不確定，我感覺好像依然能聽到愛麗絲的聲音在牆壁之間迴盪。

幾分鐘後，燈光再次亮起。一個留著大鬍子、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看起來既像個水管工，又像個會計。「看起來你是第一個實驗對象。」他拿著一個黑色帆布袋，「我先說聲抱歉，你要是問我疼不疼，那我可以肯定非常疼。」

水管工把兩個金屬環套在我的手腕上，然後，他俯下身，把我的褲腿向上拉，又把兩個金屬環套在我的腳踝上。我欣慰地看到他站起來走開了，但我感覺到他就在我身後。他把一個橡膠球塞進我的嘴裡，用繫帶將其固定住。「很高興見到你，傑克。」他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等到戈登拿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回來，我只覺得嘴裡乾巴巴的，下巴疼得厲害。「現在我們給你上的措施是升級級別的第四級。」他告訴我，「真抱歉這樣做。」他按了按鍵盤上的幾個按鍵，隨即抬起頭來。「你可能猜到了，你手腕和腳踝上的那些東西是電極。」

我沒猜到。

「我把程序設定了一個小時。每隔四分鐘，你的肢體就將受到電擊。這個程序是隨機的，所以完全預料不到哪個肢體將受到電擊。好嗎？」

不好。一點也不好。我的口水從橡膠球周圍流到了下巴上。

「抱歉在你的嘴裡塞了橡膠球，那是用來保護你的牙齒和牙齦的。總之，程序將在四分鐘後啟動。就算你想談，我現在也無法將其停止。」

我搖搖頭，試圖在含著橡膠球的情況下說話，但我的舌頭根本派不上用場。

「一個小時後見。」戈登說，「在升到五級之前，我們還有機會談話。」

「求你了。」我想的就是這個，我想把這句話說出來，但我的發音含含混混。

燈熄滅了。有那麼幾分鐘，什麼事都沒發生，說不定他只是在嚇唬我，說不定戈登並不知道如何操作那個該死的程序。跟著，一股電流擊中了我的右腳踝。疼痛感蔓延到我的腿上，隨即傳到了我的整個身體。我聞到了燒焦毛髮的氣味。我吃不住痛，大叫起來，或者說，我試著大叫來著。口水向下滴落，我滿嘴都是橡膠味，我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我的腦袋嗡嗡作響，我不知道這是因為電擊，還是因為我害怕下次電擊。

下一次電擊擊中了我的另一邊腳踝，我渾身上下都被汗溼透了。我又聞到了毛發燒焦的氣味，我再次尖叫起來。這是我頭一次感覺這麼疼，我甚至從未想像過會有這麼劇烈的痛苦。我的連體服被汗水和尿液浸透了，我嘴裡的橡膠球幾乎被我咬碎。還剩下十三次。

在第六次電擊後，我昏了過去。下一次電擊傳遍我的身體，我驚恐地清醒過來。房間裡瀰漫著焦肉、尿液和大便的惡臭。我的腦袋耷拉在桌子上，我的大腦空空如也，只記得這深入骨髓的痛苦。

等到戈登終於回來的時候，我看到他，竟然覺得如釋重負，我不由得為此愧疚不已。

瑪里耶在戈登後面進入房間。這次，他注視著我的眼睛。我看到他的眼神有些異樣，那是恐懼，還是憐憫？抑或厭惡？

戈登若無其事地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上面。他嗅嗅房間裡的氣味，露出一臉苦相。「不要為了無法控制身體機能而覺得尷尬，傑克。我向你保證，這都是自然反應。我們是不是應該進入五級了？」

我發現他以前肯定也這麼幹過，我覺得到最後結果都是一樣的。

我拚命搖頭，但我不確定我的頭有沒有動。「不……」我喃喃地說，令人噁心的唾液和橡膠幾乎令我窒息。

「什麼？」

「不要！」

他笑了，看來是發自內心地高興。「那好吧，你的選擇不錯。」

瑪里耶把門打開一道縫，對一個我看不到的人說了什麼。片刻後，水管工回來了，他摘掉了我的口塞。他正要解開我手腕上的金屬環，但戈登阻止了他。「先戴著吧。」

水管工沒有說話，他只是叮叮噹噹地收拾好他的東西，走出了房間。

戈登掏出他的蘋果手機，輕輕地把手機放在我們之間的桌面上。他拿出一條乾淨的白毛巾，擦掉我臉上的汗水。「好點了嗎？」他問。

我舔舔嘴唇，我嚐到了金屬味、橡膠味和血的味道。

「你肯定很想清洗清洗。」他說。

我勉強點點頭。我的身體仍在顫抖，我的膀胱都清空了。我坐在自己的尿液和糞便中，屈辱不堪，痛苦難當。

「很快就好。」戈登安慰道，「我保證。」

即便我知道這一切對他而言不過是個殘忍的遊戲，我在一定程度上卻還是對他溫柔的語氣做出了反應，我迫切希望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他把一個標準拍紙簿放在手機旁邊。「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了。」他說著按下手機上的錄音按鈕。他讀出拍紙簿上的內容：「你以前和喬安妮·查爾斯發生過性關係嗎？」

「是。」

「你在將近兩個月前的契約組織派對上見到她了？」

「是。」

「一個禮拜後，你又和她見面了？」

「是。」

「你是否密謀和她在希爾斯代爾美食廣場祕密見面？」

「是。」

「你在希爾斯代爾美食廣場見到她了嗎？」

「是。」

「你請她吃午飯了？」

「是。」

「她是否對你性騷擾？」

「是。」我嘟囔著說。

「你說什麼？」

「是。」我更清楚地說。

「你和她上床了嗎？」

「最近嗎？」

「你只需要回答問題。」

「是，我和喬安妮·查爾斯上床了。」

「請把這句話重複一遍。」戈登把電話向我這邊推了推。

「是，我和喬安妮·查爾斯上床了。」

「你是否於三月十七日在加州伯林蓋姆市的一家酒店與喬安妮·查爾斯發生了性關係？」

我望著他的眼睛，試著說出他想聽到的話。五級，那意味著什麼？無數念頭在我的腦海裡轉動。這是不是又是他們的花招？如果我招供，他們是否將以我的證詞為理由，把我送去他們送艾略特和艾琳去的地方？甚至更糟，他們是否會把我的證詞放給愛麗絲聽？他們是否會讓我心愛的妻子棄我而去？哪個更加危險，是假證詞，還是真相？

有件事是我明確知道的：我不能失去愛麗絲。

最後，我說：「不是。」

他的眼裡頓時燃燒起兩團怒火。他扭頭看著電腦，飛快地按了幾個鍵。他把剛才給我擦臉的毛巾交給我。「你可能想要咬著這個。」

「求你了，不要。」我央求道。

他看著我，咧開嘴笑了。「三十秒。」他說，「你是否在伯林蓋姆的凱悅酒店和喬安妮·查爾斯發生了性關係？」

我大汗淋漓，腦海裡一片空白。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就感覺電流擊中了我的身體。我呻吟著從椅子上跌落，摔倒在地，手銬勒進了我的手腕中。

「三十秒。」戈登說。

我躺在那裡，不確定我是否還活著。

「十五秒。」

我的大腦火燒火燎的。

「十秒。」

我盯著地上的一個東西，一隻鞋，是戈登的鞋。

電流從我的左腿傳到我的胸口，我在地上打滾，我聞到我的皮膚燒焦了。我抬頭看著瑪里耶，流露出央求的眼神，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皺起眉頭，別開了目光。

我現在在桌子底下，鮮血從手腕上的傷口流到了手臂上。我第一次注意到，我身後的牆壁可以反射影像。是誰在監視我？

電流消失了，有人拆開了我手上的金屬環。我一動不動地躺在我自己的尿液中，不知所措。我真想死，這個念頭叫我震驚不已。我寧願死，也不願意再經歷一次電擊。

「救命。」我小聲說。

我在這裡躺了多久？一個小時？一天？門開了。

「夠了。」內爾說。

「現在還不是時候。」戈登道，「就快有結果了。」

「跟我來。」內爾說。我覺得他是在說我。我試著移動，卻無法做到。但在此時，戈登跟著他走出了房間。「救命。」我又說道。

「你只能自己救自己。」瑪里耶說。他走出去，輕輕關上了門。我現在很肯定地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瑪里耶不會為我做任何事，念及此，我心下一沉。這裡的人都不會救我，他們只會聽命行事。

在隨後一段時間裡，四下裡鴉雀無聲，這是安靜時間最長的一次。

終於，門又開了。伊麗莎白·沃森看似行色匆匆地走了進來，然後，她看到我躺在地上，驚呼道：「老天，他們都對你做過什麼？」

她扶我起來，顯露出痛苦的表情。屋子裡臭氣熏天，我的衣服上都是汙漬，我為此尷尬不已。她把手伸進手提袋，交給我一瓶水。我渴壞了，但我幾乎握不住水瓶。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依然打不開瓶蓋，伊麗莎白輕輕地從我手裡接過水瓶，擰開瓶蓋，把水瓶舉到我的嘴邊。我一口氣喝光了整瓶水，水順著我的下巴往下流，她交給我一件新的連體服，衣服上面放著一條整齊疊放的白色內褲。「真對不起，傑克，你現在可以去清洗一下了，跟我來吧。」

我跌跌撞撞地穿過走廊，無疑留下了一串汙穢的痕跡。她停在一扇門前，門上寫著淋浴室幾個字。我走進去，站在溫熱的水下。我在水下站了很久，到最後，水都變涼了，我才穿上乾淨的衣服。

伊麗莎白一直站在淋浴室外等我，她從手提袋裡拿出一袋M&M牌花生醬，倒了一些在我的手心裡。我早就餓極了，可當我去吃甜甜的花生醬，卻弄得整張臉都疼了起來。她一言不發，我們走進她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放鬆一下吧。」她指著椅子說。

我癱坐在椅子上，閉上雙眼。我聽到伊麗莎白拉下了百葉窗，鎖上門，打開了音樂。驚懼之淚樂隊唱起了《每個人都想統治世界》。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像這樣聽這首歌了。

她把音量調大，拉過椅子坐在我身邊，我這才發現音樂聲蓋過了她的聲音，以免被別人竊聽。

「我一直在找你，可就是找不到。」她小聲道，「他們不肯告訴我把你帶去了哪裡，我就到處找，打了很多電話。最後，我只好向法官申請禁止令。他們推三阻四，我就知道，不管他們對你做了什麼，情況都不太妙。」

我看了她一眼，意思是「你根本不瞭解內情」。

「法官同意他們對你使用強化手段，我從文件上看到了他們經授權所使用的手段。」她握握我的手，「我真的很抱歉。」

「我能回家嗎？」我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陌生。

「我很抱歉，暫時還不行。他們對你的評價都很負面，然而，因為他們的要求中涉及違規行為，我們或許得到了一些有利的機會。」

我仍舊弄不清伊麗莎白·沃森的底細。她的衣著過時，骨瘦如柴，但她舉手投足間的自信告訴我，她是個真正的律師，而且有多年的從業經驗。

「你在這裡工作嗎？」我的下巴很疼，我的全身都疼。

她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不是。」

「你是契約組織的成員嗎？」

「是的，我入會八年了。我和我老公住在聖地亞哥。」

她向我這邊靠了靠，她的嘴距離我的耳朵只有幾釐米。「我們不應該談論這個。我來這裡是因為信任違規，我對我的伴侶沒有適宜的信任。」

「那在私設法庭上做我的代表律師，這就是你受到的懲罰？」

「是的，這是我第一次違規。我認罪了，並且同意服務十二天。平時，我在世紀城為一家國防公司處理審判工作。你算是找到了好幫手，我的收費可是很貴的。」她說完笑了笑，「不過，對你免費。」

伊麗莎白·沃森的身上有股榛子洗髮水的氣味，聞起來很舒服。我恨不得將我的頭搭在她的腿上，美美地睡上一覺。

「我妻子也是律師。」我說。

我想像愛麗絲在家裡，穿著法蘭絨睡衣褲，喝咖啡，讀書，坐在桌邊望著大門，等我回來。我並不後悔和她結婚，即便是現在，即便是今天，即便我的身體仍像是在受電擊，即便我的腦袋疼得厲害，無論好壞——現在肯定是屬於壞的情況，但我不後悔。

我再次閉上眼。愛麗絲，我夢到了愛麗絲。

我夢到我們度蜜月時的情形，我夢到了我們的婚禮，我夢到了我們那次去賣她父親的房子，我一直把求婚戒指揣在衣兜裡。剛送來的時候，那枚戒指看起來不過是一個金屬環箍上有一塊閃亮的石頭，就是個簡單的物件，我覺得它是很好看，卻貴得離譜。然而，在飛機上，以及那之後的日子裡，戒指好像擁有了魔力。我想到了戒指具有的力量，我把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就是施加了咒語。

我覺得那枚戒指就像個法寶，可以把愛麗絲變成我的人，看起來是那麼簡單。現在，我看清了我當初那個計劃的本質，真是太過天真，太過陰險了。

我睜開眼，就見伊麗莎白坐回到辦公桌邊，正在標準拍紙簿上做記錄。她發現我在看她，便對我笑笑。「十二天本應該很容易混過去，頭十天的確如此。所有人都抗辯，一切都直截了當。我盡我所能為他們服務，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都很感激我。」她用筆敲敲拍紙簿，「現在我接了你的案子。」

「對不起。我能給我妻子打電話嗎？」

她在拍紙簿上寫了什麼，然後舉起來給我看。這主意不太好！她把那張紙團成一團，然後摸摸耳朵。有人在竊聽。

音樂還在播放，現在是史班杜芭蕾樂隊的歌。

她又過來坐在我旁邊，並且探身過來小聲對我說：「那個法官就是個白痴，他是第二巡迴法庭的法官。我想像不出他做了什麼，才來到這裡。我看過他的判決，他青睞妥協，喜歡那些儘量解決問題的人，我們真的需要辯護。」

「我只要離開這裡。」

「傑克，在你的婚姻中，」她說，「你做過哪些錯事？」

我想了想：「我應該從哪裡說起？」

在認識愛麗絲的前一個禮拜，我在海濱牧場租了一棟房子，那個地方在舊金山以北的一片沿海地區，車程三個小時。這是我給自己的禮物，慶祝我在診所裡辛辛苦苦熬了一年，終於完成了實習。我從網上選了一棟位於山上的小屋，沒有臥室，只有一個閣樓和廚房。

在開車上山的途中，我去了佩特盧馬的書店和莎巴斯特堡的餡餅店，又在蓋爾南維爾買了些日常用品，然後，我驅車沿著蜿蜒的海岸公路行駛。公路邊就是緊挨太平洋的高聳懸崖，但我把車開得飛快。我應該在瓜拉拉一家飆車族酒吧附近的租賃公司去拿鑰匙和簽合同，然而，當我來到租賃公司，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我坐在那裡看房地產雜誌，等了半天，才看到一個膚色蒼白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當時是冬天的一個禮拜二，看起來好像他們已經有好幾個月都沒租出去一棟房子了。

這時候下起了瓢潑大雨，她開始給我找鑰匙。她一共找了二十分鐘，其間連連向我道歉，到最後終於承認出了岔子。我預訂的那棟小屋前一天剛做了燻蒸消毒。她給了我一串鑰匙，讓我去一個叫雙岩的地方，並給我指了路，便把我打發走了。就在我走出大門的時候，她說：「我有預感，你肯定喜歡那裡。」

我沿一條高速公路向山下開了五英里，這期間只有一輪圓月和滿天繁星給我照亮，我開到一條漆黑的公路上，兩側的桉樹投下了濃重的陰影。我沿公路轉彎，進入一條車道，車道盡頭是一個大院子。院子裡有棟大房子，大宅臨海而建，兩側各有一個旅館。進入院門，我看到了一個室外的滾球場地，球場周圍有一個豪華的熱水浴缸和一個散發著雪松香氣的桑拿房。

我本應該大喜過望，畢竟我將一個人獨享這麼寬敞的豪宅。可這個地方太冷了，連個人影都沒有，我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到了徹底的孤獨。

客廳面向大海，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中間放著一架望遠鏡，一個書架上擺著一摞關於鯨魚遷徙路線的書籍。到了第二天，我花了一早晨盯著望遠鏡，等著看是否有跡象顯示鯨魚的噴水孔緩緩地沿海岸線移動，但是我什麼都沒看到。

那棟出租屋裡不時傳出空洞的響聲，巨大的電視機的響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海浪時刻不停地沖刷著岩石。在我和愛麗絲開始談戀愛之初，這些情形不斷地出現在我的腦海中。對海濱牧場的記憶使我更需要她，它讓我盼望下班後可以在家裡看到她，盼望和她一起共度週末，和她一起躺在床上。那段記憶讓我不能沒有她，而我從未對任何人有過如此強烈的渴望。

伊麗莎白搖晃我的肩膀。「還有兩分鐘就六點了，傑克。」

「現在是早晨還是晚上？」

「晚上。」

「明天上午九點開庭。」她告訴我。她身後的辦公桌上擺滿了文件。「他們現在要帶你回牢房了。開庭前兩個小時，他們會把你送回來。」

就在此時，敲門聲響起。伊麗莎白看著兩個穿灰色制服的男人把鐵鏈穿過我的束帶圈，然後連接在我的手銬和腳鐐上。

「不用擔心，傑克。」伊麗莎白注意到我的難堪，便說道，「我們都經歷過這些。」

我回到原先的牢房，燈光顯然更亮了，我還注意到他們把熱度也調高了。牢房裡依然只有一床薄被和一本破舊的《手冊》。牢房裡太熱了，就跟蒸桑拿一樣。一個小時後，我的連體服便被汗溼了。後來，有人從門上的開口送進來一個托盤，上面有一碗奶酪通心粉和兩瓶冰島礦泉水，而且是松露奶酪通心粉。我的下巴依舊很痛，看到食物只有那麼一點點，我就知道廚師以前肯定是在昂貴的餐廳裡上班。真好吃。

到了第二天早晨，我等了像是好幾個小時，牢房門才打開，一個警衛押我去了伊麗莎白的辦公室。她又給了我一套乾淨的連體服，這次是黃色的，還給了我一瓶水。我站在一角換衣服，她則一直盯著電腦屏幕、打文件。

我坐在椅子上等著。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我們說不定終於可以達成協議了，傑克。餓了嗎？」

「餓死了。」

她打了個電話，幾分鐘後，一個身穿制服的女人用托盤端來了吐司、果汁、酸奶、培根和炒雞蛋，做這些的顯然不是昨晚的那個廚師。我慢條斯理地吃著早飯，品味著食物的味道。

到了樓下，我看到法庭就跟真法庭一樣，有陪審團席和速記員位，原告席在一側，我和伊麗莎白在另一側，幾個觀眾在長椅上竊竊私語。我們分別落座，交談聲平息了下來。然後，一個女法警說道：「全體起立，法院現在開庭。」

法官從一扇側門走了進來，他留著一頭銀白頭髮，戴著厚眼鏡，穿著傳統的黑色長袍，看起來就像是電視裡那些扮演法官的演員。他坐在法庭前面，沒有說話。書記員遞給他一份文件。

他在那裡看文件，我們都默默地坐著。我拉拉黃色連體服的衣領，這件衣服的式樣與紅色那件是一樣的，但面料不同，穿上感覺很癢。我很想知道這衣服是不是特製的，為的就是讓被告在法庭上不自在。在我們等待的當兒，那個穿著西裝、不苟言笑的公訴人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手機。

法官終於看著我。他打量了我片刻，「你好，朋友。」他說。

我頷首作為回答。

「早上好，各位律師。」他說，「我知道我們已經達成了協議，要對兩項控罪進行抗辯。」

「是的，法官大人。」公訴人說。

法官拿起文件，卻戲劇性地把文件掉在了桌上。「這些文件真厚啊。」他說道。

那些文件都是關於我的。裡面寫了什麼？我和愛麗絲才結婚六個月，我真的是個糟糕透頂的丈夫，竟然要用這麼多張紙來羅列我的罪名？

「是的，法官大人。」公訴人表示同意，「現在有些問題需要解決。」

「文件中的內容非常嚴重。」法官說道，「儘管有一項重罪三，但一共只對兩項控罪進行辯護，看起來還是挺出人意料的，是嗎？」

「那個……」公訴人有些侷促不安。

「我原以為至少還要對另外幾項控罪進行抗辯，你是不是讓被告律師利用了？我必須說我很驚訝。」

我瞥了伊麗莎白一眼，她的表情一直都讓人捉摸不透。

「法官大人，」公訴人說道，「在這次極為特殊的案件中，我相信對兩項控罪進行抗辯是恰如其分的。」

法官沒有說話，他再次翻看文件。除了沙沙的紙聲，法庭中一片沉寂。我覺得所有人都有點害怕法官。我還發現，儘管這裡有法官的黑袍、法警和所有司法系統裡常見的標誌，但這個法庭依然是那麼超乎尋常。就連律師都是戰戰兢兢的，他們隨時都有可能淪落到我所坐的位置，為那些對他們自己的莫須有的指控進行抗辯，為他們犯過或是沒有犯過的罪行而受到懲罰。

最後，法官把文件塞回文件夾。他摘掉老花鏡，看著我。「傑克，你很幸運。」

我怎麼不覺得自己幸運？

「就在上個禮拜，我們的被告辯護律師來自洛斯達，是個唯利是圖的低級律師。依我看，他根本無法像沃森太太這樣，為你爭取到現在的結果。」法官似乎有些洩氣，但決心堅定。跟著，他道：「請你站起來。」

我站起來，我身邊的伊麗莎白也站了起來。

「傑克，你被控犯有以下罪名：一項重罪，即佔有慾太強，根據是第九部分第四單元第一到第六段；一項輕罪，即尋求反契約組織的宣傳，根據是第九部分第七單元第二段。你有權要求其他犯人組成陪審團。你如何抗辯？」

我看了伊麗莎白一眼，她對我耳語幾句。

「我對這兩項指控都認罪，法官大人。」我說。

「你是否明白，做出這樣的抗辯，如果在宣判後你改變主意，將沒有機會上訴？」

「是的，我明白。」

「你是否熟悉《手冊》中有關佔有慾的教導？」

「是的。」

「你認為佔有慾是什麼？」

「表現出控制配偶的慾望。」

「你認為這個說法充分描述出你的行為了嗎？」

「是的，法官大人。在我求婚的時候，我本來的意圖之一便是深深扎根於這種慾望。」

「你是否清楚，上網搜索信息以誹謗或是汙衊契約組織，是一種我們無法容忍的罪行，不然會有損契約組織的名譽，並且會破壞你的婚姻。」

「我清楚，大人。」

「很好，傑克，我接受你的抗辯。按照第九部分第四單元第一到第六段，你被判犯有佔有慾罪，你知道，那是重罪三。按照第九部分第七單元第二段，你被判犯有尋求反契約組織宣傳罪，那是輕罪四。這兩項都是嚴重的罪行。鑑於這是你第一次觸犯這兩項罪名，並且主動認罪，現對你宣判如下：在六個月內，每個禮拜接受經認證的契約組織導師進行的輔導，該導師由你的區域協調人挑選而出；在一年內，要參加我們的長期諮詢項目；照慣例判處你支付一百美元罰金；除發郵件外，三個月內禁止上網；你在芬利這四天作為已服刑期。」

已服刑期，這表示我很快就能離開了。我長出了一口氣，膝蓋有些發軟。

然而，他繼續說道：「關於你的文件很厚，其中談及的控告令我十分不安，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很有可能再次犯罪，所以，我還要做出如下緩刑判決：一年居家監禁，一年一級移動監禁，在芬利連續關押三十天。雖然我現在決定判處這些緩刑判決，但要將其作為激勵，每天都要行得正坐得端。如果任何時候我注意到你開始質疑契約組織，如果我發現你繼續與契約組織過去和現在的敵人交談，或是做出類似不恰當的調查，你還將被送回這裡。而且，我向你保證，傑克，你之前受到的懲罰就跟小孩子玩遊戲一樣。」

我直視前方，儘量不把我心裡的恐懼顯露出來，可實際上我的心直往下沉：我永遠都沒有重獲自由的那一天了嗎？

「傑克，」法官繼續說，「我不清楚文件中對你的指控是否真實，我也不打算就此盤問你。坦白說，你的態度叫我很不安。契約組織和你的婚姻是同一回事，沒有尊重和順從，就沒有成功。你加入契約組織只有很短一段時間，所以我會對你寬大處理。但你也看得出來，我的仁慈是有限的。契約組織凌駕於我們之上，沒有人可以超越契約組織。你要與契約組織和平共處，現在就要和解，不是五年後，更不是十年後，這樣做是為了你自己好。用不著去別的地方，看看你的周圍，這座監獄的牆壁非常堅固，裡面的人都有強大的影響力，契約組織的勢力範圍要比你知道的還要大。最重要的是，我們堅定不移地衷心相信我們的使命完全正確。在契約組織中找到你的位置，在你的婚姻中找到你的位置，那樣的話，你每天都能得到獎勵。」

「是的，法官大人。」

法官敲了敲槌子，站起來走了出去。

我和伊麗莎白收拾東西，等著法庭裡的人都離開。等速記員終於收拾好機器離開了，我扭頭看著伊麗莎白：「一級移動監禁是什麼意思？」

「我會去調查一下的。」她看起來很嚴肅，而且很擔心，「我不知道你都做了什麼，也不清楚你得罪了誰，但你必須改正。如果你在這裡把事情搞糟了，我想沒人能幫你。」

我和伊麗莎白站在法庭前面的過道裡。一面牆上掛滿了奧爾拉的黑白照片，從照片裡可以看到她站在崎嶇的海岸線上，身後是霧氣瀰漫下的一棟小屋。另一面牆上掛著許多夫婦在婚禮上的照片，他們都是大人物，在這些照片拍攝出來的時候，他們自然不清楚等待他們的是什麼。

伊麗莎白的手機振動起來。她看看手機裡的短信。「你的飛機準備好了。」她說完便帶我向另一扇門走去。

外面很亮，有那麼一刻，我什麼都看不到，然後，我發現我們來到的正是我走進這場噩夢的地方。忽然，芬利讓我想到了我在嘉年華會上很喜歡的遊藝項目：有情侶隧道，還有奇幻屋，都很恐怖。一個守衛交給我一個密封塑膠袋，裡面裝的是我的為數不多的一些私人物品。

「我們就在這裡分手吧。」伊麗莎白說。

我感覺她很想擁抱我，但她只是向後退了一步。「一路平安，朋友。」

我走進男士衛生間，飛快地脫掉連體服，穿上我自己的便服。在出去的路上，我從一面鏡子邊走過，鏡子裡的影像把我嚇了一跳，我向身後看了一眼，還以為會看到一個留著光頭的陌生人，然而，我意識到鏡子裡的陌生人其實是我自己。

我走出衛生間，依然不敢相信他們就這樣放我走，但兩扇前門已經為我打開。我穿過長走廊向跑道走去，我很想跑，但我不願意讓別人覺得他們放我走是個錯誤。等我終於走到最後一扇門，我看到跑道上有一架塞斯納航空公司的飛機，但願那就是為我準備的飛機。

我轉動門把手，但門是鎖住的。我看了一眼攝像頭，但什麼都沒有發生。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被關在上鎖的門內，讓我越來越緊張。

一架更大的飛機落在跑道上，停在那架飛機旁邊。飛機的引擎聲停止，一扇門緩緩地打開。一輛麵包車轉過彎，停在飛機邊上。麵包車車門滑開，兩個穿著一模一樣深藍色裙子的年輕女人從車上下來。不，不能說她們是女人，她們看起來也就十六七歲。比起別人的制服，她們的制服又短又緊。我感覺她們是在舉行特殊的歡迎儀式。

我看到地平線上出現了一輛高爾夫球車，正向我們移動過來。司機是個女人，乘客是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一隻穿著監獄拖鞋的腳邁下了麵包車，從車門處可以看到紅色連體服的邊緣，跟著，邊緣被提了上去，露出一截赤裸的腳踝。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但我知道那個人是喬安妮。

兩隻纖細的手臂出現了，手腕上戴著手銬。然後進入眼簾的是那個人的頭，她還戴著黑色頭罩。兩個年輕女人架著她的手臂，帶她向那架大飛機走去。就在喬安妮搖搖晃晃穿過跑道的時候，黑色頭罩向我的方向轉了過來。她看得見我嗎？我很害怕，像是被催眠了，看著她拖著腳走向飛機。她這個樣子，都是我造成的嗎？

她費力地走向舷梯，走進飛機不見了。

高爾夫球車開過來，停在上鎖的門外。那個男人下車，他背對我站在那裡，距離我只有三十釐米。他身著昂貴的訂製西裝，腳穿義大利皮鞋。有那麼一會兒，所有人都沒有動。

那個人終於轉過身來，是內爾。

「你好，傑克。」他說著從衣兜裡拿出一個鑰匙圈，「你在這裡還愉快嗎？」鑰匙圈上只有一把鑰匙。

「不太愉快。」

「下次，傑克，我們就不會這麼好客了。」

鑰匙在陽光下閃爍著光亮，將光線反射到他的西裝上。他的衣服有種很討人厭的光澤，他的額頭顯然注射過很多次肉毒素，我想像不出喬安妮到底看上他哪一點。

他直視我的眼睛。「有人壞了規矩，」內爾說道，「就得付出代價。只有這樣，平衡才能恢復，平等才能重新實現，而契約組織就跟婚姻一樣，才能向前發展。」他把鑰匙插進鑰匙孔，但沒有轉動。「都是因為你，現在情況嚴重失衡。你和愛麗絲失去了平衡，我和喬安妮失去了平衡，更重要的是，契約組織失去了平衡。」

內爾轉動鑰匙，門滑開。

「除非恢復平衡，否則我的心總是懸著，放不下來。明白嗎？」

我沒有回答。

他的語氣很熟悉。「你會看到飛機上裝備齊全。」然後，我聽到他在我後面說，「來瓶胡椒博士飲料嗎，傑克？」

在我心裡，我按照往常的樣子，回答了他的話：好吧，聽起來真不錯。

就在此時，我恍然大悟，在伍德塞德的派對上，我為什麼覺得他很眼熟。上大學那時，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始終都當他是「斯普爾宿舍裡那個要跳樓的人」。喬安妮竟然嫁給了她從樓頂上勸下來的男孩。她嫁給了她救的男孩，弗洛伊德知道了這件事，會怎麼說？

那她為什麼告訴我，她是在一起車禍後認識的內爾？她為什麼對我撒謊？

我步履穩健地向飛機走去，看著喬安妮的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升入空中，然後，消失在熾熱閃亮的荒漠中。

16

飛機的輪子落在半月灣的跑道上，機身有些顫動。我拿起密封塑膠袋，謝過飛行員，便搖搖晃晃地下了舷梯。

走進咖啡館，我依然頭昏眼花，餓得肚子咕咕叫。我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桌邊。穿著復古制服的女招待把一份菜單放在我面前，「照舊？」她友好地說道。

「是的。」我答，驚訝於我來這裡的次數竟然多到連服務員都記住我喜歡吃什麼了。

她端著法式吐司和一片培根走了回來。

我吃完東西，把手機開機。過了一會兒，手機才開啟。開機後，我注意到主屏幕上有一個新圖標，那是個很小的藍色字母P。我想把它刪除，卻無法做到，圖標消失一會兒後便會再次出現。手機裡有很多條短信和幾條語音信箱留言，我沒有看那些東西，只是撥打了愛麗絲的電話。

「我回來了。」她都還沒開口，我便說道。

「你沒事吧？」我聽到背景裡有她的辦公室的聲音。

「應該是。」

「我三十分鐘後到你那裡。」

我走到店外，找了張長凳坐下。有很多架飛機在我頭頂上方盤旋，一輛黑色雪佛蘭薩博班汽車停在停車場一角。

我聽到愛麗絲那輛舊捷豹轉下高速公路，她的車子發出的聲音與眾不同。她把車停在我身邊，探身過來打開副駕駛門。我抓起塑膠袋，坐在她身邊。她撫摸著我的光頭，同情地看著我，然後把車駛出停車場，回到高速公路上。

那輛雪佛蘭緩緩開出停車場，在我們後面開上了高速公路。

愛麗絲穿著她最喜歡的裹身裙，穿上這件裙子，能突顯出她的纖細腰肢、圓潤的美臀，並且能露出一點點乳溝。我們開進隧道，向著太平洋的方向前進，這時候，我把手伸到她的裙襬下面，將手掌放在她赤裸的大腿上，她摸起來是那麼暖。我清晰地記得我是怎麼走到現在這個境地的，我的美妙婚姻，我剛剛經歷的可怕噩夢，這一切都是始於那個觸摸，她的皮膚讓我感覺異常溫暖，異常平滑。

我從車子側視鏡看到了那輛SUV，我聽到內爾的聲音在我的腦海裡響起：除非恢復平衡，否則我的心總是懸著，放不下來。

愛麗絲的蘋果手機放在我們之間的操控臺上，一個小小的藍色字母P在上角閃爍著。

在開車回家的一路上，愛麗絲什麼都沒問，我也沒有給她講我的遭遇。我還沒有準備好把我經歷的事告訴她，我感覺她也沒準備好聽我講。然而，在她把車停在車道上、探身過來親吻我的臉頰之後，我傷心地意識到她並不打算和我一起進去。此時此刻，我急切地盼望和她在一起。

「真抱歉。」她說，「明天有個重要的案子開庭。我晚點回來。」

夫妻分開很久之後，需要花一段時間才能重新融合在一起，我就是這麼對我的病人說的。在電影和文學作品中，「真命天子」和「真命天女」這些有緣人像是在魔力的影響下在一起的，但是，那些自然都是假的。對有些人而言，「真命天子」有很多，對於另一些人，根本就沒有什麼「真命天子」。就跟原子一樣，夫婦結合在一起，都是時機和環境的促成，而不是因為魔力。

當然了，魔力還是有的。和原子一樣，只有在互相吸引的情況下，夫婦才會結合，要有邏輯連接，還要有化學反應。然而，當兩個人分開了，即便是最強的紐帶也不可避免地消失，所以必須重新發現聯繫，重新建立紐帶。

幾年前，我在美國退役軍人管理局實習。我最早遇到的病人中有個叫凱文·沃爾什的，他參加預備隊，藉此來支付大學的學費，但叫他驚訝的是，他竟然被派到了中東。一次服役期結束了，還有第二次和第三次等著他。等他返回舊金山，回到妻子和兩個孩子身邊時，凱文說他感覺自己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人的生活。孩子們都表現端正，很有意思，他的妻子溫柔可人，有吸引力，但他時時刻刻都覺得這不是他的生活，他感覺現在的生活是另一個人選擇的，而他只是個冒名頂替要來維持這種生活的人。

我在家裡轉了轉，重新熟悉我們的物品和我們的生活。家裡亂糟糟的，顯然愛麗絲沒想到我今天回家。她在車庫裡的工作室整理過了，裡面有兩張椅子，兩副耳機，兩把吉他面對面立在一起。一張破爛的樂譜放在桌上，我拿起樂譜，徒然地看著那張紙上的內容，彷彿那上面的縱線和音符暗藏玄機，看懂了，我就能瞭解愛麗絲，但那種語言匪夷所思，我無法理解。

我很擔心，不是擔心我自己，而是擔心愛麗絲。

來到樓上，我用全新的視角審視這棟房子：水槽裡有兩個盤子，兩把叉子，沙發邊上的地上有兩個空酒杯。我感覺很噁心。我走到窗邊，在街上尋找那輛黑色SUV，但我沒有發現。我抬頭看著路燈，那盞燈一直在，它每天都在那裡，所以並不顯眼。但我現在注意到路燈頂部有三個小盒子，以前就有嗎？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這棟房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更重要的是，契約組織一直都在監視嗎？這是肯定的。愛麗絲怎麼能這麼大意？如果契約組織再次把她帶走，那麼到時候，她就將徹底改變。她或許會更忠誠，更順從，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結果。我想要愛麗絲，不止如此，我想要愛麗絲做真正的愛麗絲，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我都要真正的她。這就是愛嗎？

我打電話到辦公室，通知他們我回來了。黃很驚訝：「傑克先生，你到哪裡去了？」

「隨便走走。我理髮了。」

一個筆記本打開著放在沙發上，吉他和揚聲器散落在房子各處，蒂亞克四軌錄音機放在早餐室的桌上，旁邊還有一個筆記本，上面寫著歌曲名。

在我們的床上，我發現了一個包裝過的禮物，上面寫著我的名字，是一張光盤。

我把光盤插進床頭櫃上的播放器，打開電源鍵，把耳機戴好，坐在床上，按下播放鍵。裡面的歌是愛麗絲唱的，伴奏的有吉他、鍵盤、鼓，有的地方還出現了一套兒童打擊樂器的伴奏音。背景中還能聽到幾個聲音，不過也是愛麗絲唱的。那些歌很美，憂鬱纏綿。

第五首歌是一首對唱歌曲。除了愛麗絲，還有一個男聲。這又是一首關於男女愛情的歌曲，歌中詮釋的關係很熟悉，我意識到歌中唱的是我和愛麗絲，只是感覺有些陌生。愛麗絲唱的是從她的眼中看到的我們兩個的故事。男聲唱的是我，自然比我唱得好。這兩個聲音顯得那麼親暱，讓這首歌聽來令人深深地不安。每每唱出一句歌詞之前，歌手都會吸一口氣，這本來在最後的編輯中會被刪除，卻讓我感覺我好像就在車庫裡。我盡全力將自己抽離出來，我想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想從一個對愛麗絲沒有愛意的人的角度去聽，但我做不到。

我還記得那天在樓梯上，艾瑞克知道我在，但愛麗絲不知道。我想到了他看我的眼神，他的眼中含有挑釁，不過有可能是我解讀錯了，也許我看到的是他對我的同情，也可能是憐憫，因為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我把光盤裡的歌都聽了一遍，隨即又聽了一遍。就跟在車庫裡的房間時一樣，我感覺是在窺探我曾想像過卻不曾真正見過的愛麗絲的那一面。

她用音樂把我的形象描繪得細緻入微，偶爾顯露出寬恕，並且非常誠實。

很久以來，我都是緊緊抓著愛麗絲，讓她處在我的視線之下，只看我想看到的她。我鼓勵我深愛著的她身上的特點，誘哄她發展這些特點，下意識地希望如果我忽略其他部分，那它們就會消失不見。當然了，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那些部分便死灰復燃了。是的，愛麗絲又變成了愛麗絲，恢復了她那個完完全全的自我，這實在令人抓狂。我閉上眼睛，聆聽她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廚房裡有聲音，我摘下耳機，愛麗絲回來了。我穿過走廊，看到她的高跟鞋散落在客廳的地板上。我聞到了雞肉、大蒜和熱巧克力的香氣。聞著這些氣味，我不由得感覺完美，感覺自己受到了歡迎，可跟著一種隱約的恐懼感漸漸逼近。我看向窗外，確認是否有可疑車輛停在街上。

愛麗絲穿著睡褲和印著檸檬頭樂隊字樣的T恤衫站在烤爐邊上，一隻手拿著木勺煎黃油蘑菇，另一隻手拿著一瓶啤酒。煎鍋裡一陣響，空氣中瀰漫著一絲油煙。我伸手摟住她的腰。

「啊，看看是誰死裡逃生回來了。」她說。

我在她耳邊小聲說：「你的歌很好聽。」

她轉身面向我，我從她手裡拿過玻璃酒瓶和木勺，把它們放在廚臺上。我拉著她從火爐邊走開，來到廚房中央。我們站在那裡，緊緊相擁著，慢慢地舞動。一開始，她身體僵硬，她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手背微微拱起，像是不願意全身心投入這一刻，投入我的懷抱。過了一會兒，她的身體放鬆下來，她把頭搭在我的肩上，雙手慢慢地從我的背向下移動，將我拉近，我能透過我的衣服感覺到她的呼吸。「有些歌詞，我很抱歉。」

我看得出來她還想說些別的，我只是抱著她，等待著。「還有其餘的歌詞。」她嘆口氣說，「對於其餘的歌詞，我也很抱歉。」

她的話像是在懺悔，既讓人驚恐，又使人放鬆。如果這件事發生在我的客戶身上，那我會恭喜他們取得了突破。我會告訴他們，誠實是好品質，是第一步。當然了，我還會提醒他們，現在真相已經公開，但事情可能尚未變好，就已經惡化了。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我說，我覺得這是我的真心話。

愛麗絲跳起來，用雙腿圈住我的腰，我現在是抱住了她整個人。我們有很久都沒這麼做過了，我都忘了她整個人掛在我的身上是多麼輕。

真的很不可思議，但我和愛麗絲很快就恢復了往常的相處模式。我照常工作，她也投入到了新案件中。不過，她每天都會晚一點去上班，並且早一點回家。她回到家後，我很少看到她打開公文包，複查法律資料和做調查研究。在我們坐到沙發上看新一集的電視劇之前，她總是花一個來小時在她的筆記本電腦上打開音頻工作站軟件，戴著耳機，為她新專輯裡的歌曲做混音、微調和審查。

我們很少聊起我離開的那段日子，我們沒有說過我在芬利遇到了什麼，也沒有說過家裡發生了哪些事，這就好像我們達成了某種默契。法官判處我一年移動監禁，但他沒有多做解釋。我等著被戴上手銬，但他們並沒有那麼做。我只能認為他們是在比以往更嚴密地監視我們。說不定他們在房子裡裝了竊聽器，說不定他們在我的車裡裝了竊聽裝置。或許這就是一種殘忍的心理博弈，讓我處在未知的疑雲中，其實與坐監獄差不多。

我的頭髮慢慢長了回來。頭髮長得越長，芬利似乎就像一個越發遙遠的噩夢。

在工作中，我恢復了以往的模式，接待客戶，為青少年和已婚夫婦提供諮詢指導。我漸漸開始與那些已經準備好的客戶把事情整理一番。治療就跟所有漫長的談話一樣，也有起始、中間和結束。

在家裡，我非常珍視我們幾個禮拜以來找到的幸福、穩定、安全感和溫暖。從愛麗絲的眼中，我看得出，她感覺更幸福了。我想像她驚訝地找到了一條隱祕的小路，讓她可以將她性格中的不同方面融合在一起。感覺像是我們在慢慢地建立我們的關係，這種關係與其他關係都不同，但與契約組織描述的婚姻沒什麼不一樣。

然而，我的大腦就像一臺電腦，永遠在後臺中計算圓周率，我仍在腦海中急切地盤算如何想辦法脫離契約組織。我感覺愛麗絲也是如此。

就在昨天晚上，我看到街角有一輛深色SUV。前一天，愛麗絲看到街對面有一輛賓利。我們都很清楚必須做出改變，必須做點什麼，但我們都沒有把這話說出來。

禮拜二，愛麗絲得到消息，她以前的樂隊階梯的鍵盤手在大公路的一起摩托車交通事故中去世了。他今年四十出頭，丟下了妻子和還在上幼兒園的雙胞胎女兒。愛麗絲曾和他一起在一輛麵包車裡住了兩年，到處巡迴演出，所以這個消息對她打擊很大。

禮拜六晚上，他們臨時計劃在山腳下表演場地舉辦一場義演。我提議讓她一個人前往，但她堅持要我同去。到了禮拜六那天，我外出辦完事回到家，看到她站在臥室的鏡子前，我幾乎都認不出她了。她的頭髮蓬亂，化著濃妝，穿著黑色超短裙和漁網襪，腳穿馬丁靴，她很多年都沒穿過這樣的鞋子了。她看起來很美，但她竟能這麼快就轉換到昔日的她，叫我心裡有些忐忑。

我也去換衣服，最後選了牛仔褲和一件舊的領尖釘鈕釦的白襯衫。我們看起來極為不協調，就像是一對夫婦第一次出門約會，只是安排約會的朋友對我們兩個不太熟，所以安排得很不周到。愛麗絲很緊張，生怕遲到。我們終於在六個街區之外找到了一個停車位，一路小跑著去了俱樂部。

進了俱樂部，愛麗絲立即就被一大群老朋友、熟人和粉絲團團圍住，我則站在一旁看著。

音樂聲響起，音樂人開始表演各種懷舊經典，各種歌曲混合在一起，聽來怪怪的。有綠日樂隊，有來自巴巴里航海者樂隊的鍵盤手，有芩克·普羅菲，還有肯尼·戴爾·約翰遜，其他人看起來也有些眼熟。那些人看起來非常享受。悲傷和快樂的氣氛交纏在一起，人們讚美他們故去老友的生前事蹟，依然對他的死驚詫不已。音樂很棒，我看得出來，音樂人都是在全身心地演奏。然而，我已經很久沒來過山腳下這樣的酒吧了，所以，沒過多久，我的耳邊就開始嗡嗡作響。我環顧人群，並沒有看到愛麗絲。

我在吧檯拿起一瓶卡里斯托加酒，在後面陰暗處找了個靠牆的位置。我的眼睛適應了這裡的光線，這才發現還有三個人靠著後牆站著，其中兩個也在喝卡里斯托加酒，而且他們三個穿的也是領尖釘鈕釦的白襯衫和牛仔褲，全都和我差不多年紀。他們八成都是有錢有勢的人。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老的？

變老的過程十分緩慢，卻很少有模稜兩可的情況。在餐館裡，服務員會把帳單放在你旁邊；在工作中，開會的時候，只要出現了很難做出的決策，其他人首先都會聽你的意見；太陽穴旁邊的頭髮開始斑白，還會出現很多明顯的跡象：有房子，要養車，不再交女朋友，而是有了妻子。

妻子。我終於找到了愛麗絲，她正和一些我不認識的人說話，那些人夾在我和她之間。儘管紛繁複雜，狀況不斷，我還是很滿意自己的選擇，我希望她也滿意她的選擇。

過了一會兒，四周的聲音讓我無法忍受，我只好走到外面。霧氣撲到我的臉上，感覺很涼爽。我看到汽車在第十七大街上往來穿梭。

「聽說你是個治療師。」

我轉身看到艾瑞克·威爾遜站在我身邊。我現在看到了我那天在車庫裡沒有注意到的細節，這可能是因為當時我的注意力都在愛麗絲身上。他看起來不再是菲爾莫爾前面那張照片裡年輕帥氣的貝斯手：他的頭髮有些油膩，而且有了蛀牙。

「是的。」我道，「而你是樂隊裡的貝斯手。」我這話說得很是嘲弄，我沒想這樣來著，不過我的話裡也可能並沒有嘲弄的意味。事實是，我對一般的貝斯手沒什麼不滿，只是對眼前這個心存芥蒂。

他拿出一根菸，把煙點燃。「那是我晚上的行當。」他承認，「在白天，我是加州大學生物系的教授。愛麗絲沒和你說過這件事？」

「沒有。」

「我這種情況還是破天荒頭一回，邪教合唱團的傢伙竟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教書。」

「有意思。」

「是呀，我正在和別人聯合創作一篇論文，寫的是阿森松島上的綠海龜。聽說過那種海龜嗎？」

「沒有。」

我好似能透過牆壁感覺到俱樂部裡音樂的震顫，我想回去，但我更想給艾瑞克·威爾遜的臉上來一拳。這是一種全新的感覺。我很想知道，如果我把理性拋到一邊，僅此一次聽憑直覺行動，會怎麼樣呢？

艾瑞克的脖子上直往下流汗，他肯定剛從臺上下來。我想到了近來《美國醫學會雜誌》刊登的一篇文章，講的是女性往往是被汗味吸引，才迷上了他們未來的伴侶。文章中提到的理論是，女性尋找具有獨特汗味的男人，因為這暗示這個男人的基因有所不同，這樣他們的孩子就會有更強的免疫力，也有更大的機會讓香火一直延續下去。永存不朽，竟然是從汗味開始的。

「那些巨大的綠色海龜，」艾瑞克說，「都是在阿森松島上出生的。然後，它們終其一生都遠離出生地，在不同的海域裡漂泊、探索，甚至會從巴西海岸遊走。但有件事你知道嗎？」艾瑞克轉身面對我，他距離我很近，我都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撲到我的臉上。

「我想你會告訴我。」

「到了該安定下來的時候，該生兒育女了，它們就會變回原本的模樣。你能想像嗎？到了該認真的時候——相信我，總會有這樣的時候——不管它們在何處，不管它們以為它們變成了什麼，它們都會將這些忘記，只剩下游泳、游泳。有時候，它們要游上數千公里。它們沒有片刻猶豫地拋棄當下的生活，返回阿森松島的海灘，卸去所有偽裝，恢復昔日的面貌。」

艾瑞克抽完煙，把菸蒂丟在地上，用腳後跟蹍了蹍。

「很高興見到你，傑克。」他說。

我看著他走開，他的襯衫背部都被汗溼了。

過了一會兒，艾瑞克和他的樂隊一起上臺。很難不去看他，很難不去想他出現在我家，用我們的盤子吃東西，用別人當結婚禮物送給我們的杯子喝酒。

艾瑞克叫愛麗絲上臺唱歌。她從側面走上舞臺，臺下頓時掌聲雷動，我聽了非常驚訝。她坐在艾瑞克旁邊的一張凳子上，他們開始唱他們樂隊的一首很流行的歌曲，然後唱起了她送我那張CD裡的一首歌。

我看著他們一起在臺上，他們坐得那麼近，我開始渾身哆嗦起來。我和愛麗絲剛認識那會兒，她已經逐漸淡出音樂圈，走上了一條不同的路。那條路的目的地是什麼並不確定，但有一點顯而易見，那就是她放棄了昔日的生活，決定向前，展開一場全新的探險。我真擔心，有朝一日她會發現，有我在的這場新探險不過是她偏離了軌道，擔心她準備放棄這場探險，迴歸從前的生活。

有時候，我鼓勵她遠離原本的生活。我鼓勵她接受律師事務所的工作，為她買了她的第一件高檔套裝。我這樣的確很傻，而且有操縱他人之嫌，但我真的害怕，我就是想把她留在我身邊。

我並不完全明白的是，愛麗絲不是個只有簡單想法的人，她不是個一心一意的人，她不是永恆不變的展覽品。是的，我知道她很複雜，我並不需要心理學專業文憑，就能看出這一點。在我認識她的第一天，我就想到了沃爾特·惠特曼的詩句：我自相矛盾嗎？沒錯，我的確自相矛盾。因為我偉大，我包羅萬象。

不，我從一開始就看出了愛麗絲的複雜。我沒有看明白的是，愛麗絲是一個在不斷發展變化的人。我也是如此。

我想要相信我們並不像阿森松島上的綠海龜，我想要相信我們已經深度進化，超越了自然界的基本模式。我想要相信愛麗絲不可能恢復成我認識她之前的那個她。我想要告訴艾瑞克，他對我妻子的觀點是錯的。她上過法學院，有自己的事業，並且與我有一段婚姻，這一切都不是一段岔路，她不可能離開這條路，返回她的預定路線。我們的婚姻不是艾瑞克·威爾遜希望的那樣，是一次誤入歧途的冒險。

我忽然想到，我愛的就是愛麗絲的這一點。她是矛盾的，她是千變萬化的。她熱切地投入她生命中的每個階段，從每個階段中吸取經驗，積累經驗，沒有任何遺漏。每過去一年，她都憑直覺調整自己，變得不同，變得更加複雜。

我一直把婚姻當成一扇門，我們兩個會一起走進那扇門，就好像有一座新房子，你走進屋內，希望那棟房子永恆不變，可以供你棲身其中。不過我當然是錯的，婚姻其實像個活物，一直處在不斷的變化中，你時而覺得孤獨，時而有人陪伴。婚姻在各個方面都在發展，有時候很普通，有時候卻出乎意料。就像是我們前窗外的那棵樹，也好像我們訂婚那晚長在愛麗絲父親家後院的野葛，婚姻是一個充滿矛盾的活物，既是可以預測的，也是變化莫測的，有好也有壞，每天都變得更加複雜一點。

過了一會兒，愛麗絲扭頭面對艾瑞克，像是與他面對面在唱歌。他們唱到了二重唱，整個俱樂部裡鴉雀無聲，人們都心醉神迷地看他們一起在臺上表演。他們面對面，膝蓋碰觸在一起。她閉著眼睛。懷疑在逐漸逼近，原本我只是有一絲擔心，但我抱著樂觀的態度和盲目的愛，不讓自己胡思亂想，但此時此刻，我的腦海裡像是升起了一團濃濃的迷霧。

她今晚非要我來，就是為了讓我親眼看到她和艾瑞克的親暱？她就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我們的婚姻已經走到了終點？我試著讓我自己穩定下來，準備迎接必須獨自走出俱樂部的那一刻。

我在治療中常問來諮詢的夫妻一個問題，那就是「你們是否依然相信有能力給對方驚喜？」。

答案往往是否定的。

我希望我能想到容易的辦法，讓驚喜重新回到一段婚姻當中，而這個簡單的變化或許可以拯救我知道的很多樁婚姻。我管這叫婚姻除顫器，只要一次有效且猛烈的刺激，就能讓整個婚姻機制再次煥發生機。

看到愛麗絲穿上黑色超短裙和馬丁靴，就是個驚喜，但臺上的那一幕則不是。看到她和艾瑞克一起唱歌，我覺得我能看到我們兩個的故事畫上了句號。

事實證明，我錯了。晚上的表演結束後，人們差不多都走了，我再次站在外面，此時的我被自己親眼看到的一切搞得筋疲力盡，苦惱到了極點，困惑不解，這時候，她走出了俱樂部。

她的睫毛膏都糊了，我看不出那是因為俱樂部裡太熱，還是因為她哭過了。但她在我面前，緊緊地抓著我。「我喝威士忌喝太多了。」她說，她說得很慢，含含混混的，「我得靠著你才行。」

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愛麗絲又給了我一個驚喜。她拉下副駕駛那邊的遮陽板，看著鏡子，扮了個鬼臉。「早知道就塗防水睫毛膏了。快結束的時候，我們幾個人聊到了他，我們講了上次巡演的事，我笑得太厲害，眼淚都出來了。」

我們把車開到富爾頓大街，這條長長的公路空空蕩蕩，向海邊延伸，她放下她那邊的車窗。在路燈的照耀下，團團霧氣亮晶晶的。「唔。」她把頭探出窗外說，「大海的氣味。」

一段往事忽然浮現在我的心頭：幾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夜晚，我們當時剛剛墜入愛河。這樣的似曾相識太殘酷了，那個時候，事情還很簡單，擺在我們前面的路似乎很清晰。

過了一會兒，我問：「你聽說過阿森松島上的綠海龜嗎？」

「什麼亂七八糟的。」她說著把鏡子收了回去，沒有看我。

都凌晨三點多了，我們才回到臥室。窗簾拉開著，我能看到一輪明月掛在太平洋上。愛麗絲喝得醉醺醺的，但我們還是做愛了，因為她想要，我也想要。我想要收回屬於我的東西，屬於我們的東西。

我睜著眼躺在床上，愛麗絲在我旁邊睡著了，打著鼾。我們之間還是有希望的，對吧？我想到海龜沒完沒了地游泳，向南穿過大西洋。然而，更重要的是，我想到了契約組織，我們墜入了契約組織這個深淵，我依然時刻不停地在想方設法從中掙脫出去。

上午9:12，我才發現我睡過頭了，沒聽到鬧鐘響。鬧鐘鈴聲很輕，是克萊克樂隊的大衛·洛維演唱的《那些時光都去哪兒了》，鬧鐘側倒在床頭櫃上。愛麗絲在我身邊熟睡，她嘴角的一點口水和蓬亂的頭髮是唯一的證據，說明她度過了一個瘋狂的夜晚。

我意識到我醒過來，是因為隔壁在咚咚響。牆壁像是在搖晃，一開始，我還以為是鄰居家鬧出的動靜。我們的鄰居是一對平易近人的老夫婦，我一直很喜歡他們，但他們總喜歡請人打麻將。

這時候，我意識到那個聲音是來自我們的前門。

「愛麗絲。」我小聲說，「愛麗絲？」

她沒有反應。

我晃晃她的肩膀：「有人在門外！」

她翻了個身，把頭髮從眼前撥開。陽光明媚，她眨眨眼。「什麼？」

「門外有人。」

「別理他。」她呻吟一聲。

「那些人是不會走的。」

她忽然徹底清醒過來，猛地坐了起來。「見鬼。」

「我們該怎麼辦？」

「見鬼，見鬼，見鬼。」

「快穿衣服。」我說，「麻利點，我們必須離開這裡。」

愛麗絲跳下床，穿上昨晚的裙子和靴子，又穿上風衣。我穿上髒牛仔褲、T恤衫和運動鞋。

砰砰敲門聲再次響起。「愛麗絲！傑克！」門把手在嘎啦嘎啦響。我認得這個聲音，是德克蘭。

我們跑出後門，下臺階來到後院。外面很冷，霧氣瀰漫在整個街區，冷風從海上吹過來。我攙扶愛麗絲翻過後院柵欄，到了旁邊的院子裡，然後，我自己也匆匆翻了過去。我們飛快地穿過網格狀的長方形院子，翻過搖搖欲墜的木柵欄。有一道柵欄很高，我們不得不爬上一棵紅千層樹才翻了過去。我們終於來到卡布里洛路和第三十九大街的拐角，我們走出一扇柵欄門，來到人行道上。

在遠處，我能聽到德克蘭在大喊我的名字。他的同伴此時肯定在SUV車裡，沿著大街小巷尋找我們。

我拉著愛麗絲躲在一排垃圾桶後面。我翻翻口袋，只有一百七十三美元、手機、房子鑰匙、錢包和信用卡。愛麗絲在瑟瑟發抖，她用風衣緊緊包著身體，她看著我，眼神裡滿是驚慌。樹葉卡在她的外套上，那是從紅千層樹飄落下來的黏黏的紅色花瓣。

「我們走哪邊？」她呆呆地問。我則一無所知。

我們緊挨著樹木，沿富爾頓大街向東走，然後，我們悄悄溜進第三十六大街的金門公園。我們在濃霧中穿行，快步經過鏈湖車行道，走到公園深處雜草叢生的小徑。我聽到前面有嘈雜的說話聲，這才想到今天是跑步嘉年華。舊金山每年都舉行一次公路賽跑，從舊金山灣堤岸開始，一直到海灘為止，線路貫穿整個城市。參加賽跑的人魚龍混雜，千奇百怪，有速度飛快的埃塞俄比亞運動員，有舉家前來的人，有赤身裸體的人，還有穿著啦啦隊的服裝殿後的醉鬼。

活動肯定至少進行了一半，因為在我們穿過肯尼迪大道的時候，參加賽跑的人都穿著花裡胡哨的服裝，有的在走，很多人都拿著酒。愛麗絲扭頭看著我，她的臉上帶著震驚和放鬆兩種表情。要想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再也沒有比跑步嘉年華更適合的偽裝了。我們看著人們經過，有十幾個人穿著M&M品牌的服飾，有一個新郎在前面跑，新娘在後面追，一支全是由女人組成的舊金山淘金者隊在四人防守線進攻，還有很多人在慢跑，他們全都咬緊牙關，要跑完全程七點四六英里的最後一段。一個男人扮成了《辛普森一家》裡的多夫曼，推著一輛裝滿桶裝啤酒的小車，他給了我和愛麗絲每人一滿杯啤酒。

「乾杯。」他說。

我們坐在草地上，小口喝著溫熱的啤酒。我們都沒說話，只顧著琢磨下一步該怎麼辦。愛麗絲指了指二十來個扮成小黃人的男女，露出了笑臉。

「你說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家？」我問。

「永遠都回不去了。」她說。

她向我靠過來，我摟住了她的肩膀。

太陽出來了，愛麗絲把風衣鋪在潮溼的草地上，躺在上面。「我有好多年都沒這樣悠閒過了。」她嘟囔著說。她閉上眼睛，一兩分鐘後，她睡著了。我真希望我也能睡著，但周圍的人群開始散開，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拿出手機翻來翻去，希望能想到接下來可以到哪裡去。藍色字母P在屏幕一角閃爍著，我飛快地查找到汽車租賃公司，然後把手機關機。我翻找愛麗絲的外套口袋，卻沒有找到她的手機，她肯定是把手機留在家裡了。

「醒醒。」我把她搖醒說，「我們得走了。」

「去哪兒？」

「距離這裡不遠有一家赫茲租車公司。」

我們沿著海特街，在越來越少的人群中穿行，一直走了很久。

「要是他們沒車呢？」

「他們肯定有車。」我說。

愛麗絲穿著皺巴巴的風衣，我穿著髒的舊襯衫和破洞牛仔褲，我們混在早晨參加跑步嘉年華的醉漢之間，並不顯眼。我們向東穿過公園，向潘漢德爾方向走去，終於來到斯坦亞大街和海特街的交叉口。我們去了皮特糕點店，點了一杯熱巧克力和一大杯美式咖啡，接著從自動提款機取了每日最高限額的現金。在赫茲租車公司外，她一屁股坐在路邊，大口喝著咖啡，希望能清醒過來。

我開著一輛橘紅色敞篷卡瑪洛汽車停在她旁邊，這是租車行裡僅有的一輛車。她對我笑了。

我們在城市裡穿行，經過金門大橋，向北穿過馬林縣。我們在聖拉斐爾的一家電子商店停下，買了一張新的電話卡。回到公路上，愛麗絲把舊電話卡從我的手機裡抽出來，扔出窗外。我們到了索諾瑪後，她把座位向後傾斜，閉上眼，享受著溫暖的陽光。我喜歡她問都不問我們去哪裡。

我打開舊金山廣播，在信號允許的情況下聽巨人隊的比賽。現在的比分是4:2，聖地亞哥·卡西拉正在盡全力拿下第九局，這時候終於沒信號了。我們沿著116號高速公路行駛，向大海駛去，旁邊是俄羅斯河。來到俄羅斯河匯入大海的琴那，我把卡瑪洛停在停車購物超市外。

進了超市，愛麗絲去上廁所，我則去採辦一些食物。回到車內，她打開一瓶維生素水，一口氣喝光了，然後，她往購物袋裡面看，「有巧克力威化餅！」她尖聲說。

過了琴那，道路變得非常狹窄，路邊就是萬丈懸崖。這樣開車雖然很恐怖，但感覺好極了。自從我和愛麗絲認識之前的那個禮拜以來，我還沒有來過高速公路的這個路段。從那時到現在，發生了太多事情。這個駕駛橘紅色卡瑪洛車瘋狂逃命的男人是誰？而且，副駕駛上還坐著一個稀裡糊塗的美女，她沒有洗澡，正大嚼著巧克力威化餅？

到了瓜拉拉，我把車開進一家雜貨店的停車場。我們買了牛奶和麵包，還買了點吃的當早餐，又買了連帽衫和短褲。我們沿著公路又開了一兩公里，我把車停在海濱牧場租房公司前面。「海濱牧場！」愛麗絲說，「我一直都想來這裡住段時間呢。」

還是上次租給我大宅的蒼白女孩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本平裝本的《拍賣第四十九批》。我走進去，她抬起頭。「又是你。」她說，不過我覺得她其實並不記得我。「我不喜歡你這個新髮型。」她說，「有預訂嗎？」

「沒有。」

她把書放下，轉身面對電腦。「住多久？」

「不知道。一個禮拜吧。」

「你上次住的房子現在空著。」她說，「雙岩。」她是真的記得我。「只要是我見過的人，我就不會忘記。」她說，像是能讀懂我的心。真不可思議，我心想。又或者，她有陰謀？我甩掉這個念頭，不過我飛快地看了一眼她的無名指，她未婚。

「我租不起。」

「我給你個老顧客折扣。你是和家人一起來的嗎？」

「我妻子算嗎？」

我聽到有人在我們旁邊的房間裡走動。

女孩拿起一支筆，寫了一張二百二十五美元的帳單，從桌面推到我面前，讓我確認。我點點頭，衝她豎起大拇指。這個價錢比最低租金還要便宜幾百美元。我把信用卡放在櫃檯上。「能不能把卡押在你那裡，等我們退房了，你再刷卡？」我小聲問。

「你能保證房子乾乾淨淨的嗎？」她小聲說。

「保證像是沒人住過。」

她把信用卡裝進信封，並把信封密封好，然後，她交給我一個裝有鑰匙和指示圖的透明塑膠袋。我謝過她。

「要是有人來打聽我，就說你沒見過我。」

「沒問題。」

「我是認真的。」我輕聲道。

「我也是。」

我驅車沿路行駛，進入海濱牧場，愛麗絲靠在座位上，凝視大海。隨著我們向西往懸崖開去，木頭和玻璃建成的房子就越大越漂亮。我把車開進我們租來的場院，愛麗絲拍著我的肩膀，說：「天哪！」

我打開門，她跑進客廳，站在落地窗前眺望大海，我打開暖氣。這個地方的樣子和氣味都跟以前一模一樣。海風吹拂，桉樹的氣味撲鼻而來，還可以聞到桑拿浴房的雪松味。

「脫衣服。」我說。

她也沒問為什麼，便脫掉了裙子。「把內衣也脫了。」我說。她脫掉內褲，赤裸地站在那裡。我們一起在這裡，輕鬆感將我包圍。我吻了吻她，撿起髒衣服，上樓去洗。等我回到樓下，就看到愛麗絲坐在望遠鏡旁邊的椅子上，裹著一條毯子，凝視大海。

「可能就是今天。」她說，神情有些恍惚。我知道她在尋找什麼。只要我們在海岸上，她就會尋找。

過了一會兒，我去了廚房，烹製我們在鎮裡買的石斑魚和蘆筍，這時候，我聽到一聲尖叫，嚇了一大跳。我飛快地跑到客廳，以為會看到最糟糕的情況：德克蘭和他的朋友追來了。但當我到了那裡，卻看到愛麗絲正用望遠鏡眺望大海，還指著海面。

「鯨魚，傑克！有鯨魚！」

我望著浩瀚的灰色海面，卻什麼都沒看到。

「好幾頭鯨魚呀！」她再次喊道，示意我用望遠鏡看。

我透過目鏡看去，但我能看到的只是平緩的藍色波浪沖刷著佈滿岩石的海岸線，一艘貨船正駛向遠方。

「看到了嗎？」

「沒有。」

「再看看。」愛麗絲坐在椅子上，翻看萊爾·華特森寫的關於鯨魚的書。

我向左看，向右看，還是什麼都沒看到。我又來回看，但依然看不到任何東西。可跟著我看到了，有兩道水柱緩緩沿著海岸線移動，其實那就是噴向空中的水而已，卻叫我震撼不已。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雙魚麵包店排隊買麵包。上次我來這裡，這家店八點開門營業，到了八點十五分，店裡的糕點就被搶購一空。我來得很早，買到了一個早餐包、一個藍莓司康餅、一個巧克力鬆餅、咖啡和熱巧。我還記得第一次來這裡，我吃著早餐包，房子巨大空曠，廚房大得像個洞穴，孤獨將我包圍。

我回到出租屋，看到愛麗絲洗了澡，頭髮溼漉漉的，臉上沒有妝，卻精緻可愛。我們坐在一起，一邊望著大海，一邊吃點心，都沒有說話。

我們看著主臥裡不拘一格的藏書，就這樣懶洋洋地過了大半天。到了下午三點，我終於說服愛麗絲放下她那本挪威偵探小說，和我一起去海岸線上散步。我們穿著從當地雜貨店裡買來的不合身的衣服，完全沒有了從前的樣子。愛麗絲的連帽衫上有加州洪堡州立大學的標誌，還有那家大學的非官方雜草標誌；我那件連帽衫上則印著「退後200英尺」幾個字。

我們沿海岸小路走了八公里，找到了一張長凳坐下，我打開裝了新電話卡的手機：沒有閃爍的字母P。我們都給各自的公司留了信息，匆忙編了些藉口，說要出門一段時間。我覺得很對不起我要輔導的夫婦，尤為對不起每個禮拜都來的孩子們。我知道我讓所有人失望了，但我沒有別的辦法。

「這下真是玉石俱焚了。」愛麗絲掛斷電話說。我知道她很為難。如果我們能回家，伊恩、伊芙琳和黃會張開手臂，熱情地歡迎我。但愛麗絲在律師事務所上班，現在她拋下重要的案子不管，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到了晚上，我煎了剩下的石斑魚，愛麗絲把她的書看完。吃完飯，我們來到露天平臺，抬頭仰望星空，我真的很驚訝我們兩個竟然這麼快就適應了這個美麗的新地方，適應了海濱生活的輕鬆節奏。我忽然想到，我們可以生活在這裡啊，我們輕而易舉就能適應這裡的節奏。

愛麗絲在我旁邊，仰靠在阿第倫達克椅上，像是很久以來頭一次這麼全身心地放鬆。

「我們的錢足夠在這裡買棟房子。」我說，「只要我們把市裡的房子賣了就成。」

「你不覺得無聊嗎？」

「不覺得。你呢？」

她看了我一眼，顯得很驚訝，看起來像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她也很喜歡這裡而驚訝。「不是。在這裡肯定很不錯。」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呼嚕打得震天響，遠處的海浪不停地拍打著。我夢到了愛麗絲，夢到我們兩個住在一棟可以俯瞰大海的小屋裡。那其實不算是夢，更像是一種幸福感和安全感。我醒過來，做了個深呼吸，冰冷的海風填滿了我的肺。這時候，一份強烈而肯定的期待油然而生，我們真的可能創造出全新且截然不同的生活。

在我和愛麗絲結婚的時候，我唯一的擔心便是，我如何才能把這樁美好的婚姻和我們的生活模式結合在一起。我躺在床上，我覺得從前的生活已不再必要，至少對我而言是這樣的，而且，只要有婚姻就夠了，且不論我的婚姻怎麼樣，如何發展。過去發生的事似乎已經無關緊要。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和愛麗絲將一起發展，我們的婚姻將以我瞭解或不瞭解的方式逐步發展。這還是第一次我知道我們一定可以天長地久。

我在床上一翻身，想親吻愛麗絲，給她講講我的夢，把我那份無法抗拒的樂觀感告訴她，但我發現她不在身邊。

她肯定在客廳，拿望遠鏡尋找鯨魚朋友。

「愛麗絲？」我喊道。

沒人迴應。

我把腿放在床下，我的腳觸到了一個又硬又涼的東西。是我的手機，正面朝下放在地上。恐懼立即向我湧來，但我隨即想到我換了新電話卡。他們不可能追蹤到我們。我撿起手機，這才意識到手機從床頭櫃掉下來時肯定自行開機了。裡面有二十八條短信和九條語音信箱留言。而且，在右上角，我看到了那個閃爍的藍色字母P。

17

我猛地從床上下來，只穿著內褲就跑過了走廊。無數問題在我的腦海裡閃過。手機開機多久了？自從小小的藍色字母P開始閃爍，洩露我們的確切地點，已經過去了多久？這怎麼可能？我們必須離開這裡。我現在就得去收拾東西，把隨身物品裝車，儘可能遠離。要想離開海濱牧場，只有一條路，而我們只能向北去俄勒岡州，因為往南肯定會碰到沿海岸來追我們的德克蘭。

然而，我還是相信只要我轉過彎，就能看到愛麗絲蜷縮在椅子上，裹著毯子，用望遠鏡看大海。她會嘲笑我像個瘋子一樣，只穿著內褲在屋裡亂跑。她會把我叫到她身邊，我就把她從椅子上抱起來，回到床上，纏綿溫存。

那之後，我們會去海岸上散步，我們會喝掉一整瓶紅酒，坐在桑拿浴房裡，將痛苦和恐懼都蒸出去。

但她不在望遠鏡邊上。我能看到巨大的窗戶、通往海邊的小路、滾滾的海浪，還能看到向海岸以南移動的烏雲，只是看不到愛麗絲。

我聽到廚房裡有聲音，我哆哆嗦嗦地吸了一口氣，總算放鬆下來。她肯定在煮咖啡，正在鼓搗這棟房子裡最新式的咖啡機。

但她不在廚房裡。廚臺上有一個咖啡杯，裡面的咖啡幾乎是滿的，還冒著熱氣。萊爾·華特森寫的那本書打開著放在咖啡杯旁邊，打開那一頁的內容是關於藍鯨的。那張紙頁被扯破了，一道口子從右上角一直延伸到書頁底部，幾乎將紙頁從書上扯了下來。

這自然沒什麼大不了。畢竟有很多客人住過這棟房子，有很多孩子抓扯過那本書。

什麼味？烤爐開著，我打開烤爐門，看到裡面有一盤烤焦的肉桂卷。我的心跳開始加速，我的預感很不好。我抓起一條毛巾，把烤盤拿出來，放在廚臺上。

剛才是什麼聲音？好像是砰砰聲。

我打開餐具抽屜，拿出一把刀。這是一把廚師用刀，是用德國鋼鐵製成的。

我把刀子緊緊握在手中，穿過早餐室，但愛麗絲也不在那裡。

又有聲音響起，好像是從車庫傳來的，是雙腳在地上拖行的聲音。說不定她去外面的車裡取東西，忘了還在烤肉桂卷，反正我就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我沿著這棟空曠房子的走廊向下，往車庫的方向走。又有聲音響起，不對，不是從車庫傳來的。聲音的來源是位於大宅和旅店之間的髒衣寄存室。

此時，我抓著刀，走得更加謹慎。我的心撲騰撲騰狂跳，肯定出事了。

「愛麗絲？」

沒人回答。

「愛麗絲？」

聲響絕對來自髒衣寄存室。

又有拖腳的聲音，緊跟著是一聲刮擦聲，隨即四周安靜下來，只有永不停歇的海浪聲。她為什麼不回答我？

就在此時，我聽到了開門聲。我很肯定那是從髒衣寄存室通往外面的那扇側門。

我現在知道我該去哪裡了。不管是誰走出了那扇門，我都必須在那個人消失前趕過去。有那麼一刻，我腦海裡閃現的就是這個愚蠢的念頭。

但就在我轉彎向髒衣寄存室走去的時候，我看到了德克蘭。他好像比我印象中高大得多。在他身後，他的搭檔黛安站在門邊。並不只有她一個人，她前面還有個人，她正推搡那個人向前走。就算那個人的雙手被綁在身後，頭上套著黑色袋子，我也知道她肯定就是愛麗絲。她打著赤腳，穿著她昨晚睡覺時穿的T恤衫。

「朋友。」德克蘭說。

我舉著刀向他衝了過去。

「喂。」他那粗大的胳膊在我身前一閃，我的刀突然就落在了地上，我的右臂被他扭到了身後，我登時就感覺疼痛鑽心。德克蘭的襯衫上出現了一道裂口，有血滲了出來。他驚訝地摸摸傷口。「傑克，這可不是什麼好開始。我倒是不疼，但你真是惹惱我了。」

「愛麗絲！」我喊道，同時在不停地掙扎。

髒衣寄存室的門關上了，把我和愛麗絲分隔兩邊。

「傑克。」德克蘭怒斥道，「你很清楚這麼做對你沒好處。我一直都很尊重你。」他的拳頭扎進了我的腰背部。我想把我的手臂掙脫開，但他的力道很大。我把左臂向後伸去打他。他的拳頭離開我的腰部，他一把抓住我的左臂手肘，用力一扯，我疼得大叫起來，瘋狂地擺動著手臂。

「你這樣真是太蠢了，傑克。你居然逃跑，你憑什麼覺得能逃離契約組織？」

他一腳踢在我的腿上，我立即跪倒在地。有那麼一刻，我很想給他講一講我的夢，我的夢帶給我的感覺，以及我對重新開始的憧憬。

「傑克，說真的，千萬不要逼我。我忙活了一整夜，剛把別人的問題整理清楚，又開了那麼久的車，我現在的心情可不太好。」

「你們放了她，把我帶走。」我說。

德克蘭鬆開我的手臂，我扯著他的夾克掙扎著站起來。我的臉與他的腰部位置齊平，我能看到手槍在槍套裡。要是我能把槍搶過來就好了。

「事情可不能這麼辦。你給我把眼睛放亮了，看看以後會怎麼樣。」他的語氣聽起來更像是惱火，而不是憤怒。「而且，用不著擔心，」他在走開的時候又說道，「很快就輪到你了。」

我聽到外面有車門關閉的聲音。

「你們要指控她什麼罪名？」我羞於這麼問，但我必須知道，「至少把這件事告訴我。」

德克蘭打開門，隨即回頭看著我，他好像很高興把下面的消息告訴我：「一級通姦罪。」

他的話在我的腦海裡亂轉，他走到了外面的大霧中。「你們不是法律！」我喊道，跌跌撞撞地去追他，「你們都不是！你們就是一群邪教徒！」

他甚至都沒扭過頭，以表示聽到了我的話。德克蘭坐進黑色SUV車的駕駛席，砰一聲關上車門，啟動了汽車。車窗是染色的，我只是隱約能看到愛麗絲坐在後座上，戴著頭罩。我使勁敲打駕駛席的車窗：「我會報警！」

德克蘭按下車窗。「儘管去吧。」他笑了，完全對我不屑一顧，「替我向我在警局的朋友問聲好。」

「你少嚇唬人。」

「相不相信隨便你。」德克蘭眨眨眼，「艾略特和艾琳也是這麼想的。」他把車窗按了上去。我跪在沙地上，看著汽車駛上高速公路，消失在了視線中。

我穿著內褲獨自跪在地上，渾身冰冷。我幫不了我妻子，也幫不了我自己。

愛麗絲。啊，愛麗絲。

在我見到德克蘭之前，我都不肯定我的妻子出軌了。是的，跡象比比皆是，比如沙發邊的兩個空酒杯，水槽裡的兩個盤子。我想我意識到了，但我把心中的懷疑拋到了九霄雲外。

那天早晨我們穿過後院逃跑，我還以為契約組織是來抓我的。

通姦。一級。

孤獨感壓迫著我，與此同時，一種全新的感覺向我襲來，那是一種全新的確定。儘管愛麗絲對我不忠，我還是必須去救愛麗絲，我必須想出救她的辦法。她現在只有我，不管她做過什麼，她都依然是我的妻子。

我渾身淤青，疼痛難忍，但好在沒斷胳膊斷腿。我拿起固定電話，撥打了911，不過有點不對勁，一個錄音的聲音說道：「您呼叫的電話將被重新定向。」

過了一會兒，一個男聲響起：「您有緊急情況嗎？」

「有人被綁架了。」我脫口而出。

「朋友，」那個聲音道，「你確定？」

我猛地掛斷電話。

我穿好衣服，把我們僅有的物品放進車內，把烤焦的肉桂卷扔進垃圾袋，飛快地把廚臺擦乾淨。我覺得信守諾言非常重要。我沒有留下任何我們來過的跡象，我抹去了僅僅在一個小時前還看似很有可能的新生活的印記。

我把鑰匙還給租房公司，那個女人看到我，似乎並不驚訝。她穿著一件印著《標語》名言的T恤衫。她身後的電視打開著。

「我得提前退房了。」我說著把鑰匙放在櫃檯上。

「好吧。」她把我的信用卡從信封裡拿出來，刷了卡，然後把卡交還給我，「下次我安排另一個地方給你。我有這方面的天賦，我能為人們推薦適合他們的房子。我越是瞭解你，就越容易推薦合適的房子。那棟房子看起來適合你，但實際上不合適，你一定要再給我一個機會。」

「好吧。」但我想到的是我沒有機會了。

回到家裡，我看到門階上堆著好幾個包裹。我頭一次注意到人行道的裂縫處都長出了野草。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放任自流的？我想到了災難發生前後的瓊斯鎮的照片，那個奇怪的理想國很快就被叢林徹底吞沒，幾乎被人忘記。我想到了吉姆·瓊斯，以及他那個臨時王座，還有王座上的標誌：那些不從歷史中吸取教訓的人，注定將重蹈覆轍。

房子裡冷冰冰的。此時此刻，好像我們的婚姻只為我留下了這棟小房子。我必須把這棟房子重新整理好，決不能讓它被風雨侵蝕。我瘋狂地清洗、整理，取郵件，用洗碗機洗碗，把洗淨的衣服疊好。我真害怕我和愛麗絲一起創造的小家遭到蹂躪，被我們根本不可能控制的叢林吞沒。

我把家裡收拾乾淨了，便開始幹正事，只有做好了這件事，我和愛麗絲才有可能破鏡重圓。

我上網搜索，找到了一個位於愛爾蘭海岸線上的小島——拉斯林島。我畫了一張路線圖。我花了大價錢買了好幾張機票，然後從保險櫃裡拿出我的護照，把個人物品塞進行李箱，並打電話叫了出租車。

在去機場的路上，我把手機開機。字母P再次開始閃爍。一條未知號碼發來的短信裡有《舊金山紀事報》的鏈接。打開主頁，在新餐館開業和租戶權利爭議的新聞之間，我找到了一條新聞：《當地音樂人失蹤》。我哆哆嗦嗦地把拇指懸在標題上方。

我點開那條新聞。

據報導，前階梯樂隊貝斯手艾瑞克·威爾遜在禮拜一晚上失蹤，此前，他的汽車被人發現丟棄在海灘上。最後一次有人見到他是在禮拜日凌晨，當時，他剛參加完在山腳下酒吧為已故樂隊成員達米安·李舉辦的紀念演出。警方已經在威爾遜經常衝浪的凱利灣展開了調查。

那篇文章列出了他參加過的樂隊和出過的專輯。因為和階梯樂隊出過的專輯最受歡迎，所以新聞裡也提到了愛麗絲的名字。他的一個生物系學生在接受採訪時稱並不知道他是個音樂人，而一個前樂隊成員則稱並不知道他是教授。新聞裡有一段視頻，是階梯樂隊在十二年前表演的畫面，可以看到愛麗絲在他旁邊，我從沒見過這段表演。他的父母和妹妹特意乘飛機從波士頓趕來，幫忙進行搜尋。我緊張地把這篇報導又看了兩次，彷彿會有更多細節憑空出現，但什麼都沒有。

他失蹤了，我是否應該傷心？我是不是不應該感覺欣慰？

我想到了艾略特和艾琳。喬安妮是怎麼說的來著？「他們就這樣人間蒸發了，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來到機場，東海岸的天氣不好，飛機都晚點了。我飛越了整個國家，從舊金山到丹佛、奧黑爾，又到紐瓦克機場和蓋特威克機場，最後到了北愛爾蘭。等我終於到了貝爾法斯特，只覺得飢腸轆轆，渾身僵硬，我也不知道今天是禮拜幾。我只是急切地想要得到關於愛麗絲的消息。她是被關在幽暗的牢房，還是被囚禁在明亮的牢房？他們有沒有給她戴手銬？他們有沒有審訊她？她受到了什麼樣的懲罰？她有好律師嗎？

等待通關的隊列看起來猶如一條長龍。穿著西裝的商人都像是急著去赴重要的約會。一個長滿雀斑的海關代理人拿著我的護照看了很久，然後瞧著我的臉：「這一路坐飛機過來，很辛苦吧，先生？」

「時間的確是長了點。」

她又看看護照：「你的愛爾蘭名字真不錯。」

確實如此。我們一家都是愛爾蘭人，我的家庭是在四代前定居舊金山的，當時，我的高祖父是個有軌電車司機，酗酒成癮，他在這座城市裡殺死了一個女人。於是，他為了不去坐牢，便乘坐蒸汽輪船逃到了美國。這是我第一次來愛爾蘭，我覺得你可能會說，我終於返回了犯罪現場。說不定我遺傳了祖先的嗜殺基因。

長滿雀斑的邊境守衛把我的護照翻到最後一頁，然後砰的一聲，蓋上了大紅印章。「歡迎回家。」她說。

我找了個自動提款機，取出一沓現金。我來到機場外面，坐上一輛出租車，前往火車站。我摘下手錶，調整到當地時間。戴回去之前，我把手錶翻轉過來，看著上面的簡單刻字：送給傑克，給你我所有的愛，愛麗絲。

我只覺得頭昏體乏，早晨的喧囂和擁堵對我沒有絲毫作用。來到火車站，我才發現要去我的目的地，遠比我以為的還要複雜。如果我能坐上火車，那也只能走一部分路程。但火車站被警戒線封鎖了，十幾個工人舉著牌子，上書：官方糾紛。

我步行去了馬爾梅森旅店。接待員大腹便便，穿著佈滿褶皺的西裝。我向他打聽火車的事，他說了一長串叫人費解的解釋。我大致明白他的意思是我來北愛爾蘭的時機不太好，巴士在鬧罷工，火車在鬧罷工，而且，顯然很重要的足球聯賽剛剛開戰。

「你喜歡足球嗎？」他問。

「呃……」

「我也不喜歡。如果你能等到中午，我可以送你去阿莫伊。」他遞給我一張像是消費券的紙，「你要是樂意，那邊有免費的英式早餐。」他指了指一個看起來活像是個廢棄的小學飯廳的顏色發暗的寬敞房間，立馬就有一個服務員走到我身邊，非要給我倒一杯奇怪的棕色茶水。我謝過他，便拿著一個塑膠盤向餐車走去。

餐車裡有幾個大碗，裡面裝著還在滴水的雞蛋、細香腸和一些看不出由什麼材料做成的砂鍋菜，還有好幾堆薄薄的白麵包。我把兩盒叫作果味糖驚喜的食物泡在脫脂牛奶裡，強吃下去。我看到了許多遊客、球迷和來度蜜月的英國人，他們大都很年輕，顯然非常快樂，他們舉著相機、地圖和雨傘。我真羨慕他們。

到了中午，坐在接待臺後面的那個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們坐進一輛很小的車，每次他換擋，我們的手臂都會碰到一起。

在去阿莫伊的一路上，他一直在說話，不過我只能聽懂一半。他這是去他前妻家接他兒子，帶他參加生日派對。他兒子十歲，他們有一個月沒見了。他說，要不是他遲到了，本可以一直把我送到巴利卡斯爾。他的前妻肯定要大發雷霆，他兒子一定會悶悶不樂，所以他得快點。

阿莫伊是個小鎮，只不過是公路沿線上的一個小地方。他告訴我阿莫伊距離巴利卡斯爾有十公里。他讓我坐出租車去，我就說我打算步行。他一聽就笑了起來：「這裡可是北愛爾蘭，你還沒到那裡呢，就能下四場雨。這還不算什麼，光是那大風，說不定就能把你吹回貝爾法斯特。」

來到他前妻家，我們便分道揚鑣。我走了七八米，回頭從樹籬的縫隙中看到他走到屋門前。他前妻來開門，那個女人很漂亮，看起來疲倦不堪，這有可能是厭倦了生活，但百分百肯定是已經厭倦了他。即便離得這麼遠，我也能感覺到她站在前門邊，對他又愛又恨，懷著一份悲傷複雜的感情。那個孩子衝出來擁抱他，他是個瘦高個，留著難看的髮型。我轉過頭繼續向前。

我走了一兩公里後，果然下起了雨，我還來不及從袋子裡拿出防風夾克，外套就溼透了，凍了個透心涼。我頂著風向前走，時不時被路過的卡車濺一身水。我很冷，但雨水時時刻刻都能讓我維持清醒，我需要雨水抽打我的臉。

等我到了巴利卡斯爾，我的衣服都乾得差不多了，只是有點潮，但現在又開始下雨了。我吃力地徑直走向終點站，希望能趕上去拉斯林島的渡輪。終點站大樓的門上了鎖，停車場裡空蕩蕩的。在碼頭的盡頭，有三個漁民正從一艘船往下卸東西，他們像是不把冰冷的雨當回事。我向他們打聽是否有船去拉斯林島，他們三個人盯著我，好像我是從另一個星球來的，他們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回答我。看到我迷惑的表情，船長耐心地解釋說去拉斯林島的渡船也參加了交通系統的罷工。「但願你沒有急事。」他說。

見鬼。

我回到鎮中心。我情不自禁地覺得即便雨下個不停，這裡依然風景秀美，建築物五顏六色，懸崖峭壁鬱鬱蔥蔥，可以俯瞰到大海，愛麗絲準會喜歡這個地方。我找到了一家旅行社，不過他們已經關門停業了，就鑽進一家名叫狗和鞋的酒吧。裡面擠滿了人，我剛一走進酒吧的大門，二十來桌的客人本來說得熱鬧，卻突然停下來，都扭頭看著我。片刻之後，酒吧裡恢復了喧鬧，就跟剛才停止的時候一樣突然。數年前，我在特拉維夫市的一個討論會上做講座。講座完畢，我獨自在鎮裡閒逛。我每次走進咖啡館和餐館，裡面的說話聲就會戛然而止，每個人都扭頭看我。他們立即同時在心裡盤算，一致認為我不是威脅，便繼續聊天。

我在角落裡找到了一張髒桌子，旁邊就是壁爐。我把溼外套搭在椅背上，先讓眼睛適應了昏暗的環境，才向吧檯走去。我很想喝一杯健怡可樂，好驅散我的疲勞。但他們只有啤酒，很多很多啤酒。

「有沒有辦法能出這個鎮子？」我問酒保。

「那得等罷工結束。」

「就僱不到水上出租車嗎？」

他搖搖頭，顯然覺得我這麼無知很有意思。

我要了一瓶哈普啤酒，回到座位上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我把手機開機，驚訝地發現還能用。我在舊金山機場買了個新手機，這個手機本身很便宜，但必須使用兩年的手機卡卻價格昂貴。為了甩掉藍色字母P，這點錢不算什麼。我把舊號碼上的電話都轉移到了這部手機上，以防愛麗絲打電話來。

但她沒有。

我站起來，看著酒吧。「我想去拉斯林島。」我大聲說，「我有急事。」長久的沉默過後，只聽吱一聲，有人把椅子向後一推。一個肌肉發達的男人大步向我走過來。「沒船。」他說，「我們罷工了，我們一向都說一不二。」

「我碰到了事關生死的問題。」我央求道，但我收到的只是空洞和憤怒的目光。

外面的雨停了。我快步返回碼頭，只見二三十艘汽船在風中搖擺。一個漁民坐在一艘船上，正在解開一根釣線。

「只要你送我去拉斯林島，我就給你五百英鎊。」我說著從錢夾裡拿出一沓硬挺的新鈔票。

他打量了我一會兒。「一千。」

我上了船，又拿出五百英鎊，把錢塞進他的手裡。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腕。「把表也給我。」

「這是我妻子送給我的。」我說。

「送你過去，這裡的人知道了，肯定不待見我。」他說著又開始鼓搗釣線。

我無奈，只好解開扣鉤，摘下手錶。我最後看了一眼表上的刻字。他把表戴在手腕上，欣賞了一會兒，然後示意我坐在船尾一張搖晃的長凳上。「穿上救生衣，朋友。大風大浪的，危險著呢。」

如果說巴利卡斯爾很小，那拉斯林只能算個彈丸之地。就我所見的，島上只有一棟供出租的公寓、一家酒吧、一家小飯館和一家兼做郵局的禮品店，再有就是長達一兩公里的空蕩海岸線了。

我走到出租公寓。「住滿了？」我對櫃檯後面那個十幾歲的男孩說。

「只有你一個人。」

在多給了九英鎊之後，我訂下了一個房間，從客房裡的窗戶能看到大海。廁所是共用的，但顯然只有我一個人用。

「請問一下，能不能告訴我怎麼去……」

「奧爾拉知道你來了。」他說，「她準備好了就來找你。」

我還沒回答，他就繼續看球賽了。我上樓，時而在小房間裡來回踱步，時而眺望大海。這裡沒有手機信號。

我心急如焚，便外出散步。海灘上兩個方向都空無一人。這裡的海灘與我和愛麗絲每個禮拜都去散步的那片海灘異常相似。浪濤洶湧，濃重的霧氣讓我想起了家。天都黑了，我才回寄宿公寓，沒有給我的留言。那個男孩子還在看足球比賽。

到了第二天早晨，我越發不耐煩，便待在大廳裡。「我有重要的事要見奧爾拉。」我堅持。

「是這樣的，先生，」男孩說道，「拉斯林島的情況可與舊金山不一樣，你用不著在這裡無所事事。等有消息了，我去找你。」

我在島上游蕩。我爬上小山，穿過沙丘，翻過光滑的岩石。我在島上找到了一個有手機信號的地方，但還是沒有來自愛麗絲的隻言片語。我愣愣地望著大海，身心俱疲，心情壓抑到了極點，不知道我是不是永遠失去了我的妻子。

那天夜裡，我慌張地從噩夢中驚醒，我夢到我在一片狂怒的大海中游泳，要過去救愛麗絲，但我無論如何都搆不到她。

到了第三天，那個男孩交給我一個羊皮紙信封，信封正面用優雅的草書寫著我的名字。

我上樓來到我的房間，坐在床上，做了個深呼吸，我的心狂跳不已。我在信封裡找到了一張這個小島的地圖，在快到北端的一個地方有一個藍色X標誌。地圖背面有一句手寫的話：上午十點，穿輕便的鞋來。

我一整夜都沒睡覺。天亮的時候，我穿上暖和的衣服，吃了一頓英式早餐，便去了小島的遠端。在地圖上有X標記的地方，我只發現了一張長凳，坐在上面可以俯瞰到青灰色的大海。在長凳的另一端，有一條沿著懸崖向西邊延伸的小徑。我來早了一個多小時，於是我坐在長凳上。我環顧四周，連個人影都沒看到，也沒看到有任何異樣。霧氣漸漸瀰漫，將我吞沒。我等待著。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有動靜，抬頭看到一個女人站在我旁邊。

「朋友。」她說，「跟我來吧。」

奧爾拉比我想像的還要高，她的一頭銀髮剪得很短，穿著十分樸素。我對她的怒火幾乎讓我感覺窒息，我已經準備好恨她，恨她創造的這個組織，恨這個給我和愛麗絲造成巨大傷害的醜陋陰謀。我有很多話要對她說，我要告訴她我反對她所做的一切，我要批評她，嚴厲斥責她。

但我知道我必須格外小心。我很清楚，不管是對付奧爾拉，還是應對我的很多病人，對著幹是行不通的。我是很想怒斥她一頓，我想要大喊大叫，但那麼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那樣只會給愛麗絲帶來更多麻煩。就算我明著暗著威脅，奧爾拉也不是那種懼怕威脅的女人。為了完成我的目標，我必須像她一樣冷靜，還要更有心機。

我們默默地走著。一開始，我時刻提防她，準備著，等待著惡語相加。她的安靜叫人抓狂，我恨不得張嘴說話，震懾住她。

「我喜歡散步。」她終於說道，「這樣我就可以清晰地思考。傑克，你覺得你的思路清晰嗎？」

「我的腦袋已經有好幾個月沒這麼清楚了。」

她沒有回答。

我們登上了一座小山，我看到山下有一棟寬大的木屋，與周圍草木繁盛的風景融為一體。我馬上就認出了那棟房子。看到這棟由再生木材和玻璃牆建造而成的房子，我立馬就想到了掛在芬利法庭外面走廊裡的照片。愛麗絲是在法庭裡嗎？她是否也像我那樣，在看著那些照片的時候，恨不得身在別的地方？她現在安全嗎？

奧爾拉看了我一眼，她臉上的表情讓我很想知道我是否在不知不覺中把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朋友。」她說，此時，我們開始下山，「我們有很多事要談。」

這棟房子的規模和簡單的陳設都叫我驚訝不已。是的，這裡無懈可擊，水泥地面擦得很亮，可以看到壯麗的景色，卻十分樸實無華，寥寥幾件傢俱都是白色的。我還以為這裡是國際總部，是指揮中心，有視頻監視器和智能黑板，有管理員，有人溜鬚拍馬，信徒成群。

但這些通通都沒有。事實上，就我所知，這裡只有我們兩個。

「別拘束，朋友。」

她脫掉步行鞋，去了別的房間。我在房間裡踱步，盼著她快點回來。我看著書架上的書，希望能找到蛛絲馬跡，瞭解奧爾拉的個性。我看到了葉芝的詩集，威廉·迪安·豪威爾斯的絕妙婚姻小說《現代婚姻》，瓊·迪迪翁、辛西婭·奧齊克和唐·卡羅爾的作品集，帶有作者簽名的初版《1984》和《第二十二條軍規》。書架頂層放著羅姆尼·席爾的《在迪斯科舞廳》和米甲·霍羅曼斯基的《複雜的感情》。我的目光落在一個破爛的書脊上，我仔細看了看，才看清楚那是斯坦利·米爾格蘭姆的《服從權威：實驗觀》。

書架上還有照片。有一張照片裡有四個人，一個是奧爾拉，另一個可能是她丈夫，剩下的是阿里·修森和博諾夫婦；有一張是奧爾拉和布魯斯·斯普林斯廷、帕蒂·莎爾法的合影；有一張照片裡的奧爾拉比較年輕，和她在一起的是託尼·布萊爾和他妻子切麗；有一張照片是黑白的，很模糊，是奧爾拉和已故詹姆斯·加納夫婦的合影；還有她與比爾·蓋茨夫婦的合影，與克林頓夫婦的合影，與傑克遜·波洛克夫婦、桃莉·巴頓夫婦的合影。在書籍和照片之間擺放著一些小擺件。我拿起一塊百年靈手錶，正面上有一個紅色的數字5，我把表翻轉過來，看到了一個可能不受拉斯林島民歡迎的標誌。

我都沒想到自己能壯著膽子看這些東西，但是，此時我獨自待在她的房子裡，還是感覺這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如果奧爾拉不想我看到她的東西，還會帶我來這裡嗎？

我走進廚房，看到一個金屬容器，裡面裝了十個不同的刮鏟，顏色不同，式樣也不同。我正把一個紫色硅膠刮鏟拿在手裡把玩時，奧爾拉就回來了。「我想看看這把刮鏟是哪裡生產的。」我說，「不管你信不信，我喜歡收集刮鏟。」

「我知道。」

我把刮鏟放回容器裡。

「這把刮鏟來自哥本哈根的一家設計工作室。我和理查德在差不多十年前去過那裡，我很喜歡這個顏色。我沒說我喜歡，但他注意到了。幾個月後，它就這樣神祕地出現在我們的廚房裡。」

她走到廚臺邊上，按下一個按鈕，一個觸控屏從隱祕的隔斷裡升起。「當初，這棟房子的建築師把房屋鑰匙交給我，說有了這個屏幕，就能更好地欣賞音樂。我當時不知就裡，但我逐漸發現他是對的。」阿爾弗雷德·布倫德爾的《致愛麗絲》從隱祕的擴音器中傳出，飄蕩在整棟房子裡。

奧爾拉從一個櫥櫃裡拿出一瓶紅酒。「這瓶酒很特別。」她說，「是一個成員送給我的禮物。我是很想打開，不過現在還早吧。」

「在別的地方，天已經黑了。」我說。

她打開瓶蓋，把酒倒出來。是黑皮諾葡萄酒，有股苔蘚味，口感濃郁。

「請坐吧。」她說著帶我走進客廳。

「我覺得坐在你的白沙發上喝紅酒不太合適。」

「無所謂。」

「說真的，只要打個噴嚏，我和愛麗絲就非破產不可了。」

奧爾拉輕輕一笑，有那麼一刻，我好像看到了她在慎重回答前的真實反應。「那你就算幫了我的忙了，我不太喜歡那張沙發。」她轉轉杯子裡的酒，喝了一小口，閉上眼睛品著滋味。

我把杯子放在咖啡几上，坐了下來。奧爾拉坐在我旁邊的皮椅上，她的舉手投足像個年輕女人，蹺著二郎腿，高舉著酒杯。

「我是為了愛麗絲的事來找你談的。」

「你當然是為了這件事。」她平靜地說。

「一個禮拜之前，我的妻子被綁架了。她是被拖走的，她嚇壞了，而且衣衫不整。」

奧爾拉直勾勾地看著我。「對不起，傑克，我應該先承認他們確實有些濫用武力。」

她的反應讓我吃了一驚，我還以為她必然矢口否認一切，不會道歉。「她在芬利？」

「是的，不過她在賓館那一邊。」

我想到了舒適的大床，美麗的風景，體貼的客房服務，想像著愛麗絲就在那裡。是的，我承認我清楚地記得德克蘭的話：「一級通姦罪。」我想像著她無事可做，只是思考我們的婚姻。我還內疚地想像著她被關在禁閉室裡，甚至遇到了更加糟糕的境遇。

「我為什麼相信你？」我問道。

「你妻子得到了芬尼根的大力支持。」奧爾拉泰然自若地說，「我以後會把細節告訴你，但首先請你遷就我一下。我為了和你聊天，已經等了很久。」顯而易見，她只會在有所準備的時候聊到愛麗絲，而不是現在。我好像能聽到愛麗絲在我的腦海裡提醒我：一定要表現得親切一點。

奧爾拉微微向我探身，我能感覺到她在打量我。「請允許我問一個問題。假設在五百年後，地球依然存在，並且基本上與現在一樣，你覺得到時候婚姻還會存在嗎？」

「不知道。」我真不耐煩回答這種不知所謂的問題，「你呢？」

「不可以這樣，是我先問你的。」

我想了一會兒。「在內心深處，我們有一個真正的目標，那就是永生不朽。」我說，「實現永生，唯一的辦法就是生殖。當一男一女一直在一起，特別是處在合法的婚姻結構下，子孫後代就有最大的機會生存，因此，個人就有最大的機會可以實現永生不朽。先把孩子的問題擱在一邊，我相信，大部分人都強烈渴望擁有生活伴侶。」

「我早就想到你會這麼說。」

奧爾拉緊緊盯著我。我不肯定她是在恭維我，還是在侮辱我。

「我給你講個故事，好嗎？」奧爾拉問。

我感覺她給我講的一定是我在第一天聽到的那個故事，當時，薇薇安拿著契約來到我們家，我們天真地在上面簽了字，從那之後，我們就被吸入了這場噩夢之中。我提醒我自己，她雖然熱情好客，而且看起來很有親和力，但這個滿頭銀髮的脆弱女人實際上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更準確地說，她是一頭穿著細麻布衣的狼。

「我的父母身無分文。」奧爾拉說，「我父親在紐卡斯爾的一個煤礦裡工作，我母親是個裁縫。他們是為我和我姐姐提供了一個家，給予了我們很大的支持，卻從未給我們任何建議。他們有建議，但他們的建議裡沒有堅強的信念，也沒有清晰的思維。一旦涉及重要的問題，比如宗教、政治和工作，我就只能自己摸索著向前走。我並不責怪他們。我們的世界在快速發展，我們怎麼可能都擁有適當的建議傳遞給下一代？當今的世界與我的父母生長的世界並不一樣，甚至與我成長的世界也不一樣。

「我越來越擔心現代世界照這樣發展，將會拋棄婚姻這個傳統，這與全球化和分享型經濟有很大的關係。」

「全球化與婚姻之死有什麼關係？這些事與你創造的這個殘酷組織又有什麼關係？」

她向後一靠，挑著眉毛，顯然對我聲音裡的怒氣很是驚訝。「婚姻的效率很低。」她說，「婚姻的整體構造其實是在浪費資源。哪怕只有一個孩子，妻子往往也會留在家裡看孩子，她們放棄了為之付出過努力的事業，失去了多年的創造成果。除了浪費人才，再想想物質的浪費。每個家庭都有很多累贅。你覺得這世上有多少烤麵包機？」

「不知道。」

「我說真的。你猜猜看？」

「一千萬臺？」我不耐煩地說。

「兩億多臺！你覺得每個家庭平均多久用一次烤麵包機？」她又一次沒有等我回答，「每年只有二點六個小時。據統計，兩億多臺烤麵包機就這麼閒置著，浪費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七的使用壽命。」

她喝完最後一點紅酒，站起來，走進廚房，把酒瓶拿了出來。她問也沒問，就給我把酒倒滿，然後又給她自己倒了一杯。「全世界都想保護資源，傑克。人們一早醒來，就會面對很多事實，比如我們並不需要烤麵包機，並不需要小家庭與他們那自私和自給自足的家。發展往往都伴隨著效率的提高，而現代婚姻和單一家庭的效率非常低。」

她對這個主題微微有些瘋狂。這也在意料之中。若是不瘋狂，契約組織怎麼會存在？

「那麼，你是說我們應該摒棄婚姻？」我真的很震驚。對於這樣一個明顯自我矛盾的人，我怎麼和她講道理？

「並不是！我不是經濟學家，傑克，這還真是謝天謝地！我只是相信效率高並不總是好的。在婚姻這個方面來說，簡單的，甚至是好的，並不總是適合的。我為什麼相信婚姻？」她站在我面前，「因為婚姻並不簡單，可以向我們發起挑戰。婚姻讓我讓步，考慮其他觀點，放棄我自己的自私慾望。」

「我來說得直接點吧。你相信婚姻，是因為婚姻艱難？」

「婚姻或許艱難，但這一點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婚姻創造了一個理解的平臺。婚姻能讓你從配偶的想法和需要出發，去真正發現另一個人的本質。」

此時，奧爾拉在房間裡踱步。「這個理解使我們能夠進行創造和思考，超越單一和自私的存在。人類往往會重複，會一次次地做安全和輕鬆的事。婚姻就是在向這個趨勢發起挑戰。如你所知，契約組織之所以誕生，是因為我的第一次婚姻失敗了。我看到了婚姻可能的發展方向，但我知道，和我的婚姻一樣，大多數婚姻都無法朝那個方向發展。我希望用一套嚴格的規則限定人們的自私。」

「從理論上聽起來倒是不錯。但是，奧爾拉，我所見到的一點也不好。」

聽到我喊她的名字，她好像有點激動。她轉過身：「你來這裡，就是為了要我同意你和你妻子脫離契約組織。我說得對嗎？」

「是的。」

她注視著我，沒有說話。

「你肯定認為我的話很荒唐。」我站起來和她面對面，我壓低聲音，她只能探過身來聽我說話，「你相信你的使命是崇高的，你相信契約組織是純潔的，然而，你卻把這個組織領導成了最殘酷的邪教。」

她大聲地吸了一口氣：「朋友，你難道不想要你的婚姻成功？你難道不想一輩子和愛麗絲生活在一起？你不願意挑戰你自己？」

「這些我自然通通都想要！你覺得我為什麼來？我想要愛麗絲回來，我想要她恢復成我們被恐懼侵蝕前的她。我想要我們的生活回來。在你出現影響我們、搞砸一切之前，我們是那麼幸福。」

「是嗎？」奧爾拉笑了。她好像很是自得其樂。我真想掐住這個女人的脖子，把她狠狠勒死。

「是的，奧爾拉，我們以前很幸福。我愛愛麗絲，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任何事。」

我忽然想到，我從未對任何人談起這件事。而且，在一瞬間，我很想知道，我把這話大聲說了出來，那我說的是否就會變成事實。是的，為了我自己，我是需要愛麗絲，但我對她的愛可能並沒有那麼深。

「那你為什麼放棄？」

「我沒有放棄我的婚姻！我只是要退出契約組織。一看就知道你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我才不信你不理解這其中的差別。請你向我解釋一下，使用監視、威脅和審訊這些手段，怎麼能實現你說的那些宏圖偉業？！你說起話來像是律師，但你管理你的組織，活像個暴君！」

房子裡面有電話響了。奧爾拉看了一眼鐘錶。「對不起。」她說，「你知道的，我太忙了。」她說完走進了房子內間。我走來走去，十分鐘過去了，十五分鐘過去了，我以為她會回來，但她沒有。

奧爾拉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很肯定她有超凡的魅力，為人堅定，是一個吉姆·瓊斯或大衛·考雷什那樣的領袖。但她並不完全是那樣的人。事實上，她看起來很體貼，說她溫和也不為過。她看起來願意接受新信息、吸收新思想，積極尋找與她的意見相左的主張。如果我能把她的成就裝在瓶子裡，一定會都送給我的病人，不過我首先會為自己留一些。

當然了，這一切很可能是在演戲。我剛一質問她契約組織的殘酷手段，她的電話就響了，有這麼巧的事嗎？

我盯著壁爐架上方的一張照片。可以看到奧爾拉和她丈夫站在另外兩對夫婦之間，他們是梅麗爾·斯特里普夫婦和皮爾斯·布魯斯南夫婦，這兩對夫婦都結婚很久了。這些名人真的覺得她是他們的朋友？我真想知道。還是他們也陷入了一張無法逃脫的網？記錄在冊的審訊有多少？如果他們膽敢掙脫牢籠，那有多少祕密將大白於天下？

一個高個男人走了進來，一條蘇格蘭㹴犬跟在他身後。那個男人看起來很疲倦，他的袖子捲了上去，靴子都磨損了。我一直都以為這裡只有我和奧爾拉兩個人，他是打哪裡冒出來的？

「傑克，你好。」他伸出手說，「我是理查德，它是索吉。」理查德比奧爾拉大十到十五歲，他長得很帥氣，但有些不修邊幅，一副鄉紳派頭。那隻狗待在他身邊盯著我，始終很警惕。

「奧爾拉很想和你繼續談，不過現在得等一會兒。」

「聽著，我等得夠久了，我就是想要我妻子回來……」

「很不幸。」理查德打斷了我，「關於這件事，你只能和我們那位無畏的領袖談。」他衝我眨眨眼，好像我們是同一邊的。「我肯定她很快就會回到你身邊了。在小島的南端，我們有一個旅館，叫艾爾特肖，你住在那裡一定很舒服。你沿小路往南走六百米，見到孤樹右轉，繼續往前走，就能看到了。」

「聽著，我不清楚你們在玩什麼把戲……」

蘇格蘭㹴犬開始吼叫。理查德站在我後面，他把手伸過我的肩膀，拉開插銷，用力地拍了拍我的後背。「你知道的，她生病了。」

我還以為她說的是我妻子，心裡立馬就慌了。「你說愛麗絲？」

他向後退了一步。「不是，不是愛麗絲。我說的是奧爾拉。」

我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不由得有些頭昏目眩。「我……我不知道。」我結結巴巴地說。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是悲傷，不過他的手依然放在我背上，示意我出去。「真高興有機會見到你，傑克。奧爾拉很欣賞你和愛麗絲。」

屋門在我身後關閉，從海上吹來一陣冷風，我感覺透心涼。我能聽到索吉在溫暖的房子裡吠叫。

空氣潮溼，霧氣濃重。我根本看不到遠處有小屋。這是否又是陷阱？這是契約組織的暗語，是處理問題的簡短說法？「怎麼沒看到傑克？」要是有會員這麼說，另一個就會回答：「他們把他送去艾爾特肖了。」這樣一來，他們兩個就都知道那個人是被丟下了拉斯林島的懸崖，屍體撞在岩石上，隨即被沖進大海，向北漂過法羅群島，從此湮滅於世。

18

艾爾特肖位於一座蔥蘢小山的山腹，籠罩在霧氣中，簡直就是奧爾拉那棟房子的縮小版。我使勁用肩膀一撞，才把門撞開。裡面十分簡樸，只有一個臥室、一個浴室、一個客廳和一個小廚房。房子裡冷冰冰的，還有點黴臭味。我打開水龍頭，流出來的水都是棕色的，還夾雜著顆粒物。櫥櫃裡沒有食物，冰箱裡只有瓶裝水。我打開窗戶，抖了抖床單。

在小屋外面的金屬棚屋裡，我找到了半架子木柴和一把斧子。我把一些木頭拖進院子，開始劈砍，把滿腔憤怒都撒在了那些木頭上，砍到最後，我的胳膊火燒火燎的，後背疼痛難耐。我頭昏腦漲，筋疲力盡，盯著那堆劈好的木頭。最後，我走進屋，關上窗戶，在燃木爐裡生了火。現在該怎麼辦？

奧爾拉要讓我在這裡待多久？這是她好客，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監禁？艾略特和艾琳在失蹤前，是否也曾住在艾爾特肖？

我一直希望奧爾拉來敲門，但她始終沒來。我走了很久，回到寄宿公寓去拿我的東西。我去雜貨店買了些必需品，把它們塞進揹包，飛快地沿小路返回艾爾特肖，希望能在日落前回去，生怕天一黑，我就會在寒冷的大霧中迷失方向。我時不時看看手機，等著接收到信號。

走進小屋，我打開燈，做了個三明治，但我沒胃口。奧爾拉一直沒來。

午夜時分，我從壁櫥裡拿出毯子，去外面把斧子拿進來，藏在床下。我睜著眼躺在硬邦邦的床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陰影，我想到了我的高祖父，他在貝爾法斯特殺了一個女人，隨後逃到了美國。我們都習慣了我們以為我們是的那個人，我們心裡都住著一個我們想像出來的自己，我們天真地肯定我們自己的道德界限，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不能越雷池半步。

在晨光的籠罩下，這個地方看起來完全不同。霧氣散了，透過觀景窗，我能看到碧海藍天。我又生了火，小屋裡很快暖和了起來，我用不冷不熱的水洗了個澡。

沙發邊上有一本訪客留言簿。我翻到第一頁。日期是2001年11月22日，伊爾琳和博爾在這棟小屋裡度過了他們結婚十週年紀念日。我繼續往後翻。2008年4月2日，傑伊和茱莉婭來鎮裡參加簽名售書。他們看到了三隻狐狸，當時一連下了一個禮拜的雨。

10月4日，年份不詳：我錄了三首歌，我那美麗的妻子做了有史以來時間最長最豐盛的晚飯。我再次感覺自己是完整的，我已經準備好創作一張新專輯了。終於見到了侵權案件的那個年輕律師，又和奧爾拉談過了，我們都認為她很完美。芬尼根。

完美？他們對愛麗絲有什麼目的？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芬尼根，那個始作俑者，如果愛麗絲從不認識他，該有多好。我又把他的留言讀了一遍，感覺好像時光倒流了。有那麼一刻，我忽然產生了一個神奇的想法，覺得很有意思：我可以把這一頁扯下來，丟進火裡，那過去幾個月的傷害就將化為烏有。我試著想像不受契約組織控制的婚姻是什麼樣子。我忽然想到我根本不知道那樣的婚姻是怎樣，我和愛麗絲只清楚在契約組織約束下的婚姻。我們之間的濃情蜜意，那些充滿激情的夜晚，手銬和注意力項圈，以及我要保護我妻子的強烈渴望，這一切通通是在契約組織的控制下才存在的。

我還記得剛結婚那會兒，我很擔心婚姻對愛麗絲而言不夠刺激。有一點無可否認，契約組織確實向我們發出了挑戰。契約組織讓我們充滿了不確定，讓我們倍感刺激。在對抗共同敵人的過程中，我和愛麗絲的關係變得異常緊密，但這也險些讓我們分道揚鑣。

我看到臥室裡有一臺小電視和很多擺放整齊的DVD。我放了《罪與錯》。兩個小時後，我開始坐臥不安，緊張到了極點，但我沒有離開小屋，生怕錯過了奧爾拉。我在廚房的水槽裡放滿溫熱的肥皂水，把我沒穿的衣服都放在水裡浸溼，然後放在燃木爐邊烤乾。一整天，我都在來回踱步，等著奧爾拉。

我從後向前看了賓客留言簿。我又看到了很多條芬尼根的留言，還有幾對夫婦留下的簡短感謝詞，這些夫婦的照片都曾出現在奧爾拉的書架上。

到了下午，我聽到有人敲門。奧爾拉打著雨具，穿著網球鞋，站在那兒。我示意她進來，但她往後走了一步，像是在打量我。

「去走走？」她說。

我拿起防風夾克，走到外面，發現她已經沿小路走出了一百米，她看起來一點也沒有生病的樣子。我追上她，她沒有說話。我們默默地走了很久，直到雨開始被側吹時，才轉彎向她的房子走去。

來到屋內，她給了我一條毛巾讓我擦乾頭髮，便離開了房間。她換了乾淨衣服出來，還給她自己拿了杯紅酒，給我端來了熱巧克力。

「或許我該問問杯子裡裝的是什麼。」我說著擺擺手，謝絕了她遞過來的杯子。

她沒有理會我的挖苦。「坐吧。」

她坐在皮椅上，沒提為什麼過了這麼久才來找我。在她的世界裡，時間好像很有彈性。我感覺她的生活中另有煩心事，是像理查德說的那樣，她病了嗎？可當她說話的時候，她好像十分專注。

「我真的很喜歡你，朋友。」

「你以為這樣說就能讓我相信你？」

她擺擺手，像是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現在還不行，但你會相信我的。你想好了嗎？」

「是的。」我說，突然明白過來，她為什麼讓我獨自在艾爾特肖待著，為什麼讓我在公寓裡等那麼長時間。這世上就沒有巧合。

「你是否依然認為契約組織無助於你和愛麗絲維繫成功的婚姻？」她直率地說，但沒有評判。

「你給我講了一個故事，我也給你講一個，怎麼樣？」

她頷首。

「小時候，我懵懵懂懂地對婚姻有著理想化的設想。說是設想，其實就是我把我父母的婚姻、我從書裡看到的、從電視裡看到的都融合在一起。我的想法很不現實，就算現實，也是不同時代下的婚姻結構。後來我長大了，這個不現實的概念成了一道屏障，讓我無法向前，建立更加深刻的關係。對於和我約過會的那些女人，我就是覺得她們不符合我理想中的婚姻。」

「繼續。」她說，一直都在仔細聽我講。

「不過，自從我認識愛麗絲之後，情況就變了。突然，我的理想婚姻概念開始消散，一同消失的還有一份重擔，我再也不必事事都要求至真至美了。我知道如果我想把她留在身邊，我就必須放棄我從前對婚姻先入為主的看法，還要任由其自行發展。後來，愛麗絲接受了我的求婚，我和她便默契地決定順其自然，摸索著去探索什麼方式適合我們。後來，契約組織介入了我們的婚姻，我們都很欣慰地發現我們有了方向。也許我們很懶惰，這就好像我們在一片廣袤的未知領域裡迷路了，而你們為我們提供了一張清晰的路線圖。」

奧爾拉沒說話。

「契約組織有很多很好的主意，多虧了你們，我和愛麗絲以後都將互送禮物，還會時不時一起出去旅行。對於與衷心致力於婚姻成功的人交往這個概念，我也很欣賞。還有件事我要感謝你們，那是愛麗絲第一次去芬利回來後，她開始不再那麼晚回家，開始更關注我們的家庭生活。儘管我和愛麗絲經歷了那麼多痛苦，但我還是看得出來，你當初設想的那個契約組織其實是善良的，聽我這麼說，你或許很吃驚。我很認同作為契約組織思想體系根基的那個概念。」

「什麼概念？」奧爾拉似乎對我的回答十分著迷。

「平衡。契約組織是要把平衡和公平帶進婚姻。我們必須面對一個事實，那就是從婚姻中的不同角度出發，一方可能十分需要另一方。在大多數時候，都是一方比另一方付出得多，更多的愛，更多的資源，更多的時間，不是嗎？夫妻雙方的角色會發生變化，但依然是不平衡的。我欣賞契約組織努力讓夫妻關係更靠近那個微妙的平衡點。我身為一名婚姻諮詢師，通過很多慘痛的經驗，我知道大多數婚姻之所以失敗，都是因為這種平衡失常得太嚴重，難以糾正。」

房子的其他地方有說話聲，奧爾拉蹙起眉頭。

「不用管他們。」她說，「他們都是些負責操作的人員。」

「我與契約組織的問題在於，」我繼續說道，再三斟酌用詞，「我不贊同你們使用的方法。你們要實現你們的目標，應該採用溫和且富於引導性的辦法，而不是出鐵拳。你們那麼做，完全沒有正當的理由。暴力是野蠻的行徑，我實在搞不懂你為什麼允許這種事。」

「契約組織以一系列精妙的思想為指導，鐵拳只是一小部分。」

「但你無法把這二者區分開。」我憤怒地說，「威脅讓人恐懼。你讓成員產生恐懼，那你就永遠都無從得知，他們的婚姻是真正成功了，還是他們只是因為害怕受到嚴厲的懲罰，而不得不尊重規章。」

奧爾拉站起來，走到窗邊。「傑克，每天，契約組織的成員幾乎全都過著富有成效且有創造性的生活，成功的婚姻讓他們的生活變得豐富多彩，和一群志同道合之人在一起，對他們也是助益良多。超過九成的成員從未見過芬利、柯滕漢姆和普羅夫迪夫這樣的地方。」

柯滕漢姆？普羅夫迪夫？

「他們過著滿足的生活，十分接近完美的平衡狀態。」

「那其他人呢？」

「要聽實話嗎？一些人的小小不便，或者說在很少的情況下由少數人來負擔主要的罪過，就能提供有效的範例或是警世故事，有助於其他人維持更好的婚姻，這說得過去吧？」她背對著我。在窗外，海上很快起了霧。「我瞭解你的背景，傑克，我讀過你的畢業論文。那個時候，你說不定還會強烈捍衛我們的辦法，你能否認嗎？」

我有些難堪。在研究生院和隨後的幾年裡，我沉迷於一些恐怖殘忍的研究，比如斯坦福監獄實驗和米爾格拉姆實驗，還比如奧地利和蘇聯進行的鮮為人知的實驗。我選擇進入以「同情和個人選擇」為特點的治療這一行，但我不得不承認我的論文有一個十分無情的結論：有時候需要個人的順從來服務更大的善，而恐懼是迫使人服從的一個極為有效的手段。

「傑克，你怎麼說我都無所謂，但統計資料顯示，即便是在婚姻遠比普通人成功得多的契約組織成員之間，從長期來看，去過改造設施的成員也擁有更親密的夫妻關係，更大的幸福。」

「你有沒有聽到你在說什麼？你這還真是教科書般的宣傳語啊！」

她走到房間另一邊，再次坐下。這次，她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挨著我坐在沙發上，我們距離很近，我們的大腿和手臂都挨在一起。房子裡的其他說話聲停止了。

「傑克，我一直在密切注意著你，我知道你在芬利的境遇。我不會為了我們製造出的結果道歉，但我得承認，對於你，我們的手段非常嚴厲，應該說是太過嚴厲了。」

「你知不知道，他們給我上了一個小時的電擊？你知不知道，他們就坐在那裡，看著我在劇痛下，在地上打滾？我真以為我會死在芬利。」

她皺起眉頭。「我真的很抱歉，傑克，你不會知道我有多抱歉。幾個月以來，對於少數幾個掌權的人，我已經控制不了他們了，很多事情都沒有經過我。」

「這算不上藉口。」

奧爾拉閉上眼睛，輕輕地吸了一口氣。我意識到，此時此刻，她的身體非常疼痛。等她張開眼，便正視我的眼睛，沒有絲毫閃爍。

我真是個白痴。她的頭髮剪短了，雙頰深陷，血管都是淤青。這個女人一隻腳已經踏進鬼門關。我太傻了，竟然到現在才注意到這些。

「傑克，理事會的行為確實應受譴責。我們制定規則是為了確保執行人員可以拒絕服從不公正的命令。至於領導權，將會有改變……」

「他們現在在哪兒？」我插口道，「我是說內爾和戈登那幫理事會成員。還有那個批准對我使用強化審訊手段的法官，他在哪兒？是誰准許綁架愛麗絲的？」

「他們在接受再教育。那之後，我們將決定契約組織裡是否還有他們的位置。要做的事還有很多，傑克。契約組織是我的驕傲，儘管近來發生了很多不愉快，我依然每天都能收到新的證據讓我相信契約組織在發揮效力。沒錯，契約組織以婚姻為中心，但這個組織還涉及了更多方面。我們在全世界一共有將近一萬兩千位朋友，他們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是最聰明、最有天賦的人。每個人都是精挑細選的，並且經過了嚴格審查。但不僅僅是這樣，請你記住我的這句話。我也說不清契約組織將走向何方，但我希望它能茁壯發展。婚姻或許無法永恆，但我希望能夠儘可能久地為了這個目標而奮鬥。正如你所說的，傑克，所有的婚姻都需要發展，契約組織也是一樣。」

她走到長檯面邊上，按動了幾個控制按鈕，音樂聲開始在屋子裡飄揚。「契約組織犯過錯嗎？我犯過錯嗎？是的。絕對肯定！然而我依然驕傲我嘗試過了。朋友，或許我們站在對立面，但我們找到了折中狀態，我們的目的相同。我們傾盡了全力，要麼成功要麼失敗。不管是什麼結果，都沒什麼可怕。傑克，無所事事才是我最害怕的。」

我走過去，站在她面前。我把手放在她那孱弱的肩膀上，我能透過她的薄毛衣感覺到她的骨頭。我的臉距離她的臉只有咫尺之遙。「你那些理論，」我說，「你說的那些話，對我而言都毫無意義。你瞎了嗎，連這都看不懂？我和愛麗絲想要退出。」

她疼得皺起眉頭，我意識到我正緊緊地握住了她的肩膀。我趕忙鬆開手，她退後兩步，雖然很吃驚，卻沒有屈服。

一個穿著灰色亞麻裙子的女人走了過來，在奧爾拉的耳邊小聲說了什麼，還交給她一個綠色文件夾，然後便走了。就在此時，我聽到房子深處有其他人的說話聲，是男人的聲音，至少有三個。他們打算怎麼對付我？

「我知道你和愛麗絲在接受考驗，那都是必須經歷的。」

我沒有動，但我的腦筋一直在轉。

「有些人對你和愛麗絲的看法與我和芬尼根的不同。」奧爾拉說道，仔細地看著我，「他們並不瞭解你們的潛力。」

「你們有什麼圖謀？」我糊裡糊塗地問道。她到底在耍什麼把戲？

「我這一生最喜歡發問，傑克。我很少接受事物的表面價值。我還很欣賞你的品質。懷疑是很有用的工具，比盲目相信更加可取。沒錯，你的懷疑讓你在契約組織裡寸步難行，但也因為這一點，你贏得了我的尊重。你的確有敵人，但我不是其中之一，相信我的話。」

「什麼敵人？」

我回想十二月在希爾斯堡城的第一次派對。所有人很友好，都那麼好客。

奧爾拉站在那裡端詳我。在她身後，無垠的大海浪潮湧動。這就好像她在等我在我的腦海裡完成一道十分複雜的數學題，等我看清她一直以來的觀點。

「如果你能看看這些文件，或許會有幫助。」她把綠色文件夾交給我。文件夾很厚，有股淡淡的腐爛味，像是從一個充滿黴臭味的倉庫裡找出來的。

我低下頭，看到封面上有一個名字：喬安妮·韋伯·查爾斯。

奧爾拉已經離開了房間，只剩下我拿著文件。良久，我都沒有打開它。

第一頁上有一張多年前的照片。

那是我在大學時認識的喬安妮，整個人輕鬆自在，皮膚黝黑，非常快樂。

第二頁是她的履歷，既有她的職業介紹，還有她個人的信息，但裡面沒寫到她曾經肄業，沒提到她考取了MBA，更沒提到她在嘉信公司上過班。文件裡面記載的一切都與她在美食廣場和我說的完全不一樣。不過她以優異成績得到了認知心理學的博士學位，但她在瑞典一所名牌大學讀博士後，卻突然中斷，後來便嫁給了內爾。

文件夾裡有一張內爾和喬安妮在結婚當天拍攝的照片，他們手拉著手，背景是一片明亮的沙漠。下面一頁有一張內爾和另一個女人的照片。照片下面的打印字跡是這樣寫的：內爾·查爾斯，鰥夫，與其第一任妻子格雷西的照片。死因：意外。

這是怎麼回事？我把圖片說明看了三遍，真不願意相信那上面說的。

下一頁是一份瑞典報紙的剪報，還附著翻譯。狀告喬安妮·韋伯和那所瑞典大學的案子庭外和解，賠償金額高達七位數，報導稱，身穿西裝的原告是一個異常扭曲的心理實驗的志願者。我看了細節，感覺那麼殘忍又那麼熟悉，一時間真是噁心到了極點。

下面有一篇沒有出版的學術文章的手稿，是喬安妮和別人共同創作的，有關恐懼和期望的行為變化之間的相互關係。有一條腳註被突出標記出來：對自己的安危顯示出很少或沒有顯示出恐懼的實驗對象，在見到朋友或愛人遇到暴力危險的時候，往往能被說服與他們自己的道德準則產生正面衝突。

我哆哆嗦嗦地翻看文件。最後幾張紙用訂書釘釘在一起，配有紅色封面，正面印著一行字：4879和4880號實驗對象的報告。

這些紙上的內容不是打印的，我看到了喬安妮那熟悉的字體。在希爾斯代爾商場見到了4879號實驗對象。附上音頻文件。從其對我的問題和意見的反應可知，他對契約組織並不忠誠。

我顫抖著翻到下一頁。玻璃籠實驗，喬安妮在最上方寫道。4879號展現出了異常冷淡的傾向，繼續表現出對契約組織的不忠誠。看到我身陷困境，他似乎很害怕，但顯然也從中得到了樂趣。

我強忍著才沒有嘔吐出來。喬安妮並不是玻璃牢籠實驗的實驗對象，我才是。

我翻到下一頁。不忠報告：實驗對象4880號。我的手心開始出汗。

一張模糊的照片用別針別在這一頁上，從中可以看到一個男人走上我家的樓梯，手裡還拿著一把吉他。即便此人背對鏡頭，我也清楚地知道他是誰。

發現非契約組織成員艾瑞克·威爾遜（詳見2a）在4879號實驗對象待在芬利期間去了4879和4880號實驗對象的家。威爾遜是禮拜六深夜10:47到達，禮拜日凌晨4:13離開。一整夜都有音樂聲從房子裡傳出來。

音樂聲響了一整夜。五到六個小時是愛麗絲理想的認真彩排時間。她堅持認為，要是比這個時間短，就不可能瞭解音樂的精髓；要是比這個時間長，就沒有成效了。

我抬起頭，才看到奧爾拉一聲不吭地回來了。她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一邊喝紅酒，一邊注視著我。

「有件事我必須知道。」我說，「就只是根據這份報告，你們就控訴愛麗絲犯了一級通姦罪？」

奧爾拉點點頭。

我忽然明白了真相：愛麗絲並沒有和艾瑞克發生關係。沒錯，艾瑞克的確去了我家，沒錯，看起來好像愛麗絲出軌了，但沒有背景的斷章取義往往並不是真相，他並沒有和我的妻子亂搞，他們只是在彩排。我真是太愚蠢了，我竟然懷疑我的妻子，實在是大錯特錯。

我不可置信地搖搖頭。「喬安妮為什麼這麼做？」

「契約組織積累了出乎意料的鉅額財富，並且發展得十分強大，有些人打破腦袋也要把權力握在手裡。內爾和喬安妮知道我生病了，便覺得機會來了，他們妄想成為契約組織的領導者。但那些拚命想奪權的人，很少能成為出色的領袖。」

奧爾拉有些猶豫。「現在我必須決定該怎麼處置他們。」一抹頑皮的微笑在她的臉上漾開，「你會怎麼做？」

就像我之前提到過的，我們想要成為的人和真正的我們之間總是存在著一個陰影。我們心裡都有一個我們想像出來的自己，並且天真地對我們的道德界限十分肯定。我想要成為善良的理想模範，而不是無所事事。但善與惡都很複雜，不是嗎？而且，做事比什麼都不做困難得多。

我毫不猶豫地給出了答覆，沒有絲毫遲疑。等我說完，奧爾拉喝了一小口紅酒，點了點頭。

在貝爾法斯特機場，我把牆上的充電器插頭插進手機，等待著。我望著外面的潮溼跑道，思考著下一步。我的手機充了電，終於嗶嗶響了幾聲，屏幕一角有閃爍的藍色字母P。

電郵和短信都湧了進來。我只是離開了七天，但我從前的生活卻顯得那麼遙遠。我翻看短信和電郵，希望其中有愛麗絲髮來的。我驚訝地發現昔日的生活仍在原地等待著我。有黃、伊恩和伊芙琳發來的短信。迪倫參加了新演出，將扮演《彼得潘》裡的鐵鉤船長，希望我空出時間，去參加首演之夜。伊澤貝爾在短信裡寫道：康拉德帶我去了一家新開的麵包店，老闆是個佛教徒，他們那裡的麵包好吃極了。我們做了法式吐司。告訴你一個生活的祕訣吧：只要有麵包，人生就完美了。

最後，我翻看了很多條短信之後，終於看到了愛麗絲的名字。一股真真切切的輕鬆感將我圍住，彷彿一根緊繃在我胸口上的帶子突然崩斷，這下子，我隔了那麼久，終於可以真正喘口氣了。我點開那條短信，渴望看到愛麗絲的信息，讓我可以堅持下去。信息是兩天前發來的，當時我仍在艾爾特肖。你什麼時候回家？就這一句話。我好像聽到了她的聲音。

我給她回短信：在回家的路上，你還好嗎？但她沒有回覆。我把電話打過去，鈴聲響了很多聲都沒人接。

從貝爾法斯特到都柏林的飛行搖搖晃晃，從都柏林到倫敦的飛行擁擠不堪，我還在蓋特威克機場過了一夜，冷得要命，簡直是活受罪。最後，飛機終於在舊金山降落。我疲憊不堪地穿過乾淨和閃閃發亮的航站樓。我的褲子鬆鬆垮垮地掛在腰間，自從離開這裡，我肯定瘦了十斤。我堅定地走出機場，只希望別碰到熟人。走到自動扶梯的底部，我把帽子罩在頭上，在擁擠的人群中穿行。

我好像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但我回頭看，並沒有看到我認識的人就繼續往前走。到了機場外面，我向出租車候車處走去，這時，我又聽到有人喊我。

「朋友。」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我轉過身，不由得大吃一驚。「你來這裡做什麼？」

「車在這邊。」薇薇安輕輕拉著我的手臂。

「我還是坐出租車吧。」我堅持道。

「奧爾拉給我打電話了。」薇薇安笑著說，「她希望我務必保證你舒適自在。」

薇薇安帶我走到一輛停在路邊的金色特斯拉汽車邊。我從沒見過這款車，興許是輛樣品車。司機從車裡下來，把我的揹包放進後備廂。他穿著西裝，但還是可以看出他是個大塊頭，肌肉發達。看到汽車後門還開著，他便來到我後面。我渴望地看著前面一排人坐上一長串看不到頭的黃色出租車。薇薇安示意我上車：「放鬆。後面的路還長著呢。」

我們旁邊的座位上擺著一個籃子，裡面裝著瓶裝水和點心。她把身體探過兩個座位之間的空隙與司機說話：「我們都準備好了。」

薇薇安把手伸進控制檯，交給我一杯熱巧克力。然後，她在座位上坐好。司機開車繞過了機場擁堵處。我喝了一口，熱巧克力口感濃郁，夾雜著薄荷香，我又喝了一口。這時，我注意到薇薇安向我探身過來，伸出手，準備把杯子接過去。

忽然，濃重的睏意向我襲來。我坐了太久飛機，這次外出奔波，再加上幾個月以來的經歷，我已經筋疲力盡。我努力睜著眼睛。我們這是要去哪裡？我必須知道我們現在是回家。

「睡吧。」薇薇安安撫地說道。

「你是要送我去找愛麗絲，對吧？」我對薇薇安說，但她正在看手機。她的臉變得模糊不清。

司機轉彎向北101號高速公路駛去。我的嘴裡有股金屬味，我感覺頭重腳輕。我拚命維持清醒，這時候車子開到了80號岔路，這裡有一條路通往我在海邊的家，另一條路則過橋向東延伸到山區，但我們腳下的路開始變得朦朦朧朧。

19

在我的夢裡，我走上前門臺階，從揹包裡拿出鑰匙，走進屋內。

「愛麗絲？」我喊道，但沒有人迴應。

廚臺上有張字條，字條是用鐵藍色蠟筆寫的，她在字條的末尾畫了一幅畫，畫的是我們站在我們的房子前面，一輪明亮的橘紅色太陽在我們頭頂上方散發著光輝。我喜歡她的樂觀。我都想不起上次是什麼時候看到太陽驅散了我們這片街區的霧氣。她用別針將一張票別在紙條下面。

接下來，我忽然離開了家，在山腳下酒吧外面排隊。等我走到大門，表演已經開始了。愛麗絲站在中央，帶領樂隊表演她的一首新歌。燈光昏暗，一個女服務員走到我身邊，交給我一瓶卡利斯托加酒。她把托盤舉在身側，在我旁邊向後靠在牆上。我感覺她撞了我的肩膀，一連撞了兩下，連我的身體都在震動。我扭頭看她，可我看到的是特斯拉汽車的染色玻璃。我的腦袋發沉，頭昏眼花。我想繼續留在夢裡，我還沒準備好翻頁。

我用意志力讓自己繼續睡，並且回到了音樂酒吧，我用意志力讓愛麗絲回到了舞臺上。

「她真迷人。」女服務員看著愛麗絲說，「是吧？」她說完就消失了。

我的肩膀又被撞了一下，陽光穿過染色玻璃，愛麗絲的聲音幾近耳語，越來越小。我在哪裡？我勉強把眼睛張開一條縫。怎麼還沒到家？

又是一下，汽車在來回搖晃。我們開上了一條土路，周圍塵土紛飛，什麼都看不到。即便是坐在染色玻璃窗裡，我依然覺得陽光明媚，太過刺眼。

陽光？我這才發現這裡並不是海灘，也不在舊金山附近。在我們那個街區，至少要三個月之後，才能見到陽光。

汽車周圍塵土飛揚，如同一團密實的雲將我們包圍。高溫，耀眼的陽光，開闊的地域，單調的顏色，感覺好像我們正穿過火星上的一道巨大山谷。我還在做夢？

出問題了，出大問題了。我猛地坐直身體，原以為會看到薇薇安。我要問問她，我想知道我們在哪裡，更重要的是，我們要去哪裡。然而，我發現只有我一個人坐在汽車後座。現在有一道玻璃隔斷把前座和後座分開了。陽光一刻不停地照射下來，我遮住眼睛。透過隔斷玻璃，我隱隱能看到前座有兩個腦袋的輪廓。

我慌了，我感覺自己就是個白痴。我又犯天真的老毛病了，我竟然相信奧爾拉，相信她為人親切，也相信她的那些理由。我怎麼能聽了那些好話就相信她？

我不願意讓薇薇安知道我醒了。我看了一眼後座，沒什麼能派上用場的東西，只有一袋司康餅，還有一張有人蓋在我身上的灰色羊毛毯，此時毯子被我壓在腿下。我摸索著車窗控制按鈕，按鈕不在車門上，而是在一張連接在控制檯一側的中央面板上。我慢慢地移動身體，伸手去夠按鈕。我沒有任何計劃，我只想下車，我唯一的念頭就是逃走。

我的手指碰到了標記著「左後門」的按鈕，我剛要按，就想到或許我應該按另一個按鈕，那上面標記的是「右後門」。雖說要跨過後座、翻出窗戶，在佈滿浮土的貧瘠土地上狂奔簡直難如登天，但我還是覺得這是我最好的機會。如果我從這邊跳下車，司機只要跑幾步，就能抓住我。如果我從另一邊跳，就得需要薇薇安穿著她那八釐米高的高跟鞋來追我了。是的，我肯定我跑得比薇薇安快。

我挪了挪身體，滑到後座的另一邊，悄悄地把毯子從我的腿上抽開，我的手指距離車窗控制按鈕不遠了。我想了想，重新審視了我面對的異常有限的選擇，我忽然想到，這個不太可能實現的逃跑計劃是我唯一真正的選擇。這麼做是為了救我自己，救愛麗絲。她還活著嗎？

我一下子按下按鈕，向車窗衝去。我準備頭衝前翻出車窗，那麼做肯定很疼，不過我可以滾上幾滾，然後站起來飛奔。

可什麼都沒有發生。窗戶上鎖了。我絕望地拉動門把手，調整好姿勢，準備好跳車、翻滾，但還是什麼都沒發生。後座的控制按鈕都失效了，我被困住了。

特斯拉汽車突然停下，車窗外飛揚的塵土隔了很久才消散。我什麼都看不到，但我能聽到司機那一側的窗戶放了下去，還有模糊的說話聲傳來。

這時，我聽到有大門打開的聲音。我感覺汽車輪胎開到了混凝土路上。我的心開始往下沉。我不再需要看向車外，也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芬利。

他們到底把愛麗絲怎麼了？

我們駛過大門，穿著灰色制服的守衛看著車裡的我。我哆嗦了一下，聽到前面又有一扇門打開了。汽車向前行駛，大門在我們後面關閉。來到場院，我們繞過跑道，選擇了一條最遠的路。在我們上方，有飛機在著陸時發出的嗡嗡聲，那架飛機就在我們前面降落。

特斯拉汽車停在飛機後面等待著。一個男人被押著走出飛機。看他站立的方式，以及舉手投足間表現出的不確定，就知道這是他第一次來這裡。兩個守衛帶他走過跑道，進入了設有柵欄的過道，向那棟巨大的建築走去。

我望著監獄，感受著它製造的恐懼，這時候車門開了。我抬起頭，看到司機站在車外。我黯然地下車，把手放在眼前遮擋陽光。他示意我坐在一輛高爾夫球車的前座。他把手伸進口袋，我發自本能地一縮，但他拿出一副雷朋眼鏡交給我。眼鏡很合適。

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坐在駕駛座上，他留著一頭紅頭髮，個子奇高，沙漠上的陽光照射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他緊張地看了我一眼，隨即面向前方。薇薇安坐在我們後面，我扭頭看著她，她笑了，一臉平靜，但那個笑容讓情況變得更糟。

「愛麗絲在什麼地方？」

司機和薇薇安都守口如瓶。在芬利，人們都是這樣，就跟在教堂、校長辦公室或是更糟糕的地方一樣。

高爾夫球車飛快地繞過監獄一側，沿一條又長又窄的通道而行，進入監獄地下。隧道裡潮溼冰冷。車子開得很快，我只好伸手抓住我前面的安全杆。我想跳下車，只是我又能到哪裡去呢？過了一會兒，我們停在一個裝卸區。一個人站在那裡等我們，那個人穿著考究，留著一頭銀髮。

「朋友。」他說著伸手和我握手。我注視著他的眼睛，但沒有說話，並且一直把手放在身側。我憎恨這個無情的遊戲，我憎恨禮貌的握手和親切的問候，文明的表象下掩蓋著莫名的恐懼。

我們兩個走過裝卸區，穿過一扇帶鎖的門。薇薇安不知所蹤，那個高個男人一直跟在我們後面。

我們走進一道走廊，盡頭是一段樓梯。上了樓梯又是一條走廊，走廊途經一個洗衣區，空氣中瀰漫著熱氣。看到我們，工人都停下手裡的活，目送我們走過。我們又穿過很多樓梯、走廊和帶鎖的門，每扇門都帶著複雜的鍵盤，這座迷宮裡的每一扇門都會在我們身後砰地關閉。

整個地方空蕩安靜，只有關門聲和我們的腳步聲在迴盪。那個人沒有和我說話。我估摸我拒絕和他握手，只是讓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但他那時候喊我朋友，看到我沒回答，他似乎有些慌張。規則一直在變，叫人怎麼才能學會玩這個遊戲？

我們穿過迷宮一樣的樓梯間，進入了這棟建築的深處。我們經過一個嘈雜的鍋爐房，穿過了幾個儲藏間，又上了四層樓梯。汗水流進了我的眼睛裡，模糊了我的視線。這段路簡直長到了荒唐的地步。四周感覺有些悶，我努力維持呼吸。我想到我第一次來這裡時，就是跟著戈登穿行於監獄之中。即便還不知道他要帶我去哪裡，我也知道我不可能逃脫。一路上，我的嚮導未發一言。

我們又穿過很多扇上鎖的門、一個禁區，還接受了金屬探測器的檢查，這之後，我們走進了一條我見過的最長的走廊。地上鋪著絲絨地毯，刺眼的陽光從很多扇窗戶照射進來。我把手遮在眼前擋住陽光。在我們身後，我依然能聽到高個男人穿著十五號鞋發出的輕輕的腳步聲。走著走著，我看到盡頭有一個房間，房間的門開著。

這條走廊太長，從高處的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又是那麼刺眼，所以，一開始，我還以為遠端的那抹紅色是我想像出來的，根本沒有人站在敞開的門口。那是個女人。我們向她走過去，我的心如擂鼓。有那麼一刻，看到她做出了一個警示動作，我愣住了。她抱著手肘，像是很冷。她的動作是那麼熟悉，肯定是我的眼睛在愚弄我。

但隨著我們之間距離的拉近，我意識到那不是我的幻覺，我是真的看到了。

我走進敞開的門。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在房間裡，穿著紅色的正裝裙子，裙子的剪裁正好露出她那白皙的肩膀。她的頭髮緊緊梳向一側，挽成了一個精緻的髮髻。她整個人看起來光彩照人，臉上的妝容比我平時看慣了的還要深一些，她的指甲染成了大紅色，她還佩戴著一條我從未見過的珍珠項鍊和小而閃亮的耳環，可謂無可挑剔。我走到近處，她沒有說話。

「我想你們兩個肯定想單獨待會兒。」陪我來的男人說。他看著我的眼睛，顯得很緊張，然後走出房間，關上了門。我估摸我們肯定是在酒店一側。這個房間裡有一張大床，一張雅緻的書桌，從窗戶可以俯瞰到沙漠。

我張開嘴想說話，卻什麼都說不出來。美麗動人的愛麗絲站在我面前，幸福和欣慰將我的心填得滿滿的，一時間竟無語凝噎。

她在這個房間裡等我等了多久？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將她拉到我懷裡。她環住我的腰，依偎在我的懷裡。她深深地嘆息著，我知道她也感覺如釋重負。我緊緊地擁抱著她，感受著她的體溫，她的手就放在我的肩膀上。抱著她感覺好極了，但她好像並不完全是從前的愛麗絲，也可能是因為她的頭髮、妝容和裙子，反正我也說不準。我退後一步打量著她，她整個人亭亭玉立，卻不一樣了。她的確是愛麗絲，卻在扮演一個不同的角色，而且是一部我從未看過的戲劇中的角色。

「我去了愛爾蘭。」我說，「我去找奧爾拉了。」

「現在你回來了。」

聽到她的聲音，我才發現這一切並不是懲罰，他們並不是要置我於死地。奧爾拉說的的確是真話。

「我們還是可以逃跑的。」我說。

愛麗絲悲傷地笑了：「就穿這雙鞋子？」

她給了我一個綿長輕柔的吻，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忘記了我們身在何地。

但在此時，我聽到有人說話，便拉開了她。我多疑地掃了一眼天花板的各個角落，尋找指示燈，並注意聽有沒有設備的嗡嗡聲。我盯著從門下照射進來的燈光，想看看是否有人經過。我走到窗邊，視線越過覆滿常春藤的柵欄，落在無邊的沙漠上，那裡只有綿延數公里的黃沙和矮樹。這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有那麼一瞬間，我被沙漠上方那顆橘紅色的太陽迷住了。

等我扭過頭看著房間，只見愛麗絲站在我面前，赤身裸體，那件紅裙子堆在她的腳邊。陽光穿透窗戶照射進來，我驚詫地注視著我的妻子。我發現她竟是如此蒼白，如此纖瘦。我很想知道她肋骨處的那道痕跡是幾天前留下的淤傷，還是只是光影效果。

我走到她身邊。她伸手解我的襯衫釦子，鬆開我的皮帶扣，用指甲劃過我的胸口。我撫摸她的臉和她的胸，她的皮膚摸起來是那麼溫暖。我對她思念至極。

我的妻子將我拉向她，我不由自主地想知道這動人的時刻是否一個夢，或者更糟，這一切是不是隻是表演？

剎那間，我想像有一個小房間，裡面裝滿了監控顯示器，穿著灰褐色制服的人在監視我們，聽我們說的話。愛麗絲走開，我看著她向大床走去。她向後躺在白色的床單上，張開手臂。「過來。」她命令道。我看不懂她臉上的表情。

我翻了個身，伸手去摸我的妻子，驚訝地發現我旁邊的床是空的。我猛地坐起來，已然慌了神。但愛麗絲就在那裡，坐在床尾的一張椅子上看著我。她穿上了紅裙，但卸了妝，精心梳理的髮型也散開了。她看起來又像她自己了。

我問了我一直在迴避的問題。「他們傷害你了嗎？」

愛麗絲搖了搖頭，她走過來坐在我旁邊。「他們把我放在禁閉室裡關了兩天，也許不止兩天，然後，他們沒有解釋，就把我轉移到了這個房間。我可以隨意在這個地方走動。」她指著窗外，「但我能到哪裡去呢？」

我下床，正要伸手從地上拿起我的衣服，這時候愛麗絲說道：「去衣櫥裡看看吧。」

我打開衣櫥，只見天鵝絨衣架上掛著一套高檔西裝、一件清爽的亞麻襯衫和一條泰德·貝克牌領帶。地上有一個鞋盒，裡面放著一雙義大利皮鞋。「今天早晨，我洗完澡出來，」愛麗絲說，「我的衣服就都不見了，這條裙子就掛在衣櫥裡。一個女人過來給我做了髮型，化了妝，塗了指甲。我問她為什麼做這些，她說她無權透露，她好像很緊張。」

我穿上白襯衫、褲子和上衣，每一件都非常合身，那雙鞋更是如同為我定做的一樣。

愛麗絲從書桌上拿起一個小絲絨盒子，並把它打開，裡面有兩個金袖釦，那兩枚袖釦合在一起，組成了字母P的形狀。我舉起手腕，她把袖口給我扣上。

「現在怎麼辦？」我問。

「我不知道。傑克，我很怕。」

我走到門邊，原以為門是從外面鎖上的。但我轉動門把手，門竟然開了。我拿起了一大玻璃瓶水，儘管這東西不是趁手的武器。我們一起走進空蕩的走廊。

我們兩個一起在這個地方，感覺怪怪的。我和我妻子站在這裡，我幾乎可以假裝此處只有我們兩個，我幾乎可以假裝我們沒有被混凝土、帶刺鐵絲網和無邊的沙漠包圍。

我們向升降梯走去。我聽到了說話聲，但分辨不出聲音是從什麼地方傳來的。跟著，一扇門開了，一個男人走了進來。這個人很高，穿著深色西裝，打著紅色領帶。儘管和此人面對面讓我很吃驚，但從某種程度來說，這又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你們好，朋友們。」

我點點頭。「芬尼根。」

他先看看愛麗絲，又看看我。他的目光十分犀利，但我沒有別開眼。「奧爾拉希望你們去看一些東西。」

說完，芬尼根推開一扇門，門內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愛麗絲比我先走了進去，我感覺芬尼根的手放在我的背上，推著我往前走。一面牆上掛著深色的簾子，芬尼根把簾子拉開，露出一扇長窗，窗戶另一邊像是一個小教堂，由一盞巨大的枝形吊燈照明。

整個地方擠滿了人。可以聽到嗡嗡的說話聲，夾雜著期待的緊張情緒瀰漫在整個房間裡。人們都舉著倒滿香檳的杯子，但沒人喝酒。他們像是在等待什麼。說來也怪，窗簾打開的時候，沒人朝我們這邊看。

「他們看不到我們。」愛麗絲說。

我認得一些面孔，但很多都是陌生人。我尋找內爾、喬安妮和戈登，尋找我在大理石法庭的牆壁上看到的黑白照片裡的人。我記得，在法庭前面的過道裡，我看過他們每個人的臉。有那麼一刻，我很想知道他們在哪裡，但我隨即恍然大悟。

我們看著人群，芬尼根則默默地站著。一分鐘後，他按動一個按鈕，另一扇門打開，外面黑漆漆的。愛麗絲哆哆嗦嗦地吸了口氣，和我十指相扣，拉著我走進未知當中。

我感覺有一隻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扭過頭，看到了芬尼根的妻子菲奧娜。她穿著在我們的婚禮上穿過的綠裙子，和芬尼根一言不發地跟在我們後面。

狹窄走廊的牆壁上點燃著蠟燭，燭火在黑暗中搖曳。在我們身後只有腳步聲。有呻吟聲從前面的走廊裡傳來，看來這裡還有別人。我的心跳開始加速，我感覺汗水流下了我的手臂和後背。然而，我身邊的愛麗絲卻很平靜，甚至有些急切。

走著走著，各種聲響開始變大，有鐵鏈的嘎啦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封閉的空間裡掙扎。呼吸聲更加響亮，又有鐵鏈的搖晃聲響起，有東西在猛烈扯動，甚至是被卡住了。一個運動傳感器咔嗒響了一聲，在我們前面的路投下了昏暗的燈光。我看向右邊，看到了一個高大熟悉的構造物。我愣住了，發現它距離我竟然這麼近。然後，我看到了一個人，他站在樹脂玻璃板之中，手臂和雙腿伸展開，還戴著手銬和腳鐐。他戴著注意力項圈，所以只能直視前方。就在我們走過的時候，另一個運動傳感器響了，一盞探照燈照射在那個構造物上，一兩秒鐘後便熄滅了。透過佈滿霧氣的玻璃板，我看清了那個人的臉。剎那間，我緊緊盯著法官，盯著這個批准對我進行刑訊的人。他的眼睛沒有洩露任何情緒，然後，他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我扭頭看愛麗絲，卻發現她正在看另一邊。那裡也有一個樹脂玻璃牢籠，裡面關著一個女人。我記得在派對上見過這個人，還在芬利的走廊裡見過她，她是一個受人尊敬的理事會成員。她的頭髮蓬亂纏結，臉上佈滿了晶瑩的汗珠。

愛麗絲停在她前面，看得有些入迷。

我們逐個從這些高大的玻璃牢籠邊走過。運動傳感器一個個開啟，短暫地照亮了那些囚犯的臉。他們的表情難以捉摸。害怕？羞愧？還是別的什麼，比如終於明白正義得到了實現？明白沒人能凌駕於契約組織的規則之上？契約組織的使命必須完成，不管怎麼樣，都必須恢復平衡。

芬尼根和菲奧娜跟在我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我們停下看，他們也停下，我們走他們也走。走廊裡充滿閃爍的燈光。理事會成員被分別關押在玻璃牢籠中，戴著手銬腳鐐，見證了他們自己的失勢。現在的他們和當初的我一樣，都是研究標本，是顯微鏡下的研究對象。只有他們眼中的恐懼，和某個犯人在掙扎牢固的鎖鏈之際不斷發出的聲音提醒著我們，這是生活，不是藝術。

我想到奧爾拉問我應該怎麼懲罰那些濫用權力的人，懲罰他們為實現一己私慾，便顛覆了契約組織的目標。我並不後悔我的回答。

善與惡都很複雜。我們是誰，我們以為我們是誰，這二者少有相同。

或許我和奧爾拉，我和契約組織，並不與我當初以為的那樣截然不同。

前面只有最後兩個玻璃牢籠了，那兩個籠子相隔一段距離，周圍擺放著蠟燭。我和愛麗絲從牢籠之間走過，我將目光牢牢定格在我的前面。我不需要看，也知道誰在籠子裡。在我的左邊，我感覺到愛麗絲把手伸向將她和喬安妮分隔開的薄玻璃板。隨著動作傳感器咔嗒一聲，燈光亮起，我聽到愛麗絲的手指劃過了玻璃板。

來到走廊的盡頭，我們向右轉了個急轉彎，然後又向右轉了個彎。周圍光線昏暗，我試著找回自己的風度。我感覺我們是要回到我們最初待的地方，每走一步，就更深入監獄。跟著，一盞燈亮起，奧爾拉出現在我們的視線中。她站在一盞高大的枝形燭臺邊上，穿著一身白色衣服，看著我們，等我們走過去。

我停住腳步，愛麗絲則輕輕拉著我向前走去。她走路的樣子沒有絲毫猶豫，她的手是那麼溫暖，那麼正常。這樣的慣性，這樣的動力，推著我們前進，這種情況看起來是那麼不協調。

我們站在奧爾拉面前。燭火在她那張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她左邊有一扇關閉的門，門漆成了金色。在她的右邊，還有一扇關閉的門，這扇門漆成了白色。

「你們好，朋友們。」她向前探身，親吻了愛麗絲的臉頰，隨後親吻了我。她現在比幾天前我見到她時更虛弱了。她膚色灰黃，說起話來有氣無力。「我現在應該得到你的信任了吧。」她說。

我頷首。

「而且你也贏得了我的信任。」她指指她左邊那扇金色大門，「走近點，來聽聽。」

我把耳朵貼在門上，愛麗絲也如法炮製。門內有說話聲，幾十個人在同時說話。有觥籌交錯的聲音，還能隱約聽到樂聲，聽來像是在開派對。我發現我們又被帶回了小教堂外。

愛麗絲低頭看著她的紅裙子，像是第一次明白了這身衣服的作用。

「在那扇門的另一邊，有四十個我們最受人尊重、最可信的會員。」奧爾拉說，「他們並不知道為什麼會被叫到這裡來。」

我看著愛麗絲，她好像並不害怕，不僅如此，她看起來還很感興趣。

「我已經儘可能久地管理契約組織了。」奧爾拉繼續說道，「現在是我該放手的時候了。如果我不知道會有人接替我繼續精心打理契約組織，不知道契約組織會發展壯大，我死不瞑目。」

愛麗絲在我旁邊一動不動。奧爾拉仔細地看著她，我忽然想到，奧爾拉從一開始就知道結局怎樣。

「一方面，領導者要仁慈，另一方面，領導者還要懂得懲戒。我看得出來，你們有能力找到這二者的平衡。」她走近，「傑克，愛麗絲，我衷心相信你們是可以帶領契約組織進入新篇章的人。然而，要想成為偉大的領導者，就必須心甘情願，必須毫不猶豫地接受責任，而且不能後悔。」

奧爾拉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把另一隻手放在愛麗絲的肩膀上。「出於這個原因，我給你們一個選擇。如果你們走進那扇金門，那契約組織的所有資源將聽憑你們的處置，你們可以按照你們的意願來整頓契約組織。我將和你們一起去小教堂，我們面對朋友們，我將宣佈你們接替我成為新領袖。」

「那白門呢？」愛麗絲問。

奧爾拉劇烈地咳嗽起來，她無力地靠在我身上，緊緊抓著我的手臂。我伸手扶她站穩，透過我的西服布料，我感覺到她的手指異常有力。片刻後，她恢復過來，她的身板好像比剛才更挺直了，彷彿她聚集起了全身的力氣。

「親愛的傑克，親愛的愛麗絲，你們知道，在契約組織的歷史上，從未有人獲准退出，從來沒有。然而，鑑於我要求你們去做的事重要至極，所以，允許你們選擇，才叫公平。白門是出口。如果你們走白門，你們對契約組織的義務將立即終止。但要知道一點：出了那扇門，沒人會去救你，沒人會去救愛麗絲，你們得完全依靠自己。是生是死，都得靠你們自己了。」

我看著愛麗絲，只見她穿著紅裙，看起來端莊典雅。她的眼睛閃閃發光，表情若有所期。我試著分析她此刻在想什麼，我知道我的妻子總是好勝心切，千變萬化。

我想像著我們走過金門。我能看到我們走在眾人之間，人們的手拂過我們的手臂和後背。我想像著衣著考究的夫婦對契約組織的奉獻，我想像著他們的擁抱。我想像著眾人安靜下來，我和愛麗絲走到前面，舉起酒杯，說出三個強有力的字：「朋友們。」

愛麗絲抓住我的手，在那一刻，我的心裡和明鏡一樣。不論好壞，她都會對我不離不棄。她將我拉到身邊，我感覺她的呼吸拂到我的脖子上，她對我耳語幾句。她鼓勵了我，還說了別的話，只給我一個人聽的話。

我把手放在門把手上，將之轉動。

20

我們走進黑夜中的沙漠。夜空中繁星點點，我從沒見過這麼多星星。我們腳下是翠綠色的草坪，依然留有灑水器灑的水。兩三米高的鎖鏈柵欄在一百米開外，上面長滿了常春藤。

愛麗絲脫掉高跟鞋，把鞋子丟到草坪上。「快點。」她小聲說。我們向柵欄衝去。沒有警笛聲，沒有閃爍的燈光，只有我們的腳踩在草坪上發出的輕輕的腳步聲。

來到柵欄跟前，我們扯掉一片常春藤好尋找立足點，然後並排著向上爬。愛麗絲雖然在芬利待了這麼久，卻依然強壯——這多虧了她在海灘的早課，而且，只是一眨眼工夫，她就爬上了柵欄。我們落在柵欄另一邊的冰涼沙子上。我們哈哈笑著倒在對方的懷裡，為了我們剛剛獲得的自由而眩暈不已。

過了一會兒，我們的呼吸才平復。他們竟然放我們走了。

我們不再笑。我望著愛麗絲的眼睛，我知道她在想什麼。我們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我估摸遠處肯定有一條高速公路，月光灑在黑色的路面上，黃色的條紋指出了家的方向。但我看不到任何高速公路。

沙漠上分佈著巨大的仙人掌，黃沙漫漫，一眼望不到邊。遠處沒有城鎮的燈光，沒有任何文明的聲音。

我們只有我從客房裡拿出的那瓶水。我們必須趕在太陽升起、天氣變熱之前快速行進。我們跑了起來，遠離芬利，向著高速公路的方向跑去，在某個地方肯定有這樣一條公路。但黃沙又軟又深，很快，我們就跑不動了，只能費力跋涉。愛麗絲的裙襬拖在沙子上。

最後，我們來到一條泥土夯實的小路，開始沿著平整的路面前行，時不時會踩到尖利的卵石。我讓愛麗絲穿我的鞋，我則穿著襪子走。一道光呈弧線劃過天空，隨即接二連三有光劃過天空。「流星雨呀。」愛麗絲說，「太美了。」我們每個人都喝了一小口水，小心翼翼地不弄灑一滴。

我們走了很長時間。我的腿疼得厲害，我的腳都麻木了。我也說不清過了多久，但我注意到愛麗絲放慢了速度，開始氣喘吁吁。高速公路到底在哪裡？星星不見了，天光漸亮，月亮只是隱約可見。我擰開瓶蓋，讓她喝水。

愛麗絲喝了一大口，把瓶子交給我，便癱倒在佈滿石塊的小路上。「我們休息一會兒吧。」她說。我喝了一小口水，小心翼翼地擰上瓶蓋，坐在她旁邊。

「這附近肯定有公路，有加油站。」我說。

「沒錯，肯定有。」

她扶住我的後脖頸。我輕輕地吻了她，良久都沒有鬆開。我警惕地注意到她的唇都乾燥皴裂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劃過我的腦海：我們是不是選錯了？但在我勉強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之際，我才發現愛麗絲在笑。

這就是我娶到的女人，她出色、複雜。我們去亞得里亞海灘度蜜月那時，她躺在我旁邊。她站在格蘭德酒店的大廳裡，緩緩地圍著我跳舞，滿懷深情地唱著阿爾·格林的《我們結婚吧》。在亞拉巴馬州，在那個游泳池旁邊，她坐在我前面，凝視著我手捧的戒指，只是說了句：「我願意。」

我看到她內心堅定，持續向前，絕不後退，我看到她果斷地接受了這段奇怪的旅程和我們的婚姻，接受隨之而來的全部意外。我看到她堅定地看到了結局，不論好壞。

在荒漠中，我明白了我在很久前就應該明白的一件事：我們的愛堅如磐石，我們的承諾是可靠的，我並不需要契約組織來把我的妻子留在我身邊。沒錯，婚姻猶如一片無垠的未知區域，沒有一件事是肯定的。然而，我們一定會找到屬於我們自己的路。

忽然，隨著巨大的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天空中充滿了炫目的光亮。我能聽到風呼呼吹過谷底。一波波熱浪開始從地上散發出來。幾分鐘過去了，我們依然一動不動地坐著，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前的景象。我們都累壞了，而前面還有很遠的路要走。我的腦袋裡一片茫然。毒辣的太陽和這片陌生沙漠裡的乾燥氣候，像是把我生命中的一切都一掃而空。

很快，沙漠裡就將熱得叫人難以忍受，我們腳下的黃沙將變得滾燙灼人。

「朋友。」愛麗絲站起來說。她拉住我的一隻手，用異乎尋常的力氣把我拉起來。我們一起邁步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