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导读

卷一

扬州慢

一萼红

霓裳中序第一

湘月

清波引

八归湘中送胡德华

小重山令赋潭州红梅

眉妩戏张仲远

浣溪沙

探春慢

翠楼吟

卷二

踏莎行

杏花天影

惜红衣

石湖仙寿石湖居士

点绛唇

夜行船

浣溪沙

琵琶仙

鹧鸪天

念奴娇

卷三

浣溪沙

满江红

淡黄柳

长亭怨慢

醉吟商小品

摸鱼儿

凄凉犯

秋宵吟

点绛唇

解连环

玉梅令

暗香

疏影

卷四

水龙吟

玲珑四犯

莺声绕红楼

角招

鹧鸪天

阮郎归

又

齐天乐

庆宫春

江梅引

鬲溪梅令

浣溪沙

又

又

卷五

鹧鸪天丁巳元日

又正月十一日观灯

又元夕不出

又元夕有所梦

又十六夜出

月下笛

喜迁莺慢功父新第落成

徵招

蓦山溪题钱氏溪月

汉宫春次韵稼轩

又次韵稼轩蓬莱阁

洞仙歌黄木香赠辛稼轩

念奴娇毁舍后作

永遇乐次稼轩北固楼词韵

虞美人

水调歌头富览亭永嘉作

卜算子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卷六

好事近赋茉莉

虞美人赋牡丹

又

忆王孙鄱阳彭氏小楼作

少年游戏平甫

诉衷情端午宿合路

念念奴娇谢人惠竹榻

法曲献仙音

侧犯咏芍药

小重山令

蓦山溪咏柳

永遇乐次韵辛克清先生

总评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姜夔词集/（宋）姜夔著；李强导读．－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7

ISBN 978-7-5325-5654-0

Ⅰ．①姜…　Ⅱ．①姜…②李…　Ⅲ．①宋词—选集　Ⅳ．①I222.8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37497号

姜夔词集

［宋］姜夔著　李强导读

（上海瑞金二路272号　邮政编码200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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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E-mail:guji@guji.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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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行经销　新华书店上海发行所

制版印刷　上海丽佳制版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889×1194 1/36

印张　5 16/36　插页 2　字数 140,000

印数　1-6,300

版次　2010年7月第1版

2010年7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325-5654-0/I·2227

导读

李强

南宋著名词人姜夔（1155—1209），字尧章，别号白石道人，鄱阳（今属江西）人。有《白石道人歌曲》，存词八十馀首，另有《白石道人诗集》一卷。清人朱彝尊《词综·发凡》云：“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而始极其变。姜尧章氏最为杰出。”而清末冯煦《蒿庵论词》更是称“白石为南渡一人，千秋定论，无俟扬搉”，其词作“超脱蹊径，天籁人力，两臻绝顶，笔之所至，神韵俱到”。不过近几十年来，南宋词中李清照的凄婉悱恻和辛弃疾的气势恢宏，更受读者喜爱，而姜夔代表的一脉“雅词”词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似乎并没有受到现代读者的特别关注。清刘熙载《艺概》云：“白石才子之词，稼轩豪杰之词，才子、豪杰各从其类爱之，强论得失，皆偏辞也。”姜夔词风迥异于易安之婉约、稼轩之豪放，赏读姜夔之词，应对其江湖词人的独特身份和情感历程有所了解，对其“清空”、“骚雅”的审美追求，应该有更深刻的体悟。

一、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

——姜夔的江湖

姜夔一生清贫，从没有做过任何官，大部分时间都要靠别人资助生活。最后，当他病卒于临安的旅店中时，家人甚至连举葬的能力都没有。不过，虽然自己家无立锥之地，但他古道热肠，“一饭未尝无食客”，并且天生一副傲骨，从不肯趋炎附势、随波逐流，这使他的词作在同时代江湖文人群体中秀然杰出，表现出一种清劲脱俗的格调，即使并不特别看重姜夔词的王国维，也认为“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人间词话》）。

姜夔的父亲姜噩在南宋绍兴三十年（1160）考中进士，曾经在湖北汉阳担任知县。姜夔自幼随父宦游，父亲病逝后，他就寄居于嫁在汉川的姐姐家。他的《探春慢》小序写道：“予自孩幼从先人宦于古沔，女须因嫁焉。中去复来几二十年，岂惟姊弟之爱，沔之父老儿女子亦莫不予爱也。”对姜夔而言，湖北几乎成为他情感上的故乡。大概出于生计上的原因，姜夔自二十多岁就开始浪迹天涯，“少小知名翰墨场，十年心事只凄凉”（《除夜自石湖归苕溪》）。虽然这些在羁旅行役中度过的青春韶华，为姜夔赢得了在江湖文坛上的盛名，也为他赢得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但“凄凉”二字却是姜夔对青年漂泊生涯最无奈的总结。淳熙十三年（1186），姜夔结识了著名诗人萧德藻。萧德藻十分欣赏姜夔的文学才能，说自己“四十年做诗，始得此友”，不仅把姜夔带到身边，而且还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他，使他在三十多岁的时候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庭。姜夔虽然很少有反映家庭生活的词，但个别词句中还是影影绰绰透露出家的温馨，如他在庆元三年（1197）正月初一的一首《鹧鸪天》，词中有云：“慵对客，缓开门，梅花闲伴老来身。娇儿学作人间字，郁垒神荼写未真。”百无聊赖当中，正在学字、涂鸦的小儿女给他寂寞的心灵带来些许安慰；同年正月十一，他已经按捺不住游赏观灯的心情：“巷陌风光纵赏时，笼纱未出马先嘶。白头居士无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随。”据今人叶嘉莹考证，“乘肩小女”有两解，一个是指站在人家肩膀上进行杂技表演的小女孩，这种表演在当时的杭州很流行；另一个说法是指自己年龄约七八岁的小女儿。（据黄庭坚《陈留市隐》记载的故事，一位快乐的工匠身无长物，唯有一七岁小女，他每天做工挣到钱就和女儿大吃大喝一顿，然后把女儿扛在肩上，吹着笛子高高兴兴回家。）叶氏认为这两种解释都可用于姜夔的词中，但笔者还是感觉把自己的小女儿扛在肩上，一起去欣赏花灯，或许更符合当时的情境。

在随萧德藻定居于湖州期间，姜夔曾到苏州谒见大诗人范成大。范成大之前曾读过姜夔的作品，见到姜夔本人更是惺惺相惜，认为姜夔“翰墨人品皆似晋宋之雅士”，二人结为忘年之交。姜夔词作中著名的《暗香》、《疏影》，即应范成大之邀而作。但是与范成大的交往，并没有改变姜夔的布衣身份，他依然是一个靠文字获得友朋资助的江湖词人。后来萧德藻因病离开了湖州，姜夔也不得不再次漂泊，迁居到杭州。他在杭州结识了张镃、张鉴（字平甫），二张为南宋著名大将张俊的后人，家世显贵、喜好文学，与姜夔结成情深意厚的兄弟之交。姜夔中年之后，有十年是依张鉴而生活。张鉴为了彻底解决姜夔的生计问题，甚至提出替姜夔纳捐，为他谋一个出身，“又欲割锡山之膏腴，以养其山林无用之身”，但是这些都被姜夔拒绝了。姜夔虽然依人生活，但他看重的是文字知音、心灵契合，在与朋友的交往中他宁可保持一分清高、一分矜持，求田问舍并非姜夔所愿为。张鉴去世后，姜夔“惘惘然若有所失”，他在自叙中写到：“人生百年有几？宾主如某与平甫者复有几？抚事感慨，不能为怀。平甫既殁，稚子甚幼，入其门则必为之凄然。终日独坐，逡巡而归，思欲舍去，则念平甫垂绝之言，何忍言去？留而不去，则既无主人矣，其能久乎？”（宋周密《齐东野语》）去留两不得，体现出姜夔痛失知心好友后内心深沉的悲痛，也体现出宾主之间超越物质利益，甚至超越文字之交的情感。

作为江湖文人，姜夔多识当世名士，这些名人俊士“或爱其人，或爱其诗，或爱其文，或爱其字，或折节交之”，但是所有这些人，都无法改变姜夔江湖漂泊的生活状态，所以姜夔感叹：“嗟乎，四海之内，知己者不为少矣，而未有能振之于窭困无聊之地者。”一生想将自己的才能，奉献给眼前这个似乎正处于“中兴”时期的偏安政权，但最终却依然不过是一个江湖词客，这大概是姜夔生命中的一份无奈吧。庆元三年（1197），姜夔向朝廷上《大乐议》、《琴瑟考古图》，当时朝中有人妒嫉他的才能，使他这次献书没有什么结果；后来他又献了《圣宋铙歌鼓吹十二章》，朝廷下令给他“免解”（即不通过地方政府推荐就可直接参加进士考试）的待遇，但不幸的是姜夔在进士考试中失败了，丧失了进入士大夫阶层的机会，他只得继续过自己漂泊江湖的生活。

虽然在得到萧德藻赏识后曾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但姜夔那颗驿动的心却没有因此停留。姜夔现存可编年词所作之地，包括扬州、湘中、沔鄂、金陵、吴兴、吴松、吴兴、合肥、金陵、合肥、苏州、越中、杭州、吴松、梁溪、吴松、杭州、越中、华亭、杭州、括苍、永嘉、杭州等二十三处。可见，词人的心灵从未得到真正的安顿，他必须去面对生命中的山程水驿，让风月林泉来承载自己一腔的情思，来承载那满纸辛酸而悲凉的文字，这里面既有生计所迫之故，冥冥中也有一种无言的使命。如这首作于1186年的《探春慢》，是姜夔离开自己的第二故乡汉阳时所作：

衰草愁烟，乱鸦送日，风沙回旋平野。拂雪金鞭，欺寒茸帽，还记章台走马。谁念漂零久，漫赢得幽怀难写。故人清沔相逢，小窗闲共情话。长恨离多会少，重访问竹西，珠泪盈把。雁碛波平，渔汀人散，老去不堪游冶。无奈苕溪月，又照我扁舟东下。甚日归来，梅花零乱春夜。

词人此次应萧德藻之约东行，虽然得到当代大诗人的赏识，但“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宋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词人不能把握此次的东行是人生新一轮漂泊的起点，还是改变自己命运的契机，他所面临的未来依然十分渺茫。“无奈苕溪月，又照我扁舟东下”，一个“又”字道出姜夔多少辛酸往事。“甚日归来，梅花零乱春夜”，在羁旅行役中盼归思归，是姜夔词时常触及的主题。在姜夔八十四首存词中，用“归”字达46次，没有用“归”字而表达出归乡之愿的就更多了，“‘归去来兮’主题曲的反复弹奏，抒发了纠缠姜夔一生的飘零之苦，是和江湖文化中思定却动的无奈紧密相连的”（赵晓岚《姜夔与南宋文化》）。大概也正因如此，漂泊江湖的悲凉与忧郁，无处归依的遗憾与焦虑，才是姜夔词中重要的情感底色。“酒醒明月下，梦逐潮声去。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姜夔《玲珑四犯》中的这几句词，既是他漂泊生涯最真实的写照，也反映了他心灵的孤独与无奈。

二、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姜夔的忧国情怀

姜夔八十多首存词依内容可分为“感慨时事、抒写身世之感”、“山水纪游、节序咏怀”、“交游酬赠”、“怀念合肥妓女”和“咏物之作”几类（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其中“感慨时事”之作有十四五首，特别值得我们关注。清人宋翔凤认为：“词家之有姜石帚，犹诗家之有杜少陵。继往开来，文中关键。其流落江湖，不忘君国，皆借托比兴于长短句寄之。如《齐天乐》，伤二帝北狩也；《扬州慢》，惜无意恢复也；《暗香》、《疏影》，恨偏安也。”（《乐府馀论》）清人张祥龄《词论》也说“姜尧章，杜少陵也”。评论家把姜夔词和杜甫诗相提并论，可见对其感慨时事之词的重视，特别是那首著名的《扬州慢》，更是脍炙人口，乃至成为中小学语文课本的必选篇目。

《扬州慢》是姜夔词中明著写作时间中最早的，创作于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是姜夔初入江湖的作品。姜夔没有机会像辛弃疾、陆游一样，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可以直接用文字表达自己的一腔热血，在诗词中进行爱国形象的自我塑造。作为一名江湖游士，他抒发家国之慨有自己独特的抒情视角，擅长在冷静的叙述中表达深沉的悲痛。我们看这首著名的《扬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创作这首词的时候，姜夔刚刚二十岁出头，前此一年客居汉阳，此时正沿江东下经过扬州。词的小序中说：“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千岩老人”即萧德藻。姜夔结识萧德藻是在此词创作之后十年，词的小序是后来加上去的。扬州是我国东南地区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自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初筑邗城，一直到南朝刘宋时，扬州已成为东南一繁华都市。在刘宋孝武帝大明三年（459）的内战中，扬州被夷为废墟，文学家鲍照为此曾写了一篇传颂千古的名作《芜城赋》。词学大家唐圭璋先生非常看重姜夔的这首《扬州慢》，他认为“参军（即鲍照）芜城之赋，似不得专美于前矣”。隋唐时期，因为运河的开凿，扬州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再次发展成东南经济文化重镇，当时民谚甚至有“扬一益二”的说法，即天下最富庶繁盛之地，扬州为第一，四川为第二。词中“过春风十里”一句，就出自唐朝著名诗人杜牧的《赠别》诗：“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虽然五代战乱对扬州有一定的破坏，但是经过北宋一百多年的发展，扬州又再度成为富甲东南的大都市。不过，这一切随着北宋灭亡、金人南侵而成为历史，在金人1129年和1161年两次南侵过程中，扬州城遭到严重破坏。姜夔这首词的创作时间距扬州最近一次遭难只过了十几年，这正是词中所云“废池乔木，犹厌言兵”的背景。

萧德藻认为这首词有《黍离》之悲，姜夔也颇自诩于此。词人在看似平静的叙述中，体现出浓郁的家国悲慨，颇得骚雅之致，将满腔悲愤，化作凄美而精致的词句，娓娓道来。和大部分两宋之交饱尝亡国之痛的词人不同，姜夔并没有那种直接的情感爆发，他是通过自己别具匠心的意象安排，通过语码间的独特组合，使“句中有馀味，篇中有馀意”。关于《扬州慢》的欣赏、解读，八百年来可谓汗牛充栋，但是有几处时常被人们误解的地方值得我们关注：其一，对“废池乔木，犹厌言兵”解释历来不同，钟振振特别强调“犹厌言兵”者应为“废池乔木”，而不是指扬州那些身历战争的百姓。钱锺书先生在讲解宋人王禹偁诗句“数峰无语立斜阳”（《村行》）时说，“反”包含先有“正”，否定命题总预先假设着肯定命题，“山峰”本来就是不能语的，说它无语，并不违反事实，“但同时也仿佛表示它们原先能语、有语、欲语而此刻忽然‘无语’”。（《宋诗选注》）这一鉴赏方法也适用于这首《扬州慢》，姜夔在这里赋予了那些曾经见证了扬州的辉煌繁华，也见证了扬州的兵燹浩劫的“废池乔木”以感发之力，连这些无生命的事物都不愿谈及兵事，而那些幸存者更何以堪呢？其二，扬州在历代诗人的描绘下，不仅是一个车水马龙、肩摩毂击的商业城市，更是一个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爱情之都。特别是姜夔引用了杜牧的诗句，更加强了这方面的意象联想，这也符合姜夔江湖游士的抒情视角。“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就算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赠别》）的杜牧，面对兵燹后的残垣断壁，到哪里再去找到“楚腰纤细掌中轻”（杜牧《遣怀》）的钟情女子，如何能再次书写出那些美妙的爱情诗词呢？即使是悲怆于国破家亡这样的大主题，姜夔也善于从细微处获得感发，一个昔日的爱情之都，如今连安排风月词笔的去处都没有，对于一个江湖诗人来说，这难道不会引起更深沉的悲哀吗？第三个问题，是词最后一句的标点或者读法。虽然目前通行的版本大都标为“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但是钟振振和叶嘉莹都主张读成“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如果这样的话，这一句的节奏由原来的“五—六”两个停顿，变成“三—四—四”三个停顿，音节更加摇曳，词意平添一份悠然。更重要的是，“红药”与“年年”并读，强调了红药的主体性，类似于前面“废池乔木”的写法，抒情之“我”悄然隐退，“红药”被赋予感性的生命，使整篇更加馀味无穷。

由于生活境遇的不同，姜夔在词中所表现出来的家国之慨与辛弃疾完全不同，他在唯美情调中体现出一种清空、骚雅的词美追求。何谓“清空”？宋张炎《词源》里说姜夔的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从“清空”的内涵而言，“野云孤飞”当指“清”，孤飞的野云，是脱离了陈俗之气的孤高不群的象征；“去留无迹”当指“空”，云卷云舒，随所变灭，空灵一气。（《姜夔与南宋文化》）何谓“骚雅”？叶嘉莹认为，“词里边要表达的是你内心中最幽深最含蓄的一种哀怨的感情，你‘幽约怨悱’却没有办法说出来，这就叫做‘骚’”；而“跌宕往复、充满活力”，“本来有很丰富的内涵，却只表现出一点点来，而读者从这一点可以窥见很多东西”，这是所谓的“雅”。“清空”、“骚雅”的审美特点在这首《扬州慢》上表现得非常明显，使姜夔的“忧国情怀”体现出独特的风格。不过，姜夔抒发家国之慨的词中有时也偶露峥嵘，比如他有一首《永遇乐》，是对辛弃疾著名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的和词，“楼外冥冥，江皋隐隐，认得征西路。中原生聚，神京耆老，南望长淮金鼓”云云，与辛弃疾原词风格十分相似，也能看出江湖书生铁血丹心、气吞山河的一面。《满江红》对“湖神仙姥”武功进行夸张描述，然后“却笑英雄无好手，一篙春水走曹瞒”，讽刺了南宋当局文恬武嬉、上下偷安的现状。特别是词最后一句“又怎知、人在小红楼，帘影间”，就词境而言，动静结合，虚实相生，别有开拓，同时也起到极强的反讽效果，这也是我们了解姜夔抒发“忧国情怀”之词时所应该把握的。

三、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姜夔的爱情往事

爱情是姜夔词一大主题。词最初就产生在灯红酒绿中，男女情事本来就是词的重要表现内容。且不说晚唐五代花间词人的风花雪月，就是北宋一代名臣晏殊、宋祁、欧阳修等人的词，也往往以此号为名家，特别是欧阳修一阕“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生查子》）更是成了中国爱情诗词中的经典之作。但是和大部分唐宋词人不同的是，姜夔爱情词的表达对象非常专一，直接指向其在合肥与一红颜知己发生的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夏承焘先生曾对姜夔这段凄婉悱恻恋情做了详细的考证（见《姜白石词编年笺校》之《行实考·合肥词事》），他说自己“往年读白石词，有再三绎诵而不得其解者两首”，后来“翻覆白石全集”，才终于悟透这两首词都是有着具体情感指向的，而且发现白石集中所有此类情词，往往被人忽略或误解，实际上大都与姜夔的合肥恋情有关。这两首引起夏老疑惑的词，一首是《浣溪沙》，一首是《长亭怨慢》，我们来读这首《浣溪沙》：

浣溪沙

予女须家沔之山阳，左白湖，右云梦；春水方生，浸数千里，冬寒沙露，衰草入云。丙午之秋，予与安甥或荡舟采菱，或举火罝兔，或观鱼簺下；山行野吟，自适其适；凭虚怅望，因赋是阕。

著酒行行满袂风，草枯霜鹘落晴空。销魂都在夕阳中。恨入四弦人欲老，梦寻千驿意难通。当时何似莫匆匆。

词的小序交待得很清楚，此词是姜夔在汉阳姐姐家游观所作。甥舅相得，徜徉于山水之间，“自适其适”，这是一个多么和谐、优雅的游乐图画呵。但是再细读词句，发现前两句“著酒行行满袂风，草枯霜鹘落晴空”与小序交待的事由还算贴切，可第三句“销魂都在夕阳中”一下子让词境迥异，使人如坠五里云雾。不知道词人为何在这样一个原本充满欢乐的场景中，突然之间悲从中来，发出如此沉重的生命感慨。特别是下阕看起来明明有所指，但又不知所指何事。不了解词人的情感经历，即使像夏承焘这样词学大家也“不得其解”，普通读者更是很难读懂这首词。但是如果和姜夔一段合肥恋情联系起来，一切都豁然开朗了。夏承焘先生认为，姜夔年轻时的江湖行迹都历历可考，只有淳熙三年到十三年之间（1176—1186）不甚清晰，这正是姜夔二三十岁之间的青春韶华岁月，他的合肥恋情大概就发生在这一时期。后来姜夔受到大诗人萧德藻的赏识，并与萧德藻的侄女结婚。在此后的十年内，姜夔还有两次到合肥的经历，特别是绍熙二年（1191），他曾经几次到过合肥，这年春夏他还与合肥恋人在一起。六月姜夔离开合肥，等到当年秋天再回来时，伊人已他适。怅恨之中，姜夔写下数阕怀人之词，如《摸鱼儿》中“自织锦人归，乘槎客去，此意有谁领”，《秋宵吟》中“卫娘何在，宋玉归来，两地暗萦绕”等句，就反映了词人此期“上穷碧落下黄泉”、怅然若失的心境。姜夔是一个音乐行家，他不仅可以创作大量的“自度曲”，而且可以“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律”。他所爱恋的那位合肥女子善弹琵琶，不仅是他的红颜知己，更是他音乐上的知音。大概出于这个原因，姜夔词中凡提到“琵琶”、“四弦”等意象，大都与对合肥恋情的追怀有关。从这个角度来读那首《浣溪纱》，姜夔的情感世界就完整地展现在读者面前：即使再快乐的情境，也无法使词人从把自己从对合肥恋情的追怀中拯救出来，但是这段感情对已与萧德藻之侄女结婚的姜夔来说，又不便明言。当年李后主当了北宋的俘虏后，一腔愁绪不能说、不可说，只好“无言独上西楼”（《相见欢》），而姜夔现在也面临几乎同样的境地，可谓是李后主的旷世知音。《浣溪纱》词序和词境的看似没有来由的矛盾，更可见词人那片孤往之怀。

到了绍熙二年（1191）冬，姜夔应范成大之邀作《暗香》、《疏影》。范成大非常喜欢这两首词，“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而且据说范氏还为此送给姜夔一名家妓，即姜夔诗中所云“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过垂虹》）中的小红，以此来弥补姜夔的失恋之苦。夏承焘先生也判断这两首自度曲《暗香》、《疏影》并非人们所认为的那样，为感慨靖康之乱、二帝蒙尘而作，“靖康之乱距白石为此词时已六七十年，谓专为此作，殆不可信”，他认为此词可能也与合肥恋情有关。叶嘉莹部分同意夏承焘的说法，认为《暗香》为合肥恋情而作的可能性较大，而《疏影》一词，则未必然。姜夔的词呈现明显的赋化特点，而所谓的“赋”，叶嘉莹认为“即物即心、即心即物”。姜夔词中怀念合肥女子的感情和怀念故国的感情，经常交织在一起，像《疏影》一词，就很好地体现了姜夔词的这一特点，读者完全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领略词中传递出来的情感信息。这首词正体现了作者“赋化”的过程，它不是直接从某一意象一览无馀地感发出大段的情感，而是随着抒情视角的转换，词人的思绪不断演绎、升华。这首词从传说中的梅花典故到眼下的梅依修竹，联想到杜甫诗中的佳人形象，佳人的想象与昭君重合，然后由昭君的悲惨命运——梅花的飘零——塞外梅花、佳人的悲惨命运，一直到眼前的如画景物。这首词虽然也抒发了家国之思，但是情感呈现屈曲迂回，姜夔用他精美的语言，既抒发了自己对红颜知己的追怀与向往，表达了自己的家国之思，也为我们留下美好的文学记忆。

相比那首曲折幽隐的《疏影》，姜夔有一组写于庆元三年（1197）的《鹧鸪天》所表现的情感历程更加清晰。在了解了他“合肥恋情”的情感背景后，我们再来欣赏这组词，会得到完全不同的审美体验。《鹧鸪天》第一首写于这年大年初一，词人情绪不错，虽然习惯性地感叹“诗鬓无端又一春”，但是通过结尾两句“娇儿学作人间字，郁垒神荼写未真”，我们可以看出一个满足于天伦之乐的慈父形象。第二首写于十天后，此时刚刚开始放灯，词人带着孩子——“承肩小女”到街上看灯了。大概是灯市那些“人约黄昏后”的情景让词人触目生情，感叹起“少年情事老来悲”，一丝寒意已经打词人心底升起，他的情绪沉重了，步伐也沉了下来——“看了游人缓缓归”。而真正到了正月十五，“而今正是欢游夕，却怕春寒自掩扉”，实际上“却怕春寒”只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词人为何这中国传统的“情人节”拒绝外出呢？是谁在轻轻敲打他的心灵？一直到“芙蓉影暗三更后”，失眠的词人才睡去。这个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什么呢？这就是这组《鹧鸪天》的第四首“元夕有所梦”，这首词把词人这半个月来思想波动的谜底揭开：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原来词人感叹的是合肥情事，梦到的是自己当年的恋人。这是怎样的一种悲痛呢？“人间别久不成悲”，痛到深处人无语。红莲夜，指元夕之夜，还有什么比在有情人本当相厮守的夜晚，却“两处沉吟各自知”更加悲痛呢？更何况这种悲痛又是一种无人倾诉、无法言说的痛。“各自知”，推己及人，一切尽在“沉吟”中。到了十六夜，词人又出去了，但是最后也无非是“鼓声渐远游人散，惆怅归来有月知”，现实中无处安排这段“不合种相思”的情愫，只好把一腔愁绪寄与明月。这组词之震撼力量，正在于表明了词人即使在新年这样如此其乐融融的氛围中，依然会不由自主地、痛苦地回忆起当年的合肥情事，由此更可见其心灵从未真正得到片刻安宁。“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疏影》），多年以后当词人再去寻找当年这段情感时，它已经化作词人凄美记忆中一幅精美的图画，可望而不可即。词人一段不幸的爱情往事，在八百年后，依然能撩动读者的心弦，白石泉下有知，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

除了上面笔者重点讨论的三个方面外，姜夔的咏物词也很有很高的艺术造诣，他对物的审美非常个性化；姜夔词的小序也颇受读者关注，有的小序本身就是一篇优美的散文，与词旨珠联璧合、相辅相成，极大提高了词的审美价值。王水照、熊海英认为在南宋中期词坛上，辛弃疾与姜夔双峰并峙，“稼轩和辛派词人‘以文为词’，抒爱国激情、恢复壮志，激昂呼啸，其词如钟鼓镗鞳之声；姜夔则极为重视音调格律，写高情雅意如箫笛之音，韵远声清，此事自关性分”（《南宋文学史》）。姜夔在宋词豪放、婉约之间，别开宋词清雅一派，在中国词史上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其人才情高逸，其词“清空”、“骚雅”，对后世的词学创作产生深远的影响，从这个角度来看，他足以与柳永、苏轼、周邦彦、辛弃疾等宋词大家分庭抗礼。

二〇一〇年四月于沪上听雨小筑

【编者按：此次出版，分卷及系年依照本社出版的《姜白石词编年笺校》（夏承焘笺校）。我们另择要将姜夔词中注释及化用的古人诗词文句择要列于词后（每条前面用◎表示），另将历代评论、与词相关的本事和史实择要列于每首词后（每条前面用◆表示），以方便读者对姜夔词的阅读和欣赏。】

卷一

宋孝宗淳熙三年丙申（1176）

扬州慢

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至日：冬至日。

◎维扬：扬州的别称。

◎千岩老人：南宋诗人萧德藻，字东夫。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诗经·王风·黍离》。毛诗序：“《黍离》，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后遂用“黍离”表达亡国之慨。）

◎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唐杜牧《题扬州禅智寺》）

◎胡马窥江：金兵侵略长江一带。

◎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唐杜牧《赠别》）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唐杜牧《遣怀》）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唐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

◆“无奈苕溪月，又唤我扁舟东下。”是“唤”字着力。“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是“荡”字着力。所谓一字得力，通首光彩，非炼字不能然，炼亦未易到。（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

◆词家有作，往往未能竟体无疵。每首中，要亦不乏警句，摘而出之，遂觉片羽可珍。……姜白石云：“波心荡、冷月无声。”又云：“冷香飞上诗句。”（清李佳《左庵词话》）

◆白石号为宗工，然亦有俗滥处（评《扬州慢》“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

◆词有与诗风意义相近者，自唐迄宋，前人钜制，多寓微旨。……姜白石“淮左名都”，击鼓怨暴也。……其他触物牵绪，抽思入冥，汉、魏、齐、梁，托体而成。揆诸乐章，喁于协声，信凄心而咽魄，固难得而遍名矣。（清张德瀛《词徵》）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数语，写兵燹后情景逼真。“犹厌言兵”四字，包括无限伤乱语。他人累千万言，亦无此韵味。（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绍兴三十年，完颜亮南寇，江淮军败，中外震骇；亮对为其臣下杀于瓜州。此词作于淳熙三年，寇平已十有六年，而景物萧条，依然有废池乔木之感，此与《凄凉犯》当同属江淮乱后之作。（清郑文焯《郑校白石道人词曲》）

◆白石写景之作，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风流，渡江遂绝，抑真有运会存乎其间耶。（王国维《人间词话》）

◆此词极写兵后名都荒寒之状。“春风”二句其自序所谓“四顾萧条”也。“胡马”句言坏垣曾经，追思犹恸，况空城入暮，戍角吹寒，如李陵所谓“胡笳互动……只令人悲忉怛耳”。下阕过扬州者，以杜牧文词为最著，因以自况，言百感填膺，非笔墨所能罄。“冷月”二句诵之若商声激楚，令人心倒肠回。篇终“红药”句言春光依旧，人事全非。哀郢怀湘，同其沉郁矣。凡乱后感怀之作，词人所恒有，白石之精到处，凄异之音，沁入纸背，复能以浩气行之，由于天分高而蕴酿深也。近人蒋鹿潭乱后过江诸作，哀音秀句，略能似之。（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此首写维扬乱后景色，凄怆已极。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信不虚也。至文笔之清刚，情韵之绵邈，亦令人讽诵不厌。起首八字，以拙重之笔，点明维扬昔时之繁盛。“解鞍”句，记过维扬。“过春风”两句，忽地折入现时荒凉景象，警动异常。且十字包括一切，十里荠麦，则乱后之人与屋宇，荡然无存可知矣。正与杜甫“城春草木深”同意。“自胡马”三句，更言乱事之惨，即“废池乔木”，犹厌言之，则人之伤心自不待言。“渐黄昏”两句，再点出空城寒角，尤觉凄寂万分。换头，用杜牧之诗意，伤今怀昔，不尽欷嘘。“重到须惊”一层，“难赋深情”又进一层，“二十四桥”两句，以现景寓情，字炼句烹，振动全篇。末句收束，亦含衣无限。正亦杜甫“细柳新蒲为谁绿”之意。玉田谓白石《琵琶仙》，与少游《八六子》同工。若此首亦与少游《满庭芳》同为情韵兼胜之作。惟少游笔柔，白石笔健。少游所写为身世之感，白石则感怀家国，哀时伤乱，境极凄焉可伤，语更沉痛无比。参军芜城之赋，似不得专美于前矣。周止庵既屈白石于稼轩下，又自谓白石情浅，皆非公论。（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淳熙十三年丙午（1186）

一萼红

丙午人日，予客长沙别驾之观政堂。堂下曲沼，沼西负古垣，有卢橘幽篁，一径深曲；穿径而南，官梅数十株，如椒如菽，或红破白露，枝影扶疏。著屐苍苔细石间，野兴横生，亟命驾登定王台。乱湘流入麓山，湘云低昂，湘波容与。兴尽悲来，醉吟成调。

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还又沉沉。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

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朱户黏鸡，金盘簇燕，空叹时序侵寻。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杨、还袅万丝金。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

◎别驾：宋代通判之别称。这里指萧德藻。

◎乱湘流：横渡湘江。

◎容与：随水波起伏动荡貌。

◎人日贴画鸡于户，悬苇索其上，插符于旁，百鬼畏之。（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人日，农历正月初七。）

◆侵寻，白石词“空叹时序侵寻”。竹屋词“故园归计，休更侵寻”。粘，山谷“远水粘天吞钓舟”，次山“粘云江影伤千古”，太虚“天粘衰草”，白石“朱户粘鸡”，俱本《避暑录》。（清沈雄《古今词话·词品》）

◆白石号为宗工，然亦有……复处（《一萼红》：“翠藤共闲穿径竹”，“曾共西楼雅集”），不可不知。（清周济《宋四家词选》）

◆石帚词换头处，多不放过，最宜深味。（清周尔墉《周评绝妙好词》）

◆白石词清虚骚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真词中之圣也。“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只三语胜人吊古千百言。（清陈廷焯《词则·大雅集》）

◆换头处六字句有挺接者，如“南去北来何事”之类；有添字承接者，如“因甚”“回想”之类，亦各有所宜。若美成之《塞翁吟》，换头“忡忡”二字，赋此者亦只能叠韵以和琴声，学者试熟思之，即得矣。（清陈锐《袌碧斋词话》）

◆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此客长沙游岳麓山词。此年秋有“客山阳”之《浣溪沙》，明年春有“金陵江上感梦”之《踏莎行》，皆为合肥情遇作。集中怀念合肥各词，多托兴梅柳，此词以梅起柳结，序云“兴尽悲来”，词云“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疑亦为合肥人作。（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霓裳中序第一

丙午岁，留长沙，登祝融，因得其祠神之曲，曰《黄帝监》、《苏合香》。又于乐工故书中得商调《霓裳曲》十八阕，皆虚谱无辞。按沈氏《乐律》“霓裳道调”，此乃商调。乐天诗云“散序六阕”，此特两阕，未知孰是。然音书闲雅，不类今曲。予不暇尽作，作中序一阕传于世。予方羁游，感此古音，不自知其辞之怨抑也。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幽寂，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炉侧。

◎祝融：衡山七十二峰之最高者。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汉班婕妤《怨诗》）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庄子·知北游》）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唐杜甫《梦李白》）

◎蛩：蟋蟀的别名。

◎“动庾信”句：庾信为南朝梁文学家，出使西魏被扣，羁留北方，念念不忘故乡。其《哀江南赋》为思恋故土之名篇，另有《伤心赋》等。

◎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唐杜甫《洗兵马》）

◎阮公（籍）邻家妇有美色，当垆沽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形容放荡不羁的行为。）

◆骨韵俱古。（清陈廷焯《词则·大雅集》）

◆白石于楚中祝融峰得祀神之曲，曰《黄帝监》。又于乐工故书中得商调《霓裳曲》十八调，皆存虚谱而无辞。乃作《霓裳中序》一曲，以传古意。但谱虽仿古，而词则写怀。前五句言秋风人倦，“流光”二句叹息急景之不居，“人何在”三句望伊人之宛在。月到旧时明处，与谁同倚阑干，白石殆同此感受也。下阕回首当年，关河浪迹，坊陌春游，旧梦重重，逐暗水流花而去，赢得飘零词客，一醉埋愁。李后主所谓“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也。（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湘月

长溪杨声伯典长沙楫棹，居濒湘江，窗间所见，如燕公、郭熙画图，卧起幽适。丙午七月既望，声伯约予与赵景鲁、景望、萧和父、裕父、时父、恭父，大舟浮湘，放乎中流。山水空寒，烟月交映，凄然其为秋也。坐客皆小冠綀服，或弹琴，或浩歌，或自酌，或援笔搜句。予度此曲，即《念奴娇》之鬲指声也，于双调中吹之。鬲指亦谓之“过腔”，见晁无咎集。凡能吹竹者，便能过腔也。

五湖旧约，问经年底事，长负清景。暝入西山，渐唤我、一叶夷犹乘兴。倦网都收，归禽时度，月上汀洲冷。中流容与，画桡不点清镜。

谁解唤起湘灵，烟鬟雾鬓，理哀弦鸿阵。玉麈谈玄，叹坐客、多少风流名胜。暗柳萧萧，飞星冉冉，夜久知秋信。鲈鱼应好，旧家乐事谁省？

◎夷犹、容与：从容自得。

◎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战国屈原《楚辞·远游》。湘灵，古代传说中的湘水之神，善鼓琴。）

◎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唐王勃《滕王阁序》）

◎王夷甫（王衍）容貌整丽，妙于谈玄。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玉麈谈玄，此形容有名士风度。）

◎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识鉴》）

◆《古今乐录》曰：姜尧章词，《花庵》备载无遗。若《湘月》、《翠楼吟》、《惜红衣》诸腔，不得其调，难入管弦也。（清沈雄《古今词话·词品》）

◆按换头亦有语意参差者……姜白石云：“谁解唤起湘灵，烟鬟雾袖，理哀弦鸿阵。”此以五字句作空头句，亦一法也。（清沈雄《古今词话·词辨》）

◆白石号为宗工，然亦有……支处（评《湘月》“旧家乐事谁省”）……不可不知。（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

◆词调合小令慢词计之，不下六百有奇，无不可填。然亦有断不可填者，如太白《忆秦娥》云：“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已成千古绝调，虽有健者，未许摩垒。《湘月》一调，白石自注云：“《念奴娇》之鬲指声。”白石精于宫谱，故于《念奴娇》外，别为此词。若不会鬲指之理，贸然为之，即仍与《念奴娇》无异。（清邓廷桢《双砚斋词话》）

◆四声二十八调，各有其伦。……姜白石《湘月》词，注云：“此念奴娇之鬲指声也。”则曲同字数同，而《湘月》、《念奴娇》，调实不同，合之为一非矣。词因有一曲而各异其名者。是集悉本竹垞《词综》之例，不敢更易。审音者度无勿知，似不必比而同之也。（清陈廷焯《词坛丛话》）

◆白石《湘月》云：“暗柳萧萧，飞星冉冉，夜久知秋冷。”写夜景高绝。点缀之工，意味之永，他手亦不可能到。（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此与萧氏兄弟泛湘江作，白石此时盖依萧徳藻居。（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清波引

予久客古沔，沧浪之烟雨，鹦鹉之草树，头陀、黄鹤之伟观，郎官、大别之幽处，无一日不在心目间。胜友二三，极意吟尝。朅来湘浦，岁晚凄然，步绕园梅，摛笔以赋。

冷云迷浦，倩谁唤玉妃起舞？岁华如许，野梅弄眉妩。屐齿印苍藓，渐为寻花来去。自随秋雁南来，望江国，渺何处？

新诗漫与，好风景长是暗度。故人知否？抱幽恨难语。何时共渔艇，莫负沧浪烟雨。况有清夜啼猿，怨人良苦。

◎古沔：湖北汉阳。姜夔姊嫁汉阳，幼依姊居。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唐崔颢《黄鹤楼》）

◎朅来：离开。

◎玉妃：指梅花。

◎（张）敞无威仪……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汉书·张敞传》。眉妩，眉目妩媚。怃，通“妩”。）

◎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唐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漫与，随意吟诵。）

◆白石诸词乡心最切，身世之感当于言外领会。（清陈廷焯《词则·大雅集》）

◆此首与《八归》、《小重山令》皆客湘时作，而无甲子。案白石次年秋返山阳，见《浣溪沙》序；冬随萧德藻往湖州，见《探春慢》序；三词当皆此前之作。兹附系于此。（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八归湘中送胡德华

芳莲坠粉，疏桐吹绿，庭院暗雨乍歇。无端抱影销魂处，还见筿墙萤暗，藓阶蛩切。送客重寻西去路，问水面琵琶谁拨？最可惜一片江山，总付与啼鴂。

长恨相从未款，而今何事，又对西风离别。渚寒烟淡，棹移人远，缥缈行舟如叶。想文君望久，倚竹愁生步罗袜。归来后、翠尊双饮，下了珠帘，玲珑闲看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唐白居易《长恨歌》）

◎款：投合，融洽，交好。

◎文君：汉卓文君，后多指代美女。汉临邛富翁卓王孙之女，貌美，有才学。司马相如饮于卓氏，文君新寡，相如以琴曲挑之，文君遂夜奔相如。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唐杜甫《佳人》）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唐李白《玉阶怨》）

◆历叙离别之情，而终以室家之乐，即《豳风·东山》诗意也。谁谓长短句不源于《三百篇》乎？“翠尊双饮，下了珠帘，玲珑闲看月。”括尽康伯可《满庭芳》。翻用太白《玉阶怨》妙。（清许昂霄《词综偶评》）

◆气骨雄苍，词意哀婉。（清陈廷焯《词则·大雅集》）

◆声情激越，笔力精健，而意味仍是和婉，哀而不伤，真词圣也。（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麦丈云：全首一气到底，刀挥不断。（梁启超《饮冰室评词》）

◆此首送别词。起写雨后静院之莲、桐，是昼景；次写雨后静院之萤、蛩，是晚景。以上皆言送别之处境，文字细密。“送客”以下，顿开疏荡，声情激越。初闻水面琵琶而欢，次见一片江山而惜。“长恨”三句，恨分别之速；“渚寒”三句，叹人去之远。“想文君”以下，运太白诗，想家人望归之切，与归后之乐。全篇一气舒卷，极沉着而和婉。（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小重山令赋潭州红梅

人绕湘皋月坠时。斜横花树小、浸愁漪。一春幽事有谁知？东风冷，香远茜裙归。

鸥去昔游非。遥怜花可可、梦依依。九疑云杳断魂啼。相思血，都沁绿筠枝。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宋林逋《山园小梅》）

◎可可：模糊，隐约。

◎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疑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山海经·海内经》。九疑，山名。在湖南宁远县南。）

◎舜死，二妃泪下，染竹即斑。妃死为湘水神，故曰湘妃竹。（晋张华《博物志》。二妃，娥皇、女英。）

◎九疑山高猿夜啼，竹枝无声堕残露。（金元好问《湘夫人咏》）

◆梅之以色胜者，有潭州红焉。张南轩《长沙梅园》二诗，美其嘉实，乐其敷腴，而不言其色。楼鑰谓当称之为红江梅，以别于他种，其诗有云“梦入山房三十树，何时醉倒看红云”，托兴远矣。词则无逾姜白石《小重山》一阕，白石词仙，固当有此温伟之笔。（清张德瀛《词徵》）

◆梅苑人归，蘅皋月冷，感怀吊古，愁并毫端。其凄丽之致，颇类东山、淮海。（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此咏潭州种之红梅，词中“相思”字，用湘妃九疑事以切湘中，然与本年怀人各词互参，似亦念别之作；兹系于此。（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眉妩戏张仲远

看垂杨连苑，杜若侵沙，愁损未归眼。信马青楼去，重帘下，娉婷人妙飞燕。翠尊共款，听艳歌、郎意先感。便携手、月地云阶里，爱良夜微暖。

无限风流疏散。有暗藏弓履，偷寄香翰。明日闻津鼓，湘江上、催人还解春缆。乱红万点，怅断魂、烟水遥远。又争似相携，乘一舸，镇长见。

◎杜若，香草名。

◎飞燕：指汉成帝赵皇后。飞燕体轻，善舞。此代指美丽女子。

◎香翰：情信。

◎镇：长久。

◆笔笔另开径路，不肯驾轻就熟。（明卓人月《古今词统》）

◆言情微至。（清陈廷焯《词则·闲情集》）

浣溪沙

予女须家沔之山阳，左白湖，右云梦；春水方生，浸数千里，冬寒沙露，衰草入云。丙午之秋，予与安甥或荡舟采菱，或举火罝兔，或观鱼簺下；山行野吟，自适其适；凭虚怅望，因赋是阙。

著酒行行满袂风，草枯霜鹘落晴空。销魂都在夕阳中。

恨入四弦人欲老，梦寻千驿意难通。当时何似莫匆匆。

◎女须：屈原之姐，后以为姊的代称。姜夔父在汉阳为官，姊因嫁焉。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唐白居易《长恨歌》。四弦，指琵琶。）

◆此客汉阳游观之词，而实为怀合肥人作；其人善琵琶，故有“恨人四弦”句。序与词似不相应，低徊往复之情不欲明言也。（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探春慢

予自孩幼从先人宦于古沔，女须因嫁焉。中去复来几二十年，岂惟姊弟之爱，沔之父老儿女子亦莫不予爱也。丙午冬，千岩老人约予过苕、霅，岁晚乘涛载雪而下。顾念依依，殆不能去。作此曲别郑次皋、辛克清、姚刚中诸君。

衰草愁烟，乱鸦送日，风沙回旋平野。拂雪金鞭，欺寒茸帽，还记章台走马。谁念漂零久，漫赢得幽怀难写。故人清沔相逢，小窗闲共情话。

长恨离多会少，重访问竹西，珠泪盈把。雁碛波平，渔汀人散，老去不堪游冶。无奈苕溪月，又照我扁舟东下。甚日归来，梅花零乱春夜。

◎女须：屈原之姐，后为姊的代称。

◎（张）敞无威仪，时罢朝会，过走马章台街，使御史驱，自以便面拊马。又为妇画眉。（《汉书·张敞传》。章台，汉长安街名，多妓馆。后因以“走马章台”指涉足娼妓间，追欢买笑。）

◎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唐杜牧《题扬州禅智寺》）

◆求之字句，则字句未雕。求之音响，而音响已远。感人之深，不能指言其处，只一“唤”字，下上俱动。诸葛鼠须笔，除却右军，人不能用。（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

◆白石老仙后，只有玉田与之并立，《探春慢》二词，工力悉敌，试掩姓氏观之，不辨孰为尧章，孰为叔夏。（清冯金伯《词苑萃编》）

◆一幅岁暮旅行画图。词意超妙，正如野鹤闲云去来无迹。（清陈廷焯《词则·大雅集》）

◆白石词如“无奈苕溪月，又唤我扁舟东下”，又“冷香飞上诗句”，又“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等语，是开玉田一派，在白石集中，只算隽句，尚非夐高之境。白石《石湖仙》一阕，自是有感而作，词亦超妙入神，惟“玉友金蕉，玉人《金缕》”八字，鄙俚纤俗，与通篇不类，正如贤人高士中，著一伧父，愈觉俗不可耐。（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白石久寓于沔上，行将东下，赋此志别。毛晋所刻本标题云：“过苕霅，别郑次皋诸君。”“过”字语未明了。盖由沔将作吴兴之游，非经过苕霅，观词中“清沔相逢”及“唤舟东下”句可证之。通首序事录别，笔气高爽，自是白石本色。（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白石随宦汉阳，在孝宗隆兴初，下数至此年淳熙丙午（1186），共二十馀年；此云“几二十年”者，以实居其地年月计。此年随萧德藻东行，集中遂无复汉阳行迹。（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翠楼吟

淳熙丙午冬，武昌安远楼成，与刘去非诸友落之，度曲见志。予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鹦鹉洲者，闻小姬歌此词，问之，颇能道其事，还吴为予言之。兴怀昔游，且伤今之离索也。

月冷龙沙，尘清虎落，今年汉酺初赐。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

◎龙沙：泛指塞外。

◎虎落：代指边境。

◎汉酺：皇上赏赐给臣下的干肉，事始于汉，故称。是年正月庚辰，高宗八十寿，犒赐内外诸君。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馀黄鹤楼。（唐崔颢《黄鹤楼》）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唐崔颢《黄鹤楼》）

◎祓：扫除，解除。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唐王勃《滕王阁》）

◆庾公雅兴，王粲深情，依然可念。（明卓人月《古今词统》）

◆“月冷龙沙”五句，题前一层，即为题中铺叙，手法最高。“玉梯凝望久”五句，凄婉悲壮，何减王粲《登楼》一赋。（清许昂霄《词综偶评》）

◆姜夔《翠楼吟·月冷龙沙》此地宜得人才，而人才不可得。（案此评下片）（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

◆起便警策。一纵一横笔如游龙。（清陈廷焯《词则·大雅集》）

◆白石《翠楼吟》（武昌安远楼成）后半阕云：“此地，宜有神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消英气。”一纵一操，笔如游龙，意味深厚，是白石最高之作。此词应有所刺，特不敢穿凿求之。（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隔矣；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等二句，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论，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阕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则隔矣。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销英气”，则隔矣。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深厚薄之别。（王国维《人间词话》）

◆此词为武昌安远楼初成而赋。观前五句“龙沙”、“毡幕”、“赐酺”等辞，当是奉敕宴北使于斯楼。“槛曲”五句言高楼之壮丽、歌妓之娟妍，皆平叙之笔。转头处因地在武昌，故用黄鹤仙人故事。“素云”二句有奇气青霞之想。其下接以望远生愁，楼俯鹦鹉洲，故言“芳草”“千里”，藻不妄抒。“清愁”、“英气”二句隐有少陵“看镜”、“倚楼”之感，句法倜傥而深郁，自是名句。（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此首记武昌安远楼词。起言安远之意，次言安远之盛。“层楼”句，始写楼之正面。“看槛曲”两句，写楼之壮丽。“人姝丽”三句，写楼中之盛。此上片皆就楼之内外实写。下片，提空抒感，一气流转，笔如游龙。“此地”四句，用崔颢诗，言“宜有词仙”，而竟无词仙，怅望何极。“宜有”二字与“叹”字呼应。“宜有”句吞缩，“叹芳草”句吐放，韵味深厚。“天涯”三句，又一笔勒转，“仗”字亦承“叹”字来，因无词仙，愁不能释，故惟有仗花酒以消愁，言外慨叹中原无人之意甚明。着末以景结，画出晚晴气象，期望甚至，与烟柳断肠之境，又不相同。（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此离汉阳赴湖州，道经武昌作。（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卷二

淳熙十四年丁未（1187）

踏莎行

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宋苏轼《张子野年八十五尚闻买妾述古令作诗》。莺莺燕燕，喻指众多的姬妾或妓女。）

◎（黄帝）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列子·黄帝》，后用“华胥”指理想的安乐和平之境，或代指梦境。）

◎冥冥：黑夜，晚上。

◆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王国维《人间词话》）

◆此首元夕感梦之作。起言梦中见人，次言春夜思深。换头言别后之难忘，情亦深厚。书辞针线，皆伊人之情也。天涯飘荡，睹物如观见人，故曰“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两句，以景结，境既凄黯，语亦挺拔。昔晁叔用谓东坡词“如王嫱、西施，净洗却面，与天下妇人斗好”，白石亦犹是也。刘融齐谓白石“在乐则琴，在花则梅，在仙则藐姑冰雪”，更可知白石之淡雅在东坡之上。（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此词明云“淮南”，为怀合肥人作无疑。《琵琶仙》云“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解连环》云“为大乔能拨春风，小乔妙移筝，雁啼秋水”，此亦云“莺莺娇软”，其人或是勾阑中姐妹。（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杏花天影

丙午之冬，发沔口，丁未正月二日，道金陵。北望淮楚，风日清淑，小舟挂席，容与波上。

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容与：从容闲适。

◎桃叶渡：相传因晋王献之在此送其爱妾桃叶而得名。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唐孟浩然《宿建德江》）

◆据序“正月二日，道金陵”，似“绿丝”、“芳草”决慧眼前之景。然江南春早，青青柳眼实已可见。首句困青眼想到“绿丝”，悬揣桃叶渡江时曾系如此。“鸳鸯浦”本监利地名，然如史达祖“倩诗情、飞过鸳鸯浦”之类，已不作固定之地名用。若以从沔口来，谓指来处说，则下句不衔接矣。盖全首除“金陵路”三字外，多游刃于虚，即“桃叶”亦金陵故实也。“又将”句折回所见之柳眼，愁人见之，遂为“愁眼”。“与春风”云者，愁与春遇，不啻付与之，兼点时令也。“待去”，一顿。“倚兰桡”，是欲去不去、徘徊未定之状。“更少驻”一转，则竟拟不去矣。过变先说金陵盛况，是“少驻”之心情。由莺燕之乐，益形人之苦。莺燕不知，唯潮水知之一，则“倚兰桡”时之又一转念。“满汀”句推想将来，芳草自绿，王孙不归，我亦犹是，上承“最苦”，下开“日暮”。末三句说足“苦”字，日云暮矣，欲不去而不能，又不知于何更驻，前路茫茫之感，一转便收。布局与慢曲略同，而节促音繁，意赅言简，南宋小令，大率如是。（陈匪石《宋词举》）

◆此金陵道中怀合肥之作，故序云“北望淮楚”，与前首《踏莎行》同意。（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惜红衣

吴兴号水晶宫，荷花盛丽。陈简斋云：“今年何以报君恩，一路荷花相送到青墩。”亦可见矣。丁未之夏，予游千岩，数往来红香中。自度此曲，以无射宫歌之。

簟枕邀凉，琴书换日，睡馀无力。细洒冰泉，并刀破甘碧。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岑寂，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

虹梁水陌，鱼浪吹香，红衣半狼藉。维舟试望故国，眇天北。可惜渚边沙外，不共美人游历。问甚时同赋，三十六陂秋色？

◎杨濮守湖州，赋诗云：“溪上玉楼楼上月，清光合作水晶宫。”其后遂称湖州为水晶宫。（宋吴曾《能改斋漫录》）

◎陈简斋：北宋词人陈与义，其句出自《虞美人》（扁舟三日秋塘路）。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宋周邦彦《少年游》。并刀，产自并州，以锋利著称。）

◎隔屋唤西家，借问有酒不。墙头过浊醪，展席俯长流。（唐杜甫《夏日李公见访》。此反用诗意。）

◎红衣：荷花瓣。

◎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烟水，白头想见江南。（宋王安石《题西太乙宫壁》）

◎三十六陂烟雨，旧凄凉向谁堪诉？（宋王沂孙《水龙吟》）

◆白石自云：“七十二峰生肺肝”，余直疑此君肺肝罗列鸳鸯七十二者。以色易声，以红妃白，一时佳事。（明卓人月《古今词统》）

◆前人词多喜用三十六字，欧阳炯《更漏子》“三十六宫秋水永”、孙孟文《谒金门》“却羡彩鸳三十六”、谭明之《浣溪沙》“藉花三十六湖香”、张于湖《蝶恋花》“过尽碧湾三十六”、史邦卿《西江月》“三十六宫月冷”、曾纯甫《金人捧露盘》“锦江三十六鳞寒”、王圣与《青房并蒂莲》“也羞照三十六宫秋”、吴梦窗《惜红衣》“三十六矶重到”、周公谨《木兰花慢》“三十六鳞过却”、李秋崖《木兰花》“三十六梯树杪”、姜尧章《惜红衣》“三十六陂秋色”，用算博士语皆有致。（清张德瀛《词徵》）

◆此首与《念奴娇》词原题皆云吴兴荷花，但《念奴娇》词通首咏荷，惟“凌波”二句略见怀人。此调倚《惜红衣》，应赋本体，而词则前半阕但言逭暑追凉，寂寥谁语！下阕始有“红衣狼藉”一句点题，馀皆言望远怀人，与《念奴娇》同一咏荷，而情随事迁，此调则言情多于写景，下阕尤佳。其俊爽绵远处，正如词中之并刀破碧，方斯意境。（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石湖仙寿石湖居士

松江烟浦，是千古三高，游衍佳处。须信石湖仙，似鸱夷翩然引去。浮云安在，我自爱、绿香红舞。容与，看世间几度今古。

卢沟旧曾驻马，为黄花闲吟秀句。见说胡儿，也学纶巾敧雨。玉友金蕉，玉人《金缕》，缓移筝柱。闻好语，明年定在槐府。

◎石湖居士：南宋诗人范成大，自号石湖居士。

◎松江：即吴淞江，到吴淞口入长江。

◎三高：越范蠡、晋张翰、唐陆龟蒙三位高士，皆吴人。宋时吴江设有三高祠以祠之。范成大有《三高祠记》。

◎范蠡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史记·货殖传》）

◎玉友金蕉：金蕉杯装着玉友酒。

◎学士院第三厅学士閤子，当前有一巨槐，素号槐厅。旧传居此阁者，多至入相。（宋沈括《梦溪笔谈》）

◆言外有多少惋惜。“金”、“玉”字对举未免纤俗。（清陈廷焯《词则·大雅集》）

◆白石《石湖仙》一阕，自是有感而作，词亦超妙入神。惟“玉友金蕉，玉人《金缕》”八字，鄙俚纤俗，与通篇不类。正为贤人高士中著一伧父，愈觉俗不可耐。（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姜白石《石湖仙》一阕，自是高境。而“玉友金蕉，玉人《金缕》”八字纤俗，固不能为白石讳。……此类皆失之不检，致使敲金戛玉之词，忽与瓦缶竞奏。白璧微瑕，固是恨事。（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词无甲子，白石淳熙十四年（1187）初识成大，绍熙四年（1193）成大卒，词当作于此五六年间。……成大生于六月初四，其《吴船录》卷上自记：“六月己巳朔，壬申泊青城山，始生之辰也。”此词“绿香红舞”写荷花，与时令合。又成大罢官后尝以淳熙十五年（1188）起知福州，词云：“闻好语，明年定在槐府。”或其时已传启用消息，据此，词当作于淳熙十四年（1187）之夏。（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点绛唇

丁未冬，过吴松作。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

◎第四桥：指苏州吴江城外的甘泉桥，因泉品居第四而得名。

◎天随：晚唐诗人陆龟蒙自号天随子，苏州人，曾隐居松江。

◆“商略”二字诞妙。（明卓人月《词统》）

◆“数峰清苦”二句，遒紧。（清许昂霄《词综偶评》）

◆字字清虚无一笔犯实，只摹叹眼前景物而令读者吊古伤今不能自止，其绝调也。“今何许”三字提唱，“凭栏怀古”下只以“残柳”五字咏叹之，神韵无尽。（清陈廷焯《词则·大雅集》）

◆白石长调之妙，冠绝南宋。短章亦有不可及者，如《点绛唇·丁未过吴淞作》一阕，通首只写眼前景物。至结处云：“今何许，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感时伤事，只用“今何许”三字提唱。“凭阑怀古”以下，仅以“残柳”五字咏叹了之，无穷哀感，都在虚处。令读者吊古伤今，不能自止，洵推绝调。（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欲雨而待“商略”，“商略”而在“清苦”之“数峰”，乃词人幽渺之思。白石泛舟吴江，见太湖西畔诸峰，阴沉欲雨，以此二句状之。“凭阑”二句其言往事烟消，仅馀残柳耶？抑谓古今多少感慨，而垂柳无情，犹是临风学舞耶？清虚秀逸，悠然骚雅遗音。（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此首过吴松作，通首写景，极淡远之致，而胸襟之洒落亦可概见。起写燕雁随云，南北无定，实以自况，一种潇洒自在之情，写来飘然若仙。“数峰”两句，体会深山幽静之境，亦极微妙。“清苦”二字，写山容欲活，盖山中沉阴不开，万籁俱寂，故觉群峰都似呈清苦之色也。“商略”二字，亦生动，盖当山雨欲来之际，谛视峰与峰之状态，似商略如何降雨也。换头，申怀古之意。“今何许”三字提唱，“凭栏”两句落应，哀感殊深。但捉住残柳一点言之，已见古今沧桑之异。用笔轻灵，而令人吊古伤今，不能自止。（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此年（1178）春，白石尝以杨万里介往苏州见范成大，此词或冬间自湖州再往，道经吴松作。（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淳熙十六年己酉（1189）

夜行船

己酉岁，寓吴兴，同田幾道寻梅北山沈氏圃，载雪而归。

略彴横溪人不度，听流澌、佩环无数。屋角垂枝，船头生影，算唯有春知处。

回首江南天欲暮。折寒香、倩谁传语？玉笛无声，诗人有句，花休道轻分付。

◎略彴：小木桥。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南朝宋陆凯《赠范晔》诗。古有折梅赠人之习俗。）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唐李白《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

浣溪沙

己酉岁，客吴兴，收灯夜阖户无聊，俞商卿呼之共出，因记所见。

春点疏梅雨后枝，剪灯心事峭寒时，市桥携手步迟迟。

蜜炬来时人更好，玉笙吹彻夜何其，东风落靥不成归。

◎收灯：农历正月十五为灯节，即元宵节，正月十六日谓收灯。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唐李商隐《夜雨寄北》）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南唐李璟《山花子》）

◎夜如何其？夜未央。（《诗经·小雅·庭燎》。其：语尾助词。）

琵琶仙

《吴都赋》云：“户藏烟浦，家具画船。”唯吴兴为然，春游之盛，西湖未能过也。己酉岁，予与萧时父载酒南郭，感遇成歌。

双桨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歌扇轻约飞花，蛾眉正奇绝。春渐远，汀洲自绿，更添了、几声啼鴂。十里扬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说。

又还是、宫烛分烟，奈愁里匆匆换时节。都把一襟芳思，与空阶榆荚。千万缕、藏鸦细柳，为玉尊、起舞回雪。想见西出阳关，故人初别。

◎桃叶者，王献之爱妾名也；其妹曰桃根。（宋张敦颐《六朝事迹·桃叶渡》）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唐杜牧《赠别》）

◎春风十里珠帘卷，仿佛三生杜牧之。（宋黄庭坚《广陵早春》）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唐韩翃《寒食》）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唐韩愈《晚春》）

◎千万丝、陌头杨柳，渐渐可藏鸦。（宋周邦彦《渡江云》）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

◆“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矧情至于离，则哀怨必至。苟能调感怆于融会中，斯为得矣。白石《琵琶仙》云（词略），秦少游《八六子》（倚危亭）云（词略），离情当如此作，全在情景交炼，得言外意。有如“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乃为绝唱。（宋张炎《词源》）

◆“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四语约是此篇。（明沈际飞《草堂诗馀》正集）

◆“更添了几声啼鴂。”《离骚》：“恐鹈鴂之先鸣兮，使百草为之不芳。”“三生杜牧”，涪翁诗：“春风十里珠帘卷，仿佛三生杜牧之。”词中用三生杜牧，本此。“都把一襟芳思”至末，句句说景，句句说情，真能融情景于一家者也。曲折顿宕，又不待言。（清许昂霄《词综偶评》）

◆开头四句顺逆相足。（清周济《宋四家词选》）

◆白石《琵琶仙》词题，引《吴都赋》有“户藏烟浦，家具画船”二语，今《吴都赋》无其辞。案李庾《西都赋》云：“方塘含春，曲沼澄秋，户闭烟浦，家藏画舟。”或疑“吴”字乃“西”字之讹，然唐之西都，非吴地也，殆白石误引耳。（清张德瀛《词徵》）

◆此又以作态为妍。（清王闿运《湘绮楼选绝妙好词》）

◆似周秦笔墨而气格后上。“前事休说”四字咽住藏得许多情事在内。（清陈廷焯《词则·大雅集》）

◆此在客吴兴时感遇而作。首四句叙往事，“春渐远”三句叙别后光阴，写愁中闻见，以疏秀之笔出之。下阕感节序而伤离，榆钱柳絮，皆借物怀人，便无滞相，其佳处在空灵也。（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此首感怀旧游，情景交胜，而文笔清刚顿宕，尤人所难能。起写画船远来，中载有人，因远处隐约不清，仿佛旧游之人，故曰“似”。次写画船渐近，确似当年蛾眉，故曰“正”。扇约飞花，写景写人并妙。“春渐远”两句，一气径转，秀逸绝伦；不写人虽似实非之限，但写出眼前见闻，以见旧游不堪回首之情。“十里扬州”三句，言前事之哀，因说来伤感，故不如不说之为愈，语亦沉痛。换头，因景物似昔，颇感时光迁流之速。“都把”两句，因前事怕说，愁恨难消，故只有将无聊情思，付与榆荚。“千万缕”两句，言细柳起舞，更增人悲感。末句，回想当年初别时之情景，正现今同，亦有无限感伤。（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鹧鸪天

己酉之秋，苕溪记所见。

京洛风流绝代人，因何风絮落溪津。笼鞵浅出鸦头袜，知是凌波缥缈身。

红乍笑，绿长嚬，与谁同度可怜春。鸳鸯独宿何曾惯，化作西楼一缕云。

◎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形容女子步履轻盈。）

◎楚襄王与宋玉游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其上有云气变化无穷。玉谓此气为朝云，并对王说，过去先王曾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自称是巫山之女，愿侍王枕席，王因幸之。巫山之女临去时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战国宋玉《〈高唐赋〉序》）

念奴娇

予客武陵，湖北宪治在焉。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予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朅来吴兴，数得相羊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薄：靠近。

◎相羊：徘徊，盘桓。

◎风为裳，水为佩。（唐李贺《苏小小墓》）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形容女子步履轻盈。）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楚辞·九歌·河伯》）

◆“冷秀”六字，鬼工也。（“高柳”二句）写出鱼柳深情，使人不能自绝。（明卓人月《古今词统》）

◆仇山村所谓言顺律舛，律协言谬，俱非本色者也。（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

◆白石《念奴娇》鬲指声双调，按双调乃夹钟商，戈氏顺卿谓中吕商，非也。（同上）

◆好句欲仙。炼意炼句归于纯雅。（清陈廷焯《词则·大雅集》）

◆麦丈云：俊语。（梁启超《饮冰室评词》）

◆美成《苏幕遮》词：“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觉白石《念奴娇》、《惜红衣》二词犹有隔雾看花之恨。（王国维《人间词话》）

◆此调工于发端。“闹红”四字，花与人皆在其中。以下三句咏荷及赏荷之人，皆从空际着想。“翠叶”三句略点正面。接以“嫣然”二句，诗意与花香俱摇漾于水烟渺霭之中。下阕怀人而兼惜花，低回不去，而留客赏荷者，托诸“柳阴”、“鱼浪”，仍在空处落笔。通首如仙人行空，足不履地，宜叔夏读之，“神观飞越”也。（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此首写泛舟荷花中境界，俊语纷披，意趣深远。首言与鸳鸯为侣，即富逸趣。“三十六”两句，写湖远无人，荷叶无数，亦清绝幽绝。“翠叶”三句，兼写荷叶及雨、酒、菰蒲。“嫣然”两句，写荷花姿态生动，不说人闻香，而说冷香飞来，缀句峭俊。换头，言日暮不忍便去。“只恐”两句，言西风愁人，不得不去。“高柳三句”，言虽然拟去，但柳、鱼犹留我暂住。“田田”两句，言终于归去，仍扣住田田荷叶作收。上片写景，下片笔笔转换，一往情深。（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卷三

光宗绍熙二年辛亥（1191）

浣溪沙

辛亥正月二十四日，发合肥。

钗燕笼云晚不忺，拟将裙带系郎船，别离滋味又今年。

杨柳夜寒犹自舞，鸳鸯风急不成眠，些儿闲事莫萦牵。

◎忺：欢快，高兴。

◆此合肥惜别之作。白石情词明著时地与事缘者，此首最早（此前丙午客山阳作《浣溪沙》，犹隐约其词），时白石年将四十。初遇当在淳熙丙申、丙午间（1176—1186），至此盖十馀载矣。（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满江红

《满江红》旧调用仄韵，多不协律；如末句云：“无心扑”三字，歌者将“心”字融入去声，方谐音律。予欲以平韵为之，久不能成。因泛巢湖，闻远岸箫鼓声。问之舟师，云：“居人为此湖神姥寿也。”予因祝曰：“得一席风径至居巢，当以平韵《满江红》为迎送神曲。”言讫，风与笔俱驶，顷刻而成。末句云“闻佩环”，则协律矣。书以绿笺，沉于白浪，辛亥正月晦也。是岁六月，复过祠下，因刻之柱间。有客来自居巢云：“士人祠姥，辄能歌此词。”按曹操至濡须口，孙权遗操书曰：“春水方生，公宜速去。”操曰：“孙权不欺孤。”乃撤军还。濡须口与东关相近，江湖水之所出入。予意春水方生，必有司之者，故归其功于姥云。

仙姥来时，正一望千顷翠澜。旌旗共乱云俱下，依约前山。命驾群龙金作轭，相从诸娣玉为冠。向夜深、风定悄无人，闻佩环。

神奇处，君试看。奠淮右，阻江南。遣六丁雷电，别守东关。却笑英雄无好手，一篙春水走曹瞒。又怎知、人在小红楼，帘影间？

◎最苦是蝴蝶满园飞，无心扑。（宋周邦彦《满江红》）

◎湖神姥：巢湖的女神。

◎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战国屈原《离骚》）

◎“想从”句：姜夔自注：“庙中列坐如夫人者十三人。”

◎仙宫敕六丁，雷电下取将。（唐韩愈《调张籍》。六丁，传说中掌管雷电的天神。）

◎曹瞒：曹操，小字阿瞒。

◆旧调《满江红》多用仄韵，白石谓于律不协。尝舟过巢湖，赋平韵《满江红》，为迎神、送神之曲，刻于神姥祠柱间。上阕“玉冠诸娣”句谓神姥旁列十三女神。下阕之意谓其地即濡须口，当江湖之冲，孙权与曹操书所谓“春水方生，公宜速去”，即此地也。此调用平韵，为白石所创，格调高亮，后来词家每效之。而汲古阁所刻《白石词》及皋文《词选》、《续词选》均未选录，杨诚斋评白石诗，谓有“敲金戛玉之奇声”，此词音节，颇类其评语。（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淡黄柳

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因度此阕，以纾客怀。

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江左：指江南，亦称江东。古人以东为左，西为右。

◎恻恻轻寒翦翦风，杏花飘雪小桃红。（唐韩偓《寒食夜》诗。恻恻，凄冷的样子。）

◎寒食：节日名。在清明前一日或二日。相传春秋时晋文公负其功臣介之推。介愤而隐于绵山。文公悔悟，烧山逼令出仕，之推抱树焚死。人们同情介的遭遇，相约于其忌日禁火冷食，以为悼念。以后相沿成俗，谓之寒食。

◎曲水漂香去不归，梨花落尽成秋苑。（唐李贺《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三月》）

◆白石、稼轩，同音笙磐，但清脆与鞺鞳异响，此事自关性分。（清谭献《谭评词辨》，评“空城晓角”句）

◆长吉有“梨花落尽成秋苑”之句，白石正用以入词，而改一“色”字协韵。当时清真、方回多取贺诗秀句为字面。（清郑文焯《郑校白石道人歌曲》）

◆此首写客居合肥情况。“空城”两句，写凄凉景色。“马上”一句，倒卷之笔，盖晓起骏马过垂杨巷陌，既感角声凄咽，又感衣单寒重也。“看尽”两句，写柳色如旧识最有味。换头，又转悲凉。“强携酒”三句，勉自解宽。“梨花落尽成秋苑”，长吉诗，白石只易一“色”字叶韵。“燕燕”两句是提唱，“惟有”一句，以景拍合，但言池塘自碧，则花落春尽，不言自明。（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长亭怨慢

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予深爱之。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曾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

◎桓温北征，经金城，见年轻时所种之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桓大司马：即桓温。“昔年种柳”四句属北周庾信《枯树赋》，此误。）

◎十里五里，长亭短亭。（北周庾信《哀江南赋》）

◎“韦郎”四句：传说唐韦皋未仕时，寓江夏姜使君门馆，与侍婢玉箫有情，约为夫妇。韦皋归省，约七年会期，留玉指环为信物。韦逾期不至，玉箫绝食而卒。后玉箫转世，终为韦侍妾，其中指隐约隆起如玉环。事见唐范摅《云溪友议》。

◎并刀：并州剪刀，以锋利着称。

◆（“树若”二句）人言情，我言无情，立意壁绝。（明卓人月《古今词统》）

◆“是处人家”四句。先言别时之景。“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借树以言别时之情。阅人既多，安得尚有情耶。一笑。此字借叶。“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别后。何记室诗：“网夕望高城，缈缈青云外。”“韦郎去也”四句。望其早归。韦皋与玉箫别，留玉指环，约七年再会，以其地在江夏，故用之，后遂沿为通用语。“算空有并刀”二句。总收。（清许昂霄《词综偶评》）

◆“时”字凑，“不会得”三字呆，“韦郎”二句，口气不雅；“只”字疑误，“只”字唤不起“难”字。白石人工熔炼特至，此一二笔容是率处。（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

◆路已尽而复开出之，谓之转。如：“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清孙麟趾《词径》）

◆哀怨无端，无中生有，海枯石烂之情。缠绵沉着。（清陈廷焯《词则·大雅集》）

◆白石《长亭怨慢》云：“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白石诸词，惟此数语最沉痛迫烈。此外如“最可惜一片江山，总付与啼鴂。”又“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皆无此沉至。（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姜白石《长亭怨慢》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王碧山云：“水远、怎知流水外，却是乱山尤远。”似觉轻俏可喜，细读之毫无理由。所以词贵清空，尤贵质实。（清陈锐《袌碧斋词话》）

◆此词颇有桓司马江潭之感。虽似怨别之辞，而实则乱愁无次，触绪纷来。凡怀人恋阙，抚今追昔，悉寓其中。首言春望景物，即紧接以“暮帆零乱”句发挥本意。望接天帆影，其中思妇离人，不知凡几，何忍入愁人之眼。惟亭树则冷漠无情，虽长年送目行人，而青青依旧，与李白之“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皆伤心人语。下阕言举目河山，高城阻绝，望远而兼有“浮云蔽日”之感。以下叙离情，临歧片语，历久难忘，凝望早归而托言红萼，以雅逸之笔，致缠绵之思，犹《楚辞》之山间采秀，怅公子之忘归，深人无浅语也。（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麦丈云：浑灏流转，夺胎稼轩。（梁启超《饮冰室评词》）

◆此首写旅况，情意亦厚。首句从别时别处写起。“远浦”两句，记水驿经历。“阅人”两句，因见长亭树而生感，用《枯树赋》语。“树若”两句，翻“天若有情天亦老”意，措语亦俊。换头，记山程经历，文字如奇峰突起，拔地千丈。乱山深处，最难忘玉环分付，“第一”两句正是分付之语，言情极真挚。末以离愁难消作收。下片一气直贯到底，仿佛苏、辛。（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此亦合肥惜别之词，序引《枯树赋》云云，故乱以他辞也。（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醉吟商小品

石湖老人谓予云：“琵琶有四曲，今不传矣，曰濩索（一曰濩弦）梁州、转关绿腰、醉吟商湖渭州、历弦薄媚也。”予每念之。辛亥之夏，予谒杨廷秀丈于金陵邸中，遇琵琶工解作醉吟商湖渭州，因求得品弦法，译成此谱，实双声耳。

又正是春归，细柳暗黄千缕，暮鸦啼处。梦逐金鞍去。一点芳心休诉，琵琶解语。

◎石湖老人：南宋诗人范成大，自号石湖山人。

◆此词作于别合肥之年，用琵琶曲调，又全首以柳起兴，疑亦怀人之作。（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摸鱼儿

辛亥秋期，予寓合肥，小雨初霁，偃卧窗下，心事悠然。起于赵君猷露坐月饮，戏吟此曲，盖欲一洗钿合金钗之尘。他日野处见之，甚为予击节也。

向秋来、渐疏班扇，雨声时过金井。堂虚已放新凉入，湘竹最宜敧枕。闲记省，又还是、斜河旧约今再整。天风夜冷。自织锦人归，乘槎客去，此意有谁领。

空赢得，今古三星炯炯，银波相望千顷。柳州老矣犹儿戏，瓜果为伊三请。云路迥，漫说道、年年野鹊曾并影。无人与问。但浊酒相呼，疏帘自卷，微月照清饮。

◎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导之；定情之夕，授金钗钿合以固之。（唐陈鸿《长恨歌传》。钿合金钗，传说中唐玄宗与杨贵妃定情的信物。）

◎野处：南宋洪迈，号野处，著有《容斋随笔》、《夷坚志》等。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汉班婕妤《怨诗》）

◎舜死，二妃泪下，染竹即斑。妃死为湘水神，故曰湘妃竹。（晋张华《博物志》）

◎斜河旧约：牛郎织女七夕之约。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诗经·唐风·绸缪》）

◎柳州老矣：柳宗元曾作《乞巧》文，以记七夕之事。柳曾贬官柳州，世称柳柳州。

凄凉犯

合肥巷陌皆种柳，秋风夕起骚骚然。予客居阖户，时闻马嘶，出城四顾，则荒烟野草，不胜凄黯，乃著此解。琴有凄凉调，假以为名。凡曲言犯者，谓以宫犯商、商犯宫之类，如道调宫“上”字住，双调亦“上”字住，所住字同，故道调曲中犯双调，或于双调曲中犯道调，其他准此。唐人乐书云：“犯有正、旁、偏、侧；宫犯宫为正，宫犯商为旁，宫犯角为偏，宫犯羽为侧。”此说非也。十二宫所住字各不同，不容相犯，十二宫特可犯商、角、羽耳。予归行都，以此曲示国工田正德，使以哑觱栗角吹之，其韵极美。亦曰“瑞鹤仙影”。

绿杨巷陌秋风起、边城一片离索。马嘶渐远，人归甚处，戍楼吹角。情怀正恶，更衰草寒烟淡薄。似当时、将军部曲，迤逦度沙漠。

追念西湖上，小舫携歌，晚花行乐。旧游在否？想如今、翠凋红落。漫写羊裙，等新雁来时系著。怕匆匆、不肯寄与误后约。

◎行都：在首都之外另设的一个都城，以备必要时政府暂驻。此指杭州。

◎（羊）欣长隶书。年十二时，王献之为吴兴太守，甚知爱之。欣尝夏月着新绢裙昼寝，献之见之，书裙数幅而去。（《南史·羊欣传》）

◆白石号为宗工，然亦有……敷行处（《凄凉犯》“追念西湖上”半阕）……不可不知。（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

◆绍兴庚辰，金人败盟犯庐州，王权败归。太师陈秉伯请下诏亲征，以叶义问督江淮军，寻败敌于采石。词中所谓：“似当时、将军部曲，迤逦度沙漠。”盖隐寓其时战事也。（清郑文焯《校白石道人歌曲》）

◆词在合肥秋夕作。上阕汴洛回看，慨收京之无望；下阕临安南望，叹俊赏之难追。合肥本属江淮腹地，以其时南北分疆，其地遂为防秋边徼，故“边城”、“戍角”等句，宛如塞上也。度漠雄师，徒劳追念，则南朝之不振可知。下阕忆当日小舫清歌之乐，换客中西风画角之悲，情怀更劣矣。（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秋宵吟

古帘空，坠月皎。坐久西窗人悄。蛩吟苦，渐漏水丁丁，箭壶催晓。引凉飔，动翠葆，露脚斜飞云表。因嗟念、似去国情怀，暮帆烟草。

带眼销磨，为近日愁多顿老。卫娘何在，宋玉归来，两地暗萦绕。摇落江枫早，嫩约无凭，幽梦又杳。但盈盈、泪洒单衣，今夕何夕恨未了！

◎漏、箭：古时计时器具。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唐李贺《李凭箜篌引》。露脚：露滴。）

◎卫娘：汉武帝皇后卫子夫，后代指美貌女子。

◎宋玉：战国时楚人，辞赋家。其《九辩》首句为“悲哉秋之为气也”，故后人常以宋玉为悲秋悯志的代表人物。又传说其人才高貌美，遂亦为美男子的代称。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战国宋玉《九辩》）

◆此词“卫娘”、“宋玉”句与前首《摸鱼儿》“织锦人归，乘槎客去”之语合。白石以绍熙二年（1191）夏间往金陵，秋间返合肥，时令亦合。据“卫娘”、“织锦”句，其时所眷者殆已离肥他去，故白石此年之后遂无合肥踪迹。此二词当同时作，兹连系于此。（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点绛唇

金谷人归，绿杨低扫吹笙道。数声啼鸟，也学相思调。

月落潮生，掇送刘郎老。淮南好，甚时重到？陌上生春草。

◎金谷：指晋石崇所筑的金谷园。泛指富贵人家盛极一时但好景不长的豪华园林。

◎掇送：催逼，推送。

◎刘郎：相传永平年间，刘晨、阮肇至天台山采药迷路，遇二仙女，被邀至家中，半年始归。时已入晋，子孙已过七代。后复入天台山寻访，旧踪渺然。见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后用为游仙或男女幽会的典故。

◆绮语自白石出之，亦自闲雅具有仙笔。（清陈廷焯《词则·闲情集》）

◆“随郎滋味”四字，似不经心，而别有姿态。盖全以神味胜，不在字句之间寻痕迹也。（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陈思年谱定此首及《解连环》，为本年秋期后再自合肥东归时惜别之作。兹从之。（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解连环

玉鞭重倚，却沉吟未上，又索离思。为大乔能拨春风，小乔妙移筝，雁啼秋水。柳怯云松，更何必、十分梳洗。道“郎携羽扇，那日隔帘，半面曾记”。

西窗夜凉雨霁，叹幽欢未足，何事轻弃！问后约、空指蔷薇，算如此溪山，甚时重至？水驿灯昏，又见在、曲屏近底。念唯有、夜来皓月，照伊自睡。

◎拨春风：弹琵琶。

◎移筝、雁啼：弹古筝。

◎不用镜前空有泪，蔷薇花谢即归来。（唐杜牧《留赠》）

◆“玉鞍重倚”三句，冒起。“为大乔能拨春风”，以下倒叙。“柳怯云松”二句，固知浓抹不如淡妆。“叹幽欢未足”二句，与起处遥接。从合至离，他人必用铺排，当看其省笔处。“问后约、空指蔷薇”三句，深情无限，觉少游“此去何时见也”，浅率寡味矣。“又见在曲屏近底”，“近”字，花庵选本注曰平声，不知出处，义亦未详。（清许昂霄《词综偶评》）

◆意转而句自转，虚字皆揉入字内。一词之中，如具问答，抑之沉，扬之浮，玉轸渐调，朱弦应指，不能形容其妙。（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

◆言情之词，必藉景色映托，乃具深宛流美之致。白石“问后约、空指蔷薇，叹如此溪山，甚时重至？”又“想文君望久，倚竹愁生罗袜。归来后、翠尊双饮，下了帘珠，玲珑闲看月。”似此造境，觉秦七、黄九尚有未到，何论馀子。（清吴衡照《莲子居词话》）

◆写离别情事妙在起四字，已将题说完，却以“沉吟”二字起下，以为字为一篇总领，申明所以沉吟之故，用笔矫变莫测。“柳怯云松”四字精绝，左与言“滴粉搓酥”不足道也。（清陈廷焯《词则·闲情集》）

◆词人好作精艳语。如左与言之“滴粉搓酥”，姜白石之“柳怯云松”，李易安之“绿肥红瘦”、“宠柳娇花”等类，造句虽工，然非大雅。（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此别合肥词，兹依陈谱编年。“大乔”、“小乔”句与《踏莎行》之“莺莺”、“燕燕”，《琵琶行》之“桃根”、“桃叶”合证，知是姊妹二人。（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玉梅令

石湖家自制此声，未有语实之，命予作。石湖宅南，鬲河有圃曰范村，梅开雪落，竹院深静，而石湖畏寒不出，故戏及之。

疏疏雪片，散入溪南苑，春寒锁、旧家亭馆。有玉梅几树，背立怨东风，高花未吐，暗香已远。

公来领略，梅花能劝，花长好、愿公更健。便揉春为酒，剪雪作新诗，拚一日、绕花千转。

◎石湖：南宋诗人范成大，号石湖山人。

◆姜白石《玉梅令》下阕（词略），词中寓祝寿意，写来却见语妙意新，与俗手固自不同。（清李佳《左庵词话》）

暗香

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想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宋林逋《山园小梅》）

◎东阁宫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唐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

◎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邓林。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南朝何逊《咏早梅》）

◆白石词如《疏影》、《暗香》、《扬州慢》、《一萼红》、《琵琶仙》、《探春》、《八归》、《淡黄柳》等曲，不惟清空，且又骚雅，读之使人神观飞越。（宋张炎《词源》）

◆词以意趣为主，要不蹈袭前人语意。如东坡中秋《水调歌头》云（词从略），王荆公金陵怀古《桂枝香》云（词从略），姜白石《暗香》赋梅云（词从略）、《疏影》云（词从略）。此数词皆清空中有意趣，无笔力者未易到。（同上）

◆诗之赋梅，惟和靖一联而已。世非无诗，不能与之齐驱耳。词之赋梅，惟姜白石《暗香》、《疏影》二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太白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诚哉是言也。（同上）

◆庄氏“女弹梅花调，忽忽有暗香”，此中香气尽不少。（明卓人月《古今词统》）

◆沈伯时《乐府指迷》论填词咏物不宜说出题字，余谓此说虽是，然作哑迷亦可憎，须令在神情离即间乃佳。如姜夔《暗香》咏梅云：“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岂害其佳？（清王又华《古今词论》）

◆大率古人由词而制调，故命名多属本意。后人因调而填词，故赋寄率离原辞。曰填，曰寄，通用可知。宋人如《黄莺儿》之咏莺，《迎新春》之咏春（柳耆卿），《月下笛》之咏笛（周美成），《暗香》、《疏影》之咏梅（姜夔），《粉蝶儿》之咏蝶（毛滂），如此之类，其传者不胜屈指，然工拙之故，原不在是。（清邹祗谟《远志斋词衷》）

◆落笔得“旧时月色”四字，便欲使千古作者皆出其下。咏梅嫌纯是素色，故用“红萼”字，此谓之破色笔。又恐突然，故先出“翠尊”字配之。说来甚浅，然大家亦不外此。用意之妙，总使人不觉，则烹锻之工也。美成《花犯》云：“人正在、空江烟浪里。”尧章云：“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尧章思路，却是从美成出，而能与之埒，由于用字高，炼句密，泯其来踪去迹矣。（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

◆二词如绛云在霄，舒卷自如；又如琪树玲珑，金芝布护。“旧时月色”二句，倒装起法。“何逊而今渐老”二句，陡转。“但怪得竹外疏花”二句，陡落。“叹寄与路遥”三句，一层。“红萼无言耿相忆”，又一层。“长记曾携手处”二句，转。“又片片吹尽也”二句，收。（清许昂霄《词综偶评》）

◆题白石湖咏梅，此为石湖作也；时石湖盖有隐遁之志，故作此二词以沮之。白石《石湖仙》云：“须信石湖仙，似鸱夷飘然引去。”末云：“闻好语，明年定在槐府。”此与同意。又曰：首章言己尝有用世之志，今老无能，但望之石湖也。（清张惠言《词选》）

◆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玉润，四照玲珑。至稼轩、白石一变而为即事叙景，使深者反浅，曲者反直。吾十年来服膺白石而以稼轩为外道，由今思之，可谓瞽人扪籥也。稼轩郁勃，故情深；白石放旷，故情浅；稼轩纵横，故才大；白石局促，故才小。惟《暗香》、《疏影》二词，寄意题外，包蕴无穷，可与稼轩伯仲，余俱据事直书，不过手意近辣耳。（清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前半阕言盛时如此，衰时如此。后半阕想其盛时，感其衰时。（清周济《宋四家词选》）

◆词家之有姜石帚，犹诗家之有杜少陵，继往开来，文中关键。其流落江湖，不忘君国，皆借托比兴于长短句寄之。如《齐天乐》，伤二帝北狩也；《扬州慢》，惜无意恢复也；《暗香》、《疏影》，恨偏安也。盖意愈切则辞愈微，屈宋之心，谁能见之，乃长短句中复有白石道人也。（清宋翔凤《乐府馀论》）

◆朱希真之“引魂枝，消瘦一如无，但空里疏花数点”，姜石帚之“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一状梅之少，一状梅之多；皆神情超越，不可思议，写生独步也。（清邓廷桢《双砚斋词话》）

◆白石笔致骚雅，非他人所及，最多佳作。石湖咏梅二词，尤为空前绝后，独有千古。……清虚婉约，用典亦复不涉呆相。风雅如此，老倩小红低唱，吹箫和之，洵无愧色。（清李佳《左庵诗话》）

◆石湖咏梅，是尧章独到处（评姜夔《疏影》、《暗香》咏梅，首阕起句“旧时月色”）。一气旋折，作壮词须识此法。白石嘤求稼轩，脱胎耆卿，此中消息，愿与知音人参之。（清谭献《谭评词辨》）

◆《暗香》、《疏影》，石帚以坚洁自矜；《绿意》、《红情》，春水以清空流誉。洵足药粗豪之病，涤佚荡之疵，于是有《双白词》之刻。（清缪荃孙《宋元词四十家序》（《艺风堂文集》卷五））

◆词起于唐而盛于宋，宋作尤盛于宣、靖间，美成、伯可各自堂奥，俱号称作者。近世姜白石一洗而更之，《暗香》、《疏影》等作，当别家数也。大抵词以隽永委婉为上，组织涂泽次之，呼嗥叫啸抑末也。唯白石登高眺远，慨然感今悼往之趣，悠然托物寄兴之思，殆与古《西河》、《桂枝香》同风致，视青楼歌红扇曲万万矣。故余不敢望靖康家数，白石衣钵，或仿佛焉。（清柴望《凉州鼓吹自序》（《彊村丛书》））

◆二章脱尽恒蹊，永为千年绝调。（清陈廷焯《词则·大雅集》）

◆南渡以后，国势日非，白石目击心伤，多于词中寄慨，不独《暗香》、《疏影》二章发二帝之幽愤，伤在位之无人也。特感慨全在虚处，无迹可寻，人自不察耳。感慨时事，发为诗歌，便已力据上游，特不宜说破，只可用比兴体。即比兴中亦须含蓄不露，斯为沉郁，斯为忠厚。若王子文之《西河》，曹西士之和作，陈经国之《沁园春》，方巨山之《满江红》、《水调歌头》，李秋田之《贺新凉》等类，慷慨发越，终病浅显。南宋词人，感时伤事，缠绵温厚者，无过碧山，次则白石，白石郁处不及碧山，而清虚过之。（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或问比与兴之别。余曰：宋德祐太学生《百字令》、《祝英台近》两篇，字字譬喻，然不得谓之比也。以词太浅露，未合风人之旨。如王碧山咏萤、咏蝉诸篇，低回深婉，托讽于有意无意之间，可谓精于比义。……若兴则难言之矣。托喻不深，树义不厚，不足以言兴。深矣厚矣，而喻可专指，义可强附，亦不足以言兴。所谓兴者，意在笔先，神馀言外，极虚极活，极沉极郁，若远若近，可喻不可喻，反覆缠绵，都归忠厚。求之两宋，如东坡《水调歌头》、《卜算子·雁》，白石《暗香》、《疏影》……亦庶乎近之矣。（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词之诀曰情景交练……姜尧章“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景寄于情也。（清张德瀛《词徵》）

◆白石词，初看如花中没骨，无勾勒可寻，而蛛丝马迹，呼吸灵通，又时于深造得之。如《暗香》一阕云：“旧时月色……”上半以“旧时”、“而今”作开合耳，而夭折变化，能令读者揽挹不尽，是为笔妙，亦由此老胸次萧旷，故能作此导语。（清沈泽棠《忏庵词话》）

◆词人用红箫事，以姜白石侍儿小红善吹箫也。刘宾客《知窦州见寄寒食日忆故姬小红吹箫》诗云：“鸾声窈眇管参差，清韵初调众乐随。幽院妆成花下弄，高楼月好夜吹时。忽惊暮槿飘零尽，唯有朝云梦想期。闻道今年寒食日，东山旧路独行迟。”则是红箫之前，又有红笙矣。（清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

◆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为工，邦卿《双双燕》次之，白石《暗香》、《疏影》格调虽高，然无一语道着；视古人“江边一树垂垂发”等句何如耶！（王国维《人间词话》）

◆此二词最有名，然语高品下，以其贪用典故也。（王闿运《湘绮楼词选》）

◆此二词（本词及《疏影》“苔枝缀玉”）最有名，然语高品下，以其贪用典故也。如此起法，即不是咏梅矣。（王闿运《湘绮楼选绝妙好词》）

◆案此二曲为千古词人咏梅绝调。以托喻遥深，自成馨逸；其《暗香》一解，凡三字句逗皆为夹协。梦窗墨守甚严，但近世知者盖寡，用特著之。（郑文焯《郑校白石道人歌曲》）

◆咏物词，贵有寓意，方合比兴之义。寄托最宜含蓄，运典尤忌呆诠，须具手挥五弦、目送飞鸿之妙，方合。……白石咏梅，《暗香》感旧，《疏影》吊北狩扈从诸妃嫔。大都双管齐下，手写此而目注彼，信为当行名作。此虽意别有在，然莫不抱定题目立言。用慢词咏物，起句便须擒题。过变更不可脱离题意，方不空泛，方能警切。（蔡嵩云《柯亭词论》）

◆此首咏梅，无句非梅，无意不深，而托喻君国，感怀今昔，尤极宛转回环之妙。起四句，写旧时豪情，一气流走，峭警无匹。月下吹笛，皆为烘托梅花而设。试想月下赏梅，梅边吹笛，何等境界，何等情致。“唤起”两句承上，因笛声而又唤起玉人来摘梅，其境更美。“何逊”两句，陡转入如今衰时景象，人老才尽，既无吹笛之兴，亦无咏梅之才，壮志消磨，感喟无穷。“但怪得”两句，再转，实写梅花之疏影暗香，意谓虽不欲咏梅，但花香入席，引人诗思，又不能自已。换头推开，言折梅寄远，用陆凯诗，但路遥雪深，欲寄无从，徒有惆怅之情。“翠尊”两句，承上申说相思之苦，因不得寄，故对翠尊红萼而伤心。白石此等郁勃情深之处，不减稼轩。谭复堂谓此两句，得《骚》、《辩》之意。宋于庭亦谓白石词，似杜陵之诗，洵属知言。“长记”两句，回忆当年梅之盛、人之乐，与篇首相应，造境既美，缀语亦精，此是缩笔。末句，又展开，言梅已尽，旧欢难寻，情极委婉。问“几时见得”，想见“白头吟望苦低垂”之情。章法自清真《六丑》得来。（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疏影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营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唐杜甫《佳人》）

◎天山路边一株梅，年年花发黄云下。昭君已没汉使回，前后征人谁系马。（唐王建《塞上咏梅》）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唐杜甫《咏怀古迹》）

◎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处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几时，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奇其异，竞效之，今“梅花妆”是也。（《太平御览》引《杂五行书》）

◎（汉武帝）数岁，长公主嫖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不？’胶东王曰：‘欲得妇。’长主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末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汉武故事》）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唐李白《与史郎中饮听黄鹤楼上吹笛》）

◆词用事最难，要体认著题，融化不涩。如东坡《永遇乐》云：“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用张建封事。白石《疏影》云：“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用寿阳事。又云：“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用少陵事。皆用事不为事所使。（宋张炎《词源》）

◆诗之赋梅，惟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联而已。世非无诗，不能与之齐驱耳。词之赋梅，惟姜白石《暗香》、《疏影》二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太白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诚哉是言也。（同上）

◆启母化石，虞姬化草。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化而为梅，不亦宜乎？（明卓人月《古今词统》）

◆别有炉韝熔铸之妙，不仅以隐括旧人诗句为能。“昭君不惯胡沙远”四句，能转法华，不为法华所转。宋人咏梅，例以弄玉、太真为比，不若以明妃拟之尤有情致也。胡澹庵诗，亦有“春风自识明妃面”之句。“还教一片随波去”二句，用笔如龙。（清许昂霄《词综偶评》）

◆此章更以二帝之愤发之，故有“昭君”之句。（清张惠言《词选》）

◆此词以“相逢”、“化作”、“莫似”六字作骨，“莫似”五句，言其不能挽留，听其自为盛衰。（清周济《宋四家词选》）

◆《疏影》、《暗香》，姜白石为梅著语，因易之为红情、绿意，以荷花、荷叶咏之。（清冯金伯《词苑萃编》）

◆词原于诗，即小小咏物，亦贵得风人比兴之旨；唐、五代、北宋人词，不甚咏物；南渡诸公有之，皆有寄托，白石石湖咏梅，暗指南北议和事，及碧山、草窗、玉潜、仁近诸遗民《乐府补遗》中，龙涎香、白莲、莼、蟹、蝉诸咏，皆寓其家国无穷之感，非区区赋物而已。知乎此，则《齐天乐·咏蝉》、《摸鱼儿·咏莼》，皆可不续貂。即间有咏物，未有无所寄托而可成名作者。余于近来诸君子咏物之作，纵极绘声绘影之妙，多所不取，善乎保绪先生之言曰：“凡词后段，须拓开说去。”此可为咏物指南。（清蒋敦复《芬陀利室词话》）

◆前阕之“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下归来，化作此花幽独”，后阕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乃为北庭后宫言之，则《卫风·燕燕》之旨也。读者以意逆志，是为得之。（清邓廷桢《双砚斋词话》）

◆“还教”二句，跌宕昭彰。（清谭献《谭评词辨》）

◆长调最难工，芜累与痴重同忌。衬字不可少，又忌浅熟。咏物至词更难于诗，即“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时忆江南江北”亦费解。此词音节固佳，至其文则多有欠解处，白石极纯正娴雅，然此阕及《暗香》阕则尚有可议，盖白石字雕句炼，雕炼太过，故气时不免滞，意时不免晦。（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

◆上阕已极精妙，此更运用故事设色渲染，而一往情深了无痕迹，既清虚又腴练，且是压偏千古。（清陈廷焯《词则·大雅集》）

◆南渡以后，国势日非。白石目击心伤，多于词中寄慨，不独《暗香》、《疏影》二章发二帝之幽愤，伤在位之无人也。特感慨全在虚处，无迹可寻，人自不察耳。……即比兴中，亦须含蓄不露，斯为沉郁，斯为忠厚。……南宋词人，感时伤事，发为诗歌，缠绵温厚者，无过碧山，次则白石。白石郁处不及碧山，而清虚过之。（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词当意馀于辞，不可辞馀于意。……白石“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用寿阳事，皆为玉田所称。盖辞简而馀意悠然不尽也。（沈祥龙《论词随笔》）

◆白石词仅数十首，而流传勿替，可见词贵精不贵多也。其《暗香》、《疏影》二首，尤脍炙人口。但用其调和韵者多，而宣发其本意者少。张叔夏云：“二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疏影》曲前段用少陵诗，后段用寿阳公主事，此皆“用事不为事所使”。今寻绎《暗香》词意，乃发怀旧之思，而托诸美人香草。起笔“旧时月色”句已标明本旨，“何逊渐老”二句有“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之慨，通篇一往情深。“翠尊”、“红萼”四句在西湖千树幽香中与玉人携手，如见绿萼仙人，一笑嫣然，在残雪轻冰之外，词意清迥，不得以妮子语视之。况“寄与路遥”句与《疏影》曲“胡沙忆远”同意，则咏花而兼有人在也。《疏影》曲叔夏言其“用事不为事所使”，诚然。但其意不仅用明妃、寿阳事，殆以两宫北狩，有故主蒙尘之感，故云花片随波，胡沙忆远，寓霜寒玉鞭之慨。转头处即言深宫旧事，与《暗香》曲“旧时月色”相应。否则落花随水及“玉龙哀曲”句与寿阳何涉耶？白石之《小重山令》咏红梅云：“九疑云杳断魂啼。相思血，都沁绿筠枝。”殆亦此意。二曲藉花写怨，一片神行，宜推绝唱也。（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此盖伤心二帝蒙尘，诸后妃相从北辕，沦落胡地，故以昭君托喻，发言哀断。考唐王建《塞上咏梅》诗曰：“天山路边一株梅，年年花发黄云下；昭君已没汉使回，前后征人谁絷马？”白石词意当本此。近世读者多以意疏解，或有嫌其举曲，似不于论者；殆不自知其浅矣。词中数语，从少陵咏明妃诗意隐括，出以清健之笔，如闻空中笙鹤，飘飘欲仙；觉草窗、碧山所作吊雪香亭梅诸词，皆人间语，视此如隔一层，宜当时转播吟口，为千古绝唱也。至下阕藉宋书寿阳公主故事，引申前意，寄情遥远，所谓怨深文绮，得风人温厚之旨已。（郑文焯《郑校白石道人歌曲》）

◆何逊、昭君，皆属故事，但运气空灵，变化虚实，不同獭祭钝机耳。（周尔墉《周评〈绝妙好词〉》）

◆不能挽留，听其自为盛衰。（梁令娴《艺蘅馆词选》）

◆（姜夔）词长于音调的谐婉，但往往因音节而牺牲内容。有些词读起来很可听，而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如他的《暗香》、《疏影》二曲。……这两首词只是用了几个梅花的古典，毫无新意可取，《疏影》一首更劣下。（胡适《词选》）

◆此首咏梅，寄托亦深。起写梅花之貌，次写梅花之神；梅之美，梅之孤高，并于六句中写足。“昭君”两句，用王建咏梅诗意，抒寄怀二帝之情。“想佩环”两句，用杜诗意，拍到梅花，更见想望二帝之切，此玉田所谓“用事不为事所使”也。换头，用寿阳公主事，以喻昔时太平沉酣之状。“莫似”三句，申护花之情，即以申爱君之情。“还教”两句，言空劳爱护，终于随波飘流，但闻笛里梅花，吹出千里关山之怨来，又令人抱恨无限。“等恁时”两句，用崔橹诗，言幽香难觅，惟馀幻影在横幅之上，语更沉痛。篇中虽隶事，然运气空灵，笔墨飞舞。下篇虚字，如“犹记”、“莫似”、“早与”、“还教”、“又却怨”、“等恁时”、“已入”之类，皆能曲折传神。（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卷四

绍熙四年癸丑（1193）

水龙吟

黄庆长夜泛鉴湖，有怀归之曲，课予和之。

夜深客子移舟处，两两沙禽惊起。红衣入桨，青灯摇浪，微凉意思。把酒临风，不思归去，有如此水。况茂陵游倦，长干望久，芳心事，箫声里。

屈指归期尚未，鹊南飞、有人应喜。画阑桂子，留香小待，提携影底。我已情多，十年幽梦，略曾如此。甚谢郎也恨飘零，解道月明千里？

◎红衣：指荷花。

◎茂陵：汉武帝刘彻的陵墓。为富豪聚集之地。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归，川路长兮不可越。（南朝谢庄《月赋》）

◆此乃和友人镜湖怀归之作。借杯酒自浇块垒，言愁欲愁，曲折写来，绝无平衍之笔。“鹊南飞”四句从对面着想，便饶有情致。（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玲珑四犯

越中岁暮，闻箫鼓感怀。

叠鼓夜寒，垂灯春浅，匆匆时事如许。倦游欢意少，俯仰悲今古。江淹又吟《恨赋》。记当时、送君南浦。万里乾坤，百年身世，唯有此情苦。

扬州柳垂官路，有轻盈换马，端正窥户。酒醒明月下，梦逐潮声去。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教说与，春来要、寻花伴侣。

◎江淹：南朝梁文学家，有《恨赋》、《别赋》。

◎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南朝梁江淹《别赋》）

◎换马：指爱妾换马。据《异文实录》载，鲍生好骏马，一日相遇对饮，乃以女妓换骏马。后以之代指妓女。

◎因念个人痴小，乍窥门户。（宋周邦彦《瑞龙吟》词。窥户，指情遇之事。）

◆音调苍凉，白石诸阕惟此篇词最激，意亦最显，盖亦身世之感，有情不容己者。（清陈延焯《词则·大雅集》）

◆与清真之“斜阳冉冉春无极”，同一风格。（梁启超《饮冰室评词》）

绍熙五年甲寅（1194）

莺声绕红楼

甲寅春，平甫与予自越来吴，携家妓观梅于孤山之西村，命国工吹笛，妓皆以柳黄为衣。

十亩梅花作雪飞，冷香下、携手多时。两年不到断桥西，长笛为予吹。

人妒垂杨绿，春风为染作仙衣。垂杨却又妒腰肢。近前舞丝丝。

◎断桥，又名段家桥，万柳如云，望如裙带。（宋周密《武林旧事》。断桥在在杭州白堤上，为西湖名胜，因雪后桥似断而得名。）

角招

甲寅春，予与俞商卿燕游西湖，观梅于孤山之西村，玉雪照映，吹香薄人。已而商卿归吴兴，予独来，则山横春烟，新柳被水，游人容与飞花中，怅然有怀，作此寄之。商卿善歌声，稍以儒雅缘饰。予每自度曲，吟洞箫，商卿辄歌而和之，极有山林缥缈之思。今予离忧，商卿一行作吏，殆无复此乐矣。

为春瘦，何堪更、绕西湖尽是垂柳。自看烟外岫。记得与君，湖上携手。君归未久。早乱落、香红千亩。一叶凌波缥缈，过三十六离宫，遣游人回首。

犹有，画船障袖。青楼倚扇，相映人争秀。翠翘光欲溜。爱著宫黄，而今时候。伤春似旧。荡一点、春心如酒。写入吴丝自奏。问谁识、曲中心，花前友。

◎秦塞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唐骆宾王《帝京篇》）

◎障风映袖，盈盈笑语。（宋周邦彦《瑞龙吟》）

◆庚戌之秋，沈子培提学以仿刻姜白石词见遗，其后题嘉泰壬辰。辰当为戌，以嘉泰无壬辰也。至词中误字，亦往往而有，如《角招》起句云：“为春瘦，何堪更，绕湖尽是垂柳。”按此调第三句本只六字，不知何时“湖”上多一“西”字，遂使旁注少一宫谱，此皆沿旧本之误。（清陈锐《袌碧斋词话》）

◆此调为重过西湖，梅花已落，怀人而作。独客伤春之际，花落人遥，旧欢回首，谁能遣此！前半首随笔写来，含思凄婉。转头六句皆追写伊人情态。至“春心如酒”句为题珠所在，旧欢则甘如独蜀荔，新愁则酸若江梅，两味相荡，浑如中酒。后主所谓“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也。以“花前后”三字结束全篇，悲愉之境，前后迥殊矣。（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宁宗庆元二年丙辰（1196）

鹧鸪天

予与张平甫自南昌同游西山玉隆宫，止宿而返，盖乙卯三月十四日也。是日即平甫初度，因买酒茅舍，并坐古枫下。古枫，旌阳在时物也。旌阳尝以草屦悬其上，土人谓屦为屩，因名曰挂屩枫。苍山四围，平野尽绿，鬲涧野花红白，照影可喜，使人采撷，以藤纠缠着枫上。少焉，月出，大于黄金盆，逸兴横生，遂成痛饮，午夜乃寝。明年，平甫初度，欲治舟往封禺松竹间。念此游之不可再也，歌以寿之。

曾共君侯历聘来，去年今日踏莓苔。旌阳宅里疏疏磬，挂屩枫前草草杯。

呼煮酒，摘青梅，今年官事莫徘徊。移家径入蓝田县，急急船关打鼓催。

◎初度：生日。

◎青梅煮酒斗时新，天气欲残春。东城南陌花下，逢着意中人。（宋晏殊《诉衷情》）

◆宋人亦何尝不尚艳词，功业如范文正，文章如欧阳文忠，检其庥，艳词不少。盖曼衍绮靡，词之正宗，安能尽以铁板铜琵相律。惟其艳而淫而浇而俗而秽，则力绝之。……西山寿平父，交契最深，则有姜白石之《鹧鸪天》。（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

阮郎归

为张平甫寿，是日同宿湖西定香寺。

红云低压碧玻璃。惺忪花上啼。静看楼角拂长枝，朝寒吹翠眉。

休涉笔，且裁诗，年年风絮时。绣衣夜半草符移，月中双桨归。

◎惺忪：鸟鸣声。

又

旌阳宫殿昔徘徊，一坛云叶垂。与君闲看壁间题，夜凉笙鹤期。

茅店酒，寿君时，老枫临路歧。年年强健得追随，名山游遍归。

◎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凰鸣，游伊洛之间。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三十馀年后……果乘白鹤驻山头，望之不可到，举手谢时人，数日而去。（汉刘向《列仙传》）

齐天乐

丙辰岁，与张功父会饮张达可之堂，闻屋壁间蟋蟀有声，功父约予同赋，以授歌者。功父先成，辞甚美。予徘徊茉莉花间，仰见秋月，顿起幽思，寻亦得此。蟋蟀中都呼为促织，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

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

◎庾郎：北周诗人庾信，作有《哀江南赋》、《伤心赋》、《愁赋》。

◎铜铺：门上铜质的衔环兽面。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诗经·豳风·七月》）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唐温庭筠《更漏子》）

◎姜夔自注：“宣政间，有士大夫制《蟋蟀吟》。”

◆作慢词，看是甚题目，先择曲名，然后命意。命意既了，思量头如何起，尾如何结，方始选韵，而后述曲。最是过片不要断了曲意，须要承上接下。如姜白石词云：“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于过片则云：“西窗又吹暗雨。”此则曲之意脉不断矣。（宋张炎《词源》）

◆赋物如此，何忍删去，至如柳耆卿咏莺，康伯可闻雁，则不敢虚奉也。（明潘游龙《古今诗馀醉》）

◆姜夔字尧章，号白石道人，南渡诗家名流，词极精妙，不减清真乐府，其间高处有周美成不能及者。善吹箫，自制曲，初则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音律云。其咏蟋蟀《齐天乐》一词最胜，其词曰（词略）。其过苕霅云：“拂雪金鞭，欺寒茸帽，还记章台走马。雁碛沙平，渔汀人散，老去不堪游冶。”人日词云：“池面冰胶，墙头雪老，云意还又沉沉。朱户粘鸡，金盘簇燕，空叹时序侵寻。”《湘月》词云：“归禽时度，月上汀洲冷。中流容与，画桡不点清镜。”从柳子厚“绿净不可唾”之语翻出。戏张平甫纳妾云：“别母情怀，随郎滋味，桃叶渡江时。”《翠楼吟》云：“槛曲萦红，檐牙飞翠”，“酒祓清愁，花销英气”。《法曲献仙音》云：“过秋风未成归计，谁见冷枫红舞。”《玲珑四犯》云：“轻盈换马，端正窥户。酒醒明月下，梦逐潮声去。”其腔皆自度者，传至今不得其调，难入管弦，只爱其句之奇丽耳。（明杨慎《词品》）

◆有收有纵，事必联情。（明卓人月《古今词统》）

◆词欲婉转而忌复，不独“不恨古人吾不见”与“我见青山多妩媚”，为岳亦斋所诮。即白石之工，如“露湿铜铺”与“候馆吟秋”，总是一法。（清刘体仁《七颂堂词绎》）

◆张玉田谓咏物最难。体认稍真，则拘而不畅，摹写差远，则晦而不明。而以史梅溪之咏春雪、咏燕，姜白石之咏促织为绝唱。（清王士禛《花草蒙拾》）

◆稗史称韩干画马，人入其斋，见干身作马形，凝思之极，理或然也。作诗文亦必如此始工。如史邦卿咏燕，几于形神俱似矣；次则姜白石咏蟋蟀：“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又云：“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数语刻划亦工。蟋蟀无可言，而言听蟋蟀者，正姚铉所谓“赋水不当仅言水，而言水之前后左右”也。然尚不如张功甫“月洗高梧，露溥幽草，宝钗楼外秋深。……凉夜听孤吟。”……常观姜论史词，不称其“软语商量”，而赏其“柳昏花暝”，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清贺裳《皱水轩词筌》）

◆姜白石，诗家名流，词尤精妙，不减清真乐府，其间高处有美成所不能及者。善吹箫，多自制曲，初则率意为长短句，既成，乃按以律吕，无不协者。有咏蟋蟀《齐天乐》一阕最胜。（清王弈清《历代词话》）

◆咏物一派，高不能及。石帚此种亦最可法。分明都是泪。石帚促织云：“西窗又吹暗雨。”玉田春水云：“和云流出空山。”皆是过处争奇，用笔之妙，如出一手。（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

◆将蟋蟀与听蟋蟀者层层夹写，如环无端，真化工之笔也。“候馆吟秋”三句，音响一何悲。“笑篱落呼灯”二句，高绝。（清许昂霄《词综偶评》）

◆白石号为宗工，然亦有……补凑处（《齐天乐》：“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不可不知。（清周济《宋四家词选》）

◆咏物虽小题，然极难作，贵有不粘不脱之妙，此体南宋诸老尤擅长。姜白石云：“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数语刻画精巧，所谓空前绝后矣。（清吴衡照《莲子居词话》）

◆张子野《庆春泽》“飞阁危桥相倚。人独立，东风满衣轻絮。”以絮字叶倚，用方音也。后姜尧章《齐天乐》，以此字叶絮字，亦此例。（清宋翔凤《乐府馀论》）

◆咏物词虽不作可也，别有寄托如东坡之咏雁，独写哀怨如白石之咏蟋蟀，斯最善矣。（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

◆即谨严雅饬如白石，亦时有出入。若《齐天乐》（咏蟋蟀）阕末句可见，细校之不止一二数也。盖词人笔兴所至，不能不变化。（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

◆东坡《水龙吟》起云：“似花还似非花。”此句可作全词评语，盖不离不即也。时有举史梅溪《双双燕》咏燕、姜白石《齐天乐》赋蟋蟀，令作评语者，亦曰：“似花还似非花。”（清刘熙载《艺概·词概》）

◆此词精绝。一直说去，其中自有顿挫起伏，正如大江无风波涛自涌，前无古后无今。“篱落”二句平常意，一经点缀便觉神味渊永，其妙食人不可思议。（清陈廷焯《词则·大雅集》）

◆白石《齐天乐》一阕，全篇皆写怨情，独后一半云：“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以无知儿女之乐，反衬出有心人之苦，最为入妙；用笔亦别有神味，难以言传。（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词有内抱外抱二法，内抱如姜尧章《齐天乐》“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是也。外抱如史梅溪《东风第一枝》“恐凤靴挑菜归来，万一灞桥相见”是也。元代以后，鲜有通此理者。（清张德瀛《词徵》）

◆古人文字，难可吹求；尝谓杜诗“国初以来画马”句，何能着一“鞍”字，此等处绝不通也。词句尤甚，姜尧章《齐天乐》咏蟋蟀最为有名，然开口便说“庾郎愁赋”，捏造故典，“豳诗”四字太觉呆诠，至“铜铺”、“石井”、“候馆”、“离宫”，亦嫌重复。其《扬州慢》“纵豆蔻词工”三句，语意亦不贯。若张玉田之《南浦》咏春水一首，了不知其佳处，今人和者牛毛，何也。（清陈锐《袌碧斋词话》）

◆《负喧杂录》“斗蛩之戏，始于天宝间，长安富人，镂象牙为笼以蓄之，以万金之资，付之一喙。”此叙好事者云云。可知其习尚至宋宣政间，殆有甚于唐之天宝时矣。功父《满庭芳》词咏促织儿，清俊秀美，实擅词家能事，有观止之叹；白石别构一格，下阕托寄遥深。亦足千古已。（清郑文焯《郑校白石道人歌曲》）

◆起笔振裘挈领，未闻蟋蟀，先已赋愁，则以下所咏，处处皆含愁意，一线贯注。若由蟋蟀起笔，便无意味，学词者可悟起句之一种笔也。咏正面仅“露湿”、“苔侵”三句，此后砧韵机声，皆人与物夹写。“候馆”三句局势开拓，寄情绵邈，与咏蝉之汉苑秦宫，同一意境。结笔灯影琴丝，仍由侧面着想，首尾无一滞笔。时人称其全章精粹，不留滞于物，洵然也。（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全章皆精粹，所咏了然在目，且不留滞于物。（梁令娴《艺蘅馆词选》）

◆此首咏蟋蟀，寄托遥深。起言愁人不能更闻蟋蟀。观“先自”与“更闻”，正相呼应。而庾郎不过言愁人，并非谓庾郎曾有蟋蟀之吟也，其《霓裳中序第一》有云：“动庾信清愁似织”可证。陈伯弢讥庾郎《愁赋》无出典，未免深文罗织。言蟋蟀声如丝语，体会甚细。“露湿”三句，记闻声之处。“哀音似诉”比“私语”更深一层，起下思妇闻声之感。“曲曲”两句，承上言思妇之悲伤，而出之以且叹且问语气，文笔极疏俊委婉。换头，用“又”字承上，词意不断。夜凉闻声，已是感伤，何况又添暗雨伤更甚矣。仍用问语叙述，亦令人叹惋不置，此类虚处传神，白石最擅长。“候馆”三句，言闻声者之感伤，不独思妇，皆愁极不堪者，一闻蟋蟀皆愁，故更有无数伤心也。伯弢又谓“候馆”“离宫”与“铜铺”“石井”重复，不如“铜铺”“石井”乃自言听蟋蟀发声之处，“候馆”“离宫”乃他人听蟋蟀之所在。一是听蟋蟀在何处，一是何处听蟋蟀，用意各别，毫不重复。“豳诗”两句陡转，以无知儿女之欢笑，反衬出有心人之悲哀，意亦深厚。未言蟋蟀声谱人琴丝更苦，余意不尽。（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庆宫春

绍熙辛亥除夕，予别石湖归吴兴，雪后夜过垂虹，尝赋诗云：“笠泽茫茫雁影微，玉峰重垒护云衣。长桥寂寞春寒夜，只有诗人一舸归。”后五年冬，复与俞商卿、张平甫、铦朴翁自封禺同载诣梁溪，道经吴松，山寒天迥，云浪四合。中夕相呼步垂虹，星斗下垂，错杂渔火，朔吹凛凛，卮酒不能支。朴翁以衾自缠，犹相与行吟，因赋此阕，盖过旬涂稿乃定。朴翁咎予无益，然意所耽不能自已也。平甫、商卿、朴翁皆工于诗，所出奇诡，予亦强追逐之。此行既归，各得五十馀解。

双桨莼波，一蓑松雨，暮愁渐满空阔。呼我盟鸥，翩翩欲下，背人还过木末。那回归去，荡云雪、孤舟夜发。伤心重见，依约眉山，黛痕低压。

采香径里春寒，老子婆娑，自歌谁答。垂虹西望，飘然引去，此兴平生难遏。酒醒波远，政凝想、明珰素袜。如今安在，唯有阑干，伴人一霎。

◎小阁帘栊频梦蝶，平湖烟水已盟鸥。（宋陆游《雨夜怀唐安》诗。盟鸥：谓与鸥鸟订盟同住水乡。喻退隐。）

◎采香径，在香山之傍小溪也。吴王种香于香山，使美人泛舟于溪以采香。今自灵岩山望之，一水直如矢，故俗又名箭泾。（宋范成大《吴郡志·古迹一》。采香径：在今江苏省苏州市西南灵岩山前。）

◆近世以笔墨为事者，无如姜尧章、赵子固二公，往余见姜尧章《庆宫春》词，爱其词翰丰茸，故备载之。（清陆友仁《砚北杂志》）

◆元人沈伯时作《乐府指迷》，于清真词推许甚至。唯以“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梦魂凝想鸳侣”等句为不可学，则非真能知词者也。清真又有句云：“多少暗愁密意，唯有天知。”“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拚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此等语愈朴愈厚，愈厚愈雅，至真之情，由性灵肺腑中流出，不妨说尽而愈无尽。南宋人词如姜白石云：“酒醒波远，正凝想、明珰素袜。”庶几近似。然已微嫌刷色。（清况周颐《蕙风词话》）

◆白石于冬夜偕友过吴江，卮酒御寒，相与赓和，乃赋此调。起笔即秀逸而工，承以“盟鸥”三句，着笔轻灵。此下回首前游，凄然凝望，山压眉低，此中当有人在。故下阕言旧地重过，已明珰人去，酒醒波远，倚阑之惆怅可知。白石曾在吴江垂虹亭谱一曲新词，付小红低唱，传为韵事。观“如今安在”句，当是小红去后之作，虽无词序言明，以重过垂虹相证，或非虚造之谈也。白石赋此词，几经涂稿而成。知吟安一字之难，以横溢之天才，而审慎如是，学词者未可以轻心掉之。（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此首夜泛垂虹作，写境极空阔，写情亦放旷。初点明天空阔、日暮天寒之境，次写盟鸥呼我之情，翩翩欲下。又过木末，写鸥飞最生动，而呼我之情尤觉亲切有味。“那回”两句，回忆昔年雪夜泛湖情景，宛然在目。“伤心”两句，折入现景，点明山况。换头，因荡舟山川之间，又起怀古之思。“采香”三句，极写乐极万里歌。“垂虹”三句，写孤舟远引，胸次浩然，逸兴遄飞，有悠然物外，浑忘尘世之高致，诚玉田所谓“野云孤飞，去留无迹”也。“酒醒”两句，复写乐极而饮，并酒醒后怀古之情。“如今安在”四字提唱，与《点绛唇》之“今何许”三字作法相同。“惟有”两句应上句，倍觉前尘如梦，只馀一片苍茫，令人叹息。王静安论词，辄标举境界之首。而诋白石，然若此首境界幽绝，又曷可轻诋。且白石所作，类皆情景交融，独臻神秀，又非一二写境之语，足以尽其词之美也。（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江梅引

丙辰之冬，予留梁溪，将诣淮而不得，因梦思以述志。

人间离别易多时，见梅枝，忽相思。几度小窗幽梦手同携。今夜梦中无觅处，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

湿红恨墨浅封题，宝筝空，无雁飞。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晖。旧约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罢淮南春草赋，又萋萋。漂零客，泪满衣。

◎雁柱十三弦，一一春莺语。（宋张先《生查子》。无雁飞，无人弹奏，雁柱不动。雁柱，筝上整齐排列的弦柱。）

◎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宋晏幾道《思远人》）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汉淮南小山《招隐士》）

◆此忆合肥人作，白石绍熙二年辛亥（1191）别合肥，至此五年矣。《诗集》（下）送范仲讷往合肥第三首云：“小帘灯火屡题诗，回首青山失后期。未老刘郎定重到，烦君说与故人知。”可与此互参。（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鬲溪梅令

丙辰冬，自无锡归，作此寓意。

好花不与殢香人，浪粼粼。又恐春风归去绿成阴，玉钿何处寻？

木兰双桨梦中云，水横陈。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翠禽啼一春。

◎殢香人：沉湎于花香的人。

◎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籍，绿叶成阴子满枝。（唐杜牧《叹花》）

◆毛大可称词本无韵，是也。偶检唐、宋人词，如杜安世《贺圣朝》用计霁媚寘待贿爱队。姜夔《鬲溪梅令》用人邻真阴寻侵云文盈庚。……凡此皆用当时乡谈里语，又何韵之有。（清焦循《雕菰楼词话》）

◆节短音长，酝酿可喜。（清陈廷焯《词则·别调集》）

◆此词原有题云：“自无锡归，作此寓意。”实则忆西湖看梅往事，观词中“双桨”、“孤山”等句可见，与《角招》词之忆孤山梅花，同一感怀。此言玉钿难觅，即《角招》词翠翘罗袖之感。结句不着边际，含情无限，如赵师雄之罗浮梦醒，但闻翠羽飞鸣耳。（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浣溪沙

丙辰腊，与俞商卿、铦朴翁同寓新安溪庄舍，得腊花韵甚，赋二首。

花里春风未觉时，美人呵蕊缀横枝。隔帘飞过蜜蜂儿。

书寄岭头封不到，影浮杯面误人吹。寂寥惟有夜寒知。

◎陆凯与范晔友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晔，并赠诗曰：“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何所有，聊赠一枝春。”（《太平御览》引盛弘之《荆州记》。岭头，大庾岭，多梅树，又称梅岭。）

又

翦翦寒花小更垂，阿琼愁里弄妆迟。东风烧烛夜深归。

落蕊半黏钗上燕，露黄斜映鬓边犀。老夫无味已多时。

◎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唐温庭筠《菩萨蛮》）

又

丙辰岁不尽五日，吴松作。

雁怯重云不肯啼，画船愁过石塘西，打头风浪恶禁持。

春浦渐生迎棹绿，小梅应长亚门枝，一年灯火要人归。

◎岁不尽五日：除夕前五日。

◎禁持：摆布。

卷五

庆元三年丁巳（1197）

鹧鸪天丁巳元日

柏绿椒红事事新，鬲篱灯影贺年人。三茅钟动西窗晓，诗鬓无端又一春。

慵对客，缓开门，梅花闲伴老来身。娇儿学作人间字，郁垒神荼写未真。

◎正月一日……长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贺，进椒柏酒，饮桃汤。（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

◎郁垒神荼：二神名。传说善治恶鬼，故旧时民间奉为门神。

◆“三茅钟”，《咸淳临安志·行在所录》：“宁寿观在七宝山，本三茅堂。绍兴中赐古器玩三种……其二唐钟……禁中每听钟声以为寝兴食息之节。”“柏绿椒红”皆元日故事。《玉烛宝典》：“正月为端月，其一日为元日。……庭前爆竹，进椒柏酒。”“诗鬃无端”句，“无端”言其容易又一年春到也。以上皆叙元日事。换头乃写元日人情。曰“慵”，曰“缓”，曰“闲”，写出老人逢令节情态如此。歇拍二句换写儿童过元日之事，皆老人眼中所见者，闲闲说来，自有风味。“郁垒神荼”，二神名，相传能缚鬼，见《风俗通》。后人元日书二神名于门，以御凶物。“郁垒”二字笔画甚繁，故儿童写不真也。（刘永济《微睇堂说词》）

又正月十一日观灯

巷陌风光纵赏时，笼纱未出马先嘶。白头居士无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随。

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

◎深坊小巷，绣额珠帘，巧制新装，竞夸华丽。公子王孙，五陵少年，更以纱笼喝道，将带佳人美女，遍地游赏。（宋吴自牧《梦梁录》）

◎呵殿：前呼后拥。

◆“笼纱未出马先嘶”，七字写出华贵气象，却淡隽不涉俗。（清况周颐《蕙风词话》）

◆白石词：“少年情事老来悲”，宋朱服句“而今乐事他年泪”，二语合参，可悟一意化两之法。宋周端臣《木兰花慢》云：“料今朝别后，他时有梦，应梦今朝”，与“而今”句同意。（清况周颐《蕙风词话》）

◆冯士美《江城子》换头云：“清歌皓齿艳明眸。锦缠头。若为酬。门外三更，灯影立骅骝。”“门外”句与姜石帚“笼纱未出马先嘶”意境略同。（清况周颐《蕙风词话》）

又元夕不出

忆昨天街预赏时，柳悭梅小未教知。而今正是欢游夕，却怕春寒自掩扉。

帘寂寂，月低低，旧情惟有绛都词。芙蓉影暗三更后，卧听邻娃笑语归。

◎元夕：元宵节，在农历正月十五。

◎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唐王建《宫词》。天街，京城的街道。）

◎芙蕖红绿亦参差，睡起烧香强赋诗。（宋陆游《灯夕有感》）

◆《鹧鸪天》最多佳辞，《草堂》所载，无一不善者。……姜白石《元夕不出》“芙蓉影暗三更后，卧听邻娃笑语归”，駸駸有诗人之致，选不之及，何也。（清贺裳《皱水轩词筌》）

◆“预赏”，陈思《白石词疏》引《武林旧事》：“元夕禁中自去岁九月赏菊灯之后，迤逦试灯，谓之预赏。”“绛都词”，夏承焘《笺校》引《草堂诗馀》丁仙现《绛都春》词“融合又报”一首咏汴都灯夕为证。按白石此语，或系记昔日曾作此调，写元夕观灯事，未必定指丁作。“芙蓉”，花灯也。以上三词，反复吟咏，如见此老当日情态，盖由其情真景实，不假雕琢，自能动人。（刘永济《微睇堂说词》）

又元夕有所梦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元夕：元宵节，在农历正月十五。

◎相思树：相传为战国宋康王的舍人韩凭和他的妻子何氏所化生。据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一载，宋康王舍人韩凭妻何氏貌美，康王夺之，并囚凭。凭自杀，何投台而死，遗书愿以尸骨赐凭合葬。王怒，弗听，使里人埋之，两坟相望。不久，二冢之端各生大梓木，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常栖树上，交颈悲鸣。宋人哀之，遂号其木曰“相思树”。后因以象征忠贞不渝的爱情。

◎纤手染香罗，剪红莲满城开遍。（宋欧阳修《蓦山溪》。红莲：莲花灯。）

◆案所梦即《淡黄柳》之“小桥宅”中人也。（陈思《白石道人年谱》）

◆红莲谓灯，此可与丁未元日金陵江上感梦之作参看。（郑文焯《郑校白石道人歌曲》）

◆此首元夕感梦之作。起句沉痛，谓水无期，犹恨无尽期。“当初”一句，因恨而悔，悔当初错种相思，致今日有此恨也。“梦中”两句，写缠绵颠倒之情，既经相思，遂不能忘，以致入梦，而梦中隐约模糊，又不如丹青所见之真。“暗里”一句，谓即此隐约模糊之梦，亦不能久做，偏被山鸟惊醒。换头，伤羁旅之久。“别久不成悲”一语，尤道出人在天涯况味。“谁教”两句，点明元夕，兼写两面，以峭劲之笔，写缱绻之深情，一种无可奈何之苦，令读者难以为情。（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白石怀人各词，此首记时地最显。时白石四十馀岁，距合肥初遇，已二十馀年矣。（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又十六夜出

辇路珠帘两行垂，千枝银烛舞僛僛。东风历历红楼下，谁识三生杜牧之。

欢正好，夜何其，明朝春过小桃枝。鼓声渐远游人散，惆怅归来有月知。

◎辇路：天子车驾所经的道路。

◎宾既醉止，载号载呶。乱我笾豆，屡舞僛僛。（《诗经·小雅·宾之初筵》。僛僛：醉舞欹斜的样子，后用以形容轻盈摇曳状。）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唐杜牧《遣怀》）

◎春风十里珠帘卷，仿佛三生杜牧之。（宋黄庭坚《广陵早春》）

◎夜如何其？夜未央。（《诗经·小雅·庭燎》）

月下笛

与客携壶，梅花过了，夜来风雨。幽禽自语。啄香心，度墙去。春衣都是柔荑剪，尚沾惹、残茸半缕。怅玉钿似扫，朱门深闭，再见无路。

凝伫。曾游处。但系马垂杨，认郎鹦鹉。扬州梦觉，彩云飞过何许？多情须倩梁间燕，问吟袖、弓腰在否？怎知道、误了人、年少自恁虚度。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诗经·卫风·硕人》。柔荑，柔软而白的茅草嫩芽，喻指女子柔嫩的手。）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唐王维《少年行》）

◎频学唤人缘性慧，偏能识主为情通。（唐刘禹锡《咏鹦鹉》）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唐杜牧《遣怀》）

◎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李白《宫中行乐词》。彩云，喻美人。）

◎元和初，有一士人，失姓字，因醉卧厅中。及醒，见古屏上妇人等悉于床前踏歌。歌曰：“长安女儿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腰浑忘却，蛾眉空带九秋霜。”其中双鬟者问曰：“如何是弓腰？”歌者笑曰：“汝不见我作弓腰乎？”乃反首，髻及地，腰势如规焉。士人惊惧，因叱之。忽然上屏，办无其他。（唐段成式《酉阳杂俎》）

◆此亦追念合肥人词。陈谱定为此年作，谓“上年秋，范仲讷往合肥，会烦寄声，是年冬留梁溪，将诣淮而不得，因梦述志，作《江梅引》，本年元夕又有所梦，作《鹧鸪天》；玩此词‘尚惹残红’、‘再见无路’、‘扬州梦觉’、‘问吟袖弓腰在否’诸句，一往情深，前后辉映。”兹依其说，附系于此。（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喜迁莺慢功父新第落成

玉珂朱组，又占了道人，林下真趣。窗户新成，青红犹润，双燕为君胥宇。秦淮贵人宅第，问谁记六朝歌舞。总付与，在柳桥花馆，玲珑深处。

居士，闲记取。高卧未成，且种松千树。觅句堂深，写经窗静，他日任听风雨。列仙更教谁做，一院双成俦侣。世间住，且休将鸡犬，云中飞去。

◎玉珂：马络头上的装饰物，多为玉制。

◎朱组：红色丝带。古代达官贵人用以系冠、佩玉、佩印之用，亦借指高官。

◎胥宇：看守房屋。

◎双成：董双成，神话中西王母侍女名。

◎尝言夏月虚闲，高卧北窗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人。（《晋书·陶潜传》）

◎淮南王学道，招会天下有道之人，倾一国之尊，下道术之士，是以道术之士并会淮南，奇方异术莫不争出。王遂得道，举家升天，畜产皆仙，犬吠于天上，鸡鸣于云中。（汉王充《论衡·道虚》）

宁宗嘉泰元年辛酉（1201）

徵招

越中山水幽远，予数上下西兴、钱清间，襟抱清旷。越人善为舟，卷篷方底，舟师行歌，徐徐曳之，如偃卧榻上，无动摇突兀势，以故得尽情骋望。予欲家焉而未得，作《徵招》以寄兴。《徵招》、《角招》者，政和间大晟府尝制数十曲，音节驳矣。予尝考唐田畸《声律要诀》云“徵与二变之调，成非流美”，故自古少徵调曲也。徵为去母调，如黄钟之徵，以黄钟为母，不用黄钟乃谐，故随唐旧谱不用母声。琴家无媒调、商调之类皆徵也，亦皆具母弦而不用。其说详于予所作《琴书》。然黄钟以林钟为徵，住声于林钟，若不用黄钟声，便自成林钟宫矣。故大晟府徵调兼母声，一句似黄钟均，一句似林钟均，所以当时有落韵之讥。予尝使人吹而听之，寄君声于臣民事物之中，清者高而亢，浊者下而遗，万宝常所谓“宫离而不附”者是已。因再三推寻唐谱并琴弦法而得其意：黄钟徵虽不用母声，亦不可多用变徵蕤宾、变宫应钟声；若不用黄钟而用蕤宾、应钟，即是林钟宫矣；馀十一均徵调仿此，其法可谓善矣。然无清声，只可施之琴瑟，难入燕乐；故燕乐阙徵调，不必补可也。此一曲乃予昔所制，因旧曲正宫齐天乐慢前两拍是徵调，故足成之；虽兼用母声，较大晟曲为无病矣。此曲依晋史，名曰黄钟下徵调，《角招》曰黄钟清角调。

潮回却过西陵浦，扁舟仅容居士。去得几何时，黍离离如此。客途今倦矣，漫赢得一襟诗思。记忆江南，落帆沙际，此行还是。

迤逦、剡中山，重相见、依依故人情味。似怨不来游，拥愁鬟十二。一丘聊复尔，也孤负幼舆高志。水葓晚，漠漠摇烟，奈未成归计。

◎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征为事，羽为物。（《礼记·乐记》。君声：五音中的宫声。）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诗经·王风·黍离》。黍离：此指破败荒凉之景。）

◎满川风雨独凭栏，绾结湘娥十二鬟。（宋黄庭坚《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十二鬟：形容山形起伏婀娜，如女子发髻。）

◎明帝问谢鲲：“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世说新语·品藻》。一丘一壑：比喻退隐在野，放情山水。）

◆（凌）次仲《湘月词序》：宜兴万氏专以四声论词，泸州先著以为宋词宫调失传，决非四声所可尽。按白石集《满江红》云：“末句‘无心扑’，歌者以‘心’字融人去声方谐。”《徵招》云：‘正宫《齐天乐》前两拍是徵调。’今考《徵招》起二句与《齐天乐》平仄相符合。然则，宋词原未尝不以四声定宫调，而万氏之说，初不与古戾也。”先著《词洁》，意在诋剥万氏，通融取便。其论在《湘月》之后，故次仲赋《湘月》词及之。（清吴衡照《莲子居词话》）

◆曲中自古少徵调。大晟府尝制《徵招》，而音节近驳。白石乃自制此曲，虽兼用母声，较大晟府无病。因忆越中水乡风景，赋此寄兴，音谐而辞婉。“依依故人”三句尤摇曳生姿。（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嘉泰二年壬戌（1202）

蓦山溪题钱氏溪月

与鸥为客，绿野留吟屐。两行柳垂阴，是当日、仙翁手植。一亭寂寞，烟外带愁横。荷苒苒，展凉云，横卧虹千尺。

才因老尽，秀句君休觅。万绿正迷人，更愁入山阳夜笛。百年心事，惟有玉阑知。吟未了，放船回，月下空相忆。

◎吟屐：吟诗者的脚步声。

◎才因老尽：南朝梁江淹，少有文名，世称江郎。晚年诗文无佳句，时人谓之才尽。后来常用“江郎才尽”比喻才思衰退。

◎山阳夜笛：晋向秀经山阳旧居，听到邻人吹笛，不禁追念亡友嵇康、吕安，因作《思旧赋》。后因以“山阳笛”为怀念故友之典。

◆高朗（清陈廷焯《词则·别调集》）

嘉泰三年癸亥（1203）

汉宫春次韵稼轩

云曰归欤，纵垂天曳曳，终反衡庐。扬州十年一梦，俯仰差殊。秦碑越殿，悔旧游、作计全疏。分付与、高怀老尹，管弦丝竹宁无。

知公爱山入剡，若南寻李白，问讯何如。年年雁飞波上，愁亦关予。临皋领客，向月边、携酒携鲈。今但借、秋风一榻，公歌我亦能书。

◎稼轩：北宋词人辛弃疾，号稼轩。下“老尹”亦指辛弃疾。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唐杜牧《遣怀》）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宋苏轼《后赤壁赋》）

◆张玉田盛称白石而不甚许稼轩，耳食者遂于两家有轩轾意。不知稼轩之体，白石尝效之矣；集中如《永遇乐》、《汉宫春》诸阕，均次稼轩韵，其吐属气味，皆若秘响相通。何后人过分门户耶！（清刘熙载《艺概·词概》）

◆此和辛弃疾《会稽秋风亭观雨》韵。弃疾以此年六月十一日起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十二月召赴行在。……此及下首《蓬莱阁》词当皆本年作，丘崇和此词题“癸亥中秋前二日”，可证。（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又次韵稼轩蓬莱阁

一顾倾吴，苎萝人不见，烟杳重湖。当时事如对弈，此亦天乎。大夫仙去，笑人间、千古须臾。有倦客、扁舟夜泛，犹疑水鸟相呼。

秦山对楼自绿，怕越王故垒，时下樵苏。只今倚阑一笑，然则非欤。小丛解唱，倩松风、为我吹竽。更坐侍、千岩月落，城头眇眇啼鸟。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汉李延年）

◎据汉赵晔《吴越春秋》载，范蠡助越王勾践复国，献苎萝美女西施于吴王夫差，吴王耽于美色享乐。吴国终被越国所灭，范蠡功成身退，携西施泛舟五湖。

◎大夫：指越过大夫文种，助越王勾践灭吴复国。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文种不听范蠡劝告，终被勾践所杀。

◎崔元范自越州幕府拜侍御史，李讷尚书饯于鉴湖，命盛小丛歌，坐客各赋诗送之。有云：“为公唱作西河调，日暮偏伤去住人。”（宋王灼《碧鸡漫志》）

◎眇眇：辽远，高远。

◆白石学清真，心摹手追，犹觉挽强命中而未能穿札。和辛稼轩二首，则工力相等。宜杜少陵评诗谓材力未能跨越，有“鲸鱼”、“翡翠”之喻也。（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洞仙歌黄木香赠辛稼轩

花中惯识，压架玲珑雪。乍见缃蕤间琅叶。恨春风将了，染额人归，留得个、袅袅垂香带月。

鹅儿真似酒，我爱幽芳，还比酴醿又娇绝。自种古松根，待看黄龙，乱飞上、苍髯五鬣。更老仙添与笔端春，敢唤起桃花，问谁优劣。

◎鹅儿黄似酒，对酒爱新鹅。（唐杜甫《舟前小鹅儿》诗。鹅黄，酒名，此指黄木香。）

◆词无甲子。辛弃疾此年正月入京。陈疏引《群芳谱》，黄木香开于四月，词当是此年夏间作。（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嘉泰四年甲子（1204）

念奴娇毁舍后作

昔游未远，记湘皋闻瑟，沣浦捐褋。因觅孤山林处士，来踏梅根残雪。獠女供花，伧儿行酒，卧看青门辙。一丘吾老，可怜情事空切。

曾见海作桑田，仙人云表，笑汝真痴绝。说与依依王谢燕，应有凉风时节。越只青山，吴惟芳草，万古皆沉灭。绕枝三匝，白头歌尽明月。

◎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战国屈原《远游》）

◎林处士：北宋诗人林逋，隐居杭州西湖孤山，无妻无子，种梅养鹤以自娱，人称“梅妻鹤子”。

◎獠女：貌丑的婢女。

◎伧儿：粗鄙的童仆。

◎明帝问谢鲲：“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官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品藻》）

◎麻姑自说云：“接侍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晋葛洪《神仙传·王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唐刘禹锡《乌衣巷》）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东汉曹操《短歌行》）

宁宗开禧元年乙丑（1205）

永遇乐次稼轩北固楼词韵

云鬲迷楼，苔封很石，人向何处。数骑秋烟，一篙寒汐，千古空来去。使君心在，苍厓绿嶂，苦被北门留住。有尊中、酒差可饮，大旗尽绣熊虎。

前身诸葛，来游此地，数语便酬三顾。楼外冥冥，江皋隐隐，认得征西路。中原生聚，神京耆老，南望长淮金鼓。问当时、依依种柳，至今在否？

◎稼轩：北宋词人辛弃疾，号稼轩。有《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词。

◎很石：在江苏省镇江市北固山甘露寺前。状如伏羊。相传刘备（一说诸葛亮）曾坐其上，与孙权共论曹操。

◎京口酒可饮，兵可用。（《晋书·郄超传》载桓温语）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三国蜀诸葛亮《前出师表》。后以“三顾草芦”比喻对贤才的诚心邀请。）

◎桓温北征，经金城，见年轻时所种之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

◆此和辛弃疾《京口北固亭怀古》，弃疾前一年正月自绍兴入见，建议伐金，旋即差知镇江府，预为恢复之图。故此词比为诸葛、桓温。（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开禧二年丙寅（1206）

虞美人

括苍烟雨楼，石湖居士所造也。风景似越之蓬莱阁，而山势环绕、峰岭高秀过之。观居士题颜，且歌其所作《虞美人》，夔亦作一解。

阑干表立苍龙背，三面巉天翠。东游才上小蓬莱，不见此楼烟雨未应回。

而今指点来时路，却是冥濛处。老仙鹤驭几时归，未必山川城郭是耶非。

◎石湖居士：北宋诗人范成大，号石湖居士，任职括苍（在今浙江丽水东南）时修建烟雨楼。后“老仙”即指范成大。

◎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垒垒。”遂高上冲天。（《搜神后记》）

水调歌头富览亭永嘉作

日落爱山紫，沙涨省潮回。平生梦犹不到，一叶眇西来。欲讯桑田成海，人世了无知者，鱼鸟两相推。天外玉笙杳，子晋只空台。

倚阑干，二三子，总仙才。尔歌《远游》章句，云气入吾杯。不问王郎五马，颇忆谢生双屐，处处长青苔。东望赤城近，吾兴亦悠哉。

◎一叶：一叶小舟。

◎眇：辽远。

◎麻姑自说云：“接侍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晋葛洪《神仙传·王远》）

◎子晋：王子乔的字。神话人物。相传为周灵王太子，喜吹笙作凤凰鸣，被浮丘公引往嵩山修炼，后升仙。据传，永嘉有吹笙台。

◎王郎五马：东晋王羲之的五马坊，误传王羲之曾守永嘉，筑五马坊。

◎谢生双屐：南朝宋诗人谢灵运，曾任永嘉太守，好游山水，常着木屐登山。

◆词无甲子，当在游处州之后。词云“一叶眇西来”，盖自处州泛瓯江至永嘉。（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开禧三年丁卯（1207）

卜算子

吏部梅花八咏，夔次韵。

江左咏梅人，梦绕青青路。因向凌风台下看，心事还将与。

忆别庾郎时，又过林逋处。万古西湖寂寞春，惆怅谁能赋。

◎庾郎：南朝梁文学家庾信，梁亡后，羁留北方，念念不忘故乡。作有《哀江南赋》、《伤心赋》、《愁赋》。

◎林逋：北宋诗人，隐居杭州西湖孤山，无妻无子，种梅养鹤以自娱，人称“梅妻鹤子”。有《山园小梅》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又

月上海云沉，鸥去吴波迥。行过西泠有一枝，竹暗人家静。

又见水沉亭，举目悲风景。花下铺毡把一杯，缓饮春风影。

◎姜夔自注：“西泠桥在孤山之西，水沉亭在孤山之北，亭废。”

又

藓干石斜妨，玉蕊松低覆。日暮冥冥一见来，略比年时瘦。

凉观酒初醒，竹阁吟才就。犹恨幽香作许悭，小迟春心透。

◎姜夔自注：“凉观在孤山之麓，南北梅最奇。竹阁在凉观西，今废。”

◎藓干：指梅。

◎许悭：如此吝啬。

又

家在马城西，今赋梅屏雪。梅雪相兼不见花，月影玲珑彻。

前度带愁看，一饷和愁折。若使逋仙及见之，定自成愁绝。

◎姜夔自注：“马城在都城西北，梅屏甚见珍爱。”

◎逋仙：北宋诗人林逋，隐居杭州西湖孤山，无妻无子，种梅养鹤以自娱，人称“梅妻鹤子”。

又

摘蕊暝禽飞，倚树悬冰落。下竺桥边浅立时，香已漂流却。

空径晚烟平，古寺春寒恶。老子寻花第一番，常恐吴儿觉。

◎姜夔自注：“下竺寺前磵石上风景最妙。”

又

绿萼更横枝，多少梅花样。惆怅西村一坞春，开遍无人赏。

细草藉金舆，岁岁长吟想。枝上幺禽一两声，犹似宫娥唱。

◎姜夔自注：“绿萼、横枝，皆梅别种，凡二十许名。西村在孤山后，梅皆阜陵时所种。”

又

象笔带香题，龙笛吟春咽。杨柳娇痴未觉愁，花管人离别。

路出古昌源，石瘦冰霜洁。折得青须碧藓花，持向人间说。

◎姜夔自注：“越之昌源，古梅妙天下。”

又

御苑接湖波，松下春风细。云绿峨峨玉万枝，别有仙风味。

长信昨来看，忆共东皇醉。此树婆娑一惘然，苔藓生春意。

◎姜夔自注：“聚景官梅，皆植之高松之下，芘荫岁久，萼尽绿。夔昨岁观梅于彼，所闻于园官者如此，未章及之。”

◎长信：汉代宫名。这里指代御苑，即聚景园。

◎东皇：司春之神。

卷六

好事近赋茉莉

凉夜摘花钿，苒苒动摇云绿。金络一团香露，正纱厨人独。

朝来碧缕放长穿，钗头罣层玉。记得如今时候，正荔枝初熟。

◎花钿：用金翠珠宝制成的花形首饰。

◎金络：金饰的马笼头。

◎罣：悬挂。

◎层玉：指层层叠叠的茉莉花。

虞美人赋牡丹

西园曾为梅花醉，叶剪春云细。玉笙凉夜隔帘吹。卧看花梢摇动一枝枝。

娉娉袅袅教谁惜，空压纱巾侧。沉香亭北又青苔。唯有当时蝴蝶自飞来。

◆此忆南岳旧游之作。《诗集》（上）《昔游》诗“昔游衡山上”亦云：“下窥半厓花，杯盂琢红玉。”（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又

摩挲紫盖峰头石，下瞰苍厓立。玉盘摇动半厓花。花树扶疏一半白云遮。

盈盈相望无由摘，惆怅归来屐。而今仙迹杳难寻，那日青楼曾见似花人。

◎扶疏：枝叶繁茂分披的样子。

忆王孙鄱阳彭氏小楼作

冷红叶叶下塘秋，长与行云共一舟。零落江南不自由，两绸缪，料得吟鸾夜夜愁。

◎冷红：指枫叶。

◎绸缪：情意殷切，也形容缠绵不解的男女恋情。

少年游戏平甫

双螺未合，双蛾先敛，家在碧云西。别母情怀，随郎滋味，桃叶渡江时。

扁舟载了，匆匆归去，今夜泊前溪。杨柳津头，梨花墙外，心事两人知。

◎双螺：女子发髻。

◎双蛾：女子双眉。

◎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南朝梁江淹《休上人怨别诗》）

◎桃叶：晋王献之爱妾名。相传王献之曾在金陵秦淮河渡口送别桃叶。

◆此戏张鉴纳妾，鉴有别墅在武康。（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诉衷情端午宿合路

石榴一树浸溪红，零落小桥东。五日凄凉心事，山雨打船篷。

谙世味，楚人弓，莫忡忡。白头行客，不采蘋花，孤负熏风。

◎香芦结黍趁天中，五日凄凉，今古与谁同？（宋万俟咏《南歌子》）

◎楚共王出猎而遗其弓，左右请求之。共王曰：“止！楚人亡弓，楚人得之，又何求焉？”孔子闻曰：“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遗之，人得之。’何必楚也。”（汉刘向《说苑·至公》）

◎熏风：和暖的风，指初夏时的东南风。

◎孤负：辜负。

念奴娇谢人惠竹榻

楚山修竹，自娟娟不受人间袢暑。我醉欲眠伊伴我，一枕凉生如许。象齿为材，花藤作面，终是无真趣。梅风吹溽，此君直恁清苦。

须信下榻殷勤，翛然成梦，梦与秋相遇。翠袖佳人来共看，漠漠风烟千亩。蕉叶窗纱，荷花池馆，别有留人处。此时归去，为君听尽秋雨。

◎袢暑：溽暑，炎暑。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唐李白《山中与幽人对酌》）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唐杜甫《佳人》）

法曲献仙音

张彦功宫舍在铁冶岭上，即昔之教坊使宅。高斋下瞰湖山，光景奇绝。予数过之，为赋此。

虚阁笼寒，小帘通月，暮色偏怜高处。树鬲离宫，水平驰道，湖山尽入尊俎。奈楚客，淹留久，砧声带愁去。

屡回顾，过秋风未成归计。谁念我、重见冷枫红舞。唤起淡妆人，问逋仙今在何许。象笔鸾笺，甚而今、不道秀句。怕平生幽恨，化作沙边烟雨。

◎尊俎：古代盛酒肉的器皿，常用为宴席的代称。

◎关城曙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唐李颀《送魏万之京》）

◎淡妆人：指梅花。

◎逋仙：北宋诗人林逋，隐居杭州西湖孤山，无妻无子，种梅养鹤以自娱，人称“梅妻鹤子”。

◆白石号为宗工，然亦有寒酸处（评《法曲献仙音》“象笔鸾笺，甚而今、不道秀句”）……不可不知。（清周济《宋四家词选》）

◆词中属对，亦有求工者。如田不伐“小雨分山，断云笼月”……白石“虚阁笼寒，小帘通月”……皆经锻炼而出，然亦不可十分吃力。（清李佳《左庵词话》）

◆白石词有以一二虚字唱叹，韵味俱出者，虽慧，最上乘亦是灵境。谝中如“奈”字、“淹”字及“谁念我”、“甚而今”、“怕平生”等字俱极有意思，他可类推。（清陈廷焯《词则·大雅集》）

侧犯咏芍药

恨春易去，甚春却向扬州住。微雨，正茧栗梢头弄诗句。红桥二十四，总是行云处。无语，渐半脱宫衣笑相顾。

金壶细叶，千朵围歌舞。谁念我、鬓成丝，来此共尊俎。后日西园，绿阴无数。寂寞刘郎，自修花谱。

◎春风十里珠帘卷，仿佛三生杜牧之。红药梢头初茧栗，扬州风物鬓成丝。（宋黄庭坚《广陵早春》）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唐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

小重山令

赵郎中谒告迎侍太夫人，将来都下。予喜为作此曲。

寒食飞红满帝城，慈乌相对立，柳青青。玉阶端笏细陈情，天恩许，春尽可还京。

鹊报倚门人，安舆扶上了，更亲擎。看花携乐缓行程。争迎处，堂下拜公卿。

◎寒食：节日名，在清明前一日或二日。禁火冷食，以悼念春秋时晋国介之推。

◎慈乌：乌鸦的一种。相传此鸟能反哺其母，故称。

◎笏：古代臣朝见君时所执的手板，用于记事备忘。

◎安舆：安车。多用于迎养亲老。

蓦山溪咏柳

青青官柳，飞过双双燕。楼上对春寒，卷珠帘瞥然一见。如今春去，香絮乱因风，沾径草，惹墙花，一一教谁管。

阳关去也，方表人肠断。几度拂行轩，念衣冠尊前易散。翠眉织锦，红叶浪题诗，烟渡口，水亭边，长是心先乱。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

◎行轩：古时指高贵者所乘的车。亦借称贵客。

◎红叶题诗：据唐范摅《云溪友议》载，宣宗时，舍人卢渥偶临御沟，得一红叶，上题绝句云：“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归藏于箱。后来宫中放出宫女择配，不意归卢者竟是题叶之人。唐代多红叶题诗、结成良缘的故事。

永遇乐次韵辛克清先生

我与先生，夙期已久，人间无此。不学杨郎，南山种豆，十一征微利。云霄直上，诸公衮衮，乃作道边苦李。五千言、老来受用，肯教造物儿戏。

东冈记得，同来胥宇，岁月几何难计。柳老悲桓，松高对阮。未办为邻地。长干白下，青楼朱阁，往往梦中槐蚁。却不如、窪尊放满，老夫未醉。

◎夙期：旧谊。

◎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唐杜甫《醉时歌》。诸公衮衮：形容官员众多。）

◎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雅量》）

◎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馀言而去，莫知所终。（《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胥宇：察看可筑房屋的地基和方向。犹相宅。

◎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琊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

◎瞻仰景山松，可以慰吾情。（三国魏阮籍《咏怀诗》）

◎梦中槐蚁：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载，淳于棼饮酒古槐树下，醉后入梦，见一城楼题大槐安国。槐安国王招其为驸马，任南柯太守三十年，享尽富贵荣华。醒后见槐下有一大蚁穴，南枝又有一小穴，即梦中的槐安国和南柯郡。后因用“槐蚁”比喻人生如梦，富贵得失无常，亦作“槐安梦”、“槐梦”。

◎窪尊：亦作窪樽。唐开元中李適之登岘山，见山上有石窦如酒尊，可注斗酒，因建亭其上，名曰“窪樽”。后因称形状凹陷、可以盛酒的山石为“窪樽”。亦借指深杯。

总评

张鉴《姜夔传论》（阮元《诂经精舍文集》卷五）　自制氏去而古义亡，四始衰而雅音溺。乐胜则流，诗降为曲。虽燥湿所惑，生民大情；而政府相推，品物恒性。文辞繁诡，则靡而非典；才情异区，斯丽而有则。有唐中叶，创始倚声。俎豆青莲，宗祧《啰碽》。温飞卿助教之年，杜紫微制诰之日。易梵呗为艳曲，亲《纥那》于铙吹。双声单调，纲领之要可指；侧犯换头，情变之数易滥。迨至五代，风流弥劭。孟蜀《花间》，南唐《兰畹》，或沿波于初造，或寻条于后时，小楼吹彻，水殿风来，君臣间作，莫不流播旗亭，传歌酒肆。然而绮缛为多，柔靡不少。丰藻克赡，而风骨不飞；振采失鲜，则负声无力，斯言谅矣。洎乎天水徴祥，斯学不坠。元祐、庆历，代不乏人。晏元献之辞致婉约，苏长公之风情爽朗。豫章、淮海，掉鞅于词坛。子野、美成，联镳于艺苑。幽索如屈、宋，悲壮如苏、李，固已同祖风骚，力求正始。君子正其文，瞽师调其器。厥功所存，良可嘉叹。然而畛域犹存，涯度未远。争价一句之奇，丽采百字之偶。大成之集，遗以来喆。若夫学士“微云”，郎中“三影”，尚书“红杏”之篇，处士“春草”之什。柳屯田“晓风残月”，文洁而体清。李易安“落日暮云”，虑周而藻密。综达性灵，敷写器象，盖駸駸乎大雅之林矣。南宋以还，元风益著，虽周、柳之纤丽，辛、刘之雄放，风气所竞，不可相强。而求红牙之哲匠，问绮袖之专门。几于家习偷声，户精协律。有房中之妙奏，非风雅之罪人。贺方回肠断于东山，康伯可风柔于应制，花庵既光价于东南，东浦亦腾辉于河朔，词流之变，于斯极焉。既而白石归吴，移情丝竹。经正者纬成，理足者词畅。清真滥觞于其前，梦窗推波于其后。学者宗尚，要非溢美。其后竹屋、玉田、梅溪、碧山之俦，递相祖习，转益多师。洗《草堂》之纤秾，演黄初之渺论。后有作者，可以止矣。夫“搓酥滴粉”，丽密居多。“澄碧闹红”，佻巧不少。自三唐创雕琼镂玉之文，而五季沿月露风云之旧。求其辞致萧闲，情采标举，则竹坡挢舌，审斋掣肘。何况志感丝篁，韵谐笙板，探王化之本原，昭歌永之符契也哉。良田学慎始习，功在初化，顿八紘之遐观，搜千载之馀韵。游盛丽者，用登金、张之堂；视妖冶者，必揽施嫱之祛。爰依沈约《宋书》诗人《谢灵运传赞》之例，综厥泾渭，略具条贯，俾言选声者得以考焉。至于菊庄门下，犹靳清溪；楚女闺中，誓徇淮海，则删诗者未尝泥其体，而闻声者自足通乎情。必谓妙过此旨，妄加绳墨。又蠹生于木，而还食其木，知音之俟，亦无取尔。

邓牧《山中白云词序》　古所谓歌者，诗三百止尔。唐宋间始为长短句，法非古意，然数百年以来，工者几人，美成、白石逮今脍炙人口。知音谓丽莫若周，赋情或近俚；骚莫若姜，放意或近率。

黄昇《绝妙词选》　白石词极妙，不减清真；其间高处，有美成所不能及。善吹箫，自制曲，初则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音律。

陈郁《藏一话腴》　白石道人姜尧章，气貌若不胜衣，而笔力足以扛百斛之鼎，家无立锥，而一饭未尝无食壳。图书翰墨之藏，充栋汗牛。襟期洒落，如晋宋间人，意到语工，不期于高远而自高远。

陈模《怀古录》　近时作词，只说周美成、姜尧章，而以稼轩词为豪迈，非词家本色。……或曰：美成、尧章，以其晓音律，自能撰词调，故人尤服之。

张炎《词源》　六十家词可歌可诵者指不多屈，中间如秦少游、高竹屋、姜白石、史邦卿、吴梦窗，此数家格调不侔，句法挺异，俱能特立清新之意，削靡曼之词，自成一家，各名于世。

又　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实则凝涩晦昧。姜白石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段。此清空质实之说。梦窗《声声慢》云：“檀栾金碧，婀娜蓬莱，浮云不蘸芳洲。”前八字恐亦太涩。如《唐多令》云：“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

又　美成词只当看他浑成处，于软媚中有气魄，采唐诗融化如自己者，乃其所长；惜乎意趣却不高远，所以出奇之语以白石骚雅之句润色之，真天机云锦也。

沈义父《乐府指迷》　姜白石清劲知音，亦未免有生硬处。

虞集《中原音韵序》　宋代作者，如子瞻变化不测之才，犹不免制词如诗之诮；若周邦彦、姜尧章辈，自制谱曲，稍称通律，而词气又不无卑弱之憾。

陆辅之《词旨》　古人诗有翻案法，词亦然。词不用雕刻，刻则伤气，务在自然。周清真之典丽，姜白石之骚雅，史梅溪之句法，吴梦窗之字面。取四家之所长，去四家之所短，此翁（翁指张炎，号乐笑翁）之要诀也，不可与俗人言，可与知者道。

杨慎《词品》　词极精妙，不减清真乐府。其间高处有周美成不能及者。善吹箫，自制曲，初则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音律云。……其腔皆自度者，传至今，不得其调，难入管弦，只爱其句之奇丽耳。

王又华《古今词话》　朱承爵《存馀堂诗话》云：“诗词虽同一机杼，而词家意象与诗略有不同。句欲敏，字欲捷，长篇须曲折三致意，而气自流贯乃得。”此语可谓作长调者法，盖词至长调，变已极矣。南宋渚家，凡偏师取胜者，莫不以此见长。而梅溪、白石、竹山、梦窗诸家，丽情密藻，尽态极妍。要其瑰琢处，无不有蛇灰蚓线之妙，则所谓一气流贯也。

刘体仁《七颂堂词绎》　词亦有初盛中晚，不以代也。牛峤、和凝、张泌、欧阳炯、韩偓、鹿虔扆辈，不离唐绝句，如唐之初未脱隋调也，然皆小令耳。至宋则极盛，周、张、柳、康，蔚然大家，至姜白石、史邦卿则如唐之中。而明初比唐晚，盖非不欲胜前人，而中实枵然取给而已，于神味处全未梦见。

宋征璧（《词苑丛谈》卷四引）　苟举当家之词，如……姜白石之能琢句，蒋竹山之能作态，史邦卿之能刷色，黄花庵之能选格，亦其选也。

尤侗《词苑丛谈序》　词之系宋，犹诗之系唐也。唐诗有初、盛、中、晚，宋词亦有之。唐之诗，由六朝乐府而变；宋之词，由五代长短句而变。约而次之，小山、安陆，其词之初乎；淮海、清真，其词之盛乎；石帚、梦窗，似得其中；碧山、玉田，风斯晚矣。

顾成三《湖海楼词序》　宋名家词最盛，体非一格。苏、辛之雄放豪宕，秦、柳之妩媚风流，判然分途，各极其妙。而姜白石、张叔夏辈，以冲澹休洁得词之中正。

朱彝尊《词综·发凡》　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始极其变。姜尧章氏最为杰出，惜乎《白石乐府》五卷，今仅存二十馀曲也。……言情之作，易流于秽，此宋人选词多以“雅”为目；法秀道人语涪翁曰：“作艳词当堕犁舌地狱”，正指涪翁一等体制而言耳。填词最雅，无过石帚，《草堂诗馀》不登其只字；见胡浩立春吉席之作，蜜殊咏桂之章，亟收卷中，可谓无目者也。

朱彝尊《醉太平·题姜开先赠歌者李郎秦楼月词》　支郎眼黄，何郎粉香。尊前一曲回肠，爱秦楼月凉。公羊谷梁，鄱易苍括。词人试数诸姜，算尧章擅场。

朱彝尊《曝书亭集》卷四十《黑蝶斋诗馀序》　词莫善于姜夔，宗之者张辑、卢祖皋、史达祖、吴文英、蒋捷、王沂孙、张炎、周密、陈允平、张翥、杨基，皆具夔之一体；基之后，得其门者寡矣。

朱彝尊《曝书亭集》卷四十《鱼计庄词序》　在昔鄱阳姜尧章、张东泽、弁阳周草窗、西秦张玉田，咸非浙产，然言浙词者必称焉，是则浙词之盛，亦由侨居者为之助；犹无豫章诗派不必皆江西人，亦取其同调焉尔矣。

朱彝尊《群雅集序》　仁宗于禁中度曲，时则有若柳永；徽宗以大晟名乐，时则有若周邦彦、曹组、辛次膺、万俟雅言，皆明于宫调，无相夺伦者也。洎乎南渡，家各有词，虽道学如朱仲晦、真希元，亦能倚声中律吕，而姜夔审音尤精。

汪森《词综序》　西蜀南唐而后，作者日盛，宣和君臣，转相矜尚，曲调愈多，流派因之亦别。短长互见，言情者或失之俚，使事者或失之伉。鄱阳姜夔出，句琢字炼，归于醇雅；于是史达祖、高观国羽翼之，张辑、吴文英师之于前，赵以夫、蒋捷、周密、陈允衡、王沂孙、张炎、张翥效之于后，譬之于乐，舞箾至于九变，而词之能事毕矣。

邹祗谟《远志斋词衷》　余常与文友论词，谓小调不学《花间》，则当学欧、晏、秦、黄。《花间》绮琢处，于诗为靡。而于词则如古锦纹理，自有黯然异色。欧、晏蕴藉，秦、黄生动，一唱三叹，总以不尽为佳。清真、乐章，以短调行长调，故滔滔莽莽处，如唐初四杰，作七古嫌其不能尽变。至姜、史、高、吴，而融篇炼句琢字之法，无一不备。今惟合肥兼擅其胜，正不如用修好入六朝丽字，近似而实远之。

又　僻调之多，以柳屯田为最。此外则周清真、史梅溪、姜白石、蒋竹山、吴梦窗、冯艾子集中，率多自制新调，馀家亦复不乏。

又　咏物固不可不似，尤忌刻意太似。取形不如取神，用事不若用意。宋词至白石、梅溪，始得个中妙谛。

又　长调惟南宋诸家，才情蹀躞，尽态极妍。阮亭尝云：词至姜、吴、蒋、史，有秦、李所未到者。正如晚唐绝句，以刘宾客、杜紫微为神诣，时出供奉、龙标一头地。

又　盖词至长调而变已极，南宋诸家凡以偏师取胜者，无不以此见长，而梅溪、白石、竹山、梦窗诸家，丽情密藻，尽态极妍，要其瑰琢处无不有灰蛇蚓线之妙，则所云一气流贯也。

邹祗谟《倚声初集序》　南宋诸家，蒋、史、姜、吴，警迈瑰奇，穷姿构彩；而辛、刘、陈、陆诸家，乘间代禅，鲸吞鳌掷，遗怀壮气，超乎有高望远举之思。

彭孙遹《金粟词话》　咏物词，极不易工，要须字字刻画，字字天然，方为上乘。即间一使事，亦必脱化无迹乃妙。近在广陵，见程村、阮亭诸作，便为叹绝，始几几乎与白石、梅溪颉颃今古矣。

王士禛《花草蒙拾》　南宋渡后，梅溪、白石、竹屋、梦窗诸子，极妍尽态，反有秦、李未到者，虽神韵天然处或减，要自令人有观止之叹；正如唐绝句，至晚唐刘宾客、杜京兆，妙处反进青莲、龙标一尘。

李良年《锦瑟词花》　香脆欲绝，惟白石有此，柳、秦两七远不敌也。

汪懋鳞《棠村词序》　予尝论宋词有三派：欧、晏正其始，秦、柳、周、姜、史、李清照之徒备其盛；东坡、稼轩放乎其言之矣。其馀子，非无单词只句，可喜可诵，苟求其继，难矣哉！

鲁超《今词初集序》　余惟诗以苏、李为宗，自曹、刘迄鲍、谢，盛极而衰，至隋时风格一变，此有唐之正始所自开也。词以温、韦为则，自欧、秦迄姜、史，亦盛极而衰，至明末才情复畅，此昭代之大雅所由振也。

沈雄《古今词话·词品》　南宋长调，如姜、史、蒋、吴，有秦、柳所不能及者。

先著、程洪《词洁·发凡》　白石之词，无一凡近，况尘土垢秽乎。

先著、程洪《词洁辑评》　空淡深远，较之石帚作，宁复有异。石帚专得此种笔意，遂于词家另开宗派。如“条风布暖”句，至石帚皆淘洗尽矣。然渊源相沿，固是一祖一祢也。（评周邦彦《应天长慢》“条风布暖”）

又　意欲灵动，不欲晦涩。语欲稳秀，不欲纤佻。人工胜则天趣减，梅溪、梦窗，自不能不让白石出一头地。

李调元《雨村词话》　鄱阳姜尧章郁为词宗，一归醇正。

又　白石自制词在南宋另为一派，盛行于时，学之而佳者有二人。王沂孙字圣与，号中仙，有《碧山乐府》二卷，一名《花外集》，盖取比《花间集》而名也。其词以韵胜，如《琐窗寒》起句云：“趁酒梨花，催诗柳絮，一窗春怨。”末句云：“夜月荼蘼院。”皆倩丽宜人。同时张叔夏炎亦作《琐窗》词，自注云：“王碧山其诗清峭，其词闲雅，有姜白石意趣，今绝响矣。”余悼之句云：“自中仙去后，词笺赋笔，便无清致。”又“料应也孤吟山鬼。那知人弹折素琴，黄金铸出相思泪。”可想见平生服膺矣。“黄金”句无理而奇。最妙。炎自号乐笑翁，有《玉田词》三卷，郑思肖为作序，亦白石一派也。

田同之《西圃词说》　姜夔尧章崛起南宋，最为高洁，所谓“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者。惜乎《白石乐府》五卷，今已无传，惟《中兴绝妙词》仅存二十馀阕耳。

又　白石而后，有史达祖、高观国羽翼之。张辑、吴文英师之于前，赵以夫、蒋捷、周密、陈允衡、王沂孙、张炎、张翥效之于后。譬之于乐，舞箾至于九变，而词之能事毕矣。

又　《乐府指迷》云：“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此八字是填词家金科玉律。清空则灵，质实则滞，玉田所以扬白石而抑梦窗也。

又　华亭宋尚木徵璧日：吾于宋词得七人焉，曰……吴梦窗之能叠字，姜白石之能琢句，蒋竹山之能作态，史邦卿之能刷色，黄花庵之能选格，亦其选也。词至南宋而繁，亦至南宋而敝，作者纷如，难以概述矣。

又　诗馀者，院本之先声也。如耆卿分调，守斋择腔，尧章著鬲指之声，君特辨煞尾之字，或随宫造格，或遵调填音，其疾徐长短，平仄阴阳，莫不守一定而不移矣。

又　自沈吴兴分四声以来，凡用韵乐府，无不调平仄者。……以及白石、梦窗辈，各有所创，未有不悉音理而可造格律者。今虽音理失传，而词格具在，学者但依仿旧作，字字恪遵，庶不失其中矩矱耳。

又　诗词风气，正自相循。贞观、开元之诗，多尚淡远。大历、元和后，温、李、韦、杜渐入香奁，遂启词端。金荃、兰畹之词，概崇芳艳。南唐、北宋后，辛、陆、姜、刘渐脱香奁，仍存诗意。

又　填词最雅无过石帚，而《草堂诗馀》不登其只字，可谓无目者也。

又　小调不学花间，则当学欧、晏、秦、黄，欧、晏蕴藉，秦、黄生动，一唱三叹，总以不尽为佳。清真以短调行长调，滔滔莽莽，嫌其不能尽变。至姜、史、高、吴，而融篇炼句琢字之法，无一不备矣。

焦循《雕菰楼词话》　秦少游《品令》：“掉又癯，天然个晶格。”此正秦邮土音，用个字作语助，今秦邮人皆然也。《三百篇》如“其虚其邪，狂童之狂也且”，古人自操土音，北宋如秦、柳，尚有此种。南宋姜白石、张玉田一派，此调不复有矣。

又　周密《绝妙好词》所选，皆同于己者，一味轻柔润腻而已。黄玉林《花庵绝妙词选》，不名一家，其中如刘克庄诸作，磊落抑塞，真气百倍，非白石、玉田辈所能到。

杜诏《山中白云词序》　词盛于北宋，至南宋乃极其工。姜尧章最为杰出，宗之者史达祖、高观国、卢祖皋、吴文英、蒋捷、周密、陈允平诸名家，皆具姜之一体，而张叔夏庶几全体具矣。仇仁近谓：叔夏词意度超元，律吕协洽，多与白石老仙相鼓吹。顾白石风骨清劲，词如沈伯时所云，未免有生硬处，叔夏则和雅而精粹，读其《乐府指迷》一书，为古今填词准则，夫岂斤斤墨守尧章者。两家（指姜夔、张炎）足以概南宋，从此溯源北宋，研味乎淮海、清真，一归诸和雅，则词之能事毕矣。其有功于词学岂浅哉！

汪筠《读〈词综〉书后》　南渡江山未可凭，诸君哀怨尽能情。一从白石箫声断，谁倚琼楼最上层。

王时翔《莫荆琰词序》　词自晚唐，温、韦主于柔婉，五季之末，李后主以哀艳之辞倡于上，而下皆靡然从之。入宋号为极盛，然欧阳、秦、黄诸君子且不免相沿袭，周、柳之徒无论已。独苏长公能盘硬语与时异，趋而复失之粗。南渡后得辛稼轩，寄情豪宕之中，其所制，往往苞凉悲壮，在古乐府当与魏武埒。斯可语于诗之变矣。迨姜白石出而后蕴籍深远，前人之作几可废。

陈撰《自跋白石词刊本》　南宋词人，浙东西特盛。若岳肃之、卢申之、张功甫、张叔夏、史邦卿、吴君特、孙季蕃、高宾王、王圣与、尹惟晓、周公谨、仇仁近及家西麓先生，先后辈出。而审音之精，要以白石为谐极。……先生事事精习，率妙绝无品。虽终身草莱，而风流气韵足以标映后世。当乾、淳间俗学充斥，文献湮替，乃能雅尚如此，洵称豪杰之士矣。

陈撰《玉几山房听雨录》　南宋词人，浙东、西特甚，而审音之精，要以白石为极诣，先生事事精习，率妙绝神品，虽终身草莱，而风流气韵，足以标映后世；当乾、淳间，俗学充斥，文卖湮替，乃能雅尚如此，洵稳定豪杰之士矣。

陈撰《山中白云词疏证序》　词莫尚于南宋景淳、德裕间，要以白石为宗。其嗣白石起者，无逾于玉田《白云》一集。

郑方坤《论词绝句》　红牙铁板画封疆，墨守输攻各挽强。莫向此间分左袒，黄金留待铸姜郎。（原注：东坡问幕士云：我词比柳如何？对曰：柳郎中词只好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拍，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持铁绰板，唱“大江东去”。姜尧章所著《石帚词》，戛玉敲金，得未曾有。）

厉鹗《张今涪红螺词序》　尝以词譬之画，画家以南宗胜北宗。稼轩、后村诸人，词之北宗也；清真、白石诸人，词之南宗也。

厉鹗《红兰阁词序》　近日言词者，推浙西六家；独柘水沈岸登善学白石老仙，为朱检讨所称。

厉鹗《论诗绝句》　旧时月色最清妍，香影都从授简传。赠与小红应不惜，赏音只有石湖仙。

许昂霄《词综偶评》　词中之有白石，犹文中之有昌黎。世固也以昌黎为穿凿生割者，则以白石为生硬也亦宜。

夏秉衡《历代词选序》　至南北宋而作者日盛，如清真、石帚、竹山、梅溪、玉田诸集，雅正超忽，可谓词家上乘矣。

江昱《论诗绝句》　石帚高情自度工，孤云无迹任西东。乐书不赏张兄死，只有龠箫伴小红。

王昶《姚苣汀词雅序》　词，三百篇之遗也，然风雅正变，王者之迹，作者多名卿士大夫，壮人正士。而柳永、周邦彦辈不免杂于俳优。后惟姜、张诸人以高贤志士放迹江湖，其旨远，其词文，托物比兴，因时伤事，即酒食游戏，无不有《黍离》周道之感，与诗异曲而同工。

王昶《江宾谷梅鹤词序》　姜氏夔、周氏密诸人，始以博雅擅名，往来江湖，不为富贵所熏灼，是以其词冠于南宋，非北宋之所能及。暨于张氏炎、王氏沂孙，故园遗民，哀时感事，缘情赋物，以写《闵周》、《哀郢》之思，而词之能事毕矣。世人不察，猥以姜、史同日而语，且举以律君。夫梅溪乃平原省吏，平原之败，梅溪因此受黥，是岂可与白石比量工拙哉！譬犹名倡妙伎姿首或有可观，以视瑶台之仙姑射之处子，臭味区别，不可倍蓰算矣。

王昶《琴画楼词钞自序》　唐之末造，诗人以其馀音绮语变为填词，北宋之季，演为长调，变俞甚，遂不能复合于诗，故词至白石、碧山、玉田，与诗分茅设蕝，各极其工。

吴锡麒《董琴南楚香山馆词钞序》　词之派有二：一则幽微要眇之音，宛转缠绵之致，戛虚响于弦外，标隽旨于味先，姜、史其渊源也，本朝竹垞继之，至吾杭樊榭而其道盛；一则慷慨激昂之气，纵横跌宕之才，抗秋风以奏怀，代古人而奋愤，苏、辛其圭臬也，本朝迦陵振之，至吾友瘦铜而其格尊。……岂得谓姜、史之清新为是，苏、辛之横逸为非？

沈初《论词绝句》　梅溪竹屋门清新，体物幽思妙人神。那及鄱阳姜白石，天然标格胜于人。

郭麐《灵芬馆词话》　词之为体，大略有四：风流华美，浑然天成，如美人临妆，却扇一顾，花间诸人是也；晏元献、欧阳永叔诸人继之。施朱傅粉，学步习容，如宫女题红，含情幽艳，秦、周、贺、晁诸人是也；柳七则靡曼近俗矣。姜、张诸子，一洗华靡，独标清绮，如瘦石孤花，清笙幽磐，入其境者疑有仙灵，闻其声者人人自远；梦窗、竹屋或扬或沿，皆有新隽，词之能事备矣。至东坡以横绝一代之才，凌厉一世之气，间作倚声，意若不屑，雄词高唱，别为一宗；辛、刘则粗豪太甚矣。其馀幺弦孤韵，时亦可喜，溯其派别，不出四者。

又　本朝词人，以竹垞为至。一废草堂之陋，首阐白石之风。《词综》一书，鉴别精审，殆无遗憾。其所自为，则才力既富，采择又精，佐以积学，运以灵思，直欲平视花间，奴隶周、柳；姜、张诸子，神韵相同，至下字之典雅，出语之浑成，非其比也。

又　倚声家以姜、张为宗，是矣。然必得其胸中所欲言之意，与其不能尽言之意，而后缠绵委折，如往而复，皆有一唱三叹之致。

又　《东维子集》云：“元松陵陆子敬，居分湖之北，垒石为山，树梅成林，取姜白石词语名其轩曰‘旧时月色’。”此吾乡故事也。余移家魏塘，每有故土之怀。他日买一椽于湖滨，当作小轩，复旧名，以志前辈风流胜赏。

郭麐《无声诗馆词序》　词家者流，其源出于国风，其本沿于齐梁，自太白以至五季，非女儿之情不道也。宋立乐府，用于庆赏饮宴，于是，周、秦以绮靡为宗，史、柳以华缛相尚，而体一变。苏、辛以高世之才，横绝一时，而奋末广愤之音作。姜、张祖骚人之逸，尽洗铅艳，而清空婉约之旨深，自是以后，欲离去，其道无由。

陈鸿寿《灵芬馆词序》　耆卿骞翮于津门，邦彦历响于照碧，词至北宋而一变。石帚、玉田理定而擒藻，梅溪、竹山情密而引辞，词至南宋而又一变。

洪正治《自序白石词刊本》　白石在渡江诸贤中，品目显著，然且若此，则夫单家孤帙，其为名湮绝响者知复何限。

吴淳还《序武唐俞氏白石词钞》　南宋词至姜氏尧章，始一变《花间》、《草堂》纤秾靡丽之习。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前人称之审矣。

陈叔峰《苍悟词序》　宋之能词者六十馀家，如秦少游、高竹屋、姜白石、史邦卿、吴梦窗数子，始可称以新意合古谱者。杨诚斋论词六要：一曰按谱，二曰出新意是也。苟不按谱，则歌韵不协，则凌犯他宫，非曲非调；不出新意，则必蹈袭前人，即或炼字换句，而趣旨雷同，其神味亦索然易尽。

江炳炎《西江月》　笔染沧江虹月，思穿冷岫孤云。淡然南宋古遗民，抹煞词坛衮衮。就令秦郎色减，何嫌柳七声吞。将金铸像日三薰，舌底供商细问。

姜虬绿《跋姜忠肃祠堂白石词钞本》　公晚年用意之精，审律之细，于此道真有深入。

曹炳曾《书姜白石集后》　南宋词家推白石、玉田为领袖，而玉田实祖白石。所南郑氏叙张词，谓其仰扳尧章。山村仇氏亦云，与白石老仙相鼓吹。而玉田尝称白石为“野云孤飞，去留无迹。不惟清空，兼又骚雅。”两人之词，实属一家。

沈道宽《论词绝句》　白石清声自一家，尽刊雕饰洗铅华。流传衣钵归初祖，提唱宗风到竹垞。

包世辰《月底修箫谱序》　意内言外，词之为教也；然意内不可强致，言外非学不成。是词说者言外而已，言成则有声，声成则有色，色成而味出焉。三者具，则足以尽言外之才矣。若夫感人之速者莫如声，故词倚声。声之得者又有三：曰清，曰脆，曰涩。不脆则声不成，脆矣而不清则腻，清矣而不涩则浮。屯田、梦窗以不清伤气，淮海、玉田以不涩伤格，清真、白石则能兼三矣。六家于言外之旨得矣，以云意内，惟白石、玉田耳，淮海时时近之，清真、屯田、梦窗皆去之弥远，而俱不害为可传者，则以其声之么眇铿磐，恻恻动人，无色而艳，无味而甘故也。

邓廷桢《双砚斋随笔》　词家之有白石，犹书家之有逸少，诗家之有《浣花》，盖缘识趣既高，兴象自别。

孙麟趾《词迳》　识见低则出句不超，超者出乎寻常意计之外，白石多清超之句，宜学之。

宋翔凤《论词绝句》二首　垂虹亭畔老词人，缝月裁云意总真。赖得词原三卷在，异时法曲识传薪。（原注：扬州陆氏重刻宋本《白石词集》，旁注谱，近人罕解，后秦编修张叔夏《词原》足本，其说皆在，可以通白石之谱矣。）

诗从杜曲波愈阔，词到鄱阳音大希。纵有玉田相鼓吹，还当无缝逊天衣。

宋翔凤《乐府馀论》　宋元之间，词与曲一也。以文写之则为词，以声度之则为曲。……于是度曲者，但寻其声；制词者，独求于意。古有遗音，今成绝响。……兹白石尚传遗集，玉田更有成书。点画方迷，指归难见。

周济《词辨自序》　白石疏放，酝酿不深。

董士锡《餐华吟馆词序》　昔柳耆卿、康伯可未尚学问，乃以其鄙嫚之辞缘饰音律以投时好，而词品以坏。姜白石、张玉田出，力矫其弊为清雅之制，而词品以尊。虽然，不合五代、全宋以观之，不能极词之变也，不读秦少游、周美成、苏子瞻、辛幼安之别集，不能撷词之盛也。元明至今，姜、张盛行而秦、周、苏、辛之几绝，则以浙西六家独尊姜、张之故，盖尝论之，秦之长，清以和；周之长，清以折，而同趣于丽。苏、辛之长，清以雄；姜、张之长，清以逸；而苏、辛不自调律，但以文辞相高，以成一格，此其异也。六子者，两宋诸家皆不能过焉。然学秦并平，学周病涩，学苏病疏，学辛病纵，学姜、张病肤，盖学雄与逸而遗其清，则五病杂见而三长亦渐一失。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　南宋百馀年中所号词中大家者，惟辛幼安为历城人，姜尧章为鄱阳人，馀皆浙人耳。予尝论词固莫富于南宋，律亦日密，然词芜意浅，俚鄙百出，此事遂成恶道。……就中作者，惟稼轩最为清娇，不锢所溺；而石帚名最盛，业最下，实群魔之首出者。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续编　白石脱胎稼轩，变雄健为清刚，驰骤为疏宕。盖二公皆极热中，故气味吻合。辛宽姜窄，宽故容秽，窄故斗硬。

樊增祥《东溪草堂词选自序》　声音感人，回肠荡气，以李重光为君；演经和畅而有则，以周美成为极；清劲有骨，淡雅君宗，以姜尧章为最。至于长短皆宜，高下应节，亦无过于美成者。高、孝以来，词溢夥，翳惟白石，实长其盟，于是史邦卿、吴君特羽翼于前，王圣与、张叔夏标映于后。此五君者，喻渥洼美泗，荆野明瑶，词学一日不湮，斯人一日不没。邦卿昵于韩氏，清仪所羞，要其篡组丽密，宫羽輏斐，不以人废斯之谓欤？君特以醲粹之姿，发瑶瓖之想，万花公采，五鲭合脔，七宝楼台之喻殆乐笑翁之过言乎？碧山感物之咏，上薄骚经，玉田托兴之辞，义均宋赋，拟诸石帚，具体而微。

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　词至南宋而极工，然如白石、梦窗、草窗、玉田，皆胥疏江湖，故语多婉笃，去北宋疏越之音远矣。

又　南宋词家推姜白石为巨擘，故鄱阳产而居吴兴。吾友陈叔安明府宇亦家鄱阳，流寓金陵。后溯江入粤，重游鄱之东湖，湖有浮舟寺。感赋垂杨云：“鹅黄细缕。看绕堤已报，早春烟树。醉上湖亭，廿年重到愁如许。依然飞燕寻门户。杖藜有、过桥渔父。诉归来、乡语生疏，问旧巢何处。闲对云堂佛古。听茶版清晨，饭钟当午。故国词仙，胜情偏爱吴兴住。轻抛里巷经风雨。暗惆怅、远游意绪。甚明朝、又挂征帆随雁去。”其浮家浪迹，殆与白石有同慨。

又　丁酉秋，余以先君子疾请急归。适松溪谢默卿观察元淮令吾邑，承以碎金词谱相赠，每字谱以今之四上工尺，云自姜石帚词旁注谱中寻究而出，实得古来不传之秘。

又　顾丈蒹塘尝言苏、辛二家词，如天仙化人，不可仿佛，最不易学，亦不宜学。非若姜、史诸家，各有轨辙可循。

杜文澜《憩园词话》　近见江苏书局重刻周止庵先生《词辨》，原书十卷，不戒于火，今刻止二卷矣。所选唐、宋名词各家，均有论断，备载刊本。今摘录《介存斋论词杂著》数则，以公同好。如云……“近人颇知北宋之妙，然终不免有姜、张二字横亘胸中。岂知姜、张在南宋亦非巨擘乎。论词之人，叔夏晚出，既与碧山同时，又与梦窗别派，是以过尊白石，但主清空。”

又　今见所作《乐府馀论》一卷，沿《渔隐丛话》、《能改斋漫录》之旧，泛论宋词，语皆精核。……又云：“北宋所作，多付筝琵，故啴缓繁促而易流。南渡以后，半归琴笛，故涤荡沉渺而不杂。白雪之歌，自存雅音。薤露之唱，别增俗乐，则元人之曲，遂立一门。弦索荡志，手口慆心，于是度曲者但寻其声，制词者独求于意。古有遗音，今成绝响。在昔钱塘妙伎，改画阁斜阳。饶州布衣，谱桥边红药。文章通丝竹之微，歌曲会比兴之旨。使茫昧于宫商，何言节奏。苟灭裂于文理，徒类啁啾。爰自分驰，所滋流弊。兹白石尚传遗集，玉田更有成书。点画方迷，指归难见。惟先求于凡耳，籍通四上之原，还内度于寸心，庶有万一之得。”

钱裴仲《雨华庵词话》　乐笑翁词，清空一气，转折随手，不为调缚。丽不杂，淡不泛，斯为圣乎。余谈古人词，惟心折于张、姜两家而已。

李佳《左庵词话》　词家昉于宋代，然只柳屯田、周美成为解音律，其词尤未尽工。姜白石、吴梦窗诸人，尚为未解音律，而颇多佳作。以是知词固非乐工所能。

又　词以意趣为主，意趣不高不雅，虽字句工颖，无足尚也。意能迥不犹人最佳。东坡词最有新意，白石词最有雅意。

江顺诒《词学集成》　洎乎南渡，家各有词，虽道学家如朱仲晦、真希元，亦能倚声中律吕，而姜夔审音尤精。

又　宋之词家，号为极盛，张先、苏轼、秦观、周邦彦、辛弃疾、姜夔、王沂孙、张炎，渊渊乎文有其质焉。其荡而不返，傲而不理，枝而不物。

又　词亦有初盛中晚，不以代也，牛峤、和凝、张泌、欧阳炯、韩偓、鹿虔扆辈，不离唐绝句，如唐之初不脱隋调也；然皆小令耳。至宋则极盛，周、张、康、柳，蔚然大家，至姜白石、史邦卿则如唐之中；而明初比唐晚，盖非不欲胜前人，而中实枵然，取给而已，于神味全未梦见。

又　赵艮甫《函碎金词叙》云：“宋词以清真、白石、草窗、玉田四家为正宗。清真典掌大晟，白石自订词曲，草窗词名笛谱，玉田《词源》一书，所论律吕最精。凡此四家之词，无不可歌。”

又　万氏《词律·发凡》云：“自沈吴兴分四声以来，凡用韵乐府，无不调平仄者。……以迨白石、梦窗辈，各有所创，未有不悉音理而可造格律者。虽今音理失传，而词具在，学者但宜仿旧作，字字恪遵，庶不失其矩矱。”

又　竹西词客《词源跋》云：“玉田生与白石齐名，词之有姜、张，犹诗之有李、杜也。二君皆能案谱制曲，是以《词源》论五音均拍，最为详赡。”

又　陈曼生鸿寿《衡梦词序》云：“夫流品别则文体衰，摘句图而学诗蔽。《花庵》淫缛，争价一字之奇。《草堂》噍杀，矜惜片言之巧。缪道乖典，鲜能圆通。是以耆卿骞翮于津门，邦彦厉响于照碧。至北宋而一变。石帚、玉田，理定而摛藻。梅溪、竹山，情密而引词。词至南宋又一变矣。”诒案：论书者谓初写《黄庭》，恰到好处。词自太白创始，至南唐而极盛，温润绮丽，后鲜其伦。南北二宋，其文中之八家乎。

又　蔡小石宗茂《拜石词序》云：“词胜于宋，自姜、张以格胜，苏、辛以气胜，秦、柳以情胜，而其派乃分。然幽深窅眇，语巧则纤，跌宕纵横，语粗则浅，异曲同工，要在各造其极。”诒案：此以苏、辛、秦、柳与姜、张并论，究之格胜者，气与情不能逮。

又　汪稚松云：“茗柯《词选》，张皋文先生意在尊美成，而薄姜、张。至苏、辛仅为小家，朱、厉又其次者。其词贵能有气，以气承接，通首如歌行然。又要有转无竭，全用缩笔包举时事，诚是难臻之诣。”诒案：常州派近为词家正宗，然专尊美成。今取美成词读之，未能造斯境也。

又　《莲子居词话》云：“词忌堆积，堆积近缛，缛则伤意。词忌雕琢，雕琢近涩，涩则伤气。”诒案：南宋以后诸家，率多此弊。此白石、玉田所以独有千古也。

又　贺黄公曰：“词之最丑者，为酸腐，为怪诞，为粗莽。以险丽为贵矣，又须泯其镂刻痕乃佳。”诒案：酸腐者，道学语也。怪诞者，荒唐语也。至粗莽，则苏、辛之流弊，犯之甚易。若险丽而无镂刻痕，则仍梦窗一派，而未臻姜、张之绝诣也。

冯煦《论词绝句》　垂虹亭子笛绵绵，吸露餐风解蜕蝉。洗尽人间烟火气，更无人是石湖仙。

冯煦《和珠玉词序》　宋之为慢词者，美成首出，姜、张而极。片玉所甄率在大观、政和间，北宋之季也。白石、玉田连蹇不偶，《黍离》之歌，《桔颂》之章，比比有之，南宋之季也。慢为衰世之作，殆有征耶？

贺裳《皱水轩词筌》　小词须风流蕴藉，作者当知三忌，一不可入渔鼓中语言，二不可涉演义家腔调，三不可像优伶开场时叙述。偶类一端，即成俗劣。顾时贤犯此极多，其作俑者，白石山樵也。

李调元《雨村词话》　姜白石《鹧鸪天》词三首，如“鸳鸯独宿何曾惯，化作西楼一缕云”，不但韵高，亦由笔妙，何必石湖所赞自制曲之敲金戛玉声、裁云缝月手也。

张宗橚《词林纪事》　白石、梅溪，昔人往往并称，骤阅之，史似胜姜，其实史少减尧章。昔钝翁尝渔洋曰：“王孟齐名，何以孟不及王。”渔洋答曰：“孟诗味之未能免俗耳。”吾于姜、史亦云。倚声者试取两家词熟玩之，当不以子为蜉蚍之撼。

张惠言《词选序》　叙曰：词者，盖出于唐之诗人，采乐府之音以制新律，因系其词，故曰词。……宋之词家，号为极盛，然张先、苏轼、秦观、周邦彦、辛弃疾、姜夔、王沂孙、张炎渊渊乎文有其质焉。其烫而不反，傲而不理，枝而不物。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近人颇知北宋之妙，然终不免有姜、张二字横亘胸中。岂知姜、张在南宋，亦非巨擘乎。论词之人，叔夏晚出，既与碧山同时，又与梦窗别派，是以过尊白石，但主清空。后人不能细研词中曲折深浅之故，群聚而和之，并为一谈，亦固其所也。

又　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玉润，四照玲珑。至稼轩、白石，一变而为即事叙景，使深者反浅，曲者反直。吾十年来服膺白石，而以稼轩为外道，由今思之，可谓瞽人扪籥也。稼轩郁勃故情深，白石放旷故情浅。稼轩纵横故才大，白石局促故才小。……白石词如明七子诗，看是高格响调，不耐人细思。白石以诗法入词，门径浅狭，如孙过庭书，但便后人模仿。白石好为小序，序即是词，词仍是序，反复再观，如同嚼蜡矣。词序序作词缘起，以此意词中未备也。今人论院本，尚知曲白相生，不许复沓，而独津津于白石词序，一何可笑。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附录《词辨自序》　白石疏放，酝酿不深。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　白石脱胎稼轩，变雄健为清刚，变驰骤为疏宕。盖二公皆极热中，故气味吻合。辛宽姜窄，宽故容秽，窄故斗硬。白石号为宗工，然亦有俗滥处、寒酸处、补凑处、敷衍处、支处、复处，不可不知。白石小序甚可观，苦与词复。若序其缘起，不犯词境，斯为两美已。……稼轩豪迈是真，竹山便伪。碧山恬退是真，姜、张皆伪。味在酸咸之外，未易为浅尝人道也。

周济《宋四家词选》眉批　赋物能将人景情思一齐融入，最是碧山长处。由其心细笔灵，取径曲，布势远故也。不减白石风流。（此评王沂孙《花犯·古婵娟》下片）

又　何尝不峭拔，然略粗壮，其所以为碧山之清刚也。白石好处，无半点粗气矣。（此评王沂孙《无闷·阴积龙荒》）

冯金伯《词苑萃编》　粤自隋唐以来，声诗间为长短句，至唐人则有《尊前》、《花间》集。迄于崇宁，立大晟府，命周美成诸人讨论古音，审之古调，沦落之后，少得存者。由此八十四调之声稍传。美成诸人，增演慢曲引近，或移宫换羽，为三犯四犯之曲，按月令为之，其曲遂繁。美成负一代词名，所作词浑厚和雅，善于融化诗句，而于音谱且间有未谐，可见难矣。作词多效其体制，失之软媚，而无所取。如秦少游、高竹屋、姜白石、史邦卿、吴梦窗，格调不凡，句法挺异，俱能特立清新之意，删削靡曼之词，自成一家。（《词源》）

又　韵小乘也，艳下驷也，词之工绝处乃不主此。今人多以是二者言词，未免失之浅矣。盖韵则近于佻薄，艳则流于亵媟，往而不返，其去吴骚市曲无几。必先洗粉泽，后除琱缋，灵气勃发，古色黯然，而以情兴经纬其间。虽豪宕震激而不失于粗，缠绵轻婉而不入于靡，即宋名家不一种，亦不能操一律以求。美成之集，自标清真，白石之词，无一凡近，况尘土垢秽乎。（《词洁》）

又　词以少游、易安为宗，固也。然竹屋、梅溪、白石诸公，极妍尽致处，反有秦、李所未到者。譬如绝句，至刘宾客、杜京兆，时出青莲、龙标一头地。（渔洋山人）

又　白石，词家之申、韩也。（赵子固）

又　张三影《醉落魄》词有“生香真色人难学”之句，予谓“生香真色”四字，可以移评石帚之词。（《词洁》）

又　美成如杜，白石兼王、孟、韦、柳之长。与白石并有中原者，后起之玉田也。（《词洁》）

又　词莫善于姜夔。梅溪、玉田、碧山诸家，皆具夔之一体。自后得其门者寡矣。（朱竹垞）

又　词与诗同源而殊体，风骚五七字之外，另有此境。而精微诣极，惟南渡德祐、景炎间，斯为特绝。吾杭若姜白石、张玉田、周草窗、史梅溪、仇山村诸君所作，皆是也。……白石诸君，如透水月华，波摇不散。（陈玉几）

吴衡照《莲子居词话》　余姚邵二云晋涵拟作《南宋朝事略》，以续《东都事略》，本黄梨洲宗羲重修《宋史志》也。书未成而卒。窃意南宋朝如姜尧章，尤不可不立传。仪征阮云台中丞元所录《诂经精舍文集》中多拟作，可补旧史氏之缺，不特为东仙、白石小传搜遗而已，尧章葬杭之四马塍，在钱塘门外，今莫识其处。清明挈榼，欲仿花山吊柳会，不可得也。

又　白石自制曲，其旁注半字谱，共十七调，谱与《朱子全集》字样微不同，由涉笔时就各便也。半字之谱，昉自唐以来，陈氏《乐书》可证。黄泰泉佐因《楚辞·大招》“四上竞气”之语，谓即大吕四字，仲昌上字。寻摭穿凿，不若王叔师旧注为长。

又　歌家十六字外，别有疾徐重轻、赴节合拍之字，见《梦溪笔谈》，亦半字也。白石此谱，有折有掣，折高半格，掣低半格，于毕曲处尤兢兢不苟，足见当时词律之细。

又　《姜白石集》，近刻凡四，以江都陆氏本为最善。《道人歌曲》六卷，著录于贵与马氏者，久为《广陵散》矣。此本楼敬思购得陶南村手钞本传寄刊布，与知不足斋丛书《张子野词》四卷，均为朱竹垞纂《词综》时所未及见。

又　彭孙贻，字仲谋，海盐人。拔贡生。有《茗斋诗馀》。按先生事详朱笠亭明人诗钞小传。词力主两宋，秾致学黄鲁直，高峭近姜石帚。

又　苏、辛并称，辛之于苏，亦犹诗中山谷之视东坡也。东坡之大，与白石之高，殆不可以学而至。

宋翔凤《乐府馀论》　宋元之间，词与曲一也。以文写之则为词，以声度之则为曲。……在昔钱塘妙伎，改画阁斜阳，饶州布衣，谱桥边红药。文章通丝竹之微，歌曲会比兴之旨。使茫昧于宫调，何言节奏；苟灭裂于文理，徒类啁啾。爱自分驰，所滋流弊。兹白石尚传遗集，玉田更有成书。点画方迷，指归难见。惟先求于凡耳，藉通四上之原，还内度于寸心，庶有万一之得。

又　《草堂诗馀》，宋无名氏所选，其人当与姜尧章同时，尧章自度腔无一登入者，其时姜名未盛。以后如吴梦窗、张叔夏俱奉姜为圭臬，则《草堂》之选在梦窗之前矣。

又　词家之有姜石帚，犹诗家之有杜少陵，继往开来，文中关键。其流落江湖，不忘君国，皆借托比兴，于长短句寄之。如《齐天乐》，伤二帝北狩也。《扬州慢》，惜无意恢复也。《暗香》、《疏影》，恨偏安也。盖意愈切，则辞愈微，屈宋之心，谁能见之，乃长短句中，复有白石道人也。

谢元淮《填词浅说》　自度新曲，必如姜尧章、周美成、张叔夏、柳耆卿辈，精于音律，吐辞即叶宫商者，方许制作。若偶习工尽尺，遽尔自度新腔，甘于自欺丽欺人。真不足，当大雅之一噱。古人格调已备，尽可随意取填。自好之士，幸勿自献其丑也。

邓廷桢《双砚斋词话》　词家之有白石，犹书家之有逸少，诗家之有《浣花》。盖缘识趣既高，兴象自别。其时临安半壁，相率恬熙。白石来往江淮，缘情触绪，百端交集，托意哀丝。故舞席歌场，时有击碎唾壶之意。如《扬州慢》之“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齐天乐》之“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凄凉犯》之“马嘶渐远，人归甚处，戍楼吹角。情怀正恶。更衰草、寒烟淡薄。似当时、将军部曲。迤逦度沙漠。”《惜红衣》之“维舟试望，故国渺天北”，则周京离黍之感也。《疏影》前阕之“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后阕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长亭怨慢》之“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乃为北庭后宫言之，则《卫风·燕燕》之旨也。读者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至其运笔之曲，如“阅人多矣。争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琢句之工，如“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则如堂下斫轮，鼻端施垩。若夫新声自度，筝柱旋移，则如郢中之歌，引商刻羽，杂以流徵矣。以此辉映湖山，指㧑坛坫，百家腾跃，尽入环中。评者称其有缝云剪月之奇，戛玉敲金之妙，非过情也。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　辛稼轩自非脱落故常者，未易闯其堂奥。刘改之所作《沁园春》，虽颇似其豪，面未免于粗。近日作词者惟说周美成、姜尧章，而以东坡为词诗，稼轩为词论。盖曲者曲也，固当以委曲为体，然徒狃于风情婉娈，则亦易厌。

又　岂词独可以配黄俪白，摹风捉月了之乎。然则崇奉姜、史，卑视苏、辛者，非矣。第今之学苏、辛者，亦不讲其肝胆之轮囷，寄托之遥深，徒以浪烟涨墨为豪，是不独学姜、史不之许，即学苏、辛，亦宜挥之门外也。

又　夫咏物南宋最盛，亦南宋最工。然傥无白石高致，梅溪绮思，第取乐府补题而尽和之，是《方物略》耳，是《群芳谱》耳，便谓超凡入圣，雄长词坛，其不然欤。

又　江郑堂藩曰：“……近日大江南北，盲词哑曲，塞破世界，人人以姜、张自命者，幸无老伶俊倡窃笑之耳。”（《词源跋》）余谓郑堂之言过矣。宋人歌词，犹今人之歌曲，走腔落调，知者颇多。若论词于今人，则犹宋人论绝句，歌法虽极考究，终鲜周郎，而谓老伶俊倡能窃笑哉。声音既变，文字随之，正不得轩轾太甚。至今日词学所误，在局于姜、史。斤斤字句气体之间，不敢拈大题目，出大意义，一若词之分量不得不如是者，其立意盖已卑矣，而奚暇论及声调哉。

又　竹垞曰：“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而始极其变。”此为当时孟浪言词者，发其实，北宋如晏、柳、苏、秦，可谓之不工乎．且竹垞之与李十九论词也，亦曰：“慢词宜师南宋，而小令宜师北宋矣。”盖明自刘诚意、高季迪数君而后，师传既失，鄙风斯煽，误以编曲为填词。故焦弱侯《经籍志》备采百家，下及二氏，而倚声一道缺焉。盖以鄙事视词久矣，升庵、弇州力挽之，于是始知有李唐、五代、宋初诸作者。其后耳食之徒，又专奉《花间》为准的，一若非《金荃集》、《阳春录》，举不得谓之词，并不知尚有辛、刘、姜、史诸法门。于是竹垞大声疾呼，力阐宗旨，而强作解事之讥，遂不禁集矢于杨、王矣。然二君复古之功，正不可没。至今日袭浙西之遗制，鼓秀水之馀波，既鲜深情，又乏高格，盖自樊榭而外，率多自桧无讥，而竹垞又不免供人指摘矣。盖嗣法不精，能累初祖者率如此。

又　且今之为此者，动曰吾瓣香姜、史也。然《暗香》、《疏影》之篇，软语商量之句，岂二公（小长卢、樊榭山房）搜索枯肠，独无一二冷典，乃赋空而不为征实哉。盖词贵清空，宋贤名训也。

又　姜、史之清真，源于张志和、白香山。

又　雍正乾隆间，词学奉樊榭为赤帜，家白石而户梅溪矣。

又　北宋多工短调，南宋多工长调。北宋多工软语，南宋多工硬语。然二者偏至，终非全才。欧阳、晏、秦，北宋之正宗也。柳耆卿失之滥，黄鲁直失之伧。白石、高、史，南宋之正宗也。吴梦窗失之涩，蒋竹山失之流。若苏、辛自立一宗，不当侪于诸家派别之中。

又　词家讲琢句而不讲养气，养气至南宋善矣。白石和永，稼轩豪雅。然稼轩易见，而白石难知。史之于姜，有其和而无其永。刘之于辛，有其豪而无其雅。至后来之不善学姜、辛者，非懈则粗。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续编》　长调最难工，芜累与痴重同忌。衬字不可少，又忌浅熟。咏物至词更难于诗，即“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时忆江南江北”亦费解。此词音节固佳，至其文则多有欠解处，白石极纯正娴雅，然此阕及暗香阕则尚有可议，盖白石字雕句炼，雕炼太过，故气时不免滞，意时不免晦。

又　白石道人为词中大宗，论定久矣；读其说诗诸则，有与长短句相通者，节录一二于左，略以鄙意注之，而传诸同志焉，无怪予之附会也。

又　（白石）词嫌重滞，故浑厚宏大诸说俱用不著；然使其飘逸而轻也，则又无绕梁之致，而不足系人思。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又　白石字雕句刻，而必准之以雅；雅则气和而不促，辞稳而不浇，何患其不精巧委曲乎。

又　竹垞赠钮玉樵曰：“吾最爱姜、史，君亦厌辛、刘。”亦以其径直不委曲也。

又　宋钱塘邓牧心牧《伯牙琴》云：“唐宋间始为长短句，法非古意古，然数百年来工者几人？美成、白石逮今脍炙人口，知者谓丽莫若周，赋情或近俚；骚莫若姜，放意或近率。”

冯煦《蒿庵论词》　白石为南渡一人，千秋论定，无俟扬搉。《乐府指迷》独称其《暗香》、《疏影》、《扬州慢》、《一萼红》、《琵琶仙》、《探春慢》、《淡黄柳》等曲；《词品》则以咏蟋蟀《齐天乐》一阕为最胜。其实石帚所作，超脱蹊径，天籁人力，两臻绝顶，笔之所至，神韵俱到。非如乐笑、二窗辈，可以奇对警句，相与标目，又何事于诸调中强分轩轾也。“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彼读姜词者必欲求下手处，则先自“俗处能雅，滑处能涩”始。

又　不知宋人每好自神其说，白石道人尚欲以巢湖风驶，归功于平调《满江红》，于海野何讥焉。

沈曾植《菌阁琐谈》　邹程村极称沈天羽意致相诡，言语妙天下之语，谓为诗馀别开生面。此两语固可与贺黄公险丽二字相发。然在宋人词中，山谷开其端，稼轩极其趣，白石亦染指焉。

又　此宗超逸，晋卿为无上上乘矣。玉田所谓清空骚雅者，亦至晋卿而后尽其能事。其与白石不同者，白石有名句可标，晋卿无名句可标。

沈曾植《海日楼丛钞》　白石老人，此派极则，诗与词几合同而化矣。

又　考白石《大乐议》，言“绍圣大乐，多用大晟，知以七律为一调，而不知度曲之义，知以一律配一字，而未知永言之旨。”则一声叶一字，固大晟乐法，周美成、田不伐诸人所定者也。而白石自度诸曲，旁注管色，亦仍一声叶一字。

又　而白石歌曲越九歌后，有古今谱法，亦列折字法，折字管色为^。白石歌曲旁缀音谱，^号首首有之，《九歌》亦首首有折字也。

又　白石歌曲傍注，盖仿唐人按文索谱旧式。

又　他若谓调有子母，有姑舅兄弟，有字多声少，有字少声多，既与词源“字少声多难过去”相证，又与白石徵为子母调之说相证。

又　白石《乐议》：“七音之协四声，各有自然之理。今以平人配重浊，上去配轻清，奏之多不谐协。”据此知宋世乐曲分配四声之法。

蒋敦复《芬陀利室词话》　浙派词，竹垞开其端，樊榭振其绪，频伽畅其风，皆奉石帚、玉田为圭臬，不肯进入北宋一人一步，况唐人乎。

又　余所云：“有厚人无间者，南宋自稼轩、梦窗外，石帚间能之，碧山时有此境，其他即无能为役矣。”

刘熙载《艺概·词概》　姜白石词幽韵冷香，令人挹之无尽，拟诸形容，在乐则琴，在花则梅也。

又　词家称白石曰“白石老仙”，或问毕竟与何仙相似，曰：“藐姑水雪，盖为近之。”

又　高竹屋词，争驱白石，然嫌多绮语。

又　张玉田词清远蕴藉，凄怆缠绵，大段瓣香白石，亦未尝不转益多师。

又　评玉田词者，谓当与白石老仙相鼓吹。

又　词品喻诸诗，东坡、稼轩，李杜也。耆卿，香山也。梦窗，义山也。白石、玉田，大历十子也。其有似韦苏州者，张子野当之。

又　张仲举词，大抵导源白石，时或以稼轩济之。

又　词中用事，贵无事障。晦也，肤也，多也，板也。此类皆障也。姜白石词用事入妙，其要诀所在，可于其诗说见之。曰：僻事实用，熟事虚用，学有馀而约以用之，善用事者也。乍叙事而间以理言，得活法者也。

陈廷焯《云韶集》　自张叔夏出，斟酌古今，词品愈纯，大致不外白石词体。词至南宋，正如诗至盛唐，呜呼至矣。北宋词极其高，南宋词极其变。两宋作者断以清真、白石为宗。

又　两宋作者，前推方回、清真，后推白石、梅溪。然方回、清真各极其盛，梅溪或稍逊焉。若白石神清意远，不独方回、清真不得专美于前，直欲合唐、宋、元、明诸家尽归笼罩矣。

又　词至白石，而知词人之有总萃焉。清劲似美成，风骨似方回。骚情逸志，视晏、欧如舆台矣；高举远引，视秦、柳如傀儡矣。清虚中见魄力，直令苏、辛避席；刚健中含婀娜，是又竹屋、梅溪、梦窗、草窗、竹山、玉田以及元、明诸家之先声也。呜呼，至矣！

又　词有白石，犹史有马迁，诗有杜陵，书有羲之，画有陆探微也。

又　碧山学白石得其清者，他如西麓得白石之雅，竹山得白石俊快，梦窗、草窗得白石之神，竹屋、梅溪得白石之貌，玉田得其骨，仲举得其格。盖诸家皆有专司，白石其总萃也。

又　南宋白石出，诗冠一时，词冠千古，诸家皆以师事之。

憔廷焯《词则·大雅集》　白石词清虚骚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真词中之圣也。

又　白石、梅溪皆祖清真。白石化矣，梅溪或稍逊焉。然高者亦未尝不化。

陈廷焯《词坛丛话》　古今词人众矣，余以为圣于词者有五家。北宋之贺方回、周美成，南宋之姜白石，国朝之朱竹垞、陈其年也。

又　词中之有姜白石，犹诗中之有渊明也。琢句炼字，归于纯雅，不独冠绝南宋，直欲度越千占。《清真集》后，首推白石。

又　白石，词中之仙也，惜其《乐府》五卷，今仅存二十余阕。自国初已然，今更无论矣。当于各书肆中，，以及穷乡僻壤，遍访之。

又　东坡词独树一帜，妙绝古今，虽非正声，然自是曲子内缚不住者。不独耆卿、少游不及，即求之美成、白石，亦难以绳尺律之也。后人以绳尺律之，吾不知海上三山，彼亦能以尺丈计之否耶。

又　白石词，如白云在空，随风变灭，独有千古。同时史达祖、高观国两家，直欲与白石并驱，然终让一步。他如张辑、吴文英、赵以夫、蒋捷、周密、陈允平、王沂孙诸家，各极其盛，然未有出白石之范围者。惟玉田词，风流疏快，视白石稍逊，当与梅溪、竹屋并峙千古。

又　仲举词，亦是取法白石，屏去浮艳。不独炼字炼句，且能炼气炼骨。以云入室则未也，然亦升白石之堂矣。

又　余每读仲举词，一喜一哀。喜其深得白石之妙，哀者，哀此硕果不食。自仲举后，三百馀年，渺无嗣响。使非国初诸老出，词至此，不亦亡乎。然则仲举之词，虽在竹屋、梅溪、白石诸老下，而读仲举词者，竟作竹屋、梅溪、白石、玉田观可也。

又　朱竹垞词，艳而不浮，疏而不流，工丽芊绵中而笔墨飞舞。其源亦出自白石，而绝不相似。盖白石之妙，正如大江无风，波涛自涌。竹垞之妙，其咏物诸作，则杯水可以作波涛，一篑可以成泰山。其感怀诸作，意之所到，笔即随之。笔之所到，信手拈来，都成异彩。是又泰山不辞土壤，河海不择细流也。与白石并峙千古，岂有愧哉。

又　贺方回之韵致、周美成之法度、姜白石之清虚、朱竹垞之气骨、陈其年之博大，皆词坛中不可无一，不能有二者。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姜尧章词，清虚骚雅，每于伊郁中饶蕴藉，清真之劲敌，南宋一大家也。梦窗、玉田诸人，未易接武。

又　白石词以清虚为体，而时有阴冷处，格调最高。沈伯时讥其生硬，不知白石者也。黄叔旸叹为美成所不及，亦漫为可否者也。惟赵子固云：“白石，词家之申、韩也。”真刺骨语。

又　美成、白石，各有至处，不必过为轩轾。顿挫之妙，理法之精，千古词综，自属美成。而气体之超妙，则白石独有千古，美成亦不能至。

又　美成词于浑灏流转中，下字用意，皆有法度；白石则如白云在空，随风变灭，所谓各有独至处。

又　彭骏孙云：“南宋词人如白石、梅溪、竹屋、梦窗、竹山诸家之中，当以史邦卿为第一，昔人称其‘分镳清真，平睨方回，纷纷三变行辈，不足比数’，非虚言也。”此论推扬太过，不当其实。三变行辈，信不足数。然同时如东坡、少游，岂梅溪所能压倒。至以竹屋、竹山与之并列，是又浅视梅溪。大约南宋词人，自以白石、碧山为冠，梅溪次之，梦窗、玉田又次之，西麓又次之，草窗又次之，竹屋又次之，竹山虽不论可也。然则，梅溪虽佳，亦何能超越白石而与清真抗哉。

又　梅溪《东风第一枝·立春》，精妙处竟是清真高境。张玉田云：“不独措词精粹，又且见时节风物之感。”乃深知梅溪者。余尝谓白石、梅溪皆祖清真，白石化矣，梅溪或稍逊焉，然高者亦未尝不化，如此篇是也。

又　南宋词家，白石、碧山，纯乎纯者也。梅溪、梦窗、玉田辈，大纯而小疵，能雅不能虚，能清不能厚也。

又　词法之密，无过清真；词格之高，无过白石；词味之厚，无过碧山，词坛三绝也。

又　周、秦词以理法胜，姜、张词以骨韵胜，碧山词以意境胜。要皆负绝世才，而又以沉郁出之，所以卓绝千古也。

又　两宋词家各有独至处，流派虽分，本原则一。惟方外之葛长庚，闰中之李易安，别于周、秦、姜、史、苏、辛外，独树一帜。

又　学周、秦、姜、史不成，尚无害为雅正。学苏、辛不成，则入于魔道矣。发轫之始，不可不慎。

又　古人词胜于诗则有之，如少游、白石皆然。未有不知诗而第工词者。

又　飞卿词大半托词帷房，极其婉雅而规模自觉宏远。周、秦、苏、辛、姜、史辈，虽姿态百变，亦不能越其范围。

又　熟读姜、张词，则格调自高。

又　东坡、稼轩、白石、玉田高者易见。少游、美成、梅溪、碧山高者难见。

又　声名之显晦，身份之高低，家数之大小，只问其精与不精，不系乎著作之多寡。……词中如飞卿、端己、正中、子野、东坡、少游、白石、梅溪诸家，脍炙人口之词，多不过二三十阕，少则十余阕或数阕，自足雄峙千古，无与为敌。

又　白石，仙品也。东坡，神品也，亦仙品也。梦窗，逸品也。玉田，隽品也。稼轩，豪品也。然皆不离于正。故与温、韦、周、秦、梅溪、碧山同一大雅，而无傲而不理之诮。

又　白石、梅溪、碧山、玉田词，修饰皆极工，而无损其真气。何也，列子云：“有色者，有色色者。”知此，可以言词矣。

又　词有表里俱佳，文质适中者，温飞卿……姜白石、史梅溪……是也。词中之上乘也。

又　玉田追踪于白石，格调亦近之，而逊其空灵，逊其浑雅。故知……白石具有天授，非人力所可到。东坡、稼轩，同而不同者也。白石、碧山，不同而同者也。

又　沈伯时《乐府指迷》云：“诗难于咏物，词为尤难。体认稍真，则拘而不畅，摹写差远，则晦而不明。要须收纵联密，用事合题。一段意思，全在结尾，斯为绝妙。”此论亦确当。……读白石、梅溪、碧山、玉田词，如饮醇醪，清而不薄，厚而不滞。

又　诗有诗境，词有词境，诗词一理也。然有诗人所辟之境，词人尚未见者，则以时代先后远近不同之故。……至谓白石似渊明，大晟似子美，则吾尚不谓然。

又　唐宋名家流派不同，本原则一。论其派别，大约温飞卿为一体（皇甫子奇、南唐二主附之），韦端己为一体（牛松卿附之），冯正中为一体（唐五代诸词人以暨北宋晏、欧、小山等附之），张子野为一体，秦淮海一体（柳词高者附之），苏东坡为一体，贺方回为一体（毛泽民、晁具茨高者附之），周美成为一体（竹屋、草窗附之），辛稼轩为一体（张、陆、刘、蒋、陈、杜合者附之），姜白石为一体，史梅溪为一体，吴梦窗为一体，王碧山为一体（黄公度、陈西麓附之），张玉田为一体。其间惟飞卿、端己、正中、淮海、美成、梅溪、碧山七家殊途同归，馀则各树一帜而皆不失其正；东坡、白石尤为矫矫。

又　汪玉峰森之序《词综》云：“言情者或失之俚，使事者或失之伉。鄱阳姜夔出，句琢字炼（此四字甚浅陋，不知本原之言），归于醇雅；于是史达祖、高观国羽翼之，张辑、吴文英师之于前，赵以夫、蒋捷、周密、陈允平、王沂孙、张炎、张翥效之于后，譬之于乐，舞箾至于九变而词之能事毕矣。”此论盖阿附竹垞之意，而不知词中源流正变也。窃谓白石一家，如闲云野鹤，超然物外，未易学步；竹屋所造之境不见高妙，乌能为之羽翼！至梅溪则全祖清真，与白石分道扬镳，判然两途；东泽得诗法于白石，却有似处，词则取径狭小，去白石甚远，梦窗才情横逸，斟酌于周、秦、姜、史之外，自树一帜，亦不专师白石也；虚斋乐府较之小山、淮海则嫌平浅，方之美成、梅溪则嫌伉坠，似郁不纡，亦是一病，绝非取径于白石；竹山则全袭辛、刘之貌而益以疏快，直率无味，与白石尤属歧途；草窗、西麓两家则皆以清真为宗，而草窗得其恣态，西麓得其意趣；草窗间有与白石相似处，而亦十难获一；碧山则源出风骚，兼采众美，托体最高，与白石亦最异；至玉田乃全祖白石，面目虽变，托根有归，可为白石羽翼；仲举则规模于南宋诸家，而意味渐失，亦非专师白石。总之，谓白石拔帜于周、秦之外，与之各有千古则可，谓南宋名家以迄仲举皆取法于白石，则吾不谓然也。

又　稼轩求胜于东坡，豪壮或过之，而逊其清超，逊其忠厚；玉田追踪于白石，格调亦近之而逊其空灵，逊其浑雅。故知东坡、白石，具有天授，非人力所可到。

谭献《复堂词话》　白石、稼轩，同音笙磐，但清脆与鞺鞳异响，此事自关性分。（评姜夔《淡黄柳》起句“空城晓角”。）石湖咏梅，是尧章独到处。（评姜夔《疏影》《暗香》咏梅。首阕起句“旧时月色”。）

又　阅黄燮清韵珊选《词综续编》。填词至嘉庆，俳谐之病已净。即蔓衍阐缓，貌似南宋之习，明者亦渐知其非。常州派兴，虽不无皮傅，而比兴渐盛。故以浙派洗明代淫曼之陋，而流为江湖。以常派挽朱、厉、吴、郭（原注：频伽流寓。）佻染饾饤之失，而流为学究。近时颇有人讲南唐、北宋，清真、梦窗、中仙之绪既昌，玉田、石帚渐为已陈之刍狗。周介存有“从有寄托入，以无寄托出”之论，然后体益尊，学益大。

谭献《箧中词》　浙派为人诟病，由其以姜、张为止境，而又不能如白石之涩、玉田之润。录乾隆以来慎取之。（评厉鹗）

胡薇元《岁寒居词话》　《白石道人歌曲》，姜夔尧章撰。词精深华妙，为诚斋所推。尤善自度腔，音节文采，冠绝一时，所谓“自制新腔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风致可想。歌曲皆注律吕，自制曲二卷及三卷之《霓裳中序第一》，皆记拍于字旁。《四库提要》以纪文达之博，谓似波似磔，宛转欹斜如西域旁行云云。薇元按：此宋人自记工尺四合上，非字也。仆曾于山房殷谱经师座上畅发之。又入《兰陵王》，词中歌尺之工尺今废，故无人言之耳。

张德瀛《词徵》　姜尧章、黄岩老同出于萧千岩之门，皆号白石，时谓之“双白石”。姜白石歌曲，至今传之，若黄岩老，则几不能举其姓字焉。沈匏庐录成斋退休集答赋黄岩老投赠涛诗，欲存其人也。（岩老时为永丰宰，诗只一首。案：卢申之有《渔家傲·寿白石先生》词，谓黄岩老也。）

又　太史公文，疏荡有奇气；吴叔痒文，清拔有古气。词家惟姜石帚、王圣与、张叔夏、周公谨足以当之。数子者感怀君国，所寄独深。非以曼辞丽藻，倾炫心魂者比也。

又　读石帚诸人所制，乃知姑射仙姿，去人不远，破觚为圜，要分别观之。

张文虎《绿梅花龛词序》　往在金陵，尝与周缦云侍卿论词，缦老曰：“竹垞宅言南宋诸家皆宗白石，然窃谓梦窗实本清真，于子何如？”予曰：“白石何尝不自清真出，特变其秾丽为淡远耳。自国初以来，以玉田配白石，正以其得淡远之趣。近时诸家，又祧姜、张而趋二窗，顾草窗深细而雅，门径稍宽，或易近似，未见能涉梦窗之藩篱者，此犹白石之于清真矣。”

张文虎《索笑词序》　二十年前言长短句者，家白石而户玉田，使苏、辛不得为词，今则俎豆二窗而祧姜、张矣。

沈祥龙《论词随笔》　白石诗云：“自制新词韵最娇。”娇者，如出水芙蓉，亭亭可爱也。徒以嫣媚为娇，则其韵近俗矣。试观白石词，何尝有一语涉于嫣媚。

陈锐《袌碧斋词话》　词如诗，可模拟得也。南唐诸家，回肠荡气，绝类建安；柳屯困不着笔墨，似古乐府；辛稼轩俊逸，似鲍明远；周美成浑厚，拟陆士衡。白石得渊明之性情，梦窗有康乐之标轨。皆苦心孤造，是以被弦管而格幽明。学者但于面貌求之，抑末矣。

又　宋以后无词，犹之唐以后无诗，词故诗之馀也。晏、范、欧、苏、后山、山谷、放翁，皆极一时之盛。

又　阳湖派兴，流宕忘返，百年以来，学者始少少讲求雅音。然言清空者喜白石，好秾艳者学梦窗，谐婉工致，则师公谨、叔夏。独柳三变，无人能道其只字矣。

又　白石拟稼轩之豪快，而结体于虚。梦窗变美成之面貌，而炼响于实。南渡以来，双峰并峙，如盛唐之有李、杜矣。顾词人领袖，必不相轻，今《梦窗四稿》中，屡和石帚，而姜集中不及梦窗，疑不可考。至《草堂诗馀》不选石帚一字，则又咄咄一怪事。

张祥龄《词论》　周清真，诗家之李东川也；姜尧章，杜少陵也；吴梦窗，李玉溪也；张玉田，白香山也。诗至唐末，风气尽矣，词家起而争之，如文至齐梁，风气尽矣，古文家起而争之。争之者何也？非谓文至六朝，诗至五代，无文与诗也。豪杰于兹，踵而为之，不过仍六朝五代，故变其体格，犹（疑“独”）绝千古，此文人狡狯也。词至白石，疏宕极矣，梦窗辈起，以密丽争之。至梦窗而密丽又尽矣，白云以疏宕争之。三王之道若循环，皆图自树之方，非有优劣。况人之才质限于天，能疏宕者不能密丽，能密丽者不能疏宕。片玉善言羁旅，白云善言隐逸，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天也。

又　文章风气，如四序迁移，莫知为而为，故谓之运。左春右秋，冰虫之见，生今反古，是冬箑夏炉，乌乎能。按序顺天，愚者一得。昌黎起八代之衰，亦运使然。南唐二主，冯延巳之属，固为词家宗主，然是勾萌，枝叶未备。小山、耆卿，而春矣。清真、白石，而夏矣。梦窗、碧山，已秋矣。至白云，万宝告成，无可推徙，元故以曲继之。此天运之终也。

王国维《人间词话》　昭明太子称陶渊明诗：“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王无功称薛收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词中惜少此二种气象，前者唯东坡，后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又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又　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有气而乏韵，其堪与北宋人颉颃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也。学南宋者，不祖白石，则祖梦窗，以白石、梦窗可学，幼安不可学也。

又　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风。白石虽似蝉蜕尘埃，然终不免局促辕下。

又　苏、辛，词中之狂，白石犹不失为狷，若梦窗、梅溪、玉田、草窗，西麓辈，面目不同，同归于乡愿而已。

又　诗人对字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人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能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又　东坡之旷在神，白石之旷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为营三窟之计，此其所以可鄙也。

又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文字之事，于此二者，不能缺一。然词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内美，无内美而但有修能，则白石耳。

又　白石尚有骨，玉田则一乞人耳。

王国维《人间词话》附录　周介存谓“白石以诗法入词，门庭浅狭，如孙过庭书，但便后人模仿。”予谓近人所以崇拜玉田，亦由于此。

樊志厚《人间词话序》　白石之词，气体雅健耳。至于意境，则去北宋人远甚。

陈洵《海绡说词》　“稼轩由北开南，梦窗由南追北。”善乎，周氏之能言也。南宋诸家，鲜不为稼轩牢笼者，龙州、后村、白石皆师法稼轩者也。二刘笃守师门，白石别开家法；白石立而词之国土蹙矣。至玉田演为清空，奉白石为祧庙，画江画淮，号令所及，使人遂忘中原；微梦窗谁与言恢复乎！

又　周止庵日：“近人颇知北宋之妙，然终不免有姜、张二字横亘胸中，岂知姜、张在南宋亦非巨擘乎。论词之人，叔夏晚出，既与碧山同时，又与梦窗别派，是以过尊白石，但主清空。后人不能细研词中浅深曲折之故，群聚而和之，并为一谈，亦固其所也。”洵按：自元以来，若仇仁近、张仲举皆宗姜、张者，以至于清，竹垞、樊榭极力推演，而周、吴之绪几绝矣。竹垞至谓梦窗亦宗白石，尤言之无理者。

郑文焯《郑大鹤先生论词手简》　沈伯时论词云：“读唐诗多，故语多淡雅。”宋人有隐括唐诗之例。玉田谓：“取字当从温、李诗中来。”今观美成、白石诸家，嘉藻纷缛，靡不取材于飞卿、玉溪，而于长爪郎奇隽语，尤多裁制。尝究心于此，觉玉田言不我欺。……白石以沉忧善歌之士，意在复古，进《大乐议》，率为伶伦所厄，其志可悲，其学自足千古。叔夏论其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百世兴感，如见其人。……今学者……不若细绎白石歌曲，得其雅淡疏宕之致，一洗金钗钿合之尘，取其全词，日和一章，以验孤进。

又　入声字例，发自鄙人，征诸柳、周、吴、姜四家，冥若符合。

又　或于声调未有吟安，则拌舍好句，或于语句自知落韵，则俯就庸音，此词之所为难工也。而律吕之几微出入，犹为别墨焉，所贵清空者，曰骨气而已。其实经史百家，悉在熔炼中，而出以高澹，故能骚雅，渊渊乎文有其质。如石帚之用“三星”，则取之诗“跤彼织女”之疏，梦窗之用“棠笏”，则取之《旧唐书·李谟之传》，馀类不可胜数。

《宋名家词选》下编《题记》　就精通词律的一点上，来推荐宋代词坛的四大权威——柳永、周邦彦、姜夔与张炎。柳永是慢词的创造者……其有功于词的进展，至为伟大。周邦彦曾主徽宗创设之大晟府，音理至精，亦尝创调。姜夔与张炎均为音乐专家，有自度腔流行于时。此四人者，其所作人皆视为词律，影响词坛之巨，远非苏轼、辛弃疾一派所能比拟。

叶绍钧《周姜词·绪言》　读姜夔的词，觉有一种自然的音节，清新而超妙。只这样低回抑扬地读着，就仿佛与之会，悠然意远。……意境的好处在淡远，在清空。用画来比，他不爱用繁多的色彩，不爱作致密的勾勒，只用轻红淡墨，疏疏地来这么几笔。

江藩《词源跋》　《词源》二卷，宋遗民张玉田撰。玉田生词与白石齐名，词之有姜、张，如诗之有李杜也。姜、张二君，皆能按谱制曲，是以《词源》论五音均拍，最为详赡。窃谓乐府一变丽为词，词一变而为令，令一变而为北曲，北曲一变而为南曲。今以北曲之宫谱，考词之声律，十得八九焉。……近日大江南北，盲词哑曲，塞破世界，人人以姜、张自命者，幸无老伶俊倡窃笑之耳。

沈祥龙《论词随笔》　古诗云：“识曲听其真。”真者，性情也，性情不可强。观稼轩词知为豪杰，观白石词知为才人，其真处有自然流出者。词品之高低，当于此辨之。

又　词之蕴藉，宜学少游、美成，然不可入于淫靡。绵婉宜学耆卿、易安，然不可失于纤巧。雄爽宜学东坡、稼轩，然不可近于粗厉。流畅宜学白石、玉田，然不可流于浅易。此当就气韵趣味上辨之。

徐珂《近词丛话》　己亥，夔笙客武昌，则与程子大以词相切靡。幼霞闻之而言曰：“子大词清丽绵至，取径自石、梦窗、清真，而直人温、韦，得夔笙微尚专诣以附益之，宜其相得益彰矣。”

朱祖谋《彊村老人评词》　比者词坛专尚柳调，诚足避俗。然棘喉钩吻，读之使人不爽。且不善学之，亦易流为俳体。似仍不若周、姜习用之调之流转自如也。

况周颐《蕙风词话》　词衰于元，当时名人词论，即亦未臻上乘。……如欲超轶王碧山、周草窗，伯仲姜白石、吴梦窗，而上企苏、辛，其必由性情学问中出乎。

又　周保绪济《止庵集·宋四家词筏序》以近世为词者，推南宋为正宗，姜、张为山斗，域于其至近者为不然。

蒋兆兰《词说》　南渡以后，尧章崛起，清劲逋峭，于美成外别树一帜。张叔夏拟之“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可谓善于名状。继之者亦惟花外与山中白云，差为近之。然论气格，迥非敌手也。

又　初学填词，勿看苏、辛，盖一看即爱，下笔即来，其实只糟粕耳。竹垞提倡姜、张，太鸿参之梅溪，阳湖推挹苏、辛，止庵揭橥四家，而以清真集其成，可谓卓识至论。清季词家，蔚然称盛。大抵宗二张、止庵之说，又竭毕生心力为之。本立言之义，比风雅之旨，直欲突过清初，抗衡两宋。后有作者，试研几张景祁、谭献、许增、郑文焯及四中书端木采、许玉瑑、王鹏运、况周颐、张仲炘、朱孝臧诸贤所作，当知吾言之不谬也。

又　顾才高者或以词为小道，鄙不屑为。为之者或根抵不深，或昧厥本原，此词学之所以不振也。世有韪吾言者乎，盖试上探《骚》、《辩》，下究徐庾，精思熟读，一以贯之，美成、白石容可几乎。

又　大抵才藻富、理路清，入手学梦窗尚可。否则，不如从姜、张入，植其骨干。迨格调既成，辞意相副，更进而求之可也。

周曾锦《卧庐词话》　昔谭仲修谓蒋鹿潭，咸丰兵事，天挺此才，为倚声家老杜。斯言当矣。与蒋同时唱和而工力悉敌者，有秀水杜小舫文澜。其《采香词》二卷八十二首，几于首首可传，不能选录。……读蒋、杜二公之词，觉白石、梅溪，去今未远。天挺二老于咸、同之际，亦词界之中兴也。

又　白石道人诗说有云，雕琢伤气。予谓非第说诗而已，惟词亦然。梦窗诸公，恐正不免此。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　叟韵天香云：“天水名公，金源作者，词坛领袖多少。砌宝楼台，搓橙院落，此境几人能到。偷声减字，分与寸、商量不了。秦柳几为世弃，姜张犹道家小。天公被他夺巧。正江南乱莺芳草。画出轶伦髯也，扇巾谈笑。一事为君绝倒。都未怕、尊前被花恼。依样胡卢，洳陵也好。”盖讥余不喜迦陵，而又效迦陵所为，而有此填词图也。此词风致绝佳，置之迦陵集中，殆不能辨。宋词少游、耆卿、清真、白石，皆余所宗尚。梦窗过涩，玉田稍滑，余不尽取。谓余弃秦、柳，小姜、张，则冤矣。顷复得其近词数阕，流丽清俊，如珠走盘。

夏敬观《蕙风词话诠评》　大凡学为文辞，入手门径，最为紧要，先入为主，既有习染，不易涤除。取法北宋名家，然后能为姜、张。取法姜、张，则必不能为姜、张之词矣。……余前言学词不可从清初入手……清初词轻倩者多，未知词之品格高下者，最易喜轻倩一路，以轻倩易于动人耳。嘉道前词人，喜为姜、张，正是好轻倩之故，即有成就，所谓成就其所成就也。姜、张亦自有凝重之神韵，好轻倩者不知之。姜、张之圆，非轻倩，好轻倩者以为轻倩，此不善学姜、张也，姜、张岂任其咎。……绝少襟抱，无当高格，又自满足，不善变，不知门径之非，乾嘉时此类词甚多。盖乾嘉人学乾嘉词者不得谓之有成就，尤不得谓之专家，况氏持论过恕。其下以纳兰若容、厉太鸿为喻，则又太刻。浙派词宗姜、张，学姜、张，亦自有门径，自有堂奥。姜、张之格，亦不得谓非高格，不过与周、吴宗派异，其堂奥之大小不同耳。……勾勒者，于词中转接提顿处，用虚字以显明之也。……乾嘉时词，号称学稼轩、白石、玉田，往往满纸皆此等呼唤字，不问其得当与否，遂成滑调一派。……白石、玉田一派，勾勒得当，亦近质实，诵之如珠走盘，圆而不滑。二派皆出自清真。

蔡嵩云《柯亭词论》　词讲四声，宋始有之，然多为音律家之词。文学家之词，分平仄而已。音律家之词，原可歌唱，四声调叶，为可歌之一种要素。仇山村曰：“词有四声、五音、均拍、轻重、清浊之别，即指可歌之词而言。北宋如屯田、方回、清真、雅言诸家，南宋如白石、梅溪、梦窗、草窗、玉团诸家，大都妙解音律，所为词，声文并茂。吾人学其词，多有应守四声者。且所谓音律家之词，亦惟独创之调，自度之腔，如清真《兰陵王》、白石《暗香》、《疏影》之类，须严守四声。至于通行之调，如《金缕曲》、《沁园春》、《水龙吟》之类，则无四声可守。《摸鱼子》、《齐天乐》、《木兰花慢》之类，一调中只有数处仄声须分上去，不必全守四声也。四声调叶之词，今虽以音谱失传而不可歌，然较之仅分平仄者，读时尚觉铿锵可听。故词家之守律者，必辨四声分上去，以为不如是，不合乎宋贤轨范。浅学者流，每谓受四声如守桎梏，不能畅所欲言。认为汩没性灵。其实能手为之，依然行所无事，并无牵强不自然之病。观清末况蕙风、朱彊村诸家守四声之词，足证此语不诬。”

又　白石词在南宋，为清空一派开山祖，碧山、玉田皆其法嗣。其词骚雅绝伦，无一点浮烟浪墨绕其笔端，故当时有词仙之目。野云孤飞，去留无迹，有定评矣。

又　大鹤词，吐属骚雅，深入白石之室。令引近尤佳。

又　蕙风词，才情藻丽，思致渊深。小令得淮海、小山之神，慢词出入片玉、梅溪、白石、玉田间。

蔡嵩云《乐府指迷笺释引言》　宋末词风，除稼轩外，可分二派：导源白石而自成一体者，东泽、竹山、中山、玉田诸家，皆其选也；导源清真而各具面目者，梅溪、梦窗、西麓、草窗诸家，皆其选也。

陈匪石《声执》　节拍则有所谓住掣掯打，又有所谓杀声，姜夔名以住字，正犯、侧犯等犯调，即以住字为关键。考之《白石道人词曲旁谱》，似即协韵所在。

又　以句法平仄言律，不得已而为之者也。在南宋时，填词者已不尽审音，词渐成韵文之一体。有深明音律者，如姜夔、杨缵、张枢辈，即为众所推许，可以概见。

又　沈、戈二氏之词韵，固以名家为据，而亦斟酌于唐宋用韵之分合及古韵之分合，犹是陆氏遗法也。惟宋人用韵，每有例外。如真、庚、侵三部，寒、覃二部，萧、尤二部，及入声屋、质、月、药、洽五部，按之古今分部及音理，皆不相通，而有时互相羼杂。即知音之清真、白石、梦窗亦每见之。又如白石《长亭怨慢》，以无字、此字叶鱼部。……更如入声屋部韵，而清真《大酺》押国字，白石《疏影》押北字。……且方音相近者，在一部之中，或只某字某字而非全部皆通，与言古韵之某字入某部者相类。后人不知其故，援以为例，致有按诸古今韵部无一而合之韵，则学者之过也。吾人今日为词，既非应歌，即不应取以自便。如清真《齐天乐》、《绕佛阁》之敛，《华胥引》之唼怯，《玲珑四犯》之艳、脸、点，品令之静、影、病，《南乡子》之寻，白石《踏莎行》之染，眉妩之感、缆，以及《鬲溪梅令》、《摸鱼儿》所用韵，梦窗《解连环》之白，《江南春》、《暗香》、《疏影》之笔，《法曲献仙音》之点、染，及《一寸金》之猎、邑、牒、泣、入、业、箧、楫、帖、叶，《水龙吟》之定、影、兴、茗、紧、隐、近、信，《洞仙歌》之并、饼、胜、枕、饮、锦，与夫《花心动》、《凄凉犯》、《蕙兰芳》引所用韵，皆不得资为口实，而转相仿效。……方音固不可为典要，借叶亦属曲说也。

又　戈氏……钩稽古词，于《词林正韵·发凡》中，设为三例。一可押平韵，又可押仄韵者，其所谓仄限于入声，如《霜天晓角》……又谓白石改《满江红》为平韵，其所据之无心扑，亦系人韵。二押仄韵而必用人声者……三用上去韵而有差别者。……凡上去韵不可押入声，如《烛影摇红》、《法曲献仙音》、《花犯》、《过秦楼》之类，遽数之不能终其物，而如《齐天乐》、《蓦山溪》、《玉漏迟》、《喜迁莺》、《永遇乐》等之或押入声者为例外。盖各调皆有创造之人，不但柳永、周邦彦、姜夔、吴文英所自度者，班班可考。

又　凡词中无韵之处，忽填同韵之字，则迹近多一节拍，谓之犯韵，亦曰撞韵。守律之声家，悬为厉禁。近日朱、况诸君尤斤斤焉。而宋词于此，实不甚严，即清真、白石、梦窗亦或不免。

又　依律填词，尤有取于张炎《词源》制曲之论，句意、字面、音声，一观再观，勿惮屡改，必无瑕乃已。白石所谓过旬涂稿乃定，不能自已者。弹丸脱手，操纵自如，读者视为自然合拍，实皆从千锤百炼来。

又　南史所述，即诗之声响也。姜夔七音四声相应之说，似较周颙、沈约尤精。

又　读昔人词评，或曰拗怒，或曰老辣，或曰清刚，或曰大力盘旋，或日放笔为直干，皆施于屯田、清真、白石、梦窗，而非施于东坡、稼轩一派。……但观柳、贺、秦、周、姜、吴诸家，所以涵育其气，运行其气者即知。

又　词境极不易说，有身外之境，风雨山川花鸟之一切皆是。……叫嚣儇薄之气皆不能中于吾身，气味自归于醇厚，境地自入于深静。此种境界，白石、梦窗词中往往可见，而东坡为尤多。若论其致力所在，则全自养来，而辅之以学。

又　《梅苑》十卷，黄大舆所辑。多北宋词，或南北宋之交者。中多未见他选本之作，辑佚者、校勘者颇多取焉。……此书于梅溪、白石之作在碧山前者，均未录入。

又　周济于嘉庆问作《词辨》十卷，今所存者前二卷。……至其纠弹姜、张，芟刺陈、史，芟夷卢、高，在举世竞尚南宋之时，实独抒己见，义各有当。惟其评论白石，似有失当之处。所指为俗滥、寒酸、补凑、敷衍、重复者，仍南宋末季之眼光，未必即白石之败笔。且或合于北宋之拙朴。又谓白石脱胎稼轩，则愚尤不敢苟同。野云孤飞，冲澹飘逸之致，决非稼轩所有。而稼轩苍凉悲壮之音，权奇倜傥之气，亦非白石所能。未可相附也。

陈匪石《宋词举》　选南宋词者，戈顺卿取史、姜、吴、周、王、张六家，周稚圭取姜、史、吴、王、蒋、张六家，周止庵则以辛、王、吴为领袖。夫张炎之妥溜；王沂孙之沉郁；吴文英极沉博绝丽之观，擅潜气内转之妙；姜夔野云孤飞，语淡意远；辛弃疾气魄雄大，意味深厚，皆于南宋自树一帜。流风所被，与之化者，各若干人。然蒋捷身世之感，同于王、张；雕琢之工，导源吴氏。周密附庸于吴，尤为世所同认。姑舍蒋、周，而录张、王、吴、姜、辛，意实在此。至此五家者，相因相成，往往可见。然各有千古，不能相掩也。史达祖步趋清真，几于笑颦悉合，虽非戛戛独造，然南渡以降，专为此种格调者，实无其匹。故效戈、周之选，不敢过而废之。初学为词者，先于张、王求雅正之音，意内言外之旨，然后以吴炼其气意，以姜拓其胸襟，以辛健其笔力，而旁参之史，藉探清真之门径，即可望北宋之堂室，犹是周止庵教人之法也。

又　词肇于唐，成于五代，盛于宋，衰于元。而南有乐笑之风流，北有东坡之馀响。亡于明，则祧两宋而高谈五代，竞尚侧艳，流为淫哇。复兴于清，或由张炎人，或由王沂孙入，或由吴文英入，或由姜夔入，各尽所长。

吴世昌《词林新话》　静安曰：“无内美而但有修能，则白石耳。”真刺心之语。

又　亦峰录赵子固语：“白石，词家之申韩也。”曰：“真刺骨语。”此故作解人以欺人者也。申、韩，法家，试问白石这对象为谁？此皆故作艰深以文其无知也。

又　亦峰亦以为南宋词人以白石、碧山为冠，胡说！复堂则以为白石涩，其实自石未尝涩，晦则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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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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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卷一

扬州慢

一萼红

霓裳中序第一

湘月

清波引

八归湘中送胡德华

小重山令赋潭州红梅

眉妩戏张仲远

浣溪沙

探春慢

翠楼吟

卷二

踏莎行

杏花天影

惜红衣

石湖仙寿石湖居士

点绛唇

夜行船

浣溪沙

琵琶仙

鹧鸪天

念奴娇

卷三

浣溪沙

满江红

淡黄柳

长亭怨慢

醉吟商小品

摸鱼儿

凄凉犯

秋宵吟

点绛唇

解连环

玉梅令

暗香

疏影

卷四

水龙吟

玲珑四犯

莺声绕红楼

角招

鹧鸪天

阮郎归

又

齐天乐

庆宫春

江梅引

鬲溪梅令

浣溪沙

又

又

卷五

鹧鸪天丁巳元日

又正月十一日观灯

又元夕不出

又元夕有所梦

又十六夜出

月下笛

喜迁莺慢功父新第落成

徵招

蓦山溪题钱氏溪月

汉宫春次韵稼轩

又次韵稼轩蓬莱阁

洞仙歌黄木香赠辛稼轩

念奴娇毁舍后作

永遇乐次稼轩北固楼词韵

虞美人

水调歌头富览亭永嘉作

卜算子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卷六

好事近赋茉莉

虞美人赋牡丹

又

忆王孙鄱阳彭氏小楼作

少年游戏平甫

诉衷情端午宿合路

念奴娇谢人惠竹榻

法曲献仙音

侧犯咏芍药

小重山令

蓦山溪咏柳

永遇乐次韵辛克清先生

总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