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是我的名字

［英］霍华德·雅各布森　著

齐彦婧　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夏洛克是我的名字／（英）霍华德·雅各布森著；齐彦婧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6

ISBN 978-7-5596-0227-5

Ⅰ．①夏…　Ⅱ．①霍…②齐…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79733号

SHYLOCK IS MY NAME

By Howard Jacobson

Copyright © Howard Jacobson 2016 First published as SHYLOCK IS MY NAME by Hogarth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 2017 by United Sky（Beijing）New Media Co．，Ltd．in association with Penguin Random House（North A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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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版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发　行　北京联合天畅发行公司

印　刷　北京联兴盛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经　销　新华书店

字　数　203千字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8.5印张

版　次　2017年6月第1版　2017年6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0227-5

定　价　49.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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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书缅怀韦尔伯·桑德斯

你我既为多年挚友，又长期共事于莎士比亚教学，

为何竟从未一同探讨过《威尼斯商人》？

个中缘由，我实在无法解释。

而今永失与你探讨它的机会，我深感痛惜。

鲍西娅：这儿哪一个是那商人，哪一个是犹太人？

公爵：安东尼奥，夏洛克，你们两人都上来。

鲍西娅：你的名字就叫夏洛克吗？

夏洛克：夏洛克是我的名字。

《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场[1]

————————————————————

[1] 本文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目录

谨以此书缅怀韦尔伯·桑德斯

第四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第五幕

致谢

第四幕

一

又是一个让人感到生不如死的日子——英格兰北部二月间常有的那种——天地把光线挤在投信口般逼仄的缝隙中，天色苍白乏味，不可捉摸。这样的舞台不宜上演悲剧，即便是在这个死者安息之所。墓地里有两个男人，心事重重，两人都没有抬眼。在这些地区，人要不想沦为一出滑稽戏，就得向天气宣战。

这种抗争的痕迹就写在第一位哀悼者的脸上。他人到中年，姿势古怪，时而傲慢地高昂起头，时而又生怕被看见似的猫着腰。他的嘴也同样痉挛着，令人困惑，嘴唇一会儿拧成一抹冷笑，一会儿又软巴巴地张着，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就像夏天满是压痕的水果。

他名叫西蒙·斯特鲁洛维奇——一位富有、暴躁、敏感的慈善家。他对事物抱有时断时续的热忱，收藏了一批20世纪英国杰出犹太裔画家的作品和古籍《圣经》。他热爱莎士比亚（他曾认为，莎翁之所以天才盖世，又生着一副冒险家式的塞法迪人[1]相貌，唯有其祖上改姓自夏皮罗[2]一说解释得通，不过现在他不那么有把握了）。他取得过几个荣誉博士学位，由伦敦、曼彻斯特和特拉维夫各大学颁发（特拉维夫的学位是另一件他不敢打包票的事情），还有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儿。

西蒙·斯特鲁洛维奇来这里是为了查看母亲坟茔上新立的墓碑，为母服丧的十二个月业已过去。服丧期间，他的哀悼算不上尽心竭力——他忙着购置和出借画作，忙着基金会和捐赠事务，忙着在脑袋里算账，忙着应付女儿——但他有意弥补，或像他母亲说过的忙着“博施济众”，这曾令她骄傲又忧虑（她不想看到他因散尽钱财而自寻短见）。好在他总有时间做个更好的儿子。

或者做个更好的父亲。会不会女儿才是他真正准备悼念的人？这种事情可是代代相传的。他父亲就曾短暂地悼念过他：“我就当你死了！”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他新婚妻子的信仰问题，尽管他父亲压根就不信教。

“我宁愿你死在我的脚下[3]……”

那样真的更好吗？我们对死亡真是乐此不疲，他一边在湮灭的墓碑间拖着步子，一边这样想着。对于“我们”这个划群归类的概念，他时而认同，时而反感。我们来到世上，有幸活着，用一根棍子挑着我们的细软，然后立刻就得找个地方，好把我们的不肖子女埋葬。

也许正因为下葬前总有种种愤懑，此地才缺乏美带来的那种安慰吧。在斯特鲁洛维奇的学生时代，他尚未将“我们”一词收入私人字典时，曾就斯坦利·斯宾塞的《于库克姆的复活》[4]写过一篇论文，盛赞了斯宾塞笔下那种墓园的喧嚣：死者带着热切的活力，翘首企盼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可这里并不是伯克郡[5]的乡村教堂墓园，而是曼彻斯特南部的加特利的一处连救世主都不会光顾的墓地，这里接下来什么也不会发生，这里的一切都已终结。

地上的残雪变得黢黑，肮脏地卡在墓穴的花岗岩缝中。初夏前，它都会留在那里。如果夏天还来的话。

墓地中的第二个人来得比斯特鲁洛维奇早得多，此刻他正柔声跟一座坟墓的主人说话，那块墓碑经年累月，已破败不堪。他是夏洛克，一位易怒又暴躁的犹太人，不过他愤怒的方式更接近冷嘲热讽而非喜怒无常，而且只要能陪着长眠地下的妻子莉娅，他的暴躁就会平息不少。他的个性不像斯特鲁洛维奇那样分裂，可能正因如此，他才更容易制造分歧——没有任何两个人对他的看法是一致的。即使是那些完全瞧不上他的人，也各有瞧不上他的理由。与斯特鲁洛维奇不同，钱对夏洛克来说是个问题。他不收藏画作或《圣经》，觉得既然别人对他并不慷慨，那他也就没必要乐善好施。或许会有人说，他这么做颇得慈善的精髓。至于他女儿，还是少说为妙。

夏洛克可不是斯特鲁洛维奇那种偶尔为之的吊唁者，他做不到抽身他顾。他既不是个健忘的人，也不是个宽容的人，因此，他不曾也不会为别的东西分心。

斯特鲁洛维奇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还未见其人，就先感觉到了夏洛克的存在——一丝气息掠过他的后颈，仿佛某个胆大妄为的人在墓地里扔了个雪球。

“我最亲爱的莉娅”，这话音如祝词般落入冰冷的墓穴，钻进了斯特鲁洛维奇的耳朵。想必此地长眠着不少莉娅吧，斯特鲁洛维奇的母亲就是一位。但莉娅的名字，在刚开始体尝身为人夫之惆怅、身为人父之震怒的斯特鲁洛维奇身上，准确地唤起了一种隽永的怜悯。

莉娅，是给夏洛克买定情戒指的女人。莉娅，杰西卡的母亲，杰西卡为了换一只猴子，偷去了那枚戒指。杰西卡，这个叛逆的表率。即使有人拿一群猴子来交换，夏洛克也断然不会把那戒指给人。

斯特鲁洛维奇也不会。

这么说来，在斯特鲁洛维奇那里，“我们”这个字眼终究还是有点意义的。杰西卡违背的，也是他的信仰。

不管怎么说，斯特鲁洛维奇仅凭这点就已认出了对方，他对此确信不疑。夏洛克当然会在这儿，与死人为伍，他何曾离去？

十一岁时的一天，早熟地蓄起小胡子又聪颖过人的他，和母亲逛百货商店时，母亲突然间瞅见希特勒在买须后水。

“快，西蒙！”她吩咐道，“快去叫警察，我在这儿看着，免得他跑了。”

但没有一个警察肯相信希特勒就在商店里，最后，那个人还是从斯特鲁洛维奇母亲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斯特鲁洛维奇也根本不信希特勒会在商店里。回家后，他把这事当笑话讲给父亲听。

“别拿你母亲开涮，”父亲说，“她说看见希特勒，就是看见了。你安妮姑姑去年还在斯托克波特的集市上撞见过斯大林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见过摩西[6]在希顿公园的湖上划船呢。”

“不可能，”斯特鲁洛维奇说，“要是摩西的话，他应该会把湖水分开。”

因为这番高见，他被罚关禁闭。

“诺亚[7]还差不多！”斯特鲁洛维奇从楼梯上大喊。

“还敢说，”他父亲道，“你什么也别想吃了。”

后来，母亲偷偷给他送上来一个三明治，像利百加会为雅各做的那样[8]。

长大后，斯特鲁洛维奇对犹太式的幻想更理解了些——为什么它能不拘泥于时间与空间的桎梏，为什么它从不听凭往日逝去，以及为什么他母亲说不定真的看见过希特勒。虽然他并不是《塔木德》[9]学者，但时不时也会拿出一本私人出版的选集册子，翻上一页箴言、金句。读《塔木德》的意义在于，他这样一个暴脾气的反叛者，能在其中与另一些早已入土的暴脾气反叛者面对面地争论。

你想什么呢，拉巴赫·巴·纳马尼[10]？去你的吧！

那到底有没有来世？你倒说说看啊，拉比[11]？

拉巴赫·巴·纳马尼简直要抖掉裹尸布，起来回敬斯特鲁洛维奇一个中指了。

往昔即此刻，别处即此处。至于莉娅怎么会被葬在加特利的死人中间这个问题，没有人会傻到去问夏洛克，惹他不痛快。葬礼的细节——时间、地点等等——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她长眠于此，这就够了。她活着的时候，无时无刻不陪伴在他的身边，所以他早就下定决心，她死后也将一如既往。她会随着这星球一同旋转，化为永恒，不论他去哪里，她都不会远离。

斯特鲁洛维奇暗中观察，警觉而热切，浑身紧绷，活像一件缩小版的乐器。必要的话，他能在这儿站上一整天。从夏洛克的举手投足之中——他颔首点头的姿态、游移而空洞的目光、蛇一般侧目的神情——他能看出，对方正全神贯注、一心一意地同莉娅交谈，两人的谈话超然物外，而非伤痛欲绝——这是一场深情款款而又不失轻快的对话，甚至不啻为一种双向交流。

夏洛克且听且说，像是在思考着妻子的话，尽管这些话他过去一定曾听她说过无数次了。他一只手上攥着本书，把它像法律文书或黑帮钞票那样卷起，不时匆匆翻开，那架势就像要从上面扯下一页似的。随后，他会一边轻声读给她听，一边掩着嘴，好似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在试图按捺笑意。

即便他真的在笑，斯特鲁洛维奇寻思道，那笑也得穿越重重阻隔——他是用意念在笑。他想起了卡夫卡（怎么又有个忧郁的家伙站上了他俩的擂台？）的一句话：“像嘴里没有舌头发出的笑。[12]”也许卡夫卡自己就是这样笑的吧？那我呢？斯特鲁洛维奇思忖道。是不是因为这笑发自肺腑，舌头才起不了什么作用呢？至于那些玩笑话，即便真有什么好笑，也都是极其私密的，甚至可能还有那么点儿不得体。

他在这儿倒乐得自在，而我恰恰相反，斯特鲁洛维奇想，他在墓碑间泰然自若，想必在婚姻中也是怡然自得。

夏洛克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境遇令斯特鲁洛维奇感慨万千。他自己的婚史可谓乏善可陈。他与第一任妻子联手，把日子过成了地狱。难不成就因为她是个基督徒吗？（“Gaiin Drerd [13]！”得知儿子打算外娶时，他父亲咆哮道。这个“下地狱去吧！”说的还不是一般的地狱，而是指火烧得最旺的那层，专门关押外娶者。并且，就在婚礼前夜，做父亲的还在电话中更直截了当地留言说：“我就当你死了。”）第二次，他娶了一位亚伯拉罕的女儿[14]，于是他父亲收回了先前的诅咒，在电话里称呼他是拉撒路[15]。然而，这段婚姻却陷入了骤停——妻子在他们女儿十四岁生日那天中风，丧失了大部分语言能力和记忆。而他也顺理成章地再无心去扮演丈夫的角色了。这一切发生得突如其来，所有的情感戛然而止，那滋味就像你再也得不到符合自己期望的消息了，令人麻木。

婚姻哪，它不是让人失去父亲，就是让人失去妻子！

斯特鲁洛维奇早已习惯了自怨自艾。莉娅在夏洛克心里，是那么鲜活，可比我眼中可怜的凯有生气多了，他这么想着，一天之中头一次感到寒意。

他端详着夏洛克，发现他后颈上的肌肉十分紧实。这令他想起自己多年前钟爱的一套漫画书，其中有个拳击手还是摔跤手之类的角色，身边总画着一圈圈的波浪线，以表现他的力场。我会被画成个什么样呢？斯特鲁洛维奇好奇地想。

什么样的符号，能表现我的感受呢？

“想想看吧。”夏洛克对莉娅说。

“想想看什么，我亲爱的？”

“有人羡慕夏洛克呢。”

她的笑是如此动人。

夏洛克穿一件黑色长大衣，上身前倾着，小心翼翼地不让下摆沾上雪，又不至于弄皱大衣。他坐在一个折叠马扎上，就是伦敦周边的歌剧爱好者上戈林德伯恩歌剧院看戏时带的那种。斯特鲁洛维奇不明白他的帽子究竟有何寓意。他要是问起，夏洛克肯定会说，就是用来给脑袋保暖的而已。可那毕竟是一顶长檐绅士帽呀，是男人讲究仪表的标志。这顶时髦绅士的帽子戴在他的头上，透出一种调皮的威慑力，可他脸上却毫无笑意。

相比之下，斯特鲁洛维奇的穿着就朴素多了：他那件艺术收藏家式的大衣法袍般拂动着，雪白的衬衣一直扣到嗓子眼儿，没打领带，走的是现代派15世纪的风格。而夏洛克身上却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危险气息，看上去远没有那么飘逸，很容易被认作银行家或律师，甚至黑帮教父。

对于自己能来祭奠亡母，斯特鲁洛维奇感到相当满意，进而疑心撞见这场墓前对话，这是不是自己尽孝的报偿？当个好儿子，是否就能得到这种犒赏？若真的如此，那他就该早点尽孝才是，除非此事另有原委。也许，该遇见的，早晚会遇见？如此说来，你其实不必刻意寻觅，只需等它到来。他一时兴起，幻想着莎士比亚，这位祖上可能——保险起见的措辞——改姓自夏皮罗的大文豪，也允许夏洛克来到他身边。也许莎士比亚正走在从剧院回家的路上，一边见鬼，一边对着写字板写写画画，刚从自己的世界抽身片刻，就瞥见安东正在啐一个可憎的东西：一个犹太人。“这是怎么啦！是个犹太人呀！是你吗，表哥？”莎士比亚问道。

这可是伊丽莎白时代无犹太人[16]的英格兰，所以他诧异得很。

“嘘。”那个犹太人说。

“夏洛克！”莎士比亚大大咧咧地喊，“肯定是我表哥夏洛克，要不是的话，我就是个基督徒！”

夏皮罗、莎士比亚、夏洛克。其中必有家族渊源。斯特鲁洛维奇不在其列，他感到十分遗憾，谁让他名字里缺个“嘘”字呢[17]。

总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个道理，斯特鲁洛维奇显然十分清楚。他听说在威尼斯的丽都岛上，有一片风景如画的犹太墓地——曾一度废弃，随后又借欧洲的新一轮复旧思潮得以修复——其中松柏茂盛，气氛沉郁，寒光森森。他有位复仇心切的熟人，就曾无数次来此凭吊。此人坚信，既然在挤满舔着冰激凌的如织游人的威尼斯犹太区，没人见过死去的夏洛克，那自己就一定能在这里找到他，这个人沮丧而怨怼地穿行在墓碑间，口中念念有词，为逝去的亲人祝祷。然而没戏。德国大诗人海涅与斯特鲁洛维奇一样，一度也看不上“我们”这个词，不久却又成了它狂热的信徒。他曾怀着同样的热情追逐过幻梦，终究也是徒劳无功。

然而，对夏洛克的追寻——尚有诸多疑团待解，诸多问题悬而未决——不会止步。西蒙·斯特鲁洛维奇那位基督徒妻子、激烈的反犹主义者奥费莉娅-简，就曾认出过夏洛克。当时他俩在运河边吃饭，她瞅见夏洛克正步履蹒跚地走下里亚托桥的台阶，手里拎着个假路易威登手袋，里面还塞满了假登喜路表。他们是去度蜜月的，奥费莉娅-简想为新婚丈夫做件犹太式的贴心事。他没告诉她，也没打算告诉她，就在婚礼前夜，他父亲已经口头埋葬了他。

“看哪，西！”她拽着他的衣袖说。这个动作让他相当恼火，生怕她会扯坏自己的衣服。也许，就因为这个，他紧紧盯着她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时，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们蜜月余下的每个晚上，她都带他去那里吃饭，指望能再次遇见夏洛克。“Oy gevalto [18]，咱们又去里亚托！”他终于抱怨了一句。她于是双手掩面，觉得他不但不知好歹，还嬉皮笑脸。结婚才五天，她就已经烦透了他那一口乡里乡气的意第绪土话。她希望他俩都能高雅大方，那些土话却有损这种气质。来威尼斯是她的主意，好让他重新跟上潮流。要不是为了这个，她早提议去科尔多瓦了。她嫁给他，是为了贴近希伯来民族的悲情史，体尝那个说拉迪诺语[19]的高贵民族所历经的磨难，可他倒好，一句“oy gevalto”就把她打回了某个臭气熏天的波罗的斯拉夫犹太村，里面住满了土豆脸的乡巴佬，只会一个劲儿地耸肩。

她感觉心跳都快停止了。“快说我嫁的不是个混世魔王。”在他俩踱回酒店的路上，她央求道。他能感觉到她在自己身旁颤抖，活像一艘五桅帆船。“快说你不是个丑角。”

他们走到美圣母广场时，他停住了脚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他本可以告诉她，这座教堂建于1492年，就在这一年，犹太人被逐出了西班牙。他尽可以说，亲爱的，快吻我，就当将功补过了。吻我就当你认错了。她也会照做，同时幻想着他即将率一班随从告别托雷多[20]，最后一次在伊本·书珊会堂[21]做祷告；他巍然屹立着，拒绝背弃自己的信仰。是的，她丈夫是一位蓄着黑色胡须的西班牙贵族，她本会把一颗唇膏色的星星印在他受迫害的漂亮前额上。“去吧，我的大人，勇敢地去吧，愿亚伯拉罕与摩西的上帝与你同在，我随后就带着孩子前去投奔你。”可是，他却没对她说那句话，于是她也就没机会这么做了。相反，他只是故意装傻充愣，呼吸中夹杂着鲱鱼、意大利饺和罗宋汤的空气，把黑暗蒙昧之乡的宿命论还有那些不叫莫伊舍就叫孟德尔的无名之辈脑中的不堪迷信，全都一股脑地喷到了她神色不安的小脸上。

“切姆·扬克尔是个卖缎带的，”他开口道，明知这样一个名字丝毫引不起她的兴趣，“他向哈罗德百货的采购员抱怨，说他们从不在他那儿进缎带。于是采购员敷衍他说：‘好吧，好吧，给我一段从你鼻尖到老二那么长的缎带就行了。’两个星期后，一千盒缎带出现在哈罗德百货的收发室里。‘你他妈搞什么鬼？’采购员在电话中怒斥切姆·扬克尔，‘我只要了从你鼻尖到老二那么长的缎带，你竟给我搞来一千英里的。’‘我的老二，’切姆·扬克尔说，‘在波兰呢。’”

她盯着他，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惊愕。她个头比他矮些，体态匀称，身材有如男孩般纤细，十分精致。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大得有些比例失调，像两汪幽暗的池水，涌动着痛苦的困惑。他紧盯着她的双眼，心想，无论谁看到它们都会以为我刚告诉她我们有位至亲过世了。

“你瞧，”他温和地说，“你没什么可担心的吧，我可不是什么丑角。”

“够了！”她哀求道。

“不想再听波兰的故事了？”

“别再提波兰了！”

“可我的同胞们，奥费莉娅……”

“你的同胞都是些曼彻斯特人。你觉得那还不够糟吗？”

“要是把抖包袱那句改成曼彻斯特就不好笑了。”

“这个笑话本来就不好笑，你的笑话统统都不好笑。”

“那么，医生劝莫伊舍·格林伯格别手淫的那个笑话呢？”美圣母广场上一定曾响起过无数声叹息，但奥费莉娅-简发出的这一声，却是其中最为哀戚的。“求你了，”她说着，身体几乎蜷成了一团，“我诚惶诚恐地恳求你，别再拿你们那些破事儿开玩笑了。”

她甩出这个字眼，仿佛甩开一个臭气熏天、胡搅蛮缠的陌生人。

“这些蠢事不过是我的玩具罢了。”他只想出这么一句。

“那就别再玩它了。”

斯特鲁洛维奇把手掌摊开给她看。

“我是在打比方啊，西蒙！”她都快哭出来了，他也一样。

她冤枉他了。他在玩儿？她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他根本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还有他那些破事儿……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更糟的是，还是在蜜月里说这种话。

那可不是什么破事儿，而是一连串悲惨的遭遇啊！它之所以成为无数滑稽故事的主题，恰恰是因为它本身一点也不滑稽。他用博马舍的一句名言回应了她：“我忙于欢笑，怕的是有时不得不哭泣。[22]”

“你？还哭泣！你上次掉眼泪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现在就在哭泣。奥费莉娅-简，犹太人之所以插科打诨，是因为他们觉得没劲。”

“这么说我还挺犹太的，”她说，“因为我也觉得没劲。”

要是母亲们亲眼看见自己襁褓中的儿子遭罪，她们胸中的奶水也会酸掉。这种说法，是斯特鲁洛维奇年轻时听来的，当时他正在牛津参加一场由纽曼红衣主教[23]的某位曾曾侄孙举办的花园派对，忙着在全球各大宗教的信众之间闪转腾挪。

“所有的母亲都会这样吗？”斯特鲁洛维奇问。跟他说这话的人名叫尤金妮娅·卡尔罗夫，是一位巴哈伊教的心理医生，专门研究割礼给家庭造成的创伤。

你们那个宗教中大有人在，她告诉他，以解释她们此后为何都会对儿子百般溺爱。她们要补偿双重的歉疚：听任孩子流血，又克扣了奶水。

“克扣奶水？你在开玩笑吗？”斯特鲁洛维奇确信自己是母乳喂养的。即使在那会儿，他仍不时感到自己似乎还没断奶。

“你们那个宗教的男人都以为自己是母乳喂养的。”尤金妮娅·卡尔罗夫说。

“你是说我并不是？”他问。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不能完全确定，但应该不是，实际上，你的确不是。”

“难道我看上去营养不良？”

“哪儿的话。”

“那是缺衣少食喽？”

“也不是缺衣少食，而是被拒之门外。”

“那是我父亲干的好事。”

“啊，”尤金妮娅·卡尔罗夫一边说，一边轻点着自己的鼻梁，“那群打着父亲旗号的刽子手，还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呀。先残害自己的儿子，接着再折磨他们。”说得没错，斯特鲁洛维奇心想。此外，他父亲还爱拿趣闻逸事和下流笑话逗他。他俩走在外面，父亲还会不时地漫不经心地抚弄他的头发。他把这些告诉尤金妮娅·卡尔罗夫时，她摇摇头说：“他们永远都不会爱你的，不会真的爱。这是一出经久不衰的耶稣诞生剧[24]，主题是愧疚和补偿，他们给它起了头，却始终是局外人。他们永远边缘、永远愤怒，总试图用粗鲁的关爱和可笑的故事去弥补，这就是连接他们的那条苦涩的纽带。”

“连接起父亲和儿子？”

“把你们宗教的男人、老二，还有那个笑话统统连在一起。”

我可还没属于哪个宗教，他本想这样告诉尤金妮娅·卡尔罗夫。还没有哪个宗教能说服我呢，相反，他只是约她出去。

她大笑起来。“你以为我会去蹚这摊浑水吗？”她说，“你以为我疯了吗？”

在他们共同生活的那几年中，可怜的奥费莉娅-简为了挽救他们的婚姻，使出了浑身解数，简直快被逼疯了。最终，他还是让她吃不消了。对此，斯特鲁洛维奇也在心里默默赞同。他的确惹人心烦，甚至叫人害怕，都怪他那些幸灾乐祸的讽刺笑话。他究竟有没有归属？到底风趣不风趣？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为他这致命的犹疑付出了代价——而奥费莉娅-简首当其冲。

“本来你只管爱我就好了，你知道的，”他们决定离婚的那天，她伤感地说，“为了让你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你本来只管享受我们的生活就好了。”

他最后一次把她搂在怀里，对她说着抱歉。“都是咱们的本性使然。”他说。

“咱们！”这是她甩下的最后一个词儿，说完她撇下他，扬长而去。

幸而还有一个小小的安慰。他们结婚的时候几乎都还是孩子，分手时也仍跟孩子差不多。他们的人生尚且来日方长，两人大可以抛却前尘，从头来过。而且，好在他们还没有孩子——那是引发人类一切不满的元凶。

即便如此，离婚仍让两人苦闷不堪。她终于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尽管她一贯深信犹太人坏得无可救药，在接到要她签署的最终离婚文件时，她还是积习难改，借着挖苦她丈夫的机会，诬蔑起所有犹太人来。“这下你可算剜下那磅肉了[25]，高兴了吗？”她专程打来电话，就为问他这么一句。她的指控深深地刺伤了他。虽然他还算不上富得流油，但婚后可是他在养家。有些钱尽管没直接花在她身上，但自打结婚起就都用在了她热衷的慈善事业上，而且这些善举都将永远归在她的名下。他认为，分割给她的财产已算相当丰厚了。他知道她在心里也这么觉得。但那古老的恶名依然难以洗去。她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嘴，就别想全身而退。

他手中的电话仿佛变作了一条毒蛇。出于恐惧，而不是愤怒，他失手把它掉在了地上。

第二天，他给她去了封信，表示今后他们只能通过各自的律师传话。

然而，即便是再婚之后，他仍想着她。就算她曾拿一磅肉来含沙射影，他也还是想她。他纳闷地想。就算她说了这话？还是说，正因为她说了这话，他才对她念念不忘？

俗话说望眼欲穿水不开，但在斯特鲁洛维奇的注视下，夏洛克却像一壶滚开的水那样喋喋不休。让他觉得烦扰的不是声响，而是焦虑、烦躁和衰弱不安的神经。眼下，这些都来自斯特鲁洛维奇。发现对方之后，夏洛克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在马扎上的姿势，竖起了耳朵，样子活像个埃及猫神。

“我们该怎么办呢？”他问莉娅。

“我们？”

“我们这个民族啊，简直没救了。”

“何至于没救呢？有点同情心吧。”

“我觉得这不是关于同情心的问题，而是关于忠诚。”

“那么就忠诚些吧。”

“我尽力了，但他们老考验我的耐心。”

“我亲爱的，你没有耐心。”

“可他们也没有啊。他们对自己人尤其没耐心，对恨他们的人反倒更耐烦些。”

“嘘……”她说。可惜她没法抚摸他的后颈，抚平那里的褶皱。

莉娅身怀六甲的时候，常把夏洛克叫到跟前，让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感受胎动。他喜欢想象里面那个小人儿正迫不及待要加入他们。

杰西卡，我的孩子。[26]

现在，换成莉娅从里向外彰显自己的存在了。他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动物在土地里打洞，他想那是莉娅在暗示他。“说得好，老鼹鼠[27]。”他想，他知道她为什么推他。她一直看不惯他待人这样残酷。他取笑他们，为难他们，让他们等，逼得他们来求他。他现在就是这样对待斯特鲁洛维奇的，装作没发现对方，考验着对方的耐性。她这才推了推他，提醒他别忘了该有的礼貌。

直到夏洛克转过脸去，斯特鲁洛维奇才看到他的脸和下巴上都胡子拉碴的——与其说是胡楂，不如说是肉渣子。他脸上没有一丝柔和的线条，不过在妻子的陪伴下，他显得神采奕奕。他正面对着斯特鲁洛维奇，眼睛周围那圈冷酷的纹路中，荡漾着一丝愤愤的笑意。

“啊！”他说着合上了之前读的那本书，随即又将它卷起，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塞进了大衣内兜里，“就是这个人了。”

二

从前，有一幢古旧的大宅，其所处的位置，到莫特拉姆圣安德鲁、阿尔德利崖和威尔姆斯洛三地的距离正好相等——此地至今仍被地产经纪人奉为“黄金三角”，宅子就坐落在这片区域的中心。里面曾住着一位爱抽大麻的传媒学教授，他既反对大麻又反对传媒；一位制药产业的继承人，他主张重新分配社会财富，自己的除外；一位空想家，对社会演进原则不屑一顾；一位格列高利圣咏[28]的拥趸，却幻想成为一代摇滚传奇；一位异想天开的环保人士，尽管他的儿子们开着他买的跑车碾坏了他力图保护的乡道。

要是这听上去像是好几个人的话，那只是因为他的确性格复杂而分裂，但他终究还是一个人，尽管他胸中满是恼人的理想主义和愤世嫉俗。他在斯托克波特一所商学院担任院长，曾对自己班上的学生这样说：“有时候，即便那些顺风顺水、天赋异禀的人也会觉得自己把生活抵押给了莫名的忧伤。”

“可不是嘛。”学生们在背地里议论他说。对于曾荣获大英帝国员佐勋章[29]的彼得·夏尔克罗斯而言，生活已陷入了自我重复：每天上午，他会去电台直播一场专访，话题随意；下午给学生们上一堂课，关于“重商主义与异化”——每隔一周，课题就会换成“金钱与疏离”；傍晚时候他会驱车回家，直奔黄金三角的中心地带，在此恭候他的，是一杯净饮苏格兰威士忌和一件猩红色便服。然后，他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家中痛批，说那些伪劣牧师的宅邸和庄园别墅里住的全是斯特鲁洛维奇那样的人。每个傍晚，他都在同一时间发作，骂着如出一辙的话，感受胸中燃烧的一成不变的怒火。然而，重复丝毫没有削减他的敌意。只有享尽荣华富贵的人，才会如此看不惯他人坐拥巨额财富——他与那些人的区别在于，他不必亲手创造财富，而这也让他隐隐感到怒火中烧。

“闻到什么没有？”他会把面向自己领地的门统统敞开，向来访者抛出这个问题，让他们猜。等他们穷尽一切可能——临郡有人焚烧树叶啦，马粪啦，管道故障啦，撒哈拉的纤尘啦——他才会十指相对，来回摩挲着指尖说：“不是，统统不是，更像是金钱的味道……铜臭味。”尽管他担心铜臭味会影响空气、树篱，还有他的独生女儿安娜·利维娅·普鲁拉贝尔·克娄巴特拉·美好的事物是永恒的喜悦[30]·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是那位轻佻的社交模特，他听信谗言娶了她，而她对他的影响则自上而下，一路蔓延到他脚上糖果色的条纹袜和时髦的尖头厚绉胶底鞋——夏尔克罗斯仍是出了名地爱向学院的同事们夸耀他那些百万富翁邻居，从歌坛大腕到明星球员。这可不能与虚伪混为一谈，人当然可以一面炫耀，一面谴责。

“你要是想过偶像的生活，克里斯蒂娜，就该跟个偶像明星私奔。”他对妻子说这话的那天晚上，柴郡警方突击搜查了她为普鲁拉贝尔举办的十六岁生日派对，阿猫、阿狗都跑到派对上来凑热闹。而其实，他认为自己才该找个偶像明星私奔呢。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早该自己当个偶像明星。警察并不是被亚硝酸异戊酯[31]药物招来的，震天响的音乐才是罪魁祸首。举报人是一位家住半英里开外的节奏吉他手，抱怨说他都听不见自己练习了。即使是那些制造噪声的人，也有权安享宁静，这是他们的人权。

经过一周的考虑，克里斯蒂娜·夏尔克罗斯欣然采纳了丈夫的建议，尽管在这里，所谓私奔仅仅意味着搬到围场的另一头去，那儿的偶像明星像牡丹一样遍地开花。她对丈夫说，“我希望能由你来抚养普鲁拉贝尔长大。女孩子需要父亲的榜样作用，况且我俩之中她更爱你。在这一点上，你跟她彼此彼此。”夏尔克罗斯放逐了自己。妻子的事弄得他颜面扫地，儿子们进入了银行业，效力的银行却不体面地接连倒闭，令他失望透顶。玩世不恭的学生们也弄得他沮丧不堪，黄金三角地区日趋堕落的社会环境，更令他惊骇不已。总之，因为这一切，他只求速死，像他的父母和祖父母那样。于是，他向律师交代了自己身后的赡养事宜。“考虑到普鲁丽[32]所拥有的财富和她善良的心地，她今后恐怕会受阔佬和蝇营狗苟之人的摆布，”他对律师说，“以下是几道性格测试题，凡是有意与她同床共枕的人，都必须先接受测试。至于那些想走旁门左道的人，他们必须明白，我们家族树大根深，无所不及。”

拟好详尽的条文之后，他来到老钟楼的花园——他家的钟楼，当然是真正的古董——在柴郡第二古老的橡树底下躺了下来，用纸巾塞住鼻孔，免得闻见铜臭味，然后过量服用了一种由他的家族无耻地高价销售了半个世纪的药物，断了气。

普鲁拉贝尔，这位富有的女主人，泪如雨下——她继承了父亲的伤感基因。隔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她才鼓起勇气去读父亲留下的题目。那几道题有如遗嘱或呈堂证供一般，被封装在一个瘦长的马尼拉纸信封里，由父亲的律师们呈递给她。至于这段“相当长的时间”，她称之为一个间隔年，即一段用来旅行、思考、结交妙人、隆胸和整容的时间。

一番折腾之后，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青春也更成熟了，还带点儿亚洲风情。她划开了信封，用的是一把犀牛角制成的开信刀，为了保护这种动物，她还偶尔参加过横穿曼彻斯特市中心的游行来着。不过，她实在看不出自己未来的理想伴侣为什么要回答“20世纪的三大谎言是什么”“请列举出英国最富有的五十个‘外来’家族”“请制订出一套刺杀托尼·布莱尔[33]的可行方案”这三个问题。于是她扔掉了父亲的测试题，另出了几道自认为更适合她心目中理想人选的题目。她在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去了阿尔德利崖的一场换妻派对，事先还明智地确认了她母亲不会出席。当天，她身着一套一级方程式赛车服登场，头戴一副赛车眼镜，手里晃着她那几辆车的钥匙——一辆大众甲壳虫、一辆宝马阿宾娜，还有一辆保时捷卡莱拉。在成功地吸引到大多数宾客的目光之后，她把钥匙统统扔进了一个冰桶，旋即离场，坐进甲壳虫静候。人们围绕宝马和保时捷展开了激烈的争夺，却没人跟着她向甲壳虫走去，对此，她尽管并不完全意外，毕竟这里是柴郡，不过仍自感学到了宝贵的一课——男人们总是被花哨的装饰和耀眼的外表所迷惑，而看不到实质，更不懂得欣赏它。于是，在接下来的那一年，她转而投入了同性的怀抱，从一位给她父亲当过秘书的修女那里领受神谕。随后，她又遍尝模特、记者、摄影师、动态雕塑家等各种职业，还做了个缩胸手术，最后终于定型在开餐厅上——尽管她对厨艺一窍不通——餐厅就开在过去老钟楼马厩的位置。

她给餐厅起名为“乌托邦”，视之为实现理想生活方式——她父亲过去常跟她提起却从未来得及付诸实践的那种生活——的点睛之笔。餐厅会邀请客人们前来过夜，甚至度周末。客人们会在这里玩寻宝游戏、打门球，恋爱或失恋，善待彼此，接受各种疗法的洗礼，从阿育吠陀按摩到婚姻指导——在她父母多年的熏陶之下，普鲁拉贝尔本人对缓解伴侣间的紧张关系颇为在行——抨击财富，尽管这里只有富人才来得起。当然，他们还享用美食，菜式兼具诚恳质朴与铺张奢靡：农舍派配库克安邦内黑钻香槟，以及阿尔巴女王白松露配自来水。后来，她终于向《柴郡生活》的一位记者透露，她很乐意把自己徒有虚名的贞操也放到菜单上，只不过还没想好一套甄别优质买家的机制。

普鲁拉贝尔相当上镜，她一身顽童风打扮，拥有上翘的鼻头、黛丝鸭[34]式的丰唇和一头金色的长发，她沙哑的嗓音有如夏末玻璃窗上的蜂鸣，她的身材堪比斯堪的纳维亚天气预报女郎。尽管如此，对媒体，她仍然承袭了父亲那种着魔般的不信任。不好意思，她的乌托邦周末聚会不能做成电视节目，不过呢，要是做成系列片，她没准可以考虑。

说到把自己的贞操拿到电视上去叫卖，她也同样欲拒还迎，最终半推半就。当然了，除此之外，为了吸引观众，还得制造悬念，永不揭晓她芳心的归属。她一周接一周地发起新的挑战，追求者们一周接一周地失意而归。就这样，她又是笑，又是哭，又是玩闹嬉戏，又是胡乱烹饪，还一期期地充当判官——不只对那些随时准备为她决斗的求爱者们做出判决，也调停客人之间的纠葛。可想而知，不久之后，她的节目就不再只关注美食与爱情，也同样热衷于明辨是非。随后，她的一档名为《厨房谋士》的新节目一炮而红。情侣、朋友，甚至毕生宿敌都把自己的争执带到了普鲁拉贝尔的餐桌上。她先是为他们奉上可口的食物，当然都是由专人在幕后准备的，然后再居中调解。并且，她的裁决看上去是具有约束力的，起码所有的调解对象在签署免责条款时都同意遵守它们。比起诉讼甚至仲裁，这是个更为经济实惠的选择，而且，参与者还能短暂地出一回风头。此外，更吸引人的是普鲁拉贝尔无可匹敌的睿智——能一睹她的风采，谁还在乎输赢啊！

声名鹊起之后，普鲁拉贝尔为满足那些不关心出名，只在乎是非的人，开发了一个互动视频网站，起名为“拌嘴斗舌”。起纠纷的人可以把自己的委屈提交上去，交由全英国的大众定夺。“也不能全由我一个人说了算呀。”普鲁拉贝尔对朋友如是说。然而，即使以英国公众自己的标准，这些裁决也显得过于刻薄，横行的戾气拖垮了网站，而普鲁拉贝尔则又一次——以一种仿佛毫不在意最终结果的高姿态——扮演起了裁决一切的角色。

人生是一场游戏，而安娜·利维娅·普鲁拉贝尔·克娄巴特拉·美好的事物是永恒的喜悦·克里斯蒂娜，则是欢度人生的大师。噢，不过别忘了，还有忧郁这个魔咒呢。她的母亲告诉她，一个女孩子刚失去父亲，自然是会郁郁寡欢的。但普鲁拉贝尔却认为，这份忧郁应该归结于某种更深刻的原因，或者说更冠冕堂皇的原因，反正是别的什么原因。

对此，她母亲表示无能为力。“哲学超纲了，我当妈的岗前培训里可没有这项，”她说，“你为什么不去威尔姆斯洛上几堂忧郁课试试？”

“可是我对忧郁已经无师自通了，我得摆脱它。”

“他们就是干这个的，”她母亲说，“我刚刚没说清，这课有点像匿名戒酒互助会，不过是给忧郁的有钱人办的。”

“那我是不是得站起来说‘大家好，我叫安娜·利维娅·普鲁拉贝尔·克娄巴特拉·美好的事物是永恒的喜悦·克里斯蒂娜，我的个人资产超过两千万英镑，我感到忧郁’？要是这样，我才不去。”

她母亲耸了耸肩。她认为女儿不过是需要恋爱。热恋中的人才没工夫忧郁呢。

尽管普鲁拉贝尔一开始并不情愿，但她还是去了。很可能她也暗自期待能在那里觅得一位爱人吧。不过，天知道她可不该再找个忧郁的家伙了。为了不被人认出，她裹了一条头巾，看上去像牙疼似的，其他人也大都乔装打扮过。我们都是因为太出名才郁郁寡欢的，普鲁拉贝尔想。不过召集人建议他们不要一上来就找原因，别把它归结到抱负和压力头上，也别怪黄金三角地区横行的攀比和妒忌。他们之所以忧郁，只是因为忧郁本身。唯一重要的，是去接纳它。

第一节课结束后的咖啡时间，她跟一位优雅的年长男人聊了起来，她在课上就注意到他了，他坐得稍远，岀神地盯着前方，仿佛庸碌凡人的忧虑在他眼中不值一提。他以半带歉意、半是不屑的态度做了自我介绍，自称德·安东。凑近了看，她觉得他之所以如此忧郁，是因为他的同性恋身份（或者起码不是彻底的异性恋），不过按照她对课程的理解，他们也不该把这看作忧郁的根源。他俩一本正经地聊了好一会儿之后，她开始邀请他来参加乌托邦的聚会。她对他说，他出不出镜都悉听尊便，愿意的话可以带个同伴一起来。不过，他是自己来的，还扛来一个硕大的玻璃镇纸，其中镶着一滴眼泪。“真是太美了，”她说，“不过你实在不该破费。”而他谈起这件礼物，只是轻描淡写，解释说自己是经营进口艺术品生意的，挑中这件礼物不过是因为这批货里恰好有玻璃镇纸罢了。这一款镇纸出自日本一个小小的村庄，那里的人自14世纪起就开始吹玻璃了，而且没人会干别的。她好奇这滴眼泪是人类的还是动物的。他告诉她，据说此刻谁望着它，那就是谁的眼泪。于是他俩都啜泣了一会儿，相互搀扶着，好像永远也不打算撒手似的。

很快德·安东就成了常客，他有时会待到其他来度周末的宾客全部离开之后。他们在彼此的忧郁中找到了慰藉。“我生活得这样奢华，人却如此忧郁，你肯定觉得很不可理喻吧？”她说。

“哪儿的话，”他摇摇头，回答道，“我从日本、格林纳达、马利布、毛里求斯和巴厘岛进口美丽的艺术品，在这些地方都有家，但我在每个家里都感到忧郁。”

“巴厘岛我倒还没去过，”普鲁拉贝尔说，“那里是个什么样？”

“凄凄惨惨戚戚。”

普鲁拉贝尔同情地摇摇头。“我能想象。”她说。接着，她思索了片刻，问道，“你觉得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拥有得太多了？”

“我们？”

“咱们，你和我。咱们这种人，体面人。”

“然而我们真算得上体面吗？”德·安东问道，“贪财是万恶之根。有人贪恋钱财，就被引诱离了真道，用许多愁苦把自己刺透了。[35]”

“说得太美了，”普鲁拉贝尔说，“而且千真万确。我都快哭了。保罗·柯艾略[36]总能让我热泪盈眶。”

“说这话的人可比保罗·柯艾略伟大多了。”

德·安东的话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没想到还有人比保罗·柯艾略更伟大呢。“是纳尔逊·曼德拉[37]？”

“是圣保罗[38]。”

“那我们要是把财产全部分给穷人，是不是就不会被那么多愁苦刺透了？”

他不确定，不过他时常会思考，这份忧郁，至少对他而言，也许并非源自财富，而是拜现代性所赐。“难道你从没觉得，”他问她，“自己太时髦了吗？”

普鲁拉贝尔喜欢这种说法。“太时髦——确实，说得没错，”她说，“太时髦。是的，我常常会这么觉得，虽然我也是这会儿才意识到。太时髦——是啊，当然了。”不过紧接着她又冒出一个念头。“不过这没法解释，”她说，“探索频道上那些澳大利亚土著和美洲印第安人为什么总是愁眉苦脸的。他们跟时髦可不沾边。”

“是不沾边，但那完全是另一种愁苦，不是吗？他们难过，是因为他们被推向了悲惨的境地。这些都是别人强加在他们身上的。他们难过是因为自己成了受害者。”普鲁拉贝尔想起曾在杂志增刊上见过一些南美部落居民，他们看上去足有几千岁，毛利人也是。俾格米人[39]也一样，普什图[40]部落居民也不例外。她在想，他们为什么全都如此悲伤。“同样地，他们也遭到了盘剥，身陷悲惨的境地。”

“那犹太人呢？他们看着也够老的。”

说到犹太人，他就没那么自在了。不过他愿意用自己的心，或者起码用圣保罗的心（他是个坚定的保罗派信徒），去聆听他们的悲伤。“我得说，他们受苦是因为他们乐意，”他最后终于宣称，“他们既不时髦，也没受迫害。他们是自愿摆出那副样子的。”

“他们这是何苦呢？”

“我说不清他们这样做是由于某种缺陷，还是因为太过诡计多端，不过他们总能把自己置于人类和神学史上每次戏剧性事件的中心。我想这应该属于一种政治性的悲怆。自我怜悯是很有凝聚力的，情感勒索也是。”

普鲁拉贝尔皱起了她可爱的眉头。这场对话是如此引人入胜，她真希望他们能一直这么聊下去：“你是说，他们不算？”

“对，我看他们不算。”

忽然间，普鲁拉贝尔一改平日的沮丧神情，笑了起来：“噢，他们当然算，他们就爱算来算去的。他们整天就坐在那儿算啊……算啊……算啊……”她像小女孩一样开心地蹦了起来。“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出言不逊。”她还记得补充。

德·安东向她保证自己不会。她如释重负地拍起了两只小手。他心想，她俏皮的样子真是好看。她的嘴唇总是红红肿肿的，仿佛生了永不消退的唇疱疹。一双眼睛大得令人不安，让她很难直视前方，不过黄金三角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尽管，她身上那种女孩般的憧憬，是其他女人所不具备的。那是一种既希求着幸福，又认定自己永远得不到它的神情，他几乎都希望自己能跟她恋爱了。

她对他也抱有同样的想法，可惜了。

不过，少了爱情的顾虑，他俩尽可以畅所欲言，或者起码，她就可以对他畅所欲言了。她向他描述自己真实生活中的那些求爱者，而不是制作公司为节目物色的人选，还惟妙惟肖地模仿他们的样子。哦，天哪，她简直烦透这些人了，他们都以为用宠溺和逢迎就能接近她，这个打听到她常涂的唇膏色号，就给她买了个同色的爱马仕铂金包。那个又送了她一个娇兰唇膏盒，是用施华洛世奇水晶做的，上镶一枚单钻，而里面唇膏的颜色则是雇人调查之后，照着她最喜欢的手包买的。难道他们以为，仅凭空洞的甜言蜜语和金钱就能打动她吗？她还把手包和唇膏都拿出来给他看了。

“他意下如何？”他说，“你应该两个一起用。”

她说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于是两个人都笑了。

“但这不是我的本性。”她又补充道。

他俩又笑了起来。

他开始像管家或告解神父那样，在她家安营扎寨。只要不去日本出短差搜罗镇纸，他基本都无所事事。“我雇了些人。”他解释说。他身上过早地萦绕着一种闲云野鹤的气息。她偶尔会请些朋友来，听他谈谈自己进口的那些美物，也讲讲美学。她立刻就感到离不开他了——他俊美、忧郁、侠义、不能恋爱，而且不知怎的，还显得纯洁无瑕。仿佛他所到之处，都变得纤尘不染，而他只是打那里经过而已。

三

一个男人要被埋多久才会腐烂[41]？

那女人呢？会更快些吗？

肝肠寸断的夏洛克，莉娅挚爱的丈夫，觉得事实恐怕的确如此。她们的皮肤毕竟要薄得多，骨头也脆得多。

为了延缓这个过程，保持她身体的鲜活，增强她在自己心中的活力，他每天早晨都去她的坟前，献上一束紫罗兰和勿忘我，陪她聊天，听她说话，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他在她的陪伴下用早餐：一小瓶土耳其咖啡——她喜欢咖啡的味道——和一块包在亚麻手帕里的意大利奶酪三明治。他任凭面包屑掉到她的坟头上，就当给她上供了。不过从另一种意义上讲，他也确实一直在给她提供着消息：他会有选择地跟她八卦朋友们的近况，也一直在向她报告杰西卡的最新动向。当然，后者更得精挑细选了，只能拣最好的说，像是她变得多有女人味、多像她母亲了之类的。在某些清晨，他会觉得还是别向她透露那么多生意上的细节为妙——像眼前的厄运啦，迫在眉睫的贫困啦，等等——每逢这些时候，他就会读书给她听。他读的既不是雅各和他那些羊的故事，也不是拉班、夏甲和先知但以里的事迹。这些故事都是留给外邦人的，因为他深知，听一个犹太人讲《圣经》故事，会让他们多么如坐针毡。他俩真正涉猎的范围，也就是他们曾在许多个傍晚一同读过的那些东西，要比这广泛得多。他们会引用维吉尔和奥维德，也认得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42]，还会探讨毕达哥拉斯的灵魂论[43]。为了防止莉娅冻僵，他还会读彼特拉克和薄伽丘给她听。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朗读书目上又陆续加入了菲利普·西德尼爵士的《阿尔卡迪亚》[44]、托马斯·纳什的《不幸的旅客》[45]，以及埃德蒙·斯宾塞的《婚曲》[46]。后来，他再次扩充书目，补充了约翰逊博士、华兹华斯、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奥匈帝国最后一批伟大的小说家以及他们的美国同侪。重要的是，他得多跟莉娅通通气，绝不能让她无聊。莉娅过去跟他一样，既喜欢抒情作家，也喜欢讽刺文人，有一阵子还迷上了荒诞文学。她会说：“给我读读有个人以为自己是只大虫子的那出喜剧呗。”

“你是说《变形计》吗？”

“不，我亲爱的，是《我的奋斗》[47]。”

随后，他俩就会恶魔似的笑作一团。

在他的一些同胞看来，这种虔诚可谓病态，而他则辩称事实恰好相反，自己只有同莉娅在一起才能抵御那种让人精神萎靡的时代病，而他自认比大多数人都更容易受到这种病的侵袭。这年头的人哪，一会儿这个有莫名的伤感了，一会儿那个又有说不出的郁闷了——好吧，这些时髦的自怨自艾究竟从何而来，他自有判断。尽管他谁也代表不了，但仅就他个人而言，要忘记这个一见钟情的女人，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也会觉得生活变得不堪忍受。你既立下誓言，就得信守承诺。他心里从没有过别人，也绝不会有。如果说这有时反而让他的陪伴显得累赘，那也并不要紧。谁规定一定要把人生过成一场嘈杂的化装舞会呢（还不时被算不上忧郁的小情绪打断，更有一大批人沉迷其中，把自己那点情绪奉为信仰）？

那么，这场旷日持久的哀悼，会不会把难以承受的压力转嫁到他女儿杰西卡身上了呢？对此，他否认自己是在哀悼。正相反，能花这么多时间同莉娅待在一起，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呢？他是在赞美自己的婚姻，而不是悼念它呀。要说他在哀悼，那麻衣呢？灰呢？[48]他每天早上不都像个新郎官儿似的收拾得整整齐齐地上墓地去吗？然而，他深知这不过是种遁词。正像他带着骄傲告诉莉娅的那样，杰西卡已经长大了。在楼梯上与她擦身而过时，他甚至常会把她认作自己的妻子。她也有权去付出和得到她父母曾享有的那种情感，而且他们依然——在她看来这无疑相当变态——拥有它。现在，该轮到她了。

每次提到这个，他就会别过脸去。即便只是想到这事，他也会在心里别过脸去，把注意力转移到意识里的另一个角落。该她了！什么样的父亲会愿意去想，自己的女儿也该享受那种情感了？

况且，跟谁呢？按理说，照他们那个社会的逻辑，她应该是安全的。一个讨厌的犹太人的女儿！——哎哟，她有这种血统，他该担心她没人追求才对呀，而不是琢磨着要替她挡开追求者。毕竟，谁会愿意跟夏洛克扯上关系呢？然而，不论他们如何看他，他的女儿他们还是乐意接受的，就像欣然接受他的钱财一样。洗去那恶名的，是金钱吗？还是欲望？又或者，会不会恰恰因了这恶名，他们贪恋的东西、借来的东西，或者借不到就偷来的东西，才更显得诱人？

他的女儿生得美貌。要不是这个社会盛行攀比和贪婪，她早该凭花容月貌迷倒一大帮仰慕者了，然而现在的男人不是已经娶了位富有的妻子，就是一心想攀上一位。尽管他怀疑她那些追求者的初衷，却没有看轻她的意思。恰恰相反：正因为爱她，而且（常常是尴尬地）明白她的诱人之处，他对她的幸福，才更要严加守护。正因为欣赏她，他才变得笨手笨脚。

当妈的应付起这种事情来肯定会得心应手得多，可杰西卡毕竟没有母亲。没错，她值得倾慕。但犹太女人却是一件商品，而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人人都有收藏的癖好。不过，陷入道德迷局的是他们，而不是他。这迷局既与他们的信仰密不可分，那就让他们去忍受煎熬好了。他对口是心非的基督徒充满不屑，他们只会说一套做一套。然而，这并不能帮他搪塞莉娅。他没法告诉她杰西卡已经离家出走了，成了个叛徒、骗子和小偷，更不能告诉她杰西卡偷走的是什么。不管潮气将她的躯体侵蚀到了什么地步，他都为无法向她据实相告而痛心不已——那简直比刀割还疼，像是昧着良心。直到现在，她依然蒙在鼓里。

夏洛克相信，这也是一种运气。幸亏她走得及时。

＊ ＊ ＊ ＊

斯特鲁洛维奇的女儿倒是在家，应该说还没离家。去大学不算。除此之外，他的境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也担心她的异族特质会为她加分，怕人家争相追逐她，怕这些追捧会改变她。更要命的是，他自己又是位富有的鉴赏家，资助过那么多精英机构，还曾为此（而不是别的原因）造访过以色列，向几所大学捐赠绘画。他还是一位犹太复国主义者——总之，他妄以为这些头衔的吸引力，并不亚于比阿特丽斯的魅力。他倒不担心她会偷走什么——比阿特丽斯可没有他家保险柜的钥匙——他担心的是，她在学校免不了会发现他已经被彻底地妖魔化了，而且还会发觉他的这种负面形象反而能抬高她的身价，给她带来好处。这样下去，她就会成为他们拉拢的对象。在恐怖主义和匪盗的历史上、在革命与叛乱的长河中，曾涌现过无数有钱人家的小姐，她们全是些六亲不认的姑娘，满脑子都是荒唐的信念。一个姑娘要是愿意委身于自己父亲的仇敌，那她会显得格外美艳动人；她作为战利品的价值，远不是西蒙·斯特鲁洛维奇那些红宝石、绿松石能比拟的。此外，斯特鲁洛维奇还在另一点上与夏洛克同病相怜。他也没法跟孩子的母亲提这件事。她中风那天，恰巧是比阿特丽斯十四岁的生日，这其中可怕的象征意义，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然而，那不过是一场极其残酷的不幸，也仅此而已。命运伸出手来，漫无目的地扇了一巴掌。随便哪天，这都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就这样去想吧，斯特鲁洛维奇告诉自己，接受命运的宣判吧，否则他就该没完没了地怨天尤人了。

凯渐渐能说一点话了——其实算不上说话，只不过是竭力无声地翕动嘴唇，不过他已经能从中依稀认出过去那个她了。对于她的遭遇，他们一直避而不谈——不管是用肢体语言，还是别的什么方式。现在，她终日卧床——在她自己床上——进食和沐浴都需要专人照料，也并非总能表明意愿，除此之外，他们都装作一切如常。他小心翼翼地不提比阿特丽斯，对自己的忧虑也缄口不言。他不愿给她徒增压力。还是让凯用力所能及的方式，自己决定话题吧。她喜欢让比阿特丽斯陪着，不过似乎只想跟女儿独处，仿佛她俩是失散的亲人，要单独聊聊那场变故。

与她待在一起时，斯特鲁洛维奇的目光一般都停留在她的身后。在那里，他能偶尔看到妻子过去的模样，仿佛破镜中的影像，不过要是隔空投去一个微笑，却又似乎有种不忠的味道。更别提还当着这个受尽摧残、失去记忆的本尊了。于是他们只得静静地坐在一起。他坐在她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握住她的手，她则凝视着虚无，两人共同沉浸在他们之间那空前绝后、完美和谐的乌有之乡。他们看上去纹丝不动、了无生气，就像开天辟地时的第一对男女，只等上帝向他们吹气，只等创世的大幕开启。

得以继承这份靠汽车零件生意攒下的家业，斯特鲁洛维奇一直心怀感激。后来，他与父亲和好如初。原来，父亲只是暂时埋葬了他：与奥费莉娅-简·斯迈森离婚后，他得到了谅解，而与凯·科明斯基结婚后，泛滥的父爱几乎将他淹没。他必须娶个本族姑娘，而不是外族人：从头到尾，他父亲——这个在其他方面都堪称异教徒的人——就只关心这个，肥水不流外人田，仅此而已。斯特鲁洛维奇对此倒也没什么意见。反正，他又有资格继承财产了。凯这一病，他更感到金钱之不可或缺，一定得有钱。诚然，他有些爱摆阔——所以才会如此乐善好施，不断地资助演讲、捐建音乐室、扩充图书馆，购回几近流失海外的艺术品——不过你的家道起码得跟他差不多殷实，才够维持生活。所谓维持生活，就是指房子要够大，能供他展示艺术藏品，再摆上几架子书，旅行得安排得舒服妥帖，西装得请意大利裁缝定做，车得雇个司机来开，女儿得送去接受最好的教育，妻子得享受二十四小时护理服务，他对贫富自有一套基本定义。不管是眼下急需还是日后有用，总之，凡是请不起护工和护士的人，都属于赤贫。单为不落到这步田地，人就该努力赚钱。只有勤勉工作、生财有道，才能体面地善终。

你们夺去了我养家活命的根本[49]……和我赴死的尊严，那就是活活要了我的命。

既然说到死，那么接下来，当然还得备一笔钱，以便到时候能痛痛快快地撒手人寰，把亲人揽在怀里，走得义无反顾。斯特鲁洛维奇这个犹太人尽管当得有一搭没一搭的，但他始终笃信这样一个犹太式的信条：居安思危。

既然他妻子每天早晨都有人擦身，女儿也有人教。既然凡是用得到钱的地方，像是打点海关、托人关照之类的，他也都不在话下。如此一来，他就尽可以放心大胆地发展自己的爱好了。多亏了这些爱好，他才不至于终日哀叹妻子的不幸。斯特鲁洛维奇相信，如果时间充裕，围绕这个话题，还是有许多可说的。不过，一言以蔽之——比阿特丽斯的老师们一定会饶有兴趣地向她宣称——这就是资本主义。但他并非纵情于财富。他只是陶醉在——如果说他也陶醉过的话——看得见摸得着的世界里。我的精神境界已经够高了。每当有人提醒他不要如此庸俗，他就会这样反驳——我的精神境界，能让我在尘世中看见神性。

那么爱呢？他无法理解，人怎么会去爱那些虚无缥缈的事物呢？

这也不是说只有女儿在身边时他才爱她。但他又何尝不是时时把她放在眼里？一颗牵挂的心，能让他对远方的情形洞若观火，守护女儿的平安。而且，自他妻子中风那天起——哦不，还要更早——他就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女儿了。

这个独生女是他们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凯等得更辛苦些，她总说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怕等不到这个孩子。他当时却不那么想要孩子，还疑心有的男人说什么看到第一个孩子时心都快跳出来了这种话，是在夸大其词，但轮到他自己时，他的心的确跳得剧烈。他如此激动，部分是为了凯。可想而知，她如释重负的快乐中也掺杂着忧虑——因为她的渴望太强烈了，几乎注定会以失望而告终，甚至更糟。这个孩子能孕育成功，已堪称奇迹，因而更显娇弱珍贵。当然了，这份激动当中，也少不了他一贯的自我陶醉。望着初生的比阿特丽斯，他仿佛看见自己的影子投进了未来。不过，他也短暂地沉迷于见证“荣耀之云[50]”的神圣体验，想象她就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因降世前目睹的圣光太过耀眼，出生时才紧闭着眼睛。

不过紧接着问题来了，这说的是哪位上帝啊？比阿特丽斯又给他带来了什么消息呢？这是属于他斯特鲁洛维奇的宗教时刻吗？他不这么认为。虔信宗教不是他的风格。他不祈祷，更不会缠胳膊或戴帽子[51]。他对宗教习俗如此漠不关心，几乎与异教徒无异。而那个时刻，不管怎么称呼它吧，总之并没有持续太久，也无力改变什么。但要是迫不得已，他还是会承认，他想象中的那位圣光耀眼、照得他的小女儿睁不开眼的神，是犹太教而非基督教的上帝，是一个庄严神圣的存在，从不曾化成人形，仅此而已。这是斯特鲁洛维奇唯一一次洞悉事物的本质，不过也已经足以让他为比阿特丽斯定下不容更改的信仰，她将来得嫁个犹太丈夫。不是说他对非犹太人抱有偏见，或想延续犹太血脉，而是因为她降生时带着庄严的痛楚，其肃穆令人难忘，其伤痛可想而知，断不能任由自以为是的情感和执念——心血来潮、怨愤、反复无常的信仰，甚或是难以捉摸的爱，不论多么深切——将它埋没。这份痛楚，既带来荣耀与忠诚，也理应被报以荣耀与忠诚，他要是再搞不清该对谁忠诚，那真不如下地狱算了。那可不是她自己所能决定的东西——它叫什么来着？一份圣约。她要是个男孩，割礼就是它的一种体现。效忠的宣誓也是，即使她才刚出生一个小时，还不能亲自宣誓。那么，这不就意味着，作为她的父亲，他应该对着自己所知的一切神圣事物，替她宣誓吗？

“宣誓。”

他起了誓。

誓将谨守圣约。

他并没有做到旁若无人，还四下张望，生怕有人在看——特别是凯，因为对她而言，这充满母爱光辉的一刻已几近完美，她绝不允许丈夫用任何执念去惊扰它，不管是迷信、狂热、部落忠诚，还是一种凡俗之躯不堪承受的庄严——但不管怎样，他总归起了誓。

四

德·安东对普鲁拉贝尔还有一大助益：他交游广泛，人脉通达，能帮她拓展交际圈，结识些平时接触不到的人，尽管其中不少人还是她的邻居。至于那些最有声望的人，她尽可以自己去结交，像是名模啦，女明星啦，银行家啦，饶舌歌手啦，大牌球星啦，早间节目星座大师啦，等等。不过实际上，她往往还没出动，他们就自己找上门来了。但涉及一些可圈可点的二流角色，那些板球手、橄榄球手、会计师、建筑师、设计师、人生导师，甚至还有一位口不择言的古怪主教（德·安东的家族与教会颇有渊源），她很快就全都依靠德·安东来引荐了。他结识这些人，是因为他们时常委托他装点自己的居室，有时甚至托他寻访指定的作品。“只要是能从西斯廷教堂搞来的，什么都成。”其中一位提出了这样的要求。“那幅画画的是几个男同性恋在盥洗间里对吼，作者是那个据说写了《莎士比亚》的家伙。”另一位如是说。总之，他广结善缘、高朋满座，简直令普鲁拉贝尔惊叹不已。他带他们来参加她的派对时，偶尔会给她送去几个白眼，意思是他没法对他们负责，他们可不关他的事，他跟他们不熟，她最好让保安多盯着他们点儿。

一次，他向她介绍了迈赫迪·迈赫迪，一位来自法属阿尔及利亚的腹语艺术家。他正在躲避法国和阿尔及利亚警方的缉捕，因为他的人偶公开宣扬纳粹思想。不过，德·安东认为他的辩解相当有说服力：他宣称自己作为一个腹语者，是既没有人格也没有思想的，因此才请他的人偶来评论上述意识形态问题（尽管严格来讲，评论也不算他分内的事）。每当有记者问及，他对人偶表露出的喜爱之情以及对它的真实看法时，他都不会用自己的声音回答，而是借人偶之口说，就算有一天，他的走红会带来什么意外的后果，导致法国一半的年轻人都行起纳粹礼来，那也好过让他们去制作大卫王之星[52]。

全法国竟有一半的年轻人在制作大卫王之星，普鲁拉贝尔吃了一惊。德·安东打消了她的疑虑。“他是开玩笑的，”他说，“虽然听上去有点不怀好意，还油腔滑调的，不过，他其实很有见地，能为派对增色。”普鲁拉贝尔表示自己理解这种卓尔不群，并要德·安东带着他和他的人偶一起来。她欣喜地发现，他俩都很会跳舞。要不是他正在躲避通缉，她早就把他，起码把他的小人偶请到《厨房谋士》上去了，再找位拉比来跟他好好辩论一番。这位拉比最好也是位腹语者，这样两个人偶就可以斗个你死我活了。

她和德·安东都不明白，迈赫迪·迈赫迪为什么特别招运动员喜欢，不过在法国，一群足球运动员在马赛一个地下歌厅看过他的表演之后，很快就学起小人偶那个标志性的纳粹礼来。继而，柴郡也有一帮球员觉得法国人这么干时髦得很，开始有样学样。不过这帮人当中，迄今只有葛兰顿·豪瑟姆——德·安东新介绍来的一位客人——算是上过赛场的职业球员。“他的教父曾是我的一位密友，不过已经过世了。”当普鲁拉贝尔对他俩的深厚情谊表示诧异时，德·安东解释道。她自己对文身和打孔倒是偏爱有加，也喜欢男人像狗一样围着她转，更不介意他们每次出现都换个发型，但她难以想象这些也能吸引德·安东。然而，看样子他们彼此间如此亲密——甚至更甚——已经有些时日了。

“这个说来话长，”德·安东对她说，“毕竟这种深厚却不合常理的感情通常都很难解释。这份堪称神圣的责任，是我从一位友人那里接过来的，又是他的一位朋友托付给他的。希望你不要怪我轻嘴薄舌，不过可怜的葛兰顿这样被踢来踢去，倒真像个足球似的。他其实算是个孤儿，我们只是不这么说罢了。我可以说是在替朋友照看他、监护他。”

“有这么多人替他操心，我看没哪个孤儿比得了呀？”普鲁拉贝尔没好气地说，说完自己都吃了一惊。难道她是在妒忌？难道她嫌葛兰顿抢占了她已视为己有的守护？

“怪我没说清楚。他被母亲抛弃，又遭父亲虐待，他叔叔也欺凌他。要不是费德里科和后来的斯拉夫柯拔刀相助，他的命运简直不堪设想。我一定得延续他们的善举。”

“你把这说得就跟一桩苦差事似的。”

“完全不是。我是心甘情愿担负起这个责任的。要是不能回应人们绝望中的呼救，我们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尤其是，这对逝去的友人还是种缅怀。在葛兰顿身上，我能依稀看见他昔日监护人的温良秉性，虽然有人可能会觉得他还是略有些粗鲁吧。其实，他身体不好，这在球员中可不多见。而且他性情温柔，尽管落下个风流情种的名声。”

“还落下个纳粹的名声？”

德·安东笑着摇摇头。“噢，那只是最近的事，”他说，“其实是他在这儿认识了迈赫迪·迈赫迪之后的事。一时手欠而已。我还是相当看好他的。”据葛兰顿本人所说，纳粹礼不过是个误会。鉴于其他球员（姓名无可奉告）都一边假装挠耳朵或向对手做兔子脸，一边偷偷摸摸地行这个礼，他感到得有人站出来光明正大地做这件事。总的来说，他并不是个种族主义者——他几时羞辱过黑人或亚裔球员了？而且他绝对可以证明自己不是反犹主义者。说吧，他哪次捉弄过犹太球员了？再说他某一任妻子——一时记不清是哪任了——还带点犹太血统呢。“他对犹太姑娘情有独钟，”德·安东告诉普鲁拉贝尔说，“他觉得她们很火辣。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嘛。”

“他现在有女朋友吗？”

德·安东想了想说：“我想没有。”

“那我们可得设法给他找一个呀。这是我们该为你的朋友们做的。”德·安东在她家安营扎寨一段时间之后——约莫有十八个月吧——普鲁拉贝尔恋爱了。不是和德·安东，也不是跟葛兰顿，更不是跟那个被通缉的阿尔及利亚腹语者或他的玩偶。她第一次见到对方——的脚——是在那辆大众甲壳虫的底盘下面。她的保时捷卡莱拉该做保养了，然而来的那位机械师（维修厂上门服务，无须劳她大驾）却更愿意躺到甲壳虫底下去。甲壳虫在黄金三角可是相当罕见的，保时捷卡莱拉反而遍地都是。据她的管家汇报，这位看上去着实不像机械师的男士再没瞧保时捷一眼，而是围着甲壳虫团团转。普鲁拉贝尔发出一声惊呼，意识到自己交上好运了。她找到了——可找到了！——那个不为外表所迷惑的男人。只要他从她最朴素的那辆车底下钻出来时，样子还算过得去，她就能当场把自己托付给他。哪怕就在这条砾石车道上也无所谓。她冲进屋去卸妆。十五分钟之后，她穿着一套最过时的衣服回到砾石车道上。

“起来让我瞧瞧。”她一边拍着手一边吩咐道。她是个备受迁就的女人，喜欢发号施令。于是，他一寸一寸地挪了出来，身上沾满机油，为自己穿的不是工装而是衬衫而窘迫不已——普鲁拉贝尔注意到他连衬衫袖子都没卷上去。他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刚毅出现在她面前，这是一个未婚女子所能想见的最美好的画面……比起“天真无邪”，愤世嫉俗的人可能会更先想到“投机取巧”这个词。有心赢得这位女继承人的人，该清楚她早就厌烦了身边那些男人俗不可耐的殷勤。他但凡有点儿脑子，就该明白要想打动她，只能返璞归真。那些连第一道障碍都没跨过去的笨蛋，被光芒迷了眼，活该卷铺盖走人。要是仅凭几句夸赞她光彩照人的老生常谈就能过关，那么他们以为她会怎么考验他们的决心呢？她要是轻易就能被这些陈词滥调打动，少说也该沦陷过上百回了吧？许多求婚者只需稍微动点这样的脑筋，就不至于千金散尽，还白费周折。

不过，一个有趣的事实也许可以表明，他并非投机取巧：这位男士钻到大众车底下那会儿，女继承人并不在家，而且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他要不是一直躺在那儿不动，直到她出现为止，又怎么能确保她会在那里找到自己呢？尽管这种费尽心机，或者没心没肺——反正殊途同归——可能没法洗清他使诈的嫌疑，却也显得他用心良苦。所以，不管怎么说，他身上都有普鲁拉贝尔看重的东西。给他指点迷津——确切地说还不止一次——的人，正是他的朋友德·安东（他最最亲密的朋友德·安东）。德·安东首先暗示他普鲁拉贝尔目前还心无所属，再向他透露了赢得芳心的诀窍——即便在一切暴露之后，德·安东也没对他造成什么不利影响，因为能成为德·安东的朋友，本身就肯定了他的为人。不过，普鲁拉贝尔在得知真相之后，有些明白了德·安东忧郁的原因。举凡见过巴纳比的人，有谁会不喜欢他呢？或者叫巴尼，她立刻就在心里这样称呼他了，后来在所有人面前也都这么喊他，仆人面前除外。

她一直立志于过一种田园牧歌式的理想生活，要是这信念再坚定些，她说不定会考虑把德·安东和巴尼一同拥入怀中，看看会发生什么。在黄金三角，与两个或更多男人上床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而且，她在最初对异性感到失望之后，也不止一次同时跟两个女人睡过。尽管她并不担心德·安东会抢走巴尼，毕竟他又没有甲壳虫能让巴尼修，但她仍然担心巴尼会怎么看待她自己这些不同寻常的经历。他再拒绝美化财富，再唾弃金钱的肮脏，也不代表他不会美化她、幻想她的纯洁。

在某种意义上，德·安东也一样。

一天晚上，他们来到本地一家餐厅，她问起这两个男人是怎么认识的。两人各执一词，巴尼说他不记得了，德·安东则说他永远不会忘记。德·安东回忆说，他俩是在阿尔萨格农产品展销会的烤猪庆典上认识的。德·安东自己不大爱吃猪肉，不过他陪同的那位日本玻璃艺术家恰好特别爱吃。他已经带着山田先生在柴郡参加过两场庆典了，这是第三场，每次这位客人都径直奔向烤猪。当时，巴纳比看上去只是在闲庭信步，不好奇，也不淡漠，不像饥肠辘辘，也并非酒足饭饱。那天天气和暖，他悠然自得，通身洋溢着农人的闲适。他穿一身燕麦色西装，衣服松松垮垮的，像个干草袋，他的头发兼具稻草的色泽与质感，德·安东想，正像从干草袋里满溢出来的一样。阳光透过云层，在巴纳比脸上洒下一抹夏末的光彩，让他看上去就像刚从威廉·霍尔曼·亨特那幅《牧羊人》[53]中走下来的一样。普鲁拉贝尔立刻接茬说，自己在曼彻斯特美术馆见过这幅画。她时常陶醉在它面前，想象自己就是画上那个牧羊女。她这一打断，似乎让德·安东有些恼火，于是普鲁拉贝尔猜，大概在他的想象中，并不存在什么牧羊女。巴纳比牧羊人般地一笑，说：“我可不记得这么个场合了，我也没有这样的西装。”

“你在里面穿了件乳白色的亚麻衬衫，”德·安东继续说，“还少了颗扣子。”

“这个我也没有。”

“你还拿着一顶巴拿马草帽。”

“老大那真的不是我。”

“那你的版本是什么？”普鲁拉贝尔问他，想到那颗失踪的扣子，她有些难以自持。

他摇摇头。“总之，德·安东就一直在那儿，或者就在附近，”他说，“这就跟问我什么时候第一次看见天空差不多。”

德·安东的神情，让普鲁拉贝尔想起威廉·霍尔曼·亨特的另一幅作品：《世界之光》。月亮悬挂在耶稣脑后，恰似他头上的光环，他敲着一扇并没期待会开启的门，嘴几乎是愠怒地噘着，目光低垂，一副顾影自怜的模样——“看哪，我站在门外叩门，若有听见我声音就开门的，我要进到他那里去，我与他、他与我一同坐席。[54]”——自始至终，他都心知肚明，没人会来应门。

普鲁拉贝尔想，这种拒绝之中似乎包含着什么东西，让德·安东欲罢不能。不管他在巴尼身上看中的是什么，难道他其实并不想得偿所愿吗？还是说，希望巴尼永远都不让他如愿以偿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五

“我得接个电话。”斯特鲁洛维奇一边说，一边摸索着手机。

“女儿打来的嘛，你当然得接。”夏洛克对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女儿？”

“从铃声听出来的。”夏洛克说。

这两个男人正怀着一种勉为其难的惺惺相惜一同步出墓园，走向停车场。斯特鲁洛维奇邀请夏洛克去他家做客——暖和暖和，洗个澡，喝杯苏格兰威士忌，住上一宿——而夏洛克则颇为唐突地欣然接受了邀请，让始料未及的斯特鲁洛维奇有些受宠若惊。别看斯特鲁洛维奇有钱有势，但他自认出身卑微，一般都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人家与其跟他待在一起，还不如去忙更要紧的事呢。“好的，好的，太好了。”他说着欠了欠身，权当鞠躬了。夏洛克——这个烦透了请客、做客那套繁文缛节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感觉就像是两个在友谊方面天资平庸的人，认为有必要加速它的进程。

斯特鲁洛维奇也说不上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并不容易与其他男人成为朋友。母亲、妻子、女儿，她们才是他生活的重心。也可能正因如此，他才开始渴望起那种缺位的情感。至于夏洛克——斯特鲁洛维奇可没胆去问他缺少什么。

他愿意让夏洛克挎着自己的胳膊，尽管对方有些用力过猛。他觉得这个动作颇具欧陆风情。他希望别人会把他俩当作博洛尼亚大学的美术教授，正在探讨该如何改进犹太墓地的建筑风格。

“你显然把她宠坏了。”斯特鲁洛维奇挂断电话之后，夏洛克说。

斯特鲁洛维奇听出了他话中的情绪。错不了，不过是哪种情绪呢——忧虑，妒忌，还是苦涩？难不成他们还会相互妒忌？又或者，他听见的不过是他自己身为人父的骄傲和感伤？

“她母亲罹患重病，不能像别人家母亲那样照料她，”他说，“这份重任就落在我肩上了。我干得不太得心应手。”

“这活儿哪个男人干得了啊？”夏洛克插话道。

“少了妻子，是没人干得了。所以说，确实，我是把她给宠坏了——既宠坏了她，也压抑了她。”

“这我也懂。”

“我常常是刚夸完她，就责骂她。左手给予，右手剥夺。我总是从宠溺到震怒，再到懊悔。我感到自己就像与她一同困于斗室之中——一会儿挡了她的道儿，一会儿又嫌跟她挨得太近。而且我还会为自己这些感受而怪罪她。我无法平衡对她的爱。”

夏洛克把斯特鲁洛维奇的胳膊抓得更紧了。斯特鲁洛维奇能感到他紧绷绷的手指上传来的记忆的震颤。

“你的话像匕首一样锋利，”夏洛克说道，“不过每个父亲都会这么想的，无节制地爱女儿是父亲的宿命。”

他说得仿佛这可怕的规则有神明运行，虽然这位神明抚养起孩子来也不见得会更出色。与其称之为爱的馈赠，不如说它是爱的勒索。斯特鲁洛维奇觉得，被夏洛克爱着，应该相当不易。不过，夏洛克的话让斯特鲁洛维奇感到既宽慰又后怕。所以，这样想的远不止他一个人。这世界规定父亲必须溺爱女儿，而不是理智地爱她们，女儿们则该为此怨恨他们。

“我想放手，但做不到，”他说，“我为她担惊受怕。我巴不得她一觉醒来就老了十岁。有个上大学的女儿真是活生生的折磨啊，她每次回到家里都是稀里糊涂的……”

夏洛克不等他说完便说：“你以为让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好了吗？女儿恨起父亲来都是无师自通的，送不送去上学都一样。只开一扇窗户她都能学会造反，这是她们的本性使然。”

“是没关窗户使然。”

“这是自然规律。”

“我可不信自然规律的邪。”

夏洛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声音，像一声消逝的笑。“那我祝你好运吧，”他说，同时放慢了脚步，越过斯特鲁洛维奇回望身后，像是要确认大自然没有尾随他们，“我们与大自然的斗争由来已久。你知道几个丛林犹太人？”

斯特鲁洛维奇一时只能想到约翰尼·韦斯默勒[55]。

夏洛克在空中挥了挥手，像在驱赶苍蝇。“对他我不予置评，但我得告诉你，泰山绝不是我们的一员。我们不会跟猩猩混在一起。人要么遵循律法，要么就像猿类那样语无伦次。我们选择了律法。你读过斯蒂芬·茨威格的作品吧？你肯定读过。他写过一个故事，讲自己年轻时，曾在维也纳申布隆动物园的猴舍旁向女人们裸露私处。他为什么选猴舍呢？为了嘲讽奴役他的性欲呗。意思是，我跟猴子也没什么两样。不过后来，他成熟了。这就是整个犹太民族的故事，我们成熟了。你得为自己的过去画上句号，而基督徒们总以为我们那个句号是他们画的。”

“我们又不是猴子。”

“我们在他们眼里就是，还是猩猩、野狗和灰狼。”

“那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我们与他们真正的分歧在于，咱们太脱离自然了。”

“他们与我们的分歧能随时体现在每件事上，只要对他们有利。他们不知道自己受不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受不了。而我每次谈起自己为什么受不了他们，就具体多了。他们还说我们没同情心呢，可我每次上街去呼唤杰西卡，总会有小孩跑来耻笑我的无助。也没见哪个仁慈的基督徒家长把他们拽回家去，好好训斥他们的残酷。”

天哪，斯特鲁洛维奇钦佩地想，我这位新朋友身上可真不乏义愤、坚决，甚至机敏。

不过，虽说他不想刚认识就挑对方的刺儿，但据说夏洛克同时不也在街上呼唤他的达克特[56]吗？斯特鲁洛维奇清楚传言是不足为信的，但这一次会不会偏巧属实呢？他只是力求公允。夏洛克的女儿偷走的总归是件值钱的物件。但你不能——能吗？——抛却一切，独尊横行无忌的重商主义。斯特鲁洛维奇生活的环境就相当拜金，不过，他仍希望自己能分清女儿和银行账户之间的区别。不过，他也能够理解失去的痛苦会教人混淆人和物。遭了抢劫的人，通常也会指控对方侵犯了自己，人身伤害对他们的冲击不亚于财物损失。对此，他虽谈不上感同身受，却也不能说完全无感。但他拿不准自己作为父亲的形象是否也与夏洛克类似。走火入魔，有如饿狼，暴跳如雷地迷失在占有欲中。被他爱着也同样不易吗？在基督徒残酷的眼光里，他会不会也是个可笑的父亲？

“我看得出你在想什么，”夏洛克说，“我们倒是给过去画上句号了，但你今后怎么才能把女儿留在身边呢？答案是你留不住。”

两人都沉默了，低头望着冰冷的灰色雪泥在他们脚下一路溅泼。他们本可以回到墓地里去，在埋葬着彼此亲人的坟前各自伤怀。

有一两分钟，他们恢复了正常的步速，不过夏洛克很快又放慢了脚步。“你知道的，”他说，仿佛这事他们已经谈了好几个礼拜了，而他这才冒出个新的念头，“杰西卡买那只猴子不只是为了气我……”这会儿，他们停了下来，站在离小教堂不远的地方，教堂大门上高悬着一颗大卫王之星。就是在这里，那位年轻的拉比主持了斯特鲁洛维奇母亲的葬礼，还念错了她的名字，于是斯特鲁洛维奇发誓再也不参加任何由拉比主持的仪式了，严肃的也好，轻松的也罢。

“那她买猴子是为了什么呢？”

“不好意思，我们都会在这儿洗手[57]。”夏洛克说。斯特鲁洛维奇仍然站在原地，似乎有些太过执拗。夏洛克向建筑一侧的洗手盆走去，从一个锡壶里倒出水来，浇在自己手上。斯特鲁洛维奇理解这个习俗的含义。你得用水洗去腐臭不洁的死亡气息。不论你信不信教，这都不无道理，但斯特鲁洛维奇仍从其中嗅到了宗教狂热的气息。

为了嘲弄自己——有节制的斯特鲁洛维奇——他还是行了这个礼。

夏洛克重拾了刚才的话题：“你刚刚问我杰西卡为什么买那只猴子……”

“正是。”

“为了否认她的犹太身份呗。我得尽量控制自己不说‘让她见鬼去吧’。”

我就当你死了。

死在我的脚下。

“跑了女儿，又不等于死了女儿。”斯特鲁洛维奇说。他自己不就是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吗？

夏洛克把手指深深地按进了斯特鲁洛维奇的胳膊里：“但愿你永远也体会不到这话错得有多离谱。我遭受的那种损失，就算加在仇敌身上，我都会于心不忍。”

面对他的责难，斯特鲁洛维奇只是一笑而过。但他知道夏洛克没说实话。他当然希望他的仇敌也蒙受这种损失啦！他感到自己与当年的父亲处境相同，都成了“烂在地狱里的犹太老爸”之一。能与夏洛克成为朋友，他当然十分乐意，也备感荣幸，不过他仍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忍受这种赤裸裸的怨愤了。凯还能说话时，曾怪他总在家里争论那些老掉牙的信仰问题。讽刺的是，她那句话也正是他想对夏洛克说的。

放轻松些吧，夏洛克。

他们沉默着走完了最后一小段路，来到斯特鲁洛维奇那辆灵车般的黑色奔驰旁。“啊！真想不到。”看到它，夏洛克做了这番评价。

一位黑人司机开着车门恭候他们上车。斯特鲁洛维奇把夏洛克的戈林德伯恩马扎递给他，说：“布伦丹，把这个放后备箱。”然后他问夏洛克：“想不到什么？我还有个司机？”

“你有辆德国车。”

“我说，你不是认为我们得为过去画上句号嘛。”

“那是另外一回事。”

“句号就代表终结。过去的事咱们就得让它过去。”

“没想到你还真信了。”

“我没信。”

于是，在这辆出乎意料的奔驰车上，他俩并肩占据了后座，聊起了父亲之间的家常，互相倾吐养家之不易，特别是独自抚养女儿的艰辛。

“说来你可能都想不到，”夏洛克说，“事已至此，我还是每时每刻都期待能听到我那个宝贝女儿的消息。虽然从她离家的那天起，我就在心里埋葬了她，但你无法不去怀念女儿。哪怕这个女儿偷走了她父亲最珍视的物件……就是说，仅次于她自己的。”

这让斯特鲁洛维奇觉得还无须急于表明自己与他同是天涯沦落人。比阿特丽斯确实给他找过不少麻烦，但还没到跟哪个蠢贼跳窗逃跑的地步。“这么说你到现在也没打听到一点儿消息喽？”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得体的话了。他进而意识到这话听上去有多可笑。到现在！

“应该说还是抱着希望吧，”夏洛克接过话头，他的目光越过斯特鲁洛维奇，似在欣赏窗外柴郡的田园风光，却又并未看在眼里，“但必须承认，这完全是不由自主的。我只不过是被定格在了这个状态而已。我怀着希望，仅仅因为没有别的消息。但这希望是虚妄的，因为该讲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她完全有可能今天就回来找我，这会儿说不定就在敲我的门呢，但这种猜测毫无意义。今天与昨天没有差别，这部戏没有第六幕，而我甚至连第五幕都没有。不过起码，没有希望也就不用承受最终的失望。一切皆有可能，接下来的事无人能知。似是而非，不像别无选择那么致命。我被耍弄了，却一息尚存。”

“这么说你什么也不指望喽？”

“完全不。”

“你是说你压根不想知道她究竟过得怎么样？”

“我要是连这都不想知道，那也未免太没人性了。有时我觉得自己只希望她幸福，有时却不尽然。但总之全是徒劳，并不存在什么‘现在’，戏一落幕，她的故事也就结束了。她，还有拐走她的那个卑鄙的无业游民——据我所知还有他们的那只猴子——本该继承我的财产，但他们永远也别想见着它啦，这能给我带来些许宽慰。但我还是不禁会去想象她后悔的样子。说来挺难为情的，但我的确祈祷过，愿她遭受痛悔的煎熬。我还曾在脑中勾勒那场面，眼前浮现出她扭曲的面容。但这种愿望是不会实现的——永远也不可能实现，更不会现在实现。”

斯特鲁洛维奇摇了摇头，说：“她肯定刚一动身，就为自己播下了懊悔的种子。出门在外的人，谁不是巴不得待在家里呢？她肯定也会不时地深情回望。”

“那些都是《旧约》式的疑虑。”

“谁敢说杰西卡不是一离家就向它低头了呢？”

“她一离家就买了只猴子。”

“那也是想家的一种方式嘛。”

“是的，但不是想我。她从买下猴子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我女儿了。她觉得当个犹太人，还不如坐牢。不过没错，没错，她当然也有可能不喜欢现在的自己，也尝到了那种，就算说懊悔不大确切，那也是像你说的，遗憾的滋味，哪怕只是为了她亲爱的母亲吧。不过，我不能耽于幻想。她是一天比一天恨我，而且，我敢说也恨她母亲过早地离去。我曾想，她选择这样离开，是不是在效仿她的母亲——我挚爱的莉娅就是突然离世的。在杰西卡的概念里，她这么做，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当然，像她那样跑掉是极其残酷的。残酷、可耻、不敬。她要是想借此向我表明，失去母亲会让她沉沦，有一个当不好母亲的父亲会让她失足——为了证明在我的监护和言传身教下，她变得多么轻率甚至残忍——那她简直干得漂亮极了。我只希望她后来所遭受的虐待，能改变她的看法，尽管她究竟怎么想，我已是无从得知了。不过身为父亲，这么想真不应该——为了让女儿理解她自己缔造的痛苦，竟希望她去受苦。我该祝她幸福才对，不是吗？”

“的确。不过你也太难为自己了。没有哪个父亲会全心全意地希望女儿幸福的。”

夏洛克咬着牙倒吸了一口气：“真是严酷的哲学。”

“不，是严酷的心理学。”

夏洛克像蛇那样幽幽地瞥了斯特鲁洛维奇一眼。

我吓着他了，斯特鲁洛维奇想。很好，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吩咐布伦丹开会儿车窗。他想把田野里清爽的空气放进来些，尽管外面不过是柴郡而已。接受我们天性中的暴虐，即意味着文明，他思索道。是正义，而不是宽容，让我们成其为人。我们身上流的是血，而不是奶。随后，他让司机重新关上车窗。

“连你都说我严酷，我真是深感荣幸。”他说。

“不必，”夏洛克说，“那些基督徒一直怀疑我们已经丧失了善良友爱之心，印证他们的揣测可没什么好处。”

斯特鲁洛维奇擅自拍了拍夏洛克的膝头，朝司机的方向歪了歪脑袋。夏洛克能跟得上这个时代吗？他知道黑人中也有基督徒吗？斯特鲁洛维奇希望自己刚才的动作传达了这层意思，给他提了个醒。在任何肤色的基督徒面前，都不该对他们出言不逊。

夏洛克表示抱歉。“我还不习惯谨言慎行呢，”他压着嗓子说，“我还习惯像以前人家骂我那样骂人。现在世道变好了。”

“表象，”斯特鲁洛维奇凑近他的耳朵说，“是很能迷惑人的。”

六

司机载着他们——斯特鲁洛维奇觉得他车开得似乎有点儿毛躁——朝斯特鲁洛维奇家驶去，他家坐落在莫特拉姆圣安德鲁，位于柴郡黄金三角的东端。这也是他父母最后的住所，简直与他们从小居住的房子有着天壤之别，在索尔福德时，他们的父辈还在院子里养鸡，用意第绪语向上帝祈祷呢。仅一代人的时间，曼彻斯特犹太村的一间马棚就升级变成了一栋领主大宅，车道能同时容纳十几辆奔驰车，有一个专饲稀有鱼类的池塘，还能一览阿尔德利崖的美景。这片笼罩在紫色薄雾之中、蕴藏着石器时代奥秘的英格兰草甸，之所以能供他们欣赏甚至独享，全要归功于汽车零件生意。其实，斯特鲁洛维奇更偏爱汉普斯特德的那栋宅子——比起新贵，他更欣赏世家，虽说他自己就是新贵——但他也有充分的理由保留莫特拉姆圣安德鲁的这处房产。他在北方有生意，女儿又在黄金三角学院（刚更名为北柴郡学院，旨在完全去除末流学校的痕迹）学表演——这所以艺术见长的私立学院，面向任何年龄的富家子弟开放，斯特鲁洛维奇作为赞助人，在其中享有一定的威望——并且，他相信乡下的空气对可怜的凯有好处。过去，他母亲也想在这儿一直住下去，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很乐意“死在花园里哪间棚子底下”，但斯特鲁洛维奇却执意给她扩建了一大片厢房，以便安置她所有的看护。

“我用得了这么些人来伺候吗，西蒙？”她问。

“给你配多少都不嫌多，”他对她说，“你要是在浴室里滑倒了怎么办？你下楼梯要是摔跤了怎么办？你要是自己住，总有一天会摊上这种意外。”讽刺的是，最终遭遇意外的，却是年纪只有他母亲一半的凯。

他母亲还是倒下了——不过是安安静静的，没发出一点声响。她在一大帮看护无微不至的照看下，离开了人世。斯特鲁洛维奇对她的哀悼算不上尽心竭力。他当然爱她，但他的爱也不过如此。

你要是不能去爱你的妻子——其实是不敢去爱，怕自己会在失去她时发出惨痛的哀号——那你还能去爱谁呢？

你的女儿呗。

只要不在外面晃荡，比阿特丽斯平时都住在这里。斯特鲁洛维奇认为她年纪太小了，不适合与那些几乎大她一倍的表演系学生同住。不过，比阿特丽斯认为自己是为了母亲才住在家里的。她跟母亲并不怎么热络。母亲的病让她害怕，与母亲艰难的沟通也让她颇不耐烦——谁有闲心等病人磕磕巴巴地从嘴里挤出几个不知所云的词，或者去解读她画在写字板上的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符号啊？不过她也为自己的这些想法而羞愧，觉得自己起码应该守在母亲身边。斯特鲁洛维奇唯恐女儿去伦敦上学，怕会出事，怕她会遇上什么人，爱上什么人，怕他们会对她灌输些什么，怕她哪天下午回到家，头上会戴着一条阿拉伯方巾。于是，他放任了她的内疚。没错——他称许她的选择——留在北部，住在家里是个好主意。他想她母亲也会如释重负的，不管她能不能表达出来。实际上，在哪儿上学对比阿特丽斯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不管她去哪儿，他们都会给她灌下最新的反犹主义迷魂汤，搞得她精神错乱，再推说有病的是她父亲。但他还是不希望她离得太远，以防……嗯，反正以防万一嘛。这并不意味着他在监视她。要是她哪天看见他在美术教室进进出出，查看学生们的习作，那他不过是恰好来给学校提提建议、践行承诺罢了。作为斯特鲁洛维奇基金会创始人的女儿，她必须付出这点代价。她念过的学校全都有求于他，都期待能有一位不问信仰的慈善家随时向他们敞开大门，对他们有求必应。

“别把你自己耗干了，”他母亲曾提醒他说，“你毕竟分身乏术啊！”

他直到下车的时候——注意到布伦丹的举动有些异样，不大符合司机的身份——才想起自己又忘记给她扫墓了。

这一天太跌宕起伏了。而且，诚如他母亲所言，他毕竟分身乏术啊！

不过，借口总是有的。

那布伦丹又有什么借口呢？严格地说，他并没有什么无礼的举动。他车开得不是太快，转弯也不是太急。他给乘客开门时，也没有慢吞吞或咬牙切齿。但他似乎面带不悦。是什么人、什么事惹着他了吗？是因为夏洛克吗？因为他那番冒犯基督徒的话？还是那些犹太话题？

斯特鲁洛维奇还好奇自己那几条狗会作何反应。结果他和客人进门时，它们竟丝毫没有在意，眼都没抬。他提议喝点什么再睡，或许再吃些小食。但他又不想显得自己无法忍受独处。他需要人陪吗？从某种程度上讲，他才给母亲办完丧事，也不能对妻子倾诉衷肠，不能对女儿托付信任。他还有算不完的账——社交上的，宗教上的，形而上的——什么上的都有，总之数不胜数。

他当然需要人陪了。

夏洛克谢绝了小食，但欣然同意小酌几杯。斯特鲁洛维奇先是问他喝不喝格拉巴酒，他摇了摇头。能来点莳萝利口酒吗？斯特鲁洛维奇没有莳萝利口酒。那梅子白兰地呢？斯特鲁洛维奇也没有梅子白兰地。夏洛克耸了耸肩。杏仁酒有吗？斯特鲁洛维奇记得好像在哪儿还有一瓶这个。但夏洛克不想再麻烦他了。给我来杯水吧，他说，不然来杯干邑白兰地也行。干邑白兰地斯特鲁洛维奇是有的。夏洛克还不想休息。他睡不了太久，长时间以来都睡得很少。看上去，他似乎对斯特鲁洛维奇家的陈设颇感兴趣——金属骨架的皮革扶手椅、艺术装饰毯、墙上表现复活场面的印刷画，还有一尊逼真得不可思议的泥塑，表现一对裸体的恋人痴缠在一起，相拥着死去。

“这屋让坐吗？”他问，“还是我得站着欣赏这些陈设？”

“坐吧，坐。”斯特鲁洛维奇一面说着，一面请客人坐进一把椅子。他琢磨着，不知道夏洛克此前踏进过这样的房子没有。

一定是这个念头让他冒了句蠢话，说夏洛克肯定注意到了许多变化。

“是的，”夏洛克说，“确实注意到一些。”

斯特鲁洛维奇瞪大了眼睛。“比如说呢？”他决定继续鲁莽下去。

“你可没工夫听我闲扯。”夏洛克对他说。

“你是记不得了吧？”

“恰恰相反，我记性好得很。”

“那你就当为了我，说说看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夏洛克闭上了眼睛，假装从一顶看不见的帽子上摘下了什么东西——可能是一根稻草，或一张彩票：“以前他们是朝我吐唾沫，现在是跟我讲犹太笑话。”

“笑话好笑吗？”

“被他们讲得没了意思。”

“但他们想必是善意的啰。”

“你给我讲个善意的笑话看看。”

斯特鲁洛维奇没有照做，但做了个斟酌的手势：“好吧，但为公平起见，我得说不管善意与否，开玩笑还是比吐唾沫好多了。”

夏洛克直勾勾地盯着杯底。他专注的时候会垂下双目，半闭着眼，似乎其中的黑暗多过光明。斯特鲁洛维奇自己也有严肃的时候，但夏洛克眼中的暗影，让他都感到不安。他想，这副样子是否也是他责备人的一种方式。

是我僭越了吗？我有资格替他判断开玩笑好过吐唾沫吗？

“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夏洛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仿佛要向斯特鲁洛维奇表明自己并不打算接他的话茬，“他们一见到犹太人就要给他讲笑话。难道他们每见到一个黑人，都要对他唱《苏旺尼河》[58]吗？”

斯特鲁洛维奇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不定他们在私底下真会这么干呢。不过依我看，当面给人讲笑话，就跟举白旗差不多。就是说你瞧，我们没有恶意。”

“那他们取笑我的固执和唯利是图，又该怎么说呢？”在斯特鲁洛维奇的和平主义面前，夏洛克显然不为所动，“他们在我面前做数钱的手势，笑我离群索居，疑惑我怎么能身处逆境还沾沾自喜；他们怀疑我的道德——尽管要不是有我们教，他们怕是还不知道何为道德呢；他们还质疑我恪守的原则、信奉的事物、入口的食物；他们按我的信仰决定我的住处，现在你还觉得他们摇着小白旗吗？”

斯特鲁洛维奇记起学校里那些男生拿他的名字开涮——酥薄卷饼小乞丐[59]——还让他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他们觉得他该回哪儿去呢？迦勒底的吾珥[60]吗？

“他们打算送你去哪儿呢？”他问道。

“最终肯定是下地狱呗。不过同时，倒也没什么具体的地方——他们的目的就在于此。我们有过建立家园的机会，但没把握住。反正我们从不善于认祖归宗。成为异类才是我们的宿命。他们竭力要我相信，是漂泊离散激发了我们身上最优秀的品质。这就巧妙地绕开了一个问题：激发他们优秀品质的又是什么呢？但他们宣称流浪的犹太人才是真正的犹太人时，却从不害臊。我们是每个国家的公民，却没有自己的祖国。我们是一群时髦的游民，但凡有一线生机，就会设法在其中安身立命，不论它是在悬崖边，还是岩缝里。我们危险而优雅，漫游者[61]般地倚在岩石上，展现出一种别具一格的边缘性，令人惊叹。”

“我女儿也这么想。”

“也许我该跟她聊聊……”

斯特鲁洛维奇斗胆做了个讽刺的表情。

夏洛克的表情却照旧滴水不漏。他浅褐色的皮肤被打磨成光洁可鉴的苍白色泽，能映出每一寸忧伤。“没准我跟你家闺女还更能聊得来呢，”他说，“我既然来了，倒不如给你分享些我的经验。”

“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来了就是来了。用得着拿什么理由去搪塞你这个不信上帝的人吗？”

两个男人在沉默中坐了一个小时，谁也没看谁。终于，斯特鲁洛维奇不顾地主之谊地揉了揉眼睛，打破沉默。

“喜欢哪间卧室你随便挑，”他说，“不过最好的客房都在后侧，窗外就是山崖。要是你睡得晚或起得早，说不定还能看见哪个巫师坐着雪橇从上面滑下来呢。”

“啊，所以这儿还是个有魔力的地方啰。”夏洛克说着，嗅到了异端的气息。

斯特鲁洛维奇想起曾见过一幅素描，画的是意大利喜剧演员达里奥·福[62]试图吃掉自己。夏洛克看上去也像要把阿尔德利崖生吞了一样。

斯特鲁洛维奇心领神会地笑了。我们犹太人就是这么唾弃民间传说。

他后悔没多结交几个犹太朋友，好交流彼此内心阴暗的想法，一同嘲弄大自然。也许正是这种文化上的孤独感，促使他突然问起夏洛克早上给妻子读的是什么书。

睡前最后再愉快地聊点文学吧。

“你应该能猜到。”夏洛克说。

“那本书看起来相当旧了。是《圣经》的话，你要是愿意从我这儿拿一本去念给她听，我会感到不胜荣幸。我有本日内瓦《圣经》[63]，拿着好看，摊开来也轻巧。”

“多谢你了。不过我们想把《圣经》放一放，怕累着雅各和他的羊。再说了，莉娅最近比较喜欢读小说。上星期我们刚把《罪与罚》重温了一遍，本来说好要给她读《卡拉马佐夫兄弟》的[64]。但她这阵子更想读点惹人发笑的东西，很喜欢听我读《波特诺伊的怨诉》[65]。有几章确实叫人脸红，不过我觉得不该跳过去。”

不管斯特鲁洛维奇需不需要人陪，他都准备以此结束他们这一晚上的谈话。他感到，有了夏洛克这一席话，自己今晚一定能睡得踏实。可惜的是，他妻子不能从他的朗读中得到慰藉。不过有时，看到别人心心相印，他自己也会满心欢喜。

然而，夏洛克却并没有要歇下的意思。斯特鲁洛维奇开始有些招架不住他了。他这个客人，会占据主人的全副精力。尽管他双眼黯淡、刻意耷拉着嘴角，却仍给人一种暴躁而健谈的印象，仿佛再枯燥的谈话，也都是他的舞台，生怕它落幕。或者，他会不会只是害怕睡觉呢？斯特鲁洛维奇不禁好奇，他究竟有没有睡过。这就是请他来做客的代价吗——连自己的睡眠也牺牲了？只能不停地谈论女儿、认同感、愤怒、背叛，还有猴子……？

为了撑住不睡，他问夏洛克还记不记得上次外邦人给他讲的那个笑话。

“你想听我的讲法还是他们的？”

“你的。”

“那我就学一学他们的吧。‘格儿林伯格觉得不苏服[66]，于是去看医生……’我想知道你见过人这么说话的吗？”

“没有……可能也就那个业余拉比了。”

“听着就像在模仿他们心目中吓人的家伙。”

“我得说，我们已经吓唬不了谁了。”

“你是说你自己吧，我还是能吓着狗的。”

斯特鲁洛维奇没吭声，心想自己的狗可没被他吓住。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它们长期伴随在一个不折不扣的犹太人左右，早就习惯了。

“我毫不怀疑，”他说，“你本人还是能唬人的。我说‘我们’，是指全体犹太人。”

“我认为不能把‘我’和‘我们’区分开来。每个犹太人所到之处，整个民族也与他同在。基督徒只看得到整个犹太民族。如果仅就个人而言，我敢说他们说不定很好相处。曾经还有基督徒为了真心诚意地补偿我而向我求婚呢。他们过去给我画的肖像里，也蕴含着同情的笔触。有一回在一个墓地里，还有个德国人跟我道歉。不过后来当我伸出手去，他又似乎不大敢握。为什么呢？因为就在那一刻，这不再是夏洛克这个人的手了，而成了犹太人的手。作为集体，我们仍是诡诈的代名词。”

斯特鲁洛维奇感到一股久违的黑暗力量正在升腾。是诡诈么？如果是就好了。

“那我接着讲笑话了？”夏洛克问。

斯特鲁洛维奇回过神来：“是的，请继续。格儿林伯格来到诊所……”

“‘格儿林伯格’，医生说，‘你可不能再自慰了。’格儿林伯格听罢失声叫道：‘不能自慰！慰什么呀[67]？’‘要不然，’医生说，‘我怎么给你做检查啊！’”

斯特鲁洛维奇笑了。这是他最喜欢的笑话之一，可要不是之前听过，他这回说不定就听不明白了。他第一次见有人把这个笑话讲得这么糟，约伯[68]可能都不至于。也许这就是夏洛克的目的吧，学学他们是怎么讲的。他心目中的夏洛克，应是粗暴而幽默的。他那永远拉长的脸，就是无可辩驳的证明。很可能，他只适合讲自己编的故事，那些故事都发生在极端的环境中，像是悬崖、岩缝之类的地方。怨不得人家摸不清他究竟什么时候在开玩笑、什么时候当真。

“我最喜欢这个笑话了。”斯特鲁洛维奇对他说，想起它曾惹得奥费莉娅-简大为光火。

“你既然听过，就不该等我讲完。”

“我哪能打断这么精彩的故事呢。不瞒你说，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那么多笑话都是关于犹太人自渎的？从俄南[69]、利奥波德·布鲁姆[70]到你的亚历山大·波特诺伊，再到格儿林伯格。外邦人就是这么看咱们的吗？还是说咱们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他本以为夏洛克会花点时间琢磨。但他简直脱口而出，就算哪个学者曾就此写过某篇无人问津的论文，也不会答得比他更不假思索了。

“两者皆是，”他说，“外邦人长年累月地把他们对我们的看法灌输给我们，所以我们有类似的看法也不足为奇。诋毁中伤的作用就在于此，受害者汲取了加害者的观念。他人眼中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好吧，如果他们一定要拿道德说事，那说咱们手淫倒还更符合咱们的自嘲精神，总比管咱们叫守财奴强。”

“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差别。犹太人躬身自渎、犹太人为金钱折腰，都一样。在外邦人眼里，二者都源自同一种腐化堕落的自私自利，它狂热躁动，包罗万象。我们赚钱、花钱向来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的精子和银子都不对外流通。他们自称，因为金钱，他们理当仇视我们。然而，要我说，生殖器才是这仇恨的根源。他们已经有好几个世纪无法从性方面想象我们了。你知道，他们起先以为我们会像女人那样流血，随后又指控我们阉割了基督的孩子。就连想到我们，也好像玷污了他们的脑袋。他们之所以对我们既恐惧又无知，其症结在于割礼。我们要是对自己都下得了这个手，对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这一席话听得斯特鲁洛维奇恍惚不堪，幸好客厅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把他拉了回来。敲门的是为他妻子守夜的看护。斯特鲁洛维奇先生有空吗？斯特鲁洛维奇夫人想见他。

“我妻子找我。”他说着，站起身来。他并不想谈他卧病的妻子。他不需要同情。而且，不管怎样，他也不愿让夏洛克同情自己。“我去去就来。”他说道，尽量泰然自若，但他的心却怦怦直跳。难道凯已经能叫出他的名字了？她也想给这不同寻常的一天再添一把火？

答案是否定的，只是看护担心凯而已。她注意到屋里有些动静，听上去比往常痛苦得多。但斯特鲁洛维奇赶到时，凯已经靠在椅子里睡着了，脑袋歪向一侧，麻木的嘴唇对斯特鲁洛维奇无话可说。他把她扶正，吻了吻她的眉心，然后又回到楼下。他疑心夏洛克还会不会在那里，或者，他是否真的来过。

“咱们说到哪儿了？”他问道，发现夏洛克还跟他离开时一样，深陷在椅子里，整张脸都笼罩在黑暗中。

夏洛克耸了耸肩。

意思是他也乏了？斯特鲁洛维奇本可以过去与他坐在一起，晃着酒杯，安享这静谧的黑暗，但越是沉默，他就越会想到凯。

“现在呢？”一阵挑战他极限的沉默之后，他问。

“现在咱们来说说外邦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要是变得不那么抱残守缺了，我倒是会很惊讶，他们的思想可干净不到哪儿去。”

“不是，我是说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自己吗？”

斯特鲁洛维奇决定试试对方的脾气。他已经把夏洛克请到他残缺不全的家中来了，那么夏洛克也得回馈他。

“对，你自己。”

夏洛克用手揉了揉脸。

会不会他手一拿开，五官就不见了？斯特鲁洛维奇注意到，他的手指上覆盖着一层黑黑的汗毛。他会比我更接近猿类吗，他想。

“对我自己来说，”夏洛克说道，似在着力强调这个词在历史长河中所遭受的孤立与非难，“并没有什么现在。我活在我那个时代。我说过，故事一结束，我也就结束了。不过有时候，为了某种可憎的快感，我会在口中反复念诵另一群傻瓜中某个家伙的退场台词。你应该可以想象，我多希望能用一句响亮的话来退场啊！”

斯特鲁洛维奇做冥思苦想状，仿佛在拼命搜寻他说的那句退场词。但这会儿已经太晚了，并不适合猜谜。

“我一定要出这一口气，你们这批东西一个都不放过[71]。”夏洛克不耐烦地说。斯特鲁洛维奇到底还要想多久啊？“我对清教徒一直十分同情，”他解释道，“我想这也不奇怪，因为他们也一直对我们抱有同情。我们礼尚往来，相互欣赏。我喜欢这么想：我这个麻木不仁的犹太人那种睚眦必报，竟把一位清教徒表现得淋漓尽致。”

“想不到啊，”斯特鲁洛维奇说道，由于没想起来而有点懊恼，“这么一句话就能给你带来那种可憎的快感。这话听起来虚弱得很，就像一个老头张牙舞爪地吓唬小孩子。”

“那是因为你知道它实现不了。马伏里奥跟我一样，也定格在了故事的结尾。永远没机会出那口气了。但他的愿望却经久不衰。他终究还是让他们血债血偿了。在此之前，他只扮演了道德家，他的清教徒身份不过是背景。若是不与现实抗争，我们就永远都是背景。这下，他才总算明白这个充斥着男男女女的可笑世界是用什么做的了。”

惯于压抑情绪的夏洛克，这会儿却兴奋起来。他额上开始出现深深的褶皱，像一道道括弧，挂在他深陷的眼窝周围——括起了那些他没说、也不会说的话。

斯特鲁洛维奇小心翼翼地瞅了他一眼，说：“但愿你不是打算诉诸武力。”

“那就得看情况啰……”

“看什么情况？”

“看你怎么定义武力。”

七

普鲁拉贝尔希望人家爱的是她本身，也就是说，爱她的人而不是她的钱，但她跟大多数人一样，根本无法区分这两者，甚至比一般人混淆得还要厉害，因为她要不是如此富有，也不可能这样自在安闲地做自己——因此，她感到十分烦恼，无比烦恼，不停地要巴尼表白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价值。

你既然把自己装扮成包裹在谜团中的礼物，就不要指望别人会停止揣度和竞逐。在她的节目中，选手们被蒙上眼睛，一边像猫一样从小茶碟里啜几道精美小食，一边期望自己中意的正是她做的那一道。这样一来，他们就能赢得她一个傍晚的陪伴，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呢？回到黄金三角的现实世界，巴尼不得不琢磨起她今天最想穿哪条裙子，哪对耳环最配她的行头，她过生日时想被带往哪个国家的哪家酒店，龙虾她是想吃剥好的还是带壳的，做法是要热月还是钮堡[72]，做爱时她是想要简单直接还是花样百出、开灯还是关灯、开窗还是关窗。

“你完全不懂我嘛，”他每次选错，她都会这么说，“真不知道我们干吗要在一起。”

有时她也会悲从中来，为他俩缺乏默契而恸哭起来。

巴尼被逼无奈时，就只好钻到她的甲壳虫底下去找点儿事干，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故技重演了——她会觉得他只有这一招。他跑去找德·安东诉苦，后者在某种程度上对他眼下日复一日的烦恼负有责任。虽然他嘴上没说“都是你惹的麻烦”，不过，他的确要求对方帮自己摆脱麻烦。他不是要分手，虽然目前看来，分手反而能达到他能想象的最佳效果。他要的是摆脱总被指责不走心，还总人赃俱获的恶性循环。

尽管德·安东从未妄图介入普鲁拉贝尔和巴尼之间，但他喜欢朋友有求于他，特别是这位尚在热恋之中，身上还沾着普鲁拉贝尔香水味的朋友。他可不认为自己仅仅是个中间人——这无法体现他持续的影响力——而是自比为侍寝官、最亲密的知己，抑或洞晓婚姻奥秘的牧师，虽说普鲁拉贝尔和巴尼还没结为夫妻。

“你现在就应该，”他说，“在审美上、在要紧的事儿上，都拿出点男人的样子来。”

“具体怎么说？”巴尼问道。

“就是说，你得相信自己的判断，别再让她牵着鼻子走了。”

“我吃不透她想让我怎么样。”

“那就别再琢磨了，听从你的内心。去买件能结结实实震住她的东西，让她知道你对自己高雅的品位有信心。”

“我不知道能不能买得起。”

“不是要你买什么价值连城又华而不实的东西。我的意思是，买一件本身就有意义的东西，而且让它因为你的垂青而更有价值。不是你觉得她会喜欢的东西，而是你自己喜欢的。她不管喜不喜欢这件礼物，都会爱你的当机立断。”

巴尼手托着脸颊，像造物主跟前的一位堕落天使：“我总不该斗胆买辆老爷车吧？”

“别冒这种险。可别因为一辆车而前功尽弃。”

“那该买点什么？珠宝首饰？”

“太贵，太刻意了。”

“我没想买蓝宝石。”

“那就便宜得太刻意了。”

“那香水怎么样？内衣呢？”

德·安东最反感的莫过于“内衣”二字。

“简直比刚才那些还要做作。”他说。

巴尼没了主意，开始揣摩起德·安东的心思来。

“你看送幅画怎么样？”

“不是我看，巴尼。但送幅画确实是个好主意，不错。”

“你手上有她会喜欢的作品吗？”

“你还是没上道。你得自己决定，而不是问我。而且普鲁丽了解我的藏品和口味。你要是指望我帮你挑，那她肯定会看出是我的手笔。”

“那我该怎么办呢？我眼光不行啊！”

“你肯定有喜欢的作品吧。”

“《蒙娜丽莎》。”

“档次再下来点。”

“《唱歌的男管家》[73]。”

“再上去点儿。”

巴尼看上去深受伤害。他总能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这项天赋让他受益匪浅。他像那些最伟大的抒情诗人一样，懂得如何向每颗心灵传达自己的伤痛。

“我只是想说，”德·安东后悔不迭地说，“我觉得普鲁丽不会买账。”

“你刚告诉我别去管她怎么想的呀！”

“没错，不过咱们没必要去招惹她呀！”

巴尼两手一摊。要是真像德·安东刚才暗示的那样，有一道美的鸿沟横亘在《蒙娜丽莎》和《唱歌的男管家》之间，天知道他该怎么跨过去。

见朋友如此不知所措，德·安东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他向朋友伸出手去，掌心拱起，倒扣在对方手中，象征着保护。在德·安东父亲般的手指下，巴尼的手有些颤抖。德·安东不敢直视他，于是提议两人一起去一趟曼彻斯特查尔斯街上的凯普斯·邓恩艺术拍卖画廊，下周就有场拍卖会。巴尼从没参加过艺术拍卖会，有些担心自己应付不来。“你只要在拍卖品目录上挑出中意的那件就行了，”德·安东给他打气，“我来帮你出价。”

一想到这趟出行——他们两人单独去寻访美好的事物——德·安东就喜不自胜。

但巴尼还有别的顾虑。当然，他在普鲁拉贝尔身上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你们要给人，就必有给你们的[74]”，这是他的基督徒母亲向她灌输的基督教道理之一，老生常谈，教导他要理性投资。到目前为止，对普鲁拉贝尔的投资当然已经为他带来了相当可观的利息。不过，他手头的本金依然有限。

“这个我们再想办法嘛，”德·安东温和而善解人意地说，“到时候再说。”

德·安东之所以这么受朋友们欢迎，一大原因就是他总那么令人安心，对他们予取予求，只要他们需要。

巴尼错就错在，临出发前被普鲁拉贝尔拖住了。她要他从托尔金[75]、村上春树和杰姬·科林斯[76]的三本书中挑一本来配合她的心情。

“我没法拒绝她，不是吗？”他向德·安东解释道，后者正坐在出租车上一边等他一边看表。

德·安东这回真是被朋友气得够呛——他以为朋友竟忘了自己满心期待的这次外出——甚至没关心巴尼最终选了哪本书。他始终盯着窗外，而巴纳比则事无巨细地把文学问题和家务琐事向他描述了一番，正准备揭晓答案。胜出的显然是村上春树，因为巴尼晓得普鲁拉贝尔爱吃日本料理。说得就跟德·安东对这有什么兴趣似的。

简言之，他们抵达拍卖会时，西蒙·斯特鲁洛维奇刚好竞拍成功，拿下了所罗门·约瑟夫·所罗门[77]为自己那幅《爱的第一课》打的线稿。巴尼看遍了拍卖品名录，才找到这幅自己真心喜欢，且确信普鲁拉贝尔也同样会喜欢的画作，上面那个容光焕发、乳头纤巧的裸体维纳斯多像她啊，而她腿上那个赤裸的丘比特，抬头仰望着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甚至略显无礼的痴迷，又是多像他啊！

他还特别喜欢那副小小的弓箭。

“我们就不能出价压过他吗？”他问道。

“恐怕已经晚了，”德·安东说，“卖都卖出去了。别的就没有你看上的了吗？”

唉，别的就没有了。

一周以来，德·安东已经是第二次被朋友英俊的面庞上那种彷徨而忧伤的神情一箭穿心了。

“留给我搞定吧。”他说着，发出一声叹息。要是巴尼有心的话，也该让这叹息声给洞穿了。

八

斯特鲁洛维奇说自己没监视女儿，这不是实话。其实这种监视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从比阿特丽斯十三岁的时候开始。那时她虽说只有十三岁，看上去却足有二十三。她性感十足，活脱脱一个黎凡特[78]公主、一个石榴果。她也觉得自己性感。他曾撞见过她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倩影，噘起嘴唇，望着自己丰腴的身材笑逐颜开，还挺胸收腹，为自己的早熟而欣喜，同时也有些不知所措。那样子，就好像自感责任重大似的。这真是她吗？这副皮囊真能供她随意支配吗？对这些，他简直一清二楚。他十三岁时，还少不更事呢，就已经感到自己简直虚度了韶华。伟大的王子终将在囚牢中萎谢[79]，他每晚上床前都要默念这句诗行。而他还根本算不上什么石榴果呢。所以，她肯定更要人尽其才啦！她当然知道除了孤芳自赏之外，自己的美貌还有别的用场，而且——因为她知道他跟踪自己，也知道他甚至都跟进了她的卧室——也不光是给他瞧的。

他明白，他全都明白，但他决不允许。这是一种他无法容忍的暴殄天物。当然，是另一种暴殄天物，跟虚度韶华相反。这将辜负他和凯对她寄予的厚望，以及他们对她的爱，这将枉费他初见她时的狂喜，背叛他立下的誓言，还会辜负她。不是辜负她的美好年华，而是辜负她与生俱来的承诺。

她正在背离那个承诺。她跟男孩们鬼混，打扮得时髦而廉价，多此一举地喝酒、磕药，听那些一文不值的音乐。她长在一个终日响彻着莫扎特和舒伯特音乐的家里，她怎么就听不出差距呢？他第一次跟踪她，去的是摩丝区一栋臭气熏天的宅子，里面有个DJ一边用脏兮兮的指甲刮着碟片，一边高喊着“噪起来！”就是这一声令下——噪起来——这一声没头没脑的粗暴邀请，惹得他暴跳如雷，愤怒程度甚至远超过看见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抽着大麻，腿上躺着一个迷迷瞪瞪的穴居人，还在抚弄他的头发。

“什么噪起来，”斯特鲁洛维奇一边把她拽下楼梯，一边在她耳边嘘道，“我把你拉扯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去欣赏噪声的吗——噪声永远是噪声，比阿特丽斯——而且你竟然让一个煞星浑蛋摸你的胸！”

她在楼梯上不停地想挣脱他，直到他把她塞进奔驰车里。司机在一旁看着他们，什么也没说。“不就是为了这个嘛，”她嚷道，“别扯什么音乐，根本不关音乐的事，就是摸胸的事。可是根本没人摸我啊，是我在摸他。就算有人摸我，那也是在你脑袋里。”

他扇了她一耳光，你怎么能指责你父亲有关于你的性幻想呢。她跑出了车外，他追在后面。有个陌生人见他们扭打在一起，喊了一声“嘿”！

“去你的！”斯特鲁洛维奇回敬道，“我是她爸。”

“那你倒是有点当爹的样子啊！”陌生人说。

于是比阿特丽斯捡起了这句话：“你要是想让我像个女儿，就拿出点儿当爹的样子啊！”

几天之后，她女巫似的笑着走进了他的书房。“我刚想起来你是怎么形容摸我的那个男孩的了，”她说，“你说人家是煞星浑蛋。恭喜你，作为你的女儿我很骄傲。还有哪个姑娘的爹能诌出这种词儿来。”

斯特鲁洛维奇的自尊被刺伤了。在当时的情境下，他这么说已经算客气的了。而且这话还妙在极其精准。“谢谢你的夸奖，比阿特丽斯，”他说，“很抱歉我打了你。”

“你变态，”她说，“煞星浑蛋。你不就嫌人家是外邦人嘛。要是个犹太人你才不会介意呢。”

“不是的。”

“就是！”

“好吧，我可能会稍微宽容点。不过那跟宗教无关，而是因为犹太人绝不会喜欢制造噪声。”

她又笑了起来，说：“你懂什么啊！”

难道真让她说中了？煞星浑蛋真是对非犹太人的委婉称谓？

他不这么认为。他可不会一看到基督徒，就把他们想象成这种从史前黑暗中爬出来的怪物。而基督徒看见他时，却多半会这样想他。咳，他有时看着自己，其实也会这么想。

事实上他不希望女儿嫁给基督徒，就跟当年他父亲不乐意他娶个基督徒一样。而且，他的境遇与父亲当年如出一辙。他们俩都曾与外邦人过从甚密，相互敬重，相亲相爱——他父亲最铁的哥儿们来自托德莫登，是一位彻头彻尾的卫理公会派[80]基督徒，而合伙人则是一位来自威尔士的孟他努派[81]信徒，他父亲待他就像对妻子那样珍惜——而且他们两人，这对父子，都把最高的赞誉献给了外邦的天才们——莫扎特和贝多芬、伦勃朗[82]和戈雅[83]（戈雅！）、华兹华斯[84]和莎士比亚（不管他祖上姓没姓过夏皮罗）。其实，斯特鲁洛维奇对这些外邦人的为人没有异议。只有在论及女儿的婚嫁（或跟谁上床的问题）时，他才会有所保留。只有念及自己立下的誓言，他才会把基督徒斥为穴居人。

那么后来，他又曾多少次以誓言的名义，把她硬塞进奔驰车里呢？

他算运气不错的了，她从没跟这些对她毛手毛脚的怪胎们——他决定给他们换个称谓——跑掉过，哪怕一个晚上也没有。他生她气的时候，会说那是因为她晓得利害关系；爱她的时候，则会说她骨子里是个沉稳理智的年轻姑娘。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继续跟踪她，直到她完全习惯了他的存在，不管他是躲在停车场的暗影中，还是远远地坐在酒吧的一角，戴着墨镜，读着《金融时报》。有时，她尽兴之后，甚至会让他载回家，或者要是身上没钱了，她还会问他借点。

一个放公假[85]的周一，他尾随她来到诺丁山狂欢节[86]。她谎称要去亨顿看表亲——他甚至亲自送她上了火车——但他嗅出了她真正的计划。尽管他知道要在人群中找到她并非易事，尽管他厌恶街头派对、公然裸露、丛林音乐——等会儿，丛林音乐？没错，是丛林音乐——烂醉如泥，还有乔装打扮，但他担心会出事，所以还是去了。能出什么事呢？有个拉斯塔法里[87]教徒在他眼前上蹿下跳，套着层层叠叠的方巾，把一架金属鼓砸得山响。结果，还是比阿特丽斯先找到了他。他想必已经被自己的焦虑烤熟了，散发出培根的香味。她大胆地——也是挑衅地，因为她知道他最怕什么——把一位穿西装的白人男子介绍给他。这人约莫跟他一般年纪，握了握他的手说：“很荣幸见到您，斯特鲁洛维奇先生。”

“你知道我女儿多大吗？”斯特鲁洛维奇质问道。

“二十四岁。”

“是瞎蒙的吗？”

“是她告诉我的。”

“你不会去问一个二十四岁的人她多大年龄。你就是蒙的，而且还蒙错了。她才十三岁。”

“十三岁零八个月。”比阿特丽斯纠正道。

“这简直就是奶娃娃说的话嘛。”斯特鲁洛维奇说。

“天哪！”男人大叫一声，一下子从比阿特丽斯身边弹开，就跟得知她有麻风病似的。斯特鲁洛维奇都有点替他遗憾了，不过他还是说：“要是让我发现你还想泡她，我会把你的心挖出来。”

不知为什么，这威胁并没让比阿特丽斯泄气。“他可不是你说的什么煞星，”被斯特鲁洛维奇拎回家后，她说，“他是肯辛顿-切尔西区的副区长。”

“那也不代表他就不是个煞星，”斯特鲁洛维奇回答道，“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正区长我都能列出一打，更别说副区长了。”

虽然他威胁要掏出这个浑蛋的心脏时，她完全不为所动，但那不过是因为她不爱这个人罢了。他明白有一天她要是动了真心，事情可就麻烦了。

后来，这种事真的发生了。

他注意到了种种迹象。她食不下咽，心不在焉，脖子上印着吻痕。一天晚上，他跟着她来到勒汶莎莫——他绝不想看到女儿死在这样的郊区——踢开一栋统建公寓的门，见到第一个人就上前勒住人家的脖子。那人估计是个当爷爷的，太老了，不可能糟蹋斯特鲁洛维奇的女儿，不过，他很有可能是帮那个施暴的年轻家伙放哨的。足足上来了五个人——包括那个假想中的施暴者，不过他太羸弱了，估计连只耗子都捏不死——才把他拉住。你算运气不错的了，比阿特丽斯对他说，还好你没把人弄死，也没人报警。

“在你的事情上，”他反驳道，“我就是警察。”

就在这个当口，凯中风了——要不是因为这个，比阿特丽斯早一去不回了。凯的一位医生，也是斯特鲁洛维奇的朋友安慰他说，尽管这可能跟他与女儿之间旷日持久的斗争有那么点关系，但诱使她发病的主要是一些其他因素。她一向神经脆弱。期盼比阿特丽斯降临的焦虑和她对女儿福祉的牵挂，也都可能是诱因。

斯特鲁洛维奇就知道是这样。太过渴望，则过犹不及。

但他是个相信因果报应的人。犯错受罚——这是道德法则。而报应则运转在一个更大的尺度上，会因为你的错误去惩罚别人，你爱的人。要是他放任比阿特丽斯在她自己选择的那些人身上浪费人生，妻子会不会还陪在他左右呢？

不过他毫不怀疑，无论他怎么做，女儿都会那样浪费人生。

＊ ＊ ＊ ＊

在铺着羽毛的床榻上，夏洛克裹在丝绸被单里，眯缝的眼睛里映着那盏奇胡利[88]吊灯上的杏黄和靛青，醒着躺在阿尔德利崖的魔法场域中，想着杰西卡。不管存不存在巫师，他都无法收回埋葬她的决定和诅咒她的话语。然而要他一下子收起那颗为人父的心、要他不再关心她，他也做不到。故事是结束了，尽管他接受木已成舟的结局，却还是忍不住去幻想女儿可能面对的悲惨命运。

据他所知，那些恨他入骨的人，利用她的出走趁火打劫，还公开嘲弄他的悲伤。但他们永远不会接受她是犹太人这个事实。然而，血统是不可更改的。尽管她自诩丝毫没有继承父亲的做派，但那个掳走她的无耻之徒罗兰佐，还有那一帮子合谋骗走她的家伙，都会不停地强调她与她所不齿的父亲是多么不同，会说她的天性更加温良（因为这个词听起来更接近于外邦人[89]），会说她更有机会进天堂，会说她纯洁无瑕——相对于他的炭黑色，她简直就是纯净的象牙白。然而，如此强调区别，更证实了共性才是你真正在意的。她带去了他的满桶金币，这恰好佐证了他们如此看重她，在很大程度上仍与他有关。要到什么时候，才轮到罗兰佐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夏洛克五花大绑了呢？

女儿们就是这样头脑简单！还以为单凭罗兰佐的爱，她就能成为基督徒呢，殊不知他从个性到举止，没有哪一样符合基督徒自己口中的基督教精神。难道基督徒会刚占完人家女儿的便宜，就马不停蹄地去染指她父亲的金钱和珠宝吗？基督徒会乐见她背叛亲人，任她在热那亚一夜之间散尽千金吗？从道德上讲，就连挥霍行为之间也有些许差异：把自己的财富全搭进去该受谴责，而唆使别人挥霍掉她的财产则是十恶不赦。或者，难道这种邪恶在基督徒眼中却是美德？看不惯人家的生财之道，就剥夺人家的全部财产，这也是美德吗？

他记忆中的她还是莉娅怀中的婴孩，他也像怀念她母亲那样怀念着她。他做了什么，让她这样恨他？用恨来形容并不为过，有猴子为证。用莉娅送给他的戒指去买一只猴子，这种行为亵渎了他们两个人。但不管她是拿什么换的钱，买猴子都是对祖宗不敬，辜负了她所受的教育，以及她从小向他和莉娅学来的一切。即使有人拿一群猴子来交换，我也不愿把它给人，他曾这样告诉过杜伯尔，话音未落，他眼前就浮现出这群猴子：猴群壮大到仿佛无边无际，它们无法无天，没有信仰，被贪婪和盲目的繁殖冲动所驱使。

难道这才是杰西卡所憎恨的？不是恨他，也不是恨她母亲过早地离开，而是憎恨文明理当驯化野蛮的观念，把她内心的粗野和她周遭的原始，都列为驯化的对象。基督教，再怎么说，都不过是个过渡阶段：真正的区别，只存在于犹太教和异教之间。当古老的异教信仰开始在一个犹太人的血液里作祟，那这个人就别无选择，只得去打破自幼习得的禁忌。杰西卡感兴趣的不是基督徒，她不过是想回归猴子般的野蛮罢了。

斯特鲁洛维奇起身时，发现他的客人已经在花园里了。天色尚早，寒意袭人。客人依然穿着他那件大衣，肩上披着一条黑披巾——斯特鲁洛维奇觉得有点像祈祷披肩——坐在他的戈林德伯恩马扎上，跟莉娅说着话。几滴残留的露珠在草坪上闪耀，从脚下照亮了他，像一排脚灯。

“那么，莉娅，看样子我快成基督徒了[90]。”他念叨着。

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老话题了。他像往常一样，等着她回几句话。不过她想必是笑得太厉害了，说不出话来。“你肯定能当个了不起的基督徒！”他知道她准是这么想的。

他忍不住要放任她的幽默。“莉娅，你想想看，”他接着说，“我穿一身白，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在洗礼的神圣时刻到来时，我会低下头，对宣福心怀感激，静候布道开始。‘蒙耶稣基督的恩典，今天，有一位臭名昭著的犹太人来到我们中间，他曾……’”

夏洛克从马扎上站了起来，为她表演了一段庄重的舞蹈，并来回搓着手指——那是一段守财奴的华尔兹。

不过他最终还是停了下来，重新坐回原处。他皈依基督教的话题，就是他们这番墓前谈话的极北之地了。他们可以一直向它靠近，就像鲨鱼围绕食物的气味打转，却永远无法上前一步完成猎杀。在夏洛克皈依或假装皈依基督之前，脚灯熄灭了。

那他究竟皈依了没有？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他没有。

没有机会。

可他究竟愿不愿意呢？

一听见斯特鲁洛维奇轻快的脚步声，夏洛克就很快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主人的着装令他印象深刻：身披一件仿佛出自马蒂斯[91]笔下的晨衣，脚趿一双羽毛拖鞋。其实在客用浴室里，主人已经为他备了一套同样浮夸的晨衣和拖鞋，但他不习惯穿另一个男人的衣服。而且他也不希望自己看起来就像在家里一样安闲，无拘无束，否则斯特鲁洛维奇恐怕要认为他永远不打算走了。

“没打扰你吧？”斯特鲁洛维奇轻声问道。他出乎意料地感到受宠若惊——不对，其实并不是出乎意料，而是纯粹的、深深的受宠若惊——因为夏洛克竟能在斯特鲁洛维奇的花园里感知到妻子的存在。夏洛克坚信，在这旋转的星球上，每个角落都是莉娅长眠的地方，理解他这个信念是一回事，但要相信她真真切切地长眠在这里……则是另一回事了。

斯特鲁洛维奇颔首致意。他并不笃信宗教，但依然相信被深爱着的死者是神圣的。

“我们在讲笑话呢，”夏洛克说，“想轻松轻松。”

斯特鲁洛维奇暗想，但愿他给妻子讲笑话时会更有技巧些，否则可怜的莉娅就得年复一年地躺在那儿假笑了。“我能问问是什么笑话吗？”他问道，“我想该不会又是格儿林伯格觉得不舒服之类的吧？”

“不是，没格儿林伯格的事。我们喜欢设想我变成基督徒的样子。我的莉娅觉得这个主意很有趣。”

“我还以为这会吓着她呢。”

“要是真成了，倒还有可能会吓着她，不过时间站在了我们这边，在事成之前，它就收了手。我们的确该笑，起码我们还占了这点优势。”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打破了基督徒的如意算盘？”

“前提是他们早就打好如意算盘了。”

“他们听上去可是相当胸有成竹啊。去吧……[92]”

“‘去吧’说明不了什么。‘去吧’只不过是一句老爷们常用来打发犹太人的话罢了。”

“但他们可不只希望你从他们面前消失，不是吗？他们还巴不得你舍弃自我，再剥夺你的信仰和自我价值……”

“还有我的钱财，别忘了我的钱财。”

“这么说，他们确实是早就打好如意算盘了。”

“谁说得清呢？也许，在我皈依基督之前，收手的还不止时间呢？他们该说的话都说了，也许正觉得称心如意呢？他们救下了自己人，还在众目睽睽之下骗光了我的钱，一定感到十分庆幸吧。其实那都是演戏，跟公开审判差不多。而且确切地说，不管这事因何而起，它归根结底就是一场公开审判罢了。就是为了让犹太人原形毕露。这么说来，我最后皈依与否，也许他们其实根本就不在乎呢？尽管那判决是恶意的，但他们一旦恢复了犹大之前的秩序，就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了。荣誉属于他们，胜利属于那位商人，而且，他作为受虐狂，还短暂地尝到了失败的狂喜。最终，我要是还像过去那样不依不饶，以犹太人的方式讨价还价，最终蒙受损失的肯定是我呀！我不仅会被绑住手脚兑现判决，还得忍辱负重，两面不讨好，失去了基督的恩典，灵魂还无法得救。你可别指望他们能真心在乎我灵魂的处境。”

斯特鲁洛维奇琢磨着他的话：“他们也许还是在乎的吧，哪怕是为了吹嘘自己涤荡了你的灵魂呢。”

“你说到点子上了！——他们只关心自己能捞到什么好处。可是他们已经赢了呀！而且毫无疑问，他们自己的灵魂也都状况良好。他们满口慈悲，实际上却实施了残忍的复仇。真是典型的基督徒啊！”

“但他们会相信你皈依的诚意吗？要知道你可一直都看不上基督教啊！”

“谁知道呢？基督徒一方面认为犹太人过于顽固、难以教化，另一方面，他们又想不出咱们一旦沐浴了基督的圣光，还怎么能抗拒他。他们对我的第一个判断完全没错。我宁愿抹自己的脖子，也不愿对一个彩绘人偶卑躬屈膝。”

“那么你声称自己对皈依的判决感到‘满意’，并不是真心的啰？”

“我不过是顺着那个问题回答罢了。‘犹太人，你满意吗？[93]’这不是讥讽是什么？我已无力反驳，不过起码，我用那个回答——‘我满意’——回敬了这番好意。”

“这么说，你压根儿就没打算皈依啰？”

“我只是说我‘宁愿’抹自己的脖子。要是他们真的提起干劲把我架到教堂去，而不是光顾弹冠相庆，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来。不过我是绝不会‘满意’的。你觉得我像心满意足的人吗？”

斯特鲁洛维奇很遗憾夏洛克没穿上自己为他准备的晨衣和拖鞋。他希望夏洛克能感到宾至如归，再住上一阵子，享受享受他所鄙夷的那种心满意足，去附近走走，欣赏冬日的景象，与他互诉回忆，或者接着谈犹太人，虽然斯特鲁洛维奇看似已经厌倦了这个话题，但实际上他还没聊够。夏洛克谈论这个话题时所迸发出的能量，令他惊异而着迷。我这个犹太人，他们这些基督徒——斩钉截铁，毫不含糊。他在想，像夏洛克这样会不会更好呢。赤裸裸地对抗，绝不装作那裂痕尚可弥合。一种无休无止、恶声恶气、不可消解的势不两立。这是否至少意味着双方都懂得坚持立场？起码都清楚自己是在与谁为敌，并且一直对对方了如指掌，直到永远。

直到犹太人归信主基督[94]。

多么极端的思想和言辞。多么不依不饶的怀疑和敌意。斯特鲁洛维奇心想，要是夏洛克还要住下去的话，他可得在比阿特丽斯面前管住嘴巴。斯特鲁洛维奇啊，这个既为女儿害怕，又害怕女儿的男人。

夏洛克短短地散了个步，低头望着斯特鲁洛维奇的鱼，问道：“这些鱼你吃过吗？”

“它们纯粹是观赏性的。”斯特鲁洛维奇说。他进而想到这种理念可能是夏洛克闻所未闻的。斯特鲁洛维奇要是留他独自在家，他会不会偷一条来做午餐？会不会用那双毛茸茸的手从池塘里捞起一条，再把扭动挣扎着的鱼儿一口吞下去？我真不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想。他仿佛听见母亲在说：“那你就把他给请到家里来了？就这么随便？”他的妻子，在还能胜任这个角色时，也会这么说。还有比阿特丽斯，她会说：“他是谁啊，爸爸？”

在应该请谁回家做客这个问题上，男人是不是总不如女人审慎呢？还是说只有他会这样？

“来点咖啡吗？”他终于问了一句。

夏洛克笑了：“鉴于你们英国人冲咖啡的手艺，还是给我来杯茶吧，谢谢。”

“我的咖啡不赖，”斯特鲁洛维奇说，“豆子都是我亲自进口的。”

夏洛克并拢双手，摊开手掌。斯特鲁洛维奇从他的举动中读出一种默默束手就擒的意味，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得进去喝吗？”夏洛克说。

“我可以在这儿支张桌子。”

“太冷啦。”夏洛克回答说，随即紧了紧衣领，进了屋。

这个动作太夸张了，像某场戏剧的最后一幕。斯特鲁洛维奇再次想道，我简直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

“我不知道你习惯怎么用早餐。”斯特鲁洛维奇一进屋就问。

“该怎么吃就怎么吃呗。坐在桌旁，用刀叉吃。”

“让我重新组织一下语言。我不确定你早餐一般都吃些什么。”

“吐司就行。”夏洛克回答说。

“我本来昨天就该问好你早上想吃什么的，”斯特鲁洛维奇说，“还有你是不是……”

“有忌口？没错，我是有些小小的执念。我猜你没有吧。”

“入口的不能污秽人，出口的乃能污秽人[95]。”斯特鲁洛维奇浮夸地背诵起来。

“你难道把耶稣奉为洁食[96]问题的最高权威吗？”

“他豁达的观点，让我从枯燥的教规中解脱了出来。”

“你觉得是豁达，我看却是诡辩。为什么我们不能既被出口的污秽，又被入口的污秽呢？”

“我们一定要提污秽吗？”

“我想不必。”

“既然无所谓污秽……”

“那还有什么可讲究的？因为讲究总是值得的。人的一生如此珍贵，绝不该过得随随便便、大大咧咧。我可不想把什么东西都咽下肚，就像我并不想把每种感官刺激都体尝一遍。自打我爱上莉娅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去爱别的女人了。我把她与其他女人区分开来，正如她也在我和其他男人之间划清界限。恪守洁食的戒律，就是坚守道德，跟忠于婚姻是一码事。克己复礼，本身就能激发美德。”

“你确定你没把美德和神经质混为一谈吗？”

“跟弃教比起来，守戒根本算不上神经质。你们世俗犹太人总是刻意规避教规，甚至比正统犹太人守规还要执着。你们得谨记同样多的禁忌，避开同样多的节日，遗忘同样多的戒律，背弃同样多的责任。”

“说得好像我处心积虑要弃教一样。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只不过疏于留意罢了。”

“在某个时刻，你一定做出过弃教的决定。你的神经质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作祟的。不管你嘴上怎么说，你最初的决定一定有很强的原则性，因为你在其他诸多方面，都是个彻头彻尾的犹太人。先不谈饮食，只消看你是个多么狂热的分离分子就知道了。你割裂观点、区隔人群、分裂自我，还疏远你的女儿——”

“我还成有意疏远女儿了。”

“你当然是有意的。你是精神上的洁食者。所以，为什么对洁食避之不及呢？”

“我只是不想惹人不快，或给人添麻烦。”

“那么我的饮食是惹你不快了，还是给你添麻烦了？”

斯特鲁洛维奇笑了起来：“我吗？哪儿的话。完全不会。”

“我住在你家期间，每天只吃吐司就够了。”

“我想，你在拒绝与基督徒同餐同饮的时候，肯定没对他们说过类似的话吧。”

“你觉得说不说能有什么区别呢？难道说了就能让他们更喜欢我？”

“他们倒有可能不那么讨厌你。”

“这是你自己讨人欢心的经验之谈吗？如果是，那你倒跟我说说看：难道你付出得越多，他们就会越喜欢你吗？喜欢有你的馈赠和善举吗？还是说，他们反而会因为你竟有如此财力而愈发反感你呢？”

“反感？”

我又不是你，斯特鲁洛维奇心想，我才不会招人嫌恶呢，我是生活在另一个时代的另一个人。

不过，他对此几乎有些遗憾了。

“你要是不爱听这个词，”夏洛克又说，“那就换个说法好了。但他们是绝对不会真心谅解你的。你还不如在你的靴底上磨磨刀[97]。”

“这算是你给我的建议吗？”

夏洛克没有作声。

“尽管如此，”斯特鲁洛维奇接着说，“你偶尔还是跟他们同餐共饮过。”

“没错，而且我一直为此懊悔。但是，我去赴宴并不是为了赢得他们的好感，而是一种挑衅。我去赴宴，是为了让他们感到食物像老鼠药那样卡在了他们的咽喉。人生在世，还是得找点乐子嘛，总不能全是劳作和祈祷吧。”

啊，斯特鲁洛维奇心想，总算还有一种挑衅是我能够理解的。

两人沉默了。

夏洛克啃着干巴巴的吐司。

斯特鲁洛维奇掂量着自己究竟是不是精神上的洁食者。

那比阿特丽斯……

比阿特丽斯在哪儿？

斯特鲁洛维奇不知道她会不会无意间听见了他们之间的对话。要是听见了，她，一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吻谁就吻谁、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时髦女郎，会作何感想呢？

“这人是谁啊，爸爸？他在这儿干什么？他是想改变你的信仰吗？”

夏洛克见到她，又会有什么反应呢？看到这样一个生气勃勃、尚在闺中的女儿，他会不会心碎？

“那么，你女儿……”夏洛克沉思着端起咖啡，这一停顿，显示出他一直都紧随着斯特鲁洛维奇思维的步调，“她住在这里吗？”

九

普鲁拉贝尔认为，德·安东——真是个浑身上下都是优点的人——的一大美好品质就是善于倾听，特别是善于做她的听众。不管她想要什么——不论为她自己还是为朋友——只要她一句话，德·安东都会想方设法替她弄到手。给葛兰顿·豪瑟姆物色犹太姑娘的事也是如此。一听说这个足球运动员喜欢犹太女人，普鲁拉贝尔就决计要为他找来一位，而且这件关系到葛兰顿幸福的大事非德·安东不能胜任。

她话音未落，德·安东就想起自己曾在黄金三角学院见过一个女学生，至今令他印象深刻。他慷慨地对这所学院倾注了不少时间，不时会去做几场关于美与自律的公开冥想。

这位女生的长相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不过，他天生能贯通不同的审美眼光，即便那是一种偏颇的眼光。因此，他可以理解别人为什么会觉得她美——那种美，就好比浸在威士忌里的泰国蝎子，或黑色的亚麻床单。她身上的某种特质，甚或是她的姓氏里的某种东西沉淀进了他的记忆，尽管他当时并未在意。

他轻点着鼻梁，笑着回应了普鲁拉贝尔热心的提议。

“包在我身上吧。”他说。

普鲁拉贝尔从未见过他如此胸有成竹。

一见面，普鲁拉贝尔就立刻喜欢上了她，简直忘了还得把她介绍给那位球员。“你让我想起了自己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她告诉这位姑娘。想必普鲁拉贝尔记起了脸上还没动过刀子的青葱岁月。

这位姑娘有志于成为一名行为艺术家，这是她所乐见的，而且她希望姑娘能赏光到她的周末聚会上来表演。“我们可以给你搭个舞台。”她说。

姑娘谦虚地解释说，行为艺术家并不需要舞台。她学习的，或者打算从事的，是另一种表演，它将颠覆人们对表演空间的固有观念，甚至颠覆人们对所处空间的已有认知。她说，艺术就是要打破陈规。

普鲁拉贝尔听得惊叹不已。多么可贵啊！她是如此光彩照人、珠光宝气，当然，这珠光宝气是她天生丽质的一种自然体现。

“嗯，随时欢迎你上这儿来表演你的艺术，”她说，“我家就是你家，你就尽情颠覆吧，不必拘礼。我还打算请些大人物来让你颠覆颠覆。”

“我要达到那个水平还早呢，普鲁拉贝尔。”姑娘回答道，脸上泛起了一抹可爱的红晕。

“叫我普鲁丽好了。”普鲁拉贝尔说。

姑娘感到头顶的天空中挤满了星宿，几乎要炸开了。

一天傍晚，普鲁拉贝尔提议她俩乔装成男孩子去赴晚餐。姑娘有些不情愿。她不确定自己装扮出来会是个什么效果。不过她还是同意了。普鲁拉贝尔有几柜子的衣服供她们打扮。

“随便挑，”普鲁拉贝尔没羞没臊地说，一边往脖子上缠一条围巾，又往脑袋上扣了顶帽子，“我看咱俩就像两兄弟。”

当然，葛兰顿·豪瑟姆必定出现在了餐桌上，并且立刻就被这姑娘迷住。

从此以后，她们常常这么干。每次都以同样的方式结束：普鲁拉贝尔用她黎凡特式的红唇把那姑娘吻得几近窒息，狂浪地笑着，喊她“我的犹太小男孩”。葛兰顿则目光如炬，一把火烧进了那姑娘的心里。

就这样，背着斯特鲁洛维奇，他女儿比阿特丽斯与安娜·利维娅·普鲁拉贝尔·克娄巴特拉·美好的事物是永恒的喜悦·克里斯蒂娜，成了闺中密友。

十

“她是住在这儿，”斯特鲁洛维奇回答说，“这里名义上当然还是她的家。至于她的脑袋和心以何处为家……你瞧，跟你直说吧，我们快摊牌了。”

“是你要摊牌，”夏洛克好奇地问，“还是她？”

“这我还答不上来，我们还没疏远到那个份儿上。我们似乎都希望那个时刻能早些到来，然后再同时退回原地。正因如此，她目前还留在这里……就是这个暂时把我们拴在一起。”

“就因为你们不约而同的愤怒？”

“这么说真是再恰当不过了。不过我俩也不约而同地忌惮这种愤怒。我想，我们俩，都惧怕最终的爆发。我隐约相信她是同情我的。”

“同情你？”

“对，至少在凯病倒之后是这样。在那之前，她觉得我脑子进水了。现在她还是这么觉得，不过也知道我作为一个天资平庸的孤家寡人，为了当个好父亲，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夏洛克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比阿特丽斯本人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她看上去疲惫不堪，穿一件靛青色的斯特拉·麦卡特尼[98]浴袍，那是斯特鲁洛维奇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头上还裹着条毛巾。几缕湿漉漉的头发垂到她的面颊上，她慵懒的肌肤有黄油般的质地，举手投足明快而干脆，这一切都让斯特鲁洛维奇觉得，她看上去就像一条迷人的美人鱼。她完全有可能是刚跟那些观赏鱼一起游完泳，就直接进来了。他眼中的她是如此可爱，简直令他心疼。

“说曹操，曹操到。[99]”他说。

“我谢谢你啊，爸爸。”

虽然他有些迟疑，但还是不得不介绍他们认识。“这位是我女儿比阿特丽斯，这位是夏洛克。”

斯特鲁洛维奇觉得她仿佛嘟囔了一句“噢，好吧”，此外什么也没说。她说话含含混混的，要不就是兴致缺缺，这在一个心事重重的十几岁少女可算不得太没礼貌，她敷衍地问夏洛克是不是爸爸的老朋友，假装听取了回答，又问了问他今天打算做什么。彻底地漠不关心。

她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话吗？

“我们还没商量好今天要做些什么呢，”夏洛克回答，“你父亲可能会很忙。我会很乐意坐在这里读读报纸、听听音乐，希望不会打扰到你。你家有巴赫或者乔治·福姆比[100]的音乐吗？”

比阿特丽斯望向父亲。她根本不知道乔治·福姆比是何许人。她这代人哪，斯特鲁洛维奇心想，是第一代像白纸一样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

斯特鲁洛维奇提醒她：“《当我在洗窗》。”

“那可不是巴赫，”比阿特丽斯猜了起来，“嗯，他比巴赫逗。”

“那些滑稽音乐，”比阿特丽斯说，“我从来不觉得好笑。”

“我最喜欢的一首福姆比的歌，”夏洛克说，“是《我是个乐天派》。”

他这是在自嘲吗？斯特鲁洛维奇想。要不他就是在开她的玩笑？果真如此的话，那他有什么企图呢？他是在跟我女儿调情吗？

比阿特丽斯既没留意，也不在意。她松开头上的毛巾，甩了甩头发，把细密的水珠甩到了夏洛克的细羊毛裤子上。

除非她就是这么回应调情的。

“那么有艾尔·乔森[101]的音乐吗？”夏洛克又问。

比阿特丽斯还是摇头。斯特鲁洛维奇心想，这孩子真是生在黑暗的中世纪啊！她尽管天资过人，却生活在一个无知的肥皂泡里，在这种电子时代的愚昧面前，连公元7世纪都像一场知识与文明的盛宴。她对自己出生前不久的世界竟如此孤陋寡闻，简直让他害臊。不过同时，他也担心夏洛克受这突如其来的轻松愉快，甚至轻佻卖弄驱使，会为了提醒比阿特丽斯而哼完整首《我的妈咪》，还伴着爵士乐手势。斯特鲁洛维奇明白，比阿特丽斯对那些他在这个年龄早已熟稔于心的东西，全都一无所知，不过文化上有什么提倡、什么禁忌，她还是知道的，而且她肯定知道一个白人男子绝不该冒充黑人。

“CD都在那个架子上了，”比阿特丽斯说，“您就随便挑吧。那些都不是我的。您也不用担心会吵到我。我马上就要出门了，十二点就得到学校。”她朝她父亲扬了扬下巴——看见了吧，他完全想错了，她对学业可是一丝不苟的。

“你学的是什么专业？”夏洛克问道，特意压低了嗓音，就跟怕斯特鲁洛维奇听见似的。问得简直像一记爱抚。

“噢，就是一般的艺术课而已，很基础的，不过我想专攻行为艺术。”比阿特丽斯答道。斯特鲁洛维奇觉得她说这话时面带羞涩，仿佛她还是头一回这样描述她所谓的“学业”。

斯特鲁洛维奇感到一阵窘迫。还行为艺术！他们为什么不干脆称之为“卖弄炫耀”？他不清楚夏洛克此前有没有接触过这种艺术形式，或者知不知道它实际上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跌荡放言。不过鉴于夏洛克对狂欢节的观感，斯特鲁洛维奇认为他不会喜欢行为艺术。（不过也不好说：谁承想他竟是乔治·福姆比的歌迷？）杰西卡是惹下许多麻烦，但她还不至于跑来跟父亲说什么自己想去挑战观众与表演者之间那条虚无的界线。“这不适合犹太姑娘。”夏洛克肯定会一边关窗户，一边告诉女儿。对此，斯特鲁洛维奇的态度也大抵相同，尽管他说得上来的行为艺术家大都是犹太姑娘。

他们真正想挑战的，其实是犹太姑娘和她们的父亲之间那条界线吧？

安妮·斯普林克尔[102]，这位过去曾叫艾伦·斯坦伯格的自然性爱行为艺术家，难道是含蓄教育的结果吗？

不管夏洛克对此作何理解，他仍以旧世界的风度洗耳恭听。就算比阿特丽斯告诉他自己学成之后会去当女裁缝，他也会听得同样认真。接着，夏洛克突然问她：“那需要具备什么条件呢？”

他这是要让我难堪哪，斯特鲁洛维奇思忖道。他一定是想一早上都把比阿特丽斯留在这儿，误导她，让她出丑，挑拨我的神经。

比阿特丽斯冲他一笑：“您是说成为行为艺术家吗？”

“是的。”

“等我有空慢慢跟您聊哦。”她撩人地说。

斯特鲁洛维奇又一次想，她知不知道自己在撩拨谁啊！

然而，她微笑中的那股迷人劲儿把他搞蒙了。她不会还想让夏洛克陪她去学校吧？他想象着她把夏洛克介绍给朋友们的情景：“嗨，大伙儿，这位是夏洛克。耳熟吗？没错，我也没听过。不过他挺酷的。”然后说不定还会带他去旁听她的表演课。他仿佛看见夏洛克与比阿特丽斯的老师们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全然没有现代犹太人的自我克制，更浑然不觉自己正身陷虎穴。但这种担忧很快就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取代了：要是夏洛克对他女儿的企图无关情欲——当然无关情欲——而是源自一种父亲般的控制欲呢？谁知道这控制欲什么时候会演变成情欲呢？他看她时，眼神贪婪吗？一位行为艺术家，嗯？斯特鲁洛维奇相当清楚，男人如何能不动声色就把女人骗到手。那么，他怎么会放过比阿特丽斯这个复古的妙龄女郎，这个身材比流行更丰满、曲线比时尚更傲人的姑娘呢？她可不像咬了一半的胡萝卜那样平淡乏味，而是浑圆红润，活脱脱一个《雅歌》[103]式的美人。也许，她还很像莉娅呢。

又一个杰西卡。是的，毫无疑问，夏洛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对她欣赏有加。比阿特丽斯也注意到了他赞赏的目光——她想不理睬都难——作为回报，也对他报以欣赏。“这男人可是你领回来的呀，”他仿佛听见了母亲的声音，“那闺女还不够你操心的啊？”对夏洛克妄加揣测，想象他正明目张胆地寻找杰西卡的替代品——不可能，根本别想——也许有些过于刻毒了，但像他那样失去女儿，简直能把人逼疯，在这种疯狂的驱使下，他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呢？

以眼还眼，以女儿还女儿。

为什么连斯特鲁洛维奇都有女儿，他却没有！不过，这份小人之心，立刻就让斯特鲁洛维奇自惭形秽了，因为比阿特丽斯只是匆匆地啃了一口冷吐司，向夏洛克道了声很高兴认识他；而夏洛克则再次温文尔雅地偏了偏脑袋，既不带讽刺，也不算十分心领神会地说：“彼此彼此——祝你学习愉快。”

斯特鲁洛维奇羞愧难当。他想，做父亲的见不得女儿与其他男人同处一室，总担心人家对他女儿图谋不轨，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直截了当地说，是我不对劲。比阿特丽斯要是想揭露这个缺乏道德约束的世界，根本犯不着去买什么好色的猴子。他自己就是只好色的猴子。这点夏洛克也看出来了吗？夏洛克会不会故意向斯特鲁洛维奇透露自己其实心知肚明呢？

出门前，她问斯特鲁洛维奇有没有查看他的日程。

“我会查的，”他说，“我保证。”

“你上回也保证了。”

“这次我一定查。我会写个日子塞到你门缝底下。”

“还是发信息吧。”他俩沉默地听着那姑娘在宅子里丁零当啷地四下走动。两人目光相遇时，斯特鲁洛维奇感到颇不自在。他们不该一起聆听她的动静，他女儿不该成为他们友谊的纽带。

她收拾东西和乱扔书本的声响——听起来像是乱扔书本，不过斯特鲁洛维奇疑心她其实连一本书都没有——照例惹恼了斯特鲁洛维奇。借此，她仿佛在多此一举地宣示自己的独立。然而今天，有夏洛克在场，他别无选择，只好与他一同听着，心想她这一走，自己又该多思念她啊！她这一走。寂静就开始在他的耳中咆哮。

“是个漂亮的姑娘，”关门声传来之后，夏洛克说，“相当可爱。”

“漂亮是漂亮。”斯特鲁洛维奇说。他还在生客人的气，依然浑身不自在。而夏洛克对此似乎也一清二楚，而且乐在其中。“至于可爱嘛，我就不敢说了。”

“我只能评价她的外貌，谈谈我的印象而已。”

“没错。她偶尔也有不那么可爱的地方，不过那都是现在这些孩子的通病。她天生鉴赏力出众，可惜还是敌不过她从小耳濡目染的文化。”

“当心哦，你听起来像个老头儿。”

“你不也是吗？父亲这个身份不是自带老头儿的含义吗？你也曾把女儿关在家里啊！”

“我那是被逼无奈。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人，可不想再失去第二个了。”

“这就是一种老头儿的行为。”

“我知道她会有什么危险。”

“保护她远离无聊的胡闹和怂恿？说真的，那能危险到哪儿去呀？我们恐惧，难道不是因为我们爱危言耸听吗？你家风严明，但年轻姑娘不会愿意待在一个严明的家里。”

“你不会是打算放任你女儿吧？”

“我又拦不住她。”

“但你还是得拦啊！”

“我拦了呀！千方百计阻拦她是我神圣的职责。”

“我所做的也不过如此。”

“而我们都失败了。”

“你还有戏。”

斯特鲁洛维奇望着客人那双严峻而忧伤的眼睛。他自己的眼睛平淡无奇，隐约呈珍珠灰，色泽有如狂风肆虐下的北海。而夏洛克的眼睛却像幽深的赭石色泥塘，深深浅浅的，仿佛一幅年代久远的油画，不知怎的——并非得益于修复，而是得益于不经意的磨损——竟重焕光彩。他的双瞳色泽深暗，类似于伦勃朗笔下那种盈着光亮的暗影。讽刺的是，斯特鲁洛维奇每次望着它们，便会恍若置身教堂墓地。我们毫无共同之处，他心想，相同的唯有我们对女儿的情感。外邦人究竟是从哪儿看出我俩都是犹太人的呢？

夏洛克从斯特鲁洛维奇凝神注视的表情中，猜出了他的心思。“可不，我俩一点也不像，”他说，“长得不像，生活方式也是天差地别。你不守洁食之律，也不上犹太教堂，而且，我敢打赌你连一句希伯来语都不会说，也不知道说我们都是犹太人是个什么意思？”

“我更感兴趣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在他们眼中有什么共同点？”

“那是一种比他们自己更年深日久的东西。”

“对你而言可能确实如此……我这话并没有恶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对你也一样。那并不是上了年纪，而是无法再对一切漠然置之。你或许自认为已经放弃了信仰，但你仍会听从古老的训诫。”

“说得就好像我跟基督徒没什么区别似的。”

“并非如此。基督徒们太急于向现代文明靠拢了，于是不再听从古老的训诫。他们唱个颂歌，就管那叫信仰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一个不剩，漫长的重叠期将会终结，最终又会回到不是犹太人就是异教徒的状态。而我们犹太人总是陷入自我怀疑，成天都在疑心是不是该逃离，却又明白不论投奔谁我们都会不堪忍受。”

“我女儿可不是。她简直是叛逆的代名词。”

夏洛克抓住了这个推心置腹的好时机：“所以你说你们快要摊牌了，指的就是这个啰……”

作为回应，斯特鲁洛维奇又煮了些咖啡。他本期望能从对方嘴里听到几句赞赏的话，但夏洛克口中鲜有溢美之词。“她想让我定个日子，”斯特鲁洛维奇终于吐露了实情，“好让她把她的新男友带来让我检查一下。”

“检查？你会像检查狗那样检查他？”

“我想那倒不至于。其实她没说‘检查’，她说的是‘见见’。我只是把她的意思好好诠释了一下。她愿意让我见他，就说明她这次是认真的。我一直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她还尊重你的意见呢，你够走运的了。”

“走运什么！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才十六岁啊！按你的说法，我的意见就应该是法律。”

“她已经到了挑战法律的年纪。而且并不是所有的女儿都会在意父亲的想法。”

“她才不在意呢。不过是觉得愧对她的母亲罢了。只要不跟我闹翻，她就觉得自己还对得起母亲。”

夏洛克清了清嗓子：“那你又何至于这么焦虑呢？”

斯特鲁洛维奇向他张开十个手指。他焦虑的理由无穷无尽，就算他俩在这儿一直数到审判日那天，也数不完。不过他总得从其中一条说起。

“就说那回那件荒唐事儿吧，”他说，“她上次带人来见我之前，我还以为她会带来一个不修边幅的男孩子呢，就是那种穿球鞋、打鼻环、支持……咳，反正就是个不修边幅、穿球鞋、打鼻环的男孩。结果来的竟是个辅导员，虽然政见还是不足取，但人起码是干干净净的。”

“然后‘出局’了？”

“当然‘出局’啦，比阿特丽斯总是看上该‘出局’的人。我都说了，他人还是干干净净的。应该说太干净了。他叫我斯特鲁洛维奇先生的时候，简直含混得不行，就跟在漱口似的。有意思的是，就在我千方百计要把他从比阿特丽斯身边弄走的时候，她自己反倒把他甩了……”

“……接着找了个更差的……”

“差得没底了。那次之后，我就开始给自己打预防针，免得她下次会从学校带回来个什么冥顽不化、视金钱如粪土还恐犹的美术研究生，结果她竟然找了个恐怕从没翻开过一本书、根本不知道诺姆·乔姆斯基[104]是何许人的家伙——就是附近随便一个没文化的非犹蛮夷——占有欲还强。我都不知道她在哪儿、怎么遇上他的。我猜大概是在哪场摔跤比赛上吧，要不就是在碰碰车上。但这都赖我，是我对危险的估计有误。如果不是我吓得她对犹太男孩产生了逆反心理，她说不定早就遇上哪个文静乖巧、专绣小圆帽的刺绣工了。”

“她是不可能让你满意的。你那个小圆帽刺绣工万一是个女人呢？”

“我不会介意的，我又不求抱外孙。”

“你肯定也会挑她的刺儿。”

“也许吧。但有的人只是有点毛病，有的人则是浑身都不对劲。”

“有这么严重？”

“绝对有，否则她是不会带他来见我的。她一旦想得到我的祝福，事情就很严重了。”

“这么说他们认识挺长时间了吧。”

“她生下来才没多久呢。但他俩认识的时间也长得够叫人不舒服的了。她现在是十六岁，但认识他的时候是多大呢？而且，他俩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呢？”

“你可以去问她呀。”

“她才不会告诉我呢。”

“我想你肯定查过她的手机了。”

“还有她的电脑，但真是千辛万苦。她设的密码简直比银行保险库还多。而且我也不敢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要不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就死定了。”

“也许她并没隐瞒什么呢。兴许你会喜欢他的。”

“我喜不喜欢他不是重点。种种显而易见的迹象，还有诸多其他因素都表明，他完全不够格。”

“那想必你已经见过他啰？”

“见倒是没见过，但肯定是听说过的。这一带人人都知道他，他是出了名的放浪形骸，还在斯托克波特队踢足球。”

“那不好吗？”

“对球迷而言，这相当糟糕。斯托克波特队连联赛俱乐部都不是。不过他作为本地公众人物，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名气的，至少在北部是这样。他在场上的表现糟透了，还跟喜剧演员一起上过电视问答节目，被他们的笑话逗得吃吃地笑，活像个傻瓜，自己又讲不出笑话来，还代言内裤和球鞋。你能想象一个代言内裤的人给你当女婿吗？我敢保证，那些广告只够登上本地公交车的资格，但这就让事情更不堪了。此外，最糟糕的是，不少人都看不上他，说他是个乡巴佬。”

“你更愿你女儿的追求者是配不上她的城里人？”

“还别说，这他也符合。他是八卦专栏的常客，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娶过多少个老婆。要说他跟其中一个还没离婚，我也不会惊讶。不久前他刚挨了一记重罚，被禁赛七场——比赛也中断了——原因是他进球后行了个纳粹礼。显然是两个赛季以来的头一回。”

“头一回行纳粹礼？”

“头一回进球。”

夏洛克沉思了片刻，消化着这些内容。随后，他问：“你想好要跟他说什么了吗？”

“问他：一个纳粹为什么会找个犹太姑娘？”

“我来告诉你他会怎么回答。他会说，他想帮她洗脱她的犹太父亲带来的污点。”

“时代不同啦。他既没这么聪明，也没蠢到这地步，不会这么说的。他已经就这个手势做了公开道歉，归结为一时冲动。他说当时不过是想挥拳庆祝。还说不知道那点儿纳粹元素是怎么来的，而且保证今后再也不会这么干了。会不会他找比阿特丽斯就是为了弥补过失呢？”

“他也许是真心的。”

“什么真心的？”

夏洛克把脸转向阿尔德利崖，仿佛他搜寻的那个词就挂在上面：“悔过？”

“我得说，我可不会把这个词用在他身上。”

“你也不一定对。”

“我又上哪儿去知道他悔没悔过呢？”

“总有办法知道。”

“什么办法？直接当面向他甩出这个问题吗？你悔过了吗，豪瑟姆先生？他兴许会以为那只是罚点球[105]的高级说法。进了球你就能睡我女儿。”

“这一点儿也不过分。你可以告诉他，他要是真想得到你的祝福，就得付出代价。他得让自己配得上你女儿。”

“配得上？怎么配——跟另外那个妻子离婚吗？去上演说客吗？”

夏洛克懒得回话。斯特鲁洛维奇感到，他的沉默中，有一种恶作剧的意味，透出一种假扮的恶意。

斯特鲁洛维奇扬了扬眉毛：“你不是说得让他入教吧？”

“起码迈出第一步吧，让他拿出点诚意来。”

斯特鲁洛维奇笑道：“他要入教，可比你归信基督的障碍大多了。”

“我归信基督的障碍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对基督教怀有难以磨灭的仇恨。你未来的这位见习女婿既然像你说的，对犹太女人有意，那他的可塑性肯定比我强。他不读书，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一桩，这样他对神学很可能完全茫然无知。”

“这事可不是他单方面接受就成的。”

“当然不是，岳父的意愿也得考虑在内嘛。我并没有低估此事的难度。不过，这些障碍都是可以逾越的。”

他说话的当儿，用两根毛茸茸的手指做了个剪刀手的动作。斯特鲁洛维奇先是想到了马蒂斯，接着又想到了《披头散发的彼得》[106]中那个红腿剪刀人，最后，他才想到了昏聩的中世纪传说中那些绑架并阉割基督教儿童的犹太人。

“我的神哪！”他不禁失声叫道。

十一

上回碰到德·安东的时候，斯特鲁洛维奇正在唉声叹气。现在，在探究这声叹息有何深意之前，得先说说德·安东究竟是如何形成那番观感的，不是对巴纳比，而是对斯特鲁洛维奇。同时，还得说说斯特鲁洛维奇对他的看法又是怎么来的。

他们两人几乎在同一地区长大（尽管德·安东那对富有的父母颇具传教精神，把他生在了法属几内亚），而且又同样具备发现美的眼光和收藏美的实力，按说两人早该认识，即使在学生时代没有机会——因为德·安东上的显然是公立学校，而斯特鲁洛维奇则显然不是——应该也曾一同出现在一些云集了富裕审美家的场合，像慈善晚宴啦，颁奖晚会啦，展览开幕啦，艺术家工作室啦，私人拍卖会啦，还有收藏家的客厅啦，等等。不过，他们俩对北部都不算特别执着：斯特鲁洛维奇很多时候都待在伦敦，而德·安东则经常造访西非和远东，这也解释了他们为何从没在黄金三角学院的各种典礼上碰过面。尽管斯特鲁洛维奇曾为此向学校出借过一幅怪里怪气的画作，而德·安东则做过一番怪里怪气的演讲。然而，应当认为，两人既然在学院事务和活动范围上多有交叠，那么对彼此想必早有耳闻。两人真正打交道是在斯特鲁洛维奇那项提议之后。

斯特鲁洛维奇提出，自己愿意将部分艺术藏品捐赠给柴郡人民，不求别的回报，唯求公众能一致支持放松对纳茨福德近郊一栋詹姆斯一世风格老宅的规划限制。那曾是一栋精美的建筑，如今却落得无人问津。当时，这栋宅子虽名义上归柴郡遗产管理处管辖，实际上却由当地政府把持，他们甚至一度计划将它改建成一座鸵鸟养殖场兼儿童乐园。其时，斯特鲁洛维奇特别想趁母亲健在，以父母的名义设立一座美术馆——拟定名为：莫里斯与莉娅·斯特鲁洛维奇英国犹太艺术画廊。因此，他认为上述房产再合适不过。它面积适中，名气正好，位置理想：他母亲向来喜欢去纳茨福德购物和享用下午茶。在纳茨福德建一座美术馆——还有比这更妙的点子吗？另一方面，德·安东则与柴郡遗产管理处来往密切，时常为其提供美术方面的咨询建议。

可以说，这项计划在斯特鲁洛维奇看来有多天衣无缝，对德·安东来说就有多不足取。确切地说，在斯特鲁洛维奇眼中这件事有如神助，而德·安东则认为这实属乘间作祸。德·安东曾提出的异议，无非是本地环保人士的那些老生常谈，这些人的反对背后，通常都有些见不得人的理由。至于具体的，德·安东指出，这项计划违反行政法规，可能引发交通拥堵，引来的客流将超出黄金三角的负荷，其噪声和外观还会影响环境，有损该宅邸的独特风貌。别忘了，这可是一栋詹姆斯一世风格的建筑，其本身的历史价值是斯特鲁洛维奇的任何一件藏品都望尘莫及的。正因如此，不论大家对斯特鲁洛维奇的艺术品意下如何，它们首先就不符合本地区的文化内涵，因而不具备成功的条件。

在柴郡遗产管理处和地区理事会举办的规划会议上，斯特鲁洛维奇奋力为自己的方案辩护，指出正是由于他藏品的“文化内涵”，此地才将免受过多游客的侵扰。至于噪声，他可以向议员和受托人保证，他计划展示的艺术品本身都是静物——委身“寂静”的、完美的处子，受过了“沉默”和“悠久”的抚育[107]——并且能让观赏者也静下心来。最后，他并不认为一座英国犹太艺术画廊会比一座鸵鸟园更不符合北柴郡的文化内涵。画家埃曼努埃尔·利维就出生在曼彻斯特北部，伯纳德·曼宁斯基就在距离纳茨福德半小时车程的利物浦度过了童年，而雅各布·克拉默则生活在奔宁山脉另一侧的利兹。[108]另外，他收藏的雕塑作品中，起码有三件的作者，都是自祖辈起就生于斯、长于斯的艺术家。他相当确信，那些鸵鸟可没有这样的渊源，如若有误，请予斧正。

德·安东显得有些灰头土脸，争辩说要是这项计划会让人如此兴趣缺缺、好奇寥寥，甚至达不到影响环境的程度，那么本地居民凭什么要支持它呢？至于那些古怪晦涩的画家，就是作品将进入莫里斯与莉娅·斯特鲁洛维奇英国犹太艺术画廊的那些人，就算全都来自本地又当如何，这条理由对任何投资项目都适用啊！如果他有意兴建一座北柴郡虐待与折磨博物馆，那么是不是只需证明许多变态都出自威尔姆斯洛和阿尔德利崖地区就可以了呢？

斯特鲁洛维奇则提请议员们注意，这些展品是他个人对纳税人的馈赠，绝不会给本地纳税人造成任何负担。再说了，从文化和教养的角度，一座恐怖殿堂并不能与一间艺术画廊相提并论。

德·安东质问说，不知道斯特鲁洛维奇先生在这里指的是谁的文化呢。实不相瞒，他完全可以想象，自己杜撰的那个诙谐的场所，反而能让众多黄金三角人士感到妙趣横生、受益匪浅，其影响力将远远超过申请人如此不遗余力、处心积虑、居高临下推介的方案。说到底，究竟有什么证据能表明，在这样一个风光秀丽、拥有悠久礼拜传统的宁静乡村，会有人对展示英国或外国犹太艺术品——据他所知，这些作品大都极富都市感和前卫精神——的画廊感兴趣呢？他对这些艺术品本身并无异议——他本人也十分前卫——也并非从原则上反感斯特鲁洛维奇先生的提议。他毫不怀疑在一个更具艺术鉴赏力的地区，这项计划定会受到欢迎。斯特鲁洛维奇认为他可能是指格德斯格林或内格夫[109]。可是，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干吗要把一座莫里斯与莉娅·斯特鲁洛维奇英国犹太艺术画廊建在这儿呢？

斯特鲁洛维奇一边嫌弃德·安东把他父母的名字念得一字一顿的，一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计划泡汤。这个计划成了一个反面典型，悬在议事厅的上空；在德·安东口中，它甚至幻化出了形体，凝成一个梦魇，白天搅扰着黄金三角的宁静，晚上则侵扰着居民们的梦境。

斯特鲁洛维奇几乎可以触到它、嗅到它、尝到它，他宁愿抹去与它有关的一切记忆，以保父母之名免遭外人蓄意抹黑，然而德·安东信手拈来地把那项古老的罪名安在了他们头上，将他们斥为闯入者。这一切都已覆水难收，无可挽回了。莫里斯与莉娅·斯特鲁洛维奇——为什么就连他自己，他们的儿子，也随时准备逃离这句邪恶的咒语。莫里斯与莉娅·斯特鲁洛维奇——满月之下，站在阿尔德利崖之巅，把这两个名字念三遍，连地狱也会敞开大门。

正所谓冤家路窄，打那以后，斯特鲁洛维奇开始在各种想得到、想不到的场合遭遇德·安东，比如黄金三角的各大餐馆里，慈善晚宴上，优裕收藏家的派对上，曼彻斯特布里奇沃特音乐厅的演奏会上，甚至在伦敦一场由水彩画家协会举办的酒会上。

他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啊，斯特鲁洛维奇纳闷地想，会不会是我们彼此间的怨恨，让我凭空变了个叫德·安东的人出来？他始终小心翼翼地避开对方的目光，也清楚德·安东有同样的心理。

我这是怎么了，斯特鲁洛维奇问自己。有些犹太人十分敏感，唯恐他人辱没自己的民族尊严。我是不是也正在成为其中一员？这可万万使不得。这种人只会自取其辱。可他看不惯的非犹太人的确不少，不是吗？我绝不能这样，他暗自许诺。我总不能因为一只窸窸窣窣的耗子，就看轻自己。

可那只耗子要是心肠还恰好很坏呢？要是那只耗子还是个狼心狗肺、愁眉苦脸、悲观厌世的浑蛋呢？即便如此，在他微小、不体面的动作面前，斯特鲁洛维奇也要拿出真正的盎格鲁-撒克逊精神，做到真正的不理不睬。

然而，有一天，他刚别过在城里办公的律师老友，结束了一顿漫长的午餐，正走在纳茨福德的大街上，却忽然撞见市政厅外一场规模虽小但不失狂暴的示威。他从现场得到的传单了解到，抗议的对象是地方理事会雇请的一家垃圾处理公司，不过同时，它生产的零件还被用在连接特拉维夫与约旦河西岸非法定居点的管道上。

“敢问这次示威有什么目的吗？”斯特鲁洛维奇问一个示威者。

“要求理事会跟这家公司解约。”

“让它停止为约旦河西岸的管道提供产品？”

“让它停止在这儿回收垃圾。”

“在纳茨福德？”

“对啊！”

“那今后我们的垃圾怎么办？”

“自有其他公司会来处理。再说，不过是一点小小的不便而已，这有什么关系？”

“的确，这倒没什么。”斯特鲁洛维奇表示赞同。但他实在看不出，柴郡人忍受不便对连接约旦河西岸非法定居点的管道能构成什么决定性的威胁。

示威者帮了他一把，说：“能发声时就别沉默。”

“以求得到回应……？”

“但愿终会如此。”

一只蝴蝶在纳茨福德扇起了翅膀，斯特鲁洛维奇想着……继而，他在示威者中发现了德·安东的身影，后者正默默地随着人群行进。鬼使神差地，他来不及细想应当如何，也忘了对自己的许诺，只顾跟着感觉走。“你好啊！”他喊道，德·安东转过身来，斯特鲁洛维奇冲他挥了挥手。

德·安东也来不及思考。也许，他也曾发誓决不正眼瞧斯特鲁洛维奇——尽管他并没有理由把自己看成受害者——或者，相反地，也许他也曾暗自许诺，不管斯特鲁洛维奇为人怎样、有何种举动，自己都不该被他激怒。然而现在，他措手不及，只得不由自主地向对方点头致意。

“对我们这个安静的郡府来说，这个集会可真够吵的啊！”斯特鲁洛维奇攀谈道。

德·安东移开了视线。

“你觉得，”斯特鲁洛维奇接着说，“这种行为符合本地的精神内涵吗？”紧接着，就在德·安东转身背对他的同时，斯特鲁洛维奇又把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激烈的控诉。“那就只谈文化吧。你觉得这从文化上讲，符合本地纳税人的利益吗？这算尊重本地悠久而温良的礼拜传统吗？这是维护了这里的宁静呢，还是尊重了这里的和谐啊——通过这种，比方说……”

但德·安东已经不见了踪影，消失在抗议的人群之中。

不久之后，斯特鲁洛维奇独自坐在自己的花园里，望着光影在阿尔德利崖上跳起恶魔的舞蹈，渴望能跟妻子商量，或者，希望女儿不是在外面给穴居人献上法式热吻。他后悔没有用尽胸中郁积的怒火，全力揭露揭示他想象中的——不，他敢肯定的现实中的——德·安东的真面目。

他决定，既是想象中的真相，也是事实上的。

抱歉啦，但他总得找个出气筒吧，而且德·安东的真面目也该有人来揭穿了。

算他走运，因为他想趁德·安东离开时甩出的那项指控，绝对会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斯特鲁洛维奇真是想不通，现在怎么连喊冤都成了罪过，这从社会病理学的角度该如何解释呢？现如今，情况就是这样。精神错乱的不再是那些怀恨在心的人了，觉得自己被人憎恨才是真的有病。真是世风日下啊，斯特鲁洛维奇想，那时候我们的敌人虽然把厌恶别在袖子上，把我们的信仰斥为邪教，管我们叫异教徒和该死的狗，抽我们、踢我们，还剥夺了我们的荣誉、权利和财产，但尚且没给我们最致命的一击：骂我们是偏执狂。如今，这条狗又回来了，回到它呕出的那摊自怜面前，想象着我们巴不得它万劫不复。只有这样，它才高兴。

因此，我们巴不得他万劫不复。

不管怎么说，这就是夏洛克出现之前，斯特鲁洛维奇对德·安东的看法，无可更改。

那德·安东又是怎么看他的呢？

嗯，他跟斯特鲁洛维奇之间并不存在什么分歧，如果说他还记得斯特鲁洛维奇是谁的话。他当然不恨对方，他对男人都恨不起来。而且，他绝不可能心怀种族仇恨——他出生在法属几内亚，云游四海，精通多国语言，热爱日本和中国艺术，与各个年龄段、各个国籍的陶瓷艺术家、玻璃艺术家和微雕艺术家都有一种天然的惺惺相惜感——这些都足以证明这一点。而斯特鲁洛维奇——鉴于在目前的情势下，这家伙已经进入了他的视野，那么好吧，他可以勉为其难地回想一下对方的模样——一定得了被迫害妄想症。有些犹太人对他们的犹太身份，比大多数外邦人更为在意，他就是其中之一——实际上，要不是斯特鲁洛维奇自己老在他和所有人面前强调自己的犹太身份，德·安东可能根本不会把他当犹太人看待。不过，即便如此，德·安东厌恶他也不是因为他的信仰，或者，随便怎么叫吧——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就称之为他的种族吧！——他厌恶他，只因为他是个酸溜溜的可怜虫，如此而已。他有钱、没品，咄咄逼人、争强好斗，脾气暴躁、顾影自怜，还有自毁倾向，一边幻想别人瞧不起自己，一边还瞧不起人，没完没了地愤愤不平，遇事总觉得这世界欠他一个说法——这些在德·安东看来，都不是犹太人与生俱来、难以更改的品质，除非某个犹太人非要固守它们。

因此，尽管为了巴纳比他什么都愿意做，但他也知道要跟斯特鲁洛维奇搭上话并不容易，更别提说服他让出所罗门·约瑟夫·所罗门那幅《爱的第一课》线稿了。

不过，在内心深处，他依然胸有成竹。要是他给斯特鲁洛维奇开出一个远高于成交价的价码，那犹太人难道还能顶住诱惑，拒绝这不费吹灰之力的赚头不成？

十二

“在您提问之前，我得先说，”那位球员声明道，“我不是您想的那样。”

“纳粹？”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提这茬呢？”

“因为我知道您在想这个。”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想这个呢？”

“因为大家都这么想。”

“那大家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我行了个纳粹礼。”

“多冤枉啊！”斯特鲁洛维奇叹了口气说，但在他接着说下去之前，比阿特丽斯打断了两个男人的对话。

“纠正一下，”她一边说，一边仿佛用一把看不见的扇子，轻拍着豪瑟姆的手腕，“因为你做了个类似纳粹礼的手势。”

“没错，”豪瑟姆说，“而且我都不知道那就是纳粹礼。”

“那么，”斯特鲁洛维奇循循善诱，“你又怎么能模仿它呢？”

比阿特丽斯再次感到自己比男友更适合回答这个问题：“得了吧，爸爸，谁都懂什么叫讽刺性引用。”

豪瑟姆一脸自豪地冲她笑着点了点头。正是这一点，让他第一次听她说话就爱上了她。

斯特鲁洛维奇其实也挺自豪的。他不禁替可怜的凯感到可惜，她错过了一贯装傻充愣的女儿那些机灵乍现的时刻。那么，爱上豪瑟姆时，比阿特丽斯究竟是机灵呢，还是犯傻呢？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球员没再让他大跌眼镜。他可以隐约看出比阿特丽斯看上了他哪一点。就是那种仿佛来自冥界的天真吧，对吗？他看上去并不像个纳粹。不过，在事情变得不可挽回之前，没人能一眼就看穿纳粹的真面目。不管怎样，他身上的某种特质打动了斯特鲁洛维奇。也许是他那副模样吧，身上隆起大块大块的肌肉，愣是把一套昂贵的西装撑得像廉价货。他坐在沙发沿儿上，像个为了见祖父母而盛装打扮的小男孩。他的领带打了个大大的结，呈完美的等边三角形，卡在喉咙的位置，看样子勒得他相当难受。他脖子上还文了一条红红绿绿的龙，正好扼住他的咽喉。他能呼吸已经堪称奇迹了。

尽管斯特鲁洛维奇从小就打领带——“打领带是对他人的尊重。”他那位从不戴小圆帽的父亲曾说过——但自打成为艺术收藏家以来，他就抛弃了它们。为了今天这个场合，他还特意斟酌了一下是不是该找一条出来，但最终还是决定不戴，不管这次会面正式与否。又没有哪条礼仪规定，一位父亲得打着领带接见一个不小心同情了纳粹，还想睡自己女儿的家伙。倒是该佩上手枪或挥起马鞭，就是不必打领带。于是，他穿了平时那件黑色外套，内搭一件白衬衣，尖尖的衣领又长又软，领口一直扣到嗓子眼。

但愿他能看出我是一位鉴赏家，他想。鉴赏艺术以及人。但愿他看得出我见多识广，不会为华美空洞的承诺所动，而且，文身也没用。

出于某种或种种他不愿深究的原因，他让夏洛克在会面时回避了一下。他可以待在自己的房间，听听乔治·福姆比，但别跟着唱。

“你是怕我吓着他吗？”夏洛克猜道。

“当然不是啦！”那他怕什么？

“那么需要我就吱一声。”夏洛克说，给斯特鲁洛维奇找了个台阶下。

“我为什么会需要你？”

“谨防他动起手来……”

“也就比阿特丽斯最有可能动手了。”

“啊，这么说你肯定用不着我了。”他俩都笑了起来——斯特鲁洛维奇发出一阵尖刻的讥笑，夏洛克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垂死般的颤音——尽管这一点也不好笑。

不争气的女儿背叛不称职的父亲。这有什么好笑的？

＊ ＊ ＊ ＊

“喂，杰西卡？喂，我说，杰西卡？”

他忘不了自己对她最后的关照。照我说的做，把门随手关了，也不要把头伸到街上去。[110]

这要求过分吗？

他明白自己就不该出门。他尽可以怪她，但他那天真该待在家里。有不祥之事要降临他头上，他有预感。

里亚托那边有什么消息吗？[111]

为何会如此心神不宁？而既然心神不宁，为何还是出了门呢？

我实在有点不愿意去[112]。

那就别去啊。

但他还是像猫一样，没能抵御住危险的诱惑，去赴了一场食之无味的晚宴，去与自己憎恶的人为伍。然而，他在那里享用的，绝不只是美食而已。承认吧，对自己承认吧，你是为了满足那纯粹的恶趣味才去的，你去是为了吞下那些基督徒。为了抚平心中古老的积怨，你学起了食人生番[113]。

结果你一出门……他一出门，就被他们分而食之了。

令人好奇的是，他和他们，究竟谁更恨谁呢？

其中的差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有一天你骂我是狗……

我恨不得再这样骂你……

既然我是狗，那么你可留心着我的狗牙吧[114]……

他们简直难解难分了。这全然是一种两情相悦的关系，两者因根深蒂固的厌恶而相互吸引。金钱给了它借口。这个放高利贷，那个就绝不做这种事情——尽管我放债、借贷向来知道分寸，从不过分过度，可是这次，为了一个人，一个我亲爱的人，我就破个例。这就叫好处占尽，夏洛克一面想，一面记起安东尼奥那声极其无礼的“再”。就跟这么问多给夏洛克面子似的。噢，慈父亚伯拉罕啊，基督徒都是些什么东西呀！

但金钱是这场古老争端的战场，却不是它的根源。

那么，从历史的角度看，究竟谁更恨谁呢？这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注意“古老”这个词。对方在他们眼中的罪过——一方是傲慢的排他主义，另一方则是傲慢的假意博爱包容——都肇始于资本主义和高利贷问世之前。你可能会问了，那么在他们犯下罪恶前，人类还掀起过什么别的社会或精神运动吗？可能就只有使徒保罗的那番离间了吧。再之前，是一派和平景象。然而，在保罗之前，还不存在什么基督徒，犹太人还没有仇恨的对象，也并不遭人嫉恨。

好吧，既然这些外邦人眼里只有罪恶，那他就多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罪恶吧。

那他们呢？作为回报，他们将对他施以不怀好意的慈悲，让他仿佛身沐有毒的雨中。

这是否就意味着，他对罪恶做了讽刺性引用？

同时，他们是否也讽刺性地引用了慈悲？

总之，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他们偷走他的女儿这件事不能算作讽刺性引用。

＊ ＊ ＊ ＊

“我爱比阿特丽斯。”豪瑟姆说着，把他的领带一松一紧。他衣领里那只红红绿绿的龙痛苦地扭动着。

“她才十六岁啊！”

“就跟这有什么大不了似的。”比阿特丽斯说。

豪瑟姆在两人之间摆着脑袋，想两个都赞同。

“才十六岁啊！”斯特鲁洛维奇重复道。

“换个新招吧，爸爸，”比阿特丽斯说，“自打我生下来，你就开始拿我的年纪说事儿了。她才十三岁啊，她才十四岁啊，她才十五岁啊，就算我六十了你也会这么说。”

“你六十的时候想必该有些见识了，我也肯定不在了。”

“我也肯定不在了。”豪瑟姆发话。他从比阿特丽斯的脸色看出，自己这话说得有失分寸。没人会一边觊觎人家的女儿，一边强调自己与她的年龄差距。

现在，斯特鲁洛维奇心想，该拿出对付女儿追求者的老办法了——支开女儿，单独谈谈。

“比阿特丽斯，你在这里我俩都怪不自在的，”他对她说，“要不你让我们单独待会儿吧，我保证不会用钱打发豪瑟姆先生离开这个国家。”

这番话，只能暴露他的司马昭之心。

“多少钱都不能让我离开比阿特丽斯。”豪瑟姆接茬道。

比阿特丽斯起身，冲他笑笑。好小子，答得漂亮！她能感到父亲也这么认为。“那我去用点茶好了，”她说着，对男友信心十足，“也别用别的办法欺负他啊，爸爸。”

比如呢？斯特鲁洛维奇想。

“我希望我女儿，”比阿特丽斯出去后，他开口说道，“能完成她的学业。”

实际上他想说的是，我希望我女儿能开始她的学业，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行为艺术值不值得学习的时候。

“我也这么希望。”豪瑟姆说。

斯特鲁洛维奇点点头。又答得漂亮。他看得出女儿为什么看中这个男人。他相当听话。尽管语言贫乏，但懂得善加利用。尽管肌肉发达，笑起来却十分温柔。即便他的肌肉——起码从他陷在斯特鲁洛维奇沙发中的姿态来看——也更接近于防御的措施，而非进攻的武器。她看上他还有什么其他原因——例如他在性方面魅力如何——斯特鲁洛维奇这个做父亲的就不得而知了。人不该老惦念着自己女儿会对什么感“性”趣，虽然比阿特丽斯每长大一岁，斯特鲁洛维奇但凡得知她有什么危险，第一反应总是这个。

她今年十六岁，已经长大了，当然从法律上讲还未成年，但从社会和她自己的角度看她已经可以为自己做决定了。不过话说回来，他不也把她没病没灾地拉扯到这么大了吗？他已经预料到了她会面临哪些危险。对此她说不定还暗自感恩呢。她还没拍屁股走人，也许并不全是念及她动弹不得的可怜母亲。兴许她还是爱他的，也希望他能爱自己。不过，既然她留了下来，还突然扮演起了传统的女儿，希求老爸的祝福，那他也就配合演一把老派的父亲。

“你对她还有什么别的期望吗？”他接着问，直勾勾地盯着球员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豪瑟姆感到迷惑不解，于是万分警惕，怕被下套。爸爸诡诈极了，比阿特丽斯曾提醒过他：当心点儿。

“此话怎讲？”他问道，“您是指生儿育女之类的吗？”

“老天啊，当然不是啦。现在还太早了点儿吧。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才十六岁啊！不过我想，你肯定希望她幸福吧。”

“必须的。”

典型的球员用语，必须的。还有不管咋的。不管咋的，我都希望事成之后你女儿会无比幸福，必须的。

“你也希望她的父母能为她高兴吧？”

这话就没那么直白了，不过豪瑟姆还是接了招。“必须的。”他答道。斯特鲁洛维奇感觉，他甚至还冲着楼上可怜的凯点了点头，就跟知道她在哪儿，又遭了什么罪似的。而且，如此一来，他看上去似乎更确信自己有责任照顾比阿特丽斯了。

“那你就该知道，我们稍有些介意你过去的几次婚史。实际上，这让我们有些不安。”

他庆幸自己支开了比阿特丽斯。可想而知，她一定会纳闷，这个没头没脑的“我们”，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我是干过些傻事，”豪瑟姆承认道，“我那会儿年纪小，没脑子，光有钱。我现在已经洗心革面了。现在我已经是个真正的男人了，别的不必多说。那时候我还只是个男孩子。”

斯特鲁洛维奇点着头，却并没听进去。他正酝酿着提出他唯一在意的那个问题。“你当然也知道，”他从容不迫地说，“我们是个犹太家庭。”

“我喜欢犹太人。”豪瑟姆说着，把整个身子都挪到了沙发沿儿上。仿佛他对犹太人是如此喜爱，已经到了随时准备拜倒在他们脚下的程度。“事实上……”

他打住了。他本想说，他过去就曾娶过一位犹太妻子，这足以证明他对犹太人情有独钟，但在关键时刻还是决定闭口不言。犹太人愿意被人喜爱，但肯定不乐意被人收集，这一点，比阿特丽斯已经点拨过他了，而他第一次抛出这句台词，说她不是他爱的第一个犹太人时，原本是指望让她眼前一亮的。

“……事实上，”他接着说，“我读过不少这方面的书。”

想到他的纳粹礼，斯特鲁洛维奇简直不忍想象他的书架上都是些什么货色。《锡安长老会纪要》[115]？《永远的犹太人》[116]？还是装订成册的《卫报》？

“我们的故事确实值得一读。”他附和说。

豪瑟姆还想更进一步：“犹太人都是好人。”

“有些是。”斯特鲁洛维奇赞同并更正道。

豪瑟姆看上去有些词穷，仿佛话都说尽了，仿佛他已经毋庸置疑地证明了自己与比阿特丽斯是天生一对，只差一声应允，就能把她扛上床了。

但在斯特鲁洛维奇这里，事情还没完。“既然你对我们这么了解，”他说，“你一定很清楚，孩子要是离群，我们会特别担心。我指的不光是离家出走，你知道，而是离弃这个……族群。”

族群，多可笑的字眼哪，但他说不出“宗教”这个词。而且，他本来也不是指宗教。他跟外邦人结婚那会儿，他父亲埋葬他也不是出于宗教原因。那是为了什么呢？信仰？不对，那也不是。而他也没法用“部落”这个词。夏洛克要是听见了，准会暴跳如雷。文化？太世俗了。如果这一切不过是个文化问题，那还有什么可纠结的呢？于是他暂且用了“族群”一词，聊以替代他一时没想起来的那个词。

他想到“圣约”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时机。

“对此我是很尊重的，”豪瑟姆回答道，“而且我也不希望比阿特丽斯放弃犹太身份。”

“你真是太好了。”斯特鲁洛维奇挖苦道。这位未来女婿竟甘愿原原本本地接纳一个犹太女人，其宽宏大量真令他啧啧称奇。斯特鲁洛维奇本想说“年轻人，别的不说，一想到你以良好的愿望，保障了犹太民族的未来，我就感到无比欣慰。”但他没有说出口。为什么虚掷讽刺呢？豪瑟姆已经尽力了，特别是考虑到他完全是在白费工夫。

“要是能得到您的祝福，她完全可以继续沿用闺名。”豪瑟姆说。

“比阿特丽斯吗？”

“噢不，是她的姓。”

“我还是得说，你真是太好了，”斯特鲁洛维奇说，“我想，这会让她如释重负的。不过我想说的还不是这个。”

球员抱歉道：“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您愿意听到这些呢。”

“我爱听，确实爱听。不过，我之前说不希望女儿离群，其实是不希望她嫁个非犹太裔的丈夫。”

豪瑟姆看上去颇为震惊。他可怜巴巴地摊开硕大的手掌，仿佛在说，我就是这样了，我没法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啊！

就在这时，斯特鲁洛维奇向他揭示了彻底地洗心革面的方法。

十三

德·安东感到，要想搞到那幅所罗门·约瑟夫·所罗门的作品，帮他那位垂头丧气的朋友重振精神，最有希望的办法，还是直接致信其所有者。然而当他脱下外套，坐到桌前，以一贯的章法挪动书本和纸张时，他才意识到这项任务——哦不，神圣的使命——是多么艰巨。他的文具柜打不开了，笔墨也干涸了。他完全可以想象，斯特鲁洛维奇将如何愉快地回绝他的请求，说不定还会把信点了，或者干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情来，这想法简直折杀了他的灵魂。

“事实证明，这事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他对巴纳比说，心里明白这话并非完全属实，因为他这个愚公还没开始移山呢。

巴纳比望着他，摆出了自己最凄楚可怜的眼神。“我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拿到它，德·安东。”他说。啊，多会断句呀。巴纳比深知，只要他一祭出“什么什么什么，逗号，德·安东”这句话，他的朋友就根本无力招架。他会让那个名字——德·安东——在口中迂回良久，迟迟不给这个句子画上句号。

德·安东也知道巴纳比是有意的，但这无益于增强他的免疫力。“我懂，巴纳比，”他说道，也把那个名字拖得长长的，“但我们要不要再跑一趟拍卖场，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别的没。《爱的第一课》总不至于是这世上你唯一喜欢的画吧。”

“嗯，当然还有《唱歌的男管家》啰，”巴纳比没好气地说，“而且不是我喜欢什么的问题，而是普鲁丽会喜欢什么的问题。那个裸体的维纳斯多像她啊，德·安东，我敢发誓她完全可能为这幅画当过模特……会不会真是她啊？”

“除非她早生一百五十年。”

如果说巴纳比在朋友身上觉察到了一丝罕见的愠怒，那么他没想错。既然德·安东对巴纳比是如此厚爱——实际上，也许正因为这份爱——他就满以为巴纳比会做点让步，起码去看看有没有别的画能入他的眼。或者能明事理些，搞清楚自己的要求有多强人所难，不管这一开始是不是德·安东的主意。但他做梦也不敢再劝巴纳比了。他朋友一心想要《爱的第一课》。巴纳比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我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拿到它，德·安东。”巴纳比的心头肉，就是他德·安东的。他的钱包、他的人、他最宝贵的资源，都随时供这位年轻的朋友差遣。

于是，他给自己斟了一大杯白兰地，坐回桌前，取出一张印有他个人抬头的信笺，那是为他定制的纯手工纸品，出自威尼斯一条游人罕至的小巷，随即，他用最小的字体、最细的笔画在上面写道：

亲爱的西蒙·斯特鲁洛维奇：

盼祷拨冗见告。我素不做将伯之呼，今却有一事相求。我系代友致函——或，该位友人因大失所望，特托我致函予您。我二人，即我与他，日前共赴曼彻斯特一艺术拍卖会，其间您以过人之眼光，拍得所罗门·J．所罗门所作《爱的第一课》线稿一幅。此画笔力非凡，其雍容典雅较之成作毫不逊色。您之时运亨通、品位卓著令鄙人赞赏之至。是时，鄙人亦十分欣赏您之神机妙算。可叹我等本欲与您同场竞拍该件所罗门作品，却姗姗来迟，实乃咎由自取。然，鄙人在此恳请您施以援手。不知能否蒙您割爱？鄙人尚未论及价格。意欲加价几何，恭请随意。

请容我重申，鄙人此请绝无私心妄念，而将惠及一位友人，其人风华正茂，泣歧悲染，对此画志在必得，欲将其赠予一位女士，以表不渝痴心。该位女士势将对此画珍爱有加，定不负吾等所望，立此存照。

亲爱的斯特鲁洛维奇，此举既以爱之名，孰忍弗顾？

翘企示复。

您恭敬的

——随后，他用精心设计的花体字署上了姓名，以示写信人内心的诚恳溢于言表。

＊ ＊ ＊ ＊

“谈得怎么样？”夏洛克问。

斯特鲁洛维奇很是惊讶，夏洛克竟还有脸问。

“我想结果我们都该料到了吧。”

“踢足球的保住了包皮？”

“没错，而且我失去了女儿。”

“你提这茬的时候她也在场？”

“不在。不过他肯定会立刻去找她，把我的要求告诉她。他还说什么：‘这事我得考虑考虑，必须的。’其实就是‘这事我得跟比阿特丽斯商量，必须的’，而她肯定吓坏了，必须的。”

“她是这么说的？”

“她不用说。”

“她已经撤了？”

“你难道没听见她在屋里泄愤吗？我离过婚——我最知道铁了心要走的人收拾起行李来是个什么动静。他们可不会乒乒乓乓的——那表示不会真走。把东西扔来扔去，就是给你机会阻止他们。真正可怕的是轻手轻脚地叠衣服。我看比阿特丽斯已经出离愤怒了，因为她既没把衣橱门摔得直响，也没跟我说一句话。不过，我知道她会说什么。”

“野蛮人？”

“既然你能猜到，我就纳闷你怎么早没想到呢？”

“你也早该想到的呀，既然你这会儿是这么想的。”

“我是猜比阿特丽斯会这么想。”

“你想到这个词，是因为你怕她想得没错。”

“难道不是吗？”

“世事无所谓好坏，是非只在人心。我们犹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老把自己往坏处想。我们要是功亏一篑怎么办？我们要是不能照亮别人怎么办？要是我们天性野蛮怎么办？而我们的终极恐惧是：要是我们不符合自诩的形象怎么办？”

“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样拷问自己呢？我们之所以如此文明，不正因为我们会定期反思自身的野蛮吗？”

“这取决于你对‘定期’的理解了。五百年一次——没问题。但要是每回阐明主张或自我防卫，犹太人都得反思——那又另当别论了。”

“自我防卫这点有待商榷吧？”

“保护女儿这事没什么可商榷的。”

“这些我都明白。”

“那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因为我根本没保护好她，人都跑了。”

“那就去找她呀。把你的初衷跟她解释解释。”

“比阿特丽斯，我之所以这样野蛮，都是因为我爱你？”

“你现在还是在从她的角度看问题，你应该理直气壮地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你的经验比她丰富，懂的也比她多。你跟她解释过割礼是怎样一种仪式吗？它象征着什么？又预示着什么？为什么它意味着彻底拒斥野蛮？为什么它能化粗野为精致？”

“跟个孩子解释这些太费事了。”

“跟孩子解释一切严肃的东西都费事。你得设法让她坐下来，读给她听。”

“她不大喜欢迈蒙尼德[117]。”

“不一定非得读迈蒙尼德啊！你的书架上有罗斯吗？”

“约瑟夫、塞西尔、亨利还是菲利普？我有一大堆罗斯的书。”

“菲利普[118]就行。你有那本写每个人都过着别人生活的书吗？”

“每本书都在讲这个啊！”

“可惜莉娅不在，她肯定知道我说的是哪本。罗斯在书里狠狠把那些反对割礼的家伙都给割了。他，或者他的替身在书中辩称，发明割礼就是为了藐视田园牧歌。”

“天哪！你以为我女儿能受得了这个？藐视田园牧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你还问我！你连自家蠕蛇滋生的花园都敢踏进。你根本就没有惠灵顿雨靴吧？我的朋友，你活生生就是一个藐视田园牧歌的范本啊！”

“而这都是因为我行过割礼？”

“给你行割礼，就是为了让你不至于在出生的头几天，因为刚出娘胎的晕厥，而误把人生当作一场田园牧歌。”

“这么说，它确实还挺管用的。实际上，是太管用了。”

“你肯定会这么想，行过割礼的人都会这么想。用咱们的朋友罗斯的话说，捍卫人类价值的重任，早早地落在了你的肩上。这是你应该肩负起的责任。”

“许多人都认为这些价值恰恰是不人道的，你的说法可说服不了这些人。”

“谁也说服不了那些家伙，他们对自己的人类身份太感情用事了。”

“越描越黑了，夏洛克。”

“听我说。穆汉[119]的刀是仁慈的，能帮男孩抵御自然的无常。我不单指猴子，还指愚昧、无神论和对民族或信仰的不忠——特别是那种认为生命不仅是种责任，也是种天赋的观念。我们生来就肩负着忠诚的义务，也受到誓言的约束。穆汉的刀，即代表了我们的责任。”

“也就是说，是它制服了我们呗。”

“反复无常的大自然就在野外肆虐，与之相比，这又有什么可怕呢？”

他没问对人。斯特鲁洛维奇属于这样一种人：即便头天觉得十分可怖的事，隔天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我们不能满足于只与自然保持一点距离，”夏洛克接着说，“必须一不做二不休，要么选择人类的价值，要么就选择猴子。”

斯特鲁洛维奇把思绪从抽象的责任中抽离了出来，转向自己生龙活虎的女儿，正是她的降生，让他窥见了“圣约”的真谛。“好吧，也许在男孩身上的确如此，”他说，仿佛要表明夏洛克在这场争论中既是赢家也是输家，“可这对女孩们又有什么意义呢？穆汉的刀又不能制服女儿。反正这是文明世界所不允许的。在文明世界，放话说要制服女儿的男人会被石刑处死。”

“这就是，”夏洛克用一种轻柔但坚决的语调说，“为什么女儿成了不肖的代名词。”

她们竟成了不肖的代名词？我原先还以为自己都算极端的了。斯特鲁洛维奇心想。

夏洛克看出了他的迟疑。“反正你总该同意，”他说，显得沉着多了，“比阿特丽斯之所以爱上那个踢足球的，就是因为他那份‘自然’吧。前提是你对他的描述够准确啊！”

“他不是问题的关键。她才是。她爱不爱他？谁知道呢，不过我很确信，这么一来她肯定会好好试试。我再扯什么人生不是刚出娘胎的那阵晕厥，也吓不退她。”

“她是个聪明的年轻姑娘。”

“她才十六岁啊！现在就放逐自己去过田园生活，也太早了点吧。”

“也就是说太年轻了，还当不了犹太人。”

“你在兴冲冲地提出行动方案之前，是不是早该想到这一点呢？”

“我提什么行动方案了？”

“提了，用手势。”

“我哪儿知道你这么容易受影响啊！”

“竟听信了你的话？”

“我可什么话都没说。”

“随你便吧。但我得问你，那个手势究竟是什么意思？”

“捣乱的意思。”

“你不就是来给我捣乱的吗？”

“给你捣乱？哪能啊，你想错了。不过你还没彻底失去她。如你所言，只要你还能听见她走后的寂静，她就还在。”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留住她呢？”他斗胆向夏洛克躲躲闪闪的眼睛投去长长的一瞥，“封门吗？”

他没再往下说，任夏洛克房里的百叶窗在风中摆动，放进山羊和猴子那叫人难以接受的可爱气味。

他俩尽可以互相捣乱。

但斯特鲁洛维奇并没有封上自家的门。

十四

需要想事情的时候，斯特鲁洛维奇都尽量上凯那儿去。

如果说他还装作会与她共商大事，那么他如今已经不必再担心自己会加剧她的崩溃了。虽然医生说了，她的病不是因他而起，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过去的确没让她好过，这与比阿特丽斯无关，完全是他自己的缘故——他的性格、他的为人，他时而奉为圭臬时而弃若敝屣的信仰，还有他那忽轻忽重，但始终没有消退的犹太炎症，就像一个精神错乱而又臭名昭著的房客，扰乱了他们家庭的宁静。

诚然，娶了她，让他重获父亲的首肯，得以回归家族、家庭。但与他不同的是，她徒有犹太人的外表，却没有犹太人的实质，他即使在最不犹太的时候，也比她正统得多。她在一所非宗教学校教宗教课——教学生尊重他人的信仰，尊重自己，尊重自己的身体，尊重环境。她天生如此，人人都生而不同，仅此而已。她在街上遇见阿拉伯人，并不会惊跳起来。遇见哈西德派[120]教徒也一样。她从不为宗教纷争而困扰，不论对方是异教的对手，还是教内的狂热分子。严格地说，她没有信仰。斯特鲁洛维奇——或者她口中的斯特洛——坚称自己也没有。他说的也算是实话。他有的，是一种疯癫、一种迷狂。要是她得去教他所信仰的这门宗教，她会给这门课命名为“犹太癫狂”。

A2年级[121]的犹太癫狂课。

“你简直大错特错了，”他对她说，“我根本就无所谓。”

然而在凯看来，他口中的无所谓，也带有谵妄的意味。他不上犹太教堂，因为那会惹得他怒不可遏，但不去同样叫他烦心。“看看这些人吧，”要是他们在哪个礼拜天早上路过犹太教堂，他就会说，“看看他们头上该死的小圆帽哟！他们干吗每个该死的礼拜都巴巴地惦记着上教堂啊？怎么从来就没忘了这茬呢？难道他们就不会惦记点儿别的吗？”

“管他们呢，”凯会对他说，“你不想上教堂，人家想啊，又不关你的事。你操什么心啊？”

“我没操心。”

“那你为什么骂骂咧咧的？”

“因为他们跑去祈祷啊！”

“所以呢？”

“光会祈祷算哪门子犹太人。”

“你觉得不算，我觉得不算，但人家觉得算。”

“这哪是犹太人说的话啊，”他会嚷嚷起来，“什么我觉得不算，但人家觉得算。这完全就是基督徒的论调嘛。我们的民族认为甲比乙有价值，只会因为甲是真、乙是假。这就叫德行，凯。我们也正是以此著称。我觉得不算，他们也得觉得不算！”

“斯特洛，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怎么才算犹太人，怎么又不算呢？”

“我哪儿关心了？犹太人怎么样关我屁事啊！”

第二天，他就会把《卫报》扔进垃圾桶，说犹太人就快灭种了，而这全要归功于《卫报》。

凯问他为什么不去加入以色列国防军。

“以色列？关以色列什么事？”

“我还以为你是个犹太复国主义者呢。”

“就我！还犹太复国主义者！你疯了吧？”

“那你为什么烧《卫报》？”

“我哪儿烧了，我只不过扔了而已。不过你提到‘烧’，这很有意思。我姑且认为你是无意吐真言吧。实际上你想的是焚化炉吧，这就是《卫报》对你的影响。”

“为什么读《卫报》会让我想到焚化炉啊？”

“因为《卫报》恨以色列，一旦他们再架起焚化炉，以色列就是唯一能拯救我们的地方。”

“所以你就是个犹太复国主义者啊！”

“只有读《卫报》的时候才是。”

后来，比阿特丽斯出生了。比阿特丽斯，这个他们步入中年才迎来的孩子，这份迟来的厚礼，用斯特鲁洛维奇的话说，她就是上帝的馈赠。就像以撒奇迹般地降生在充满欢笑的撒拉身边[122]，令她惊叹不已。以撒——欢笑。比阿特丽斯——快乐[123]。

“噢，求你了，斯特洛，”凯说，“我们又不是百岁老人，别把上帝扯进来行吗？”

不过她还是同意给孩子起名为比阿特丽斯。

这次妊娠相当危险，生产也不大顺利。斯特鲁洛维奇明白，这让他的妻子元气大伤，再也没能恢复。由此，他得出结论，必须教比阿特丽斯成为克己复礼之人，唯有如此，他才能实现从她的降生中悟出的崇高宗旨。

女儿不一定要接受犹太教育——天理不容！——只要有犹太意识就行，起码，她得接受犹太婚俗。甚至，她都不必举行犹太婚礼。就这么说，也还是有些夸大了。其实她只要不否认自己的犹太血统就行了——这样说更接近于斯特鲁洛维奇的本意。

“我也觉得她要是能找个我们认可的小伙子，那是再好不过了。”凯说，“不过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除此之外的一切，凯，都够我们操心的。”

“你就是个犹太狂。”她提醒他说。

比阿特丽斯长到一定年龄之后，会在母亲耳畔煽风点火：“妈妈，快去跟他说说吧。那人疯疯癫癫的。”

“别‘那人那人’的，亲爱的，他可是你父亲。”

“是吗？你知道他昨天晚上跟我说什么来着？他说我让希特勒得逞了。”

“你干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啵’了人一口，道个晚安。”

“在哪儿？”

“咱们家门口。”

“跟谁？”

“名字我不知道。我想是叫冯什么，是个华人男生。”

啊哈，凯心想。原来是因为姓冯，而不是费舍尔[124]。她想弄清她丈夫是不是真对女儿说她跟华人男生约会就是在让希特勒得逞。要是一切属实，她非跟他离婚不可。

斯特鲁洛维奇也知道自己得做些让步：“你真该看看她都干了些什么……”

“我不管她干了什么。你说没说她是在让希特勒得逞吧？”

斯特鲁洛维奇明白还需再退一步：“确切讲，我说的不是得逞。而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

“凯，我当时正在气头上。你都不知道外头那场面，你都不知道她在跟谁鬼混。”

“我敢打赌这位冯姓男孩绝不是纳粹党卫军。”

“姓冯呢！”斯特鲁洛维奇觉得这很不好说。他可是看过《桂河大桥》[125]的。不过他没再多说。还好是姓冯，而不是弗里茨[126]。他很快就拽着比阿特丽斯的头发，把她拖进了屋里。

此后不久，凯就病倒了。

斯特鲁洛维奇虽然不知道该不该悼念她，像哀悼逝者那样，却清楚自己应该一如既往地爱她，像爱生者那样。但问题是，他做不到。敞开心扉，心就容易破碎。不过那些日常的礼节——问候啦，显示温柔和关怀啦，捎去消息啦——他倒还办得到。他渐渐习惯了向她倾吐心事，语调平缓，不带任何情绪，恰似夏洛克对待莉娅那样，小心地不让声音流露出犹太癫狂的迹象，并且报喜不报忧。只要她的脸看上去还平静安详，她就依然很美，依稀仍是那个他爱过的女人，那个喊他斯特洛的妻子。现在她只不过受了重创，让什么给击倒了而已：也许是瞬间涌上脑际的血流和可怕的疲惫，再加上他。

不过目前，他实在有太多烦心事了，难以保持平静。他心里压着这么多事，却一件也不敢向她透露，怕她会听明白——以防万一，谁说得清呢？于是，他陪着她坐了一个小时，握了握她的手，擦了擦她的嘴，吻了吻她的脸颊，却深感寂寞。转而他又安慰自己说：她遭到了他和命运的抛弃，此刻正不知陷于何处，她一定比他寂寞得多。

所以，他出来时还是事务缠身，只好把它们都带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偶尔，他会休息片刻，望一眼所罗门·约瑟夫·所罗门为《爱的第一课》作的那幅可爱的线稿。

第一件事，也是最要紧的：该不该暂时随比阿特丽斯去，等她发泄完怒气，再跟上她——不过该从哪儿跟起呢？

第二件事：关于割礼，究竟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有没有一种可以折中的“半割礼”，既能让犹太人满意，又能为外邦人接受？

第三件事：割礼到底有多野蛮——不是指折中的办法，而是完整的过程？莫非真让罗斯、夏洛克和那些犹太圣人给说中了？难道割礼真是人类最高职责的体现，象征文明而非愚昧？

第四件事：如果夏洛克不是来给他捣乱的——但他反正是得逞了——那他是来干什么的呢？

此刻，鉴于他想不出该拿比阿特丽斯怎么办，深感鞭长莫及，而且也不希望夏洛克再占据自己的思绪，于是，他决定先从割礼的问题着手。夏洛克说过，一切都始于割礼——“一切”即犹太人和外邦人之间自古以来的积怨——可是，难道割礼就能终结这一切吗？

早在他们恋爱之初，斯特鲁洛维奇的第一任妻子奥费莉娅-简就曾向他提出过：“要是我们结婚生子，我可不敢担保会允许你残害我们的儿子。”

尽管当时为时尚早，不过他们也早已彼此熟识，斯特鲁洛维奇已经敢这样反问她：“那你岂不是觉得我也是遭过残害的？”

“你是指生理上的残害吗？”

“反正就是你那个意思。‘残害’可是你说的。不过，‘残害’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还有心理学上的含义。”

“你觉得我可能受过精神上的残害？”

“呃，起码肯定吓坏了吧。我觉得你不可能不害怕。”

“这我得澄清一下。首先，感到‘害怕’并不等于受了‘残害’。因此，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收回了‘残害’这个非难？其次，‘觉得不可能不害怕’并不支持你的论点，只是把它重复了一遍，换汤不换药。你以为我肯定被吓坏了，是因为你不喜欢这个仪式。因此，能不能简单地说，你是因为厌恶这个仪式才巴不得我害怕的吧？”

她把两只手按在头上，把头发捋到脑后，仿佛需要多给大脑腾些空间，来对付他的逻辑碾压。

“咱们别聊这个了。”她说。

然而这个问题却一直横亘在他们中间，挥之不去，就像对疾病的隐忧，或一次不了了之的不忠。而后，就在他们结婚前一周，她又提起了这件事。

“我真的还是接受不了。”她说。

“你说结婚？”

“那种残害。”

“那么，咱们可以生女儿嘛。”

“那怎么能保证做到呢？”

“咱们做不到。不过咱们也可以一个都不生。”

“这个要求过分吗？”

究竟过不过分？斯特鲁洛维奇也说不清。要是他能早点知道孩子的降生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影响——即使是不必行割礼的女儿，也能让他如此深切地领悟到“圣约”的真谛——他肯定会认为奥费莉娅-简这个要求确实过分了。可他当时还年轻，并不知道做父亲的滋味。他自己的想法尚未成形，也相信必要时自己一定能改变她的心意。除此之外，他的亲爹还威胁说要埋葬他，致使他很难正确看待他父亲用于掩埋他的那种信仰。让那一切都见鬼去吧。所以，不会，她的要求并不过分。

结果最后，他们都不信仰的上帝对两人会心一笑，在他们拥有那个可供残害的孩子之前，就制造了两人的分离。

然而，就算并没有什么儿子，经受过礼教摧残的阴茎依然是他们之间的障碍。

“我们之前聊过那种心理上的恐惧。”她发话了。

“谁的？”

“你的。”

“我怎么了？”

“你每次讲那些平庸无聊的笑话都是因为这恐惧。”

“我受了残害，怎么还变得爱插科打诨了？我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无聊，那就表示我还没被残害到位。”

“你对前因后果的理解可真够肤浅的。你插科打诨是为了掩饰伤痛。你受过极其野蛮的伤害，感到难以接受，于是就想嬉皮笑脸地把它打发掉——证据就是，你的笑话总是以生殖器为核心。”

他忽然感到一阵厌倦。“以某某为核心”这样的合成词对他总有这种效果。“你说得对。”他说。他无力再向她强调，自己并非天生爱开玩笑，也无力告诉她，自己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没觉得受过残害。那听上去像是虚弱的抵赖或凶残的麻木，只能让人更加觉得他曾受到过严重的摧残。

＊ ＊ ＊ ＊

接下来，他想问夏洛克一个问题：那份契约究竟给你带来了多大的乐趣呢？你要求安东尼奥如果无法偿还债务，就从身上任何部位割下整整一磅肉来，那是图什么呢？其中有多少开玩笑的成分呢——也就是说，你有几分是当真的，几分是在故意扮演人们心目中的恶魔？从解剖学的角度，你又是怎么考虑的呢？你是不是色迷心窍，甚至有意挑逗，想把安东尼奥的阴茎作为你指定的部位呢？要不是女儿的出走让你失去了开玩笑的心情，你原本盯上的——尽管重量有些离谱——就是他身上的那块肉吗？

此刻，他们正坐在特雷维索餐厅里，这是黄金三角地区最好的餐厅之一，米其林两星水准，意大利本土特色——这能让夏洛克感到亲切自在——还拥有英格兰北部最丰富的酒单。他俩刚一坐下，斯特鲁洛维奇便开口了，此前他只停顿了片刻，向斟酒侍从要了这里色泽最深的内比奥罗红葡萄酒[127]。

“我隐约有点希望，比阿特丽斯会挎着她那个球员的胳膊走进来。我知道这很傻，不过我想你会理解这种荒唐的。”

“这么说你还没去找她？”

“我不想让她有逃命的感觉。要是让她静静地离开，她很可能就不会走远。我听说他在这附近有一处房产。按理说她应该会去那儿，不过我想里面一定布满了前妻们的痕迹，说不定还挤满了前妻们本人。凭我对比阿特丽斯的了解，她肯定接受不了。她发现我还留着前妻的照片时，就恶心得不行。不只嫌我恶心，还嫌她母亲恶心，竟允许我留着它们。所以我猜他会带她去住酒店，肯定就在附近。我查了球赛出场名单，他这周末得代表斯托克波特队出场，所以他肯定走不远。至于比阿特丽斯，尽管她跟我相隔多少英里都无所谓，但她不愿离她母亲太远。你过去说‘缚得劳，跑不了[128] ’，但那并没起什么作用，所以我的信条是，放长线，钓大鱼。”

“我想，是不是可以认为，你终究还是会同意这门亲事？”

“不，我绝不会同意。这算哪门子亲事啊！我这些年可不是白管教她的。而且，这事现在已经发展成意志与原则之间的拉锯了。不过我还是得掂量掂量该怎么选。”

“选项里包括免了他的皮肉之苦吗？”

“未必。不过我一时还没想好怎么执行。”

他稍做停顿，想看夏洛克会不会有什么主意，但没有。

斯特鲁洛维奇又给他斟了些酒。

夏洛克也停下来，把自己的蜘蛛蟹意大利宽面，起码是蜘蛛蟹，分了一些给斯特鲁洛维奇，并盛赞这份意面美味。这番客套之后，在一种友好却模棱两可的气氛中，这两个男人终于可以比较自在地谈起夏洛克最初瞄准的是安东尼奥身上的哪块肉了。究竟是他的私处，还是他那颗心？

“你为什么如此笃定，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呢？”夏洛克问道。

“你的意思是，你是随着事态的发展慢慢琢磨出来的？”

“我不必去琢磨。我就是为此而生的。犹太人说的话都带有历史的重量。我看得出，你说的话都是经过仔细斟酌的。你总担心会给人留下某种印象，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是会那样看你。当你走进一个房间，摩西也会跟进去。”

“我毕业于英国最古老的顶尖大学，”斯特鲁洛维奇提醒他说，“我要是走进哪个房间，那一定是追随了大主教和大法官们的脚步。”

“在你看来，也许吧。在别人可未必。而且，你不仅无法摆脱他们的眼光，更难以背离他们的期待。犹太人一讨价还价，人们就觉得他必下狠手；犹太人一讲笑话，人们就认为他是在讽刺挖苦，所以，既然无法摆脱过去，你又何苦与历史抗争呢？”

“唯有抗争才能推翻它啊！”

“改天再来向我展示你的胜利吧。同时，既然你提到这个，还是听听我取胜的经验好了。我告诉安东尼奥说，即使你这样看待我，我也没什么好失望的。他跑来找我，把他的一腔憎恶一股脑地发泄出来，连最起码的谦逊都做不到，根本不会好好求人——不管怎么说，我还得心存感激，仿佛有求于人的是我自己——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怎么能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我又怎么能不去调动他所有的恐惧，去印证那些风言风语和荒诞的迷信呢？既然他的话不是比喻就是道听途说，那我也用比喻和道听途说来回敬他好了。不过你瞧，我说的话他根本就听不进去。他如此怠慢我，不把我当人看，以至于根本不屑去分辨我的话哪句是认真、哪句是玩笑，也搞不清我究竟是卑躬屈膝还是目中无人，甚至对我色眯眯的调笑都无动于衷、懒得动怒——我说要他从身上任意部位剜一块肉，这本来就带点色情的意味，似在暗示这件事与性有关，能给我带来肉体上的愉悦。他对我是如此漠视，实际上——别管犹太人长没长眼睛：犹太人不就在那儿吗[129]？——他根本就没考虑过自己可能面临的后果。他以商人的傲慢，放心大胆地做下这笔交易，更以外邦人的傲慢，完全无视与他交易的犹太人。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我说的话也不存在，我的威胁、我的乐趣也统统不存在——存在的只是这份契约，还有他看中的、志在必得且不必承担任何后果的东西。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会在他违约后寸步不让，坚持要他按约偿还，又有什么可惊讶的呢？”

斯特鲁洛维奇刚要开口，夏洛克就举起一只手，把他给挡了回去。这甚至吓退了一位前来询问两位先生菜品是否可口的服务生。

“这么问只是为了修辞，”夏洛克接着说道，“我不认为你该感到惊讶。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安东尼奥违约了，接下来的一切都应该顺理成章——我该按约得到补偿。我的权利不容抹杀。于是乎，我在他眼中就成了那个东西的化身——我成了我立下的约。我不会再多说什么，我只要求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立下这约时，你曾蔑视我，那么现在，你必须且只能按约执行，别祈求什么人道的宽容。你过去的所作所为，让我没有宽恕你的理由。如今你又怎敢奢求它呢？既然你蔑视我，那么，就请你准备面对后果吧，那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与我的人品无关。这话我是代表且仅代表这份契约说的。既然你教我作恶，那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斯特鲁洛维奇却说，尽管夏洛克解释得十分透彻，但并没回答他的问题。实际上他只有两个问题：起初，契约所针对的是不是安东尼奥的私处？以及，如果是的话，夏洛克又是如何跨过其间的物理距离和道德鸿沟，从这个部位转向安东尼奥的心脏的？

夏洛克觉察出了同伴的不满。“你这是要我解释一件根本没法说清的事嘛，”他说，“我是不是一开始就明白无误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事先有没有针对安东尼奥违约的情况拟订一套详细的计划，以满足自己内心深处的期望？你是不是该想想，我拿安东尼奥的私处来有什么用呢？或者，我要挟必须按约执行，究竟是为了好玩还是因为我的血统逼得我别无选择，只得去践行这惩罚，扮演人们心目中的犹太人？我这是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还是在实现他们的期望？这些问题，你自己要是都能答得上来，再来问我吧。不过，我倒是有一点可以告诉：如果说我第一次要求这补偿时，还带有戏谑的色情成分，那第二次可绝对没有了，这是我的失误。我让安东尼奥误以为我有意取他的心脏——哪怕这误解十分短暂，哪怕这一开始根本就不是我的本意。我差点儿就成全了他一直刻意营造的悲情形象——虽说他压根儿不配以这样的形象被如此景仰。不管怎么说，瞄准他的私处，反而能让他原形毕露——把他变回那个矫揉造作、卑劣德薄之人。我把他从笑柄捧成了英雄。”

斯特鲁洛维奇觉得还是就此打住为妙——他们已经开始引人侧目了。尽管他们的位置十分隐蔽，但夏洛克的声音实在洪亮，而且，自他们短暂的相识以来，这是夏洛克头一次情绪失控。特雷维索餐厅的顾客们常常会无法自持，不时有人当着同伴的面一走了之。不过他们中极少有人会说出“你既然教我作恶，那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而且，吃饭归吃饭。一会儿品酒的时候，他们还有的聊呢。

不过，斯特鲁洛维奇转移话题的真正原因，是他渐渐分了神，担心他没有阻止女儿出走，继而没去找她是个错误。当时，摆出一副讲理的样子，对她不加阻拦，似乎才是妥当的做法，能让她尽快回心转意。然而现在看来，这已经有些欠妥了。关键是，她现在人在哪里？

他依然期望她能与豪瑟姆一道出现在这里，冷冷笑着，艳光四射，俨然一个假扮妙龄女郎的小女孩。就在他不安地扫视餐厅里那些最暗的角落时，忽然瞟见了与一群年轻男子坐在一起的德·安东，他移开了视线。他任何时候都不想看见德·安东，更别说还是这个心焦欲裂的时刻了。那么，究竟是什么不断地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那个方向呢？部分原因是德·安东正密切地观察着他。此外，跟他在一起的那帮人也有些不大对头。不过，直到他们起身离席——斯特鲁洛维奇觉得他们匆匆忙忙的，像是故意躲着自己——他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葛兰顿·豪瑟姆就在其列。

他的第一反应是挥起拳头倏然起身，第二反应则是待在原地，第三种反应则是冲过去，走到那个踢足球的面前，嘲笑他。

这是个好兆头，不是吗？豪瑟姆单独出现在这里？豪瑟姆如此垂头丧气——这只能说明，他们肯定已经分手了。说明比阿特丽斯已经恢复了理智，赶走了他，人已经回家了。他竭力按捺住了第三种冲动，既然她已经离开他了，他又是何苦呢？他想象她已经在家里等着自己了。

对不起，爸爸。

但她并不在。

所以，苍天在上——确切地说，是普天之下——她究竟身在何处啊？

十五

德·安东并没有立即把信寄给那个犹太人。拖延别无益处，却能拯救他的灵魂。

他坐拥大笔财富，从不缺钱，而且生性不爱求人，更别说还是去求斯特鲁洛维奇了，那简直让他大倒胃口。巴纳比说不定会给普鲁拉贝尔另挑一件礼物。或者，运气好的话，斯特鲁洛维奇可能会突然把那幅所罗门·约瑟夫·所罗门的作品重新挂牌出售。那人虽然自诩收藏家，不过据说只要价格合适，偶尔也会出售些作品，德·安东没理由怀疑这种说法。就算有人说斯特鲁洛维奇在墙上挂满了表格，能反映世界各大城市最细微的艺术品价格波动，他也不会感到意外。德·安东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但也绝不会盲目行事。他那郁郁寡欢的性格，让他懂得享受时间流逝得慢。既然做什么都不能换来真正的幸福，那就没什么可急的了。接着，葛兰顿又跑来找他，提出了一个新的请求——不，公平地讲，那还算不上是一个请求，更像是在倒苦水，或倾诉一种愤怒的困惑，仿佛他受了伤害，却没留下以兹证明的伤疤。

“我遇上点儿麻烦。”他告诉德·安东。

德·安东时常希望自己是个已婚男人、一家之长。我肯定会是个好父亲的，他想，尽管他想象自己与孩子们在花园里嬉戏的场面时，脑中浮现的全是男孩子。这与他的性取向无关。他不过是觉得男孩似乎要比女孩更忧伤些，仅此而已。每个男孩的身上，都会长出一道隐秘的伤痕。对此，他无以名状。他从没给自己的那道伤痕找到过一个恰当的名字。他小时候，常看见女孩们读书、画画、玩娃娃——好吧，也有玩兵人的——从她们身上，他看到一种忘我的专注，那是他自己所不具备的。他向来羞涩腼腆，不仅敏感脆弱，而且对伤害难以释怀，仿佛他唯一的消遣就是玩味自己曾遭受的蔑视。长大后，他也依然如故，还是喜欢玩味那些屈辱。不过，现在他转而替别人鸣不平——对象有男有女，但主要是男人。他们那英勇的脆弱和难言的伤痛（因为男人得表现得坚强而不是软弱）牵动着他的情感。他要是能帮助自己所见的每个苦不堪言的男人，带他们脱离苦海，他一定会动手去做。不过，你能无私帮助的人毕竟是有限的，于是德·安东总是对身边的朋友倍加呵护，关爱有加，甚至超出了他们需要的程度。就算被他们占了便宜，他也在所不惜。实际上，那些最爱占他便宜的人，也正是他帮得最多的人。因为，他们在精神上，必然——否则就不会净提些无理的要求——是最需要他帮助的人。

在这方面，葛兰顿和巴纳比——一个是因责任而爱，另一个是因爱而负有责任——不相上下。巴纳比的出身更优渥些，受过更好的教育，但他并没有什么出众的才能，徒有那种男孩子气的俊俏，不过，这对德·安东而言，正是他可爱心灵的外在表现——既然在这世上，天真无邪最易遭人摆布，那么，一颗如此纯真的心灵，就更该得到一切帮助了。葛兰顿则生在一个更残酷的世界，那是巴纳比所无法想象的。他缺乏教育，怎么说都算不上俊美，不过他具备诸多身体上的技能，能够凭体力自力更生。表面上，他不像是能唤起德·安东同情的那类人。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依然住着那个孤独而忧伤的小男孩。因此，他那些看似傻气的行为，比如那个纳粹礼，实际上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朋友的呼救，德·安东是听得出来的。而现在，当这样的呼喊接踵而至，还来自两位挚友，他就别无选择了，只得把葛兰顿也纳入他的庇护之下。他愿意像他跟普鲁拉贝尔坦诚的那样——也像帮葛兰顿找犹太姑娘时那样——为他做任何事。这话说得情不自禁，也没什么明确的指向。但当葛兰顿垂下了他一贯雄赳赳的头，宣称自己遇到些麻烦时，德·安东就明白牺牲的时候又到了——又该搭上时间、精力、影响力甚至金钱了。

“得先让你振奋振奋，”他对那位球员说，“今天晚上我要跟巴纳比和他的几个老同学一起去看个比赛什么的……”

“该不会是斯托克波特对科尔温湾吧？”葛兰顿闷闷不乐地说。此刻，就连他的事业也让他觉得味同嚼蜡。

“不是，应该是橄榄球。反正肯定很乐呵。”

这个“乐呵”与德·安东平素的谈吐大相径庭，连葛兰顿都觉得诧异。听上去就像神职人员说了句渎神的话。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心情。”葛兰顿说。

“咳，来吧。要不你就跟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吃完咱俩再单独聊聊？”

葛兰顿还在犹豫，今晚比阿特丽斯肯定格外需要他陪。

“要是不方便的话……”德·安东说。

“不，不会。我想想办法。”

不过，他并不确定自己能有什么办法。

碰巧，当天傍晚，德·安东有另一件棘手的事要对付，为此他请巴纳比——就是这位的事——早点到餐厅跟他碰头。

“说吧。”德·安东开口道。

巴纳比指了指自己的左手。

德·安东耸耸肩。

“没发现少了什么吗？”巴纳比问。

德·安东数了数他的手指：“嗯，好像没少啊！”

“无名指。”巴纳比提示说。

“也在呢啊！”

“是啊，但戒指没了。”

“啊，难不成是那枚——？”

“正是，普鲁丽给我买的那枚。”

“那你都能弄丢？”

巴纳比摆出那副总能让德·安东揪心的神情，看上去就像一个孤苦无依的小男孩。“确切说并不是弄丢的。”他说。

“给了个娼妓？”

“怎么可能。连忘在娼妓那儿都不可能。”

德·安东看出巴纳比正期待自己略微赞扬一下他端正的品行。

“嗯，我看不出你把它给了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担心我把它给了别人？”

“担心？我说担心了吗？”

“我是说，替普鲁丽担心。”巴纳比说，心想自己是不是高估德·安东的醋意了。

德·安东深深地凝视着巴纳比慵懒的双眼：“那我该替普鲁丽担心吗？”

“不，不必。是我把它弄丢了。就是这么回事。”

“好吧，但愿普鲁丽能相信。”

“她为什么不信呢？”

“因为这听上去像个借口。”

“我就是弄丢了。”

“那就是在给你的粗心大意找借口。”

“天哪，德·安东，你就别多管闲事了。你简直跟她一样不可理喻。”

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德·安东感到男女之间这种华而不实的戒指文化真是无聊透顶。早年，他自己也交换过戒指（不过必须得说，都是十分临时的，而且每次都是考虑到对方也许会喜欢），同时，他也明白赠予和丢失戒指意味着什么：只不过在对方手指上套个金圈，男人和女人就大言不惭地互许永恒的忠诚；而只要有一方脱下了它，他们就会搬出那些陈词滥调，指责对方不忠，仿佛这微不足道的仪式，素来就象征着信任与忠诚，是对方注定经不起的一种考验，或一个陷阱、一个无情的圈套，是套在树上用来捕兔子的绳索。这一切都让他感到错愕、沮丧和失望。普鲁拉贝尔在各方面都是一位杰出的女性，然而，巴纳比还是会担心她一旦发现自己没有珍藏她的信物——“他爱我，他不爱我”——就会变作骂街的泼妇。

“既然你不想让我多管闲事，那为什么还来找我？”德·安东问。

“对不起，德·安东，我不该说那种话。原谅我吧。”

德·安东觉得朋友像是在练习怎样给普鲁拉贝尔赔不是。他说不清这道歉有没有宽慰自己。虽然他心里不大舒服，但依然有些受宠若惊，于是缓缓地挪下了那张想象中的床。“那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呢？”他柔声问。

“你能不能说是你借走了？”

“我？借你的戒指？我借它干吗？”

“噢，我哪儿知道啊！就说用来送给娼妓？”两人随即陷入了沉默，直到侍酒师出现，气氛才缓和下来。“对不起。”巴纳比再次向他道歉。

德·安东继续沉默了半晌。

“听我说，”终于，他提议道，“我就说是我让你摘下来的，因为我看有块宝石快掉了。”

“那上面没有宝石，就是个纯金的素圈。”

德·安东想起来了：那个完美无瑕、坚不可摧的指环，象征他们完美无瑕、坚不可摧的爱情。嗯，都是他干的好事。他最会给人做媒了。他总能替别人找到幸福，自己却遍寻不着。

“那么，我就说我拿去帮你抛光了。我有自己的抛光师。”

“那玩意儿用抛光吗？”

“那不重要。”

“会不会被她看穿？”

“没什么可看穿的，因为根本就没有戒指嘛。”

巴纳比看上去满腹狐疑。

“还记得吗，你已经把它弄丢了。”

“啊，当然。那么然后呢？”

“我会说是我把它掉在拿去抛光的路上了。”

“真是个绝妙的主意啊。不过最好说你是抛完光回来的时候丢的。”

“有区别吗？”

“我想让普鲁丽知道我还给它抛了光。”

“随便你。”

巴纳比握住德·安东的手说：“我会永远记住你这份恩情的。”

德·安东的眼眶湿润了。“快别这么说。”他回了一句。

“那好。但起码让我保证，今后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了。”

“我觉得这话你最好也别说。”

“我懂。”巴纳比说，尽管他并不懂。

不过，他的精神的确大为振奋，他15分钟前走进餐厅时，还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现在简直判若两人。他往椅背上一靠，冲他的恩人一笑。

“那么，画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他接着说。

“耐心点。”德·安东说。

“你是说你还没让那个老吝啬鬼把画转给我？怎么就耽搁了呢？是他狮子大开口吗？”

“先让我处理完戒指的事吧。”

巴纳比又往椅背上靠了靠。的确，生活总是问题重重，但没有什么是别人不能替他摆平的。

“又来一个。”葛兰顿·豪瑟姆终于加入他们时，德·安东想。

葛兰顿看上去忧心忡忡的，与一身轻松的巴纳比形成鲜明的对比。

十六

稍早前：

在这样一个夜晚，比阿特丽斯想，我真不该这么对月枯坐。

斯特鲁洛维奇起码猜对了一点：他女儿并没走远。

比阿特丽斯在拉起男友、拖着行李离家出走之后，就直奔老钟楼，去寻求普鲁丽的庇护了。这是葛兰顿的主意。他们在普鲁丽家相识，在普鲁丽家眉来眼去，在普鲁丽家做过爱，现在来到普鲁丽家避风头。普鲁丽这几天不在，去给她的矫正手术做矫正了，不过她通过电话向比阿特丽斯表达了自己的欣喜之情，并称自己随时愿意效劳。然后，在与葛兰顿的通话中，她批评他不像话，但还是对他的选择赞赏有加。接着，她又与宅邸总管通了话，命其将全宅上下最美丽的房间安排给这对情侣。不是她之前腾出来供他们私用的那间，尽管那间已经够漂亮的了，还得换成一间更庄重、更浪漫的屋子。她想说的那个词大概是“婚房”。

比阿特丽斯和葛兰顿走进这间作为他们卧房的屋子时，发现枕头全是新换的，花瓶里插着新娘花束，一侧床头柜上放了一瓶巴黎之花美丽时光香槟[130]，另一侧还有一盒拉杜丽马卡龙[131]。要是他们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德·安东就在半独立起居室里，正把一幅画重新挂到普鲁丽的会客厅墙上——普鲁丽喜欢一回家就看到这里已经被德·安东布置一新——他太全神贯注了，都没注意到这对恋人的到来。

对此，葛兰顿感到欣慰。他将德·安东视为某种监护人，希望他能循序渐进地接受这个消息，而且就算不一定支持自己，也能表示同情。最初，是德·安东把比阿特丽斯带进他们那个小圈子的，他也许会不愿看到葛兰顿将她据为己有。他都能想象德·安东会说什么：“我带这姑娘来，不是为了让你跟她私奔的，葛兰顿。不是所有事情都以你的快乐为中心。”尽管爱之深责之切，但也是斥责啊！“以后别再这样了，”在葛兰顿行了纳粹礼之后，德·安东曾这样告诫他，还指了指葛兰顿的脑袋，“多用用这个。”

葛兰顿在斯托克波特队的经理人也爱这么说。

当然，德·安东很可能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诚然，他正沉浸在沮丧的自我剖析中，但连他都注意到了走廊里此起彼伏的轻声细语、笨手笨脚的躲躲藏藏。就算他真没察觉，那么，陶醉在八卦幻想中的普鲁丽，也很可能早就向他吐露了真情。但要是他的确还不知道，那么葛兰顿就打算能瞒多久是多久，不向他透露自己的所作所为，尤其不能暴露他的同伴是谁。他只会十分小心地大致描述一番——只说她、他、那位父亲、割礼等等。德·安东通晓世故，肯定能用一种抽象的方式为他解答：是否所有的犹太父亲都会要求有志娶自己女儿的外邦人去行割礼？他们在法律上和道德上是不是有权提出这种要求？这项权利是否会由执法者来贯彻？以及，那会不会很疼？

他把比阿特丽斯抱进门，放到床上，动作间缺乏比阿特丽斯心目中这种场合应有的隆重，还匆匆解释说自己得赶紧下去一趟。

“你上哪儿去？”比阿特丽斯在他身后喊道，但他已经没影了。“赶紧上来啊！”她只得自顾自地加上一句。

葛兰顿找到德·安东时，他正站在书架梯子上。“你看挂正了吗？”他目不斜视地问道。

葛兰顿满脑子都是自己的烦恼，根本没工夫关心一幅画挂没挂正，不过他还是选择了比较省事的回答说挂正了。

“怎么了？”德·安东从梯子上下来，开口道。他从葛兰顿满脸通红的样子看出这位是来谈什么要紧事的。于是，葛兰顿把事先编排好的话一股脑地倒给了德·安东，而作为回应，德·安东则邀请他一起去吃晚餐……

稍后：

“真不知道，”葛兰顿跑上楼时自言自语地说，“我这是要回去还是又要出门。”比阿特丽斯正盯着窗外岀神，仿佛他会从那里现身。他对她说：“抱歉啦，不过我还得赶紧出去一趟。”

比阿特丽斯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他。

“你先是得下去一趟，马上又得出去一趟。谁都会觉得你肯定是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她其实相当平静。她并没有把这看作他们的新婚之夜。他们已经一起睡过很多次了，此前的风波并不会让这个晚上显得更神圣、更能为社会或礼教所接受。这是他们即将共度的又一个夜晚，仅此而已。然而，还没等她打开行李，他就这样一会儿下楼、一会儿出门的，这绝对与她的期望、与任何女人的期望都相去甚远。

“我当然想跟你在一起啦！”葛兰顿说。他看上去似乎因为她的怀疑而深受伤害。

“葛兰顿！”

“怎么啦？”

“我们才刚到这儿啊！”

“我去去就回。”

“你刚刚上哪儿去了？”

“保密。”

“那你要去哪儿？”

“也保密。”

“这可不是个好的开始，葛兰顿。这一天已经够我受的了。”

他把她领到床边，揽入怀中，同时确保自己还能看着时间。“对我来说也不容易。”他提醒她。

“是不容易，但你比我大，还比我有经验。而且他又不是你父亲。今天晚上就别出去了吧。就今晚。”

然而葛兰顿已经与德·安东在特雷维索餐厅有约在先。他急需德·安东指点迷津——不是今后，不是明天，而是立刻、马上，要赶在他与比阿特丽斯私奔的第一夜到来之前。从比阿特丽斯家前往普鲁丽家的路程不长，却令人焦躁，他在途中忽然意识到，不论比阿特丽斯当下有多愤怒坚决，她很有可能一觉醒来就会改变对许多事情的看法——包括对他的。再张牙舞爪的父亲，也毕竟是父亲啊！而且，他还听说，犹太父亲尤其如此。他一点也不能掉以轻心。比阿特丽斯嘴上说的，常常不是她心里想的。他为自己能如此透彻地把握女人的心思而得意。为了比阿特丽斯，也为了他自己，他必须跟德·安东谈谈。不然他很可能会迈错下一步。也许会说出什么让自己追悔莫及的话，或者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别让我交代刚才在哪儿、又要去哪儿了，”他央求道，“相信我就对了。等你知道了，你会觉得我做得对，这都是为了我们俩。”

“听上去你像是要去请个牧师来。可别。”

“我发誓不是。”葛兰顿把手放在胸前说，这个动作有点让比阿特丽斯想起了他那个恶评如潮的纳粹礼。

“你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

“什么别的女人！我们才刚到这里一个小时而已。”

那多久以后才该有呢，比阿特丽斯想。

“你会很快回来的吧？”

“我保证。”他保证道，又把手按在了心坎上。

“不用这样，”比阿特丽斯说，“清清醒醒地回来就是了。”

“清醒如泥。”

“烂醉才如泥呢。你该说清醒如昼吧。算了。保证回来就行。你带我来这儿总不是为了让我独守空房的吧？”

“怎么可能？”

他以澎湃的激情吻了她。他的目光第一次为她停驻那天，她打扮成男孩子的模样。那是普鲁丽的杰作。“我的犹太小男孩。”普鲁丽曾这样叫她。她这会儿又有些像那副模样了——更多是在使性子而非生气，更像个小女孩而不是女人，比起西方气质，更带东方神韵，像个混血儿似的，遗世独立，难以定义，难以捉摸。他还有什么不能为她去做的呢？

“我去去就回。”他说。

稍早前：

于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比阿特丽斯独自一人，开始思考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来。

她流泪了，这出人意料吗？

她擦干泪水，心想葛兰顿该不会是溜出去杀她父亲的吧。那样的话，她会介意吗？

那么，要是在后来的争执中，她父亲失手杀了葛兰顿呢？她又会介意吗？

疑问，一连串的疑问……

她开了那瓶香槟，尽管她不大喜欢喝这种酒，还尤其讨厌开瓶时那砰的一声。那会不会就是葛兰顿的枪声？或她父亲的枪声？她家距此不过一英里半。在这样的夜晚，黄金三角一片宁静，声音可以传得很远。

她想，干了这瓶酒之后，我估计都记不起葛兰顿·豪瑟姆是谁了。不过我肯定忘不了我父亲。

接着，她又想，我的整个人生都充斥着他制造的痛苦。她试图回忆，他哪次没有跟踪她、把她从派对上拽走，殴打她的男友，拿手背擦掉她的口红，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街上，还捶胸顿足地好像要拿心脏骤停来要挟她似的。看看你都给我造了什么孽啊。你快害死我了。然而，其实是他——不是吗？——快害死她了。

她笑了，这出人意料吗？

记得有一回，他把她的手机扔进了湖里。跟她通电话的那个男孩还说着话呢，它就沉了下去，那该是两年前的事了。不知现在，那男孩是不是还在水下说自己迫不及待想再见到她呢，会不会还在一边夸赞她的美胸，一边咯咯直笑。

有一回，父亲在她的笔记本电脑上又踩又跳；有一回，他踹掉了浴室的门，一拳打碎了她的镜子；有一回，他威胁说要找人把她看上的那个男孩干掉，当时她只有十四岁，那男孩才比她大一岁；又有一回，他跳上了她一个成年男友的前引擎盖，比阿特丽斯却说，开你的，他没有平衡感，总会掉下去的；还有一回，他冲进一间酒店房间，谎称自己兜里有枪。

在她的生活中，还有什么戏剧性事件能与这些相提并论呢？葛兰顿怎么可能像她父亲那样让她劳心费神？

这些举动，竟都是为了证明他有多爱她吗？都是为了阻止她爱上别人？

她又流泪了，这出人意料吗？

疯狂的是——也是最不可理喻的——这些做法竟然奏效了。她无法再爱上任何人了。她试图把思绪集中到母亲身上，让眼泪为她而流，但她满脑子都是父亲的身影。

他怎么还没来找她呢？

他每次都会紧随在她身后，可这次怎么就没来呢——偏偏是这最要紧的一次。如果真算要紧的话。

他是不是放弃她了？她听过那个典故，说他的父亲，也就是她自己的祖父，在他跟一个外邦人结婚的前夜，在心里把儿子埋葬了。难道说，他也决定埋葬她了？你嫁的人必须有个跟我一样的生殖器，不然我埋了你！

她破涕为笑了，这出人意料吗？

这条戒令不管是惹人发笑还是叫人流泪，都只意味着一件事：他是爱她的。

在吃第五个拉杜丽马卡龙的时候，她脑中跳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要是葛兰顿答应她父亲的要求，那做父亲的是会希望手术成功呢？还是巴不得葛兰顿因失血过多而不治身亡呢？

稍后：

德·安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这么说的？”

“对啊。”

“你确定？”

“他亲口说的。”

“原话就是这几个字？”

“字数我没数。”

“他说的是：‘你行了割礼你就可以跟我女儿在一起了’？他真说了这话？”

“他说的是：‘等你行完割礼我们再谈。’但现在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

“你确定他不是在打比方？他说的不是心灵的净化？”

“什么叫心灵的净化？”

“过去，这里还是个基督教国家，你这样出身的年轻人会被送去上主日学校，接受圣保罗的教诲。圣保罗认为，我们只需理解割礼的隐喻，就能成为更好的基督徒，我们不必拘泥于律令的字句，而应当遵循它的精神。我们可以在心里把污秽除去。明白了吗？”

葛兰顿·豪瑟姆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不管德·安东是什么意思，反正都不适用于眼下的情形。“他怎么会，”他说，“希望我当个更好的基督徒呢？他已经嫌我身上的基督徒痕迹太重了。他是想让我当个更好的犹太人……呃，就是当个犹太人。”

“我就是这个意思。在心里成为犹太人。你确定他提的不是这个？”

“他没提要净化我的心灵啊！那我是肯定不能答应的。”

“就是说你答应了什么别的？”

“我说我得跟比阿特丽斯商量一下。”

“比阿特丽斯！”豪瑟姆拍了自己脑门一下。我真是个白痴！

跟德·安东碰面才两分钟，他就把什么都招了。他在想能不能编个什么别的比阿特丽斯出来，但还是觉得那样只会越描越黑。

“对，就是比阿特丽斯。”

“普鲁丽的比阿特丽斯？”

只好全力以赴了，豪瑟姆心想。“好吧，现在是我的比阿特丽斯了。你得理解我，德·安东，我爱上她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第一次见到时她起。”

“豪瑟姆，她还是个孩子啊！”

“她父亲也这么说。”

“嗯，你难道不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吗？你比她大一倍啊！”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该让他们把我阉了？”

“我觉得你应该离那姑娘远点儿。”

“已经晚了，她跟我跑出来了。她现在就在普鲁丽家等我呢。”

“普鲁丽也知道？”

“知道。她打电话给我们道了贺呢，还给我们留了一瓶香槟。”

“哎，你知道，要我给你什么都成，但我不会开一瓶香槟为你庆祝这个。要是她父亲来找你，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个，我该怎么办呢？”

“把人家姑娘送回去。”

“我说过了，我做不到。我们是相爱的。”

“那她对她父亲的要求是个什么看法？她希望你接受吗？”

“她觉得他简直他妈的疯了。她恨他，恨他的犹太钱，还有他的犹太基金会。”

“基金会！什么基金会？”

“我不知道，德·安东。可能是叫什么鬼基金会吧，或者叫关我屁事基金会。我猜是斯特鲁洛维奇基金会之类的，别问我了。”

德·安东把刚喝进去的东西一口喷了出来，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你说斯特鲁洛维奇？”

“我想可能是这么念的。我不觉得我跟他女儿私奔了，就有必要去了解这人姓甚名谁。”

德·安东理了理头绪，让思维发散开来。比阿特丽斯·斯特鲁洛维奇……比阿特丽斯·斯特鲁洛维奇……这他之前知道吗？那时豪瑟姆对犹太女人正着迷，他和普鲁丽都觉得这十分有趣，那么他最初把她作为供豪瑟姆消遣的对象介绍给普鲁丽时，知不知道这就是她的名字呢？他自己是否鬼使神差地掺和进了这一团乱麻呢？他是不是明知比阿特丽斯的真实身份，或起码猜出了一半，却仍默许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呢？

不管他此前是如何设想的，他却并没料到葛兰顿会真的爱上那个姑娘，还落得唯有跟她私奔才能保住包皮的下场。

除非他早就……除非他一直就打算让那个做父亲的心碎，不管会殃及多少无辜。他将自己与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梳理了一遍，这位艺术收藏家、捐赠人、暴发户、手下败将、守财奴、蚊蝇、吸血鬼，这个西蒙·斯特鲁洛维奇，此事——对他而言——究竟会有助于缓和关系还是加剧敌对？

他还看不出葛兰顿·豪瑟姆带来的这颗重磅炸弹会如何影响他的计划。而且，他也记不起那个计划是什么了，于是又要了些白兰地。

等到葛兰顿终于回到住处时，他发现比阿特丽斯正赤身裸体地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哀号，弄得比阿特丽斯无可奈何，只得睁开眼睛，告诉他自己正在扮演他离她而去之后的空间。

“你怎么能扮演空间呢？”他好奇地问。

“在这样一个夜晚你怎么能丢下我呢？”她反问。

然而他已经答不上来了，一看到她的胸，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这人真是一点儿艺术细胞都没有啊，比阿特丽斯想着，勉为其难地顺从了他。

十七

在黄金三角方圆一英里之内，同时有两场对话在探讨圣保罗的心灵净化论，这样的概率有多大呢？

这简直足以令降临此地的天外来客确信自己来到了一个基督教国家。

也许，把德·安东和他那位情绪激动的受益人葛兰顿·豪瑟姆之间的沟通称为“对话”，未免有些言过其实。斯特鲁洛维奇与夏洛克之间的交流亦然。尽管后者算不上是“谈话”并不是因为一边倒，而是因为尽管两人都明白对方的心思，却都心照不宣。那么，姑且说它是一场沉默的对话吧。或者，起码是一场意在言外的对话。

从餐厅回来之后，斯特鲁洛维奇发现比阿特丽斯并没有在家等他，旋即陷入一种连德·安东都望尘莫及的消沉。不论豪瑟姆自己在外面做什么，总之情况并非如他所料。他跌坐在一张椅子里，抄起一瓶威士忌，给夏洛克指了指酒柜。“咱们来个一醉方休吧，求你了。”他说。

“我醉不了，”夏洛克说，“我从没醉过，也喝不醉。这是我的一个缺点。”

“那就破一回例，陪我坐坐。”

夏洛克照做了。

他们对坐着凝视对方的脚，这姿势起码保持了一个小时。然后，夏洛克问能不能提个问题。

“你这不是问着呢嘛。”

“另一个问题。关于贝斯[132]……”

“贝斯！”

“就是割礼仪式。”

“我知道什么是该死的贝斯。我还以为这个词只能用在八天大的婴儿身上呢。”

“那个踢足球的多大年纪来着？”

斯特鲁洛维奇不怀好意地笑了。夏洛克要是走了，他会想念他的。他需要这样一个内心阴暗的朋友。犹太人已经变得太谨慎了。要是你们欺侮了我们，我们难道不会复仇吗？[133]不，我们不会。我们应该迎面接住，并心存感激。当然，在约旦和撒玛利亚地区除外，我们在那儿被指为纳粹。懦夫或纳粹——哪一个才是我们呢？斯特鲁洛维奇想，尽管里亚托并不是撒玛利亚，却也哺育出了一位铁骨铮铮的犹太人。要是给他撒玛利亚、里亚托和黄金三角三个地方，让他要么选择在其中一地当犹太人，要么死，那他肯定不会选黄金三角。

继而，他想起夏洛克其实从没见过葛兰顿。“你是开天眼了，还是怎么的？”他问。

“差不多吧，”夏洛克说，“我的视野比较开阔。不过，你的话我也听着呢。而且我还真瞄了他一眼，就在他离开餐厅的时候。一个Cavernicolo [134]。”

斯特鲁洛维奇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仿佛要把此前短兵相接的眼神接触甩出脑际。他怎么就没冲上前去，揪着对方的衣领把他拎起来呢？“好吧，”他说，“贝斯怎么了？”

“你是不是后悔了？”

“你要是真开了天眼就该知道啊！”

“我知道你在怪我。你有权这么想。不过你还有机会改变现状啊，只要改主意就行了。等你放下了执念，就放他一马。给比阿特丽斯送上你的祝福。”

“她才十六岁啊！”

“你一直在强调这个。不过她可是个相当成熟的十六岁少女。”

“这就是问题之所在。”

“你以为杰西卡那会儿多大？”

“这我倒没想过。”

“对啰。年龄不是问题。”

“那什么才是问题？”

“那我问你：要是那个踢足球的同意了你血腥的条件——”

“等会儿。是你提议的血腥的条件——”

“不对，等等。我是你的客人，所以请恕我鲁莽。但你不能妄言我究竟有多残忍。你可以猜，但你不能断定……”

“你自己可以断定吗？”

“这个我们先不谈，回到我刚刚说的事情上来。要是那个踢足球的同意了你爱怎么形容都行的那个条件，你就高兴了吗？还是说你更希望他——更愿意他——拒绝接受，然后离开你女儿？”

“都希望。我希望他离我女儿远一点，也想给他行割礼，只要……”

“只要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只要执刀人是我。”

“我看你这是在自欺欺人。我觉得你下不了手，你没那个胆量。”

“那我倒要问问，你凭什么说我没胆呢？你才认识我几天啊！”

“那你以为得多久才能看出来？斯特鲁洛维奇先生，我认识你够久的了。”

“你知道这么说有多驳人脸面吗？”

“我不是有意的。不过我问你个问题啊，你参加过几次贝斯？”

“你不是开了天眼嘛，你说呗。”

“我说一次都没有。首先，你没有儿子。其次，你蔑视宗教仪式。不过你没去看过贝斯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肯定会晕过去。许多男人都会，许多父亲、叔父、兄弟都会。那场面让人不大舒服。对出生不久的婴儿动刀子。”

“豪瑟姆又没那么年幼。”

“那只会让场面更血腥。再说了，你怎么会认为自己愿意看到他的生殖器呢？更别说还要从上面割一块肉下来了。你见过多少外邦人的生殖器？你又用手指头捏住过多少个？”

“我有权保持沉默。”

“但你确定想碰他的那个吗？”

“我会戴手套的……”

“捏住它、切下去、让它流血、再听他尖叫？你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这你也知道。到时候你肯定唯恐避之不及。”

斯特鲁洛维奇抬起一只手。“等等，”他说，“等会儿。”

夏洛克举起双手，似乎知道自己说得有些过头。

“你倒跟我说说，”斯特鲁洛维奇问道，“咱们怎么说着说着，就从割礼的隐喻扯到实实在在的割礼上来了？一开始我只不过是想，既然那个外邦人跟我女儿搞在一起，那我可得让他证明诚意。一不留神，就在你的引导下，变成要从他的生殖器上割一块肉下来了。”

“这下咱俩可算是同病相怜了。”夏洛克说。

“照这意思，你起初说要取那一磅肉，也只是打个比方？”

夏洛克垂下眼帘，厌倦而反感地说：“怎么又来了？”

“你回答了我就不问了。”

“那你就该问得有技巧些。犹太人与外邦人之间的每笔交易，都有象征意义。只有这样，我们才不至于相互杀戮。不过你要是问我当时说那句话有没有开玩笑的成分，那么好吧，是有点儿。”

“那是两码事啊！”

“不错，但我在一定程度上是认真的。”

“那我再问你：你是不是巴不得安东尼奥违约，好有机会害他？”

“开那个玩笑的时候，应该说并没有。”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

“故事在发展，人的想法也在改变。”

“那你是在什么时候下的这个决心呢？”

“应该是打他们从我身边夺走杰西卡的时候起，从莉娅的戒指失窃时起，从那帮人自以为可以替他赖账时起，从他们以为我会任由他们摆布时起，从我被逼得走投无路、别无选择时起……”

“到底是哪个啊？”

“都是，又都不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铁了心。故事已经结束了……没发生的，就是没有发生。余下的事情，只能是猜测，并不能归入哲学或心理学的范畴，也不是神学所能解释的。”

“但在故事结束前……你就有这个打算了，你的意图已经产生了呀？”

“意图，呃……什么是意图？不管亚伯拉罕怎么想，他难道真会去杀了以撒吗[135]？我像你一样，也不是个死读《旧约》的人，不过可想而知，我对这个故事情有独钟。”

“全世界都对这个故事情有独钟。”

“过去是。不过我怀疑现在还有谁会感兴趣。”

“也许吧。但我还是得问，亚伯拉罕真会去杀自己的儿子吗？”

“亚伯拉罕究竟有没有杀人的潜质？这也是个不合理的问题。”

“不合理还是没法回答？”

“都是。我们都没法知道‘究竟’该怎样。”

“那怎么问才合理呢？”

“应该问：亚伯拉罕此前表露出的性格中，有没有某种特质，会让人把他看作杀害儿童的凶手。”

“所以答案是否定的啰？”

“是的，他不会。我的情况也一样。在我过去的个人经历中——我得强调是个人经历，就是说，作为一个他们熟识的人，而不是那个令人恐惧、遭人憎恨的种族之一员——有什么能证明我是个嗜血的家伙吗？那些外邦人对此但凡起过一点疑心，肯定早就对我敬而远之了。可实际上呢，他们还抱怨我躲着他们。想想看吧：要是你明知自己一旦违约，某人真会挖走你的心脏，那你还会跟他签订有效合同吗？你敢偷这种人的东西吗？还偷的是珠宝？还把他的女儿夺走？还在大街上啐他？即便是滥杀无辜的嫌犯，都比我活得更有尊严，还更让人忌惮。所以，我得坚持要求按约执行，否则，他们肯定以为赔上几个达克特就能把我给打发了。从他们不屑一顾、趾高气扬的样子，你就可以看出，我空有暴虐的名声，实际上却非常无辜。”

“他们还喊你野狗，把你看成恶狼呢。”

“犹太人在他们眼中都是恶狼——不光指我，而是全体犹太人——但那实际上只是些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诬蔑之词。基督徒从来就嫌我们不够好战。说我们是些阉人，还会像女人那样流血。正是因此，我们一旦奋起回击，就更会让他们觉得不可饶恕。败给犹太人等于败给弱者。”

“亚伯拉罕身上难道就没有一点骁勇吗？”

“有是有一点。但按照那个时代的标准，他就是个娘娘腔。”

“他既然如此平和，那他扬言要杀了以撒这事又该怎么解释呢？”

“只能说，他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是被情势所迫，才走上了杀人的道路。然而，即便在当时，他是真心想杀人吗？我们说不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切就此打住，故事永远地结束了。”

“让亚伯拉罕沦落至此的是上帝。那你呢？”

“我也一样啊！”

斯特鲁洛维奇还想继续刨根问底，毕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而且夏洛克这会儿看上去比方才放松了些，伸着腿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侧耳聆听着斯特鲁洛维奇的每一阵沉默，正好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

“你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斯特鲁洛维奇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势，“你借口说故事结束了，避开了我的问题。故事是结束了，但你没有啊，你就在这儿呢。你有的是时间思考。”

“思考！我简直没干别的，光思考了。然而思考和行动是两码事。思考甚至无法帮助你理解行动，你的问题我可答不上来。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将计就计，顺势围着他的心脏剜下一圈肉来——甚或，既然你之前问过这个，我根本不知道心脏怎么就忽然被说成是我复仇的目标了。”

“啊哈！你说那是你的复仇。”

“没错，而且我是有意这么说的。我要报的仇太多啦。我的女儿、我的财富、我的名誉……”

“还要满足嗜血的天性？”

“这真像他们说的话。”

“那你说我错在哪儿了吧？你希不希望他们最后没把你给拦下来？”

“拦我？”夏洛克眯起了眼睛。刚才那种怡然自得的神情倏然消失了，“虽说这话毫无用处，不过我还是希望当时没有被人阻止。”

“这样你就能取走他的心脏了？”

“这样我就能搞明白我究竟下不下得了手了。”

“你希望自己下得了？”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我要是真下了手，他们肯定二话不说就会把我的心脏给挖出来。”

斯特鲁洛维奇摆了摆手，表示对此不感兴趣。他不关心后果，他很清楚他们会怎么对待犹太人，他感兴趣的是犹太人会怎么对待他们。“恕我冒犯，不过我还想再质疑一下你的心地，”他逼问道，“你真会下手吗？”

“那我只能再次声明——我不知道。我并不比你更嗜血。刚刚我提到那些在贝斯上晕厥的人，我自己就是其中之一，还晕过去两次。要不然，就是哭得比那个婴儿还响。我像你一样，心肠软得很，讨厌看到、闻到、哪怕想到血。然而，你得明白——我自己的血已经干涸了。我恨那个高高在上、历尽苦难、忍尽悲伤、故作姿态的人，仇恨在我的静脉中沸腾。我相信，我与他在这世上不共戴天，想必他也同意这一点。我们互不相容。他不愿按照我的方式去交易，我也不愿遵循他的。我代表秩序，他代表混乱。我们做这笔交易，毫无疑问都应该负起责任。做生意就必须担责任嘛。扮演丈夫、父亲、情人这些角色，也都附带着责任。我的交易责任是实实在在的——该付出付出，该收回收回。那是一份经各方确认生效的报酬合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但他的交易责任却是虚假的。他只求付出，不求回报，不论金钱还是情感，他统统不要。他要的是永远牺牲、永远失望、永远孤独。他对谁付出，这些就在无形之中给谁套上责任的枷锁。我可适应不了他那个世界，太原始、太没章法了。而他也适应不了我这个理性的世界。在他看来，我在法律上的严谨妨碍了他，而他的情感勒索则妨碍了我。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总想置对方于死地。所以，是的，我真有可能——好吧，岂止可能——在盛怒之下，我会想方设法、欣然乐意、尽职尽责地去取回于法于理都该属于我的东西——就像遵从哪位愤怒的神祇立下的戒条——对长达几个世纪的蔑视和诽谤做出迟到的回答，对他们心中毫无根据的恐惧报以完美的讽刺，把它们变为现实。是的，我很可能会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你管这叫神勇也好，狂喜也罢，甚至说我暴戾也没关系……我以公平正义为己任，这无须掩饰。我遵守的条款，他们也必须遵守。而且，一个人只要坚信自己是在替天行道，那他可什么暴力手段都使得出来。在你开口之前，我得说，我跟你一样清楚，赋予自己这样的权力，是在亵渎上帝。那么，我们姑且把这点也考虑进去好了，我本来都快鼓足下手的勇气了，所以，我要是真动了手，那就不啻于假借上帝之名杀人，行渎神之实了，然而，事情却并没发展到那一步。所以，很抱歉，我没法告诉你杀人是个什么滋味，也不知道要是手上有把刀，我会不会挥下去。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差点杀人是种什么感受，全心渴望越过那条界线又是个什么感觉。这么说算回答你的问题了吗？”

然而，斯特鲁洛维奇已经倒在椅子里睡着了，他经历了太多的愤怒与沮丧，摄入了太多酒精，可能还提出了太多的问题，已经精疲力竭了。

不过，夏洛克对此另有一番解释。

这个斯特鲁洛维奇对此有种道德上的强烈排斥，因此无法醒着听完。

这个斯特鲁洛维奇光会提问题，却不想听回答。

犹太人喜欢顾影自怜，这个斯特鲁洛维奇也不例外，虽说他还没想好自己算不算犹太人。照他的理解，外人做下的那些事，犹太人是做不出来的。犹太人是不会害人性命的。他仰慕我，是因为我允许人伤害我，而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或者能做什么。

好犹太人——挨踢；坏犹太人——踢人。

若被你们刺伤，我们难道就不流血吗，若我们还以颜色，你们难道就不流血吗？——这些，他都宁愿不知道。

夏洛克想去告诉妻子，我们那套闻名遐迩的道德体系，简直把我们自己搞得一团糟。像其他人一样，我们也是能杀人的，要是连这都不肯接受，我们就不会强大，只会没落。

你同意吗，我亲爱的莉娅？

然而此时天色已晚，再上外面去就太冷了。她居住的地方总是那样寒冷。

他明白，听了自己刚刚对斯特鲁洛维奇做的那番自白，莉娅肯定会识破其中的诡辩。他当时是有权处死安东尼奥的。“法律许可你，法庭判给你[136]。”那个尖声尖气的小个子律师曾这样告诉他。那就是历史赋予他的机会呀，别再说什么“我没法告诉你杀人的滋味是因为事情没发展到那一步”了：事情没到那一步，完全是因为他没答应。相反，他只是说，我拿了钱就走。

那就是懦弱，不是吗？或者说，是因为他谨遵犹太律法？全知全能的上帝禁止自杀，而他要是让安东尼奥流一滴血，就无异于自杀了。

不论哪一个是真正的原因——怯懦也好，虔诚也罢——是不是都意味着犹太人无论怎么口出狂言、复仇心切，也仍有一条不敢逾越的界线。

难怪斯特鲁洛维奇刚才一直把他往这条界线上推，最后却打起盹来。

他终于还是不顾夜深天寒，到外面去接受莉娅的叱责了。虽然他在这世上已了无牵挂，却仍要选择活下去。他本可以除掉敌人，再到地下去与妻子团聚呀。所以，他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

十八

“亲爱的！我可算赶回来了。我简直都没法等他们给我做完。”

安娜·利维娅·普鲁拉贝尔·克娄巴特拉·美好的事物是永恒的喜悦·克里斯蒂娜手持一捧勿忘我和玫瑰手绑花束，跳进了房间。她的一只眼睛还打着绷带，活像个海盗，整张脸都肿得像嘴唇。

“你看上去真像个伴娘。”比阿特丽斯惊呼道，她简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亲爱的，我也觉得自己像个伴娘呢。”

她用另一只眼睛扫了一眼床铺。

“你该不会是在看有没有血迹吧？”比阿特丽斯失声道。

“哪能啊。我找葛兰顿呢。”

随后，她询问似的朝浴室点了点头。

“他没在这儿。”比阿特丽斯说。

“你们没……？”

“嗯，我们没……”

“那么你们还是……？”

“嗯，还是。不过我们到这儿以后他就老不在。”

“就昨天而已嘛，对吧？”

“是啊。可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都上上下下、进进出出好几趟了。刚才他又不见了。我都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他也许在做些安排吧。”

“什么安排？”

普鲁拉贝尔冲她做了个近似于眨眼的表情：“你懂的。”

比阿特丽斯皱了皱眉，说：“我一时半会儿可不敢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结婚。”

普鲁拉贝尔那张饱受摧残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这动摇了比阿特丽斯前天晚上趁葛兰顿不在时下定的决心。他没有失约，回来得不算太晚——如果说他这种处境的男人也有个最晚回家时间的话——而且，像他保证的那样，清醒如昼。不过她决定不等他回来就睡——后来，又为了制造戏剧效果，决定不等他回来就死。

她躺在那里，听着卧室外的木地板嘎吱作响，那一瞬间，她确实想过会不会是她父亲来营救她了。这样的话——可是，不，她还是决定什么也不穿。就让他们看看他们都对她做了些什么吧。看她表演得是多么惟妙惟肖。

结果进来的却是葛兰顿。

她那该死的父亲！需要他的时候却从不出现。

她度过了一个奇怪的夜晚，躺在犹如普鲁丽双唇般柔软的靠枕上，像只干渴的蜜蜂一样咂着香槟，咽下马卡龙，并思考着人生中的种种悖论。

不管她如何反抗痴迷“圣约”的父亲——在她看来，这种斗争几乎贯穿了自己年轻的一生——但在灵魂中的某个角落，她对它依然充满敬畏。她敬畏的，究竟是“圣约”本身还是她父亲狂热的信仰呢？她感到，普鲁丽提供的这间新娘闺房，让自己根本无法厘清其中细微的差别。不过，她曾读到过，有时会出现这种情况，人质会爱上囚禁他们的人，认同那些人的观念，她确实想过自己是否属于其中之一——囚禁她的人是指她的父亲，而非葛兰顿。对此，她既无法解释，也不愿承认。但鉴于自己终于一劳永逸地终结了这场反抗，她就开始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起他来，并意识到他也许是对的。当然，并不是说他的教育方式有什么可取之处，但对她严加管教却并没有错。她的许多女友都是来去自由，每个人都令人艳羡不已。其中有一个无神论者的女儿，从十三岁起，就跟男友一起睡在她那对随和的父母隔壁。另一个，是诗人家的孩子，家长允许她在家里办派对——她父母，甚至祖父母都会参加——就在这些派对上，比阿特丽斯闻所未闻的各种物质被注入她见所未见的各种人体器官，而种种超乎她想象的性行为都得到了公然的纵容。

那她为什么并不羡慕她们呢？虽然这话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可能有些奇怪，但她不羡慕，是因为她们缺乏良好的榜样。她们就像一扇扇合页脱落的门，不羁地荡来荡去，而她自己却必须学会反抗。把你的父亲看作对手，好过与他成为朋友。

比阿特丽斯，别跟那些煞星浑蛋浪费时间了，他会对她说。她父亲能这么想，难道不是她的福气吗？不过她想，可惜父亲会把煞星分为犹太和非犹太，以双重标准计算她花在他们身上的时间。其实不都一样是浪费吗？

她从不愿意当犹太人。“那是个多可怕的破词呀，”她记得自己还是个小女孩时，曾对父母这样说过，“犹太人。听起来像一种带尖刺的黑甲虫。”

那时，是她母亲赏了她一耳光。她记得父亲当时只是笑了笑。

“要是我们既不遵守那些犹太规矩，又没有犹太朋友，还不吃犹太食物，也不过犹太节，那我为什么就一定要找个犹太男孩呢？”她后来问过他。

“为了延续。”他回答她。

“你想让我延续什么呢？”

“你与生俱来的东西。”

“犹太人血统？”

“传承的使命。”

“我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但我知道你生来就不该放任自己。你不是随便的某个人，比阿特丽斯。你降生时不是孤身一人，所以也不能独自离去。人生是件严肃的事情，你要经得起每个一闪即逝的诱惑。”

你不是一扇合页脱落的门。

现在，为了让这传承继续——尽管真到了那个节骨眼上，他也不一定继续得下去——她的煞星浑蛋外邦男友必须付出血的代价，也许还得失血而死。告诉我该怎么做，爸爸……

也许他的确爱我，但他依然是个屠夫啊，比阿特丽斯转念又想。我爸爸的脑袋里装着一座屠宰场。

“这么说，出什么事了？”普鲁拉贝尔问道。于是，比阿特丽斯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 ＊ ＊ ＊

在德·安东看来，对待朋友，一碗水端平很重要。他现在得帮巴纳比搞定两件事：拿到所罗门·约瑟夫·所罗门那幅素描，并在普鲁丽面前瞒过戒指的事。那他还能多帮葛兰顿做什么呢？其一，是把他从跟比阿特丽斯这团乱麻中解救出来，但葛兰顿似乎已经认定那姑娘了；其二，是请斯特鲁洛维奇发发慈悲，然而他一时还想不出怎么才办得到。除了比阿特丽斯本人之外，他拿不出任何斯特鲁洛维奇感兴趣的东西。就算他想方设法把她从葛兰顿身边撬走，送还给她父亲，那对葛兰顿又有什么好处呢？当然，其三，他还可以为手术介绍一位一流的外科医生——比如某位曾主刀过皇家割礼的专家，假设还存在这种仪式的话——然而想到自己以任何方式为此推波助澜，他心里都怪不舒服的。我才不给那个犹太人牵线搭桥呢，他暗下决心。

随后，他想起几年前，斯特鲁洛维奇曾欲以父母之名开设一间英国犹太艺术画廊，却遭到了他的阻挠。要是他表示不再反对这项计划了呢？要是他非但不再阻挠，还动用自己不可估量的影响力，为此事提供方便呢？

我有意促成此事，斯特鲁洛维奇先生，只要您——他该希求什么样的回报呢？他又仔细盘算了一番，决定向斯特鲁洛维奇提出两个条件：让出所罗门·约瑟夫·所罗门，并免除葛兰顿的皮肉之苦。要是斯特鲁洛维奇只肯接受其中之一呢？要是斯特鲁洛维奇让德·安东来权衡二者孰轻孰重怎么办？葛兰顿的处境显然比巴纳比要严峻得多，但说句实话，两人当中德·安东更偏爱巴纳比，也更认同他的诉求。葛兰顿可谓自作自受，盲目地屈从于自己的某个部位，坦白说，那个部位确实该受惩戒。相形之下，巴纳比不过是想讨好一位反复无常的可爱女士而已。这其中，还隐含着他厚此薄彼的另一个原因：他更宁愿间接促成普鲁丽的幸福，而不是比阿特丽斯的，因为比阿特丽斯·斯特鲁洛维奇毕竟……呃，是个斯特鲁洛维奇啊！

在这样的考验面前，德·安东想，就算是所罗门本人——另一个所罗门[137]——也会犯难。讽刺的是，把德·安东面临的这个两难抉择拿到普鲁拉贝尔那档《厨房谋士》去裁决再合适不过了。可惜所罗门·约瑟夫·所罗门是为她准备的一个惊喜，而在节目中探讨割礼的是非，也势必会有损收视率。于是他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既想两全其美，又全然不知所措。

不管怎么说，他提醒自己，此前的计划也未免太草率了，他竟想当然地假设斯特鲁洛维奇理当配合。他毫不怀疑，自己不是唯一心怀憎恶的人——不对，他并不憎恶斯特鲁洛维奇，不是吗？那么姑且说对方自然而然地令他厌弃、不适、喜欢不起来吧——这种情感是双向的。要是斯特鲁洛维奇宁愿留着所罗门·约瑟夫·所罗门，哪怕失去女儿也拒不接受德·安东纡尊降贵——他无疑会这么看——在那件造成两人龃龉的旧事上做出让步呢？犹太人当中，究竟有没有出过一个——只是随便问问——既懂得变通，又宽宏大量的人啊？

经过这番思量，德·安东很庆幸自己还没把那封信寄给斯特鲁洛维奇。现在还是不亮底牌为妙，最好别让斯特鲁洛维奇知道他的诉求。这岂不再次证明了，未雨绸缪绝不是白费工夫？于是他去找那封信，想再过一遍，缓和缓和语气，别那么告哀乞怜的，却发现信已经不在他桌上了。只有一种可能：他的助理，由于太想讨好这位忙于讨好他人的先生，已经亲手把信投往了信封上的地址。

德·安东朝书桌俯下身去，仿佛承受着剧痛，感到被投递给斯特鲁洛维奇的分明是他自己。他似乎看见，他的死敌正蜷着身子，像护着个钱袋似的，狰狞而心满意足地摩挲着他的字句。

他开始颤抖起来。现在，慑于那个犹太人淫威的，可不止葛兰顿·豪瑟姆一人了。

十九

时机啊，就是一切，斯特鲁洛维奇心想。要是他在去特雷维索餐厅前就收到了德·安东的信，还没撞见对方跟葛兰顿·豪瑟姆鬼鬼祟祟的样子，他倒还有可能善心大发，考虑一下信中的请求。好吧，说“善心大发”也许有些言过其实，但他起码会心存嘲讽的善意。这样一个人，竟得毕恭毕敬地求他帮忙，这简直太有意思了！对这样一个人开恩，更会给他带来莫大的满足感：把那幅所罗门·约瑟夫·所罗门原价卖给德·安东，褫夺他的乐趣，让他再也没法诬蔑自己是无赖和放高利贷的。他很欣赏这幅线稿所展现出的绘画天分和人体之美，但他还是更喜欢那幅精美无比的成稿。那幅画是无论谁花多少钱都别想从他手里买走的。但这幅草稿嘛——是的，尽管它如此可爱，但为了这份诱人的回报，他也舍得割爱。

拿去吧，德·安东，我亲爱的伙伴，你该知道你只管向我开口。我简直无法向你形容，看到你终于为犹太艺术所折服，我是多么喜不自胜。

咳，他说不定还会把那幅画当礼物送了呢。

然而现在，斯特鲁洛维奇知道了他是豪瑟姆的朋友，甚至还有可能是共犯。虽然这两人何以志同道合令他十分费解，但这与他无关。总之他俩显然是罪恶的同谋。豪瑟姆跟他女儿私奔的事，谁说德·安东就没参与其中呢？就在比阿特丽斯离家出走的这个傍晚，他俩就凑在一块，贼眉鼠眼的，这离奇的一幕让人联想到，德·安东当晚很可能为这对男女提供了藏身之处。谁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就在德·安东家里享受主人花哨的款待——花哨是斯特鲁洛维奇猜的。或许既花哨又简约——从日本细瓷瓶里斟着清酒，再举起贝里尼鸡尾酒，欢庆斯特鲁洛维奇的气急败坏？

斯特鲁洛维奇又看了一遍德·安东的信。他之前是不是没太注意其中的语气啊？起初读起来像乞求一般的字句，如今却像是恶意的作弄。他还喜滋滋地盘算着用最讽刺的方式答复对方呢。但要是讽刺人的是德·安东，而他斯特鲁洛维奇则是被耻笑的对象呢？

信中那个未具名的人，那位“风华正茂、泣歧悲染”的朋友，说想向一位女士献上此画，以表不渝痴心——此刻，他的身份可谓昭然若揭。毫无疑问，他就是豪瑟姆。

那么，毫无疑问，他痴情不渝的对象——痴情不渝！——一定就是比阿特丽斯了。

于是，这幅画的标题就相当耐人寻味了。《爱的第一课》其中的色情意味简直显而易见。德·安东还写道，这位年轻女士——这位向豪瑟姆学习色情艺术的学童——会对作品珍爱有加，完全不负他斯特鲁洛维奇的期望。这是什么意思呢？他这么说，要不就是在极尽讽刺之能事，要不就是在暗示斯特鲁洛维奇作为父亲的关切中，还隐藏着些许色情成分。

这就是在笑我啊！斯特鲁洛维奇恍然大悟。

他在客厅里踱着步子，把信扇来扇去，仿佛它是把扇子。

“好，那咱们就走着瞧。”他说出了声。

在屋外的花园里，夏洛克正跟他妻子说着话。

“我在想，”他说，“我们是怎么被自己高尚的道德情操缚住了手脚，无法像别人那样率性而为的。”

“此话怎讲呢，我亲爱的？”

“就说斯特鲁洛维奇这个人吧。我在他眼里是什么呢？我发现，他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盯着我看。那目光就仿佛来自他心底最幽深的地方，我都不知道它最后会停在哪里。这让我十分困扰。就连你，我最亲爱的，也从没像那样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看过啊！我不认为那是爱，也不是仰慕，而是一种强烈的好奇，就像父母和子女之间的那种，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困惑的骄傲，就好像他认为我不管在做什么、做过什么，都会遗传到他身上一样。我要么鼓舞他，要么辜负他，他对我无法漠然置之。我就是他的教训，他的先例。莉娅，我想听你告诉我，我对你从不是这样一种试炼，对杰西卡也不是。”

对他来说，提起杰西卡的名字一直相当艰难。有太多需要隐瞒、太多需要避而不谈，还有太多伤心的往事。这些，莉娅都听出来了吗？她会凭她无尽的才智，觉察出他为了避讳这个名字，花了多大的力气吗？对她而言，绝口不提女儿的名字，是否也同样艰难？

“不管怎么说，”沉默片刻之后，他若有所思地说，“这误把我塑造成了一个范例——我自己绝不愿去扮演这种角色——至于那让我成为范例的基础嘛，我只得不停地把它从脚下踢开。这些犹太人哪，莉娅，这些犹太人！他们都不知道是该替我难过，还是该撇清自己，或是该替我申辩。就像他们面对自己，也不知是该自我辩解，还是自我批判一样。他们总在等待一个时机，好证明自己并不像人家说的那样畏畏缩缩，然而当时机来临，他们却只会羞愧得直揪自己的头发。‘我们可是个濒临灭绝的种族啊，’斯特鲁洛维奇记性好的时候，总爱这么跟我说，‘我们不能指望任何人的帮助，只能靠自己。’而犹太人每次振臂而起准备自救，却总会发现自己其实缺乏勇气。被杀总好过杀人，我看他就是这么想的。瞧他现在，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制订着复仇的计划，但最后肯定又不敢实施。这人不够果决啊，莉娅。给我拿个主意吧——我是该推他一把，还是随他去？”

他停下来，等她告诉他她的想法。她活着的时候，他们时常这样促膝长谈，聊个没完；她离去之后没人再这样陪他说话了——他感到像有人斩断了他和生命之间的纽带。他也会上犹太教堂，去跟其他男人聊聊，但没有谁能替代她的陪伴。他们不是在犹太教堂成的婚。彼此间只谈理念，不谈信仰。莉娅从来不受习俗和传统的制约。她就像一眼清泉，不断涌出清澈、鲜活的思想。因此，她一走，他的嗓子就随之干涸了，思想也枯萎了。他什么也不想看：既然无法与她分享，自己的所见还有什么价值呢？他拒绝听音乐，也停止了阅读，直到开始去坟前给她读书才重拾书本。他感到一切活动都毫无意义，于是长时间地枯坐，放空自己，置身于一片空茫之中，那状态与其说是悲痛，不如说是虚无。遇见莉娅之前他过着怎样的日子呢？他已经记不起来了。遇见她之前的时光压根儿就不存在。这把这个家变成了他女儿的地狱，他既拒绝让她唤醒自己，也不关心她的生活，并且对一切都听之任之。莉娅的去世，把他变成了一个不称职的父亲。或者，如果说他从不是一个好父亲——他活着只为爱妻子——那么在他挚爱的妻子去世之后，他就成了一个更糟糕的父亲。这样一来，杰西卡是多么、多么地可怜哪！她简直遭到了双重的剥夺。难怪了。不是替她开脱，但也难怪了。而且，纵然他后来重新打起了精神，也不是因为良心发现，开始关心起她的福祉来了。他曾希望能骗过自己，也希望能掩她耳目。为了你，杰西卡，我重返生活，亏欠你的我都还记得。然而真相并非如此。他是在外邦人的刺激下，才重燃生机的。他们的蔑视，反而给了他重生的动力。

激励人付诸行动的，往往是愤怒，而不是爱。

他抬起头时，看见斯特鲁洛维奇正独自在花园的一角来回踱步，这个无法与妻子商量的男人，此刻正陷在沉思之中，无声地念念有词。

他轻而易举就看出斯特鲁洛维奇是在说：“我得做这些事情……”

他理解这种沮丧。他自己过去也可能会去做这些事情。

尽管我还不知道是哪些事情……

不过，斯特鲁洛维奇起码还可以寄希望于未来，尽管他并不知道将来会怎样。而他夏洛克却已经没了指望。他过去做过的事全都木已成舟，没来得及去做的事也已时不我待。

我想念未来，夏洛克想。

“那你告诉我，”他又向莉娅发问了，“我是该让他就此打住呢，还是该鞭策他，点燃他一直渴望的复仇之火？”

从莉娅栖身的寒冷泥土下，传来一声最深沉的低吟。

“太好了，”夏洛克说，“我什么都听你的，这次也一样。”

＊ ＊ ＊ ＊

“要说咱们怎么办，”普鲁拉贝尔说，“咱们就这么办。”

她跷起大拇指做了个动作，意思是把他们送走，送上火车、船、飞机，什么都行，总之让他们远走高飞。

德·安东却拿不定主意。“这人这么难缠，咱们惹得起吗？”他问道。

“那个犹太人？”

“对，就是那个有钱的犹太人。”

“那个希伯来人？”

“正是他。那个钱袋子，还能有谁？”

他俩笑了起来。就算眼下事情棘手，这些犹太梗还是一样好笑。

“你瞧，我都忘了说到哪儿了。你能好心重复下你的问题不？”普鲁拉贝尔央求道。

“我问去招惹这个犹太人明智吗。”

“你是说那条顶讨厌的狗——”

“别说了，普鲁丽！”

“再开个玩笑不可以吗？”

“不可以。我再问一次：去招惹他明智吗？”

“你还在不在乎咱们这两位朋友了？”

“葛兰顿我是在乎的。对那个犹太人的女儿我就没那么上心了，这点得请你见谅。”

“嗯，她对我可是举足轻重的。我可不会因为她管那头猪叫父亲就挑剔她。”

“猪肉他肯定不吃。”

“猪照样可以不吃猪肉啊！但听我的吧。她跟他是两码事，就像我也不是我爸。”

“我想，你父亲肯定跟他有天壤之别。”德·安东说。

“嗯，他反正不是以色列人、狼人、阉割者、吸血鬼这些玩意儿，要是你说的是这意思。”

“我差不多就是这意思，没错。”

“但不管她父亲是不是那个香肠嘴，我都喜欢她——我猜他的嘴唇一定很厚吧，虽然我没见过他。”

“又厚又湿。”他小心翼翼地让目光避开她的嘴唇。

“我猜也是。不过她的就饱满丰盈。”

“跟你的一样。”

“谢啦！不过咱们别跑题。葛兰顿爱她，所以你也得给我爱她。”

“那为什么不让他们待在你那儿，等风头过去再说？”

“因为风头可能总也过不去呀！而且我可不希望那个鹰钩鼻跑来砸我的门——我假设他长了副鹰钩鼻，先别管是不是。那些媒体你是知道的，他们就喜欢这种事情。况且，那对小情侣也得过过二人世界嘛。我觉得比阿特丽斯看上去有点怪怪的。她已经开始跟葛兰顿闹别扭了。她很容易就会觉得自己铸成了大错。你也了解葛兰顿这个人，但凡有两分钟不能称心如意，他立马就能去再找个老婆。”

“可是他们怎么走得开呢？他还得代表球队出场呢。他总不能每周末都回来一趟吧。”

“他不是因为纳粹礼那事被禁赛了吗？”

“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也许还更久。”

“咱们就不能再让他禁赛一回吗？让他说出那个带‘纳’字的词儿？或者把谁揍一拳？”

“那只怕太容易了。不过咱们这么做对他没好处，再禁赛一场可能会毁了他的职业生涯。”

“那咱们就设法让他休事假呗。那些球队经理我都认识，没有一个不想上我的节目。”她甩了甩头发，明白这样说会让自己显得相当傻气——“或者我的床。相信我，我绝对搞得定。那人叫什么？”

“我真不知道这样做好不好。”德·安东说。事情越来越错综复杂了。他已经算不清每一步行动会如何影响别的步骤了。这么做的话，巴纳比的希望又在哪里？把那一对儿藏到国外，对德·安东自己的计划又有什么帮助呢？他本打算来个出其不意，向斯特鲁洛维奇许诺自己将支持他兴建画廊的提案，以换取那幅所罗门·约瑟夫·所罗门的画作。可忽然之间，人人都成了输家。而且，他也不知道让那对情侣单独相处、远离一切社交活动，会对他们的感情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普鲁丽是对的：葛兰顿很容易厌倦。至于比阿特丽斯，要是没有什么再能吸引她的新奇把戏，又不再需要对付父亲，她就很可能会发现跟葛兰顿根本没什么好聊的。甚至还有可能对他的身体产生审美疲劳，最终认定割礼还是可取的。抛开信仰因素，德·安东——热衷于欣赏一切形式的美——认为去除包皮其实比原封不动更赏心悦目些。犹太人——一个从不知美为何物的民族——是如何全凭自己得出这个结论的，德·安东不得而知。他本以为他们会正好相反——在不该长包皮的部位画蛇添足地加一层，丑化原本美好的事物。于是他只好假设，在他们脱离蛮荒的过程中，曾遇上过几位通晓男性之美的异教徒鉴赏家。不管这该作何解释，总之比阿特丽斯要是不久就转过弯来，变得跟他看法一致，他是不会惊讶的。如此一来，又当如何呢？

可能有一种情况是，葛兰顿会听从她的劝告，而比阿特丽斯则会与父亲和解，于是大家各自履行承诺，一场盛大的犹太婚礼将在海天厅、桑顿庄园举行，或者，鉴于斯特鲁洛维奇复杂的人脉，甚至有可能在查兹沃斯庄园[138]举行。

出于一些无法言明的原因，这样的前景让德·安东陷入了深深的沮丧。

“我真的不知道。”他重申道。

＊ ＊ ＊ ＊

早餐时，夏洛克说：“我不得不注意到，你看上去蓬头垢面、心烦意乱的。我想是因为没怎么睡，心绪又糟吧。”

“你可以直接说我看上去一团糟。”

“你也不是总这样。我能帮得上你什么忙吗？”

“我陷入了无边无际的优柔寡断。”斯特鲁洛维奇说。

“该回头是岸，还是勇往直前……”

“无边无际的优柔寡断就是这个意思。”

“你想选哪条路呢？”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一直这样进退两难了。”

“那可不一定。让你举棋不定的可能只是现实因素，其实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心之所向。”

你什么时候走人呢？斯特鲁洛维奇心想。你为什么来？什么时候走啊？

他不是有意的。他在心中依然对夏洛克敬畏有加，也仍然愿意做他的朋友。然而，日复一日，特别是还出了比阿特丽斯那档子事之后，他发现夏洛克与其说是在语言上苛刻，毋宁说是道德上苛刻，要不索性称之为一种犹太式的苛刻吧，都愈演愈烈……

“我犹豫不决的原因，”他叹气说，“跟心之所向或现实因素都没有关系。”他很是花了些工夫才说出这两个词，仿佛它们的长度对他是种严峻的考验[139]。“真正的原因，涉及一个道德问题，那就是我作为犹太父亲的权利和资格，与我女儿作为——嗯，我不知道作为什么——的权利和资格之间，存在着矛盾。我有权去找比阿特丽斯再把她拖回家吗？她有权自己选择跟谁上哪儿去吗？我有资格逼她找个犹太丈夫，或者强迫她接受我为她打造一个接近犹太人的对象吗？她要是宣称我疯了，也是在行使她的权利吗？她的新朋友有资格耻笑我吗？要是我对他们的耻笑收取利息，要他们十倍、百倍地奉还，不管用光明正大的手段还是使阴招，也都是合情合理的吗？而且这也是我犹豫不决的原因之一——该怎么让他们吃点苦头？”

“最后那条不算道德难题。”夏洛克说。

“今天早上你实在是，”斯特鲁洛维奇回应道，“迂腐至极。我是不是也招惹你了？”

“没这回事。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俩说的是不是一回事，这样我才好帮你。”

“要是你打算让我更加犹豫不决，我劝你还是打住。我头疼着呢。”

“我的建议不会给你平添困扰的。相反，它只会让你下定决心。”

“下什么决心？”

“索赔。”

“事由呢？”

夏洛克仅稍做迟疑：“违法行为。葛兰顿·豪瑟姆在你女儿不到法定年龄[140]时就占了她的便宜。”

“我女儿十六岁了。”

“豪瑟姆第一次跟她上床时她才十五岁，我想这在你们国家是违法的。”

斯特鲁洛维奇突然感到吞咽困难。他把双手摊在桌面上，仿佛要证明自己没在指缝中藏匿任何东西。他似乎想让夏洛克也这么做。“这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发问了。

“知道就是知道。天色已晚，你不该再审问我独特的办事方式了。”

“我问的不是你的办事方式，而是你的消息来源。你刚才提出了一项严重的指控。我得确认这是否可信。这消息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问出这些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你还是直接说是我告诉你的比较好。去看看她的电脑吧，查查她的通信记录。”

“你一直在看她的邮件？”

“我只不过建议你去看看。这也许有违你的道德，但你说过，你反正已经偷偷瞄过几眼了。那么不妨偷偷看个清楚。”

“这的确有违我的道德。”

“那你女儿跟个大她一倍的男人一块儿跑了，这人还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就跟她睡在一起了，这该怎么说呢？你的道德能把这事摆平吗？”

杜伯尔，你提起这事，真叫我心里难过。

可杜伯尔要是没说实话呢？

这点夏洛克想过吗？

听说你的女儿在热那亚一个晚上花去八十块钱[141]……

你“听说”，杜伯尔？你他妈的只是听说！

就凭杜伯尔这句“听说”——纯属道听途说——夏洛克就开始对他女儿立案侦查，还顺带把罪名加在了威尼斯所有的非犹太人头上，这注定是站不住脚的，终会酿成大祸。奥赛罗都不曾像他这样轻信[142]。

你把一把刀戳进我心里[143]。

杜伯尔是何居心？就为激怒朋友，逼他发疯吗？其实，不必追究他的动机。激怒朋友本身就是一大目的了。更重要的问题是，夏洛克为什么会欣然向那把刀子挺出胸膛，恰如安东尼奥欣然向夏洛克的刀子挺出胸膛一样。他们都渴求被人刺穿，在这方面，他俩——商人和犹太人——可谓彼此的镜像。

至于杜伯尔所言是否属实嘛——事情进展得太快，向来无法查明。

然而，斯特鲁洛维奇还是被夏洛克披露的消息弄得很不自在，于是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胸中涌起一股冷酷的复仇欲望，有如胆汁。

“你想没想过杜伯尔也许骗了你呢？”

夏洛克立刻看穿了斯特鲁洛维奇质疑背后的逻辑：“你以为我会因为欺骗你而羞愧吗？我不是说了嘛：去她电脑上看看，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就是说你但愿自己曾核实过杜伯尔的话？”

夏洛克把胳膊肘支在厨房餐桌上，两个拳头抵住下巴，用指关节碾着下腭，姿势看上去颇为痛苦。或许，斯特鲁洛维奇想，我才该担心会不会有拳头落到自己下巴上？但他并不急于让夏洛克开口。对方的沉默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你怀没怀疑过？

“他告诉我时，我没怀疑。”夏洛克一直等到终于该说点什么才开口。他的拳头还顶在下腭上，让他没法一气呵成地把话说完。

他就跟故意要口齿不清似的：“杜伯尔道出了我的恐惧，而我们总归都有那么点盼自己的恐惧成真吧。但后来回过头，我怀疑了。后来我问过自己，杜伯尔会不会参与了祸害我的事，我会不会是因为听信他的谣言才失去女儿的。我现在依然认为自己恐怕该负这个责任。我身处悲伤和愧疚的拉锯之中。但我再怀疑他又有什么用呢？我的杰西卡已经走了，这不消杜伯尔来说。她偷走了只有她知道在哪儿的东西。就算我把杜伯尔弄个半死，我又能从他嘴里抖出什么我爱听的消息呢？说她花的不是八十块钱，而是六十？还是四十？二百？”

“这种细节是很关键的。豪瑟姆跟我女儿上床时她是十五岁还是十六岁？这个答案可事关重大。”

“那就去瞧瞧她的电脑吧。我也就是个送信的。”

“杜伯尔肯定也会这么说。然而有时候，送信的还真跟他捎来的消息一样讨人厌。说自己‘就是个送信的’，也并不意味着这人就无可指摘了。要是杜伯尔从道德上就对自己传递的消息持姑息态度呢？”

“所以你就想让我把他的心给挖出来啦？没准儿你还真说对了。也许我是该把刀抵在他的胸膛上，而不是对准安东尼奥。然而，捎信的人即便没有别的用处，起码还能让你知道自己名声如何，所以说，他们总有可信的地方。杰西卡跑掉啦。她去了哪里、在那儿花掉多少钱，这些都不重要了。”

“那猴子呢？”

“猴子怎么啦？”

“要是杜伯尔在猴子的事上也没说实话呢？要是那只猴子是他出于犹太人的恐惧凭空捏造的呢？”

“猴子是有的。”

“要是他就想伤害你呢？”

“他为什么要那么干呢？”

“因为犹太人都跟魔鬼差不多，甚至对彼此也是一样。”

“猴子是有的。”

一小时后，斯特鲁洛维奇回到早餐桌旁，变得满脸通红、嗓音尖厉。看上去就跟喝多了似的，但他不过是刚看过女儿的电脑而已。

“我要杀了他。”他说。

很好，夏洛克心想。那咱们就来瞧瞧你有没有这个种吧。不过他只是说：“首先，你得找到他。”

二十

“Oy gevalto，咱们到了里亚托。”比阿特丽斯说。

葛兰顿大惑不解地望着她。此刻，空气中充斥着嘈杂的声音——贡多拉船夫的歌声、侍者们的吆喝、运河涨水的潮音、教堂的钟鸣，还有撑伞的声响。“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Oy gevalto，咱们到了里亚托。”

他还是茫茫然。

“别管它了。”比阿特丽斯说。

她其实算不上有多失望。跟葛兰顿在一起以来，她已经这样安慰过自己多少回了？然而，既然说到失望，那她本来又在期待些什么呢？她没有任何期待——是吗？果真如此的话，她上这儿干什么来了？

跟葛兰顿在一起以来，她已经这样问过自己多少回了？

威尼斯她以前来过，跟她父亲来看双年展[144]。她陪着他一个接一个展台地逛，听他数落那些装置、视频、纯白的油画和漆黑的房间，无面的女人在房里尖叫着宣泄痛苦或达到高潮——都是她喜欢的作品。所以，她清楚跟一个暴躁的男人同游威尼斯是个什么情形。不过，她只见过天气晴好的威尼斯，而与她同游的暴躁男人则是为了捍卫美学原则气急败坏，并不是……对了，葛兰顿为什么暴躁来着？他难道已经把她当妻子看待了？她坐在滴滴答答的雨棚下，望着雨滴汇入水流，深深地叹了口气。威尼斯实在不该这样乏味，这才是她想说的。而与葛兰顿一同消磨的这些时间，足以令她意识到，在性的范围之外，他就只能这么乏味了。至于说，若是找个能听懂她笑话的犹太男人，会不会更有趣些——她可不会让父亲知道自己竟有这种想法，绝不能让他称心如意。但此刻，他要是看得见她脸上的表情，一定立刻就能猜透她的心思。

“你这些话没人听得懂，”他多年前就曾教诲过她，“文化典故他们是听不懂的。你只管记住——你的智慧已经有五千年历史了，而他们还只是无知孩童。他们一次只能想一件事，但你可以同时想十几件事。”

“我只不过想跟他们上床而已。”她有一次这样回答他。

他给了她一记耳光。

于是，她再也不打算据实相告了。

从那以后，她也想过很多次，自己为什么没有报警，或者把他告上人权法院。你总不能因为孩子出言不逊就动手吧。

还是说，他打她，不过是因为她幻想的对象是基督徒？

总之，现在那个疯子已经遭了报应。他最恐惧的事成了真——她离家出走，事实上算是嫁给了（或者说，要不是他还没离婚，她早就嫁了）一个外邦人，还是个一次想一件事都困难的人。而事情之所以发展到这个地步，都是他——她那个风声鹤唳的疯子父亲——给逼的。

要是我能确信自己现在正想待在这里，与身边这个男人携手，那我一定会感激他，比阿特丽斯心想。然而，她并不确信。她的处境，不能完全用不幸来概括。自普鲁丽和德·安东把他们塞上飞机以来，已经过去三天了，这段时间里，葛兰顿渐渐明白，她不喜欢每次两人一独处，他就匆匆忙忙跑来跑去的。于是，他一直陪伴着她，至少像尸体陪伴着守护者，也就是犹太守灵人那样。而这场雨也给她带来了些许安慰。不管怎么说，对她而言，踏着遮泥板穿过圣马可广场，然后坐在咖啡馆里，用杯子接雨，几乎要算是一种乐趣了。

现在，她要是还像从前一样，不过是跟父亲反对的某个家伙一起出来度个假，她就会把这当成一次无关痛痒的挫败，这在她年轻的生命中，早已屡见不鲜。但这可不是过去的某次度假，他们都紧张地等待着消息。他们时刻关注着警察的动向，她父亲很可能已经通知了国际刑警组织。葛兰顿担心自己违反了与斯托克波特队的合约，他觉得他们正想找个理由开除他呢。他已经开始不着边际地说要学意大利语（那完全是个笑话：他连基本的英语都没掌握），再加入威尼斯队[145]当替补队员了。

在机场时，气氛也有些不大愉快，普鲁丽和德·安东都明确表现出了不满——普鲁丽一改先前为他们欢欣鼓舞的态度，而葛兰顿则告诉德·安东说没想到自己都这个岁数了，还有人把他当小孩子对待。对此，德·安东回呛道：“那就别再跟个孩子似的啊！”

因此，这趟冒险必须值回本钱——对他俩来说都是如此——不是吗？她必须藏起自己已经活了“五千年”的事实，假装这就是那个她愿意与之共度未来“五千年”的男人。而他得逗她开心，得学会谈笑风生。他必须对行为艺术感兴趣，听得懂她开的玩笑。当她望着他时，他应该让她感到双腿都在颤抖。他一开口就得让她骄傲，他还得显得十分高贵。

而他却恰恰相反。

“Oy vey [146]，我跑掉到底是为了什么呀？”比阿特丽斯问自己。

＊ ＊ ＊ ＊

德·安东极少自己应门。要摆出一副仿若彬彬有礼的神情，会花去他不少工夫。在一个忧伤的人眼里，什么事都不能操之过急。况且，德·安东也不喜欢意外。因此，必要时，他会安排一位助理替自己应门。在黄金三角，人们登门之前一般会提前邀约，极少突然造访。一来，找上门来的很少是你想见的人；二来，从前门到你安排的泊车位，往往有很长一段石子路要走。所以，事先打个电话再到外面碰头，怎么讲都要方便得多。这也是德·安东之所以一直没装对讲系统的原因之一，基本用不着。另一个原因是，那东西怪难看的。他曾经从缅甸买回来一条编成麻花辫的拉铃绳，还是颇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才说服那个寺庙清洁工卖给他的。可是，他的常客中根本没人把铃拉响过，而德·安东更不会立一个丑陋不堪的告示牌，提醒他们使点儿劲。

这天，他的助理休假去乡下照料一位生病的亲戚了。黄金三角的居民，既不认为他们的居住地属于乡下，也不把它算作城里。于是，当那个沉寂已久的缅甸铃铛猝然发出悦耳的声响时，德·安东一下子跳将起来，又惊又恼。这下他可得亲自走出书房了，就像下午必须下山祈祷的僧侣那样走上一大段路。他一路赶到大门口，其间铃铛又响了三次。这人可真没耐心，德·安东想，而且举止粗鲁。所以，肯定不是巴纳比或者耶和华见证人[147]。不管是谁，他都拉得太用力了，德·安东简直怕他把铃铛从墙上拽下来。

“来了，来了，”他喊道，“我这就来。”

他这就来，意思是，他还穿着阿里巴巴那种鞋尖上翘的尼泊尔拖鞋。

他打开门闩，斯特鲁洛维奇出现在他面前。

这两个男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接触对方的目光，只好盯着彼此的肩膀。假如德·安东是个肩上站了只鹦鹉的海盗，那么斯特鲁洛维奇就是在对那只鹦鹉说话。德·安东的目光则越过来客，落在他身后，仿佛斯特鲁洛维奇的祖父母正披着头巾、戴着小圆帽，倒在哥萨克战马的铁蹄之下[148]，在自家熊熊燃烧的窝棚跟前，对着他们那发霉的神念念有词……不过够了，德·安东抑制住了自己的想象。

斯特鲁洛维奇率先开了口，他手拿一张带抬头的纸，德·安东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东西。

“我们在这儿解决，还是进去？”他说。

“解决什么？”

“嗯，我要是告诉你了，就算开始解决了。所以你愿意就在这儿啰？”

“我可不怕你。”德·安东说。

斯特鲁洛维奇整了整自己软塌的衣领：“我又不指望你怕我，毕竟大家都是君子。”

“是君子就会设法提前联络我，而不是直接跑来砸我的门。”

斯特鲁洛维奇大笑着说道：“砸？那个拉铃绳不是给人拉的啰？我这样叫门已经算最客气的了。我拽得够轻了，跟从挂毯上扯一根线头差不多。”

“于是就把它整个扯散架了……看得出来你已经读过我的信了。”

“要不我还能来干吗？你不是想要个答复嘛，那我就来答复一下。”

“可你没把画带来呀？”

“你也没拿我想要的来换它呀？”

“我可以立刻就给你开张支票。”

“我不要支票。”

“那你想要什么呢？”

“不是什么，而是谁。”

“你女儿不在我这儿，如果你指的是她。”

“所以你承认知道我女儿的事啰，那咱俩也不必再兜圈子了。”

“我见过你女儿，没错。一个不幸的姑娘。”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评价她？”

“我想，大概是凭她跑来找我诉苦吧。”

“她会来找你诉苦？你是她的谁啊？”

“朋友的朋友呗。不过这你是知道的，你撞见过我跟那位朋友在一起。”

“我是看见过你们在一块儿，就在比阿特丽斯走的那天晚上。奇怪的是他那天怎么会跟你出来，而不是和她待在一起。不管怎么说，他是你什么人啊？”

斯特鲁洛维奇很满意自己没有用“男妓”来回答自己的问题。

但德·安东猜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我没有义务向你交代我们友谊的性质。”他说。

“我也没有义务提供你要的画。”

德·安东最不愿看到的，就是斯特鲁洛维奇在他家中上下打量，审视他的藏品，设想他的生活，但巴纳比郁闷的面孔却跃入他脑际，脸上已经露出了嗔怪的神情，似在责怪德·安东光顾着帮葛兰顿和他的不羁女秘密逃往威尼斯了，而他巴纳比的事还一样都没落实，就连普鲁丽随时可能问及的戒指一事，也还没帮上忙。在德·安东心里，有一幕场景：他伏在巴纳比肩上，双手轻轻蒙住巴纳比的眼睛，把他领向一面墙壁，上面就挂着《爱的第一课》。给你的，去送给普鲁丽吧，因为我希望你们幸福。不过当然，还有一层言外之意：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德·安东喜欢被人感激，不管是被谁。但巴纳比的感激，却有特殊的意义。

“实在不行就进来吧。”他招呼斯特鲁洛维奇。

他家没有大厅。他们直接进入了一间晨室，四壁从视线以上到天花板以下都挂满了微型肖像画。有象牙、牛皮纸和陶瓷质地的水彩画像，有搪瓷或镀铜的油彩画像，还有镶在精美黄金画框里的鼻烟盒盖子。斯特鲁洛维奇想，竟连一幅基陶[149]或科索夫[150]都没有，尽管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

德·安东没请斯特鲁洛维奇坐下，“我没法跟你客套，特别是你还提了这种要求。我交不出你女儿。”他说。

“你是说她不在这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她确实不在，从没来过。我不认为她会喜欢这儿。”

斯特鲁洛维奇听出德·安东是在质疑他女儿的品位，但他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明白这话没错。“是的，”他说，“她肯定不会喜欢。但她不在这儿，又在哪儿？”

“我就算知道，又凭什么要告诉你呢？”

斯特鲁洛维奇掸了掸那封信，他仍然把它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张传票。

“你以为我就那么想要那幅画吗？”

“嗯，可是有人想要呀。除非你只是在跟我套近乎。”

“对，说得没错——是有人想要。”

“是葛兰顿·豪瑟姆吧。想送给我女儿当定情信物。鉴于这种情况，你可别指望能轻易从我手中得到它。”

“我要是说你猜错了呢？要是这完全是为了另外一个人，你会愿意出个价吗？”现在，德·安东寻思道，是不是该提我愿意重新考虑他建画廊的事了？不过随后又觉得时机尚未成熟。

“我的价码还是我女儿。”

“那么，你的要价就太高了。我总不能为了取悦一个朋友就去背叛另一个。”

“你不该把这看作是背叛朋友，你是在帮助一位父亲。”

“父亲也可能是恶棍，没什么了不起的。你女儿此前一直不快乐，直到遇见了葛兰顿。我即便能施加一定的影响，也不该干涉人家。而且，我不大可能会劝他回来接受你野蛮的条件。”

“你说‘回来’，就是说他们跑远了。”

“你女儿无疑已经到了能替自己做决定的年纪了。”

“现在她是够年龄了。”斯特鲁洛维奇说。

“什么意思？”

“就是说在你朋友对她下手的时候，她还不够。”

“我听不懂什么叫‘对她下手’。”

“那我就来点醒你。我手头有证据表明，葛兰顿·豪瑟姆在我女儿才十五岁时就跟她睡在一起了。这属于刑事犯罪，这点自不必说。并且，知情共谋者，以共犯论处，这点你可能还没想到，不过我建议你现在开始就考虑起来。不论怎样，我要我女儿回来，你的朋友也一起。我接下来会如何处置此事，就取决于你的合作态度了。”

德·安东感到必须找把椅子坐下了，尽管这里没有一把椅子看上去像是给人坐的。斯特鲁洛维奇心头涌起一阵莫大的满足。

＊ ＊ ＊ ＊

“我说，”普鲁拉贝尔断言，“他会不会是在虚张声势啊！”

“弄清比阿特丽斯当时的年龄并不难，就是说她和葛兰顿……”德·安东说不下去了。有些事情，即使涉及他所关心的人，他也不忍去想。

“我不是说他夸大了她的年龄问题，”普鲁丽不耐烦地说，“而是他会不会故意把接下来要采取的措施说严重了。”

“对葛兰顿？”

“对我们大家。”

“我们可不该为他俩的事负责。我们哪知道比阿特丽斯当时多大，葛兰顿又对她做了什么啊？”

“我知道。”

“你知道她多大？”

“我没问过她的年龄，不过我就算知道也不会做什么的。我第一次跟已婚男人交往的时候，是十二岁。”

“呃，那么……”

“但我知道他们睡在一起啊，是我给他们提供的房间。”

“那又不犯法。”

“可你问的是我知不知道啊！”

“你不是说了你不知道吗？”

“可是，万一我还得举证怎么办？我可不想招来警察，德·安东。理由有一万个。而且我猜你也不想吧。”

“普鲁丽，我是清白的。”

“是你，德·安东，把她带到这儿来的。葛兰顿喜欢犹太女人，你就找个犹太姑娘来满足他。这个点子你可觉得有趣得很，我也一样。”

“有趣是有趣，但仅止于此。我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大一摊子事……”

“还以为顶多不过是个桃色事件——你是这意思吗？我看这可帮不了你。特别是人家说不定还会发现，你是在自己讲课的学院里找到这姑娘的。”

“讲课”这个词让德·安东心虚了。“我没违反学院的规定。找她来又不是给我自己寻开心的。她根本就不是我‘找’来的。她就在那儿，惹眼得很，不是吗？”

“那跟这一切有一毛钱关系吗？等你上了法庭，谁也不会在意你遵没遵守校规、你替她拉皮条是为了讨谁欢心，或者她有多惹眼。”

“拉皮条！”

“醒醒吧，德·安东！看上去就是这么一回事。只会越描越黑。而且，越是猥亵的指控，人们越是愿意信。你或许觉得自己不会受到什么非难，但我觉得我肯定躲不过去。我的声誉怎么办？我的节目怎么办？要是有人指控我给恋童癖开妓院，那钟楼会怎么样啊？”

“噢，得了吧！”

“而且他们如果指控你是我的帮凶，那你的清誉岂不毁了？他们会喊我们老鸨啊，德·安东。现在这个国家的人最热衷于群起而攻之。媒体怂恿他们揪出每个变态。他们会说我们还在这儿豢养未成年女孩呢。葛兰顿会完蛋的，你会成为社交媒体上人人喊打的对象，而巴纳比说不定就会离开我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吧？”

“咱们就跟葛兰顿说他得回来，他最听你的了。让他回来。”

“回来干什么？”

“拿出点儿男人样。”

“那要是他拿出了男人样，结果却得在斯屈奇威斯[151]蹲三年呢？谁会为这个回来啊？”

“首先，他得回来给咱们解围呀。他得回报我的好意，偿还欠你的情嘛。因为咱们都是为了他才陷入这种境地的。而且，他要是回来了，说不定那个怪物还会手下留情呢。”

“你以为他能宽宏大量、冰释前嫌？他可不是那么宽容的人，也不是那么健忘的人啊，普鲁丽。”

普鲁丽沉思了片刻。这一席话间，她一直圆睁着双眼，眼睛和嘴唇都前所未有地肿胀，看上去就像古代悲喜剧中的一个角色，心急如焚，花容失色。她拽住德·安东的衣袖说：“要是葛兰顿满足了他的要求，把他要的东西给了他，说不定他会呢。”

“你在说什么啊？”

她心烦意乱地举起两只手，用食指和中指做了个剪刀手的动作。就算她亲眼见过夏洛克这么做，也不会模仿得更像了。“咔嚓，咔嚓！”她说。

二十一

德·安东给葛兰顿发了条消息，让他回来面对现实。对此，葛兰顿立即做出了简明扼要的答复：“没他妈的门儿。”

德·安东回复说，不准这么跟个一心为他好的人说话。

葛兰顿回复说，他们的友谊再也经不起更多考验了。

德·安东又发消息问比阿特丽斯想不想回来。

葛兰顿的态度跟开头那条回复中差不多：“没他妈问她。”

德·安东又发去问为什么。

葛兰顿的回复是：“烦死她了。”

“有什么具体原因吗？”德·安东问。

“她老跟我说外语。”

“什么外语？”

“我哪儿知道？反正是鸟语，我想是犹太话吧。”

“那你起码考虑下送她回来行吗？”

“没他妈的门儿，”葛兰顿回复说，“性生活太棒了。她也就那时候能他妈的闭嘴。”

由此，德·安东只得认为葛兰顿不愿意接受割礼，也不打算皈依犹太教。

＊ ＊ ＊ ＊

“现在怎么办？”普鲁丽问。

她跟德·安东和巴尼一起出了门，去了曼彻斯特的一间酒吧。他们不想在黄金三角讨论这些，免得让人听见。他们这会儿喝酒的地方，没人能听懂“割礼”这个词。

“咱们就看那个犹太人能做出什么来。”德·安东说。

“我觉得那没用。”巴纳比插话了——他这一开腔，把自己和同伴都惊了一跳。一般而言，他们商讨战事时，他只有听普鲁丽和德·安东说话的份儿。这种时候，他通常只需以可人的面貌出现，扮演抚慰人心的角色即可。但这一次，他的英名也同样危在旦夕。老钟楼要是成了妓院，那他成什么了？葛兰顿逍遥法外的事也惹得他相当不爽，尽管他对那项罪名只不过模模糊糊地知道个大概。葛兰顿虽然犯了错，费了一番力气，好歹还有机会去威尼斯待着，而他，巴纳比却平白无故要在柴郡忍受这种心浮气躁、剑拔弩张的气氛。而且，德·安东在别的方面也辜负了他，让他简直感觉糟糕透顶。

“你什么时候把我给你的戒指戴回去啊？”他们刚一落座，普鲁丽就问道，“你跟我发过誓的，说到死都要戴着它，结果你那根手指都光了有一个星期了。”

巴纳比目光炯炯地盯着德·安东。他们可是事先排演过的，不是吗？德·安东应该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因为在拿给“他的人”抛过光之后，为了安全起见，他一直戴着它，随后他要浮夸地做惊惧状，发现它不见了。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呀，可能是掉下来滚到阴沟里或汽车轮子底下去啦，他只能猜是因为他的手指比巴尼的要细吧。“我宁愿失去左手，也不愿犯这种错误呀。”他本该这么说。于是，伴随着赔偿的承诺、深深的歉意、巴纳比的眼泪，如此种种，普鲁丽会拥抱他们两个，说他们之间情深意厚，她希望他们能永远这样彼此相爱，这远比一个小小的首饰重要得多。然而，德·安东陷在葛兰顿那堆麻烦里，竟忘了台词，眼神茫然，而且一反常态，不耐烦地斥责巴纳比浪费他的时间，还瞪了普鲁丽一眼，怪她小题大做。

“我回头再跟你算账，”普鲁丽对巴纳比说，“你等着。”

（于是他感到前所未有地需要那幅画。）

她也回瞪了德·安东一眼。

他这是要跟我争那枚戒指吗？她纳闷地想，而得出的结论让她很不舒服。

这样一来，他们那个彼此应和、相互顾忌的微妙圈子，那种既为忧伤所困扰，又靠忧伤来救赎的关系，在暴躁心绪的挤压之下，开始变形。于是，就有了巴纳比——怎么看他都是这一系列事件中唯一无辜的受害者——这番直抒胸臆。

“依我看，”他接着说，“犹太人是不会知难而退的。我从没听说过哪个犹太人会让步。宽容大度让他们觉得丢脸，也违背他们的信仰。我父亲跟不少犹太人打过交道，他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他们都是铁石心肠。劝犹太人改变心意，就跟站在海滩上妄图喝退潮水一样，纯属徒劳。所以，要是葛兰顿自己不回来承担后果，那我们就别无选择，只能找个代理葛兰顿去替他满足那个嗜血的犹太人了。”

巴纳比竟如此了解犹太人并熟谙其信仰，令普鲁丽颇感意外，不过，她还是没能理解他这番话。“巴纳比，要说不可理喻的[152]葛兰顿，我还能理解，”她说，“但代理葛兰顿说白了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我快受不了这两个男人了，她心想。实际上，她觉得自己快受不了一切男人了。也许她才该跟比阿特丽斯私奔。

“某种替身。”巴纳比说。

“替代什么？”德·安东问。

“替代葛兰顿呀！给葛兰顿找个犹太人认可的替身。”

“这你可得解释解释，”普鲁丽说，“慢点儿说。”

巴纳比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慢的了，意思也再明白不过了。

“找个人代葛兰顿受过。找个替罪羊，是这个词吧？替身。犹太人可以对这个人做同样的事。”

“你的意思是，他可以给这个人行割礼？”德·安东记不清问这句话的是他还是普鲁丽了，普鲁丽也记不清了，他俩的惊愕简直如出一辙。

“对，”巴纳比说，“他要的不就是这个嘛。”

“亲爱的，”普鲁丽说，“他可不是想随便找个成年人割着玩儿啊！给葛兰顿行割礼，是为了让比阿特丽斯嫁个犹太丈夫啊！”

“或者吓退他。”德·安东插话说。

“这我知道，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傻。不过现在，不管比阿特丽斯作何打算，这终究只是个荣誉问题，不是吗？他要的可不是那块肉——谁会想要那个啊，还是葛兰顿的？——他是要捍卫原则。他才不在乎它是怎么来的，或者从谁身上来的呢。只要自己的债务有人清偿，犹太人才不会在乎还债的是谁呢。把他要的东西给他，我保证他今后一定会彻底消失。而鉴于咱们没法交出葛兰顿……那就只能另觅他人了。”

三人继而陷入了沉默，连酒吧也似乎静了下来。

“但我可不是在主动请缨哦，虽然我愿意为你们做任何事，”巴纳比接着说，“但我光是想到血都犯晕。”

“而我性别不符……”普鲁丽开口说。

“那就只有我了呗。”德·安东说。

＊ ＊ ＊ ＊

你们应该多去暗处坐坐，面对那些来听他自言自语的学生，德·安东会这样说。严格来讲，那算不上什么讲座，都不能算讲课。他想跟学生们保持些距离，而“讲课”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亲密了。接下来，他会说，生活在一个明晃晃的世界里，对你们并无裨益。我要是说，你们把太多时间花在屏幕前面了，你们可别当我是卫道士或勒德分子[153]。我所考虑的，只是你们美学上的福祉。光，是需要珍惜的，要像列奥纳多和卡拉瓦乔[154]这样的大画家一样珍惜它，是它点亮了意义，把象征理解力与鉴别力的光明与庸常黯淡的事物区分开来。如果一切都是亮堂堂的，你就会失去美感与分寸感。

他们之中有人听进去了吗？

嗯，他记得有一个学生听进去了。“在讨论明暗对照法时，您没有提到伦勃朗，”她举手说，“难道您不认为伦勃朗也许比任何画家都更善于运用光线来表现心理活动吗？”

那个学生就是比阿特丽斯。他在恍惚的回忆中，记起了她的面容，她举手的时候，金镯子在手腕上叮当作响，犹如摇着一面铃鼓。她与生俱来的幽暗迸发出光芒，仿佛被他自己的心理活动——索性称之为意念力吧——给点亮了。莫非就是在那一刻，他发现她可以供葛兰顿消遣？她难道就是伦勃朗那幅名作[155]中的苏珊娜，而他自己则是前面那位长者？虽然这样一个场景，并不能勾起他自己的欲念，但对于她会在别的男人身上激起怎样的欲念，他肯定做过一番猜想——要不怎么会选中她呢？所以，这难道不正说明他就是个引诱他人的同伙或共犯吗？或者按普鲁丽的叫法，一个老鸨？

最近，他已经有多少次审视自己的灵魂深处，却只看见“皮条客”这个字眼了？

他坐在黑暗之中——他的忧郁所散发出的黑暗，再加上电源可控的寻常黑暗——沉思着。

他但愿自己的眼睑能更厚重、更遮光。他读到过，比眼睑更薄的皮肤，只存在于包皮和阴唇上，然而鉴于自己并不会通过那些部位接收光线，他觉得这些知识并没有起到什么安慰作用。

那些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屏蔽的光线，看上去都是紫色的，色泽接近于紫水晶。他从来不买任何紫水晶质地的镇纸或工艺品，原因在于，那种宝石太过华贵，光芒太过灼人了。他的神经衰弱是紫色的，有悖他品位的物件是紫色的，他反感的一切也都是紫色的。斯特鲁洛维奇就是他反感的对象之一，尽管在这件事上，他很难说清自己是先觉得反感，还是先看到了紫色。斯特鲁洛维奇会不会就是紫色的化身啊？他皮肤的光泽中，是不是也透着那种矿物般坚硬的淡紫色？他声音中迸发出的刺眼光芒，是不是碾碎了德·安东脆弱的神经？至于他在道德上为何憎恶斯特鲁洛维奇，反倒更容易解释些。他憎恶斯特鲁洛维奇的艺术品交易，尽管他自己也做艺术品交易。他自己不论买进还是卖出，都全凭一腔热爱，他与人置换，纯粹都是因为他对出手的那件东西爱不释手。而斯特鲁洛维奇呢，他猜想，他即便真会热爱艺术，恐怕也只是偶尔为之罢了，真正能给他带来狂喜的，是一份艺术藏品资产负债总表。德·安东做出这样的判断，并不是依据斯特鲁洛维奇的言行，也不是通过了解或观察他作为鉴赏家和买家的交易记录。他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斯特鲁洛维奇的举止不如他德·安东高雅。他不像德·安东那样历尽了生活的考验。他缺乏历练。他没有受过美的熏陶。要是这世上的美都消失殆尽，斯特鲁洛维奇会表现出任何不同吗？德·安东无法想象，除了强烈地熬炼人的感官之外，存在还能有什么别的意义。如果这世界突然失去了美，他存在的意义也会受到动摇。可在斯特鲁洛维奇这儿呢？没那回事，斯特鲁洛维奇压根儿不会在意，他太沉湎于事物实用的一面了。而一切实用的东西，在德·安东眼中，都是紫水晶的颜色。

比阿特丽斯也是。一头紫红色的头发，眼中闪烁着桑葚般的光芒，说的话像泡在糖浆里的梅子。

葛兰顿爱的就是这些吗——就是这女孩丰盈而跃动的形象？还有她那鄙俗而触手可及的身影？

肯定是了。

那么，他何以如此了解葛兰顿的喜好呢？

德·安东精于鉴赏微小的事物——微型画像、眼泪镇纸以及良知上的孔隙。尽管他生性平和，却也心怀一种只属于虚荣者的贪婪，对崇高的自我折磨无比贪恋。他会在精神上惩罚自己，只因自己太过富有、太有教养、品位卓著，还多才多艺。人们来向他求助时，他并不总会让他们得到期望的结果。相反，他所给出的总会远超过他们的期望。此刻，他置身于他那暴躁的自恋投下的紫色阴影中，细数自己的每一次失败，发现它们全都如出一辙，有如镜像，即太深地卷入了他所爱之人所经受的痛苦中。葛兰顿喜欢犹太女人，这到底算不算一种痛苦呢？然而他得满足朋友，不管那种欲望该如何描述。他得煽煽风、旺旺火。但他会不会也在自己心里煽起了某种类似的痛苦呢？在眼睑上紫色的血管之下，他自己是不是也染上了犹太人的颜色？而且，那腐朽的自尊，会不会比斯特鲁洛维奇更让人反感呢？

他不喜欢用“欲望”这个词。以前不爱说，以后也不会说。“自尊”二字就够了。但要是他心中真埋藏着某种隐秘、邪恶、上不了台面的自尊，那他可算把葛兰顿给害苦了，把人家逼上了一条曾让他德·安东跃跃欲试，但终究还是令他望而却步的路。我的确该补偿补偿这个小伙子，他想，尽管那酷刑让他胆寒，但他相信斯特鲁洛维奇肯定下不了这个手。

他上学的时候，喜欢读基督教殉道者的故事，还裁下了好些插图钉在卧室墙上。其中他最喜欢的一个，要数圣劳伦斯[156]被绑在火刑架上烧死的故事了。德·安东轻而易举就能在脑中勾勒出丁托列托那幅名作[157]，画的是劳伦斯殉道的场面：火光映照着他受难的身躯，而黑暗中还浮现出一些形象，残忍地戳他、捅他，以加剧他的痛苦。传说，劳伦斯还对折磨自己的人正色道，既然要烤了他，就得讲究火候。“给我翻个面，”他对他们说，“这面已经烤得差不多了。”

德·安东享受折磨。这是否也意味着，他欣赏折磨自己的人？

“给我翻个面吧。”他想象自己这样恳求斯特鲁洛维奇。

＊ ＊ ＊ ＊

“你真打算为我们这么做？”普鲁拉贝尔问道。

德·安东闭上了眼睛。有些时候，什么话都显得多余。

“你简直是个圣人。”普鲁拉贝尔告诉他。

他依然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此刻，他俩正一同坐在她的小会客厅里，他的品位在这里留下的痕迹，远远超过她本人的——他窃以为，她没什么品位。两人正在遣词造句，希望能借此平息那个恶魔的怒火，让已然岌岌可危的田园生活复归宁静。

普鲁拉贝尔问是否需要请一位太平绅士[158]来见证这份文书。德·安东则认为不必。他相信，只需在文书上做个标注就足够了。他正直不阿的品行是不容置疑的，这一点斯特鲁洛维奇应该比谁都清楚。

“本人特此保证，必将为您解除后顾之忧，”他写道，“请准予本人以人格担保，葛兰顿定当及早归国，两周为限。若其逾期仍未到案受罚，则其本当承担之责任，将由本人代为履行。除此之外，本人不再就豁免其罪责提出任何请求，望能借此了结此事。”

普鲁丽本想写一周，德·安东则主张限期一个月。两周是两人妥协的结果。

随后，他用斯特鲁洛维奇已经见识过的花体字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很想把《爱的第一课》也算进这笔交易里——本人不再就免除其罪责做任何请求，然如蒙转让所罗门先生之画作，定当不胜感激——可惜此事断不能对普鲁拉贝尔走漏半点风声。

德·安东叹了口气。他对别人的这些恋爱纠葛是多么厌倦啊！他多希望自己从没向任何人引荐过任何人。友谊的代价何以变得如此高昂。

“你简直就是个圣人，”看罢他拟好的字据，普鲁拉贝尔又重申了一遍，“不过我在课本里学到的圣人，都不如你有语言天赋。”

受天性中潜藏的良知驱使——或者可能只是不耐烦——他没有接受她的恭维。“你要是知道更多事，”他说，“就不会这样夸我了。”

普鲁拉贝尔似乎来了兴趣。“给我讲讲呗。”她说。

他紧紧盯着她困惑的双眼。“你敢保证绝对保密吗？”他问。

“我发誓，”她说，“以我们的友谊发誓，以我们共有的神圣忧伤发誓。”

“你得保证，对谁都不能吐露半个字，连巴纳比也不行。”

“一个音节都不对他说。”

她话音刚落，他就把她拉了过来，像个情人似的，在她耳边说起放肆的话来。

普鲁拉贝尔当时的样子，足以让所有认识她的人瞠目结舌。她仰起头，放声大笑。那样子简直能彻底治愈她的忧伤。

“我都等不及了，”在这难得的欢乐之中，她说，“真想看看那个吸血鬼的嘴脸。”

“你是说那个犹太人？”

“对，就是那个希伯来人。”

“你一定是指那个以色列人啰。”

“没错，就是那个害死基督的凶手。那个歪鼻子……”

“普鲁丽，快别说了！”德·安东也笑了起来。

普鲁拉贝尔的乌托邦[159]已经好几个月没传出过这样的欢声笑语了。

普鲁拉贝尔打算尽力确保这项承诺顺利送达，也清楚在这件事情上自己跟德·安东一样难辞其咎，此外，她还想亲自一睹那个魔鬼的尊容，再加上她自己还有一点别的事情，总之，她决定亲自去送德·安东的字条。她开着管家那辆沃克斯豪尔，驶过她家与斯特鲁洛维奇家之间那段不长的路程，惊讶地发现自己竟与他住得这么近。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选保时捷甚至甲壳虫，但当她发现车道上竟赫然停着一辆奔驰，却气不打一处来。

斯特鲁洛维奇替她开门时，普鲁拉贝尔为之一震。他接过字条的那只手，几乎把她的手冻住了。这下她更惊讶了，她可是做好经受炼狱之火的准备的。在她的想象中，斯特鲁洛维奇应该有着恶魔般的肤色和长着鳞片的手。而这场冰雪暴却令她始料未及。怪不得可怜的比阿特丽斯要离家出走呢。我的确应该收留她、温暖她，她想，也应该向她伸出援手。愿上帝帮助我们。

但她弄错了一件事。从她手中接过德·安东那封慷慨无畏的请命函的，并非斯特鲁洛维奇，他的名字叫夏洛克。

二十二

尽管斯特鲁洛维奇早已习惯了比阿特丽斯不在身边——她白天在学院，晚上鬼知道在哪儿——但他还是开始想念她了。诚然，他们一见面就吵架，但吵架也是一种爱的表现，不是吗？实际上，虽说他们过去在一起时也会争吵，不过自凯中风以来，这种以爱的名义进行的战争更有愈演愈烈之势。于是，他不得不问自己一个微妙的问题：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不是把她当妻子看待了？

答案应该是肯定的，因为自从比阿特丽斯出走以来，他开始花更多的时间陪伴凯。是因为孤独，对吧？或者是因为愧疚？他觉得两者皆是。但那会儿，同时想到两者其实是他的一种习惯。也是因此，他才对自己的犹太身份抱有一种反复无常的态度，时而把此看得高于一切，时而又觉得它一文不值。有时，这是犹太人思想上的一大弱点，有时，却反而是一种力量。面对凯的遭遇，他一方面遍尝了情理之中的每一种情感，另一方面又感到自己完全麻木不仁。麻木不仁也有好处，这样他和比阿特丽斯才得以继续生活。可要是没照管好比阿特丽斯，那么麻木不仁带来的这份好处，他有一半都受之有愧。因此，他觉得自己理应——鉴于他似乎确实没照管好比阿特丽斯——回到凯的身边，偿还自己欠她的情。

一从德·安东那里下完最后通牒回来，他就直奔她的身边，与她坐在一起。他那样子，就仿佛她等消息都等得不耐烦了。他深深地叹息，沉重地呼气，似乎在说，先让我喘口气。

“嗯，咱们得静观其变。”他终于宣称。

尽管她肺不大好，但她房间的窗户却常年敞开。要是哪个护理把它们关上了，她就会向另一位示意自己想让窗户开着。把消息带给她后，斯特鲁洛维奇沉默地坐着，望着翻飞的窗帘，仿佛它们是这房间里唯一的活物。他漫不经心地握着她的手，结果竟意外地感到她的手指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握力。他不再注意窗户，而把目光转向她。她难道听懂他的话了？感受到他的焦虑了？知道比阿特丽斯不见了？

“你还好吧，我最亲爱的？”他问道，说罢竟怆然泪下。奇怪的是，他是被自己这句话给惹哭的，而不是因为她呆滞的双眼中流露出了什么情绪。他是在为自己而哭吗？

在她面前，他需要麻痹一切感官，封印一切与她有关的记忆与情感，否则他早该崩溃了。而且，凯既然已经这样了，再念念不忘、情深意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要是时时铭记自己深爱的那个她，恐怕只能每天一早就来她的房间，伏在她腿上从早哭到晚了。

眷恋教人灭亡，要活下去，唯有选择遗忘。

然而，他喊她“我最亲爱的”那一刻，她似乎又变回了他的挚爱，而他甚至可以大胆地相信，自己也是她的挚爱。

倘若果真如此——如果，在她那份早已被束之高阁的记忆之中，她对他的感情还能隐隐泛起沉渣，就像她房间里那副翻飞的金色窗帘——那她会乐意吗？再去惊扰这份深藏的记忆，对她岂不百无一用？或者，做得到的话，她是不是也会为这份伤感而恸哭？

他握紧了她的手。他不该冒刺激她情绪的风险，但他还是没有忍住。“你今天美极了，亲爱的。”他说着，吻了吻她的眉心。

这回，她的手指没了反应。就算她与他感受一致，那她这会儿应该也已经控制住了自己，重新关闭了感官，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经得起情感的冲击。

“行吧，”他说，“至于此行结果如何，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他继续坐在那里，垂着头，任凉风拂过面颊。他握着她了无生气的手，他欠这个女人太多了。她为他带来了长达数年的幸福生活，她为他诞下了女儿，她弥合了他与父亲之间的嫌隙，由此也促进了他与母亲之间的关系，还在其他诸多方面增进了他们母子间的感情。此外，他还欠下了许多人情债。距他母亲去世已一年有余，他又拿什么去纪念她了？他本打算以父母之名开一间画廊，最终却听凭这个计划无疾而终。面对德·安东的挑衅，他并没有全力应战，甚至可以说没有应战。他是个失败主义者——做什么都是三心二意，做儿子是这样，做父亲、丈夫是这样，捍卫起信仰来还是这样。经过这一番自我批判，他硬起了心肠，决心绝不轻饶德·安东。

在德·安东面前，他够心狠手辣了吗？

没有最狠，只有更狠。

德·安东，这个拐走他女儿的反犹主义者，不仅阻挠他孝敬父母，而且——通过暗示、联想、蓄谋，甚至单凭他的存在——对他妻子的现状负有责任。

“可能的话，我会杀了他。”他对她说。

他似乎从她眼中捕捉到一丝惊恐。他想象她在摇头。斯特鲁洛维奇，不要啊！

真能那样就好了。

“要是你觉得不应该，那我听你的就是了。”他说。想到是凯救了德·安东一命，斯特鲁洛维奇在心里更巴不得置他于死地了。

夏洛克转交的那张字条，简直让他恶心。德·安东是怎么做到既有求于人，又毫无恳切之意的呢？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他愣把卑躬屈膝变成了出口伤人？

“要是条件允许，我一定会毁了他，”他告诉夏洛克，“不过现在这样做起码能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夏洛克摇了摇头。“我要是你就会更谨慎些，”他建言道，“照德·安东提议的方法，你既不能寻回女儿，又不能让那个踢足球的为伤害她付出代价。”

“那他们对我的伤害又怎么说呢？”

夏洛克移开了视线，似乎怕自己眼中燃烧的火焰会灼伤斯特鲁洛维奇。“你恐怕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他说，“我觉得你太执迷于个人恩怨了。”

“个人恩怨？什么叫个人恩怨？”

“杀掉德·安东就属于个人恩怨。”

“对德·安东也许是，对我却未必。”

“但你应该对付的是那个踢足球的。”

“就那个小丑？对他我只是瞧不上罢了。”

“即使他糟蹋了你女儿？”

“我了解比阿特丽斯，她很会诱惑人。他要是在法庭上坚称自己原以为她比实际年龄大上十岁，也会有人信的。”

“恕我冒昧，可你干吗又坚持要他回来呢？一年前这事还违法的时候，你尚且默许了，而现在连法律都无从置喙了，你怎么反而不依不饶了呢？”

“她还是个孩子啊！”

“是归是，但看着不像啊！而且一点也不像。”

“可他究竟是个外邦人啊！你不是说宁愿杰西卡嫁给强盗的子孙，也不愿她嫁个信基督教的丈夫吗？”

“你断章取义了。那些信基督教的丈夫为了从我的魔爪下救出安东尼奥，曾争先恐后地出卖妻子。做父亲的肯定希望女儿嫁的男人能把她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朋友至上嘛。我对他们不予考虑，跟他们在教堂里拜什么偶像无关，而是因为哥儿们义气。而且反正……”

“反正什么？”

“虽然我的懊悔毫无意义，正如我的未来一片虚无。但我偶尔还是会想，我当初要是允许她嫁给那个基督徒，会不会也好过完全失去她。”

“那是你的事。在我这儿，要我接受她找的丈夫，除非我不认这个女儿。”

“你要是拿出改变的诚意，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你是说，要是我张开双臂欢迎他们回来？”

“不用张开双臂，握个手就行。”

“握手是什么意思呢？表示我原谅他了？表示我会疼他？表示他可以保住包皮了？”

“那样可能就是你得放弃那块包皮了。”

“你这是要剥夺我的乐趣呀？”

“不是我要剥夺你。是你女儿的同居对象，还有你女儿本人不想成全你。是世俗的眼光不想成全你。”

“你忘了还有德·安东的提议呢。”

“可是，给德·安东行割礼，能达到你最终的目的吗？”

“能让我开心开心。”

“这种态度只会让你笑不出来。”

“你只需问问你自己，就能明白我的用心了。我也擅长黑色幽默。我的第一任妻子就这么告诉过我，第二任妻子也设法向我传达过类似的意思。”

“给德·安东行割礼既无意义，也没好处。”

“也许事情都进展不到那一步呢。他很可能会迫于威胁，交出葛兰顿。”

“他要是不呢？”

“那我就要不客气了。”

“那你就遂了他们的意了。”

“那我就遂他们的意，开开心心地把事情办了。就算让他们如愿以偿，也不会削减我的乐趣。”

“我再说一遍，你太执迷于个人恩怨了。”

“我难道就不该称心如意吗？”

“要是你一心只想满足自己，那么的确不该。”

“那我就换个说法。我难道不能按约执行吗？”

这招看来效果不错，夏洛克心想。

＊ ＊ ＊ ＊

“要是干了以后就完了，那么还是上我那儿去干[160]。”普鲁拉贝尔嘱咐夏洛克。

鉴于斯特鲁洛维奇热爱莎士比亚，她出门前还特意对着镜子把这句台词练了好几遍，指望这能借此软化他，与他达成和解，甚至迷倒他。她来送信的时候，发现开门的并不是斯特鲁洛维奇，但也不想白费心机。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话，不过他严肃而咄咄逼人的姿态，表示他有权处理一切事务，应该是某个与斯特鲁洛维奇关系密切的人，从他的装束看，或许是个律师，说不定他留在这里出谋划策，正是为了应对她来传达的那件事。

“在你那儿干的事已经够多了吧？”夏洛克反问道。

错不了，他应该就是位律师，并且对她的来意了如指掌。普鲁拉贝尔刚才比前阵子精神了些，但这会儿，她被一阵寒意攫住了。既然斯特鲁洛维奇连律师都请好了，事情也都交代了，那就意味着针对她的司法程序已经切实启动了，届时她的丑闻将被公之于众，她梦中的乌托邦也将化为噩梦一场。

普鲁拉贝尔丰唇的钱没有白花。她冲夏洛克微微一笑，活像一株饥肠辘辘的捕蝇草。在法庭上，他也许是头野兽，但在她这个食肉的美人面前，他可得当心了。

从外表上看，普鲁丽大致就是如此了。但实际上，她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有两股力量在她心中交战：一、尽可能秘密地完成此事；二、在当事人允许的前提下，尽量广而告之。尽管她十分注重隐私，却也相当喜欢抛头露面。我还从没因为不够审慎而捅过什么娄子呢，她想。一直以来，大家都盛赞我的坦诚，怜惜我的痛苦。保持沉默的理由是，多说误事。而昭告天下呢，则可以让斯特鲁洛维奇当众出丑。至于怎么作弄他嘛，她还没想清楚，不过她相信他在公开辩论中的表现肯定好不到哪去，这样一来，他的证词也会显得不足为信。比阿特丽斯既然有这样一个父亲，谁还能去责怪她以及那些帮助她的人呢，她不过是想逃离魔爪，去向另一个男人寻求慰藉罢了，这个男人即便确实称不上尽善尽美，但至少是真心爱她的呀！至于这与她密切相关的后半部分内容，究竟是会进一步削弱斯特鲁洛维奇的可信度呢，还是直接让他出糗，她尚且无法断言，不过，对这两种结果，她都相当期待。

德·安东又会怎么想呢？在保密与公开之间，他会站在哪一边呢？她还没征求他的意见呢。她觉得他或许自己也没想好吧。她要是问他，他一开始肯定会说还是低调为妙，可只要她把一切建立在关于斯特鲁洛维奇的既成事实之上，他无疑就会对她相当满意了。有时候，什么样的抉择才对一个人最为有利，真是旁观者清。

同时，这个一本正经的律师在她的美唇诱惑面前竟不为所动，简直妨碍了她的计划。

“请你不要误会，”她说，“我虽有意和解，但并不代表我会认罪。那位姑娘是我的朋友，显然她在家中过得并不愉快。我也不知道她在我家屋檐下与人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但凡知道，是绝对不会允许的。我亲密的朋友和顾问德·安东也与我看法一致，因此才勇敢地接受了你客户的条件。”

“我只是斯特鲁洛维奇先生的一个熟人，”夏洛克说，“并不代表他，也不受雇于他。”

“这样的话，我能跟他面谈吗？”

“他不在，你有话跟我说就是了。他把我看作他的良知。”

普鲁拉贝尔还不至于说出“良知！你说那种人还有良知”这样的话，相反，她说：“既然如此，那你应该明白他的要求是有些过分的。要说他会对我朋友德·安东造成身心的双重伤害也不为过。既然他要公然侮辱人，那么为了满足他这种怪诞的欲望，我准备——要是事情真到了这步田地的话——在我的花园里举办这场活动。”

“活动？”

“我想，斯特鲁洛维奇先生本人肯定不希望自己的提议湮灭无闻吧。既然他打算与他要求处置的对象探讨这项处置手段，那么，我就准备对这场舌战全程录影，以作为我电视节目的素材——”

“你还有个电视节目？”

普鲁拉贝尔顿时泄了气。她没料到竟还有人不知道自己那档节目。这只能说明此人是多么高远而杰出。“叫《厨房谋士》。”她说。

“是个烹饪节目吗？”

“是，但不只——”

夏洛克举起一只手，示意她不必多说。“据我所知，斯特鲁洛维奇先生并不打算做什么辩论，也不承认有什么痛苦能与他受的委屈相提并论，有鉴于此，他不大可能会到你所说的那种节目上去谈论这些。我也很惊讶你竟然认为你的朋友会愿意上电视，厨房可不是行割礼的地方。”

普鲁拉贝尔灵机一动。不是还有“拌嘴斗舌”嘛。就是那个她已经弃置的聊天网站，但她坚信只要跟过去合作过的哪家社交媒体一联手，就能让它起死回生。她一边给夏洛克做着简要介绍，一边问，斯特鲁洛维奇先生对它会不会更感兴趣一些。

“我敢肯定，斯特鲁洛维奇先生不会有兴趣，”夏洛克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这会把他的索赔要求变成拌嘴斗舌。”

“我明白，”普鲁拉贝尔立刻接茬道，“我并不想让此事大事化小。我的本意恰恰相反，所以才建议把事情办得隆重些。”

“你是准备搞场大露营[161]吗？”

“退一万步讲，要是葛兰顿真没把比阿特丽斯带回来，辜负了我们大家的殷切期望，那么没错，要我尽量搞大还是尽量低调，都全看斯特鲁洛维奇先生的意思。我只希望能皆大欢喜。如果斯特鲁洛维奇先生对我家有看法，不想进门，那么——”

“他为什么会不想进门？”

普鲁拉贝尔一时显得有些窘迫：“噢，你知道的……”

“因为那就是淫乱的现场？”

“这是诽谤。”普鲁拉贝尔说。

“所以你没什么好怕的啰。”

“我本来就没什么好怕的。”

“果真如此的话，你为了了结此事，也有点太不遗余力了。我看你这样不假思索，一定是问心有愧吧。不过你接着说，要是斯特鲁洛维奇先生不愿意踏进你的家门……”

“那我会安排在花园里搭个帐篷。”

“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区分你家跟你家花园呢？”

“我哪儿知道他会不会呀？我只不过是想尽地主之谊。”

“会有小点心吗？”

“只要他喜欢派对小点心。”

“我还是不明白，你干吗这么费心要把这事弄得尽人皆知？你刚刚还说这是对你朋友的侮辱来着。”

“因为，”她说，“我想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你的灵魂，”夏洛克说着，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真是光彩照人。”

恭维话普鲁拉贝尔是一听就知道的，听罢，她抿了抿嘴唇。斯特鲁洛维奇的这位律师朋友有种不苟言笑的魅力，她心想，尽管别人很难察觉出这种魅力，她自己除外。与德·安东或巴纳比不同——他完全是另一类男人，老实说，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还有点招人讨厌，甚至稍显傲慢无礼——可是，她已经见过太多平易近人的美男子和王子般的追求者了，他们全都排着长队猜她心思、讨她喜欢。而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反倒成了猜谜的人。不是说她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他太老啦。但要是把他看作父亲——鉴于她对大自然派给她的那位父亲一直不以为然——是的，她可以想象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竭力想讨父亲欢心。

“您自己有孩子吗？”她问他。

二十三

斯特鲁洛维奇做了个梦。

他梦见杰西卡和比阿特丽斯都约莫只有九岁光景，在他家花园里的一个塑料充气泳池中玩耍嬉戏，互相泼水。阳光照耀着她们稚嫩的身体，两人都还没长成诱惑女郎，仍是含苞未放，不会刻意惹人注意，甚至对她们躺在折叠躺椅上啜饮冰啤的父亲都浑然不觉。

真的有过这样天真烂漫的时光吗？有，都在斯特鲁洛维奇的梦里。

凯在园子里浇花，她手中的水管水流全开，蛇一般扭曲翻滚着。莉娅站在她身旁，发出威尼斯人特有的那种拖长音的笑声。

斯特鲁洛维奇自己在梦中却早已失却单纯，两个都想要。两个犹太妻子，加两个犹太女儿——难怪他那对正在凉荫下玩金拉米牌的父母会对他赞许有加了。

夏洛克则在酣睡。这是他斯特鲁洛维奇的梦，他在其中可以对夏洛克任意支配，于是安排他睡过去。那么，夏洛克会做着梦中之梦吗？梦里会不会也有两个犹太女儿、两个犹太妻子？

风烛残年的斯特鲁洛维奇泪如雨下，淹没了梦境。那是融融的金色眼泪。

它为谁而流呢？

在梦里这很难说。

＊ ＊ ＊ ＊

“里亚托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德·安东问他的助理。

得到的回答却总是那个一成不变的“没有”。

德·安东渐渐涨红了脸颊。

＊ ＊ ＊ ＊

斯特鲁洛维奇也向自己的助手提出同样的问题，也得到同样的答复。

斯特鲁洛维奇的脸上，已经好几天没有任何血色了。

没人搭理夏洛克，他只得在房子里四处转悠，欣赏斯特鲁洛维奇的美术藏品。他自小长在一个美轮美奂的城市，却自感被隔绝在它的辉煌之外。绝大多数艺术作品都存放在教堂内——实际上大部分教堂本身就是艺术品——他无缘瞻仰。要是瞥见什么心爱之物，他是不会声张的，甚至对莉娅也不会提，他不想让人看出自己有任何非分之想。

斯特鲁洛维奇家虽然四下无人，但在里面东瞧西看，也让夏洛克感到不大自在。这动摇了他对鉴赏家根深蒂固的怀疑。

一旦爱上人类的造物，下一步他就该爱上人类本身了。

所以，他开始勉为其难地在斯特鲁洛维奇的墙上搜奇选妙。其中有一幅马克·格特勒[162]创作的裸体小像，人物红润玲珑，俨然一副仅供犹太人一窥究竟却又恰好令他们不可企及的基督徒躯体；有几幅大卫·波姆博格[163]的木炭素描，画的是被战争摧毁的英国教堂；还有几幅吕西安·弗洛伊德[164]的早期作品，至今可能依然价值不菲，其人物眼神犀利、刻薄，却没有传达出夏洛克心目中真正的犹太情感，这位姑且称之为画家的先生，是在借精神分析学跟英国人套近乎呢。要是这些人都称得上是犹太画家，那么，他们为了讨好那些外邦评论家，也真可谓费尽心机了。

比较合他口味的，是弗兰克·奥尔巴赫[165]的三幅肖像。画家以一种令他惊叹的繁复笔触，呈现出头脑中纷乱纠结的景象，或者说，他咬着牙板着脸想我脑中的景象。

他不知该如何评价斯特鲁洛维奇的收藏——不仅针对每幅作品，还针对斯特鲁洛维奇的收藏行为。他以语言指导生活，这既是出于信仰，也已形成习惯。因此，对感官的刻画令他不安。上帝创造天地，靠的是语言——“要有……”——而不是画笔。如果上帝是个画师，这世界就该是另一番景象了。会更好还是更坏？反正不会有那么多的辩论和陈词，因此很可能不大适合夏洛克。在一个画出来的世界里，他还会认得自己吗？他用语言思考、用语言辩论，也用语言坚守立场。另一方面，他深爱着莉娅，他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爱上了她的身姿、她的气质，爱熟睡的她，也爱行走的她，更爱她沉默的样子。她死后，维系他们关系的就仅剩谈话了——之所以说仅剩，并非指谈话的内容乏善可陈，而是因为这成了他们唯一的交流方式。要是没有这永不停息的对话，他根本就活不下去。然而，他依然难以忍受对她的思念，因此，他失去的，可不是她的言语，而是她的身影、气息和触感。所以，要说他只会诉诸言语，对她未免是种亵渎。

同时，这也亵渎了他，而外邦人对此始终乐此不疲。他们坚称，犹太民族缺乏欣赏感官之美的能力。他们的所见、所感，都不过是道听途说，拾人牙慧而已。他们天生擅长法律，而法律由文字写就。因此，正因笃信文字，他们才变得如此不依不饶、冷血残酷，而且盲目，这纯属诽谤。可是犹太人——这对于一个冥顽的民族（也是诽谤）实属难得——默许了这一切。他们会对外邦人说，没错，你们是对的，我们陷入了语言冰冷的桎梏，把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事物都留给了你们。我们负责思考，让你们去观赏。我们负责评判，让你们去享受。谎言，一派谎言。创造天地的那句话，也同样缔造了其间真真切切的美景。要有沧海，要有天穹，要有光，要有美。

因为不愿与异教徒的偶像为伍，犹太人的上帝，同样并未充分展现出感性的一面。而斯特鲁洛维奇则既拒绝追随这个太过与众不同的犹太上帝，又否认外邦人的诽谤，至少从他的藏品看来是这样。

夏洛克又慢悠悠地把画廊逛了一遍，忽然注意到一组此前没有留意的埃曼努埃尔·利维作品。这是一组肖像画，表现的都是些显得焦虑不安、提心吊胆的女人，笔触柔和而忧伤，性感却不肉感，不论画家与模特在现实中是什么关系，他都能感觉到其中洋溢的爱意。还有两幅伯纳德·梅宁斯基[166]的作品，他也同样喜爱，但觉得更显阴郁。他开始注意到，斯特鲁洛维奇收藏的许多作品，都对身为女性的焦虑怀有热切的同情。她们是犹太女人吗？多情的犹太男人是不是让她们应接不暇？他并不知道答案。不过在她们的影响下，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充满敌意了，想着莉娅曼妙的身姿，他对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多了一分好感，他仿佛开了窍。要是他也曾为杰西卡买画来装饰她的房间——又会怎样呢？扮美她的居室，就能帮他留住她吗？

不过，如此说来，这为什么在斯特鲁洛维奇身上就没奏效呢？这里目之所及，都是美的痕迹，可比阿特丽斯又在哪里？

他想，自己知道个中缘由：对这项诽谤，斯特鲁洛维奇在心里是半推半就的。他一面把被遗忘的声色挂在墙上，一面又继续用言语指导生活，与身边的每个人争论。他买这些画，买的是一张入场券，指望迈入一个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高攀不起的世界。但他想错了。他该多想想自己拥有什么，夏洛克琢磨着，而且应该更频繁、更热切、更骄傲地去想。他应该欣然接受它们，并沉浸其中。他所拥有的，也正是他们拥有的。

购买艺术品没能帮他融入他们之中，只是让他成了他自己。

先不谈上帝对雕刻偶像的评价[167]。对这条训诫，还有另一种解读：把法律与美、信仰与艺术彼此分开的伟大分割者，正是上帝本人。遵从法律，符合犹太人的本性。热爱色彩、活力和高贵，也同样符合犹太人的本性，正像他深爱过莉娅，再见到她也会继续爱她那样，或者像绝望中的杰西卡不爱他那样。

不符合犹太人本性的，是同时爱这两样。

“里亚托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斯特鲁洛维奇又问了一遍，却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 ＊ ＊ ＊

比阿特丽斯和葛兰顿在新犹太区逛了一下午，正手挽着手，冒雨朝圣马可广场走去。

“你已经享受过了，现在该我了。”比阿特丽斯笑着说。

葛兰顿不明白在犹太区逛一下午对他怎么就成一种享受了。

比阿特丽斯叹了口气，竭力按捺住对父亲的思念。

有一回，她吻过一个两颊凹陷的冯姓男孩。这个华人男孩他们家在曼彻斯特拥有三家中国超市、两家中餐馆。她想用幽默段子征服他，但没逗笑过他一次。

“笑嘛，冯。”她说，但他看上去就跟不会似的。

于是，她开始摆弄他的嘴，想把嘴角往上掰，摆出微笑的表情，再把两唇分开，结果就这样吻了他。霎时间，她父亲就从屋里杀了出来，指责她让希特勒得了逞。

冯笑了。

所以，为了不再思念父亲，她决定想念冯。

她觉得自己大概把其他人都想了个遍，跟谁一起游览威尼斯，都比跟葛兰顿一起有意思。

“这儿都没人认出我，”他一个劲儿地抱怨，“我还一个名都没签呢。”

“往好处想，”她告诉他，“这样你就能专心陪我了。”

他们在弗洛里安咖啡馆坐了下来，欣赏乐队的演奏，她很喜欢这里。她曾跟父亲一起坐在这里，听他说这勾起了他对维也纳一家咖啡馆的回忆，只不过那里是露天的——那真是有史以来最适合犹太人的地方啊！但后来，希特勒出现了，一切都毁了。“所以，”他滔滔不绝起来……她把后面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所以，他不允许她吻冯。不过，跟他一起待在这里让她觉得舒坦：他假装自己是个维也纳犹太人，而她则假装自己是个好女儿。

这种地方不适合跟葛兰顿一起来。“我不爱听这种音乐，”他说，“太腻了。我听了觉得堵得慌。”

“它就是要让你堵得慌啊！甜到发慌。”

“是烦得发慌。”

“那是因为你心不在焉。”

“我简直太心不在焉了。我在想你爸要阉了我的事呢。”

“试着听听吧。”

“我不喜欢小提琴，跟拉锯子似的。”

她没问他喜欢哪种音乐，她心知肚明。

约翰尼·卡什[168]、布鲁斯·斯普林斯汀[169]，那种苦役犯音乐。

她瞧不上他。

而他也瞧不上她。他们要是结了婚，她会不会还想把他拽去听这种音乐啊？听这些犹太人，起码是起着犹太名字的人，在台上拉来拉去的。

看到账单时，他更是火冒三丈。“我们不就喝了杯咖啡嘛。”他嚷道。

“我们还听了维也纳音乐，看着面前人来人往，而且身在威尼斯呢。想想那些花钱去看你罚飞点球、行纳粹礼的人，我觉得这算很值了。”

“我已经不行纳粹礼了。”他说。

当天晚上，她在赌场里玩起了轮盘赌，着迷似的一次次下零旁注[170]，一晚上输掉他八百欧元。

“这钱要是你爸给的，”他说，“我就不会介意了。”

“嗯，在某种意义上，这钱就是我爸给的，”她说，“你买我还没付钱呢。”

他没笑。

第二天早上，为了向他赔礼，她花自己的钱给他买了只玩具猴子，那是一只威尼斯狂欢节猴子，还戴着黑色的尖头面具。

他还是没笑。

＊ ＊ ＊ ＊

夏洛克想跟斯特鲁洛维奇聊聊绘画，一方面称许他的品位，另一方面劝他别再只局限于收藏犹太艺术了，因为追根溯源，一切艺术得算犹太艺术，不是吗？——别人要是愿意，就让他们去划分吧：尽管说他们那是后保罗艺术吧——不过，他眼下还得先去禀报另一件事：他与普鲁拉贝尔的那番交谈。

他并没有立即向斯特鲁洛维奇和盘托出。先得审时度势，而且，既然大家都想保全自己的利益，那他难道不该考虑考虑他的利益吗？

但他也不能一直对普鲁拉贝尔的提议缄口不言。

他找了一圈，发现斯特鲁洛维奇窝在一把深陷的椅子里，陷入了黑暗的沉思。墙上挂满了画，没留一寸空白，但斯特鲁洛维奇哪一幅都没看在眼里。

“要是你想拿这事做一番文章，他们会答应的。”夏洛克唐突地说。

“这事？”

“你知道是什么事。”

“他们指谁？”

“就是那位女士，堕落之家的女主人，或者随她怎么定位自己吧。我从种种迹象看出，也包括德·安东本人。”

“你看出？”

“我跟她聊过了，信是她送来的。我想这应该可以理解为一种明显的低姿态。”

“你怎么早没告诉我呢？”

“我看你已经够忙的了，还要斟酌怎么回那封信呢。我觉得执行方面的事可以放一放。”

夏洛克故意坐进斯特鲁洛维奇旁边的一把椅子里。从两人的位置上，都能看见下着小雪的阿尔德利崖。住在这里就像住进了一颗玻璃雪球，夏洛克想。不管这里有没有艺术品的装点，他突然间都很想离开。他怀念里亚托的热浪和喧嚣，也怀念它的简单粗暴。这儿不是犹太人待的地方，他常对莉娅这样说。他告诉她，在这个国家，他们随时都得绷紧神经。在这个地方，眼神能伤人，言语能杀人。我们的朋友斯特鲁洛维奇，就已经失去了我们民族天生的那种勃勃生气。他是如此介意他人的轻慢，简直跟那些个乡村牧师的老姑娘姊妹毫无二致。正是因此，他才无法判断什么是值得捍卫的。所以，他虽然是在较劲，却仅止于在精神上跟一切较劲。他听见莉娅在笑他。“就跟你自己有多克制似的。”她说。她说得没错。犹太人每个行过洗礼的地方，都跟一切过不去。只不过在这里，景致的轮廓是那么柔和，落在雪地上的脚步都阒寂无声，连挑衅也是那样微妙，才显得他们更加好斗罢了。

斯特鲁洛维奇坐在那里，用双手捂住眼睛。他不想再看见夏洛克了，也不想再看见雪了。他不想再看见现实世界中的一切了，宁可面对掌中的黑暗。

夏洛克在想自己会不会被轰出去，不管外面有没有下雪。你去吧！

不过，既然对方还没下达这个指令，他就静静地坐着，听那些糟心事在斯特鲁洛维奇的胸腔中怦怦直跳。

“那，这位女士，她是个什么样？”斯特鲁洛维奇终于开口问道。但他不等对方回答，就接着问：“而且你说我可以拿这事做点文章，是什么意思啊？”

“你要是想要大场面，他们就会给你安排个大场面。你考虑具体怎么取你想要的那块肉时，也没跟我通气，弄得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计划的了。譬如你打算怎么干、在哪儿干。更不知道会由谁来操刀、谁来负责称重。”

“重量我可不在意。”

“象征性地称一下而已。”

“我对象征性的事不感兴趣。我只要字面意思，不带任何修饰。”

夏洛克不打算跟他抬杠。“那怎么验货呢？你需要医生开具书面证明吗？还是你想亲自查验那块令人厌恶的组织？这些我当时都没做刻意安排，都是顺其自然。但我不建议你也这样，还是掌握全局为妙。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你还有机会决定仪式该怎么操办。他们似乎觉得你会愿意办个派对，反正那女人是这么想的。她说，可以由她来承办，地点就在她家里。”

“安排大家跳舞了吗，她说没说？”

“你想怎么搞都行。他们甚至可以安排烟火，只要你愿意。我想她应该是做宴会招待生意的，吃的肯定不会差。你要是有兴趣，她还提议从她的电视节目里辟出一期做个专题。”

“等等，等等，等等。你是说对手术全程录像？”

“我想主要是辩论部分。”

“什么辩论？辩论就表示还有商量的余地。但实际上并没有啊！”

“我要是没听错的话，那女人的意思是——”

“我毫不怀疑你的理解。哪有你不明白的事儿啊！”

“要是我没听错，那么德·安东该不该代葛兰顿接受割礼，将由公众投票决定。”

“要是公众觉得该呢？”

“我们还没聊到这一步呢。”

“要是他们说不该呢？”

“这也还没谈到呢。我自作主张，回绝了上电视的提议。我觉得自己有资格代你做这个决定，因为你似乎觉得是我害你卷进这一切的。”

“但你答应办派对了？”

“我说我会转达这项提议。”

“在你觉得合适的时候？”

“我觉得这整件事都不大合适。我来这儿又不是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个人恩怨。记住，是你在墓地里找到我，请我到你家来做客的。为此……”

“我找你？我想你大概是记错了吧，我上墓地是去寄托哀思的。我去那儿可是名正言顺，而你还没交代是什么风把你给吹去的呢。”

夏洛克此前从没脱下过他那顶绅士帽，现在却把它摘了下来，用手捋了捋头发。他看上去，就像一个不管主人愿不愿意都会随时夺门而出，走进雪地里去的人。走出房门，彻底消失。他脸上写着两个字：够了。真是够了。

他永远成不了我的朋友，斯特鲁洛维奇寻思着，而我也成不了他的。

不过，对客人还是该以礼相待。“请原谅，”他说，“对你的出谋划策，我十分感激。”

“要我说，那算不上什么出谋划策。”

“随你怎么说吧，我感激你所做的一切。感谢你耗费的精力和时间。”

“那么，据我判断，”夏洛克回应道，“你应该接受这个邀请。不是为了让他们高兴，而是为了取悦你自己。你可以从中获得许多乐趣——”

“乐趣！”

“没错，乐趣，只要你抓住机会，换一种态度看待这件事。就当是给犹太人办的呗。拿出点讽刺精神来，就把这当成一场盛大的户外贝斯。”

阿尔德利崖上的雪下得更大了。有心观赏的人，会觉得它很美。“会不会太冷了？”斯特鲁洛维奇问道，“我的意思是，对德·安东来说。”

“他们会搭个大帐篷的。我敢说里面肯定会供暖。”

“既然你自告奋勇要当我的活动策划，那么我问你，他们难道真打算让来宾见证整个过程？”

“看你怎么定义‘过程’了。如果你说的是公开了结这场纷争——也就是说，对事情盖棺论定，明辨赏罚，惩处罪人，赦宥无辜，或者与之相反：据我的经验，相反的情况更有可能发生——那么，是的。但如果你是指给德·安东切除包皮的手术，那我就很怀疑德·安东会愿意这样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了。他们说会找间诊所。”

“这个哭哭啼啼的胆小鬼。”斯特鲁洛维奇说道，权当是接受了普鲁拉贝尔倾囊提供的其他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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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塞法迪人（Sephardi），西班牙或葡萄牙籍的犹太人或其后裔。

[2] 夏皮罗（Shapiro），常见的希伯来姓氏，也是犹太人的常用姓氏。斯特鲁洛维奇这样推测可能是出于他的民族自豪感。历史上也有对莎士比亚（Shakespeare）这个姓氏的各种拼写错误的猜测，Shapiro是其中之一。

[3] 出自《威尼斯商人》第三幕，第一场。夏洛克得知女儿仍下落不明，慨叹道：“……我希望我的女儿死在我的脚下……”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4] 斯坦利·斯宾塞（Stanley Spencer，1891—1959），20世纪英国最重要的画家之一，现代主义绘画中写实与叙事倾向的代表人物。《于库克姆的复活》是其代表作之一。

[5] 因为斯坦利·斯宾塞出生于伯克郡的库克姆，所以作者才会在此做这样的类比。

[6] 摩西，犹太教的创始人，公元前13世纪犹太人的民族领袖。

[7] 诺亚，又称挪亚，《圣经》中的人物，诺亚方舟的建造者。

[8] 利百加是雅各的母亲，二者均是《圣经》中的人物。利百加偏爱小儿子雅各，便让雅各扮作兄长将食物端给老眼昏花的父亲，帮助雅各以长子之名获得祝福。

[9] 《塔木德》是犹太教最重要的宗教文献之一，源于公元前2世纪至公元5世纪间，记录了犹太教的律法、条例和传统。

[10] 拉巴赫·巴·纳马尼（Rabbah bar Nahmani，270—330），古巴比伦著名的《塔木德》学者、《塔木德》的编集者之一。

[11] 拉比（Rabbi）是犹太人中一个特别的阶层，是老师也是智者，指的是接受过正规犹太教育、系统学习过《塔木德》等犹太教经典，并且担任过犹太人社团或犹太教教会精神领袖，或是在犹太经学院中传授犹太教教义的人，主要指代有学问的学者。

[12] 出自卡夫卡的短篇小说《家父之忧》（The Cares of a Family Man）。

[13] 意第绪语，意为“下地狱去吧！”这种语言目前多半是犹太人使用。

[14] 亚伯拉罕是《圣经》中的人物，犹太教的先知。这里的意思是，娶了一位犹太女性。

[15] 拉撒路是《圣经》中的人物，拉撒路病危时没有等到耶稣救助便死亡，但耶稣说他将复活，四天后，拉撒路活着从山洞里走了出来。

[16] 无犹太人（Judenfrei）是一个纳粹概念，free of Jews，指大屠杀中已将犹太人全部清洗殆尽的区域。

[17] 原文中的嘘（Shush）与夏皮罗（Shapiro）、莎士比亚（Shakespeare）、夏洛克（Shylock）押头韵，以字母“sh”打头。而斯特鲁洛维奇（Strulovitch）的名字以“s”打头，不在其列。

[18] 意第绪语，语气词，有“真是够了”“我的天哪”之意。

[19] 拉迪诺语（Ladino），又称“犹太-西班牙语”，源自中世纪西班牙语，是塞法迪犹太人所使用的语言。

[20] 托雷多（Toledo），西班牙古城，曾为卡斯蒂利亚王国的首都。

[21] 伊本·书珊会堂（Ibn Shoshan Synagogue），原为西班牙托雷多最大的犹太会堂，是欧洲现存最古老的犹太会堂建筑，现已改为白色圣玛利亚教堂（Santa María la Blanca）。

[22] 出自博马舍戏剧《塞维利亚理发师》（The Barber of Seville）。

[23] 约翰·亨利·纽曼（John Henry Newman，1801—1890），俗称“纽曼大主教”，英国神学家，是19世纪英语世界最重要的神学家之一。

[24] 耶稣诞生剧（nativity play），通常在圣诞节期间由儿童表演，表现耶稣诞生前后的故事。

[25] 在《威尼斯商人》中，安东尼奥为了促成好友的婚事，不得不向夏洛克举债，夏洛克以若无力偿还就割取安东尼奥身上的一磅肉作为借约。

[26] 本文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27] 在《哈姆雷特》中，莎士比亚以老鼹鼠（old mole）暗示哈姆雷特父亲的鬼魂。

[28] 格列高利圣咏（Gregorian chant）是西方早期的宗教音乐类型，对整个西方音乐体系有着深远的影响。

[29] 大英帝国员佐勋章（MBE）是英国授勋及嘉奖制度中的一种骑士勋章。

[30] 安娜·利维娅·普鲁拉贝尔，原文Anna Livia Plurabelle是詹姆斯·乔伊斯作品《芬尼根的守灵夜》中女主人公的名字。美好的事物是永恒的喜悦，原文A Thing Of Beauty Is A Joy Forever是约翰·济慈的同名诗歌。

[31] 亚硝酸异戊酯（amyl nitrite），一般用作血管扩张剂、氰化物的解毒剂，可使血管扩张，引起血压降低、心动过速。在西方国家也被滥用，用于改变意识，制造快感。

[32] 文中人物普鲁拉贝尔的昵称。

[33] 前英国首相。

[34] 黛丝鸭（Daisy Duck）是迪士尼卡通形象，唐老鸭的女友。

[35] 出自《新约·提摩太前书》。

[36] 保罗·柯艾略（Paulo Coelho，1947—），巴西作家，著有《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等书。

[37] 纳尔逊·罗利赫拉赫拉·曼德拉（Nelson Rolihlahla Mandela，1918—2013），南非前总统，南非著名反种族隔离革命家、政治家和慈善家。

[38] 圣保罗（Saint Paul）作为基督徒的第一代领导者之一，被称为外邦人的使徒。学者普遍认为，是保罗把基督教转变为世界性的宗教。

[39] 俾格米人（Pygmies）是尼格罗-澳大利亚人种中的一个类型，分布在非洲中部，以及亚洲和大洋洲的某些岛屿。

[40] 普什图人（Pashtuns）是居于中亚的一个民族，是阿富汗第一大民族和巴基斯坦第三大民族。

[41] 出自《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场。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42] 根据《荷马史诗》，斯库拉（Scylla）和卡律布狄斯（Charybdis）都是女海妖，分别盘踞在意大利本土与西西里岛之间的墨西拿海峡两岸。

[43] 毕达哥拉斯主张灵魂不朽和轮回转世的思想，大多继承自古埃及和印度。自他之后，灵魂学开始成为西方哲学界的重要课题。

[44] 菲利普·西德尼爵士（Sir Philip Sidney，1554—1586），英国作家、政治家及军人。《阿尔卡迪亚》（Arcadia）是一部用散文和诗歌创作的田园般浪漫的传奇故事。

[45] 托马斯·纳什（Thomas Nashe，1567─1600）是英国诗人。他的代表作《不幸的旅客》开启了探险小说的先河。

[46] 埃德蒙·斯宾塞（Edmund Spenser，1552—1599）是英国桂冠诗人。作品包括向英女王伊丽莎白一世致敬的《仙后》。《婚曲》为其代表作之一。

[47] 《我的奋斗》（Mein Kampf）是纳粹德国元首阿道夫·希特勒于1925年出版的一部自传，融合了其政治意识形态，并成为日后德国纳粹党的思想纲领。

[48] 犹太人表达哀伤痛悔时，会采用披麻蒙灰的方式，即身披麻衣、在身上撒灰，意即承认自己的罪。

[49] 出自《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场，夏洛克语。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50] 云被普遍认为是耶和华的化身之一。据《旧约·出埃及记》记载，耶和华曾在白天化身云柱，为以色列人指引方向。

[51] 缠胳膊指塔夫林（Tefillin），即犹太人在祈祷时佩戴在胳膊上与头上的两个黑色的皮质小盒子，盒子内放有四段手抄《圣经》经文。戴帽子指犹太男子佩戴的小圆帽，希伯来语称基帕（Kippah）。

[52] 大卫王之星（Star of David）是象征犹太教的六芒星形。

[53] 威廉·霍尔曼·亨特（William Holman Hunt，1827—1910），英国画家，前拉斐尔派的创始人之一，《牧羊人》是其代表作之一。

[54] 出自《新约·启示录》。

[55] 约翰尼·韦斯默勒（Johnny Weissmuller，1904—1984），美国著名游泳运动员和影星，被誉为史上最成功的泰山扮演者。其父亲是天主教徒，母亲是犹太人。

[56] 达克特（ducat）是欧洲从中世纪后期至20世纪期间作为流通货币使用的一种金币或银币。

[57] 据犹太律法规定，犹太人每天起床后、用餐前、便后、祈祷前、点蜡烛仪式前，都必须仪式性地洗净双手，使用专门用于净礼的壶盛清水受洗。

[58] 《苏旺尼河》（Suwanee river）是一首美国歌曲，由著名黑人歌唱家保罗·罗伯逊演唱。

[59] 酥薄卷饼小乞丐（Strudelbum），与斯特鲁洛维奇（Strulovitch）的名字发音相近。

[60] 迦勒底的吾珥（Ur of the Chaldees）是《圣经》中亚伯拉罕父亲他拉的家乡，其家族世居于此。

[61] 漫游者（flâneur）指那些在城市中游走漫步，记录、观察和感受城市生活的人。

[62] 达里奥·福（Dario Fo，1926—2016），意大利一个颇具争议的剧作家、戏剧导演，199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63] 日内瓦《圣经》（Geneva Bible）是英语世界最重要的《圣经》译本之一，出版于1560年，比1611年的钦定本早51年出版。

[64] 《罪与罚》和《卡拉马佐夫兄弟》都是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

[65] 《波特诺伊的怨诉》（Protnoy's Complain）是美国作家菲利普·米尔顿·罗斯（Philip Milton Roth）1969年出版的小说。

[66] 人物的正确名称是“莫伊舍·格林伯格”，此处的“格儿林伯格”意在模仿对方说话语调以及口音，故而用谐音。后文中出现的“苏服”与此情况相同，模仿的是“舒服”的发音。

[67] 原文为Vy is that，意在模仿对方语气说话。

[68] 《圣经》中的人物，是上帝忠实的仆人，以虔诚和忍耐著称。他被魔鬼攻击变得又穷又苦，在地狱中诅咒自己。

[69] 俄南（Onan）是《旧约·创世纪》中出现的次要人物，是犹大与迦南人书亚的次子，曾遗精于地。其名字的变体（onanism）在英语中指手淫。

[70] 利奥波德·布鲁姆（Leopold Bloom）是乔伊斯著作《尤利西斯》中的男主人公，犹太人。

[71] 莎士比亚戏剧《第十二夜》（Twelfth Night）中的角色马伏里奥的退场台词，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马伏里奥是一位清教徒。

[72] 皆为龙虾的经典做法。

[73] 《唱歌的男管家》（The Singing Bulter）是苏格兰画家杰克·韦特拉伊洛的代表作。

[74] 出自《新约·路加福音》。

[75] 约翰·罗纳德·鲁埃尔·托尔金，（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1892—1973），英国作家、诗人、语言学家。

[76] 杰姬·科林斯（Jackie Collins，1937—2015），英国著名畅销书作家。

[77] 所罗门·约瑟夫·所罗门（Solomon Joseph Solomon，1860—1927），英国画家，犹太裔。作品以人物肖像见长。《爱的第一课》（Love's First Lesson）是其创作于1885年的油画作品。

[78] 黎凡特（Levant）是历史上一个模糊的地理名称，相当于现代的东地中海地区。

[79] 出自英国诗人约翰·多恩的诗歌《销魂》（Ecstasy）。

[80] 卫理公会派是新教派别之一，由英国约翰·卫斯理（John Wesley，1703—1791）创立。教会主张圣洁生活和改善社会，极其注重在群众中进行传教活动。

[81] 孟他努派是公元2世纪中期创立于小亚细亚的一个基督教教派。

[82] 伦勃朗·哈尔曼松·凡·莱因（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1606—1669），欧洲17世纪最伟大的画家之一，也被称作是荷兰历史上最伟大的画家。

[83] 弗朗西斯科·何塞·德·戈雅-卢西恩特斯（1746—1828），西班牙浪漫主义画派画家。画风奇异多变，对后世的现实主义画派、浪漫主义画派和印象派都有很大的影响。

[84] 威廉·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曾当上桂冠诗人。

[85] 英国每年除了双休日外，还有8天其他公共假日，或称“银行假日”。

[86] 诺丁山狂欢节（Notting Hill Carnival）起源于1964年，是欧洲规模最大的街头文化艺术节，于每年8月举行，为期2天。

[87] 拉斯塔法里教，原名Rastafari movement，是20世纪30年代起自牙买加兴起的一个黑人基督教宗教运动。

[88] 戴尔·奇胡利（Dale Chihuly，1941—）是美国著名玻璃雕塑家和企业家。

[89] 原文中的温良（gentler）一词与外邦人（gentile）一词拼写相近。

[90] 在《威尼斯商人》第四幕中，安东尼奥请求对夏洛克从轻发落，但附带两个条件，其中一条即要求夏洛克改信基督教。夏洛克当即应允。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91] 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1869—1954），法国著名画家，野兽派的创始人和主要代表人物。

[92] 出自《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场。这是夏洛克下场前，公爵对夏洛克说的话。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93] 出自《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场，鲍西娅语。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94] 在西方一些文学作品中，犹太人皈依基督教即指遥远的未来。

[95] 出自《新约·马太福音》第十五章。

[96] 洁食（Kashrut）即符合犹太教教规的食物，含“洁净、完整、无瑕”之意，除限制了可食动物的种类外，其屠宰及烹调方式亦受约束。

[97] 《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场中，庭审正式开始前，夏洛克就开始在靴底上磨刀，准备从安东尼奥身上割下那一磅肉来。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98] 斯特拉·麦卡特尼，设计师同名品牌。设计者斯特拉·妮娜·麦卡特尼（Stella Nina McCartney，1971—），英国时装设计师，披头士乐队贝斯手保罗·麦卡特尼的女儿。

[99] 原文为Talk of the devil（说魔鬼，魔鬼到）。

[100] 乔治·福姆比（George Formby，1904—1961），英国喜剧演员、歌手。《当我在洗窗》（When I'm Cleaning Windows）、《我是个乐天派》（Happy Go Lucky Me）均为其演唱的名曲。

[101] 艾尔·乔森（Al Jolson，1886—1950），美国演员和歌手，20世纪初期百老汇舞台和后来银幕上最有名的歌星和演员之一。《我的妈咪》（Mam my）是其演唱的名曲。

[102] 安妮·斯普林克尔（Annie M．Sprinkle，1954—），原名艾伦·斯坦伯格（Ellen Steinberg），出身于犹太人家庭，是美国行为艺术家兼色情明星，自然性爱理念的积极倡导者。

[103] 《雅歌》是《旧约·诗歌智慧书》的第五卷，以歌颂爱情为主。

[104] 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1928—），美国语言学家和语言哲学家，也是美国著名的左派政治人物之一。

[105] 原文中的悔过（penitent）一词，与点球（penalty）一词读音和拼写近似。

[106] 《披头散发的彼得》（Struwwelpeter）出版于1845年，是德国最经典的儿童读物，也是世界上的第一本童书绘本。

[107] 出自济慈诗歌《希腊古瓮颂》（Ode on a Grecian Urn），查良铮（穆旦）译本。

[108] 埃曼努埃尔·利维（Emmanuel Levy，1900—1986）、伯纳德·曼宁斯基（Bernard Meninsky，1891—1950）及雅各布·克拉默（Jacob Kramer，1892—1962）均为英国著名犹太裔画家。

[109] 内格夫（Negev）是位于以色列与埃及之间的沙漠地带。

[110] 出自《威尼斯商人》第二幕，第五场，夏洛克语，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111] 出自《威尼斯商人》第三幕，第一场，萨莱尼奥语。里亚托（Rialto）多个世纪以来都是威尼斯的金融和商贸中心。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112] 出自《威尼斯商人》第二幕，第五场，夏洛克语。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113] 未开化的种族的统称，也专指攻击人类将人类当作食物果腹的种族。

[114] 以上三句均出自《威尼斯商人》，第一、三句为夏洛克语，第二句为安东尼奥语。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115] 《锡安长老会纪要》（The Protocols of the Elders of Zion）是1903年沙俄出版的一本反犹太主题的书籍，其内容为描述所谓“犹太人征服世界”阴谋的具体计划。

[116] 《永远的犹太人》（The Eternal Jew）是纳粹于1940年拍摄的一部用于反犹宣传的电影。

[117] 迈蒙尼德（Maimonides，1138—1204），中世纪犹太教首屈一指的神学家、哲学家，曾阐释过犹太割礼的根本原因。

[118] 菲利普·米尔顿·罗斯（Philip Milton Roth，1933—）是美国著名作家，犹太人，著有多部探索美国犹太人的身份认同的小说。下文指其作品《反生活》（The Counterlife）。

[119] 穆汉（mohel）为割礼的执行人。

[120] 哈西德派（Hassid）属犹太教神秘教派之一，18世纪上半叶发生在波兰、乌克兰的犹太人中，该派起源于反对官方犹太教，特别是拉比派的派别运动。

[121] 英国高中教育共两年，第二年为A2年级，是进入大学前的最后一年。

[122] 以撒，《圣经》中的人物，是亚伯拉罕和妻子撒拉唯一的儿子。

[123] 以撒（Isaac）在希伯来语中的字面意思是“他将欢笑”，而比阿特丽斯（Beatrice）则有“带来快乐与福祉之人”的意思。

[124] 费舍尔（Fishel），典型的犹太姓氏。

[125] 《桂河大桥》（The Bridge on the River Kwai）是以亚洲为背景的“二战”题材影片，改编自法国作家布尔的同名小说，于1957年上映，讲述了在“二战”时期的泰国，英军战俘被迫为日军建造桂河大桥的故事。

[126] 弗里茨（Fritz）是德国人常见的姓氏，也是“一战”“二战”期间英军对德军的称呼。

[127] 意大利著名的葡萄酒之一，以其酿制酒龄长、口感细腻著称。

[128] 出自《威尼斯商人》第二幕，第五场，夏洛克语。本文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129] 这句话改编自《威尼斯商人》第三幕第一场中夏洛克的一句话：“hath not a Jew eyes？”朱生豪译为：“难道犹太人没有眼睛吗？”在这本书中作者并未采用原文，而是根据写作需要改为：“hath not a Jew eyes：is not a Jew there”。译作“别管犹太人长没长眼睛：犹太人不就在那儿吗？”原文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130] 世界十大香槟品牌之一，以其精妙的香槟酿造工艺以及融合艺术之美的酒瓶获得青睐。

[131] 巴黎著名高级甜点品牌。

[132] 割礼仪式的希伯来文术语是贝斯米拉，意即“割礼的圣约”，一般简称为贝斯。

[133] 出自《威尼斯商人》第三幕，第一场，夏洛克语。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134] 意大利语，意即“穴居人”。

[135] 《圣经》故事，耶和华为试探亚伯拉罕的虔诚，要用以撒做祭品，最后亚伯拉罕答应以儿子做祭品的信心打动了耶和华，耶和华用了一只羊代替祭品。

[136] 出自《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场，鲍西娅语。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137] 即所罗门王，古代以色列王国的第三位国王，是犹太人的智慧之王。

[138] 海天厅（Haddon Hall）、桑顿庄园（Thornton）和查兹沃斯庄园（Chatsworth House）均为英国历史悠久的著名庄园宅邸。其中查兹沃斯庄园多次被选为英国最受欢迎的庄园。

[139] 原文中的心之所向（preferences）和现实因素（practicalities）是两个比较长的单词。

[140] 在英国，女性的法定结婚年龄是16岁。

[141] 出自《威尼斯商人》第三幕，第一场，杜伯尔语。本文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142] 在莎士比亚悲剧《奥赛罗》中，奥赛罗因太过轻信，听信伊阿古的谣言，认为自己的妻子与他人有染，最终杀害了妻子。

[143] 出自《威尼斯商人》第三幕，第一场，夏洛克语。本文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144] 威尼斯双年展（La Biennale di Venezia）是一系列艺术节，主要展览当代艺术及建筑艺术，拥有上百年历史，是欧洲最重要的艺术活动之一。

[145] 球队成立于1907年，曾获得1940—1941赛季的意大利杯冠军。

[146] 意第绪语感叹词，意为“哎呀”，用于表达失望、困扰等情绪。

[147] 耶和华见证人（Jehovah's Witnesses）是基督教非传统教派的一支。

[148] 在东欧的历史上，哥萨克人组成的骑兵队伍，是独立的武装力量，他们一度为波兰立陶宛联邦效力。哥萨克骑兵不守纪律，对百姓冷酷无情。

[149] 罗纳德·B．基陶（Ronald Brooks Kitaj，1932—2007），美国犹太裔画家，大部分时间居住在英国。

[150] 莱昂·科索夫（Leon Kossoff，1926—），英国表现主义画家，父母是来自俄罗斯的犹太人。

[151] 斯屈奇威斯（Strangeways）是曼彻斯特监狱的俗称。

[152] 在原文中，不可理喻（poxy）一词与代理（proxy）一词拼写相近。

[153] 勒德分子（Luddite）是英国19世纪工业革命时期因为机器代替人力而失业的技术工人，后来引申为持有反机械化以及反自动化观点的人。

[154] 列奥纳多指的是列奥纳多·迪·皮耶罗·达·芬奇，卡拉瓦乔指的是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

[155] 指伦勃朗的名作《苏珊娜与长者》（Susanna and the Elders）。

[156] 圣劳伦斯（St．Lawrence，225—258），基督教圣人，因捍卫信仰，被罗马皇帝瓦勒良下令以火刑处死。

[157] 指丁托列托的作品《圣劳伦斯的殉难》（The Martyrdom of St．Lawrence of Rome）。

[158] 太平绅士（Justice of the Peace）源于英国，是由政府委任民间人士担任的职衔，负责维持社区安宁及一些较简单的法律程序。

[159] 乌托邦（Utopia）本义为“没有的地方”或者“好地方”。引伸为还有理想，不可能完成的好事情。

[160] 改写自《麦克白》第一幕第七场台词，朱生豪译本。原意为：要是干了以后就完了，那么还是快一点干。

[161] 大露营（jamboree）指在国际间举办的大型童军集会，由不同的主办国每四年举办一次。

[162] 马克·格特勒（Mark Gertler，1891—1939），英国画家，波兰犹太移民。在现实主义之中融合了后印象、抽象、象征等风格。

[163] 大卫·波姆博格（David Bomberg，1890—1957），英国立体主义、未来主义画家，波兰犹太裔。

[164] 吕西安·弗洛伊德（Lucian Freud，1922—2011），英国著名油画家及肖像画家，精神分析学说创始人弗洛伊德的孙子。

[165] 弗兰克·奥尔巴赫（Frank Helmut Auerbach，1931—），英国著名表现主义画家，犹太裔。

[166] 伯纳德·梅宁斯基（Bernard Meninsky，1891—1950），英国画家，乌克兰犹太裔出身，擅长以油画、水彩和水粉创作肖像及风景画。

[167] 指《旧约》记载的十诫之一，即“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

[168] 约翰尼·卡什（Johnny Cash，1932—2003），美国著名乡村音乐创作歌手，多次格莱美奖获得者。

[169] 布鲁斯·斯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1949—），美国摇滚歌手、词曲作者。

[170] 轮盘零旁注（les voisins du zero）指玩家买滚球会落入围绕0的轮盘区域，赢得的彩金将至少为初始投注额的两倍。

第五幕

又是一个让人生不如死的清晨，英格兰北部冬天常有的那种，不过，由于常年为忧伤所笼罩，位于威尔姆斯洛、莫特拉姆圣安德鲁和阿尔德利崖之间的黄金三角，此刻更显暗淡无光。

悲伤是一种工具，高贵者用它来制造距离，以远离那场吞没了芸芸众生的生存滑稽剧。多么不公、乏味，加倍的残酷。有些人天生就心怀更为宏大的哀愁，他们的悲伤就是证明。

恰恰也是在这样一个清晨，那些不悲不喜的人，却觉得太阳说不定还会露脸。也许不是在今天，甚至也不是在明天，但在接下来的几周、几个月里，它一定会出现。

普鲁拉贝尔本希望他们能再等一等，她的花园要到春天才能呈现出最美丽的姿态。无奈她只能听从急不可耐的斯特鲁洛维奇。而且实际上，德·安东也心急如焚。她自己其实也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毕竟夜长梦多。

“起床啦。”她对巴纳比说，而他却觉得星期天就该躺在床上。实际上，作为一个仅靠翩翩风度就能安身立命的男人，巴纳比相信大多数早晨都应该躺着度过，而且普鲁拉贝尔大多数时候都乐于成全他，因为他那颗缀满卷发的脑袋靠在她枕头上的样子实在好看。今天却是个例外。“我想要你做件特别的事，”她对他说，“猜猜是什么？”

巴纳比有种命悬一线的感觉。他疑心自己肚子里已经不剩什么答案了，也不知道还能怎样证明自己的一片痴心。德·安东依然没帮他搞来所罗门·约瑟夫·所罗门的那幅线稿，他也就没法向普鲁丽表达自己对她那份无与伦比的深切珍视。不过德·安东起码给他弄来了一枚戒指，看上去跟失踪的那枚差不离。所以，她要的肯定不会是那个。而且，他们头天晚上已经甜蜜地做过爱了，所以也不大可能是那个。

“给点提示更好哦。”巴纳比说，心里清楚在他们这段多选关系中，她会像往常一样给他三个选项。

“是为了今天这个场合，”普鲁丽给他指点迷津，“你也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

巴纳比坐了起来，支起一条胳膊，把侧脸转向她。这个姿势一般都可以替他化险为夷。“你要不就是想让我在大门口迎宾，”他猜了起来，“要不就是想派我去发抽奖券，或者你想让我去给德·安东包扎伤口，这我可不干。”

普鲁丽摇了摇头。“你今天可以回避一下，”她告诉他，“或者你今天可以回避一下，以及你今天可以回避一下。”

巴纳比孩子气地问，还有没有第四个选项呢。

“你今天可以回避一下。”普鲁丽说罢，吻了吻他。

“你是不是怕我会晕血？”

“不是，我只是怕我那些女朋友会晕你。”

“你支开我不是因为这个，”巴纳比说，“我知道的。”

“不错。我不希望你出现，是因为你会让人联想到性的愉悦。你这么年轻，这么好看，又这么慵懒，看见你的人都会觉得我们在这儿不干别的，光满足肉欲了。我不想给人留下这种印象，特别是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遇见你之前，我曾是个伤感的人，所以为了我们——你、我和德·安东——共同的目标，我今天最好还是重新伤感起来吧。”

“那好吧，”巴纳比说，庆幸她没提葛兰顿，“我开车去切斯特动物园转转。”

普鲁拉贝尔看得出他有些受伤。不过，这个日子，就是要叫人牺牲。

＊ ＊ ＊ ＊

斯特鲁洛维奇和夏洛克也起了个大早。

斯特鲁洛维奇试了好几套西装，全都是黑色的，几乎整个上午都花在了镜子前面。这种场合，该怎么穿才合适呢？

最后，他只得向夏洛克寻求建议。

“总的来说，”他问道，“你觉得这三条领带哪条最合适？”

他想起了自己结婚的那两个清晨。也是这样的回肠九转，也是丝毫不知对于今天这场盛会，自己是该期待还是恐惧。“按理说你不该打领带的。”夏洛克说。

“是啊，可我直觉今天应该打。”

“那就除了红色那条都行。”夏洛克说。

“依我看，”斯特鲁洛维奇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是不会换身行头了吧。”

夏洛克全然不动声色。“你别说，还真没准，”他答道，“我在考虑戴不戴帽子。”

“我猜你会戴。”

“不是你猜不猜的问题，而是我究竟该不该戴呢？”

“你戴着帽子显威严。”

“就是说我不该戴啰？”

“不，该戴。”

夏洛克望着镜中的自己。他也感到紧张，还回想起了久远之前的一幕。

最终的执行事宜，由数位比当事人更为专业的人士敲定，具体如下：

二人将由斯特鲁洛维奇的司机布伦丹驱车送往老钟楼，在那里，将有一场鸡尾酒会等待着他们。会上，如若葛兰顿与比阿特丽斯不回来面对后果——为了以防万一，普鲁拉贝尔已经请好了弦乐队[1]——斯特鲁洛维奇就要和德·安东展开一场最终的对话，在双方自行挑选的见证人面前，厘定协议条款，随后将由一辆非属当事双方的加长车送往斯托克波特一间可随时受理包皮环切业务的私人诊所进行手术——手术虽小，但早在数天之前，德·安东就已在同一家诊所接受了术前检查，以确保生理、心理状况良好。斯特鲁洛维奇将亲自目送德·安东进入诊所（并在门外稍做停留，确保对方不会临阵脱逃）再回到会场。届时——只要不出意外，手术过程将十分迅速——确认手术完成的文件将被送回老钟楼，斯特鲁洛维奇则将签署一份协议，保证不再对葛兰顿采取任何行动、不再限制比阿特丽斯的行为，也不再损害普鲁拉贝尔和德·安东的名誉。后者可在诊所休养，时间视其需要而定，同时享受斯特克波特顶级的护理服务，而斯特鲁洛维奇则将心满意足地离开。他愿意喝多少香槟就喝多少，愿意说上几句也没问题。

“作为伴郎，你也该说两句。”斯特鲁洛维奇对夏洛克说。

“我才不是你的伴郎。”

“开个玩笑嘛。”斯特鲁洛维奇说。

“我不爱听。”

“我可是好意啊！”

“我想咱俩都同意，笑话就没有好意的。”

他们沉默了15分钟之久，气氛十分紧张，其间，两人都相继钻进盥洗间去照镜子。

还是斯特鲁洛维奇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在想，”他说，“我们是不还得确保诊所里的一切都万无一失。”

“还能出什么岔子？”

“意识形态方面的疑虑。”

“那可是专做包皮环切的诊所呀！”

“你总不能完全排除疑虑吧。”

“谁还会有疑虑？”

“大夫。”

“他整天都做这个手术，早就见怪不怪了。他就是干这个的呀！我要是你，就会更担心德·安东会不会现身。”

“德·安东！对德·安东我可是毫不怀疑。我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气——当然这也不算什么，因为他本来就没脾气。不过我了解他，我是拿住他了，他跑不了。他急需展现自己的大无畏精神，好显得我们像没人性的恶棍。他说不定还巴不得我们把他杀了呢。只可惜咱们没法成全他。”

“咱们？”

斯特鲁洛维奇停下手中的活，向房间另一头的夏洛克望去，而对方却并没看他。“别告诉我该谨防你有二心。”

“我该对你忠心不二了？我什么也不欠谁的。我当然也不该伤害这位德·安东。”

“没错，你是不欠我和德·安东的。但你得为你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

“这话我听不明白。”

“给人带头可是要承担后果的。”

“我还成带头的了！就我？”

夏洛克此刻真想到斯特鲁洛维奇的花园里去，告诉妻子自己有多难以置信。“这位主人家，”他会对她说，“好像把我当成个榜样了。你敢相信吗？”

“我本来也怕你骄傲，我亲爱的，”他知道莉娅一定会这么回答，“不过你也一直都是我的英雄。”

“那你俩都是傻瓜。”

＊ ＊ ＊ ＊

尽管直到最后一刻，德·安东依然迫切希望能从里亚托那边传来点什么消息，但他可能要数所有人当中最镇定的一个了。让惩罚之斧劈诛罢[2]。该来的总会来的，只需准备就绪。

他尽管一开始相当抵触普鲁拉贝尔的计划，这会儿却明显精神多了。不过她还在继续做他的工作，设法让他明白，他的配合会关系到方方面面。她希望不必再向他强调，最终的结果也将让他自己受益匪浅。

不过，当天，她仍为他的冷静所折服。“是我们的浩然正气给了我力量。”他说着，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内心的镇静也给了我力量。”她说罢，两人都笑了。

斯特鲁洛维奇和夏洛克到场的时候，一小批人正陆陆续续往一顶雪白的帐篷里聚集，里面给烘得暖暖的，用的是市面上最高效的户外供暖器。

没戴帽子的夏洛克充当起了介绍人。

“真奇怪，”普鲁拉贝尔在和斯特鲁洛维奇握手时说，“我们这才初次见面。”

“鉴于我们生活圈子不同，除了我女儿常出现在我身边，而你又常出现在她身边之外，几乎没什么交集，所以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斯特鲁洛维奇答道。然而，他很奇怪对方的脸上为什么会流露出一种受挫的惊愕——就像一个人在旱地里却偏偏溺了水——是成千上万次整容手术，把这种神色注入了普鲁拉贝尔的一颦一笑之中。但愿刀子在德·安东身上也这么不长眼，他暗自希望。

他跟我想象的一样可怕，普鲁拉贝尔心想，不由得又可怜起比阿特丽斯来。怨不得她自己的父亲从不待见犹太人呢。她第一次明白了他那几道替她考验追求者的题目有何深意。就是千方百计防止她落入这种怪物的魔爪啊！两人之中，她对夏洛克的印象就好得多，而且她毫不掩饰这种偏心，挽起夏洛克的胳膊，亲自陪他步入帐篷，撒金粉似的把他引荐给满场亲朋。

“这些人都是谁啊？”斯特鲁洛维奇跟在她身后问。

“都是德·安东的支持者和我的朋友啊，”她告诉他，“你也有权邀请人数相当的亲友来助阵哦。”

“我不需要助阵。”

“我保证他们反正不是来劝任何人变卦的。”

“没有人会变卦。我跟参与劫持我女儿的那个家伙，也就是你的同伙早就商定了，要是葛兰顿中午还不交出比阿特丽斯，他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看现在已经没几分钟了。看样子他们不大会回来了。”

正午时分，德·安东走出房门，恰到好处地低眉垂目，看似有些倦怠地微微佝偻着脊背，走上前去会晤斯特鲁洛维奇。斯特鲁洛维奇注意到，他在大衣和夹克里，还穿了件衬衫，白得就像眼前的雪地，前三颗扣子都像低吟歌手那样敞开着。斯特鲁洛维奇觉得纳闷，他是不是忘了大家是来干吗的了。他难不成以为我是冲着他的心脏去的？

他们谁也没有要和对方握手的意思。

“看来事情已成定局了，”斯特鲁洛维奇边说边看表，“你得满足我的愿望，代替你的密友，葛兰顿——”

“他不是我的密友。”

“随你便。你得代替他满足我的愿望，事成之后——”

“你我之间的恩怨便一笔勾销。你不得再对我们任何人横加干涉，包括你的女儿。”

“我女儿还是我女儿，把她算作‘你们’的一员，我可不答应，不过你说得没错，不论她想做什么，我都会答应，只要我能拿到书面证明，确认你走出诊所时，已经跟进去的时候不一样了。”

“我认为，那超出了协议的范畴。这样，你今后不就有理由抱怨，我在方方面面都还是过去那个我吗？”

“你的‘方方面面’与我无关。你爱怎么保持你的思想、为人、爱好、脾性，还有你的偏见，都悉听尊便。这就跟狗改不了吃屎一样，我自己也不敢说能改变这些。你明白我要的是什么，我的要求仅限于特定的范畴。”

“就是说，情况允许的话，我出来的时候，就具备了成为你女婿的资格……”

“那你可永远都没戏。”

“我压根儿也不会愿意。我只不过是在描述你所谓的‘仅限特定范畴’。假使我愿意，就有资格成为你那个上帝认可的犹太丈夫。哈！”

不知为什么，那句“你那个上帝”惹得斯特鲁洛维奇很想灭了德·安东那个上帝。刚才，尽管时辰已到，他仍盼着比阿特丽斯会出现，不管是不是跟葛兰顿一起。但现在，他开始祈祷她不要出现了。

他点了点头，以示同意。

“那就放马过来吧。”德·安东说。

他四下张望，搜寻着巴纳比。只可惜他是替葛兰顿还债，而不是替巴纳比。献给巴纳比的诗句涌上了他的心头。“把你的双手给我，巴纳比，”他本可以这么说，“请容尊夫人判断一句，巴纳比是不是曾有过一个真心爱他的朋友[3]……”德·安东喜欢让那尾声渐渐弱下去。相形之下，换作“请容尊夫人判断一句，葛兰顿是不是曾有过一个真心爱他的朋友”，听着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本想让普鲁拉贝尔在巴纳比面前为他美言几句，可普鲁拉贝尔自己也忙得不可开交。“在事情了结之前，”她冲斯特鲁洛维奇说道，“我想再提最后一个请求。我能理解身为人父之不易。我父亲临去世前，还在为女儿将来恐将遭遇的不幸牵肠挂肚。我不能说他对我保护过度，不过他的深谋远虑却并没有保我一帆风顺。有的时候，做父亲的得放开双手，让子女到这个世界上去碰碰运气——”

“我已经放女儿去世界上碰过运气了，”斯特鲁洛维奇说，“而世界辜负了她。我做的这场交易，虽不能换回她，但交易归交易。这位先生素来以爱惜荣誉著称——当然，这是他自诩的。那么，看在荣誉的分上，他就应该满足我这微不足道的请求。”

“对他来说，那可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普鲁拉贝尔说。

斯特鲁洛维奇干咳了几声，转向夏洛克，希望他能佐证这纯属无稽之谈，不过旋即想起夏洛克并不喜欢帮腔。不戴帽子的他，显得和蔼了许多。虽然仍一本正经，却不失亲切。就像一位掌管进步主义中学[4]（但也不能太进步）的校长。

“这可是个手术啊，”普鲁拉贝尔接着说，“很有可能会酿成大祸。您不就是想羞辱人吗，现在就已经算是羞辱了。您难道还想害人性命不成？您或许觉得我有些夸大其词，但我这儿有——”她从兜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斯特鲁洛维奇注意到，上面还有维基百科的标志“关于事故的详细记录，其中甚至包括致命的事故，所以您真应该三思而后行。我是您女儿的朋友。也把自己看作她的保护人。为此，我请求您，为了您和她的信仰，请放过这个绝不会动她一根头发的男人吧。”

她简直是在死记硬背，甚至没有直视自己试图说服的对象。

“已经晚了，”斯特鲁洛维奇说，“协议已经达成了。咱们就快点把事办了吧，这样谁也不用再搭理谁了。我看，车应该已经等在外面了。”

他彬彬有礼地向德·安东摆了摆头。您先请。

他们正准备迈出脚步，却又停了下来。

“稍等片刻。在你们出发前，我还有话要说。”

斯特鲁洛维奇诧异地回过头。说话的是夏洛克，到目前为止，他一直做作地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的姿态，对今天的一切漠不关心，对当事双方都不闻不问，这反倒更让他显得引人注目。百无聊赖的夏洛克、心不在焉的夏洛克，不过那是之前。这会儿，他仿佛让什么外力给激活了，完全变了个人。成了急不可耐的夏洛克、专心致志的夏洛克。此刻他语带宽慰，话音温柔，光着脑袋，苦口婆心，但确保全场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你这是干什么？”斯特鲁洛维奇问道。

“耽误你们一点点时间，”夏洛克说，“仅此而已。”

“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还有。”

“是我遗漏了什么吗？”斯特鲁洛维奇问道，“还是你疏忽了？”

“遗漏？我反正是没有。”夏洛克稍做停顿，仿佛正仔细思索他俩是何等迥异，各自的记忆又是多么大相径庭，“不过你，确实忘了件事。”

忽然间，一道闪电划破了原本苍白乏味的天空。夏洛克做得出来。他能用自己的烦躁不安搅动气压，扰乱天气。斯特鲁洛维奇抬起头，窥见了过去和将来，他心中涌起一股先知般的倦怠。

“我没时间听这些陈词滥调，”他说，“我不需要人来教训。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说着，他把头偏向德·安东，不管夏洛克是什么意思，后者都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但夏洛克还没说完。“你当真接受这些条件了？”他第一次正视着德·安东的脸，问道。

德·安东低垂的眼睑恰似沉重的窗帘。“完全接受。”他说。

“你承认这是公平的？”

“公平？这跟公平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认为它不公平，就不该接受。”

“我接受是因为我不得不接受。”

“但那是为什么呢？”

“我别无选择。”

“你也可以拒绝啊！”

“我要是拒绝了，我爱的人们就得承担后果。”

“那你呢？你该承担后果吗？”

“我自己不算。”

“那你甘愿献身啰？”

“心甘情愿。”

“因此，这项措施能让当事双方都得偿所愿，我说这就很公平。”

德·安东点了点头。

“那让我再问你一次：你承认这些条件是公平的吗？”

“残酷，但是公平。”

“但是公平？”简直跟挤牙膏似的，夏洛克心想。

“对，”德·安东终于承认。“公平[5]。”还被自己逗得面带笑意，“的确公平。”

但夏洛克并不觉得可乐，他点点头，转向斯特鲁洛维奇。“那么，”他说，“犹太人应该慈悲一点……”

对于该如何作答，斯特鲁洛维奇早已心中有数。有时你的确别无选择。

“为什么我应该慈悲一点？”他问道。

接下来，夏洛克也说出了属于他的台词：“慈悲不是出于勉强，它像是甘霖一样从天上降下尘世[6]……”

＊ ＊ ＊ ＊

斯特鲁洛维奇的藏品中有一幅蚀刻版画，作者是一位不知名的19世纪画家，表现的是尤利西斯为了抵御海妖们包藏祸心的悦耳歌声，命人将自己绑在他那艘帆船桅杆上的景象。斯特鲁洛维奇对其中鲁本斯风格的海妖形象颇不以为然，不过他欣赏画家描绘歌声的手法：音符像鸟儿一样朝尤利西斯飞去，冲击着他的全部感官。尤利西斯奋力想挣脱绳索，眼球鼓出眼眶，显然十分后悔绑缚自己的决定。可那些用蜡封住耳朵的水手们又当如何呢？他们划桨的时候，会不会有零星的音符飘进他们的耳朵？或者，他们的耳畔会不会徒留一片嗡声，只能看见美人鱼的哑剧表演？

斯特鲁洛维奇没法用蜡封住耳朵，不能屏蔽喋喋不休的夏洛克，只好故意充耳不闻，他把脑中黑暗的念头穿成一串，好似一串葬礼用的三角小旗（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用两端各堵住一只耳朵。那里面包含了曾激怒过他的一切，每一次轻慢、每一次排挤、每一次欺侮，还有他自己的每一次不义之举。其恶劣程度，与夏洛克油腔滑调的夸夸其谈相比，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要是他专心去听——不过即便如此，他也只会听到自己想听的——就会听见夏洛克在说：

“慈悲不是出于勉强……你问为什么你该慈悲一点，既然你从没在这个人那里获得一点慈悲，我却为什么要求你对他慈悲为怀——你问我为什么要你去回报你从未获得的恩情——那么我要对你说：去做个慈悲的榜样吧，慈悲待人，理当不求回报，只为它的真谛——因为慈悲不是用来交易的。该用真心去悲悯，而不求沾溉你的灵魂。缺乏悲悯之心将蒙住人的双眼，然而，悲悯却不能只为了重见光明。悲悯不屈从于利益或奖惩，也不屈从于自我陶醉，悲悯并不能替代宽恕，但哪里需要它，它就会在哪里谦卑地扎营。你可能会问，此时此刻，我们要它来做什么呢，这不过是个伸张正义的场合。原因只有一个：是上帝要我们这样做的。他关心的，你也应该关心，若非如此，你就不能以他的名义主持正义。上帝爱加害者甚于爱受害的人吗？不，他会给予你们同等的爱。没人能像上帝那样去爱，任何仿效的企图都可谓渎神。但你可以秉承上帝之爱的精神，去行善、去付出，哪怕那滋味就像品尝胆汁和苦艾，去宽恕那些不配得到宽恕的人，去爱那些不爱你的人——因为，若仅止于回报他人的爱，又算什么美德呢？——面对那些巧取豪夺之人，你也应该给予，而他们掠夺你的，要仁慈地不予追究，因为对方越是挑衅，心平气和就越是弥足珍贵的美德。展现你的rachmones [7]无损公正。具备rachmones的人认可公正的裁决，但做起事来，却会遵循那缔造了我们的法则。也即遵从上帝。”

斯特鲁洛维奇虽然不愿专心去听，却一直等到他说完。在犹太人称之为rachmones的那种慈悲之中，礼貌也是一部分。

“你说完了？”他终于问道。

夏洛克示意那些为他鼓掌的听众不必如此热烈。“是的，我说完了。”他答道。

“那么，我和我的签约人就要按约前往诊所了。”斯特鲁洛维奇说。

夏洛克向他鞠了一躬，他看样子也别无所求了。

不过，在出发前，斯特鲁洛维奇还得跟夏洛克说几句悄悄话。“所以你就是为这个而来的啰？”他用最小的音量问道。这是他俩之间的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更倾向于认为，”夏洛克也小声应道，“你找到我就是为了这个。”

夏洛克的瞳孔呈现出一片意外的湛蓝，令斯特鲁洛维奇感到眩晕。它们什么时候竟变了颜色？

“咱们俩谁找到的谁，这可不好说。”

“没错。”

“对你的表现，我也十分赞赏。”

“你听都没听。”

“大概意思我听明白了。”

夏洛克颔首致意。他的头发比斯特鲁洛维奇想象中要稀疏一些，不过此前斯特鲁洛维奇也只见过他戴着帽子的模样。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尤其又同为人父——斯特鲁洛维奇特别容易多愁善感，他几乎就要凑上去亲吻夏洛克头顶上头发最稀疏的地方了。

夏洛克看透了他的心思。“我可不想认个儿子。”他说。

“我也不想再认个爹啊，”斯特鲁洛维奇说，“我想，对你这场表演我是很欣赏的。不过你不会真觉得这就能动摇我吧？”

夏洛克笑了。还腼腆地喘了口气。他什么时候也会笑了？“哪能啊，”他说，“我压根儿没打算动摇你的决心，并非每件事都是为了你。”

＊ ＊ ＊ ＊

当斯特鲁洛维奇扛着德·安东从普鲁拉贝尔的车道上席卷而过时，普鲁拉贝尔甚至都没注意到他们离开，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洛克呢。天哪，我真喜欢这个男人，她心想。我简直要爱死他了。

她很庆幸巴纳比不在。不让他出席真是明智之举，尽管她当时并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那么做。现在，她只希望他会迷路，再也找不回来。就让他待在曼彻斯特动物园吧。

她凑近自己生命中这个新的男人，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他的肌肉是如此坚硬，令她惊讶。“说得太棒了，简直令人肃然起敬。”她说。

夏洛克的瞳色又恢复了橄榄灰。“不过没起什么作用，”他说，“人家并没有慈悲为怀。”

“噢，不必在乎那个。”

“不必吗？”

“不管怎么说，我们哪儿知道什么会起作用啊，”她说着，仰起头望向他，露出肿胀的双唇，“我只能告诉你，反正在我身上是起作用了。”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那么你准备对谁发慈悲呢？”

“对你，要是你愿意的话。”

“这我不需要啊！”

“那你需要什么呢？”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她说下去。“还有呢？”他说。

她蒙了：“我不明白。”

“我在等你的下文啊！你觉得谁有求于你的时候，不是一般都会给人准备个谜语之类的吗？”

她使劲摇着头，像是要甩开他刚才那句话似的。“你不用猜谜，”她说，“在你面前，我终于感到可以敞开心扉了。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想要。不过，我还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

他在想，她是不是马上就要提出打算捧红他了。我太老了，不适合这个，他思忖着。“清静，”他说，“我现在只想静一静。”

她会错了意，以为他在鼓励她更进一步。她当然能让他清静啦！“你可跟我想象的不大一样啊！”她锲而不舍。

“你以为我什么样？”

“我不知道嘛，不过我绝对没想过你会……”不管她没想过的是什么，反正她一时无法名状。

夏洛克帮了她一把：“没想过一个犹太人会这么像基督徒？”

她觉得他简直是把这几个字啐到她面前的。

“不，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想说，你在斯特鲁洛维奇家给我开门的时候，看上去多严肃啊，我做梦也想不到你竟会有如此充满人性的一面。”

“这不是一回事嘛。一见到犹太人，你就下意识地觉得他是个残忍的家伙。”

“我并没有意识到你是犹太人。我又不会专门看谁是不是犹太人。”

“那好吧——你先看见了残酷本身，然后给它安了一张犹太面孔。”

“我只是说，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也不是基督徒。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不再去教堂了。不过基督教的观点我还是耳濡目染了一些。听一个怒容满面的男人声情并茂地阐述这些观点，我是有些吃惊，可这又有什么错呢？要知道这些我过去只从布道台上听到过。”

“你是指一个怒容满面的犹太人？”

“我这话就是字面意思。”

“那我就照这意思回答你吧。没错，你不该惊讶。你也不该忘记自己那些可爱的基督教观点都是从哪儿来的。耶稣也是一位犹太思想家，从道德和历史的角度看，无视这个事实，都是极端错误的。而用他的话来攻击我们，则是既恶毒，又愚蠢。慈善本身就是个犹太理念。慈悲也是。只不过，你从我们手中夺走了它们，侵吞了它们。它们本是予取予求的，而你却偏要去偷。”

“我？”

“把你单拎出来是不是吓着你了？想必是的。人家拿我当典型时，我也挺震惊的。曾经，我仅仅因为自己所代表的一切，就被迫跪地爬行。所以，不错，就是你。你说我人性的一面出乎你的意料。你原本期望看到什么呢？你以为你在我身上瞥见的是谁的人性啊？是你自己的！你怎么敢来班门弄斧，还想把我立为道德的榜样，殊不知你这个榜样最早正是我树立的？真是厚颜无耻得令人发指啊，简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盗窃，从古至今，只酿成一世悲哀。你的无耻，沾满了鲜血。”

普鲁拉贝尔看上去简直快哭了。她把一只手按在胸口，说：“我感觉就像被你下了诅咒一样。”

“这么说，你总算明白处在另一个位置上是什么感受了。”夏洛克说。

这一次，普鲁拉贝尔完全可以确定，他真的啐到她了。

＊ ＊ ＊ ＊

“这就是你说的‘告诉’他们啊！”莉娅说。

夏洛克紧了紧大衣领，承认道：“我事先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依然精彩至极。”她说。

“太过深思熟虑，就会归于平淡，”他说，“人往往会筹谋太久。我说的都是些陈词滥调，其实还能说得更好的。”

“已经很好了。”

“仅此而已吗？”

“你做得已经够好了。但愿你不会奢望去改变历史。”

“我当然可以奢望。”

“那就不太明智了。”

“所以你是希望我保持沉默啰？”

“这我可没说。不过我确实希望你能对那个可怜的姑娘表现出一些rachmones。”

“切，才不用担心她呢。她简直爱死我了。”

“那我是不是该担心你了？”

“放心吧，她信仰不符。”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站在雪地里，感受她的近在咫尺。

有些日子注定比平日更加难熬。今天，他就特别希望能得到她的拥抱。他们沉默了，仿佛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最终，还是她率先打破了沉默。

“太看重信仰从没给我们带来过什么好处。”她说。

“这不能全怪我们。”他提醒她。

“对，不能全怪我们。但我说的是咱们，你和我，还有杰西卡。”

“噢，杰西卡不会有事的。”

但那长久的沉默，让他确信，她终究还是知道了杰西卡过得不好，也不会好了。

所以，莉娅一直以来都是知情的，却始终瞒着他？正如他一直在向她隐瞒实情一样？她明不明白，为了瞒住她，他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啊？她绝不该知道，女儿已经背叛了他们，辜负了他们的爱，辜负了他们的养育之恩，也辱没了自己的名节，而她所追求的那些人、那些事——随便怎么描述吧——却都一文不值。

如此看来，比起他自己，莉娅才更是忍辱负重。她躺在地下冰冷的坟墓中，日复一日，无人忏悔、无人交流，没有慰藉，还独自抱着他们的耻辱。

他感到心都快碎了。

＊ ＊ ＊ ＊

斯特鲁洛维奇回老钟楼等待德·安东的手术结果那会儿，夏洛克已经离开了，而普鲁拉贝尔的朋友们都忙着向她献殷勤，没人顾得上跟他说话。

下午仅有的光线，正迅速地消退，这让斯特鲁洛维奇觉得十分受用。在这里，他什么也不想看见。他在远离帐篷的地方找了张浮夸的长椅，掸了掸上面的雪，就坐了下来，也不怕受潮。他把德·安东送到了诊所，一路上既没看他，也没跟他说一句话。而德·安东在与夏洛克交锋之后，显然也只想一个人静静。斯特鲁洛维奇发觉他有些颤抖——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惧怕即将面对的命运。下车的时候，德·安东终于重新鼓起勇气，说道：“就这样吧，我们已经越过雷池了。”斯特鲁洛维奇却没理会他，只是沉默。至于犯人为什么会比行刑者更轻松，斯特鲁洛维奇没去深究。应该是一种虚张声势吧。就像他自己声称希望对方在手术刀下尖叫着死去，也是一种虚张声势一样。实际上，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已经无所谓了。德·安东活着，或者死去——这最终的结果，对他都无关紧要了。这能改变什么呢？既换不回比阿特丽斯，也换不回妻子，更不能结果了葛兰顿。而德·安东出院之后，也还会是那个德·安东。而且，这下他还占了理，更会加倍憎恨犹太人了。

他不知道此刻的夏洛克是否也有同感，是否也明白他那一席话终将徒劳无功。不仅是因为这件事里没有赢家，还因为这场胜利一文不值。输赢都同样荒谬。

在这个原点的前后，延伸出一条可笑的时间之线——从基督徒皈依犹太教的时代，一直到犹太人皈依基督教的时代。倘若这二者只择其一，世界是不是都会更好呢？比阿特丽斯跟不跟葛兰顿在一起，又有什么分别呢？他没能以父母之名开一间画廊，那又怎样呢？他卧病在床的妻子，还会在意自己生活在怎样的环境当中吗？夏洛克的故事可以被人为地中止，但时间不能。在时间里，他得以存续。那么，要是时间也随故事一同结束，他会不会更好过些呢？他带来的影响会更多还是更少呢？那种认为只消假以时日，一切总会好起来的想法——是最不可救药的异想天开。

他不知这样坐了多久，但直到听见普鲁拉贝尔大声宣布她得到了最新消息，才感到寒意侵入了骨髓。她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嘶哑，听起来就像一个濒临破音的唱诗少年。她看上去瘦弱枯槁，晕头转向。斯特鲁洛维奇对她与夏洛克之间发生的一切并不知情，只觉得这想必是为德·安东担忧的结果。很好，就算没有达到别的目的，他起码播撒了不安的种子。有那么一瞬间，他又有点期望对手在手术刀下哀号着死去了。但普鲁拉贝尔这样激动，似乎有些不对劲。她宣布得到了消息的样子惨兮兮的。要是德·安东号叫着死在了手术刀下，她又怎么会磨磨蹭蹭还不宣布呢？为什么还摆出一副即将上台表演的姿态——步履蹒跚，呼吸沉重，还用一只苍白的手捂着眉头？

她这是在装腔作势，斯特鲁洛维奇心想。她不希望事情就此结束。他完全可以想象，她是多么盼望她那个脆弱的小圈子能完好如初，再也不受斯特鲁洛维奇的胁迫和恐吓。但这也无法解释她的做作。

一小群人又聚集到帐篷里，依偎在供暖器周围。“我收到了主刀大夫的一封信，你们可能都想不到，信是五天前写的。”普鲁拉贝尔终于宣称。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有力、不怀好意，而且，就在她读信的时候，她那双刚才还悲悲戚戚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两团熊熊的火焰。

敬启者：

我已于今日有幸查验了这位尊敬的（匿名）病人之身体状况，以判断其是否适合接受钳引导法环切手术。在此，我十分高兴地通知您，经仔细查验，此手术方法及其他任何手术方法，均属冗余，因该位病人的包皮此前已被切除。经本人推断及病人追忆，其早在婴儿时期已接受过此类手术，居住于热带地区的家庭，大多有此习俗。

有鉴于此，本人自然无法为病人再次切除包皮。

您诚挚的

潘德里·马里克

有人欢笑吗？有人鼓掌吗？

这一下午，斯特鲁洛维奇已经是第二次充耳不闻了。如果说歇斯底里能导致失聪，那么理性也一定能让人故意耳聋。那些话既不能启迪你，又不能给你增光，听它做什么呢？既然那荒谬完全可想而知，为什么还要去自取其辱呢？

他对这些破事、对自己都变得颇不耐烦，已经没有闲心去追究这个让他出糗的诡计了。谁都没按规矩办事。他与德·安东之间唯一的区别是，他输了。而胜利——让德·安东付出血的代价——也并不能让他显得更高尚。

他唯一惊讶的是，自己并不怎么惊讶。他悄悄溜了出去，免得普鲁拉贝尔对他乘胜追击。让她自己欢天喜地去吧，他要先走一步了。他已经没必要再待在老钟楼了，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他对此感到庆幸。在思想开明的人眼里，被戏弄本身也包含了一种尊严，即印证了存在之荒谬。

我还是挺满意的，他想。尽管不合时宜，但心满意足。

他并没有直接回家。他找到布伦丹时，后者正跟别的司机聊得起劲。他让他先带自己兜几圈，去哪儿都行。最好开到那些冰雪覆盖的路面上去。满眼尽是皑皑白雪，两旁树木高耸，只听见轮胎压过雪地，发出静谧的嘎吱声，等天黑再回去。算来也等不了太久了。在这里，下午刚过一半，夜幕几乎就会降临。

布伦丹没有立即下来给斯特鲁洛维奇开门，而是回过头，递给他一封信，说：“我的辞呈。”

“我猜到了，”斯特鲁洛维奇说，“希望为我工作没有太难为你。”

“我只是觉得，”布伦丹说，“人挪活嘛，先生。”

“你的确该听从自己的良心，布伦丹。”斯特鲁洛维奇对他说。

他闷闷不乐地想，这里既无妖魔，也无鬼怪，他却还要被布伦丹的良心鞭挞。

等终于回到家，他就直奔书房，给德·安东写了张字条。“战利品理应属于胜者，”他写道，“我会命人将所罗门·约瑟夫·所罗门作品遣至府上。相信它将造福于你信中所提之人，也能令你倍感幸福。你显得焦灼憔悴。但愿他对你的感激之情，和你们之间的友谊，能助你重整精神。人生在世，不该一味悲伤。”

歇息之前，他去看望凯，发现比阿特丽斯就坐在她身边，两个女人都神色平静。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比阿特丽斯。

“刚回。”

“你好吗？”

她望了母亲一眼，仿佛在征求她的同意。她点头了？笑了？

斯特鲁洛维奇——真心诚意地——觉得，这一切对她太不容易了，太残酷了。她还是个孩子啊！“你看上去不错。”他撒了个谎。

“我才不信呢，”她说，“不过不管怎么说，谢啦！我人没事，要是你指的是这个。也没订婚，如果这才是你真正关心的。”

“你在就好。”

“我也这么觉得。”

她在这里，这就足够了。这意味着一切。不过，尽管按捺不住欣喜，他却还是克服不了做父亲的那种躁动难抑的吹毛求疵。“你要是早说你今天会回来，”他说，“大家哪至于费这么大一番周折啊！”

“也许我就是想让大家费点周折呢。”

斯特鲁洛维奇感到，她那股毫不宽容的执拗劲，跟夏洛克颇有几分神似。要问她是怎么想的，他相信她一定会这么回答：

我一定要出这一口气，你们这批东西一个都不放过。

————————————————————

[1] “面对现实”在原文中直译为“面对音乐”（face the music）。因此，普鲁拉贝尔请来弦乐队，准备葛兰顿一旦回来，就让他们“面对音乐”。

[2] 出自《哈姆雷特》第四幕，第五场，朱生豪译本。

[3] 原句为“请她判断一句，巴萨尼奥是不是曾经有过一个真心爱他的朋友。”出自《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场，安东尼奥语。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4] 指实施进步主义教育（Progressive education）的中学。进步主义教育运动始于19世纪后期，认为最好的学习方式是与他人在真实生活中交流、互动。

[5] 原文中的公平（Just）一词也可以用于表达说话前的迟疑。

[6] 以上三句台词均出自《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场，为鲍西娅与夏洛克的对话。采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7] 意第绪语，意为“同情心”。

致谢

在我看来，为小说撰写致谢辞并不合适，因为小说家很难说清自己究竟受益于何人、何事，也无法一一答谢：书籍、个人、记忆、被遗忘的冲突和往事，都有可能点燃火花——如果存在火花的话。

这部小说的情形却有所不同，这在我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它始于命题写作，却必然会超越对一部戏剧作品的深入重读。同时，在写作过程中，我还不时听取了他人的意见，并采纳了部分建议——其中一些，甚至直接涉及写作此书是否明智。

我不打算在此感谢这出戏剧的原作者，但我必须向霍加斯出版社的茱丽叶·布鲁克、克拉拉·法默尔和贝姬·哈尔迪致以谢意，是她们想到我或许可以拿它做点什么，还得感谢我可靠的经纪人约翰尼·葛勒尔同意了她们的提议。

同时，我还与一些人士就这部戏剧及这项写作计划展开过宝贵的交流，其中包括我的妻子，以及不可或缺的伙伴珍妮·迪·杨、我的老友约翰·麦克拉弗蒂和达默里斯·帕尔默尔，以及算是新朋友的唐纳德·扎克——96岁高龄的他，依然精神矍铄、活力四射。

半个世纪以来，我读过太多研究莎士比亚的书籍和文章，深知哪些令我受益最深。不过，在本次重新审视《威尼斯商人》的过程中，以下文献的全部或部分内容都为我带来了不可估量的价值，其中包括：詹姆斯·夏皮罗的《莎士比亚与犹太人》、约翰·格罗斯的《夏洛克》、阿诺德·维斯科尔的《夏洛克与其他戏剧》、肯尼斯·格罗斯的《夏洛克即莎士比亚》、林恩·斯蒂芬斯的《一群猴子》（收录于B．J．索科尔编著的《未知的国度：精神分析学与莎士比亚最新论文集》）、大卫·尼伦伯格的《反犹主义：西方的传统》，以及菲利普·罗斯的《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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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书缅怀韦尔伯·桑德斯

目录

第四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第五幕

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