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疆(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 (刘亮程作品系列)
Author: 刘亮程
Date: 2017-11-30T16:00:00+00:00
Publisher: 江西人民出版社

目录

1. 扉页

2. 第一辑 半路上的库车

1. 托包克游戏
2. 最后的铁匠
3. 生意
4. 木塔里甫的割礼
5. 五千个买买提
6. 尘土
7. 通往田野的小巷
8. 龟兹驴志
9. 阿格村夜晚
10. 热斯坦巷早晨
11. 一口枯井和两棵榆树
12. 两个古币商
13. 逛巴扎
14. 我另外的一生已经开始
15. 暮世旧城

3. 第二辑 一片叶子下生活

1. 先父
2. 后父
3. 一片叶子下生活
4. 英格堡
5. 拾的吃

4. 第三辑 新疆时间

1. 墩玛扎村禁地
2. 夏尔希里
3. 喀纳斯灵
4. 古尔班通古特沙漠
5. 一百六十五条沟
6. 新疆时间
7. 树的命运

5. 第四辑 月光

1. 月光里的贼
2. 树倒了
3. 狗的路
4. 牙子
5. 驴叫是红色的

6. 第五辑 向梦学习

1. 噢 噢
2. 飞机配件门市部
3. 向梦学习

在新疆

刘亮程 著

江西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在新疆 / 刘亮程著. -- 南昌 : 江西人民出版社, 2017.12

ISBN 978-7-210-09611-5

Ⅰ . ①在… Ⅱ . ①刘… Ⅲ . ①散文集－中国－当代 Ⅳ . ① 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7) 第182983号

在新疆

刘亮程 著

责任编辑 冯雪松

出版发行 江西人民出版社

印刷 北京旭丰源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版次 2017年12月第1版 2017年12月第1次印刷

开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张 10.25

印数 1-9,000

字数 226千字

书号 ISBN 978-7-210-09611-5

定价 58.00元

赣版权登字—01—2017—612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第一辑
半路上的库车

托包克游戏

吐尼亚孜给我讲过一种他年轻时玩的游戏——托包克。游戏流传久远而广泛，不但青年人玩，中年人、老年人也在玩。因为游戏的期限短则二三年，长则几十年，一旦玩起来，就无法再停住。有人一辈子被一场游戏追逐，到老都不能脱身。

托包克游戏的道具是羊腿关节处的一块骨头，叫羊髀矢，像色子一样有六个不同的面，常见的玩法是打髀矢，两人、多人都可玩。两人玩时，你把髀矢立在地上，我抛髀矢去打，打出去三脚远这块髀便归我。打不上或没打出三脚，我就把髀矢立在地上让你打，轮回往复。从童年到青年，几乎每个人都拥有过一书包各式各样的羊髀矢，染成红色或蓝色，刻上字。到后来又都输得精光，或丢得一个不剩。

另一种玩法跟掷色子差不多。一个或几个髀矢同时撒出去，看落地的面和组合，髀矢主要的四个面分为窝窝、背背、香九、臭九，组合好的一方赢。早先好赌的人牵着羊去赌髀矢，围一圈人，每人手里牵着根绳子，羊跟在屁股后面，也伸进头去看。几块羊腿上的骨头，在场子里抛来滚去，一会儿工夫，有人输了，手里的羊成了别人的。

托包克的玩法就像打髀矢的某个瞬间被无限延长、放慢，一块抛出去的羊髀矢，在时间岁月中飞行，一会儿窝窝背背，一会儿臭九香九，那些变幻人很难看清。

吐尼亚孜说他玩托包克，输掉了五十多只羊。在他们约定的四十年时间里，那个跟他玩托包克的人，只给了他一小块羊骨头，便从他手里牵走了五十多只羊。

真是小心翼翼、紧张却有趣的四十年。一块别人的羊髀矢，藏在自己腰包里，要藏好了，不能丢失，不能放到别处。给你髀矢的人一直暗暗盯着你，稍一疏忽，那个人就会突然站在你面前，伸出手：拿出我的羊髀矢。你若拿不出来，你的一只羊就成了他的。若从身上摸出来，你就赢他的一只羊。

托包克的玩法其实就这样简单。一般两人玩，请一个证人，商量好，我的一块羊髀矢，刻上记号交给你。在约定的时间内，我什么时候要，你都得赶快从身上拿出来，拿不出来，你就输，拿出来，我就输。

关键是游戏的时间。有的定两三年，有的定一二十年，还有定五六十年的。在这段漫长的相当于一个人半生甚至一生的时间里，托包克游戏可以没完没了地玩下去。

吐尼亚孜说他遇到真正玩托包克的高手了，要不输不了这么多。

第一只羊是他们定好协议的第三天输掉的，他下到库车河洗澡，那个人游到河中间，伸出手要他的羊髀矢。

输第二只羊是他去草湖割苇子。那时他已有了经验，在髀矢上系根皮条，拴在脚脖上。一来迷惑对方，使他看不见髀矢时，贸然地伸手来要，二来下河游泳也不会离身。去草湖割苇子要四五天，吐尼亚孜担心髀矢丢掉，便解下来放在房子里，天没亮就赶着驴车去草湖了。回来的时候，他计算好到天黑再进城，应该没有问题。可是，第三天中午，那个人骑着毛驴，在一人多深的苇丛里找到了他，问他要那块羊髀矢。

第三只羊咋输的他已记不清了。输了几只之后，他就想方设法要赢回来，故意露些破绽，让对方上当。他也赢过那人两只羊，当那人伸手时，他很快拿出了羊髀矢。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吐尼亚孜从青年步入中年。有时他想停止这个游戏，又心疼输掉的那些羊，老想着扳本儿。况且，没有对方的同意，你根本就无法擅自终止，除非你再拿出几只羊来，承认你输了。有时吐尼亚孜也不再把年轻时随便玩的这场游戏当回事儿了，甚至一段时间，那块羊髀矢放哪了他都想不起来。结果，在连续输掉几只肥羊后，他又在家里的某角落找到了那块羊髀矢，并且钻了个孔，用一根细铁链牢牢拴在裤腰带上。吐尼亚孜从那时才清楚地认识到，那个人可是认认真真在跟他玩托包克。尽管两个人的青年已过去，中年又快过去，那个人可从没半点儿跟他开玩笑的意思。

有一段时间，那个人好像装得不当回事儿了。见了吐尼亚孜再不提托包克的事，有意把话扯得很远，似乎他已忘了曾经给过吐尼亚孜一块羊髀矢。吐尼亚孜知道那人又在耍诡计，麻痹自己。他也将计就计，髀矢藏在身上的隐秘处，见了那人若无其事。有时还故意装得心虚紧张的样子，就等那人伸出手来，向他要羊髀矢。

那人似乎真的遗忘了，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都没向他提过羊髀矢的事，吐尼亚孜都有点绝望了。要是那人一直沉默下去，他输掉的几十只羊，就再没机会赢回来了。

那时库车城里已不太兴托包克游戏。不知道小一辈人在玩什么，他们手上很少看见羊髀矢，宰羊时也不见有人围着抢要那块腿骨，它和羊的其他骨头一样随手扔到该扔的地方。扑克牌和汉族人的麻将成了一些人的热手爱好，打托拉斯、跑得快、诈金花、看不吃、自摸和。托包克成了一种不登场面的隐秘游戏。只有在已成年或正老去的一两代人中，这种古老的玩法还在继续。磨得发亮的羊髀矢在一些人身上隐藏不露。在更偏远的农牧区，靠近塔里木河边的那些小村落里，还有一些孩子在玩这种游戏，一玩一辈子，那种快乐我们无法知道。

随着年老体弱，吐尼亚孜的生活越来越不好过，儿子长大了，没地方去挣钱，还跟没长大一样需要他养活。而他自己，除了有时被人请去唱一天木卡姆和花一礼拜时间打一只铜壶，也快没挣钱的地方了。

这时他就常想起输掉的那几十只羊，要是不输掉，养到现在，也一大群了。想起跟他玩托包克的那个人，因为赢去的那些羊，他已经过上好日子，整天穿戴整齐，出入上层场所，已经很少走进这些老街区，来看以前的穷朋友了。

有时吐尼亚孜真想去找到那个人，向他说，求求你了，快向我要你的羊髀矢吧，但又觉得不合时宜。人家也许真的把这件早年游戏忘记了，而吐尼亚孜又不舍得丢掉那块羊髀矢，他总幻想着那人还会向他伸出手来。

吐尼亚孜和那个人长达四十年的托包克游戏，在一年前的一个秋天终于到期了。那个人带着他们当时的证人，一个已经胡子花白的老汉来到他家里，那是他们少年时的同伴，为他们作证时还是嘴上没毛、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三个人回忆了一番当年的往事，证人说了几句公证话，这场游戏嘛就算吐尼亚孜输了。不过，玩嘛，不要当回事，想再玩还可以再定规矩重新开始。

吐尼亚孜也觉得无所谓了。玩嘛，什么东西玩几十年也要花些钱，没有白玩儿的事情。那人要回自己的羊髀矢，吐尼亚孜从腰带上解下来，那块羊髀矢已经被他玩磨得像玉石一样有光泽。他都有点舍不得给他，但还是给了。那人请他们吃了一顿抓饭烤包子，算是对这场游戏圆满结束的庆祝。

为啥没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吐尼亚孜说，他考虑到这个人就在老城里，年轻时很穷，现在是个有头面的人物，光羊就有几百只，雇人在塔里木河边的草湖放牧。而且，他还在玩着托包克游戏，同时跟好几个人玩。在他童年结束，刚进入青年的那会儿，他将五六块刻有自己名字的羊髀矢，给了城里的五六个人，他同时还接收了别人的两块羊髀矢。游戏的时间有长有短，最长的定了六十年，到现在才玩到一半。对于那个人，吐尼亚孜说，每块羊髀矢都是他放出去的一群羊，它们迟早会全归到自己的羊圈里。

在这座老城，某个人和某个人，还在玩着这种漫长古老的游戏，别的人并不知道。他们衣裤的小口袋里，藏着一块有年有月的羊髀矢。在他们年轻不太懂事的年龄，凭着一时半会儿的冲动，随便捡一块羊髀矢，刻上名字，就交给了别人。或者不当回事地接收了别人的一块髀矢，一场游戏便开始了，谁都不知道游戏会玩到什么程度。青年结束了，游戏还在继续。中年结束了，游戏还在继续。

生活把一同长大的人们分开，让他们各奔东西，做着完全不同的事。一些早年的伙伴，早忘了名字相貌。青年过去，中年过去，生活被一段一段地埋在遗忘里。直到有一天，一个人从远处回来，找到你，要一块刻有他名字的羊髀矢，你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提到的证人几年前便已去世。他说的几十年前那个秋天，你们在大桑树下的约定仿佛是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你在记忆中找不到那个秋天，找不到那棵大桑树，也找不到眼前这个人的影子，你对他提出的给一只羊的事更是坚决不答应。那个人只好起身走了。离开前给你留了一句话：哎，朋友，你是个赖皮，亲口说过的事情都不承认。

你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白天心神不宁，晚上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地回忆往事。过去的岁月多么辽阔啊，你差不多把一生都过掉了，它们埋在黑暗中，你很少走回去看看。你带走太阳，让自己的过去陷入黑暗，好在回忆能将这一切照亮。你一步步返回的时候，那里的生活一片片地复活了。终于，有一个时刻，你看见那棵大桑树，看见你们三个人，十几岁的样子，看见一块羊髀矢，被你接在手里。一切都清清楚楚了。你为自己的遗忘羞愧、无脸见人。

第二天，你早早地起来，牵一只羊，给那个人送过去。可是，那人已经走了。他生活在他乡远地，他对库车的全部怀念和记忆，或许都系在一块童年的羊髀矢上，你把他一生的念想全丢掉了。

还有什么被遗忘在成长中了，在我们不断扔掉的那些东西上，带着谁的念想，和比一只羊更贵重的誓言承诺。生活太漫长，托包克游戏在考验着人们日渐衰退的记忆。现在，这种游戏本身也快被人遗忘了。

最后的铁匠

铁匠比那些城外的农民们，更早地闻到麦香。在库车，麦芒初黄，铁匠们便打好一把把镰刀，等待赶集的农民来买。铁匠赶着季节做铁活儿，春耕前打犁铧、铲子、刨锄子和各种农机具零件，麦收前打镰刀。当农民们顶着烈日割麦时，铁匠已转手打制他们刨地挖渠的坎土曼了。

铁匠们知道，这些东西打早了没用。打晚了，就卖不出去，只有挂在墙上等待明年。

吐尔洪· 吐迪是这个祖传十三代的铁匠家庭中最年轻的小铁匠。他十三岁跟父亲学打铁，今年二十四岁。成家一年多了，有个不到一岁的儿子。吐尔洪说，他的孩子长大后说啥也不让他打铁了，教他好好上学，出来干别的去。吐尔洪说他当时就不愿学打铁，父亲却硬逼着他学。打铁太累人，又挣不上钱。他们家打了十几代铁了，还住在这些破烂房子里，他结婚时都没钱盖一间新房子。

吐尔洪的父亲吐迪·艾则孜也是十二三岁学打铁。他父亲是库车城里有名的铁匠，一年四季，来订做铁器的人络绎不绝。那时的家境比现在稍好一些，妇女们头戴面纱，在家做饭看管孩子，从不到铁匠炉前去干活。父亲的一把锤子养活一家人，日子还算过得去。吐迪也是不愿跟父亲学打铁，没干几天就跑掉了。他嫌打铁锤太重，累死累活挥半天才挣几块钱，他想出去做买卖。父亲给了他一点钱，他买了一车西瓜，卸在街边叫卖。结果，西瓜一半是生的，卖不出去。生意做赔了，才又垂头丧气回到父亲的打铁炉旁。

父亲说，我们就是干这个的，祖宗给我们选了打铁这一行都快一千年了，多少朝代灭掉了，我们虽没挣到多少钱，却也活得好好的。只要一代一代把手艺传下去，就会有一口饭吃。我们不干这个干啥去。

吐迪就这样硬着头皮干了下来，从父亲手里学会了打制各种农具。父亲去世后，他又把手艺传给四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们又接着往下一辈传。如今在库车老城，他们家族共有十几个打铁的。吐迪的两个弟弟和一个侄子，跟他同在沙依巴克街边的一条小巷子里打铁，一人一个铁炉，紧挨着。吐迪和儿子吐尔洪的炉子在最里边，两个弟弟和侄子的炉安在巷口，一天到晚炉火不断，铁锤叮叮当当。吐迪的妹妹在另一条街上开铁匠铺，是城里有名的女铁匠，善做一些小农具，活儿做得精巧细致。

吐迪说他儿子吐尔洪坎土曼打得可以，打镰刀还不行，欠点儿功夫。铁匠家有自己的规矩，每样铁活都必须学到师傅满意了，才可以另立铁炉去做活。不然学个半吊子手艺，打的镰刀割不下麦子，那会败坏家族的荣誉。吐迪是这个家族中最年长者，无论说话还是教儿子打镰刀，都一脸严肃。他今年五十六岁，看上去还很壮实。他正把自己的手艺一样一样地传给儿子吐尔洪·吐迪。从打最简单的马黄钉，到打坎土曼、镰刀，但吐迪·艾则孜知道，有些很微妙的东西，是无法准确地传给下一代的。铁匠活儿就这样，锤打到最后越来越没力气。每一代间都在失传一些东西。比如手的感觉，一把镰刀打到什么程度刚好。尽管手把手地教，一双手终究无法把那种微妙的感觉传给另一双手。

还有，一把镰刀面对广阔的田野，各种各样的人。每一把镰刀都会不一样，因为每一只用镰刀的手不一样，每只手的习惯不一样。打镰刀的人，靠一双手，给千万只不一样的手打制如意家什。想到远近田野里埋头劳作的那些人，劲儿大的、劲儿小的，女人、男人、孩子……铁匠的每一把镰刀，都针对他想到的某一个人。从一块废铁烧红，落下第一锤，到打成成品，铁匠心中首先成形的是用这把镰刀的那个人。在飞溅的火星和叮叮当当的锤声里，那个人逐渐清晰，从远远的麦田中直起身，一步步走近。这时候铁匠手中的镰刀还是一弯扁铁，但已经有了雏形，像一个幼芽刚从土里长出来。铁匠知道它会长成怎样的一把大弯镰，铁匠的锤从那一刻起，变得干脆有力。

这片田野上，男人大多喜欢用大弯镰，一下搂一大片麦子，嚓的一声割倒。大开大合的干法。这种镰刀呈抛物线型，镰刀从把手伸出，朝后弯一定幅度，像铅球运动员向后倾身用力，然后朝前直伸而去，刀刃一直伸到用镰者性情与气力的极端处。每把大镰刀又都有微小的差异。也有怜惜气力的人，用一把半大镰刀，游刃有余。还有人喜欢蹲着干活儿，镰刀小巧，一下搂一小把麦子，几乎能数清自家地里长了多少棵麦子。还有那些妇女，用耳环一样弯弯的镰刀，搂过来的每株麦穗都不会撒失。

打镰刀的人，要给每一只不同的手准备镰刀，还要想到左撇子、反手握镰的人。一把镰刀用五年就不行了，坎土曼用七八年。五年前在这儿买过镰刀的那些人，今年又该来了，还有那个短胳膊买买提，五年前订做过一只长把镰刀，也该用坏了。也许就这一两天，他正筹备一把镰刀的钱呢。这两年棉花价不稳定，农民一年比一年穷。麦子一公斤才卖几毛钱，割麦子的镰刀自然卖不上好价。七八块钱出手，就算不错。已经好几年，一把镰刀卖不到十块钱。什么东西都不值钱，杏子一公斤四五毛钱。卖两筐杏子的钱，才够买一把镰刀。因为缺钱，一把该扔掉的破镰刀也许又留在手里，磨一磨再用一个夏季。

不论什么情况，打镰刀的人都会将这把镰刀打好，挂在墙上等着。不管这个人来与不来。铁匠活儿不会放坏。一把镰刀只适合某一个人，别人不会买它。打镰刀的人，每年都剩下几把镰刀，等不到买主。它们在铁匠铺黑黑的墙壁上，挂到明年，挂到后年，有的一挂多年。铁匠从不轻易把他打的镰刀毁掉重打，他相信走远的人还会回来。不管过去多少年，他曾经想到的那个人，终究会在茫茫田野中抬起头来，一步一步向这把镰刀走近。在铁匠家族近一千年的打铁历史中，还没有一把百年前的镰刀剩到今天。

只有一回，吐迪的太爷撑锤时，给一个左撇子打过一把歪把大弯镰。那人交了两块钱定金，便一去不回。吐迪的太爷打好镰刀，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太爷下世，吐迪的爷爷撑锤，他父亲跟着学徒时，终于等来一个左撇子，他一眼看上那把镰刀，二话没说就买走了。这把镰刀等了整整六十七年，用它的人终于又出现了。

在那六十七年里，铁匠每年都取下那把镰刀敲打几下。打铁的人认为，他们的敲打声能提醒远近村落里买镰刀的人。他们时常取下找不到买主的镰刀敲打几下，每次都能看出一把镰刀的欠缺处：这个地方少打了两锤，那个地方敲偏了。手工活就是这样，永远都不能说完成，打成了还可打得更精细。随着人的手艺进步和对使用者的认识理解不同，一把镰刀可以永远地敲打下去。那些锤点，落在多少年前的锤点上。叮叮当当的锤声，在一条窄窄的胡同里流传，后一声追赶着前一声。后一声仿佛前一声的回音。一声比一声遥远、空洞。仿佛每一锤都是多年前那一锤的回声，一声声地传回来，沿我们看不见的一条古老胡同。

吐迪·艾则孜打镰刀时眼皮低垂，眯成细细弯镰的眼睛里，只有一把逐渐成型的镰刀。儿子吐尔洪就没这么专注了，手里打着镰刀，心里不知道想着啥事情，眼睛东张西望。铁匠炉旁一天到晚围着人，有来买镰刀的，有闲的没事看打镰刀的。天冷了还是烤火的好地方，无家可归的人，冻极了挨近铁匠炉，手伸进炉火里燎两下，又赶紧塞回袖筒赶路去了。

麦收前常有来修镰刀的乡下人，一坐大半天。一把卖掉的镰刀，三五年后又回到铁匠炉前，用得豁豁牙牙，木把也松动了。铁匠举起镰刀，扫一眼就能认出这把是不是自己打的。旧镰刀扔进炉中，烧红、修刃、淬火，看上去又跟新的一样。修一把旧镰刀一两块钱，也有耍赖皮不给钱的，丢下一句好话就走了，三五年不见面，直到镰刀再次用坏。一把镰刀顶多修两次，铁匠就再不会修了。修好一把旧镰刀，就等于少卖一把新的。

吐迪家的每一把镰刀上，都留有自己的记痕。过去三十年五十年，甚至一二百年，他们都能认出自己家族打制的镰刀。那些记痕留在不易磨损的镰刀臂弯处，像两排月牙形的指甲印，千年以来他们就这样传递记忆。每一代的印记都有所不同，一样的月牙形指甲印，在家族的每一个铁匠手里排出不同的形式。没有具体的图谱记载每一代祖先打出的印记是怎样的形式。这种简单的变化，过去几代人数百年后，肯定会有一个后代打在镰刀弯臂上的印记与某个祖先的完全一致，冥冥中他们叠合在一起。那把千年前的镰刀，又神秘地、不被觉察地握在某个人手里。他用它割麦子、割草、芟树枝、削锨把儿和鞭杆……千百年来，就是这些永远不变的事情在磨损着一把又一把镰刀。

打镰刀的人把自己的年年月月打进黑铁里，铁块烧红、变冷、再烧红，锤子落下、挥起、再落下。这些看似简单，千年不变的手工活，也许一旦失传便永远地消失了，我们再不会找回它。那是一种生活方式。它不仅仅是架一个打铁炉，掌握火候，把一块铁打成镰刀这样简单的一件事。更重要的是打铁人常年累月，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那种心理。通过一把镰刀对世界人生的理解与认识，到头来真正失传的是这些东西。

吐尔洪·吐迪家的铁匠铺，还会一年一年敲打下去。打到他跟父亲一样的年岁还有几十年时间呢，到那时不知生活变成什么样子。他是否会像父亲一样，虽然自己当初不愿学打铁，却又硬逼着儿子去学这门累人的笨重手艺。在这段漫长的铁匠生涯中，一个人的想法或许会渐渐地变得跟祖先一样古老。不管过去多少年，社会怎样变革，我们总会在一生的某个时期，跟远在时光那头的祖先们，想到一起。

吐尔洪会从父亲吐迪那里，学会打铁的所有手艺，他是否再往下传，就是他自己的事了。那片田野还会一年一年地生长麦子，每家每户的一小畦麦地，还要用镰刀去收割。那些从铁匠铺里，一锤一锤敲打出来的镰刀，就像一弯过时的月亮，暗淡、古老、陈旧，却永不会沉落。

生意

只是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仅仅是这样。生意做到如今已没什么利润。

在龟兹古渡西边，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低矮房子里，从新疆大学法律系毕业的买买提，在做着不挣钱的剃头生意。他毕业三年了，找不到工作。头两年四处奔波，参加各种招工应聘考试。后来就死心了，开了这间理发店。他上了三年大学，花掉了母亲一生的积蓄，还欠了不少钱。他不想再回到库车河边那帮游手好闲的青年中去。他上了大学，原想能走出库车，跟他们不一样。现在，其实他又变得跟他们一样了，在这条老街的尘土中混日子。

这条不长的街道上开着九家理发店。一个人长长胡子要十天，长长头发要一个多月。那么多剃头刮胡刀等着他们。剃一个头一块钱，刮脸一块五。好多脸一辈子不刮一次。维吾尔族男人喜欢留胡子，有剃阴毛的习惯，大多自己在洗澡堂剃。

买买提的剃刀常常闲得生锈。房租一年一千二百块，工商税每月二十块，税务税二十块，水、电费三十五块。买买提一天到晚挣五块十块钱，几乎在白干，但是没这件活儿人就闲住了。他的师傅牙生对他说，人得有件事情在手上，大事小事都行。没钱花穷一点可以过去，没肉吃啃干馕嘛，没事情做这一天可咋过去。买买提才二十五岁，活到跟他师傅牙生一般大，还有四五十年，这可不是个小数字。打发这么多年月得有一件日久天长的大事，可大事在哪呢。靠个小理发店打发这么长的一辈子他真不愿意，但他的师傅牙生就是靠剃头活了一辈子。十五岁学徒，现在七十五岁，带着几个徒弟，很多老顾客的头，还是他亲自剃。他剃过的头有一半已经不在人世。另一半，从黑发剃到白头。师傅对人头脑里的想法，比买买提知道的多。许多躺在椅子上让他剃头的人，情愿把脑子里的想法说给他听。只要他的剃刀挨近头皮，那些人就会滔滔不绝地说起往事。你看，我哪儿都没去过，守一件剃头的小生意，却知道库车城里的许多事。那些管历史的人都没我知道的多，我只是不说出去，那些来剃头的人都愿把埋了好多年的话说给我听，他们知道我不会说出去。我一天到晚都在理发店，不会闲得没事跑到街上传闲话，这都是我的收获呀。钱嘛，算啥。师傅牙生经常对买买提说，你要有件事情在手上，牢牢守住。

你看那个收旧货的玉素甫，每天一大早，把毛驴车停在巷子口，车上放几个旧录音机、破木箱子，自己躺在一边睡觉。他从不乱跑，不满巷子吆喝。他的毛驴车在巷子口停了许多年了。全库车的人都知道这个巷子口有个收旧货的老头，有卖的旧东西他们会自己搬过来，或者说一声让他赶驴车去拉。他把那块地方守住了。毛驴车和车上的几件旧货是他永远不变的招牌。

库车老城里有卖不完的旧东西。从两千年前的汉代马钱、龟兹古币，到明清时期的瓷器，以及伊斯兰风格的各种铜器，还有现代电器、废铁烂桌椅，玉素甫见什么收什么。他知道谁家有哪些东西，哪些东西已经用旧，该换新的了。那些人家的新电视机从巷子口抬进去的时候，玉素甫就知道，这件东西迟早是他的。别看他们几千块钱买来，过不了十年，他几十块钱、甚至几块钱就收购了。他有的是时间等那些东西变旧、变坏。还有他们舍不得卖的老古董，祖传的金银铜器，这需要更长久的耐心等待它们。他从不上门吆喝，他的毛驴车一天到晚停在巷口。家中有旧货的人，从毛驴车旁过来过去，总有耐不住诱惑的，把存藏多年的旧东西抱出来。玉素甫眯缝着眼睛，一直等这个人走近，喊一声，他还不起来，直到人家把东西放下，蹬一脚毛驴车，他才慢腾腾地坐起，睁一睁眼睛。

买买提的理发店斜对面，龟兹古渡桥头，是每个巴扎（集市）日的鸡市、鸽子市。买买提经常看见一个长胡子老汉，怀里抱一只鸡，从早坐到晚，还没卖出去。买买提有时替那个老人着急，真想把那只鸡买回来。可是，买买提一天的收入，顶多够买半只鸡。巴扎日也是剃头生意最好的日子，远近村庄的农民，把头发胡子留着，到巴扎上来剃。卖点农产品，吃一碗抓饭，再刮净脸、剃光头，换个人一样地坐毛驴车回去。

一次，买买提问一个来剃头的买卖人。那个长胡子老汉的鸡嘛，他大概是不想卖，一开口要价四十块钱。买卖人说，这个价格是不想出手，他在靠那只鸡熬日子，家里大概就一只鸡。一大早把鸡卖了，剩下一整天他干啥去。晌午把鸡卖了，下午干啥去。这个巴扎日把鸡卖了，下个巴扎日他又干啥去。反正，鸡抱在怀里，又飞不掉。只要坐在那里，总会有人过来跟他说这只鸡的事。有时会有几十个人围着他，讨价还价。有的是真买，有的只是讨讨价，磨磨嘴皮子。就像他怀里有一只压根不卖的鸡，那些人的脑子里，也仅有一个买鸡的想法。无论价杀到多少，都不会掏出钱来。

长胡子老汉兜儿里装着苞谷豆，不时捏出几粒，塞到鸡嘴里。鸡在怀里长肉呢，还是只红花母鸡。说不定熬到下午，下一个蛋，四毛钱又回来了。

桥头除了卖乡下土鸡的，还有卖斗鸡的，装在麻袋或笼子里，样子很凶，见别的鸡就想扑过去。斗鸡售价很高。在库车河边几个隐秘处，每个巴扎都有玩斗鸡的，多带赌博。玩者往鸡身上押注，在一阵鸡毛乱飞的叼斗中获得输赢。

生意最火的是买卖鸽子。库车维吾尔人喜欢养鸽、玩鸽。肉鸽五块钱八块钱一只，信鸽和玩赏鸽就无价了。卖鸽的人将鸽子藏在袖筒里，露一个鸽头，其余的全在他的话语里：这只鸽子嘛，飞到天上，翻几个跟头，直直栽下来，快碰到地了嘛，一抬头，直直地又上去了，鹞子都追不上。卖鸽人不会把鸽子放到天上做这些动作，所有鸽子都靠卖鸽人的嘴，在想象的天空飞舞。还有帮腔的，以更坚定的口吻证明这些话的真实。鸽子只是转动着一对小眼睛，看看人，又看看别的鸽子。人的大话可能进不到它的小耳朵里。炒一只鸽子，就像炒一支股，炒起来就能卖掉，跌到谁手里谁倒霉。

买买提以前跟几个朋友在鸽市上混过，知道那些卖鸽人的把戏。一只鸽子早晨在阿不都的袖筒里，不到中午又到了米吉提的袖筒，下午，它不知又在谁的袖筒里咕咕叫呢。也可能天黑前，又回到阿不都手里。这个过程中有人赚了五块十块，有人赔了两三块，有人不赔不赚。

这种买卖虽有趣好玩，但总觉得不踏实，不是件正经事。那些钱票子，就像鸽子身上掉下的毛，不知啥时会落到自己手里，到手了也还会飘去。鸽市上的人五花八门，有的是小偷、吸白面的，弄不好就把自己栽进去。

买买提就是在一个赔了几十块钱的巴扎日下午，离开鸽市走进牙生的小理发店，剃完头，刮过脸，然后就做了牙生的徒弟。那是他大学毕业的第二年秋天。现在，买买提也收了一个小徒弟，十四五岁，小巴朗（男孩）聪明能干，很快就能单独剃头了。一般的活儿，买买提就让徒弟干了，自己靠在背椅上看书，跟顾客聊天。他很少碰到师傅牙生说的“把满脑子想法说给自己听的”那种人，找他理发的人大多沉默寡语，他问一句，人家答一句，不问便没话了。他的小理发店一天到晚静静的，他和小徒弟也很少说话，没活儿干时两个人就面朝窗口看着街，看停在门口待客的毛驴车，有时驴叫声会让他稍稍兴奋。

买买提还没想好该怎样度过一辈子，不能像师傅教导他一样教导自己的徒弟。师傅的所有意图是让他安下心来，把一件事做到底。做到底又能怎么样呢，会不会像师傅牙生一样，握把小剃刀忙了一辈子，没挣上啥钱，只装了一脑子生活道理。这些道理说不上有多好，也说不上有啥不好。那种生活，适合人慢慢地去过。只是买买提还年轻，有许多梦没有醒。俗话说，腿好的时候多走路，牙好的时候多吃肉。买买提腿和牙都好得很，可是，路和肉在哪里。

买买提知道师傅所说的，是老城人都在过的一种最后的生活——当你在外面实在没啥奔头了，回到这条老街的尘土中，做一件小事情，一直到老。况且，人不会一直不停忙地上的俗事，到了一定年龄，你会听到真主的召唤。那时，身边手边的事就不重要了，再大的事都成了小事。

木塔里甫的割礼

木塔里甫是我在库车认识的第一个维吾尔族朋友，在县电视台工作，汉语讲得很好。一起混熟了，有时喝点酒不免谈到男人女人，谈生活的快乐与满足，也谈到死亡，只是随口说几句。我和木塔里甫都年轻，有一大堆无聊时光需要那些无聊却轻松的话题去打发。男女是这种场合永谈不厌的主题，而且谈着谈着，总会落到具体的某个地方。

一次我问木塔里甫，割过礼的男人跟没割礼的男人是不是真的不一样。以前我听说男人割礼后那东西会长得长而壮实。我在乌鲁木齐大澡堂洗澡时，经常遇到割过礼的维吾尔族和回族男子，有意偷看几眼，那地方，除了毛多一些，也看不出有多长多壮实。木塔里甫却认为绝对不一样。没割礼前，木塔里甫说，那地方静悄悄的，好像一直在睡觉。割礼后没几天，就有动静了，活了，像只小兔子一样往前蹿了。我被木塔里甫的讲述吸引了，执意让他说说自己割礼时的情景。

是个秋天，木塔里甫说，门口的大桑树已经落掉一半叶子，早晨一醒来我就感觉到家里要有大事情了。院子里有洒水的声音，接着是父亲的说话声和他用那把大芨芨扫帚扫地的声音。昨晚上也许刮风了，桑叶、葡萄叶又落了金黄的一地。母亲推门进来，穿着一身过节才穿的漂亮衣服，她给我也换了一身新衣服，帮我洗净脸，戴上小花帽，然后拍着我的脸蛋说，孩子，你已经七岁了，该给你割礼了。

这之前我也知道一点关于割礼的事，老师讲没讲过记不清了。在班上经常有男同学请假，说是“割礼”了。我们似懂非懂的。因为割礼一般在五至八岁期间，有的同学早割了，有的会晚一些。待割礼的同学回来，我们总要想办法让他掏出来看看，到底割成啥样了。问他疼不疼，怎么割的。从那时我就知道自己迟早也会有这一天。

家里逐渐来了许多人，连几十里外的乡下亲戚也来了。父亲宰了一只羊，正忙着煮肉做抓饭，母亲进进出出招呼客人。还请了三个唱木卡姆的艺人，在葡萄架下的大炕上放声弹唱。他们的歌声把葡萄叶子都震落了。架上垂挂的几大串葡萄分外引人注目。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母亲为给我过割礼，特意留的几串又大又红的葡萄。一般在这个季节，葡萄早摘完该下秧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把我领到里屋，炕上坐着几个老年人，都笑眯眯地望着我。有一个长胡子阿訇，端坐在中间，母亲把我带到他面前，行过礼。阿訇摸摸我的头，很轻松地说笑两句，让我脱掉裤子。我有点害羞，忸怩几下，还是脱了。阿訇一手托起我的小东西，捋了几下，浇水清洗了一番，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其他人都静悄悄的。阿訇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小铜钱，把捋得细长的包皮从铜钱中间的方孔穿过去，又捏住捻和捋，那地方木木的，都快没感觉了。这时有人从外面提进一只坎土曼，上面是烧得发烫的干净细沙。父亲蹲在旁边剥一只煮熟的鸡蛋。母亲不知到哪去了，我转过头找母亲，见房子里只剩下男人。我紧张地盯着阿訇的手，腿也有点颤。就听阿訇说，小东西还没长熟，今天不割了。我心里一轻松，阿訇又说，快看，天上飞过一只老鹰。我一仰头，只觉下身一阵生疼，低头看时，铜钱已落在地上，我的小东西上全是血，我哇的一声，嘴刚张大，还没哭出声，父亲的熟鸡蛋已塞到我嘴里。阿訇往我的伤口处敷棉花灰，然后撒上烧烫的细沙，血渐渐就不流了，我嘴里的熟鸡蛋也嚼咽下去了一半。这时外面的弹唱突然高亢起来，他们已在院子里跳起买西来甫。

我看着阿訇把割下来的一圈包皮套在一根木棍儿头上，让我父亲拿出去插在墙上。阿訇让我到远远的地方去撒尿，我不知道啥意思，还是去了，一直走到库车河边，对着河水撒了一泡尿。回来时抓饭和煮羊肉都已端上桌子。木卡姆弹唱还在继续，我知道吃喝过后，人们还会跳更加疯狂的买西来甫。这都是因为我，我割掉一小块包皮，给人们带来这么多快乐。

以后一段时间，我天天看着插在墙上的那根木棍。套在上面的一小圈包皮渐渐变了颜色，终于有一天，那一小圈包皮不见了，或许让鸟吃了，或许被风吹走了。只有木棍插在那里，我经过时还会抬头看一眼那根插在墙上的木棍。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消炎措施落后，割礼后最怕龟头发炎。所以割下来的包皮不能扔到肮脏处，连撒尿也要到远远的没有人的地方去。这是讲究。还有，割礼时母亲不能看见，不然以后儿媳妇会经常和婆婆吵架。木塔里甫说。

那个秋天的早晨之后，木塔里甫跟我就不一样了。他被割了一下，就像板在僵土中的一棵幼芽，被人松了一下土。按他的说法，那长势就跟“兔子一样往前蹿”了，但我仍旧不清楚不一样到什么程度。他以后的生活，又是怎样一种我无法体验的快乐与幸福。真想和木塔里甫比一比，却又说不出口。要是小时候就认识，肯定会掏出来比一比的。我小的时候——木塔里甫割礼的那个秋天我在干什么呢，我一样长大了。没被“松土”也一样长长长壮实了。可是，我和木塔里甫的区别究竟在哪儿呢。

木塔里甫与我同龄，四十岁的样子，正是享受人生快乐的大好时期。我也是。我们的快乐与幸福应该是一样的吧，我想，不会因为我少“割”了一下就会少一些快乐吧。等到六十岁或七十岁时，我再跟木塔里甫好好地谈谈人生，男人、女人，当然，最重要的是谈谈死亡。那时我们俩都离死亡不远了。死后我入坟墓，他进麻扎，必定埋不到一块地方，但必定埋在同一片大地上。我们的子孙还会在埋葬我们的土地上面对我们曾经面对的一切。无论他们怎样生活，我和木塔里甫的区别，会在最后时刻显得绝对而彻底。事实就这样简单，那个遥远秋天的早晨一过，我们的生和死，都完全的不一样了。

五千个买买提

巴扎日，站在库车河大桥上喊一声买买提，至少有五千个人答应。

维吾尔人重名多。无论走到南疆哪座城镇、哪个乡村，都有许多叫库尔班、司马义、玉素甫这些名字的人。

叫买买提的人就更多了。

库车老城短短的一条小街上，就有几十个做生意的买买提。这么多买买提怎么区分呢。我的维语翻译库尔班·买买提是县政府退休干部，他父亲就叫买买提。维吾尔人的起名习惯是把父亲的名字缀在后面。库尔班在库车工作生活了几十年，他认识的买买提就有上千个。一天我们转累了，在老城街边的“买买提饭馆”吃烤包子，然后就听他讲起有关买买提的故事。

这家饭馆的老板就叫买买提，你看，脖子上搭块毛巾，又黑又壮的那个，人们叫他“喀拉买买提”，意思是“黑买买提”。那个倒茶的伙计，白白胖胖的，都叫他“阿克买买提”（白买买提）。

街对面那两个卖馕的买买提，一大一小，大的叫“琼买买提”（大买买提），小的叫“克齐克买买提”（小买买提）。大家都这样叫，他们也就接受了。要不然没办法，叫一个买买提，过来一群。

还有按职业来区分的。街南边，那个小巷子里打铁的买买提叫“铁匠买买提”。整天穿着制服，在街上收税的买买提叫“工商局的买买提”。斜对过的市场里，一排坐着五个鞋匠，其中有两个买买提。如果都叫“鞋匠买买提”，便又分不清了。正好一个从轮台来的，轮台的补鞋生意全叫内地来的鞋匠抢了，他只好跑到库车。库车老城的鞋匠全是维吾尔族人，他们牢牢占据着墙根街角的有利位置，靠一毛钱两毛钱的小生意维持生计。人们叫他“买买提比古勒”（轮台的买买提）。

更多的是以外号来区分，这条街上几乎每个人都有外号。

街那头，拐过去那条小巷子里，有个做驴拥子的买买提，有名的酒鬼，做一个驴拥子，能喝掉两瓶酒。他的驴拥子顶多能换回酒钱。所以，做了大半辈子皮活儿，还是个穷光蛋。

他做驴拥子时，酒瓶子酒碗放在身边，缝几针，喝一口。一拃长的大铁针，穿上鞋带一般粗的皮条线，针用得发烫了就伸进酒碗里蘸一下。买他的驴拥子根本不用看，鼻子凑上去闻一下，一股酒香气，压过皮子的膻臊味。这样的拥子驴也爱戴，人自然喜欢买。有趣的是，买买提酒喝得越多，皮活儿做得越细。两瓶酒下肚，身子不晃，手不抖，针脚走得又匀又细，驴拥子上的酒香味也更足。人们给他的外号叫“肖旁”（酿酒房）——买买提肖旁。

还有一个买买提，整天没事干，在街上闲转，看哪家饭馆哪个烤肉摊上有认识的人，就凑上去白吃白喝。人们都叫他“哈勒达”（口袋）。

另外一个爱混饭吃的买买提，混了一个“波劳”（抓饭）的外号。他的真名都没人叫了。

早几年，街上有个卖烤肉的买买提，每逢巴扎日，他的烤肉摊前便摆满卖衣服杂货的地摊。他发现有个卖“卡拉西”（套鞋）的，生意特好，他卖十串烤羊肉，人家就卖两三双套鞋，他过去一打听，人家卖一双套鞋挣的钱，比他卖十串烤肉的利润还高。买买提一下子动心了，烤肉炉子停掉，租了辆卡车，从乌鲁木齐贩了一车“卡拉西”，堆在烤肉炉子旁叫卖。

当地的维吾尔人喜欢在鞋或靴子外套一双鞋，主要为了保护皮靴子。套鞋多用橡胶制作，一种圆头的叫“玉德克卡拉西”，套在马靴或皮鞋外面穿。一种尖头的叫“买赛卡拉西”，套在较体面的软底皮靴上，多为老年人和阿訇穿。伊斯兰教徒到清真寺做礼拜，要脱鞋才能进大殿。如果穿高腰皮鞋，外面套套鞋，只须脱掉套鞋便可进入，没穿套鞋的则要全部脱掉。

到维吾尔人家做客，有穿鞋上炕的习惯，光脚上炕被认为是不礼貌。炕上铺地毯或花毡，穿鞋上去很容易弄脏。所以，有了套鞋便方便了，上炕只须脱掉套鞋就可以了。

那些土巷土路上行走的维吾尔人，雨天蹚泥，晴天蹚土，幸亏有一双套鞋护着鞋子。维吾尔人爱惜自己的鞋子，一双好皮靴穿半辈子，套鞋磨破一双又一双，皮靴的底还好好的，跟新的一样。

买买提的那一车套鞋却把自己套了进去，他进价太高，没人要。嗓子都叫哑了，也没卖掉几双。全库车人都知道这条街上有个卖烤肉的买买提，卸了一大车卡拉西在卖，却没人过来买一双，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卡拉西”（套鞋）。尽管他现在早不卖套鞋，又架起炉子卖烤肉了，人们还这样叫他，恐怕要叫一辈子。

还有一些买买提，名字后面缀上自己妻子的名字，就像买买提·阿依古丽，买买提·热依汗。都是些没名气的买买提，一没特长，二没缺陷，不好区别。妻子的名声都比他大，只好把妻子的名字带上，不然就混到千万个买买提中找不见了。

女人的重名更多。库车四十万人，二十万女人，大概有十万个“古丽”（花朵）。要区分起来，比买买提更复杂，也更有意思。好在我们一辈子认识不了多少个古丽，那些千姿百态争芳斗妍的古丽，见一面就能记住，有多少也不会忘记。

尘土

那些一有动静、一只驴蹄子就能踩起来的尘土是买买提、阿不拉江、卡斯木，他们在这条老街上还有一二十年的年轻日子。从街这头窜到那头，一忽儿工夫，像小毛驴一样有朝气。他们喝酒、打架、玩女人、做骗人生意，在这条街上，他们的青春多么陈旧，早就有人像他们一样生活过，那些不再新鲜的快乐，依旧吸引着下一代人。男人们，年轻的时候吃喝玩乐，无所事事。过了四十岁，戒酒，戒烟，改掉不良习气，清真寺成了每日的去处。腿走不动时想到了回家。身体变老时就会操劳心灵的事。半个子生命扔给喧闹尘世，半个子留给上天真主。

那颗落定不动，不管刮多大风，过去多少头毛驴都不会飘起的尘土，是库尔班大叔。他此刻就坐在尘土飞扬的街边，看街上行人，看耗掉他一生的短短街道，看他再也无力追求的漂亮女人们。

十二岁时他在这条街南头帮别人卖馕，十七岁到乡下帮人种了两年麦子，十九岁回到老城，在库车河边那群游手好闲的青年中混日子。喝酒，抽麻烟，偷鸽子，勾引女孩。二十三岁结婚，那时他想有件正经事干了，找到一家饭馆做帮厨，炒菜、拉面、烤薄皮包子。三十岁时开始自己做生意，骑一辆破摩托车，到乡下收皮子，驮到街上倒卖。也收一些古董，汉代钱币，明清瓷器，更多是伊斯兰风格的铜器和地毯。四十岁时他已经有五个孩子，三男两女。

现在他七十八岁，牙已经掉了九颗。孩子全长大了，最大的儿子已经五十多岁。他们分了家自己生活。库尔班又变成一个人，坐在老街的尘土里。他时常一动不动，除了清真寺的喊唤，一天五次，引领他的身心朝西跪拜，再没有任何事情能够使唤动他的身体。他说，他还想娶一个洋岗子（媳妇），啥都有，房子、床、果树、力气，就是没钱了。全花光了。

老街上看到最多的就是老人。他们或蹲或坐，或缓缓行走。胡大（真主）有意让这些穷人在没多少财富的世间待长些日子。馕、酽茶、拉面，这些简单的食物能让他们吃到一百多岁，只剩下半颗牙。一天三顿饭，有时不知哪顿在哪里吃，一日五次的乃玛孜（礼拜），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耽误，简单铺一块布，面朝西，就地做起。

生命如此漫长，除了青春短促，年轻人在迅速老去，女人的青春像一阵风飘向远处。那些美丽的女孩子：阿依古丽、左克拉古丽、热孜古丽……她们的美丽终生只能看见一次，一朵一朵的花儿开败在巷子深处。独享花容的男人们，早晨出去，卖一张羊皮回来，妻子就老掉了，母羊下了两只羔子。男人们到七十岁还不老，卡瓦提八十二岁又娶了一个三十岁的央岗子。一茬一茬的美貌女子，都让他们赶上了。

通往田野的小巷

顺着一条巷子往前走，经过铁匠铺、馕坑、烧土陶的作坊，不知不觉地，便进入一片果园或苞谷地。八九月份，白色、红色的桑葚斑斑点点熟落在地。鸟在头顶的枝叶间鸣叫，巷子里的人家静悄悄的。很久，听见一辆毛驴车的声音，驴蹄嘀嗒嘀嗒地点踏过来，毛驴小小的，黑色，白眼圈，宽长的车排上铺着红毡子，上搭红布凉棚。赶车的多为小孩和老人，坐车的，多是些丰满漂亮的女人，服饰艳丽，爱用浓郁香水，一路过去，留香数里，把鸟的头都熏晕了。如果不是巴扎日，老城的热闹仅在龟兹古渡两旁，饭馆、商店、清真寺、手工作坊，以及桥上桥下的各种民间交易。这一块是库车老城跳动不息的古老心脏，它的头是昼夜高昂的清真大寺，它的手臂背在身后，双腿埋在千年尘土里，不再迈动半步。

库车城外的田野更像田野，田地间野草果树杂生。不像其他地方的田野，是纯粹的庄稼世界。

在城郊乌恰乡的麦田里，芦苇和种类繁多的野草，长得跟麦子一样旺势。高大的桑树杏树耸在麦田中间。白杨树挨挨挤挤围拢四周，简直像一个植物乐园。桑树、杏树虽高大繁茂，却不欺麦子。它的根直扎下去，不与麦子争夺地表层的养分。在它的庞大树冠下，麦子一片油绿。

有人说，南疆农民懒惰，地里长满了草。我倒觉得，这跟懒没关系，而是一种生存态度。在许多地方，人们已经过于勤快，把大地改变得只适合人自己居住。他们忙忙碌碌，从来不会为一只飞过头顶的鸟想一想，它会在哪儿落脚？它的食物和水在哪里？还有那些对他们没有用处的野草，全铲除干净，虫子消灭光。在那里，除了人吃的粮食，土地再没有生长万物的权利。

库车农民的生活就像他们的民歌一样缓慢悠长。那些毛驴，一步三个蹄印地走在千年乡道上，驴车上的人悠悠然然，再长的路，再要紧的事也是这种走法。不管太阳什么时候出来，又什么时候落山。田地里的杂草，就在他们的缓慢与悠然间，生长出来，长到跟麦子一样高，一样结饱籽粒。

在这片田野里，一棵草可以放心地长到老而不必担心被人铲除。一棵树也无须担忧自己长错位置，只要长出来，就会生长下去。人的粮食和毛驴爱吃的杂草长在同一块地里。鸟在树枝上做窠，在树下的麦田捉虫子吃，有时也啄食半黄的麦粒，人睁一眼闭一眼。库车的麦田里没有麦草人，鸟连真人都不怕，敢落到人帽上。敢把窝筑在一伸手就够到的矮树枝上。

一年四季，田野的气息从那些弯曲的小巷吹进老城。杏花开败了，麦穗扬花。桑子熟落时，葡萄下架。靠农业养活，以手工谋生的库车老城，它的每一条巷子都通往果园和麦地。沿着它的每一条土路都走回到过去。毛驴车，这种古老可爱的交通工具，悠悠晃晃，载着人们，在这块绿洲上，一年年地原地打转。永远跑不快，跑不了多远。也永远不需要跑多快多远。

不远的绿洲之外，是荒无人烟的戈壁沙漠。

龟兹驴志

库车四十万人口，四万头驴。每辆驴车载十人，四万驴车一次拉走全县人，这对驴车来说不算太超重。民国三十三年（1944）全县人口十万，驴二点五万头，平均四人一驴。在克孜尔石窟壁画中有商旅负贩图，画有一人一驴，驴背驮载着丝绸之类的货物，这幅一千多年前的壁画是否在说明那时的人驴比例：一人一驴。

文献记载，公元三世纪，库车驴已作为运输工具奔走在古丝绸道上。库车驴最远走到了哪里谁也说不清楚。解放初期，解放军调集南疆数十万头毛驴，负粮载物紧急援藏，大部分是和田喀什驴，库车毛驴征去多少无从查实。数十万头驴几乎全部冻死在翻越莽莽昆仑的冰天雪地。库车驴的另一次灾难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当时政府嫌库车驴矮小，引进关中驴交配改良。结果，改良后的驴徒有高大躯体，却不能适应南疆干旱炎热的气候，更不能适应库车田野的粗杂草料，改良因此中止。库车驴这个古老品种有幸保留下来。

在库车数千年历史中，曾有好几种动物与驴争宠。马、牛、骆驼，都曾被人重用，而最终毛驴站稳了脚跟。其他动物几乎只剩下名字，连蹄印都难以找到了。这是人的选择，还是毛驴的智谋？

《大唐西域记》记载，库车城北山中有大龙池，池中的龙善于变化，常变成马，“交合牝马，遂生龙驹，乖戾难驭”，所以龟兹以盛产骏马闻名西域。那时当是马的世界，骆驼亦显赫其中。毛驴躲在阴暗角落，默默无闻，等待出头之日。龟兹城中无水井，妇女们要到龙池边汲水，那条交合过牝马的龙又变成男人，与女人交合。结果生出的全是龙种，能像马一样跑得飞快，个个恃武好强，不受国王管束。国王无奈，只好“引构突厥，杀此城人”，龙驹也受牵连，剥皮宰肉，剩下乖巧听话的小黑毛驴。这条好色之龙，又幻化成驴形，与母驴交合，公驴不愿意，遂四处鸣叫，召集千万头，屁股对着龙池放草屁。池水被熏臭，龙招架不住，沉入池底，千余年未露头。驴的贞操被保住，其乖巧天性得以代代相传。

如今的库车已是全疆有名的毛驴大县。每逢巴扎日，千万辆驴车拥街挤巷，前后不见首尾，没有哪种牲畜在人世间活出这般壮景。羊跟人进了城便变成肉和皮子；牛牵到巴扎上也是被宰卖；鸡、鸽子，大都有去无回。只有驴，跟人一起上街，又一起回到家。虽然也有驴市买卖，只是换个主人。维吾尔人禁吃驴肉，也不用驴皮做皮具，驴可以放心大胆活到老。驴越老，就越能体会到自己比其他动物活得都好。

库车看上去就像一辆大驴车，被千万头毛驴拉着。除了毛驴，似乎没有哪种机器可以拉动这架千年老车。

在阿斯坦街紧靠麻扎的一间小铁匠房里，九十五岁的老铁匠尕依提，打了七十多年的驴掌，多少代驴在他的锤声里老死。尕依提的眼睛好多年前就花了，他戴一副几乎不透光的厚黑墨镜，闭着眼也能把驴掌打好，在驴背上摸一把，便知道这头驴长什么样的蹄子，用多大号的掌。

他的两个儿子在隔壁一间大铁匠房里打驴掌，兄弟二人又雇了两个帮工的，一天到晚生意不断。大儿子一结婚便跟父亲分了家，接着二儿子学成手艺单干，剩老父亲一人在那间低暗的小作坊里摸黑打铁。只有他们俩知道，父亲的眼睛早看不见东西了，当他戴着厚黑墨镜，给那些老顾客的毛驴钉掌时，他们几乎看不出尕依提的眼睛瞎了。两个儿子也从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让人知道了，老父亲就没生意了。

尕依提对毛驴的了解，已经达到了多么深奥的程度，他让我这个自以为"通驴性的人"望尘莫及。他见过的驴，比我见过的人还多呢。

早年，库车老城街巷全是土路时，一副驴掌能用两三个月，跟人穿破一双布鞋的时间差不多。现在街道上铺了石子和柏油，一副驴掌顶多用二十天便磨坏了。驴的费用猛增了许多。钉副驴掌七八块钱，马掌十二块钱。驴车拉一个人挣五毛，拉十五个人，驴才勉强把自己的掌钱挣回来。还有草料钱，套具钱，这些挣够了才是赶驴车人的饭钱。可能毛驴早就知道，它辛辛苦苦也是在给自己挣钱。赶车人只挣了个赶车钱，车的本钱还不知道找谁算呢。

尤其老城里的驴车户，草料都得买，一公斤苞谷八毛钱，贵的时候一块多。湿草一车十几块，干草一车二三十块。苜蓿要贵一些，论捆子卖。不知道驴会不会算帐。赶驴车的人得掰着指头算清楚，今年挣了多少，花了多少。老城大桥下的宽阔河滩是每个巴扎日的柴草集市，上千辆驴车摆在库车河道里。有卖干梭梭柴的，有卖筐和芨芨扫帚的，再就是卖草料的。买方卖方都赶着驴车，有时一辆车上的东西跑到另一辆车上，买卖就算做成了。空车来的实车回去。也有卖不掉的，一车湿草晒一天变成蔫草，又拉回去。

驴跟着人屁股在集市上转，驴看上的好草人不一定会买，驴在草市上主要看驴。上个巴扎日看见的那头白肚皮母驴，今天怎么没来，可能在大桥那边，堆着大堆筐子的地方。驴忍不住昂叫一声，那头母驴听见了，就会应答。有时一头驴一叫，满河滩的驴全起哄乱叫，那阵势可就大了，人的啥声音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全是驴声，吵得买卖都谈不成。人只好各管各的牲口，驴嘴上敲一棒，瞪驴一眼，驴就住嘴了。驴眼睛是所有动物中最色的，驴一年四季都发情。人骂好色男人跟毛驴子一样。驴性情活泛，跟人一样，是懂得享乐的好动物。

驴在集市上看见人和人讨价还价，自己跟别的驴交头接耳。拉了一年车，驴在心里大概也会清楚人挣了多少，会花多少给自己买草料，花多少给老婆孩子买衣服吃食。人有时自己花超了，钱不够了，会拍拍驴背：哎，阿达西（朋友），钱没有了，苜蓿嘛就算了，拉一车干麦草回去过日子吧。驴看见人转了一天，也没吃上抓饭、拌面，只啃了一块干馕，也就不计较什么了。

毛驴从一岁多就开始干活，一直干到老死，毛驴从不会像人一样老到卧榻不起要别人照顾。驴老得不行时，眼皮会耷拉下来，没力气看东西了，却还能挪动蹄子，拉小半车东西，跑不快，像瞌睡了。走路迟迟缓缓，还摇晃着，人也再不催赶它，由着驴性子走，走到实在走不动，驴便一下卧倒在地，像一架草棚塌了似的。驴一卧倒，便再起不来，顶多一两天，就断气了。

驴的尸体被人拉去埋了，埋在庄稼地或果树下面，这片庄稼或这棵果树便长势非凡，一头驴在下面使劲呢。尽管驴没有坟墓，但人在好多年后都会记得这块地下埋了一头驴。

四万头毛驴，四万辆驴车的库车，几乎每条街每个巷子都有钉驴掌的铁匠铺。做驴拥子、套具的皮匠铺在巷子深处。皮匠活儿臭，尤其熟皮子时气味更难闻，要躲开街市。牛皮套具依旧是库车车户的抢手货，价格比胶皮腈纶套具都贵。尽管后者好看，也同样结实。一条纯牛皮袢二十块、二十五块钱。胶皮车袢顶多卖十五块。

在老城，传统的手工制品仍享有很高地位。工厂制造的不锈钢饭勺，三块钱一把，老城人还是喜欢买五六块钱一把的铜饭勺。这些手工制品，又厚又笨，却经久耐用。维吾尔人对铜有特别的喜好，他们信赖铜这种金属。手工打制的铜壶，八十元、一百元一只，比铝制壶贵多了，他们仍喜欢买。尽管工厂制造的肥皂，换了无数代了，库车老城的自制土肥皂，扁圆的一砣，三块钱一块，满街堆卖的都是。让它们退出街市，还要多少年工夫，可能多久也不会退出，就像他们用惯的小黑毛驴。即使整个世界的交通工具都用四个轮子了，他们仍会用这种四只小蹄的可爱动物。

在新疆，哈萨克人选择了马，汉族人选择了牛，而维吾尔人选择了驴。一个民族的个性与命运，或许跟他们选择的动物有直接关系。

如果不为了奔跑速度，不为征战、耕耘、负重，仅作为生活帮手，库车小毛驴或许是最适合的，它体格小，前腿腾空立起来比人高不了多少，对人没有压力。常见一些高大男人，骑一头比自己还小的黑毛驴，嘚嘚嘚从一个巷子出来，驴屁股上还搭着两搭裢（布袋）货物，真替驴的小腰身担忧，驴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驴骑一辈子也不会成罗圈腿，它的小腰身夹在人的两腿间大小正合适。不像马，骑着舒服，跑起来也快。但骑久了人的双腿就顺着马肚子长成括弧形了。

库车驴最好养活，能跟穷人一起过日子。一把粗杂饲草喂饱肚子，极少生病，跟沙漠里的梭梭柴一样耐干旱。

在南疆，常见一人一驴车，行走在茫茫沙漠戈壁。前后不见村子，一条模糊的沙石小路，撇开柏油大道，径直地伸向荒漠深处。不知那里面有啥好去处，有什么好东西吸引驴和人，走那么远的荒凉路。有时碰见他们从沙漠出来，依旧一人一驴车，车上放几根梭梭柴和半麻袋疙疙瘩瘩的什么东西。

一走进村子便是驴的世界，家家有驴。每棵树下拴着驴，每条路上都有驴的身影和踪迹。尤其一早一晚，下地收工的驴车一长串，前吆后喝，你追我赶，一副人驴共世的美好景观。

相比之下，北疆的驴便孤单了。一个村子顶多几头驴，各干各的活儿，很难遇到一起撒欢子。发情季节要奔过田野荒滩，到别的村子找配偶，往往几个季节轮空了。在北疆的乡村路上很难遇见驴，偶尔遇见一头，神色忧郁，垂头丧气的样子，眼睛中满是末世忧患，似乎驴心头上的事儿，比肩背上的要沉多少倍。

库车小毛驴保留着驴的古老天性，它们看上去是快乐的。撒欢子，尥尕子，无所顾及地鸣叫，人驴已经默契到好友同伴的地步。幽默的库车人给他们朝夕相处的小毛驴总结了五个好处：

一、不用花钱。

二、嘴严。跟它一起干了啥事它都不说出去。

三、没有传染病。

四、干多久活它都没意见。

五、你干累了它还把你驮回家去。

在库车两千多年的人类历史中，小黑毛驴驮过佛经，驮过古兰经。我们不知道驴最终会信仰什么。骑在毛驴背上的库车人，自公元前三四世纪起信仰佛教，广建佛寺，遍凿佛窟。当时龟兹国三万人口，竟有五千佛僧，佛塔庙千所，乃丝绸北道有名的佛教中心。葱岭以东的王族妇女都远道至龟兹的尼寺内修行。毛驴是那时的重要交通工具，驮佛经又驮佛僧，还驮远远近近的拜佛人。相传高僧鸠摩罗什常骑一头脚心长白毛的小黑毛驴，手捧佛经，往来于西域各国。驴的悠长鸣叫跟诵经声很接近，不知谁受了谁的影响。无论佛寺的诵唱，还是清真寺的喊唤，都接近这种生命的叫声。这种声音神秘而神圣，能让人亢奋，肃然回首，能将散乱的人群召唤到一处。在西域历史上，佛教与伊斯兰教制造了两次生命与精神的大集合。过了一千多年，曾经笃信佛教的库车人改信伊斯兰教。杀佛僧，毁佛庙，建清真寺，毛驴依旧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常见阿訇手捧《古兰经》，骑一头小黑毛驴，往返于清真寺之间，样子跟当年的鸠摩罗什没啥区别。那头小黑毛驴没变，驴上的人没变，只是手里的经变了。不知毛驴懂不懂得这些人世变故。

无论佛寺还是清真寺，都在召唤人们到一个神圣去处，不管这个去处在哪儿，人需要这种召唤。散乱的人群需要一个共同的心灵居所，无论它是上天的神圣呼唤，还是一头小黑毛驴的天真鸣叫。人听到了，都会前往，全身心地奔赴。

阿格村夜晚

阿格村的空气布满浓浓的木头味道，仿佛那些白杨树晒了整天的太阳后打出一连串饱嗝。我们进村时天已经黑了一阵，村子里没电。在汽车的灯光里看见路边摆着剥了皮的白杨木，一摞一摞的，紧靠着林带。不时看见几个维吾尔族男孩坐在木头上，车灯扫过后他们又回到夜色中。看见一个穿红衣裙的女孩，跑过马路捡一样东西，又借着车灯跑回来。细细的腰身，半高个子，扭头朝汽车望一眼，脸圆圆的，眼睛黑黑，似乎这个晚上一过，她就会长大。我们再不会见到她。一朵暗处的花朵，她的美丽向更暗处开放，直至凋谢。还有那些在木头上玩耍的孩子，说着我们不明白的话语，暗暗地成长。我们不了解他们今天的晚上，就不会知道他们的明天。村子里没一点儿光明，夜浓得跟酽茶一样。头顶远远的星光照着他们，在白杨树哗哗的响声里，模糊、暗哑，看不清彼此，相互隐匿又心明无误。前半夜里说着后半生的事情，后半夜全是自己记不清的梦。我们只是偶然路经，在车灯的一晃中看见那些异族的童年身影，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聚在那里，又会在什么时候，悄然地散去。

再次看见他们是在另一天下午。他们或躺或坐在路边的白杨树下，满脸胡须，手里拿着镰刀。我们站在另一排白杨树下，隔着白热的阳光，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麦子长在身后的田野里，眼看要黄熟了，又好像还得些日子。他们手握镰刀，一天天地坐在那里等。对面是乡政府办公室。他们说着话，眼睛斜视着乡政府大门。我们进去办事，喝几杯茶出来他们还在那里。书记的小车出去上一趟县城又回来，他们还在那里。这一任乡长下台后一任上台，他们还坐在那里。我们不知道他们在等待什么。一人一亩地的麦子，对这些维吾尔族壮汉来说显然不是件大事。毛驴的草和孩子的衣食也似乎不是什么太大的事，尽管地里的收成刚刚够吃饱肚子。除了老婆孩子和一头听话的毛驴，其余全部家产就只是房前屋后的白杨树了。那是另一层天空，白天绿荫覆盖，夜晚撑高月色，让哗哗的树叶声，带着一两句突兀的驴鸣狗吠，荡远又回来。就是那样的夜晚使我们之间变得遥远、陌生。白天我们有时走过去，跟他们一一握手，生疏地问答几句，用我们或他们的语言。我们想接近时，就会感受到那些不可交换的言辞与言辞之间，手与手、眼睛与眼睛、呼呼与呼吸之间，横隔着无数个我们看不清的遥远夜晚。在那些长夜里，他们坐在白杨树下，村子里没有灯光，偶尔的驴叫声打破暗夜的宁静。在更暗的夜里他们聚在树梢上面的高远星空，东一片西一片，发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微弱光明。我们再不会走过去，伸出手。那是一种永远的远，对于我们。

热斯坦巷早晨

不是我——是他们，在热斯坦巷的早晨醒来。穿过麻扎的阳光斜照进巷子，照在那些踮起脚尖便能望见的低矮房顶。拉客的毛驴车摇着响铃走过。最早迎着暗红曙色开门的阿依大妈，看见巷子里多少年不变的土路上，站着一个陌生汉人。她扶着门框，探头朝外看一眼，又缩回身去把门关住。

一连两个早晨，天刚亮我便起身，跑到热斯坦街的那条小巷子里。我不知道我想看见什么，只是有一种隐隐的冲动，想赶在他们醒来之前，一个人静悄悄地走过那条巷子，一直走到麻扎那头，再回过身。

每次我都晚来一阵。我在路上听见清真寺的喊唤，那是在召唤人们做一天的早礼拜，巷子里突然变得安宁。出去的男人悄然回来，跪在一块方布上，朝西念拜。女人扫净院子，探身朝街上看一眼。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他们的生活，朝我不知道的一个方向推开窗户，他们享受着我看不见的阳光雨露。

热斯坦巷的早晨就这样开始。洒过水的地上尘土不起，男人做完一天的早礼拜，神情释然，着手忙尘间俗事：给毛驴添草、清扫驴圈、烧炉打铁、烤馕、戴帽子上街。

我没有可信仰的东西。已经好些年，我不知道一天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在什么时候结束。我有时睡到上午十点，有时躺到十二点起床。没有谁喊我醒来，醒来了也不知要做什么。这样的生活，我说不出它的不好。已经好些年，我仰起头，看见的仅仅是烈日、尘土和无精打采的闲云。偶然有一只鸟飞过，就让我十分高兴了。

热斯坦巷的男人们，高捧双手，仰目西天时看见的肯定比我更多。但他们不告诉我。

告诉我了，我真会相信吗？

我只是一个过客，偶尔短暂地看见热斯坦巷的早晨，看见他们的一天，竟然这样开始。只是看看，并不能改变我的生活。我依旧会在自己的早晨沉睡不起，睡过上午、中午。在我没彻底睡醒之前，我并不希望被谁唤醒，不论它是鸡鸣狗吠，还是上天的声音。

在另一个夜晚，我和小兰走进热斯坦巷的昏黄月光。我让出租车停在路边，车灯熄了，我独自走到那片大麻扎旁，静静伫立。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一天最后的晚礼拜也做过了。热斯坦巷沉睡在月色里，高低起伏的麻扎和旁边的低矮房屋连在一起。

我又来晚一步，没有看见这一巷子人怎样睡去。我没听见清真寺做晚礼拜的喊唤。那个时刻，他们被什么声音召唤，全部地，跪入黑暗，身影一起一伏，口中的默念声振荡着空气。月亮东升，照着那些永远看不清的黑色背影。然后，整条巷子，几乎挨着地的窗户，窗户里的灯光一个个熄灭掉。我站在他们留给我的黑暗中，静静站立。月光厚厚地铺在地上，涂在残缺的拱北（墓）上，一片昏黄。好像起风了，插满在麻扎上的树枝轻轻摇晃，或许是我的身体在摇晃，觉得脚下空空的，像要飘走似的。

回到新城宾馆时，街上、大院里，依旧灯火通明。月亮高挂在天空，像跟我们没关系的一件东西，它的辉光，已经照不到这块地上。

那天晚上做了一夜的梦，看见从没见过的人们，一群一群，围坐在那里，说着我听不明白的话。他们从不抬头看我，我也看不见自己。不知道看见这些的那双眼睛，藏在哪个黑暗角落。头顶是一弯银白新月，我在那样洁净的月光中，仍旧找不到“看见”新月的那个我——他不在那里。

或许，这就是我的库车之行。我并不在那里。一切都像一场风，一场梦。它们并不能改变我的生活。

但是，在我依旧不会被谁唤醒的长梦中，我会反复经历我正短暂经过的一切。我会回到偶尔途经的那棵红桑树下，一年一年地，过我未曾过过的漫长日子。我会早早醒来，千百次地走进那座新月高悬的清真寺，跪在我不认识的人中间，一遍遍地默念我从未念想过的陌生真主。

我在那样的尘土中会有孩子，会有完整的属于身体和心灵的早晨夜晚，会有信仰和对神灵的虔诚敬畏。

如果我真的失去过什么——那就是我正看见却从未经历的一切。

一口枯井和两棵榆树

克孜尕哈千佛洞仅有的两棵榆树生虫子了，一种细长的毛毛虫，把一棵树的叶子吃光，往另一棵树上爬。守佛窟的阿木提急坏了，从家里抱来一只花母鸡，放在树杈上，想让鸡帮忙把虫子吃了。可是，鸡好像被满树的虫子和这个光秃秃的山谷吓坏了，窝在树杈上一动不动。阿木提把它的嘴按在虫子上它都不叨一下。哪来的虫子啊，这个寸草不生的干谷，怎么会有虫子，方园几公里都是光秃秃的石头滩，虫子咋知道这个山沟里有两棵榆树呢。阿木提说，虫子可能是乘着拉水的车从村子里带来的，也可能趴在人的脊背上来的，反正虫子突然就爬满树。他的儿子阿不都热和曼到县城买农药去了，再不把虫子杀死，两棵树就完蛋了。

这个干得土都冒烟的荒山沟里，到处是佛窟遗址，沟里两间小砖房，是看守人住的。分布在半山腰的佛窟都安了木门，每个门上吊两把锁，守佛窟的阿木提管一把，县文管所的人管一把。有来观看佛窟的游客，文管所的人从县上过来，和阿木提一起打开佛窟的门。平常时候沟里只有阿木提一个人。阿木提对这些佛窟和壁画一点都不稀奇，早年，佛窟没保护的时候，附近村里的人只是把它们当成有画的山洞，阿木提小时候经常到佛窟里玩，有的洞窟还被当成羊圈。

阿木提守护克孜尕哈千佛洞已经有十七年了，他刚来时，这两棵榆树还没有一人高，是一个叫托乎提牙加甫的守窟人栽的，这个人可能在山沟里待急了，想不出排遣寂寞的好办法，就从村子里扛来两棵小树苗，像在村子里栽树一样，挖一个浇水渠沟，间隔两米，把树苗栽进去。可是，这可把麻烦栽下了，山沟里没有一滴水，人喝的水和浇树的水，都要到七八里外的村子去拉。托乎提牙加甫没看到树苗长高就离开佛窟，后来又从村子找了几个看守佛窟的人，都是没干几个月，耐不住寂寞，不干了。但这几个守佛窟的人都没让小榆树旱死，有人喝的水，就有树喝的水。到阿木提看守佛窟时，两棵榆树已经扎稳了根，但还是小小的。让阿木提想不到的是，他在佛窟的十七年间，除了偶尔来游客了招呼一下，其余最主要的工作竟是照顾这两棵榆树。现在榆树已经有房子高了。阿木提说，我养个儿子，到了17岁也能自己生活了。可是这两棵树，越大越依赖人，这么多年，为了给树浇水，一家人的精力都耗进去了。早些年用毛驴车拉水，三四天拉一趟，那时树小，喝水也不多。后来家里有了小四轮拖拉机，树也长大了，一周拉一次，280公斤的大桶，装3桶水，勉强够人和树用一周。

我们现在害怕这两棵树了，阿木提说，它要再长大，我们就养活不起了。早年，树小小的时候，我们盼着它快长，长大了好乘凉。山沟里的土贫瘠，我从家里拉来羊粪，给树施肥。可是，树一年年长大，用的水也一年年增多，我们不敢让它长了。有好几年，再没给它施肥。只是每周按时浇一次水，保证不让它旱死，我们养活了它十几年，就跟我们的家人一样了。

为了给树浇水他们还挖了一口井。那是在1993年11月，父子俩准备好绳索工具，开始在僵硬的干土中挖井，挖到第二年三月，挖了27米深，挖出来的依旧是干土，没有一点有水的意思。父子俩不死心，还要往下挖，这时候，新来的一个汉族主任阻止了他们，说再挖下去太危险，万一塌方出了人命，谁承担。阿木提说，以前管佛窟的阿不拉主任很支持他们。要是阿不拉主任还在，不下台，他们计划挖到80米深，提土的绳子都是按这个深度买的。挖到80米再不出水，他们就彻底死心了。

现在，这口没挖出水的枯井，也成了克孜尕哈千佛洞的文物，来看佛窟的人，都要到井口探望一番。为防有人掉下去，井口钉了木板，封了。我和阿木提就蹲在井口的木板上，说着井和那两棵树的事。阿木提捡一个小石头，从木板缝扔下去，好久，石子落到井底的声音才传上来。阿木提不懂汉语，他看我拿着本子和笔，就知道我要问树和井的事。以前来的记者已经问过无数次，也在媒体上报道过。阿木提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古丽花好长时间才给我翻译完。我又问了两句有关佛窟的事，阿木提望了望我，可能他觉得，佛窟的事，应该文管所的人说。他只知道树和井的事。我说，你知道这些洞是谁挖的。以前的人。阿木提说。以前你们的祖先也信过佛，你知道吗。那是蒙古人逼着我们信的。阿木提说。

看来佛窟的事阿木提确实说不清楚。他只知道看护好佛窟。早先文管所每月给他发432块钱，现在涨到600块。至于这两棵树的费用，全由阿木提一家无偿承担，树不是文物，也不会有护养费。它的成长与死活只有阿木提一家人操心了，树不可能在几十米厚的干土层中，找到水分。它们长得越大，耗水越多。这是永远要靠人养活的两棵树，阿木提一家每年从两棵树上的收获仅仅是，秋天树叶黄落了，阿木提把叶子扫起来，装大半袋子，扔到拉水的拖拉机上，捎回家喂羊。有时风把落叶刮到荒山坡，树下剩稀稀拉拉的几片，阿木提也就不扫了。阿木提一家也不富裕，能把这两棵树养到啥时候也不知道，也许过几年我再来，树已经死了。也许没死，还长高了一截子。反正，我看这两棵树，迟早要县财政拨一点款，和佛窟一起把它们养起来。佛和这两棵植于干土中的树一样，都需要人养。佛在库车被供养了一千多年，人们不再供养它的时候，佛死了，剩下山体上千疮百孔的佛窟。树也一样，你把它植在不适合生长的干土中，你就得去养。养到养烦、养不起、没人养了，也就死掉了。

但愿克孜尕哈千佛洞的两棵榆树不会死掉。

两个古币商

在沙依巴克街一条小巷子里，年轻阿訇肉孜，做着一般人看不懂的古币生意，从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进去，里面一间套一间迷宫般的小房子。在肉孜家里可以看到库车两千多年来各时期的钱币，自汉代以来中原各朝代的铜币，以及从古丝绸之路上过往商人留下的许多国家和王朝的金币银币。肉孜不做收藏，只是倒卖。暂时卖不掉的留在家里，日积月累，他留下的古币已经成箱成柜，其数量种类早已超过专门的收藏者。

肉孜阿訇很少离开库车，不大知道一枚龟兹铜钱在广州、北京的钱市上是什么价。他只是廉价收来，能赚一个自己满意的数目，就出手了。他主要的买主是新城里的小兰姑娘。小兰做了十几年古币生意，知道外面行情。她也很少打听肉孜多少钱从别人手里收来这些东西。常常是肉孜说一个价，小兰觉得有赚头便成交了。

肉孜早先做旧地毯生意，是小兰把他引入经营古币这一行当的，时间大概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肉孜在乡下收购旧地毯，顺便捡了半袋子铜钱，回来后也没当回事，见锈迹斑斑的，便倒在石灰盆中浸泡。这事不知怎么让小兰打听到了，以五毛钱一枚的价格全部买了去。

聪明的肉孜阿訇不久后便打听清楚了，小兰从他手中买走的铜钱，是新疆制的“建中大历”，当时全国仅发现两枚，每枚市价五千到一万元。小兰一下购得三百枚，成了钱币界一件大事。这批古钱富了小兰也使肉孜阿訇从此改行，专营起钱币生意。他的生活，也从那时起一年年好转起来，一开始骑毛驴、坐驴车下去找钱，后来改骑摩托车。房子也由早先的一间扩到现在的许多间。他和小兰，成了库车钱币行的一对好搭档。

肉孜汉语说得不好，只会简单几句，无法到外地做钱币生意。小兰也只懂简单的几句维语，很少亲自到下面的村子里收购钱币。他们自然而然地做起联手生意：一个跑乡下，一个守城里。库车远远近近的村子，以及和田、阿克苏、喀什的大小村镇，都经常能看见肉孜和他那辆红色摩托车的影子。那些大户人家的宅院、没落贵族后裔的破房子里、废品收购站，以及铜匠铺中，都有可能出现好东西。肉孜见什么收什么，只要他认为的好东西：古钱、旧铜器、金银元宝、首饰、羊皮书……统统弄回家。小兰则坐守城中，从肉孜弄回的大堆破烂中找寻自己需要的东西。有些古币肉孜不认识，很便宜就让小兰买走了。好在肉孜聪明好学，吃一次亏就长一次见识。他除了向同行请教，还专门学习汉字，翻阅钱币书籍，渐渐地也懂得了一些钱币的知识和价值。他和小兰的关系，也逐渐变成两个钱币内行的交易。

两个古币商，多少年来就这样倒腾着这片古老土地上的钱币，从汉、魏晋时期的和田马钱、龟兹“汉龟二体钱”（钱币中铸有汉文、龟兹文两种文字）、察合台汗国钱、十七世纪后期的准噶尔“普尔钱”，以及贵霜、波斯、拜占庭等古老王朝的钱币，都在他们手中汇聚，然后“流通”到各地。

一枚库车出土的古钱，一般经过这样几个环节到达广州、北京的钱市。先是一个农民翻地挖柴（或偷偷到古城址遗挖掘）时，一坎土曼刨出来，有时一枚，有时数枚或一堆。接着是听到消息的肉孜阿訇，连夜骑摩托车下去，找到挖坎土曼的人。往往去晚了钱币已经到另一个钱贩子手里，也可能一夜之间转了三次手，从一个村庄倒卖到另一个村庄，价钱也翻了几个跟头，肉孜只好多花钱买回来。不管多贵买来，肉孜都会再加上一个自己满意的数字，卖给别人，这部分是利润，他一般不让人。

然后是小兰。她一般每星期去一趟肉孜家，肉孜有了新货也会及时打电话给她。小兰看过钱币的种类、品相后，马上打电活给在广州做事的丈夫，丈夫报给她那边的价位。小兰一般不跟肉孜讨价还价，他们合作了十几年，早熟悉对方的脾气，她觉得价格合适就立马成交。顶多五天后，这些古币便通过邮政快件，到达广州钱市。

这个过程中赚得最少的是那个挖坎土曼的人，虽然他只投入了一点儿力气，还是意外之财，但这一坎土曼刨出来的，或许是他一生唯一的一次好运气。若卖到几千块钱，就足以改变他一家人的生活。可是，他仅卖了几十块钱，够买一只羊腿，只改善了一家人一天的生活。不过这已经让他非常满意了。

赚得最多的，要算最终拥有这些钱币的那个人。一枚钱经过无数人的手，价格肯定高得不能再高。他买回来，再往上标一个更高的价，摆在自己的珍藏柜里。他加的这部分或许已经超过所有经手者赚的钱数总和。这样的钱，不是孤品也是世存无几，定多高的价都由拥有者说了算。最好的绝品最后都是有价无市，不管有没有人要，能否卖出去，拥有者都会把他增加的那部分算进自己的利润财产中。这是真正的懂钱人，要的只是一个有无限扩张可能的钱数，而不是可以拿在手中的一叠纸币。到了这时，一枚古钱又跟它未出土时一样——深埋在一个人手里。

许多年前——二十世纪的七八十年代，新疆红钱在东南亚、港台卖到天价时，在南疆库车这样的老城镇上，它仅作为破铜烂铁被废品站收购，大部分被维吾尔敲工当原料，烧熔敲打成铜勺、铜盆、铜壶。那些如今早已少见的和田马钱、骆驼钱，唐代库车制币局打造的元字钱、清代的突其施钱……成批成批倒进炉中熔了，当人们知道它的价值时，已经很难找到。十几年前还在孩子手中当玩具乱扔的古铜币，像一个季节的杏子一样，落得千干净净，说没有就没有了。

一段时间，挖寻古币似乎成了库车农民的一项收入。那些郊外种地的农民，翻地挖渠时都比以往更加仔细，眼睛盯着翻过去的每一锨土。秋天收土豆和胡萝卜时，也比以前挖得更深，在没有果实的毛根下面，有时真的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古币，成了地里意外的收获，它的价钱，少则几元，多则几十几百元。当然，他们不会卖到这么高。他们从不会知道一枚古钱的真正价值，值几百几千元的一枚钱，在他们手里，卖几十、上百元就不错了，剩下的利润是倒卖者挣的。一块地若发现了古币，这块地就遭殃了，被人翻几遍，挖得大坑小坑，把深层的沙石都挖上来。有专门靠找古币谋生的人，腰系绳子，扛一把坎土曼，从一座古城走向另一座古城。这片大地上荒弃了多少座古城谁也说不清楚，有的留有残垣断壁，有的埋在黄沙白土中不为人知，一场一场的风掀动沙土，埋掉一些东西又显露一些东西。找钱币的人，等到大风过后踏上荒野，风吹开一枚古钱上的累累沙土，露出不认识的半圈文字，吹露一只土陶的鲜丽彩图。有时风在茫茫沙海中刮出一座古城的清晰轮廓，人们寻找多年，从史书中走失的一座城池，奇迹般地出现了，成堆成堆的财宝埋在沙子里，这只是一代又一代寻宝人的梦。每一个寻宝人都想通过散落的一枚钱，找到一个王国的金库。

听说会找钱币的人，夜晚躺在荒野上，耳朵贴地，能听见钱在地下走动、翻身的声音。在深厚的沙土里，它们一个碰响另一个，像两个寂寞的孩子相互逗趣儿。

懂钱的人，能够看出钱的寂寞。一块钱和一个亿，同样孤独。人在钱上的良苦用心，并不能消解钱本身的孤独。一枚贫穷时代的钱、一枚强盛王朝的钱、一枚短命朝代的钱……一个个时代的钱最后全扔到土里，用过它们的手早已成灰，梦想它们的人依旧年轻。

钱会一枚枚被找到，埋藏再深的钱也会被找到。这座老城将越来越穷，它积攒几千年的钱，正被人倒腾光。不知道这些古钱当时买走了库车的什么东西。如今，它们成为最后的商品被卖掉。倒卖它们的两个古币商，并没有真正富裕。肉孜阿訇不断地把古币换成人民币，又用它买更多的古币，他家一间套一间的迷宫房子成了真正的古物仓库。

而小兰姑娘，一开始只想靠倒卖古币挣点钱，做着做着却喜欢上那些古钱币，每次都把差的卖掉，品相好的留在手里，她开始做很系统的收藏。十几年来她的收入几乎全投到买古币上，有时为买一枚稀有古币还向别人借钱。她由一个古币商贩变成真正的收藏家，她收藏的新疆红钱，据说是全国最多最全的。许多新疆古钱的珍品、孤品，据说都在她的收藏柜里，那些东西已经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再贵都不会卖掉。

逛巴扎

库车的万人巴扎许多年前便在全疆闻名。每逢周五，千万辆毛驴车从远近村镇拥向老城。田地里没人了，村子里空掉了，全库车的人和物产集中到老城街道上。街上盛不下，拥到河滩上。库车河水早被挤到河床边一条小渠沟里，人成了汹涌澎湃的潮水，每个巴扎日都把宽阔的河滩挤满。

库车四万头毛驴，有三万头在老城巴扎上，一万头奔走在赶巴扎的路上。一辆驴车就是一个家、一个货摊子。男人坐在辕上赶车，女人、孩子、货物，全在车厢上。车挨车、车挤车，驴头碰驴头，买卖都在车上做。

库车县每星期有七个大巴扎。周五老城巴扎，周六东河塘巴扎，周日牙哈乡巴扎，周一玉奇乌斯坦巴扎，周二阿拉哈格巴扎，周三齐满乡巴扎，周四哈尼哈塘木巴扎，周五又转回老城。

库车的物产，大多半就装在那些毛驴车上，不停地在全县转。从一个乡到另一个乡，从一个巴扎到另一个巴扎，把驴蹄子都跑短了。

一筐半生西红柿，转遍七个巴扎回来，就彻底红透了。价格却由原先每斤一块掉到七毛。

半麻袋黄瓜，转上三个巴扎卖不完，剩下的只能喂驴了。

熟透的杏子，一两个巴扎卖不出去，就全烂在筐里。一大早摘的无花果，卖到中午便不能看了。越鲜美的东西就越难留住。

最经卖的是那些干货：葡萄干、杏干、无花果干，还有麦子、苞米、枣、巴坦木，能从一个巴扎到另一个巴扎，无限期地卖下去。今年的新杏干已经上货，去年前年的旧杏干，还剩在谁手里，摊开、收起、再摊开。

在老城的贫穷日子里，总有一些食物富余到来年卖不出去。想吃它的人没钱，只好把一口食欲压抑到明年。有钱的人早吃够了。去年冬天，谁的嘴没嚼上一口酸甜杏干，今年夏天不知他是不是补上了。

那些各种各样的干果，在轮回的转卖中，在库车特有的烈日和尘土下，渐渐有了一种古旧的色泽，它们更耐看了。只是，它们的甜不知还在不在里面。一年年的尘土落在上面，却看不见。仿佛那些尘土被它们吸收，成了它们的一部分。在老城那些世代相传的买卖人手里，不知有没有半筐一千年前的杏干，一直卖到今天。

我有幸一次次地走进老城巴扎。我不买什么东西，也没啥要卖的。我和那些喜欢逛巴扎的维吾尔人一样，只是逛一种闲情。看哪儿人多，热闹，就凑过去。

并不是每个人上巴扎都做生意。

每个巴扎都是一个盛大节日。

女人在巴扎上主要为了展示自己的服饰和美丽，买东西只是个小小的借口。女人买东西，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挑，从街这头到那头，穿过整个巴扎，再转回来，手里才拿着一点点东西。

年轻小伙上巴扎主要是看漂亮女人。

没事干的男人，希望在巴扎上碰到一个熟人，握握手，停下来聊半天。再往前走，又遇到一个熟人，再聊半天，一天就过去了。聊高兴时说不定被拉到酒馆里，吃喝一顿。

我到巴扎上什么都看，什么声音都听，遇到新鲜事情就蹲下来仔细打听。我觉得，我比那些在巴扎上收税的戴大盖帽的税务员，更了解这些做小买卖的。一次，我看见几个税务员，从一位卖奥斯曼草的妇女手里，强收了三块钱的工商税。最后，那个妇女收拾起卖剩的几小束奥斯曼草，哭着回家去了。

我不知道那个妇女的家庭情况，不知道那三块钱对她意味着什么。但我清楚，那些卖奥斯曼草的妇女，一天都挣不了三块钱。

当然，巴扎上更多的是热闹，是有意思的事情，我随便写了几件，有兴趣你就看看。就像公驴上巴扎主要不为拉车而是为了看年轻母驴，谁在巴扎上都有自己的兴趣，别人并不十分清楚。

最小的生意

早晨，我走过沙依巴克街时，看见一位维吾尔妇女，面前摆着几小把奥斯曼在卖，几个年轻女人围着挑选，已经卖出去一把，收回来五毛钱。我数了数，她总共有七小把奥斯曼，全卖完能收入三块五毛钱，其中的本钱是多少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她自己种的，或许是两三毛钱一把从别处批发的，守一天卖掉，挣一块多钱。

这还不是最小的生意。离她不远，另一位蒙面妇女，面前摆着拇指粗细的七八把香菜，一把卖两毛钱，菜叶上洒了水，绿盈盈的。看装束是城里妇女，或许从赶集的农民那里，四毛钱买来一把香菜，再分成更小的七八把，摆在街上卖。

下午我转过来时，见她面前还摆两小把香菜，叶子已经蔫了，看样子卖不掉了。街上人已经不多，她挪动着身子，像有收拾回家的意思，又抱着一点点希望，等着朝这边走来的几个人。

我大概算了算，她这笔买卖，除掉本钱，最多挣八毛钱，还赚了两小把香菜，够晚上做羊肉揪片子用了。

还有一个卖针线的小女孩，几十根不同大小的针，插在一顶小花帽上，每根针上穿一截不同颜色的线。一根针卖几分钱，一根一根地卖。

我离开巴扎时，看见那个抱了一只歪葫芦，卖一天没卖掉的老汉还坐在墙根。他看上去表情安静，目光平和地望着街上渐渐散去的人，又像望着更远处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他的歪葫芦在夕阳下发着红色艾得兰斯绸的光泽。我知道这种老式葫芦，已经很少见了，知道它香甜味道的人也可能不多了。

明天后天，这只葫芦和这个老汉，还会出现在周边乡镇的巴扎上。下一个礼拜五，说不定他又转回来，坐在这个墙根，还抱着那只歪葫芦。

我没上前去问那只葫芦的价格。我知道不会太贵，三块两块，就买来了。

老式瓜菜

在沙依巴克街的瓜菜市场上，老式的西红柿、甜瓜、土毛桃，矮小的芹菜、萝卜，一筐一筐摆在那里。几十年前我们吃过的那些未经"改良"的瓜菜，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我看到一位农民，筐里放着几个又小又难看的甜瓜。我觉得眼熟，问名字，"克克奇"。我小时自家的菜园里就种过这种叫克克奇的小甜瓜，秧扯的不长，瓜也小小的，一棵秧上结三四个。奇甜，还有一种很浓郁的特殊香味。

那时候，在一些人家的小菜园里，总有几样别人家没有的稀罕瓜菜。都是些古老品种，靠主人一年年地传种下来。我们家的克克奇，就是母亲每年拣最甜最饱满的瓜留下种子，在窗台上晾干，来年再种，可是后来就再见不到了。我们都不知道是哪一年忘记种了。那种特殊的浓郁香甜味，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的时候，竟都没有被察觉。

库车这块土地上是否还遗留着一座人类古老的菜园子，我们喜爱的那些在别处早已绝迹的老式瓜果蔬菜全长在那里。

但我知道，那些珍贵的种子，只保存在个别一些农人手里。他们喜爱那些土瓜果，每年在自家菜园种几棵，产量不高，果实也不大，卖不了几个钱。只是自己喜欢那种味道，就一年年地种了下来。如果有一年他们忘记种了，或者，他们仅有的几颗种子叫老鼠偷吃了，一种作物便会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我们培育改良的又大又好看的瓜果长满大地。它们高产，生长期短，适合卖钱，却不适合人吃，它把人最喜爱那些味道弄丢掉了。“改良”的结果是，人最终会厌恶土地，它再也长不出人爱吃的东西。

事实就是这样，我们改良成功一种物种，老品种便消失了。没有谁负责为那些老品种留下样种，到最后，我们都不知道人类最初吃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如果改良错了，路走绝了，我们从哪里重新开始。

当年政府用高大的关中驴改良库车小毛驴时，就是因为有许多驴户抵制，许多母驴自发反抗，跑到庄稼地和草湖躲藏起来，才会有古老可爱的库车毛驴保留到今天。

但作物不会躲藏，它们只有消失，永远消失。

坎土曼的卖法

那些摆在街边待卖的坎土曼，就像维吾尔人的脸，刃部跟他们的下巴一样尖长。每一只一个样子，整整齐齐摆着。这只被买走了，那只依旧静静待着。它们似乎早就知道自己最终在哪块地里挖卷刃子，所以一点不着急。

卖坎土曼的老人也早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他更不着急。坐在摆放整齐的坎土曼后面，双眼微眯。他不吆喝，也不还价。大坎土曼十八块小的十五块，就这个价钱这个货，没啥好商量的。卖掉一只算一只，卖不掉的，傍晚收回家去，第二天又摆在这块地方。他从不挪窝，错过的人有的是时间再回头。钱不够的人，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把钱凑够。他唯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等。等到坎土曼生锈，落满沙土。等到那些挑剔的人，转遍全库车的铁器摊铺再回来。等到库车河边的引水大渠，被泥沙淤死。又要新开一条百里长渠了，全县一半劳力投入挖渠，坎土曼又一次派上大用处，供不应求。

他的坎土曼按大、中、小三排，在地上摆成整齐的梯形，卖掉一只，他会从铁匠铺进一只补上，卖得再多梯形也不会残缺。这是他的牌子，几十年不变。那些低头转街的人，只要路过这儿，看见坎土曼摆成的梯形，就知道是他的摊子，价格、货都不用问，想买的挑选一只，钱一付就走，不会有任何变动。

那些卖坎土曼的，没有招牌，没有铺子，就街边一小块空地，东西就地一摆，但每个人都摆卖出一种样子，绝不会有重复。

你看那个大热天戴皮帽子的老汉，他的坎土曼沿街边摆成一长溜子，从小往大排过去，他蹲在尽头，像一只最大号的坎土曼。买货的人从那头挑选过来，好一阵才能走到这头。

那个光头巴郎（男孩）的坎土曼，一只一只插在地上，好像每一只都正在挖土，远远看去有上百只坎土曼在挖那块地。

而另一位白胡子老汉的坎土曼，也是立在地上卖，却全部刃口向上，仿佛干完了活，全都白刃朝天晒太阳呢。

还有的坎土曼挂在墙上卖，像一张张维吾尔人的铁青脸谱。

只要这条街道不变，卖坎土曼人的摊位就不变，每个摊子上坎土曼的摆法更不会变。一个一个巴扎，一年又一年地摆卖下去，就成了这条老街上的名牌摊铺，全库车人都会知道。远在塔里木河边草湖乡的农民，活儿干累了靠在埂子上，边抽莫合烟边摆弄自己的坎土曼：我这把嘛，是在老城“一长溜子”上买的，快得很，一点点泥巴都不沾。我的坎土曼嘛，另一个说，是在“梯形”那里买的，钢硬得很，挖柴禾时当镢头一样用，从来不卷刃子。

能变成钱的东西

各种各样的吃食，冒着香味儿等候那些嘴和肚子。有钱人吃的抓饭、拌面、缸缸肉，没钱人吃的馕、羊杂碎。在以抓饭闻名的乌恰市场，我看见几个妇女卖煮熟的洋芋蛋，两毛钱一个，四毛钱、六毛钱就能吃饱肚子——老城的穷人给乡下来的更穷的人们备下简单实在的廉价食物。

赶一天巴扎不能空着手空着肚子回去。

有数的两筐杏子，一麻袋青菜，价格卖好了能吃一盘素抓饭、两个烤包子，卖不好就只有啃自带的干馕子。收成是可以想到的，一年里只有几样东西能变成钱：不多的几棵树上的杏子、一小畦没种好的辣子和西红柿。地里的麦子刚够自己吃，埂子上的几行苞谷，早掰掉煮青棒子吃了。屋后的白杨，长粗还得几年。几只土鸡的蛋，一个个收起来，不知够不够换茶叶和盐。儿子眼看就长大了，要盖房子娶媳妇。对于大多数人，永远不会有意外的收入。只有可以想到的一些损失：那些杏树中的一两棵，杏花被大风吹远，白长一年。不坐果的杏树，密密麻麻长满叶子，遮阳光、挡风雨，秋天落下来，喂羊喂驴。还有那几亩麦子，种不好了一半是草，种再好也不会有剩余的，总要损一些养活鸟和老鼠，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一年一年，几袋麦子一两只羊，陪伴一家人的日子。父亲老掉了，儿女莫名其妙地长大，不会有更多的快乐幸福，但也不会再少。县上的统计报表中，有这些贫困村庄的人均收入，少得不能再少。有没有一份报表，统计这些人的笑声。他们一年能笑多少回，今年和去年的笑声，是否一样多，哪一年人们的笑声减少了。有没有人去问问那些忧郁沉默的人，你怎么不笑，怎么好长时间听不见你的笑声了。有没有人去问那些快乐欢笑的人，你高兴什么呢，有什么高兴事让你一年四季笑个不停。

眉毛的粮食

有一种叫奥斯曼的草，维吾尔人称它为"眉毛的粮食"，据说有生眉养眉的功效。在库车农村，几乎每家房前屋后都种一些，女人们用奥斯曼的叶汁涂抹眉毛，久而久之，眉毛便像吸足了养分的庄稼一样，变得乌黑发亮。

这种“眉毛的粮食”学名叫菘蓝，株杆粉红，叶子深绿，种在庭院里既可当花欣赏，又随时随地可采叶描眉。一位妇女，只需种三五株就够一年用了，用不完的拿到巴扎去卖。扎成小束，一束卖五毛钱。城里妇女们的眉毛比乡下妇女更饥渴，她们有的在花盆里种几株，解燃眉之急，更多的要到巴扎去买。老城巴扎的奥斯曼生意经久不衰，每年都有许多妇女做这种无风险的小生意，靠别人的眉毛挣钱过日子。

冬天眉毛“吃”什么呢。维吾尔妇女在春天花红叶绿之时，便采集大量的奥斯曼鲜叶，用挤压出的叶汁拌以适当羊油，制成不腐不烂的眉膏，以备冬天之用。另一种储存方式是像烟叶一样晒干存放，但涂眉效果不如前者。

在巴扎上，还能买到一种特殊的头油，是用沙枣树的树胶制成的。据说用这种头油抹出的头发又黑又亮，还有股沙枣花的浓香。

维吾尔女子最引人注目的美是那双眼睛，而使眼睛熠熠生辉的则是那两弯令人惊异的浓黑眉毛。眉是五官最上一官，美容先美眉，维吾尔妇女似乎天生就知道这个道理。在库车小巷，常看到三两个维吾尔女人迎面走来，还看不清五官容颜时，便已被她们的浓黑眉毛吸引。待走到跟前，眉毛下又黑又深又大的眼睛，笔挺的鼻子，棱角分明的嘴唇，那样的容貌，让人很难移开眼睛，移开了也还会再一次追望上去。

按维吾尔人的古老传说，女孩双眉间的距离，决定了日后婚嫁的远近。两条眉毛隔得远的女孩子，一定会嫁到很远的地方。母亲总是希望女儿留在身旁，所以女儿一出生，母亲便用奥斯曼叶汁涂抹她的眉毛，稍大一些，女孩便学会自己用奥斯曼涂抹眉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长大的女儿两弯秀眉紧紧相连，嫁去的地方喊一声就能听见。

如今，这种眉毛的粮食已被制成眉笔、眉膏，价格很贵。库车老城的女人们，仍旧喜欢用新鲜奥斯曼的叶汁涂抹眉毛。那些自然的东西，机器一加工便变质了。

我另外的一生已经开始

我说不出有四个孩子那户人家的穷。他们垒在库车河边的矮小房子，萎缩地挤在同样低矮的一片民舍中间。家里除了土炕上半片烂毡，和炉子上一只黑黑的铁皮茶壶，再什么都没有。没有地、没有果园、没有生意。四个未成年的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几岁，都待在家里。母亲病殃殃的样子，父亲偶尔出去打一阵零工。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生活。快中午了，那座冷冷的炉子上会做出怎样一顿饭食，他们的粮食在哪里。

我同样说不出坐在街边那个老人的孤独，他叫阿不利孜，是亚哈乡农民。他说自己是挖坎土曼的人，挖了一辈子，现在没劲了。村里把他当“五保户”，每月给一点口粮，也够吃了，但他不愿待在家等死，每个巴扎日他都上老城来。他在老城里有几个“关系户”，隔些日子他便去那些人家走一趟，他们好赖都会给他一些东西：一块馕、几毛钱、一件旧衣服。更多时候他坐在街边，一坐大半天，看街上赶巴扎的人，听他们吆喝、讨价还价。看着看着他瞌睡了，头一歪睡着。他对我说，小伙子，你知道不知道，死亡就是这个样子，他们都在动，你不动了。你还能看见他们在动，一直地走动，却没有一个人走过来，喊醒你。

这个老人把死亡都说出来了，我还能说些什么。

我只有不停地走动。在我没去过的每条街每个巷子里走动。我不认识一个人，又好似全都认识。那些叫阿不都拉、买买提、古丽的人，我不会在另外的地方遇见。他们属于这座老城的陈旧街巷。他们低矮的都快碰头的房子、没打直的土墙、在尘土中慢慢长大却永远高不过尘土的孩子。我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些时，的确心疼着在这种不变的生活中耗掉一生的人们。我知道我比他们生活得要好一些，我的家景看上去比他们富裕。我的孩子穿着漂亮干净的衣服在学校学习，我的妻子有一份收入不菲的体面工作，她不用为家人的吃穿发愁。

可是，当我坐在街边，啃着买来的一块馕、喝着矿泉水，眼望走动的人群时，我知道我和他们是一样的，尘土一样多地落在我身上。我什么都不想，有一点饥饿，半块馕就满足了。有些瞌睡，打个盹儿又醒了。这个时刻一直地延长下去，我也可以和他们一样，在老城的缓慢光阴中老去。我的孩子一样会光着脚，在厚厚的尘土中奔来跳去，她的欢笑一点儿不会比现在少。

我能让这个时刻一直地延长下去吗？

这一刻里我另外的一生仿佛已经开始。我清楚地看见另一种生活中的我自己：眼神忧郁，满脸胡须，背有点驼。名字叫亚生，或者买买提，是个木工、打馕师傅，或者是铁匠，会一门不好不坏的手艺。年轻时靠力气，老了靠技艺。我打的镰刀把多少个夏天的麦子割掉了，可我，每年挣的钱刚够吃饱肚子。

我没有钱让我的女儿上学，没有钱给她买漂亮合身的衣服。她的幸福在哪里我不知道，她长大，我长老。等她长大了还要在这条老街上寻食觅吃，等我长老了我依旧一无所有。

你看，我的腿都跑坏了还是找不到一个好的归宿，我的手指都变僵硬了还没挣下一点儿养老的粮食。

我会把手艺传给女儿，教她学打铁，像吐迪家的女铁匠一样，打各种精巧耐用的铁器，挂在墙上等人来买。我不知道她是否喜欢这种叮叮当当的生活，不喜欢又能去做什么。如果我什么手艺都没有，我就教她最简单简朴的生活，像巴扎上那些做小买卖的妇女，纱巾蒙面，买一把香菜，分成更小的七八把，一毛钱一把地卖，挣几毛钱算几毛。重要的是我想教会她快乐。我留下贫穷，让她继承；留下苦难，让她承担。我没留下快乐，她要学会自己寻找，在最简单的生活中找到快乐，把自己漫长的一生度过。

我不知道这种日子的尽头是什么。我的孩子，没人教她自己学会舞蹈，快乐的舞蹈、忧伤的舞蹈。在土街土巷里跳，在果园葡萄架下跳。没有红地毯也要跳，没有弹拨儿伴奏也要跳。学会唱歌，把快乐唱出来，把忧伤唱出来，唱出祖祖辈辈的梦想。如果我们的幸福不在今生，那它一定会在来世。我会教导我的孩子去信仰。我什么都没留下，如果再不留给她信仰，她靠什么去支撑漫长一生的向往。

如果我死了——不会有什么大事，只是一点小病，我没钱去医治，一直地拖着，小病成大病，早早地把一生结束了。那时我的女儿才十几岁，像我在果园小巷遇到那个叫古丽莎的女孩一样，她十二岁没有了父亲，剩下母亲和一个妹妹。她从那时起辍学打工，学钉箱子。开始每月挣几十块钱，后来挣一百多块，现在她十七岁了，已经是一个技艺娴熟的制箱师傅，一家人靠她每月二百五十元到三百元的收入维持生活。

古丽莎长得清秀好看，一双水灵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她这个年龄女孩子少有的忧郁。那个下午，我坐在她身旁，看她熟练地把铜皮包在木箱上，又敲打出各种好看的图案。我听她说家里的事：母亲身体不好，一直待在家，妹妹也辍学了，给人家当保姆。我问一句，古丽莎说一句，我不问她便低着头默默干活，有时抬头看我一眼。我不敢看她的眼睛，那时刻，我就像她早已过世的父亲，羞愧地低着头，看着她一天到晚地干活，小小年纪就累弯了腰，细细的手指变得粗糙。我在心里深深地心疼着她，又面含微笑，像另外一个人。

如果我真的死了，像《古兰经》中说的那样，我会坐在一颗闪亮的星宿上，远远地望着我生活过的地方，望着我在尘土中劳忙的亲人。那时，我应该什么都可以说出来，一切都能够说清楚。可是，那些来自天上的声音，又是多么的遥远模糊。

暮世旧城

一座暮世旧城。

那个九十七岁的老父亲阿不都拉·斯麻依，活到儿子死了，第五个老伴归西，祖传的一小片果园荒在河滩上，枝老根枯，树梢稀疏的一些果子早熟了，但他已没有伸手的力气。他或许在等一阵风，我不知道他等侍的那阵风里，他和那些熟透的果子，谁先被摇落。我坐在这个老人身旁，原想听他讲讲身世，后来却突然地沉默了——他的一生全摆在这里。一个人的全部时光都到齐了，他不用再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用问，就像坐在晚年的自己身旁，心里清清楚楚的，对着一张多年后自己也会长成的沧桑老脸，无悲无喜。

那个八十九岁的老母亲吐拉汗，她在世上已没有一个亲人。丈夫早早地去世了，五个孩子都没成年便夭折，剩下她一个人。早年身体好的时候，帮人家打馕，洗衣服，挣点饭钱。她原是库车老城人，1963年被下放到乡下，回来便啥也没有了：户口、房子、工作。她只好在别人的屋檐下生活，这儿住半年，那儿待一个冬天。前几年民政部门给了她一间小房子，还给了一块毡子和一个铁炉，这几年就啥也没有了，她只有靠乞讨过日子。吐拉汗穿一身旧衣服，收拾得整齐干净，苍白平和的面容上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端庄美丽。当她说她在世上已没有一个亲人时，我突然感到人世的荒凉与陌生。

在老城阿斯坦街的大麻扎（墓地）旁，我遇到五六个年近百岁的孤寡老人。每个星期四和星期五，他们早早地坐在路边，等候上麻扎的人们。这是伊斯兰教民拜念亡人的日子，一大早，太阳还没出来，便会听见毛驴车的声音，前往拜祭的人们源源不断地走向麻扎。有的是一个人，有的是一家人。毛驴车停在路边，阿斯坦街的路边放着许多木头，供坐人和拴毛驴车。上麻扎的人拿着铁锨和食物，给亲人的麻扎上松松土，撒一些食物喂鸟。每个星期四星期五，远远近近的鸟集合到麻扎地。麻扎旁有几棵筑满鸟窠的高大榆树，麻扎地没树的地方插着高高的树干树枝供鸟落脚。鸟是往来于天地间的信使，把生者的祈祷带上天国，又把逝者的祝福捎回大地。

守侯在麻扎旁的这些乞丐、穷人，他们守着生死之间那条黄土路，眼睛盯着通向老城的巷子，在对死者的祈祷中等候前来的生者。死者的遗产中有一半是留给穷人的，麻扎是这些穷人的庄稼地。只要有人上麻扎，他们总会有所收获：一碗抓饭、几个包子、半块馕，幸运时还会得到一些零钱。

不断有人埋进麻扎，城南的大麻扎已经拥挤不堪，墓挨着墓，几乎看不见一小块空地，却还是有死者不断地挤进去。

在阿斯坦街的大麻扎旁，我遇到一位中年妇女和那几个老乞丐坐在一起，她不是来乞讨的，她在守丈夫的墓。她和丈夫住在邻近的新河县，一个月前，丈夫得病去世，在新河找不到合适的墓地。正好她的母亲住在库车老城，便把丈夫埋进这片麻扎里。可是，老城人不愿意，非要让她把死者迁出去。都入土一个多月了，他们还让她迁出去。她不放心，每个星期四星期五到麻扎旁看守，有时，她也能和那几个老人一样得到一点儿施舍。

我也和他们一样得到过一次施舍。

有几个礼拜五，我跑到麻扎旁，跟那几个年老的乞丐坐在一起。他们都认识我了，挪挪身腾出点儿地方，让我坐在木头上。我的朋友塔尤木给我做翻译，我跟他们谈家常，问身世。有时啥也不说，一人递一支烟，边抽边看路上行人，看上麻扎的人在那里用锨松土，洒麦子喂鸟。鸟一群一群，在麻扎上起起落落。除了鸟叫，整个麻扎一片肃静。跪着叩拜祈祷的人肃寂无声，拴在路旁的毛驴一声不响。那些乞丐更是默不做声，每人面前铺一块手帕，用土块压住四个角，等候过往的好心人往上面放钱和食物。

有一次，一位看上去很富贵的中年妇女，上完麻扎挨个儿地给那些老人施舍，一人五角钱，到我面前时，也递给我一张，我赶紧双手接住，心里涌动着说不出的感激。

守在麻扎旁那些年逾百岁的老人们知道，库车城又该亡哪一茬人了。麦子割掉了，又该掰苞谷。一茬人与一茬人之间，似乎有一段空闲日子。趁着苞谷还青，死神在收割过的广袤田野拾捡麦穗，总有拾不干净的，总有漏割的，一撮两撮，隐没在田地尽头，地老天荒地一直活到儿子死了，孙子辈开始下世，活到世上再没有一个亲人。

一茬人死到高潮时，会接二连三地有人离去，阿訇们忙不过来。清真寺一天五次的礼拜声叫唤着人的魂灵。不时有戴白帽、缠白腰布的人走在巷子（类似汉族人披麻戴孝）。清真寺前的塔吾提（灵架）摆成一排，上盖白布，等待阿訇念经致悼词。

听说同一天去清真寺举行葬礼的死者越多便越吉利。我不太明白，只是站在清真寺对面的库车河桥头，静静观望。维吾尔族人的婚礼汉族人可以参加，他们的葬礼，非同教人绝对不可介入。你可以分享他们的幸福快乐，而他们的死亡，有着与我们截然不同的秘密去向。

我的翻译库尔班说，阿訇正念的这位死者，刚四十岁，阿訇在介绍他的生平功绩，并乞求真主保佑，祝愿死者安息。葬礼结束后，死者将被亲人抬到热斯坦街大麻扎入葬。墓坑早挖好了，缠裹白布的遗体放入洞穴，头西脚东，面朝“克尔白天房”。然后用土块堵死洞穴口，再埋土填坑，一个人在俗世的行程就算到头了，奔赴真主的道路才刚刚开始。接下来就是那些乞丐盼望的好日子——人死后的第三天、第七天、第四十天和周年举行的乃孜尔，一个灵魂升天了，留在地上的人们做些悼念的事。

库车城开始死四十岁的人了。我心里一惊，我也四十岁了。我生活的那座城市，人们活得忘掉了死亡。没有隆重的葬礼，看不见坟墓。谁家死了人，来一些亲戚朋友，静悄悄地拉到火葬场烧了。不管三天、七天、四十天，都无坟可上。死亡的迹象消失了，生与死成了相距遥远的两个世界。

库车老城的生死是连为一体的。清真寺里时常有死者的葬礼，每一位死者都会被抬到清真寺，由阿訇做最后的祷告。我们中间的一个人又去了。死的人越多，在真主那里，我们的人就越多。他们也像我们悼念他们一样，念记着还在世间的我们。

住在热斯坦大麻扎旁的人们，夜里听见死者侧身的声音，听见骨节脱落的声音，听见墓穴的土塌落，已经无惊无奇。只要一睡下，便能感到与世世代代的先人们躺在一起，什么叫活，什么叫死呀。

跟那些老人坐在一起，我仿佛有了跟他们一样的心境与身世。仿佛我坐在自己的老年岁月里，突然地，知道人生是这样一种结局。自己的这一天在我还没走到暮年时，已经开始。

我看见从热斯坦铺满尘土的巷子走来的抱着婴儿的妇女神情忧郁，走在她身旁的女孩也一样忧郁的眼神，仿佛快乐在千百年前就已消尽，仿佛欢笑是前世花朵。她们刚从巴扎上回来，走过我身边时目不斜视，沉默无语，抱在妇女怀中的婴儿像一个小小玩具。她们穿过几摞木头堆集的巷子，穿过麻扎旁一棵古榆的浓黑树荫，走过我买过一包雪莲烟的小商店，再经过麻扎中间那条土路，然后走出老城。麻扎尽头是一个低矮的只看见白杨树梢的村子，她的家或许就在那个村庄里。她的孩子在这样来回的穿行中长大，她渐渐老去，活到她的儿子老去，走在她身边的女孩离开人世，活到她在世上没有一个亲人。到那时她的钱和精力早已耗尽，她会坐到麻扎旁那些孤独的老人中间。

也许不会。她的孩子在树丛和麻扎旁玩耍着长大，学一门打铁或铜匠手艺，叮叮当当敲打一辈子。或者赶一辆驴车，在这些尘土小巷子里，来来去去地走完一生。那将很漫长。一个人的快乐幸福和贫穷痛苦，会在那样漫长的时光里，一点点地到来，到齐。

我一直看着她们消失在麻扎那边，我接着和那几个老人聊天。也许，坐在路旁的这几个老年人，让那些打铁的、赶毛驴车走路的人们，早早看见了人生暮年的光景。他们是终点，是歪斜在人生尽头的枯树桩子。从那个年轻妇女怀中的婴儿开始，不论跑多快、多远，最后都要到达这里。

一半是麻扎，一半是民居的龟兹老城，死者生者，在同一块珍贵土地上，互不相让又相融如一。时间就是这样往前推移，过去的一百年，一城人离去，另一城人入住其中。

一代人一过，天上会落一层土，把该埋的埋掉一些。下一茬人在尘土上过生活，不必知道脚下踩着什么。树往高长，果实结在枝头。一百年里落下的土，有三尺厚，够麦子扎根，够让土豆和胡萝卜埋牢果实。除了埋人，人不轻易往更深处挖土，那是老城死去的部分，已经成为根。

第二辑
一片叶子下生活

先父

一

我比年少时更需要一个父亲，他住在我隔壁，夜里我听他打呼噜，费劲地喘气。看他躬腰推门进来，一脸皱纹，眼皮耷拉，张开剩下两颗牙齿的嘴，对我说一句话。我们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他坐上席，我在他旁边，看着他颤巍巍伸出一只青筋暴露的手，已经抓不住什么，又抖抖地勉力去抓住。听他咳嗽，大口喘气——这就是数年之后的我自己。一个父亲，把全部的老年展示给儿子。一如我把整个童年、青年带回到他眼前。

在一个家里，儿子守着父亲老去，就像父亲看着儿子长大成人。这个过程中，儿子慢慢懂得老是怎么回事。父亲在前面蹚路。父亲离开后儿子会知道自己40 岁时该做什么，50岁、60岁时要考虑什么。到了七八十岁，该放下什么，去着手操劳什么。

可是，我没有这样一个老父亲。

我活得比你还老时，身心的一部分仍旧是一个孩子。我叫你爹，叫你父亲，你再不答应。我叫你爹的那部分永远地长不大了。

多少年后，我活到你死亡的年龄：37岁。我想，我能过去这一年，就比你都老了。作为一个女儿的父亲，我会活得更老。那时想起年纪轻轻就离去的你，就像怀想一个早夭的儿子。你给我童年，我自己走向青年、中年。

我的女儿只看见过你的坟墓。我清明带着她上坟，让她跪在你的墓前磕头，叫你爷爷。你这个没福气的人，没有活到她张口叫你爷爷的年龄。如果你能够，在那个几乎活不下去的年月，想到多少年后，会有一个孙女伏在耳边轻声叫你爷爷，亲你胡子拉碴的脸，或许你会为此活下去。但你没有。

二

留下5个儿女的父亲，在5条回家的路上。一到夜晚，村庄的5个方向有你的脚步声。狗都不认识你了。5个儿女分别出去开门，看见不同的月色星空。他们早已忘记模样的父亲，一脸漆黑，站在夜色中。

多年来儿女们记住的，是5个不同的父亲。或许根本没有一个父亲。所有对你的记忆都是空的。我们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你。只是觉得跟别人一样应该有一个父亲，尽管是一个死去的父亲。每年清明我们上坟去看你，给你烧纸，烧烟和酒。边烧边在坟头吃喝说笑。喝剩下的酒埋在你的头顶。临走了再跪在墓碑前叫一声父亲。

我们真的有过一个父亲吗？

当我们谈起你时，几乎没有一点共同的记忆。我不知道6岁便失去你的弟弟记住的那个父亲是谁。当时还在母亲怀中哇哇大哭的妹妹记住的，又是怎样一个父亲。母亲记忆中的那个丈夫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你死的那年我8岁，大哥11岁。最小的妹妹才8个月。我的记忆中没有一点你的影子。我对你的所有记忆是我构想的。我自己创造了一个父亲，通过母亲，通过认识你的那些人。也通过我自己。

如果生命是一滴水，那我一定流经了上游，经过我的所有祖先，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就像我迷茫中经过的无数个黑夜，我浑然不觉的黑夜。我睁开眼睛。只是不知道我来到世上那几年里，我看见了什么。我的童年被我丢掉了，包括那个被我叫作父亲的人。

我真的早已忘了，这个把我带到世上的人。我记不起他的样子，忘了他怎样在我记忆模糊的幼年教我说话，逗我玩，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在院子里走。我忘了他的个头，想不起家里仅存的一张照片上，那个面容清瘦的男人曾经跟我有过什么关系。他把我拉扯到8岁，他走了。可我8岁之前的记忆全是黑夜，我看不清他。

我需要一个父亲，在我成年之后，把我最初的那段人生讲给我。就像你需要一个儿子，当你死后，我还在世间传播你的种子。你把我的童年全带走了，连一点影子都没留下。

我只知道有过一个父亲。在我前头，隐约走过这样一个人。

我的有一脚踩在他的脚印上，隔着厚厚的尘土。我的有一声追上他的声。我吸的有一口气，是他呼出的。

你死后我所有的童年之梦全破灭了。只剩下生存。

三

我没见过爷爷，他在父亲很小时便去世了。我的奶奶活到78岁。那是我看见的唯一一个亲人的老年。父亲死后她又活了3年，或许是4年。她把全部的老年光景示意给了母亲。我们的奶奶，那个老年丧子的奶奶，我已经想不起她的模样，记忆中只有一个灰灰的老人，灰白头发，灰旧衣服，躬着背，小脚，拄拐，活在一群未成年的孙儿中。她给我们做饭，洗碗。晚上睡在最里边的炕角。我仿佛记得她在深夜里的咳嗽和喘息，记得她摸索着下炕，开门出去。过一会儿，又进来，摸索着上炕。全是黑黑的感觉。有一个早晨，她再没有醒来，母亲做好早饭喊她，我们也大声喊她。她就睡在那个炕角，躬着身，背对我们，像一个熟睡的孩子。

母亲肯定知道奶奶的更多细节，她没有讲给我们。我也很少问过。仿佛我们对自己的童年更感兴趣。童年是我们自己的陌生人。我们并不想看清陪伴童年的那个老人。我们连自己都无法弄清。印象中奶奶只是一个遥远的亲人，一个称谓。她死的时候，我们的童年还没有结束。她什么都没有看见，除了自己独生儿子的死，她在那样的年月里，看不见我们前途的一丝光亮。我们的未来向她关闭了。她对我们的所有记忆是愁苦。她走的时候，一定从童年领走了我们，在遥远的天国，她抚养着永远长不大的一群孙儿孙女。

四

在我8岁，你离世的第二年，我看见12岁时的光景：个头稍高一些，胳膊长到锨把粗，能抱动两块土块，背一大捆柴从野地回来，走更远的路去大队买东西——那是我大哥当时的岁数。我和他隔了4年，看见自己在慢慢朝一捆背不动的柴走近，我的身体正一碗饭、一碗水地，长到能背起一捆柴、一袋粮食。

然后我到了16岁，外出上学。19岁到安吉小镇工作。那时大哥已下地劳动，我有了跟他不一样的生活，我再不用回去种地。

可是，到了40岁，我对年岁突然没有了感觉。路被尘土蒙蔽。我不知道40岁以后的下一年我是多大。我的父亲没有把那时的人生活给我看。他藏起我的老年，让我时刻回到童年。在那里，他的儿女永远都记得他收工回来的那些黄昏，晚饭的香味飘在院子。我们记住的饭菜全是那时的味道。我一生都在找寻那个傍晚那顿饭的味道。已经忘了是什么饭，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筷子摆齐，等父亲的脚步声踩进院子，等他带回一身尘土，在院门外拍打。

有这样一些日子，父亲就永远是父亲了，没有谁能替代他。我们做他的儿女，他再不回来我们还是他的儿女。一次次，我们回到有他的年月，回到他收工回来的那些傍晚，看见他一身尘土，头上落着草叶。他把铁锨立在墙根，一脸疲惫。母亲端来水让他洗脸，他坐在土墙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好像叹着气，我们全在一旁看着他。多少年后，他早不在人世，我们还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我们叫他父亲，声音传不过去。盛好饭，碗递不过去。

五

你死去后我的一部分也在死去。你离开的那个早晨我也永远地离开了，留在世上的那个我究竟是谁。

父亲，只有你能认出你的儿子。他从小流落人世，不知家，不知冷暖饥饱。只有你记得我身上的胎记，记得我初来人世的模样和眼神，记得我第一眼看你时，紧张陌生的表情和勉强的一丝微笑。

我一直等你来认出我。我像一个父亲看儿子一样，一直看着我从8岁，长到40岁。这应该是你做的事情。你闭上眼睛不管我了。我是否已经不像你的儿子。我自己拉扯大自己。这个40岁的我到底是谁。除了你，是否还有一双父亲的眼睛，在看着我。

我在世间待得太久了。谁拍打过我头上的土。谁会像擦拭尘埃一样，拭去我的年龄、皱纹，认出最初的模样。当我淹没在熙攘人群中，谁会在身后喊一声：呔，儿子。我回过头，看见我童年时的父亲，我满含热泪，一步步向他走去，从40岁，走到8岁。我一直想把那个8岁的我从童年领出来。如果我能回去，我会像一个好父亲，拉着那个8岁孩子的手，一直走到现在。那样我会认识我，知道自己走过了怎样一条路。

现在，我站在40岁的黄土梁上，望不见自己的老年，也看不清远去的童年。

我一直等你来认出我，告诉我辈分，一一指给我母亲兄弟。他们一样急切地等着我回去认出他们。当我叫出大哥时，那个太不像我的长兄一脸欢喜，他被辨认出来。当我喊出母亲时，我一下喊出我自己，一个40岁的儿子，回到家里，最小的妹妹都30岁了。我们有了一个后父。家里已经没你的位置。

你在世间只留下名字，我为怀念你的名字把整个人生留在世上。我的身体承受你留下的重负，从小到大，你不去背的一捆柴我去背回来，你不再干的活我一件件干完。他们说我是你儿子，可是你是谁，是我怎样的一个父亲。我跟你走掉的那部分一遍遍地喊着父亲。我留下的身体扛起你的铁锨。你没挖到头的一截水渠我得接着挖完，你垒剩的半堵墙我们还得垒下去。

六

如果你在身旁，我可能会活成另外一个人。你放弃了教养我的职责。没有你我不知道该听谁的。谁有资格教育我做人做事。我该以谁为榜样一岁岁成长。我像一棵荒野中的树，听由了风、阳光、雨水和自己的性情。谁告诉过我哪个枝丫长歪了。谁曾经修剪过我。如果你在，我肯定不会是现在的样子。尽管我从小就反抗你，听母亲说，我自小就不听你的话，你说东，我朝西。你指南，我故意向北。但我最终仍长得跟你一模一样。没有什么能改变你的旨意。我是你儿子，你孕育我的那一刻我便再无法改变。但我一直都想改变，我想活得跟你不一样。我活得跟你不一样时，内心的图景也许早已跟你一模一样。

早年认识你的人，见了我都说：你跟你父亲那时候一模一样。

我终究跟你一样了。你不在我也没活成别人的儿子。

可是，你那时坚持的也许我早已放弃，你舍身而守的，我或许已不了了之。没有你我会相信谁呢。你在时我连你的话都不信。现在我想听你的，你却一句不说。我多想让你吩咐我干一件事，就像早年，你收工回来，叫我把你背来的一捆柴码在墙根。那时我那么的不情愿，码一半，剩下一半。你看见了，大声呵斥我。我再动一动，码上另一半，仍扔下一两根，让你看着不舒服。

可是现在，谁会安排我去干一件事呢。我终日闲闲。半生来我听过谁的半句话。我把谁放在眼里，心存佩服。

父亲，我现在多么想你在身边，喊我的名字，说一句话，让我去门外的小店买一盒火柴，让我快一点。我干不好时你瞪我一眼，甚至骂我一顿。

如今我多么想做你让我做的一件事情，哪怕让我倒杯水。只要你吭一声，递个眼神，我会多么快乐地去做。

父亲，我如今多想听你说一些道理，哪怕是老掉牙的，我会毕恭毕敬倾听，频频点头。你不会给我更新的东西。我需要那些新东西吗？

父亲，我渴求的仅仅是你说过千遍的老话。我需要的仅仅是能够坐在你身旁，听你呼吸，看你抽烟的样子，吸一口，深咽下去，再缓缓吐出。我现在都想不起你是否抽烟，我想你时完全记不起你的样子。不知道你长着怎样一双眼睛，蓄着多长的头发和胡须，你的个子多高，坐着和走路是怎样的架式。还有你的声音，我听了8年，都没记住。我在生活中失去你，又在记忆中把你丢掉。

七

你短暂落脚的地方，无一不成为我长久的生活地。有一年你偶然途经、吃过一顿便饭的沙湾县城，我住了20年。你和母亲进疆后度过第一个冬天的乌鲁木齐，我又生活了10年。没有谁知道你的名字，在这些地方，当我说出我是你的儿子，没有谁知道。40年前，在这里拉过一冬天石头的你，像一粒尘土埋在尘土中。

只有在故乡金塔，你的名字还牢牢被人记住。我的堂叔及亲戚们，一提到你至今满口惋惜。他们说你可惜了。一家人打柴放牛供你上学。年纪轻轻做到县中学校长，团委书记。

要是不去新疆，不早早死掉，也该做到县长了。

他们谈到你的活泼性格，能弹会唱，一手好毛笔字。在一个叔叔家，我看到你早年写在两片白布上的家谱，端正有力的小楷。墨迹浓黑，仿佛你刚刚写好离去。

他们听说我是你儿子时，那种眼神，似乎在看多少年前的你。在那里我是你儿子。在我生活的地方你是我父亲。他们因为我而知道你，但你已不在人世。我指给别人的是我的后父，他拉扯我们长大成人。他是多么的陌生，永远像一个外人。平常我们一起干活、吃饭，张口闭口叫他父亲。每当清明，我们便会想起另一个父亲，我们准备烧纸、祭食去上坟，他一个人留在家，无所事事。不知道他死后，我们会不会一样惦念他。他的祖坟在另一个村子，相距几十公里，我们不可能把他跟先父埋在一起，他有自己的坟地。到那时，我们会有两处坟地要扫，两个父亲要念记。

八

埋你的时候，我的一个远亲姨父掌事。他给你选了玛纳斯河边的一块高地，把你埋在龙头，前面留出奶奶的位置。他对我们说，后面这块空地是留给你们的。我那时多小，一点不知道死亡的事，不知道自己以后也会死，这块地留给我们干什么。

我的姨父料理丧事时，让我们、让他的儿子们站在一旁，将来他死了，我们会知道怎样埋他。这是做儿子的必须要学会的一件事，就像父母懂得怎样生养你，你要学会怎样为父母送终。在儿子成年后，父母的后事便成了时时要面对的一件事，父母在准备，儿女们也在准备，用很多年、很多个早晨和黄昏，相互厮守，等待一个迟早会来到的时辰，它来了，我们会痛苦，伤心流泪，等待的日子全是幸福。

父亲，你没有让我真正当一次儿子，为你穿寿衣，修容，清洗身体，然后，像抱一个婴儿一样，把你放进被褥一新的寿房。我那时8岁，看见他们把你装进棺材。我甚至不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在我的记忆中埋你的墓坑是一个长方的地洞，他们把你放进去，棺材头上摆一碗米饭，插上筷子，我们趴在坑边，跟着母亲大声哭喊，看人们一锨锨把土填进去。我一直认为你从另一个出口走了。他们堵死这边，让你走得更远。多少年来我一直想你会回来，有一天突然推开家门，看见你稍稍长大几岁的儿女，衣衫破旧，看见你清瘦憔悴的妻子，拉扯5个儿女艰难度日。看见只剩下一张遗像的老母亲。你走的时候，会想到我们将活成怎样。我成年以后，还常常想着，有一天我会在一条异乡的路上遇见你，那时你已认不出我，但我一定会认出你，领你回家。一个丢掉又找回来的老父亲，我们需要他的时候他离去了。等我长大，过上富裕日子，他从远方流浪回来，老得走不动路。他给我一个赡养父亲的机会，也给我一个料理死亡的机会。这是父亲应该给儿子的，你没有给我。你早早把死亡给了别人。

九

我将在黑暗中孤独的走下去，没有你引路。40岁以后的寂寞人生，衰老已经开始，我不知道自己在年老腰疼时，怎样在深夜独自忍受，又在白天若无其事，一样干活说话。在老得没牙时，喝不喜欢的稀粥，把一块肉含在口中，慢慢地嗍。我的身体迟早会老到这一天。到那时，我会怎样面对自己的衰老。父亲，你是我的骨肉亲人，你的每一丝疼痛我都能感知。衰老是一个缓慢到来的过程，也许我会像接受自己长个子、生胡须一样，接受脱发、骨质增生，以及衰老带来的各种病痛。

但是，你忍受过的病痛我一定能坦然忍受。我小时候，有大哥，有母亲和奶奶，引领我长大，也有我单独寂寞的成长。我更需要你教会我怎样衰老和死亡。

如果你在身旁，我会早早知道，自己的腿在多大年龄变老，走不动路。眼睛在哪一年秋天花去。这一年到来时，我会有时间给自己准备老花镜和拐杖。我会在眼睛彻底失明前，记住回家的路和那些常用物件的位置。我会知道你在多大年龄开始为自己准备后事，吩咐你的大儿子，准备一口好棺材，白松木的，两条木凳支起，放在草棚下。着手还外欠的债。把你一生交往的好朋友介绍给儿子，你死后无论我走到哪，遇到什么难事，认识你的人会说，这是你的后人。他们中的某个人，会伸手帮我一把。

可是，没有一个叫父亲的人，白发飘飘，把我向老年引。我不知道老是什么样子。我的腿不把酸痛告诉我，我的腰不把弯曲告诉我，我的皮肤不把皱纹告诉我。我老了我不知道。就像我年少时，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孩子。我去沙漠砍柴，打土块，背猪草，干大人的活。没人告诉我自己是个孩子。父亲离开的那一年我们全长大了，从最小的妹妹，到我。你剩给我们的全是大人的日子。我的童年不见了。

直到有一天，我背一大捆柴回家，累了在一户人家墙根歇息，那家的女人问我多大了，我说13岁。她说，你还是个孩子，就干这么重的活。我羞愧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细细的腿和胳膊，露着肋骨的前胸和独自长大的一双脚。你都死去多少年了，我以为自己早长大了，可还小小的，个子不高，没有多少劲。背不动半麻袋粮食。

如果寿命跟遗传有关，在你死亡的年龄，我会做好该做的事。如果我活过了你的寿数，我就再无遗憾。我的儿女们，会有一个长寿的父亲。他们会比我活得更长久。有一个老父亲在前面引领，他们会活得自在从容。

现在，我在你没活过的年龄，跟你说出这些。我说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在听。我也在听，父亲。

后父

我们家住的地方有一条金沟河，民国时“日产斗金”。现在已少有人淘金了，上游河岸千疮百孔，到处是淘金人留下的无底金洞。金子淘完了，河重新变成河。我们住在下游，用淘洗过金子的河水浇地，也能在河边的淤沙中看见闪闪发亮的金屑。这一带的老户人家，对金子从不稀罕，谁家没有过成疙瘩的黄金。我们家就有过一褡裢金子，那是多少我都不敢说出来。听我后父讲，他父亲在那时，也去上游的山里淘金。是在麦收后，地里没啥活了，赶上马车，一人拿一把小鬃毛刷子，在河边的石头缝里扫金子。全是颗粒金，几十天就弄半袋子。

我们家那一褡裢金子，后来不知去向。后父只是说整光了。咋整光的？就不说了。有几年他说自己藏的有金子呢，有几年又说没有了。我们就在他的金子谎话里，过了一年又一年。到现在，家里再没有人会相信他藏的有金子。

但我们家确实有过一褡裢金子。我后父也确实是一个有过金子的人，他说起金子来，一脸的自足和不在乎。

我们家邻居也有过一褡裢金子。那家的王老爷子，却从来不提金子的事。我后父说，他们家的金子，在解放前三区革命逃战乱时，过玛纳斯河，家里的马不够用，把一褡裢金子交给本村的一个骑马人。过河后就失散了。

多少年后，王老爷子竟然找到了那个人，他就住在河对面的玛纳斯县，那个人也承认帮助驮过一褡裢金子，但过河后为了逃命，就把金子扔了。

“命要紧，哪能顾上金子。”那个人说。

王老爷子开始不信，后来偷偷打探了几年，这家人穷的勾子上揽毡，根本不像有金子的人家。后来就不追要了。王老爷子也再不提金子的事了。

那我们家的金子呢？后父闭口不说。早先我们住在他的旧房子，他有时给我母亲说金子的事。我们隐约觉得他藏的有金子。他是这里的老户，老新疆人，家底子厚。啥叫家底子，就是墙根子底下埋的有金子。听说村里的老户人家，都藏的有金子，但从来不说自己有。成疙瘩的金子埋在破房子底下，自己过穷日子，装的跟没钱人似的。我母亲也半信半疑地觉得我后父有金子。他不拿出来，可能是留了一手。

我们家搬出太平渠村那天，有用的东西都装上拖拉机，几只羊也装上了拖拉机，我母亲想，这下后父该把金子挖出来了吧。我们要搬到元兴宫去生活，后父的旧院子也便宜卖给了村里的光棍冯四，他不会把金子留给别人吧。可是，后父只是磨磨蹭蹭在他的旧院子转了几圈，捡了几根烂木棒扔到车上。然后，自己也上到车上。

这地方的有钱人，有过好多金子的人家，突然全变成了穷人。留下的全是有关金子的故事，不知道金子去了哪里。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经常有人到我们这地方来挖金子。有一年大地主张寿山的孙子带一帮人，在他们家的老庄子上挖了三个月，留下一个大坑。另一年中地主方家的后人又在自家的老房子下挖了一个大坑。最大的一个坑是小地主唐人田家羊倌的后人挖的。羊倌曾看见唐家的人把一个坛子埋在羊圈下面。坛子由两个人抬，里面肯定是贵重东西。羊倌夜里睡在羊圈棚顶，看得清清楚楚。敌人打来时，唐家人仓皇逃跑，没顾上把东西挖出来。后来也再没有唐家人音信，可能没逃掉，全被杀死了。

那个坑是三台推土机挖的，挖了两年。头一年挖到冬天停工了。第二年开春又挖了一个月。金子真是贵重，一点点东西，就要人挖这么大的坑。听人说，金子在地下会走动。但人又不知道金子会朝哪个方向走动，一年走几步。几十年来可能早已离开老地方，走得很远。也可能会朝下走，越走越深。或朝上走，走到地面，早被人拾走。所以，人在埋金子的羊圈棚下挖不到金子，便会把坑往大往深挖。这个坑一旦开挖了，便不会轻易罢休。因为挖坑要花钱雇人雇车，还要向当地的土地爷交土管费。假如花一万块钱还没找到金子，他就会再投五千块。这跟赌博押宝一样，总不甘心，金子会在下一锨土里，下一铲就会推出那个装金子的坛子。结果坑越挖越大，直挖到河边，挖到别人家墙根。往往是坑挖得越大，越证明没挖到东西。

在我们村边，那个挖得最深最大的坑，已经被当成水库。我们叫金坑水库。另几个小一点的坑被村民放水养鱼，有叫金鱼塘的，叫金塘子的。这些土坑纷纷被村民承包，合同一定六十年。那些人都鬼得很，借养鱼的钱把坑又往大往深挖，说是整理鱼塘，其实想侥幸找到金子。找不到也不要紧，养着鱼，占着坑。反正有一坛金子在里面呢。这里的老户人，都相信金子没有走远。好多走远的人又回来，守着早已破败的老房底子。从没听说谁挖到或拾到过金子。但埋金子的地方会被人牢牢记住。多少年后谁做梦听到黄金的动静，这地方又会无端地被挖一个大坑。

我后父的旧院子，以后会不会被我们挖成一个大坑呢。

有时候我想，后父可能真的藏有金子呢，他经常回太平渠村去看他的老房子，早年家里有马车时赶着马车去，后来我们家搬到县城，马车卖了，他就坐班车去。说是去要账。那院老房子作价450块钱卖给冯四，只给了200块，剩下的钱一直要不回来。冯四没钱。一年四季都没钱。他是五保户，不种地，村里救济一点口粮。冯四不可能把口粮卖掉还我们家的钱。后父知道这些，但依旧每年去要。去了跟冯四一起住在老房子里。我们就想，他可能打着要钱的幌子，去看他埋的金子。这么多年，他来来去去地到太平渠，可能已经把金子挖出来，挖出来会藏哪呢？可能已经埋到我们现在的房子底下。

也许他没挖出来，那些金子依旧在太平渠的老房子底下。也许后父把它埋进去时就没想过要挖出来，他是留给自己的。留到最后，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给我们。也许他隐约说那一褡裢金子的时候，就已经把它给了我们。后父现在有80岁了，因为年龄大了，这几年去太平渠少了，金子的事也说得少了。但经常说村里的老房子，说冯四的钱还没给，说要把老房子收回来。后父这样看重他的老房子，总让我们觉得那个老房底子下真的埋了金子。

将来有一天，我们会不会真的相信了那一褡裢金子的事，兄弟几个，雇一台推土机，轰轰隆隆地进到我们的老院子？

一片叶子下生活

逃跑的粮食

小红，那片正午田野的明亮安静，一直延伸到我日渐开阔的中年人生。

成长着的庄稼，不以它们的成长惊扰我们。

跳过水渠，走上一段窄窄田埂。你的长裙不适合在渠沟交错的田地间步行，却适合与草和庄稼黏惹亲近。

一村庄人在睡午觉。大片大片的庄稼，扔给正午灼热的太阳。

我们说笑着走去时，是否惊扰了那一大片玉米的静静生长。你快乐的欢笑会不会使早过花期的草木，丢下正结着的种子，返身重蹈含苞吐蕊的花开之路。

我听说玉米是怕受惊吓的作物。谷粒结籽时，听到狗叫声就会吓得停住，往上长一叶子，狗叫停了再一点一点结籽。所以，到秋天掰苞谷时，我们发现有些棒子上缺一排谷粒，有些缺两三排。还有的棒子半截了没籽，空秃秃的，像遗忘了一件事。

到了7月，磨镰刀的声音会使麦子再度返青。这些种地人都知道。每年这个月份农人闭户关门，晚上不点灯，黑黑地把镰刀磨亮。第二天一家人齐齐来到地里，镰刀高举。麦子看见农人来了，知道再跑不掉，就低头受割。

小红，返青是麦子逃跑的方式之一。它往回跑。其余的我就不说了。我要给粮食留一条路。只有它们和我知道的逃跑之路。

庄稼地和村子其实是两块不一样的作物，它们相互收割又相互种植。长成一代人要费多少个季节的粮食。多少个季节的粮食在这块地里长熟时，一代人也跟着老掉了。

更多时光里这两块作物相互倾听。苞谷日日听着村子里的事情抽穗扬花，长黄叶子。人夜夜耳闻庄稼的声音入梦。村里人睡觉，不管头南头北，耳朵总对着自己的庄稼地。地里一有响动人立马惊醒。上房顶望一阵，大喝一声，全村的狗一时齐吠。狗一吠，村子周围的庄稼都静悄悄了。

小红，我说了这么多你会不会听懂。你快乐的笑声肯定让这块庄稼有个好收成。它们能听懂你的欢笑，我也会。走完这段埂子，我希望能听懂你说话的心。就像农人听懂一棵苞米。一地苞米的生长声，尽管我们听不见，但一定大得吓人。

你看农人在地里，很少说话。怕说漏了嘴，让作物听见。一片麦地如果听见主人说，明年这块地不种麦子了，它就会记在心里，刮风时使劲摇晃，摇落许多麦粒。下年不管农人种啥，它都会长出一地麦苗子。

麦子会自己种自己。还会逃跑。

种地人一辈子扛着锨追赶粮食，打好多埂子拦住粮食，挖渠沟陷害粮食，捆绑粮食，碾碎粮食，离心最近的地方盛装粮食。粮食跑到哪就追赶到哪里，拖老带幼，背井离乡，千里万里就为追一口粮食。

小红，有一种粮食在人生的远路上，默默黄熟，摇落在地。我们很少能被它滋养。我们徒劳的脚，往往朝着它的反方向，奔波不已。

说出这些并不是我已经超越俗世的粮食。正相反，多少年来我一直被俗世的粮食亏欠着。没有气力走向更远处。

我只是独自怀想那片远地上的麦子，一年年地熟透黄落，再熟透黄落。我背对它们，走进这片村庄田野里。

对我来说，能赶上这一季的苞谷长熟，已经是不错的幸福，尽管不是我的。还有比我更幸福的那一村人，他们被眼看成熟的庄稼围住，稻子、苞米、葵花，在他们仰面朝天的午睡里，又抽穗又长籽。

只有他们知道，今年的丰收是跑不掉了。

驴脑子里的事情

縻在渠沿上的一头驴，一直盯着我们走到眼前，又走过去，还盯着我们看。它吃饱了草没事，看看天，眯一阵眼睛，再看几眼苞谷地，望望地边上的村子，想着大中午的，主人也不牵它回去歇凉。终于看见两个不认识的人，一男一女，走出村子钻进庄稼地。驴能认出男人女人。有些牲畜分不清男女。大多数人得偏头往驴肚子底下看，才能认出公母。

你知道吗，驴眼睛看人最真实，它不小看人，也不会看大，只斜眼看人。鸡看人分七八截子，一眼一眼地看上去，脑子里才有个全人的影像。而且，鸡没记性，看一眼忘一眼。鸡主要看人手里有没有撒给它的苞谷，它不关心人脖子上面长啥样子。

据说牛眼睛里的人比正常人大得多。所以牛服人，心甘情愿让人使唤。鹅眼睛中人小小的，像一只可以吃掉的虫子。所以鹅不怕人。见了人直扑过去，嘴大张，鹅鹅地叫，想把人吞下去。人最怕想法比自己胆大的动物。人惹狗都不敢惹鹅。

老鼠只认识人的脚和鞋子。人的腿上面是啥东西它从来不知道。人睡着时老鼠敢爬到人脸上，往人嘴里钻，却很少敢走近人的鞋子。人常常拿鞋子吓老鼠，睡前把鞋放在头边，一前一后，老鼠以为那里站着一个人，就不敢过来。

你知道那头驴脑子里想啥事情？

走出好远了驴还看着我们。我们回头看它时，它把头转了过去。但我知道它仍在看。它的眼睛长在头两边，只要它转一下眼珠子，就会看见我们一前一后走进苞谷地。

一道窄窄的田埂被人走成了路，从苞谷地中穿过去。刮风时两块苞米地的叶子会碰到一起。这可能是两家人的苞谷，长成两种样子。这我能看出来。左边这块肯定早播种两三天，叶子比右边这片的要老一些。右边这片上的肥料充足，苞谷秆壮，棒子也粗实。一家人勤快些，一家人懒，地里的草在告诉我。

我说，即使我离开两百年回来，我仍会知道这块田野上的事情，它不会长出让我不认识的作物。麦子收割了，苞谷还叶子青青长在地里。红花红到头，该一心一意结它有棱角的种子。它的刺从今天开始越长越尖硬，让贪嘴的鸟儿嘴角流血，歪着身子咽下一粒。还有日日迎着太阳转动的金黄葵花，在一个下午脖子硬了，太阳再喊不动它。

快走出苞谷地了，我一回头望你。你知道我脑子里想啥事情？你一笑，头低下。你的眼神中有我走不出的一片玉米地。我没敢活动的心思也许早让那头毛驴看得清清楚楚。

也许那头驴脑子里的事情，是这片大地上最后的秘密。它不会泄露的心思里，秋天的苞谷和从眼前晃过的一男一女，会留下怎样的一个故事。你欢快的笑声肯定在它长毛的长耳朵里，回荡三日。它跟我一样，会牢牢记着你。

一片叶子下生活

如果我们要求不高，一片叶子下安置一生的日子。花粉佐餐，露水茶饮，左邻一只叫花姑娘的甲壳虫，右邻两只忙忙碌碌的褐黄蚂蚁。这样的秋天，各种粮食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粥一样稠浓的西北风，喝一口便饱了肚子。

我会让你喜欢上这样的日子，生生世世跟我过下去。叶子下怀孕，叶子上产子。我让你一次生一百个孩子。他们三两天长大，到另一片叶子下过自己的生活。我们不计划生育，只计划好用多久时间，让田野上到处是我们的子女。他们天生可爱懂事，我们的孩子，只接受阳光和风的教育，在露水和花粉里领受我们的全部旨意。他们向南飞，向北飞，向东飞，都回到家里。

如果我们要求不高，一小洼水边，一块土下，一个浅浅的牛蹄窝里，都能安排好一生的日子。针尖小的一丝阳光暖热身子，头发细的一丝清风，让我们凉爽半个下午。

我们不要家具，不要床，困了你睡在我身上，我睡在一粒发芽的草籽上，梦中我们被手掌一样的蓓蕾捧起，越举越高，醒来时就到夏天了。扇扇双翅，我要到花花绿绿的田野转一趟。一朵叫紫胭的花上你睡午觉，一朵叫红媚的花儿在头顶撑开凉棚。谁也不惊动你，紫色花粉粘满身子，红色花粉落进梦里。等我转一圈回来，拍拍屁股，宝贝，快起来怀孕生子，东边那片麦茬地里空空荡荡，我们把子孙繁衍到哪里。

如果不嫌轻，我们还可以像两股风一样过日子。春天的早晨你从东边那条山谷吹过来，我从南边那片田野刮过去。我们遇到一起合成一股风。是两股紧紧抱在一起的风。

我们吹开花朵不吹起一粒尘土。

吹开尘土，看见埋没多年的事物，跟新的一样。

当更大更猛的风刮过田野，我们在哗哗的叶子声里藏起了自己，不跟他们刮往远处。

围绕村子，一根杨树枝上的红布条够你吹动一个下午。一把旧镰刀上的斑驳尘锈够我们拂拭一辈子。生活在哪儿停住，哪儿就有锈迹和累累尘土。我们吹不动更重的东西。石磨盘下的天空草地。压在深厚墙基下的金子银子。还有更沉重的这片村庄田野的百年心事。

也许，吹响一片叶子，摇落一粒草籽，吹醒一只眼睛里的晴朗天空——这些才是我们最想做的。

可是，我还是喜欢一片叶子下的安闲日子，叶子上怀孕，叶子下产子。田野上到处是我们可爱的孩子。

如果我们死了，收回快乐忙碌的四肢，一动不动躺在微风里。说好了，谁也不蹬腿，躺多久也不翻身。

不要把我们的死告诉孩子。死亡仅仅是我们的事。孩子们会一代一代地生活下去。

如果我们不死。只有头顶的叶子黄落，身下的叶子也黄落。落叶铺满秋天的道路。下雪前我们搭乘拉禾秆的牛车回到村子。天渐渐冷了。我们不穿冬衣，长一身毛。你长一身红毛，我长一身黑毛。一红一黑站在雪地。太冷了就到老鼠洞穴蚂蚁洞穴避寒几日。

不想过冬天也可以，选一个隐蔽处昏然睡去，一直睡到春暖草绿。睁开眼，我会不会已经不认识你，你会不会被西风刮到河那边的田野里。冬眠前我们最好手握手面对面，紧抱在一起。春天最早的阳光从东边照来，先温暖你的小身子。如果你先醒了，坐起来等我一会儿。太阳照到我的脸上我就醒来，动动身体，睁开眼睛，看见你正一口一口吹我身上的尘土。

又一年春天了。你说。

又一年春天了。我说。

我们在城里的房子是否已被拆除，在城里的车是否已经跑丢了轱辘。城里的朋友，是否全变成老鼠，顺着墙根溜出街市，跑到村庄田野里。

你说，等他们全变成老鼠了，我们再回去。

迟疑的刀

这是别人的田野，有一条埂子让我们走路，一渠沟秋水让你洗手濯足。有没有一小块地，让我们播自己的种子。

我们有自己的种子吗？如果真有一块地，几千亩、几万年这样大的地，除了任它长草开花，长树，落雪下雨，荒成沙漠戈壁，还能种下什么呢。

当我们一路忙活着走远时，大地上的秋天从一粒草籽落地开始，一直地铺展开去。牛车走坏道路。鸟儿在空中疾飞急叫，眼睛都红了。没有粮仓的鸟儿，眼巴巴看着人一车车把粮食全收回去。随后的第一场雪，又将落地的谷粒全都盖住。整个冬天鸟站在最冷的树枝上，盯着人家的院子，盯着人家的烟囱冒烟，一群伙地飞过去，围着黑烟囱取暖。老鼠在人收获前的半个月里，已经装满仓，封好洞，等人挥镰舞叉来到地里，老鼠已步态悠闲地在田间散步，装得若无其事，一会儿站在一块土疙瘩上叫一声：快收快收，要下雨了。一会儿又在地头喊：这里漏了两束麦子，捡回去，别浪费了。

每当这个时候，小红，你知道谁在收割人这种作物，一镰挨一镰地，那把刀从来不老，从不漏掉一个，嚓嚓嚓的收割声响在身后，我们回过头，看见自己割倒的一片麦田，看见田地那，几千几万里的莽莽大野里，几万万年间的人们，一片片地割倒在地，我们是剩在地头的最后的一长溜子。

我们青青的叶子是否让时光之镰稍稍缓迟。

你勉力坚持，不肯放弃的青春美丽，是否已经改变了命运前途。

我看见那个提刀的人，隐约出现在田地那边。在随风摇曳的大片麦穗与豆秧那头，是他一动不动的那颗头。

他看着整个一大片金黄麦田。

他下镰的时候，不会在乎一两株叶青穗绿的麦子。他的镰刀绕不过去。他的收成里不缺少还没成熟的那几粒果实。他的喜庆中夹杂的一两声细微哭泣只有我们听见。他的镰刀不认识生命。

他是谁呢？

当那把镰刀握在我们手中，我们又是谁呢？

我在老奇台半截沟村一户人家门前的地里，见过独独的一株青玉米。其他的玉米秆全收割了，一捆捆立在地边。这株玉米独独地长在地中间，秆上结着一大一小两个青棒子，正抽穗呢。

陪同的人说，这户人家日子过得不好，媳妇跑掉了，丢下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跟父亲一起过生活。种几亩地，还养了几头猪。听说还欠着笔钱，日子紧巴巴的。

正是九月末的天气，老奇台那片田野的收获已经结束。麦子在7月就收割完。麦茬地已翻了一半，又该压冬麦了。西瓜落秧。砍掉头的葵花秆，被压倒切碎，埋在地里。

几乎所有作物都缩短了生长期。田野的生机早早结束。还有一个多月的晴热天气。那株孤独的青玉米，会有足够的时间抽穗、结籽，长成果实。

在这片大地的无边收割中，有一把镰刀迟疑了，握刀的手软了一下——他绕过这株青玉米。

就像我绕过整个人世在一棵草叶下停住脚步。

这个秋天嚓嚓嚓的镰刀声在老奇台的田野上已经停息，在别处的田野上它正在继续，一直要到大雪封地，依旧青青的草和庄稼就地冻死，未及收回的庄稼埋在雪中，留给能够熬过冬天、活到雪消地开的鸟和老鼠。这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这场可怕的大收获中，唯一迟疑的那把镰刀，或许已经苍老。它的刃锈蚀在迟疑的那一瞬间。它的光芒不再被人看见。

现在，那把镰刀就扔在院墙的破土块上，握过它的手正提着一桶猪食。他的几头猪在圈里哼哼了好一阵了。我们没有打扰他，甚至没问他一句话。

这是他再平常不过的生活了。他可怜的一点收获淹没在全村人大丰收里。他有数的几头猪都没长大，不停地要食。他已该上学的儿子在渠沟玩泥巴，脸上、手上、前胸后背的斑斑泥土，不知要多久才能一点点脱去，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这个孩子从泥土中走出来，是多么的遥远和不易。

但他留住的那株唯一的青玉米，已经牢牢长在一个人心里——这是那年秋天，我在这片村庄大地的行走中遇到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日子没过好的一户穷人，让一株青玉米好好地生长下去。那最后长熟的两棵棒子，或许够我吃一辈子。

但我等不到它长熟，这户人家也不会用它做口粮。他只是让它长老，赶开羊，打走一头馋嘴的牛，等它结饱籽粒，长黄叶子，金色的穗壳洒落在地，又随风飘起。那时他会走过去，三两下把棒子掰了，扔进猪圈里。

英格堡

妻妾成群

老魏家的三十多只羊，在村子后面的麦茬地找草吃。老魏坐在路边埂子上，看几眼羊，又望望路上。

这条空荡的马路通向天山脚下一个叫塘坊门的村子，我们就从那地方过来，到英格堡去。一路上没遇见一个人。

我钻进老魏的羊群，蹲下身，看羊的嘴在密扎扎的麦茬中捡拾干黄草叶，偶尔碰到一两株青草，赶紧吃到嘴里。遇到半截麦穗，也吃到嘴里。羊的嘴唇很厚，大概不会被麦茬扎疼。

“它们多久能吃饱肚子。”我问老魏。

“要大半天吧。”老魏说。“地里的草不多了，都让羊吃了多少遍，拾干净了。”

看上去羊不住地低头吃草，吃到嘴里的却很少。我蹲在一只白绵羊身边看了十几分钟，它才吃到五片枯黄叶子，一截被别的羊啃过的枯草根，它又啃了几下，好像没嚼到什么，口水把草根下的土弄湿了。

有两只羊干脆卧在地里懒得找草吃。有一只的眼睛一直盯着其他羊的嘴。

还有一只大黄公羊，高出其他羊半截子。像个当官的似的，在羊群里闲转，肚子却饱饱的。它一会儿闻闻这只母羊的屁股，一会儿又亲亲那只母羊的嘴。

它转到一只卧着的白母羊身边，用前蹄推了推它，好像说，起来，吃草了。

白母羊懒洋洋地站起来，公羊嘴对着它的屁股闻了闻，又绕到前面亲它的嘴。母羊好像装得没反应，公羊又绕到后面，用嘴亲母羊的屁股。这下母羊的尾巴朝上翘了一下，我看见里面流水了，公羊长叫一声，抬起前蹄爬了上去。我这才明白过来，正是羊配羔的季节了。

老魏家有三十多只母羊，就一只公羊。每年9月初到10月的一个多月，是公羊最辛苦也最快乐的时节。三十多只母羊，要挨个地配过来，一只母羊爬三四次才能保证怀孕。所以，这段时间公羊每天至少要过四五次性生活。

“公羊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母羊。”我问老魏。

“有呢，开始发情时，它专捡年轻的、毛色好的母羊爬。羊跟人一样呢。”老魏说。

公羊走在群里，每只母羊都对它“咩咩”叫，想叫到自己身边去。

公羊傲得很，头昂得高高，不理识。自己在群里转，用嘴闻闻这只的屁股，一甩头，不行，没出水呢。又去闻那只的。又亲亲另一只的嘴，轻叫一声：宝贝，等会儿我过来。终于选中一个，一立身爬上去，母的立马尖叫。其他母羊跟着一起叫。

“它们叫啥呢。”我问。

“它们高兴。”老魏说，“平常时候也叫，短短的‘咩’一声。这阵子，你听它们叫起来不停，像在比谁的气长。”

“你高不高兴。”我问。

“也高兴呢。”老魏说，“我天天盯着看。公羊知道我盯着它呢，爬过一只母羊它就跑过来要苞谷豆子吃。它知道我的口袋里装着苞谷豆子。这都是我给它惯的毛病。不过它这阵子辛苦。晚上要给它加料，用黄萝卜拌苞谷糁子给它吃。白天它就忙得没工夫吃东西。”

“这么多母羊，公羊能记住哪个爬过了，哪个没爬。”我又问。

“公羊知道呢，它能闻出来。”老魏说。

“要是公羊偷懒，捡年轻漂亮的配了，丢下老弱难看的母羊不管，你咋办，你就一只公羊。”

“公羊不偷懒，就是一开始挑挑拣拣。不过，到最后都能配上。”

“有没有配不上的。”

“没有，都能配上。公羊不会落下一个母羊不管。”

我和老魏坐在埂子上，又抽了一支烟，说了些庄稼和牲口的事。这时公羊已配完那只母羊，正昂头朝老魏走过来。我起身离开。坐到车上时我想，我要有几十个女人，也不会落下一个不管。人跟羊是一样的。

干草棚

英格堡的几座牲口棚，围在地中间一片麦场边上，与村子隔着一块条田。这是一处少见的与人分居的牲畜圈棚。

打完场后，谷粒沿路运回村子，禾秆顺手扔上棚顶。牲畜和人，在场上分清楚食物，各吃各的。整个冬天大雪埋掉山野，只有一条去镇上的路，也很少有人出去。牛有时穿过条田，到村里转一圈，见了人哞叫一声，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地上拉几砣冒热气的牛粪，便又回到场上。人守着麻袋里的粮食，架子上的肉，菜窑里的洋芋萝卜，整个冬天也只能这样过日子。

英格堡的牲口有吃不完的干草。去年、前年，甚至大前年的禾秆还高高满满地垛在棚顶，已经发灰，变了颜色。今年禾秆又下场了，再垛不上去，只好堆在圈棚旁，任牲口随意撕吃。

我小时候，一到冬天干草就变得十分珍稀。尽管家家圈棚上都有高高一垛草，但那是几十只羊、几头牛，还有驴和马共同的食物。在每天牲畜们最盼望的时刻，人爬上草棚顶，给羊圈里扔一捆半草，给牛槽上扔半捆草，给驴和马扔小半捆草。牲畜的眼睛全盯着棚顶，看着人手里的叉。给羊扔多了牛会哞叫。给驴扔少了驴会尥蹶子。马一般不吭声，它知道人不会亏待它。因为，这点干草只是哄哄嘴，牲畜的大半个肚子得靠自己到雪地里刨草去填饱。人骑着马，吆喝其他牲畜出去，一去大半天，十几里。马若饿着肚子就会跟人赌气，在雪地上打转，不往前走。

赶车骑马出外的人，口袋里都装着苞谷豆，牲口走不动了掏出一把，捧在手里喂牲口吃。一次喂一点点，引着牲口走。有时牛车陷住了，死活拉不出来，人扔了鞭子，抓一把苞谷豆递到牛眼睛跟前，牛看见了，伸脖子去吃。当然吃不上，人只是在前面引逗着，牛实在馋极了，猛往前一蹿，车拉出来了。

在冬天，圈棚上的干草垛越来越矮时，牲口和人都会望着。刚入冬，人爬上高高的草垛顶，离天很近，鸟都擦着头皮飞。人有一股一年到头的高兴劲，成捆成捆给牲口撒草。牛羊马驴头仰得高高，仿佛接受天赐隆恩。

待到天寒冬深，草棚快见底时，人便再没了那份豪情，上草棚也不拿叉了，低着头从牲口中过去，在一片哞哞咩咩的揪心叫声里解开草捆子，这儿撒一把，那儿扔几根。我们在黄沙梁时，从没见哪家的干草会剩余到来年。会过日子的人家垛上的草都有数字，冬天多长，一天撒几捆子草都算得清楚。记得有一年邱老二家冬草吃完了，离雪消滩开还有大半个月。邱老二急了，在村子里到处借草。跑到我们家，要借10捆子草。那年我们家的冬草也不太够，父亲捏着指头算计了半天，给邱老二说，只能借给你5捆子苞谷杆。给的时候把捆子的粗细都让双方记清楚了，免得还的时候扯皮，借出去一大捆，还回来一小捆。

那年开春，我们家乏死了一只老母羊。黑母牛的脊背也瘦成刀刃，人骑上去能割烂屁股。草棚上几乎没剩下一片草叶子。把棚顶都吃通了。站在棚上能看见纵横搭着的木头。牲畜在夜里能透过棚顶看见星星。

开春是牲畜最难过的时日，草刚露芽，嘴还啃不上，枯草只剩下扎嘴的干枝，牛被青草的味道引诱，一个劲往前跑，以为前面的青草会高些。尤其羊，满眼青绿，没命地朝着荒深处走去，有的再也不回来。会放羊的人这时节都站在羊群前头，不时挥着鞭子喊：呔，回去；呔，回去。

英格堡的干草多得能把牲畜愁死。一年四季，棚上草高高满满的，咋吃完呢。吃到哪年才能把这些草吃完呢。牲口们一想到这些事便跑进村子，见了人叫两声，人又不理识。

其实，英格堡的人也正愁着呢，收了这么多麦子，卖不掉，卖不上好价，堆在仓里又吃不完。咋办呢，这日子让人咋过呢。

牛马驴

一头公骡在路边的苞谷茬地里调戏一头小母驴。公骡仗着身架高大，举着黑糊糊的一截子，屡次想爬到小母驴身上去，却不能得逞。

小母驴有一绝招，公骡一上去它便将后屁股坐到地上，公骡看上去很无奈，却仍兴致勃勃，那一截子硬邦邦地斜插在后裆里，一举一举的，流着水。我拿相机偷偷过去，想拍几张公骡强暴母驴的镜头。几头牛和两头公驴在同一边吃草，对眼前发生的事不管不问。

我快靠近时公骡发现了我。或许它以为小母驴的主人来了（它应该知道我不是小母驴的主人，在这个小村庄里牲畜和人肯定全都相互认识）。可能是我手里黑糊糊的相机被它认成了一块石头，它赶紧离开母驴几步。我注意到它那一长截子很快地像相机镜头一样呜地缩了回去，然后装得若无其事，看一眼远处的山，低头啃一口苞谷茬，根本不理识我。

公骡竟能在几秒钟内控制自己的性欲，并能做出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这在一般人是做不到的。夏天我在街上常看见一些男人走着路勃起来，裤子顶得高高，咬着牙也压抑不下去，怕被人看见了，一只手伸进裤兜，斜插过去捏住。

在夏天，一只手插进裤兜里走路的男人，手里捏着的多半不是好东西。

现在是英格堡的秋天。太阳从西边向开阔地斜照过来，人一挨排坐在山脚下的土墙根晒太阳。我过去蹲在他们中间，一人发一根烟。蹲了不到两分钟，我觉得太阳把我嘴照热了，有想张嘴说话的感觉。

那头公骡见我离开了，又呜地伸出那一截子，粗气昂昂地调戏开小母驴。

地离墙根就隔着一条路，我能清楚地看见它们的动作。

小母驴依旧反抗，不让。把屁股坐在地上。

我问：公骡欺负小母驴，人也不管。

他们扭头望着我。

“牲口间的球事，管它干啥。”身边的一个男人说。

“那牲口也不管。那几个大牲口应该过去管管。至少，那两头公驴应该过去管管。总不能眼看着一头小母驴挨骡子欺负。”

他们全笑了，眼睛怪怪地看着我，像看一头没见过的动物。

“小母驴的主人该出来管管吧。公骡那么大，会把小母驴整坏的。”我又说。

他们又笑。

“小母驴和骡子是一家子的。看，墙根那个戴帽子的老汉家的。”

我顺着望过去，那个戴帽子的老汉腰板直直地坐在墙根，脖子也直挺挺地，眼睛望着地外边天外边，根本没在意那头骡子和驴的事。

英格堡的消闲日子从9月开始，一直到来年5月，忙一个月春播，再一直闲到8月秋收开始。一个月，场光地净，剩下的又是漫长的消闲日子。

这里的人每年只忙两个月。牲口也只忙两个月。

粮食在地里长的时候，人在家里睡觉。牲畜在地头吃草，吃饱了闲站着，望望太阳，望望云，想些人不知道的事情。

牛最累的活是犁地。英格堡地块小，不规则，一会儿山坡一会儿沟，拖拉机转不开。二牛抬扛这个在其他地方早已不见的农具，摆在英格堡每家的院子里。我在黄沙梁时也驾牛犁过几趟地，都没犁好，这门手艺没学会我就干别的去了。没想到人和牛在英格堡这个小村庄，仍旧年复一年重复着犁地这件事。这也是牛几千年来没有做完的一件事。总会有一些地方，在时光中原地踏步。

牛有事做是好事。牛在这片土地上没事可做的时候，它便彻头彻尾成了人的粮食：配种，出生，长大，宰割。跟田里的农作物没有二致。

牛是人驯养的最好的牲畜。它老实，忠厚，能吃苦。

驴有点三心二意，心怀鬼胎。给人干着活还不时斜眼蔑视人。

马太轻狂娇气，路平顺了一阵狂奔，转眼几里地。路一难走就没戏了。人最初靠是马的速度改变历史进程。那时人骑在马上，已经高于天下一切生灵。马驮着人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一个城池到另一个城池，从一片大地到另一片大地。人从马背上下来那一刻便迷失方向，不知道要去哪了。

马从人的屁股底下把轻狂的天性灌输给了人。所以，人轻狂的时候像马一样。

还有骡子。骡子这种牲畜不好说，它是马驴杂交的产物。马配驴生马骡。驴配马生驴骡。马骡高大，驴骡矮小。骡骡相配便啥也生不出。骡配驴也啥都生不出。所以，骡欺负小母驴没人管。人知道骡胡日鬼呢。骡是最悲哀的动物，它的一生是一块种不出粮食的地。

我不了解骡子。我小时候家里其他牲畜都养过，就是没养过骡子。

在我的情感中牛最可靠。牛是家里的长兄和慈父。在那些年月里，有多少人家是被一头老牛拉扯着一步一步从苦难中熬出来。

三三两两的牲畜，在坡上沟底的地里找草吃。英格堡的一年早早结束。在乡下，人们很少按日历上的年月过日子。庄稼收进麻袋，口子扎住的那一刻一年就算完了。剩下的时日牲畜和人都仅有两件事：睡和吃。

一些牲畜会被人吃掉，更多的仍会在地里找草吃。天黑后回到圈里。这种日子里做人当牲畜，都一回事。

我注意到路边地里的一头黑母牛，头朝北吃一阵草，又调转身，头朝南吃一阵，把另半个身子给太阳晒。牛显得比人会晒太阳。

坐在墙根的那些人，一下午面朝西，胸脯晒烫了，脸晒烧了，也没见有一个人转过身，让后背照一会儿太阳。人顾不到身背后的事。

最后，太阳快落山，剩下半个日头时，我看见那头黑母牛屁股对着太阳，放一个屁，甩几下尾巴。母牛对待不行的老公牛就是这个动作。

驴是最不安分的牲畜，边吃草，边侧耳听人说话。我怀疑驴早听懂了人话，有时在地里吃着草，突然一蹦子跑回村里，凑到人群跟前。那时人正在开会，商量啥事情。驴悄悄地听上一阵，突然一阵鸣叫，发出不同的声音。

人全扭过头，骂声驴日的。拾个土块仍过去，驴蹦达蹦达跑开了。跑出几十米停住，再侧耳听一阵，觉得没啥大不了的事，又回地里吃草去了。

驴是村里活得最累的牲畜。在体力上它是最轻闲的，重活全让牛和骡子干了。关键是它脑子里想人事。

人说的话最后全灌进驴耳朵里。一个村庄里的事到头来可能只有驴琢磨清楚了。人又从不把驴当回事。驴把听见的人话连同草料一起，消化成驴粪蛋拉在田地里。

人吃到的最好的粮食是从一堆驴粪上长出来的。

其次是从一堆牛粪上长出来的。

再其次是马粪上。马把劲都用到奔跑上了，马粪就没劲了。

当然，更多的好粮食是从羊粪上长出来的。羊最多。

拾的吃

我认识一个孤老头，也不老，50岁上下的样子，和我们家同住在城郊村。他不种地，却靠地生活。春天农民播种时，他在街上闲转。喜欢在棋摊上看人下棋，有时给别人指点两招，却从不动手下。或许一动手下就有输赢，输一盘要给摊主交4毛钱，所有他不动手，看大半天棋，一分钱不花，也把棋瘾过了。夏天庄稼成熟季节，他便夹一条麻袋，到田地里转了，坐在地头看人家收割。人家前脚收完，他后脚进地。麦子割了拾麦穗，黄豆割了捡黄豆。土豆挖了刨土豆。还在麦地边挖老鼠洞。听说他曾在一个老鼠洞里挖出过两麻袋麦穗，加一麻袋麦粒。从七月开始，田野里的收获不断。一直到11月，雪盖住庄稼地，他满载捡拾的粮食回城里过冬。他只收不种，不投入成本，所以他的日子比一些种地的农民过的好。他在别人收过的地里捡的东西，除了自己吃喝，还有剩余，卖成钱，一年的穿戴零花都够了。

我有点羡慕这个人，如果我不是靠写作挣一点碎银子，我希望去过这个人的生活，不种地，有地也租给别人，学这个人一样，别人忙春播夏管时，我闲着晒太阳，等别人收完，我夹一条麻袋，在地里躬躬腰，一年的粮食就有了。

我把这个想法说给一个没事干又没钱花的穷亲戚，我想启发他去干这个行当。我说，让你在城里捡垃圾、要饭，你肯定不会干，丢人的很。尤其小地方，大家从小一块长大，人家做官乘小车，你要饭拾垃圾。面子上过不去。所以捡垃圾、擦鞋这些活都是外乡人干。本地人穷死在家里也不干。但你去地里拾粮食，这不丢人吧。收获季节大家都在地里忙。

我的穷亲戚说，这叫拾的吃。比捡垃圾要饭更丢人。

去年“十一”回沙湾县，和我弟弟妹妹的孩子骑自行车到田地里转，走过一片收过的花生地，看见地里到处是花生粒。问旁边拾棉花的人，这是谁家的花生，掉了这么多，怎么不复收。

说顾不上了，棉花都拾不完。

那我们捡一些可以吗？

捡吧。不然就全是老鼠的了。

我和张欢阿健还有方圆一起捡了半小时，没怎么挪窝，把两辆自行车篓捡满了。几天的零嘴就有了。

新疆的秋天紧挨冬天，一场大雪，没收回来的全埋掉，冬天老鼠在雪底下找农民漏收的粮食吃。老鼠不种地，也一年四季有粮食吃。老鼠和人一样懂得储存粮食。老鼠的财富观可能和农民一样：仓里有粮，心里不慌。老鼠慌的时候就往人家里跑。在地里拾不到粮食，就要到人家里来偷。所以农民收获时，总要有意无意在地里掉一些，老鼠在地里拾够了，就不会进村。村里人要没粮食吃了，就往城里跑，往有钱有粮食的地方跑，这和老鼠的想法一样。老鼠算动物界的富翁了，因为它懂得储藏粮食。我们说一个人“穷得跟猴子一样”，猴子不会储藏，就两只手，即使碰到一片苞谷地，也只会掰一个扔一个，到头了依然穷得屁股都遮不住。

我小时候，村里有个姓魏的妇女，走路从不抬头，眼睛盯着路面。听说她老早前在路上拾到一个戒指，此后就把眼睛盯到路上了。我不知道那么多年她又拾到啥值钱东西了。肯定会有很多收获。连我这样很少往路面上看的人，偶尔低头，都能拾到几张钱，或别的什么。何况一个人一辈子在路上拾东西，可能早成富翁了。我在棉花摘收季节，看见几个沿路拾棉花的人，已经装满了几个袋子。那些从拉运棉花的拖拉机上颠落的棉花，风吹刮下来的棉花，一团一团，散在路两边。他们沿路往前拾。

可能谁都曾梦想过，一出门被一块黄金绊倒，爬起来就成百万富翁。可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只被土块和石头绊倒过。不是黄金不绊他们的脚。是他们压根不知道低头。像那个姓魏的妇女，把眼光盯在路上，拾点别人的遗财过日子，也许早把日子过好了。想想，一年有多少人丢东西在路上。一些是随手扔的，别人没用处了你有用处。一些是不小心丢的，路走完了才想起来，早不知道丢在哪条路上。这样的东西，捡到了想还给人家都没法还。找不到失主。我听说一个在城市扫大街的妇女，扫了两年，就买了一栋楼。你想垃圾里面有多少别人丢掉的金银财宝。

这些年我虽然住在城里，但我的父母兄弟、亲戚朋友都在乡下过穷日子，我为他们着急，常常替他们想一些生活办法，就常想起靠捡拾生活的这两个人。当然，可能还有更好的致富办法，做生意呀、开个小作坊加工点什么呀，但这都要投资。他们哪有钱。你想出的好的致富门路，他找你来借钱，借不借。凡投资都有风险。赔了怎么办。连种地都成了风险最大的行业。就今年，棉花掉价，多少棉农血本不归。辛辛苦苦劳动一年，最后倒赔一笔钱。

那个拾粮食的老头肯定不会赔。现在，大雪封地，赔了本的农民待在家里，雪上加霜，过更加贫穷的日子，发愁明年的生计，春天播种借的款没法还掉，明年春播又找谁借钱。许多农民不种麦子，把地全种棉花，棉花卖的钱买粮食吃。如果棉花倒赔钱了，吃粮食都成问题。而那个拾粮食吃的老头从不发愁，此刻他在自己的温暖小屋里，富富有余地过冬。

这些年，我看到许多人，在忙忙碌碌地赔钱。辛辛苦苦，没有过上好日子，反而负债累累。不见得你想办法去挣钱了，就能挣来。钱是纸做的，握在黑心人手里。你的辛苦和劳动并不能感动它。什么都不做的人倒最保险。我的大哥，从30岁开始想办法挣钱，什么都干过来了，干一个赔一个，到现在背了一身债。我粗算了一下，他要是一开始就啥也不做，当个闲懒人，用赔掉的那些钱，也能过上不错的日子。可是谁又能挡住自己不去做事呢。我若不出来，也会凭着年轻的冲动，做一些事情。那个年代，大家都在做事情，银行的钱又那么好借。谁不想折腾钱呀。在我们那地方，银行的好多小分理处都被折腾倒闭了，借钱的人却没富裕。不知道钱倒腾到哪去了。

现在想想，完全可以不做什么，去过一种闲懒生活。其实我喜欢村里那些好吃懒做的人。一个小地方的活是有限的。说通俗点，就是就业机会和岗位是有限的，不需要人人去忙碌。那些闲不住有活干的人，要感谢没事干的人。忙人要感谢闲懒人。是他们把就业机会给了你。或者说，因为你把有限的活干了，把有限的钱挣了，别人就没事干，只能闲着，没钱。所以在西方福利保障健全的国家，待在家里没事干的人，总是在享受由那些忙碌的人所创造的社会福利，什么事不干都能活一辈子。以往我们老批评懒人，认为个人的贫穷是懒造成。社会就这样无赖地把贫穷的责任推到一贫如洗的穷人身上，自己脱得干干净净。

忙人已经把世界折腾得不像样子了。忙人忙着在山上挖洞、江河上筑堤。忙着拆迁，占地，建厂子。在广大农村，政府忙着赶农民致富，动员农民养海狸鼠、种水葫芦、栽果树、果树挖掉种葡萄。倒腾来倒腾去，土地没安宁过。结果呢，倒霉的是农民。地倒腾坏了，农民被倒腾得吃饭都成了问题。

好在我们现在知道穷人的无辜了。在一些地方，政府再不动员农民去做不合时宜的事情。而是鼓励农民在有限的土地内，先种够粮食，解决吃饭问题，再谋求其他。

在新疆南疆的一些村庄，麦子收完后，村长就要把每家每户的麦种收上来，统一保管在村里的库房，春播时再还给农民，不这样做，到了春播时一些人家就连种子都吃光了。交种子那天，每家派一个人，背大半袋麦子送过去，口袋上写着名子，不过秤，春天从库房背出来的时候，自然就知道是不是背进去时的重量。这个不知谁发明的集体保管种子的办法，真是行之有效，村民少吃几顿饭，只要饿不死人，谁都不用负责。播不下去种，地撂荒了，村长要负责任，乡长也要负责任。吃饭依旧是一些地方、一些人的头等大事，其他都还顾不上。

我去过的一些村庄，一小块绿洲，陷在无边的沙漠中。人均七八分地，种麦子都不够口粮。我若住在那样的村庄，也想不出更好的生活办法。也许他们那样生活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在根本没办法挣到钱的状况下，学会过一种没有钱的生活。学会用少得可怜的一点点钱，把日子过下去。忘掉新衣服是啥样子，忘掉新皮鞋啥样子。肉嘛，想一想味道就行了。总之我是吃过肉的。谁年轻时没风光一时。少走路就不会磨坏鞋子，少干活就节省衣服。那一小块土地，忙死也长不出金子。还不如闲着，少用劲少吃粮食。节俭着过啊。懒本身也是一种节俭。

一般人到了40岁才会变得节俭务实，不敢乱花钱。20岁的时候没有钱，但有一个花十个，不害怕没钱。一来钱不是自己的。父母给的。二来在做梦的年纪，相信自己的30岁里堆满了金子。到了30岁果然要比20岁时富有一些，但并没有堆满金子。又梦想40岁里堆满金子，依旧不害怕没钱，请朋友吃喝，仗义疏财，自信千金散尽还复来。可是，到了40岁，就什么都看清楚了。事能做多大，钱能挣多少，都清楚了。他再不会梦想50岁里会堆满金子。只会清楚地看见50岁里逐渐老掉的自己，逐渐衰弱的身体，生老病死。这时手里的每一块钱都变得珍贵，不敢乱花了。他知道钱像岁月一样，流失便不会回来。后半生里，花大钱的事躲不过去，随便一场病，几年几十年的积蓄就没有了。以前人们不怕老，老了可以享儿孙的福，儿孙即是财富。年轻年壮时，只要多费点劲，生养一群儿女，就什么都不怕了。一群儿女中总有一两个出息的，孝敬的。如果你活得长寿，享受到孙子、重孙子的福，就算福寿无疆了。财算什么，财造福人了，才算财富。如今谁还敢把养老的事寄托在儿女身上。有国家工资的人，靠养老金。没工资的农民、无业者，把前半生里挣的一点钱，紧紧捏住。哪敢随便花啊。更多的无业者，前半生里一无积蓄，老年后的日子，就不知道怎么过了。

我们确实不知道那些没收入的人们在怎么过日子，他们买面买米的钱从哪里来，中午的时候，他们跟我们一样在吃午饭吗？他们吃的什么饭，有饭吃吗？我们光知道身边有多少多少贫困人口，却不知道他们的贫困是什么。因为我们从来没走进那些贫民的家里，看看他们碗里的饭，看看他们的被褥，还有他们的孩子。社会的贫穷被广大的穷人隐藏起来，穷人越来越远离繁华、远离闹市，把财富垒筑的城市让给富人们。这座城市不久前，还是他们的庄稼地和果园，后来就变成富人的天堂了。穷人退后到边缘，悄无声息地过自己的穷日子，在他们中间，有我大哥、叔叔和姨姨，有我多年不曾往来的亲戚。他们穷得几乎过不下去，却从不到城里来向我借一块钱。他们从来就会过穷日子。偶尔一两年，好像也富裕过，好景不长，很快又穷得啥都没有了。

第三辑
新疆时间

墩玛扎村禁地

高岸上的墓

从村子里往上看，墩玛扎仿佛在天上，插满玛扎的树枝戳进云里，系满树枝的布条飘进云里。墩玛扎上空经常打雷，天一阴，天就塌在墩玛扎上，望上去云堆挨着墓堆。云堆里埋着吓人的雷。墓堆里埋着不认识的人。遇到大洪水，高岸被河水冲塌一块，隔几年有一具陌生尸骨掉下来，骨头散落在河里。村里人把它收拾起来，又拿到高岸上埋了。

几百年前——几百年呢？他们的祖先来到这个山沟时，高岸上的墓就堆在那里，成堆的盘羊头堆在那里。沟里有一片被人耕种过又荒芜的土地，有废弃的房子、敞开的积着厚厚羊粪的圈、被杂草覆盖的路，似乎在这里生活的人，全死了，埋在高处。

村庄的名字记住了人们最初看见它时的样子：墩玛扎——高岸上的墓。

人们收拾废弃的破房子，挖通淤堵的水渠，在冰凉的炉灶燃起火，这个山沟里已经荒芜的断了炊烟的生活，又被另一些来历不明的人续接上。

从那时起，高岸上的玛扎成了村里人的禁地。他们把别人的祖先当神灵供奉，接着埋在墩玛扎里那些人的生活往下过。那些人把地留下，水和空气留下，羊圈和山坡的青草留下，只占一块光秃秃的河岸高地。那是神灵待的地方，村里人不轻易上去。

几百年过去，墩玛扎依旧保持着人们最早看见它时的样子，只有风和河水，改变着这个地方，带走一些沙土，又带来一些。所以墩玛扎还这么高。

在到达这个村庄之前，他们的祖先在哪生活，从哪来的，没人记得，不知道了。村里人自己的玛扎在高岸西边的斜坡上，隔着一片矮草黄土，比墩玛扎低。过多少年才能和墩玛扎连在一起。

老水磨

托乎尼亚孜当了20年村长。托乎尼亚孜说，我要是没啥麻达的话，村长就一直当下去了。这个村长嘛，别人也当不了。

为啥？

因为村长不是一般人能当的。我当了20年村长，大家都认为我就是当村长的人。他们每次都选我当村长，习惯了嘛。还有乡上县上的领导，也习惯我当村长了，到村里来，村办公室不去，小车直接开到我的院子里。我也不习惯干别的了，我已经干了20年村长，不当村长的话，我干啥去。

村里老人说，结杏子嘛，还要指望老杏树。我们村里上百年的老杏树，每棵都结多多的杏子，树越老杏子的味道越好。小杏树不行，年轻娃娃嘛，没经验，花开得好得很，果子结不好。

新农村建设把我们的老房子全拆了。当时村里好多人不愿拆老房子，其实我也不愿拆，老房子有感情了。但我是村长，要先听上面的话。我就带头盖了砖房子。然后，我去说服那些不愿拆的老户。我说，我这个老村长都住到砖房子了，你们还要在土房子住吗？

我说，政府花钱给我们盖砖房，一是让我们的村子变的好看，新农村嘛，要有新样子。二是抗震。我们的土房子地一震就塌了，好多人家的房子住了几十年上百年，已经成危房了，地震会塌死人。

他们对砖这个东西不熟悉。用砖垒房基可以，垒到房顶不放心。土块是自己打的，砖不是，买来的。村民狡辩说，地震了砖房也会塌，砖比土块硬，砖砸人比土块疼，砖房塌了更危险。砖能砸死人。土块不会。

我们墩麻扎的人，要是不想干一个事情，歪理由多得很。

村里的水磨前两年才不转了。我当村长的第三年，就想在村里开一个电动面粉厂，好多老人不愿意，说我们吃了多少代水磨磨的面，机器磨的面有铁味道，吃了对身体不好。

其实，机器磨的面又白又细，打馕、做拉条子，都好得很。水磨磨的面，粗得很，有时候还有石头，村里好多人的牙，被崩掉过。

后来因为水沟里的水少了，转不动磨，新磨房才建起来，又白又细的面才磨出来。水磨房却一直留着，就在村口的干水沟上，你们进村时肯定看到了。我们村的旧东西，谁都不动。那些老人，还等着沟里来水，再磨一麻袋的水磨面，打馕吃呢。

刚没水的时候，他们都怀疑是我把水停了。因为我一直想建电磨房，就想了一个停水的办法，让水磨转不动了。村里这一沟水，从山上下来的，上面有个水闸，给每个村子分水，那个地方只有我村长上去，村里人不知道水咋样到了村里，因为水一直不断地流到村里，谁也不操心水的事。渐渐地没水了，人们才着急了，都来找村长，找村长有啥用，山上没水了，找山的麻达去嘛。

屋顶上的佛窟

墩麻扎还有一个名字：库里阿塔麻扎。阿塔是老爷的意思，库里是一种巫术。相传最早到村里传教的阿塔会一种神奇巫术，用指头一指，眼睛一翻，人就会死掉，村里人都害怕了他的巫术，跟着他信了伊斯兰教。

传说来这个山沟传教的是两兄弟，一人进了一个村子。哥哥靠“库里”征服了墩麻扎村，弟弟有何才能不知道，只是他去的村子叫了他的名字：沙卡提卡。

从墩玛扎村的沟里，沿一条窄窄的驴车路，走到沟口，拐一个人字形锐角，就进入另一条河沟里的沙卡提卡村。人走的话，就不这样走了，直接爬上河岸，再下一个河岸，很快到了。两个村子其实就“牙长一截截路”，被一个窄窄的高岸隔着。它们是兄弟村。沙卡提卡是一个小队，归墩玛扎村管。

县文物局的吐儿逊江带我们去看这个小村庄的佛窟。看守佛窟的是他的亲戚，叫再乃甫。再乃甫的丈夫好多年前生病死了，她带着三个孩子生活。家里有150头山羊，6头牛，一匹马，两亩地杏园。两个女儿留在家帮她干活，儿子在县城上高中，寄住在吐儿逊江家。

我们刚在院子的大炕上坐下，再乃甫就进到羊圈牵了一只小山羊出来，我让吐儿逊江赶紧去挡住，因为再乃甫要给我们宰羊吃了。

再乃甫是县文管所任命的文物看管员，职责是看护自己家屋顶山壁上那个里面啥都没有的佛窟。县文管所每年给她270元工资，有时候文管所的经费紧张，没钱了，年底所里的人过来，给她带两块砖茶、两包方块糖，好的时候还有一壶清油，也算一年的报酬了。只要所里来人，她都会宰一只羊，好好招待一顿。

从再乃甫家门口望上去，山壁顶上的佛窟是一个不大的黑洞。下雨的时候佛窟上面经常有雷声，还有石头滚下来。再乃甫说，她还是姑娘的时候，上去过一次。是从村子后面，先上到高岸上，再从上面往下走，坡陡得很，那时候里面有被砸烂的佛像，墙上还有一些壁画。后来，听上去过的人说，里面啥都没有了。再乃甫也有30年没上去过，只是每天有意无意朝佛窟望一眼。这是她的工作。

要是白天有人上去，我能看清楚。我看见佛窟那里有人，站在房顶喊几声，人就跑了。再乃甫说。

不过，他们要晚上上去，我也不知道。我晚上要睡觉呢。

沙卡提卡村有两股泉水，分别从村南村北的山上流下来，汇到村边的河里，平常时河里一点点水，刚够浇地和人畜饮用。发洪水的时候就麻达了。村里的二百多亩地，在大前年的一场洪水中不见了，河沟里的石头滩变宽几十米。沙卡提卡以前是个富裕村子，一人5亩地，每家房前屋后都有两三亩的杏园子，河滩上有十几亩麦子，随便种点什么都够吃了。自从洪水冲走二百多亩地，村里的土地重新分配了一次，每人剩下3亩地，种不好口粮就紧张了。

五百岁的杏树

再乃甫的叔叔莫里亚孜是村里年龄最大的人之一，今年76岁。还有一个比他大10岁的老头，叫吐里亚孜。

莫里亚孜说，那个吐里亚孜年龄比我大，但我长的比他老。我30岁的时候，长的就像50岁的人。我50岁的时候，长的像70岁。现在我70多岁了，不知道我长成啥了，没有人老成我这个样子。我多少年没照镜子，我的眼睛花掉了，看不清别人也看不清自己。听说那个吐里亚孜也不行了，他的耳朵坏掉了。

沙卡提卡村最老的两个老头，一个眼睛花了，看不清了。一个耳朵聋了，听不清了。他们各住在村庄两头，莫里亚孜住沟南，地在南沟种，羊往南梁放。吐里亚孜住沟北头，麦子在北沟里长，山羊在北坡上牧。两个老头，好像一个把一个忘记了。在吐里亚孜耳朵里，这个莫里亚孜好多年没声音了。在莫里亚孜眼睛里，那个吐里亚孜多少年没影子了。可是村庄一百年的事都在他们俩的脑子里。

莫里亚孜说，他爸爸叫达吾提，爷爷叫曲勒克。曲勒克的意思是皮靴子。再往上，爷爷的爸爸叫啥就不知道了。三代以上的事，我们都记不清，不记了。人死了嘛，名字就被胡达拿走了。听说胡达在天上不是按人的名字，而是按人的好坏认人。就像我们把好杏子捡到一边，坏杏子拣到一边。我们家的杏树，我也只知道它长了300年了。这是我爷爷曲勒克传给我爸爸达吾提的。我们也照这个数字往下传，传上三代，再加100年。也就是说，等我死了，再乃甫就可以说，这些杏树有400年了。现在还不行。我还没死，我活在这些杏树的300年里。我死了杏树就进入400岁了，那是再乃甫和她的巴郎子活的日子。等他们活得把我的名字忘掉的时候，这些杏树就500岁了。

沙卡提卡村的麦子7月初熟，杏子也这个时候熟，人们忙着割麦子，起早贪黑，麦子割完杏子熟落一地。再乃甫家的杏子从来没卖过钱，来客人了随便吃，随便摘了拿走。树上结的东西，又不是自己身上长出来的。落在地上没坏的拣起来晒成杏干。这些老杏树，从几百年前结杏子开始，就没管过，不用浇水、施肥，不用修枝，啥都不用管，就是杏子熟了，动手摘。不想摘没工夫摘就不摘，让它熟落了，蹲在地上拾。

孤独的红山

两个村子间的河岸高地上，孤独地竖起一座红山。圆锥的金字塔形。单一的红，和周围的灰土色高岸决然对立。

传说红山原是村里人的麦垛，他们丰收的麦子高高垛在那里。村民衣食无忧。传教的“阿塔”说，你们不信胡大，胡大会惩罚你们。说着手指一指，麦垛立马变成红色土堆。

还传说村里人和传教者在这里打仗，战斗非常激烈，人的血把山染红了。在这一带，关于宗教战争的传说很多。当时的库车、拜城被伊斯兰军队攻破后，克孜尔、库木吐拉等主要佛窟都遭到毁灭性破坏，大量僧人被杀，或归顺改信伊斯兰教。大的战争结束后，偏僻山沟的抵抗还在继续。这种抵抗和对佛教的坚守可能一直没有结束。县文物局的吐儿逊江告诉我，在刚解放的时候，拜城县还发现有信仰佛教的维吾尔老人，秘密地在家里供着佛像。这是多么让人不可思议。

墩玛扎村孤独地坐落在河谷里，隐秘而偏僻。从高岸上过都不容易看见。在过去的千百年里，墩玛扎不被发现地独自存在着，这个村庄的人们，一直把最古老的东西携带到今天。

在公元前的漫长世纪里，当地人信仰着万物有灵的萨满教。后来，佛僧托钵捧经来到这里，不知道他们用多么长久的时间接受了佛教，村里建起佛寺，河岸凿出佛窟。但萨满教的影子一直留在人们的生活里。佛陪伴了他们一千多年。后来伊斯兰教的军队来到这里，强迫村民改变了信仰。但佛的影子还在。

第一次看墩麻扎上的残留建筑，我以为是一座佛寺，西墙壁上一人高的圆拱壁龛，显然是供佛像的地方。拜城文物局的吐儿逊江说，这是一座清真寺。早期的清真寺仿照佛寺建筑，或者直接将佛寺改作清真寺。这或许是一种传教策略，那些被迫改变信仰的人们，走进熟悉的寺院，里面的佛不在了，以前塑着佛像的壁龛上，挂着一方白布。人们对着白布和布后面不让人看见的圣物祈祷叩拜。村民信仰了伊斯兰教，但萨满教和佛教的东西依旧没丢，被毁的佛像，以一种隐秘的形式存在下来。据学者研究，维吾尔麻扎的凸字形的结构，就是佛像形象。当地老人喜欢剃光头，也是僧人传统的遗留。而插在麻扎上的树枝和系在树枝上的布条，则是萨满教的东西。那些树枝像一根根无线电天线，接收着宇宙中的灵。

从古老的萨满教到佛教到伊斯兰教，宗教像一个个尊贵客人，留住在村里。就像他们不轻易丢掉旧东西，那些属于古代的，也一样属于现在将来。时间在这里迷失方向，几千年的岁月都没有走开，拥挤在这个隐秘河谷的小村庄里。

古老的心灵

天晴时，墩玛扎全部暴露在阳光里，没有一丝阴影。村庄和麦地静静围绕。墩玛扎上有一座土围起来的大墓，西筑有门楼，墓旁堆放的巨大盘羊头，羊角表皮已风化爆裂，形状依旧完整，内质依旧坚硬，盘羊头依旧堆成几百年前村里人到来时的样子。除了风，没有人动过它们。风也吹不动它们。对面一个土建筑遗址，样子很像佛寺的清真寺。

村里人有灾病了，自己或家人到玛扎上去祈祷。家里有喜事了，做一锅抓饭，请穷人来玛扎上吃。不生孩子的女人，到墩玛扎祈祷一回，也能生孩子。旁边村子的人，有了病灾也到墩玛扎，驴车拴到玛扎下，人走上去，玛扎前安安静静跪一阵，在玛扎的树枝上系一根布条上，然后离去。

其余时候墩玛扎高高地空在那里，它下面的村庄，已经变得那么陌生。

新农村建设把墩玛扎村的老房子都拆了，几乎一间没剩下。新盖的砖房齐头齐脑，排列在路边，像一队乐呵呵的傻子。以后几十年上百年，墩玛扎村就是这副样子了。不光墩玛扎，许多新农村千篇一律地都变成这样。不再有高矮错落的土房子、破旧的留下岁月痕迹的斑驳土墙、油漆脱落露出木纹裂缝的笨重木门。新中国以来那些跟新有关的运动，都在不遗余力地消灭旧东西。最后剩下的旧农村，这一次算是被彻底消灭干净了。像墩玛扎这样的村庄，已经是文物了。

这个古老村庄无法挽救地彻底变新了。

只有墩玛扎上的土墙和成堆的盘羊头还是陈旧的，插在玛扎的树枝和系在上面的布条是陈旧的，它将孤单地存在于这个面貌一新的村庄之上。

还有这个村庄的人，他们不会因为住进崭新砖房而有所改变，相信他们的心灵依旧是古老的。这些古老心灵，才是比文物更需要细心保护的。

夏尔希里

一

从山脚下的边防四连，盘山而上，道路悬在头顶，窄窄的单行道，石子路面，开车的蒙古师傅眼皮耷拉着，没睡醒似的，用半个眼睛看路。我坐在他旁边，看一眼紧挨车轮的悬崖又看一看他的眼睛。这样险的路，他也没一点减速慢行的意思。而且，还尽量让车靠着绝壁边缘行驶，把靠山壁的一边让出来。我担心地系上安全带。看见开车的蒙古师傅没系安全带，心里又觉得安全了一些。

四连哨所立在最高的山峰上，从这里回头，辽阔的博尔塔拉大地尽收眼底，阳光下泛着建筑光亮的博乐市就在不远处。目光向西北，则是夏尔希里地区。夏尔希里，这块吸引我们前来的秘密之地，目前还是军管禁区，我们带着博乐军区司令亲笔签署的通行证，过了两个军事关卡，才进入这个山谷。

到来之前，我对这一地区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同车的冬红部长介绍说，夏尔希里是1993年中哈边界谈判中从哈方划过来的一个山谷，里面的草可好看了，长得有一人高。

说实话我是被她所说的草吸引来的。在新疆我已经多少年没见过长得有一人高的茂密野草了。来这的前一天，我们刚去了赛里木湖，这个传说中的水草丰美之地，湖边山坡上只剩下了密密的草根。风吹牛羊不见草。那些遍野的牛羊，等不到青草长高。在湖边我看见羊的嘴贴着地皮，艰难地啃食草皮，恨不得嘴伸进土里，连草根都吃了。我对草的渴望甚至超过了牛羊。看见一棵青草我比羊还激动。

二

草陡然长满山坡。多少年的草，长在一起。去年前年的草枯黄了，低垂下身子，今年的青草长在上面。草摞草，每一年的草都在草地上，从没被羊啃，被人割。

夏尔希里在一个东西走向的狭长山谷里，阴坡长树，阳坡长草。草的种类繁多。除了混生杂长，每一种草都有自己的领地，转一个弯过一个坡，草地景色就大不一样。许多草的名字我叫不上，但我认识。它们是我不知道名字的熟人。从小到大，我在别处见过的所有草木，都长在这个山谷。仿佛一个记忆宝库。有些草，好多年不见，以为它绝种了。突然在一个地方看见了，那种亲切，不亚于久别亲人的相见。

据说夏尔希里的植物种类之多之全让植物专家惊讶。它已作为草木基因库被保护起来。

长在夏尔希里的草是有福的，这里的每一棵草，都活出了草的自在样子。不像别处的草，春天刚发芽就被羊啃掉，草在一个春夏忙于发芽，忙到秋天依旧是草根。没有长出枝叶，没有开花，没有结果。夏尔希里的每棵草都开花，每朵花都结果，在漫长的西北风里，草木的种子远播到北疆广大的土地。

在两国争议的多少年里，夏尔希里的草木就这样安安静静生长着。草木没有国家，它有自己的家园和领地。生长在哈国的草，不认识哈国。长在中国的树，也不认识中国。草木的祖国是无边大地。人的祖国有边界。草木无界。在夏尔希里的草木深处，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祖国的边界，油漆崭新的界碑，封闭的铁丝网。看见那边哈国的土地上，长着一样的草木，一样的山林草色。在我以往的想象中，朝西边日落处无限延伸的辽阔大地，在这儿，突然地停顿下来。

三

史料记载，远在公元前2世纪，哈萨克人的祖先乌孙人在辽阔的中亚大草原上，迎来了汉使张骞。随后，解忧、细君公主先后出塞，下嫁乌孙，和亲遥远的边地。自此，哈萨克草原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包括伊塞克湖和帕米尔高原萨雷阔勒岭以西的大片土地，纳入了中国版图。

而在公元1800年以前，东部疆界还在里海附近的沙皇俄国，对这片哈萨克草原还是一无所知。但是到了1840年，西方列强的炮舰打开中国大门之后，沙俄不断派人进入哈萨克草原，对额尔齐斯河、巴尔喀什湖、伊塞克湖和帕米尔地区进行非法考察，秘密测绘地图。到1851年，沙俄军队侵入哈萨克草原东部，开始对中国领土进行疯狂的蚕食。

1864年10月，沙俄用武力威逼清政府签订了《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鲸吞了包括斋桑泊、巴尔喀什湖、伊塞克湖和楚河、纳伦河在内的中国西北44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此后，沙俄又通过《伊犁条约》等若干不平等条约，掠走了中国伊犁和帕米尔地区9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

1962年，“伊塔事件”后，中苏两国又走进了交恶的时期，苏联军队连一百多年前那个不平等的条约也不承认了，在中苏边境急速增兵，挑起了多起边境军事冲突，同时又制造了许多边界领土的纷争。在哈巴河、吉木乃、和布克赛尔、额敏、裕民、温泉、昭苏等边境地带，大片的中国领土，被苏联单方面划为争议领土，进而又出兵进行实际控制。

夏尔希里争议区就是这个时期被苏军无端划为争议区并占领的。

人若没有祖国

就像夜莺离开了森林

白天和夜晚一样心惊胆战

这是19世纪末，游走在哈萨克草原上的诗人阿拜，用诗歌记录的丧失国家的“心惊胆战”。

四

夏尔希里是一个骄傲还是耻辱，我说不清楚。以前两国争议、被哈国实际占领的夏尔希里地区，总面积328平方公里，2003年经两国边界谈判，中方收回220平方公里，占该地区面积的三分之二。从收回土地数字上看，我们似乎占便宜了，中国国土界碑在42公路的长度上，向原哈方占领区伸进了几公里。听说这个谈判结果虽然不是我方最满意的，在哈方军人中也引起不满。一个哈方士兵，对着我方新移过去的界碑打了数枪，枪眼深深地留住界碑上。我方为此提出抗议，那个开枪士兵因此判刑。

从个人情感上，我能理解那个哈方士兵的行为，他是一位守边军人，守卫祖国边界是他的神圣使命。当他守卫了多年的边界土地，突然成了别国的。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举起了枪。国界是土地石头山林草木。国界是冰冷的。只有守卫它的士兵的血是热的。那个开枪士兵的行为，虽不代表国家，但也是国家末梢神经的一次触动。是国家热血的一次个体澎湃。

从这个哈国军人的激烈行为，我们可以想象，当年西北国土被大面积的掠夺，我守边军人一步步后退时的痛心疾首。

不论哈国士兵还是中国士兵，对祖国的情感是一样的。只是这个哈国士兵可能不知道，中国只是从被原俄国占领的辽阔国土中，要回来能一眼望到头的一点点领土。这就是夏尔希里。它的回归实际上也意味着其他原属中国土地的永远丧失。

夏尔希里有一种伤心的美丽。它是牧人散失羊群中回来的一只美丽羔羊。它没有叫声，眼含凄美的忧伤。

我们来的时候是九月，草眼看要黄，却还有青的意思。草从青走到黄的路，是半个春天和一个完整夏天。草每年走相同的道路。春天来过夏尔希里的冬红说，那时候的花，从脚下开到山顶，从路边开到天边，各种颜色的花，像做梦一样。

那样的花开，也许不应该让人看见的。尤其不应该让女人看见。女人看见了会伤心。每个女人的内心都是一个春天的夏尔希里。花开正酣时，没人看见。

夏尔希里的花开从此要被人看见了。这块回来的土地，也回到人们的好奇目光里。一年四季的草色，都躲不过人的眼睛了。在两国争议的漫长年月昏睡的寂寞山谷，以后可能会被游人吵得再睡不着。

五

我们找一个停车歇息的地方。所有地方都被草木占着。

我担心路边草丛中有地雷，冬红说，夏尔希里山谷以前没发生过战争，没有布雷。但我还是不敢往茂密的草丛中走。毕竟被别人占领了多少年，每一寸土都陌生，树在别人的国度里长粗，它里面的年轮还记得中国，外面的皮和枝条就不记得了。新长出的枝条和叶子，又是中国的了。只是树木知不知道这些事情呢。

在一个小桥边，我们停车吃自带的午餐。冬红安排的真周到，从车上卸下一张大地毯，铺在路边草地。丰富的午餐摆在上面，蓝天在上，草滩在右，山木在左，溪水在旁，美意在心。还有什么不在呢。

饭没吃完，走来两个士兵，让我们赶快收拾东西离开。说这里是军管地区，不是旅游区，不能随便停留。我们从四连防区下来时，已进入五连的监视范围。他们看见我们的车进入这块地域，好久没出来，就派两个士兵来寻找。士兵说，那边的山上就是哈方哨所，我们的一举一动，早在人家的监视中。我们朝山上望，那里隐约有一个木头房子，有东西在反光，用照相机镜头看，果然看见那边木屋边也有举望远镜的人，望着我们。

邀请两个士兵和我们一起用餐，被很严肃地拒绝。我们说，在自己的国土上吃顿野餐，有什么呢，他们看见就看见了。

士兵说，在这里要注意国际形象。

夏尔希里虽然回来了，但仍是一个特殊的军管地区，有着特殊的气氛和别处看不到的特殊风景。

开车的蒙古师傅说，夏尔希里的意思是晚霞染红的山坡。

我们离开的时候没有晚霞，太阳西斜到哈国的天空上，像一张走远的脸向这里恋恋张望。上山的公路一样险，九曲十弯。当我们站在五连哨所旁回望，夏尔希里山谷浸在紫色的夕阳里，山路像一条白色巨蟒，盘绕在山体上。

从四连哨所，到五连哨所，42公路的山谷路，42公里的奇异风景，42公里的边境线，220平方公里回来的国土。

站在边界旁，我突然感到祖国多么小。小到伸手摸到它的边，抬脚跨过它的沿，小到能装到心里带走。

喀纳斯灵

风流石

景区康剑主任盯着这块石头看了好多年。他在这一带长大，小时候他看这块石头会害羞脸红，觉得那块像男人的石头爬在像女人的石头上，耍流氓。长大以后他觉得石头的姿势美极了，他是一位摄影家，拍了好多张石头的照片，最美的一张是黄昏时分，抱在一起的男女石头人，裸露身体，在霞光彩云的山坡上做着天底下最美的事儿。

康剑说，这个石头叫风流石，也有人叫情侣石。

我说，叫风流石好。风流自然。石头的模样本来就是风流动造化的，风是这里的老住户，山里的许多东西是风带来的。

康剑让我给风流石写篇美文。

我说，提两句诗吧。我想起陆游的诗句：花若解笑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我把“可人”改成“风流”，石不能言最风流。两句改写的古诗就这样轻易地刻在了景点的巨石上。这是我的字第一次刻上石头，心中的忐忑与激动跟30年前我的诗第一次变成铅字发表时一样。

石头有了名字和题诗，它还需要一个传说。

我们在山谷里找两块石头的传说。这样绝妙造化的石头不可能没有传说。以前我在新疆其他地方，也干过类似的活儿。这里的游牧人，自古以来，用文字写诗歌，却很少用它去记时间历史。时间在这里是一笔糊涂账，有的只是模糊的传说。

传说有两种方式，口传和风传。

口传就是口头传说，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一个故事传几代几十代人，或者传走调，或者传丢掉。

传走调的变成另一个故事，继续往下传。传到今天的传说，经过多少嘴，走了几次样，都无法知道。有时一个传说在一条山谷的不同人嘴里，有不同说法。在另外的地方又有另外的说法。俗话说，嘴是两张皮，咋说咋有理。又说，话经三张嘴，长虫也长腿。长虫就是蛇，蛇经过三张嘴一传，就长出腿了。传到今天的传说，已经是长了无数腿的长虫。

风传是另一种隐秘古老的传递方式。口传丢的东西，风接着传。这里的一切都在靠风传。风传播种子，传扬尘土，传闲话神话。风从一个山沟到另一个山沟，风喜欢翻旧账，把陈年的东西翻出来，把新东西埋掉。风声是这里最老的声音，所有消失的声音都在风声里。传说是那些消失的声音的声音。据说古代萨满能听懂风声。萨满把头伸进风里，跟那些久远的声音说话。

我也把头伸进风里。

这个山谷刮一种不明方向的风，我看天上的云朝东移，一股风却把我的头发往南吹。可能西风撞到前面的大山上，撞晕了头。我没在山里生活过，对山谷的风不摸底。我小时候住在能望见这座阿勒泰大山的地方。那是准噶尔盆地中央的一个小村庄，从我家朝南的窗户能看见天山，向北的后窗能望见阿勒泰山。它们都远远地蹲在天边，一动不动。我那时常常听见山在喊我，两边的山都在喊我。我一动不动，待在那里长个子，长脑子。那个村庄小小的，人也少。我经常跟风说话。我认得一年四季的风。风说什么我能听懂。风里有远处大山的喊声，也有尘土树叶的低语。我说什么风不一定懂，但它收起来带走。多少年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它走遍世界被相反的一场风刮回来。

长大后我终于走到小时候远远望见的地方。再听不见山的呼唤，我自己走来了。

传说能对风说话的人，很早以前走失在风中。风成了孤独的语言，风自言自语。

在去景区半道的图瓦人村子，遇见一个人靠在羊圈栏杆上，仰头对天说话。我以为见到了和风说话的人。

翻译小刘说，他喝醉了。

一大早就喝醉了？我说，你听听他说什么。

小刘过去站了一会儿。

小刘说，他在说头顶的云。他让它“过去”“过去”。云把影子落在他家羊圈上，刚下过雨，他可能想让羊圈棚上的草快点晒干吧。

风流石的传说是我在另一个山谷听到的。我们翻过几座山，到谷底的嘉登裕时，风也翻山刮到那里。云没有过来，一大群云停在山顶，好像被山喊住说啥事情。我看见山表情严肃，它给云说什么呢。也听不清。

我把头伸进风里。

传说

牧主的儿子哈巴特风流成性，经常在附近牧场勾引少女，抱到山石上寻欢。牧民们认为哈巴特的行为败坏风俗，便从喀纳斯湖边请来一男一女两个萨满巫师，惩治哈巴特。男萨满目睹哈巴特的行为后，摇摇头走了。男巫师说，我能降妖除魔，但我降服不了人的情欲。

女萨满巫师留下来。女巫师装扮成美丽少女，在草场放牧，被哈巴特勾引去。正当哈巴特和少女寻欢时，女巫师现出原形。哈巴特看到刚才还水灵灵的美丽少女，转眼间又老又丑，惊恐不已。可是，这时哈巴特已经跑不掉了，他被女巫师牢牢抱住，就这样过了一千年又一千年，哈巴特还是没有从这个又老又丑的女巫师身上脱身。

民间传说女萨满巫师用一种“锁”的法术，把哈巴特的身体牢牢锁住。哈巴特所以能勾引那么多痴情少女，是因为哈巴特有一把闪闪发光的金钥匙，女人都很难经受金钥匙的诱惑，它轻易地打开少女的心灵和情欲之锁。可是，女巫师的锁不一般，它专门锁钥匙，钥匙插进去，锁就把钥匙锁住，拔不出来。被牢牢锁住的哈巴特就像青蛙一样爬在女巫师上面，他使多大劲都无法脱身。

哈巴特的父亲听说心爱的儿子被女巫师锁住，从喀纳斯湖边请来另一个萨满巫师，萨满目睹这一情景后说：我能救苦救难，但被女人锁住的男人，我救不了。

哈巴特和他身下的女人，就这样紧紧抱了千万年，双双变成石头。

变成石头的哈巴特，还是被牢牢锁住。早些年牧场的人嫌这两块男女石头抱在一起不雅观，把未成年的孩子都教坏了。几个成年人扛木头撬杠上来，想把两个石头分开。折腾了半天，累得满头大汗，石头丝毫未动。前几年修公路，工人想把上面那块石头搬下来垫路基，吊车开上去，钢丝绳绑在石头上，却怎么也吊不起来，上面的石头紧紧连在下面的石头上。听说还有人拿了一包炸药，放在两块石头中间，爆炸声把草场的牛羊都吓惊了，两块石头仍然紧抱在一起。

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动这块石头。它成了受人敬畏的神石。当地人都叫它们风流石，也有人叫它们情侣石。都没错。即使没有这个传说，两块石头这样抱几千年几万年，也早抱出感情。你看它们还是很动情的样子。

相传这块石头有一种神奇魔力，女人只要虔诚地盯着它看三分钟，就能获得一种锁住男人的魅力，让男人永生永世对自己不离不弃。当地的女人，发现男人有外遇就来看这块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三分钟，看完回去后，男人的心和身体都回来了。渐渐地，石头的魔力被外面人知道，好多家庭不和情感不顺的女人，都来看这块石头。有的还带着自己的丈夫或男友来看。据说男人看过这块石头，都吓得不敢风流了。

湖怪

湖怪伏在水底，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它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它偶尔探出水面，望望湖上的游艇和岸边晃动的人和牛马。它的视力不好，可能啥都看不清。可它还是隔一段时间就探出来望一望。它望外面时，自己也被人望见了。人的视力也不好，看见它也模模糊糊。我们走访几个看见湖怪的人，都描述着一个模糊的湖怪样子。这个模糊样子并不能说明湖怪是什么。

在喀纳斯，看见湖怪的人全成了名人。好多人奔喀纳斯湖怪而来，他们访问看见湖怪的人。没看见湖怪的人默默无闻，站在一旁听看见湖怪的人说湖怪。

牧民耶尔肯就没看见过湖怪，他几乎天天在湖边放牧，从十几岁，放到五十几岁，湖怪是啥样子他没见过。他的邻居巴特尔见过水怪，经常有电视台记者到巴特尔家拍照采访，让他说湖怪的事。每当这个时候，没看见湖怪的耶尔肯就站在一旁愣愣地听。听完了回到湖边去放牧。他时常痴呆地望着喀纳斯湖面。他用一只羊的价钱买了一架望远镜，还随身带着用两只羊的身价买的数码照相机。他经常忘掉身边的羊群，眼睛盯着湖面。可是，他还是没有看见湖怪。湖怪怪得很，就是不让他看见。比耶尔肯小十几岁的巴特尔，在湖边待的时间也短，他都看见好多次湖怪了，耶尔肯却一次也看不到。

水文观察员很久前看见湖怪探出水面，他太激动了，四处给人说。有一天，当他把看见湖怪的事说给湖边一个图瓦老牧民时，牧民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然后说，“你这个人怪得很，看见就看见了，到处说什么”。水文观察员后来就不说了，别人问起时直摇头，说自己没看见水怪，胡说的。

但图瓦老牧民的话被人抓住不放。这句话里本身似乎藏着什么玄机。图瓦老人为什么不让人乱说湖怪的事。湖怪跟图瓦人有什么关系？湖怪传说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更大的怪。这个怪是什么呢？

我们去找那个不让别人说湖怪的图瓦老人。只是想看看他。没打算从他嘴里知道有关湖怪的事。一个不让别人说湖怪、生怕别人弄清楚湖怪的人，他的脑子里藏着什么怪秘密？

可惜没找到。家里人说他放羊去了。

“那些说自己看见湖怪的人，一个比一个怪。不知道他们以前怪不怪，他比别人多看见了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是多少人想看见但看不见，他也许没想看见但一抬头看见了。看见了究竟是个什么？又描述不出来。只说很大。离得远。有多远？没多远。就是看不清。有人说自己看清楚了，但说不清楚。”康主任说。

康主任领导着这些看见湖怪和没看见湖怪的人。他当这里的头时间也不短了，湖怪就是没让他看见过。

我们坐游艇在湖面转了一圈，一直到湖的入口处，停船上岸。那是一个枯木堆积的长堤。喀纳斯湖入口的水不大也不深。湖就从这里开始，湖怪也应该是从这里进来的吧。如果是，它进来时一定不大，湖的入口进不来大东西。而喀纳斯湖的出口，也是水流清浅。湖怪从出口进来时也不会太大。那它从哪来的呢，那么巨大的一个怪物，总得有个来处。要么是从下游游来，在湖里长大。要么从山上下来，潜进水里。以前，神话传说中的巨怪都在深山密林中。现在山变浅林木变疏，怪藏不住，都下到水里。

潜在湖底的怪好像很寂寞，它时常探出头来，不知道想看什么。它的视力不好。人的视力肯定比它好，但水面反光，人不容易看清楚。游艇驾驶员金刚看见湖怪的次数最多，在喀纳斯他也最有名，他的名字经常在媒体上和湖怪连在一起。他也经常带着外地来的记者或湖怪爱好者去寻找湖怪，但是没有一次找到过。尽管这样，下一批来找湖怪的人还是先找到金刚，让他当向导。金刚现在架子大得很，遇到小报记者问湖怪的事，都不想回答，让人家看报纸去，金刚和湖怪的事都登在报纸上。

我们返回时湖面起风了，一群浪在后面追，喀纳斯湖确实不大，一眼望到四个边。这么小的湖，会有多大的怪呢？快靠岸时，康剑很遗憾地说，看来这次看不到湖怪了。康主任希望湖怪能被我们看见。他认为让作家看见了可能不一样。作家也是人里面的一种怪人。作家的脑子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湖，湖底全是怪。作家每写一篇东西，就从湖底放出一个怪。我们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人对作家的头脑充满好奇，像期待湖怪出水一样期待作家的下一个作品。他们也很怪，盯住一个作家的头脑里的事情看，看一遍又一遍，直到作家的头脑里再没怪东西冒出来。天底下的怪和怪，应该相互认识。康主任想看看作家看见湖怪啥样子，喊还是叫，还是见怪不怪。可能他认为怪让作家看见，算是真被看见了。作家可以写出来。其他看见湖怪的人，只能说出来。而且一次跟一次说的不一样。好像那个怪在看见他的人脑子里长。那些亲眼看见湖怪的人，对别人说一百次，最后说得自己都不相信了。好像是说神话和传说一样。

我是相信有湖怪的，我没看见是因为湖怪没出来看我。它架子大得很。它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我的名字还没有传到水里。我脑子里的怪想法也吓不了湖里的鱼。但我知道它。如果我在湖边多待些日子，我会和它见一面。我感觉它也知道我来了。它要磨蹭两天再出来。可我等不及。我离开的那个中午，它在湖底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我看见变天了。

回来后我写了一首《湖怪歌》。

湖怪藏在水底下

人都不知道它是啥

它也不知道人是啥

有一天，湖怪出来啦

它也不知道它是啥

人也不知道人是啥

就几句，套进图瓦歌曲里，反复地唱。这是唱给湖怪的歌。也是湖怪唱的歌：它不知道人是啥。

灵

我闻到萨满的气味。在风中水里，在草木虫鸟和土中。这里的一切被萨满改变过。萨满把头伸进风里，跟一棵草说话，和一滴水对视，看见草叶和水珠上的灵。那时候，灵聚满山谷和湖面。萨满走在灵中间。萨满的灵召集众灵开会。萨满的灵能跟天上地上地下三个层面的灵交往，也能跟生前死后来世的灵对话。

树长在山坡，树的灵出游到湖边，又到另外的山谷。灵回来时树长了一截子。灵不长。灵一直那样，它附在树身上，树不长时灵日夜站在树梢呼唤，树长太快了它又回到根部。灵怕树长太高太快。长过头，就没灵了。有的动物就把灵跑丢，回到湖边来找。动物知道，灵在曾经待过的地方。灵没有速度，迟缓，不急着去哪。鸟知道自己的灵慢，飞一阵，落到树上叫，鸟在叫自己的灵，叫来了一起飞。灵不飞。灵一个念头就到了远处，另一个念头里回到家。有人病了，请萨满去，萨满也叫，像鸟一样，兽一样叫。病人的灵被喊回来，就好了。有的灵喊不回来，萨满就问病人都去过哪。在哪待过。丢掉的灵得去找。一路喊着找。

当年蒙古人去西方打仗的时候，灵就守望在出发的地方。蒙古人跑得太快，灵跟不上。但蒙古人带着会召集灵的萨满。横扫西方的蒙古大军其实是两支队伍，一支是成吉思汗统领的骑兵，一支是萨满招引的灵。这支灵的部队一直左右着蒙古骑兵。西方人没看见蒙古人的灵，灵太慢了，跟不上飞奔的马蹄。蒙古人在西方打了两年仗了，灵的部队才迟迟翻过阿勒泰山，走到额尔齐斯河谷的喀纳斯湖。

灵走到这里就再不往前走。蒙古人最终能打到哪里是灵决定的。那些跑太远的蒙古骑兵感到自己没魂了，没打完的仗扔下赶紧往回走。回来的路跟出去的一样漫长。

喀纳斯是灵居住的地方。好多年前，灵聚在风里水里。看见灵的萨满坐在湖边，萨满的灵也在风里水里。萨满把灵叫“腾”。打仗回来的蒙古人带着他们的“腾”走了，过额尔齐斯河回到他们的老家蒙古高原。没回来的人“腾”留在这里。灵也有岁数。灵老了以后就闭住眼睛睡觉。好多灵就这样睡过去了。看见灵的眼睛不在了。召唤灵的声音不在了。没有灵的山谷叫空谷。喀纳斯山谷不空。灵沉睡在风里水里，已经好多年，灵睡不醒。

来山谷的人越来越多，人的脚步嘈杂唤不醒灵。灵不会这样醒来。灵睡过去，草长成草的样子，树长成树的样子，羊和马长成羊马的样子。人看喀纳斯花草好看，看树林好看，看水也好。一群一群人来看。灵感到人是空的，来的人都是身体，灵被他们丢在哪里了。灵害怕没有灵的人。没有灵的人啥都不怕。啥都不怕的人最可怕，他们脚踩在草上不会听到草的灵在叫，砍伐树木看不见树的灵在颤抖。

一只只的羊被人宰了吃掉。灵不会被人宰了吃掉。灵会消失，让人看不见。

灵在世界不占地方。人的心给灵一个地方，灵会进来居住。不给灵就在风里。人得自己有灵，才能跟万物的灵往来。萨满跟草说话。靠在树干上和树的灵一起做梦。灵有时候不灵，尘土一样，唤不醒的灵跟土一样。

神是人造的，人看出每样东西都有神，人把神造出来。人造不出灵。灵是空的。空的灵把世俗的一切摆脱干净，呈现出完全精神的样子。灵是神的精神。人造神，神生灵，灵的显象是魂。灵以魂的状态出现，让人感知。人感知到魂的时候，灵在天上，看着魂。人感知的魂只是灵的影子，灵是空的，没有影子。灵在高处，引领精神。人仰望时，神在人的仰望里，而灵，在神的仰望里。通灵先通神，过神这一关。也有直接通灵的。把神撇在一边。萨满都是通神的。最好的萨满可通灵。

树

萨满想让一个人死，他不动手。他会让一些坏事情，发生在他认为的坏人身上。

萨满知道湖边一棵大树要倒，今天不倒明天倒，今年不倒明年倒。那个撒满想让他死的人，经常在湖边走。萨满头伸进风里，眼睛闭住，像在算一道复杂的算术题，最后，他会算到这一刻：那个人刚好从树下经过的时候，树倒了。在这中间萨满做了什么手脚我们不知道。那个人一千次地从树下走过，树没倒。树倒的时候没到，还差蚂蚁咬一口，那窝蚂蚁在树上，每时每刻都在咬树。还差风推一把，风也时常在刮。这些事情都准备好，该那个人走来了，咋样让那个人就在蚂蚁咬最后一口，风推最后一把的时候，正好从树下走过呢。这中间萨满做了什么没人知道。人们只知道那人被树压死了。

早年，萨满说一个牧民会被树压死。牧民不敢在山里待了，跑到山外草原上放牧，那里没有一棵树，有树的地方牧人躲开不去。牧人这样生活了好些年，有一天，一匹马拉着一根木头从山上下来，牧人看上了它，就用一只羊换了来。木头粗粗短短的，牧人也没想它有啥用，反正毡房旁放一根木头，也不多余。再说，躺在地上的木头，总不会压人吧。

可是有一天，牧人躺在离木头不远的地方打盹，木头突然滚动起来，开始很慢，接着越滚越快，直接从牧人身上压过去，牧人当即死了。

木头为啥会滚动？牧民的毡房在一个斜坡上，木头买来后，牧人特意在木头一边垫了一堆土，把木头堰住。挖土时挖到了蚂蚁窝，蚂蚁生气了。蚂蚁全体出洞，用几个月时间，把牧民堰在木头下面的土掏空，又搬到以前的地方。蚂蚁干这些事情时牧民并不知道。山里的萨满肯定知道。堰木头的土掏空了，木头还是不会自己动。木头需要一点点外力，让自己滚一下，然后木头就会滚起来，越滚越快，一直滚到大坡下面，再借势滚到对面的半坡上，木头盯着那个地方望了很久了，木头知道自己的下一站是那面坡上的一丛青草中，它将在那里腐朽掉。

木头在等这个外力。牧人有两个孩子，每天在木头上爬上爬下，有时站在一边推，两个孩子想把木头推动。可是，木头被土堰住，两个孩子也小小的没有力气。但孩子不甘心，每天推一下。两个孩子正长个子，长劲，相信有一天木头会被他们推动。牧人知道儿子在长个子长劲，木头也知道。木头在等。牧人不知道木头在等。山里的萨满肯定知道。

这一天，牧人躺在那里打盹的时候，木头被推动了，两个孩子吃惊地看见木头滚起来，越滚越快，很快从躺在草地的父亲身上滚过去。

喀纳斯最后一个萨满，在1982年死了。我们走访的几位老人，都还记得萨满的样子，萨满给人和牛羊看病，萨满在风里跳舞，召集山里的灵过来说话。萨满让没有灵的人看见灵。萨满的灵与他们交流。萨满自言自语。

我感到萨满的灵还在山谷，他那时看到的灵，还附在那些事物上，只是，萨满不在。我们顶多走到草地，走到牛羊和桦树身边。走到灵的路，要萨满引领。萨满不在，走向灵的路被他带走了。

我没见过真正的萨满。萨满活到今天，我应该和他认识。

山

在自然界中，山最不自然。从我进阿勒泰山那时起，就觉得山不自然。它的前山地带没一座好山，只是一堆堆山的废料。山造好了剩下的废料堆在山前。堆得不讲究。有些石头摞在别的石头上，也没摞稳，随时要坠下来的样子。有的山和山，挨得太近，有的又离得太远，空出一个大山谷。好在山和山没有纠纷，不打架。高山也不欺负矮山。山沟与山沟靠水联系。山没造好，水就乱流，到处是不认识的河谷。

有的山看上去没摆好姿势，斜歪着身子，不知道它要干啥。是起身出走，还是要倒头睡下。这些大山前面的小山，一点没样子。而后面的大山又太大，地太小，山只能趴在那里。阿勒泰山就这样趴着，它站起来头和身子都没处放。坐下也不行，只能趴着。像山这么大的东西，可能趴下舒服一些。我从远处看阿勒泰山是趴着的，走进山里，山在头顶，仍然看见它是趴着的。它站起来头会顶到天外面去。可能天外面也没地方盛放它。我们人小，站起趴下都在它的怀抱里。

山的怀抱是黑夜。夜色使山和人亲近。山黑黝黝地蹲在身旁，比白天高了一些，好像山抬了抬身体，蹲在那里。

在喀纳斯村吃晚饭时，我一抬头，看见对面的山探头过来，一个黑黢黢的巨大身影。天刚黑时我看山离得还远，坐下吃饭那会儿，看见山近了，旁边的两座山在向中间的那座靠拢，似乎听见山挤山，相互推搡的声音。前面的山黑黑地探过头，像在好奇地听我们说山的事情，听见了扭头给后面的山传话，后面的又往更后面传，一时间一种哗哗哗的声音响起来，一直响到我们听不见的悠远处。在那里，山缓慢停住，地辽阔而去，地上的田野、道路和房子悠然展开。

山这么巨大的东西，似乎也心存孩子般的好奇。我感到山很寂寞。我们凑成一桌喝酒唱歌，山坐在四周，山在干什么。如果山也在聚餐，我们就是它的小菜一碟。可能它已经在品尝我们的味道，它嫌我们味道不足，让我们多喝酒，酒是它添加给我们的佐料，酒让我们自己都觉得有味了。山把有酒味的人含在嘴里，细细品尝，把没酒味的人一口吐出来，拨拉到一边。

早晨起来，我看见昨晚凑在一起的山都分开了。昨晚狂醉在一起的人，一个瞪着一个，好像不认识似的。

月亮

月亮是一个人的脸，扒着山的肩膀探出头来时，我正在禾木的木屋里，想象我的爱人在另一个山谷，她翻山越岭，提着月亮的灯笼来找我，轻敲木门。我忘了跟她的约会，我在梦里去找她，不知道她回来，我走到她住的山谷，忘了她住的木屋，忘了她的名字和长相。我挨个地敲门，一山谷的木门被我敲响，一山谷的开门声。我失望地回来时，满天星星像红果一般在落。

就是在禾木村的尖顶木屋里，睡到半夜我突然爬起来。

我听见月亮喊我，我推窗出去，看见月亮在最近的山头，星星都在树梢和屋顶，一伸手就够着它们。我前走几步，感觉脚离地飘起来，月亮把我向高远处引，我顾不了许多。

我童年时，月亮在柴垛后面呼唤我，我追过去时它跑到大榆树后面，等我到那里，它又站在远远的麦田那边。我再没有追它。我童年时有好多事情要做，忙于长个子，长脑子，做没完没了的梦。现在我没事情了，有整夜的时间跟着月亮走，不用担心天亮前回不来。

夜色把山谷的坎坷填平，我的脚从一座山头一迈，就到了另一座山头。太远的山谷间，有月光搭的桥，金黄色月光斜铺过来，宽展的桥面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高高远远地，蹲在那些星星中间，点一支烟，看我匆忙经过却未及细看的人世，那些屋顶和窗户，蛛网一样的路，我从哪条走来呢？看我爱过的人，在别人的屋檐下生活，这样的人世看久了，会是多么陌生，仿佛我从未来过，从我离开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来过，以前以后，都没有过我。我会在那样的注视中睡去。我睡去时，满天的星星也不会知道它们中间的一颗熄灭了。我灭了以后，依旧黑黑地蹲在那些亮着的星星中间。

我回来时月亮的桥还搭在那里，一路下坡。月亮在千山之上，我本来可以和月亮一起，坐在天上，我本来可以坐在月亮旁边的一朵云上，我本来可以走得更高更远。可是，我回头看见了禾木村的尖顶房子，看见零星的一点火光，那个半夜烧火做饭的人，是否看见走在千山之上的我，那样的行程，从那么遥远处回来，她会为我备一顿什么样的饭菜呢。

从月光里回来我一定是亮的，我看不见我的亮。

木屋窗户敞开着，我飘然进来，看见床上睡着一个人，面如皓月。她是我的爱人。我在她的梦里翻山越岭去寻找她。她却在我身边熟睡着。

古尔班通古特沙漠

我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的一个小村庄长大成人。我还是少年时，喜欢坐在草垛上，向北看几眼沙漠，又朝南望一阵天山。我夹在这两个东西中间，有种被困住的感觉。玛纳斯河从我居住的地方，挨着沙漠向西北方蜿蜒流去，最终消失在沙漠中。它是沙漠和绿洲的分界河，早年树木葱郁的河岸平原，都变成了棉花田。我没有到达这条河的末端，我长大以后，这条河已经不似从前，在它的中上游，拦河而建的几座水库，把河截断。著名的玛纳斯河如今只留下一条宽河道，作泄洪之用。

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留给我的印象是一望无际的敞亮，我对它太熟悉了，几乎没办法说出它。我十几岁时，经常在半夜赶车进沙漠拉梭梭柴，牛车穿过黑黑的雪野，村子离沙漠有七八里路，夜晚连成一片的沙丘在雪野尽头隆起，感觉像走向一堵墙，到了跟前沙丘一座座错开，让开路，就像走进自己的村子。

进沙漠再走几十里，就可以停车装梭梭柴了。那时沙漠的植被还没有完全毁坏，原始梭梭林长满沙沟沙梁，车都过不去。我们进沙漠主要拉梭梭柴，红柳都看不上眼。半路经过一个红柳沟，原始红柳层层叠叠把沙包覆盖住，看不见沙子。还经过一条胡杨沟，沟里胡杨死树活树纵横交错，各种草木丛生其间，早先拉柴的人用火烧开一条路，车才过去。

装车前先要点一堆火，把自己烤热，壶里的水冻成冰了，馍馍也冻成冰疙瘩，我们用的铁水壶，直接扔到火里，水烧烫了提出来，馍馍用梭梭条插着，伸到火里烤，外表烧糊了，里面还是冰疙瘩，就边烤边吃，烤热一层啃一层。牛也在一旁吃草料，嚼草的声音很大。天就在火光里慢慢亮了。开始装柴禾，装好柴已经到半中午，牛车慢慢悠悠望回赶，回去一路上坡，沙漠在准噶尔盆地腹部，尽管坡不大，但牛能感觉到。一般出了沙漠天就黄昏了，人和牛也都没劲了，更缓慢地往村子挪，短短几里路，把天磨黑，眼看着村庄的房子模糊成一堆一堆，跟沙丘似的。

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是西北风的杰作，是无形的风在大地上的显形。由西向东，一场和沙漠等宽等长的西风，横躺在盆地。我曾沿217国道从奎屯向乌尔禾、和布克赛尔走过许多次，其间穿过的克拉玛依大戈壁，应该是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起始地，漫长的西北风从这里开始吹沙堆丘。一座大沙漠的开头远没有想象的壮观，一望无际的戈壁上，看不见高大沙丘，只有零星的小沙堆，像一些孤兽，头朝东，刮风时感觉它们在奔走，风停下来还在原地。可能在原地的已不是以前的沙丘，它早跑远了。漫天满地的沙，就在这样的奔跑中，在不远处，堆成巨大无比的古尔班通古特。

而在西风刮到头的奇台县境内，风减弱沙子落下，这一片的沙丘比别处高大，与将军戈壁的丘陵相接，植被也繁茂，梭梭、红柳、 沙米、骆驼刺、胡杨混生其上。沙米的种子人可食用，听说灾年有人靠沙米活命。几年前，我和画家张永和，奇台作家潘生栋、魏大林、马正国一行，从奇台桥子乡出发，沿当年成吉思汗大军走过的沙漠古道进入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我们在桥子听一个哈萨克牧羊人说，在沙漠里发现一片房屋废墟，地上满是瓦片。我们好奇，便在村子里雇了一辆骡车，备了铁锨和水，进沙漠了。成吉思汗大道的轮廓在沙漠中清晰可辨，几十万铁骑走过的地方，沙丘踩平，沙沟踏宽。路上我们不时看见陶瓷片，多是陶瓷碗碎片，可见这条路上走过多少吃饭的人。听说有个牧羊人发现一个大坛子，口封着，很沉，以为是一坛金子，坛子打烂后却是一个人的完整骨骼，蜷缩在里面。

我们走到半下午，人困骡子乏。路平的地方我们坐车，遇到沙包就下来帮骡子推车。赶车人爱惜牲口，一直走着。不时遇到回村的牲口群，牧人骑驴或马跟在后面。成吉思汗大道现今已变成一条牲口道，牧人由此将牲口赶到沙漠深处放牧，这片沙漠中的骆驼刺、沙米、芦苇都是牲口的好食物。我们走得没耐心了，便在路边一片废墟上停住，拿铁锨挖掘了一阵，一无所获。

西北风刮到将军戈壁，被中蒙边境的北塔山挡住，转头向南，西风变北风，朝哈密方向吹，沙漠也由此向东南蔓延。这场刮过乌尔禾魔鬼城的风，转向后刮过新疆另一个著名的魔鬼城——龙城，进入罗布泊。2003年11月，我在罗布泊北岸，离楼兰遗址二十多公里的文物检查站，看见了这这场转向的北风。看守楼兰遗址的检查站人员住在挖的地窝子里，铁皮筒子烟囱竖在地上，我注意到烟囱用一根铁丝从北边拉着，说明北风很大。烟囱南边满是黑黑的烟垢，北面却很干净，烟很少往北飘过。

从克拉玛依大戈壁，到奇台将军戈壁，我看到一座大沙漠的头和尾，看到一场西北风的起始和尽头。而我居住的沙湾县那一片，是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中部最成熟的一段，沙丘丰满均匀，而且稳定。常年的西北风使沙丘走势一律由西北向东南。这是很重要的沙漠知识，如果你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迷了路，依靠沙漠的走向即可辨出南北东西。记住，沙漠由西北往东南走，沙丘头向东南，尾向西北，站在一个大沙丘上就可辨清楚。在我们村西边的龙口，玛纳斯河拐了一个湾，抛下一滩野水，水以沙丘为岸，水边数万亩野生红柳林浩浩荡荡，红柳开花季节，从水边到天边，一片火红。这一片是著名的古北山驿，是清代从迪化（乌鲁木齐）至阿勒泰的重要驿站和渡口。如今沙漠禁伐禁牧，植被逐渐恢复，黄羊、野驴、狼、野猪等动物成群出现，常来此饮水。湖西是哈萨克人居住的龙口村。前几年，石油勘探队在沙漠腹地留下一条东西贯穿的沙漠路，一般越野车即可通行。这条路不像我们小时候拉柴禾走的牛车路，绕着沙丘走。那些巨型卡车从不把沙丘放在眼里，横冲直撞，小沙丘一翻而过，太大的沙丘直接推一个豁口。所以，那条路看上去给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腹部开了一个重创的刀口，浑然一体的沙漠不再完整。

就在今年，我随沙湾县的几个领导，从龙口野水湾旁的兵团道路进入沙漠，汽车穿行一个多小时，驶进沙漠中间的一个团场，过团场又进沙漠，一条沙土路引着我们往沙漠深处走，这里的沙丘相对平坦，植被时而稠密时而稀疏，行了大概百多公里，眼前突然开阔，出现一望无际的新垦农田。我吃惊坏了。同车的领导说，这就是准噶尔盆地的底，很早以前是湖泊，所有才这么平坦。这些土地全是沙湾县的，直到兵团人在这里开发了近百万亩的土地，沙湾人才回过神来，当地的农民、官员、老板纷纷进沙漠开荒种地，大片的沙漠植被被毁，新打出的一口口机井，使地下水被过量开采。林业局的朋友说，古尔班通古特的地下水位，正以每年三四十厘米的速度下降，照这个速度，最多二十年后，地下水将被全部采光，到那时候，这些新开的土地，还有沙漠外村里的土地，都会撂荒。

那将是一种怎样的景象，大片荒芜的土地重新变成沙漠。古尔班通古特复原到它以前的样子。西北风刮过的地方，不再是浩瀚棉田，而是漫漫沙尘。那些被开荒者毁灭的沙漠植被，也许过多少年都不可能恢复。沙漠将以裸露的方式，永远地铭记人类的粗暴开垦。人们收获完土地上的棉花麦子，必将接受它的满天沙尘。这座曾经被梭梭红柳胡杨碱蒿和骆驼刺覆盖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就像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了。

一百六十五条沟

沙湾县志记载了一百六十五条沟。其中一条沟是蒙语名字：达奴沟。在金沟河上游。最早一个叫达奴的蒙古族牧民来这里放牧。那时这条可放牧千头牲畜的山沟里，全是达奴家的牛羊。达奴家在这条沟住了多少年不得而知。后来哈萨克人来了，沟里的牛羊变成了哈萨克人家的，但山沟的名字没变，一直沿用至今。

1930前一个冬天，有个姓马的回族，在牛圈子牧场东南一条沟里设套捉紫豹。这件事在当地影响很大，因为紫豹经常夜里出山，伤害家畜和人，老马家的一头牛也被豹子咬死。姓马的回族坐不住了，在入冬后的一场大雪后，带着铁夹和皮绳套子进山了。因为下雪后豹子的足迹在雪地上显现出来，豹子喜欢走老路。老马追踪豹子到了一条山沟，在紫豹必经之路设好铁夹和套。几天过去了，人们不见老马回来，便结伙去找，在老马下套的地方，发现皮套被咬断，雪地上留下一条豹子拖着铁夹逃跑的印迹，旁边一行人的脚印，断定是老马追踪紫豹留下的。人们跟着脚印往前找，一直找到天黑，脚印和踪迹消失，什么都没找到。从此那头紫豹再没出山，老马也失踪了。很久以后，还有牧民传言在山沟雪地上，发现一条豹子拖着铁夹的踪迹，后面是一个人的脚印。就这么言传着，却再没人去找了。人们把这条沟叫老马沟。其实叫紫豹沟也可以，因为是老马和紫豹一起让这条沟出了名。还有一个与回族人有关的沟：东冈萨依。哈语“回族人的沟”，在宁家河西岸。1910年，哈萨克牧民来此放牧时，沟里已有回族人居住。回族人当时把这条沟叫什么名字已无从考证，我们只知道它的哈语名字东冈萨依，代表哈萨克人对这条沟的最早记忆。这是两条与回族人有关的沟。

在安集海乡西北边，巴音沟河洪水冲出一条深沟，长20多公里，两岸长满胡杨和芨芨草。清同治年间，一户姓古的人家在沟里开荒种地。当时中亚浩罕阿古柏入侵新疆，此地战乱不断，姓古人家在这个隐蔽的深沟里，躲避战乱。后人称这条沟为古家沟。也是同一时期，与安集海相邻的大泉乡南部丘陵中，聚居了许多难民，他们挖洞搭窝棚居住，形成像仓房式的房子，此沟后来叫仓房沟。其他的汉语名字都很直白，如白杨沟、大南沟、小南沟、干沟、东沟、西沟，皆因方位和沟内植物命名。这些简单的名字本身没有故事，缺少想象。但是实用。汉族人到一个地方会先确认方向，新疆的好多汉语地名跟方位有关，比如我们把天山叫南山，把沙漠叫北沙漠，这是汉族人的文化心理，东南西北确定后，自己的居中位置也就定了。

有一条与维吾尔族人有关的沟：叶勒吉根。哈语“毛驴”。在博尔通古牧场北部前山丘陵内。1910年前，维吾尔族商人用毛驴驮货经过此沟进山经商。多是几个人结伙，赶一群毛驴，驴背驮着手工器皿茶叶等生活用品，到山里换哈萨克人的牲畜和皮子，运到山外的县城倒卖。也是这一年，一些汉族人在离此不远的另一条山沟修了一座庙，这条沟从此叫布特萨依，哈语意为“有庙的沟”。

沙湾县志记载的一百六十五条沟中，除一个蒙语沟名，二十七个汉语沟名，其余全是哈语命名的。这些沟名生动记录了哈萨克人在沙湾天山一带的生活和历史。哈萨克人对自然地理的命名非常有趣，谁最先和一条沟有了关系，这条沟就以他的名字命名。这和他们给孩子起名的方式一致。据说哈萨克孩子的名字，多与孩子出生后第一眼看见的东西有关。对沟的命名也以先入为主。1910年，有个叫多格什的哈萨克牧民在一条沟里放牧，这条沟就叫多格什萨依。同一年，另一个牧民用木制渡槽把泉水引到一条沟里，这条沟被称为娜瓦勒萨依，意为有渡槽的沟。类似的沟名很多。还有一条沟叫喀拉阿拉阿特萨依，意为黑白花马沟，因最初一位骑黑白花马的牧民在这里放牧而得名。

在西戈壁乡西南有条沟叫乌尔腾萨依，意为火烧过的沟。1932年，有猎人烧火做饭不慎引起火灾，当时人们无力灭火，只有任其蔓延，全部树林被毁。这件事惊动了县府省府。这是与沟名有关的一个最大事件。另一事件发生在1933年，马仲英暴乱，交勒得拜哈力可率领的30户牧民，在博尔通古北部一个山沟被杀，此沟得名克尔根萨依，意为杀人沟。

1915年，也就是沙湾建县那年，远在南山的一位哈萨克牧民，用栅栏围了一个羊圈。他放牧的这条沟也就有了一个名字：喀夏勒，意为“有栅栏的沟”。另一位叫阔达尔的哈萨克人，同时在宁家河西岸一条沟里修路、开辟草场，这条沟从此叫阔达尔萨依。这一年还有一个叫司马义的维吾尔族大牧主，雇佣牧民在博尔通古西南放牧，那条沟得名：司马义勒加依劳沟，意思是司马义的夏草场。这几个事件显示了沙湾建县那一年的民生图景：北沙漠边，小拐老沙湾的汉民在开渠垦荒种地。南山沟壑中哈萨克人在建羊圈、修路、开辟草场。维吾尔牧主的牛羊也赶进山里放牧，真是一幅各民族共同发展的和平景象。

还有一条沟名很有意思，叫喀赞森，哈语“摔破锅的地方”。1935年，巴依木哈什和几户牧民转场途径此沟，驮货的马失蹄把一口锅摔破了。这件事随着转场队伍传到远远近近的山沟又传回来，可能当一个笑话传的。这个无名山沟从此有了一个好玩的名字。有的沟以前可能有名字，只是不好玩，没叫出去，后来被一个更有意思的名字替代了。一条沟最终只留下一个名字，有两个名字的沟仿佛就在两个地方，或像两条沟。还有的沟名哈语和汉语叫法不一，一段时间各叫各的，但最后一个名字叫响了，另一个被遗忘。在牛圈子牧场南部，有一条沟到快解放了才有了名字，叫阔别斯达拉，意思是“阔别斯的偏僻地方”。1947年前有个叫阔别斯的人在这里放牧。这条沟仅2公里长，算一个小山沟，而且很偏僻，所以很晚才有人走到这里，有了一个名字。在南山和山前丘陵，大大小小的沟现在都有名字了，可能还有一些没有名字的小山沟，因为没有发生故事，或者有故事却被人遗忘。这些小沟就无名地等候着。或许某一天，因为某个人的一件事，这个山沟有名了。许多山沟用名字记忆着最早到达这里的先民。现在，即使我们在一条沟里做出天大的事情，也很难使它改变名字，名字就是历史，除非这条沟以前没有名字。

新疆时间

新疆一直存在着两个时间，当地信仰伊斯兰教的民族习惯用新疆时间，汉族人用北京时间。一般单位开会，通知上都标明北京或新疆时间，不然人们到会的时间就会差两小时。我在新疆这么多年，虽然一直用北京时间——事实上我很少用过时间，我从来不带手表。时间对于我，只有上午下午，白天黑夜。这是一种混沌的农民时间，没有被分割成小时分钟。但我仍感到另一种时间的存在——新疆时间。

在新疆，我看见过生长一棵树的时间。长老一个人的时间。河流干涸，绿洲变成沙漠的时间。塔里木地下油气开采到抽空的时间。还有隐藏在这一切中间，让我从出生，长大到40岁的时间。

我在北疆，那块叫黄沙梁的地方，感受到了比任何时间要慢多少年的——黄沙梁时间。我还在已经完成的长篇小说《虚土》中，创造了一种人的永恒时间，让一往无前的困扰我们的生死、时间，在虚土庄这一块弯曲。我找到了一种让时间回去的狭窄道路。它属于一个人。每个人找到的道路，都只适合一个人行走，而不适合一个村庄和一群人通过。这条道路因其狭窄而吸引单独的每个人。

新疆给了我一种脱离时间的可能，一种向后走的可能。

我想，如果我生活在任何一个地方，我都会获得同样的智慧和生长。但我接受了新疆的给予，我在新疆的漫长时间里，获得了我的目光、口音、味觉、走路的架势和文字。

人们一直在忽视新疆的时间。一些内地朋友，天不亮打来电话。他们那边，大半个中国的天都亮了，他不知道新疆的天还黑着，我们还有两小时的梦和睡眠。当我们在北京时间10点上班，他们已经快下班了。而他们下午上班时，我们正在午休。我们和内地的接触和联系，一直存在着时间障碍。有人说，新疆的落后主要是天亮得太晚了。别人上班时我们还在睡大觉。虽为戏说，但我们和内地的差异，确是因为我们晚起了两个小时。两千年前是这样，一千年前是这样，现在依然如此。我们改变不了时间，也就改变不了我们企图想改变的。

我们的政府文件，大都以两种文字下达。汉文在前，维文在后。因为维文从右往左读，书页从后往前翻，所以在他们看来，汉文排后，维文在先。从汉文的角度看，正好相反。两种文字就这样背靠背，好像一对好兄弟。这边汉文说什么，那边维文也说什么。虽然表达上好像没有异议，但前后位置却是不让的。

新疆开会的时间也比内地长一半，因为传达的文件和领导讲话，大都要维汉两种语言表达，会场上的情景大多是，用汉文念文件时，维吾尔族人在睡觉，用维文读时，汉族人在睡觉。因为两种语言表达的是同一种意思，即使懂双语，也没必要听两遍。但每一种意思都要表达两遍，因为对每个人来说，母语听到耳朵里才是可靠的。

有一种说法，在新疆飞过一只蚊子，这件事一级一级汇报到北京，就变成新疆飞过一架飞机。如果北京给新疆一辆火车，到地方就变成一辆毛驴车了。这都是因为新疆的遥远。

新疆和内地的距离，并未因火车飞机的通达而缩短。它孤悬塞外的位置，不仅仅是地理的，还有心灵的。从两千多年前开始，佛寺的晨钟暮鼓，从新疆的高昌、楼兰、克孜尔、哈密以及敦煌，一直敲到西安。那时候，佛光自西向东普照，丝绸从东往西运送。公元10世纪后，佛寺的钟声逐渐被清真寺的喊唤所取代。新疆有了另外一种精神——伊斯兰精神。它变得更加遥远。

新疆一向作为远方而存在。它的地域之遥远，历史文化之悠远，精神之高远，都使它成为中国和世界的远方。被称为四大文明唯一交汇地的新疆，在我看来也是古代世界文明的尽头和终结地。这块古游牧之地，是中华汉文化的末梢，印度－佛教文化东移的过渡地，阿拉伯－伊斯兰文明的远方，希腊－罗马文明的断魂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成了这些古代文明的最后归宿。它们尘土一样飘来，又梦一般消失。其中一些文明沉落下来，成为我们今天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

对于今天的新疆人，古代新疆是多么遥远。

几年前，我在库车文物馆，看到出土的龟兹文书简，维吾尔族馆员说，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认识这种文字，一个在日本，一个是中国的季羡林，听说日本的那位学者已经去世。龟兹文变成了一个人的文字。我凝视那些陌生的字符，哪个词是太阳？哪个词在表达爱情？在这些残断字句中，有没有半句诗歌，安静地躺在中间呢。不知道那个时代的诗歌是什么样子，是歌唱爱情，还是诉说忧伤。但有一点很清楚，这里的一切都被书写和表达过。

如果那时的诗人，知道他所用的文字不久将死去，他还会写诗吗？在一种语言死灭前，操持这种语言的人在干什么。他们有没有为母语而战斗。当被说出和命名的一切，被另一种语言重新说出。河流将不是河流，月亮有了另外的名字。那些牛羊，将被另一种声音吆喝驱赶。

有数十种文字存在于古代新疆。这里的许多东西都被完整地认识过，可是我们已经不认识那些字。那些死掉的文字，在说什么。依旧活着的文字，又说些什么。当一种文字消失后，它的诗歌，它歌唱过的爱情，它曾经说出的阳光、苦难、生死和命运，都归于沉寂。我们用另一种语言重新说出的，还是不是那些东西。就像突厥语的太阳，无法完全译成汉语的太阳，它有不一样的光芒，不一样的升起和沉落。

2003年11月，我随从考察队在楼兰无人区，从距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心仅40公里的荒野穿过，那颗落在新疆的原子弹，爆炸点用的是北京时间。我在李雪健主演的一部电影中，看见那个时间的复活。该片摄制组在马兰原子弹基地拍摄期间，我和诗人北野被邀去基地讲文学。听当地人说，原子弹爆炸后留下的钢架、电线，后来被附近农民当废品拆去卖了，几个农民因此死亡。卖掉的废钢铁又流通到哪里，谁也说不清，也许炼成钢铁，卖到喀什、乌鲁木齐，甚至西安北京，都说不上。这个过程中核辐射会越来越小，小到人觉查不出来，小到跟原子弹没有关系。

只是核爆炸后接下来的漫长年月，属于新疆时间。牛羊在戈壁上吃草的时间，大风把尘沙吹远的时间。一代人被遗忘的时间。人类的记忆不会比留在沙尘上的核持续得更长。在我们遗忘的时间里，胡杨树把早年的干旱记忆在枝干和树皮，戈壁上石头碰石头、沙埋沙的风景依然成为永恒。此刻刮过南疆的一场大风，并不晚于一千年前的那场风，也不比一百年后那场风早。在新疆的缓慢时间里，他们同时到达。

一场风压在一场风上面，在每一场风中，所有时间被翻动，所有的阳光黯淡。一个声音唤醒所有声音。一个顶风回家的人，走在所有人的道路上。他被西风吹歪屋檐的家是我们所有人的，他被搜刮的空空荡荡的院落是我们所有人的。

一场风完了，所有的事情也就结束了。在新疆的时间里，剩下的事情就是天上落土。新生孩子的睫毛上在落土，刚烤熟散着麦香味的馕上在落土，摆在巴扎上的干果在落土，新娘的爱得来斯嫁妆上在落土，乌市人民广场的纪念碑上在落土，艾提尕尔清真寺的拱顶上在落土。几千年的土，一时间全落下来。

我认识的活在新疆时间里的那些人，前半生在赶巴扎的路上，后半生在去清真寺的路上。40岁以前，活3年算一年，岁数迟迟不往前走，永远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40岁以后，活一年算5岁，几年就活到八九十岁了。一百多岁的老人到处都是。其实一些人，早就忘了自己多少岁。有一年我在尉梨县罗布人村，和当地有名的百岁老人阿不都聊天。我问他多大了。

123岁。他说。

过了三年，我又去罗布人村，问他多大岁数了。

118岁。他说。

这3年他往回缩了5岁。后来才知道，当地人为招揽顾客，让他做招牌。

“别人问你多大，就往一百多岁说。”旅游区的人这样安排。

他自己的岁数到底多大了，已经说不清楚。在我看来，他肯定比一百多岁还要大，我在他身上，看到那种和胡杨一样古老而结实的东西。一种特殊的只有在新疆时间里活出来的年龄。

我在新疆时间中度过了半生，我的长相既像维吾尔人，又像哈萨克和蒙古人。我应该是匈奴人的后裔，我老家甘肃酒泉，河西走廊一带的匈奴，在汉代多改姓皇姓。我的祖先，不知把什么样的姓氏丢掉，改姓为刘。我的目光肯定是这个地方的。地域的辽远和开阔，使我的眼球朝后凹进去，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这是一种新疆人的目光，中亚人的目光。也是汉史中时常描述的“窥中原”的目光。他看见的事物肯定会不一样。

最后，我想说的是，尽管我平常用北京时间起床睡觉，上下班，吃饭，约会朋友，但我死亡时，我会把一直使用的时间倒回两小时，回到我们的时间，我自己的时间。

一种黄沙中的时间。月亮、尘土和绿叶中的时间。

树的命运

树也有命运，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以前，新疆北疆准噶尔盆地基本是榆树、胡杨、沙枣树的世界。榆树的繁衍是风的杰作，常年的西北风把榆树种子播撒在天山北坡这片绿洲上。榆钱是飞碟状的，非常适合顺风飞行。沙枣树的种子就不行，沙枣只能靠鸟衔着播种。那时是榆树的世界。

后来，因为大量的开垦，北疆的榆树遭到毁灭性的砍伐。另一种树，杨树，被人在砍倒榆树胡杨的土地上大片栽植。适合杨树生长的时代到来了。大概原因是杨树可以体现人的专制和意志，很听话地按人的意志去生长，它的整齐笔直迎合了那个时代的风格。榆树就不一样，它是一种不听话的树，人统治不了它。它的每个枝都乱长，每个叉都胡伸。即使人把它栽成行，过一两年它就会长得歪歪扭扭，就像没被人栽过一样。它不能体现那个时代人的意志，它倒霉了。那个年代完全不适合榆树生长。它能存活下几棵，留住种子，已经是万幸了。若是遇到另外一个时代，遍野的榆树会留下来。小榆树长大，大榆树长到老，老榆树一直地老下去，它们不会轻易死掉。但是榆树的命不好。它的好运气到头了。想想过去的那几千万年，准噶尔盆地，榆树枝挨枝叶拍叶，一直长到天边。那是我们没到来之前大地留出来长榆树的时间。好多榆树长成大材。那时候，大地深处是密密麻麻的榆树根，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榆树枝叶。一年四季的西北风里，天空飘着榆钱籽，榆钱撒遍整个大地。

接下来是我们砍榆树的时间了。仅仅几十年，就砍光了。幸存的榆树长在人不要的荒滩野岭，勾着腰，匐着躯体，害怕被人发现似的。榆树肯定被人砍怕了。榆树有腿，早跑掉了。可是那些有腿的动物哪个跑掉了。

现在我们知道老榆树的价值了，但已经剩下不多。在北疆，榆树留下的，只有一些和榆树有关的地名：一棵树。三棵树。五棵树。不会超过七棵树。这些树都是榆树。只有榆树，才会成为大地上高大的坐标点。

好多年前，我去乌苏县三棵树乡，原以为会看见三棵大榆树。但连一棵大树都找不到，只看到一些小杨树。它们哪一棵也不配当三棵树中的一棵。问当地老人，说三棵大榆树早就没有了。以前就在乌伊公路边，过往车辆人马在树下歇脚。后来因为扩建路，还是盖乡政府，可能榆树占了地方，就给整掉了。

新栽起的杨树整齐地立在路边，就像新盖的乡政府办公室一样，没有历史。在这个地方再栽一千一万棵树，也换不回那三棵树。那几乎是大地上最后的三棵树。它消失了。

现在，乌鲁木齐保存下来的老榆树，在友好路边有一些，已经活的不像树。尽管看上去被保护起来了，身上挂了牌子，四周用铁栏杆圈住。但树生长的环境不存在了。噪音、污浊空气、孤独。一棵望不见另一棵。树是喜好丛生的植物，再大的树也不想独独一棵立在大地上。生长在丛林中，永远是一棵树的梦想。想想丛林中的树吧，刮风时一棵拍打着另一棵，一棵树可以听到它的声音通过另一棵树，另外的树，向无边际的远方传送。树的根也在地下的土壤中，相互沟连。一棵树一样通过另外的树，把自己的根系伸到远处。

现在城市中的树，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

它太孤独了。活着有啥意思。想想死掉算了。

我们南湖公园有一棵老榆树，建公园前它长在农民的菜地边，长得挺好。公园设计者也想让这棵树成为园中一景，特意把它置在新挖的人工湖中，三面环水，为它修了一个很好的护栏。一切都建好后，树死掉了。人们为它精心制作的一切都没用了。怎么死的，被施工者整死的。他们用挖掘机取它周围的土时，没有考虑它是一棵树。一棵自由长成的树。它的根系伸向四面八方，伸到很远。他们把它的根整断了。把它四周已经习惯了的土挖走了，然后把它圈在一个混凝土围子里。你想想，你要是那棵树，你死不死。

还有一棵大榆树，长在伊犁去特克斯的公路中间，七八年前，我看到这棵树时惊异坏了，一棵大树站在路中央，汽车直直地开过去，到了树跟前，柏油路被树左右分开，绕过树又合成一条。我们在树旁停车拍照，仰着头看，它太高大了，仿佛看不到顶。树的两个巨杈像手臂一样伸向云天。同行的朋友说，垫路基时树被埋掉了两米，但依然这样高大。还说当初修公路时要砍掉这棵树，当地人不愿意，从四面八方赶来保护，这是他们的神树，当地人们有信萨满教的传统，有灾有病都要到这棵大榆树下祈祷，树上系满了五颜六色的布条。最后，这棵树留住了，不是因为村民的保卫，是筑路者害怕了，因为承包这段路施工的老板莫名其妙死掉了。今年，我再向伊犁的朋友说起这棵树，回答是：已经砍了。为什么？因为一辆车晚上撞到树上，树撞死人了。

前年，我因装修“村庄酒吧”到米泉木材场找木头，发现一大堆锯成木墩的老榆树，工人们正在把它们加工成板材，许多歪扭的木墩和板皮扔在一边，我问这些废料怎么处理。答拉到造纸厂做纸浆。又问这些榆木的来历，说是从一个山沟里砍来的。不知道榆树长在山沟里又碍谁的事了。木堆旁有一个巨大的榆树根，像一座小山似的，它粗壮的根向一个方向伸展，我爬上去想看看年轮，可是没法看清，树是用锯和斧两种工具砍伐的。可能树干太粗大，没有如此长的锯条，锯了一部分，其余就用斧头解决了。老板说，这个树根前天有人出1000块钱想买，我没卖。现在到哪去找这么大的树根，这是几百年上千年长成的东西。我说你要卖多少钱。至少要1200块吧，老板说。

我原想把它买下来。可是，我在乌鲁木齐没有一块私有地方能放得下它。这样的巨大东西，应该只属于辽阔大地。

第四辑
月光

月光里的贼

风声

艾布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黑黑的巷子里响。艾布年轻时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他走路像飘一样，尤其夜晚，他提着脚在村子里走，别人听不到他的脚步，他自己也听不到，连耳朵背一点的狗都听不到。

我已经不像一个贼了。艾布想。

阿布旦村的夜晚，几十年前就这样，艾布觉得他的前半生是在夜里度过的，那些夹在高高白杨树中间的巷子，就像一个个黑洞，整个夜晚只有艾布一个人清醒地走，其他人都在睡觉。

艾布走到一家门口，扒在院墙探头望，院门从里面顶着，一个歪木棍，斜顶在门板上，来回搡几下门开了。村子里的院门，晚上多半交给一个顶门棍。有些人家的铁皮门，里面铁插销插着，一般不锁。这样的院门就要翻墙进去开。会翻墙的人比风还轻快，像月光一样悄无声息。铁皮门一动就有声音，铁皮的声音比木板响，铁比木头好声张。在刮风的夜晚，铁门木门都被风刮响，铁皮门发出破锣声，木板门发出烂鼓声。到后半夜，好多人家的大门被刮开，贼大步流星进去，牵走羊，随手把院门朝外扣住。第二天主人发现羊丢了，院门被人朝外扣住，出不了门，只有翻墙头出去，或者等路上过来人，喊住，帮忙打开门。

我一晚上把全村的牛羊偷完，他们都不知道。艾布想。

最好偷的是羊，无论牵一头还是赶一群，都乖乖跟着走，静悄悄地走出圈棚，走过主人家窗根，不叫一声，脚步比贼还小心，好像生怕被主人觉察似的。

艾布没偷过阿布旦村的羊。村里的羊都认识他，他也全认识它们，不好意思偷。他只偷过村里的狗。偷狗的活艾布小时候跟一个大哥哥学的，那是小偷首先要学会的，看上谁家的东西了，先把狗偷走，过几天再去偷其他东西。一个家里没有狗，就等于门敞开了。

偷狗的方法很多，艾布平常只用一种，叫钓狗，跟钓鱼一样，绳头的铁钩上挂一块肉，远远扔给狗，待狗把肉吃嘴里，绳子一拉，狗嘴被钩住，叫不出声，只有乖乖跟着你走。

另一个方法是把一块干馕在酒里泡湿，扔给狗吃。狗醉倒后人进去偷东西。狗酒醒得一两小时，偷啥都得手了。不过遇到酒量大的狗，就没办法，一块馕吃了，不醉，两块馕吃了，还不醉。两个馕加一瓶子酒喂狗了，狗没迷糊，却变得兴奋，耍起酒疯。贼只好躲远。

还有一种办法，想偷谁家了，白天去串门，兜里装着馕，见狗就扔，几天就把狗喂熟。然后选一个夜晚，进来偷盗，狗见了非但不咬，还会讨好摇尾巴。

偷鸡最简单，但要选好时间。在天亮前，头遍鸡叫和二遍鸡叫之间去偷，最保险。那时天最黑，人也睡得死，头遍鸡鸣叫不醒人，叫醒了人也不睁眼睛，一迷糊又睡过去。这个时候的觉，给个国王都不换。有一个顺口溜说人世间的四香：鸡骨头，羊脑髓，东方白的瞌睡，小女子的嘴。东方白的瞌睡，说的就是天亮前那一阵。至于小女子的嘴，可不像偷鸡那么容易偷到。

艾布就偷到了。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艾布走进木匠买买提的院子。艾布不知道要偷啥，见院门没锁，就进去了。地上全是烂木头，一把斧头放在木凳上，白刃泛着光。木匠的斧头不能偷，偷回去会砍手。这是艾布小时候听木匠说的。艾布弓腰走过一个小窗口，听见木匠买买提的鼾声，知道他睡这间房子。挨着是另一个小窗口，窗扇半开着，艾布趴着窗台，刚探进头，看见黑黑的一双眼睛在望着他。艾布赶紧缩回头，拔腿要跑，却被一股力量牵住，艾布蹲下缓口气，又伸头看了一眼，这次他看清楚了，那双黑黑的眼睛是木匠女儿古丽莎的，她醒醒地看着自己。

艾布心跳得厉害，从来没遇到这样的事。过了一会儿，艾布听见床上有动静，赶紧蹲下身，他听见她下床，走到门口，接着门咯吱一声，开了个缝。艾布紧张地想跑，又听到她回到床上。艾布起身望屋里，又看见那双黑黑的眼睛，等在那里望着自己。艾布下意识缩回身子，在窗根蹲了好一阵，他明白她的意思了，摸到门口，从半开的门缝侧身进去。

木匠买买提的女儿古丽莎半年后成了艾布的洋冈子。结婚不到半年就生了孩子。

月光里的贼

那时的夜晚多长啊，眼睁睁躺在床上，上半身睡着了下半身醒来了。好不容易把下半身哄睡着，眼睛又没瞌睡了。穿衣服出去，星星和月亮把村子照得跟白天一样，全村人都睡着了，狗也睡着了，毛驴在草棚下眯着眼睛。驴这个鬼东西，耳朵灵醒地动，听人脚步呢，眼睛却装睡眯着。半夜出来的多是干坏事的人，驴不想让人以为它看见了。它什么都没看见，睡着呢。即使有贼娃子把驴身边的羊牵走、牛牵走，驴还是眼睛眯着，只竖耳朵听。

贼不偷驴，这一点驴都知道。偷驴是这一带贼娃子的禁忌。养驴的人不一定知道，他们把毛驴子看管得比牛羊小心，喂养得比牛羊仔细，当一家人一样。其他牲口都嫉妒呢。驴也知道其他牲口嫉妒，眯着眼，装没看见。

丢驴的事偶尔发生一次。都是生手干的，不懂规矩，顺手牵驴。这样的案子很难破掉。最难抓的贼是偷一次不偷了。俗话说，贼心人人有，贼胆个别人有。有贼胆的人才能成为贼娃子。好多人只是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或瞬间，有过贼念头，但手没伸，成了一个好人。还有的人是遇到好机会了，顺手偷一把。因为以后再没这样的好机会，或者东西偷回去后悔了，心不安。从此再不干这样的事，变成一个好人。

艾布也只当了几年小偷，后来结婚有了一对儿女，就住手不偷了。但喜欢在夜里游走的毛病却一直改不掉，只要窗口有月光照进来，他的眼睛就闭不住，清醒地躺着，等身旁的妻子睡熟，隔壁房间的孩子睡熟，然后穿衣出门。他轻脚走出自己家院子时，狗都懒得理识，只有驴眼睛幽幽地看着他。驴知道他干啥去。

为啥贼不偷驴呢？一说驴和贼娃子是一伙的，驴比贼还贼。二说贼偷不动驴，人夜里偷驴时，驴知道人在偷他，眼睛看着人，拉着不走，屁股坐住朝后退。驴和人在黑暗中默默叫劲。懂行的贼遇到这种情况，就不偷了，顺手牵一只羊走了事。要是再强拉，驴就不给贼面子了，踢、尥蹶子、大声叫。贼自然被吓跑。

艾布也没偷过驴。羊偷回去连夜宰了，皮子杂碎埋掉，肉藏着慢慢吃。驴偷来没法处理。它不是可以吃肉的牲口，只有卖给人家使唤。买驴的人，也不买生人手里的驴。因为驴会跑回原来的主人家。卖多远驴也能跑回来。其实也卖不了多远，人不会把一头龟兹驴骑到喀什卖掉。只要不出县，卖掉的驴迟早会找到。羊就不一样，几天找不到，就被人消化了，啥都没有了。

整个村子睡着了，总要有人醒来做些事情。月亮在喊人呢。贼一般不选择月夜里行窃。但月亮让贼睡不着。贼睡觉时手都放在被窝。贼的手一见月光就醒来，不由自主地动，整个身体跟着醒来。贼睡不着时，不会像其他人老老实实躺着，手不愿意，痒得很，身体被手牵着走进月光里。这样的月亮地，不太适合行窃，贼就在月亮下走，到一个门口，轻轻推一下，眼睛贴门缝往里望，再趴院墙上，脚踮起来探头看，看见一个好东西，看到眼睛里拔不出来，翻墙进去。结果被发现了。大月亮，贼躲藏不了，只有跑。

跑的方向有几种，一是向着月亮跑，影子拖在后面，抓贼的人踩着影子追，影子就像牲口拖在后面的缰绳，贼很难跑掉，但还是要跑，跑到月上中天，影子越来越短，最后回缩到自己脚下，抓贼的人抓不到影子，就有逃脱的机会。

二是背着月亮跑，月亮在东边时人往西跑，影子在前面。捉贼的人看见自己影子已经追到贼跟前，一个月光照亮的脊背。贼低头飞跑，后面的喊声直追上来，“贼，站住，站住”。贼最基本的素质是不回头，追到跟前也不回头，左手被逮住脸朝右扭，右手被逮住脸往左转，被按倒在地脸埋土里，决不让人看见脸，识了相。贼背着月亮跑时，自己的影子远远跑在前面，影子先跑掉了。贼觉得影子才是贼，自己是捉贼人。后面捉贼人的影子追上来了。贼根据前面自己影子的长度，判断后面捉贼人的远近。随着月亮升高，影子越跑越慢，渐渐地缩回来。贼跑得没劲了。捉贼人的影子也一点点缩回去，看不见。这时候就不是影子在跑，是贼和捉贼人前后跑，能不能跑掉就看腿的本事了。

三是朝南或朝北跑，往这两个方向跑，影子都在人侧面，捉贼的人分成两队，一队跟着贼后面追，一队盯着贼的影子追，两队人平行追赶，追贼的一队边追边喊，“贼，站住”。追影子的一队不喊，只是追。也是追到月上中天，影子越缩越短，捉贼的两队人渐渐聚拢在一起，变成一队。贼不害怕人多，人多也是每人两条腿在跑，贼害怕人群中有长腿人，跑到最后，长腿人跑到前面，把贼逮住。

藏身

如果没有月亮，或者月亮在远处，星星也高。追贼的人和贼都在黑暗里。贼被追累了，就地一站，站成一个木桩，有兴致再斜伸出一只胳膊，当树杈。或倒地一趴，和地融为一体。或者抱着树干，树皮一样贴在树上。没树就装牲口，跑到一头吃草的驴身边，手臂着地，装成小驴娃子，头藏在大驴肚子下。或躬腰趴在羊群中，头伸到羊肚子下。装牲口要有一两头牲口做掩护，伪装成它们中间的一头。夜晚村里到处是牲口，有的一头独站着，有的三五成群。如果没有牲口，自己伪装成一头羊，就要会学羊叫，学羊跑，学羊放屁。装成一条狗的难度大一些，人要瘦，趴在地上像狗，跑的样子也像狗。以前村里有两个贼，合伙出去偷东西，一高一低，高的在前，低的在后，肩上扛一个抬耙子把两人连在一起，不管偷了啥，都往抬耙子上一扔，两个人抬着回来，从没被捉住过。连在一起的这两个贼，能在黑夜里跑出四条腿的驴脚步，人经常把它们当成驴，眼皮底下过去都认不出。

夜里发现一个贼，半村庄人都会醒来。捉贼的人一多，贼就高兴了。贼被追急了，一转身，混在捉贼的人里，跟着捉贼。有时候，贼跑在前面，大喊捉贼，半村庄人跟着贼跑。贼说，贼往东跑了。捉贼人呼啦啦朝东跑。贼喊，贼往北跑了。人们又呼啦啦朝北跑。贼比一般人跑得快，跑到后半夜，后面跟随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剩下贼，孤独地站在月亮下。

贼脱身的另一个办法是上房。房顶上过去一只猫，屋里的人都能听见。贼的脚不踩房顶，顺着墙头走，就势一蹲，蹲成一截黑烟囱。看着捉贼的人在眼皮底下瞎转。

捉贼人也有一计。喊着“不找了，贼跑了，回家睡觉了”。大家都回去了。窗户的灯灭了。村里鼾声四起。贼以为安全了，刚一露头，被一把逮住。

原来有几个人没回去，像贼一样抱着树、趴在地上、在另一个墙头蹲成半截黑烟囱，从空中到地下，都被控制住。

贼也知道捉贼人有埋伏，出来前扔一个土块探虚实。捉贼人听出一个土块落地，不上当。贼再施一计，同时扔出两个土块，这一招厉害，两个土地落地的声音就像一个人从墙头跳下来，捉贼人以为贼跳墙跑，大喊着从四面猛扑过去，贼借机逃脱。

一种计谋用一次，很快会被人知道。下次用就不灵。贼在夜里想象会发生的各种危机和应对办法，偷盗时某一种情景发生了，就按事先想好的办法应对。当然，老办法也可以反复用，变着花样用。就像扔土块。贼用两个土块扔出人跳墙的声音，两个土块要同时落地，不能分开，把人跳墙的声音模仿得真切，人没法不上当。除此，贼还可以用扔土块模仿人跑步的声音。扔的方法是这样，贼左右手各握几个大小不一的土块，先扔出左手的土块，紧接着扔出右手土块，左手土块落得近，右手土块落得远，大小土块落地又有时差，听着就像一个人往远处跑。捉贼人听见有人跑，就跟着追，追几步前面没声音了，黑黑的什么都没有，捉贼人突然害怕了，以为遇见鬼，转头就往家里跑。

贼最怕倔强的人，看见贼藏在一个地方，找不见，不找了，喊亲戚邻居都起来，把这个地方围住，等天亮。贼哪敢熬到天亮，只有想办法逃出包围。硬冲肯定不行。一个办法是挖洞跑掉，但动静太大。另一个办法是点火，贼把旁边的草垛羊圈点着，围的人都过来救火，火很快扑灭了，但人的眼睛被火光一照，不适应黑夜，啥都看不见。等人的眼睛适应过来，贼早从身边溜走了。

贼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就是睡着。实在逃不脱，就在藏身的地方睡着。人一睡着，就没事了，梦里是另一个世界。清醒的捉贼人和昏睡的贼被一种东西隔开。有人说，梦和醒之间蒙着一层黑毡。还有人说睡是一辆车，梦是它到达的远方。总之，藏在梦里是安全的。有夜里偷东西的贼，进到人家里，趴在床下等主人睡着，等着等着自己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主人醒来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打着呼噜，也只把他当作半夜走错了家门的人。

贼藏身的地方无非草垛、驴圈、房顶、渠沟。这里的人有一个习惯，不把晚上睡在自己家草垛驴圈的人当贼，不把睡着的人当贼。即使一个贼，找着找着，发现他睡着了，也就算了，不追究了。

贼最喜欢刮风的夜晚，月亮星星藏在云里。贼大模大样行窃，不用踮脚尖走路，不用小心翼翼撬门，所有声音都是风声，风把门刮得哐哐响，把树摇得哗哗响，把路吹得呜呜响，天上的云也撞得轰隆响，天也像房塌了一样嘎巴巴响。

可是，好多夜晚没风，家家的门窗静悄悄，只有贼撬的那个门有响动，贼没办法不让门响，他只有想办法把响动藏在另外的响动里。比如，把撬门声藏在风声里。却没风。贼把撬棍别在门上等。等一个声音。贼会很巧妙地把撬门声隐藏在狗吠驴鸣中。可是狗不吠驴不鸣。夜清静得像孩子的眼睛，一眨不眨。月亮移过树梢的声音都能听见。星星眨眼的声音都能听见。驴嚼草的声音，牛反刍的声音都大得惊人。偶尔窗户里飘出半句梦话，鸟一样飞到空中。这样的宁静，谁都不想打破。

贼耐不住，拾一个土块朝后边人家的院子扔去。这时候若有一个醒着的人，一定能听见土块飞过空中的声音。

“腾”，土块落地声像一个人单腿跳进院子。狗猛地咬起来。后面院子狗一咬，前面院子的狗也咬起来。

狗叫声是块状的，土块一样一声一声扔出来。贼在狗叫声里隐藏脚步，狗出声时人落脚，叫下一声时落下一脚，脚步声踩着狗叫跑远。这是针对拴着的狗。要是狗追着贼的脚步咬，贼是藏不住的。贼最喜欢全村的狗都叫起来，那时候狗耳朵里只有嘈杂的狗叫，贼可以放心大胆偷窃。贼惹狗的另一个目的是让狗叫惹驴叫。狗一叫，驴嗓子也痒。在夜晚，一声驴叫里贼把啥事都干成了。

驴叫就像一架声音的大破车，轰轰鸣鸣响过来。又像一棵嘈杂的茂密大树，什么声音都能藏在里面。贼在驴叫声里嘎巴巴撬门，当当地砸锁，屋里人都听不见。

夜路

贼怕碰见走夜路的人。贼走的也是夜路，黑黑的啥都看不见。贼最怕胆小的夜行人，走路比贼还小心，耳朵竖得直直，一点风声就吓得停住，蜷缩在一个黑角落里，那是贼的克星，夜里有一个这样的人，贼就倒霉了。

走夜路，要是牵着驴，就不怎么怕了。感觉身边多了两个人。驴有四个蹄子，加上人，远远听就像三个人走路。一个人走路怕人又怕鬼。两个人走夜路，前面的人会把后面的人吓着，后面人的动静也会吓着前面的人。三个人就没事了，鬼都不用怕。驴本身就是鬼。

艾布从来是一个人在夜里走，听到对面有人过来，都悄悄绕开。这么深的夜，人碰到人尴尬得很。说不清楚。

也有躲不过去的，路窄碰见了。

“谁？”对面的人压低嗓子喊。

“你谁？”艾布喊。艾布的声音稍高一些，刚好把对面的声音压住。

话一出口，都听出是谁了。

“噢，吐逊呀，黑糊糊过来一个东西，我还以为是头毛驴子呢。”

“你才毛驴子呢，人的脚步认不出来吗？毛驴子四条腿走路，咋能和人的声音一样呢。”

“你走路脚打摆子，两条腿摆成四条，听上去跟毛驴子一样。”

艾布和吐逊在夜里遇见，一个朝东，一个向西，丢下几句话走了。谁也不问谁去哪。这么深的夜里，一个人出来走，不会有啥正经事情。晚上老实人都老老实实躺着。睡不着、有想法、想了又敢去做的人才会穿衣服出来。夜晚是安静的。也有半夜溜出来偷吃夜草的驴和羊。俗话说，驴不吃夜草不肥。驴夜草吃肥了没麻达，拉车有劲。羊吃肥就麻达了，该挨刀子了。偷吃夜草的驴，听见人的脚步，停住咀嚼，黑黑地站在草垛旁，等人的脚步远了，接着嚼嘴里的草。羊听见脚步声也会警觉地抬起头，但嘴里的草还在继续嚼，嚼草的声音传到人耳朵里。嚼草声让夜晚变得更加安静。人悄悄走到羊身边，一把抓住，摸摸羊背上的膘，羊知道人要偷自己，往前蹿，想跑掉。怎么可能呢。人抓住脊背上的毛，把羊提起来，撂倒，然后抓住前后蹄子，把羊架到自己脖子上，走了。羊在上面挣扎几下，就安静了，嘴里没嚼完的草继续嚼。驴听到刚才过去的脚步又回来了，变沉重了许多，驴竖着耳朵听，眼斜着望，人也眼斜着朝草垛旁的驴望，眼珠子泛着光。等脚步声远了，驴接着吃草。

晚上的朋友

住在一个村里，一些人和一些人，就是没在晚上相遇过。他们是白天认识的，不知道各自晚上的样子。而一些人和另一些人，是晚上的朋友。白天他们没见过面。

艾布早年有过一个晚上的朋友，他们晚上认识，晚上往来，白天遇见了也不认识。

那晚艾布去阿依村偷东西，两个村子隔着一片麻扎，路从麻扎中间穿过去，看墓人乌普的房子在路左边的土台上。那时乌普还活着，艾布半夜经过，听见乌普的咳嗽声，可能乌普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后面跟着一只羊的脚步。乌普的咳嗽像是一种训斥，让艾布感到害怕。麻扎在一片高土台上，艾布不知道这里以前就是高土台，还是埋的人多了，把地摞高了，星月下的麻扎，就像一个无边无际的村子，一走上土坡，空气的味道就不一样。有一种旧粮仓的味道。

艾布自从听见看墓人乌普的咳嗽，牵羊从阿依村回来时，就不走这条路了，绕过麻扎还有一条路，远一些，但是隐蔽。高土台上光秃秃的，人和麻扎都暴露无遗。尤其牵一只偷来的羊，走过麻扎，有一种被死人看见的感觉，比被活人看见更难堪。艾布想，迟早我也要埋进来，我不能让他们认为来了一个小偷。死后的日子长着呢。

艾布钻进一个羊圈，看见里面一个人在牵羊，艾布转身就跑，跑出来躲在一棵树后面。这时院子里灯亮了，紧接着一个人跑出院子，跟飞一样，几下就蹿得没影了。艾布听见院子里人喊，“贼娃子，牲口”。

艾布赶紧跟着那个人跑。那人跑得快极了，几乎没有脚步声。艾布也没有脚步声，他紧盯着那人的黑影。那人只顾跑，不回头。艾布听见身后有人追了两步，喊骂了几声，扔来一个土块，不追了。

跑到村外荒地上，那人站住了，背对艾布。艾布也急刹住步，两个人黑黑地站着。月亮在云里，星星也暗寡寡的。

“哎，贼娃子，你追我干啥呢。”那人说。

“你贼娃子，跑啥呢。”艾布说。

那人不回话，只是站着，艾布听出他在喘气。

“你咋知道我是贼娃子。”艾布说。

“你跑步的声音就是贼娃子的。只有我们贼娃子才这么跑。”那人说。

两个贼娃子在荒地上相识了。

“我叫艾布，阿布旦村的。”

“我是阿依村的吐鲁浑。”

两人隔了坎土曼把长的距离蹲下，天黑得很，看不清对方。艾布掏出莫合烟，倒在烟纸上，给吐鲁浑递过去，又自己圈了一根。艾布划着火柴，给吐鲁浑点烟，吐鲁浑赶紧扭过头，背对艾布，自己划了根火柴点着烟。吐鲁浑吸烟时也把头扭过去。看着吐鲁浑这样，艾布也在烟头吸亮的一瞬扭转头。

艾布在阿依村有了一个朋友。吐鲁浑说，“你要哪个晚上来阿依村办事，就先到我家。”吐鲁浑把艾布领到自己家房子后面。“就是这个房子，你往房顶扔两个土块，我就知道你来了。”

吐鲁浑从家里揣出一瓶酒，两人又来到村外的荒地上，坐在星星下面喝开了。吐鲁浑把酒瓶盖咬开，自己灌了一口，递给艾布。吐鲁浑给艾布递酒瓶时头扭向一边。艾布接过酒瓶，喝了一大口，又递给吐鲁浑。艾布递酒瓶时头也扭向一边。月亮一会儿出来一会儿钻进云里。月亮出来时，两人背对背，喝一口酒，说一阵偷鸡摸狗的事。直喝到头遍鸡叫，两人站起来。依然是隔着一坎土曼把子远，背对背。

吐鲁浑说，比一比看谁先跑得不见。

艾布说，跑。

话音未落，吐鲁浑的脚步声已经出去了。

只一会儿两个贼就跑得没影子了。

艾布和吐鲁浑合作偷过几次羊，吐鲁浑知道阿依村每家的羊圈门朝哪开，门上的锁咋开。吐鲁浑给艾布说清楚了，就藏在外面，等艾布进去牵了羊出来。然后，把艾布护送出村子，自己回家睡觉。艾布下次来的时候，把上次偷羊卖的钱分吐鲁浑一半，再揣一瓶酒，两人坐在村外野地上，喝完酒，吹完牛，再偷一只羊牵走。

有一次在巴扎上，艾布看见一个人，觉得熟悉，那个人也在看自己，看了好久，各自走了。艾布想起来，这个人可能是阿依村的吐鲁浑。他又不敢肯定。那是黑夜中认识的一个人，在多黑的夜里他都能认出他。他听他的脚步，在星光中走路的样子。他们都没见过对方白天的样子，白天他们不认识。

偷偷摸摸

早先有专偷小偷的贼，叫偷偷。偷偷盯住小偷，小偷去哪跟到哪，小偷入户行窃，偷偷在外守着，等小偷偷出东西，一路跟着小偷走，等小偷把东西藏好走了，偷偷背起东西回家。小偷偷了东西先不拿回家，找地方藏了埋了，等风声过了再来拿。还有胆大的偷偷，夜里藏在隐蔽处，看小偷偷得东西出来，迎头大喝一声，小偷丢下东西逃跑，偷偷拾起东西朝另一个方向跑。

与偷偷相似的另一种贼叫摸摸，专偷色，摸别人的女人。

摸摸在月光里，听人家窗根。想摸的情人在男人身边，要等到情人把男人哄睡着，摸摸知道情人的情给自己留着，哄男人睡着的好方法是要他，让男人变成泄了气的皮球瘫在被窝里。男人泄完气睡着，狗都叫不醒。

情人掀开被子下地，踮着脚尖，猫一样走来，尕身子一侧出了门缝。摸摸抱起情人往草垛上走，也是踮着脚尖，贼一样的步子，摸摸早把院子里的狗喂熟，狗卧在窝里，闭着眼睛，假装没看见。狗见女主人光光地被别的男人抱着，臊得很，不好意思睁眼。驴也臊得很，头偏到一边。草垛上搭着梯子，上梯子时，摸摸让情人趴在背上，自己趴在梯子上一阶阶上。梯子摩擦草垛的声音传到狗耳朵，狗看见两个摞起来的人在爬草垛，上面的人光光的，双腿夹住下面的人，上翘的屁股蛋上返着月光，腿中间也亮汪汪的。

上到草垛，梯子提上去，草垛顶铺着毡子，摸摸拿手摸，情人早被别人摸熟透，水汪汪了。这种熟透的味道不同于被自己摸熟，味道的妙处只有摸摸知道。草垛高过房顶，高过树梢。草垛上面月光汪汪。站在阴影里的驴，看见草垛像自己的肚子一样一鼓一落，狗也看到了。狗还听到女主人压抑的叫声，向着月亮叫，狗忍不住“汪汪”地叫两声，又赶紧住嘴。

夜里偷偷遇见摸摸，都躲开。艾布偷东西那些年，知道村里有一个偷偷，他感觉到有人跟他的踪。艾布有一次把偷来的羊藏在河边灌木丛，过两天去羊不见了。摸摸的事艾布干的多，他的媳妇就是夜里摸来的，他还在夜里摸别人的媳妇。不偷东西以后，艾布夜里睡不着，依旧像以前一样在村里游荡。多少年过去了，阿布旦的夜晚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在游荡。

艾布当摸摸的时候，看见了老村长额什丁，艾布那时好奇，暗中跟踪老村长，他想看看老村长干这个事的样子。老村长走路不像艾布，偷偷摸摸的。老村长夜里走路也像村长，他不用踮着脚尖走，村子是他管的，他从白天管到夜晚。老村长夜里碰见人，大喊一声，“谁，干啥的”。别人都怕晚上碰到老村长。

艾布看见老村长走到一户人家房后，低头摸了一阵，拾起一个东西，朝房顶扔去，“腾”的一声。在屋里听这个声音肯定更大，睡着的人肯定被吵醒。然后，老村长转到前面，院门虚掩着，老村长贴在门上，耳朵朝里听，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咳嗽，咳了三声。老村长挤门进去，踮着脚尖走过院子，这时候老村长像个贼了，脚步比艾布的还轻。接着听见门“咯吱”一声，老村长进屋了。老村长是乘男人不在时到人家家里当摸摸。亚生村长不一样，他晚上不出来，上午男人都下地时，到人家里安排工作。他们都不能算摸摸。摸摸和偷偷一样，是老虎嘴里拔牙，从别人怀里偷女人，是高刺激的偷情。不是谁都能干。

艾布偷东西偷到羊住手了。老人说，小小偷油，长大偷牛。因为村里最大的东西就是牛。偷到牛就到头了。后来村里有了拖拉机，也只丢过轮胎零件，没听说谁家拖拉机丢了。一次艾布把阿依村一头牛牵出院子，又放手了。牛眼睛圆圆地看着他。艾布一下觉得牛啥都知道，只是不说。艾布觉得自己脸都红了。

艾布知道牛不能偷，他的一个朋友因为偷牛被判了三年刑。另一个朋友偷羊被抓住，只关了半个月就放回来了。偷情没事。可以偷到老，像老村长额什丁。

公安

那次艾布在阿依村偷了一只羊，刚出村被两个公安堵住。他们好像早知道他要来偷东西，专门在这里等他。艾布扔下羊拔腿就跑，两个公安在后面追，起步跑时他们离他有三四米，跑过麻扎时还是三四米。艾布没想到两个公安跑得跟贼一样快，艾布听脚步声判断距离，他有一个贼最基本的素质，不回头。

跑到阿布旦村的庄稼地里，艾布的速度就明显比公安快了，地里的草、庄稼、埂子、渠沟好像都在阻拦后面追他的人，绊他们的腿，扯他们的衣服。对艾布却没有阻拦。艾布很快就摆脱他们跑到村里。

村后突然又冒出两个公安，大喊“站住，站住”，朝他扑来。艾布想这下完蛋了，跑不脱了，后面的两个公安也追了上来，艾布急了，慌忙钻进一个废弃的旧墙圈，艾布听到公安的喊声和脚步声围在了墙圈四周，他们已经把墙圈包围了。他都绝望地想趴在地上等公安来上手铐了，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这个墙圈捉迷藏，墙角处有一个隐秘的洞，每次他都藏在洞里，从没被别人找到过。感谢胡大，他从没把这个地方告诉别人，连最好的朋友叶尔肯也没告诉。他知道那个洞小小的，可能钻不进去，他已经长成大人，怎么能钻进小时候藏身的墙洞呢。可是胡大保佑，那个洞口竟然比以前大了一点，可能是风刮的，他长的时候那个洞口也在长。公安在四周搜了半夜，在墙洞外走过来走过去，他都看见他们的脚，公安竟没有抓到他。

那个洞的巧妙就在于，它是一个一眼就能望穿的墙洞，里面什么都躲藏不了，只有钻进去才知道，中间有一个朝上的空穴，刚好能蜷缩一个人。

公安明明看见贼进墙圈了，就是找不到。抓贼的喊声把全村人惊醒，老村长额什丁和村会计早来了，好多人围在墙圈里帮着找贼。人一多，艾布高兴了，天很黑，公安的几个手电这照一下，那晃一下，手电晃过的地方夜更黑。艾布就在手电晃过的一瞬，从洞里出来，装成找贼的样子，站在村里人中间，还过去在公安眼前走了几趟，给一个公安说，你应该上到墙头上看看，贼要是爬在墙头上，下面也看不见。公安觉得有理，从一段矮墙头，上到高墙头，手电照过去，只看见光秃秃的墙头下面攒动的人头。

天渐渐亮了，四个满身是土的公安，站在一群村民中，艾布也站在中间，大家像刚从梦里醒来，恍惚地站着，相互看，又一起看着四个穿制服的公安。公安也挨个地看村民，好像觉察到那个贼就站在村民中间。要不是半夜出来那么多人，他们把墙圈围到天亮，贼肯定跑不掉。他们接到阿依村的报案，埋伏了几天，贼才出现，却没抓住。

老村长额什丁走过来，说我是村长，你们在我们村抓贼，应该先给我村长说一声，村里好配合。

公安说，你们已经配合了大半夜，贼还是跑了。

公安说贼的时候，眼睛盯在人群里看。

老村长说，我们村好多年没出过贼，你们会不会把别的村子的贼娃子撵到我们村了。

公安说，贼肯定是你们村的，他非常熟悉你们村的地形，一到村子，好像腿上长毛了，跑得又快有灵活，不然我们早抓住他了。

公安眼睛依旧盯着周围的人。好多人觉得没意思往回走，艾布也跟着别人往回走，他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他的脊背，看他的脚，这双眼睛盯了他好久了，天没亮时他就感觉到了这双眼睛，他在看自己的脚和脊背。艾布没有回头，贼最重要的素质是不回头，别人追到脚后跟都不回头。

贼娃子

以后艾布再没偷过东西，尽管他依旧喜欢在有月光的夜晚到处转，忍不住趴在墙头或贴着门缝往人家院子看，但他管住了自己的手，在村里到处转的时候，他的手都插在裤兜了，只要手不见月亮，就不痒痒。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好人，以前的事算过去了，村里没人知道他是贼。可是就在前天，艾布知道了那双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艾布去找亚生村长。亚生的摩托车停在院子，人不知道去哪了。

艾布从巷子出来，问赶驴车的买买提看见亚生没有。说没看见。艾布又问坐在墙根喧谎的几个老头。

“看一下脚印嘛。”老村长额什丁说。

艾布回到玉素甫家的巷子，找到玉素甫的脚印，钉了掌的皮鞋印。跟着一直走到柏油路上，没有了。不知道朝东走了，还是朝西走了。

“你看他上公路前的最后一个脚印，脚尖朝哪偏。”老村长说。

艾布低头看了一眼，说：“老村长你过来帮我看一下嘛。”

额什丁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几眼。

“朝西边走了。可能进了谁家房子了。你等一阵，他就出来了。找人不如等人，年轻人，你就坐下和我们这些老头说说话，一会儿亚生村长就过来了。”

艾布坐在额什丁老村长身边，墙根一排靠着几个老头，都面朝路，不说话，眼睛眯一阵，睁开个缝缝瞅一眼，又眯上，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额什丁老村长，你刚才咋看出亚生村长朝西走了。没骗我吧。”艾布知道这些老头闲得没事，总想找一个听他们说话的人。每个老头都有一肚子话，却往往找不到一只耳朵来听。

“一个人要朝哪边拐，早早就有拐的意思了。心里的想法在脚上呢。心朝哪边想，脚就往哪走。亚生村长出门前肯定想好要去谁家，去干啥，他的脚尖早早就朝那边撇了，所以很好判断。你要跟踪我们这些老头的脚印，就看不出来。因为我们出门前，没想好去哪。就是出门闲转。从巷子走上公路前，也没想好朝左走还是朝右走。所以你就看不出，不知道我们上公路后去哪了。我们不去哪，公路上站一阵，找个墙根坐一阵。屁股坐疼了再挪到公路上站一阵。年轻的时候嘛，一天过去太快了。现在嘛，太慢了，白天天老不黑，晚上天总不亮。”

老村长盯着艾布看了一眼，又说：“贼娃子的脚印也难找，他明明朝东跑，却故意往西拐几步。自从有了柏油路，贼偷了东西都从柏油路上跑了。柏油路上不留脚印。我们村里就有一个贼，贼得很，好多年前，我当村长的时候，这个贼偷过我们家一只鸡，我把他的脚印记住了。那时候村里还没柏油路，我从鸡窝边跟踪到马路上，这个贼本事大的很，会藏自己的脚印。他从路边走，有时踩着驴蹄印走，把脚印藏在驴蹄印里。还不时侧着脚走，踮着脚尖走，脚后跟捣着地走，又一只脚跳着走，有时候躺倒驴打滚一样滚着走。一般人根本没办法跟踪他。但是，我是谁，我是会跟踪的额什丁，我天天在路上看脚印，就知道谁上工了，谁在家偷懒。我硬是把他跟上了。我认下了他的脚印，就在村里找留下这个脚印的人。再没找到。贼娃子回去把鞋换了。这个贼专门有一双偷东西时穿的鞋。了不得。

“后来，两个月后，乌普家丢了鸡，我去跟踪，又发现了偷我们家鸡的那个脚印，这一次，我一直跟踪到一个房子跟前，看见这个脚印走到门口。我吃惊坏了。这个人怎么会偷鸡呢，真看不出来，白天看上去老老实实的人，晚上怎么就是贼了。我心里想着，往前走，走了几十米，一低头又看见贼的脚印，我回过头，在那个院门口看了看，原来那个脚印没进院子。多聪明的贼，想栽赃，故意把脚印印到别人家门口，再跳开。险些把我都骗了。

“我又跟着贼踪走，这一次，我跟踪到了那个贼的房子。”

“那个贼是谁？”艾布忙问。

老村长看了艾布一眼。“是谁我就不说了。”老村长说。

“以后我就记住了那个人偷东西时的脚印和不偷东西时的脚印。那个贼有两双鞋。我们村里有两双鞋的人不多，都是一双鞋穿烂，补几次，直到不能穿了，再买一双。

“只要那个人穿着做贼的鞋出门，我就跟踪。

“可是，以后村里再没丢过东西。我以为那个贼学好了，开始穿着以前做贼的鞋做正经事了。

“后来听说北边的阿依村丢了羊，我才又警觉起来，我几次跟踪的那个脚印都出了村子，朝阿依村那边去了。

“有一天黄昏，我看见那个人又穿着做贼的鞋出门，我远远跟着他，他穿过棉花地我也穿过棉花地，他走过麻扎我也走过麻扎，他进了阿依村，我没跟着进去，我回到村口等。当他半夜牵一只羊进村的时候，我躲在白杨树后面，在月光里看见他牵羊的样子，贼样子，我第一次看见贼样子。我一直跟踪他。这个贼，贼得很，不直接回家，牵着羊在村里转了半圈。把羊牵到一家人门口，使劲揉羊屁股，让羊把粪蛋拉在别人家门口，又把羊抱起来，走一阵放下，最后快到自己家时，又把羊抱起来，抱进院子，我耳朵贴着院门听里面的动静，他好像把羊放进一个地洞里，盖好洞口，又在洞口上盖了一层干草，因为我听见干草的喳喳声。然后，他黑摸着睡觉去了。”

“后来呢，你怎么没报案。”

“我想报案呢。想等他再偷羊的时候报案。可是，别人先报了案，公安埋伏在村里，那个贼被公安从阿依村追赶到我们村，在四个公安的眼皮底下逃脱了。以后他再没去偷羊。我看见他天天穿着那双做贼的鞋出来，我跟着他的脚印走到麦地，走到果园，看见他在地里踏踏实实地干活，觉得他不是一个贼。

“我就这样跟踪了他好几年，这个人再没偷过东西。那双做贼的鞋也穿烂扔了，换了双新鞋，他已经不做贼了。

“这个事情让我觉得，我没有在那时候抓出这个贼是对的，我给了他一段做贼的时间。他后来自己学好了。我们小时候嘛，都偷过东西，偷瓜、偷杏子、偷粮食，都是小东西，偷的玩嘛，游戏嘛，一长大都不偷了。都没有变成贼。我说的那个巴郎子嘛，偷的东西大了点，偷到羊了。俗话说，小小偷油，长大偷牛。我看不对，小小偷油的娃娃多了，长大都没去偷牛。我小时候也偷过邻居家的杏子，偷过别人家的鸡。长大后我就不偷了，还当了村长。但是这个巴郎子快偷到牛了，羊都偷了。我没有抓他也是想看看，他能偷到啥时候。结果他偷了几只羊以后，再不偷了。到现在，没人知道他是贼。要是他偷鸡的时候就被我抓出来，偷羊的时候被我抓出来，他就是贼了，背一辈子贼名，以后不偷都不行了。反正有一个贼名在身上。俗话说，偷个鸡蛋吃不饱，一个贼名背到老。”

额什丁老村长说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路边的白杨树梢，好像艾布不在身边，说给树听似的。老村长说完了，艾布的头还低着，抬不起来。

“哎，艾布，我给你讲了这么好的故事，还不给一根烟抽吗？”

艾布慌忙从口袋里掏出莫合烟，抓一撮放在烟纸上，双手颤抖着递给老村长。又给旁边的几个老人挨个递了烟。老村长说话的时候，有两个老头睡着了，另两个望着别处，对老村长的话一点没兴趣。他们是不是听过多少遍了。

艾布见老村长卷好了烟，赶紧刷火柴点烟，手抖得很，刷了三次才着了。老村长漫不经心吸了口烟，眼睛依然不看艾布，在树梢和路上望。

“看，我说你等一会儿亚生村长就出来了，那不是吗？从我说的那个地方出来了吧。”

艾布顺着老村长的手望去，村长亚生正背着手，从西边的巷子出来，像是刚给谁家安排完工作。

亚生今天没骑摩托车，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谁家的时候，就不骑摩托车，想让人知道他在谁家的时候，就骑着摩托车，车停在门口。亚生的这个习惯艾布知道。我艾布是干过啥的，你村长亚生去干啥了我不清楚？你额什叮当村长时晚上都干过啥我不清楚？阿布旦村晚上发生的多少事情我都知道，我说过吗？我也不说。男人嘛，装在心里的事比外面的事多。艾布这样想着，又看了一眼额什丁老村长，朝亚生村长迎过去。

眼睛

巷子两旁是高高的白杨树，影子压影子。月亮偶尔从树隙露出来，整个夜晚月亮脸朝下，慢慢地看。一张熟悉的脸。

艾布在月光里走遍村子，回到自己家门口，院门大敞着，出门时院门是掩上的，今晚没风呀，不会是有人光顾了我的家吧。艾布把院门扣住，狗出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又回窝了，驴眼睛幽幽地看着他，知道他干完事情回来了。艾布老觉得这些年来他干的事只有驴知道，没想到老村长额什丁早就知道。不会还有谁会知道吧。艾布悄悄进门，脱鞋上床，听到妻子均匀的呼吸，知道她睡得正香。艾布刚躺下闭住眼睛，就听见妻子说，“你回来了。”

艾布吓一跳，扭头看见妻子眼睛黑亮地看着他。

艾布揽过妻子搂在怀里，妻子头埋在他胸前，安静地睡着，艾布以为她要睡着了，艾布在外面转了一圈，也困极了，眼睛闭住就要睡过去，听见妻子梦呓般地开始说话。

妻子说：“艾布你又开始游夜了。我这段时间经常发现你出去游夜。你年轻时候的毛病又犯了。我就是你年轻时在夜里游荡勾引到手的。那时候我也睡不着，半夜眼睛睁大大地看天窗。我听到了你的脚步。我为啥听出是你的脚步。我经常半夜听到一个脚步在外面走，走得轻极了。我好奇，就出去藏在路边林带，等那个人走来，结果我看见了你，在星光下提着脚尖走。我还跟踪过你，你走得快，我跟不上。

“以后我睡不着的时候，就想听到你的脚步，有时能听到，有时听不到。后来，一个夜晚，我听见你的脚步进了我们家院子。你不知道，我曾多少次想象你半夜走进我们家院子，走进我的小房子，钻进我的小被窝。我父亲是一个木匠，每天天黑就把院门顶住，他睡觉后我轻脚过去把顶门棍移开，我为我的梦把院门虚掩着。那一次，你的脚步真的进了院子，我心慌得要跳出来。我太熟悉你的脚步了。我听见你走到我父亲的木工棚，又贴窗根走过来，你的衣服挨着墙皮的声音我听见了，我还听见你一只脚踝骨“咯噔”响了一下，可能你朝窗子里探头看时踮起脚尖。我看见一个头和身影，在窗户外，我这时倒一点都不惊慌，我的小床对着窗户，我掀开被子，眼睛亮亮地看着窗外，我看见你头探进来，看见你的眼睛，你看了我一眼慌张缩回头。那一刻我失望极了，我以为你会跑掉，我甚至想出去叫住你，可是我没动，依旧眼睛亮亮地看着窗户。好像看了好久，我又看见你的头，又看见你看我的眼睛，你没让我失望，你的眼神没那么慌了，但还是看了一眼又缩回头。我担心你这次会跑掉。我起身打开门扣，门稍微开了个缝，然后我回到床上。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你的脚步移到门口。你这个傻子，可能心里琢磨了好一阵，才明白我的意思，你推门进来，以后发生的一切跟我多少次想象的一模一样，好像发生了多少次的事情，又一次美妙地发生了。

“我跟你生活了二十多年，我一直没有把这些告诉你。我也一直没问过你那些年在夜里都干了啥。

“刚才，你悄悄从我身边起来，轻脚出门，轻脚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我太熟悉你的脚步了，仿佛你走多远我都能听见。你的脚步声明显比以前大了。你身体重了，老了。我听见你出门朝北边走，又折回来走到柏油路上，以后的脚步是我想象的，我不知道你出去干什么，多少年来你老是晚上出去，要么就几天不回家，说是在外面打工。可是我总觉得你没出去，你就在村里，你的脚步仿佛埋在土里，我能感觉到，但听不见。

“然后我就想象你走进一个院子，探头到一个窗户里，看见黑亮的一双眼睛在看你。你在我这里碰到了好事，就想着村里每个窗户里面都有一样的好事。

“你再碰到那样的好事了吗？你经常半夜出去，你以为我睡着了。我闭住眼睛，听你在村里转，听你的脚步声回来，走进院子，我眼睛黑亮地看着窗户，我多么希望你经过窗户时探头朝里望一眼，像第一次望见我时那样。可是，你没有。你钻进被窝时我的眼睛已经沉沉地闭住，我不想看见你，也不想知道你在外面干了什么。更不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你半夜出去。如果你觉察了，就不会再出去，那样我就不会再听到你的脚步走进院子，听到你贴墙根走过窗户，我眼睛黑亮地看见你的身影一闪过去，然后沉沉地闭住。

“艾布，我们的女儿已经长大，我像女儿这么大的时候，经常在夜里听见你的脚步声。我希望我们的女儿在夜里听见他的心上人的脚步，而不是听见他的老父亲在夜里游荡。你的腿都走老了，再不要半夜里游荡了。”

树倒了

砍树

“嚓、嚓”的砍树声劈进人的脑子里。斧头在砍村里的一棵树，砍树声在劈人脑子里的一棵树。被砍的杨树有一百多岁了。一百多岁就是活老三代人的年月。老额什叮当村长的时候，这棵树中间就死掉了，只有树皮在活，死掉的树心一点点变空，里面能钻进去一个孩子。过了好些年，亚生当村长那时，杨树的一半死了，一半还活着。再过了些年，石油卡车开进村子，村边荒野上打出石油，杨树的另一半也死了。死了的杨树还长在那里，冬天和别的树一样，秃秃的。春天就区别开来。

为啥死树一直没砍掉。因为这棵树和买买提的名字连在一起。阿布旦村531口人，有73个买买提。怎么区别呢。只有给每个买买提起一个外号。大杨树底下的买买提就叫大杨树买买提。住在大渠边的买买提叫大渠买买提。家里有骡子的叫骡子买买提。没洋岗子的买买提叫光棍买买提，后来又娶了洋岗子就叫以前的光棍买买提。老早前有一个买买提去过一趟乌鲁木齐，回来老说乌鲁木齐的事，大家就把他叫乌鲁木齐买买提。

老杨树刚死时就有人要砍，村长亚生没同意。

“那不仅是一棵树，它和一个人的名字连在一起。只要杨树买买提活着，这棵树就不能动。”

前年杨树买买提死了，活了77岁。

杨树买买提的儿子艾肯找到亚生村长，要砍这棵树。

“你父亲才死，你就等不及，要把和他老人家名字连在一起的树砍掉。”

“我怕被别人砍了，树长在我们家门前，又和我爸爸名字连在一起，我们想要这棵树。”

“那你也要等两年，好让你父亲在那边住安稳了。砍树声会把他老人家吵醒的。”

今年杨树买买提的儿子又找村长。

村长说，“树是公家的，要作个价。”

“那你作价吧。”

“树干空了，但做驴槽是最好的，上面两个支干可以当椽子，就定两根椽子的价，40块钱吧。”

“有一个支干不直，一个长得不匀称，小头细细的，当不成椽子，顶多搭个驴圈棚。”

“这么大一棵树，砍倒三个驴车拉不走，卖柴火都卖80块钱，我看在你是大杨树买买提的儿子，就算了半价，你赶快把钱交了去砍吧，别人知道了，100块钱都有人要。”

杨树买买提的大儿子艾肯带着自己的儿子开始砍树。父子俩，一个50岁，一个25岁。两个人年龄加起来，是大杨树年龄的一半。站在杨树下，像树不经意长出的两个小木疙瘩。

砍树的声音把半村庄人招来了。

这是村里长得最老的一棵杨树，年龄不算最大，村里好多桑树、杏树，都比它年龄大得多，都活得好好的，每年结桑子结杏子。杨树啥都不结，每年长叶子落叶子，它的命到了。一棵死树看上去比所有树都老。它活着的时候，年龄没有别的树大，它一死，就是最大最老的，它都老死了，谁能比过它。

三个厉害东西

砍树的斧头是借库半家的钢板斧，那是村里最厉害的一把斧头，用卡车防振钢板打的，一拃半宽的刃，两拃长的斧背。遇到砍大树的活，树太粗下不了锯，都得请出这把斧头来。村里好多大树都是这把斧头放倒的。不白用，还斧头时，顺便带一截木头梢，算是礼节，就像借用了人家的驴，还回去时驴背上搭一捆青草。

除了斧头，还借来老乌普家的绳子，砍之前，艾肯把绳子一头拴在腰上，爬到树半腰，快到鸟窝的地方，把绳子绑到树上。

阿布旦村有三件厉害东西，一下用了两件。三件厉害东西除了库半家的斧头、老乌普家的绳子，还有会计家的锅。

老乌普家的绳子有几十米长，胳膊粗。据乌普自己说，是从一辆卡车上掉下来的。怎么掉下来的呢？老乌普说，他们家房后的马路上有一块黑石头，一天卡车过去的时候颠了一下，一堆绳子掉下来。有人说公路上的黑石头是乌普自己放的，石头和路一个颜色，汽车不注意，乌普天天坐在后墙根，看路上过汽车。多少年来那块石头帮他从汽车上颠下好多好东西，绳子只是其中一个。老乌普把绳子割了一大半，拿到巴扎上卖了，剩下的三十米还是村里最长最结实的。驴车拉一般的东西时，根本用不上它，只有四轮拖拉机拉麦捆子，拉干草和苞谷杆时，能用上。乌普家没有拖拉机，那些有拖拉机的人家都没有这么长的绳子，就借乌普家的。绳子还回来时，乌普把绳子重新盘一次，盘够30圈，打个结，挂到里屋房梁上。

会计家的大锅是大集体时给全村人做饭用的，包产到户分集体财产，铁锅作了一只羊的价，会计少要了一只羊，把大铁锅搬回家。到现在，他的大铁锅不知把多少只羊挣了回来，村里谁家结婚、割礼、丧葬，都会用他的大铁锅做抓饭，用完还锅时，最少也会端一盘子抓饭，上面摆几块好肉。好几十公斤的铁锅，将来用坏了，卖废铁也是不少一笔钱。

大铁锅配有两个铁锨一样的大锅铲，是铁匠吐迪早年打制的，做抓饭时一边站一人，用大锅铲翻里面的米和肉。

杨树买买提不在时，家里人就用这口大铁锅做的抓饭，一只大肥羊，80公斤大米，100公斤胡萝卜，40公斤皮牙子，10公斤清油，锅还没装满，不过已经让全村人吃饱了。

眼睛

砍树的声音把艾肯的儿子吓住了，每砍一斧头，都像一个老人叫唤一声。儿子不敢砍了。他听到爷爷病死前的哎哟声，那个从爷爷苍老空洞的肺腔里发出的声音，跟斧头落下时杨树的叫声一模一样。爷爷哎哟吭哧了五天五夜，死掉了。

“我们不砍了吧，砍倒也没啥用处，让它长着去吧。”儿子说。

“我们钱都交了。”父亲艾肯说。

半村人围到大杨树旁，帮忙砍的人也多，那些年轻人、中年人，都想挽了袖子露两下。尤其用的是库半家的大板斧，好多人没机会摸它呢。砍树变成抡斧头表演，等到人们都过完砍树的瘾，剩下的就是父子俩人的活了。

几个老头坐在墙根远远看，看见自己的孩子围过去，喊过来骂一顿，撵回去。老人说，老树不能动，树过了一百年，死活都成精了。和爷爷一起长大的树，都是树爷爷。杨树6年成椽子，20年当檩子，杨树就这两个用处。锯成板子做家具不行，不结实，会走形。过30年40年，杨树里面就空了。一棵爷爷栽的杨树，父亲没砍，孙子就不再动了。父亲在儿子出生后，给他栽一些树，长到二十几岁结婚时，刚好做檩子，盖新房，娶媳妇。父亲栽的树儿子不会全用完，留下一两棵，长到孙子长大。一棵树要长到足够大，就一直长下去，长到老死。死了也一样长着，给鸟落脚、筑窝。砍倒只能当烧柴。或者扔到墙根，没人管朽掉。还不如像树一样站着，站着也不占地方。

树耳

大杨树50岁时，树心朽了，那时杨树就不想活了。一棵树心死了是什么滋味，人哪能知道，树从最里面的年轮一圈一圈往外朽、坏死。朽掉的木渣被蚂蚁搬出来，冬天风刮进树心里，透心寒。玩耍的孩子钻进树心，让空心越来越大。树一开始心疼自己朽掉的树心，后来朽的没心了，不知道心疼了。树也不想死和活的事。树活不好也没办法死，树不会走，不像人，不想活了走到河边跳进去，树在一百年里见过多少跳河的人，树也记不清。跳河的多半是男人，女人不想活了也不敢跳河，河里水急，人下去就找不见。女人寻短见的方式是跳井。大杨树旁边的院子就有一口井，树走不过去，走过去也跳不进去，跳进去也淹不死。树也不能走到公路上让车碰死。车疯跑过来碰过树，开车的人死了，树没死，碰掉一块皮。树也没法喝农药把自己药死。这些年跳河跳井的人少了，上吊的人也少了，喝农药死的人多起来。好多喝农药死的人最后都后悔了，因为农药的味道像饮料一样好喝，只有喝下去才知道有多难受。树上也打过农药，药死的全是虫子。多半虫子是树喜欢的，离不开的，都药死了。树闭住眼睛，半死不活地又过了几十年，有些年长没长叶子，树都忘了。

早年树上有鸟窝，住着两只黑鸟。叫声失惊倒怪的，啊啊地叫，像很夸张的诗人。树在鸟的啊啊声里长个子、生叶子，后来树停住生长了，只是活着，高处的树梢死了，有的树枝死了，没死的树枝勉强长些叶子，不到秋天早早落光。鸟看树不行了，也早早搬家。鸟知道树一死，人就会砍倒树。

树上蚂蚁比以前多了，蚂蚁排着队，爬到树梢，翻过去，又从另一边回来。蚂蚁在树干上练习队形。蚂蚁不需要找食吃，树就是蚂蚁的食物。蚂蚁把朽了的树心吃了，耐心等着树干朽掉。蚂蚁从朽死的树根钻到地下，又从朽空的树干钻到半空中。

鸟落在树上吃蚂蚁。蚂蚁不害怕，鸟站在蚂蚁的长队旁，捡肥大的蚂蚁吃，一口叨一个，有时一口两个三个。蚂蚁管都不管，队形不乱，一个被叨走，下一个马上补上，蚂蚁知道鸟吃不光自己，蚂蚁的队伍长着呢，从树根到树梢，又从树梢连到树根，川流不息。

大杨树有三条主根，朝南的一条先死了。朝北的一条跟着死了。剩下朝西的一条根。那时候树干的多一半已经枯死，剩余的勉强活了两年也死了。朝西的树根不知道外面的树干死了。树干也不知道自己死了，还像以前一样站着，它浑身都是开裂的耳朵，却没有一只眼睛。它看不见。

有几个夏天，它听到头顶周围的树叶声，以为是自己的叶子在响。它要有一只眼睛，朝上看一下，就知道自己死了。可是，它没有眼睛，所有开裂的口子都变成耳朵。它是一棵闭住眼睛倾听的树。一百年来村里的所有声音它都听见了，却没有听到自己的死亡。树的死亡没有声音。人死了有声音。亲人在哭，人死前自己也哭。树下的杨树买买提临死前就经常在夜里哭，哭声只有大白杨树听见。哭是这个人最后能做的一点事情，他放开在哭，眼泪敞开流，泪哭干，嗓子哭哑的时候，气断了，眼睛知道气断了，惊愕地瞪了一下，闭上了。树听到那个人闭眼睛的声音，房顶塌下来一样。

树的耳朵里村子的声音一点没少，它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直到斧头砍在身上，它的根和枝干都发出空洞的回声，树才知道自己死了，啥时候死的它不知道。树埋怨自己浑身的耳朵，一棵树长这么多耳朵有啥用，连自己的死亡都听不见。

斧头

长到能当椽子时，树就感到命到头了。好多和自己一起长大的树，都被砍了，树天天等着挨斧头。树长到胳膊粗那年挨过一次斧头。那是一个刮风的夜晚，有人朝它的根上砍了一斧头，可能天黑，砍偏了，只有斧刃的斜尖砍进树干，树哎呦一声，砍树的人停住了，手在树干上下摸了摸，又在旁边的树上摸了一阵，两三斧头把旁边一棵树放倒，枝叶和树梢砍掉，扛着一截木头走了。

从那时起树就心惊胆战地活着。长到檩子粗那年，村里盖库房，要选三棵能当檩条的树，几个人扛着斧头在林带里转，这棵树瞅瞅，那棵树上摸摸。开始砍了，杨树听见不远处一棵树被砍倒，接着砍挨着自己的一棵，那棵树朝自己倒过来，杨树把它抱在怀里，没抱牢，树朝一边倒过去，杨树的几个枝被它拉断。接着一个人提着斧头上下端详自己，头仰得高高，就在这时，一只鸟落到树梢，拉下一滴鸟屎，正好落在那人眼中。那人揉着眼睛转了几圈，觉得倒霉，提起斧头走向另一棵树。

躲过这一劫，树知道自己又能活些年月。树长过当椽子的程度，就只有往檩子奔了。不然二不跨五，当椽子粗当檩子细，啥材都不成。从椽子长到檩子得十几年。这期间村里好多树被砍了，树天天等着人来砍它。它旁边的一棵砍倒了，就要轮到它了，但不知怎么没人砍了。那一茬杨树里，独独它活下了。树记得它长到檩子粗时，树下人家的主人被人叫了大杨树买买提。自己有幸活下来，是否跟这个人有关系呢。

树不害怕死是在树长空心以后。树觉得死就在树的身体里，跟树在一起。树像抱一个孩子一样，把死亡的树心包裹着。

后来死亡越来越大，包不住了，死亡把树干撑开，蚂蚁进来了，虫子进来了，风刮进来雨淋进来。树中间变成一个空洞。死亡朝更高的树心走，走到一个断茬处，和天空走通了，那时树只剩一半活着。活着的一半，抱着死了的一半。活着的树皮每年都向死去的半个枯树干上包裹，就像母亲把衣服向怀里的孩子身上包裹。

这时树听到地下的凿空声。

大杨树朝东的主根先感到了地的震动，听到地下的挖掘声，接着朝北的主根也听到了，它们屏住气听着。下面的挖掘声让树害怕。

根感到地下不稳了，东边的末梢根须感到震动就在不远处，好像几个很大的动物在打洞，听到一条凿空的洞，从树根斜下方穿过去。

树一直以为地下是安全的，树长多高，根伸多长。根是树投在地下的影子。树是根做在地上的一个梦。根能看见枝干的样子，根朝南伸展的时候，上面的一个枝也向南生长，树的样子是根设计出来的。风也会改变树的样子。风把树刮歪时，根知不知道树歪了。也许不知道。人砍掉一个枝杈根肯定感到疼痛。根以为只要自己在地下扎稳了，树就没事。多少树根在地下扎稳时，树被人砍了，根留着土里。树听到根下的挖掘声时，树恐惧了。

树知道自己死去的时候，心里的所有东西，一下全放下了。

他们砍它时它数着砍伐的声音，数着数着睡着了，悠忽又醒来，未及睁眼，又滑入另一个梦里。这个更加漫长的梦里它的名字是木头，舒舒展展地躺在地上，像一个活干完的人。木头的耳朵比树多了好多倍，它依旧只会听，看不见。它听到的东西比以前更多更仔细。

树倒了

树在太阳偏西时被砍倒。整个白天像一棵树，缓缓朝西斜倒下去。大杨树向东倒去。

砍到剩下树心，大杨树像醉汉一样摇晃了，人都闪开。十几个人拉起拴在树上的绳子。给树选择的倒地方向是东方，那是条路，压不到东西。拉绳子的人似乎没使出多少劲，树就朝东边倒过去。

树倒了。树倒地的声音像天塌了一样，先是“嘎巴巴”响，树在骨折筋断声中缓缓倾斜，天空随着树倾斜，西斜的太阳也被拉回来，树倒去的方向人纷纷跑开，狗跑开，鸡和牛跑开，蚂蚁不跑，大树压不死小蚂蚁。

树倒了。“腾”一声巨响。树从天空带下一场大风，地上的树叶尘土升腾起来，升到树梢高，惊愕地看着地上发生的事。孩子在树的倒地声里一阵惊呼。一群麻雀在旁边的树上尖叫。大人面无表情。树躺倒在地上，那么高的一棵树，倒在地上却不显得长。地上比它长的东西太多。路就比它长。孩子呼叫着围上去，抢折树梢上的枝条，那些他们经常仰天望见，从没有爬上去摸见的树梢，现在倒在尘土里。

树倒了。老额什丁仰头望着树刚才站立的地方，空荡荡的，大杨树把这片天空占了上百年，现在腾出来了。

树倒了。狗跑过来嗅嗅树枝上的大鸟巢，空空的，有鸟的味道。树没倒的时候，狗经常仰头看一对大鸟在树梢的巢里起落。有时夜晚的月亮停在树梢鸟巢边，像一张脸，静静望着巢里的鸟蛋，望着刚出壳的小鸟。狗对着月亮的吠叫突然停住。

树倒了。砍树时树上的鸟早就散了。鸟在天空听见树叫。树的叫声有一百棵树那么高，那是一棵声音的大树，刺破天空，穿透大地。

树倒下的地方几天后死了一只鸟，眼睛出血。一只比麻雀稍大的灰鸟。艾肯说，灰鸟经常晚上在大杨树上落脚，它的巢在树上。可能灰鸟晚上过来，以为树梢还在那里，脚一伸，落空了，一头栽下来摔死了。也可能鸟也老了，想落到老杨树上，看见树没了，鸟不想再往别处飞，鸟闭住眼睛，伸直腿，翅膀收起，往下落，最后重重地落在大杨树的断根上。

狗的路

狗吠

狗在夜里开会。每当月圆之夜，一条狗站在圏棚草垛上，汪汪地对着月亮叫。一时间，满村子响起狗爬草垛的娑娑声。很快，汪汪的狗吠从每个草垛上升起来。所有窗户熄灭了。月亮成了狗的会议桌，一声声的狗吠汇在月亮的圆桌上，似乎那里有一个倾听者。

村长亚生经常半夜醒来，听见狗开会。那些吠叫悠长地传往天上，月光像狗毛一样绒绒地覆盖村子。这时候全村人都在梦里，包工头玉素甫睡着了，铁匠吐迪睡着了，整天叽叽喳喳的艾布睡着了。夜晚是狗的，村长亚生这样认为。狗给睡着的人说话。人睡着时听狗的，醒来听村长的。白天村长在喇叭上喊话时，狗都静悄悄的，不插嘴。

狗不咬村长。村长到谁家狗都摇尾巴。狗靠鼻子就能闻出谁是村长。村长身上酒和羊肉味最重。有些年包工头玉素甫身上的酒味羊肉味比村长还重，狗好多年前就把玉素甫记住了。这个人和村长一样不能咬。现在玉素甫身上没酒味道了，肉味道也没以前重了，狗还是不敢咬玉素甫。在阿布旦村，有关谁能咬谁不能咬的信息，早被大狗传授给小狗，代代相传。不认识村长和玉素甫的狗早被打死了。狗一年四季跟着村长亚生和玉素甫老板跑，他们两个到哪家，哪家就会有肉和酒的味道飘出来。一般的吃喝没狗的事，炒个肉菜吃顿饭，不会有骨头扔出来，狗站一阵就散了。要是宰羊大吃，狗就有可啃的骨头了。早年村里谁家宰羊，树上落满啊啊大叫的乌鸦，门口围满汪汪直叫的狗。都是奔着人啃光的羊骨头来的。现在没乌鸦了，狗还在。谁家宰羊都不得罪狗，啃过的骨头给自己家狗留一些，剩下的从门口扔出去，把围了半天的狗打发了。得罪一条狗比得罪一个人麻烦。玉素甫当包工头的时候，惹了村里的大黑狗，至今村里人还记得大黑狗追咬玉素甫老板的情景。

摩托车

那天大黑狗和花母狗趴在路边头对头说事情，玉素甫的摩托车开过来，狗对玉素甫和他的摩托车熟悉，不在意。玉素甫也没在意，摩托车呜地从狗身边过去，只听一声惨叫，玉素甫回头看见大黑狗跳着蹦子叫，花母狗站在一边惊慌地看。玉素甫也没多管，摩托车一轰油门跑了。

第二天，玉素甫去乡上办事，摩托车刚出村，大黑狗突然从路边窜出，直扑上来，玉素甫慌忙闪躲，人和摩托车一起翻到林带里。玉素甫从车上甩出去，翻了一个驴打滚，爬起来看大黑狗已经跑远。

还有敢咬我的狗，皮子痒了，不想活了。玉素甫心里骂着，扶起躺在地上后轮还在飞转的摩托车。

玉素甫不知道，他把村里最凶的大黑狗压伤残了，这条狗报复了他。昨天，大黑狗屁股对着路，尾巴懒懒地伸在路上，玉素甫没看见，摩托车直接开过去，前轮压着尾巴中间，后轮压着尾巴梢，大黑狗尾巴断成三节，再不能高高竖起来。公狗最骄傲的姿势是翘尾巴。尾巴翘多高，狗就有多大本事。大黑狗现在只能把尾巴根竖起来，断了的尾巴从中间耷拉下来。尾巴是一条公狗骄傲的旗子。大黑狗的旗子倒了。花母狗也不跟它好了。

大黑狗是村里的一霸。阿布旦村虽然是白狗的天下，纯白的狗是贵族狗，狗头是条大白狗。但大黑狗的名气也很大，人们把它的主人叫大黑狗买买提。村里几十个买买提，和狗有关系的外号有四五个。除了大黑狗买买提和大白狗买买提，还有一个小时候被狗咬断脚后筋，走路一瘸一拐的，叫狗腿子买买提。另一个被狗咬断半个小指头，叫狗指头买买提。

大黑狗从此恨上玉素甫的摩托车，玉素甫摩托车开到哪，它追到哪。只要玉素甫的摩托车在村里跑，后面总跟着追咬他的大黑狗。玉素甫生气得很，我一个大老板，老是被一条狗追着咬，多没面子。玉素甫找狗主人买买提，买买提当着玉素甫的面，把自己的狗棒打了一顿，边打边说，“狗养的，你睁开狗眼认清楚了，这是玉素甫大老板，你也敢咬。狗眼瞎了吗？以后见了玉素甫老板，只准摇尾巴，听见没有。你再追着人家的摩托车咬，我剥你的皮。”

几棒下去，狗缩成一团，直哀叫。

大黑狗第二天见了玉素甫的摩托车，依旧追着咬。玉素甫摩托车停在门口，出来发现搭在上面的坐垫被撕扯下来，咬了几个洞。大黑狗远远站着望。

玉素甫又找到买买提家。

“哎，大黑狗买买提，你的狗你管不着，给我管，这是200块钱，你的狗我买了。”

“玉素甫老板，我们家虽然穷，但也不会靠卖狗生活。这只狗我们养了好多年，我们家里的人一样。多少钱我也不会卖的。”

“它既然像你家的人一样，为啥不管教好，天天追着咬我。我就是没防住把它的尾巴压了一下，我给它扔过羊骨头，也算赔礼了吧，它还不放过我。”

“狗嘛，畜生，你玉素甫老板不要和它一般见识。”

“那我和你一般见识。你的狗咬了我，你说咋办吧。”

“我把它拴住，不让它出去。行了吧。”

“你现在才想起把它拴住，以前咋不栓，它已经把我咬了好多次，把我的摩托车垫子撕了。它追着我在村里跑，让我没面子。它和我过不去，我也不饶它。就这200块钱，你要就收下，不要我拿走。你卖不卖我都会叫人把你的狗打死。”

大黑狗躲在羊圈棚下，眼睛盯着玉素甫和主人，知道他们在谈它的事，感到有些不妙。它听不懂人话，但知道人在说什么。人说一个事情时，眼睛、手、身体动作，都已经把这个事情说出来了。人常说的一些东西的名字，比如坎土曼、毛驴、馕、茶、肉、村长、老板、买买提、洋冈子、巴郎子等等，狗都熟悉，人发出哪个声音时，狗就知道在说啥。狗当然最清楚人把自己叫狗。大黑狗听惯了人们叫它大黑狗，和叫其他狗不一样。村里黑狗最多，人把黑狗都叫狗。身上一块黑一块白的叫花狗，黑毛白毛长在一起叫它杂毛狗。唯独把叫它大黑狗。

狗有时听见人把人也叫狗，两个人一个指着一个说，“狗养的”，另一个说，“你狗日的”。

狗能看出来两个人在生气，一个骂一个，像两个狗嘴对着咬架。人吵架的时候，怎么把狗牵进去。狗听到人说狗这个词，以为人叫自己，也跑过来帮忙，嘴对着咬。

被咬的人不愿意。“你狗娘养的没出息把狗叫来帮忙，谁家没狗。狗，上。”

两家的狗撕咬在一起。狗一咬在一起，人就不吵了，站在一旁叫喊着给自家的狗助威。一场人和人的吵架立马变成狗咬狗，很快围来好多狗，人吵架时狗就在一旁看热闹。狗最爱凑热闹，哪有声音先往哪跑。最早链轨拖拉机进村时后面追着一群狗，玉素甫的小四轮和摩托车开进村时后面跟着一群狗，石油卡车进村时后面一样跟着一群狗，结果有两条狗被卡车碾死。狗没想到这个巨大的家伙竟然跑得比狗快，狗躲闪不及，喂了车轱辘。

狗最害怕警车，不敢跟着警车声跑，警笛声一叫，狗都躲起来。好多年前的一天，呜呜尖叫的警笛声进了村子，村里所有狗耳朵竖起来，从来没有哪个东西发出这样刺耳的声音，狗围过去，看见几个头上闪红光的家伙在路上窜，狗好奇地追着跑。车上下来的人手提带铁钩的棒子，狗很快发现，它们要遭殃了。那一天，村里一半的狗被打死，一半的狗跑了，跑掉的狗里又有一半被追到村外荒野用枪打死，剩下的狗跑得更远，晚上偷偷跑回来的几个狗又被埋伏在村口的人打死，其余的狗不敢再进村，在荒野中当了一阵子野狗。打狗运动结束后，人骑着毛驴到野地，把自家的狗叫回来。有几条叫不回来，变成野狗游荡在沙漠荒野。

大黑狗看见买买提被洋冈子叫过去，头挨着头说话，知道他们在说着关于自己的事。大黑狗警惕地盯着玉素甫，耳朵却朝向主人，大黑狗从主人说话的表情，已经觉察出什么。

大黑狗看见男主人一脸无奈地走过来。

“狗卖给你可以，但你不能打死它，你自己养，还是卖掉，我不管，你要向我保证不打死它。”买买提对玉素甫说这些话时，眼睛不时看着大黑狗。

刚才，买买提的洋冈子把他叫过去说，“玉素甫要干啥，谁都挡不住。我们不卖给他，他也会叫人把狗打死。他的建筑队一大群人，谁能惹起他。还是把狗给他拉走吧。200块钱也不少了，家里正缺钱呢，两个孩子的学费还没交，老师都在班上点过好几次名，让欠学费的学生赶快把钱拿来。还有，你的咳嗽病都好几年了，我经常半夜被你咳嗽醒。剩下的钱你去看看病。这只大黑狗，这些年给我们家惹了多少事。它以为自己有本事，谁都敢咬。可我们是穷人家。我们谁都惹不起。它咬了人，咬了别人家狗，都是我们去求人家原谅。它投错主了，应该生活在一个有钱有势人家。”

玉素甫答应不打死狗，“我让它给我看工地。这么厉害的狗，我要打死它，村里那些狗仔子也不愿意。它有一帮子狗朋友呢。它咬我的时候，后面跟着好几条狗帮着咬。”

洋冈子过去把狗抱住，绳子拴在狗脖子上，又头上脊背上抚摸了一阵。然后牵过来，绳子一头交给玉素甫。狗不愿意地后退着，望望买买提，又望望女主人。狗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你快拉走吧，我的巴郎子上学去了，回来看见大黑狗不在了，肯定会哭，会跑到你家里要狗。”买买提的洋冈子说。

大黑狗

玉素甫没有把大黑狗留下看工地，而是拉到巴扎上卖了。卖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一个月后，大黑狗跑了回来。大黑狗跑回来没有回家，蹲在路边等玉素甫。那天玉素甫在乡上喝了酒，晕晕乎乎骑着摩托车回村，看见自己卖掉的大黑狗蹲在路中间，眼睛直直望自己，不知道要干啥。玉素甫摩托冲着大黑狗骑过去，想把它捉住，狗猛地扑过来，玉素甫吓了一跳，加油门就跑，大黑狗在后面追，一直追进村子。好多人看见大黑狗追咬玉素甫，后面还跟着几条狗帮着追。大家都知道玉素甫把这条狗得罪了。有的扔一个土块想把狗打走，有的背着手看热闹。

大黑狗追进村子停住，扬起头“汪汪”了几声，转身走出村子。

大黑狗知道自己被主人卖了，不能再回家，它现在是玉素甫的狗，也不是玉素甫的狗了，玉素甫把它卖给了另一个人。那人是收破烂的，院子里堆满破烂东西。大黑狗被拉去拴在大门口，狗一个人都不认识，不知道该咬谁不咬谁，狗自己嘴对着天哭叫了几天，嗓子哑了，然后就不叫了。这家人的狗食还不错，能吃饱，不时有骨头啃，有和垃圾一起拾来的剩饭吃。就是垃圾的味道难闻，成堆的垃圾里有驴和羊的味道，有狗的味道，主要是人的味道，还有大黑狗依稀熟悉的人的味道。是谁的味道呢，怎么在这里闻到。大黑狗想不起来。可能在收来的破烂堆里，有它熟悉的人的一只破鞋、一顶烂帽子、一件旧袷袢。狗朝前扑了几下，要不是被铁链拴住，它会从破烂堆里把闻到的熟悉东西找出来，继而找到东西的主人。

大黑狗在拴它的铁链子上还闻到另一条狗的味道，是条母狗，气味很浓。窝里的麦草垫上，外面地上，到处是它的味道。一种发泄在窝里的寂寞的味道。晚上大黑狗睡着，梦见一条白母狗，浑身纯白，水门红红地朝外翻着。大黑狗被自己下身的东西弄醒了，它硬硬地蹿出来，顶到前腿上。大黑狗不知道曾经住在这个窝里的母狗去哪了。或许挣脱铁链游窝去了。大黑狗闻出母狗的味道很年轻。一条年轻的白母狗，一定长得非常好看，和村里那些年轻漂亮的母狗一样。大黑狗在村里有七八条喜欢的年轻母狗。阿布旦村的狗头虽然是大白狗，但好多母狗愿意和大白狗相好，希望自己生一窝纯白的狗崽子。但是，那些黑母狗和大白狗的后代，多半是不白不黑的杂毛狗。再说，一条大白狗也忙不过来，狗发情的时候，母狗比公狗着急，四处游窝，游到大白狗窝前，看见好多母狗排着队。母狗等不及，后面的水流了一路，公狗闻着气味追过来，母狗耐不住，刚发情时还想找大白狗、找心爱的公狗，到忍不住的时候，碰见谁就给谁了。母狗发情，一下子就解决了，跟一条公狗怀上，水门就关了。公狗可不行，它有责任。村里所有母狗都怀上孕，村外游荡的母狗也都怀上孕，村里村外的路上没了母狗发情的气味，公狗才罢休。这期间有的公狗轮上几十次，有的一两次，有的一次都没沾上。

大黑狗的情侣仅次于大白狗。从发情的前几个月，成群的母狗就跟着它的屁股转了。

狗发情时最讨厌村里的巴郎子，拿狗当游戏。狗交配叫连蛋。两条狗连在一起半天分不开。母狗的里面带锁，公狗进去就被锁住，射完精才让出来。可能射一次两次都不开锁。一旦进去了，公狗的把柄就被母狗牢牢抓住。直到母狗满足了，才肯放开。母狗知道公狗还会去找其他母狗，它只能用锁住不放的办法多要一阵，把公狗榨干。

公狗进去的时候舒服，一旦被母狗锁住，就难受了。公狗疼得乱叫，母狗也乱叫。痛和快搅在一起。狗的叫声引来看热闹的狗，也引来调皮孩子。两个狗连蛋在一起，一个头东，一个头西，屁股对屁股，像长了两个头的狗，使劲往两个方向跑，跑半天还在原地打圈。

孩子拿来木棍，串在公母狗的屁股中间，抬起来。狗叫得更厉害。这是真疼了。但母狗还不解锁。大人看见孩子玩狗，把孩子喝开。有些大人也这样玩狗，孩子跟着学会了。大人对孩子说，“母狗带锁的，千万别招惹。”都是说给眼看长大的男孩。女孩远远偷看。村里人骂吝啬的人“母狗”或“狗逼”，就是说光进不能出。

大黑狗这样的厉害狗，孩子不敢玩。大黑狗是条有脸面的狗，也不在人多处爬母狗，发情季节它的屁股后面跟着一群母狗，大黑狗前面跑，母狗后面撵，跑着把其他母狗甩了，带着一条喜欢的到村外沙包后面。

县城

大黑狗在一个晚上挣断铁链跑出来，脖子上还吊着一截铁环，一摆一晃，哗哗响。

龟兹老城空空的，河滩大巴扎上只有石头，沿街的店铺都关着门窗。大黑狗靠着店铺墙根走，那里还散发着烤肉抓饭的味道。碰见几条逛街的狗，围上来咬它，大黑狗一龇牙，它们全吓跑了。可能是城外村庄的狗，走路的样子很慌张，显然不是走在自己的地盘上。

大黑狗走上龟兹古渡大桥，桥头的清真寺安安静静，半个月亮挂在上面。大黑狗对这一片很熟悉，主人经常带着它到老城赶大巴扎。巴扎日清真寺前挤满了人，卖骨头汤、凉粉、粽子、冰水的小贩挤在人流中。狗有时从人群中闻到死人的味道。这些走动的人中间有一两个人已经死了。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还不停下，还在走、说话。狗想从人群中找到已经死了的人，把他认出来。狗刚走上桥头就被主人喊回来。主人不让狗去那里。狗不明白主人为啥不让去。死人的味道弥漫在狗的鼻子。在村里，谁家死了人，或者有人快死了，狗都能闻出来。狗闻见死亡的味道，就拖着哭腔叫。人把狗的这种声音叫“叫丧”。人听到狗叫丧，就知道村里死人了，或者有人要死了。

大黑狗望了望星星，认准阿布旦村的方位。狗夜夜看星星，知道阿布旦村在哪颗星星下面。桥上护栏边睡着两个人，头对头。大黑狗小心绕开。走过大桥一条马路直通县城。大黑狗以前跟主人的驴车赶巴扎，都是绕过大半个县城，走到老城。回去时又绕过大半个县城。县城几年前就不让驴车进入。大黑狗也从来没进过县城。县城每年都在变大，驴车去老城巴扎的路就越来越远。今晚大黑狗不想绕县城了，它要从路灯照亮的街道径直穿进去。

大黑狗早就听说县城一到晚上就变成一座狗城，附近村庄的狗，夜里三五结群跑到城里逛街。逛完老城逛新城。那时县城的人都睡了，饭店商店早已关门。路灯也半明半暗。狗溜着墙根走，饭店门前，垃圾箱里，到处能找到好吃东西。狗吃饱了，对着头顶路灯汪汪叫，在其他街道找食的狗汪汪汪回应，狗在中心广场合成一群，毛茫茫一片。那些狗打着饱嗝，抬腿在路灯杆上撒尿，在花池边拉狗屎，跳到群众大舞台上戏耍，打闹够了四散而去，从各各街巷出城回村。

龟兹县城每晚都有狗光临。老城可吃的东西不多。狗对老城都熟悉，白天狗跟着主人的驴车进老城，饭馆门口的一点骨头渣都被狗捡拾光，洒了肉汤的地都被狗舔干净。新城里白天没狗，晚饭后街道上的垃圾也没人收拾，不光有骨头、吃剩一半的馕、火腿肠，连整块的肉都能捡到。在个别饭馆的后堂，溜门缝进去，拖一个整羊出来，这样的好事都时有发生。

早几年，只有附近村庄的狗夜晚进城找好食吃，一来一伙。几个村庄的狗就是几伙。街上碰见了还咬群架。后来远近村庄的狗都知道县城有好吃的，天一黑就往县城跑。都怨狗嘴太长，吃了好吃的还要叫着说出去。县城一到晚上就变成狗城，每条街上都有狗在跑，狗在叫。还有人被狗咬伤。

除了清晨早起的清洁工抱怨街上的狗屎多了，城里人对狗倒不介意。狗连夜把饭店门口、垃圾箱边的食物垃圾都清理了，连晚上醉鬼吐的东西，都被狗舔干净。晚上的狗叫声也并没有影响城市人的睡眠，相反，好多城里人的失眠被街上的狗叫治愈。大多数城里人是从乡下来的，听着狗叫睡眠更踏实。因为满街跑着狗，晚上小偷不敢上街，县城的偷盗少了，警车晚上不巡逻。

村里的偷盗却多起来。夜晚狗进城小偷下乡。村里人追小偷追到城里。带着狗追，狗比主人熟悉县城，领着主人走街穿巷。把贼追赶得没处跑。

早几年大黑狗就听亚西村一条花母狗说过县城的事，花母狗的父母是城郊村的，长大后抱给了亚西村人家。母狗小时候经常听母亲说到县城吃好的去，母亲半夜撇下它们一窝狗崽，去了县城，天快亮回来，肚子吃得饱饱的，嘴里还叼着一块肉。母亲吃好了，奶水就多。稍大些花母狗也随母亲去过几次县城，尝过县城垃圾箱里的好吃东西。花母狗所在的亚西村离阿布旦村有十几里路，有一年花母狗游窝到阿布旦村，认识了大黑狗。大黑狗让它怀了七个狗娃子。以后花母狗经常到阿布旦村来，不发情的时候也来。花母狗在村外叫几声，大黑狗听到了就跑出村，和它会面。花母狗漂亮又有修养，不进村和村里的母狗争风吃醋，也不愿让大黑狗难堪，它们约会在村外的苞谷地。那次花母狗躺在大黑狗怀里，舔着大黑狗的脸，给它说小时候半夜跟母亲去县城的事。大黑狗喜欢这只小母狗，身子浑圆，眼光也高，不愧是小时候吃过肉的，没饿着过，不像村里一些狗，眼睛无时不盯着墙根地下，啥肮脏食物都吃。也难怪，一生下来就是饿死鬼，母亲吃不饱肚子，没奶，主人家又没好吃的喂狗，人都吃不饱，哪有狗吃的，能耐个命活下来，就不错了。

大黑狗也曾带着村里的狗半夜去县城找好吃的。都是走到半路回来了。阿布旦离县城太远，来回几十公里。就是吃一肚子好东西，跑回来也空了。跟没吃一样。

街道亮着路灯，像村庄的白天一样。已经半夜了，街上还有行人，大黑狗鼻子闻了闻，半个熟人都没有。大黑狗没看见传说中满街跑的那些狗，今晚它们怎么不在街上，难道吃饱回家了吗？还是县城街道上从来就没来过狗，大黑狗没闻见街上有其他狗的味道，那些狗到县城找好吃的说法，难道只是狗的梦话，从县城边传到远处的阿布旦。

大黑狗靠着墙根和路灯的阴影走。碰到一堆食物，知道是醉鬼吐出的东西。大黑狗在村里吃过这样的东西，村里有两个醉鬼，经常喝醉躺在路边。一个醉鬼吐出的东西，能把两条狗吃醉，有时看见醉鬼身边躺着两条醉狗。狗吃醉了不吐，就是身体软软地睡死过去。狗在村里醉了，躺一晚上也不会出事。在外面可不能醉。大黑狗舔了几口，没敢贪吃，就往前走了。要是自己醉倒了，肯定胡里胡涂就成了别人肚子里的东西。大黑狗听别的狗说过，老城边的新城里，人吃狗肉，好多狗最后都拉到那里被人吃了。大黑狗在街上闻到吃了狗肉的人身上的狗味道。村里没人吃狗肉。狗和人一样，活到最后老死，埋掉。驴也一样，活到最后老死，埋掉。只有羊和牛可怜，活不到最后，早早被人宰了，皮子卖掉，肉被吃掉，骨头被人啃一遍，又被狗啃一遍，还埋不掉，被拾破烂的收去，卖给工厂，加工成更高级的营养食品，被人再吃一遍。大黑狗有一次在一个孩子吃的袋装食品中，闻到它很久前啃过的一块干骨头的味道。大黑狗对这块骨头记忆很深，一块羊大腿骨，在玉素甫家门外的垃圾堆找到的。也不是它找到的。是村长亚生家的黄母狗找到的，叼在嘴里献给它。不知是村长家的狗啃骨头啃烦了，还是有意给它献爱心，大黑狗没管那么多，叼着骨头跑过半个村子。嘴里有一块骨头叼着的狗，就像屁股下面有一辆摩托车骑着的人一样风光。大黑狗回到窝里，把骨头翻来覆去琢磨了一遍，骨头缝里有一丝肉，骨头里还有一点骨髓，狗用舌头感觉到，却怎么也吃不到，狗就含在嘴里嗍，嗍了好几天，那丝肉和那点骨髓还没嗍出来，但骨头里的肉味道已经被它嗍没了，只剩下干骨头被太阳晒出的腊油味儿。有一天，干骨头不在了，可能被孩子拿出去，卖给收破烂的人。收破烂的啥都收，骨头、破羊皮、废铁、酒瓶子、旧电视、收音机。骨头收去卖给骨粉厂，加工成营养骨粉。大黑狗不清楚，它啃得精光扔掉的一块干骨头，怎么又进到食品袋里，被孩子吃得津津有味。

狗的路

大黑狗出县城后径直朝阿布旦村方向奔跑，穿农田过荒野。它没走大路，人的路太绕弯。大黑狗喜欢县城街道，直直的，像狗走的路，但又不直通到狗要去的地方。狗在世界上没有路。在村里没有，村外荒野上也没有。狗追兔子时，不顺着兔子的路跑。兔子路太绕弯。狗只是对着兔子跑的方向追，狗能判断出兔子跑的方向，它跑直路追，所以兔子绕来绕去，还是被狗捉住。

阿布旦村外的荒野上，以前最多的是兔子的路和羊的路。羊和兔子都喜欢在荒野中踩出自己的路，然后一年年地顺着走，这样省劲又不会迷路。人在荒野中没有自己的路，只有一条驴车道从村子通到荒野，然后分散成许多车辙印，消失了。人到野外各有各的事情，很难走到一起。人喜欢沿着羊道走，羊能过去的地方人也能过去。兔子路和羊的路有时重合，不知道是羊借了兔子路，还是兔子借了羊道。兔子路比羊道窄。最窄的是蚂蚁路，有半个小指头宽，蚂蚁路是双行道，每时每刻都有来去奔跑的蚂蚁，各走一边，蚂蚁也是靠右走。再就是老鼠的路，有两个手指头宽，老鼠路是单行道，老鼠出门排一溜跑过去，找到吃的排一溜回来。碰到迎面来的老鼠，一斜身让过去。稍受惊吓就四处乱窜。

自从荒野中出现一条黑乎乎的大公路，把好多动物的路截断。荒野就不像以前了。好长时间，动物不敢接近柏油路，这条黑路有一股难闻的怪味道。动物的路上也有味道，兔子路有兔子味，老鼠路有老鼠味，人的路上有人味。这条油黑道路上却没有人味儿。

直到现在，蚂蚁还没有穿过这个黑乎乎的道路。蚂蚁搬家到公路边就停住，下一次搬家远离公路。不论黑蚂蚁还是黄蚂蚁，都不敢爬上比它们还黑的公路。老鼠最先跑到路上，老鼠从刺鼻的黑沥青味中分辨出人的味道，知道这是一条人的路，但没有人走动，只有一种巨大的东西轰隆隆过来过去，好多老鼠被它压死。尽管这样，老鼠还是很快把洞穴筑在公路边，路上不时有人遗落的食物，自从荒野中有人开垦种地，这条石油公路也变成往外运输农产品的道路。路边遗落最多是棉花，老鼠把棉籽剥开吃了，棉花拖到洞里当被窝，生小老鼠的时候，棉花是最好的铺盖，精光的小老鼠生育在温软的棉花里。野黄羊在半年以后才敢跑过公路，它们一旦不害怕公路，马上又会贪恋它，在公路上撒欢，卧在路中间晒太阳。野猪对待公路的方式特别，它用嘴拱路边的沥青，想把路面拱掉。鸟沿着公路飞，不时落下寻路上的食物。路上死亡最多的是老鼠，其次是鸟，还有黄羊。撞死的黄羊马上会被司机拉走，留下一滩血。老鼠和鸟的尸体会长久地留在公路上，被车轮反复碾压，最后成尘土被风刮走。

早年进荒野的人，沿着兔子的路走，沿着羊道走，人进荒野都领着狗，狗知道人的路是怎么走出来的。狗跟着人进城赶巴扎，知道往城里走的路越走越宽越走越平坦。去荒野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坎坷，走到最后没路了，整个荒野敞开在那里，荒野像一条没边没沿的路。这时人就没方向了，不知道往哪走，只有沿着羊道走，沿着兔子路走。走着走着这些路变成人的，兔子和羊不见了。

从县城到阿布旦村，大黑狗穿过五个村子。村子挡在路中间，黑黝黝的，像一头卧在那里的巨大动物。它闭着眼睛，没有一个窗户亮灯。但狗是它的耳朵和眼睛。大黑狗穿过这些村庄时，它脖子上铁环的响声惊动了村里的狗，它被五个村庄的狗追咬，一个村庄的狗叫传到另一个村庄，另一个村庄的狗叫又往下传，最后是阿布旦村的狗叫，从县城边，到阿布旦村，六个村庄的狗叫连成一片。

大黑狗到阿布旦村时，天已经亮了。它在村外看见村子渐渐明亮起来，房子、树的轮廓清晰起来。这样看的时候，大黑狗眼泪汪汪，知道自己已经是一只外狗，这个村庄没有它的窝了。它被卖掉了。

大黑狗站在村头等玉素甫的摩托车，村子里逐渐有了声音，狗叫声、机器声、驴蹄声混杂一起，先是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开出村子，司机对它打了声喇叭。接着是牧羊人赶羊群出村，看见路边的大黑狗，朝它友好地叫了一声。大黑狗羞愧地扭过头。它清楚村里人都知道自己被卖了。人活脸，狗活皮。一条狗活到最后被卖掉，算是活得没皮了。大黑狗不想看见村里的人，更羞于看见主人家的人，它只等玉素甫的摩托车。

大黑狗追咬完玉素甫，掉过头，朝村外荒野走了。它的尾巴狼一样拖在地上。它从此变成一条野狗。

大黑狗成了野狗后，再没回过村子，也没追咬过玉素甫。它在村外的荒野上游荡。有一年，它顺着柏油路又去了趟县城。大黑狗怀想县城街边的美食，街边随处能捡到好吃的东西。它还怀想老城收废品人家铁链上的母狗味道，它跑到那家门口，往里看，一条大黄狗向它扑咬，堆满垃圾的院子黑黑的，还是那些狗都不愿意闻的混杂气味。

大黑狗在月光下巴扎散尽的龟兹河滩游走，想到很久前随主人到巴扎的情景，大黑狗在巴扎上认识了好多狗，狗和狗认识了，主人间也就认识了，有时先是人和人认识了，身边的狗也熟悉起来。熟到恋爱了，狗和狗生了狗娃子，两家就有了走动。狗娃子没睁眼睛的时候，养公狗的人家就被养母狗的人家叫过去，说，狗娃子是两家的狗生的，你挑一个吧。狗是从小看到老，厉害狗眼睛还没睁开就会咬人。养公狗的人挑一个狗娃子，剩下的主人家会留一个，其余的给村里人。来要狗娃子的人，都会带些狗食，喂母狗，有端半盆麸皮的，带两块干骨头的。养公狗家的人更是不能少带狗食，狗娃子是两家狗的后代，都有抚养义务。

大黑狗是一条有本事的公狗，公狗干下的事情，公狗家男人要负责任。

大黑狗每年让村里的好多母狗怀孕，下了一窝一窝的狗娃子。然后，母狗家的人就接连来报喜：“我们家母狗又给你们家大黑狗生了一窝，七个，我给你留了一个。快过去看看吧。”

大黑狗主人买买提实在没办法，说，你送人去吧，我们家都快成狗窝了。我们自己都吃不饱肚子，哪有喂狗的食。以后我们家大黑狗配谁家的母狗，我要收一袋子苞谷。你拉着母牛到乡上配种，都收钱的。

主人买买提从来没收到过半袋子苞谷，大黑狗依旧年年让村里好多母狗怀孕，然后，主人买买提领着大黑狗，端着狗食，挨家看望那些汪汪叫的狗后代。

想到这些时，大黑狗觉得自己真对不起主人，给他惹了多少麻烦，让他操了多少心，连自己图痛快干下的风流事，都要主人破费收场。自己给这个人家做过什么呢，看看院子，不丢东西。它的主人穷得没有任何东西可丢。自己在村里的狗中间，也算数二数三的厉害狗，却并不能使主人成为村里有能力的富裕人。村里哪条狗它都敢咬，多数狗都害怕它。可是，它的主人却经常受人欺负。主人被谁欺负了，大黑狗就去咬谁家的狗。主人光知道它惹了多少事，却不知道有些事，是它帮主人出气惹的。主人是村里的穷人、弱人，他的大黑狗却是狗群中的强狗，主人好像从来没有为此自豪过，反而经常为它苦恼，这是大黑狗最伤心的了。

大黑狗在村外荒野上游荡了几年，最后老死了，还是被狼吃了，没人知道。只是玉素甫经常在夜里听见大黑狗在荒野里吠叫，经常梦见被大黑狗追咬。玉素甫很少一个人去野外，也很少去县城，他的工程队散了，包工头玉素甫回到村里，变成一个不爱出门的人。

大黑狗买买提也经常听到自己家的狗在荒野里叫，他赶驴车去找过几次，没找到。

大黑狗的叫声还在，在竖着石油井架的荒野沙漠，每当月圆之夜，大黑狗站在高高的沙包上，舔净脸、爪子，脖子昂起，腰挺起，嘴对月亮，汪汪地叫，它的叫声不再为一口狗食、一个人、一点动静。它吠叫的时候，远处村子里，好多狗汪汪地跟着叫。嘴对着荒野，大黑狗站立的沙包方向，月亮悬在沙包上面，狗的吠叫在月亮上面，汇成汪汪的银白海洋。

牙子

徒弟

托乎提身边围着几个十几岁二十岁的大巴郎子，都是托乎提的徒弟，他们叫托乎提师傅，有的跟着他学看牲口，做牙子。有的学做古董买卖。还有的只想听托乎提讲女人。托乎提讲起女人来最起劲。巴扎日龟兹桥头是最热闹的地方，两边的人行道上摆满古旧文物旧鞋帽旧收音机以及不知道用处的旧铁零件，让人感到这个地方的啥东西都用旧了，连卖旧东西的人也像从旧年月里来的，衣服鞋子和长满胡子的脸，都灰土土。托乎提和他的徒弟也灰土土。唯有桥上过往的漂亮女人是新的，她们穿着艳丽好看的衣裙，洒着浓郁的香水，走来走去，撩得人眼睛乱动。

托乎提一早在文物摊上看一圈，没他要的东西，就坐在桥头等。做文物买卖要的就是等，那些旧东西，你不知道它啥时候出来，有被风刮出来，被水冲出来，更多的被坎土曼挖出来，不管它啥时候出来，在啥地方出来，托乎提都只坐在桥头等。他的徒弟们围坐在身边，眼睛不闲地看漂亮女人。托乎提不看，闭住眼睛，他能闻出各种女人的味儿，年轻的、老的、胖的、瘦的、漂亮的、不漂亮的，味道都不一样。闻到有漂亮女人的味儿时，托乎提就睁开眼睛。他喜欢看女人的后背和屁股，这是他看牛羊看出的习惯。

“女人的秘密全在屁股上。”托乎提说。

“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嘛，昨晚上有好事情了，你看她的屁股，高兴得开花了。”

“哪开花了，我们咋看不见。”

“你们要能看见，我托乎提的眼睛就不值钱了。你们光知道从前面看女人，从前面抱女人，就不知道女人的秘密全在后面。”

托乎提是牲口巴扎的大牙子，又是古董市场的大老板。牙子是牲口买卖的中间人，赚买卖双方的中介费。牲口巴扎有一帮靠做牙子谋生的人。这是一种不吭声的古老方式交易，两人把手缩回袖筒，然后两个袖筒对在一起，两只手在袖筒里摸在一起，价钱全在指头上，卖方出一个数，牙子还一个数，一次又一次，两只手在里面推来搡去，讨还半天，讨得一个都认可的价，两只手才分开。

牙子一般先和卖方摸手，要了价钱。再过去和买方袖筒对袖筒，把谈的价告知买家。买家嫌贵，给牙子出一个价，牙子还回去一个价，买家认可了，牙子再和卖家袖筒对在一起，经过又一番讨还，卖家让步了，但还是没达到买家的要求。谈判僵持不下。这时候，牙子出一个中间数，和买卖双方摸手，希望都让一步。这不一定顺利，但总会做成，买方卖方，都会看重牙子的眼光。大牙子谈成一笔生意，必定会让买卖双方都认为自己赚了。牙子赚的是买卖双方的钱，只有生意谈成了，牙子才能拿到买家卖家给的佣金。

有时买家委托牙子帮自己买一群羊，有时卖家委托牙子卖一群羊。还有时是两个牙子在摸手。卖方买方在一边袖手旁观。这时候牙子就成了某一方的经纪人。

围在一旁的看客，看见袖筒里摸了半天的两只手握在一起使劲摇的时候，就知道买卖做成了，成交的钱数是保密的。对于巴扎上的看客，最终只看见吐松早晨赶来的一群羊，下午被吐迪赶走了。其他的事情他们都不会知道。

大牙子托乎提很少掺和一两头牲口的买卖，他只做那些买卖一群羊的生意。一般牙子对一两头牲口能把握住，看看牙口，摸摸膘，抱起来估估体重，这只羊能宰多少肉，卖多少钱，不会错到哪。可是，一群羊拥挤成一片，一眼能看出值多少钱，这是大本事。你不可能把每只羊摸一下，嘴扒开看，更不可能把每只羊抱起来掂量。那是论群卖的，少到几十只，大到几百头，一眼扫过去，价钱就在心里了。这样的本事也只有托乎提有。

托乎提用做牙子赚的钱买古董。一些卖驴人，驴身上搭一片旧地毯，地毯上吊一个烂铜壶，壶里装几个古铜钱。托乎提对驴背上的东西更感兴趣。有时驴和背上的东西要一口价，生意做成，驴买家牵走，背上的东西自己留下。

托乎提不用一天到晚蹲在牲口巴扎听驴叫牛哞。他喜欢坐在街边聊天、看女人，等怀里揣着文物的人从桥上过来。牲口巴扎就在龟兹桥头东边，有大买卖了会有人到桥头叫他。托乎提用看牲口的眼睛看人。又用看人看牲口的眼睛看文物。前面是长腿的，会跑。后面的不长腿，但不长腿的东西跑得更远。托乎提把长腿的牲口买卖给别人，自己买下不长腿的文物。

不过，托乎提认为他看得最准还是女人。看文物有走眼的时候，看牲口有偏差的时候，对女人，他只要鼻子闻一下，屁股上扫一眼，就啥都知道了。

托乎提经常给徒弟说，你们这些巴郎子，找了女朋友带来我看一看嘛。我看准的女人，你们一辈子都放心。却从来没有谁把女朋友带给他看。找他的不是请他去看牲口，就是让他看文物。托乎提看女人的本事只有当解闷的荤话说给徒弟听。他最爱说的是女人的屁股。

“女人屁股一扭动嘛，啥都扭出来了。年龄、结没结婚、生没生过孩子、懒还是勤快、脾气好不好、性情爽不爽，都扭出来了。

“姑娘的屁股嘛，就像包得紧紧的棉花青桃子。一结婚嘛，屁股就分成两瓣了。分成两瓣就看得更清楚了。所以，媳妇的屁股跟姑娘的不一样。要是晚上有了好事情嘛，屁股蛋就跟开花了一样，一天都高兴得合不上。”

“哎，艾塞江，把你的女朋友叫来，让托乎提师傅从后面看一看，屁股分成两瓣没有。”

“我的女朋友屁股分成三瓣也是我分的，还是把你的洋冈子叫来让托乎提师傅看看吧，我觉得她的屁股还没分开，要不要我们帮忙呀。”

“你们这些巴郎子，不要把我托乎提的学问当笑话和游戏。你们要想好好学，去，那边五毛钱一堆的杏子，买一堆来。你看，那个卖杏子的小姑娘，坐了半天了，你们都不知道过去买一点，帮人家一点忙。”

杏子买来了，堆在半张报纸上，托乎提拿起一个杏子，吹了一下，塞进嘴里。

“对女人嘛，光看样子不行，还要学会闻味道、听声音。女人从前面过的时候嘛，一股子味道有呢。我眼睛闭住，光靠鼻子就能闻出来一个女人的年龄和长相。我们的好多女人都叫古丽（花儿），不是因为她们长得美丽像花儿，是味道像花儿。

“年轻人有一种味道，中年人、老年人又有不同的味道。一般来说，一个人在人世间待的时间越长，味道就越不好闻。味道最好闻的是小孩，有一股新鲜的奶香味。其次是少女，少女是花苞，有一丝清香偷放出来。少女开苞的时候是最香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光知道要找处女，要第一次。第一次是啥。不光是摘人家的第一朵花，主要是闻第一缕花香。少女遇到你们这些年轻人，都糟蹋了。多少少女被你们急死慌忙地搞掉了，在草垛上、羊圈棚里、果树下、苞谷地、沙包后面，你们尝到啥味道了，啥都没尝到。你们也是青瓜蛋子，年轻看不见年轻，只有我们这些老头才知道啥是年轻。那些野外的地方适合和少妇去偷情，少女嘛，如果你要娶她，就要保护她，让她留到新婚之夜。每一朵花开都有一个仪式。巴郎子，仪式懂吗？”

“那少妇的味道呢？”

“少妇是花朵盛开的味道，让人迷醉、癫狂。女人这种花，一旦你把她打开，让她开放了，就合不住。疯狂地开。

“你们这些年轻小伙子嘛，先找一个老师。也就是先找一个地方磨刀子。少妇是最好的老师。是最温柔的磨刀石。小巴郎子的第一次嘛，也是最香的，馋嘴女人也想吃第一口呢。你们这些尕巴郎子，第一口青草是不是都给毛驴子吃掉了？”

时间

托乎提的房子在牲口巴扎后面，一条窄窄的巷子走到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再走到头，就到了。进去一个小院子，里面是一间套一间堆满古旧东西的小房子。在每个小房子里都能听到牲口巴扎上的驴叫。驴把叫声扔到半空，再从房顶天窗落进来。

托乎提的徒弟买到一个铜壶，从包里拿出来，吹了几下递给托乎提。这是当地人的习惯。这里经常刮风、落土，什么东西上都有土，当地人拿起啥东西都先拍打一下，嘴对着吹几下。巴扎上卖馕的、卖葡萄干杏干的、卖坎土曼镰刀的、卖帽子衣服的、卖皮鞋皮具的，东西拿到手里，都一样的动作，手拍打几下，再嘴对着吹两下。托乎提接过铜壶，也吹了两口，鼻子对着闻了闻。

“这是三百年前的东西。”托乎提说。

“你咋知道是三百年前的，我拿去让文管所专家看了，说应该是元末明初，阿拉伯人带来的东西。你看，铜也不像当地的红铜。”

“我不知道你说的元末明初是啥时候。这个东西肯定是龟兹的匠人打的。用料是旧铜。你说它的铜皮有八百年也行，但接缝处铁锤敲打的痕迹只有三百年。”

托乎提从壁龛上拿下一把铜壶，吹了吹土，拿布子擦擦，给徒弟看。

徒弟以前见过这个铜壶。

托乎提说这是他家祖传五六代的铜壶。托乎提小时候抱着它玩的时候，它已经有三百年，他奶奶告诉他的。那时铜壶的色泽和样子还在托乎提的记忆里。托乎提又看着它过了五十年。五十年让一个小孩快变成老头，铜壶的变化却不大，只有壶嘴的接头处多了些绿锈。托乎提母亲在的时候，经常拿下来擦，绿锈长出一点，就擦掉，再长出又擦掉，好像土地长草一样，那个地方总是不停地长出绿锈。到母亲去世的前一年，那地方终于被擦出一个洞来。

一个东西，从新变旧是容易的事，从旧变古就不容易。托乎提说。人顶多把铜壶用到壶嘴的接缝断开，壶底漏水，壶身的文字和图案模糊，不能当壶用了。这时的铜壶有两个命运。一是给铜匠修补，补好用几年坏掉，再扔给铜匠，拆了，好的铜皮做另一把壶的材料或修补旧壶的补丁，烂铜皮熔了。一把壶到此就算完了。二是人用坏扔在院子，被沙土埋住。接下来就是时间在用这把铜壶了。

一把好铜壶能用好几代人。这要细心用。一般用过几代人的铜壶，家人就不用了，在壁龛上供起来。

那些保存完好的古铜壶，都是一打造好就交给时间在使用。就像佛窟的那些壁画主要是交给时间在看。铜匠们打造铜壶时，知道哪些是给人用的，哪些是给时间用的。他们会把更多的精力和智慧花费在人不用的物件上。也就是说，铜匠打造的最精美的铜壶，都不是用来装水的。铜匠希望这样的作品，被人重金买去，然后深埋沙漠。铜匠也可以自己把这样的作品埋在沙漠，留给时间。但铜匠还是希望它先卖成钱，在别人手里被埋掉。

一般人能看出祖传的老东西有多老，但土里出来的东西，就不好看了。土里的时间不同于地上，谁都没在土里待过。但是托乎提好像在土里待过，对土里埋的东西熟悉得很，一个东西到手，闻一闻味道，就知道在土里埋了多少年。是三百年六百年还是一千年。一千年就是十四五个七十岁人加起来活掉的时间。托乎提这样说。

一般人见过七十岁的老人，但没见过十几个七十岁老人活掉的时间有多老。托乎提知道，就是一把千年铜壶上的那种老。但这种老他没法让徒弟也看到。也许他的徒弟活到跟他一样老的时候，会看懂铜壶上的老。能看懂老，就看懂时间了。

在文物贩子托乎提眼里，这个地方的生活，一直就没变过。生活本身是一个更大的文物，那些被老城人过了千百年没有变化的生活，没人来收藏，这样的文物变不成钱，但更有价值。整个龟兹老城就是一个大文物，毛驴和驴车是古代的，馕和馕坑是古代的，坎土曼和镰刀是古代的，龟兹河边那些土块房子和房子里的人是古代的，杏树桑树麦子苞谷是古代的，葡萄是古代的，坐在龟兹桥头那些老头忧郁的目光是古代的，少女唇边的微笑和羞涩是古代的，还活着的最后一个王爷是古代的，土肥皂是古代的，桑木碗和木勺木盆是古代的，铜壶的样式图案是古代的，铁匠铺铜匠铺大锤小锤的叮当声是古代的，染眉毛的奥斯曼草是古代的，牲畜巴扎上羊羔的叫声和驴鸣是古代的，托包克游戏是古代的，鸽子和斗鸡是古代的，女人的乳房和屁股是古代的，炊烟是古代的，土墙和土墙的影子是古代的。

时间在这里不走了，好多老东西都在，或者说许多东西老在了这里，那些几千年的老东西，都能在龟兹桥头等到。等待本身也是古老的，这里的人，一直在过着一种叫等待的生活，在龟兹老城达达达的驴蹄声里，尘土飘起，尘土落下。时间像一个个远路上的亲人，走到这里不动了，到家了。它用一千年、两千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走来，在每一样东西上都留下了路，时间一直沿着它的老路走来，它到来的时候，河滩上的毛驴在鸣叫，桥头卖烤包子的师傅在吆喝，托乎提跟他的徒弟们在谈论女人，时间静悄悄地到来，成为看不见的一部分。

时间走近一把铜壶的路是能看见的，被牲口贩子托乎提看见了。你看，时间先走到铜壶表面，时间好像不喜欢光泽，它总是先从表面，把一件东西的光泽变暗，变成暗淡的月光一样。接着它找到一些接口和细微裂缝，往里面走，铜壶接口处的绿锈，就是时间凿空出来的东西，像我们挖洞挖出来的土。越来越多的时间进入时，铜壶的接口和裂缝就会变大。接着时间进入铜壶内部。内部也有一个时间——壶自身的时间。它一直在抵抗外面的时间。两个时间汇合时，壶就不像样子。这时铜壶的样子就是时间的样子。时间把每一件事物变成它自己。时间就到家了。

每个东西都是时间的终点。所有的时间，走向一把铜壶。那些古代的时间和现在的时间，都停在铜壶上。一把铜壶上的时间，就是自它诞生始的所有时间。贩牲口的大牙子托乎提看见了留在这个地方所有东西上的时间，他认识它。

他的徒弟们还不认识时间，他没办法让他们认识，只有给他们讲女人，讲女人最消磨时间，不知不觉，半天就过去了。托乎提这么老了，闻到女人的香味，看到女人的屁股还是心动。托乎提说，女人永远是个新东西。从女人身上能看见新的时间来了。这时候，托乎提会睁一下眼睛。

驴叫是红色的

驴叫

驴叫是红色的。全村的驴齐鸣时，村子覆盖在声音的红色拱顶里。驴叫把鸡鸣压在草垛下，把狗吠压在树荫下，把人声和牛哞压在屋檐下。狗吠是黑色的，狗在夜里对着月亮长吠，声音悠远飘忽，仿佛月亮在叫。羊咩是绿色，在羊绵长的叫声里，草木忍不住生发出翠绿嫩芽。鸡鸣是白色。鸡把天叫亮以后，就静悄悄了，除非母鸡下蛋叫一阵，公鸡踩蛋时叫一阵。人的声音不黑不白。人有时候说黑话，有时候说白话。

也有人说驴叫是紫黑色的。还有人说黑驴的叫声是黑色的，灰驴的叫声是灰色的。都是胡说。驴叫刚出口时，是紫红色，白杨树干一样直戳天空，到空中爆炸变成红色蘑菇云，然后向四面八方覆盖下来。那是最有血色的一种声音。驴叫时人的耳朵和心里都充满血，仿佛自己的另一个喉咙在叫。人没有另一个喉咙，叫不出驴叫。村里的其他人也叫不出驴叫。人的音色像杂毛狗，太碎太杂。在狗和驴耳朵里，人发出的声音最难听，但又不得不听人的。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好在还有比人更难听的声音，就是拖拉机的突突声。

拖拉机的叫声没有颜色，它是铁东西，它的皮是红色，也有绿皮的，冒出的烟是黑色。它跑起来的时候好像有生命，停下来就变成一堆死铁。拖拉机到底有没有生命，狗一直没弄清楚，驴也一直没弄清楚。

驴顶风鸣叫。驴叫能把风顶回去五里。刮西风时阿布旦全村的驴顶风鸣叫，风就刮不过村子。

驴是阿布旦声音世界里的王。驴叫尽头是王国边界，从高天到深地。

不刮风时，驴鸣王国是拱圆的，像清真寺的圆顶。驴鸣朝四面八方，拱圆地膨胀开它的声音世界。驴鸣之外一片寂静。寂静是黑色的声音，走到尽头才能听见它。

如果刮风，王国变成椭圆形，迎风的一面被吹扁，驴叫被刮回来一截子。驴脾气上来了，嘴对着风叫。风刮了千万里，高山旷野都过来了，突然在这个小村庄，碰到敢跟风对着干的家伙，风也发威了。驴叫和风声，像两头公牛在旷野上拉开架势，一个从遥远的荒野冲过来，一个从低矮的村子奔出去。两个声音对撞在一起，天地都嘎巴巴响，风声的尖角断了，驴鸣的头盖碎了。但仍顶住不放，谁也不肯后退。

但在顺风一面，驴叫声传得更高更远。驴叫骑在风声上，风声像被驴鸣驯服的马，驮着驴鸣翻山越岭，到达千里万里。王国的疆域在迎风一面收缩了，在顺风面却扩展到无限。

下雨时驴不叫。阿布旦村很少下雨。毛驴子多的地方都没有雨。驴不喜欢雨，雨直接下到竖起的耳朵里，驴耳朵进了水，倒不出来，驴甩头，打滚，都没用，只有等太阳慢慢烘干。这时候驴会很难受，耳朵里水在响，久了里面会发炎，流黄水。驴耳朵聋了，驴便活不成。驴听不到自己的叫声，拼命叫，直到嗓子叫烂，喉咙鸣断。

所以，天上云一聚堆，驴就仰头鸣叫。驴叫把云冲散，把云块顶翻。云一翻动，就悠悠晃晃地走散。民间谚语也这么说：若要天下雨，驴嘴早闭住。

聪明的狗会借驴劲。狗不想走路了跳到驴车上，卧在主人身边。狗坐驴车驴没意见。狗若像人一样爬上驴背，驴会惊了。但狗有办法让自己的叫声爬在驴叫声上。驴叫时，狗站在驴后面，嘴朝着驴嘴的方向，驴先叫，声音起来后狗跟着叫，狗叫就爬在了驴叫上，借势窜到半空。然后狗叫和驴叫在空中分开，狗叫落向远处，驴鸣继续往高处窜，顶到云为止。驴跟云过不去。天上云越聚越多时，就像一群黑驴压过来。雷是天上的驴鸣。驴不敢顶雷声。打雷时驴都悄悄的。驴端拶耳朵，把雷鸣装进来，等云开天晴，驴朝天上打雷。那时从地到天，都是驴的声音，驴的世界。

驴叫就像一架声音的车，拉着村子的所有声音往天上跑，好多声音跑一截子跳下来，碎碎地散落了，只剩下驴叫孤独地往上跑，跑到驴耳朵听不到的地方。

人喊人时也借驴声。从村里往地里喊人，人喊一嗓子，声音传不到村外。人借着驴叫喊，人声就骑在驴鸣上，近处听驴叫把人声压住了，远处听驴叫是驴叫，人声是人声，一个驮着一个。

往远处走村庄的声音一声声丢失。鸡鸣五更天，狗吠十里地。二里外听不见羊叫，三里外听不见牛哞，人声在七里外消失，只剩下狗吠驴鸣。在远处听村庄是狗和驴的，没有人的一丝声息。更远处听狗吠也消失了，村庄是驴的。在村外河岸边听，村庄所有的声音都在。河岸离村子二里地，村里的鸡鸣狗吠驴叫和人声，还有开门关门的声音，都落在河水里哗啦啦冲走。到了夜里，河水的流淌声也全灌进人们的耳朵里。

狗吠

村子的声音像一棵模样古怪的老榆树，蹲下听到声音的主干，粗壮静默。站着听到声音的喧哗枝叶。上到房顶，听到声音的梢，飘飘忽忽，直上云中。

村庄的最外一层是声音，在几十里外，还看不见村子时，听到它的鸡叫、狗吠、驴鸣、人声，还有拖拉机的突突声，交织在一起，高远地包裹着村子。再走近些看见树，有白杨树、桑树、杏树、榆树、沙枣树、葡萄。进村看见土墙，有泥皮的、裸着土块的，低矮地蹲在树下面。人在土墙里面，毛驴、鸡、狗和羊，也在土墙里面。

爬到地上，耳朵贴地能听到声音的根。那些朝天上远处飘的声音，也向地下传，不容易传下去，地太厚，声音像地气一样弥散开来，往土里走，走进去的声音被土埋掉，越埋越深。

有些声音有根，像驴叫、鸡鸣、狗吠都有根。树叶在风中的哗哗声也有根。拖拉机的声音没有根，汽车、摩托车还有喇叭里的声音也没有根。这些声音也朝天上地下传，但是没根。人的话有些有根，有些没根。没根的话不能听。听没根的话，就像吃了没盐的饭。但没根的话有时候能传很远，传得有根有据。

传入地下的声音混合在地的声音里。很少有人听到地的声音。那是一种大到无边的声音。不像狗吠，土块一样砸来。也不像鸡叫，快刀子一样割破空气。不像牛哞，一张宽厚的地毯铺过来，声声牛哞里草木开花，人做梦。也不像驴鸣，朝天上扔炸弹。地的声音永不停息，铺天盖地，没有声音。

老鼠能听到地的声音，蛇和蚂蚁也能听到。钻进地洞的人不一定能听到。人在洞里耳朵朝上，主要操心地上面的动静。土里的声音也不一定是地的声音，人钻到土里，弄出些响动，还是人的声音。地的声音太大，听不见。

狗吠时村子好像在跑，狗把叫声扔到远处，回音反过来喊村子，村子就跟着狗吠跑，一声一声的狗吠让村子跑起来，眼看村庄要跑成一条狗。这时候，驴叫起来。驴不容许村庄跟着狗叫跑，跑成狗模样。驴叫是顶天立地的柱子，把村庄牢牢固定住。驴师傅阿赫姆说，每声驴叫都是一个直立的拴驴桩，桩子上拴着房子、庄稼、牛羊和人。

驴叫时的阿布旦村，高大、宏伟、顶天立地。驴叫时村庄在天地间呈现出一头看不见的驴样子。狗吠时村庄像狗跑一样扯展身子。鸡鸣中村庄到处是窟窿和口子，鸡的尖细鸣叫在穿针引线地缝补。而牛哞的温厚棉被里村庄像一个熟睡的孩子。

好多声音描述和塑造着村庄。一片鸡鸣里的黎明村庄、黄昏牛哞中尘土包裹的村庄、被母亲喊孩子的尖细叫声拎到半空的村庄、铁匠铺的大锤小锤叮叮当当敲打着村子、满是驴蹄声的村子、大卡车轰隆隆过去拖拉机车斗哗啦啦过来的村子。人的声音低哑地穿插其中。人叫不过狗，叫不过鸡，叫不过拖拉机和汽车，更叫不过驴。

每个声音都有颜色和形状。狗叫声像土块扔过来，鸡鸣像缝补衣裳的细长针线，牛哞像宽厚被褥，男人的声音像夏天傍晚哗哗的白杨树叶声，女人的声音像春天渠边蟋蟀的柳叶声，恋人谈情的声音像两块橡皮糖粘贴在一起。

还有拖拉机的突突突声，像一截木头硬硬地捣在空气里，摩托车声像放不完的一个长屁，自行车的铃当声像一串白葡萄熟了，高音喇叭里的说话声，像没打好的雷声，又像一棵高高的白杨树往下倒，嘎嘎巴巴响，又在哪儿卡住了，倒不下来。

鸡叫天亮，驴鸣上午，羊咩黄昏，狗吠半夜。村子的声音排列有序，雄鸡唱罢驴登台，羊咩归圈狗吠来。

狗有三种声音，发情或被人打时能发出委婉的呻吟，咬人时发出强硬叫声，半夜对着月亮发出汪汪的长吠。

狗师傅艾布说，狗把月亮看成了挂在树梢的一个馕，狗以为它的叫声能使天上的馕掉下来。乌普阿訇不同意，阿訇说，狗是有信仰的动物，《古兰经》里记载了一条狗和七个圣人一同皈依的故事。乌普阿訇说得对。狗在夜里的长吠像在朗诵，声音一下变得跟平时不一样。仿佛它在诵写在月亮上的诗，它朗诵给人听，给白杨树和房子听，给村外田野的麦子棉花听，给驴和羊听，也给它们自己听。

那是夜晚的狗，蹲坐在高处，仔细舔干净自己的脸、爪子，理顺好自己的毛。然后，头朝上，脖子朝上，眼睛和腰骨朝上，嘴对着月亮，汪汪地叫，月光一样干净的长吠，直达月亮。

好多人只看见白天低着头在肮脏墙根找屎吃的狗，看见为一口狗食乞声摇尾的狗，看见相互撕咬的狗，被人追打着仓皇逃窜的狗，很少有人看见夜晚昂着头超凡脱俗对着月亮“汪汪”祷告的狗。这时候的狗突然不像狗了，它从卑贱的生活中昂起头，直起腰，挺起胸脯。它的叫声悠长干净，不再为一口食一个人而叫。它在叫什么呢？

那时候人和村庄都睡着了。

第五辑
向梦学习

噢 噢

那个夜晚的鸡叫救了我们。鸡再晚叫半小时，我们把一切事都干完了。接下来将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生。我们或者被抓住，判刑。或者不会，一个又一个夜晚掩护着，我们不会有任何事情。那样的夜晚，还会一直地延续下去，直到有一天，我们自己厌倦了，离开。

可是，我知道那种事情迟早会败露。我们中间的某个人，会因为另一件事被抓，拔出萝卜带起泥，把我们全招供了。

即使不这样，我们也会自己说出去。俗话说，贼不打三年自招。谁能把年轻时干的事一直地隐瞒住呢。尤其像我这样的人，大半辈子没干出啥事情，别人都认为我是个没出息的人。可是，我确实曾干过一件惊动乡里的大事。我把乡供销社偷了。这事被人们谈论好多年。谁都不知道是我干的。他们把我这个人忘记了。开始我小心谨慎，努力隐瞒，到后来就不想隐瞒了。我半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大事却没人知道，你说我急不急。尤其过去多年，我也早已离开那个小镇。我觉得已经没事了，就在某个夜晚，喝了酒后，把隐藏多年的这件事说给一个最好的朋友，朋友又说给另一个朋友。说着说着传到派出所，搁了多年的一桩偷窃案，就这样轻易告破。

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会有一段牢狱生涯，这是躲不掉的。幸亏那一刻鸡叫了，远近村庄的鸡全叫了。

那以后，我们真不该再偷鸡吃了。我们真该好好想一想以后的生活。可是，一个又一个长夜等着我们。那些寂寞无边的夜晚，险些让我熬不过去。

“噢噢。”

他们叫我们了。小薛一个蹦子跳下床，我赶紧收拾桌子上的书和纸片，关灯出门。

我和小薛一直在等这个声音。我们七点半下班，在乡政府食堂吃过晚饭。太阳还有两房高，天黑还早着呢，整个乡政府大院只剩下我和小薛两个人。我们住在一间快塌的小土房子里，后来又搬进一个老头，是乡政府的付主任，住了一年多调走了。又剩下我和小薛。又过了两年，我也调走了，剩下小薛，和一个新来的小干部住在一起。听说我走后小薛使了个坏，在一个下雨天，用钢筋把眼看要塌却老不塌的门头檐捣了下来。房子住不成了。乡政府只好给他调换了间新宿舍。在对面的招待所里。不知他在那儿又和谁住了许多年。不断有青年人分配到这个小镇上，过几年又调走，或自己跑掉。

晚饭后是我和小薛最难熬的时光。我们没地方可去，小薛躺在床上，看一份不知从哪翻出的旧红头文件。我坐在临窗的写字桌旁，捧一本杂志，眼睛望着窗外的三棵白杨树。如果我在安吉镇再待几年，我肯定能数清那棵白杨树的叶子了。

他们的喊声通常在天黑后响起。他们从不进乡政府院子，只是站在大门口的马路上噢噢两声，我和小薛出去时，他们已站在街边的大榆树下，黑黑的仨俩人。

有时我们在半夜听到他们的噢噢声。我叫醒小薛。也有时小薛一脚蹬醒我。

“他们弄到酒了。”

弄到酒时他们的噢噢声带着尖快的声调。我们经不住诱感，赶紧爬起来，穿好衣服。有的夜晚他们又偷到鸡了，在街上噢噢两声。

他们偷鸡时从不叫我们。他们都仗义，知道我和小薛是乡干部，不能干偷鸡摸狗的事。

他们把好吃的弄回来，快做熟了，派个人到乡政府门口噢噢两声。

不管多晚，我们听见了都会起来，只要叫两声，前一声醒不来后一声就一定会醒来。叫不醒两个也一定能叫醒一个。我和小薛，不管谁醒了，另一个很快就醒了。

安吉镇只有一条街道，长长的通到林场大桥，没有路灯，也没有临街亮着窗户的饭馆和商店。那时什么都没有。街道黑黑的，很少有人。夜里经常刮风。一到秋天街上飘着杨树叶和从西边田野刮过来的棉花苞米叶子。我对这条街道的记忆全是黑色。那是从来没被照亮过的一条街。我想。

“弄到酒了？”

我们走到那三个人跟前时，小薛低声问。

他们在黑暗中摇头。头顶是哗哗的树叶声。

我们走出树荫，在垫高的街道上往前走，左边是小学，长着几棵大榆树的空旷校园。右边是畜医站、供销社、农行、一字排开，全锁着门黑着窗户。再往前就是林杨大渠了。很远就听到那条渠的水声。水的翻滚声让人不得安宁，尤其在夜里。我在安吉镇的几年，仿佛只记住三种声音：林场大渠的水声、落叶声，还有他们的噢噢叫声。我似乎没说过什么话，我无声地度过了几年，那些夜晚的噢噢声中，可能有一两声是我叫的，我记不清了。多少年后我回想时，发现它们全是我的叫声，发自我那时的年轻嗓门。我一听见，便不由地站起身，要走出去。我都活到40多岁了，还是无法熄灭那种冲动。

“噢噢。”

我们在供销社门前站了一阵。有人捡一个土块扔过去，想砸到窗户玻璃，却扔偏了，碰到土墙上，“腾”的一下没声了。

又过了一阵，我们中间的一个人叫了两声。小镇显得更加宁静。只有远处村庄的隐约狗吠。

“街上也不过来一个人，让我们找些事情。”

“就是，人都死哪去了。”

正说着，远远的地方有人叫了。也是“噢噢”两声。

“可能是三娃子他们，走。过去看看。”

我们下了路，朝北边一条小巷子走。走了一阵，听见前面有脚步声。

“大概两个人。”小薛说。

我们全躬腰在地下摸，一人摸一个土块捏在手里。

巷子一会儿宽一会儿变窄。两旁全是一纵身就能爬上去的小房子。我们绕过一个墙角时，看见前面的黑影子。是三个。

两伙人几乎同时站住，都不说话。相持了一会儿，我们这边有人“噢，噢”叫了两声。那边很快回应了两声。

“就是三娃子他们。”

我们都扔掉手里的土块。听见那边也有土块落地声。

“弄到酒没有？”

见了面老是这句话。那些夜晚，我们似乎没有其他可问的。

“驴抬下的，白天也不弄瓶酒放下。”

“你才是驴抬下的，你咋不弄酒放下。”

“我要弄一瓶酒，能放到现在。天不黑就喝光了。你知道，吃过晚饭，天不黑那一阵子多难熬。天老不黑，一天早完了，三顿饭都吃过了，天却不黑。你说急不急人。”

“确实急人。”小薛应了一声。

两伙人汇合后，我们返回到街上，在供销社门前转悠。

白天只有供销社能买到酒，5毛钱一提的散白酒，还有一块八毛钱一瓶的金沙大曲。经常有站在柜台前喝酒的人，买一提，一口喝掉，或者倒在白瓷碗中，一口一口地咂。供销社门前的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酒气。狗顺着墙根游逛，等候喝醉的人吐出来。一瓶好酒能让人醉一次，还能让狗再醉一次。狗一醉倒，很可能又变成酒鬼的下酒肉。我们是一伙穷人。很难买得起酒，我和小薛刚工作，每月七十多块钱工资，那几个朋友根本没有收入，一天到晚闲逛。我们只有混酒喝，想办法弄酒喝。一个夜晚，我们实在找不到酒，就用点灯的酒精兑半盆水当酒喝了。结果五个人全醉倒，躺倒三天三夜才活过来。

“噢，噢。”

又有人喊了两声。声音刚落，我们听见林场大桥那边的口哨声。我们今晚没喝酒，不想惹事。这条街上有两帮“二流子”，各占半条街。我们一般不到林场那边去。他们晚上也不过来，平常时候，两帮人保持着距离，我们听到口哨声就会停住，不再转到那边去。他们听到噢噢声也不故意过来。除非喝了酒，要找点事。一人捏一个土块，不出声地往那边走，快走近了土块一阵乱扔，那边的一伙被打散了。

扔出第一个土块时，口哨声便急响起来。一会儿工夫，就会有一大帮林场的小伙子提着棒拿着砖头赶来。所以，我们偷袭一番便赶紧跑开，四散了各自回家，顶好门，钻进被窝，然后侧耳听那伙人追到街这头，口哨声响成一片，到处扔土块砖头。找不到打他们的人便扔砖头砸面街的窗玻璃。有时碰见不相干的路人，乱打一顿。谁都不敢出门。狗四下里狂吠。

他们一般不敢进到乡政府大院闹事，大院虽没门，他们也不进来，顶多追到门口的马路上叫喊一阵。

晚上只要有一件事，我们就能睡着了，我和小薛，摸黑开门，摸黑洗脸上床，一会儿工夫，就踏踏实实睡着了。

那个晚上又没事发生了。

我们无聊地在街上转。不断有人说：“唉，要有一瓶酒就好了。”

“我想起有个地方有酒。”三娃子说。

“驴抬下的，咋不早说。”

“我说不上酒还在不在。上个月底，我和我爹到夹沙子村我姨夫家说事，吃饭时我姨夫拿出一瓶酒，我们喝掉半瓶，剩下半瓶我姨夫塞到床底下了。我不敢保证还在不在。都快一个月了。”

“在不在我们去一趟，反正没事干。”

“走，去一趟。”

“去一趟不要紧，咋把酒弄出来，偷，还是借。”

“肯定借嘛，到地方你们在一旁躲着，我敲开门，就说家里来亲戚了，我爹让我来借那半瓶酒，要在，我姨夫肯定给。”三娃子说。

月亮把我们的影子推到前面，我们边走边说话。有一阵子，突然没话说了，只有路旁的白杨树哗哗摇着叶子。

路过泉沟村时，三娃子对着村子噢噢了两声，村里的狗一片狂吠。附近几个村庄的狗也跟着叫起来。

“走吧，这家伙可能睡着了。”

我们说的这家伙也是一个朋友，在泉沟村种地，经常扔下地里的活，跑到街上和我们闲玩。

离夹沙子还有五六里地，路两旁是白杨树和大片的棉田苞谷地。狗叫声已经疏淡，剩下个别的一两只狗，托着长腔，“汪、汪”地磨嘴皮子。

走了一阵，听见背后有响动，一个黑影跟了上来，我们全回过头立在路中央。有人低头拾了块土块。

那个黑影一阵小跑，到了跟前。是泉沟村的那个朋友。他听见我们的叫声，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院子噢噢了两声，他的声音让狗叫声盖住了。我们没听见。

在很多个夜晚，我们的这个乡下朋友一个人跑到街上，他先经过乡政府门口，对着大院噢噢两声，我和小薛出来时，听见他已站在供销社门前，噢噢地叫。

他有时抱着一只鸡，有时揣着半瓶酒来找我们，更多时候他只带来有关鸡和酒的消息，这个朋友天天在村里转，知道谁家的鸡长肥了，鸡圈门朝哪开，知道谁家里有酒，放在哪。我们跟着他在那些夜晚走村串户。偷自己村的东西时，他从不动手，只把我们领到跟前，指给门路，便悄悄隐藏了。我们得手后在村外噢噢两声，他再赶过来。

到夹沙子村已经半夜，那半瓶酒早就不在了。三娃子的姨夫说，半月前酒就让人借走了，借酒的人鼻子都尖得很，谁家有酒老远就能闻出来，到了家想骗都骗不过去，人家鼻子一闻就知道酒藏在哪，头伸到床下，直接把酒瓶摸出来。

我们早就想到这个结局。其实一开始，我们就没把它当成一件真事。那个时候，有一点影子就能把我们引向别处，不管路多远，多大多小的事。

快出来夹沙子村时，有人提出偷几只鸡，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我们是乡干部，不能干偷鸡摸狗的事。”小薛说。

“不让你们动手，你们到村东去等着，有动静了叫两声。”

他们就近选了一户人家，翻进院墙，打跑狗，把房门朝外扣住。只听见主人在屋子里喊，却无法出来，鸡圈门上了锁，他们直接掀开棚顶，伸手进去捉了五只鸡。

往回走经过泉沟村，那个种地的朋友回村睡觉去了。他说天不亮还得起来浇地，没工夫吃鸡了。我们没再顺路走，直插进苞谷地，掰了几个青苞谷棒子，又穿过一片菜地，摘了些辣子、西红柿。

五只鸡是在三娃子家煮的。我们没再上街，出了庄稼地后，直接插到小巷子，那条属于我们的街上肯定空无一人。风也停了，甚至没有树叶的声音。

煮鸡的时候好像有两个人睡着了。其他人无聊地坐着，锅头在院墙角上，灶里的火一阵暗一阵明。不时有人问“熟了没有”。大约后半夜了，安吉小镇一片安静，我们做了贼，不敢大声说话，也没开灯，几个人黑坐在院子。若是丢鸡的那家人找来，一定能找到我们。整个小镇现在就一个烟囱冒烟，带火星的炊烟老远就能看见。

但我们知道不会有人找来。鸡煮熟后也没开灯，一大锅放在院子，几颗星星悬在头顶，能看清一块一块的肉。

吃着吃着又有人叹了口气，唉，要是有瓶酒就好了。

“供销社有。”另一个顺口说了一句。

其他人都望着他，望了好一阵。

“就一个看门的，住在后院，我认识。

“前门锁得紧，后门不太结实。

“把看门的人引出来，一砖头砸昏。

“里面全是好东西，罐头、烟、布、成箱的酒。”

说着说着突然停住，几个人相望了好一阵，我的血往头上涌，觉得要有什么事了。

“得有个人在前面推门，弄出些响动，把看门的引出来。”

“供销社后面是个小院，出院门有一段黑胡同，绕到前面。我们藏在院门口，拿个麻袋，等他出来。”

“那个人胆子小，我知道呢。他打开后院的门，肯定先探头出来，看看动静。”

“晚上那截胡同啥也看不见，两边都是高墙，窄窄的，月光星光都照不进去。”

“他要拿手电照，也不要紧。手电光不会拐弯。”

“我们去两个人，贴在门外，等他一探头，一个人伸手过去，抓住他的领口，顺势往外一拉，另一个把麻袋套上去。”

“他要叫，就一砖砸晕。”

“然后我们进到小院，撬开供销社后门。”

“我们只拿几瓶酒，再啥都不动。”

“这事我们不干，我们是乡干部。”我又听见小薛说。他总在关键时刻，抢先一步，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

“你们放心，也不用那么多人，你们就在街上溜达，有人来了噢噢两声。”

“不能噢，打口哨。”

“对，打口哨。”

“酒拿出来后，到林场树林去喝，瓶子就扔在树林里。”

“拿出多少喝掉多少，半瓶也不要剩。别想着留一瓶明天喝，这只是今天晚上的事，干完就全忘掉。”

已经有人在找撬门的铁棒。有人从墙上扯下一条旧麻袋。我们全站起来，准备出门。就在这时，鸡突然叫了。小镇上，远近村庄的鸡全叫了，仿佛我们吃到肚里的鸡也在叫，剩在锅里的鸡也在叫。我们抬起头，像从一个梦中清醒过来，东边的天空已经发白。

我都想不起安吉镇上这些朋友的面目，甚至忘掉了名字。我记住的只是那些夜晚的影子，模糊、纷乱。记住他们的一些话，一些事情，以及在他们中间时隐时现的我自己的影子。

我想不起他们在白天的样子，或许我们从未在白天见过面，他们也从不在白天到办公室找我们。偶尔在街上碰见，也是暗暗点一头。乡政府的人也从不知道我和小薛在街上有一帮子二流子朋友。更不知道那些在夜里经常出现的被他们认为是二流子的噢噢叫声中，有几声是我和小薛叫出来的。

那几年一过，我跟安吉镇上那帮朋友便断绝了联系。我被调到另一个乡的农机站，认识了一帮子开拖拉机的驾驶员。他们跟我一样年轻，却不游手好闲，他们有自己的事干。

我就从那时起，想着要干些事情了，我已经23岁。有一天谁告诉我：你已经23岁了。我猛然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我一直觉得我还小得很，正是玩耍的年龄。就像另外一天，谁无意说了句“你都40岁的人了”。我一样惊愕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年龄。我一直觉得我20岁，很多年间我活在这个年龄。那是我在安吉镇的年龄。

我想起那些夜晚时，突然地想起那个年龄的朋友。我离开安吉小镇后，他们把那样的夜晚又继续了一段日子。

一次我和小薛说起在安吉小镇的这些事，顺便问了那几个朋友的情况，小薛一脸惊愕。我走后小薛又在安吉镇待了十几年。现在他也调走了。小薛说我是不是记错了，或者把一个梦当真了，他绝对没有跟那伙人一起干过偷鸡的事，他说是不是我跟别人一块去干的，故意往他身上安。他让我再好好想想，记忆是最容易出错的，尤其过去二十多年了。他一再保证他真的没在那些夜晚干过那些事。我说，你那时是不是跟我住在一个宿舍，他说是。我说是不是每天七点半吃过晚饭，政府大院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他说是。我说是不是那时觉得天老不黑，他说是。我说，天黑后你都干啥了，那么长的夜，是不是每个晚上一听到噢噢的叫声我们就跑出去。他说不是。那些长夜他一直在睡觉。我说，那我在干啥。你也在睡觉。他说。

不过，小薛倒知道我说的那几个朋友的事。他认识他们，但又声明自己绝对没跟他们一起混过。

你也没跟他们一起混过，小薛说，我们住一个宿舍，你那时一到晚上就抱一本书，看一阵子写一阵子。你的啥事我不知道。那是一帮有名的二流子，我们是乡干部，哪能跟他们混在一起。

我走后小薛一步步地混到安吉镇的一把手，用了大约十几年的时间，他在安吉镇把事干成了，如今又往更高处混。

小薛说，我离开的第三年就开始严打，我说的那几个人，其中两个被抓去判刑了。好像因为打架偷盗的事。判了八九年，现在早该出来了。另一个，在一个晚上打群架中，被飞来的半块砖头砸死，凶手是林场那帮子中的一个，判了无期。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安吉镇的事。小薛说得对，那些早已经过去的事，别说了，没意思。那也许只是我的影子，我想。像一场梦，一阵风，飘摇，恍惚，虚幻又真实。刮过那些夜晚，不见了。

小薛还说到那两个判刑的人。我们要真跟他们混过，审训时早招供了，他说他专门看过那两个人的供词，从没提到你和我的名字，也没提到那个晚上偷鸡还想揪供销社的事，纯粹是你自己想的，快忘掉吧。

看来那两个朋友没把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个夜晚，那些个夜晚担白给别人，他们把它牢牢地隐瞒了，即使面对公安的电棒手铐拳脚也没有说出一个字。而我，却无事找事，我想干什么。

我在安吉小镇那几年，很可能就像小薛所说的啥也没干。什么都没做成。只偷偷地想了些事情。我想我可能啥都干过。那个夜晚。那些个夜晚，它跟现在的夜晚有啥不同呢？我依旧在想着一些事，惊险、惊艳，想着想着睡着了。只是，那时候，越想越睡不着。那是个能把许多想法变成现实的年龄，我已经走过。现在好多事情，想完就没劲了。我可能真的只想了半辈子事情，比干了一辈子实活的人都累。

飞机配件门市部

一

我在网上看到一篇博文，说新疆大盘鸡是我发明的。博主叫“飞行员”，自称是我早年的朋友，二十多年前的一天，他从乌鲁木齐到我家做客。正是秋天，门前菜园的蔬菜都长成了，院子里养的鸡娃子也长大了。我妻子很热情地宰了一只鸡，摘了半盆青辣子，整个鸡剁了跟辣子炒在一起，里面还加了土豆芹菜，盛在一个大盘子里端上来。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吃法，就问这叫什么菜？我脱口说出“大盘鸡”。

那时这一带的饭馆都有炒鸡的，有叫辣子鸡，有叫爆炒小公鸡，都不叫大盘鸡。他说我把“大盘鸡”这个名字叫出来后，所有的鸡都跟辣子整个炒了，都装在大盘里，都开始叫大盘鸡。

我在相册中看见一张旧照片上头戴飞行帽的博主，站在一架很老式的小飞机下面，冲着我笑。他是我的朋友旦江。早年我在沙县城郊乡当农机管理员时，他在首府开飞机，是我们县出去的唯一一个飞行员。多年不见的朋友在网上遇见，就像在梦中梦见一样。我和旦江的认识也像一场梦，我那时早就知道每天头顶过往的飞机中，有一架是我们县的旦江开的。但我从来没想过会认识旦江。那个时候，认识一个汽车驾驶员都觉得风光得很。谁会想到认识飞机驾驶员。可是，我妻子金子的同学帕丽跟飞行员旦江结婚了。帕丽在县电影院上班，是金子最好的朋友。有一天，帕丽把飞行员旦江带到我家，我和旦江吃着金子炒的大盘鸡，喝了两瓶金沙大曲，很快成了好酒友。以后旦江只要回沙县，帕丽就带着来我家，金子每次都炒大盘鸡，我和旦江你一杯我一杯喝到半夜。后来我到乌市打工时，旦江已经转业到一个旅游公司当办公室主任。有一阵子旦江家就是我的家，我经常去他家混饭吃。金子来乌市时我们也一起住他家。帕丽和旦江都是好热闹的人，常在家里招待朋友喝酒。旦江家的酒宴一直不断，直到有一天帕丽出车祸下半身瘫痪。那时金子已经调到乌市工作，我们在城里也有了自己的家。金子依旧常去看帕丽，每次都买一只鸡带去，给帕丽炒大盘鸡吃。我却因为忙很少去他们家了。只听金子说帕丽瘫痪后，旦江办公室主任不干了，值夜班给公司看大门，这样白天可以在家照顾帕丽。

我在旦江的博文中没看到有关帕丽瘫痪的事，有几篇文章写他早年的飞行经历，一篇写到他开飞机飞过家乡沙县的情景，他违章把飞机高度降低，几乎贴着县城飞过。他本来想从自己家房顶飞过，但整个县城的房顶看上去都差不多，他从天上没找到自己的家。

旦江的文章一下把我带回到二十多年前那个小县城。我问金子要来旦江家电话，拨号时突然觉得这个号码是多么熟悉，好多年前我曾背熟在脑子里。

我说，旦江你好吗，听出我是谁了吗？

旦江说，你的声音我能忘掉吗？你现在成名人了，把老朋友都忘记了。

我说，我看到你的博客了，你在那里胡说啥，大盘鸡怎么是我发明的？

旦江说，大盘鸡就是你发明的。你干了这么大的事你都忘了吗。

旦江的口气非常坚定。他说每次吃大盘鸡，他都自豪地给朋友介绍大盘鸡是我发明的。他写的博文也早在网上流传开了。

旦江的话让我有点恍惚，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只记得大盘鸡刚兴起那会儿，我在城郊乡农机站当管理员，开了一个农机配件门市部，我是否发明过大盘鸡，真的记不清了。我从19岁进农机站工作，到30岁辞职外出打工，这近二十年的时间，我干过多少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包括是否真的发明过大盘鸡。可是，我开农机配件门市部这件事却一直记得。那是我年轻时干的最隐秘的一件事，到现在没有人知道，我挂着卖农机配件的牌子，开了一家飞机配件门市部。

二

每天有飞机从县城上空飞过，从我的农机配件门市部房顶飞过。我住的县城在一条飞机路下面。我注意到天上有一条飞机路是在开配件门市部以后。门市部开在城东，那里是三条路的交汇点，从东边南边北边到县城的路，都汇到这里。我看到飞机的好几条路也在头顶交汇。由此我断定飞机是顺着地上的路在飞，因为天上并没有路，飞机驾驶员盯着地上的路飞到一个又一个地方。这个发现让我激动不已，我本来想把我的发现告诉单位的老马，老马说他坐过飞机，不知是吹牛还是真的。我和老马骑自行车下乡，头顶一有飞机过，老马就仰头看，然后对我说，他坐过的就是这种飞机，或者不是。老马能认出天上飞机的型号，就像一眼看出拖拉机的型号一样，这让我很是佩服。有几次我都想问老马，他坐在飞机上是否看见下面有一条路。但我没问。我觉得飞机顺着地上的路在飞，这肯定是一个重大的秘密。如果我说出去，大家都知道了飞机沿着地上的路在飞，飞机就飞不成了。因为飞机是有秘密的。没有秘密的东西只能在地上跑，像拖拉机。拖拉机没啥秘密，我是管拖拉机的，知道它能干啥，不能干啥。尽管我时常梦见拖拉机在天上飞，那都是我在驾驶，我的梦给了拖拉机一个秘密，它飞起来。飞机的秘密注定是我们这些人不能知道的，那是天上的东西，即使被我这样的聪明人不小心知道了，我也要装不知道，给它保住密。

我跟飞机的秘密关系就这样开始了，虽然我没坐过飞机，连飞机场都没去过，但我知道了飞机的一个大秘密，它顺着地上的路在飞。我们天天行走的路原来有两层，下面一层人在走车在跑，上面一层飞机在飞。地上的人除我之外都只能看到一层，看不见第二层。有时我往西走，看见一架飞机在头顶，也往西飞。我就想，我要一直走下去，会追上这架飞机。但我不会追它，我不是傻子。我们县上有一个傻子，经常仰着头追飞机，顺着路追。我不清楚他是否也知道飞机沿着路飞的秘密，他后来被车撞死了。

飞机飞来时路上的行人都很危险，因为好多开车的司机头探到驾驶室外看飞机，骑自行车的人仰头看飞机，这时地上的路只有飞机驾驶员在看。我知道飞行员在隔着舷窗看路，就故意挺直胸脯，头仰得高高，不看飞机，很傲气地望更高处的云和太阳，我想让飞机上的人看见我的高傲，知道路上走着一个不一样的人。

我确实是一个不一样的人，在我二十岁前后那些年，我跟这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后来就一模一样了。

三

星期天，金子带着帕丽来到配件门市部，自行车停在门口，两人站在墙根望天。金子说，帕丽的飞机要过来了，旦江给帕丽打电话了，他今天开飞机去伊犁，路过沙县。

我早知道帕丽的男朋友是飞行员。帕丽经常给金子说旦江开飞机的事，晚上金子又把帕丽的话说给我。旦江一年到头回不来，他开的飞机却经常从县城上空飞过。全县城的人都知道我们这里出了一个飞行员，他开的飞机经常从县城上空飞过，这是帕丽告诉大家的。帕丽经常带着朋友看飞机，好多人把旦江开的那架飞机记在了，一听见飞机的声音就说，看，帕丽的飞机过来了。帕丽带着朋友在县城许多地方看飞机，到我的农机配件门市部前面来看却是第一次。金子说，她让帕丽到这里来看的，她跟着帕丽到好多地方看过飞机，都没有城东这一块飞机多。

金子很少来配件门市部，她不喜欢店里机油黄油柴油还有铁生锈的味道。那就是一台破拖拉机的味道。金子不喜欢拖拉机，不喜欢满身油污的拖拉机驾驶员到家里来。尽管拖拉机驾驶员都不空手上门，不是提一壶清油，就是背半袋葵花籽。那些驾驶员坐在她洗得干干净净的沙发单上，跟我说拖拉机的事。金子不爱听，就到门前的菜园收拾菜地。配件门市部开张后金子只来过有数的几次，她怎么知道这一块天空飞机最多呢？

金子说听见飞机声音了，喊我出去。飞机先是声音过来，天空隆隆响，声音比飞机快，从听到声音到看见飞机，还得一阵子。我把路对面的小赵，路拐角的饭馆姚老板，还有电焊铺的王师傅都叫出来，一起看飞机。隆隆声越来越大，东边的半个天空都在响。飞机的声音只有链轨拖拉机能和它比。飞机就是天上的拖拉机，一趟一趟地犁天空。早年我写过一首叫《挖天空》的诗，在那首诗里，我的父亲母亲，还有一村庄人都忙地里的活，我举着铁锨，站在院子里挖天空。我想象自己在天上有一块地。后来我看见了飞机，知道天上已经没我的事了。

帕丽尖叫起来，说来了来了，我们往帕丽指的天空看，一个小黑点在移动，帕丽使劲朝小黑点招手，金子也跟着招手，还尖着嗓子喊，飞机在她们的叫喊声里很快飞到头顶，飞机从头顶过的时候，我感觉它停住了，就像班车停在路上等客一样。帕丽挥着红丝巾跳着喊旦江旦江，金子也跳着喊，好一阵子，飞机一动不动停在头顶。

我说，帕丽，你看旦江把飞机停下让你上去呢。

帕丽顾不上跟我说话，她仰着脸，挥着红头巾，本来就苗条的身体这下更苗条了。她的腿长长的，屁股翘翘，腰闪闪，胸鼓鼓，脖子细细，下巴尖尖，鼻子棱棱，眼睛迷迷，整个身体朝着天上。

飞机开始慢慢移动，要是没有那几朵云，几乎感觉不到飞机在移动。但一会儿，人的脖子就开始偏移。我看见帕丽的脸仰着，整个人都像一个梦幻。我就想，我一个人在梦中飞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人这样痴迷地仰着脸看呢。

帕丽的脸渐渐往西边扭过去的时候，飞机就小得剩下一点点了。帕丽说，她想爬到的门市部房顶上看飞机，让我赶快搬梯子来。金子也让我赶快搬梯子。我磨蹭着说梯子在房东的院子里，不好搬。又说梯子坏了。说着说着飞机看不见了。但飞机的声音还在，过一会儿声音也没有了。

四

我选择在城东开店是动了些脑子的。我们这里的人分动脑子和动身子两种。我身体不如别人强壮，但脑子多。这是老马说的。老马根据我和他下象棋的路数，知道我的脑子比他拐的弯多，我给他让一个车，他都老输。不过不久后老马又说，可惜你的脑子动偏了。老马嫌我的脑子没用在工作上，私自开一个农机配件门市部，经常不去单位上班。

我开店的城东是一个破烂的小三角地，路上坑坑洼洼，路边很早就有一家汽车修理铺和一个电焊铺。我的农机配件门市部离它们有一截子路。我不喜欢那个电焊铺切割铁的声音，刺刺剌剌，活割肉一样。我在三叉路口的西面租了间里套外的房子，里面库房兼卧室，外面营业，房租每月60元。这真是一个卖零配件的绝好地方，门口车流不断。经常有从乡下开来的拖拉机，突突突突开到这里坏掉。也有汽车摩托车开到这里坏掉。那时候从乡下到县城的路都不好走，大坑小坑，那些破破烂烂的拖拉机，好不容易颠簸到县城边，就要进城了一下坏掉。县农机公司在城西。农机修理厂也在城西。要在以前，坏车会被拖到城西修理。现在不用了，城东有我的配件门市部。开车的师傅提摇把子进来，问我有没有前轮轴承。我说有。问我有没有活塞。我说有。啥都有。都在库房里。库房远吗？不远。十分钟就拿来。

我骑摩托一趟子跑到城西县农机公司，花十几块钱买一个轴承，回来二十几块卖给等待修车的师傅。这些精密零配件只有农机公司有，农机公司零配件齐全。我的门市部摆放的大多是常用的粗配件，比农机公司的便宜，就是质量差一点，这个我知道。我进的是内地小厂子的货。正规厂家的配件我进不起，人家要现金。小厂子的货款可以欠。经常有推销农机配件的人，来到门市部，拿着各种农机配件样品，我跟推销员谈好价格，签一个简单的购销合同，不用付定金，过半个月，货就到了。再过一个月，推销员过来收款。前面的款结了，不合格的零配件退了，再进一批新货。有时钱紧张，货款还可以拖欠，越欠越多。两年后我的门市部卖掉时，还欠了一个河北推销员的一千多块钱。在以后的几年中，那个推销员找过我好多次，我的门市部关门了，他问对门理发店的小赵，小赵告诉他我们家住在园艺场，他找到园艺场，我大哥说我搬到县城银行院子了，找到银行院子，我岳父说我到乌鲁木齐打工去了。那几年，只要我回去，就能听到有关河北推销员在找我要货款的事。他们还告诉了我在乌鲁木齐打工的单位。我想着那个推销员也许找到我最早打工的广告公司，又找到后来打工的报社，我换单位的频繁肯定使他失去继续找下去的耐心，也许他还在找。而那些卖剩下的配件，也一直在园艺场的旧房子堆着。我也一直想找到这个推销员，他发给我的劣质转向杆弯头，因为断裂导致好几起车祸。有一起车祸是转向杆弯头断了，小四轮方向盘失灵，撞进渠沟，坐在车斗上的一个人当场摔死。车主找我麻烦，我说配件是厂家生产的，去找厂家。车主说就不找厂家就找你。我没办法。我也想找到那个推销员。我一直等着他找上门来，等得我都快把他忘记了。就在不久前，我竟然梦见了他，我开着小四轮拖拉机，拉着一车斗锈迹斑斑的劣质农机配件，去河北找这个推销配件的人，我找到生产配件的厂子，门口蹲着一个很老的人，说厂子早倒闭了，我觉得这个老人面熟，又想不起是谁。问合同上的推销员，那老头给我指了一个大山中偏远的村子。我开着小四轮往山里走，走几里坏一个零件，我不断地下来修理。坏的全是我车上拉的那个转向弯头，直到我把车上的弯头全换完，小四轮也没有开到地方。我茫然地坐在坏掉的拖拉机上，前后都是没有尽头的路，坐着坐着我醒来。

醒来我才想起来，那个坐在厂门口给我指路的老头，就是我要找的推销员，他曾多少次到配件门市部，跟我签了好多个购销合同。我在梦里竟然没认出他，反让他又骗了一次。

五

那是我一生中最清闲的几年，我在乡农机站当统计和油料管理员。统计的活是一年报两次报表——半年报和年度报表。这个活我早就干熟练了，不用动腿也不用动脑子，报表下来坐在办公室一天填完，放一个星期再盖上公章报到县农机局。农机站的公章我管。站长老马对我很放心。管公章是一件麻烦事，每天都有来开证明的驾驶员，那时去外面办个啥事都要开证明。马站长文化不高，字写得也不好，经常把证明开错，让驾驶员白跑一趟县城。后来他就让我写证明，写好递给他盖章。再后来就把公章交给我了。农机站有两个管用的章子，公章和我的私章，都在我手里。私章是在供油本上盖的，挂在我的钥匙链上，我经常不在办公室，我和老马都喜欢下乡，来办事的驾驶员就开着拖拉机四处找我们。大泉乡有十三个村子，西边七个，东边六个。驾驶员先开车到十字路口的小商店门前，打听我们朝哪个方向走了。小商店更像一个不炒菜的小酒店，门前一天到晚坐着喝散白酒的人，浓浓的酒味儿飘到路上。我和老马骑自行车路过，常有人喊马站长过去喝酒，老马知道下去有酒喝，就说不了，忙呢。

只要我们下到村里，拖拉机师傅马上把机器停了，不管是在耕地还是播种，都停了，剁鸡炒菜陪我们喝酒。驾驶员说得好，你们也不是经常来，耽误就耽误半天。酒喝到一半，听到突突的拖拉机声，办供油证的驾驶员找来了，他们在小商店门口打听清楚我们朝东走了，就在东边的几个村子挨个找，很快找到了。

春天播种时我们必须要下村里，检查工作的内容每年都不一样，有时是督促农民在种子中拌肥料，有时是让农民把单行播种改成双行，这就要改造或新购买播种机，过一年又重新改成单行。但有一个内容每年不变，就是让驾驶员必须把路边的庄稼都播直，这样苗长出来好看。路边的庄稼都是长给人看的，那是一个乡的门面，上面检查工作的领导，坐小车扫一眼，就知道这个乡农业种植抓得好不好。所以，路边的庄稼一要播直，有样子。二要把县上要求必须种的庄稼种在路边。三要把肥料上足，长得高高壮壮，把后面长差的庄稼地挡住。

老马干这个工作很卖力，看到有驾驶员播不直，就亲自驾驶拖拉机播一趟。下来大声对驾驶员说，把眼睛往远里看，不要盯近处，盯着天边边上的云，直直开过去，保证能播直。驾驶员都佩服他。

我从来没开链轨车播过种，不知道照老马说的那样眼睛盯住天边的云一直开过去是什么感觉。那些年我的注意力都在天上。我写的一首叫《挖天空》的诗，发表在首府文学杂志上，好几年后我见到杂志编辑，她向同事介绍我说：这就是那个站在院子里，拿一把铁锨挖天空的人。

那是我写的许多天空诗歌中的一首。我天天看天，不理会地上的事情，连老马都埋怨我，嫌我工作不认真，懒。他不知道我这个乡农机站的统计员，在每天统计天上过往飞机的数字。

六

每天都有飞机从县城上空飞过。我把从东边来的飞机叫过去，从西边来的叫过来。我在笔记本上记今天过来1个，过去1个，别人看不懂我记的是什么。有时候过去3个，过来2个，一架过去没过来。我就想，那架飞机在西边的某个地方过夜，明天会多一架飞机过来。可是，第二天，过去3个过来3个，那架过去的飞机还没过来，我想那架飞机可能在西边过两天再过来，第三天那架飞机依旧没过来，第四天还是没过来，我就想那架飞机可能不过来了，一直朝过去飞，这样的话，它就再不过来。有些东西可能只过去不过来。

也可能它在什么地方落下来，就像拖拉机坏在路上。飞机不会坏在天上。它坏了会落下来。或者落在沙漠，或者落在麦田，或者落在街道。飞机太可怜了，它在地上可落的地方不多，除了机场，它哪都不能落。它没过来，肯定是落在哪了。

夜里过飞机，我会醒来，我从声音判断飞机是过来还是过去。有时我穿衣出去，站在星空下看。飞机的灯很亮，像一颗移动的大星星，在稠密的星星中穿行，越走越小，最后藏在远处的星星后面看不见。

如果我醒不来，飞机的声音传到梦里，我会做一个飞的梦。我从来没在梦里见过飞机，只做过好多飞的梦。一个梦里我赶牛车走在长满碱蒿的茫茫荒野，不知道自己往哪走，也许是在回家，但家在不在前方也不知道，只是没尽头地走。走着走着荒野上起黑风了，我害怕起来，四周变得阴森森，我听到轰隆隆的声音，像什么东西从后面撵过来，我不敢回头看，使劲赶牛，让它快跑。轰隆声紧跟身后，就要压过头顶了，牛车一下飞起来，我眼看见牛车飞起来，它的两个轮子在车底下空转，牛的四个蹄子悬空，我还看见坐在牛车上的我，脑门的头发被风吹向后面，手臂高高地举着鞭杆。隆隆的声音好像就在车厢底下，变成牛车飞起来的声音。

另一个梦里我开着链轨拖拉机播种，眼睛盯着天边的一朵云，直直往前开。这是老马指导驾驶员播种的动作。在梦里我的视线很弱，周围都迷迷糊糊。或许是梦把不相干的东西省略了，梦是一个很节省的世界。我努力往远处看的时候，那里的天和地打开了，地平平地铺向远处，天边只有一朵云。我紧握拖拉机拉杆，盯着那朵云在开，突然听见头顶隆隆的声音，一回头，发现拖拉机已经在天上，我眼睛盯住的地方是遥远的一颗星星，拖拉机在轰隆的响声里飞起来，后面的播种机在空中拉出直直的播行。

更多时候我自己在飞，我的手臂像飞机翅膀一样展开，额头光亮地迎着风，左腿伸直，右腿从膝关节处竖起来，像飞机的尾鳍。过一会儿又左右腿调换一下姿势。

我飞起来的时候，能明白地看见我在飞，看见带我飞翔的牛车和拖拉机车底的轮子。自己飞起来时我看见我脸朝下，仿佛我在地上的眼睛看见这些。我在天上的眼睛则看见地上。

那时我还没坐过飞机，也没有机会走近一架真飞机，我甚至没有去过飞机场，不知道飞机是咋飞起来的，我看见的飞机都在天上。我的梦也从不会冒险让我开不熟悉的真飞机，它让我驾驶着牛车和拖拉机在天上飞，那是我梦里的飞机。我这样的人，即使在做梦，也从来不会梦见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只要做了飞的梦，我就知道夜里听见飞机的轰隆声了。飞机的声音让我梦中的牛车和拖拉机飞起来。飞机声越来越小的时候，我回到地上。有时在半空中梦突然中断，我直接掉落在床上，醒来望望窗外，知道有一架飞机刚刚飞过夜空。

我把跟飞有关的梦记下来。我喜欢记梦。我在农机站那几年，记满了一个日记本的梦。飞的梦最多。我经常梦见自己独自在天上飞，有时一只手臂朝前伸出，一只并在身边，有时像翅膀一样展开。腿有时伸平，有时翘起一只，像飞机的尾鳍。我变换着各种姿势，让飞的样子尽量好看，我不知道谁会看见。我在天上飞时，一直没遇见飞机。那样的夜晚，飞机在远处睡觉，或者从来就没有飞机。或许一架飞机正在飞过，我被它的轰隆声带飞起来。这样的夜晚有两个天空。一个星云密布，飞机轰隆隆地穿行其间，越飞越远。而我做梦的天空飞机还没有出世，整个夜空只有我在飞。

七

帕丽又来配件门市部看飞机。自从金子带她来看过飞机，她就认定城东这一块飞机最多，旦江的飞机不管从哪飞来，总要经过这里。帕丽来时先约上金子。有时金子先到，坐在门口等帕丽。有时帕丽先到，站在路边等金子。帕丽和金子一样不喜欢进配件门市部，不喜欢货架上油乎乎的铁东西和里面油污铁锈的味道。但她喜欢跟我说话。说话时眼睛直勾勾看着我。

帕丽每次来我都有点紧张，她当着金子的面也眼睛直勾勾看我。她仰脸看飞机时眼睛却是迷幻的。好多看飞机的人眼睛都不一样。飞机过来时，我的注意力都在看飞机的人身上。我不喜欢跟一群人看飞机。我喜欢一个人站在荒野，仰头看一架飞机在天上。可是那样的时候很少，因为飞机顺着地上的路在飞，它经常飞过的地方，必定是人多处。人多眼睛就多，心思也多。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帕丽来城东看飞机，我担心飞机的秘密会保不住。大家都知道了城东这一块飞机最多，他们会不会也想到这里是飞机的交叉路口？进一步想到飞机是顺着地上的路在飞呢。

后来我相信或许没有人这样去想。这样想事情要有这样的脑子，好多人的脑子不会往天上想，大多是凑热闹看看飞机，又低头忙地上的事。哪有我这么闲的人，天天看天。

帕丽很早就知道我是诗人。我和金子谈恋爱那时，金子带我去看帕丽，金子说我是大泉乡农机站的，帕丽看我一眼，对金子撇撇嘴。金子又说我会写诗，是诗人。帕丽眼睛亮了一下。那时帕丽还没跟旦江恋爱，我也不知道每天头顶过往的飞机有一架是我们县的旦江开的。我只是喜欢看飞机。我和飞机的缘分很小就结下了，村子旁种了大片的蓖麻，大人说，蓖麻油是飞机上用的。那时我连天上的飞机都很少见过。但蓖麻油是飞机上用的这句话却影响了我的童年，我经常一个人钻进蓖麻地，隔着头顶大片大片的蓖麻叶子看天空。后来每当我看见飞机，就想起大片的蓖麻地。再后来我开了这家农机配件门市部，开了两年，这期间我为小时候的梦想做了一件事。到现在都没有人知道，我开的是一家飞机配件门市部。

帕丽来看飞机都打扮得很漂亮惹人。我知道好多年轻人是追着看帕丽来的。帕丽不怎么理他们。飞机没来时帕丽就眼睛看着我说话，我不记得她说过些什么，只看见涂得红艳艳的嘴唇在动。她说起话来嘴唇不停，我根本插不进话。她可能只是想让我听她说话，并不打算听我说什么。

那天帕丽翻看我的笔记本，上面有我写的诗。我把写好的诗记在一个硬皮笔记本上，放在门市部柜台里。

帕丽说，你写的诗真好，我一句都读不懂。

帕丽说，我早就给金子说，让你给我也写一首诗。金子经常说你给她写诗，把她写的美极了。金子说，她给你说了，你不写，说你只给她一个人写诗。

我看着帕丽说，写诗要有灵感。

帕丽说，怎样才能让你有灵感。帕丽眼睛直勾勾看着我。她不知道我把她写到诗里该是多么美，她本来就美。

一次，帕丽从乌鲁木齐回来，给金子说，旦江带着她坐飞机了，旦江开着飞机，她就坐在旦江旁边。她还说，飞机没有方向盘，旦江在天上手放开开飞机，就像那些男孩子双手撒开骑自行车一样。

那飞机转弯的时候咋办？金子问。

朝左拐的时候，旦江朝左挪一下屁股。往右拐的时候，就右挪一下屁股。帕丽说。

金子唯一能向帕丽夸耀的是我把她写到了诗里。在帕丽看来，我把金子写进诗里，就像旦江把她带到天上一样神奇。她不知道被写进诗里是什么感觉。就像金子不知道坐在开飞机的旦江身边是什么情景。

晚上熄了灯，金子给我说，她听帕丽说坐着旦江开的飞机，在云上飞来飞去，可羡慕了。说跟着我到现在只坐过小四轮，突突突突的，黑烟直往嘴里冒。

金子说话的时候，我面朝房顶黑黑地躺着，我在等一架飞机，我知道每晚这个时候，有一架飞机过去，然后到半夜，又有一架飞机过来。我得等它过去了再睡着。有时候好多天没有飞机过去，我等着等着睡着了。这个晚上飞机会不会过来呢，我眼睛朝上望时，能直接穿过房顶看见星空。

过了一会儿，金子侧身钻进我的被窝，我把金子搂到怀里。金子说，帕丽也很羡慕我，我给她说，你给我写了好多诗，她都羡慕死了。我给帕丽说，我们家老公写诗的时候，脑子都在天上转，跟飞机一样。金子说，帕丽想让你给她也写一首诗。我说我们家老公只给我一个人写诗。

就在这时我听见飞机的声音，整个天空轰隆隆地在飞，我突然翻过身，像我无数次在梦中飞翔的那样，脸朝下、胸脯朝下，手臂展开，一下一下地朝上飞，身体下面是软绵绵的云，她托举着我，越飞越高。

八

我不统计梦见的飞机，尽管我知道夜里有飞机过，被我以飞的方式梦见了。但我不统计，也从来不估计。不像我做农机报表，有的村子太远，去不了，不想去，就把去年的报表翻出来，以去年的数字为依据，再估计着加减一个数字，就行了。其实去年我也没去过这个村子，去年的数字是在前年基础上估计的，前年的数字从哪来的呢，肯定是在大前年基础上估计的。好像每年都顾不上去那个村子，它太远，站上又没小车，骑自行车去一天回不来，遇到下雨，路上泥泞，几天都走不成。我做年终报表的时间很紧迫，报表发下来，到报上去，也就一周时间，全乡十几个村子，一天跑一个，也不够。一天最多能跑一个村子，上午去到几个农机户问问数字，进了门肯定是出不来的，统计数字的时候，外面院子已经在剁鸡炒菜了。数字没统计完，菜已经摆上桌子，主人说边吃边喝边统计，酒一喝开就数指头划拳了，谁还有兴趣给你报数字，一场酒随便喝到半下午，剩下的时间，就仅够骑自行车摇摇晃晃回家。所以报表来了，就近村子跑跑，远点的就顾不上。

每年这样，我在大泉乡的好多年，年年做报表，全乡十三个村庄，有一个村庄我可能从来没有去过。我只是从统计报表中知道这个村庄叫下槽子，知道村里有一台链轨拖拉机，一台东方红28胶轮拖拉机，这个数字咋来的我忘了。可能是我到农机站那年随便填的，我调到这个乡农机站是那年的11月，上班没几天局里的年报就来了，要求一周内报上去，下去每个村子跑数字显然来不及。我找出去年的年报，挨个地抄数字，给一些村子增加一些拖拉机，因为农机保有量每年都要增加的。这个叫下槽子的村庄竟然没有拖拉机，我觉得不可能，一个村庄怎么能没有拖拉机呢，没拖拉机地怎么耕呢，我很冲动地给它加了一台链轨拖拉机，又觉得它还需要有一辆搞拉运的轮式拖拉机。后来我弄清楚那是个牧业村，地少，一直雇用邻村的拖拉机耕地。但是晚了。拖拉机已经填在报表上，不可能划掉。只能再增加，我觉得它还应该有几台小四轮拖拉机，以后几年我就每年给它增加一台小四轮拖拉机，我的胆子小，不敢一下加太多，觉得加多了心里不踏实，就一年年地加吧，因为加一台拖拉机，就要为它编一个车主的名字。这个车编给谁家呢。我到乡派出所找到下槽子村的户口簿，把两台大拖拉机落到两个大户人家，小四轮就随便落了，反正这些人家迟早都会有拖拉机的。

每年我都想着去下槽子村看看，或找个下槽子村的人问问情况。可是，从来没有下槽子村的人到我办公室办过事。好像那个村庄没有事。我给站长老马说，我们抽空去趟下槽子吧。老马说太远了，去了一天回不来。

那个让人一天回不来的村庄，就这样阻碍了我。

九

帕丽飞机不来的日子，我一个人看飞机，听到天空隆隆的声音我从门市部出来，仰头看一阵，把飞机目送走，然后回店里，在笔记本上记下过来或过去。其实坐在店里听声音就知道飞机是过来还是过去，我出来是让飞机看见我。因为我知道飞机驾驶员眼睛盯着这条路，其他地方或许他会一眼扫过，但是这个三叉路口他会仔细看，三条叉道通三个地方，走错就麻烦了。他探头下看时，准会看见仰头望天的我。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在望。他会不会被我望害怕？

理发店小赵也喜欢看飞机。只要听见飞机响声，准能看见小赵站在路上，脖子长长地望天，有时手里还拿着剪刀，店里理发的人喊她也不理会。小赵看飞机的样子和帕丽一样好看，我站在对面，看一眼小赵，望一眼飞机。小赵因为喜欢看飞机，我觉得她跟别的女孩不一样。喜欢看飞机的女孩腰身、脖子、眼光都有一种朝上的气质，这是我喜欢的。我和小赵时常在飞机的隆隆声里走到一起。有时我把飞机看丢了，小赵就凑过来，给我指云后面的那个小点。小赵指飞机的时候，我看见她白皙的胳膊，细细的手指，一直指到云上。

小赵美容店的名字是我写的。配件门市部开张的第二个月，路对面开起一家美容店。店主小赵和我妹妹燕子很快成了朋友。小赵听燕子说我会写诗，是个文人，就让我给理发店起个名字。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小赵说，你先给我写上“美容店”三个字吧，以后想好名字再加到前面。小赵要去买红油漆，我说我店里有。我写招牌时买了一大罐红油漆，剩好多呢。

写字时我站在凳子上，小赵在下面给我举着油漆罐。“美容店”三个字直接写在门头的白石灰墙上，跟我的“农机配件门市部”一样。我写一笔，刷子伸进油漆罐蘸一下，有一点红油漆滴在小赵的手上。小赵的手又小又白皙，她的脖子也白皙，从上面甚至看见领口里面的皮肤，比手更白皙。我不敢多看。第一个字“美”就没写好，写“美”时我往下多看了几眼，下来后发现“美”写歪了。

我站在凳子上写字时好多人围着看，我写一个字，扭头看看下面。没人说一句话。写完后我下来站在他们中间一起看。还是没人说一句话。我看看小赵。小赵说，写得真好。

但我觉得“美”真的没写好。不过小赵说好了，也许不错吧。字都是这样，刚写到墙上，看着别扭不顺眼，或许看几天就顺了。我坐在配件门市部门口，看了好些天，仍然觉得那个“美”没写好，一点不美，呆呆的。等想好了店名，往“美容店”前面写名字时，我把“美”涂了重写一下吧。我想。可是，直到我卖了配件门市部，离开县城到外打工前，都没想好名字，美容店成了它的名字。

来理发的大多是过往司机，有汽车司机、拖拉机司机。好像车开到这儿，司机的头发就长长了。小赵不喜欢给司机理发，一来司机头上都是油，车坏了司机就要头伸到机器里修，洗司机的头太费洗发水。二来司机嘴里没好话，啥脏话都能说出来，要碰到太耍赖的司机，小赵就把我喊过去，坐在一旁看她理发。

没活干时小赵就坐在门口，她知道我在看她，朝我笑。有时走过来，和我妹妹燕子说话，她过来时，手里总抓着一把瓜子，给燕子分一点，给我分一点。她给我瓜子时手几乎伸进我的手心，指头挨到手心，我的手指稍弯一下，就能握住她的手。她每次只给我几颗瓜子，我几下磕完，她再伸手给我一点。瓜子在她手心都捂热了，有一股手心里的香气。

每天都过飞机。帕丽来看飞机的时候，我们都出来帮着看。更多时候帕丽在别处看飞机，或者帕丽的飞机没来，天上飞着我和小赵的飞机。小赵比我看得仔细，我只是看看飞机是过来还是过去，然后回店里记到笔记本上，小赵一直看到飞机飞远，看不见。

我和小赵很少说过话，飞机来的时候我们走到一起，其他时候只是隔着马路看。有时我背对小赵，也能感到她隔路看我的眼睛。小赵也能觉出我在看她，只要我盯着她看一会儿，她总会扭过头来对我笑笑。现在想来，我和小赵只是隔着马路远远地看了两年，然后我卖了门市部走了。

十

帕丽第一次带飞行员丈夫旦江来我家是在8月的一个傍晚，正如旦江在二十多年后的网文中写的那样，正是秋天，我们家菜园里的蔬菜都长成了，养的鸡也长大了，金子高高兴兴宰了一只鸡，从菜园里摘了半盆青辣子，整个鸡剁了跟青辣子炒在一起，用一个大平盘盛上来。帕丽和旦江都没见过这种吃法，一盘菜就把饭桌占满了。

接下来就是旦江在网文中写的那个重要时刻，旦江看着堆得小山似的一大盘菜，吃了一口，味道奇香，跟以前吃过的辣子炒鸡都不同，旦江就问，这叫什么菜。我脱口而出，大盘鸡。

在以后多少年里传遍全新疆全中国的大盘鸡，就这样发明了。我却一点记忆都没有。我只记得跟飞行员旦江一见如故，酒喝得很投机，边喝我边向旦江打听飞机的事。我问飞机轮子是咋样的，多大，跟哪个型号的拖拉机汽车轮胎一样。飞机那么大的机器，上面一定有好多大螺丝吧，那些螺丝都是什么型号。

旦江说他只驾驶飞机，保养维修都有专人负责。

我说，你经常开飞机从我们县城上空过，从空中看我们县城是什么样子，能看见啥。

看不见啥。旦江说。就是一片房子，跟火柴盒一样。

那你在天上怎么掌握方向？我们在地上开拖拉机都有路，飞机在天上也有路吗？

旦江看看我，端起酒杯说，喝。

旦江即使喝醉了也没向我透露过飞机的任何秘密，这让我对旦江更加敬佩。开飞机的人心里一定有好多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但旦江做梦都不会想到，我心里也有一个有关飞机的大秘密。我也不能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如果我说给旦江，旦江回去告诉管飞机的人，说飞机飞行的秘密已经被人知道，那样的话飞机肯定会改道，沿着别的道路飞行，不经过我们县城。

有一次酒喝到兴头，我几乎问到了关键的问题，我问，你开的飞机在天上坏了，怎么办？比如一个大螺丝断了，假如正好在沙县上空坏了，你会选择降落在哪。

最好是返航。旦江说。找最近的机场迫降。

那没时间返航呢？就像拖拉机突然在路上坏了，动不了了。

那就选择平坦地方降落，比如麦地，麦地是平的。苞谷地棉花地都有沟，颠得很。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开着小四轮在天上飞，车斗里装满特大型号的零配件。我听谁说一架飞机在天上坏了，说坏的地方很高，在一堆像草垛的云上面，我开着小四轮满天找坏掉的飞机。我的梦做到这里没有了。做梦有时跟做文章一样，开一个头，开好了津津有味做下去。有时梦也觉得这样做下去没意思，就不做了。我关于飞的梦都是半截子，我从来没做过一个完整的飞的梦。也许连梦都认为飞是不可能的事，做一半就扔了。但我跟飞有关的门市部却一直开了两年。

十一

我开农机配件门市部那年，从乡里到县里，到处是倒闭的公家的修理厂和农机公司，那些公家的农机库房里，堆满大大小小的农机配件。我骑摩托车在乡里县里和附近的团场转，找到那些公家的农机库房，想办法认识管库房的人，塞一点好处，里面的东西就可以随便捡了，好多地方的机耕队撤了，农机配件当废铁处理，装一车斗，估个价就拉走。我除了捡一些好卖的拖拉机零配件，只要看到特大号的螺丝，我是不会放过的。那些特大的螺杆螺帽，库房保管员都不知道是啥机器上的，只说在库房躺了好多年。库房保管员见我买这样的特大螺丝，对我刮目相看，他猜想我手里肯定有一台了不起的特大机器。

我把收购来的大大小小的螺杆螺帽摆放在柜台。特大号的螺丝柜台放不下，堆在地上。我是学机械的，知道这些螺杆螺帽的用处。它们用来连接固定东西，机器都是由许多个零部件组成，这些零部件都靠螺杆螺帽连接在一起，连接件是最容易坏的。我还收购和这些螺丝相配的各种型号的扳手，有活动扳手、固定扳手，扭大螺丝的扳手加长管。我的门市部螺丝型号最全。这是一个汽车师傅说的，他的汽车上一个不常用螺丝断了，去了好多地方，最后竟然在我这里找到了。还有一个搞过大工业工程的老师傅看了我的这些螺丝后，点了好几个头，说，年轻人，等着吧，等到一个大事情你就发大财了。等不到，就是一堆废铁。

他不知道我等的是一个天上的东西。我在等一架飞机。可是我不能给他说，给谁都不能说。

我的门市部卖给别人那天，这些螺杆螺帽没有同农机配件一起卖掉，人家不要。我找了两辆小四轮拖拉机，拉了三趟，把它们运到城郊村的院子，我离开沙县后，我弟弟把它们全卖给房后面搞电焊的老王，听说卖了5000多块钱。

我说，卖这么便宜。我弟弟说，称公斤卖的，一公斤8毛钱，

我买的最大一个螺帽有拖拉机轮胎那么大，当时它躺在打井队院子，上面坐着几个人，我问这个螺丝帽的螺杆呢，这么大的螺丝帽，它的螺杆一定顶天立地。打井队的人也不知道它的螺杆是什么样子，只知道这个铁东西在这里扔了好多年，因为太重，谁也拿不走它。我花了很少一点钱买下它，叫来一辆小四轮拖拉机，又找了几个朋友，带着绳索撬杠，折腾半天，这个铁家伙只挪动几厘米。最后，我只好把它存放在打井队院子，等有用处的时候我再拉。

以后我也忘了这个大家伙。多少年后，有一天我回沙县路过打井队院子，才回想起这个大螺帽。进去找，以前放大螺帽的地方已经变成一片菜地，问锄草的老头，直摇头，说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大一个螺帽。拖拉机轮胎大的螺丝帽，可能吗？那得用多大的扳手拧它。问打井队的负责人，说打井队早散了，他就是井队的职工，这个院子十几年前就卖给他了。

十二

每年都有好多新购的拖拉机。自从我开了拖拉机配件门市部，找我报户口办油料证的人直接把拖拉机开到门市部门口，事情办完顺便买几个农机配件，再请我到一旁饭馆吃大盘鸡。我能感到路上的拖拉机在年年增多，但不会多过我报表中的数字。乡领导需要我们加大农业机械化发展速度，这是年终县上考核乡上的重要指标。我们站上也需要快速增加拖拉机马力数，这样分配给我们的平价柴油就会多。平价柴油是按马力分配的，一马力一年分多少油，有规定。那些年我无端增加了多少拖拉机，那些报表中的拖拉机拥有量和马力数，有多少是真的，多少只是数字，我自己也不清楚。

好多拖拉机只是一个数字，没有耗油、没有耕作、没有发出突突的声响。它们只存在于报表中，每年增加。这些虚数字，有个别被真实的拖拉机填补，因为每年都有农民购买拖拉机，拖拉机的数量在每年增加。多少年后，这里的拖拉机数量远远超过我编的数字。有的人家大小拖拉机三四台。我虚编了那么多拖拉机数，到后来全成真的。我没想到农机的发展速度远远超出我的编造能力。

编造一台拖拉机，就要同时编造一个机主。在我的农机报表中，那些村庄的好多人家，拥有了各式各样的拖拉机，他们开着它干活，每年的耗油量、耕地亩数、机耕费收入、修理费都统计在报表中。这些在报表中拥有拖拉机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有拖拉机，他们雇别人的拖拉机耕地播种，给别人付机耕费。几年后，他们中的一些人真的买了拖拉机，到农机站来报户。我在户口簿上看到他们的名字。

那时我想，等哪年我调离这个乡的时候，一定花点时间，把全乡的拖拉机数搞清楚。我当了十几年拖拉机管理员，我想知道报表中的数字和实际的差距，究竟有多少虚构的拖拉机，有多少真实的拖拉机。我似乎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真实的数字。就像我梦中在天上飞的时候，知道有一个地。但我没有实现这个愿望。我的调离通知下来时，已经没时间去干这个事了，我被调到另一个乡当农机管理员。

那个乡也在城郊，我在那里工作了一年多，做了两次农机年终统计报表，然后我辞掉工作到乌市打工。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个乡有十七个村子，是我从乡政府报表中抄的。我调去的时候是11月，直接赶上了年终报表。

我给站长说，我刚来，对这个乡情况不熟悉，想下去跑跑数字。

站长说，你闲得没球事了。你不是老统计了吗，咋样报报表不知道吗？

我花了一周时间，在去年报表的基础上做一些改动，变成今年的。这对于我是轻车熟路。我想把今年的报表应付过去，明年开春搞春耕检查时好好把全乡的村子都跑一遍，把全乡的拖拉机数调查一下。我在大泉乡留下遗憾，工作十几年最后竟然没机会把农机数搞清楚。在金沟乡不能再胡整了。我怀疑我照抄的这些数字可能都是假的。既然是假数字，那随便改改就无所谓。还是等明年好好统计吧。

第二年我都干啥了，记不清，好像突然年终报表就下来了，一年就要结束，根本顾不上去调查那些数字。最后一年我只匆匆做了半年报就辞职走了。走之前我把历年的统计报表转交给一个同事，我好像还翻开去年的报表看了看，我对自己编的一些数字似乎有点不放心。我给这个乡新编了多少拖拉机数字现在全忘了，只记住全乡的村庄数：十七。这是我从乡上报表中抄来的数字，一直没变过。啥都可以编，村庄的数字不能编。这是我认为的一个原则。

在这十七个村庄中，有一个叫野户地的村子我始终没去过。我想起在大泉乡待了十几年，那个叫下槽子的村庄也一直没去过，我经常到村里转，转了那么多年，都没转到那个村庄。调到金沟乡的一年多，我也跟随乡上的各种检查团去村里，我以为这个乡的村庄全走到了，却没有。报表中的野户地村我一直没去过。

现在想想，即使我再多待几年，可能也不会走进那个村子。因为野户地村或许根本不存在，它只是在报表中有一个村名，有户数人口数，有土地面积，有农机拥有量，有一个户口簿，有每家的户主和家庭成员名字及出生日期。乡上的各种通知都发往这个村子，乡长在讲话报告中经常提到这个村子，表扬这个村的村长工作能力强，表扬村民素质高，从来不到乡上告状找事，乡上安排的啥事都按时做完，最难做的事情都安排给这个村。这个村庄是农机推广先进村、计划生育先进村、社会治安先进村，村里电视最多、村民收入最高，我从来没有走进这个村庄，我怀疑它很可能只在报表中。就像我在大泉乡从没去过的那个下槽子村，我也不敢保证它是否真的存在。我每次说去下槽子，马站长都说太远了，路不好。也许根本没有一条路通向那里。

十三

我一直想着给帕丽写一首诗。我觉得和帕丽有一种秘密的缘分。她经常来配件门市部看飞机。她看旦江的飞机。她不知道我在看谁的飞机。我天天看飞机，就喜欢跟我一样爱好的人。甚至喜欢走路仰着头的人。我上小学时，村里的语文老师就是一个仰头走路的人，我老担心他被地上的土块绊倒。他很少看地上。他喜欢站在房顶看远处。有一天，语文老师从房顶掉下来。我们半年时间没上语文课。听说老师把脑子摔坏了，教不成学了。

帕丽走路胸脯挺挺，目光朝上，金子也是。还有小赵。我想让帕丽和小赵认识。因为小赵也喜欢看飞机。但帕丽不跟小赵说话。帕丽穿着红裙子黑高跟鞋，高傲得很。她仰头看飞机，其他人跟着看，看完她就骑自行车走了。她上车子时左脚踩在脚蹬，右脚蹬地助跑几步，然后裙子朝后飘起，一会儿就飘远了。

一次帕丽来看飞机，等了半天飞机没来。帕丽就坐在柜台边跟我说话。帕丽的眼睛又大又深又美丽，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但她硬把眼睛递给我看。她可能想让我记住她的美丽，然后把她写到诗里。

帕丽盯着柜台下一个大螺丝问我这是干什么的。我说，我也不知道能干什么。在废品站看见了就买了来，肯定是大机器上的。

我知道帕丽坐过飞机，就问飞机上的螺丝都很大吧。

飞机都被铁皮包着的，看不见螺丝。帕丽说。

那飞机轮子多大你看见了吧？

跟拖拉机轮子差不多吧。帕丽说。

那天旦江来我家喝酒，我也问了相同的问题。旦江说，飞机有两个秘密，一是飞机的动力，只有专门的技师才能接触到。二是驾驶室，这一块的秘密只有飞行员知道。所以，我们飞行员只知道怎样操纵让飞机起落飞行，但不清楚它的动力部分是怎样运行。管动力的技师只知道机器的秘密，但不知道怎样把它开到天上。

旦江的话让我觉得飞机和拖拉机似乎一样，有开车的有修车的。好多开车的不会修车。但开车修车却不是秘密。为啥开飞机和修飞机会成秘密？这可能是因为从地上跑，到天上飞，这中间本来就有秘密。这个秘密很早就被我们的梦掌握，后来又被少数人掌握。我是知道这个秘密的少数人。因为我学过机械，知道飞机是一个大机器，大机器是由大零件组成。除此之外我还知道飞机顺着地上的路在飞，这一点整个沙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一直收集大零件。那些堆在柜台旁和库房里的大零配件，经常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干大事情的人。

帕丽不知道这些大零件干什么用。小赵也不知道，她天天在路对面看我，跟我一起看飞机，但她做梦都不会想到吧，我真正做的是啥生意。连帮我看店的小妹燕子都不知道。金子对那些铁疙瘩也没兴趣。在金子眼里我只是一个乡农机管理员，一个卖拖拉机配件的人。她不知道我一直挂着农机配件门市部的牌子，在卖飞机配件。这里天天过飞机，只有我想到做天上的生意。

金子一直羡慕帕丽，她和帕丽一样漂亮，在学校时都是班花，帕丽找了飞行员丈夫，挣的工资多，给帕丽买好多漂亮衣服。她却嫁给一个乡农机管理员，也调不到县上，每天骑一个破自行车往下面跑。还住在城郊村的土房子。金子羡慕住楼房的人，冬天不用早晨起来架炉子，尤其天刚亮时，炉子的火早灭了，屋里冰冷，只有被窝里是热的，那时候谁都不想出被窝。早晨架炉子一般是我的活。我把火生着，屋子慢慢热起来时，金子起来做饭，女儿要睡到饭做熟，房子烧热了才起来。

金子最年轻美丽那些年，和我住在城郊的维族村庄，土路土墙土院子，我们在院子生了女儿，门口的沙枣树跟女儿同岁。我和金子结婚那年冬天，金子想吃沙枣，我在街上买了一袋，第二年春天，对着屋门的菜园边长出一棵沙枣苗，金子先发现，叫我出来看。她用枝条把树苗护起来，经常浇点水。金子的身子渐渐丰满起来，等到11月，我们的女儿出生，沙枣树已经长到半米高，落了它的第一茬叶子。等我们搬出这个院子时，沙枣树已经长过房顶，年年结枣子给我们吃。

我们在这个院子住了好多年，菜园里每年都长出足够的蔬菜。我结婚前不吃茄子，吃了恶心。我妈说小时候烧生茄子吃，造的病。住进城郊村院子的第一个春天，我在菜园种了一块西红柿，一块辣子，几行黄瓜，一块豆角，菜苗长出来后，金子说怎么没有茄子。我说我不吃茄子。金子说，你不吃我还要吃，我肚子里的孩子要吃。金子从路对面邻居家要了茄子苗，把辣椒拔了，栽上茄子。我从那一年开始吃茄子。金子炒茄子里面加一些芹菜、豆角和辣子，渐渐地我不觉得茄子难吃，茄子从此成了我最爱吃的蔬菜。

我在这个院子写出了我的第一本诗集，大都是写云和梦。我的心事还没落到地上。甚至没落到这个家和金子身上。金子给帕丽夸耀我给她写了好多诗，其实我没给金子写过诗，她正在比诗还美的年龄，我想等她老了，再给她写诗。可是她一直不老，多少年后，跟她同龄的人都老了，帕丽老了，小赵可能也老了，金子一直没老。到现在我一直没给她写一首诗。

十四

有一阵我想调到县气象局工作，乡上一个同事的媳妇在气象局上班，我在他家里吃过饭。同事媳妇说气象局的工作就是天天望天。我想，我要干这个工作一定能干好，因为我不干这个工作都天天望天。天上的事我知道太多了。我可能适合统计天上的事情，地上的事多一件少一件，也许不重要。就像那些村庄的拖拉机，多一台少一台，有啥呢。我想让它多一台，改个数字就行了。

我统计过往飞机的时候，顺便把每天刮什么风，风向大小都记了。我把风分成大风、中风和小风。大风是能刮翻草垛的风，一年有几次，我们这里还有一种黑风，我也归入到大风中。黑风就是沙尘暴，一般来自西北边，一堵黑墙一样从天边移过来，从看见到它移到跟前，要有一阵子。路上的人赶快回家，挂在外面的衣服收回去，场上的粮食盖住。黑墙渐渐移进，越来越高，空气凝固了，不够用了。那堵顶天的黑墙在快移到跟前时突然崩塌下来，眼前瞬间淹没在黑暗中。呼吸里满是沙尘，沙尘中挟裹着大大的雨点，落在身上都是泥浆。

中风是能刮跑帽子的风。小风刚好能吹动尘土和树叶，又吹不高远。再小的风就是微风了，不用记。

我们这个地方多数是西北风，东南风少。我统计风的时候，又顺便把云和雨雪统计了。雨雪好统计，每年下不了几场雨，冬天雪下的勤一些，也没有多少场。

云比较难统计，我就用诗歌描写，看到有意思的云，我就描述一番。描写的时候还抒情。我把好多情抒发在云上。我想抒情时就逮住天上的一朵云。我把云分成忙云和闲云。还有白云和彩云。我主要关心云的忙与闲。云在天上赶路的时候，我停下看云。满天的云在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天空变成一条拥挤的路，云挤云，有时两朵云跑成一朵，有时一朵跑成好几朵。云忙的时候比人忙。闲云我不说了，如果云在天上看我，一定认为我是地上的一个闲人。

我一直没像描写云一样描写过飞机。我只记录每天过往的飞机。我不描写它。飞机是不能描写的。云可以描写。可以写云的诗。

我描写云的本子放在配件门市部柜台里面，我在外面看天看云，想好了回来趴在柜台上写。我不在的时候，小赵经常过来和我妹妹说话，还翻出我写云的本子看。我知道小赵喜欢看我写云的诗以后，就写得更勤了，每天写一首诗，跟过来过去的飞机数字记在一个本子上。小赵肯定看不懂那些过来过去的数字是什么意思。但她或许看懂了我写云的诗，我在门市部时，她朝这边看得更勤了。

小赵第一次给我理发是一个黄昏，我骑车回来，小赵和燕子坐在门口聊天，小赵说，哥，你该理发了。那时我头发茂密油黑，喜欢留长发。小赵给我理过有数的几次发，都是在黄昏。在渐渐暗下来的理发店里，小赵的手指在我的头发上缓缓移动，她好像在数我有多少根头发，我的每一根头发梢都感觉到她的手指，耳朵和脖子的皮肤也感觉了，理鬓角时她的手背贴在我的脸上，她理得仔细极了。

小赵男朋友穿着崭新西装，戴着大墨镜回来那天，我正好在门市部，没看清他长啥样，以为是一个来理发的，进来出去晃了几下就走了。后来燕子说那是小赵的男朋友。

小赵的事都是小妹燕子讲给我的。我去农机站上班后，剩下的时间就是燕子和小赵的，有顾客时各自招呼一下，更多时候，两个人坐在窗口看路上过往的拖拉机汽车，小赵把自己的事全说给燕子，燕子又说给我。

燕子说，小赵男朋友是做生意的，经常坐飞机全国各地跑。他这次是坐飞机到伊犁，又坐小汽车回来。说在伊犁谈成一笔进口钢材的大买卖。

小赵让她男朋友带她坐飞机，男朋友说坐飞机危险得很，有一次他坐的飞机在天上坏了，说是一个螺丝断掉了，天上又没有修理铺，你说咋办。

那后来怎么样了？那架在天上坏掉的飞机后来怎么样了？

燕子说小赵没说她不知道。

在我记录飞机的本子里面，有好多架只过去没过来的飞机，我用红笔标着，我一直都想着那些飞机怎么样了，或许都在天上坏掉，过不来了。或许还有另外的路，不是所有飞机都从我头顶飞过。但我一直在等所有的飞机，在这个三叉路口。

十五

门市部前每天都有等车的人，去乡里的班车一天跑一趟，错过了就只能搭便车。配件门市部前是搭便车的好地方，常有拖拉机停下，驾驶员进店里买个配件，出来车斗里坐了几个人，笑嘻嘻地说师傅辛苦了捎一截子路。

每个周末我都看见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在路口等车。他背着公文包，手里提一把镰刀。等累了，到我的门市部看看，我知道他不买农机配件，不怎么搭理他。他也不没话找话，趴在柜台上看看，柜台边有一个方凳，他是盯着那个方凳进来的。他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看他根本看不懂的农机配件，然后，把方凳搬到屋外，坐在门口等拖拉机。

配件门市部卖掉的前一个月，我在另一个朋友的酒桌上碰见了他，叫董自发，在县委工作，是我朋友的朋友。我还在酒桌上听到有关董自发的事。好多年前，董自发下乡支农时，把一块手表丢在海子湾水库边的一片草滩。那是刚工作时家里给他买的一块表。支农是县上组织干部下乡帮农民抢收麦子，董自发的手表就丢在麦地边的草滩上，他没敢告诉同伴，也没告诉村里人。支农回来后，他每个周天提一把镰刀，去海子湾水库边割草，找手表。第一年割到落雪没找到，第二年又在同一片草滩上割草。听说为了下去割草有理由，他还养了一头牛。又养了两只羊。

我知道了董自发的事以后，看见他来搭车就赶紧招呼，帮他早早搭上车。董自发走路说话都低着头，眼睛看着地，可能是找手表养成了习惯。那块表即使不被人拣走，也早锈掉了，董自发为啥还去找它。我不方便问。结识董自发后，我就老想着他丢掉的手表。一块表掉在草丛里，滴答滴答地走，旁边的虫子会以为来了一个新动物。表在草丛走了一圈又一圈，停了。表停时可能已经慢了两分钟。因为发条没劲了，就走得慢，最后慢慢停住。表可能停在深夜的一个钟点上。表不走了，时光在走。围着草丛中一块手表在走。时间有时候走在表指示的时间前面，有时候走在后面，有那么一个时刻，时间经过表停住的那个时间点，表在那一刻准确了。表走动的时候，从来没有准确过，一天走下来，总是慢一分多钟。在草丛停住后，一昼夜有两次，表准时地等来一个时间。准确无误的时间。这一刻之前之后，草丛中的表都是错的。时间越走越远，然后越走越近。漂泊的茫然的永无归宿的时间，在草丛中停住的一块表里，找到家。一块表停住的时刻，就是时间的家。所有时间离开那里，转一圈又回来。

董自发的这块表就这样在我心中走不掉了。以后再没见董自发挎个镰刀去割草找表，也许董自发发现我知道他的秘密后，从另外的路下乡了。也许一块表的意义逐渐变得轻微，他再不去找了。但我却一直在想那块表，我卖掉门市部离开沙县前，还骑摩托车去他丢表的那个叫海子湾的村庄，我不知道他的表丢在哪块地边的草滩。他也从没把确切位置告诉过别人。我问村民，许多年前有一个干部来村里帮助割麦子，有这回事吗？还有，一个干部的手表丢了，这事村里人知道吗？

没人知道。

我带着这块丢在草丛中的表离开沙县。从那时候起，有一块时间在我这里停住了。它像躺在房顶的“飞机配件门市部”招牌。像我做农机站统计时虚构的那些跑不到地上的拖拉机。像那个我一直没有去过，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野户地村、下槽子村。我带着这些离开沙县。离开的那年，我刚好30岁。

十六

现在该说说我的“飞机配件门市部”了。

农机配件门市部开业不久，有一天，我买了7张1.2米宽2米长的三合板，天黑后叫一辆小四轮帮我拉到门市部前，我上到房顶，驾驶员站在车斗上帮我往上递。全递上房后我让驾驶员回去休息，我从门市部拿出两罐油漆，一罐白的，一罐红的。我用白油漆给三合板刷了底色，然后用红油漆开始写字。一张三合板上写一个字。那个晚上月亮很亮，星星也又大又亮。房顶因为离天近一些，比地上更亮。

我从来没写过这么大的字，有点把握不准。我先用大排笔刷写了“部”，再写“市”，写“门”的时候已经很随手了，接着写“件”、“配”“机”，一个比一个写得好。写“飞”时我犹豫了一下，想写一个繁体的“飞”，笔画没想清楚，就写了简体的。

7个鲜红的大字“飞机配件门市部”赫然出现在房顶。我乘夜把从外面收购来的大零配件一个一个搬上房，压在三合板角上，每个三合板压4个大配件，稳固在房顶。沙县经常刮风，城东这一块风尤其猛。我担心三合板被风刮走。大铁配件压在大招牌边，都是给天上的飞行员看的。

第二天一早我又爬上房顶，看见7个鲜活大字对着天空，我坐在房顶等飞机。那天怪了，从早晨到半中午没一架飞机。我被太阳晒得头晕，下房去喝了口水，突然听到飞机的声音，赶紧上房，站在油墨未干的“飞机配件门市部”旁。那是一架过去的飞机，往西开，飞机到头顶时我朝天上招手，发现飞机速度慢了下来，几乎停在头顶。我似乎看见飞机舷窗里的一双眼睛，正看着写在房顶的招牌。看着压在招牌上的巨大零件。还有仰头看天的我。

“飞机配件门市部”的招牌一直不为人知地贴在房顶。上房的梯子我藏在房后面。有天刮大风，燕子在理发店跟小赵聊天，看见对面房顶一块写着红色大字“飞”的三合板飞起来。燕子跑过马路喊我。那块三合板只飞过马路，就一头栽进机关农场大渠。我和燕子好不容易把它从渠里捞出来。我抱着板子回来是顶风，感觉板子在怀里飞，要把我带飞起来。我累得满头大汗，我说你飞吧。我丢开板子。板子“叭”地倒在地上，不动。

风停我赶紧把写着“飞”的板子拿上房顶，燕子在下面递，我在上面接。还搬了几块砖上去，压在“飞”上面。写了“飞”的板子飞了3次，都被我找回来。

另一场大风中，“配”和“门”飞起来，“配”从房顶翻转着掉下来，“叭”地摔在路上，正好一辆拖拉机开来，直直压过去，留下一道黑车印。“门”飞过马路，小赵和燕子都看见了，红红的“门”字朝下。我在乡农机站接到燕子打来的电话，说“门”飞过大渠掉进果园了，让我赶快回来去追。

下午我回到门市部，“门”已经被燕子和小赵追回来，立在门市部门口。小赵说，我帮你把“门”递到房顶吧。我说，就扔这吧。小赵说，没有“门”上面就缺一个字。我看着小赵，怎么上面的字小赵都知道了。我又看燕子。燕子说，有一次羽毛球落在房顶，小赵上去拾羽毛球，看见了上面的字，喊我上去看。

还有谁上去看了？房东的大儿子也上去看了。

还有呢？电焊铺的老王也看了。

那是啥时候的事情？几个月前吧。

我想起那天和小赵看飞机，小赵说，哥，你坐过飞机吧？小赵随着燕子叫我哥。我说没坐过。要有一架飞机落到我们县城就好了。小赵说。那飞机驾驶员就会找你来剪头发。我说。才不会呢。小赵说。他会找你。找我干啥？小赵看着我笑笑。没回答。原来她早就知道我写在房顶的飞机配件门市部，知道我一直挂着农机配件门市部的牌子，做着卖飞机配件的生意。

十七

飞机真的来了。那天，我骑摩托车走在两旁长满高大玉米的乡道上，看不见村庄，路一直通到田野深处。我忘了骑摩托去干什么。平常下乡我都骑自行车。因为站长老马骑自行车，我不能比他跑更快。

摩托车无声地行驶着，它的声音被高大的玉米地吸收了。我仰着头，头发朝后飘扬，光亮的大脑门顶着天空，风从耳边过，但没有声音。这时我看见一架飞机斜斜地冲我飞过来，屁股后面冒着烟。我马上想到飞机在天上坏了。飞机是从县城上空斜落下来的。飞机坏了后飞行员肯定着急地往地下看，他首先看见我贴在房顶的“飞机配件门市部”，接着看见压在招牌四周的巨大螺丝，方圆几百公路的地上，只有一个经营飞机配件的门市部。他赶紧想办法降落飞机。不能落到县城，也不能落在路上。县城边有大片的麦田。麦田都是条田，跟飞机跑道一样。高高的玉米地后面就是大片麦田，我赶紧把摩托车开到地里，飞机几乎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我被它巨大的轰鸣声推倒在地，连滚带爬起来，看见飞机滑落在麦地。它落地的瞬间，无数金黄的麦穗飘起来，一直往上飘。然后，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飞机，银灰色的，翅膀像巨大的门扇一样展开，尾翼高高翘起。接着舱门打开，飞行员下来，拿一个大扳手，钻到飞机肚子底下。可能飞机上一个大螺丝断了，要换个新的。飞行员把机舱门锁住，往路上走。他在天上看见县城边有一家飞机配件门市部。还看见了大螺丝。他走几步回头看看飞机。飞机像几层房子摞起来一样高。飞机落下时巨大的风把条田的麦子都吹到天上了。附近村庄的人朝飞机跑来。这时候，我的摩托车已经开到麦地中央，麦子长得跟摩托车一样高，我看见自己在麦芒上飞跑，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螺丝，是我在乡废品站买来的。本来驮回店里的，正好遇见飞机落下来。我朝走在麦地里的飞行员喊，“卖飞机配件”，“卖飞机配件”。飞行员疾走过来，看见摩托车后座上的大螺丝，眼睛都亮了。他看来看去，最后说，有更大号的螺丝和螺杆吗？我说有，多大号的都有。飞行员说，太好了，你给我全部拉来，有多少我要多少。

这时涌来的村民已经把飞机围着。飞机压了他们的麦地。有的村民说要回去取扳手，不赔钱就卸飞机膀子。有的说要卸飞机轱辘。我赶紧骑摩托车往回赶，在路上拦了一辆拖拉机，又拦了一辆，总共拦了四辆拖拉机，开到我的农机配件门市部，又叫了好几个人帮忙往车上搬螺丝。小赵也过来帮忙。小赵说，你终于来大生意了。我不好意思地看看小赵，她已经知道有一架飞机落下来，落在附近的麦田。她也知道我在经营飞机配件。我装了满满四拖拉机大螺丝，我骑摩托车在前面带路，拖拉机在后来一排跟着，路边都是人，都知道一架飞机落下来了。有人滚着半桶柴油跑，也许飞机缺油了，落下来。卖馕的买买提驮了一筐馕往城外跑，飞行员肯定饿坏了。我的摩托车和跟在后面的拖拉机跑得最快，远远地跑到前面，好像路越跑越远，两边长满高高的玉米，什么都看不见。终于跑到麦地边，满天晚霞。太阳正落下去，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让拖拉机停住，我朝麦地里走，走过一个田埂，又走过一个田埂。怎么不见飞机了。麦子也长得好好的。是不是飞机修好飞走了。不可能啊，它修好飞走了也在天上，怎么天上也没有飞机。

我呆呆地站在麦地中央，站了很久，一直到天黑，星星出来。

十八

后来的情况是，我的农机配件门市部卖掉后，租的房子退给主人，房顶上的“飞机配件门市部”招牌没动，交房子钥匙的前一天，我找出写招牌用剩的半罐红油漆，爬梯子上房。招牌上的字已经不那么鲜红，落了一层尘土。我打开油漆罐，里面的油漆结了厚厚一层漆皮，用刷子柄捣开，剩余的油漆依然鲜红。我原想把飞机的“飞”改成“农”。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在开一个飞机配件门市部。尽管小赵、电焊老王都知道了，他们并没笑话我，还把我当成一个干大事的人一样尊重。但是，更多的人可不这么想，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当成一个大笑话去传，多少年后都是可笑的。就像董自发去海子湾割草找手表的事，现在说起来我们还会忍不住笑。我不能留下一个笑话。这个让我做了好多梦，那么悠闲地度过从20岁到30岁这段岁月的地方：每天过飞机的城东三角地、城郊乡农机站、我有了妻子女儿的大院子、我的年终报表中有拖拉机和没有拖拉机的村庄，我希望安安静静被它记住或遗忘。

飞机配件门市部和我的农机配件门市部只一字之差，我只要把“飞”字改了，谁都不会知道这个招牌是给天上的飞机看的。尽管县城上空天天过飞机，但谁也不会想为飞机开一个配件门市部。“飞”改“农”很简单，上面的横改成宝盖头，再向左拉出一大撇，就基本上是“农”了。我在心里构思好，刷子拿起来时，手却不由自主，把这个“飞”字改画成了一架飞机。

我在飞机下面还画了两个吊着的轮子，我不知道飞机轮子是什么样，我照着小四轮拖拉机的轮子画。我很欣赏我画的飞机，尤其那两个轮子画得最像。我还想在飞机屁股后面画一股子烟，但是没地方了。我收起画笔正要下房，听到天上的响声，一架飞机正从东边飞来，我一手提红油漆筒，一手拿油漆刷子，仰着头。

那一刻，我知道了飞机或许不是顺着地上的路在飞，它有天上的路。除了传到地上的声音，它跟我，跟这个县城，跟我开配件门市部的三叉路口，都没有任何关系。但我为什么一直在看着它呢。我做了那么多飞的梦，花好几年统计飞机过往数字，还有云和风的数字，都在笔记本里。也许这就是我跟它的关系。它跟我没有关系并不等于我跟它也没有关系。

记录飞机的笔记本放在柜台，配件门市部卖掉清理存货那天，我拿起本子看了看，我想以后不会再翻开这个本子，别人也看不懂那些记录着“过来”“过去”的数字。我把写云的诗页撕下来，本来想送给小赵。我让燕子去喊小赵。燕子说，小赵男朋友回来了，他男朋友这次在做一个更大的生意，用钱很多，小赵把理发挣的钱加上抵押理发店贷的款都给男朋友了。我扭头看见一个穿西装戴黑墨镜的男人站在理发店门口，他就是小赵说的那个经常坐飞机从我们头顶飞来飞去做大生意的人。他不知道我和小赵经常一起看飞机，那些飞机中或许有一架是他乘坐的。或许他根本就是一个连飞机都没见过只在想象中坐着飞机满天空跑的人。

我把撕下的诗稿又夹在笔记本里，和即将卖掉的配件扔在一起。

配件门市部卖掉后不久，我便辞掉农机站的工作，去乌市打工。我本来没想要出去打工，在大泉农机站时我一直等着老马退休，那样站长就是我的了。农机站4个人，我、站长老马、出纳努尔兰，还有老李。老李快退休了，努尔兰写不好汉语，站长肯定是我的。可是，我被调到了金沟乡农机站，那个站长年龄跟我差不多，我没指望了。再加上金子也鼓励我出去。金子两年前就对我说，你再在农机站待下去就完蛋了，最后像老李一样退休。我那时还不以为然，我怎么能像老李呢，我退休时最差也会像马站长一样，被大家称为刘站长。

可是我没当上站长。我这个人，可能天生不适合在地上干事情。我花好多年时间看天，不为人知地经营天上的事，现在我明白，其实我才是一架飞机呢，经常从地上起飞，飞到一个只有我知道的高远处，然后盘旋在那里，手臂伸展，眼睛朝下，看见我生活的城郊，我开在路边的小店，看见写在房顶的“飞机配件门市部”，红色的，每个字每个笔划都在飞，看见领着一群人仰头看飞机的帕丽，看见小赵和金子，看见站在他们中间的我。

然后，我飞累了落回来。

有一天他们在地上找不到我的时候，会不会有谁往天上望，谁会在偏西的一片云海中看见我。我经常一个人在天上飞，左右手插在两边的裤兜里，腿并直，脸朝下。有时翘起半条腿，鞋底朝上，像飞机的鳍。我顺风飘一阵，又逆风飞一阵。逆风时我的头发朝后飘，光亮的脑门露出来。我不动手。我是一个懒人。我想象我在地上的样子，也是多半时候手插在裤兜里。我在地上没干过什么事。当了十几年农机管理员，一直做统计。现在想想，我坐在办公室随意编造的那些数字，最后汇总到县、省、全国的农机报表中，国家不知道它的农机数据是错的。这些数字中有一些是一个乡农机管理员随便想出来的。也许它根本就不在乎这点差错。我每天记录的飞机过往数字没有差错，但没有谁需要。我开了个农机配件门市部，主要卖飞机配件。配件门市部开了两年，没挣什么钱，贷的1万块钱还了，剩下的就是库房里的一大堆大螺丝螺帽，这是我两年挣的。

还有，就是我写在房顶的“飞机配件门市部”。店卖掉后房顶的五块招牌都被风刮跑了。我听小赵说的。离开沙县前我找小赵理发，我原想剃个光头，这样出去打工就不用操心头发的事了。小赵说，我给你造个型吧，你出去做事情穿着打扮都不能太随意，不能让别人看不起你。小赵很仔细地给我理了一个老板头，我在镜子前端详半天，还是觉得那个头不是我的。正在这时飞机的声音传进来，我和小赵一起出门，我看着路对面已经是别人的配件门市部，心里一阵酸楚。小赵也没抬头看飞机，她一直看着我。小赵说，那天刮大风，房顶的五块招牌都飞了，有一块飞得特高特远，上面画着一架鲜红的飞机，那个招牌飞过我的理发店，飞过大渠，飞过机关农场果园，一直飞得看不见。风停以后我还去果园那边找，没找到，飞掉了。

小赵的美容店在配件门市部卖掉的第二年被银行封了。美容店的房子是别人的，小赵给男朋友贷款抵给银行的只是两把理发专用的躺椅和墙上的一面玻璃镜子。小赵被她父亲叫回家种地。后来嫁给一个村民。再以后这么样我就不知道了。这些都是燕子告诉我的。燕子初中没毕业就辍学，给我看了两年店，后来开饭馆、开歌厅、开网吧，现在是沙县最大的电脑专卖店老板。帕丽嫁给旦江后调到乌鲁木齐工作，一直跟金子保持着密切联系，在我的印象里帕丽有很多朋友，而金子似乎只有帕丽一个朋友，帕丽出车祸半身瘫痪，金子依旧是她最好的朋友，经常在家里炒了大盘鸡去看她，有时买了鸡到帕丽家炒。旦江不开飞机后在一家旅游公司当办公室主任，帕丽出车祸瘫痪，旦江辞去主任职位，给公司看大门，晚上上班，白天在家休息，照顾帕丽。至于我，农机配件门市部卖掉后，我开始专心写诗，计划写一部万行长诗，主要是关于天空，关于云以及云朵下面一个村庄的事情。写到不到一千行，我扔掉诗稿进乌市打工。我的诗人生涯从此结束了。我在乌市打工期间，把我写完没写完的诗全改成散文。在那本后来很有名的写村庄的书里，没有一篇文章写到飞机。那个小村庄的天空中飞机还没有出世，整个夜晚只有我一个人在飞。

向梦学习

谁教会了我做梦。

据说孩子一出生就会做梦，甚至在母腹中便做了无数的梦。在我不会说话走路的幼年，一个一个的梦，在小小的头脑里发生。我最早开始做的一件事情，应该是做梦。不知道那些梦从哪来，谁给了我。我的头脑在白天黑夜的睡梦中生长。大人知道我做梦，我睡着时突然地哭、笑。我笑时大人也笑，但不出声。知道我做好梦了。做不好的梦时，我会惊恐，大人看见了就叫醒我。

很难知道一个婴儿梦中的情景，他还没学会说话，却已经在做梦了。梦中是否说了话，那些梦话又是怎样的一种语言。

据说平常人能记住7岁时的梦。作家可记住3到5岁时的梦。有天赋的作家能记得自己的出生。极具天赋的作家甚至能记住在母腹里的情景。那像梦一样的胎儿生活，如果真记住的了，该多有意思。漫漫的十个月，独自蜷缩在小小孕室，外面是一个声音的世界。眼睛闭住，耳朵张开，小拳头攥紧。独自倾听冥想的姿势。他听到的声音有颜色吗，能构成一个怎么的人世。

有一点我还不太清楚，在母腹中胎儿是时睡时醒呢，还是一直在睡梦中。一个长梦做到出生。

梦是一种学习。很早的时候，我一定通过梦熟悉了生活。或者，梦给我做出了一种生活。后来，真正的生活开始了。我出生、成长。梦渐渐隐退到背后。早年的梦多被忘记。

还是有人记住一种叫梦的生活。他们成了作家。

作家是在暗夜里独自长成的一种人，接受夜和梦的教育。梦是一所学校，夜夜必修的功课是做梦。

我早期的诗和散文，一直在努力地写出梦景。作文如做梦。在犹如做梦的写作状态中，文字的意味向虚幻、恍惚和不可捉摸的真实飘移，我时而入梦，时而醒来说梦。梦和黑夜的氛围缠绕不散。我沉迷于这样的幻想。写作亦如暗夜中打捞，沉入遗忘的事物被唤醒。

梦是我的启蒙老师。我早年的写作一定向梦学习了许多，我却浑然不知。

早年经常做的一个梦：我走进一间挨一间的房子，那些房子破旧、空荡、布满灰尘，每一间我都熟悉，仿佛在里面居中过，我从一扇门走进另一扇门，一夜都走不出去。

另一个梦里我在钻洞，一个曲折漫长的洞，我熟悉里面的每个拐弯和岔道，我从没走错却从没走出去过。

有一段时间我梦见自己在爬一个高塔，仿佛已经爬过无数次，每次快爬到顶了，醒过来。多年后我带母亲回甘肃老家，在金塔县城，突然看见我梦中爬过无数次的高塔，我在塔下愣愣地站了好久，第一次清醒地看见一个早年的梦景。那是母亲逃荒到新疆40年后第一次回老家，她把我孕在腹中带到遥远的新疆，我在甘肃金塔县被孕育，在新疆沙湾县出生。我有两个故乡。那个夜夜梦见的高塔是父母早年的念叨被我记住呢，还是，我在孕育中早早看见了它。

另一个梦中我长途跋涉去一座城市，城北边有一个破煤矿，路拐弯处一片楼房，每次我都回到一幢未完工楼房的5楼，不知道那是谁的家，我在那里寂静地住下来。也是好多年后，我在乌鲁木齐南湖小区5层的住宅里，突然想起早年在乡下的梦。离这不远是已经废弃的六道湾煤矿，梦中的场景和现实惊人相似。似乎我的一部分生活，突然地掉进早年做好的一个梦里。

更多的梦中我跑着跑着飞起来。就在昨晚的梦中，我又一次飞了起来，脚下是大片的夏天的绿色玉米地。

不知道那些反反复复的梦，要告诉我什么。我因为不理解也许早已错过了什么。做梦似乎是天生的，不需要向谁学习。我的写作，却一直在向梦学习。

我不知道自己一直向梦学习。我很早懂得隐喻、夸张、跳跃、倒叙、插叙、独白这些作文手法。后来，我写作多年，才意识到，这些在文学写作中常用的手法，在梦中随处使用。做梦用的手法跟作文一模一样。

隐喻作为一种文学手法，很可能是作家从梦中学来的。所有的梦都有隐喻性、多解性。早晨醒来回想梦，一如阅读深奥晦涩的文学。梦充满隐喻，令人费解。人相信梦的暗示，千方求解，并大致找到梦隐喻的规律。比如梦见小孩是遇到小人，梦见火要发财，梦见飞是长个子等等。一些复杂的梦需要专门的人解读，回想梦的过程是文学欣赏过程。破译梦便上升到文学研究了。

梦的多义性是文学的重要特征。我写一个句子时，希望语言的意义朝无数个方向延伸，在它的主指之外有无限的旁指，延伸向远方。这也是梦的特征。

梦呓、梦话也叫胡话。说胡话。一个已经睡着不该说话的人说的话。突兀的一两句。没前没后。自言自语。他对着梦说话，我们看不见他的梦。

最好的文学语言是梦语言。

梦呓被多少文学家借鉴发展为超现实的语言叙述方式。

梦是夸张的。梦的夸张体现在敏感。一只蚊子飞过耳旁，梦会夸张成一架飞机。一个关于飞机的梦，就这样从一只蚊子飞过耳旁开始了。许多宏大的文学作品可能起源于一个小小的诱因。

梦中的故事常常跳跃，一念间从一个场景跳到另一场景。有时似乎跳跃得跑题了，醒来一想，此梦的主题恰好在离题万里的细节上。

有些梦是倒叙，先有果，后有因，故事逆着时间朝前发生。我突然回到了童年。回到童年的梦都是倒叙。梦应用倒叙非常顺便。因为梦里的时间是一种可以悬置、翻转、倒退、仰俯、伸缩自如的文学时间。

插叙是梦中惯用的手法，一个平铺直叙的梦，常有莫名其妙的故事插入。有时中途插入的故事成了梦的主题，旁枝长成主干。好像也没什么不合理。梦自有合理性。

伏笔更是被梦用到极致，我经常在一个新梦里感觉到熟悉气息，仿佛先前经历过，或许这事在旧时的梦里开了头，略微显露了一下，此梦牵出彼梦的头绪来，甚至几十年前埋的伏笔，都牵连出来。

不知道人一生的梦是否在完成着一个巨大的梦。就像作家耗尽毕生写一部巨著。如果是的话，童年的梦，胎儿时的梦，中年老年的梦，便都连接起来了。那将是一个多么大的梦巨作。梦有压缩性，几十年的时间，可以压缩到瞬间。据说生命终结时，人一生的故事在脑海中梦一般回放。这是生命程序中最美妙的一瞬，一部人生巨作已然结尾，前呼后应地做一次回味。这个始于梦终于梦的做梦动物，中间那一阵子时梦时醒的人世生活，是多么地令自己回味。当消失的一切全部回来，那压缩在短短瞬间里的整个此生，已经到达了彼世。

作家干的是装订梦境的活。在梦中学会各种各样的文学表达，把各种各样的梦变成文字。许多作家天生会写作，几乎不怎么经过向别的作家学习的过程，梦早已教会他所有的文学写作方法。进入写作时，真实世界隐退了。虚构世界梦一般浮现。文字活跃起来。文字在捕捉、在塑造编造这个世界。唯一存在的是文字。一个文字中的世界和现实的关系，就是一场梦的关系。也是此生彼世的关系。

文学是梦学。

《一个人的村庄》是一个人的无边白日梦，那个无所事事游逛在乡村的闲人，是我在梦里找到的一个人物。我很早注意到，在梦里我比梦外悠闲，我背着手，看着一些事情发生，我像个局外人。我塑造了一个自己，照着他的样子生活，想事情。我将他带到童年，让他从我的小时候开始，看见我的童年梦。写作之初，我并不完全知道这场写作的意义。我只清楚，回忆和做梦一样，纯属虚构。

写作就是对生活中那些根本没有过的事情的真切回忆。

我无知地知道这些写作规则。不然我不会从童年写起。我的童年遇到了不幸。父亲在我8岁时死去，那是文革后期，母亲带着5个孩子艰苦度日，我是家里的老二，我大哥那时12岁，最小的妹妹不满1岁。这样的童年谁愿意回忆。可是，《一个人的村庄》里看不到这些苦难，《虚土》中也看不到。当我在写作中回到小时候的村庄，这些苦难被我忘记了，我写了这个村庄的草木和动物，写了风、夜晚、月光和梦，写我一个人的孤独和快乐，希望和失望，还有无边无际的冥想。当那本书完成时，我发现我的童年被我成功地修改了，我把那个8岁丧父的自己从童年的苦海中救了出来，我给自己创造了一个童年。我感谢我的文字，它拯救了我。

写作是一个创造自己的过程。我塑造了一个主人公。他却改变了我。

《虚土》是我的另一场梦。在那个叫虚土庄的地方，梦把天空顶高，把大地变得更加辽阔。每个人都活在别人不知道的梦里。梦是我不知道的另一种生活。梦乡是我遗忘的故乡，照耀着梦的是无边的星光月光。

《虚土》里那个5岁孩子，一直在一个未醒来的梦里，怀疑自己是否出生，或者已经出生却从未长大。长大的全是别人。我的生活早已被别人过掉，废墟一样弃在荒野。我又在过着谁的生活。在那个漫长的梦里，一个人的百年岁月开花了。

到《凿空》时，我被一个地方的现实撞醒，写了这本书。好在这里的生活，本来就有一种不用刻意营造的魔幻味道。一个地方的真实生活，也许在别处的人看来，就是荒诞的梦。《凿空》是一部醒来的书，写一个聋子耳朵里的声音世界。全是过去的声音。那个孤独的倾听者，耳朵闭住，眼睛张开，清醒地看着这个在母腹中曾经听到的外面世界。

梦启迪了文学，文学又教会更多的人做梦。优秀的文学都是一场梦。人们遗忘的梦，习以为常却从未说出的梦，未做过的梦，呈现在文学中。文学艺术是造梦术。写作是一件繁复却有意思的修梦工程。用现实材料，修复破损的梦。又用梦中材料，修复破损的现实。不厌其烦地把现实带进梦境，又把梦带回现实。

那个在母腹中偷听人世做了无数梦的未来人，是一个作家原型。作家孤独如母腹中的孩子。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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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第一辑 半路上的库车

托包克游戏

最后的铁匠

生意

木塔里甫的割礼

五千个买买提

尘土

通往田野的小巷

龟兹驴志

阿格村夜晚

热斯坦巷早晨

一口枯井和两棵榆树

两个古币商

逛巴扎

我另外的一生已经开始

暮世旧城

第二辑 一片叶子下生活

先父

后父

一片叶子下生活

英格堡

拾的吃

第三辑 新疆时间

墩玛扎村禁地

夏尔希里

喀纳斯灵

古尔班通古特沙漠

一百六十五条沟

新疆时间

树的命运

第四辑 月光

月光里的贼

树倒了

狗的路

牙子

驴叫是红色的

第五辑 向梦学习

噢 噢

飞机配件门市部

向梦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