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过浮木，然后躺在独木舟底任它漂流。我痛痛快快地在船上歇了好大一阵子，用烟斗抽了袋烟，看着天空：那里一片云彩也没有。当你仰面朝天在月光下看天时，天显得那么深，那么远，这我过去从来不知道。而在这样的夜晚，水上的人能听好远啊!

——第七章 第46页

这时我看见了两名男子，正在岸上死命地跑。我立刻觉得这次我可倒霉了，因为我自然而然地感觉，只要有谁在追啥人，被追的一准是我，或者可能是吉姆。我正准备溜之大吉，但他们已经离我非常近了，然后向我发喊，求我救他们一命。

——第十九章 第155页

有关译文语言的说明

《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是一部高度口语化的著作,这部名著中许多人物栩栩如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们的语言。马克·吐温在书写这部书时是以哈克贝利的第一人称出发叙述的，而哈克贝利从小失学，是个无家可归的儿童；后来他虽然曾经踏入“正常社会”，但也只是粗通文墨。在以他的视角出发的陈述中，马克·吐温使用了大量市井俚语、土话、方言，涉及了很多当时当地的迷信，语句中也有大量不合语法的地方，甚至对一些诅咒语和现在看来纯属种族歧视的词句也百无禁忌。其中一个例子是，每当有人在说到黑人时都用“黑鬼”(英文nigger)一词，这或许是当时的正常用语，因为即使黑人本身也这样称呼，但它在当今社会中是有严格禁忌的，因此译者在译文中统一译为“黑奴”。出于书中情节的需要，原著中很多人叙述的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也存在生搬硬套、张冠李戴现象，甚至无中生有的情况。为了便于读者理解，译者在翻译时尽力做了一些注释。另外，书中一些人物的发音极不标准，如果在译文中采取对应的口音，则会给读者的理解造成困难。译者曾试图在翻译中给出不标准的中文发音，并把正确的表达放在括号内，但这样一来似乎会影响读者的阅读速度，因此只能放弃。译文中对于书中出现的两个骗子——“国王”和“公爵”的语言做了些处理，对他们的“高谈阔论”中的一些词语做了语音模糊，这样似乎对阅读速度影响不大，但对刻画人物比较有利。为了贴近作者在原著中使用的语言，译者在译文中尽量使用相对通俗的词语，避免使用正式书面语。

李永学

目录

有关译文语言的说明

第一章 我发现了摩西和纸莎草

第二章 我们帮里的毒誓

第三章 伏击阿拉伯人

第四章 毛团神卦

第五章 老爸要开始新生

第六章 我老爸跟死亡天使搏斗

第七章 我骗了老爸之后逃跑了

第八章 我放过了华生小姐的黑奴吉姆

第九章 死亡之屋漂啊漂

第十章 用手摆弄蛇皮弄出了些啥霉运

第十一章 他们来抓我们了!

第十二章 “我们还是随它去吧”

第十三章 来自沃尔特·斯科特号的良心赃物

第十四章 所罗门聪明吗

第十五章 耍弄可怜的老吉姆

第十六章 响尾蛇的皮还在发威

第十七章 格兰杰福德一家接受了我

第十八章 为什么哈尼骑马去找他的帽子

第十九章 公爵和法国皇太子上了我们的筏子

第二十章 皇上在帕克维尔做了些啥

第二十一章 阿肯色州醉鬼之死

第二十二章 为什么私刑没能成功

第二十三章 国王的任性

第二十四章 国王变成了牧师

第二十五章 泪飞如雨，谎话如云

第二十六章 我偷了国王的赃物

第二十七章 死了的彼得重新得到了金币

第二十八章 贪心过头惹麻烦

第二十九章 暴风雨中脱身

第三十章 金子救了小偷一命

第三十一章 用谎话祈祷不起作用

第三十二章 我有了个新名字

第三十三章 皇家的悲惨结局

第三十四章 我们鼓励吉姆

第三十五章 见不得光的计划

第三十六章 设法搭救吉姆

第三十七章 吉姆收到了女巫大馅饼

第三十八章 “一个囚徒的心埋葬于此”

第三十九章 汤姆写匿名信

第四十章 一片混乱，神奇逃亡

第四十一章 “肯定是鬼魂干的”

第四十二章 他们为什么没有绞死吉姆

第四十三章 诸位再见

第一章 我发现了摩西和纸莎草

要是你没读过一本叫《汤姆·索亚历险记》的书，你肯定不知道我是谁，不过那没关系。那本书是马克·吐温先生写的，基本上说的是实话。有些是他乱吹的，但大部分是实话。乱吹几句没啥。我从来没见过哪个人一次谎都不撒。也许像波雷姨妈啦，寡妇啦，大概还有玛丽啦，这些人才没撒过谎吧。波雷姨妈就是汤姆的波雷姨妈，她和玛丽，还有寡妇道格拉斯，她们的事儿书里都有。那是本实话实说的书，有点儿吹牛，这我前面都说了。

到了那本书结尾的地方，汤姆和我找到了强盗藏在山洞里的钱，结果我们就发财了。一人六千块钱，全是金币，堆在一起看上去怪吓人的。喏，撒切尔法官把钱拿去放账，给我们利息，一年到头，一人一天一块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花。寡妇道格拉斯认我当儿子，说要把我变成文明人。但一天到晚住在她的房子里我实在受不了，因为她干什么都一板一眼的，都有规矩。结果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就跑了。我又穿上了破烂衣裳，住进了原来装糖的那只大桶。真是自由自在，心满意足。可后来汤姆·索亚找上门来了，说他要建个强盗帮。还说要是我能回寡妇家当体面人，他就让我入伙。所以我就回去了。

寡妇对着我哭成了泪人，说我是走丢了的可怜羊羔什么的，还有好些别的骂法，听起来不好听，但其实她没坏心眼儿。她又叫我穿上新衣服，结果弄得我出了一身汗，简直跟坐牢似的。接着一切又都是老规矩。比如说，寡妇一摇铃，不管我在干啥，都必须马上过去吃饭。坐到桌边也不能直接吃，得等寡妇先低头发一通牢骚后再吃。其实那些饭菜也没啥不对劲，只不过都是分开烧的。要是一盆饭菜都混在一起烧就不同了，什么都在一块儿，一起煮一锅，特别有味儿。

吃过晚饭，她又把她的《圣经》拎出来了，给我讲摩西和芦苇[1]的故事。我听得很着急，急切地想知道摩西到底怎么了；可谁知她告诉我，说这个摩西早就死了；然后我就不爱听了，因为我对死人没兴趣。

没过多久，我的烟瘾上来了，请寡妇让我抽上一口，但她死活不让，说这是坏习惯，又肮脏，不准我再碰。有些人就有这样的毛病，他们不喜欢什么事就说它不好，但其实自己根本就不懂。就说摩西吧，其实跟她半点儿关系也没有，而且死了，对谁都没用，但她唠叨起来没完。可我要做点对我有好处的事儿，她偏不让，还挑刺。说起来她不也吸鼻烟吗？不过那是她爱干的，那就没事儿了。

她的妹妹华生小姐戴了副眼镜，是个瘦干干的老姑娘，才过来和她一块儿住了没几天。有一天她拿了本拼音课本，叫我坐下教我读，逼我读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然后寡妇才叫她歇口气，要不然我可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接下去，又是闷死人的一个钟头，我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可华生小姐还一直在说，“别把脚放到桌上，哈克贝利”；或者是“别没精打采的，哈克贝利，把胸脯挺起来”。没多久又会说：“哈克贝利，别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你规矩点不行吗？”接着她就开始告诉我地狱的各种坏事，我说我真想现在就在那里。这把她气得半死，但我真不是故意气她的。我只不过是想另外找个地方待会儿；就是想换换口味，去哪里都行。她说我的话只有大坏蛋才说，说她这辈子都不会说这种话，还说她要好好做人，以后升天堂。好吧，我看不出她要去的地方有多好，但下定了决心，那个地方我试都不会去试。这话我可从来没说，因为这会给我惹麻烦，也没好处。

话匣子一打开，华生小姐就没完没了地对我说起天堂了。她说那里的人整天要做的事就是弹琴唱歌，没完没了的，天天都这样。这就更让我觉得那地方也没啥好的。但这话我可没说出来。我问她，她觉得汤姆·索亚能不能去天堂，结果她说他连半点希望都没有，我一听就高兴了，因为我想和他在一起。

因为华生小姐不停地挑我的毛病，结果弄得我很累，很无聊。没多久，寡妇和华生小姐把黑奴们叫来做祷告，最后大家才上床睡觉。我拿着一根蜡烛去了自己的房间。我把蜡烛放在桌上，接着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要去想些让人高兴的事儿，可又高兴不起来。我感到太无聊了，恨不得干脆死了算了。天上的星星在眨眼，林子里的树叶非常悲伤地沙沙作响；我听到远处有一只猫头鹰在伤心地呜呜叫，好像有人死了一样；还有一只夜鹰[2]和一只狗在乱叫唤，像是有人要死了；风在吹，好像要对我说点什么，可我听不出它的意思，这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听到远处树林里有鬼弄出的声音。这家伙想把心里想的重要事儿说出来，可又说不清，所以在坟里待不安稳，每天晚上都要像这样出来伤心一阵。所有这些事儿都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很害怕，一心想找人做伴。没过多久，一只蜘蛛爬上了我的肩膀。我用手指把它弹开，结果它掉到蜡烛上烧起来了。不等我去救，它就全烧焦了。不用谁告诉我，我也知道这不是好兆头，会给我带来霉运。这更让我害怕了，吓得我全身发抖，差点把衣服从身上抖下来。我站起来转了三圈，每次都在胸前画十字，然后用线捆起我的一点头发，让女巫不能靠近。但这根本没法让我安心。别人这么干有用，是因为他们捡了马掌没钉上门却弄丢了[3]。我从来没听说，弄死了蜘蛛，这样干也能不走霉运。

我坐下来，全身打哆嗦。我拿出烟斗来抽口烟，因为这时整座房子静悄悄的，寡妇不会发现。过了好一阵，我听到远处镇子里的钟敲打了十二下。然后一切又都静悄悄的了，比原来还静。没多大一会儿，我听到黑暗中一根树枝折断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那附近动弹。我直挺挺地坐着听，最后总算模模糊糊地听出了一个声音：“喵——!喵——!”太好了!我也发出“喵——!喵——!”的声音回答，然后便急急忙忙地跳出窗子，向棚子跑了过去。我趴在地上，爬进了林子里。没错，汤姆·索亚就在那里等我。

[1]　这里指的是生长在古埃及时代的纸莎草，现已灭绝。据说埃及法老曾下令杀绝埃及境内所有以色列人，所以摩西的母亲在他出生后把他放在一只纸莎草编的篮子里，丢在尼罗河边的草丛中。结果后来法老的女儿发现了摩西，把他带回去抚养成人。以后摩西带领以色列人逃出了埃及。——译注(如无特别说明，本书中注释均为译注)

[2]　原文whippowill，应该指的是whippoorwill，即北美夜鹰。

[3]　当时当地的迷信，认为见到马掌钉上门可以走运，否则要倒霉。

第二章 我们帮里的毒誓

我们踮起脚，沿着一条小路走。那条路穿过树林，通往寡妇家的花园尽头。我们弓着身子，这样树枝就不会剐着我们的头。就在我们路过厨房时，我绊在一棵树根上，弄出了些动静。我们蹲下一动不动地听着。华生小姐那个叫吉姆的大个儿黑奴坐在厨房门口。他背后有灯光，所以我们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他站了起来，伸出脖子朝外听了一阵子。然后他问：“是谁啊？”

吉姆又听了一阵，然后踮起脚朝我们走了过来，站到了我们俩中间。他离我们太近了，差不多伸手就可以摸到他。好像过了好多分钟，啥动静都没有。我的脚脖子有啥地方痒痒起来了，但我不敢伸手去挠。然后我的耳朵也开始痒痒了，连我的后背也来凑热闹，就在两块肩胛骨中间的地方发痒。痒痒得太厉害了，我觉得我不挠两下就会死了。其实从那回之后我注意过好多回：要是你和什么重要人物在一起，或者去参加葬礼，或者你在不困的时候想睡觉，也就是说，只要是在不能挠痒痒的地方，那你全身上千个地方都会痒痒起来。很快吉姆就开始说话了：“嘿，说吧，谁在那儿呢？我向老天爷发誓，我听到啥了。听着，我知道我该干啥。我就坐在这儿听着，一直坐到我听见动静再说。”

他在我和汤姆中间坐下了。他靠在一棵树上，两条腿伸开，有一条腿差点儿就碰到了我的一条腿。然后我的鼻子痒痒得那么厉害，一直痒得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但我不敢去挠。现在我的鼻子里头开始痒痒了，接着连屁股下面都痒了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静悄悄地不动弹，这太糟了。这份罪我遭了六七分钟，但我觉得长多了。没多久，我身上十一个不同的地方全都痒痒了起来。我觉得我再也忍不住了，可我使劲咬紧牙关，告诉自己千万要耐心。就在这时，吉姆喘起了粗气，然后打起呼噜，接着我就觉得，我全身上下都舒服了。

汤姆嘴里发出了一点小动静，这是给我的信号。我们手脚着地地爬着走了。爬出去十英尺之后，汤姆小声说他想跟吉姆开个玩笑，把他捆在树上。我说我们最好别这么干，因为他可能醒过来就开始叫唤，那时候谁都会知道我偷着跑出来了。然后汤姆说他带来的蜡烛不够，他要到厨房里再拿几根。我不想让他这么干，我说吉姆醒来后可能会查的。但汤姆想冒这个险，于是我们悄悄进了厨房，拿了三根蜡烛。在我们离开之前，汤姆在桌子上放了五分钱，算是用来买蜡烛的。我真的想立刻就走，但汤姆说他要逗逗吉姆。他朝吉姆爬了过去，我没去，而是在静悄悄的、冷清清的夜里等他。我好像等了好久好久。

汤姆一回来，我们就接着顺着那条围着花园围墙的路走，然后爬上房后很陡的山坡。汤姆说他悄悄地把吉姆的帽子摘了，就挂在他脑袋上边的树枝上，当时吉姆动弹了一下，但没醒过来。后来吉姆对人讲了树上的帽子的故事，说有女巫对他使了妖术，让他糊里糊涂地随便她们怎么摆弄。他说她们骑着他在整个州里兜了一圈，最后才又把他放回树下。她们把他的帽子挂在树上，这就告诉了他这事儿是谁干的。但到下一回讲这个故事时，他就说她们一直骑着他去了新奥尔良。每讲一次故事他似乎都要再走远点，于是没多久，他就说她们骑着他满世界转了一圈，让他背上全都磨出了泡，累得他差点丢了老命。吉姆对这件事自豪得很，他几乎都不再正眼看别的黑奴了。他很愿意对其他的黑奴讲这个故事，他们有些从好多英里外跑来听他的故事，结果他成了我们这一带乡村最受人尊敬的黑奴。就连他不认识的那些黑奴也会张着大嘴上下盯着他看，好像他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黑奴们喜欢晚上黑灯瞎火地坐在厨房的火旁讲女巫故事。但只要有谁讲得头头是道，好像自己啥都知道的时候，吉姆就会刚好走进房间，而且就会说：“哼!女巫的事儿，你们知道个啥？”这时说故事的黑奴就会赶紧退后坐下，给老吉姆让出地方。吉姆一直把汤姆的那五分钱镍币拿绳头拴在脖子上，说这是魔鬼本人给他的一道符咒，还说魔鬼告诉了他怎么使唤这道符咒治病，说是不管啥病都管用，而且只要他乐意，啥时候都能召唤女巫，只要说句什么话就成，但他从来没告诉大家该说点啥。黑奴从四面八方来的都有，啥都愿意拿给吉姆，只求他能让他们看一眼那个镍币就成。但他们从来也不摸那个镍币一下，因为他们相信它是魔鬼摸过的[1]。现在，吉姆几乎没办法当仆人了，因为他见过魔鬼，因为女巫骑过他。所以他觉得自己是个特殊人物，还怎么去伺候别人？

然后，汤姆和我到了山顶，我们朝下看着村子，还能看到有三四盏灯在眨眼睛，那些没准儿是有病人的家庭，他们很晚还没睡。我们头顶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地漂亮得很。下面的村庄旁边是那条大河，有整整一英里宽，静悄悄地流着，让人觉得很了不起。我们走下山坡，在废旧鞣皮工场里找到了乔·哈珀、本·罗杰斯和另外两三个男孩儿。我们解开了一条小船的缆绳，往下游漂浮了两英里半，在山坡旁一个大断崖前下了船。

我们走向一丛灌木。汤姆让我们大家保守秘密，然后他把我们领到灌木最密的地方，那里的山坡上有一个洞。我们点亮了蜡烛，跪着爬进了洞。爬了大约两百码，洞变大了。汤姆在过道上摸索了一阵，然后从洞壁下面钻了进去，你根本看不出来，那里还有个洞。我们沿着很窄的过道进去，里面有个像房间一样的地方，又冷又潮湿，到处都有汗一样的水点子。我们就在那里停下了，这时汤姆说：“听好了，我们现在就成立个强盗帮，我们就叫它汤姆·索亚帮。所有要参加的人都得起誓，用血写下名字。”

人人都愿意参加。于是汤姆拿出一张纸来，念了他已经写在纸上的誓言。誓言里边说：

帮里边每个男孩儿都永远忠于强盗帮，永远不把帮里的秘密告诉别人。如果有外人伤害了帮里哪个男孩儿，帮里就会选一个人，把那人和他全家都给宰了，而且要用刀，在每个死尸胸前划开一个十字，这个十字就是强盗帮的标志。在做到之前，他不准吃东西，不准睡觉。那个标志只有帮里的人能用，要是外人用了就要严厉警告，再用一次就宰了。如果谁出卖了帮里的秘密，就要割断那家伙的脖子，把尸体烧掉，把骨灰撒得到处都是，还要把他的名字从血字名单上去掉，人人都不准再提起他，还要在上面加一个诅咒，所有帮里的人就会永远忘掉他。

人人都说这个誓言太棒了，还问汤姆是不是他想出来的。他说有一些是他自己弄出来的，其他的是从讲海盗和强盗的书里抄来的。他说，所有像模像样的一流强盗帮都有誓言。

有的孩子认为泄露秘密的人也都应该宰掉全家。汤姆觉得有道理，于是拿了根铅笔写到纸上了。接着本·罗杰说：“那哈克·费恩[2]怎么办？他没有家。我们该拿他怎么办呢？”

“我说，他不是有个老爸吗？”汤姆·索亚问。

“没错，他是有个老爸，但这些天他老爸连个人影都不见。他过去喝醉了就在鞣皮工场里和猪一块儿睡，但一年多了，这块地儿谁也没见过他。”

他们商量了一阵子，要把我踢出强盗帮。他们说帮里每个人都得有家或者有个啥人，要是泄露了秘密就该去杀那个人，要不然对别人就不公平。结果谁都想不出个好办法来，大家都坐在那里愁眉苦脸地想来想去。我差不多要哭了，可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我说，要是我泄露了秘密，你们去宰掉华生小姐就可以了。人人都说：“嗯，好办法。可以去宰了她，那哈克就可以进来了。”

然后每个人都用一根针在手指头上戳了戳，挤出了点血，签上了名字，我就在纸上按了血手印。

“我说，”本·罗杰说，“咱们的强盗帮主要干些啥呀？”

“没别的，就是抢劫和杀人。”汤姆说。

“那咱们抢啥呢？抢房子，牲口？还是——”

“扯淡!偷牲口什么的叫什么抢劫，那是盗窃，”汤姆·索亚说，“咱们可不是小偷。弄这些有啥气派？咱是江湖大盗，戴着面罩，在大道上拦劫驿站马车和私人马车，杀人，抢他们的表和钱。”

“非得把人全杀掉吗？”

“当然了，最好是全杀掉。虽然有些高手不这么想，但大多数人认为最好是杀掉，除了有些人你可以抓起来带回这座山洞，一直等着收到赎金。”

“赎金？那是啥玩意儿？”

“我也不知道，但江湖大盗就是这么干的。我是从书上看的，当然我们就该照着干。”

“要是我们不知道这是啥，那该怎么干？”

“说啥呢你，老天爷，我们非这么干不可。我不是说了吗，书上就是这么说的？你觉得你比书高明？想另搞一套，把啥都弄得乌七八糟？”

“嘴上说说自然容易，汤姆·索亚。我要说的是，要是我们不知道啥是收赎金，我们他妈的又怎么让我们抓来的人收赎金呢？我就是想知道这个。你觉得这是啥意思？”

“好吧，我是不知道。但大概就是说，我们把他们关起来，一直关到他们死了。”

“嗯，这么说有道理。我觉得这么说是可以的，但你开始怎么不这么说呢。我们把他们关起来，关到他们被收赎金收死。可他们也太麻烦了吧，什么都吃光了，还总是想逃跑。”

“你说些啥呢，本·罗杰斯。咱们有人看着他们，他们只要一挪腿就把他给毙了，他们还怎么跑？”

“有人看着!嗯，这真是妙。那就得有人总是醒着，一夜不能睡觉，一直盯着他们是吧。我想这太可笑了。为什么咱们不能拿根大棒子，抓到了他们就开始收赎金呢？”

“因为书上不是这么写的，所以不能这么干。听着，本·罗杰斯，一句话，就问你到底想不想这么干？你不觉得写那些强盗书的人是大行家吗？难道你觉得你比他们更高明，能叫人家跟你学点啥？我看你还差了十万八千里。拉倒吧先生，我们还是得这么干，按规矩收赎金。”

“那好吧。我无所谓，但我还是觉得这很蠢。嘿，我们要连那些女人也都杀掉吗？”

“本·罗杰斯，要是我像你那么蠢，我会捂着嘴不说话。杀女人？不，没哪本书说到一丁点杀女人的事。你把她们带到山洞里，你总是铆着劲对她们好好的。要不了多久，她们就爱上你了，赶她们回家都不干。”

“嗯，要真是这么回事，我觉得还挺不错，但我还是有点拿不准。只怕要不了多久，洞里就全是娘儿们和要等着收赎金的男人了，那咱们强盗又该待到啥地儿去呢。不过就这么着吧。我再没有话要说了。”

小托米·巴恩斯在这之前已经睡着了，大家把他弄醒时他吓哭了。他说他想回家找妈咪，再也不想当强盗了。

人人都跟他闹着玩，说他是个哭宝宝，这把他气得要死。他说他要把强盗帮的所有秘密都说出去，于是汤姆给了他五分钱叫他闭嘴。他说我们现在全都回家，下个礼拜再见面，到时候他想干他一票，弄一次抢劫，杀几个人开张。

本·罗杰斯说他除了礼拜天没法常出来，所以想把下次聚会放到下个礼拜天。但其他人都说，礼拜天抢劫杀人太煞风景，太邪了。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大家同意聚会，要尽早定一个日子，然后我们选汤姆·索亚当强盗帮帮主，乔·哈珀当副帮主，接着大家各回各家。

我爬上棚屋，钻进窗户，这时候天马上就要亮了。我的新衣服上到处弄得油腻腻的，都是泥巴块。而且我累得要死。

[1]　当时当地的迷信，认为摸魔鬼摸过的东西会走霉运。

[2]　指“哈克贝利·费恩”，下同，以下不再一一指出。

第三章 伏击阿拉伯人

第二天早上，一见我那身脏衣服，华生老小姐就对我一顿臭骂，但寡妇啥也没说，只是把衣服上的脏东西刮掉了。看着她那一脸的伤心失望，我心里想，还是尽力好好表现一阵子吧。然后华生小姐把我带到小房间里，让我做祷告，但我没发现有啥变化。她叫我天天祷告，说如果我祷告了，那就要啥有啥。但这不是真的。我试过的。有一次我弄到了一根钓鱼线，但没有鱼钩。鱼线没有鱼钩有啥用？我就祷告了三四次，想要得到鱼钩，可一点用也没有。有一天我请华生小姐试试，为我祷告一些鱼钩，但她说我是个傻瓜。她从来没说过为什么，我也从来没真正搞懂她是啥意思。

有一次我坐在树林里，好长时间都在想这件事。我就问自己，如果我祷告什么就有什么，那为什么教堂执事维恩不去把他在猪肉上亏掉了的钱祷告回来？或者，为什么寡妇没法把她被人偷走的银鼻烟盒祷告回来？或者，为什么华生小姐没法祷告自己长得胖一点？我对自己说，祷告肯定没用。我跑去跟寡妇这么说了，但她说，祷告只能给你“精神上的礼物”。叫她这么一说，我就更是琢磨不透了，于是她好好给我解释，说我必须帮助别人，啥时候都要尽力为他们做事情，而不要考虑自己。我猜，这个他们里面也有华生小姐。我出去进了树林子，想了好长时间，觉得这样做只能对别人有好处，弄不清楚这会对我自己有啥好处。于是我最后决定，我再也不去想这件事了，干脆把它忘掉得了。有时候寡妇会把我拉到一边，用她的方法跟我说上帝他老人家都会为我做些啥，结果听得我心里痒痒的，差不多要流口水。但很有可能，华生小姐第二天又跟我讲另一套，弄得我一心想把上帝丢到脑后。最后我认定，肯定有两个上帝，如果一个穷人遇到了寡妇的上帝，那他可能就会交上好运；但如果摊上了华生小姐的上帝，那他这辈子就别想有发达的那一天。我反复想了一通，认为如果上帝想收下我，我还是跟着寡妇的上帝走比较好，但我想不出来他收下了我对他会有啥好处，因为我那么无知，那么卑贱，那么粗野。

一年多来谁也没见到我老爸。我倒情愿这样，因为我再也不想见到他。过去，只要他没喝醉，而且能逮到我，他就总是会狠狠地捶我一顿。但通常，我只要看到他在附近就跑进树林里。嗯，这时候我听说，有人看到他在河里淹死了，是在镇子上游十二英里的地方。至少人们说那个人是他，因为淹死的那人跟我老爸身材一样，穿着破衣烂衫，还像我老爸似的，头发特长。但那个尸体在水里泡得太久，脸已经看不出是谁了，所以他们也没法肯定就是他。他们说他仰面朝天在水里漂。他们就把他从水里捞上来，就在河边埋了。但这件事有什么地方让我觉得不对劲，因为我知道得非常清楚，淹死的男人在水里不会脸朝上，一定是脸朝下的。所以我知道，这人一定不是我老爸，而是一个穿着男人衣裳的女人。所以我又不舒服了。我认定，这老家伙不一定哪天又会跑出来，尽管我希望他别出来。

我们时不时地扮强盗玩，玩了大约一个月。但我后来再不干了。其实所有人都不干了，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抢过谁或者杀过谁。我们就是装个样子这么干罢了。我们会从林子里跳出来，朝放猪的男人和大车上带着蔬菜上市场的女人冲过去，但我们从来没有把谁关起来过。汤姆·索亚管那些猪叫“金条”，管那些萝卜和蔬菜叫“珠宝”，我们会回到山洞里庆祝我们的战绩，说我们杀了多少人，在多少具尸体上画上了记号。但我看不出这么干有啥好处。有一次，汤姆派了一个男孩儿，拿着一根点着的木棍在镇子上跑了一圈，说那根带着火的木棍是让强盗帮集合的信号。然后他说他接到了密探传来的秘密情报，说第二天有一大票西班牙商人和阿拉伯财主要在空心洞野营，他们带着两百头大象、六百头骆驼、一千多匹“萨姆特”骡子，全都驮着金刚钻，但只有四百个当兵的保护他们。所以，照他的话说，我们要来一次伏击，把他们全杀光，东西全抢走。他说我们必须磨快我们的刀剑，准备好枪械，做好一切准备。他过去连一辆萝卜车都没打劫过，但现在他说，我们要准备好我们的刀枪。而我们的刀枪只是些木头板条和扫帚把，你把它们擦一通，但再怎么擦也多不了一分钱的料。我根本不相信我们能打得赢这么一大堆西班牙人和阿拉伯人，但我想看看那些骆驼和大象，所以第二天礼拜六，我也去打伏击了。结果，随着一声令下，我们就冲出树林，冲下山坡。但那里根本就没有西班牙人和阿拉伯人，也没有骆驼和大象。这不过是主日学校[1]的野餐，而且只有一年级参加。我们把野餐会搅黄了，在洼地里追赶那群孩子；但我们除了面包圈和果酱就压根儿没弄着别的东西，只是本·罗杰斯弄了个破洋娃娃，乔·哈珀弄了本赞美诗和一本弥撒书。然后学校老师冲过来了，弄得我们丢下所有东西，只顾逃跑。我什么钻石也没看见，而且我也对汤姆·索亚这么说了。他说，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在那里，而且多极了；他还说那些阿拉伯人也在，还有大象什么的。我问他，那怎么我们啥都看不见呢？他说如果我不是那么无知，而是读过一本叫作《堂吉诃德》[2]的书，我自然就知道了，不用问他了。他说这都是魔法干的好事。他说那儿有好几百个当兵的，还有大象和宝贝等，但我们有敌人，他叫他们魔法师；他们存心跟我们作对，把这些全都变成了一个主日小学校。我说，那好啊，那我们要干的事儿就是找那伙魔法师去。汤姆说我是个不开窍的死脑袋瓜子。

“你要知道，”他说，“一个魔法师能叫出一大堆精灵来，他们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把你剁成肉泥。他们高得像大树，胖得像教堂。”

“好吧，”我说，“要是我们自己有一帮子精灵，那我们不就能把那伙精灵打败了吗？”

“你怎么能弄来精灵呢？”

“我不知道，那他们又是怎么弄来的？”

“哇，他们有一个旧的白铁灯，或者有个铁戒指，他们在上面一擦，精灵就带着雷霆闪电和烟雾来了[3]。你告诉他们干啥他们就得干啥。他们二话不说，就会把造弹塔连根拔起，或者拿皮带打主日学校校长的脑袋，或者不管哪个人的脑袋。”

“谁逼着他们干这样的事儿？”

“谁都行，谁擦那盏灯或者戒指就是谁。谁擦了谁就是精灵的主人，他说啥他们就得干啥。如果他叫他们造一个四十英里长的钻石宫殿，里面放上泡泡糖或者不管啥你乐意要的玩意儿，或者让他们给你弄来中国皇帝的公主当老婆，那些精灵就得干，而且得在明天太阳出来前给你干好。这还不算，你知道，你想要那座宫殿在这个国家的啥地方，他们就得乖乖地扛着它走，把它放在那块地儿。”

“你听我说哈，”我说，“我看他们就是一伙傻瓜蛋，有了宫殿自己不要，还没脸没皮地送给别人。而且，要是我是这么个精灵，我管他是谁擦了老白铁灯，我要跑得远远的去看看那里有啥人，才不会丢下自己的事儿不做跑到他那里去呢。”

“哈克·费恩，听你都胡说了些啥!不管你乐意不乐意，他擦了你的灯，你不去就不行。”

“哈!我要是有树那么高，有教堂那么胖，我听他的？好吧好吧，我来就是了。但我一准要把那家伙吓个半死，吓得他爬到全国最高的树顶上。”

“胡说八道，哈克·费恩，真没法跟你说话。你好像屁事不懂，真是天字第一号不开窍的死脑袋瓜子。”

两三天里我翻来覆去地想着这码子事，然后我决定看看灵不灵。我弄了个旧白铁灯和一个铁环，进了树林子就擦啊擦，擦得我像个印第安人那样浑身冒汗。我想的是，如果我建了一座宫殿我就卖了它。但没用，那些精灵一个都没来。我知道了，这些什么精灵的话又全都是汤姆·索亚瞎编出来的。我断定，他真的相信有那些阿拉伯人和大象什么的，但我知道得比他清楚。听上去全和主日学校那套话一样，假得不能再假了。

[1]　英文为Sunday school，因此又名星期日学校，是英、美等国在星期日为在工厂做工的青少年进行宗教教育和识字教育的免费学校，开始于18世纪末，盛行于19世纪上半叶。

[2]　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1547—1616)的名著，发表于1605年。

[3]　出自《一千零一夜》。

第四章 毛团神卦

三四个月一晃就过去了，现在早就是冬天了。大部分时候我都去学校。到现在我已经能来点拼音读写什么的，乘法口诀能背到六七三十五[1]，再往下就不成了，但我想，哪怕我能长生不老，再往下我都没法背出来了。不过我从来就不觉得数学有啥用。

开始我特别讨厌学校，不过渐渐地，我觉得学校也不是不能忍受了。每当我烦得太厉害了我就逃学，第二天挨的打也能让我兴奋，对我有好处。去学校的时间越长，我就越觉得容易了。而且我慢慢对寡妇那一套也习惯了，她们也没那么容易对我发火了。住房子、睡床，这让我觉得很受拘束，但我可以时不时地跑到林子里睡大觉，放松一下，至少在冬天到来之前都可以这样干。我最喜欢的还是我过去的那种生活，但我也有点喜欢新生活了。寡妇说我的进步虽然慢，但还是一步一步地走得很稳当。她很满意，说她不会因为我感到丢脸。

一天早上，我偶尔在吃早饭时打翻了盐瓶子。我打算赶快抓起一撮，好尽快往左肩膀后一撒来躲开霉运。但华生小姐抢在前面抓住了我的手，我就没能抓到盐。她说：“把你的手拿开，哈克贝利。看你，总是弄得乱七八糟的!”寡妇为我说了好话，但我知道得很清楚，要躲开霉运，她说的那两句话是不够的。早饭后我走了出去，感到很担心，很紧张，不知道我啥时候会倒霉，也不知道是哪种倒霉事会来。用一些方法可以避开一些霉运，但这种情况是不行的；所以我规规矩矩的什么出格的事也不做，而且绝不去惹麻烦。我也没做啥准备，只是提心吊胆的，心情很不好。

我走到房子前面的花园里，在跨过高高的围墙的阶磴后走了出去。地上的雪有一英寸厚，我在上面看到了不知是谁的脚印。这人是从采石场那边过来的，转过花园围墙之前，他在阶磴那里待了好长一阵子。站在那里好久却不进来，这有点奇怪。这肯定相当古怪，我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不知怎么我觉得很好奇。我打算跟着脚印过去看看，但我还是先弯腰看了看这些脚印。开始我什么也没发现，但接着就发现了。在左边靴子的后跟上有个十字，是用大钉子划出来的，用来躲开魔鬼。

我立即起身，快步跑下山坡。我不时回头看看，但谁也没看见。我尽快地跑到了撒切尔法官的家里。他说：“啥事儿啊，我的孩子？看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是来拿利息的吗？”

“不是的，先生，”我说，“又有利息来了吗？”

“是啊，昨天晚上来了半年的利息，一百五十多块钱呢。你挣得真不少。你还是把它放到你的六千块钱老本里，一起接着投资吧，因为如果你拿走了，你就会花掉了。”

“不是的，先生，”我说，“我不想花。我根本就不想要钱，就连那六千块钱老本我也不想要了。还是你把钱拿去吧，我想把那笔钱送给你，连那六千块钱一起都给你。”

他看上去很吃惊。他好像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他说：“怎么了，我的孩子？你是啥意思啊？”

我说：“你就别问了，求你了。你把钱拿去吧，好不好？”

他说：“嗯，我被你弄糊涂了。出了啥事吗？”

“请你收下就是了，”我说，“啥也别问我，那我就不用撒谎了。”

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啊，哦，我想我明白了。你想把你所有的财产都卖给我，不是送给我。这就是你的意思。”

然后他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仔细读了一遍，然后说：“拿着吧。看见了吧，上面写着‘作为补偿’。意思就是，我把它买下来了，付了钱给你。喏，这里是一块钱。你签个字吧。”

于是我签了字，就拿着钱走了。

华生小姐的黑奴吉姆有一个像你的拳头那么大的毛团[2]，是从一头公牛的第四只胃里取出来的，他总是用它做魔法。他说里面有一个幽灵，它啥都知道。于是那天晚上我去找他，告诉他我老爸又来了，因为我看到他在雪地上的脚印了。我想知道他会干些什么，他会留在这里吗？吉姆把毛团拿了出来，对着它说了一通，然后他把它举高，让它掉到地上。它像块石头似的掉了下来，只滚动了大约一英寸。吉姆又照样来了一次，接着又做了第三次，但结果都一样。吉姆跪了下来，把耳朵贴着它听了又听。但没用，他说它不说话。他说，有时候不给钱它就不说话。我告诉他，我有一个二十五分钱的旧假币，特别光滑。但它现在没用了，因为外层的银壳都磨破了一点点，露出了里面的黄铜。就算不露铜也没用了，因为它太光滑了，摸上去像涂了一层油一样(我想我可别把法官给我的那一块钱说出去)。我说这个假钱看上去太假了，但说不定毛团会要的，因为它说不定看不出来有假。吉姆拿过去闻了闻，咬了一下，还蹭了蹭，说他能想办法让毛团觉得是真的。他说他可以破开一个生的爱尔兰土豆，把假钱放在里面过一夜，第二天早上你就看不见黄铜了，摸上去也不是滑溜溜的了，镇子上谁都会马上收下的，更别说是毛团了。嗯，其实我以前知道土豆可以这么用，但忘记了。

吉姆把银角子放在毛团下面，又跪下来听。这次他说毛团没问题了。他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它能说出我一生的命运。我说好吧。于是毛团对吉姆说悄悄话，吉姆再告诉我。他说：“你老爸现在还不知道他要干啥。有时候他觉得他该走，但接着又变了，觉得他应该留下。你最好是放心等着，让你老爸自个儿决定怎么办。在他头顶上有两个天使在打转转，一个白的，亮闪闪的，另一个是黑的。有一阵子白天使教他走正道，但那个黑天使接着就会过来把走正道的想法全毁了。谁也不知道最后谁能打赢。但是你没事。你这一生麻烦不少，快乐也不少。有时候你会受伤，有时候你会生病，但不管你干什么，最后总会没事。你一生中有俩丫头，一个白，一个黑；一个有钱，一个穷。你先娶了那个穷的，后来娶了那个有钱的。你要尽量离水远着点，千万可别大意，因为各种迹象说明，你一个不留意就会被吊死。”

那天晚上我点亮蜡烛走进我的房间，结果发现有个人坐在那里，仔细一看，不是我老爸还会是谁!

[1]　估计这里是作者打趣哈克，意思是他的乘法口诀背得颠三倒四，常有错误。

[2]　一些动物舔毛，有时会把毛吞到胃里，时间长了会结成一团。迷信的吉姆用来算卦，预测凶吉。

第五章 老爸要开始新生

我回头把门关上了，然后才转身看到了他。我过去一直都很怕他，因为他老是打我；我想我现在还怕他，但接着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我是因为突然看到他吓了一跳，这才好像一口气没喘上来，但这种情况一下子就过去了，这时我发现他实在没啥好怕的。

他已经快五十岁了，而且看上去确实有这么个年纪。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油腻腻地向下披着。你可以看到，他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好像他正躲在藤蔓后面偷看。他的头发全是黑的，一点白发也没有，他乱糟糟的长胡子也是全黑的。他脸上没被遮住的地方看上去一点颜色也没有；他的脸是煞白煞白的，但和一般人的白不一样，是那种让人看了觉得恶心的白，让人看了起鸡皮疙瘩，就好像树蛙的那种白，像鱼肚子那种白。说到他的衣服，那根本不叫衣服，就是些烂布条挂在身上。他的一个脚脖子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那只脚上的靴子张着大嘴，让两只脚指头挤了出来，他还动不动让它们轻轻地动弹几下。他的帽子丢在地板上，是那种软软的黑色软边旧帽，顶上塌了下去，像个盖子。

我站着看着他，他坐在那儿看着我，是朝后翘起椅子的那种坐法。我把蜡烛放下了。我看到窗户是开着的；这么说他是从棚屋顶上爬进来的。他就那么看着我，最后说：“笔挺笔挺的衣服啊，够气派。你觉得自己现在了不起了，对不？”

“可能是的，也可能还不是。”我说。

“少在这儿跟我顶嘴，”他说，“从我走了，你简直牛得不得了了啊。我得让你知道知道厉害，要不你还不反了天了。他们说你现在成了读书人了是吧，能认字还能写字。你觉得你比老子我强了是吧，就因为我不认字？我要叫你全玩儿完。谁告诉你可以这么胡乱搞的？谁告诉你可以这样？”

“是寡妇。她叫我这么干的。”

“寡妇，嗯？又是谁告诉寡妇可以乱管别人家闲事的？”

“没谁告诉她。”

“她敢乱管闲事，我就敢教训教训她。听着，你!不准再上那个狗屁学堂，听到了没有？有人教唆你小子欺负老子，占老子的上风，装成一副了不起了的样儿，对不对!老子要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要是你小子再去上学，叫老子逮到要你好看。听到了没？你妈一直到死也不识字、不会写字。咱一家人都是一辈子不能识字不会写字的。老子就不能，你小子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只知道吹牛皮，听到了没？小子，读一段给老子听听。”

我拿了本书读了起来，是讲华盛顿将军和独立战争的事。等我读了差不多半分钟时，他劈手把书夺了过去，一把扔到房间角落里。他说：“你小子还真的能读。你小子刚刚告诉我时我还不大信。现在你给老子听好了，再给老子装出一通牛气冲天的样子，门都没有。老子会盯着你的，得意扬扬的小少爷。要是叫老子在学校那块地儿把你逮住，看我不把你肠子捏出来。接着你就会往教堂里跑了。老子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浑球儿了呢。”

他拿起一幅画了几头牛和一个男孩儿的彩色小画片问我：“这是啥玩意儿？”

“我读书读得好，这是人家给我的奖。”

他一把给撕了，说：“我给你更好的奖励，就是抽你一顿鞭子。”

他坐在那里，恶狠狠地嘟哝了一会儿，然后说：“看你不男不女的那个倒霉样，还真的是个喷喷香的小少爷呢。又是床，又是床单，还有镜子，地板上还有地毯，可你老子还在鞣皮工场里睡猪圈。从来没见过这么样的臭小子。老子这回非要好好叫你知道知道厉害才走。这还不算，他们说你阔了，是吗？那是怎么回事？”

“是他们胡乱编的，就这么回事。”

“小子你给老子听着，跟我说话时先想清楚了。老子天南海北闯荡，啥没经过？别想着糊弄我。老子回镇上两天了，人人都说你阔了。就连我在河边的时候，你的事儿都传过去了。所以老子才来了。明儿个你就把钱交给老子。我要那笔钱。”

“我哪有钱。”

“胡说八道。撒切尔法官给你管着呢。你去把钱拿过来，我要那笔钱。”

“我告诉你，我啥钱都没有。你去问撒切尔法官好了，他也会这么告诉你。”

“行行行，我去问他。我要他把钱吐出来，要不然我就跟他讲讲理。哎小子，你兜里现在有多少钱？全拿给我。”

“我才一块钱，我想用它买——”

“老子才不管你想买什么，快给老子交出来!”

他把钱拿过去了，还咬了咬看是不是真钱。然后他说他要上镇上买威士忌，说他一天都没尝到酒味了。他钻出了窗户，踩上了棚屋，然后又把脑袋伸进窗户，骂我冒充少爷，想骑在他头上欺负他。我以为他走了，谁知道他又把头伸进来了，告诉我不准再去上学，因为他会盯着我，如果我还敢去，他就打得我不能动弹。

第二天他喝醉了，然后到撒切尔法官家去撒泼犯浑，要他把钱交出来。但他没弄到钱，然后他就发誓要去告官，要逼他把钱吐出来。

法官和寡妇上了法庭，要法官判我和他断绝关系，让他们中的一个当我的监护人。但这回是个新法官，他不知道我老爸的情况，于是他说，如果家庭自己能解决问题，法庭不该干预家事，不会拆散家庭，因此他不会让孩子离开父亲。于是撒切尔法官和寡妇只好把案子撤了。

这让我老爸乐得简直找不到北。他说要是我不给他弄点钱，他就要打烂我的屁股。我从撒切尔法官那里借了三块钱给他，老爸拿了钱，回头就喝醉了，到处大呼小叫乱骂人，在镇子里敲着一口白铁锅，一直乱转悠到半夜三更，结果就被人抓起来，第二天送上了法庭，判他蹲一个礼拜笆篱子。但他说他很满意；说他是他儿子的老子，说他把儿子管得老老实实的。

当他从牢里出来后，新法官说他要让老爸重新做人。于是他就把老爸带到他自己家去了，把他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叫他和法官全家一起吃早饭、中饭和晚饭，简直就像对待老朋友一样。晚饭后法官要他戒酒什么的，一直把老爸给说哭了。老爸说他是个傻瓜，这一世算是白活了。说他现在要翻开新的一页书，当一个不让任何人丢面子的人，所以他希望法官帮助他，不要瞧不起他。法官说，为了这种话，他要拥抱我老爸。于是法官就哭了，他太太也第二次哭了。老爸说以前大家都搞不懂他这个人，法官说他相信这一点。我老爸说，一个沦落的人需要同情，法官说确实如此。于是他们就又哭起来了。等到了该睡觉的时候，我老爸站起来，伸出手说：“先生们，女士们，请你们全都看看我的手，握握我的手。这只手过去是只猪爪子，但从现在起不是了。这是一只开始了新生活的人的手，这个人死也不会再回头走老路。请记住我的话吧，别忘了是我说的这些话。现在它是只干净手了，所以不要怕。”

于是他们就一个个上来跟他握手，一个接一个，全都握了手，全都哭了。法官太太还亲了亲他的手。然后我老爸就在一张保证书上签了字，其实就是盖了手印。法官说，这是史上最神圣的时刻，还有些这样的话。然后他们让我老爸住了一间漂亮的房间，是他们家的备用卧室。但不知是在夜里什么时候，他的酒瘾上来了压不住，就爬出去上了门廊屋顶，抱着柱子打了个刺溜滑下去，用他那件新大衣换了一罐叫“四十杆子”的烈性威士忌酒，接着又爬回他的房间里，就像过去那样拼着老命折腾了一夜。到了天快亮时他又往外爬，但这时他已经醉得糊里糊涂的，结果从门廊顶上摔了下来，左胳膊的骨头有两个地方断了。等到日出后有人看见了他，这时他只差半口气就冻死了。后来人们到那间备用卧室里一看，发现他们得好好测量一下，才能弄清楚他到底弄坏了多少地方。

新法官也挺恼火的。他说他觉得，大概只能用一杆枪才能把我老爸改造好，除了这一招没别的法子了。

第六章 我老爸跟死亡天使搏斗

话说没多久，我老爸就又起来到处转悠了，然后他跑到法庭上，要撒切尔法官把钱吐出来，而且他也到我这儿来了，因为我还在上学。有两次他抓到我暴打了一顿，但我还是照常上学，而且大多数时候我都躲开了他，或者跑得让他追不上。我过去不怎么爱上学，但我现在偏要上学，就是为了气气我老爸。这件官司不是三两天就能打完的，而且看上去好像也不会有人开始干似的。于是我隔三岔五就得从法官那里借个两三块钱打发我老爸，这样才不会遭他暴打。但每回他拿到钱，接着就是一场烂醉；每回他喝醉了，就会在镇子上闹得大家不得安生；每次闯了祸，就都会被关进牢里：一年到头，他就是按这老一套活着的。

我老爸在寡妇门前转悠得实在太多了，有一天她最后告诉他，如果他还这么干，她就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了。这真的让他发疯了，是吧？他说他要让大家看看，到底哈克·费恩归谁管。于是，春天里，他有一天老远猫着盯住了我，把我逮到了，用一艘小船把我带到镇子上游大约三英里的地方，渡河到了对岸伊利诺伊斯州地面。那里林子很深，没啥人家，只有一间旧的原木小屋，周围的树林密极了，如果不知道有这么间房子，你根本就找不到。

他一直跟我寸步不离，我一点逃跑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就住在那间小屋里，他总是锁着门，晚上就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睡觉。他有一支枪，我觉得是偷来的。我们抓鱼打猎，就这么生活。每隔一阵子他都会把我锁在小屋里，自己划船去下游三英里外，从渡口过去，用打来的鱼和野物在店里换威士忌。他带了酒回来就喝得大醉，自顾快活，还有就是揍我。寡妇慢慢也知道我在哪里了，就让人过来，想把我带回去，但我老爸拿出枪来把那人撵走了，而且没过多久，我对这样的生活也习惯了，也挺喜欢，当然不算经常挨揍这一条。

生活就这样，我整天就是舒舒服服地躺着，懒洋洋地、高高兴兴地抽烟钓鱼，不用上学，没有书本。就这么过了两个月或者更久的时候，我的衣服又全是脏兮兮的烂布条了。我简直闹不明白，我怎么会那么喜欢在寡妇家的生活呢？那里你必须洗洗涮涮，在盘子里吃东西，梳洗打扮，上床睡觉和起床都得按钟点，老是得为读书的事发愁，华生小姐也总是在挑我的毛病。我再也不想回去了。因为寡妇不爱听，我已经慢慢不说脏话了，但现在我又把脏话捡回来了，因为我老爸随便我怎么骂。所有的事全算上，在林子里的日子可真不赖。

可慢慢地，我老爸用核桃木棍子打我打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狠了，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我全身都是瘀伤。而且他离开的时候也太久了，一离开就把我锁起来。有一次他就是这么干的，一走走了三天。我一个人待着孤单得要命。我想他大概淹死了，那我就永远也出不了这个小屋了。我很害怕。我决定想个办法出去。我已经试过好多次了，但就是没法子。小屋的窗户小得连狗都钻不出去。烟囱太窄了，那里更是没辙。门太厚了，是硬实的橡木板做的。我老爸离开时又特别小心，压根儿没在小屋里留下刀子啊什么的。我觉得我在小屋里翻来覆去地找了怕不有上百遍。可以说，我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上头了，因为我只能靠做这件事来消磨时间。但这次总算被我找到了点啥：我找到了一把生了锈的旧木锯，但没有把儿。它就放在屋顶上的一根椽子和板壁中间。我在锯条上抹了点油脂就开始干活了。在小屋一角，桌子后面的原木上钉着一块旧的马鞍座毯，放在那里是为了不让风从屋缝里进来吹灭蜡烛。我钻到桌子底下，掀起毯子，要在地板上的大原木上锯出一个洞，大小足够让我进出。说实在的，这份活真得花不少时间才能完工。就在我差不多锯透了的时候，我听到了老爸在林子里的枪声。我赶紧把干活儿的痕迹去掉，然后放下毯子，藏起锯子。然后没多久，我老爸就进来了。

我老爸心情不怎么好，所以他现在倒是和他没喝酒的时候一个样。他说他去了一趟镇子，但啥事都办得不顺当。他的律师说，他认为，如果开庭，他的官司就能赢，能把钱要回来。但那伙人拖着不办的办法多极了，而且在这方面，撒切尔法官是个老油条。他又说，他们又弄出了一个官司，说要把我从他这里抢走，让寡妇当我的监护人，而且人们猜想，这次寡妇会赢。听了这话我大吃一惊，因为我再也不想回寡妇那里去了，不想受她们的管束，当他们说的什么体面人。然后我老爸就开骂了，骂他能想起来的每件东西每个人，骂完了以后又从头骂起，确保他没有漏掉一样。然后他又用一种大撒网式的方法改进了咒骂，结果把许多他不知道名字的人也包括进去了。他在提到他们时叫他们“那些个谁谁谁”，然后就是一通破口大骂。

他说他倒真想看到法官把我判给寡妇。他说他要好好盯着他们，如果他们真的要跟他玩这套把戏，他就要把我藏到一个他知道的地方，离这儿六七英里远。一藏到那里，就随便他们找一辈子好了，最后找不着便只好罢手。这又让我心里特别折腾起来了，但我很快就不折腾了，因为我觉得，我不会在这里待多久，到时候他也就没机会了。

我老爸让我去小船上把他弄到的东西拿过来。其中有一口袋玉米面五十磅重，一大块咸猪肉，弹药和四加仑的罐装威士忌，一本旧书和两张报纸，是用来在枪里裹火药的，还有些绳子。我装了一些带到小屋里，然后回到船头歇口气。我整个盘算了一遍，觉得在逃走进入树林时得把那支枪和几根钓鱼线带上。我想我不会待在一个地方，而是会在这个国家里到处转转，出来时多半是在晚上，靠钓鱼打猎弄东西吃，而且要走得远远的，无论我老爸或者寡妇都找不着我。我琢磨着，要是老爸当天晚上醉得足够厉害，我就可以把原木锯断，然后跑出去。我觉得他那天会喝得烂醉。我一心一意地想心事，根本没注意到我已经待了好久，最后还是我老爸吆喝了起来，问我是睡着了还是淹死了。

我把东西都搬到小屋里了，这时天已经快黑了。我老爸在我煮晚饭时就喝了几口小酒，这让他的折腾劲上来了，于是他就又破口骂开了。他在镇子上时已经喝醉了一次，在排水沟里躺了一夜，这让他看上去非常吓人。人们会以为他是亚当，全身都是泥巴[1]。每到发酒疯时他都会骂政府，这回他说的是：“这叫什么政府!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它是个啥东西。还有这种法律，允许外人把人家的儿子抢走。人家自己的儿子啊，人家费了多少麻烦，担了多少心，花了多少钱才千辛万苦地养大了。是啰，最后人家马上要从儿子身上得利了，就要能干活了，就要给人家做点事了，让人家歇口气了，结果法律来了，要把儿子给他拿走。那也能叫政府!他们狗屁都不是。法律就知道向着那个老法官撒切尔，帮着他霸占我的财产。法律能干啥？法律硬把一个有六千多块钱的人弄得一钱不值，还把他塞到像这么一个陷阱一样的小破房里，让他穿着这么一身猪狗都不喜见的衣服走来走去。这叫什么政府!有这种政府，我就得不到权利。有时候我真是想一发狠，离开这个国家再也不回来了。对着了，我就是这么告诉他们的；我指着老撒切尔的鼻子这么告诉他的。好些人都听到我这么说了。我说，只要给我两分钱，我就会离开这个倒霉的国家，以后再也不要走到它跟前。我就是这么说的。我说，你们看看我的帽子吧，这还算帽子吗？帽子盖高高的，其他地方都垮了，到了我的下巴底下，这简直就不是啥帽子，更像是火炉上的一节烟囱，我的头就这么塞了进去。看看吧，我说，这种帽子给我戴，而我如果能够拿到我的权利，我会是镇子上最有钱的人里头的一个呀。

“哦，真的啊，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政府，太了不起了呢。听我说吧。有一个从俄亥俄州来的自由黑奴，是个杂种，皮肤白得跟白人一样。他那衬衫也穿得白得晃眼睛，你从来都没见过，他戴的帽子也是最有派头的；镇上没谁的衣服穿得比他更阔气，他还有金表，上面拴着金链子，还有一根镶了银头的手杖，是本州最让人敬畏的灰头发大佬。你知道人们怎么说吗？说他是一个大学教授，啥外国话都说得出来，啥都知道。而且最糟糕的还在后头呢。人家说，他在家乡的时候还可以去投票选举呢。这真是气死我了。我在想，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那天正好是选举日，如果我醉得不那么厉害，还能走过去，我是准备去投票的。但他们告诉我，这个国家里有一个州，那里的黑奴也能投票，我马上就退出去不干了。我说我再也不投票了。我原话就这么说的，他们都听见了。这个国家烂成啥样都和我无关。我这一世都不会再投票了。你就看看那个黑奴的那个神气样吧，哈，要是我没把他一家伙撞开，他在路上都不会给我让道。我问那伙人，干吗我们不把这个黑奴送到拍卖行去卖了做奴隶？我很想知道为啥。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嗯，他们说，他得在这个州里待足六个月，那时我们才能把他卖了做奴隶，他现在在这儿待得还没那么长，还不到期。你能相信有这样的怪事吗？这也叫政府？连一个自由黑奴也得待足六个月才能卖。它还管自个儿叫政府，摆出一副政府的嘴脸，心里真当自己就是政府了，可就是还得盯着钟表死等六个月，也不敢把那个鬼鬼祟祟、贼头贼脑、穷凶极恶的白衬衣自由黑奴逮起来，并且——”

我老爸就是这么一直骂下去，没注意到他那两条哆哆嗦嗦的老腿把他带到哪里去了，结果他被腌肉桶绊倒，大头朝下摔了一大跤，把两条小腿的迎面骨都蹭伤了。然后他就开始用他最最厉害的语言骂上了，主要是狂骂那个黑奴和政府，但整个时候也时不时地冲着那只大桶骂几句。他一条腿在小屋内外单脚跳了好长一阵子，先是一条腿，接着是另一条腿，先抱着一条小腿的迎面骨，然后又抱着另一条。最后他突然用左脚狠狠地给了木桶一脚。但他喝醉了，眼睛不好使唤，而且那只靴子破了，他的两个露在外边的脚指头刚好朝前露在靴子外面，于是他紧接着就发出了一声号叫，能把人的头发根都竖起来。他一跤摔在地上，捧着脚指头东滚西爬，但嘴里的狂骂更厉害了，过去不论啥时候都比不上。后来他自己也这么说。他说他听过老桑巴里·黑根在他最出风头的时代的大骂，但认为自己已经超过了他的水平，但我觉得他很可能是在吹牛皮说大话。

晚饭以后我老爸拿起了酒罐子，说里面的威士忌够他喝两顿，耍一次酒疯。这是他的口头禅。我估计，大约一个钟头后他就会醉成一摊泥，那时我就可以偷钥匙，或者锯断木头逃跑，怎么都成。他喝啊喝啊喝，没多久就摔到毯子上了。但这次我的运气不怎么好。他并没有死沉沉地睡过去，而是睡得挺不安稳的。好长一段时间，他都在哼哼唧唧地翻来滚去。最后，哪怕我死命坚持，可还是上下眼皮打架，结果，不等我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我就已经睡熟了，连蜡烛都没吹。

我也不知道自个儿睡了多久，但突然一声怪叫让我醒了过来。就看见我老爸眼睛里冒着凶光，正在到处乱蹦，嘴里喊叫着有蛇。他说它们正在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然后他一个高蹦起来直叫唤，说一条蛇已经在他脸上咬了一口，但我啥蛇也看不见。他开始在小屋里跳来跳去，吆喝什么：“把蛇给我拽下来!拽下来!他在咬我的脖子!”我从来没见过哪个人的眼神有那么疯狂。没过多久，他实在累狠了，结果倒在地上喘个不停。然后他又在地上滚来滚去，动作快得出奇，滚到哪里脚就在那里乱踢，两只手在空中乱打乱抓，一边嘴里狂叫着，说魔鬼抓住他了。他一点一点地累垮了，躺在地上消停了一会儿，嘴里不停地呻吟。然后，他躺在那里就不怎么动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我能听到林子里猫头鹰和狼的声音，四下里静得吓人。他现在躺在墙角里，慢慢支起半个身子听。他的脑袋偏向一边，非常小声地说：“啪嗒……啪嗒……啪嗒，死人来了。啪嗒……啪嗒……啪嗒，死人来追我了，但我不去啊。哦，他们到了!别碰我——别啊!放开手——手太冷，松手!哦，饶了我这只可怜虫吧!”

然后他双手双脚趴在地上爬着，请求他们放过他。他全身裹着毯子，滚到了那张老松木桌子底下，嘴里还在哀求着，接着又哭了起来。我能听到他在毯子里面发出的声音。

他慢慢地从毯子里滚了出来，接着就一挺身跳起来，看上去像个野人。他看到了我，就向我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折刀，在屋子里追了我一圈又一圈，说我是死亡天使，说他要杀了我，这样我就不会再索命追魂了。我求他别追了，说我是哈克啊；但他笑了一声，笑声特别凄厉，接着又怒吼着，咒骂着，继续追杀我不肯停下。有一次我突然一个转身，想从他的胳肢窝下面钻过去，但他伸手一抓，抓住了我的外衣后领口，我想这下子可完蛋了；不过我灵机一动，如同闪电一样，一下子把外衣脱掉了，这才救了自己的小命。没多久他就累垮了，一屁股坐下，背靠着门，说他先休息一会儿，然后就宰了我。他把折刀放在身底下，说他先睡一会儿，养足了精神，再让我看看谁是谁的老板。

就这样，他一下子就打上了瞌睡。过了一小会儿，我把那张藤条编的旧座椅拖了出来，小心地爬上去，尽量不弄出一点声音来，把枪拿了下来。我用通条捅了捅枪管，确定里面装好了火药，然后我把枪横放在萝卜大桶上面，对准了我老爸，然后坐在大桶后面，等着他苏醒过来。时间过得好慢啊。

[1]　基督教传统认为，世上第一个男人亚当是上帝用泥巴做的。

第七章 我骗了老爸之后逃跑了

“起来!你在捣啥蛋？”

我睁开眼睛，周围看看，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儿。现在太阳高高的，我刚刚痛痛快快地大睡了一觉。我老爸高高在上地站着，低头看着我，满脸不高兴，病恹恹的样子。他问我：“你干吗拿着那支枪？”

我琢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昨晚干了些啥，于是我说：“有人想闯进来，所以我趴在这里等着他。”

“你怎么不叫我？”

“嗯，我叫过你，叫不醒；因为你只顾着睡。”

“那好吧。别整天站在那里啰里啰唆个没完，你出去看看，看有没有上了钩的鱼，回来做早饭。我一会儿就来。”

他把锁打开了，我出去来到河边。我注意到一些树枝之类的东西漂了下来，还有一点树皮。于是我知道河流开始涨水了。我觉得，如果现在我在镇子上，这就是我的好时候到了。六月份河流涨水能给我带来好运，因为只要一开始涨水，就会有一些木料漂下来，还有些破散了的原木筏子，有时候十几根原木捆在一起。只要你把它们捞起来，就可以卖给木材场或者锯木厂了。

我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一只眼睛瞄着我老爸，另一只眼睛看看这回能捞点啥。还真没错，突然来了只独木舟，而且好漂亮的，十三四英尺长，吃水线浅浅的，像只鸭子漂在水上。我连衣服都没顾得上脱，便像只青蛙似的，从岸上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朝着独木舟游了过去。我觉得会有谁躺在里面，因为有些人就爱这么捉弄人，一旦有人划着小船靠拢了，他们就挺起身子笑话他。但这回里面没人。这肯定是漂散了的无主独木舟，于是我爬进去划上了岸。我想我老爸看到了准会高兴，因为这么一只独木舟能值十块钱呢。但我上岸时看不到我老爸，于是我就把它划进了一个像水沟一样的小水湾，那里周围全是藤蔓和柳树。这时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我现在就把它好好地藏起来，然后在逃跑时不进树林子，而是沿河下去漂他个五十来英里，随后上岸找个地方安下身来，这不比累死累活地走路强多了吗？

这里离小屋蛮近的，我想我听见了我老爸正在走过来，但我还是把它藏了起来。然后我在柳树丛中往外偷看，发现我老爸正在小路下面一段路上，用枪瞄准了一只鸟。这么说他啥都没见到。

当他过来时，我正在吃力地拽一根捕鱼钩绳。他骂了我几句，说我干活太慢，但我告诉他，我掉到河里去了，所以才耽误了那么长时间。我知道他会看到我身上全湿了，不这么说他又会问这问那。结果我们在钩绳上抓到了五条鲇鱼拿回家了。

吃了早饭我们躺下了接着睡，我们都差不多累坏了。我在琢磨着，怎么才能想法糊弄我老爸和寡妇，让他们别在我逃跑了之后再来找我。我得想出一个计划，不能单靠运气，不能光指望我能跑得快，能在他们知道我逃走之前就跑得远远的，让他们找不到。要知道，啥事都可能发生。但我想了一阵子也没想出来，而这时我老爸已经起来又喝了一大桶水。他对我说：“听着，下回有人过来乱转悠你就把我叫醒，明白了？那小子来这儿可没安啥好心，我要一枪敲死他。下回叫我起来，明白了？”

然后他又躺下接着睡了，但就是他的这番话，让我想出了我一直想要的高招。我对自己说：我可以耍个滑头，让谁都不会再找我。

大约十二点时我们出去了，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水流现在相当急，好多浮木顺着河水漂了下来。后来漂来了一个长木筏的一部分，九根原木捆在一起。我们驾起小船过去，把它拖上了岸。接着就吃午饭。除了我老爸，谁都会在那天一直在河边等着捞更多的木材，但他老人家才不是那种脾性。一次九根原木足够了，他现在必须、马上、立刻到镇上把它们给卖了。大约三点半，他把我锁了起来，自己驾起小船，拖着木筏走了。我估计他那天晚上不会回来了。我定下心来等着，等到我认为他已经走远了，然后就拿起锯子，又对着那根原木干上了。在他把船划到对岸之前，我已经从屋洞里钻出来了。现在，他和他的筏子看上去在老远的地方，是水上的一个小点。

我搬出那口袋玉米面，扛到藏独木舟的地方，拨开藤蔓和柳枝，把口袋放进了独木舟。我又把那一大块咸肉放了上去，接着是那桶威士忌。我把所有的咖啡和糖都拿走了，还有所有的火药、包火药的纸。我拿走了水桶和葫芦。我拿了个长勺子和一个白铁杯子，还有我的那把旧锯子和两条毯子、平底锅、咖啡锅。我拿走了钓鱼钩线和火柴，还有其他东西。反正拿走了一切还能值点钱的东西。我把小屋都搬空了。我需要一把斧头，但这儿只有放在柴堆边的那一把。可我知道，这一把一定不能拿走。我拿走了枪。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从洞里钻进钻出这么多次，还拖出去了这么多东西，结果在地面上磨出了好大一块痕迹。但我尽量仔细地修理了一番。我从屋外朝那个地方撒了许多土，这就把磨光滑的地方和锯末子都盖上了。然后我又把锯下来的那块木头塞了回去，还在下面放了两块石头，另外放了一块顶住，不让它掉下来，因为这块木头在那里悬空了，没碰到地面。如果你站在四五英尺之外，而且你也不知道那里被人锯过，那你永远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地方。而且这是在小屋背后，一般不会有人到那里没事找事的。

小屋和独木舟之间全是草，所以我没留下什么脚印。我还沿路检查了一遍。我站在岸边，抬起头来看着大河。一切都和平常没两样。于是我拿起枪，往树林子里走了一段路，想打几只鸟，结果看到了一头野猪。其实这是从草原上农民家里逃出来的家猪，结果这种猪在外面没过多久就变野了。我一枪把它打死了，拖回了宿营地。

我拎起斧头把门砍开，接着又连劈带剁，把它砍成碎片。我把猪拖进去了，几乎拖到了桌边，接着用斧头砍进它的脖子，让它躺在地上流血。我说是地上，因为那儿就是夯实的地，没有木板。接着我弄来了一个旧布口袋，在里面放了好多石头，但也不是太多，我还拖得动。然后我就从猪身边开始拖着口袋，一直拖到门口，进了树林子，走到河边，把口袋丢到河里，它马上就沉底看不着了。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人曾经拖着什么东西在地面上走过。我真希望汤姆·索亚在这里，我知道他有兴趣干这种事，能想出很多稀奇古怪的花招。干这种事，谁也比不上汤姆·索亚。

最后我让斧头上沾满了猪血，还从头上拽了一些头发下来，把它们粘在斧头背上的猪血上，然后把斧头丢在小屋的角落里。我拿外衣把猪裹起来，把它搂在我的胸前，这样就不会有血滴在地上了。我从小屋里走出了好远，这才把它丢到河里。现在我又想到了点什么。我把玉米面口袋和那把旧锯子从独木舟里拿了出来，又把它们带到小屋里。我把口袋放到它原来的地方。因为房间里没有刀叉，我老爸做饭时总是用他的那把折刀，所以我就用锯子在口袋底下割了个口子。然后我扛着那只口袋，在草地上走了一百来码，穿过小屋东边的那丛柳树，来到了浅水湖边。那座浅水湖大约五英里宽，长满了芦苇。我跟你说，季节对的时候那儿还有鸭子。湖的另一边是一条水沟或者是小溪，流到几英里外，我也不知道它会流到哪里，但我知道没有流进河里。我一边走，玉米面一边往外漏，一直撒到湖边。我把老爸的磨刀石也丢在那里，看上去像是在无意中掉在那里的。然后我拿绳子把口袋上的漏洞捆上，让它不再漏了，又接着把它和锯子一起带到独木舟上。

现在天快黑了，我把独木舟放在河边的一些柳树下面，等着月亮升起。我把它系在一棵柳树上，然后吃了点东西。过了一会儿，我躺在独木舟里，一边抽烟一边心里打着主意。我对自己说，他们会跟着那口袋石头找到河边，然后在河里到处找我的尸体。而且他们也会跟着那些玉米面的痕迹找到湖边，去小溪那边找那些杀了我抢了东西的强盗。他们只会在河里找我的尸体，不会再找别的。他们很快就会找得不耐烦了，而且对我也再没啥兴趣了。很好，这样我就可以随便在我喜欢的什么地方停下来。杰克逊岛[1]我觉得就挺不错；我对这座岛很熟，那里谁也不去。然后我就可以晚上划船到镇子上去，悄悄地拿我想要的东西。杰克逊岛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我很累了，我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我睡着了。刚醒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坐起来往周围看了看，觉得有点害怕。然后我就全都想起来了。这条河看上去不知有多少英里宽。月亮好亮啊，岸边几百码外，那些静静地漂下来的黑色原木我都能数得清清楚楚。到处都静悄悄的，像死了一样，看上去很晚了，“闻”起来也很晚了。你知道我是啥意思，我不知道用什么词说出我的意思。

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伸了个懒腰，接着就准备解开缆绳开船。这时候我突然听到水面上传来的声音。我听了听，很快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是在静静的晚上，船桨在小船的桨架子上发出的声音，老是一个样，闷闷的，一下接着一下。我从柳树枝子中间往外偷看，接着就发现那是一只小船，正在渡河。我看不出船上有几个人。它一直朝我这边过来，等到它跟我的船肩并肩时，我看到里面只有一个男人。我想这可能是我老爸，尽管我觉得他不会来得这么快。船上的人顺着水流在我身边经过，很快就开始摇晃着朝岸边去了，这时他已经在比较平静的水面上了。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离我好近啊，我伸出枪来就能碰到他。结果真的是老爸，而且，从他在船上划桨的样子，我看得出来他是清醒的。

我一秒钟也没耽误，马上就向下游划船，静悄悄地沿着岸边的柳荫走了。我划下去了两英里半，然后又朝河心划了四分之一英里或者多一点，因为很快我就要通过渡口了，要是那里有人看到我，他们就会跟我打招呼。我穿过浮木，然后躺在独木舟船底任它漂流。我痛痛快快地在船上歇了好大一阵子，用烟斗抽了袋烟，看着天空：那里一片云彩也没有。当你仰面朝天在月光下看天时，天显得那么深，那么远，这我过去从来不知道。而在这样的夜晚，水上的人能听好远啊!我能听到人们在渡口那边说话的声音。我也能听到他们在说些啥，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一个人说现在天长了，夜短了；另一个人说，他认为现在还没到夜很短的时候。接着他们笑了起来；然后他又说了一遍，他们又笑了；然后他们叫醒了另一个人，告诉他这些话，边说边笑，但那人没笑。他怒气冲冲地骂了一声，叫他们别来烦他。第一个人说他要把这话告诉他老婆，她会认为很好玩。但他说，这些话还没有他当年说的其他话那么好玩。我听到一个人说现在已经快到三点了，而且他希望，用不着等一个礼拜，白天就会来了。在这之后，谈话声就越来越远了，我再也没法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了，但我能模糊地听得到声音，也不时能听到笑声，但听上去很远了。

我现在已经在渡口下游了。我爬了起来，前面不远，下游两英里半的地方，就是树木长得很密的杰克逊岛，它是河中央的一个小岛，黑压压的，像一艘完全没点灯的大轮船。小岛前方的沙洲一点也看不到，因为现在全淹在水下了。

没用多久，我就划到了杰克逊岛那儿。水流太急了，我一下子就冲过了小岛的最前端，也就是岛头。接着我就到了比较平静的水区，把独木舟停在小岛对着伊利诺伊斯州的那一边的岸上。我得分开柳枝，才能把独木舟划到河岸上，进了我原来就知道的一个深湾。等我把独木舟拴紧了，外面就没人会看到它。

上岸后，我在岛头的一根原木上坐下，看着大河，河上漂着黑黝黝的浮木，还有三英里外的镇子，镇子里有三四点灯火在闪着。上游大约一英里处有一个原木木筏，大极了。它正在顺流而下，中央还点着一盏灯笼。我看着它慢慢地漂过来，当它和我站着的地方差不多齐平时，我听到一个男人说：“看好了，划尾桨!转头向右!”声音清楚极了，就好像他站在我身边一样。

现在天边出现了一点灰色，于是我又走进树林子躺下，想在早饭前先睡上一小觉。

[1]　杰克逊岛是个虚构的名字，实际上应该是马克·吐温故乡附近密西西比河上的格拉索克岛，该岛后来被河水淹没。

第八章 我放过了华生小姐的黑奴吉姆

我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了，我估计已经是八点以后了。我躺在阴凉的草地上想着心事，感觉自己已经休息好了，而且相当舒服，相当满意。我能从树荫的一两个窟窿里看见太阳，但周围到处都是大树，在它们中间很阴凉幽暗。阳光透过树叶照了下来，在地上显出了一些斑斑点点，这些斑点在微微晃动，说明有一点点风。一对松鼠坐在枝头，很友好地对我吱吱叫。

我觉得舒服极了，人也懒洋洋地不愿意动弹，不想起来做早饭。而且我又打上了瞌睡，梦中觉得听见远处河上传来轰的一声响，声音闷闷的。我翻身起来，趴在地上，胳膊肘支地，头放在手掌上听着；很快我又听到了一声。我跳了起来，走到树叶的一个窟窿那里往外看，然后就看到，远远的上游水面上空有一团黑烟，大概就在渡口附近。而且我也看到了一条渡船，上面装着满满一船人，正在顺流漂下。我现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轰!”我看到渡船一侧升起了白烟。看，他们正在水面上放炮，想让我的尸体浮到水面上。

我已经很饿了，但现在不敢生火，因为他们可能会看到烟。于是我就坐着看放炮的烟，听着轰隆的炮声。那里的河流有一英里宽，夏天的早上看上去总是很漂亮，于是我就坐着看他们找我的尸体，心里觉得挺舒坦，要是有口饭吃吃当然就更美了。接着我突然想起，他们总是把水银舀到长面包里让它们漂，因为它们总是会漂到淹死的人的尸体那里，停在上面。于是我对自己说，我得好好看着点，看有没有面包漂过来找我，如果有的话，我就好好让它们看看我。我挪到了小岛靠伊利诺伊斯州的那一边，看我的运气如何，而我果然没有失望。一个有普通面包两个大的面包漂了过来，我可以用一根长棍子把它拨弄到我这边。但这时我脚下一滑，反倒把它捅远了。当然，我站在水流离岸最近的地方，这点小聪明我还是有的。没过多久，另一个长面包过来了，这次我把它拿到了手。我抠掉上面塞的硬皮，把里面的那点水银晃了出来，然后就是一大口。这是“面包师傅的上等面包”，是拿小麦烤的，给富人吃的，不是像玉米面面包那样给穷人吃的便宜货。

我在树叶中间找了个好地方，坐在那里的一根原木上，一边使劲嚼着面包，一边看着那只摆渡船，心里感到非常满意。然后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说，现在我想到了，寡妇或者是牧师或者别的什么人会做祷告，希望这块面包找到我。现在它来了，而且找到了我。所以，可以肯定的是，这里边还是有几分讲究的。如果一个像寡妇或者牧师那样的人做祷告，他们的祷告会有用。而我要祷告就没用，我想，大概只有那些诚心相信上帝的人做祷告才有用吧。

我点上一袋烟，美美地吸了一阵子，接着看下去。渡船随着水流漂着，它会来到离我坐得很近的地方，就是面包出现的地方，我打算冒险看看到底谁在船上。当它靠近了的时候，我灭掉了烟斗，走到我拿到面包的地方，找了一小块空旷地儿，躺在岸边上的一根原木后面，我可以在原木分杈的地方偷看。

没过多久渡船就过来了，它靠岸这么近，搭上一块长木板就可以走上岸来。差不多所有人都在船上。我老爸、撒切尔法官、贝西·撒切尔、乔·哈珀、汤姆·索亚和他的波雷老姨妈、西迪和玛丽，另外还有好多人。大家都在谈论这次谋杀，但船长插话道：“大家现在看仔细了：水流在这里离岸最近，他有可能会被冲到岸上，被水边哪个灌木丛缠上。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我可不希望他们这么干。他们全都挤在一起，紧靠着栏杆，差不多跟我脸对脸，而且全都一动不动，全都聚精会神地使劲地看。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但他们看不见我。然后船长大声喊道：“靠后!”接着就是一声炮响，那简直就是在我眼前放的，声音几乎把我的耳朵都震聋了，烟就差把我的眼睛熏瞎了，我觉得我这下可算是完蛋了。要是他们放炮时真的放上了弹丸，我肯定会被炸死，他们正在找的那具尸体也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了。谢天谢地，我发现自己没受伤。那条船沿着河流向下游漂去，抹过小岛的一侧看不见了。我还能时不时地听到炮响，但声音越来越远，而且在一个钟头后就再也听不到了。这个小岛有三英里长，我猜他们到了最前端的岛尾，然后就会放弃了。但他们还是继续找了一阵子。他们从岛尾转了回来，沿着密苏里州一侧的水道，在机器推动下朝上走，走着走着，每过一会儿就再放一炮。我穿过小岛，到另一侧看着他们。当船跟岛头齐平后，他们就再也没放炮了，并且在密苏里州一侧靠岸，回镇子各回各家了。

我知道我现在没事了。也不会再有人来找我了。我把我的东西从独木舟上拿了下来，在密密的林子里弄了个很讲究的营地。我用毯子搭了个遮身的地方，可以算作帐篷，把我的东西放了进去，这样就不会淋雨了。我捉了一条鲇鱼，用锯子给它开膛破肚，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已经燃起营火吃晚饭了。吃完后我架起了钓鱼绳，打算捕了鱼当早饭。

天黑时我坐在营火旁抽烟，心里感到相当痛快。但我没多大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孤单了，于是我走到岸边坐下，听着水流冲刷河岸的声音，数天上的星星、水里漂过的原木和木筏子。然后我就去睡觉了。感到孤单时，拿睡觉来消磨时间最管用。但我知道不会总这样的，你很快就会习惯了。

就这样过了三天三夜。一切都完全一样，啥变化也没有。但第二天我出去了，绕着小岛到处看看。我是这个小岛的主人；可以说，它完全是属于我自己的，我想知道它的一切；但我主要是想消磨时间。我发现了许多草莓，熟透了，好吃极了；还有绿色的夏季葡萄，泛青的树莓；绿色的黑莓刚开始结果。我觉得很快就可以随手摘来吃了。

就这样，我自自在在地在林子深处闲逛，一直走到我觉得已经快到岛尾的时候。我随身带着枪，但什么野物也没打，只是用来保护自己。可能等回家的路上再打猎吧。这时我差一点儿一脚踩上了一条不小的蛇，它在草丛和花朵中间滑动着溜走了。我追了上去，想给它一枪。我跑着跑着，突然一脚，踩上了还在冒烟的营火灰烬。

我的心陡然一跳，撞上了嗓子眼。我一刻也没有犹豫，马上停下脚步，打开了枪保险，同时尽快踮着脚沿原路悄悄后退。我不时地在浓密的树叶之间停下来听听，但我喘气喘得呼哧呼哧的，啥都听不到。我又悄悄地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又停下来听了听。我不断地这么做。如果我看见个树桩，我就觉得会是个人。如果我踩断了一根树枝，我的呼吸会立即停止，就好像有人把我吸的那口气掐断了，结果我只吸进去了半口，而且是短一些的那半口。

我回到了营地，但我还是觉得情况不很妙。我并不惊慌，但觉得现在必须多加小心了。我对自己说，现在没时间闲逛了。于是我把所有的东西又都放进了独木舟，确认它们全都藏好了。我熄掉了营火，把灰烬撒到周围，让它看上去像是去年留下来的痕迹。然后我爬上了一棵树。

我想我在树上待了两个钟头，却啥也没看见，啥都没听见。我只是觉得我看到了、听到了无数的事儿。没错，我没法永远待在树上，于是最后我下来了，但一直留在密林里，一直在注意观察。我能吃的只有浆果和早上的剩饭。

到了晚上，我觉得很饿。趁着月亮升起之前的黑天，我悄悄地摸到岸边，划船划了四分之一英里，到了伊利诺伊斯州的地面上。我走出树林，做了晚饭。这时我差不多决定要留在那里过夜了，但却听到了“嘚嘚嘚、嘚嘚嘚”的声音。我告诉自己，有人骑着马过来了。接着我就听到人的说话声。我赶紧把所有东西都弄回独木舟，然后悄悄穿过树林看看是怎么回事。我还没走多远，就听到一个男人说：“如果我们不能找到个好地方，我们还是就在这儿宿营好了。马快要累坏了。让我们在周围看看吧。”

我没有等下去，而是赶紧开船划走了。我把独木舟拴在老地方，决定今晚就睡在船上。

我没睡多少觉。不知怎么我睡不着，因为老在想心事。每次醒来都觉得有人在卡我的脖子。所以睡觉帮不了我多大的忙。很快我就对自己说，我没法像这样过下去。我得弄清楚，到底是谁和我一起在这个小岛上。要么弄清楚，要么就完蛋。这样一来我马上觉得舒服了些。

于是我拿起桨，把独木舟从岸边推开一两步，然后就让小船在阴影罩着的水面上漂荡。月亮很亮，阴影外边看起来像白天一样。我就这样漂了大约一个钟头。不管什么东西都死气沉沉的像石头一样，都睡熟了。这时我差不多已经到了岛尾了。一阵飘飘悠悠的凉风吹了起来，这就是说，黑夜快要结束了。我划着桨掉头靠岸，然后操起枪轻轻下船，上岸进了树林。我在林子里的一根原木上坐下，透过树叶向外看。我看见月亮正在往下落，黑暗像毯子一样，遮住了河流。但不大一会儿，我看到树梢顶上出现了一线鱼肚子似的白色光亮，知道白天就要来了。于是我拿起枪，朝我发现了营火的地方静悄悄地走了过去，每隔一小段时间，我就停下脚步听一听。不知为何这次我的运气不怎么好，我好像找不着那个地方了。但没过多久，我肯定在一眨眼间，透过树木看见了远处的火光。我小心地朝那边慢慢走过去。没过多久，我已经近得可以看清那里的情况了。我看到地上躺着一个男人。这差点让我浑身发抖。那人用一张毯子裹着头，他的头几乎就在火边上。我坐在一丛灌木后面，离他大约六英尺，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看。现在天已经蒙蒙亮了。没多久，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掀开了毯子。这是华生小姐的黑奴吉姆!我发誓，看到他我觉得很高兴。我说：“你好啊，吉姆!”然后就跳了出去。

他一个高蹦跳了起来，满脸害怕地看着我。然后他双膝跪下，两只手并拢，像祷告一样地说：“别来伤我，别呀!我从来没有伤过哪个鬼。我总是喜欢死人，尽量为它们做好事。你去河里吧，那是你该去的地方，不要来找老吉姆的麻烦，他一直都是你的朋友。”

总之，我没花多少时间就让他明白了我没死。看到吉姆我高兴极了，我再也不孤单了。我告诉他，我知道他不会告诉别人我在哪儿。我一个人说话，而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然后我说：“天都大亮了，咱们吃早饭吧。你去好好烧一堆营火吧。”

“烧营火有什么用啊，烧草莓这些东西吃吗？你有一支枪，对吧？然后我们可以弄点比草莓更好的东西。”

“草莓这些东西，”我说，“你就靠吃这些玩意儿过活？”

“旁的玩意儿我都弄不着。”他说。

“那你啥时候到了这个岛上的，吉姆？”

“就在你被人宰了以后的第二天晚上。”

“什么？一直都在？”

“是啊，是这样的。”

“除了野果子你就没吃过别的？”

“没有哇，先生，没有旁的。”

“那你一定饿坏了，是吧？”

“我觉得我能吃下去一匹马。我觉得我能。你到小岛上多久了？”

“从我被宰了以后一直在这儿。”

“不会吧!那你吃什么？但你有支枪，对了，你有支枪。那就好。现在你去宰个啥玩意儿来，我来生火。”

于是我们就去了独木舟那里。他在树林间长野草的空地上生火，我拿来了玉米面和咖啡，还有咖啡锅和煎锅，糖和白铁杯子。吉姆吓了一大跳，因为他觉得这都是我用魔法弄来的。我抓了一条很大的鲇鱼，吉姆用他的刀把鱼开膛破肚刮鳞之后下锅煎。

早饭做好了之后，我们就懒洋洋地在草地上趁热吃鱼。吉姆已经饿得半死，所以吃得狼吞虎咽的，满嘴流油。吃饱喝足之后，我们就躺在地上发懒。没多久吉姆说：“哈克啊，你听我说。在那个小屋里死的不是你，那又是谁呢？”

然后我就把整个故事都告诉他了。他认为我太聪明了。他说就连汤姆·索亚也想不出一个比这更好的计划来。然后我说：“吉姆，那你怎么在这里了？你是怎么来的？”

他看上去相当不自在，有一阵子啥都没说。但后来他说：“可能我还是不说的好。”

“怎么了，吉姆？”

“嗯，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但如果我告诉了你，你不会出卖我吧，哈克？”

“吉姆，我要是出卖了你，就让我不得好死。”

“好吧，我相信你，哈克。我……我逃跑了。”

“吉姆!”

“但你要记得哦，你说了你不会说出去的——你知道你说过不说的，哈克。”

“是的，我说过的。我说了我不会出卖你，我确实不会的。我守诺言，向上帝发誓，我会的。人们会说我是一个下贱的废奴人，因为我不告发你，但我管他呢。我不会告发的，反正我也不回去了。那好吧，你就跟我仔细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嗯，是这么回事，我的女主人，就是华生小姐，她一直在找我的麻烦，对我相当不好，但她总说她不会把我卖到奥尔良去。但后来我注意到，有一个黑奴贩子老在家里转悠，这时我就开始有些担心了。结果，一天晚上好晚的时候，我悄悄地走到门边，发现门没关紧。我听到小姐告诉寡妇，她要把我卖到奥尔良去。她也不想卖，但她说，卖了我她可以得到八百块钱，这么多钱她挡不住。寡妇想叫她别卖，但我没等下去听后面的话。我逃得还是很快的，我跟你说。

“我赶紧跑下山，想到镇子里什么地方偷一只小船。但是那里人太多，我就躲在岸边，待在桶匠铺子那间摇摇晃晃的旧房子里，等他们都走开。好吧，因为在周围总有些人，我就在那儿待了一夜。大约早上六点钟吧，就有小船不断地开出去。到了大约八点，人人都说你老爸怎么到镇子上了，说你被人宰了。最后这些小船就是装着那些先生女士去看宰人的地方的。有时候它们在开始渡河前先靠岸歇歇。听着他们说的话，宰人的事儿我就都知道了。听到你被宰了我伤心极了，哈克，但现在我不伤心了。

“我就在木头刨花堆里躺了一整天。我饿得慌，但我心里不害怕。我知道小姐和寡妇吃过早饭就要去参加基督信徒野营集会，整天都不在家。她们以为我一出太阳就领着牲口出去了，所以她们不觉得会在家里看见我。一直到晚上她们才会奇怪，问我怎么不在。其他的仆人也不会注意我，因为只要哪天寡妇和小姐不在家，他们就把那天当假日。

“所以，当天黑了时，我就悄悄出了门，沿着河边走了大约两英里或者多一点儿，到了啥房子都没有的地方。我已经想好了我该怎么办了。要是我就这么走路逃跑，狗会追着我的气味过来。但如果我偷一条小船过河，人家会知道船丢了，也就知道我会在对面上岸。接着他们就会找到我往哪儿跑了。所以，我对自个儿说，我要个木筏子，因为它什么线索都不会留下来。

“没多久，我就看到下游岛尾巴那儿有一道光过来，我就下水走进河里头，推一根原木在我前面帮着我游泳。我一直游过了大半条河，所以就可以和浮木躲在一起了。我一直低着头游，顶着水流不被冲走，一直到最后来了个木筏子，我游到它后面抓住了。有一阵子天真黑，云也多，但我爬上了木筏子，在木头上躺下了。筏子上有人，但他们在中间点着灯笼的地儿。河在涨水，水流正好，我估摸着，到早上四点，我就能顺河漂他个二十五英里。然后，我就可以在刚好天亮前又钻回水里，再游回岸上，藏在河的伊利诺伊斯州这边。

“但我的运气不好。当我就快到岛头的时候，一个男人打着灯笼，开始往筏子后面走。我看见了，知道等下去一点用也没有了，就从筏子上下来进到了水里，开始朝小岛游了过去。我想我在哪儿上岸都行，结果岸边太陡了。快到岛尾巴时，我才找着了个好地方。我走进林子，决定再不去找木筏子了，因为上面总有人打着灯笼。在我帽子里放着烟斗和一些烟草和火柴。它们都没打湿，所以我没啥问题。”

“这么说，这段时间你没吃过肉或者面包？为啥你不去抓只土老鳖吃？”

“你觉得我该怎么抓？你总不能悄悄过去空手抓吧？我拿啥打它们呢？拿块石头？半夜三更的你打得着吗？我白天又不想在岸上露面。”

“没错，是这么回事。你当然得一直藏在林子里。你听到他们轰炮了吗？”

“哦，听见了。我知道他们在找你。我看见他们到这里来了——我就在灌木后面看着他们呢。”

几只很小的小鸟在学飞，飞一两码这样短的距离就停下来落在树枝上。吉姆说，这种兆头说明要下雨了。他说，当很小的鸡像这么飞的时候就会下雨，还说他琢磨着，小鸟这么干也是一样的。我说要去抓几只，但吉姆不让我去。他说这样会让人死的。他说他爹曾经病得很厉害。他们兄弟里有人抓了一只鸟，他的奶奶说他爹会死，结果他真死了。

而且吉姆还说，你千万可别数那些你要拿来做午饭的东西，因为那样你就会走霉运。如果你在太阳下山后抖桌布也会有霉运。他还说，如果一个人养了一群蜜蜂，后来那个人死了，人们必须在第二天早上出太阳前把这件事告诉蜜蜂，要不然这些蜜蜂就会身体虚弱干不了活，接着就会死。吉姆说蜜蜂不蜇蠢蛋包，但这个我不信，因为我试过好多次，它们不蜇我。

这种事我过去也听说过一些，但不是全都听说过。吉姆知道各种兆头。他说他几乎啥都知道。我说，我觉得好像所有的兆头都是关于坏事的，于是我问他，是不是也有要来好事的兆头。他说：“只有几种，但这些兆头对谁都没啥用。如果好事儿要来，你为啥希望先知道？知道了就让它别来？”然后他说：“如果你腿上胸脯上都长了好多毛，那就是说你会发财。喏，像这种兆头还是有点用的，因为它让你瞄一眼很久以后的事儿。那你就会知道，你以后会发财，哪怕你现在还得先穷上好长一阵子；如果你不知道，你就会丧失勇气，会自己宰了自己。”

“吉姆，你的胳膊和胸上的毛多不多？”

“为啥问这个问题？你看不见我毛多吗？”

“哦，是这样，那你很有钱吗？”

“现在没有，但我过去有过，而且我还会发财的。我曾经有过十四块钱。但我投资投得不怎么样，全都没有了。”

“你投资啥了，吉姆？”

“我买了股票了。”

“你买的是哪种股票哇？”

“唉，是活股票，也就是牲口[1]。我买了一头母牛，在它身上花了十块钱。但我再也不会在牲口身上冒险投钱了。那头奶牛长大了，死在我手上。”

“这么说，你那十块钱算是白扔了。”

“没有，没有全白扔。我只白扔了大约九块钱，因为我把牛皮和尾巴卖了，得了一块零十分钱。”

“这么说你现在还有五块零十分钱。在那以后你又投资了吗？”

“是啊。你认识布拉迪斯老先生的那个一条腿的黑奴吧？对了，他自己开了家银行，说不管是谁，只要投一块钱，年底就可以多拿四块钱。好吧，所有的黑奴都把钱放进他的银行里了，哪怕他们钱不多。就我一个人有好多钱。所以我坚持要比四块钱更高的利息，而且说，要是他不多给我点，我就自己开银行。那个黑奴当然不想我再开银行，因为他说没那么多生意给两家银行做。他说如果我把五块钱存进去，年底他给我三十五块钱。

“我就答应了。然后我琢磨着，应该立刻就把那三十五块钱投资出去，让钱一直下小崽儿。刚好有个叫鲍勃的黑奴，他在河里弄了一条木头平船，但没让他的主人知道，结果我就把船买下来了，还告诉他，我年底给他三十五块钱。但当晚有人偷船，第二天那个独腿黑奴说他的银行倒闭了。结果我们俩都没有得到钱。”

“那十分钱你又拿来干啥了呢？”

“嗯，我是打算把它给花了的，但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告诉我，让我把它送给一个叫巴鲁姆的黑奴。他的外号是巴鲁姆蠢驴，因为他是个傻瓜，你知道。但人家说他运气好，而我知道，我的运气当然不怎么样。梦里那人说，让巴鲁姆为我投资那十分钱，我能得利。好吧，巴鲁姆听说教堂里有人讲道，那人说，不管是谁，只要他给穷人钱，就是借钱给上帝，他会获利一百倍。所以他就把那十分钱捐献了，然后等着看会怎么样。”

“后来怎么样了呢，吉姆？”

“啥都没有了。那钱我收不回来，巴鲁姆也收不回来。以后，除非我肯定知道能保住老本，不然我决不借钱出去。那个布道说什么获利一百倍!要是我能收回来十分钱，我也算不赔不赚了，心里也会高兴点儿。”

“好了吉姆，反正没关系，只要你到时候还是会发财不就行了吗？!”

“是啊，我想我现在已经发财了。你瞧，我自由了，我是我自己的了，我值八百块呢。我真希望我能把这八百块拿到手哇。那我就再也不要别的东西了。”

[1]　这里把livestock作为双关词使用，本义是“牲口”，但作者把live(活的)和stock(股票)分开写，就变成了活的股票。

第九章 死亡之屋漂啊漂

我在岛上查探时去过小岛中央的一个地方，我想再去那里看看。于是我们马上就走，而且很快就到了那里，因为整个小岛才三英里长、四分之一英里宽。

这个地方是一个比较长、比较陡的山坡，你叫它山脊也行，大约四十英尺高。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爬到坡顶。山坡四边相当陡，而且灌木丛长得非常密。我们这边看看、那边爬爬，没多久就在岩石中间发现了一个相当大的洞，就在朝向伊利诺伊斯州那一面快到坡顶的地方。这个山洞有两三个房间加在一起那么大，吉姆在里面也能挺着胸站着。洞里凉飕飕的。吉姆想把我们的东西全都放到这里，但我说我可不想整天这么爬上爬下的。

吉姆说，如果我们把独木舟藏好了，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山洞里。那时要是有人上岛，我们就可以跑到这里来。只要他们没有狗，就别想找到我们。而且他提醒我，那些小鸟的出现说明快要下雨了，难道我想让东西全都打湿吗？

于是我们回去了，把独木舟划到山洞下的水边，然后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进了山洞。接着我们就近找了个地方，把独木舟藏在长得很密的柳树从里。我们从钓钩绳上拿下了些鱼，又在鱼钩上放上了鱼饵放回去，接着就开始准备吃晚饭了。

山洞口相当大，足够把一只大桶滚进去。洞口一边的地面高出了一点，而且很平，在那里生火挺不错。我们就在那里生火做饭。

我们把毯子铺在地上当地毯，就在那里吃饭。我们把其他所有的东西都放在洞里容易拿到的地方。天很快就黑了，开始打雷闪电；这么说，小鸟给我们的兆头是对的。然后瓢泼大雨就开始下起来了，就像天在生气了似的，而且风吹得那么厉害，也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这是夏天经常有的一次暴雨。外面相当黑，好像到处是蓝黑色的一片，相当好看。雨水唰唰地下，冲得相当凶，不远处的树木都有些看不清了，树枝好像蜘蛛网一样。突然一阵狂风刮起，被吹弯的树木几乎碰到了地面上，树叶背阴的一面都露了出来。接着又是一阵狂风，吹得树枝就像发了疯一样地跳舞。随后，当天色差不多到了最蓝最黑的时刻——轰隆隆!一道闪电把天空照得通亮，你能看到比原来远了好几百码的地方，能一眼看到无数棵树的树顶随着暴风雨晃晃荡荡。一眨眼之后，天空又一次变得漆黑一团，雷声响了，可怕的声音咚咚咚地响，简直要把你的耳朵震聋，随后是轰隆隆轰隆隆一阵又一阵的声音从天上掉下来，就像无数只大桶从高高的楼梯顶上叽里咕噜一气滚下来似的，它们好像一边滚还一边蹦蹦跳跳，相互乱撞。

“吉姆，这里真不错啊。”我说，“我哪儿也不想去了，待在这里就成。再给我递一块鱼，再来点热乎的玉米饼子。”

“说真的，要不是老吉姆，你不会在这里的。你会在下面的林子里待着，吃不上饭，全身也都湿透了。对，你小子肯定会是这样。鸡知道啥时候下雨，小鸟也自然知道哇，宝贝。”

十几天了，河水还在涨啊涨的，一直到最后漫出了河岸。在岛上低处和伊利诺伊斯州那面的水有三四英尺深。从小岛到伊利诺伊斯州那边的河水有好几英里宽，但在密苏里州这一面河面的宽窄就还没变，还是大约半英里，因为密苏里州这边的河岸全都是高高的断崖。

我们划着独木舟绕着小岛，时不时就上岸，把整个小岛都走遍了。哪怕天上的太阳火辣辣的，但在树林深处的阴凉地儿里还是相当凉快的。我们在树丛间绕来绕去，有时藤蔓实在太密了，我们过不去，就只能退回去再找别的路。而且，在每一棵折断的树旁你都能看到兔子或者蛇这些东西。在大水漫过小岛的那一两天里，因为太饿了，它们都有点动弹不了了，看上去很老实的。如果你愿意，划过去伸出手来摸摸它们都行。但蛇和乌龟不容易摸到，它们嗖的一下子就滑到水里去了。在我们山洞边上的山脊上，这类东西多的是，如果你想要它们当宠物，你能抓上一大堆。

一天夜里，我们截住了一小段原木木筏，是些上好的松木板做的，有十二英尺宽、十五六英尺长。筏子露出水面六七英寸，有一片结实、平整的地板。白天我们也能看到这一类木料漂过，但都会把它们放过去，因为我们白天从来都不露面。

还有一天晚上，天已经快要亮了，我们正在岛头那块儿。这时候从小岛西边漂下来了一座木屋。房子两层楼，歪歪倒倒的，像要垮了似的。我们划着独木舟过去，从二楼的一个窗户爬进了房子。但这时天太黑，啥也看不见。我们就把独木舟系好，坐在房子里等天亮。

不等漂到岛尾天就开始有亮光了。这时我们能从窗口看到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旧椅子，地板上还有好多东西，墙上挂了些衣服。远处角落的地板上躺着什么东西，看上去像个男人。于是吉姆说：“嘿，你好!”

但那人一动不动。我也大声喊了起来，但接着吉姆说：“那人不是在睡觉，他已经死了。你待在这里别动弹，我过去看看。”

他走过去弯腰看着，然后说：“他死了。是的，死翘翘了；衣服也没穿。被人在背后开枪宰了的。我想他是两三天前死的。进来吧哈克，可是别看他的脸，太吓人了。”

我根本没看他。吉姆在他身上裹了些破布，但他其实不这么做也成。我不想看他。地板上散放着好几堆油乎乎的旧扑克牌，还有旧的威士忌瓶子，一对黑布做的面具。墙上到处是木炭涂的词语和图画，是那些最无聊可笑的东西。那里有两件肮脏的旧印花棉布衣服，一顶遮阳帽，一些女人内衣挂在墙上，也有些男人衣服。我们把这堆东西全都放进了独木舟，说不定啥时会用得上。地板上还扔了一个男孩儿戴的带点子的旧草帽，我也捡起来了。一个瓶子里面还有些牛奶，另外有个给婴儿含着咂的布塞子。瓶子打破了，要不然我们就带走了。屋里有个陈旧破损的柜子和一个破烂的旧橱柜，外加一个用带毛的兽皮包着的旧箱子，上面的合页都坏了。这几个箱子柜子都是开着的，但里面啥值点钱的玩意儿也没留下。房子里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所以我们觉得，房子里的人是慌慌张张地离开的，大部分东西都没来得及带上。

我们弄到了一个旧白铁风灯，一把不带把手的剁肉刀，一把崭新的巴罗刀[1]，这种刀不管在哪个店里都能卖上二十五分钱。还有许多动物油脂蜡烛，一个白铁烛台、一个葫芦瓢、一个白铁皮杯子。床下丢着一条破烂的旧棉被，一个网袋里装着针线、大头钉、蜂蜡、扣子一类细碎东西，一把小斧头和一些钉子，一根跟我的小手指一样粗的鱼钩线，上面拴着一些特大号的鱼钩。另外有一卷鹿皮，一只皮制的狗项圈，一只马蹄铁，一些没有标签的药瓶。就在我们要走时，我又发现了一把挺好的马梳子，吉姆发现了一把破旧的提琴弓和一条假腿。假腿的皮条已经破了，除了这一点，这还是挺好的一条腿，但对我来说太长，对吉姆来说太短。我们到处都找遍了，怎么也找不到另一条。

总的来说，这次我们的行动相当成功。但当我们打算撤离这座房子回去时，它已经漂到了小岛下游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了，而且天已经相当亮了。于是我让吉姆躺在独木舟里，用被子蒙上了头，因为只要他坐起来，人们老远就能看到他是个黑奴。我划着船回到了伊利诺伊斯州那边岸上，在这段时间小船又往下漂了将近半英里。我顺着岸边的静水往上划，一路上没啥特别的，也没看到人，平安回家了。

[1]　一种可以放到衣袋里的折叠刀。这种刀是英国人发明的，但18、19世纪在美国流行。

第十章 用手摆弄蛇皮弄出了些啥霉运

早饭后，我想跟吉姆扯几句那个死人，猜一下他是怎么被杀的，但吉姆不想这么干。他说这会带来霉运。而且他说，那个死人没准儿会跑来跟我们捣蛋。他说，跟已经被埋得舒舒服服的人比，死了没埋的人更有可能跟人捣蛋。这话听起来蛮有道理的，所以我就不再说了。但我禁不住一直在心里考虑这件事，希望能知道是谁开枪把他打死了，他们又为什么要这样干。

我们把搞来的衣服仔细检查了一遍，结果在一件旧大衣里发现了缝在里子里的八块银元。吉姆说，他认为这件大衣是房子里的那些人偷的，要不然，如果他们知道里面有钱，他们就不会把它扔在房子里了。我说我觉得那个人也是他们宰了的，但吉姆不想说这件事。我说：“现在你认为这会带来霉运。但我前天在山脊上把一条蛇的蛇皮拿了回来，你记得当时你说了些啥吗？你说用手拿蛇的皮会带来世界上最倒霉的事情。看吧，这就是你说的霉运!我们搞了这么多东西回来，还加上里面的八块钱。我真希望我们每天都能有这样的霉运啊，吉姆。”

“你别着急，宝贝，别着急。别太激动了。我跟你说，霉运正在来啊，当心点。它正在来呢。”

而且它也真的来了。说这些话的这天是礼拜二。结果，礼拜五晚饭后，我们躺在山脊顶上的草地上，正好烟草抽完了。我就到山洞里去取，结果发现洞里有一条响尾蛇。我把它打死了，还卷成一团放在吉姆的毯子脚边，让它看上去像一条活蛇一样。我心想，等会儿吉姆发现它时一定很好玩。就这样，到了夜里，我已经把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的了。就在我点燃油灯时，另一条蛇追着它的老伴到了这里，而且咬了吉姆一口。

他“嗷!”地叫了一声跳了起来，灯光照耀下我们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那个正盘着身子的恶棍，它还准备跳起来再咬一口呢。我转眼间就一棍子把它打死了，而吉姆一把抓过老爸的威士忌罐子就往嗓子眼里倒酒。

他当时光着脚，那条蛇一口，刚好咬在他的脚后跟上。事情全是由于我这个傻瓜蛋弄出来的，因为我忘了，不管我在哪里留下一条死蛇，它的老伴都会跑过来，盘在死蛇身上。吉姆告诉我，快点把蛇头剁掉扔了，然后把蛇皮剥下来，烤一段身子。我照办了，他吃了烤肉，说是能帮助他解毒。他还让我把蛇尾巴上的响环取下来，绑在他的手腕子上。他说这样也有帮助。然后我悄悄地走了出去，把两条蛇的尸体远远地扔到灌木丛里。这全是我的过错，但我永远不会让吉姆发现。我一定得尽力保守这个秘密。

吉姆一口一口地从罐子里喝酒，时不时地会神志不清，浑身哆嗦，嘴里乱叫唤。每一次清醒过来之后他都会再去喝酒。他的脚肿得相当大，腿也肿得不小。但渐渐地酒劲上来了，我觉得他没事了。但我宁愿遭蛇咬，也不想喝老爸的威士忌。

吉姆躺了四天四夜。然后肿全消了，他又活过来了。这下我知道厉害了，决心这辈子再也不碰蛇皮一下了。吉姆说，他觉得我下次应该会相信他的话了。而且他说，手摸蛇皮带来的霉运实在太凶险，可能我们现在的倒霉事还没完呢。他说他宁可向左回头看新月[1]一千次，也不会用手拿蛇皮一次。好吧，我也开始有这种感觉了，虽然我一直认为，向左回头看新月是最冲动最愚蠢的事儿之一。老汉克·邦克就这么干过一回，还对人大吹大擂，但不出两年，他喝醉了从制弹塔上摔了下来，人们说他的尸体在地上摔成了薄薄的一层，结果别人用粮仓的两扇门叠在一起当棺材，把他的身子就这么夹在两块板中间埋了。但这只是我听别人说的，我自己没见着。是我老爸告诉我的。但不管怎么说，这完全是因为他太傻，像个傻瓜一样从左边回头看新月，这才埋下了祸根。

哈，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河水又从岸边退下去了。我们干的第一件值得夸口的事儿，就是用一条剥了皮的兔子做鱼饵套在大鱼钩上，结果捉到了一条像人那么大的鲇鱼。这条鱼长六英尺二英寸，重两百磅。我们当然整治不住它，它会把我们甩到伊利诺伊斯州去。我们就坐在那里看着它死命挣扎，最后它自己累死了。我们在它的肚子里发现了一个黄铜扣子和一个圆球，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我们用小斧头把圆球砍开了，里面有个线轴。吉姆说，他觉得，在鱼肚皮里的线轴要很长时间才能被包起来弄成一个球。我觉得这是人们在密西西比河里捉到的最大的鱼。吉姆说，他从来没见过比它更大的鱼，拿到镇子上应该能卖不少钱。这种鱼人们会在市场上论台秤卖，人人都会买上一点。它的肉白得像雪，煎起来很好吃。

第二天早上我说，现在的生活太慢太平淡，我想来点带劲的。我说我要悄悄地溜过河去，看看那边发生过啥事。吉姆很喜欢这个想法，但他说我必须晚上去，眼睛要机灵一点。然后，在仔细地思考了一阵子以后，他问我能不能穿上一些旧衣服，把自己打扮成个丫头。这个想法也是挺好的。于是我们就把一件印花棉布袍子截短了，我把裤筒挽到膝盖上边，穿上了袍子。吉姆用钩子在后面收紧了点，穿起来还挺合适。我戴上了太阳帽，把带子系在下巴底下，这样如果有人想看我的脸，他就得低头，像从烟囱管子的下边往上看才行。吉姆说谁也不会认出我来，哪怕在白天也挺难的。我整天都在练习，想掌握装丫头的窍门，最后已经可以做得挺好了，只是吉姆说我走路不大像丫头，而且他说，我一定不要往上提袍子，好让自己的手能够放到裤袋里。我就按他说的做了，这就装得更像了。

天一黑，我就划着独木舟，朝伊利诺伊斯州的岸边划过去了。

我朝渡口下面一点的镇子划去，水流刚好把我带到了镇尾。我系好了独木舟上岸，沿着河岸走过去。一个好一阵子没人住的小屋里点着灯，我心想现在不知是谁住在那儿。我悄悄走上前，在窗口偷看。里面是个正在编织什么的妇女，大约四十岁，还有一张松木桌子，上面点着一根蜡烛。我不认识她，她是个外来人，因为镇子上的人我都认识。这是我的好运气，因为我已经开始觉得紧张了。我开始后悔来这一趟，因为人们会听出我的声音，知道我是谁。但如果这个妇女来到镇上才几天，那她虽说不认识我，但也能把我想知道的所有的事告诉我。就这样，我一边提醒自己是个丫头，一边上去敲门。

[1]　当时当地的迷信，认为朝左偏头回头看新月会招来霉运。

第十一章 他们来抓我们了!

“进来。”那个妇女说，于是我就进去了。她说：“坐吧。”

我坐下了。她的小眼睛亮闪闪地上下打量着我，然后问：“不知你叫啥名字啊？”

“莎拉·威廉斯。”

“你住哪儿啊？就在这附近吗？”

“不是的，大妈。我住在霍克维尔，在下游七英里呢。我一路走了过来，可把我累坏了。”

“我看你也饿了吧。我给你找点东西吃。”

“不用了，大妈，我不觉得饿。我先前很饿，所以只好在下面两英里的一个农民家里歇了口气，所以现在不饿了。结果我就晚了。我妈病了，又没钱，啥都没有，我来找我舅舅阿伯纳·莫尔。我妈说他住在镇子最上游那儿。我过去从来没来过。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我还谁都不认识呢。我住了还不到俩礼拜呢。从这里到镇子最上边要走好远呢。你今天晚上干脆就住这儿吧。摘下帽子吧。”

“不用了，”我说，“我想歇一下就去赶路了。我不怕黑。”

她说她不会让我一个人走的，但她男人很快就会回来，可能一个半钟头就回来了，她会让他和我一起去。然后她就谈起她男人，还有她在大河上游和下游的亲戚们，说到他们过去比现在好过得多，但没想到他们犯了个错误，没有待在原来的地方，反倒跑到我们的镇上来了，等等。结果我觉得我犯了个错误，不该为了想知道镇里发生了些什么来到她家。但没过多久她就聊起了我老爸和那次杀人案，这时我就很愿意听她扯下去了。她说到了我和汤姆·索亚发现了六千块钱的事(但她给说成了一万块[1])，然后她又说到了我老爸和他怎么怎么不招人喜欢，还有他的儿子哈克贝利又是多么不招人喜欢。最后她说到了杀人案。我说：“谁干的？我们在霍克维尔也听到了不少传说，但我们不知道谁宰了哈克·费恩。”

“嗯，我想在这里也有好多人想知道，是谁把他杀了的。有些人觉得，是他老爸自己把哈克给杀了。”

“不是的——是真的吗？”

“开始人人都这么想。他老爸压根儿也没想到，只差一点，他就被大家伙给私刑宰掉了。但还没到天黑，他们又不那么想了，觉得这件事是一个叫吉姆的逃跑黑奴干的。”

“怎么会是他——”

我顿住了，我想起来了，我最好还是别吭声。她继续说着，根本没注意到我曾经开过腔：“那个黑奴就是在哈克·费恩被杀了的那天晚上逃跑的。于是就有人悬赏三百块钱抓他，还有一份悬赏是抓老费恩的，两百块钱。你想，他在杀人之后的那天早上跑到镇子上，告诉每个人哈克被杀，还和大家一起在摆渡船上找人，但接着他就不见了，鬼影子都没了。天黑之前，人们想悄悄地把他给宰了，但他就没影了，你瞧。好吧，第二天他们又发现那个黑奴不见了。他们发现，杀人案发生当天，十点钟以后就没人见着他，所以他们就说是他干的，你瞧。就在他们全都这么想的时候，老费恩又回来了，跑到撒切尔法官那里大吵大闹，要钱，说要在整个伊利诺伊斯州那边找那个黑奴。法官给了他一点钱，当天晚上他就拿去喝醉了，一直到后半夜还在镇子上，但在那之后就和几个外地人在一起，那些外地人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然后他就跟他们一块儿走了。从那时起他就再没回来过，你瞧。人们觉得，就算这事过去了一阵子，他也不一定会回来，因为他们觉得是他杀了自个儿的儿子，然后胡编了一套来糊弄别人，让人觉得是强盗干的，这样他就可以拿到哈克的钱，不用花好长时间打官司了。也确实有人觉得，他没这个心眼儿，干不了这种事儿。照我说，这家伙阴着呢。如果他一年后再回来就没事了。你又没证据说是他干的，你瞧。到那时风平浪静，他不用费多大事，就可以把哈克的钱弄到手了。”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大妈。我看这种想法很有道理。现在大家不觉得是那个黑奴干的了吗？”

“哦，不是的，也不是人人都这么想。还有好多人觉得是黑奴干的。但他们现在很快就会逮到那个黑奴了，然后没准儿就会逼他招出来。”

“哦，他们还在抓他吗？”

“嘿，当然了，你当大家都像你这么傻里傻气的!三百块钱挂在那里等人拿，你当这种事天天都会有？有些人觉得那个黑奴不会走远，我也这么想，但我没把这话到处讲。几天前我和隔壁原木小屋里住着的一对老夫妻说过话，当时他们刚好跟我说到，说对面那座小岛叫杰克逊岛，还没有谁去那里看看呢。我问上边有人住吗。他们说没有。我就再没说啥了，但我琢磨了一阵子。我差不多可以肯定。我见过岛上冒过烟，就在岛头附近，是在那之前一两天的事。所以我对自己说，搞不好那个黑奴就住在那里。不管怎么着，至少值得人们去那里搜一搜。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到冒烟了，所以我觉得，如果真是他，说不定人已经走了，但我男人打算过去看看，他和另一个人这么想。他去河上游了，但今天回来了，他两个钟头前刚到家，当时我就跟他说了。”

我觉得心里很不安稳，这让我也没法坐安稳。我必须动手做点啥事才好。于是我从桌子上拿了一根针穿线。我的手发抖，针线都不听使唤。那个妇女不说话了，这时我抬头一看，她正微笑着，很好奇地看着我。我把针线放下了，做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其实我也真的有兴趣)说：“三百块钱可真不少啊，我妈要能得着就好了。你家男人打算今天晚上去小岛上吗？”

“是啊是啊。他和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一起上镇上去了，要去找一条小船，还要看看能不能再借一支枪。他们要过了半夜再去。”

“等到白天再去不是能看得更清楚吗？”

“是啊，但那个黑奴不也能看得更清楚吗？半夜后他可能就睡着了，他们就可以悄悄地从树林里摸过去。如果他烧了营火，晚上去更好找。”

“这我倒没想到。”

那个妇女一直很好奇地看着我，我觉得很不舒服。不一会儿她就问我：“宝贝，你跟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啊？”

“玛——玛丽·威廉斯。”

我好像觉得我原来说的不是玛丽，所以我没抬头——我好像说的是莎拉，所以我觉得好像上了她的当，掉到陷阱里了，而且担心我脸上也露出了这样的表情。我希望那个女人接着说下去，她不说话的时间越长，我就越感到不自在。可她说的却是：“宝贝，我想你一进门时说的是莎拉吧？”

“哦，是的，大妈，我是这么说的。我其实叫莎拉·玛丽·威廉斯。莎拉是我的教名。有人叫我莎拉，有人叫我玛丽。”

“哦，是这么回事儿啊!”

“是的，大妈。”

我这时觉得好点儿了，但我还是想快点出去。我还不敢抬头看她。

这时那女人又开始讲上了，说什么生活有多难熬，他们的生活过得多苦，那些耗子又多难缠，好像它们就是此地主人一样以及这类七七八八的事儿，这时我已经放松下来了。耗子的事儿她说得没错。每过一阵子，你就能看到一只耗子从墙角的一个洞里往外探头探脑。她说她自己在家时总是在手边准备些东西，一见它们冒头就扔一个打过去，要不然它们就会搅得她稀里糊涂的。她给我看一根铅丝缠成的小坨坨，说她平时扔起来很有准头，但一两天前扭了膀子，现在能不能扔还不一定呢。但她还是看准了一个机会，直接就朝一个耗子扔了个铅坨坨。她不但打偏了好多，而且还哎哟地叫了一声，说她的胳膊又疼了。然后她让我下回试试。我想在她男人回来前开溜，但我当然没有露出这种意思来。我抓起一个坨坨，第一个耗子一露面我就丢了过去。如果它待着不动，我这一下子起码能叫它受伤不轻。她说我砸耗子是把好手，还说她觉得下回我准能打中。她走过去把铅坨坨拿了回来，又拿了一圈毛线，叫我帮她缠线球。我伸出两手，她把那圈线套到我手上，接着讲她和她男人的事。但她突然换了个话题：“眼睛盯着耗子。你最好把铅坨坨放在腿上，这样随手就能抓到。”

就在这时，她把铅坨坨扔到我大腿上，我两腿并拢接住了，然后她又接着说话，但只说了大约一分钟。接着她取下了毛线，眼睛盯着我的脸，但相当和蔼地问：“告诉我吧，你真名叫啥？”

“什……什么，大妈？”

“你的真名叫啥？比尔、汤姆还是鲍勃？还是什么别的？”

我想我一准抖得像筛糠，而且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说：“请别跟一个可怜的女孩儿开这种玩笑啊，大妈。要是你嫌我在这儿麻烦，我就——”

“不不不，不麻烦。坐好了别动。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告发你。你自己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就行了。相信我，我不会说出去的。而且我会帮你，需要的话我男人也会帮你。你瞧，你是个逃跑了的小学徒对吧？不就这么点事嘛。还能把你怎么样。他们对你不怎么样，你就决定逃跑了。上帝保佑你，孩子。我不会乱说的。你现在就乖乖地听话吧，你是个好小子，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于是我就说，再装下去也没劲了，还说我要干脆利落地说话，什么都告诉她，但她一定不可以违背诺言。我说我爹娘都死了，法律把我判给了一个下贱的老农民，那个村子离河岸三十英里，结果他对我不好，我再也受不住了。他出了两天门，我就瞅准机会，偷了他女儿的一些旧衣服逃跑了。我三个晚上跑了三十英里，白天就躲起来睡觉，一路上饿了就吃我从家里带出来的肉和面包。吃的我还有不少。我说我相信我的舅舅阿伯纳·莫尔会照顾我，所以我才跑到歌珊这个镇子来。

“歌珊？孩子，这儿可不是歌珊，这是圣彼得堡。歌珊还在上游十英里呢。谁告诉你这儿是歌珊的？”

“啥呢，今天蒙蒙亮，我正要到树林子里照常睡觉，结果遇到一个男人，他告诉我前面路分岔的地方必须朝右拐，然后五英里地就到歌珊了。”

“我想他一定喝醉了。他刚好说反了。”

“哦，他看上去真的像个醉汉，但现在没关系了。我现在非得走了。我得在天亮前赶到歌珊。”

“等一会儿。我给你带点小点心。你可能用得上。”

于是她给我带了点吃的，接着问：“你告诉我，一头母牛躺在地上要起来，哪一头先起来？马上回答我，别停下来想。哪一头先起来？”

“屁股那一头，大妈。”

“那要是马呢？”

“头先起来，大妈。”

“树的哪一边长青苔？”

“北边。”

“要是有十五头母牛在山坡上吃草，有多少头的脑袋朝一个方向？”

“全都朝一个方向，大妈。”

“好吧，看来你真是个乡下孩儿。我还寻思你又哄我呢。现在告诉我你的真名吧？”

“乔治·彼得斯，大妈。”

“好了乔治，这个名可得记好了。别一会儿又忘了，临走说是亚历山大，然后在我看出你撒谎时再圆谎，说是乔治·亚历山大。别再穿这样的印花棉布衣服装女人了。你装丫头真不像，也许哄哄男人还能行。上帝保佑你，孩子，你穿针时别线拿着不动，拿针鼻往上凑，你得让针不动，线动，女人差不多都是这样的，但男人都是倒过来的。说到打耗子或者别的东西时，你得踮起一只脚，手伸到头顶上，怎么别扭你就怎么干，而且东西一定得扔到离耗子起码六七英尺的地方。胳膊要硬生生地不打弯，从肩膀上头扔出去，好像胳膊围着肩膀转，这才像个丫头。可别使出手脖子和小膀子的劲，胳膊朝一边往外撇，那是小子扔东西的样儿。而且你得注意，丫头想拿大腿接东西时会把两腿分开；她不会把两腿并拢，那是小子接东西的方法，你接铅坨坨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说实在的，你穿线的时候我就看出你是小子，我又用了别的法儿认准了。现在去找你舅舅去吧，莎拉·玛丽·威廉斯·乔治·亚历山大·彼得斯，你要是有了麻烦就给朱迪思·洛夫特斯太太捎个话，那就是我，我会想法帮你的。一路沿着河边走，下回出远门记得带上鞋和袜子。河边的路上净是石子，走到歌珊，我看你的脚挺够受的。”

我沿着河岸朝上游走了大约五十码，然后赶紧回头，沿原路回到我停独木舟的地方，它在下游，离那间房子相当远。我跳进独木舟，急急忙忙开船，先逆水向上划到小岛的上游一端，然后开始划船渡河。我摘掉了太阳帽，这样我能看得更清楚。当我划了一半时，我听到钟声响了，于是我就停下来仔细听。声音传到水面上已经不很响了，但还是很清楚。敲了十一下。划到岛头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但我连口气都不敢喘，就直接跑到原来野营的地方，找了个干爽的高地生起一堆大火。

然后我跳进独木舟，开始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朝下游一英里半以外我们的住处划去。我上了岸，穿过树林，爬上山脊，闯进山洞。吉姆正躺在地上睡得好香。我把他喊起来，对他说：“快起来，吉姆!一分钟都别耽误。他们来抓我们了!”

吉姆啥也没问，一个字也没说。但在后面的半个小时里，吉姆干活的那个快劲儿，说明他吓得要死。等到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财产都上了木筏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可以从独木舟藏身的柳树湾里出发了。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熄灭洞里的营火，出去以后我们连一根蜡烛也没点。

我划着独木舟离开岸边一点点路，回头看看能看到些啥。如果附近有一条船躲在阴影里，我根本没法光靠天空的星星看到它。然后我们解开了木筏，驾着它在阴影中顺流而下，尽量静悄悄地从岛尾旁边通过，中间我们什么话都没说。

[1]　应该是一人六千或者总数一万二千。

第十二章 “我们还是随它去吧”

木筏似乎确实走得挺慢。我们最后漂过岛尾时肯定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们决定，如果有船开过来，我们就坐上独木舟逃到伊利诺伊斯州的岸边去，但好在没有船开过来，因为我们没有把枪或者钓鱼钩绳或者任何吃的东西放上独木舟。我们当时实在太着急，没空多想，其实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到木筏上，这不是个好主意。

如果那伙人确实上了岛，我想他们会发现我生的那堆营火，而且会整夜看着火，等吉姆回来。好吧，不管是啥原因，反正他们没找着我们。即使我的假营火没有让他们上当，但我终究还是试过了。我反正是用了最大的劲儿去哄他们了。

等到天上出现了第一缕亮光的时候，我们到了伊利诺伊斯州这边的一个大河湾里，找了个沙洲靠岸停下，还拿短斧头砍了些杨树枝，把木筏遮上了，结果弄成那个样，就好像河岸在那里塌下去了一块似的。这个沙洲就是一个沙土岗，上面的杨树很密，就像钉耙齿一样。

密苏里那面的岸边多山，而伊利诺伊斯州这边树木浓密。这一带的航道靠近密苏里沿岸，所以我们不担心遇到什么人。我们在那里躺了一整天，看着木筏和轮船沿着密苏里河岸漂流而下，逆流而上的轮船在河中央跟大河搏斗。我把和那个女人谈话的经过全都跟吉姆说了，吉姆说那可是个精明女人，如果是她来追捕我们，她肯定不会坐着看营火——不会的，先生——她会带着一只狗。那我就问，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不能让她男人带一只狗来呢？吉姆说，他敢打赌，最多在她男人准备出发的时候，她就会想到这一点，于是他们就跑到镇上去找狗，结果就浪费了好多时间，否则我们也没法来到镇子下游十六七英里的沙洲上来，而是会被逮到，回到我们待惯了的镇子上去。于是我说，我不在乎是啥原因，反正他们没逮到我们，这不就结了。

天快黑了，我们从杨树丛林中探出头来，向周围四下打量着。啥都看不见。于是吉姆从木筏上层拿了些木板，搭了个舒适的小窝棚，这样无论大太阳或者是下雨我们都可以躲进去，还可以不让我们的东西受潮。吉姆在窝棚里弄了一层地板，让它高出木筏子一英尺多，这就让毯子和其他东西都不会被轮船掀起的浪打湿了。我们在窝棚正中间铺了一层五六英寸厚的土，周围还做了个木框不让土跑掉。这样，我们在下雨天和天冷的时候就可以生起火来。因为有窝棚，别人也看不到火。我们还另外做了一把舵桨，提防着会有哪一把船桨被水里的礁石或者其他的东西撞坏。我们竖起了一根矮树杈，把那盏旧风灯挂了上去，因为每当有轮船从上游下来时，我们都得把灯点上，免得被它撞翻。而逆流而上的轮船来时我们用不着点灯，除非我们看到我们在它们的“横水道[1]”上。这时的河流水位还相当高，非常低的河岸还有一部分在水下，因此上行的船只并不总是沿着航道航行，有时会寻找比较平稳的水流。

第二天晚上，我们驾着筏子行驶了七八个钟头。在河里的水流中，木筏一个钟头能走四英里以上。我们捉鱼、聊天，时不时扎个猛子下河游泳让自己不犯困。沿着静静的大河一路漂流，仰面朝天看着天上的星星，这好像是一种庄重的事情，我们甚至不觉得想大声说话，也很少笑，最多低低地咯咯笑两声而已。一路上天气全都好极了，一连三夜，啥问题都没出。

每天晚上我们都会经过一些镇子，有些镇子在远处黑压压的山坡上，看上去只不过像一小块一小块闪光的补丁，因为我们看不到任何房屋。我们在第五夜路过圣路易斯，看上去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灯火。我过去在圣彼得堡时，人们总是说圣路易斯住了两三万人，我一直都不相信；但这次，在静悄悄的凌晨两点钟，眼看着那片神奇的灯光，这时我终于相信了。那里什么声音也没有，所有的人都睡着了。

现在，我每天晚上都要在快十点时上岸，在哪个小镇子上买十分钱十五分钱的食物，或者是饭菜，或者是咸肉或者其他东西。有时我也会偷一只不肯好好在窝里歇着的鸡带回来。我老爸总是说，有机会偷鸡就下手，因为如果你不想吃，找到想吃的人也很容易，做了好事别人是不会忘记的。但我从来没见过老爸不想吃鸡的时候。尽管如此，他总是这么说。

每天早晨天亮之前，我都会溜进玉米田里，借一只西瓜、甜瓜、南瓜或者嫩玉米之类的东西。老爸总是说，如果你有心在自己有了的时候还回去，那借东西就没啥不好。但寡妇说，这不过是给偷东西加一个好听点的名字而已，正经人没有这么干的。吉姆说，他认为寡妇和老爸都有一半是对的。他说，最好的办法是，我们答应不再借有些东西，但继续借其他的东西。于是，当我们的船向下游漂去时，我们就此商量了一夜，想决定我们是否应该不再借西瓜、香瓜或者甜瓜，或者别的啥。到了一大早，我们做出了满意的决定，就是现在不再借野苹果和柿子了。过去我们借东西时总是有些内疚，但现在感觉好多了。我们用这种方式解决了问题，我很高兴，因为野苹果根本就不好吃，而柿子还要两三个月才能成熟。

我们时不时会开枪打下一只早上起得太早或者晚上睡得太晚的水鸟。总的说来，我们的小日子过得还不错。

第五夜，在我们经过了圣路易斯之后，暴风雨在半夜后来了。随着雷鸣闪电，瓢泼大雨哗啦啦地下着，简直就像结结实实的幕布一样。我们钻在窝棚里，随便风雨怎么摆弄木筏去了。只要闪电照亮了天空，我们就能看到眼前伸展的那条笔直的大河，还有两边高高的石头峭壁。后来我说：“嘿，吉姆!看看前面!”我指着一艘轮船，它撞上礁石动弹不了了，我们正在向它漂去。那艘船向一边歪歪倒倒的，上层有一些露在水面上。每次闪电，我们都能清楚地看到它，看到船上拉着烟囱的每一根小铁丝，还有大钟旁边的一把椅子，椅背上挂了一顶旧的宽边软帽。

说真的，在这样一场暴风雨里，什么都变得昏暗，神神秘秘的。我也和任何男孩子一样，想看看河中间的这只孤零零凄凄惨惨的失事轮船。我想上船溜一圈，看看上面到底有啥。所以我说：“吉姆，我们上去看看吧。”

但吉姆开始坚决不干。他说：“我不想上那条破船乱逛。没有它我们过得挺好。就像《圣经》上说的，我们随它去吧。说不定这只破船上还有守夜的呢。”

“有个鬼的守夜的，”我说，“除了大船舱和驾驶室，有啥可守的。这条船不论啥时候都可能散架，沉到河底。你瞧，像这样一个夜晚，你觉得会有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跑去守着大船舱和驾驶室吗？”吉姆觉得没法反驳我，所以就没说话。“还有呢，”我说，“很可能，我们可以从船长的特等舱里借点好玩意儿。我敢肯定，会有五分钱现钞一支的雪茄。轮船的船长个个都是财主，他们一个月能挣六十块钱，你瞧，只要他们想要，钱是小意思。吉姆，快往你衣兜里揣上一支蜡烛吧，不在船上使劲儿搜上一圈，我晚上会睡不着觉的。你觉得，碰到这种事，汤姆·索亚还能不去闯荡一番？他死也不会放过的。他说这叫探险，他就是这么说的。哪怕明知小命不保，他也会上船的，而且还要摆出一副大探险家的派头，对吧？难道他能啥都不干，把这样的机会白白放过去？一看那架势，你保证会说，他是发现天堂的克里斯托弗·哥伦布[2]。我真希望汤姆·索亚在这里。”

吉姆嘟哝了几句，不再反对了。他说，只要没必要，我们就别说话，哪怕说话也得小点声。这时，闪电刚好又让我们看清了那条失事船，于是我们抓住了右舷栏杆，把我们的筏子拴在上面。

右舷的甲板远远高出水面。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我们沿着斜坡慢慢地用脚探路，悄悄地摸向左舷的大船舱。我们伸出双手，万一真有看守打过来，我们也可以抵挡几下子，但这里这么黑，我们啥守卫也看不到。没过多久，我们摸到了天窗朝前的那一面。我们爬了进去，没几步就是打开的船长室正门了。我们朝里一看，我的天，我们看到了来自船舱的一线光亮!而且同时，我们似乎听到了那边传来的低低的谈话声。

吉姆低声对我说：他感到很不妙，还说我们一起回去吧。我说好，然后就准备往木筏走过去，但刚好这时我听到有人哭着说：“哦，求求你们了各位先生，别这么干，我发誓永远不会说的!”

另一个声音相当大声地说：“你说谎，吉姆·图尔纳。你过去就曾经装出这个样子。你总是想多分东西，而且你每次都拿大头，因为你发誓，如果拿不到大头你就要去告发。哈哈，你这次还来这一套，你做过头了。你是全国最卑贱下流的牲口。”

这时吉姆已经朝木筏子走过去了。但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我对自己说，汤姆·索亚不会在这时候缩回去的，所以我也不会。于是我跪了下来，摸着黑，手脚着地，在狭小的过道上朝船后爬了过去，最后，我爬到了船长特等舱前，再往下就是船舱门厅了。我看到门厅地板上躺着一个手脚都被捆住的人，另外还有两个人站在他面前，其中的一个举着一盏闪着昏暗光芒的风灯，另一个人拿着一把手枪。后面那人用枪指着地板上的那个人的脑袋说：“我真想一枪崩了你!也真该崩了你，你这个卑鄙的贱种!”

地板上那个人吓得直躲，嘴里说：“哦，别这样啊比尔，求你了，我绝对不会说的。”

而每当他这样说话时，举着灯的那人都会大笑着回答：“你确实不会!你可以起誓，你从来没说过更真的真话了。”有一次他说：“听啊，他在求饶呢!要是咱们没法把他制伏了捆起来，他就会把咱俩都杀了。而且为了啥？啥也不为，就是因为咱俩想要咱俩的权利，就为这个。但是我发誓，吉姆·图尔纳，从今往后，你再也威胁不到任何人了。比尔，把枪收起来。”

比尔说：“我不想收起来，杰克·帕卡德。我要宰了他。他不就是这么宰掉了老哈特菲尔德的吗？难道他不该死？”

“但我还不想让他死，而且我有我的道理。”

“杰克·帕卡德，上帝会为你的话保佑你的!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地板上的那人哭着说。

帕卡德没听他的，只是把灯挂在一根钉子上，然后朝黑暗中我藏着的地方走来，同时招手让比尔也过来。我尽快往回爬了大约两码，但比我平时的动作要慢得多，因为这条船朝一边倾斜。为了让他们不会踩上我、然后抓住我，我爬进了上层的特等舱。帕卡德在黑暗中走了过来，他在特等舱门口说：“嘿，你过来。”

他和比尔走了进来，但我在他们来到之前爬到了上层铺位。我被他们堵住了，无处可去，后悔当时决定待在船上。他们站在那里谈话，手把着床铺的边缘。我看不见他们，但可以从他们呼出的威士忌酒气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很高兴自己没喝威士忌，但这也实在区别不大，因为我大多数时候都不敢喘气，所以就算有味儿他们也闻不到。这一方面因为我害怕极了，而且还因为，如果我不憋住一口气，就没法听到他们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但非常认真。比尔想宰了图尔纳。他说：“他曾说过他要告发，所以他会告发的。我们和他大吵了一顿，又狠劲儿整了他一通，所以哪怕我们把所有的好处全都给他，现在也没法不让他这么干了。我敢肯定他会去告官，还会在法庭上作证反对我们。现在你听我的吧。我们把他宰了，一了百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帕卡德非常平静地说。

“去他妈的，我还以为你不想干了呢。这就好，这就好。那我们去把他给宰了吧。”

“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你先听着。嘎嘣一枪毙了他是不错，但如果非要宰了他，咱们还有别的办法，可以静悄悄地干。照我说，如果杀了他会给我们带来麻烦，那不是个好主意；如果能不担风险地照样干掉他，也不用上法庭，那不是更好？你说呢？”

“那是自然。但你怎么做到这一点呢？”

“简单，我的想法是：我们在船上好好搜一搜，把船舱里我们漏掉的所有东西都收集起来，接着就上岸把东西藏好。然后我们就好好等着。我看要不了两个钟头，这条船就会散架，一切都会沉到河底。知道我的意思了吧？他是淹死的，谁都认为是他自己找死。我想这要比我们宰了他强得多。如果能不杀人，我尽量不去杀人。杀人太野蛮，也不道德。你说呢？”

“嗯，我觉得你说得有理。但要是这船不肯解体也不会沉怎么办？”

“那我们也不过就是多等了两个钟头。我们等等看，这有关系吗？”

“那行啊，就这么干吧。”

于是他们就走了。我一身冷汗，急忙跑了出来。外面一团漆黑，我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吉姆!”他像呻吟似的答应了一声，就在我身边右侧。我说：“快点，吉姆，没时间在这里磨蹭发牢骚了。船里有一伙杀人犯。如果我们没法找到他们的小船放到下游去，他们就不会被困在轮船上，其中有一个人就会死掉；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们的小船，那他们全都会被困在船上，等着警察来抓他们。快点，快开始吧!我从左舷开始找，你从右舷开始找。你从我们的筏子开始，然后——”

“哦，我的上帝，上帝啊!木筏呢？木筏不见了!它脱开缆绳跑掉了。现在我们也被困在这条破船上了!”

[1]　当轮船在密西西比河逆流而上时，它们有时为了选择较平稳的水流航行而从河的一边横向另一边，这时的航行路线就是所谓“横水道”。

[2]　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约1451—1506)，意大利航海家，15世纪末发现美洲新大陆。

第十三章 来自沃尔特·斯科特号的良心赃物

哎呀，我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晕了过去。在一艘失事的轮船上，和一帮杀人犯关在一起!但现在可不是感叹人生的时候。我们必须马上找到他们的船，拿下来我们用。我们从右舷开始寻找，一边走一边打哆嗦。这要花很长时间，好像过了一个礼拜我们才到了左舷。但我们没找到船。吉姆说他实在挪不动步了，他说他吓死了，力气全跑光了；但我说，加把劲啊吉姆，要是留在这条失事船上，我们准会完蛋。于是我们又接着再找。我们朝船尾的船舱区摸了过去，找到了那里，然后从那里爬到天窗那儿，身子挂在百叶窗上，一块一块地往前挪，因为这时天窗的边缘已经在水里了。当我们接近船舱门厅的门时，我们看见了一条小船，千真万确，真的是一条船!我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它。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那么感谢上帝。我马上就要爬上船了，但这时候门开了，两个杀人犯中的一个刚好探出头来，离我才两三英尺远。我想我这下可完蛋了。但他又缩回头去说：“比尔，快去把你的那盏破灯吹灭了!”

他把一口袋什么东西丢上了船，然后自己进去坐下了。这是帕卡德。然后比尔走了出来，也上了船。接着帕卡德低声说：“都弄好了，开船吧!”

我几乎没法拽住百叶窗了，我太虚弱了。但比尔说：“等会儿!你搜过他的身了吗？”

“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所以他那份现金还在他身上。”

“那我们快点去。没道理拿走货物却丢下现金。”

“等等，他会不会怀疑到我们想干啥？”

“他可能不会，但我们不管怎样都要拿到这笔钱。快点吧。”

于是他们下了船，又进了船舱。

舱门哐的一声关上了，因为这是在朝上倾斜的那一边。不到一秒钟，我已经跳上了小船，吉姆跟在我后面，也一个趔趄上了船。我抽出刀来砍断了绳子，我们开船走啰!

我们没有用桨，没有说话，也没有耳语，几乎连气都不喘。我们急速地顺流而下，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小船在轮船船尾的桨轮旁边穿过。然后，在一两秒钟之后，我们已经在失事轮船下游一百码外了，黑暗蒙住了轮船，抹去了它最后剩下的一点点痕迹。我们安全了，我们也知道这一点。

我们向下游漂了三四百码，这时我们看到，那盏挂在船舱门上的灯在黑暗中出现了，好像只是一个小亮点。我们知道，那两个恶棍找不到他们的船了，他们现在也开始明白了，他们也有跟吉姆·图尔纳同样的麻烦。

然后吉姆划起了桨，我们去追我们的木筏。这时我头一次担心起轮船上的那些人，我想我在此之前没工夫想到他们。我开始觉得，就算他们是杀人犯，但他们现在的这种情况也实在太吓人了。我对自己说，说实在的，谁也不能保证哪天我会不会也成为杀人犯，如果那时我碰到了这种情况跑不出去，难道这就算是我活该倒霉吗？我对吉姆说：“只要一看到陆地上的灯光，我们就在离那里的上游或者下游一百码的地方上岸，你好好找个地方，和小船一块儿藏起来，然后我去编个瞎话，找人把那伙家伙救出来，让他们到了该上绞架的时候再死。”

但我这个想法没有实现，因为很快就又来了暴风雨，这一次比过去都厉害。大雨下个不停，根本看不到灯光。我想所有人都上床了吧。我们飞快地顺流而下，在水上漂流的同时，我们寻找灯光和我们的筏子。过了好久，雨总算停了，但天还阴着，闪电也经常在天空上闪个不停。后来，在一道闪电下，我们看到了一个黑黢黢的东西在前面漂着，我们向它划去。

这正是我们的筏子，我们很高兴地上了筏子，而且现在看到了右岸的一处灯光。我说我过去。小船上放了许多来自失事轮船的赃物，堆了半船。我们急急忙忙地把东西在筏子上堆成一堆，然后我让吉姆向下漂，当他觉得已经下去了两英里后点上一盏灯，一直点到我到来。然后我就驾着小船朝岸上的灯光划去。当我来到那盏灯前时，我又看到了另外三四盏，全都在一道山坡上。这是一个村子。我继续朝岸上的灯火靠近，同时停下来不再划桨，让水流把小船冲过去。靠近时我发现，这是挂在一艘双体渡船的船头旗杆上的灯。我到处去找看船的人，心里寻思着他会在哪里睡觉。最后我发现他坐在船头系缆柱旁，脑袋夹在两个膝盖中间。我轻轻推了他的肩膀两三下，接着就哭了起来。

他被我弄醒了，开始很吃惊，但看到不过是个小男孩儿，他就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然后问：“我说，怎么回事啊？别哭了，小伙子。你碰到啥麻烦事了？”

我说：“我爸、我妈、我姐姐，还有——”

然后我就哭得说不下去了。他说：“别别别，别哭成那样。难过的事谁都会有，但最后不都是可以解决的吗？你一家怎么了？”

“他们——他们——你是管这艘船的吗？”

“是啊，”他说，很有点得意扬扬的样子，“我是船长兼船东，大副兼领航员，看船的兼水手长。有时候我也是货物和乘客。我没有老吉姆·霍恩巴克那么多钱，我没他那个本事，到处把钱送给汤姆啊，迪克啊，哈里啊这些人。但我告诉过他好多次，我喜欢我的生活，永远不会跟他换。我说，因为最适合我的生活就是当水手，如果叫我住在镇子外两英里的地方，一年到头什么特别的事情也没有，那才是一件倒霉事呢。不，我才不干呢，哪怕他把他所有的钱都给我，另外再加上好多好多钱我都不干。我说我——”

我打断了他的话，说：“他们的麻烦可大了，而且——”

“谁有大麻烦？”

“嗯，就是我爸、我妈、我姐姐和胡克小姐啊。如果你开着你的渡船到上游去——”

“上游哪里？他们在哪里？”

“都在那艘失了事的轮船上呗。”

“啥失事轮船？”

“怎么，不就那么一艘失事轮船吗？”

“啥，你说的该不是沃尔特·斯考特号吧？”

“可不就是嘛!”

“我的天!他们跑到那里做什么？我的上帝。”

“嗯，他们也不是特意要去的。”

“当然不是啰!那他们可得赶紧走开，要不然就没机会逃命了，我的天，真是的!他们怎么会跑到那么个鬼地方去？”

“是这么回事，胡克小姐要到上游那个镇子看朋友——”

“是的，那个镇子叫布斯码头——你接着说。”

“她要到布斯码头看朋友，到了晚上，她和她的女黑奴上了运马的渡船，准备在她的朋友什么什么小姐家里过夜，名字我忘了。一句话吧，渡船的舵桨坏了，只能在水里打转，朝下游漂，而且还是船尾向下。结果漂了两英里，撞上了失事轮船。摆渡船的水手、女黑奴和马都死了，但胡克小姐抓住了失事的轮船，爬了上去。天黑之后大约一个钟头，我们一家坐着我们做小买卖的船过来了。天太黑了，我们没注意到那艘失事的轮船，就一家伙撞上去了。大家都活了下来，上了失事的船，只有比尔·惠普尔死了。哦，他可是个大好人!我情愿死的是我。”

“嘿，我的老天爷，这真是我听到过的最伤心的事情了。然后你们又怎么了？”

“我们又喊又叫，一直想让人注意我们，但河太宽了，谁都没听到我们喊叫。结果我爸说，得让谁想法上岸找人来救我们。这里只有我会游泳，于是我就赶紧过来了，啊，胡克小姐还说，如果我没法很快找到能帮助我们的人，那就到这里来找她的叔叔，他能解决问题。我在下游大约一英里的地方上了岸，从那时起就一直找人帮助，但他们说：‘什么，现在这么黑，水流这么急，谁敢去干？你还是去找机器渡船吧。’如果你现在能去——”

“天，我倒是愿意帮助你，但是，该死的，我不知道帮不帮得了，但可以去试试。不过这笔钱到底谁能拿出来呢？你觉得你爸爸——”

“哦，那当然没问题。胡克小姐特别关照我，说她的叔叔霍恩巴克——”

“我的天爷!霍恩巴克是她的叔叔？我给你指条道吧。看见那盏灯没有？你冲那盏灯过去，到了就向西转，再走四分之一英里，那里有一个酒馆。告诉那里的人，快点把你送到吉姆·霍恩巴克家，他会付账的。你别再浪费时间了，他一定想知道你带来的消息。告诉他，不等他来到镇上，我就会把他的侄女安全地救出来的。现在你快点去吧。我现在就到街角的另一边，把我的轮船驾驶员叫起来。”

我朝灯光走去，但一等他拐过街角，我就转身走回去，钻进小船划出去，然后进了平稳的水流，又沿岸边向上游划了大约六百码，和其他的一些木船夹杂在一起，因为在看到渡轮出发之前，我的心总无法安定下来。但总的来说，为了救这几个恶棍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我心里感觉很舒服，因为没几个人会这么做。我真希望寡妇能知道这件事。我觉得她会因为我帮助这几个恶棍而为我骄傲，因为寡妇和其他好人都一样，他们最想帮助的人就是恶棍和游手好闲的人。

哦，没过多久，那条灰蒙蒙、阴森森的失事轮船就出现了，它自己朝下游漂下来了!我打了个冷战，从头凉到脚，然后驾着小船朝它划去。它已经沉得很深了，我一眼就看明白了，船上任何人都不大有希望活着了。我在轮船周围划着，呼喊着任何可能还在船上的活人，但没有回答。所有的一切都静得跟死一样。我的心情因为这几个恶棍而有些沉重，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我觉得，如果他们都能够不在乎这种事情，那么我又何必在乎。

然后我看到那条渡轮过来了。于是我划了个大斜线，朝着河中心顺流而去。当我觉得渡轮上的人用肉眼已经看不到了时，我不再划桨，回头看去，看到那条渡轮正在寻找胡克小姐尸体的任何痕迹，因为船长知道，她的叔叔霍恩巴克想要她的尸体。但渡轮没过多久便不再寻找了，而是驶向岸边，而我也专心划桨，沿着河流顺流而下。

过了好久好久，吉姆的灯总算出现了。它开始时看上去简直像在一千英里之外。当我来到木筏边时，东方天空已经开始灰蒙蒙的一片了。于是我们找到了一个小岛，藏起了木筏，沉下了小船，接着钻进窝棚，睡得像死猪一样。

第十四章 所罗门聪明吗

醒来之后，我们慢慢把那伙恶棍从失事轮船上偷来的赃物翻了一遍，发现了靴子、毯子、衣服、各种其他东西、许多书、一架望远镜，还有三盒雪茄。在我们各自的一生中，谁也没有这么富有过[1]。雪茄是头等的。整个下午我们都躺在树林子里说话，我还读了会儿书，总的来说，过得很滋润。我把在失事轮船中，以及在渡轮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吉姆了，而且说这些事情都算历险。但他说，他不想再去历险了。他说，当我去船舱时，他爬回去找木筏，结果发现木筏不见了，这几乎把他吓死[2]。他觉得他这下子全完了，因为如果没人来救他，他就会淹死；如果有人来救他，他们就会把他送回去领奖金，而华生小姐肯定会把他卖到南方去。是啊，就像平时一样，他几乎总是对的。作为一个黑奴，他的脑子绝对是头等的。

我给吉姆读了不少有关国王、公爵、侯爵这类人物的东西，有关他们的穿着有多么豪华，多么讲排场，而且相互之间称陛下、大人、阁下什么的，而不是叫先生。这时吉姆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显然很感兴趣。他说：“我过去不知道还有这么多不同的人物。我几乎没听说过关于皇家的啥事情。如果不把扑克牌里的大小王算进去，我只听说过所罗门王。一个国王一年能挣多少钱啊？”

“挣钱？”我说,“嗯，如果他们想挣，他们一个月能挣一千块钱。他们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因为一切都是他们的。”

“这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对吧？要得到那么多钱，他们要干什么呢，哈克？”

“他们啥都不干!你在说些啥啊!他们就坐着没事干。”

“不可能吧，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们就坐着没事干，除非有了战争，那他们就去打仗。但其他时候他们就待着闲得无聊；或者带着鹰去打猎，就是去打猎和——嘘——你听到啥动静没有？”

我们悄悄摸出去四下张望，结果发现，那动静只不过是远处的一条轮船在拐弯，它的叶片振荡的时候弄出来的。于是我们就回来了。

“是的，”我说，“而在其他时候，他们无聊了就跑去议会挑一阵子毛病，或者有人不听他们的话，他们就砍掉他的脑袋。但多半时候他们就在后宫里鬼混。”

“在哪儿鬼混？”

“在后宫里。”

“后宫又是什么玩意儿？”

“就是他放老婆的地方。你不知道后宫吗？我想所罗门就有一个。他有大约一百万个老婆[3]。”

“是啊，那是真的。我——我把这事儿给忘了。我猜，一个后宫就是一个晚上睡觉的房子。那里的幼儿园里一定会吵闹得要命吧。我想这些老婆也总是吵个没完，结果就更热闹了。但人家还是说，所罗门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我不相信。为啥一个聪明人会过这么一种疯狂的生活？不，我想他不会的。聪明人会建一座锅炉厂，他想休息的时候把它关掉就行了。”

“是吗，不管怎么说，但他真的是最聪明的人，因为是寡妇告诉我的，她本人告诉我的。”

“我不管寡妇怎么说，反正他不是个聪明人。他做的那些事情是我听说过的世界上最疯狂的。你知道他要把一个孩子一刀砍成两段的事[4]吧？”

“我知道，寡妇跟我说过。”

“对了，那不就结了!那算不算整个世界上最疯狂的事情？你就这么想好了。让那边那个树桩是一个女人，你是另一个女人，我是所罗门，这张钞票是那个孩子。你和另外那个女人都说孩子是自己的。我该怎么干呢？我是不是应该去问问周围的邻居，看这张钞票是谁的，然后把它好好地还给它真正的主人呢？这是正常人的做法。但我没这么干。我反而把这张钞票一刀劈成两半，一半给你，另一半给另一个女人。这就是所罗门要对那个孩子做的事情。现在我问你：半张一块钱的钞票有什么用？你拿它什么都买不到。那半个孩子又有啥用？半个孩子哪怕来了一百万个，我要来都没有用。”

“慢点慢点，吉姆，你完全跑题了，天哪，你跑题跑了十万八千里。”

“谁跑题？我？别在那瞎掰掰。少跟我说啥题不题的。我想，看见什么事情，它到底有没有道理我是知道的。这里面屁道理都没有。那些女人抢的不是半个孩子，她们抢的是整个的孩子。不管是谁，只要他觉得，自己可以给人家半个孩子就能解决整个孩子的问题，那他就不聪明，连下雨了要进家避雨都不知道。哈克，再别给我说啥所罗门了。我知道得够多了。

“但我告诉你，你根本没弄清什么是主要的问题。”

“狗屁主要问题!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真正的主要问题还不在这里，比这深得多了呢。它一直回到所罗门自己是怎么被人家养大的。比方说，一个人，他家就一两个孩子，这样一个人会糟蹋孩子不？不会，他不会，他糟蹋不起。他知道孩子有多金贵。但是，要是谁有大约五百万个孩子在家里满地乱跑，那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会发烦，那他就会一刀把哪个孩子劈成两半，就像劈一只猫似的，因为他的孩子多的是。所以，多一两个孩子，少一两个孩子，对所罗门算个啥。去他妈的!”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黑奴。如果他脑子里想到了点啥，你就别想让他不再这么想。从来没有哪个黑奴这么瞧不起所罗门。所以我就谈起了其他的国王，不再提所罗门了。我说到了很久以前在法国被人咔嚓了脑袋的路易十六[5]，还说到了他的小儿子皇太子海豚[6]，那家伙本来应该以后当国王的，却被人关了起来，有人说他死在牢里了。”

“可怜的小家伙。”

“但有人说他后来出来逃跑了，到了美国。”

“那挺不错的!他在这里肯定挺孤单的。这里啥国王都没有，对吧哈克？”

“确实没有。”

“那他再也没法过他原来的生活了。那他干啥呢？”

“嗯，我不知道。他们有些成了警察，其他的教人说法语。”

“你啥意思啊哈克？法国人说的话跟咱们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吉姆。你连一个法国字都听不懂，不管哪一个。”

“哎呀，去他妈的!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但确实是这样。我从一本书里知道了他们的一些胡话。假如现在有个人走到你面前，对你说一声‘巴里胡塞[7]’，这时你怎么想？”

“我啥都不会想。照着他的脑袋给他一拳头就是了，当然，如果那人不是白人的话。我不会让哪个黑奴像这样骂我的。”

“得了吧吉姆，他根本就没骂你。他就是在问：‘你会说法语吗？’”

“哦？那他为啥不那么说呢？”

“但他确实说了啊。法国人就是这么说的。”

“啊，那他说的话也太可笑了。我再也不愿意听这套鬼话了。一点道理也没有。”

“听着，吉姆。猫说的话跟你一样吗？”

“不会，肯定不一样。”

“那好，母牛说的话跟咱们一样不？”

“不一样，牛说的也不一样。”

“那猫说的话跟牛一样吗？牛说的话跟猫一样吗？”

“不一样，它们说得都不一样。”

“那不就结了？那它们互相说的话不一样，这是不是很自然，很正常？”

“当然了。”

“那猫和牛跟人说不同的话是不是很自然，很正常？”

“废话，那当然了。”

“好了，为啥法国人说话跟咱们不一样就不自然，就不正常了呢？告诉我为啥。”

“猫是人吗，哈克？”

“不是。”

“那就好了，所以猫说话不会跟人一样。母牛是人吗？或者说，它是猫吗？”

“不是，都不是。”

“那就好。那它当然不会说人话或者猫话。法国人是不是人？”

“是啊。”

“那不就结了？去他妈的，那为啥法国人不能说人话？告诉我为啥!”

我算看出来了，跟他浪费唾沫根本没用。你没法教一个黑奴怎么争论问题。所以我也就没再搭腔了。

[1]　不知道哈克为什么总是忘记他至少曾经拥有六千多美元，不知是原作者遗忘还是有意的。有可能是作者表现哈克不在意金钱吧。按照美国政府在1871年之前的规定，1美元约合1.6克黄金，按照今天的价格，哈克那个时代的六千多美元相当于今天的四十到五十万美元。

[2]　按照前面一章说的，应该是哈克回来后说要上筏子，吉姆才发现筏子不见了的。

[3]　据《圣经》记载，所罗门有妃子七百人，嫔三百人。

[4]　据《圣经》记载，有一次两个妇人争夺一个婴儿，结果找所罗门告状，她们都说自己是孩子的母亲。所罗门说要把孩子劈成两半，分由两妇人各取其一。一个妇人愿意，但另一妇人急忙说：请大王将孩子判给她吧，千万别伤孩子的性命。据此所罗门判定第二位妇人是婴儿的亲生母亲。

[5]　路易十六(1754—1793)，法国国王，1774—1792年在位。1792年被推翻，次年被判死刑，上了断头台。

[6]　法国称皇太子为dauphin，哈克误以为是dolphin(海豚)，这里指路易十六的二儿子路易·查理，1792年，他与法国王室成员一起被关入监狱，1793年路易十六死后成为挂名国王，史称路易十七，并于1795年病故。但后来有传言，说他成功越狱，藏身国外，病死的是“替身”，结果在19世纪初出现了一百多个自称“路易十七”的人。但有人在2000年4月使用DNA分析证明，死在狱中的不是替身，确系路易十七本人。

[7]　Polly-voo-franzy，是哈利说的四不像法语，意思是“你会说法语吗”，见后文。

第十五章 耍弄可怜的老吉姆

我们估摸着，再过三个晚上就可以到开罗[1]，那里是伊利诺伊斯州的最南端，俄亥俄河在那里与密西西比河汇合，那里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们将在那里卖掉木筏，坐轮船顺着俄亥俄河向上游前进，到不奴役黑人的自由州去，从此不再有麻烦。

结果，第二天夜里开始起雾了，我们就找了一个沙洲，打算在那里系好木筏，因为在雾里开船不是啥好主意。我拿着绳子，划着独木舟向前，找地方系木筏，但除了很小的树苗就没有拴缆绳的地方。我选了一棵在岸边的小树，把绳子扎在它身上。但突然来了一股很急的水流，带着木筏就往下冲。木筏的冲劲这么大，一下子把那棵小树连根拔起来了，带着它向下游漂去。这时浓雾从四面八方合上来了，这让我又惊又怕，我想，当时我在差不多半分钟内动都没敢动，接着就看不到木筏了。在浓雾里边，二十码外你就看不见东西了。我赶紧跳进独木舟，划起桨就要走，但它动也不动。原来我慌得太厉害了，连缆绳都没解开。我急忙上岸，想把缆绳解开。但我心里急得不行，手哆嗦得厉害，差不多啥都干不成。

一等到小船的缆绳解开，我就沿着沙洲岸边，拼了命划船去追木筏。这一段路还算能看清，但沙洲还不到六十码长，等过了沙洲尾，我就一头扎进了白色的雾里，简直成了个死人，根本不知道该朝哪边划。

我想，划桨大概没用。首先，我会撞到岸上或者沙洲上或者什么别的东西上。于是我就不划桨了，而是决定就这么坐着漂，尽管在这种情况下，留着手啥也不干实在叫人相当不自在。我大叫了一声，接着仔细听。从下游的啥地方传来了一声低声叫唤，这提起了我的精神。我开始朝那个方向划了过去，一边仔细地听，想再听到一次。后来我又听到了一次，这时我意识到，我现在并没有直接朝那边走，而是朝右边偏了一点。再下一次我又偏到左边了，但我也没有靠近它多少，因为我总是在一左一右地走之字形，而它却总是在我前面走直线。

我多希望那个傻瓜想到，他应该拿出一个白铁锅在筏子上敲，不停地敲。但那家伙从来没敲过锅。两次叫喊声之间没有声音，结果让我很难把准方向。我还在划，但没多久，我听到了从后边来的叫唤声。我顿时蒙了。要不就是那声叫唤不是老吉姆的，要不就是我把方向完全弄颠倒了。

我把桨放下了。我又听到了叫声，这次还在我后头，但地方不一样。叫声不断传过来，但每次地方都不一样。我不断地喊回去，一点点地，喊叫声又回到前边去了，现在我知道了，是水流把独木舟的船头转向了下游，但只要叫声是吉姆发出的，不是别的划筏子的人，那我就没问题了。在雾里我没法弄清楚声音是谁发出的，因为无论东西或者声音，在大雾里都和原来不一样。

喊叫声还在发出，大约一分钟后，我突然撞上了一处很陡的岸边，上面满是黑压压的大树，忽闪忽闪地，看上去就像鬼影子。水流又把我冲向左边，像箭一样往前冲。水里有好多树干啊啥的，水流在这些东西四周大呼小叫，飞一样地往前跑。

下一瞬间，周围又变得白花花的一片，而且到处静悄悄的。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我觉得我的心跳了一百下，可我连一口气都没喘完。

我只好停下来，不去追他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处峭壁是一个小岛，吉姆跑到了小岛的另一边。这可不是一个你可以在十分钟之内漂过去的沙洲。这是一个正正规规的小岛，上面长着大树。没准儿它有五六英里长、半英里多宽。

大约十五分钟内，我一直不出声，光是竖起耳朵听着。当然我还在水里漂着，每个钟头四五英里，但你感觉不出来。不，你觉得你好像是个死人似的，一动不动地躺在水面上。如果你看到树枝啥的在你眼前划过，你不会觉得那是你漂得好快，而是会憋一口气，心想，天!这根枝丫漂得好快呀。如果你觉得在大雾夜里自己一个人漂流不算啥凄惨孤单的事情，那你可以自己去试试，那时你就懂了。

接着，在大约半个钟头里，我不时发出呼喊声，最后我在远远的前方听到了回答。我想追上它，但做不到。于是我立刻认定，我这是进了一大堆沙洲，因为我能隐隐约约地在两边看到它们，有时中间只有短短的一处水道。有些我看不见，却知道它们在那里，因为我能听到水流在冲刷那些死了的灌木和缠绕在岸边的凌乱东西的声音；而且，从我掉进这一大堆沙洲里以后不久，我就再也听不到呼喊声了。我只能偶尔试着听听找找，因为找它们比找鬼火还难。你永远不会知道声音会这么躲躲闪闪，换地方会这么快，这么厉害。

有四五次，我必须使足气力用桨把小船从岸边推开，它才没有重重地撞在沙洲上。因此我估摸着，那只筏子一定会时不时地撞上河岸，要不然它一定会漂到很远很远的前边，远到我听不到吉姆的喊声，因为筏子要漂得比独木舟稍快一点点。

慢慢地，我似乎又进入开阔的河道了，但还是到处都听不到一点叫唤声。我在想，吉姆会不会撞到了哪块礁石，现在人已经不在了呢？我现在累得够呛，所以就在独木舟里躺了下来，并对自己说，现在继续试下去也没意思了。我当然并不打算睡觉，但实在太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当时我想，我就在这儿眯一觉，像猫咪似的打个盹儿吧。

但我觉得这次我不只是眯了一小觉，因为当我醒过来时，星星都已经在亮晶晶地眨眼睛了，雾气全没影了，我的独木舟船尾朝前，正飞快地在一个大河湾里漂流。开始我不知道自己在啥地方，还以为是在做梦。后来才慢慢想了起来，但好像每件事都模模糊糊的，就像发生在上个礼拜一样。

河流在这一带宽极了，两岸的树木高极了也密极了，在星星照耀下，看上去就像一堵敦敦实实的墙。我向下游方向望去，只能看到水中的一个黑点。我去追这个黑点，但追上时才发现，这只不过是捆在一起的几根原木；这时我又看到了另一个黑点，就又再追；然后我又追了下一个，这回对了。正是我们的筏子。

当我来到木筏旁时，吉姆正坐在木筏上，头垂在两腿中间睡着了，他的右胳膊挂在舵桨上面。另一把桨已经打碎了，木筏上到处是乱七八糟的树叶和树枝。这段时间木筏似乎也遭了不少罪。

我拴好了独木舟，就在木筏上吉姆的鼻子底下躺下打着哈欠，还伸出拳头来戳了戳吉姆，说：“嘿，吉姆，我睡着了吗？你怎么不叫我？”

“我的天哪，是你吗，哈克？你还活着，你没淹死哦，你回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让我看看你，孩子，让我摸摸你。没死，你真的没死!真的回来了，活蹦乱跳地活着，还是那个老哈克，还是那个老哈克哦，感谢上帝!”

“你怎么啦吉姆，你喝醉了？”

“喝醉？我喝酒了？你以为我真的有空喝酒吗？”

“那你怎么说话那么颠三倒四的呢？”

“我怎么说话颠三倒四了？”

“怎么颠三倒四？你说呢，你不是说了一大通什么我回来了，所有这些胡话，好像我真的走开过？”

“哈克——哈克·费恩，你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没有走开？”

“走开？”我说，“你到底说些什么呢？我哪里都没去过。我会到哪里去？”

“好吧，看这里，我的老板，肯定有啥事儿不对劲，肯定是有的。我还是我吗？或者说，我是谁？我在这里吗？或者说，我在哪儿？我现在想知道这一点。”

“听我说，我想你是在这儿，明明白白地在这儿，但我想你是个不开窍的死脑袋瓜子的老傻瓜，吉姆。”

“我是傻瓜吗，是不是？好了，你回答我这个问题：你是不是从独木舟上拿了绳子往沙洲上绑？”

“没有，这件事我没干过。啥沙洲？我根本就没看到啥沙洲。”

“你啥沙洲都没见到？你听着。那绳子是不是松开了，结果木筏子沿着河漂下去了，把你和独木舟丢在后面的大雾里？”

“什么雾啊？”

“天哪，就是那个雾呗!这一夜满天都是雾啊。难道你没喊叫，难道我没喊叫，难道我们没有一直喊到我们在沙洲堆里走散？后来我们中有一个人迷路了，另一个人也跟迷路了差不多，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这事也没有？我没有在沙洲堆里把木筏推过去，结果差点淹死了，这件事也没有？老板，难道这些事都没有？真是吗？告诉我。”

“我简直受不了了，吉姆。我根本没见过大雾，也没见到沙洲，没见过那些麻烦事或者任何别的事。我整夜都在这里坐着跟你说话，最后你十分钟前睡着了。然后我想我也睡着了。那段时间你不可能喝醉了，所以你一定是在做梦。”

“别逗了，十分钟怎么梦得了那么多事儿？”

“好吧，见鬼，你一准是在做梦，因为这些事都没发生过。”

“可是啊，哈克，我觉得所有这些事情都真实得像——”

“管他有多真实，没发生就是没发生。你瞧，因为我一直在这里。”

大约五分钟，吉姆啥都没说，但坐在那里仔细思考。然后他说：“好吧，那我觉得我确实是在做梦，哈克。但我敢对老天爷发誓，有生以来，这个梦是最紧张的。我从来没做过一个梦，能把我累成这样。”

“哦，没事了，因为梦有时候真的非常累人。但这个梦好像精彩得一塌糊涂。全都给我讲一遍吧，吉姆。”

于是吉姆开始说上了。他把整个事件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还在不少地方添油加醋。然后他说他必须开始对这个梦“参详”一番，因为这是上苍降下的一个警示。他说第一个沙洲代表一个要帮助我们的人，但水流是另一个人，他要把我们从这个人那里带走。那些喊声是时时出现的警示，我们必须努力弄清它们的意义，否则就会掉进霉运里躲不开。那一堆沙洲是爱打架的人和各种坏人会给我们带来的麻烦，但如果我们好好干自己的活，不跟他们吵架，也不去惹事，我们就能穿过迷雾，进入那条代表着自由州的宽阔的大河，我们也就不会再有麻烦了。

从我上筏子之后就来了云，天变得挺黑，但现在又放亮了。

“啊，那好吧，到现在，一切都参详得挺好，吉姆，”我说，“但这些东西代表啥呢？”

在木筏上的树叶和垃圾，还有破碎了的船桨，这些东西这会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了。

吉姆看着那些破烂东西，然后看着我，然后又回头看那些破烂儿。他在梦里看到的东西深深地印在他的脑子里，他好像没法一下子推翻它们，让这些事实重新回到原处。但当他重新理顺了所有的事之后，他意识到了真正发生了些啥。这时他看着我，一丝笑容也没有地说：“它们代表啥？让我告诉你吧。我拼死拼活地干活，要把你喊回来，结果就睡着了，我的心都碎了，因为我以为你死了。对我自己或者对木筏子，我都不在乎了。然后我醒来，发现你活蹦乱跳地回来了，我忍不住掉眼泪了。我感谢上帝，简直要跪在地上亲你的脚。但你想着的却是对我撒谎，作弄老吉姆。这些东西全都是垃圾。垃圾的意思是那些作弄自己的朋友，在他脸上抹黑，让他们感到不好意思的人。”

然后他慢慢起身走向窝棚。他走了进去，再没说一个字，但他说的话已经足够了。这让我觉自己太卑鄙了。我恨不得想去亲他的脚，请他收回他的话。

用了十五分钟，我才终于下定决心对一个黑奴道歉。但我到底还是道歉了，而且我后来也没有因为这个感到羞耻。以后我再也没作弄过他，而且，说实在的，如果我知道他会这么想，我也绝不会这样做。

[1]　美国城市，位于密西西比河与俄亥俄河汇流处的低洼三角洲。

第十六章 响尾蛇的皮还在发威

我们差不多睡了一整天，然后在夜里起来了。前面有一只长得惊人的木筏，我们跟在它后面一点点，那只筏子长得一塌糊涂，简直就像一列游行队伍。木筏的每一端都有四把长桨，因此我们觉得上面很可能有三十个人。木筏上有五个大窝棚，之间隔得挺远，中间生着露天营火，每一端都有一个高高的旗杆。木筏看上去派头十足。各种情况都说明，能在这样一只木筏上干活，应该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了。

夜晚变得热了起来，天空的乌云黑压压的，我们漂到了一个很大的河湾里，河面在这里很宽，两边都是巨大的树木，长得像墙壁一样，简直密不透风，几乎一眼望不到边，也透不过光来。我们说，眼看到了开罗，就不知道到了跟前的时候，我们能不能认出来。我说我们有可能认不出来，因为我听说，那座镇子上其实只不过有十几座房子而已。如果碰巧在那些房子都没点灯的时候，筏子经过了，我们怎么会知道路过了这座城镇呢？吉姆说，如果两条大河在那里汇合，我们一定看得出来。但我说，说不定我们会以为我们经过了一个小岛的岛尾，结果又回到了原来的密西西比河呢。这让吉姆十分不安，我也是。可是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我说，一看到灯光我们就划船在那里靠岸，我去告诉那里的人，说我老爸在后面做生意的驳船上，随后就到。我们可以说，他做这门生意入行不久，想知道离开罗还有多远。吉姆认为这样说很好，于是我们边等边抽上了烟。

除了仔细观察寻找镇子、注意别错过了，我们现在没别的事儿可干。吉姆说他不会错过开罗的，因为看到开罗就意味着他是自由人了，而如果错过了，他就又会回到奴隶州，连一丝一毫的自由都没有。他会时不时地跳起来问：“是不是就是这里？”

但不是的。那些是鬼火或者萤火虫。于是他又坐下，像以前一样继续望着。吉姆说，想到自己即将自由，这让他浑身发抖发热。喏，我也可以告诉你，听到他这样说，我也是浑身发抖发热，因为我慢慢弄清楚了，他即将自由了。而这件事儿是谁的责任？没错，是我的责任。无论怎么说，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没法让自己的良心安定下来。这让我感到坐立不安。我没法静静地待在一个地方。我过去从来没想过我到底在干啥。但现在我终于想到了。而且我没法不这么想，这越来越让我感到心里定不下来。我想为自己解脱，说我并没有鼓动吉姆从他的合法主人那里逃跑，但这一点用也没有，因为我的良心每次都会站出来说：“但是你知道他正在逃向自由，而且你能够把船划到岸边，把这件事告诉什么人。”情况确实是这样，我没有办法说服我自己。就是这一点让我感到痛苦。我的良心对我说：“可怜的华生小姐啥地方对不起你，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黑奴逃跑也一声不吭？那个可怜的老女人到底对你干了啥，让你这么卑鄙地对待她？是啰，她想要你读书学写字儿，她想让你当个文明人，她想方设法地尽自己的能力对你好。那就是她为你做的一切。”

我感到自己太下贱了，太卑鄙了，所以心里难受得要命，简直巴不得死了的好。我在筏子上心事重重地走来走去，责备自己，而吉姆也坐立不安地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们都没法让自己冷静下来。每次他手舞足蹈地说：“那就是开罗!”这几个字都会像子弹一样射穿我的身体，而我想，如果这真的是开罗，我就会在痛苦中悲惨地死去。

我是在心里对自己说话，但吉姆总是把他的话说出声来。他不断地在说话，说只要到了一个自由州，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攒钱，一个铜板也不花，把钱全攒下来。等他攒够了钱，他就要去把他的老婆买出来，她现在是一个农庄的奴隶，那里离华生小姐住的地方不远。然后他们就一起死命干活，攒足了钱，把他们的两个孩子也买出来。如果他们的主人不肯卖，他们就会去找一个废奴主义者，把他们偷出来。

听着这样的话，我几乎全身冰冷。在他过去的一生中，他从来不敢像这样说话。就在他觉得自己马上就会自由了的时候，你能看出他身上的变化有多大。这正合了一句老话：“黑奴总是得寸进尺。”我自己想，这就是我做事不经过大脑造成的后果。就是我面前的这个黑奴，我做的事情相当于帮助他逃跑，而现在他更是一点也不顾忌地说他要把他的孩子偷出来，而这些孩子是一个我从来都不认识的人的奴隶，那个人从来没有用任何方式伤害过我。

听着吉姆说这样的话，我感到非常难过。这让我觉得，他的人品要比我以前想象的差得多。我的良心对我的折磨到了最厉害的程度，这让我最后对它说：“够了，别烦我了。现在还来得及。一见灯光我就划船上岸告发他。”这样一想，我立刻就感到又舒服又高兴，身子轻得像羽毛。我马上啥烦恼都没了。我走过去仔细地寻找灯光，简直高兴得要对自己大声唱歌。没多久出现了灯火。吉姆大声叫道：“我们安全了，哈克，我们安全了!起来吧，蹦吧，跳吧!美好的开罗城终于到了!我知道的!”

我说：“我把独木舟划过去看看，吉姆。你要知道，这也可能不是开罗。”

他跳起来把独木舟弄好了，还把他的旧外套铺在船底让我坐上去，然后把桨递给了我。在我划船时他说：“要不了多久我就要欢呼大叫了，而且我要说，这一切全亏了哈克。我是个自由人了，但如果没有哈克，我是没法自由的——这一切全都仗着哈克。吉姆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哈克。你是我吉姆有生以来最好的朋友，而且老吉姆现在只有你这一个朋友。”

我一心急着划船去告发他，但叫他这么一说，我好像立刻变成了泄了气的皮球。我紧一下慢一下地划着船，再也弄不清我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划出五十码后，吉姆说：“去吧哈克，正直的哈克，天底下就你这么一个对老吉姆说话算话的白人绅士。”

一听这话，我心里好难过。但我告诉自己，我必须告发他，要不然我心里这道坎实在迈不过去。就在这时，一条小船划了过来，上面有两个带着枪的男人。他们停下了，我也停下了。一个人问：“那边是什么？”

“一条木筏。”我说。

“你是从木筏上过来的吗？”

“是的先生。”

“上边有人不？”

“只有一个，先生。”

“我跟你说，今晚刚好有五个黑奴逃跑了，是河上游大拐弯那里的。你筏子上的那个人是白人还是黑人？”

我没有立即回答。我想说是个黑人，但就是说不出口。我鼓了一两秒钟的勇气，但我实在算不上个男子汉，我的勇气连一只兔子都不如。我知道自己已经提不起劲来了，于是干脆就不试了，而是说：“是个白人。”

“我想我们得去看看。”

“我巴不得你们去看看，”我说，“那是我老爸，大概你们能帮着我把筏子推到岸边有灯光的那个地儿。他病了，我娘和玛丽·安也病了。”

“哎哟，见他的鬼!我们很忙的哟。但我想我们还是得去看看。嗨，划起来哟，我们去看看。”

我就开始划了，他们也开始划。划了几下之后我说：“跟你们说了吧，我老爸一定会非常感谢你们的。我请别人帮忙想法子靠岸，但他们一听就全都跑了，我一个人又弄不动。”

“哦，那些人真是太没良心了。而且也很怪啊。我说小子啊，你老爸是怎么了？”

“他，嗯，那个，他也没啥了不起的大病。”

他们停下不划了。现在离筏子已经没多远了。其中一个说：“小子，你撒谎。你老爸到底怎么了？你老老实实说实话，有你的好处。”

“我说，先生，我说实话，但求你们千万别不管我们哪。这个……这个，先生们，求你们再往前划一点吧，然后我就把船头绳扔给你们，你们拖着走就行了，不用靠拢筏子都行啊，求求你们，行行好吧。”

“快退，约翰，快点后退!”一个人说。他们在水上倒划后退。“你别过来，小子，你就待在下风头那边别动弹。他妈的，没准儿风已经把它吹过来了吧。你老爸得了天花，这你全知道，为啥不说出来？你想把天花传得满世界都是吗？”

“嗯嗯，”我说，装出要哭的样子，“我本来是见了人就说的，结果听说的人就都跑了，只把我们孤零零地丢在这里没人理。”

“可怜的小鬼，你的话听起来也怪可怜的。我们实在是为你感到很难过，但我们——罢罢罢，你别来，我们可不想得天花，这你明白吧。你听着，我告诉你该怎么做。你可别自己想法靠岸，那事情可就闹大了。你现在往下游漂个二十来英里，河左边有一个镇子。那时候太阳已经挺高的了。你求人帮忙时就告诉他们，说你家里的人全都病倒了，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别再这么傻呵呵的，让人猜出了是怎么回事。现在我们是要对你好，所以求你离开我们二十英里吧，你是个好孩子。你在这里上岸一点用都没有，点灯的那个地方，嗯，就是个木材场呗。听我说，我看你老爸也不是啥有钱人，我看得出，他现在运气相当不好。我在这块木板上放了二十块钱，全是金币，你把板子捞起来，钱就是你的了。把你们扔下来不管，我也觉得很不对；但是，我的老天爷!得上了天花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懂吧？”

“等一会儿，帕卡尔，”另一个人说，“我再加二十块钱，也放在板子上给你。再见了小子，你就按帕卡尔先生说的那么办，你们不会有事的。”

“就这样了，小伙子，再见，再见。要是你看到了那些逃跑的黑奴，你帮个忙把他们逮起来，你还能得赏金。”

“再见了先生，”我说，“如果我能帮一把，我不会让哪一个黑奴逃跑的。”

他们走了，我上了木筏，感到心情特别差，因为我知道自己做的是下贱的事儿，而且知道自己再想学好也晚了。从小看大，谁要是从小没能开个好头，长大了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到紧要关头，只要没有人看着他别干坏事，他就坚持不下来。然后我想了一阵子，问自己：慢着，就算你坚持下来了，把吉姆给卖了，你会觉得比现在好受吗？我说：不会，我也会觉得很不好受，跟现在一样。那不就结了，我说。要是做好事你很辛苦，做坏事能让你舒服，那你学着做好事有啥用？而且结果反正都一样。我被难倒了，没法回答自己的问题。于是我决定别再操这份闲心了。从现在起，我就做那些我觉得最顺当的事儿。

我进了窝棚，但吉姆不在。我四下看看，但找不着他。我说：“吉姆!”

“我在这里，哈克。那些人走得没有影子了？小点声说话。”

他躲在后桨下面的河水里，只露出鼻子。我告诉他，已经看不到那伙人了，这时他才上了筏子。他说：“你们说的话我全听到了，所以我躲到河里去了。如果他们上了筏子，我就游到岸上去。他们走了我再游到筏子上来。但是，小老弟，你还真的把他们糊弄过去了，哈克!你的花招真的是棒得要命啊!我告诉你，小爷，我就知道你是我的救星。小伙子，老吉姆一辈子都记得你的救命大恩。”

然后我们说到了这笔钱。这回我们干得真不赖，一人能分二十块。吉姆说我们现在有钱买张轮船上的统舱票了，这些钱足够我们到自由州去，想上哪儿就上哪儿。他说虽说驾着筏子漂二十英里也不算啥，但他真希望我们现在就已经在那里了。

快天亮时我们系好了木筏，吉姆特别注意地检查，确定筏子扎得很牢靠。然后他整个白天都在捆绑东西，做好随时都能离开木筏的准备。

那天晚上大约十点，我们看见了河左岸离河湾不远处的一个镇子的灯光。

我划着独木舟去探听消息。不一会儿我就找到了一个男人，他驾着小船在河上下钓钩绳。我划上前去问：“先生，这里就是开罗镇吗？”

“开罗？不是的。你肯定是疯了。”

“那这是啥镇子呢，先生？”

“你要是想知道，去那儿看看不就行了。如果你再在这里打扰我，你可别怪我不客气。”

我划着独木舟回到了木筏边。吉姆失望极了，但我说别灰心，我觉得开罗肯定是下个镇子。

我们在天亮之前来到了下一个镇子，我又打算出去，但河岸太陡了，我就没出去。吉姆说，开罗附近的河岸不陡。这一点我倒忘了。我们又在一个沙洲上藏了一个白天，这里离河左岸很近。我开始有些怀疑了，吉姆也是。我说：“没准儿我们在下大雾那天晚上错过了开罗。”

他说：“我们别再说这件事了，哈克。可怜的黑奴交不到好运。我总觉得那张响尾蛇的皮给我的霉运还没完呢。”

“我真希望我从来没见过那张蛇皮，吉姆。我真希望我的眼睛从来没见过它。”

“那不是你的错，哈克。你也不知道。你不要为这件事责备自己。”

到了天亮时，我能看到，在河岸边流着的是俄亥俄河清清亮亮的河水，而在河中央流着的是老泥河密西西比河的浑浊泥水!我们真的错过了开罗[1]。

对于这件事，我们仔细地商议了一阵子。我们不能上岸往回走，也没法驾着木筏往上游走。我们只好在这儿等着，到了天黑以后，再划着独木舟回去碰运气。于是我们在杨树丛林里睡了一整天，为随后要干的活养足力气。天快黑时我们来到筏子边，但独木舟不见了!

我们好长时间都没说一个字。没啥可说的。我们都知道，这是响尾蛇的皮干的又一件好事，所以谈论它又有啥用呢？这只会让我们看上去像是在找碴儿，结果又会带来新的霉运，而且还会让我们走不出霉运的圈子，最后我们还不是得乖乖地闭上嘴。

后来我们说起了我们该干点啥才好，结果发现我们只能继续坐着筏子向下漂流，直到我们想办法买到一只独木舟，这时才能走回头路。我们不会跟我老爸学，瞅准周围没人，就跑去借一只独木舟，因为那可能会让人跑来抓我们。

就这样，到了天黑时，我们驾着筏子出发了。

在蛇皮给我们捣了这么多乱之后，或许还会有不相信摆弄蛇皮是一件蠢事的人，但随后在我们身上又发生一个故事，读过这个故事之后，他们一定都会相信了。

要买独木舟，最简单的方法是去找那些系在岸边的木筏。但我们看不到岸边有筏子，于是我们继续沿河漂了大约三个钟头。那天晚上，天上净是阴云，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四周。除了大雾，这要算最糟的天气了，因为你说不清河流是啥样，你又看不了多远。现在肯定很晚了，到处静悄悄的，但接着就来了一艘往上游开的轮船。我们点起了风灯，觉得轮船能看见我们。上行的轮船通常不会离我们太近，因为它们会沿着沙洲开，挑选礁石底下比较平缓的水道走。但在像这样的夜里，它们会在河流中间，大摇大摆地跟水流顶着干。

我们听得到它轰隆轰隆地开过来的声音，但直到它很近了我们才看清楚。它刚好冲着我们来了。它们经常这么干，但只是想看看它们能开得离我们多近，要做到就从我们身边擦过去但又不撞到我们。有时候船上的轮盘会卷走一把桨，这时驾驶员就会把头探出来哈哈大笑，好像他们有多大的能耐。话说轮船现在开过来了，我们以为它会试着从我们身边擦过，但它似乎根本不打算躲开我们。这是条大轮船，而且来得也很快，看上去像一朵黑云，四周带着一排排闪闪发光的虫子。它猛地一下子就蹿了出来。这是一个吓人的大家伙，上面一长串打开的锅炉门闪着光，看上去就像火热的牙齿。它巨大的船头和护栏黑压压地朝我们头顶上压了过来。有人朝我们大叫了一声，接着响起了叮叮咚咚的停机铃声，许多人在咒骂，接着是哧哧的放汽声。吉姆和我一人一边跳下水去，这时，轮船刚好从木筏中间冲了过去。

我一个猛子扎下水，想钻到河底，因为轮船的明轮有三十英尺深的轮子，我下潜得越深越好，这样它才不会伤到我。我过去能在水底下待一分钟，这一次我估计足足待了一分半钟。然后我急急忙忙地往上蹿，因为我快要憋死了。我一下子蹿出水面，我的胳肢窝跟水面一样高，我同时从嘴里往外喷水，从鼻孔里往外擤水。当然，水流非常急，轮船只停了大约十秒钟，接着就又开机了——那些船员从来就不怎么关心筏工的死活，所以现在它又轰隆轰隆地沿着大河朝上游开过去了，很快就在阴暗的天色中消失了，尽管我还能听到它的声音。

我十几次大声喊着吉姆的名字找他，但没有人回答。于是我“踩水”抓住了一块碰到我身体的木板，推着它朝岸边游去。但我发现水流是冲着左岸流去的，这说明我刚好在两道水流交汇的地方，这时会出现横着河面的水流。于是我就转了个方向，借着横水道的方向漂了过去。

这一条横水流斜切河面，足足有两英里长，所以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游到岸边。我安全地爬上了岸，但只能看得到前面一小点路，于是便跌跌撞撞地在粗糙的地面上往前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多一点，然后我突然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座老式的原木大房子，是两处房子并在一起的。我正想快点走过去，却不料有好多只狗跳了出来，朝着我大吼大叫。我知道，现在我最好还是像个木桩似的站着不动。

[1]　开罗镇位于俄亥俄河和密西西比河的交汇处。俄亥俄河的水比较清，密西西比河的水比较混浊。在河水刚汇合时，这两种水不会完全混合。现在哈克和吉姆见到了两种不同的水，所以知道他们在两条河汇合之后还在密西西比河上，因此已经错过了开罗。

第十七章 格兰杰福德一家接受了我

大约过了半分钟，打开的窗户里传出了声音，但没人露头：“准备好了，小伙子们!外边是谁？”

我说：“是我。”

“你又是谁？”

“我是乔治·杰克逊，先生。”

“你想干啥？”

“我啥也不想干，先生。我只是过路的，但那些狗不让我过去。”

“半夜三更的，你在这里偷偷摸摸地干啥？说!”

“我没偷偷摸摸的，先生。我从轮船上掉到水里了。”

“哦，是这么回事，对吗？谁点盏灯出来看看。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乔治·杰克逊，先生。我只是个男孩儿。”

“你听我说，如果你说的是真话，你就不用害怕，谁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但你别乱动，就站在你现在那个地方。你们谁去一趟，把鲍勃和汤姆叫过来，带着枪过来。乔治·杰克逊，还有别人跟你一起吗？”

“没有，先生，就我自己。”

我现在能听到房子里人们走动的声音，还看到了光亮。那人喊道：“把蜡烛拿开，贝琪，你这个老糊涂，你就不能长点脑子吗？把它放在前门后的地板上。鲍勃，如果你和汤姆准备好了，那就站好位置。”

“准备好了。”

“现在你听我说，乔治·杰克逊，你认识谢泼德森这家人吗？”

“不认识，先生。我从来没听说过他们。”

“好吧，可能是真的，但也可能不是。听着，全都给我准备好了。乔治·杰克逊，往前走。注意，别着急，你要很慢很慢地走过来。如果跟你一起来的还有别人，让他靠后，如果他敢站出来，枪可不长眼。现在就过来吧。慢点走过来。自己把门打开一条缝，别开大了，现在从门缝里挤进来吧。你能听到我的话吗？”

我一点也没着急。哪怕我想着急，我也做不到。我一次慢慢地迈一步。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想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狗也和人一样静悄悄的，但它们就跟在我后面一小步。我走到了三根原木搭成的台阶前，这时我听到开锁、拉门闩和打开插销的声音。我把手放在门上，轻轻推开一点，再推开一点，一直推到有人说：“行了，够了。把头伸进来。”我照做了，但觉得这有点像是把脑袋送进去让他们砍。

蜡烛在地板上，那伙人在那里看着我，我看着他们，就这么对望了大约十几秒钟。三个大个儿男人用枪对准了我。我跟你说，这让我心里直打战。年纪最大的那人一头花白头发，六十岁上下，其他两个人三十岁或者多点，全都相当英俊，还有一位特别慈祥的老太太，也是一头花白的头发，她身后还有两位青年女子，我看不大清楚面貌。那位老绅士说：“好了，我看没啥问题。你进来吧。”

我一进来，那位老绅士就锁上了门，上了门闩，插上了插销，然后告诉那些青年男子带着枪进来。他们全都走进了一个大客厅，地板上铺着新的碎呢地毯。他们全都聚集在一个角落里，从正面窗户开枪打不到这个角落。其他方向都没有窗户。他们拿着蜡烛，仔细地看着我，而且全都说：“没错，他不是谢泼德森家的人，没有老谢家的那股子味儿。”然后那位老绅士说他要搜搜我的身，确定我身上没有武器，希望我别介意，因为他完全没有恶意，只是确定一下就是了。他也没搜衣兜，只是用手在外边摸了摸，然后就说没问题。他告诉我，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要我把自己的情况全都说说。但那位老夫人说：“得了吧你，索尔，这个可怜孩子全身都湿透了。而且，你不觉得他已经饿坏了吗？”

“对对对，你说得对，蕾切尔，我搞忘了。”

于是那位老夫人说：“贝琪(就是那个女黑奴)，你快点给他弄点吃的，可怜的孩子。哪个丫头去一趟，把巴克叫起来，告诉他——哦，他来了。巴克，带这个小客人去，让他把湿衣服脱了，把你的干衣服拿来给他换上。”

巴克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十三四岁的样子，但个头比我大点。他只穿了一件衬衣，看上去还迷迷糊糊的。他嘴里哈欠连天，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拖着一杆枪。他问：“不是谢泼德森他们跑来了吧？”

他们说不是，只是虚惊一场。

“好吧，”他说，“要是他们真的来了，我准保可以干掉一个。”

大家都笑了，鲍勃说：“我说巴克，像你动作这么慢，我们的头皮没准儿已经全被剥光了[1]。”

“你们总这样，谁也不来叫我，全都把我丢在后头，我想表现表现都捞不到机会啊。”

“别担心，巴克，我的孩子，”那位老绅士说，“你急啥，早晚有大把机会表现的。现在去吧，照你妈说的做。”

我们上楼去了他的房间，他给了我他的一件粗布衬衫、一件夹克衫和一条裤子。我全穿上了。我穿衣服时他问我叫啥名字，但还不等我告诉他，他就讲起了他前天在树林子里抓到的蓝鸟和小兔子。而且他还问我，当蜡烛灭了时，摩西在哪儿[2]。我说我不知道，我过去从来没听说过，我怎么会知道。

“那好，你猜猜嘛!”他说。

“我过去从来没听说过，”我说，“你让我怎么猜？”

“但猜猜总没事儿吧，是不是？很容易猜的。”

“哪根蜡烛？”我问。

“哦，随便哪根都成。”他答道。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说，“他在哪里？”

“嘿，他在黑暗里啊!他不就在那里吗!”

“那好吧，既然你知道他在哪里，那你干吗问我？”

“你说啥呀，这是个谜语啊，你听不出来吗？我说，你要在这儿待多久？你干脆就别走了吧，我们可以开开心心地大玩一场，现在又不上学了。你有狗吗？我有一只狗，它能跑到河里面去，把你扔进去的小木片叼回来。你喜欢在礼拜天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还有别的那些傻事吗？你肯定知道我不爱干那些，但妈妈一定要我这么做。这条该死的烂裤子!我知道我还是得穿上，但是我真不想穿，真热死人。你穿好了吗？那好，走吧，老伙计。”

冷玉米饼、冷腌牛肉和乳酪，一下楼，这些东西全都准备好了等着我，我一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黑女奴贝琪不在，巴克和他母亲，还有所有其他人，都用玉米穗烟斗抽烟，只有那两个青年女子不抽烟。那些人边抽烟边说话，我是边吃边说话。那两个青年女子披着棉布坎肩，头发松开，披散在背后。他们全都问我问题，我告诉他们，我老爸和我一家都住在阿肯色州南部的一个小农庄里，后来我的姐姐玛丽·安出走结婚，从此再无音信，于是比尔出去找她，结果他也没了消息。我也告诉他们，后来汤姆和莫特死了，最后只剩下了我老爸和我。老爸经历了这些磨难，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头。后来我老爸也死了，农庄也不是我们的，于是我带着剩下的东西，买了张统舱票去河上游，没想到掉到了河里，这才最后到了他们家。于是他们说，只要我乐意，我可以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这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大家都上床睡觉去了，我和巴克一起睡。早上我一觉起来，糟了，我忘了我编的名字了。于是我躺着好好想了一个钟头，并且在巴克醒来时问他：“你会拼写吗，巴克？”

“会啊。”他说。

“我敢打赌，你不会拼我的名字。”我说。

“我会拼，你要说我不会，那我就和你赌。”他说。

“好吧，”我说，“你拼吧。”

“q-i-ao-zh-i，j-i-e-k-e-s-a-n[3]，对不对？”他说。

“你挺行的，”我说，“还真的被你拼出来了，我原来以为你拼不出来呢。而且这个名字也不好拼，不是那种想都不用想，随随便便就能拼的名字。”

我悄悄把名字记了下来，因为以后说不定有人会让我拼。我得把它背顺溜了，让人看着好像我早就拼熟了似的。

这家人相当不错，房子也相当可爱。我从来没见过一座乡下的房屋这么可爱，这么有派头。房子的前门上用的不是铁门闩，也不是带鹿皮绳子的木门闩，而是一个能扭动的黄铜把手，和镇子里的门一样。客厅里没有床，好像也从来没有放过床，但在许多镇子上的房子里，客厅里是放着床的。客厅里有一个大壁炉，下面铺着砖头，这些砖头总是干干净净的，他们先在上面洒了水，然后用另一块砖头磨。有时候他们用一种他们叫作西班牙棕的红色水性涂料清洗，这和镇上人的做法一样。壁炉里装着的是黄铜的大金属木柴架，很大，整块的大原木都能放进去。壁炉架上正中放了一个钟，钟的玻璃罩的下面一半是一幅城镇的图画，钟的正中央是一个代表太阳的圆盘，你可以看到钟摆在后面摆动。钟嘀嗒嘀嗒的声音特别好听。有时他们会让哪位走乡串户的钟表匠过来清洗一次，让它变得像新的一样，这时它能一口气叮叮咚咚地敲一百五十次，这才会没劲了停下来。这座钟别人出多少钱他们也不会卖。

而且，在钟的两边有两只看上去有点古怪的大鹦鹉，一边一个，是用白垩一类东西造的，涂上了花花绿绿的颜色。一只鹦鹉旁边是一个陶瓷猫，另一只旁边是一个陶瓷狗。你如果用手在它们身上一按，它们就会叽里哇啦地叫，但不张嘴，样子不变，也没有表情。原来声音是从下面发出来的。这些东西后面是一对张开的大扇子，是用野火鸡翅膀做的。房间中间的桌子上放了一只可爱的陶瓷篮子，里面满满地堆着苹果、橙子、桃子和葡萄，它们看上去比真的水果更漂亮，该红的地方更红、该黄的地方更黄。但它们不是真的水果，因为在一些坏了一点的地方，你能看到下面的白垩或者别的啥材料。

这张桌子上铺着漂亮的油布桌布，上面画了一只翅膀张开的老鹰，老鹰有红蓝两种颜色，周围是油漆描的框子。他们说这是从费城一直运过来的。桌子的每个角落上都放了些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其中有一本大的家庭用《圣经》，里面好多插图。还有一本书的名字是《天路历程》 [4]，说的是一位男子离开家庭的情况，但没有说为什么离开。我时常读这本书，已经读了不少。里面的事情说得很有趣，但不大好懂。另一本书的名字是《友谊的献礼》 [5]，里面有不少漂亮的文字和诗，但我没有读里面的那些诗歌。另一本是亨利·克雷[6]的演讲集，还有一本是昆恩医生写的《家庭医学》 [7]，其中告诉你，当有人病了或者死了的时候该干些啥。其中也有一本赞美诗以及其他好多书。屋里还有几张精致的藤椅，而且完全可以在上面坐着，不像旧篮子那样中间塌了下去，或者是有裂开的地方。

他们在墙上挂了许多画，主要画的是华盛顿和拉法耶特[8]，还有一些讲的是打仗的事。还有《高地的玛丽》 [9]，还有一幅叫作《签署独立宣言》 [10]。

有几张画他们叫作炭笔画，是一位已经去世的女儿给自己画的像，当时她才十五岁。这些画跟我以前见过的任何画都不同，大多数比一般的更黑。其中一幅是一位穿着瘦长黑衣的女子，衣服在胳肢窝下扎得紧紧的，袖子中间就像卷心菜那样鼓了起来。她头上戴了一顶像铲子似的黑色大遮阳帽，一幅面纱从帽子上垂了下来，纤细的白色脚腕子上绑着黑色丝带，脚上穿了一双非常小巧的黑色拖鞋，看上去像凿子。她一脸沉思地站在一棵垂柳树下，右手肘斜倚在一座墓碑上，另一只手垂在身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条白色手帕和一个网线袋。图画下面写着：“伤逝，一朝别离，阴阳永隔”。另一幅画上是一个青年女子，头发向上梳到头顶打了个结，结后面插着一把梳子，就像一个椅背。这个女子正一只手用手帕捂着脸哭，一只死鸟仰面朝天躺在她的另一只手上，两只爪子向上。画的下面写着：“绝唱一去，永不复闻。”在另一幅图画中，一位青年女子正在窗前抬头看月亮，眼泪顺着她的脸淌了下来。她的一只手里拿着一封打开了的信，信的一边带着黑色的蜂蜡。她把拴着链子的小盒子紧紧地贴在嘴上，图画的下面写着“逝者一去不复回，天涯海角独伤悲”。我觉得这些画都画得不错，但不知怎的我不是非常喜欢。因为如果我只要觉得有一点不高兴，它们就会让我变得更加不高兴。她去世时人人都觉得很伤心，因为她还打算做很多画，而根据她已有的作品，人们可以看出，她的去世很遗憾，世界上因此会少了这样一位艺术家，遭受巨大的损失。但我认为，按照她的脾性，躺在坟墓里，她会觉得更加高兴。据说，在她病倒的时候，她正在画她最好的一幅画。她每日每夜都在祈祷，祈求上天能让她活着把这幅画画完，但她压根儿就没法子画完。这幅画里画了个穿着白色长袍的青年女子，她站在一座桥的栏杆边，准备好了打算跳河。她的头发全都拖在背后，抬头看着月亮，脸上淌着眼泪。她有两只胳膊抱在胸前，还有两只胳膊伸展在身子前面，另外两只胳膊向月亮伸去。她是想看看哪两只胳膊看上去最好，然后会擦掉其他的。但就像我说的那样，她还没做出决定就死了，于是人们现在就把这幅画挂在她的房间里的床头上方，每到她生日那一天，他们就会在画上放上鲜花。别的时候他们就用一幅小帘子遮住。在图画中的那位青年女子的脸长得很甜美，但画上那么多只胳膊，让我觉得她看上去有点像蜘蛛。

当她活着的时候，这位青年女子有一本剪贴簿，里面贴着从《长老会观察家报》上剪下来的讣告和事故以及病人的痛苦状况，还有她自己写的有关这些文章的诗。这都是些非常好的诗。下面的一篇是她为一个名叫斯蒂费恩·道林·波茨的男孩儿写的诗，那男孩儿坠井淹死了：

痛挽斯蒂费恩·道林·波茨君

难道年轻的斯蒂费恩病了吗？

年轻的斯蒂费恩因何而死？

这才令悲伤的心更为沉重，

令哀悼他的人痛哭失声？

不，这并非他的命运。

年轻的斯蒂费恩·道林·波茨啊，

尽管悲伤的心为了他如此沉重，

折磨他的却并非长久的病痛。

没有百日咳摧残他的形体，

也没有麻疹在他身上留下瘀痕。

并非这些残暴的疾病

让斯蒂费恩·道林·波茨英年早逝。

也不是深情的刻骨相思，

让这头卷发凋零。

也并非胃部的疾病让他卧病在床

让年轻的斯蒂费恩·道林·波茨驾鹤西归。

哦不是的啊，请你用饱含热泪的双眼倾听

让我把凄惨的事实一一道来。

他的灵魂从这冰冷的世界上消失而去，

只因他落入一口深井。

人们把他捞起，也从他的身体挤去了水，

但这都太晚了呀，

他的灵魂已经高高地飞上九天，

臻至善与伟的神圣之境。

还不到十四岁，埃米琳·格兰杰福德就写得出这样的诗歌，所以谁也说不清楚，她以后能够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巴克说她能信手写下诗行，连停下来想一想都不需要。他说她提笔就能写一行，如果找不到合乎韵律的，她就划掉再来一行。她并不专门写某一题材，而是啥都能写，只要是叫人伤心的题材，不论哪一种她都能写。无论哪个人死了，无论这人是男是女，是大人还是小孩，她都会在“尸骨未寒”时拿出一首挽诗，她把它叫作“颂词”。据邻居们说，每当有人去世，最先来的是医生，接着是埃米琳，然后才是葬礼承办人。葬礼承办人只有一次走在埃米琳前头，那次她对死者的名字的韵律有些吃不准，那人名叫惠斯勒。从那次之后她就跟原来不一样了。她从来也不抱怨，但从那时起便越来越瘦，结果没过多久就死了。可怜人啊。有好多次，她的画作让我有些恼火，让我对她的评价偏低。这时我就会去那间原来属于她的小房间，拿出她那本可怜的旧剪贴簿，阅读其中的内容。我喜欢这个家庭中所有的人，无论死去的或者还活着的，不会让任何事情影响我们的关系。当她活着的时候，可怜的埃米琳曾为所有死去的人写过挽诗；而当她去世时，却没有人为她写诗，这似乎很不公平。所以我想为她写一两首诗，但不知为什么总也没有写成。他们一家人总是把埃米琳的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切都保留着她生前喜欢的样子，而且再也没有人在那里住过。尽管他们家有好多黑奴，但那位老夫人却亲自管理这个房间。她经常在房间里做针线，阅读《圣经》也大多在那里。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那间客厅里的窗户上挂着漂亮的窗帘，白色的窗帘上带着城堡的图画，城墙上爬满了藤蔓，牛群走到水边饮水。客厅里还有一台小小的旧钢琴，我估计里面准有不少白铁锅。听几位年轻小姐演唱《最后的一环断了》 [11]，在钢琴上弹奏《布拉格战役》 [12]，这确实是我这辈子很少得到过的享受。这里所有房间的墙上都抹上了灰浆，大部分房间里都有地毯，整个房子的外墙都粉刷得一片雪白。

整个房子是两个大房，中间是好大一片空地。空地上也有屋顶，下面铺着地板，有时他们中午在那里摆着桌子吃饭，因为这块地儿又清凉又舒适，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地方啊。还有，家里的食物好吃得没话说，而且压根儿就吃不完!

[1]　有些北美印第安人有把战败的敌人的头皮剥下做战利品的习惯。

[2]　这是孩子们玩的一个猜谜游戏。据说摩西出生三个月后，母亲把他放在纸莎草箱子里丢在河岸边，而晚上蜡烛灭了时便是黑暗，同时英语岸边(bank)与黑暗(dark)发音相近，因此有了这样一个双关语谜语。答案是“在黑暗中”。

[3]　巴克把名字拼错了。在英语中，后面的姓应该是Jackson，却被他拼成了Jaxon。

[4]　英国作家约翰·班扬1678年的作品。

[5]　英国艺术家约翰·萨廷1848年的著作。

[6]　亨利·克雷(1777—1852)，美国政治家。

[7]　可能是指美国医生约翰·C.昆恩1869年的著作。

[8]　拉法耶特(1757—1834)，法国将军，曾参加美国革命，是华盛顿的战友。

[9]　指苏格兰诗人彭斯著名的情人玛丽·坎贝尔，她是不少感伤性诗画中的主人公。

[10]　史上著名的一幅以《签署美国独立宣言》为主题的油画是美国画家约翰·特兰伯尔的作品，画面为3.7米×5.5米，自1926年以来放置于美国国会山大厦圆形大厅，应该不是书中描述的这一幅。特兰伯尔的油画是根据另一幅小得多的油画画出的，后者现在放置于耶鲁大学艺术画廊。书中描述的应该是一幅仿制品或者另一幅同样主题的画。

[11]　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客厅歌曲，约1849年。

[12]　捷克小提琴家弗朗兹·科茨瓦拉创作的乐曲，在18世纪和19世纪颇为流行。

第十八章 为什么哈尼骑马去找他的帽子

你瞧，格兰杰福德先生是位绅士。他是一位彻头彻尾的绅士，他一家人都是。他出身高贵。俗话说，人的出身与马匹的出身同样重要，寡妇道格拉斯也这么认为，而人人都承认，寡妇是我们镇上的头号贵族。我老爸也总是这么说，尽管他的家世跟一条鲇鱼的家世差不多。老先生身材高大修长，面色灰白。他的脸上连一丝红颜色也没有。他每天早上都仔细地刮胡子。他的嘴唇薄薄的，鼻孔小小的，鼻子高高的，眉毛浓浓的。他的眼珠非常黑，而且深陷在眼眶内，于是你可能会说，他的眼睛好像在洞穴里看着你。他的额头很高，黑色的头发笔直，一直垂到肩头。他的手又细又长，他一生中每一天都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从头到脚的一套亚麻布正装白得耀眼。每到星期天，他都会穿上一套蓝色的正装，衣服后面拖着一条尾巴，扣子是黄铜的。他手里提着一根镶着银头的红木手杖。他周身上下看不出一丝儿不安稳的气息，而且他从来不大声说话。他是世界上最和善可亲的人。你瞧，你可以感觉到这一点，因此他能让你感到轻松。他有时会微笑，这让人感到非常美好。但如果他把身子像旗杆那么一挺，浓眉下的眼睛亮起吓人的光，那时你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赶紧先上树，然后再去看看到底出了啥事。他根本不需要提醒大家好好表现，因为不管他走到哪里，没有人不规规矩矩的。大家也都愿意和他在一起。他的身上几乎总是带着让人觉得暖和的阳光。哦，我的意思是，他能让人觉得天气很好。但如果他脸色一变，半分钟里，谁都会觉得乌云滚滚。而这就够了，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啥都会安安稳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都不会有。

当他和老夫人早上从楼上下来时，全家都站起来向他们问好，在他们坐下以前不会有人坐下。然后，汤姆和鲍勃便走到放酒啊这些东西的橱柜旁，为老先生调制一杯苦味药酒之后递给他，他把酒拿在手里，然后汤姆和鲍勃的酒也调好了。他们向父母鞠躬，说：“请老人家享用，也请老夫人享用。”两位老人微微弯了弯腰，说句谢谢，然后父子三人都喝了酒。接着，鲍勃和汤姆往他们的平底玻璃杯里加糖和少量威士忌或者苹果白兰地中倒一勺水，随后递给巴克和我。在向老人家敬酒之后，我们也喝了。

鲍勃是兄弟中最年长的，汤姆其次，他们都是英俊的男子，肩膀非常宽，棕色脸庞，黑色的长头发和眼睛。他们也和老绅士一样，从头到脚都是一套白色亚麻布正装，戴着宽边巴拿马草帽。

下一位是二十五岁的夏洛蒂小姐。她个子高高的，人很骄傲，但很有风度。她在心平气和时待人亲切，但一旦发起火来，眼神一瞟你就会觉得紧张，这一点像她的父亲。她长得很漂亮。

她的妹妹索菲亚也很美，却和夏洛蒂小姐是不同的类型。她只有二十岁，像鸽子那么温柔、甜美。

每个人都有伺候他们的黑奴，巴克也不例外。我的黑奴非常自在，因为我不习惯让任何人为我做任何事，但巴克的黑奴差不多总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家的成员现在就这么多，但原来还更多，其中三个儿子被杀，还有就是去世的埃米琳。

老绅士拥有许多农庄和一百多个黑奴。有时候有好多人会骑着马从十几英里外到家里做客。他们会在家里待上五六天，把家里家外和河边都闹翻了天。他们白天在树林子里跳舞、野餐，晚上就在家里开舞会。他们大多数是这家的亲戚。男人带着枪。我跟你说，他们都是相当有教养的人。

附近还有一个贵族家族，总共五六家人，大多数姓谢泼德森，他们和格兰杰福德一家一样，出身高贵、血统纯正、富有、气派。谢泼德森家和格兰杰福德家使用同一个轮船港口，那里在格兰杰福德家房子上游两英里。因此，当我和我们家的人一起到那里时，也会见到谢泼德森家的人，骑着他们的高头大马。

有一天，巴克和我在外面的树林子里打猎，突然听到一匹马经过。我们当时正要过路，但巴克说：“快!跳到林子里!”

我们进了树林，然后透过树叶往外看。没多久，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骑着马顺着路跑了过来。他从容地坐在马上，看上去像个军人。他的枪横在鞍桥上。我过去见过他。这是年轻的哈尼·谢泼德森。我听到巴克的枪在我的耳边响了，哈尼的帽子从头上飞走了。他抓住自己的枪，打马直接向我们藏着的地方冲来。但我们也没在那里干等着，而是跑着穿过树林。这片林子并不密，所以我不断回头，躲避子弹。我看到哈尼两次向巴克瞄准。然后他骑着马沿原路回去了，我想是回去找帽子的，但我看不见，没法确定。我们一口气跑回了家。老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子，我估摸着主要是因为高兴，然后，在脸色平和下来之后，他温和地说：“我不喜欢那种在灌木丛后打枪的做法。为啥不到大路上打呢，我的儿子？”

“谢泼德森才不这么干呢，父亲。他们总是玩阴的。”

当巴克讲述事情经过时，夏洛蒂小姐像个女王一样昂着头，鼻孔张开，眼睛一眨一眨的。鲍勃和汤姆面色阴沉沉的，但一句话也没说。索菲亚小姐脸色苍白，但在知道哈尼没有受伤后恢复了血色。

不一会儿，我把巴克拉到树下的玉米仓房旁，那里只有我们俩。这时我问巴克：“你真的想杀了他吗，巴克？”

“是啊，我当然想。”

“他对你做过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哇。”

“哦，那你杀他干吗？”

“什么？不干吗呀,还不就是因为世仇呗。”

“什么叫世仇？”

“什么？你在哪里长大的呀？你难道不知道啥叫世仇？”

“从来没听说过。你给我说说。”

“好吧，”巴克说,“世仇嘛，就像这个样子：某人跟另一个人打了一架，把他给杀了。然后死者的兄弟就把这个某人给杀了。这个某人的兄弟又回头杀了第一个死者的兄弟。接着双方的其他兄弟们杀来杀去，随后堂兄表弟什么的也加入了。到后来两家人都死光了，世仇也就消了。说起来简单，其实很慢，要打很长很长的时间。”

“你们的这个世仇也很长了吗，巴克？”

“是啊，我觉得是的!这个仇是三十年前开始的，或者说大概那个时候吧。不知为什么事打起来了，于是就打上官司了。审判的结果出来了，对其中一个人不利，他就跑去开枪把赢了的那个人给打死了——他当然该这么做啰。谁都会这么做的。”

“最初是争些啥呢，巴克？争土地？”

“大概是吧。我不知道。”

“开始是谁开枪的？是格兰杰福德家的人还是谢泼德森家的人？”

“老天，我怎么会知道？都过了这么久了。”

“谁都不知道了吗？”

“哦，我想老爸是知道的，还有其他老辈子的人知道。不过到了现在，他们也不知道最初是怎么干起来的了。”

“死了好多人吗，巴克？”

“是啊，时常有出殡的时候。但挨了枪子也不一定就死。老爸就挨过几枪，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说，反正那些子弹加起来也没多重。鲍勃被猎刀砍过几下，汤姆也受过一两次伤。”

“今年有人死吗，巴克？”

“有啊。我们死了一个，他们死了一个。大约三个月前，我一个十四岁的堂兄巴德真他妈的犯傻，竟然枪都没带，就骑马穿过河对面的树林。在一个僻静的地方，他突然听到背后有人骑马过来，接着就看到巴尔迪·谢泼德森老头儿拎着枪追上来了，一头白发在风中乱飘。巴德没有下马躲进灌木丛，而是决定试试他能不能骑马跑赢。两人一追一逃跑了五英里，结果距离越跑越近。这时巴德知道跑下去没有用了。他停下来面对老头儿，这样可以让子弹从正面打进他的身体，你懂的。那老头儿上来就是一枪，把他撂倒在地，但他自己也没高兴多久，因为我们的人没到一个礼拜就把他给宰了。”

“听起来那个老头儿是个胆小鬼啊，巴克。”

“我觉得他不是胆小鬼。肯定不是。他们谢泼德森家的人没一个胆小鬼，我们格兰杰福德家里也没有。跟你说，那老头儿跟我们格兰杰福德家三个人打了半个钟头，结果他打赢了。他们全骑着马，他下马藏在一小堆木头后面，让他的马在自己身前挡子弹。那几个格兰杰福德家的人骑着马围着他兜圈子，不断地朝他开枪，那老家伙也开枪打回来。回家时，他和马都中了枪子，一瘸一拐的，但格兰杰福德家的人都是被人抬回去的，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回去第二天也死了。不，伙计，要想找胆小鬼，就不用在谢泼德森家人身上费那劲儿了，因为他们生下来就不是那个种。”

下个礼拜天，我们都去了离我们三英里的教堂，人人都骑着马。男人带着枪，巴克也是，枪都放在膝盖中间，或者靠墙放在顺手的地方。谢泼德森家的人也是这样。布道一点意思也没有，净讲些什么兄弟之爱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但人人都说棒极了，回家时一路上讲的也是这次布道，说了一大堆信仰，行善，慈悲，天命前生注定这些事，还有些我不大懂的别的啥。我觉得，在我一生最不喜欢的礼拜天里，这也算其中一个。

午饭后大约一个钟头，人人都在打瞌睡，有些人坐在椅子上，有些人回了自己的房间，房子里显得相当沉闷。巴克和一只狗舒展着身子，躺在太阳照着的草上睡得正香。我去了我们的房间，也想睡上一小觉。甜美的索菲亚小姐正站在她的房间门口。她的房间就在我们的房间隔壁。她把我带到她的房间里，轻轻关上了门，问我喜不喜欢她。我说喜欢，她就问我乐不乐意给她干件事，但是别告诉别人。我说我乐意。她说她不小心把一本《圣经》落在教堂里面了，就放在她的座位上，在另外两本书中间。她问我能不能悄悄地去一趟，把那本《圣经》带回来给她，但对谁也别说。我说可以。于是我就溜了出去，悄悄上了路。教堂里啥人都没有，大概只有一两头猪。教堂的门也没锁，夏天时猪贪凉，乐意躺在硬木地板上。你可能也注意到了，大多数人都是不得已的时候才去教堂，但猪就不同了。

我对自己说，好像有啥地方不大对劲。一个姑娘家对一本《圣经》这么在意？于是我拿起书来抖了抖，结果飘下来一张小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两点半”。我把整本书翻了个遍，再没别的了。我从纸片上看不出啥名堂，就把它又塞回去了。我回家上楼，索菲亚小姐已经在她房间门口等我了。她把我拉进屋，关上了门，拿起书来找啊找，找到纸片，看见了上面的字，看上去挺高兴的。她冷不防抱住了我，使劲搂了一下，说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小伙子，叮嘱我谁也别告诉。那一阵她的脸好红好红，眼睛闪闪发光，这让她显得特别漂亮。我觉得相当吃惊，但喘过气来之后问她纸片上写了啥，她问我读过没有，我说没有，她问我认不认识手写的字，我说我“不大认识手写的，只能读印刷体”。然后她就说那张纸片啥也不是，就是当书签用用就是了。说完她就让我去玩了。

我去了河边，心里琢磨着这件事，但很快我就注意到，伺候我的黑奴跟在我后面。后来我们走到房子里的人看不到的地方，这时他前后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跑上来对我说：“乔治少爷，你来这个水洼地，我让你看看，那里有一大堆水蛇。”

我想这很有意思，昨天他也是这么说了一回。他应该知道，没有谁会那么喜欢水蛇，到处找人去看。但他到底要干啥？所以我就说：“好吧，你领路吧。”

我跟着他走了大约半英里，然后他开始穿过沼泽地。我们在脚脖子深的水里蹚了过去，又走了大约半英里，来到一块比较平坦的小地方。这里很干燥，树木、灌木和藤蔓长得很密。他说：“乔治少爷，就从这里往前再走几步就行了。它们就在那里。我过去见过，就不去了。”

然后他马上蹚着水走开了，很快就在树丛里看不见了。我朝他指的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接着就看到了一块大约一间卧室那么大的地方，周围都是垂下来的藤蔓，一个熟睡的男人躺在那里。天哪，是我的老吉姆!

我叫醒了他。我估摸着，他见到我会大吃一惊，但他没有。他高兴得差不多流了眼泪，但他并不吃惊。他说他那天晚上在我后面游泳，每次我喊他都听见了，但不敢回答，因为他怕有人听见，又把他抓去当奴隶。他说：“我受了点轻伤，游不快，所以最后在你后面老远。你上岸后我觉得可以在路上追上你，所以就没喊。但看见那房子我就走得慢了一些。我离得太远，听不到他们对你说些什么，我也怕那些狗。但等到你们不说话了，我知道你在那座房子里，我就去林子里等天亮。有些黑奴一大早去种地，经过那里，他们帮助我，带我到了这里，因为周围有水，狗不会找到我。每天夜里他们给我带东西吃，告诉我你怎么样了。”

“那你怎么没早点告诉杰克把我带到这儿来呢，吉姆？”

“我觉得吧，哈克，如果我们什么也干不了，早点打搅你也没啥意思。但我们现在可以干点什么了。我一有机会就去买做饭用的东西和食物，我也在晚上修补了那只木筏，只要——”

“啥木筏啊，吉姆？”

“我们原来的老木筏呗。”

“你是说，我们的老木筏子没有被撞得稀烂？”

“没有，没有撞烂。它有好多地方坏得好厉害，特别是有一头。我们的东西确实大部分都没有了，但筏子坏得不太厉害。要不是我们潜水潜得那么深，在水下游了那么久，那天又那么黑，而且我们也像俗话说的那样被吓破了胆，那我们就会看到筏子的。不过看不看得见也没啥两样，因为现在一切都修好了，它差不多好得跟新的一样。而且我还弄了好多新东西，顶上了我们丢的那些呢。”

“真的呀，那你怎么又弄到了那只筏子了呢，吉姆？你是到河里抓到了它吗？”

“我在树林子里，哪能抓到它呀。不是的，是一些黑奴，他们在河湾附近的一块礁石那里发现了木筏，就把它藏在小河湾的柳树丛里。他们在议论这个木筏应该是谁的，结果没过多久就被我听到了。我告诉他们这个木筏他们谁也别想要，因为这是你和我的。我还问他们，是不是想抢一个白人小少爷的财产啊，莫非他们想找打？这下他们就谁都不敢乱哄哄了。然后我给了他们一人十分钱，他们都欢天喜地的，希望再有木筏来，能让他们发财。他们真的对我挺好的，这些黑奴。老伙计，只要我需要啥帮助，我根本不用说第二遍，宝贝。你的那个黑奴不错，挺机灵的。”

“是啊，他是蛮机灵的。他压根儿没说你在这里，只告诉我过来，说他要给我看一大堆水蛇。要是出了啥事，他反正没跟我在一起。他可以说他从来没见到我们在一起，而且这话也是真的。”

第二天发生的事我真不想多说。我觉得我在这里讲得很简单了。我一大早就醒了，本来想翻身睡个回笼觉，但突然觉得怎么那么静呢，好像根本没人出声似的，平常可不是这样的。接着我注意到，巴克也不在床上。于是我就起来了，一边下楼一边想这是怎么了，结果楼下一个人也没有。到处都静得像耗子似的。外边也是这样。我心里想，这是怎么回事？到了木头堆那里，我恰好遇见了杰克，我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说：“你不知道啊，乔治少爷？”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是这么回事，索菲亚小姐跑了!是的，先生，她真的跑了!她是在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跑的。谁也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他们觉得她是跑去跟那个哈尼·谢泼德森年轻人结婚去了，你瞧，至少他们是这样说的。他们大概是在半个小时前发现她不见了的，也可能再早一点。我跟你说，他们立刻就行动起来了。你从来都没见到过这么多枪，这么多马!女人们跑去找其他的亲戚去了，老主人索尔和男人们拿起枪，沿着河边大道追了过去，要在那个年轻人带着索菲亚小姐过河以前抓住他宰了。我看今儿个是会大打一场啊。”

“巴克也走了，没有叫醒我？”

“我想是的!他们不想让你搅到这件事里头。巴克少爷在枪里上了子弹，说他要宰掉一个谢泼德森家的人，或者是被他们宰掉。嗯，有好多谢泼德森家的人哪，我敢打赌，他要是有机会就会宰掉一个的。”

我沿着河边的路拼命跑去。不一会儿我就听到老远的地方有枪声。当我看到轮船靠岸的原木场和木材堆时，我就在树下的灌木丛中找来找去，结果找着了一个好地方。于是我就爬上了一棵杨树，在下面看不到的树杈上往外看。在这棵树前面不远有一堆四英尺高的木材堆，我本来想藏到它后面的，但我改变了主意，这可能是因为我运气好。

有四五个男人骑着马，围着原木场前面的一片空地撒野地跑。他们咒骂着，吼叫着，要抓到一对年轻人，他们躲在轮船渡口不远处的另一个木头垛后面。但那伙人没法冲进渡口。每次他们在木头垛朝河的那一面一露头，那两个年轻人就开枪把他们打了回去。那两个小伙子在木头垛后背靠背地蹲着，这样他们两边都能看到。

后来，那伙人不再吼叫着骑马在周围跑了。他们开始骑着马向牧场冲过来。这时有一个男孩儿站了起来，把枪放在木头上瞄准，一枪把一个人打下马来。其他所有的人都从马上跳了下来，抓住受伤的那人，抬起来就往原木场那边去。但就在这一刻，那两个男孩儿开始跑。在那伙人发现时，他们离我藏着的那棵树已经只有一半距离了。这时那些人发现了，跳上马追过来。他们越追越近，但还是追不上，因为孩子们跑得比他们早得多，又一次占了上风。两个男孩儿中的一个是巴克，另一个是个长得瘦瘦高高的小伙子，十八九岁的样子。

这伙人又开始围着木头垛骑马狂跑了一阵，然后走了。一到看不到他们的时候，我就喊树下的巴克，说他们已经走了。他看不到我，所以吓了一大跳。他不知道我的声音怎么会从树上下来。然后他让我在上面盯着看，一看到那伙人就告诉他。他说他们正在耍花枪，但一会儿就会回来的。我真希望我没有爬到树上，但现在又没法冒险下来。巴克开始边哭边骂。他说另一个男孩儿是他的堂兄乔，他们一定要把那伙人全宰了，要他们拿命来为他们今天犯的罪还账。他说他的父亲和两个哥哥都被打死了，还有两三个敌人也死了。他说谢泼德森人打了他们的埋伏。巴克说他的父亲和哥哥应该等他们的亲戚来了之后再动手的。谢泼德森家的人比他们多多了。我问他，那个小哈尼和索菲亚小姐怎么了。他说他们渡河过去了，现在安全了。我听了挺高兴，但巴克一直很伤心自责，气得要死，因为那天他朝哈尼开枪没打死他。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猛然间，砰!砰!砰!三四支枪同时响了。那伙人没有骑马，而是悄悄地穿过树林，从后面过来了!两个男孩儿跳起来向河边冲去，他们都受了伤。就在他们顺着水流游泳时，那伙人沿着岸边跑，一边朝他们开枪一边喊：“毙了他们!毙了他们!”这一切让我头晕眼花，差点从树上摔下来。我不想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写下来，如果这样做，我一定又会头晕眼花的。我真希望我被轮船撞了以后就在河里淹死算了，那就不会看到这样的事儿。我这辈子也没法忘记这样的惨景，我不知多少回在梦里梦见了这些事儿。

我一直待在树上不敢下来，直到天开始黑了才下来。有时候我能听到远处树林里的枪声，还有两次我看到三三两两的男人带着枪，骑着马穿过原木场。所以我认为麻烦事还没完。我的心情糟糕透了，于是我决定再也不会走近那栋房子了，因为不知怎的，我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想到了，那张纸片上说的，是让索菲亚小姐在两点半到啥地方去，跟哈尼悄悄会面然后逃走。而且我认为，当时我应该把这张纸条的事告诉她老爸，然后他大概就会把她关在家里，这件可怕的事便绝对不会发生了。

我从树上下来，沿着岸边向下游爬了一段路，结果发现在水边躺着两具尸体，我把他们拖到岸上，盖上了他们的脸，然后尽快离开了。在把巴克的脸盖上的时候，我哭了一阵，因为他对我实在太好了。

现在天刚黑。我再也没有走近那栋房子，而是穿过林子，向泥塘那边走去。吉姆不在他的小岛上，于是我急急忙忙地涉水朝小河湾赶去，一路拨开柳枝，只想一步跳上木筏，从此走开不再回头，离开这片可怕的乡村。但木筏不在原处!我的天哪，这可把我吓坏了!我差不多有一分钟喘不上气来。然后我扯着嗓子叫了起来。不到二十五英尺外的一个声音说：“我的天爷，是你吗亲祖宗？别再出声了。”

这是吉姆的声音。从来没有任何声音像这么好听。我沿着河岸跑了几步，然后一跳，上了木筏，吉姆一把抓住我，拥抱着我。看到了我他好高兴。他说：“谢天谢地谢谢你，你总算来了，小伙子。这一次我又以为你死了呢。杰克来过，说你可能被人开枪打死了，因为你一直没回家。刚刚我正要驾着木筏从湾口出去。我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他一回来告诉我你真的死了，我马上就走。上帝啊，看到你回来，我真高兴啊，老伙计。”

我说：“好的，太好了。这就是说，他们没法找到我了。他们会觉得我被杀了，尸体漂到下游去了。发生了一些事，更会让他们这样想。现在，一分钟也别耽搁，吉姆，快点回到大河里去吧，越快越好。”

直到木筏从那里向下游漂出了两英里多，进入了密西西比河的中流，我的心才觉得安稳了下来。然后我们挂起了信号风灯，这时才觉得我们又一次自由了，安全了。从昨天晚上起我就没吃过一口东西，于是吉姆拿出了些煎玉米饼、脱脂牛奶、猪肉、大头菜和青菜，这些东西烧对了味儿，世界上没啥比它更好吃。我一边吃晚饭，一边和吉姆说着话，心里觉得挺舒坦。现在离世仇大战远远的了，我觉得高兴极了，吉姆也一样，因为他也离开了那个泥水塘。我们说，天大地大，没哪里比得上木筏上的这个家。其他地方全都看上去那么别扭，都让人透不过气儿来，只有木筏上没有这种感觉。在木筏上，你感到非常自由、非常轻松、非常舒坦。

第十九章 公爵和法国皇太子上了我们的筏子

两三个白天和黑夜就这么过去了，我觉得也许应该说漂浮过去了。它们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过去了，真是甜美、平和。我们是这样消磨时间的：到了这里，密西西比河已经是一条大得吓人的河了，有时候有一英里半宽。我们在夜里航行，白天就停航躲起来。当过去了大半夜时，我们就不再开船，而是把筏子系上缆绳。我们差不多总是去找沙洲下面的死水洼停泊，然后用砍下来的杨树和柳树嫩枝条把筏子藏起来；随后我们架起钓钩绳，接着跳到河里游泳，凉快一下，把一身的乏劲洗掉；最后我们才坐在水齐膝深的沙河床上看着白天到来。到处都没有一丁点声音，天上地下，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好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可能只有牛蛙偶尔叫唤几声，算是没睡觉的东西了。越过水面远远望去，我们能够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一条黑压压的线，那就是对岸的树林，你的眼睛只看得到它；然后是天空中白白的一条线。那条白线朝四周散开，然后河流的颜色变淡了，不再那么黑了，而是变成了灰色。你可以看到微小的黑色小点在远处漂呀漂的，那些是运货的驳船。黑色的长条带子是木筏。有时你甚至能听到船桨吱吱嘎嘎的动静，说不定还有其他混在一起的乱七八糟的声音，因为现在静极了，你能听到远处的声响。不一会儿，你就能看到水面的一道条纹，这表示在激流的下面有一块暗礁，它打散了水流，让水面看上去像那种样子。你还能看到水雾在水面上转着圈往上升，这时东边渐渐出现了淡淡的红颜色，河流也染上了红色。你能在树林的边缘看到原木小屋，在远离河对岸的地方很可能是个贮木场，人们在堆放木材时有意欺骗，在木料堆内部的好些地方连狗都能在里面钻来钻去[1]，然后飘来的是叫人心里头爽快的清风，从那边吹过你的全身，真是凉爽、清新，有一股森林和花朵的香气，闻起来叫人像喝了酒似的发醉。但有时候也没有那么好，因为有人乱扔死鱼，像雀鳝这样的鱼，实在是弄得臭气熏天。最后，白日天光到底是来了，所有的东西都在阳光下笑呵呵的，鸟儿也到处叽叽喳喳地唱个不停!

现在弄出一点烟来已经没人注意了，于是我们从钓钩绳上取下几条鱼，做上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饭。然后，眼看着单调寂寞的大河，我们会有一种懒洋洋的感觉，接着就会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我们也会不知被什么惊醒，睁开迷迷糊糊的睡眼，看到底是啥把我们弄醒的。那时或许会看到一艘轮船，它正“吭吭哧哧”地向上游驶去，它其实离我们这么远，似乎在河对岸，你只能看出它的明轮是装在船尾还是装在两侧。然后，在大约一个钟头里，河上既没啥可看的，也没啥可听的，只剩下冷冷清清啥声音都没有的一条大河。接着你会看到一只木筏在远处漂荡，可能上面有哪个傻大个儿在劈柴。人们在筏子上总会这么干。你会在斧头落下时看到它反射的那一缕阳光。但你什么动静也听不到，你会看到斧头又一次抬起来，但只是当斧头再次到了那人的头顶上时，你才能听到咔嚓一声，因为声音花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才能从水面传到你耳边。可以说，我们白天就是这样懒洋洋地度过的，周围静悄悄的，我们就是听来听去。有一次河上下了大雾，木筏和小船的人都敲着白铁锅，这样轮船才不会撞上它们。有一次，不知是一艘驳船还是筏子离我们这样近，我们甚至听得到他们的谈话、咒骂声和笑声，简直清清楚楚。我们却什么也看不到。这让你觉得头发根子都竖起来了。这就好像有鬼魂出现在空中一样。吉姆说他相信这就是鬼魂。但我说：“不对。鬼魂才不会说：‘去他妈的鬼雾。’”

夜间一到，就是我们开船的时刻。我们把筏子划到河心附近，然后就不去管它，随便水流愿意把它带到哪儿。然后我们点起烟斗，在水里晃荡着腿，天南海北地聊天，啥都聊。不论白天晚上，只要蚊子叮人没那么厉害，我们就总是光着身子，啥都不穿。巴克家里的人给我做的新衣服太讲究了，穿起来让人不自在，而且我确实也不怎么爱穿衣裳。

有时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河里就我们一只筏子两个人。水面上，远处是河岸和小岛，有时还有闪光，那是在小屋窗户上的蜡烛。有时候，你也能在水上看到一两道闪光，你知道，它们是在驳船上或者木筏上的。你也可能会听到从驳船或者木筏上传来的琴声或者歌声。生活在木筏上可真好。我们头顶着天，天空中是一闪一闪的星星。我们时常四仰八叉朝天躺着，看着星星，谈论它们到底是谁造出来的还是本来就有的。吉姆认为它们是造出来的，但我认为它们是本来就有的。我觉得，造这么多星星要花的时间太长了。吉姆说它们是月亮下的蛋。看上去这也有几分道理，于是我也不说什么反对的话了，因为我曾经看到一只青蛙下了一大堆蛋，所以这种事儿还是做得到的。我们也时常看那些掉下来的星星，看着它们闪着光，唰唰唰地往地上落。吉姆觉得，那是些坏了的蛋，结果就被从窝里丢出来了。

每天夜晚都会有一两回，我们看到轮船在黑暗中滑过，它们时不时会从烟囱里喷出一大捧火星，像雨点一样落进河中，看上去相当漂亮。接着它转过一个河湾，船上的灯火和明轮的声音都被它带走了，弄得这条大河又一次静了下来。在它走了以后好久，它带起的波浪才会来到我们跟前，让木筏轻轻地摇晃几下，然后，谁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再听到声音，打破寂静的可能只有青蛙或者啥别的东西。

过了半夜，岸上的人都去睡了，在后面的两三个钟头里，岸上一片漆黑，连小屋窗上的蜡烛光也全都没了。这些闪光就是我们的钟表——第一点灯火又亮起来了，这就是黎明来了，我们就该去找地方躲起来，系上缆绳了。

一天早上，我在天快亮时发现了一只独木舟，便驾着它越过一道急流，到两百码外的岸边，并从那里向上游划了大约一英里，来到一道长着柏树林的小河湾，去看看能不能摘些浆果。我越过了一道河湾，水下是牛蹚过的路径。这时我看见了两名男子，正在岸上死命地跑。我立刻觉得这次我可倒霉了，因为我自然而然地感觉，只要有谁在追啥人，被追的一准是我，或者可能是吉姆。我正准备溜之大吉，但他们已经离我非常近了，然后向我发喊，求我救他们一命。他们说他们啥坏事也没干，但一伙人还是带着狗跑来要抓他们。说着说着他们就要跳上独木舟，但我说：“别跳别跳，我还没听见狗和马的动静呢。你们还有时间，可以穿过灌木丛，再往河湾上游多走一点。然后你们可以涉水过来，再爬到独木舟里，那些狗就再也闻不到你们的气味了。”

他们照做了。他们一上船，我就发疯一样地划着独木舟向一座沙洲划去。大约五到十分钟后，我们听到远处的狗叫声和人声乱作一团。我们听到他们是冲着小河湾去的，但看不到人影。他们似乎停下了，乱转悠了一通。然后，我们越划越远了，几乎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接着我们就离开树林，来到了一英里外的大河，这时一切又都重新静了下来。我们划着小船，来到了我们停泊的沙洲那里，安全地躲进了杨树丛。

两人中，一个大约七十岁或者再多一点，秃顶，胡须花白。他头戴一顶陈旧破烂的宽边软帽，身穿一件到处都是油渍的蓝色羊毛衫，一条破破烂烂的蓝布旧裤子，裤脚塞在靴筒里，两条家织的粗布背带拴住了裤子让它掉不下来，不，背带只剩下一条了。一件蓝斜纹布旧外套搭在他胳膊上，上面钉着亮晶晶的黄铜纽扣，好长的下摆[2]。他们俩都拎着又大又肥的破烂毛毡手提包。

另一个家伙三十来岁，同样是一套破衣烂衫。早饭后我们全都躺下来聊天，结果他们一开口我们就知道了，原来这俩家伙其实不认识。

“你是怎么有了麻烦的？”秃头问另一个家伙。

“说来话长啊。俺一直在卖一种能给牙齿除垢的药，但问题是，它不但能除牙垢，甚至连牙层也一块儿都去掉了。坏就坏在俺多住了一晚上，结果就在跑到镇子这边的道撞上了你。你告诉俺有人在追你，要俺拉你一把。俺就告诉你，俺自己的麻烦也要来了，干脆不如和你一块儿溜了得了。俺就这点破事，你又如何？”

“说到俺吗，俺一个星期以来一直在鼓动娘儿们反对卖酒和喝酒，结果深受一伙妇女同人关怀体贴，当时真是大小通吃，因为俺让镇上酒鬼们的日子很不好过。不瞒你说，俺每晚上都有五六块钱进账。来听俺讲话的人一个人头十分钱，小孩和黑奴免费。俺的生意一直好得出奇，但不知怎的，昨晚上有人散布流言蜚语，说俺偷偷藏了一罐子酒，自斟自饮好不快活。结果一个黑奴今早跑来叫醒俺，说那些人正悄悄地集合，带着狗，骑着马，说给俺半点钟时间先跑，看能不能追上俺。要是追上了，他们肯定就会把俺抓起来，涂上柏油、插上羽毛，抬着游乡。于是俺没吃早饭就逃了。其实俺喝酒喝到半夜，不吃饭也不会饿。”

“老头儿，”年轻些的说，“俺看咱俩合伙赚钱算了。你怎么想的？”

“可以啊，但你主要干的是啥职业？”

“俺是印刷零工，还卖专利万用药；还当演员，专演悲剧，你瞧。有机会时，俺能搞催眠和摸头骨看相换换口味，变个花样的话，俺能在地理学校里教唱歌，动不动还做个演讲啥的。俺能干的事实在不少，啥方便就干啥。你呢？”

“俺当年主要是闯荡医药界，用手驱邪，专治癌症、瘫痪这类病。要是有人帮俺打探消息，俺算起命来十拿九稳。俺传道也在行，还有布置野餐会，云游布道啥的。”

一时谁都没说话，然后那个年轻人“唉——”的一声长叹。

“你怎么的啦，长吁短叹的？”秃头问。

“没承想俺到头来过着这样的生活啊，沦落到与这样一群人为伍。”说着他就用一块破布擦擦眼角。

“你娘了个蹄子，难道俺们辱没了你？”秃头说，嘴里一点也没客气，心里似乎很不舒服。

“没有辱没，你们确实跟俺非常般配，说起来也是俺自作自受。想当初俺是何等高贵，谁把俺弄到这般田地？是俺自家。俺不怪你们各位先生，完全没那事。俺谁也不怪，全都是俺自作自受。就让这个冷冰冰的残酷世界对俺表现它最残酷的一面吧。俺只知道一件事：无论天南海北，俺总会在什么地方走进坟墓。这个世界或许会像它一直以来那样持续，剥夺俺的一切，俺心爱的人们、财产，一切的一切，但它无法剥夺俺的坟墓。有一天俺会躺在里面，忘记一切，俺可怜的破碎之心将得到安宁。”说着说着他又擦起了眼泪。

“让你那颗可怜的破碎之心见鬼去吧，”秃头说，“你的那颗可怜的心关俺们鸟事？俺们又没有亏待过你。”

“是啊，俺知道你们没有。俺并不责备你们，先生们。俺自己摔了下来。是啊，俺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喝哟。对得一塌糊涂。俺绝对不叽叽歪歪一句。”

“你从多高的地儿跌了一大跤的？你原来又有多高？”

“啊，你不会相信俺的。这个世界永远都不会相信俺。让它过去吧，没有关系。俺的出身的那个秘密——”

“你的出身有秘密？你的意思是说——”

“先生们，”那位年轻人非常严肃地说，“俺将向你们袒露这个秘密，因为俺感觉可以相信你们。按照血统，俺生来是位公爵!”

听到这里，吉姆的眼睛瞪得溜圆。我觉得我的表情跟他一样。然后秃头说：“不!你不是说真格的吧？”

“是真的。俺的曾祖父是布里奇沃特公爵的长子，他在上世纪末逃到了这个国家，来呼吸自由的纯洁空气。他在这里结婚，在这里死去，留下了一个儿子，而老公爵，也就是他自己的父亲，也差不多在同时死去。已故公爵的二儿子夺走了爵位和财产，真正的婴儿公爵无人理睬。俺就是那个婴儿公爵的嫡系传人，俺是合法的布里奇沃特公爵。但是俺现在在这里，地位卑微。贵族的天生权利被剥夺，遭人追逐，被这冷酷的世界藐视，衣衫褴褛，精疲力竭。俺心已碎，沦落到木筏上与罪犯为伴!”

吉姆非常可怜他，我也一样。我们试着安慰他，但他说这不管用，他没有感到有啥宽慰。他说只要我们愿意承认他是贵族，这比啥都强。于是我们说可以，请他告诉我们该怎么做。他说，每当我们跟他说话时都要先鞠躬，并叫他“阁下”，或者“俺的大人”，或者“公爵大人”，或者直接叫他“布里奇沃特”也行，因为他说那不管怎么说也是一个封号，不是一个名字。我们中的一个应该在吃饭的时候伺候他，为他做他需要做的任何小事。

好吧，这也不算啥难事，于是我们就这么干了。在吃饭期间，吉姆都站在他身边伺候他，问他“大人，您是不是要这个或者那个”这类的话，而我们看得出，他对这种做法特别受用。

但那个老头儿就越来越哑火了，不怎么说话，看上去对我们奉承讨好公爵不大舒服。他好像有什么事藏在心里。结果他终于在下午把话挑明了。“不拎清沃水[3]，”他说，“俺对你深感同情，但遭到这种命运折磨的不是你一个。”

“还有谁？”

“你不是唯一的一个。像这样被人卑鄙地拖下高位的人，你并非独自一人。”

“俺的天哪!”

“是啊，并不是你一个人有出身的秘密。呜呜呜——”而且他越说越来劲，到后来居然开始哭上了。

“停停停!你啥意思啊你？”

“不拎清沃水，俺能信得过你不？”老头儿问。他仍然在抽泣。

“俺用性命担保!”公爵把老头儿的手拉了过来，下死力握了握，接着说：“不管你有啥子秘密，尽管说，没有事儿!”

“不拎清沃水，俺是别人以为死去了的法国皇太子!”

你可以肯定，吉姆和我现在都傻眼了。然后公爵说：“你是啥子？”

“没错，你没听错，千真万确，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正是那位不知所终的法国皇太子，路易十七啊。俺是路易十六和蛮累·安托纳妾[4]的儿子。”

“你!你多大岁数了啊[5]!不可能!你怎么不说你是去世的查理大帝[6]呢？你肯定起码有六七百岁了吧。”

“这都是因为俺受的折磨啊，不拎清沃水。俺受的折磨让俺未老先衰，把俺变成了这个样子，让俺增添了这么多白发，早早地秃掉了俺的脑瓜。是的，先生们，站在你们眼前的，正是穿着蓝色工装裤、饱受磨难、颠沛流离、离乡背井、遭人践踏、多灾多难的法国合法国王啊!”

嗬，他还在继续数落着，哭得一塌糊涂，弄得我和吉姆不知如何是好。我们很难过，但对于能跟落难国王走到一起，也觉得自己特别有面子。所以我们也想按照刚刚安慰公爵的方法来安慰他。但他说这不管用，只有他死后灵魂升了天，他才能感到宽慰。不过，如果人们能按照他的合法权益对待他，在对他说话时单腿跪下，总是称他“陛下”，在吃饭时首先伺候他，而且不经他允许不得坐下，这通常会让他觉得舒服、好过一些。于是吉姆和我就把他当皇上一样供着，一起为他干这干那，要坐下也得先经过他允许。这让他特高兴，于是他心情愉快了，也舒坦了。但公爵这时觉得有些酸溜溜的，对于事情的变化不是很满意。但国王对他相当友好，说他的父亲很惦记着公爵的曾祖父和所有其他不拎清沃水公爵，经常让他们到王宫里做客。可公爵还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怒气冲冲，结果最后国王说：“不拎清沃水啊，俺们很可能要在这只筏子上过他妈的好长一段时间呢，你这么成天垮着个脸有啥用？这只会让大家日子不好过。俺生下来不是个公爵，这不是俺的错；你生下来不是个国王，这也不是你的错。所以操那份闲心思做啥？俺的座右铭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如一切顺其自然。俺们到此也算有缘，有吃有喝挺清闲，来啰，拉个手吧公爵，让俺们成为好朋友。”

公爵照做了。吉姆和我看到了相当高兴。所有的不愉快都没了，我们大家都乐呵呵的，因为在筏子上闹不团结就太惨了。在一个筏子上，我们最想要的就是大家都高兴，彼此和睦相处。

我没用多久就弄清楚了，这俩骗子根本不是啥国王或者公爵，只不过是下流小人和诈骗高手。但我从来没揭穿他们，从来没有显出我知道他们的底细的样子。我就是心里有数就行了。这是最好的方法。那就不用吵嘴，也没那么多麻烦事。要是他们想让我们叫他们国王和公爵，那就叫好了，只要咱这伙人和和气气的就行了。告诉吉姆也没啥用，所以我也没说。我从我老爸那里学到的事儿不多，但有一条真管用：跟他们这类人一起混，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们乐意干啥就随他们干啥。

[1]　当时木材按堆买卖，因此卖家有意在内部弄出空隙欺骗买方。

[2]　这是哈克口中的燕尾服，估计是因为他不认识，所以才做了这样一番描述。

[3]　Bilge water意为“舱底污水”，是Bridgewater(布里奇沃特)的谐音，此处老头儿故意叫他“不拎清沃水”，显然不认为他真的是公爵。

[4]　玛丽·安托瓦内特，原为奥地利女大公，1774年嫁给路易十六，成为法国王后，1793年死于法国巴黎革命广场的断头台。她的名字的正确的拼法是Maria Antonia，所谓皇太子把她的名字错误地说成了Marry Antonette。

[5]　真正的路易十七生于1785年。假设《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的发生年代在1850年前后，他应该是六十五岁左右，这与老头儿的七十岁以上有差异；当然，老头儿可以说他的长相大于实际年龄。

[6]　查理大帝(742—814)，欧洲中世纪早期法兰克王国的国王，公元768—814年在位。

第二十章 皇上在帕克维尔做了些啥

他们问了我们好多问题，想知道我们为啥把筏子遮盖成那样，而且要在白天睡觉。莫非吉姆是个逃跑的黑奴？我说：“上帝啊!逃跑的黑奴往南方逃？”

他们承认不会这样[1]，但我还是得编出故事来圆谎，于是我就说：“我们一家本来住在密苏里州的派克县，我就生在那里，但后来他们都死光了，只剩下了我，我老爸和伊克。老爸说他想好了，我们得到南边去跟我的本叔叔一块儿过，他在奥尔良南边岸上四十四英里那块，有一座小不点的农场。我老爸挺穷，还欠了债。等还完了债，我们只剩下了十六块钱再加上黑奴吉姆。拿这点钱可没法走一千四百英里，就连轮船统舱票也买不起。结果老爸有一天走运，在河涨水时捞到了这只筏子。他琢磨着，我们可以坐筏子去奥尔良。但我老爸的好运不长。一天夜里，一条轮船撞上了筏子前面的一角，我们全都掉水里了，都往船的轮子底下潜水。吉姆和我浮上来了，没出事。但我老爸那晚上喝醉了，伊克才四岁，他们再也没从水底下浮出来。随后一两天，我们遇到不少麻烦，因为人们总是从小船里出来，想把吉姆从我身边抢走，说他们相信他是黑奴逃跑。所以我们白天就不跑船了。晚上没人来烦我们。”

公爵说：“让俺自个儿坐着想想，想个办法，想好了之后，只要俺们愿意，在白天也可以开船。俺要好好考虑一下，俺要找个方法对付这个局面。今天就这么样好了，当然，这是因为俺们不想大白天从那个镇子旁边经过，那对俺们说不定有点尴尬。”

快到晚上了，天阴沉沉的，看上去要下雨。闪电在天空中很低的地方闪着光，树上的叶子开始发抖，很容易看出，一场吓人的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了。公爵和国王看了看我们的窝棚，要看看我们的床铺是啥样的。我的床是一张麦秸垫子，比吉姆的好。吉姆的床是用玉米叶子做的。玉米叶子垫子里总会混进去一两个玉米棒子，戳得人生疼的。你在玉米叶子上翻个身也会弄得沙沙响，好像在一大堆干枯的叶子上打滚似的。那动静太大，能把你给吵醒。好吧，公爵说他要睡我的床，但国王说他要睡。他说：“俺认为，国王与公爵之间的差距能够让你想起，玉米叶子做成的床不适合俺睡。阁下，你可以睡那张玉米叶子床。”

吉姆和我当下就又出了一身冷汗，生怕他们俩又演上一出闹剧。因此，公爵说了下面的一番话，我们听到时都松了一口气：“被铁蹄踩在脚下，深陷泥沼之中，这是俺的宿命。不幸的命运就久已践踏了俺高傲的灵魂。俺臣服，俺顺从。这是俺的修明。俺遗世独立，可以惨遭打击，可以忍辱负重。”

一到天气转好、晚上到来时我们就开船了。国王让我们远离岸边，靠近河中央，直到我们远远地离开镇子以后才可以点灯。我们渐渐看见了几簇灯火，你瞧，就是那座镇子。我们静悄悄地过去了，走过了大约半英里，啥事也没有。当走到了镇子下游四分之三英里时，我们把灯挂了上去。大约十点钟，雨又来了，而且又是雷又是闪电，弄了个不亦乐乎。结果国王叫我们俩都在外面仔细守着，要一直守到天气变好。然后他和公爵就爬进窝棚过夜去了。我要到十二点才当班守夜，但哪怕我有床睡觉也不会去睡的，因为这样的暴风雨，一个礼拜里可不是天天都看得到的，不，绝对见不着。我的老天爷哟，那风呼呼地叫着!每过一两秒钟就是轰隆隆的闪电，把半英里内四面八方所有水面上的白色浪尖都照得一清二楚，你能看得到一座座小岛在雨中雾蒙蒙的，树木在风中死命地摇晃。接着又是轰隆隆!嘣!嘣!咔嚓、咔嚓、嘣、嘣、嘣，雷声向远处轰鸣咆哮，一路滚过去才慢慢听不见了。但接着又是一道闪电，另一通吓死人的滚滚雷声又来了。有时大浪几乎把我冲下了筏子，但我啥衣服也没穿，水冲冲才不在乎呢。我们一点也不担心障碍物啥的，因为闪电一直在明晃晃地照着呢，我们能把障碍物看得清清楚楚，早早地就左右拨动木筏躲开了。

你瞧，我该值后半夜的班，但到那时我困得不行了，于是吉姆说，前一半他替我守了。吉姆在这方面总是照顾我。我爬进了窝棚，但国王和公爵的腿支棱着硬是把地方全占了，我没地方睡了。那好，我就躺在外边，我不在乎雨，因为天气暖和，而且浪也没那么大了。大约两点钟，浪又大了，吉姆想去叫我，但又没去叫，因为他觉得浪还没那么大，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但这回他弄错了，因为不一会儿，突然一下子来了个浪特别大，把我冲到水里了，差点没把吉姆笑死。在我见到的所有黑奴里，他是最能笑的一个。

我接着守夜，吉姆躺下就呼噜上了。暴风雨没多久就小了，接着就没了。见到岸上小屋的第一道灯光后我叫醒了他，我们把筏子划进了我们要在白天躲起来的地点。

早饭后，国王拿出一副破烂的旧纸牌，他跟公爵玩了一阵子七点[2]，输赢五分钱一把。等到玩腻了，他们就用他们的话说，要“布置一场战役”。公爵拿过了他的毡子手提包，拿出了好些印刷广告小传单朗读了起来。其中一份说的是：

鼎鼎大名的巴黎骨相师阿尔芒·德蒙塔尔班博士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于某地(具体待定)发表有关科学骨相的演讲，入场券十分钱一张，并备有骨相图，售价二十五分一张。

公爵说这位博士就是他本人。在另一张广告传单上，他是“伦敦·德鲁里巷大剧院举世闻名的莎士比亚悲剧演员小加里克。”在其他广告传单上，他还有许多其他的名字，从事各种了不起的行当，例如使用“神奇魔杖”寻找水源和黄金，此外还有“驱除女巫咒”等。接着他说：“但戏剧表演实为本人最爱。陛下，你是否曾经在舞台上出场亮相？”

“朕不曾。”国王回答。

“那你将在三天之内有此体验，倒台的皇上，”公爵说，“到了下一个镇子，俺们将租下一间公共剧场，演出《理查三世》中剑斗一场，以及《罗密欧与朱丽叶》 [3]中露台情话一场，你觉得如何？”

“不拎清沃水，朕无所谓，哪样来钱干哪样就是。但是你要知道，朕对戏剧艺术一无所知，就连剧也看得不多。先皇让戏班子进宫时朕年齿尚幼。你觉得你能教朕吗？”

“小菜一碟!”

“那就好。反正朕非常想开始一个完全新鲜的计划。让俺们现在立刻就开始吧。”

于是公爵告诉他罗密欧和朱丽叶都是谁谁谁，并且说他通常演的都是罗密欧，因此国王就得演朱丽叶了。

“公爵，但朱丽叶是这么年轻的一个丫头，朕这美貌的秃顶和白胡子用在她身上只怕特别有碍观瞻啊。”

“不，你别担心，这些农村的不开窍的死脑袋瓜子根本弄不清哪儿跟哪儿。而且，你瞧，你要身披戏服上台，那就能够弥补一切。看，朱丽叶就要入睡了，现在正在露台上赞叹月光，她穿着睡袍子，戴着绉绉纱睡帽。这里是这一场的戏服。”

他拿出了两三套印花棉布窗帘改成的服装。他说这些衣服给理查三世和跟他打仗的那家伙[4]穿，是按照中世纪盔甲的格式制作的。他还有长长的白色睡衣和与它配套的绉边睡帽，是给朱丽叶准备的。国王满意了，于是公爵把书拿了出来，像模像样地朗读其中的台词，同时唱着跳着，扭捏着身子，边读边演，告诉国王应该怎么做。然后他把书交给国王，让他背他的台词。

一座小不点的镇子就在河湾下面大约三英里。午饭后，公爵说他已经有了一个天才的想法，可以让我们在白天行船，对吉姆又没有危险。不过他必须去镇子一趟，才能把一切安排停当。国王认为他也得去一趟看看，了解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啥好机会赚钱。我们没咖啡了，于是吉姆说我最好也划着独木舟，和他们一起去弄点。

我们到镇子上时，那里连一个人都没有。街道是空荡荡的，静得像一座死城，就好像是礼拜天。我们发现了一个病恹恹的黑奴正在后院里晒太阳，他说所有人，只要不是年龄太小或者太老，也不是病得太厉害，就都去参加信徒野营聚会去了，那地方进了林子走上两英里就是。国王问清了路，说要跑到那里去，尽量利用这次机会，还说我要去也成。

公爵说他需要找一家印刷店。后来我们在一家木匠铺子顶上找到了一家很小的印刷店，看上去没多少活，但里面的人，不论是木匠还是印刷工，都去参加野营聚会了，丢下门没有锁。里面脏得要死，垃圾堆了一地，墙上净是油墨污点和传单，传单上是马和逃亡黑奴的图片。公爵把外衣一甩，说他现在一切都有了。于是我就和国王一起去野营会去了。

这天热得要死，我们走了半个钟头，出了好几身大汗，总算挨到了地头儿。二十英里远近的人都来了，密密麻麻有一千来号人。林子里不知有多少个信徒小组，不知停了多少辆大车，牲口拴得到处都是，它们在车上载着的槽里吃草料，还不停地踢蹬着腿想赶跑飞蝇。人们建了好多杆子搭架、树枝盖顶的棚子，里面卖汽水、姜饼，还有成堆的西瓜、嫩玉米这一类东西。

布道用的棚子也是差不多的棚子，但是大很多，里面是大群大群的人。板凳是用原木靠外头的部分做的，只要在圆的那面凿上几个洞，插上几根棍子当凳子腿就行了，没有椅背。牧师就站在棚子一端的高台上。女人戴着遮阳帽，有些穿着麻毛混纺的上衣，还有些穿着方格花布上衣。几个青年女子穿的是印花棉布上衣。有些年轻男子光着脚，有的孩子只穿一件亚麻布短衬衣。有些老年妇女在做编织手工，一些年轻人在悄悄地谈情说爱。

我们走进了第一个棚子，里边的牧师在读赞美诗。他领唱两行，教徒们便齐声高唱，听上去相当庄重，因为这么多人，做得很认真，所以听起来很感人。然后牧师再领唱两行，让教徒们接着唱，就这样一直进行下去。高声唱歌的教徒们越来越多，歌声也越来越响，到后来有些教徒已经呻吟起来了，有些就开始大喊大叫了。然后那位牧师开始满怀热情地布道。他一会儿走到高台的这一边，一会儿走到高台的另一边。然后他站在高台正面，向前哈着腰，身子一直在晃动，两只胳膊一直在空中挥舞，他说出的话也是用全副身心吼出来的。他不时高高举起《圣经》，把书摊开，仿佛在让教徒传阅，口中高呼：“这就是荒野中的青铜蛇!看到了它就可以活命[5]!”这时教徒们就高呼：“光荣啊!——阿……阿……门!”教徒们就这样呻吟着，哭喊着，说着阿门，牧师也就一直这样讲下去：“哦，来登上这忏悔者的板凳吧!来吧，罪过大到发黑的人们(阿门)!来吧，有病痛的人(阿门)!来吧，瘸的人，拐的人，瞎眼的人(阿门)!来吧，穷苦无靠的人，沉沦受辱的人(阿……阿……门)!来吧，一切卑微的、堕落的、受罪的人!来吧，带着你们破碎的灵魂!来吧，带着你们悔罪的心!穿着你们褴褛的衣衫，带着你们的罪过和污秽，来吧!洗罪的圣水免费供应!天国之门为你们敞开——哦，跨进去吧，享受纯然的歇息!(阿……阿……门!光荣啊，光荣啊，哈利路亚!)”

如此等等。由于喊声和哭声，你再也听不到牧师的话了。人群中到处都有人站了起来，费尽全身力气挤向忏悔者的板凳，他们的眼泪在脸上尽情流淌。在所有忏悔者都来到了前排板凳上之后，他们唱着，喊着，好像疯了一样扑倒在麦秸上。

就在这时，我第一眼看见的是国王，只见他猛地挤向前边。你可以听到他高过一切人的声音。接着他冲向高台，走向牧师。牧师请他对人们讲两句，于是他便开口讲话。他告诉大家，说他是个海盗，在印度洋干了三十年，但在春天的一次争斗中，他的部下损失惨重，他现在回家，打算吸收新血。感谢上帝，他昨天夜里遭遇抢劫，被人从轮船上赶上了岸，现在身无分文，而他对此非常高兴，认为这是他出生以来发生在他身上的最大好事，因为他现在是一个改过自新的人，并且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幸福。而且，尽管他如今一文不名，但他将立即赶回印度洋，要以余生的全部精力，让海盗们走上新生之路。因为他与大洋上所有的海盗团伙都相熟，因此他可以比任何别人都干得更好。尽管因为没钱，他要一路打工赚盘缠，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回去，但他终究一定会完成目标的，而每次当他劝一位海盗改邪归正时，他都会对海盗说：“不要感谢我，不要以为这件事是我做的，这全都归功于帕克维尔野营聚会的好心人，他们是人类的真正兄弟和恩人；还有那位牧师，他是我这个海盗第一次遇到的真正朋友!”

然后他就泪流满面了。所有的人都泪流满面了。接着就有人大喊：“给他凑点钱!给他凑点钱!”好家伙，马上就有五六个人跳出来要接手这件事儿，但有人大声喊：“让他自己拿着帽子走一圈吧!”于是大家都这么喊，连那个牧师也跟着叫唤。

于是国王端着帽子走过人群，手揉着眼睛搓眼泪，同时祝福众人，赞美众人，感谢众人，因为众教徒表达了对远在印度洋的可怜海盗的美意。接二连三地，一些长得特别水灵的丫头走上前来，带着满脸的热泪问他，能不能让她们亲他一口，这样才好把他的形象牢记在心，而他总是乐意让她们这样做，有一些还被他一把抓过来亲了五六下。人们要他在这里住上一个礼拜，人人都想让他待在自己家里，还说这是他们的荣耀。但他说今儿个已经是野营聚会的最后一天了，他没法再待下去了，而且他还说，他还急着要赶回印度洋，跟那些海盗们聊天呢。

我们一回到筏子上，他就数开了他这次的进账，结果发现他捞到了八十七块零七十五分钱。同时他还顺手拿了一罐三加仑的威士忌，是他穿过树林回家时在一辆大车下面发现的。国王说，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今儿个是他传道生涯中收获最大的一次。他说，在野营布道会上，与其空谈让不信教的人皈依，还不如说要让海盗皈依，这样能搞来的钱要多得多。

开始公爵还认为他那天干得相当不错，但听到了国王大笔捞钱的故事之后，他就只能乖乖地认输。他在那间印刷店里为农民印刷了一份卖马的广告，他收了四块钱。还有一项是替那份报纸收了印广告的钱。本来的价格应该是十块钱，但他说如果预付，四块钱他也就勉强了，于是他也拿到了四块钱。订阅一份报纸的全年价格是两块钱，但因为是预付款，所以他收了三位订户一人半块钱。那些人本来想依照惯例付给他烧柴和洋葱的钱，但他说他刚刚买了这些东西，而且他在订阅价格方面尽可能做出了让步，因此更愿意得到现金。他还原创了一首诗，分为三节，是那种带有悲情的甜蜜诗，题目是“就让那冷酷的世界碾烂这颗破碎之心吧”，全都写好了，他已经排上了版，什么钱都不要，就可以让人免费在报上刊出。所有的加起来，他拿下了九块五毛钱。他说就为这点钱，他整整干了一天。

然后他给我们看了另一个他干了活但没要钱的工作，因为这个活是为咱们自己干的。他印了一幅逃跑黑奴的画，黑奴肩上扛着一根棍子，上面挂着个包袱。画下面写着悬赏二百块钱，里面说的情况就是吉姆，一点都不差，还说他去年冬天从新奥尔良下游四十英里的圣雅克农庄逃跑，疑似逃亡北方。擒获者可送交原主领赏，报销路费云云。

“现在，”公爵说，“过了今儿晚上，俺们就可以如愿白天开船了。只要看到有人来，俺们就可以把吉姆的手脚绑上，让他躺在窝棚里，拿这份广告给人看。就说俺们在上游把他逮到了，但没钱坐轮船，所以就从朋友那里借了这个小筏子，现在把他送回去领赏。如果给他戴上手铐拴上链子，看上去就更像那么回事，但前面已经说过没钱了，再这么整就矛盾了，就好像给他戴上了首饰似的。使唤绳子是最好的，拿戏剧中的行话说，这就叫作‘必须遵守三一律[6]’。”我们全都说公爵相当聪明，这下我们在白天开船可能就没麻烦了。我们估计我们今晚就能开船走好远，这样，等到那些人发现上当闹起来，公爵在印刷所里可能闹出来的风波就跟我们没干系了。

我们一直悄悄地躲着，什么声音也没闹出来，一直到差不多十点，才把木筏划到河里，远远地离开小镇，一直到完全看不到镇子时才把风灯挂了上去。

早上四点，吉姆叫醒我去守夜，这时他问我：“哈克，你觉得我们还会再遇上国王吗？”

“不会了，”我说，“我看不会了。”

“那就好，”他说，“我就希望像这样。来上一两个还没有关系，但这也就够了。咱的这个国王现在醉得稀里糊涂的，公爵也不比他强多少。”

我发现吉姆想让国王讲两句法语来听听，但他说他在美国待的时间已经太长了，而且多灾多难的，结果他已经把法语忘得没影了。

[1]　当时美国南方广泛蓄奴，而北方则反对奴隶制，因此逃亡的黑奴都往北逃跑。

[2]　一种扑克牌游戏，可以由二到四人参加，先得七点者获胜。

[3]　以上《理查三世》和《罗密欧与朱丽叶》分别是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与悲剧。

[4]　即里士满，他后来成为亨利七世。

[5]　据《旧约圣经》记载，以色列人随摩西出埃及，一路苦不堪言。摩西制造了一条青铜蛇，凡在途中被蛇咬伤者，一见青铜蛇即可活命。

[6]　指戏剧中时间、地点与情节的一致性。

第二十一章 阿肯色州醉鬼之死

现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我们还在漂流，没有停下来系船。没过多久，国王和公爵都出来了，但看上去很累很疲乏，脸色很不好。不过他们跳到河里游了阵子水，上来就好多了。早饭后，国王坐在木筏的角落里，脱了靴子，挽起裤腿，两条腿在水里晃悠着，看上去悠闲自在得不得了。然后他点起烟斗，开始背《罗密欧与朱丽叶》里面的台词。记住了之后，他和公爵就一起排演上了。公爵必须反复教他怎么说每一句话，怎么叹气，怎么把手放在胸前的心窝子上。没过多久，公爵说他做得极好。“可就是啊，”公爵说，“你说罗米欧的时候不能张嘴大声喊!你那就像是公牛叫，你必须温柔，说得软绵绵的，有气无力的，就像这样：‘罗……密……欧!’嗯，就是这么个意思，因为朱丽叶是个甜美可爱的小丫头，还是个孩子哪，你瞧，她可不会像头公驴似的嗷嗷叫。”

他们接下来又拿出了两把公爵用橡树枝子做的长剑，开始练习斗剑了。公爵说他自己是理查三世，他们就在木筏上打来打去，那种场面看上去相当可观。但没多久，国王绊了一下，一跟斗掉到河里去了，接着他们就休息了，还讲起了他们在其他时候在河上的各种探险经历。

午饭后公爵说：“喂，卡皮特[1]，你瞧，俺们想把这次演出办成第一流的大节目，所以俺想，俺们应该在里面再加上点啥。不管怎么样，俺们需要在恩阔尔[2]之后放点东西上去。”

“啥是恩阔尔啊，不拎清沃水？”

公爵给他解释了一通，然后说：“俺的恩阔尔将是苏格兰高地舞或者水手的角笛舞。可你怎么办呢，让俺想想，嗯，有了，你可以来上一段哈姆雷特的土牌(独白)。”

“哈姆雷特的啥？”

“没错，哈姆雷特的土牌。这是莎翁最著名的一段。啊，多么璀璨，多么璀璨哟!剧场中的观众全都为它癫狂。俺的书里面没有，俺只带着一卷，但俺想俺可以把它背出来。只要俺来回踱上几步，就必定能从记忆的殿堂里把它拼出来。”

于是他来回走着，想着，时时令人担心地紧锁眉头。接着他死命地把手压在脑瓜盖子上，蹒跚地倒退，发出呻吟。随后他长叹着，还假装哭泣。他的这种表演实在非常好看。他慢慢地想起来了，并叫我们好好听着点儿。这时他摆出了最为高贵的架势，一只脚向前探出，两条胳膊高高地向上方伸展，他的头向后仰着，望着远方的蓝天。接着他便开始扯破嗓子地咒骂，咆哮着磨牙。最后他终于开始说话了，整个过程中他都在怒吼，两臂张开，胸脯挺起，在他面前，我过去见过的任何表演都只是小儿科。下面就是他的话，是他教给国王的。我对它印象深极了，一点儿都没费事儿就记住了：

活下去呢，还是不，这是一柄亮锃锃的出鞘宝剑，

使这漫长的一生，变成了无涯的苦难，

挑着此等重担，再访勃南森林，然后到邓斯纳恩近边，

死后的际遇令人恐惧，

谋杀了无辜的睡眠，

辉煌的自然本能另辟蹊径，

让我们宁愿抛出梦魇的歹毒之箭，

也不肯逃离，生活在陌生人中间，

正是为此，我们才如此踌躇、拖延。

敲门去吧，只愿你能打断邓肯的酣睡!

只因为，谁能忍受鞭挞和嘲笑，苟活于苍茫人世间。

暴君在肆虐，高傲之人的欺凌,

法庭的延误，他的痛苦可能为他打开大道，去往阴间，

这是夜半的荒野，墓穴之门在寂静中豁然打开,

黑压压的世俗丧服，带着阴冷之气，来自天边。

世人前往阴间，无人回还。

毒气阵阵，喷向人们，阴风不断。

这让人性刚毅的本色，如古语所言的可怜猫咪,

烦恼顿生，展现出病态的容颜,

如阴霾般阵阵袭来，压上房屋的顶盖,

让漂浮的航程顿改，不再一往无前。

力量消散，失去了行动的名分指南。

这正是人人希望的美好结局哦，光明璀璨。

美丽又傲慢的奥菲利亚，且慢，

你大理石的樱唇不要张开，大而又笨，令人厌倦。

此去女尼庵——快快动身，切勿流连![3]

嘿，那老头儿倒也喜欢这段话，没多久就记牢了，接着便有了第一流的表演。他似乎天生适合这一角色。他一上了手就激动起来了，结果又是咒骂又是眼泪又是暴跳如雷，这种方式可真是让人觉得十分可爱。

一找到了机会，公爵就想办法印了几份演出海报。此后的两三天，我们在河上漂游的筏子变成了一个非常热闹的地方，因为用公爵的话来说，筏子上总有人在斗剑和排练。一天早上，就在我们已经深入阿肯色州很远的时候，我们在一道大河湾旁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镇子。于是我们就在镇子上游大约四分之三英里的地方系上了筏子。这是一道大河湾的入口处，柏树丛密密麻麻地遮盖着它，看上去像条隧道。除了吉姆，我们都坐进了独木舟划向下游，要看看有没有机会在镇上表演。

结果我们非常走运。那天下午会有一家马戏团到访，乡下的人已经开始进镇了，他们是坐着各种老式篷车或者是骑马来的。马戏团会在入夜之前离开，这样我们的演出很可能可以办成。公爵租下了法院大楼作为演出地点，我们到处张贴海报，上面写着：

莎士比亚再放异彩!

神奇的魅力!!

今夜演出，机会难得!!!

闻名世界的悲剧表演大师，来自伦敦德鲁里巷大剧院的小戴维·加里克，联手伦敦皮卡迪利布丁巷怀特查佩尔区皇家干草市场剧团与皇家大陆剧团的老埃德蒙·基恩，联袂出演辉煌的莎士比亚壮观名剧：

《罗密欧与朱丽叶》中露台情话一场!!!

罗密欧…………………………加里克先生

朱丽叶…………………………基恩先生

剧组上下倾情协助!

全新服装，全新布景!全新道具!

同时上演：《理查三世》中宽剑决斗一场，扣人心弦，大师绝技，令人毛骨悚然!

理查三世…………………………加里克先生

里士满…………………………基恩先生

加演(经特别请求)：哈姆雷特的不朽独白!!

传奇大师基恩先生献技!曾在巴黎连续上演三百夜爆满!

本剧组将赶赴欧洲上演，此处只停留一夜!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入场券二十五分一张，儿童、仆人十分。

然后我们就在镇上闲逛。大部分店铺和房屋差不多全都是摇摇晃晃的旧建筑，用干木头搭起来的，从来没有上过油漆。房子如同踩高跷似的架着木桩，离地三四英尺，这样一来，要是河流泛滥便不会损坏。房子周围有小花园，但除了吉普逊野草和向日葵就没长啥东西，有的只是火烧之后剩下的灰堆、破烂的靴子和鞋子、碎瓶子、烂布和用坏了的白铁炊具。围墙是用各种不同的板子拼成的，全都是在不同的时间内用钉子钉上的，东倒西歪的，围墙大门一般就只一个合页，也就是根皮条。有些围墙曾经在不知何年何月粉刷过，但公爵说必定是在哥伦布的时代，看上去他说得有道理。花园里经常有猪，人们见了就把它们赶出去。

所有的店铺都在一条街上。它们的正面都支着自制的白色遮阳篷。从乡下来的人就把马拴在遮阳篷的支架上，篷子底下有空着的纺织品箱子，一些无业游民就整天坐在箱子上，用他们的巴罗刀在箱子上刻来划去，或者嘴里嚼着烟草，或者张嘴打哈欠、伸懒腰。他们真是群二流子。他们一般都戴着宽得如同雨伞一样的黄色草帽，但不穿外衣或者背心。他们相互间称呼对方为比尔、巴克、汉克、乔、安迪啥的，说话时懒洋洋、慢腾腾的，还加了不少骂人话。每个遮阳篷柱子上差不多都倚着这么一个懒汉，他几乎总是把手放在裤兜里，只是在拿烟草或者挠痒痒的时候才会拿出来。他们整天说的就是这样一类话：“汉克，给我点烟草嚼嚼吧。”

“这可不行，我就剩下一口了。你问问比尔吧。”

比尔或许会给他一口，或许会撒个谎说他也没了。有些懒汉一辈子一分钱都没有过，就连烟草都没有一口。他们嚼的烟草都是借来的。他们会对某个人说：“杰克，我真希望你能借给我一口烟草嚼嚼，我刚刚把我剩下的那口给了本·汤普森了。”这种话几乎每一次都是在说谎。除了外乡人，这种话谁也骗不了。但杰克不是外乡人，所以他说：“你给了他一口，是吗？你姐姐的男人的奶奶还给了他一口呢。雷夫·巴克纳，你先把你已经从我那里借去的那几口还回来，然后我就借给你个一吨两吨的，连利息也不要。”

“听我说，我确实有一次还过你一些啊。”

“对着哩，你是还过，大约六口吧。你借的是铺子里的正牌货，还给我的是狗都不喜见的破烂东西。”

铺子里的烟草是平展的黑色板烟，但这些家伙通常嚼的是一种用乱七八糟的野生烟叶炮制的东西。当借到一口烟时，他们通常不用小刀切下来，而是把嚼烟放在两排牙齿中间，并且用手撕，直到它断为两截。然后，店铺主人会哭丧着脸，看着还带牙印的整板烟，语带讽刺地说：“把你嚼掉的烟还我，拿你的这口烟去吧。”

所有的街道和胡同全都是一片烂泥，到处除了烂泥还是烂泥。像柏油一样的黑色烂泥，至少两三英寸深，有些地方差不多有一英尺深。到处都是哼哼唧唧的猪在游荡。有时你会看到满身泥污的母猪领着一群猪崽在街上晃荡，占着大路中央，过路的人只能绕着走。它好像在猪圈里一样悠闲，放开四肢让猪崽吃奶，腿舒展着，眼睛紧紧地闭着，耳朵呼扇着，舒服得好像能拿薪水。结果没多久，一个懒汉就喊上了：“上，小伙子!虎子，咬它!”于是就有一两只狗冲了上去，咬着母猪的耳朵打秋千，几十只狗也紧跟在后面。这时母猪就发出最可怕的尖叫声，狼狈逃窜，那伙无赖就会站起来大声狂笑，看着母猪逃远，仿佛为有这样的热闹可看而谢天谢地。然后他们就又恢复原状，直到有了狗打架才又有了精神。狗打架差不多是最能让他们乐呵的事儿了，但可能更让他们兴奋的，是抓上一只野狗，在它身上浇上煤油点燃，或者是在它尾巴上拴上破铁锅，看着它疯狂地跑到死。

一些在河边的房子已经歪歪斜斜地偏到了河岸外面了，快要塌到河里了，住在里面的人已经搬了出来。另外一些房子的哪个角落里，下面的河岸已经塌陷了，房子就这样悬在水面上。这样的房子里面还有人住，但很危险，因为有时候，像房子那么大的一块土会一下子塌陷。有时候，一片大约四分之一英里见方的土地会一点一点地塌陷，结果这么一块地方会在一个夏天里全陷进去。这样的镇子只得不断地向后收缩，收缩，再收缩，因为河流在不断地啃着它。

越是靠近中午，街上的车马就越是挤得厉害。各家各户都从乡下自带午饭，在车上吃，威士忌也喝得不少。我见到了三起打架事件。没过多久，有人喊道：“老博格斯来了!从乡下来了，每月醉酒一次的人来了。他来了，伙计们!”

那些二流子看上去个个都很高兴。我看他们习惯了拿博格斯找乐子。其中一个说：“不知道他这回要杀谁。如果他真的把他二十年来要杀的人全杀了，他现在一定声名显赫了吧。”

另一个说：“我真希望他这次说要杀我，因为那我就知道，我一千年都死不了。”

博格斯骑在马上快步跑进来了，像印第安人那样大喊大叫。他大声喝道：“让道让道。我来开战了。我一动手杀人，棺材就要涨价。”

他醉了，在马鞍上摇摇晃晃。他有五十多了，脸膛红彤彤的。人人都朝他连喊带叫，笑他骂他，他也回骂他们，说他很快要把他们给杀掉。但他说他们得等一会儿，因为他这次进城是来杀舍伯恩乡绅这老鬼的。他说他信奉的人生格言是：“先吃肉，然后再吃零七八碎的。”

他看见了我，然后就骑马冲过来说：“你这小子从哪儿来的？你找死吗？”

然后他又只管骑马走去。我被吓着了，但一个男人说：“他是跟你闹着玩的；他一喝醉了就这样。他是阿肯色州脾气最好的老家伙了，不论喝没喝醉，他从来没伤过啥人。”

博格斯骑马来到镇上最大的铺子前。他低下头来，这就可以看清遮阳篷帘下的情况。他喊道：“舍伯恩，你给老子滚出来!看看被你坑了的人!今儿个老子找上你这条老狗了，就是要宰了你!”

他就是这么不断地骂下去，想到什么就骂什么。整条街的人都挤过来了，大家都在边听边笑，他也就这么接着骂。没过多久，一个神气十足、看上去五十五岁上下的人从铺子里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的衣服是整个镇上最阔气的。人群向两边退开，让他走进圈子。他冷静地对博格斯慢慢地说：“够了，博格斯，你有完没完。听着，我让你闹到一点钟。记住，一点钟为止，闹到那时你就滚。到了那时，你再开口骂我一个字，哪怕你跑到天边，我都会把你给揪出来。”

然后他转身就走。大家看上去好像都被他镇住了。谁也没动弹，也没有谁再笑了。博格斯骑着马，一边在街上来回走动，一边还在扯着嗓子骂舍伯恩。最后他来到铺子前，这时有些人聚在他周围，想叫他别再骂了，但他哪里肯听。他们告诉他，再过大约十五分钟就一点了，他现在千万别再骂了，赶紧回家去吧。但博格斯根本不听。他拼了老命地骂舍伯恩，并把自己的帽子扔到泥地上，骑着马在上面跑过。没过多久，他又发疯似的骑马从街上跑了回来，花白的头发在身后飘荡。每个能凑到他跟前的人都尽力哄他下马，这样他们就可以把他关起来清醒清醒，但他们根本做不到。他又一次跑过街道，继续骂舍伯恩。紧接着有人说：“把他女儿找来!快点去把他女儿找来。他有时会听她的。要是还有人能劝住他，那就是他女儿了。”

于是有人跑去找她。我沿着街道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大约五分钟十分钟的样子，博格斯来了，但这回没有骑马。他光着头，歪歪倒倒地穿过街道向我走来，一边一个朋友扶着胳膊架着他，带着他快步走过。他不说话了，看上去挺不舒服。他再没有不想走的意思，而是自己也在设法快走。有人喊道：“博格斯!”

我朝那边张望，看看是谁在说话，只见那人正是舍伯恩乡绅。他笔直地站在街心，右手端着一支手枪，斜举着指向天空，没有瞄准任何人。也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小姑娘跑了过来，两个男人跟她一起跑。博格斯和扶他的人转身看是谁喊他。这时他们看到了手枪，于是扶他的人都跳到了一边。只见舍伯恩把枪口慢慢放低，最后端平，两边枪筒的机头都张开了。博格斯举起双手喊道：“上帝啊，别开枪!”“砰!”第一枪响了，博格斯晃晃荡荡地往后退，手在空气中抓着。“砰!”第二枪也响了，博格斯踉踉跄跄地接着后退，随后双手张开，沉重地仰面摔倒在地。那个小姑娘尖声叫着冲了过来，哭着喊道：“哦，他打死了爸爸，他打死了爸爸!”人们在他们周围围了一圈，肩贴肩地挤在一起，全都伸长脖子想看个仔细。内圈的人想把外面的人挤出去，嘴里喊着：“退后!退后!让他透口气!让他透口气!”

舍伯恩乡绅把手枪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走。

人们把博格斯抬进了一间小杂货铺，他们还是在周围挤成一团，整个镇子的人都跟过来了。我冲了过去，在窗边占了个好地方，那里离他挺近，我可以透过窗户看见他。他们把他放在地板上，用一本大《圣经》给他当枕头，又打开另一本《圣经》放在他胸前。他们先是把他的衬衣撕开了，我能看见一颗子弹打的伤口。他喘了十几口粗气，吸气时胸脯顶起了《圣经》，呼气时《圣经》又往下降，然后就不动了。他死了。他的女儿又哭又叫，但人们把她从他身边拉开了。她大约十六岁，长得很甜很温柔的样子，但脸色苍白得可怕。她准是吓坏了。

结果，整个镇子的人很快就全来了，他们扭着推着，把身边的人向一边搡，想看清窗子里面啥情况，但那些已经占据了好地方的人不肯相让。后面的人一直在说：“让让吧你们，你们看够了吧，你们一直待在那里，我们呢？这太不对了，太不公平了。给别人个机会看看嘛。你们为什么把好事全给占了？”

于是他们就在那里吵来吵去，我赶紧溜了出来，一门心思担心出事。街道上到处都是人，大家都很兴奋。看到枪击的人在告诉别人怎么个情况，每个在场的人周围都围着一大群人，伸长了脖子听。有一个瘦高个男人，一头长发，脑后戴着一顶白色大礼帽，手里拎着一柄把手弯曲的手杖。他在地上画出了博格斯和舍伯恩各自的位置，他周围的人跟着他从一处走向另一处，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不断点头示意说自己明白了，而且他们还哈着腰，两手放在大腿上，看着他用手杖在地上画着。然后他直挺挺地站在舍伯恩站着的地方，皱着眉头，用礼帽的帽檐遮住眼睛，大叫一声：“博格斯!”然后把手杖慢慢往下放到水平位置，接着说：“砰!”接着就摇摇晃晃地向后倒退，又说了声：“砰!”随后便仰面倒地。看到的人都说他表演得一点都不差，说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然后就有十几个人拿出酒来请他喝。

嗯，没过多久，一个人说，咱们应该自己动手，把舍伯恩这家伙用私刑给宰了。一分钟后人人都这么说，于是他们就出发了，个个都在发疯似的大呼小叫，边走边把路边人家的晾衣服绳子扯下来，要把舍伯恩勒死。

[1]　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姓，也就是皇太子的姓。

[2]　观众要求再次演出。

[3]　公爵的这份“哈姆雷特独白”颠三倒四，其中还加入了《麦克白》和《理查三世》中的台词，令人忍俊不禁。

第二十二章 为什么私刑没能成功

他们咆哮着，怒吼着，像印第安人似的，一窝蜂朝着舍伯恩家冲去，不管是人还是东西，路上的一切都得给他们让路，要不然就会被他们踩在脚下，碾个稀烂，这副光景看上去实在可怕。孩子们在这群暴徒前面跑着叫着给他们让路，沿街每个窗户后面都站着女人，每棵树上都有黑奴男孩儿爬在上头，黑人男女藏在围墙后面看，但暴徒们一走近，他们就四散躲开了。许多妇女和女孩儿被吓得半死，她们伤心地哭着。

他们在舍伯恩房子的围墙前围得密密麻麻的，他们发出的喊叫声让你连自己的自言自语都听不见。围墙后面是二十英尺宽的小院子。有些人在大喊：“拆掉围墙!拆掉围墙!”接着就听到连劈带打和扯开木板的声音，随后围墙就倒了，前面的暴徒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去。

就在这时，舍伯恩手拿一支双筒猎枪出现在前门廊的屋顶上，站在那里，脸上一副冷静、不慌张的样子，但一句话都没说。吵闹声停了下来，暴徒的潮水立刻就不动了。

舍伯恩一个字也没说，就站在那里，眼睛往下看。无论他的眼睛扫到啥地方，那里的人就想反过来瞪他，但他们做不到。他们垂下头来，眼神躲躲闪闪。接着没多久，舍伯恩就嘿嘿嘿地乐了起来。这不是那种让人高兴的笑，而是那种让你觉得吃的面包里面有沙子的感觉。

然后他轻蔑地慢慢说：“看你们这个小样，还想私刑杀人!真让人好笑。你们觉得你们有胆子私刑杀害一个男子汉!你们确实有胆子，能在哪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女人身上涂沥青，插羽毛。就凭这个，你们就觉得自己敢向一个男子汉伸爪子了？哈，只要现在是大白天的，你们又没法冷箭伤人，你们这样的窝囊废，一万个也拿一个男子汉无可奈何。

“我还不知道你们是啥德行？我从小在南方长大，也在北方住过，我把你们看得一清二楚，对你们每一个人都一清二楚!一般的人不过是胆小鬼。在北方，他们任由别人随便把自己踩在脚下，只能回家祈祷，让自己卑贱的灵魂能忍受各种折磨；到了南方，你们有人能够大白天出动，单枪匹马拦截公共马车，把车上人的财物抢劫一空，你们的报纸便对你们大加赞叹，说你们勇敢非凡。于是你们就觉得自己不得了，比谁都厉害，但你们也就这么回事了，未必比别人强到哪里去。为什么你们的陪审团不敢判处杀人犯死刑？因为他们担心，怕杀人犯的朋友会在背后暗地里打他们的黑枪。而这批人真的会这么干。

“所以他们总是会无罪释放；然后就有一个男子汉半夜三更出来，后面跟着百八十号戴着面具的胆小鬼，他们一起去把那个杀人犯私刑处死。你们这一回做错的地方是，你们前面没一个男子汉领头；这是第一，还有一个就是，你们没有夜里来，也没戴上面具。你们只带了半个男子汉，就是这里的巴克·哈克尼斯，如果没有他在背后挑唆，你们只敢虚张声势地放空炮。

“其实你们并不想来。一般人不想惹祸，不想冒风险。你们不想惹祸，不想冒风险。但是如果有一个像巴克·哈克尼斯这样的半个男子汉在那里叫唤，喊叫着什么私刑啊，处死啊，你们就不敢往后退，不敢让人们知道，你们其实不过是胆小鬼，于是你们也叫唤了起来，跟在那半个男子汉的尾巴身后，吵吵嚷嚷地到了这里，发誓要干一番大事。世界上最可怜的东西就是乌合之众。其实军队不也就这样吗。他们就是一伙乌合之众。打仗的时候他们并没有什么天生的勇气，他们有勇气不是因为他们人多势众，而是有一伙有勇气的军官领着他们。但是，没有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的群氓连乌合之众都不算。现在，你们这伙人该干的事就是，夹起尾巴回家，找个耗子洞钻进去。如果真的想来弄点什么私刑，那就按照南方的习惯，晚上来，戴上你们的面具，而且找一个男子汉领着你们来。现在，乖乖地走吧，带着你们那半个男子汉一起走。”他一边说，一边把枪往左胳膊上一搁，扳开了机头。

人群齐刷刷地后退，然后四面散开了。人们朝四面八方奔跑，巴克·哈克尼斯也跟在他们后面，看上去也挺狼狈的。如果愿意的话我还可以再多待一阵子，但我不想待了。

我去了马戏团，在帐篷后面转悠。等到看守的人一走，我就从帐篷底下钻了进去。我有二十块钱金币，还有些零钱，但我觉得还是先省下来好，因为这里咱人生地不熟，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要用钱。如果没别的办法可想，花点钱看马戏我也不反对，但随便浪费就没必要了。

说实在的，这真是个一流的马戏团。他们全都骑着马一对一对地入场，一男一女并肩进来，那种大派头我从来都没见过。那些男人只穿着衬裤和短衬衣，不穿鞋，也不用马镫，手自自在在、舒舒服服地放在大腿上。至少有二十来号演员。每个女人的脸蛋都嫩得出水，而且漂亮得一塌糊涂，看上去就像一大堆实实在在的女王，穿的衣服能值好几百万块钱，上面到处都是金刚钻，闪闪发光的，把我的眼睛都快晃花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在马上站了起来，围着圈子转。那个动作，柔和得就像水在漂啊漂，那么柔软，那么优雅。男人们看上去非常高大，非常逍遥自在，非常挺拔威武，他们的脑袋一上一下地动，在帐篷的顶盖下面滑着。每个女人都穿着玫瑰花瓣一样的衣服，它们柔和地闪动，轻盈的丝绸包裹着她们的腰肢，就好像最可爱的阳伞。

现在他们跑得越来越快了，他们全都在跳舞，先是一条腿伸在空中，然后是另一条腿。那些马朝一边歪得越来越厉害，马戏团主人在中心柱子周围一圈一圈地转，不断地把鞭子甩得啪啪响，嘴里也“嗨嗨”地吼叫。那个小丑却跟在他身后不停地逗乐子。没过多久，所有人的手都放开了缰绳，每个女人的手指关节都贴着腰肢，每个男人都把手交叉放在胸前。随后，马的身子越来越斜，跑得那叫一个快!然后他们一个个下马跳进圈子，向观众鞠躬行礼，他们的动作是我见到的最优美的。接着他们就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所有的观众都在拼命地拍巴掌。

怎么说呢，从头到尾，马戏团的表演好看得要命，但也把人吓得不轻，而那个小丑一直在那里闹滑稽逗乐子，差点没把观众全给笑死。马戏团主人刚对他说出一句话，他那里马上就有让人笑破肚子的一串话等着。我根本想不出来，这家伙怎么有本事这么快、这么合适地想出这么多爆笑的笑话来。要是换了我，花上一年时间也想不出来一个。后来一个醉汉想跑到圈子里面去，说他想骑马，说他能骑得跟任何人一样好。他们和他争，要他别进来，但他哪里肯听，结果弄得整个演出都停下来了。然后观众对他起哄，笑话他，这就把他给惹恼了，开始又骂又叫唤，弄得观众不高兴了。好多人从凳子上站起来朝他冲过去，嘴里叫着：“把他打翻在地!把他扔出去!”一两个妇女开始尖叫起来。于是马戏团主人出来讲了一小段话，他说他不希望出乱子，还说，如果那个醉汉答应不再捣乱，而且觉得自己可以上来骑马，那他就可以让他骑。于是人人都笑着说可以，那人就进了圈子。结果他一进圈子，那马就开始又踢又咬，满场又蹦又跳，只好由两个马戏团的人拽着它要制服它。那个醉汉骑上了马脖子，每当马蹦一下，他的脚丫子就在空中飞一下子，逗得观众全都站了起来，又是叫又是笑，眼泪都出来了。最后，果然不出所料，尽管马戏团的那俩人费了老大的劲，但那匹马还是挣脱了他们的掌心，绕着马戏圈子一圈接一圈地飞跑。而那个醉鬼却躺在马身上，手搂着马脖子，开始一条腿几乎在一边拖地，接着另一条腿也几乎在另一边拖地，现在的观众简直乐得要发狂了。但我觉得这可不好玩。我哆哆嗦嗦地担心他会有危险。但他很快就又跨上了马背，扯住了缰绳，却一会儿朝左边歪，一会儿朝右边歪。没想到下一瞬间他就那么一跳，甩掉缰绳站稳了!这时马跑得像房子着火了那么快，而他就站在那里，那马叫他骑的，就好像他这辈子从来没醉过酒似的。然后他又开始脱衣服，把衣服往外扔，而且扔得那么快，弄得马戏圈子空中到处是各种衣服在飞舞。他总共扔了十七套衣服，最后在马背上出现的是一个英俊瘦长的小伙，穿着最华丽漂亮的衣服。他挥动鞭子使劲打马，那马被他打得跑得更快了。最后他突然跳下马来，对我们鞠了一个躬，接着就跳着舞朝更衣室走了过去。这时人人都又是高兴又是吃惊，全在那里大叫大喊。

这时，马戏团主人也看出他被人耍了。我觉得，全世界最蠢的马戏团主人恐怕就得算是他了。真是的，那个醉汉不就是马戏团的人嘛!这家伙自己想出了这么个花招，别人全都不知道。我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因为我也被他给骗过去了，但我可不愿意当那种马戏团主人，哪怕给我一千块钱都不干。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比这更好的马戏团了，但我从来没见过。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个就好得不得了。以后不管啥时候碰上他们了，我就还要去看他们表演。

哈，那天晚上我们也演出了，但来看的只有十几号人，只够保本。那些人笑了一路，把公爵气得要死。所有人都在演出结束之前走掉了，只有一个男孩儿没走，因为他睡着了。于是公爵说，这伙阿肯色蠢瓜欣赏不了莎翁，他认为他们想看的是低档的滑稽剧，甚至可能是比低档滑稽剧更粗鲁的东西。他说他可以按照他们的这种趣味排戏。于是，第二天上午，我们弄了些大张的包装纸和一些黑漆，画了些演出海报，贴在整个镇子里。海报上写着的是：

法院大楼!只演三场!

举世闻名的悲剧大师联手!

小戴维·加里克!

老埃德蒙·基恩!

来自伦敦大剧院

和

大陆大剧院

上演惊心动魄的悲剧：

《国王之长颈鹿》

又名

《皇家无敌》!!!

入场券五十分一张。

最下方还又用个头最大的字体写着：

成人男子专场

他说：“你看好了，要是这行字没法把他们唬来，就算我对他们阿肯色人一点都不了解!”

第二十三章 国王的任性

于是，公爵和国王整整忙了一天，弄好了布景和幕布，还弄了一排蜡烛，作为舞台前面边缘上的脚灯。那天晚上，整个剧场眨眼工夫就爆满，来的全是成年男子。当剧场里再也塞不进人时，公爵就不再守在门口收门票，而是抄后路转到舞台上，还在幕布前发表了简短的演说，对这出悲剧大加赞扬，说它是有史以来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剧目。他就这样不停地吹嘘着这出剧，还有老埃德蒙·基恩，说他是这出剧中的主角。最后，他总算把观众的情绪给调动得足够高了，这时他才拉起了幕布。下面的一刻，是国王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地上了舞台。只见他赤裸着身体，全身上下涂满了一圈又一圈五颜六色的条纹，看上去绚烂多彩，如同彩虹。他身上的其他行头不提也罢，那些完全是些杂七杂八胡拼乱凑的东西，但却也滑稽可笑得一塌糊涂。下面的观众都笑岔了气，只差没有倒在地上晕过去。国王连蹦带跳地结束了表演，然后连翻带爬地回到后台。这时，观众的狂呼喝彩声和掌声如同雷鸣，一直持续到他回到台上重复了一遍。此后他们又让他演了第三遍。说真格的，看着这个老白痴在台上这一番表演，哪怕是一头母牛也会笑出声来。

接着公爵把幕布降了下来。他面对观众深深鞠躬致歉，说由于他们必须紧急前往伦敦演出，因此他们的伟大表演只会再演两个晚上。伦敦德鲁里巷大剧院的门票已经预售一空，他们自然不能爽约。接着他再次鞠躬，说如果他们让观众先生们十分开心并且印象深刻，那就劳烦各位，对他们的朋友们多多美言几句，让他们在明后两晚前来观剧，对此他将至为感谢。

二十来个人吼了起来：“什么，这就完了？全演完了？”

公爵说确实已经演完了。这时场下一片大吵大闹，人人都在高呼：“骗人!”他们愤怒地站起来，冲向舞台和那两位悲剧演员。但一位高大英俊的男子跳上一张板凳喊道：“慢着!听我说一句话，先生们。”他们都停下脚步听他的。“我们受骗了，而且被骗得很惨。但我想，我们谁都不愿意变成这座镇子的笑料吧，何况这个笑料我们能背一辈子。我想，我们还是就这么悄悄地出去，人人都说他们演得好，让镇子上其他的男人也一齐上当!然后大家就谁也别笑谁了。大家说可有道理？”他说。

“你说得没错!法官说得对!”人人都这么喊。

“那好，一句话也别提我们受骗的事。回家，劝大家都来看悲剧。”

第二天，镇子里没别的话题，人人说的、听的，都是这出剧有多精彩这类话。那天晚上剧场再次满座，我们用同样的方法把这批人也骗了个惨。我、公爵和国王回到筏子上，大家吃了晚饭，然后等到半夜，他们让我和吉姆把筏子划出去，在河心漂到镇子下游两英里的地方停船，系上缆绳。

第三个晚上又是全场爆满，但来的人没有新的，全都是前两个晚上看过表演的人。我站在门口收钱的公爵身边，看到每个进场的人要么衣袋里鼓鼓囊囊的，要么有什么东西顶着外衣，而且那可绝对不会是香水一类的好玩意儿。我能闻到垃圾桶里的臭鸡蛋和烂大头菜这类东西的气味。而且，如果我知道揣一只死猫在身上会怎么样(我敢打赌我知道)，那在剧场里带了死猫的人足足有六十四个。我走进剧场待了一分钟，但那味儿实在太恶心，我受不了，只好出来了。就在剧场里再也没法进人的时候，公爵找到了一个人，给了他二十五分钱，让那人替他看一分钟门，然后他就一拐弯跑到后台入口处。我也跟着他走了。但我们一转到了暗的地方，他就说：“快走。一过了有房子的地方就没人了，你就快往筏子那边跑，要像有魔鬼在后面追你那么快!”

我照做了，他也一样。我们同时跑到了筏子那儿，不到两秒钟，我们就摸着黑静悄悄地向下游漂去，同时靠近河心，这期间谁都没说一个字。我还以为国王会在观众手里大吃苦头，但没承想全不是那回事。没过多久他就从窝棚里爬出来说：“啊，我们的老把戏这回玩得怎么样啊，公爵？”显然他根本就没到镇上去。

在漂到镇子下游大约十英里的地方之前我们都没点灯。到了那里，我们点起灯来吃晚饭。因为他们把那伙人骗得吹胡子瞪眼，国王和公爵笑得前仰后合，骨架子就差一点没散掉。公爵说：“那伙傻瓜，笨蛋!俺就知道，第一批观众想让别人也上当，所以一定不会吐露真相。而且俺也知道，第三夜他们一定认为他们的机会来了，想好好整整俺们。这也确实是他们的机会。俺真希望能亲临现场，看到他们知道俺们跑了时脸色如何。他们带来的食物相当不少，举办一次野餐会都绰绰有余。真想知道这些东西他们最后是如何处理的。”

三个晚上，这俩恶棍捞到了四百六十五块钱。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赶着大车捞钱的做法。这俩家伙很快就睡熟了，这时吉姆问我：“哈克，对国王他们这种做法，你不觉得吃惊吗？”

“没有，”我说，“我不吃惊。”

“你为什么不觉得吃惊呢？”

“叫我说，因为这伙人生来就是这个样的。我觉得他们全都一个样。”

“但是你听我说，咱的这些国王什么的就是真正的恶棍啊。他们真的是啊。他们就是两个真正的恶棍。”

“喏，我也是这么说的。按照我知道的情况，所有的国王都算上，他们大多数都是恶棍。”

“真的假的？”

“书上都写着呢，你读一读就知道了。看看亨利八世[1]就行了，跟他比起来，咱这个国王就是主日学校的校长。你再去看看查尔斯二世，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还有詹姆斯二世、理查三世，外加四十个别的国王。而且，所有的撒克逊七王国[2]的皇室当年都叫老百姓遭殃。说起来，你真该看看老亨利八世当年闹得最欢的时候是怎么干的。他是恶棍中的大恶棍。他每天都要娶一个新老婆，第二天早上就把她的头给砍了。而且这么干的时候，他就像叫人送鸡蛋那样稀松平常：‘把内尔·格温[3]带来。’他说。手下就给她带来了。第二天早上：‘给我把她的脑袋砍了!’于是脑袋就砍了。‘把简·肖尔[4]带来。’他说。手下就给她带来了。第二天早上，又是‘给我把她的脑袋砍了!’于是脑袋就砍了。‘打铃叫菲儿·罗莎蒙[5]过来。’菲儿·罗莎蒙就过来了。第二天早上又是‘给我把她的脑袋砍了!’于是脑袋就砍了。而且他让她们每人都在成亲的那天晚上给他讲一个故事，他叫人把这些故事都记下来，一直到他用这种方法攒了一千零一个故事，编成一本书，起了个名，叫《末日审判书》，这名儿不错，讲的就是这段事[6]。你不知道这些国王的破事儿，吉姆，但我知道他们。说到咱船上的这位老恶棍，他已经算是我知道的历史上最清白的国王中的一个了。你就想想吧，亨利是如何打算祸害咱这个国家的？他告诉过谁会发生啥事吗？向咱们的国家发布过啥宣战书没有？没有。他就是叫人突然地跑到咱们国家的波士顿港口里去，把所有的茶叶都掀到海里去了，然后发表了一项《独立宣言》，看人家敢不敢跟他打一仗[7]。他办事就是这么个样。他从来不管别人的死活，自己高兴就成。他对他的父亲威灵顿公爵[8]有怀疑，你猜他怎么做？让他过来谈谈？才不呢，直接把他推进一大桶甜酒里给淹死了，就像淹死一只猫似的。要是有人把钱放在他跟前，你猜他怎么着？他顺手就捞去了。又比方，他和你说定了为你干点啥事，你把钱付了，但没坐在那里看着他干，那你猜他怎么着？他指定不会给你干。又比方说，只要他嘴一张开，你猜怎么样？如果他不马上把嘴闭上，他说的话就是在撒谎。亨利就是这么一个臭虫。如果咱眼前的是亨利而不是现在的这位陛下，他糟蹋起那座镇子来，铁定不知会比咱们的国王厉害多少倍。我不是说咱们这两个是啥可爱的羔羊，他们干的那些破事儿，说明他们确实不是，但跟那个老流氓相比，他俩啥都算不上。我想说的就是，国王就是国王，凡事你别较真。总的来说，他们一伙就是一批无赖，他们从小到大学的就是这一套。”

“但这个人干的一些事臭得像一摊狗屎啊，哈克。”

“跟你说了，他们全这样，吉姆。国王身上发臭，咱有啥办法呢。就连历史上也没人说出啥好办法来。”

“不过那个公爵有时候还没那么让人烦。”

“是啊，公爵不大一样，但也没太多的不同。这个家伙算是公爵里差劲些的了，而且要是他几杯酒下了肚，如果你近视，你也就分不出哪个是国王哪个是他了。”

“那好吧，不过再怎么说，我也不想再多来几个了，哈克。我只能受得了这两个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吉姆。但这两人已经在船上了，我们得记住他们是啥货色，别太较真。有时候我真希望能听说有啥国家，里边没有国王。”

我没告诉吉姆他俩不是真的国王和公爵。告诉了他有啥用？不会有任何好处，而且，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他们和真家伙之间也没啥大不同。

我去睡了，该我守夜的时候吉姆没叫我。他经常这么干。我天亮时醒来，看到他正把头放在两腿中间，唉声叹气地对自己嘀嘀咕咕些啥。我没管他，权当没看见。我知道他在干啥。他正在想他在大河上游的老婆孩子，他感到难过，想家。因为他这辈子，过去从来没离开过家。而且我相信，跟白人相比，他对自己家人的关心半点都不少。这看上去不合常理，但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好多个晚上，他觉得我睡着了，就在那儿唉声叹气地自己伤心，说：“可怜的小伊丽莎白!可怜的小琼妮!你们的命真苦啊。我想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永远见不到了!”吉姆真是个善良的好黑奴。

但不知怎的，这回我跟他说起了他的老婆孩子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次我觉得特别难过，因为就在刚刚，我听到岸上有声音，听起来就像打人，或者是一下子摔门把门给关上了似的。这让我想起，有一回我对我的小伊丽莎白特别不好。她当时才四岁，得了一次猩红热，差点没病死了。但她好了。有一天她站在附近，我对她说：‘把门关上。’

“她没动弹，就是站在那里，朝着我笑。我生气极了，就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相当大：‘听到没有？把门关上!’

“她还照样站着，还在那里笑。这下可叫我火冒三丈!我说：‘我要叫你长长记性!’

“一边说，我就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把她打到趴在地上了。然后我就去了另一个房间，十分钟后才回来。等我回来一看，门还开着，那孩子站在门边，在那里哭得好伤心，眼泪吧嗒吧嗒地顺着脸往下掉。天，我心里那火就不打一处来。我几步上去要接着揍她。那门是朝里开着的，谁知这时来了一阵风，啪的一声把门在那孩子身后给吹关上了。可我的老天爷，她根本就不动!我差点吓得魂都掉了，而且我觉得这么……这么——我简直不知道我当时啥感觉。我全身都在打哆嗦。接着我悄悄地走了过去，轻轻地、慢慢地打开了门。我静静地、小心翼翼地探头在她身后看看，然后突然大声喊了一嗓子：‘乓!’可她还是一动也不动!哦，哈克!我心疼得直流泪，急忙痛哭着上去搂住她，嘴里说：‘哦，可怜的孩子，愿万能的主饶恕可怜的老吉姆吧，只要他活着一天，他就永远也没法原谅自己!’哦，哈克，她啥都听不见了，也没法说话了。而我还对她这么凶巴巴的!”

[1]　亨利八世(1491—1547)，英格兰都铎王朝的第二代国王，他曾处死了两个王后，并和另两个王后离婚。

[2]　即五至七世纪盎格鲁和撒克逊人建立的七个王国。

[3]　内尔·格温(1650—1687)，英国女演员，理查二世的情妇。

[4]　简·肖尔(？—1527)，英王爱德华四世的情妇。

[5]　菲儿·罗莎蒙，亨利二世的情妇。

[6]　很显然，哈克在这里把三件事情胡乱编到了一起。亨利八世是比较风流，但不失为英国历史上很有作为的国王，日娶一妻并杀之的事迹不是他的；每天娶一个妻子的故事来自阿拉伯故事《一千零一夜》，是阿拉伯哈里发的事，应该只是故事；而在诺曼人统治英国期间，国王威廉一世下令进行大规模人口与财产调查，《末日审判书》就是这次调查的最后记录文稿，成书于1086年。

[7]　这里也是哈克在胡扯。其实这两件事都是美国人干的，跟亨利八世一点关系都没有。1773年，北美各州不肯向英国缴纳茶叶税，还把停在波士顿湾的英国船上的茶叶扔进了海里，造成了所谓波士顿茶党案。随即，美国人于1776年发表《独立宣言》，宣告独立。

[8]　威灵顿公爵(1769—1852)比亨利八世(1491—1547)年轻得多，绝不会是亨利八世的父亲。被人淹死在大酒桶里的据传是克拉伦斯公爵(1449—1478)，他死的时候亨利八世还没出世。

第二十四章 国王变成了牧师

第二天傍晚，我们在一个长满了柳树的小沙洲上系上了船。那里在河两岸各有一个村子，公爵和国王开始计划再去骗这两个地方的人。吉姆对公爵说，他希望我们这次只离开几个钟点，因为我们一走，他就必须整天躺在窝棚里，还得拿绳子捆上，每到这时他都感到特别不舒服，日子特别难熬。你瞧，要是我们把他自己留在筏子上，我们就非得把他捆上，因为如果恰巧有人看到只有他自己，而且还没绑上，那他看上去就一点也不像个逃亡被抓的黑奴了。结果公爵说，绑着躺一天确实很难受，但他要去想个法子解决这个问题。

公爵这家伙确实还是有几分鬼才的，结果没多久他就真的找到了个法子。他让吉姆穿上了李尔王[1]的一身行头，就是一身长帘子做成的印花布长袍，还把用马鬃马尾做的假发和胡子给他戴上。然后他拿来了戏剧化装用的颜料，把吉姆的脸、手、耳朵和脖子全都涂成了死气沉沉的暗蓝色，看上去阴森森的，活像一个在水里泡了八九天的死尸。我的天，看上去，他活脱脱就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阴森可怕的家伙。然后公爵又拿出了一块木板小招牌，在上面写着：

阿拉伯人重病中。

不发疯时人畜无害。

然后他把这个招牌钉到板条上，把板条立在窝棚前四五英尺的地方。吉姆很满意，他说以前被绑起来丢在窝棚里太难受了，简直折腾得他一天度日如年，每次听到声音都把他吓得直哆嗦。现在可好多了。公爵说他大可放心，用不着再害怕，如果真的有人来到跟前，他只要跳出窝棚装疯卖傻，再像个野兽似的乱嚎一两声，他觉得来人就会被吓跑了。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如果弄个胆量不算大的人过来，只怕还不等吉姆张嘴号叫就会逃跑。说实在的，他看上去不只像死人，而且比死人还更吓人。

这俩无赖想再来一次《皇家无敌》，因为这一招赚钱特容易，可他们又觉得似乎不怎么安全，因为到了这时，没准儿消息已经传过来了。他们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完全合适的计划，最后公爵不再讨论下去了。他说他要先想上一两个钟头，看能不能找出一个办法，好去骗阿肯色州这边岸上的镇子上的人。国王说他要到河的另一边岸上的镇子上碰碰运气。他没有什么预定的计划，但相信造物主会指引他找出发财之路。我琢磨着，他口里的造物主指的是魔鬼。我们上次靠岸时都在店里买了些挺不错的衣服。国王把他的好衣服穿上了，也让我穿上。我当然照办了。国王穿了一身黑衣。他看上去死板板的，但形象不错。我过去从来不知道，原来衣服还能让人改变这么多。换衣服前，国王看上去就像你能看到的最没用的傻瓜，但现在，摘下他的白色水獭皮帽子鞠躬微笑，他看上去庄重、和蔼而且虔诚，你一定会说他就是刚刚迈下诺亚方舟的利未老先生本人[2]。吉姆把独木舟打扫干净，我准备好了桨。在镇子上游大约三英里的地方，有一条轮船停在岸边，好几个钟头都在那里上货。国王说：“因为俺打扮得如此衣冠楚楚，俺想俺应该告诉他们，俺是从圣路易斯或者辛辛那提或者别的大地方来的。哈克贝利，划到那艘轮船那里去，俺们要坐这条船去镇上。”

要坐轮船我自然很乐意，所以不用他再啰唆，我就立即划着独木舟在镇子上游半英里的地方靠岸，然后沿着岸边的静水，在峭壁底下很快地划了过去。没多久，我们就见到了一位长相不错，但看上去忠厚老实的乡下年轻人。他正坐在一根原木上擦汗，因为天气相当热。他身边还放着两个大毡包。

“把独木舟靠岸。”国王说。我照办了。

“你要去哪儿啊，年轻人？”

“我去坐轮船，去奥尔良。”

“上船吧。”国王说，“别急，我的仆人会帮你拿包。你，快上岸去帮助那位先生，阿道弗斯。”我当然听得出来，阿道弗斯说的是我啰。

于是我就照办了。我们仨一起坐着独木舟出发了。这个年轻人很感激国王。他说，这么个大热天，带着行李走路真够呛。他问国王上哪儿去，国王说我们是从河上游下来的，今儿早上在另外那个镇子上靠了岸，现在要去几英里外的农庄里去看一个老朋友。年轻人说：“第一眼瞅到你，我就对自己说，‘这肯定就是维尔克斯先生了，他再早一点就赶上时候了。’但接着我就说，‘不对，这不会是他，因为他应该往上游去的。’你不是维尔克斯先生，是吧？”

“不是的，俺名叫布洛杰特，亚历山大·布洛杰特。哦，俺想俺应该说是亚历山大·布洛杰特牧师，因为俺是上帝最卑微的仆人。尽管如此，俺还是对维尔克斯先生未能及时赶到而深感遗憾，希望他不会因此有任何损失。”

“嗯，他不会因此有啥财产上的损失，因为他的那份他最后一定会有，但他错过了在他哥哥彼得临终前最后见面的机会。谁也不知道他在不在乎，但他哥哥拼了老命都想跟他见上一面。这三个礼拜，他一直念叨的就是这件事。说从他俩还在玩泥巴的岁数以来就再也没见过了。他从来都没见过他弟弟威廉，那人又聋又哑。威廉也就三十岁或者三十五岁的样子。只有彼得和乔治到我们这儿来落户了。乔治结婚了，但他和他太太去年死了。现在活着的只剩下了哈维和威廉，可他俩也没来得及赶到啊。”

“就没有谁给他们写过信吗？”

“可不是写过吗？一两个月前，彼得一病倒就写信给他们了。当时他就说，他觉得自己这回不行了。你瞧，他已经七老八十的了，但在乔治家闺女里，只有红头发的玛丽·简还行，其他的都太小，他觉得没人陪，所以自从乔治两口子走了，他就感觉怪孤单的没个伴，活也好死也好，他都不大在乎了。但他就是一心想见哈维，还有威廉，因为他也是那批不爱立遗嘱的人里的一个。他给哈维留下了一封信，信里说清楚了他的钱藏在哪儿，还有乔治的那些闺女应该怎么分他的财产，这会保证这几个女孩儿的生活，因为乔治啥财产也没有留下。人们费了好大的劲，他总算同意写了这么封信。”

“你觉得哈维为啥没来呢？他住在哪儿？”

“哇，他住在英格兰的谢菲尔德，在那里当牧师呢，从来都没来过美国。他忙得要死，没时间旅行。而且你瞧，他说不定根本就没收到那封信呢。”

“太糟糕了，这个可怜人真不幸，没能活着见到他的弟弟们。你说你要去奥尔良？”

“对呀，但这还没完。我去那里坐班轮，下礼拜三出发去里约热内卢，我叔叔在那里。”

“这段路不短啊。不过应该很好玩。真希望我也能一道去。玛丽·简是那几个闺女中最大的吗？其他的女孩儿多大了？”

“玛丽·简十九岁，苏珊十五岁，琼娜大约十四岁吧。琼娜生来是兔唇，她一心要做好事帮别人。”

“可怜的孩子!孤苦伶仃地留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

“喏，亏得她们还有人照顾，要不然会更惨。老彼得有朋友，他们不会让她们受到伤害的。这些朋友里有施洗牧师霍布森，有主祭助手洛特·霍维，还有本·洛克、艾伯纳·沙克尔福，律师李维·贝尔，罗宾逊医生，他们的太太，还有寡妇巴特利，还有，反正一大堆人，但前面说的那些是跟彼得最要好的。他给他弟弟们写信时常说到他们。所以，哈维来了的时候，他会知道上哪儿找朋友的。”

就这样，这老东西一直在东打西听，差不多把这个年轻人知道的所有事情翻了个底朝天。他几乎对这个可怜的小镇子上的一切都打听了个遍，特别是有关维尔克斯兄弟的情况，像彼得的皮革厂生意，乔治干的木匠活，哈维当的是新教的牧师，如此等等。然后他问：“你干吗要走这么远上这条轮船啊？”

“因为这是一条要去奥尔良的大船，我原来担心它可能不会在那边停下。进了深水，你跟它招手它也不一定停的。辛辛那提来的船会停，但这条船是从圣路易斯来的。”

“彼得·维尔克斯很有钱吗？”

“可不是嘛，他相当有钱。他有房子有地，而且人们觉得他留下了三四千块钱现钱，可就不知道藏在哪儿。”

“你刚刚说他是哪天死的？”

“我没说过啊，但他是昨晚死的。”

“大概会在明天举行葬礼吧？”

“是啊，大概在中午吧。”

“唉，真是不幸啊。但我们谁都有这么一天，早晚而已。所以我们都得有点准备，有了准备就不怕了。”

“对着呢先生，这么做是最好的了。我妈过去也总是这么说。”

到了我们划到那条轮船跟前的时候，它差不多已经上完了货，没多久就开走了。国王一个字也没提上船的事，我想着坐轮船的心愿当然也就落了空。船一走，国王马上就叫我往上游划了一英里，接着他就在一个僻静地方下了船，并对我说：“你现在赶紧往回划，去把公爵带到这里来，还有那些新的毡子手提包。如果他到河对岸去了，你就到对岸去接他。叫他无论如何赶紧来。好了，快去吧。”

我知道他想干啥，但我当然啥都没说。我带着公爵回来，藏好了独木舟，他们就坐在一根原木上，国王把啥都告诉他了，一字不差地把那个年轻人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讲话时一直拿腔作势地说一口英国腔，而他这样一个流浪汉，说成那样也真算难为他了。我没法学出他那一套，所以也就不试了，反正他干得真不赖。然后他说：“你装个聋哑人成不成啊，不拎清沃水？”

公爵说这事交给他就行了。还说他有扮演聋哑人的历史经验。于是他们就在那里等下一班轮船。

大概到了下半晌，两条不大的轮船来了，但它们都是从上游不远的地方来的。最后到底来了条大船，他们向它挥手。大船派了一条小艇下来，我们上了大船，它是从辛辛那提来的。得知我们只要坐船走四五英里，这可把他们气得够呛，对着我们就是一顿臭骂，还说他们到了地方不会停下来让我们上岸。但国王冷静极了。他说：“如果俺们几位大老板肯出一英里路一块钱，到地方了你们看能让小艇送俺们不？”

他们当场就软了，说那没问题。当到了镇子上时，他们就把小艇放出来把我们送上了岸。镇子上有二十几号人，见到小艇过来就跑向河岸边。国王问：“请问哪位先生能告诉俺，彼得·维尔克斯先生住在哪里？”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全都点头，好像在说：“看我说得不错吧？”然后其中一个人就相当温和友好地说：“实在对不住，先生。但我最多只能告诉你他昨天晚上住在哪里。”

简直就是一眨眼的工夫，我们那位流氓国王便向前扑倒，撞到那人身上，下巴杵着那人的肩膀，决堤而出的眼泪流到了那人的背上。他说：“天哪，天哪，俺们那可怜的老哥哥哟，你怎么就走了，俺们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哦，天哪，这太残忍了!这让俺怎么受得住啊!”

接着他就是一个转身，虽然还在抽泣，却用手对着公爵做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手势，弄得公爵也把毡包一扔，号啕大哭了起来。他俩真是我见过的最天才的流氓。

当然了，那伙人拥上来要他们节哀，对他们说了各种安慰话，还帮他们拿着毡包上坡，让他们靠在身上哀号，把他们的哥哥逝世前所有的情况都告诉了国王，而国王则用手把一切都转告公爵。他们全都为那位皮革厂厂主的去世痛哭不止，好像他们失去了耶稣的十二门徒。我敢发誓，我过去从来没见过这样无耻的行径，否则就让我变成黑奴。看了他们的表演，任何人都会因为自己也是个人类而感到羞耻。

[1]　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李尔王》中的主要人物。

[2]　这里是哈克误用。诺亚方舟的主人是诺亚，而《利未记》是《旧约圣经》的第三卷。这里哈克把人跟书弄混了。

第二十五章 泪飞如雨，谎话如云

两分钟后，我们三个人到来的消息就传遍了全镇，你能看到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些人一边跑一边穿外衣。没过多久，我们就被一大堆人包围了，脚步声听起来像一大队士兵在行进。人们在窗口和门前的庭院内挤着看。每过一会儿就会有人隔着围墙问：“是他们来了吗？”

这时在人群中便会有一个人回答：“我敢肯定是他们。”

等我们到了那所房子时，门前的街上已经挤满了人。玛丽·简确实长着一头红头发，但那无所谓，她简直漂亮得惊人。她的脸蛋和眼睛流光溢彩，让人心醉神迷，因为她的叔叔们来了，她才如此高兴。国王张开了两条胳膊，玛丽·简扑进了他的怀里，兔唇向公爵冲去，他们也拥抱在一起!差不多每个人都为他们最后能有这样一个幸福时刻掉眼泪，起码女人们是这样。

然后国王悄悄推了推公爵——我看到他们这样做的。然后他们朝四周看着，终于看到了放在角落里两把椅子上的棺材。于是国王和公爵都伸出一只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擦去眼泪，踏着庄重的步子，慢慢走了过去。人人都退后，为他们让出了地方，一切谈话和嘈杂声都停下了，人们说着“嘘!”声，所有的男人都摘下了帽子垂下了头，周围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他们走到棺材前，弯腰向棺材里看了一眼，然后便发出能让人耳聋的哭声，哪个响劲儿，只怕你在奥尔良都听得到。然后他们伸出胳膊环着对方的脖子，把下巴挂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他们就像这样足足待了三分钟，也许有四分钟，我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会哭得这么稀里哗啦的。而且我得告诉你，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像这样地哭着，泪水把地上都打湿了，这可真是我生平头一遭。然后他们俩一人走到棺材的一边，跪倒在地，把前额靠在棺材边上，全心全意地对着自己祷告了起来。说真的，做到了这一步，周围人们受的那个感动啊，我敢说你肯定从来没见过，而且所有人都控制不住了，开始大声抽泣，那三个闺女也同样这样。差不多每一个妇女都朝她们走去，庄重地亲着她们的额头，一句话也不说。然后，她就会把自己的手放在她们的头上，仰头看着蓝天，任凭眼泪在脸上一行行地淌下来。最后她会大哭出声，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下一个女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让人倒胃口的场面。

就这样，国王最后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他逐渐酝酿着情绪，最后发表了一通充满了感情的讲话。讲话过程中仍然不忘哭哭啼啼，并胡说什么他和他可怜的弟弟跑了四千英里的路，但还是失去了哥哥，没能在他去世前见上一面，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一个非常残忍的打击。但是，他说，由于有了镇子上大家伙的同情和他们高尚的眼泪，这样一个严酷考验也变得甜蜜和神圣了。所以他和他的弟弟从心底感谢他们，而语言是如此冰冷无力，没法表达他们的感情，以及一切这类胡说八道，一直讲到令人恶心的程度，最后他假惺惺地哭喊了一个虔诚的阿门，最后以一通发疯似的狂哭收场。

他的话刚刚说完，人群中便有人唱起了赞美诗，所有人都扯着嗓子合唱。这让你感到听了这么一通让灵魂发抖的空话和废话以后，音乐是最能让人感到纯洁和振奋的东西了。

接着国王又开始胡说八道起来。他说，他希望这个家庭的一些要好朋友能在今晚留下，与他们一起共进晚餐，并且清理死者的遗骸。如果他们愿意赏光，他和他的侄女们将会欢喜异常。他还说，如果他躺在那里的可怜哥哥泉下有知，他一定知道应该说到谁的名字，因为这是些对于他来说非常可亲的名字，而且曾经常在给我们的信中反复提及。接着国王就把他听来的名字照说一遍：牧师霍布森、主祭助手洛特·霍维、本·洛克先生、艾伯纳·沙克尔福、律师李维·贝尔、罗宾逊医生，他们的太太，还有寡妇巴特利。

牧师霍布森和罗宾逊医生这阵正在镇子的另一头一起忙着他们的共同事业。我的意思是，医生正在帮助一位垂危的病人前往另一个世界，而牧师在为病人指引走向上帝的天国之路。律师贝尔去上游的路易斯维尔出差去了。但其他几位都在，于是他们全都来跟国王握手，感谢他，跟他说话。然后他们跟公爵握手，但没和他说话，只是一直对着他笑着点头，看上去像一群傻瓜。而这时的公爵则两手打着各种手势，嘴里啊啊地叫个不停，活像一个没法说话的婴儿。

国王又开始不断使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他不停地询问着镇上的每个人每只狗的状况，提起他们的名字，滔滔不绝地说着镇上时时发生的各种小事，以及乔治家的情况，还有彼得的情况。他总是说，这些都是彼得在信里告诉他的，这当然是撒谎，因为这都是搭我们的独木舟上轮船的那个傻小子告诉他的。

然后玛丽·简拿出了她父亲留下的那封信[1]，国王朗读了这封信，边读边哭。按照死者在信中的遗愿，他的房子和三千块金币归那几个丫头，并把很赚钱的皮革厂、差不多值七千块钱的其他房子和地产以及另外三千块钱金币赠送给哈维和威廉，并说这六千块钱就藏在地窖里。于是这俩骗子说他们去把钱拿出来，要把一切事情都做得光明正大，全都放到桌面上。他们叫我拿上一支蜡烛一起下去。我们进去之后就把身后的地窖门关上了，接着他们就找到了装钱的口袋。他们把钱倒到地上，全是金币，明晃晃地耀眼睛，真是漂亮极了。我的天，国王的眼睛那亮光闪的，真够人瞧上两眼的。他拍着公爵的肩膀说：“哦，天上地下，你见过有比这更灿烂辉煌的景象吗？俺看是没有。俺说，这次可比《皇家无敌》还更厉害，沃水啊，你说是不是？”

公爵也同意。他们满怀感情地抚摸着那些金币，让它们在手指之间漏过，听它们在地板上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然后国王说：“多说无益，俺们还是干正经事要紧。不拎清沃水，俺们就是富翁死者的弟弟，遗产继承人的代表，她们继承的是建立在皮革基础上的庞大家业，她们的直系亲属只有俺们二人。因为信赖俺主，俺们得到了恩宠。长远地说，这是最佳方法。这些方法俺全都试过，这是最好的方法。”

大部分人见到这一堆金币都会心满意足，并相信六千块钱都在那里，分文不少。但咱这两位无赖一定要数上一遍。于是他们就数了起来，结果发现少了四百五十块。国王说：“去他妈的，还有四百五十块钱跑到哪里去了？”

他们琢磨了半天，在地窖里翻来覆去地找了一遍。然后公爵说：“说起来，他病得很厉害，很有可能是他搞错了。俺想就是这么回事。最好俺们就这么地了，也别吭声。俺们无所谓了。”

“没错，俺们肯定不在乎。这不过是点毛毛雨吧。俺考虑的是，这次是俺们下来数的钱。你瞧，俺们想完全光明正大地做这件事。俺们要把这些钱拎到楼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数一遍，让任何人都不会心怀疑虑。但因为那个死鬼说是六千块钱，你瞧，俺们不想让——”

“打住，”公爵说，“俺们把少了的数目补上吧。”然后他就从自己的腰包里往外掏金币。

“公爵，你的主意好到家了，真不知道你那颗大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能那么聪明呢，”国王说，“这回《皇室无敌》又帮了咱的忙了。”一边说，他也一边从裤兜里往外掏金币，还把它们一摞一摞地码了起来。

眼看差不多把他们的家底都掏空了，但他们总算凑足了响当当的六千块金币。

“俺说，”公爵说，“俺还有一个想法呢。让俺们上去再数一遍，然后把它们全拿给那几个丫头。”

“对着哩，公爵!过来，让俺抱抱你!这是有史以来人类相处的最好的办法了。你的脑袋瓜子肯定是俺摸过的最好的。哦，毫无疑问，这次的计划是俺们做得最好的。这会让他们放下心来，任何顾虑都会荡然无存。”

我们就拎着口袋上去了，让人人都围着那张桌子，国王一边数着钱，一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成二十小摞，每摞三百块。每个人都贪婪地死盯着那些钱，舌头舔着嘴唇。然后他们把金币全都划拉到了口袋里，接着我就看到国王在攒着劲，准备再来一次演讲。他说：“朋友们，俺可怜的哥哥已经先走一步去了，但他对俺们这些在他身后悲恸欲绝的人无比慷慨。他对于这几只可怜的小羊羔特别慷慨，他如此喜爱并庇护这几个无父无母的闺女。是啊，俺们是了解他的，俺们知道，如果不是担心对他亲爱的威廉弟弟和俺本人不公正的话，他还会对她们更加慷慨的。是不是会这样？俺认为肯定是这样的。那好，难道俺们会在这样一个艰难时刻跳出来，让他的心愿无法达成吗？那还叫啥亲兄弟？难道俺们会掠夺这几个闺女的财产吗？是的，掠夺这么几只他深深喜爱的可怜的羊羔，那俺们还叫啥亲叔叔？俺想俺是了解威廉的，好吧，俺现在就问问他。”他转过身来，开始用手对公爵做出一大堆手势。开始公爵只是傻乎乎盯着他看了一阵子，接着就嗷的一声跳了起来，满怀喜悦地啊啊啊地大叫，朝国王扑去，紧紧地搂了他大约十五遭才肯放手。接着国王说：“俺就知道会是这么回事。俺想这可以向任何人证明他有关这件事的想法。来呀，玛丽·简、苏珊、琼娜，把钱拿去，全都拿去。这是你们躺在那里的伯伯的礼物，来自天国，虽说尸骨已寒，但他心中温暖。”

玛丽·简向他走去，苏珊和兔唇向公爵走去。接下来的拥抱和接吻我过去从来没见过。大多数人都和那俩骗子握手，差点没把他们的胳膊拽断，他们嘴里还一直唠唠叨叨：“你们这一对亲爱的人哟!这事做得多地道哟!你们怎么会这么可爱呀!”

没过多久，人人都重新谈起了那位死者。他们说到他过去是一等一的大善人，这样的人死去是多么大的损失，如此等等。又过了不很长的时间，一个神色坚毅的大个子男子分开众人，从外面走进了圈子，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边听边看。也没有人跟他说话，因为国王正在说话，他们都一门心思地在听他说话。国王正在说着这一番话：“——他们都是死者特别要好的朋友。所以俺们今晚盛情邀请他们；但明天俺们想要每个人都来，是的，每个人。因为他尊重每个人，他喜欢每个人，因此，他的葬仪狂欢[2]应该让每个人都来。”

他就这样地讲啊讲的，特别欣赏他自己说话的声音，不断地重复“葬仪狂欢”这四个字，一直说得公爵实在受不住了。于是他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上了“葬礼，你这个老笨瓜”几个字，然后折叠起来，一边啊啊啊叫着，一边把纸条在人们头顶上递给了他。国王看了看纸条，把它放进衣兜里说：“可怜的威廉。尽管他身有残疾，但他的心洞若观火。他想要俺邀请每个人都来参加葬仪，想要俺欢迎每个人。但他不用担心，这正是俺要做的。”

然后他又接着胡吹乱扯了起来，而且脸上一丝不好意思的味道都没有，并且还像以前一样，不断地说到他的“葬仪狂欢”这几个字。当他说到三次之后，他说：“俺说到了葬仪狂欢，而没有使用另一个更普遍的术语。平时俺们用的词是葬礼，但葬仪狂欢这个词才是千真万确的。英格兰人已经不再使用葬礼这个词了，它已经不时兴了。现在俺们在英格兰说的是葬仪狂欢。葬仪狂欢这个词更好，因为它能更加准确地描述俺们试图表达的意思。这个词的一部分来自希腊词ORGO，意思是外面或者露天或者国外，另一个来源是希伯来词JEESUM，意思是栽种，盖上或者是埋。所以，你们瞧，葬礼狂欢只不过就是露天的公众葬礼。”

这是我见过的最差劲的表演了。那位神色坚毅的人冲着他的脸大笑了起来。人人都大吃一惊地叫道：“医生!”艾伯纳·沙克尔福说：“你怎么了，罗宾逊，你没听说吗？这位是哈维·维尔克斯。”

国王也满脸堆笑地伸出手来说：“你就是俺可怜哥哥亲爱的好朋友、好医生吧？俺是——”

“谁跟你握手!”医生说，“你真的觉得你说话像英格兰人，是吧？我从来没听到过如此拙劣的模仿了。什么彼得·维尔克斯的弟弟!你是个骗子，那就是你!”

可以想象，那些人是什么反应!他们围上了医生，想让他别说了，并不断地向他解释，告诉他，哈维用了不知多少种方法，已经证明了他确实是他自己，而且他知道所有人的名字，甚至还知道狗的名字，并且一再恳求他，不要刺伤了哈维和那几个可怜闺女的心，以及所有这一套。但这一点用处也没有。医生一直在那里暴跳如雷地大吼大叫，说不管是谁，只要他假冒英格兰人，但又说了一口四不像的英格兰英语，那他铁定是个冒牌货，是在说谎。那三个可怜的闺女依偎着国王淌眼泪。然后，医生猛然转向她们问：“我是你们的父亲的朋友，我也是你们的朋友。作为一个朋友，一个正直的朋友，一个想保护你们不受伤害、远离麻烦的朋友，我提醒你们，绝不要再理睬这个恶棍，不要跟他有任何来往。他是一个文盲流浪汉，他说那些是什么希腊文和希伯来文，但全都是胡说八道。他其实是个极其拙劣的骗子。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打听到了一大堆毫无意义的名字和简单的事实，跑到这里来胡诌一通，而你们把这些东西当成了证据，而我们的这些无知的朋友本来应该更理智一些，但他们不幸也成了他哄骗你们的帮手。玛丽·简·维尔克斯，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也是你无私的朋友。现在听我一句劝，把这个可怜巴巴的流氓赶出去。我恳求你这么干。好不好？”

玛丽·简挺直了身子——天，她可真漂亮!她说：“这就是我的回答。”她拿起那口袋金币放到国王手里，嘴里说：“收下这六千块钱吧，请你用它为我和我的妹妹们做投资，你愿意怎么做都成。用不着给我们打收条。”

然后她用一条胳膊搂着国王的一边，苏珊和兔唇的胳膊搂着他的另一边。人们全都鼓掌跺脚，简直掀起了一阵风暴。这时国王抬起头来骄傲地笑了。医生说：“好吧，我现在撒手不管这件事了。但是我要提醒你们，早晚会有一天，只要你们想起今天就会感到恶心。”然后他就走了。

“没问题，医生大人，”国王说，一副嘲弄的口气，“到了那天，俺会让他们请你来治病的。”这话让人们一阵哄笑，而且他们说，这句话说得真是痛快淋漓。

[1]　原文如此，但根据上下文应是“她的伯父留下的那封信”。

[2]　国王在这里把英语中的obsequies(葬礼)这个词说成了orgies(狂欢，放纵)，结果语气大变。

第二十六章 我偷了国王的赃物

当客人全都走了之后，国王问玛丽·简，她们的房子里是否有多余的睡房。她说有一间多余的睡房，威廉叔叔可以住。而她的睡房略大一点，她可以把它让给哈维叔叔，而她自己可以去妹妹们的房间里，睡行军床。阁楼上有个小房间，里面有个简易床铺，国王说这里给他的仆人住刚好合适。他说的仆人自然就是我。

于是玛丽·简带我们上楼，先给国王看了她的房间，那里虽说简朴，但也足够舒适。她说如果哈维叔叔嫌她的衣服和许多杂物碍事，她可以把它们搬出去。但国王说没事。那些衣服就贴着墙挂着，衣服前面有一条印花棉布做成的帘子挡着，一直垂到地板上。房间一角放着一个表面盖着带毛兽皮的箱子，另一个角落里放着一个吉他盒子。另外还有各种小东西放在周围，都是女孩儿拿来装饰房间的。国王说这些东西让人觉得更加亲切舒适，他请玛丽·简别把它们拿走。公爵的房间相当小，但足够好，就连我在顶棚上的小室也挺不错。

那天晚上，她们的晚餐规模很大，所有那些男男女女都来了。我站在国王和公爵的椅子后面伺候他们，黑奴们伺候其他人。玛丽·简坐在餐桌一端的主位上，苏珊坐在她旁边。她们嘴里不断地为晚餐烧得不好道歉，说什么饼干太不好吃，果酱太酸了，炸鸡太硬，就是女人们常说的那些客套话，让别人不能不反驳她们，而是恭维她们。所有的客人都知道，端到桌上的全是一等一的好东西，而且他们毫不犹豫地大加赞赏，说什么：“这些饼干真不得了啊，看它们真是又脆又香又好看呢!”还有什么：“天哪，你们从哪里搞来了这么可口的菜？”反正就是这类假惺惺的“拜年话”，人们去别人家吃饭总会这么说的，你懂的。

等到他们全吃完了，我和兔唇一起在厨房里吃他们的剩饭，而其他人帮着黑奴们收拾洗涮。兔唇闺女不停地问我英格兰的事儿，我必须承认，我有时被她问得哆哆嗦嗦的，简直就像站在薄冰上似的。她问：“你见过国王吗？”

“谁？威廉四世？嗯，我当然见过啊，他来我们教堂做礼拜。”我知道他好多年前就死了，但我一点口风没漏。于是，当我说到他来我们的教堂时，她说：“真的呀？常来吗？”

“是啊，常来。他的座位就在我们的对面，在布道坛的另一面。”

“我想他不是住在伦敦吗？”

“可不是。不住伦敦他住哪儿？”

“但你不是住在谢菲尔德吗？”

我知道自己的牛皮吹漏了。我只好装作被鸡骨头卡住了，好来拖延一点时间，想想该怎么混过去。然后我说：“我是说，当他去谢菲尔德时常去我们的教堂。只有在夏天他才去那里，他去那里洗海水澡。”

“你在说些啥啊？谢菲尔德不靠海。”

“那当然了，谁说那里靠海了？”

“你说的呗。”

“我可没说。”

“你明明说了!”

“我没说。”

“你说了。”

“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那好，那你到底说了些啥呢？”

“我说他在那里洗海水澡。”

“那不就是了，如果那里不靠海，他怎么洗海水澡啊？”

“你见没见过国会泉矿泉水？”

“见过呀。”

“那好，你用不用非跑到国会泉去才能弄到那种矿泉水？”

“当然不用啊。”

“那就是了，威廉四世也不用非跑到海边才能洗海水澡啊。”

“那他怎么洗的呢？”

“拿大桶装去的啊，就跟人们拿国会泉的泉水一个样。他们在谢菲尔德的宫殿里安装了锅炉，他喜欢洗热海水澡。他们在海边没法烧那么多热海水。没那些机器啊啥的。”

“哦，现在我明白了。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就不用浪费时间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已经万事大吉了，所以感到很舒坦，很高兴。但她接着问：“你也去教堂吗？”

“是啊，按时去。”

“那你坐哪儿呢？”

“当然是坐在我们的座位上了。”

“谁的座位上？”

“我们的啊，就是你的哈维叔叔的啊。”

“他的？他干吗需要座位？”

“当然是坐在上面啊。那你觉得他要座位做啥？”

“嘿，我觉得他应该是在布道坛上啊。”

老天爷，我忘了他是个牧师了。我知道我的牛皮又吹破了，只得又一次装出喉咙被鸡骨头卡了，弄来了点时间想了想。然后我说：“天哪，你真的以为教堂里就一位牧师？”

“要那么些有啥用？”

“什么!一位牧师给国王布道？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儿。他们有整整十七位牧师呢。”

“十七位!我的天哪!这么一大堆!哪怕我上不了天堂，我也没法听这么多牧师布道。他们怕要整整一个星期才能全讲完吧。”

“才不会呢，他们不会一天全上去讲的，一次就一个。”

“要是这样，其他的牧师干吗呢？”

“没多少可干的了。坐着没事干，递递捐献盘，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事。但他们通常不干别的。”

“那要他们有啥用？”

“就是要这个派头嘛。你怎么啥都不知道啊？”

“这样的蠢事我才不要知道呢。他们在英格兰对待仆人怎么样啊？他们对待仆人比我们对待黑奴好些吗？”

“没有。在英格兰，仆人根本不算人，连狗都不如。”

“他们放不放假啊，像圣诞节和新年那一周，还有独立节那天？”

“你说些啥呀!只要你一开口，谁都知道你从来没到过英格兰。我说兔-琼娜[1]啊，英格兰的仆人一年到头一天假也没有。他们从来不去马戏团，不去剧院，没有黑奴表演，啥也没有。”

“教堂也不让去？”

“不让去。”

“但你不是总去吗？”

这不，我又被抓住痛脚了。我忘记我是那老东西的仆人了。但我马上自圆其说，说跟班和普通的仆人不一样。不论愿意不愿意，他们必须去教堂，跟主人一家坐在一起，这是法律上有规定的。但我这次的解释不怎么样，等我说完，我看得出她不大相信。她问：“现在说真的吧，你是不是一直在跟我胡诌八扯？”

“我真的没有。”我说。

“全都是真话？”

“全都是真话，一句瞎话没有。”我说。

“你把手放在这本书上再说一遍。”

我看到那不过是本字典，就满不在乎地把手放了上去，又说了一遍。她看上去满意了些，但接着说：“那好吧，我相信了一些，但我实在没法全信。”

“什么东西你不相信啊，琼？”这时玛丽·简刚好和苏珊一起走到了她身后，“你这样对他说话很不应该，也很没礼貌。他是个陌生人，离家这么远。人家要是这么说你，你会乐意吗？”

“你总是这样，玛丽，总是不等别人受了委屈就来帮忙。但我没有委屈他啊。我觉得他一直在吹牛，我说我不会相信他说的每句话。我就说了这么多。我觉得这么点小事他肯定受得了吧，是不是？”

“我不管事小事大，他现在是在咱们家里做客，你这么讲就是不应该的。如果换作你，你会觉得不好意思的。所以你不应该说任何让别人不好意思的话。”

“但是，玛丽，他说——”

“无论他说了什么都一样，问题不在这里。你应该记得，对他一定要和和气气，任何话，只要能让他想起他不在自己的国家里，不在自己人身边，你都不可以说。”

我心里悄悄地想，我居然容忍那个老爬虫去抢这样一个好女孩儿的钱!

然后苏珊也插进来了，信不信，她也把兔唇狠狠地教训了一番，足以让死人都觉得不好意思。

于是我自己又在悄悄地想：这又是一个好女孩儿，我居然容忍那个老爬虫去抢她的钱!

接着又轮到了玛丽·简，这次她的话说得和蔼，充满感情，这正是她的方式。等她说完了，可怜的兔唇就只剩下低头认罪的份了。

“那好吧，”她的两个姐姐说，“你请他原谅就是了。”

兔唇请我原谅，而且她说得非常动听，让人觉得非常舒服。我真希望能够再对她撒一千次谎，好让她能再这样道歉一次。

我又对自己说：这又是一个好女孩儿，我竟然看着他抢她的钱不管。当她说完了之后，所有三个女孩儿都尽她们最大的努力，让我感到轻松，让我知道现在是和朋友们在一起。但我感到特别难过，觉得自己实在太卑鄙、太下贱，于是我悄悄下定决心，不惜一切，我也要想法，替她们把钱弄回来。

于是我借口上楼睡觉走开了，心里想我迟早会去的，所以这不算撒谎。到了只有我自个儿一个人时，我就仔细想着该怎么办。我问自己，是不是应该悄悄地去找医生，揭发这俩骗子？不行，这样干不行。医生可能会说出是谁告诉他的，那国王和公爵就会来找我算账。要么我悄悄地去告诉玛丽·简？也不行，这样太冒险，因为她脸上藏不住事，肯定会让国王和公爵看出不对。现在钱在他们手里，他们带了钱溜之大吉，以后就再也弄不回来了。我觉得，只要她去找人帮忙，那我就不可能在这事儿结束以前脱身。不行，看来只有一个好办法。我得设法把那笔钱偷出来，而且偷的方法一定要巧妙，让他们怀疑不到我头上。我也知道我还有时间这样做，因为他们现在玩得很顺手，在把这家人和这个镇子的油水榨干之前，他们是不会离开的。我要把钱偷出来藏好，以后到了河下游，再写一封信告诉玛丽·简钱藏在哪里。但只要有可能，我最好今天晚上就下手，因为医生可能不会像他说的那样撒手不管，结果就可能会把他们吓跑。

所以我想，我现在就去搜他们的房间。楼上的过道很黑，但我找到了公爵的房间，就开始在里面摸索。但我接着便想到，国王很可能不会让别人管这笔钱，而只会是他自己管。所以我就去了国王的房间，在里面到处摸索。我发现没有蜡烛我根本就没法找，但我当然不敢点蜡烛。于是我觉得我得另想办法，就是等他们来了之后偷听他们说话。就在这时我听到朝这边过来的脚步声，于是就打算钻到床底下。当我摸过去之后，我发现我原来猜错了，这里不是床，而是把玛丽·简的衣服遮在后头的帘子。于是我就跳到帘子后面，钻到帘子中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们走了进来，关上了门。公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弯腰看了看床底。我当时还因为没找到床而不高兴，现在觉得幸亏没躲在那里。也难怪，每当你想藏起来干点啥悄悄事，你很自然地就会藏到床底下。接着他们坐下了，国王说：“不管有啥事，你都快点说，咱们在楼下可以跟他们厮混在一起讲葬礼，如果俺们在楼上，他们就有机会谈论俺们，弄不好会发现破绽。”

“你听俺说，卡佩。俺有点心慌。俺感觉不踏实。那个医生让俺心里发堵。俺想知道你有啥计划。俺自个儿有个主意，俺觉得可行。”

“什么主意啊，公爵？”

“俺们早上不到三点就开溜，带着俺们拿到手的钱跑到河边去。特别是这笔钱来得这么容易，其实就是塞给俺们的，或者说是扔到俺们头上的。本来俺还觉得得去偷呢。俺看还是赶紧收手算了。”

一听这话，我感觉十分不妙。如果是在一两个钟头前，我的感觉会非常不一样，但现在我觉得很不好，很失望。但国王很生气，他说：“你说啥？放着别的财产不管了？那八九千块钱的家当就在那里等着咱们拿，你却要傻瓜似的开溜？而且那全都是些很值钱，容易脱手的东西。”

公爵嘟嘟囔囔地说，那口袋金币就差不多了，他不想再弄大了，不想把几个孤女抢得一干二净。

“你胡诌个啥!”国王说，“咱们也就是拿了这点钱呗，没旁的了。谁买那些产业就活该倒霉，因为只要知道咱们不是这些产业的主人，交易就不作数了，那些财产就会回到那几个丫头手上，而且俺们只要一跑了，他们很快就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些丫头的房子会回来的，那她们不就足够了吗。而且她们年轻，手脚快，弄点钱凑合着过很容易，她们不会吃苦头的。你想想不好吗，多少人不如她们呢。天哪，她们实在没啥可抱怨的。”

就这样，国王讲了大半天，公爵最后听他的了，说就依你，但那个医生不定在哪儿瞄着呢，傻瓜才会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但国王说：“去他妈的医生!咱们管他做啥？镇上的傻瓜不都在咱们这边吗？不管在哪个镇子上，有这么多人帮衬，你还怕个啥？”

于是他们打算下楼去了。公爵说：“只怕俺们的钱藏得不安稳。”

这立刻就让我提起了精神头。我已经开始觉得没法从他们这里找到线索了呢。国王说：“怎么这么说？”

“因为从现在起玛丽·简要守孝了。你瞧，那些黑奴很快就会跑来清理房间的，她们会让黑奴把衣服放到箱子里拿走。你觉得那些黑奴会不会见钱眼开，顺手捞走一些呢？”

“你的脑袋瓜子又变聪明了啊，公爵。”国王说。他在帘子底下离我两三英尺的地方翻腾了一顿。我浑身哆嗦，但还是紧贴着墙站着，一动也不动。我不知道这俩家伙要是发现了我会说啥。我使劲地想着，要是他们逮到了我，我该说点啥。但不等我的脑子转过半个弯，国王已经把那个小包拿到了手。他根本没想到我就在附近。他们在羽绒床下面的草垫子上找了一条缝，把那个钱包塞到一两英尺深的草底下。他们说现在行了，因为黑奴们一年只会给垫子换两回草，所以不会被偷了。

但我知道他们太天真了。他们还没走下一半楼梯，我就把钱掏出来了。我轻手轻脚地摸到了我的小房间，找了个地方藏起了钱，准备等以后有机会再换个更好的地方。我觉得最好还是藏到房子外边啥地方去，因为如果他们发现钱丢了，就会在整座房子里搜个天翻地覆。这一点谁也没有我知道得更清楚。然后我一件衣服也没脱就上了床，可哪怕想睡觉也睡不着。我一心想把这件事快点办完。没多久我听到国王和公爵走了上来。我从小床上翻了下来，下巴支在楼梯最顶上等着瞧，看会发生啥事。但啥都没有。

于是我就这么等着，一直等到所有人都不出声了，但早起的人还没开始动的时候，这才拿起那袋钱溜下了楼梯。

[1]　哈克在这里几乎脱口说出“兔唇”，然后赶快改了过来。

第二十七章 死了的彼得重新得到了金币

我悄悄地到俩骗子的房间门口听了听，他们都在那里打呼噜。我踮起脚，顺顺当当地走下了楼梯，到处一点动静也没有。我透过餐厅门缝往里看了看，看到里边守灵的人全都在椅子上睡得正香。通客厅的房门是打开的，尸体就停放在客厅里，两个房间里都点了蜡烛。我进了客厅。门是开的，但里面只有彼得的尸体，一个活人也没有。我继续朝前门走过去，但前门是锁着的，钥匙不在门上。这时我听到有人在我后面走下了楼梯。我跑进客厅，赶快往周围看了一眼，发现只能把钱口袋放到棺材里。棺材盖已经被人敞开了差不多一英尺，我能看到盖着湿布的死人脸，还有他身上的裹尸布。我把钱塞到棺材盖下面，就放在他交叉的双手底下。那双手冷极了，让我全身都打哆嗦。然后我穿过房间跑了回去，藏在门后。

下来的人是玛丽·简。她轻轻地走到棺材旁跪下，向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她用手绢捂着脸，我看到她开始哭了起来，但我听不到她的声音，她背对着我。经过餐厅时，我想还是看看那些守灵的人见没见到我。我趴着门缝看了看，看到他们全都睡得好好的。谁也没动弹。

我溜回床上，心里感觉很不舒服，因为我费了这么大的劲，冒了这么大的险，但只做到了这一步。我说，如果那些钱就留在那儿也不错，因为等我们顺流漂出一两百英里之后，我就可以写信回去告诉玛丽·简，她就可以再把钱拿到手。但我突然想到，事情不会这样的，因为他们在钉棺材盖的时候会发现金币，这就又会让国王得到钱，然后我再想把钱偷出来就太难了。当然我想再溜下去把钱拿出来，但我知道我不能这么干，因为天越来越亮，要不了多久，守灵的人就要醒了，他们可能会看到我，看到我手里拿着六千块钱，但谁也没雇我照看这笔钱。我告诉自己，千万可别让这种事落在我头上。

早上我下了楼，这时发现客厅门已经关上了，那些守灵的人都走了。除了家里的人、我们三个加上寡妇巴特利就没别人了。我看着他们的脸，想知道有没有发生特别的事儿，但一点也看不出来。

中午快到了，葬礼承办人带着助手也来了，他们把棺材放到屋子中间的两张椅子上，然后把所有的椅子排成一排排的，还从邻居家借了更多的椅子，最后把走廊、客厅还有餐厅都摆满了。我看到棺材盖还跟以前一样，但周围有人，我不敢冒险到跟前往底下看。

然后人们就开始进来了，那俩骗子和闺女们坐在对着棺材头的前排。随后的半个钟头里，大家排成单行慢慢地在棺材周围走过，还低头看看死者的脸，有些人掉了眼泪。这是一个非常安静非常庄重的时刻，只有那几个闺女和骗子拿着手绢捂着眼睛，低着头小声抽泣。除了鞋子擦着地板的声音和擤鼻涕的声音没有别的动静，因为在葬礼上，人们擤鼻涕的次数总是比在别的地方多，除了在教堂里。

这里人坐满了以后，葬礼承办人戴着黑手套，安静地在房间周围走过，做最后的安排，把人和东西的位置都弄得整整齐齐，但发出的声音就和一只猫差不多。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调整人们的位置。他帮助后来的人挤进房间，让人群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但所有这些都只用点点头、做做手势就完成了。然后他便在墙边站好了。在我见过的所有人中，他是最轻手轻脚，最不引人注意的人，而且他的脸严肃得就像一条火腿，看不见一丝笑容。

他们借了一台风琴，但琴有些毛病。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一位年轻女子坐了下来，奏起了风琴。这台风琴吱吱呀呀的声音倒不小，但听起来像婴儿在哭叫，大家全都随着琴声唱了起来。我觉得，这里只有彼得一个人乐得自在。然后，霍布森牧师以缓慢庄重的语调开始讲话，葬礼就开始了。就在这时，地窖里传来了最让人心寒的吼叫声。这只不过是一只狗，但它弄出来的怪动静搅和得人心里乱极了，而且它还没完没了地叫啊叫，弄得牧师只能站在棺材前头一动不动地等着，我当然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啥。这让人觉得简直没有办法，似乎也没有谁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们很快就看到，长着一双长腿的殡葬承办人朝牧师做了个手势，意思是“甭担心，交给我就好”。然后他猫着腰，顺着墙边轻巧地走了过去，大家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在人们的脑袋顶上动啊动的。他就这样走了过去，但狗叫声越来越响。最后，他滑过了房间的两面墙，走下地窖不见了。两秒钟之后，随着重重的哐当一声和最后一两声瘆人的狂叫，四下里鸦雀无声，这时牧师从他被打断的地方重新开始，继续他庄严的讲话。一两分钟后，承办人的后背和肩膀再次沿着墙滑动。在转过了房间的三面墙之后，他挺直了身子，两只手在嘴边团成了个喇叭口的形状，伸长脖子，用沙哑的声音对牧师说：“它抓了只耗子!”然后他又弯腰，顺着边墙滑回了他原来的位置。你能看出，大家对他的解释很满意，因为他们自然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做这样的一件小事费不了多大事，但正是这样的小事让人们尊敬他，喜欢他。在这个镇子上，就算这个承办人的人缘最好。

说实话，葬礼的布道非常好，但有点太长太无聊了。布道完后国王上了台，又叨叨了一通他的陈词滥调，最后仪式结束，葬礼承办人拿着螺丝刀，轻手轻脚地走向棺材。这时我使劲盯着他，出了一身冷汗。但他一点什么其他的都没做，只是轻轻地推着棺材盖，让它轻松地合住，盖上了棺材。他上紧了螺丝，一切完事了!我不知道钱还在不在那里。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会不会有人把那口袋钱拿走了，结果谁都不知道？我怎样才能知道我该不该写信给玛丽·简呢？如果她把棺材打开了，但什么都没发现，她会觉得我是怎么样一个人？老天爷，他们没准儿就会跑回来抓我，把我关到牢里去。我最好还是啥也不做啥也不说，别给她写信。这件事现在简直成了一堆乱麻。我本来想把事情办好，结果却办糟了一百倍。我真的不该管这件闲事啊。我的老天爷!

他们把彼得埋了，他们回家了，我忍不住又去看每个人的脸色，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但这一点用也没有，我啥也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国王到各家串门，嘴像抹了蜜似的恭维所有的人，他们对他的印象也挺不错。他把话放了出来，让人知道他在英格兰的会众很需要他，所以他必须快点把这边的财产问题处理清楚，然后就赶回去。他为此感到很难过，大家也很难过。他很想多待一阵子，他们也想他能多待一阵子，但他们说，他们也知道这是不行的。他说他和威廉要把几个闺女带回家去，这让大家都很高兴，因为她们就可以和自己的亲人在一起，能有人好好照顾她们。那几个闺女也非常高兴，简直让她们完全忘记了世上的一切烦恼，于是她们请他尽快把所有的产业都卖掉，他愿意怎么卖就怎么卖，因为她们已经一门心思要走了。看着这几个女孩儿被骗的高兴样，我感到非常心疼，这简直就是帮着别人骗自己嘛。但我又找不出可靠的办法改变这种大势。

他妈的，国王真的宣布，将在葬礼之后两天举行拍卖会，出售房子和黑奴，但欢迎任何有兴趣的人提前来私下购买。

结果，葬礼后第二天，到了差不多中午的时候，那几个闺女的高兴劲儿就受了第一次打击。两个奴隶贩子来了，国王用比较便宜的价钱把黑奴卖给他们了，拿到了他们说的那种三天后拿现金的银行汇票。奴隶贩子写了汇票，人就领走了，结果一家有两个儿子被卖到了上游的孟菲斯，母亲却卖到了下游的奥尔良。我觉得那几个闺女和那些黑奴伤心得心都快碎了。他们搂在一起哭啊哭啊，那种伤心的样子让我都不忍心看。几个闺女说她们做梦都没想到，会看到一家人就这样被拆散了，她们也没想到，他们会被卖到镇外别的地方去。那几个可怜的闺女和黑奴搂着脖子大哭，那种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觉得我简直忍不住了，但我知道这种买卖最后不会作数，这些黑奴再过一两个礼拜就会回家，要不然我真的会忍不住跑出来，告发这两个浑蛋。

这件事也在镇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许多人愤愤不平，说用这种方法活生生地让人母子分离，真是太残忍了。结果这让这俩骗子的名声遭到了损害。不管公爵怎么说怎么做，但那个老浑蛋还是不顾一切地坚持他的那一套。我跟你说，公爵真的对这种情况感觉很不自在。

第二天就是拍卖日。十点多的时候，国王和公爵跑到阁楼里把我叫醒了，看上去很惊慌。国王问：“昨天晚上你到俺房间里去了吗？”

“没啊，陛下。”只有我们这伙人在的时候，我一贯都这么叫这个老家伙。

“那你昨天白天或者晚上去过吗？”

“没啊，陛下。”

“你得用名誉担保，你没撒谎。”

“我用名誉担保，我的陛下，我说的是实话。从玛丽·简带您和公爵看了房间以后，我就再也没进去过了。”

公爵说：“你看到有啥人进去过吗？”

“没有啊，阁下。我不记得谁进去过。”

“你好好想想。”

我考虑了一会儿，觉得机会来了。我说：“嗯，我看见那些黑奴进去了几回。”

他俩都吓了一跳，好像他们从来没想到这一点，但接着的那样子就好像一下子就啥都明白了。然后公爵问：“哦？他们全都进去过？”

“没有。至少不是一下子全都进去过。我想，只有一次是全都一起出来的。”

“啊哈!那是啥时候啊？”

“就是葬礼那天。那天上午，时候不早了，因为那天我起来晚了。我刚要下楼梯，就看见他们了。”

“嗯，说下去，说下去!他们在干啥？他们有没有干啥鬼鬼祟祟的事情啊？”

“他们啥都没干。照我看，他们也没啥特别的地方。他们轻手轻脚地走开了。我当时以为他们认为您已经起来了，所以去整理陛下您的房间或者干啥别的，却发现您还没醒，所以他们就悄悄地走掉了，这样就不会惹到啥事。如果您还没醒，那就不会吵醒您。”

“他们是一伙神偷啊，真有一手!”国王说。他们俩看上去都像被霜打了似的，而且就像傻了一样。他们站在那里挠着头想了一阵，然后公爵刺耳地笑了起来。他说：“那伙黑奴玩得可真漂亮!他们装得可真像，好像真的因为他们被卖到远方去伤心极了似的!俺真的以为他们很难过，你也是，谁都是。你可别告诉俺黑奴不会演戏。你看看，这戏演的，他们把俺们所有人都糊弄得像二百五似的。俺看哪，他们当演员能赚大钱哪。要是俺有钱开剧院，这样的演员简直没地方去找，但俺们才卖出了这么几个铜板!才几个铜板啊!嘿，奴隶贩子给你的支票在哪儿？”

“在银行里等着取呢。要不然还能在哪儿？”

“那就好，那就对了，谢天谢地。”

我有点怯生生地问：“出了啥事了吗？”

国王转身看着我，厉声喝道：“不关你的事!好好给俺闭上你的嘴，管好你自家的事就行了，不过俺谅你也没有啥事可管。只要你还在这个镇子上，你就记住这一点。明白吗？”然后他对公爵说：“啥都甭说了，这份损失俺们只好认了，接着捞别的吧。沉默是金啊。”

当他们开始下楼时，公爵又嘲讽地咯咯笑了起来：“这就叫作薄利多销!俺们混得真好!没错。”

国王回头对他吼道：“俺要这么快地卖，就是觉得这样干俺们受益最大。如果最后没啥赚头，啥都没捞到，甚至还赔了，难道那就是俺的问题？俺看你的错误跟俺一样大。”

“说实话，当初要是听俺的，那些黑奴也不用卖了，俺们早就拍屁股走人了，是不是？”

国王尽量说了几句歪理顶撞公爵，接着就又胡乱骂起我来。他责怪我，说我见到了黑奴鬼鬼祟祟地从他房子里出来，却没有早告诉他。他说就算我是个傻瓜，也应该知道有啥事情不对劲。接着他又回过头来咒骂他自己，说他头天晚上应该睡晚一点，这样第二天早上自然就可以在床上多赖一阵子了，而且他赌咒发誓地说他再也不早起了。他们就这样继续相互抱怨着，却把我乐得够呛。看来，我把事情推到黑奴身上，这一招还真灵了，同时对黑奴们也没啥影响。

第二十八章 贪心过头惹麻烦

没多久就该起床了。于是我走下楼梯去一楼，但当我路过那几个闺女的房间时，那里的门是开着的，而且我看到玛丽·简坐在她那口旧皮毛箱子旁。箱子是打开的，她在整理里面的东西，准备行装去英格兰。但她现在停下了，大腿上放着一件叠好的袍子，脸埋在一双手上哭着。看到她那样子，我感到难过极了。当然，她那样子谁看见了都会伤心。我走进房间说：“玛丽·简小姐，看到别人受苦你就受不了，我通常也这样。你有啥难心事，就跟我说说呗。”

于是她就说了。跟我猜的一样，她是在为那些黑奴伤心。她说，因为这件事，她美妙的英格兰之行都失去了光彩。她知道那些黑奴母亲和孩子这一生都无法再见，因此觉得自己在英格兰简直不可能会有高兴的时候。接着她哭得更厉害了，并且举着双手说：“哦，天哪，天哪，想想吧，这辈子他们都再也见不着了!”

“但是他们会再见面的，不出俩礼拜。听我的没错!”我说。

我的天，这话我嘴巴一张，脱口就说出来了!还不等我动一下，她就冲了上来，双手搂住我的脖子，让我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我知道自己说得太冲动了，也说得太多了，现在想改也改不过来了。我请她让我想一想。她坐下了，但非常不耐烦，非常激动，也非常漂亮，但看上去非常开心，好像有人拔了颗牙以后松了口气那样。于是我就开始考虑自己该怎么对她说。我对自己说，我觉得，在情况逼迫下讲真话很危险。尽管我没啥经验，因此无法确定，但我看是这样的。然而在现在的情况下，似乎讲真话要比说谎更好，而且更安全。我必须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花时间好好想一想，因为这件事太古怪，太不寻常了，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好吧，我最后对自己说：我要冒险试一试自己的运气怎么样，这次不说谎。我觉得，这样做就像是坐在一小桶火药上一样，而且要把火药点燃，看看它能把我崩到啥地方去。于是我说：“玛丽·简小姐，你能不能找到一个离镇子不远的地方，是你可以走着过去的地方，而且能在那里待上三四天？”

“有啊，去洛斯罗普先生家就可以啊。为啥？”

“你先别管为啥。如果我告诉你，我为啥知道那些黑奴不用俩星期就能回到这所房子里团圆，而且我也能证明我是怎么知道的，那么你能到洛斯罗普先生家里住四天吗？”

“四天算啥!”她说，“待一年都可以!”

“那就好，”我说,“我只需要你口头上答应我就行，我觉得你的话要比别人对着《圣经》发誓还管用。”她微笑着，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显得非常甜美。我说：“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去关上门，插上插销。”

然后我走了回来，又坐下说：“你别喊也别叫，就安安静静地像个男子汉似的坐着。我必须告诉你真相，玛丽·简小姐，你现在得鼓起勇气听着，因为这件事非常糟糕，很难接受，但你只能接受。你的这俩叔叔根本与你无亲无故，他们是一对骗子，不折不扣的流氓。好了，这是最可怕的真相了，剩下的一切你都能受得住了。”

这件事当然让她非常震惊，但最困难的部分我已经说完了，于是我就继续说了下去，把两个骗子做的所有坏事都告诉了她，从我们最早碰见的那个去上船的傻小子说起，直到她在大门口跳到国王的怀抱里，他亲了她十六七次为止。整个这段时间内，她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她跳了起来，脸红得像晚霞。她说：“这个狗东西!走吧，一分钟也别耽误，一秒钟也别耽误，我们去把他们抓起来，涂上柏油，插上羽毛，扔到河里去!”

我说：“当然要这么干。但你是说，要在去洛斯罗普先生家之前就干吗？或者是——”

“哦，”她说，“我都想了些啥啊!”接着就又坐了下去。“别管我刚刚胡说了些啥，请你别管那些。你不会怪我的，是不是？”她把她像绸子一样光滑的手放到我手上，那样温柔，让我觉得哪怕现在死了也不冤枉了。她说：“我太生气了，想都没想就说出来了。现在请你接着讲下去吧，我不会再这么打断你的话了。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那好，”我说，“这两个家伙很凶残，他们这两个骗子。但不管我愿不愿意，我却有不得已的原因，还得再和他们一起旅行一阵子，这个原因现在我还不想告诉你。如果你现在动手，这个镇子的人会把我从他们手里解救出来，我就没问题了。但另外有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会有大麻烦。我们绝不能伤害他，对不对？是啊，所以我们现在还不能抓他们。”

就在我这么说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我想到了我和吉姆摆脱那俩骗子的方法，就是在这里让他们蹲监狱，然后我们就走开。但在大白天，筏子上只有我能出来回答问题，我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离开。于是我想在今天夜里很晚的时候才开始这个计划。我说：“玛丽·简小姐，我现在跟你说我们该怎么做，而且你也不必在洛斯罗普先生家待很长时间。那里有多远？”

“四英里不到，就在镇子后头的村子里。”

“行，那就没问题了。你现在就到那里躲起来，一直躲到晚上九点或者九点半，然后就说你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让他们送你回家。如果你在十一点前回来了，就在窗前放一根蜡烛。如果我没来就等我到十一点，然后，如果我那时候还不出现，那就是我已经走了，安全地逃脱他们了。然后你就可以出来揭露事情真相，把这俩家伙抓起来。”

“行，”她说，“我就这么办。”

“而且，万一我没走掉，而是还跟他们在一起，你一定要出来告诉大家，说我已经在这之前把事情全都告诉你了，你一定得全力站在我这一边。”

“站在你这一边!我当然会这样做了。我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毫毛!”她说。在她这样说时，我看到她的鼻孔张开，眼睛也瞪得圆圆的。

“如果我走掉了，我就不会到这里来做证了。”我说。“哪怕我在这里，我也没法证明这俩流氓不是你的叔叔。我只能赌咒发誓，说他俩禽兽不如，是俩无赖。我只能做这么多，尽管这么做也有些效果。不过还有一批人能比我做得更好。有人可能会怀疑我，但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我告诉你上哪儿去找他们。给我铅笔和纸，看：‘《皇家无敌》，布里克斯维尔。’你把纸条藏好了，别弄丢了。要是法庭想调查这俩家伙，你就让他们派人去一趟布里克斯维尔，说他们找到那俩演《皇家无敌》的人了，问有没有人愿意当证人，瞧好了吧，玛丽小姐，一眨眼的工夫，全镇子的人呼啦一下子就全来了，而且肯定火冒三丈。”

我觉得我们把一切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于是我说：“现在就让拍卖会照常进行好了，别担心。他们提前通知的时间这么短，所以一定要等一整天之后才会有人付钱的，而这俩家伙没拿到钱是不会走人的。如果一切都和我们计划的一样，这样的买卖根本不作数，所以他们啥钱都捞不到。那些黑奴的情况也是一样的，这笔买卖根本做不成，所以他们很快就会回家了。而且，卖黑奴的那笔钱他们现在也还拿不到。玛丽小姐，他们的处境从来没有这么糟糕过。”

“太好了，”她说，“我现在下去吃早饭，然后我就直接去洛斯罗普先生家。”

“可别这样，这样肯定不成，玛丽·简小姐，”我说，“无论如何，你一定得在早饭前走。”

“为什么？”

“你知道我为啥一定要你走吗，玛丽小姐？”

“哦，我从来没想过。让我想想看，嗯，我想不出来。为啥呢？”

“嗯，就是因为你不是那种脸上藏得住事的人。你心里怎么想的，脸上就是啥样，看上去比书上写的都更清楚，只要有人坐下来看看你的脸，就会知道有啥事不对劲了。你说说看，如果你叔叔他们过来亲你，问你早上好，这时候你能不能面对他们——”

“哦，哦，那可不成!是，我不吃早饭就走，我愿意这么做。但把我的两个妹妹留下来？”

“没错。别担心她们。现在还不能告诉她们。如果你们全走光了，那俩流氓会觉得不对劲的。我不想让你见到他们，或者你的妹妹，或者镇上随便哪个人。如果今天早上哪个邻居问你，你叔叔怎么样了，你的脸立刻就会告诉他有啥地方不对劲了。你别拖拉了，马上就走，玛丽·简小姐，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我会告诉苏珊小姐，让她转达你对叔叔们的问候，说你要出去休息几个钟头散散心，或者说去看个朋友，但你今晚或者明天一早就会回来。”

“说我去看朋友就行，但我才不去问候他们呢。”

“行行行，那就不说了。”就这么跟她说说就行了，没啥关系。这不过是件小事，没问题的。这么说不过是尽量让人们安心就是了。这能让玛丽·简觉得舒服，也不花什么本钱。然后我说：“还有另一件事，就是那袋子钱。”

“唉，被他们拿去了。一想到他们是怎么拿去的，就让我觉得自己傻透了。”

“不，没那回事。钱不在他们手里。”

“真的呀，那在谁手里？”

“我真希望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曾经在我手里，因为我把它从他们那里偷出来了。我想偷出来之后再给你。我知道我藏在哪里，但我想可能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我真是太对不住你了，玛丽·简小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我尽力了，我是诚心诚意想帮你的。我差点被人发现，只好第一眼见到啥地方就顺手藏起来，然后赶紧跑。那里不是个藏钱的好地方。”

“哦，快别责备你自己了，这样太让我难受了，我不让你这么做，你也是没办法。这不是你的错。你把钱藏到哪里了？”

我不想让她再去想她的那些麻烦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因为那会让她想到，那袋子钱就放在棺材里她伯伯的肚皮上。所以我当时啥也没说，接着才说：“玛丽·简小姐，可不可以让我先不告诉你我把它放到哪里了呢？但我把它写在纸上，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在去洛斯罗普先生家的路上看那张纸条。你觉得这样行吗？”

“哦，行啊。”

于是我写道：“我把钱放棺材里了。那天晚上你对着棺材哭的时候它就在那里。我当时就在门后。我太抱歉了，玛丽·简小姐。”

我想起她那天夜里单独一个人流泪，而那时这俩浑蛋就住在她家里，羞辱她，抢她的钱，这时我的眼圈也红了。我把纸条叠起来放到她手中，这时我看到她的眼睛里也满是泪水。然后她使劲握了握我的手说：“再见。一切我都按你安排的做。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你，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我会无数遍地想到你，并且为你祈祷!”说完她就走了。

为我祈祷!我觉得，如果她更了解我一些的话，她会找一件更适合她的工作去做，因为我这样的人不知要多少祈祷才救得出来。不过我敢打赌，她还是会为我祈祷的。她就是那种人。如果她觉得应该，为犹大[1]祈祷这种重活她也会去干。我认为，她说话一定算数。你爱说啥随便，但我认为，她很有胆量，在我见过的女孩儿中，她是最有胆量的了。我觉得她一身都是胆。听起来这好像是在溜须拍马，但其实真的不是。如果说到美丽，还有善良，她更是比她们强多了。从我看着她走出门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没有，再也没见到了，但我承认，我想她想过不知多少万次，还有她说过的要为我祈祷的这句话。如果我为她祈祷能有啥用的话，我哪怕死也会这样做的。

就这样，我相信玛丽·简从后门走了，因为谁也没看见她走。但在我碰到苏珊和兔唇时，我说：“河对岸有一家人，你们有时候去见他们。那家人姓啥来着？”

她们说：“有好几家呢。但我们最常去的是普罗克特家。”

“对了，就是他们家，”我说，“我差点忘了。嗯，玛丽·简小姐让我转告你们，她去那里了，特别急。说是他们家有人病了。”

“是谁病了？”

“我不知道。嗯，至少是我忘了。但我觉得是——”

“上帝保佑，可别是汉娜吧。”

“实在抱歉，”我说，“病的那个正是汉娜。”

“我的天哪，上个礼拜她还活蹦乱跳的呢!她病得重吗？”

“瞧你说的，重？可厉害着呢!玛丽·简小姐说，她家里人陪她坐了一夜。他们觉得她活不了几个钟头了。”

“真是意想不到啊!她到底怎么了？”

我没法立刻编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病来，于是只好说：“是腮腺炎。”

“胡诌什么呀，腮腺炎？那种病用不着整夜陪着啊。”

“不用整夜陪着，真的？我敢说，她这种腮腺炎就需要整夜陪着。这种腮腺炎不一样。玛丽·简小姐说是一种新的腮腺炎。”

“为什么成了新的呢？”

“因为它跟别的病搅到一起去了呀。”

“还有哪些别的病？”

“哦，还有麻疹，百日咳和丹毒，还有痨病和黄疸，脑膜炎，还有别的我也说不上来。”

“我的天!他们把这样的病叫腮腺炎？”

“玛丽·简小姐是这么说的。”

“真见鬼，他们怎么会叫这样的病腮腺炎的？”

“怎么不行，因为它就是腮腺炎呀。开始得的就是腮腺炎呗。”

“这一点都说不通。有人可能最先是脚指头受了伤，接着吃了毒药，掉到井里了，摔断了脖子，脑子也摔出来了。有人来问他怎么死的，有个傻脑袋瓜子出来说：‘啊，脚指头受伤死的。’你觉得这么说有道理吗？没有。现在你这么说也没道理。这病传染不？”

“传染[2]不？看你说了些啥呀。你就说说吧，黑灯瞎火的一把耙子会不会挂人？要是你没碰着一个齿，你也会碰到另一个齿，对吧？要是一个齿挂着你了，你就得把整把耙子都带走，要不你就走不了，是吧？那就好。你可以说，这种腮腺炎就像那把耙子一样。这可不是普普通通的耙子，你被它挂住了就扯不开了。”

“嗯，听起来怪吓人的，我想，”兔唇说，“我去找哈维叔叔去，让他——”

“没错，没错，”我说，“我也会去的，当然会去。我一秒钟都不耽搁，马上就去。”

“啊？为啥你不会告诉他？”

“你只要想一想，说不定你就明白了。你的叔叔们一心想快点回英格兰去，对吧？你觉得他们这么好的人，会丢下你们，让你们自己跑这么远的路吗？你知道他们会等你们一块儿走的。到现在一切都没问题。你的哈维叔叔是个牧师，对吧？你想，为了让玛丽·简小姐上船，一个牧师会跑去骗轮船上的水手不？他会去骗轮船上的水手，好让他们让玛丽·简小姐上船吗？你肯定知道他不会的，是吧。那他会怎么干呢？嗯，他会说：‘这事真糟糕，但教堂没有我也过得下去，而我的侄女接触了可怕的腮腺炎综合征病人。我有责任在这里待着等三个月，看看她有没有要发病的样子。’但是没关系了，如果你觉得你最好还是告诉你的哈维叔叔——”

“打住打住，明明我们可以到英格兰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干吗要留在这里晃荡三个月，等着看看玛丽·简是不是得了病？你这话说得简直像白痴。”

“随你怎么说，但你最后还是得跟哪个邻居说一声吧。”

“听听，你又在胡说些啥啊？你真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来，这些邻居一听有这事还不传翻了天？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我们大家装哑巴，权当没这回事儿。”

“行啊，你大概是对的，是的，我看你是对的。”

“但说不定哈维叔叔会担心。我们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一声，说她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是啊，玛丽·简小姐正是想要你们这么做。她说：‘让她们替我问候哈维叔叔和威廉叔叔，吻他们，就说我过河去看某某先生去了，哦，你们的彼得叔叔过去经常念着的那个富裕人家姓啥来着？我说的是那个——’”

“哦，你说的一定是阿普索普他们家，是吧？”

“当然了，这些该死的名字，真难记，我起码有一半的时候都会忘记。是啊，她说，告诉他们，她过河去了，她要让阿普索普他们千万别忘了，过来在拍卖会上买这座房子。她觉得，她的彼得叔叔最愿意接手房子的就是他们家。所以她打算跑过去劝他们，一定要等到他们松口过来为止。然后，要是她不太累，她就回家；但要是累了，她明天上午一定回来。她说，千万别说普罗克特家，只能说阿普索普。而且这也一点没有假，因为她确实要到那里谈买房子的事。我知道这事，因为是她亲口对我说的。”

“那好吧。”她们说，然后就下去等她们的叔叔，打算问候他们，亲他们，向他们转达这个口信。

这就全解决了。这俩闺女啥也不会说，因为她们要去英格兰，国王和公爵希望玛丽·简去为拍卖会出力，不希望她在镇上，因为那她就可能会碰上罗宾逊医生。我感觉好极了。我觉得我这简直就是神来之笔，哪怕汤姆·索亚来了也没法干得更好。他当然要另弄点新花样，但我对这个不很在行。我在这方面没啥经验。

嗯，他们在镇子的广场上开了拍卖会，结果开了很长很长时间，一直弄到傍晚。国王那个老东西就站在拍卖师身边，看上去相当虚伪，还时不时地插进一段《圣经》里的话，再不就是别的什么假惺惺的话。而公爵也在旁边咕叽咕叽地叫唤着，想尽可能地让可能会买东西的人同情他。

但那些东西还是一点点地全都卖完了，只剩下了一小块墓地上的地。但他们还没完，一心要把那块地也卖掉。我从来没见到谁会比国王更贪心，他想把所有的财产都吃进去。就在他们卖地的时候，一艘轮船靠岸了。一两分钟后，一群人吵吵嚷嚷、大呼小叫、连说带笑地朝我们走来，他们叫道：“你们的对手来了!现在老彼得有两套继承人啦。掏钱下注吧，看哪一边能赢!”

[1]　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但为了三十块银币出卖了自己的恩师，现在是西方人“叛徒”的代名词。

[2]　原文是ketching，应该是catching的异体，带有传染、迷人、抓住、挂住等意思。哈克这里应该是有意扯到了别的含义上。

第二十九章 暴风雨中脱身

他们带来了一位看上去相当体面的老绅士，另外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男子，看上去很英俊，右胳膊挂着吊带。我的天，镇上那些人叫啊笑啊，一时闹翻了天。但我觉得这可没啥好笑的，而且我看得出，国王和公爵也都不觉得好玩。我觉得他们的小脸儿也该发白了。谁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公爵完全没有表现出他怀疑出了啥事的样子，还在那里高高兴兴、心满意足地咕咕咕地叫唤着，好像一把正在咕嘟咕嘟往外倒牛奶的奶壶；而国王呢，他正满脸悲伤地死盯着新来的人，好像觉得世上居然会有这样的骗子、流氓，因此在灵魂深处感到无比痛心。嘿，他的表演真是一流水准。镇上好多上等人都站在国王周围，让他看到自己是支持他的。那位新来的老绅士看上去完全被搞糊涂了。最后他开始说话了，而我立刻就听得出来，他说话的声音就像是英格兰人的，完全不是国王那种腔调，尽管国王的模仿也算不错了。我说不出老绅士的那些话，也学不来他的腔调，但他转向人群说了起来，大概的意思就是：“这真是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惊讶局面，而且我必须诚恳与坦白地说，我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无法面对这种局面解决问题，因为我的弟弟和我突然遭遇飞来横祸。他的胳膊受了伤，而且我们的行李也在昨天晚上出错，被人在不经意间卸到了上游的一个镇子上。我是彼得·维尔克斯的弟弟哈维，那位是他的弟弟威廉，遗憾的是，他既听不到声音也无法说话，而且因为他现在只有一条胳膊能动，所以连手势也做不了多少。我们是名副其实的死者家属，而在一两天后，当我们拿到了行李的时候，我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但在此之前我不想多说什么，只打算到旅馆里等着瞧。”

于是他和那位新来的哑巴一起走了，而国王笑了起来，竟然还在那里滔滔不绝：“胳膊受伤了，装得像极了，对不对？而且真是方便哪，因为那个骗子还不大会做手势，还得好好学一学呢。行李不翼而飞了!真是诌得像模像样的啊!天才的创造，真能随机应变啊!”

于是他又笑了，其他人也都笑了，但有三四个人没笑，或者有五六个。其中一个是医生，另一个是一位眼睛很亮的先生，拎着一个用地毯材料做成的老式毡子手提包，他刚刚从那艘轮船上下来，正在和医生低声交谈，他们时不时地朝着国王瞥上一眼，并且微微点头。他就是原先去路易斯维尔出差的律师李维·贝尔。另外一个没笑的人是一个强壮的大块头，看上去有些粗鲁，他过来听到了老先生说的一切，现在又在听国王说话。当国王说完了的时候，他说：“嘿，你听我说。如果你是哈维·维尔克斯，那你是啥时候到了这个镇子上的呢？”

“葬礼的前一天，朋友。”国王说。

“那天几点钟呢？”

“傍晚到的，日落前大约一两个钟点。”

“你是怎么来的呢？”

“我坐从辛辛那提来的苏珊·鲍威尔号轮船来的。”

“好吧，那你那天上午怎么又坐着独木舟到了小河湾呢？”

“那天上午我没去小河湾啊。”

“撒谎。”

人群中有几个人跑到他面前，请他不要这样对一位老年牧师说话。

“什么胡诌八扯的牧师，他是个骗子，撒谎惯犯。他今天上午在河湾那里，我刚好住在那儿，对吧？那好吧，我在那儿，他也在那儿。我看见他在那儿。他坐了条独木舟来的，和他一起的还有蒂姆·柯林斯和一个男孩儿。”

医生站出来说：“海因斯，要是你见到那个男孩儿，你能认出他来吗？”

“我觉得我能，但我不肯定。喏，那不就是他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边说边指着我。医生说：“乡亲们，新来的那两个是不是骗子我不知道，但除非我是个白痴，这两个肯定是骗子。我就这意思。我觉得，在我们把一切都弄清楚之前，我们有责任看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来吧，海因斯，大家伙一起来。我们把这俩人带到旅馆里，让他们跟另外那俩人对质。我觉得，不等对质结束，我们就能发现一些事情了。”

可能除了国王的几个朋友以外，其他人的精神头都上来了。我们全都朝旅馆走了过去，这时太阳差不多已经下山了。医生拉着我的手，领着我走。他对我倒是挺和善的，但一直没松手。

我们走进了旅馆里的一个大房间，点起了些蜡烛，还把新来的那两位叫了过来。第一个说话的是医生：“我也不想对这两位太狠了，但我认为他们是骗子。他们说不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同伙。如果他们真的有同伙，这些同伙会不会把彼得·维尔克斯留下的金币拿走呢？这是有可能的。如果这些人不是骗子，他们不会反对把钱拿出来，交给我们保管，到证明他们清白的时候再还给他们。是不是这样？”

人人都赞同这一点。于是我觉得，我们这几个从开始就输了阵仗。但是国王只是看上去很伤心地说：“先生们，俺也希望钱还在，因为俺完全不想妨碍大家公开与公正地调查这个非常不幸的事件。但遗憾的是，钱现在不在俺手上。如果你们愿意，尽管前去查看好了。”

“那么钱到底在哪儿呢？”

“呃，当俺的侄女把钱交给俺保管时，俺拿了钱，把它放在俺床底下的草垫子里。俺不想把它存到银行里，因为俺们只会在这里待几天，俺想床底下是藏钱的好地方。俺们从来没跟黑奴打过交道，所以觉得他们是诚实的人，就跟英格兰的仆人一个样。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在俺下楼以后，那些黑奴就把钱偷走了。俺把他们卖了，但不知道钱已经不翼而飞了，结果他们就安然无恙地把钱拿走了。先生们，俺的仆人可以在这里告诉你们是怎么回事。”

医生和另外几个人喊道：“瞎扯!”而且我看得出来，没有哪个人完全相信他的话。一个人问我是不是看到黑奴偷钱了，我说没看见，我只看见他们轻手轻脚地从房间里出来，然后就赶紧走了，但我从来没想到会出啥事，只是认为他们是担心我的主人醒来找他们的麻烦，所以赶紧溜了。他们只问了我这一个问题。然后医生回头问我：“你也是英格兰人吗？”

我说是的，但他和另外一些人笑了起来说：“胡说八道!”

好吧，然后他们接着就仔细地调查起来了。他们问到了我们里里外外的各种情况。我们在那里待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一个钟头接一个钟头地待着。谁也没说吃晚饭的事，而且似乎谁都压根儿没想到这回事。于是他们就一直这么干下去，干下去。这是我见过的最麻烦的事，一大堆事儿都缠在一起。他们又让国王讲了一遍他的故事，然后让新来的那位先生讲。只要不是偏心眼的白痴，任何一个人都看得出来，那位老先生说的话是真的，国王是在撒谎。没过多久，他们让我说我知道些啥。国王斜眼瞥了我一眼，暗示我该怎么说，于是我就知道，我只要讲那些我觉得是真的事就行了。我开始说到了谢菲尔德，说到我们在那里的生活，说到在英格兰的维尔克斯一家，等等。但我还没讲多少，医生就开始笑了起来。律师李维·贝尔接着说：“坐下吧孩子。我要是你，就不使那么大的劲儿撒谎了。我觉得你不是个经常撒谎的人，所以说起来也不那么顺溜，你还需要多多练习才行。你现在讲得磕磕巴巴的。”

他好像是在为我说好话，我对这个并不在意，我高兴的是自己不用被人架在火上烤了。

医生开始说了点什么，然后他转身对律师说：“李维·贝尔，如果你一开始就在镇子上的话——”这时国王向律师伸出手来，插话道：“哦，原来你就是俺死去的可怜哥哥的老朋友啊？他在信里可没少说你的事啊。”

律师和他握了握手，律师微笑着，看上去挺高兴，他们马上接着谈了一阵子，然后走到一边小声接着谈。最后律师大声说：“那就这么定了。我接受你的委托，把你和你弟弟写的东西递上去，这样他们就知道一切都没问题了。”

于是他们拿来了几张纸和一支钢笔，国王坐了下来，头偏到一边。他咬了咬舌头，胡乱写了些什么。然后他们把钢笔递给了公爵。公爵看上去第一次显得有点不安。但他拿过了钢笔，也写了点什么。接着律师转向另外的两位先生说：“请你和你弟弟写一两行字，然后签上名字。”

那位老先生写了，但谁也读不懂他写了些啥。律师看上去十分吃惊，他说：“哇，这下可把我打败了。”但他从衣袋里掏出了好多旧的信件，仔细检查了一遍，接着又去检查那位老先生的字迹，然后又检查了那些信，最后他说：“这些过去的信是哈维·维尔克斯写来的，而这里是他们的两份字迹，谁都看得出来，信不是这两个人写的。”我跟你说，这时的国王和公爵看上去呆呆的一脸铁青，知道律师弄了个圈套，把他们套进去了。律师继续说：“但这位老先生的字迹呢，任何人也都可以很容易地看出来，这些信也不是他写的，事实上，他完全是在胡乱涂画，根本什么都没写。而这些是另外一些信件，来自——”

后来的老先生说：“请允许我做一番解释。除了我在这里的弟弟之外，任何人都无法阅读我的手书，所有的文件都是他替我抄写的。信上的字迹是他的，不是我的。”

“太好了!”律师说，“这是一个非常少见的案例。我这里也有威廉的一些信。所以，如果你能让他写上一两行字，我们就可以比——”

“他的左手不会写字，”老先生说，“到了他能用右手的时候，你就会看出，他的信和我的信都是他写的。你不妨看看这两套信件，它们都是一个人写的。”

律师照做了，然后说：“我相信它们都是一个人写的，即使不是，我现在也发现，这两批信笔迹中的共同点很多，远远超过了我原来注意到的那些。好，好，好!本来我以为我们已经走在破案的路上了，但现在我觉得，那里还不能全算是路，还有一些是草。尽管如此，我想我们还是证明了一点：这两个家伙不是维尔克斯家的兄弟。”他说着朝国王和公爵的方向歪了歪脑袋。

好吧，你知道接着发生了什么事？哪怕到了这时，那个犟得像头骡子一样的老傻瓜还是不肯认输!是啊，他确实不肯认输。他说这种检查根本就不公正。他说他的弟弟威廉是世界上最爱开玩笑的人，刚才根本就没有好好地写字。他说，当威廉用笔在纸上写字时，他发现威廉正在开玩笑。就这样，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乱喷地接着胡扯着，到后来他自己都开始相信自己说的话了。但没过多久，那位新来的先生便打断了他的话，说：“我想到了一件事。我们在场的各位中，有没有哪位先生帮助收殓了我哥——帮助收殓了已故彼得·维尔克斯先生？”

“有啊，”有人回答，“这事是我和阿布·特纳干的，我们都在。”

然后那位老先生便转向国王说：“或许这位先生可以告诉我，我哥哥胸前的刺青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国王大吃一惊。如果他没法赶紧想办法稳住，他就一定会像遭到流水侵袭的河岸那样一垮到底。我跟你说，这就是那种一下子冒出来的问题，存心要把你一家伙打翻在地，大部分人一听就会蒙了。他怎么会知道那个死人胸前会文些啥东西呢？国王的脸色变白了一点点，这也是他没法控制的反应，再怎么无耻也没办法。房间里静悄悄的，人人都朝前抻着脖子，死盯着他。我心里想：现在他总该扯出白旗投降了吧？继续顶下去啥用都没有了。他投降了没有？我简直不敢相信，他还没有。我觉得，他会就这样死乞白赖地拖延下去，想把人人都拖腻歪了，都想走了，这时他和公爵就可以冲出去逃跑。尽管如此，他还是坐在那里，很快就开始微笑着说：“哼!这个问题确实非常难答啊，对不对!是的，先生，俺可以告诉你，在他胸前文的是啥。这不过是个很小、很细的蓝色箭头，这就是那个文身，如果不仔细看，你根本就看不出来。现在你该怎么说啊，啊？”

说实在的，我从来没见过谁像这个老东西那样，那脸皮真能有城墙那么厚了。

新来的老先生立即转身朝向阿布·特纳和他的同伴，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好像他认为，他这回可逮到国王这头老狐狸了。他说：“喂，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吧!彼得·维尔克斯胸前有这个图案吗？”

那两个人同时开口说：“我们没看到这个图案。”

“好!”老先生说，“听着，你们在他胸前看到的是三个大写字母P、B和W，字体不大，不很清晰，中间有破折号相连，就是P——B——W，中间那个B代表他的中间名，但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不再用了。”他在一张纸上把三个字母写了下来：“看看吧，这难道不是你们看到的图案吗？”

他俩又说话了：“我们没看见。我们什么符号都没看到。”

好家伙，这下子所有的人全都发火了，他们大声喊道：“他们全都是些骗子!把他们扔到河里去!把他们全都一起淹死算了!把他们抬在杠子上游街!”人人都同时大呼小叫，屋子里乱成一团，简直就像一伙印第安人正在拜鬼。但律师一个高跳上了桌子，他可着嗓门大叫了一声：“先生们，先生们……们!大家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话，请你们静一静!我们还有一个办法——让我们去把尸体挖出来看看。”

人人都马上赞成了。

“好嘞!”大家齐声高呼，马上就要出发，但律师和医生高声叫道：“等等，等等!别放了那四个男人和那个孩子，把他们带着，大家一起去!”

“好着呢!”他们一起大叫，“要是啥记号都没有，我们就把这些家伙全宰了!”

跟你说，我现在真的害怕了。但你瞧，我根本脱不了身。他们抓住了我们，揪着我们一起朝下游一英里半的墓地走去。全镇子的人都跟在我们后面，因为我们闹出的动静太大了，而且当时才晚上九点钟。

我们路过我们住了几个晚上的房子，这时我真希望我没有让玛丽·简到镇外去，因为如果她在，我只要给她使个眼色，她就会出来救我，并且把那两个骗子的真面目说出来。

就这样，我们一大帮人，顺着河边的道路走了过去，吵吵嚷嚷的，活脱脱就像一群野猫。而且更让人害怕的是，这时天上乌云滚滚，闪电开始在空中闪个不停，风也把树叶吹得沙沙颤抖。这是我经历过的最大的麻烦和最可怕的危险。我真的被吓坏了。一切都和我原来想象的不一样。我原来以为，我可以自由自在地看热闹，因为我有玛丽·简这层保险，只要情况不妙她就可以出来救我，让我得到自由。现在，我只剩下了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就是尸体胸前的刺青，如果那里没有刺青——

我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但不知怎的，除了刺青，其他的我啥也没去想。天越来越黑，要从人群中逃跑，现在是最好的时候，但那个壮实的大个子海因斯抓住了我的手腕，从他手上逃走就跟从歌利亚[1]手上逃走差不多。他一直扯着我走，而且他非常激动，弄得我只好跑步才跟得上。

一到了目的地，他们就像一股潮水，呼啦一下子涌进了墓地。到了坟墓前他们才发现，他们带来的铁锨刨开一百座坟都够了，但谁也没想到带上一盏灯。但他们还是借着闪电的亮光干上了掘墓的勾当，同时派了一个人跑到半英里外，到离这里最近的那家人那里借一盏灯来。

他们拼了老命似的挖呀挖的，但这时天色一片漆黑，雨也下了起来，风刮得呼呼响，两道闪电间隔着的时间越来越短，雷声也轰隆隆地响个不停，但这些人对这一切都不管不顾，一个劲地只知道挖个不停。头一瞬间，你还可以看到这一大群人中的每件东西、每个人的脸、每一锨从坟墓上挖起的泥土；可下一瞬间，黑暗便笼罩了一切，你就变成了睁眼瞎，啥都看不见。

他们最后扒出了棺材，开始往下拧盖子上的螺丝钉，这时人们又开始挤上了，他们用肩膀连推带撞，一心要挤进去看个清楚，那种景象你从来都不曾见到。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黑暗中，所以显得格外吓人。在人群中，海因斯抓住我的手又是拖又是拉，弄得我的手腕子疼得要命，我想他根本就不记得世上还有我这么个人了。他太激动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突然又是一道闪电，呼啦一下，闪电的光把整个天地间照得亮堂堂的。有人大叫了一声：“我的上帝，那袋子金币就放在他胸脯上啊!”

跟所有人一样，海因斯也发了一声喊。他一把丢开我的手，猛然向前扑去，要撞开一条路进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这时，我闪身离开了人群。我朝黑暗中的道路猛跑过去，我当时那种匆忙逃跑的样子谁也没法说清楚。

我跑得飞快。路上就我一个人，再就是幕布一样的黑暗和过一会儿就会出现的闪电的光亮，再加上噼里啪啦的雨点、呼呼啦啦的风声和一声声炸裂空气的雷声。我在路上跑啊跑的，而且你可以压上你的命打赌，我当时跑得像匹野马。

我来到了镇子上。因为有暴风雨，外面没人，所以我也没专门去走后街，串小巷，而是直接上了主大街。当开始跑到我住过的房子附近时，我仔细地看着它。没有灯火，整座房子一片漆黑，这让我感到难受，感到很失望，但我也说不清是为了啥。但最后，就在我马上要从房子旁边跑过时，突然一下子，从玛丽·简住的那间屋子的窗户上射出了灯光!我的心陡然变大了，胀了起来，简直像要炸开了一样。就在这时，这座房子和它所有的一切都被我扔在黑暗中，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眼前了。她是我有生以来见到的最美好的女孩儿，也是最有胆量的。

从我把镇子抛在下游，而且能够看到沙洲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仔细地找一条我可以借来用用的小船。就着闪电的光亮，我看到了第一条没有拴上缆绳的小船，我立即跳上船划走了。这是一条独木舟，原先只用了一根绳子拴着。那座沙洲在河中央，离这里还远着呢，但我一点时间也没浪费，马上就使劲地划了起来。最后我总算来到了筏子边，这时我已经筋疲力尽，一心只想倒在筏子上大口喘气。我却没时间这么干。我一上了筏子就喊道：“快出来啊，吉姆，解开筏子，开船!我的老天爷，总算把他们给甩了!”

吉姆冲了出来，张开两条胳膊朝我扑了过来，他乐坏了。但借着闪电的光，我的眼角瞥上了吉姆，我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吓得我仰面朝天摔出了筏子。因为我忘了，公爵把他化装成一半李尔王一半阿拉伯淹死鬼的样子了，结果几乎把我的魂儿都吓出来了。吉姆把我捞了出来，接着便一直抱着我，为我祝福什么的，因为我回来了，他简直太高兴了，而且我们甩掉了国王和公爵。但我说：“先别忙啊吉姆，到了吃早饭的时候再说，到了吃早饭的时候再说!快把木筏子放开，让它朝下游漂!”

两秒钟后我们已经向下游漂去了，我又自由了，整条大河上都只有我们自己，没有人来打搅我们，这种感觉真不赖。我忍不住在筏子上来回走了几圈，蹦蹦跳跳，而且我想都没想就这么干了。但我才跳到了第三下，就听到了我特别耳熟的声音。我憋了一口气，仔细地听着，等着。没错，就在下一次闪电照亮了水面时，我看到了那俩家伙，他们正在使劲地划着小船，小船吱吱嘎嘎地在水面上划过来了!正是国王和公爵。

于是我浑身的劲一下子全跑光了，只剩下在木筏的筏面上躺着的份儿，不再想法逃走了。全靠这么做，我才没哭出声来。

[1]　Goliath，《圣经》中被以色列王大卫杀死的巨人。

第三十章 金子救了小偷一命

一上了筏子，国王就朝我去了。他一把抓住我的领口摇晃着，嘴里说：“想从我这里溜掉，是不是，你这个狗崽子？跟我一起待腻歪了是不是，嗯？”

我说：“没的事儿啊，陛下，我们没有，请您放手啊，陛下!”

“快说，你是怎么想的？要不然我把你碎尸万段!”

“我说实话啊陛下，我把所有的事儿全都告诉您。那个抓住我手的人对我挺好，他一直对我说，他有一个男孩儿，跟我差不多大，但去年死了，所以他看到我这个男孩儿现在这么危险，他很难受。接着金币突然出现，他们全都大吃一惊，于是他也朝着棺材冲了过去，但还是没忘记松开我的手，小声对我说：‘快逃跑吧，要不然你肯定就没命了!’于是我就赶紧跑了。我待在那里肯定要倒霉，而且我啥也做不了，如果我能跑我当然不愿意被人给宰了。于是我就一口气跑了出来，最后找到了一条独木舟。我一上筏子就让吉姆快开船，要不然，叫他们抓着了就会被吊死。而且我跟吉姆说，您和公爵现在准是已经没命了，我觉得伤心极了，吉姆也一样，所以看到你们来了，可把我们乐坏了。不信你问问吉姆，看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吉姆说是这么回事，但国王叫他闭嘴。他说：“哦，没错，你说的可真是有鼻子有眼的，像真的一样啊。”他又抓住我摇晃上了，还说要把我丢到河里淹死。但公爵说：“把那孩子放开，你这头蠢猪!你敢说你干的事有啥两样？你逃之夭夭的时候喊过他一声没有？俺看没有。”

于是国王丢下了我，开始咒骂那座镇子和镇上的每一个人。但公爵说：“你还不如臭骂你自己一顿呢，因为最该挨骂的就是你自个儿。除了临场冷静厚脸皮地诌出啥子小蓝箭刺青以外，你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件事儿干对了。诌出个小蓝箭倒是挺伶俐的，可以说真是神来之笔，而且正是这一招救了俺们的命。要不然他们准会把俺们抓起来，一直关到那位英格兰佬的行李来了的时候，然后俺敢打赌，俺们一定得蹲笆篱子!但那一招把他们全都弄到墓地里去了，那些金子更是帮了俺们的大忙，它让那些蠢驴全都像吃了炮药似的往前冲，要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全忘了管俺们，要不然俺们今晚一准得戴上大领带睡觉，只是那条领带实在是太长了点儿。”

他们站在那里又想了一分钟，然后国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嘿，俺们还以为是黑奴偷的呢!”

这立刻让我感到不自在了起来!

“对着哩，”公爵说，说得慢吞吞的，不慌不忙的，很有一股讽刺意味，“俺们是这么想的。”

过了大约半分钟，国王拖着长音儿说：“起码俺觉得是他们偷的。”

公爵也用同样的腔调说：“不对吧，是俺这样想。”

国王有点不乐意了，他说：“嘿，不拎清沃水，俺说你啥意思啊？”

公爵相当干脆地说：“说到这份儿上，这句话似乎该俺问：你到底是啥意思？”

“胡说八道!”这时国王说，讽刺意味好重好重，“那俺就不知道了，没准儿你睡着了，不知道你去干了些啥。”

公爵现在浑身冒火，他说：“滚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废话。难道你觉得俺才是个大傻瓜？你真的不知道是谁把钱藏到棺材里的？”

“当然知道，先生!俺知道你也知道，因为干这件事的就是你自个儿!”

“你撒谎!”接着公爵便向他冲去。国王大声叫道：“把你的脏爪子拿开!不要卡俺的脖子!俺收回俺说的话!”

公爵说：“好吧，你得承认是你把钱藏到棺材里去的，为的是有朝一日把俺甩了，然后回来拿钱，自己独吞。”

“请稍等一分钟，公爵，只回答俺一个问题，平心静气地说真心话。如果你真的没有把钱藏在那里，你就说出来，然后俺就收回俺说的每一句话。”

“你这个老浑蛋，俺真的没有，而且你知道俺没有。听见了吗，这就是回答!”

“那好吧，俺相信你。但请你再回答俺另一个问题。你心里真的没有想过，啥时候把钱偷出来，换个地儿藏起来？”

有一阵子公爵啥都没说，然后才说：“好吧，就算俺真的想过又怎的，不管怎么说，俺又没有干，但你不但这么想过，而且还真的干了。”

“如果俺真的干了，俺死了都没地方埋。公爵，这是真话。俺不会说俺不想干，因为俺确实想，但你，俺是说有人，抢在俺前面先干了。”

“你撒谎!是你干的，既然干了，那就承认，要不然俺就——”

国王开始口吐白沫，接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行了行了，俺认账了!”

听到他这么说我很高兴。这让我觉得现在舒服多了。于是公爵放开手说：“要是你再抵赖一回，俺就把你丢到河里喂鱼。你这货就该坐在那里，像个小娃娃似的哭得稀里哗啦，你演了这么一大顿，就这个角儿你演得最好。俺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样一个老守财奴，只进不出贪得无厌，啥都要捞到手。亏俺还一直相信你来着，就好像你是俺的爹。看你那小样，就那么厚颜无耻地杵在那里，听到旁人把事情说成是那些可怜的黑奴干的，却连一句好话都不为他们说说。这让俺觉得自己太不争气，居然会相信这种鬼话。你个混账王八蛋，现在俺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你那么想补上少了的钱，原来是想要俺从《皇家无敌》那儿得到的所有的钱，还有其他所有的钱，所有的都补进去，一分钱都不落!”

国王还在抽抽搭搭的，他怯生生地说：“俺说，公爵，是你说要把差的数补上去的。这不是俺说的。”

“别哭了!老子俺再也不想听你穷嘞嘞了!”公爵说，“到了现在，你总算看到了你的神机妙算的结果了吧。她们把自己所有的钱都弄回去了，而且还有俺们所有的钱，只剩下了一两个铜板!滚到床上睡你的吧，只要你还活着，再别想让俺垫上一文钱!”

于是国王悄悄地钻进了窝棚，掏出酒瓶子消愁解闷，没过多久，公爵也拿出他的酒瓶子吹上了喇叭。于是，大约半个钟点以后，他们又勾肩搭背地变成了一对儿哥儿俩好的贼兄贼弟了。他们喝得越多，两个人就越友情深厚。没多久他们就相互搂着打起了呼噜。他俩都醉得不轻，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国王还足够清醒，没有忘记一件事，就是绝对不可以再否认他藏了钱袋子。这让我感到很轻松，很满意。当然，一旦他们打起呼噜来，我和吉姆就有了好长一段时间说话，我就在谈话的时候把啥都告诉了吉姆。

第三十一章 用谎话祈祷不起作用

好几天我们都不敢在任何一座镇子边上停下来，而是一直沿着大河向下漂流。我们现在已经到了气候炎热的南方，离家已经好远好远了。我们已经看到了长着西班牙铁兰的树木，它们从树枝上垂了下来，活像灰白色的长胡子。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生长的生物，它让树木显得庄严、惨淡。俩骗子现在认为他们已经脱离了危险，开始考虑怎么再到镇子里骗钱了。

第一回他们做了戒酒演讲，但赚回来的钱还不够这俩货买酒大醉一回的。然后他们在另一个镇子里开办了一所舞蹈学校，但他们的舞跳得还没有袋鼠好，结果他们刚上去跳了一圈，好多镇民就坐不住了，跳上去把他们从镇上撵了出去。下一次他们办演讲班，可没多久就遭到镇民痛骂，只好灰溜溜地逃了出来。他们试过传道、催眠、治病、算命，啥都来上一点，但干啥似乎都没交到好运。他们几乎花光了自己攒下来的每一块铜板，只能躺在筏子上顺水漂流，整天一门心思琢磨这琢磨那，半天一句话不说，看上去面色沉重、绝望。

最后他们总算不那么愁苦了，开始躲在窝棚里小声嘀咕些啥，讲一次悄悄话花上两三个钟头。吉姆和我都有些担心。我们不喜欢这个样子。我们估计他们肯定打算整点更野蛮的名堂。我们在那里想来想去，最后认定，他们或许正在计划闯到别人家里或者商店里打劫，或者就是造假币或者什么别的。这让我们感到非常害怕，决定绝不参与这种事情。如果他们的计划会把我们牵连进去哪怕一点点，我们就会离开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话说有天一大早，我们来到了一个叫皮克斯维尔的很穷的小镇子。我们把木筏藏到了一个很安全的好地方，在镇子下游大约两英里地。国王一个人上了岸，让我们全都躲起来，说他要去镇子上探探风，看看有没有哪个人知道有关《皇家无敌》的风声。(我心里想：只怕你是想找一座房子打劫吧。等你这回闯了大祸回到这里，你会摸不清头脑，不知道我、吉姆和筏子到哪里去了。然后你一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们了)他说，如果他到中午还没回来，这就说明啥问题都没有，公爵和我就可以到镇子上跟他会合了。

于是我们就在筏子上等着。公爵一副十分担心的样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看上去很不耐烦。不管为了啥事儿，他都不停地责备我们，好像我们干啥都是错的，他全都要找碴儿。这俩家伙肯定在谋划啥坏事。到了中午国王还没回来，我很高兴，因为至少事情跟以前有点不一样，没准儿我们可以找个机会把他们甩了。就这样，我和公爵向上游方向的镇子走去，在那里找国王。没多久，我们就在一个乱糟糟的小酒吧的后排房间里找到了他。他已经喝醉了，有几个二流子正在耍弄着他寻开心。他拼了老命地咒骂他们，威胁他们，但他实在醉得太厉害了，只能口头上说说，根本没法把他们怎么样。公爵开始喊他，骂他是个老傻瓜。国王开始与他对骂。后来他俩真的厮打起来了，这时我觉得我们的机会来了，便一溜小跑出了酒吧，像一只小鹿那样迈着大步，踏上了河边的路，因为我觉得我们的机会到了。我下定决心走得远远的，让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们。我总算来到了停靠筏子的地方，虽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满心高兴地大喊了一声：“开船了，吉姆!我们甩掉他们了!”

但没人回答，也没有谁从窝棚里出来。吉姆不见了!我大喊了一声，然后又一声，接着再喊了一声。我在林子里的这边跑到那边，高声叫着，喊着他的名字，但一点用也没有。老吉姆不见了。我坐下来，哭了。我实在忍不住了。但我没法老是坐着干等。我马上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路上走，边走边想该怎么办。结果我刚好跟一个男孩儿走了个对面。我问他看没看见一个外来的黑奴，还比比画画地说了一遍吉姆穿的是啥衣服。他说：“见到过。”

“在哪儿？”我问。

“是在河下游两英里的西拉斯·菲尔普斯家里。他是个逃跑的黑奴，他们抓到他了。你在找他吗？”

“我找他干啥!一两个钟点前，我刚好在林子里遇到了他，结果他说，如果我大叫大嚷，他就把我的心肝抠出来。然后他叫我躺到地上不准动。我只好照着做了。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待在那里，不敢出来。”

“哦，”他说，“你现在不用害怕了，因为他们已经逮到他了。他是从下游南方好远的哪个地方跑出来的。”

“他们总算把他给逮住了，这是件大好事哇。”

“可不嘛，我也这么说!有人悬赏两百块钱抓他呢。简直就像是在路上捡到的一样。”

“是啊，确实如此，如果我是个大人，能把他抓住，这笔钱就是我的了，我是第一个看到他的呢。是谁抓到他的？”

“是个老头儿，外乡人，而且他用四十块钱就把那个黑奴给卖了，因为他要到河上游去，没法等。你想想看吧!要是我就肯定等了，哪怕七年我也等。”

“我也一样，次次都会等，”我说，“他卖得太急了，没准四十块钱都不值呢。如果他为了这么点钱就放弃领赏的机会，没准儿其中有啥猫儿腻。”

“但其实真的值啊，事情一清二楚。我都看见那份广告了，上面把他的情况说得一点都不差，简直就像一份图片一样，里面还说，他是从下游新奥尔良的一家农庄来的。没错，先生，这可是实打实的生意，不会有啥猫儿腻的。嘿，你有烟叶吗，让我嚼上一口行不行？”

我半点烟叶也没有，于是他就走了。然后我就回到了筏子上，钻进窝棚里考虑这件事，但我怎么也想不出该怎么办。我想来想去，把脑袋都想疼了，但还是没有想出办法来。我们经过了这么长的旅途，还一起为那两个恶棍干了这么多事情，但最后全都是白费劲。一切都砸了锅，全毁在那些狼心狗肺的坏蛋手里，他们就为了四十块钱，就要让吉姆一辈子再做奴隶，而且是在陌生人手里当奴隶。

我曾经想，如果吉姆终归要做奴隶，那还不如就让他在自己的家乡当奴隶，那还可以跟亲人在一起，这比他现在的情况要好一千倍。所以我可以写信给汤姆·索亚，要他告诉华生小姐吉姆现在在哪儿。但我想到了两个原因，所以很快就丢开了这个念头。因为第一，华生小姐肯定会发火，会讨厌他，因为吉姆从她那里逃跑，做出了对她忘恩负义的丑事。她很可能会二话不说，又把他卖到河下游去。就算她不卖，大家都会自然而然地因为他背叛主人而瞧不起他，总是会为此羞辱吉姆，让他感到难受，处处被人瞧不起。还有一个就是关于我自己的事!我这么一写信，人人就都会知道，哈克·费恩在帮助一个黑奴争取自由。如果今生今世我再看到那个镇上的任何一个人，那我的脸根本就没地方搁，会羞得恨不能跪在地上舔人家的靴子。情况往往就是这样：如果有人干了件下流事，他就总是不愿意承担责任，觉得只要不被人知道，那就不会丢人现眼。我现在正是这种情况。我越是这么想，我的良心就越是折磨我，我就越觉得心里难受得慌，觉得自己卑鄙可耻。最后我突然醒悟了：原来天上的上帝他老人家一直盯着我呢，现在他就是在用这样的新问题来打我的耳光，让我知道，自从我从一个从来没有亏待过我的可怜老妇人那里偷走了一个黑奴以来，就一直有人看着我做的一切，现在他就是在告诉我，他不会让这种邪恶的事情继续下去了。我被这种想法吓坏了，几乎一跤摔倒在地上。接着我就想尽一切方法，为我做这样的丑事找借口，比如说我从小就没有受过啥教育，因此不能过多地怪罪我。但有什么声音一直在我心中告诉我：“不是还有主日学校吗，他们能在那里给你挺好的教育。如果你去了那里，人们就会告诉你，要是你像这样帮助一个黑奴，你就会永远遭到地狱火的焚烧。”

这把我吓得浑身发抖。我几乎下定决心祷告，想看看我是不是可以改邪归正，变成一个好些的孩子。于是我跪下了。但我不知道该说些啥才好。为啥我想不出词儿来呢？因为要想欺骗他是没有用处的。想欺骗自己也同样没用。这是因为我的心本来就不诚，这是因为我站得不正，这是因为我在两面三刀耍鬼心眼。我假装说我不再犯罪，但在心眼里还在继续犯最大的一桩罪。我想在嘴上说我要做正确的事，干净的事，还要写信告诉黑奴的主人他在哪里；但在我的心眼里头，我知道这是谎话，他也知道。你没法用谎话祈祷，我发现了这一点。

所以我有一大堆麻烦，多得不得了。我不知道该干啥才好。最后我有了一个想法。我说，我要去写那封信，然后看看我是不是能够祈祷。哇，这效果简直好得吓人，我立刻就感到舒服多了，这真叫人吃惊，我啥麻烦都没有了。于是我高高兴兴，满心激动地拿起了纸和笔，坐下来写道：

华生小姐，你的逃跑了的黑奴吉姆在河下游皮克斯维尔镇南面两英里的菲尔普斯先生家里。如果你把赏金交给他，菲尔普斯先生会把他抓到的吉姆还给你。

哈克·费恩

我感到好多了，似乎一生中头一次感到，我已经把所有的罪恶洗得一干二净了。我知道我现在可以祈祷了。但我并没有马上就去做这件事，而是放下了纸，坐下来继续想一想。我想到，过去发生了这么多不好的事儿，我只差一步就会下地狱了，而现在事情有了变化，这是多么让人高兴的事儿啊。我还在继续想。我想到了我们一起顺着大河向下漂流的种种事情，我一直能够在眼前看到吉姆。无论是白天或者是晚上，有时候是月亮地儿，有时候刮大风下大雨，而我们顺流漂荡，说话、唱歌、哈哈大笑。但不知怎的，我就是没法对他硬起心肠来，而总是想到他对我做过的好事。我能看到他一夜值两份岗，就是为了让我能多睡一觉。我能看到，当我从大雾里出现时他有多高兴。还有，在世仇大战以后，我从沼泽地里出来，又走到他面前了，那时他又是多么高兴啊。以及这一类事情。他总是叫我小宝贝，宠着我，为我做一切他能想到的事情，让我想到他对我的各种好处。最后我想到，有一天一伙人到了木筏边，我告诉他们木筏上有人得了天花，结果救了吉姆的命，他当时对我感激得不得了，说我是老吉姆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当时他也只有我一个朋友。这时我刚好看着周围，看到了那封信。

这事可真难决定啊。我把那封信拿起来放在手上。我哆嗦着，因为我必须做出决定，要在两件事里面选一件，而且我知道，选定了这一辈子就没法回头了。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憋了一口气对自己说：“好吧，那就这样了，我下地狱就是了。”接着我就把那封信撕了。

这是可怕的想法，可怕的话，但我就这么说出了口，说出来就再也不变了，再也没啥改过自新的想法了。我把这件事一下子扔到脑后去了，说自己还是得回头走邪路，因为我一直以来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干这种事我也最拿手，其他的都不行。我最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开始计划，把吉姆偷出来，让他不再当奴隶，哪怕以后还有比这更坏的事，我也会去干。既然我从现在开始就要当坏人，而且要永远当坏人，那我坏也要坏出点名堂来。

接着我就坐下考虑该怎么干，脑子里转悠了好多不同的方法。最后我选了一个最适合我的方法。我看准了河下游一段路上的一个小岛，上面长着好多树。于是天一黑，我就悄悄把筏子划过去藏起来，然后钻窝棚睡了一整夜。我天没亮就爬了起来，吃了早饭，穿上从店里买来的新衣服，又把别的衣服和一些其他的东西卷成一个包袱，接着就拎起包袱跳上独木舟，朝岸上划去。我估摸着菲尔普斯的家在哪里，就在稍微下游一点的地方上了岸，接着把我的包袱藏在树林里。然后我在独木舟里灌上水，又放上石头，沉在离岸边锯木厂不远的地方，是在一条水流的入河口下面，离入河口大概四分之一英里。这样，只要需要了我就找得着。

然后我就沿着路走着，在经过锯木厂时看见那里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菲尔普斯锯木厂”。再往前二三百码就是农民住的房子了。我一直注意看着周围，但谁也没看见，尽管这时天已经大亮了。这我倒不在乎，因为我现在谁都还不想见，只想看看周围的情况。按照我的计划，我应该从镇子那边过去，而不是从下游过去。于是我只是看了一阵子，然后就继续朝镇子走过去了。没想到，我在镇子上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公爵!他正在张贴一份上演《皇家无敌》的广告，也和以前一样，说是只演三个晚上。这俩骗子真是胆儿够肥，脸皮也够厚!我当时正好跟他走了个脸对脸，所以也来不及躲开了。见了我他看上去很吃惊。他说：“你……好!你是从哪儿来的？”然后他好像挺高兴挺热情地问：“木筏子呢？你把它藏好了没有？”

我说：“啊，我刚好想问您呢，阁下。”

这时他看上去就没那么高兴了。他说：“你怎么想到要问俺啊？”

“是这样的，”我说，“当我在那家小酒吧里看到国王时，我对自己说：起码得好几个钟头他才能醒过来，这时我们才能把他弄回去，我不如就在街上逛逛等他。这时来了个人，说给我十分钱，让我帮忙把一只小艇划到对岸，带一头绵羊回来，于是我就跟他去了。我们就把绵羊往船上弄。他叫我在船上扯着绳子，他自己跑到绵羊身后推。但那只绵羊劲儿太大了我扯不住，被它给挣脱了跑了，我们就在后面追它。我们没有狗，所以只能在后面跟着跑，一直跑到它累了才行。我们一直到天黑了才把它抓住，然后把它带过了河。接着我就去找木筏子，但到那里时木筏子已经不见了。我对自己说：‘他们碰到麻烦了，只好把船开走了。他们也把我的黑奴带走了，我在世上就这么一个黑奴啊，现在我人生地不熟的，什么财产都没剩下，这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了。’于是我就坐下哭了起来。后来我就在林子里睡了一夜。我说，那只木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吉姆呢？我可怜的吉姆啊!”

“如果俺他妈的真的知道，哦，俺是说俺真想知道那筏子怎么的了。那头老傻瓜做成了一笔买卖，挣了四十块钱。等到俺们在酒吧里找到他时，那伙混混正在和他对赌，一把五十分，结果除了已经花在买威士忌的钱之外，四十块钱已经被他输得一个子儿也不剩了。昨晚上俺很晚才把他给弄了回去，结果发现筏子不见了。他就说：‘那个小流氓偷了俺们的筏子就把俺们甩了，逃到河下游去了’。”

“我不会丢下我的黑奴跑了的，对吧？除了这个黑奴，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啥都没有了，我就这么点财产啊。”

“俺们还真的从来没想到这一点。其实，俺们已经觉得他是俺们的黑奴了。没错，俺们真的是这么想的。老天在上，就是因为他，俺们的麻烦事太多了啊。于是，筏子也没有了，俺们身上也没钱，俺们没旁的办法，只好再拿《皇室无敌》出来碰碰运气了。俺从那时起就没有喝到酒，嘴巴里干得像个火药桶。哎，你那十分钱呢？快点拿来给俺!”

我手里还有不少钱，就给了他十分钱，但求他去买点吃的，也分给我一点，因为我就剩这点钱了，而且我从昨天起啥都没吃。他啥都没说。接着他猛地转向我说：“你觉得那个黑奴会不会告发俺们？要是他敢这么干，俺们就活剥了他的皮!”

“他怎么能告发呢？他不是跑了吗？”

“没的事!那个老傻瓜把他卖了，一个子都没给俺，结果钱还都被他给败光了。”

“卖……卖了？”我一听就哭上了，“他怎么能那么干呢？那是我的黑奴啊。就算卖了，那些钱也是我的啊。他在哪儿？我要我的黑奴。”

“你听俺说，你的黑奴是要不回来了，就这么回事。别在那里哭天抢地了。你听俺说，你想不想去打小报告？见鬼，俺信你才怪。哼，如果你真的告发俺们——”

他没有往下说，但他眼睛里恶狠狠地直冒凶光，这倒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我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着，嘴里说：“我谁也不想告发。不管怎么说，我哪有闲工夫干那事。我还得去找我的黑奴呢。”

他看上去好像有点心神不定，只是站在那里皱着眉头打主意，搭在他胳膊上的海报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地飘。最后他说：“就让俺给你点拨几步吧。俺们要在这里待三天。要是你答应不告发，也不让那个黑奴告发，俺就告诉你他在哪儿。”

我就答应他了，他说：“他就在一个农民家里，那个农民叫西拉斯·菲——”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你瞧，他开始是跟我说实话的，但只要像这么一停，又想上一阵子，我就知道他改变主意了。果不其然。他不会相信我。他想保证让我在三天之内不会妨碍他。于是他没过多久就说：“把他买去的那人名叫阿布拉姆·福斯特，阿布拉姆·G.福斯特。他住在乡下，离这里四十英里，在去拉法耶特的路边。”

“那没问题，”我说，“我三天就能走到。我今儿下午就去那里。”

“你别今儿下午才去，你现在就走。一点时间都别耽误，路上也别跟人闲扯淡。你就闷着头走道儿，把嘴闭紧了，那俺们就不会找你的麻烦。明白了？”

我等着的刚好就是他这句话，我跟他玩了这么大半天，就是要他这么说。我一心想要他们别来打扰我，这样我就可以照我的计划开始。

“那你就快点去吧，”他说，“你爱怎么跟福斯特先生说就怎么说。没准儿你能让他相信吉姆确实是你的黑奴呢。有些蠢货啥证明文件都不需要，至少俺听说，在南方这地儿就有这号人。然后你可以告诉他，说逃跑黑奴的传单和悬赏都是假的，他没准儿就会相信你。你可以对他解释，说明你开始为啥要这么干。随便你说啥都行，但在到了那里之前，你得给俺捂着嘴一言不发。”

于是我就走了，朝内陆的乡间走去。我没回头看，但我觉得他一直在盯着我看。但我知道，只要我这么走下去，他不会看多久的。我直截了当地走出镇子，在去乡村的路上走了差不多一英里，然后才停了下来，穿过树林子回头走，朝菲尔普斯的农庄走去。我觉得我最好马上就按计划开始，一点时间也不耽误。我想确保在国王和公爵离开之前跟吉姆说上话，让他不告发他俩。我实在不愿意因为他们再出啥麻烦事。我已经受够了这两个家伙了，我希望从此之后和他们再也不沾边。

第三十二章 我有了个新名字

我到了菲尔普斯农场，这时到处都静悄悄的，简直像是在过礼拜天。大太阳天，天气很热。农工都下地干活去了，空气里的飞虫苍蝇什么的在嗡嗡叫，让人觉得昏昏沉沉地，特别孤单，好像所有人都死了或者跑了。就连微风吹过让树叶晃动，都能让你感觉伤心，因为你会觉得这就像鬼魂在小声跟你说话。是那些不知死了多少年的人的鬼魂，你总觉得它们说的事和你有关。总的来说，这就让你也想死，把自个儿的命丢在这里一了百了。

菲尔普斯家里的农庄只有巴掌大，种棉花的，其实这些小农场看上去都差不多：一道栅栏围墙圈着院子，有两英亩地。用锯开的原木做了些阶磴，看上去像是些高矮不一样、一阶高过一阶的大木桶，人可以踩着它们走过栅栏围墙，也可以让妇女踩着上马。大院子里散落着一小块一小块看上去没精打采的草皮，但大多数地方都光秃秃的，很光滑，好像绒毛差不多磨光了的旧毡帽。白人们住在一座用砍开的原木建成的两层楼的大房子里，原木的缝隙上填上了泥巴或者灰浆。那些一条条的泥巴后来不知啥时候用石灰水刷过。厨房是用圆圆的原木造的，一个过道又大又宽，两边没有墙，但有屋顶，过道把厨房和那座房子连在一起。厨房后面有一个熏肉房，也是用原木造的，熏肉房的另一边是三间黑奴住的小屋，连成一排，另外有一间小棚屋，孤零零地靠着后围墙。另一边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建筑物，一个灰斗和一把烧肥皂的大水壶紧靠小棚屋。厨房门边放着凳子，上面有水桶和一只瓢。一只狗在太阳地儿里睡觉，周围还有其他的狗，也在睡觉。角落里种了三棵遮荫大树，栅栏围墙边的一个地方长着醋栗和鹅莓树丛。围墙外有一座花园，还有一块西瓜地。然后就到了棉花地，棉花地再往后就是树林子了。

我绕到后面，从灰斗旁边的后阶磴上爬了过去，朝厨房走去。当我走近时，我听到一个上下转动的纺轮隐约发出的呜呜咽咽的声音。就在这时，我清楚地觉得我活着还不如死了，因为这是整个世界上最凄凉的声音。

我继续往前走，心里也没啥特别的计划，但我相信，上帝会在合适的时候让我说出合适的话，因为我已经注意到了，当我自己不管不顾任凭他老人家做主的时候，他总是能让我说的话问题不大。

当我走到一半的时候，第一只狗先爬了起来，然后又有一只狗也爬了起来，它们都朝我走来。我当然站住了，看着它们，一动也不动。它们大吼大叫，真不知道弄出了多大的动静!十几秒钟之后，你就可以说，我差不多变成了一个车轮子的中心，辐条尽头就是那些狗。它们总共不下十五只，全都围着我，伸着脖子，抬起鼻子对着我，不停地大呼小叫。而且还有别的狗正在跑过来。你能看到它们翻过围墙，从四面八方的每一个角落，一窝蜂似的跑过来了。

一个女黑奴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根擀面杖。她嘴里大声喊道：“你给我走开，虎子!还有你，点子!全都给我走开!”她拎着擀面杖一个一个地打，把那几只狗撵得嗷嗷叫着跑开了，剩下的也跟着跑了，但一眨眼的工夫，一半的狗又跑回来了，围着我摇尾巴，跟我好上了。狗到底还是跟人要好的。

在那个黑奴妇女后面来了一个黑奴女孩儿和两个黑奴小男孩儿，他们除了一件粗麻布衬衫啥都没穿。他们扯着母亲的衣服，从她身后害羞地偷看我。孩子们一般都是这样的。接着就有一个白人妇女从大房子那边跑了过来，她四十五到五十岁的样子，没戴帽子，手上还拿着个纺锤。她身后是她的几个小白孩，他们也跟那几个小黑孩一样羞答答的。她对着我开心地笑着，简直笑得站不住了。她说：“你总算来了!对吧？”

我想也没想就回答：“我来了，夫人。”

她一把把我抓了过去，使劲地抱着我，然后又抓住我的两只手使劲地摇啊摇的，她的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她不断地抱我，摇晃着我的手，好像怎么也做不够似的，而且一直在说：“我觉得你应该更像你妈妈一点啊，但上帝在上，我才不在乎呢，看到你我高兴死了!亲爱的，亲亲小宝贝，我简直恨不得一口把你吞到肚子里!孩子们，这就是你们的表哥汤姆!快向他问好!”

但他们脑袋一缩，把手指头含在嘴里，躲到了她身后。于是她就接着继续说了下去：“丽莎，快去给他做一顿热乎乎的早饭来，哦对了，你在船上吃过早饭了没有？”

我说我吃过了。于是她就拉着我的手，领着我朝正房走去，那些孩子跟在后头。我们一进去，她就让我坐在一张柳条椅子上，自己拉着我的两只手，坐在我面前的一张小矮板凳上。她说：“现在我可以好好看看你了。上帝在上，好多好多年了，我多少次想就这么看看你啊，总算盼到了这一天了!我们好几天都等着你来呢，怎么就拖到现在才来呢？莫非是轮船搁浅了？”

“是啊夫人，轮船——”

“别说什么是啊夫人，叫我萨莉姨妈。那条船是在哪里搁浅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啥好，因为我不知道那条船应该是顺流还是逆流过来的。但我的直觉一向不错。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条船是逆流而上，也就是从奥尔良那边过来的。但这一点对我帮助不大，因为我不知道那边有哪些沙洲能让轮船搁浅。我觉得我应该编造一个沙洲，或者装出我忘记了船搁浅的那个沙洲的名字。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主意，于是就用上了：“搁浅不算啥，没让我们耽搁多久。但船上有一个汽缸盖爆炸了。”

“我的老天爷!有人受伤吗？”

“没有啊夫人，只死了一个黑奴。”

“好吧，还算幸运。因为有时候真的会有人受伤。两年前圣诞节，你姨夫西拉斯从新奥尔良过来，坐的就是拉里·洛克号旧轮船，当时也是汽缸盖爆炸，结果把一个人弄残废了。我想那人后来就死了。他是个浸礼会教徒。你姨夫西拉斯认识住在巴吞鲁日的一家人，他们和这人一家挺熟的。对了，我现在想起来了，他确实是死了。是得了坏疽症，他们只好给他截了肢，但也没能救他的命。是的，是坏疽症，确实是的。他全身都发青，死的时候希望自己能荣耀地复活。他们说他当时的样子可吓人了。你姨夫每天都要去镇子里接你，今天也去了，也就去了一个来钟头吧，他不一定啥时候就会回来。你应该在路上遇到他的啊，怎么没遇上呢？有点老了，带了一——”

“没有啊，我谁也没见着，莎莉姨妈。船是在天刚亮的时候靠岸的，我把行李放在码头上的一条船上，在镇子上和附近的村庄里转了转，就是不愿意过来得太早了。最后我就从后街绕过来了。”

“你把行李交给谁了？”

“谁也没交给啊。”

“哎哟，孩子，这样会被人偷去的!”

“我藏得好好的，我觉得不会被偷的。”我说。

“你怎么会这么早就在船上吃了饭的？”这个问题挺不好答，但是我说：“船长看到我站在那里等着下船，就说让我最后上岸前先吃点啥吧，他就带我去了船舱里高级水手的餐厅里，让我吃了个饱。”

我心里实在很不安，连她说些啥都听不大清楚。我一直把心思放在那几个孩子身上，想把他们拉到一边套出点话来，弄清楚我到底是谁。但我总也没找到机会。菲尔普斯太太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的。没过多久她就温柔和气地说了一番话，让我从头冷到脚：“但这一阵一直是我在唠叨，你还没跟我说说姐姐的事呢，还有其他人的事也没说。现在就让我歇一歇听你的吧。你把所有的事儿都跟我说说，告诉我每个人的每件事，他们现在怎么样，他们正在做啥，他们叫你告诉我些啥。反正，你能想起来什么，就全都告诉我吧。”

我知道这回我可没地方逃了，连一点退路也没有了。他老人家帮了我这么久，让我一帆风顺，但现在风向转了，这道坎我是再也过不去了。我觉得我完全没有办法继续前进了，只能到此收手。我跟自己说，现在又到了我必须冒险说实话的时候了。我正要张嘴说话，但就在这时，她一把抓住我，把我推到床后头，悄悄地对我说：“他来了!低着头，对了，就像这样。他看不见你了。别让他知道你在这里。我跟他开个玩笑。孩子们，你们啥也别说啊。”

我知道我现在陷入困境了。但发愁又能有啥用呢。我啥也干不了，只好藏着一动不动，只好做好准备，等她发现了是怎么回事之后再说了。

那位老先生进来了，当时我只瞥到了一眼，然后床就把他挡住了，我就看不见了。菲尔普斯太太跳起来迎接他，问道：“他来了吗？”

“没有。”她的丈夫说。

“我的天哪，”她说，“他到底出了啥事儿啊？”

“我想不出来，”那位老先生说，“但这让我非常担心。”

“你担心!”她说，“我简直要疯了!他肯定已经来了，你在路上错过他了。我知道是这么回事。我能看出来。”

“什么呀，萨莉，我不可能在路上错过他的，你知道的。”

“但是，哦，天哪，天哪，姐姐会怎么说啊!他肯定已经来了!你肯定错过他了，他——”

“哦，别再折磨我了，我已经够受的了。我现在简直六神无主，我跟你说真的，我很害怕。但他是不会自己过来的。他不可能走过来没碰到我。萨莉，这太可怕了，真的是太可怕了。是轮船出事了，我敢肯定!”

“看哪，西拉斯!看看那是谁!就在路上!那不正有个人过来了吗？”

他跳起来冲到床头的窗子旁边，这就让菲尔普斯太太得到了她想要的机会。她很快弯腰在床尾拉了我一把，于是我就站起来了。当他从窗口转过身来时她站了起来，红光满面地向他笑个不停，简直就像一座着了火的房子。而我在一边像个乖宝宝似的站着，出了一身冷汗。老先生仔细地看着我问道：“这孩子是谁呀？”

“你觉得他是谁呀？”

“我怎么会知道？到底是谁？”

“是汤姆·索亚呀!”哦，我的老天爷，我差点没一跟斗栽到地板上!但现在已经没时间想这些了，老人抓住我的手不停地上下摇晃，而他太太一直在周围手舞足蹈，又哭又笑，然后他们俩就接连不断地问了我成千上万个关于西迪、玛丽和所有其他人的问题。

他们确实非常高兴，却远远比不上我高兴的程度，因为我简直就像又去转世投胎了一回一样，很高兴地知道了自己是谁。他们死死地缠了我两个钟头，最后我的嗓子都冒了烟，几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这时我已经把我们家的事——我是说汤姆·索亚家的事——全都告诉他们了，实际上，我说的这些事比六个索亚家发生的事加起来都多。我还解释了我们的汽缸盖是怎么在白河河口爆炸的，结果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才修好。这么说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效果好得不得了，因为他们只要知道有什么东西需要修三天就行了，如果我说这三天是在修理螺栓头，他们也会相信我的话。

现在我一方面觉得很舒坦，但另一方面又觉得不那么舒坦。当一回汤姆·索亚确实很容易，也很舒服，但我听到了一条向下游开去的轮船在拉笛，这时候我就有些不安了。这时我问自己，如果汤姆·索亚就是坐着那条船来的怎么办？如果他啥时候一头闯进这个房间，还不等我使个眼色叫他别说话就喊出了我的名字，那又怎么办？

好吧，我不能让事情朝这个方向发展，那一切可就全完了。我一定得到路上堵住他。于是我告诉老两口儿，说我得去镇子上拿行李了。老先生说他跟我一起去，但我说不用，因为我可以自己驾着马车去，完全不必麻烦他了。

第三十三章 皇家的悲惨结局

于是我就驾着车去镇子上了。走到半路时我看到对面来了一辆马车，我敢肯定上面一定是汤姆·索亚，所以我就停下，一直等他过来。这时我喊了声：“停车!”他的车就停了，他的嘴张得老大，简直塞得进去一只西瓜，而且半天都没合拢。他就像一个喉咙发干的人那样接连咽了两三口唾沫，然后才说：“你知道的，我可从来没害过你哟。既然如此，你还阳就还阳吧，跑过来缠着我干吗啊？”

我说：“我根本就没去过阴间，我还啥阳啊。”

听到我的声音，他好像安心了点，但他还没有完全满意。他说：“你别来耍弄我，因为我不会耍弄你的。说老实话，你真的不是鬼魂？”

“说老实话，我不是鬼魂。”我说。

“那好吧，我……我，那好吧，当然，这就好了。但我似乎有点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听我说，你真的根本没有被人宰掉吗？”

“真的没有。我从来没有被别人宰掉，这是我耍的花招，把他们全都糊弄过去了。如果你还不相信，那就过来摸摸我好了。”

于是他就过来摸了摸我。这下他就满意了。又看到我活生生地在他面前，他真的高兴极了，他一时都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而且他想立刻知道所有的一切，因为这真是一次伟大的探险，特别神秘，正是他最喜欢的那种。但是我说，还是有时间慢慢说吧，于是我让他的车夫等一等，然后我把我现在的困境跟他说了，问他觉得最好应该怎么办。他说让他自己先想想，别打扰他。于是他想了又想，但没过多久就说：“没事，我明白了。把我的箱子放到你的车上，就说是你的好了，然后你慢腾腾地把车赶回去，差不多按照你该到的时候到家就行了。我现在再朝镇子那边走走，然后过来，大概在你后面一刻钟或者半点钟到家。开始时你就装作不认识我。”

我说：“行啊，不过等等。还有一件事，这件事只有我知道。我想把一个黑奴偷出来，让他自由。他的名字是吉姆，就是华生老小姐的吉姆。”

他说：“什么!我跟你说，吉姆已经——”

他停下了，接着又考虑了起来。我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这是一件肮脏下流的事情。但就算是又怎么样？我就是个下流痞子。我要把他偷出来，我想要你啥都不说，权当你不知道这回事，行吧？”

他的眼睛一亮，然后说：“我帮你去偷好了!”

我被他吓了一大跳，差点就像挨了一枪那样栽倒在地。这是我听到的最让我吃惊的事情。我不得不说，一听这话，我心目中对汤姆·索亚的评价矮了一大截。我简直无法相信这话：汤姆·索亚，要去偷黑奴!

“哦，你在瞎说吧!”我说，“你是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那好吧，”我说，“管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如果有人说到一个逃跑的黑奴的事，你一定记住，他的事儿，咱俩谁都一点也不知道。”

然后我们就把箱子放到了我的车上，接着就赶着车分道走了。但当然了，我因为一肚子高兴，又只顾着想心事，早就把慢慢驾车这码子事丢到脑后了，结果我回家要比正常时候早多了。老先生正好在门口，结果他说：“嘿，真了不起!谁能想到，这匹母马原来这么能跑？刚刚真该记一下它出发的时间的。而且它汗都没出，连一根毛上都没有汗。太了不起了。哪怕有人出一百块钱我现在都不卖了，真的不卖。要是以前，十五块钱我都会出手，因为我觉得它也就值那个价。”

他就是这么说的。他算是我见到过的最单纯、心眼儿最好的老头儿了。但这倒没啥好吃惊的，因为他不但是个农场主，而且也是个传教士，更不用说，在他的农庄后面还有一间巴掌大的教堂呢。那是他自己花钱自己拿原木建的，既当教堂又当学校。他传道时讲得很好，其实可以收钱，但他一个子儿也不收。在南方，像他这样的农民传道士不少，也都跟他一个表现。

过了差不多半点钟，汤姆的大车来到了前院的阶磴前，萨莉姨妈透过窗户看到了，因为汤姆离她才大约五十码。她说：“嘿，又有什么人来了!不知这回会是谁？不管怎么说，相信是个外乡人。吉米(她的一个孩子)，跑去告诉丽莎，吃饭的时候再添一副盘子。”

人人都朝前门跑了过去，因为外乡人到来，这种事可不是年年都有的，所以，如果真的来了这么个人，所有的人都会有兴趣，连黄热病都没这么让人注意。汤姆跨过了阶磴，朝大房子这边走过来了，大车掉头朝镇上开去，我们全都挤在前门口，汤姆穿了全套新衣服，又加上我们这批观众，这正是汤姆·索亚亮相的大好时机。在这种场合下，无论做啥，他都是派头十足，而且风度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他穿过院子时连一丝不自在的意思都没有，小绵羊啥的跟他连边都不搭。一点边都不搭。他迈着步子，那股子冷静劲儿，活脱脱是一头威武的大公羊。他走到我们面前，把帽子往上略略撩起，那种优雅从容的样子，就好像那顶帽子是一只盒子的盖子，盒子里面睡了一些蝴蝶，他不忍心打扰它们睡觉。他说：“请问，您就是阿奇巴尔德·尼克尔斯先生吗？”

“不是的，我的孩子，”老先生说，“十分抱歉地告诉你，那个车夫骗了你。尼克尔斯的家还要再往下游走三英里。但是请进，我们欢迎你。”

汤姆回头看了一眼说：“嘿，这家伙跑得快，已经没影了。”

“是啊，他已经走了，我的孩子，你一定得进来，在我们这里吃顿饭，然后我们备车把你送到下游的尼克尔斯家去。”

“哦，不好太麻烦您吧，我觉得这不大妥当。我走去就行了，也没多少路。”

“我们哪能让你走路去，这可不是我们南方人的好客传统。进来吧。”

“快进来吧，”萨莉姨妈说，“这根本就没啥麻烦的，半点都没有。你一定得进来吃顿饭。这三英里地尘土飞扬的，距离可不短，说啥也不能让你走着过去。而且，我一看见你过来，马上就让人把盘子给你准备好了，所以，你如果一定要走，那就太让我们失望了。进来吧，把这儿当成自个儿家一样就行了。”

于是，在他们的盛情邀请下，汤姆非常诚恳、非常有礼貌地谢了他们，然后就进来了。进来之后，他说他来自俄亥俄州的西克斯维尔，名叫威廉·汤普森，说着他又鞠了一躬。

他就这样说了又说，说了又说，胡诌着西克斯维尔镇的种种情况和一切他能编出来的人，这让我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这些东西对于我摆脱困境有啥帮助。最后，趁着还在说话的时机，他探出头来，竟然在萨莉姨妈的嘴上亲了一口，接着就舒舒服服地坐回自己的椅子接着往下讲。但萨莉姨妈跳了起来，伸出手背抹了抹嘴唇。她说：“干啥啊，你这个小兔崽子!”

他看上去有点受伤地说：“夫人，您怎么能这么说呢，真叫人大吃一惊啊。”

“你吃惊，哼，你以为我是谁？我真想——说吧，你亲我一口是什么意思啊？”

他看上去有点像个小绵羊似的说：“我没啥意思啊夫人。我也没想把您怎么样。我——我——以为您会喜欢呢。”

“嘿，你这个天生的傻瓜!”她抓起了那把纺锤，看上去好像费了老大的劲才忍住了没让他的脑袋开花，“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

“哦，我也不知道哇。只不过，嗯，他们——他们——告诉我你会喜欢。”

“他们告诉你我会喜欢。不管是谁告诉你的，那他也是一个疯子。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浑话。说吧，他们是谁？”

“哦，人人都这么说。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夫人。”

她在尽全力忍住怒火。她瞪得溜圆的眼睛直冒火，她的手指一动一动地好像要去抓他。她说：“‘人人’都是谁？你把名字都给我说出来，要不然这个世界上的白痴就会少一个。”

他站了起来，样子看上去很难受，手在胡乱摆弄着帽子。他说：“实在很抱歉，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全是他们告诉我的。他们都是这么告诉我的。他们说要我亲你，还说你会喜欢。他们全都这么说，每个人都这么说。但我真是很抱歉，夫人，我再也不这么干了。不干了，真的。”

“你不干了，你是不是玩真的？你再干一个给我看看!”

“不啦，夫人，我是真心的。我再也不干了，除非你求着我。”

“我会求你!你听着，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个小兔崽子呢!就算你能活到玛土撒拉[1]那个不开窍的死脑袋瓜子那么大岁数，也等不到我求着亲的那一天。”

“好吧，”他说，“这确实相当叫我吃惊。不知怎的，我就是弄不明白，明明他们说你会喜欢，而且我也以为你会的。但是——”他顿住了，慢慢地转身回头看，好像他觉得会在什么地方看到一双同情的眼睛，结果他盯住了那位老先生的眼睛。他问：“先生，您觉得她是不是喜欢我亲她？”

“我？我看不吧。我——我——我相信她不想让你亲她。”

然后汤姆的眼睛又像刚才一样地转悠了起来，接着看到了我。他说：“汤姆，你难道认为萨莉姨妈不会张开手臂喊一声‘西迪·索亚’吗？”

“我的上帝!”她叫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你这个该死的小兔崽子，敢这么耍弄我——”接着她就要去抱他，但他把她挡住了，说：“不行啊，不行，你得先求求我才行。”

于是她二话没说就求了他，然后抱着他亲了又亲，然后又把他交给了那位老先生，老先生也抱着亲了他，算是捡了点老婆剩下的残汤冷饭。当大家都安静了点之后她说：“哎哟我的天，我从来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我们可根本没想到你会来，我们还以为只有汤姆会来呢。姐姐的信里只说到汤姆会来的。”

“因为开始的时候确实只想让汤姆一个人来的，”他说，“但架不住我求啊求的，结果最后她就让我也来了。一边坐船下来，我们就琢磨着，要让你们好好地大吃一惊，结果就让汤姆先到你们家里来，然后我装成个陌生人跟进来。但是萨莉姨妈，看起来这种做法不大对头，陌生人来了准没好事。”

“可不嘛，西迪，像你这样的小兔崽子来了够喝一壶的了。我真该好好地教训你一顿。不知多少年都没人敢这么捉弄过我。但我不在乎。这实在没啥大不了的。只要你能来，这样的笑话弄上一千遍也没关系。好家伙，你演得可真算不错的啦!说真的，你出其不意地亲我那么一下，我还真是被你弄得目瞪口呆呢。”

我们就在正房和厨房中间那道宽敞、开放的大过道里吃午饭，饭桌上放着的东西足够七口之家大吃一顿的，而且全是热乎的，没有松松垮垮的老肉，这种东西在潮湿的地窖里的碗柜里放了一整夜，早上吃起来就像嚼不动的老牛筋。西拉斯姨夫在吃饭前做了一次长长的祷告，但有这么一顿好的吃，听听祷告也值了。而且那些食物都烧得很热，祷告完了也一点没凉，不像我过去常见到的那样，一通祷告把饭菜都弄冷了。整个下午我们都在聊天，我和汤姆一直都在仔细地听，但没听到啥有用的东西，因为他们一点没说到逃跑的黑奴的啥事，而我们也不敢挑起话头。不过到了夜里吃晚饭时，一个小男孩儿说：“爸爸，让汤姆和西迪跟我去看表演行不行啊？”

“不行，”老头儿说，“我看不会有啥表演了。就算有你们也不能去，因为那个逃跑的黑奴把那个流氓剧团的一切都告诉伯顿和我了，伯顿说他要告诉大家伙。所以我觉得，他们早就已经把那两个胆大包天的恶棍轰走了。”

原来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但我也没法子。汤姆和我在同一个房间里睡同一张床，于是一吃完晚饭，我们便借口累了，道了晚安后就直接上床了。但不一会儿，我们就从窗户里跳了出来，顺着避雷针下来跑到了镇上，因为我不相信任何人会暗示国王和公爵逃跑，所以如果我不快点让他们跑，他们肯定会遇到麻烦的。

汤姆在路上把什么都讲给我听了，说到他们认为我遭到了毒手，而且我老爸没过多久也不见了，还有吉姆逃跑弄出了的轰动。而我也把《皇家无敌》这个流氓剧组的事都告诉了汤姆，而且虽然时间不多，我也把我坐筏子旅行的事尽量讲了一些给他听。但就在我们到了镇上的时候，我们看到好大一伙人，他们打着火把，愤怒地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吹号敲白铁锅，闹出了好大的动静。我们跳到路旁让他们过去了，接着就看见被他们逮到的国王和公爵，只见他们骑在杠子上。我知道这是他们，哪怕他们全身都是柏油和羽毛，看上去全没一点人样儿：他们看上去就像是一对巨大的古怪羽毛，就是当兵的插在头盔上的那种。我看着这一切感到很恶心，为这两个可怜的恶棍感到难受。看到他们这副惨样，我觉得我再也没法恨他们了。这样的事儿看上去实在吓人。没想到，人类相互之间竟然能够这么残忍。

我们知道自己来晚了，什么忙也帮不上了。我们问了几个跟在队伍后面的人，他们说这些人都装成啥都不知道的样子去看表演，全都静悄悄的啥都不说。一直等到那个可怜巴巴的老国王装疯卖傻地演到一半的时候，这才有人发出了信号，于是大家一哄而上，抓住了他们。

我们回家去了，我也不像以前那么觉得急急忙忙的了，只是觉得情绪低落，好像有些没脸见人，就像自己做错了啥似的，尽管我实在没干啥坏事。但情况往往就像这样。不管你做得对还是不对，其实一点差别都没有。一个人的良心根本不讲理，总是咬着你不放。要是我有一条黄狗，它的良心也跟人一样，那我干脆就会毒死它算了。你的良心在你身上占了最大的地盘，但它还是一点好事都不干。汤姆·索亚也这么说。

[1]　Methusalem，《旧约圣经》中记载的人物，活了九百六十九岁，是传说中最长寿的人。

第三十四章 我们鼓励吉姆

我们不再说话，都开始想起了心事。没过多久，汤姆·索亚说：“你听我说，哈克，我们俩真是笨蛋，怎么以前没想到!我敢打赌，我知道吉姆在哪儿。”

“不会吧!你说在哪儿？”

“就在灰斗旁边的小棚屋里。你动脑筋想想就知道了。我们吃午饭时，你是不是看到有个黑奴带了些食物进去？”

“是啊。”

“你想那些食物是给谁的？”

“给狗吃的。”

“我开始也那么想。但不是给狗的。”

“为啥？”

“因为里面有西瓜。”

“没错，你说得对。说起来真可笑，我真没想起来狗是不吃西瓜的。这就说明，有时候你眼睛看到了什么事情，但你的脑子里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

“你瞧，那个黑奴打开锁进去了，出来后又锁上了。我们吃完饭要走的时候，他来了，交给姨夫一把钥匙，我相信就是开锁的那一把。西瓜说明里面是个人，棚屋上锁说明那个人是被关着的。在这么小的一间农场里不大可能关着两个人，特别是在一个待人这么友善的农场里。那个被关着的人肯定就是吉姆。好了，我很高兴，我们能用侦探的方法弄清这一点。这是弄清问题的最好方法。现在，你好好琢磨琢磨，想一个救出吉姆的方法，我也想一个，我们喜欢哪个就用哪个。”

我真搞不懂，汤姆·索亚这个男孩儿怎么就长了这么一个脑袋呢？我要有这么个脑袋，给我个公爵也不换，轮船大副、马戏团小丑或者任何我能想出来的东西全都不换。于是我就开始考虑上了，但就是为了消磨时间吧，因为我知道，汤姆想出来的办法肯定更好。没过多久他就说：“想好了？”

“嗯。”我说。

“那就说出来听听吧。”

“我的计划是，”我说，“我们很容易就可以发现里面关着的是不是吉姆。然后，明儿个晚上我去捞起独木舟，再把木筏从小岛上带过来。接着，等到哪天晚上黑咕隆咚地没星星没月亮，老先生也上床了，我们就可以从他裤兜里把钥匙偷出来。我们把吉姆放出来，和他一起坐着木筏子漂到下游去。我们晚上漂流，白天躲起来，就跟吉姆和我过去做的一样。你看这个计划能成吧？”

“成？嘿，成是肯定成的，就是太简单了，简直跟耗子打架似的，一点吸引人的地方都没有。这样一个一点麻烦都没有的计划，它能有什么味儿？就像一只鹅，你再怎么挤也没有奶。嘿，哈克，这就跟跑到一家肥皂厂偷肥皂一样，人们肯定不会对这样的事情有兴趣的。”

我啥也没说，因为我知道肯定会是这样。但我知道得非常清楚的是，一旦他把他的计划做好了，那肯定是十全十美，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的。

确实如此。他把他的计划告诉我了，而我马上就看出，他的计划的气派是我的计划的十五倍。当然他的计划也跟我的一样，能让吉姆成为自由人，但在实行时我们都可能丢掉性命。我很满意，就说我们就这么干好了。我没必要在这里告诉你是个啥计划，因为我知道计划不如变化，他的计划一直会变，从开始就会随时变动，只要有机会就要加进新花样。结果，他后来果然是这么干的。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完全不用怀疑的，那就是汤姆·索亚是认真的，他确实真的要把一个黑奴偷出来，让他获得自由。就是这一点让我弄不明白。他是个体面人家出身的孩子，有教养，可以说是上流人物，家里人也有身份。他聪明伶俐，各方面都很乖巧，有知识，不是文盲，不下作，对人善良。但他却完全不顾廉耻，是非不分，心甘情愿地降低身份来干这种事。他完全不顾忌他自己和家庭在人们面前的脸面。我完全没法明白这一点。这实在是绝顶荒唐，我知道我应该站出来向他指出这一点。我是他真正的朋友，我要让他马上撒手退出，这样就能挽救他自己。而且我确实开始这么做了，但他让我闭嘴。他说：“你不觉得这一切我都知道吗？我通常都知道自己在干些啥吧？”

“是的。”

“我难道没说过，要帮你偷出那个黑奴吗？”

“你说过。”

“是啊，这不就行了？”

他就说了这么些，我也就说了这么些。再说啥也都没用了。一旦他说自己要干啥事儿，他不管怎么都会去做的。但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愿意帮忙。我干脆就随他去了，再也不去想那些没用的事了。如果他一定要这么干，那我再怎么说也没用。

我们到家的时候，整个房子一片漆黑，静悄悄的。于是我们就走到灰斗旁边的棚屋去了，要去看看里边到底有啥。我们穿过院子，想看看那些狗会做些啥。它们认识我们，没有吵吵嚷嚷，只是像一般农村的狗那样，当夜里有什么路过时发出了一点点声音。我们走到了小棚屋那里，朝前面和两边看了看，结果我们发现，在我没见着的一面，也就是北面，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洞，是拿来做窗户用的，离地不算矮，上面钉上了一块厚实的木板。我说：“我们从这儿下手就好。这个洞不小，只要撬开木板，就足够吉姆钻出来了。”

汤姆说：“这就像井字游戏里三格连一线[1]那么容易，就像逃学那么容易。我希望找一个比这复杂点的方法救他，哈克·费恩。”

“那好吧，”我说，“就用我被人宰掉之前那个方法怎么样？我们把木板锯断，让他钻出来。”

“这个好一些，这样挺神秘，而且不容易，所以还算不错了，”他说，“但我敢打包票，我们能找出更复杂的方法，用的时间两倍都不止。反正还不着急，让我们接着往下看看。”

在棚屋背后，在它和围墙之间有一间披屋[2]，和棚屋的屋檐连着，是木板搭成的，跟棚屋一样长，但要窄一些，只有大约六英尺宽。披屋的门在南端，是锁着的。汤姆走到了烧肥皂的大壶那里，在四周找了一阵，结果把一个铁东西拿回来了，那是他们用来掀开大壶的盖子的。他就用这个东西把门上的U形钉撬下来了一个，挂锁的链子掉了下来。我们打开门走进披屋，再把门关上，又划了根火柴，结果发现这间披屋是靠着棚屋建的，中间不连通。披屋里没铺地板，除了一些生了锈的旧锄头、铁锨、镐头和一把坏了的犁就没别的了。火柴烧光了，我们也走了出来，重新把U形钉装上，门就锁得跟原来一模一样了。汤姆很高兴，他说：“现在我们就找到办法了。我们可以挖地道放他出来。这大概得花一个礼拜!”

然后我们就朝正房走去，我是从后门进去的。这里的门都不上锁，你只要拽一下插销上的鹿皮绳就行了。但汤姆·索亚觉得这太不浪漫了，只有攀着避雷针上去才能显示他的气派。但他试了三次，每次都是爬了一半就掉了下来，最后一次差点把脑袋摔破。他觉得他只好放弃了，但休息了一阵之后他又试了一次碰碰运气，这一次他成功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就起来了，来到黑奴住的小屋那里逗狗玩，还跟那个给吉姆送饭的黑奴交朋友，当然了，我们不妨假定他是在为吉姆送饭。那些黑奴刚刚吃完早饭，正准备下地干活，照顾吉姆的那个黑奴在一个白铁盘子上放满了面包和肉，还有别的吃的。就在其他黑奴出去干活时，正房有人送来了钥匙。

这个黑奴脾气挺好，但看上去有点呆头呆脑，他的头发全都朝上梳，用线扎成一绺一绺的，这是为了辟邪。他说这些天晚上女巫作怪，弄得他痛苦极了，净是在梦里看到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听到各种莫名其妙的话，还有怪动静。他说他这辈子从来没被折腾到这个样子。他跟我们说起他的各种麻烦事，说得特别来劲，结果把他该干啥都忘了。于是汤姆就问他：“这些吃的是干吗用的？是喂狗的吗？”

这个黑奴的脸上慢慢展开了笑容，看上去就像往泥塘里扔进一块砖头后荡起的波纹。他说：“是啊，西迪少爷，是一只狗，而且是一只相当好玩的狗呢。你想去看看吗？”

“想去看看。”

我搡了汤姆一把，小声说：“你就这么一大早过去看吗？我们的计划不是那样的。”

“对呀，原来的计划确实不是这样的，但现在的计划就是这样了。”

好烦啊，我们只好一起过去了，但我心里不喜欢这样做。一进门，里边漆黑一片，我们几乎啥都看不见，但吉姆确确实实在里面，而且他看得到我们。他大声说：“嘿，哈克!我的上帝啊!这不是汤姆先生吗？”

我就知道会这样。我已经想到了。我不知道该做些啥。即使知道，我也没办法去做。这时候那个黑奴插进来说：“怎么，我的天哪!难道他认识两位少爷吗？”

我们现在已经能看得很清楚了。汤姆不慌不忙地看着那个黑奴，很有点吃惊地问：“你说谁认识我们？”

“喏，就是这个逃跑的黑奴啊。”

“我看他不认识我们，但你为啥这么想呢？”

“我为啥这样想？不就是他刚刚在叫唤，好像认识你们吗？”

汤姆做出一种摸不清头脑的样子说：“哦？这可真有点古怪了哈。谁叫唤了？他啥时候叫唤的啊？他都叫唤了些啥啊？”接着他转身问我：“你听到有人叫唤了吗？”他脸上的表情真是冷静极了。

我当然没有其他的话好讲，只能顺着他说：“没有啊，我没听到任何人说任何话。”

然后他转向吉姆，看上去就像他过去压根儿没见过他一样地说：“你叫唤了吗？”

“没有啊，先生，”吉姆说，“我根本啥都没说啊，先生。”

“一个字都没说？”

“没说啊先生，我一个字都没说。”

“你过去见过我吗？”

“没有啊先生。我觉得我不认识你。”

那个黑奴看上去不知所措，简直要疯掉了，但汤姆转向他，很严厉地说：“你这家伙到底搞些啥鬼名堂？你为啥觉得有人在叫唤？”

“哦，先生，这肯定是那些女巫!我真巴不得自己死了好，真的。她们老是像这样，简直把我搞得要死要活的。我被吓坏了。先生，请别告诉任何人。要不然老主人西拉斯会责罚我的。他说根本就没啥女巫。我的主啊，我真希望老主人现在就在这里，那他就没话说了吧？我敢打赌，这回他就没法说没有女巫了。但事情总是这样，糊涂人一直没法清醒。他们不肯去弄清情况，当你弄清楚了告诉他们，他们又不肯信。”

汤姆给了他一个十分钱的银角子，说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他让他多买点线把头发扎起来。然后他看着吉姆说：“我不知道西拉斯姨夫是不是打算吊死这个黑奴。但如果是我抓到了一个黑奴，他如此忘恩负义，竟敢逃跑，那我绝不会把他放走，我一定会吊死他。”这时那个黑奴跑到门外看他的那个银角子，还把它放到嘴里咬，看是不是真的。这时汤姆小声对吉姆说：“再也别说你认识我们。如果你在夜里听到挖土的声音，那是我们。我们要把你救出去。”

吉姆只来得及抓住我们的手捏了捏，那个送饭的黑奴就回来了。我们对那个黑奴说，如果他愿意，我们还会再来。他说他愿意，特别是天黑了的时候，因为那些女巫大多数时候是天黑的时候来打扰他，如果那时候有人在跟前就好了。

[1]　一种游戏，其中两人轮流在井字棋盘的方格内画叉或者圈，先把画过的三个方格连成一条线者取胜。

[2]　披屋是正房旁边依着墙搭建的小屋。

第三十五章 见不得光的计划

现在离吃早饭差不多有一个钟点，所以我们就离开正房，走进了树林。因为汤姆说挖地道的时候我们得有点光照着才好挖，但一盏灯太亮，可能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我们需要许多人们叫作狐火的东西。那是些烂了的木头块，它会在黑暗的地方发出很小的一点光。我们弄了一捧，把它藏在树林里，然后坐下来休息。汤姆不很满意地说：“真要命，这整件事情还是太容易，太不用动脑子了。弄出一个困难的计划实在太伤脑筋了。可惜没有人在那儿看守，要不然就可以给他下药麻翻。那里应该摆上一个岗哨才对，可现在连一只可以喂点昏睡药的狗都找不着。吉姆的一条腿上拴上了脚镣，上面的链子有十英尺长，另一头在他的床脚上。但这有啥难的？把床架子往上一抬，就能把链子拿下来。而且西拉斯姨夫谁都相信，就那样把钥匙交给那个傻蛋黑奴，也没派个人来看着他。说起来吉姆早就可以从那个窗户洞里钻出去的，但他腿上缠着十英尺长的链子，让他没法到处走。该死的，哈克。这种安排太傻了，我从来没见过。所有困难的条件都得咱们自己弄出来。好吧，也只好这么将就将就了。我们只能利用手头的材料，尽量弄得麻烦点。不管怎么说，我们必须记住一件事，那就是，把他偷出来时越困难、越危险，我们的脸上就越有光彩。这些麻烦本来应该是抓了吉姆的人制造的，但既然他们没干，那就得由我们开动脑筋制造了。比方说点灯这件事吧。其实，我们只要心里想着点灯危险就行了。说老实话，哪怕咱们大摇大摆地点上一串火把干活都没事儿。嘿，我刚好想到，我们一有机会就得找点材料，造一把锯子才行。”

“要锯子干吗？”

“要锯子干吗？我们不是得把吉姆的床腿锯断，这才能把链子松下来吗？”

“哎，你不刚刚说了，床架子往上一抬，链子就能拿下来了吗？”

“哎呀，哈克·费恩，也就你才会这么干。你干啥事儿都冲着最不用花脑筋的方法去。难道你从来都不读书吗？特伦克男爵、卡桑诺瓦、本韦努托·契里尼或者亨利四世[1]，关于他们的英雄事迹的书你一本都没读过？你听谁说过，劫狱的时候会用这种软绵绵的方法？从来就没有啊。最权威的方法，全都是得把床腿锯成两截，让它还像原来那么竖在那里，并且把锯末子吞了，让人看不出来，另外还得在锯断的地方抹上点土和油腻啥的，哪怕总管眼睛再尖也看不出有锯过的痕迹，而且以为那根床腿还照样好使唤，啥问题都没有。然后，到了起事那天，你对准床腿踢它一脚，它就垮了，这时就可以把链子拿掉，然后就可以开溜了。下边就是把绳梯挂上城垛，接着就顺着绳梯往下滑，不料却在松开绳梯时在护城河里摔断了腿。你瞧，这正是因为你的绳梯短了十九英尺啊。但这时你的马和忠诚将士都在那儿等着，他们赶紧把你捞出来扔到马鞍上，然后你就溜之大吉，跑到你的老家朗格多克[2]或者纳瓦拉[3]去，或者管他什么别的地方去了。这才叫有气派呢，你懂不懂啊，哈克。我希望这个棚屋外有一条护城河，要是逃跑那天晚上有时间，咱们可以好好挖一条。”

我说：“咱们不是要在棚屋底下挖地道把他偷出去的吗，我们要护城河干吗？”

但这话他根本没听见。他把我和一切全忘了，只顾两手支着下巴想啊想的。没过多久，他叹了口气摇摇脑袋，接着又叹了一口气说：“不行，那么干不行，没那个必要。”

“什么没必要啊？”

“没必要锯掉吉姆的腿啊。”他说。

“我的上帝!”我说，“你疯了，当然不能锯掉他的腿啊。而且，你到底为啥要锯他的腿？”

“嗨，有些大行家就是这么干的。他们没法把铁链子弄断，就把自个儿的手砍了才逃走了，砍掉腿就更好了。但这事咱们只能想想就算了。在我们这种情况下没这个必要，而且，吉姆是个黑奴，他弄不懂为啥要这么干，也不知道欧洲都有啥习惯。所以我们只好不弄这些了。但有一件事非干不可，就是他得有一条绳梯。我们可以把我们的床单撕了给他做一个，这难不倒咱。我们还可以把绳梯放到馅饼里送给他，因为大部分人都是这么干的。比这更恶心的馅饼我也尝过呢。”

“我说汤姆·索亚，你都在那儿瞎说了些啥啊？”我说，“吉姆要绳梯啥用也没有。”

“他一定得用绳梯。你该说你自己瞎说才对。是你自己什么都不懂。他非得用绳梯不可，人家全都用的。”

“他拿那个破绳梯到底有啥用？”

“有啥用？难道他就不可以把绳梯藏在床上？人家全都这么干的，所以他也非得这么干。哈克，你好像啥都不打算照着规矩来，你总是想发明创造，自搞一套。就算他没用上绳梯，那又怎么样？它不是还在他床上吗？他逃跑了之后，那就是一条线索，人家可以去抓他的。你总该知道，别人总是需要线索的呀。当然他们想要了。你就好意思一点也不给人家留？那可就太不知道体贴别人了，对不对!我从来没听说有这种事。”

“好吧，”我说，“如果这就是规矩，那我们自然也不好破坏了对不，但有一件事很要紧呢，汤姆·索亚，就是你想撕床单做绳梯那件事。要是真那么干，萨莉姨妈肯定不会饶了咱们的，你可以拿你的命来打赌。照我说，我们就拿核桃树皮给他搓一条吧，又不用花钱，也没毁了东西，而且也像你拿破布条弄的一样，可以放到馅饼里，可以藏在草垫子里。至于吉姆嘛，他反正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所以哪种绳梯都无所谓——”

“哈克啊哈克，你简直气死我了，要是我跟你一样什么都不懂，我指定会捂住嘴巴不吱声，我肯定会这么做的。堂堂国家要犯，靠核桃皮绳梯逃命？你真是笑死活人哪。”

“好吧，汤姆，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但你听我一句劝，还是让我从哪根晾衣服绳子上借一条床单吧。”

他说这可以，但他还让我再借一件东西：“再借一件衬衫吧。”

“我们为啥需要衬衫呢？”

“吉姆得在衬衫上写日记。”

“去你妈的，吉姆又不会写字。”

“就算他不会写字吧，但如果我们拿旧白蜡勺子或者旧桶圈上的铁皮给他做一支笔，他总能在衬衣上圈圈叉叉地画点啥吧？”

“什么呀汤姆，我们可以从鹅身上拔根羽毛，给他做个好点的，而且也容易多了。”

“你真是个白痴，关在城堡地牢里的囚犯上哪儿去找鹅来拔毛做笔？他们总是用手头上有的东西做笔，像旧黄铜烛台之类的东西，全都是些最硬、最结实、最不好摆弄的玩意儿，要花他们几个礼拜几个月时间才能弄出来一个，因为他们只能在墙上磨。哪怕鹅毛笔摆在眼前，他们也不会去使唤的。你那一招不合规矩。”

“那好吧，我们又怎么弄墨水呢？”

“许多人用铁锈和上眼泪做墨水，但那是平常人和女人干的。最出名的行家用的是自己的血。吉姆就可以这么干。比如说，他想发出一条普通的神秘小信息，让全世界知道他被囚禁在什么地方。这时候，他可以用叉子在一个白铁盘子底上把它写出来，然后把盘子扔出窗外。铁面人[4]就总是这么干，这也算是个该死的好办法。”

“可吉姆没有白铁盘子，他的饭食都装在锅里。”

“那没事，我们可以给他弄一些。”

“他在盘子上写的字谁也不认识。”

“这有啥关系呢，哈克·费恩？他只管写上去，然后把盘子扔出去就是了，你并不需要读出是啥意思。其实啊，一个囚犯在白铁盘子上写的东西，你有一半都认不出来。他们在别的东西上写的也一样。”

“那干吗要浪费那些盘子呢？”

“什么？该死的，那些盘子又不是囚犯的。”

“但它们到底也是哪个人的财产啊，对不对？”

“就算是又怎么的了？囚犯才不会管这一套——”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因为我们听见早餐号响了。于是我们离开树林子，朝正房走了过去。

后来，那天上午我在晾衣绳上借了一条床单和一件白衬衣，然后我找到一个旧口袋把它们装了进去。接着我们就去拿狐火，把狐火也放进了口袋。我把这叫作借，因为我老爸总是这么叫的，但汤姆说这不是借而是偷。但他说我们代表了囚犯，而囚犯不在乎怎么拿东西，只要拿就是了，而且谁也不会为这个责备他们。汤姆说，囚犯想逃跑而偷东西不是犯罪。这是他的权利。于是，既然我们代表了一个囚犯的利益，那为了让他能够从监狱里逃跑，只要这里的东西有一丁点用处，我们就都有权利拿。他说，如果我们不是囚犯，那情况就很不一样了，如果不是囚犯，那只有卑鄙下流的人才会去偷东西。就这样，我们认为，在这里我们可以顺手拿任何东西。但在以后有一天，就因为我在黑奴那边种的地里偷了一个西瓜吃，他就狠狠地骂了我一顿，还逼着我给那些黑奴送了十分钱，却不让我说是为了啥。汤姆说，他的意思是，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我们才啥都可以偷。我说，那好了，我需要那个西瓜。但他说，我并不需要用那个西瓜越狱，差别就在这里。他说，如果我需要把一把刀子藏在西瓜里，送给吉姆去杀总管，那我就可以去偷那个西瓜了。于是我也就不再说啥了，但是，如果每次我有机会偷西瓜时都得坐下来，好好去琢磨这么多肉眼看不见的差别，那我就真的看不出来当囚犯代表有啥好处了。

不管怎么说吧，我们那天上午就那么一直等着，一直等到人人都去忙自己的事，院子里一个人影都看不着了为止。然后汤姆就拎着那个口袋进了披屋，我站在靠后面一点望风。他没过多久就出来了，我们就走到一堆柴火那儿坐下来说话。他说：“现在，除了工具，我们全都准备妥了，工具也没啥不好办的。”

“工具？”我问。

“对呀。”

“干啥的工具？”

“当然是挖地道的啰。我们总不能在地上啃出洞来让他爬出来吧，对不对？”

“那里不是有不少破镐头啥的吗，用它们就不能给黑奴挖个洞了？”

他转身看着我，就好像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怜一样，那种神情简直让人能哭出声来。他说：“哈克·费恩啊哈克·费恩，难道你真的听说过，曾经有哪个囚犯有一个大立柜，里面装着的全是镐头啊，铁锨啊，还有所有一切现代装置，可以让他把自己给挖出来？现在，如果你还有一丁点理智，让我来问问你，如果他有这些玩意儿，他凭啥能表现出无畏的英雄气派呢？他们不如干脆把钥匙给他，眼睁睁地看着他逃跑算了。听着，哪怕是一个国王在坐牢，他们也不会把镐头铁锨这些东西给他的。”

“那好吧，”我说，“如果我们不想用镐头和铁锨，那我们用啥呢？”

“两把水果刀。”

“用水果刀去挖披屋下面的地基？”

“没错。”

“得了吧，汤姆，这太愚蠢了。”

“愚不愚蠢有啥关系，这样做才没问题，按规矩就得这么办。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其他的办法，而且，在我读过的所有这方面的书里，干这种事大家都只有这么一种方法。他们总是用水果刀挖地道，而且，你要知道，他们可不是在挖土，通常挖的都是坚硬的石头。他们就这样一个礼拜又一个礼拜地挖，没完没了地挖。嘿，就有一个人，他被关在马赛港的蒂夫城堡[5]里，他就是用这种方法挖了地道逃出来了。你猜猜，他花了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

“猜猜就是了。”

“我不知道。一个半月吧。”

“三十七年啊!而且那一头挖到了中国。那才叫厉害呢。我真恨不得把这座碉堡的地板也变成硬邦邦的石头。”

“吉姆在中国一个熟人也没有啊。”

“那有啥关系？那个人[6]不也没熟人吗？但你怎么老是杂七杂八地东扯西扯呢？你就不能说话的时候别跑题儿吗？”

“好吧，我不在乎他出来会跑到哪里，只要他跑出来了就行了。我相信吉姆也不在乎。但不管怎么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吉姆上年纪了，要我们用水果刀挖地洞救他出来，只怕他活不了那么多年啊。”

“你放心，他能活到的。咱这是泥土地基，你不会觉得也要挖三十七年吧。”

“那得挖多久呢，汤姆？”

“我们没法子尽量多挖一阵子，因为搞不好西拉斯姨夫很快就会从新奥尔良那里得到回信。那时他就会知道吉姆不是从那里来的。接下来他就会出广告，说抓到了一个名叫吉姆的逃跑的黑奴，让主人来领，或者这一类事情。我们没法冒险尽量挖，该挖多久就挖多久。本来我们应该挖个三两年的，但我们不能等那么久。现在的状况很不清楚，所以我提议这么干：我们尽快地把地道挖通，然后我们就说是挖了三十七年就行了。然后，只要听到啥风吹草动的，我们就立刻把他捞出来，让他逃跑。是啊，我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法。”

“这还差不多，听起来像那么回事，”我说，“光是心里想想，又不花钱，也不费事。如果有这个必要，只当我们挖了一百五十年也没啥。这么干以后也不会在心里觉得有啥不对劲的。那我就开始动手了，偷它两把水果刀来。”

“偷三把吧，”他说，“有一把得拿来做锯子。”

“汤姆，我希望我说这话不算不守规矩，也不算心不诚，”我说，“有一把生了锈的旧锯条，现成的啊，就插在熏肉房后面的挡雨板下面。”

他看上去有点心烦，有点泄气。他说：“哈克，想教会你点东西，那可真是白费工夫啊。去偷刀子吧，要三把。”于是我就去偷了三把。

[1]　特伦克(1726—1794)，奥地利军人；卡桑诺瓦(1725—1798)，意大利教士；契里尼(1500—1571)，意大利艺术家、作家；亨利四世(1553—1610)，法国国王。这些人都被囚禁过，也都曾试图越狱。

[2]　古代法国南部的一个省。

[3]　中世纪位于西班牙东北部和法国西南部的一个王国。

[4]　铁面人是法国历史上的一个神秘的政治犯，坐了几十年牢，最后于1903年死于巴士底狱。大仲马也曾以此为素材写过一部小说。

[5]　法国历史上的国家监狱，大仲马的作品《基督山伯爵》中的主人公当时就关在这里。

[6]　指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中的主人公。

第三十六章 设法搭救吉姆

那天晚上，一等到我们觉得人人都睡着了，我们就顺着避雷针爬了下来，进了披屋后关上门，拿出那捧狐火就干上了。我们先看好最下面的那根原木，把紧靠它中间四五英尺的东西全搬开。汤姆说，我们现在刚好在吉姆的床后面，我们的洞要挖到他的床底下。他说，等我们挖通了之后，在棚屋里的人都不会发现有个洞，因为吉姆的床单几乎垂到了地面，你得掀起床单往底下看才看得到那个洞。于是我们就用水果刀挖啊挖，一直挖到差不多半夜。这可把我们全都累得东倒西歪的，手上都磨起了泡，可也看不到有多少进展。最后我说：“照我说啊，汤姆·索亚，这条地道三十七年挖不通，咱得挖三十八年才成。”

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不一会儿也不挖了。我知道他在那里老半天都在琢磨着啥。然后他说：“这么干没用啊，哈克，这么干不行。如果我们是囚犯就行，因为那时候我们想挖多少年就可以挖多少年，不用着急，而且每天都只是趁着看守换岗的时候挖几分钟，手上也不会起泡。我们可以就这么慢慢干，一年又一年，而且合乎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但我们现在没时间瞎混，我们得快一点，我们没时间等。如果再像这样干一晚上，我们就得歇上一个礼拜才能把手养好。要不了多久，咱们的手就拿不了水果刀了。”

“好吧，那我们接着怎么办呢，汤姆？”

“我现在就告诉你。这种方法不对，这种方法不道德，而且我也不想任何人知道我们是这么干的。但我们就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了：我们要用镐头挖地道救他出来，但心里一定得想着，我们用的是水果刀。”

“你这么说就对了!你的脑袋瓜子越来越接地气儿了，汤姆·索亚，”我说，“不管道德不道德，镐头是正确的工具。至于我这个人，我才不管道不道德呢。就拿我偷一个黑奴或者一个西瓜或者一本主日学校课本来说吧，只要能偷到手，我才不管是怎么偷来的呢。我只不过是要我的黑奴或者西瓜或者主日学校课本。如果镐头是最方便的玩意儿，那我就用这个玩意儿来把黑奴挖出来，或者是拿到西瓜，或者是偷主日学校的课本。而且，无论大行家们怎么说，我权当他们是空气!”

“好吧，”他说，“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很有借口，使唤镐头但把它当作水果刀，如果不是这样，我是不会同意这么干的。我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规则遭到破坏，因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如果谁不傻，而且知道规矩，那他就不该去干些不对的事。你大概可以用镐头挖地道救吉姆，却不把它当成水果刀，因为你不知道正确的事情是些啥。但我就不成了，因为我知道。现在给我一把水果刀。”

他身边就有一把水果刀，但我把自己的水果刀递给了他。他接过去扔在地上，嘴里说：“给我一把水果刀。”

我不知道该做啥，但还是动脑筋想到了是怎么回事。我在那堆旧工具里面找了找，拿了一把镐头给他，他接过来就去干活了，再也没说一个字。

他总是那么挑剔。他全身上下都是原则。

于是我就拿了把铁锨，我们俩一个挖一个铲，进进出出，把好端端的披屋弄得乌烟瘴气。我们就这么干了大约半个钟点，而我们也就能坚持那么点时间了，但已经挖出了一个不小的坑。回到正房，我从后门走上了楼梯，接着朝外看了看，见汤姆还在避雷针上挣扎，但又爬不上去，因为他的手疼得厉害。最后他说：“实在不行，我爬不上来啊。你觉得该怎么办呢？能不能给我支一招？”

“能啊，”我说，“但我觉得这不合规矩。你从楼梯上来就是，权当你是在爬避雷针就行了。”

他也就照我的话做了。

第二天，汤姆在正房偷了一个白蜡勺子和一个黄铜烛台，用来给吉姆做钢笔。另外他还偷了六支蜡烛。我在黑奴的小屋那边转悠，看准机会偷了三个白铁盘子。汤姆说这还不够，但我说谁也不会去看吉姆扔出去的盘子的，因为它们会落在窗洞下面的狗茴香和吉普逊草丛里。我说我们接着就可以把它们捡起来再用。汤姆这下就满意了。然后他说：“现在我们就得想好，该怎么把这些东西送给吉姆了。”

“等我们挖好了地道，”我说，“把它们从洞里送过去不就成了吗？”

他的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说了一些没有什么人会想出这种笨主意来这类的话，接着就自己去考虑了。没过多久，他说他想出了两三个办法，但现在还没有必要决定用哪一个。他说我们首先得跟吉姆通个消息才行。

那天晚上十点刚过，我们就从避雷针上爬了下去，又带着一支蜡烛跑到窗洞下面听了听，听到吉姆在那里打呼噜。我们把蜡烛扔了进去，但没把他惊醒。然后我们又拎起镐头和铁锨干上了活，结果过了大约两个半钟头，地道就打通了。我们在吉姆的床底下爬进了小棚屋，伸手在地上摸着了蜡烛就点上了。我们弯腰看了吉姆一阵，发现他气色不错，也挺健康。接着我们轻轻地、慢慢地把他叫醒了。看见我们他高兴极了，差点就哭了。他还叫我们小宝宝，还有所有他能想出来的亲热名字。接着他要我们去找一把金属凿子，这样他就能凿断腿上的链子，然后他就逃跑，一秒钟也不肯拖延。但汤姆告诉他，这样做太不合乎规矩了。然后我们坐下来，把我们所有的计划都告诉他了，而且还说，只要发现情况不妙，这些计划立刻可以改变。还说他不必担心，因为我们会保证他逃走的。于是吉姆说没问题。我们坐在那里说了说以前的事情，接着汤姆问了一大堆问题。吉姆告诉他，西拉斯姨夫每过一两天就会来和他一起祷告，萨莉姨妈也常来看他过得舒不舒服，吃的东西够不够，他们俩对他都特别好。这时汤姆说：“现在我知道我们可以怎么做了。我们会让他们给你带点东西。”

我说：“千万别这么做。这是我听到的最笨的想法了。”但他根本不听我的，只顾继续说下去。他从来都是这样，只要打定了主意，从来不会改变。

他告诉吉姆，我们会怎样悄悄地把绳梯馅饼和其他大东西让那个黑奴纳特送进来，就是给他送饭的那个黑奴。但他必须时时注意，不要显出吃惊的样子，也不要当着纳特的面把东西打开。我们还会把一些小东西放在西拉斯姨夫的外衣口袋里，这就需要他把那些东西偷出来了。如果有机会，我们也会把几件东西拴在萨莉姨妈的围裙带子上，或者塞在她的围裙口袋里。他还告诉了吉姆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有啥用处。汤姆还告诉他怎么用血在衬衣上写日记这一类事情。他把什么都告诉吉姆了。大部分事情吉姆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干，但他觉得我们是白人，肯定知道得比他清楚，所以他觉得没问题，说一定会按汤姆说的去做。

吉姆有不少玉米棒子芯烟斗和烟叶，于是我们一起高高兴兴地享受了一阵子。然后我们就从洞里爬出去了，回家上了床，但手上净是伤，就好像被什么动物啃过了一样。汤姆的精神头很足，他说这是他一生中干的最有意思的一件事，也是他最动脑子的一回。他还说，只要他能想出办法来，他愿意就这么玩下去，一直玩到死，让我们的孩子去救吉姆，还说如果习惯了他的方法，吉姆也会越来越喜欢玩的，用这种方法可以玩八十年，创造劫狱时间的最高纪录，还说到时候，所有我们这些参加了的人都会出名。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柴火堆，在那里把黄铜烛台砍成了容易用的大小，汤姆把它们和那个白蜡勺子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随后我们到黑奴的小屋那边去了。我设法引开了纳特的注意，这时汤姆就把一截烛台塞进了吉姆的饭锅里的一个玉米饼里。接着我们就跟纳特一起，去看看好不好用。结果相当好用。当时吉姆一口咬下去，几乎崩掉了他满嘴的牙，简直找不到更好用的方法了。就连汤姆也这么说。吉姆没说出来是啥，只说是块小石头什么的，就是面包里常有的那些东西。但从那以后，无论吉姆咬什么东西，他都得先用叉子在上面的三四个地方戳过了再下嘴。

就在我们站在昏暗的光线下的时候，从吉姆的床底下钻出来两只狗，而且钻出来的狗越来越多，最后总共十一条，把棚屋挤得要命，简直喘不过气来。天哪，我们忘记把披屋的门关死了!那个黑奴纳特只叫了一声“女巫来了”，接着就一跤摔倒在地，跟那群狗滚到了一起，并且开始哼哼起来，就像他就要死了一样。汤姆一下子把门推开，把给吉姆的一块肉扔了出去，那些狗便乱糟糟地跑出去抢肉。两秒钟之内汤姆就跑出跑进打了个转，还把棚屋的门也关上了。我知道他肯定也把披屋的门关上了。然后他就去安慰黑奴纳特，哄着他，跟他套近乎，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又看到啥了。他爬起来眨巴眨巴眼，朝周围看着说：“西迪少爷哦，你可能会说我是傻瓜，但我真的相信，我看见了成千上万只狗，或者是魔鬼，或者是什么别的。如果我胡诌八扯，就让这些狗把我撞死好了。我真的看见了，清楚得不得了。西迪少爷，我摸到它们了，我摸到它们了，先生。它们全都压在我身上。该死的，我真希望我能抓到一个女巫。就抓一个就行了，我就想要这么一回。但我最希望的是，她们别再来缠着我。我真的这么希望啊。”

汤姆说：“听着，我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吧。她们为什么会在这个逃跑的黑奴吃早饭的时候过来呢？这是因为她们饿了。就这么回事。你给她们做一个女巫大馅饼，那就能保你平平安安的。”

“可是我的主啊，我该怎么给她们做女巫大馅饼呢，西迪少爷？我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啊。我以前听都没听说这种东西。”

“那好吧，那就得让我自己来做了。”

“你愿意给我做吗，宝贝？你真的愿意做？要是你做的话，我要跪在你脚下崇拜你，我一定要的!”

“没关系，我给你做好了，因为你对我们这么好，还领我们看这个逃跑的黑奴。但你一定要特别小心。我们来做饼的时候，你一定要转过身去，然后，不管我们往锅里放啥，你也千万不能看一眼。而且，当吉姆把锅里的东西往外拿的时候你也不能看，一看，没准儿就会出乱子，但我不知道会是啥乱子。最重要的是，你可千万别用手去摸这种送给女巫的东西。”

“我用手去摸，西迪少爷？你说些啥呀少爷？我连一根小手指头也不会碰它一下子的。哪怕给我一千万亿块钱，我也不会碰一下的。”

第三十七章 吉姆收到了女巫大馅饼

事情就这么定了。接着我们离开了小棚屋，去了后院的垃圾堆，他们把旧靴子、破衣服、碎瓶子、用坏了的白铁器具这类破烂儿放在那里。我们找了一通，找到了一个旧的白铁脸盆，就尽力把上面的窟窿堵上，准备用它烤馅饼。我们把它拿进地窖，在里面偷了满满一盆面粉，接着过去吃早饭。随后我们又找到了两根钉屋顶板的大瓦钉，汤姆说囚犯可以用它来在地窖的墙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和他受的罪。萨莉姨妈的围裙就搭在一张椅子上，我们把其中一根大钉子塞进了围裙口袋里，另外一根就夹在衣柜里的西拉斯姨夫的帽带上，因为我们听那几个孩子说，他们的爸妈当天晚上要去逃跑黑奴那里。然后就到了吃早饭的时候了，汤姆把白蜡勺子放进了西拉斯姨夫的外衣口袋。这时萨莉姨妈还没来，我们必须稍等一会儿。

但萨莉姨妈是怒气冲冲地来的。她的脸涨得通红，浑身好像都在冒火星。饭前祷告刚一完，她就一只手抓起咖啡壶，稀里哗啦地往杯子里倒咖啡，另一只戴着顶针的手在离她最近的那个孩子脑袋上啪地弹了一下。她说：“全家上下我都翻遍了，可就不知道你另外那件衬衣跑到哪里去了。”

我的小心脏咯噔一声沉了下去，跟我的肝肺和别的器官搅成一团，一块硬生生的玉米面包壳卡在喉咙里。我猛地一声咳嗽，那块面包壳噗的一声喷了出来，刚好飞过饭桌，打在我对面坐着的孩子的眼睛上，当场疼得他弯腰弓背像只挂在鱼钩上的虫子，同时发出一声怪叫，简直如同当兵的上战场时才会发出的呐喊。汤姆的腮帮子也吓得发青。在足足十五六秒钟内，只要有人提问，我就会立即乖乖地坦白交代，根本不讲价钱。好在随后我们就觉得没啥了，刚刚是因为她冷不防地突然提到了衬衣，打了我俩一个措手不及。西拉斯姨夫说：“这实在是叫人莫名其妙，我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脱下来了，因为——”

“因为你身上只穿了一件。听听你这家伙是怎么说话的!我知道你脱下来了，而且我知道得比你那个忘性强的脑袋瓜子还更多，因为它昨天还晾在绳子上呢，这可是我亲眼看见的。但今天它就不见了，事情就这么明摆着，你现在只好穿那件红法兰绒的了，等我有时间再给你缝一件新的再说。这已经是两年内给你做的第三件了。我成天拼死拼活，这才能让你有足够的衬衣穿。你拿这些衬衣干啥了我真是琢磨不透。看你活了这么一把年纪，别人还以为你能知道怎么爱惜衣裳呢。”

“我知道哇萨莉，我也在尽力爱惜衣裳啊。但这也不应该全是我的错，因为，你瞧，除非我把它穿上身，要不然我也看不见它，它怎么样也跟我没关系。而且我相信，只要穿在我身上，我从来没有弄丢过一件。”

“哼，西拉斯，如果不是你弄丢的，那就不是你的错了是不是。我看，你只不过是没找到弄丢的机会就是了。而且我们丢的还不只是衬衫哪。有一把勺子也不见了。这还没完，原来是十把勺子的，现在就剩下九把了。我猜衬衣是小牛犊子干的好事，但它从来也没叼过勺子哇，这一点我敢肯定。”

“真的啊，那还少了啥啊，萨莉？”

“还少了六根蜡烛，就这么些了。这可能是耗子干的，我记得它们也确实干过。你老说要堵耗子洞，也没见你堵啊，我就奇怪了，它们怎么没把咱的房子都拖走呢？西拉斯，要是它们没那么傻，它们就该在你头发上做窝，只怕那时候你都不知道。但是勺子丢了肯定怨不到耗子头上，这一点我知道。”

“好好好，萨莉，这个是我不好，我认账。我办事有点拖拖拉拉，但明天以前我一准把耗子洞全都堵得严严实实的。”

“哦，不急不急，明年能堵完我就谢天谢地了。玛蒂尔达·安吉丽娜·阿拉明塔·菲尔普斯!”

戴顶针的手指又在那孩子的脑袋上啪地弹了一下，结果那孩子乖乖地把手从糖碗上缩了回去。就在这时，那个黑奴女人走进了过道，向她报告：“夫人，有一条床单不见了。”

“一条床单不见了!哎呀我的上帝哟!”

“我今儿个就去把耗子洞堵上。”西拉斯姨夫说，脸上讪讪的挺不好意思的样子。

“哦，你别在那里闲扯淡!你觉得是耗子把床单扯去了？丽萨，你说它能上哪儿呢？”

“主啊，我真的不知道哇萨莉小姐。它昨儿个还在晾衣绳子上呢，现在就没有了，怎么找都找不着了。”

“我看这世界走到头了。我自从出世就一次没见过这样的事。一件衬衣、一条床单、一把勺子、六根蜡——”

“夫人，”这回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黑奴，皮肤不怎么黑，“那个黄铜烛台没有了。”

“你给我滚出去，你这个贱货，要不然我就拿锅子揍你!”

好家伙，她简直气得发疯。我开始找机会逃跑，我觉得我躲到树林子里比较安全，等她消消火再回来。她一直在大喊大叫，其他人全都吓得老老实实的，连口大气也不敢出。最后还是西拉斯姨夫比较有胆量，尽管一脸的不好意思，但还是从衣袋里捞出来了一把勺子。姨妈不吼了，只是嘴巴张得大大的足以塞进一只鸡蛋，而且两手摊开，做出毫无办法的样子；而我呢，真恨不得当时能一溜烟钻到耶路撒冷或者啥别的远地方去。但很快我就松了一口气，因为她说：“我早就知道是这么回事了。这么说勺子一直在你口袋里啊。说不定其他东西也在你那里呢。它是怎么到了你的手里的？”

“我真的不知道啊，萨莉，”他说，声音里带着歉意，“要不然我就告诉你了，对吧。早饭前我正在研读《使徒行传》第十七章，我看是我当时一个不留意放在那里的，还以为放的是《圣经》呢。肯定是这么回事，因为《圣经》不在啊。我去看看。要是《圣经》还在原处，我就知道当时我没放进去，这就说明，我当时放下了《圣经》，拿起了勺子，而且——”

“行了行了，看在主的分上，行行好让人歇歇吧!去去去，你们这伙人，从老的到小的，全都给我出去，离我远点，等我静静心，然后你们再回来。”

哪怕她是在心里嘀咕，这话我也猜得出来，更不用说她张嘴说出来了。这会儿哪怕我是死人都会听她的吩咐。我站起来走了出去，在穿过客厅时看到老头儿拿起了帽子，结果那颗大瓦钉就哐当一声掉到地板上了。他低头捡起来放到壁炉架上，啥也没说就出去了。汤姆看到他做的这件事，想起了勺子的事。他说：“得，他靠不住，想让他送东西是没指望了。”他接着又说：“但不管怎么说，勺子的事是他帮了忙，尽管他自己不知道。我们应该悄悄地去帮他干点活，把耗子洞给堵上。”

地窖里边耗子洞多了去了，结果我俩忙了整整一个钟点。但说实在的，咱这活干得真叫没的挑，连一点缝没留给耗子钻。接着我们就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于是就赶紧吹了蜡烛藏了起来。来的是那个老头儿，一只手拿着蜡烛，另一只手拿着一捆补洞的东西，但他心不在焉地东一脚西一脚地走着，好像在五里雾中似的。他在地窖里转悠来转悠去，一会儿看看这个耗子洞，一会儿再看看另一个，一直到他把所有的洞都检查完，接着就呆呆地在那里站了五分钟想着心事，蜡烛上的烛油都滴到了他手上。然后他慢慢转身朝楼梯走去，嘴里说：“真是怪事，我再怎么也想不起来啥时候干的这件事了。现在我可以让她来看看，告诉她耗子偷东西不怨我。哎呀，何必呢，就这么算了吧，告诉她又能怎么样。”

于是他就这样嘟嘟囔囔地上楼去了，接着我们也走了。他真是个好老头儿，而且一直都很好。

汤姆一直在为缺一把勺子的事烦心，但他说，我们非得弄一把不可，于是他就琢磨上了。他想出了一个办法，然后就告诉我该怎么做，接着我们就在放勺子的篮子那里等着，一看到萨莉姨妈过来，汤姆就数起勺子来，数出来一把就把那把放到一边，而我就把其中一把放到袖子里去了。汤姆说：“萨莉姨妈啊，你看是怎么的了，我们数来数去都只有九把啊。”

她说：“你们玩去吧，别来烦我。我还不知道吗，我自己数过了。”

“你别说，我数了两遍啊姨妈，不管怎么数都只有九把。”

她看上去挺不耐烦的，但当然又过来数了一遍，谁都会来数一数的。

“我的上帝，真的只有九把!”她说，“这是怎么回事？真见鬼，让我再数一遍。”

结果我把刚刚拿走的那把又悄悄放了回去，她数完了之后说：“真是一捆破烂货!现在又变成十把了!”她看上去又气又烦。但汤姆说：“姨妈啊，我看那里根本就没有十把勺子。”

“废话，你这个小笨蛋，你没见我在这里刚数过吗？”

“我知道，但是——”

“好好好，我再数一遍。”

我又藏起了一把，她当然又只数出了九把，跟原来一样。她这回可真的气得要死，浑身都打哆嗦，简直快要疯了。结果她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简直有点神志不清，有时把篮子都算作勺子数了进去，结果有三次数对了，三次数错了。最后她一把抓过篮子，使劲一下扔到房间对面，打得那里的猫一阵阵头晕眼花。然后她让我们赶快滚出去，别来打扰她，如果午饭之前被她看到就要活剥了我们。就在她大叫大嚷地发布命令的时候，我们趁她不注意，把那把多出来的勺子塞进了她的围裙口袋里，于是还不到中午，吉姆就拿到了勺子，还加上她的那根大瓦钉。我们对这事儿相当满意，汤姆认为，有了这样的结果，就算麻烦这么两趟也划算，因为他认为，哪怕要了她的命，现在她也没法数清楚那些勺子有多少把了，哪怕她数对了她也永远不会相信。他还说，今后三天，她会一遍一遍地数勺子，最后投降，并且说，谁再让她数勺子她就宰了谁。

于是，我们就在那天夜里又把床单晾到绳子上了，却在她的衣柜里偷了另外一条，而且在两天之内不断地放回去又偷出来，最后弄得她再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条床单了。而且她也不在乎了，不再用床单的事打扰她可怜的小灵魂了。现在哪怕是为了救命，她也不再去数床单了，她情愿先死了得了。

有了小牛、耗子帮忙，再加上她数来数去，把自己弄得糊里糊涂的，结果衬衣、床单、勺子和蜡烛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而那个烛台也没关系，慢慢也会不了了之的。

但那个女巫大馅饼可不容易做，我们为它伤透了脑筋。我们在林子里和好了面烤上了，最后总算做出来了，而且做得相当好，不过不是一天做完的。我们用了整整三脸盆面粉才算做完了，结果身上好多地方被烫伤了，眼睛几乎都被烟熏瞎了。因为你肯定知道，我们只想要一个空壳，但这个壳总是撑不起来，总是要垮下去。但是当然了，我们最后还是想了一个好办法，就是把绳梯放到面里一起烤。第二天晚上我们就跟吉姆一起忙活了一夜，把床单撕成细布条搓到一起，结果我们在天亮以前好久就做好了一根漂亮的绳子，足够结实，能把人吊死。我们就算它是我们花了九个月做成的。

第二天上午，我们把绳子拿到了林子里，但馅饼太小，绳子进不去，因为它是整整一条床单做的，照这样算来，那条绳子足够做四十个馅饼，还能剩下不少来做汤或者香肠或者你要的别的东西。这简直足够做一次正餐了。

但我们用不着这么多绳子。我们只要馅饼里能放下的那些就行了，所以剩下的我们全都扔了。我们没有在脸盆里烤，因为担心把盆上的焊锡弄化了。但西拉斯姨夫有一个漂亮的黄铜暖炉，上面带了个木头做的长把手。他可看重它了，因为这是他的哪一位老祖宗遗留下来的财产，当年这位老祖宗跟着征服者威廉，坐着五月花号或者哪条早期的帆船，从英格兰把它带过来了[1]。它是被收藏在阁楼里的，和一大堆盆盆罐罐和其他物品放在一起。它们本身没有啥价值，因此在这方面并不重要，姨夫他们看重这些东西，完全是因为它们是纯粹的老古董。于是我们悄悄地把它拿了下来，带到了树林子里。开始几个馅饼都没做好，因为我们不知道该怎么用暖炉，但最后一个终于成功了。我们先在炉子里铺上一层生面团，然后把炉子放在煤里；接着，我们在生面团上面铺上布条绳子，顶上再压一层生面团；随后我们便盖上盖子，把火热的煤放在暖炉顶上。暖炉上带着长手柄，所以我们可以在五英尺外站着，用手柄管着暖炉，真是又凉快又舒服。十五分钟后，暖炉里的馅饼就烤好了，看上去还是挺像模像样的，不过不论是谁，要吃这个馅饼都得准备两桶牙签随时备用，因为他必须不断地把塞在牙缝里面的破布丝挑出来，要不然每一口都咽不下去。而且，不管谁吃下馅饼，他的胃口都会造反，要是不出这种事儿，我就不叫哈克·费恩。

我们往吉姆的锅里放进了女巫大馅饼，这时纳特连一眼都不敢看。我们把那三个白铁盘子放在锅底，在食物下面，所以吉姆需要的东西就都齐了。一等到棚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时，他便把馅饼掰开，把绳梯藏到草垫子里。接着，他在一个白铁盘子上划了些痕迹，然后把盘子扔到了窗洞外面。

[1]　哈克在这里把不同的人物和事件混淆到一起了。征服者威廉(1027—1087)是英格兰国王，他生活的年代远在哥伦布发现美洲(1492年)之前，因此西拉斯的祖先当然不可能随着征服者威廉来美洲。而乘坐五月花号的英格兰清教徒是于1620年到达美洲的“新英格兰”的，西拉斯的祖先在其中倒是讲得通的。

第三十八章 “一个囚徒的心埋葬于此”

做钢笔是一件令人心烦的苦差事，做那把锯子也是，但吉姆认为题字是最难为人的。也就是每个囚犯都必须在墙上刻下的那些东西。但他必须做这件事，因为汤姆说他必须做。作为国家要犯，人人都必须负起责任来，绝对没有不在墙上刻字留念就随随便便地跑了的道理。而且他也必须留下自己的纹章[1]。

“我们不妨看看简·格雷郡主[2]，”他说，“看看吉尔福德·达德利[3]，看看老诺森伯兰[4]吧!怎么，哈克，你觉得这太麻烦？那你想怎么做？不这么干都躲得过去？吉姆必须在墙上题字，刻上纹章。别人全都有。”

吉姆说：“汤姆少爷，我可没有什么蚊帐；我只有那件旧衬衣，而且你瞧，我还要在它上面写日记呢。”

“哦，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吉姆。纹章和文章完全是两码事。”

“我觉得吧，”我说，“不管怎么说，吉姆说他没有纹章，这一点是对的，因为他确实没有。”

“我当然知道他没有，”汤姆说，“但你可以打赌，在他走出这个地方之前他就会有，因为他必须按照正确的方式出去，他的记录必须十全十美。”

就这样，我和吉姆一人用了一块碎砖头打磨金属片做钢笔。吉姆用的是黄铜烛台的碎片，我用的是那把勺子。汤姆坐着想吉姆的纹章。过了一阵子，他说他想出了好多种奇妙的纹章，很难确定到底该用哪一个，但他最终还是从中选定了一个。他说：“我们要在这个纹章盾上画一条右斜线或者右底线，要在纹章的中央横带上画一个紫色的X形交叉记号和一只蹲着的狗，那只狗抬着头，作为普通的共性，它的脚下有一条边上是锥形的铁链，做成一个绿色的V形图案，边上有波纹，代表它身受奴役。在天蓝色的衬底上画上三条线，每条线都由一长溜小圆弧组成。盾中心的那一点是一个缩进去的锯齿形带状图记。盾的上方是一个黑色的逃跑奴隶，肩上背着一个包袱，包袱放在从左上角到右下角的纹章斜条纹上[5]。他的下面画上两条红色的线代表支持者，哈克，这就是你和我。纹章的题字是MAGGIORE FRETTA, MINORE OTTO[6]，这是我从书上看来的，翻译过来就是‘夫欲速者必缓焉’，意思是你拼命想快，结果反倒慢了。”

“哎哟嘿，”我说，“那剩下的那些又是啥意思呢？”

“咱们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扯这些啊，”他说，“我们可得死命地挖下去呢。”

“好吧，不过，”我说，“好歹讲点也行啊，比方说，啥叫中央横带？”

“中央横带哈——一个中央横带就是——你用不着知道什么中央横带不中央横带的。到了该他画的时候，我会告诉他怎么画的。”

“照我说啊，汤姆，”我说，“我看你还是说两句好一些。比方说，啥叫纹章斜条纹？”

“啊，说真格的，我也不知道。但他一定得有。所有的大人物都有的。”

他就爱干这一套。如果他不想跟你说，你磨破了嘴皮他也不干。哪怕你磨他一个礼拜也没门。

他这就算把纹章的事儿弄妥了，现在就开始计划别的地方，就是要想出一条叫人看了哭天抢地的题字。他说别的囚犯都有，所以吉姆也得有。他在一张纸上写了好几条，读出来给我们听，就是下面的：

一个囚徒心碎于此。

苍茫尘世弃他如敝屣，亲朋故旧恶他如仇雠，可怜的囚犯在此度过凄惨的余年。

一颗孤寂的心崩溃于此，一个破碎的灵魂在此安息。三十七年蹉跎岁月，孤苦伶仃的囚徒，生命到此终止。

异乡异客无亲朋，三十七年泪纵横。身陷囹圄今日了，万里云霄雪飘飘。

——路易十四的私生子终老于此

当他念这些字句时，汤姆的声音颤抖着，几乎哭出眼泪来。读完之后，他说他不知道该选哪一条让吉姆刻上去，因为每一条都是顶呱呱的一流棒。最后他说，干脆让吉姆把它们全都刻上去得了。但吉姆说，拿钉子把这么多东西刻到原木上怕不得用一年工夫，而且他连字母都不会写。但汤姆说，他会先把它们全描上去，吉姆照着样子照着线刻字就行了。但汤姆马上又说：“不成不成，刻在原木上可不成。地窖里可没有啥木头墙。我们得把题字刻在石头上。我们得去弄一块石头来。”

吉姆说石头比原木更难刻。他说往石头上刻这玩意儿他不知得弄到猴年马月，没准儿这辈子都出不去了。但汤姆说没事，他会让我帮着他干。然后他就过来看了看我和吉姆的钢笔做得怎么样了。这活儿特费劲，不好干，磨起来特慢，手也弄得生疼，半天都好不了，而且我们俩弄了好久也没出多少活。于是汤姆说：“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反正我们得有一块石头刻纹章，还得写那几条让人悲伤的题字。我们可以弄一块石头来，这就是一石二鸟了。锯木厂那边有一块圆盘磨刀石个头不小，我们可以把它偷过来刻字刻纹章，在上面磨钢笔和锯子也成。”

这个主意挺不错，磨刀石也很棒。但那块石头相当大，估计我们还是得花不少的劲才能弄过来。现在还没到半夜，于是我们就去了锯木厂，把吉姆留下来自己接着干。我们把磨刀石弄出来了，推着它往小棚屋那边滚过去。但这件事干起来费了我们不知多少力气。有时候，不管你费多大的劲，也没法扶着让它不倒。每次它一倒下来，都差不多就砸着我们了。汤姆说，不等我们把它推到地头，咱俩非有哪个人被它压扁了不可。我们才推了一半就累得快趴下了，出了一身汗，好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我们觉得自己实在是弄不动了，非得把吉姆找来不可。于是他把他的床脚抬了起来，把铁链子从床脚上拿开了缠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我们就从挖出的洞里爬了出来，到了磨石那里。吉姆和我推起磨石往棚屋走了过去，简直轻松极了，汤姆就在一边指挥我们干活。他指挥别人干活是把好手，什么他都知道，在我认识的男孩儿里，他是最了不起的一个。

我们挖的洞相当大，但还是不够让磨石进去。结果吉姆拿起镐头，三下两下就够大了。我们把石头弄进了棚屋，接下去汤姆就拿起钉子，在石头上浅浅地刻上了题字和纹章，然后就让吉姆在石头上干活，这次用钉子当凿子，另外在披屋的垃圾里找了一个铁门闩当锤子。汤姆让吉姆一直干到剩下的蜡烛点完了才能上床睡觉，那时他得把那块磨石藏在草垫子底下，他就在上面睡觉。然后我们帮他把铁链子拴到了床脚上，接着就打算回去睡觉了。但汤姆又想到了一件事。他说：“你这里有蜘蛛吗，吉姆？”

“没有啊，先生。上帝保佑，这里没有蜘蛛，汤姆少爷。”

“行啊，我们给你弄点来。”

“哎哟我的天，宝贝，我一只也不想要，我最怕那破玩意儿了。哪怕你弄点响尾蛇来也比蜘蛛强。”

汤姆想了一会儿说：“好主意啊吉姆。我看以前肯定有人这么干过，肯定有，因为这很有道理。对呀，真是个天才的好主意。你打算把它养在哪里？”

“养什么啊，汤姆少爷？”

“当然是养一条响尾蛇了。”

“上帝他老人家在上，汤姆少爷!你要是真的给我弄来了一条响尾蛇，我干脆还是一头把木头墙撞开得了。我真的会这么干的，就拿我的脑袋撞。”

“没事啊，吉姆，过一会儿就没事了。你把它养熟了不就好了？”

“养熟它!”

“对啊，那还不容易吗？不管是哪种动物，你对它好，跟它一起玩，它就不会想着去害那个跟它玩的好人了。不管哪本书都会这么告诉你的。你就试试吧，我只请你这么干一下，试个两三天就行了。是啊，你可以跟它一起亲亲热热的，要不了多久它就会喜欢上你了。它会跟你一块儿睡觉，连一分钟都舍不得离开你。它会让你把它盘在脖子上，把头伸进你的嘴里。”

“求你了，汤姆少爷，我求求你，别再这么说了!我受不了了!因为喜欢我，对我好，我就会让它把头伸进我的嘴里，是吗？我敢打赌，我这辈子都不会让它这么干的。而且我说，我才不想让它跟我一起睡觉呢。”

“吉姆，你可别犯傻啊。一个囚犯必须搞一头哑巴宠物玩玩的。如果从来没人试过响尾蛇，那不更好？那你就是第一个这么干的人了，你有多光荣啊。不管想什么办法，哪怕豁出命去想，也找不出一个能给你更大的光荣的法子了。”

“哎呀呀，汤姆少爷，我不想要这样的光荣。响尾蛇会把我的下巴咬掉的，那时我还有啥光荣？别这样了，先生。我可不想这么做。”

“见鬼，试一试都不行吗？我只是想要你试一试，要是不行你也不用留着它。”

“但问题是，要是我在试一试的时候它给我来上一口，那我可就全完了。汤姆少爷，只要说得过去，我啥都愿意试试，但如果你跟哈克弄一条响尾蛇到这里来，让我养熟，我就只好走了。我肯定是要走的。”

“好吧，好吧，如果你非这么死脑袋瓜子不肯干，那就不弄响尾蛇了，不弄了。我们给你弄几条没有毒的青蛇，你就在它们的尾巴上捆上几颗扣子，就算它们是响尾蛇，我想这也勉强可以了。”

“青蛇我可以要的，汤姆少爷，但如果我受不了这些该死的家伙，我就跟你说。我从来都不知道，当个犯人还有那么多穷讲究。”

“是啊，要按规矩做事，干什么都有好多讲究。你这里有没有耗子啊？”

“没有耗子，先生。我这里从来都没有见过耗子。”

“那好吧，我们给你弄点过来。”

“干吗呀，汤姆少爷。我不想要耗子。这些家伙烦死人了，我再没见过比它们更捣蛋的了。你要睡觉，它们就在你身边跑来跑去，过来咬你的脚指头。别弄耗子来，先生。要是我非得要啥的话，青蛇就挺好。你可千万甭给我耗子，它们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说真的。”

“可是吉姆啊，这些东西你非得弄点才行。他们都有哇。所以你就别磨磨叽叽的了。所有的囚犯都有耗子。根本就没有不养耗子的，没哪个不这么干的。而且他们还训练耗子，亲近他们，教它们变戏法，让这些耗子跟你亲得像一家人一样，就像苍蝇似的。但你必须给它们演奏音乐。你这里有什么乐器吗？”

“我这里只有一把破梳子、一张纸和一把口簧琴。但我想它们肯定不喜欢口簧琴的音乐。”

“嘿，它们肯定喜欢。它们才不在乎你给它们听啥音乐呢。一把口簧琴对耗子来说肯定足够好了。所有的动物都喜欢音乐，在监狱里它们更是喜欢得不得了。特别是伤心的音乐，而且口簧琴也只能吹这种调调了。音乐总能让它们感到有趣，它们就会出来看看你是怎么的了。结果发现你什么事都没有，啥都正常。你每天上床之前、一早起来以后，都要坐在床上吹上一段，就吹《最后的一环断了》就行，那就能把耗子招来，比啥都好用。你只要吹上两分钟，你就能看见，所有的耗子啊，蛇啊，蜘蛛啊，还有别的，它们全都来了，全都开始替你担心。它们全都会跑来，趴在你身上，到处都是。它们那时候可高兴了。”

“你说得对啊，它们肯定乐坏了，我相信你的话，汤姆少爷。但吉姆是不是很高兴呢？鬼才知道这么干是为了啥，不过只要是需要做的事情，我全都会去做的。我觉得我最好还是让那些动物高兴才好，这样我的棚屋也就没有问题了。”

汤姆停了下来，把整个事情想了一遍，看自己有没有漏掉的地方。没多久他就说：“嗯，我还真的忘了一件事。你觉得你这儿能养花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行吧，汤姆少爷。但这间棚屋里面黑得要命，而且我要花也没有用。养花好麻烦的哩。”

“好了，你好歹试着养养就是了。有些囚犯养花来着。”

“我寻思着，养一棵像大猫尾巴那样的毛蕊花说不定可以，汤姆小爷。但那花没有用，哪怕只费一半的事，养活它也划不来。”

“你别信那一套。等会儿我们给你弄一棵小的，你就把它种在那边角落里，好好侍弄着，但别叫它毛蕊花，叫它壁囚拉[7]。当它长在监狱里时就该叫这个名字。但你得用眼泪浇这棵花。”

“干什么呀，汤姆少爷，我这里有的是泉水啊。”

“你可别拿泉水浇，你得用你的眼泪浇花。他们都是这么干的。”

“我跟你说，汤姆少爷，我寻思，拿眼泪浇的一棵花才开始长，我拿泉水浇的两棵毛蕊花就都长成了。”

“这没关系。叫你拿眼泪浇花，你浇就是了。”

“那它非死在我手上不可啊，汤姆少爷，肯定会死的，因为我差不多从来不掉眼泪。”

这下可把汤姆难住了。但他考虑了一阵子，然后说，那吉姆就得试试洋葱了，至于对眼睛的那份辣劲他就得忍着点了。他说他第二天早上会到黑人小房子那边去，悄悄往他的咖啡壶里扔一个洋葱，结果吉姆说“这还不如往他的咖啡里放烟叶呢”。吉姆觉得干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太麻烦，又要种啥毛蕊草，还得给耗子吹口簧琴，甚至还得跟蛇和蜘蛛什么的亲热，讨好它们，还要加上什么做钢笔、刻题字、记日记等，这让当囚犯成了他干过的最麻烦、最操心、责任最重的一件事了。听了这话汤姆差点没对着他跳脚。他说吉姆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出大名，比古往今来一切囚犯都更出名。但他太愚蠢，不知道珍惜，这么好的机会眼看就会浪费了。这让吉姆感到很伤心，说他会改，再也不这么不懂事了。然后我和汤姆就回去睡觉了。

[1]　古代名门贵族绣在衣服上或者刻在盾牌上的图案，代表自己的功绩或者所属的贵族门第。

[2]　简·格雷郡主(1537—1554)，曾为英格兰女王，在位九天，后被处死。

[3]　吉尔福德·达德利，简·格雷郡主的丈夫。

[4]　老诺森伯兰，吉尔福德·达德利的父亲(1502—1553)，苏格兰政治家，军人。

[5]　原文bar sinister，即bend sinister的变体，在纹章学中表示私生子身份。

[6]　原文是意大利文，意义见下文。

[7]　法国作家博尼法斯(1799—1865)于1836年出版的一部小说的名字，其中说到一棵小花让一位囚犯活了下来。

第三十九章 汤姆写匿名信

第二天上午，我们跑到镇上买了个铁丝耗子笼。我们把堵上的最大的那个耗子洞挖开了，结果才用了一个钟点，就抓到了十五只最生猛的大耗子。我们拿着它进了萨莉姨妈的房间，在她的床底下找了个好地方藏起来了。但没想到就在我们去抓蜘蛛时，小不点托马斯·富兰克林·本雅明·杰弗逊·亚历山大·菲尔普斯发现了笼子，他就把门给打开了，因为他想看看这些耗子能不能跑出来。它们当然跑出来了，这时候萨莉姨妈进来了。等到我们回来时，她正站在她的床上大声叫唤，那动静全世界都能听到，而这些耗子正在到处乱跑，上蹿下跳，一个劲地给她消愁解闷。结果她拿了把山核桃木的棍子揍了我们一顿，害得我们又花了俩钟点才又抓了十五六只耗子，但这次没逮到一只那种最生猛的，因为那些拔尖的大家伙全被我们第一回逮光了。那个小捣蛋，真该死。我真的从来没见过那么厉害的耗子。

我们抓到了好大一些各种蜘蛛、臭虫、青蛙、毛毛虫和其他各种生物，而且全是那种特别活蹦乱跳的。我们本来想端一只大黄蜂的窝的，但我们没弄着，因为一大家子大黄蜂都在那里看着。我们并没有马上罢手，还是围着那个蜂窝转悠，耐心地等了好长时间。我们打定了主意，要么我们熬到黄蜂不耐烦了飞走，要么就是最后我们不耐烦了走开。最后还是我们走开了。然后我们去弄了些土木香[1]抹在被蜇的地方，结果就差不多好了，但坐下的时候还是感到不大舒服。接着我们就又去抓蛇，结果抓到了二三十条青蛇和家蛇。我们把它们全放进了一个袋子里，袋子放到我们的房间里。到了那时，差不多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我们苦干了将近一整天。饿了没有？哦，好像不觉得!但等我们吃了饭回房间的时候，屋里连一条该死的蛇都没了。我们没把袋子系好，结果它们不知怎的全溜出了房间。但这也不算啥大事，因为它们还是在房子周围啥地方待着呢，所以我们肯定还是能在哪里找到的。说实在的，在后面的一段时间里，这里的蛇多极了。动不动你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椽子或者别的地方掉下来，而且通常都是掉到你的盘子里，或者掉到你的脖子后面，反正一般都是在你不想让它们去的地方。说真的，它们都挺漂亮的，身上带着花纹，而且哪怕来个成千上万条也不会伤到你。但对萨莉姨妈来说，所有的蛇全都一个样，她恨死蛇了，不管哪种蛇都一样，你怎么跟她说都没用。每次有蛇掉到她身上，她都会放下手里的活计，飞一样地往屋外跑。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也受不了她的大叫大喊。她就连拿把火钳去夹蛇都不敢。要是她在床上一翻身，见到一条蛇在身边，她准会一溜烟跑出去，杀猪一样地叫唤个没完，听上去简直就像房子着火了一样。她老是打搅她家老汉，烦得他一个劲地叫苦，就连上帝都抱怨上了，说要不是当初他老人家创造了蛇，现在哪会有这么多烦恼。唉，过了差不多一个礼拜，家里的蛇总算跑光了，但萨莉姨妈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件事，总像有一种噩梦还没完的感觉。要是她坐在那里想些啥，你拿根羽毛往她后脖颈子上一放，她就会一个高蹦起来，简直就像被鬼掐着了似的。这简直太奇怪了。不过汤姆说所有的女人全这样，还说不知啥原因，她们天生就怕蛇。

每一回她见了蛇都会揍我们一遍。她还说，这样的敲打权当是给我们提个醒，要是我们敢再把蛇弄到家里来，她肯定要给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教训。挨两下打我倒不在乎，因为她打得又不疼，但再找那么好的蛇实在麻烦。好在我们后来又抓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结果，吉姆一吹起口簧琴，这些家伙就全都跑出来了，听音乐，还往吉姆身上爬，嘿，说实在的，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小屋像他的这么热闹，简直闹翻了天。吉姆不喜欢那些蜘蛛，那些蜘蛛也不喜欢他，结果它们就老是爬到他身上，等着整他，让他觉得怪不舒服的。而且他说，床上又是耗子又是蛇又是大磨石什么的，弄得他几乎都没地方睡觉。而且就算有了地方他也没法睡，因为这些家伙吵得太凶了，而且他说一直都这么吵，因为它们从来不同时睡，而是轮着班儿，比如在蛇睡了的时候耗子就出来闹，等耗子消停了的时候又轮到蛇出来玩了，所以总有那么一群家伙跟他混在一起，啥时候都不放过他，他睡的时候有一伙跟他一块儿睡，另一伙就在他身上爬来爬去，把那里当成了马戏团的圈子。如果吉姆起身找个新地方睡，那些蜘蛛就跟过去烦他。他说，如果这次他能逃过去，以后他就再也不当囚犯了，哪怕给他开工资他都不干。

好吧，到了三个礼拜结束的时候，我们样样事情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那件衬衣早就放在一张馅饼里送进去了。每次有耗子咬他一口，他就一骨碌爬起来，趁着流出来的血没干的时候写一点日记。钢笔已经做好了，题词啊啥的都在大磨石上刻着呢。床腿已经锯成了两截，我们也把锯末子吃了。那滋味真是恶心透了，肚子疼得要死，我们以为这次非把小命交待了不可，但后来还是活过来了。这种锯末子是我见到过的最叫人没法消化的了，汤姆也这么说。但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们总算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尽管我们全都累了个半死，特别是吉姆。菲尔普斯老头儿给奥尔良下游的那家农场写了两封信，叫他们来把逃亡的黑奴领回去，但那两封信都没回音，因为根本就没那么个农场。所以他觉得，他只好在圣路易斯和新奥尔良的报纸上发广告了。他对我说了那些圣路易斯的报纸的名字，弄得我全身都哆嗦起来了。我知道我们再也耽误不起了。但是汤姆说，现在到了写匿名信的时候了。

“那又是啥玩意儿？”我问。

“就是去警告那伙人，告诉他们会出大事了。这种警告有时候可以用一种方法做，有时候可以换一种方法，但总有那么一伙人，他们在周围监视着，他们会向城堡的长官私通消息。当年路易十六从丢勒里宫逃跑，就是一个女仆告的密。让人告密这种方法非常好，但写匿名信也挺不错的。我们可以两种方法都用。逃跑的时候，通常都是囚犯他妈过来跟囚犯换穿衣服，囚犯穿着他妈的衣服跑了，他妈留下来顶替。我们也要这么干。”

“你听我说啊，汤姆，我们干吗要提醒他们会出事呢？让他们自己去发现情况好了，本来就该是他们看守囚犯的。”

“是啊，这我也知道。但你没法指望他们。从一开始，他们不就稀里糊涂的，样样事情都得咱们操心吗。他们对谁都很信任，脑子全都像糨糊一样，什么情况都看不出来。所以，要是我们不给他们点信号，那就根本没人会来妨碍我们，我们逃跑的时候会啥困难都没有。像白开水似的，这还算啥历险？我们使了那么大的劲准备，结果那些工夫不都全白花了？”

“跟你说吧，汤姆，我就是想要悄悄的啊。”

“瞎说啥啊你!”他说，看上去一脸的鄙视。于是我说：“好吧好吧，我啥也不说了，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干。可我们上哪儿去找个女仆啊？”

“你当女仆就是了。半夜三更的时候你悄悄地进去，把那个不怎么黑的女奴的衣服偷出来。”

“干啥呀，汤姆，那么干第二天早上要惹麻烦的。为啥呢，因为她很可能就那么一件外衣哦。”

“我知道，但你借用十五分钟就够了。只要穿着那件衣服，把匿名信塞到前门下面就行了。”

“那好吧，那我就干了。但我穿自己的衣服送信还不是一样的吗？”

“那你看上去还能像个女仆吗，啊？”

“的确不像，但不管像不像，反正也没人看见。”

“有没有人看见，这跟我们该怎么做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们有责任好好干，别管有人看见还是没有都无关紧要。你这人办事还有点原则没有啊？”

“行了行了，我啥也不说了。我就是那个女仆。吉姆他妈是谁？”

“我来当他妈。我去偷一件萨莉姨妈的袍子。”

“那好吧。那我和吉姆逃跑了之后，你就得留在棚屋里。”

“不见得。我会在吉姆的衣服里塞上麦秸，放到床上，这就代表是他妈化了装躺在那儿，吉姆就会从我身上扒下女黑奴的衣裳穿上，然后我们就全都一起越狱遁逃。记住，大人物从监狱里逃跑就叫越狱遁逃。比方说吧，国王逃跑了就叫越狱遁逃。国王他儿逃跑了也叫越狱遁逃，管他是私生的还是公生的都这么叫。”

于是汤姆就写了那封匿名信，那天晚上我偷了那个不怎么黑的女奴的衣裳穿上，就像汤姆说的那样，把信从前门下面塞了进去。信上说：小心了。有人正在阴谋对付你们。好好盯着点。不知名的朋友。

第二天晚上，我们画了张图画贴在前门上，上面是个骷髅头，下面两根交叉的骨头，是汤姆用血画的。第三天晚上，我们又在后门上贴了一张画着棺材的图画。我从来没见过有哪家人吓成这个样子的。就算房子里到处都躲着鬼魂，它们趴在床底下，飘在空气当中吓唬他们，只怕他们也吓不到这个样子。如果有哪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萨莉姨妈也会“哎呀!”地大叫一声跳起来。如果有什么东西倒了，她也会跳起来叫：“哎呀!”如果你在她一不注意的时候碰了她一下，她的反应也是一样的。不管她面对哪一边，她心里总是咯噔咯噔的，总觉得背后有啥东西，所以她总是时不时地来个回头大转身，嘴里大叫一声：“哎呀!”但身子才转过去一大半，她又会再转回来怪叫一声。她不敢上床睡觉，但也不敢不躺下。汤姆说这次的效果真不赖。还说他从来没看见比这回更灵光的时候。他说这就说明，咱们样样事儿都干得挺圆满的。

接着他就说，现在就是咱们最后一炮打红的时候了!于是，就在第二天天才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就又准备好了一封信。我们在想，这封信该怎么办呢？因为我们已经听见他们在晚饭的时候说，要在前后门都派上一个黑奴整宿看着。于是汤姆就顺着避雷针溜了下来侦察，发现看后门的那个黑奴睡着了，于是他就把那封信贴到他后脖颈子上了。这封信上写着：

不要泄露我的秘密，我希望成为你的朋友。有一伙不顾一切的杀人狂徒，他们来自印第安人保留地[2]，想在今天晚上偷走你们的那个逃亡黑奴。他们一直在吓唬你们，好让你们躲在房子里，不敢来阻止他们。我是这伙人中的一个，但我相信上帝，希望能退出这一伙，老老实实重新过日子，因此不想再参与这种罪恶勾当。今天半夜，他们将准时从北边悄悄地过来，从围墙上翻过，用私配的钥匙打开门，闯进黑奴的小屋把他偷走。那时我会负责在外面望风。如果我看到了危险，他们就让我吹响一个白铁号，但我不会这样做。一等到他们进了棚屋，我不吹号，而是会像绵羊那样咩咩地叫，然后，当他们松开他的铁链的时候，你们就可以悄悄地上去，把他们全都锁在屋里，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到时候杀了他们都行。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做，别的啥都别做。如果不这样，他们就会怀疑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就会发出警报。我啥好处都不想要。我只是知道，我做的事情是对的。不知名的朋友。

[1]　一种植物，可用于医治黄蜂蜇伤。

[2]　过去的美国当局让印第安人迁徙居住的地方，在俄克拉何马州，曾经是歹徒活动的基地。

第四十章 一片混乱，神奇逃亡

吃完早饭，我们觉得心情不错，就坐上独木舟到河上钓鱼、吃午饭，好好地快乐了一阵子。我们还去看了看木筏，发现它平安无事，这才回家吃晚饭。这时我们发现这一家人紧张担心得不得了，一个个就像没头苍蝇一样。他们不肯告诉我们出了啥麻烦，而是在晚饭后直接打发我们上楼睡觉，特别是对最新的那封信半个字都不提。当然我们也不需要他们说啥，因为那封信谁也没我们知道得多。我们上楼上了一半，只等着萨莉姨妈一转头，我们就溜进了地窖，从食柜里拿了好多吃的，足够我们午饭时大吃一顿，然后拿回我们的房间，上了床。大约十一点半，我们起了床，汤姆穿上了他从萨莉姨妈那里偷来的袍子，准备带着午饭出门，但这时他问：“奶油呢？”

“我切了一大块，”我说，“放在一块玉米面饼子上。”

“嗯，你切下来就落在楼下了吧，因为这里压根儿就没有奶油。”

“没有奶油也没关系的。”我说。

“有了奶油不更好吗，”他说，“你再去一趟地窖，把它给带上来，然后就从避雷针下来追我。我去在吉姆的衣服里塞上麦秸，权当它就是吉姆他妈化装躺在那里。你一到了地头，我就学绵羊咩咩叫，然后我们就赶紧跑路。”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我就下了地窖。那一大块奶油跟人的拳头差不多大，还在我原来放的地方呢。我拿起那张放着奶油的玉米饼，吹灭了蜡烛，轻手轻脚地上了楼，一直走到一楼都没事，但没想到迎面就看到拿着蜡烛的萨莉姨妈。我赶紧把玉米面饼子和奶油放在帽子里，接着把它戴在头上。接着她就看见我了。她问：“你到地窖里去了？”

“是的，姨妈。”

“你去那里干啥？”

“啥都没干。”

“啥都没干？”

“真的啥都没干，姨妈。”

“好吧，那么你说说，这么晚的天儿了，你鬼迷心窍跑到地窖里干啥？”

“我不知道，姨妈。”

“你不知道？别这么答话。汤姆，我想知道你在那里干了些啥。”

“我啥都没干啊，萨莉姨妈。我发誓，我啥都没干。”

我以为她会放我走，而且正常情况下她是会放我走的。但我觉得，因为最近出了这么多怪事，所以无论有啥事，只要跟平常稍微有点不同，她都格外留意。于是她毫不含糊地说：“现在你给我去客厅，就待在里面等我。你一定在搞啥不该搞的鬼名堂。我一定得弄清楚了才能放你走。”

于是她就走了，而我就开门走进了客厅。天哪，好大一帮人在里面啊!十五个小农场主，个个都带着枪。我感到心里发虚，从来没这么虚过，只好走到一张椅子前一屁股坐下。他们在客厅里散坐着，有几个人在低声说几句话。他们都很烦躁不安，但都想让旁人觉得他们一点也不在乎。不过我看得出来，他们心里头是发慌的，因为他们老是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不断地挠头发，过一会儿就换个座位，要不就拿手指头摆弄摆弄扣子。我自己心里也毛躁躁的，但不管怎的，我也没摘下帽子。

我真的想让萨莉姨妈快点回来跟我算账。她要是想揍我一顿也随她好了。只要能让我溜出去告诉汤姆就行了。我要告诉他，我们这会儿已经做过头了，已经把脑袋塞进了一个大马蜂窝里了，蜂窝里的马蜂闹哄哄的，像打雷一样。我们千万可别再胡乱闹下去了，这帮小农民已经很不耐烦了，应该赶紧带上吉姆跑得越快越好，赶在他们过来追杀我们之前赶紧逃命，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最后她到底来审问我了，但我没法老老实实地回答她的那些问题，所以觉得心里一阵阵打鼓，慌得要命，因为那些小农场主非常不安，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等不及了，想立马出发，埋伏起来等着那伙不法之徒，说现在离半夜就剩几分钟了。另外的那些人想稳住他们等羊叫，而姨妈还在这里对我左问右问，一个劲地追查到底。我简直吓坏了，浑身打哆嗦，恨不得一头栽倒在地板上。房间里越来越热，我帽子里的奶油开始化了，淌了下来，流到了脖子上和耳朵后头。没过多久，有一个人说：“我看我们马上就出发，先到棚屋去，等他们一来就逮住他们。”一听这话，我几乎摔倒在地，一道奶油流上了我的额头，吧嗒吧嗒地往下滴，结果正好被萨莉姨妈看到了，她的脸马上白得像一张纸。她说：“坏了坏了我的天，你们看这孩子这是怎么了？我敢说他得了脑膜炎，快瞧啊，他的脑浆都淌出来了!”

接着人人都跑来看，萨莉姨妈一把掀开了我的帽子，结果玉米饼和剩下的奶油就全露出来了。她一把把我抓起来搂在怀里，嘴里说：“哦，你简直把我给吓死了!你原来没事哟，我太高兴了，感谢上帝!这些天我们家里很不走运，出了好多莫名其妙的事儿，我看到你脑袋上流出了那东西，就以为你不行了，因为那颜色就跟脑浆一样，天哪，天哪，你早告诉我你在底下干啥不早就好了吗，这种事我才不在乎呢。现在你快点上床去睡吧，要是今儿晚上再叫我看见你，我就要你好看!”

我立刻就上楼去了，接着就顺着避雷针爬了下来，然后就黑灯瞎火地朝披屋跑了过去。我太担心了，几乎说不出话来，但我长话短说，急忙告诉汤姆，说我们现在必须马上走，不走就晚了，那边挤了满满一房子的人，全都带着枪呢!

汤姆的眼睛闪闪发光。他说：“不会吧!是真的啊？哇，简直太棒了!嘿，哈克，如果照样再来一次，我敢说我能召来两百号人呢!如果我们能够拖到——”

“快点吧!快点!”我说，“吉姆在哪儿？”

“就在你手边哪，你一伸胳膊就能碰着他。他都打扮好了，一切都准备好了。现在我们出去吧，咩咩叫几声发信号。”

接着我们就听到人们的脚步声朝着门这边来了，听到他们在摆弄那把挂锁，接着就有一个人说：“我就说嘛，我们来得太早了，他们还没来呢，看，门还锁着呢。我们这样干：我们一些人进屋，我再把门锁上，你们就在暗地里趴着等，等他们一进屋，就开枪崩了他们。其他人就在周围分散埋伏，仔细听着，看还有没有人来。”

于是他们就进来了，但黑灯瞎火的看不到我们。我们赶紧钻到床底下，差一点就被他们踩着了。但我们顺顺当当地进了地洞，接着就从洞里爬了出来。我们的动作很快很轻，吉姆第一个，我第二个，汤姆断后，这完全是按照汤姆的命令做的。现在我们进了披屋，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沙沙沙地响。于是我们爬到门边，汤姆让我们停下，他把眼睛贴着门缝往外看，但到处都是乌漆麻黑的，啥也看不见。他小声地对我们说，他要接着听，如果脚步声走远了，他就用胳膊肘拐我们一下，吉姆就得第一个溜出去，而他是最后一个。接着他就把耳朵贴上了门缝，听啊听啊听，但脚步声总是在外面四下响着。最后他用胳膊肘拐了我们一下，于是我们就溜出去了。我们猫着腰，不敢大声喘气，连一点声音也没弄出来。我们排成单行，静悄悄地朝围墙边溜了过去。一直到跟前都没事，我和吉姆都翻过去了，但在翻墙的时候，汤姆的裤子被最上面一排栅栏的木条死死地挂住了。然后就听到脚步声过来了，于是他使劲地拽裤子，结果把木条弄断了，啪嗒响了一声。然后，就在他快要追上我们的时候，有人大声喊了起来：“谁？说话，要不我就开枪了!”

我们谁也不说话，只管撒腿往前跑。然后就有人冲过来了，接着就是砰!砰!砰!枪响了，子弹就在我们身前身后嗖嗖嗖地响!我们听到他们在喊叫：“他们在这儿哪!往河边跑了!快追啊兄弟们，放狗!”

于是他们就拼命跑着追上来了。我们能听见他们，因为他们穿着靴子，而且又喊又叫；我们没穿靴子，也不喊叫。我们是朝锯木厂那边去的。等到他们离我们很近时，我们就躲到灌木丛里放他们过去，然后就在他们后面跟着走。他们本来是怕把强盗吓跑了，所以把所有的狗都拴起来了，现在有人把狗全放开了，于是狗就跑过来了，汪汪汪叫着，听上去气势汹汹的阵仗，说不定有将近上百万只。但它们是我们自己家里的狗，等它们沿路追上来了，我们就停下来。但它们看到是我们，知道不是强盗，就提不起精神来了，只是嘴里轻轻叫了两声，权当跟我们打个招呼就过去了，又接着往前面跑，朝又喊又叫的人群那边跑过去。然后我们就又转向上游，飞一样地跑去，跟在他们后头差不多到了锯木厂，但接着就穿过灌木丛，到了我放独木舟的地方。我们跳上独木舟，为了保住小命，使劲地朝河心划去，但尽可能不弄出动静来。到了河心我们就放心了，接着便轻快地朝我们藏木筏的那个小岛划了过去，这就很容易了。我们还能听到岸边上那一片人喊狗叫，互相打招呼的声音。最后我们走得太远了，什么都听不见了。我们跳上了木筏，我说：“老吉姆，现在你又是自由人了。我敢打赌，你永远也不会再次变成奴隶。”

“你干得真棒啊，哈克。计划是头等的，干得也绝了。趁着乱哄哄的那一阵子逃跑，这一招谁也想不出来啊。”

我们全都兴高采烈的，但最高兴的还算汤姆，因为他腿肚子上中了一颗子弹。

我跟吉姆一听他挨了一枪，马上就像头上泼了一瓢冷水一样，再也高兴不起来了。汤姆疼得够呛，伤口也在往外冒血。于是我们让他躺在窝棚里，还把公爵的一件衬衣撕开给他包扎，但他说：“把那破布条拿过来，我自己能缠上。我们现在赶快走，千万耽搁不得。我们的越狱遁逃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漂亮极了。船员操桨就位，起航了!兄弟们，咱们这一手玩得实在是没话说啊!确实没话说。我真希望去劫狱救走路易十六的那伙人就是咱们，那就不会有人把‘圣路易之子，请上天堂’[1]这句话写进他的传记里了。不会的，先生，我们会带着他越过边境，对啊，我们会带着他这么干的，而且干得轻松自如，毫不费劲。船员操桨就位——船员操桨就位!”

但我和吉姆正在讨论着啥，我们在考虑。想了一阵以后我说：“吉姆，你说吧。”

于是他就说：“嗯，听我说，我是这么想的，哈克。如果是我们去救汤姆少爷，但我们俩有一个人挨了一枪，他会不会说：‘快点走，你们是来救我的，别去找啥医生了，救我要紧’？汤姆·索亚少爷会不会这么说？他会这么说吗？你可以打赌，他绝不会这么说!所以了，难道老吉姆就会这么说吗？不会的，先生，如果医生不来，我就待在木筏上，决不挪动半步，哪怕十年我也等下去!”

我就知道，吉姆有一颗白人的心，而且我知道他会这么说。所以现在没问题了，于是我告诉汤姆，我要去请一位医生。他一听就跟我们大吵了一通，但我和吉姆决不让步，他就要爬出窝棚，自己跑去解绳子开船，但我们拦着不让他这么干。然后他又朝我们大吼大叫了一通，坚持他的意见，但我们谁也不听他的。

于是，他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把独木舟准备好了，这时他说：“好吧，既然你一定要去，让我告诉你这么做的规矩。到了镇上，找着医生，你就把他家的门关上，拿眼罩把他眼睛蒙得死死的，让他发一个毒誓决不泄密，接着在他手上放一口袋金币，这才领着他，摸着黑在后街小巷兜一圈，接着过来上独木舟，但要先划着船在各个小岛中间绕来绕去，多转几圈。你还得搜他的身，把他的粉笔啊啥的拿走，一直到他回镇上的时候才还给他，要不然他就会在咱们的木筏子上做记号，以后就能找到咱们了。他们全是这么干的。”

于是我说我会这么干，然后我就走了。等到吉姆看到医生来的时候，他就会躲到树林子里，等到医生走了再出来。

[1]　这句话是大主教在路易十六被处决前替他祈祷时说的。

第四十一章 “肯定是鬼魂干的”

那位医生的年纪不小。我把他从床上叫了起来，他看上去是位很和蔼、很善良的老人。我告诉他，我和我弟弟昨天下午在河上的西班牙岛上打猎，接着在我们看到的一只木筏上露营。大概在半夜的时候，他肯定是在做梦的时候一脚踢在枪上，枪就走火了，结果子弹打在他腿上。我们想请医生过去给他治伤，而且别跟别人说，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因为我们想在今天晚上回家，叫家里人大吃一惊。

“你们是谁家的孩子？”

“是下游菲尔普斯家的。”

“哦。”他说。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说他是怎么被枪打着了的？”

“他做了个梦，”我说，“结果枪就打着他了。”

“好古怪的梦啊。”他说。

于是他就点起了风灯，挎着药包和我动身了。一见到那只独木舟他就不喜欢，说这么小的船，只坐得下一个人，两个人上去了似乎就不安全了。我说：“哦，先生，你别担心。我们仨坐着都一点事也没有呢。”

“你们三个人？”

“是啊，我跟西迪，还有……还有，还有那些枪啊，我就这个意思。”

“哦。”他说。

但他把脚踩着船边晃了晃，摇摇脑袋说，他觉得最好还是在周围找找，看有没有大点的船。但那些船都锁着，都是用铁链子拴着的。于是他就自己上了独木舟，叫我等他回来，或者我可以再找找，看有没有别的船。如果我愿意，那最好还是先回家去，对家里人说说，别让他们起疑心，这样到时候就可以让他们大吃一惊。但我说我不去，我就在那里等着。于是我告诉了他怎样找到木筏，他就划着独木舟走了。

很快我就想到了一个主意。我对自己说，如果他没法像俗话说的那样“晃一晃山羊胡子”就把汤姆的腿治好怎么办？要是他需要三四天呢？那我们该干什么呢？就什么不干地等着，让他把我们的老底全都掀开？不行啊，先生，我知道我该干啥。等到他回来，如果他说他还得接着给汤姆治伤，我就跟他一起过去，实在不行我游泳过去也行。然后我们就把医生捆上，把他留在筏子上，然后我们放开筏子往下游漂。等到汤姆好了，我们该给他多少钱就给多少，一分钱不少，或者把我们所有的钱都给他也行，这时候再让他上岸。

主意打定，我就爬到一个木料堆那里补点觉，但没想到一睁眼，看到太阳已经当顶了!我赶紧一骨碌爬起来，去了医生家里，但他们告诉我，说他夜里不知啥时候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嗯，这时候我就想，坏了，汤姆的腿肯定挺严重的。于是我一抬腿就要马上回小岛上去。没想到一拐弯，我差点没一头撞进西拉斯姨夫的怀里。他说：“嘿，汤姆!你这小坏蛋，这一大晚上都跑到哪里去了？”

“我哪里也没去啊，”我说，“不就是去抓那个逃跑的黑奴吗，我跟西迪一起去的。”

“胡闹，你们上哪儿去抓了？”他问，“你们的姨妈都急死了。”

“她不用急啊，”我说，“我们一点事儿都没有。我们跟着那些人和狗，但我们撵不上他们，我们走丢了。好在我们听到他们在河上，于是就弄了一只独木舟追着过了河，但谁都找不着。于是我们就沿着河岸上上下下地划船找人，到后来就累了。接着我们把船拴上就睡了，一直到差不多一个钟头前才醒。然后我们就划船过来听听有啥消息，西迪去了邮局，他觉得说不定在那里能听到啥消息，我就在街上瞎逛，想给我们找点东西填肚子，然后我们就一起回家。”

接着我们就去邮局找“西迪”，但我当然知道，他不可能在那里。于是那老头儿就从邮局里拿了封信，我们又等了一会儿，但西迪一直没来。然后那老头儿就说，咱们走吧，等西迪晃荡腻了，就让他自个儿走着回家，或者划着独木舟回去算了，咱们可得坐马车回去了。我好说歹说，他也不肯让我一个人留下来等西迪，说这样没用，我非走不可，得让萨莉姨妈看看，我确实是好好的没啥事。

我们一到家，萨莉姨妈一见到我简直乐坏了，又哭又笑的。她先是把我搂到怀里使劲抱了一阵，然后又照老样子，不疼不痒地揍了我一顿，还说等西迪到家了，他也要挨这么一顿好打。

这时家里已经挤满了人，全都是小农场主和他们的太太，大家在一起吃午饭，吵吵嚷嚷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吵得最凶的算是霍奇基斯太太，她一直唠叨着就没停过嘴。她说：“嘿，我说菲尔普斯老姊妹，我都把那边那间棚屋翻烂了，我相信那个黑奴准是个疯子。我对达姆勒尔老姊妹也是这么说的，是吧，达姆勒尔老姊妹？我就说，他准是个疯子，就是这几个字。你们都听着：他就是个疯子。我说，从那里各式各样的玩意儿来看，都能看出他是个疯子，我说。咱就看看那块大磨刀石吧。你们说说，哪个脑子没病的人会往磨刀石上写那些玩意儿？‘什么什么一个人的心碎了，’还有‘什么什么人三十七年在这里凋谢了’，还有那些路易啥玩意儿的私生子啦，这些没完没了的胡话。他疯得厉害哇，我跟你说。我开始时就这么说，后来我还是这么说，我一直都这么说。那个黑奴就跟尼布甲尼撒[1]一样疯，我说。”

“还有哇，看看那根拿破布条做的绳梯吧，霍奇基斯老姊妹，”达姆勒尔老太太说，“我的主啊，他到底想干吗呀——”“可不，我刚刚对厄特巴赫老姊妹就是这么说的，她会告诉你我就是这么说的。她看着那根烂布条绳梯，我就说，是啊，看哪!他弄那么个玩意儿到底想干啥？我说。她就说，霍奇基斯老姊妹，她就说——”

“可我的天哪，他们到底是怎么把那块磨刀石弄进去的啊？还有，那个地洞是谁挖的？而且谁会——”

“这就是我说的话呀，彭罗德老哥!——请把那碟子糖浆递过来好吧？——我刚刚就是这么对邓拉普老姊妹说的，是不是？他们怎么就能把那块大磨石弄进去的啊，我说。而且没人帮助呢，你可得知道，没人帮助啊!那才是这里最古怪的地方。别说啥没人帮忙的话。肯定有好些人帮忙啊，我跟你说。有十几个人帮助那个黑奴，而且我说，哪怕活剥了那个农场里所有的黑奴，也一定要把帮助他的人捉出来不可。而且，我说——”

“你说才十几个!那些事儿啊，四十个人加起来都做不出来。你就说拿水果刀做出来的那把锯条吧，那得费多少工夫啊。看看那条被锯断了的床腿吧。那活儿，叫我说，够六个男子汉干一个礼拜的。你再看看床上拿麦秸做的那个假黑奴吧，再看看——”

“没错没错，海托华老哥!我对菲尔普斯老哥就是这么说的，就是对他本人说的呀。他问我：‘霍奇基斯老姊妹，这事儿你怎么想的呢？’他问。我就说：‘你问我想的啥啊，菲尔普斯老哥？’他就说：‘就是那条被锯断了的床腿是怎么锯断的呀。’我说：‘想想那根床腿？照我看，它可不是它自个儿锯断的，肯定是有人把它给锯断的。我就是这么想的，你觉得对你就信，要不就别信。我说的可能也不见得就对，我说，但这就是我的想法，我说，要是有人有更好的想法，我说，那就说出来听听。’我说，就是这样。我对邓拉普老姊妹说，我说——”

“嘿，菲尔普斯老姊妹，我他妈的敢说，足足四个礼拜，那间棚屋里肯定每天夜里全挤满了黑奴，这才能帮着他干完了所有那些事。你就看看那件衬衣吧，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全都是那些非洲人的秘密文字，而且是拿血写的!肯定有满满一筏子的黑奴，差不多天天晚上都在那里干这些鬼事。说实话，我可以掏两块钱，找谁把这些话念一遍给我听听。还有那些写这些玩意儿的黑奴，我非把他们抓来，使劲抽一顿鞭子不可，一直抽得他们——”

“肯定有人帮他们的忙，马尔普斯老哥!你听我说，要是你前两天在这间房子里住过一阵子，你肯定也会这么想。你想吧，只要他们能上手的东西，他们就没有不偷的，哪怕我们还一直瞪大了眼睛盯着的呢。他们就是从晾衣绳上把衬衣偷走的!还有他们用来做绳梯的那条床单，我都不知道他们偷过多少回了!还有面粉、蜡烛、烛台、勺子、旧暖炉，还有成百上千的东西，我们已经记不清他们偷了多少东西了，还有我的印花棉布新袍子。我和西拉斯，还有我家的西迪跟汤姆，全都日日夜夜地守着呢。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我们这些人就没谁能摸着他们，一根汗毛都没摸着，影子也没见着，一点声音都没听到。最后怎么样？你瞧，他们一直摸到我们鼻子底下，捉弄我们。而且还不单单捉弄我们，就连从印第安人保留地来的强盗也被他们给玩儿了。他们还真就得意扬扬地跟那个黑奴一起溜走了。我们有十六条大汉，加上二十二头恶犬哪，紧紧地跟着他们撵都没撵上!我跟你说，这是我听说过的最古怪的事儿了。简直可以说，连鬼魂都没法比他们干得更漂亮。而且我看他们肯定就是些鬼魂，因为你知道我们家的狗，再没有比它们更厉害的了。可怎么样？它们愣是闻不着他们往哪儿跑了，连一次都没闻着!你们谁能对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谁说都行!”

“哟，这真是胜过了——”

“我主在上，我从来都没——”

“天哪，这乱七八糟的都是些——”

“家里来了贼，还加上闹鬼——”

“看在上帝的分上，这样的房子我哪敢住——”

“真的不敢住哇!我说李奇微老姊妹，这些天简直把我给吓得都不敢上床，上了床就连起来也不敢，躺下也不敢，连坐下都不敢哪。跟你说，他们啥都偷，我真怕他们会偷到——嗨，我的老天爷，昨晚到了半夜的时候，你肯定知道我怕到了啥样子了啊。我祷告来祷告去，只求上帝保佑他们可别把我家里的哪个人给偷走了!当时我已经吓得颠三倒四的，想事都想不利索了。现在是大白天，这么说好像有点傻，但当时我告诉自己，就在楼上，孤零零的一个房间里，还睡着我那两个可怜的小鬼头呢。我跟你说，我当时担心得要命，就爬上楼去，啪嗒一声把门上了锁，把他俩锁里边去了!我真的把他们锁起来了!谁都会像我这么干的。因为，你瞧，要是你被吓成那样，结果你就老是害怕，越来越怕。你的脑子也糊涂了，不论什么傻事都干得出来。没多久你就开始问自己，如果你是个小小子，你睡在那里，门也没锁，那你——”她没再往下说，看上去不知在想些啥。然后她慢慢转头看着我，而当我俩的目光碰上的时候，我马上站起身来，到外面去走走。

我对自己说：如果我出去找个地方好好想想，我就能好好解释一下，我这天早上怎么会不在房间里。我就是这么干的，但我不敢走得太远，要不然她会派人来叫我。后来客人全走了，我回了正房，告诉姨妈，说昨晚上吵吵嚷嚷的，还有枪声，结果把我和“西迪”都给吵醒了。我们发现门被反锁了，但想去看看热闹，于是我们就顺着避雷针滑下去了，结果我们俩都蹭破了点皮儿，但我们再也不会这么干了。然后我又接着往下说，把我告诉西拉斯姨夫的话又跟她说了一遍，然后她说她会原谅我们，还说像这样的结果已经不错了。不管怎么说，她也知道，哪个皮小子能不惹祸呢，所以我们像这样也不奇怪。而且像现在这样，反正也没出什么大事，我们都好好地活着，所以她觉得她应该多用点时间感谢上帝，他帮助了我们，现在已经逢凶化吉了，不必为那些过去了的事情心里发烦了。说完她吻了我，拍了拍我的头，又开始想她自己的心事去了。但没多久她又跳了起来叫道：“我的老天爷啊，这都快天黑了，可西迪怎么还没回家啊？他不会出了什么事儿吧？”

我赶紧抓住机会站起来说：“我现在跑到镇上去找他回来。”

“不行，你不能去，”她说，“你就待在这儿，哪儿也甭去。一次丢一个已经够多了。如果他不回来吃晚饭，我就让你姨夫去找他。”

他当然不会回来吃晚饭了，结果晚饭刚一吃完，西拉斯姨夫就出去了。

大约十点的时候他回来了，神色不大自在。他到处都没见到汤姆的影子。萨莉姨妈相当不安，但西拉斯姨夫说应该没事，还说小子就是小子，明儿个一大早，你就会看到他神气活现地回来了，什么事都没有。所以她也就只得暂时安下心来不吱声了。不过她说，哪怕这样，她还是要再等一阵子，而且要点上一根蜡烛，让他能看得见。

然后，当我上楼去睡觉的时候，她也拿着她的蜡烛跟我一起上去了。她给我掖好了被子，像妈妈那样照顾我，这让我感到非常难过，不敢看她的脸。她在我床边坐下，跟我聊了好久，还说了西迪许多好话，说他特别乖，好像她只想盯着这一件事，说个没完没了的。她时不时地问我，看我觉得他会不会迷了路找不到家，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掉到河里淹死了。又说他现在说不定正在哪里受罪甚至死了，而她又没在他身边帮助他，说着说着她就说不下去了，眼泪也静悄悄地掉下来了。于是我就跟她说，西迪没事，明儿一早肯定就回来了。这时她就会拉着我的手死劲握着，或者吻我，要我说了一遍再说一遍，要我说个不停才行，因为她实在太难过了，听了我的话她才觉得好受一些。在离开的时候，她低下头，就这么温柔地死盯着我的眼睛说：

“汤姆，门我就不上锁了，你反正可以走窗户和避雷针。但你会乖乖的，是不是？而且你不会偷偷走掉的，对吧？权当是为了我，好吗？”

上帝他老人家知道，我真是特别想走掉啊。我要去看汤姆，而且一门心思想走。但她这么一说，我就不会走了，哪怕把世界上所有的王国都拿给我，我也不走了。

但我心里一边想着她，一边想着汤姆，所以睡得特别不踏实。那天晚上我从避雷针上爬下去了两回，溜到房子正面，看到她还坐在窗前蜡烛旁边，眼睛看着路，眼眶里含着眼泪。我真希望能为她做点啥，却啥也不能做，只能悄悄地发誓，从此之后，再也不做任何让她伤心的事儿了。我第三次醒来时天已经麻麻亮了。我溜了下来，看到她还在那里，她的蜡烛已经差不多烧完了，她的头发花白，头枕在手上，已经睡着了。

[1]　尼布甲尼撒二世(约前643—前562)，巴比伦王，在位时间约为公元前605—前562年。他曾在首都巴比伦建造空中花园，征服耶路撒冷，摧毁所罗门圣殿，将犹太人祭师流放到巴比伦。

第四十二章 他们为什么没有绞死吉姆

早饭前老头儿又去了一趟镇子，但还是找不到汤姆的影子。老两口儿坐在桌子旁边光顾着想心事，什么话也不说，但看上去很伤心。他们的咖啡都冷了，却啥都没吃。后来老头儿说：“那封信我给你了吗？”

“什么信？”

“我昨天在邮局里拿到的那封信啊。”

“没有啊，你什么信都没给我。”

“哦，那我肯定是搞忘了。”

于是他就在衣袋里翻了起来，然后走到他放信的地方把信拿过来递给了她。她说：“嘿，这是从圣彼得堡来的，是姐姐的信。”

我觉得这时候我最好再出去走走，但我根本动不了腿。没等她打开信封，那封信就从她手上掉了下来，接着她就往外跑，因为她看到了什么。我也看到了。是汤姆·索亚，他躺在垫子上，还有那位老医生，还有吉姆，还穿着姨妈的印花棉布袍子，手捆在背后，一起来的还有好多人。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顺手把信藏在我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后面，然后冲了出去。她扑到汤姆身上哭着说：“哦，他死了，他死了，我知道他死了。”

但汤姆稍稍偏了偏脑袋，轻轻说了句啥，说明他还不是很清醒。这时她猛地抬起手来，说：“他还活着，感谢上帝!这就行了!”接着她猛地在汤姆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就朝着正房跑过去安排床铺，边跑边像连珠炮似的发指示，让前后左右所有的黑奴以及一切人听从命令。

我跟着那伙人走，想看看他们会怎么对付吉姆。老医生和西拉斯姨夫跟着汤姆进了正房。没跟去的那些人都气哼哼的，有些人想把吉姆吊死，要给附近所有的黑奴做个样子看看，让他们不敢跟吉姆一样逃跑，胡作非为，搞出这么多麻烦事，好多天来，让好好的一大家子人几乎吓死。但其他人叫他们别这么干，因为这样会出乱子的。他们说，他不是我们的黑奴，他的主人以后会来的，来了就肯定会因为他死了要我们赔偿损失的。一听这话，那伙人就冷静了一点点，因为有些人一看见黑奴干错了事就要杀人，但在泄愤之后，他们通常最不愿意掏腰包赔钱。

但他们还是对着吉姆一顿臭骂，时不时地还扇他一耳光，但吉姆一声不响，还装出根本不认识我的样子。他们又把他塞回原来那间棚屋，给他穿上自己的衣服，又拿铁链子给他锁上了，但这回没有拴在床腿上，而是拴在钉在墙基原木上的一根大瓦钉上，这一次连他的手上也拴上了铁链子，而且两条腿上都有铁链子。他们说，以后只给他面包和水，一直等到他的主人来领他，如果主人过一段时间不来，就把他送去拍卖。他们把我们挖的地洞填上了，说每天晚上会让两个农场主带着枪来，在棚屋外面放哨，白天就把一只斗牛犬拴在门上看着他。到了这时，他们就算处理完了吉姆了，接着就又开始臭骂他，算是告别的时候对他说再见。这时候老医生过来看了看，他说：“你们就这样算了吧，别对他太狠了，因为他真不是个坏黑奴。当我给那个男孩儿治伤的时候，我发现没人帮忙就没法把子弹取出来，而照当时他的那个情况，我也没法把他丢在那里自己去找人帮忙。当时他的伤口正一点点地越来越糟糕。过了好久，他已经不大清醒了，再也不让我靠近他，还说如果我用粉笔在筏子上做记号，他就会宰了我，还不断地说这类粗野的疯话。我发现我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于是就说，我一定得想办法找人来帮忙。结果我的话刚说完，这个黑奴就不知从哪里爬出来了。他说他能帮我的忙，而且他也真的帮了大忙，干得特别好。当然我觉得他肯定是个逃跑的黑奴，而偏偏只有我在那里!我那一个白天剩下的时间，再加上整整一夜，都只能在那里死盯着。我跟你说，这真的很不容易呢!我有两个病人在发高烧，我当然想到镇子上去看他们，但我没法冒险走开，因为这个黑奴可能会逃跑，然后人们就会责怪我。而这时河里的小船都离得不近，我要喊起来他们也听不见。我就只好在那儿待着，一直坐到今天早上。说实在的，我从来没见到哪个黑奴能像他那样，能把病人照顾得这么好，那么忠实可靠。而且他自己已经累得东倒西歪的了，并且是不顾失去自由的危险来帮忙的。看得出，他最近干过好多重活。就凭这个我就很喜欢他。先生们，我跟你们说，像他这样的黑奴能值一千块，也值得我们好好待他。他什么都给我准备得好好的，那孩子也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舒服，说不定还更好呢，因为那里安静极了。但只有我自己，又要守着那个男孩儿，又得看着那个黑奴，我就只好一直那么待着，一直待到今天一大早。这时来了一条小船，上面有几个男人，而且幸运的是，这个黑奴坐在小床边，头放在膝盖中间睡得死死的。我朝那几个人招手，让他们悄悄地过来，然后他们就扑到了那个黑奴身上，抓住了他，把他捆了起来，这时候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他一点也没给我们找麻烦。那个男孩儿时断时续地睡觉，这时刚好也睡着了。我们把桨包着让它们不出声，把木筏拴上了小船，非常轻巧地、静悄悄地把它拖过来了。那个黑奴一点也没跟我们吵，而且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先生们，他真的不是个坏黑奴，我对他就是这么看的。”

于是有人说：“嗯，医生，我必须承认，照你这么说他还真的不错。”

然后其他人也就没那么气势汹汹的了，我对那个老医生真的是非常感谢，因为他帮了吉姆一个大忙。我也很高兴自己没看错人，因为当时我一看就觉得他这人心好，是个好人。这时那伙人都同意，说吉姆表现得很好，值得大家为他记上一笔，值得犒赏。于是每个人都当场认认真真地表示，说以后不再骂他了。

接着他们走了出来，又把棚屋锁上了。我希望他们会说，他们会给他拿掉一两条铁链子，因为它们太重了；或者说，除了面包和水，还能让吉姆吃点肉和青菜。但他们都没想到这么说，而我觉得，我现在还是先别掺和进去要好一些。我眼前就有一个麻烦，因为我还需要做个解释。我的意思是，西迪和我搅进了那个乱哄哄的一夜，跑去追捕黑奴，但我在说到这件事时并没有提到西迪受伤。等我把这件事扯清楚了，我一定要把医生说的这番话好好向萨莉姨妈絮叨絮叨。

但我有的是时间。萨莉姨妈整天整夜都待在汤姆的病房里，而只要看到西拉斯姨夫在附近晃悠，我就会赶紧躲开。

第二天上午，我听说汤姆已经好多了，而且他们还说，萨莉姨妈已经跑去眯一觉了。于是我就溜进了病房，心想要是他醒着，我俩就可以好好编一个故事说给姨妈两口子听，我们就可以混过去了。但他还睡着，而且睡得正香。他脸色煞白，不像他来的时候那么红得像火烧似的了。于是我就坐下来等他醒过来。过了大约半个钟点，萨莉姨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这下子我可躲不过去了!她示意我别动，然后过来坐在我身边，开始小小声音跟我说话，说我们现在都可以高兴了，因为所有的情况都表明，他肯定可以完全恢复，而且他已经像这样睡了好久了，看上去一直都很安稳，气色也越来越好，等他这次醒来，十有八九能够头脑清醒。

于是我们就坐在那里看着，没过多久，他身子动了动，接着就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睛。他朝周围看了看说：“嘿，你们好啊，怎么回事，我怎么在家啊!怎么回事？木筏子呢？”

“没事了。”我说。

“那吉姆呢？”

“也没事了，”我说，不过这话说得连我自己也没多大把握。但汤姆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而是说：“太好了!真棒!现在我们没事了，安全了!你告诉姨妈了没有？”

我正要说告诉了，但姨妈插进来说：“告诉我啥呀，西迪？”

“哦，就是整个这件事我们是怎么干的啊。”

“什么整个这件事？”

“哦，就是那整件事呗。我们就干了一件事啊。就是我们是怎么把逃跑的黑奴放出来的。这是我和汤姆干的。”

“我的天哪，把那个逃跑的——这孩子在说些啥啊？我的天，我的天，他又犯迷糊了!”

“不，我没犯迷糊。我清醒着呢。他确实是我们放出来的，是我和汤姆干的。我们做的计划，我们也干成了，而且我们也干得漂漂亮亮的。”话一说开了头，姨妈就再也没打断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他看，一直盯着他看，让他讲下去，而我觉得自己也完全用不着说些啥。“听我说啊，姨妈，为了这件事，我们可是干了不知道多少活啊，干了好几个礼拜，每天晚上都是等你们睡着了之后才干的，天天都是好多个钟头啊。我们必须去偷蜡烛、床单、衬衣、你的袍子，勺子、白铁盘子、水果刀、暖炉、磨刀石、面粉，还有数不清的其他东西，而且你真不知道，要做那些东西得花多大的劲，我是说那些锯条、钢笔、铭文，还有所有这些东西，而且干这些事也实在痛快，这你大概连一半也猜不到。我们还得画那幅棺材的图画，像强盗那样写匿名信，在避雷针上爬上爬下，挖棚屋里的地洞，扎绳梯，把绳梯包在馅饼里送进去，还得把干活用的勺子和其他东西藏在你的围裙口袋里传递进去——”

“主啊!”

“——还得把耗子啊，蛇啊和其他活物放进棚屋里，让它们陪着吉姆。然后因为帽子里的奶油，你把汤姆留下审了那么长时间，差点就把这件事给搅黄了，因为那伙人没等我们出屋就来了，结果我们就只能逃命要紧，但他们听到我们了，就来追我们，我还挨了一枪。我们把路让开，让他们追了过去。后来那些狗就来了，它们对我们没兴趣，只是专拣最热闹的地方跑。我们上了独木舟，划到木筏上，全都平安无事，吉姆也成了自由人，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干的，这真是一次大历险啊，姨妈!”

“好家伙，我这一辈子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这么说这一切全是你们，是你们这两个小坏蛋搞的，所有的麻烦事都是你们生生地造出来的，把我们全都哄得团团转，全都吓得要死要活的。我真的恨不能马上狠狠地揍你们一顿消消火。想想看吧，我每天晚上都不得安生，你们两个却在那里得意快活，我——你快点好，到你这个小兔崽子好了的那天，我要把你们这两个小魔头的皮剥下来!”

但汤姆为了这件事得意极了，也高兴极了，那种兴奋劲根本就压不住，嘴巴停都不停地只顾呱呱呱，姨妈也使劲往里插话，两人你来我往地斗个不停，简直就像一对正在打架的猫。然后她说：“行了，你现在玩也玩痛快了吧？现在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再跟他搅到一起多管闲事让我抓到——”

“跟谁搅到一起？”汤姆问，一下子就不笑了，好像吃了一惊。

“跟谁搅到一起？当然就是那个逃跑的黑奴啊，你觉得还有谁？”

汤姆阴沉着脸看着我问：“汤姆，你不是说他没事了吗？难道他没有逃出去？”

“他？”萨莉姨妈说。“你说那个逃跑的黑奴？他的确没逃出去。他们把他抓回来了，但也好好的，啥事没有，现在又关进棚屋了，每顿饭除了面包就是水，身上缠着好几道铁链子，要一直关到他的主人来领他，没人领就卖了!”

汤姆一下子就在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他的眼睛里火星直冒，鼻孔一张一合的就像鱼鳃。他大声对我吼道：“他们无权关押他!该死!你马上就去，把他放出来!他不是奴隶，他跟地球上所有两条腿走路的人一样，是自由人!”

“你这孩子又在这儿说些啥呀？”

“萨莉姨妈，我的话句句当真。要是真的没人去放他，我自己去好了。他的每件事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汤姆也一样。华生小姐两个月前死了，她动过心思，要把吉姆卖到河下游去，她很后悔。她自己这么说的，而且在遗嘱里给他自由了。”

“我的天哪，既然你早就知道他是个自由人，那还拼死拼活地去偷他干吗呀？”

“嗨，我必须承认，这确实是个问题，而且确实是个女人家会问的问题!怎么说呢，我就是想来一趟历险，哪怕血流漂杵，我也义无反——哦，我的天哪，波雷姨妈!”

我的老天，这是真事哇!可不就是波雷姨妈吗，只见她就站在房间里面，一副笑嘻嘻、甜蜜蜜、心满意足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个装满了各种果料的天使馅饼[1]。

萨莉姨妈朝她扑过去就是一阵拥抱，差点没把她的骨头拆下来，然后就趴在她身上哭了起来，这时我看准床底下钻了进去，因为我觉得房间里好热，而那里刚好凉快，真是个好去处。接着我就从那里往外看，没多久，就看到汤姆的波雷姨妈从萨莉姨妈的魔爪里脱身了，然后就透过眼镜看着汤姆，你瞧，就是那种恨不得要把他碾到地底下去的目光。然后她就说：“是啊，汤姆，我看你还是把脸扭过去吧，我要是你，肯定会那么做的。”

“哎哟我的天，”萨莉姨妈说，“他真的变了这么多吗？老姐姐啊，这可不是汤姆啊，这是西迪嘛。汤姆在，汤姆在，哎，汤姆跑哪儿去了？刚刚他还在这里呢。”

“你是说哈克·费恩跑到哪里去了吧，不知哪儿去了的那个人其实是他啊!这么多年，我一手把汤姆这个小鬼头带大，你不会觉得我见了面还认不出他来吧。那我恐怕真的有点不妙了，是吧。出来吧，哈克·费恩，别藏着掖着的了。”于是我也就出来了，但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萨莉姨妈被弄得稀里糊涂的，有生以来，我见到的被弄得最糊涂的人应该就是她了，但只有一个例外，就是她的老公西拉斯姨夫。他进来后得知了整个故事，结果他就像你会说的那样，好像喝醉了酒一样，接下来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那天晚上他在教友会上传道，颠三倒四的内容让他大大地出了名，因为就连世界上年纪最大的人也搞不懂他说了些啥。后来，汤姆的波雷姨妈就把我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所有的人，我也只好出来一五一十地把过去的经历讲了一番，说当时菲尔普斯夫人把我错认为汤姆·索亚了——这时候她插进来说：“还是就叫我萨莉姨妈吧，我也习惯了，你就接着这么叫好了。”——说当时萨莉姨妈把我当成是汤姆·索亚了，可我也看不出有啥办法脱身，所以也就权当自己是好了，因为我知道汤姆也无所谓，因为这能让事情变得玄玄乎乎的，而他也可以弄点历险啊什么的，这就正合他的胃口了。结果真的是这样，他让人人都以为他是西迪，还想方设法地让我蒙混了过去。

然后汤姆的波雷姨妈就说，华生小姐确实在遗嘱里让吉姆自由了。所以，实际上，汤姆·索亚历尽千辛万苦，就是要让一位自由人获得自由!我过去一直搞不懂，凭着他的出身教养，为啥会帮一个黑奴获得自由呢，到现在，让他们这么一说，我才总算明白了。

接着波雷姨妈说，萨莉姨妈写信给他，说汤姆和西迪都挺好，平安无事，这时她就对自个儿说：“哼，看着吧!我就该想到的，让他就这么出一趟远门，身边没人盯着他，他准会惹出乱子来。现在我得去一趟下游，跑这一千一百英里，看看这家伙这回能整出啥名堂来，因为我给你写信问情况，也不见你回信。”

“啥呀，我可没收到你的什么信。”萨莉姨妈说。

“怎么会没收到？我写了两封信呢，问你说西迪在这里是啥意思。”

“说实在的，我的老姐姐，你的信我真的没收到哇。”

波雷姨妈气哼哼地慢慢转身说：“汤姆，你这死小子!”

“又怎么的了呀？”他说，样子有点不高兴。

“别跟我‘怎么的了怎么的了’地胡搅蛮缠，你这个小坏坏，把信交出来。”

“啥子信啊？”

“就是那两封信。我发誓，如果非得让我逮到你的话，我就——”

“在我箱子里呢。喏，就在那边的箱子。是我从邮局里拿的，原样儿没动过。我也没读过，碰都没碰一下子。可我知道，它们肯定会给我们惹出乱子来，于是我就想，要是你没有那么快，那我就——”

“哼，真的该活剥了你，你说我冤枉了你没有。然后我又写了一封信呢，就是告诉你们我要来的，我看也是他——”

“这回倒不是他，因为昨天才到，我读都还没读呢，但这没啥关系了啊，信我是收到了的。”

我可以出两块钱打赌她没收到，但又觉得，为了保险，干脆还是不说为妙，所以也就闭上了嘴没出声。

[1]　西方人食用的一种饭后甜点，外皮是蛋白酥皮，里面包着的是各种搅碎了的水果如草莓，外加掼奶油。

第四十三章 诸位再见

一有了独自跟汤姆说话的机会，我就问他，越狱遁逃的时候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而且，如果越狱遁逃成功了，他把自由给了一个自由人了，那他下一步打算干啥？结果他跟我说，从开始时起，他的计划就是：如果我们平平安安地把吉姆救出来了，然后我们就和他一起，坐着筏子顺流南下，经历各种真正的历险，一直到入海口去，然后再告诉他，他已经自由了，接着就带着他坐轮船，让他衣锦还乡，还要把他耽误的时间核算工资还给他，同时事先写信回去，让附近所有的黑奴都来欢迎，让他们弄个乐队，吹吹打打地举火把游行，大家一起回镇子上去。这样一来他就成了英雄，而我们也非常有面子。但我觉得，就像现在这样也够好的了。

我们马上就去把吉姆放了出来。我又把医生说的话告诉了波雷姨妈、西拉斯姨夫和萨莉姨妈，让他们知道，他当时帮助医生救治汤姆出了大力，于是他们也可着劲地夸奖了吉姆一番，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想吃啥就吃啥。他啥都不用干，使劲玩就行了。我们让他来到汤姆养病的房间里，几个人狂侃了一场。汤姆给了吉姆四十块钱，因为他不辞辛苦地为我们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囚犯，而且还当得这么好。吉姆简直乐得要死，他对我大声说：“还记得吧哈克，那次我怎么对你说来着？就是那次在杰克逊岛上时我所说的话？我那时就告诉过你，我的胸毛也不是白长的，是不是？当时我就告诉过你，我曾经很有钱，而且我还会有钱的!这不就是真的了吗？我有钱了!钱都到手了!嘿，你可别再对我说什么了，告诉你吧，兆头那事是有数的，你可得记好了啊。看，我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一定会再发一次财的!我敢拿命来打赌!”

然后就轮到汤姆大讲了一通。他说，要等哪天晚上，咱仨再溜出去，好好买一套装备，跑到印第安人保留地去历险，痛痛快快地玩上三两个星期。我说那没问题，这么干正合我的心意，但我可没钱买装备，因为我觉得我从圣彼得堡啥钱也弄不来，因为我老爸很可能已经回去了，已经想办法从撒切尔法官那里把钱要过去了，而且全买酒喝光了。

“没有，他没有要过去，”汤姆说，“那些钱全在呢，六千多块。你老爸从来也没回去过。不管怎么说，在我来这儿之前没回去过。”

吉姆非常严肃认真地说：“他不会再回去了，哈克。”

我问：“你为啥这么说呢，吉姆？”

“你就甭管为啥了，哈克，反正他不会再回去就是了。”

但我一直缠着他问，于是他最后说：“你还记得有一次，从河上游漂下来了一座房子吗？那里躺着一个人，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我当时进去了，揭开来看了看，但没让你进去。记得吧？嗯，现在你想要钱花，只管要就行了，因为那个人就是你老爸。”

汤姆现在差不多全好了，他拿了一根怀表链把那颗子弹拴了起来，挂在脖子上，权当是怀表，动不动就掏出来看看几点了。这书写到这里就没啥可写的了，但我很高兴，因为如果我知道写一本书有这么麻烦，我当时肯定没心思下笔，而且我再也不会写书了。但我想，我现在得在他们俩之前先跑到印第安人保留地去，因为萨莉姨妈要收养我当儿子，教我当文明人，这我可实在受不了。这种事我上回就玩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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