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吴承恩捉妖记．上

楔子　惊天变

第一章　南秀城

第二章　夜袭

第三章　袖里乾坤

第四章　李棠

第五章　同行

第六章　红钱

第七章　黄花镇

第八章　蜈蚣精

第九章　执金吾

第十章　鬼市

第十一章　百妖蛊

第十二章　天地一色

第十三章　亢金龙

第十四章　棋局

第十五章　求雨

第十六章　卷土重来

第十七章　死战

第十八章　大雨

第十九章　背锅

第二十章　李征

第二十一章　对弈

第二十二章　斩龙

第二十三章　奎木狼

第二十四章　白骨夫人

第二十五章　深沙大王

第二十六章　天牢

第二十七章　墓碑

第二十八章　梵音

第二十九章　人蛊

第三十章　脱困

吴承恩捉妖记．下

第三十一章　波月府

第三十二章　沙底船队

第三十三章　卷帘

第三十四章　聚首

第三十五章　脊蛇

第三十六章　满月

第三十七章　傻子

第三十八章　内丹

第三十九章　劫数

第四十章　入京

第四十一章　苏公子

第四十二章　暗流涌动

第四十三章　笔试

第四十四章　试探

第四十五章　武试

第四十六章　镇元

第四十七章　秘密

第四十八章　殉义

第四十九章　龙须笔

第五十章　解蛊

第五十一章　夙愿

第五十二章　旧人旧事

第五十三章　一拳

第五十四章　慈悲

第五十五章　沙暴

第五十六章　君临

第五十七章　杨晋

第五十八章　裂缝

第五十九章　人心

第六十章　破戒

第六十一章　输赢

后记

鸣谢参与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吴承恩捉妖记．上／有时右逝著．—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10

ISBN 978-7-5596-2134-4

Ⅰ．①吴…　Ⅱ．①有…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12576号

吴承恩捉妖记．上

作　　者：有时右逝

选题策划：北京磨铁图书有限公司

责任编辑：徐　樟

封面设计：蜀　黍

版式设计：美味的蘑菇酱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嘉业印刷厂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290千字　700毫米×980毫米　1/16　印张18.5

2018年12月第1版　2018年12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2134-4

定价：49.8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如发现图书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质量投诉电话：010-82069336

楔子　惊天变

明朝正德十六年，距离京城三十里的万秋山净通寺。

天刚微微亮，寺院里已经如同往日一般散布着众僧咏颂经书的浑厚佛音，借以祈福天下太平。大方丈照例跪在巨大恢宏的天鼎前面，等待着天鼎摇出今天份儿的“平安”签。

唯独每日奉命前来取签呈报于皇上的锦衣卫，时不时抬起脖子看看东升的日头，略显焦急。天已经微微亮，按平日里来说，自己现在早就该捧着今天的平安签奔波在去见皇上的路上了。只见他略显不安地在大雄宝殿门前走来走去。

门口拴着的良驹正在低头吃草，似乎难得享受这种宁静。不远处的山岗上，两名和尚打着哈欠顺着楼梯攀爬而去，从方向看得出两人是要去敲钟报时。这让门口的锦衣卫更加不安了。

“已经卯时了吗……”锦衣卫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目光转向了大雄宝殿之内。

这可能是大明境内唯一一座没有佛像的大雄宝殿。里面供奉着开朝皇帝所铸造的巨大“天鼎”。

相传，开国皇帝耗尽京城之内所有黄金，才打造出了这尊高三丈有余的三足巨鼎，而在正面镶铸着一尊三面观音像：正面观音手持经箧，右面观音手持莲花，左面观音手持念珠，传说随着阴晴日夜、旱涝春秋的变换，观音也会展现出不同的表情，栩栩如生，如天神下凡。

由于是纯金打造的，即便在夜里，这尊神鼎也会散发出微微的佛光。

这尊天鼎并不是用来焚香的普通火器；当时的皇上请来了一位得道高僧，耗了足足十年时间，用净通寺门口的竹林一段一段砍成竹简，然后再用沾了金粉的佛墨，一件一件写上同样的两个字：平安。

没有人知道这位传说中的高僧到底写了多少支签子放进了天鼎之中，有人说是一千支，也有人说是一万支。无论如何，这里面的平安签，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从天鼎被放进了平安签的那天起，圣上正式赐此鼎名为“天”。历代皇帝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求签。

高僧曾在开国皇帝面前取出来了第一支签子：只见他仙风道骨，轻轻叩击天鼎，整个三面观音像就会发出轰鸣，震得天鼎之内的平安签也摇动不已，继而会从正面观音像的手中，抖出来一支签子。

高僧当时看了签子，一脸惊恐，跪在皇帝面前，颤抖着呈上。

皇帝也迷惑不已，接过来一看，确实是平日里准备的竹简，只不过上面写着的却并非“平安”二字……

而是金光闪闪的四个大字：天下大吉。

高僧跪在地上对皇帝谢罪，坦言自己准备了不知多少平安签，却从未写过“大吉”二字，这支签子出现在天鼎之中，只能说是天意，是上天的冥冥之力所拟写。看来大明江山，必定千秋万代。

皇帝很满意，随即叩拜了天鼎，并且安排了全国上下的得道高僧，日夜在此咏颂经书，为朝廷祈福避祸。

说来也怪，那名高僧在天鼎铸成之后就没了音信；而从此以后，历代皇帝每天第一件事都是派人来此求签，且一般都是平安签。而天下也确实太平。

只不过，当偶尔有诸如圣上得子或者太子继位一类的事情时，那枚平日里遍寻不到的“天下大吉”签，一准儿会从观音手中赐下，足可以见识到天鼎多灵，乃是举国的神器，人人传颂。

今天就是这样一个日子，所以门口的锦衣卫才会着急。皇上昨天刚刚得了皇子，龙颜大悦，特命锦衣卫领军一大早来此护签。按道理来说这是一份美差，得了大吉的签子送呈龙颜，赏钱自不必说，指不准自己嘴甜一点，趁着皇上一高兴，顺便加官进爵。可是今天偏不巧，签子迟迟不出来。

莫不是……锦衣卫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莫不是，里面的平安签已经用完了？毕竟自己一直听说天鼎里面的平安签乃是神赐，远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冷战，急急忙忙跑到了大雄宝殿门口，朝着里面张望。里面的大方丈依旧在叩击着天鼎，祈求着今天的签子。

只不过今天，似乎连观音大士塑像的表情也不似平常。

“今日似乎迟了些许……”锦衣卫碍于佩刀，是断不可迈入佛堂圣殿之中的，所以只能在殿外赔着笑，小心翼翼地提醒着似乎还没睡醒的老和尚：“大师，还请速速得办……下官还要回去交差呢……万一皇上醒了以后，察觉这平安签要是还……不是，这大吉的签子要是还没有送到，咱们可能都不好交代啊……”

“慌什么……”大方丈头也不回，轻声喝道，“施主，心诚则灵。”

随着一句心诚则灵，天鼎如若往日一般浑厚而响，紧接着，终于有一枚签子落入了观音手中。

锦衣卫算是长出了一口气，而心里面则骂了面前的老和尚一万句：该死的秃驴，净他妈故弄玄虚吓唬老子。

大方丈接过签子，径直走出来，递给了锦衣卫：“施主，请拿去。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锦衣卫躬身抬手，接过了这根比命还重要的签子，正准备像以往一样速速拿锦绸包裹住；但是他无意间扫了一眼签子，顿时失声惊叫，而手里的签子也掉在了地上。

大方丈眉毛都立起来了：“施主！这可是天下吉兆，你竟敢如此冒犯！如若皇上知晓，你这可是要被杀头的……”

锦衣卫慌乱之中连滚带爬地捡起签子，嘴唇已经是死尸一样的惨白，一句话也不能多说，只能勉强抬着胳膊，颤抖着递给老和尚。

大方丈疑惑几分，还是抬手接过，匆匆一扫，转眼间也是面如死灰：“这……这一定是有奸人所害，才……”

说几句话，大方丈已然语无伦次。

面前的签子和以往的一样，散发着陈年的墨香。只不过上面的书法并不是以往的小篆，而是一种支离破碎的鬼画符，清楚地拼凑成了两个字：

“极凶。”

锦衣卫带着哭腔，问大方丈，这可怎么办？要不要如实禀报皇上？这皇上刚得了皇子，你说不是“天下大吉”，来个平安签也就算了。现在来这么一出，要是龙颜大怒，你我的脑袋可是要搬家的啊……

大方丈紧咬着嘴唇，双眼睁得死大死大的，不可置信地盯着手里的签子……

奇了怪了……怎么回事……大方丈现在彻底糊涂了。

昨天晚上，方丈刚刚得知皇上得了皇子的消息，自己就关了大殿之门，然后亲自爬上天鼎，将签子全部请出，然后放进去了百八十个早就准备好的“天下大吉”的签子啊……即便自己老眼昏花，误了那么一两个平安签留在天鼎之内，但是却万万不可能有这种“极凶”的荒诞签子在里面……

这是一个只有净通寺历代大方丈才知晓的秘密。现今大方丈成为住持时，前代方丈才告诉了自己关于天鼎的蹊跷：博龙颜一悦，靠的就是偷梁换柱。平日里，抽出平安签后，一定要数着日子，抽空补一些签子进去，防止哪天平安签用完；如果真有什么喜事，皇上觉得应该是天下大吉时，那就去大雄宝殿的暗房之中，里面有早就准备好的一摞一摞的“天下大吉”的签子以便替换天鼎之内的平安签。

现今的大方丈已经这么做过三次了；第一次是天子继位，第二次是大将军打败东瀛倭寇凯旋；第三次则是皇上不久前的一次大病初愈。

每一次都很顺利，但是偏偏今天……

大方丈开始有点后悔了：是不是有人捣乱还不清楚，错就错在自己不该看也不看就把签子交给了锦衣卫。如果是自己发现的，大不了息事宁人，悄悄重新抽个签子也就罢了。现在可好，这件事已经见了光，可如何是好……

按道理来说，天鼎关乎着国家命脉，一天之内只可由时任的大方丈敲击一次。这是死规矩，其他任何人胆敢擅自进入大雄宝殿，那可不仅仅是杀无赦，更是要诛九族的重罪。

表面上大雄宝殿周围似乎无人看守，那都是为了避一避寺院内的佛气；抛开每日都在寺院周围镇守的三千御林军之外，宝殿四周十丈之外，有着一排排持刀守卫防守森严。如若是人，除了大方丈和每日来取签的人之外，断不可能有其他人进得去大雄宝殿的。

那么，是妖？

大方丈想到这里，抬头看着天鼎，摇摇头。且不说这寺院之内法力浑厚的高僧不少，曾经确实有过千年古妖不知天高地厚，闯入大雄宝殿想要掳走天鼎；但是纵然有千年修为，那古妖碰到天鼎的一瞬间就被佛光吞噬，化为石像，周身上下被刻满了上古的经文。

妖对天鼎是一点辙也没有的……唔，倒也说不定是有妖怪来此，然后站在宝殿门口，扔了一根签子进去？但是，之前大方丈也试过，随便的签子放进天鼎之内不出一刻就化作尘烟了，必须是开过光的佛物，才得以保留。妖怪的签子肯定有着妖气，天鼎怎可能没有反应呢？

而且，一个妖冒这么大的风险进入大雄宝殿，就为了扔进去一根签子，然后看笑话吗？想到这里，大方丈也顾不得锦衣卫就在门口注目，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踩着观音托着玉净瓶的手，翻身探视天鼎之内。

没错，里面借着烛光，可以清楚地看到，横七竖八的都是自己昨天放进去的“天下大吉”的签子。

见了鬼了……大方丈趴在天鼎之上，头上的冷汗开始流下来。因为他意识到了，就算真的不知道什么原因，里面多了这一根“极凶”的签子，但是为什么就在今天，自己摇出来了呢？

难道真不成，是天鼎显灵了？

难道真的是……

锦衣卫在门口看着大方丈上蹿下跳不明所以，以为高僧被吓得走火入魔了，于是清清喉咙，勉强喊道：“大师……”

“赶紧去禀报皇上。”大方丈终于开了口，“要出事，要出大事！”

巳时，皇宫内。

宫里的小太监们都啧啧称奇：平日里，是见不到这么多御林军和锦衣卫的；昨日刚刚听说皇上喜得龙子，今日里本来还期盼着赏钱，未曾想到赏银没见着，倒凭空多了这么些个兵将。

“小皇子刚刚出生，倒也不怕冲了皇宫之内的和气！”太监们忍不住牢骚几句，但是被几名带刀侍卫瞪上一眼，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皇宫此时已经被御林军从外团团围住；各个出入口，都由锦衣卫重重把守；就连宫殿之顶，也蛰伏着二十多名大内密探。

而此时，皇帝正在太宫之内祭祖，以慰告上苍喜得龙子。灵牌所在的灵虚宫的四面墙壁上，镶嵌着往日里所抽的平安签。和门外近在咫尺的兵荒马乱不同，这里面依旧乐享太平。而今日跪在门口的不仅仅是负责传签的锦衣卫统领，还有当朝国师。两人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捧着大凶的竹签，被两名大内密探紧紧按住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

“传旨。”皇帝在香炉里插上了手里刚刚点燃的千年香，一股温和平静之意四散飘开，“净通寺大方丈尸位素餐，赐凌迟。净通寺众僧护国不力，但念得往日里咏颂经书有功，赐全尸。另，即刻选举国内高僧入住净通寺，接任方丈一职，为国祈福。”

外面有人得令，匆忙地跑了出去。国师听完圣旨已经几近昏倒，而地上跪着的锦衣卫统领好歹也是武将，若不是咬紧了牙关，恐怕此时已经要失禁了。

皇帝走了出来，轻描淡写地接过竹签，并没有顷刻间龙颜大怒；相反，皇帝似乎还带着几分兴趣。

“起来吧，与两位爱卿无关。”皇帝说道。

两人只是口称罪该万死，却依旧没有起来。

皇帝倒无所谓他们起不起身，他带着竹签转身走进了灵虚宫；虽然这不是一根平安签，但是皇帝照例找了一个位置，放下了这根祸源。

外面的日头高悬，虽然还未到午时，却晒得人头昏脑涨。

跪着的两人已经满脸是汗，汗水簌簌落地后很快蒸发，但两人既不敢擦拭也不敢起身。

之前传令的人很快跑回来跪地禀告圣旨执行的结果，皇帝的声音从灵虚宫传出：“大方丈死之前，可有什么遗言？”

“天地祥和……不似是天灾人祸……”那人恭敬回道，“大方丈之前已经入禅请神，说怕是有人要对皇上龙体不利。”

“那么说，是刺客？”皇帝耸耸肩，不以为然，“怪不得整个京城的兵马都被调过来了。”

说着，皇帝放眼远眺：“满城尽是精兵强将，如若真有谋反之人，也如同螳臂当车……何来大凶之兆？况且，近几年内，虽然天下归心，但是东瀛、南苗、西蛮、北山，各个都有窥探中原之意，刺客之事虽未曾声张，但也有过那么几次。只不过，每日只要取得平安签，朕必会化险为夷、逢凶化吉。今日之事……”

说着，皇帝顿了顿。

只是，没有人敢接这个话茬。

“罢了，谅你们也没人敢说。”皇帝依旧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昨日得了皇子，今日天鼎就赐我大凶之兆，很难让人觉得没有关联。你们一定有人猜测，昨日的皇子，就是凶兆之源……”

“这……”国师终于接住了话茬，“这无从说起啊……皇上乃是天子，天子所诞龙种，乃是我朝臣民所幸，保我江山可传千秋万代，实乃天下大吉……”

“啰里啰唆的。”皇帝打断了国师溜须拍马，吓得国师不再开口，“总之，你能保证，皇子和大凶之事无关吗？”

国师思忖良久，只能垂下头去，不敢再有丝毫表态。

“传旨。”皇帝拍了拍身上的香灰，看来是准备起驾回宫了，“昨日所得皇子，即刻投入永生井，不入玉牒；诞下皇子的妃嫔剁为肉泥，做长善包子分送给贫苦百姓。另外……”皇上顿了顿，转过身继续吩咐道，“令御膳房准备点开胃的点心，朕有些……饿了。”

皇宫之内，如同往日一般平静，除了一两声不会被人听到的惨叫之外，流水般地到了夜晚。似乎大凶之兆只是一个假象，今天又会是一个平安的日子。

今日是十五，月圆得如此好看。本来准备的赏月大会，也无疾而终。宵禁提前了不少，刚刚入夜就已经听不到什么喧哗之声，只有几声蝉鸣，不远不近。

而皇帝此时并没有入寝，依旧在书房里批着奏折。抛开近日里国务繁忙，皇帝其实也很想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刺客，能让天鼎给出“极凶”这样撼动大明江山根基的预示。

整个皇宫内灯火通明，能点起来的灯笼已经全部挂上了，加上月色正佳，整个京城之内简直恍如白昼。

夜入三分，皇帝终于起身挪步至书房门口，旁边的太监急忙递过茶盏。皇帝接过来抿了一口，抬头看着月亮，不由得带着几分遗憾：“多好的月色，何来大凶之……”

梆子响了一声，紧接着，有人撕心裂肺地高喊：“有刺客！”

“有刺客！有刺客！”本来静如死水的皇宫突然间人声鼎沸，喝叫声之中伴随着各种兵刃出鞘的厉响。书房里去取外衣的太监连滚带爬到了皇帝脚边，惊慌不已：“圣上，有刺客，您还是……”

皇帝笑了笑，并未理会：“看不见的刀剑才有危险。既然已经发现了刺客，还有什么担心的？朕就是在想，这刺客到底是人是妖，竟然可以闯入宫中才被侍卫发现……”

平时口齿伶俐的太监却没有应声附和，皇帝转头，发现太监已经丢了魂似的跌坐在地上，不禁皱眉：“朕不是说了吗，有什么担心的，竟然失了体统……”

皇帝没有说下去，因为发现太监似乎并没有在听自己说话，太监抬起手，指着外面——确切地说，是指着天空的方向。皇帝回身，抬头望去……

月色真好啊。

正是因为明月当空，才能清楚地看到，有数个身影从天空之中不断落下。同时，细细聆听的话，能够耳闻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发出的闷响。

而守卫皇宫的禁军，此时也已经方寸大乱。天空之中确实有人在落下来；一开始，几个禁军教头还以为是有高手腾空而至，急忙唤来了大批的弓箭手严阵以待。看得出那些个在高空之中的家伙离地几十丈，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大家不免紧张。奇怪的是，身影落在地上，就如同不会轻功的普通百姓一般，摔得四分五裂化为肉泥，而这一幕不断重复，一时间皇宫之内坠落的尸体比比皆是。

几个教头顾不得那么多，当先冲了上去，却又被一阵恶臭熏了回来。细细望去，这才发现，那些个跌落的所谓“刺客”，死因似乎并不是高空坠落，而是……

在跌落之前，这些所谓的刺客，已经是尸体了。

这些尸体腐烂不堪，爬满了蛆虫，骨肉几乎已经被啃噬殆尽，看来就像是已经埋掉数年，最近才被人挖出来一样令人作呕。特有的尸臭越发浓厚，仿佛要遮天蔽月一样，在皇宫之中久久不肯散去。

这并不是幻觉，月亮似乎真的在消失。

埋伏的弓箭手锁定了目标；不，准确地说，是锁定了目标的方向：敌人必在半空——举眉，上箭，挽弓——然后一个个又由于惊讶与恐惧，缓缓松了弓弦，作不得半点声响。

越来越多的尸体落下，越来越多的人抬头，而本来人声鼎沸的皇宫，却越来越安静。

半空之中，凭空里悬着一柄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落下。是的，乍看起来，这柄天空落下之物好似一根棍子；唯一的不同在于，借着月光细看之后就会发现，这根一度遮蔽了月光给人无限威压的棍子，是由无数腐尸密密麻麻交错、缠绕而成，看起来格外瘆人……

简直就像是一根爬满了蚂蚁的糖棍。

而三三两两坠落的尸体，就如同夏日里滴落的雨水一般，点点滴滴地将整个世界的不祥倾泻而下，令人觉得每次呼吸吐纳恍如寒冬，不寒而栗。

皇宫之内已经鸦雀无声。

“来人，护驾！”皇帝大声喝道，本能地觉得这绝不能是一般刺客。

然而，虽然这一声断喝在皇宫内盘旋回荡，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响应。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地听到了一声非常、非常轻的笑声；一个如同在每个人耳边诉说着噩梦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就是这么轻的一声冷笑，已经让所有人被一股煞气死死扼住喉咙，又仿佛身体上的每一根骨头都被碾盘细致地磨碎，连分毫都动弹不得。

仿佛是为了衬托和响应这声异笑，尸棍和地面上那些本该死去的尸体，一起颤抖着发出了巨大的悲鸣——似乎是在诉说自己的痛苦，又或者是在痛诉自己的不甘……

而更多的，则像是对于刚才那声冷笑的无尽恐惧。

伴随着这声阴笑，一个蹲伏的煞影出现在了斜挂着的尸棍顶端；那身影似人非人，似鬼非鬼，而且像是嘲弄着众人一般，一只爪子在不断地抓痒。众人抬眼望去，看不清这大胆的刺客到底是何人；只不过，煞影之下却有一双血红血红的眼睛，扫视着大地，令那些放肆的张望之人，没了继续抬头的力气。

皇帝和其对视不过弹指之间也不由得冷汗直流，不禁接连后退几步，若不是身后的太监急忙扶住，可能会跌倒了。

“朕……”皇帝想说什么，但是第一句话却卡在了喉咙，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喝道，“朕乃当朝天子！来者何人！竟然在此放肆！”

“区区一个皇帝……”尸棍上的煞影缓缓搭了腔，语气之中充满了不屑。紧接着，尸棍横着飞起——不，不是飞起，而是被那个煞影抬手抡了起来——“吾乃……”

尸棍笔直地落下，光是划破的风声就足以媲美天崩地裂。

只是短短一瞬。

从皇宫南城门开始，半个皇宫在眨眼间轰落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断壁残垣；待到尘埃落定，众人才看清，那柄尸棍，笔直地切开了皇宫。哀号之声终于开始此起彼伏，不少人已经被砸得四分五裂，其他可动之人，已经失去了全部战意，哭喊着四散逃离。皇帝终于站立不住，跌坐在地。

更恐怖的是，明明有人已经被砸得失去了半副血肉之躯，却仿佛仍没有办法死去。只见骨肉迸飞后的那些肉块，似乎被什么吸引着一般，缓慢而又平静地挪动着自己残存的身体，朝着那根劈开了整个皇宫的尸棍，固执地前进。而尸棍上那些不完整的腐尸，纷纷缓缓抬起手，拉扯着新的死者，将他们融进了尸棍之中。

“传人，传……”皇帝颤抖着喊道，回头望去，身边的太监应该是被飞石崩到，只剩下了半个脑袋，单目圆睁，好像是来不及反应自己是如何丧了性命。但是，听到了皇上的诏命，太监的身体还是动了一下，继而慢慢爬了起来，一步一步，任凭脑浆从自己被削去的半个脑袋里倾流而出。

遗憾的是，他似乎听到的并不是皇帝的声音。

血水溅落在地上，但是太监似乎没有感觉，只是朝着不远处的尸棍麻木前行。每一步虽然只有短短一刻，这副肉身都会比上一刻更加腐烂，仿佛已经过了十年、二十年一样；待走到了尸棍之前，身上不再有一块好肉，也不再有一滴鲜血。而这具尸体，仿佛终于心满意足，自顾自爬上了尸棍，和别的尸体缠绕在一起。

天上的煞影心满意足，伸出爪子——新的尸棍像是有了生命，霎时间拔地而起，掀翻了差不多整个皇宫，自己飞回到了煞影手中。

皇帝明白此时已经回天乏术，只得闭上眼睛，等待刺客落下杀招。

只是……

良久，没有动静。当皇帝再次听到脚步声接近时，他睁开眼。外围的御林军已经冲进了皇宫，领头的将领并不知晓刚才发生过什么，只是看着已经是一片废墟的宫殿瞠目结舌。

“皇上！皇上！”几名御林军好不容易找到了被砸垮了半面的御书房，看到了地上的皇帝，想认又不敢认。

因为皇帝此刻已然满头白发。

同一时间，净通寺的天鼎，悄然地裂开了一道裂缝。

皇宫近百里之内，所有熟睡的百姓都在半夜被一声巨响所惊醒，然后纷纷感觉到了一阵地动山摇。

第二天，有人谣传说，昨夜里有人叛乱，大军烧了半个皇宫。

也有人说，怎么可能，昨夜的巨响乃是南山崩塌所致。

还有人说，嗨，瞎扯，明明是神机营的炮仗而已，不值一提。

只不过，没有人说出来昨夜所做的共同的梦。

在所有人的梦中，都有一副狰狞的嘴脸，伴随着那声毁天灭地的巨响，清清楚楚地说出了六个字：

“吾乃……齐天大圣。”

第一章　南秀城

“客官里边请！您几位？”

“两位。”

“打尖还是住店？”

“除妖。”

“什么？”

“除妖。”

京城正南约一千六百里，南秀城。

距离朝廷那场惊天变，已经过去了五年。皇宫之外的草民似乎都已经不太记得那天夜里的巨响。

对于南秀城的人来说，最头疼的不是当年千里之外的大地异动，而是眼前的灾劫——闹妖了，而且是蜘蛛妖。

南秀城地处于山区，接壤于南疆苗族，先皇征战天下时一度视其为边陲重镇，曾经也算是繁华一时。只不过这些年却因为连年灾害民不聊生，去年更是雪上加霜，被朝廷赐了红钱。这红钱是朝廷新的敛征手段，由户部甄选一些地区，之后下达给这些地方税官，地方税官通过掷红钱决定次年缴纳赋税的多少：掷出红面，须翻倍缴纳该年税贡，反之则全免。此等量化税赋的方法不依人口、土地的数量，说来可笑，却全看地方的运气。南秀城便是走了霉运，去年掷出红面，免不了怨声载道。

今年年初，南秀城总算是有了些许转机：雨水终于愿意抚慰这片干涸的土地，给百姓一线生机。但是好景不长，刚刚有了一丝生气的南秀城，很快再次遭到了灭顶之灾。

且不说村外的耕田已经许久无人照看，村子里也是人声罕见。就连屹立在村中央的那扇开朝皇帝亲笔所书的牌匾，现在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布满了沾染灰尘的蛛网，以及妖怪留下的一道不深不浅的爪痕。

去年年初时，南秀城的村民还没有发觉到异象，只是觉得村子里上上下下多了不少蜘蛛。而到今年，竟然从山上爬下来几只耕牛般大小的凶狠蜘蛛，满身都是墨绿色的眼珠子，进了村子后不仅掳走了牲畜，连活人也抓走了不少。

直到出了人命，村民们才惊恐地发现，局势已经无法挽回。

西山的洞穴，已经被那妖物占山为王了；出了村口不多几步，放眼望去，那山脉如同大雪皑皑，漫山遍野都是银丝。

偶尔也会有几个命大的人，被捉走后侥幸逃回村子……但是这些人的肚皮上都长出了大大小小数十个肉疙瘩，没过几天便会被几只蜘蛛从肚子里面啃咬致死。

村子里已经上了几次万民状，期待着朝廷能够为民除害。官府每次批复都是一样：待有司议处，少安毋躁。但是眼下全国各地妖变四起，哪里顾得上南秀城这个边疆小镇呢？

马上马上，来日方长。

被掳走的人化作了那妖物的口粮；还活着的人只能期盼着几乎不会发生的奇迹……

无奈之下，村长挨家挨户凑了些银两，找村子里的秀才写了几份除妖告示，让逃难去的村民四下发散。

“这便是南秀城眼下的处境。”

青玄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除妖告示，叹了一口气。良久，只能继续颂咏着左手缠绕着的念珠。他此时一袭粗麻白衣，俨然一副行僧打扮。

站在青玄身边的吴承恩随手递过去一个馒头：“刚才的老板听说咱们是来除妖的，硬是不肯收钱。”他嚼了几口手中的馒头后，一脸的愧疚，仿佛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大袖一卷，遮住了那张满是书生气的面孔。

一黑一白的两个人，走到哪里都有几分扎眼，但在这群兴冲冲前来除妖的人群里面，算是最普通、最没存在感的。

眼下这群人有三十余个，都是要来帮南秀城“除妖”的。

而牌匾上却已落满了乌鸦，聒噪着，仿佛在嘲笑着下面这群人的渺小。

村长也没有想到，这除妖帖散出去没几个月，小小的南秀城竟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能人异士，一度灰暗的生活总算是涌现了一线希望。

这群人里面，有的袈裟披身，一脸超凡脱俗；有的则面目狰狞，腰间甚至还挂着几颗妖怪的脑袋；有的仙风道骨，比画着手中的桃木剑念念有词。

相比较而言，吴承恩和青玄反而像是来看热闹的村民了。

此时在村子唯一的水井旁，放着一尊老旧的香坛；里面并没有祈福用的香火，反而堆满了全村人募集来的铜币。如果真要细数的话，也应该有几十两银子。而村子里几乎所有人都来了，围看着中间那群被除妖告示请来的各路贤能；更有不少村民翻身便拜，嘴里不住歌功颂德，生怕怠慢了任何一个人。

村长站在井口旁，絮絮叨叨地说着感谢各位恩人的套话；而下面的这群人，似乎早已不耐烦了：

一个虎背熊腰、手里攥着九环金刀的大汉向前迈了一步，把身边的吴承恩撞了个踉跄，但他丝毫没有理会吴承恩责怪的眼神，径自亮开了嗓门，语气里是不耐烦的焦躁：“老头儿，莫要在此空耍口舌！我就问你，听说南秀城去年得了朝廷的红钱，是不是真的？”

村长一愣，继而痴痴地点头；一时间人群里发出了窃窃私语。

吴承恩愣了一下，转头看看青玄。

金刀大汉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窃笑，转而换了副语气高声说道：“得了红钱的村子，基本上说是下了油锅被朝廷扒了皮吮了骨髓都不为过。现在你们又遭了妖……唉，也是个惨。”

说罢，那大汉悻悻然捧起了一把香坛里面的铜钱，然后张开手掌，任凭那些铜币一枚一枚悉数滑落。

“估计这些也只能值上几十两银子而已……不过，你们村也只能拿出这么多钱了吧？”金刀大汉的口气里不乏怜悯，听得下面的人不知所以；而那大汉一个转身，跳到了井沿儿上，“这样吧……这些钱乡亲们拿回去，或者给下面的这些人凑些盘缠……南秀城妖孽这个事儿，我就应下了，就当是为我修点阴德！当然了，要是村长有心不想让我白白劳苦一番，那便将朝廷赐下的那枚红钱赠予我，权当是留个念想……”

此言一出，其他拿着除妖告示的人一片哗然。

不消一刻，四下里叫骂声便起来了。牌匾上一直聒噪的乌鸦，拍拍翅膀四散而飞，可见下面这群人里不少都动了杀气。

人群中的吴承恩也忍不住高声骂了一嗓子“不要脸”。有人在吴承恩身边轻轻附和几句，语气里净是挖苦：“这小子倒精明，还看不上这几十两银子。现在谁不知道，京城黑市里一枚红钱起码也值万两……”

下面的人与金刀大汉互相叫骂着，而那金刀大汉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此等局面，忽然间就把手里的兵器重重劈下，半个刀身“嗡”的一声埋进了土里。刀身上的几个金环发出一阵细细的蜂鸣，继而那声音越来越强，像无孔不入的风一样包围了四周的所有人。一下子不少人都情不自禁捂住了耳朵，也各自握紧了手中的刀剑，随时准备拔出来一战。

“各位仙友，话都说到这里了，大家就别他妈藏着掖着了。”大汉见稳住了局势，从容将兵器缓缓抽出，重新扛在肩上，“既然大家都是为了红钱而来，咱们索性就敞开天窗说亮话。”

“既然大家目的一致，那怎么也该讲究个先来后到吧？”一个站在青玄身边、鹤发童颜的道士似乎颇为不满，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铜铃和桃木剑，直指着那大汉的鼻子骂道，“这是哪里来的匹夫，一点儿规矩都不懂！要不本仙师送你回娘胎里，学学怎么说话？”

“嘿嘿嘿，这位前辈说得有道理！只不过……”金刀大汉听到这儿，微微转身，朝着那道士咧嘴一笑，“我的道理更厉害一些！”

说时迟，那时快。

“不好！”青玄和吴承恩同时说道。

下一个瞬间，还没来得及还嘴的道士已经被青玄一把按倒在地；而吴承恩则抬起左手，双腿分成马步，立地生根后生生挡住了这横着劈过来的一刀。

一声闷响。

两人摩擦处半丈之内的几人都被震倒在地，但金刀大汉却也没有讨得什么便宜；他眼下生疑，听刚才的这个动静就知道这书生宽大的袖口里指不定藏着什么乾坤。

那道士摔了个狗啃屎，抬手刚要推开青玄，这才发现自己侥幸避开了金刀大汉的必杀一击。

“刚才你想闹出人命？”

吴承恩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冷冷朝着大汉说道。刚才这一刀力道着实不小，绝对不是单纯想要耍耍威风、展露身手的意思。

这一刀目的很明确：杀人，要命。

金刀大汉淡淡地看着蹲着的青玄和吴承恩，朝怀中摸索了一会儿：“唔，倒是有些本事……喏，在下的名帖，还望两位卖个面子。”

金刀大汉从怀里掏出来一段刺绣，递给了吴承恩。

吴承恩抬手接过，略看一眼便瞠目结舌，转而递给了青玄过目。青玄看了一眼后，也是默不作声。周围的人纷纷探头探脑，张望着那张所谓的名帖。

在看清楚那段刺绣之后，众人纷纷咋舌，继而一下子失去了刚才的气势。就连一直盘旋于半空的几只乌鸦，也嘎嘎叫着，振翅而逃。

那段刺绣上面，用金光闪闪的金线刺着几个耀眼的大字：

镇邪司二十八宿·震九州。

吴承恩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刺绣，同时看了一眼青玄。青玄摆摆手，示意吴承恩不要多说话。

“不错。”金刀汉子双手抱拳，勉强算是客气了一下：“在下就是锦衣卫二十八宿，人称‘大环金刀莫相让，刀光剑影震九州’。一般朋友给几分面子，就喊我一声震九州。”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没有人吱声。眼见众人畏惧的反应，那金刀大汉不由得一脸满意：“喏，还望各位仙友给我几分薄面；这种事，还是交给朝廷来解决为好。不然……”

说着，那汉子手里的金刀又发出了嗡鸣，似乎是在挑衅众人。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再敢造次。毕竟这几年锦衣卫镇邪司的名号响彻天下，而二十八宿更是传说中的高手。

与朝廷为敌？这可不是小事。

没多久，有人上前抓了一把香坛里面的铜钱塞进囊中，瞥了一眼那金刀大汉后，转身离开。很快地，下面的人三三两两，纷纷效仿着刚才那人的行动，也是取些钱，径自离开。

最后剩下的人里面，除了吴承恩、青玄和那金刀大汉外，只有那个刚才被踩了一脚的道士，还有那个腰间挂满了妖兽脑袋的赤发怪人。

吴承恩静静地看着人越走越少，而香坛里的钱也几乎见了底儿。看得出，吴承恩一直想张嘴骂几句那群拿了钱后离开的家伙，屁也没干竟然还有脸去拿村民们的血汗钱。

倒是青玄依旧面无表情：“这群人，要是真去除妖，起码要死大半。”

吴承恩噘噘嘴，其实心里明白青玄的顾虑。毕竟这群乌合之众当中，刚才能看得见金刀大汉出手的不会超过八个。真的到了妖怪面前，刚才那群人大部分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就一命呜呼了。

“人数还是多了一些啊……”金刀大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确定不会再有人离开后，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里，拎起了自己的大刀：“怎么着啊几位，要不然咱们就在这儿先比画比画？别一会儿上了山，有人见钱眼开背后捅刀子。”

“大人，大人！”村长刚才一直苦着脸看着别人拿走了香坛里面的铜币，心里叫苦不堪却又不敢言语；此时此刻，万万不能再由着这汉子胡闹了，“妖怪就在西边的山上，老朽拿命打包票，若是哪位恩人除去了那蜘蛛，老朽一定将朝廷的红钱双手奉上……只是千万不要在村子里打打杀杀了。”

言外之意是，金刀汉子已经轰走了这么多人，万一这剩下的几个人再有个闪失，死的死、伤的伤，那妖怪可就真没人对付了。

金刀汉子听完之后，鼻子里哼了一声，扛起自己的兵器，朝着村子的西口迈步而去。没一会儿，那道士和赤发怪人也徒步出发，朝着西山的洞穴甩开了步子。

吴承恩这才开口朝着青玄问道：“话说……二十八宿里有这么一个人吗？”

“没必要和他起冲突。二十八宿里面确实已经有人来了南秀城。”

青玄抬手指了指村口的牌匾。

吴承恩抬起头，顺着青玄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刚才散去的乌鸦们已经重新聚集在了牌匾上。那群乌鸦叽叽喳喳，仿佛叫丧一样让人头疼。

而其中的一只黑鸟，只是啄啄自己身上的羽毛，歪着脑袋直勾勾盯着下面的吴承恩。吴承恩目光和这只乌鸦对上之后，总是觉得心里发毛，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唔……”吴承恩搔搔头，不明所以，“总之，锦衣卫镇邪司已经来了是吧？那南秀城的事情交给他们就行了？”

“不，”青玄说道，语气里是斩钉截铁，“正相反，咱们即刻上山除妖，片刻不能耽误。”

牌匾上的乌鸦忽然张开嘴“啊——”的一声，叫得凄惨无比。

吴承恩明白了为什么青玄会如此焦急，因为那只乌鸦的羽翼竟然如此丰满，让人一看，心中凛然。

毕竟有些符号、有些传说甚至有些名字，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

“六翅乌鸦·血菩萨……”吴承恩喃喃自语，然后觉得自己的头皮开始阵阵发麻。

第二章　夜袭

虽然漫山遍野净是蛛丝，但是通往那蜘蛛精盘踞洞穴的方向依旧格外好认。吴承恩和青玄上山的路上，几乎是尸横遍野：大大小小的蜘蛛尸体七零八落，喷溅出的墨绿色汁水铺出了一条血路。

“这几个人身手可以啊……”吴承恩小心地下脚，防止自己踩到这些黏稠的汁液，同时有感而发地赞叹了一句。

青玄和自己只是晚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上山，而前面的几人已经披荆斩棘杀出了一条小道；眼下，即便他们俩已经到了半山腰，依然没有追上那几人的背影。

可见前面上山的那三人脚程之快、身手之高，并没有被沿途的蜘蛛们耽误些许工夫。

青玄并没有作声，单单瞅了一眼附近的那些妖物的尸首——这些妖物大部分的背部都呈现出嫩绿色的花纹，蜘蛛脚末端的爪子虽然锋利却也几近透明，看来都是些刚刚孵出来不久的幼虫而已。

虽然说这些蜘蛛格外凶猛，獠牙和尖爪也格外锋利，但是充其量只能算是猛兽。

真正的除妖，还没有开始。

终于在洞穴口处，见到了那个在村子里灰头土脸的道士。

准确地说，吴承恩和青玄是听到了铜铃声，才认出了眼前的人。

洞穴口在一片山脊之间，显得异常宽大，足有两丈余高；而洞穴门口悬挂着厚厚一层蛛网，像门帘一样垂在地上，仿佛一张屏障。这层蛛网和山上随处可见的蛛丝略有不同，织网的蛛丝足有人类的手指头般粗细；蛛丝表面丝毫谈不上光滑，反而是充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但是这张蛛网与看上去的厚重感不同，竟然还可以随风微微荡漾，十分诡异。

那道士已经被缠进了蛛网之中，正在尽可能地扭动着自己的四肢；道袍已经被割出了七八道口子，身上也是血淋淋的。他左手的铜铃一直声声作响，右手的桃木剑也在徒劳地劈砍，却不能斩断这些在自己身上越绕越紧的银线。蛛丝密密麻麻，倒刺随着道士的动作越陷越深，道士身上血淋淋一片，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无力；蛛网周围蹲伏着不少蜘蛛，似乎对于落网的猎物无动于衷。

“救……”道士挣扎之余，抬眼终于扫到了身后的吴承恩与青玄，拼尽全力深吸一口气喊出了一个字。

显然，这么做是不明智的。

在道士吸气之时，几条蛛丝顺着这口气飘进了他的嘴里；一下子，道士上下嘴唇都被蛛丝上的倒刺割破继而缠绕，眼下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睛也开始向上翻，看起来撑不了多久了。

吴承恩心下一动，向前迈了一步，右手伸进了左边的袖管之中——青玄抬手挡住了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冲动。

“人命关天！”吴承恩急急地对青玄说，却看到青玄只用口型对他说：“有人监视。”

吴承恩立刻咽下后面的话，静静地站着，只见因为暴晒而干裂的地面上，两个巨大的阴影慢慢地盘旋着。

每个阴影都有尖锐的头部和六个扇动的翅膀，忽远忽近，静默的空气也被扇动出细微的“唰唰”声。

两只乌鸦。

吴承恩和青玄交换了个眼色。

青玄看了看那道士，慢慢走了过去：“从南秀城一直跟了过来，估计是冲着我们来的。你已经露了相，眼下万不能让人看到你的招式。”

吴承恩愣了一下，悻悻然放下了自己的右手，然后发泄似的踢了一块脚边的石子。

青玄已经走到了蛛网旁边，轻轻伸出右手，拽住了那道士的手臂——但是即便这动作再轻微，也很快被几根锋利的蛛丝缠了上来。

“小心！”吴承恩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却看到青玄藏于袖中的左手已经捏起了念珠。只听得一声溪水的响动，道士忽然被青玄从密密麻麻的蛛网里拖拽而出，甩在了地上。更神奇的是，那道士虽然受伤，但浑身上下竟然没有带下来一根蛛丝。

道士躺在地上气喘吁吁，但是依旧点头致谢。

“咱们进去。”青玄朝着吴承恩招手，然后对那道士说道，“大师，烦请您继续摇您的铜铃，我们一会儿出来后再带您下山。”

道士点头，疲倦地抬起手，握着铃铛轻轻摇晃。

吴承恩略有不解地看了一眼道士，但还是走到了蛛网帘之前。青玄照旧是左手捏紧藏起来的念珠，然后右手拍了一下吴承恩的肩膀。

溪水声之后，两人已经从蛛网正面横穿而入，片叶不沾身。洞穴之内，可谓伸手不见五指；身后的洞穴口，从内望去也只有微弱的光亮。

“一把火烧了这蛛网不好吗？起码有点光亮。”吴承恩摸索了一下四周，发现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楚，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留得这蛛网，起码能困住六翅乌鸦一段时间。”青玄显然是有着自己的盘算。果然，蛛网门帘微微掀动，同时传来了乌鸦的声响。看来那畜生也想要有样学样跟进洞穴里来，却被门口的蛛网缠住而不得脱身。

吴承恩这才点头，然后俯下身，从自己的行李里面翻扯出了一张宣纸，平铺在地上，又在左袖里摸索一番，拿出来了一根笔。

“说起来，你让外面那道士摇铃是什么意思？”吴承恩趴在地上，舔了舔笔尖后，在宣纸上小心地书写着什么，顺势朝青玄问道。

“避妖铃。”青玄回答道，“只要铃响，周边的妖物便看不到他。”

“这法器携带方便，使用简单，回头有空我也寻摸一个去。”吴承恩说着，收起了毛笔匆匆爬起。而他手里的那张宣纸正中，书写着一个“灯”字。说也奇怪，刹那间，洞穴竟被那宣纸微微照亮。

洞穴之中，遍布洞口、石路，错综复杂，攀附交错，几乎辨不清方向。而青玄借着这层光亮，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洞口：旁边的石壁上，落着一道清晰的刀痕。

吴承恩点头，看来这便是那个什么金刀震九州选择的去处。

两人快步前进，走了百十来步之后，果然见得洞穴里面豁然开朗，竟然是一片方圆几十丈的空地，借着顶上山脉的豁口洒下几分光亮。吴承恩见得光亮，匆忙撕掉了手里的那张宣纸，青玄则拉了一把吴承恩，伏在地上细细勘察。

那金刀大汉正站在这片空地正中，闭目而立；而右手的金环大刀上面，沾染了不少汁液。

洞穴里格外安静，只能听得几声“嗖嗖”的细响。

几个庞大的身影，灵巧地侧身匍匐于石壁之上，以极快的脚程移动着。爪子落在石缝之中，发出了窸窸窣窣令人不舒服的坚硬声响。

“两只。”青玄仔细听了一会儿后，小声对吴承恩说道。

话声未落，一只如同耕牛般大小的墨绿蜘蛛猛地蹿到了金刀汉子身前几丈的位置张牙舞爪，后背上更是齐刷刷睁开了几十只血红色的眼珠子，瞪视着那金刀汉子。

金刀大汉立马抡刀而起，朝着那妖物劈去——那妖物似乎不甘示弱，直直奔着汉子冲了过去。

只是在他身后的青玄和吴承恩却看得清楚：前面那只蜘蛛其实只是在遮掩视线，真正的杀招却是另一只潜伏于金刀汉子身后的蜘蛛。只见汉子身后的那只妖物无声无息地落地，缓缓张开了自己锋利的口器，然后朝着那毫无防备的金刀汉子的脖子处就是一跃！

“噌”的一下。

吴承恩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是的，那个震九州确确实实是朝着自己面前一刀劈出——只不过这一刀砍得实在是有失水准；刀口落下的位置，明显是砍空了的架势。

那只背后的蜘蛛明明是奔着汉子的脖子而去，半空里竟然中了邪一般，径自朝着刀口落下的位置攀了过去，硬生生顶到了刀锋之下，脑袋被劈开了花。

同样被这诡异的一幕镇住的，还有金刀汉子面前那只大蜘蛛。

“来，到你了。”金刀汉子脚踩在死去蜘蛛的头上，用力拔出了自己的兵器，同时招手对面前活着的蜘蛛说道。

震九州再次举起了手里的金环大刀，然后双手握刀，朝着自己面前猛然一个横劈——

吴承恩这一次清楚地看到，那本来小心翼翼、死活不肯上前的大蜘蛛，竟然和刚才的牺牲品如出一辙，中邪似的径自猛冲到了刀锋的位置，然后被震九州一刀劈成了两半。

“旁门左道。”青玄明白了个中玄机，“刀上的金环乃是引妖铃。他只要抡刀时晃动一下刀身，发出动静，妖怪自然要奔着声响发出的地方一探究竟。”

“只不过，发出禁制的位置正好是刀锋……这倒是方便。”吴承恩听完后扫兴地点点头，仿佛一个好玩的戏法被人说破了一样委屈。这些年自己磨炼的技艺算是白费了。

“对付小妖还好，如果遇到了这洞穴的主人……”

正在这时，吴承恩忽然听到空气中隐约的嗡嗡声，青玄反应更快，张口冲震九州喊出：“小心。”

震九州想不到青玄和吴承恩在此，愣了一下，话声未落，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他低头一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脖子上竟然被套上了蛛丝——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蛛丝忽然一绷，将这金刀汉子生生原地拽起，吊在半空中打晃。汉子满脸通红，手中的金刀已经脱手，双手只能徒劳地死抠着脖子上的蛛丝。

“救人！”吴承恩恍惚了一下，转眼醒过神来，起身要冲出去，却被青玄一把抓住。

“先注意看！”青玄说道，捏紧了左手的念珠。

一个高大的人形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这次吴承恩看清楚了，这身影确实是走，不是爬——虽然这身影几近人形，但是却是四脚四手，肚子如同水缸般粗细。他的脑袋上此时竟然还没有五官，只有一条硕大的舌头突兀地露在外面，垂到地上。

就快能化成人形，吴承恩知道眼前这只蜘蛛不好对付，但救人要紧，只能拼尽全力了。思及此，吴承恩第一时间亮出了藏在袖中的毛笔，然后一跃而出！

蜘蛛精抬起手，喷出一张硕大的蛛网，横着将跃在半空的吴承恩盖在了地上。吴承恩挣扎几下，发现这张网虽然不沉，但是极为黏稠，硬是把自己黏在了地上起身不得。

青玄没有丝毫迟疑，直接跃步向前，挡在了吴承恩和那蜘蛛精之间，左手亮出念珠做出了合十的动作。

只见他双掌忽然展开，做了数个手印，以智吉祥印为根本，左手安于胸前，手掌向上，右手覆其上，掌心间似有流火攒动，那流火化作一缕金丝缠绕着念珠。

被黏在地上的吴承恩顿时觉得周围像点了七八个篝火似的，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叱！”随着青玄的一声低喝，金丝从念珠中似缓实快地抽出来，一分为二，二分四，转眼间化作八道小型的火蛇直冲着蜘蛛精蹿去，那蜘蛛精顿时陷入火蛇的包围中，配上八只“手脚”，像个燃烧的草球。

吴承恩心中大叫“师兄厉害”。

没想到“咕噜噜”一阵水声，“砰”的一下，火球像被一团水从里面炸开般浇灭，焦黑黏稠的液体纷纷散落在地上，发出恶臭，竟是那蜘蛛口器里的液体。

青玄也是微微一怔，按道理以他的五行之火正克蜘蛛精才对，不过想来这蜘蛛精能称霸南秀一带也确实有几分本事，不禁动了动眉毛，收拾心情，打起十二分精神。

上面吊着的震九州本就被勒住脖子，缺氧而挣扎不休，这会儿被焦臭的味道一熏，更是有出气儿没进气儿，几欲死去。

吴承恩看他翻白眼，双手双脚踌躇，忍不住竖起手指指着上面叫道：“师兄动作要快！”

蜘蛛精被青玄这么一烧，废了不少妖力，显然恼怒非常，长舌头处突然狂喷出一大片蛛丝。这片蛛丝喷出来时浓稠，到了高空却突然涨大，铺天盖地地照过来，显然想一网打尽。同时四条腿抓地，猛地从地上蹿起，一跃丈许，四只手化作毛茸茸的镰刀爪器，爪器泛着银光，凛凛挥动，向青玄的脑袋劈砍过来，舞动速度极快，料想若是碰到了身上，一瞬间血肉骨骼都得被切成碎片。

青玄沉着脸不闪不避，也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工夫，他脑袋里已经转过七八种念头，主意一定，连续做了几个手印，佛珠快速旋转，五行之力翻滚，先是火力腾升，一瞬间将蛛网烧穿，接着土力涌出，带动地上的土石向蜘蛛精的身体裹挟而去，将蜘蛛精裹在一个大土球中。

蜘蛛精只觉得八肢、身体都像嵌进了焦灼的泥中，满身的眼珠也逐渐被泥敷满，看不见、动不得。在它想用妖力内爆震掉泥石时，却陡然惊觉裹着身子的泥石里鼓动着什么东西，它本就是蜘蛛精，何曾怕过什么蛇虫鼠蚁的涌动，可是偏偏那鼓动的感觉紧紧贴着皮肤、眼睛，接着有一些细小纤长的丝状物从泥里钻出来，贴着它的身体滑动，每经过一处缝隙，就试图往里钻。

那一瞬间，它感到了极度的恐惧！

不，它绝对不能让那些东西钻进它的身体，它有预感，如果被那细丝缠住，它将死得凄惨无比。即使这一刻自爆内丹，用爆炸之力摆脱束缚再炸死这洞里的几个人，只要给它足够的时间慢慢恢复，它能重新结丹。再说修妖结丹先从下丹田，再结中丹田，最后结上丹田，它的中丹田结丹已经开始，即使爆了一个，顶多妖力损失一半而已。

青玄看蜘蛛精挣扎不休，再次催动木力，令泥球里的菟丝草加速生长，却也因此隐隐感到体力有些透支，额头冒出了细汗。

就在此时，忽然间在青玄的背后，传来了一声声由远及近的熟悉的怪叫。

“哑！哑！”

青玄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是的，那只六翅乌鸦，已经挣破了洞口的蛛网，跟着二人的踪迹飞了过来。照旧，那乌鸦不急不缓地落在附近，歪着脑袋啄啄翅膀，继而饶有兴趣地盯着地上的吴承恩。

“不要动……”青玄悄声说道，却没有能够劝阻地上的吴承恩继续挣扎。

“现在让我出去！上面那个什么九州快不行了！”吴承恩吃力地说道；抬眼望去，那震九州已经两手下垂，双腿抖颤，股间濡湿一片，嘴角也涌出了胃液。

然而，青玄这迟疑的片刻，五行之力一放松，那边裹着蜘蛛精的泥球突然急速翕动三次，接着猛然爆炸开来，泥土像箭似的四溅开来，青玄忙撑起结界保护自己和吴承恩。

蜘蛛精从泥球中一跃而出，肚子上破了一个大洞，涌出恶臭的体液；几只眼睛也变成了白色，似损失了不少妖力；其中一只手一只脚也分别发生奇怪的扭曲，上面还缠着菟丝草坚韧纤细的藤蔓，显然是藤蔓弄断了他的手脚。

这时，那六翅乌鸦的存在引起了蜘蛛精的注意，要知道，鸟类和虫子天生就是敌人，即便是青玄伤了它在先，可是它本能地先去看六翅乌鸦。顿了顿，它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急喷而出一根细长的蛛丝，远远甩了出去，准确地套住了那只看热闹的六翅乌鸦。六翅乌鸦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幕，一下子又被蛛丝拽着，接着被拉扯到了蜘蛛精手里。

虽然落入了妖物手中，但是那六翅乌鸦似乎完全不怕，只是继续刺耳地聒噪着，同时用力扑棱着自己的翅膀，时不时还用鸟喙啄上一口那妖怪的手指。在旁人看来，与其说那畜生是在蜘蛛精手里挣扎，倒不如说是在挑衅。

忽然间，一声惨叫，打断了青玄和吴承恩两人的行动。他们抬头望去，看到那蜘蛛精显然已经被六翅乌鸦触怒，继而手上用了力气。

六翅乌鸦再也叫不出声，看来是被攥碎了内脏，嘴里面开始流出猩红的血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继而血流如注。蜘蛛精满意了不少，随手将鸟尸甩在了地上。

只不过，这乌鸦嘴边的血水流得有些异样，就连那蜘蛛精也有所察觉：为何这只乌鸦仿佛咕嘟咕嘟吐不尽腹腔中的血水，仿佛决裂的堤口，流起来没完没了。

而落在地上的腥血，却也没有融入泥土，反而越聚越多，渐渐地涌成了一汪血池。

不消片刻，一条枯黑的手臂，从那摊血池之中猛地伸出，摸索一番后扶住了附近的地面；而后，一个枯萎的身影，借着刚才那只手用力一撑，整个从血池之中攀爬而出，毫不忌讳地蹲伏在蜘蛛精的身边。

地上的那摊血水自动聚集于这人的脚下，顷刻间便被悉数收入了这人体内。这人心满意足，终于站直了身子，扫视了一下周围，先是俯身将那死去的六翅乌鸦捧在了手里，继而问道：

“两个问题。”

“第一，你们四个，谁招惹了我的鸟？”

没有人回答。

这人似乎也不见怪，摆摆手自顾自继续说道：“无所谓了。第二个问题，你们四个……谁是吴承恩？”

吴承恩本能地张开嘴，刚要回答，青玄急忙拦住了他。

但是这个动作没能逃开那人的双眼。

那人枯笑了一声，抚摸了几下手里的乌鸦，淡淡说道：“在下锦衣卫二十八宿，血菩萨。既然人到齐了，那么……”

那六翅乌鸦忽然拍了拍自己的翅膀，重新站了起来，耀武扬威地在自己主人手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鸣叫——

“咱们开始吧。”

第三章　袖里乾坤

不用青玄提醒，吴承恩心里也知道对方不好对付。只是，眼下吴承恩压根儿也不想与之为敌，且不说旁边还站着那蜘蛛精，毕竟洞顶上面还吊着一口子呢。

局面容不得僵持。

“你救人，我对付他。”吴承恩对青玄说道，揉了揉肩膀，向着旁边走去，意图引着对面的血菩萨过来，“毕竟是冲着我来的……”

“你不是他的对手。”青玄抬了抬眼，看看上面的震九州还能坚持多久。

“放心。”吴承恩迈了几步故作轻松地说道，用眼神随便瞄了一下不远处，随即笑了笑，“我有帮手。”

吴承恩迈了几步，突然间朝着血菩萨的方向猛然一跃。血菩萨冷笑一声，完全没有把吴承恩当回事。只是，吴承恩并没有贸然冲上去；他的目标，乃是刚才震九州手中脱落的那把金刀。只见吴承恩用尽全力飞起一脚，脚面正中刀柄；那大刀应声而起，朝着血菩萨旋了过去。

血菩萨全无慌乱，抬手一把稳稳接住了金刀：“雕虫小技，想要趁人不备，你还是嫩了些……”

而那六翅乌鸦，反而叫出了声，仿佛提醒着自己的主人小心。

刚才还站在一旁的蜘蛛精似乎受了刺激，猛地朝着血菩萨甩出一道蛛丝。

“唔？”血菩萨恍惚了一下，才注意到自己的身子被那蜘蛛精甩出的蛛丝紧紧缠住，上半身动弹不得。紧接着，那妖物吸吐着长长的舌头，朝着血菩萨走了过来。

太好了！正如吴承恩预料的一样，此刻血菩萨和乌鸦都分身不得。事不宜迟，趁着血菩萨被干扰的宝贵瞬间，吴承恩已经朝着半空的震九州掷出一张宣纸，同时甩开自己的笔，舔舔笔尖后凌空在纸上写了一个“鸢”字。

青玄默契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提前纵身一跃，一只脚轻踏在了那张宣纸上；那宣纸非但没有被踩出褶皱，反倒是勉强驮着青玄朝着洞顶飘翔而去。

眼见得青玄已经升到了五六丈高的位置，即刻就能救人得手，突然间一个黑影闪烁而过，将他脚下那张宣纸穿了个透凉——

“谁告诉你们——我只有一只鸟？”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了宣纸的，是另一只六翅乌鸦。这畜生得手后即刻飞回到了血菩萨肩头，速度之快，简直如同离弦之箭。

幸而青玄反应神速，早已看到了冲过来的乌鸦，千钧一发之际总算是勉强一跃，高举着的右手终于摸到了震九州的脚踝。顷刻间震九州便从蛛丝中滑落，两人一下子坠在了地上。

青玄顾不得自己摔得多重，急忙抬手试了试震九州的鼻息，冲吴承恩点了点头。

吴承恩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跑过去帮着青玄将那震九州抬到一边，这才真正开始全心全意面对着不远处的血菩萨。

血菩萨并不慌乱；六翅乌鸦即刻飞起，用翅膀切割着绕在自己主人身上的蛛丝。

蜘蛛精显然没想到此人有此一招，匆忙张开了三只手，一并甩出三道蛛丝——一道重新绕上了血菩萨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而另外两道蛛丝则是捆上了那两只乌鸦，想要阻止它们再次飞起来切断蛛丝。蜘蛛精见这一回合自己得手，得意不已，腹腔的位置发出了难听的吱呀声，仿佛是在欢笑一般。

“趁着他手脚不便，我们动手？”吴承恩看到这一幕，小声朝着青玄问道，“我负责对付乌鸦，你想办法对付血菩萨；三打一，怎么也有些胜算。”

但青玄并没有动，那蜘蛛精叫的声音越发响亮，撕裂般的吱呀声在洞穴里来回盘旋，异常刺耳。

“不过……”血菩萨似乎被这笑声惹恼了些许，抬头朝着那蜘蛛精说道，“谁告诉你——我只有两只鸟？”

话音未落，顷刻间几十只乌鸦从血菩萨身上腾空而起，朝着那蜘蛛精飞袭而去，切割、啄食着那妖怪的肉身。蜘蛛精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吞没在一片黑色羽翼当中。等到吱呀吱呀的惨叫声散去后，那些乌鸦重新飞向血菩萨。

血菩萨身上的蛛丝已经被悉数斩断。他抖落了身上的蛛网，枯黑的身影屹立于原地，仿佛一棵等待众鸟归巢的古树。收拾一番之后，血菩萨抬眼看着对面的青玄……

还有那目瞪口呆的吴承恩。

“唔，计划不变吗？”血菩萨朝着吴承恩问道，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那番密谋，“你对付我的乌鸦，身边那个行者对付我？”

吴承恩立刻故意放声大笑，放言让血菩萨洗干净了老实等着；然后他悄悄对青玄说道：“估计打不过，跑吧？”

青玄摆手，却也没动。

“你们人多，而我只有一个；就这么逃了去，岂不丢人？”血菩萨歪着脖子，和肩膀上歪着脑袋的六翅乌鸦如出一辙。这句话虽然平淡无奇，却足以让刚才还信心满满的吴承恩面红耳赤。同时，几只乌鸦从血菩萨身上腾空而起，扇扇翅膀落在了吴承恩和青玄退路的方向。

吴承恩抿抿嘴，忍不住大声说道：“你耳朵倒是好使！”

青玄叹气，瞥了一眼吴承恩：“不是耳朵，是那些乌鸦。”

“这样打下去，胜算不大啊……”青玄盘算着，除非……

血菩萨似乎并不着急攻过来，反而是俯身，查看着蜘蛛精支离破碎的肉身。细细端详之后，血菩萨抬手一指，肩膀上一只乌鸦起身飞去，在蜘蛛精的尸体上四下叼啄，很快将一块不规则的淡黑色石子，带回了主人手里。

血菩萨将这石子举高，似乎是在查验成色；没多久，血菩萨放下了手，将那石子扔向了吴承恩：“压根儿算不上精修，这内丹勉强算是成形了……怪不得这妖怪化作人形后竟是这个鬼样子。”殊不知蜘蛛精的内丹已然被青玄废掉了一个，这个则是那个未成形的。

那枚淡黑的石子跌跌撞撞，落在了吴承恩和青玄脚下。细看下，那石子虽然顽陋不堪，此刻却如同活物的心脏一样，微微跳动。

“内丹是什么，你们知道吧？”血菩萨照旧歪着脑袋，似乎是在试探。

吴承恩和青玄互相看看，不晓得对方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知道的！”吴承恩心中不服于对方戏谑的口气，大声答道。

内丹，乃是每一只妖物的核心。差不多来说，妖怪的内丹好比是一般人类的魂魄。

当妖物有了最初的灵性之后，便会自然而然将妖气萃成实体，继而凝丹，这便是内丹的雏形，日后修炼之时用来运转储存体内的妖气，同时开始打磨凝练。

越是修为高的妖物内丹，外表越会圆润无瑕，成色更加晶莹剔透，大小也自然会有所变化。

只是妖物内丹吸取的所谓精华，大多都是作孽后留下的业障，所以此物也一直被视作不祥之物。一般人绝对不能像血菩萨这样以皮肉碰之，否则多少会被妖气感染，甚至灼伤。就像刚才所说，内丹和魂魄几近相同，妖气会以不自然的形式侵入人的魂魄之中；一旦如此，那下一步，就是妖变。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血菩萨在此明知故问，但是显然，对方有着自己的目的。

“动手吧。”血菩萨见吴承恩动也不动，开口催促道。

青玄皱眉，捏紧了左手中念珠，右手搭在了吴承恩的肩膀上；而吴承恩也立刻上前一步压低了身段，紧握纸笔。

对面的血菩萨似乎发觉自己用词不当，重新说道：“不是与我动手，是内丹。”说罢，血菩萨喃喃自语，“与我动手……你们疯了吗……”

吴承恩愣了愣，回头看了看青玄，似乎是在询问。

青玄显然也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出，一下子打乱了自己的算计。

如何是好？难道要让吴承恩在镇邪司面前露出自己的绝技？但是，听血菩萨所言，似乎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别藏着掖着了。”血菩萨仿佛看破了青玄的犹豫，开门见山，“在京城时，镇邪司便有人发觉这书生的能力不简单。只是，我却觉得这说法太过玄虚，所谓眼见为实；如果你真有这本事，咱们倒是可以好好聊聊。但是，如果只是江湖戏法……”

血菩萨没有说下去，而他身边腾起的几十只已经不耐烦的乌鸦，算是补充了后面半句话。

果然……那天在京城时，吴承恩已经被盯上了……

思及此，青玄实在是有些后悔。之前不让吴承恩显露本事，就是担心会有人垂涎于此；不过既然对方已经知晓这个秘密却没有动杀招，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吴承恩点头，将手中的宣纸向上一抛后抬起左手，宣纸尽数落入袖中。然后，与平时散乱叠在一起的纸张不同，吴承恩从腰间小心翼翼摸出来了一本书，盘膝而坐后细细翻开——

除了开头的几页有着笔墨外，这本书基本上全部都是白页。

吴承恩看了青玄一眼。青玄明白吴承恩的意思，虽然还是不放心面前的血菩萨，终究还是松开了搭在吴承恩肩膀上的手。

但见吴承恩闭目些许时间，猛然将手中的笔尖轻点了一下身边的蜘蛛精内丹；顷刻间那淡黑色的内丹失去了原有的僵硬，笔尖轻易融了进去，蘸上了内丹的颜色。紧接着，吴承恩似乎心无旁骛，开始在手中的书卷上奋笔疾书。而内丹逐渐被一笔一笔蘸取，很快便耗去了大半。

青玄一开始还目不转睛地盯着血菩萨，生怕他会趁着这个当口动手偷袭；但是很快，青玄发现对方应该没有这个意思。

此时盯着地上吴承恩的血菩萨那原本枯黑的脸上，说他现在两眼放光也不足为过。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吴承恩长出一口气，收起笔后双手在膝头摊开了书卷，用嘴吹着未干的墨迹；而地上的那块内丹，也已经消耗殆尽，没留下一丝痕迹。

一只六翅乌鸦在青玄身边盘旋了几圈，落在了吴承恩的肩头，歪着脑袋看着吴承恩手捧的书卷，嗅了嗅，然后抬头朝着自己的主人“哑哑”叫了几声。

“精彩。”血菩萨说道。

“那当然了……”听到这句话，吴承恩才回过神来，“这每一篇故事，都是我绞尽脑汁后才落笔的，不过这个故事……”

“我不是说你写的故事，而是你的手段。”血菩萨打断了扬扬得意的吴承恩，继续说道，“还以为只是碎了内丹而已，但是，那内丹的业障、戾气经你一笔，竟然烟消云散，这比高僧的超度还要精进一层。”

正说着，所有乌鸦全部展翅，飞回了血菩萨身边，融入了这棵枯树；只剩下了最开始的那只，依旧蹲在血菩萨肩头。

“你叫吴承恩是吧……”血菩萨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洞穴深处回头；其实不仅是血菩萨，吴承恩和青玄也隐隐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正从洞穴深处走出来。

片刻之后，之前进入洞穴的赤发怪人，拖拽着两只蜘蛛的尸体，走进了众人的视线。这赤发怪人显然没有防备，看到面前出现的几人后吓了一跳。

血菩萨也不搭话，只是抬手朝着那赤发怪人一指，肩上的乌鸦立刻朝着那人的脖子飞了过去——血光一闪，那赤发怪人连惨叫都没有发出，脑袋便齐整地被削掉，在空中旋了旋后掉在地上，继而整个身子朝后仰去，重重摔倒。

“你做什么！”吴承恩喊道，不明白为何血菩萨突然就下了杀手。

“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身手，以免枉生事端。”

血菩萨定睛看了看那血流成河的赤发怪人，转头继续对吴承恩说道：“你这功夫，理应为朝廷鞠躬尽瘁。”

青玄恍然，明白了血菩萨是在杀人灭口。青玄低头看了看那个晕过去的震九州，咬牙抬头：“既然吴承恩的秘密不能被人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了？”

吴承恩听到这里立马跳了起来，收好了书卷后抽出了一把宣纸：“你敢！”

“不，留着你，照看他。”血菩萨摆摆手，那六翅乌鸦立刻落在地上，张开嘴，缓缓呕出连绵不绝的鲜血。渐渐地，如同刚才一样，地上的血液凝化成了一汪血池。血菩萨略微挪动身躯，踩进了血池当中，那摊血水仿佛深不见底，血菩萨整个肉身开始缓缓下沉：“这小子的能力格外有趣，万一死了，岂不扫兴。今天开了眼，够了。”

说着，血菩萨整个身躯全部浸入血池之中。在一旁的六翅乌鸦也随着主人跳入了血池；顷刻，那汪血水突然四散而开，融入了大地。

青玄和吴承恩互相看了看。

“鬼才去呢。”吴承恩忍不住骂了一声。

而青玄只是看着洞穴中的现状，叹了口气。

“可惜那个汉子，来不及救他……”青玄的语气充满了自责，指了指那赤发汉子的尸首，“可以说，他是因为我们才死无全尸的。”

“怎么办？”吴承恩这才意识到，那赤发怪人确实死得有些冤枉。

“起码也要埋了他。”青玄看了看还是没有醒过来的震九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吴承恩点头答应，朝着那赤发怪人的尸首奔去，但是没走几步，吴承恩忽然停下，然后吃惊地指着前面喊道：“青玄，你看……”

不用吴承恩提醒，青玄也已经看到了异状：

那赤发怪人的身躯竟然动了动，继而摸索一番寻找着什么。很快，便摸到了身边被乌鸦劈下的头颅。那赤发怪人心满意足，急忙像是戴帽子一样，将脑袋重新安在了躯干之上，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径自站了起来！

“这真是奇了！”吴承恩瞠目结舌，一下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但是很快地，吴承恩才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早了。

那赤发怪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擦拭了伤口附近的血迹后，显得有几分虚弱；他简单打量了一眼吴承恩和青玄后，转身俯下，朝着自己刚才拖过来的两具妖尸张开了血盆大口，开始大快朵颐……

第四章　李棠

震九州醒来的时候，猛地一握右手，心中轰地一空——竟然没有握到熟悉的刀柄；他闭着眼睛一个翻身，试图坐起来，手腕却觉察到有什么东西搭着，他不敢再动，勉强睁开眼睛，只见一个道士，鹤发鸡皮，胳膊和脸上都有渗着血丝的新伤，那伤势之重并不亚于自己。道士干枯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脉门上把着脉。

这是南秀城的客栈二楼，震九州抬眼看看窗外，窗纸乌黑，应该已经是后半夜了。

“哎哟，大英雄醒啦？没有大碍吧？”道士看到床上的震九州睁开了眼，带着一副看热闹的语气挖苦道，“不得不说您这身子骨结实，一般人挨完打这么快就能起身？您啊，了得！”

震九州咬咬牙没言语，也顾不上对方是个干枯的老人，抬手便一推；道士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震九州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面的血痕依旧；这旧伤让震九州一下子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于是他掀开被子直接下了床。

“妈的，小人！”震九州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四下一张望，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那把金环大刀被人安稳地放在房间的门边，刀口已经被人小心地擦拭干净，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自己的主人苏醒。震九州过去一把抄起自己的兵器，抬脚踹开门——

楼下大堂，村长正在设宴招待着南秀城的几位恩人。一张四方桌子上摆满了酒菜，而桌子周围落座的，除了吴承恩、青玄之外，俨然还有那赤发怪人；三人各坐一边，单单留出了正东的位子空着，看情形也不像是村长的位子。最为显眼的乃是桌子正当中，摆放着一段黄绸，上面安放着那枚众人魂牵梦绕的……

红钱！

没人有心情吃饭。大家的眼睛都盯着饭桌正中的红钱，没有人开口。

沉默，令人难堪的沉默。

大约过去一炷香的时间，村长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所以，这红钱到底归属于哪位恩人，不如等一会儿恩人们自行商议……”

一阵破门的响动。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去，只见震九州横刀而立，瞪着下面的一桌人。随后，那道士也跌跌撞撞追了出来，站在震九州身后，却也不敢近身。

“醒了？”吴承恩抬头望去，寒暄一句，算是打了招呼。

震九州一时间怒目圆睁，猛地拔地而起从二楼一跃而下，不管不顾举刀欲砍——那赤发怪人倒也不是等闲之辈，眼见此景倒也不慌，只是张开了自己的血盆大口，右手从自己的喉咙里面拔出一把五尺钢叉捏在手中。

这番情景倒是令震九州迟疑了片刻。赤发怪人立刻朝着楼上纵身一跃，用手里的钢叉接住了半空中震九州的刀刃，硬生生将他顶到了一旁制住。

“松开！”震九州试图将大刀从那怪人的钢叉里抽出来，却发现那怪人力气惊人，大刀仿佛被那钢叉吸住一般纹丝不动：“这事和你没关系！我要砍了那边两个背后捅刀子的东西！”

村长急忙起身，劝说着震九州先把刀放下大家有话好说。而震九州则是一脸愤慨，直言自己之前凭一己之力降服了妖怪，末了却被奸人设套所害，差点被吊在洞穴里一命呜呼。

“我他妈可是朝廷命官！”震九州抵不开眼前的赤发怪人，只能侧身朝着吴承恩和青玄的方向喊了一句，说明了事情轻重，“你们这是谋害朝廷的人，懂不懂！万一我他妈有个好歹，二十八宿追查下来，别说你们逃不了干系，雇了你们上山的南秀城恐怕多少也得被牵连！”

坐在旁边的吴承恩总算是明白了这汉子发脾气的缘由：合着他当时打败了两只小妖后就以为自己功成名就，结果紧接着被最后瞅到了一眼的吴承恩和青玄暗算了；不过，这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毕竟那蜘蛛精手法极快，可能这个震九州被套上天后都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就晕了过去。看来，他连后来血菩萨的事情也浑然不知。所以，现在震九州怀疑是青玄和吴承恩设计陷害自己，倒也算是正常。

那赤发怪人听完了震九州的辩述，忍不住摇头冷笑，嘴里发出了“呜哇呜哇啦呜啦啦”的怪声。

震九州愣了愣，不晓得这怪人是什么意思：“你他妈的，跟老子说人话！再呜哩哇啦，我他妈一刀砍了你！”

“他说，他看到了，你当时是被蛛丝捆的脖子，乃是妖物所为，同我与青玄没有关系。”吴承恩耸耸肩膀，替那怪人翻译了几句。也难怪震九州听不明白，那怪人说的是南苗土语。

怪人点头，继续呜哇吗哇了几句。

“他还说……”吴承恩仔细聆听之后，朝着震九州说道，“以你的身手，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哪里还有脸面在此邀功。要知道，你可是我和他一起抬下山来的。”

“这……”震九州脸上猛地白了一阵，又迅速转红，低头想了想，一拍桌子，“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儿的，合起伙来诳我？”

楼上的道士听到这里总算是能插进一句话了：“对对对！他俩抬的你，我帮忙扛着你的刀！难不成我们都是一伙儿的吗！你说你，就你这三脚猫功夫，除妖不行，充大头蒜你倒挺在行！”

一番话，说得那震九州面红耳赤，手上渐渐卸了力气。

怪人抬头看看那道士，最终吐出了一句“呜咯咯”，同时也将自己的兵器让开——

“他还说你脚臭。”吴承恩故意捏住自己的鼻子，大声说道。此言一出，不仅震九州一下子暴跳如雷，也引得青玄和赤发怪人同时扭头，盯着一脸坏笑的吴承恩。

“也罢，没时间与你们这些市井小儿争执。那咱们现在就说说，这红钱怎么分吧。”对方人多，震九州一看自己怕是占不了便宜，嘴硬了一番，算是给自己打了个圆场，说着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只见满桌酒菜却没有人动，自己拿过一个白瓷大碗，从酒坛子里倾了半碗酒出来，仰着脖子一口喝干，另一只手把一个装得冒尖的牛肉盘子扯到自己面前——

所有人一起大喝一声：“别动！”

噗！震九州一口酒含在嘴里，被吓得喷了一地，抬眼看去，人们都盯着那盘牛肉看，村长早就扑了上来，双手护在盘子上。

“他妈的，老子还以为是蜘蛛精又回来了，卖了这么多力气，命都差点搭上，吃个牛肉怎么了？你这老头也忒抠门！”

“不是不是，这猪蹄髈、炸羊肉片儿、大鸡腿，您随便吃，只是这牛肉不行，这是给一个姑娘留的。”村长边赔着笑边把牛肉端得远远的。

震九州向着人群扫了一眼，一个个高的高、矮的矮、丑的丑的男人，哪有什么姑娘？

“这姑娘，说起来也是您的救命恩人，您前半晌昏过去的时候……”

“谁他妈昏过去了！我那是，那是闭目养神！”

“对对对，您闭目养神的时候，山上的妖怪杀了回来，好像来报仇……”村长急忙改了口，才继续说道，“正巧赶上这姑娘路过此地，只身一人便赶走了所有妖孽。南秀城的不少百姓都亲眼所见，我们好说歹说才留下人家吃顿饭，人家也说了，有牛肉就行。刚才趁我们准备饭菜这会儿，人家啊去洗个澡，看来是个讲究人。你说人家就点这么一个菜，再被您吃了……”

“一个人就赶走妖怪？”震九州放下酒碗，早把牛肉忘一边去了，只反反复复琢磨着这句话，半信半疑的，“我震九州活了半辈子，女高人也见过几个，她们联起手来也许能打退妖怪一阵子，这一个人就……她使的什么招数？”

“说来也奇怪，也没有什么招数，就是这么一走，妖怪就自动退开了……”

“胡说！有这本事，除非她也是妖怪。”

“哎哟哟可不敢这么说，”村长慌忙地摆手，“那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的……”

“你老头儿没见过世面，等会儿她来了，我会会她，就知道是人是妖了！”震九州得意地一笑，又倒了一碗酒。

“你说谁是妖怪？”一个脆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震九州忙抬头去看，高大的男人们站满了一屋子，只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一片红衣，一团乌发，越走越近。人群让出一条路，震九州仔细看了看，却是一个娇娇小小的姑娘。

村长半鞠着躬笑着请姑娘坐下，震九州这才看清，姑娘头上用金钗松挽着一个髻，发梢还滴着水，沾湿了胸前的水红色短衫；细瘦的蜂腰，腰后露出银色剑柄；想必刚才洗澡水烧得太热，她的双颊还是鲜腾腾的红润，额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漆黑的瞳仁飞快地一转。

所有人都红着脸低下了头……

“没没没，不敢不敢……”被少女隐然的气势所慑，震九州说话结巴起来。

“吃。”姑娘又说。所有人像得了命令一样乖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齐刷刷地拿起筷子，却不敢动。

“那我先吃了哦。”姑娘说着把那盘牛肉揽到自己面前。

“只看过各种小说里小姐都是喜欢零食甜品，酱牛肉这种东西是绿林好汉才下酒用的。这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吴承恩低头嘟囔，青玄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上了嘴。

可是这一声还是被姑娘听到了，她脸上白了一白，似乎不大自在，然后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姑娘别客气，您刚才降妖费了大力气，得多吃点儿。”村长忙给她添了半碗小米饭。

姑娘笑笑：“也没费什么力气，我只是走了一圈儿。妖怪怕我而已。”

“哟，不战而屈妖，本事可以啊。”一直冷眼看着的震九州终于又开口了，“但是村长，你想好了，我可是实打实除妖！一个人砍死了两只蜘蛛精！她眼下不晓得用了什么媚术哄走了妖怪，说不定哪天那些妖怪还会回来的！你若是肯将这红钱交予我，以后南秀城有事，我随叫随到！”

“哎呀，”村长又跑过来对震九州说，“咱们先把饭吃完再说红钱好不好？”

“少废话！”震九州突然拈起那枚红钱，“啪”的一声拍在桌子正中央，“大伙都是为这个来的！你们对这个丫头片子如此恭敬，不会是想把红钱给她吧？打这个主意，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

“我不叫丫头片子，我叫李棠。”姑娘也款款站起来，盯着桌子中央看，“这红钱……”

李棠歪了歪脑袋，竟然径自抬手拿起了桌子上的那枚钱币看了看，之后又小心放下，满脸不解。

那赤发怪人和旁边的青玄看到了李棠的反应，同时都加了几分小心。

看来李棠也知道……

没等得李棠开口，吴承恩先发话了：“我看，既然这头功在你……那这钱币便交由你，可以吧，震九州？只是你要做到，但凡以后南秀城有事，即便你在天涯海角，也得随叫随到。”

那震九州听闻于此，脸上布满了惊诧的神色，似乎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赤发怪人，似是询问；但见那赤发怪人也只是略微一点头。

震九州即刻抬手，一把抢过了桌子上的红钱，揣入怀中：“放心，既然大家这么给我面子，日后南秀城我保了！当然了，上山除妖这件事，大家也是辛苦……”

说着，震九州掏出了重重的一锭银子，放在了桌子上。

那赤发怪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之前，都是误会，我震九州多有得罪……日后大家便成了朋友，若是有了麻烦，随便报我二十八宿震九州的名字！”震九州双手抱拳，拿起酒一饮而尽，口说告辞，丝毫没有怠慢便起身离开了客栈。

没多一会儿，从远处的街上传来了急急的马蹄声和酒疯一般的欢呼：

“发财了！发财了！”

村长看到此情此景，面色却越发沉重了起来。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青玄这才看了看身边的赤发怪人。

“阁下看来早就知道这其中缘由，目的不在红钱，想来必是为内丹所来……”青玄长出了一口气，轻松不少，抬手将桌子上那锭银子交给了赤发怪人，“毕竟阁下也有恩于南秀城；那妖物的内丹还未成形，估计也就这个分量差不多……如果不介意的话……”

赤发怪人倒也不客气，揣上了银子便起身离席。只是他临走前还是偷偷看了看李棠，同时抛给了青玄和吴承恩一个眼神。

青玄感激地点点头，知道对方是在提醒自己小心。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身上，确实有不少未解之谜。赤发怪人选择离开此地，也是怀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

只是，青玄和吴承恩还不能走。

吴承恩拉开了一把椅子，让给李棠。

“李棠姑娘……”青玄揣度了一下自己的语气，终于开口道，“你是怎么发现那枚红钱是假的呢？”

李棠愣了愣。

而在一旁一直陪酒的村长，却瘫软着跌坐在了地上。

其实当村长把红钱放在桌子上时，青玄和那赤发怪人便同时察觉到了这只是一个粗劣的赝品，看起来应该是村子里的人匆忙之中随便找了一枚钱币染上了几笔猪血。未曾说破的道理也是简单：

赤发怪人只是单单觉得自己并不是为红钱所来。

而青玄则是明白，村民也是万般无奈，知道凑的银两不够让人动心，才故意用红钱这个伎俩引诱了不少能人来此。只不过，一旦南秀城掷出过红钱，那么红钱理应就会被送到其他村子继续开始轮掷。所以，青玄在出发之前，就明白想在南秀城找到红钱的机会并不大。倒是那震九州自称锦衣卫二十八宿，对红钱的真假却不辨，要么是真傻，要么是冒充的。

只是眼下这李棠看上去很像个世家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如何一眼知晓红钱真假，着实令人吃疑，毕竟红钱可不是一般的稀罕物。

李棠眨了眨眼，忽而一笑：“想知道？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青玄和吴承恩对视一眼，倒没有再追问，而是在心里默默猜测着眼前少女的来历。不知她跟这诡异的红钱究竟有什么渊源。

距离南秀城不到五十里的山路上，一路骑马疾奔到此的震九州有些惊讶地看着拦在面前的两个黑衣人，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他握紧手里的金刀，上面的金环声声作响。只听震九州警惕问道：“来者何人？”

他不知道，这将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眼前这两个黑衣人佩戴着同一款式雪白色面具，看到震九州的防备动作，似乎也不以为意。

其中一人随意扫了一眼震九州举起的大刀，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继而淡淡开口：“送。”只见震九州仿佛得了命令，一刀狠狠劈下，顿时血光四溅。只不过，这一刀，是劈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伤口之深，已经切筋断骨。

一切却只是刚开始，那黑衣人再次抬手，而震九州则重蹈覆辙，朝着自己又是一刀。

其实，震九州早在第三刀时就已经一命呜呼，但是那僵硬的尸首却足足又砍了自己七八刀，才颓然倒地。

那两名黑衣人这才信步走到震九州的面前，俯身翻弄着他的行李。摸索一番后，两人很快便发现了震九州贴身藏着的那枚“红钱”。其中一人急忙将它放在鼻子的位置，细细嗅闻。

“没错。”一边说着，那人一边甩手将那钱币扔下了山崖，仿佛对那枚钱币本身极其不屑一顾，“上面，是少主的味道……”

第五章　同行

“师兄，咱们这次被镇邪司盯上，是不是因为之前在京城发生的事情？”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那件事他们知道多少？”

“那我们还继续除妖吗？”

“你想回去了？”

“蜘蛛精的事，我想了一晚，也没有能写出好故事来……那日在京城也许真的只是运气好。”

“不要急，只是时机还未到。”

天刚亮，吴承恩和青玄洗漱干净出发时，在楼梯口碰到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的道士。两人错肩让开了半步，那道士却挑着行李站住了，似乎是在等他们。

“多谢。”道士唐突地冒出来了这么一句。青玄皱眉，似乎不晓得内里缘由。

“洞口时救我。之前那震九州也在，我没好意思开口。”道士看了看青玄的表情后，直言道。良久，这道士又低下了头，一脸羞愧，“贫道学艺未精，连妖怪洞口都进不去就差点丢了性命……唉，这次出来丢人现眼了……”

青玄和吴承恩笑了笑，摆摆手，示意此事不提也罢。

“不过，关于红钱的事情……我倒是有些消息。”道士似乎思忖了一番，下了很大决心后继续开口，“距离南秀城西北不到百里，深山之中就是黄花镇。其实，本该留在南秀城的红钱此时便或许就在黄花镇……不过，前些天我听人说，黄花镇中亦有妖物作祟。原本还想除了这蜘蛛精之后便一并……”道士终究没有说完，自己刚刚从蜘蛛精手中捡回一条命，哪里还敢把这“除妖”二字放在嘴边，只是摆摆手，再没有说下去。

青玄站定细看了几眼道士，轻轻地点了点头。

“去与不去黄花镇，你们自己定夺，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总之，在下告辞。”道士长出一口气，显然觉得自己还清了人情，下楼离开。

青玄并没有去喊住这道士的意思。毕竟这人本领实在一般，且不说降妖除魔，红钱本身也会引得重重杀机挥之不去，银子再好也没有命重要。走了便走了，能够看开一些最好。

青玄与吴承恩对视一眼，随即打定了去黄花镇一探的念头。

眼下这道士离去之后，这客栈中便只有昨日那位自称李棠的姑娘让他二人颇为在意。

李棠的房间在这客栈走廊的尽头，两扇雕花的小门紧闭。

吴承恩轻轻叩门两下：“姑娘？”

室内没有声音。

难道还没起床？不会已经走了吧！还是出危险了？莫不是那蜘蛛精去而复返回来寻仇了吗？吴承恩与青玄对视的眼神里闪过一片疑惑。

“喂。”楼下一个脆甜的声音，“你们是不是要去黄花镇？我已经恭候两位多时了。”

吴承恩和青玄回过头来，只见楼下的大堂门口，李棠正站在一片阳光里面微笑。

一路上，吴承恩忍不住朝着身边的青玄小声抱怨了几句，实在不明白青玄为何答应了李棠提出同行的要求；青玄一言不发，瞥了身后一眼：李棠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三五步远，他们快些，她便快些，他们慢些，她也慢些，头都不抬地捧着一摞书稿看。

“你也有女看官了。”青玄用口型对吴承恩说。

吴承恩冷着脸转过头去看路边的风景。

“我看到你嘴角在笑了。”青玄又说。

吴承恩扯起领巾遮住半张脸。

“写得不错。”李棠看完，随手把书稿往吴承恩怀里一扔，“这些你是从哪里看来的？”

“看来的？这是小说，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别的你能想出来，但你说那蜘蛛精有七个，你怎么知道？”

吴承恩愣了一下，确实，他和青玄当日所见蜘蛛众多，但真正能算上成精的也就两个，他只是觉得想必还有其他几个没出来，于是随手写了“七”这个数字。易数里以七为正，以九为变，怎么着写成七个，看起来都更像模像样，似有其事。不过他也就是瞎蒙一番，但看李棠的反应，是真的知道蜘蛛精的数量。

不过李棠也没追问下去的意思，青玄忍不住又看看李棠，她此刻因为出门行走，换了一身鹅黄色的窄腿府绸裤子，配着月白色的短袄和一领防风的天青色斗篷，越发显得干净爽利。然后他的视线怎么也无法从李棠腰后的那把唐刀上离开。

“李棠姑娘，你——”青玄斟酌了一会儿词句，发现自己实在不善于嘴上周旋，还是有一说一的好，“你佩的那把刀……”

“它有名字，锦绣蝉翼刀。”李棠边说边踢开路边一个石子。

“看样式，可是唐宫旧物……”

“什么刀？”吴承恩同时也回头问着，待反应过来李棠嘴里说的是“锦绣蝉翼刀”，禁不住失声，“那把传说中极凶煞的刀？”

他和青玄对视了一眼，两人沉默下来。锦绣蝉翼刀，据说乃唐太宗李世民弑兄之物，也曾被武则天用来号令唐室。朱温灭唐后第一个点名寻找的宫中宝物便是此刀，它薄如蝉翼，轻如鸿毛，砍人头颅血不喷、尸不扑，站立十二个时辰直到血液自然凝固，因为沾染的怨气太多，江湖传说此刀已经成精，如果使用它的主人不幸毙命，刀还能自行杀人十二个时辰。

“我……能拿来看看吗？”吴承恩看了看李棠的脸色，没有什么不悦，鼓起勇气说。

李棠干脆地答应，解下刀来扔过去，吴承恩吓了一跳，忙伸出双手去接，只见那刀并没有横飞出去，也没有直直落下，而是像一片羽毛，或者干枯的树叶，在风中轻轻地盘旋着，盘旋着……

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吴承恩的怀中。

一点重量也没有。

“好轻。”吴承恩脱口而出。

“那当然！”李棠爽朗一笑，随后任由吴承恩把玩自己的那把刀，她则四下张望，欣赏周围的景致。

先前吴承恩与青玄也曾想盘问李棠此行的目的，但李棠坦言自己只是闷了，便离开家出来走走，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去处。

吴承恩与青玄自知不好深问，只是将信将疑。但二人自然是想不到像现在这样能够自由自在地游历四方，却果真是眼前这名女子从未体验过的。

当李棠的目光再次落到小心翼翼观摩锦绣蝉翼刀的吴承恩身上时，李棠忍不住想到他那些书稿，这吴承恩倒是有点意思，写的故事比自己以前在家看的话本跌宕起伏多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至于……

李棠察觉到另一旁投来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回视过去，果然对上青玄审视的目光。

相较吴承恩的单纯可欺，这青玄能一眼识得自己的佩刀，怕是不简单……

不过对方如何她并不在意，此刻她好不容易出了家门，只盼着多见见这外面的奇闻异景便好。她只觉得跟着这两人说不定会遇到些什么好玩儿的事，而且……而且必要的时候也好为自己打个掩护。

因为这几日李棠本能地觉得，家里派来寻她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从南秀城出来之后，已经是第三日了，但是依旧寻不着那黄花镇的影子。

青玄确实记得，那云游道士说过“黄花镇离此地西北不足百里”这句话。未曾想到，一行人一路在深山之中朝着西北前行，却在荒郊野岭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了整整三天。

如果只是吴承恩和青玄两个人还好，但是现在偏偏还带着一个李棠。

眼下三人被困于此，李棠倒也不抱怨，就是跟着。

可是吴承恩要忍不了了，他很饿，饿到五脏庙隆隆作响——带着路上充饥的大饼昨天就吃完了，今天他和青玄两人只摘了些野菜野果充饥。这倒不是最难挨的，关键是李棠的小牛肉似乎一直吃不尽，这是上路之前村长夫人硬塞给她的。相比之下，吴承恩越发觉得野菜难以入口，可是在姑娘面前抱怨饮食未免有失风度，他又不能问李棠索要牛肉干，只得面对一堆野菜不得不装出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方向没错，白天的时候确实也是一直朝着西北走的。”吴承恩说道，似乎自己也没办法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们好像走回了昨天的地方。”

眼下倒也不是无路可走，吴承恩知道还有别的办法，但是这件事需要征求青玄的意见：“请出土地问问？”

“土地乃是福仙，怎可以随意叨扰。”青玄摆了摆手。

吴承恩忍不住朝着地面跺了一脚，然后假装没有看到青玄的瞪视：“不是说几百年前，土地经常被人喊出来帮忙么，现在知道如何叫出土地的人少了，说不定他老人家也闲得难受，巴不得有人同他闲聊几句呢。大不了给土地上些供，不叫他白跑一趟便行了吧？”

“荒郊野岭的，去哪里寻得贡品？”

“白天在山上摘的野果子不是还有半袋吗？”

“这一草一木本来就是人家土地的，借花献佛也不是这么个道理。”

吴承恩一下子火了，刚要反击回去，又看看一旁的李棠，有她在侧，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让自己讲话的声音放得温柔一些。不过，看着细嚼慢咽牛肉干的李棠，吴承恩眼睛一亮。

李棠刚才还吃得津津有味，笑嘻嘻地看着他们斗嘴解闷，等到发觉吴承恩的眼神是落在自己的零食上后，慌忙扣住了自己怀中的小食盒。

“眼下便是这样的情景，没有贡品，如何叫出土地？”吴承恩倒是得理不饶人，显然不打算让李棠独善其身。

李棠耐着性子，听着吴承恩胡乱说了一番，终于吞下了嘴里的肉干，忍无可忍站了起来，拿起锦绣蝉翼刀朝着地面敲了三敲。

霎时间，一股青烟从平地升起；紧接着，一个穿着布衫的老头儿，从青烟之中显形，一脸困乏和不满。

此老者，正是本处的土地爷。

“何人，何事，何故！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们这也太没分寸了！”还没等得青玄和吴承恩反应过来，那老者倒是先开了口，不爽的语气之中夹杂着一个没睡醒的哈欠，似乎随时要走人的样子。

霎时间吴承恩同青玄都慌了三分，纷纷站起身，抖抖衣服上的尘土，拱手作揖；两人还未开口，便被那土地先声夺人：

“有点儿门道会点儿法术，便以为自己是根儿葱了？没大没小！现在的年轻人，不懂礼数！真是要不得！”

一番话，抢白了正打算赔礼的青玄。这土地顺着吴承恩说话的方向一望，才看到了地上坐着的李棠，一下子脾气更大了：“那边的女子！见了本仙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有！”

李棠皱着眉，也不说话，只是随手掀开了自己的裙摆，悄悄亮了亮自己的一枚腰坠——这腰坠乃是一只金鱼玉雕，不同凡响处在于这金鱼可不止是栩栩如生，甚至正在围绕着腰坠的红线翩翩游动。

土地先是一愣，紧接着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定睛细看了一会儿；那李棠耐了耐性子，终于还是放下了裙摆，小心打开食盒，又拿起了一小块牛肉放入了嘴中，对那土地再也不理不睬。

“土地大人，我等此番叨扰，实在是事出有因……”青玄一直低着头，见那土地不再说话，急忙想要分辩几句。

“别，别什么大人！”土地缓过神来，立刻换上了一张笑脸，急忙抬手示意吴承恩和青玄不必多礼，“哎呀，我就是个土地而已啦，何必这么客气，倒是伤了大家的缘分！不知几位仙友招呼我出来，有何贵干啊？”

青玄和吴承恩面面相觑，并不晓得李棠刚才做了什么，竟然弹指间就让这土地没了脾气；更有甚者，这土地拉着青玄和吴承恩席地而坐，随手拿了些蘑菇给众人充饥。

蘑菇用小树枝架在篝火上烤着，发出些美妙的香味，吃着蘑菇的吴承恩一脸轻松：“你看，我说土地老人家也想找人唠嗑闲扯吧。在这种荒郊野岭地界儿当土地的，本来就很寂寞……”

“我们想去黄花镇，”青玄匆忙拿起一块蘑菇堵住了吴承恩的嘴，小心地朝着土地问道，“但是，已经三天了却走不出这深山，还望上仙指点……”

土地捋着自己的胡子，假装没有听见吴承恩的那番口水，依旧一脸和气：“走不出去，只因为这山着实有些门道。想去黄花镇倒也简单，别看这里地形复杂，来这里的人却基本没有迷路的……只要闻着咱山上那股子黄花香，自然就能找到去黄花镇的路了。”

黄花香？青玄和吴承恩互相望了望，然后同时用力吸了吸——哪里有什么黄花的味道？进了鼻孔的，分明只有李棠身上的胭脂香。

“怪不得走不出去，原来是因为你身上胭脂的味道！我还一路好奇呢，你这胭脂味道虽淡，却不管远近都能闻到，一定有古怪。”吴承恩仿佛恍然大悟，一下子找到了迷路的症结所在。

“李棠姑娘，你身上这香气，是为了避妖吧？”青玄这才开口。

李棠脸一红，点了点头，扔下牛肉干站起来，转向土地。

“上仙不能直接告诉我们黄花镇的所在吗？”

但是那土地却出人意料地摇头：“即便小仙，也得顺着花香去找那黄花镇……除此以外，小仙别无他法。”

李棠瞥了吴承恩和青玄一眼，又看看身后不远处的一条小溪，叹了口气：“罢了。”她从篝火里抽了一根冒着火苗的松枝走到小溪边，松枝插在溪水边松软的沙地上，橘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李棠的背影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一阵清冽的水声，火光之下，她撩着溪水清洗着两颊的胭脂。

“这溪水也算有名儿，配得上给姑娘润脸。”土地抚摸着怀里的麋鹿，笑眯眯地说，“诸位有所不知，这里乃是濯垢泉，想当年那可是……”

倒是那吴承恩看着李棠缓缓起身的样子，竟看得呆了三分，隐约吟了一句“清水出芙蓉”。不施粉黛的李棠，反而愈发清秀可人，作为喜欢舞文弄墨之人，他忍不住想说点什么，但一旁的青玄只冷冷地拽了一下土地，示意不用理会吴承恩的胡言乱语。

李棠带着一脸的水珠回来，像是跟吴承恩赌气似的一甩手，水珠溅到吴承恩的脸上，吓得他向后一躲。李棠又解下身上的胭脂盒，挂在旁边的树上，问道：“土地公公，这样便可以了？”

“还不行，李姑娘的胭脂盒可香百步……走出这个范围后，自可闻到黄花香气。”土地连忙补充道。

“多谢土地公公指点，就不多打扰你了。”李棠说道，然后重新轻轻敲了敲地面。

那土地作了个揖，化作一股青烟，消散于三人眼前。

果然，三人在山里面走了一会儿后，渐渐不再有胭脂的香气。细嗅之下，果然闻到了越来越浓的黄花香味。纵然夜色当头，但是即便闭上眼睛，只要深吸一口气，脚下的路仿佛便清晰了起来。

但是，与之前不同，李棠的脚步再也不是游山玩水，反而急促了些许。吴承恩和青玄第一次走在了李棠身后，稍有奇怪。

“说真的，我不怕妖怪。”李棠突然说，“只是，没了那胭脂的味道，追过来的可远比妖怪可怕……”

“还有什么比妖怪可怕？”吴承恩不明所以，在他看来，妖怪就已经挺可怕了。

然而李棠却突然缄口，自顾自朝前走去。从背影看，似乎是带了几分不安。

吴承恩皱了皱眉，还想再追上去问个究竟，却被青玄拉住。

只听青玄低声问道：“刚才那土地……你不觉得有些不对劲吗？”

“唔？”吴承恩显然没有任何多想。

“那土地未曾和李棠寒暄半句，是怎么知道李棠的姓氏，开口便道李姑娘？”青玄低声说。

“说不定，人家确实是大家闺秀，家产万贯经常给土地上香也不意外啊。”吴承恩抬头看了看前面不远处的李棠，猜测道。

“这次也许你说对了。”青玄难得地没有反驳吴承恩历来没头没脑的推断；但是，在得出相同的答案后，青玄反而更加不安了：“只不过……这世上，能让众仙众妖俯首低头的‘李家’，可只有一宗……”

“呃？你是说……”听到这里，吴承恩的神情一下子严肃了不少。

青玄不再言语，只在内心里希望自己猜错了。

否则的话……

第六章　红钱

明朝嘉靖五年，春，未时三刻，京城。

天色就这么阴沉了半月有余，却始终见不到一丝雨水。

户部门口三十步之外的望春茶楼的门板刚刚被伙计揭开，手里拿着一块干巴巴的抹布，似有似无地擦拭着上面的尘土，应付着差事。抬眼望去，街边别说是客人，连个人影都没有；照这么下去，茶楼非得关门不可……

一想到家里还有老母需要赡养，伙计就觉得心里憋上了一把火。

伙计好不容易擦完了门板，远远就听到了马蹄声。

几匹高头大马驮着几位官爷，耀武扬威地从大街正中穿堂而过，扬起了一路尘土。伙计一边怯怯地退到了屋檐下面，一边苦着脸嘟囔了几句脏话：“刚才的活儿算是白干了……”

倒是那个一直露宿在茶楼街边脏兮兮的傻子丝毫没有受到马蹄声的惊扰，照旧鼾声如雷，哈喇子已经流到了台阶上。似乎这天灾与他毫无关系，每天醒了之后只要去扒拉扒拉泔水，入夜以后倒头一躺，这日子便过去了。

伙计忍不住踹了一脚那傻子，将他踢到了街上；傻子在地上滚了几滚，嘴里只能发出几句“呜啊呜啊”的嗓音，没多久便定了神，转头开始抓自己身上的虱子解闷。伙计看了看刚才过去的几个官爷并没在意这边的事端，赶紧张嘴出声骂了几句那个傻子，算是解了恨。骂完后，伙计心疼地拍打了几下自己的鞋底，生怕被那傻子满身的泥垢弄脏，万一在店里面踩出来乌漆麻黑的脚印儿，着实不好跟老板交代。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年大旱，市面上的生意都不好做；莫说这茶楼的生意眼瞅着要泡汤，就连几家名震京城的青楼，都快供不起姑娘们洗澡了。

不过，对于户部尚书来说，大旱并不是什么问题，毕竟皇上天恩浩荡，院子里已经挖出了三口甜水井。真正能算得上问题的，应该是现在站在户部门口的那几个锦衣卫镇邪司的人吧……

锦衣卫镇邪司。

这是一个近几年在京城里让人谈虎色变的名字。

在朝廷那场惊天变之后，锦衣卫几年间屡立奇功，颇得皇上重用。他们以极其丰厚的俸禄遍寻能人异士，千里挑一之后组成了今天的二十八宿。

短短一年时间，锦衣卫的势力在京城里已经一手遮天。

不少大臣纷纷上书进谏，有意向皇上提及锦衣卫的势力太大，任由其发展颇有些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的嫌疑。奇怪的是，当今圣上看了这如山般的奏折后，反而下了一道旨意：

以二十八宿为首，组建镇邪司，主帅为三品大员。勒令以后任何与妖怪有关的事情一并交由锦衣卫镇邪司全权处理，不必上旨过问，实际上给予的权势已经超越了大理寺。

旨意下达的同一天，净通寺的天鼎里赐下了久违的“大吉”签子。

几位老臣在早朝时听闻太监宣读了圣旨之后，几乎当场气晕：难道皇上不怕锦衣卫造反吗？而且天鼎赐下的吉兆更是有待推敲，毕竟这么多年了，传运“平安签”的职责一直都是落在锦衣卫身上。

万一，只是万一——

万一是这些狼心狗肺的家伙糊弄了皇上，在路上偷换了签子，这可怎么了得？

于是，几位老臣私底下见了一面，决议搜集百官签名，以他们几个为首，冒死进谏皇上。

不然，如果任由镇邪司这么发展，总有一日会权倾朝野，非得天下大乱不可！

只不过，这件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听说锦衣卫镇邪司只是派了一名同文武百官有些交情的遣使，分别同那几个想要领头进谏的大臣聊了聊，便兵不血刃地解决了这场弹劾之危。

那名遣使，便是二十八宿中唯一出身于太医院、一直官居五品的麦芒伍。坊间一直流传，说麦芒伍这人通妖术，坏了那些个大臣的心智，才让锦衣卫同文武百官达成了和解云云……

不过……这些传言对于户部尚书来说，什么锦衣卫，什么镇邪司，无非几只朝廷养的鹰犬而已……他接到通禀之后，足足耽搁了半个时辰才出来见过了几位——反正听门卫的反映，镇邪司并不是来宣读圣旨的，既然不是皇上的事儿，便不急。

起身，养胃，赏花，更衣。待到下人第三次来通报，户部尚书这才摆出一副刚刚午睡完的模样，进了自己的厅堂会客。落座之后，户部尚书抬起眼皮，瞅了瞅站在门外的几名锦衣卫，略略抬手，算是免了礼数。

“几位同僚，到此有何贵干啊？”户部尚书一边品着管家刚刚从对面茶楼拎回来的好茶，一边张嘴问道。管家猫着腰，使了个眼色询问自己的主子。尚书摆摆手，表示不用对这几个人看茶。管家这才站到了一边，换成了高高在上的神色。

外面的几人起身，排开站好。为首的一人站在大堂门口，穿戴与旁人略有不同：除了戴着斗笠遮住了眼睛之外，腰间隐约可见一串玉珠悬着的桃木令牌，上书一个“伍”字。抬起头细看，这人身架略微纤细，怎么看也不像是习武之人，倒是脸上横着三道整齐的伤疤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感，笑起来却也带着暖意。

“镇邪司‘二十八宿’的麦芒伍……”管家瞅到了腰牌，低声朝着尚书提醒道。尚书这才勉强抬了抬下巴，随即发出了一声足够外面这些人听到的冷笑。

这群匹夫又来要银子吗……真是的，虽说镇邪司这几年越来越得到皇上的重用，但匹夫就是匹夫。

“原来是伍太医啊……”尚书又品了一口茶，不急不缓，“您从太医院调职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您呢。看来，你们锦衣卫忙啊……”

“尚书大人过誉了。”伍太医缓缓鞠躬，似乎听出了尚书语气中的挖苦，“朝廷正在用人之际，自然是忙一些的。”

“那么，伍太医到此，到底有何贵干？”尚书懒得与这种下人斗嘴，开门见山。

伍太医双手抱拳：“尚书大人，年前税赋所收银两已全部纳入国库，我等是来通报此事的。”

听到这里，户部尚书略有惊疑，张嘴问道：“皇上前日里已经着人来报了，还赐了赏旨，不知几位今天是……”

“哦，今日之事和圣上无关……我等是奉了锦衣卫的密报，有些事情想询问一下尚书大人。”伍太医继续说道，解释着自己的来意。

听到这里，户部尚书却没有答话，只是坐直了身子，舌头在嘴里面蠕了蠕，随即吐了一片茶叶在地上，转头对管家说道：“人都死绝了吗？这茶泡得不好也就不说了，连咱们户部分内的事情都让外人通禀，怎么着，户部养的都是饭桶吗？”

“你们是何身份，也配来找我家老爷问话？”管家自然是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一张口便咄咄逼人。

“尚书大人，可知道民间这两年流传的红钱为何物？”伍太医抬起头，略微掀开了自己的斗笠，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

管家愣住，转头看着尚书。尚书依旧没有抬起眼皮的打算，淡淡回了一句：“略有耳闻。”

伍太医并不着急，只是在怀里摸索几下，随即掏出了三枚铜钱，朝着大堂抛了过去。几枚铜币稀稀拉拉落在地上，这铜币表面看起来并无异常，但是每一枚都有一面被涂上了血色。

“大胆！”管家喝道，“竟敢在户部放肆！”

“大人，”那伍太医弯腰作揖，似乎并没有收敛的意思，“近年来，我大明屡遭天灾，妖变四生，民间疾苦不堪，饿殍遍野，莫说给朝廷缴纳的税赋了，就连活下去都要靠几分运气；后来，有几个聪明人便打起了这铜钱的主意。说来也简单，只要拿一枚铜钱，用牲畜的血染红一面，然后让地方税官掷一掷铜币即可决定哪里缴赋税。这些人一共印了九九八十一枚这种铜钱分送于全国各地，而且管这红钱叫‘天意’。听说，这铜币掷出了黄面还好，一旦掷出血面，那……”

“荒谬！”尚书忍无可忍，拍了案几，“我大明江山受上天眷顾，千秋万代，加上吾皇英明神武，每日都有净通寺的平安签昭告太平！尔等在这里搬弄口舌是非，简直是大逆不道！来人啊！都给我押下去！待我禀报了皇上，看不诛你九族！”

随着尚书的一声怒吼，脚步声渐渐在四周响起。不消一刻，护院的亲兵已经带着兵器，围住了中间的锦衣卫。

“只是听说……”伍太医对着面前的剑拔弩张依旧不急不躁，继续说着刚才的事情，“一旦铜币掷出了血面，便任由这地方百姓饿死不算，尸首还要被他人果腹……如此一来，即便人吃人，也是天意。天意这个东西很有意思，就跟每天的‘平安签’一样，老百姓是信的。所以呢，有了红钱以后，就不是朝廷逼死了人，而是天意逼死了人，老百姓就怪不着咱们了。皇上也说，这个办法不错，既没有激发民变，税赋也收得上来……户部想出了这么好的主意，也算是有功。只是……”

伍太医搔了搔头，嘀咕了一句，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麦芒伍，你到底想说什么？”尚书已经有些怒不可遏，不晓得这个下人在这里东南西北地胡扯一通目的何在，“红钱这件事，确是老臣指使，但是也是无可奈何之举，不然，每年税收怎么来得如此顺利？皇上也首肯了，还轮得到你们锦衣卫指手画脚？怎么，难道你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有异议？你们知道自己每年要花多少银子吗？简直是整个朝廷就养着你们这群锦衣卫！现在倒想着反咬一口了？”

“传皇上口谕。”伍太医摘了斗笠，站直了身子。

尚书一下子慌了，匆忙起身跪下。管家本来也想跪下，但是又急忙先跑到门口，招呼了一声外面的亲兵，这才随着众人齐刷刷跪在了地上，不敢抬头。

伍太医径自从袖口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根针，插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手指略微那么一旋，整个人的眼睛变得乌黑至极，嗓音似乎也变得稚嫩很多：

“户部近年着实有功，朕深感欣慰……”

户部尚书没有抬头，但是这分明是听到了皇上的声音。

“只不过，红钱一事到底爱卿瞒了什么，朕倒是有了几分兴趣。遂着镇邪司前来调查此事。至于爱卿嘛……”

尚书的身子在不断颤抖——当今圣上的脾气，他是了解的。只不过，等来等去，都再也听不到皇上的下一句口谕了。思忖良久，尚书微微抬头，发觉那伍太医已然银针在手，斗笠也重新戴在了头上。

“谢恩吧。”伍太医说道。

尚书叩头，却再也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还有一事，”伍太医的嗓音，已经变了回来，看来，皇上的口谕就到此为止，“今时今日，虽说我已离开太医院，但是手底下的耳目还在。尚书大人，您能解释一下，为何这几年内，您府上每次领药，都会独独多上一份幽篁吗？”

尚书一愣。

幽篁，乃是一味长于乱葬岗的草药，倒也算不得金贵，只不过人如果被妖物啃咬，服用此药之后可以巩固丹田，抑制妖气在体内乱窜。

就是因为这个，这味草药实在令人有些避之不及。

尚书的嘴唇不断泛白，屡次张开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是的，幽篁……但是自己也已经万分小心，每次购入此药都是七绕八绕，重金从黑市上入手的。为何锦衣卫会察觉此事？莫非……

跪在门口的管家抬起头，瞅了一眼有如筛糠的自家主子，自己有种说不出的担心。

“大人请起，尊卑有别。”伍太医抬起手，似乎想扶一把跪在地上的尚书，只不过他那带着笑意的态度，却越发像是挑衅了，“其实我们也替皇上好奇，这红钱明明只是沾染了畜生的血，为何这血迹一直洗不掉呢？而且尚书大人也知道，我们锦衣卫的鸳鸯刀，都是挑的上好的寒铁锻造而成……这银子还是您批的呢。只不过在我们府上，几个二十八宿已经试了几次，无论刀劈斧砍，都不能在这红钱上留下哪怕一个豁口……到底这红钱是怎么来的，还望大人为了自己全家的性命，明示在下。”

尚书已面如死灰，仿佛被看破了一切。他抬起头，向着伍太医的方向望了一眼——一直跪在伍太医身后的管家，略微摇了摇头。

“其实，红钱是……”尚书终于叹口气，张开嘴。

刹那间，不绝于耳的簌簌声忽然从天而降。众人抬头望去，看到了漫天的蝗虫从半空坠下。正当所有人忍不住拍打着身上的虫子、抬头张望之际，管家一个虎步，紧贴着地面朝着户部大门爬了过去。

“早就知道是你了。”伍太医的声音，在管家背后响起。紧接着，管家忽然觉得手脚一麻，抬手细看，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手脚分别被扎入了银针。

随即，管家发出了吱呀的吼叫声，转过头来怒视着众人；只不过，此时的管家已经半脱人形，分明长出了一张蝗虫似的脸。

“封住你的经脉，妖气上不来，是不是连本体都化不成了？”伍太医转头，信步踏去，语气之中不乏奚落，“说起来倒是挺讽刺的……修炼多年就为了能成人形，如愿之后，却又不得不褪掉人皮……”

而刚刚打算招供的尚书，此时已经再也不能说话了——刚才的蝗虫落地之后，纷纷展翅，不管不顾地涌向尚书开始啃食，甚至从他喊疼的嘴巴冲进了他的体内。伍太医的银针出手压住管家时，尚书已经丧了性命；现在这短短一刻过后，大堂里只剩下了一副干干净净的骨架。

“无所谓……他死了，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了！”管家得意地大声说道，但是双眼却渐渐凸出。

“怎么，难道你还想一搏？”伍太医俯下身，摸了摸管家的后脑勺。抬起手之后，管家的脖子上又多了一根银针，“其实他死不死不重要，该知道的，我们早就知道了……无论你的主子是谁，烦请您转告一声，别太小瞧了我们镇邪司……唔……不过，估计你是没机会了。”

伏在地上的管家身子挣了一挣，两只眼睛猛地胀大、胀大，最终“噗”的一声，连同脑袋一起血肉模糊地爆开，半人半妖的肉身一下子瘫软，不再抽搐。

户部门外，伍太医带着自己的手下小心地走出来，然后帮忙关好了大门。不远处的茶楼门口，伙计正在哄打着那个躲避着蚂蚱的傻子。伍太医望了望，走了过去。

伙计急忙换上讪笑的面孔，热情招呼道：“大人，喝茶啊？”

伍太医没有答话，只是走到了傻子旁边，抬手一挥——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伍太医手里多了一根银针。

刚才还满地打滚的傻子晃了晃，然后站了起来。

“管家是妖。”傻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说道，“真他妈阴险，知道我是个傻子，每天晚上都喂我吃药渣，替他销赃。不过，倒也让我尝出来了端倪，里面确实是幽篁。”

“关键除掉了。”伍太医说道，同时抬起手，试图帮那个傻子拍打身上的尘泥，“这半年，辛苦你了。”

“红钱一共八十一枚。”傻子止住了伍太医的胳膊，继续自顾自说道，似乎对自己的一身污秽并不在意。

“朝廷已经收回来了十六枚。”伍太医点头。

“朝廷收回来了十六枚……懂了。”傻子笑了一下。

“剩下的在哪里，大概也有了眉目。”伍太医摆摆手，示意傻子不要声张，“倒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姓吴的书生，让我有些在意。”

“是啊，他当日在京城中离开时，我确定他手中是有一枚红钱的。”

第七章　黄花镇

吴承恩三人得了土地的指引之后，终于在半夜里寻到了这黄花镇，连夜投了客栈好生休息。看来几天山路确实颇为叫人疲倦，连一向不睡懒觉的青玄，清醒之后才发觉已经过了午时。

青玄把吴承恩拖起来，两人简单洗漱一番，只见李棠早就坐在客栈的天井里往嘴里丢牛肉干。

黄花镇正如其名，满城都是黄花浓厚的香气。从客栈出来没走多远，就找到了一家饭庄。李棠直接进去坐下，随手将兵器放在了桌子上。而吴承恩则先是偷偷看了看口袋里的银子，才带着青玄走进了饭庄。

青玄等吴承恩点好饭菜之后，眨了眨眼示意吴承恩，吴承恩恍然大悟一般，起身去找掌柜。

“李棠姑娘，”青玄想了想，却又觉得似乎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简单说道，“如今我们已到了这黄花镇中，不知你有何打算？”

李棠抬起眼，略有所思地望着青玄：“我当日听你们要来，就想起之前在家里听他们提起过，我也没别的地方去，便想来看一看。”

青玄一愣，想再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你的本家带出来的这刀，还是不要横在桌上，万一被官府的人看见，少不得又得与你口舌一番。”

李棠却不理：“官府的人，我倒是不怕。”

“问清楚了，旁边便有书肆。一会儿吃完，可以去买些宣纸回来。”吴承恩高兴地跑回来，还未拉开椅子坐下，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三人抬眼望去，却见一队士兵拥着两个身着朝服的人信步而来。领头那两人光是看穿戴就明白一定是位高权重之人，腰间隐约露出的令牌，也透露出了他们可以在京城里畅通无阻。细看之下，更觉得两人大腹便便，绝对不是锦衣卫那种过着刀口生活的粗人，反而称得上是雍容华贵。

“怎么这么多官兵……莫不是有什么事端？”吴承恩假装好奇，同掌柜的搭讪一句。

店里的掌柜抬头看了看后，神色倒轻松得很：“那是光禄寺派下来的官员，估计是要来我们黄花镇购一批糕点而已。我们这里的黄花饼口感细滑，年年寿宴都得买去个三五百斤。”

青玄和吴承恩听完之后都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有李棠说：“光禄寺？做和尚也贪嘴吃？”

掌柜颇为奇怪地瞅了几眼李棠，吴承恩急忙岔开了几句闲话。掌柜这才不再多说，继续忙活去了。

倒是一旁的吴承恩匆忙对李棠解释道，那光禄寺并非普通寺院的寺，而是同大理寺一样并列“五寺”其中，可谓是国家权位最高的衙门之一。大理寺主管律法、裁决，而光禄寺主管寿宴与膳食。为博皇上一笑，自然是访尽天下美食也不在话下。其他的五寺还有太常寺、太仆寺、鸿胪寺，乃是世间常识，千万要记得，否则惹人生疑云云……

“不过由此可见，这里的黄花饼确实值得一吃。掌柜的，来上一盘。”吴承恩见李棠似乎对自己的谈话渐感无趣，甚至打了个哈欠，连忙补充道。

掌柜的应承一声，不消片刻，便让店小二拿着一个黄瓷盘子放在了桌子上，而上面的黄花饼焦黄喷香，映衬着盘子的颜色显得煞是好看。

“能用黄瓷盘子可是有讲究的。”青玄看了看那盘子，似乎也开始对黄花饼好奇了几分，“它代表着宫里曾对这项美食施以称赞。”

李棠早已拿起一块糕点，掰下一小块后却也没有着急入口，反而喂给了自己腰间的那串金鱼玉坠。那玉坠竟然知道张开口，甚至轻轻咀嚼了几下。

青玄和吴承恩对视了一眼，这李棠的来历，越发令人好奇。吴承恩漫不经心地拿了一块塞进了嘴里，只是尝了一口后便开始狼吞虎咽——这玩意卖得贵确实有几分道理，竟是如此好吃。

李棠喂饱了那腰间的玉坠，自己才不急不缓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无须咀嚼，这黄花饼入口即化，融成一片香甜。李棠这才情不自禁露了一个微笑：“确实好吃。”

吴承恩倒是不忌讳自己吃相难看，吃完了第一块之后随手又拿起一块，大口一啃，半个黄花饼就进了肚里。果然，这饼香甜无比，而且入口后一点也不黏牙，就是连着吃上几块也不会起腻：“青玄，你尝尝看啊……这糕点到底怎么做的，回头我寻摸一个方子，以后咱们就有口福了。”

青玄听完后，拿起一块黄花饼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笑着说道：“看来，我没口福了，闻味道，里面应该有几分米酒才对，然后，还有些许杏花，还有……”

青玄又仔细嗅了嗅，并无进展。看着李棠和吴承恩期待的眼神，青玄索性用手一掰，将糕点一分为二，端详着内瓤想看个仔细：“里面应该还有甘蔗、揉碎的米粉和……”

就在这时，青玄左手中的半块黄花饼里有些响动。片刻之后，一个手指大小、穿着杏黄色衣服、少女模样的灵物，从那半块糕点里睡眼惺忪地冒出了头来。

青玄一时间愣住，和那灵物四目相对。

“呃……虫子？”吴承恩看到这一幕，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替青玄补充道。

那灵物听得吴承恩开口，转身看着吴承恩稚声稚气地说道：“才不是虫子！”

那灵物噘起了嘴，全然不怕这些差点随口吃掉自己的人。

李棠此时也呆住了，急忙轻轻掰开了自己手里的黄花饼，确定自己没有错口吃掉相似的灵物后才长出一口气。

缓一缓神，三个人最终一起盯着那从黄花饼里跳到桌子上的灵物——只是青玄的手抬得略有些高，这小家伙不慎差点摔在了盘子里。

“这是妖怪吗？”吴承恩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叼在嘴里，然后随手掏出毛笔，用笔尖戳了戳那灵物，“莫非是……饼精？”

纵是笔尖再软，那灵物还是被捅得摔了一个跟头。显然，这次那灵物真的生气了，重新站起来之后朝着吴承恩稚声稚气地喊道：“才没有这么难听的名字！”

李棠这才回过神来，当即制止了吴承恩的此番乱来，抬手护住了桌子上的灵物：“你干什么！怎么欺负人！”

青玄看着眼前的一幕，迟疑良久，说道：“确实是妖……但是，却又和我们平日见的妖有些不同。她……”

她太弱了……

青玄都不忍心当着那灵物的面说出这句话，生怕自己言语上有所闪失。要知道，一般的妖物即便隐藏着妖气，进了青玄三丈范围内他都会有所察觉。而这灵物纵是躲在青玄的手中，都没有被青玄发现……

吴承恩在一边点点头，收起了手中的毛笔。

倒是李棠反而上下端望，瞧了个稀奇。那灵物显然不喜欢被人如此打量，噘起了嘴巴：“小瞧人，我怎么不是妖怪……”

就在此时，街边有人尖声喊道：“有妖怪！”

吴承恩不急不忙咽下糕点，回头刚要斥责喊叫的人小题大做，却见得街边的人四下逃命。

原来，就在客栈不远处，两只硕大的半妖突然从天而降，看起来是某种虫子所化，已经初具人形，落在地上之后亮出了手里的两把斧头，紧接着开始追砍那些官兵。而那两名命官见得此景，吓得抖如筛糠，连逃命都顾不上了。

降妖是使命所在，吴承恩不假思索，一个箭步飞身而上。青玄也立刻亮出左手的念珠，紧跟着吴承恩朝着两个妖物奔去。反而是旁边的李棠不为所动，只是逗着桌子上那灵物：“你看，那才是妖怪，你不是。”

街边，其中一只妖物已经砍伤几人，转头后径自朝着那要官奔去，举起手中的斧头便要夺其性命——危急之际，只见一张宣纸横空飞来，上书一个“剑”字，斩断了举着斧头的妖爪后嵌进了后面的墙里。

吴承恩长出一口气，庆幸自己这随手一掷还真是准。那妖物发觉到了旁边有人，转头朝着吴承恩掷出另一把斧头。青玄从吴承恩背后一跃而起，吴承恩心领神会，抬手甩出一张宣纸，在上面草草写上一个“盾”字后扔在青玄前面。斧头劈在纸上后被泄了力道，甩在地上打转。

青玄直接飞起一脚，将那妖物踹到街边，阻止它继续伤人。

“还有一只！”青玄落地后继续压制住那妖物，同时张嘴喊道。另一只半妖已经追上了另外那名朝廷官员，嘶叫着就要下杀手。

吴承恩抬手一摸，却发现已经没了宣纸，顿时心下一急。眼见得那官员便要一命呜呼，吴承恩一咬牙，左手缩回袖内，再伸出来时，多了一柄火铳在手。

时不我待，吴承恩顺势抬手便是一发火铳，朝着那半妖打了过去——

砰！

“急急如律令！”

一声断喝！突然之间，一阵黑云在街口团集，紧接着落下了两道黄符分别劈贴在了那两只半妖身上。青玄看到这般情形，急忙向后跃了一步——半妖连挣扎都做不到，登时惨叫连连，跪地化为一股青烟。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短到吴承恩来不及发出第二发火铳，便已经全然结束。一个黄袍道士飘然落下，瞥了一眼吴承恩同青玄之后便不再理会，继而大声问道：“朝廷的大人，可安然无恙？”

“腿！腿被那妖怪咬了！”倒在地上的那名官员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果然，那人裤子上全是血，中间还多了一个冒着青烟的小洞……

吴承恩看清之后慌忙高举左手，让手里的火铳落入袖中又立马放下，低头回到客栈，火铳这东西好用不好用另说，但毕竟是非法的。过了一会儿，青玄也走了回来。

街上已经是人声鼎沸，一群人围着那黄袍道士感恩颂德，口呼上仙。相反，似乎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刚才也去除妖的吴承恩与青玄。

不过，这倒正合适。

“许久没练，生疏了……”吴承恩低头扒拉着桌子上的吃食，勉为其难替自己辩解着。但他心里，其实认定自己当时已经打中，如果不是黄袍道人出来，他也能把妖怪给除了。毕竟这个级别的妖怪，还经不住弹丸的威力。

倒是李棠似乎颇感兴趣，朝着吴承恩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什么啊？”吴承恩明知故问，假装糊涂道。

“刚才那炮仗。”看到吴承恩如此反应，李棠噘噘嘴，“你看你把这小家伙吓得……”

一番话，才让吴承恩和青玄想起来刚才的那个灵物，只见她躲在一块糕点后面，身子抖个不停。

“你不用怕，刚才那是火铳，是用来……”吴承恩张口安慰道。

“谁怕你那炮仗……”不等吴承恩说完，那灵物勉强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朝远处望了一眼，“我怕的，是那妖怪！”

“那两个妖怪，已经除了。”

灵物听了，面露惊讶，指着那黄袍道士小声颤抖着说道：“他也是妖怪啊！”

吴承恩愣了愣，同李棠一起看向黄袍道士，道士正护着官员离开。反倒是路两边的百姓越聚越多，“上仙”“上仙”地叫个不停。

“这道士确实像有点本领，但是这也……”

“不对……”青玄皱着眉悄悄说了一句，同时朝着那黄袍道士张望了一眼。吴承恩和李棠看着青玄如此凝重，也转头顺着青玄的目光一望——

那道士的脖子上，挂着一枚正在闪闪发出凶光的红钱。反倒是周围的人仿佛都对这凶光视而不见，只有那血色的光芒张牙舞爪，似乎正要吞噬掉身边的一切……

吴承恩下山以来，虽然一直都很低调，也算见过世面，幻化成人形隐匿于人群的妖怪也见过，但是这样张扬的却第一次见，更别提把红钱这样的东西挂在脖子上了。

当晚，他们继续在客栈里住下，借着夜色，吴承恩和青玄悄悄打开了客栈的窗户朝外张望着。大概一里之外的地方，有着模糊的血光正在不断闪烁，想必是那黄袍道士所在。

屋子里面，李棠捧着那灵物，格外开心：“你裙子真好看，这么小，是怎么做的呀？”

“我人小，裙子也小，针和线都小，你们的衣服是怎么做成的，我的衣服就是怎么做成的！”小灵物在李棠的手心里抬起头，一板一眼地说。

“这个小饼精，还挺认真的。”吴承恩忍不住笑着说。

“都说了我不是饼精，我是杏花仙！”小灵物显然生气了，声音也高了不少，在李棠的手心里跳起了一寸高，“我只是不小心住在了饼里！都是那个可恶的老板，他往黄花饼里加杏花，不知道为什么把我摘了下来，我再醒来时就被包在饼里，扔进蒸笼了！”

“好好好，杏花大仙人，你告诉我们你是怎么知道黄袍道士是妖怪的？”吴承恩指了指身边的青玄，略有为难，“如果真是妖怪，这位大师没理由看不出来啊。”

青玄点头，确实，妖就是妖，即便幻化人形，近了自己身边也定能瞧出端倪。可是白天时自己实打实和那黄袍道士有过接触，却未曾见到任何破绽，甚至当时连红钱都没注意。

况且……如果真的如这杏花仙所说，这黄袍道士是妖怪，为何黄花镇的百姓如此平常？

那灵物眼见几乎没人相信，忍不住噘嘴生气道：“因为我是仙女，你们是人。”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一阵响动。青玄和吴承恩同时一激灵，冲到了窗户边去一探究竟——还好，并不是妖怪，只是百姓们开门的动静而已。

开门的动静……而已……

青玄同吴承恩已经有几分目瞪口呆，吴承恩急忙招呼着李棠“快来看”。李棠不知道两人为何如此惊讶，径自走到了窗户边上——

每一户人家皆打开了大门，老老少少全部走了出来，虽然睁着眼，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生气，他们纷纷将自己手中拎着的鞋子毕恭毕敬地放在地上，之后赤着脚跪在路边。

远远地，一个身影由远及近，仿佛在游动一般左摇右摆，带走了每一户人家门口供奉着的草鞋。周围的人开始欢呼，嘴上不断喊着“上仙英明”。到了隔壁街，吴承恩才定睛看清，这人却是白天的黄袍道士！

“归顺于我。”黄袍道士不急不缓，声音漫布于整个黄花镇，令人听了觉得背后阵阵发凉，“归顺于我，我便信守承诺，带尔等凡人，前往永远的桃花源……”

即便那黄袍道人近在咫尺，青玄依旧看不出任何端倪——杏花仙口中一直叫嚷的“妖怪”，无论如何在青玄眼中，依旧只是一个面色枯黄的老头儿而已。

青玄认真地问道：“那个穿着黄袍的老者，真是妖怪？”

“老者？”蹲在窗户边上的吴承恩听到青玄这么问，不由得愣了愣，悄悄掀开了窗户重新确认了一下后才继续说道，“那个黄袍道人顶多也才三十岁吧？”

青玄恍惚一下，皱眉说道：“那满脸的皱纹和山羊胡子，怎么看也得六十岁了。”

“哪里来的皱纹和山羊胡子？”吴承恩似乎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晓得青玄在说什么，“那人不是插着发簪吗？”

李棠在一旁听了个大概，忍不住站了起来，捧着那灵物走到窗边略微眺望：“那黄袍道人明明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啊。对吧，小杏花？”

三人各是一呆：缘何一个黄袍道人，竟然被人看到了三张面孔？

李棠抬了抬手，将杏花仙捧到了窗户边上。只见杏花仙抱着自己的小脑袋趴在李棠手心里，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连朝窗户外面瞧一眼都不敢：“你们都中毒了，所以才瞧不出他的真身。那黄袍道人是个很厉害的妖怪，已经杀了我不少族人……你们不要管我，快逃命吧……”

中毒？

青玄和吴承恩面面相觑。毕竟走南闯北这么久了，关于吃食方面，两人还是格外小心注意的。尤其是这几天，吴承恩有信心：三人绝无可能着了毒物这方面的门道。

街上的黄袍道人已经巡游了整个黄花镇，甩了甩自己的袍子后摆，看着方向似乎是打算打道回府。李棠眨了眨眼睛，用眼神询问青玄和吴承恩接下来怎么办。

就在这时，吴承恩当着李棠和青玄的面，直接打开了那扇窗户，然后朝着黄袍道人的背影喊道：“喂！那黄袍大仙，请留步！”

一时间，吴承恩的嗓音甩在了空荡的市镇上空，盘旋不肯散去。

隔着两三里远的黄袍道人停下了脚步，转身后定睛看着客栈的方向，显然是看到了吴承恩等人。

李棠被吴承恩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嗓门吓了一跳，贴着心口护着手里的杏花仙。

“现在他露了正脸，那我们就来分辨分辨，这黄袍到底是人是妖。”

李棠瞥了一眼吴承恩，径自走到窗户口处，抬眼望去——

只听那黄袍道人声如洪钟，径自问：“施主，何事？”

吴承恩顿时也不知道如何接话茬，总不能开口说自己认错了人吧？

“闪开！”青玄大吼一声，一脚踹在了窗户正当中的吴承恩的腿上；吴承恩一个趔趄，撞在李棠身边后横着摔了出去。

而刚才吴承恩站着的位置，两道邪光带着尖锐的嘈杂声刺了进来，扎穿了房间后面的木墙。抬眼望去，那黄袍道人霎时间变得面目狰狞，杀气腾腾，扶摇着身子飘上了半空。刚才那两道邪光，正是从黄袍道人双眼之中喷出。

那黄袍道人此时已经升到半空，左摇右摆地朝着客栈飘了过来。吴承恩来不及想只能从袖口中摸出了毛笔，即刻舔了舔笔尖，甩出一张宣纸后落笔一个“剑”字拼了全力掷向了那半空中的黄袍道人——这工夫了哪里还有时间同对面讲道理，自然是先出手再说！而李棠也跟着起身，先是看了看那灵物有无大碍——还好，杏花仙并没有受伤。

却见得那黄袍道人并不慌张，也未见任何动作，凭空里那张扑面而来的宣纸忽然在他眼前一丈左右的距离将将定住。虽然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是吴承恩确信自己听到了皮肉被刀刃劈裂开的声响。

这一步倒是阻止了那黄袍道人继续向前，反而抬起手端详着自己的手掌；片刻后，那黄袍道人落在了地上，抬起头朝着二楼客栈里的人痴痴一笑：“倒是小瞧了诸位施主，没想到……你们还有些本事！！”

最后一句话，明显听出那黄袍道人动了怒气，嘶吼的声音如半夜惊雷一般震耳欲聋。

“快逃啊！”李棠手中的杏花仙听到这么一声大吼，急忙朝捧着自己的李棠说道。

听到杏花仙的声音，黄袍道人先是一愣，然后心满意足地大声邪笑起来。

“哪里逃！找到你了！杏花仙！”

第八章　蜈蚣精

但见那黄袍道人落地之后，突然间俯下脑袋朝着客栈直直冲了过来，仿若炮弹，一击便将整个客栈撞碎成一片断垣残壁。待到烟消云散尘埃落定，那黄袍道人没事人一般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转头看着躲在一旁的青玄和吴承恩。

幸好那灵物提醒得及时，不然吴承恩是断然想不到这一招的。

“两位施主，现在将那杏花妖交出来，然后，我便可允诺诸位，带你们去永远的桃……”黄袍道人开口道。

“我要是不给呢？”

黄袍道人歪歪脑袋，看着自己的右手边。不知道何时，李棠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她随手将杏花仙放在了青玄手中，转身拔出刀来，那刀身真是好看，蝉翼一般，几乎透明，朦朦胧胧地映着月光……

空气中划过一声脆响，声音不大，细若蚊吟。

“锦绣蝉翼刀……”黄袍道人顿了顿，开口叹道。黄袍道人上下半身被圆整地切开，断作两段。

李棠轻轻喘着气，看了片刻确信那道人再无反应之后，挥手收了自己的兵器。旁边的吴承恩和青玄自是瞠目结舌，没想到一番苦战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场了。

“小杏花呢？”李棠紧握着刀，回头朝着青玄跑过去开口问道。青玄摊开手，那小小的杏花仙还保持着抱头蜷缩的姿势，浑身颤抖得如同一片风中的花瓣。

她被吓坏了。

李棠露出了笑容，摸摸她小小的额头：“你看，有我在，你不用害怕……”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那语气中充满了从容，“不晓得李家的姑娘是否听过这句话？”

三人不可置信地回头望，连杏花仙也把手指张开一条缝偷偷看去，那黄袍道人的上半身此时侧卧在地上定睛看着他们，而他的下半身朝着自己转过身来，继而用腿踢起了自己的袍子，盖在了断开的躯体上面。微风滑过，袍子重新抖落，而那黄袍道人赫然已经完好无损地站在了众人眼前。

“我明明……”李棠此时略有几分惊讶，不可能啊，刚才那一下的手感，自己应该是得手了的。

“你没有砍到他的要害啦！”杏花仙在青玄手中，用颤抖的嗓音悄悄提示她。

“可是，我，我明明……”李棠着实不知道如何分辨眼下局势。

杏花仙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整整身上小小的黄裙子，“嘿”了一声，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突然从青玄手中翩然飘起，浑身散发出了耀眼的金色；然后她用细嫩的手掌，朝着青玄的天灵盖轻轻一拍——

青玄恍惚一下，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再次抬头看那黄袍道人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杏花仙急忙又翩然飞到了李棠和吴承恩面前，如出一辙地朝着两人的天灵盖轻轻一拍。

吴承恩和李棠一下子觉得，有一股清新的味觉替代了一直在这黄花镇蔓延的腻人的花香，顿觉神清气爽，两人再准备对付那黄袍道人时，也和青玄一样，脸上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哪里有什么黄袍道人！眼前分明是一只套着那黄袍、身长达十丈有余的黑皮蜈蚣！而这妖怪身边，横着一截子断掉的躯体，流了满地的污血。

“花香！”青玄似乎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

吴承恩一愣，轻声问道：“什么意思？”

反而李棠一下子明白了青玄的猜测，抬抬手在自己的鼻孔边轻轻扇动，看来，眼前的妖物是将自己微弱的妖气混在了这附近的花香之中，引人嗅之。这花香掩盖住了妖气特有的气味，加上妖气着实不多，所以他们三人并未发觉有任何不妥，不知不觉中已经中了毒。

而且，毕竟三人在这附近已经盘桓了几日，吸入的毒物累积下来，也不由得产生了幻觉。

也难怪青玄等人无法参破这妖物的花招了。

一般的妖物变化，大多数是针对自身而行，幻化人皮包裹住自己的肉身。对于这种妖物，青玄自然是能识破。但是这黄袍蜈蚣精却与众不同：他是让所有人看到幻觉，而自己本身，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

那杏花仙似乎用尽了浑身力气，落在了李棠的肩膀上：“就是花香……你们来这里时日尚浅，我才能解得开这幻术。如果再耽搁些时日，我也没有办法了。”

“既然你能解毒，为何不在我们见面时就动手？”吴承恩语气之中略有责怪；确实，如果杏花仙一开始就走此一招，那么现在三人也不至于身陷险境。

杏花仙似乎有难言之隐，想要开口却最终沉默，只是朝着李棠身后躲了躲。

“只怕，这小小的杏花妖物没有自信还有解毒的法力。”那黄袍蜈蚣开口说道，继而身子盘旋，攀爬着身后客栈废墟，重新立在了众人眼前，“没想到，找了你这么久，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既然你们都是妖怪……”李棠抬起手，护住了自己肩膀上的灵物，似乎略有不解，对着那黄袍蜈蚣说道，“你为何要伤害她？”

“我本不愿与李家为敌，不过今日，这杏花我是不得不带走……”

那黄袍蜈蚣忽然盘旋起自己巨大的身躯，猛地向着李棠的肩膀蹿了过去。

李棠并不惊慌，反手挥出锦绣蝉翼刀，迎面朝着那蜈蚣面门的正当中竖着一劈——但是那蜈蚣显然早就料到了李棠有此一招，翻卷了一下身子，瞬间在空中打了个结绕到了李棠背后，张开身躯正前方的血口就朝着李棠啃了下去！

李棠没防备到妖怪竟然声东击西，一下子失了先机；只见妖怪朝着李棠狠狠下嘴，却不由自主地猛地弹开——原来青玄已经一个箭步站在了李棠身边，左手拿着念珠，右手则搭在了李棠的肩膀之上。

“金！”青玄轻声断喝道。

那蜈蚣本打算品尝人肉的美味，眼下却如同啃到了满嘴的刀剑一般，一口牙崩坏不少，却未曾伤到李棠分毫。李棠自己也是一愣，转头才看到了自己身边的青玄。而她肩膀上的灵物已经被吴承恩默契地一把护住，带到了一边。

“你怎么看，青玄？”吴承恩将那杏花仙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能修炼到这种程度，不好对付。”青玄松开了扶在李棠肩膀上的手，做了一个合十的动作，盯着那甩着自己身子发泄疼痛的蜈蚣。

吴承恩点头，整个人朝着半空一跃的同时，从袖口中甩出十几张宣纸，上面各书一个“刀”字——那黄袍蜈蚣纵是身躯灵巧，却依旧略显巨大，猝不及防被吴承恩的宣纸贯穿了肉身后牢牢扎在了地上。

而青玄一个箭步迈到了蜈蚣精的脑袋旁边，右手捻起念珠，左手轻轻搭在对方的脑袋上。黄袍蜈蚣见机会难得，张嘴便啃——

“土。”青玄开口。

话音一落，念珠爆出土黄色的光芒。霎时间那黄袍蜈蚣顿觉头上顶了一座高山，整个身子被死死碾压住，陷进了土里将近三寸。这下别说啃人了，就连抬头喘气都做不到。一下子，那蜈蚣开始乱甩着自己的尾巴，似乎想要逃命。

吴承恩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了火铳顶住了那蜈蚣精的脑袋，同时小声对自己肩膀上的杏花仙说道：“捂住耳朵。这声响，大着呢。”

眼见得似乎胜局已定，李棠却突然喊道：“住手！”

吴承恩一愣，转头看着李棠，似乎想要责怪几句。突然间，一柄镰刀砍在了吴承恩的肩头上——怎么回事？

吴承恩几乎被砍翻在地，倒下之后一个翻滚，托住了差点摔在地上的杏花仙后大口喘气——还好，砍的是另一边的肩膀，不然这灵物估计就一命呜呼了。

青玄也即刻向后跃了几步，似乎对刚才的一击也全然没有预料。

怎么回事……

黄花镇的村民，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聚在了一起，手里拿着锄头、镰刀等农具作为武器围住了李棠等人。吴承恩扭头看去，刚才砍伤自己的，赫然就是白天里吃饭聊天的饭庄老板。

“上仙英明！”饭庄老板眼神飘忽，嘴里来来去去嘟囔着这么一句话，继续朝着吴承恩走来。其他的村民，则也是念叨着相同的语句，一拥而上开始动手扒弄着禁锢着黄袍蜈蚣的那几张宣纸。那宣纸本来锋利无比，几个上手的村民一下子皮开肉绽；但是自打那宣纸染了人血后，一下子又变回了柔脆的本质，三下五除二便被村民撕碎。

顷刻间，那蜈蚣精重新盘了起来。

李棠捏着自己的武器，却不晓得如何是好：这兵器可着实厉害，如果刚才自己上去帮吴承恩一把，那些村民自然是不在话下。只是这柄唐刀实在是过于锋利，而那些村民似乎又丝毫不惧于死亡，自己贸然出手，估计死伤会不计其数。

只不过，没想到自己片刻的优柔寡断，却害得吴承恩身受重伤。

在一旁的青玄一下子看穿了李棠的迟疑，只能俯身先将吴承恩拉出了人群。确实，如果刚才自己是李棠的话，即便机会千载难逢，也是不会出手的。

那蜈蚣咬牙切齿，正欲再次袭来，远远地却传来了一声鸡叫。黄袍蜈蚣愣了愣神，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看天色，最终还是收了身子，朝着自己的道观爬去。

夜空之中，本来缠绕着的黑色粉雾已经散开，露出了将要圆整的明月。

而那些围上来的人，仿佛得了号令一般，纷纷做鸟兽散，各自回家，关门。只是门口摆放的草鞋，已经悉数不见。

黄花镇顷刻间重新安静了下来。李棠顿了顿，本想拎着唐刀追过去，却被帮着吴承恩包扎伤口的青玄喝住：“穷寇莫追。”

李棠咬咬嘴唇，最终还是把刀收了起来。

吴承恩捂着自己流血的伤口，语气倒还轻松，逗着手里的杏花仙。李棠急忙一把将杏花仙护在手里：“她都吓坏了，你还逗她！”

吴承恩笑了笑：“说起来，刚才那妖物为什么这么恨你啊？看他的模样，说要吃了你都不足为过啊……”

那杏花仙愣了愣，抬头看了看眼神关切的李棠，然后又看了看面前轻轻喘气的吴承恩，终于忍不住“哇”的一下子哭了出来……

黄花镇西北，黄花观。

黄袍蜈蚣敏捷地爬行着，蹿入了道观之中，撞翻了不少香火后在地上抽搐。身上的伤口或浅或深，真是好久没有伤得这么重了。

没想到……自己大意了……一招不慎竟然伤得这么重……这三人竟然颇有一套。特别是那个李家的小姑娘，肯定是她，这些人才能进到黄花镇来。但多年来自己就顾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与李家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现在……

不过……

那黄袍蜈蚣翻了翻身子，将胸前挂着的红钱放在了嘴边，轻轻舔舐着这枚散发着血光的铜币。

不过，不妨事。黄袍蜈蚣止住了疼痛，重新思量：哪怕李家势力再大，既然来了这黄花镇，也未必是我金目的对手。经营多年，如今就差一步，这黄花镇就完全成为自己一个人的天下了，现在只要抓到杏花妖……

只要自己调息一晚，明天取他们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到时候，倒要让你们见识见识我金目大仙的厉害！到时候，你们便会……

黄袍蜈蚣突然一惊，然后屏息细细聆听。

没错，脚步声……有脚步声在渐渐接近自己。

莫不成，那些人追来了？哈哈哈，看来自己刚才小瞧了他们，不过也好，这三人倒是自投罗网！

唔……不对，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那黄袍蜈蚣急忙重整身姿，盘窝于漆黑的墙角隐了身子，脸面正对着道观的唯一入口。

借着月光，却见得一个花臂文身的高大身影背着一张大弓，信步走进了黄花观之中，走到那香炉面前，上了一炷香。

“墙角的，鬼鬼祟祟在干吗？”那花臂文身的汉子看也不看，抬手在案台上放下了一枚红钱，张口说道：“要是听得懂人话，便麻烦出来与我聊聊，你们口中一直说的桃花源，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那黄袍蜈蚣看着眼前这个花臂汉子，不得不说内心有几分不安。只是因为，这人的一言一行都太过从容，摆明了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

再加上他背上披挂着的那张引人注目的蛇皮大弓，单看弓弦的粗细……略略揣摩，也得是把九石弓吧；这种兵器，试问世间能够拉得开的人有几个？况且，掷在案面上的那枚红钱，也能说明几分此人的实力。

自己此时有伤在身，硬拼之下，未必占得了便宜。

不过这人进了自己的道观之后，先上了一炷香——这是表明了不抱敌意吗？思及此，那黄袍蜈蚣索性耸了耸身子，幻化成了道人形象，将红钱藏在了袖里后，才从阴暗的角落里信步而出：

“施主深夜来我道观，所为何事？只要力所能及，小仙愿意一听。”

花臂汉子也不客气，寻了张椅子坐下，抬手拿过旁边立着的神位放在面前瞅了瞅，淡淡念道：“金目大仙……”

黄袍道人忍不住咬了咬牙，险些本能地一扑而上：这举止，可颇为有些不敬了。

只不过，让黄袍道人恢复了理智的并不是那花臂汉子本人，反而是他身上的那一片文身。

借着月光，黄袍道人瞧得此人胳膊上的文身隐隐发出银亮色，看起来煞是漂亮。细细端详，此人文身大体应该是只狼的样子，那狼口的獠牙，文得更是精细，并布于那人的五根手指上。尤其是那只狼的双眼，简直栩栩如生，一直瞪视着自己。

与那双狼眼略微对视，便有一种深深的绝望感挥之不去。

“是的，小仙便是金目大仙。”黄袍道人微微躬了躬身子，算是客气了一句。

“原来是金目大仙，失敬失敬。”那花臂汉子言行不一，嘴上客气，但是语气却带了几分懒散。

金目大仙虽然心有怒气，却依旧不敢怠慢：“未请教，阁下是……”

花臂汉子指了指自己的胳膊，算是回答。

唔……不过，单单想靠这文身就猜测出他的身份，未免有些困难；这世上，金目大仙可听说过好几个高手，都是清一色狼印在身的——锦衣卫里有，李家里有，散仙里面也有。

所以，金目大仙依旧拿不定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桃花源是怎么回事？听闻最近不少地方，都流传了这么一个名号。这是个世外桃源还是一个什么组织？既然大仙知道桃花源，还请务必说与在下听听，也让在下长长见识，开开眼界。”那花臂汉子见金目大仙不再搭话，索性自顾自问道。

唔……对方的目的很明确，既然如此……

“桃花源事关重大，请恕小仙不能随便透露。”金目大仙匆匆开口，同时双手横着撑起了道袍，脚下退了半步，整个人进入了一个伺机待发的姿势。

桃花源乃是近来京城暗中崛起的一个组织，人不算太多，而且有妖怪加入。金目大仙自己其实也并没有摸到多少门道，只知道桃花源的掌柜名叫铜雀，他有两个美貌如花的助手，好像是叫金角和银角……

想起自己之前去京城与铜雀的交易，金目大仙脸色变了变。这个组织有人有妖，神秘莫测，恐怕就连自己与对方的合作也仅仅是对方高高在上的施予而已。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主动向桃花源示好。比如说，有人来打听桃花源的时候，就将对方骗走，不透露半分桃花源的事情。

如果对方翻脸，那么自己立时便可化作几丈大小的原形，完全可以挡住对方的任何去路；看此人用的兵器是弓，应该不擅长近身搏斗。而且，这个距离内，金目大仙有把握自己不会失手。

倒是那花臂汉子全然没有提防，反而搔搔脑袋，一脸为难：“大仙这个举动，莫非是要动手？我就是随便问问……怎么，惹得大仙不高兴了吗？”

这略带调侃的语气，着实惹人心烦，无异于火上浇油。金目大仙自觉忍无可忍，身子略一摇晃，身躯骤然膨胀成了巨大的蜈蚣，匍匐在了花臂汉子面前，张牙舞爪。

无论面前这花臂汉子道行是深是浅，今天自己免不得要一探究竟：“如果施主一定要问的话，便只能……”

话说至此，那金目大仙顿了一下，仿佛灵光乍现。很快，他便收了自己的身段重新幻作了人形。是啊，这花臂汉子看来并不好惹；既然如此，自己何不用他一用……

“施主，如果一定要打探桃花源的事情，小仙虽然不敢多嘴，但是在这城里倒是有人知道来龙去脉。”金目大仙假装自己迟疑片刻后，接上了之前的半句话，“黄花镇客栈里现在就住着桃花源的几位贵人，两男一女。如果施主真的对此好奇，去了一问便知。还望施主不要为难小仙。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花臂汉子似乎已经有点耐不住，张嘴问道。

“只不过，但凡您这么唐突去问，是问不出个大概的。”金目大仙装作一副痛下决心的样子，咬牙说道，“这样，您去了就说是我金目大仙的朋友，说不定对方也会给我这小仙几分薄面。唔，不，说是挚友也不为过……”

花臂汉子看着这金目大仙，眉梢一松：“这便好办了。那行，眼瞅着天都亮了，我就不打扰大仙歇息了。镇上的客栈是吧……”

那花臂汉子径自起身，随手抓起桌上的那枚红钱收入了怀中，然后朝着夜色之中走去。

金目大仙在其身后，一直目送着这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嘴角露出了一个得意的邪笑：很好，斗吧，尽管斗吧。

待你们斗个两败俱伤，我便也养好了身子。

第九章　执金吾

李棠微微睁开眼睛，一片雪亮的阳光就洒满了视线，这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午时了。

果然啊……

李棠打了个哈欠——就如同杏花仙昨天夜里描述的一样：在黄花镇之中弥漫的那股花香，导致这个城镇是没有上午的。

街上渐渐热闹了起来，其中夹杂着客栈老板的哭喊声：“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房子，一夜之间就塌了大半！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李棠忙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还好，自己所在的这一半还算坚固，起码能避避风寒。

再听那片热闹声，分明是村民们七嘴八舌好心地劝说着老板不要过度难过——看来，他们并不记得昨天夜里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中了妖术被那妖物驱使而已。

其实村民们也在疑虑：眼见得这房子都塌成了这副模样，昨天夜里为何没有人听到一丝响动呢？

李棠站起身来，扒着断墙朝下望去：青玄依旧在人群中端坐着，一言不发，眼神安定如初。她不禁有点钦佩，昨天夜里她和青玄让吴承恩睡在房间里，还给杏花仙用小毛巾做了一张小床。两人轮流值夜，各睡两个时辰，她此刻困怠难忍，青玄却毫无倦色。

倒是吴承恩那家伙，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她边活动着在墙壁上靠麻了的胳膊边推门进去，打算把吴承恩从床上拉起来丢出去，一只脚刚迈进房间，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原地——

她昨天一直守着门来着……是什么妖怪如此厉害，竟然能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进房间？

眼前的吴承恩还在甜睡着，胸脯一起一伏的，嘴角还带着笑容——是做美梦了吧？他怀中一个姑娘，穿着杏黄色的裙子，浅色的长卷发从枕上垂到地上，袖子里伸出两条藕节似的白胳膊，正抱着吴承恩的脖子。

李棠踮着脚尖退了出来，把门小声地关上，朝着楼下的青玄看了一眼，青玄敏捷地接过目光，看到李棠用口型对他说：

“有妖怪。”

青玄一凛，几步就上了楼，李棠指指里边，又做了个披拂长发的动作，青玄看不懂这是什么暗语，不过能把李棠吓成这样，应该是个非常可怕的妖怪。

青玄压低声音：“你退后，我来。”

李棠摇摇头，“嘶”的一声拔出唐刀。

两人点了点头，却听到吴承恩一声惨叫：“妖怪啊——”

“我来救你！”青玄和李棠同时喊了一声，踢门进去，只见吴承恩脸色惨白地坐在床上，那个黄衣女子大概刚刚被吴承恩推到地板上，把床边的椅子都打翻了，她蜷成一团，卷发凌乱地披在肩上，急急地喊了一句：

“不要砍！”

锦绣蝉翼刀已经举在半空了。

女子抬起头：“我是杏花仙……”

“转！”李棠忙低喝一声，刀在空中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擦着杏花仙的额头飞了出去。

杏花仙随着声音转头看了看，两行眼泪扑簌簌地滚了下来：“呜呜呜，好险，好可怕……”

青玄和李棠都呆立在门口，看看杏花仙，又看看吴承恩。

未等得杏花仙开口解释，楼下传来了一片嘈杂声。

“这里是黄花镇唯一的客栈吗？”

“是的……实在不行，您找个地方借宿也未尝不可。”

“说要住便要住。”

“客官，客官！您倒是开眼瞧瞧，这客栈已经塌了半截，实在是没有客房了！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

“唔，倒也不为难你。我且问你，这客栈里面是不是住了两男一女？”

“啊？是啊。他们确实在小店投宿……”

两男一女？……青玄等人听到这里，不由得提高了警惕。吴承恩甩给青玄一个眼色，青玄点头，伸手示意李棠不要作声，自己朝着门口摸去——

“在下李晋，乃是金目大仙的朋友，还望楼上的三位出来一叙。”楼下，那花臂汉子正抬着头，对着吴承恩的房间大声说道。

“哪三位啊？”杏花仙看了看屋子里的四个人，迟疑了一下说道。

“金目大仙？”吴承恩也是愣了愣，觉得这名字好耳熟。

“那蜈蚣精的朋友？”青玄揣摩一下，也是有些惊疑。

只有李棠，纵然也是愣了一下，语气却与平常天差地别：“李……晋？难道是……”

脚步声从楼梯附近一步一步传来，同时，那个人的声音，飘忽而至，带着满满的不耐烦：

“几位既然避而不见，那在下便不请自来了。”

不怀好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吴承恩已经穿戴好了自己的一身披挂，示意青玄自己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无论那金目大仙的所谓朋友是何居心，反正不会是来找楼上的几个人喝茶聊天的吧？既然对方都已经率先自报家门，看来八成就是打算寻仇……那索性不如先下手为强，省得被那妖怪的朋友占了先机。

李棠也留意到了这脚步声，暂且丢下杏花仙不问，从门缝里朝着下面偷偷瞄了一眼——那银狼的文身，背后的大弓，以及那让人看上一眼便气不打一处来的神态……

“是他！”李棠低低惊呼一声，神色慌张地转过身来。来不及细说，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李棠没解释，吴承恩和青玄眼看着她飞跑到床头的衣柜前，“砰”地拉开柜门躲了进去。

门发出一声可怕的巨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吴承恩忙用手护住杏花仙的头，青玄立刻跳起来，挡在吴承恩的面前。门口的李晋见到这房间里的两男一女——确切地说，是床上的一男一女和门口的一男……看来那金目大仙说的所谓“三位贵人”就是他们了。

既然如此……

“在下多有冒犯，还望诸位不要介意。”李晋移开目光表示了自己的歉意，不再去打量这三人，同时用手半遮着自己的脸以示避讳。

这番举动先是让吴承恩恍惚了一番，继而赶紧指着杏花仙辩解道：“不是，你误会了，我们……”

那李晋也不搭话，照旧在怀里摸索一番，掏出了一枚红钱摊于掌心，异样的红光缓缓飘落，杏花仙看到如同曾经挂在金目大仙胸前那一模一样的红钱后自然是心里一惊，不禁把吴承恩的腰抱得更紧了些。

吴承恩也看着那红钱眉头一皱，一只手已经朝着自己的袖管摸去。

李晋并有在意，只是自顾自开口：“听闻三位乃是神秘组织桃花源的朋友，在下冒昧打扰便是为了此事。还望三位不吝赐教，指点在下一二……”

话音未落，一张写着“剑”字的宣纸旋转着飞向了李晋的脸。李晋略微一皱眉，抬眼望去——看来是那床上的书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了这一招。想必对方此刻也是恼羞成怒，倒也合情合理。

李晋打算好了，向左挪上一步便可避开这一击——虽不知那宣纸到底是何物，不过，听着这破风而来的动静，似是利器。只不过，他却忽略了身边的青玄。青玄先是一步附身，然后朝着李晋的下三路就是一脚。

没错，青玄也早就计算好了：自己这一脚虽然九成不会得手，但却可以逼得这花臂汉子先退出房间，引他到街上去打。否则，如果在巴掌大的房间里动手，便未必能够顾得那杏花仙的周全。再加上还得留意莫名其妙躲在柜子里的李棠，显然胜算陡减。

“砰”的一声闷响，接下来的一幕，大大超出了青玄一开始的算计：

李晋翻滚着直接被青玄踢下了二楼，身上的银狼文身在半空中留下了好看的残影，之后便直直落在了一片废墟之中。而那宣纸自然是扑了个空，斜插在了门梁上。

吴承恩安抚下了杏花仙后匆忙起身，看到这一幕也是有些不可置信，迟疑一下朝着青玄问道：“得手了？”

“若是这么容易，天下早就太平了。”青玄说道，示意吴承恩小心，“此人器宇轩昂，绝不应该是个简单货色。”

果不其然，楼下传来了一阵李晋的冷笑；两人探身望去，那李晋摔得纵使狼狈，却似乎全然没有大碍一般，只是从容抬手扫了扫自己身上的碎瓦。

“这一脚厉害。”李晋抬头，对着楼上的两人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接下来，便轮到我了……”

说着，李晋似乎准备站起来，手也朝着自己背着的弓箭摸去；而身上的文身，也如同活了一般，死死盯着楼上的二人。

此人行动蹊跷，虽然带着这如此显眼的大弓，却不曾见到身上携带着任何箭矢；吴承恩心下一紧，明白对方可能和自己的法术异曲同工，以无形化有形。

虽不知晓对方到底打算以何物化作箭矢，单看那柄巨大的弓箭，便能猜测到这一击极有可能势不可当。

显然，青玄也明白这个道理，急忙用手搭在了吴承恩的肩膀上——论起身手，自己还是略胜吴承恩一筹的，此刻自然是先保着吴承恩周全才是上策。

那李晋翻身便起——然后身子略一摇晃；青玄即刻起了念意，默念一个“水”字。吴承恩的身影也开始仿佛湖面一般微微随风荡漾。

只是，李晋迟迟没有动手，反而身子一侧，重新翻倒在地。

“呵呵呵呵，没想到啊。”李晋看了看自己的身子，然后抬头从容说道，“暂且住手吧，一来在这里大动干戈，可能会伤及无辜；二来……”

“你还有脸说什么伤及无辜？”吴承恩忍不住在楼上大声喝道。李晋这番话说得确实有几分冠冕堂皇，在旁人听来却可谓是无耻至极。那金目大仙如此祸害此城百姓，此时竟然还找如此借口？

“二来……”李晋完全没有理会吴承恩的意思，只是自顾自指了指自己的下盘继续说道，“我腿断了。能否帮在下叫个大夫？”

吴承恩同青玄一时间摸不清了局势：该说楼下这个花臂汉子是深不可测呢还是单纯就是脑子摔坏了？

正当双方形势纠结之际，一尾金鱼忽然间从二楼的客房里面翩然游出，了无声息地浮在半空片刻，便欢喜地朝着李晋游去。

只听得衣柜中传出了李棠的一声“坏了”，紧接着便捂着腰间从柜子里面冲了出来——只是晚了，金鱼已经朝着楼下而去。

李晋看到二楼有异物飘下，误以为是杀招已至，先是本能地抬手一挡，继而发现这金鱼并无恶意，只是绕着自己的胳膊盘旋。

李晋低头细看，略微惊奇：“灵感！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一直陪着咱家……”

而楼上，李棠正在手忙脚乱地追出来，还险些一个趔趄撞到吴承恩——吴承恩一把扶住了李棠，同时想起来，那金鱼正是之前李棠腰间的玉坠，李棠还曾经喂过它黄花饼呢。

“小姐，你在这儿，怎么还躲着在下啊！”李晋终于换掉了脸上那副目中无人的表情，流露出了一丝惊讶后脱口而出。

吴承恩和青玄一脸茫然，抬头看时，只见李棠怒目看着李晋。

“原来都是误会，我是小姐的家仆，专门负责看守正门的‘执金吾’。小姐当日逃婚出来，还是我给小姐出的主意，说从偏门……”

“小姐？逃婚？”吴承恩开口惊讶道，他本来以为李棠身上或许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但是却没想到，竟会是寻常小说中的烂俗桥段……

而青玄听到了“执金吾”这三个字后，不禁微微皱眉……能用得上这三个字，就说明李棠的身份确确实实就是那个“李家”。

“呃？”楼底下的李晋显然更是惊讶，“莫非小姐逃婚的缘由，就是打算同身边的这个混……这位公子私奔？平心而论，这位公子浑身上下到底哪一点能配得上小姐一丝一毫？请恕在下冒昧直言，你看他长得比他身边那个和尚还丑。”

吴承恩耐着性子听完这句评价后点头微笑，捏起了笔就准备下去跟李晋拼命。反倒是李棠先开口了：“李晋，你是不是得了我哥哥的命令出来找我的？我告诉你，我是绝不会回去的！我逃出来就没打算回去！”

“并不是。”李晋倒是痛快，直接否了李棠的猜测，语气还带着几分委屈，“小姐您忘了吗？当日还是我好心放您离家出走的，我肯定是站在您这一头的啊！而且在家里那些爱戴着白面具装模作样的小钻风们找您的时候，我故意指了别的方向。”

这一番说辞倒是让李棠的表情缓和下来。

“小姐，属下还有一件事得跟您说明，免得您不安心。这次属下离家，其实是因为……”

说着，李晋再次亮出了红钱，想要解释个分明。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既然你不是来带我回去的，那本小姐也不是小气的人。你可以先在这里住下。”李棠也算熟知李晋性格，听他否认完，便放下心来，“至于你自己接了哥哥给你的什么任务，不必向我禀报！”

李晋闻言，收起红钱，对吴承恩挑了挑眉，好像在说，看吧，我家小姐还是向着我的。

吴承恩捏着笔想了想，最终没理会他。

几人这一番误会终于解除，李棠托客栈老板给李晋找了大夫，但这断腿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青玄自打斗之后一直沉默不语，不停地打量着李晋和李棠，吴承恩跟他说话也不怎么搭理，而吴承恩讨了没趣，在客栈晃了几圈，忽然觉得不对，跑到一直在角落没出声的杏花仙旁边。

“对了，说起来你昨天不还是小小的……”

“我那天……”杏花仙柔软的腰晃了一晃，低头用手整理着两颊的乱发，说，“去后山上那片杏花园看看花开得怎么样，自从族人不断被那金目所害，这方圆二十里杏花的花开花谢只能我管。半路上我有些口渴，山谷里虽然有小溪，可是溪水边有好几只麻雀，我不敢过去，我们花最怕鸟了，它会啄我们……可是我好渴，我就吃了……吃了……”

“吃了什么？”三个人一起问，他们也算见多识广的人，但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让人——不，让妖迅速缩小的灵药。

“吃了路边一棵野苹果树的果子。我吃到一半才发现它有一点腐烂，可是来不及了，腐烂的果子有酒的味道，我只要喝一点点酒就会变小……你们别笑……别的妖怪不会这样，因为他们太强大了，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我……”杏花仙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圈也红了，好像两片娇弱的花瓣，吴承恩不禁心疼起来。

这一路上见过了借人产卵的蜘蛛精、幻影无数的蜈蚣精，好像个个都能随时置他们于死地，突然发现一个连酒精都能摧毁身体的杏花精……

“你简直，比李晋还弱……”吴承恩脱口而出，语气里带了几分同情和挖苦。

第十章　鬼市

京城，皇宫之内。

从未时起，尚膳监的大厨便早早地跪在门槛旁边，等待着皇上今天的口谕。没多久，皇上身边的太监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门口，也不寒暄，眼睛朝上传达了皇上的意思后即刻径自转身离开；那高高在上的样子，仿佛跪在自己面前听宣的是一个泔水桶。

太监的脚步声消失后，大厨这才长出一口气；跪在身后的徒弟急忙过来扶了他一把。

“皇上说，准备的糕点不错。”大厨擦了擦自己脑门上的汗珠，淡淡说道，“尤其是那黄花饼……皇上这都连着吃了三天了。”

“所以，是喜讯？”徒弟在一旁听到此，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嗯，皇上赏了不少银子……”大厨忐忑的心情总算是得到了一丝缓解，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伴君如伴虎，在自己之前掌管着尚膳监的厨子十个里面有六个都死在了任上。

他们是被赐死的，一朝龙颜怒，人头不周全。

所以，今天自己早早听说皇上有口谕要传尚膳监时，大厨已然心如死灰。未曾想到，竟然是好消息……

黄花饼……对对对，要紧的是这个。大厨拿定了主意，急忙让自己的徒弟放下手里的活儿，跑着去一趟光禄寺准备飞鸽传书，让他们的外派抓紧多采买一些黄花饼回来。算算日子，那些外派的官员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南疆的黄花镇吧……虽说冰窟里那一百多斤仍然松软可口，但是终究已经是去年的东西。既然皇上点名了说这东西“好吃”，自然是得买新鲜的备着了。

难得有皇上能够连吃三天都不腻的糕点，这不，今日里皇上还吃了两块；大厨感叹，如果每一样天下美食都能获得皇上如此的青睐，那自己的工作就简单多了。

只是……大厨瞅着那黄花饼，不禁入了神——这玩意有那么好吃吗？当初采买回黄花饼，大厨和徒弟们就都尝过，不过是个边疆小镇的特产，吃个口味新鲜而已，甜香可口也没错，但一定说它是什么珍馐美味，似乎还有些勉强……

对于一向喜怒无常的圣上来说，如此钟情一种食物，确实也太过反常了。

心里面抱有同样疑问的，不止大厨一个人。

“皇上午后吃了萃雪芙蓉糕、黄花饼、冰须绒和八方报喜。”御花园的角落里，一个小太监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对站在另一面的麦芒伍毕恭毕敬。

麦芒伍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那小太监立刻起身，匆匆离去。

已经连续三日了，皇上都没有换掉那黄花饼。这和往年吃上一口便再也不提这一茬可不太一样……

皇上的膳食事关重大，乃是光禄寺全权负责，别的衙门一贯不许过问；但是有几样朝廷之外采集而来的糕点、小吃，一直都在锦衣卫的监控之下。

这黄花饼便是其一。究其缘由，只是因为这些小吃的发源地虽然都是朝廷的“领土”，却不是朝廷的“地盘”。小心驶得万年船，定要防着一些花招才是。

毕竟尚膳监只能测毒，却查不出别的东西。

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弄来几个皇上吃的黄花饼。只要交到镇邪司手里，便能一知究竟；可是，从五寺手里拿别的东西还好，这皇上的膳食却含着别的意味。但凡自己碰了皇上吃的东西，万一龙体出了状况，那镇邪司可是万万担当不起的。

思来想去，麦芒伍知道自己只有一个选择，而做出这个选择，还有另一个原因。

最近一段时间，京城内有些人心惶惶：且不说最近京城内调兵遣将颇为频繁，甚至今天五军大营里有个把总突生妖变，闹了祸害，死伤将近三十人。要知道，近日里五军可是围着皇城的部署，这可实打实是在天子脚下发生的乱子。

麦芒伍带着锦衣卫的人赶过去的时候，却被拦在了五军大营之外。通报的士兵说得倒也简单：“人，已经烧了，灰都不剩。这点小事，就不麻烦伍太医您过目了。你们锦衣卫忙啊……”

话里话外，客气点说是送客，直白点说，就是“滚”。

虽然自己下面的人都忍不住骂骂咧咧，而麦芒伍本人并没有与之争执；或者说，他并不打算现在就与五军有所摩擦。所以麦芒伍只是点头，随即便带着人回了镇邪司。

妖变吗……当日，回到镇邪司的麦芒伍将自己锁在了天楼之内，同时手中摆弄着一颗棋子细细揣摩。按道理来说，皇城四周方圆二十里之内，除非有人动了手脚，否则是不会发生任何妖变的；毕竟整个京城有镇邪司坐镇，对于这一点，麦芒伍有十足的把握。

既然五军之中生了妖变，那麦芒伍可以断定，此事必有蹊跷；只是目前自己手头掌握的信息实在是寥寥无几，如果可以抓一个五军大营中目睹了整个妖变过程的人回来细细拷问，那多半可以知道个大概。

但是从五军大营里面拿人，谈何容易。

或者是对那具号称已经被烧掉的尸首下手。如果真的妖变了，多多少少也会有些内丹凝练于躯体之中；而且，内丹单纯用火是烧不掉的。只要内丹到手，来龙去脉起码也能知道个七分。

要找到那些内丹，以及要找到黄花饼的来源，最大的可能，只有鬼市。

在鬼市里，没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麦芒伍深知这一点，倒不如派人前往鬼市，向他们悬赏一笔银子，引得他们去偷取妖变之人的内丹——内丹换银子，所以才会有鬼市的人出手。即便鬼市的人失手被五军抓住，“为了银子铤而走险”这个动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反正鬼市的人本来就是目无王法。

甚至，只要价码够高，五军之中会有吃里爬外的人私底下悄悄倒卖出那人烧剩下的尸骨也不无可能。

进鬼市这事，对麦芒伍来说，可大可小，麦芒伍一向为人低调，但这次，他知道，自己只能来次大的。如此想着，麦芒伍走出宫门，挥了挥手，不远处干枯的树干上，一只羽翼丰满的乌鸦“啊”的一声，展翅飞了出去。

鬼市位于皇城郊外正西，一共有三个门可以进入这个诡异的市集。

第一个大门正对皇城，修建得也算是金碧辉煌；有些钱财的人，自然而然都是走这扇门进来。

第二扇门在鬼市的北面，入口是一个长满了青苔的石洞，连接着一条悠长的隧道；这便是鬼市卖家走的路了。毕竟每次带回来的东西不一定干净，名义上还是得避一避朝廷的耳目的。

至于第三扇门，知晓的人则寥寥无几，能够有资格走进这扇门前往鬼市的人，更是屈指可数。此门位于鬼市偏东，门口有一片长满了水草的黏稠湖水；说湖水也奇怪，除了一条鬼市的人专门用来摆渡的小舟之外，这水面上浮不得任何东西。船下去船沉，人下去人死。

而今日，趁着夜色走入这扇门的不是别人，正是麦芒伍。

由此门进入鬼市后，便是鬼市的内集；这里有不少鬼市的人看守。看到麦芒伍在内集出现之后，有几个人立刻认出了他的身份，匆忙让路。而麦芒伍只是端详了一下这些打手，觉得多了不少生面孔。

但是，这与自己无关。

今日麦芒伍屈尊亲自前来鬼市，是要找它背后的老板有事相商。前几日，麦芒伍已经打发下人来代自己传话。当天午夜，一个锦盒被隔着墙扔进了镇邪司之内，打开之后只有白天出门的那下人的衣物，而且沾满了鲜血。

麦芒伍明白这是对方给了一个态度，也明白事情耽误不得。所以今日处理完所有政务之后，麦芒伍乔装打扮一番，独身来了这鬼市。越是夜深，这鬼市反而越发热闹；即便这里已经是行家才能涉足的内集，却也称得上是人来人往。

“伍先生。”一个穿着寒酸的银发老头儿，朝着站在市集正中的麦芒伍招了招手。

麦芒伍立刻走了过去，简单寒暄几句后，一言不发地跟着老者走进了边上的一间半地下的民宅。屋子里面一片漆黑，老者巍巍颤颤摸着黑锁上门之后，点上了一支蜡烛。

霎时间整个屋子都被照亮了。与门口看到的穷酸破旧不同，这屋里绝对称得上是内有乾坤：进屋子的大堂整体下沉，仿佛一个干涸的池子，足有十几丈方圆；而在这个池子内堆积着如山般的金银财宝。

那老头儿哆嗦着老寒腿，一抖一抖爬上了那金山银山，然后竟然毫不顾忌地在麦芒伍面前侧卧横躺，举止何其嚣张。

麦芒伍脑袋略略低下几分，俯下身子拱手抱拳：“今日前来叨扰老板，实在是事出有因。前几日……”

“先等等，等我宽衣了再说。”那老头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些不耐烦地招了招手，随即竟然大大咧咧地开始宽衣解带——

麦芒伍却也不动声色，只是沉着脸看着他。

眼见得那老头儿已经不知廉耻地褪去了衣裤，赤身裸体后却仍不住手，竟然抓住自己的头发撕扯；很快，满头白发便被他拉扯掉了。而后整张人皮也渐渐褪去，一只尖锐的黑色利爪从人皮里伸了出来，青色泛着银光的鳞片摩擦在小山一样的珠宝上，发出“嘶”的一声——

“好了，总算舒服了……”老者的皮囊被小心收在一边。现如今在麦芒伍面前侧卧着的，竟然已经是一条青碧色八爪巨龙！

麦芒伍似乎一点也不惊奇，只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能让你亲自前来见我，想必不是什么小事吧……说吧，是不是想求雨了？”那巨龙打了个哈欠，随即飘在半空盘了盘自己的身子，继而在脚下的金银之中开始游弋，哗啦啦的金银响动不绝于耳。末了，他似乎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才张口问道。

“……老板如此这般，对在下似乎有些太不见外了。”麦芒伍终于抬起头，却又不忙着说正事了，“在下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但是依照您和朝廷定下的规矩，是不能在凡人面前展露真身的，还望老板三思……”

“哎哟，你又不是凡人，你是烦人！”那巨龙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得寸进尺一般开始用爪子给自己抓痒，“这规矩那规矩，一天到晚的……我在自己的宅子里脱了衣服都不行？京城里我又不是没去过！日头热的时候，多少爷们儿光着膀子上街呢！回头逼急了我，我就回我的碧波潭，好生逍遥自在去。”

说着，那巨龙开始肆意打滚，让自己的背脊蹭着金银搔痒。麦芒伍不再作声，深知自己肯定劝不住眼前的这位。

巨龙翻滚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泄了疲乏，心满意足，这才稳稳地趴在了金银之上，眼睛半眯着紧盯着麦芒伍，用爪子捋着自己的龙须：“说吧，什么事？一会儿我要睡觉了。”

“请教老板，最近鬼市上是否……”麦芒伍低着头，抱着还算友好的语气发了一问。

“没有。”巨龙略微不耐烦地回答道，“都说了，要是有红钱流进我鬼市的话，我会通知你的。反正你们朝廷也有钱，卖给谁都一样。”

麦芒伍点头，明白这句话可信度极高；只不过，今天自己来这里并不是问这件事的。

“并非红钱。”麦芒伍的语气轻松不少，开口继续问道，“近日鬼市里，可有黄花饼？”

“啥玩意？”巨龙舔了舔自己的嘴角，似乎完全不理解麦芒伍这番话的意思，但是显然被挑起了几分兴趣，“吃的吗？好吃吗？”

麦芒伍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长出一口气说道：“有机会的话，下次我带一些来给老板尝尝。”

“一言为定。”那巨龙听完这句话之后略微失望，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麦芒伍直起身子，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包裹放在了地上；小心打开后，里面正是前几日那下人的一身染血衣物。巨龙抬起头瞅了瞅，并不感兴趣，很快重新趴下龙身，做出了一副送客的样子。

“另外，前几日是在下失礼了，不该派人来传话。但是，老板与朝廷定过规矩，不可在京城内随意取人性命……”麦芒伍丝毫没有退让，语气不卑不亢地加重了三分。

“规矩规矩规矩，这儿是鬼市，不是你的衙门！面子这玩意儿，可是有价格的。你们既然瞧不起我鬼市的面子，就该有准备。既然到了我这儿，就按照我的规矩办！”巨龙盘了起来，用一只爪子支着自己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瞪着自己面前渺小的人类，同时鼻子喷出了一口气在麦芒伍的脸上，摇晃着尾巴指着对方，“咋着？你还想黑吃黑啊？”

麦芒伍并未辩解，只是端端正正在地上摆放下了七颗闪烁着黑光的棋子，内里似乎能够瞧见人影；然后他又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沓银票，放在了巨龙面前，同时身子微倾，双手抱拳：

“诚如老板所说，鬼市的规矩就是世间万物皆有价。这是千两银票，万望老板高抬贵手，给在下几分薄面。”

显然，这已经是麦芒伍最大的让步了。

巨龙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用尾巴搔了搔鼻子：“一次带了七个二十八宿的人来，你是从开始就打算好要在我这里动手吗？”

“在下不敢在鬼市放肆。”麦芒伍保持着自己谦卑的姿势，语气却不容置疑，“只是，我镇邪司退了这一步，此后这世间便没了分寸。”

巨龙无趣地甩了甩自己的尾巴，然后张开嘴，吐出了一口海水；转眼间，海水漫延开来，浸湿了地上的衣物。那衣服吸了海水，渐渐饱满混成人形……半炷香的工夫，海水终于退去；银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上一个溺水的人穿上了刚才的那身衣物，正在微微咳嗽。

“感谢老板。”麦芒伍扶起了地上的人之后，微微弓腰，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准备离开。

“说起来，前些日子鬼市来了个有趣的家伙。”巨龙并无挽留之意，反倒是自顾自唠着闲话，“那家伙外形是个黄袍道士，不过浑身散发着奇怪的花香，不知道是不是跟你们说的黄花饼有关。他跑来鬼市，说什么自己的七个师妹被镇邪司的一个人害了，悬赏了不少银两托人杀镇邪司的老大雪耻复仇。唔……当然了，我一直对外说，镇邪司的老大就是你啦。”

说罢，巨龙又嘟噜了一句：“因为我讨厌你。”

麦芒伍假装没听到最后半句话，却依旧一点都不意外，只是淡淡应承道：“又不是第一次了。在其位谋其政，难免得罪人。”

“是啊，我知道。只不过……”巨龙点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整个池子因为他的笑声而波澜骤起，隐约竟有海洋上风暴的气势，“一看就是个土包子，还花钱悬赏……有点意思。”

麦芒伍停了自己的脚步，转过头来，看着那巨龙。

“其实一般来说，我也懒得与你们朝廷为敌。”巨龙眨眨眼睛，似乎想要摆明自己的立场，“我先说啊，这一次，鬼市上确实有人接了这活儿。”

唔……这句话，倒是大大出乎了自己的预料：按道理来说，鬼市的人应该不至于这么不知道天高地厚。想要打镇邪司的主意，几个脑袋都不够啊。

“鬼市的意思，是否代表老板的意思？”麦芒伍为求谨慎，唐突问了一句。

“这几年，这里有了个新的组织……没错啦，就是在我的眼皮底下。按照我和你们的约定，鬼市的人只能单干，不能拧成一股……不过呢，他们也算是懂鬼市的规矩，所以我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巨龙把自己的目光移开，并不在意这个情况，“我老了，不想掺和进其中。”

说罢，那巨龙缓缓俯下，闭上了眼睛。

“感谢老板提醒。”眼见得对方昏昏入睡，麦芒伍点头告退。

事情似乎不太一般；否则，依那巨龙贪睡的脾气性子，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喊住自己的。

巨龙既然提到了这些细枝末节，自己自然是不能小瞧。

这短短几天之内，简直可以说是风波不断。越来越多的东西，闯入了麦芒伍的脑海之中不断翻滚。

表面上，这一系列意外毫无关联；但是似乎又有一条隐隐的线将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穿在了一起。

究竟自己在这盘棋局上看漏了什么呢……

麦芒伍陷入了沉思。

“黄花镇，附近有我们的人吗？”麦芒伍回到镇邪司天楼，血菩萨早等在那里。

“九剑就在附近。”

“正好，九剑心性坚韧，武功高强，让他过去吧。”

第十一章　百妖蛊

黄花镇的花香越来越浓郁了，但身在镇中，几人竟慢慢开始习惯这花香，至于蜈蚣精在干什么，几人都没有头绪。他们听李晋说，蜈蚣精的道观在镇上西北五里处，但是一方面他们总觉得李晋这个人的话不能当真，另一方面却觉得主动去挑战那金目大仙，凭现在几人，也没有胜算，只有李晋偶尔嚷嚷着要去寻仇。

李棠不理他，自顾自一边打开手里的油纸包：“黄花饼谁要吃？”

李晋登时一愣：“这就是黄花饼？”

“是啊。”吴承恩走过去，顺手拿起了一个，“你有口福了，赶紧尝尝，味道简直……”

话声未落，吴承恩手中的黄花饼已经被李晋打落在地。还没等得吴承恩发作，李晋即刻将桌上的点心连带着盘子都推在了地上：“这个不能吃。”

看着满地的碎屑，吴承恩这下算是彻底被李晋惹恼了：“怎么不能吃？这可是当今皇上都赞不绝口的手艺，你知道多贵吗？”

李晋勉强坐直了身子，朝着李棠说道：“小姐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在下因为同一些不三不四的家伙打过交道，他们当时正在押运货物前往京城。而车上的，正是满满一车这黄花饼。”

“他们自称是桃花源的人，干的都是月黑风高的买卖……”李晋自顾自继续说道，“后来我一想，我这番旅途正好缺些盘缠，一路上饿着肚子也不是个长久办法，加上大家聊得很开心，萍水相逢也算是缘分，索性就抢了他们。啊，小姐放心，上苍有好生之德，我没有伤人性命。”

一番话说得格外自然得体，但是显然除了李晋自己之外，其他人都不太能理解他的逻辑，错愕之余甚至连插话都忘记了。李晋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摸着自己胳膊上的文身，语气略微心疼：

“之后，我一想，哮天也饿了好几天，顺势便纵它吃完了那车黄花饼……它尝出了一些端倪。”李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里面，掺杂了妖花罂粟。”

罂粟！别的人倒是没有反应，青玄心里不禁一惊：那可是会令人致幻成瘾的妖物，绝不是什么平常物。这可倒好，怎么会掺在一般百姓做的点心里？而且是整整一车的黄花饼！这点心万一流落到了市面上，岂不是……

“哮天？”吴承恩显然不晓得罂粟为何物，倒是被这个没来头的名字弄得有些糊涂。

李晋也不多说，只是指了指地面——“锃”的一声，一道银色的光影从李晋身上呼啸而出，萃聚成身影之后，伏在了地板上。

众人这才看清，房间里突然凭空多了一只一丈大小、毛皮呈银色的露出獠牙的猛兽，似狼似犬，背上的鬃毛像是闪电一般好不威风。转头再看那李晋，身上的半臂文身消失殆尽。

吴承恩和青玄互相看看，面露惊讶之色。这一招倒是与吴承恩的招式颇有些异曲同工之意……

李棠似乎对这一幕见怪不怪，她从容地俯下身，摸了摸那哮天的脑袋。别看那魔物长相凶狠，此刻却显得无比温顺，懒洋洋伏着身子伸出了舌头，乖巧地舔了舔李棠的手掌心，而身后的尾巴更是摇得那叫一个欢实。

“好大的狗！”

吴承恩见状，心中也是一动，俯身蹲在了李棠身边，想要如法炮制去摸一摸这哮天的脑袋——还未来得及伸出手，那哮天顷刻之间便已经换了模样，咬牙切齿地发出了“呜噜”声，獠牙渐露。

“小心！”李棠来不及多说，一把推开了吴承恩。吴承恩摔了一跤，爬起来之后不明所以。

李晋看着这一幕，倒是颇为无所谓：“要不是小姐好心救你，你刚才就少一条胳膊了。可别怪我没有警告你们，哮天可与我这好脾气不同，它可是天狼，万一出了事……”

“汪！”话声未落，那哮天似乎没有解恨，朝着吴承恩跌倒的方向吠了一声。

“唔，天……狼？”青玄听到这一声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晋。

李晋顿了顿，然后点头道：“对，天狼。”

“但是它的叫声，似乎是……”

“我可告诉你，哮天通人性，能听懂人说的话。你可别胡乱猜测，伤了大家和气。小姐，你倒是说句公道话呀！”

那李晋一脸生气，似乎不愿意再和青玄争执。

而李棠没理李晋，只是托着那哮天的下巴，帮它挠着痒痒，哮天被这么抚摸了几下，舒服得开始在地上打滚。那吴承恩见状之后依旧不死心，趁着一个不注意，照旧探身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哮天身上柔顺的皮毛。

青玄忽然心里一惊，张口喊道：“停手！”

已经晚了。青玄的话声未落，那哮天忽然间变了模样，眼神充满野性，瞬间化作一道闪光呼啸而出，将吴承恩撞翻在地。

只是，这道闪光的目标并不在吴承恩的身上，反而在空中打了个旋子，之后笔直地朝着李晋扑去——确切地说，是李晋身边的窗口。

一只巨大的半妖无声无息地从一楼攀了上来，身上长着六手六脚，拎着几把匕首，正瞄着李晋的脖子准备下刀。这哮天，毫不迟疑地从刺客的身上掠过。顷刻间，半妖抖晃了一下身子，从二楼跌了下去，身上多了一道锋利的齿痕。

电光石火之后，那哮天重新落在屋子里面，挡在了李棠身前。李棠赶紧护住了肩头上还在酣睡的小小杏花仙，另一只手摸住了自己的兵器。

“有客人来了……”青玄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窗边，朝着下面张望一番之后，开口说道。不知道为什么，黄花镇似乎没有傍晚，天色已经擦黑，街上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取而代之的，是数十个聚集在客栈周围的硕大身影，纷纷从地表下面攀爬而出。这些半妖无一例外，都是六手六脚，比画着手中的兵器。

“怎么样？”吴承恩也一个跃身，同青玄并排朝下望了望，手中则握紧了那柄火铳。

“没想到这么多。”青玄语气略微沉重，似是在思考对策。着实，今天这境况有些凶险……杏花仙那丫头自是不必多说，这么多敌人一围，李棠也不见得能全入全出。再加上还有一个折了腿的李晋……

要打或是要逃，胜算都不会太高。

而且这些都是半妖，还未充分妖化，竟是些不怕死的魔物。

倒是李晋被踩了一脚之后不声不响，坐直了身子朝着下面望了望——那些妖兵成群结队，甚至还有一只半妖摇晃着手中的旗帜坐镇于正中。大旗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桃花源。

“奉金目大仙口谕。”那半妖张嘴，口中吐出的却已经是不甚清晰的人语，“杀。”

一大群半妖围紧了整个客栈，放眼望去，那些妖兵黑压压一片，肩膀顶着肩膀形成了铜墙铁壁，简直密不透风。

青玄侧身关上了窗户，只留下一个缝隙窥视着外面楼下的动静。没一会儿，吴承恩从屋子外面轻轻走了进来，小声说道：“后面也有不少，但只是守着，似乎没有攻进来的意思。”

“只是因为天还没黑透。”李晋借着窗户缝也瞄了一眼，随手把玩着刚刚那妖物手中所持的匕首，“小姐，你看这匕首……看着像铜铸的，用的却又不是正经铜，反而含着妖气……总之，尽量不要被他们的兵器所伤才好。”

吴承恩向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可铺天盖地都拿着这种颜色的兵器，想要全身而退的话……没那么容易。”

“看着那细手细脚的模样，倒像是钱串子成的精。”青玄开口说道，“就是蚰蜒……那虫子腿脚虽然也多，但是没什么力气，所以即便是成了妖孽，也只拿得动匕首这一类的轻兵器。不过，这种妖物可是异常灵活的……”

“那为什么围而不打？”吴承恩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行李，一边问道。

“它们不喜欢光。”

吴承恩点了点头，他此刻的想法其实也颇为简单：“在这里和金目大仙的手下打斗有害无益。倒不如主动出击，去找那金目大仙落脚的地方直接下手比较妥当。擒贼先擒王嘛。”

不须多言，几人很快有了一个很统一的答案：避。

青玄快速收拾好了行李，吴承恩目光扫过一旁的李晋，倒是想起了前日李晋见面便打，而且居然……居然骂自己丑，此刻只不屑地打量着李晋的断腿：“唉，总有些人大言不惭，又偏偏学艺不精，到头来还是得我背你不是？”

“嗬——”李晋“噌”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谁用你背？我可以单腿跳。”

“好，那你单腿跳吧。”吴承恩嘻嘻一笑，没有再坚持。

“你要是非要背我，我也可以勉强让你背一下啊！”李晋忙喊。

“不要喊啦！她都要被吵醒了。”李棠朝李晋比了一个低声，指着自己手心里已经和衣大睡的杏花仙。

“万一她醒了，看到外面的虫子又该害怕了。”李棠说着。

“唉，她什么时候变小的？”吴承恩这才想起杏花仙明明变大了。

“刚刚她不是说，自己一喝酒就会变小？”李棠忽然拿起桌上剩下的半壶酒。众人看向杏花仙，就见小小的她在李棠手心翻了个身，小嘴动了动，似乎是梦到了吃东西。

“啊！你给她喝了……”李晋恍然大悟。

李棠嘿嘿一笑，她只是试验一下，没想到真的喝酒会变小。

吴承恩和青玄看着小杏花仙，忍不住扶额，这种时刻，他们几人都有防身的办法，唯有这杏花仙，法力低微难以自保。况且，她明显就是这金目大仙的头号目标。不过此刻恰好歪打正着，变小后的杏花仙便于藏匿，反倒安全了些……

蓦地，青玄猛地抬手掀开了窗户——

“走！”

吴承恩第一个冲了出去，同时向着下面的妖兵撒了几张宣纸。一下子，地上被照亮了不少，每张宣纸上都写着一个“灯”字。果不其然，那些多足怪纷纷避让开了光亮，闪出了一条路。

“赶紧走！”吴承恩略微心虚地喊道。这些灯能燃多久，自己心里着实没谱。

几人匆匆而下，朝着那黄花观便要动身。

一声异响从天空传来。青玄最先听到了这个声音，不自觉地抬起头——

天上什么都没有。

但是，确确实实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也越来越大，而那声响，也越来越近……

“轰”的一声巨响，整个黄花镇似乎都震了一震——

青玄等人站稳了脚跟，四下望望，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仿佛刚才有什么厚重的物体，重重砸在了黄花镇的地面上。但是，似乎众人只能听见，却不能看见。只见得周围尘土纷飞，想必落下来的东西分量一定不轻。

吴承恩缓过了神，继续朝着黄花观的方向奔去——没走多远，却仿佛鬼撞墙一般，顶到了一层无形的墙壁，却也不疼。李晋和青玄同时抬手去摸了摸，发觉到手掌心碰触到了一阵刺骨的冰凉。青玄来不及多想，右手祭起念珠，然后左手一掌拍在了面前——

空气开始诡异地凝固，形成了肉眼可以看到的半透明的金色薄膜——只是这层黏乎乎的薄膜铺天盖地，仿佛一个罩子一般，包裹住了以客栈为中心、方圆三四十丈之内的所有地界儿，滴水不漏。

如果远远望去的话，就仿佛客栈附近建起来了一个高达二十丈的巨大的盖子，将吴承恩他们装在了里面。同样地，那些妖兵也被禁锢于这个罩子之内。

李晋神色一变，语气倒是依旧轻松：“如果这是那金目大仙的法术，那他还真是有些本事。”

“青玄，破了它！”吴承恩背着李晋，越来越觉得吃力，所以催促着青玄赶紧动手。

但是，青玄看着眼前的这道妖气形成的墙，似乎有几分眼熟。

青玄用手指叩了叩那金色的墙壁，显然是理解了李晋刚才那番话的含义：“这是百妖蛊，一般来说，从里面是跑不掉的。”

“百妖蛊？李晋，这是什么意思？”李棠早已按住刀柄，但这罩子，她的刀也没啥用处。现在李棠更担心的，是装在自己衣服口袋里的杏花仙。

“百妖蛊，起源于南苗秘术。南苗炼蛊时，会把一群各式各样的毒虫放入一个壶中，然后便封上壶盖，任由里面的毒虫互相厮杀。等到只剩下最后一只活物时，那便是炼出来的最毒最毒的蛊虫。这种方式虽然成本颇高，但是养出来的毒虫不仅厉害，而且成蛊的时间非常快。”

自然而然，这种急功近利的方式，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家伙移植到了炼妖方面进行了大量尝试。

“因为这种妖蛊会自发以内中大量妖怪的妖力支撑，因而坚不可摧，笼住的妖怪越多，法力越大，就越难打破。”青玄补充道。

吴承恩恍然，哪怕其中有个妖怪最厉害，如果不把所有妖怪杀掉，而是去专心打破百妖蛊，也等于是在对抗所有的妖怪的妖力，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妖力。

好奇特的炼蛊炼妖方法！

“就只剩一个……活物……”李棠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半妖。

“只不过，这种妖类同类相杀、互食内丹的做法实在是过于惨烈。而且最后胜出的妖怪，多数也会因为吸食了各种各样的内丹而走火入魔，最终不能成妖，反而沦为完全没有意志的魔物，落得一个被排遣于轮回之外的悲惨下场。”

确确实实，这巨大的罩子，正是金目大仙耗尽元气扔出的“百妖蛊”。只不过，平日里方圆十丈左右的百妖蛊已经称得上是巨大；今时今日，吴承恩等人看到的百妖蛊，远远超越了对于一般妖怪水平的认知。

青玄不由得有些后悔，因为第一次同那蜈蚣交手时自己和吴承恩占了上风，所以内心里还是小瞧了那金目大仙几分。之前在客栈里觉得不对劲时，应该早点离开。现在想起来，那些多足怪，只是来拖延时间的。

真正的杀招，正是这百妖蛊之中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的百妖……

第十二章　天地一色

“既然走不掉……”吴承恩见没有人再说话，直接将李晋扔在了地上，然后掏出了毛笔，“那便只能一战了吧？”

“没那么简单，因为……”青玄开口道。

一个多足怪已经从李棠脚下猛地钻出了半个身子，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就要去刺李棠——旁边的哮天一个激灵，一口叼住了那个多足怪，然后咬着牙就是一甩，将其整个从地下拔了出来。

果然，这多足怪身板并不是那么结实，直接被甩成了两截飞了出去。

这一套动作快到李棠全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哮天发出“呜呜”声之后，李棠才醒过味儿来。

“小姐还不知道这东西的凶险，千万要当心……”

李晋在地上揉着自己的屁股，接上了青玄的话，同时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刚才被哮天干掉的那只半妖的尸首刚刚落地，就化作了一团漆黑色的雾气；而它身边的另一只多足怪，不自觉地将那团雾气吸进了体内，继而抽搐了几下，然后重新站直了身子。

平平望去，这妖物似乎比身边那些个如出一辙的多足怪高了小半头。

“百妖蛊不是普通的罩子，里面的妖气是散不掉的。”青玄对吴承恩和李棠摇摇头，他们把事情想简单了，“在这个蛊里，每一只战败妖怪的内丹，都会成为离它最近的另外一只妖怪的食粮……”

也就是说，在这蛊中，妖怪们虽然是越杀越少，但却也越杀越强。

地面一阵松软，吴承恩大喊一声小心，哮天瞬间驮着李棠向上跃去，硬是用爪子扒住了那金黄色的蛊壁。几只多足怪同时蹿出了地表，朝着吴承恩和青玄胡乱挥舞着手里的兵器。

“你也跳！”青玄招架了几下，同时朝着吴承恩说道。吴承恩没有任何迟疑，也朝上一跃——但是自己尝试了一下想要留在空中却不能，只得一把抓住了哮天的尾巴。

“嗷呜！”哮天一下子觉得身子沉了不少，扭头看到了半吊着的吴承恩，即刻露出了自己的獠牙表示不满。吴承恩只能赶紧给了一个笑脸，同时小心朝着李棠问道：“它不会咬我吧？”

地上的青玄立刻俯下身子，单手按住地面，佛珠流火闪现。片刻之后，那些个露着半截身子的多足怪忽然间挣扎了起来，身上还冒出了依稀的黑烟，似是被烤焦了一般。李棠伏在哮天身上，看到下面的一幕。

“能把大地变成……烫烫烫！能变成火，你也算是……烫烫烫！妖怪已经死了，你赶紧收手吧！”坐在地上的李晋本打算开口称赞青玄一句，却被地面那火热的温度弄得狼狈不堪。

其实，无须李晋嘱咐，青玄脸上已经有了汗珠，随即抬开了自己放在地面上的手掌。

照旧，那些半妖化作了黑色的雾气，被其他的多足怪吸入了腹中。

站在众多多足怪之中的会说人话的半妖，似乎颇有些不耐烦，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旗帜。很快，又一只多足怪从李晋的脚下冲了出来——

这一只多足怪的体型明显比之前的半妖要大上整整一倍，硬生生将李晋顶到飞起，同时抡起匕首朝着李晋便是一刺。幸好，吴承恩也发觉到了不对劲，直接松开了自己抓着哮天尾巴的手，任凭自己垂垂落下，顺势用尽全力一脚踹在了那多足怪的脑袋上。

想不到那多足怪丝毫没有退缩，反而继续用力，硬是将吴承恩撞飞了出去。看来，这妖怪明显比刚才的几个多足怪要壮实太多。

那妖物顶飞了两人之后，得意不少，整个身子也都攀出了地面，想也没想就朝着青玄杀了过去。

一道银光闪过——

那妖物不可置信地停住了自己的身躯，尽了全力想要回头去望一眼——在它身后，落在地上的李棠已经是收刀的姿势了。

而哮天则是死死盯着眼前的妖物，以防不测。

顷刻间，那妖物被锦绣蝉翼刀自正中一分为二，倒在了地上。

但下面的情形，让几人明白，这才是刚开始。那被劈开的妖物，冒出了比刚才几具尸首更多的黑色雾气，被围着几人的多足怪吸进了体内。

夜色越来越沉，人在晚上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少。再这么拖下去的话……

那会说话的半妖再次挥舞了旗帜，这一次霎时间二十几只多足怪直接跑着杀了过来。哮天甩了甩身上的毛，一声低吼便朝着这群妖兵扑了上去。

只是，越来越多的多足怪从地表下面钻了出来。吴承恩急忙甩出一沓宣纸，每一张上面都写了一个“网”字；霎时间所有宣纸连在了一起，成了一张沉重的大网覆盖了几人的脚下。果然这一招还算是比较奏效的，一般的多足怪拼尽全力也只能冒个头，却顶不开头上的巨网。只有两三个体型格外巨大的半妖，能勉强钻出半个身子。

土层下面的那些个小个多足怪，挣扎了一会儿之后改变了策略，从土里面伸出握着兵器的手臂开始切割那些宣纸。李棠不得不重新拔出兵器，时不时朝着脚下面就是随便一刺——但是，几乎每刀必中！

李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略加思索后得出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难道说，咱们脚底下已经堆满这些个家伙了？这个百妖蛊里到底有多少妖物啊……”

青玄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误算了一点：他之前也和李晋一样，理所当然地觉得这百妖蛊里应该有一百只妖怪；但是，这种常识其实只是针对一般的百妖蛊。

金目大仙造出来的百妖蛊可要比一般的大上几倍……也就是说，这个蛊里的半妖，很有可能数量远超一百！

别看现在，几人似乎占了上风；尤其是那哮天，横来竖去无人可挡，一扑一啃便能除掉一片多足怪，单凭一己之力就挡住了正面的攻击。但是，且不说这几个人法力是不是撑得住，体力也是个大问题……就连哮天现在也在撕咬落地后先喘上一喘，才能继续发力了。

眼下，该怎么办……

“你们不是说这是炼蛊吗？”李棠似乎已经快没力气了——她已经朝着地面刺下去了二三十刀，却依旧止不住这片大地的颤动，“不是说百妖要在这里互相厮杀吗？为什么它们只对付我们？”

“估计那个摇旗的家伙，就是上一次百妖蛊的赢家。”李晋抬手，指了指那会说话的半妖，“所以，这群家伙才……”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青玄几乎是一拍自己的脑门，率先反应了过来：“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刚才怎么没去想……”

“想什么？”吴承恩倒是丝毫没有疲倦的意思，不断地在地面上继续铺着网阻挡着脚下的攻势，时不时在宣纸上写几个“剑”字插进土里。摸了摸袖子，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宣纸已经耗去了大半。

“这不正如你所说，师弟。”青玄笑了笑，朝着吴承恩打了个手势，“擒贼先擒王，但是不仅仅金目大仙是王……”

一番话，同时也令李棠和吴承恩茅塞顿开。

是的，他们四个人从一开始便打算避而不战，所以压根儿没有想过去击杀掉那个站在多足怪堆最中间摇着旗的半妖。

眼下既然已经有了解决办法，那便……

“只对付一只的话……”李晋坐在地上想了想，抬手招呼道，“哮天！”

哮天即刻奔了过去，而李晋，第一次摘下了背后的大弓。

吴承恩看到这一幕，不禁皱了皱眉：这李晋现在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又岂能拉得开手里的九石弓？

哮天接下来的行动，倒是让吴承恩瞠目结舌：只见李晋仅仅用左手举着弓摆好了一个架势，右手却丝毫没有要去拉弓的动作。反倒是那哮天张开嘴叼住了弓弦，四爪着地，然后向后扯去——

远处那会说人话的半妖，显然意识到了什么，手中的旗帜一摇，便涌上来了几只格外巨大的多足怪挡在了自己跟前。

“小姐闭上眼睛……”李晋嘱咐道。

“嗖”的一声，弓弦归位。

一道长长的闪光笔直地扑了出去——是的，吴承恩看到了，射出去的东西，是张牙舞爪扑过去的！

是哮天！

紧接着，哮天似乎化作了一道闪电，带着尖锐的噼啪声，而且整个身躯愈来愈亮！一开始仅仅是刺眼，继而照亮了整个百妖蛊，紧接着整个黄花镇恍如白昼，再然后——

“天地一色。”

什么也看不到了，只剩下耳边传来了李晋轻轻的声音。

光芒散去后，过了许久，几个人才能再看清楚东西。地上多了不少土坑，看来那些多足怪都躲了起来；外面只剩下了那几只巨大的多足怪被贯穿的尸首。而那只会说话的半妖，已经不见了踪影。

吴承恩搭住眼望了望，迟疑道：“射偏了吗？”

“汪！”不知何时，哮天的声音在吴承恩背后响起，借着安静的夜色显得格外嘹亮，吓了吴承恩一跳。吴承恩急忙转身，却见得那哮天摇着尾巴，嘴里叼着那面被烧焦了的旗帜。

安静没有持续多久，地表下面渐渐传来了涌动声。很快，兵器的碰撞声、血肉被劈开的滋滋声、半妖特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便是炼蛊？”李棠听着周围凄惨的嘈杂声，言语中透着几分惊讶和不忍，“它们就不能停手吗？就因为是妖，就要被人这么戏耍、利用？”

没有人答话。

吴承恩躺在李晋身边休息，招呼着青玄也过来坐下。

“你们就真的不为所动吗？”李棠见三人似乎毫不在意，忍不住问道。

“哎呀，这，怎么说呢……刚才它们可是想要咱们的命呢。”吴承恩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只能扯些有的没的，“总之，咱们就等着它们互相杀戮，留到最后一只再动手就好……”

“是的。”青玄说道，“留剩下最后一只，即便妖力大增，但是经过了这么久的厮杀，气力却不能恢复。等到收拾了最后一只，我们便去找那罪魁祸首——金目大仙算账。”

李棠不再说话，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该耍脾气……

一切都很顺利……李棠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一切都很顺利，说不定，自己怀里的杏花仙一觉醒来，这一切就已经都结束了。

对吧，小杏花……

百妖蛊之中，持续了一夜的厮杀声已经逐渐变弱，看来这个蛊里面的半妖已经互相消耗得差不多了。果然，那些半妖就像大家推测的一般，只会攻击自己身边的妖物。青玄他们靠在角落里，落得了一份清静。

吴承恩疲倦地蜷缩在百妖蛊的一角，忍不住靠在青玄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身边的李棠却已经躺靠在哮天的身上，发出微弱的呼声，看起来睡得很甜。李晋则问了问吴承恩他们饿不饿，在屡次三番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他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馒头自己吃了起来。

吴承恩瞥了一眼，已经懒得争执了。

“这黄花镇里，是没有上午的。”青玄手扶着地表，抬头看看天色：似乎从两个时辰以前就是这般阴郁，迟迟见不到东方露出日头。

而百妖蛊的正上方，同样抬头看着天色的，还有那金目大仙。

那金目大仙是在三个时辰之前到的，当时手中还拎着一把缠绕着符纸的槐木剑，从那黄花观里腾云驾雾一番之后，轻轻落在了这百妖蛊的正上方。

李晋抬眼看了看，认出了那道符纸乃是“神元归灵”，只要打入妖物的肉身之中，便可以在短时间内恢复目标的体力。

很明显，这金目大仙并非第一次用这百妖蛊；他自然也是知道，蛊里面最后炼成的妖物虽然汇集了百妖精元而妖气颇盛，但是气力方面却捉襟见肘。一般来说，炼成的妖物起码也得恢复十天半个月才能派上用场。

但是，如果将这缠着“神元归灵”符纸的槐木剑直接插进妖物的内丹，则可以让它不眠不休地再战一天一夜。

那金目大仙本来设计得周全，私底下早就算好了时辰，打算自己美美睡上一个饱觉养精蓄锐，待到百妖蛊快要破除之际再来收拾残局。万没想到，李晋那惊天一箭着实吓到了在黄花观里疗伤的金目，匆忙奔至门口，但见得一道银光呼啸而去——

谁人这么大的本事！如果刚才这一招打在自己身上的话……

想到这里，金目不禁打了个冷战，自然是不敢怠慢；他急忙带齐宝物，来到了这百妖蛊之上伺机而动。等到了跟前，才看到了之前见过的那个花臂汉子，正在和自己的三个仇人坐在角落里休息。

不成……自己必须抢占先机；金目明白自己一旦错过百妖蛊化开的瞬间机会，那么很有可能好不容易炼出来的巨妖会在顷刻间被那几个家伙杀掉。

李晋等人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让青玄始终按着地面，探查到底还有多少半妖生存。只不过，青玄只能摸得个大概，却不如在百妖蛊顶端的金目大仙知道得详尽。

这两三个时辰，虽然双方没有任何接触，但是心里却都绷得紧，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只剩下三四只了吧……

李晋活动了一下筋骨，拖着自己的一条断腿慢慢站了起来，走到李棠身边，俯身叫了一声：“小姐——”

李棠眼皮一动，举手挥刀便砍，幸好那李晋本能地一躲，才逃开了被劈成两半的下场。

旁边的吴承恩目睹了这一幕，忍不住摇头惋惜：“唉，堂堂锦绣蝉翼刀也有失手的时候？你的身手要是能快半步该多好……”

“我没睡。”李棠睁开眼睛，辩解道。

“小姐，我要收了哮天了。”李晋虽然摔得狼狈，倒也丝毫没有计较，这百妖蛊已经快完成，李晋怕哮天如果再留在这里，很可能也会被百妖蛊算进其中，说不定会沾染上那些半妖的妖气。只是李晋刚走两步，身前的衣服被划开了一个口子，从里面又滚落了四五个馒头。李晋急忙挪挪身子，挡在了馒头前面。

旁边的吴承恩依旧目睹了完整经过，还是忍不住摇头，越发惋惜刚才李棠没有一刀得手了。

李晋捡起馒头，朝着哮天招手。那哮天倒也不急，先是帮着舔了舔李棠的头发梳理一番，这才信步朝着自己的主人一跃——一道光芒闪过，之前李晋身上的半臂文身重新浮现在了肉身之上。

一只巨大的多足怪忽然间从不远处破土而出，狰狞着挥舞着手中的数把兵器；吴承恩猛然清醒，本能地掏出了毛笔准备迎击——却不想，下一个瞬间，一只更大的多足怪猛地从旁边一跃而起，横腰斩死了之前的同类。

在蛊顶上的金目看到了这一幕之后，俯下了身子，做好了准备。

“时候差不多了。”青玄点点头，拎着念珠站了起来。见得青玄如此，吴承恩、李棠也纷纷摆好了架势。

李晋倒是依旧坐在地上，口中吩咐道：“看那金目的行动，似乎也知道马上这百妖蛊就要完成；倒是他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么大的蛊，他在顶上，妖在土里，他反而离得太远。活下来的妖物现在很虚弱，需要咱们一击而杀，然后再对付那金目。他之前扔出了这么大的百妖蛊，想必妖气已经所剩无几，咱们胜算很……”

“天亮了吗？”一个细弱的声音突然说。

“小杏花，你终于醒了。”李棠歪着头看着肩膀上的杏花妖。

那杏花妖的酒还是未醒透，依旧拇指大小，嘴角留着些口水的痕迹，双手揉着自己的眼睛。晕乎乎的，险些从李棠的肩膀上跌落下去。

李棠急忙一把扶住了她，嘴里说道：“再睡一会儿便好了。”

“等一下……”吴承恩忽然间一个激灵，“李晋是不是说，只要是妖……”

李晋不明所以，回头看了看吴承恩的表情，同时也恍然大悟！

杏花仙，杏花妖！

她也是妖！她也在百妖蛊之中！

就在众人慌神的一刹那，又一只多足怪被杀——整个百妖蛊之中传出了一声震天嘶吼；紧接着，一只三丈大小、浑身乌黑发亮的多足怪，全身沾染着同类的血迹，从地里面爬了出来。

“正是时候！”蛊上面的金目大仙明白时机已到，一边怪叫着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槐木剑，纵身朝着那只多足怪就是一冲；只不过，他的面门直接顶在了蛊壁上面，撞了自己个头晕眼花、头破血流。

哎？这百妖蛊为何没有化开？难道说……

那多足怪吸足了刚刚杀掉的半妖的妖气，转过身来四下张望，抬眼便瞧见了隐隐发光的李晋。这多足怪也不含糊，直接挥舞着手里的兵器就冲了过来。只不过，这妖物才奔了几步，便顺势摔在地上，整个身子颤抖不已；而浑身上下，竟也是冒出黑光。

金目在上面看到这一幕后悔莫及，知道自己不该一次性在百妖蛊里扔进这么多妖怪：现在这好不容易炼成的妖物，肉身已经扛不住这么多妖气，撑破了内丹。

就在那具多足身体崩开的一瞬间，百妖蛊登时消失，而多足怪身上的妖气喷薄而出！

那金目急忙腾身而起，暗中观察地上的变故。

只见那多足怪身上散出来的妖气越来越多，逐渐汇聚成了一团——

“小心！”吴承恩大声喊道。

只不过，已经晚了。

但见那团妖气在半空盘桓了片刻，随后直奔着李棠肩膀上的杏花妖而去。杏花妖不明所以，本想躲开，却偏偏差了那么半刻，妖气正撞在她身上！

杏花妖被磅礴的妖气撞得跌落在地，很快恢复了成人体态！肉眼可见的妖气在她周身横冲直撞，仿佛一团黑色的火焰包裹住了她。而杏花妖的身子似乎也开始越变越大……

“好烫！好烫！救命啊！”杏花妖这才彻底醒了过来，开口呼救道。

说时迟，那时快。

青玄一个箭步冲到了杏花妖跟前，抬手便是一掌，木力倾巢而出。这一掌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先令杏花受木力刺激而现出原形，顺势助她排除部分外来妖力。否则再维持人形，入侵妖气扩散不出，肉身必被撑爆无疑。

然而也就仅限于此了。

青玄并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来彻底摧毁这团妖气。眼下他虽然将笼罩在杏花妖身体周围的妖气拍散，令她躲过肉身崩坏这一劫，但之前那团妖气横冲直撞的时候已经有大部分都注入了杏花妖体内，所以即便青玄将杏花妖打作原形，却依旧消除不了这似火的妖气……

而吴承恩几人看过去时，已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原地。

——仅是一瞬，整个黄花镇，百亩杏林，倏忽间铺天盖地地开满了杏花，漫天粉红花雨，如焰似火。

第十三章　亢金龙

金目见势不妙，飞快腾云离去。

他咬牙切齿、杀气腾腾地回到了黄花观之中，嘴里大喊着“来人”。

此刻，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带上这里的全部妖兵，去和外面的家伙们拼个你死我活。

金目心机颇深，留了不少妖兵镇守家门。这些妖兵，可都是之前这几年大小妖蛊里面留下来的精兵悍将。至于自己的妖气，只要啃食上十来个妖兵，自然是能登时恢复。

但是，金目大仙的一嗓门，空空荡荡回旋在黄花观之中，却没有任何声音响应自己。没有任何一个妖兵从地面爬出来回应自己。

奇了怪了……金目大仙这才左右看看，心里纳闷：自己明明把剩下的将近两百多足妖兵安插在此，为何现在连个屁都不见？这俗话说得好，活要见人，死要见……

一阵风吹来，金目听得头上的响动，忽然抬头，然后一下子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上。良久，金目大声狂叫，失去了理智，气得几近发狂。而他的肉身也保持不住人形，化作巨大的蜈蚣，在黄花观之中狂扭着自己的身子。

黄花观的屋顶上，悬着不下百具妖兵的尸首，无一例外是被人用绳子悬住脖子勒死，挂在了横梁之上。

定是客栈那些个家伙趁自己不备，端了自己的老巢！金目大仙显然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么一手，他懊恼不已。这些多足怪不仅是自己一手培养，更是耗了自己不少精元。金目遭此一难，对他来说与灭门无异。此仇不报，何以存世！

冷静了片刻，金目急忙顺着墙壁攀爬蹿上了横梁，想要解开尸首。但是，这些绳子似乎有些门道，无论如何都无法解开上面的死结。甚至，金目不顾形象上嘴去咬，那绳子也丝毫没有断开的意思。忙活了几乎半个时辰，金目硬是连一具多足怪尸首都没有救下来。

既然如此……金目思忖片刻，不再浪费时间，张开嘴，就在横梁之上，开始了大肆饕餮。

啃了几个妖兵之后，金目终于恢复了几分理智，开始回想刚才的状况。最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百妖蛊，最后得利的竟然是那不起眼的杏花妖，不过，那漫山遍野的杏花开放，也让他更加肯定之前的计划没有错，只要拿到杏花，配合红钱以及自己多年炼制的毒雾……

就在这时，金目眼光忽然扫到两个身影，就在黄花观外站着。

是自己眼花了，还是刚才被气得太狠，这两个人的样子，像是在这里等候已久，可自己先前根本没注意到。

哦？是两个绝色女子？

金目大仙眉头一皱，站起身来，但见得这两个女子丝毫没有慌张，微微施礼：“桃花源金角、银角参见金目大人！”

原来是桃花源的人，铜雀的手下……

金目大仙听得对方自报家门，匆忙还了一礼。双方随即客套了一番，说了些有的没的。金目表面上试探了对方几句，心里却一直在打鼓：莫非是来催讨黄花饼的？这可有些强人所难……才几天啊，对方未免也太操之过急了吧！

想到此，金目不自觉地摆上了几分脸色，话说得也难听了几分，里外都是些牢骚，意思是桃花源掌柜的未免有些小人肚量。那金角、银角却也没有在意，依旧笑吟吟的。

真不愧是铜雀调教出来的……

想到铜雀……金目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专赴京城鬼市的情形。

当日他亲赴京城，与“桃花源”掌柜的面谈了一番。那掌柜的虽然慈眉善目，但是金目大仙背后的冷汗从来就没有停过。虽然掌柜的看起来是如此弱不禁风，只要自己现出原形，一口就能将其毙命，但是……

此人危险。

金目大仙的本能告诉自己。

幸好双方谈得不错。

尤其是那掌柜的，得知了自己可以用妖花炼毒一事之后颇为感兴趣，这毒是金目的得意之作，无色无味不易觉察，但却能扰人心智。临末了，金目大仙不仅得了一笔银子，而且还带回了一大批妖铜兵器用来组建自己的势力。

至于交换条件嘛……

黄花镇一直都是光禄寺的大人们颇为照顾的地方；只要他将自己做的那些掺了罂粟的黄花饼卖给朝廷的人，剩下的事情就不必过问。

甚至为了协助他，铜雀当场给了他一枚红钱，以提升妖力，天下间竟然有如此便宜的买卖！

想到这些，金目对着金角、银角拍胸脯保证，自己定会加紧赶制，只需三日，下一批黄花饼就可做好。

谁知道，当金目大仙说出这个好消息时，那金角“扑哧”一笑，摆摆手示意对方误会了自己的来意：“我们是奉掌柜之命，前来问大仙借一样东西应急。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特意叨扰大仙。不过，大仙大可放心，桃花源一定有借有还，而且一定会连本带利。”

“哦？”这番话倒是勾起了金目大仙几分兴趣，“不知道两位女施主，所借何物？”

“喏。”银角倒也不客气，指了指金目大仙的胸口。

金目大仙一时迟疑，低头看了看自己。自己的胸前，除了挂着的红钱之外，并没有什么宝贝啊……

又过了一会儿，金目才反应过来，登时一怒：“简直儿戏！你们是说……”

“是的，正是想问大仙，借上您的红钱一用。”金角毫不避讳，开口说道。

金目大仙差点当场发了脾气。

红钱？没了红钱，自己的计划怎么施行，这个时候来拿红钱，铜雀到底是何居心？

但是随后他却冷静了几分。

一来，自己日前扔出了百妖蛊后一直没有休息，身上已经没了什么妖力；二来，这两人既然是桃花源派来的，想必也有几分本事。思来想去，如果当下便撕破脸皮斗起法来，自己是要吃亏的。

倒不如先缓上一缓。

思及此，金目收了自己的脾气，双手抱拳毕恭毕敬地说道：“这红钱，本来就是桃花源掌柜铜雀大人赠送的，既然是桃花源掌柜的开口，那小仙也只能勉为其难。只不过，黄花饼还未筹备妥当，两位正好可以在小仙这里游玩几日。待得小仙准备完毕，自然是将红钱一并奉上，两位便可以起身回京城了，一举两得。”

金角和银角互相看了看，然后露出了阵阵媚笑：“等不得那么久……掌柜的着急呢！不过既然大仙开口，我们也不能不识趣，否则伤了和气。不如这样，我们就在这里住上一日，来的路上也瞧见这镇里有吃饭落脚的地方。明天返程倒是合适，也能给大仙一个准备。”

一天？

金目大仙顿时心里窝火。对方面上说得好听，仿佛对自己让步几分，实则竟是自说自话，全然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既是如此，自己便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那好，还请两位暂且休息。明日，小仙自然准备妥当。”金目还是作了一揖，以退为进。

金角、银角点点头，转过身，扭着身子离开了后山。

是可忍孰不可忍！

金目咬牙切齿，待到那两人身影消失之后，又回身爬上横梁，继续吞噬那些死去的妖兵！

现在的他，急需妖力！

忽然，金目动作一顿，他看着横梁上这些原本属于自己的妖兵，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那两个女人做的！

金目舔舔嘴角残存的血，目露凶光：等本仙恢复了妖力，除了生吞活剥外面那几个家伙，还要让你们两个永世不得超生！

再说那金角、银角，别了那金目之后倒也并不着急，直接奔着黄花镇唯一的饭庄而去。

白日里路过此处时，便闻得一阵香甜，自然是打算来这里饱一饱口福。只是推门进来，金角、银角霎时间瞥见角落里坐着一个惹眼的花臂大汉，正闷头喝酒。

双方互相警觉地对视了一眼。

之后，金角、银角出于小心，找了另一个角落坐下，点了酒菜。

那花臂汉子正是李晋。

原来当日破了百妖蛊之后，青玄几人住的客栈已经倒塌，现在暂时借住在镇边一户穷苦人家里，能讨到的也只是些粗茶淡饭。

李晋自告奋勇出来给大家买些酒菜回去，其实，他只是不想跟那吴承恩和青玄待太久。

虽然相处日子不长，但这两人的来路着实奇怪。

吴承恩道行一看就不深，估计修行也就十来年而已，但能力却十分有趣。而青玄则深不可测，五行之法用得炉火纯青，打斗时看不出来，但那一掌打出杏花妖身上的妖力，绝不是等闲之辈。

说起来，这青玄使用的法力他好生熟悉，在他的记忆里，似乎曾经也有这么一个人善用五行之力……那是多久以前呢？

十年？不，不是近几年，应该是一百……两百年前？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青玄的脸，这张脸……似乎真的见过呢！有些东西呼之欲出，可偏偏又记不起来了。

就在李晋沉思的时候，整个饭庄中的空气，忽然凝重起来。继金角银角之后，又有一个人，撑着一把怪伞走进了饭庄。

此人进来之后并没有落座，随意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李晋，然后，径自走到了金角、银角附近。

金角、银角抬头看看面前的男子，笑脸吟吟。

“没猜错的话，两位是妖。”那人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一边说着，一边收了伞握在手里。

“公子猜得没错，不知公子有何贵干？”金角、银角并不避讳，对着面前的汉子坦言道。

“那事情就简单了，逢妖必杀。”那汉子倒是光明磊落，客客气气地指了指外面，“烦请两位移步，与在下出去一战，省得惊了附近的百姓。”

“想必公子有些来历，在下还未请教呢。”金角、银角立时站了起来，并无慌张，反而散发出两股杀气。

“在下镇邪司二十八宿，亢金龙·九剑。”

整个饭庄一瞬间杀气弥漫，九剑和金角、银角正对峙，却听到背后“咣当”一声，几人看去，只见李晋倒在地上。

原来看到这阵仗，李晋就想着悄无声息地溜走，哪知刚起身没两步，断的那条腿就磕在了门口的板凳上，李晋疼得“哎哟”一声就摔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喝醉了喝醉了……你们打你们的，我就看看，就看看。”

金角、银角看到这副架势，不由得多瞅了李晋几眼。

李晋立马吹胡子瞪眼：“怎么着，饭庄你家开的？看热闹不许吗？！哎哟你看看这些妖怪嚣张得啊……这位拿伞的壮士，速速动手收了这两个霸道的妖孽，堪称为民除害！”

那九剑见此，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做了一个手势，将金角、银角在众目睽睽之下请离了那饭庄。

李晋目送这一人两妖离开，周围也没人注意，内心才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这场争斗，李晋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卷入的。

正如李晋那日对李棠说的一样，他这一次离开李家的理由，并不只是为了寻找李棠，而是另有任务——家主想让他找机会混进锦衣卫镇邪司，打探朝廷的消息。

李晋在寻找大小姐的时候，也曾跟家里的白面具们碰过面，交换过消息，对方说有一个自称镇邪司镇九州的人，曾对李棠不敬。

不过，在李晋的认知中，镇邪司的人应该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李家。

虽然家主擅自给李棠定了婚约，但对李棠还是很关心的，毕竟就这么一个妹妹。倘若真有什么人对李棠不利，家主肯定不会放过对方。

至于他自己……则另有打算。

只是没想到，在他一路上游山玩水打发着时间、盘算着主意，这走着走着便遇到了吴承恩一行人，以及……李棠。

既然已经找到李棠了，那其他的……都可以暂时放一边。

现在，李晋心中的目标就只有一个——少生事端。

李晋一边喝酒一边琢磨，却听得外面已经远远打斗了起来，而且隐约听得到惨叫声。

嗯，那两个女子一看就知道不好惹，看来镇邪司的那位小哥八成要葬在这里了。

只不过事不关己，李晋并没有在意，只是按照出来前李棠的吩咐买了些酒菜，左摇右摆地回去交差了。

咱们再说九剑。

之前为了完成麦芒伍交代的任务，九剑其实已经在南秀城待了一段时日，行踪倒也简单。

每日天还没有亮透，他便从客栈讨上一些茶水、干粮，然后走到前往南秀城的必经之路上一坐便是一天。

等到入了夜，九剑便拍拍屁股，起身回到客栈休息。

南秀城的百姓见九剑虽然面相凶狠，但是为人温和，而且一直都是谦卑有礼，自然也是相安无事。

大部分百姓只当他是没有赶上之前悬赏的能人异士罢了，甚至偶尔也会和他攀谈几句。

但其实，九剑在人们不知道的时候，早就斩杀了五只已经成精的蜘蛛怪。

这些蜘蛛怪凶恶异常，徘徊在南秀城周围，不肯离去。而且，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曾被妖力催化过。

九剑推测，应该是它们的头领被之前路过的捉妖人干掉，漏掉了这几个不成气候的蜘蛛怪，而它们不知道要去哪儿，智化程度也不如原来的蜘蛛头领，所以习惯性地在熟悉的地方徘徊，并依靠本能去捕杀猎物。

对捉妖人来说，这几个被妖力催化过的半成品蜘蛛怪不成对手，可对百姓而言就是大患了。好在九剑一直奉行镇邪司铁令——逢妖必杀——自然要把看见的妖怪都除掉才对得起自己的身份。

后来血菩萨的乌鸦带来消息——南秀城一共就七只蜘蛛精，之前他与吴承恩等人灭掉两只，剩下的五只都被九剑消灭，南秀城已经无甚危险，而现在任务有变，麦芒伍要他赶快赶到黄花镇，活捉金目大仙。

是的，活捉。

这虽然与镇邪司铁令有违，但麦芒伍一向运筹帷幄，而且从没有错过。九剑知道，自己无须质疑，只须执行命令即可。

九剑顺着浓烈的花香，倒是不难找到黄花镇，而且花香里的确夹杂着妖气。想来定是那金目大仙无疑了！

然而等到进了镇子，九剑顺着那黄花饼的香气找到一家饭庄——却发现，这镇上竟不止金目大仙一个妖怪！

他最先注意到的便是饭庄最里面的角落里坐着的那两个妖艳女子。即便这两人化为了人形，也丝毫没有打算掩盖身上散发的妖气。如此明目张胆，想必一定有些本事吧。

至于正对门口坐着的那个花臂汉子，眉宇之间倒是带着一股正气，想来与妖无关。只是自打自己进门，这人便频频与自己眉来眼去，不知是何用意？

九剑也没多想，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先把那两个女妖引出去再说，免得伤及无辜。

出了饭庄，九剑与那金角、银角斗在一起，几招之内便知对方俱是高手。当即决定边打边退，向着人稀的郊外引去，以免伤及无辜。

那金角、银角自不是普通小妖，桃花源能在鬼市有今日之盛，她二人便是掌柜铜雀最得力的手下。

此刻两人虽然依旧保持着人形，双手的指甲却已经有四五寸长短，而且坚硬无比。随随便便抬手一抓，便撕透了九剑腿上的铠甲，留了五道血痕。

九剑知道自己大意不得，即刻抛起巨伞——那伞在半空中展开，幻化成九把残刃在半空中画圆。紧接着，九剑比起两根手指抬手一指，最终大喝一声“龙”！

那九把兵器忽然间便有了生命一般首尾相接，如同龙形一样朝着金角的脸面破风而去。

金角之前一直占着上风，即便感觉到兵刃已在眼前仍不慌不乱，抬手一挡就护住自己。

电光石火之间，哪晓得九剑忽然间抖了抖手指，自己的兵器便在空中灵动一番，最前面的兵器绕了一圈，从背后刺向了金角的背脊！

那金角却没有坐以待毙，反而四肢腾空向前一跃，顺势在半空中攀爬着这九把兵器，朝着地上的九剑杀了过去。在金角吸引了九剑足够注意力的同时，银角已经不声不响，在九剑身后死角处的泥土之中冒了出来，同时瞄准了九剑的脖颈。

虽然九剑年纪轻轻就有了这御剑的本事，但是金角和银角早有准备，对付他最好的办法便是贴身而战。再加上目前可以前后夹击，料得九剑这小子下一刻便在劫难逃。

果然，眼见得面前的金角逼了上来，那九剑只能收了刚才的攻势。九把兵器顿时回了九剑身后，重新画圆，所有剑似乎都蓄势待发准备扑出去一般嗡嗡作响。而九剑也收了身段，双手垂下，似乎想找出金角的破绽。

就是现在！

银角抓住时机，抢在九剑揣摩着重新出招之前挥舞着利爪冲向了他的死角。金角自然是全盘入眼，立刻心领神会，张嘴便朝着九剑大吼一声，掩盖住了银角刺杀的身法带起的风声。

得手了！

“虎。”

九剑的一声冷笑，惊到了近在咫尺的银角。金角顿时也是一愣：奇怪了，刚才还悬在九剑背后的那几把兵器，为何在自己眨眼间全不见了踪影！莫不成是……

等等！金角突然注意到，那九剑比着的两指，此刻依旧未松开。看起来九剑仿佛垂手而立，但是换个角度去想的话，也可以认为他是在指着地面……

难道是？

正在迟疑之际，一股飓风从天而降，仿佛猛虎扑食。

“闪开！”金角大声喊道。

已经晚了。九把兵器不知何时已经从九剑背后移开，悬在了半空之中；就在金角察觉到了不对劲时，这几把兵器齐刷刷地垂直刺下，遍布于九剑周身！

幸好金角提醒得及时。

凭那银角的身手，匆忙之际勉强向那从天而降的剑雨缝隙间躲避过去。

但事情却出乎金角和银角的预料，这落下的九把兵器，每一把的周身都缠绕着厚厚的剑气不断旋转——即便是兵器与兵器之间的缝隙，也早被这凌厉的剑气所填满、覆盖。

银角听到了金角的提醒，几乎本能地停下了自己的步伐避开那些个剑气——肩膀猛然一疼——好险，看来只是一些皮肉伤。

银角看着掉了一层皮的伤口，觉得并无大碍。

幸好，这家伙用的这些个兵器都已经残破不堪，看来连刀刃都卷了也说不定……

但是，很快银角就意识到了问题：为何自己被剑气所伤之后，并不是被切开一个口子，而是掉了一层皮？

是的。这当中的秘密，才是九剑的真本事。

就像刚才金角看到的一样，九剑的兵器周围并不是附着了剑气，而是被不断飞舞盘旋的剑气所缠绕。那银角只是擦伤了一下，本想伺机而动，却不由得整个肉身都被吸了起来，搅进了剑气形成的漩涡之中。

这漩涡之中乃是层层锋利的剑气，可谓避无可避，霎时间银角的肉身便是血光飞溅，惨叫连连。金角知道大事不好，这么下去不消一刻，别说肉身，银角的内丹都会连渣都剩不下了。

这一套“虎式”，九剑耍得简直行云流水，威力和速度与最开始的“龙式”简直判若两人。看起来，九剑也明白自己以少打多胜算不高，所以刚才的第一招刻意隐了实力，为的就是引得金角、银角大意，以求一击必杀。

这个时候，再察觉到九剑的心思已经晚了。

金角自知不妙，拼尽全力也要先救下银角。迎面扑了上来——九剑抬起右手比着二指微微弯曲，登时另外八把同样缠绕着剑气的兵器拼成了一个剑阵，横着挡在了金角面前。

金角不管不顾，伸手想要挡开这剑阵，却一下子觉得自己将被吸进无底深渊似的，整个人使不出力气。

金角急忙作法，瞬时间自断指甲才躲过了一劫。看到这一幕，九剑不禁皱了皱眉头：想必对方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招式。

“厉害。”金角落地之后，并没有再急于进攻，只是看了看自己流着血的手掌，淡淡说了一句，“倒是小女子小瞧了公子……刚才听说，公子乃是二十八宿的九剑？”

九剑不晓得这妖怪为何到了这步田地，反而从容了起来。

身后的银角元气大伤已经撑不住了，难不成眼前这金角还有别的手段不成？

只见得那金角退后了一步，在怀里摸索一番，掏出了一个葫芦轻轻捧起。

当九剑再一次审视眼前这个女子的时候，他只感觉到了一股不同之前的杀意。

本能地提高了警惕，准备小心应付。

只见金角朱唇微张，淡淡说道：“银角大仙。”

霎时间，一阵飞沙走石袭过，九剑急忙手腕一翻，本来面前横着的剑阵立时将自己包了进去，应付着可能出现的暗器。

但是，并没有任何东西飞过来。

奇怪了，刚才那阵从自己背后而起的阴风到底是……

不好。

九剑一个激灵，猛然转头。

果然，自己背后的那只妖怪，不知何时已经逃离了剑气的漩涡，不见了踪影。

当九剑回过头看向眼前的时候，清楚地看到遍体鳞伤的银角，已经气喘吁吁地蹲在了金角身边。

“九剑公子。”那金角就那么平静地望着九剑，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微笑。

此时在她手中的葫芦正朝着九剑又一次举了起来：

“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第十四章　棋局

黎明刚刚驾临了整个京城，天色微微亮。这个时辰，恐怕大部分百姓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而身着官服的麦芒伍，已经毕恭毕敬地在大殿门口跪了将近半个时辰。

周围繁杂的脚步声丝毫没有引起麦芒伍的注意。太监们来去匆匆，准备着皇上起床后的种种琐事。

没多久，麦芒伍还远远地听到了一声马嘶，过了一会儿，军靴的摩擦声伴随着深远的洪钟一并从自己身边掠过——麦芒伍抬头看了看天色，按时辰来说，想必是今天求下来的平安签刚刚被使者传到了。

大殿的偏门被人悄悄打开，里面露了一个胖公公的脑袋，探首张望了一下，看到了门外的麦芒伍。那公公急忙奔了几步，跑到了麦芒伍身边小心站住。麦芒伍抬头看看，认出了这是皇上身边的魏公公。

“伍大人辛苦，来得竟然这番早。”那魏公公满脸谄笑，对着麦芒伍并手做了一鞠。

“魏公公辛苦。”麦芒伍回了一礼，顺势准备起身。

“伍大人……”那魏公公看到此情景，急忙开口拦住了麦芒伍，“皇上传话，说是近日里精神不振，自己还没起身，就不面见伍大人了。”

麦芒伍心里一时间有些迟疑——今天按日子来说，照例是自己给皇上请脉的日子。

纵然皇帝正值少年，身体强硬，但这两三年来，从来没有在这件事上耽误过。

今日皇上既然已经觉得身子上有些不爽，为何反而特意将自己隔在大殿之外呢？

更重要的是，五军营的调动，皇上不可能不知道。如果再加上今天皇上对自己的避而不见……

除非，有人在中间阻挠。

眼见得麦芒伍的眉梢皱了起来，那魏公公急忙从怀中掏出了一卷银线交到了麦芒伍手中。麦芒伍看到此物，心领神会，捏住了其中一端。

魏公公见得这麦芒伍并没有刁难自己，感激地擦了擦头上的汗，同时朝着旁边奔走的小太监大声呵斥道：“没见得伍大人已经跪在这里有些时辰了吗！不长眼的东西们！也不说给大人拿一张垫子！”

小太监匆忙去取草垫，而魏公公则是满脸堆笑，牵着银线的另一端，朝着大殿内走去。

看来只是皇上身上困乏，今日里想要令自己“悬丝诊脉”，省些工夫。

麦芒伍想到此，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自嘲：这几日，京城里面变故颇多，自己的神经也是绷得太紧了些。是的，皇上虽然喜怒无常，但是怎么想也不会干出这等荒唐事。

眼下，自己还是应该秉公职守，干好自己分内的差事要紧。思及此，麦芒伍将左手手掌放平，屏息后右手捏准了手中的银线。

过了一会儿，那魏公公又颠颠地从大殿里跑了出来：“已经准备妥当，烦请伍大人上手。”

麦芒伍点头，然后两根手指掐准了银线，双目紧闭——奇怪，这银线竟然没有丝毫震颤。

麦芒伍略有些惊异，微微抬头瞥了一眼那一脸好奇的魏公公——那魏公公虽说是宫里的老太监，懂得避讳的规矩，但又哪里见过这等新鲜事；此刻，他自然是翘首踮脚想要瞧个仔细，为了日后同别的太监闲聊多攒一笔谈资。

旁边有个小太监拎着一块草垫跑到了麦芒伍身边，讨好地说着一些奉承话，同时想要上手给麦芒伍的膝盖下面铺上草垫。

麦芒伍没有多说，抬手便是一根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扎在了小太监的脖子后面。

即便那魏公公一直看着，眼睛也没有捕捉到麦芒伍这极快的一手。

那小太监晃了一晃，接着便像没事人一样，朝着大殿奔去，继续忙活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太监从大殿里重新走了出来，和麦芒伍擦身而过——

“银线直接悬进了内殿，并没有碰到东西。”小太监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麦芒伍不做回应，只是再次出手收了银针——那小太监忽然间一个激灵，朝着自己的脖子上打了一下，然后摊开手看了看掌心的血点，嘟囔了一句：“这蚊子真是鬼精。”

“你个不要命的狗东西！莫要惊了伍大人！”站在远处的魏公公张口斥责道。

那小太监愣了一愣，左右看看后急忙低着头退了下去。

“莫不是见鬼了……怎的大白天失了神。”那小太监嘴里絮絮叨叨的，完全不记得刚才这半炷香时间里发生的事情。

同样觉得见了鬼的，还有跪在地上的麦芒伍——看来，银线并没有碰触到任何东西，脉象没有受到干扰。

宫里的太监是断然不敢这样故意刁难自己的。以这个脉象来看，只能推断出一个结论——一个麦芒伍说都不敢说、问都不敢问，甚至想都不敢想的结论：

有人敢用皇上的名义来戏弄他，甚至最坏的打算，皇帝已经驾崩了……

“伍大人！可以了吗？”那魏公公抬了抬头，眼见得这日头都要上来了，过不了多久皇上可还得上朝；但是这麦芒伍已经跪了这么久，却一声不吭，到底是何解释？可别一会儿耽误了时辰！可是，那麦芒伍的样子看起来又格外让人害怕……这些锦衣卫的粗人，真是让人近身不得。所以，魏公公只能远远地提醒了一句。

眼见得情势陷入了僵局，大殿之内又走出了一人。

麦芒伍抬头一看，原来是刚才传平安签的那位将士。

那人刚出殿门，就朝着麦芒伍大声说道：“那边跪着的是太医吧？对就是你！皇上让你进去。”

一番喧哗，惹得旁边的魏公公忍不住斜着眼瞪了几瞪，口角了几句：“你当这里是什么地界儿，门口买肉买菜的集市吗？要不是传的是皇上口谕，光是这当庭喧哗的罪过就能问斩了！而且你才几品官？竟然跟招呼狗一样对伍太医呼来喝去的，你倒是神气个什么！”

倒是麦芒伍点点头，起了身子，并没有在意。

此人举手投足十分利落，显然是军伍出身，也难怪不太懂得朝廷里面的规矩。

麦芒伍和这人擦身而过，由魏公公领着，到了内殿门口。

“皇上！伍大人到了！”那魏公公替麦芒伍通报了一句，转念一想，匆忙又低了几分嗓门说道，“哎呀伍大人，您看您每次都这么操劳，天不亮就早早候着皇上。宫里的小太监们要是能有您一半勤勉，也能让皇上少生不少气。”

说罢，那魏公公朝着麦芒伍挑了挑眉毛：这后半句话，明显是说给内殿的皇上听的。

“传。”皇上的声音传来，让麦芒伍松了口气。

“有劳公公。”麦芒伍低声说道，手摸进袖口，递出一锭银子交给了魏公公；这宫里的规矩，麦芒伍自然是吃得透透的。魏公公假意推托了一下，急忙收好了银子，退了出去。

剩下了那麦芒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手里捏着银线，走了进去。

皇上依旧没有起身，躺在榻上养神。桌子上，除了一盘子点心外，还摆着一副棋盘，上面已经走了几子。

而麦芒伍手中银线的另一端，则是被牢牢地拴在了内殿的柱子上。

麦芒伍只是瞥了一眼那银线，随即跪地：“皇上。”

“平身吧。”皇上摆摆手，示意麦芒伍不必如此拘谨。

麦芒伍站了起来，眼神没有避讳，直视着柱子上的银线。

“其实，早该喊你来看看。”皇上稍微直了直身子，喝了一口茶水，“伍爱卿，朕最近身体不舒服。你知道朕哪里不舒服吗？”

麦芒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重新跪下：“微臣不知，恳请皇上明示。”

皇上笑了笑，再次说道：“不必拘谨。朕，是这里不舒服……”

麦芒伍抬起头，看到皇上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是朕的江山让朕不舒服……所以，今日里来，特意让爱卿帮朕的江山把把脉，帮朕好好看一看，朕的江山到底生了什么毛病。”一字一句，皇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逝，似乎连同着麦芒伍的心跳一起剥离。

这种不怒自威，碾压住了麦芒伍的呼吸和思考，想不到皇帝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气势。麦芒伍不禁想起了先皇，按说，皇帝与在惊天变驾崩的先皇本无血缘关系，为何气势的威压却如此之像呢。

“别紧张……朕只是和你开了一个玩笑。”皇上看到一语不发的麦芒伍，重新挂上了笑容，同时捡起了一颗棋子，放在了棋盘上，“这盘棋，你陪着朕断断续续都下了半年多了；今天朕偶有奇想，必能破了你的棋路。来来来，你倒是看看，朕这一步走得如何？”

麦芒伍起身，朝着那棋盘一望——虽然说上一次自己在这里落子，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但是这盘棋麦芒伍一直熟记于心，有空就会自己摆弄。实话实说，皇上的这一招确实在麦芒伍的算计之内；只是，这一子，也是麦芒伍这两个月里能推断出的皇上最好的一步棋。

门外传来了一阵响动。继而，听到了一个太监提醒道：“皇上，是时辰该上朝了。”

“今日身子不适，不去了。将折子带过来。顺便叫人来收了那碍眼的银线。”皇上随口说道。外面的太监即刻进来拾掇一番，然后安静退下，不再多问。皇上转而看着麦芒伍，说道，“今日得闲，不如索性与爱卿下完这盘棋。”

“皇上这一步，走得着实精彩。”麦芒伍不是一个喜欢溜须拍马的人，这句话只是实话实说，“微臣得细细想想。”

“什么时候，连你都变得油嘴滑舌了。”皇上口上责怪，语气倒没有分毫介意，“你可别就此弃子认输……朕可是足足想了两个月，才想出了这么一步。若真是这么一步就赢了，多少扫兴。”

“皇上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若不然以微臣的棋力怎么配与皇上对弈。”麦芒伍说道，“且容微臣试一试。”

说着，麦芒伍捏起一枚棋子，斟酌着准备落下。

“那便好。能陪朕下棋的，普天之下就只有你了。下棋么，最难找对手。加上朕贵为天子……”皇上点点头，语气似乎复杂了几分，“你也知道，之前请来的几位先生，赢了朕以后已经被诛了九族。毕竟，区区凡人怎可以下犯上，赢过天子呢？朕不喜欢。可是，输给朕的人，又是一些心怀鬼胎的下贱玩意，只是为了哄朕开心，故意行差踏错……欺君之罪，按罪当斩，朕自然也不会饶恕……”

印象里，皇上并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难得今日里竟然同麦芒伍讲了这么多。

说着，皇上抬眼看了看麦芒伍，此人依旧不为所动。皇上就是满意麦芒伍处变不惊这一点，所以亲切地赞赏道：“这几年，每一次都能与朕下成和棋的……就只有爱卿你了。若不是你还有锦衣卫的事务，朕恨不得天天把你招过来下棋解闷。”

“皇上抬爱了。陪皇上散心，乃是微臣的分内之事。”麦芒伍嘴上说着，眼睛却重新紧盯着棋盘。

“分内之事……说得好。”皇上笑了笑，重新躺下，“总是这样的话，估计你也会腻吧？不如这一次，朕和你赌些东西，也叫你别总是这么白忙活。”

“微臣不敢……”麦芒伍急忙说道。

“这样吧……如果你赢了朕，朕只杀你一人，绝不株连九族。”皇上却无视了麦芒伍，自顾自说道，之后，皇上又细想了想，说道，“白白便宜了你这么多人命，可谓前无古人。自然你要是输了，也得有个说法。不如……”

“不如，你若是输给了朕，朕就将除了你以外的整个锦衣卫连根除去，免了你那些繁碎琐事，专心磨炼棋艺陪着朕下棋，爱卿意下如何？”

麦芒伍抬头看了看皇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捏着棋子的手僵住了。

赢的人，输的人。皇上的意思很明白了。

太强的人，怎能留得？

太弱的人，留着作甚？

在麦芒伍看来，整个朝廷就是皇上手中把玩的一个蛊而已，里面养着包括锦衣卫在内的众多势力，相互之间牵扯、撕咬。

弱肉强食，在朝廷上也该是这么个道理。

也许，锦衣卫最大的原罪，就在于这几年过于风生水起了吧……

只是皇上突然在今天发难，实在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至于除掉锦衣卫的理由嘛……还真不太好说出什么。”皇上的语气略微为难，似乎自己也不好办，“平日里你们尽忠职守，确实也没出什么纰漏；除了贪污了一些钱财，倒也算是忠心耿耿……而且，也才贪污了九文钱，这件事还真不好办。算了，先下棋，先下棋。”

九文钱。

巧合吗？麦芒伍心里面一紧：这和锦衣卫镇邪司之前私下保管的红钱数目竟然一致……

有些东西，已经在麦芒伍的脑海之中渐渐串成了一条线：之前自己带人血洗了户部尚书的宅院，为的就是斩草除根，想要摸清关于红钱的来龙去脉；而皇上似乎也一直被蒙在鼓里，自己一度觉得这件事简直天衣无缝。

但是……何故最近兵部调动频繁，皇上却不闻不问？平日里二十八宿难得能够凑在一起，而自己却又出于周全考虑，调遣了十几人回京城；眼下看来，此举岂不是方便“有心人”瓮中捉鳖？这么一想，似乎自己的每一步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迈向了最坏的地步。

麦芒伍本还以为自己有时间查清黄花饼的事情。

其实他早该注意到这些日子以来皇帝的变化，本还以为皇帝要励精图治，开始钻研帝王之术，但事到如今，麦芒伍可以确定，皇帝已经被人蛊惑了。

而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蛊惑住皇帝的人，只有从黄花饼这一条线索查过去。但这一招，太险，一旦暴露，无异于向那个如今控制着皇帝的势力宣战。

镇邪司自然不怕开战，只是，这一旦开战，会牵连的关系太多，特别是当朝的皇帝……

而皇帝在这个时候宣自己进来下棋，只可能是一个原因，那就是，查黄花饼的事情败露了。

那现在黄花镇上，九剑会遇到的就不只是金目大仙了。

对方派去的是人还好，如果是妖，以九剑的性格，恐怕事情会很难收拾……

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麦芒伍考虑。

“啪。”

棋子利落地落下，置于棋盘一角。

“微臣领命。”麦芒伍淡淡说道。

同一时间，刚刚和麦芒伍擦肩而过的那个将领已经出了皇城大门，快马加鞭朝着五军营大寨前进。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大寨之内。

“怎样？”一名刚刚提拔上的掌号头官急忙帮着牵住了马，开口问道。

前一段时间，五军营发生的妖变弄得人心惶惶，很多握着兵权的将领都死在了那场变故之中。自然，这笔账被兵部的大人们算在了镇邪司的头上：如果不是二十八宿那些个家伙搞鬼，京城之内怎会有妖变这等事？

即便没有真凭实据，也万万不能束手待毙……

“传皇上口谕。”那将领气喘吁吁，口干舌燥，“准备信鸽，急召神机营午时以前移至我北大营。还有，皇上特意嘱咐，让他们把两百门大连珠炮全部带上。”

北大营……

从围城的方位来看，那里是距离镇邪司衙门最近的地方。

思及此，那掌号头官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窃笑。

待那传令的人走了之后，他急忙将刚才得到的密旨在绸缎上抄录了两份，然后准备了两只信鸽，分别将绸缎绑在信鸽腿上发了出去。

其中一只鸽子乖巧无比，拍拍翅膀，直接奔着神机营大寨飞走。

而另一只鸽子，却在空中盘旋了一周之后，挣扎着褪掉了身上原本的白色羽翼，硬生生从肉身之中迸出了六扇乌黑的翅膀。

然后，这“信鸽”拼命地朝着京城内的镇邪司衙门而去……

第十五章　求雨

京城，午时，镇邪司衙门大院门口。

血菩萨独自一人靠在门柱上，抬头看着天色——奇怪了，按照平日里去觐见的时辰来算，麦芒伍早就该回来了；即便皇上有什么事情要留下他的话，那送麦芒伍过去的马夫也应该按规矩回来通禀一声。

要知道，二十八宿现在基本都集中在镇邪司里；若不是麦芒伍一直主持大局，这群家伙说不定早就惹得整个京城鸡飞狗跳了。血菩萨不善于言辞，自然是习惯独善其身。况且，这群家伙酒后经常吐一些大逆不道之言，自己借着酒劲真说不定会与手足大打出手。

眼不见为净，血菩萨总是习惯于退避三舍，省得麻烦。

这晴空万里，日子也实在是叫人身上乏倦，倒不如回得大堂，找个地方……

“嗯？”血菩萨心中一动，莫名抬头，果然看到了空中似乎有一个略微熟悉的鸟影。由不得多想，血菩萨即刻一跃而起，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半空中的鸟影方向掠去。

没多久，血菩萨便落脚在京城外面，他四下看看，眼见得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这才抬起了自己的手，吹了一声口哨。

果不其然，一只六翅乌鸦从半空中飞得歪歪斜斜，身子上滴着血翩翩而至。

细细看去，那六翅乌鸦身上插着三四支箭矢，却依旧奋力拍打着翅膀，忽扇几下后乖巧地落在了自己主人的手里。血菩萨抚摸了几下乌鸦的羽毛，心里除了略微的心疼之外，还迟疑了一下：

咦，这是……

“在这边！”不远处，传来了几个人的喊叫声；很快，一队弓箭手打扮的人全副武装杀气腾腾，从街尾步伐匆匆地追了过来。血菩萨看看手中乌鸦身上的箭矢，又瞄了瞄对方箭篓里面的兵器，基本上可以断定就是这群人下的手。

果然，这群人跑了没几步，就注意到了站在街边的血菩萨，以及他手中抚弄着的六翅乌鸦——

这群弓手多少有些见识，显然认出了身材高大的血菩萨，一下子显得紧张起来：锦衣卫里面，这厮疼爱自己豢养的畜生可是出了名的，搞不好一怒之下大开杀戒也未可知。一时间这群人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纷纷半蹲着身子从背后抽了箭矢搭在弓上。只不过，眼下这群人瞄着的，却已经是血菩萨本人了。

血菩萨倒没有打算动手的意思，只是伸手用力地扯出了那些插在自己乌鸦身上的箭矢后摔在地上。

“毕大人……”为首的一人，看其穿戴应该是弓手之中的把总；此人见得血菩萨似是不想起什么争端，急忙先抬手拦住了身后的手下，然后毕恭毕敬地缓缓移步过去，作了一揖。

血菩萨斜眼瞥了一下，摆摆手，说道：“现下叫惯血菩萨了，之前的事情不必多提。”

“那……血大人，在下姓刘，乃是五军里的一名把总。”那人长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我等皆是五军营里的弓手，奉命保护皇城周全。之前见有异鸟振翅而入，自然是按规矩办事。没想到，竟然是您的乌鸦……还望大人高抬贵手，不要见怪。毕竟这是皇上的意思……”

血菩萨点点头——确实，前几年皇宫之内便有这“铩羽令”：除了六部、五寺、三军可以飞鸽传书之外，另外罗列了几种可以驯服的鸟儿；如果这些可以被豢养的鸟类进了皇城，那便要射杀。

这条命令下达时，明里是防止有细作在京城活动，暗里朝廷上的人多多少少都猜测着皇上是针对镇邪司下的旨意——毕竟乌鸦这种鸟类太不吉利，皇上自然是不喜欢的。

所以，在京城内时，血菩萨从来不会在白天将自己的乌鸦放出去玩耍。今日里这件事，确实是自己落了别人把柄，所以血菩萨也不大能发什么脾气。

“刘把总辛苦……”血菩萨开了口，打算给双方一个台阶下，“这畜生自己多事，各位将士秉公办理，乃是本分。现在这畜生已经死透，事情算是了了，请诸位将士回了吧。”

一番话，说得倒是天衣无缝。只不过，对面的那些人不仅没有离开的意思，就连手中的弓弦都没有松开。

看到这般情形，便是血菩萨再三忍让，也不由得动了几分怒气，对那领头的刘把总说道：“怎的，大人这算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那人盯着血菩萨手里的乌鸦，迟疑片刻，勉为其难地开了口，“有人看到说，那乌鸦脚上似乎带着类似于信件的东西。您也知道，最近京城里风头正紧，颇有些草木皆兵。事关重大，在下也马虎不得。还望大人可以让在下带回去那只乌鸦，也好交差。”

既然此人认得血菩萨，自然也该知道六翅乌鸦乃是血菩萨绝不露人的法宝；五营现在提出要带走乌鸦的条件，已经不是强人所难的程度了，简直可以说是骑在锦衣卫脑袋上拉屎。

血菩萨耐心地听完，沉吟片刻，冷笑了一声：“那我若是说‘不行’呢？”

那领头的刘把总知道血菩萨厉害，听完这句话，吓得忍不住退后了一步；不远处的弓手们也警觉了起来，抿抿嘴唇，手指略微活动了几下。

刘把总屏息了片刻，赔了一个笑脸：“大人何必认真呢，反而伤了咱们同僚之间的和气。在下就是那么一说，如果大人介意的话，就当在下没有提过。”

说着，刘把总再次作了一揖，退了回去，朝着自己那群弓手喊道：“都收了都收了！那乌鸦已经死了，你们比着弓箭对着锦衣卫的大人成何体统？”

一番喧闹，那些弓手互相看看，总算是松了弓弦。

血菩萨不再理会这些人，转过身挡住了自己的胳膊：那乌鸦亲昵地啄了啄自己的手心。血菩萨早注意到了绑在六翅乌鸦脚上的绸缎条，急忙轻轻拆开，扫了一眼之后神色并没有太多变化。只见血菩萨摊开了自己握着绸缎条的手掌，手心里面涌出一摊鲜血，渐渐将那字条连同那只乌鸦一起溶进了自己的身体之内。

“哎，皇上……”血菩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后仰望着天空，“您为何要如此这般呢……”

风响。

血菩萨匆忙回头一望——那群弓手并没有如约离去，反而列了阵队，在那刘把总的指挥下，趁着血菩萨回头的当口一起发箭。

平日里，在这个距离想要暗算血菩萨是不大可能的。只可惜，刚才血菩萨感慨之间一时露了破绽。等到血菩萨警觉之后，事情已经晚了——七八支箭矢贯穿了他的肉身，力透筋骨。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血菩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抖了抖身子，嘴里涌出了一口鲜血。

即便五军和锦衣卫已经水火不容，那血菩萨也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敢在京城动手。

那刘把总见自己这边占了先机，脸上已经不见了刚才的卑微，反而换上了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手臂也再次举了起来：“大人，您何必为难我们这些当差的呢？不过，大人尽可以放心，今天京城外面有所调动，已经驱走了闲杂人等，大人即便在我们这些小人物手里翻了船，也不会有人知道的。所以大人的名声必然保得周全。”

这番话的言外之意，血菩萨听得很明白：不会有人来帮自己了。

那群弓手已经按照命令再次搭弓上箭，刘把总的语气也越发嚣张了：“顺风，上一，放！”

箭矢再次袭来，横七竖八地贯穿了血菩萨的身体，将他射倒在地。

“去把他的头割下来，尸首带回去烧了。”刘把总背着手，吩咐着自己的手下斩草除根。几个手下收好了弓，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躺在地上的血菩萨忽然间笑了笑，咳嗽了几声后重新站直了身子。

几个上前的人顿时一惊，匆忙退了回去。

“私下谋害朝廷命官……”血菩萨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似乎并不在意，“刘大人，您这番举动，试问该当何罪？”

刘把总显然意识到大事不好，急忙勒令其他人再次上箭。

“感谢刘大人刚才明示在下。既然大人敢在这里动手，那想必真的不会有人来这里碍事了。”血菩萨甩了甩袖子，双手抱拳。不知什么时候，几只乌鸦已经蹲在了血菩萨的肩膀上，一边叼啄着自己的羽翼，一边瞪视着对面的人。血菩萨身上的乌鸦越来越多，他开口说道：“既然知道了这里不会有人来，那么……大人，您说是您的箭快呢，还是我的乌鸦快？”

那刘把总深吸一口气，嘴里酝酿的再也不是“放”字，而是一个“逃”字。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漫天的黑色羽翼便铺天盖地而来，顷刻间吞没了众人的身影。

血菩萨耐心地等待一切都结束之后，抬抬手召回了乌鸦。

之后，血菩萨闭上眼睛略微运气，身上的箭矢全部被吸进了自己体内，而那些伤口也在顷刻之间愈合。

十几丈之外，刘把总那群人刚才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了满地的兵器、盔甲，而不见任何人影，地上也不见任何血迹。

这群人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这样处理的话，日后老五也不会为难了吧。”血菩萨咳嗽了几声，嘴角的鲜血又流了出来。

虽然血菩萨明白自己伤势不轻，但是眼下还不是回衙门的时候。

按照自己刚才看到的信息，神机营马上就要移到距离镇邪司近在咫尺的地方了；关键时刻，身为镇邪司头脑的麦芒伍却又不能临阵而动……

倘若现在自己回镇邪司报信，那二十八宿里面可有几个家伙都和镇九州一样，是出了名的炮仗；麦芒伍不在的话，自己可压不住这些家伙，说不定一语不合几人就顺势造反了。但是单靠自己，想要拖住神机营……

情况紧急，血菩萨此时脑海里倒是冒出来一个可以帮忙的人。

思及此，他即刻动身，朝着京城西边的鬼市疾奔而去。

一路上，血菩萨已经琢磨明白了不少事：

是的，此时此刻，能拖住神机营的只有一人——那个和麦芒伍私交不错的鬼市老板。

只是，到底自己手里这段锦条是哪位朋友传过来的，却无从知晓……

单看笔迹，也不似是自己认识的人。

日后如有机会，必当对此人厚礼相报才是。

那血菩萨脚程极快，没多久便到了鬼市东边的湖泊处。放眼望去，摆渡用的小船远在对岸，而且也不见艄夫。这下不由得血菩萨有些着急：自己倘若是幻作乌鸦，这湖水倒也拦不住。但是，如此一来便是硬闯鬼市，恐怕刚刚落地就得厮杀一场。

且不说自己有伤在身，鬼市也不是好惹的。对于这点，血菩萨心里明白。

思忖了片刻后，血菩萨俯身蹲在湖边，用手指叩了叩那湖面，如同敲门一般，在湖水上激起了一丝涟漪。过了一会儿，水面上似是回应一般冒了几个泡泡。很快，两个鱼脸的半妖爬出了水面，呆呆看着面前的血菩萨发愣。

“嗯……不是伍先生啊。”其中一个鱼人仔细看了看来人之后，支支吾吾说道。

“灞波儿奔，我有事要请老板帮忙，请帮我传个话。在下镇邪司血菩萨。”血菩萨之前曾经见过这两个家伙，所以并不寒暄，直接开口说道。同时，他也按着平日里鬼市的规矩，递过去了一沓银票。

“认错了，我是奔波儿灞，脸黑的才是灞波儿奔。”那鱼人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同伴，并没有伸手接那银票，而且语气里夹杂着几分不满。

毕竟被人认错这种事，说来也确实尴尬。

这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两条鱼精，都是鬼市里老板的手下。

传闻中说，奔波儿灞原本是老板养在鬼市池子里的一条鲇鱼，后来得了仙气日久成精。而那灞波儿奔的来历则更是传奇：它原本是老板从集市上随手买回来的一条黑鱼，扔给后厨交代要做成一盘子红烧鱼下酒，结果后厨一时大意，把这道菜给烧煳了，然后这道烧得焦黑的红烧鱼也日久成精，变成了今天的灞波儿奔。

两个家伙虽然修行不足，但是在老板的调教之下却也能化成人形。再加上他俩一直对老板的“知遇之恩”心怀感激，索性就赖着脸皮留在了老板身边，帮着跑腿打杂，顺便在鬼市里继续精修，打算日后能有所成，成为老板的左膀右臂。

日复一日，两人也算是大有长进：那奔波儿灞练就了一副好体格，在陆地上跑得不比人类慢多少；而灞波儿奔则更是出神入化，几年下来，一手红烧鱼做得是越来越好吃，就连老板尝了都赞不绝口。

“不过你俩练这些东西有个屁用？”老板每每赞赏之余，还是会忍不住咕哝几句。

论起忠心，这两个家伙倒也算是数一数二。所以老板才留这两个家伙在身边，跑跑腿传传话，也算是个身边人的差事。

血菩萨自问自己在鬼市的面子并不如麦芒伍那般大，喜怒无常的老板未必会见自己；而且说话办事方面，自己也肯定不如那麦芒伍周全。所以一番权衡下，才找了老板的人代为传话。

眼见得这两个鱼人没有帮忙的意思，血菩萨知道自己刚才失言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连赔笑都不擅长，只能勉强自己翘起嘴角，摆出一个自认为是致歉的表情。

倒是这个诡异的表情吓住了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两个家伙纷纷后跳了一步，开口便是语无伦次，口称自己可是老板身边的人，若是在此动手的话老板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况且鬼市和镇邪司一直关系不错，大家何必弄成这样云云……

血菩萨点点头，受到了启发似的自言自语道：“两位的意思是，只要在下动手，老板就会出来了？”

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先是拼命点头，想了想后又拼命摇头。

“总之我们先去传话……”那奔波儿灞一把扯过血菩萨手里的银票，给灞波儿奔使个眼色，两个家伙迫不及待地一起跃入湖中。

血菩萨也没有耽误工夫，匆匆找了一根树枝，在附近的湿地上画弄了一番。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眼见得对岸的小舟朝着这边摇了过来。远远地望去，那小舟上除了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以外，还赫然坐着一个银发老头儿。

血菩萨知道，这是老板答应要见自己了。只是没想到，老板竟然亲自出了鬼市来见自己。

但血菩萨误算了一点：老板的脾气，向来是没有什么耐性的。这一番亲自前来，并不是打算给血菩萨几分面子；恰恰相反，老板是奔着来找血菩萨打架的。

隔着老远，老板便阴阳怪气地开了口：“那麦芒伍是不是不长记性？上次差了下人来见我，今日里又来……怎么着，真拿我鬼市当成菜市场了？那边的大个儿！今儿我就拿你打牙祭！”说着，老板便纵身一跃，置身于湖水之中。

片刻后，血菩萨只见本来还隔着自己百十丈远的老板，已经赫然化作龙形，在面前的湖水里探出头，舔舐獠牙瞪视着自己。而老板身后本来平静的湖水，顷刻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水壁！

血菩萨知道老板亮了真身，肯定是发了脾气。但是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做了一个动作——一个让眼前的巨龙略微一愣的动作。

只见血菩萨端端站好，然后用尽了全身力气，跪了下去。血菩萨的身躯本已枯黑不堪，这一跪，膝盖位置传来了几声脆响。

“在下镇邪司二十八宿，血菩萨。”血菩萨忍着剧痛，毕恭毕敬地开了口，“今日前来求见老板多有得罪。只要老板肯帮在下一个忙，日后哪怕是要在下的人头，在下也……”

“给老子起来说话，老子是来找你打架的！”巨龙顿了顿之后，开口骂道。

血菩萨跪着没动，而巨龙瞧见那血菩萨膝盖的位置，已经皮开肉绽，血流如注。看来，血菩萨并不是不想站起来，而是站不起来。血菩萨的身子在也微微颤抖着，看得出是在忍受着剧痛。

巨龙嗅了嗅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失去了刁难对方的打算，被血菩萨面前的几寸图画吸引了注意力：“这是……京城的地图吗？”

“是的。”血菩萨没有抬头，但是知道巨龙指的就是自己刚刚画好的图样。

“你们镇邪司，这次要我做什么？”巨龙的鼻须抖了抖，给自己挠了挠痒痒。

“我想……”血菩萨微微起身，用手指点在了目前五军北大营的位置上，一字一句地说道，“请老板在此落一场雨。”

血菩萨知道，神机营多是火器；如果今日突然来一场瓢泼大雨，势必可以让他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一点是之前麦芒伍在和血菩萨下棋时，无意中提及的。

幸而血菩萨将之记在了心里……不然，打死他也不会想到找鬼市老板求雨这条路的。

那巨龙听到这个要求，似乎一脸为难：“嗯，这件事啊……这件事有点……”

“老板似乎有难言之隐？”见得那巨龙吞吞吐吐，血菩萨抬起了满是汗珠的脸，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就直说了，你知道我和麦芒伍是多年旧交，我也知道你俩关系不错，所以我不会刁难于你。但是，有人特意嘱咐过我，今日不能降雨。是的，特别指定的日子，就是今日。说白了吧，你们锦衣卫得罪人了。而且交代这件事的人……”巨龙抖落抖落身子，渐渐回了人形，又成了那个睡眼惺忪的银发老头儿，“你们惹不起。”

特别指定的日子？惹不起的人？

两条线索连在一起，血菩萨不由得心里一紧。迟疑许久后，血菩萨倒吸一口凉气，斗胆开口问道：“交代老板的，难道是，当今圣上？”

“不，不是。”老板慌忙摆手，语气之中也带了几分提心吊胆，“这条嘱咐，是来自……你我都惹不起的，更上层。”

第十六章　卷土重来

“奇怪了……”

李棠摇晃着手里的酒壶，面带疑惑地看着杏花。

——李晋带回来的这瓶酒基本上已经被杏花喝完了，但是眼前依旧嚷嚷着口渴的杏花却始终没有变小。

李棠甚至还小心地嗅了嗅酒瓶，然后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明明是这么烈的酒……”

青玄其实隔着老远就闻到了这股酒气：“杏花现在比以前强了不少，看来那从百妖蛊里滋生的百妖之力不容小觑，上次我虽然帮她驱散了一些，但还有不少进入了她的身体。万一她喝了酒失了本性，妖变之后，就会……”青玄斟酌着词句，半晌说，“就会很麻烦。”

这一番话听得杏花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她紧紧抓住吴承恩的手，显然有些被吓坏了：“我不妖变，我不妖变！你们放心，我永远不会变坏的。”

“好好好。”吴承恩也急忙附和道，“你不妖变，你这么善良，当然不会变坏了。”

其实自百妖蛊破后，杏花虽然装作往常一样，但却无论喝多少酒，都再也变不回小杏花的样子了。

大家虽然嘴上不提，但心里都明白，这就是妖气聚集的结果，那日青玄及时将妖气拍出，避免小杏花当场妖变，但仍有不少妖气凝聚在杏花的身体里。

而且这些，都是戾气最强的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而一旦发作，不知他们是否还能如上次一般成功制止。

李棠不太甘心地放下了酒瓶，嘴里小声说了句“杏花还是小了可爱”，也不知道杏花有没有听到，但李棠的心里其实想的是，杏花要是能变小，才能证明她还是安全的。现在杏花体内有百妖之力，可谓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但杏花只是忽闪着大眼睛急切地看着每一个人，那眼神还是在说“我不会妖变的”。

李棠也只好压下心中的担忧，安慰道：“是是是，我们都相信你！”

杏花这才开心地笑了起来。

“说起来，李晋，”吴承恩咂吧着嘴巴里面的东西，开口问道，“你刚才出去的时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听到外面打起来了。”

听到吴承恩突然没头没脑这么一问，李晋心里略微一慌，连身上的哮天也探了探头，耳朵耸了起来。

李晋急忙抬起手，朝着哮天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大大咧咧地转身对吴承恩回道：“没事啊，几个醉汉打架而已……不过你们对我的本事大可放心，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也千万不要去救我。只要你们照顾好我家小姐，那李某便多谢几位了。”

说着，李晋双手抱拳，一副江湖大者的气魄跃然一体。

“啊，我们很放心的。”吴承恩看到李晋似乎严肃了几分，急忙解释道，“青玄当时还说要出去看看，结果我们一商量，大家觉得只要哮天不出事就好，后来就算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然后继续闲聊。

“等等，什么叫哮天不会出事所以就算了？我也可能出事啊？”虽然吴承恩没有继续追问，但是这番话还是让李晋莫名地不爽。

“哎呀，你不是李家的那个什么金吾嘛，多厉害。而且哮天还会那个狗急跳……不是，是天地一色。”青玄甩给了吴承恩一个眼神，吴承恩这才注意到了自己的口无遮拦，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反正哮天会保护你的。”

李晋当即就有几分急眼，拼命解释着“是我本人会天地一色，不是哮天啊”这一类的说辞，却仿佛没有任何说服力。

李晋说着说着有些面红耳赤，情绪也渐渐激动，连身上的哮天文身也吠了几声，似是在应和自己的主人。

杏花听到哮天叫喊，歪着脑袋，情不自禁“咦”了一声。

那李晋急忙捂住了自己的文身，一瘸一拐逃到了院子里。

“怎么了？”吴承恩递给青玄一个馒头的同时，注意到了杏花的反应。

“哮天刚才说……”杏花一脸迷茫的表情，“叫我们不许欺负杨晋，不然就咬我们。”

“杨晋是谁啊？”吴承恩满不在乎地吃着馒头，倒也没有过多在意。

“他以前的名字。”李棠回答道，“他去我家当上了执金吾之后，赐姓李。”

“原来如此……不过，你竟然能听懂狗叫？你们杏花的语言和狗的语言难道是相通的吗？”吴承恩好奇地看着杏花，杏花不好意思地拨了拨散在额头上的刘海，脸上的开心却根本隐藏不住：

“倒不是相通的，但是我朋友很多，狗妖啊，猫妖啊，穿山甲妖啊，我听得多了，就多少会一点点了。”

李棠酒足饭饱，站起身抻了抻自己的筋骨，走到吴承恩面前，毫不客气地伸出了手：“拿来，今日的。”

吴承恩转过身翻弄一会儿，递过去了几张纸。李棠接过了宣纸，迫不及待地开始翻读。但是这一次，刚刚读过两页，李棠便皱皱眉，甩手将这几页书稿扔回了吴承恩怀里。

“无聊。”李棠看着目瞪口呆的吴承恩，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吴承恩看李棠的评价，刚才还兴高采烈的眼神忽然暗了下来。

原来这几日一有闲暇，吴承恩就拿出纸笔，想将当日与蜘蛛精的战斗再加润色，但哪知故事不但没有变好看，反而越来越啰唆了。

甚至蜘蛛精这个妖怪，吴承恩也渐渐打不定主意到底如何书写。

七个蜘蛛精，是一公六母，还是七个全是母的？它们是修行千年，还是忽然遇到什么机缘？吴承恩渐渐没了想法，觉得怎么写都不对。

当日他在血菩萨的逼迫下，用内丹撰写蜘蛛精的故事，本来是胸有成竹，就算那内丹还未成形，吴承恩想来也能把故事写出个七八分。

吴承恩把目光投向青玄，怕在青玄脸上看到失望的神情，但青玄只是低头吃饭，并不作声。

“那七个蜘蛛精啊，不是修行，也不是机缘，而是被其他妖怪用法术催化的。”李晋的声音冷不丁插了进来，吴承恩扭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手稿已经落到李晋手里，李晋正饶有兴致地观看着。

“原来是自恃写得两笔文章……但是就这行文水准，也配留在我家小姐身边？小哥恕我直言，你也真够得上恬不知耻的。”

李晋一边摇头一边翻弄着吴承恩之前的几篇游记解闷。他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话里话外充满了对吴承恩的各种嫌弃，张口闭口离不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让吴承恩更是心有不爽。

“说了多少次了，我和你们家小姐就是萍水相逢！”吴承恩每每开口反驳，换来的都是李晋一脸假装的惊讶和无尽的冷笑。

“不过，倒是颇有潜质，这故事没头没尾的，也能看得下去。我猜，这故事肯定不是从蜘蛛精开始写的，应该有个开头吧？”

吴承恩本来要反唇相讥，听了李晋这话，愣了一下，摸了摸包袱里的书卷。

“您称自己是李家的‘执金吾’吧？”开口的却是青玄。

“是啊。”李晋似乎对青玄并没有那么深的敌意，口气倒是客气了许多。

“据我所知，‘执金吾’乃是唐朝流传下来的称呼，意思就是可以拿着兵器保护主子的贴身侍卫。”青玄打算问个明白，所以并没有与对方兜圈子，“再加上，你们家小姐姓李，这个‘李家’，会不会就是……”

“没错。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李晋再一次点头，“就是那个不能说的李家。”

这让青玄倒是颇有些意外，未承想到李晋承认得如此轻松。

若是那个李家，那这位李棠小姐就不是一般的逃婚了，青玄暗想。

“先生之前也说过……你是金目大仙的朋友？虽然后来……”青玄小心问道；既然是李家的人，那么和江湖上这些散仙邪妖有所往来，也不算是什么新鲜事。

“不是不是，被那妖人诳了。”李晋摆摆手，一副休要再提的表情，“我是先找那妖人，想打探关于最近‘桃花源’的事情。”

“桃花源？”吴承恩来了几分兴致，开口问道。

“你们这些行走大江南北的江湖术士，难道没有注意到最近有什么不同吗？”李晋似乎对于吴承恩的反应颇为讶异，“最近妖怪多了不少，而且似是有了组织。”

青玄掀了掀唇角，心中盘旋的疑虑终是没有开口。

确实，这一年多，自己和吴承恩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如果说之前除掉的那些妖都是受了天地异气而成、只晓得顺从于本性的妖魔鬼怪，那最近这段时间遇到的半妖大部分都是穿着盔甲、拿着兵器的。

而吴承恩收录的内丹，也多半是些满是瑕疵的残渣，即使有些看起来完整，可与之前那些集了天地灵气的内丹完全没法比。看起来，这些残次品的内丹仿佛就是没有长熟的庄稼被人施肥强行催化成熟了一般不堪。

与其说这些半妖是些想要害人的野物，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群士兵。

如果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李晋现在跟着的这条线就非常重要了。

李晋甩手把吴承恩的那几页手稿扔在了床上：“这些山山水水的都没意思，不是我想看的东西……小姐也不可能看得上这种文笔。你应该，有另写书吧？”

“猜得没错。其实，我一直在写游记……”

“拿来看看。”李晋毫不客气地朝吴承恩伸出了手，“我的意思是，拿来你可以以字化物的那本书，给我看看。”

吴承恩听完之后显然吃了一惊。

李晋倒是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只是继续摊着手，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拿来。”

吴承恩看看青玄，青玄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吴承恩见青玄竟也首肯，只好老不情愿地从怀里摸索一番，拿出了那本染了不少内丹所写成的书。

李晋伸手去拿，吴承恩下意识地想收回，但最终还是被李晋给抽了过去。

只见李晋将书卷拿过去，匆匆翻阅了几页，又合上。

“袖里乾坤……”李晋淡淡说道，同时看了一眼面露惊讶的吴承恩，此番话的语气，难得不全是挖苦，“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本事，后生可畏。哦，说到故事，这几篇倒是越写越好，只是你这字也忒丑了，看得令人头痛。相由心生、落笔描心，懂不懂？人丑字也丑，你应该找个大家好好学学、好好练练。”

李晋的后半句话吴承恩几乎没有听进去。是的，这件事由不得吴承恩不惊讶。吴承恩在宣纸之上写字化物的法术，确确实实就是“袖里乾坤”。说穿了，即是吴承恩将事先封印于书内的东西重新召唤出来。

吴承恩心里明白，自己的技艺还不够成熟，所以用起这般法术还需要宣纸作为媒介，才可以将意象化作实物。听青玄说，有些高人甚至可以以天地为纸，书写出大千世界……

自己在青玄的引导下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但是……还是差太远了。

希望不会给青玄拖后腿吧……

吴承恩暗暗想道。

只不过……吴承恩自认在李晋面前其实没用过几次招，那人竟然就识破了自己的底细。

而且，从李晋问他要一本从来没有提及的书来看，显然李晋知道袖里乾坤的来龙去脉。

一时间吴承恩和青玄对视一眼，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此人不简单。

李晋又朝着青玄开口道：“至于你那一手五行变化……也是颇为奇妙啊！”

这番话青玄倒是没有太多意外：毕竟对方是李家的执金吾，有这番见识也算是正常的。既然对方还不知道自己这边的底细，那便无妨。

要紧的并不是袖里乾坤和五行变化，最重要的是吴承恩以内丹为书的秘密。这个话题最好到此为止，让李晋以为他自己了如指掌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吴承恩却不像青玄那般成熟稳重，按捺不住性子张口追问。

听到吴承恩的讶异，李晋得意地笑道：“别看我外表年轻，在你们眼里似是个翩翩美少年，但是其实我的岁数，已经快……”

“呃？”吴承恩搔搔头，情不自禁开口打断了李晋的话，“你最少也得三十五岁了吧？何来什么美少年，还翩翩……”

李晋低着脑袋顿了顿，之后对吴承恩继续说道：“小子，你是打算英年早逝吗？要不是看在我家小姐的分儿上，你这样的家伙……”

“躲开。”李棠忽然拔刀，朝吴承恩过来，将吴承恩从愣神状态激了回来，他本能地往后一跳。

就在吴承恩起身一跃避开了李棠的同时，一只巨大的蜈蚣破土而出，在半空中扭着身子，横着一口咬住了吴承恩。

吴承恩显然没有丝毫准备，霎时间口吐鲜血。

蜈蚣的上百只爪子用力一蹬，促使整个身躯跃上了半空。

一阵炫光之后，巨大的蜈蚣化作了人形。

金目大仙胸前挂着红钱，左手拎着吴承恩，右手紧握着槐木剑横在了吴承恩的脖子上，浮在半空之中瞪视着下面的人。

“哇呀呀呀呀呀，你们这群杂碎！我今日就先解决了你们！”那金目大仙吃完黄花观的妖兵们，妖力大增，自信能与这群毁了他黄花镇这片世外桃源的人决一死战。

他在空中怪叫着，发出了刺耳的声音。金目将吴承恩朝着天空举起，继而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满嘴的獠牙——生吞活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地面上突然亮起了一道诡异的闪光，不由得引得那金目侧目一视；李晋已经翻身一跃，拉开了背后的大弓瞄准了空中悬停的金目，身上的文身也发出了阵阵银光。

“小姐躲开！妖怪，看我的天地一色！”李晋大声喊道，同时右手松了弓弦，发出了一声脆响！

那金目看到弓箭时，就猜到了上一战时令自己一直惴惴不安的银色光芒是来自眼前的李晋了。金目心里知道这一招的厉害，所以一直提防着。现在见李晋出招，那金目慌忙朝着他甩去了手里的吴承恩，自己也是慌乱一避，手中死死握住了红钱。

青玄眼见如此，不顾自身安危飞身上前紧紧抱住了吴承恩，跌落地面后就地一个翻滚——他也见过李晋的天地一色，若是自己动作再慢一点，说不定那天地一色的威力会波及吴承恩。

只是，这次李晋并没有召唤出百妖蛊那一晚令人咋舌的银色光芒。

确切地说，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青玄护在吴承恩身上闭着眼等了一阵，抬起头看看，发现李晋已经又躲进了角落里。

看来那李晋虽然嘴上恶毒，出手时却留有余地，才没有射出自己的绝技。想到这里，青玄忍不住朝着李晋点点头表示了自己的谢意。

“还等什么呢，上啊！”李晋在一旁，手足并用地小声朝着青玄催促道，“我的天地一色一个月只能用一次，刚才是吓唬他呢！你快上啊！”

显然，旁边的李棠也听到了这番话，忍不住一脸错愕地多看了李晋几眼。

青玄嘴角抽了抽，放开了吴承恩，朝着那金目跃去。那金目见李晋已经收了招式，虽然心下生疑，却已经顾不得太多。只见那金目吸了一口气，腮帮子憋得鼓鼓的，朝着手中的槐木剑喷了一口瘴气。

那槐木剑霎时间扭了扭剑身，变作了蜈蚣外形、三四丈长的鞭子捏在了金目手里。金目毫不迟疑，朝着青玄就是一刺。青玄急忙侧身避开，但是这兵器显然有几分诡异，竟然在突进之中扭曲了身子，迅速一圈一圈缠在了青玄身上，然后作势便要张嘴啃食。

青玄见势不妙，急忙将念珠换了手，化作一股清水穿透了这鞭子的捆绑后落在了地上。但是青玄隐隐透明的身子，却清楚地夹杂着几股黑色液体缓缓散开。

“连爪子都有毒。”青玄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身体里的变化，急忙祭起念珠，将身体里的黑色液体集中于一点，然后甩在了地上。

这毒液一落地，院子里方圆一丈内的杏花一瞬间全部枯死。

那金目依旧悬在半空，冷笑了一番后，竟然举起手中的鞭子开始在头顶上旋转着挥舞。这鞭子便四处胡乱朝着院子洒下毒液，乱喷乱溅。他自然知道，长久战下去的话会腹背受敌落得下风。不过，既然对方都不会腾云之术，那自己便可以慢慢收拾这些家伙了。

“躲开！”青玄知道这毒液厉害，一边俯身去拽吴承恩一边提醒着其他人。面对空中的敌人，李棠自然是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跺跺脚躲进了柴房之中。而那李晋，也一瘸一拐地想要逃离院子，却身法笨拙。

上次他的摔伤本就还没好，之后又在百妖蛊中用了最厉害的天地一色，现在天地一色没办法用，哮天又被他驱使着去保护李棠，李晋自己反倒被未痊愈的断腿给拖累了。

青玄见状，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抬手将吴承恩朝着柴房一甩——那杏花急忙伸出手，接住了吴承恩。而青玄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李晋身边，用手搭在了李晋的肩膀上。

“火。”青玄轻轻念道。霎时间李晋浑身发光，那些朝着两人飘落的毒液还在半空便被蒸发掉了。

“还能这么用啊？”李晋似乎丝毫不着急，反而饶有兴趣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发红的躯体。

半空中的金目不晓得那青玄施了什么法术，竟然可以安然无恙。手中的蜈蚣鞭子抖了抖身子，已经消耗尽了积存的毒液，重新化作了槐木剑。金目见状后，张开嘴，吞下了手中的兵器用牙齿嚼碎，然后朝着下面喷吐出了槐木剑的粉末。

“不好……”青玄看到这一幕，收了自己的法术。

这些粉末顺着风飘散在整个黄花镇。过了一会儿，黄花镇的居民们纷纷拿着镰刀、斧头走出了自己的家门，脸上看上去已经失了神志，朝着金目脚下的柴房聚集而来。

“吴承恩晕了，李棠又碰不到他，情况不妙。”青玄头上已经有了汗珠，说不清是疲劳还是因为炎热。

柴房外面已经听到了不少人的脚步声……

第十七章　死战

金目大仙气喘吁吁地浮在半空之中，嘴里面依旧念念有词。地上那些失了神魄的百姓，拼命地砸着柴房附近的四面院墙，随时准备杀进去夺人性命。

青玄和李晋都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尽量不去吸入那槐木剑的碎末。但是在金目大仙眼里，这两人已经是困兽之斗。

看来那个花臂汉子已经没什么本事了，刚刚竟然还敢晃点自己，这会儿走路一瘸一拐不算，甚至狼狈到屈身蹲躲在那个修行者的屁股后面……

大丈夫如此，实在是难看。

只是，这个修行者着实有些手段，之前亮的两三个招式看似平淡无奇，却都让金目自己颇为得意的几个绝技消散于无形。奇怪了……看到青玄的五行变化，金目才想起来自己连日里因为这个修行者吃的大亏。但是看着青玄清秀的面目，金目大仙却无法确定和自己三日前一战的是否是这个家伙。

此事实在是有几分诡异。

柴房里面，吴承恩已经清醒了过来，他调息片刻，急匆匆地跳到了院子的围墙上准备助拳。

但是很快便发现围攻过来的都是一些平常百姓——这下子，吴承恩算是彻底犯了难。

且不说自己的招式已经被那金目看过，面对这些被控制的百姓，要吴承恩下杀手，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既然如此……

吴承恩计上心来，一脚落在了院子里，一边拉过杏花一边问她：“小杏花，你怕不怕火？”

“杏花从树上来，当然怕火……”杏花的嘴唇已经吓得没了血色，声音也颤抖了，但仍然在努力保持镇定。

“不是把你丢到火里去，是问你心里怕不怕。”

“我心里……我心里不怕！”

“你如果实在害怕就躲在我身后。青玄！”吴承恩指了指柴房，当机立断，“烧！”

青玄皱皱眉，但是随即恍然大悟，抬手握住了那柴房的门柱。紧接着，一股大火瞬间而起，不到片刻便吞噬了这间柴房。

金目大仙在天上看得一清二楚，猜到了那个书生的打算：看来他是想以大火作为掩护，以退为进……只是，这个想法未免过于天真。

要知道，金目大仙现在驱使的这群百姓说是行尸走肉也不为过，他们根本不会畏惧任何危险。

眼下，自己只要盯紧了下面的这几个人，不要让他们趁着滚滚浓烟逃走便好……

等一下。

金目大仙忽然间一愣，这才看出了一些端倪：为何这柴房烧得如此猛烈，自己却见不到任何火烟呢？

与此同时，吴承恩正在柴房旁边，不断地挥舞着毛笔在自己的书里奋笔疾书，头上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杏花被青玄护在身后，嘴唇虽然吓得雪白，脸色却被火光映得红润可爱，鼻尖上也因为火烤而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和杏花一同蹲在青玄身后的李晋不耐烦地抬起头，朝着正用袖子拭汗的杏花开口说道：“姑娘你倒是让一让，你踩到我的东西了。”

杏花听完之后低下头，发现李晋并不是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而是正伏在地上，专心地用手指头勾勒了一幅卦图。这图歪歪扭扭朦朦胧胧，看起来倒像是弓箭的样子。

“我准备好了。”李晋完成了自己的作品后，拍拍手上的泥土开口说道。

言毕，李晋重新拉开弯弓，抬脚踩在了自己画画的位置，瞄准了半空中的金目大仙。

青玄点头，对李晋吩咐了几句：“一会儿你在下面，帮着吴承恩先阻止那群百姓，等我……”

话声未落，李晋已经不耐烦地松开了弓弦——地面上忽然间顺着弓弦的空响声一条土龙样子的阶梯拔地而起，直顶着青玄上了半空。

杏花惊呼了一声就吓得捂住了眼睛，李晋则抬着头，满意地吹了一声口哨：“看到了吧，谁说我离开哮天就没用了？老子什么都能射出去。”

吴承恩一直专心致志地站在柴房旁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的变化。等到他觉得大功告成之际，立刻打开了院子的房门——外面的百姓即刻朝着吴承恩的面门便是一斧头劈下。吴承恩急忙向后一跃，同时扬起手，朝着人群撒下了漫天的宣纸。

每一张宣纸上面都写着一个“烟”字。待到宣纸落地，顷刻间便是浓烟滚滚，浓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浓烟刚刚弥漫之时，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但是很快，外面百姓的行动纷纷变得迟缓，紧接着他们接二连三地倒在了地上。果然，这一切如同吴承恩所料：在这浓烟之中，普通人顶不到一刻便会昏厥。即便眼前这些百姓被妖术驱使，不怕刀劈斧砍，却依旧是肉身。

吴承恩擦了擦头上的汗水，长出了一口气：幸好刚才青玄领悟及时，纵火烧了那柴房，而自己趁势收了不少浓烟；否则以自己的法力，想唤出这么大的烟雾，岂不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想到这里……吴承恩猛然一个激灵，回头张望了一下：“哎？青玄呢？”

半空之中，那金目大仙已经乱了方寸。

以他的身手，避开李晋朝着自己射出来的土龙倒是未尝不可。关键是，龙头上还站着一个蓄势待发的青玄。

金目大仙纵是使出身段向左一避，却依旧被纵身一跃的青玄用左手死死攥住了脚脖子。

“土。”青玄即刻祭起右手的念珠，吐了一字。

霎时间，金目大仙察觉自己仿佛被逾千斤的力气引入泥潭一般，一下子便从半空中坠了下去。

这种高度，以此时的形态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金目大仙知道不好，不得不在空中摇身一变，扭动一番后化作了蜈蚣的原形。

青玄此时抓住的，却只是上百只脚里面的一只；那金目当机立断，斩断了自己的这只行足，甩开了青玄的纠缠。

虽然青玄在其变幻之时就已经有了准备，如果真的见招拆招，倒也不难。只是这蜈蚣体形巨大，青玄不由得朝着下面望了一眼——现在地上还有很多晕过去的百姓。如果这金目就以现在的体态砸下去，恐怕会伤及不少无辜。

本来青玄的计划是将金目大仙化作的道士拽下地面再做较量，现在金目大仙这灵机一动反而误打误撞，打了青玄一个措手不及。

青玄进退两难，只能咬咬牙，将念珠换了手，然后就势朝着地面冲去。看来唯一的办法，便是自己先一步落地，将这一片土地化为湖泊，先让那些百姓沉入湖水躲过这一招。

只不过……青玄知道自己这一招是铤而走险。因为首先，他并没有自信自己的能力可以囊括这么大的范围；其次，那金目大仙距离自己也就片刻之遥，即便自己立时施法，时间上也难说一定来得及。

就算青玄这一招真的成功了，基本上也要耗去所有功力。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对付眼前的金目……

就在此时，青玄忽然闻到一阵花香。

这里距离地面数十米，即使漫山遍野的花丛，也不能把香味传递这么远，毕竟风不是从地上吹到天上的，花也不能从地上飞到天上。

青玄急急地向着地面一看，只见杏花妖朝着空中伸出双手，嘴唇微动，似乎在吟唱着什么，一朵杏花已经从她的手心中长出来，迅速飞到天上，那朵杏花在飞行的同时瞬间变大，如同一张鲜艳柔软的挂毯，在风中摇曳上升。

“躲开！”青玄看到这一幕，即刻喊出了口。杏花想要托住金目的想法倒是好，但是那花瓣太柔弱了，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透明，它只能被当作一片绮丽的云朵来观赏，想要靠它来挡住金目这庞然大物，是断断不可能的！

“躲开。”一声冷冷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从花瓣顶端的位置传出。青玄顺着声音一望，一下子知道了下面人的主意，立刻将念珠换手，自己直直坠了下去。

原来花瓣并不是为了挡住金目；这一招，和李晋刚才露的一手如出一辙：只是为了送人上去。花瓣的顶端端坐着手握锦绣蝉翼刀的李棠。

李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着那近在咫尺的蜈蚣便是一刀！

“我本来不想杀你，但你太过分了！为什么对杏花穷追不舍，为什么对手下的小妖们那么狠？！”

金目大仙在空中只觉得周身一阵冰凉——放眼望去，那李棠已经毫不费劲地连着砍出了七八刀。霎时间金目大仙的身子几乎四分五裂。

金目大仙暗喝不好，知道这丫头片子小看不得。如果任由她这么劈砍，好一点的结果是自己死无全尸，往坏里琢磨一下的话，万一哪一刀劈中了自己的内丹，说不定能把自己切得连渣也不剩。想到这里，金目大仙急忙再次收了自己的原形，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李棠看着这一幕，这才稳稳收了自己的兵器。

原来，刚才危急时刻，哮天突然带着她逃离战场，想来是李晋怕她受到伤害，所以才让哮天护着她远离危险。不过，她是那么贪生怕死的人吗？怎么能在朋友们有危险的时候先躲起来呢？

后来哮天似乎听到了李晋的召唤，才重新回到了战场。李棠自然趁机又跟着回来了。她来不及责骂李晋，当时的情境已经危急万分，她也是灵机一动才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眼见得那金目摔在了地上，吴承恩正要上去追打，却发现地面上凭空多了七八个金目大仙，一个个都摔得头破血流，哀声载道。看来李棠劈开妖怪的每一截，都顺势成了那金目大仙障眼法的分身。

本来李棠还自信满满，觉得自己总算为对战妖怪出了一份力。结果看到这般情景，也是有些哭笑不得：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少砍几刀。现在这么多的金目，倒是怎么分辨才好？

青玄已经落在了地上，二话不说直接奔向最近的一个金目，他只出了一招，那金目便化作了一阵妖烟，被击溃于无形。

“挨个儿对付！”吴承恩看到青玄的举动，明白了金目的这些分身并没有什么本事，那么挨个儿排除的话，便能很快觅得真身。思及此，吴承恩便随手朝着一个金目甩出了一张“剑”字。

没想到，那被吴承恩攻击的金目虽然还有些头昏脑涨，面对攻势却丝毫没有迟疑。他即刻抬手，挡开了吴承恩的这一招后随即凶相毕露，朝着措手不及的吴承恩扑了过来。吴承恩一下子有些发蒙，觉得自己的运气难说好与不好，倒也算是极致：随随便便一挑，便挑到了正在气头上的金目大仙本尊。

但是，一旦这妖物落在了地上，便有些落了下风。这金目还没有够到吴承恩跟前，就被哮天拦腰一口咬住，硬生生推开了几丈远。金目大仙一下子受到了重创，口吐鲜血。倒是那旁边一直无所事事的李晋更为气人，眼见得哮天占尽了上风，却抬手招呼着让哮天回了身边：“哎呀你别乱吃脏东西……蜈蚣本体是有毒的！”

霎时间，哮天松开了嘴巴，心有不甘地甩甩尾巴跃回了李晋身边。

这金目总算是得了空，能喘一口气。他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这群人——本来以为恢复妖力后能与这群人一战，没想到……对方依旧这么能打。

看来自己真的是马失前蹄，倒不如先避其锋芒……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那金目鼓起了腮帮子，猛地吐出一大口浑浊的毒雾后怪叫几声，表面上做出了一副要以死相搏的架势，但是趁着周围人看不到自己，金目朝着地面就是一蹿，想要借土遁逃命。

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脑袋碰到地面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如鱼得水，反而像是撞到了铁板上。原来一旁的青玄早就料到对方有此一招，已经按住地面，念出了“金”字。五行不符，那金目自然是潜不进去的。

毒雾渐渐散开，金目已经颓然地坐在了地上，在他面前，吴承恩、青玄还有李棠，已经围了上来。那金目斜着眼睛，喘息着瞧了瞧周遭的局势，想再找条退路，却发现三人后面还有那李晋身边的哮天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拼速度的话，自己肯定不是这畜生的对手……

完了，全完了。

金目大仙颓然一笑，明白自己这次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就连自己胸口那枚莹莹发光的红钱，也仿佛在嘲笑着自己的处境。

就差一步啊，就差一步。

自己辛辛苦苦炼制了这迷魂香，又卑躬屈膝，从铜雀那里借来红钱，本以为只要抓住了杏花妖，三者结合以妖力催发，散发着毒物的杏花树将遍布山野，到时候别说整个黄花镇，甚至附近百里内，都会成为只属于自己的独立王国，再强的妖怪和除妖人，在这个范围内，没人是自己的对手。

只是，偏偏遇到这么几个丧门星，没想到自己苦练千百年，到头来竟然落到这般田地。自己的这一生，简直……

“金目大仙在上，小女子这厢有礼。”一个悦耳的声音，不经意间在所有人背后响起。

吴承恩等人回头一望，却见不知什么时候两个女子已经站在了柴房的院子里。这两个女子都生得花容月貌，不过其中一个却身负重伤。

金目颓然抬头，随即目露惊喜——自己不会看错，那是桃花源的金角、银角！哈哈哈哈，简直天助我也！

“你们，刚才人多打人少不是很得意吗？”金目咳了几声，勉强抬起手，依次指着青玄等人，“现在，我的帮手来了！别以为本仙会这样束手待毙……来啊！再战！”

纵是吴承恩有些稀里糊涂，但是青玄一眼便看出了那两名女子绝对不是一般对手。

“大仙您误会了，”那金角扶着银角，听到金目大仙如此一番话，似乎带了几分惊讶，“我们此番前来，只是为了讨要红钱为我师妹疗伤。铜雀掌柜的说了，带着红钱回去时，如果能带大仙的命回去，就再好不过了。至于大仙的私人恩怨……大仙放心，日后小女子一定帮大仙报仇。”

说着，金角肆无忌惮地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其他人，似是十拿九稳一般面无惧色。这番话，彻底让金目瘫软在地上。

果然……

从金角、银角出现在黄花观向他讨要红钱的那一刻起，金目就知道她们不怀好意。

他也明白，从一开始，他和铜雀便是交易关系，说不定这交易连自己的命也算在内。

看来，这两人是眼见得自己已经伤及根本，准备趁火打劫了。

呵呵，既然如此……

“本大仙——”那金目大仙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朝着众人绝望一吼，“这就带你们上路！”

紧接着，金目一把拽掉脖子上悬挂的红钱，双眼一闭，将它吞进了嘴里。

霎时间，地面上扫过一阵妖风，仿佛寒冬提前来临一般，令所有人打了个冷战。只见那金目双目一翻，紧接着整个肉身开始颤抖着散发出属于红钱的光芒；片刻之后，金目大仙的七窍仿佛被什么东西堵死，肚子里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散不出去，整个身躯渐渐膨胀了起来。

青玄急忙拉了一把吴承恩，带着李棠和杏花一起向后退了几步，同时施法做了一个结界。倒是李晋看到这一幕轻松了不少，直接坐在地上揉了揉自己的腿。片刻之后，他重新站了起来，唤了哮天来到身边。

“小姐，你逃吧。”李晋拍了拍哮天的脖子，然后转身对李棠说道。

“逃？”李棠蹙了蹙眉，怎么又让她逃？

李晋抬头看了看那边的金目大仙，耸耸肩膀：“这厮是打算妖爆来了断自己；他本身的修为再加上红钱的威力，我估摸着方圆十里之内是没有生机的……哮天脚程最快，你现在走，应该能有三成把握逃出去。”

此番话一出，吴承恩下意识看向青玄。杏花也咬住下嘴唇握紧了拳头。

李晋没有再继续解释什么，而是一把抓过李棠，把她扔到了哮天身上。

“走！”李晋大喝一声，哮天像箭一样直蹿出去。

吴承恩也突然反应过来：“呃……那个，金目！不是，金目大仙！你先收手，听我一言！只要你别做傻事，大家好商量……不要冲动啊……我们坐下来好好谈啊……”

只是那金目，躯体和四肢都已经膨胀不堪，做不出任何反应。即便金目此时听到了吴承恩的话，也断断不可能收手了。他死死瞪着不远处的金角，虽然在剧痛之下，却还是忍不住邪笑。

“去死，去死，都去死……”金目喃喃自语，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诅咒着面前的所有人。

此时此刻，金目大仙的躯体已经红光泛滥，似乎满身的不祥呼之欲出——

第十八章　大雨

那金角看到这一幕，再看看自己身边的银角，忍不住双眉微蹙叹了口气。

“这一次的买卖，真是亏本了。”那金角开口说道，同时朝着身后一摸，掏出来一个葫芦。但见她不急不缓，摘下了葫芦塞朝着里面瞄了瞄后，举起葫芦朝着那金目大仙大声说道：“金目大仙！”

“叫我？已经晚了！你们都给我……”金目大仙抬头瞪视着金角，嘴里的一句“去死”还未出口，便是一阵妖风袭来。刹那间，只见得金目身躯越来越小，顺势便被整个吸入了葫芦之中。

那金角盖上了葫芦的盖子，然后将那葫芦稳稳放在了地上。紧接着扶着银角后退几步，远离葫芦。

“能撑得住吗？”旁边的银角捂着胸口，喘着气问道。

话声未落，一声惊雷在院子里猛然炸裂，简直是地动山摇。而金角的那个葫芦颤了颤后，歪歪地倒在地上，底壳裂了一道缝，不少黑气从缝隙朝外散出。

金角等了好一会儿，见那黑气散得差不多了，才重新拿起葫芦抖了抖，一块已经不成形的内丹裹着红钱，冒着黑烟落在了地上。那金角翻弄一会儿，挑出了红钱收好，然后抬眼望着旁边一言不发的吴承恩等人。

恰在这时，一个小黑点又从远方箭一样蹿了回来，正是驮着李棠的哮天。

金角摸着葫芦底部的缝隙，转头对着银角一脸苦笑。

“紫金葫芦虽然是天生法宝，但这一破，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长好。到时候铜雀大人怪罪下来……”

“这次我们的任务是除掉金目，拿回红钱。这两个任务完成，铜雀掌柜应该不会怪罪。先拿红钱来用一下，帮我疗伤。”银角蹲在地上，忍不住一阵咳嗽，虽然已尽量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但还是有几分血迹从指缝之间流了出来。看得出，金角、银角两人并不知道吴承恩他们的立场，所以亦敌亦友之间，银角并不想在对方面前露了任何破绽。

看着对方这几人，应该也是有些见识的。金角清楚注意到，自己翻弄一番、挑走地上的红钱时，那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明显注意到了什么，踮着脚一副很着急的表情跃然脸上。显然对方也知道红钱的来历。

现在，如果自己拿走红钱的话，难保对方不会出手阻拦。

只不过，金角目前并不想与对面的四人起什么冲突。且不说这四人应该有些本事，自己这边银角的伤势着实有些严重，这一点已然是不争的事实；再加上刚才自己的法宝紫金葫芦已经被金目那厮破坏得七七八八，如果在此一战，难免会有些棘手。

如此想着，那金角拾起了自己的葫芦后，悄悄瞥了一眼银角。银角心知肚明，右手即刻朝着袖口里面缩了缩，捏住了藏在袖口之中的宝贝。

“几位公子，小女子家里前几日遭了不测，自家的红钱被人劫了。眼下，小女子需要这枚红钱给妹妹疗伤，不知道几位公子是否可以高抬贵手，行个方便……”那金角还是先礼后兵，娇羞羞施了一礼后掩面开口；而银角似乎早就猜到了对方的答案一般，登时就准备出手——

“可以啊，拿去吧拿去吧。”没想到的是，那李晋竟然利落地开口说道，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哮天走到了李晋身边，舔了舔李晋的脸。金角略微惊疑地揣度着李晋的语气，思来想去也不太像是反话。

说真的，刚才金目吞了红钱后李晋已经认定这次在劫难逃，谁曾想突然就轻轻松松躲过了这么一难，说破大天去，自己这边也算是捡了个大便宜。既然对方想要红钱，那便拿去嘛，红钱有什么好稀奇的是不是？

在确定了李晋的意见后，金角不禁盯紧了吴承恩。此书生只是个普通人类，身上没有李晋那种自己熟悉的感觉。而且刚才自己翻找红钱时，他的眼神最为紧张，不晓得他的态度是什么……

“可以可以，拿走吧。”吴承恩发觉对方在看着自己，随即也表态。只要红钱不危害于苍生，用来救人一命也未尝不可。哪怕对方是妖，刚才的临危一举，却救了黄花镇满城百姓乃是既定事实。而且，现在那些百姓由于吸入了浓烟还纷纷处于昏厥之中，眼下分分秒秒救人要紧，也实在是不想起什么无谓的争端了。

吴承恩已经抬头，算是询问青玄的意见，青玄也只是点了点头。

那金角见得三人都答应了自己这个不情之请，不禁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如此甚好。正当金角再次施礼答谢了对方的慷慨，准备起身带着银角离开时，对面一道红云卷过，瞬间就到了眼前：

“慢着，你为什么只问几位‘公子’，怎么不问问我答不答应？”李棠一边走过来，一边把杏花揽在自己身后，笑盈盈地看着金角，“这些人里面我说了算。”

那金角心里微微地打了几点鼓：自己刚才也算是上下打量过这个阵容了，论资历，领头的应该是那个背着弓箭的大汉无疑；论杀气，那只戾犬则是数一数二的；论棘手程度，那个修行者则是不得不防；论着让自己看不透的，傻乎乎的书生又似乎颇有城府……那只杏花小妖，恐怕只会忽闪着眼睛假哭。这个穿红衣的丫头，看上去眼神虽然精明，其实不过是个养得娇贵些的大户人家的小姐罢了。

谁管你什么大小姐呢？

金角露出一丝微妙的冷笑，刚要说什么，突然间，在金目的内丹附近，空气渐渐扭曲，成了一阵旋风。那金角定睛看了看，嘴里不禁“咦”了一声；自己刚才在收拾金目之前，确实朝葫芦里面看过，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照理说，应该已经化掉他了啊……

难道是……

金角知道此地不得久留，急忙朝着那李棠侧身施礼，算是为自己刚才的失礼给了一个交代：“小姐在上，小女子有眼无珠，眼下红钱救命要紧，日后如能再相逢，一定重谢小姐……”

嘴里这么说，那金角却一直看着旁边这股旋风，看都不看李棠一眼。这副情景在李棠看来，实在是有些目中无人。只不过李棠还未来得及开口，那金角就拉起地上的银角，踩上一块妖云，朝着山下去了。

李棠气得直跺脚。

“妖怪都这么不讲理吗？那个金目不讲理，你们也不讲理。”

众人都不知道那股旋风的来龙去脉，只当是金目残存的妖气挣扎，所以也没在意。

青玄握着念珠，前去救醒那些百姓了。吴承恩则急忙跑到了那金目死去的地方，迫不及待地翻找着那块内丹。

之前的那股旋风忽然间凝固了空气，定格在吴承恩的面前。凭空里，突然间出现了一扇一丈来高的纯铁大门；吴承恩刚刚将内丹放进自己的袖子里面，眼前突然多了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着实吓了一跳。

这只是开始。

门忽然间被缓缓推开，一个身影疲惫不堪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之后从外面推上了这扇铁门。霎时间，铁门消失不见，只剩下了这个人和散落一地的兵器。

“没想到……连最后一招都用上了。”那汉子颓然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气。

李晋则是先伸出手，收了哮天之后才抬头看了看刚才铁门凭空出现的位置，明白九剑现在应该是精疲力竭了。

“年纪轻轻就会遁入虚空……”李晋自言自语道，随即压低声音感叹了一句，“现在的二十八宿都这么厉害了啊。”

此人，正是九剑。

约莫半个时辰前，九剑不晓得金角的法术是何居心，随便一答，便被吸入了那紫金葫芦之中。进去后，九剑只见得一片浅滩，地上薄薄一层妖水，开始侵蚀自己的肉身。九剑知道大事不好，急忙挥动自己的九把兵器想要在这葫芦内壁打出一个缺口，却发现徒劳无功。相反，地上的妖水却越涌越多……

事到如今，他只能用自己的奥义了。

若不是那金目炸碎了葫芦，导致他因祸得福获救，估计他也坚持不了多久。抬头望去，九剑看到了吴承恩和李棠，还有一个修行者在远处忙活，黄衣的姑娘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自己，倒是怪可爱的，附近还坐着那个刚才在饭庄见过、眼下却比自己还狼狈几分的花臂汉子。

唔，并没有刚才那两个妖女的身影。

李棠听到声音后，急忙赶了过来。九剑长出一口气，正准备卸了浑身力气，之前一战，已经消耗了太多力气，再打一会儿，自己确实不一定撑得住，不过……他却突然间比出双指，朝着李棠的方向就是一指！

地上一把断刃颓然飞起，朝着李棠便端端刺去！李棠一愣，本能地亮出了自己的兵器就是一挡。

“姑娘闪开！”那九剑开口说道——他的目标绝非李棠，而是站在李棠身后，一脸懵懂地看着他的杏花。

只是九剑多少晚了一步。那李棠抬手一招，硬是将九剑的兵器一分为二，断在了地上。她将杏花护在了身后：“你要干什么！”

杏花“呀”的惊呼一声，躲在李棠身后不知所措。

吴承恩只是愣了下，赶忙掏出纸笔来，却不知道该不该动手。青玄已经施法完毕，算是破了百姓体内的浓烟。听到这边的动静，匆忙赶来。

“逢妖必杀。”那九剑开口，却已经语气不稳，“还望几位不要碍事。在下乃是……”

“镇邪司二十八宿·亢金龙。”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他们都没注意到的是，之前从金角那个紫金葫芦缝隙里扩散而出的属于金目的黑色妖气离开后并没有彻底散去，而是慢慢凝聚到了一起，悬浮在众人头顶上，不易发现。

所以等大家察觉到妖气萦绕时已然晚了！

那团妖气早就瞄准了杏花，原因无他，这群人里，杏花是最弱的！而且只有她有百妖之力！她却不会用！

只要自己将那百妖之力夺回，便仍有一线生机！

杏花果然不够对手，那团妖气轻而易举进入杏花体内，与之争夺百妖之力。

“啊——”杏花痛苦地喊出声，周身妖气暴涨，把周围的房屋掀飞，甚至将对她有敌意又处于虚弱状态的九剑给震晕了。

“杏花！”李棠有些焦急地想要上前，却没办法靠近。

杏花周围三尺都是灼热烫人的气浪翻滚，旁人根本无法近身。

“青玄，怎么办？”吴承恩询问道。

青玄试了几次，也没办法。

上次他虽然解救过一次杏花被百妖之力侵蚀的危机，但这次，百妖之力被那金目残存的妖力诱发，根本控制不住。

“杏花！快放弃肉身！”不得已，青玄让杏花再次弃掉肉身。

杏花也想到这个办法了，几乎是在青玄刚开口的时候就恢复了树身，且努力将自身妖力都分散到黄花镇所有的杏树上来分担。

这法子看起来不错，众人还未松口气，却发现那些杏树全都燃烧了起来！

妖火一直从杏花身边蔓延，整个黄花镇所有的杏树都被妖火笼罩！

转眼之间，整个黄花镇似乎坠入了火海；一直弥漫在黄花镇里的香气消失了，那些在方才的战斗中昏迷的百姓突然间被热醒，回过神来一看，却瞧见了人间炼狱。

一时间整个黄花镇的百姓像没头苍蝇一般奔走逃命，惨叫连连。

“救我……”杏花妖哀求着众人，她只觉得浑身上下浸入了滚水一般，简直就要融化了。吴承恩伸手想要拍打杏花身上的妖焰，却也被烫得下不去手。

青玄满头大汗，手掌离开了地面。方圆几丈之内，妖火已灭。

看来刚才他是用五行变化，将这一片土地幻化成了水。

这一招倒是能灭火……

只是，这么多百姓，自己如何救得过来？

整个黄花镇越来越热。再这样下去，恐怕就算他们几个，也很难逃出这黄花镇……

李晋倒是不太慌张，看着吴承恩手忙脚乱地帮着杏花，开口说道：“我说，你不是会袖里乾坤吗？为何不来一场雨？”

这话说完，吴承恩听得一愣；不过，这似乎倒也是个主意……吴承恩急忙甩出宣纸，在半空之中写下了几个“雨”字。落笔之后，吴承恩一下子体力不支，倒在地上狂喘。

天空阴了一小块，几滴细雨还没落到地上，便在空中蒸发了。

吴承恩眼见得那几张宣纸也没撑多久，便被妖火烧掉，渣都不剩。

李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只能摇头：“学艺未精啊年轻人。不是我说你……就这般本事，也好意思赖在我们家小姐身边，你这是癞蛤蟆想吃……”

“你帮不上忙就闭嘴！”吴承恩大声吼道，心里却无比难受——其实，李晋说得对，若不是自己学艺不精，怎么会落得现在的下场……

青玄已经三四个来回，尽可能地救助百姓。只不过，杯水车薪，而且就连脚下这块土地，也快被周围的妖火包围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么……”李棠挥舞着手里的兵器，借着剑锋划过的寒气灭火，却也没有什么成效。

躺在地上的李晋想了想，开口说道：“倒还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吴承恩听到李晋开口，急忙问道。但是，李晋此刻却一脸为难。

“你们想啊，这般妖气，可是连金目都……”李晋不慌不忙，开始娓娓道来，“都是因为那枚红钱……”

“你以后再说！现在该怎么办！”眼见得那杏花已经体力不支，呻吟声越来越小，吴承恩不禁开口喝道。李晋一皱眉，觉得吴承恩真是失礼——但是望过去，看到李棠也是如此表情盯着自己，索性不再开口刁难，伸手向吴承恩抓去。

但这一抓，却被青玄拦了下来：“你知道吴承恩这样做的后果么……”

李晋却不说话，就直直看着吴承恩。

“什么后果也管不了了，只要能救人，有什么方法李晋你快说。”搞不明白现在状况的吴承恩在青玄的背后已经急了。

青玄只能让开，只见李晋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吴承恩的手腕。

“借你的，记得还我。”李晋动作极快，吴承恩还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就被他甩开。

他踉跄几步，抬眼望去，才发现自己的毛笔被一枚红钱从当中的眼里套了进去。

霎时间，不仅仅是那枚红钱，连毛笔也开始蔓延上了那异样的红光——

“快写雨！”李晋看到愣住的吴承恩，忍不住大声喊道，“不然，大家都完了！”

吴承恩一回神，来不及细想，便要掏宣纸。

一旁的李晋忍不住踹了一脚吴承恩：“宣纸哪里受得住！直接在天上写！你这个榆木脑袋还好意思赖着我家小姐我真是……”

在天上……写？

那红钱蔓延出的红色光芒，即将到吴承恩的手指……

吴承恩不再犹豫，朝着天空利落地挥了一个“雨”字。霎时间，红光像是有了出口一般朝着四面八方迸发。

吴承恩甚至觉得自己体内的灵魂仿佛也都被红光给抽走了。

短短片刻之后，那枚红钱失了光彩，径自跌落在地上。

下一瞬。

天空忽然凭空起了一个炸雷，惊天动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吴承恩勉力抬眼望去，这才明白了李晋刚才的那句话：宣纸受不住的……

这何止宣纸受不住！

头上的苍天也被割裂开来，划开了浓浓的云层，露出了久违的阳光——看起来，应该是刚刚午时。但是天色只晴了一瞬间，紧接着，迫不及待地重新乌云密布，浓雷滚滚，霎时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这是雨么……这简直是瀑布！

大雨瞬间浇熄了黄花镇的大火；而那杏花妖虽然已经倒在了地上，脸色却渐渐缓和。吴承恩也已被淋成了落汤鸡，他痴痴地俯身捡起了地上的那枚红钱。

青玄急忙将手按在了地上，召唤出了一尊古树遮风挡雨。

“这红钱，这么厉害？”吴承恩端详着手里的红钱，惊讶之余对李晋喃喃开口。

头上的雨云并没有任何收敛之势，反而似风卷残云一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越散越大。

“厉害个屁……”李晋抬头看看天空，忍不住摇头，“这红钱本来就是不祥之物，带来的也是天灾……我告诉你，这场雨起码要下三天三夜。”

“啊？”李棠已经跑了过来，听到李晋这么说，不禁担心起来，“这黄花镇若是下三天雨，岂不是淹了？”

“小姐……”李晋苦笑了一下，开口纠正道，“不是黄花镇下三天……是整个天下，都要下三天雨。哎，幸好之前大地一直干旱，否则这涝灾是稳稳躲不掉的；久旱逢甘露，说不定，咱们也算是顺应了天势……”

唔……李晋其实是在安慰自己，不过，其实他也并不是那么担心。

反正这雨是吴承恩弄来的，那枚红钱上也没写名字，真有事的话，自己打死也不承认便是了。

李晋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他赶忙扭头看去，果然见方才还有些精神的吴承恩此刻已经七窍流血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而青玄正姿坐在他的旁边，正用尽全力帮他镇住身体里不断冲突的妖气。

李棠惊呼一声，跑了过去……

而在众人身后的黄花观，仿佛气数已尽一般，顷刻间轰然崩塌。

第十九章　背锅

京城，大殿之内。

棋盘前的麦芒伍思忖良久，终于放下了一子。这一步是关键，可进可退；后面自己只要小心把握，将这一盘下成和棋，机会很大。

唔？

麦芒伍抬头望去，刚才还兴致勃勃的皇上却仿佛突然间失了兴趣，移步到了窗边。

“今日不下了。这鬼天气，坏了朕的兴致。”皇上的语气，十分扫兴。

话音未落，外面的雨声陡然而至。

一场三天三夜的大雨，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落在了京城。

一阵清爽的凉风刚刚掠过，肆无忌惮的暴雨便迫不及待地紧随其后坠落在京城。

很快，这场大雨令京城附近正在进行调度的五军和神机营大乱阵脚；尤其是那神机营，本来押送着全部二百门大连珠炮迁寨移营，天色却在一炷香时间之内由万里无云变成了现在的鬼样子。雨水之大，所有人始料未及，连炮筒里都灌进了不少雨水。至于火药，虽然都被油布包着，却依然被浸泡了个底儿透。

神机营的率兵统领已经吓得面无血色：这一场雨，保守估计能毁了万两银子；而且，这大连珠炮可是神机营压箱底的东西。皇上的命令刚刚下达，自己还没来得及立下战功就遇到了这么个幺蛾子，看来自己全家老小性命堪忧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在上面的人眼里，从来没有天灾，只有心怀鬼胎的人祸。

是的。

这场雨，一定会有人背锅。

而鬼市中，老板伸出了自己的手，不可置信地手心朝上。开始的时候，只是豆粒般大小的雨点三三两两；没到半炷香的时间，这场倾盆暴雨拉开了帷幕，浇得老板目瞪口呆。

鬼市东门的湖水涨得厉害，湖中心的小舟也左摇右晃，看起来随时都要倾覆。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已经控制不住小舟，索性便弃了船，潜在湖水里游向了岸边。

血菩萨微微起身，看着眼前的大雨略微迟疑一下，然后心存感激地朝着老板点了点头，双手抱拳：“今日里多得老板照顾，日后我二十八宿必将肝脑涂地……”

“别，不是！”老板匆忙摆手，语无伦次地否定着血菩萨的说辞。

“在下自然明白。”血菩萨很快露出了一个默契的笑容，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我们二十八宿只是仰慕鬼市老板平日里的义气千秋而已。这件事，断然和老板无关，日后也绝对不会和老板扯上关系。”

“对啊！是他娘的无关啊！是他娘的真无关啊！”老板几乎带着哭腔，附和着血菩萨的这番恭维。

湖面一阵涌动，奔波儿灞拉着昏过去的灞波儿奔，狼狈不堪地爬出了水面，刚一露头，便见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血菩萨已然跪在老板面前。

见得此情此景，奔波儿灞便开始吹嘘自己主人的厉害，语气那叫一个得意：“那镇邪司的，看到了吧？我家老板随随便便就能唤出如此巨雨！你生平可曾见过这么大的雨水？你看看你看看，连灞波儿奔都扛不住溺水了差点淹死……它可是黑鱼精哦！你就想想吧，这雨得多大！就问你怕不怕吧！”

血菩萨还没来得及应承，苦着脸的老板随手朝着身后一挥，一道几丈高的巨浪便硬生生将奔波儿灞拍入了湖底。

“这件事，哎……怎么回事啊……”老板有些发蒙，似乎是受了很大的刺激。

倒是血菩萨看到鲇鱼精被老板拍入湖底，颇为懂规矩：“老板既然连自己的亲信都灭口了，看来此事确实关系重大。那么，在下愿意在老板面前自行了断，以解除老板的后顾之忧。如果方便，只望老板能将在下的尸首送回镇邪司……”

说着，血菩萨抬起了手，凝练一股血红之气，然后放在了自己的脖子旁边。

“我他娘的不是说了吗！这件事和我无关啊！”老板被血菩萨手中异样的寒气吸引了注意，猛然回神，抬手又是一掌——巨浪呼啸着将血菩萨冲到了一边。而老板则气得原地跺脚：“灭口个屁啊！你他娘的好歹也和麦芒伍那个王八蛋一样都是二十八宿，有脑子吗？你倒是见过淹死的鱼吗！还他娘的灭口……整得越来越像是我降的雨一样……你们这是强行让我背紧这口大锅吗？老子背不起啊！要出大事的啊！”

血菩萨没有吱声。老板这才醒悟刚才自己出手之际一时糊涂没有留手，抬头一望：果然，血菩萨已经因为刚才的一击飞出去了好远，整个人浑身瘀青昏了过去。一群乌鸦霎时间从血菩萨肉身里腾翅而起，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主人后，齐刷刷瞪视着远处的老板，发出了大有敌意的聒噪。

“吼！”一声颇为不耐烦的巨龙嘶吼嘹亮而出，声如惊雷，震得整个湖面都为之一颤。

霎时间，所有乌鸦即刻闭了嘴，胆怯地看着远处的那个老头儿。

老板顿住了身子，举起了左手——一道浪缓缓托起了昏过去的血菩萨，将他放置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这湖水涨得厉害，血菩萨刚才倒下的地方，估计一炷香时间以后就要被淹掉了。

老板忍不住摇头，随手抓起倒在岸上的灞波儿奔，朝着湖水走去：“唉，天要亡我啊……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这么阴险歹毒，我非得……”

湖边没有了其他动静；而这场暴雨，依旧越下越大。

而此时此刻，麦芒伍已经坐在回镇邪司的马车上了。

今天皇上的一举一动都颇为不同寻常，弄得麦芒伍似乎也摸不清皇上的意思。但是，皇上既然提到了“九文钱”的事情，那势必是在暗示自己，皇上已经知晓了镇邪司私藏了九枚红钱。

不过，既然皇上没有点透这里面的玄妙，那就是说，皇上还是给了镇邪司一个台阶；这件事，还有的商量。

如果想要做得周全，让皇上宽心，最好的办法便是即刻上交那些红钱；但是，独独这件事，麦芒伍是做不到的。

因为，镇邪司眼下只有六枚红钱在手。之前那叛徒逃离镇邪司之际，带走了三枚红钱……所以，即便现在麦芒伍打算向皇上坦白，红钱的数目也对不上。麦芒伍心里很清楚：今日里，表面上皇上是邀请自己下棋，实则是在让自己做出一个决断。

万万没想到的是，今日里皇上竟然大恩大德，放了镇邪司一马；唯独这点，令麦芒伍实在想不通。

总之，事关重大，看来当时自己只让重义气的九剑一个人前往南秀城实在是棋差一招。这九剑一直都没有音信，怕是事情办得并不顺利……

“大人！”车外，马夫忽然间喊了一声，“这雨太大了，牲口走着都害怕，要不然，咱们避一避雨再走？”

麦芒伍听完，掀起了轿帘，本想呵斥几句；毕竟到镇邪司也就几里路而已，哪里有什么避雨的必要，但是，映入麦芒伍眼中的，却是已经齐脚脖子深的雨水。地上的路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泞，拉着车的马匹走起来也是摇摇晃晃。街上已经看不到百姓的身影了，来来去去的，只有一队队神情紧张的兵士而已。

唔？为何京城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亲兵？

麦芒伍心里一紧，抬起手，在大雨之中朝着手心里面接了几滴雨水，然后撂下了轿帘。车子里面昏暗了一些，麦芒伍清楚地看到，手心之中的那几滴雨水，隐隐成血红色。麦芒伍情不自禁抬手轻轻嗅了嗅：没错，虽然很微弱，但是这雨水之中夹杂着淡淡的妖气，还有……

麦芒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因为他闻到了一股自己很熟悉的铜锈味道。这股异味霸道地蜷缩在自己的鼻孔里，久久不肯散去。

“难道是……”麦芒伍似乎不可置信，思忖良久，最终还是伸出一根手指，沾了沾那雨水，想要放入口中一试。

马夫忽然间向后栽倒，摔进了轿厢之内，双眼泛白，天灵盖上多了一个指印。麦芒伍心里一惊，顾不得再去琢磨那雨水，手中登时变出三根银针。

“不要尝，多脏。”轿厢外面，虽然雷雨阵阵，但是一个清晰的嗓音，却从轿厢上面稳稳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麦芒伍长出了一口气，手中的银针也收了起来：“是你……怪不得外面街上凭空冒出来那么多官兵，原来是捉拿你的。”

现在外面说话的正是镇邪司二十八宿之一，常年被关在天牢里的镇九州。

“哎，他娘的。我都说了我就是来跟你说句话，但是天牢的家伙们却死活不肯……”轿厢上面的声音，似乎颇为不爽。

“有没有……”麦芒伍听到这里，不由得略微紧张。

“没有闹出人命，都打晕了……一群杂鱼，有什么好计较的。”轿厢上的人显然知道麦芒伍想要问什么，索性直言不讳，“不过，你日后见了皇上，一定要通禀一声，咱们天牢年久失修，漏雨了。这未免有失朝廷的脸面，回头传出去了皇上脸上肯定挂不住。”

麦芒伍点点头，掏出了一根银针，在自己手掌心里刻下了“天牢失修”四个字以便不忘。那四个字隐隐闪烁了几下，继而消失殆尽，不留一丝血迹。

“不过，你猜得没错，”那人虽然没有注视，却是等麦芒伍写完了手里的字，才继续开口，“这场雨，多半是红钱所致。要不然，我也不会在天牢里被浇湿了身子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难得老子这几个月睡了个半饱，扰了我的好梦。”

天空之中一个炸雷，紧接着，雨下得更大了。

“外面雨紧。方便的话，下来说话。”麦芒伍听得雨声，索性掀开了轿帘，示意上面的人可以进来躲雨。

“哎呀，你懂不懂规矩？”上面的人并不领情，反而是一阵斥责，“私见天牢死囚，是要以谋反罪论处的。你我见面，岂不是不给皇上面子？我自然是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是死囚了，况且这天下没东西杀得了我，而且天牢里也住得惯……至于你，你可得撑起来咱们镇邪司啊！唉，来得好快……你坐稳啊！”

话音未落，马车前面忽然疾奔过来了一大队官兵。麦芒伍急忙掏出银针，准备出手——顷刻间，麦芒伍觉得自己被抬了起来——不，这不是错觉。整个马车确确实实飞了起来，只是短短一瞬，已经离地百十丈高。

确切地说，麦芒伍坐的马车，是被一阵掌风抛了起来。前面拉车的骏马刚刚醒过神来，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整个京城，不住地四蹄凭空蹬踏，发出恐惧的嘶鸣。

“总之，这场雨应该是有人用了红钱。”轿顶上的人大气不喘，继续说道，“皇上应该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现在，是不是那叛徒用了红钱我们无从知晓，但是，这件事不处理不行了。”

“我会派人过去。”麦芒伍开口答道，同时甩出一根银针，定了那马匹的神。

轿顶上的人听到这里，语气似乎颇为不耐烦：“你心底还是念了旧情，想给那叛徒一条活路。老五啊，如果你一直这么心慈手软，何止皇上，甚至咱们镇邪司势必要被五寺、六部他们拿捏得透筋透骨。他娘的，要是镇邪司毁在了你手上……说真的，你可别给我这个借口让我动手，因为我心里一直觉得同门相残其实挺有乐子的。和你们几个打，绝对不会无聊。”

麦芒伍似乎心事被人看穿，一时间语塞。

“说起来……李家那边怎么样了？这场大雨会不会跟李家有关系？”轿顶上的人见得没有了回应，转移了话题。

“我们的卧底还在，如果是李家用了红钱，他早该有消息传过来。”麦芒伍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换上了一如既往的八风不动。

“之前血菩萨在南秀城，曾经遇到过一个自称是金刀震九州的……”

“这名字他娘的没品。哪天要是让我遇到……算了，估计也就是个杂鱼，懒得想。”

确实，麦芒伍也知道，当初吴承恩他们遇到的所谓的“金刀震九州”，是一个冒名顶替的赝品。

那震九州只是得知二十八宿中有一人从来不曾露面，便精心准备了一套行头，还做了名帖唬人。只不过，他以为是“震九州”，其实二十八宿的人都知道，应该是“镇九州”才对。

但是镇邪司所有人都清楚，天牢其实不太能关得住镇九州，而且他这人最怕无聊，如果当初是他在南秀城……镇九州自己也深深明白自己这性子动不动就一发不可收拾……所以镇邪司二十八宿全体同意将他镇在天牢——包括他自己也支持这么办。

“你坐稳。”轿顶上的人忽然嘱咐道。

周围的风声越来越响，甚至压过了暴雨声。片刻后，整个马车轻缓一顿，那马夫身子略微悬了悬，然后摔了下去，跌在地上。

麦芒伍拿起手边的雨伞，头也不回走下了马车——眼下，马车已然准准落在了镇邪司大门口。

“不回来看看吗？兄弟们都在。”麦芒伍思忖良久，终于还是转身说道——只不过，马车上面空无一人。

麦芒伍顿了顿，不再多想，只身走进大门。

另一边，这场暴雨的罪魁祸首吴承恩，依旧没有醒来。

李棠等人已经问当地的百姓借了一间柴房，让吴承恩躺好。

青玄把着他的脉，神情却一直凝重。杏花妖坐在吴承恩的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两行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

只有李晋心态颇好，已经躺下准备睡了。

吴承恩的七窍依旧血流不止，嘴唇上也渐渐失了血色。

“他怎么样？”看着青玄的表情，李棠不禁带着几分担心地问道。

青玄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了吴承恩的手，然后轻声对李棠说道：“我已经定了他的七魂六魄，虽然现在没有性命之忧，但是有几股妖气一直在他体内乱窜，盖了他的魂魄……我清了几次，却始终没办法破解那横冲的妖气。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红钱真正的功效，所以不好下结论。但是……”

“凶多吉少”四个字，青玄揣摩再三，还是没有说出口。

“没想到，那红钱竟是这么害人的东西。”李棠唏嘘开口，转而看向李晋，语气微微不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红钱的危害？”

李晋好像没察觉到李棠语气的变化，给李棠解释红钱的来历作用：“小姐可能有所不知，这红钱乃是凝聚了万物苍生所生成的戾气化为妖力，平日里就有不少妖怪舔舐此物以便获得精进。这小子为了灭火借用红钱之力，自然也会被红钱之中的妖力反噬。”

“那你还蛊惑他用红钱？”

“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不用红钱，我们都得死，用了红钱，还有一线生机。而且，他也同意了的。”李晋咕哝道，“小姐你不能因为担心他就责怪我吧？我好歹也是给了个办法啊。”

“你既然对红钱如此熟悉，难道没有可以化解反噬妖力的办法吗？”

李晋摇头：“被红钱的妖力反噬，好点的结果是血流不止暴毙身亡，然后被逐出轮回。还有一种可能是，过段时间身生妖变……总之……难啊！”

李棠听到这里是真的生气了，回身摸索一番却找不到顺手的东西，只得抓起自己身边的玉坠，朝着李晋就是一扔。李晋躲也不躲，被砸了个正着。

“哎哟！小姐为何发脾气？这灵感娇贵，乃是李家的宝物，可扔不得啊！”李晋挨了一下，倒也不生气，只是匆忙俯身去捡那金鱼玉坠。

却见那玉坠落下后滚了几滚，落在了吴承恩的身边。

玉坠里面的灵感竟游了出来，在吴承恩的心口附近游来游去，它身上发出淡淡的红色光芒，映照得吴承恩的脸色也有了几分红润。

“笔……”忽然，一声淡淡的呻吟响起。

众人急忙低头，看到吴承恩的右手略微抬了抬，嘴唇也是微微张开。

只不过，虽然他有了些反应，但是似乎依旧没有醒来。

“你说什么？”青玄急忙俯身，附耳倾听。

“笔……”吴承恩胸口轻轻起伏，想必说出这一个字已经用尽了大半力气，“难得……好故事……让我……写……”

吴承恩似乎还是想要起身，却没有丝毫力气，只好勉强抬眼看向青玄。青玄心领神会，急忙拿出了那本刚刚写了几页的书，放在吴承恩胸前，并顺势将他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支撑。

杏花妖擦了一把眼泪，帮着掀开了吴承恩的袖口，从里面找出了一支笔，想要递过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写你的破书！”李棠噙着眼泪忍不住骂道，一把拍掉了吴承恩手里的笔。青玄皱了皱眉，却没多说什么。

李晋把玉坠捡起来的时候，顺便把被李棠拍掉的笔也捡了起来，他见气氛沉重，大家都不说话，不由得打开话匣子絮叨起来：“算了，你就让他写吧，说不定……这是他最后的心愿呢……”话未说完，李棠冷眼扫过来，李晋连忙改口，“说不定，写一写东西，对他的伤情有所缓解……”说着他将笔放在了吴承恩的手里。

吴承恩握住了笔，长出一口气，表情轻松了一些，似乎心满意足。

“你看，他自己也是想写的，这样即便有什么万一，他以后也不会留下什么遗憾，省得日后成了妖怪祸害人间……”李晋满意地看着吴承恩的反应，频频点头，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大善事。然后他招呼着让青玄找出来墨石，大家相识一场，他愿意帮着吴承恩研墨……

吴承恩摸索了一下，几乎本能地开始挥笔落字。只见吴承恩那本来干枯的笔尖，渐渐凝了一股黑光。吴承恩舞弄着毛笔，虽然字迹潦草，看起来简直像是鬼画符，但是仿佛墨水蘸得太饱一样，力透纸背，笔笔成书！

渐渐地，吴承恩下笔越来越快，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握住了他的手腕一般，行文流畅，落笔有神。越来越多的文字，频频落入书中，讲述了众人是如何偶遇杏花妖，又如何与这金目大仙一斗二斗，整个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杏花妖眨了眨哭红了的大眼睛，甚至已经顾不上那吴承恩，情不自禁地开始看着书中的故事。

“这是……”李棠十分诧异，不明所以地看着青玄，想让青玄解释一个大概。青玄只是凝着眉，却没有说话。

可能就连吴承恩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笔尖正在引着吴承恩体内那几股红钱生成的妖气，一缕一缕地浸入了书里。

灵感见状，没再围着吴承恩游弋，而是重新游回玉坠，做回那个安静神秘的金鱼。

一个个形象在吴承恩的笔下凝聚，那远在南秀城的蜘蛛精、狰狞的金目、慈善又怪异的土地……

一笔一笔，封尽天下疾苦。

一画一画，道尽苍生万事。

“喂。”李晋的脸上，再也不见了之前一贯的玩世不恭。只见他缓缓站起，摘下了背后的大弓拿在手里，而身上的文身也露出了瘆人的杀气。李晋笑了笑，然后对青玄说道：“他这本事，可不仅仅是‘袖里乾坤’啊……你俩，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十章　李征

京城，子时，镇邪司衙门。

麦芒伍看着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血菩萨，良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自己去面圣不过半天而已，血菩萨却在这期间被人打成了重伤，甚至还被丢在湖边等死……

血菩萨的两个膝盖都已经碎掉，其他部位也因为巨大的外力断了十几根骨头。最重要的是，等到血菩萨的乌鸦回来报信之际，他已经在妖雨里面淋了一天一夜。眼下经过麦芒伍的调养，血菩萨伤口复原得倒还顺利；只是这高烧一直不退，人也一直没有醒过来。

麦芒伍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伤了自己的同僚。只不过，这笔账可不能简简单单说一句“报仇”就可以作罢的。明知道血菩萨是镇邪司的人还敢在京城之内下手……

这几天妖雨连连，京城里有了戒严令。镇邪司衙门口更是有不少五军的细作在附近监视着里面的一举一动；麦芒伍虽然心中焦急，却忌惮于皇上的天威，不敢在此时太过招摇，以免落下话柄。

留守在京城衙门内的二十八宿除了血菩萨之外，还有几人在衙门里。趁着这三天大雨出不了城，大家也关起门来认真地聊了聊关于血菩萨遇袭的种种可能。只不过，这些年镇邪司确实树敌众多，到底是哪边前来寻仇，一时间着实没有定论。

“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省得麻烦。”不少二十八宿成员倒是支持这个法子呢。

当然了，如果真的仔细列一本在京城之内有嫌疑的仇家名册，倒也不是不可。只是麦芒伍心里明白，这本名册真要写出来，一定会牵连甚广，而且杂乱无章；与镇邪司结仇的人各式各样，上至位高权重、手握雄兵的朝廷栋梁，下至衙门口大早起吆喝着买卖吵人美梦的小贩，都可能被列入名单。倘若真的如此大动干戈，此等复仇规模近乎血洗半个京城，皇上非得认定这是谋反不可！

联想到皇上约自己下棋时的种种暗示，麦芒伍自然是一口回绝了这种莽撞之策。

“冤有头，债有主。”麦芒伍留下了这么一句话，“这件事，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这场骚乱才算是平复了下来。

只是，所有人对于这件事都已经达成了共识：无论凶手是谁、官居几品，只要有了真凭实据，即便是天王老子也要带回这衙门里，见识见识人间地狱！

其实麦芒伍私底下早有了些想法：按照当时乌鸦报信的方位来看，血菩萨出事的地方正好是鬼市北门。按道理来说，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血菩萨不会不吭一声离开京城。那会不会跟神机营的异常调动和这场雨有关呢？

事关重大，如果血菩萨真的躲不过这一劫而一命呜呼，别说镇邪司里面的这群人不会善罢甘休，对朝廷来说也是有人私杀命官。老板应该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自然不会与朝廷过不去。所以等到这戒严令刚刚结束，麦芒伍便打定主意，换上了便装只身一人前往鬼市。

这一路上，基本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见到。

正当麦芒伍庆幸之际，哪晓得今天的鬼市北门，摆渡用的小舟竟然被底朝天置放于岸边；那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正在笨拙地朝着船底的窟窿眼挥舞木锤。

麦芒伍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中顿觉蹊跷。

“奔波儿灞，灞波儿奔。”走近几步之后，麦芒伍开口招呼道。自己与老板身边这两个成了精的家伙没少打交道，交情自然是有一些的。

两个鱼精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抬头细瞧了一阵，这才匆忙还礼：“伍大人！没穿官服，一下子有点认不出您。这两条腿的东西，长得七七八八，着实不好分辨。”

麦芒伍看了看那艘破船，叹口气道：“我有急事要见老板，不知道二位可否相送？”

两个鱼精互相看看，似乎非常为难。

“老板出远门了……这几日都不在鬼市。”奔波儿灞挺了挺腰身，大声说道，仿佛是在给自己壮胆。

“那么，我便去鬼市逛一逛吧。”麦芒伍不动声色，说着便要上船。

灞波儿奔急忙闪身拦住，赔了个难看的笑脸：“大人您看，船漏了……”

话声未落，灞波儿奔已经倒吸一口凉气，急急忙忙躲在了奔波儿灞的身后；只是因为，眼前的麦芒伍已经亮出了手里的两根银针，而且脸上也不见了之前的几分客气。

“外行人可能也看得出，你们两个分明不是在修船底，反而是想凿穿。”麦芒伍的语气不容置疑，“这小舟乃是老板提供给朝廷的方便，你们竟敢暗地里做这些手脚？莫不是想害死哪个朝廷命官？”

这灞波儿奔和奔波儿灞可是知道麦芒伍的厉害，一时间话都说不好了：“这，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别以为你是老板朋友，就可以血口喷人……”

“镇邪司的传统之一，逢妖必杀。这个理由，够了吧？”言语间，麦芒伍两根银针已经出手。只听得呜呼一声，奔波儿灞颓然倒地，只留下了那灞波儿奔不明所以，颤抖着面对着眼前的麦芒伍。

“再问一次，”麦芒伍的右手在袖子里微微一转，随即又多了两根银针，“老板在不在鬼市？”

看看近在咫尺的同伴尸首，那灞波儿奔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索性双眼一闭，坐在了地上：“动手吧！”

麦芒伍却没有任何动作，只因为自己面前的湖水微微颤动。片刻之后，滴水不沾身的老板从湖水中冒出了身影，朝着岸边走来。那灞波儿奔显然注意到了身后的异动，回头看到老板之后嘴巴几乎合不上。

“老板怎么来了……不用管我！为老板，我死而无憾！而且，面前这家伙未必能有多少胜算！”灞波儿奔似乎一脸迷茫，但是随即语气坚决，重新站起身来，准备同麦芒伍搏命，“来啊！让你领教一下我的手艺！”

“还叫人家领教你的手艺，怎么，你现在要做一道红烧鱼给他尝尝看能撑死他吗！”老板拍了拍身子，瞥了一眼灞波儿奔，随即朝着奔波儿灞的“尸体”就是一脚，“起来！这丢人的玩意，人家没碰到你，自己倒是吓晕了！你说你俩，一个跑堂一个厨子，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自告奋勇出来给我丢人！”

那地上的奔波儿灞挨了一脚，真的晃晃身子，重新爬了起来。

原来，刚才虽然麦芒伍银针出手，却是扎向了湖底，为的就是亲自通知老板，省得同这两个鱼精费口舌。只是没想到，这鱼精太胆小了些，竟然就这么吓晕了。

即便如此，这两个鱼精也没有任何打算出卖老板的意思，忠心倒是可见一斑。

“多有得罪。”麦芒伍收了手中的银针，朝着老板俯身施礼。老板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看眼前的破船，随即朝着湖面抬起手——那湖水顿时被一股锐气切割成两半，留出了中间的一条小路。

“你不找我，我也要去找你。”老板开口说道，随即招呼着麦芒伍跟上自己，“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两人顺着这夹在湖水中央的小径，信步朝着老板的宅邸走去。

进了屋子，老板匆忙将门关好，慌慌张张引着麦芒伍去了房间里面。麦芒伍抬头看看，发觉到平日里这间房子中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全然不见踪迹。

“怎的，你这里遭了贼？”麦芒伍不禁皱眉，转身开口问道。

身后，老板已然悄无声息地化作了巨龙，顺着四周的墙壁浮游一番之后就地盘起了身子，朝着麦芒伍眨眼：“祸事了……这鬼市我是万万开不下去了。时至今日，我也只能收拾收拾东西，回我那碧波潭避避风头……”

麦芒伍看着老板这副表情，并不像是说笑挖苦。

“有人为难你？”麦芒伍思来想去，还是冒着大不敬的罪过，开口问道。老板好面子，这么发问确实不太妥当。

谁知道，一向急脾气的老板却没有刁难麦芒伍。那巨龙点点头，又急忙摇摇头，同时甩起尾巴支住了下巴，不断唉声叹气：“这都是命啊，我这么老实本分，突然间一个大屎盆子就扣在了我的脑袋上。哎，我就说吧，不该掺和你们人间的事情。下雨这件事和我真的没有关系啊，不能因为我是龙就非得讹上我吧？照此说，这外四海里三江的龙王不也脱不了干系吗？为什么就不能好好查一查这场雨的来龙去脉呢？哦，就因为我同你们镇邪司有几分交情，便不由分说地……”

“老板何出此言？”一番话，听得麦芒伍简直云里雾里，“这场大雨，与我镇邪司何干？”

“啊？你不知道神机营的事情啊？”这一下子，反倒是老板变得云里雾里；因为，那血菩萨无论怎么看也就是个炮仗脾气，脑子说不定跟湖边的奔波儿灞它们一个水平。这种人，是万万不会有什么韬略于心的。所以，老板早就觉得，血菩萨是得了这麦芒伍的安排。

只是眼下，似乎中间有什么隐情，双方都不知晓。

不过……巨龙端详着麦芒伍，随即又甩了甩尾巴，似乎心事重重；老板也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多少人都盯着自己。凿穿船底，为的就是表现自己的一个态度：自己和镇邪司其实没有太多牵扯。但是，麦芒伍这人又和自己私交不错，眼看着他进了火坑，似乎又有些于心不忍……

“算了，说了也无妨。”思忖良久，老板终于下定了决心，压低了嗓音，暗暗说出了这个惊天大秘密，“老伍啊，当今皇上要杀你们。”

“嗯，”麦芒伍毫无反应地点点头，“多谢老板提醒，不过这件事并不稀奇。”

“……你多少假装惊讶一下也好，这为人处世，怎么就学不会呢？！”看着麦芒伍的反应，反而是老板一脸惊愕，随即摆出了平日里不爽的表情，尾巴也不耐烦地开始拍打着地面，“总之，皇上似乎看不顺眼，调了神机营打算围剿你们镇邪司。不过这件事是我听血菩萨说的……”

麦芒伍心中一动：听血菩萨说的？那么从时间来算，也只能是自己面圣时有了这些变故。这么说，那次神机营调动，目标真的是镇邪司。要知道，即便是镇邪司高手如云，面对着神机营突如其来的攻势，也注定会一败涂地。

关键中的关键是，自己竟然对于神机营的一番调派丝毫没有察觉！对于掌管着朝廷火器的这支军队，麦芒伍表面上不说，其实已经私下里安排了不少眼线，因为他也知道朝廷秘密研制的大连珠炮不是好惹的。

看来皇上勒令自己在禁宫下棋，为的就是切断自己在外面布置的眼线通风报信……

“后来吧，你们都知道了。”眼见得这麦芒伍低头沉思一声不吭，巨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似乎困意袭来，“下了一场大雨，把神机营的火器全浇了，于是不了了之……那，现在你懂了吧？”

说着，巨龙伏下了脑袋，用须子拨弄着自己的牙缝。

麦芒伍听到这里，双眼放光，急忙收拾好了自己的穿戴，朝着老板就是一拜：“在下明白了，银票不日送上。感谢老板仗义出……”

“去他娘的，不是我啊！下雨与老子真的没有关系！”老板看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高吼。

那麦芒伍自然是不晓得其中的来龙去脉，抬头之后一脸不解。

“李家不让下雨的！特意派人嘱咐我们，那一日不可降雨！”巨龙扭动着自己的身子，似乎气不打一处来，“但是，偏偏那天就下雨了！结果倒好！一来我平日里就与镇邪司有所往来，二来那一日你们的那个乌鸦又与我见面提及了此事！现在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等等，老板是说，下雨那一日，您见过血菩萨？”麦芒伍无意间听到了自己最想知道的答案，不由得开口问道，“那老板可知道，当日里血菩萨与何人争执，导致重伤？”

“老子现在要死了啊！你还有心情关心我见没见过你们那只乌鸦？”巨龙的声调，现在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委屈，“当时他跟你一样也是倒头便拜！你们怎么都这么喜欢拜天地？去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算了！我都说了，下雨与我无关，他还非得抵命给我。对对对，他要抵命给我报恩！一句话也听不进去的榆木脑袋！要不是我出手打伤了他，那乌鸦真的要自行了断了！你们镇邪司招人时，能不能不要光是武试，留下几个读书识字的不行吗？我跟你说啊老伍，这日子真的……”

老板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空荡的房间里，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麦芒伍站起身，朝着门口望了望。而老板则立刻收了声响，把尾巴放在嘴边，朝着麦芒伍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只是，屋子外面敲门的人并没有见好就收。只听得外面安静了一会儿，两扇大门之间的门闩忽然被一把钢刀挑开，一个脸上缠满了布条的人握着钢刀，走了进来。

“没想到，您这里还真的遭贼了。”麦芒伍打趣了一句，手里已经亮出了银针。

谁知道，老板根本就没有理会这一句玩笑话，反而急忙收了身法，幻化人形。

那人看了看眼前的麦芒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老板，开门见山说道：“朋友，能否行个方便？在下要找鬼市老板。之前有笔买卖，该清账了。”

“你就说我不在。”老板在麦芒伍身边悄声说道，随即装成了一个看热闹的普通老头儿，嘴里是止不住地咳嗽，走起路来都是哆哆嗦嗦的。

只是这语气之中，充满了惧怕。

“敢问阁下是……”麦芒伍并没有退让的意思，反而是抬起手掌，光明磊落地亮出了自己的“兵器”。

“李家执金吾，办事。还有……”那人看到麦芒伍这般举动，一下子心知肚明，明白对方是告知自己他手中的并非暗器。不过这京城之内，用针的行家倒也算是天下闻名……那人眼见于此，抬手缓缓开始拆卸自己蒙在脸上的布条：“没猜错的话，阁下是二十八宿中的那位太医吧？”

麦芒伍点点头：“办先生……”

“阁下误会了，”那人不禁笑了笑，脸上的布条已经悉数拆下，缠在了自己的双手上面，露出了本来的面孔，“是有事要办。虽然大家各为其主，但是先生也该知道，我们执金吾如果真的同你们二十八宿交手，恐怕这件事就不止老板一条命能扛下来了。这可能意味着这些年的太平盛世可就要到头了……还是说，先生碍于同鬼市老板之前的某些情面，不得不出手呢？”

麦芒伍明白，对方指的就是之前那场大雨。这一句话出口，听得老板简直绝望：麦芒伍不出手，那么自己就难逃一死……但是这麦芒伍一旦出手，就相当于这老龙王已经不再中立，而是站在了李家的对立面，李家的杀手会源源不断……

一句话，堵死了老板所有退路。

“阁下误会了，”麦芒伍微微抬头，一把抓住了老板的脖子，“此人伤了锦衣卫镇邪司的要员，在下是来捉拿他回去抵命的。”

一番话说完，老板几乎目瞪口呆地看着麦芒伍。

“既然目的相同……”那人似乎轻松了不少，点点头后亮出了手里锃亮的弯刀，“倒不如让我替先生动手。如此一来，也算是先生给在下一个方便。”

麦芒伍听到这里，笑了笑。而提刀那人，也笑了笑。

“锦衣卫镇邪司要杀的人，不能死在别人手里。”

“那是，那是。我们执金吾要斩的人，也不能死在别人手里。而且在下身为李家执金吾，自然是不能在外面耽搁太久。事关重大，还望通融。”这人缓缓说道。

麦芒伍没有退让的意思，重复了一句：“还是请问，阁下怎么称呼？我也听个明白。”

这人在身上摸索一番，掏出了一张名帖，递了过去。

“在下，李征。”

既然如此……

“老板，请在外面把门关上。”麦芒伍松开了老板的脖子，开口说道，“在下要与这位贵客谈一谈才能妥当了。”

“烦请老板在门外稍等片刻。”那李征也侧身让开了门口，眼睛却死死盯住了麦芒伍，“在下，也要与先生好好聊聊了……”

第二十一章　对弈

按照一般的时辰来算，鬼市之中此刻本该是人声鼎沸，即便是内集也该有三三两两的贵客在此徘徊。今日里倒是天公作美，偏偏内集之中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鬼市老板听了麦芒伍的话，出来把门关了，这会儿正追悔莫及。

祸事啊……真是祸事！

那麦芒伍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与那李征打了个照面，自己与镇邪司勾结这点事算是人证物证俱在了。不过，幸好那麦芒伍为人聪明，只言片语间多多少少帮着自己撇清了关系。

现在只希望李家能够放自己一马，否则的话……

“哟，难得这个时辰老板出门。”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老板回了神，随即一回头，但见一个穿着华丽的凡人站在了自己面前。

老板仔细端详一番，确定自己与此人并无交集。但是此人竟然见面便能认出自己，想必多少有些来历。

不过，这种节骨眼上，老板哪里还有心气去理会别人呢？

老板正在思忖之间，房间里已然传出了一阵打斗声响。这点动静，足够将老板的心提到嗓子眼了。

见老板对自己不理不睬，那人却也不恼，只是恭恭敬敬行礼：“一直在老板的鬼市讨饭吃，今日里才来拜见，实在是在下礼数不周。在下桃花源掌柜，铜雀。”

桃花源掌柜的？

听到此人如此自报家门，老板错愕间盯紧了眼前这人。

原来最近在鬼市中一直流传的神秘组织掌柜，就是他。

“那么……看来老板也知道里面的两位客人如果打起来的话，你我都担待不起。只不过，双方各为其主，似乎又不得不打……”铜雀带着一脸笑意，仿佛顷刻之间看破了老板的重重心事，“既然如此，在下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解开这个死结。不知老板意下如何？”

谈吐之间，那铜雀带着一脸诡笑，朝着老板伸出了手……

老板来不及去想此般情景是否有人故意为之，面对着铜雀伸出的手，老板几乎本能地抬手握住。那铜雀微微点头，自言自语道：“成了。之后，老板便不用再牵挂于凡间。”

老板歪了歪脑袋，脸上有了几分不悦，似乎不太理解对面这人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什么意思，你这是在安慰我吗？有事说事，没事的话我便走了。”

说着，老板甩开了铜雀的手掌，一步三回头，朝着鬼市的北门走去。

那铜雀略有几分惊疑，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手掌心里面湿漉漉的，仿佛刚才握住的只是一片海水。铜雀抬头，看着老板远去的背影，明白自己多少小瞧了这个老头儿几分：这个碧波潭来的老家伙纵使夹杂在几方势力之间，却依旧能够在短短几年内一手做大鬼市。如此看来，即便李家真要杀他，也不会这么容易。

铜雀明白，自己刚才的偷袭失败了。

这铜雀虽为货真价实的凡人，却藏有一招“点石成金”。只要被他手掌接触到的生命，便会化作黄铜。

看来，刚才自己握住的老板本体只是由海水幻化而成，真正的老板，还躲在海洋的后面。铜雀并非没想过冒险去那海水之中寻找老板的本体，只是他略微思忖片刻，就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整片裹在老板身上的汪洋大海。

那是一种令人看不到底的深不可测。

思来想去，铜雀即便出手，也不会伤及老板皮毛，说不定反而会即刻收拾了自己。所以铜雀只是耸肩，侧身给老板让开了路。身为一个掌柜的，怎么可能做这种赔本买卖呢？

即便自己不能亲手除掉鬼市老板，对铜雀来说倒也无妨。顶多，自己只是错过了一个讨好李家的机会而已。反正，老板今天一定走不出这鬼市，而且他一定会死。

到时候，这鬼市自然是群龙无首；那么下一任老板的位置，顺理成章就会交由自己了……

铜雀思及此，看着老板蹒跚的背影，满意地笑了笑。

“老板您印堂发黑，只希望您能逢凶化吉。”铜雀开口朝着老板喊道。

老板不理不睬，已经走到了鬼市北门，轻轻推着门扉，却发现此门似乎是被人从外面用什么东西顶住了。唔，这倒也算是答出了自己心中之前的一个疑问。

老板第一反应，这是个好消息：内集之所以门可罗雀，并非自己的鬼市生意惨淡，这是被人有意封锁，所以才没有一个客人进得来。

不过，坏消息也是有的；老板略微拍了拍那门面，知道外面有人作法，估计这内集也是没有一个人出得去。

这一来，那老板不禁有几分慌了神：怎么办呢？

房间里面，李征似乎早就知道外面的老板逃无可逃，所以并不着急。

虽然按照规矩来说，身为执金吾的自己的确不该与二十八宿在这里做生死互搏；但是，现在这房子内外别无他人，面对着一个久违的高手，李征怎么可能错过这么有趣的事情。

麦芒伍一直在小心应付着那李征手中的大刀；趁着对方左劈右砍之际，麦芒伍已经利落地出手了十三根银针。其中的十根银针闪烁寒光，力道极大，纷纷朝着李征要害而去，可见皆为杀招。

那李征也绝不含糊，只用了一招便悉数击落。

一时间房间里叮叮当当、火花四溅。

只是，刚才的银针却皆为虚招。

剩下的三枚银针被灌入麦芒伍的内力，已然稳稳封在了对方的丹田上。

如此一来，对方内气便无法运行，应该算是胜负已分。麦芒伍自然而然地想到：这样甚好，大家无伤大雅分个高下，不至于败者头破血流狼狈不堪，也算是双方都有面子。

那李征果然一个就地踉跄，随即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麦芒伍不动声色，只等对方开口客套一番，自己再接上一句“承让”，便打算就此了结。至于老板，趁着自己争取的这番工夫，也足够逃去天涯海角了。

但是，麦芒伍明显想得简单了。

那李征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抬起头后似乎十二分地不过瘾：“我就觉得阁下出手时刻意谨慎，果然，这故意挨了你一招后也是不疼不痒。阁下莫非是担心你我在此厮杀，传出去后会引得天下大乱，所以才处处留手吗？你放心吧，这件事没人知道的，鬼市已经封闭。还望阁下全力一战，否则我也胜之不武。”

麦芒伍刚要开口，谁知道那李征嘴唇动了动，脖子向后一仰，开口吐出了三枚银针。也不等麦芒伍回答，李征掏出怀中的手绢擦拭了一下自己，然后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一字一句说道：“但是……二十八宿的人，是不是太小瞧我们执金吾了？”

随着李征的语气越来越重，麦芒伍也听得出对方动了杀心。

李征抬起手中的宝刀，开口说道：“此兵器名曰‘坠梦监’，刀中铸有明镜，只要被砍中一刀，明镜之力便会顺着伤口嵌入脑海，而被砍之人生生世世都会堕入被我斩首的梦境之中，可谓生不如死。中刀的懦夫，多数都扛不住梦魇而选择自行了断。”

麦芒伍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只是重新亮出了三枚银针攥在手里：“李先生客气，何故特意明示在下。”

“这样，我就不得不除掉你了。”李征哈哈大笑，用手中的兵器指向了麦芒伍的脑袋，“不然，我这本事若是被你泄密出去，那我岂不是要吃大亏？”

话声未落，刀风先至。

这一刀，远比刚才的几招要快得多，麦芒伍险些来不及反应。最好的证明，便是麦芒伍第一次抬手一挡，硬生生凭着手中纤细的银针隔开了对方的大刀。如果不是来不及躲闪，那麦芒伍是断断不会与对方近身硬碰硬的。

李征微微一笑，赞叹一句“好身手”，紧接着，后退一步，摊开自己的左手，朝着房间的四面八方挥洒一番。

麦芒伍定睛一望，那李征在房间里撒下的不是别物，而是一群小妖。

这些小妖似乎并非帮手，反而一个个双眼紧闭，而身上都有或新或旧的刀伤。

麦芒伍仔细端详一番，也推不出对方这到底是何居心。而面前的李征，则重新摆出姿势，开口喝道：“看刀！”

霎时间，麦芒伍想通了一切，心中暗叫不好——果然，面前的李征并未随着大喝迈步上前，反而凭空消失，从一只落在麦芒伍身后的小妖身上幻化而出，朝着麦芒伍侧举的胳膊便是一刀！

看来，自己推测得没错……麦芒伍急忙抬手，勉强躲过了这一刀：这李征，应该是可以随意遁入自己砍伤之人的体内。所以刚才李征撒下的那些个小妖，就是用来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的。

麦芒伍连忙退后几步，明白对方也算是手下留情。刚才李征的一刀如果打算要砍自己的身躯，那麦芒伍能不能躲过就很难说了。

刚才被李征利用的小妖，身子抖了抖后化作了妖烟，缓缓飘散。麦芒伍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推测一具小妖只能被李征利用一次。不过，即便自己的推断正确，这房间里还有十一具小妖落在四面八方，正在梦中不断挣扎。

自己有本事悉数躲开李征接下来突如其来的十一刀吗？麦芒伍心里并无十分把握。如果自己再以只是封锁对方的行动为前提而出手的话，恐怕……

凶多吉少。

麦芒伍打定主意，重新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刚才被自己拧皱的衣袖：“李先生看来也是有几分手下留情的意思。那么……”

麦芒伍抬手指了指李征的身边。

那李征正等着麦芒伍说出后半句话，忽然间觉得腿上一疼——惊疑间，那李征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才召出的小妖此刻正在怒目圆睁，咬在了自己的腿上。

而在小妖的脖子后面，插着一枚刚才被李征吐出来的银针。抬眼望去，那麦芒伍手中似乎缠绕着一丝真气，看来是他隔空操纵自己的银针，准确地扎入了穴位，唤醒了小妖。

李征愣了愣，抬脚踢开了那小妖。但是，房间里面其他小妖也已经被悉数插入了刚才落在地上的银针，随即全部醒来，发出了迷茫的响动。

“厉害，”李征钦佩地开口，语气之中并无挖苦，“只看了我一招，就猜到了这么多。怪不得江湖上都说二十八宿中的伍太医心思缜密，乃是朝廷栋梁。”

确确实实，这李征只能利用睡着后的小妖潜入梦境，从而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小妖醒来，刚才的那一招算是被彻底封杀了。

“过奖。”麦芒伍抬手抱拳，算是还了一礼，“如此一来，还望李先生能给在下几分薄面，关于老板的事情……”

“只是……还是那句话，”那李征虽然语气豪爽，却话锋一转，顷刻间再一次咬牙切齿，“你们二十八宿的人，还真是太小瞧我们执金吾了！”

眼见那李征怒目圆睁，肆无忌惮地散出阵阵杀气。麦芒伍知道，这一次对方是打算全力以赴了。

既然如此……

房间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让房间里正在针锋相对的李征和麦芒伍同时一愣。开门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铜雀。

“请将门关上，”那李征话说得彬彬有礼，但手中的刀丝毫未松懈，“我与伍太医有话要说。”

铜雀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关上门后打量了一番站在房间另一端的麦芒伍。

与表面上的波澜不惊不同，铜雀心里此时正在打鼓，说真的，铜雀并不想眼前的这两个人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

一旦李征战败，老板可能不会离开鬼市，自己想要取而代之的想法极有可能会付诸东流。但是，如果李征赢了，那这坐落在京城脚下的鬼市，可以说是完全暴露在镇邪司的眼皮之下了。

铜雀之前听闻镇邪司查黄花饼的事，立刻派金角、银角去寻那金目的麻烦，估计等到她俩回来，金目不死也是残废，除黄花饼外以后也不大能够派得上用场了，这一步棋，就是为了让镇邪司查不到自己，只因为他现在断不能同镇邪司正面为敌。

若麦芒伍今天死在这里，试想自己接管鬼市之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此时此刻，铜雀才算是彻底明白了之前老板到底有多了不起。这进退两难的局面，实打实也让铜雀被将了一军……

等一下，将军？

铜雀似乎想通了什么，笑了笑后开口说道：“两位大人，能否赏脸听在下一言？”

麦芒伍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何人，不过，那李征倒是真的耐着性子先将刀垂在了地上。看来，这个人说话还是有几分价值去听的。

那铜雀做出一副谦卑的样子，走到了两人中间：“请恕在下直言，两位各为其主，就该为各自的主子多考虑一些。如果真的在这里打起来，无论伤及哪一方性命，恐怕双方都不大好收场。只是要分个高下而已，何必非得动刀动枪呢？而且，据我所知，二十八宿的人已经赶过来了……两位即便想光明正大，估计也来不及了。”

这番话，不禁吸引了麦芒伍的兴趣，而那李征也皱了皱眉，嘟囔道：“你的意思是……”

很明显，纵使李征并不想放过和眼前高手单挑的机会，但是对于他来说，完成任务比什么都重要。如果真的有其他二十八宿赶过来的话，那自己可能要愧对主上的吩咐了。铜雀笑了笑，重新打开了门，抬起双手拍了拍掌。很快，门外传来了几个轻轻落地的动静。

“掌柜的请吩咐。”外面的人清清楚楚说道。

铜雀对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轻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些人点头消失。片刻后，再次从半空落下一个身影，手里多了一个包袱。铜雀拿着包袱进了房间，外面的人立刻心领神会将门关上。

“不如，两位就用这些小玩意分个高下。”那铜雀说着，将包袱摊开，将里面的东西展露开来，整整齐齐摆在了麦芒伍和李征的眼前。

是一副围棋。

李征哈哈大笑，抬头看了一眼麦芒伍。

麦芒伍丝毫没有迟疑，径自走了过来，坐在棋盘前拿起了白子：“李先生远道而来，我就不好先声夺人了。”

“请。”

“请！”

李征毫不客气，将自己的兵器收好，然后也坐在了棋盘前，抬手便落了一子。

“鬼市的老板必须死。”李征开口说道。

“他是被牵连的。”麦芒伍思忖片刻，也即刻落下一子。

“无所谓牵连不牵连。我家主子叫他死，他就不得不死。”李征似乎心思并不在棋盘之上，落子奇快无比，“毕竟连一条龙都管不了，李家这么多年的威望岂不扫地。”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一向不问世事的李家会牵连于此。”麦芒伍胸有成竹，落下了一枚白子，“这京城事，本不是李家地盘吧？”

李征哈哈大笑，落下一子：“这件事，也难怪你们想不通。其实吧，我们家也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本来不想参与太深，这件事起源于两个人。”

“如若方便，还请李先生明示。”麦芒伍听到这里，第一次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重新落在了李征身上。

“你们镇邪司之前是不是逃走了一个叛徒？那名列二十八宿之一的奎木狼，便是促成今天局面的其中一人。”李征毫不在意地又落一子，之后也抬起了眼睛，看着麦芒伍说道。

麦芒伍微微点头。即便家丑不可外扬，但是听李征的口气，应该是已经知晓了这件事。既然如此，自己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而且，李家知道这件事，麦芒伍也并不意外，毕竟……

“毕竟那奎木狼娶的女人也算是个孽缘。即便她是主上的远亲，她身上也是流着李家的血。”李征似乎扬扬自得，嘴里面滔滔不绝：“那奎木狼从你们镇邪司逃走之后，你们的皇上便开始信不过二十八宿了吧？毕竟是和李家的女人私奔。那奎木狼今日虽然在南疆隐姓埋名，却……”

“大人！”铜雀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却还是开口打断了李征的口无遮拦，“您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不对劲。

铜雀抬头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李征不该是这么没有城府的人啊……

只不过，铜雀没有注意到，甚至连李征本人也没有注意到：在李征的腿上，刚刚被那小妖咬了一口的位置，隐隐约约插着一根银针。

麦芒伍抬起手，假装落子；铜雀却眼神一慌，紧接着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

看来眼前这个掌柜的已经发觉了什么……麦芒伍心里明白，只得加快自己的计划了。

“那么，李先生嘴里面的另外一人又是谁呢？”麦芒伍落子之后假装闲聊，语气中却已经有了几分焦急。

“那可更不得了！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人的出现，不仅预示着我们李家要重新接管这锦绣河山，而且更是千秋万代！为了这个征兆，即便天下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我们执金吾也在所不惜！”李征似乎扬扬自得，语气之中虽然有几分炫耀，而更多的，却是忠诚、尊崇之意，“她就是……”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李棠，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

第二十二章　斩龙

大雨已经下了三天，到了今天，雨势总算是开始缓和。

笼罩在黄花镇上的雾气已经被雨淋散，所以即使是一大早，也有许多村民已经起床。对于之前的事情，他们就像完全没经历过一样，连提都不提。

整个黄花镇被几日前的妖火袭击，又遭大雨，已经非常破败，但酒馆里依然早早有人坐下。角落里坐着一个惹眼的花臂大汉，正在同三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交杯换盏。

“我都说了……”那花臂汉子正是李晋，听语气似是醉了几分，“小姐真的不在黄花镇……你们怎么就信不过我。你们看这里又没有客栈，以小姐的脾气，总不能风餐露宿吧？哎哟，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家小姐那个脾气那个性子，受不得一点苦吃不得一点亏，一言不合能把别人的腿踢断了！那么娇生惯养的一个姑娘，怎么会来这种穷乡僻壤受罪？你们啊，用用脑子！”

“小的真心不敢怀疑大哥。但是……”那戴面具中为首的一人略微为难，开口说道，“李棠少主的气味确确实实断在了这附近，而且之前有回禀，说是有二十八宿的人自报家门，身上也沾染着少主的气味。主上得知此事，一下子派出了许多人马，一定要寻到小姐。在下不能不做周全。我们这些时日一直在找黄花镇，要不是这场大雨，断断是走不出那迷魂阵的……”

李晋打了个酒嗝，点了点头：“确实啊，小姐和少爷都是年纪轻轻……李家的重担就落在了肩上，一个要当家，另一个要嫁人，两位少主着实不易。话说回来，少爷最近好吗？哦不对，一时嘴快叫惯了，现在不能叫少爷了……应该是家主。对，你们别回去给我穿小鞋啊……我这不是喝了酒吗，酒后失言而已。”

与李晋喝酒的这三人并非什么显赫人物，他们乃是附近山上的几名山野小妖；一直没说话的，分别是精细鬼和伶俐虫；而一直急着想要向李晋探听口风的，名字则是来如风。不知修了多少福分才能有机会投靠李家，对李家自然唯命是从忠心耿耿。

李晋这会儿其实心里正暗自庆幸，还好自己起来得早，在镇子上拦住了这几个。

眼下，李棠他们就在不远处，一旦被眼前这三个糊涂蛋看见之后满世界那么一嚷嚷，那么“李晋以执金吾职位之便拐带李家小姐”的罪名一旦传开，自己可真是有嘴说不清了。

到时候不用问，保准李家的杀手们蝗虫般铺天盖地而来……

那自己的逍遥日子，可就算是到头了。

其实李晋心里明白，自己这次算是彻底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然后纵身一跃，现在真是进退两难。

“我问你们，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何从李家出来？换句话说，你们在这里遇到我，就没觉得有什么古怪？”李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

这一问，显然是问住了面前的三人。

确确实实，这李家的“执金吾”按道理来说只为看家护院，即便有天大的事情也不会派出去的。今时今日，在这里看到李晋，三人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咱们是兄弟，那我便实话实说，也省得你们三个为难。”李晋抬手招呼，示意对方再凑近一些，这架势，看来真的是有天大的秘密了，“你们也知道，这次小姐失踪的事情呢，和二十八宿有些关系。坦白讲……主上这次正是派了秘密任务给我，要我去镇邪司卧底，为了日后的大事埋下伏笔。”

一番谈吐，那三个白面具似乎是彻底被镇住了，久久之后只能说出几句客套话：“这……这任务，也只能非李大哥莫属。别看您在李家日子不长，但是您性子豪爽，处处吃得开。主上安排这样的使命，正说明了主上对您的认可，平日里李家流传的那些您靠着哮天上位的谣言自然也是不攻自破。主上看重的果然是您，否则，为何不叫那哮天去卧底？大哥，今时今日，您可谓李家心腹中的心腹，无出二人……”

那三人虽是恭维，却是实实在在，打心眼里佩服了一把李晋。

“他娘的，什么心腹不心腹的。李家规矩，有事抽签。结果这九死一生的倒霉差事就扔到了我脑袋上……”李晋见其他人是这般反应，忍不住抱怨了几句，“那镇邪司可是戒备森严、处处提防，进去个人能把你八辈子祖宗都查一遍。里面呢，每个人都跟长了八个心眼一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叫人防不胜防，一点都不像咱们李家这么逍遥自在。别人我就不多说了吧，单说那个麦芒伍，简直就是个王八蛋！算了我也不多说了……总之，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三位还是继续寻找小姐的下落，就别为我大动干戈了吧……来来来，咱们兄弟喝酒，喝酒！”

说着，李晋带着眼前的三人换了张桌子，继续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这三人才唯唯诺诺起身告退，前往下一个城镇继续搜索李棠的下落。

看到三人远去的身影，李晋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李晋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正如李晋刚才絮叨的一样，他这一次离开李家，并不是为了寻找李棠。正相反，李晋确实是得了这样一个不得了的光荣使命，才垂头丧气地踏上了自己的旅途。

只是没想到，自己一路上游山玩水打发着时间、盘算着主意，这走着走着便遇到了吴承恩一行人，以及他身边的李棠。

让李棠回去，那是不可能的，别说他了，就算李家执金吾全都来，也不一定能请得动。

李家一向是赏罚分明的。他刚才如果伙同那三个小妖硬是绑了李棠回去，那带回少主这件事自然是要赏，除了主上赐下荣华富贵之外，说不定还能连升三级。

但是，这之前对李家少主大不敬的罪过，也得按家法来追究。

按照李家的规矩，“对本家人不敬”这个罪责仅次于谋反。犯下此罪的家伙需要先关起来，不给水不给饭直到咽气为止，然后从躯壳里面取出的内丹也要被磨成粉末，撒在李家的后花园里当成肥料。

在李家，从来没有“功过相抵”这一说。

李晋不怕这些，只是，他现在自己也有不能回去的理由。而他的命就和李棠绑在一起，现在，李家不知道他见到了李棠还好，一旦走漏了消息，以吴承恩等人现在的本事，恐怕熬不过三天便要被人囚禁起来。等待着他的，便是这辈子永无天日的生活。

“算了……总之，这样好歹能拖些时日。只要李棠这丫头快点回去，说不定这天下依旧太平。”李晋喃喃自语着，仿佛有许多心事涌上心头。

“这奎木狼离开二十八宿也有段时日了，也不知道麦芒伍他们是不是已经有了看中的家伙来填补空缺……真是的，奎木狼啊奎木狼，你可真能惹事啊……”李晋同哮天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着，一瘸一拐地朝着村口走去。

在村口，青玄、吴承恩、李棠几人都已经收拾好行装，正等着李晋，准备一起出发，离开黄花镇。

京城鬼市。

李征揉了揉自己略微酸痛的脖子，最终还是带着几分不甘心抬起了头，坐在对面的麦芒伍只是盯着两人之间的棋盘，似乎全无防备。

看到这个情景，李征微微伸了伸手作为试探，觉得自己在这个距离内有把握一招就取了对方的性命。

想到这里，李征情不自禁哈哈大笑，扶着膝盖站了起来：“阁下棋高一筹，在下认输。”

麦芒伍这才抬起头来，双手抱拳，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承让”。

旁边端坐的铜雀一直看着这场棋局，这个时候才猛地感觉脖子背后一松；刚才麻痹的舌头，此时此刻涌出了大量口水，几乎被呛吐了。

麦芒伍瞥了一眼铜雀，也随着李征起身，对着铜雀开口说道：“此场对弈，希望可以麻烦这位朋友做个见证。”

铜雀捂着自己的嘴巴，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麦芒伍的请求。毕竟铜雀也有着自己的立场，他先是看了一眼李征，用眼神询问着李征的态度。

只不过，此时李征的脸上似乎有几分为难的神情。平心而论，李征的棋艺绝对算是一等一的高手，所以之前铜雀提议以围棋决胜负时，李征一度觉得这简直是欺负对面的锦衣卫。

只是今天的李征，似乎不是很在状态，脑子一直晕晕的。难道是自己久在西方的李家蛰伏，一时间来到这中原后有些水土不服？

无论如何，李征在此之前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输掉这场棋局。这下李征有些进退两难：自己毕竟是得了主上的命令，不远千里来这京城处理龙王的。只是输了一场棋，就真的要让自己白跑一趟吗？

可是这麦芒伍确实光明磊落。对弈之中，李征假装无意间三番五次散发出阵阵杀气，就连坐在一旁的铜雀也被牵连其中、冷汗直流，但是那麦芒伍却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只是专心下棋。

君子坦荡荡，萍水之交自当以礼待之。

这么一来，李征反而不好拉下脸来与对方动武。

“龙王还在鬼市吗？”李征用鼻子嗅了嗅，那股海水的味道似乎并没有走远。

铜雀急忙点头称是。

李征叹一口气，缓缓把刀握紧后，看着对面的麦芒伍：“在下输了，但是在下实在输不起。事到如今，在下只能以主上为重。但是，在下先前答应了先生的事情，也不能当儿戏。权衡再三，在下只能先去收拾了龙王，然后再来先生面前以死谢罪。这也是万般无奈之举，还望先生见谅。”

麦芒伍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已然晚了半分。李征的下半身就地化作一股虚无的光芒，盘旋着朝门口冲了过去。一枚银针从李征腿上悄然掉落，麦芒伍不动声色，一个闪身挡住了铜雀的视线，将银针接住后小心放入了怀中。

李征已经冲到了鬼市内集；外面蹲伏着不少铜雀的手下，纷纷抬头张望着，想要先确定房间里面铜雀的安危。

“在哪里？”李征没头没尾地大声问道。

房子里的铜雀略微点头；外面的手下即刻心领神会，抬起手指了指鬼市北门。李征立刻马不停蹄地闪身而去。

而屋子里面的麦芒伍，却一直都没有追出去。

“伍太医不去看看吗？”铜雀在一旁看到处变不惊的麦芒伍，此时却是有几分好奇。

“恐怕阁下就是鬼市里最近一直在招兵买马的桃花源老大——铜雀吧？”麦芒伍转过身，第一次与铜雀对视。

铜雀略微迟疑，立刻俯身施礼：“伍太医竟然还知晓小人姓名，小人着实受宠若惊。”

房间外面，不少铜雀的手下已经用手去探摸兵器了。铜雀其实心里也在打鼓：这麦芒伍看来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不晓得此时此刻忽然间提及此事，是否是要刁难自己？鬼市里面，纸可包不住火。毕竟金目大仙……

“朝廷规矩，鬼市之内只得独来独往，不得形成组织。”麦芒伍似乎并不打算与对方客套，说出来的话字字见血，“如若不然，这鬼市距离京城不过半日脚程，一旦有了势力，皇上岂可安心？”

听到这里，铜雀长出了一口气。看来麦芒伍似乎只是就事论事，很可能并不知道其他的事情。

“大人说得极是。但是，这只是朝廷的规矩，不是朝廷的律法。”铜雀微微抬头，示意手下不要冲动，同时对着麦芒伍毕恭毕敬，“律法不可改，而规矩是可以改的。”

麦芒伍转身，扫视了一圈外面那群杀气腾腾的桃花源杀手：“我一直想，你们这些人为何参与到这场纠纷里面。今日看来……阁下是觊觎鬼市老板的位子，早就有意代之。”

“小人只是区区一介草民，自知资质愚钝，非妖非仙，何来大人说的那种惊天抱负？”铜雀嘴上这么说，却依旧笑了一下，“这鬼市乃是天下的耳目，小人可不是咱们龙王老板，肯定担当不起。不过，如果只是将这鬼市交由在下打理，替咱们朝廷经营一番，小人还是有几分把握——断断不会叫大人失望的。”

这铜雀虽然嘴上放低自己，听在麦芒伍的耳朵里却着实不是那么一回事。

外面跪着的那些手下，随随便便看一看，也有三五好手夹杂其中。一个普通人类，竟然能号令得住这么多厉害的妖怪……

麦芒伍心里明白，铜雀这人肯定不简单。

“你应该……跟李家的关系不浅吧？竟然能让李家的人帮你除掉老板……”麦芒伍说着，手中亮出了一枚银针。外面的那群人一阵骚动，不少家伙已经拔出了兵器，只等麦芒伍有任何下一步的动作。

铜雀笑了笑，再次抬手示意，让外面的手下不必惊慌。

“伍大人的厉害，即便如小人这种与朝廷八竿子打不着的草民也是略有耳闻。”铜雀并不慌张，反而背过身，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小人知道，在大人面前说谎是没用的。在下只是与李家有几笔生意而已。此次老板遭险，乃是李家与老板之间的恩怨，着实与小人无关。顶多也就算是捡了个便宜而已。如果大人不信，尽管可以用您的‘方式’问一问。”

看到铜雀这般反应，麦芒伍反而觉得有些不好办了——显然，对方不仅知晓一些关于自己的信息，此番也是有备而来。既然如此，就代表着自己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他倒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毕竟敢一个人单刀赴会，自是有脱身的手段，反而铜雀所言的“李家与老板之间的恩怨”值得推敲。

天下三年大旱，龙王一直不作为，竟与那李家有关，那李家究竟是何目的？难不成对大明有颠覆之心，若真是如此，便其心可诛了。可若大明真与李家对上，以对方的实力，孰强孰弱也未可知？

巧合的是，皇帝调遣神机营打算炮轰镇邪司也是不能下雨的，一开始他以为是皇帝对龙王有密旨，可是龙王又否定了他的想法，且直指李家，那么李家在这件事上的动机可能又多了一重。要么是顺水推舟想离间皇帝和镇邪司的关系，要么是借刀杀人，欲直接铲除镇邪司。那么，问题又来了，李家和镇邪司之间到底是怎么产生仇怨的？这一点令麦芒伍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在如此大的背后推力之下，龙王缘何又敢冒着得罪李家和当今圣上的风险突然布雨？麦芒伍想到此前看到的红雨及镇九州的提醒，暗忖或许真如那龙王所言，下雨与他没半点关系，而是有人借助了红钱妖力降下妖雨。

无论怎样，妖雨虽然来得蹊跷，却也顺带给镇邪司解围了，只是苦了龙王。

在麦芒伍的脑海里，无数的想法电转来去，实际上也就是须臾的工夫。

他正了正神色，开口道：“老板有恩于我们镇邪司，他今天肯定不能死。”随即叹了口气，收起了银针，“如果掌柜的真与李家有几分交情，只要替老板说几句好话化解了今天这场危难，那么鄙人保证老板即刻便永远离开鬼市。而这下一任老板的位置，也会交给掌柜的您来坐。”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麦芒伍的这番话倒也算是情真意切。

镇邪司的规矩，铜雀心知肚明。此番麦芒伍的让步，算是给足了自己面子。如果就坡下驴，铜雀不仅同样可以达到自己掌握鬼市的目的，还可以顺水推舟卖麦芒伍一个人情，说不定日后还能与镇邪司交好。

仿佛无论怎么想，麦芒伍开出的条件都足够诱人。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算，都应该是稳赚不赔。

“多谢大人抬爱，只是……”铜雀开口，利落地拒绝了麦芒伍的提议，“小人之前说过，自己只是与李家有几笔生意，并无深交。在下人微言轻，即便真的去找那李征……恐怕好话说尽，人家也不会给我一丝一毫的面子。”

麦芒伍皱着眉点头，似乎并不为难对方。

“多谢大人体谅。”铜雀笑了笑，心里面明白了一件事：这麦芒伍真心不简单，自己可不能再多说什么了。

世上哪里有什么稳赚不赔的买卖！铜雀揣度一番，明白麦芒伍这番话明显是在试探自己。若不是铜雀反应迅速，一口回绝了麦芒伍的提议，真的应承下来去找李家说和，恐怕在对方心里此刻就会断定——桃花源就是李家那边的爪牙！

这罪名要是坐实，那自己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麦芒伍话里话外处处都是陷阱，铜雀自然知道“言多必失”这个道理。

“既然如此……”麦芒伍不再追问，只是抬起左手握住一根银针，然后拍了两下手掌。银针在手心之中，发出了好听的颤响。

一双棋盘大小的眼睛，忽然间在铜雀背后凭空睁开，浮在半空里扫视了屋子四周一番，最终看着面前的麦芒伍。

“能听到吗？”麦芒伍对着那双眼睛说道。那双眼睛眨了眨，算是回答。

“让他过来，依计行事。”麦芒伍开口吩咐，说完后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不要与他多说什么，以免节外生枝。”

那双眼睛耐心地等着麦芒伍说完，然后眨了眨。再然后，这双眼睛缓缓闭上，继而凭空消失。

旁边的铜雀看着眼前的一幕，似乎波澜不惊：“这就是镇邪司的千里眼、顺风耳吧？闻名不如一见，果然镇邪司里面藏龙卧虎，能人辈出。只是……”

铜雀一番吹捧后，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生怕自己的语气之中会被麦芒伍察觉到几分得意。只是，这李征已经杀出去有一刻了；现在再想救人，谈何容易？况且这鬼市已经被自己从四面八方堵死，即便是二十八宿，也不是随便说进就进的。

麦芒伍只是笑笑，拱手告别，继而转身离开。

老板正在尽力撕扯着内集北门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咒。

不晓得这些符咒到底是何人所制，蕴含的法力着实高深。每次老板抬手碰触到那些鲜红的符咒，手上都会被灼烧到生烟的程度。

表面上这种程度似乎平淡无奇，但是老板的身躯外面包裹的可是大海。能透过自己的保护直达肉身，老板不免觉得有几分棘手。

而且，自己最讨厌的就是火了；说起来，之前自己的胡子就是抽烟的时候不小心睡着，然后被烧了个精光的……哎呀，难道那个时候就是提醒自己今日的不祥之兆吗？

正在思忖间，老板忽然察觉到背后猛地袭来一阵风声。

老板连头也不回，直接朝着后面甩手——一道五丈高低的波浪瞬间化成龙爪，朝着身后抓去。

背后袭来的，正是挥舞着手中“坠梦监”的李征。

自己这一刀确实算不上光明磊落，只能算是偷袭。主要是眼前的龙王看起来有些狗急跳墙，李征担心他会逃走。

这突如其来的一爪，可谓来势汹汹。李征不禁本能地横刀去挡——但是巨浪却直接将李征拍到了地上不算，胸前也留下了三道深深的抓痕。

李征揉了一下胸口，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来得好！”李征大喝一声，再次腾空而起。

老板正在专心逃命，听到后面有人喊叫，不禁心烦，转头正要呵斥几句——然后他这才看到，自己刚才击倒的人乃是李家的那个执金吾。

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老板一下子没了底气，身子一扭化作龙形，朝着半空中盘旋而逃。李征一刀劈空，落在地上后抬头看着老板此时硕大的身躯。

虽然老板已经上天，但是他的尾巴还留在李征面前。李征横起一刀，用手里的宝贝朝着龙尾劈砍！

老板低头，看到了李征的这一招。只见他的尾巴忽然一甩，朝着李征的方向用力扫去。

李征急忙收刀一挡，却落了空——巨龙的尾巴和李征擦身而过，拍中了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李征身边的身影，将其凶狠地击落在地。但是那个身影挨了如此厉害的一下，第一反应竟然是顺势抬手，一把揪住了盖在自己脸上的巨龙尾巴。

李征也情不自禁一愣：此人是谁？竟然可以电光石火之间摸到自己身边，而且不被自己察觉！这身手，简直……

“得罪了镇邪司你还想走！没那么容易！”那个身影大吼一声，同时手上用了力气，语气里面颇为开心，“你给老子下来！”

“镇九州你别胡来！他可是执金……”巨龙一声吼叫，似乎是想提醒下面这个不速之客关于李征的身份。只不过，话没说完，地上的身影已经反身狠狠一甩，拽着老板的尾巴将他整个摔在了地上，发出阵阵轰响。

烟消云散之后，那老板重新变成了人形陷入半昏厥状态，而且被这个不速之客掐住了脖子，动弹不得。而这个时候，李征才看到那扇贴满了符纸的小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人踹开。

李征抬眼望去，这人脸上血肉模糊，并不能辨得是谁。不过听他刚才的那句话，此人应该是镇邪司中的一员无疑。

那人仿佛这才注意到了眼前的李征，上下打量一番后开口问道：“你瞅啥？镇邪司办事，凑什么热闹！”

李征知道此人厉害，但是依旧先礼后兵：“在下是来……”

还没说完，对面那人忽然间抬手，一把夺过了李征手中的兵器，然后朝着老板的脖子便是一刀！霎时间老板身子一抖，血喷了出来。

第二十三章　奎木狼

“躲躲躲！你躲得了吗！”那人砍了这一刀后，似乎心满意足，转身将兵器扔还给了目瞪口呆的李征：“谢了！”

李征没有轻举妄动，因为他一下子明白了一件事：眼前这人，不仅是个高手，更是个疯子。

只不过，李征自然是有主意的。他握着“坠梦监”，略微施法，深入明镜的力量里，察觉到了一个新的“落脚点”——这代表着，哪怕对方只是做做样子演戏给自己看，这一刀也是劈中了老板的。

只要中了自己的刀，那就代表着死定了。

李征不禁有些恍惚——这个情况倒是意外解决了镇邪司和执金吾之间的难题：老板确实是死于镇邪司之手，但是杀了老板的，却又是执金吾的兵器……

看来这番安排，应该是那麦芒伍的主意。这样的情况，锦衣卫和执金吾之间算是心照不宣。如此一来，李征觉得这个结局，自己也算是能交差了。

那人拎着老板的尸首，却见得李征纹丝不动，不禁奇怪道：“你干吗？”

“此人的尸首，不晓得阁下打算如何处理？方便的话……”李征开口说道。

“如何处理？自然是拿回家炖汤啊。这玩意是烤不熟的，而且鳞片容易塞牙。”那人大方地把老板拎到了李征面前，理所当然地说道，“你没吃过龙肉吗？很好吃的。想试试的话，一千两银子便让给你。大补哦！”

李征显然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理解自己的问题，此人疯疯癫癫的，实在是……

“看了半天，要打吗？”那人似乎被盯得不耐烦了，将老板扔在一边，开口问道。

李征此时确实想要同这个难得一见的高手一较高下。只不过，自己现在的状态已经被那麦芒伍破了小半，准备的小鬼也已经悉数用尽。轻易动手的话，不仅必败，也实在是不够过瘾。而且，现在既然已经可以不同镇邪司起什么冲突，自然是要以大局为重。

想到这里，李征笑了笑：“改日，在下一定前来讨教。”说完之后，李征便从那扇被破开的小门闪身离开。

那人看着远去的李征消失在了视野之外，才淡淡笑了笑。只是这人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刀伤，正在血流不止。

直到半炷香时间之后，麦芒伍才踱着步子姗姗来迟。除了地上倒着的老板外，刚才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还在吗？还是回了天牢？”麦芒伍张嘴问道。

“有人跟着你呢。”一个声音凭空响起，散落在四周。

“我知道。铜雀的人，跟了我一路了。”麦芒伍并不意外，抬起手，朝身边猛地一刺。本来麦芒伍身边空无一物，此刻却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透明身影的探子，跪在了地上。

而他的脖子上，已经多了一根银针。

“回去就跟你的主子说，老板死了。”麦芒伍低声说道。

那个探子恍惚间点点头，然后四肢着地，熟练地朝着内集跑去。

“顺利吗？”麦芒伍开口问道。

“下次这种事，你提前告诉我一声！”一声愤慨，老板翻身坐起，看着麦芒伍斥责道，然后捂着自己的脖子拼命咳嗽，“他是个疯子，他是真的想杀了我！”

“啰里啰唆，我若是想杀你，你现在还能喘气？”刚才的声音冷笑着，听着像是躲在小门之外，“别谢我啊，要谢你就谢伍太医。”

“李征身上之前影响心智的银针拔去，效果只能到气血行至下个穴道前。还好你动作快，若银针失效，这点招数肯定骗不过他的眼。”麦芒伍现在讲起来轻描淡写，其实一直到刚才，他都捏着一把汗，如果其他二十八宿手慢一点，他还真没想到该怎么收场。

老板看到这一幕，脸上倒是有了几分不好意思。为了帮自己脱难，二十八宿可是大费周章啊……

一时间老板似乎又不大能够当着麦芒伍的面威风起来了。

“多有得罪，老板无恙便好。”麦芒伍赔了个笑容，对老板说道，“下一步，便是请老板暂居天牢，暂且避人耳目。不然让李家的人知道老板您还活着，恐怕不妙。”

老板听完，脸色一下变了。

“哟，来和我当邻居啊？”那个声音听到麦芒伍这么说，笑得格外开心，“挺好，反正我正无聊呢……”

千里之外。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吴承恩一边停下来休息，一边气喘吁吁地问道。

他因那日借用红钱之力令得天降大雨三天，自己则被妖力反噬昏迷了好几日。后来强撑精神写下了黄花镇的故事，伤势竟渐渐好转，大概是妖力顺着笔尖被写进了书里的缘故吧。不过，即便伤势已经好转，毕竟还未痊愈，是以走了这么久的路，他确实感觉有点力不从心。

一行人离开黄花镇后，也没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要去，看似随意在走，但大家前进的方向却似乎是往南。

果然，听到吴承恩的问话之后，青玄在旁边回道：“南疆。”

去南疆，青玄是有私心的。他想了解一下“故人”的境况，加之其他人并无什么别的目的地，所以他才有意无意地带着大家往南走。

不过……看了一眼李晋，青玄又有些不确定了。此人自从那次看过吴承恩以笔封妖的技能，就一直特别盯着吴承恩，而且……李晋好像对他也多了几分探查的意思，不知是不是被他看出了什么……

吴承恩对青玄的决定向来是言听计从，不过这不妨碍他的好奇：“南疆？有什么好玩的吗？”

“也没什么……”青玄还未说完，旁边李晋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接了话头：“南疆，有个叫奎木狼的家伙。”

听到李晋开口，其他人便将视线转向他，仿佛在等着他的进一步解释。

毕竟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南疆。尤其是杏花，她眨着大大的眼睛，对外界之事更是充满了好奇。

说起来，杏花跟着他们一起离开黄花镇是有些出乎其他人意料的。

当日金目身死以后，大家本以为杏花会继续留在黄花镇，打理她那漫山遍野的杏花林，可是她说这里刚刚和妖怪经过了一场恶战，虽然金目死了，难保没有路过的小妖逃走，如果发现她站在了降妖的队伍里，后果可想而知。

“我本来也没有家，只是这里住几年，那里住几年。李棠姐姐，让我和你们一起走吧。”杏花的诚意打动了李棠。

李棠本就和妖怪的关系好，虽然在黄花镇这里经历了金目一事，她心底震撼颇大，认识到妖怪竟然还有作恶多端的一面，甚至连她这位“李家人”也不放在眼里，但杏花的善良她是知道的，所以多收一个小跟班也无伤大雅，还能与自己做个伴。

倒是李晋，看到吴承恩在自己说出“奎木狼”三字却仍露出好奇的神色，忍不住有几分来气。别人不知道也就是了，怎么这位也不知道？

“我说，你们也算是浪荡江湖的漂子，奎木狼的名号都没听过？这奎木狼，曾经是镇邪司二十八宿中的一员。”

“曾经。”青玄敏感地捕捉到话里面的信息，情不自禁重复了一遍。原来这李晋不动声色地默许着他带众人前往南疆方向也是另有目的。只不知此人跟那奎木狼有何关系。

吴承恩有了兴趣，问道：“我听人说过，二十八宿每个人的名头都是一辈子的担当。那奎木狼到底是……”

“那奎木狼，据说是镇邪司自成立以来，唯一一个叛徒。他之前就是负责镇守南疆的高手。”李晋看大家都感兴趣，就继续讲了下去，“奎木狼是二十八宿之一。后来吧，他闲着没事娶了一个姑娘，名叫‘百花羞’……就这么一个故事。”

一番话说得吴承恩等人云里雾里，禁不住面面相觑。

“他娶的百花羞，是我们李家的远房亲戚。”李棠见李晋并不想说得太细，索性接了话茬。

“本来按李家的规矩，万万不能同朝廷扯上什么瓜葛的。结果那奎木狼倒是挺深情的，一直追着百花羞转，有情人终成眷属。只不过，后来本家的人知道了这件事，勒令那百花羞即刻归族……再后来，两人终于决定归隐山田，不再问这世上的是是非非……”李晋见李棠也不在意，就又补充了几句。

“哇……”杏花听到这里脸上也露出崇拜的表情，“情深不渝，不过如此。”

李晋伸了一个懒腰：“总之就是，奎木狼本来是二十八宿之一，结果非要娶我们李家的女子。后来为了那女子，不惜从镇邪司中叛逃。这破事藏着掖着也就算了，结果反而一发不可收拾，害得我还被家里的主子派过去……”

说到这里，哮天突然轻吠一声，李晋急忙住嘴，这才发觉自己险些把肚子里的话连着牢骚不经意间全都吐出来。

“所以，我们现在去的，就是奎木狼的方向咯？”李棠兴致勃勃地开口问道，“我倒是想去看看。这个人为了百花羞敢开罪哥哥，还背叛他的镇邪司，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她平生最是喜欢这样不羁世俗的人物和故事，尤其是跟李家有关的。

“行吧，既然如此……”李晋耸耸肩膀，抬手将哮天唤了回去，“我带你们去找那奎木狼……”

吴承恩似乎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青玄，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定的主意，若是青玄要去，他便跟去好了。

而此时的青玄却是一副默认的态度，他的目标虽然不是奎木狼，可却势必要走一趟南疆的，既然李晋给了借口，倒正好有了托词。

吴承恩看青玄不表态，有点茫然。

这时，李晋倒是忽然劝起吴承恩来：“那奎木狼的故事甚是精彩，跟南疆的一个大角色有甩不脱的干系，他的故事写出来虽然算不上惊天地，怕也能泣鬼神了。既然你是个写书的，如果不去岂不可惜？”他特意强调“大角色”，还对吴承恩挤眉弄眼，在吴承恩看来，“大角色”就像是“大妖怪”的代名词。

不过，李晋这话还真是劝到了点子上，没有什么比著书更令吴承恩兴奋的，立时便说动了他。

“那奎木狼之前可是镇邪司二十八宿之一，虽然逃出来很久了，但降妖的本事可不会落下。他要是见了妖怪，哼哼，说不定很高兴呢。”李晋的嘴一直没闲着，眼睛直瞟杏花。

“我，我不是坏妖怪，我又不害人。”杏花不卑不亢地争辩着，又从路边的杏树上摘下一颗杏子递给吴承恩，“我就是想……想跟着你们，去看看那个奎木狼。你们说的那个爱情故事，我也颇喜欢……”

杏花的这番话说得越来越小声，最后甚至细若蚊鸣。

“你有没有脑子，竟然着迷于奎木狼那种人！他就是色迷心窍，哪里来的什么爱情故事！”李晋忍不住打断道，“说好听点叫私奔，说难听点，奎木狼那厮就是拐带妇女外加通敌叛国！”

“这杏子皮还青着，应该是酸的吧。”一直沉默的青玄突然从李晋手中夺走了杏子，随即扔进口中。

李晋刚要说什么，却眉头一皱，立刻明白了。

在这深山之中，五人已经走了三天。每到一个岔口，那杏花都会按照青玄的嘱咐种下一棵杏花树作为标记，防止迷路。杏花现在法力已经高深了不少，种下的果实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就会生根发芽，开出花来。

而那些花朵，在夜里面甚至会微微发着光，好像一树的小星星。

三天之后，杏花种下的树甚至已经结果子了，她随手摘给李晋的却被青玄夺去，李晋明白青玄的意思，他要先试一下这果子有没有妖气才能让大家入口，只是，如果明说的话，恐怕会伤到杏花的心。

“不错，皮虽然青，味道却很甜，大家都吃几个解解渴。”青玄闭着眼睛默默把杏子吃完，放心地说。

那棵杏树的果子很快被瓜分一空，连李棠也吃了不少，杏花一直微蹙的眉头总算展开了，她总算给大家做了些什么，而不再是一个路途中需要人照顾的小包袱了。

其实，眼下更让青玄担心的，却是那吴承恩。

这几日里，吴承恩眉心之间有一股黑气久聚不散，而且越发浓厚。印堂发黑乃是不祥之兆，青玄倒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他知道自己跟吴承恩这一路走来也算是历尽千辛万苦，可谓置生死于度外。

但是，吴承恩这几天的印堂也太黑了吧……

青玄只能希望，这般情景只是自己看错了。

这一天又是入夜，李晋捡了些枯树枝，吴承恩写了个火字，点了一处篝火作为过夜的地方。李棠和杏花靠在哮天的身上，手中还拿着吴承恩写的书。

倒是吴承恩颇有抱怨：“这都走了三天了，为何还没有找到那个什么狼呢？”

当日黄花镇扑灭妖火后，吴承恩仿佛打通经脉，一口气写出许多卷故事来，将自己和青玄从京城出来的经历都写了一遍，蜘蛛精、蜈蚣精、土地老儿，甚至于一些他脑中的龙王、金角、银角都有故事，连李晋这样刻薄的人读起来，都忍不住称赞几句。

但只有青玄，只是一直在旁边看着，不加任何评论。

“你们师兄弟不一直是一起除妖么，怎么这故事里，看不到多少青玄的影子？”没看几章，李棠就看出了问题，“难道你不乐意跟你师兄一起除妖？”

李棠话虽不多，但口无遮拦这点吴承恩也早习惯了。

“我当然要写青玄。现在这不是还写不好而已，写书这种事，要有体验有灵感才行……”说起这个，吴承恩偷偷瞟了眼不远处的青玄，但青玄那时正闭着眼睛养神，看起来没有听到。

“灵感啊……”李棠若有所思地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坠。说起来，她身边倒是有个灵感呢。

“你这个玉坠里头的金鱼是不是就叫灵感？”吴承恩也注意到了李棠低头看灵感的动作，他目光一亮，凑过来，笑盈盈开着玩笑讨要道，“能不能把灵感送我？说不定我从此之后就灵感大发，文思泉涌了呢！”

灵感从玉坠里面游弋而出，讨好般绕着李棠的手指蹭来蹭去，表达着它不想被送出去的意愿。李棠伸手把它笼在手心，呈保护姿势冲吴承恩摇头：“不行！灵感是我的！你写文的灵感跟我的宝物灵感有什么关系？我才不送你呢！”

“它们都叫灵感啊，有时候，名字也是能带来好运的。”

“不要强词夺理，不送！”

“真不送？”

“不送就是不送！”李棠捧着灵感跑走，跟杏花去说悄悄话了。

吴承恩看着她跑走的背影笑笑，将方才李棠看的那卷书包好揣了起来，压在另一卷书的上面——那卷书被仔细地用丝线缠着，看起来很久没打开过了。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没多久，杏花和李棠都睡熟了。就连那靠在石头上的吴承恩，也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梦话。

“为了李棠的一句话，不会耽误你之前的行程吗？”青玄忽然开了口。

青玄虽然一直微闭着双眼坐在地上打禅，却没有放过李晋这一刻表情上的变化。

守着火堆的李晋抬起了头，先是握住了手边的弯弓看了看其他人，在确定了其他人都已经熟睡后，李晋才笑了笑：“我是该问你为什么不睡觉呢，还是该问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呢？”

李晋手中的弓并没有松开，窝在一边的哮天也昂起了头颅，带着几分威胁般朝着青玄露出了自己的牙齿。李棠倒是没有丝毫察觉，只是翻了个身，身子也蜷了蜷让自己更舒服些。

“从你露面的时候。”青玄坦然回道，似乎并没有介意哮天的反应，“你第一次见我们时，黄花镇，客栈里。还记得吗？”

“不过，当你看到李棠时……”一边说着，青玄一边朝着李棠望了一眼，“你展现出来的是惊喜，却并不是安心。”

“此话怎讲？”李晋似乎一时间弄不明白青玄的意思。

“从这些时日里的相处，我能看得出，无论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你是真的关心李棠。”青玄继续拨弄着手里的念珠，“所以，当你看到李棠露面，确定了她其实并没有惹出什么大乱子时，你着实松了一口气。但是，你眉头之间的那股子烦躁，却始终没有减弱。后来那妖怪金目不断招惹我们，你却又很享受，仿佛巴不得一直留在黄花镇一般。也就是说……”

李晋点了点头，心中不免对面前这个行者有了几分钦佩，他耸了耸肩，倒也没有隐瞒：“我这次出来，领的命令很简单，就是去镇邪司当卧底。”

青玄面色如常，似乎并不惊讶他会有这样的任务。

李晋看了一眼李棠，随手往篝火里加了几根柴火，好让这个夜晚更暖和一些。

哮天也重新俯下了身子，伸出舌头舔了舔李棠的头发。

“其实，还有另一件事。我也不怕告诉你……”李晋仿佛存了一点看热闹的心态，他盯着青玄缓缓开口，“知道我为什么嫌弃这个任务吗？因为我本来就是镇邪司派去李家的卧底。”

李晋本以为这回能看到青玄惊讶的表情，结果仍然失败。他只好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来回卧底，实在没劲透了，还不如跟着你们游山玩水呢。”

忽然，李晋举起了手中宛如残月的弯弓；旁边的哮天似乎也一下子警觉了起来。

青玄也握紧了念珠。

李晋先是揉了揉自己的腿，尝试着站起来，基本上已经不碍事了。紧接着，李晋抬手比出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哮天安静下来，不要吵醒李棠；然后，李晋看了一眼青玄，指了指黑色的林子。

青玄刚要起身，李晋却指了指篝火。青玄即刻领悟，随即张开了一个方圆五六丈的结界，将其他人罩在其中。

“青玄，你这人心思缜密，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管好那吴承恩，让他别接近我家小姐。”李晋说着，重新坐下，语气不知不觉又变得轻佻了起来，“让他癞蛤蟆别妄想吃天鹅肉，最好有点自知之明。你我等人同舟同路只是缘分，而且我有预感：咱们的这份缘分差不多快到头了。李家和朝廷这些年摩擦不断，我等理应静观其变，切不该置身于其中。我活了许久，深刻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做人更难。真的，做狗都比做人容易得多。”

哮天听到这里，仿佛是想印证自己主人所言非虚一般，心满意足地舔了舔自己的牙齿。两人互相看看，却良久没有下一句交谈。

青玄越发觉得，自己看不透李晋这个人。

——尽管他已经如此坦诚。

但青玄直觉他还有更重要的事瞒着自己没有说。他的身份，以及他真正的目的……

火苗渐渐暗淡，青玄微微一笑，并没有在意这份威胁：“我师弟是个单纯的人，他只想封尽天下疾苦，写完他手里的那本书。”

“师弟？”李晋倒是有几分好奇，“说起来，你们两个师从何处？一个五行变化，一个袖里乾坤……如果是同一个师父教的，那这个人本事应该很大。”

“倒是这些个埋伏的人本事更大。”青玄避而不答，回头朝着李晋刚才射箭的方向张望了一眼，避开了之前的话题，“知难而上，看来你没有吓走他们，反而引得他们过来了。”

“这群家伙，为何不肯给我几分面子！”李晋说着，忍不住唉声叹气，“早些年的时候，李家的名号还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现在倒好，二十八宿能让人闻风丧胆，执金吾倒没人认识了！”

“敢来找麻烦，必然有些来路。”青玄捏着念珠，站起身来，打算喊醒吴承恩来帮上一手。

“不必，再睡会儿吧。”李晋摆摆手，示意青玄不用再多做什么，黑林里的身影已经作鸟兽散，不再纠缠，“这批人的手法，是探子。真正的伏兵，估计一会儿才到。”

“是你们家的人？”青玄问道。

李晋摇摇头：“像是本地的……说到这南疆的话，你也该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吧？朝廷既然把奎木狼安排在这里镇守，就是为了提防着那个家伙作乱。所以，奎木狼即便叛逃，也是在此隐居。虽说此人这些年表面上安分守己，私底下却给这附近的百姓、妖怪秘传了很多南苗秘术……要是说他不想谋反，我死都不信的。这南苗秘术，哪怕是凡人用出来也是凶险。”

青玄点点头，想起了之前降服蜘蛛精时偶遇的那个赤发怪人。

只不知……他的南苗秘术是否也是从那人手里学来的？

周围的林子里，突然窸窸窣窣地传出了声响。

李晋抬手，招呼哮天悄悄过来。哮天抬抬头，先将李棠和杏花放在了一边，然后一个龙跃跳进了李晋的身体之中。

“你知道南苗秘术里面，最厉害的是哪一招吗？”李晋不经意地问道，然后站起身，走出了青玄的结界。

“尸蛊。”青玄倒是痛快，“驱尸而战，不伤不死，无往而不利。”

“那你知道几年前，朝廷宫里那场惊天变吗？”李晋继续问道，眼睛却一直朝着林子里打量。

青玄没有作声，他明白李晋的意思，那人确实擅长操纵尸蛊，表面上看确实与前几年京城之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这次，自己来南疆也便是要探探那人的虚实。

李晋继续说道：“当日里，落下的尸首仿佛受人蛊惑一般，全部就地掘坑，躲进了京城地下。这样一来，倒是避免了一场瘟疫肆虐。不少人都说，这是净通寺的天鼎降福，才免了一场祸事。”

青玄听出了李晋话里有话，不禁看着李晋。

“不过，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周围安静了下来，李晋这才收回了目光，“那些僵尸并非被妥善处理掉了，只是在地底下潜伏了起来。说不定，等时机一到，就会……”

话音未落，李晋脚下四面八方不断涌出穿着盔甲的士兵，戴着一副干枯的面孔凶狠地围了上去。

“就会有千军万马，在京城内大开杀戒。”李晋一字一顿说道。

青玄依旧没有说话，但确认了一件事。

——是的。

——看来，惦记着天下的，不仅仅是李家。

第二十四章　白骨夫人

吴承恩还在睡梦之中，便感觉到自己的屁股被人踢了一脚。

待他缓缓打了个哈欠睁开眼后，愕然发现面前已经开始了一场厮杀：一群古代兵卒打扮的僵尸，正在挥舞着手里的粗铜兵器，围着李晋没头没脑地拼命砍杀。

一时间吴承恩觉得自己一定是还没有醒过来。

思及此，吴承恩不禁急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卧着，觉得眼前这个梦不仅如此逼真，而且还格外解气。

要不是怕高声喧哗吵醒了自己，吴承恩恨不得翻身而起，拍着巴掌叫两声好。

于是吴承恩屁股上挨了更重的一脚，转身望去，青玄脸上已经布满了汗珠。

“终于醒了？赶紧动手。”青玄沉着气，维持着几人周边的结界。

“你别怕，等会儿你看我们快打不过了，就朝后面的山上跑，跑回你的黄花镇去。”李棠把锦绣蝉翼刀横在胸前，对身后的杏花说。

“他们……”杏花没有血色的嘴唇吐出几个字，“是古尸？”

这次的场面虽然很像不久前那群多足怪围攻客栈，但是规模和凶险程度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尸兵，都是拿着朴刀和盾牌，脑袋上也戴着统一的头盔。单看这身装扮，似乎应该是秦代的。

而围攻李晋的尸兵更是明显，并非贸然而上，反而行军布阵之间将那李晋团团围住。

李晋虽然挨了几刀，但是身上的文身借着月色闪闪发光，兵器砍在李晋身上之后，冒出层层火花。看来，这是哮天的功劳。

只不过，现在李晋似乎只能以守代攻；他手里只有一把弯弓，被人近身之后难以施展身手，只能挥舞着弓弦朝着四周左劈右砍。

别看这弯弓并没有刀刃，却依旧可以伤及筋骨。

但是这群尸兵似乎不痛不痒，即便胳膊被砍断也没有退后半步。

“砰”的一声巨响，李晋不禁闻声回头；吴承恩已经冲出了青玄布下的结界，手中紧握着一直藏在袖子里、冒着青烟的火铳。

其中一个俯身藏在李晋身后的僵尸被准确地击中了脑壳，瞬间翻身倒地不起。

李棠跟在吴承恩的身后，本想一并冲出去；但是青玄在背后一把握住了李棠的刀鞘，将她拉了回来：“不要近身！”

李棠险些摔倒，站定后，脸上又惊又怒：“我去帮吴承恩！”

“这些都是驱尸之术，有毒。”说话间，青玄瞥了一眼李棠身上的金鱼腰坠；他也知道这灵感大王乃是难得一见的法宝，可以护主，令妖气无法上身。

所以李棠虽然久居李家，身上却一点妖气也没有沾染。

只是，今日的对手并非平日的妖。

他们身上都带着尸毒，一旦李棠上去，短时间内自然是可以破开盾阵，但是这些尸兵肢体断开之际会将自身的尸毒喷洒于四周。

尸毒固然比不上妖气厉害，类似于李晋、吴承恩这样的体格倒也并无大碍。但是李棠本身体质羸弱，万一染上尸毒，这荒郊野外还真未必有什么办法。

吴承恩甩手又是一枪，可是这一次却打空落在了树上。不少尸兵被这巨响吸引了目光，转身朝着吴承恩杀了过来，却对咫尺之外的青玄等人视而不见。

吴承恩一时间手忙脚乱，翻身向后，抬手甩出了一沓宣纸，每一张上面都已经写好了一个“矛”字。

只见扑上来的尸兵大部分身前都被宣纸黏住，然后身子顿时一歪，似乎是被钉在了地上，不断地挣扎着想要挣脱开这种束缚。只有两三个家伙的脑袋碰到了宣纸，才立时头破血流倒在了地上。

其实，吴承恩本打算用火攻的，但是青玄在他动手前，特意嘱咐不得用火。一方面，吴承恩用宣纸写“火”只能维持一瞬而已，这零星的火花最多就是生个篝火而已；另一方面，这里野草杂生，加上山风正猛，如果引起山火，那可比尸兵还要凶险。

敌人众多，普通的刀劈斧砍没什么作用……对付这些家伙，似乎好用的手段只剩下了吴承恩自己一直藏着的龙头火铳——想当年，自己在京城神机营刚刚得到这把宝贝时，便按照朝廷规矩，用南苗僵尸雕琢枪法。起码从当时的成果来看，火器对于这些行尸走肉还颇为有效。射得准一些的话，基本上可以一枪一个。

事实上，几乎所有神机营的兵器，都会在暗地里利用南苗的尸蛊来进行试验杀伤成果。自然，每日招惹死人，神机营的人都觉得这个方法太过晦气。只不过，这是皇上刻意安排的，神机营也不好违抗。

没想到昔日里的一段过往，竟然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吴承恩不禁觉得，说不定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也未可知。

思忖之间，吴承恩抬手又是一击，射倒了身边一个被宣纸控住的尸兵。

吴承恩正在得意自己的枪法竟然如此出神入化——明明瞄的是另外的方向，身前的僵尸反而倒了——却没有发觉到刚才被矛贯穿的僵尸已经撕开了自己的肉身，朝着吴承恩劈了过来。

“小心……”那杏花贴着结界边缘，看到这一幕急忙奋不顾身，冲出去扑在了吴承恩的身前。只是她的话音还在耳畔，肩上便被砍中了一刀。

杏花默默地站定，低头看着那只受伤的肩膀，杏黄色的衫子破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倒是看不清伤口有多深，她也不敢撕开去看，只能看到一道细细的粉色的血迹慢慢浸湿了黄衫，一圈一圈地扩大着，血迹扩到了拳头大小，然后……停止了。

血止住了？好像也并不是很疼。杏花惊惶地回头看了李棠一眼，似乎在问她：“怎么回事？”

“松开！”李棠对握着自己刀鞘的青玄喊道，“杏花受伤了！”

青玄没有言语反驳，却也没有松开自己的手——自己和李晋言语之中，明白眼下李棠可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指不定李家会如何刁难——之前一路的冒险，李棠可以安然无恙已经算是奇迹了。

不过，眼下的这一次和之前的战斗相比，性质完全不同，之前都是他们去招惹妖怪，而这些尸妖，反而像是在等着他们。

难道他们，是为李棠而来？

李棠的眼睛却直了，忽然盯着青玄的身后，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救兵来了！”

青玄心思耿直，断然想不到在这种关头李棠还会使诈。他一转头，只见身后松涛阵阵，荒草连天，哪里有什么救兵。

再回过头来，李棠已经抽身入阵。

青玄看着手里空空的刀鞘愣了一下，只得收了自己的结界。霎时间，外面的那群尸兵发觉到了青玄和李棠的存在，急忙调整了阵形，准备围而杀之。

李晋这才看到了已经陷阵的李棠，慌忙之间还是抽空瞪了青玄一眼。青玄无奈摇头，手握念珠，杀到了吴承恩的身边。

李晋明白眼下拖延不得，只得一把抓住身边的一个略微高大的尸兵，顾不上他一直胡乱挣扎，反手拉弓。只见李晋身上的文身一亮，瞬间将手中的尸兵朝着李棠面前的尸群射了出去。那尸兵一下子天旋地转，横舞着砸飞了一片敌人。

黑暗之中，刚刚离开篝火的李棠还不大能看得清楚，只听得一阵风声朝着自己这边飞来。纵使李棠刚才还信心满满，这未知的危险还是让她心里一颤。

只不过，李棠生性好强，咬咬牙后反而抬起自己的兵器，迎着风声向前迈了一步——管你是什么来头，只要一刀便要你七零八落！

近了，风声近了——李棠定睛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毫无生气的死脸。

就在这一慌一忙之际，李棠脚下的土壤忽然松软，几个尸兵猛地伸出手，仿佛从地狱之中爬上来一般。

“你愣着做什么！”吴承恩一个箭步，一脚踢中了其中一个尸兵的脑袋，让他彻底断了气。亏得这一脚，吴承恩打开了一个包围住了李棠的尸兵缺口。吴承恩匆忙伸手，想要将李棠从这尸兵的圈子里拽出去。

“多事！”李棠这才醒过神来，却并不领情。她急忙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手中的锦绣蝉翼刀横着在自己肩头举起，眼睛睁得仿佛夜星一般，原地挥了一刀。

裙摆借着这股刀风好看地飘起，李棠这才吐出了嘴中的那口气，卸了力气。刚才这一刀李棠已经尽力拿捏，将刀锋在自己的脚下画圆避开了吴承恩的胳膊。这一招下去，周围的尸兵悉数被击败。

“你看，哪里用得着你多……”李棠喘着气，捂着胸口。她刚想斥责几句吴承恩，却发觉自己脚下不稳，就要向后倒去。

吴承恩急忙一把抓住了李棠。

李棠已经顾不上斗嘴；刚才自己吸的那一口气，充满了让人无法忍受的尸臭。

她平日里都是与精细的胭脂为伍，从没闻过这种恶臭，一时间，李棠两眼发黑，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李晋已经打穿了包围着自己的那些尸兵，而青玄则是按住地面，念了一声“金”。地面传来了不断敲打的声音，却不再有新的尸兵爬出来。

“不知道是哪一边的朋友？如果方便，请借一步说话！”李晋抬起头，朝着这片漆黑的林子大声喝道，“在下执金吾李晋！自古井水不犯河水！而且你要是真的想打，起码露个脸来！神龙见首不见屁股，缩在见不得人的暗处下罩子，阁下这脸面也能算是条汉子吗！”

几声叫骂挖苦，在这深山之中不断盘旋。一时间，其他尸兵都停止了动作，似乎在等着驱使自己的主人的回应。

“李先生说得在情在理。”一个声音，凭空在夜色之中混沌响起，叫人辨不出方位。不过，这个声音出乎李晋等人的意料，竟是一个女子的音色，“既然我并非男子汉，咱们是否可以继续尽兴了？”

言语间，那些尸兵同时转头，死死盯着李晋。

“这么多的尸兵，我还以为是那家伙……结果是个大姐啊。”李晋听到这个声音后，自言自语之间不禁轻蔑了几分。青玄倒是松了口气：如果真的是李晋之前提过的那个人，那么自己这边一定会凶多吉少。

“女施主可否借一步谈话？”青玄一边说着，一边闭上了眼睛；即便现在目不可视，但是青玄有把握能辨出敌人的大概方向。

“这里本是一条死路，前面除了一道流沙河天险之外，别无他物。”那个女声寥寥响起，落入青玄耳朵之中却来自四面八方，“几位身手不凡，想必不会是因为迷路才走向这个方向吧？”

青玄睁开了眼睛，轻轻皱眉。

李晋朝青玄望了一眼，青玄只是轻轻摇头。

李晋别无他法，只得回口道：“在下只是带着几个朋友去见一个朋友，绝对无意冒犯南疆。况且，姑娘用用脑子，我们李家要是真打算发难，也断断不会只派我一个执金吾带着两个弱女子和两个拖油瓶前来吧？”

黑暗之中传来了一声吴承恩的叫骂，大体意思是李晋这个瘸子才是拖油瓶。

“那么，莫非五位是来见奎木狼的？”这女子一声冷笑，缓缓问道。

“如果是呢？”

“主子前往京城之前，特意吩咐过，不得放任何人接触那奎木狼。无论是朝廷的人，还是你们李家的人……”女子的声音落脚处虽然杂乱无章，却能听得越来越近，“但是李家毕竟是李家。倒不如我卖李先生一个面子，你今夜败于我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省得辱了执金吾的名声。先生觉得怎样？”

李晋忍不住一声狂笑，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一股妖气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青玄急忙一个闪身，凑到吴承恩他们身边张了结界。

李晋原地一愣，本能地抬手一挡，却发现这股妖气径自从自己身上穿了过去。

下一个瞬间，近百名尸兵汹涌而出，只是手中已经不见了之前的粗铜兵器；相对地，他们手中纷纷换上了一把狼牙棒一般的白色武器，借着月光发出森森阴亮。

众人也都看清了，那哪里是什么兵器，分明是死人身上抽出来的骨头。

而那青玄的结界之内，杏花也是一愣一愣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这种白色兵器。青玄低头看了看，急忙一把拍掉——吴承恩倒是好奇，将那兵器捡了起来细细端详。

那是一段人类的脊椎。

放眼望去，数不清的尸兵持着这种缠绕着妖气的白骨。这女子的招式，即便表面上略略无奇，但是究竟伤了多少人命才有了今天的修为？

青玄轻叹一口气，举起手，朝着自己身后指去。

“干得好。”李晋看到了青玄的手势，身上的文身缓缓亮了些许，抬起头看看，虽然不是满月，但是也有几分月光洒下。下一个动作，李晋拉开了手中的弯弓，朝着青玄所指的方向瞄去——

这女子最终还是大意了。即便听不到看不到，但是妖气来的方向，青玄可是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的。即便李晋此时还不能使出“天地一色”，但是只要知道大概方向，这一箭射去出其不意先发制人，哮天八九不离十可以夺了对方性命！

“砰！”

一声巨响。

李棠皱了皱眉，微微睁开眼。身边的吴承恩站起身子，径自朝着青玄指着的方向放了一枪火铳。一旁的李晋不禁愣住，侧目看着吴承恩这番没来由的举动。

远处，传来了那女子的一声“咦”。很快，一阵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听得出那女子断然是换了自己的位置。

“你这该死的拖油书生做什么！你到底和谁一伙！看风放哨吗！”李晋只得悻悻然松了弓弦，然后忍不住转头朝着吴承恩高声骂道。

吴承恩一脸愧疚，嘴里面只能嘟嘟囔囔“我以为青玄是给我发的信号”这一类辩白。杏花急忙点头，表示连自己都以为青玄是给吴承恩打的手势。

青玄忍不住摇头叹气，抖擞了精神，警惕着周围的尸兵。

“几位果然有一套，也多谢这位公子好心。来而不往非礼也……”女子的声音再次铺天盖地落下。但是随着声音消失在山涧之外，那些围着的尸兵纷纷罢了手，重新钻进了地下。“如果几位可以迷途知返，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但是如果再让我见到几位……”

声音连同着那些尸兵，一并消失不见。

荒野之中，只剩下了李晋那络绎不绝的叫骂声。青玄收了结界，查看了一下李棠的脉象——还好，并无大碍。

但李棠轻轻喘着气，心中的惊恐慢慢扩大。刚才她清楚地看到，青玄悄悄将刚才那段人骨藏进了袖口之中。

那段白骨似乎并没有什么稀奇，只不过上面刻着四个小字……

“白骨夫人”。

难道这青玄和白骨夫人……有什么渊源？

第二十五章　深沙大王

京城，镇邪司。

麦芒伍端坐在天楼之内，面前放着一盏凉透了的茶，却一言不发。

面前的棋盘，摆出了几日之前自己和皇上对弈的那一场残局。

无论怎么看，皇上应该不会出乎自己的意料。这场“和棋”的结局，理应信手拈来。

但是麦芒伍心中，却如同无风的海面；纵使表面上平静如斯，却藏着一股说不清的暗潮，令他略感不安。

门敲了敲，麦芒伍没有回应。

片刻后，血菩萨拄着一根拐杖，推开了天楼的大门——一只乌鸦乖巧地栖息在门环上，替自己的主人继续用嘴叩击着门扉。

麦芒伍这才抬起手，招呼着那只乌鸦展翅而飞，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麦芒伍轻轻捋着乌鸦的羽翼，眼神里也和刚才的死静不同，夹杂了一分关切。

“辛苦了。”麦芒伍这句平淡无奇的话，听起来说不准到底是说给帮着主人敲门的乌鸦听的，还是说给那刚刚落座、日渐消瘦的血菩萨听的。

“听镇九州说，李家的人回去了？”血菩萨没有接话的意思，自顾自开了口。

麦芒伍手中的乌鸦随着自己主人的发问，显得不再安分，眼神变得凌厉了起来。

麦芒伍点点头，放那乌鸦迫不及待地飞回了血菩萨的肩头。

麦芒伍并没有打算告诉血菩萨，那日里与二十八宿交手的人乃是李家执金吾中的一员——血菩萨出于朝廷立场，多少能够理解自己的举动，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镇邪司之内人多嘴杂，血菩萨又略有几分耿直；万一被那镇九州知道了来龙去脉，说不定为了吸引李家的刺客再次前来，会故意把“鬼市老板未死一直藏在天牢”的消息散布出去。

既然锦衣卫镇邪司欠老板一个人情，那么颜面这种事，多多少少究竟比不上情谊重要。

倒是神机营这近在咫尺的大军，仿佛肉中生刺。

麦芒伍知道，神机营此前从未有过大规模调动。

针对锦衣卫镇邪司而行动，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神机营这股火炮势力，从射程、杀伤力、先发制人等方面来说，都非常克制锦衣卫镇邪司。

甚至皇帝都配合，难道真如镇九州所说，真的想灭掉镇邪司吗？还是只是为了好玩……

麦芒伍想到这里，不禁眉头一紧，知道自己出于大局考虑，不得不防着这一手。这就好比眼前的棋盘呈现的局势一样：明明麦芒伍胸有成竹，皇上却可以突然撒下一把棋子，将整个棋局的胜负关系重新定义。

最要命的是，皇上如果输了棋，大可以重新来过。镇邪司只要输一次，估计皇上不会留给二十八宿下一次翻盘的机会了。

“皇帝对于奎木狼叛变，已经恨到如此地步了？”血菩萨十分不解。

虽然奎木狼叛变了，但他并未做出什么伤害朝廷的事，而且距他离开镇邪司也已经有段时日了，为何当初皇帝不提，看似不甚在意，现在却又突然拿此事来做文章？

“或许吧，帝王之心，无法揣测。”麦芒伍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只能尽量避免被怀疑。”

麦芒伍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他也觉得皇帝突然发难有些蹊跷，莫不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

“派九剑去找那叛徒行吗？”血菩萨问道，“前几天黄花镇那边才传来消息，他并没能活捉金目。”

“无妨，”麦芒伍继续布着棋局，“他已经在自责了，正好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但是他太嫩了，而且心太软。”血菩萨声音里带着不满。

“若非如此，我还不派他去呢……”麦芒伍话还未说完，突然听到“吱呀”一声响，天楼的大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大步进来了一个面相俊美的年轻人——抬眼望去，此人正是之前在户部尚书门口茶楼监视的那个“傻子”。

傻子见到麦芒伍后并没有客气的意思，只是走到面前席地而坐，同时抬眼瞥了瞥身边坐着的血菩萨，眼神里带着几分提防。

一连串举动，仿佛不识朝廷规矩的粗人。这份对麦芒伍的不敬，不禁让血菩萨有些来气。他肩头上的乌鸦也一直朝着这年轻人丧叫。

“自己人，但说无妨。”麦芒伍似乎没有责怪这个傻子的百般无礼，只是开口吩咐道。

那傻子这才伸了个懒腰，双手支着自己的身子好让自己更加舒服一些：“鬼市里面已经被那个桃花源的铜雀全面接管。我们之前的眼线都没了——不是说与那些眼线断了来往，而是之前的眼线都失踪了。看来他们掌柜的铜雀确实有些手段，这才几天，就把我们好几年建立的耳目一网打尽，一个没留。”

“也就是说，查不到？”麦芒伍点点头，似乎对这个惨重结局并不意外。虽然自己和铜雀只有一面之缘，但是从他一直稳操胜券的笑容来看，就知道骨子里这个人和自己有几分相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是啊，神机营本来就是层层设防，这些年虽说一直声势浩大地操练着，但是对外却烟雾重重。”傻子表面上附和着麦芒伍的话，语气中却是毫不在意，“尤其是咱们失了鬼市的支持，现在又不得不全部困在这京城之中，瞎了聋了就是这感觉吧。”

那神机营确实棘手，且不说别的，单是大营门口，便竖立着两块西域进贡来的磁石。表面上说，是防止神机营的兵卒携带火器出逃；实际上，麦芒伍的银针都过不了这一关。所以，对于神机营方面的情报，一直以来只得仰仗于鬼市遍布于江湖的庞大消息网。

“不过，倒也并非一无所获。”傻子看到麦芒伍一语不发，搔搔头，继续说道，“你们最近不是说要纳一个书生进二十八宿吗？叫什么来着……对，吴承恩。他倒是有一点有意思的传闻。”

听到这里，血菩萨几乎是和麦芒伍同时抬起头。

吴承恩？

不知这个他们从南秀城就开始关注的年轻人，又会给他们什么样的惊喜。

当初在南秀城，血菩萨与之有过一面之缘，也见识过了他的封妖技能，但这并不足以让镇邪司下定决心吸纳他加入镇邪司。但是他们也并未放弃这个备选之人。后来在黄花镇一战，吴承恩表现不俗。这次在九剑传回的消息里——那连降三天的暴雨正是吴承恩借用红钱之力引发的！在关键时刻解了他们镇邪司的燃眉之急！

虽然不知他的所谓“袖里乾坤”到底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但这年轻人有潜力是没错的了。

也就是在知道暴雨是因吴承恩而下的时候，麦芒伍才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吴承恩拉拢到镇邪司的阵营来！

刚好因为奎木狼的背叛，镇邪司空出一人的名额，用吴承恩来填补空缺，虽差强人意，却也算一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他加入镇邪司之后，肯定还须试炼调教。

“他之前不是独自来过京城吗？只是据听来的消息，说是那姓吴的书生是来赶考的，但是正赶上五年前的惊天变。”傻子说道。

听到惊天变三个字，连麦芒伍都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不能说他就跟惊天变有关吧，但是后来在京城市面上流行着一个话本。”傻子将一本小册子递给了麦芒伍，“这个话本特别好看，十个说书先生里九个都在讲这个话本。”

“而且，他离开京城之际，身上带了三枚红钱。”傻子想了想，觉得似乎这才是最重要的地方。不过麦芒伍却似乎并未对他说的红钱投以更多的关注，显然是已经从别的渠道知道那姓吴的小子拥有红钱之事了。

汇报完毕，傻子没再等麦芒伍继续吩咐，就直接离开了。

麦芒伍则自顾自地翻开了傻子留下的册子，迅速浏览过后眼神微变。

“武举在什么时候？”麦芒伍突然放下册子抬头问道。

血菩萨想了想：“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速速安排将那吴承恩先请回来再做打算。”麦芒伍言语之间，加重了一个“请”字，“此事重大，不能失手。”

“好，我让九剑去办。”

另一边，吴承恩等人的脚步倒是悠闲了不少。本来，让李棠拼命杀敌的是杏花受伤，但杏花的伤却愈合极快，看起来根本没伤及根本，这几天下来李棠已经恢复了精气神，却因为这几天吃的东西略有粗糙而体力不支。

李晋专门给李棠准备的点心盒里面，牛肉干已经吃完了，馋嘴的感觉比饥饿更让李棠心里不爽。再加上这一路吴承恩忙里抽闲写的几篇游记有失水准，更是让李棠多了几分抱怨。

“故事越发不好看了。”李棠骑在哮天身上，随随便便看了几眼吴承恩递过来的稿纸，嫌弃地扔回去。

吴承恩也有些无奈，他当然想写出精彩的故事，但最近一直找不到写作灵感，虽然黄花镇经历的金目一事十分精彩，但那之后，他们就一直在赶路，也没有更好玩的经历可以拿来当作素材。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真正想要写好的人……是青玄。

李晋和青玄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听到后面吴承恩又开始与李棠拌嘴，两人竟然难得地都没有开口劝说。

“敢和李家的少主斗嘴，万一被其他的执金吾知道了，吴承恩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李晋闲着无事，开口嘟囔道，似乎是想引一引青玄的话茬。

青玄跟在李晋身边，依旧是摸着自己手里的念珠，没什么反应。

李晋耸耸肩，继续问道：“等那吴承恩写完了他的书，你有何打算？你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做吧？”李晋话里有话一般，就是不肯住口，“我看你本事不错，那五行变化用得得心应手。倒不如我去引荐，你来李家当个执金吾。你这本领，李家定会重用。到时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青玄听到这里，不禁皱眉：“这并非在下所求。”

“怎么？真的无欲无求？”李晋一边问着，一边扭头看了看后面——李棠已经抽出刀来，挥舞着四下追砍吴承恩——哎呀！要是能一刀砍中那该多好……李晋琢磨着，继续说道，“总不能真的一直跟着这个书生写书吧？你是修行之人，又不能婚娶，还不好好盘算做一番事业，换得青史留名？”

李晋见青玄并不想聊这个话题，忽然语气一转：“不过也是，修行者嘛，淡泊惯了。你让我数数这史上留名的修行之人，我也就能说出一两个而已……”

李晋吹了个口哨唤过一旁的哮天，蹲在自己的脚边，拿下了背着的弯弓，忽然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弓弦，朝着吴承恩便是一箭——

哮天化作一道闪电，呼啸着从吴承恩身边盘旋而过。吴承恩自己倒是压根儿没反应过来，只觉身子一麻，随即被哮天带来的一阵风旋倒在地，摔了个狼狈。吴承恩挣扎几下，匆忙爬起，正要朝着李晋叫骂几句，却见得李晋压根儿没有再看自己。

正相反，李晋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开细读。

吴承恩一愣，匆忙摸了摸怀中——果然，李晋手里的那本书正是自己的心血！

“李晋，拿来还我！”吴承恩似乎真的动了脾气，手中已经亮出了纸笔。

哮天看到这一幕，朝着吴承恩摆出了准备扑食的姿势，嘴里面呜呜发出了威胁的声音。

李晋抬头，似乎并不打算继续激怒杀气腾腾的吴承恩；相反，他将手中的书直接扔还了回去。吴承恩急忙一把接住，小心收好。

“你应该拿这本书给小姐看。”李晋并无争执之意，收起了自己的兵器，“这本书里面讲得真是精彩，比你平日里写的好看多了。尤其是其中有一章……”李晋笑着，继续说道，“说是有个天生石猴，拿着一个巨大的棍子，一棍子砸坏了天宫。文笔实在是高超。这个，倒让我想起来，五年前，京城流传的一个传说……”

李棠歪歪脑袋，有些疑惑。不晓得平日里一向毒舌的李晋为何今日竟如此好话连篇地夸赞吴承恩。莫非，那篇真的这样好看吗？

“对了……”李晋说着说着，做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转头看着青玄，“我记得，想要往这本书里面写东西，需要的所谓‘墨水’，乃是故事中妖怪的内丹吧……”

李晋话到了这里，青玄和吴承恩同时一愣。

“且不论两位到底是如何知晓京城里前几年的事情的……”李晋说着，哮天已经幻化成了文身，附在了自己主人的身上，“我更关心的是，两位该不会要告诉我，你们已经打赢了那妖怪，取了它的内丹吧？”

此事乃绝对机密之事，这李晋如此试探不知是何用意……

吴承恩和青玄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晋，哪知李晋却并不与他们对峙，反而哈哈笑着，继续向前走去。

仿佛他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个笑话，不值得大惊小怪。

远处隐隐约约听到了河流的声响，杏花急忙奔了几步，似有喜色：“正巧口渴了，不如我们到河边歇息一下，再赶路也不迟。”

“还远得很。”李晋抬头望了望，明白杏花想得太美了，“错不了，这应该是流沙河的响动。听这个声响……我们还有一天多的脚程才能到。不过……”

在说到“流沙河”这三个字的时候，李晋刻意加重了自己的语气，同时瞥了一眼身边的青玄。

青玄面无表情，似乎并没有在意。

见得青玄没有反应，李晋只能继续说道：“不过，我们可能确实需要歇歇脚了。旁边的几位朋友，已经跟我们一路了。”

说着，李晋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扭头朝着身后望去——

此地，已经属于南苗的腹地。

这一片深山野林，自己也不是太熟。但是身后跟着的人，从一开始的小心谨慎，到现在毫不掩饰的杀气腾腾，变化颇为微妙。

也就是说，身后跟踪的那些人一开始似乎只是提防着吴承恩等人，而现在随着不断前行，已经绷不住了。李晋立刻想到了，一定是自己带路，误入了别人的地盘。

正这么想着，吴承恩突然脚下一歪，随即被一根草绳套住了脚踝，惨叫一声后便直愣愣地被拽到了一棵十余丈高的大树上面。

看到这一幕，青玄和李晋却同时松了一口气：这陷阱一眼便能看出，是苗人用来猎取山中走兽的，而不是用来害人的。这么推断的话，后面跟着的人并非想要袭击，更可能是打算防卫自己的猎场。

虽然在很多人的眼中，苗疆和化外之地没啥两样，但苗人心地却较为单纯，只要澄清误会，便可以避免一场无妄之灾。

果然，李晋他们路过的林子后面，涌出了几个人影，都是一只手握武器，另一只手藏在怀中，似乎握着什么，叫人不得不防。

但李晋看得出来，他们的穿着和武器也只是普通猎人的配备。

这些人呜呜喳喳，一边跳着一边叫骂。只是嘴里说的都是南苗土语，令那想要开口的李晋有些摸不着头脑。

青玄看了看对面，似乎面有惊讶，开口朝着对面说了几句土语。未想到，这话不说还好，话一出口对面的人反而夹杂了几分愤怒一般，眼瞅着就要杀过来。

“咦？”骑在哮天身上的李棠坐直了身子，对着对面的一个苗人定睛细看，随即拿手一指，“青玄，那人不是在南秀城见过的那个吗？就是戏弄了震九州的那个……”

言语之间，对面的那个苗人停下了动作，抬头也是细看了一番对面的李棠。果然，这人赤发大嘴，就是之前在南秀城遇到的苗疆怪人。看来，这赤发怪人应该是这群人的统领，转头说了几句话，其他人立刻收了兵器，各自离开。

其实，青玄刚才也认出了那赤发怪人，所以才开口招呼。

赤发怪人拎着手中的钢叉，朝李棠等人走了过来。

那哮天立刻发出呜呜声，似乎在警告对方。

赤发怪人愣了愣，发觉那畜生是在提防自己手中的兵器，索性张开了自己的血盆大嘴，一口将兵器吞了进去，然后才两手空空地走了上来，对着李棠叽里呱啦了一番，而他旁边的人也三下五除二把吴承恩放了下来。

“他说什么？”李晋皱着眉，催促着青玄翻译。

“他说，他认出了李棠，只是没想到大家会在这里又一次相见。”青玄一边说着，一边迎上前去，同那赤发怪人攀谈起来。几句之后，青玄的脸色越发严肃。

青玄说：“他们来这里，是为了给神做供奉。”

“等等啊，”李晋虽然不懂那南苗的言语，但是有一个词似乎不断被那赤发怪人提起，“据我所知，这里的苗人，信的是……”

“杀神。杀神。”赤发怪人一直这么喊叫着。

李晋和青玄互相看了看。

“是……沙神。”李晋开口，在空中写了“沙”字，纠正了李棠之前的猜测。李晋看了看流沙河的方向，“苗人所信的，是一个叫深沙大王的神。”

他在说完之后特意又去看青玄，对方依然不为所动。

“深沙大王？”李棠歪了歪脑袋，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记得，那妖怪有点名气，小时候我好像还见过。”

“自然是见过的。”李晋说道，同时看着青玄，“不过小姐你可能不知道，深沙大王其实并不算妖怪。他之前一直都是镇守着流沙河，这些年更是统率起了河畔另一面的南苗民众。朝廷虽然一直想要开土扩疆，甚至也派遣重兵前来南疆，却苦于两道屏障而无法如意：其一，就是流沙河这道天险；其二，就是这南苗人嘴中无所不能的深沙大王。”

“哎？这听着确实不像妖怪，像是当皇帝带兵打仗的样子……”李棠似乎有些迟疑，觉得李晋的描述超乎自己的想象。

“说起这沙神，倒还有个流传民间的有意思的传说……”李晋咂摸一番，继续说道，“说起这传说，这就不得不提起另一个人，便是金蝉子。这人虽法力无边，但传说中，他每一次轮回转世，都会在流沙河被那深沙大王吃掉……你说他倒霉不倒霉？说来这妖怪也真是过分，可着一个人往死里欺负。但是呢，这金蝉子每每转世，还必须得从这流沙河过一遭……”

“那岂不是每一次那什么蝉都会死在流沙河？”吴承恩第一次听这个故事，觉得这人虽然命运坎坷，却又着实有些好笑，“次次都羊入虎口，而且是周而复始，这人也不长些记性。”

“是啊，”李晋赔着笑，却看着那青玄，“其实这就是个传说而已。事实如何，我们又怎么会知道呢？”

但是青玄却一直在认真听怪人说话，怪人越说越激动，让吴承恩不禁好奇，催问青玄他到底说了啥。李晋对青玄的表现略有些失望。

这时的青玄听了很久，与其说是听，倒不如说是在想，终于他转头对所有人说：“刚才他说，深沙大王此时并不在南疆。”

等等……李晋忽然间陷入了沉思，想起之前那个白骨妖似乎也有意无意提及过一句“主子前往京城之前”云云，李晋早知道，这深沙神仗着苗疆蛊术，统领着各种死尸骷髅，那个自称白骨夫人的一定是他的手下。

难道说，这沙神此时确实恰巧不在流沙河？这就怪了，李晋的印象中，极少听说深沙大王会离开苗地。

“那这深沙大王去哪里了呢？”

“京城。”青玄淡淡地道。

第二十六章　天牢

平日里，这繁华的京城之中唯一不可见光日的地界，也只剩下了那充满了绝望的天牢之内。

除却几个特殊的日子，能让天牢之中的死囚们为之一振外，基本上天牢之中总是死气沉沉的。

当然了，在天牢正中最近才改建出的那间巨大的牢笼里，是个例外。

这间由朝廷出银子不遗余力大兴土木建造的牢房，从外面看，更像是京城里面随处可见的上等客栈。

除了所谓的墙壁都是用铁柱替代以便监视外，牢房里面可谓古色古香，案台、太师椅、卧榻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个新挖出的池子，看起来是供人泡澡所用。

只是这个池子其实内有乾坤；当时被召到天牢里做活的几个年轻工匠看了图样，都觉得是不是朝廷的老爷们搞错了：这池子竟然要挖五丈深，而且进口窄、内里宽。

倒是有个老工匠看完了图纸直打哆嗦，觉得自己洞察了朝廷的阴谋：这分明是朝廷不打算给结工钱，挖这个池子就是意图把这几个干活的人埋进去！

不过，既然是朝廷的旨意，那该干的活儿还是要卖力干的。

没过多久新的牢房建成了，工匠们竟然也顺利地得了工钱。而那池子，还真的被注了水，越发像是个真的泡澡池子。

只是天牢里面的这间地牢到底为何所用，到底是没人能说透。

眼下，天牢之中虽然处处弥漫着人身上特有的腐坏气味，但是新牢房里，却传出了一阵炒菜声，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叫人忍不住流口水的菜香。

不少囚犯都被这香味引得垂涎欲滴，纷纷站起身来靠在门上张望，恨不能吃上一口。哪怕这是上路饭，也心满意足。

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一口饭吗。

“酱油可是要见底了。”奔波儿灞摇晃着手里的竹筒，朝着灞波儿奔招呼着。

眼瞅着小灶里面的红烧鱼就要出锅，灞波儿奔实在是忙不开手，只能嘴里面嘟囔了几句不好听的话，说给牢房里面的人听。

牢房正中躺着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在呼呼大睡，肆无忌惮地打着震天的呼噜。在他身后，刚刚才建好的铁笼，整整齐齐的铁柱子硬是被人徒手扯开了一个大口子。看来此人正是这个缺口的始作俑者。

此时这人也是天牢里面唯一对满屋子菜香没有反应的家伙，更是叫人觉得匪夷所思。

最后一步，红烧鱼顺利出锅。奔波儿灞急急忙忙将鱼放进盘子里，偷偷摸摸、蹑手蹑脚地溜到了池子边上，轻轻叩击几下水面，嘴里轻声说道：“老板，吃饭了！”

水面晃了晃，化作巨龙的老板巍巍战战探出头来，小心地瞥了一眼房间正中熟睡的那人，然后才张开了嘴巴——

“炒好了？”正睡觉的人忽然间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揉揉眼睛后，便直勾勾盯着奔波儿灞的背影，“炒好了还不叫我起床，是讨打吗？”

那奔波儿灞心一横，直接将手里面的红烧鱼甩手塞进了老板的嘴里，然后自己转身瞪着那衣衫不整的无礼之人，大声喝道：“镇九州，你莫要欺人太甚！这才几日啊，你吃我们老板的住我们老板的！没皮没脸，倒也要有个分寸！我且告诉你，老板虽说给你们镇邪司几分面子，但你若是成心捣蛋，可莫怪我们心狠手辣！而且明鱼不做暗事，你到时候也别哭着说我们鱼多欺负人少！我们这边，可是有三个！”

奔波儿灞一边说着，那洗干净了锅铲的灞波儿奔也急忙跑到了他的身边，一起朝着那颓废汉子叫骂。

是的，此人正是天牢里的常住民，镇邪司二十八宿中的那个疯子——镇九州。

老板在自己的两个手下后面咂摸咂摸嘴巴，似乎意犹未尽，然后张开嘴，吐出来了一个盘子，盘子正中间摆放着整整齐齐的鱼骨头。

“别，可别说咱们三个，咱们鬼市出来的，可不能以多欺少啊。”老板的尾巴也从池子里面露了出来，灵巧地在自己嘴巴里盘旋着剔牙，“要是打，你们俩就够了，可别扯上我。我不想跟这个疯子交手。”

说着，老板似乎就要潜回水里，巴不得立刻避开眼前这个晦气的镇九州。说时迟，那时快，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还在张嘴叫骂之际，一个身影闪身而过，快到让人来不及提防。

弹指之间，那镇九州看似原地没动，手里却捏着老板刚才吃剩下的鱼骨头，仰起脖子放进了嘴里。

“真是的，你们怎么这么小家子气？”镇九州一边心满意足地嚼着鱼骨头，一边瞪了一眼老板三人，“说什么我吃你们的，住你们的？来，说说清楚。这天牢也讲究个先来后到，我可是几年前就被关在了这里。而且，你去这群死囚里面打听一下，谁不知道天牢是老子的家？论理，我是主，你们是客。这可是你们住我的！然后再说吃，无非吃了你们几顿饭而已，且不说你们在我这里暂居，一直也没有什么表示，就算是按市估价，几顿饭能换几个铜板？还他妈鬼市的老板呢，小便宜算得这么清楚，一点有钱人的样子都没有。”

这番话一说，那老板也是动了脾气，即刻两只前爪攀上了池子沿儿，顺带着整个身子一跃而出：“镇九州！你说话倒是伶牙俐齿的！吃住我们算是扯平了，那，且说说我这池子！我这是安身睡觉的池子！可你倒好，明知如此，还隔三岔五来我这池子里洗澡！弄得我这水里面一股子除不去的腐臭！这笔账，咱们怎么算？”

说着，老板微微抿起嘴唇，露出了龙齿。

镇九州歪着脑袋想了想，开口说道：“这又不怪我，谁叫这段时间一直不下雨。我身子上着实痒得难受，这才……”

“放屁！”奔波儿灞忍不住高声骂道，“我还看到过，你那天赖在我们这里喝酒，喝多了往我们老板的池子里撒尿呢！这也是天公不作美吗！”

这番话说完，老板顿时目瞪口呆，随即转头看着奔波儿灞：“啊？什么日子？”

“就前天！当时老板你已经睡下了，我们就没及时禀报！”奔波儿灞急忙指证，而灞波儿奔立刻表示自己也亲眼看到了这一幕。两个家伙顿时觉得抓住了镇九州的把柄，总算是占了上风。

只是这老板的脸色算是难看到了极致，鬓毛全部顺着四散的杀气耸立起来。

“欺人太甚……”老板一字一句说道。

那镇九州眼见如此，不仅没有丝毫慌张，反而悠闲地抹了一把嘴，拍拍手起身后一脸期待：“哎哟，总算是能找点乐子了——来，你们三个一起上！我让你们一手一脚！”

老板即便动怒，也知道眼前这个匹夫可不是一般货色。只见老板嘴巴微张，一股海水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汹涌的波浪开始注入天牢。

“你这是流口水呢还是打算淹死我？”镇九州看着这一幕，开口挑衅。

老板并未还嘴，刚才吐出的海水猛然间形成一股龙卷之势，将那镇九州搅在其中。镇九州都没来得及说完话，身子便离了地，进了海水之中。

“任你千斤力气，这脚下无根，我看你如何使得出……”老板一边说着，一边迈步朝着龙卷漩涡走去，准备动手收拾收拾这目中无人的家伙。

但是，显然老板还是大意了——镇九州的一只手猛地从漩涡之中伸出，然后准确地揪住了老板的一根胡子——下一刻，老板“哎哟哎哟”叫着，整个龙身便被顺势扯进了漩涡之中。

旁边的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不明所以，只见得海水之中那老板似乎一直追着镇九州啃咬，几次都近在咫尺，一时间拍手叫好。

老板疼得受不了，吞吐一番，霎时间龙卷消失，自己则和镇九州一并落在了地上。只见镇九州一只手揪着老板的胡子，一只脚踩着老板的尾巴，似是占了上风。

“怎么样？”镇九州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说道，“一手一脚。”

老板瞪眼抬头，随即朝着镇九州露出了一个诡异笑容，然后张开龙口——但见得老板嘴中凝了一个几寸大小的水球，似乎顷刻间便要喷薄而出。镇九州虽然依旧满不在乎，却背了自己的诺言，抬起手去挡——

“玩笑而已，老板何必当真。在下在这里替那镇九州赔罪了。而且这一招用了……还望老板高抬贵手，给在下一个面子。”一个声音，在牢笼之外响起。

老板似乎并不打算停手，但是为了回嘴，只得先将水球吞进了肚子里，然后才开口骂道：“麦芒伍！你别这个时候做和事佬！天杀的玩意，今天定要让你们镇邪司知道天高地……嗝……厚！”

刚才的水球似乎已经跌落于老板肚子之中，发出了雷鸣般的轰隆声，也让老板忍不住打了个嗝儿。本来老板那杀气腾腾的气势，一下子失了风度。

天牢里，唯一一个站在笼子外面的人，正是麦芒伍。那镇九州打了个哈欠，心不甘情不愿地朝着麦芒伍的方向瞪了一眼：“妈的，竟然扰了老子的乐子，找死呢？”

而麦芒伍依旧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让人找不到什么借口发难。

牢房里，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这一仗虽说弄得乱七八糟，不过老板刚才召唤的海水倒是留下了不少海鲜，也算是因祸得福。

麦芒伍端坐在牢门之外，里面则是依旧在斗嘴的老板和镇九州。

“我跟你说，我是没法再躲在这里了……为什么要让这个疯子与我同住！”

“别，你听我说！他竟然说我浑身都是臭味！这可是辱了咱们镇邪司的威风……”

“你闭嘴！麦芒伍，你倒是要负起责任，给我个交代！否则今天我便不客气！”

“哎呀哈你想干啥？我可告诉你！你要是不客气，我也不客气！”

麦芒伍只是静静地听，一时间插不上嘴。眼见两人几乎又要打起来了，那麦芒伍才轻轻咳嗽一声，算是劝架。

“老板听我一言，”麦芒伍开口说道，“我这兄弟，为人莽撞，多多少少还请老板担待。不过，李家的人是否已经放弃追捕老板，我们还未得知；留得镇九州在您身边，也是为了图个周全，这是其一。其二，老板说的臭味，并非源于活人。几年前的惊天变，留了些念想在皇城之下，一直不能根除，所以，也只能让老板多加忍耐。其三……”

“他往我的池子里撒尿！”老板打断了麦芒伍的辩解，开口说道。

“……其三，其三……”麦芒伍突然间听了这么一句话，一时间口舌竟然有些打结，不知道该如何应变。牢房里，却还传出了镇九州“嘿嘿嘿”的得意笑声，实在是火上浇油。

“这，天牢里，镇九州一向是来去自由，没有规矩惯了。如果老板介意，倒不如我令人帮老板重新注一池子水，也算是将功补过。”麦芒伍这么说着，老板已经暴跳如雷。其实就算麦芒伍自己，也觉得老板不会这么善罢甘休。既然如此，便只能……

“而且，我镇邪司愿意多赔给老板一千两银子，作为招待不周的歉意。小小意思，还望老板海量。”麦芒伍说道。

“他撒尿的时候，我可是在池子里面！”老板的声音，愤怒似乎没有减弱分毫。

“……两千两。”麦芒伍咬咬牙，说道。

“他还总来我房里蹭吃蹭喝，前几日还偷了我的酒……”老板的语气变得弱了一些，但是依旧强硬。

“……衙门里最近实在周转不开，倒不如老板等些时日，我定会就此事再做答复。”麦芒伍思来想去，只能以退为进。

牢房里面，除了几句老板不太高兴的嘀咕外，倒也没了声响。

镇九州一屁股坐在了牢房门口，隔着牢门，也是先开口抱怨了几句。

“听说你找我？”麦芒伍听了一会儿后，才淡淡开口。

“是的，这几日总做噩梦。”镇九州打了个哈欠，语气总算是恢复了以往的样子。

“莫不是，因为那李征？他可以梦中斩人，你又替老板挨了一刀，所以才……”麦芒伍听到镇九州如此说，急忙问道。毕竟这镇九州可是从来不会抱怨任何伤痛的。

“并不是，并不是！”镇九州急忙辩解道，随即哈哈大笑，“确实，梦里有人砍我脑袋，而且即便明知是梦，却依旧能感到刀刀到肉。只不过，这种小事对我来说，不过消遣而已，哪里配得上‘噩梦’二字……”

麦芒伍听到这里，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你梦到了什么？”麦芒伍追问道，同时手中亮出了银针，“如果睡不踏实，我倒是知道几个穴位，可以安神。”

“我梦见了一个人，那个把我造出来的人……”镇九州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凶狠，“那个把我变成了今天这样不能死的怪物的人……”

麦芒伍听到这里，收了银针，点点头说道：“多少年都不曾梦到他了，你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心事？”

“不知道。已经连续三日，我都会清楚看到他的脸庞。就在我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让我恨不得当时就……”镇九州说这番话时，似乎异常兴奋，手舞足蹈。

一时间，麦芒伍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只能叹了口气。

“其实，叫你来，就是想找个人听我说说话。”镇九州在里面发泄了一阵，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知道你忙，所以才半夜差人去找你。”

此时已经是丑时，麦芒伍本该在镇邪司休息，但是天牢里的兵卒急急忙忙跑来禀报，说那镇九州闹了脾气，点名要见“镇邪司里的那个王八蛋”。麦芒伍听完这口信后，便直奔此处而来。

没想到，镇九州却只是想同自己说上几句话。

麦芒伍并没有客气，在镇九州说完之后，起身准备离开：“近日里，确实格外忙碌些。武举将至，京城迎来了天南海北来的不少能人异士，我们锦衣卫镇邪司不得不防。而且，这次武举涉及锦衣卫镇邪司二十八宿的新人选，我们自当是要加倍小心。”

镇九州点点头，变成了平日里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赶紧回去吧……哎，早知道那龙王这么好玩，我便不打扰你睡觉了。这眼瞅着一会儿天就亮了。卯时一到，连平安签都要求下来，你可真就睡不了了。”

麦芒伍点头，转身离去。

离了天牢，麦芒伍步伐匆匆，急着回那镇邪司。

京城里面，已经有了些人影走动，大部分都是准备早点的商贩。而京城大门外，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正在排队入城。

这些人，就是麦芒伍所说的前来参加武举之人，身上多多少少带着兵器，京城门口的戍卫自然是大意不得。每一个人都要登记好姓名、籍贯，查清了是否有刺客之嫌，才能放进去。

这群匹夫本来就是好勇斗狠之徒，挤在一起难免有所摩擦。但是，只有一个行者打扮的家伙，一直旁若无人，安心地排着队，等待着兵士的盘问。

很快，兵士走到了这行者面前，大声喝问着老一套的问题：“姓名！籍贯！”

那行者微微施礼，然后缓缓开口：

“大人辛苦。在下自南疆而来，名叫……”

“……卷帘。”

同一时间，净通寺的天鼎内，跌落出了今天的签子。仿佛是为了应承这秋高气爽的天一般，签子上，出现了两个久违的黑字：

极凶。

第二十七章　墓碑

南疆。

林子里的树叶已经开始随着秋风瑟瑟发抖，仿佛不经意间就会被扯断。

原本被植被所覆盖的山丘，已经慢慢剥开地衣，露出了颓色。

本该是一个丰收的季节，在这深山之中，却不见一丝喜悦。

赤发怪人轻车熟路，领着青玄一行人在山野中穿行。

这一路上，李晋忍不住一直啧啧称奇：原本听起来已经近在咫尺的流沙河，居然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只不过，这些深山看来是被高人布了一个极其古老的阵法——九转连环阵。

按道理来说，李晋如果发觉自己进入了别人的圈套，以他的经验和阅历，走出这个九转连环阵还是有七八分把握的；甚至，李晋认定连青玄都可以用他的五行之法在这阵里闯一闯。

只是，一向警觉的青玄居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

究其原因，是这个“九转连环阵”实在布得太大了，外人实在无法判断自己是何时入阵的——这些看似杂乱无章坐落在南疆的大山，实则是一座座按照阵法的标位耸然而立，准确地禁锢住了所有在山林之中穿梭的身影。

毫不夸张地说，可能整个南疆的这一大片野山，都是对方的阵法。

这些石山坐落的位置到底不像浑然天成，怎么看都像是被人动了手脚；只是，能够随心所欲移动这么多大山，可见布阵的人法力高深到了什么程度。

若不是那赤发怪人与吴承恩等人在南秀城有些交情，可能他们真的会一辈子困死在这深山之中。

南苗人虽然生性凶狠诡异，但是对于朋友，他们还是有最淳朴热情的一面。

那赤发怪人一路上嘴基本没有停过，一直在和众人说着分开后这段时间的种种。

正念叨着，赤发怪人忽然停住了脚步，并且朝着远处呜啦呜啦地喊着什么，像是在打招呼。

只是这番交流，换回来的却是突如其来、铺天盖地的箭矢——

每一支弓箭的前端，全部缠绕着破破烂烂的布条，凌凌乱乱地写满了咒文，散发着黑紫色的妖气。只不过，虽然不知道敌人是谁，但是对方似乎并无杀意。

箭矢的目标并非吴承恩等人，只是落在了他们的周围。

每一支箭矢落地后，都迅速钻入了地面，紧接着原地就会拔地而起一座新的苍山——很快，落地的箭矢涌起的座座高山层层叠加，形成了一个深渊，将所有人围在了里面。

因为周围的箭矢还在不断落下，导致四周的山头越垒越高，相对来说，围着人的深渊也是越来越深。

所有人都呆住了，看着眼前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地动山摇，杏花甚至还发出了惊呼。

四周一片巨石滚动、地表隆起的巨响。

那巨响持续了好一会儿，周围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青玄立刻张开了结界，防止有碎石从高空坠落。

那赤发怪人朝着头顶上的缺口叫嚷了几句，语气里听得出并非好话。青玄同他交谈几句，皱了皱眉头，走回到了吴承恩等人身边。

“幻术吗？”吴承恩摸了摸自己周围的石壁，开口问道。

青玄摇了摇头：“货真价实。而且，这只是开始……”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不远不近朝着上方迈进，即便隔着石壁也能被清楚听到。

人数不少，差不多是一支军队的规模。

青玄抬起头，看着离地面越来越远的豁口，继续说道：“现在，他们要赶到山顶，从上往下放箭，将我们活活埋在这个洞里。”

李晋听了这话，抬头望了望，随即指了指头顶上的豁口。哮天立刻亮出爪子，顺着周围的石壁攀旋而上，朝着唯一的出口奔去。

且不说一会儿落下来的大山会活活挤死里面的人，就单是堵住了这个口子，那也会憋死人的。

哮天脚程显然比外面袭击的人快上不少，不一会儿就接近了出口；也是难为了哮天如此卖力，一路上基本不能停顿。李晋也有几分后悔：早知如此，倒不如自己将哮天射上去更好——

眼看哮天就要成功，那缺口处却突然间伸进了一只巨大的白骨手掌，一把便死死攥住了哮天。

紧接着，一个女子的脸，出现在了缺口附近。

那赤发怪人看到这一幕，匆匆停止了咒骂，跪在地上朝着上面叩头。

李棠看到哮天被抓的这一幕，一下子叫出了声。哮天被巨骨攥得越来越紧，嘴中也忍不住朝着李晋呜呜叫着，看起来格外可怜。

“上面的家伙听着！”李晋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棠却先声夺人，“你若是再不放开我家的哮天，我定然不会放过你！”

“我不是奉劝过几位不要妄图深入南疆了吗？”女子的声音似曾相识，看来就是之前借着夜色下手的那个白骨夫人；但是，这一次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霎时间已经取了先机。

那白骨夫人顿了顿，点名李晋道：“李家的执金吾，这是你们有意冒犯在先，一而再再而三，我们已经给足了你们李家面子。事到如今再下杀招，恐怕阁下也不能再挑我的不是了。这座巨大的墓碑，也算是给你们李家的一个交代。”那只白骨手把哮天攥得更紧了一些。

李晋一边听着她的说辞，一边不耐烦地摘下了自己背上的弯弓，拉开空弦朝着顶上的缺口瞄去：“吴承恩，你过来。”

“啊？”吴承恩不晓得李晋这个时候叫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但是本能地觉得没有好事。

“我把你射上去，你想办法让那个疯婆娘放开哮天。后面的事，交给哮天就好。”李晋压低了声音，开口吩咐道。

“我？”吴承恩诧异地指着自己。

青玄也皱眉，开口说道：“倒不如让我……”

“她居高临下，而且看那截子白骨的身手，连哮天都抓得住……”李晋倒是有自己的考量，回绝了青玄的提议，“本来对付这种家伙，小姐的刀法最管用，但是，估计冲上去的一瞬间，对方也会展开反击，哮天凶多吉少。”

“所以，让我去？”吴承恩听到这里，忍不住噘嘴。

“第一，那婆娘之前以为你放走了她，与你也还算有几分情面，说不定不会一下子就取你性命。”李晋说得有理有据，同时又瞄了一眼吴承恩，开口说道，“第二个原因……没了，就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其实是你也盼我早死吧？”吴承恩点点头，替李晋说完了后面的答案。

“不要胡思乱想，赶紧过来，一会儿外面射箭的家伙赶到了，咱们可能就没机会了。”李晋活动着手腕握紧了弓。

吴承恩抬起手，放在了李晋的弓弦之上，还想多叮嘱几句：“一会儿我上去后，你……”

话音未落，李晋已经不耐烦地松开了弓弦。之后这吴承恩便带着一阵惨叫，朝着天空的方向飞去。

那白骨夫人居高临下，着实占尽了优势，却也没有提防到突然间一个大活人蹿了上来。吴承恩嘴里面骂着下面的李晋，手里却没有闲着，已经朝着上面的白骨夫人抛出去了几张写着“刀”字的宣纸。

白骨夫人并没有要躲闪的意思，反而是抬起了另一只手——果然，这一只手也是一只白骨巨掌，一个巴掌便悉数拍落了吴承恩的一片杀招。那些宣纸虽然砍进了白骨之中，但是看那白骨夫人的脸色，似乎无关痛痒。

这吴承恩人在半空脚下无根，实在是用不上更大的力气。照这么看来，想要砍断握着哮天的那只骨爪，还得依靠别的对策。

思及此，吴承恩忽然掏出了怀里的火铳，瞄着骨爪没头没脑放了一枪——

可惜，弹丸落空在了石壁上。

不过这惊雷一般的响动，让上面的白骨夫人不禁眉头一皱，抬手将还在飞升的吴承恩一把捏住，捞了上去甩在地上。

吴承恩几乎没有任何防备，摔在地上后接连翻滚，身上的各种零碎撒了一地，只剩下那火铳还握在手中。

抬起头，吴承恩觉得有些眼冒金星，他闭了闭眼，很快就清楚地看到一队尸兵拎着弓、背着箭篓已经快要到达山顶，箭篓里面放满了刚才那种变出大山的箭矢。

“放开哮天！”吴承恩用尽力气，勉强爬起来，握着火铳瞄准了那白骨夫人的后脑。

那白骨夫人听到这句话，缓缓转过脸来——

却是一个清秀的女子面孔，见不到脸上有一丝杀机。

只是这女子给人的感觉依旧是叫人背后一凉。

因为那张看起来清秀可人的面孔，令人感觉格外不真实，仿佛是一张面具摆在了脖子上面的位置。

“砰！”

吴承恩手中的火铳冒了一阵青烟。

一发弹丸，准确命中了那白骨夫人的面门，几乎将她掀翻在地。

有那么一瞬间，吴承恩以为自己得手了——但是那白骨夫人后撤了一步，终于还是稳住了身子，她重新摆好了姿势，看着眼前的吴承恩。

吴承恩不禁吓了一跳：看来，那白骨夫人的弱点并不在于脑壳；但是自己的一击，却将这妖物的脸颊全盘掀飞，露出了肉皮下的赫赫白骨，着实狰狞。

看着这些完好无损的骨头，吴承恩知道，对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偷袭。

但是，那白骨夫人朝着自己脸上一摸，随即慌了阵脚一般，即刻收回了两只骨爪变作平常大小，四下搜寻着什么宝贝一样，十分焦急。过了一会儿，她将那张被吴承恩打掉的血淋淋的脸皮，俯身捡起后捧在了手里。

吴承恩清楚地看到，那白骨夫人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同一时间，背后的洞穴口忽然冒出一阵银光，准确地落在了白骨夫人的肩头上。

是哮天，它被松开后一跃而出，凶狠地从背后咬在了白骨夫人的脖颈处。

只不过，那白骨夫人只是抬起头，朝着面前的吴承恩露出了一个惨笑。

“你可以杀了我，但是不能毁了我的脸。”

哮天的下颌还在用力，却发现自己啃不进去面前的这块骨头。

相反，那白骨夫人的脊骨突然间耸起、变长，似是一根尾巴一样脱出了身体，然后灵巧地将背上的哮天一圈一圈捆住。

“没有这张脸的话，他就不认得我了。”白骨夫人朝着那吴承恩迈步走去，一字一句道，“我又该再等多久呢……”

一边说着，白骨夫人左手的中指变得越来越长，挣破了肉皮之后，露出了一根白骨化成的锐刃。吴承恩知道不妙，刚才那一下，一定激怒了这个白骨夫人，他只能再次举起火铳，认真提防，结果却被白骨夫人甩下来的哮天一下子拍落了手中的救命稻草。

吴承恩还想去摸那掉在手边的火铳，喉咙却已经被白骨夫人的中指逼住。

一股冰寒袭来，令吴承恩连吞一口口水都做不到了。

“你，自寻死路……”那白骨夫人的声音几近狰狞，每一个字都夹杂了恨意。

不远处，尸兵已经成群结队地赶了上来……

被困在山中的青玄等人，正在翘首企盼着上面会传来好消息。

李晋一直嘟囔着，说按照时辰来算也不短了，哮天早该得手才对。

杏花一直见不到上面有什么反应，忍不住开始抹眼泪。

李棠心中也是有几分焦急，手搭在眼睛上，朝着上面凝视：“哎！来了！”

一道银色的身影，从洞穴的口子钻了进来。不用细看也知道这是哮天。紧接着，吴承恩也从洞口跃了下来。李晋喜形于色，吹个口哨抬起了手，想要唤那哮天回到自己身上。

但是，他们马上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哮天和吴承恩都毫无反应，直直地坠了下来——

“不好！”青玄和李晋同时说道。

杏花忙托起手掌向空中虚抬一寸，一棵杏树拔地而起，用自己的枝叶堪堪撑住了坠下来的吴承恩和哮天。

哮天眯着眼睛吐着舌头，显得疲惫不堪。

李晋不晓得上面发生了什么，正要找吴承恩询问，但是，抱着吴承恩的青玄，脸上的表情无比凝重。

吴承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指着上面，嘴里不晓得念叨着什么。他的喉咙被人割开，伤口很深，血流不止。

“书……”吴承恩用尽全力说着，指着天空的手终于还是跌了下来。

头顶上，一群尸兵已经赶到，纷纷搭弓上箭，瞄准了石洞中的青玄等人。

“放箭，封洞。”

第二十八章　梵音

洞穴之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了一片红光勉强可以叫人看到四周的石壁。李晋手里举着一枚红钱，照亮了自己的脚下，抚摸着趴在地上发出呜呜声的哮天。

“青玄，你过来看看。”李晋头也不回，朝着后面手忙脚乱的人群招呼着，意思是让青玄抽身来一下。

洞穴中的另一边，吴承恩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已经没了血色；纵使青玄用尽了法力，吴承恩脖子上的伤口却每每在愈合片刻之后，又突兀地自发撕裂开。

这伤口细看之下，下刀十分齐整，深浅也格外用心，准确地切开了吴承恩的喉咙，叫他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赤发怪人阻止了青玄，摇了摇头，青玄明白，他的意思是，白骨夫人的兵器有毒。

小杏花在一旁急得跟什么似的，一边哭，一边紧紧握住吴承恩的手，尽自己之力将命元注入吴承恩的体内，维持着他的体温。

但吴承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嘴里的气息有出无进，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只剩下了一个不成形的读音：

书。

其实，吴承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书了。

那些之前跌落的零碎，大部分都已经被白骨夫人当作战利品捡回了自己的洞府之中。

只不过拿回去之后，白骨夫人才发现，这些东西大都是些市井玩意而已。

当然了，夹杂其中的，还有一本闪闪发光的书。

百无聊赖之际，白骨夫人翻看了其中的几页。

只是短短几行字，霎时间就彻底吸引了白骨夫人的全部注意力。

书里面描写了一个除妖人历经层层磨难，想要为天下苍生谋得解脱的故事。文笔掠过眼眸，故事里的画面简直历历在目……

而那人的脸孔，也越发清晰，他就是——

白骨夫人手中的书卷跌落在地，而她本人此时不经意间也已是梨花带雨。

旁边的一个小妖不明所以，打算替自己的主子捡起地上的书——

“刺啦”一声。

那小妖已经被白骨夫人甩起来的尾骨刺穿了胸膛，准确地贯穿了内丹的所在。

小妖挣扎几下，血肉之躯便随着内丹开始枯萎。

门口的几个守卫听到了异响，急忙拎着兵器冲杀进来。白骨夫人没有任何迟疑，站在洞中原地转了一圈——几个守卫便悉数被白骨化成的利刃拦腰斩断。

良久，再无别的动静。

白骨夫人抬起手，几个尸兵从地底爬出，将那些刚刚死去的妖物尸首拖了出去。

白骨夫人匆忙擦了擦眼泪，然后小心地将书卷捧在了怀里，向着内洞走去。

不枉费我投身于卷帘的旗下，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白骨夫人情绪激动，步伐也轻盈了不少，三步两步便到了内洞。

墙壁上，悬着一个精致的梳妆台。

令人可怖的是，梳妆台旁边摆放的并非一般女孩子用的胭脂等物；相反，上面悬着的，是一张张人脸。

这并非什么装饰，而是一张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姑娘的脸。

白骨夫人走到梳妆台旁边，嘴中哼着小曲，摘下了其中一张脸皮，遮在了自己狰狞的白骨之上，然后对着铜镜左右端详：“嗯……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这样……你便能一眼认出我了。”

玄奘，我真的，等你好久了……

洞中，青玄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黔驴技穷：他可以让伤口快速愈合倒是不假，只是这道刀伤却无法根除。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只是让吴承恩一遍一遍重新体验喉咙被割开的痛苦罢了。

李棠这个时候也真心着急了起来。

她本以为这吴承恩只不过是受了些轻伤，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如此重伤，而且无法愈合，现在已然命悬一线。

只见她面色有些焦急，不断地围着吴承恩踱着步子，手中捧着的则是那腰坠灵感，时不时抬头朝着上面望去。

“李棠小姐，你的灵感大王有什么办法吗？”青玄脸色苍白，转身向李棠求救。

李棠捧着灵感，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的方向，只有层层石山带来的漆黑，却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希望的光亮。

李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甚至有些粗暴地摇晃了几下手中的灵感。

李晋在一旁看到了这一幕，耸耸肩，叹口气道：“小姐不要试了……若不是你本人遇险的话，那灵感是不会有反应的。而且，为了这么一个半道认识的书生，就把执金吾召集过来，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况且，小姐也会被抓回家的。这么做可不值得啊小姐，事情要分轻重缓急，眼下有别的事情更要紧。”然后对着青玄说，“我说，青玄你倒是过来啊，我喊你半天了……”

“闭嘴！”李棠生气地喝道，其实她也知道，李晋说的是对的——灵感只会在她遇险的时候灵验。

李棠想到这里，放下腰坠，从自己的腰间拔出了锦绣蝉翼刀后走到了石壁边上。

李棠的目的很明显：只要能劈开这座石山，那么吴承恩还是有机会获救的。这把兵器跟了自己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叫自己失望过。想到这里，李棠暗暗吸气，然后抬手便是一挥——

一只手突如其来地握住了李棠的手腕，硬是将这一刀拦了下来。李棠不免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却发现拦住自己的人竟然是李晋。

“小姐先别急着出手，一会儿要是真没办法，再动手也不迟。”李晋语气上虽然是请求，但是握住李棠的手却着实用了些力气，显得那么不容置疑，“这石壁还不到打破的时候……是吧，青玄。”

李棠抬头望去，见到青玄已经走到了刚才李晋的位置上，手中也举着一枚红钱照亮，耐心地端详着漆黑的石壁。李棠不禁有些奇怪，甩开了李晋的手后，跑到石壁边上摸了摸。

上面似乎刻着花纹。不，从这些痕迹的排布来看，更像是文字。

“像是梵文。”在一旁的青玄差不多围着石壁转了一周，开口说道，“箭矢上面缠绕着的布条，大概写的就是这些东西。”

李晋稍微轻松了一些：既然青玄知晓这些图案是梵文，那么起码应该对这种文字略知一二。说不定这里面会有什么线索呢。但是，青玄的表情却没有轻松下来。看来，青玄真的只能算是见过而已，并不认识。

眼看得最后的救命稻草就要断掉，李棠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

赤发怪人站起身，走到了青玄身边，哇啦哇啦说了什么。青玄踌躇片刻，瞅了一眼地上的吴承恩，随即点头，从吴承恩身上摸出一枚红钱来。

那赤发怪人一脸满意，即刻接过了青玄手中的红钱，也是高高举起后绕着石壁走了一圈。

再回来后，赤发怪人似乎有些失望，对着青玄低声说了什么，然后看着自己手里的红钱越发犹豫。

李晋看着这一幕心中不免奇怪，对身边的李棠悄声问道：“小姐，他们在说什么？”

李棠轻咬了一下嘴唇，悄悄说了一番。

原来，那赤发人认识梵文，看到青玄一筹莫展，竟以此为条件，同青玄索要一枚红钱……

这坐地起价，生意倒是做得稳赚不赔。

赤发怪人看完了石壁上的字，大体上说那些文字基本都没有实际意义，并不能救下那吴承恩。所以，赤发怪人现在也有些过意不去，觉得自己是乘人之危，不晓得该不该收下青玄的这枚红钱。

青玄却没有与他争辩，只是施礼道谢，然后重新跑到吴承恩身边，思考着想要找出别的办法。

不得不说，那赤发怪人虽说贪心，但却也有些江湖义气在身上；青玄此番光明磊落，那赤发怪人心中确实佩服几分。

想到这里，赤发怪人走了过去，蹲在了青玄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青玄眉头一皱，抬头看着赤发怪人。赤发怪人咧嘴一笑，抬起手，稍微用力，便将自己的脑袋“摘”了下来，放在了青玄手边。

紧接着的一幕，让一旁的李棠看得目瞪口呆：那赤发怪人不紧不慢地将自己“大卸八块”，嘴里面却依旧吐字清晰，指挥着青玄将自己的肢体围着吴承恩摆放成了一个阵法模样。一切准备得当，那赤发怪人高喊一声，让周边的人退下。

“南苗秘术……移花接木。”李晋急忙抬起手，挡住了身后的李棠，然后不禁也是啧啧称奇，他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传闻中的法术。

只见赤发怪人浑身开始发出幽暗色的白光，渐渐包裹住了中间的吴承恩。

这“移花接木”乃是南苗不示于外人的秘法，本是高手用来帮助族人除蛊的险招。

青玄猜得不错：吴承恩的伤口上，确实有毒。但是，即便从这洞穴中逃出去，这种天下奇毒也怕是无人能解。赤发怪人刚才已经同青玄说了个明白：白骨夫人乃是南疆沙神手下干将，抛开她那万般无穷的形体变化、肉搏战极强之外，更为致命的便是绕在她那些白骨上的蛊毒。

一旦有人染上了这种蛊，人的骨头便会被烙印上当前的伤痕，直至死亡。

这种蛊有一个好听的称谓，名为：刻骨铭心。

虽然这种蛊术极为险恶，但是赤发怪人还是打算用自己的身体一试。

毕竟他也算是个高手，在凡人的层面上来看，他的南苗秘术已经算是登峰造极，练到了躯首分家也可不死的地步。

纵使大家只有几面之缘，但是刚刚青玄为了自己的朋友，毫不犹疑地答应了赤发怪人的要求……

这让赤发怪人不免有几分动容。

大丈夫行走于世间，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既然青玄已经仁至义尽，那么自己也该有所表示，才能无愧于心。否则，自己有何颜面将手中的那枚红钱留在身边？

赤发怪人周身散发出的白光缠绕住了吴承恩的周身，仿佛洗涤一般不断贴身盘旋；一炷香的工夫，那白光散开，归到赤发怪人的身上。

赤发怪人深吸一口气，脑袋抬起；身体的躯干仿佛得了召唤，顷刻间组在了一起。

赤发怪人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然后跳了起来，捂着脖子使劲喘了几口气——看来，施法已经完成了。

再看地上的吴承恩，虽然依旧面无血色，但是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见了。杏花几乎喜极而泣，跑到吴承恩身边拉起他的手，嘴里面一直念叨着“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然后眼泪便一直滴下来。

青玄也不免动容，脚步比平时急了不少，俯身开始帮着吴承恩恢复元气。

“哎呀，好了好了。大难不死，说不定有后福。”即便是平日里喜欢泼冷水的李晋，此时也难得地说了一句吉利话。

李棠此时也很开心：吴承恩没事了，自己又见了这广阔天地间不为人知的一幕。有惊无险，也不枉远远跑来南疆一趟。

众人一时之间都有些忙乱，杏花想起一事，她起身走到了那赤发怪人身边，恭敬施礼：“多谢你仗义出手，救了吴……”

那赤发怪人抬着头，看着眼前的杏花，似乎不明所以一般眼神涣散。杏花当是对方听不大懂自己的语言，正要喊李棠来翻译，突然间，鲜血从赤发怪人捂着脖子的手缝之中，汹涌地流了出来。

“啊！”杏花惊呼出声。

李棠吓了一跳，看见这边的情况后，急忙招呼着别人过来。

那赤发怪人摊开自己的手心细细看了看，脸上露出了一个从容的惨笑；紧接着，他开始剧烈地咳嗽，鲜血不断从他的七窍之中喷薄而出，止也止不住。

青玄看到这一幕，急忙一把抓起了赤发怪人的手，然后自己捏着念珠，开始默念咒文。

赤发怪人擦了擦嘴边的血迹，摆了摆手，示意青玄不要再浪费体力。同时，他抬起手，指着四周的石壁，喘息着说着什么。

一番话说完后，赤发怪人眼中充满了歉意。

原来，这石壁上确实是有些秘密的，但是那赤发怪人当初索要一枚红钱之际，总觉得青玄等人不会轻易答应；即便当时口头允诺，事后反悔也是大有可能的。所以，他才故意没有说出石壁上的文字所包含的真正含义。

未曾想到，青玄真的将红钱交给了毫无作为的自己，这一下倒是令他觉得羞愧难当，所以才铤而走险，帮着吴承恩除去蛊毒，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只不过，似乎自己想要顶天立地的代价，有些始料未及了。

青玄不为所动，只是继续发功，想要将赤发怪人的伤势控制住。

赤发怪人见青玄并不肯听自己的话，索性手上用力，一把推开了毫无防备的青玄，然后抬起头，朝着周围的石壁喷出了口中最后的鲜血——

石壁上的梵文似乎受到了什么召唤一般，上面的刻痕悉数被点亮起来。

霎时间，整个洞穴之中充满了诵经的声响。

而在洞穴正中的赤发怪人，一脸心满意足，盘膝而坐，开始随着经书的诵咏慢慢风化。

到了这一步，青玄明白自己已经无力回天：这也是南苗秘术之一，因为蛊术很多都是藏于躯体之中，死后尸首也断不能落入敌手。

风化一旦开始，便是结局已定。

青玄默默合掌，随着石壁的咏诵，自己也开始了超度。

这无名无姓的朋友，就在众人眼前，渐渐变成了一地残沙，消陨殆尽。

青玄叹了口气。

没有人说话，除了杏花“呜呜”的哭声。

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随即，地上的吴承恩睁开了眼睛。

“奇怪……”吴承恩喘息着，开口说道，“为何听到了青玄诵经的声音……”

众人转了目光，看着地上的吴承恩；但是，大家还来不及欣喜，就已经发现吴承恩说得没错——这石壁诵经的声音，确实和青玄的嗓音如出一辙……

第二十九章　人蛊

在吴承恩一行人被围困山洞之前，同在南疆的九剑正在赶路。

他摘下了杏树上的一枚果实，剥开皮之后一口吞进嘴里。

好甜，好像咬了一包蜜水入喉。

九剑皱了一下眉头，山中野果大多酸涩，只有经过苗匠师傅侍弄过的果树才能甘甜入口，难道这里的杏树是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品种吗？

九剑忍不住又摘了一颗。

九剑擦了擦嘴巴边上的果肉残渣，握了握自己的拳头：很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虽说自己其实并不想与奎木狼交手，但是，不依靠武力就带着奎木狼回京城投案，想必是做不到的。

是的，九剑并不想与奎木狼交手。

想当初，奎木狼领回百花羞时，九剑还没有当上二十八宿。

听说，当时京城朝野里因为这个漂亮的女人轰动一时：毕竟文武百官还是知晓一些关于“李家”的渊源的。

眼下这镇邪司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竟然迎娶了一个对头家里的女人，难免会有人说三道四。

当时的锦衣卫镇邪司其实暗地里已经与三军、五寺、六部等衙门交恶，只是矛盾还没有放到明面上。

一群官员上朝之际，都会有意无意提醒皇上要加强京城戒备，防止有敌人安插眼线，甚至是谋反。

这话头，表面上说的是奎木狼的个人行为，实际上所有矛头全部直指整个锦衣卫镇邪司。

如果说锦衣卫镇邪司内部行事低调，可能百官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抓不住什么把柄。可是，这奎木狼是个耿直汉子，虽然顶着整个朝廷的压力，却依旧打算按照之前的承诺，开宴设席招待百宾，明媒正娶百花羞。毕竟她一个深闺娇女，为了这份感情背井离乡跟着奎木狼只身来到京城……

奎木狼压根儿没打算让她受一点委屈。

哪怕要和其他人刀兵相见。

这时候，唯一一个不断为这件事奔走的人，就是麦芒伍。

当时的麦芒伍刚刚从太医院离职卸任，之前由于自己医术高超，论起来和百官之间多少都有一些交情。

麦芒伍是挨个府邸送请帖，数不清吃了多少闭门羹和冷脸子。

只是这麦芒伍既不急也不恼，单是按礼数办事。今日被家奴拒了，明日到了时辰，麦芒伍必定再次上门求见。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麦芒伍如此周全，反倒是让人不好拒绝。

如此过了半个月有余，终于有了转机：当朝宰相最先收下了麦芒伍递了许久的请帖。丞相的老母亲偶感风寒，吃了几日草药都不见好，甚至咳得更厉害了；最终，还是连夜里请了麦芒伍去，药到病除。

这样一来，百官也不好再做推辞，只得纷纷收下请帖，表示到了日子必然凑凑热闹，给这对新人捧场。

一场风波，总算是被麦芒伍连日里的忙碌压下来了。

婚宴上，奎木狼和百花羞这对新人算是风光，几乎满朝文武都来镇邪司道贺，就连皇上也钦赐了一幅字画——当时的九剑只是一名普通的锦衣卫，论道理来说只能上桌去吃流水席而已，论资排辈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奎木狼本人的。

但是这奎木狼却拎着一壶酒，带着百花羞借故避开了文武百官，来院子里与每一桌锦衣卫敬酒。

无论官职高低，奎木狼都喝了一杯。多多少少，这顿婚宴奎木狼喝下了好几坛美酒，豪爽至极。

抛开婚宴最后，从天牢里特赦放出来的镇九州喝了个烂醉而撒了酒疯不谈，这顿饭倒是算得上美满。印象里，那一天是锦衣卫镇邪司里面最后一次把酒言欢。

事后，麦芒伍用尽手段，将本该留在京城接受严密监视的奎木狼调去南疆镇守一方。毕竟南疆那边苗民甚多，朝廷却也不得不防。这一来，奎木狼的出行倒也算得上名正言顺。

临行前，奎木狼谁也没有见，单单将麦芒伍约去一个僻静酒馆，喝了一顿酒。听说双方发生了争吵，最终不欢而散。

只是短短几年后，麦芒伍嘴里面的美酒还没有散尽，奎木狼便如同当年百官进谏的一样，真的叛了锦衣卫，叛了朝廷，叛了皇上。

麦芒伍知晓这件事后，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获得消息的当天，麦芒伍只是和其他二十八宿交代了锦衣卫的一些事端和杂务，吃了一顿简餐后便穿戴整齐，独自去面圣——按照时日来说，当日是为皇上请脉的日子。

在确定了皇上身体无碍后，麦芒伍便摘了自己的官帽，跪在皇上面前。

锦衣卫既然已经知道了奎木狼叛变的事情，那皇上自然也应该知道了。

只是希望皇上能够念在这些年锦衣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杀要剐，由麦芒伍一人承担。

但是，皇上并没有想象中的龙颜大怒。

相反，皇上当日似乎心情不错，不仅出人意料地免了锦衣卫的罪责，甚至令麦芒伍陪自己下棋。

“一两个叛徒，正常，你不必自责。”皇上宽慰着跪地不起的麦芒伍，手中把玩着棋子，“再说了，如果锦衣卫出了叛徒，就要你这个头目负责，真这么算的话，朝廷出了叛徒，岂不是要朕来担这个责任？没有这个道理嘛……”

麦芒伍连忙叩头谢恩。

“只是……朕的天下，自然是朕的规矩。”皇上笑着，抬手招呼着麦芒伍抬头看着自己。麦芒伍缓缓举首，看到皇上手中的玉石棋子，已经碎成了两半。其中一半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而另一半，被皇上捏在了手里。

“记住，他叛了锦衣卫……”皇上说着，抬手一扬——麦芒伍脸上，便横着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他叛了朝廷……”一边说着，皇上朝着麦芒伍的脸上，反手又是一挥。麦芒伍纹丝不动，脸上再添一道深伤。

“他，叛了朕！”锋利的棋子边缘，最后一次从麦芒伍脸上扫过。

皇上手中的那半个棋子沾染着鲜血，摔在了地上。麦芒伍依旧一脸平静，任凭鲜血直流，这副面孔看起来格外瘆人。

“跪安吧。”看着一言不发的麦芒伍，皇上似乎略感无趣，摆摆手示意麦芒伍可以走了。麦芒伍跪地叩安，站起身，流着一路的血走出了大殿。路上见到几个小太监，看到这般情景无不被吓得丢了魂一般。也难怪如此：此时那麦芒伍的脸皮几乎都被划烂，抛开平静的双眼之外，简直面如恶鬼。

麦芒伍回了锦衣卫镇邪司，第二天就发布了通缉令，悬赏捉拿奎木狼。而麦芒伍本人则是闭门谢客一个月有余；再次出门时，他脸上已并无大碍。再次面圣时，皇上还称赞麦芒伍医术高超，竟然只让脸上留下了三道浅痕，再无其他。

麦芒伍只是谢罪，口称自己只是出于需要面圣而考虑，才不得已对自己的脸面修整一番。

“朕的规矩，记住。”

说心里话，九剑打心眼里佩服麦芒伍可以为了镇邪司的弟兄们如此忍辱负重。而他自然也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带回奎木狼那叛徒，为麦芒伍洗刷罪名。冤有头债有主，只要奎木狼归案，一向办事没有瑕疵的麦芒伍就能重新获得皇上的赏识。

况且，麦芒伍对昔日的兄弟奎木狼可谓推心置腹，这奎木狼倘若尚有一丝血性，早该一人做事一人当。即便是不想牵涉于妻小，最起码也该主动向朝廷送上自己的人头，以示认罪。但是，这奎木狼竟然就安安稳稳躲在南疆，跟着那百花羞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九剑把玩着手里的巨伞，下定了决心，断断不能容得奎木狼这种懦夫继续逍遥，玷污了镇邪司的名声。

又吃了几个杏子，看看时辰，九剑知道自己应该继续上路了。

为防之后几日依旧没有野物充饥，他干脆折了一枝被果子坠得弯了腰的树枝揣入怀中，继续赶路，只是走没几步，就又停了下来……

手边的山壁上有几道剑痕，正是自己两个时辰前留下的——这是九剑为自己所做的路标。

这一片南疆的深山，如同被诅咒了一样，永远叫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再这么下去，别说捉拿那奎木狼了，自己倒可能真的会困死饿死在这一大片荒山之中。

虽说几个时辰前，九剑远远瞥见了几个苗人的身影，但是从那些人背负着厚重的行李来看，可以推断出这附近不会有什么人烟。

否则，那些苗人也不会带着这么多的干粮上路。

九剑很想上前寻得那些苗人问一下路，可以的话，甚至打算厚着脸皮讨要一口热饭吃。只是自己开口高呼几句后，那些苗人只是朝着自己的方向望了一眼，便神色匆匆地避开，身影很快消失于大山之中。

九剑叹口气，他并未对苗人的举动感到意外，他知道苗人一向对朝廷没有什么好感；自己一身官服打扮，向苗人喊话简直是自讨没趣。再加上苗人生性凶蛮，没有与自己发生争执已经算是走运了。

九剑蹲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了之前存下的几枚果子，勉强充饥。

抬头看看天空，依旧是万里无云，连一片能够定个大体方位的云彩都看不到，真是见了鬼了……

忽然间，一阵地动山摇，震得九剑几乎站立不稳。

大概一炷香后，这股震动才逐渐平息。

九剑抬头向不远处看去，不禁有些目瞪口呆，嘴中喃喃道：“真的，见了鬼了……”

刚才还是一片山路的地方，突然间耸立起了一座漆黑色的高山！

定睛细看，上面似乎还有不少人影走动。

九剑三口两口吃完手中的果子，随即动身——起码，有了这么一个参照物，自己总算是能辨得清方向了。确实，那些走动的身影格外僵硬，看起来并非一般百姓。与其在这里胡乱猜测是福是祸，倒不如过去看看。

等到九剑走到这座石山面前，却又慢下了脚步——眼下已经四顾无人，自己又失了线索。空气之中，只剩下了一股子淡淡的尸臭，还有一丝没有散尽的硫黄味。

正当九剑打算登上山顶，拔高远望之际，忽然间从山中传来了诵经的声音。

唔，确切来说，倒不像是有人在山中诵经，反而像是这一片大山、这一片土地都在微微震颤，低声念诵着经文。

虽然九剑不懂经文，但是听到这经声的感召，他还是本能地虔诚下跪，朝着石山拜了一拜。

“不要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九剑背后突兀响起。九剑几乎吓了一跳，略微狼狈地匆忙起身，手也朝着背后的伞柄摸去——

然而身后并没有人。

九剑向后伸去的手渐渐松开了，顺势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此时，九剑觉得这经声里面有些不妥的地方，弄得自己颇有些心烦意乱。

莫非是自己的心魔作祟，杀心太重，才被这悠扬的经声扰得坐立不安？

正在九剑思忖之际，一行苗民背着厚重的行李，从山脚下走了上来。

那些人之中有老有少，其中最小一个孩童看起来不过十岁的年纪，小手被旁人牵着，略有拉扯。不过，他们全部低头登山，步伐稳健，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山上已经有了一个朝廷官服打扮的不速之客——九剑避无可避，只得负手而立，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尽量显示出自己并无恶意。

当然了，这很难。且不说自己的嘴唇早就干裂，肚子也一直咕咕叫着，身上的衣物也是风尘仆仆……

无论怎么看，九剑此时都很像是一个走投无路准备劫道的歹人。哪知那一行苗人对九剑似乎视而不见，与这个背着兵器的大汉擦身而过时，甚至没有人抬头侧目。只有那个孩子，怯生生地偷瞄了一眼九剑。

虽然九剑生得有些面相凶狠，但是说起怎么逗孩子，还是颇有一套的；他不动声色地在自己怀中摸索一番，只找到了一张纸。九剑微微侧身，三下五除二，就在腰间叠出了一只纸鹤，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顺着风脱了手。

纸鹤飘了飘，落在了那个孩子脚边。那孩子急忙弯腰拾了起来，脸上满是惊讶和欣喜，仿佛手中的纸鹤是无价的宝贝一般，嘴里兴奋地说着些什么。

拉着孩子的那个苗人抬起了头，先是看了看小孩捧着的纸鹤，然后才与九剑四目相对。片刻后，那苗人朝着九剑略微点头，似是道谢。九剑急忙转过身，掩盖着脸上的不好意思，还假装受了山风一般咳嗽了几声。

脚步声并没有在九剑身边留太久，那些苗人继续着自己虔诚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山顶。确信这些人走远后，九剑才回过头来，思量着自己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脚边，已经整齐地摆上了两块干粮和一个装满了泉水的竹筒。

九剑盘膝坐下，摇晃了一下竹筒，听到里面水花溅起的声响，情不自禁吞了一口唾沫。

这真是受之有愧啊……

九剑一边开始了狼吞虎咽，一边心存感激地抬头看了看那些苗人淳朴的背影。

他们怕是要在这深山中赶远路的，现在竟然如此慷慨，一下子给了自己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么多口粮……

谁说南疆乃是蛮夷之地？

九剑心中一时感慨，心想等到自己完成了朝廷的使命后，说不定也会主动请缨，来这里镇守边疆吧。

想到这里，九剑心中忽然一紧，随即告诉自己：起这个念头，绝非为了接替奎木狼的差事。

周围诵经的声音仿佛越来越大。霎时间，那个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了九剑的脑海之中：“捂住耳朵！不要听！”

九剑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左顾右盼却发现周围依旧没人。刚才的声音却似曾相识，语气也是焦急不堪。

奇了怪了。

九剑向远处眺望，无意中看到刚才的那一行苗人已经走到了山顶；此时，除了那个孩子之外，其他人已经围成一圈，仿佛受到了经声感召一般，跪在地上朝着山顶叩拜。叩拜之后，那些苗人竟然如同汉人一样，双掌合十，开始诵经。

经声伴随着山风一起越来越大。一阵阴风刮来，吹跑了那个南苗孩子手中的纸鹤。孩子跌跌撞撞，跑出几步想要去捡——

就在此时，围成了一圈的苗人一个个死命地扣住了自己的喉咙，发出了痛苦的嘶吼。九剑一怔，随即从背后抽出兵器迈步而去。

在那几个苗人围成的圈子正中涌出了一股流沙，那流沙像泉水一般蔓延开来。接触了沙子的苗人，身体连同衣物一起逐渐变成了枯石。

过程相当快。九剑飞奔至山顶附近时，这些苗人已经不会再挣扎了。他们定格于最后痛苦的动作，仿佛经历了千年风霜摧残的石雕一般脆弱不堪。随着吹过的山风，这些石像化作了一片散沙。

“人蛊……”九剑咬着牙，一把抱起幸存的南苗孩子，转身朝着山下逃去。幸好，刚才脑海里的那个声音不断警醒自己；否则，九剑很有可能也会迷了心窍，顺着这经声跑到山顶的位置跪拜了。

这座刚刚平地而起的巨山，此时已经从山顶的位置开始崩坏；不，这般情景，说是融化更为贴切。仿佛这座石山是由沙子铸成，此时正在由内而外缓缓化作一片沙海。只不过，这些沙子与常见的沙漠不同，颜色更猩红些许。用鼻子略微闻一闻，不难分辨出里面夹杂了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

九剑深知这些沙子不妙，却一时间也没有对策，只能先护着怀里的孩子逃命。

第三十章　脱困

被困在这座石山里的吴承恩等人，此时目睹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原本漆黑的山洞，此时从正顶位置裂开了一道口子，随即下起了沙雨。

青玄就地打坐，如同走火入魔一般，固执地随着石壁诵经。吴承恩猜测一番，觉得说不定是青玄在施法，才让这石山有了缝隙。

李晋抬手，接了几滴落下的“雨点”，随即放在鼻子边上嗅了嗅，眉头便是一皱。

李晋急忙一把搀起了地上的青玄，然后让李棠与杏花骑上了哮天。眼看两个姑娘已经占满了哮天的后背，地上却还躺着一个吴承恩落单。

只见李晋朝着哮天吹了个口哨，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哮天便点点头，走到了吴承恩身边俯下了身子——

“不用背我，我还撑得住……”吴承恩猜到了李晋的打算，开口说道。此时，他已经收拾了一些那赤发怪人留下来的遗物。话音未落，吴承恩横着腰，被哮天轻轻一口叼住，悬在半空。

一瞬间，吴承恩便猜到了李晋的真正打算。

“怎么能这样！”吴承恩大声喊道，“李晋！让你的狗放我下来！弄得我跟一根骨头一样，多丢人！”

“看来这石山乃是沙神的手段；估计，这沙子里面融了他的血水。”李晋不理会吴承恩的叫嚷，开口说道，“不过，也算是咱们运气，估计是沙神与什么人打起来了，用到了他的精元，咱们才有机可乘。只不过，这沙子可不太妙，正忙着为自己的主人寻找血肉充饥呢……现在不逃的话，估计是会尸骨无存了。”

一旁的吴承恩还在叫骂，李晋听着心烦，便朝哮天打了个手势，哮天随即放下了吴承恩。吴承恩起身刚要责怪几句，却被哮天吞进去了半个脑袋，轻轻地衔在嘴里。剩下的粗话，吴承恩只能朝着哮天的肚子里喊了。

骑在哮天身上的李棠忍不住莞尔一笑；杏花却担心不已，小声提醒道：“这样会憋死吴承恩的。”

李晋倒是不管不顾，手上用力抱紧了青玄，一边躲避着落下来的沙子，一边找寻冲出去的机会。

只是，头顶上是这座巨坟唯一的出口；而那里，却在不断剥落着滚滚红沙。李晋不禁有些焦急，对李棠说道：“小姐，你可万万要小心避开。否则的话……”

“只是沙子而已，还真能伤了自己不成？”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李棠还是拔出了自己的锦绣蝉翼刀，小心地注视着不断跌落的沙雨。

这股沙子果然有些蹊跷。现在沙子已经不再像刚开始时那样随意坠落；这些沙子仿佛有了目标，凝成了几股沙流，单单朝着几个人的脑袋准确坠下。

哮天驮着几个人来回跳跃，躲避着坠下的沙流。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地上的沙子已经渐渐累积了起来，哮天想要将爪子拔出来，已经有些吃力了……

哮天行动上略微的一个迟缓，便露了破绽；一股沙流朝着李棠落下。李棠抬手挥刀，劈散了沙流——但是，沙子本无形，那股沙流散开后，依旧淋在了李棠身上，霎时间，李棠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脖子的位置红肿了几分……

经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石山化成的沙海开始渐渐分流，朝着地势更低的方向渗去。如果有人能够在此时登高远眺的话，他会清楚地看到这些流沙的布局如同大地的脉络一般缜密，流动之时形成的沙浪也会如同心跳一般上下起伏。

流沙经过的地方寸草不生。就连石缝之中的青苔也被这些沙子舔舐殆尽。摄取了大地足够的生命后，流沙仿佛获得了满足一般终于静止，然后缓缓地渗入了地面之下。

就在石山刚才的位置，一个巨大的包袱渐渐从沙中展露出来，轻轻抖落了沾在表面上的沙子，然后包袱皮如同蚕茧一般缓缓抽丝，露出了内里。

这个阵法之中，渐渐出现了几个人的身影。青玄依旧瘫软着身子，嘴里面喃喃自语着经文。吴承恩和李晋都是捂着自己的喉咙，干呕着方才吹进嗓子的沙子。而李棠，已经端着哮天的爪子，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

正在讨论间，吴承恩却缓过神来，重新伏在地上四下寻找：“书呢？我的书呢？”

李棠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看到吴承恩毫无顾忌地在地上爬来爬去，忍不住上前踹了一脚：“起来！怎么跟哮天似的满地打滚！”

一旁的哮天听到这句话忍不住一惊，然后委屈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但很快，它就朝着众人背后的方向咆哮起来，如临大敌。

“怎么了？”李棠安抚地摸了摸哮天的头。

“我就说这阵法有动，原来真的有人闯了进来。”一个声音突然在众人身后响起，这声音浑厚有力，莫名地给人一种安定感。

李晋率先转头，看见一个身穿黄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沙海中，他一手拎着一把狼牙棒，一手则拎着一个大大的酒葫芦：“这地方可不是什么游山玩水的好去处，奉劝各位尽快离开！”

“奎木狼！”李晋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认了出来，或者说，不是认出了人，而是认出了那个他从不离手的大酒葫芦和那个狼牙棒，“哎呀，这都多少年了，你都发福了！想必武功早就忘到犄角旮旯去了吧？”

“就算我武功退步了，也能揍你二十回合！”奎木狼轻蔑地扫了他一眼，“你这个只能靠狗的人还有脸嘲笑我？”

说着，奎木狼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掠过，而后定格在青玄身上。

这些人里，他能感觉到修为最高的也就是这个人了。

青玄仍然在闭目诵经，他的额上已经布满汗水，可见用诵经的法子来对付这些绵延不绝的沙海虽然有效，却是极其耗费心神的，不知他还能撑多久。

吴承恩则因之前被白骨重伤，战斗力减弱许多，这会儿能跟着众人不掉队已经不错了。

至于杏花和李棠……

奎木狼自认帮众人脱困的本事还是有的，不至于让两位姑娘家也出手帮忙。

李晋的话……

奎木狼暗自摇了摇头，这家伙以前在镇邪司的时候就惯会躲懒，多数时候还不如哮天可靠，自然也不用指望了。

果然，听见李晋在嚷嚷着什么“来来来，有本事就来大战三百回合，我李家执金吾还怕了你镇邪司二十八宿不成”之类的话过嘴瘾。

奎木狼没理会他，他将狼牙棒往沙地上一戳，继而拎起大酒葫芦，拔掉葫芦口处的木塞，然后就地浇灌起来。

只见被奎木狼浇灌到沙地里的酒仿佛带了某种神奇力量，酒水经过的沙地不知是融化了还是怎的竟不再聚集。明明从酒葫芦里流出的酒就只有一点涓细的水流，可这水流却仿佛拥有极大的力量。

眼前的沙海在酒液的浇灌下，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劈开一般，往两侧流去，空出一个可容众人通过的窄小通道。

在奎木狼用葫芦里的酒开路的时候，杏花和李棠都在偷偷打量他。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对百花羞痴情不悔的奎木狼？

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李晋自然没错过大小姐偷偷打量奎木狼的眼神，他轻咳一声，不怎么情愿地开口，给大家介绍了一下奎木狼：“奎木狼，前任二十八宿之一，除了我路上跟大家讲的他跟他夫人百花羞的故事，你们已经知道他是个重色轻友的人了，现在再看看他手里那个大酒葫芦，就知道他除了爱美色还喜欢喝酒，简而言之就是个酒色之徒……”

奎木狼一点都没在意李晋对他的言语“诋毁”，他只是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低声问了李晋一句：“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李晋假装没听见，却偷偷使了个眼色，朝吴承恩、青玄所在的方向看去。

奎木狼心领神会，顺着李晋的视线望去，同时想起来这里之前白骨夫人跟他做的交易，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吴承恩。

传说中总被沙神吃掉的人，就是这个人吗？怎么看这人都不像是金蝉子转世，倒是那行者看起来有几分相似，莫不是白骨夫人错把冯京作马凉？

“青玄，没事吧？”吴承恩注意力都放在青玄身上，方才青玄停止了诵经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但身子却晃了晃，好像站立不稳。吴承恩忙上前扶住，并关切询问。

“无妨。”青玄言简意赅地站直身体，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奎木狼，很快收回视线。

奎木狼却走到吴承恩面前，将酒葫芦递给吴承恩：“我看这位公子有伤在身，不如喝两口酒暖暖身子？”

吴承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青玄，见青玄没有反对，这才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不像他想的那样烈，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花香。

奎木狼收回酒葫芦，沿着酒液开辟的道路前行，他的酒葫芦好像无底洞一般，里面的酒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众人依次跟上，吴承恩和青玄落在最后的位置，青玄因耗费太多心神，神色有些憔悴，吴承恩反倒不再如之前那般面色苍白，浑身无力。刚才喝了一口奎木狼的酒，竟然觉得好了很多。他正想建议青玄也去喝一口酒的时候，听到青玄低声问他：“你还愿意继续走下去吗？”

吴承恩微微一愣：“什么？”

青玄看了一眼前面已经离他们有段距离的几人，逐渐放慢了脚步。转而盯着吴承恩认真说道：“这一路行来，你自己应该也有所悟，修行之路并非大道坦途，其中之艰辛凶险非常人可想象，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吴承恩摸了摸自己几个时辰前曾被白骨夫人割开的咽喉，濒死的痛苦还萦绕于心，他明白，青玄是在提醒他，在情况还没到最不可挽回的地步之前，及时止步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们从京城一路行来，路途坎坷，妖魔丛生，几次险象环生，这条修行之路、捉妖之路真的太难走了。

但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焉有半途而废之理？虽然及时止步最稳妥，可收获也最小啊！

“这次若非那个赤发怪人出手相救，你恐怕就……”青玄话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他本意只是想让吴承恩能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提升捉妖技能，却害他三番两次地受伤，而吴承恩的本意也不过是想多见识几个妖怪为他喜欢的故事话本收集素材，但如今总是威胁到生命安全。他这一路沉默至今，终于决定跟吴承恩好好谈一次：“若你想退出，我不会阻拦。”

“为什么要退出？”吴承恩大咧咧伸手钩住青玄的肩膀，安慰道，“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当然是继续往下走了。我还要见识很多没见过的大妖怪，之前那几个区区蜘蛛精、蜈蚣精根本不值一提。而且我想写的故事才刚刚起了个头，不能虎头蛇尾。就算这条路凶险万分，不是还有你吗？你肯定会一直保护我的，对吧？”

青玄确认吴承恩眼底的坚定，最终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达自己的确是会一直保护他。

吴承恩扶着青玄，将话题引到方才自己想说的酒上：“我觉得那奎木狼的酒挺不错的，你要不要喝一口？”

“不用了。”

“喂！你们两个！怎么走那么慢！”李棠回身喊道。

“这就来了！”吴承恩应了一声，扶着青玄加快脚步。不过青玄很快就摆脱了他的搀扶，径自走在前面：“我还不至于那么虚弱。”

吴承恩笑了笑，追上前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在奎木狼的带领下，终于从这蜿蜒曲折的沙海中走了出去。

奎木狼领着众人一路前行，四下望去，路边竟然丢弃着不少妖物和人类的尸骸——确切地说，大部分尸体都只剩下了一张肉皮，内丹自不必说，连骨骼都已经被人抽走。这些不速之客应该都是死于那白骨夫人的手段。而且，越接近奎木狼的府邸，被干掉的人越多。

“看来，你这里也挺热闹的啊……”李晋感慨道，“不用我动手你这地盘也被别人给砸得乱七八糟了……”

而李棠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刚刚离开家门时的新奇与快乐，她的视线故意避开路边那些残破的肢体，看向远方。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这个世界人与妖是共存的，但又不能是共存的，他们彼此互相争斗，有捉妖人想杀妖，也有妖想杀人，跟自己之前所见所闻简直大相径庭。

李棠第一次明白妖也有坏的时候，尤其是在黄花镇目睹蜈蚣精祸害百姓，那时的震撼尚未散去，如今再一次感受到了妖怪的残忍手段，内心深处不免有一些茫然和失落。

她有一点点想家了，在家里，是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不过想到哥哥给她安排的婚事，李棠又收回了自己方才兴起的想法。

这一次，众人是在奎木狼的引导下顺着大地的流沙而行。虽然感觉才走出了五六里的距离，实则已经移动了将近百里。周围的荒山渐渐有了植被，景色也变得越来越好看了。

终于绕过最后一个山头，奎木狼率先站在山顶居高临下地放眼望去，语气顿时轻松了不少：“到了。”

这九转连环阵颇为棘手，这些年来，他就是被这阵法困住无法脱身，只能在阵中活动。旁人进不来，他也出不去。

一旦有人入阵，不是被黄沙淹没就是被那白骨夫人杀掉，而奎木狼虽然逐渐熟悉了阵法，可也破不了阵法从而传递消息出去。

双方一时之间僵持住了，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但奎木狼心中明白，这阵法正在一点点收缩，自己被困死在阵中，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幸好……幸好来的人有些本事！

其他人并不知道奎木狼心中所想，听到他说到了便都围绕过来，同他一起向下看去，只见群山环绕之中，树影幢幢之下，有一座别致典雅的别院。从高处看，这别院占地极广，周围竖起高墙，墙内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吊桥石路，都布置得井井有条。

院中开满了鲜花，姹紫嫣红，蝶飞燕舞，好不热闹。

待众人到得近前，便见正门处有一块牌匾，上书几个泼墨大字：

波月府。

“进来吧。”奎木狼率先跨进院门，并嘱托道，“我这院子里的花香能感受杀气，众位可别存有杀心啊！否则一旦动了杀念，便会被花香麻醉。”

说着，他还特意看了一眼李晋。

李晋若无其事道：“只要你不动手，我肯定也不会动手的！”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吴承恩捉妖记．下／有时右逝著．—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10

ISBN 978-7-5596-2135-1

Ⅰ．①吴…　Ⅱ．①有…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12568号

吴承恩捉妖记．下

作　　者：有时右逝

选题策划：北京磨铁图书有限公司

责任编辑：徐　樟

封面设计：蜀　黍

版式设计：美味的蘑菇酱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嘉业印刷厂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259千字　700毫米×980毫米　1/16　印张16.5

2018年12月第1版　2018年12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2135-1

定价：49.8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如发现图书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质量投诉电话：010-82069336

第三十一章　波月府

南疆虽然是蛮夷之地，而且朝向京城的方向被沙神布下了巨大的阵局，但是如果继续向南的话，会发现苗人已经在朝廷未曾知晓的情况下自治为国了。

朝廷派遣的历任镇南将军以及五万大军虽然近在咫尺，却对深山无可奈何。好在苗人并非惹是生非之徒，双方这数十年都相安无事。每个月，镇南将军的全部事务也就是给朝廷派几个信使，报一下自己如何劳苦才守得南疆无事。

朝廷奖励的银子一箱一箱地运到了南疆；而沙神更是个懂规矩的人——每个月的初一深夜，镇南将军被重兵围守的宅邸内，都会有人悄无声息地放下一盒黄金。

起初，镇南将军并不晓得这盒黄金是何人所送，对方又意欲何为，他只是感叹了一下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也有人能拿出这么多黄金，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将黄金收了起来。没想到第二个月，黄金依旧如期而至，且依旧无人注意到黄金是怎么送来的。这倒让镇南将军多少有些不爽：自己好歹也是一方镇守，睡卧的宅邸怎么能容得别人说进便进？

斩了当晚执勤的兵将首领后，镇南将军特意将院子的围墙加高加厚，而且安排了将近百名弓箭手夜里举着火把彻夜巡视。等到下个月的初一，镇南将军又秘密调集了一批刀斧手埋伏进了自己的房间，准备今夜就将那胆大之徒擒下。

镇南将军自以为万无一失，夜里穿戴着盔甲，稳坐于屋内镇守大局。然而一整夜外面都是风平浪静。直到晨光微露，镇南将军料定对方已经知难而退，打个哈欠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门口依旧是一个雕花木盒，透着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让人一眼就能看到里面放着的沉甸甸的金子。

镇南将军心中一紧，正打算破口大骂，却看到院子里负责巡视的那些弓箭手已经一个不落地都成了沙雕；镇南将军顿时觉得脚下不稳，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屋子里面的刀斧手以为贼人到了，纷纷高喊着杀了出来。杂乱的脚步声震动着大地，外面的沙雕一个一个被震得成了粉末……

从这个月开始，镇南将军不再对这无名的“客人”设防。

他已经知道了对方想传达的口信：金子的意思，就是告诉镇南将军不要节外生枝。而这个客人如果真的想要取自己这个将军的性命，实在是易如反掌。

人，都是怕死的，哪怕是出入沙场见惯了生死的将士。如果对方站在面前，镇南将军绝对会拔出自己的佩剑，毫不含糊地与对方迎头拼杀，至死方休。但是，面对着无形的强大敌人，镇南将军最终还是选择了退让……

镇南将军知道南苗素来有着诡异蛊术，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上一道奏折，请皇上调派锦衣卫镇邪司过来。但是，这道奏折说着容易，一旦呈上去的话，非但侧面承认了南疆不稳，还会显得自己白白占着五万兵力却办事如此不力，堂堂三军还得仰仗于镇邪司……

好在苗人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每一任镇南将军都觉得如此便好。

——只要南疆在自己坐镇的五年十年内不招惹朝廷，便一切安好。

皇上远在天边，这南疆，只要不反，便不会引得皇上注意。

“这便是南疆目前的局势了。”

奎木狼喝了口酒，对着面前目瞪口呆的吴承恩和青玄说道。

两人面面相觑，不晓得这奎木狼是否喝醉了，竟然同两人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多国家大事。

青玄休息了一阵，精气神已经好了很多；但是吴承恩此时却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一边不耐烦地听着，一边忍不住朝窗外看去——

窗外的梧桐树荫下，李晋不知从哪儿提来了一只盛满水的大木桶，李棠和杏花正在给哮天洗澡，说说笑笑的。吴承恩真想找个借口溜出去，家国大事太无聊，还是洗哮天比较有趣。

只是……

这奎木狼眼神锐利，气场强大，醉醺醺的样子更是让人觉得他面相凶狠，再加上他手中又不时地把玩着那根狼牙棒，一直露出奇怪的笑容紧盯着面前的吴承恩……

吴承恩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听他闲聊。

梧桐树荫下，李晋一边手里摇晃着酒壶饮酒，一边也在走着神——

李晋向来过得比较糊涂，掰着手指头算下来，也不知道满月到底是今天还是明天，索性只是喝酒玩乐，反正哮天有两个姑娘照顾。只是，一直都没有见到久违的百花羞。

李晋把酒壶里的酒喝完了，咂咂嘴感叹道：“大小姐，你说百花羞是不是被奎木狼藏起来了？”

“你是来看望奎木狼的，还是来看人家夫人的？若是让奎木狼听到了，免不得要揍你一顿。”李棠还没答话，小杏花先接上了。

“我只是奇怪，都传闻他们恩爱有加，想来定是形影不离的，怎的现在只见奎木狼，却不见那百花羞？”

杏花忍不住咯咯一笑：“我猜她一定是人如其名，太害羞了！”

正说着话，忽见到吴承恩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的青玄，双眉也皱在一起，手中拨弄着念珠略显不安。

李晋抬头，看到一前一后两人表情的区别，饶有兴趣地问道：“怎么样？聊得如何？”

“你这朋友，脑袋多少有些问题……”吴承恩没好气地回答道，手中却多了一把精致的梳子：

“他要我和青玄去附近的集市，帮他卖掉此物，然后买些米面回来好开伙。”

李棠忍不住抢白一句：“集市又不远，走上一趟还嫌累吗？”

杏花却有点忧心：“莫不是觉得我们几个在这里叨扰时间太久，扰了人家的清净吧……”

李晋摆摆手：“怎么会……你们是我带过来的，他断不会如此小气！说不定……奎木狼此举另有深意，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李棠思忖着，目光掠过吴承恩手中的梳子，顿时一滞，这梳子一眼瞧上去就知道价值不菲，手柄处甚至还镶嵌着几颗珍珠。

奎木狼将这样一个十分女孩儿化的物件交给两个大男人去集市上卖，似乎更诡异了。

按照奎木狼的指引，在群山镇的另一个方向，距离奎木狼的波月府十里之外，就有一处南苗集市；平日里隔三差五，奎木狼都会戴上自己的斗篷乔装打扮一番，去集市上买些油米之类的家用。

青玄同吴承恩便是被打发到了这集市上的。

这一路上吴承恩免不了抱怨几句，寻思着奎木狼明明是个流连温柔乡的痴汉，却装模作样信口开河，谈论一番天下大事……

没多久，两人便远远看到了奎木狼嘴里所谓的集市——说穿了，只是山地之中难得的一块平地而已。

这里已经属于南疆的腹地，虽然比不上中原繁华，却也算得上热闹。

不少苗民都是席地而坐，随手铺开一块兽皮当作摊子，上面摆的便是一些汉人可能一辈子闻所未闻的稀罕物。

吴承恩捏着手里的梳子，眼睛却盯紧了摊子上的宝贝们；虽然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但是吴承恩还是眼神可怜地瞅着青玄。

青玄本来不想多事，奈何那吴承恩自从书不见了之后郁郁寡欢，索性当作陪他散心。确实，不少小零碎都吸引了吴承恩的兴趣，少不得要劳烦青玄帮着翻译几句土语。

只是吴承恩实在是囊中羞涩，转了两三个摊子后，本来他看中了一支龙须笔，也只能询询价作罢。

其实，苗人并不如汉人一般精通于买卖，所以这支笔开价并不算高；如果拿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银两，吴承恩倒也是能将将买下这支宝贝。但是，青玄有些拿不准主意：自己也未曾见过龙须，不晓得这笔的真假……

倒是这集市偏僻，不像是能有如此珍品的地方，多半是什么珍禽异兽身上的毛做的赝品罢了。

想到这里，青玄便三言两语，打消了吴承恩想要倾囊而购的念头。

吴承恩点点头，垂头丧气嘟囔了一句“书都丢了要笔还有什么用”，便继续去转下一个摊子了——至于奎木狼交代的买米买面之事，早就抛之于脑后。

正当吴承恩寻觅着三两银子之内可以买到什么玩意时，青玄忽然间拍了拍吴承恩的肩膀，同时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有妖气。

吴承恩霎时间警惕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袖管中的纸笔，随着青玄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望了过去——

一个牛头妖正蹲在不远处的摊子前，用蹄子把玩着一把鹰爪小刀。守着摊子的苗人倒是见怪不怪，正在同那牛头妖交谈着。

两人小心观察了一番，确定这妖怪并非是奔着青玄同吴承恩而来的；相反，他甚至没有打算掩盖自己的身份，反而大大咧咧地露着原形，哞哞叫着，同那苗人交流。

这一点，倒是吴承恩同青玄始料未及的：没想到，南苗的人已经可以和妖怪做买卖了，若非在此地眼见为实，说出去实在是无法令人相信。

吴承恩见没有什么异常，便径自去了下一个摊子。

青玄皱皱眉，还是小心地手持念珠就地作法，张开了自己的结界以防万一。

这一探虚实可不要紧，没想到集市中起码有七八只妖怪。

幸好，这些妖怪似乎都无恶意。甚至刚才同吴承恩讲价的那个卖笔的摊主，表面上只是一个毫无破绽的苗人老汉，其实也是妖怪。

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集市之中的卖家里面，只有这么一只妖怪而已。

不过……能躲过青玄的法眼，青玄自然明白，其修为可见一斑。

这里藏龙卧虎，不知那奎木狼到底为何要引他们来此集市。

哪想到，青玄只是一时没注意，这吴承恩游山玩水一般一路逛下来，不仅梳子没有出手，反而添置了两支玉石簪子——一个幽红，另一个则是微微发白。

吴承恩仿佛得了大便宜，嘴中不断念叨着这簪子买值了，要是一般的集市，起码要四两银子。现在，两支加在一起才三两银子……

“白的送给杏花……看她平日里也不打扮，站在李棠身边简直一副丫鬟的样子。”吴承恩捏着手中的簪子，对青玄说着自己的打算。

“另一支，送给李家小姐吗？”青玄不由得佩服吴承恩对女孩子的心思揣度得当。

“不啊……送给那百花羞。”吴承恩脑袋歪了歪，显然不明白为什么青玄会觉得自己要送给李棠礼物，“毕竟咱们是客，随着那李晋空手而来，吃住于此，实在不大好看。”

正说着，两人漫无目标，再一次来到了最初吸引了吴承恩的地方——那支龙须笔。

吴承恩一下子有些走不动路了，再次蹲下来，拿起笔细细把玩。

这摊主倒也朴实，除了一直盯着吴承恩之外，并没有阻止眼前这个寒酸的书生。

看了半天后，吴承恩咬咬牙，说道：“先生，两百两银子我实在没有，但是我有另一件宝贝，希望先生过目。”

那摊主点点头，开口说道：“如果真是宝贝，以物易物未尝不可。”

吴承恩急忙向怀里一掏，拿出来的不是那梳子，而是将一把火铳放在了摊主手中。

青玄看到这里，面露些许惊讶。

吴承恩使了个眼色，悄悄掀开衣襟——自己原本那把火铳还好好地待在腰间。

“这可是个稀罕物，朝廷管得严……”吴承恩手舞足蹈比画着，倒也不算是吹牛。

神机营的东西，自然是不允许流传于民间的。

也许这苗人压根没有见过这玩意……

那摊主却笑呵呵地摇摇头：“神机营的东西……确实不好入手，却也值不了什么价钱。”

“您倒是有见识！”吴承恩钦佩地惊呼一声，没想到这苗人老头真人不露相，却是吃过见过。

单纯认识火铳，倒也不算稀奇，毕竟民间也有些粗制滥造之物供人赏玩；但是脱口而出这乃是出自神机营，绝对不是一般人能一口咬定的。

“小伙子，还有什么宝贝吗？”摊主上下打量着吴承恩，将那把火铳递了回去。吴承恩想了半天，还未开口，那摊主却眼睛极尖，伸手说道：“如果是你袖口中的梳子……倒是可以。”

吴承恩一愣，匆忙护住了袖口：“这是别人的东西，要用来换米面的……”

“倒也无妨……”那摊主翻身寻摸一番，拿出了一袋粗米，“如果真是宝贝，我愿意以米相换，然后再搭上这支笔，小伙子意下如何？”

“这……”吴承恩一时间有些为难，看着青玄。毕竟这是奎木狼的东西，以他人之物为自己买东西，算不算偷，吴承恩有些说不好。

青玄也在迟疑，吴承恩最终决定先将梳子交给对方把玩。最好这梳子就是个一般玩意，省得自己苦恼。万一要值些个银两，反而会让吴承恩苦恼不堪。

哪想到，两人在转接手的一刹那，那梳子发出了光芒——

青玄一惊，急忙用手按住吴承恩的肩膀，同时另一只手紧握念珠准备见机行事；毕竟青玄知道对方是妖怪，哪怕刚才还是一团和气，也保不齐对方会下杀手。但是，那苗人老汉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突然间老泪纵横。

一时间，吴承恩和青玄都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终于，我终于等到你了……玄奘。”那老人盯着吴承恩，开口说道。

吴承恩一下子愣了，目瞪口呆支吾一番，不知该如何辩解——

“我终于等到你们了。”一个声音，在青玄和吴承恩的背后响起。

两人的背后，浑身伤痕的九剑已经将自己的巨伞握在了手中撑开。周围的苗人顿觉不妙，纷纷起身逃走。

青玄并没有像吴承恩一般本能地转身。

因为九把兵刃已经旋转着，贴住了青玄的脖子。

“走吧，带我去见奎木狼。”

第三十二章　沙底船队

而这时，波月府中，奎木狼正招待杏花、李棠几人。

“奎木狼大哥，在这荒山里一住这么多年，你们夫妻俩不觉得寂寞吗？”李棠看着眼前的荒山，风景虽好，可看上十年，也会觉得无聊吧。

“一个人住当然寂寞，有人相伴便不会。”奎木狼笑笑。

“可是……我们来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见过百花羞呢……”小杏花在一旁微微皱了皱眉头。

奎木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看到波月府的门口来了几个路过的苗人，满面风尘，神态疲惫地比画着什么。

奎木狼虽然不大懂得苗语，却爽快至极，不仅拿了几杯酒水，还送了一个满满的酒壶给这些人路上解渴。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苗人后，奎木狼才走了回来，坐在李晋身边说：

“其实，之前的景色还算不错，从这边到你能看到的最远处，都是森林。只是这些年，树全部都被苗人砍了，只剩下这些光秃秃的石头。”

李晋还没说什么，小杏花突然颤抖了一下，嘴唇也倏地变得惨白。

“奎木狼大哥，别再说了……”小杏花捂住胸口痛苦地说。

奎木狼脸色一变：“怎么，杏花姑娘，难道你知道苗人为什么砍树吗？”

“我……不是……”杏花脸上的痛苦神色加剧了，“我只要听到……那两个字，就会觉得很疼……”

众人忙围上来，李晋努力忍住笑：“小杏花，你说的那两个字，是‘砍树’吗？”

“不要再说……”杏花跪倒在地，眼泪都涌了出来，这次，她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李晋笑嘻嘻地对奎木狼解释：“你别看她是杏花妖，其实她算不上什么妖，她道行太浅，经常忘不了自己是棵树呢。”

奎木狼看看孱弱的杏花，也忍不住觉得好笑，可是又觉得笑不礼貌，只好强行忍住。

杏花泪眼蒙眬地看着眼前忍笑的人们，有点委屈，不过这也不怪他们。杏花想，他们一个是天下群妖都要惧上三分的李家执金吾，一个是近些年谈者色变的锦衣卫二十八宿的前辈，就像她不能理解他们的烦恼一样，他们也不能理解她的痛苦，出身不同，有些感受无法传达。这不能勉强。

只是，道行浅又怎样？她又不想称王称霸。

忘不了自己是棵树又怎样？她本来就是树啊，为什么要忘记？

杏花默默地转身走开。

李晋愣了一下：“小杏花，我开玩笑的！”

而李棠瞪了李晋一眼，起身追了上去。

“说真的……”李晋抬头看看走远了的杏花和李棠，压低了声音，“说不定过段时间会有执金吾杀过来。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不能出手帮你。”

“自然用不着。你的任务是潜伏于李家，没必要为了帮我而扯破身份。”奎木狼笑着摆手，示意李晋想多了。

几年前，镇邪司内部要选取一人前往李家蛰伏，探听李家动向。

本来这个差事怎么想也该是交给奎木狼去做。

毕竟当时他正在追求百花羞，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偏偏杨晋被皇上钦点，顶了奎木狼的位置。

麦芒伍虽然多次上了密奏，却依旧无法改变皇上的心意。

皇上的理由只有一个：“爱卿如何保证奎木狼不会真的背叛朕？”

一番话，倒是让麦芒伍无法辩解。

私底下，麦芒伍本打算同杨晋去说清楚利害关系，然后自己找个借口向皇上请辞——只是杨晋得了皇上的密旨后，却连招呼都没和任何人打，连夜领着哮天走了。

着实，我行我素的杨晋一下子打乱了麦芒伍的算盘。

算起来，麦芒伍和杨晋关系也还凑合，他倒是没觉得杨晋此举有什么坏心眼——这人八成是觉得卧底是个闲差，比起没日没夜除妖的二十八宿要清闲太多，这才躲懒直接跑了……

杨晋的这番误打误撞，虽然令麦芒伍措手不及，反而让皇上赞不绝口：这般行事谨慎，可成大器。确实，杨晋这没头没脑地忽然离开，消息倒是封锁得滴水不漏。加上皇上在内，京城里面知道杨晋去向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只是，这五个人之中，就有奎木狼。即便素日里再爽快，杨晋这不开眼的举动还是着实惹火了奎木狼；幸好，后来奎木狼去李家提亲时还算顺利。当时的奎木狼早就盘算好了：要么，自己带着百花羞回来；要么，自己带着杨晋的脑袋回来。

一番往事，皆化为笑谈。

原本就行事低调的锦衣卫二十八宿杨晋已经渐渐被人淡忘，诸如九剑这样的晚辈亦不与之相识。

现如今，这家伙倒是在李家做执金吾做得逍遥快活，见面就特意与奎木狼介绍自己已被赐姓为李，要改口叫“李晋”。

不过此时的奎木狼，亦非朝廷的人，自然不会在意这些。

奎木狼抬头看了看日头，算了算时辰。

吴承恩应该已经遇到了等他的那个人了吧……

十里外的苗人集市。九剑正在与青玄和吴承恩两人对峙。

“带我去见奎木狼。”九剑又重复一句，贴着青玄脖颈的剑稍稍下压几分。

虽然他的兵器很钝，但是围绕着剑刃的剑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青玄没有轻举妄动，知道自己哪怕此时拿起念珠，背后的九剑也会毫不迟疑地出手。即便九剑本意不打算伤及自己性命，但是刀剑无眼，会是什么结果谁也说不好。

虽然只与这人打过一次交道，但吴承恩心里明白，此人彻头彻尾是个死脑筋，话是肯定说不通的。以青玄的性命冒险？吴承恩可是想也没想过。

夹在吴承恩与摊主之间的那把梳子，闪烁的光芒已经渐渐弱了下去。九剑看到眼前的苗人老汉泪流满面，误以为是被自己吓的，便开口说道：“老人家，此事与您无关，烦请您……姓吴的，住手！”

九剑突然高声一喝，吴承恩伸进怀里的手顿时停住——他的左手其实已经捏住了火铳。

“知道你有暗器，交出来。”九剑其实一直没有放松警惕；本来他就擅长以少打多，盯梢两个人的举动，倒也轻松。

吴承恩悻悻然，无奈地掏出了怀中的火铳，扔到了一旁——他并不着急，因为自己的腰间还藏有一支火铳。只要等一会儿，趁着那九剑大意，便可以……

忽然间，吴承恩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般，身子猛地向前一倾。等到吴承恩顿住脚步，却发现自己已经将对面的摊主搂在了怀里，而手中则握住了火铳，指着摊主的脑袋。

“你干什么！”九剑和青玄同时一愣，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吴承恩满头大汗，想张嘴说话，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开口——不对，不对！刚才自己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般，才做出了连九剑都来不及反应的一连串动作！冷静下来想想，刚才的感觉，就仿佛是自己的骨头扯着自己动起来一样……

而此时吴承恩也已经感觉到了摊主身上散发出来的妖气；即便刚才这妖怪没有显露，但现在自己已经和摊主接触到了，能感受到这妖怪道行不浅。看来，刚才定是这妖怪释放了妖气，通过两人手之间的梳子蔓延于吴承恩的整个经络，进一步控制了他的行动。

眼下，吴承恩已经无法反抗，只能逼住了老汉，做出一副老汉无法反抗的样子。

九剑确实没料到吴承恩会来这么一手，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狗急跳墙吗？”九剑举着巨伞，同样逼住了面前的青玄，“本以为你不是如此下作之人……但是，这老人与我非亲非故，你觉得我如何会受你的威胁？”

这番话倒是颇有道理，若不是自己动弹不得，吴承恩恨不得点头称是。只是，事已至此，他又始终无法控制自己的下巴，只能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同时因为不晓得自己怀中的妖怪到底是何居心，他趁机不断地朝青玄眨眼，希望青玄能够看出端倪。

眼见吴承恩并不答话，九剑本以为他打算放弃，没想到火铳突然响了——吴承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了一枪在老汉的腿上；那老汉即刻惨叫起来。这手法之快，加上因为吴承恩的眼神飘忽不定，就连九剑也有些后知后觉。

而吴承恩只听到了火铳惊雷般的声响，却无法低头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书生什么时候有了这等身手？难道之前一直在隐藏实力？九剑不由得迟疑起来，良久，还是后退了一步。

吴承恩这才看到，九剑的背后，还站着一个苗人小男孩，小男孩正用小手紧紧抓着九剑的后腰，一脸恐惧……

说来也巧，当日九剑救下男孩之后，竟然是这个男孩领着九剑走出了层层迷阵。

九剑本想背起男孩离开沙海，但是发现自己的脚步只要有微妙的错误，便会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而这苗人孩子却是认路的，他领着九剑一步一步走出了迷阵。

当吴承恩控制住了对面的老者后，这孩子就一直在九剑身后拉扯，似乎是不想让九剑为难对方。九剑心下以为，这孩子的其他同族全部殒命于眼前，此刻自然是不肯再见到有人屠杀同族。

毕竟这孩子有恩于自己……九剑思忖再三，才退了这么一步。但是，他盯着吴承恩的目光，已经充满了厌恶。

“好了，我放开了，你也……”九剑开口说道。

话声未落，几个人同时感到脚下一软——九剑定睛一看，青玄的手已然放在了地面上！

原来，青玄即便没有察觉到吴承恩暗示自己的眼神，却也相信吴承恩必然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是妖，那么吴承恩必定是身不由己！虽然不晓得对方是何目的，但是总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思及于此，在九剑离开自己的那一刻，青玄便捏起念珠，淡淡说了一声：

“水。”

周围的地面霎时间变成了水面，就连那个苗人老汉也始料未及，几个人一下子掉了进去——青玄也没想到，这集市下面的岩石只有薄薄一层，再往下竟然是一个洞穴——上面的岩石化作水面后，几个人径直摔了下去。

匆忙间，吴承恩离了那老者身边，一下子恢复了行动自由；来不及同青玄打招呼，自己便甩开五张宣纸，各自写上一个“伞”字，然后扔给众人。

青玄接过宣纸后，用手高高举起，一下子减缓了飘落的速度。而九剑却并不领情，只是抱紧了那苗人小孩捂住了他的眼睛后，单手撑开了自己的巨伞——一股剑气自伞面荡开，九剑几乎可以悬在空中！照这个情形看，他自然是不用担心这深渊了。

而那老者虽然接过了宣纸，下坠的速度却一点没有减慢，不消一刻便坠入了黑暗之中。只留下了空中一张破碎的宣纸——那宣纸仿佛是被什么重物拉扯过一般不堪重负，被扯得支离破碎。

没多久，下面传来了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只是这响动实在是有些沉，听起来仿佛是千斤重物坠地。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

因为是飘着降落的，几人都没什么时间概念，总感觉似乎是过了好久才落在了久违的地面上。几个人抬头望去，发现这洞穴起码二十丈深，头顶上透过水面照射的阳光，只有巴掌大小了。

除此以外，洞穴之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过了一会儿，一道光芒骤然亮起——吴承恩手中举着一张写着“灯”的宣纸，照亮了洞穴。几人四下望去，却不见刚才坠下的那个妖怪。

“这里到底是……”九剑收了巨伞，不晓得青玄是否故意引自己来这洞穴；但是当他看到了同样迷惑的青玄和吴承恩后，他才确定，这两人也是无意之举。

“本不想让你来这里的……”一个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紧接着，刚才的苗人老汉走了过来，然后朝吴承恩递过去了一个包裹。

吴承恩有些迟疑，联想到刚才自己被控制的经历，竟然不敢伸手去接。那老汉却也没有为难的意思，只是俯下身在地上打开了包裹。

里面只有一支笔、一本书。

那支笔，正是刚才在地面上吴承恩念念不忘的龙须笔；而那本书……

“我的书！”吴承恩脱口而出，再也顾不得提防什么，扑过去捡起了自己的宝贝。好好亲昵了一番后，吴承恩急忙仔细收好了自己的书卷，这才想起一个问题：这妖怪为何有自己的书？

莫非……他与那个白骨夫人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吴承恩警惕心起，紧张地看着眼前的老汉。

老汉见吴承恩并没有拿起地上的笔，便亲自捡起，递到了吴承恩的手中。

“以物易物，已经是你的了。”老者说道。

吴承恩迟疑了片刻，伸手接过，随后猛地将笔攥在手中，远离了对方的手，生怕自己又中了对方的邪术。

哪知道，苗人老汉这一次似乎并无此意。

“此处耳目众多，而且尸气很重，你们不便久留。”苗人老汉指了一个方向说道，“那边有密道可以出这洞穴。记住，见到楼梯后，只可一直往下，切不可哪怕往上走一步。否则，便会一辈子困在这洞穴之中了。”

“你到底是谁？为何会有我的书？还有，你给我这支笔是什么意思？”吴承恩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此人形迹可疑，动机成谜，实在让人无法放心。

老汉看了他一眼，慢慢后退着，似乎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吴承恩捏紧了手里的笔，盯着对方一字一顿道：“你是白骨夫人吧？”

此言一出，老汉后退的动作僵住。看到吴承恩眼底充满敌意，老汉叹了口气，语气和声音都恢复成女人的声音，果然正是白骨夫人！

“上次是我鲁莽了，害你受伤，也让你的同伴身陷险境……”白骨夫人道，“这回带你们找到出路，我们的恩怨便一笔勾销吧！”

说完，白骨夫人转过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一时间，洞穴里就只剩下了吴承恩、青玄，以及九剑和那苗族孩子。

四人互相看看，最终还是青玄先朝着刚才白骨夫人指示的方向前行。

吴承恩也跟了上去。

“喂，那人是妖怪吧？”九剑问道，“妖怪的话你们也信？”

吴承恩和青玄都没有回答他。

九剑愣了一会儿，也决定让步，毕竟那男孩儿可受不住这洞里的尸气。

四人一路无话，似乎都在揣摩着一会儿如何才能摆脱对方……

不大会儿，吴承恩手中那张写着“灯”的宣纸渐渐暗淡了下去，看来是法力耗尽。机会难得，吴承恩急忙抽出一张新的宣纸，用刚到手的龙须笔重新写下了一个“灯”字——

这一次，宣纸明显亮堂了许多，在黑暗之中竟然有几分刺眼；虽比不上白昼，却也将这洞穴照得如同满月。

吴承恩不禁大吃一惊，忍不住和青玄说道：“厉害！没想到这还真是一件宝贝！青玄你看，你……”

青玄一直没说话，因为被照亮的洞穴里面的东西，才真是让人吃惊得合不拢嘴。吴承恩顺着青玄的目光一望，手中的笔差点跌落在地上——

这是在南疆的深山洞穴之中，绝对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是船。

准确地说，是一艘艘、一排排巨大的木船，上面贴满了各种法符封印。从木头的颜色上看，这些船应该是近些年所造。除了没有帆之外，这些战舰已经排好了阵法，犹如随时准备出征一般。整个舰队就这么排布在洞穴里，气势如虹，甚至可以让人感受到即将去征战四海的蓄势待发。

“南疆……有海吗？”吴承恩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青玄没有回答。

南疆，自然是没有海的。

而这本来也不是海，而是地下溶洞之间四处连通的沙海……

第三十三章　卷帘

京城，鬼市，内集。

本该是人声鼎沸的时候，鬼市内集却不见半个人影。归根结底，是因为有一个烦人的家伙一直在这里念经，吵得人脑袋疼。

铜雀身后跟着金角和银角，毫不客气地推开了一间草屋的大门。里面端坐着一个行者打扮的家伙，眼睛突兀地睁着，似乎看穿了这大千世界。

这行者是昨日来的，点名要见铜雀。但当日里，铜雀并不在鬼市之中。被回绝之后，这行者不吵不闹，只是找了一个房间，坐地诵起经来，但这经文不似通常的梵音，似要扎穿人的五脏六腑七魂八魄一般，让人不得安宁。

铜雀得到消息，不得不急忙回了鬼市，来处理这位不速之客。

“每个人都有欲望。”行者见鬼市的新任老板杀气腾腾来了这里，却也并不慌张，“欲望太强的人最易被人看穿。阁下如此想要除掉我，想必就是这里的掌柜了。”

铜雀没有出声，身后的金角和银角已经亮出了爪子，越过自己的主子，朝着那行者走去。行者看到两名刺客近了身，似乎打算站起来好好应对一番——

只是一个回合，金角的爪子刺穿了行者的脖子；银角的爪子，则准确地贯穿了行者的心脏。

“痛。”

那行者抖了抖身子，却不见一滴血流出来，脸上是悲悯的表情。

金角暗自一笑，赞叹一句“好身手”，便打算拔出自己的爪子再分高下。

那行者抬起头，手中多了一串念珠：

“只是，两位施主，这痛楚，和世间疾苦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金角、银角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子便觉得似乎要松散开一般保持不住站立的姿势。行者张开自己的手，金角和银角的躯干便开始化作一股流沙，缓缓落入行者的手中。

两人挣扎一番，却不得逃脱。此时，金角、银角不免眼神慌张，朝着铜雀的方向望去，似是求助。

“卷帘……”铜雀看着流沙，看着陷入绝境的金角、银角，多多少少猜到了对手的身份，随即叹了口气，“不得不说，那个天鼎，还真的挺准……”

“感谢掌柜的配合朝廷办事。”一个声音，在铜雀背后响起。

“大人您言重了。有人闹事，小人自然只能报官。咱们大明的律法不就是这么规定的吗。”铜雀说着，侧身为身后那人让开了一条路，“那么，这里还望伍大人给小人一个公道。”

对面的行者抬起头，看到了来人，似乎略感意外。

“在下锦衣卫镇邪司，麦芒伍。”麦芒伍双手抱拳，俯身施礼，而他的手中，正捧着之前的签子，“今日朝廷有变，在下职责所在。还望大仙赏脸，能随我去衙门一叙。”

门外，又接二连三落下了数个身影，将这草房团团围住。

“你们镇邪司一次出动这么多人登门相邀……我若是随大人去了呢？”行者笑着问道。

“下官自当是以礼相待，绝不怠慢。”麦芒伍开口说道。

“那，倘若我说个不呢？”那行者面色没有变化，语气纵使平淡，却依旧咄咄逼人。

麦芒伍笑了笑，站直了身子，亮出了手中的银针：

“那，在下奉陪到底。”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起来，铜雀惯会趋利避害，很快就闪身到了可能的战圈之外，准备静观其变。

这两人都是厉害的角色，再加上麦芒伍带过来的其他二十八宿，众人争斗起来真是颇为精彩，就是毁了不少自己这里的东西，但性命面前，钱财就不值一提了。

铜雀盘算着待会儿要站在哪一边，却发现情况有变。

本来卷帘与麦芒伍等人还在生死之间拼斗，却不知为何那卷帘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忽然间停手，朝着南方望了望后，径直走到麦芒伍身边耳语一番。紧接着，他抬起手，凝聚了一股流沙。

流沙渐渐停顿，在卷帘的手中塑造出了一个沙盘；铜雀在一旁望去，惊讶之余认出了那沙盘八九不离十是京城的缩影。

“崩国……”铜雀多少有些见识，显然是认出了这一招之后脱口而出；吃惊之余，他急忙用眼神提醒麦芒伍千万不要乱来。

麦芒伍看到卷帘手中的沙盘后，即刻抬起手示意其他人不要继续出招。他知道，这一招乃是杀招，借由红钱衍生，威力不容小觑。

而那卷帘，也不再反抗，散了沙盘后乖乖任由麦芒伍套上了手镣脚镣，随着这些人去了镇邪司衙门……

一行人临走之前，铜雀小心地上前，同麦芒伍说道：“伍大人，我桃花源为了朝廷安危，不仅通风报信，这鬼市也被你们毁得七七八八……我们的忠心，是否可以让大人点头了？”

麦芒伍捂着自己受伤的肩膀，情不自禁皱了皱眉。他看到的，不仅仅是眼前讨价还价的铜雀，还有他身后那群毫发未伤、随时可以渔翁得利的桃花源帜下的高手。这群家伙一并随着自己的主人，虎视眈眈地注视着麦芒伍。

“掌柜的此次功居首位，如有机会，在下定在皇上面前替掌柜请功。”麦芒伍以退为进，开口说道。

“大人肩膀见红，钱的事情，下回再说吧。”

铜雀似乎并不打算为难对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便让路，目送麦芒伍带着卷帘离开了鬼市……

本来还算规整的内集小镇，此时如同被飓风扫过一般一片狼藉。

铜雀勒令手下收拾着残局。金角和银角正在包扎着自己的伤口；说来也奇怪，当时自己的胳膊明明被那卷帘化作了流沙，但是此时望去，胳膊除了布满细小的伤痕外，却又好好地长在自己的身子上。

“幻术吗？”银角端详了半天自己的手臂，迟疑地问道。

金角没有回答，缠好了自己胳膊上的绷带后，她起身拎起随身携带的玉瓶，瞄了一眼正在忙活的铜雀，转身就朝着鬼市的小门走去。

铜雀头也不回，张口问道：“急匆匆，去哪里？”

金角止住了自己的脚步，却并不打算回身。

“算了，那卷帘的本事你也瞧见了，面对七个二十八宿也没有落得下风。”铜雀俯身，心疼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瓦扔到了一旁，“幸好刚才他突然束手就擒，否则这鬼市想必难以撑过这一关。唉，这番修缮，不晓得要花多少银子……”

金角晃了晃手中的玉瓶，轻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这番情景多得那厮照顾，怎么可以就这么算了。这笔银子，要么卷帘出，要么镇邪司出。反正，我桃花源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我们在京城伏笔虽久，但是真正走上台面的时间还短。”铜雀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金枝算盘开始拨弄，“初来乍到，有些亏吃了便吃了。银子能解决的事情，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那金角听到这里，迟疑几分，却依旧想要迈出步子——

铜雀拍了两下巴掌，一群妖兵霎时间现身，拔出兵器围住了金角。在一旁的银角见到这般状况，急忙起身要来支援，却冷不防被铜雀一把抓住了动作还不灵活的手腕。

“莫要生事。”铜雀冷冷说道。

金角咬咬嘴唇，试探性地将自己拎着玉瓶的手微微抬起。铜雀显然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动作，嘴上一笑，手中亮起了金光——

“知道了，掌柜的。”金角即刻单膝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

铜雀注视了金角一刻长短，才缓缓松开了握着银角的手。

是的，现在不能去找麦芒伍的麻烦；整个京城内，论起心机深浅，铜雀觉得只有麦芒伍算是与自己旗鼓相当。希望自己报官的这场猴戏，能够让麦芒伍察觉到自己真正想说的事情吧。

麦芒伍一行人离开鬼市之后，马不停蹄地前往了镇邪司衙门；那里早就准备好了一口石棺，从里至外贴满了符咒，头部的位置留了几条缝隙供人喘气。等到卷帘人一到，即刻被关入了石棺之中。卷帘试着动了动手脚，便不再挣扎，只是盯着面前的麦芒伍一言不发。

“不用做戏，我知道这石棺肯定关不住你。”麦芒伍不卑不亢与之对视，随即勒令其他人退下，“不妨告诉你，神机营的人就在附近。如果你敢乱来，我锦衣卫镇邪司不惜玉石俱焚。”

卷帘摇摇头，开口说了什么，但是他的声音却被嘴巴附近的符咒消减而熄；这是防止他诵经扰人心智。卷帘左右看了看，随即双眼一瞪——几张符纸顿时化作了流沙灌入了石棺之内。

麦芒伍忍不住退后一步。

“我不会乱来的。”卷帘安然说道，这一次声音顺利传了出来，“因为，大人您很快就会放了我。”

看来，封印声音的符纸已经被卷帘尽数清除了。

麦芒伍没有回答卷帘的疯言疯语，只是抬手朝着卷帘的几大穴位插进去了三寸长短的银针，封了他的穴道。然后，麦芒伍捂着自己的肩膀，走向天楼歇息。

在院子里的管家看到麦芒伍，即刻帮着拉开了天楼的大门。麦芒伍进去前嘱咐道：“今日不再见客。如果有人找我，就说我身体不适。”

管家点头，待麦芒伍进了天楼后，从外面将石门牢牢关上。

麦芒伍没有去思考，他只是等待。所有能计算的，都已经计算过了，京城之中，本就势力庞杂，各为其主，而现在，麦芒伍需要的，不是理清这所有的势力，而只要等待一个结果，一个让他能够找到风暴的核心的结果。

终于，天楼之外传来了敲门声。只听得管家在外面轻声喊道：“大人，烦请您出来一下……有，有要事。”

麦芒伍起身，径自走向大门，出得门来，却看到眼前站着的乃是魏公公。

他即刻施礼，还未开口，魏公公便精神抖擞地低声喝道：“伍大人接旨。”

麦芒伍听完没来得及多想，即刻随着管家一齐跪下。魏公公从袖管中抽出一道圣旨，开口念道：“天下武举，开门纳贤，卷帘乃是南疆人才，本领深得朕心。伍爱卿不可擅生事端，即刻放人。钦此。”

结果，正如麦芒伍所想的，是最坏的一个。当然，还有更坏的一个，但那个，麦芒伍连想都不会想……

皇上足不出户，天下事却什么都知道？其实不是皇上知道，是那个被称为朝廷的庞大体系知道。这些逃不过朝廷法眼的人，他们身上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这些人，都有红钱。

红钱来自户部。

朝廷，具体点说就是六部、五寺、三营。

麦芒伍回想着，这惊天变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有他们的影子，从黄花饼到鬼市，到剿灭镇邪司，再到现在这卷帘。最最要紧的是，他们早就将皇帝围在皇宫大内，成了皇帝的耳、皇帝的目和皇帝的手，甚至成为……

如今，只有镇邪司，成为这整个包住皇上体系中，一个无法解决的肉中刺……

麦芒伍不敢深想下去，只能先执行圣旨，放了卷帘。

卷帘离开镇邪司时，满含深意地看了一眼麦芒伍。

一个时辰后。

礼部。

“不枉费我等了数年。诸位大人有心。”卷帘坐在礼部的大堂之内，手边的茶还烫手得很。

大堂之内，除了礼部官员之外，还有一人作陪。

“您言重了。一两张圣旨，还难不倒我们。”那人开口，便道了一句大逆不道之言，“咱们这光禄寺专管皇上膳食，只要皇上吞了那黄花饼，便会由于疲倦而由几位老臣代劳政务。所以大印盖在何处，咱家还是可以一尽绵薄之力的。不过，我们为了救下大仙，也算是大费周章……有些人颇有些怨言，说是不晓得这次买卖是否能够回本，因而，还望大仙之后多多费心，好歹把事情周全一二，咱家也好有个交代。”

一番话，倒不像是诉苦，而更像是在讨价还价。卷帘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朝着袖口掏去。一时间，虽然大堂之内明面上看不到任何人影，但是却隐隐听到了兵器出鞘的细微声响。

粗粗一算，应该埋伏着不下百人。卷帘并未有何不妥的举动，只是摸出了袖子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红钱九枚，还请魏公公过目。”卷帘嘴角微微牵了起来，神情却说不上喜怒，说道，“不知道公公觉得，以草民之能是否可将贵方托付之事办成？如果您觉得草民还能在此事上起些作用，他日武举殿前比武之时，便托付于诸位大人了……”

第三十四章　聚首

南疆，波月府院中。

吴承恩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身后跟着的这位不速之客——九剑。

九剑从那地穴找到密道后，带着苗人小孩顺从地一直向下走；没多久，自己却从山顶上走了出来。再回头，身后的洞穴却早已消失不见。一炷香之后，吴承恩同青玄神色凝重，也从石壁之中走了出来。

躲在暗处的九剑本能地就要亮兵器；吴承恩却焦急地只想拽着青玄上路，毕竟沙海船队一事事关重大，还是要尽快跟大家说一下。九剑便留了个心眼，没有贸然出手，反倒一路跟着吴承恩和青玄，路过苗市时，顺便将自己身边的男孩托付给了当地的苗人，然后没多久便远远看到了波月府。

当他从吴承恩身边冲过去时，吴承恩才注意到一直跟踪着自己的九剑。

这也不怪吴承恩和青玄大意，那些贴满了符咒、弥漫着腐臭味道的战舰在两人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只是这九剑越过大门冲到院中时，反而收了兵器，显然，他认得这满院子的百花并非一般植物。

这种花香，九剑曾经闻到过。细想想，那是在皇上寝宫外面的花园附近。自己依稀记得麦芒伍曾经提醒过，说这股花香会让有杀气的人冥冥入睡，虽是用来提防刺客的，但身为守卫也万不可大意云云。

一时间，九剑有些踟蹰。他虽然想尽快将奎木狼押解回京，但若能避免动手，自然万事大吉。可九剑也明白，此番他到了波月府，与奎木狼动手定是无法避免的。如此一来，这院中的百花，便有些棘手了。

吴承恩见九剑呆住，顿觉机不可失，连忙一把抓住青玄冲了进去，一边跑一边喊道“祸事了祸事了”；然而闻声走出来的却并非奎木狼，反而是无所事事的李晋。

李晋看到了两手空空的吴承恩，以为是晚饭没有着落而已，当下便呵斥了几句，怕大呼小叫的吴承恩扰了正在内府休息的李棠。吴承恩上气不接下气，加上又被李晋抢白噎了几句，比手画脚地更加说不清楚。待到李晋自己看到了站在院子门口的九剑后，却也只是“哦”了一声，随即朝着里面喊道：“奎木狼！找你的！”

听到这么一句话，院子门口的九剑不由得握紧了兵器。

片刻之后，奎木狼走了出来，站在院中，远远地与那九剑对视了一眼。

——几年前，奎木狼大婚之际，九剑也曾这么远远地看过一眼这位昔日的英雄。

昔年内心的憧憬敬仰犹在，如今甫一见面便将是你死我活的场面，着实令人忍不住唏嘘哀叹。

在九剑的心中，奎木狼以前是他敬佩的英雄，如今却是背叛了锦衣卫镇邪司的人……到底该如何面对奎木狼，九剑一路上都在纠结，到了现在，依然是复杂难定。

奎木狼站了一会儿，走到了九剑的面前，示意九剑可以同他进屋说话。

“在下锦衣卫镇邪司二十八……”九剑最终松开了握着伞柄的手，却是冷漠地开口，按照规矩自报家门。其中，锦衣卫这名字九剑是一字一句说出口的，他还顺便抬手扣住一枚腰牌展示给奎木狼看。

这是锦衣卫镇邪司的传统动作，九剑此举的目的，就是唤醒奎木狼心中的情义——他们曾是同僚。

“何必见外。”奎木狼仿佛毫不在意，他随意地摆摆手，示意九剑不必这么多规矩。

“在下镇邪司二十八宿，九剑。”九剑不依不饶还是把刚才的话说完，他做了个“请”的姿势，暗示要奎木狼随他离开波月府，“烦请阁下跟我回京城一趟。有些事情，朝廷自会定夺。”

奎木狼脸上露出了欣喜之情，甚至抬手拍了拍九剑的肩膀：“早就猜到，以你的人品和才能，迟早会被皇上赐号的。”

九剑断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应对，着实有些意外，但还是抬手将奎木狼的手臂推开。奎木狼看他如此，知道大家各为其主，加上九剑性格确实耿直，便也不再为难九剑。

“看你的样子，风尘仆仆，何不进来吃一杯酒水暂作休息？等到尘埃落定，我再跟你去京城请罪也不迟。”奎木狼依旧没有敌意。

这番从容，反而令九剑更加迟疑，他故意冷下脸来说道：“锦衣卫的规矩，大家懂的。今日你肯随我去，便还好说。一旦嘴里有半个不字，那便别怪我不客气了！”

奎木狼似乎并未对九剑的一番慷慨陈词有反应，只是看着九剑的脸，忍不住轻笑了一下：“怎么觉得……你这说话办事的风格那么像麦芒伍呢。”

九剑还未来得及开口，反倒是走到旁边看热闹的李晋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没错，简直一个德行。”

李晋一边说着，一边给奎木狼递过去了他的狼牙棒，然后意味深长地瞅了一眼奎木狼——言外之意就是劝两人赶紧打一架，千万别因为在这里口舌而耽误了晚上那一餐。

既然奎木狼武器都拿出来了，九剑也便没再啰唆——反正早晚都要动手，正好趁机试试奎木狼的武功有没有退步！

“蛟。”九剑脚下未动，举着巨伞的手早已突然间一抖，比出两指，朝着面前的奎木狼开始发难。

九把残刃周遭附着上了浓厚的剑气，依次盘旋离开了伞柄，呼啸着飞起后吹飞了周围的花香，从天而降扑向了目标。

这一击虽然速度并不快，但是兵器首尾相连形成了龙卷风的模样——叠加上围绕着兵刃旋转的剑气，这股剑风简直是铺天盖地而来。被剑风扫过的地方，哪怕是石壁，也会被削下去深深的一层，沦为剑气的食物被撕个粉碎。

而剑风早已将花香吹散，也便不用担心杀气外露了。

奎木狼虽说顺势接了李晋递过来的兵器，却丝毫没有打算动手。面对九剑突然发难的这一招，着实避无可避。

这个距离对九剑来说再有利不过：纵使奎木狼手段再了得，他也不可能避得开“风”。如果这厮目中无人，胆敢用血肉之躯来阻挡自己这一招，那么轻则断手断腿，重一些的话便会被绞入剑气之中尸骨无存。

显然，奎木狼并没有自大到想要空手入白刃——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鼓起了腮帮子，朝着从天而降的龙卷风猛地吹了一口气。霎时间飞沙走石，两股飓风在山涧之中顶在了一起。

九剑顿时觉得自己的两根手指似是被人用力握住一般，向上翘了一寸。连成龙形的九把兵器没有支撑太久，便纷纷散落在地上重新搭成了巨伞的模样，显然是被刚才的飓风卸去了所有力道。

很快，九剑感触到了对方的力量并非是要击破自己的剑气再取自己的人头；奎木狼只是将九把兵器吹到了半空中，手中拎着的狼牙棒纯粹成了摆设。

“我夫人很喜欢这个花园。”一口气吐尽，奎木狼才低下头，有些为难地对九剑说道，“平日里一直用心打理，万一弄坏了……”

九剑沉默下去，没有再动手，却也握紧了手中的剑，心中忖度：若是引奎木狼去府外……

“又有客人吗？”一声夹杂着笑意的问句，在九剑背后响起。这声音听着令人感觉格外悦耳，仿佛春天里的第一声鸟鸣。

奎木狼急忙松开了手中的狼牙棒，然后同九剑擦肩而过。九剑恍惚一下，回过身，才看到了一个身量瘦削的女子，一身缟素，披着樱红色的披风，一双雪腕上挽着的花篮里盛着一把野花，正从不远处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看奎木狼，又看看九剑。

九剑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将巨伞收到了身后，然后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叫了一声：

“嫂子。”

九剑和奎木狼以及百花羞先穿过了院子。

吴承恩拍了拍胸口，总算不再打了。他拍到怀中的那支在集市上买的簪子时，叫住了杏花：“杏花，给你。”

杏花先是一愣，随后满心欢喜地把白色的簪子接了过来，旁边李棠也开玩笑地拍了拍吴承恩的肩膀：“不错啊，都知道买礼物送女孩子了。”

“没有没有，顺手而已。”吴承恩犹豫了一下，另外一个簪子就这么送给百花羞是不是不太好？要不就送李棠吧？

李棠却没在意，拉着杏花去一旁，亲自给她把簪子戴上。

杏花本就长得可爱，配上白色簪子更显纯洁。

李棠拉着她有说有笑地也进了院子，吴承恩最终还是没把红色的簪子拿出来。

算了，李棠也不缺这些东西戴……

晚上，夜色正浓。

波月府里难得如此人多，需要用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才够坐得下所有客人。桌子上此时已经摆满了饭菜，一侧正坐着李晋、青玄、吴承恩、李棠、杏花。五人都是低头把玩着筷子，不敢多话。只是因为，桌子的一端，坐着奎木狼；而另一端，则是兵器都没有从背上卸下来的九剑。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众人都住了口，看着百花羞端着最后一碟素菜走了进来。她已经脱掉了刚才的樱红色披风，只穿着一身白衣，名嵌“百花”，真人却脂粉不施，也是奇怪。

百花羞抿嘴一笑，说：“只有些野菜待客，诸位不要客气。”

小杏花早已看呆，脱口而出：“百花羞姐姐，你好漂亮啊！”

李棠也笑：“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些天，终于见到了百花羞姐姐，本来我都以为奎木狼大哥故意把姐姐藏起来了呢。”

“哪里。”百花羞柔声笑笑，“我平时一直在后山种花，多少年来都是这样，并不是故意躲着各位的。”

奎木狼忍不住自豪地露出了笑意，顺势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众人纷纷也举起酒杯，气氛总算是松了一些。

“来。”奎木狼不善言辞，只是举杯示意。对面的九剑权衡再三，还是端起了杯子。

“都喝完吧，断头酒留了杯底不吉利……”李晋倒也不客气，自己一扬脖子喝了个干净，只是说的话照旧让人忍不住侧目。李晋也不在乎，自斟自酌，喝得比谁都快。百花羞更是略带惊讶地看了看奎木狼，用眼神询问是不是李晋已经喝醉了。

三言两语，除了九剑之外，大家倒是聊了起来。毕竟祸不及妻儿，九剑眼下自然是不打算当着百花羞的面动手。

奎木狼也像没事人一样，吃喝一番后反而主动同九剑攀谈了起来。

话里话外，多半都是询问镇邪司的近况。说到这些，九剑倒是愿意回答几句，尤其是提到麦芒伍时，九剑说到他头发越发银白之际，奎木狼不免动容。

渐渐地，九剑似乎不再那么防备，甚至主动喝了一杯酒。

李晋并不避讳，借着酒劲直数落奎木狼，说他小心眼，有了漂亮媳妇就藏着掖着。话里话外地，李晋是越发过分，时不时还提几句“当时在京城我没少请你去醉红阁喝酒啊”一类的醉话。

奎木狼即便脾气再好，眼神也有些不对了。为了防止自己就地发作，他只好压着脾气又灌了一杯酒。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青玄忽然开口对奎木狼说道。奎木狼看着青玄，不置可否。吴承恩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两人唱的是哪一出。

“船的事情。”青玄看到了吴承恩眼睛里的迷惑，开口解释道。

“荒山化沙海，无浪万帆腾。”奎木狼喝了口酒，借着酒劲儿念了一句不成文的诗，之后忍不住摇头叹气。

在旁边一直摸不着头脑的吴承恩突然明白了：荒山变作沙海，这一幕自己之前刚刚见识过了；而这卷帘在南疆折腾了多年，如果他一次性将所有山脉全部化作沙海的话……

恐怕，这一路攻到京城都会所向披靡吧？毕竟沿路守城的兵将即便再多，却也对铺天盖地的沙漠毫无还手之力。如果，卷帘再笼络一批好手坐上提前准备好的战舰一路抵达京城，那么……

吴承恩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几乎脱口而出：“那卷帘岂不是……”

“喝酒，喝酒。”奎木狼似乎并不打算当着百花羞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劝酒。

虽然李晋并没有进入洞穴之中，却依旧毫无意外的样子，对奎木狼说道：“既然你和朝廷还有联系，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不通禀一声？明摆着南疆这是要谋反嘛。”

这番话一出，对面一直闷头吃饭的九剑霎时间抬起了头。

“我不能跟镇邪司联系，那样会害了镇邪司。”奎木狼想了想后，才缓缓说道，“并不是卷帘要谋反，而是谋反的人，选了卷帘。”

九剑听了个一知半解，可是听了“谋反”二字却还是知道其中轻重的，顿了顿，才开口问道：“既然你依旧效忠于锦衣卫，为何还要叛逃？”但没人答他的话。

奎木狼一饮而尽后，歪着身子，对吴承恩说道：“我让你去苗市，可不是为了这件事。该见的人，你们见到了吗？”

“逢妖必杀。”九剑眼睛盯着奎木狼，一字一句说道，“你难道忘了吗？”

一个老汉的声音，缓缓响起：“先生既然敢在我南苗口出如此狂言，想必是位人物。也难怪先生有此自信，细闻闻的话，先生身上可是有不少妖血的味道。难怪今日入了院子后，我便不自觉地紧张些许。”

“这散发出来的妖气，是该说紧张，还是挑衅呢？”九剑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走去，“而且，里面也有不少苗人的味道……在下前几日被一个苗人朋友出手相助，但是他全家却死在我面前。今日你我相会，必然是缘分。”

“我来不是见你的。”外面的声音没有半分退让，“但是如果先生打算碍事的话，那便请移步去院子外赏月。毕竟花花草草染了血，不大雅致。”

“在下镇邪司二十八宿……”九剑已经将巨伞握在了手里，然后顺势推开了波月府的大门。

门外，刚才搭话的老汉双腿位置唐突长着一副巨大的骨架，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九剑：

“将死之人，不必多言。只要记得，杀你的是白骨夫人，这就够了……”

第三十五章　脊蛇

今晚的月色简直美得不像话，照得整个波月府恍如白昼一般。九剑与白骨夫人便是借着月光，在波月府大门口互相用上了本事。李棠站在院子角落，远远看着与九剑过招的白骨夫人，神色忽然凝重起来。

这白骨夫人虽然仍是一副老汉模样，身法却极为灵活——九剑手中的巨伞已经旋出了四五道粗厚的剑气旋风，却依旧无法捕捉到白骨夫人的肉身。表面上，白骨夫人仿佛一直都在见招拆招，在几道剑气之间疲于逃命；但是，九剑也注意到了白骨夫人的左手上缠绕着不同寻常的妖气。

“小姐可还记得家中的《百妖画册》里的白骨夫人？”李晋喝了一口酒，看着院子外边你来我往的白骨夫人和九剑，开口对李棠问道。

“我好像记得。”李棠觉得头脑之中有这么个名字一直盘旋，她捋了捋头发，“小时候，带我的婆婆哄我睡觉时讲过这个故事。记得说，之前那白骨夫人生得美艳无双，说是艳冠妖界群芳也不为过。后来，她迷恋上了一个出家人，惹得天怒人怨……”

“你小时候淘气得很，三更半夜也不睡觉，家里多少丫鬟仆妇挖空心思哄你，后来孙婆婆发现你爱听故事，当然把有的没的都编出来哄你。”

“是吗？那出家人不通情理，心无旁骛，只留下了这白骨夫人郁郁寡欢，无法逃离这劫数，结果疯魔了……”

李棠没有理会李晋的反应，反而抬眼看着树林深处：“我还记得，孙婆婆当时说过，那白骨夫人迷恋的男子，名字叫……”

“玄奘。”

李晋说出这个名字时，嘴角忍不住的笑意浮现了出来，他将目光在吴承恩身上停了很久，忽然摇摇头，看向了青玄。而那青玄面对着这打斗，脸上竟没有任何表情。

“脊蛇。”白骨夫人忽然尖声一叫，一直藏在袖口中若隐若现的左手附着妖气隐隐成形，确实像是一条随时都会张嘴咬人的蟒蛇。

吴承恩原本也在注意九剑和白骨夫人的战况，闻言忍不住问道：“脊蛇是什么？”

“这白骨夫人乃是白虎岭的一具白骨，受了日月精华日久成妖。而她能在《百妖画册》上留得一名，除了美貌之外，最最得意的便是这一手‘脊蛇’。对手的骨头一旦被她的左手捉住，这脊蛇便会咬一个伤口，然后化作妖气窜入骨骼之中。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对手身上血淋淋的骨架便会从皮囊内被完整地抽出。即便是胜负立分，失了全部骨头的对手依旧不会死去，只是变作一摊肉泥任由她摆布。我听说，这一招曾经帮着白骨夫人击退了不少心怀不轨、贪图她美色的妖怪。只是……”李晋就像这战斗的解说一样，一口气将白骨夫人的招数解释了个清楚，“只是这白骨夫人行事也有原则，自知‘脊蛇’杀招伤天害理，所以从来不对妖物之外的对象使用。眼下，九剑可明明白白是凡人，白骨夫人这是有多大的仇恨，才……”

九剑即便没有李晋这般见闻，多少也看出了白骨夫人刻意隐藏的左手有些名堂——这女妖单凭一只右手挥舞着骨鞭格挡自己的屡屡剑气，两人已经战了二十回合有余，彼此都实在是难占到什么便宜，她却依旧没有丝毫退让。

想必，那左手便是分出胜负的关键。

想到这里，九剑故意将巨伞横着甩了出去，自己用手无寸铁的假象故意露个破绽。白骨夫人避开仿如龙卷风一般的巨伞后果然上当，急不可耐地朝着门户大开的九剑本人冲杀过去。

九剑心下一喜，却没有大意，两根一直比着的手指急忙弯曲——巨伞顷刻改了方向，砍向了白骨夫人背后。

那巨伞足足撑开，竖着削在了白骨夫人的后身，霎时间发出了无数木匠一起锯树般的刺耳声响。即便在角落围观的众人，也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白骨夫人自知中计，来不及回头看是什么情景，便已经甩出了骨鞭缠在附近的石头上，想要拉着自己逃离出这般险境。

只是，九剑的剑气此时是从外向内聚拢而来，似是一个逃不开的旋涡，硬生生拉扯住了白骨夫人的双腿。终于，白骨夫人支撑不住，手中的骨鞭也松开了，整个肉身被搅进了巨伞之中。

霎时间血肉横飞，场面惨不忍睹。而九剑，只是比着自己的双指操控巨伞，似乎并未打算住手。

杏花见到这一幕忍不住一声惊叫，李棠赶紧挡住了她的视线，同时转头怒瞪了一眼奎木狼——这是李棠第一次见到所谓的锦衣卫镇邪司如何除妖；杀人不过头点地，镇邪司的人除妖手段未免有些过于凶残。

更何况，奎木狼当年可比眼前这个小子声名显赫几倍不止，想必残暴也胜过九剑许多。只是，奎木狼依旧只是站着，并没有任何劝阻九剑的意思。

“先生，够了吧！”终于，有人开口阻止，众人看去，却是青玄。

九剑朝着青玄瞥了一眼，终于还是张开了手掌——片刻后，巨伞顺从地飘回了他的手中。而从半空跌落在地上的，是已经血肉模糊、勉强还成人形的白骨夫人。

这般情景，竟然连吴承恩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唉，你竟然下这样重的手。”

“重手？”九剑冷笑，“你可别被她现在的样子骗了！那不过是幻化出来的皮囊，妖物只是一股精魄，分什么男女老少？她化成这样就是为了让你们心存怜惜的……”九剑长出了口气，看来刚才的一番搏斗也是耗了不少精元，“而且，这妖怪着实厉害。刚才我若是有丝毫留手，恐怕就得被埋在这里了。”

“只要能除妖，就不必讲道理了吗？”李棠在一旁忍不住喝问道，若不是现在她还要顾着杏花，说不定自己就要拔刀上了，“她是妖怪不假，打退便是了，难道非要碎了她的内丹，让她万劫不复才行？”

“当然。”

九剑铿锵回道，然后伸手从腰间摸索一番，亮出了一块好生保管的信物；那是早年间皇上钦赐锦衣卫镇邪司的腰牌。即便九剑一直爱惜有加，腰牌依旧因为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而略显陈旧。腰牌正面，刻着威风凛凛的“镇邪司”三个字，九剑举着腰牌一字一顿地念出一句话——

“镇邪司铁令——逢！妖！必！杀！”

这句话一出口，别人还没说什么，杏花先抖了抖，随后她朝着栽在园子角落里的一株“凝雪”奔去。那是南疆常见的药草，生着繁茂的白色小花，樵夫农妇们如果不小心碰伤了手脚，也会采上一束捣成泥，糊在伤口上。

不过，凡人用的药草对妖怪来说有没有用，杏花也不知道，她只是本能地想救白骨夫人。

只是这杏花用尽了力气，也无法撼动“凝雪”分毫——那株看似细弱的“凝雪”却仿佛生了铁做的根须，有着千斤力气牢牢地吸在泥土之中。

杏花跌坐在地上，眼泪扑簌簌落下，止也止不住。所有人看到这令人心碎的一幕，都默默把头别到一边去。敬生畏死，本就是人之常情。

除了九剑。

“腰牌四十六个。”九剑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

李棠不禁愣了愣，不晓得九剑在说什么。

“我的家里，还留着四十六个这样的腰牌。”九剑爱惜地拎起自己的腰牌，若有所思，“其实，应该是五十四个……只是，有的同僚别说是身边的东西了，就连尸骨也找不回来……这些腰牌里，绝大多数，都是锦衣卫镇邪司的前辈遗物。后辈，也有。最小的，十六岁。”

说着，九剑抬眼，直视着李棠：“天下万妖丛生，如果真的等到找到真凭实据再下手，那么百姓估计会被吃得剩不下几个了吧。这位小姐，我不晓得你经历过什么，也许你身边的这杏花妖倒真是天地精华自然而成，也没做过坏事。可是这白骨妖怪却不一样，她能有今天的实力，起码要吃过不下百人。运气好的话，里面说不定就有我昔日里一起厮杀一起喝酒的旧友。”

说着，九剑苦笑了两声，将腰牌收了起来：“如今，天下太平，是多少兄弟用命换来的。逢妖必杀，正是因为妖怪残害苍生。真有兴趣的话，你大可以去问问那边的奎木狼——锦衣卫镇邪司建立之初，他们是如何与天下万妖你死我……”

九剑的话一顿，他忽然间低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只剩白骨的手掌从他脚下破土而出，牢牢抓住了他的脚踝。

几丈外趴在地上的白骨夫人，终于长出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却用腾出来的右手遮住了自己的脸。片刻之后，九剑手中的巨伞掉在了地上——他发现，自己浑身的骨头自下而上，开始逐渐用不上一丝力气。

九剑并没有任何徒劳的挣扎，只是尽力扭头，朝着李棠的方向笑了一下：“今日不是这妖物死，便是我亡。”

“自然。”白骨夫人勉强笑了笑，却依旧站不起来。看来刚才的诈死也是无奈之举，她的双腿已经被九剑重伤，下半身可谓是灰飞烟灭，“现在，不会有人能救你了……过一会儿，换上你的双腿后，我便可以……”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晋突然间站起，然后从背后摘下弯弓，朝着天空便是一箭——只见哮天呼啸而出，奔着圆月而去。与此同时，大地开始了有频率的震颤，并非平常地震，反而仿佛是活物的脉搏在跳动一般，生生不息。

李棠吓了一跳，几乎站立不稳。细瞧一番，这白骨夫人也是一脸惊异，看来不是她的手段。

“这么快！”奎木狼一愣，随即抄起了自己的狼牙棒，朝着府邸冲了进去——看来，他是要去护着百花羞。临行之前，他还不忘高声提醒其他人，要他们赶紧避开。

同样着急的，还有一旁的白骨夫人。看到现在涌动的流沙，白骨夫人才明白，自己算错了一件事，她早该想到，卷帘会在自己身上埋下机关，一旦发现玄奘……

今晚她不该来找他……

沙海脉搏，南疆的地底，其实已经遍布沙流。而这些沙流无论如何开枝散叶，最终都会连入卷帘的脚下；这些地底纵横无边的流沙，简直就是卷帘的脉络一般，可以操纵自如。

卷帘，其实信不过任何人。真想获得他的信任，便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化作这沙海的一部分。

附近荒山落石滚滚，似乎都是被这地震一般的震动引起的。

青玄念了声“金”，张开了一个结界，招手要杏花和李棠赶紧进来避难。李棠也不含糊，直接拉起了还想要拔些花草的杏花，躲进了青玄的结界之内。

剩下的人，只有……

吴承恩抬眼望去，李晋自然是不用担心的。问题是，院子门口的九剑……

如果刚才九剑真被白骨夫人一招杀了，可能吴承恩只会觉得因果轮回，也不会揪心。只是眼下，这九剑也是一条人命。

救与不救，一念之间。

吴承恩看了一眼青玄，转过头咬咬牙，摸出了自己的龙须笔，甩出一张宣纸落笔一个“刀”字——这宣纸横着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恰好斩断了九剑脚下的骨手。不远处的白骨夫人眉头一皱，显然是疼痛难忍。只是妖气已经入了九剑的肉身，一时间清除不得，九剑依旧无法挪动，反而直接瘫在了地上。

眼见九剑不能避险，吴承恩无奈之下，还是冲出了结界，想要去扶一把地上的九剑。只是，现在已经落石累累，就是砸在青玄张开的结界上也是坑坑洼洼，更别提万一要是砸在吴承恩的脑袋上会有什么后果了。

白骨夫人眼见吴承恩涉险，心中一急，想也不想，一把便将九剑扔向了吴承恩。

自从看了吴承恩的书，白骨夫人便认定了他就是前世的玄奘。本就是为了玄奘卧底在卷帘手下，断不能在这节骨眼上令玄奘受伤……

吴承恩大吃一惊，全然没有想到这白骨夫人会在此时以德报怨。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接过九剑，将他拖进结界之内，转而不解地看向白骨夫人。

而白骨夫人却笑了：果然，无论过了多久，他这慈悲为怀的气度，永远不会变。

沙海渐渐凝聚成了一个十丈高低的人形，站在了白骨夫人的身边。这沙巨人左右看看，随即俯身，朝着白骨夫人伸出了一根巨大的手指：“这么多年，辛苦了。”

虽然只是分身，但这沙巨人的嗓音，却与卷帘本人如出一辙。

——同样的冰凉。

——同样的，令人倍感绝望。

白骨夫人最后看了一眼一脸吃惊的吴承恩，然后眼前忽然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也罢……最后能看他一眼，便是死了，也……

第三十六章　满月

波月府中，巨大的沙巨人俯视众人，忽然举起手，用力拍下。

只是沙巨人的手，被站在院子里的奎木狼稳稳接住。

天色猛地阴沉下来，方才的满月骤然消失，无边无际的黑暗涌了进来。

暗处，李晋的嘴角微微翘起，得手了！

他张开弓，哮天从天而降，落在他身边，浑身散发着闪电一般的颜色，正在心满意足地咂摸嘴。

“来者何人？”沙巨人似乎看不清楚是何人拦住了自己，开口问道。

“吃饱了？”李晋摸了摸哮天的脑袋，看着站在对面的沙巨人，然后不顾吴承恩、李棠等人的目瞪口呆，将一枚红钱牢牢地穿在了自己的箭矢上——

“干活。”

李晋话音未落，周身闪耀着刺眼光芒的哮天便一跃而起，堪堪落在李晋张开的弓弦之上，蓄势待发。而在李晋松开弓弦的瞬间，红色的光芒裹挟着银光倏然升空，宛若两道流星划过，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哮天在半空一个漂亮的急速转身，张口将方才与它一同蹿上空中的红色光芒吞下，然后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股箭矢的形状，继而猛地斜斜下坠，钻入了沙巨人的心口位置。

沙巨人被这巨大的冲力冲得连连后退，双手挥舞着在胸前摸索，似乎试图将在它体内狂奔流窜的哮天抓出来。

然而哮天速度太快，沙巨人只觉几道流光闪过，身体顿时仿佛被钉入了无数把刀剑一般割裂翻搅，若非它只是个傀儡，恐怕当场便要四分五裂开来！

“能行吗？”奎木狼本来用狼牙棒阻挡了沙巨人的手指，但此刻沙巨人被哮天冲击得退了好几步，已经远离了他，他一边警惕观察帮忙时机，一边有些担心地问身边的李晋。

“应该没问题……”李晋又连连射出数箭，直至箭矢放空，这才放下了弯弓，“哮天刚吃了满月，这可是全盛状态下的‘天地一色’。再加上红钱的威力——要是这都对付不了卷帘的分身……那咱们也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正说着，沙巨人的身躯上骤然布满了龟裂的花纹，从缝隙之中开始崩裂出红色的粉末。不消一刻，哮天从沙巨人胸部钻入的位置探出了身子，利落蹿出，继而朝着沙巨人的咽喉咬去！

与此同时，哮天的身体急速变大，一口向沙巨人的头咬去！沙巨人的头被哮天咬下半边，看起来有些骇人，它缓缓低头，表情似乎是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只是它的下巴只剩了半边，被咬坏的半张脸上沙土崩塌散落在了地上：“原来不是小角色，失策了。”

哮天喘息着落在李晋身边后，骤然变回原来的大小，它拼命抖着身上沾染的沙子，长长的舌头也伸出来甩着，似乎十分嫌弃刚刚那一口所咬下的沙土。

李晋知它已尽全力，便将它召回到了自己的手臂之上。

但是突然间，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波月府都颤了颤！

那沙巨人一拳砸在了奎木狼的身上——刚才奎木狼站的位置，已经化作了一个深坑，迸飞了无数飞沙走石——这一击之后，沙巨人的拳头也渐渐开始化作了散沙。

不仅碎屑乱飞，不断砸在青玄张开的结界上，甚至连李晋也被震飞，摔在了吴承恩身边。

李晋抬头，只见李棠被蒙了一脸土灰，额上还被结界内震起的碎石击出了一个血块。当时李棠反应极快，一边捂着腰间的灵感一边护着身后的杏花。万幸的是，只受了这点轻伤。

但是，这也足以说明情况有些失控。地上的九剑虽然恢复了几分元气，此时的境地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尽管白骨夫人已经手下留情，刚才的一招“脊蛇”并未伤及九剑性命，但他现在却是浑身酸软，无法作战，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令九剑十分懊恼，只得暗自调息，希望尽快恢复，以助大家一臂之力。

李晋略带歉意地说：“小姐，避一避吧。”

刚才的一击，他尽了全力，哮天也尽了全力；本来以为这一击能将沙巨人击溃，没想到使用红钱反而留给了沙巨人一口气，让它有了鱼死网破的时间。虽然红钱已经开始侵蚀它的化身，但是究竟它还能撑多久……李晋没什么把握。

看来，这分身的确厉害……毕竟，这是沙神卷帘的分身啊……

眼下，李晋自觉只能听天由命了。

沙巨人忽然抓起已经支离破碎的白骨夫人，举到大家面前。

“时间有限。”沙巨人开口说道，“我只找玄奘一人。说了，便放你一命离了南疆。否则……比死还痛苦万分的方式，要多少有多少。”

白骨夫人勉强抬头，看向众人。是的，她知道，众生所畏惧的死亡，并不是天下最可怕的事，白骨夫人也亲眼见过卷帘是如何处置叛徒的：先是将其血脉与卷帘自己相连，赐予对方不死之身；然后，便是砍手砍脚，百般折磨；更有百余飞剑穿胸之刑；最后，会将对方的精元吸入体内，让被惩罚的人在卷帘体内永生。

是的，永生，便意味着痛苦会持续到永远，永远不会有遁入轮回结束的一天。那么玄奘将在这一世永远定格，而白骨夫人也没有机会在来生与他重逢了。

白骨夫人虽然身受重伤，心中却一片清明。她抬了抬手指，指向一个人……

“是他。”

李晋突然觉得浑身一冷，那白骨夫人枯瘦的指尖分明指着自己的脸……

奶奶的，这婆娘，你就是指一指旁边的九剑也好啊！

再看沙巨人，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李晋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那沙巨人带着冷笑抬起脚，然后重重落在了白骨夫人的下半身上，用力碾碎：“骗我。”

白骨夫人发出了痛苦的叫声，不自觉地把脖颈咯吱咯吱地转向了吴承恩，虽然没有出声，但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两个字：

“快逃。”

吴承恩感念她方才对自己救九剑时以德报怨的举动，见不得她就此死掉，本能地就要冲出去——青玄却抬起手，一把拽住了他。这么冲出去的话，跟送死无异。

随着红光闪烁，沙巨人的脸已经快要崩溃了，但是它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伴随大地一阵震动，沙巨人猛地朝着吴承恩他们转了转身子——心疼白骨夫人的这个书生，很有可能是自己要找的人。

唔，等等……人群之中，竟然还有一只花妖……真是天助我也。

沙巨人扭过头，冷冷问道：“小花妖，你说，谁是玄奘？”

沙巨人心中清楚：活了十几二十年的人，可能并不惧怕自己；但是，这些历经苦难才能成妖的东西，对于自己的修为，则有着更深的认知。对它们的威胁，筹码要重得多。

杏花浑身战栗，却是不发一言。

于是，沙巨人的拳头一抖，突然探到杏花的面前。杏花毫无准备，吓了一跳——

她本能地想要操控草木来抵抗，却发现自己体内的妖力忽然变得十分紊乱，根本不听她的控制，甚至反噬回来，令她喷出一口血来。

青玄的结界虽然剥落了那巨大拳头上厚厚的一层沙，却依旧只是杯水车薪。眼见那拳头距离杏花的头顶还有一尺的距离，忽然在众人的眼前，整齐地裂成了两半。

断面整齐，一点碎肉也没有掉落，空气中还残存着一丝裂帛般的声响，端的是好刀出鞘。

李棠手中紧握锦绣蝉翼刀，稳稳挡在杏花面前。原来，方才那一刀，出自她手。

沙巨人身姿丝毫未乱，将手拔了出来，仔细看看那无比整齐的伤口，然后盯着李棠的脸孔，自言自语道：“李家……”

李棠没有放过对方这一瞬间的松懈，指了指沙巨人的方向，对吴承恩喊道：“它脚下的沙流！”

吴承恩即便对李棠的指示将信将疑，自己却依旧纵身越出了结界。大地有规律的震颤，以及那沙巨人一缓一缓的行动，让李棠有了一种直观的猜测：她仿佛感受到了这妖怪脚下的沙流正在一股一股输送着妖力，驱使着沙怪的行动。

李棠的直觉，并没有错。

按照一般道理，这沙巨人挨了李晋那厉害的一招后早就该倒下了。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正是因为远在京城的卷帘正顺着地底的沙流为其注入生命。

李棠能察觉到这一点，多半是因为与妖怪一起生活多年，对于妖气有一种连青玄都无法比拟的敏锐。刚才整个地面下都蔓延着妖气，反而没有令李棠觉得有什么异样；幸好李晋的一击威力不同凡响，红钱震碎了杂七杂八细一些的沙流，只剩下了沙巨人脚下最后的一道。

仿佛人的主动脉一般，这股沙流正在拼命地为沙巨人争取着时间。奎木狼手中却熟练地挥舞着狼牙棒，一下一下砸在沙巨人的身上，没打几下，那沙巨人已经扛不住体内的灼烧，化作了一大片碎块轰塌于地面。奎木狼多少有些惊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狼牙棒，并没有想到自己可以这么轻松取胜。

只是，他的惊讶仅仅持续了须臾。

“玄奘！”伴随着沙流，一个索命般的声音低吼着，如同狂沙翻滚，隆隆地从地面喷涌而出。沙流也随之变得狂暴，漫无目标地发泄着自己主人的不满。

青玄急忙俯身用手按住了地面，李晋也同时抬手，哮天呼啸而出，死死压住了沙流。杏花感觉更痛苦了，她知道这是百妖之力的反噬，可能是受了卷帘大妖的影响，自己体内的百妖之力反而被卷帘控制。她拼命咬牙抵抗着卷帘夺取她体内百妖之力的控制权，嘴角的血汹涌而出，视线模糊中，她猛地发现卷帘放弃了与她争夺百妖之力，而是将目标转向了李棠——

不！

那边，李晋同青玄联手制止了最后的沙流，而那低吼的声音，也渐渐消散。百花羞急忙扶起了地上的奎木狼，幸好，并无大碍。

“都没事吧？”李晋见不再有任何动静，开口问道。

“没事！”李棠回道；其实刚才的情况相当凶险，而来去无章的沙流几乎向自己迎面而来。李棠一时慌神，忘记了拔刀，幸好，杏花情急之下从背后推了李棠一把，这才有惊无险——

“多亏了你呀，小杏花。”李棠松了一口气，却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轻轻握住了，回头一看，杏花拉着她，身子却慢慢地向地上倒去。杏花心口和后背的位置渐渐被明艳的红洇湿，染透了身上的衣物；她头上的白色簪子，也已经被溅得一片血红……

“小杏花，小杏花！”李棠一边托住她的后背一边哑然嘶喊。李棠这才明白过来，刚才沙流转头攻向自己，自己却毫发无损，并不是自己以力降之，完全是杏花为自己挡了这一击……

“马上送到我的房里去。”百花羞冷静地说。吴承恩跑过来抱起杏花，她的头软软地靠在吴承恩的胸口，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成一片雪白，只剩下嘴唇上还有一抹红，如同寒冬里的一株红梅，虽然明艳，却透着凄凉。

李棠跟在他们身后，此刻的心早已成了一团乱麻，她浑浑噩噩地想：杏花会没事的，对吧……如果是一个肉体凡胎，出了这么多血可谓危险，可是杏花是妖啊！她应该会没事的，对，她一定会没事的……

杏花再弱小也是妖变了几百年的，你听说过几百年的妖怪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吗？别开玩笑了。更何况，她还有百妖之力……对啊！杏花还有百妖之力呢！一定会没事的！

李棠勉强定了定神，追进房间。

院中，众人与卷帘操控的沙巨人之间的对峙还未结束。

“别大意了！他可能还没走！”李晋喝道。

青玄、奎木狼都明白，所以从刚才起就没动，尽管他们也都很担心杏花。

正如同李晋预料的一般，方才的安静只是假象，那沙巨人又在作祟——它牢牢地将周围的一切吸入体内，包括红钱的妖力。但它并未再攻击大家。

青玄等人全神戒备地盯着地面——只见地上的碎块慢慢变红，却并没有如同吴承恩上次使用红钱一样有任何外泄的趋势。

半炷香的工夫过去，沙巨人总算没了动静，应该是死透了……

不过在那沙巨人灰飞烟灭的同时，不少红色粉末飘散在院子中；所落之处，花草当即枯萎，寸草不生。

九剑看着如此，咬咬牙，扭了一下自己的身子，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抛出了巨伞——巨伞在空中旋转开来，吸着空中飘浮的红色碎屑。奎木狼正在心疼自己夫人精心打理的院子，见到这一幕，不免心存几分感激。

李晋一下子坐在了地上，自言自语道：“我就说嘛，天地一色怎么可能失手。”

他拄在地上的手忽然一顿，而后不可思议地将硌手的东西拿起来，是闪着盈盈蓝光的内丹——这里面涌动的百妖之力令李晋一下子确定了——内丹是杏花的！

对了，杏花！

同时，在院子里搜寻了一会儿的青玄开口说道：“白骨夫人不见了！”

“怎么可能！她伤得那么重，爬也爬不走啊……”奎木狼走到花园角落，鼻子嗅了嗅之后用脚扫开地上的一层浮土，露出了一片血红；地上的血迹，是白骨夫人留下的没错。

只是这血迹一路延伸，顺着找下去，断在了之前沙巨人脚下的那条沙流附近。那沙流的断口仿佛一个旋涡，正在贪婪地吸入周围的一切。

青玄抬头，顺着沙流消失的方向望了望，嘴中嘟囔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京城……卷帘，他把白骨夫人，带去了京城……”

第三十七章　傻子

京城，辰时。

距离武举已经不到一个月了；这几日里，京城来了不少武夫打扮的汉子。有些人是富家子弟，银子有的是，倒也住进客栈，夜了便去青楼逍遥一番，喝醉了难免会打架生事；更多的武夫都是穷苦人出身，不远千里来到京城后发现连馒头都吃不起，只能白天卖艺换点盘缠，晚上则是讨口凉水后露宿街头。

在这群惹人侧目的粗人当中，卷帘反而已经在京城的百姓之中声名显赫，甚至被尊称了一句“活神仙”。原来，卷帘本也是投宿于一家客栈之中，凭空里对面的一座正在翻修的茶馆突然间就塌了。幸好茶楼并没有什么客人，只是埋了两三个工匠在里面苦苦求救。

街上倒也有些前来参加武举的汉子，听到声音后即刻便来救人。很快，从断壁残垣之中救出了两个工匠，伤得都不重。令人挠头的是，里面还有一人被困：这茶楼里有一块大理石，重达千斤不止，正正砸在了其中一人的腿上。几个汉子上前搬弄了一番，却发现那大理石纹丝不动——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没什么人帮忙，反而窃笑声四起：几个大老爷们连块石头都抬不动，还参加什么武举，赶紧收拾铺盖卷走了便是，省得丢人现眼。

救人的武夫使了半天力气，却不得而终。终于有人听不得身后那些百姓的碎嘴，从背后摸出了一把钉头锤抡弄起来，似乎是想在围观的百姓前露上一手。

只是那群看热闹的百姓却笑而不语，指指点点——那大理石上，可是有着皇上的墨宝。这锤子下去，大理石无论碎不碎，这匹夫可都是大不敬之罪。

幸好这几个武夫之中有一个识字的，看到围观的那些人表情不对，才细细瞅了瞅这大理石，急忙喝住了想要砸石头的人。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眼见被石头压着的工匠脸上血色渐失，已经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那抡着锤子的武夫咬咬牙，对工匠说道：“兄弟，得罪了！没了腿，总比没了命好！”

说着，这汉子抡举起了锤子，朝着那工匠的大腿根儿就要砸下去。

一只枯瘦的手臂，转眼间抓住了这汉子的胳膊，继而略微用力，便将这两百来斤的汉子一把甩到了街上。这群武夫这才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异域僧人打扮的家伙已经站在了废墟之上。

只见僧人微微抬手，废墟化作一股泥沙流，轻而易举地托举起大理石，朝着一旁流去。下面的工匠一下子长出一口气。看来，这僧人断然是没有使出全力，否则别说一块大理石，就算再沉上几倍的东西也可以手到擒来。

“救人。”这僧人只是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后，便转身离开。剩下的，只有目瞪口呆的百姓，还有那几个眼神复杂的武夫。

他们知道，这人就是武举时要面对的对手之一。

此人，便是卷帘。

很快，周边的百姓便知道这人可不是一般的粗野匹夫，甚至开始传唱着关于卷帘的种种善迹：诸如帮着客栈打井、治好了瞎了一辈子的算命先生、庙堂已经残破不堪的菩萨像也被他一点一点重新雕刻出了应有的模样……

很快，不少赌场都收到了京城富贵们的重注，买了卷帘成为今科武状元。一切，看起来都如同往日的京城一般充满着铜臭。

“怎么看？”血菩萨站在镇邪司的天楼顶上，看着不远处街市里穿堂过户的卷帘，一脸凝重。

站在他身旁的麦芒伍也是皱着眉，似乎摸不清卷帘到底意欲何为。只是，如果卷帘是真的来京城收买人心的话，那么他已经成功了：在他走过的一路上，已经开始隔三岔五有人跪下，虔诚地手捧着供奉。而卷帘并没有收取任何财物，反而只是对自己的信众施礼，就地抓起一把泥土捏一个泥僧馈赠，说是带回去供奉便可以逢凶化吉。

“盯紧他便是。”麦芒伍端详许久，终于还是不打算轻举妄动；毕竟此人即便再招摇，却也是别的衙门分内之事。有皇上的圣旨在，锦衣卫镇邪司便不能碰卷帘。这卷帘似乎也知道镇邪司被束缚了手脚，竟然有意无意在镇邪司附近招摇过市。

麦芒伍心中其实还有一虑，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就是断不能让镇九州知道卷帘已经到了京城。这几日，老板不断让奔波儿灞传来口信，说那镇九州似乎精神不稳，越发癫狂。如果让他此时知道自己的仇人就在京城，那这厮可不会理会圣旨，一定会与卷帘你死我活，给锦衣卫镇邪司惹出大事端……

当夜，麦芒伍在天楼之中静坐，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天井之上，磨蹭一番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卷帘白天送出去的泥僧，顺着天井丢了进来。

麦芒伍连眼睛都没有睁，抬手接住后，将泥僧摆在了自己面前。

“他一共送出去了一百四十三个。”天楼上的声音开口说道，“已经按照你的吩咐，除了这个之外，全部毁掉了。”

“惊动了百姓没有？”麦芒伍淡淡问了一句；自己下了这道命令不过两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内，估计很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大部分都是偷回来的，但是也有几个是抢来的。有的人嘴上说将这玩意看得比命还重。不过，也就是三拳两脚的事情。最多亮一亮刀子，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出去胡说。”天楼上的声音似乎带了几分嘲弄的语气，“说到底，什么能比命重要。”

“尽量不要为难百姓。”麦芒伍睁开了眼，招了招手示意上面的人下来，然后端详着眼前的泥僧，就好比卷帘亲自坐在自己面前一样谨慎，“卷帘想要收买人心，咱们自然不能顺了他的心意。”

天楼上的人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跳了下来；此人，便是当初在户部附近卧底的那个傻子。从他落地的姿势来看，似乎腿脚还有些不够利落。

“伤到骨头了？”麦芒伍并不意外，只是一问。

那傻子笑了笑，揉了揉自己的腿：“你倒可以试试，被那大理石砸上一砸。当时围观的人太多，我怕露了破绽也不敢出力，差点连命都丢了……”

“好端端的，为何要弄塌茶楼？”麦芒伍倒也有些意外；确实，傻子是被自己安排去茶楼盯梢的，并不该惹人注意。

“说白了，真是意外。”傻子挠挠头，似乎也是不解，“当时卷帘现身，我以为是自己被人识破，要来杀人灭口……没想到，这厮倒还救了我。也难怪他在南苗拥有大批信众，连我都会觉得这人不坏。”

麦芒伍点点头，继而捧起了面前的泥僧：“查过了吗？”

那傻子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泥土，在麦芒伍面前摊开：“并未有什么蹊跷，就真的是泥而已。像是障眼法，让我们摸不清他要做什么。”

“不必解读卷帘的一举一动，总之，天鼎不会错。”麦芒伍无意与眼前的泥僧周旋，反而了然于心。

天井之外，起了几道风声。麦芒伍和傻子同时敏感地抬头，盯着夜空。

听声音，是南边。

麦芒伍看了傻子一眼，傻子点点头，一个纵身，消失在了天井之外。

几个匆忙的身影弯着身子拎着弓箭，急匆匆地从城门附近穿插着进了空荡荡的街道之中。他们满头大汗，身上背着的箭壶中也只剩下了几枚屈指可数的箭矢。从他们焦急的神态来看，正在追踪的目标显然绝不能放过。

这些弓箭手隶属于驻扎于京城外围、负责守护京城安危的三千营帜下，按照一般规矩来讲，如果没有调度，他们是不应该带着武器唐突进城的。只是今天的情况确实特殊——一只血红色的乌鸦从南方飞来，越过了守城的兵士。三千营之中，自然有人认得这可是锦衣卫镇邪司的信使。如果平时，可能看到也就看到了，即便朝廷有令京城内不能有飞禽侵入，却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而已。只不过眼下，锦衣卫镇邪司正与三营交恶，守将明白大意不得，当即下令放箭。

箭矢只是擦过了乌鸦的翅膀，那鸟儿奋力振翅，起起落落地朝着城内镇邪司的方向努力飞行。

“断是不能放走了这东西！”守将拍着城墙，焦急不堪；且不说万一能抓到什么锦衣卫镇邪司的把柄，只要是在此处擒住这乌鸦，总也能令镇邪司的人哑口无言。但是，如果伤了这乌鸦却毫无所获，那么天亮之后，那血菩萨可不一定会如何刁难于自己：说不定他还会血口喷人，诬赖上射伤了乌鸦的兄弟。

说真的，一想起那枯木一样瘆人的血菩萨，守将心里还真是有几分发毛。

这便是赶鸭子上架了，趁着天还没有亮，几个守城的士兵同看门的将领打了招呼，急匆匆追进了京城之内。好在那乌鸦似乎伤得不轻，飞不了几丈就得找个屋顶落脚休息，起起落落之间倒比不上徒步追赶上来的弓箭手。

那守将已经将一众手下遣散开，目的主要是围；随随便便放上几箭，便将这乌鸦驱赶到了自己这边的方向。这守将自信自己的弓法了得，二十丈之内理应不会失手。待到这乌鸦最后一次落于树枝上喘息时，守将即刻搭弓上箭，闭上一只眼睛瞄了瞄——

嗖的一声，乌鸦都没有叫出声，便从树上落了下来。周围赶过来的几个手下瞅到了这一幕，一个个忍不住拍手叫好。

“还愣着做什么！去捡回来看看！”此时守将算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松了口气后赶紧喝令道。几个手下领了命令，匆匆去翻弄了一会儿，然后惊喜地发现了乌鸦腿上缠着的锦条。

只可惜，锦条拆开后，不免令人大失所望；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却依稀也能辨读：“本月俸禄未放。”

几个人互相看看，甚至有人举起锦条想要找出什么隐藏的秘密，但是，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个字。想必是其他在外面镇守的二十八宿断了俸禄，才传消息回来。

守将觉得，这真是小题大做了，愤愤然之外踢了一脚地上的乌鸦，骂了几声白害得老子追了这么久。锦条，断然是不会交出去的——反正夜黑风高没人看见。这样一来，死的乌鸦也就与自己无关了。

一行人悻悻然，全然没有了刚才富贵当前的期许，步伐懈怠地朝着南城走去。

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天空已经微微亮，街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身影，借着晨光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等了许久的傻子，从附近的屋顶一跃而下，俯身捧起了地上死去的乌鸦后，朝着那几个官兵消失的方向厌恶地啐了一口吐沫，然后小心地梳理着乌鸦羽毛上脏兮兮的泥土。

“万物都以入土为安，施主又何必再度惊扰亡魂。”一个声音在傻子背后响起。

傻子不需回头，便已听出了背后的人是谁——那正是不日之前，机缘巧合救下自己的那位“救命恩人”。

这里距离镇邪司左右不过七里。傻子轻轻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腿，不知道目前的伤势会影响自己多少身法。

“施主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妙，”卷帘的脚步声越发近了，“毕竟前些日子施主才负了伤，想必还未好得周全。”

傻子笑了笑，转过了身——他刚才看到了乌鸦身上的伤口，致命的并非是箭矢，而是一股细如银针的沙土快速冲击后准确贯穿了心脏。粉末从心脏开始蔓延，堵住了浑身的血管后，又从血管的末梢渗出了乌鸦的身体才算作罢。

傻子耸耸肩，明白自己躲不过卷帘的这一招：“看来大师早就知道我是谁了。这我就不懂了，何故当时还要救我一命？”

卷帘似乎相当惊讶于这个问题，理所当然说道：“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有何不解？当时施主命不该绝，在下理应出手相助。”

傻子有些迟疑，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嘴中涌出了泥土。紧接着，傻子感觉到脚下一软，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脚下已是流沙。

“但凡有救的，在下自然尽力。”卷帘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傻子，抬起手，抓过了那只乌鸦的尸体，“不过，这个天下，已经没救了。就像我说的一样……”

傻子想要抬手反抗，却发现自己的肉身开始崩坏，浑身上下只要一用力，便会涌出夹杂着血水的沙土——

卷帘并不理会傻子最后的挣扎，只是掐住了六翅乌鸦的尸首用力一捏，乌鸦便咳出了一口鲜血铺在地上。血迹很快干透，留下了清清楚楚的四个字：金蝉已到。

傻子也看到了，却再也无法发出声响。

卷帘看完后，用脚掌在地上擦拭几下，抹去了字迹，然后转过身，缓步离开：

“至于施主，请先行一步，入土为安吧。”

第三十八章　内丹

南疆，波月府。

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后了，日头正好。

波月府的院子里却略显狼藉；昨夜被红粉沾染的地方，花草全部死去。奎木狼同百花羞商量之后，在院子里朝着南北两个方向小心地挥舞了几下自己的狼牙棒。

几道钝气细腻地扫过，在地上留出深深的划痕，穿针引线一般避开了院子中仍旧完好的花花草草，引出了一道蜿蜒的溪水横穿了花园。

溪水潺潺，倒也别致。只是这河流之中要想看到水草、鱼苗，恐怕要等到三四年之后了。

院子里，收拾妥当的九剑一直站在奎木狼身后。他平日里不曾离身的巨伞，今日难得地缠绕上了厚厚的一层油布。

昨夜，九剑靠剑气引了不少红色粉末到巨伞之中，并没有什么不妥。没想到隔了不久再看，自己的兵器简直如同被风吹日晒了数十年一般锈迹斑斑，仿佛一挥便会断裂。这可愁坏了九剑：毕竟这些都是自己前辈留下的兵器，充满了腥风血雨的回忆。

奎木狼急忙帮着打理一番，并且反复交代九剑回了京城之后务必不要去找一般的铁匠帮忙，而是要找麦芒伍想办法。九剑接过自己的巨伞，颇有些纠结地看着奎木狼——虽然奎木狼有苦衷，但终归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我明白你的处境，放心，我会给你个机会。你永远是我兄弟！”奎木狼并不多说，只是独自邀着九剑去了漆黑的院子里。九剑感念奎木狼如此豪情，便欣然而往。其他人一直在探着耳朵，却没有听到任何打斗的动静。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两人竟然一起归来；奎木狼只是问百花羞拿了一些油纸，然后借着烛火忙碌。

而九剑，则是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不断上下打量着奎木狼。一旁的百花羞见到如此情景，担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夫君。

“都了结了。”奎木狼注意到了百花羞的目光，抬头报以一个笑容，“以后，不会有人来烦我们了。是的，确实都了结了。”

九剑此刻的怀中，已经擒到了自己的目标——“奎木狼”。

刚才在院子里，九剑摆开架势，本想着拼死一战，没想到奎木狼却径自朝着自己的心口就是一拳。很快，奎木狼将一个亮晶晶、圆鼓鼓的珠子从心口的位置挖了出来捧在手里，喘息着递给了面前的九剑。

九剑接过去之后，顿时眉头一紧：这光泽，这手感……不用细看，九剑也知道自己手中的是什么。

内丹。

“你，怎么会有……”九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奎木狼的花招。

是的，这内丹乃是妖怪精元的荟萃，人的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奎木狼并未多做解释。

实际上，奎木狼一直无法离开南疆，而且没办法传递消息回镇邪司都是有原因的——他脚上一根筋脉被卷帘连上了沙土——已经有些年头了。

虽然奎木狼自恃身强体壮并未在意，但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才发现自己小瞧了卷帘的手段。这根一直纠缠着自己的沙流，不断地朝他周身注入着妖气。

一般人如此，要么妖变猝死，要么便会因为妖气凝住血液而暴毙。幸好奎木狼咳嗽时，无意间发现自己咳出了不少沙砾，这才小心应对，调用浑身真气抵抗着卷帘。

只是，这妖气混杂着沙土，似是一股无尽的旋涡，如饥似渴地吞噬着奎木狼的真元。

久而久之，奎木狼的情况虽然有些好转，但是心脏部位却混着沙土凝聚了自己的真气，长出了如同妖怪一般的内丹。

而且，卷帘布在南疆、包围着波月府的九转连环阵正在不断收缩，近两年更是加快了收缩速度，一旦收缩圈达到与波月府占地差不多大时……即便自己能修炼出同妖怪一样的内丹，恐怕也活不成了。

奎木狼摘下了这异物之后，频频喘着粗气，小声对九剑嘱咐道：“这便等同于我的性命……你带这个回去，麦芒伍见了自会知道你可交差。如果有机会的话，不如将这物件送于镇九州，他自会有用……”

九剑恍惚一阵，却瞧见了奎木狼头上豆粒大的汗珠频如雨下。这并非疼痛所致，即便没有月色，九剑也顺着内丹的光芒注意到了：奎木狼的左腿，已经自下而上开始变得枯萎；而奎木狼，则是在调用体内仅存的真气，抗衡着地底的这股妖气。

过了好一会儿，奎木狼才喘匀了气息，像没事人一般领着九剑回了洞府。

“如此，九剑兄弟你能向朝廷有个交代，而朝廷也会放过我与你嫂子了吧。”

奎木狼最后的安慰在耳边久久不散。

那一晚，九剑彻夜未眠。

今日醒来，用了午膳，众人猜度一番白骨夫人的去向，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九剑听了一会儿便出来，在院子里看到了奎木狼引溪水的一幕。

只是做完这等小事后，奎木狼竟然险些站立不稳，身子摇晃几下。

“为了一个女人，我不懂。”九剑摸了摸怀中，那是奎木狼昨日交付于自己的内丹。

奎木狼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一直立于自己身后的九剑——九剑不免有几分唏嘘，奎木狼现在竟然连近在咫尺的气息也无法察觉。这枚内丹到底带走了奎木狼几分内力？

八成？甚至九成？

看着九剑的神色，奎木狼反而一脸释然：“这种事，不在其中，谁也不懂。就像杏花……”提到杏花，奎木狼忍不住叹了口气，面上露出惋惜的神色，继而又想起那白骨夫人，更是无奈，“还有白骨夫人……”

九剑却丝毫没有为这句话而动容：“妖怪，懂什么情。”

“情……”奎木狼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一块鹅卵石，一棵野草，一个妖怪，都有从这世上灰飞烟灭的一天。唯有情，才能长久不灭——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只有与人相识相知相交相爱，才有生存的意义。九剑，你现在对一切的情感都无动于衷，但有一天，你也会懂……”

九剑见奎木狼此时的表情，便确信了一点。是的，自己可以回京城复命了。因为，就在刚才那一刻，九剑已然确信：之前朝廷下令要缉拿的那个不可一世的奎木狼，死了。

“那么，我还有一事。”九剑开口说道。

奎木狼点头，示意九剑但说无妨。

“我来的路上，血菩萨忽然找到我，说伍大人在半途中传了我一个任务，说是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要将那个叫吴承恩的书生带往京城。”

奎木狼自然是明白：刚才九剑说的“无论使用什么手段”绝非虚言。那奎木狼好不容易盼来的这安生日子，算是到头了。

“我会想办法令他去京城的。”奎木狼点头。既然是麦芒伍交代的事情，那么自己自然会尽力而为。

“好，那我回去复命了。”九剑知道他会帮忙解决这件事，便不再久留，起身推开了院门，自顾自离去了。

奎木狼并未有任何表示，只是继续打理着院子。

不多时，李晋溜达了过来，他径自坐在了溪水旁边，拿起一个酒壶，四下看了看后便开始饮酒取乐。

“那谁，走了？”李晋喝了一口酒后不见九剑，开口问道。

“走了。”奎木狼继续照弄着溪水，头也不抬，“对了，他临走前说，麦芒伍想让那个书生去京城。”

李晋却也并不意外：“看来朝廷知道了这小子的本事……你是没见过。虽然他是个普通货色，但是有一点可是你我都比不上的。那可是……”

奎木狼虽然点头，却对李晋的话毫无兴趣，心中计较的却是去哪里找一些鹅卵石放在小溪内润色。自己在南苗最大的使命已经达成，剩下的日子，奎木狼只有一个心愿：好生照看百花羞造就的这个花园。

李晋端详一会儿，拿起酒壶想要递给奎木狼。奎木狼却摆手拒绝，笑着说，这酒以后自己是无福享用了，喝了会醉。恐怕以后只能央着百花羞去集市买一些苗人酿的米酒来解馋了。

李晋听完，上下打量一番奎木狼，却不再多说，自顾自继续喝了几口。没多久，李晋忽然将酒壶扔到了溪水里，似乎有几分赌气，站起身来便要冲出去。

“不要追，”奎木狼摆摆手，示意李晋冷静，“是我给他的。这样，皇上就不会再有借口刁难镇邪司了。”

李晋站住，却突兀地伸了个懒腰：“谁要去帮你追九剑？我就是坐麻了腿，站起来动动。咱们关系一般，你的死活关我屁事。”

“那，书生的事情……”

李晋从溪水里捞出了酒壶，继续喝酒。

“那书生一定会去京城的。他会跟着青玄一起去，反正你也离不开这地方，我就跟你明说了吧，你们都看错那书生了。不，不能说看错，那书生确实特别，但是，这整个事情的中心，不在他身上。其实没看出这点来不怪你，因为你毕竟年轻，并不知道那个南疆流传特别广的沙神、金蝉子和流沙河的故事，不过是个传说而已……”

奎木狼诧异地瞪大眼睛：“你是说……”

李晋拍了拍奎木狼的肩膀，嘴角带了几分笑意，满意地欣赏着奎木狼的表情：“没错，这许多事情的关键，在青玄身上。”

奎木狼倒是很快就无奈地笑了，罢了，无论真相如何，自己是什么忙都帮不上了，也不愿再理会这世间的纷纷扰扰，他只愿，与夫人度过仅剩不多的时光。

李棠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清明，有早晨的鸟从窗外一闪而过。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杏花再也救不回来的时候就失去了意识。她试着欠了欠身子，只见晨光熹微里，吴承恩趴在桌子上睡着。

听到床上的响动，吴承恩立刻抬起头，犹豫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他的眼睛也肿着。

李棠伸出手，抱住了他。

这次才是真的哭泣。吴承恩感觉自己胸口的衣服被泪水浸湿了，冰凉一片。

“她没有死，只是回到她本来的样子了。”吴承恩摸着李棠的头发说，“我们昨天把她栽到了波月府后面的小河边。她伤到了心，不能再妖变了，只剩下这作为杏树的最后一世。”

“小河边安静吗？”

“很安静，只有小鸟飞来飞去。”

“有阳光吗？”

“半日向阳，半日背阴，向阳的时候很明快，背阴的时候很凉爽。”

“我没事了，”李棠放开吴承恩说，“你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我前两天跟师兄商量过了，今日要离开南疆，去京城……”吴承恩犹豫着，见李棠的确情绪平静了下来，才说出这样一句。

李棠愣了愣：“去京城？”

“对，卷帘在京城……而且我师兄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我也……”

“我也同你们一起去！”李棠眼眶虽红，但表情却是凝重的，“你们等等我，我去看看杏花，然后就和你们一起走！为杏花报仇，也有我一份！”

“好。”吴承恩点了点头，走到门边，又折回来，从怀中摸出一支旧藤条簪子递给李棠说，“这个你收着吧。”

李棠握着簪子，那是杏花戴了几百年的，是她留下的唯一旧物了。

“李棠姐姐……别难过，妖怪活个几百年也挺没意思的，说不定我来世可以投胎为人，也能体验一下你们做人的感觉呢……”杏花临死前拙劣的安慰犹在耳边，李棠的眼泪差点又落下来。

傻丫头，为妖还是为人，岂是那么容易自己选择的？我倒情愿你还能再次修炼为妖，我们还能在一起玩耍嬉闹……

不过……生而为人，我可能等不到你再为妖了。如此想来，你的提议倒也不错。

我们来世都投胎为人吧！然后再做好朋友！

吴承恩知道她心里难过，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离开。

李棠想要一个人静一静，那他就给她独处的空间。

等到吴承恩走远，李棠掀开被子下床，她觉得腿脚还有些软，但也无妨，先把头上金珠嵌祖母绿的簪子拿下来，换上这支藤条的，然后才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去。

出门之前，她随手把一只酒壶掖进怀里。

波月府后面的小河很容易找到，李棠走出一里余路，就听到了潺潺的水声。河边风景不错，河水清冽，还有蝴蝶绕着花丛飞。

向着上游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就出现了一棵繁茂的杏树，树干需一人围抱，树冠有如华盖，枝条只见缀满了成千上万个花苞，在晨风里轻轻地摇曳着。

它比昨天横在床上的小树苗样子大了十倍。一夜之间，它就立稳了根基。

想必它现在已经把根须扎进了河边丰沃的土壤了吧。小杏花呀。李棠席地坐下，摸摸它的树干，它却不会再说什么了，只在风中发出一阵沙沙的声音。

“小杏花，我告诉你一件好笑的事哦，吴承恩那个书呆子说你只剩下这作为树的一世了，这怎么可能呢，你刚才还跟我说说笑笑的，怎么可能突然变成树，还只剩下一世？你肯定在和我开玩笑。”

“我带了一壶酒来，”李棠从怀中拿出酒壶，“我现在浇给你，如果你能变小，就说明你身上妖气还在，那么过不了多少时间，你就又变成那个小姑娘了。”

李棠把酒壶里的酒缓缓倒在杏树下松软的泥土上。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

哗啦，哗啦，河水在身边快乐地流淌着。

“我睁眼了哦！”

李棠笑嘻嘻地睁开眼睛，她想看到一棵小小的树苗，但是没有，它依然如刚才一般高大、屹立、挺直。

“可你还说要去很多很多、很远很远的地方呢？”李棠摸着树干，“我那会儿是骗你的，京城虽然吵，可是很热闹，很美，你不想去了吗？西边还有大峡谷，东边还有白色的海滩，北边的雪山，南边的小岛，你都不想去看了吗？”

“小杏花呀。”李棠的眼泪滴在浇了酒的土地上。

风吹树叶，沙拉拉，沙拉拉。

“吴承恩说，你是回到了你本来的样子。你回到了你的来处。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回去，到那时候我们再相见。”

日头升上来了，这片美丽的河畔浸润在清晨的阳光里。

李棠走了，她沿着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此去经年，都是良辰好景，而那个穿着杏黄衣服的少女，她永远留在这里了。

小杏花，多谢你舍身救我。

小杏花，愿你此生枝繁叶茂。

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吴承恩跟青玄说完李棠与他们同路一事，青玄并未多说什么，显然是默认了。两人找到奎木狼告辞。没想到李晋也在。

“我也正要走呢，出来这么久，也是时候回家复命了……不过，你们两位是要去京城？”李晋试探问道。

吴承恩点点头。“不错，”他又补充道，“李棠说跟我们一起去。她现在去看杏花了，等她回来，我们就出发，你别说要坚持把她带回李家，她肯定跟你急。”

“也罢，小姐心情这么不好，陪她去散散心吧。”听到李棠去看杏花，李晋摸了摸自己袖口中的内丹，最终也没给出去。

那枚内丹是杏花的，与沙巨人对战那晚他捡了一直收着，后来也让百花羞试过能不能救回杏花，结果却不能如愿。但李晋看得出来，这内丹是宝贝，里头不但蕴含了杏花百年的妖力，能操控草木，也有那百妖之力，旁人驾驭不了，杏花本人也驾驭不了，倒不如收为己有，说不定关键时刻，自己还能用上一用。

李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腿脚，转过身去，准备出发。

“京城正逢武举，去了那边后别瞎凑热闹。你要是在京城惹了麻烦，可没人能帮你……”李晋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其实，李晋更担心的是李棠。现在要是她出了什么意外，把执金吾招惹到京城，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吴承恩还是点头，嘟囔道，不惹麻烦。

“行，那么，先告辞。”李晋看了看神情有几分呆滞的吴承恩，转过身后，朝着京城的方向射了一箭——紧接着，李晋的身影模糊成一片；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已经远在天边：“咱们京城，有缘再见。”

吴承恩抬头看着李晋消失的方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书笔，依旧在喃喃自语：京城见。

半个时辰后，青玄和吴承恩等来了李棠，她已经收拾妥当。吴承恩抬眼望去，发现李棠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红肿，但是脸上却已放松。

“那好，咱们也上路吧……”

去京城，杀卷帘。

为杏花报仇。

踏上离开南疆的路时，青玄深吸了一口气。

在两人没注意的时候，手摸在自己贴身的包里，那段骨头就一直被他收在那里。

希望……你还活着……

第三十九章　劫数

目前，京城里所有的赌场都已经对近在眼前的武举开了盘口。

而一笑楼，除了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内里还是方圆百里之内最大的赌场。

不过也难怪百姓不知道，从五年前建立之初，这赌场便一直神神秘秘的；听人说不仅有着朝廷背景，而且资金一度由鬼市所支撑，可谓富可敌国。朝廷的文武百官挥金如土，动辄上万两白银的赌局，一般的赌场是撑不起这船的。只有一笑楼，才能做到这一点：赢了，银子实打实带走，绝不含糊；输了，也必然有手段叫你吐出来。

听说已经有三四个二品大员在这里输了身家；自己被摘掉了乌纱不算，家里男丁被卖身为奴，娇媚的妻妾更是被卖到了附近的青楼为妓……

这一笑楼，不简单。

自从一笑楼在武举的盘口挂出了卷帘的名字后，来这里下注的官员可谓蜂拥而至；即便押卷帘的赔率已经低到了一比十三，却依旧让所有见过卷帘的人趋之若鹜。

最让人啧啧称奇的，则是有传言说刑部尚书悄摸带了十二三个身怀绝技的死囚，夜见卷帘。一炷香时间之后，刑部尚书走的时候，则是一个人离去的。同时，他信心满满地在赌场里押下了一个大数——

风声走漏之后，文武百官便开始纷至沓来了。

朝廷这些百官都是有手段的，尤其是关乎自己的真金白银，更是身体力行。为了防止有人在武举之前下黑手，很快三营的人便前来主持大局，先是将一笑楼的客栈清场，然后将一直风餐露宿的卷帘“请”到了客栈内休息。

百姓们自然是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只看到，卷帘住在一笑楼；而朝廷上的那些大老爷，也疯狂地往这里挤。

连高高在上的老爷都如此敬重卷帘，那卷帘是活神仙这件事还能有诈？

一时间，卷帘的信众倍增，几乎笼络了半个京城的人心。只是卷帘不再轻易见人，之前被缴走了泥僧的那些人更是后悔莫及，只能自己拿泥土捏了表示虔诚。

这一传十，十传百，几天下来，泥僧几乎人手一个。每日里，客栈的人出来，收走泥僧，交由卷帘亲自开光后再送还给众人。

在这段时间内，论起名声威望，卷帘可谓无出其右者。

今日也是如此，整个上午，一笑楼门口人声鼎沸。

只见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费劲挤出人群后，抬手敲了敲客栈的大门。很快，里面的跑堂开了门，打量着眼前的人。

这人也不说话，递上了一张名帖。小二并不识字，关上门带回去给当家的拿主意。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一笑楼当家的亲自迎了出来，毕恭毕敬将这人请了进去。

“大仙在后院休息。”当家的领着此人到了内堂，便开口说道。

看来，即便当家的，也自觉没有资格面见卷帘。

这人点点头，自顾自朝着当家的指示的方向放步而去。

后院之中，已经听不到什么嘈杂。而卷帘并无避讳，正在院子之中打禅入定。只见他的左手手心朝下，地上凭空吸起了一股沙土，似是一根绳子一般被引在手心之中，脑门上也有了细细的汗珠。

听到脚步声，卷帘睁开了眼睛。虽然看不清来人的面孔，但是卷帘知道，现在这个时辰能被客栈放进来见自己的，最起码也得是京城二品以上的大员。

只是，卷帘并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反而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施主，有事吗？”

那人摆摆手，说自己只是来一笑楼等一个朋友，打算入了赌局下些银子。而来院子里也只是顺便而已……

说着，这人摘了斗笠，四下张望了一番。而他脸上，则是那三道令人过目不忘的整齐伤疤。

“原来是伍大人，”卷帘看到了麦芒伍，依旧没有丝毫心浮气躁，“我还以为，凭大人您五品的身份，是进不来这里的。”

麦芒伍双手抱拳，施了一礼：“咱锦衣卫镇邪司在京城，说话多少好使一些。”

“那么，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说话间，卷帘左手悬着的沙流，明显粗厚了一些。

麦芒伍从怀中摸索一番，掏出了一块腰牌悬在手中打转。这腰牌一看便知是锦衣卫镇邪司的，只是背面却充满了擦痕，被抹去了姓名。

“我有一个手下，无名无姓，前些日子出了意外，”麦芒伍开口说道，口气意外的虔诚，“只是我的身份，出城不便。这城里又没什么高僧。今日，是想麻烦大师，超度一下我这兄弟。”

卷帘笑了笑：“伍大人何必着急？过不了多少时日，说不定大人就可以亲自去见那人，以道衷肠。”

正说着，卷帘忽然间运气——手中的沙流仿佛开了花一般四处喷溅，紧接着，一口泥棺材从地下被吸了出来，掀在地上。

麦芒伍只是瞥了一眼，却不为所动。

卷帘这才站起身来，左手依然垂着，用右手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只是卷帘的手臂，清楚地滴下了些许血水。这一幕，多少令卷帘自己也有几分惊讶。

“不知道大仙昨天晚上睡得如何？”麦芒伍突兀地开口问道。

卷帘没有答话。

“昨夜是满月，本是一番美景，奈何突然之间阴云密布，随即彻夜失了月色。”麦芒伍继续说道，他踱着步子靠近，“倒是这风云突起，令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啊，扯远了。可能大仙睡得早，不晓得昨夜的这一番变故。”

卷帘勉强抬起自己的左手，仔细端详，自言自语道：“是啊……我既不知道月光可以伤人，也不晓得这红钱竟然如此厉害。”

听到这句话，麦芒伍眉梢略微一翘，旋即恢复了一般神色。

“奎木狼是你安排去的南苗，这我并不意外。甚至到了今天，我却还有一分佩服，能在几年前就如此布局，可见你绝非常人。大明能到今天依旧不倒，多少有你的功劳。只是，任何事物都有着推托不得的劫数，没有例外。”卷帘重新站直了身子，“而我，便是大明的劫数。你一直盯着那书生，试图从他那里找到方法来对付我，确实是一步好棋。但是……呵……”

卷帘甚至没有说透，一阵冷笑代替了后面的嘲弄。

那书生虽有些本事，却并非能与自己匹敌之人。不过……他身边的人……却是不得不防。

是的，卷帘记起来了，那个人才是他一直提防寻找的目标！

“我信大仙所言绝非危言耸听。一招‘崩国’，便足以令我等束手无策。”麦芒伍亲耳听到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依旧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是在院子之中踱着步子，“不过，眼下更让我关心的，却还是超度我那枉死的兄弟。”

说真的，麦芒伍不仅只身一人前来，眼下的反应，多少令卷帘有些意外。院子另一端，远远地传来了客栈当家的一声招呼，看来是麦芒伍所等的人到了——麦芒伍便不再多说，转身告辞。

泥棺材渐渐龟裂，散成了碎片。卷帘用脚踏住地上的尸骨，随即作法。没多久，地上的人骨渐渐有了生气，骨头也随着皮肉慢慢生长完整，竟然变成了一副少女的模样。只见这女子缓缓睁开眼，看到了眼前的卷帘后，一脸惊恐。

而此刻，门堂里，又多了一人，也是戴着斗笠。

当家的领着麦芒伍进来后，即刻便小心翼翼关上门告退。麦芒伍左右端详了一番门堂的四周，每个角落里，都贴着一张符纸。

“大人放心，这里的谈话，外面的人不会知道，里面的人也不会知道。多少年的营生了，我比大人要小心。”等着麦芒伍的人摘下了自己的斗笠，显然知道麦芒伍担心的是什么，遂开口说道——

此人，却是铜雀。

“没想到……”麦芒伍略微恍惚，却自嘲地笑了，“一笑楼追查多年，就连老板都无法知晓为何鬼市的银子会来这里。原来，是掌柜的深思熟虑早有安排，怪不得连老板的鬼市都手到擒来。再加上之前掌柜的关于红钱的提醒……在下，佩服。”

这番话绝非挖苦，而是麦芒伍此时的肺腑之言。

铜雀并没有客套，只是抬眼看了看厅堂墙壁上悬着的十几块名帖——上面，都是这次参加武举、有概率高中的人的名字，后面则跟着一笑楼定的赔率，以便来这里的文武百官下注所用。而排在最上面的，则是两个刺眼的字：

卷帘。

“昨日收了一笔五寺的银子，现在已经是一赔十七了。”铜雀看着名帖，自言自语道。

这番话不禁让麦芒伍动容：不用细问也可想而知，五寺在这场赌局之中投了多少银两，竟然让赔率一夜之间锐变。

“那么……伍大人要见我，所为何事？”铜雀不再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

“并非是要见你，只是恰巧一笑楼在你掌管之下。”麦芒伍说道，同时手伸进了怀中，掏出来了一张银票，“我只是来这里下注的。”

铜雀伸出了戴着皮手套的手，接过了银票端详一眼，然后瞅了瞅麦芒伍：“伍大人，您这可是下了锦衣卫镇邪司的血本了……行，我帮你入账。”

“我买卷帘输。”麦芒伍并未理会他的挖苦，说话的语气倒是格外坚决。

“哦？”铜雀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我可都知道卷帘是什么来头，这和拿银子打水漂没什么区别。”

“我有个手下，跟了我多年，”麦芒伍绕开了铜雀的提醒，自顾自说道，“之前，他死在了京城之内，整个人似是中毒一般浑身发青。切开皮肉查看，五脏六腑全是沙子，仿佛被活埋了许久。按道理来说，京城内的官员是不允许参赌的……但是不怕掌柜的笑话，锦衣卫镇邪司一向清贫，才出此下策，帮着我那兄弟——以及其他要死在这次武举的同僚，准备一些抚恤的银两。”

麦芒伍掷地有声。

你死我活的决心，无外乎如此。

铜雀耐心听完，随即将银票收入了自己的袖口之中。

“您是第三个赌卷帘输掉武举的傻瓜了。”铜雀饶有兴趣地说道。

“哦？”麦芒伍听到这里，不免好奇。

“卷帘总觉得，人与妖即便不怕死，但是弱点相同，那便是，会屈从于恐惧。是的，确实如此。卷帘便是恐惧的化身，就连我也怕他怕得随时会尿了裤子。只是，他还是看不透人的本质；我历来只信一句话，那便是……”铜雀哈哈大笑，却又顷刻之间，变了一个表情。

那孤注一掷的神色，落在铜雀脸上，竟然显得如此合适：

“有钱能使鬼推磨。”

第四十章　入京

因为三天后的武举，这几日的京城南门显得格外热闹。近些日子里不少达官贵人的子弟姗姗来迟。显然，这些人与不远千里、提前来到京城风餐露宿的那些武夫有着明显不同。

因为，这些子弟大部分都是来武举走个过场而已，家里边早就安排好了之后的去路。武艺高低并非重点，能在皇上面前露脸也算是光宗耀祖，得不得名次无所谓，只要别伤了身子即可。

这些人彼此也心知肚明，所以他们讲究与攀比的，只是个排场。背景一般一些的子弟，无非入京城时会敲锣打鼓、鞭炮齐鸣一番，扰得街坊四邻不得清净，然后便是找一家青楼来上一段英雄美人的故事。

稍微显赫一些的子弟呢，普遍是坐着兽皮的轿子入城，到时候大把大把撒一些银子，周围再围着几个阿谀奉承之徒，口称自己的主子乃是一方英雄，武艺了得，甚至徒手打死过山里的大虫。按道理来说主子本打算平淡一生，这次参加武举乃是民心所向，碍于千万百姓盛情难却，这才勉强来这里为朝廷出一份力云云。

一直常住于京城内的守官对这些人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前几日，就有统领神机营那位左将军的亲侄子入城；他虽然就住在百里之内，却带了两队全副武装的精兵沿途保护，一路上吆五喝六的好不威风。入城之时，多少与守门的将领有几分摩擦。但是，区区一个看城门的，哪里惹得起左将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终还是放他入城。

今天一早，守官照常按时开了城门。城里城外，依稀已经有了一些等着出入京城的身影。听得城门缓缓打开的声响，这些身影借着头顶的星光动了起来，开始一天的劳碌。

风有些凉，守官打了个哈欠，心里面抱怨着可别再来哪个大官的远房亲戚；这几天自己当班，万一这些“亲戚”有个三长两短，那自己的官场生涯算是到了头——

那是什么？

城门口有一顶不知何时到达的雪白轿子，吸引了守官的目光；或者说，站在旁边护着轿子的那两人，更是叫人无法不注意到。其中一个身材高大，一身乌黑，肩膀上还蹲着一只老老实实的乌鸦；而另一个人，则是一副文官打扮，负手而立，目光一直盯着城外。

守官借着朦胧的天色仔细瞅了瞅，紧接着几乎屁滚尿流地跑了过去，跪在地上便施礼：“伍大人！这么大早的，您怎么来了！”

那人低头看了看守官，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这两人正是锦衣卫镇邪司的血菩萨和麦芒伍。虽然自己之前没有亲眼得见过两人长相，但是此时此刻锦衣卫镇邪司的人出现在这里，他并不意外。

“大人此时来，可是为了这几日京城里白面具的事情？”守官见两人并不答话，便壮着胆子猜测道，“如果如此，需要下官做什么，大人尽管吩咐……”

麦芒伍摇摇头：“不，大人您不必紧张。我们只是来等一个人。至于白面具的事情……已经如此沸沸扬扬了吗？”

说着，麦芒伍看了看身边的血菩萨。血菩萨专心地逗弄着肩上的乌鸦，似乎并不在意麦芒伍的目光。

近几日，虽逢皇上钦点的武举盛事，京城内却不甚太平。已经有七八个前来应举的武夫，夜里被人夺了性命。最开始的时候，朝廷上的人以为是赌坊或者鬼市有所动作，特意派了人去打招呼：要杀人，带到京城外面杀，不要把尸体留在城里。

只是，大小黑道却都矢口否认参与其中。

这倒是有些奇怪了；毕竟死去的那几个武夫，多少都有些本事，却生活困苦。按道理来说，劫财自然是不可能的。关键是，为何杀手单单挑这些个凶神恶煞下手呢？

前日，大街上又有一个武夫被打更的发现，但双腿已被齐根斩断。幸而发现得比较早，总算保住了性命。只是那人醒来后满脸惊恐，揪着自己身边的大夫重复着一句没头脑的话：

“白面具要杀我！”

到底这所谓的“白面具”是人、是物，却再也没有了下文。

京城到底是天子脚下，很快三营便做了一番安排，发布了宵禁。只是，这举措也只能管管普通百姓。夜里面，青楼的灯火一直很旺，里面那些远道而来的达官子弟，照旧抓紧时间挥金如土、夜夜笙歌。

不过，青楼里的龟公倒是看到了一件稀罕事：左将军的侄子身边跟着两个保镖，正是戴了雪白面具，远远看着便杀气腾腾。而且，那侄子仗着自己叔叔的身份，总是喜欢当着姑娘们的面欺压他人——总会有人被挤对得下不来台，便要弄刀弄枪找回面子；但是这些人，却再也没有露过脸。

这龟公推算一番，贪图热闹，早上便将自己夜里的见闻说了出去。只是不到半天，此人就失踪了，直到晚上才在巷子里被人发现：龟公的牙齿已经全部被人打断，一边耳朵也被人连根扯掉，浑身是血，好不吓人……

京城里当兵的，没人不怕左将军；但是这人命关天，上面的老爷催促得紧。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巡夜的士兵心知肚明，纷纷都说城里闹了妖怪才屡出人命，将这烫手山芋顺理成章推给了锦衣卫镇邪司。

所以，此时血菩萨与麦芒伍一大早便出现在城门口，守官看来，这两人定是一夜未睡，彻夜巡逻吧……

旁边，白色的轿子略微一动，麦芒伍即刻贴了过去，俯身倾听。

“看到了。”里面的声音，轻却沉稳，“不足二十里。”

麦芒伍随即站直了身子看看天色：“总算是赶上了。”

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血菩萨听到麦芒伍这番感慨，反而拉了脸：“我们这么大早起来，竟是为了那书生？倒也是将锦衣卫三个字念得太轻。早知如此，我倒不如顶替九剑去青楼埋伏，多少比这里有趣。”

麦芒伍笑了笑，没有理会血菩萨的抱怨：“后辈需要历练，让九剑得些经验。再说了，这书生当时可是你推举的，我自然是要看重一些。”

这番话，倒是表达了麦芒伍对血菩萨的几分敬重。血菩萨听到这里，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们停下了。”轿子里的人突然开口。

“何事？”麦芒伍皱皱眉，朝着轿子低声问道。

“一……二，三个戴着白面具的人拦住了他们。”轿子里的声音并不急躁，“唔，倒也不是拦住。为首的壮汉跪在地上，缠着女子的脚不肯放开——哦，那白面具应该是李家的人，老虎尾巴露出来了。”

麦芒伍与血菩萨互相看了看，不晓得这算是哪一出戏。

“嗯，那书生带着同伴往京城这边逃了……”轿子里的声音越发有了兴致，仿佛看到了有趣的东西，“后面那三人，倒是跪得整整齐齐，也不追……看着像是被什么吓住了一样。”

血菩萨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得意对麦芒伍说道：“怎样，这书生有几分本事吧？”

麦芒伍笑了笑，重新抬头看看天色：“那么，一个时辰内就会到……我去旁边的茶摊歇息一下，至于你……”

血菩萨移动脚步，站在了轿子旁边缓缓抬手。几只乌鸦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围住了轿子。

麦芒伍点头，随着人流迈步朝城外走去。这个时辰，茶楼未必开门，倒是城外几里地，那些给苦力们打早的铺子已经开始做生意了。

麦芒伍到了一个早点铺子，掀衣落座，嘱咐伙计上一碗热茶即可。

别看这早点铺子偏僻，却有一人在麦芒伍之前已经落座，正摇头晃脑，悠闲地喝着茶。麦芒伍喝了口热茶，将茶杯放在了桌子上。

“茶凉了，我便走。”麦芒伍忽然开口说道，“你从天还没亮，便从镇邪司一路跟着在下，想必是有话要说。只是不晓得，几位是碍于在下身边一直有人跟着不大方便讲，还是专程等着在下落单呢？”

麦芒伍旁边那人，见到此番情景似乎并不惊讶，恭维了一句：“厉害。”

这人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麦芒伍摊开了手掌。

没多久，一股血水从这人手中凝聚，缓缓化作了一根银针。麦芒伍伸手，将银针接过，收在怀中。

“这几年，所见、所闻、所想，都在其中。”客人说道，同时张望着大路的远方，“剩下的事情，我便不能多插手了。”

“这几日，城里死了不少人。”麦芒伍径自说道，“而且，死的都是我安排参考这次武举的细作。这些人我精挑细选，不仅身手不凡，底子也都很透，李家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镇邪司树敌众多，戴白面具的又不一定是李家的人。”这客人耸肩，仿佛觉得麦芒伍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再说，李家的人也不一定非要戴面具行凶啊。”

“这次武举，情势复杂，各条路我都算过，只是条条凶险。如今只有一人还不知道如何算进去，让他来京城，到底是福是祸，你能给我答案吗？”

那人并不回答，起身拿起放在脚边的弯弓背好，便迈步朝着京城走去。

麦芒伍也转过头，端起茶碗看着这条绵延弯曲、通向远方的大路。

李晋啊李晋……你还是一如既往啊！

等到麦芒伍重新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却见那血菩萨死死攥着一个年轻书生的手腕站在城楼外面，不肯放开。那书生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和尚，还有一个妙龄女子。只是，那女子反而是三人中脾气最不好的一个，言语几句后，竟然朝着血菩萨拔了刀。

血菩萨看着对方，只是冷笑。守城的一众官兵并不焦急，只是站在城楼上看着热闹，嘴里面还不三不四地说着一些下流话，气得那姑娘花枝乱颤，抬手便是一刀。

血菩萨并未在意，只是举手去挡——

不妙。

麦芒伍眉头皱了皱，一个箭步飞身到血菩萨身边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接住了一样东西——可能连血菩萨此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胳膊已经被齐根斩断落在了麦芒伍的手中。麦芒伍没有丝毫迟疑，亮出自己的兵器后飞针走线；眨眼间，血菩萨的胳膊又被接回了原处。

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幕，城墙上的官兵压根没有办法瞧仔细。倒是麦芒伍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心中感叹：若不是这一刀利落至极，便是自己医术再怎么了得，也是无力回天。想不到眼前这姑娘年纪轻轻，身手倒是……

咦？

麦芒伍扭头，注意到了姑娘手中的那把刀。那姑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急忙将刀收回了刀鞘。

血菩萨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似乎有些迟疑：刚刚有一个错觉，自己的胳膊似乎断了。

麦芒伍收回目光，不再打量那妙龄女子，反倒看着血菩萨手中抓着的那个书生：“吴承恩？”

那书生一边踢打叫骂着旁边的血菩萨，一边迟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文官，却发现此人目光如炬，几乎本能地点了点头。

“在下镇邪司管事，麦芒伍。”麦芒伍恭敬地朝着那书生低头施礼，并无半分架子。

那书生听到麦芒伍自报家门，反而是一脸吃惊，与身边的那个和尚面面相觑。

这三人，正是吴承恩、青玄和李棠。

“现在呢？”血菩萨见两人总算是寒暄完毕，朝着麦芒伍问道。

“带他去兵部报名。”麦芒伍说着，抬头看着面前的城门，似乎并无避讳，“然后，烦请今科武状元同这两位贵客，去我镇邪司小聚。”

兵部门口的守卫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和一脸杀气腾腾、拎着一个人来这里的血菩萨说个明白：武举报名已经在昨天截止了。且不说平日里二十八宿便不是讲道理的主；最要命的是，血菩萨今天显然来者不善，手中像是小鸡一般被捏住脖子的书生差不多只剩下半条命了。

“你放开我！”吴承恩大声喊着，却无法挣脱血菩萨攥着自己的那枯瘦手腕。天晓得此人为何有如此力气。

门口的守卫眼见不妙，速速进去通禀一声；很快，那守卫便奔了回来，请血菩萨带着吴承恩去补个画押，算是报名。吴承恩听到这里，本打算自己即便死也不会写下自己的名字，但还是失算了。其实来赶考的这些武夫多半目不识丁，名号倒是个顶个霸气十足，什么“幽冥之主”“关中剑神”“混沌散人”之类，层出不穷。大家叫得响亮，却不晓得如何落笔，所以报名时往往都是按个手印了事。

进了兵部后，血菩萨走到砚台前，略一沉思，便替吴承恩填上了个名号。妥当之后，再将吴承恩的手蘸了朱砂，按下手印。

这血菩萨人高马大，可怜吴承恩全程几乎都是被拖拽在半空，脚没有挨着地。等到两人重新出了兵部之后，血菩萨才松开了吴承恩。

“你们镇邪司懂不懂王法？这里可是天子脚下！”吴承恩落地之后，忍不住揉着自己的肩膀，“之前还说我是你们请来的客人，现在就光天化日之下抓人？”

众人无人发声，倒是有人低低地嗤笑了两声，大概他们也很少听到有人把“镇邪司”和“王法”放在一起讲。

血菩萨没有回答，抓住吴承恩的脚踝，硬拖着他走了。

第四十一章　苏公子

镇邪司天楼里，并无一般官员居所布置的那一番雍容华贵，相反，厅堂的正中只放着一张简朴的茶几，却显得整个房间格外雅致。麦芒伍拿起茶壶，为面前的青玄和李棠分别斟了一杯热茶。

抬起头看的话，头顶的天井里映着太阳，阳光洒下后更是衬得房间里幽暗分明，滚水从茶壶里倾入白玉色的盏子，碧绿的茶叶上下翻滚。

出于谨慎，李棠抬起眼皮，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青玄，只见青玄点头朝麦芒伍致谢，拿起茶杯，一口气喝了半盏。

“好茶。”青玄说道。

李棠这才放心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这半日可真是又饥又渴。只抿了一口，李棠却微微皱眉，叹口气说：“如此浓酽，只配解渴。”说着似乎不大情愿般地一饮而尽，茶杯朝桌上一放。

这是皇上今年御赐的新茶，乃是杭州进贡的青丝绒，胜在茶味清淡幽远，只比白水多了一道似有还无的苦香，那是皇上赢下了持续了整月的棋局，一时高兴赏的茶叶，让麦芒伍回去尝个新鲜。然而李棠却仍嫌浓酽，还说什么只配解渴。

麦芒伍只是微笑着给李棠的茶杯里续上热水。

“大人，”青玄见麦芒伍似乎无意交谈，便主动开口，“我们此次进京，一半是为了一些私事，一半可算是你们镇邪司胁迫。你们是看上了我师弟哪一点，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吴公子颇有能耐，这种人才，理应为朝廷效命。”麦芒伍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打断了青玄。

“写书的能耐吗？”李棠听到麦芒伍没头没脑这么一句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那师弟，我比谁都清楚。”青玄直视着麦芒伍，交代了实情，“他只是个书生。”

“五年前，我们就注意到你师弟了，那天晚上，他就在京城。”麦芒伍语气平淡，给人的感觉却是斩钉截铁。

霎时间，一股冷风无缘无故吹过，让人感觉到刺骨的冰寒。人命仿佛就如同杯中的茶叶，在滚烫之中挣扎一番后，便只能等待渐渐变冷的结局。

倒是李棠此时心中忧虑万分：卷帘这魔头明明就在京城之内，而这些个所谓的二十八宿却只会碍事……

为杏花报仇，怎容得这些人耽误！

随着李棠越发生气，她腰间的玉坠也微微地震颤起来。

麦芒伍望了一眼这般情景，抬起头轻叹一声：“你们该走了。”

天楼门外一阵响动，很快，血菩萨带着吴承恩走了进来。吴承恩此时浑身上下都是泥土，颇为狼狈，看得出这一路上他与血菩萨相处得绝对不算融洽；就连他那杆作为武器的龙须笔，也被一只落在血菩萨肩头的乌鸦叼在嘴里，当成了玩具。

麦芒伍转身看了看，血菩萨朝着他点点头，同时抬起了自己的手指——肩膀上的乌鸦顺从地落在了指节上，松开了口中的龙须笔。

地上的吴承恩捡起笔之后，第一个动作便是朝着自己的袖口摸去；但是，一只手按住了他。吴承恩抬头，看到阻拦自己亮出火铳的正是青玄。青玄只是摇头，伸出手扶起了吴承恩；李棠也跑了过来，瞪着面前的血菩萨，丝毫没有惧怕之意。

“两日后，在兵部有第一场笔试。”麦芒伍转回身，重新沏茶，“还望公子到时候不要迟到。另外，这几日吴公子如果没有要事，就不要出京城了。”

血菩萨目送三人离开后，关上了天楼大门，缓步过去坐在了麦芒伍的对面。麦芒伍依旧八风不动，稳坐于斯。

“这几日，用不用安排人跟着他们……”血菩萨开口问道，对于三人在京城的安危不无担忧。且不说卷帘也在城内，单是那来去无踪的白面杀手，也颇叫人头疼。

麦芒伍只是抬头向着天井望望，然后给面前的血菩萨沏茶：“不可。只要那姑娘跟着吴承恩，便可无忧。一旦咱们镇邪司插手，反而会节外生枝。”

血菩萨顺着麦芒伍的目光，也抬头朝着天井望了望：“进来时就注意到了。要追吗？”

“唤你的乌鸦回来，”麦芒伍摆手，“咱们现在要专心对付卷帘，不要招惹他们。况且，以你现在的状况……”

麦芒伍吞下了后半句话。然而血菩萨知道，麦芒伍并非失言，此刻反而更是有意提之。只是，麦芒伍这番话显然不能令血菩萨在危险面前知难而退。

“算了……”麦芒伍不再多劝什么，转了话题，“吴承恩报名之事，兵部没有为难吧？”

血菩萨点头，这才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般，开口道：“坏了，我虽将你替他拟好的名号写了上去，只是那书生还不知道……”

沿街走了没多远，一个客栈的店小二热情地迎上前来，口呼贵客，便要迎着三人进店。“三位的账已经有人提前付了，嘱咐小的要等待几位大驾光临。”小二满脸含笑，热情地搓着手。从这谄媚的表情不难推断，对方一定出手阔绰，赏银绝对没有少给。

“你们有朋友在京城吗？”李棠一边问，一边第一个迈步进了客栈——是福不是祸，既然敢来京城，即便这是圈套又有何惧？

“不知道是谁，说不定是……李晋？”吴承恩猜测着同青玄随即跟了进去。店小二跟在后面好生招呼，不敢怠慢丝毫。

客栈不大，倒是地处繁华，附近走动的人大部分都是衣着光鲜。看来在这里投宿一晚要花费的银子绝不会少——

是的，吴承恩等人猜得没错，这客栈可以说是京城里面最贵的几家之一；而原因，则是它的对面，便是赌场一笑楼。

一笑楼顶上，两个模糊的身影一路注视着李棠等人进了对面的客栈，才算是松了口气；而放在各自兵器上的手，也终于松开。“我都说了，镇邪司并非识破了小姐的身份，去镇邪司只是由于那书生……”

李晋啃了一口手中的苹果，表情轻松，似乎想打破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

“那书生，真是小姐的意中人？”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显得难以置信，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恕我失礼，小姐眼光也太差了吧……”

“不要多嘴，做好你分内事便可。”另一个细小身影不耐烦地打断道。

“只是今次武举，小姐既然也来了京城，咱们是不是也得小心行事。毕竟咱执金吾的首要使命，便是保护好少主。”李晋似乎有些为难，伸了个懒腰。

“那是自然，”那细小身影的语气斩钉截铁，“只不过，主上的命令却也耽误不得。”

李晋见自己说的话似乎没有任何作用，叹了口气，却忽然间眉头紧皱，指了指对面的客栈。几个身影同时转头望去，然后不约而同拔地而起。

只见客栈门口慢慢悠悠走来了两人。其中一人乃是铜雀，此刻的身姿却毕恭毕敬，仿佛下人一般陪衬着身边的一个年轻人。这年轻人一眼望去，便知道并非中原人士；除去身上异域的装扮外，那一头金黄的头发从两鬓盘起，横着扎着一根羽毛，显得煞是好看。

几个戴着白色面具的身影散落在金发年轻人的四周，手中的兵器虽然没有亮出，却都已握紧。

铜雀着实吓了一跳，而那年轻人，却只是四下望望，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几位不是来行刺的吧？大水冲了龙王庙，闹起来倒让外人看了笑话。”

“你来这里做什么！”细小的身影压低了嗓音，开口喝道。听这语气，便是对面前此人毫无好感。

“来参加武举啊……”那年轻人仿佛觉得对方多此一问，显得有些惊讶。

“客栈已满，还请苏公子另行投宿。”李晋的声音倒还是稍显平静，缓缓说道。

“放心吧，客栈确实已满，不过是我朋友包下来的，自然有我的空房。”那年轻人依旧不急不躁，笑嘻嘻地拍了拍铜雀的肩膀说道，“毕竟婚约将至，我见一见未来的夫人，顺理成章吧？”

李棠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妥当后，径自下楼去了厅堂之中，寻了一张桌子坐下，提着大茶壶的伙计麻利地倒了一杯茶，指着柜台后面的菜板说：“小姐，今儿个吃点什么？”

“菜先不忙点，你去吩咐下，烧一大桶开水，等会儿我要洗澡。”

“烧水，好，好。只是，姑娘还是尽快点菜，用完饭后便回房休息，不要在楼下耽搁太久才是。”伙计压低声音，“最近我们左将军的侄子，他……在城里闹得厉害，专爱调戏良家女子，姑娘还是……”

李棠冷笑一声，刚要说什么，只听外面似乎有人吵了起来，而且听那叫嚷之人的语气，便知道来者不善。

“都他妈让开！管你什么人住在里面，一律轰走！老子今晚要包下一笑楼！”

店小二匆匆跑到门口张望一眼，然后吓得双腿发软，紧忙回到了李棠身边，也顾不得什么礼节，端起她的手肘就往楼上推：“快走，快走！等您想好了吃什么，我叫厨子做好了给您送上去。”

李棠倒是丝毫没有在意外面的争吵，继续看着菜单：“不必了，我刚才那两个朋友，等会儿一起下来吃饭。”

店小二吞了口口水，朝着外面张望了一眼，索性不再周旋，胆怯地开口说道：“您有所不知，外面来了大不善……就是那左将军的侄子在闹事。您是贵客，还是避一避吧。”

大不善，这是这几天里百姓为左将军的侄子起的一个很贴切的名号。他本来一直勒令手下恭称自己为“天将”，却没有几个人记得。这厮自打入城之后，除了一直在青楼里面寻欢作乐之外，还不得不按照自己叔叔的嘱咐四处走动。除了拜访高官外，叔叔还特意叮嘱要去净通寺为即将到来的武举比试祈福一番。

显然，对于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他是不情愿的。

“天将”心知肚明：这一次参与武举的人里面，自己的身份可以说是位居头筹，加上这又是兵部张罗的事情，那么自己拿下状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剩下的，无非是脱了裤子放屁，在皇上面前走个过场交代一下罢了，何必认真？

当然，左将军能坐到现在的位置，心机必然比自己这个蠢侄子要深太多了。首先在侄子入京之前的三四年，左将军便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七品带刀巡城候补的位子。待到今时今日自己侄子“天将”入城，之前的巡城将领立即称病，便由候补顶了空缺。所以，“天将”才能光明正大在京城领着一群士兵走动，四处耀武扬威。

左将军明白，在皇上面前是做不得假的；所以，他便想方设法暗示一番，由皇上定下了“加一场文试”的规则。这下便好办了：左将军要做的事情，便是借由第一场文试刷掉所有的高手，那么自己的侄子未来便会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这番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看来整件事都是十拿九稳了。

奈何这大不善色迷心窍，之前几年一直被自己的叔叔安排在深山中苦练，哪里见过京城之中这么多漂亮姑娘？所以来京城之后，不仅仅是寻访青楼妓院，哪怕是路上看到顺眼的姑娘，也会肆无忌惮地施以禽兽之举。

最过分的是前日，这大不善当街拖走了一个女子，却又要赶着去见自己的叔叔耽误不得时间。大不善硬是勒令士兵在街上围了个圈子勉强遮羞，便当街做下了伤天害理之事。

不管那大不善是什么身份，这一举动也激起了民愤。幸好，多亏五寺的大人们卖了面子给左将军，硬是将事情压了下来，总算是没有捅到皇上那里。大不善今天刚刚去收拾了残局——被强暴的女子硬是被他纳了妾，算是给了官府一个交代。至于那女子身边一个以死相搏的青梅竹马……

既然你想以死相搏，便让你逞一番英雄，死得其所好了。

处理了尸体后，左将军特意嘱咐了大不善，要找家好一些的馆子，请五寺的几位大人小酌一杯。这大不善四处打听后，得知一笑楼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馆子，五寺的大人们也时常出入那里，便派人拿着银子去包店。只是手下回来说，现在一笑楼里面住着一位“贵客”，不便接待寻常人等。

寻常人等……堂堂“天将”到底哪里寻常了！

那大不善在京城里吆五喝六，哪里吃过这亏，登时便气不打一处来；手下也见风使舵，添油加醋一番，他当即带着人来此闹事。

一笑楼门口，普通百姓已经纷纷走开，躲避这场纠纷。胆子大一点的，也只是小心翼翼地瞅上一眼，看看今日又是谁倒霉，被这大不善缠上了。

只是今天被纠缠住的，乃是铜雀。在这大不善领人到此之际，为了不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铜雀当即出面表露了自己的身份，希望对方先行回避——眼下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能大意。

大不善的身边除了一队御林军外，照旧有两个戴着白色面具的身影寸步不离；他不耐烦地上前一步，揪住了铜雀的衣领：“你刚刚说，你是这里的老板？”

铜雀点头，刻意将自己的双手紧紧缩在袖子里面。他的身后，则站着刚才还在互相对峙的两拨人：李晋他们和苏公子。

双方似乎都不打算在这里惹人注意，所以这大不善一来便纷纷低头退让。这番表示反而更让大不善以为占据了上风，态度极其强硬。

“这店，今天我包了。”那大不善最后客气了一句。

铜雀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却被大不善一脚踹在了肚子上。苏公子眼见如此，刚要上前一步——大不善身边的两个白面具已然站在了苏公子的身边，手中各自持着一把五寸短剑，抵住了他的脖子。

第四十二章　暗流涌动

李晋看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在心中暗喜。

没错，看到围在自己身边的这些白面具，苏公子和铜雀同时心领神会了这些人的身份：执金吾。这些家伙，出了名的认死理，轻易摆脱不得。要真的闹起来，锦衣卫镇邪司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没想到京城里的无赖倒是帮了自己。

那苏公子也是飞快退后一步，双手高举：“误会了误会了，我只是想回对面休息……”

那大不善抬头看看苏公子，却没有对他得寸进尺——究其缘由，一是因为苏公子穿的绫罗绸缎，一看就知道身份绝不一般；二是因为苏公子身后的那些人，也戴着差不多的白色面具，这不由得引起了大不善的注意。只不过，李晋等人的面具质地坚硬，而大不善身边的保镖，则像是戴了一层白色面纱。

大不善知道，自己身边的白面具乃是叔叔安排的前任大内高手，防的便是个万一。虽然面具不尽相同，但是对方也跟着几个差不多打扮的保镖，这倒让大不善心里发虚；再看眼前这个苏公子器宇轩昂不似凡人，说是皇上微服私访也有人信。

“让他过去。”大不善开口说道。

这苏公子倒也不客气，即刻从铜雀身边迈步，一脸坏笑地去了一笑楼对面的客栈。

那大不善看着姓苏的进了对面客栈，正打算继续为难铜雀，却一下子收不回自己的目光，嘴角也不自觉地流了口水——厅堂里，竟然坐着一个国色天香的女子！

不不不，连“国色天香”这四个字都不大与这美人贴切；这些日子，大不善已经看过了无数或妖艳或清纯的女子，而无论哪一种他也都品尝了个够。偏偏客栈里的这个小娘子，虽说皱着眉噘着嘴，但是无论身段、面貌，都是如此勾人。

不过，大不善倒没有走不动道；他的眼神发直，指了指脚下的铜雀吩咐了一句，让他晚上把店交出来，然后就朝着对面的客栈走去。

不用多说，看这禽兽的表情，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李晋他们互相看了看；按常理来说，最多平常人眨两次眼的时间，这些执金吾便能把大不善的手下杀得片甲不留，别说尸体，连根骨头都不会剩下。只要不被小姐看到，神不知鬼不觉，倒也是个方法……

“做一碗翅尖白菜汤，蒸一叠银鱼。”李棠终于想好了吃什么，说出口才注意到伙计已经不见了。抬起头，倒有一个金发公子哥模样的人走到了自己身边，面如冠玉，器宇轩昂，身后却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练家子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那色眯眯的眼神与其说令李棠不安，倒不如说是让她倍感恶心。

这公子哥脸上带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寒暄，就被身后那满脸横肉的人一肩膀顶到了一边。

大不善双手扶在李棠面前的桌子上，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眼前的美人。李棠也不理，只任他看着。反正这人若敢造次，自己一刀斩了他便是。

“汤……汤和鱼来了……”店伙计端上菜来，头也不敢抬，又忙溜走了。

李棠刚要拿起汤匙大吃，手却被大不善按住了。

“多少钱？”大不善笑眯眯地说。

“大概一吊钱吧，这你得问伙计。”

“我是要买你。”那大不善直接从袖口里拿出了一张银票，拍在了桌子上。

“五百两。”大不善说着，便要抬手去撩李棠的发鬓，“随我上楼。”

李棠只是一躲，并没有动气，说真的，她第一时间并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这也难怪，毕竟之前她也没机会遇到这种事。而苏公子还坐在一边，并没有说什么，也不动，似乎大不善根本不存在似的。

楼上忽然一阵响动，抬眼望去，是吴承恩同青玄走了下来。两人商议完武举之事下楼来，见到李棠身边凭空多了一个大汉和一个公子哥，不禁有些意外。

青玄倒也没有多说，待到落座之后看到了银票，吴承恩这才匆忙向李棠问道：“这两位，莫不是替咱们付钱的贵人？”

“不晓得。”李棠随手一拨弄，将银票扫到了地上，“店小二怎么不见了，我要的洗澡水也不知道烧没烧。”

“小娘子要洗澡？”大不善也不生气，直接坐在了座位上，想要往李棠身边凑，“不如我们一起洗，绝对让你快活……”

这番话一出，吴承恩立刻就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了，忍不住瞥了一眼李棠，嘟囔道：“你自己还说什么低调行事，这才多一会儿啊，就招惹了地痞无赖……”

说着，吴承恩站了起来，向着大不善说道：“这位朋友，喝醉了的话便找个地方歇息吧。”

“你是什么东西！”大不善愣了一下，不由得怒从心起，抬手便是惊天动地的一掌——面前的桌子，应声而裂，引得李棠等人面面相觑。这大不善露了一番本事，此时更是咬牙切齿：“我与美人聊天，轮得到你个穷酸秀才多嘴！是吧，美人……”

说着，大不善又朝着李棠笑了笑，顾不得周围还有旁人，眼瞅着双手就要伸上去。门口忽然进来一个戴着白面纱的身影，乃是大不善两个保镖之一。他先是瞥了一眼坐在自己主子侧位的李棠，然后跑去朝大不善附耳说了什么。大不善神色一变，却只能依依不舍地起身，朝门口走去。

“给我看住他们。”大不善吩咐了一声。

原来，五寺的一位大人已经到了一笑楼门口。只是这人并非前来赴约，只是想由铜雀引荐一番，去会一会京城里的活神仙罢了。铜雀算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与大人密语一番。这大人当即拉下了脸，令人去把胡闹的大不善“请”了过来。

大不善即便再混不吝，却也记得叔叔的叮嘱：五寺的人，是得罪不起的。据说五寺背后有三位神秘的国师撑腰，而那三位国师是皇上的心腹。当然了，这些事情乃是机密，是自己的叔叔偷偷叮嘱他时偶然透露的，连镇邪司的人都不清楚其中的虚实。所以这五寺的大人指着大不善的鼻子一通数落，大不善也不敢顶撞丝毫。

话里话外，便是说这大不善没有规矩，万一扰了活神仙的清净，五寺非要追查到底不可。这倒是实打实的心里话：毕竟五寺已经投了一大笔银子在卷帘身上，眼下容不得任何差池。

骂了几句后，五寺的大人便恭恭敬敬请铜雀开门带路。这大不善听到五寺如此敬重一笑楼内的那位“贵客”，不由得也想跟着进去长长见识。

铜雀急忙悄悄摆手，示意李晋等人速速离去，然后才笑吟吟地恢复了商人的本色，表示愿意为两人带路……

临进去前，大不善还再次叮嘱手下：“一定看紧了对面的小娘子，一会儿老子出来……”

两个白面纱手下点头，守在一笑楼门口，眼睛却盯着对面的客栈。

“没想到京城里也有这么多的粗人，吵吵闹闹的，打扰小姐吃饭。”那苏公子坐在李棠的正对面，频频感叹。

“你刚才说，是你帮我们付的房钱？”吴承恩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只是大家萍水相逢……公子你为何如此慷慨？”

“哈哈哈，钱财乃是身外之物，交个朋友，何足挂齿。”苏公子倒也没有避讳，眉头微挑，瞄了瞄对面的李棠，“我要说是因为姑娘漂亮，你们会不会觉得我轻浮？”

吴承恩听到这里，忍不住拍案而笑，接着拍了拍苏公子的肩膀：“你不认识她，她可不好惹，公子你这身板，哈哈哈哈哈……而且其实她已经有了婚约在身，听说对方也不好惹，公子你趁早知难而退，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怎么和我聊天就是惹麻烦呢？”李棠忍不住朝吴承恩一笑，半喜半怒地说，“什么婚约不婚约的，我都逃出来了，那婚约还能当真吗？就算他们把我抓回去我也不嫁，我哥哥这么喜欢那公子哥儿，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那就让他自己嫁去吧。”

“哈哈哈！”苏公子大笑，“姑娘何必动气，想来不过是你的朋友劝我不要无礼而已。不过，姑娘当真是逃婚出来的？那可巧了。”

“喂，你这人怎么没脸没皮的，让你走，你还聊起天来了？”吴承恩瞪了苏公子一眼，“巧什么巧，你是不是说你也是逃婚出来的？”

“正是。不瞒诸位，”苏公子叹口气，一脸失落，“我是家中老三，上面有两位兄长。前段时间和姑娘的遭遇差不多，也是被指婚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本来我一再拒绝，奈何哥哥们却早已拿定了主意，由不得我任性。所以我一气之下，便从家里逃了出来，四处游山玩水，也是散心。”

这番话一说，李棠几乎惊呆了：想不到天下之大，竟然还有人和自己有一样遭遇。攀谈几句，李棠不禁多打量了这位苏公子几眼——只见他二十三四岁，一头金发束在头顶，目光清亮如星辰，端的是一位世家公子。

伙计又端了一大桌子菜，并摆好四副碗筷。苏公子抬抬手：“多谢诸位许我一个桌子吃饭。”

说着，那苏公子举起了酒杯。吴承恩也不好再说什么，悻悻地在桌边坐下。见李棠举起杯子和那苏公子碰杯，吴承恩也赶忙举起了面前的杯子。唯一没有动的，便是青玄。

苏公子估摸着对方是不会喝酒，并没有为难于青玄，便同李棠与吴承恩一饮而尽。

夜色也越来越浓。酒足饭饱，那苏公子打了个饱嗝，起身说要去方便一下。吴承恩哄笑一番，便也由得他去了。

苏公子摇晃着身子，走到了半里外的街角站定。而他身后，已经站着一圈戴着白面具的身影了。

“我都说了，就是看看而已。”苏公子耸了耸肩，“你说你们有事便去办，难道还信不过我？非要一个一个地潜伏在四周，害得我吃饭都不得安心。”

几人即刻致歉，口中却也辩解几句，意思是李棠身份特殊，身为李家执金吾，自然是大意不得……

“这书生和你们李家的关系，不简单吧？”苏公子把玩着自己头上的羽毛，试探地问道。

几个执金吾显然没想到苏公子会有此一问。

“以性命起誓，并无瓜葛。公子想多了。”执金吾中，身材最细小的一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苏公子愣了一下，随即释然一笑：“对对对，我怎么这么糊涂。区区一个书生，怎么可能与李家有所关联？所以嘛……那叫吴承恩的书生，是与你们家小姐关系不简单吧……我一直听说，李家小姐是与人私奔而去的。难道说，这世间的谣传，其实是真的？”

“姓苏的！”细小的身影低声喝道，“你不要胡说八道，辱我家小姐清白！”

一阵寒风，从地底划过了每一个人的脚面。

几个执金吾如临大敌，纷纷散开。

“喝多了……喝多了。胡言乱语，切勿上心。”苏公子见众人慌乱，急忙摆手示意误会了，“我就那么一说……得了，我已证明并无恶意，诸位既然还有要事，去忙吧。”

众人盯着他，互相看看，紧接着纷纷双手抱拳，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苏公子的身影又重新摇晃了起来，跌跌撞撞走向客栈。

一笑楼门口那两个戴着白面纱的人，一动不动死死盯着苏公子。毕竟是那大不善的命令，任何进出对面客栈的人都需要严密监视，万不能放跑了里面的姑娘。

苏公子走到两人对面，笑着招了招手：“听话，不要动。”

两人迟疑，互相对视一眼——脖子本是稍稍扭动，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二人的脖子都出现了一个切口，只是这伤口极其细腻，若不是两人动了身子，可能到天亮都不会裂开。只是现在，两人才知道自己的伤口极深，血流不止。本来白色的面纱，霎时间便被染得通红。

两人似乎想喊什么，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片刻之后，便已没了气息。

对面的苏公子皱着眉头，嘟囔道：“都说了，别动。明明等到天亮就能长好的……哎，也怪我，瞅着李家的白面具不顺眼又不好翻脸，便只能拿你俩解气……”

要怪，就怪你们今日不走运，戴的是白面纱吧……

第四十三章　笔试

门外打更的刚刚经过，喊着的号子有气无力。寅时刚到，天还没亮起来，镇邪司的院子里就已经被人送来了两具尸首。

这两具尸首是前半夜被兵部的人送来的，说是前日死的；两人浑身上下只在脖子上有一处诡异伤口，兵部的仵作昨日查了一整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这才“委托”镇邪司的高手帮着瞅瞅。管家并没敢去惊扰镇邪司的各位大人；看看时辰，过不了多久麦芒伍便该起来了——今天是武举笔试的大日子，各衙门都要派人去兵部。

当麦芒伍起身、听闻管家汇报之后，他没有对那两具送过来的尸首表示出任何意外。其实，这两个左将军侄子身边的保镖刚死之时，镇邪司便已经得知；只是兵部向来与镇邪司交恶，所以麦芒伍才没有着急行动。果然，时隔一天后他们还是乖乖把尸首送了过来……

是的，这伤口的玄机，绝非兵部那些凡人可以洞察的。

很快，还在休息的九剑便被麦芒伍唤了过来。

“你是用刀剑的高手，”麦芒伍指着庭院里那两具遗体，对九剑说道，“所以唤你来看看，有何不妥之处。”

这几日命案频出，九剑一直埋伏在青楼，为的就是防止有人对皇亲国戚不利。那大不善仗着自己的身份一向飞扬跋扈，仇家不会太少，所以也是九剑监视的重点对象。

九剑看着两具尸首，只是皱眉，说自己曾经在青楼看到过这两人。虽不知道底细，但是两人的气息一向平缓深沉，确是高手……借着月色，九剑掀开裹在二人身上的草席后，神色不禁凝重了几分。

“这伤口一刀毙命，”九剑说道，“对方不简单。”

“何以见得。”麦芒伍淡淡问道。

“切口，”九剑指着两人身上唯一一处致命伤，说道，“这切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且一下便切断了皮囊、筋肉和骨头。恐怕这两人临死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中的招……如若是我，能死在这一招之下，也算是瞑目了。”

麦芒伍点头，脑海之中不自觉地回想起了跟着吴承恩一起来的那个姑娘贴身的那把唐刀。

“人是死在哪里的？”九剑见麦芒伍不再言语，便追问了一句。

“一笑楼。”麦芒伍回道。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了九剑的意料，他不明所以地看着麦芒伍：“在一笑楼的话……为何还要我来定夺？”

是的。

一笑楼里面住着谁，大家都清楚。而为了防止卷帘有什么出格举动，麦芒伍早就安排了二十八宿之中的“千里眼”不分昼夜地盯紧了一笑楼。所以，这两个大内密探刚刚出事时，麦芒伍便得了消息。

只是，千里眼只给出了结果，而没有过程。

“我不会看漏，却也没看到。”千里眼当时说这番话时，语气也是纠结，“我看到了二人之死，却没有看到何人、何时下的手。只能说，动手的人动作太快了。”

但是千里眼也含蓄提及，当时门口有几个李家的人；那些人都是深藏不露，很可能是他们动手杀了人。只是，自己并没有真凭实据，一旦因为自己的“猜测”而与李家人发生冲突，那么便有些欲加之罪了。

麦芒伍安慰了千里眼几句，心中盘算的，却是其他的答案。

这几日里，李家的人确实在京城内潜伏活动，狙击着每一个麦芒伍安插进武举的内应。开始的时候，麦芒伍心中也有疑惑：虽然自己答应了血菩萨举荐吴承恩，但是从南秀城到黄花镇、南疆最后到京城，吴承恩的一系列行为正慢慢证实他与惊天变的联系，这个人必将成为这次武举的变数，只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将赌注押在一个未曾谋面的年轻人身上。

所以，麦芒伍才调集了好手，参加武举，方便时好给吴承恩提前开路。只是，自己安排的人选进京之后，都是单独面授机宜，彼此间也并不认识，更不会透露给第三个人；而这些人却一个接着一个遭了白面具的毒手，到底对方是如何如此准确地下手的？

思来想去，答案已经在麦芒伍心中呼之欲出：李晋，哮天。

李晋既然说他是得了李家的命令前来参加武举，那么李家的人势必要想办法增加他的胜算。至于如何甄别哪些人是镇邪司派去的……估计李晋是令哮天在这群武夫之中寻觅着麦芒伍身上的味道吧。只要和麦芒伍有过接触、沾染上味道的，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李家的风格，一向如此。

思忖到了这一步，麦芒伍并没有对李晋的两面三刀有任何愤愤之意。首先，李晋既然扮演的是李家的执金吾，那么为了维持自己的可信度，这么做无可厚非。其次，李晋此举其实是减少了京城的伤亡；如果不是他刻意挑选了目标下手，说不定李家的人会一个不落地血洗来参加武举的人。

既然知道是李家人下的黑手，麦芒伍便即刻安排九剑去监视青楼——这一步，其实是为了给李晋打掩护。如果死了这么多人镇邪司都没有行动，说不定李家会生疑心。无论如何，要让李家觉得镇邪司这边即便措手不及，却也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李家的人，应该不会再节外生枝，对付其他参举之人。

与李家周旋至今，便到了武举之日。

一时间麦芒伍手中剩下的棋子，却只有吴承恩一人……说来，李家倒是没有对他下手。

看来吴承恩身边跟着的那个姑娘，身份大可以坐实。如果这两个大内密探是被传说中的“锦绣蝉翼刀”所斩，倒也能解释出脖子伤口的怪异之处。

只是……李家的目的何在？如果只是为了帮助李晋中举，那么大可不必让这么多执金吾伏于京城。如果是一向中立的李家打算同卷帘有所勾结……

要同时对付李家和卷帘，麦芒伍稍一盘算，便知道胜算几何。只有这件事，是万万不能令其发生的。

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越过九剑，落在了麦芒伍肩头，低声鸣叫着什么。麦芒伍抬头看看天色，知道这是千里眼传来的信号：卷帘离了客栈，在铜雀几个手下的保护下，前往兵部了。

忽然间，麦芒伍心中一动，唤来了管家，要他替自己准备一身便服。

“大人，今天不去兵部吗？”管家听完这番话后，小心翼翼提醒道。

麦芒伍摇头，然后转身对九剑吩咐道：“今日你去兵部，就说我有恙在身，不便露面。”

九剑点头，知道自己无须多问，只需按照麦芒伍的安排行事即可。

天色渐渐亮起，一笑楼的门口，金角和银角已恭候多时。那卷帘推门出来时，两人顿时怒目而视。

“若不是掌柜的要求……”金角开口道，语气生硬。之前与卷帘的那一番交手自己吃了大亏，这份仇并没有被时间填平。

银角虽然没有说话，却也鼻子一皱，哼了一声。

卷帘这几日一直都在闭关，今日走出一笑楼，不禁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到来的是这两个妖娆女子，却不在意，只是将左手向袖口之中缩了缩：“烦请替在下引路兵部。至于在下和两位施主的新仇旧怨……大可等到武举之后再清算。”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街尾。

而一笑楼对面的客栈二楼，此时也已经喧闹了起来。

李棠砸着吴承恩的房门，示意他该起来准备去兵部了。门开之后，出来的却是打扮整齐的苏公子；而他身后，青玄也已准备妥当，只有吴承恩依旧哈欠连天。

这前日遇上的苏公子，仿佛对其他的空房视而不见，硬是厚着脸皮在吴承恩的房间里连睡了两宿，每天晚上都要谈古论今一番。倒是青玄能与其攀谈，聊的都是些玄学，吴承恩完全不感兴趣。

话里话外，苏公子总是对吴承恩有些歉意：“吴公子若是嫌吵，大可以去睡，不用顾及于我。”

吴承恩心说我顾及你干什么，这人脸皮也忒厚了！

李棠也是觉得这苏公子有些神神叨叨，摸不透他那不要脸的脾气。在得知这公子哥也要参加武举后，李棠忍不住鄙夷地“哼”了一声：这副身板还去参加武举？估计他家里的两个哥哥不仅是逼婚，还要索命呢。

一开始，吴承恩本打算爽约，不去参加武举，只是京城之内，镇邪司势力颇大。那苏公子似乎人脉很广，将镇邪司的种种都说与了吴承恩等人。青玄同李棠商量了一番，觉得人在屋檐下，倒不如让吴承恩走个过场，并不会耽误三人寻觅卷帘报仇。

李棠思忖再三，便也应了。

所以今日，李棠起了个大早，让吴承恩速去速回走一趟兵部罢了；而自己，则要和青玄上街，先想办法找到卷帘再说。

四人下楼，店小二早就备好了早点恭候大驾。饭局之中，那店小二油嘴滑舌，一直说着“两位都会高中状元”一类的喜庆话，言外之意是想索些赏银。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惹得李棠心烦不已。

苏公子听完笑嘻嘻地开口说道：“状元只有一个，如何两人高中？”

那店小二吃了瘪，不再言语，转身去了后厨。

吴承恩忍不住赞许地看了一眼苏公子：这小二确实烦人。

“这便是了，”苏公子点头，对吴承恩说道，“一家姑娘怎么能许配两个婆家？笑话嘛。”

“弄走了那店小二，现在你又聒噪个没完。”李棠好不容易得了清净，自然是希望苏公子闭嘴吃饭。

门外，来来去去的人多了起来。四人用餐完毕，便各自收拾一番，在门口分别。

“记得，如果见了那个谁，切莫让李棠冲动，等我回来。”吴承恩临行前系紧了自己的草鞋，悄悄叮嘱青玄。青玄点头后，便随着李棠离去。

几个戴着面具的身影站在一笑楼之上，瞥了一眼对面的客栈后，起身朝着李棠的方向跃去。

而苏公子只是抬头瞅了一眼，然后便轻车熟路地领着吴承恩走向了兵部。

武举，第一天，文试。

即便左将军的能耐再大，这次笔试依旧是由兴致盎然的皇上亲自出题；就算皇上周围侍寝的太监收了左将军的银子，也没有丝毫信息透露出来。

但是，即便这样也不打紧。

应举的武夫们，普遍目不识丁；按道理来说，这文试就是个笑话而已。既然皇上有了这荒唐要求，兵部便紧急抽调了一群不懂军事的秀才，前来替这群武夫提笔落字，一对一代书。

而左将军已经将自己身边的军师安插了进去，陪在了自己的侄子身边。如此一来，自己的侄子即便在考场上呼呼大睡，答卷也会出类拔萃。

剩下的事情，左将军更是胜券在握：估计皇上也是一时兴起，并不会亲自审批卷子。那么，自己只要刷掉一些混杂在武夫之中的好手，自己的侄子便会在之后的武试中一帆风顺了。

可怜这些武夫，很多都是倾家荡产凑足了来京城的盘缠，希望能有个翻身的机会。眼下，只怕是不能如愿了。

吴承恩和苏公子在门口登记之后，便进了兵部大堂。门口的笔官草草问了一句：“认不认字，用不用代笔，二两银子。”吴承恩并没明白对方的意思，只是听到“二两银子”便说不用。而那苏公子也拒绝了这番安排，径自进去。

兵部里，已经搭起了十七八个帐篷，供人答题。这比不上科举考试，所谓监考并没有特别严格。吴承恩便同苏公子选了一个帐篷，入了内，坐在地上等待着考卷到达。

“真是不知所谓……我一介书生，竟沦落如此……”吴承恩左右环顾，看着附近几个凶神恶煞的守卫，忍不住朝着苏公子低声抱怨了一句。

苏公子听到这里反而惊讶一番：“怎么，吴公子并非自愿前来参举？”

“我是被镇邪司逼来的……”吴承恩左右看看，小声说道。

苏公子也是频频点头，感慨万千：“不瞒你说，巧了，我也是被某个闲着没事的人逼来参加这武举的……家里的哥哥说，这次武举必须有人前往，所以，倒霉的又是我。”

吴承恩听到这里，正要细问，却见一个将领打扮的人进了帐篷咳嗽一声。众人立刻正襟危坐，等待发号施令。

“时辰到，”那将领神情肃穆地开口说道，“开题。”

考卷很快发了下来，人手一张。不少不识字的人都在悄声询问着身边的秀才，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吴承恩接过考卷后，赫然发现上面只有一道题。

“朕欲开土扩疆，东南西北，如何定夺？”

这算是什么题目……吴承恩不禁恍惚了一番：在他心中，觉得武举的文试应该是诸如“我方二十人长矛兵，敌方四十人朴刀兵，如何选择阵法才能一举围而杀之”这类的题目。

而苏公子看到题目后，脸上一贯的轻浮却不见了。

吴承恩窥到了苏公子的表情变化，知道他也八成是面对着题目犯了难。

“如何下笔……”吴承恩瞅了瞅旁边监考的武官，发现对方并不在意众人的窃窃私语，这才小声说道。

“随便写。”苏公子随即又换回了之前的表情，笑嘻嘻地说道，“看来这文试，只是皇上让咱们走个过场而已。”

吴承恩听到这里，算是拿了主意：也是，自己并非真心参举，何苦较真。于是他便伏在桌上，开始奋笔疾书。

吴承恩刚写完第一句话，就听到身边有响动；抬头一看，愕然发现苏公子已经起身，朝着帐篷出口走去。

“苏公子！”吴承恩小声唤了他一声，有些诧异，答题再快也没这么快吧？！

而那苏公子却晃了晃手里的卷子，笑嘻嘻地说道：“我已写完，先行告退。吴承恩，咱们有缘再见。”

说着，那苏公子还真的交了卷子，扬长而去。

吴承恩恍惚一番，继续低头奋笔疾书，心中却在暗自忖度：莫不是他一个字也写不出，交了白卷？

这一次，吴承恩猜错了。

苏公子的卷子上，确有墨宝。

只不过，上面只有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

“你敢！”

第四十四章　试探

武举笔试的第二天。

天还没亮，镇邪司的大门便被人轻轻叩响。管家压抑着自己打哈欠的冲动，从内里撤去了门闩——敢在这个时辰来镇邪司登门拜访的人，整个京城可没几个。

门开之后，却是一个生疏面孔，那人只身一人站在门外，毕恭毕敬地对管家报了自己的身份：

“在下一笑楼掌柜，铜雀。此次唐突前来，是有要事相商，务必让我见一见伍大人。”

风有些凉，铜雀的表情更是冷峻。

管家摆了个为难的表情，随后抬头看了看天色，暗示对方时辰尚早。

“先生放心，”铜雀看出了对方的意思，却并不打算退让，“伍大人绝对一夜没睡，您只要替我通禀一声，报上我的名字即可。而且，八成伍大人现在也在等着天亮，好去请我。”

管家踱着步子，走进了内院。铜雀站在门口，看着本来静如死水的街道。

门里面响起了匆忙的碎步声，管家几乎是小跑着来到门口，恭恭敬敬弯腰施礼，随即抬手引路：“掌柜的快请。伍大人已备好热茶，在天楼等您。”

铜雀嘴角一扬，还礼之后便跟了进去。

是的。铜雀猜到了：麦芒伍现在一定非常、非常想见自己。

镇邪司之内植被丛密，虽然景观雅致，却给人一种处处冰寒的感觉。

入了镇邪司大门大概三十步后有一路口，向左转去，便是麦芒伍平日里下棋、迎客所用的天楼。

而如果在这分岔口继续直行，百步之后，便会到镇邪司的主殿——那里便是二十八宿所在的地方了；别说外人，就连在镇邪司干了多年的管家，也只去过主殿一两次，且都是到门口便不得不止步。

用管家自己的话来说，便是：“令人毛骨悚然，如同站在了万丈悬崖的边上，吓人得很。”

这主殿的门后面到底有什么，管家这辈子也不想知道。

铜雀还是瞥了一眼主殿的方向，随后才低头随着管家左转，步入了天楼之中。

引路至此，管家便算是交了差，随即告退。

铜雀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番四周，这才推开了天楼的石门。

最先扑面而来的，是叫人闻而不忘的茶香——麦芒伍的桌前有一盏摇曳的烛火，照亮了半个房间。此时天井洒下来的还是月光，夜很静，静到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麦芒伍抬起头：“掌柜的，坐。”

铜雀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麦芒伍的对面，他先是品了口茶暖暖身子，放下茶杯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时间紧迫，你我心知肚明，就不必兜圈子了。你先问还是我先问？”

“除了卷帘……还有谁来京城参加武举？”麦芒伍开口一问，便直中要害。

“东南西北，几乎都来了，”铜雀说着，喝了口茶，仿佛在替自己壮胆一般重复道，“都来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而天下之大，却又何止大明江山。

“南边的卷帘，西边的李家、狮驼国……”铜雀咽了一口口水，吞下去了半句话，“每一方枭雄霸主，都派人来了京城。以前是节度使，现在则是参举……有生之年看到这么一幕，何其壮观。”

在一般人看来，这是万国来朝，多得皇上天威浩荡，大明江山称得上是盛极一时。

“最开始，我也以为如此，”铜雀身子微胖，比不得麦芒伍清瘦，端坐久了便有些不适，索性松了松筋骨，用手肘撑在了桌子上，“这几日，不少大人物——我是说，你我懂的那种大人物——都纷纷踏足鬼市；他们是来找前任老板的……我表明我是新任鬼市掌柜后，这些家伙似乎完全没有把我当一回事……”

铜雀说着，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明明斗败了鬼市龙王，却依旧因为自己凡人的身份而无法顺利取而代之。想把鬼市恢复成曾经的“天下耳目”，看来还需要很长一段日子。

麦芒伍替铜雀添了茶，并不催促。

铜雀继续说道：“后来我派人查探，原来是当今皇上派了密报，邀了各方好手前来京城一聚的。至于苏公子……应该是他自己来的。”

“姓苏的，狮驼国的老三。”麦芒伍听到这里，不免皱眉。没想到，此人竟然亲自来了京城……不过，净通寺的天鼎既然没有反应，那说不定此人真的只是来游山玩水，并无大碍。

“正是，”铜雀说道，“卷帘之所以一直安稳住在一笑楼没有乱来，多半是碍于这神秘莫测的苏公子也在京城。真要是闹将起来的话……”

后面的话铜雀没有说完，但麦芒伍也明白其中深意。

总之，皇上邀了各方诸侯前来一聚，几乎天下响应。可以说，能做到这一步，皇上理应满足。

但紧接着，皇上便毫不避讳地给各方的代表出了一道难题：

“朕欲开土扩疆，东南西北，如何定夺？”

这句话，给那些平常武夫看看、答答倒也无妨，大不了胡诌几句讨皇上欢心便是。但是，对于来此参试的其他人来说，这个问题几乎等同于宣战。

麦芒伍也是几个时辰之前才知道的这个题目。

当时，麦芒伍被传唤进了皇宫。皇上似乎颇有兴致，念叨了几句“听闻爱卿身体不适，没有前去兵部监考”之类的琐碎闲话。

麦芒伍开口，却无任何辩解，只是说自己日间有些私事前去处理。京城之内，他并不打算在皇上面前隐瞒什么。

皇上点头，也没有深究此事：谕旨的确是要求各衙门派人去兵部监考，但并不强制。这么安排，主要是让各衙门之间互相牵制，以防有人一手遮天，在武举之中结党舞弊、祸乱朝纲。麦芒伍没去，别人去了也行。

此时叫麦芒伍来，是有另外的事情——皇上递过去了几张卷纸，似是白天的文试考卷。

“朕与你虽有君臣之分，却交棋交心。朕的心思，多半瞒不过你。这几篇颇有意思，你可回去读读。等过几日，朕有空了再找你下棋。”皇上抬起了头，语气略带赞许，随即便挥挥手，示意麦芒伍可以走了。

回来的这一路上，麦芒伍有些不明白皇上今日的这番举动究竟何意；直到他回了天楼，打开试卷之后，才猛然一惊。细读了几张卷子的答案，再对照答题之人的名录后，麦芒伍心里终于明白了：

皇上，是在试探。

惊天变之后，各路诸侯都是各自心怀鬼胎。皇上是在试探所有人对于大明现在的态度。——是怕？是敬？

——还是笑里藏刀、准备一口将大明吃掉？

皇上需要一个比诏书更直白的方式，来获得答案。

麦芒伍匆忙翻弄一番，找到了卷帘的卷子；上面写的不外乎是些好话，什么自己只是一介草民，但是如果皇上有意南征，自己愿意效犬马之劳云云。字里行间，语气平和，毫无歹意。

而其他几份卷子，也是大体如此，众人纷纷表示愿意为朝廷出力，保皇上江山千秋万代。但是，除了卷帘之外，所有人的答案都没有提及明确的“方向”，措辞上也是含含糊糊。东南西北，到底皇上该从哪里下手，没人回答。

对比来看的话……反倒只有卷帘显得忠心耿耿，愿意将自己的地盘纳入皇土。只是卷帘到底是何居心，麦芒伍心知肚明。寥寥几段话，足以见得卷帘城府多深。

最后一张试卷，才是真正让麦芒伍后脊发寒：那便是苏公子的答卷。

上面“你敢”这两个字，虽然是大不敬，却来得直白。

麦芒伍心里佩服此人的胆魄，却也暗下决心，定要将此人除去：毕竟此人如此张狂，冲撞了皇上便是犯了死罪。

而现在铜雀既然表明了这个“苏公子”的真实身份，事情一下子便复杂了起来。

——这苏公子若是要走，镇邪司之中没有人可以追得上、拦得住；即便他留在京城，镇邪司真的能在对付卷帘的同时分出人手对付这姓苏的吗？

而且现在，已经不是镇邪司去考虑是否要主动招惹对方的情况了。皇上的一道题，算是对全天下下了战书；说不定苏公子现在已经惦记着要动手了。

况且……他身后的两个哥哥……

麦芒伍觉得头疼：皇上的一时兴起，却让整个江山落得如此险境，实在是得不偿失。

铜雀侃侃而谈，说完了自己知道的。麦芒伍此刻的表情，似是已经陷入沉思，久久没有接话。

“大人，该我问了。”铜雀替自己添了茶水解渴，打断了麦芒伍的思绪。

“请说。”麦芒伍意识到自己走神略显失态，急忙说道。

“李家。”铜雀不轻不重，只说了两个字。多少年了，李家都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而这段日子，这个被世人所遗忘的李家，再一次出现在了风口浪尖之上。同别的势力不同……李家的地位特殊，自然是不得不叫人在意。一定有什么原因，才让蛰伏已久的李家搅入了旋涡之中。

“几个月前，李家的少主遗失，与我镇邪司发生了些许摩擦。”麦芒伍知无不言，抬头看看四周——这天楼里，之前来过不少李家的刺客，“但是后来发现只是误会，所以双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为何这次武举，来了这么多执金吾？”铜雀皱眉，心中明白麦芒伍没必要在李家的事情上隐瞒什么，但是这个答案却也解释不通眼下的局面。李家派这么多执金吾来京城，理应有所图。坦白讲，这么大一股势力，何止行刺，连谋反都绰绰有余。

“李家少主虽在京城，但与你所想不同。”麦芒伍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在城门口无意间迎到了李家少主；当时执金吾的气息是从京城里面慢慢散出来的。看来一开始，他们并不知道少主要来。直到我将她带入了镇邪司，外面的执金吾才第一次聚集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他们一直都是散在京城之中的？”铜雀听了以后，心中有了别的盘算。

钟声缓缓传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卯时。

不消一刻，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狼烟。”外面的声音是管家，只是说了没头没脑的两个字，脚步声便远去了。

“如此，今日净通寺赐的也是平安签。”麦芒伍总算是长出一口气；半夜时分，麦芒伍猜出了皇上的心思之后，便急忙派人盯紧今日的平安签是否顺利。此刻狼烟来报，就代表着一切安好。起码，最担心的苏公子，应该不会发难了。

铜雀笑笑，想不到智冠天下的麦芒伍，也会倚重于鬼神之说来获得安慰。

麦芒伍坐直了身子，端端看着对面的铜雀：“昨日皇上逼问了天下；今日，天下便会有答案出来。身为镇邪司管事，我目前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掌柜的，鬼市与京城近在咫尺，为保京城一方安宁，鬼市不可丢。我知道您与李家关系不浅，却从不过问。我也知道您一直对我镇邪司多有帮助，却未取分毫。先生八面玲珑，着实令人佩服。但是，桃花源到底站在哪边，您也该给我一个准话了。”

“我只是个生意人，何苦要我表态？再说，我嘴里面能有什么真话。”铜雀见麦芒伍如此认真，却不禁发笑，“况且，鬼市之所以能发展到今天这等规模，也多得益于之前老板一贯的中立态度。大人深明大义，自然懂得……”

“不，”麦芒伍打断了铜雀的话，手中亮出了银针，“今时不同往日，即便得罪掌柜的，我也得要一个答案。”

执金吾，还是镇邪司。李家，或者朝廷。

铜雀看着麦芒伍的影子随着烛火飘动，渐渐布满了整个墙壁，略显狰狞。铜雀耸耸肩，并不戒备于对面的阵阵杀气。

随即开口：“其实我这次来，最重要的，是希望跟伍大人达成一个共识。”

“共识？”麦芒伍听了这话略有惊讶。

“不管伍大人信与不信，我铜雀只是个生意人，所做的也不过是想在这京城站稳脚跟。我铜雀愿意选一边，也愿意选伍大人这一边，但是，伍大人想必早就想过了，另一边，却不是李家，而伍大人，您这边也不是朝廷了……”

铜雀不等麦芒伍答话，自顾自地端起面前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毕竟，李家、狮驼国他们为什么来我确实不大清楚，但卷帘为什么来，我是知道的。”

而这，正是麦芒伍要确定的最后一块拼图。

第四十五章　武试

武举第三天，入夜时分，一笑楼。

卷帘静静地坐在院子之中，面前是一张八仙桌大小的沙盘，借着院中灯笼照出的些许光亮，沙盘上不断地浮现出一行行文字。卷帘看完一篇，便会抬手一挥，做一个翻书的动作，沙盘上的沙砾便被一阵掌风抹平，然后继续浮现出新的文字。

没多久，沙盘上浮现出了“你敢”二字，引得卷帘微微一笑——多半，这答案是苏老三写下的吧……

沙盘三丈之外的位置，立着一口半开的泥棺材——白骨夫人就被束缚其中。她的双手和双腿仿佛被泥棺咬住，丝毫动弹不得。

几股细碎的猩红色沙流不断在棺材之中蜿蜒穿梭，时不时从白骨夫人的肉身之中穿过，留下一道道血孔。沙砾的颗粒很大，掠过每一寸骨骼都会发出骇人的摩擦声。

除了面孔之外，白骨夫人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一块好肉。卷帘这几天一直放纵着泥棺之中的流沙，不分昼夜地折磨着白骨夫人的每一寸筋骨，直至体无完肤。

喘息声越来越弱，却依旧听不到一声求饶。

卷帘也不在意，依旧悠闲地秉烛夜读。

不开口便不开口，他的手段还多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白骨夫人突然吐了一口血。只见她薄唇轻启，似乎说了句什么。

“嗯？”卷帘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有、有一事……相求……”白骨夫人喘息着开口，垂下的眼帘隐藏了她眸中的神色。

卷帘嘴角的笑容微冷，却并未开口。

“求、求你杀了我吧！”白骨夫人再抬眸时，眼神中带了几分哀求。

卷帘面前的沙盘再一次被抹平，他挥了挥手，却不再有新的文字浮现。卷帘起身，伸手向着沙盘一抓一握，然后转身走到了白骨夫人面前。

他在白骨夫人眼前摊开了自己的手心——手掌正中，有一颗沙砾。

“多谢……”白骨夫人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眉头也舒展开了，这么久以来，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愉悦的神情。

“想死？”卷帘笑了笑，“这粒沙，就是你近几日已承受的苦痛。”

白骨夫人瞳孔微缩，似乎已从卷帘的话中明白了什么。

卷帘轻轻吹飞手心里的沙砾，笑容更深：“而你将要承受的……还远远不够！”

从那瘆人的笑容之中，白骨夫人眼前，浮现出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

是的。泥棺材之中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水、没有气、没有食……

最可怕的，便是没有丝毫希望。

她不怕没有希望，只怕自己白白苦等这么多年！

泥棺材之中，忽然间凝了一股妖气！

卷帘头也不回，便知晓白骨夫人要做什么，但是他没有出手。

“卷帘！”白骨夫人喘息着，嗓子几乎已经无法念出声——她耗了自己的内丹，妖气已经四散而开。白骨夫人忍了这么久，为的就是现在这一刻：卷帘大意了。

自己爆开内丹，便可以引那近在咫尺的卷帘一起粉身碎骨。即便自己多年修为不够与这妖人同归于尽，起码也可以重创于他。只要自己死了，多少都会对那个人有利吧……

他……

白骨夫人嘴角浮现了一丝笑意……只可惜，自己最后也没有勇气与玄奘相认……本指望他能记得自己的……玄奘是不是已经忘记了自己这张脸？灰飞烟灭之后，玄奘可会记起自己？说不定，今生的玄奘还会为自己写下什么故事吧……

内丹经不住内力四撞，裂开了一条缝——白骨夫人闭上了眼。

然而，她的耳边便传来了世上最可怕的声音。

“我说过，你不会死。”卷帘的声音，依旧平静。

白骨夫人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毫发无伤的卷帘。怎么会……即便自己妖气变弱伤不了卷帘，但是内丹一裂就好比人类碎了三魂六魄，应该登时必死。

紧接着，白骨夫人觉得自己的身子一阵发寒；低头望去，却见一只漆黑玲珑的九爪蛊虫，从自己内丹的缝隙之中爬了出来——

永生蛊。

卷帘这辈子炼出的最诡异的蛊虫。

这种蛊如其名一般，中了蛊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死。但是，也就是不会死罢了；伤口永远不会愈合，痛苦更不会停止。即便肉身被大卸八块，除了在脑海中永远体会肢体断开的剧痛外，也无法逃离蛊的作用。

与其说是永生，倒不如说是无尽的地狱。

“这永生蛊只有三只。用在你身上，也算瞧得起你。”卷帘抬起手，捏住了白骨夫人的下巴，“如何摆脱此蛊，世间只有我一人知晓。我倒要让你看一看，你那心心念念的情人会不会认出你。”

是的，卷帘并不着急杀死白骨夫人。这是鱼饵。迟早，那“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金蝉子，会自投罗网。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卷帘大手一挥——泥棺材即刻密封完毕，片刻间沉进了地上涌现的流沙之中。

进来的人，正是铜雀。

铜雀缩缩鼻子，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抬头看看，卷帘却正在院子正中打禅，并无任何蹊跷。铜雀有些不放心，轻轻打了个响指；院子四角的灯笼，霎时间亮得恍如白昼。

“掌柜的多心了。”卷帘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示意光亮刺眼。

“没办法，大仙要是动了杀心，我还不够填牙缝的。”铜雀自嘲一句，似是客套；但是，他却没有朝院子再迈一步。院子的四面都被光亮包围，平常妖怪若是穿过这光芒，可是会被灼烧致死的。

这灯笼，乃是五寺几位大人的安排。卷帘心中明白：名义上这院子四周的结界是要保护自己，实则是一种禁锢。这灯笼叫作“善障灯”，内里的蜡烛雕满了佛经，燃起来后能散出佛光，做工倒是精巧。这等手艺，多半是出于神机营里的能工巧匠之手。

卷帘并不在意这东西——这灯笼对他来说，最多只算是一种羞辱。即便院子里挂上一千个灯笼，卷帘也能在一笑楼来去自如。只是这些日子，那姓苏的也在京城里，卷帘并不想节外生枝，躲在一笑楼隐了妖气倒也自在。

“明日，便要上擂台比试了。”铜雀耸耸肩，回头朝着内厅望了一眼——墙壁上，挂着的正是今次武举之中夺魁的热门人选；卷帘名字下的赔率，已经到了一比二十。回过头来，铜雀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仙左手的伤势如何了，用不用帮您请个郎中瞧瞧？”

卷帘的左手，被红钱所伤之后一直没有痊愈。这一点早被眼尖的铜雀识破，却并没声张。卷帘自己也并没有避讳多少：即便自己不用双手，这京城内又有几个人可以与自己比肩？

“掌柜的有话直说。”卷帘明白，这铜雀绝非愚钝之人，郎中一事只是玩笑罢了。

“大仙息怒，”铜雀急忙摆手，示意自己不该卖弄聪明，“知会大仙一声，苏公子已经退了武举，昨日答完卷子便已经离了京城……”

一切，都如同铜雀预估的那样，李家、苏公子都不重要了，而卷帘将面对的，就是镇邪司的围剿。

卷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果然，那黄毛小儿根本无心武举。这样也好……苏老三向来喜怒无常，说话行事实在无法预测。虽然卷帘并不惧他，但此人却也着实棘手。只要这个姓苏的人不在京城，卷帘倒是能省下不少心思。

与此同时，一笑楼对面的客栈。

青玄照旧在地板上打坐，而吴承恩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从文试那天起，李棠便随着青玄满京城寻觅着卷帘的行踪；吴承恩交了卷子出来后，连口气都没喘，便去找李棠他们了。

一晃，三天了。京城上下几乎走了个遍，却没人知道卷帘的下落。不少百姓被问及于此，反倒对其歌功颂德，个别的还拿出一个泥僧三拜九叩，弄得李棠更是怒从心起，一掌打过去，那泥胎变成了一堆烂泥巴。

那百姓忙跪在地上把泥巴撮起来，像捧着金子一样捧在手里。李棠又急又气，可又不能为难市井老妇，只好一甩袖子走了。

天下小，京城大，即使机敏如李棠，又怎能料到，卷帘就住在自己的对面？

响彻云霄的锣鼓声恍如惊雷，闻听者莫不心潮澎湃。京城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百姓围聚了不少，都想亲眼看一下这场旷世盛举。

只不过，这些平头百姓最终还是失望了：比武用的校场早就被官兵团团围住，可谓密不透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是无缘得见武举盛况了。

今日只是武举初赛，皇上自然是没有到场。不过，在校场门口候着的一群武夫却也兴奋异常；究其原因，是今日五寺的大人们赏脸，愿意百忙之中亲自看一下这些朝廷未来的栋梁之材。

哪怕不能杀进决赛，不能在皇上面前一展身手也不打紧。只要被五寺的大人看中了，将来也是前途似锦。所以，这群武夫听到消息后，纷纷摩拳擦掌，恨不能立时脱颖而出。

吴承恩被麦芒伍带来了校场，李棠也一起跟来了。唯一让吴承恩有点失落的是，青玄今天并没有过来，早上吴承恩还劝青玄，说今天会遇到卷帘。

“既然镇邪司已经都布置好了，我们去，也没什么用处。”听青玄的话，他不仅自己不来，也不想要吴承恩来。

此刻，李棠虽不能上场，却也忍不住握紧了锦绣蝉翼刀，李晋低低地附耳说：“小姐，你要是出手，可是不合规矩，反而误了大事。”李棠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仇人就在眼前，我却不能手刃？”

李棠脸涨得通红，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额上也渗出了汗珠。麦芒伍心想，这大小姐的脾气，却无意中帮了两个大忙。

第一，就是执金吾现在在场，卷帘自然是忌惮三分，不会立时出手。卷帘目光一直瞄着吴承恩等人，此刻想要顾得周全，人手自然是不够的。

第二，如果李棠这姑娘唐突出手，执金吾必然也会蜂拥而上。

不，这个结果万万不可。

卷帘当然要死，麦芒伍想起了那日与铜雀的会面，决心已下，卷帘一定要死在锦衣卫镇邪司的手上。

从黄花镇金目黄花饼一事，到如今的卷帘入京参加武举之事，看似是两件事，实际上却大有关联——无论是蜈蚣精，还是卷帘，他们的背后都有朝廷的人！甚至那个势力还能动摇皇帝陛下的心，否则，上一次围剿卷帘时，皇上不会亲自下旨让镇邪司放了卷帘。

那个势力……究竟……

麦芒伍望了一眼人群中的大不善，此人是左将军的侄子，近来在京城可谓无法无天，而左将军也和五寺五军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莫非……

很快，兵部的大人便拿着一个箱子出来了，喝令众人依次上前，从箱子中抓阄分组。

卷帘没有显山露水，只是沉默地混杂在人群之中，听从着官兵的吩咐。等轮到自己上前，卷帘稍一探手便从箱子中取出了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个字：甲。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两百多名武夫便纷纷抽签完毕。兵部的大人摇晃了一下箱子，开口说道：“甲组的，拿好兵器现在进去。”

说罢，校场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透出的光亮仿佛通向了一片锦绣前程。一群武夫不再言语，只是各自咬牙瞪眼，鱼贯而入。

待到这卷帘进了校场，其他执金吾盖不住的杀气，才隐约散去。而吴承恩此刻正被李棠一顿数落，埋怨他没用，抽签都抽不中与卷帘一组，错过了报仇的好机会。

卷帘迈步，站在了校场正中；随即抬起头，看着城墙上的麦芒伍。麦芒伍居高临下地回视着他，双臂环绕，面无表情。

卷帘笑了笑。从走进校场之时起，他就感觉到了周围的杀意：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镇邪司应该提前暗中做了手脚。当年在南疆的时候也是，那奎木狼表面叛离朝廷镇邪司，实则却是镇邪司派到南疆来压制自己的，而他的妻子百花羞也助他与自己对抗，看那漫山遍野的百草树木便可知晓其用心。

当初他顾忌奎木狼“镇邪司锦衣卫”的身份才没有痛下杀手；没想到，这镇邪司却不领情，那么，他也便不用客气了。

唤沙、驱尸、用蛊。

他的成名绝技。

京城太平之地，并无死伤，驱尸并不现实；从南疆调来狂沙也太耗费心神；至于用蛊，现在还不到时候……

“只不过，”卷帘低头，避开了麦芒伍的目光，压抑的笑声从嘴角溢出，“如果我卷帘只靠三种绝技生存于世，未免太被小瞧了，麦芒伍啊麦芒伍，终究是我高看了你吧！”

卷帘左右看了看，除了一些小鱼小虾外，并没有见到吴承恩；这倒不算意外。既然麦芒伍说了要让那书生赢下武举，那初赛避开自己乃是人之常情。

不过……

卷帘有些玩味地看了看校场北面的城墙，那里端放着五顶轿椅，面前都垂着白色的纱巾；纱巾后面，便是当今权倾朝野的五寺首官。既然这么有分量的观众到了场，自己又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也不能太应付了事了。

兵部的人喝着号子，驱赶着甲组的人全部入了校场后，喧哗了几句什么，然后便抬手示意。众人便各自亮出了兵器，神色紧张，准备迎接一场九死一生的混战。

卷帘手中并没有任何兵刃，只是俯身捡起了地上的一枚石子；他粗算了一番，校场之中有五六十人，多半用不到蛊虫便能一并收拾掉。这样最好，卷帘也担心用了蛊虫的话，说不定会伤到五寺的大人们。这样反而会节外生枝。

一声锣响。

喊杀声登时四起。

城墙上的白色轿椅之中，有一人缓缓抬手。麦芒伍立刻走过去，鞠着躬等待着五寺大人的吩咐。

“伍大人，”轿椅之中的人缓缓开口，语气阴阳怪调，“看这阵势，你们衙门倒是准备充足啊。”

麦芒伍只是微笑，开口回道：“大人此番话，下官听不懂。”

轿椅之中的人只是冷笑了一声——校场之中，不晓得是何缘由，所有参举之人竟然不约而同围着卷帘出手。本该是一场敌我不分的混战，眼下却变成了卷帘一个人四面楚歌。这番安排，再明显不过了。

只是过了片刻，卷帘也明白自己成了靶子。

周围的武夫不要命般地挥舞着手中的巨斧、长剑，朝着自己没头没脑地劈砍。

卷帘皱眉，微微上跃两三丈，想要避开围攻，留得下面的人各自争斗。没想到，所有人都停了手，只是抬头看着半空中的卷帘，准备围剿。

卷帘细看了其中几人的脸，看来并非是平常参举之人——这些人的脸上，都有着死囚的刺金。卷帘登时猜到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这种时候自然是犹豫不得，卷帘甩开右手的袖口，几只飞虫嗡嗡而下。然后，卷帘用左手捏了捏手中的石子，朝着下面的人甩了出去。

那细小的飞虫好似蚊子一般，落在了不少人的脑门上；加上众人的双眼紧盯卷帘，所以很难察觉。而卷帘甩出来的石子，沾染了自己左臂的鲜血后似乎有了灵性，在空中蜿蜒曲折频频飞舞，以极高的速度击打着每一只蚊虫。

武夫只要被那飞虫叮咬，立时成了活靶子——飞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迎面而来，正中每一个人的额头。功夫好些的，勉强避开要害，也是落得个头破血流；而那些修为一般之人，早就肝脑涂地。

待到卷帘落地时，四周的人已经全部倒地不起。他微微抬头，朝着北城墙看了一眼。

城墙上，此刻充满了啧啧赞叹的声响；五寺的大人已经不太在意身边的麦芒伍，嘴中得意道：“伍大人即便用些花招，却也无伤大雅。毕竟卷帘大仙可是被我五寺看好，日后一定能为朝廷效力的。”

麦芒伍依旧恭敬如初：“自然。大人的眼光，一向不会错的……”

话声未落，校场之中忽然间形势突变——围在卷帘脚边、本该晕倒甚至死去的几个人，忽然间鲤鱼打挺立了起来；他们手中都持着短剑，横七竖八插进了卷帘的身子之中。卷帘略一摇晃，嘴角流了血。

五寺的几位大人不免惊呼出口。

“大意了……”卷帘并未过多慌张，只是眼睛瞄向了众人——果不其然，这些人的脖子后面，都插着银针。

这些人即便肉身已经死亡，却不得不继续执行着任务。怪不得，这些人好似不怕死一般，即便面对飞蝗血靶蛊依旧没有溃散逃离……

而他们手中的兵器，竟然可以如此轻易贯穿卷帘的肉身。

看来，这些短剑也应该是镇邪司特制的吧。更重要的是……这几把短剑看似刺得杂乱无章，实则是一起出手，贯穿了卷帘的几处经脉，阻了妖气的流转。

只是初赛而已……如果是决赛，卷帘万不会如此大意。

他绝没想到，麦芒伍的杀招会在此刻降临。

这镇邪司的管事，所埋伏笔可谓连绵不绝。

听得下面血肉撕裂的声响，麦芒伍连头都没有抬，嘴角却微微上扬。五寺的大人们甚至有人已经失了礼态匆忙站起——如果卷帘落败，那可是数不尽的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啊！

卷帘正待提气逼开众人，附近的尸体之中却猛地窜出一个身影，手中握着的是一把长剑——这人身手极快，其他的武夫与他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只见他高高跃起，举起长剑后手起刀落——

寂静的校场上，传来了丝绸割裂般的声响。

“施主好身手，莫非是二十八宿？”卷帘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说道。他的左臂，已经被齐根斩断，落在了地上。紧接着，卷帘便像是常人一般，血流如注。

果然是要砍这里吗……自从那日麦芒伍来了一笑楼，看到了自己被红钱所伤的左臂后，卷帘便猜到此人会对自己的弱点下手。

“不，大仙谬赞了，”那人并未大意，只是出脚踢开了地上的断臂，重新朝着卷帘比起长剑后咬牙说道，“我只是伍大人的贴身侍卫。奉主子安排，今日取你左臂。”

“既然施主已经得手，可谓功成名就，语气却为何如此焦躁不安？”卷帘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似乎并不在意那汩汩流血的血洞。

“看来大仙并非洞察万物，”那人的眼睛似是要冒出火苗一般，死死瞪着卷帘，“我有一个兄弟，别名‘傻子’，与我同为侍卫多年。主子的命令虽已完成，但是，在下自己有笔账，倒要向大仙讨还！”

说着，此人再次挥剑，高高跃起——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自古的道理！如果只是取你一只手，我兄弟泉下有知，怎能瞑目！

麦芒伍在城墙上眉头一皱。

围绕着卷帘的武夫，忽然间身子一抖，纷纷抽出了封着卷帘的兵器。而空中那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这群武夫七手八脚拽到了地上重重一摔，随即死死按住。

卷帘擦了擦自己的脸后，摊开了手掌：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七八根银针。果然，与卷帘预料的如出一辙：拔出了银针后，这些人登时就与死人无异了。

卷帘三大绝技，每一项都是可以独步天下的。

唤沙、用蛊、驱尸。

麦芒伍神色一动，站直了身子，同时左手一翻，立时准备出手。

卷帘头也不回，猛地甩手——在城墙上的麦芒伍急忙挥掌，接住了迎面而来的银针。只是这短短一刻的耽误，地上那人已经被那群死去的武夫硬生生拉扯得丧了性命，死状凄惨，如同被五马分尸。

校场上站着的人，只剩了卷帘的身影。就连兵部的人都目瞪口呆。

“呵呵呵……伍大人，烦请您去准备些茶水吧。如此精彩的比试，看得我有些口干舌燥了。”五寺的大人露出了笑脸，重新安坐好。

身旁的麦芒伍不发一言，施礼告退。

从城墙上下来后，麦芒伍只是叮嘱了下人，要他们奉上好茶。而麦芒伍自己，则走向了城门的方向。门口正是一阵喧哗，有人喊着“乙组的进去了”。那些武夫便拎着兵器，同面无表情的麦芒伍擦肩而过。

门口，拿着“乙”字纸条的吴承恩一眼看到了麦芒伍。而血菩萨，也已经靠着城墙，站在了三人附近警戒。左右看看，麦芒伍知道执金吾已经离去了。看来，有血菩萨在这里，他们也多少放心了一些。

“卷帘呢？”站在一旁的李棠毫不客气，开口问道。麦芒伍没有回答，直接开口说：“请随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下。”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吴承恩忍不住愤然了一句：“有仇报仇，不是安排好了吗？为何就这么完了？”

血菩萨刚要开口，却站直了身子，避开了城门——里面正有几个下人推车而出；上面堆放着的，正是甲组人的尸体。其中一个人死状恐怖，四肢分离，引得旁边即将去比武的人一阵唏嘘。血菩萨看着那具尸体，开口对吴承恩继续说道：“我在这里等你。你赢了初赛，我带你去与李家小姐会合。”

吴承恩不再理会，转身朝着校场走去。临行，丢下了一句抱怨：“伍大人倒是为官冷漠，丝毫不懂李棠的想法。血海深仇，怎能一忍再忍……”

“不，你错了……”城门关闭，血菩萨似是低声自言自语，愣愣地看着车上远去的那支离破碎的尸体，双手抱拳，咬牙切齿道：

“血海深仇，永生不忘。”

第四十六章　镇元

卷帘捂着自己胳膊的伤口，准备从校场另一端的城门离开，不过离开前，他不动声色地朝远处的城墙望了一眼。

那里是乙组比试的校场，青玄和李棠正站在那里看吴承恩比赛。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原本专注于校场的青玄突然转头朝他看来。

青玄的目光透着几分疏离，又有几分悲悯，说不上来的复杂，但卷帘被这样的目光盯住，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狂躁，特别不舒服！

卷帘也紧盯着青玄，目光渐渐变得狠戾，随后他将袖口的白骨展示给青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白、骨、夫、人。”卷帘嘴角微挑，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对着青玄轻轻念出这四个字，然后收回了视线。

青玄皱了皱眉，握紧了拳头——的确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卷帘！”李棠也恰好发现了卷帘，低喝一声，想要去追，被青玄拦下，“莫要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棠想到当日在南疆与沙巨人对战时众人的狼狈，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冲动压下。的确，现在还不是时候，卷帘在武举中受了伤，如果一路打到最后的决赛，一定会被消耗更多力量，届时再动手……胜算更大。

门口的武官看见卷帘从甲组校场出来，急忙迎了上来，邀甲组的胜者在名单上按一个手印。卷帘倒也不含糊，抬起自己的右手，留下了一个新鲜的血印。

武官上下打量了一番受伤的卷帘，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语气也是有些低沉：“大仙辛苦，五寺的大人要小的传句话。大仙不该自诩身手非凡而大意。毕竟在你身上押着无数白花花的银……”

卷帘理也不理，径自离开。那武官见他如此无礼，不禁有些生气，正待要呵斥一句，脚边却突然冒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泥僧。紧接着，他猛地横着跌了出去，脑袋一下子撞在石墙上，好端端地摔了个一命呜呼，血溅七尺。周围其他的守官登时乱了，围了上去想要瞧个究竟。

再走几步，迎着卷帘的，乃是铜雀身边的金角、银角。两位美人站在此等沙场，本来就是众多汉子调戏的焦点。下流些的，甚至上前动手动脚，嘴里面不三不四说着“你家相公多半死了，倒不如随了我们兄弟”。

此刻卷帘出来后，两人立刻屈身相迎，一左一右引着卷帘准备回一笑楼休息。这般情景不免让身后的众人急忙住了嘴。待到三人离开后，众人才纷纷咋舌，议论这南苗的行者艳福不浅，羡煞旁人。

“铜雀人在何处？”卷帘走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开口问道。

此番话看似平常，金角却早已听出了端倪——平日里，卷帘嘴中还是会尊称铜雀一句“掌柜的”，眼下却直呼其名。这些日子，但逢卷帘有所举动，桃花源都会派人跟随。不过，究竟这番安排是“保护”还是“监视”，卷帘心知肚明。

“掌柜的还有生意要打理，大仙若有吩咐，我姐妹二人倒可以通传……”金角思忖一番，回了一句。

身后的校场，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卷帘不再多说，继续安静地前行。

乙组的校场之中，吴承恩已经占了先手——虽然他与其他参举之人相比身形瘦弱不少，但是刚刚锣响未闭，他便用几张宣纸击退了身边的数个壮汉。吴承恩其实颇有些手忙脚乱，只是因为现在宣纸上写的乃是“锤”字。青玄走前特意关照，虽是顺从了镇邪司的意思参加武举，但比试中不能伤人性命。所以吴承恩才要用自己并不擅长的招式，瞄着众人的腿脚下手。

只是即便如此，吴承恩仍然仿佛如有神助一般，三五张宣纸击中的人立时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而剩下没有中招的人也犹如波浪一般，纷纷倒地不起。弹指一挥间，四五十人便纷纷告败，倒地呻吟。

四周围看的官兵莫不惊讶万分，难不成那书生打扮的家伙出手如此之快，肉眼凡胎根本无法捕捉身影？

就连北城墙上的五顶轿子中，也传来了窃窃私语。

吴承恩自己也傻了，不停地端详着自己手中的龙须笔：莫非，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如此厉害了？

其实，并非如此。周围的武夫们混迹京城多日，早就知晓那卷帘的本事。刚刚甲组的人悉数被杀，唯独没有见到那卷帘大仙的尸首……来武举高中自然是好，但是要赔上性命则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众人在步入校场之际便已打定了主意：趁着还未与那卷帘对阵，倒不如输了比赛回家。

所以，这吴承恩稍微显山露水，众人稍加躲闪、反抗，便默契地装作被击败。此番演技，倒也炉火纯青。只不过，这般情景却足足让吴承恩抢走了刚才卷帘大胜的所有风头。

乙组的赛事竟然如此简单利落，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后面两场比赛不看也罢：那大不善早就被安排在了丙组之中，目的就是避开其他高手。看来左将军也是动用了关系，保自己侄儿可以过了初赛。即便不能中举，起码也要让大不善在皇上面前展露一番才是……

至于丁组，小鱼小虾罢了。

五寺的大人略微抬手，当即有下人殷勤小跑走到了身边，听完吩咐后小心回答道：“那人便是锦衣卫内选，一笑楼最后一个挂上了牌子，叫镇元……”

话声未落，五寺的大人已经摔了手中的茶杯——麦芒伍啊麦芒伍，怪不得你要死死盯住卷帘，百般刁难；亏你平日里还好意思口口声声说什么忠肝义胆，原来你发财的船在这里！

五寺的大人死死盯着校场下面四顾茫然的吴承恩，耐着性子招呼手下过来，细致吩咐了一番……

吴承恩从另一边走出校场后——当然，刚才还濒死的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跟着吴承恩鱼贯而出——血菩萨已经站在出口等他了。看得出，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血菩萨此时格外开心，甚至抬手拍了拍吴承恩的肩膀。

这个动作不免吓坏了吴承恩——上一次与之争斗时，他可是晓得这血菩萨乌鸦的厉害。

“没想到，一段日子不见你竟然如此精进。”血菩萨的语调格外高昂，丝毫没有避讳周围兵部人的眼光，“就算是我，短短片刻要想留下活口的同时击倒这么多人，也是不能的。果然厉害，咱镇邪司没看错你！”

吴承恩急忙推脱一番，说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番话，落进了血菩萨的耳朵后反而像是自谦。血菩萨笑了笑，一把抓住了吴承恩的肩膀，紧接着校场门口撒下了一片羽毛——待到众人再睁开眼，已不见了吴承恩和血菩萨的身影。

几只六翅乌鸦，托举着吴承恩与自己的主人，直奔京城的另一端。吴承恩顶着风，迟疑地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镇邪司，”血菩萨头也不回，语气依旧高昂，“有要事相商！”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校场之中今日的比赛已经全部结束了。

今科武举的考生水准，可以说是参差不齐。不少人甚至担心，甲乙丙丁四组的胜者会在殿试之际出丑也未可知。

甲组的卷帘、乙组的吴承恩暂且不论，大家都是亲眼得见，那都是有些真功夫的。但是后两组的比赛，简直是一出比一出荒唐。

先说那大不善所在的丙组，这厮第一个进场，之后朝着五寺的大人们参拜一番，然后才摆定了架势。后面的人也是挨个进来，与之单独对战。只是这大不善戏份太足，每打一个对手，都要换一件兵器，以表示自己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

五寺的大人们看着下面的人断手断脚、头破血流，却也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多半，左将军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使了银子用了手段，这才让其他人心甘情愿陪着大不善在下面做戏。既然大家心知肚明，那这场表演理应早些结束才是。偏偏这大不善非要给五寺的大人好好露一手，自己累得跟狗一样不说，还耽误了别人将近一个时辰。其实大不善这些日子在京城里各种为非作歹，文武百官都有目共睹，只是碍于左将军的面子才没有深究。只要这大不善不要在皇上面前失了分寸，便谢天谢地了。

真正过分的，是丁组的一群武夫。

这群人饿着肚子等了半天才得以进场，谁晓得校场之中还蹿进去了一只疯狗；比赛的锣鼓刚响，疯狗便四处追着人咬，弄得众人哭天抢地、狼狈不堪。五寺的大人们看了开场，便忍不住拂袖而去——这成何体统！一群朝廷未来的勇士，竟然敌不过一只野狗……这要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要全天下看朝廷的笑话吗？！

丁组的比赛，只能草草收场。站在城墙上耀武扬威的大不善看着下面不堪的情境，忍不住拍手直笑：如此水准，看来自己的武状元唾手可得了。丁组最后的胜者，本该是那野狗，但是野狗终究还是狂吠着跑了，门口一众官兵围追堵截各种办法都试了却还是抓不住。如此，便只能让唯一一个还站着的汉子得了便宜。

此人，便是李晋。

李晋其实早就报了名，当日他离开南疆，本来就没打算回李家，而是一路暗中随行，保护李棠来到京城。在半路的时候，他接到家主授意，既然去往京城，就顺便参加武举，打探一下参赛人员的背后势力。

当然，武举输赢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收集情报，作壁上观即可。

比赛结束，李晋背着弯弓从校场另一端出来，登记了自己的姓名后，往回走去。

没走几步，执金吾中那瘦小的白色身影凭空落在了李晋的肩膀上：“小姐今日没住客栈，而是去了镇邪司。”

那吴承恩比赛结束后被六翅乌鸦带走，他们几人本想护送大小姐回客栈，却见她跟着麦芒伍等人一同去了镇邪司，不由得担心，所以前来找李晋商议。

“大小姐一向随性，怎么？你担心？”李晋淡淡说道，心中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那麦芒伍是聪明人，怎么可能为难李棠呢。

倒是执金吾个个都是热血澎湃，巴不得找个什么理由与镇邪司翻脸。

不过，此时执金吾好斗的心态，倒与以往不同。若是在平日里，双方可能只是好勇斗狠，见不得对方飞扬跋扈罢了。时至今日，执金吾这边反而是一副刁钻娘家人的嘴脸，总觉得李棠还是小女孩不谙世事，横看竖看都觉得是吴承恩骗了自家小姐。偏偏这吴承恩，又是麦芒伍所保的二十八宿……这污点，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此一来，宛若火上浇油，李家人更加看不上吴承恩了。

其实吴承恩进校场之前，几个执金吾曾商量了对策，当时便想安排人手混进去，比拼之际“失手”断了他的子孙根，让吴承恩以后去做“吴公公”，也好让小姐死心。当然了，要是万一没有拿捏好出手分寸，伤了吴承恩的性命……

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幸好，李晋絮絮叨叨的一番话，总算是让众人打消了这个念头。

李晋其实说得在理：收拾了那书生固然简单，但是即便如此，又能怎么样呢……比不过小姐喜欢啊！小姐都肯为了这呆脑子书生逃了那苏老三的婚约！论本事论样貌论身世，吴承恩哪点比得上苏老三？但小姐情窦初开，对这第一份爱情肯定无比珍惜。

“说不定，小姐不仅不会离去，反而会守活寡，甚至殉情。要是如此……”李晋装作欲言又止，将这千古难题甩回给了众人。

李棠自幼便是被这群执金吾宠上天的。众人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便只能作罢；眼下需得先派一人回李家，向主上禀报这里发生的一切。

与那苏老三断了婚约，可真不是骂上一句气话那么简单……再加上小姐还与卷帘有了私仇，怎么看怎么觉得李家现在四面楚歌。

其实，这一次李家派了这么多执金吾来京城，主要是保护李棠，其次收集情报，顺便试探一下卷帘。卷帘这人一向行踪诡异，深居南疆不问世事，这一次忽然大张旗鼓前往京城，很难说没有目的。

按理来说，朝廷是请不动卷帘的；他一直在流沙河，等待着金蝉子。此番既然可以将他引出来，只有两个可能：

其一，卷帘已经大成，现在要和朝廷联手放眼于天下。

思来想去，这种缘由似乎又不太能站得住脚。如果只是意图同朝廷联手，那大可派自己的手下前往京城洽谈，犯不着自己露面；甚至，应该是皇上派心腹去南疆与之对话才对。现在的卷帘，诚意如此之大，态度又表现得如此之低，这诡异的感觉总令人不舒服。

那么，应该是第二种可能吧：朝廷拿住了卷帘的痛处，以此为要挟，令卷帘离了南疆，前往京城面圣。

这番解释，听起来倒是像话。只是，朝廷到底掌握了什么宝贝，才能让一向稳重的卷帘不得不驱而向之，唯一能够猜到的便是那金蝉子了。只不过，无论真相是什么，李家都坐不住了：很明显，朝廷恐怕是要招安卷帘，联手而战。

如果是平日里发生这样的事也就算了。偏偏这个时间点恰巧是李家刚刚定亲没多久的日子。如果说朝廷拉拢卷帘一事不是在针对李家的行动做出反应，说破大天也没人相信吧。

既然如此，李家自然是不会任由朝廷再多拉拢一个强大帮手；所以，眼下才派了七名执金吾出马，来到京城之内潜伏，为的就是暗中观察风向，以免到时措手不及。必要时，拉拢卷帘也无可厚非。

卷帘既然已经可以在南疆称神，凭实力断然是可以与朝廷一战的。如此委曲求全，自然是担心自己与朝廷撕破脸皮后两败俱伤，反而便宜了其他势力。不过，一旦卷帘认可了李家是自己的盟友，再加上李家现在的联姻对象……

区区一个大明王朝，又算什么？

所以，执金吾此行的目的便是在京城之内引起争端，趁乱行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秘密除掉几个二十八宿，以此将卷帘推到风口浪尖之上，令本该联手的双方变得水火不容。

本来完美而又简单的计划，却因为李棠一行人在京城突然现身而被彻底打乱。苏老三、卷帘和麦芒伍同时露面，之前明明是大明朝廷陷入了死局，短短一夜之间，情况可谓急转直下。

事情变成这样，主上估计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几个在场的执金吾简短商量了一番，总觉得自己兄弟做得没错：管他天下大事如何，只要小姐不受委屈，便是对的。

眼下身上还有任务的，便只剩下了李晋。他还得继续隐藏身份，准备混入锦衣卫镇邪司当中。其他执金吾本已经准备陆续离开京城复命，只是，小姐身在此地，实在是危险重重。可是小姐的脾气，并非那么好劝的。

“你倒是不担心，”那身材瘦小的执金吾哼了一声，对李晋吩咐道，“今晚你留在住处继续为武举做准备。我们去暗中保护大小姐。如今情势不明，大小姐又不肯随我们回家，只好加强保护。”

“也好，”李晋并无意见，“有劳各位了！”

那几个执金吾一个个跃起，消失在李晋面前。

待他们离开后，李晋发现，校场不远处，几个大内密探打扮的人，拦在了他面前。左右看看，四周没有一个闲人；看来，选在这个地点是对方早有准备的。李晋抬头望见，转身便走，并不想与他们接近。

只听得一阵风声，这几个大内密探已经落在了李晋的身边，同时搂住了他的肩膀：“兄弟身手不错。不过，左将军要我给你带句话，如果明日抽签，您与左将军的侄子对阵的话，还希望你输得体面一些。”

说着，刀尖已经暗暗抵住了李晋的喉咙。

李晋急忙辩解，说几位朋友是不是认错人了，自己并非什么高手。只不过，李晋嘴中的闲话还未说完，就感觉到自己右手的三根手指被人攥住，然后猛然撅断。

骨头折断的声响，格外清脆。

而李晋面前也被丢下了一个包裹；里面银子发出的声响，同样悦耳动人。

李晋满头大汗，几乎跌坐在地上。旁边几个人抬脚，将地上的银子踢到了李晋面前，示意他赶紧捡起来滚蛋。

李晋伸出了手——但是，目标却并非地上的银子。那几个大内密探身后，哮天已经虎视眈眈地露出了獠牙。

“来。”李晋招手，吹了声口哨唤道。顷刻间白光一闪，亮得大内密探睁不开眼。等到光芒渐弱，再睁眼时，不晓得面前的李晋为何突然有了文身。

“京城里人多眼杂，确实不能招摇。”李晋揉了揉自己的手指，摘下了弯弓试了一试——不行，指骨断开后根本拉不得弓弦。

那几个大内密探见状，即刻亮出了兵器。

李晋耸肩，站直了身子，悄声说道：“嘘……诸位，听我一言。”

我要杀了你。

一阵冷风吹过，李晋开口，一字一句缓缓念道。

说罢，李晋又揉着自己的手指，疼得咧嘴，迈着步子想要去寻个郎中给自己瞧瞧了。

而之前站在他面前的大内密探，动也不动，眼神已经涣散。刚才的一瞬间，一股漫天的杀气，伴随着李晋那不经意的“我要杀了你”这五个字席卷而来，铺天盖地。那种感觉，仿佛是千针刺骨，又仿佛是一只不可名状的野兽伸出了舌头，舔舐着自己的全身。

动手？莫开玩笑了……别说是挥动手中的兵器，就连身上的汗毛都忘记了如何发汗。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自己体内的七魂六魄被一双利爪缓缓撕开，然后整个人被恐惧吞噬殆尽。眼前只剩下了一片漆黑，仿佛是再也不能爬出去的深渊。

李晋离了刚才的地方将近一里地，那几个经过大风大浪的大内高手才纷纷倒地。人，是会被吓死的。

李晋抬头，天色暗沉了不少。不知道麦芒伍对卷帘在武举场上的绞杀如何……即便不能杀了对方，给对方点苦头吃总是能做到的吧？

李晋又摸了摸怀里属于杏花的妖丹，微微叹了口气。

那卷帘倒是能沉得住气，即便被麦芒伍施计弄伤，却仍没有用唤沙这项技能……

卷帘啊卷帘……你到底还有什么后招？

第四十七章　秘密

镇邪司。

麦芒伍正等着血菩萨将吴承恩从武举现场带回来商议要事，却听管家禀告，说是铜雀求见。

“请他进来。”

这个时候，铜雀来见自己，到底所为何事？

铜雀大体知道自己并不受其他二十八宿的欢迎，身为现任鬼市掌权人，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所以，他一来就直奔主题。

“卷帘托我带话给李家小姐——说他胳膊受了重伤，今晚要逃离京城。”

麦芒伍皱了皱眉——怎么可能，卷帘竟然会逃走？

今日不过才刚过了武举初赛，自己虽然暗中部署人手对付卷帘，也令其受了伤，但他……不是还有三大绝技吗？就这么走了，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既然他要逃走，为何掌柜的说是替他传话？而且还是传给李家小姐的？”

“不错。”铜雀有点失望，觉得京城之内最有趣的事情便是看麦芒伍猜谜；但是这次麦芒伍竟如此直接地开了口，自己不回倒也不是。既然如此，铜雀只好和盘托出，“正是他本人要我来此告密，点名要我给李棠这个口信。”

其实，从字里行间，麦芒伍大体也知道这个意思。

“掌柜的是说……卷帘是在故意利用你前来通风报信吧……既然如此，那他便是要引金蝉子上钩。”麦芒伍试探道；此人无利不起早，很多话都不肯说透，着实令人难受。

铜雀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默契一笑：“我差点忘了，镇邪司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一直在监视着一笑楼的客人……那么自然，卷帘来京城的目的，也被镇邪司窃听到了。”

那卷帘一边折磨白骨夫人，一边参加武举，行事作风全然没有南疆霸主的样子，可见他另有目的。而传说中，能与卷帘有关联的便是金蝉子。

当日惊天变时，猴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有传言说是因为吴承恩将其收服，也的确有很多线索都指向吴承恩——比如那两年京城突然畅销的话本故事“大闹天宫”，又比如吴承恩那一手神乎其技的“袖里乾坤”。

镇邪司最开始也的确是将所有的视线都放在了吴承恩身上，可是，他们都找错人了。

当然，吴承恩的技能不可小觑，麦芒伍也有心真的将其纳入镇邪司二十八宿。可是找错人就是找错人，惊天变的关键人物是猴妖，而与猴妖有关的关键人，并非吴承恩，而是一直跟在吴承恩身边的青玄！

猴妖出现的时候，青玄也在场！

麦芒伍是最近才从千里眼顺风耳的口中得知了此事——顺风耳也是无意间听见了卷帘在一笑楼对白骨夫人说话时提起的一些过往，他跟千里眼分析时，两人蓦地回忆起当时惊天变的场景，才记起，除了吴承恩，青玄也在场。

当时只将注意力放在吴承恩身上，从未想过青玄此人。加之此人好像有种令人习惯性忽视的气场，竟被他逃过了千里眼顺风耳的监视。

现如今，卷帘入京，青玄等人也跟了来——虽然他们一直极力邀请吴承恩加入镇邪司，也邀请他来参加武举，但实际上，如果吴承恩反对，大可以直接拒绝他们，然而，没想到的是吴承恩竟然来了。而且，他探过吴承恩的口风——来京城的决定是青玄下的；李棠也同意。

表面上他们是要为在南疆丧命于卷帘之手的小杏花报仇，实际上……青玄是否另有目的……可是十分值得推敲的……

不过眼下，却也顾不得太多。既然卷帘已经用铜雀来钓青玄上钩，那便代表着自己的猜测不错。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卷帘真与青玄在京城大打出手，届时卷帘三大绝技一出，整个京城怕是要被夷为平地了！他须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除掉卷帘，又把青玄这个莫名的势力削去。

“掌柜的，你既然没有选择李棠，反而是对我说了这秘密，明显是想给我提示。”麦芒伍紧盯铜雀，“但是，你的所作所为又好像是敌人的盟友。”

“我的立场……”铜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穿戴，朝着已然从武举校场赶回来的血菩萨、吴承恩、青玄等人望了一眼，见没有李棠，才稍稍放下心来，“便是将鬼市做成昔日里老板的风格——中立，不偏不向。我既不想得罪一笑楼的客人，也不想得罪伍大人，更不想得罪李家。所以……”

“确实，而今整个京城危如累卵，掌柜的没有妄动，便是朝廷的福气。”麦芒伍这番话，显然是认同了桃花源的实力。

“伍大人，抬举了。”铜雀摇摇头，似乎下了决心，“说真的，我并不喜欢一笑楼的那位客人……所以，我有些话愿意说给伍大人听。”

“请讲。”麦芒伍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卷帘，是真的要走。今日卷帘比武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一笑楼休息，”铜雀说道，声音刻意压低，“他在回来的路上甩开了我的手下，说是去见一个人……到底是谁，我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伍大人，等到他回了一笑楼后，身上沾满了火药味。”

火药味……麦芒伍略微揣测，便可知道卷帘去的是神机营。他去神机营见了一个人？要知道，神机营戒备森严，又是皇上直属操纵，一般人怎么可能约在那里见面？除非与卷帘见面的人疯了，或者那人就是……

麦芒伍心中一顿：“莫非，皇上受人蛊惑，要与卷帘讲和？”

思来想去，神机营中坐镇的，只可能是皇上本人。

“我只听说，文试试题，卷帘答得最得皇上欢心。”铜雀不置可否，反而旁敲侧击。

确实，从卷帘回了一笑楼之后的举动里，铜雀心中得出的也是这个答案。

“掌柜的，烦请你去与李家小姐说一下，就说我念叨着伤势太重，准备逃回南疆。这姑娘性子烈，听到这种事自然会带人前来追我。还请掌柜的做戏真一些，装作是无意中发现了我的举动。”当时的卷帘在客栈之中，虽然语气客气，却依旧高高在上，如是吩咐着铜雀，“她之前说过，不会靠执金吾的力量。想必，只能与青玄、书生前来会我。”

铜雀听完之后，心中自然是犯了难：“大仙，我桃花源一向中立……要是借我的口引来了李家小姐，万一她有个闪失……不瞒您说，李家可是我的大主顾。”

“不，我会败给李家小姐，让她出了心中的恶气。而且，我并非想与李家为敌，自然也不会伤她分毫。”卷帘似是早就想好了一切，并没有听铜雀的辩解，而是巧妙开口蛊惑道，“待到我的目的达成后，便会装作被李家小姐所击败。掌柜的此举便可以顺势讨好李家少主。”

目的达成之后……铜雀心中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卷帘胸有成竹，替铜雀想好了一切：“如此一来，李家自然会赏识掌柜的。而我也会在心中记下掌柜的好处。此举，乃是万全之策。”

卷帘明白，虽然这铜雀信不过，但是他那两面三刀的性格，一定经不起这般诱惑。况且，铜雀这人胆小怕事，肯定是不敢得罪自己的。眼下，自己马上就要离京，要是不能即刻引青玄上钩，恐怕就得再做长远打算了。

果然，铜雀纵使推托，还是按照卷帘吩咐，去找李棠了。

只不过，卷帘不会想到的是，铜雀虽然照章办事，却偏偏选了对麦芒伍说出这番话，而那时候，李棠并未在场。

但李棠暂住镇邪司一事，卷帘是知道的。如此，也算能蒙混过关。

是的。回忆至此，铜雀明白，自己的身份不便招摇，若想在武举之中扳回一城，也只能靠麦芒伍了。

果然，麦芒伍的反应没有叫铜雀失望。

“荒谬！定是五寺的人又鬼迷心窍了！”麦芒伍忍不住骂道，“我排布多年，卷帘入了京城，处处受挫，这才以退为进。要是放虎归山，等他到了南疆，朝廷便真的岌岌可危了！皇上一世英名，怎么会有如此打算？”

“说句大不敬的话，”铜雀在一旁耸耸肩膀，“也许皇上如我一样，吃不准镇邪司与卷帘争斗到底有无把握取胜。倒不如趁着双方还未正面交锋，避而不战，才是上策。”

血菩萨嘴唇一动，却没有说出心中的话……皇上，对镇邪司没有信心？

铜雀并不打算多留，正准备离开。

“掌柜的，在下斗胆猜测一句，”麦芒伍忽然开口，“刚才如您所说，看来您也对咱镇邪司不大看好。我是不是可以认定，如果镇邪司在这场较量之中取胜的话，桃花源便会是朝廷的盟友？”

“我只站在胜者的一边，”铜雀耸耸肩，脸上似是无奈的神色，“您晓得，小本生意，没办法。”

“两面三刀。”血菩萨不屑地说道，吐了口唾沫以示鄙夷。铜雀听到血菩萨嘴里和卷帘如出一辙的评价，只是笑笑，面对如此侮辱并不在意。

“不，在我看来掌柜的并非两面三刀……”麦芒伍听到这里，反而对着铜雀施了一礼，“掌柜的可谓生意人的典范，堪称八面玲珑。”

一个能单凭一己之力建立起“桃花源”这般巨大的组织，又将天下耳目“鬼市”抢到手中的人，怎么可能只是平庸之辈？大隐隐于市，铜雀的城府，太深。

听到这可谓一人之下的麦芒伍如此盛赞，即便铜雀，脸上也有惶恐之色。

麦芒伍看着铜雀离去的身影，知道这种人最可怕。卷帘如果真败了还好，但倘若镇邪司这边居于下风，即便铜雀与自己惺惺相惜，桃花源也一定会站在朝廷的对立面。

所以，眼下镇邪司绝对不能放卷帘回去。一旦虎入深山，便再难轻易擒住。只是，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留住那卷帘呢？

麦芒伍抬起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青玄和吴承恩。

方才铜雀的话，这两人想必已经听见了，不知他们会有何举动，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容自己再想一想办法。

好在李家小姐没在……不过，李家小姐呢？

“李家小姐在门口被她家的执金吾拦下，说什么都不想让她在我们镇邪司逗留。”血菩萨察觉到麦芒伍的视线，低声解释道。

麦芒伍微微点了点头，看向青玄和吴承恩，却是对着血菩萨吩咐：“召集九剑等人前来，我有要事与众人商讨。”顿了顿，他收回视线，“其他人等，暂且回避。”

在吴承恩和青玄两人转身的时候，麦芒伍再次开口道：“吴公子，请留步。”

吴承恩下意识地看向青玄，青玄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去吧。”

吴承恩抓住青玄的胳膊：“你不要乱跑，我还有话跟你说。”

“……好。”青玄点头。

“你保证。”

“我保证。”

目送吴承恩被血菩萨拉走后，青玄深吸一口气，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心中十分纠结。

方才铜雀和麦芒伍的话青玄的确听见了，但却认为这是卷帘的圈套，那个人才不会就此离开京城。想到武举初赛结束时，卷帘向自己出示的白骨，意在挑衅，引自己前去，但现在冷静下来，青玄却觉得不能如此冲动。

更何况，还有吴承恩……他一直放心不下让他一人独自前行，而且，好不容易才培养他至此，只要再多给他点时间，吴承恩定然能够独当一面，届时……

青玄忍不住拿出了他在南疆收藏在身边的那截白骨，细细摩挲。

——他曾熟知卷帘为人，也知道白骨夫人的性子，但时隔经年，前尘已了，他们还会是原来的他们吗？就连自己，也早已不再是当初的自己了。

第四十八章　殉义

掌灯时分，京城里忽然下起了毛毛细雨。

九剑哆嗦了一下身子，在屋檐下收了自己的巨伞；现今的时令，真可谓是一场秋雨一场寒。甩干了巨伞上面的水珠后，九剑便迈步而入，直奔一笑楼的后院——

推开门，四周的善障灯依旧灯火通明；卷帘独身一人，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翻看着沙盘。随着一页阅尽，卷帘抬起右手一挥，新的文字便开始浮现在沙面之上。

“大仙秉烛夜读，在下打扰了。”九剑撑开伞，不多话语，便走进了善障灯的包裹之中。进了院子中，才更能感到这里恍如白昼。

“我等的，不是阁下。”卷帘头也不抬，只是继续看着地上的沙盘；而他左边的断臂伤口依旧没有任何愈合的趋势。鲜血滴在地上，已经和沙子混成了黏稠的一团。

“听闻大仙重伤未愈，咱镇邪司特派我来探望。”九剑并不理会卷帘，反而将手中的巨伞握紧，一步一步逼近。

“大人可能有所不知，”卷帘终于抬了头，改了称呼，似乎神态疲惫，“其实今日我已经与皇上表了忠心，南疆以后便是朝廷的领土，而我，也会尽早离开。大概明天早朝，就会有消息。现在，你我其实已是同僚，若是争斗，恐怕皇上会误会。”

“哦？竟有此事？”九剑笑了笑，“大仙还真是会信口雌黄，你在南疆如何呼风唤雨、为非作歹都忘了吗？皇上体恤百姓，怎么可能会接受你的忠心？再说你哪有半点忠心，有的都是狼子野心吧！我镇邪司向来逢妖必杀，而且也最重一个‘义’字。你将我镇邪司的要员困在南疆，炼成半妖，这笔账，我们也该算一算了！”

是的，奎木狼被困流沙，不得已炼成半妖，甚至将那颗舍利子玲珑内丹剖出来给了他，让他带回镇邪司复命。

那日，麦芒伍接过舍利子玲珑内丹后，良久都没有说话。

“奎木狼说，这内丹适合给镇九州用。”九剑转述奎木狼的嘱托。

“我知道了。”麦芒伍小心地收好内丹，然后把自己在天楼关了一天。

之后，麦芒伍便制订了一系列的计划，包括在武举中安排被他银针所控的人来对抗卷帘，一层层削弱卷帘的实力；包括让吴承恩参加武举顺利过关；还包括……天牢里的镇九州。在麦芒伍看来，他几乎可以说是镇邪司对付卷帘的最强也是最后的撒手锏了。

当夜麦芒伍召集所有身在京城的镇邪司二十八宿于内庭商议铜雀送来的消息。

众人一致认为“卷帘要逃”的消息是不可靠的，他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尚未真正出手，以其性格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不过，到底镇邪司是要派人去一探究竟的。

而且，除了试探之外，他们要尽最大努力在武举决赛前削弱卷帘的实力。如此，决赛的时候，让吴承恩拿魁首才万无一失。

今天卷帘在赛场上的表现实在可怕，而且他还没用到唤沙这个技能，只是小小地用了下蛊毒和驱尸，便将麦芒伍武举前的各种准备打乱。虽然卷帘伤了一条胳膊，但这对镇邪司来说，还远远不够！

只是，到底派谁去执行这个任务，才是计划中最令人为难的一部分。

前往试探卷帘一行必然危险重重——而且，九成九的概率会送命……

血菩萨想也没想，转身便要去一笑楼。但是，一支巨伞横在眼前。

血菩萨回头，见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九剑。九剑看了看血菩萨的双腿，嘴中说道：“外面下了雨，毕大人的腿伤可能不大方便，倒不如我去。”

“倒要被你小瞧！”血菩萨皱了眉头，抬起右手指着九剑的眉梢——一只乌鸦，已经站在了血菩萨的指尖之上。

“京城之内，镇邪司离不得前辈的乌鸦广做警戒，”九剑却在瞬间巨伞打开，踏入了雨幕之中，表明了不打算退让，“而我只善于厮杀。况且跑腿的事情而已，莫失了前辈身份。”

说着，九剑看向了麦芒伍。麦芒伍只是背着身子，没有转身。

“那么，我便去了。”九剑跪在地上，对麦芒伍说道。

“早去早回。”麦芒伍依旧没有转身，“我这便吩咐管家，要厨房备好了消夜，等你回来。而且，老板也派了手下来，做了一道烧鱼助兴。”

“那今晚有口福了。”九剑笑了笑，起身朝着一笑楼头也不回地去了。

平安。

麦芒伍嘴唇微动，似有似无说了一句。

九剑回过神来，发现卷帘的左胳膊不再流血，反而是滴出了层层浓沙，渐渐凝结成了一只凌厉巨爪，上面层层绽开了无数倒刺。

“就凭你？”卷帘咬着牙，神色却又恢复了平常，“大家本是井水不犯河水，偏偏那奎木狼到了南疆，我已经手下留情，没有要他性命，你却如此不依不饶，镇邪司还暗中在武举中动手脚，如此狡诈，毁我修为，简直猪狗不如。”

“竟敢对伍大人出言不逊！”九剑将兵器展开，摆好了架势，“卷帘，你好大的胆子！”

“我便骂了，又能怎样？”卷帘说着，提起自己的左爪——上面凝聚出了一副沙盘。这一招，正是之前在鬼市之中显露过的“崩国”。沙盘渐渐成形，卷帘冷笑道：“倒不如让你们这群畜生一起上路，黄泉边也互有照应。”

“卷帘！”九剑非但一步没退，反而挥起巨伞，一跃上前，“看招！”

天空一声惊雷。

雨下得更大了。

麦芒伍站在镇邪司衙门门口，抬着头，看着天空不断滴下的雨点走了神。寒风刺骨，这夜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只有稀稀落落的雨水声，听着像是谁在哭泣。

管家急忙从衙门里面奔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件披风，搭在了麦芒伍的肩上，嘴中也说着“大人，小心着凉”，劝麦芒伍回去避雨。

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为了大明的千秋万代……

“通知后厨，”麦芒伍转过身，神色黯然地进了衙门，“消夜，不用备了……”

京城，丑时。

一笑楼内，九剑死盯着卷帘手中的沙盘，片刻不敢将自己的眼神移开。几股浓厚的剑气从巨伞内部汹涌而出，滑落在院子后渐渐集聚成了人形。这几个身影站定之后，纷纷抬手，从巨伞上抽出了一把又一把的兵刃，然后摆好架势，将卷帘围在了中间。

“又要麻烦诸位前辈了。”九剑朝着散出来的八个身影略微鞠躬，语气恭敬。

卷帘却没有丝毫慌乱——对他来说，人多一个或少一个，都是无谓的挣扎而已。

“秘技，”九剑握着手里的最后一把刀刃，轻声说道，“沙场秋点兵。”

几个剑气形成的身影原地屈膝，然后各个飞跃而起，朝着卷帘厮杀而去。

“嗡”的一声，卷帘的袖口一下子涌出了近百只蛊虫，各个都有拳头大小，口器的位置像极了一把匕首。这些脑袋尖锐的蛊虫，流着淡紫色的口液，想必都是含有剧毒的。

若论以多打少，卷帘绝不会落了下风。

卷帘心里清楚，九剑并非神机营出身，想必放出来的这些人形傀儡，动作并不多么精细。估计这些傀儡只是障眼法而已，他的目的不过是想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然而，卷帘这一次却猜错了。只见八个剑气人形左劈右砍，还在空中时便已经将蛊虫全部杀光，飞溅的毒汁也尽数避开。这本事，绝对称得上一等一的高手。

其实，这些人形的剑气根本不是九剑在操纵；可以把他们视作活生生的锦衣卫高手。

这些剑气人形的身法、形态，九剑曾经见过无数次——那都是自己一个一个死去的前辈在沙场拼杀的身影。而九剑，曾经在无数个夜里模仿着前辈们的一招一式，慢慢地，缠绕在自己肉身上的剑气便记住了这一切。可以说，自己这一招，是建立在上一代锦衣卫的尸骨上精进而来的。

即便如此，卷帘却并不打算躲避这些“人”的劈砍——只见这些人形剑气手中的断刃轻易便劈中了卷帘的肉身。但是，卷帘的伤口非但没有流血，反而喷薄出了一股股沙流击向众“人”的心脏。人形剑气霎时间便被悉数击倒。

“如果这便是你最后的反抗……”卷帘抬起了自己的手掌，在九剑面前摊开：上面所铸的连着地面的沙盘，已经隐隐成形。

那沙雕，正是镇邪司衙门的模样。

九剑心中一动，只身挥起刀刃朝着卷帘刺去。卷帘不由得一笑，如此破绽百出的一击，真是走投无路了吗……

然而，九剑在向前跃去的同时，另一只手却攥成了拳头：地上的人形剑气，猛地重新站了起来，再一次举起兵刃围住卷帘。

“秘技……”九剑也抬起了自己的兵器，朝着天空一指。

猛然间，九把兵器纷纷从主人的控制下脱手，朝着卷帘的脑袋上飞起，并在一块，重新化成了一把撑开的巨伞。还未等卷帘有所反应，巨伞忽然间合上。

一笑楼里，突然间安静了下来。只见院子中，已经没了卷帘和九剑的身影，只剩下一把浮在半空的巨伞缓缓旋转。

卷帘抬眼四下张望，只见四周漆黑一片；而他手中的沙盘，断了与地面连接的沙流，正在缓缓崩塌。卷帘一时间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却听得周围传来细碎的回音。听起来，四周应该都是铁壁。

难不成……卷帘再次抬眼，看着气喘吁吁、跪在自己不远处的九剑，猜测到了大概：自己多半是被九剑用法术困在了他的巨伞之中。

确实，这一招，乃是九剑对外绝不显露的。此处，便是巨伞之内的结界。想当初，他也是靠这一招在金角、银角的葫芦里保全了性命。

刚才试了几手，九剑便已经确定自己不是卷帘的对手。九剑没想到的是，卷帘的目标并非是与自己厮杀，反而是直接瞄上了镇邪司；这样一来，九剑的处境就变了：躲入巨伞虽可保自己周全，却会让镇邪司遭受灭顶之灾……眼看对方的一招“崩国”就要出手，九剑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对策了：

将卷帘一起吸入巨伞之中。

从结果来看，这个冒险的决定应该是正确的。

起码，对方手中的沙盘散了——而卷帘也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心，没有着急使出下一招。“崩国”这种招式自然是消耗了不少妖力，即便是卷帘，也不是可以轻易再来一次的。

很好……九剑心满意足，勉强站起了身子，执起了手中的兵器：即便自己现在死在巨伞之内，这“沙场秋点兵”多半能困住卷帘一段时日。

死得其所，这样的话……

“我小瞧阁下了。”卷帘看着自己手中散尽的沙盘，叹了口气；本以为这小子在二十八宿之中排名靠后……没想到，他们倒是各有各的本事。

九剑没有答话——确切地说，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眼下，他只是靠着一口气硬撑着不露破绽，想要尽可能多拖延哪怕一刻也好；突然间，九剑仿佛想到了什么，匆忙在腰间摸索一番，然后将什么藏在了怀里。

“只是，”卷帘抬起头，凶相毕露，“镇邪司，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轰隆一声！

一笑楼院子四周的善障灯全部被震碎，满院子都是崩裂的铁片。

九剑已然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身旁落着的，是那柄已经从内而外炸裂的巨伞。卷帘走到九剑的尸首旁边飞起一脚——九剑从院子里被踢飞，撞穿了两扇大门后，跌向了一笑楼外面。

寂静的街上，早有一个人闻听刚才的旱雷后在此等待。九剑还温热的尸体被这白色身影双手接住，然后轻轻放在了地上；而九剑的怀里露出了临终之际藏好的宝贝——

锦衣卫镇邪司的腰牌，上面写着一个暗淡了的名字：亢金龙。

而九剑的肉身，渐渐溃散成了一地散沙。

卷帘很快追了出来，看到面前的白色身影，杀气未减：“怎么，李家的人也想插一手吗？”

“不想。”那白色身影答得倒是爽快；他只是将九剑的腰牌捡起，放在了自己的袖子中。卷帘并没有松懈，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这人身上的文身一直在闪闪发光，显得杀气腾腾。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卷帘问道。

“小人物罢了。”那人摆摆手，看卷帘似乎无意出手，便带着九剑的尸身离了一笑楼。

确实，自己只是个小人物罢了……

李晋带着九剑离开一笑楼没多久，迎面碰上了青玄。

青玄看到九剑尸身后不由得一愣：“他……”

李晋冷笑一声：“没错，他死了，你还要念故人之情吗？”

青玄没有出声，李晋继续道：“镇邪司一向以皇上为重，京城里有卷帘这等危险人物，麦芒伍定然会想方设法打败卷帘，哪怕是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九剑就是第一个牺牲品。你应该很清楚，镇邪司盯上了吴承恩，正在极力邀请他入镇邪司顶替奎木狼的位置入了镇邪司，他肯定也会被任命对付卷帘。而他那身化物度妖的本领，对抗卷帘，不知能有几分胜算？”

青玄低垂着眼眸，无法看清他眼底的神色，只见他双手合十，双唇翕动，似乎是念起了超度的经文。

“现在超度九剑又有什么用呢？他都已经……”李晋叹了口气，却也没有急着带九剑离开，而是听青玄念完这段超度经文才离开。

“我会跟他做个了断的。”身后传来青玄低沉却坚定的声音。

“但愿。”

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第四十九章　龙须笔

青玄伸手入怀，拿出那段刻有“白骨夫人”的骨头，细细摩挲着，眼前仿佛闪现过当年那个活泼的少女……

卷帘，你何苦走到这一步？

今日麦芒伍召集镇邪司成员的时候，吴承恩也被他们拉走了，青玄是在九剑离开镇邪司后才知道他们制订的计划是先派人试探卷帘，而后想办法削弱卷帘实力，以便为吴承恩在武举决赛时扫清障碍。

青玄想，自己应该早点来见卷帘，这样九剑就不会无谓牺牲了。

不过，他一直无法放心吴承恩独自前行，若非卷帘变得如此不可控，他也不会在现在这个时候放手，任由镇邪司的人拉拢栽培吴承恩。

想到自己离开时，吴承恩忐忑的表情，青玄再次叹了口气。

师弟，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了。

此刻的吴承恩已经随着麦芒伍到了天牢底层。

“吴公子，你不必如此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不过是想请你帮个小忙，你放心，真的是个小忙，你一定能做到，而且是举手之劳。”麦芒伍说道。

吴承恩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脑中还在想与青玄分别时的画面。

“青玄，你别冲动，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不如等我回来再……”

“这是我的私事，我自己解决便好。这一路你一直都被我管束，想必也心有不悦。现在给你个机会，单独闯荡，你好好把握。”

好好把握什么？入镇邪司效命皇家吗？自己又不是贪慕荣华之人，本来就只是想写好故事才会四处游历捉妖的。而且自己最想写的人是青玄啊！如果不能一直跟随观察，便无法落笔，写出来的也有很大偏差。

“小心脚下。”麦芒伍的声音再次响起，吴承恩收回思绪，开始打量天牢。

一路走下来，这天牢显然与想象中不同：既没有过于阴森鬼暗，也没有那么多的哀号嘶鸣。也难怪天牢如此：里面的一群亡命之徒，今日刚刚被麦芒伍秘密调去插了银针参了武举，围剿卷帘。只是即便如此，却依旧没有得手。所以，天牢里竟然有了几分冷清。

到了最下层，除了一个四方周正的巨笼之外，竟然还有一处私宅，装饰得金碧辉煌。

“真是好气派的天牢啊！”李棠感叹了一句。

她一直跟着吴承恩在镇邪司出入，镇邪司的人倒也没有为难过她。今日刚跟去镇邪司，家里那几个暗中跟着她的执金吾再次冒出来劝说她回家。

李棠向来任性，直接挥手表示别来烦她，好说歹说才说动，不过她知道，那几人怕是又隐回暗中来跟着自己了。也好，只要别出来一直烦她叫她回家就好。

很快，吴承恩和李棠都发现，那个巨大的笼子里，蜷缩着一个不着寸缕的身影，浑身上下竟都是溃烂的伤口。

吴承恩下意识地想要迈步过去——即便是死囚，也不该受如此残酷待遇。自己虽然本事不大，但是帮着照顾一下那人的伤口，倒也无妨。

宅子旁边的水池忽然间一阵低沉轰鸣，紧接着，一只巨龙伴随着巨浪攀爬了出来，用前爪支着自己的下巴，懒洋洋地对吴承恩说道：“别去，他活该。”

这番变故，显然惊到了李棠。她回身看着眼前的巨龙，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给姑娘介绍一下，”麦芒伍听到水声，头也不回地说道，“这位便是鬼市老板。而这位，则是……”

那巨龙没听完这番话，似乎受了刺激，朝着麦芒伍的背影便吐出了一个水球——水球带着轰鸣，呼啸而去。

麦芒伍似乎没有察觉，纹丝未动。

“啪”的一声，水球应声而破。吴承恩这才看到，刚才笼子里明明奄奄一息的身影，已经将胳膊探出笼子，替麦芒伍挡住了巨龙的一击。

“老板，玩笑开过了。”麦芒伍开口说道。

“老板？我还有个老板的样子吗！”巨龙开口，本以为声响会是震耳欲聋，没想到声调之中竟夹杂着几分委屈，“你这几日没来，镇九州又在我的池子里撒尿了！”

笼子里的身影嘿嘿笑了，却也没反驳。

李棠与吴承恩互相看了看——震九州、镇九州。这名字倒也说不上陌生，难道这便是二十八宿之中的那个……

原来当日在南秀城遇到的震九州，是假的，此人才是真的镇九州。

镇九州直愣愣地躺倒在了地上：“这回又要做什么？如果不是来杀我的话，我劝你别浪费时间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该心存侥幸，如果这些年一心杀我而不是救我，说不定早就有了结果。”

“这次不一样，说不定真的有救。”

“行啦，你不用安慰我。我在这天牢过得还不错。”

两人对话，被一旁的李棠听了个大概。李棠微微皱眉，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镇九州，随即又慌忙避开了自己的目光。那镇九州什么也没穿，着实让李棠羞红了脸。

“莫非，你中了永生蛊？”李棠低着头，小声问了一句。

麦芒伍与老板同时扭头，一起看着李棠。

“这女孩子倒是有几分见识，”老板打了个哈欠，用尾巴给自己抓痒，“没错，不然这厮早被我吃了。”

李棠也只是听自家人闲话过几句永生蛊的可怕，没想到今日在京城天牢能够得见。

麦芒伍嘴上不说，心却跳得快了几分。

镇九州，确实是中了卷帘的永生蛊；这件事，说来话长。

想当年，卷帘发现以人为容器炼出的蛊虫最为凶猛。只是，人类生来肉身脆弱，炼蛊一事又仿如置身地狱，熬不了太久便会死去。

而卷帘在牺牲了无数人命之后，终于将永生蛊成功用在了人的身上——此人，便是镇九州。他当时，还是卷帘的信徒之一，自以为被大仙选上获了永生，心中尽是感激之情。只是未曾想到，自己不过是沦落为了卷帘的蛊罐，永远不会死去的蛊罐。在镇九州的体内，除了永生蛊外，竟然还保存着数只蛊虫。

一般人受了这蛊虫，即便还是虫卵时期，便已经死上一万遍了。镇九州一直受着天大的苦痛，却依旧无法死去——支撑他的，只有“报仇”二字。好不容易，镇九州等到了一个机会逃出了南疆。剩下的事情倒无须赘言——那便是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一位知己：

麦芒伍。

接下来的几年，便是众人一起出生入死，建立了无数功勋。组建二十八宿之初，便有人暗示麦芒伍一定要除掉镇九州：“迟早，此人都是南疆卷帘的兵器。”

此话倒是没错，卷帘并不急于寻觅镇九州的行踪，只是因为自己还没有遇到需要如此认真的敌手。驱尸、用蛊、唤沙，三大绝技任何一样就足以让卷帘独步天下，没必要刻意去寻自己的蛊罐——反正，那蛊罐只有自己能用，而且……

那蛊罐，永远也不会坏。

所以，镇九州虽然得了二十八宿的名号，却日日夜夜在天牢之内受人监督，而且刑部三百六十五天每日都是一种新的刑罚，意图找到杀死他的办法。镇九州身上旧伤永不会好，新伤却频添。而最恐怖的是镇九州受刑之际从来不会惨叫，反而永远一副冷笑挂在脸上，看得施刑人不寒而栗。

只要自己死了，蛊虫自然也会崩坏，卷帘多年的苦心就会灰飞烟灭。镇九州便是秉着这样一口气，硬生生抗下了所有痛苦。

麦芒伍这些年并没有束手待毙。他也想尽了一切办法，尝试着除掉寄居于镇九州魂魄之中的永生蛊。只是，办法用尽，换来的却只有失望。镇九州多次坦言，让麦芒伍换了想法，不如琢磨一下如何才能杀了自己。

“哪怕不能手刃卷帘，只要想到我死了之后能气他一气……”每每说到这里，镇九州总会笑出声来。

每逢于此，麦芒伍只是宽慰几句，不再多说。

他没有放弃任何希望。前段时间，血菩萨回来说了与吴承恩的奇遇，以及他那化解妖力的手法后，两人心中的算盘其实如出一辙：虽然机会渺茫，但是说不定吴承恩的本事真的可以……

接下去的，没有人敢想。

这几日，卷帘被镇邪司设计一番，却仍能全身而退。麦芒伍对这一切早有准备，所以才一直不肯让镇九州去与卷帘拼命。如同自己所预料的：卷帘的真本事，还没有使出来。一旦镇九州落在了卷帘手中，那京城就岌岌可危了。

从大局出发，麦芒伍也断不允许自己的衙门出现这种闪失。皇上此时才给自己下令，算来也是仁至义尽：为了社稷安危，除掉一个镇九州，不足为虑。

眼下，麦芒伍听得李棠开口，心中不免澎湃；莫非这李家小姐，有什么办法可以除蛊？

李棠却只是说这蛊虫厉害，丝毫没有解蛊的办法。麦芒伍不禁摇摇头，也罢，且看吴承恩待会儿能不能帮忙解蛊吧！

老板在旁边支着下巴，听完李棠的话，忍不住冷笑：“丫头片子，见识也就到此了。”

李棠听完便知这巨龙说的是自己，一时间不服气道：“怎么说话呢？”

老板倒是有三分惊讶；这小姑娘见到了自己的真身，不仅不怕，反而还敢回嘴——怎么这些人类都跟麦芒伍一样，如此不讨人喜欢。思及于此，老板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先给这女孩一个下马威——

不远处，麦芒伍察觉到了老板的心思，只是抬手，指了指李棠的腰间。

老板并不理会，正打算出手，李棠腰间的灵感浮游一番，与老板看了个对眼。哎？这腰坠看着眼熟，莫不是李家的……

“妈呀！”一口气没上来，老板便惊呼出口，随即尾巴一甩，进了池子深处瑟瑟发抖。

镇九州在笼子里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嘿嘿发笑。

麦芒伍则抬手唤吴承恩来到了笼子旁边，指了指笼子里的镇九州，开口吩咐道：“用你的本事，收了它。”

镇九州站起身子走到吴承恩身边，指了指自己的胸膛；那里有几道伤口，依稀可见内脏。只见一个黑色的虫卵，正在散发阵阵妖气，攀附在心脏的位置。

吴承恩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拿出自己的书卷，同时亮出了龙须笔——

“下笔，”麦芒伍不再啰唆，“收妖。”

——只见吴承恩探出笔尖，准确地瞄向了黑色的虫卵……

嗞啦一声。

吴承恩瞬时被掀飞了几丈远，李棠赶忙过去扶起了他，所幸吴承恩并无大碍。只是，他的笔尖却被妖气侵蚀得焦黑。

果然，不行吗……

麦芒伍脸上，流过了一丝失落的神色。最后的救命稻草，如此轻易折断，实在叫人一时间难以接受。

倒是那镇九州，一声不吭咬了一阵嘴唇——估摸着刚才他要忍受的痛苦绝非常人可以想象。过了一会儿，镇九州擦了擦头上的汗，又是一脸轻松，反而宽慰了麦芒伍一句：

“得了，真这么容易，咱们这些年岂不是成了笑话？”

说罢，他重新坐在地上，哈哈大笑。麦芒伍看着镇九州如此反应，反倒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再试试，可能是因为换了笔，用得不甚顺手，总觉得……”吴承恩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镇邪司寄予他如此厚望，他也不想让对方失望。

突然，旁边的水池一阵响动。

老板缓缓爬出了水池，浑身湿透，他偷看了一眼李棠，态度倒是变得毕恭毕敬。

“你说这笔你使不惯？”说话间，老板转向了吴承恩。

吴承恩点头：“是的。虽然说以此笔落字力道十足，却又觉得下笔之际手臂酸痛，不甚顺畅……”

“你这笔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南疆得来的，说是龙的须子做成，用了以后可以法力精进……但是我却觉得，言过其实……可能龙的须子也就那么回事。”

老板忍不住皱眉，看了看吴承恩手中焦黑的龙须，提醒道：“你这须子是坏的。莫不是被人骗了……”

“刚刚坏的。”吴承恩一愣，匆忙辩解道。

刚才他能感受到镇九州体内蛊虫的力量，本来他自信能够解决掉那些蛊虫，没想到却……

巨龙没有搭腔，只是伸出龙爪，将吴承恩手中的龙须笔拿了过去。吴承恩吓了一跳，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你我算是有缘，这根笔的笔头，竟然是我的毛发。不过之前的这根，并非龙须笔。充其量，只是我鬓角的胡子而已，如果是真的龙须笔……”

老板捏住了自己的须子。天牢池子连通的大海，也开始了一阵震颤。

“你信我，真的龙须笔……”

四海之内，无可匹敌。

第五十章　解蛊

天牢里，水池中的老板已经化作了白胡子老头儿的人形，一把从水底拽出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吴承恩，将他甩在了地板上。

“再来！”吴承恩喘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想要重新跃入水池。

这水池并非普通的水池，内里竟然另有乾坤——水池连接着大海，海水的湿咸气息笼罩。吴承恩在水下练习使用龙须笔，因为海水浮力大，真正加了龙王龙须的笔是很重的，最初的时候他甚至都拿不起来。好在经过训练，慢慢掌握了诀窍。

“应该差不多了。”龙王低声感慨了一句。

吴承恩看着是个柔弱书生，却有股子韧劲，在海水里泡了许久，竟然也没喊停。还是他觉得差不多了才把人拎上来。

“那我再试一次。”吴承恩握紧龙须笔，转向镇九州。

再试一次。

镇九州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径自重新在铜柱之间撕开一个裂缝，从笼子里走了出来，满不在乎地站在吴承恩的面前——他丝毫不觉得这一次尝试会有什么意义，顶多是替自己打发打发漫漫长夜而已。

吴承恩哆嗦着身子，海水的冷已经将他浸透，他看着自己面前的镇九州；装上了新的龙须的笔管，仿佛千斤重。只见吴承恩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右手。

本来白色的笔尖，却在天牢内迸发出一抹大海般的湛蓝光芒；而笔触位置，也仿佛凝了海潮似的自然湿润。吴承恩咬咬牙，整个身子旋了一圈，借着这股力道才将笔戳在了镇九州的心口处。

镇九州身子微微一晃——他万没想到吴承恩似有似无的一笔，力道竟然有这么深重，仿佛一道海浪拍在了自己的身上。紧接着，刺骨的寒流开始在自己浑身的血脉之中肆无忌惮地冲撞，似乎是一股股海水涌入了身体的每个角落。

镇九州虽然表面不动声色，身子却晃了晃，险些跌倒在地——身旁的麦芒伍急忙抬起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一口污水从镇九州的嘴里涌了出来，夹杂着浓厚的血腥味。心脏位置的永生蛊虫此刻也是慌张异常，第一次发出了刺耳的嘶鸣声。

吴承恩喘着气，缓缓将笔尖向自己的方向拽了拽。一股蓝色的海流被拉扯了出来，牵扯在永生蛊与笔触之间奔波不息。永生蛊亮出了几只锋利的爪，死死抓住镇九州的心脏，掐出了不少鲜血。

“很疼。”镇九州说道，头上汗如雨下，但是口气却爽快得不得了。看来，宿在自己身子里的蛊虫破天荒地慌了——也就是说，这一次，应该行得通！

但是，吴承恩却并不好过。眼看连在两人之间的海流颜色渐渐变得乌黑，不晓得凝了多少妖气在里面。那股乌黑越重，自己拿着笔的手掌越是变得干枯。

老板和麦芒伍眼见事情不好，却各自所想不同：麦芒伍抬手，想要在吴承恩的丹田和命门两处下针，将他全部的潜能都逼出来。那永生蛊已经落了下风，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只要吴承恩能够再努一把力，指不定就能除蛊成功……

这种机会，麦芒伍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而老板猜测的，也同麦芒伍差不多。但是，老板看得明白，那永生蛊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只是被吴承恩引得要离开镇九州而已。要是这黑流真的碰触到了吴承恩的肉身，估计永生蛊只会转移一个宿主而已。

唔，好歹也是刚刚被自己训练过的人……老板不想看他被永生蛊当作下一个宿主，反倒是那镇九州，都已经被永生蛊寄生这么多年，再多几年也无妨。

“好了，少侠尽力了。”老板开了口，抬手便握住了吴承恩的手腕，想要将他拉回来。没想到的是，老板的手却被那漆黑的虫油崩开了。

吴承恩使劲摇头，示意老板不要靠近。只见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从怀中抽出了那本始终不曾离身的游记，然后猛地将笔抽了回来——

霎时间，一阵光芒闪烁，龙须笔引出的这一段海流转了方向，连绵不绝地开始汇入书中，化成了行行道道诡异的文字印在了书上。这一幕，大概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书中那些凌乱的文字，终于汇成了三个字：永生蛊。

光芒瞬间散尽，吴承恩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满头大汗。镇九州咬着自己的嘴唇，低头朝着自己胸口看了一眼：这是多少年没有见过的情景啊。

自己那千疮百孔的心脏，竟然重新开始跳动了。一直攀附在上面的黑色虫子，不见了踪影。

“竟然真的成了？”老板难以置信，急忙伸手覆在了吴承恩的心口——还好，永生蛊并没有入侵到吴承恩的体内。只是，眼前这小子竟然破了卷帘的蛊虫绝技，实在叫人意外，也算不枉费自己贡献的这根龙须了。暗地里，老板瞥了一眼旁边的麦芒伍，感慨一番：不愧是镇邪司管事，竟真被他找到这么一个人能解永生蛊。

只是，麦芒伍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欣喜之色。镇九州身上的伤口开始不断流血，而藏在他身体内的其他蛊虫似乎已经知道这具肉罐里面的蛊王已经离去，于是它们开始迫不及待地破卵而出。

果然，破了永生蛊后，镇九州的寿数便所剩无几了。

“这是奎木狼托九剑带回来的舍利子玲珑内丹，据说能够提升妖力。你现在……”麦芒伍掏出舍利子玲珑内丹，递给镇九州。

镇九州看了一眼，并没有接。

麦芒伍叹了口气：“莫要辜负了奎木狼的一片心意。”

话已至此，镇九州也不好说什么，将那枚内丹接过来小心地收好。

“天气寒了，突然想去喝一杯。”镇九州的嘴角还在流血，他抬手随意抹了抹，并不在意。

“好，”麦芒伍说道，“这个时辰外面没有开张的酒馆，倒不如收拾收拾，回衙门与其他人见上一面。”

镇九州点点头，却听血菩萨的声音忽然从天牢门口传来——

“皇上……您怎么……”

皇上！

这个时辰……这个地点……皇上怎么会来？

“朕来瞧瞧镇九州，你们不必惊慌……”另一个声音响起，虽显稚嫩，却不掩威仪。

竟真是皇上驾到了！

麦芒伍来不及多想，急忙将李棠和吴承恩拉到了自己身后。而那行事不拘的镇九州，竟然也俯身抓起一把稻草挡住了私处。准备妥当之后，脚步声已经到了近前。

“微臣，恭迎皇上……”麦芒伍与镇九州同时开口，毕恭毕敬跪在了地上。

吴承恩虽然不懂规矩，却也学着麦芒伍的动作一起跪了下去。

麦芒伍刚要松一口气，却发现李棠仍在角落里，手握着剑，站着。

麦芒伍朝李棠使了个眼色，李棠却仿佛没看到一般，她站在一群匍匐跪地的人里，显得无比突兀。眼看皇上越走越近，麦芒伍赶紧低下头。

“无须多礼，你我本是棋友，今日不论君臣。”皇上似乎没看到李棠，相反，这一开口，反倒解了麦芒伍面前的死题，“众爱卿起来说话，倒是方便。”

看来，皇上今天心情不错。

镇九州同麦芒伍互相看看，随即匆忙站起了身子。

还未等麦芒伍开口，皇上头也不回指了指身后还跪在地上的吴承恩问道：“想必这就是你想要推举加入二十八宿的人才吧？”

麦芒伍即刻回道：“皇上慧眼，正是此人。”

“这个时辰便来了这里……初试已过？”皇上继续追问道。

“吴承恩抽签落在乙组，用了不到一刻便杀出重围。”血菩萨在皇上身后飞速回道。

皇上脸上露出了一分喜色：“身手不错。怪不得伍爱卿如此固执，这二十八宿的人选非要同朕争执一番。朕当初还以为，是伍爱卿不喜欢朕插手镇邪司的事宜。看来，倒是朕心胸狭隘了。”

一番话兵不血刃，却听得麦芒伍流了冷汗。一旁的镇九州同血菩萨倒是无碍，反倒觉得皇上此言是对镇邪司的赞许。

“皇上言重了。”麦芒伍定定神，回道，“此人本名吴承恩，之前便多得镇邪司留意，此次入京也是准备周全。臣特意为他起了一个吉利的名号：镇元。期许他多经历练，日后可以顶了奎木狼的缺儿，为朝廷镇守边疆，不愧今日偶得魁元。”

麦芒伍一番解释，倒是讨了皇上的欢心。

“哦，你便是吴承恩……”皇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跪在地上的吴承恩，脸上倒是流露了几分欣赏的神色，“之前，朕对你的文试考卷有几分印象。虽然写的是山水游记，但是文笔尚可。镇元……好名字啊，可见先生对你抬爱有加。好好珍惜，别辜负了伍先生对你的一片苦心。”

吴承恩心中腹诽着：其实这名字是他以前用的笔名啊，那麦芒伍不过是因为私下调查过他，然后随手用了这名号去报名而已……

当然，腹诽归腹诽，他还是抬了头，一脸惊喜；文试的卷子，吴承恩并不晓得天下的道理，索性自己写了游历南疆的件件琐事，以及卷帘危害一方的种种罪行。结尾处，他自然是建议皇上应该先收南疆。

毕竟南疆的卷帘称霸一方，若是就这么放任不管，岂不是给天下百姓埋下巨大的祸根？

没想到自己一篇胡言乱语，竟然得了皇上的赏识……想到这里，吴承恩忍不住得意地朝着李棠望了一眼：亏你还常常数落我的文笔，怎么样，知道是自己没眼光了吧？

按照这一路上的默契，当吴承恩得意地、气愤地，或者不管什么表情地望向李棠的时候，李棠一般也会不屑地瞥过来，无论如何也要和他斗上一会儿嘴。可是这一次，吴承恩看了李棠好几次，她却根本没有察觉——或者，看见也假装没看见，她只是握着剑，用清冷的目光看着皇上。

不过，显然皇上今日来天牢，并非只是为了称赞吴承恩几句。只见皇上走了几步，停在了镇九州面前。

镇九州才刚刚被解除永生蛊，这会儿看起来十分狼狈，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体内的永生蛊解了！真的解了！

皇上挑了挑眉：“恭喜爱卿脱离苦海，今后可还要为我大明多出一份力啊！”

“是！镇邪司每一员都任凭皇上调遣！”镇九州回道。他虽然知道自己破除永生蛊后就活不长了，但不妨碍他为镇邪司再出一份力——之前神机营异动，差点炮轰镇邪司一事，一直令镇九州耿耿于怀。

当然，真正耿耿于怀的是麦芒伍。

镇邪司二十八宿从来都是听命于皇上，奈何其他势力看他们不顺眼，总是将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言不合就上奏，皇上年纪小，免不了被谗言蛊惑，如今机会难得，一表忠心总没错。

果然，皇上龙颜大悦：“朕就知道，伍大人和镇邪司都不会叫朕失望。眼下京城不太平，还要仰仗伍大人多多费心了……”

“皇上言重了，这是臣的职责所在……”麦芒伍心中松了口气。

原来皇上还是倚重他们镇邪司的，而不是一定要置他们于死地……

“皇上龙体为重，这天牢里湿气太重，待久了恐怕不妥。不如微臣同血菩萨送您回去。若皇上有何吩咐，着人来传便是。”麦芒伍小心提议道。

皇上点头，倒也不打算为难众人，转身便准备离去。身后，镇九州等人又匆忙下跪，恭送皇上离开。

只是那李棠，同皇上擦肩而过之际依旧不发一言，也没有打算下跪。

麦芒伍解释道：“这女子不晓得规矩，还望皇上宽宏大量……”

皇上笑了笑，并不理会，只是朝着天牢门口迈步，同时自言自语。

“爱卿不必惶恐，朕要她一个小女子跪下，何用之有？”皇上的语气似是调侃，但下一句，却暗含野心——

“朕要的，是日后李家跪在朕的面前。”

麦芒伍猛然收住了自己的步伐，抬起头，惊讶地望着皇上的背影。

“伍大人不用送了。毕大人跟着朕便好。”皇上随意地摆摆手，示意麦芒伍就止步于此。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说一般。而血菩萨和麦芒伍对视一眼，在麦芒伍的示意下牢牢跟住了皇上的脚步。

李家……

麦芒伍不敢去想，皇上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即便皇上知道了李棠的身份，麦芒伍也并不意外；毕竟京城之中，还没有任何事能够瞒过皇上的耳目。

第五十一章　夙愿

镇九州虽然走路说话都很正常，身体里的蛊虫却仍然在作祟，隐约可以听见春蚕作茧般细微的声响。虽然这些蛊虫不及永生蛊，但一旦爆发，也不容小觑。

麦芒伍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顾左右而言他：“有什么想要下的馆子吗？我去定下来，咱们也好聚一聚……”

“其实，你无须避讳，我也不怕你笑话，”镇九州回头，瞥了一眼麦芒伍，咧嘴笑了，“我知道自己死定了，现在还有三桩心愿未了。”

“你说。”麦芒伍抬手，摆了一个“请”的手势。

“今晚吃饭倒是不必。第一，我想去青楼里找个头牌女子，风流一番。”镇九州开了口，语气难得地躲躲闪闪，“这件事，可能是最难的。”

此话并非推辞。确实，在京城里风流看似简单，只要有银子便可。但是，对于镇邪司来说，银子还真是一个大问题。

麦芒伍只是点头：“我想办法，今晚。”

“第二……听说今年西域给皇上贡了一坛好酒，用在寿宴上的。”镇九州话没说透，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这件事可大可小，麦芒伍微微皱眉。这坛酒，麦芒伍也是知晓的。如果皇上肯割爱的话，就是小事一桩。但是如果皇上觉得这镇九州越了界限，贪得无厌的话……

“好。”麦芒伍点头，算是应承。

“为难你了……”镇九州也知道，自己所提之事，绝非嘴里面说一个“好”字这么容易。

“第三件？”麦芒伍继续问道。

镇九州抬起眼，看了一眼麦芒伍。

麦芒伍直接回道：“不行。”不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绝对不想镇九州对上卷帘，即便镇九州是镇邪司的撒手锏，可是对上卷帘很可能意味着以死换死，他不会让镇九州故意去送命的。

“只是去揍卷帘一顿，”镇九州似乎早就知道了麦芒伍一定会拒绝自己，所以有些底气不足，“你只要告诉我他在京城哪里，你信我，我绝不会乱来。”

“不行。”麦芒伍语气斩钉截铁。

镇九州叹口气，暗道，自己是任性了些……

也罢，前两个愿望若是能成真，自己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我去想办法，你跟吴承恩先回镇邪司。”麦芒伍道，又多嘱托了吴承恩一句，“吴公子，此番你能帮镇九州解除永生蛊，可谓功不可没，我镇邪司定牢记此恩……”

“你太客气了，”吴承恩摆摆手，“要是可能，我也想喝口西域来的美酒，不知有没有我的份？”

“这是自然。”麦芒伍又看了一眼镇九州。镇九州冲他嘿嘿一笑：“放心吧，我会乖乖回去的。”

然而，他越是这么说，麦芒伍就越是不放心，可是没办法，为今之计，也只能先相信他了。

其实，镇九州心愿的两件事，麦芒伍都有对策。他之所以一直没有说，就是为了让镇九州觉得自己的要求格外异想天开；如此，他才会碍于情面，老老实实回镇邪司，而不是吵嚷着找卷帘报仇。

出了天牢后，麦芒伍便直奔鬼市。

因为之前铜雀忽然拜访他，并向自己报信，说卷帘委托他跟李家大小姐透露想要逃离京城一事，麦芒伍知道，铜雀此时断断不会在一笑楼里招惹卷帘，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他一定是躲在鬼市之中严阵以待，直到武举决赛胜负揭晓后才会露面。

麦芒伍知道，最出名的青楼，想要入内潇洒一番，还要最好的女人作陪，银子起码得准备上万两。眼下镇邪司账上，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千两左右……镇九州也并非不晓得衙门的状况，敢开口提这个要求，着实令人为难。

看来，自己只能是厚着脸皮找那铜雀借了。

另一方面，麦芒伍手中也早有消息，知道西域今年其实是进贡了三坛好酒给皇上贺寿——只是到了京城后，礼单上却变成了一坛。看来，五寺里面有人中饱私囊，对贡品下了手。不过，五寺的人并没有这种不要命的酒鬼，多半是偷了贡品换钱。京城之内，敢销赃贡品的地方，闭着眼想，也知道是哪里。

鬼市里的人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好在，鬼市里倒无畏于朝廷规矩；只要有钱，便有货。

只要有钱。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的话，绝对不是小数目。麦芒伍只打算与铜雀做一笔没有担保的借贷，并不想有任何其他利益的交换。大不了，日后多还银子便可。只要能稳住镇九州，钱，真的只是小事而已。

镇九州、吴承恩以及李棠都从天牢出来，往镇邪司衙门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忽然被半空跃下来的几个人拦住。

为首一人上前恭请道：“大小姐，请随吾等离开此地！”

原来，这几人正是不断烦扰李棠想让她回家的执金吾。李棠前两天才刚打发了他们，此刻也故技重施：“我这不正要离开吗？你们暗中随行就是了。”

“属下是说——离开京城！”

“不行！我还没——”李棠的话没说完，就被执金吾打断。他乃执金吾里的二当家，虽然长得瘦小，力气却不小，只见他掏出一块白手帕，先包住手，然后才扣住李棠的手腕，强硬道：“大小姐现在身处险境，还任性妄为，属下不得不以下犯上，还望大小姐恕罪！”

其他几个执金吾也都用手帕包了手上前押送李棠：“还望大小姐恕罪！”

“喂——你们放我下来！大胆！你们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快点放我下来，听到没有！”李棠一边挣扎一边数落他们，无奈这几个人铁了心要带她离开，油盐不进，她只好求助吴承恩，“吴承恩，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来帮我啊！”

吴承恩拿着龙须笔，另一只手伸入怀想要掏火铳，但想想这些人是李棠的家奴，之前也曾好言相劝，让李棠随他们回家，可惜李棠搬出大小姐的架子让他们知难而退。这回不知怎么，竟然如此强硬，而李棠可能并不想伤他们所以才被钳制住，否则她拔出锦绣蝉翼刀，一刀斩下来，谁还敢放肆？也不至于被他们这样拖走。

于是吴承恩把火铳收起来，正考虑如何营救李棠的时候发现镇九州哈哈一笑，从他身边跃了过去，很快就只剩下一个背影。

“喂，你去哪儿？不是说要回镇邪司衙门吗？”吴承恩喊道。

“我去哪儿你就别操心了，先跟你这位李大小姐好好谈情说爱吧！”镇九州的话传来，彻底不见了踪影。

“谁跟他谈情说爱，你眼瞎了吧——”李棠不甘心地回吼一句，却也被这几个执金吾抬着渐行渐远，“吴承恩！”

吴承恩一时不知道该追哪边，最终想到麦芒伍的嘱托，原地跺了跺脚，扬声道：“你先稳住他们，等我找回青玄再来救你！”

李棠有家奴保护，应该没什么危险，最多被关一两天，她那么聪明，很快就能脱身的。即便不能脱身，被保护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其实，正如吴承恩所想，执金吾正是这么打算的。他们之前劝说李棠无果，想着反正是镇邪司的人，他们只是“逢妖必杀”，对人，哪怕有可能是敌对势力的人并不会轻易动手，更何况是他们李家的大小姐，对方出手前总要掂量掂量。再说了，有他们这些执金吾暗中保护，大小姐任性些要在镇邪司出入倒也无妨。

但此次不一样。

——他们暗中跟随大小姐到天牢处守护，却突然发现大明皇帝也去了天牢！还跟大小姐有接触！

因为天牢里几乎都是大明的人，他们又人手不足，虽能暗自潜进去，却并不能随意出手刺杀皇帝。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大小姐，所以，执金吾隐藏在暗中一直没有出手，直到皇帝离开，大小姐从天牢出来，他们才跳出来，拼着被大小姐嫌弃也要先把大小姐守在他们眼皮底下！

京城实在是太危险了！

另一边，吴承恩还在埋怨镇九州乱跑，这么快就不见踪影了。

他不知道的是，镇九州逃跑的方向虽然不是镇邪司，他却在半路又改道转回了镇邪司。

原因无他——只因他根本不知道卷帘在哪儿。与其无头苍蝇似的在京城乱转耗费体力，倒不如先回镇邪司，诈一诈同僚的口风。

所谓近乡情怯，镇九州在天牢住了好几年，现在回到镇邪司，反倒磨蹭了许久。

大堂门口，镇九州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推门进去——里面，依旧是空无一人。这倒没令人意外——大敌当前，二十八宿自然都各有各的职责，驻守于京城之内。

“还以为大当家能在呢，”镇九州略微失望，他一边走一边叹了口气，“我提的要求，听起来格外难办吧……老伍一定觉得，即便有办法，但是任性如此，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吧……”

镇九州踱着步子，在地砖上左踩右踩；十几步之后，一声机关响动，一扇通往地下的暗门露在了镇九州眼前。

“坏就坏在，你总是把兄弟想得太简单。骗你，实在是太容易了……”镇九州说着，走进了暗门，朝着下面绵长的楼梯走去。

不晓得走了多深，终于，一根火把照亮了一扇铁门。镇九州笑了笑，抬手扇灭了火光——一下子，铁门径自打开了。

这是一间暗室，里面四壁空旷，什么装饰也没有。房间之中只有两顶白色的轿子；轿子很像是五寺大人坐的那种，除了并非是八抬大轿之外，用的料子乃是一模一样。白色的丝绒之中隐了银线，可以防住各种兵器偷袭。而布料的夹层中间，也埋了许多经文，可以抗住妖气的侵扰。

能坐上这种轿子的人，身份必然特殊。

镇九州走到房间里，身后的房门立刻关上。

“为何是你来？”其中一顶轿子里面，传出了发问的声音。

没等镇九州开口，另一顶轿子里面，已经有了兵器抽出来的声响：“这不是废话吗，他在天牢那里就支开了伍大人，又在半路甩掉那书生，现在独自下来，你说他要干什么。”

镇九州哈哈大笑，然后搔着头道：“如此便简单了，我刚才还一直想怎么开口呢。”

“大家都是二十八宿，非要闹到如此吗？”刚才最先发问的人踌躇了片刻，叹口气。

“从卷帘进京，估计便是你俩监视着。我现在命不久矣，也只能出此下策。”镇九州双手抱拳，以示抱歉，“还望两位兄弟告诉我卷帘的下落。你俩乃是咱镇邪司最重要的人，只要有可能，我断不想兵戎相见。伤了你们的话，我便不能痛快地赴死了……”

没人回答。

“这便是要决裂了。”镇九州并不意外——试问二十八宿之中，哪个不是忠肝义胆？

轿帘各自掀开，两个身影走了出来。一个身形如同猴子一般，戴着眼罩，拄着拐杖。而另一个，则是扛着一把长长的火铳。面对着杀气渐起的镇九州，二人毫无惧色。

镇九州不打算耽误时间——他知道，这两人一心不可二用，一旦动手，就会跟丢了卷帘。所以，眼下就是要快。

“千里眼、顺风耳……”镇九州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将手攥成了拳头，“镇九州，得罪了。”

夜已深。四周格外安静。

因为失去了镇九州的踪影，又不知青玄到底去了哪里，吴承恩在路上走走停停，最终掏出了他的书箱，拿出今天为镇九州解除永生蛊时用的那本书。

他自己的书他自己最清楚，用度妖手段写进书里的故事，都能从故事里找到蛛丝马迹。

吴承恩匆匆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到了永生蛊这一篇；细细看去，三个凌乱的黑墨文字却有脉络，留白处隐隐成了文章，记录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这些故事多半只与镇九州相关，并没有发现预想中卷帘的行踪或者弱点。

吴承恩捧着书皱了皱眉，一无所获的他并不甘心，索性继续细读书卷里的文字——但是，一股不适感很快涌上了心头：书卷之中详细记录了镇九州的片片回忆，读来都是其如何被刑部想出的毒刑所折磨。这些回忆，透过书里的文字，径自冲进了他的脑海——水淹、土埋、斩首、断肢、车裂、火焚……他的眼前，甚至浮现出了当时鲜血淋漓的画面，以及镇九州始终冷笑的嘴脸。

“还不够，”镇九州的声音，说不清是绝望还是期待，“再狠一点。诸位大人，这样下去，我会睡着的……如此一来，倒在皇上面前失了分寸。倒不如试试那边剥皮用的钩子？”

“爱卿言重了……倒不如，朕亲自来试一试？”

另一个身影，另一个声音，涌入了画面之中。只感觉到其他的回忆纷纷退让，似乎都不敢再接近。

吴承恩一面觉得恐怖，但是却也有了兴趣。

大段的回忆不断地从书卷中浮现而出。镇九州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吧……这种病态的心智，简直与那些冷血的妖怪如出一辙，让人感受不到一丝光明。

从一开始的惨叫声到后来的冷笑，整段回忆越来越安静。

黑暗，绝对的黑暗……一只纤纤玉手，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从幽暗的深渊中探来，死死扒住了黑暗的边缘。似乎这只手的主人想要逃出永生蛊的控制一般，不肯放弃久未谋面的光明。

“我要见他一面再死……”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这声音透着几分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即便这个嗓音听起来十分微弱，但是其中的坚决却是不可动摇的。

“玄奘，我要见你一面再……”

吴承恩猛地回神，只见那“永生蛊”三个字渐渐洇了墨汁，凝成了黑色的线条，在书面上张牙舞爪。

吴承恩急忙拿出龙须笔，点在那墨汁上，重新写进了书里。

奇怪，平日里封印进书里的妖物，即便戾气再重，也绝不会如此暴躁不安。难不成是因为换了那巨龙的笔，用不惯才失了手？

莫非……至少还有一只永生蛊在外面？刚才……他仿佛感觉到，还有人被困在永生蛊之中。而且，那是个痴情的女人。她一直喃喃说着，要见一个人一面再死。

吴承恩捏紧了笔——这便说得通了——看来，这些蛊虫本是一体，它们共享着意识。只是封印其中一只的话，它与外界仍有联系。

果然，这蛊虫作为卷帘的法宝，并不简单。

书卷里，永生蛊依旧在抖动着，似乎不肯老老实实地被困住。只见它的触手还隐隐从书中探出，指向一个方向。吴承恩心下一动，跟着蛊虫指的方向，追踪而去。

第五十二章　旧人旧事

两个时辰前。

一笑楼。

卷帘刚解决了九剑，确定李晋不会找自己的麻烦，这才回到楼里。

今夜，他要等的人还没来。莫非是怕了？还是有什么新的阴谋来对付自己？

青玄……真是没想到，如今的你竟然寄希望于朝廷镇邪司。卷帘嗤笑一声，心中冷哼：那些捉妖人的手段，他怎能不知？他原本可也是一个捉妖人呢……

是青玄，改变了他。但也是青玄，放弃了他。吾已入魔，汝焉能安？

卷帘握紧双手，眼底闪过狠戾的光芒，是时候把白骨夫人放出来了，也好为之后好戏的上演增添一点乐趣。

青玄，你也该来了吧！

果然，在卷帘翻来覆去地折磨白骨夫人时，传来了脚步声。

“够了吧？”青玄只身一人踏进一笑楼，看向白骨夫人的目光满是悲悯。

他刚刚才超度完九剑，不想再超度一个白骨夫人。白骨夫人看着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当日在南疆，她被卷帘的分身沙巨人钳制威胁，都没有说出那人的真实身份，现在，不问那人的事情，也是在帮他了吧！

“我们两人的事，不要牵扯到她。”青玄收回视线，只盯着卷帘，“你先放了她。”

“不可能。”卷帘斩钉截铁地打断青玄的话，继而将白骨夫人从泥棺材里拉出来甩在地上，“怎么可能仅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呢？她也算一个。”

白骨夫人并不知道为何她被算在其中，只是隐隐觉得不安。

这个人……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太熟悉了！

而且现在这个场景——给她的感觉也太熟悉了！

她已经记不清了，几百年前……还是一千多年以前……好像就是这样的场景——卷帘将她甩在地上，与她心爱的人对战。

可是，她心爱的人，不应该是那个叫“吴承恩”的人吗？

是她搞错了吗？书上明明……

白骨夫人心绪烦乱之际，卷帘和青玄已经出手，五行之力和狂沙在黑夜中已经掀起了无数的利芒，在碰撞和摩擦中摧毁了院中的大部分物事。

而卷帘，似乎只是想玩一玩，地底的流沙如同蟒蛇一般游弋而出，从他脚边蜿蜒而上，慢慢将他保护起来，同时，如蟒蛇头部的流沙猛地袭向青玄。

青玄的念珠闪出黄芒，罩起“庚金”防护，将自己和白骨夫人都笼罩起来。金为进势，但青玄却并未出杀招，他的目的在于先将白骨夫人护住。

此刻的白骨夫人面露茫然，他看得出白骨夫人心有疑惑，却并未开口解释为什么会产生之前的误会。

从她在南疆认错人的时候起，青玄就没打算解释。

情之一事，于修行不利，这一点他早在当年就已经做了决断。

“来战吧！青玄！”卷帘又操控起多束沙流，一束束砸向青玄召唤出的庚金结界。

沙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青玄的结界不知能撑多久。

我们势必要有个了结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与此同时，鬼市。

“伍大人，这白本的买卖，为难我了。”铜雀为坐在面前的麦芒伍看了一盏粗茶，显得有些浑身不自在。麦芒伍的身后，不仅站着金角、银角，还有铜雀其他的贴身好手。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铜雀所提防的是卷帘；但是麦芒伍平日里一向与自己划清界限，现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种敏感的时候来了鬼市……

麦芒伍是个聪明人，面对他的举动铜雀不得不多想。桃花源一向中立，如果这种时候和镇邪司走得这么近，恐怕外面的人都会觉得桃花源倾向于朝廷了吧？

况且，麦芒伍开口竟然就是借钱的事情，两三万两银子这种小钱，说出去有几个人能信？看来，他这是活脱脱要把自己拉下水。

坦白讲，铜雀很反感麦芒伍这种强人所难的举动。

“不，我真的只是来借银子办事的。”麦芒伍说道，并不介意眼前的这杯茶水颇具送客的意思。

铜雀思忖三分，眼下可真不是与麦芒伍就这种事情争执的时候。

银子，小数目罢了；关于西域来的贡酒，鬼市里确实周转留了两坛，不过其中一坛已经出手了。剩下的一坛，就算给了麦芒伍倒也未尝不可。

“伍大人，以咱们的关系，两三万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铜雀推托一番，最终还是把话落在了一个钱字上，“况且，这几日小店的银两都放在了武举赌局之中，实在周转不开。”

麦芒伍点头：“掌柜的是担心咱镇邪司会欠债不还吗？”

铜雀哑然失笑，摆摆手：“倒不至于怀疑大人的人品。只是大人已经将衙门的银两全部下了注，赌在了镇元身上。一旦赌局落败，到时候，大人可就真的是既没有银子还，也没有命来还了。”

说罢，铜雀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

“掌柜的果然好算计。”麦芒伍盯着手里的茶杯，并不生气，“看来，即便之前掌柜的向我们报信，却还是不看好镇邪司。”

“别忘了，卷帘有三大绝技。”铜雀抬起眼，提醒了一句。

“如果掌柜的是说南疆的尸兵，那么，您多虑了。”麦芒伍依旧从容，将茶杯放在了桌子边上，轻轻推倒，茶水瞬间弥漫，而麦芒伍伸出了一根指头，将水流划开，“在老板还在鬼市的这几年，朝廷便注意到了些许端倪。有人不断购入帆布、铁钉等器具，送往南疆。按卷帘的心思，自然是不会如此冒险。想必，卷帘在南疆做的准备，远超乎你我想象。只是……我知道卷帘入京后，三大绝技之一自然就被锁住了。”

麦芒伍此刻的胸有成竹，并不像是虚张声势。

铜雀叹了口气，朝袖子里摸索一番，掏出银票放在了桌子上：“不过，即便伍大人一时手紧，以镇邪司的底子，总也会有些稀罕物可以典当。大人此次空手而来，不会是真的想空手套白狼吧？”

麦芒伍皱皱眉，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还真的不好猜到。铜雀起身，朝着外面的人挥挥手。金角银角立刻将门帘放了下来，随着其他人也避开了。

“其实，我一直听说，镇邪司这几年在替皇上收集红钱，”铜雀换了个姿势，不再直视麦芒伍凌厉的双眼，“红钱在鬼市什么价格，伍大人心里有数。如果伍大人能破了规矩行个方便，抵押几枚红钱在我店里，那倒是帮了我大忙。”

红钱……麦芒伍抬头，凝视着铜雀。

“大人，莫非想要杀人灭口？”铜雀看着麦芒伍此时的眼神，笑了笑，“不过，大人的担心，倒也能理解。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镇邪司做得出，那就得扛得住。这件事，可大可小，全看大人如何抉择。”

往大了说，镇邪司此举乃是欺君之罪，整个衙门满门抄斩也是罪有应得。

往小了说……其实，红钱就与这西域贡酒一样，在一般人眼里，只是个贵重玩意罢了。

对于铜雀的说辞，麦芒伍并没有太过意外；他并不觉得镇邪司里面有了内鬼，与铜雀勾搭在了一起。毕竟红钱是由外而来，这种秘密自然是无法严防死守的。铜雀能够知道，也算是情理之中。

“衙门里，确实有几枚红钱没来得及献给皇上。”麦芒伍知道，在铜雀面前装糊涂，实在是难于登天，所以他扶好了茶杯，有一说一，“只不过，你我都知道这些东西有些来路。为了防止意外，红钱一直都是交给咱镇邪司的二当家贴身保管。倒不如今晚，我给掌柜的送来。”

“今晚？”铜雀点点头，“我也一直听说，镇邪司的二当家可谓神出鬼没，一向是日间修养，晚上才会现身。这么说，伍大人倒也算是有几分诚意……”

砰的一声。

桌子上的茶杯忽然间被什么击穿，摔了个粉碎。铜雀吓了一跳，而麦芒伍也即刻转身，手亮银针——金角、银角已经赶到了门帘外面，朝着里面探视。

“不好……”麦芒伍看到外面的人反应，知道不是他们动手。相反，这种发展，才是麦芒伍能想象到的最糟的情况，“衙门出事了。”

此时，镇邪司衙门的密室之中。

顺风耳手中的火铳微冒青烟，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千里眼身后。千里眼松开了捂着耳朵的双手，然后以手中的拐杖探了探路。

镇九州抬起自己的手掌，看到上面有一个新鲜的血洞。除此之外，镇九州的七窍也被刚才的雷响震得流了血。

“果然，你这弹丸，是拦不住的。”镇九州并不在意，只是甩了甩手，重新摆好架势。实际上自己不仅拦不住顺风耳的弹丸，甚至，他都没有看到弹丸的身影。

顺风耳刚才这一枪，并非要伤镇九州，只是为了给鬼市里的麦芒伍报信。镇九州对此也心知肚明，所以才眼疾手快，以手去抓那弹丸。只是没想到，自己终归大意了：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两人，虽说一个瞎子一个聋子，倒也真是有些本事。

也好，只是报信的话……麦芒伍身在鬼市，一时半会赶不回来。镇九州轻松一笑：此二人的本事虽然出乎自己的意料，但他依然胜券在握。

顺风耳，乃是神机营出身；本来此人能力极高，仕途坦荡，只是因为在神机营当差时被震聋了双耳，才不得不离开。在他失魂落魄，委顿于街边买醉等死之际，是麦芒伍收留了他。果然，麦芒伍没有看错人。

顺风耳手中的火铳，乃是神机营现在唯一的一把“天雷顶”。这把火铳，原是神机营最失败的作品之一，按道理早该销毁的……这兵器，已经震杀了七八个使用者，实在是不祥之物。麦芒伍也是费尽周折，才将这把火铳“买”了出来，交给顺风耳防身。

顺风耳只是盯着镇九州的脸，看着两片嘴唇上下翻动一番后，开口说道：“别小瞧我们。咱们虽然相处最久，但是，大家都不知道彼此的深浅吧。”

镇九州笑了笑，张开嘴巴不出声地说了一句话。霎时间，那顺风耳气得发抖。

“怎么了？”千里眼拄着拐杖扭过头，朝着顺风耳问了一句，不晓得生了什么变故。

“没什么，一句脏话而已。”顺风耳重新架起了手中长长的火铳，示意千里眼不要分心。

镇九州看得出，这顺风耳的能力又比之前精进了不少，现在已经可以读唇猜话了。这两个家伙，不愧是镇邪司护得最深的耳目。

“我们俩现在身兼重职，你却如此乱来……”千里眼踱着步子，缓缓走到了镇九州的侧面，“虽然你这些年为了朝廷受尽苦痛，但是眼下除掉你的话，想必伍大人也不会责怪于我俩。”

镇九州并没有将自己的视线转到千里眼身上；眼下，对面顺风耳的火铳第一次瞄住了自己的脑袋。

而且……镇九州知道，自己是看不到千里眼的。

——因为他步法诡异，会一直站在你的盲点上。

“不攻过来，还在等什么？”顺风耳开口问道，“难不成你还指望着我们念旧情，放你而去？”

“不，我只是略微伤感，”镇九州叹口气，说道，“咱们七人都是走投无路，被麦芒伍收留。而且，咱们三个也坐到了二十八宿。如今，却不得不刀兵相见……我只是想去揍卷帘一顿，为何要如此苦苦相逼？况且，二十八宿失了我，可以由傻子顶上便是。但是如果伤了你俩的话……”

“傻子和愣子，他们已经……”顺风耳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开了口。

“瞎子、聋子、傻子、愣子、瘸子、疯子、骗子……想当年，别人都说锦衣卫专收残障，确实有趣。”千里眼开口，打断了顺风耳的话，“只不过，伍大人的知遇之恩，不得不报。眼下，便不要提七子的事情了。我们俩自然是按规矩办事。咱们，只需以死相搏。”

“好，”镇九州说着，再一次攥起了拳头，“以死相搏。”

顺风耳握紧了扳机——伍大人，你多年的筹备，一向稳妥。只希望我们的一时任性，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此刻的一笑楼中，卷帘仍在与青玄对峙。

卷帘开始变得肆无忌惮，所用招数不再是试探，反而皆是杀招，青玄却有所顾忌，一直在避让，甚至还分出一部分精力去维护一笑楼周围的民居，以防被卷帘的攻击连累。

卷帘大笑：“你还是如此愚蠢！维护他们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些蝼蚁。”

青玄费力躲避着卷帘的攻击：“你曾经也跟他们一样……”

“不，你错了，我跟他们不一样。”卷帘踩在沙流上，逐渐被送到高高在上的位置，他居高临下地俯瞰周遭的民居，眼底都是傲然，“你看这些人类，只能活短短几十年，而且他们没办法把自己知道和看到的东西永远记下去。于是几世以后，我们当年的事情，都成了各种各样零散的传说，比如说每个世代的你都会被我吃掉。又比如说他们认为我只要吃了十世的你，就能修成正果。仿佛一切的源头都在我这里。”卷帘冷哼一声，直指问题中心，“他们不知道，其实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你……”

青玄没有出声，卷帘仿佛说到兴处，继续侃侃而谈：“而我，却不同。我已经掌握了这世上至高无上的能力——永生！”他随手甩出两道沙流直袭青玄，语气中又透出几分得意，“我不会死！我还要杀了你！得到你所有的力量！而你，就在这流沙中安息吧！”

“说得好！”忽然一个声音响彻耳边，卷帘听到猎猎风声由远及近，目标是自己，连忙操控沙流，竖起一道屏障挡住突如其来的攻击。

“卷帘！我也要杀了你！死在这些沙堆里才不枉你沙神之名啊！哈哈哈！”镇九州状若疯癫地大笑出场，一拳砸向卷帘面前的沙流屏障。

第五十三章　一拳

麦芒伍疾步如飞，直接迈入了镇邪司大堂之中，片刻没有停留便打开了密道。身后二人紧跟而入。

进了地下密室之中，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就连两顶特制的白色轿子也已经被砸了个粉碎；顺风耳擦拭着手中的火铳，而千里眼手中的拐杖也已经断成了两截。二人见麦芒伍前来，并不意外，正打算起身迎接——

“你二人无事吧？”麦芒伍皱皱眉，轻声问道。

千里眼和顺风耳急忙点头称是。

“觜火猴、女土蝠……你二人，是如何与镇九州串通一气，放走了他的？！”麦芒伍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是千里眼和顺风耳二人知道，麦芒伍是真的动了脾气。平日里，麦芒伍绝不会用二十八宿的名号来称呼自己人的。

这代表着，眼下四人面对的并不是平日里老妈子一样的伍太医，而是掌握镇邪司生杀大权的管事：麦芒伍。

一时间，密室中的四人齐刷刷跪在了地上，丝毫不敢怠慢。

“看这情形，多半是那镇九州自己在密室中胡闹。他二人拼死抵抗，却未能得手……”麦芒伍身后的其中一人微微抬起身，替千里眼和顺风耳开了口。

“住嘴！”麦芒伍头也不回，便打断了身后那人的解释，“莫要骗我，也不用替他们开脱；这件事，你与瘸子也参与了其中。”

身后两人互相偷视一眼，不再言语。

“……是我二人念及七子旧情，于心不忍，才放走了镇九州。”千里眼抬起头，开口说道，“这件事，与骗子和瘸子无关……”

无关？麦芒伍心中明白，这件事怎么可能与另外两人无关？麦芒伍为了周全，在离去之前交与骗子与瘸子的命令，本来是在镇邪司大门附近看守，以防万一；但是两人却擅自去了鬼市门口，口称是来迎接、保护自己。从大局分析来看，这两人本意多半是要去拦住自己，为千里眼和顺风耳争取时间的……

他们几个互相包庇，倒也是情理之中。毕竟这七人很久之前都是自己的贴身侍卫，彼此间交情很深。后来，疯子得了皇上的赏识，封了镇九州的名号；不久后，瞎子和聋子也靠着一技之长，成为了千里眼和顺风耳，跻身于二十八宿。自此之后，虽然七人身份有别，却依旧情同手足。

七人在京城内出生入死，保护着京城安全。只是没想到，这一次傻子和愣子都死在了卷帘手中。

对于锦衣卫镇邪司来说，每日生活本就是一只脚踩在棺材里，所以自己兄弟即便死了，心中涌起的，也并非难过。但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只有这自古的道理，流传了千百年。

“我知道你们想要替愣子和傻子报仇，但是如此胡来……”麦芒伍看着地上长跪不起的四人，此刻反而发不出什么脾气。“顾全大局”这种话，这些人是听不进去的。

明日便是武举殿试，奈何却突生这等变数。如此下去，九剑与奎木狼岂不是白白牺牲了……

“大人，咱们若是铁了心真要胡来的话，便随着疯子一起去了。”地上跪着的骗子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心不甘情不愿，故意让麦芒伍听进了耳朵。

规矩，就是规矩。

几句抱怨，麦芒伍没有理会，只是手中亮出了四根银针。除了千里眼外，其他三人很自觉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露出了各自的命门。很快，顺风耳推了推身边的千里眼，他才心领神会，挽起了自己的袖口。

“死而无怨。”千里眼说着，脸上甚至依稀泛起了笑意。

几里地之外，一笑楼内已经面目全非。

即便里面天崩地裂，一笑楼的门外依旧没有人注意到；只因为这一笑楼有桃花源所布下的结界，再加上青玄的新一层结界，可谓与世隔绝。

而李晋就躲在墙角，惬意地欣赏着里面的死斗。

卷帘没有丝毫大意；眼下最要提防的，便是贴着自己的镇九州。要说这镇九州，其实并不像其他二十八宿一般有所绝技；他唯一的厉害，便是力气大得惊人。

是的，只是力气大得超乎想象，仅此而已。

卷帘是万万没想到镇九州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不过，既然来了，他们做个了结也不错。

想到镇九州和自己的关系，再想到自己与青玄的关系，卷帘嘴角忍不住露出个讽刺的笑容。真是孽缘啊——

镇九州飞身上前，朝着卷帘的后腰便是一脚；这么大的动作，卷帘自然没有硬接，只是小心地侧身躲开——不过，镇九州浑身都是伤口，一脚踹出后，泼洒出了不少血滴。单单就这几滴溅在了卷帘衣袍上的血珠，硬是将卷帘险些掀飞出去。

“没打到啊……”镇九州收了腿脚，揉着自己的拳头，脸上已经是几近疯癫的笑容。

卷帘站稳了身子的同时，从袖口甩手扔出了一个头颅大小的蛊巢——他现在终于确定了：自己万不能与这不要命的镇九州近身缠斗。对于今时今日的卷帘来说，镇九州的一拳一脚，都是杀招。

那蛊巢之中，尽是飞翅毒虫，口器中的毒液足以化骨。蛊巢落地之后滚了几滚，便嗡的一声飘飞出无数蛊虫——青玄本能地用手扶住了白骨夫人的肩膀。继而伸出手摊开五指，一面丈宽有余的佛光盾霎时间张开。飞扑而来的蛊虫刚刚碰到佛光，便息了振翅，安静地落在了地上。

而卷帘本人，则是乘乱在地上抓起了一把泥土，匆忙捏出了两三个泥僧，朝着青玄甩去。泥僧轻易穿过了青玄的法盾，落在了白骨夫人脚边。

“得手了。”卷帘不禁一番得意。果然，青玄散出的佛光并非实体，多半只能隔开戾气。泥僧既然能过去，那自己便有的是办法。

正待卷帘抬起右手准备施法，右手忽然间被人攥住——卷帘心中一惊，回头望去，乃是镇九州。没想到，这厮竟然不顾毒虫包围，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自己面前。

卷帘低头望去，别说后招了，现在自己的手腕就已经乌黑青紫，估计骨头已经被镇九州捏碎。卷帘知道大事不妙，断掉的左臂位置涌起了一阵沙土，凝成了巨爪，想要尽快甩开镇九州——

“死吧。”镇九州冷笑一声，朝着卷帘的面门便是重重一拳。

霎时间，拳风呼啸凛冽，扬起的沙土足以遮天。

镇九州知道，自己并没有得手——这一拳上去的触感，并非轰到了对方的肉身，反而像是砸进了无尽的泥沼之中。

尘埃落定，衣衫褴褛的卷帘，站在了众人面前。青玄看到卷帘现在的装扮，忍不住双掌合十；而白骨夫人更是情不自禁小声叫了出来。

卷帘的衣衫之下，竟然戴着一根诡异的白骨项链。说是项链，其实是用九颗人的头骨贯穿而成，套在脖子上显得格外瘆人。这些头骨接二连三渐渐失了白色，化成了枯黑。取而代之的，是卷帘之前失去的断臂，此刻则又完好无损地长了出来。

卷帘看了看自己少了一枚头骨的项圈，然后朝着青玄望了望；最终，他还是把目光放在了与自己近在咫尺的镇九州身上。

这些并非传言所说的什么九世金蝉子的头骨，而是他泄愤时随意杀的捉妖人的头骨，也不知那些世人怎么就将他与青玄的关系传成了那样的传说……

不过，这些头骨也并非只是摆设，他杀了那些捉妖人后，又重新炼制他们的头骨，吸收他们的修为，如今的自己，比几百年前可要强太多了！

镇九州看到眼前一幕，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大笑不止；他多少知道一些关于人骨和金蝉子的事情，明白此刻卷帘已经被自己毁了太多修为，否则他也不会将这些头骨亮出来。

“找死。”卷帘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双手并举，朝着镇九州喷出了一阵沙土。

镇九州即刻俯身向后一跃，避过袭来的沙砾。同时，他双手插进了地面之中，然后暗自发力——紧接着，镇九州大喝一声，像疯了一般将一笑楼的房梁、门柱、石板等器具纷纷拆碎，然后向天空抛去。只是片刻之间，以前风生水起的一笑楼，便被镇九州轻易夷为平地。不仅如此，镇九州还在继续重复这个动作，双手不断下掘，同时向上抛甩；地上形成了一个越来越深的大坑。

卷帘皱眉，却不想因为愤怒而与镇九州这个疯子过多纠缠——没想到，镇九州这些年来修为也有进益。自己的修为毁损过重，眼下再不拿下金蝉子，更待何时？拿定了主意，卷帘即刻腾空而起，双手散开的沙砾化成了旋转的兵刃，就要朝着青玄扑去。

“玄奘！”白骨夫人急忙用左手扶住自己的右肘，略一用力，一根巨大而又锋利的骨尾便从身后刺出，直取卷帘的心口。始料未及的是，这坚硬的骨尾还没接近卷帘的肉身，便如同一根稻草般被轻易削成了碎片——甚至，骨尾碎开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这般情景，倒是让白骨夫人不知所措了：不对，卷帘此时唤出的，绝不是平日里的沙砾。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玄机。

其实，以卷帘的心机，自从入京那日被麦芒伍伤到胳膊后，便一直在谋划京城的种种前路，他怎么可能会束手待毙呢？

卷帘，自然也做了其他准备。唤沙的本事，乃是将妖气注入沙砾之中，进而被卷帘所用。只是，京城取沙砾并不如南疆那么方便，卷帘三大绝技看似被掣肘一门。但就在初赛的夜晚，向卷帘伸出援手的不是别人，正是铜雀。

“这批铜沙，请大仙妥善使用。”铜雀送来的三大箱铜沙，重似苍山；卷帘将手探进去略微一摸，便感觉到了这并非普通矿藏，乃有妖气蕴含于其中。

今日，卷帘便用上了铜雀所赠的铜沙，果然威力惊人。白骨夫人并没有止住他前行的脚步，眼看卷帘离青玄就在三丈以内——

轰隆一声，卷帘脚下的土壤被人掀开，镇九州一只手握住了卷帘的脚腕，自己从里面爬出了半个身子；卷帘一下子失了平衡，险些摔倒。原来镇九州看似疯疯癫癫，其实是藏在地底下攻过来的……

只是这一次，卷帘并没有选择退让。他猛地抬脚，将镇九州从土中拔了出来，然后用裹着铜沙的手掌，一招便贯穿了镇九州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悬在了半空——

镇九州口吐鲜血，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卷帘的眼睛。

卷帘做出这个决定，并非莽撞。刚才镇九州握住自己的脚踝，力道似乎减弱了太多。卷帘虽不晓得其中变故，衡量一番，却觉得自己可以应付。

“亏我当年高看你一眼……仗着力气只会拳脚，难成大器。”卷帘以为镇九州力气用尽，便索性抬起了自己的另一只手，瞄住了镇九州心脏的位置，“既然道不同，那便好聚好散，有借有还。我给你的，今日便还于我。”

青玄看到这一幕，暗道不好，急忙伸手——一道佛光化为手掌掠过，拍在卷帘身上；但是，却无法驱散开卷帘身边的铜沙。

扑哧一声。

卷帘的手，贯穿了镇九州的心脏；但是，这只是一个开始。卷帘耐心地在镇九州的肉身之中摸索着，寻觅着自己的目标——那些自己多年前藏在这个肉罐中的蛊虫——自然，还有那永生蛊！只要取回自己的宝贝，休养些时日，便可恢复法力。到时候，自己又可以……

镇九州身子抖了抖，脑袋向后仰去，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嘿嘿嘿……

镇九州已经呼吸困难，却发出了一声冷笑。卷帘皱眉，似乎也发现了事情不对劲。

“你什么也取不走。”镇九州尽力想要抬起头，让自己好好看看卷帘现在的表情；是的，卷帘此时的表情一定格外有趣：当他发现永不泯灭的永生蛊已经被人除去时，他该多么慌乱啊。

确实，卷帘心中一慌：不可能！且不说那永生蛊除了自己外无人能除，镇九州如果真的离了永生蛊，也会片刻间耗尽精元，化为蛊虫巢穴。奈何此人却能活着与自己对抗这么久？到底藏在了哪里，藏在了哪里！

搜索之余，卷帘突然觉得，镇九州身上有一种似曾相识、令自己非常不悦的感觉。难不成，是……

镇九州的表情，一直没有变过；是的，卷帘猜得没错：镇九州其实早就该死，要不是靠着奎木狼留下的内丹，他的肉身此刻已经灰飞烟灭。之前在镇邪司内，镇九州与千里眼、顺风耳稍微交手，两人便察觉到了镇九州的蹊跷之处。细看之下，才明白镇九州已经离了永生蛊，命不久矣。

“揍他一拳。”镇九州当时已经神志不清，口中喃喃重复的只有这句。只是，规矩还是规矩，千里眼和顺风耳，并不能破。走投无路之际，镇九州哑然失笑，收了自己的形法，恭恭敬敬双手抱拳，眼看膝盖就要着地——

“他在一笑楼。”千里眼摘下了自己的眼罩；而顺风耳已经飞身而至，一把挽住了镇九州。

镇九州面无表情，取出了随身带着的属于奎木狼的内丹，一口吞入。霎时间，他浑身血脉精热无比，仿佛是在用生命燃烧一般烫手。

“大恩不言谢。”镇九州深吸一口气，再次双手抱拳。

“你要去，便去。”千里眼重新戴上了眼罩，不再说话。

“只是，要揍那卷帘就多揍一拳。”顺风耳也让开了门口，不再阻拦，“因为，愣子和傻子，也……”

镇九州听完，哈哈一笑。

转过身，才是痛彻心扉，咬牙切齿。

“还差一拳……”镇九州的眼神已经模糊，看不清面前的卷帘，但是他依旧勉强抬手，用左拳，微微擦在了卷帘的脸上。卷帘连躲都没有躲；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必要躲了。此时别说挥拳出招，镇九州连说话都费劲了。

可恶，失算了！卷帘明白自己落了下风，索性改了主意：起码，也要将其他的蛊虫取回才是，聊胜于无。想到这里，卷帘的双手撕扯得更加凶狠。

只会拳脚嘛……倒是被这天杀的卷帘小看了。早知道，就该与麦芒伍多学几招才是，说不定就不会如今日一样狼狈。镇九州心中说着，目光凝视着天空——

呼啸声。

“只与伍大人学了一招，”镇九州长出了一口气，“流星。”

墙外的李晋也听到了声响，不禁惊喜抬头望去——紧接着，他面色又重归失落，急忙起身闪躲。

卷帘一惊，却也来不及反应了——之前镇九州发疯似的拆了一笑楼，又将那些个断壁残垣抛上了天空，原来都是伏笔——此刻，天空坠下来的不仅仅是那些柱子、横梁，还有四五块镇九州从地底挖出又趁着一笑楼轰塌的嘈乱之际抛上天空的巨石！

这些看似杂乱无章、足有三丈宽窄的巨石，遮天蔽日不说，且是同时落下、布阵精准，封住了卷帘的所有走位，令他无从躲闪。卷帘急忙想要唤起铜沙保护自己，却发现被自己双手控住的镇九州体内也有妖气，铜沙没了昔日的灵便。

“我说了，你什么也取不走。”镇九州哈哈大笑，“妖孽，咱们便随着我这一拳……”

一起尸骨无存。

第五十四章　慈悲

因为对京城的路不是很熟，吴承恩根据书里永生蛊所指的方向，在京城兜兜转转花了好些时间，才终于来到了一笑楼附近。

从外面看，一笑楼很安静，大概是因为结界的缘故，不论里面如何战斗，外面都看不出任何端倪。

当然，这是对普通人来说。

吴承恩比普通人强了那么一点，他自然能感受到里面的力量波动，而这些波动告诉他，他找对地方了。

吴承恩又向一笑楼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竟在路上捡到一串念珠——是青玄的念珠！

吴承恩捡起念珠，顺势缠在了书卷上，永生蛊果然安分了许多。

正当他到达门口想进去的时候，却听一人声音响起：“你最好别进去。”

吴承恩回头，发现是麦芒伍。

“伍大人……你怎么……”

麦芒伍没有说话，视线落在吴承恩的书卷上。他辨认出念珠乃是青玄一直形影不离、捏在手中的那串。书卷内，永生蛊熟悉的气息正在张牙舞爪，却死活不得而出。看来，这种情况多半得益于缠在书卷上的念珠，这宝贝功不可没。如此说来，青玄此时应该是赤手空拳对上了卷帘，怪不得吴承恩要急着赶过去……

麦芒伍忽然出手，一把夺过了吴承恩抱着的书卷。

“别碰！”吴承恩大声喊道——

麦芒伍并未收手，打算拆下那串念珠，但是在自己的手碰触到念珠的瞬间，他感觉到经脉瞬间被冻结了——不，冻结的原因并非彻骨之寒，反而是一股平静的温热——麦芒伍顿时失去了一切杂念，就连松开手都做不到。他心中萌生的唯一念头，竟然是抛开一切、立地成佛。管他什么江山社稷，管他什么天下苍生，管他什么……

吴承恩掏出了龙须笔，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将麦芒伍碰触在念珠上的手掌拨开——麦芒伍这才猛然醒神，踉跄了几步后大口喘气。

“这是什么……”稳了稳神，麦芒伍指着书卷上的那串念珠，开口问道，“这绝不是一般人的法宝。扰人心智，乃是魔物。”

可能，还远不止扰人心智这么简单……麦芒伍突然觉得后脊有些发凉：自己如果再多握一刻这串念珠，说不定会就地变成一块石头也未可知。

“并非魔物；这念珠上有五行之力，乃是封印。”吴承恩见麦芒伍开口闭口尽是诋毁，自然替青玄鸣不平，“此乃苦行，青玄为的是用来克制自己的杂念。”

五行之力……是了，青玄的技能便是五行之力。

这五行之法听起来与普通法术无异，其实内里暗藏玄机：任何一个人或妖，修炼出金、木、水、火、土几样法术，都不足为奇；但是，五行之间彼此相生相克，想要同时掌握五种法术，任何肉身都会因为强大又不可控的力量而从内到外崩坏。

看来，青玄是得了这宝贝才能驾驭五行之力。这么推测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吴承恩不再多说，只是走上前去，将念珠摘下，握在了自己手中。麦芒伍看着他手里的念珠，明白此举意义重大：这念珠，说好听一些是会消除杂念，说难听一些的话，是会剥夺人的感情及其他一切，甚至于物主的存在。

怪不得青玄不能被人记住……想必，与这念珠也有关系。

只是……

只是，麦芒伍依旧没有让开的意思。他注视着一笑楼，眼底闪过几丝黯然的光，低声道：“这是他们三人的恩怨……不，如果加上白骨夫人，就是四人……是他们四人的恩怨，旁人插手不得。”

“伍大人不也来了吗？”吴承恩不以为意，无论是几个人的恩怨，青玄是他师兄，也是他一路以来最亲近的人，他不能放着青玄在危险中。

那个卷帘……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若是青玄被他逼得破了杀戒……那就不可收拾了。

想到这里，吴承恩顾不得再与麦芒伍寒暄，急切地想要冲进一笑楼。

麦芒伍闪至吴承恩面前，不依不饶地拦住他：“我说过，你不能进去。”

“里面说不定也有镇九州！”吴承恩向他展示自己的书卷永生蛊那一章，急切道，“不是说不定，是一定就在里面，我就是顺着这里面永生蛊的指引来的，除了镇九州，这世上还有别的永生蛊，所以它们之间相互呼应。我们快点去帮忙！镇九州毕竟是你们镇邪司一员，你难道忍心就这样看着他白白送死吗？”

“这是他的夙愿，我愿意成全他。”麦芒伍手里亮出银针，“而且，他体内永生蛊一除，本来也活不长了，倒不如完成他最后一个心愿。”

“可青玄是无辜的。你不管镇九州无所谓，我可不能留青玄在这里！”吴承恩瞥了一眼麦芒伍的银针，捏紧了自己手里的龙须笔。

“青玄并不无辜！”麦芒伍紧盯吴承恩，“吴公子，我一直没有问你——惊天变那一日，你跟青玄……都在场吧？”

吴承恩脸色一变，强自笑道：“哈哈，怎么可能……”

“总之，吴公子本事还有大用处，万不能在此冒险。”麦芒伍手指灵活飞舞，几枚银针脱手而出，袭向吴承恩，“得罪了！”

与此同时，被执金吾软禁在客栈的李棠不安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她几次想从几人监视下逃跑都未果，甚至连爬窗户都用上了，可还是被守在窗边的人给发现。

“大小姐，您要出门，就先杀了属下，从属下的尸体上跨过去，否则，属下决不能让大小姐以身犯险！”无论是哪个执金吾，面对她时说的都只有这么两句，听得李棠耳朵都要起茧了！可她也有所顾忌，这些人虽说是她家的执金吾，但几乎是将她从小看到大，平日关系也不错，大家都很宠爱她，她任性归任性，总要考虑大局。

是以，李棠只是在房中发发牢骚，然后在心里祈祷，祈祷她的朋友不会出什么事……

但是，她的祈祷怕是要落空了。

吴承恩被麦芒伍的银针刺中，晕了过去。

麦芒伍直接将他带回了镇邪司。

虽然他也很想参战，但到了卷帘青玄以及镇九州那种级别，他此刻插手根本无济于事。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要确保万无一失，才能出手，否则，之前所有的安排所有的牺牲都白白浪费了。

就在刚刚，镇九州的“流星”悉数坠下，将一笑楼毁了个寸草不生。要不是青玄与白骨夫人躲入了结界，恐怕定会死在里面。想必卷帘也没想到镇九州的这一招是如此结果：结界之内只有十数丈宽窄，这几颗陨石般的巨石蕴含和迸发的能量如同被包裹在锅里面不得宣泄，冲击压迫了卷帘的全身，而他自己暗藏的蛊虫也经不住这份磨压，死伤大半；再加上卷帘本来就已经元气大伤，铜沙又使不顺手——

天崩地裂之后，卷帘浑身血肉模糊，力不可支地倒在了地上。

这一击，乃是凝聚了镇九州和奎木狼二人一世修为，实在漂亮。如果镇九州知道这一拳的结果会将卷帘逼入绝境，一定会笑出来吧……

只是，镇九州已经如同自己所说的一样，在爆炸的核心位置得偿所愿。那里已经是一个七八丈深浅的陨坑，四壁被灼烧漆黑，里面唯一残存的，便是半块锦衣卫镇邪司二十八宿的腰牌。

是的，镇九州什么也没有给卷帘剩下。卷帘之前饲养在镇九州血肉之中的蛊虫，全部随着这一击，烟消云散了。

待尘埃落定之后，白骨夫人才引着青玄重新回来；地上的卷帘略微一动，白骨夫人即刻亮出了两支白骨巨爪，心中也是惊恐万分——

只是，卷帘并没有下一步行动；相反，他只是尽力抬起头，眼神模糊，嘴里面喃喃自语着什么。

白骨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前奄奄一息的，真是卷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南疆沙神——卷帘！

刚才那人，真的得手了？！

白骨夫人没有大意，只是双手十指交叉拼在一起，朝着卷帘一指——霎时间，卷帘身边冒出了几根弯曲的骨头，纷纷刺入了卷帘的肉身之中，将他死死插在了地上；白骨夫人此举本是想要防备卷帘是在诈死，才没有贸然上前。只不过她没想到自己的这一击，几乎取了卷帘的性命。

卷帘的身上，流出的是血，而不是平日所见的沙砾。他抖了抖身子，并非是想反抗，只是因为浑身的剧痛在本能地挣扎。

青玄看到这一幕，甚至都有些于心不忍。

“卷帘真的……”白骨夫人忍不住说道，话声未落，她已经将右手幻化成骨刀，左手凝了脊蛇，朝着卷帘走去。

青玄看着白骨夫人：“你要做什么？”

“我……”白骨夫人顿了顿，换上了一副欣喜的语气，“我想看看，他身上是否有永生蛊的解药……”

青玄听完，皱皱眉，却还是放下了自己的手臂。

白骨夫人屏住了呼吸，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自己手起刀落，砍下卷帘的人头，那么玄奘便可以躲过这持续了几世的劫难！一定要趁现在，杀了卷帘！至于自己身上的永生蛊，除不除得掉都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永生苦痛而已，跟玄奘平安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卷帘口吐鲜血，断断续续开了口：“你……你要杀我？”他没有理会白骨夫人，而是盯着青玄，“你真的要杀我吗？”

白骨夫人的手，却突然被青玄握住了。她不禁觉得浑身一颤，却仍然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情感，回头看向青玄。

却听卷帘继续道：“哈哈哈……来啊！要杀便杀！能死在你手上，也算有始有终！”他看了一眼镇九州死亡的巨大深坑，表情带了几分癫狂，“镇九州死在我手上，而我死在你手上，哈哈哈，多么地契合！青玄！你动手吧！”

青玄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卷帘，目光悲悯又无奈。

“你动手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当初你若没有丢弃我，我怎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卷帘哈哈大笑着，嘴里的血落下，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吴承恩是吧？他那手袖里的乾坤的确不错，可那又怎么样呢？过个几年，等你发现他不是你要找的人之后还不是一样会把他抛下，就如当年抛下我一样……青玄，你其实根本没资格自诩菩萨心肠，你比任何人都冷血无情！”

青玄拉着白骨夫人转身欲走，卷帘嘴角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意，转瞬即逝。

白骨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青玄：“你不杀他？”

“佛家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青玄站定，仍旧背对卷帘，但话却是在对卷帘说的，“只要你大彻大悟，我可以饶了你。”

“玄奘，不要被他蛊惑！”白骨夫人凄声喊道。

“但……若你执迷不悟，”青玄留下一句带有杀意的话，“我一定亲手了结你！”

青玄拉着白骨夫人离开了一笑楼，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收了笼罩在一笑楼的结界。

他松开白骨夫人的手：“你走吧。”

“走？你让我走去哪儿？”白骨夫人痴痴地望着他，在南疆时，她认错了人，这个人一言不发；与卷帘对决时，她一心记挂他的安危，这个人仍旧一言不发；现如今，只剩了他们两人，她本以为可以诉说这些年来的相思之苦，这个人却对她说，你走吧。

苦恋千年，却换来这样一句你走吧。

想来也真是可悲。

不，不是可悲，也不是可怜，而是可笑。

“回你原来的地方去，莫要再残害生灵。”青玄冷声道，“离卷帘远远的，别再被他找到，也别再被他利用。”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放了他，他却会卷土重来，”白骨夫人恨声道，“要你的命！”

“那也与你无关。你且去吧！我不想对你动手。”青玄无动于衷。

白骨夫人垂下眼眸：“我不走！你若想杀我就动手吧！”

青玄自然不会对她出手，而是转身离开。

白骨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惨然一笑，忽而开口：“让我离开也可以，先帮我把体内的永生蛊解了吧！”

青玄蓦地停下。

一笑楼外，聚集了不少百姓。就在刚才，一笑楼忽然间塌了个粉碎，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一惊。

人群之外的角落里，蹲坐着失落的李晋；刚刚赶回来的哮天乖乖蹲在一旁，舔舐着自己主人的手背以示安慰。

“为什么呢……哪里出错了吗，哮天……引他破戒就这么难吗……”李晋的语气，仿佛失了浑身的力气，“明明就差一点，可他怎么还是放走了卷帘呢……”

第五十五章　沙暴

世上没有善恶正邪，只有弱肉强食。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然而当阳光照过每一片土地之时，昨夜京城的种种都烟消云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安静，祥和。

今日乃是武举决赛的日子，也就是殿试的日子。

周围的城墙上，除了埋伏的兵士外，五寺的大人们也都依次到席。只是，五寺的几位大人都是一脸怒容：这该死的卷帘，为何没有到场？

是的，参加武举的甲乙丙丁四组胜者，本该在皇上面前各自展露一手，博得皇上欢心才是。现如今，四人的殿试竟然缺席了两人！只剩下了镇邪司举荐的吴承恩，还有左将军的侄子大不善跪在皇上面前。

想必，那个叫李晋的，已经被左将军除掉了；这人无名无姓，死就死了，小事一桩。但是，卷帘难道也遭了毒手？

五寺的几位大人，意味深长地瞅着在城墙上巡视的左将军。昨日，有人密报，说是一笑楼一夜之间被毁了个干净，里面断壁残垣，一片狼藉。只有一具被砸得不成样子的东西，勉强辨认出是人的尸首。多半，那就是卷帘吧……

五寺的大人们心中追悔莫及，之前一方面是出于对卷帘身手的信心，另一方面也是碍于同僚的面子才一直没有使出这种手段。

这下，反倒让镇邪司得了便宜！

想到这里，五寺的大人们又止不住瞪视着城墙的另一边。

麦芒伍正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殿试中的吴承恩。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行者。这副狂态，自然更是让五寺的大人们怒火中烧。

这行者，便是青玄。

昨日，青玄得知白骨夫人体内有永生蛊之后，没有再赶她走，而是带她去了镇邪司。

镇邪司成员虽然逢妖必杀，但因白骨夫人是一个与卷帘相关的不稳定因素，且与青玄关系匪浅，他们听从麦芒伍的命令，并未过多刁难。

青玄之所以带白骨夫人来这里，是因为他想让吴承恩帮白骨夫人解了蛊。

青玄能够在与卷帘有所决断之后平安归来，吴承恩很开心，不过在看了白骨夫人体内与镇九州体内如出一辙的永生蛊之后，他没有立时下笔，而是将利害关系说了出来。

“永生蛊可以解，但一旦解除永生蛊，她便活不成了。”

白骨夫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而将这难题丢给了青玄：“若你想让我解了这永生蛊，我绝无二话。”

倒是青玄，竟破天荒地犹豫起来。

“反正卷帘已经答应离开京城回南疆，不如先给她留着这永生蛊吧。”吴承恩最后如此提议道，青玄答应了。

白骨夫人忍不住笑起来，但很快又收住。她开心便好，原来，那人对她并不是毫不关心。

之后青玄与吴承恩商议想要离京，但麦芒伍却劝说吴承恩参加完最后的殿试。

镇邪司如今已经缺了好几位成员，如果能将吴承恩吸纳进来，才能让镇邪司不被其他势力小觑。

吴承恩虽然并不想加入镇邪司，但也不愿半途而废，是以答应了麦芒伍，先参加完殿试之后再说。

锣鼓过后，礼官上前，宣读了一番皇上的丰功伟业，又吹嘘了一番今次武举乃是天下盛事之类的。皇上坐在龙椅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武举殿试，也太过无聊了。本以为今日能看个过瘾，没想到只有小鱼小虾三两只而已……朕的天下，难道就没有像样点的人吗？

那礼官还在口若悬河，大殿之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虽然微弱，却清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紧接着，外面有人通禀了左将军；左将军还未答复，下面的城门，竟然擅自开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站在了城门正中；其他守卫的身影，竟然一个都不见。城墙上的弓箭手即刻搭弓上箭，就等着皇上的一声号令。

然而皇上似乎被这身影勾起了一丝兴趣，摆摆手，示意先不用动手。

大不善听着礼官一直念着自己听不懂的文字，心中早就不耐烦了。见得城门中忽然走进一人，忍不住冷笑一声，心中暗喜，打定主意要先发制人，以便在皇上面前露上一手——只见他顾不得礼仪，大呼一声：“哪里来的乞丐，惊了皇上圣驾！”

话声未落，大不善已经剥落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一身横练的筋骨，映着手中闪着寒气的弯刀闪闪发亮；这寒刀乃是左将军花重金从刑部买来的奇物，多年间一直沉浸在毒汁之中，淬炼七七四十九次而成。单是此刀插进土里，就可以在片刻间催枯几丈内的花草。

如果被此刀砍中肉身，中刀之人当场便会失了浑身力气，半炷香时间内毒汁就会侵入骨髓，一时三刻就会化作一摊脓水。

本来此物过于凶险，左将军也不想在皇上面前让大不善使出，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但是此时大不善已经被到了眼前的名利冲昏了头脑，挥起寒刀朝着城门那人的脖子用力砍去。

刀刃砍在那人的脖子上，却并没有溅出血花；只见被砍的那人抬起手，轻而易举撅折了大不善手中的刀刃。这人并不打算与大不善周旋，只是抬眼四望；很快，他便与麦芒伍四目相对。

“卷帘。”麦芒伍站在城墙上，淡淡说出了这两个字。旁边的青玄闻听此言，不免一惊。

“白骨夫人说得没错，”麦芒伍低声向青玄说，“他果然会卷土重来。现在你信了吗？”

青玄捏着手中的念珠，一语不发。

卷帘……昨日我本已放你一马，你却如此不知悔改……

难道，真要逼迫我犯杀戒吗？

大不善见对方赤手空拳，自己这一招还落了下风，面子丢尽，自然不甘心；他握紧了手中的断刀，朝着卷帘的胸口插去——卷帘没有躲，只是微微扭头，看了看面前杀气腾腾的大不善——

麦芒伍指了指下面的卷帘，开了口：“放下屠刀，从来都是说得容易。”

一阵铜沙在卷帘身边腾空而起，然后似是瀑布一般，肆无忌惮地从上而下倾泻在了大不善的头顶上；短短片刻之间，大不善便被砸得跪在了地上，浑身上下血流如注。待到这阵铜沙倾泻完，大不善早已经经不住铜沙的万斤重压，与铜沙一起平铺在地上，化作了一摊肉泥。

站在城墙另一边的左将军有些站立不稳，脚下忍不住有些摇晃；而他身边，五寺的几位大人却面上带了喜色。

“来者何人？”皇上喝了一口手旁的热茶，面上的倦色总算消散三分，仿佛期待已久的好戏开了场。确实，本该四人殿试，结果两人缺席，只剩下了一个书生一个壮汉，这样打起来也没什么好看。

卷帘站在原地，冷冷一笑；他昨天一直在藏拙，这些人真的以为自己是那么容易就能被人杀死的吗？

三大绝技，如今一个他都没有开始大张旗鼓地使用，这些人怎么就如此愚蠢呢？

蠢货是没有活着的意义的，整个京城的人，都来做我下一招的尸兵吧！

从卷帘脚底下开始，不断有沙流喷涌而出，慢慢聚集，从少到多，而其他的地方，也开始有沙流涌出，从卷帘脚底到整个校场，从整个校场的地下席卷整个京城！

此景何其壮观，伴随着京城的沙暴蔓延，南疆开始不断有漩涡出现，然后塌陷！

“哈哈哈——都去死吧！”卷帘被沙流托举着逐渐升高，那些沙流仿佛是随着他的心意在移动在袭击。

众人的视线慢慢被黄沙遮挡，开始自顾不暇，一个个沙巨人拔地而起，不断有人被卷帘用沙巨人击败淹没，惨叫声此起彼伏，校场几乎成了人间地狱——

漫天黄沙席卷京城，这可不是普通的沙暴，而是宛如巨浪一般实体化的沙暴！

百姓被黄沙淹没，民居被黄沙浇倒，触目所及，皆是令人不忍直视的画面！

李棠被执金吾保护在客栈里，但客栈也开始摇摇欲坠。

好在这几个执金吾都是有些本事的，他们合力将大小姐护住，整个京城，几乎就只有李棠所在的地方是完好无损的。

李棠却暗道不妙，如此诡异的风沙，不用多想，便知道是卷帘操控的。这次的沙暴这么凶残，可见卷帘是存了将京城一网打尽的心思的。

大明皇帝如何，李棠是不关心的。但那些百姓何其无辜！

“执金吾听命！”李棠捏紧了手里的灵感，“速来京城救我！救百姓！”

灵感作为李棠贴身携带的玉坠儿，本就是为了保护她。而灵感最大的用处，就是能够传送李家的执金吾。

几乎在下一刻，便有一队执金吾从灵感映射出的水膜空间跃出来，单膝跪地，十分训练有素：“属下拜见大小姐！”

“你们快点想办法保护那些百姓！”

“这……”执金吾有所迟疑。

李棠斩钉截铁道：“只要你们保护那些百姓，我答应你们，等卷帘被杀，我就随你们回家！绝不食言！”

“还有——我现在要去找我的朋友，不许再拦我！”

眼见李大小姐真的摆出了威仪，执金吾莫敢不从，但他们想跟在她身边：“属下愿随大小姐一同前往！”

“有两个人跟着我便是，其他人——保护百姓！”

“是！”

李棠顾不得沙暴横行，从窗口跃下，灵感吐出一层保护膜，将李棠罩在其中，并不受沙暴侵袭，跟着她的两个执金吾，一人在前，一人在后，护送她前往沙暴的最中心——武举殿试场地——而去！

李晋在一个角落躲避着沙暴，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的嘴角却带了一丝笑容。

只见他伸手入怀，掏出那枚属于杏花的内丹，或者说，这是一枚种子，凝聚了杏花毕生妖力和在黄花镇时得到的百妖之力的种子。

他一直留着这种子，就是在等这一刻！

卷帘，你以为没有人能治得了你这沙暴吗？简直太天真了！

李晋掏出弯弓，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周遭无风自动，吹过来的黄沙仿佛撞上了什么铜墙铁壁一般，绕开他形成一个漩涡，而他就在漩涡的正中心。

李晋拉开弯弓，将那枚珍贵的种子射了出去。

除了他所处的漩涡，周遭已经全是黄沙，只见那枚种子仿佛利刃一般将混沌的黄沙劈开一道口子，继而势如破竹般冲到最高点，然后，种子上裂开一道缝隙，细小的嫩芽从缝隙处钻出来，迎风长大，一条、两条、三条，嫩芽从手指长短逐渐变成棍棒长短，再变成合抱一般的参天大树。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大树不是向上生长，而是向下延伸，好似天际长出了一棵巨大的树，枝桠不断延伸蔓延，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其中。

而那些沙暴，则被这棵大树粉碎压制，最终压向地面，重新被大树扎在地上的根系带回地底——

卷帘察觉到有股力量在隐隐与自己对抗，他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感受着手里操控的沙流越来越少，越来越小，直至……再也无法召唤出分毫的流沙。

这怎么可能？

是什么人？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比南疆的奎木狼还要懂得压制他的沙暴！

不过……卷帘的震惊只是短暂一刻，他很快改变了方法。

只见卷帘冷哼一声，慢慢张开了自己的嘴——竟然从内里爬出了一只蛊虫！这蛊虫钻出卷帘的身子后，张开双翅，爬到了卷帘的手边。

你们以为压制了我的沙暴，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第五十六章　君临

沙暴突然席卷京城，又在短时间诡异般消失，校场一片狼藉，但好在吴承恩等人都无大碍，他们若是连自保能力都没有，又谈何对付卷帘？

“永生蛊？”

不过，在沙暴刚刚消失之际，卷帘便换了新的技能，看到他手边的蛊虫后，吴承恩脱口而出。

这蛊虫像极了镇九州与白骨夫人身上的那两只，只不过相比来看，这一只更加油光锃亮，体型也大了几分。

蛊虫落入卷帘手中后，身子抖了一抖，张开了自己的口器，吐出一根长长的芯子。紧接着，蛊虫吱吱嘶鸣几声，浑身散发出黑烟，体型也增大无数——等到灰尘散尽，那永生蛊已经化作了一把前宽后窄的罕见兵器，握在卷帘手中。

月牙铲——麦芒伍看到这里，心中暗叫不好。

世上永生蛊只有三只，其中最邪门的便是卷帘一直留在身边的这只。平日里，永生蛊本是用来保命的；现在卷帘就连这兵器也亮了出来，看来是真打算鱼死网破了。

吴承恩想也没想，即刻出手，一时间宣纸漫天飘飞，每一张上都写着一个“箭”字。紧接着，吴承恩向后一跃，凭空挥笔，落下一个“风”字。霎时间骤风暴起，万箭借着风势，齐刷刷射向了卷帘。

只见卷帘并不慌张，随手一挥手中的月牙铲，迸出了一道张牙舞爪的妖气；飓风虽紧，却敌不过这妖气厉害，无数宣纸还未到卷帘身边，便被撕裂成碎片。

“这便完了？”卷帘收了手，看了面前的吴承恩一眼，便转了身，直勾勾瞪视着远在百丈之外的皇上；而吴承恩此时内心涌现出的是惊恐。

怎么可能？吴承恩一直信心满满，自己这绝技一直深藏不露，现在再加上龙须笔的厉害，照理来说没人可以接得住这一招的；为何眼前的卷帘竟然随随便便就将自己的绝技化解了？他昨天不是还受了伤吗？难不成……昨天他一直都在示弱？！

青玄忍不住捏紧了念珠。是的，吴承恩这一招，在他眼里也算是厉害的；只是万没想到，昨夜被九剑、镇九州甚至他重伤了的卷帘竟然更胜一筹！真是如此的话……这卷帘的命……着实不能再留了……

恰在这时，李棠赶到，她很少废话，毕竟被软禁这么久，着实憋屈，看到卷帘压制吴承恩后，她猛地将锦绣蝉翼刀拔出，便要到城墙下面去。

“李家小姐，”麦芒伍注意到了李棠的动作，叹了口气，“你从到了京城，便一直将杀卷帘这三个字挂在嘴边。只不过，这卷帘到底多厉害，恐怕小姐并不知道吧？若不是他忌惮于小姐身后的执金吾，恐怕早就……有些时候，说得出，未必做得到。所谓一诺千金，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李棠紧握唐刀，并不看麦芒伍，冷冷地说：“有没有本事，试一试才知道。”她绕过麦芒伍继续往城墙边走，麦芒伍再次拦住了李棠的去路。

“小姐一定觉得，我镇邪司乃是官差办事，行事拖泥带水，比不得小姐快意恩仇。”麦芒伍暗暗运气，做好了一切准备，“倘若镇邪司二十八宿全员上阵，这卷帘必定败走；但是咱镇邪司也会损兵折将，起码三分有二的人都会陨落于此役。我谋划多年，为的就是用最小的伤亡来除掉卷帘；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将卷帘逼入绝路……可能在小姐眼里，在下的所作所为，只能算是谨小甚微吧。我本无谓于旁人所说，只是……”

李棠不明所以，抬头看看身边的麦芒伍；此时此刻，他脸上并没有刚才言语之中得逞后的欣喜，反而一脸落寞：牺牲了这么多兄弟才走到这一步，麦芒伍心中有愧。这番道理，气头上的李棠根本听不进去，只是无论她怎样向旁边移动，试图跳下城墙，麦芒伍那条胳膊都像铜墙铁壁一样横在她的面前。

殿试广场，已经有士兵围了上去——无论此人是谁，竟突然当着皇上的面大开杀戒，已经是死罪了。该死不死，这人还敢直视当朝天子，简直罪无可赦——

青玄忽然一动，急忙捂住了李棠的耳朵，同时朝着下面大喊一声：“吴承……”

“狗皇帝！”一声怒喝，从卷帘的口中喷薄而出；这一声怒吼，简直天摇地动。围上去的士兵纷纷止了脚步，被这声巨吼震得七窍流血。要不是青玄提醒及时，吴承恩先行一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恐怕此时也已经一命呜呼了。

气浪掀过，吹散了之前殿试的喜庆气氛。卷帘拎着月牙铲，凶相毕露。

麦芒伍却动也不动，甚至，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传令，”麦芒伍开口吩咐道，身后被震翻在地上的管家匆忙爬起，等待着麦芒伍的口信；麦芒伍深吸一口气，继而淡淡说道，“卷帘反了。”

他一直忍到今日，便是为了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动手。

镇邪司在京城想要有大动作，便要行得正坐得端，否则皇上会觉得他们镇邪司是借机生事，而且……捉妖之后即便没有功劳也会被卷帘背后的势力——那些所谓的大人诟病，以讹传讹，迷惑皇上，从而使皇上再次不信任镇邪司。

皇上听得卷帘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却丝毫没有生气，反而还略微有些失望。虽然皇上自信卷帘在这个距离伤不到自己，却还是在身边一片“护驾”的叫喊声中离了座位；皇上身后大殿的大门忽然敞开，里面涌出的，乃是早就埋伏在此、手持各种火器的神机营。而皇上一直稳坐的看台下，也涌出了百十来个大内密探，一语不发，亮出了兵器，挡在阵前。神机营的将士似乎早就做好准备，一拥而上，将皇上团团围住后，稳稳退进内殿之中。

“可惜了，一场好戏。”皇上临走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卷帘动也未动，似乎等待着的，是其他人。

左将军本来手忙脚乱，见皇上已经准备如此周全，片刻间便已经安排妥当，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毕竟伤了皇上，谁也担待不起。不过，左将军心中早就按捺不住侄儿被杀的怒火，当即喝令，调集驻扎在宫殿外的三千营士兵封住城门，准备围杀卷帘。

青玄和李棠正欲下了城墙去找吴承恩，却发现身边一直不动声色的麦芒伍已经先行一步，跃至半空后掷出一枚银针——正在指点江山的左将军忽然浑身一个激灵，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后面。

“将军！”左将军身边的几位副官纷纷上前，不晓得出了什么事。

“我怎么这么糊涂……”左将军似乎并无大碍，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一副懊恼的神色，“叛贼当前，怎可凭个人恩怨行事？快，传我口令，先护着五寺的大人们离开这里；至于那叛贼，稍后打算！”

几位副官虽然迟疑，却是行伍出身，懂得令行禁止、照章办事。城外的三千营按兵不动，只是封住了各个出入口。

等到五寺的大人在左将军的保护下散去后，偌大的殿试广场，鸦雀无声。场地之中，只剩下了卷帘和吴承恩。

吴承恩没有理会旁人在忙什么，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龙须笔，准备和面前的卷帘一较高下；然而有一只手扶在了吴承恩的肩膀上。

“退下。”麦芒伍拍了拍吴承恩的肩膀，心平气和地说道。

“不用你多事。”吴承恩肩膀一甩，顶开了麦芒伍；只是这一次，麦芒伍没有退让，略微抬手，三根银针便钩挂着吴承恩的衣角，将他甩飞，钉在了城墙上。吴承恩挣扎一番，却不得解脱。

麦芒伍负手而立，缓缓走向卷帘：“在这个世上，从无善恶正邪，只有弱肉强食。如果想要惩恶扬善，就得比别人更有本事……”

这番话，似乎并非说给卷帘听的。麦芒伍顿了顿身子，继续说道：“吴公子，这一次卷帘不会再手下留情，你修为尚浅，还是静静地看着吧。”

“怎可袖手旁观，我还要替……”吴承恩一边挣扎，一边喊道。

“替你朋友报仇吗？”麦芒伍打断了吴承恩的话，目光决绝，“吴公子，我拿你当朋友，也十分看好你，你的本事奇特无双，只要加以修炼，关键时刻是能够拯救天下苍生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既然我镇邪司要招你入司，我就要保证你的安全。对付卷帘，我来！”

吴承恩心中一惊，没料到麦芒伍竟如此看好自己。他正要开口，却又闭了嘴，不敢让麦芒伍分心——因为卷帘已经上前一步，站在了麦芒伍的面前。

“伍大人，今日，话格外多啊。以往，你一直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卷帘扭了扭自己的脖子，横着一挥，月牙铲已经搁在了麦芒伍的脖子上。

“让大仙见笑了，”麦芒伍嘴中说着，脸上却没有笑意，“大仙欠下我镇邪司不少人命，今日大仇将报，在下心中窃喜，这才有些失了分寸，还望大仙海涵。”

“杀我，凭你？”卷帘咬牙切齿，从牙缝挤出了这几个字，“之前我一直忍辱负重，万般忍让……怎么着，莫不是你也随着李家的丫头，一并小瞧了我？”

“怎么会？”麦芒伍说着，摇了摇头，“真要小瞧大仙，便不会如此设计。坦白讲，镇邪司……胜之不武。”

随着镇邪司三字出口，周围城墙一阵响动，东南西北，落下了十数个身影。卷帘左右看看，当下一笑：“来了这么多二十八宿，也算是给足我卷帘面子。只是可惜了这场好戏，没了观众。”

麦芒伍并不答话，手中亮出了银针；同时，几只乌鸦也翱翔在卷帘的头顶，呱呱叫着，伺机待发。

皇上走了，此乃其一；没了要害，卷帘便不能控制皇上以一敌万。

其他人也走了，此乃其二；这样，卷帘死在这里，只能是镇邪司的功劳。

最重要的是……

“皇上一直担心镇邪司一家独大，所以处处提防，令我等不能放开手脚，”麦芒伍低声说道，似乎已经忍耐许久，“而今日，既然无人看到，便可以与大仙真刀真枪，来往一番了。”

卷帘听到这句话，开始还哈哈大笑，但是笑着笑着，表情渐渐严肃。

紧接着，卷帘将月牙铲猛地扎进了地底，如同坟头的墓碑一样骇人。

“世人都谬传我有三大绝技，不知道镇邪司的各位大人是否也有耳闻？”卷帘看着麦芒伍，缓缓平举起自己的双手，然后慢慢凭空握紧了拳头。

“左掌唤沙成崩国，右掌饲蛊得永生，”麦芒伍紧盯着卷帘的双眼，脚步却没有丝毫慌乱，“江湖传言都已一一印证；如此说，大仙果然还是留了一手。”

唤沙、用蛊、驱尸。

只不过从一开始，麦芒伍便早早对卷帘的三大绝技作了针对。根据奎木狼这些年的密报，麦芒伍着手做了相应安排：前些年，他便奏请皇上，利用户部和工部大修水木，改了南疆到京城的一脉河道；虽不知道卷帘悄悄造了这么多船意欲何为，总之……

卷帘的僵尸海军，一定到不了京城。

“既然你们想人多打人少，那我也不客气了。”卷帘的双手微微抬起，似乎用尽了浑身力气；而地上插着的月牙铲似乎受了召唤一般，也开始向上耸立。

大地开始震颤；不，确切地说，是整个皇宫都开始微微晃动。这股震颤犹如胎动，似乎地底蕴藏着什么令人绝望的恐怖。

“说起来……还要多谢那猴子了……”卷帘停了手上的动作，大地的震颤也随之而停。面前的月牙铲已经出土大半，发出了虫鸣。

卷帘猛地一跃，将月牙铲拔出了地面。紧接着，大地仿佛再也熬受不住一般，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这断口仿佛连接了深渊，传出了哀号。

无数腐尸，顺着这道口子，从地底涌出。这些腐尸出了地底，紧接着互相缠抱，汇成一团；渐渐地，死尸越来越多，竟然化成了一只巨大蛊虫的样子，在地上蠕动、翻滚。

麦芒伍也站立不稳，急忙跃开——

“不好……”麦芒伍的头上流下了冷汗；千算万算，没想到卷帘最后的杀招，竟然是……

惊天变。

不，不是惊天变，但却几乎和惊天变如出一辙！

“世人说我有三大绝技，”卷帘飘在空中，居高临下，仿佛在俯视着天下苍生；而地上的尸群已经发了狂，四处寻觅着活人的气息；卷帘双掌合十，捧着月牙铲，一字一句说道，“崩国和永生蛊，想必伍大人已经见识过了。今日你死我活之际，我便为诸位露上最后一手。此招凶险，名为……”

无数的尸骸继续集聚，地上蛊虫般的东西也越来越大，随即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将卷帘顶在了空中；紧接着，这巨大的尸虫，散发出了阵阵诡异的杀气——

“君临。”

卷帘拎着月牙铲，人如其招一般，君临天下。

第五十七章　杨晋

无数的尸兵爬出地表后，不要命地冲到了卷帘脚下的巨虫旁边，然后便迫不及待地与这巨虫合为一体。眼瞅着地上的尸虫体积越来越大，外形也从一只虫卵的模样化作成虫，六根肢角已经隐隐成形。稳坐于虫背的卷帘却有些气喘吁吁，似乎有些后力不济。

然而，即便如此，尸骸依旧无穷无尽地涌出，并没有丝毫止住的迹象。

麦芒伍不禁皱眉，到底当年京城的“惊天变”留下了多少残尸？这群残尸又为何阴气极重，却仿佛一直被什么东西镇压了一般，自己多年竟无从察觉？

只不过，现在并不是追查此事端由的时候；麦芒伍略微一指尸虫，城墙上几个身影便朝着虫背上的卷帘奔袭而去。看气色，卷帘的妖力并未全部恢复，充其量也只是恢复了三成而已。与其想办法处理尸海，倒不如直接对其根源下手。

擒贼先擒王，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卷帘自然猜测到了麦芒伍的想法，所以他朝地面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月牙铲；一群还没近身的尸兵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纷纷抬头，喷出阵阵浓黑的毒雾。霎时间，尸虫附近便已经布满毒云，根本近身不得。

看来，卷帘只守不攻，是在为脚下的尸虫争取时间。

百十来只六翅乌鸦嘶鸣着，由四面八方飞来，盘旋在卷帘头顶上空，在空中搭建起了一座黑桥；卷帘抬头，看到已经有人从桥上冲了过来。卷帘沉思片刻，举起月牙铲，竟是朝着自己脸上一抹——霎时间，卷帘的脸上血肉模糊，毫无生气，看起来与身边的尸兵如出一辙——麦芒伍心中一动，急忙喝道：“拦住他！”

麦芒伍虽已察觉到了卷帘的意图，却依旧为时已晚。卷帘纵身一跃，跳进了地上的裂缝之中；很快，隐了妖气的卷帘便混杂在不断涌出的尸兵中。麦芒伍眉头一皱，果然下面的尸兵有了新动作：他们不再只是朝着尸虫奔去，反而朝着四面八方散开，继而争先恐后地攀爬城墙，准备大开杀戒。

“一个也不要放走，就在殿试广场处理此事。”麦芒伍轻声说道。

周围几个身影纷纷拔地而起，着手行动。麦芒伍身边，只剩下了血菩萨；血菩萨扭头看了看城墙的另一边，示意麦芒伍留意。

城墙边上，面对袭来的尸兵，李棠和青玄已经救下了吴承恩，三人准备跳下去迎战了。

“如何？”血菩萨开口问道。

“派人去保护李家小姐。此役，容不得他人出手。”麦芒伍略一沉思，猛然抬手掷出三根银针，“要让世间的妖孽都明白，咱镇邪司的名号到底是什么分量。”

血菩萨本是面无表情，听完麦芒伍的最后一句话，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几个尸兵已经上了城墙，他们抬起手，猛地抓住了血菩萨的脚踝——

几只六翅乌鸦旋转着从天而降，翅膀带起的气流仿如一股飓风，将这一队尸兵全部掀飞到半空。无数乌鸦一拥而上，将这群尸兵叼啄得只剩白骨。

“正有此意。”血菩萨说完，同其他身影一起跃进殿试广场参战。

麦芒伍朝着旁边的李棠等人瞥了一眼，随即抬头，看了看刚刚开始西落的日头。

城墙的另一边，李棠距离迎面而来的尸兵只有一箭之远了，而她依然保持着弓身拔刀的姿势，额上却迅速渗出了冷汗——

因为，锦绣蝉翼刀……拔不出来了。

眼看尸兵要到眼前，青玄急忙抬起手掌，一道结界凭空延展，将自己和吴承恩、李棠护在了其中；而尸兵碰到这结界后，虽然浑身都被灼烧，却依旧丝毫没有退让。唯一值得安心的，便是任凭这群尸兵如何敲打结界，却不得而入。

李棠这才有时间仔细看那蝉翼刀，三人不禁对视一眼：三根银针卡住了刀口。这三根银针的主人，显然连掩饰自己都不屑了。

这时只见眼前的结界突然一亮，如同烛火最后一丝跳动，接着也如同燃尽的蜡烛突然消失了。三人慌忙看去，只见一个身影蹲伏在麦芒伍的身旁，正朝着青玄的结界吹气。看来，正是麦芒伍的手下用了手段，破了青玄的结界。

这番一而再、再而三妨碍自己报仇的举动，着实惹恼了李棠。

“姓伍的，你仗着自己镇邪司管事的身份装腔作势，现在却躲在人后，装着指点江山，实则贪生怕死！你自己没本事亲自入场报仇，便要我们也袖手旁观吗？”李棠忍不住气得大骂。

麦芒伍并不反驳李棠的斥责，只是转过身去，不做理会。李棠不禁冷笑一声：看来麦芒伍这胆小鬼是被自己戳到了痛处，无从还口。亏麦芒伍之前还冠冕堂皇，口口声声说要替人报仇！既然麦芒伍不敢上前，那杀卷帘的机会，倒不如留给自己，正好可以为小杏花报仇雪恨……

吴承恩急忙握住李棠的刀鞘，让她冷静：“先对付尸兵。”

尸兵已经杀到，大敌当前，眼下只剩下吴承恩可以出手。幸好，吴承恩不是第一次同这些尸兵打交道了，所以并不慌乱。待尸兵冲到近前，吴承恩看稳方向，深吸一口气，朝着尸群甩出宣纸，每张都落笔一个“刀”字。只是这些刀刃劈砍在尸兵身上，仿佛隔靴搔痒，并无什么明显损伤。

三人且战且退，慢慢被逼至了城墙的墙角。

吴承恩有些迟疑，料想是自己发力不足，便重新凝了厚厚真气缠绕在龙须笔的笔尖上，单用一张宣纸写了个“剑”字，然后朝着最靠前的尸兵出招——

那尸兵心口中了宣纸，向后仰去——但是，它踉跄了几步便重新站住，紧接着便想要继续冲杀而来。奔了三两步后，尸兵终于失了力气，倒在地上不再移动。而那凝了吴承恩大量真气的宣纸，贯穿了这尸兵的前胸后背。

“有效果了！”李棠在青玄身后看到这一幕，不禁拍手称快。但是，吴承恩却没有继续出手。刚才的一剑，并非如同李棠看到的那般顺利。吴承恩的本意是要靠这一招依次贯穿这一排尸兵的。然而，却只杀了一个而已。

是的，一个尸兵而已……其他城墙上的尸兵已经杀了过来，吴承恩略微移开目光——殿试广场上的尸兵，又何止万千。

当初他们在南疆时遭遇的尸兵，又怎可与这些卷帘亲自号令的尸兵同日而语？

“青玄……”吴承恩一边抵挡着杀过来的尸兵，一边看着自己手中的龙须笔，后边的话，却说不下去了。

天高地厚这四个字，第一次有如烙印一般刻在了吴承恩的心里。以往自己和青玄一起闯荡江湖，也收了不少妖孽，自以为也算是功德圆满；吴承恩本打算一路除妖，一路撰写这本游记……

只是自己的眼界，到底有多远？而这世界，到底又有多大？

眼前这几个爬上了城墙的尸兵，无论身上中吴承恩多少招，却依旧肉身不毁；李棠和青玄已经退无可退，几个尸兵已经围了上来，情况不妙。一个落单的尸兵挥舞着手中的残刃，一脸狰狞地冲向吴承恩。吴承恩一个侧身闪躲未及，眼看就要从几丈高的城墙上跌落——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吴承恩的肩膀，将他从半空中一把揪了回来。吴承恩惊魂未定，转头望去，却是一个自己没见过的人，这人正是二十八宿之中的千里眼；他眼睛上缠着布条，手中支着拐杖，似乎行动不便一般茫然四顾。

“当心点。”千里眼对吴承恩开了口，却朝错了方向；然后用他手中重新接好的拐杖探着路，俨然只是一个盲人。

而他面前不远几步，便是三五个狰狞尸兵。但是这千里眼似乎并未察觉，反而继续前行。

“当心！前面有妖尸！”这一次，轮到了吴承恩开口；他将靠近青玄的尸兵踹下城墙后，即刻挡在了千里眼身前，亮出了怀中火铳；因为行动匆忙，吴承恩险些将自己的恩人撞下城墙。

千里眼一个踉跄，觉得吴承恩实在是冒失，又似乎不太懂得吴承恩的意思：“我自然知道前面有敌人，砍了便是，何故公子刻意出声提醒？”

“这妖尸砍不死的……你看他身上……”吴承恩刚一开口，便知道自己失言了——此人眼盲，如何能看到妖尸身上横七竖八插进了无数宣纸呢？这些写满了“刀”的宣纸，即便加入了龙须笔的力量，却依旧只入了妖尸的表皮。可见妖尸身上一定被卷帘使了手段，才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什么鬼话，”然而，千里眼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挡在自己身前的吴承恩，依旧自顾自前行，“只是南苗的驱尸秘术而已，怎么可能砍不死呢？八成是因为……”

话声未落，几个妖尸都注意到了招摇的千里眼，随即吼叫着围了上来——

刀光一闪。

这群让吴承恩束手无策的妖兵，顷刻间便已经被劈得七零八落，散在地上不再动弹。

吴承恩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恍惚间才猛然惊觉千里眼不知何时又重新走回到了自己身后；而他的拐杖已经出鞘，乃是一把暗藏的锋利短刀。

千里眼嘿嘿地笑了，短刀已经缓缓入鞘，重新化作了他探路的拐杖：“我就说嘛，妖尸怎么可能砍不死……八成，是因为公子你力道不够而已。”

言语间，另一个身影忽然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吴承恩与千里眼之间。只见此人穿衣打扮更是招摇，甚至肩头上扛着一柄火铳，似是神机营的九头鸟。这人正是顺风耳，他左右看看，朝着千里眼问了一句：“救的谁？”

“伍大人看中的。”千里眼听到这个声音，扭过头来，嘴角露了一个不屑的笑容。

“大人有令，说是……”顺风耳正要开口，忽然间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即刻身子一旋，将肩扛的火铳挥舞而起，架在了吴承恩的肩头后扣下了扳机——吴承恩根本来不及反应，轰雷一般的声响便响彻云霄。吴承恩的五脏六腑受了冲击，震得站立不稳——而吴承恩身后的几个不在一条线上的妖兵已经全部被击穿了首级。

成了炮架的吴承恩这才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身子一抖，蹲在了地上。

“大人有令，”顺风耳瞥了一眼地上的吴承恩，并无过多留意，继续同千里眼说道，“说你我二人只是耳目，并非战力，打杀之事能避则避，此役只求自保。还有，顺便保护一下客人……”

说着，顺风耳用下巴指了指李棠、青玄和吴承恩等人。

千里眼听完吩咐，虽然明显心有不甘，却依旧点点头，说：“得令。”

顺风耳将火铳抱在怀中，蹲在了地上，瞭望着殿试内场——无意间，他看到了吴承恩手中的笔，便略微皱了皱鼻子使劲一嗅，随即自言自语道：“哟，这味道……还是龙笔呢……”

“宝贝再好，能有什么用。”千里眼摸索着，走到了顺风耳的身边，“即便把你的火铳给了他，他能使得上？恐怕连扣下扳机的力气都没有吧。”

说罢，两人不再言语。

青玄急忙奔过去，扶起了地上的吴承恩；吴承恩此刻的表情，几乎面如死灰。青玄暗说不好，急忙用手捂住了吴承恩的胸口——

奇怪。青玄顿了顿，又仔细摸了摸；不对，吴承恩并没有伤到内里，应无大碍。倒是吴承恩脸上的表情……

“以此二人如此身手，在二十八宿中都不算战力。那我到底还能算什么……”吴承恩被青玄搀扶起来，却浑身失了力气；嘴中喃喃自语的，却是中的震惊与懊恼，“青玄，我到底……”

说着，吴承恩抬起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井底之蛙。

麦芒伍在不远处看着吴承恩的反应，心中却长出了一口气。吴承恩收妖的本事令人过目不忘，就连永生蛊也可录入书中……此技法无论后天如何修炼都无法企及，乃是天赐之物。如果他肯安心修炼的话……必将无可匹敌！

麦芒伍正在思忖之际，又有妖尸冲到了自己身边。麦芒伍随即出手，击退了眼前的尸兵。只是，如此下去，不是办法——除了马上就要成形的尸虫外，下面的尸兵也是层层叠叠，几乎要充满了整个殿试广场。最可怕的是，地上的深渊涌出的尸兵依旧连绵不绝，似乎无穷无尽。

而这群尸兵之中，还藏匿着一直虎视眈眈的卷帘。

麦芒伍心中清楚，卷帘表面上来皇宫参加殿试乃是草率之举，实则也是有着三分考虑。镇九州的毁天灭地的招式，二十八宿之中并非无人可以左右；坏就坏在，这里是皇宫。一旦用出了什么太过鲁莽的招数，投鼠忌器，惊了圣驾的话镇邪司必是在责难逃。

只是，即便二十八宿鼎力而战，却奈何尸兵太多。新的尸兵不断涌入战场，死去的尸兵倒在地上，渐渐开始散发出尸毒；用不了一个时辰，这广场内就要被尸兵和尸毒填满了。

麦芒伍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依旧，看来，是真的赶不及了……

“别看了，赶不及天黑的。”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似乎猜透了麦芒伍的心事，从城墙外打着酒嗝传来。

“你还未走？”麦芒伍顿了顿，头也不回开口说道。

“我还有李家密令在身……要等小姐。”城墙外的声音越发懒散，似乎并不在意一墙之隔的死斗。

忽然，城墙外面传来了一个女声：“让我进去，玄奘他……”

“现在你去，无异于送死，说不定还会连累他，你确定要进去？”那醉汉的声音虽然是在阻止，却透着某种蛊惑，仿佛是想让外面的女人进来，“如果你真的确定要进去，那便进去吧，我还巴不得你能连累他呢！说不定……”

“杨晋，”麦芒伍抬起一只手，打断了醉汉的满腹牢骚，“动手。”

城墙外面安静了片刻，继而传来了一声不耐烦的脏话；紧接着，一声狗吠伴着一声弦响从城墙外传来——

一道白色狼影势如闪电一般腾空而起，朝着落日呼啸而去——紧接着，这白色的狼影张大嘴巴露出獠牙凶狠一咬——

霎时间，整个天空仿佛被熄灭了一般，提前迎来了午夜。城墙角上的李棠情不自禁抬起头——天空之中，已经不见了落日，只剩下了点点繁星点缀着颇美的夜色。

殿试广场中的其他人见天色突变，本是一惊；但是当他们看到站在城墙上的麦芒伍后，随即离开了广场内里，纷纷跃上城墙。

麦芒伍的手掌之中，攥着一股真气，明亮得如同白昼一般让人睁不开眼。片刻后，麦芒伍向上一抛，手中的真气便如烟花一般升于空中——真气越升越高缓缓散开，这股光亮竟然是由无数银针凝练而成——只见银针浮在半空，逐渐聚拢起来，在黑夜中宛如一轮太阳，熠熠生辉。而其他尚未凝聚而来的银针有些分散，倒像是在太阳周围分布的星星。慢慢地，漆黑的天空中露出一副奇景——群星捧日。

“在下只会一招，不似大仙一般绝技众多。”麦芒伍看着殿试广场内的无数尸兵，对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卷帘轻描淡写道，“此次不得已班门弄斧，只能在大仙面前献丑了，还望大仙不要见笑……”

有人说过，英烈殉职后便会化作天上繁星。

麦芒伍对这个市井传说，一直深信不疑；所以，他的绝技也正是借助群星之光——将星曜之力汇聚，成曜日之辉。

“看招。”麦芒伍一字一语，将手掌翻了过来，缓缓说道：

“天晷。”

第五十八章　裂缝

卷帘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情况有多严重；对于藏在尸海之中的卷帘来说，外面的天色只是短时间内忽暗忽明——巨大的尸虫抬起了头，看着天空中的光芒，发出了嘶吼声。

天晷，乃是麦芒伍绝不外露的绝技，就连镇邪司之中知晓此招的人也是屈指可数的。然此技虽然厉害，发动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第一个条件，便是一定要在日落之后、日出之前，否则银针飞上半空，便会被太阳所吞噬。

至于第二个条件……

随着麦芒伍的手掌翻过来的瞬间，天空中悬着的银针，终于迫不及待地朝着尸海坠去。青玄不得不张开了结界，保护着吴承恩和李棠。

只是，青玄这一举动，显然是多虑了。

地上的尸海再多，也架不住这漫天银针。每一个在地面上横行的尸兵，天灵盖都准确地挨了一记银针；这小小的银针从天而降期间渐渐发光，最终变成了正在被淬炼的火红色。银针自上而下，贯穿了每一个尸兵的躯体，自上而下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圆整伤口。

而不断涌出尸兵的裂缝，则迎来了暴风骤雨般的银针，看那光景，宛若岩浆形成的瀑布一般骇人。许多还未来得及爬出地面的尸兵，直接被砸得稀烂。

吴承恩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卷帘此时躲在地下十几丈有余的位置，正在凝神闭气，似乎是打算恢复自己的妖力。在卷帘的计划中，外面即便有所变故，尸虫也足够抵挡一两个时辰——说到底，若是看不穿这尸虫的底细，指不准能借机拖垮整个镇邪司也未可知。

广场上的尸兵几乎尽数被杀，但是尸虫身上，却没有一点伤。麦芒伍的银针虽然也朝着尸虫坠去，不过尸虫上的尸兵全部张开了大嘴，将银针吞进了肚子后烟消云散。眼见自己无法伤及尸虫，麦芒伍便不再浪费力气，刻意避开这巨大的目标，转而开始击杀尸兵。

杀光了尸兵后，卷帘，你就不得不现身了吧？

深渊之中的卷帘，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自己头上的尸海已经快要抵挡不住，银针雨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卷帘急忙重新握住月牙铲，嘴里念念有词。

巨型的尸虫见不再有尸兵汇入自己，抖抖身子长出了双翅，同时也不再伏于地表，微微抖动后六肢开始疯狂攀爬，简直就像一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转眼间，四周的城墙就快要支撑不住了。

麦芒伍向身后望了一眼——那是皇上逃走的方向。现在虽然看不到任何人影，但是杀气却是掩盖不住的。几支磨盘大小的纸鸢已经从天上飘了过来，借着气浪坠向殿试广场。麦芒伍认得，那是神机营的远程武器，火凤凰。这种巨大的纸鸢，龙骨乃是一根利箭，下面悬着的均是火药和爆竹，长长的引线自打纸鸢射出之际便被点燃。这火凤凰顺风时射程可达三四里地有余，逆风时也能飞到两里远近。

按时辰算，被神机营保护的皇上，最起码已经退到了三里之外。不过，即便如此，也断不能放这尸虫出去胡来。

这几支火凤凰，既是神机营测算风向的信号，也是给同僚的最后通告。就是说，如果皇上退到了十里之外而镇邪司还未取胜的话，两百门连珠大炮就要发威，将这里夷为平地了。如果尸虫现在冲向皇上的位置，只怕神机营为保圣驾，断然会当场开炮。

真若如此，镇邪司恐怕要死伤过半。

天空渐渐重新暗了下来，悬在空中的银针快要消耗殆尽。麦芒伍有些站立不稳，险些跌倒。身旁的血菩萨急忙一把扶住，暗说不好。

“不妨事。”麦芒伍看到了血菩萨的表情，摆摆手示意可以放开自己。血菩萨看着脚下的一片狼藉，知道这一发天晷少说也要耗去麦芒伍五年阳寿。不过，让人束手无策的尸兵，现在已经所剩无几。就连那裂缝之中，也久久不见新的尸兵涌出了。

剩下的，只有卷帘和尸虫。

尸虫此时已经化作了永生蛊的外表，张开了自己的口器：里面涌出了几条手脚相接的尸兵组成的触须，胡乱飞舞，舔舐着地上的尸骸。

城墙上有人抬头，见天色已暗，正准备跳下去收拾那尸虫，未曾想到尸虫浑身的尸兵同时张嘴，喷出了酸臭的瘴气。莫不说周围的那些倒下的尸兵，就连地面的沙石，也被这瘴气侵蚀，融成了黏稠的汁液。

近身不得吗……麦芒伍知道尸虫乃是卷帘最后的手段，早就明白不可能轻易取胜。眼见如此，麦芒伍重新站直了身子，将手掌摊开——

血菩萨一把抓住了麦芒伍的手腕，摇了摇头：“不可。再用天晷，你会……”

“退下。”麦芒伍理也不理，用力甩开了血菩萨的手。两个身影同时落在了麦芒伍身边，二话不说便跪在了地上，叩头如捣蒜一般：“大人，万万不可……”

“瘸子，你脚程快，速去禀报皇上，就说咱镇邪司已经掌握大势，不必让神机营毁了皇宫。”麦芒伍只是盯着地上的尸虫，不动声色地吩咐道，“以防万一，你背上骗子一起去；以他的口才，皇上必定会……”

“大人不必如此！我这便回衙门，请二当家来此便是！这小小蛆虫，不值得大人……”瘸子跪在地上，却不肯依令行事。

“是的！二当家知道大人如此，必定会摒弃前嫌，来此参战！”一旁的骗子也急忙开口，话里话外的语气都是信心满满。

麦芒伍笑了笑；果然，这骗子嘴里，永远听不到一句实话。倘若二十八宿真的能同李家的执金吾一样同心协力，那么镇邪司便不会有今日的下场。这两年，大当家久未露面，麦芒伍深知自己作为镇邪司管事终究还是能力未足。二当家的人早已自成一派，如果自己死在这里，想必二当家反倒会落得一个清净吧……

镇邪司的内里，虽说不上分崩离析，但是也颇有些貌合神离。如果自己的死，真的能让二十八宿同仇敌忾，那么麦芒伍觉得自己一定会含笑九泉。

既然如此，自己的这条命，足够赌一赌了。

渐渐地，麦芒伍手中再次凝聚了一股明光。另外几个身影见到这边的光亮，心说不好，急忙匆匆跃到了麦芒伍的身边——

“退下！”麦芒伍未等众人开口，便大声喝道，“镇邪司的规矩，你们都忘了吗！”

众人彼此看看，纷纷暗暗运力，不打算再劝说——看来，只能来硬的了。血菩萨给了众人一个眼色，正准备从背后一把抱住麦芒伍……

却不料众人的右手手腕接连闪现寒光，脉门的位置隐隐亮出了一根银针，继而封闭了浑身真气；而刚才几乎用尽了全力的血菩萨，此刻更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规矩，就是规矩。

麦芒伍看着自己手中的明光，然后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众人，淡淡说道：“日后，朝廷和镇邪司，便仰仗诸位了。替我转告二当家……”

一声钝响。

话音未落，麦芒伍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血菩萨一愣，急忙一把捧住麦芒伍；此刻，麦芒伍的嘴角流了血，脸上尽是疲劳，而脖子上也多了一道淤青。

“有什么话，你不会自己去跟老二说，真是——妈的，大家加入镇邪司就是给你跑腿传话的吗？架子也忒大了。”一个声音，在麦芒伍背后的位置不耐烦地响起；众人右手的银针霎时间失了光泽，真气通了全身，这才纷纷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手臂半举，显然是让麦芒伍倒下的罪魁祸首。而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执金吾！”众人一惊，万没想到此刻忽然有此变故，纷纷亮出了兵器。

血菩萨定睛看看李家这人的手臂——上面的花纹，倒是似曾相识。

“大人生前有令，说此役不得他人插手，这位朋友倒不如……”血菩萨抬起手，先止住了杀气腾腾的其他人，才缓缓开口。

“什么叫生前有令？你别血口喷人啊你！这番话是要出大事的！”这白面具之人心下一慌，直接开口，打断了血菩萨，“我，我就是小姐的一个保镖而已，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闲看热闹……怎么你们二十八宿如此霸道，连看热闹的乡民也不许吗？”

这番话，倒是在理；刚才众人一并被封了真气，加上跪在地上，倒真没有此人出手的真凭实据。照这么说的话……

与此同时，一股带着恶臭的妖烟从地上的裂缝之中冉冉升起。众人纷纷扭头望去。

“伍大人只是因为昨夜政务繁忙，此时小憩片刻。”血菩萨开了口，显然不打算继续纠缠此事，“尸虫姑且不论，你们先去对付卷帘。”

众人得令，即刻纷纷起身，深吸一口气后朝着冒烟的裂缝杀了进去。

“杨晋，你……”血菩萨见众人离开，转头正要与那白面具搭话，却发现他已经带着身边的女子奔向了一旁的吴承恩。

千里眼和顺风耳早就严阵以待——其实刚才麦芒伍发招之际，要不是身上还有保护身后这几个废物的命令，两人便要冲过去了；此时，戴白面具的男子带着女子冲了过来，千里眼和顺风耳并不能判断是敌是友。

“怎么办？”顺风耳开口问道，同时已经将肩上扛着的火铳握在了手中。

“砍他一条腿再说。”千里眼半蹲下身子，用手指挑开了手中的拐杖，露出一寸刀锋。

“玄奘！”同样，白骨夫人也并不晓得对面的两人到底是敌是友，匆忙间，已经将妖气凝在手中，亮出了脊蛇。

电光石火之间，大地忽然震颤起来，广场中的豁口开始剧烈地崩裂、轰塌，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正当血菩萨担心裂缝中人的安危之际，地上的尸虫已经从毒雾之中趁机跃上了城墙，伏在了吴承恩的面前。紧接着，这尸虫张开了口器，深吸一口——

一阵飓风袭来。

“不好！”千里眼和顺风耳霎时间知道自己大意了，急忙转身，伸手去抓——幸好，千里眼一只手将拐杖深深插入了城墙，另一只手死死握住了吴承恩的脚腕；吴承恩在空中挣扎一番，也死命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李棠的刀鞘，勉强算是保住了李棠，另一只手去抓青玄，这次却迟了，青玄无所凭依，被尸虫吸入了肚子。

只听空气中一声裂帛般的窸窣，那是锦绣蝉翼刀出鞘的声音，李棠一把将刀尖追进了那尸虫的嘴中。

其实李棠此举也完全是凭借本能，入了尸虫口中才稍稍一愣，刀又能用了？看来是因为麦芒伍晕过去，封刀的银针失了效力……

“李棠！”吴承恩大喊一声，正也要追进去，几根从尸虫肚子下面探出的触手狠狠甩开了他；而那尸虫也似心满意足，缓缓合上了口器。白骨夫人已经顾不得其他，凝了浑身妖气于双手，死命去掰那尸虫的嘴巴。

那尸虫却毫不在意，只是抖了抖身子。无数妖气四下而起，凝成了妖丝，开始缠绕包裹了尸虫。

“这下麻烦了……”戴着白面具的人不禁一慌，知道大事不妙。

李棠追进尸虫口中，完全是个意外。她本意是用刀将尸虫刺痛，引它吐出青玄，却没想到刚靠近尸虫的口边，便觉得一股散发着腥气的气流将她吸引过去。李棠心中虽然有几分害怕，却也知道此刻后退，青玄就没命了，不由得再向前一步。那气流就骤然变强，她在吴承恩的喊声中一脚跌进了尸虫的肚子。

尸虫的肚子中，竟然别有洞天；只是四壁皆是人脸，各个表情狰狞，令人感觉置身于地狱。青玄匍匐在一个角落里，李棠略微站定便急忙奔过去扶起他，而青玄虽然抬起了手，却发现自己无法撑开平时的佛光结界。

隐隐约约中，不远处，传出了一声呻吟。

“谁！”李棠低声惊呼，青玄急忙捏紧了念珠，眼神示意李棠不要鲁莽行动。

而那呻吟声渐渐清晰，似是一个人的喃喃自语——仔细听的话，青玄似乎在哪里听过这番呼喊。

“师父，救我……”

青玄不禁一惊——是的，这个声音的主人是——

卷帘盘坐在尸虫的内里，而他面前的月牙铲，已然插在了尸虫的内壁。原来，卷帘改换了自己的容貌后，第一时间便躲进了尸虫之中。裂缝中的，只是掩人耳目的替身而已。卷帘气喘吁吁，嘴里面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刚才那句话。只是，这一次他的语调不再是求饶，而是充满了贪婪和欲望。即便此时的卷帘一脸疲惫，但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妖气，就连李棠也深知不妙。

没有多想，李棠便一刀刀砍在了尸虫的内壁上——不行，怎么也要先从这尸虫里面出去才是。刀锋过处，留下了漂亮的切口；但是，不消片刻，这伤口便重新痊愈。

“此乃永生蛊虫，小姐不必试了。”卷帘说着，指了指插在蛊虫身上的月牙铲。那月牙铲虽是兵器，却似有生命一般，躯体轻轻蠕动着。这尸虫已经得了永生蛊的力量，只要卷帘躲在其中，便可万无一失；就算是如此逃到南疆，也是十拿九稳。

卷帘站了起来，瞥了一眼青玄后，身子缓缓融入了尸虫的肉壁之中——

“等我回来……”卷帘对着青玄说道。

卷帘知道，自己还少了一样东西才能完成期待已久的仪式。

同一时间，城墙上的白骨夫人跪在了吴承恩面前——

“杀了我，”白骨夫人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全是泪水，“快。”

第五十九章　人心

尸虫的腹部正在缓缓蠕动，即便隔着这些尸兵组成的肉壁，里面酝酿着的那股让人不安的气息也愈发强烈。可是吴承恩不晓得白骨夫人到底发了什么疯，就是死死拽住自己的裤脚不肯松手。青玄和李棠现在已经被这虫子吃进了肚子里面，再不抓紧的话……

“你听着……”白骨夫人吐了口血，咬着牙看着吴承恩怀中的书卷，语气不容置疑，“卷帘想要将玄奘吸入体内，必须有永生蛊作为药引，才能确保玄奘的灵力与他自己的灵力共生。现在他走投无路，放了一只永生蛊加入战场，就没了药引……眼下，他只是将玄奘困住，并不会害他的性命。所以，你只要……”

说着，白骨夫人掀开了自己的衣襟；累累白骨下，那黑色的永生蛊正在缓缓蠕动着，死死依附于白骨夫人的内丹之上，贪婪地吸食着她的生命力。

虽然白骨夫人潜伏于卷帘身边有些时日，但是卷帘却处处小心提防，并没有透露太多自己的秘密；毕竟卷帘谨慎，身边的人谁也信不过。只是，千防万防，卷帘也没想到，白骨夫人会从尸兵下手。那些已经死去的尸兵平日里都会随着卷帘南征北战，自然将许多事看在眼里。而白骨夫人正是还魂了那些尸兵后，这才从死人嘴里知晓了一些卷帘的手段。

永生蛊，是卷帘和玄奘之间的关键。

吴承恩略微迟疑，后脑勺便挨了那戴白面具之人的一巴掌；只见那人不耐烦地说道：“还等什么？小姐还在里面呢！”

这声音太熟悉了，即使遮着面具，吴承恩也立即辨认出来，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面前威风凛凛的男子喊道：“李晋？”

“啰唆什么！再不救小姐就来不及了！青玄在里面可以保全性命，小姐可不一定！”李晋压低声音朝着吴承恩怒吼一句。

“好……”吴承恩自然也是惦记二人安危，顺势亮出了龙须笔，准备再来一次地牢之中的除虫法式。可是，不知为什么，吴承恩握笔的手有点儿发抖——恍惚间，他记起了镇九州离了永生蛊后的躯体是如何在自己眼前变得伤痕累累的。

夺走了永生蛊的话……面前这个白骨夫人，登时便会灰飞烟灭吧。

为了救青玄，即便上刀山下火海，吴承恩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犹豫；只是眼前的白骨夫人确实无辜，这反倒让吴承恩不知如何是好。

显然，白骨夫人猜到了吴承恩的心思，她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不必手软，这是我的归宿，我是……心甘情愿的。为了保持玄奘曾经见过的容貌，我也曾经谋害过不少年轻女子，割了她们的脸皮为己所用。说起来，我到底辜负了玄奘的一番苦心，死有余辜……”

还没等到白骨夫人继续开口，她的后脊突然被千里眼一刀刺穿；这股剧痛让白骨夫人忍不住哼了一声，但是她依旧没有松开拽着吴承恩的手。千里眼脸上的表情有些迟疑，即刻手腕一转，刀锋带给白骨夫人的痛苦立刻重了百倍。

“不要动手！她……”吴承恩看到这般情景，急忙朝着千里眼大喝一声。

“逢妖必杀。”千里眼冷冷答道，头也不抬，只是将刀从白骨夫人身上抽了出来，准备另寻要害下手。刚才白骨夫人露出内丹时，千里眼便已经留了心思；现在听得这白骨夫人说出了如此作为，更是气上心头。正待刀锋即将再次落下之际，旁边的尸虫一阵咆哮，似乎是在恭迎从尸群之中探出身来的主人——

卷帘。

卷帘探出身来，先是朝着殿试广场张望了一眼；看来自己的计划失败了一半：是的，麦芒伍计划周全，什么都考虑到了。在武举殿试之前，麦芒伍已经密奏了皇上，提了一个看起来格外张狂的请求：

如果卷帘造反，那么独由镇邪司来迎战卷帘。皇上接到奏折之后显得格外开心，即刻恩准了麦芒伍的请求，只是加上了一个条件：

“朕只能给你半个时辰。这里毕竟是京城，朕不能由着他胡来。”

这也是为什么皇上会即刻撤走的原因之一；一切，都在麦芒伍的计划之中。

卷帘本想依靠一招君临，唤出尸兵后以战养战——只要皇上身边的五军营、神机营和三千营与尸兵交战，双方必定互有损耗；那么，新的尸兵就可以源源不绝，慢慢拖垮镇邪司的众人。

但是卷帘万没想到，在麦芒伍的安排下，朝廷竟然真的只留下了十几个人与自己交手——这个局面造成的结果，便是尸兵已经所剩无几。

不过，麦芒伍这一招剑走偏锋，却也有极大的风险；且不说镇邪司落了下风，便是双方两虎相争打个平手，待时间一到，神机营的炮弹便会从天而降。到了那个时候，整个镇邪司也是要给卷帘陪葬的。

要知道，以神机营和镇邪司之间的关系，他们断不会心慈手软。

不过，卷帘知道，自己现在依旧有机可乘。

地上的裂缝，困住了想要寻觅自己身影的二十八宿；想要从深渊之中归来，起码也要一炷香的时间。卷帘也知道一时半刻这里不会再有新的敌人；也就是说，卷帘还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自己最后的进攻。

机不可失，卷帘双手撑住尸虫，想要将身子完全拔出；还未等卷帘落地，两只六翅乌鸦已经奔着他的双眼而去。尸虫似乎感受到了自己的主人受到威胁，尸兵即刻横七竖八地伸手，似乎要擒住这两只畜生。

一声雷响——顺风耳手中的火铳朝着卷帘的脑袋开了一枪；卷帘身子微微斜侧，避开了这一发弹丸。借着这巨响的一晃神间，吴承恩才发现千里眼已经不在自己面前了；紧接着，就连卷帘也没有发觉，千里眼已经登上了尸虫，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卷帘背后。

声东击西，刚才的一枪只是掩护；千里眼和顺风耳两人之间的默契，已无须言语沟通。

电光石火间，千里眼手中的杖刀已经横劈而至，砍中了卷帘的脖子；卷帘半截身子一个踉跄，然后缓缓转头——鲜血从卷帘脖子上的伤口流下，溅在了尸虫身上，令其更加暴躁。

千里眼手上加了一把力气，然后露出了一个苦笑——这一刀，本想着是要砍掉卷帘的脑袋；此刻刀锋虽然伤了卷帘的肉身，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深割下去；甚至，现在千里眼想要将刀拔出来都已经是痴人说梦。

“修行未到，到底还是砍浅了。”千里眼这句话里面，夹杂了无数悔恨、懊恼。卷帘并不搭话，只是抬起手，朝着千里眼便是一掌，这一掌击在了千里眼的心口处——即便战场嘈杂，千里眼肋骨断裂的声响依旧清晰可闻。千里眼的内脏已经被震伤，一口浓血吐了出来，人也支撑不住，眼看就要倒下——

卷帘略一皱眉，发觉千里眼吐出的这口鲜血起了涟漪，紧接着，十几只乌鸦从鲜血之中振翅涌出，死命地围住了想要继续下杀手的卷帘。

“救人！”不远处的血菩萨抱着麦芒伍高声喊道；他知道，自己借着千里眼的鲜血唤出的这些乌鸦挡不了卷帘太久。千不该万不该，这二人不该主动迎战卷帘的。千里眼和顺风耳本都是镇邪司中的瑰宝，而并非善战的类型。眼下，自然是该知难而退才对。

顺风耳已经落在了千里眼的身后，抬起手拦腰将他抱住，身影一闪便要离开；但是顷刻间，两人又重重地摔在了尸虫的背上。原来卷帘丝毫没有顾忌自己身边的乌鸦，从鸟群之中伸手一探，一把抓住了正要腾空离去的顺风耳的脚踝，硬生生将他拽了下来。

这一切，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双方你来我往，到底让卷帘占了上风。

控制住了千里眼、顺风耳两人之后，卷帘略一搜罗，目光紧接着便落在了地上的白骨夫人身上。

李晋没有迟疑，即刻拉起了弓弦瞄住了卷帘，身上的文身也是熠熠生辉：“卷帘，还想试试我的天地一色吗？”

李家的人……卷帘略一恍惚，知道这人便是在南疆一招灭了自己分身的仇人；当时那一招威力无穷，竟然还伤了自己真身一条胳膊。即便此刻卷帘的身子依旧在永生蛊内，他也不得不提防眼前这个花臂汉子。

李晋没有放过卷帘犹豫的机会，随即松开了弓弦——那尸虫在卷帘操纵下即刻一阵翻滚，意图避开离弦的弓箭；毕竟现在卷帘绝对不能失去脚下的尸虫，他不可能铤而走险——只是，天地一色并没有发动；甚至除了一声弦响外，什么也没有发生。

李晋忍不住笑了笑——自己怎么可能真的放箭呢，李棠可还在这虫子的肚子里面。卷帘躲得有些狼狈，却发现对方并未出招，气急败坏地骑着尸虫重新爬上了城墙。

但是很快，卷帘便发现自己上当了：且不说地上的白骨夫人和吴承恩已经不见了踪影；甚至自己刚刚擒住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也被血菩萨救了回去。

是的。

李晋什么都能射出去，就连人也不例外。

“你把她藏在哪儿了？”卷帘左右看看后，咬着牙问道。但是李晋不仅没有作答，反而朝着自己刚才放箭的方向眺望了一番，眉宇之间透露着一股令人要发狂的轻浮，缓缓吐出了两个字：“你猜？”

卷帘强忍着没有发怒，心下却是一沉；如果面前这厮只是救几个人，本来没有大碍。但是，这个花臂汉子连白骨夫人都藏了起来……莫不是，自己现在急需白骨夫人身上永生蛊的秘密被看破了？真若如此，镇邪司便是掌握了自己的死穴！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算盘，卷帘便不打算继续藏着掖着了。只见他摊开了自己的左手手掌，然后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朝着左手猛地一刺；顷刻间，卷帘的手掌便多了一个渗血的窟窿眼。

不远处的城墙下，感受到了主人召唤的永生蛊即刻传来了虫鸣声。李晋脸上得意的笑容渐渐凝固了，他本以为卷帘会追着自己放箭的方向而去，没想到自己的骗局如此轻易便被揭穿。刚才听完吴承恩和白骨夫人之间的谈话，李晋心里明白，绝对不能让白骨夫人落入卷帘手中。所以刚才慌乱之际，毫无防备的吴承恩只是被李晋一脚踢下了城墙，顺带着将白骨夫人也带了下去，二人其实并未躲远。这种灯下黑的手段，几乎成功骗过了卷帘。

此刻，吴承恩已经再一次亮出了龙须笔，朝着白骨夫人心口的永生蛊迟疑探去——

“没办法。”李晋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卷帘去路的同时吹了一声口哨；哮天浑身闪烁着火焰一般的光芒，从李晋的胳膊上一跃而出，虎视眈眈地盯着面前的敌人。李晋摸了摸哮天的脑袋，然后耸耸肩膀，重新朝着卷帘拉开了弯弓：“既然识破了，只能搏一搏了。”

一阵振翅的响声，血菩萨已经落在了李晋的身旁，弯曲的手臂上蹲着几只乌鸦伺机待发。刚才血菩萨已经将千里眼和顺风耳二人依托乌鸦带走；至于麦芒伍，倒也并无大碍。现在，血菩萨也要专心作战了。

“我缠住卷帘，你对付尸虫。”血菩萨小声说道，随即准备出手；而李晋却急忙扭过脸去，手忙脚乱地想要套上自己的白色面具。这番举动不由得让血菩萨皱眉：“暂时没有旁人了，杨晋你不必多此一举。而且，我是在和哮天说话。”

哮天抬起头，看了看血菩萨，发出了呜噜呜噜的声响。

“谁是杨晋？”李晋已经戴好了面具，这才转头，捏着嗓子朝着血菩萨喊了一声，“我可是李家的执金……”

话音未落，尸虫的触手已经飞速袭来；哮天顾不得凶险，飞身上前一口咬住了那支触须。虽然挡住了攻势，但是尸兵组成的触须即刻散出一阵毒雾，哮天不得已还是松开了嘴，退回李晋身边。

血菩萨并没有走神，见得卷帘脚下的尸虫发招，立刻后发制人；只见血菩萨抬高了手臂，几只栖息在上面的乌鸦立刻冲撞成一股，祭成了一只血红发亮的六翅猛禽，展翅之后足有仙鹤大小。猛禽略一停顿，旋着身子不断四处散落锋利的羽毛，朝着卷帘袭去。

尸虫探出来的触角猛地挥起，想要打飞这团血红；但是触角还未碰到目标，便被甩开的羽毛切得七零八落。卷帘皱眉，知道这一招是奔着自己来的，着实厉害，硬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元气大伤；思及于此，卷帘当机立断，从尸虫身上抽身，奔着虫鸣的方向而去。

血菩萨正打算令自己的六翅猛禽追击卷帘，未想到那尸虫突然发威，张开口器吐出了一根长长的芯子——那芯子，正是月牙铲。只见这芯子顶着漫天的羽毛横着一扫，便将血菩萨祭出的猛禽击落在地，化作了一摊血水。血菩萨身子一抖，本来就枯黑的躯干此时更加干瘪，仿佛生命力也随之去了大半。

尸虫并未作罢，继续朝着二人袭来。哮天嘶吼一声，迎着尸虫扑了上去；只是这尸虫几倍大于哮天，稍作搏斗，哮天便落了下风。几根触角缠住了哮天，尸虫略微一嗅，便张开了血盆大口，准备以哮天果腹——

“来得好。”李晋嘴角露出了一丝窃笑，显得胸有成竹，双掌在面前互击一声，顷刻间哮天便重新化作了李晋胳膊上的文身——但是，李晋自己也没料到，这一次并非像平时那样由哮天飞向自己，反而是自己飞向了哮天。

虽然哮天化险为夷，而李晋此刻却没来得及挣扎，便被尸虫一口吞进了肚里！

血菩萨没想到事情是这般发展；他本想上前拉李晋一把，却发现自己连挪一步的力气也没有了……

同一时刻，不远处的城墙下面。

吴承恩的笔尖已经触到了永生蛊虫。黑色的光芒格外耀眼，那虫子也发出了刺耳的鸣叫。白骨夫人顿时感觉到浑身上下仿佛置身于冰窟一般冰寒刺骨，痛得令人发狂；即便痛苦欲死，白骨夫人也只是用双手缠了自己最后的妖气，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连轻哼一声都不肯；她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惨叫会引来卷帘。吴承恩满头大汗，用尽了浑身力气，缓缓将这黑色的蛊虫抽成细丝，想要引入另一只手中捧着的书卷之中。幸好，书卷之中已有的永生蛊似乎还有灵性，正在吸引着白骨夫人身上的永生蛊，倒是帮了吴承恩的大忙。

只是……

随着蛊虫渐渐被剥离，白骨夫人的内丹正在迅速枯萎。

这种痛苦，简直令人痛不欲生。

“你会死的……”吴承恩喘着气，看着泪流满面却不吭一声的白骨夫人，忍不住还是开了口，“你，你真的会万劫不复的……”

白骨夫人想说什么，但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担心松开了捂着嘴巴的双手后，自己就只剩下了惨叫。所以，白骨夫人只是朝着吴承恩轻轻点了点头，用尽力气挤出了一个勉强算是笑容的表情，示意吴承恩不必多虑。

永生蛊本身并无什么力气，主要是依附内丹，所以才格外难以去除。随着缠绕在白骨夫人内丹上的黑色虫丝越来越少，吴承恩感觉自己抽回来的笔越来越轻松。吴承恩心里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但是，他却越发迟疑起来——

吴承恩清楚看到，在黑色虫丝剥离之后，白骨夫人显露出的内丹，却隐约是一颗血红的心脏模样。甚至，那颗内丹，正在如同人类的心脏一般缓缓跳动。

难道她已经修炼到了如此境界……这番修为，何止千年？

“你，你是人？”吴承恩不忍再看，轻声开口问道。

白骨夫人眼神迷离，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白骨！还给我！”一声怒吼，迟来的卷帘已经顺着虫鸣声从天而降，朝着白骨夫人的内丹伸出了渗血的左手！

就在同一瞬间，吴承恩一个跟头向后翻在了地上，跌出去几丈远——而笔尖上甩飞的黑色虫丝，宛如流水一般，被引入了书卷之中。

卷帘一掌贯穿了白骨夫人的内丹，然后死命一抓，终究还是迟了片刻。白骨夫人身子一抖，却没有挣扎，只是抬了抬头，看着跌在地上的吴承恩。

“告诉玄奘……那些脸皮，只是病死的年轻女子……我虽取之，但，我真的没有害过人……”白骨夫人长出一口气，朝着吴承恩微微一笑；这笑容，竟如此倾国倾城。

卷帘略一迟疑，松开了自己的手；而白骨夫人那颗被卷帘攥碎的内丹，渗出的并非妖气，而是鲜血……

也罢，自己这一辈子，太长了。

人与妖自古两别。

真希望还能有下一世啊……

不过，这怕是奢望了吧……没了永生蛊，等待她的，只有灰飞烟灭一条路。

玄奘……我等了你九世，缠了你九世；相思之苦，难以名状。

这一世，终于是你等我了。

说不定，如此一来，你就会明白我为何迟迟不肯死心……

只不过，玄奘啊玄奘……

“我好想……再看你一眼啊……”

那曼妙的身影，渐渐化成了粉末，随着风缓缓飘散。而最终留在吴承恩笔尖上的，只剩下了一滴眼泪。

吴承恩一动不动，怔怔地愣在原地。

卷帘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白骨夫人留下的血迹轻轻抹去，重新将自己的血涂满了手掌。原来，他们并非能除掉永生蛊，只是将其封印。这样便简单了，自己只要趁着二十八宿没有插手之前杀了眼前的书生，再将永生蛊取回来，便可以回到尸虫体内开始法式……

正在盘算于心的卷帘忽然一愣，继而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你要挣扎？”

面前的吴承恩用尽了力气从怀中掏出了火铳，瞄准了卷帘的脑袋。

这书生的本事，卷帘已经在一笑楼门口领教过了，简直等同蝼蚁。卷帘毫不在意，一步一步朝着吴承恩走去……

忽然间，卷帘猛然抬头，然后急忙后退了一步——一个庞然大物从天上跌落，坠在了卷帘和吴承恩之间，发出了巨响。待到尘埃落定，卷帘定睛一看，才惊觉坠下来的巨物，竟然是自己最得意的永生尸虫！

只见尸虫的腹腔位置已经被人切开，尸虫似乎疼痛难忍，六肢乱蹬，拼命挣扎。卷帘一愣，顾不得其他，先是翻身上了尸虫的肚皮扒开伤口细看。

里面已经空无一物。

而城墙上，已经多了三个人的身影。李晋手中握着锦绣蝉翼刀，怀中扶着的是一直在咳嗽的李棠；而青玄平日里绝不离手的念珠，此刻缠在了李棠的手腕上，这是青玄发现自己无法保护李棠时，能够给出的唯一方法，以便阻止尸虫体内的瘴气继续侵蚀李棠。

李晋骂骂咧咧地将手中的武器插在了地上，然后拿起了李棠腰间的灵感吸食着沾染在李棠身上的瘴气。而青玄已经跃下城墙，落在了吴承恩身边。

“青玄……青玄……”吴承恩带着哭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颤颤地拿出了龙须笔。笔尖上凝聚的那一滴泪水，显得晶莹剔透。

青玄伸出一根手指，接过了那滴眼泪——泪水瞬间在青玄的手心散开，一股暖流遍布于青玄全身。那些感情和记忆，再也没有了顾虑，开始肆无忌惮地盛开。

一世恍惚，一晃而过。

青玄叹了口气，双掌合十。

“放心吧……”卷帘看到青玄并未逃走，这才松了一口气，“马上，你便可以与我合为一体。到时候，你就有大把时间去怀念那个贱……人……”

卷帘的后半句话，说得越来越慢，也越来越迟疑。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凛冽的寒风，狠狠扫过了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卷帘。”青玄低着头，没有人能够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他的语气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充满了无力感。但是就是青玄这个与世隔绝的声音，缓缓道出了后面几个字，便会令人感到一股泰山压顶般的不安与绝望——“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你！”

第六十章　破戒

无尽的混沌之中，总算露出了一线光明。

麦芒伍似乎闻到了一股幽香，缓缓睁开了眼睛；等到麦芒伍看到了搀扶着自己的那人的面孔时，他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掌柜的，有劳了。”麦芒伍轻声说道。

扶着麦芒伍的人，正是铜雀；而金角、银角分站两端，严密守护着中间的铜雀和麦芒伍。对于麦芒伍来说，铜雀的出现注定是一个好消息：这个生意人，只会站在赢家的一边。现在既然桃花源的人露了面，那也就是说……

“此乃九转还魂香，”铜雀说这番话的同时，不无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香炉，“大人也知道鬼市里这宝贝作价几何，银子日后还得算在镇邪司的头上了。”

看来，铜雀已经打算同镇邪司“日后算账”了。

麦芒伍咳嗽几声，坐直了身子。

铜雀见麦芒伍并无大碍，索性也移了目光；他此时前来，为的就是能够亲眼看到最后。这场武举赌局的最终结果，马上便会水落石出。

且说半炷香时间前，李晋被尸虫擒住之后，顺势滚进了它的肚子之中。尸虫体内的瘴气已经十分浓密，就连张嘴吸气都会感觉到嗓子里无比黏稠，甚至有一种溺水的错觉，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吸进去第二口。李晋只能屏住呼吸，快走几步，这便见到了李棠和青玄。

情况并不乐观。

青玄已经站立不稳，但是依旧护着几近昏厥的李棠。幸与不幸，李棠腰间的灵感也失了往日的轻盈，仿佛一只木鱼一般呆呆挂在绳上，可见它之前为了保护主人已经耗费了很多灵力。好在李棠的手腕上又多了青玄的念珠，这才保持着脸上的血色没有褪尽。

李晋只是对着青玄微微一点头，心中有了几分佩服：殊死之际，青玄还是像个爷们儿，不惜以自己的性命做交换护住了自家小姐。如果不是青玄的保护，那么李棠很可能撑不到现在了。

李晋俯身，捡起了李棠手里的锦绣蝉翼刀，说：“小姐，借我一用。”而李棠神志涣散，甚至手中的武器被人抽走也没有太大反应。青玄看着李晋的举动，本想开口劝阻，但一张口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刀砍不穿这虫子的肉壁，刚才李棠已经试过无数次了；这方法不仅徒劳无功，反而妄生疲倦。李晋自然不肯信邪，即刻唤出了附在自己手臂上的哮天，它叼起锦绣蝉翼刀之后朝着虫子的肉壁便是一刺；刹那间，刀身尽入，只露刀柄。但是，这尸虫却好似不疼不痒。待到哮天想要拔出武器，挥砍下刀时，却是不能了——那肉壁上的伤口除了流出一股毒液外，随即开始愈合，紧紧锢住了刀刃。

李晋也万没想到，竟然连李家的至宝锦绣蝉翼刀都奈何不了这尸虫；李晋抬头看看青玄，离了念珠的他毫无保护，已然是只剩下了半条命。而哮天才刚刚现身，便已经开始轻轻呻吟，显然也是耐不住尸虫内的瘴气。

哮天用尽了力气，发现自己依旧不能抽出兵刃；在看了一眼自己的主人后，哮天似乎得了命令，甩着尾巴走过去护在李棠的身边。

“这便真的没辙了。”李晋忍不住叹了口气，索性盘膝而坐，正对着面前的青玄，一脸的不悦。青玄双掌合十，双眼再也熬受不住瘴气的熏扰，微微闭上，开始诵经凝神。只不过慢慢地，诵经的声音越发小了。而李晋的埋怨声，反倒是中气十足，说的都是一些不堪入耳的粗话。

说不定，自己真要死在虫子的肚子里……李晋有点儿想笑，即便千猜万算，也料不到自己竟然会落得这么一个结局。

就在这与世隔绝的“世界”之中，青玄的声音终于被虫息所淹没，没了一丝声响。

“青玄，青玄？”李晋忍不住推搡了青玄几下；而青玄却只是随着他的推动身子惯性地晃动一下，连回应李晋的呼唤都做不到了。看来，继李棠之后，连青玄也失去了意识……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李晋吹了声口哨，示意哮天回到他的身上；但是护着李棠的哮天却摇了摇头，伸出舌头，舔了舔李棠的耳朵。

李晋挠了挠脖子，似乎格外为难。而一直伏在李棠身边的哮天抬起了头，朝着主人“汪”了一声。李晋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哮天不要插话。只是这一次，哮天却没有了往日的乖巧，反而继续吼叫：

“汪汪！”

“啰唆！我知道小姐快撑不住了，但是……”李晋似乎发了脾气，对着哮天皱眉。

“汪！”哮天的声音也越发小了；但是听着这犬吠，却是生气的样子。

“啊呀，你再说一遍！反了你了！”李晋忍不住一拍大腿，重新站了起来。哮天本能地一缩脖子，似是惧怕；但是随着身边李棠微微的一声咳嗽，哮天抖了一下身上的毛，朝着李晋又吼了最后一声：

“汪呜！”

李晋在原地愣了愣，然后走到哮天身边，抬起腿踹了哮天的屁股一脚；之后，他转身走到了那把插在尸虫肉壁之内的刀柄面前。浓稠的毒液不断腐蚀着兵器，发出了令人汗毛倒竖的吱吱声响。

李晋探出手，还未握住刀柄便被那汁液灼伤；手掌的皮肤顷刻间便似虫啃一般，血肉模糊。这般疼痛让李晋即刻又把手缩了回来，握着伤口，朝着哮天卖可怜。

只是，哮天也如同青玄和李棠一般，仿佛睡去，没有了回应。

李晋吓了一跳，急忙回到了李棠身边，试探着她与青玄的鼻息；此刻莫说这两人已经命悬一线，就连哮天的身子也开始朦胧涣散，似乎要蒸腾而去……

李晋轻轻放下李棠，一个转身便握住了肉壁上的刀柄；不晓得为什么，尸虫忽然间肉身一震，似在颤抖。紧接着，李晋便将锦绣蝉翼刀轻轻抽出。那尸虫受了惊吓一般，竟然发出了嘶鸣——李晋忍不住单手握刀，腾出一只手捂住了一边耳朵。

“吵死了。”李晋不耐烦地说道。

然后。

手起，刀落。

尸虫面前的血菩萨已经没了什么力气，几只六翅乌鸦也不肯听令撤走，只是护在自己的主人身旁不肯离去。走投无路的血菩萨本以为自己也会被眼前的尸虫果腹，未曾想到那尸虫忽然冻结在原地，紧接着便是身子猛烈一缩，开始上下飞腾，似乎是疼痛难忍一般发狂。待到这尸虫飞到了半空，一阵刀气似乎再也按捺不住，从它的腹腔位置喷薄而出。

尸虫的肚子，被豁开了一个巨大伤口；李晋等人纷纷落下，跌在了哮天身上。而尸虫惨叫几声，悬在空中，朝着下面吐出了口器中的芯子——月牙铲。几道妖气如同剑气一般，随着芯子横七竖八地乱甩冲向了城墙。

李晋刚要抬手去挡，斜眼却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血菩萨，不由得一愣；这微微的一走神，几股妖气已经铺天盖地杀到了眼前。

几枚银针飞过，一一击溃了迎面而来的妖气；麦芒伍已经重新站起了身子，喘着气，手中已经凝练不住更多的真气。

那尸虫没想到竟然还有对手，即刻振翅转了头，想要先对付麦芒伍；只是，金角、银角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尸虫的后背，一左一右同时环抱住了尸虫的翅根，然后同时用力一撅；这一对由无数尸兵化成的翅膀应声而断，碎下来的尸兵再也无法站起。尸虫惨叫一声，从半空中笔直坠下。

卷帘抬起头，看到了李晋等人的身影。铜雀所带来的九转还魂香果然是奇宝，略微一闻便叫人心旷神怡，体内附着的尸毒渐渐随着呼吸吞吐，大股大股被清出了体外。

除了李棠还没有什么力气外，青玄已经落在了吴承恩身边。接过了那一滴白骨夫人留下的眼泪后，青玄的眼神已经让朝夕不离的吴承恩备感陌生了。

卷帘虽然也被此刻的青玄惊了一惊，却并不打算束手待毙。他直接上前，站在倒在地上的尸虫口器旁边，一把将月牙铲拔断握在手中。尸虫一阵抖动，继而那些缠绕在身上的尸兵一并散了，再也凝不成虫形。

“你本有机会取我性命，”卷帘舞弄了一番手中的月牙铲后，摆出了架势，“但是你错过了。现如今，你想杀我，莫要让人笑掉大……”

话音未落，卷帘已经伺机出手——月牙铲的锋刃直逼着青玄的下盘而来。卷帘并非要取青玄的性命，却也不能放任其不管。倒不如先砍断他的双腿防止他逃走，等机会再慢慢料理这家伙。

青玄并没有避让的意思，只是抬起脚，然后轻轻一踩——顷刻间，卷帘忽然觉得月牙铲上传来了千斤力气，自己几乎握不住。紧接着，那月牙铲便连带着卷帘本人，一起贴服在了地上。

到底是什么东西……

卷帘挣扎一番，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仿佛……仿佛泰山压顶般的感觉？

不！

卷帘知道，这并非是错觉，而是真的有一座山落在了月牙铲周围。他勉强抬头，看到了青玄身后的一股佛光；只是这股佛光并不纯粹，其中夹杂着古怪的细流。

吴承恩见卷帘已经被制住，便勉强扶着自己的双腿重新站起，探出龙须笔后颤颤巍巍地迈着步子——机会！只要自己碰到卷帘的内丹，便可以将他收入书中……

就在吴承恩与青玄擦肩而过的瞬间，青玄看也不看，一把拦住了吴承恩继续前行。吴承恩一愣，以为是青玄不想让自己以身试险，正要宽慰一句……

“我要杀了他。”

一个对吴承恩来说陌生而又冰冷的声音，自青玄的口中缓缓道出。

“青玄，你不能……”

“不如此，何以超度死去的杏花、白骨？”青玄微微回头，眉宇之间，隐隐竟有戾气。

这副面貌，与之前判若两人。

他是谁……城墙上的李棠已经恢复大半，看着城墙下的青玄备感陌生。而李棠手腕上的念珠，也呼应着青玄一般，发出了异样的光彩。

“情戒已破；本以为是杀戒的……倒也无所谓。”李晋看着城墙下的这一幕，倒落得了个轻松，索性重新坐在了地上，一边揉着哮天的肚子一边喃喃自语，“伤痕累累的你，此刻哪里会是他的对手……”

卷帘伏在地上，如同蝼蚁一般挣扎不得。不，不可能的……只凭一招，便要了结了我的性命？区区一个金蝉子转世，本该是自己的一口美餐，却妄想反抗？

重如泰山的光芒，源源不断地灌压在卷帘身上；卷帘虽然不能动弹，却也没有要咽气的意思。如果按照以往修为，卷帘断然是挨不住这一招的。只是，卷帘此刻手中紧握着的月牙铲，乃是永生蛊……

有能耐，你便如此镇我一世！卷帘咬着牙，虽然说不出声，但是心里却在盘算着自己的后招。青玄的身子已经有些颤抖，想必这一招并不轻松，撑不了太久吧……卷帘知道，只要自己手中握着永生蛊虫，便可高枕无忧。

时间早晚，你这小溪，终究要归入我这汪洋。天地万物，唯我永……

刀光一闪。

李棠已经自城墙跃下，双手握紧锦绣蝉翼刀，不由分说，朝着月牙铲的正中便是一劈。月牙铲被轻易地一分为二，断口处散出了浓烈妖气，断开的两截兵器各自萎缩，妖烟散尽，竟然是两截虫子的尸体。

只是李棠此举太欠考虑，那青玄召唤的佛光可并非善物，李棠进了范围也即刻感觉犹如千斤在身——要不是李晋立刻随着李棠的身影一并跃了下来，替她挡住了自上坠下的光芒，恐怕李棠早就在这股力量下化作肉泥。

只能说，李棠这一招，赌对了。

永生蛊必须依附于内丹，才有无尽的再生能力。此刻单独的蛊虫，即便外表坚硬无比能做兵器，却没有了最令人惧怕的不死之力。千算万算，卷帘也没有想到，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竟然会被李家的小女子一刀斩断……

失了永生蛊的卷帘，一下子觉得不堪重负。

落地后的李棠顿觉呼吸困难——因为自己的周围，就连无形的空气，都被青玄死死按在了地上。李晋落地之后没有迟疑，顾不得礼数便抓起李棠的手腕，一把摘掉了念珠后转身甩给了吴承恩——

“给他戴上！”李晋高声大喊。

念珠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到了吴承恩的脚下；但是吴承恩还未捡起，突然一阵风袭来，一个身影鬼魅般出现，将念珠抓在手中，堪堪拦在吴承恩面前。

吴承恩怒气冲冲瞪视着眼前这位来无影去无踪的苏公子，几乎要吐出血来，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冒出来捣乱：“还给我！”

第六十一章　输赢

“吴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没错，面前站着的，正是近些天来不见了人影的苏公子。他身穿一件嵌金丝的肩袖大氅，正笑盈盈地摆弄着手里的念珠。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还请苏公子将念珠还我！”吴承恩上前欲夺，苏公子一个闪身躲过，继而微微一笑：“吴公子何必如此心急？我回来不为别的，就是想与吴公子一较高下。”

苏公子似乎不知何为紧急，慢悠悠地说着自己想说的话：“其实我文试那天到家后，与哥哥们吵了一架。哥哥数落我不长进，是个人都比我有心性。我怎么想都睡不着，今日有空，便偷偷赶了回来，想与吴公子切磋一下身手。谁知这京城突然变了天，我可是找了许久才找到你的，吴公子，可别叫我失望而归呀！”

吴承恩哪有耐心听他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他一直在抢苏公子手里的念珠，奈何苏公子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本就修为莫测，无论他怎么抢，都抢不到那念珠。

吴承恩不由得气恼地质问：“你家里的哥哥数落你一番，然后你来找我切磋？这是何道理？”“因为，有人觉得你比我强啊。”苏公子眼神朝李棠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懊恼地开口，随即想了想，又补了几句，“不过，这件事和成亲那件事没有关系。就算我赢了你，我也不想成亲，你别多想。吴公子赶紧，我还得在哥哥发现之前赶回去呢，路可不近。”

“喂，姓苏的，你别捣乱，快将念珠给他！”李棠也十分焦急，不由得插话催促。

苏公子将念珠在手指上转了转：“给他也行，只要他能跟我比试一番，我目的达到，自然不会再阻挠。”

“什么时候比不行，非要现在！”李棠气得直咬牙，却觉得这人性格如此，倘若再纠缠下去，只会没完没了，倒不如遂他的愿。想到这里，李棠对吴承恩道：“吴承恩，你跟他比试一番！比完就可以了！”

“我哪比得过他！”吴承恩叹了口气，也明白了李棠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神安定下来，努力思索着，随后道，“行行行，但是要比的话，咱们不能比武。要比，比别的……比如，琴棋书画，或者……”

“跟他比写字！”李棠喊道。

吴承恩目光一亮，写字？

对，写字是自己的强项，不过不知苏公子会不会同意。

却听苏公子铿锵应道：“好，那就比写字！”

苏公子一挥手，便将一大块毁掉的城墙抓来，横在两人面前，权作桌子，然后他掏出似乎是事先准备的纸张铺在桌上，让了一让吴承恩：“吴公子先请！”

吴承恩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谦让，直接提起笔来，便要落笔。

“且慢！”

“我也觉得应该苏公子先写！”吴承恩为了节省时间，飞快接道。

苏公子摇摇头：“不不不，我还有一样东西没给你。”他掏出一枚妖丹递给吴承恩，“我听人说，你有个奇妙的本事，肯赏脸让在下见识见识吗？”

吴承恩深吸一口气，将妖丹接过来：“这妖丹……”

“哦，我回来的路上顺手取的。”苏公子随口道，仿佛取一枚妖丹不过是吃饭喝水一样极其平常又简单的事。当然对他而言，可能真的就是如此简单吧。

在吴承恩蘸取妖丹化为故事落在纸上的时候，苏公子的眼神亮得有神。

有趣！有趣！

李晋那家伙说得没错，这书生的本事实在是妙！

难怪他写的故事会讨李家大小姐欢心了。也难怪镇邪司的人一直在想方设法邀请他加入，甚至把他这个弱不禁风的书生丢到武举阵营中，原来他真的有点本事。

“好了，苏公子，该你了……”吴承恩将那枚妖丹都度化之后，转而看向苏公子，余光则一直在看不远处的青玄。

青玄仍旧处于暴走边缘，李棠和李晋艰难地制止着他，眼见就要支撑不住。希望这苏公子能快一些。

岂料这苏公子将纸张一收，仿佛验证了什么似的露出满意的微笑，然后从善如流地一低头：“愿赌服输。”

说完，他将念珠丢给吴承恩，吴承恩连忙伸手接住。

苏公子看着周围的人，嘴角的笑容越发神秘莫测，他双手缓缓抬起，天空忽然传来一声怒鸣，仿如惊雷，贯穿了整个京城。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仰起头，注视着天空。再低头时，苏公子已经消失不见，只看见远处巨大的宛若翅膀一样的阴影从地面掠过，但当众人寻觅时，却什么都没发现，好像刚刚只是错觉而已。

这位苏公子，真可谓来无影去无踪的典范了。

吴承恩捏着念珠，诧异地眨了眨眼。

所以这人就是来试探他度化妖丹的本事的吗？

顾不得多想，吴承恩拿着念珠匆忙赶到了青玄身边。面前的青玄，即便知道自己这一招会伤及李棠和李晋，却仍未打算收手。大地似乎已经承受不住，开始层层龟裂。

“停下，青玄……”吴承恩深吸一口气，便将念珠重新挂在青玄的手腕上。但是青玄双掌合十，面无表情，单单只是欣赏着地上失了永生蛊的卷帘此刻是如何痛苦——层层重压，已经挤破了卷帘的内丹，里面包裹的修为和妖气不断外渗。此刻，卷帘那绝望与不堪剧痛的表情，竟然是如此有趣。

只是，李晋已经单膝跪地，哮天勉强撑着四肢，挡在李棠身上。他们三个，也已经到了极限。

“青玄，停下！”吴承恩再次吼了一声；然而，青玄似乎并没有听到一般，眉宇间的戾气越发浓重。

几只纸鸢再一次飘落在殿试广场周围；这代表着，神机营已经准备就绪，随时都可以大开杀戒。

吴承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恍惚了一下，然后径自朝着卷帘走去。

青玄忽然间一皱眉——

还未走几步，吴承恩便猛地被一股力量死死按在了地上，霎时间便口吐鲜血。青玄知道，吴承恩已经进入了自己的法术范围内了。

“出来！”青玄忍不住大声喊道，然后用尽力气，微微分开了自己的手掌。压在吴承恩身上的力气登时减少了几分；但是，吴承恩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勉强站起，却义无反顾，继续迈开步子，朝着卷帘的方向前进。

只是两步，吴承恩的身躯便再一次被天上坠下的光芒压住。这一次，吴承恩离卷帘近了些许，而遭受的伤害，却比方才重了一倍。

青玄的双掌再次撑开些许，压在吴承恩身上的光芒也一并减弱……这已经是极限了。如果吴承恩继续一意孤行的话……

会死的。

再继续接近卷帘，哪怕一步，吴承恩便会登时死去。是的，容不得青玄再手下留情；那种距离内，已经不是人类可以承受的重量了。只要往前一步，吴承恩便会在弹指一挥间化作粉末。

吴承恩站起了身子，又险些跌倒；但是他只是深吸了几口气，便头也不回地重新迈开了步子——

光芒消失了。

青玄将念珠捏在了手里，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了双眼，焦急地朝着吴承恩奔去，将他一把扶住。

而李晋则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大气连喘。李棠试探了一下，发觉自己重新行动自如，便拎着锦绣蝉翼刀朝着卷帘走去。

卷帘伏在地上，早就没有了声响。李棠走到了他的身边，双手握紧了刀柄，就要朝着卷帘的心口一刺——

“给我陪葬吧……”一声惨笑响起。

卷帘忽然间翻过身来，他已经遍体鳞伤，体内的骨头也早就断得七七八八。李棠虽然被吓了一跳，但是看着卷帘这般模样，实在想不出他还能有什么手段可以……

“不好……”李晋喘着气，却一眼便瞧出了卷帘的阴谋——

卷帘的手中，握着三枚红钱。

都给我陪葬吧……你们这群蝼蚁！

卷帘长出一口气，随即张开了嘴，将三枚红钱一并扔进了嘴中！霎时间，一股诡异的妖气升腾而起，充斥着卷帘的肉身。他的内丹位置，被妖气撑得几乎透明；那三枚入了肚的红钱，此刻正吸附于内丹上面，变得愈发血红！

“我，赢，了……”卷帘的双眼开始上翻，但是嘴角流露出的，却是最后的得意。不出一刻，整个京城都会随着自己一起烟消云散。

而两个身影，已经走到了卷帘的身边。

“落笔。”青玄轻轻扶着吴承恩的肩膀，轻声说道；而吴承恩掏出了龙须笔，触在了卷帘的内丹上——

“收。”

一股温绵之力，席卷了卷帘全身。卷帘突然感觉到，那股一直想要撕裂自己的妖气渐渐涣散；他低头望去，红钱的光芒似乎也随之减弱了几分。难不成，这是……

内丹已经化作笔墨，凝练于龙须笔的笔尖之上；吴承恩一手捧着打开的书卷，开始不断落笔。而卷帘的脑海中，也不断地浮现出自己这一生中的一幕又一幕。

周围那些始终围绕着自己低语的冤魂，终于安静；自己无穷无尽的罪孽，仿佛得到了救赎。而近在咫尺的那本书里面所包含的大千世界，似乎注定就是自己的归宿……

不……不可能！

吾乃卷帘，南疆沙神！

堂堂南疆霸主怎可能被眼前无名的书生所超度！即便败了，也要败得惊天动地！

如此这般想着，卷帘已经狠狠捏碎了手中的半截永生蛊；那虫子的血水顺着卷帘指缝流出，渗入了地表之下。体内的红钱似乎感受到了宿主的意愿，渐渐地，红光又旺盛了起来，散发的怨念开始与卷帘呼应——本已没有了半分力气的卷帘，竟然咳了一口血，似乎想要站起来！

扑哧。

李棠没有半分犹豫，一刀刺下，贯穿了红钱和卷帘的内丹。那红钱有了刃口，霎时间便融化成了一团糨糊，再也没有了钱币的模样。紧接着，妖气便喷薄而出，似乎再没有了约束。只是那锦绣蝉翼刀依然深探于内，妖气似乎得了引领一般，不断涌入锦绣蝉翼刀的刀锋内里。

“这一刀……”李棠握紧刀柄，用尽全力，向下一捅，“是替小杏花还给你的！”

漫天的文字从卷帘的内丹迸射出来，一个一个笔画狰狞无比。但是很快，它们又凝成了浓墨，平静地落在了吴承恩的笔下。吴承恩已经无须思考，下笔如有神助一般龙飞凤舞。而青玄搭在吴承恩肩膀上的那只手疲惫不堪，吴承恩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这股凌厉的戾气，远超青玄想象，眼瞅着青玄快要吃受不住……

青玄微微移开目光，和地上的卷帘四目相对——卷帘的目光复杂难辨。眼神之中，是不甘心？是愤怒？是要同归于尽的决绝？还是……

“我记得了，这就是失败的感觉……”卷帘笑了笑，眼神开始涣散。已经多少年了，自己未曾尝过这种滋味。这一招，莫不就是传说中的……

卷帘的内丹已经被剥离得七七八八，大功告成近在眼前。

“惊天变……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卷帘的笑声越发凄厉；忽然间，他朝着东方望了一眼。那里并无一物，只有空旷的地面而已。

他一生高傲，今天的落败，归根结底，就在于一个道理：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他忽然想起了数年之前，那个毛躁的身影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

何谓无敌？唯有齐天！

卷帘的头，第一次低了下去。闪烁的红钱失了光泽，也被并入了墨液之中，流入了吴承恩的书卷里。书卷已经多了整整一页，只剩下了最后一行字的空当；吴承恩深吸一口气，缓缓落笔：

“九世卷帘窥山水，一夕参破求悟净。”

地上的卷帘，再也见不到一丝一毫的身影。龙须笔闪烁着的海蓝色，终于平息下去。而青玄再也坚持不住，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

“青玄！”吴承恩合上书卷，这才看到青玄已经体力不支；李棠和李晋也急忙奔了过来……

城墙上，负手而立看着下面一切的，正是麦芒伍。看到下面的卷帘已经烟消云散，麦芒伍才收起了手中的银针。

铜雀安静地站在一旁，隔着脑袋都可以听到他脑海里的算盘声。

“今科武状元，便是镇元子——吴承恩。”麦芒伍对着空气，轻声宣布了漫长武举的最终结果。

铜雀只是点头，不置可否。

“烦请掌柜的告知天下。”麦芒伍不动声色，话外有音，“如此，便是我镇邪司赢了。”

“铜雀，悉听尊便。”铜雀抬头望了望，随即笑了笑；而他身后的金角、银角也随着自己的主子一起，微微屈身。紧接着，这三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登时消失不见。

地上，只留下了一沓银票。

远处，漫天的炮声绵连而至，轰隆隆连成了一片，仿佛人间惊雷。麦芒伍抬头望了望，东边神机营的两百门大连珠炮，已经轰杀而至……

十里外，神机营大寨。

金黄色的帐篷内，并无他人，只有皇上斜靠在龙椅上打着哈欠。一阵妖风刮过，三个身影落在了皇上面前，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

“平身。”皇上看也不看，开口说道。

地上跪着的，乃是铜雀三人。虽得平身示意，但铜雀并未起身，只是示意送自己过来的金角、银角即刻退下。二人站了起来，瞥了一眼皇上后，随即消失。

帐篷外面，火炮连天。

“你来了……”皇上终于坐正了身子，看着下面的铜雀，“那么说，是卷帘败了。”

“皇上高瞻远瞩，正是。”铜雀已经一动不动，只是对答如流。

皇上笑了笑，随即拍了两下手掌。很快，外面的火炮声便平息了下来。

还是晚了一刻啊，要是铜雀能够再早一些前来汇报，神机营便不会节外生枝了；不过，幸而火炮刚起，也无大碍……如此念叨着，皇上站起了身，走到了铜雀的身边。

铜雀的身子忍不住抖了抖。

“天威浩荡，一切如皇上所愿。至此，武举一役，镇邪司与卷帘皆为败家。”跪在地上的铜雀，头埋得更深了，“是皇上赢了。桃花源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只求皇上……”

“放心，朕不会除掉你的。”皇上似乎发觉了铜雀的不安，随即开口安慰道，“朕很中意你，你知道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朕，需要一个聪明的生意人留在身边，以为手足……”

铜雀还未来得及搭腔，门帘便已经被人掀了起来；左将军带着几个近身的侍卫冲进了帐篷之中。

“有妖怪！护驾！”左将军大声喊道；看来刚才金角、银角来去之间，还是引起了人注意。倒是跟来的几个侍卫并没有上前为难铜雀，只是守住了门口。

左将军亮出了宝剑，朝着铜雀走去——但是，他的脚步直接略过了铜雀——面前剩下的，只有一人……

当今皇上。

“皇上出事了！有妖怪！护驾！”门口的几个侍卫也纷纷亮出兵器，大声喊着。

皇上脸上并无慌乱之色，只是重新坐在了龙椅上，饶有兴趣地朝着左将军问道：“爱卿意欲何为？”

“镇邪司保驾不力，皇上惨遭不测，只能依靠五寺大人接管大政，辅佐太子。”左将军上前一步，握紧了手中的宝剑，“如此，镇邪司满门抄斩；京城的赌局，便是平手了。”

皇上点点头，说，有道理；随即，皇上拍了两下手掌，淡淡说道：“来人，护驾。”

这一次，并没有人响应。

“皇上身边的那几个大内密探，已经死于妖怪手下。”左将军目光紧紧盯着皇上，越发紧逼；而门口的几个侍卫的兵器上，都沾染着新鲜的血迹。虽然神机营为皇上直接指挥，但是皇上的帐篷为保周全，外面尽是擅长于肉搏战的三千营将士。刚刚的火炮声，也震得神机营的将士们耳朵发聋。

如此一来……

左将军大喝一声，朝着皇上挥起了手中的兵器——

铜雀跪在地上，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瑟瑟发抖。

“朕再说一次，”一个浑厚的嗓音在铜雀耳边响起；而帐篷内，在这一眨眼间多了七八具干尸，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至于左将军，却已经不见了踪影，刚才站立的位置上，只留下了一摊血水；铜雀不敢动，更不敢抬头；那个声音笑了，轻轻说道，“朕，很中意你。平身吧。”

铜雀终于鼓足勇气，缓缓抬起了头。

龙椅上，皇上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净通寺的天鼎微微一颤，鼎壁上，凭空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后记

京城，卯时，距离京城三十里的万秋山净通寺。

天鼎久违地再一次赐下了一块写着“天下大吉”的签子。同一天，南疆的信使传来捷报：天威浩荡，卷帘留下的南苗叛军已经被悉数歼灭。

百姓们都说，大明江山的太平盛世，将会千秋万代。

这一刻，距离京城武举，才过去了短短的一个月。

在神机营开炮的那一日，连天的炮火落下之前，二十八宿已经逃离了武举殿试广场。从那时候起，没有人再去追问当天是否皇上亲自下令炮轰镇邪司。工部即刻调遣了附近所有的泥瓦匠进京，没日没夜地开工；没有几天，本来一片断壁残垣的殿试广场，已经修复得如同以往一般恢宏。文武百官照旧会从广场路过，恍惚间都觉得这里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除掉了卷帘后，朝廷依旧没有对镇邪司发表任何褒贬之辞，一切都一如往常。这个月里，朝廷也没有再下达什么指令；看来，皇上是有意让镇邪司休养生息一段时日。

这期间，麦芒伍与铜雀见过一面；前几天，铜雀难得地从鬼市抽身来京城里面办事。一切顺利，事情妥当之后时辰还早，铜雀便顺路进了镇邪司衙门与麦芒伍闲话家常。

当时，铜雀只是放下了一块被丝绸包裹的木牌，然后便东拉西扯了一番，说这是一个带着狗的家伙所托，要自己转交的。麦芒伍缓缓揭开，里面包裹的，却是九剑和镇九州的腰牌。

“有劳掌柜的。”麦芒伍第一次朝着铜雀施礼，主动奉了一杯茶。

当时铜雀手里一直拎着一个锦盒，看起来倒像是给麦芒伍的礼物；但是临走之际，铜雀又将锦盒带了出去。

“我今日便是为此而来，但是并非什么稀罕物。”铜雀当时便注意到了麦芒伍的眼光，却也并未有所避讳，指了指锦盒后直接告知了麦芒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桃花源一向是小本生意；既然他不肯交银子，我便只能……”

即便隔着锦盒，麦芒伍也闻到了里面的血腥味。但是，血腥味再大，也盖不住铜雀身上的一身铜臭味。

那一日，光禄寺传来噩耗，说是寺卿大人夜里犯了急症，暴毙身亡。入殓的过程草草而过，抬棺材的轿夫事后嚼了舌头，说是棺材轻得恍如无物。

除此之外，京城之内再无一丝风吹草动。

这天早晨，吴承恩被幽幽传来的钟声所扰，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后，他照旧轻声唤道：“青玄。”

“嗯。”

一声近在咫尺的应答，便令昏昏欲睡的吴承恩无比安心。

青玄就在吴承恩的床边打坐，寸步不离。哪怕这里是守备严密的镇邪司衙门，青玄也没有一刻懈怠。这一个月里，吴承恩幸得麦芒伍悉心照顾，身上的伤才没有大碍。只不过，这个把月里，吴承恩几乎不能下地走路。

吴承恩本想跟着李棠一并前往南疆，探望一眼小杏花，但是身子实在不能上路，便只能由李棠和李晋先行去了。这段时日，吴承恩除了安心养伤，白天偶尔会捧着自己的书卷补上几笔，到了夜里，便是疲倦地呼呼大睡。

等到自己的腿脚利索了，便去南疆——这是吴承恩心中一早计划好的。

这些日子，青玄借着吴承恩睡觉的工夫，频频趁着夜色去往广场，收集着地上散落的零星闪光。只是这些碎片实在太少，无论如何搜集拼凑，最终能够组成的，也只有那一滴眼泪而已。

皇城正在紧张地修复之中，青玄也不再方便于此出没。那一夜，青玄终于挖开了一片土地，将这枚骨质眼泪葬于其中；然后双掌合十，默默超度。

“葬的何人？”一个声音，在青玄身后饶有兴趣地问道。

“一个……朋友。”青玄没有睁眼，只是略微迟疑，便给出了这个答案。

青玄身后的，却是李晋。这些日子里，他一直悄悄跟着青玄，注视着青玄的一举一动。时至今日，得了青玄的答案后，李晋顿感无趣。第二天，李晋便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独自陪着李棠离了京城。

吴承恩得知两人离去的消息后并未吃惊；毕竟李棠的性子一向如此。吴承恩只是觉得：只怕，下一次再见时，不知是何日了。

今天，难得天鼎赐了好签子，京城上下一片欣喜。吴承恩隔着院墙，也能听到街上热闹喧哗的声音。正当他和青玄念叨着今天的早膳时，麦芒伍推门进来，招呼吴承恩随他去一个地方。

其实，要去的地方，就在镇邪司内。而且依照规矩，麦芒伍没有允许青玄一同前往。吴承恩本想拒绝，却碍于自己一直躺在人家的地界里吃吃喝喝，连算上汤药钱的话起码欠下了六百两银子——无奈之下，只能拄上拐杖，一瘸一拐随着麦芒伍同行。

出了屋子后，往前走了没几步，便是麦芒伍独居的天楼。而麦芒伍引着吴承恩直接略过，继续前行。再往前走，便是镇邪司正中的大殿了。

麦芒伍并没有进入镇邪司的大堂，他只是顺着大殿边缘前行，走到了大殿之后。与威严耸立的大殿不同，那里有一座古旧的祠堂，里面的香火却没有断过。只是祠堂里面并没有供奉什么神仙或者牌位；相反，里面悬挂着的只是一枚枚穿了金线的腰牌而已。这些腰牌大都残缺不全，分成了二十七绺，并排而挂。

吴承恩略感好奇，拄着拐杖跟了上去。

麦芒伍并不避讳身后的吴承恩，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三枚腰牌，依次用红绳系紧，整齐地挂入祠堂。腰牌在空中不断旋转，忽隐忽现地露出了自己主人的名字。

九剑、镇九州，还有奎木狼。

吴承恩心中一阵感慨，正要上前祭拜，却陡然发现里面的腰牌有些蹊跷：九剑的那枚腰牌上明明写着“亢金龙”，但是这枚腰牌所在的一绺，已经有六七块腰牌早就悬而供之了。而这些腰牌，虽然前面的姓名各异，但是无一例外都写着“亢金龙”这三个字。

“九剑到底死了几次……”吴承恩看着眼前的异象，不禁开口问道。

麦芒伍只是笑了笑，轻轻抚摸了一下最靠前的腰牌：“算起来，九剑已经是第六代亢金龙了。”

第六代？吴承恩听到这个没头没尾的答案，有些迟疑。

“镇邪司的历史，远比你知道的要长得多。”麦芒伍指了指奎木狼的腰牌，“从今天起，你便是第四代奎木狼。”

吴承恩的脸上，一丝一毫的惊喜都没有。倒是从这祠堂看来，这门差事多半九死一生。果然，每一个名号后面的腰牌，少则三四枚，多则近十枚——看来镇邪司这些年为了天下安稳所付出的代价，远非常人所知。

只不过……吴承恩还是上前一步，仔细数了数。错不了，这里只有二十七绺腰牌。

还未等吴承恩开口询问，麦芒伍便表示事情已经办完，交接仪式已经达成；至于吴承恩，倒是可以回去继续休息了。

“完了？”吴承恩甚至没意识到这个所谓的仪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的……”麦芒伍只是右手轻轻一甩——吴承恩觉得自己手腕略微发麻，急忙抬手细看，却也没发现什么端倪；麦芒伍看着吴承恩，淡淡地说道：“从今日起，你便正式加入咱镇邪司，位居二十八宿。”

吴承恩当下便急了眼——这可不是他要的归宿；但是，还未等吴承恩的脏话出口，一个人影已经顺着麦芒伍的招呼，走到了两人身后。

“吴公子。”那人微微欠身，张口便对吴承恩招呼道。

“你是谁？”吴承恩略微一愣，不晓得此人的来历与目的。

“在下李春芳，京城之中小小的书商而已。”那人倒是爽快，向吴承恩做了自我介绍，“多得伍大人提点，听说公子有一本游记想要成书，这才派人把小的叫来，与吴公子商量一下细节……当然了，镇邪司的大人要出书，绝对怠慢不得。”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吴承恩已经欢天喜地地跟着李春芳去了——他要跟青玄一起商量一下，毕竟出书可是大事。麦芒伍注视着二人远去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见。霎时间，祠堂里恢复了以往的安静。

“诸位……”麦芒伍低下了头，朝着祠堂一拜，思忖良久，终于只是叹了口气，“辛苦了。”

清风徐来，悬挂着的二十七绺腰牌纷纷点头一般，微微晃动……

回了天楼，四下无人之际，麦芒伍端坐在棋盘面前，淡淡地说道：“我知你二人等了许久，现身吧。”

两个身影无声落下，跪伏在麦芒伍身前。此二人，正是麦芒伍身边七人近身侍卫中的二人，称为骗子和瘸子。

“大人，我二人想过了，”那骗子低着头开了口，语气坚定，“如今大人正是用人之际，我与瘸子还是想留在大人身边，不想加入二十八宿。”

麦芒伍不置可否，只是示意二人起身落座。但是骗子和瘸子却依旧跪在地上，似乎是在等麦芒伍的答复。麦芒伍不禁皱了皱眉。

“你嘴里向来没有真话。”麦芒伍摆了两个茶杯，沏上了一壶好茶。茶香四溢，麦芒伍抬头看看，这个时辰的天楼里竟然也难得有了几分暖色，“现在，不是我自己用人，而是镇邪司急需帮手。入了二十八宿，便可在朝廷里得个功名，日后的生活也算是有个交代。依旧是在我身边办事，何必纠结？”

一番话确实明理得当，骗子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倒是一旁的瘸子替他解了围，咬牙说道：“就不去。要不然，大人杀了我便是。”

麦芒伍叹口气，站起了身：“我知道你们七子一向与二当家不大顺当，但是镇邪司既然立为朝廷支柱，个人恩怨就不该凌驾于使命之上。你二人……”

言语之间，麦芒伍知道，骗子与瘸子已经下了决心。

也罢。

“不入便不入。你二人，从今天开始，须承担新的任务。”麦芒伍再次示意二人起身；骗子和瘸子听到这里，这才露了笑脸，坐在桌子旁边，迫不及待地喝了口茶。

麦芒伍满意地看着二人喝完了茶水，才缓缓说道：“从今日开始，你二人的名号，便定为……”麦芒伍略微思忖，顷刻间便拿了主意，“清风，明月。你们要留在吴承恩的身边，陪他写书、练功。”

两人顿时一愣，顾不得茶水入肚，满脸的厌恶已经涌了出来。

“我知你二人瞧不起那吴承恩，”麦芒伍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说，“但是……这把刀鞘，必须在咱镇邪司手中。”

“刀鞘？”瘸子愣了愣，不晓得麦芒伍的意思。

“大人是说……”骗子倒是有了一丝头绪，略微思忖，便知道这件事确实责任重大，“吴承恩，只是刀鞘罢了。而那个青玄，才是刀。”

外面的街道人来人往，无比热闹。

这就是所谓的太平盛世？

麦芒伍抬头看了看天井。每一日，阳光都会有片刻洒落在天井之内。只是这短暂的光明，注定不会长久——除了卷帘，剩下的敌人，依旧在对朝廷虎视眈眈。

短则一年，长则三年。

他们，迟早会按捺不住的……

南疆。

李棠在杏花树前，倒下了一杯水酒；朦胧之中，她期待着小杏花可以从树上睁开眼，然后飘到自己的手里。

只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棠的身后，不算李晋的话，已经整整齐齐跪着八人了。这些人都穿着金白色的斗篷，身后绣着一个金色的“李”字，脸上也悉数戴着白色修罗面具。李晋知道，如果不是大事的话，这些执金吾是不会穿着制服出来办事的。

“家主之令，接少主回府。”领头的，依旧是那个身材细小的执金吾；他的眼光，却落在了李棠腰间的锦绣蝉翼刀上；此刻即便隔着刀鞘，也能看到这把唐刀的刀身隐隐发红。没想到啊没想到，少主出来才不到一年，竟然已经为这把刀汲取了如此多的妖气……这么说，马上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李棠身边的金鱼玉坠，抖了抖身子，然后安稳入睡。这一年，灵感已经累坏了吧。

“只是接我回去的话，不至于派这么多人来吧，”李棠看到几人装扮，也明白这一次并不能使性子了，“我哥哥是信不过我吗？”

“不……”为首的那人将头放得更低了一些，“吾等前来，只是路过。除了确认少主回府外，还有一件事要做。即便卷帘已死，吾等来南疆，也是礼仪之举。按照路程来说，下一站，是京城。之后，还要赶往狮驼国、火焰山等地界，着实耽误不得。”

“难道是……”李棠听到这里，不禁皱了皱眉。

“少主猜得没错，吾等要去送请帖，”跪在地上那人抬起了头，脸上满是凝重，“咱们李家的规矩——百妖大会。”

李晋听到这里，不禁一愣，脸上随即露出了一个不易被人发觉的笑容；但是，他即刻怒斥道：“袁天罡，你身为执金吾二当家理应晓得规矩，怎么可以在小姐面前提及此事！”

“闭嘴。”那细小的身影，散发出的杀气却让人忍不住后退一步；这句话一出，李晋即刻意识到自己失了口，便不再作声。

一阵沉默后，李棠才开了口：“莫要吵了。李天罡，既是百妖大会，为何你们要去京城送帖？”

几个执金吾互相看了看。

被唤作李天罡的人想了又想，终于回答道：“因为……”

京城，养心殿，内阁。

“因为……”皇上把玩着手中的串串红钱，嘴角微微上扬，“朕，等了好久了。”

鸣谢参与

/出品方/

不空文化

/出品人/

铜雀叔叔　林水妖　白毛毛

/项目经理/

王策　林黎倩　叶白二

/项目运营/

蓝夕　云中雾岚　江伊望　诗雨

/内容协助/

王建雄　佟天珍

/美术视觉/

赵老湿　41　陈肜　Miolu猫爷　董董

/营销宣传/

白玉　王冬梅　黄玉玲　赵凯娜　郑美宁

/官方番外作者/

李维北　沈鱼藻　暗号大老爷　翊_李茜茜　梳楹　南陌枕流　北棠墨　薄葬子　里吃香

/官方插图画师/

爆弹熊、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光战、deoR、-gaosheng一、GS、韩一杰、JanusLausDeo、吉猫小弟、九明、九千坊、橘贩、俊霊CG、林跃然是好叉子、木美人-yuki、shishio、狮央、孙云飞、_徒手撕咩104、wehip鹤、小枣子、杨杨和夏季、咬人、烨火

/视频支持/

香辛　文火慢炖　志树

/周边支持/

杨帅

/平台支持/

微博读书　张婷　白洁

关注新浪微博@吴承恩捉妖记

新故事连载持续中，精彩插图，周边礼品，日常小剧场不断更新。

一并了解同名动画及影视改编进度。

点击关注微博，加入讨论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吴承恩捉妖记．上

楔子　惊天变

第一章　南秀城

第二章　夜袭

第三章　袖里乾坤

第四章　李棠

第五章　同行

第六章　红钱

第七章　黄花镇

第八章　蜈蚣精

第九章　执金吾

第十章　鬼市

第十一章　百妖蛊

第十二章　天地一色

第十三章　亢金龙

第十四章　棋局

第十五章　求雨

第十六章　卷土重来

第十七章　死战

第十八章　大雨

第十九章　背锅

第二十章　李征

第二十一章　对弈

第二十二章　斩龙

第二十三章　奎木狼

第二十四章　白骨夫人

第二十五章　深沙大王

第二十六章　天牢

第二十七章　墓碑

第二十八章　梵音

第二十九章　人蛊

第三十章　脱困

吴承恩捉妖记．下

第三十一章　波月府

第三十二章　沙底船队

第三十三章　卷帘

第三十四章　聚首

第三十五章　脊蛇

第三十六章　满月

第三十七章　傻子

第三十八章　内丹

第三十九章　劫数

第四十章　入京

第四十一章　苏公子

第四十二章　暗流涌动

第四十三章　笔试

第四十四章　试探

第四十五章　武试

第四十六章　镇元

第四十七章　秘密

第四十八章　殉义

第四十九章　龙须笔

第五十章　解蛊

第五十一章　夙愿

第五十二章　旧人旧事

第五十三章　一拳

第五十四章　慈悲

第五十五章　沙暴

第五十六章　君临

第五十七章　杨晋

第五十八章　裂缝

第五十九章　人心

第六十章　破戒

第六十一章　输赢

后记

鸣谢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