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密室开枪！

东川笃哉

内容简介

一把私制手枪流落民间，枪里还剩六颗子弹……

接下来，开始枪声倒数……惨案相继发生。

而凶手，应该就是捡到手枪的人。

可能是男性，可能是女性；可能是年轻人，也可能是老人；可能是学生，可能是上班族……那就也可能是刑警或私家侦探，对吧？

第一章 刑警们的序章

各位读者应该记得，关东某县有一座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也可能是曾经存在的乌贼川市。警方与部分市民历经三天奔波，最终得出意外结局的那件密室命案，各位也不可能忘记。

既然这样，在那次案件中大显身手的刑警二人组，也就无须在此赘述。事不宜迟，立即开始讲述这个新命案故事……不，慢着，这样似乎对各位读者不够亲切。

一场命案有着类似食谱的发生顺序，一具尸体必须经历一段过程才能登场，前述两名刑警在这段过程的最开头部分饰演重要角色，所以照理应当从这里说起。这段叙述会再度提及两名刑警的特殊性格。

已经很熟悉他们的读者应该会大幅点头，说：“如果是他们，就有可能。”而首度认识他们的读者，可能会无奈地觉得“这样也叫刑警”？这样很好。

这是初春的三月十日，平凡无奇的非假日傍晚发生的事。

“我们是乌贼川市警察。”志木刑警说着，迅速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文件，“中山章二，你涉嫌伤害及毁损罪，这是逮捕令，乖乖束手就擒吧！”

没有反应。只有志木的声音在空虚地回荡。

志木折起文件再度收回口袋，做了个深呼吸之后，又把右手伸入口袋，拿出文件，以更快的速度说：“我们是乌贼川市警察，你是中山章二吧，你涉嫌伤害及毁损罪，这是逮捕令，乖乖束手就擒吧！”

还是没反应。

没反应也在所难免，志木面前并没有嫌犯中山章二，只有警车肮脏的挡风玻璃。玻璃一角挂着乌贼川神社的交通安全符，也是志木目前眼中的“虚拟嫌犯”。坐在驾驶座的志木，一直冲着这个“虚拟嫌犯”练习拿出逮捕令的帅气动作和招牌台词，这种懒洋洋的努力很像考生在考试将近时临时抱佛脚。但当事人非常认真，即便旁人看来像在胡闹。

“警部，请问一下……”志木冲着坐在副驾驶座、无奈到微闭双眼的砂川警部询问，“依照警部的判断，哪种比较有效？”

“你问我哪种有效……”砂川警部缓缓睁开一只眼，“在我听来，没什么两样。”

“不，有一点点不同哦，一点点。”

“差异太小，根本听不出来。先不说这个……”砂川警部忽然坐直，瞪着晚辈，严肃地告诫，“志木，你再这样反复预演，那张重要的逮捕令还没正式使用就会被你玩烂，等到真正要逮捕嫌犯的时候，你拿出来的逮捕令皱得像张老旧地图就不像样了，对吧？”

简单来说，“像不像样”是砂川警部唯一重视的问题。

“逮捕嫌犯的基础是‘形式’！”

“哦哦，不愧是警部！”

志木遵照砂川警部毫无道理的建议，将逮捕令工整地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西装内袋。

接着，志木隔着车窗，憎恨地看向嫌犯中山章二所住的钢筋水泥公寓。嫌犯住在四楼某室，但此时室内没有灯光，表示他还没回家，而逮捕令在他还没回家的这段时间里没有登场机会，现在只能等侍。

中山章二是一家小型金属管加工厂的厂长，年龄四十一岁，离婚，目前单身。将父亲兼高明师傅传给他的工厂管理得很好，美中不足之处是酒品很差。

三天前，中山章二在市区酒馆闹事打架，用空啤酒瓶接连打倒两个流氓之后逃逸，这两个流氓立刻找当地大哥求助，却没被当回事儿。愤恨不平的两人改为跑到警局乖乖报案，要说丢脸，确实很丢脸。

警方当然不能置之不理。老实说，与流氓的冲突，最好是当事人自行解决，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警方没什么兴致地展开调查，轻易就查出了中山章二。向法院申请逮捕令之后，法院不甘愿地开出逮捕令。

经过这样的来龙去脉，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就此前来逮捕中山章二。之所以选中他们，应该是上级随便挑了两个闲着没事的人吧，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话说回来，嫌犯一直没回来啊。”志木看了看手表，时间是将近晚上八点，“都等两小时了，他在做什么呢？”

工厂的下班时间是晚上六点，最近经济不景气，肯定不用忙到加班。按说嫌犯这时候该回来了。

难道他察觉到了警方的埋伏而逃走了？不，不可能，何况中山章二根本不知道三天前的冲突惊动了警方。正因为不知道，他后来就若无其事地到工厂上班了，继续处理日常业务，不可能事到如今才想到逃走。

志木正想着，一名男性从他们的警车旁经过，背影很像任职于小工厂的师傅。

身高一米六五，体格细痩，且O型腿，拎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外套，发型是传统的工匠头（也就是平头），头发略显斑白。

“就、就是他，警部，我们上！”

“等一下！光看背影无法判断，别急，先确认他住哪间房再说。”砂川警部偶尔也会提出正确的意见。志木依照警部的指示，静静地下车，跟在男性身后，砂川警部则跟在志木身后。

男性从杀风景的玄关进入钢筋水泥公寓，内部没有电梯，铁制螺旋梯是唯一通往四楼的路，所以很容易跟踪。男性脚步轻盈地跑上楼，后方的刑警们保持距离跟上去。这名工匠打扮的男性一路爬到三楼，没往后面看一眼，继续爬阶梯上四楼。志木此时已在心里确定。

“警部，肯定没错，他是中山章二。”

“慢着，再等一下，嫌犯住四〇三号房，等他站在那扇门前，才是一决胜负的时候。”

“这一刻终于来了，唔嘿嘿，我亢奋起来了。”

志木伸手确认西服内袋里的逮捕令，不知道那个人在看到这张逮捕令时会露出何种表情。志木想到这里，心跳自然加速，这时候的志木完全忘记受害者是个“丢脸的小混混”，嫌犯是“四十一岁的单身男人”，罪状只是“伤害及毁损罪”。无论是杀人案、违反道路交通法，还是传销，不管罪状大小，逮捕嫌犯的喜悦都不会改变，这就是志木刑警的价值观，这样的他或许很适合当警察。

这一时刻来临了，平头男确定无疑地站在四〇三号房门前，正从裤袋里摸索着准备取钥匙。完全没有防备，机会来了！

志木如脱兔般冲向嫌犯，从内袋里抽出皱巴巴的逮捕令，说出刚才反复练习的台词。不，这只是他的幻想，实际是……

“我、我们是可疑警察！[1]”计划全盘倾塌。

“啊？”对方愣了一下，这是合理的反应。

“总、总之，我们是警察！”志木釆取强硬态度，“你是中山章二吧？是吧，没错吧？总之我有逮捕令，乖乖束手就擒吧！”

但志木说这番话的魄力不太够，无法让嫌犯安分听话。一开始愣住了的中山章二也立刻掌握了状况，下一瞬间就开始反击。他揪起志木的衬衫领口，先往自己这边拉，再用力往前推。志木就这么向后倒在水泥走廊上，并殃及随后跟来的砂川警部。

两名刑警瞬间被击溃，中山章二趁机打开大门冲进室内，两名刑警立刻起身追过去。

“哼，居然逃进屋，真笨，这样就是瓮中捉鳖了。志木，千万别让他跑了！”

“交给我吧！”

砂川警部说得没错，这里是四楼，无处可逃。志木跟着进门，大步走过木板走廊，打开右手边的夹板门，一个人冲进房内。里面是间简陋的榻榻米和室。

“喂，别做无谓的抵抗……”志木说出刑警的特有台词，却在这一瞬间看到了意外的东西，不禁浑身发抖。

“哇哇哇！慢、慢着！冷静下来！”

中山章二背对铝制门窗站着，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手枪的物体”，“看起来像是枪口的部位”笔直地瞄准志木。

“那那那那那、那是什么？是、是玩具吗？是玩具吧，没错，别做傻事！”

“不是玩具！”中山章二出言恫吓，却似乎突然想到某件事，从而拉下脸，“嗯？稍等一下。”

“什、什么事？”

志木听话地稍等了一下。

“你们不是因为这把手枪来找我的？”

“你别误会了。”志木拼命尝试申辩，“我、我们不是因为你、你非法持枪而来，是因为你涉嫌伤害及毁损罪，才来逮捕你——”

“唔，不是因为非法持枪？”中山章二露出世界末日般的表情，接着怒目相向，“你这家伙，既然这样早说啊！害我太早下定论！啊啊，我真是的，居然这么心急，还以为我私造手枪被发现……啊啊！真荒唐！”

“还不是因为我刚才要念罪状的时候你没听就跑掉了，我也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总、总之，对不起。”

“要是道歉就能了事，就不需要警察了！”

志木贸然谢罪反而激怒了对方，中山章二重新架起手枪。

“既然这把枪已经被发现，我也完了，我要杀掉你这家伙再自杀！”

他说完真的扣下扳机，枪声在狭窄的室内回荡，子弹粉碎了放在志木身后桌上的花瓶。不知道这枪没命中是因为他过于激动，还是志木过于走运。先不说这个……

“不、不会吧！”志木蹲下大喊，“射出子弹了……不是玩具！”

志木放弃说服他的念头，以排球比赛中扑身救球的动作翻身，暂时撤退到走廊上。枪声再度响起，这一枪擦过木门边缘打进白色墙面，这是第二枪。

“嘿，欢迎回来，比我预料的早啊。”

砂川警部一直在走廊抽烟等志木回来。他是什么时候点上烟的？

“我、我回来了……那个，警部，现在不是悠闲聊天的时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志木紧贴着墙壁继续说，“我没听说他身上有……”

“嗯，我也不知道，要是知道，就不会只叫我们两个来抓人了。”

“请求支援吧，支援！”

“没这个必要。”砂川警部断然驳回，“听到刚才两声枪响的居民应该早就打一一〇报警了，支援迟早会来。不过听好了，必须在支援抵达之前凭我们自己的能力解决，否则就没面子了，对吧？”

接着，砂川瞽部把半张脸伸向室内。

“喂，中山章二，把枪扔掉，你被包围了。”

室内随即传来走音的回应声。

“什么？两、两个人就能包围？”

对方过于肯定的反驳使得砂川警部缩回了脖子。

“没错，只有两个人就说‘包围’确实太夸张了。那个家伙明明很激动，却能在奇怪的地方保持冷静。”

“现在不是表达佩服的时候。”

“话虽这么说……”

那边，室内的中山章二似乎已经完全气昏了头。

“你们两个在啰唆什么，有种就放马过来，老子还有子弹！”[2]

他在那边独自表演《无仁义之战》，刻意装出的广岛腔很生硬。毕竟他是在乌贼川市土生土长的。

“没办法了。”砂川警部将烟在自备的便携式烟灰缸里按熄，“只能用枪来应付枪了。”说完就从怀里取出手枪。

“哇哇哇哇，警部，您怎么拿出这么危险的东西！”

“你是笨蛋吗？”砂川警部用枪托轻戳志木胸口，“你不是也有枪？就在这里。”

“警部说得没错。”志木像是听到这番话才首度想起，于是也从怀里取出手枪，“那我们就一起痛快地修理他吧！这是个好机会，让这世上的坏蛋们知道，朝警察开枪的人会落得何种下场。呼呼呼，我已经跃跃欲试了。”

“你忽然变这么强势，看起来比我还危险。”

“呼，没有没有，我很冷静的。喂！中山章二，听好了——”

毫无反应。志木这才发现四周安静得鸦雀无声。中山章二不再模仿菅原文太了？

“唔唔！”砂川警部蹙眉低呼，“喂，志木，状况不对劲，怎么变这么安静。太安静了。”

“确实不对劲，而且他没开第三枪。”

“嗯，很奇怪。”

砂川警部贴着墙壁迅速脱下上衣，扔到半开的门后。上衣“啪嚓”一声落在榻榻米上，却没有任何反应。志木有种室内空无一人的感觉，两名刑警的心中同时掠过不祥的预感。

“不会吧！”

两名刑警争先恐后地冲进室内，不祥之感已经成真，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向南的玻璃窗开着，吹进来的轻柔晚风摇曳着粗糙的窗帘。

“那个家伙居然从窗户逃走了！”

“怎么可能，这里是四楼啊！”

“但他现在确实没在屋里……”砂川警部上半身探出开启的窗子，“啊！”

“可是，难道他跳楼了？”志木同样看向下方，“哎呀！”

两名刑瞥的视线前方，是公寓后方的暗巷。被路灯微微照亮的暗巷里，一名男性摆出“K”字形，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

灯光昏暗无法确认，但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坠楼的中山章二。

“笨蛋，乖乖被捕不就好了……”砂川警部扔下这句话，把无用武之地的手枪收回怀里，“哎，没办法。咱们过去看看吧，看样子应该死了。”

两人冲出四〇三号房，沿着螺旋阶梯跑下楼，绕到建筑物后方的狭窄暗巷里，立刻赶到倒地的男性身旁。男性确定是中山章二，已经死亡，恐怕是想沿着窗台逃走却失足摔落，尸体周围全是飞溅的血迹，恐怖至极，显示出坠楼时的强劲冲力。

但他们不能就这样傻乎乎地盯着恐怖的尸体。

“呃……喂，志木。”首先察觉的是砂川警部，“手枪呢？我没看到。”

已死的中山章二手中没有任何东西。

“咦，奇怪，没掉在附近暗处吗？”

志木环视周围，却没发现任何东西。附近顶多只有电线杆的影子称得上是暗处，完全没有足以藏手枪的缝隙。

“啊啊，我知道了。”志木再度看向尸体，“肯定压在这家伙身子底下，稍微搬开尸体看一下吧。”

两人分别抓住尸体的手和脚，稍微拉起来，但尸体底下没有任何东西，就只是沾满血的柏油路面。两人搜了一遍尸体，也没藏在身上。

大概是听到枪声的居民报了警吧，这时，好几辆警车呼啸着刺耳的警笛声慢慢靠近，志木的焦虑已完全表现在了脸上。

“警部，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该不会是碰巧经过这条暗巷的某人，捡起尸体旁边的手枪逃走了吧？”

“有可能。”警部马上就接受了志木的说法，“我觉得正是你说的‘该不会’这种情况。至少四楼的房间地上没手枪，这里是人烟稀少的暗巷，凑巧有个拿枪的人在面前坠楼，即使目击者不是手枪迷，一时鬼迷心窍拿走枪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呃，会吗……”

这时，许多警察抵达现场。警方立刻封锁了整条暗巷，进行现场勘察，同时在四〇三号房间与现场周边仔细搜寻手枪。这把最重要的手枪却不在任何地方。

但也并非毫无收获。有两名目击者证明案发时有人踩着响亮的脚步声穿过暗巷，这些证词无疑为“某人捡枪逃走”这项假设增添了一些可信度。但是两名目击者对这个“捡枪嫌犯”的形容完全相反，分别是“年轻男性”与“年长女性”。这部分无法确定，只能先认定案发时有人经过现场，失踪的手枪难以寻回。

另外，警方还在四〇三号房里发现了另外几把手枪。藏枪的抽屉里共有五把枪，都是名为“Cole Government”的自动手枪——的仿造品。是以模型枪为底制造的改造手枪，但都达到了实用级别。估计是中山章二用自己工厂里的机器制作的，这件事再次证明他确实私造枪支，也证明他是位高明的金属加工师傅。

顺带一提，这种手枪可装填八发子弹，也就是八连发式的自动手枪。中山章二似乎只私造这种枪，不难想象，被他带离现场的枪也是这种款式。

“这样的话，那把枪果然是八连发的，他刚才朝我们开了两枪，所以……必须考虑那把枪里还有六颗子弹。”

“是的，中山章二说过‘老子还有子弹’。不过警部，这下麻烦了，私造手枪流入社会，这是最坏的状况吧？而且无从得知枪会被用在哪些地方。”

“是吗？”警部微微歪着脑袋，“我觉得手枪的用途没那么多。”

确实如警部所说。

事情的起因大致就是这样，一把枪因为这起事件外流。读者中可能会有人批判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无能，这种说法对两名刑警不公平，他们的工作态度确实稍微缺乏紧张感，这一点无法否认（他们总是这样），但本次事件是基于当事人无法预测的反应与巧合造成的，这也是事实。只能说这是无法避免的霉运。

禁止百姓持有手枪的这个国家，公认“只有警察和黑道才能拥有真枪”。或许还应该加上“自卫队与恐怖分子”。

简单来说，手枪在不用战斗的普通百姓眼中，是一种缺乏真实感的东西，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只会在影片里看见的道具。

然而，基于刚才所讲的那个特殊状况，如今乌贼川市内的某人——真的是不知年龄、性别、贫富、善恶、美丑、贵贱，属于中央联盟还是太平洋联盟——拥有一把真枪。

把手枪外流的来龙去脉说得这么详细，无疑是为了让各位读者接受现状。充分接受了现状，接下来无论谁、以何种方式使用这把枪，聪明的读者们都绝对不会抱怨“没有真实感”了。

而且，请各位不要忘记，这把手枪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1]日文中的“乌贼川市”和“可疑”发音接近。

[2]这句是以广岛为舞台的知名电视剧《无仁义之战》里的台词，由菅原文太主演。

第二章 马背海岸命案

三月十日发生手枪外流事件之后，度过了平静的两个星期。街上的景色终于洋溢着春意，进入樱花即将绽放的季节。乌贼川的水也逐渐温暖，河口附近看得见零星几位悠闲垂钓的人，城市维持着一如往常的平静。

但志木刑警的内心终究不能平静，或许到了明天，就有人持枪抢劫车站前面的银行，或者今天就有白领族因为被开除而自暴自弃地在公司里乱开枪。不，恐怕在现在这一瞬间，就有个重考生正以枪口抵着自己的太阳穴。

志木想到这里就坐立不安，但即使这么说，实际上他也完全没办法马上找出那把手枪。目击者的证词含糊得无法参考，能派遣参与搜查的人手有限。乌贼川市总是少不了无聊的打架、偷窃、吃猪排盖饭不付钱、寡妇遭到假结婚真诈财之类的小案件。

“只能等凶手在某处开枪了。志木，你说对吧？”

砂川警部的这番话听起来轻率却说对了一半，想得到寻找手枪的新线索，恐怕只能如此期待，这一点可以理解。然而……

“可以的话，希望中枪的不是人类，例如水泥墙。”

事情应该不会依照警方的期待发展，志木也很清楚这一点。志木自己就觉得从警校时代到现在，只以固定标靶进行射击训练不太够，一般人要是得到手枪，会想着试射何种目标？答案应该不会是墙壁或天花板。

志木的想象果然以最坏的形式成真了。

“马背海岸发现一具胸口中枪身亡的男性尸体。”

三月二十五日上午，乌贼川市警局接到这则通报。

乌贼川市近郊某处名为马背海岸，以陡峭悬崖、小型沙滩与复杂海岸线而闻名，但是没有成为观光区。曾经拟定过类似开发计划，却在最后因为环境过于险恶而没能实现。托了这个福，得以保留丰富的自然景观，如今反而成为珍贵的景点。

这里的生物种类多样，以怪石嶙峋的海岸线为界，海里栖息着许多鱼和贝类，陆地上的茂密森林里居住着狸猫、狐狸、野兔等生物。顺带一提，也有极少数人在这里生活，这里绝对不是人类想住却不能住的地方，只是非常不方便而已。

因为是这种地方，所以平常爱来的只有海钓客。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发现尸体，且凶器是枪，看起来不是意外就是自杀。

“那那那那、那把手枪终于被拿出来用了？”

开警车前往现场的志木，边开车边征询着砂川警部的意见，砂川警部在副驾驶座上忐忑不安地看着下属开车。

“冷静冷静，方向盘都在抖了。”

“因因因、因为，要是有人被那把枪打死，就是我们的责任，对吧？”

“唉，先别这样哀叹，状况还没确定呢。造成命案的枪也可能是打猎用的步枪，假设真的是手枪，也不一定就是那把私造手枪……好了，看着前方开车，不然会出车祸的。”

“我没那个心情，没那个乐观的心情，反倒很忧郁。”

“谁在跟你聊心情啊！看前面，志木，拜托开车看前面！”

“啊啊，好的、好的。”志木重新握好方向盘，让警车稳定前进，“警部，说真的，假设真的是那把私造手枪造成的命案，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当然只能由我们亲自解决了吧，总不能捂住耳朵假装不知道。唉，或许该轮到名警部出马了。”

顺带一提，所谓的“名警部”就是砂川警部自己，这明显是自吹自擂，但也不是完全的过度自信，事实上他确实曾经大显身手，不辱“名警部”的名号。

从马背海岸边的道路，沿着岩砂混合的陡峭斜坡往下，抵达的岩地就是通报中的命案现场。大海就在眼前，但是涨潮的海浪应该打不到这里，每块岩石都是干的，刚好适合海钓客在这里休息、吃便当。不过如今要在这里打开便当应该有些难度，因为岩地上有一具衣着邋遢的男性尸体，还有许多警方人员围在旁边。

现场勘验已经结束，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抵达现场就能去看尸体。

志木探出头看向尸体，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因为死者没有脸——话虽这么说，但可不是无头尸体。准确来说尸体有脸，只是大部分像被天真的孩子涂鸦了一般，又红又黑的。

“呜哇，好惨，看不出长相呢。”志木双手抱胸，仰望上空盘旋的鸟群，“肯定是肚子饿的乌鸦啄食尸体造成的。”

“是鸢。”旁边的年轻法医如此订正。

“海边都有很多乌鸦。”砂川警部愤恨地仰望上空的鸟群，“凶手不可能试图隐藏死者的身份，是乌鸦干的好事。”

“都说是鸢了……”法医再度订正。

死者不是被鸟夺走生命的，所以这种事不重要。志木继续观察尸体，死者看起来年纪不轻，却也不是老人。唯一能列举的脸部特征就是有胡子，而且并非保养得宜，是许久没刮的胡子。头发也是任意生长，衣服底下的皮肤很粗糙，看得出生前营养状况不佳。

身上的衣物也很惨——膝头磨破的工作裤，加上沾满汗水与油脂的帆布上衣。而且大概是尺寸不合，袖口明显很宽松，看来死者的经济状况也和营养状况一样不佳。

“警部，这人看起来像是流浪汉。”

这是志木对死者的第一印象。如果尸体是在市区发现的，他肯定会下如此定论，但马背海岸不是流浪汉的舒适住所。

“确实像流浪汉，但有流浪汉定居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吗？我觉得住市区要舒适得多。”

砂川警部说出志木也有的疑问。“或许是从市区带过来的。不，难道是在市区射杀之后扔在这里的？”

“嗯，这两种可能性都很高。”

男性上衣的左胸处有个洞，明显是中枪留下的。从伤口喷出的血染红了上衣，滴落的血渗入岩地沙土，染红了周边。这段时间没下过太大的雨，所以血都干了。

“话说回来，医生。”砂川警部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位先生大约归西几天了？”

“大约有一周吧。”

“不是两周之前就遇害的？”

砂川警部的这番话，与其说是询问更像是愿望。

“如果这是两周前的尸体，”法医轻推银框眼镜，果断地说，“我就辞去法医职务，回老家继承海钓旅馆。我有这种自信。”

原来法医老家是开海钓旅馆的，感觉他吃过不少苦才成了法医。

“这部分没办法稍微妥协吗？”

砂川警部想对死亡推测时间“杀价”，但对方不肯让步。

“我说一周就是一周，我绝对不继承海钓旅馆！”

年轻法医毅然断言，看来他非常讨厌海钓旅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砂川警部轻哼一声，改问另一个问题，“那么凶器是什么？我看得出来是枪伤。不过比方说，会不会是步枪之类的——”

“步枪？不可能，这不是那种大型枪支造成的伤，凶器是手枪，应该和刑警先生你们用的款式差不多。”

“是哦，如果误判就要继承海钓旅馆了？”

“不用继承，绝对是这样！我绝对不要继承！”

单从这段回应听不出他在“绝对”什么，总之似乎判断无误。两名刑警悄悄和这位激动到逐渐忘我的法医拉开距离，看向湛蓝耀眼的海面，之后都深深叹了口气。

法医的判断是两名刑警最不乐见的，死者约在一周前遇害，凶器是手枪。这么一来，就不得不推测凶器很可能是两周前外流的那把私造手枪。

“可是警部，”志木继续努力保持乐观态度，“即使凶器是手枪，也不一定就是‘那把手枪’，还没有确定，我们还有希望。”

“不，情况相当绝望。”砂川警部轻易粉碎了志木的希望，“如果遇害者只是普通上班族或家庭主妇，倒是可以进行其他推测。但你看看那具尸体，看一眼就有直觉了吧？怎么想都像是某人凑巧得到一把手枪，出于半好奇的心态朝流浪汉开了一枪，对吧？还能想得到其他的可能性吗？”

“嗯，没错……”

其实志木也和砂川警部一样，在看到尸体的瞬间就有这种直觉了。死者恐怕是流浪汉，杀害流浪汉的动机通常不是寻仇或抢劫。

只因为流浪汉是弱者，就经常成为不讲理暴力行为的目标，这次完全是典型案例。

“不过，要看过尸检报告再说，对吧，警部？”

那把手枪已发射过两颗子弹，就是中山章二两周前在公寓里朝志木开的那两枪，将从本次尸体中取出的子弹和那两颗子弹对照，就能轻易得知是否来自同一把枪。

“没错，但不要有无谓的期待，肯定是那把枪发出的子弹，我的直觉很准。”

“是直觉？”

“对，如果没猜中，我愿意继承海钓旅馆。”

继承谁的海钓旅馆？面对警部毫无意义的发言，志木不禁蹙眉。

面海密谈结束之后，两人再度回到尸体旁边，当前工作是查出死者身份，两名刑警首先检查死者的随身物品。只有裤袋里的钱包能称得上随身物品，身上的财产加起来总共才六百六十圆，这种金额根本不需要钱包，直接放口袋里也无妨。钱包里也有放卡片的隔层，但完全没有使用。通过这个钱包只能确认遇害者生前很穷。

就在志木即将对这个钱包失去兴趣时，砂川警部眼尖地发现了一个东西。

“呃！喂，志木，这里是不是怪怪的？”

砂川警部指的是用来放月票之类的透明卡套部分。流浪汉当然不需要月票，所以这部分也没使用。不过凑过去仔细一看，隐约能看到透明塑料片上有黑黑的字。

“啊，应该是纸条之类的东西长时间夹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勉强还能解读。”

志木从西装的胸前口袋里取出名片盒，抽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反过来插入透明卡套。白色名片使得塑料片上的黑色文字清楚地浮现，二人发现看似是文字的痕迹其实是数字。

最初是两位数，接着是四位数，整齐地排成一列。

“看起来像是电话号码。”

“应该吧，没有区号，所以应该是乌贼川市内的号码。好，立刻叫人去查……喂，小伙子。”

砂川警部写下号码，交给附近的警察，指示道：“去调查这个号码，尽快。”

接着两人继续努力调查死者身份，可到最后除了电话号码，只有死者身上的数道旧伤可能是线索。腹部有肓肠手术痕迹，左肩有类似蟹足肿的伤疤，脖子上隐约的看得到烧伤烫伤的痕迹，但是只以这种程度的身体特征很难断定受害者的身份。那个电话号码果然是最有希望的线索。

调查了一遍之后，尸体被放上担架抬走了。尸体将由法医解剖，解剖完就放在太平间保管，要是没有人来认尸（应该不会有），就会葬在市内的无名墓地。

刚才受命于砂川警部的警察，在尸体被抬走时快步回来，向警部敬礼之后立刻告知调查成果。

“经询问，乌贼川市内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这个号码吻合。”

当然不会有两个或三个吻合，电话号码不就是这么回事儿的吗？

“是谁家的？”砂川警部催促他说下去。

“不，这不是民宅号码。”警察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回答，“号码对应的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地址是——”

砂川警部打断警察好不容易查到的信息。

“我知道地址，车站后面那幢综合大楼的三楼。”

“啊，您知道？”

“非常清楚，你可以离开了。”

砂川警部斜眼看着愣住的警察，轻声自言自语。“原来如此，鹈饲杜夫啊，他和这个流浪汉有关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志木当然也记得这个名字，在之前的家庭剧院密室命案中，这名私家侦探扮演了某个重要角色。既然这个侦探也和本次案件有关，就不能置之不理。

“呵呵，或许这起案件意外地好解决。原来如此，是那个家伙啊……”

看来砂川警部想认定鹈饲杜夫是凶手，借此解决这起案件。可真能这么顺心如意吗？志木对此半信半疑。

第三章 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从乌贼川市车站后方走路数分钟，会来到一条糅合杂乱、失序、落伍等要素的街道。虽然出现过重建的风声，却像鲜少使用的钢笔无法流畅书写一样，每次都是出现没多久就消失了。依照某种说法，物体不时出现又消失，是物体上附的精灵干的好事。由此推测，重建计划之所以不时出现又消失，是栖息于市公所那些六十多岁的精灵们干的好事。

这部分先不多说。

这条灰暗街道的一角，有一栋非常融入周边景色的综合大楼。

这栋四层楼建筑里主要分布着酒吧或酒馆，也有一些怪人把它单纯当成住家入住，某些企业的工会办公室也设置在这里，真的只能形容为综合大楼。不过它姑且也有个正式名称，叫作“黎明大厦”，但因为气派的名字和寒酸的外观相差甚远，世人还不太熟悉这个称呼。

这里是“黎明大厦”三楼的一间屋子，挂在门口的招牌上写着：

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WELCOME TROUBLE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站在招牌前，像是事先说好般同时板起脸。其中一个原因是私家侦探是刑警们职场上的死对头，另一个原因在于，他们已能想到，侦探也把刑警们当成职场上的死对头。

“哼，什么叫‘欢迎麻烦事’？他居然还挂着这种招牌。”

“总觉得字体比上次看到的大，看来上次的案件让他莫名地自信倍增。”

“或许吧，不过……”砂川警部露出无惧的笑容，“即使是以‘欢迎麻烦事’为标语的侦探，肯定也不希望我们这种大麻烦找上门，呼哈哈哈！那么，去跟流浪汉命案的头号嫌犯见面吧。”

砂川警部确实是侦探的大麻烦，但志木很在意警部所说的“我们”，听起来像是把他相提并论，这令志木不太高兴。自己明明是非常正经的刑警……

就在志木思考这种事的时候，砂川警部已按下门边的门铃。室内远处响起微弱的叮咚声，不久之后，感觉得到有人站在门前。

“门没锁——欢迎——”

铁门后方传来有点低沉的声音，接着黄铜门把转动，门迅速从内侧开启。

“来，请进请进。”侦探探出头，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哎呀？”

表情瞬间变得惊讶，又立刻改为和蔼可亲，甚至有些亲和过度、令人起疑的微笑。

“什么嘛，原来是上次那两位刑警先生。真是好久不见，啊啊，请等我一下。”

侦探举起一只手摆了摆，然后把门关上了。两名刑警诧异地转头相视，但只能乖乖等待。

不知为何，门后传来微弱的金属声响。

“好了，可以了。”门再度开启，侦探这次是从十厘米左右的门缝里探出半张脸，“请问有什么事？”

砂川警部也露出愕然的表情，暂时说不出话来。

“呃！居然有人敢耍我们警察到这种程度？！”

“没错，都不知道该说好大胆还是狗胆真大。”

身为当事人的侦探，却如同事不关己般愣在门后。

“找我有事？”

睁眼说瞎话。

“居然这么问，你啊……”砂川警部指着眼前拉直了的十厘米长的银色锁链抗议，“知道门外是警察还特地关门挂上门链，天底下哪里找你这种笨蛋！真是的，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嗯，确实如此，真受不了。志木和砂川警部同样无语，以志木的经验来看，侦探的行径超乎常理。知道门外是警察，就善意友好地取下门链的普通市民，他至今遇过好几次。但这种相反的情形却是第一次遇到。而且这个侦探听到警察抱怨也不肯取下门链，不只如此……

“因为很危险啊。”

他还说出这种话，莫名其妙。

“为什么把警察当成强盗或黑道一样提防？”

“不是，听我说嘛，”鹈饲侦探面不改色，“我不是提防警察，是提防你们。因为两位似乎对我的印象不好。”

“那是因为你的行为无法给我们留下好印象。”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好了，不说这个，赶紧进入正题吧。”鹈饲中止了无谓的口角，“今天您二位有何贵干？”

“你还是不想取下门链？”

“不想。”侦探的态度意外地强硬。

“哼，算了。”砂川警部终于屈服，“我也不想和侦探有什么好交情，问完想问的事就会立刻离开。”

接着，砂川警部说出想问的事。

“今天，在马背海岸岩地发现了一具身份不明的男尸，特征是头发蓬乱、胡子很久没刮、皮肤状况很差，以及穿着像是从某处捡来的衣服。总之，看一眼就觉得是流浪汉。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

“我认识好几个流浪汉，但没人住在马背海岸周边。那种偏僻海岸不太适合住人。那个流浪汉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个家伙的钱包里残留着一串电话号码，调查后发现是你的事务所电话，也就是这里的电话号码。”

“你说什么？！原来如此，这样啊，嗯嗯……”看来侦探也觉得不太对劲了，“啊，对了，请等我一下。”

侦探说完再度关门（响起一阵轻微的金属声之后），又开门，这次他取下了门链。侦探的脸就像电视转台一般，轻易又干脆地换了一种表情和态度。

“站着不方便聊，请进。”

“所以我说啊，”砂川警部对他倍感不满，“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这种态度？无谓浪费这么多工夫。”

“唉，别这么说嘛，我端茶招待两位当作赔礼。请进，别客气，这样不像警察。”

“没人会客气！”

砂川警部生着闷气走进侦探事务所。看来今天砂川警部与鹈饲侦探在大门口上演的这场“喷火激战”，是以鹈饲的技术性获胜收场。

从玄关进入事务所内部的砂川警部，朝身旁的志木低语。

“这家伙的我行我素总是让我乱了步调，好难应付，受不了。”

“我大致能理解。”

砂川警部为何会在鹈饲侦探面前乱了步调？简单来说，原因在于砂川警部的我行我素。但鹈饲侦探我行我素的程度也不输他，这两人正面交锋，肯定会有一边乱了步调，这在旁观的志木眼中是一目了然的。

而且，现在掌控步调的明显是鹈饲侦探，不知道这是由于地利还是他的才能，总之这个侦探很难应付，必须提高警觉。

在事务所沙发上落座的两名刑警喝了一口鹈饲侦探准备的绿茶，就立刻要求他继续刚才关于命案的话题。

“好了，我要听你的回答，你认识那位遇害的流浪汉吗？”

“不确定，不过，”鹈饲侦探慎重地回答，“我把电话号码给过一个流浪汉，他在西幸桥附近住，姓松金，全名是松金正藏。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本名，他的同伴都叫他金藏。”

鹈饲侦探说着，在空中写出“松金正藏”四个字，然后忽然抚摸下颚陷入沉思。

“咦，刑警先生们没见过他吗？他和上次的案件有点关系……啊啊，对，警察先生们过去的时候他刚好不在家。不过就算见过面也不会记得，他只是个无业的中年大叔。但我不确定遇害的是不是金藏，要有死者照片之类的东西才好确认。”

“唔，照片啊……”砂川警部一副忽然有了灵感的表情，把手伸进胸前口袋，“现场照片并不是没有，不过只有拍立得照片……话说，既然你是侦探，应该不会被这种小事吓到吧？”

“什么意思？”

“唉，很多人看到尸体照片就吓坏了。由于拍摄角度和光线的影响，照片或许比真实尸体更加骇人。”

“什么嘛，这方面不用担心。”侦探从容不迫地回答，“先别管真实尸体，只是照片的话肯定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这样啊。”

砂川警部缓缓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侦探面前。

“那你就看看吧，你说的无业中年大叔是不是他？”

“嗯，容我看一下。”

侦探像在看风景照般，毫不在乎地拿起面前的照片。

志木知道，那是左胸中弹、脸被乌鸦（鸢？）啄得乱七八糟的流浪汉尸体的上半身特写照片，正如砂川警部预先警告的，不是看了会舒服的照片，甚至是那种令人觉得“居然这么惨”的凄惨照片。这和拍摄对象是尸体当然有关，但现场鉴定组的拍照技术肯定也有问题。

鹈饲侦探一看到照片就变了脸色，从容的笑容消失无踪，转为神经质的表情，眉头微颤，凝视着照片上的人物。

“这、这张脸有点……感觉很像，但还是没办法断定……啊，失陪一下。”

侦探从沙发上起身，但因为没站稳，膝盖狠狠地撞上了沙发扶手。

“呃！”

撞得表情扭曲的他，拖着脚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事务所一角。

那里似乎是洗手间。不久之后，隔着门板传来不堪人耳的呕吐声，直到刚才还说着“没问题，完全没问题”的侦探，终于压抑不住反胃的生理反应，在马桶前受难。

“哼，软弱的家伙，这还叫没问题？”砂川警部露出夸耀胜利的笑容，愉快地饮着绿茶，“相较于我们，私家侦探终归没见过案发现场，是只会耍嘴皮子的刁钻小鬼。总之，第二回合看来是我贏了，但我没想到只用一张照片就能贏。”

“唔，没错，确实是警部贏了。”

“这是作战胜利。”

“是犯规胜利。”

这种胜利方式感觉很像趁对方大意时忽然拿起凶器殴打，不是能够引以为傲的对决。即便如此，差点儿被对方牵着走的砂川警部终于恢复了自己的步调。

这两个人半斤八两啊，志木隐约有这种感觉。

进入洗手间的鹈饲侦探，几分钟后再度恢复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来了。看起来他振作的速度很快。

“两位久等了。”

“你去厕所干什么了？我好像听到了很凄惨的呻吟声，是我听错了吗？”

“呃，没什么，就是去‘解放’了一下。”侦探恨恨地瞪向砂川警部，“不过，警部先生真是坏心眼，您事先说明是那种尸体，我就可以做个心理准备了。”

“咦，我没说吗？”砂川警部明显在装傻，“尸体是在今天发现的，但似乎已死亡一周，就这样在马背海岸的岩地曝尸一周。你刚看过，也知道死因是左胸中枪，大量出血。大概是被血腥味吸引，不知道是乌鸦还是鸢，从森林里飞过来吃掉不少尸肉，尸体因而变成这种惨状……我刚才没说吗？”

“没说。”侦探表情不悦，“我现在是第一次听到。”

“那就抱歉了。”

砂川警部恭敬地低下头，不过当然只是装个样子。

“话说回来，你所说的金藏，腹部有没有割盲肠的伤痕？左肩有没有类似蟹足肿的伤疤？脖子上有没有烧伤烫伤的痕迹？”

“三种都有。”鹈饲首度断言道，“肯定没错，遇害的流浪汉是金藏。”

“好，明白了。”这预料之中的答案，令砂川警部满足地点着头，“那你和这个金藏是什么关系？”

“并不是什么密切的关系，他偶尔会帮我做些工作，就像我的助手。但我这边的工作不固定，所以算是外派社员。”

“外派社员啊。你别把话讲这么好听，说穿了，你就是看准流浪汉穷困，便廉价聘雇为自己的‘走狗’使唤，对吧？”

“警部先生，形容成‘走狗’很没礼貌呦，我只是相信他的能力，所以偶尔分配些工作给他。就算不值得被感谢，也不该被人背后指责吧。”

“好吧，算了。”接着砂川警部提出保留至今的问题，“从今天往回推的一周里，你肯定都在这座城市吧？”

“啊？”

“换句话说，你没有出国到夏威夷旅游，或是搭乘豪华邮轮参加冲绳之旅吧？”

“我为什么要去旅行？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又不是旅行社。”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这段时间在国外，就可以把你排除在嫌犯名单之外了。这样啊，所以你人在这座城市。原来如此，唉，真遗憾，这件事实在遗憾。”

这当然是砂川警部对鹈饲侦探的挑衅。

“请等一下！我为什么被列入嫌犯名单？我有理由杀金藏吗？”

“天晓得，现在还不能断言你是基于什么理由下的毒手。”

“警部先生，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您要是真觉得我是嫌犯，那肯定是浪费时间。我确实是和金藏有正常来往的少数正经人之一，不过这只代表我是这座城市里会由衷哀悼他过世的少数人之一，是失去重要左右手的受害者。您居然怀疑我，我感到很惋惜。”

在言语中不经意地强调自己是“正经人”，算是侦探特有的俏皮作风。不过侦探的这番话不像是谎言，但砂川警部的挑衅还没有结束。

“哦，你是受害者啊，不过凶手经常伪装成受害者。先别急着怪我，这种案例我们见过好几次了，所以特别怀疑你的说法。依常理推测，既然你们两人之间有金钱聘雇关系，发生金钱纠纷就不奇怪。如果是私家侦探这种和个人隐私有关的工作，更是容易发生纠纷。”

“比方说什么纠纷？”

“比方说，某个高层人士的隐私被那个叫金藏的人拿去乱用，你知道之后气得想制裁金藏；或者正相反，你企图从事非法行径却被金藏发现，你怕他妨碍计划，所以灭口……总之，干你们这行的难免背叛朋友，不愁没有杀人动机。”

“这是偏见。”鹈饲侦探冷冷地说，“警部先生，您推理小说看太多了。”

听侦探这么说，志木突然想到砂川警部闲睱的时候（有时候即使忙碌也照样如此），确实经常看一些乏味的推理作品或低俗的打斗小说。虽然和高尚读物无缘，却也姑且算喜欢阅读。警部觉得侦探很可疑的根本原因，或许正是来自于这些书籍。

“唉，随便了。”鹈饲侦探忽然露出大而化之的表情，“警方要怀疑谁是警方的自由，既然我和生前的金藏有来往，被怀疑也在所难免，毕竟正经人也可能一时心生歹念。不过……”

鹈饲侦探说出藏在心中的自我辩护之词。

“不过，再怎么说，说我用手枪射杀了金藏也太过分了吧？这个国家又不允许私家侦探持有手枪，假设我真的想杀金藏，顶多就是掐脖子、重击头部或是拿刀刺杀，不可能用手枪。不是经常有人这么说吗？这个国家只有警察与黑道有真枪。”

侦探脱口就将警察与黑道相提并论，企图激怒刑警们。但砂川瞥部没上当。

“不，这方面不用担心。”砂川警部摇了摇手，以像是聊某国童话的语气述说“那件事”，“其实半个月之前发生了一件事。住在某处的某金属加工师傅涉嫌伤害等罪名，法院发出逮捕令，某警局的某警官因而前去逮捕。你听得懂吗？”

“嗯，您想说什么？”

“听我说完。但警官要逮捕这个人的时候，对方拼命抵抗，居然拿出自己组装的改造手枪朝警官开了两枪。警官不得已，只得暂时后退，对方见机企图从窗户逃离。但是房间在四楼，可怜的他逃亡失败，从四楼窗户坠楼身亡。然而……”

“然而？”

“警官连忙下楼跑向地上的尸体，却发现尸体旁边的手枪不见了。换句话说，某个不法之徒趁片刻空档，捡起掉落在尸体旁边的改造手枪逃走了。”

“呃！所以金藏是被这把被捡走的改造手枪杀掉的，是这样的吧？”

“没错，只有这件事可以断言。鉴定组已经比对过子弹了，两次枪击的子弹完全相同。两起案件是同一把手枪造成的。”

“所以凶手就是捡到那把手枪的人。”

“就是这样的。凶手可能是男性，也可能是女性；可能是年轻人，也可能是老年人，可能是学生，也可能是蓝领族。”

“原来如此，所以也可能是白领族，或是私家侦探……对吧？”

“对，任何人都可能捡走手枪，所以任何人都可能杀害流浪汉，你也不例外。这起命案就是这么回事儿，所以你也要以这种方式思考。”

砂川警部说得没错，这件事就是这么回事儿。

“这样啊，我明白了。”鹈饲侦探直率地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规则，“顺便问一下，手枪的种类是？”

“Colt Government，八连发自动手枪。你若找到枪可别试射，直接交到警局，明白了吧？”

“好的。另外，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警部先生刚才提到的‘某警局’的‘某警官’到底是指谁？让改造手枪外流的冒失警官，该不会是双人组——”

然而，鹈饲只把话说到一半。

“那、那么，志木刑警！”

“呃，有，砂川警部！”

“某警局”的“某警官”双人组，像是听到魔法咒语般同时起身，不用说，这是为了打断对方的问题。

“没空在这种地方摸鱼了！就在我们待在这里的时候，或许已经有第二、第三起惨案上演。志木刑警，我们走，要逮捕不法之徒，维护市内的和平与安全！”

“我、我们走吧，砂川警部！不能在这里耗时间了！”

嘴里说要走，其实根本无处可去，只是想逃离这间侦探事务所。这两个人在这种时候的默契总是特别好。

侦探看着两人这场假惺惺的“戏”，愣了好一阵子。

“呃，那个……警部先生？”

“啊啊，不好意思。”砂川警部伸手制止侦探说话，“我们有工作要忙，没空和你闲聊。抱歉我们先告辞了，感谢你招待的绿茶。”

“谢什么谢啊。不是，那个……”看刑警们慌张地想逃走，鹈饲侦探也只能轻声抱怨，“唔，真没礼貌，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侦探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却也没有拦下他们。

两名刑警感受着侦探从后方投来的充满疑惑的视线，就这样离开了侦探事务所，快步走下“黎明大厦”昏暗的阶梯，抵达一楼门口。砂川警部趁没人看见，再度恢复为强硬的态度。

“总之，今天算打了个平手。”

就志木看来，这完全是单方面败退。但砂川警部的感想不一样。

“我们已大致查明遇害流浪汉的身份，也确认了侦探是嫌犯之一，场外搜查居然能有这种成果，实际上算是贏了。”

砂川警部像在客场被技术判定战败的拳击手般死不认输，努力挽回威严扫地的面子。他是个不肯白白认输的人。

第四章 樱与鱿鱼干

任何人都不想牵扯进命案，更不想牵扯进其他人的事，户村流平已在上次的案件中非自愿地体验到了这两种状况。令人震撼的命案与结局，对他造成的精神打击都很特殊，且由于过于特殊，知道实情的人都不知道该安慰他还是责备他。

或许也是由于这个原因，今年春天，户村流平在不到一年就能毕业的时候，忽然辍学成为打工族。这是相当自暴自弃的举动，明明还有其他更聪明的选择，但毕竟他这个人没那么聪明，所以会这样也无可奈何。他至少应该能暂时享受平稳的日常生活。

然而，这个世界可没那么轻易就放过他。

这一天的白天，流平照例在昏暗的三坪大房间里睡懒觉时，一通电话将他吵醒。在上次案件中认识的流浪汉居然惨死，这个消息让他颇受打击。之后他先小心地填饱了肚子，因为就算噩耗充满心脏，也绝不会填满他的胃。流平穿好衣服，整理仪容之后，于下午三点，骑着心爱的轻型摩托车出门了。

他的目的地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却先绕到一家材料行。这是一家小小的木材行，招牌上写着“栗山材料行”。他不是为了盖子前来估价的，更不是请店家雇用他，他只是为一件小事而来。

“大叔，大叔。”

流平踩着碎木材与木屑，走到堆积如山的废材堆积区旁，和一名正坐在圆木椅子上抽烟休息的中年工匠打招呼。

“想请您把那边的碎木材分一些给我。”

“那个啊？”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性斜眼看了看废材堆，“好啊、好啊，想拿几吨随便你拿，可以的话全拿走也行。”

“不，我不需要全部。”

“木屑要不要？这是在接下来的季节里养独角仙的必需品。”

“不，那个也不用，我不打算养昆虫。我只要一片木板，像这样的细长板子。”

“哦，细长的板子啊……”工匠从圆木椅子上起身，稍微拨开废材堆，挑出一块木板，“你说的是这种木板？”

这块木板和工匠的身高差不多。

“不，不用这么长，再短一点。”

“那这块？”

这块长约一米，厚度却有五厘米，比较像是角材。

“不，不用这么厚，再薄一点。”

“那这块呢？”

这块长约一米，厚约一厘米，刚好符合流平的要求。

“啊，就要这块，我想要这种木板。”

流平开心地笑着伸出双手。

“这样啊！好，正直又谦虚的年轻人，这三块都送你，当奖品！”

“我不需要……”

为什么要和陌生工匠表演一出“金银斧头”的戏码啊？真是可悲。流平似乎找错对象了。

“顺便送你一些木屑吧。”

工匠还在讲。

如果是金板或银板，流平会很开心地收下，但是废材或木屑拿再多都没用啊。最终，流平还是依照原本的设想，只拿了一块木板就离开了“栗山材料行”。这块木板到底要用在哪里？

鹈饲在紧邻“黎明大厦”的停车场人口等待户村流平。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特别显眼的进口车，这是爱面子的侦探拼死买下的雷诺LUTECIA。外形和国产跑车没什么两样，其实价格和配备也和国产车没有两样，却是辆很有个性的法国车。

“怎么这么慢，我正打算扔下你自己走呢。”

“鹈饲先生，别这样。”

流平把摩托车停在停车场一角，单手扛着木板交给鹈饲，紧接着表达不满。

“忽然打电话说‘金藏被杀了，快来，还要弄一块一米的细长木板’，我这已经算是很快赶到的了，木材行的奇怪大叔还想塞废木屑给我……所以，您到底想做什么？”

“嗯？你觉得我要你拿这块木板来做什么？”

“这个嘛……不清楚。”

鹈饲将细长的木板放在纳闷的流平面前，然后摸索西装口袋。流平知道鹈饲的西装口袋里藏了不少东西，所以有点期待。但他最后取出的只是支随处可见的粗签字笔，看来他是想在木板上写字。这样的话，流平大致明白这块细长木板的用途了。

鹈饲在流平的注视之下，写下与平常的他完全不搭的漂亮字体。正面是一般墓碑上常见的字。

松金正藏长眠于此享年四十岁（推定)

“哦——”流平再度发出感叹，“原来金藏先生的本名是松金正藏，我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本名。年纪我推测是四十岁，但我有点没自信。”

另外，背面是这行字。

南无妙法莲华经南无妙法莲华经

“原来如此，金藏先生是莲华经信徒啊。”

“天知道，反正我不知道。”鹈饲随口就说出这种话，“我就随便一写。怎么样，写得很好吧？”

看来鹈饲只是想“随便”炫耀一下自己的漂亮字体。

“总之，尸体焚化后大概会埋在某个无名墓地，反正就是走个形式。放心，世间再没人肯为他做到这种程度了，我这样很够意思了。你在上次案件中受他招待吃住的恩义也以此还清了，对吧？那就出发吧。”

“啊，说得也是。”

确实如鹈饲所说，在上次案件中，被警方追得走投无路的流平在鹈饲的建议下，前往金藏的纸箱屋藏身了一晚。案件在隔天发生了急遽的转变并顺利解决，流平解除了嫌疑，却到最后都没机会向金藏道谢。流平是学生，当然没机会和身为流浪汉的金藏在生活上再有交集，受他招待的恩义就这样延宕至今也没能报答。

不过，在葬身之处竖立墓碑，真的能安抚遇害流浪汉的在天之灵吗？这种事不得而知。

总之，后座载着墓碑、副驾驶座载着流平的雷诺，由鹈饲驾驶着径直开往马背海岸。流平在车上听侦探讲述了上午发生的事：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来到事务所，把鹈饲指名为嫌犯之后离去。既然遇害的是金藏，鹈饲确实有可能被怀疑。

“所以，关于金藏先生遇害的原因，鹈饲先生有头绪吗？”

“头绪？没那种东西，有的话我早就一五一十地告诉刑警先生了。”

话是这么说，但侦探前往命案现场肯定不会只是去祭拜，流平内心充满期待。

抵达现场时，手表显示时间是下午四点，中午时傲然释放刺眼阳光、让人以为春天即将正式来临的太阳，如今却威力减弱，逐渐西下。夕阳所特有的橘色光芒照亮平静的海面，来得真是时候啊，流平本能地为这个巧合感到喜悦。直到日落的这一个小时，海岸都将绽放最美丽的光辉。

然而，没人来这片海滩享受大自然的绝妙配色。只有一位老人，坐在面海的大石头上垂钓。他背对夕阳，专心看着钓竿尖端，丝毫没察觉身后壮丽的夕阳美景。流平不禁为这位老先生感到惋惜。

远离这里的岩地一角，以黄色塑料绳围出一块区域，有个身穿制服的巡查负责看守。很明显，那里就是今天早上发现流浪汉尸体的地方，现在禁止普通人进入。

“在遇害地点哀悼是最好的选择，但没办法，我可不想太接近现场，从而被当成可疑人物，离远一点儿吧。”

最后，鹈饲在距离现场约两百米处停下脚步，右手将细长的木板插入岩缝。木板一离手就微微倾斜，成为人称金藏、全名为松金正藏的墓碑。海滩算是公共场所，肯定不允许擅自竖立墓碑，这块墓碑恐怕撑不了多久。

“啊，这么说来……”流平忽然察觉到缺了一个重要的东西，“我忘了买花。”

“放心，不用买花，他不会因为这种东西感恩的。”

“那应该买什么？”

“还是买食物最好吧，但我也没买。唉，应该不用特地买什么东西，心意到了就好。”

就这样，两人肩并肩、双手合十默哀了五分钟。没花半毛钱就结束了仪式。流平原本觉得这不是很好的凭吊，不过没一会儿就修正了想法。凶手在本次案件中以手枪射杀金藏的行径，简直就像拿猎枪射杀野兔，将这个真凶绳之以法，才是凭吊死者最好的方式。鹈饲所说的“不用买花”确实有道理。

“那么，流平，”鹈饲起身说，“咱们该回去了。”

这番过于平凡的话，使得流平不由得在岩地上跺脚——侦探的这番话是多么令人意外又泄气啊！

“鹈、鹈饲先生，请等一下！”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鹈饲愣了一下，接着说，“哈哈哈，流平，你不会浪漫到想眺望夕阳一阵子吧？抱歉，这不适合你。”

“谁要看夕阳啊！”再说“不适合你”是什么意思？“不是，鹈饲先生，你是侦探，对吧？既然是侦探，不觉得应该带点儿侦探的样子，看看命案现场吗？”

“看现场？可是正如你所见，现场有警察看守，不能靠近啊。在外围观察也没用吧？尸体已经抬走了，那里肯定什么都没有，只有大石头，在这里也看得到。大概尸体夹在岩缝里，才会晚一周才被发现。没什么有趣或奇怪的地方啦。”

“那个……鹈饲先生，”流平有点担心，于是开口询问，“鹈饲先生不想为金藏先生报仇吗？”

“这是要怎样，忠臣藏？”鹈饲说得毫不在意，“金藏又不是我的主公，真要说的话，主公应该是我才对。”

从雇佣关系来看，确实是这样。

“确实如你所说，我是侦探，不会坐视身旁的人惨遭杀害，抓到凶手就能给死者一个交代。但在这件事上，不可能，无计可施。”

“不可能？”

“因为没线索啊。不，严格来说有线索，毕竟尸体还在，有子弹，附近居民可能有人目击，其他流浪汉也可能知道一些情报。不过，擅长从这些线索里找出凶手的是警察，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换句话说，你要把这件案子交给警察处理？”

“就是这么回事儿。我觉得应该是某人偶然得到一把枪，半好奇地拿流浪汉当靶子，只是这样的案件罢了。警方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起码就我看来是，而且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好啦，你差不多懂了吧，该回去了。”

不知为何，流平听了鹈饲这番话，更是增加了逆反心态。

“不，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多待一阵子。”

“哦？在这里？”鹈饲诧异地环顾四周，“你要做什么？”

“哼。”流平继续釆取反抗态度，“我想眺望一会儿夕阳！不行吗？”

“哈哈哈，随便你。”侦探竟然没反对，“看来你深信这里有重大线索。确实有句格言说‘现场搜证百回不嫌少’，但实际上并非回回如此，有时只是白费力气。但你想这么做的话，我也不会阻止。那我先回去了。”

“你要做什么？”流平重复鹈饲刚才的问题。

“呼，也不是什么大事。”鹈饲拨开刘海，立刻回答，“我想赶快回去看琴云龙VS鹰之富士的第一场比赛。”

“这、这样啊……”

还真不是什么大事。流平原本以为能听到更正经一点的理由，这下哑口无言、垂头丧气。真是的，再也不对这个侦探抱任何期待了！

数分钟后，流平站在约和自身等髙的大石头上，心情激动不已。

“混账！这个无情的家伙！只会嚣张地开着进口车到处跑！这个破侦探！撞电线杆脑袋开花xxxx吧！浑蛋！猪头！垃圾！”

流平捡了块烂木头，胡乱挥动，朝着夕阳连连咒骂了几声之后，忽然担心地环视四周。他偶尔会情绪失控，毫不节制地破口大骂，然后就会招来出乎意料的不幸。幸好此时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接着，流平发觉一件事。周围确实没有人影，但总看到乌鸦或者鸢。这些鸟尤其喜欢聚集在从他所在的位置朝夕阳走五十米远的沙地上。心怀疑惑的流平朝发现尸体的地方看去，站岗的制服巡查同样很在意鸟群的状况，不时看向沙地。但他们似乎不想离开岗位过去细看，只是想早点儿卸下这项枯燥的职务。

流平当然立刻跑向问题所在的沙地，但他在沙地上看见的东西却非常平凡无奇。

“这是什么？”流平一看到此物体就难掩失望，“原来是腐肉，谁扔的？”

这东西无疑是肉块，长三十厘米，大约比棒球棒粗一点。还带着细长的骨头，而且有一半埋在沙地的洞里。

流平无法判断这是什么肉，照常理推断应该是牛肉或猪肉，稍微冷门一点就是羊肉。考虑到地域性，既然马背海岸是个野生动物宝库，也有可能是山猪肉。但无论如何都不是鸡肉，是有四个脚的动物的肉。像是带骨腿肉，任何人到肉店里都买得到。

“大概是有人在海边烤肉，把多余的扔在这里了。不，也有可能是扔到了海里，又被大浪打到了这里。”流平自言自语着。

“不，不是大浪打上来的。”

没想到身后马上传来回应，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啊！”

流平跳过带骨肉，大约在一米远处落地。这个反应有点夸张，但他确实吓了一跳。

“你、你是谁？！怎、怎么讲这种……”

再次出乎流平意料的是，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少女，身穿现今罕见的纯白连身裙，大概是个高中生。少女露出“怎么了”的表情，微微歪着脑袋，和紧张的流平形成鲜明对比。她举止非常优雅，而且十分自然，显示出她良好的家世。带着这个印象重新观察，就会发现她身上的洋装虽然没有什么装饰，也算不上华丽，却非常高雅，而且似乎很贵。或许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您怎么了？”千金小姐风格的少女略感诧异。

“那个，总之……”流平忽然变成了结巴，“那个……请不要忽然从后面回应别人的自言自语。”

“为什么？”

“因为会吓、会吓到人。”

简单来说，流平被吓到了，且惊慌失措的模样被人看到，使他难为情且更加慌张。

“恕我失礼。”

少女将双手交握在身前，并鞠躬致歉。

“我还不太熟悉人情世故，不知道‘不能回应别人的自言自语’这项规定，请您原谅。”

这种恭敬又有点奇怪的道歉方式，使流平更加不知所措了。

“这、这样啊，我当然原谅。”

流平立刻表示谅解。原谅美女不需要犹豫。

“话说回来，”她忽然开口询问，“这里这么偏僻，您过来有什么事吗？就我所见，您不像是来钓鱼的……啊，难道是来欣赏西沉的夕阳？”

“嗯，或许可以这么说……”流平含糊地回应。

气氛如此悠闲，他判断没必要刻意提及流浪汉命案。

“就您一个人？”

“不，这个嘛……”流平搔了搔脑袋，“我和某人一起过来的，却基于某些原因起了口角，所以对方先走了。”

美少女听完睁大了双眼。

“哎呀，因此您才在石头上发怒……不，那个，叫嘶吼……不，那个，是出言不逊……啊啊，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呃……”

简单来说，流平刚才在石头上是“暴怒”地放声“嘶吼”，且“出言不逊”，至少在她眼中是这副样子。这么一来，流平更加害羞惭愧。话说回来，这位姑娘混乱的样子太奇特了，如果不是美女，流平早就想道别离开了。

流平连忙换话题。

“那个，先不说这个。这块带骨头的肉是怎么回事儿，哈哈哈……这么说来，你刚才说‘不是大浪冲上来的’，你是知道什么线索吗？”

“是的，不是因为大浪，何况即使涨潮加强风，也不会卷到这里。那东西原本就埋在这儿，是鱿鱼干刚才挖出来的。”

“啊啊，所以才会在洞里。”

流平用脚尖扒拉着沙子，嘴上草草回应。沙子逐渐填满洞口，肉被埋得看不见了。

“这样啊，原来是鱿鱼干挖的洞。哇！鱿鱼干啊……你是说吃的鱿鱼干？”

晒干的鱿鱼会挖洞？如果是事实也太夸张了吧！绝对不可能，难道是她口误？还是我听错了？

“是狗。看，就在您身后。”

瞬间流平的听到这话转过身去，瞬间被一只毛茸茸的金色大狗抱住舔脸。

唔啊，好恶心。

流平表情扭曲。“哇，好亲人的狗。”嘴上却自然而然地说出友善的感想。

他很不擅长应付这种狗。

“这、这就是鱿鱼干啊，哈哈哈，好奇特的名字，哈哈哈……”

“很可爱吧？是公狗，今年三岁，全名叫樱鱿鱼干王。”

“咦，纯种马吗？它爸爸该不会叫做樱爆进王[1]吧？哈哈哈……”

“不，正如您所见，它是只黄金猎犬。”

嗯，确实是只黄金猎犬，但流平认为，既然这样，应该取个更像狗的名字。算了，这时提到姓名的话题刚刚好，流平想问另一个名字。

“话说回来，清问小姐芳名？”

“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她再度优雅地低头致意，“我叫十乘寺樱。”

“樱小姐？”

她该不会在葛饰有个叛逆哥哥吧？[2]不可能。

“平常写名字都只写平假名[3]。”十乘寺樱如此说着，温柔地抚摸着来到身旁的金色大型犬，“所以这孩子叫樱鱿鱼干王。”

总觉得她把“所以”这两个字用错了地方，但这种事并不重要。

“你是高中生吗？”她在流平眼中只像是这个年纪的。

“不，我现在在家帮忙。别看我这样，已经二十岁了哦。”

二十岁是成年人，不能用“美少女”来形容了。

“这样啊……十乘寺这个姓氏真气派，您的家系历史十分悠久吧？”

“我倒不清楚历史是否悠久，我家代代以捕捞乌贼、再加工出售为业。最近才不再出海从事渔业，但加工业仍经营得很好。您知道十乘寺食品吗？”

“嗯嗯，乘寺食品，樱花加上‘十’的符号，这标志我很熟悉，是制作鱿鱼干、花枝圈、冷冻炸小卷与冷冻乌贼饭的著名食品公司——啊！十乘寺食品是……”

“我家。”十乘寺樱优雅地低头致意，“所以这孩子叫樱鱿鱼干王，是我爷爷取的名字。”

厉害！“所以”的用法一点都没错！

十乘寺樱或许有点怪，不，她肯定是个怪人，但是个货真价实的千金小姐，而且是美女。美女不可能是坏人，流平毫无根据地这样确信。

“我叫户村流平，请多指教。”

流平尽量自然地伸出右手，眼前的对象立刻伸手回握，而且是双手，再加上长长的舌头，舔啊舔……流平在被咬之前抽回手，为什么要和鱿鱼干王握手？好蠢！

这时，鱿鱼干王似乎发现了某人，经过流平身边往后跑，十乘寺樱也朝着流平后方挥手。

“哎呀，爷爷，您要回去了？今天钓到什么了？”

流平转身确认美女的交谈对象，是一名右手提着水桶、左手拿着钓竿的老人，正以稳健的步伐行走在岩地上。似乎就是直到刚才一直背对夕阳坐在大石头上垂钓的老人。

乍看之下只是位钓客，不过那睿智又犀利的目光、感觉十分高贵的胡子，以及高级钓具，等等，都显示出他来自相当好的家庭。肯定是十乘寺家的人。

“唉，不行，最近完全没收获，连一只小鱼或小虾蟹都钓不到。哦哦，鱿鱼干王，好乖好乖，来，给你鱿鱼干。”

老人从口袋里取出鱿鱼干给前来嬉闹的鱿鱼干王，两者在岩地一角展开壮烈的同类相残，老人满意地眺望着这幅光景，来到两人身旁。

“樱，这个年轻人是谁？”

“这位是户村先生，户村流平先生。”樱为流平与老人引介，“户村先生，这位是我爷爷。”

“我是樱的爷爷。”老人有礼地低头致意，“姓十乘寺名十三，十乘寺十三，这个名字不难记，但无论念几次都会舌头打结，真是个坏心眼的名字。十乘寺十三、十乘寺十三……啊，我懂事至今六十多年，还是没办法把自己的姓名念好！过世的老爸在取名字方面真是一点儿品位都没有，害得儿子到七十岁还这么辛苦。”[4]

这位老人将爱犬取名为鱿鱼干王，可以说漂亮地继承了其父的取名品位。

“话说回来，你和我孙女是什么关系？”

“哪有什么关系。”樱害羞地说，“我刚刚认识户村先生，但他可不是可疑人物，是个非常可怜的人。他和女友一起来这片海滩看夕阳，却和对方起了口角，结果被孤零零地拋弃在这里了。”

“哦哦，原来如此，所以刚才站在石头上乱挥树枝宣泄啊。”

“就是这样的，嘻嘻。”

“原来是这样，哇哈哈哈！”

两位，你们完全误会了！

[1]日本知名的赛马的名字。

[2]系列电影《男人真命苦》的主角车寅次郎的妹妹名字也叫樱。

[3]也就是不写成汉字“桜”，而写成さくら，这在日本名字中很常见，比如宮部美雪，名字写为“宮部みゆき”。

[4]“十乘寺十三”的念法为Jyuujyouji-jyuuzou,真的很拗口。

第五章 鸟之岬的十乘寺庄园

误会必须尽早解开，十三与樱迈出脚步之后，流平便跟在两人后方详细说明：我是一位侦探的助手，今天和侦探一起来马背海岸，目的是凭吊遇害的流浪汉。没想到两人起了口角，侦探先行离开。后来我在岸边发现了奇妙的带骨肉，因而遇见十乘寺樱。

大致说明之后，十三露出理解的表情。

“所以你是‘侦探的徒弟’，对吧？”

慢着，记得刚才说的是“侦探的助手”啊。不过流平觉得“侦探的徒弟”听起来也不差，就这么漠然地点头了。

“话说回来，”流平提出一直在意的问题，“两位就住在这片海岸边吗？我记得这附近没什么民宅啊……”

“没有民宅，但有独栋庄园，你看。”

十三指向斜上方的天空，心里想着那里怎么可能有独栋庄园的流平抬头一看，发现真有一幢建筑物。并不是庄园浮在半空中，十三手指的是一座山的山顶。

这座山看起来十分险峻，前端像跳水踏板一样伸向海面，像是企图自杀的人不会放过的好地方。

“当地人称那里为‘鸟之岬’，是地图上都不会标出来的地方。与其说岬，其实只是凸出海面的山崖，不过称为岬比较有情调。”

“哇，鸟之岬啊……”

“看，从这个角度看，山崖前端是朝海面凸出的吧？因为很像鸟喙，才会取这个名字。”

看起来确实像鸟喙，还是一只仰望着斜上方的鸟。鸟喙尖端有一幢小小的建筑物，那是个庄园？看起来很小……

“那间小平房是别馆，主屋靠近内陆，不过被森林环绕，从这里看不见。你看，岬的鸟嘴部位是光秃秃的山崖，但内陆有森林，对吧？真要说的话，那片森林就像鸟头或鸡冠，十乘寺庄园就在那片森林里。你也来吧，诚挚邀请你来我引以为傲的庄园。”

“咦，可以吗？”

“没问题的。”樱开心地说，“难得认识您这位‘名侦探的徒弟’，想听您多聊一些事呢。爷爷，您说对吧？”

于是，流平、十三、樱，以及鱿鱼干王，三人加一狗从海岸边来到大马路。走了约十分钟之后离开车道，沿着森林里的陡峭单行道往上走。林中小径虽铺着柏油，却狭窄蜿蜒。旁边的森林应该就是鸟之岬的鸡冠，并不算深邃。沿着坡道向上延伸的小径很明显，小径走到底就是十乘寺庄园。凸出的鸟喙部位有间别馆，再往前就是大海。换句话说，这条单行道是条死路。

从马背海岸走到鸟之岬的十乘寺庄园，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看，就在前面。”

看得见前方有扇巨大的青色大门，门柱是花岗岩的，门板设计成藤蔓风格。之所以看起来是青色的，原因在于金属部位都覆盖着一层铜绿，所以这扇门应该是铜制的，和这幢富豪庄园很搭。

“来，从这里进去吧。”

十三打开正门旁边的小门，催促流平他们入内。三人加一狗刚进门，就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一名青年。

这名身穿黑西装的男性年纪约三十五岁，比普通人高一个头，胸膛简直比流平的厚实两倍，肩膀宽到像是装了夸张的垫肩，沉稳的下半身与粗壮的脖子也很引人注目。身上的西装肯定是量身订制的。

男性朝流平这名访客恭敬地低头致意，和给造成对方压力的体格相反，他的举止低调又柔和，明显是受过训练的。

这难道就是……时至今日还时有耳闻，却从未见过的名为“管家”的人种吗？流平以欣赏珍禽异兽或深海鱼的眼光看着这名男性。

“老爷，欢迎返家。”管家恭敬地低头迎接主人，“原来大小姐也和您在一起。在海边散步还惬意吗？今天的夕阳似乎特别美丽。”

“佐野，我这样看起来像是去散步的吗？”十三把手中的钓具交给名为佐野的管家，“我是去钓鱼的，钓鱼！”

“这样啊。”

“所以，你不问我收获如何吗？”

“老爷，恕属下直言。”佐野的语气平稳而镇静，“老爷每次钓到鱼都会自己说，不需要属下问。”

“哼，怎么可能，我说不定是在等你问我呢。”

“那属下就问了，老爷今天钓到鱼了吗？”

“嗯，钓到了，不过是小鱼，就放生了。catch and release!这是现今钓客的常识，不然会导致水产资源断绝，十乘寺食品就没有明天了。”

“了不起，果然是会长的风范。”

流平深感佩服，不过他认为了不起的是管家佐野。原来管家也要应付这种别扭的对话，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辛苦。

“佐野先生，这位是访客户村流平先生，麻烦带他到会客室，再请友子小姐准备饮料招待。”樱吩咐。

十三也在樱吩咐完之后，像是搭便车般下令：“然后带鱿鱼干王回小屋，拿点东西给它吃，它好像饿了。”

“遵命。”

佐野再度恭敬地低头，将钓具背在右肩，左手拉着鱿鱼干王的系绳离开。看来管家的工作范围很广。

“他叫佐野，是我的随行。”

“随行？不是管家？”

“两者皆是。”樱微微一笑，“佐野先生是爷爷的随行兼管家。”

“这样啊，感觉好像奥伯（Oddjob）。”

流平用了个有点专业的比喻——他是乌贼川市大学电影学系的中辍生。

“你说的奥伯是谁？”

“《007金手指》里的反派角色。奥伯平常是管家，遇到状况时会以帽子当回旋镖为主人战斗。总之是个相当异想天开的反派，这个角色由日本摔角手坂田哈洛饰演，这一点也很有名。”

“哎呀，真巧。”樱惊讶地说，“佐野先生以前也是摔角手。对吧，爷爷？”

“哇，这样啊……”

那他就更像是十乘寺家的“奥伯”了。

“佐野以前确实是业余摔角手，可别因为业余就瞧不起他啊，佐野是曾被点名为奥运候补的知名选手，这是真的。你大概不太了解这项冷门竞技，不过十乘寺食品的业余摔角社，直到十年前都和S&B食品的田径社并列名门。”

十三的语气饱含情感，像在怀念早期的美好时代。此时樱来到流平身旁耳语。

“最后那段话有点夸张，准确来说，只有佐野先生在的那段时间很强。”

“哦，原来是这样。”

S&B食品的田径社，也只有在濑古利彦在的那段时间很强，算不上名门。

“话说回来，友子小姐是谁？”

“佐野先生的太太，这幢庄园的伙食都由友子小姐包办。”

换句话说，佐野夫妻分别是管家与厨师。流平第一次认识真正的富豪，凡事都觉得稀奇。

“那么，住在这座庄园的是……唔啊！”

流平想询问住在这里的除了十三与樱还有谁，却忽然被大力从后方推倒在地，背部到臀部感受到四只脚的重量，所以推倒他的不是人类。呜呜，这屈辱的重量！

“鱿鱼干王，不可以，快放开客人，不乖哦！”

大概是樱的斥责奏了效，流平从四只脚下解脱。

“喂！佐野，给我抓紧绳子，怎么会松手啊，你看，为客人添麻烦了！”

看来真相是因为佐野放开了系绳，获得自由的鱿鱼干王从后方扑到了流平身上。真是的，鱿鱼干王似乎非常喜欢他。

“非、非常抱歉！”从流平头上传来刚才离开的佐野的声音，“是我一时疏失，您有没有受伤？”

流平自行起身，佐野依然背着钓具，看起来有些惊慌失措。

“不，我没事，请不用在意，我还没柔弱到输给狗。”

佐野不停地向流平低头道歉，这位十乘寺家的“奥伯”改以右手稳稳地握住系绳离开。

经过这一番骚动，流平终于进入庄园。

话说回来，经常在正统推理作品里登场的西式庄园，大多是哥特式石砌三层楼建筑，藤蔓缠在装饰窗上，铜板屋顶上有只年代久远的风向鸡。西侧有个打不开的房间，东侧不知为何一定是图书室，别馆是密室，有某个与仓库有关的传说……差不多就像这样，如同一开始就注定要成为命案舞台。

坐落于鸟之岬的十乘寺庄园同样是西式建筑，外观却以轻松、开放又精巧为宗旨，和沉闷厚重的气息无缘。整体概念大概是明亮的地中海风格，绿色的三角屋顶很有特色，两层楼的建筑物非常搭海边景观。白色的墙壁强调着洁净感，每扇窗户都擦得干干净净；窗框同样是白色的，在夕阳完全西沉的这个时段，整幢建筑在晚霞之中成为一个华丽的亮点，洋溢着梦幻般的气息，值得引以为傲。

流平受邀进入庄园，在会客室里接受咖啡款待。琥珀色的液体表面慷慨地铺着厚厚的纯白奶泡。流平喝了一口就不禁赞叹：“不愧是高级咖啡，和学校餐厅的差太多了！”说出这种淳朴的感想，说明他在品咖啡这方面缺乏经验，拿不出其他能比较的咖啡。

流平羡慕地欣赏着华丽的装潢与罕见的高级家具，打从心底频频称赞。他的做客礼仪似乎还算周到，十三听到他不断称赞自己引以为豪的家而心花怒放。流平想要让十三更加高兴于是走到窗边，他觉得从鸟之岬俯瞰，马背海岸的美景肯定能尽收眼底，称赞这风景肯定能博得十三的欢心。

然而，从会客室窗户看到的景色却意外地平庸。铺着青翠草皮的宽敞庭院，当季花朵高傲地绽放着——但很遗憾，这并非绝世美景。

“让您失望了吧？”樱像是看透了流平的心思，“辽阔的大海明明就在前方，从这里却看不到。”

“是啊。”流平点头道，“原来如此，刚好被鸟之岬的鸟喙部位挡住了。”

窗外的地表如同小山丘般隆起，但实际上不是山丘，而是海角前端。爬上去就是高耸的悬崖，大海就在悬崖前方。

“唔，难得在这个制高点眺望风景，却……这样的话，和森林里的庄园也没什么两样吧……啊，恕我失言！”

流平连忙道歉，他觉得自己说过头了。

“哈哈哈！”十三没有生气，“你说得没错，我原本的梦想就是在那个鸟喙上盖房子，但是找遍了所有建商，都没能如愿。地基不稳，仿佛浮在空中的那块地，实在没办法盖房子。真要盖的话可能会害鸟喙折断，顶多只能盖一间小別馆，于是我就盖了。”

流平回想起来，刚才从马背海岸眺望鸟之岬时，鸟喙位置确实有间小平房。

“你看，山丘那边有道围篱和一扇小门，对吧？那里就是别馆入口。”

确实看得到小门，那扇门和流平等人所在的主馆以一条阶梯相连，两侧是陡坡，一般人无法攀爬。

“别馆叫飞鱼亭，不过只是一间小屋子。”

“飞鱼亭好时尚的名字。”

从主馆看不见别馆，只看得见门。进门当然就是飞鱼亭，但从飞鱼亭肯定能将大海与海岸线尽收眼底。

“那么，请问庭园外面的那幢民宅是什么？”

那幢民宅位于面对阶梯的右手边，隐藏在低矮的树丛后方，看起来一片清幽。

“那是帮佣们的宿舍，佐野夫妇住在那里，他们也需要地方住啊。”

进来之后只看到佐野夫妇，但应该还有其他人住在这里。

“话说回来，请问还有谁住在这幢庄园？我好像只看到你们两位……”

“除了我和爷爷，就只有我父母住这里了。家父很晚才回来，家母大概出门买东西了。因为住在这种地方，买点东西就要花费半小时以上。”

看来今天很难拜会到樱的父母。

“请问……令尊是任职于十乘寺食品吧？”

“是的，是社长。爷爷是会长，父亲是社长。”

果然如此，所以樱是社长千金，和她保持良好的交情，或许会发生很好的事。

“樱的父亲是我儿子，叫十乘寺……”

十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并咧嘴一笑。流平有点紧张，他是把爱犬命名为鱿鱼干的人，拥有这种取名品位的他，会为长子取什么名字呢？即使是局外人，流平依然有些在意。

十三停顿了好一阵子，之后缓缓地说：“十乘寺……十一，这是我长子的名字，他总是很晚才回家。”

流平在脑中迅速转换汉字，充一、柔一、统一、住市[1]……不对，不可能是这样的名字。

“十乘寺十一先生啊，原来如此，十三先生的儿子是十一先生，真好懂。”

实际上确实很好懂，十乘寺十三给儿子取名为十乘寺十一。流平觉得这种取名品位确实很怪，但勉强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至少比乌贼夫或蜴之助要好得多。

流平顺便向樱请教她母亲的名字，得到的答案是“道子”，女方名字就很平凡，流平不禁松了口气。

“樱小姐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

“嗯，樱是独生女，十一与道子没生儿子，要说困扰也确实很扰……唉，这种事对你说也没用。”

十三中断了这个话题，但流平大致知道他所说的“困扰”是什么意思，简单来说就是，十乘寺家没有继承人。

“好了，不说这个了。户村，差不多该听你说说了，你刚才说你是‘名侦探的徒弟’，这是真的吗？”

流平确实说过自己是“侦探的助手”，十三却私自改为“侦探的徒弟”，如今终于变成“名侦探的徒弟”，就像某些随着成长会改变称呼的鱼。

“我啊，一直以为名侦探只存在于小说中，现实世界里真的有名侦探？”

“这个嘛……真要说的话，算是有吧。”

如果鹈饲侦探能被称为“名侦探”，那就是有。

“果然是单手拿着烟斗推理杀人凶手，或是抓着鸟窝头破解密室诡计的……像是这样的名侦探？”

樱脑中的“名侦探”形象相当复古，这样的人肯定是好人。

“慢着，樱，那个……”十三困惑地搔了搔脑袋，“现实世界里的侦探，不会参与密室命案或连续杀人这种重大案件的搜查，主要从事更平凡的工作，例如找人或征信之类的。户村，没错吧？”

“呃，那个，这个嘛……”

流平差点儿点头响应，但是这样将会冷场，无法履行受邀者的义务！

何况要是没有“名侦探”，就不会有“名侦探的徒弟”，这时即使要稍微加油添醋，也得宣称名侦探存在于世。这正是自己这个“名侦探的徒弟”的使命。

因此，流平立刻改变态度。

“名侦探确有其事，我师父鹈饲无疑就是名侦探。”

天啊！居然昧着良心如此放话，怎么会这样！

流平立刻就后悔了，但是覆水难收，既然已经如此断言，就只能坚持下去。

“不久之前就发生过这样的案件。”流平述说着自己面临的悲惨事，“某个倒霉的大学生……就称呼他为'某R'吧，某R和一具尸体一起关在家庭剧院的密室里，任何人看到这种状况，都会觉得凶手是某R，警察当然也认定某R涉嫌，并拼命找他。后来某R去求助了谁？正是我们的名侦探鹈饲杜夫，而且鹈饲侦探漂亮地解开了密室之谜，将令人意外的真相公之于世。两位想听详情吗？”

流平的这番话，诱使十三与樱都探出上半身。

没办法了，就当成咖啡的回礼讲一遍吧，流平下定决心之后开始述说。

流平讲述了一个多小时，经历了灾难之夜的倒霉大学生某R终于顺利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事件圆满收场。十三与樱看起来都听得很开心，流平感觉很有面子。

“好有趣！都不敢相信这是真人真事。爷爷，您说是吧？”

“一点不错，简直像小说。而且你讲得真好，就像是亲身经历。”

实际上，这正是流平的亲身经历，所以没什么好惊讶的。

“您客气了，我讲得不算很好。”

没有自知之明的“某R”有点害羞。

樱继续亢奋地说：“不过，这位某R先生真的好倒霉，或者说莫名地造成了大家的困扰。简单来说，要是这位某R先生什么都不做，根本就不会发生任何事。”

“呃，确、确实如此，樱小姐果然也这么认为？”

完全被说到痛处的“某R”的心情立刻消沉。没错，反正就是自己不存在比较好，肯定是这样的。

“我、我差不多该走了，感谢两位招待咖啡。”

流平婉拒了两人的挽留，离开十乘寺庄园。

[1]这些名字的日文发音都和“十一”相同。

第六章 美女与侦探

这一天是樱花盛开的四月三日，鹈饲侦探与户村流平造访马背海岸约一周后。

名为二宫朱美的年轻女性忽然来到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门前。这幅画面理所当然该解释为“某个女性面临难题，烦恼过之后决定寻求侦探的协助”，再怎样都不可以推测她是“前来宣扬新兴宗教的”。

事实上，二宫朱美看了招牌上写的“WELCOME TROUBLE”标语一眼，狠狠地点点头，伸手去按门铃。接着冲打开一道门缝、战战兢兢探出头的鹈饲侦探这么说：“我想来拜托一件事，我遇到了天大的困难，无论如何，非得找您商量，拜托您。”

朱美暗自对心中的公平正义之神保证自己没说谎。而一无所知的鹈饲杜夫展露出最亲切的表情打开了门。

“请进请进，欢迎光临，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宗旨是‘欢迎麻烦事’。我们受理客人们的各种委托，尤其是能得到您这样的美丽女性的青睐，本侦探事务所感到荣幸无比。来，请这里来。”

侦探邀请二宫朱美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接着走向房间深处的厨房，像在讲借口般说：“我这就去泡茶。好巧不巧，我的助手刚好出门，不过那个助手也没什么用，哈哈哈。”

简单来说，就是侦探得自己准备茶水。朱美觉得这间事务所挺萧条的，职员只有一个还是两个来着？反正就是个超小型公司。侦探说的“我们受理客人们的各种委托”这番话，让人联想到生意兴隆的热闹景象，但真实程度令人生疑。百分百的真相在世间本来就罕见，贫穷侦探的说辞更是如此，朱美觉得唯一可信的只有“您这样的美丽女性”这段话，应该是出自真心。

茶水端上桌之后，二宫朱美与鹈饲杜夫隔着小桌子相对而坐。或许该说不愧是侦探，鹈饲立刻这么说：“唔，记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您。”

“哎呀，是吗？”

朱美试着装傻。但侦探说得没错，朱美确实见过侦探一次。

原因在于，朱美不久之前还是“白波庄”那幢老旧公寓的年轻房东，而以大学生户村流平为中心的那起不堪回首的命案就是以白波庄为舞台的。在门边修理摩托车的朱美还被伪装成刑警的鹈饲侦讯了一番，不知道侦探是否记得这件事。

“啊，我想起来了。”鹈饲轻拍双手，“我记得是在白波庄见过您，对吧？”

叮咚！朱美心中响起猜对的铃声。

“记得您当时在门边弄坏摩托车！”

“是‘修理’机车。”朱美心中响起猜错的警告声。

“对对对，是修理机车，所以修好了？”

“坏……坏掉了。”

“真遗憾！”

这是在瞧不起人吗？侦探的态度令她难以释怀。

“记得您叫……二宫小姐。是二宫朱美小姐吧？”

“哇，您居然连名字都记得，真荣幸。”

“年龄是二十四岁，单身。”

“哇，您居然连这种事都记得。”真恶心，超级恶心。

“嗯嗯，我懂了。”鹈饲擅自发起话题，“我对那起案件也印象很深，自负在破案过程中贡献了些许心力，身为案件关系人的您听到了我的风评，所以想找我解决您自身的问题。我没说错吧？”

说错了……朱美觉得要是能当场否定肯定很痛快，但是一一订正或修正对方的话很麻烦。于是，朱美面带微笑，如此回应：“您说得一点儿没错。”

“果然如此，所以是什么样的问题？调查男友外遇，寻找离家出走的爱犬，还是有个恐怖的男性缠着您，希望我帮忙处理？”

看来这个侦探平常都是处理这种委托，朱美对这一行倒是挺感兴趣，但这些事她不在乎。

“不，我想找您商量的是更单纯的问题。”朱美以轻松的语气回应，“是关于我的生意，也就是金钱方面的问题。简单来说，和我正式签过约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按照合约付钱，我这样说您能明白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非常明白。”侦探用力点头，“说起来，二宫朱美小姐的生意，我记得是……我想想，记得您之前是白波庄的房东？我听砂川警部说起过。”

“是的，您说得没错，不过那起案件之后，白波庄就拆掉了。”

“啊？！原来如此，那您现在的工作是？”

“房东。”

“房东？”

“是的。”

“哪里的房东？”

“这里的。”

朱美用右手食指指着“这里”。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的态度同时骤变。

“这这这这这这这里的房东？！”鹈饲的声音尖得可怜，“您是在开玩笑吧？”

“怎么可能是开玩笑。”朱美用手捂着嘴呵呵笑道，“你以为我会为了开玩笑搬来这里？你是笨蛋吗？”

“搬来？”鹈饲暂不追究自己被叫作笨蛋这件小事，将视线移向天花板，“等一下，冒昧请教一件事，这幢大厦的管理员不是一位性格很好的大爷吗？就住在我楼上，但他不久之前被开除了……难道是你……”

“没错。”朱美缓缓点头，“是我请他离幵的，房客们拖欠房租的情况太嚣张，我觉得不能继续交给别人处理，所以现在我就住在这幢楼里。我是房东二宫朱美，我这个房东可不是拿钱受雇来的，而是货真价实的大厦所有人，别误会了。今后请多指教。”

“太过分了吧，那位大爷人那么好，你却开除他！”

“你这种说法是什么意思？”朱美完全不让步，“对委托人怎么可以讲这种话？”

“你……你哪里是委托人，你有什么事委托我吗？”

“哎呀，你明明知道的。”朱美嫣然一笑道，“我今天前来，是想拜托一件事，无论如何必须得找你商量，拜托你！”

“什么事？”

“你这间事务所共十二个月的租金，请现在、当场、完全缴清，一毛钱都不能少！”

“呜哇——”

鹈饲杜夫夸张地做出吃惊的样子。但是站在朱美的立场，这种事清楚至极，根据前管理员的账簿，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最后一次缴房租是在一年前。无论是完全置之不理的前管理人被开除，还是朱美这个房东以新管理员的身份直接前来交涉，都是必然发生的事，没什么好惊讶的。应该惊讶的反倒是这个问题核心人物——侦探——的态度。

他哑口无言了片刻，接着装蒜般说出这种话：“十、十二个月？不就是几乎一年份的了？！”

“什么叫‘几乎一年份’的啊！”朱美用力拍打桌角回应，“十二个月是‘整整一年份’的！”

“可、可是，是什么时候欠下整整一年份的——”

“还问我什么时候，当然是整整一年欠的啊！”

“顺便请教一下，多少钱？月租金乘以十二……是多少？”

“一百二十万圆，你连十乘以十二的心算都不会？”

“不，我不是不会心算……原来如此，一百二十万啊，大约一百万。”

“一百二十万就是一百二十万，请不要擅自四舍五入。”

“明白了。”侦探点点头，看来已没有反驳的力气了，“下个月肯定会还。”

这个男的是笨蛋吗，还是在瞧不起我？朱美当然不会接受他的说法。

“我问你，欠了一年房租没缴的人，说他下个月一定会缴，哪个房东会乖乖同意并就此罢休的？”

“呃，应该不会有。”侦探像是看开了一般在椅子上躺平，“那我想请教一下，我该怎么做？我没办法当场拿出一百二十万圆，这一点毫无疑问。绝对不可能拿出来！以此为前提，我该怎么做？”

这么充满自信地断言缴不出房租，这个人真是丢脸。但这是事实，所以也无计可施，朱美觉得自己心挺软的，就提出这种时候常用的条件试图解决吧。

“没办法了。谁让我没狠心到那种程度呢。”

二宫朱美全身都是房东的个性，随口就说得出这种话。换句话说，她和一般年轻粉领族的经历完全不同。

“总之，这个月的房租要在月底前缴清，至今所欠的房租，加上累积的利息也要一起缴清。这是我的让步。”

“这也太乱来了，要我的命啊……”

这哪里乱来了？哪里算是要人命？

“区区一百二十万圆的小钱儿，不要这样就讲什么死啊活啊的问题啦，真丢脸。”

朱美说一百二十万圆是“小钱儿”，侦探在她面前只能沉默。

此时，门铃声打破了沉默。

“哎呀，似乎有客人上门了，不用应门吗？”

侦探还那么坐着，发呆，似乎无法从打击中恢复。他这样的精神状况无法正常应付客人，要是宝贵的客人因此离开，将是侦探的一大损失。对于期望减少不良债权的朱美来说，这是很严重的事。于是朱美代替侦探回应了敲门声，她判断自己有这个资格。

“请进，门没锁。”

如同在等待这声回应般，一名衣着体面的老翁马上推开门走进事务所。老翁年龄约七十，年事已高，背脊却挺得笔直，充满威严。身上的衣物都是高档货，而且老人很习惯这身打扮，朱美马上看出他是自己的同类，也就是会说一百二十万圆是小钱儿的人。

“请问这里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吗？”

声音也与这个年龄不相符，很有张力。

“是的，这里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那个……”朱美维持坐姿，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依然在恍神的鹈饲侦探一脚，“这位是侦探鹈饲，但他现在刚好处于没油状态。”

“哦？身体欠佳吗？真遗憾，我原本想借这个机会，委托乌贼川市最高明的名侦探一件事的呢……”

“呃，名侦探？”

“这间事务所里没有‘名侦探’”，这句话即将从朱美诚实的口中说出来的瞬间，鹈饲忽然起身，以刚才迎接朱美入内的亲切态度向老人伸出右手。

“我是鹈饲杜夫，很高兴迎接您这样的绅士做客，请多指教。”

“我是十乘寺十三。”老人讲得有点结巴，“能见到真正的名侦探，我也觉得很荣幸。”

两人的右手紧紧相握，朱美不由得在屋里寻找到底哪里有“真正的名侦探”。确认这间事务所里只有一名侦探之后，朱美认定眼前的绅士肯定是上当受骗了，才会来到这间事务所。看着可怜的老翁，她不禁心痛。

名为十乘寺十三的老绅士却丝毫未察觉朱美的想法，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前几天偶然认识了您的徒弟，和他喝咖啡聊了一阵子，真的聊得很开心，也因此得知您的大名。”

“唔，原来如此，徒弟啊……”侦探表情一沉，“请问……是哪个徒弟？”

“户村流平。”

“啊啊，他吗？”侦探这次若有其事地轻敲手心，“他啊，没错没错，他正是我的头号徒弟。”

原来户村流平是侦探的徒弟？朱美颇感意外。

“那么，这位小姐难道是……”

“啊，她吗？是的，当然，没错。”鹈饲看着朱美点头，“她是我的二号徒弟。”

完全是谎言，神经究竟要多大条，才说得出这么大胆的谎言？旁边的朱美理所当然地无言以对，但是现在拆穿侦探的虚荣心，对朱美来说毫无好处。何况眼前这位老绅士会向侦探提出何种委托，朱美也颇感兴趣。

因此，朱美决定配合鹈饲的谎言（应该说虚荣心）。

“我是二号徒弟二宫朱美。”

这样打招呼没问题吗？朱美没什么自信，毕竟她从来没在别人手下工作过，只有在捡垃圾时会在别人面前低头，且完全不会接待客人。

“哦哦，朱美小姐啊，这位徒弟挺漂亮的。”

“大家都这么说。”

“你的职责是，类似鹈饲侦探的秘书？”

“不是！”朱美瞬间露出严肃的表情。

“啊？”

“不，不是您想的那样。”朱美连忙改口，“比起秘书，我更像是经纪人。例如支付每个月的房租，不过最近都没交就是了。”

“朱、朱、朱美小姐，那个……”侦探终于发现不能继续旁观，从旁插嘴，“哈哈哈，不好意思，可以麻烦端杯茶给客人吗？”

“端茶？”朱美的表情再度严肃起来，“为什么是我？”

“还问为什么，喂！”

“要怎样？”

“拜、拜托啦，朱美小姐，请暂时配合一下。”

“唉，只是端茶也无妨。”

没办法，就帮忙泡个茶，表现出二号徒弟该有的样子吧。朱美简单向老绅士致意之后前往厨房，不过耳朵依然在专注聆听两人的对话。

“我从户村那里听到了您的丰功伟业。”十乘寺十三静静地述说，“他断言现实世界也存在名侦探。”

“这样啊。我没办法判断自己是不是名侦探，不过，最近发生了一件事，有个被密室命案波及的倒霉大学生——就称呼他为'某T'吧，我协助某T，帮他洗脱冤情，并解开了密室之谜。在那起案件里，我自认算是大显身手。”

“这样啊……这样啊……真可靠。我从户村那里听过某R遭遇的家庭剧院案件，某T的案件则是第一次听到。”

嗯？人在厨房的朱美差点儿摔落茶杯，这个某T与某R，怎么想都是同一个人（T村R平？）[1]……算了，要是委托人因此更加信任侦探，就算误会也是好事。

朱美在陌生的厨房里完成生疏的作业，然后端茶给侦探与委托人，自己也加入讨论。严格来说，朱美是个局外人，不应该聆听委托人的委托事项。但她现在扮演的是侦探的徒弟，可以光明正大地列席。

“话说回来，请问您要委托什么事？”

“其实并不是需要劳烦名侦探出马的事。”十乘寺十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想请您调查我孙女樱的三名夫婿候选人。我和这三人来往半年多，大致了解他们的人品与个性，不过……还是有一丝不安。”

“您所谓的一丝不安是指？”

“换句话说，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还在和其他女性交往。”

“原来如此，您想调查三人的异性关系。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明白了。”鹈饲以公式化的语气回应，“简单来说，就是想确认这三位夫婿候选人是否‘劈腿’，对吧？”

“讲得比较低俗就是如此。如何，您愿意接受这项委托吗？”

“很抱歉，恕我拒——”

就在鹈饲准备傲慢拒绝的这一瞬间，旁边传来充满热情、却不置可否的另一句话。

“我们愿意接受这项委托，请您放心！”声音当然来自于二宫朱美，“绝对安全、绝对准确，请您尽管交给我们吧！”

接着，朱美面向鹈饲，做出表面上的恳求姿态。

“老师，您会接受的吧？”

“啊？”

“不可能拒绝的吧？”

“这……”

“老师肯定不会因为工作枯燥乏味就挑剔吧？您不可能摆架子、挑工作吧？”

语气很恭敬，实质上却等同于命令。

“慢着！可是，我也有所谓的尊严……”

即便如此，鹈饲依然在拼命抵抗。

“‘十乘十二加利息’，记得吧，老师？”

“知、知道了……”神秘的数学算式让鹈饲立刻举白旗。

“那么，十乘寺先生，请您提供三位男性的姓名与住址。啊，原来有照片，哇！真是帮了大忙！”

特地饰演可爱的徒弟，还为穷侦探争取到工作，世间有哪个房东像自己这么照顾房客？简直是房东的榜样！二宫朱美陶醉于自己这值得旁人赞许的行为。

就这样，自命清高却缺乏金钱观念的穷侦探，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了十乘寺十三这项平凡无奇的委托。

[1]户村流平的罗马拼音是Tomura Ryuuhei。

第七章 枪声尚未响起

总之，无论出于何种理由，私家侦探鹈饲杜夫接下了委托，调查三个人。这是项相当辛苦的任务。如果由三名调查员分别调查也许算不了什么，但这间小小的侦探事务所做不到这种事，这是现状。毕竟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是个鹈饲独自经营的个人事务所。

因此，这里基本上没有分工合作的概念，就算有，也只是找个合适人选临时交付任务。所谓的“合适人选”，之前是金藏，现在则是户村流平。

就这样，鹈饲想把一些工作外包给流平，但是天不从人愿——

更正，是房东不从人愿。

房东说：“所谓的外包，就是把难得接到的工作转给别人吧？绝对不行！难得接到三件委托，三件都要由你负责。十乘寺老爷子是富翁，在支付报酬与成本费用时肯定会多给一点，这样就能开启你的还债之路。”

“慢着，理论上讲，是这样的没错。可是工作有三个，身体只有一个……”

“胡乱外包是自杀行为！给我好——好记住这一点。”

接着，朱美以略微温柔的态度追加了一句话。

“总之，送佛送到西，我也稍微帮帮你吧。”

接下来约一个月的时间，鹈饲都在应付这场严苛的战斗。没有人知道这段时间他是如何度过每一天的，也没人想知道。

就这样，来到了五月一日。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久违地来到鹈饲事务所的户村流平，看到憔悴至极的侦探不禁愕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鹈饲，是发现金藏尸体的那一天，也就是三月下旬。这一个多月里鹈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流平迅速扫视事务所内的状况。

各种文件散落一地，手册与笔记本四处摊开着，桌上的文字处理机没关机，揉皱的纸团到处都是，感觉像是在赶工整理资料。哦哦，难道这是……

“鹈、鹈饲先生，莫非你是在工作？！”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鹈饲说出无数个“呼”之后抬起头，“嗯，没错，这一个月的奋战，我甚至没办法用这颗疲惫的大脑想出正确的话语形容。总之就是盯梢又盯梢、跟踪又跟踪、查访又查访，然后是窃听又窃听、熬夜又熬夜，不记得想放弃多少次了，但我还是完成了三件征信委托。你、你看！这就是报告书！”

“咦？”流平惊讶地微微后退，“征信委托，而且有三件？您亲自处理？您不是很讨厌这种委托吗？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让我暂时不能挑选工作。”

忽然响起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流平从未在这间事务所里听到这个声音，他吓得跳了起来，转过身去。不知何时，通往厨房的入口旁边站着一名女性，是个年约二十四五岁的美女。光是这样就够令流平惊讶的了，更惊讶的是，他对这位女性的长相有印象。

“记、记得你之前在白波庄——”

“没错。”

“弄坏了摩托车——”

“我那是在‘修理’！”

“修好了？”

“坏了！”

她的表情因懊悔而扭曲，不过扭曲的脸蛋也很标致。美女的好处真多。

“总之，我是二宫朱美。”她自报姓名，“你就是自称‘名侦探的徒弟’的户村流平吧？果然和你师傅很像，比方说消遣美女的恶趣味。”

“我确实是户村流平，不过‘名侦探的徒弟’是谁？”

“还能是谁，不就是你？”

“是吗？这么说来，好像曾经有人这么称呼我……”

以流平的记忆力，一个月前的事情早就全部埋葬在遗忘的角落了，他的记忆力只到这种程度。

“算了，这种事不重要。”

非常健忘，且忘掉就不会执着，这是流平的特性。但他旁边的某人无法不执着，那就是鹈饲杜夫。

“开、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鹈饲扑向流平，揪住他的衣领大喊，“你在十乘寺家的老爷子面前自称‘名侦探的徒弟’，对吧？！那个老爷子因此委托我三件工作，托、托、托他的福我这个月盯梢又盯梢、跟踪又跟踪，呜呜……”

“呃，知道了、知道了，你也用不着哭吧？”

“呜呜，窃听又窃听、熬夜又熬夜……啊啊，好困。”

落泪的鹈饲讲到这里，又回想起自己的睡眠不足，于是忽然收起愤怒，慢吞吞地走向会客斤，像个玩具机器人般笔直地倒在了沙发上。

“抱歉，让我睡一个小时就好。然后就——准备——出发——到——鸟——之——岬……”

鹈饲说到这里终于没电了，再来就只听得到侦探熟睡时的呼呼吸声。

没见过鹈饲如此疲惫的流平，由于没有其他人能问，便先向二宫朱美打听。

“鹈饲先生为什么这么拼命？他平常明明不工作的……”

“因为他欠着房租。”

“这样啊，欠了多少？”

“十二个月的。”

“呜哇！十二个月的，那不就是几乎一年份了？”

“唔，是啊。”二宫朱美困惑地搔了搔头，“不是‘几乎’，是‘整整一年份’，不过跟你们师徒怎么讲都没用吧。”

大约一小时后，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这对“怎么讲都没用”的师徒坐上车，离开市区，轻快地前往马背海岸。

季节是春天，天气是晴天，风是微风，车是雷诺。一切完美，唯独“开车送睡眠不足的侦探前往鸟之岬的十乘寺庄园”这一出行目的不太亮眼。不过流平依旧觉得这是趟舒适的兜风之旅。

“带朱美小姐一起去不好吗？”操纵着方向盘的流平，对副驾驶座上的鹈饲说，“她是‘二号徒弟’吧？至少在十乘寺家老爷子面前是这样，那就没问题吧？”

“‘二号徒弟’是我随口胡诌的，我不可能带她去。”

“但她确实帮忙制作了这次的报告，对吧？比方说复印、打字和整理资料。”

“是啊。”鹈饲在副驾驶座上微微点头，“你真清楚啊，你怎么会知道？”

“鹈饲先生睡着的时候，我从她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流平造访鹈饲事务所时，朱美也在，两人的合作关系显而易见，不只是房东与房客。如果她真的尽到了助手的职责，就应该有资格前往十乘寺庄园，而且能为兜风之旅增色。

“但还是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

其中究竟有何种隐情？流平紧张起来。

“要是那样，她就会发现停车场里的这辆罕见进口车是我的。”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儿啊，流平放松下来。

“这件事绝对要避免。你仔细想想，我欠下一百二十万圆房租没缴，背地里却开着雷诺到处跑，要是她知道这件事……啊啊，好恐怖。”

“她大概会轰你出去吧。”

“恐怕会这样。换句话说，这是鹈饲事务所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是会不会流落街头的紧要关头。”

“别买雷诺不就好了？”

“这种可能我可从没想过。”

竟然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流平觉得侦探有些缺乏常识，或者应该说缺乏危机意识，恐怕容易重蹈覆辙。

载着两人的雷诺，在马背海岸沿岸奔驰。前方就是抬头鸟形状的海角，十乘寺庄园就在眼前。

“那里就是鸟之岬。”

“唔，真搞不懂，有钱人为什么要把家盖在那种海角前端。唉，不管了，鸟之岬……这名字取得真直接。”

侦探抱怨着海角名称时，车子已转进小路，开始朝海角前端爬坡。接着穿越小小森林里的单行道，抵达十乘寺庄园的正门。

上次造访时紧闭的门，今天不知为何完全开启，也没人守门，门户大开到令人担心是否会进小偷的地步。不过偏远地区的庄园大概都这样吧。流平未经任何人许可，擅自把车子开进大门，直接前往停车场，就在他停好车准备下车时……

“啊，等一下。”鹈饲似乎察觉到一件重要的事情，叫住了流平，“你在这里变个装，然后再下车。”

“变装？为什么？”

“住在这里的人见过你吧？而且把你当成‘名侦探的徒弟’，所以看到我们一起出现，轻易就能推测出我是‘名侦探’。但是，除非在委托人面前，否则侦探一定要伪装成普通人。明白了吧？就是这么回事儿。”

“原来如此。”这种说法姑且能接受，“但我没有变装道具啊？”

“不用担心，我有。”

鹈饲说完，从后座拉来一个包递给流平。流平打开包一看，里面真是什么都有：眼镜、假胡子、假鼻子、假发、帽子、饰品、化妆品，等等。有这些道具，想即兴演一出短剧都肯定没问题。

流平戴上无度数眼镜和鸭舌帽（说到侦探，果然应该是这两样），完成变装。

总算下了车，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五辆自用车。除了两辆黑头车，另外三辆怎么看都不像是十乘寺家的车。虽然都是值得注目的进口车，但无论车种、颜色，还是年份，都各不相同。

“总觉得今天访客好多啊。”

“唔，啊啊……”鹈饲斜眼看着停车场里的三辆进口车，“是樱小姐的夫婿候选人，看来三个人都到了。哦对，刚好是黄金周假期，他们会齐聚于十乘寺庄园也不奇怪。”

“你怎么知道是那三个人？”

“当然知道，我这个月都在密切关注他们，他们三个人的车牌号码我都背得下来。”

鹈饲把手搭在车顶，迅速进行说明。

“有一辆银色的福特，对吧？那是神崎隆二这位少爷的车，他父亲是神崎隆太郎，知道吗？在乌贼川市渔会担任了两届会长，然后成功参选市议员。是传闻今后要进军国会，竞选议员的传奇人物。隆二是他的二儿子，二十五岁，虽然留级一年、重考一年，但吃过苦头之后还是考上了东京的一流大学。去年回到这里，靠家长门路进入乌贼川信用金库——这名字听起来就没什么信用——任职，不过是否在认真工作还有待商榷。老实说，他其实更想拿家里的钱玩乐吧，实际上他的家长也确实提供了不少金援，否则在信用金库仅工作了一年的年轻人不可能开着福特到处跑。”

“哇！”

“然后有一辆黄色的保时捷，对吧？那是升村光二郎这位少爷的车，你知道连锁居酒屋‘升村’吧？自从在乌贼川市开设第一家店，就以价格便宜、地段便利与宣传巧妙为武器，不断扩增店面，现在有六家店，接下来似乎要进军新横滨，称霸关东应该不是梦想。升村光二郎是升村家的二儿子，现年二十六岁，大学毕业后就进入家族企业，以二儿子的身份立刻接手一家店，并让这家店的业绩突飞猛进。他似乎很有生意头脑，不过他大哥同样优秀，所以光二郎立场很微妙。”

“哦！”

“最后是一辆红色的福斯，对吧？那是田野上秀树这位少爷的车。这位你肯定知道，乌贼川市立大学里有个叫田野上秀彦的经济学教授，对吧？你不知道？真是的，那你肯定也不知道教授的长相和名字了……他是下一届的校长候选人。这位田野上教授的三儿子就是田野上秀树，现年二十七岁，在三人之中年纪最大，毕业于大阪的经济研究所，现在是乌贼川市大经济学系的讲师。你应该不知道，他在经济学系是很受欢迎的讲师。不过他并不想和父亲一样成为学者，感觉像是经济不景气，毕业后难找工作，才利用家长的关系争取到大学讲师这项工作的。”

“这样啊。”

“现在，又有了一辆青色的雷诺。”侦探轻拍自己的爱车车顶，“是鹈饲杜夫这位名侦探的车，怎么样，不输他们吧？！”

“呃……”但流平觉得也没嬴过他们。

“嗯，雷诺果然是必需品，比房租重要！”

鹈饲大概没察觉，他这番话就像把象棋里的“车”看得比“将”重要。

介绍完三名夫婿候选人之后，鹈饲指向白色庄园。

“那就走吧。不，等一下，依照侦探准则，这种时候应该走后门，避免见到那三个人才对。嗯，绕到后面吧。”

鹈饲拿着报告书，带领流平绕到位于另一侧的后门。虽说是后门，但不愧是有钱人的庄园，后门规模都和一般民宅的大门差不多。后门进去似乎就是厨房，佐野管家的太太友子应该正在准备晚餐。

鹈饲毫不客气地连续按响门铃，门后随即传来闹哄哄的声音，接着门被异常强劲的力道打开。

“欢迎！”

“哪位？”

“有何贵干？”

难怪门会迅速开启，因为是由三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性同时拉开的。这三个人怎么看都像是那三名夫婿候选人，看来侦探准则造成反效果了，是完全相反的效果。

“啊，呃，唔，那个……”

鹈饲僵在原地，支支吾吾。在这种状况下，他总不能自我介绍说“我是侦探”，流平再度紧张地注视侦探，看他要如何度过这道难关。

“各、各位好，我是三河屋的店员，府、府上订的东西送来了……哈哈。”

流平再度放松，侦探意外地不擅长现场编谎话。

“三河屋？我没听说过这家店。”

一名女性从三名男性之间探出头，她年约三十，身穿朴素的围裙——是负责十乘寺家三餐的佐野友子。未施脂粉的脸上满是怀疑，她肯定第一次见身穿西装、抱着牛皮纸袋的“三河屋”店员。

“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不记得订过东西啊？”

“这个嘛，得向十乘寺老爷确认才行，我不清楚。”

流平心想，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随便的生意人。连他都这么认为，三名夫婿候选人当然会觉得可疑。

“不太对劲！”“可不能被骗！”“赶走他吧！”

“说得也是。”友子思索片刻之后，忽然扬起视线，下令，“这两个家伙很可疑！老公，轰他们出去！”

既然帮佣友子是对“老公”下令，响应的肯定是管家佐野。记得佐野是待过业余摔角社的高手……

刚想到这里，屋里就响起“交给我吧”这个孔武有力的声音。

十乘寺家的“奥伯”已逼近他们身后。

流平还没转身，就和鹈饲一起被从后方勒住脖子。流平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经意地看向旁边。见鹈饲被佐野木棒般粗的右手锁喉，翻着白眼，脸色苍白——看来自己也处于这种状态。换句话说，佐野就像双手各抱一颗西瓜一般勒住了他们两人的脖子。

该怎么说呢，简直是弱小摔角双人组任凭魁梧摔角手摆布。开什么玩笑！流平瞬间点燃斗志。

“唔啊啊啊啊啊！”流平用尽力气大喊，“我不是你的沙包！”

不知道是不是被“沙包”的发言吓到，总之流平的脑袋适时钻出佐野的左手，逃离成功。流平立刻尝试反击，正准备施展扫堂腿的时候，救星出现了。

十乘寺十三听到骚动赶来。

“啊啊，这两个人是我的客人，佐野，快放开他，然后带他们去会客室。不，在这之前……”

十三看着瘫倒在后门水泥地上的鹈饲，向佐野下令。

“看来这个人已经昏迷了，帮他‘振作’一下。”

鹈饲与流平在友子的带领下来到会客室，香气馥郁的咖啡与西点立刻被端到他们面前。当家十乘寺十三果然拥有强大的权力，无论是侦探还是三河屋店员，只要是他的客人，都会受到顶级款待。

“但我还是实在搞不懂。”鹈饲似乎还处于恍惚状态，“我为什么是三河屋店员？”

“是鹈饲先生你自己说的。”

“我怎么就昏迷了？”

“我哪儿知道？！”

“我快昏迷的时候，好像听到‘沙包’之类的字眼……”

“你听错了，那是幻听。”

流平装傻享用咖啡，十三还没来，要密谈得趁现在。

“话说鹈饲先生，刚才在后门的三个人，确定就是他家夫婿候选人吧？”

“没错，但我没预料到那三个人会在厨房帮友子小姐。”

“新时代的新郎官还要具备厨艺？”

“不，他们不可能是会下厨的人，只是想争取好印象吧。毕竟他们都拼命想成为十乘寺家的女婿。”

“话说回来，议员的二儿子二十五岁、居酒屋连锁企业老板的二儿子二十六岁、教授的三儿子二十七岁，男方这年纪还可以，但樱小姐才二十岁，不是急着结婚的年纪吧？”

“这是什么话，这和年龄无关。”

“啊，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因为这是策略婚姻。”侦探如此断言，“樱小姐是十乘寺家的独生女，十乘寺十一与道子夫妇没有生男孩，樱小姐呢，如你所知，不经世事，不是当女社长的料。换句话说，十乘寺家没有继承人。所以十乘寺十三先生想招个家世好的年轻人做樱小姐的丈夫，好好栽培，继承十乘寺家与十乘寺食品社长的位子。”

“原来如此，那三个人确实都家世很好，且不是二子就是三子。”

“就是这么回事儿，他们的家世和学历都无从挑剔，也不用继承家业。要是能和樱小姐结为连理，成为十乘寺家的继承人，就能飞黄腾达，难怪他们这么拼命。”

“所以平常从没下过厨也要表现一下。”

“对。这件婚事对三位男方家也有好处。我刚才说过，神崎隆二的父亲想从市议员转战国会，考虑到票源问题，当然想争取十乘寺家的支持。选举是最能活用亲戚关系的战场。”

“原来如此，居酒屋‘升村’也一样？”

“当然，居酒屋‘升村’能走低价路线，全因他们和十乘寺食品及相关企业的交情。要是樱小姐与升村光二郎的婚事成功，居酒屋‘升村’就将得到长久的强大后盾，借以在竞争激烈的连锁居酒屋界存活下来。换句话说，现在一盘三百八十圆的‘全只烤乌贼’降价到三百五十圆都可能不是梦。”

“你在期待什么啊？那最后一位田野上教授的状况，是和校长宝座有关？”

“没错，田野上秀树的父亲，田野上秀彦教授，他想争取乌贼川市立大学的校长宝座，尽管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就是了。大学有各种派系，田野上教授现阶段的票数不够，但如果这次能和十乘寺家搭上关系就不得了了。据说，只要有十乘寺家的支持，至今持反对意见的几个教授肯定会立刻投靠田野上教授，因为前端研究需要最先进的技术及财力支持，懂吗？”

“完全不懂……那所大学居然在进行最前端的研究？！”

“唉，说是最前端研究，或许只是当事人自己认定的。”

流平认为很有可能，这座城市里的最前端八成是这么回事儿。

鹈饲与流平的谈话进行到一个阶段时，十乘寺十三来到会客室。灰色长裤加深蓝色开襟毛衣的打扮，和在公园里散步的老先生没什么两样。十三以最恭敬的态度，向侦探与侦探徒弟致意。

“抱歉，刚才冒犯两位了。不过那三个夫婿候选人似乎没发现你是侦探，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们三人怎么会齐聚一堂？想趁着黄金周假期挑女婿？”

“算是集体相亲吧。他们三天前就住进这座庄园了，接下来还会待两三天，希望樱能在这段时间内决定人选。幸好你的报告赶在这时完成了。”

“那么，事不宜迟。关于您的委托……”

鹈饲把一直紧紧夹在腋下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关于细节，您看过这份报告书应该就能掌握，我先简单报告一下结论。直截了当地说，您委托我调查的项目是，您孙女的三位婿候选人现在的异性关系，是吧？”

“嗯，一点儿不错。”

“很遗憾——不，应该说很幸运，这三位看起来都没有问题。这个月我仔细调查过了，断定这三个人目前都没再和其他女性交往，和您孙女完全不成问题。详细调查结果都记录在这份报告书里，请您稍后过目。”

“嗯……”十三拿起牛皮纸袋，取出里面以文字处理机打出来的资料，大致确认了一下之后满意地点点头，“看起来调查得很仔细。很好很好！晚点儿我再慢慢看。”

十三把报告书收回牛皮纸袋，放在旁边，露出和蔼的笑容，说：“话说回来，您肚子饿了吗？”

“肚子？”侦探抚摸该部位，“我肚子随时都饿。”

又不是缺食症儿童。不能用更好的方式回答吗？但流平肯定也饿了，时钟不知不觉已走到下午五点半。

“现在用晚餐还有点早，不过应该无妨，这几天招待三名夫婿候选人，每天晚上都是餐会。虽然没办法邀请两位列席，但既然有这个机会，就吃过饭再走吧。友子小姐的厨艺备受好评哦，而且还有好酒……”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这种时候确实没必要客气，但至少要等对方讲完再响应吧？流平如此心想。

接下来的三个半小时眨眼即逝。

实际上，三个半小时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只不过在鹈饲与流平眼中，这三个半小时真的是转瞬即逝。简单来说，他们在这段时间的活动是：一边在别人家的会客室里享用新鲜料理，一边看电视转播中日对广岛的触身球大战。高级葡萄酒把俩人喝得醉醺醺，令他们感到幸福无比。无论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一这句话真是真理。

时钟指针走到晚上九点时，流平因感受到尿意而离席。

流平从会客室来到木板铺就的走廊，由于有些醉，加上原本就性格马虎，他毫无根据随便挑了个方向就走。这条路当然不是通往厕所的，走到底是餐厅。在热闹声音的吸引下，流平隔着玻璃门窥视室内。刚才见过的那三名夫婿候选人在里面，还有一对中年夫妻背对门口和他们相对而坐，应该是十乘寺十一与道子夫妇。乍看之下，三名夫婿候选人非常融洽，不过这个场面肯定令他们相当紧张。

流平有点同情他们。对哦，他们没看中日对广岛的触身球大战，那可是这个赛季首屈一指的精彩球赛啊！不过流平对他们的同情只到这种程度。

友子负责供餐，佐野不时帮忙，但主角十乘寺樱不在场。自认是“名侦探徒弟”的流平此时应该稍微思索个中意义，可他却放空脑袋，沿走廊走回去继续找厕所。之后他总算找到厕所，并撞到刚从厕所走出来的樱。与其说是偶然，更像某种必然。

“哎呀，您是……”樱一看到流平就惊讶得瞪大了双眼，“是之前见过的户村先生吧？居然在这种地方遇见您，真意外！”

“嗨——嗯，真的很意外。”

流平环视四周，心想怎么是在“这种地方”，感动的重逢居然在厕所前的走廊上演。

“你好，好久不见。”

“我怎么完全不知道户村先生今天会来，请问您今天有什么事？”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如果告诉她正确答案，就是“来报告你夫婿候选人的征信结果”，但他不能这样回答。而“能有什么事？当然是来上厕所”这种玩笑话说给淑女听似乎很没礼貌（虽说是事实）。

答不出话的流平随机应变，做出大胆的回应。他握起樱的手，展露出平常很少使用的珍藏低音。

“问我来有什么事？没什么事，我只是想见樱小姐一面。”

流平在心中轻声加了句“开玩笑的”，但樱当然没听见。这个不懂少女心的半吊子，居然说出如此造孽的台词。要不是喝醉了，他肯定不会说出这种话。反过来说，他喝醉之后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事实上，他酒醉之后犯下的错可谓数不胜数。

但十乘寺樱完全不知道这种事。

“天啊一是来——见我的——哎哟，讨厌啦！”

樱在厕所前感动了片刻，脸颊一下子羞红，接着转身迅速跑走，并失足摔在长长的走廊上。

“嗯，摔倒的样子也好可爱。”

流平把手举至额头，眺望这光景。然后若无其事地去上厕所了。不过她为什么慌张成那样？难道把玩笑话当真了？唉，算了，反正她看起来挺开心的。无论在何时、基于何种状况，能取悦美女都是件愉快的事，这么想的流平顿时心情大好。

尽情玩弄少女心的流平回到会客室一看，侦探已躺平睡熟了。生疏工作造成的疲劳、工作完成后的安心，加上吃饱喝足，使得侦探再也无法战胜睡魔，这也在所难免。

流平反复摇晃鹈饲的肩膀并观察其反应，侦探只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真是的，看来得拿枪来才叫得醒他了。”

流平独自小酌片刻之后，也跟着侦探一起躺在沙发上。他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醉倒的流平和鹈饲一样很难叫醒。

九点半，十点，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时钟无视醉倒的侦探们，无声无息地继续转动。

枪声尚未响起，但某些事却在确实地进行。

第八章 飞鱼亭命案

事件发生于五月一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分，再过十分钟就要换日的时候。

这时的流平正在梦中，身处辽阔的琥珀色威士忌海洋，险些溺水。他拼命以狗刨式划水，总算爬上一块巨大的鱼板（？），稍作休息后忽然响起爆炸声，世界随之天翻地覆。梦中的流平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惊醒后也一样不明所以。

总之，流平随着爆炸声从沙发滚落，就这样趴在地上。他费了好大的劲，终于鞭策因酒精与缺乏睡眠而迟钝的视觉与听觉，拼命确定周遭状况：天花板上的大灯没开，只有一盏小小的灯泡，加上窗外洒入的朦胧月光照亮周边。

“呃……这是哪里？”流平的知觉已麻痹到必须从这里开始思考，“对，这里是十乘寺庄园的会客室……”

流平感受到了空气的流动，风中夹杂着些许火药味，令人联想到夏日的烟火。难道窗户开着？

突然，流平吓得呆住，半开的窗外有个诡异人影，上半身包着黑色大衣，衣领竖起遮住了脸。更奇妙的是，浮现于黑暗中的这张白色脸孔上没有人类应有的表情，不用仔细看就知道对方蒙着面。诡异蒙面人的白脸上开了两个洞，闪亮的双眼从洞口瞪向这里。流平一时之间像是被定住般动弹不得。

可疑人物将被长袖包覆的右手伸直，手中的黑色物体从半开的窗外指向这里。流平看在眼中，确定那东西是手枪。

“呜咿咿咿咿！饶命啊！”

流平丢人地惨叫，同时下意识地施展超凡技术，维持着趴下的姿势跳起来。不晓得是不是此举奏效，白脸怪人没开枪就离开了窗边，消失无踪。

流平战战兢兢地起身，提心吊胆地探头到窗外观察暗处，怪人不在庭院的任何地方。

“唔……啧！这、这、这家伙跑得真快！”

牙齿打颤的流平努力逞强，再度试着叫醒师傅。

“鹈饲先生，有没有看到刚才那个蒙面的家伙……鹈饲先生！”

鹈饲躺在另一张沙发上，像是炸虾般蜷缩着身子，发出“咕咕咕咕，咕咕咕”的声音。

“怎、怎么了？哪里出问题了吗？”

“不是出问题，好、好、好痛，可恶，脚好像中枪了。”

“中枪？！”

那么，流平在睡梦中听到的爆炸声果然是枪声，而且怪人手中的手枪不是玩具。得知此事的流平再度全身颤抖。

“小心，歹徒或许还在附近！”鹈饲右手按着右脚，左手指着墙，“总、总之，流平，去开灯！”

脚中枪的侦探似乎站不起来，流平立刻依指示跑到墙边，摸到个开关就都打开，会客室立刻亮如白昼，连天花板上的古董电风扇都开始运转。

“开电风扇做什么啊啊啊！”

“我又不知道这是什么开关……”

如此抱怨的流平转身一看，侦探受伤的右脚映入眼帘。

“鹈饲先生，还好吗……啊啊，流血了！”

流平冲过来朝伤口伸出手，鹈饲激烈地抵抗。

“别、别碰，先去叫人过来！”

这确实是优先事项，流平打开会客室的门，探头看向阴暗的走廊。外头有两个人影，边徘徊边焦虑地低语，似乎是听到类似枪声才冲来走廊的，却找不到枪击现场是哪个房间。

“这里，在这里！”流平用力挥手叫他们过来。

“啊，那里！”

其中一人发现流平之后跑过来，另一人也跟着来到会客室。先来的是手握高尔夫球杆的中年男性，流平立刻认出他是十乘寺食品社长十乘寺十一，他就像是十乘寺十三年轻二十岁的样子。而且以年龄推断，这座庄园里的中年男性肯定只有十乘寺十一。

另一人手持金属球棒赶过来的，是戴着银框眼镜的斯文男子，流平知道他是三名夫婿候选人之一。刚开始不知道是哪一个，后来听十一叫他“田野上”，才知道是教授的儿子田野上秀树。他看到在沙发上痛苦不堪的侦探就惊叫一声。

“你、你不是白天来的三河屋店员吗？”田野上秀树跑到“三河屋”店员身旁，“受伤了，怎么回事儿？”

“到底是什么状况……唔，你是谁？”十乘寺十一频频打量流平，露出质疑的表情，“还有，这个受伤的人是谁？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讲几句话吧。”

“那个……我也不太清楚。”

此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救了流平。

“慢着，他们不是可疑人物，是我找来的侦探与侦探徒弟。那里的人们小心啊，歹徒可能还躲在附近。”

“啊？”会客室里的人们面面相觑。很明显，刚才那是十乘寺十三的声音，但他不在室内，莫非在户外？

流平、十乘寺十一与田野上秀树很有默契地走到窗边，探出半开的窗户一看，正如所料，十乘寺十三站在那里。

十三身穿奢华罩衫，脚踩木屐站在庭院里，看起来完全是一副优雅富豪深夜散步的光景。但他手中握有的武器和优雅相去甚远，是一杆步枪。

“呃，父亲，不可以这样。”十一睁大双眼，“请别拿这么危险的东西出来。”

“这是什么话，你也听到那个声音了吧？那无疑是真正的枪声，既然敌人有枪，我们当然也要有，而且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刚才忽然响起枪声，我猛然起身，慌张往窗外看，刚好看到一个诡异的人影穿越庭院。我的房间在二楼，和庭院有段距离，但我不会看错，歹徒就在这座庄园里徘徊。”

“我也看到了。”流平说，“那个可疑人物直到刚才都还站在这扇窗外，对方身穿冬季衣物，戴白色头套蒙面，握着一把手枪。”

“那你当时在做什么？”

“我差点儿就逮到他了，可惜还是被他逃走了。”

流平讲得有点儿夸张。

“果然如此。可恶，要是出现在我面前，我绝不放过他。暂且不提这个……”十三情绪激动，却还是记得关心伤员的状况。“户村，鹈饲的伤怎么样？很严重吗？”十三询问流平。

“很、很严重，要尽快叫救护车……”

受了“重伤”的鹈饲自行报告：“流平，我、我的包里有医疗卡吗？没有的话去帮我拿来！部分报销可和全额自费相差很多呢，应该放在某个抽屉里！”

看来他需要的不是救护车，而是医疗卡。总之，实在不像受了“重伤”。太好了，流平松了一口气。顺带一提，完全没人叫救护车。

这时，道子与樱同时探头进来。

“啊啊，道子、樱，你们没事吧？”十一赶忙询问。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道子担心地询问丈夫。

“不太清楚。”十一如此回应，“好像有人入侵这里，开了一枪之后逃走了。父亲看到了歹徒的身影，却搞不懂对方为何这么做。总之，大家都在吧？没有其他人受害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事。”樱如此回应。

“并、并不是都没事，这里有一个人受了重伤。”鹈饲再度发言。

“嗯，先把这名重伤员放在一边……”十一非常干脆地略过鹈饲，似乎觉得侦探很碍眼，“现在还有谁不在这里？升村似乎不在。”

“对，升村不在，神崎也不在。”田野上秀树说，“他们两个人还在睡吗？啧啧，刚才明明那么大声，真拿他们没办法。”

田野上秀树嘴上这么说，心里肯定在为事情的一连串进展拍手叫好。遇到紧急状况，他比竞争对手们更早赶到现场，肯定能为他加不少分，这份满足感能从他的表情看出来。

“说到不在场……”樱说，“佐野夫妇也不在。”

“嗯。”十一点头回应，“他们住在帮佣宿舍，我有点担心。”

“不，应该不用担心他们。”依然在窗外架着步枪的十三回应，“看，那个光源应该就是他们来了。喂一一佐野——友子小姐，这里这里！”

流平也看向窗外，从会客室看出去，帮佣宿舍位于通往别馆的楼梯右侧。此时那里有道类似手电筒发出的光束，正缓缓靠近这边。果然是管家佐野，正牵着妻子友子跑来主馆。

“咦？”流平忽然出声，“怎么回事儿？”

不知为何，佐野与友子在离主馆还有一段距离时突然分开，佐野沼原路往回跑，友子一人继续前进，气喘吁吁地来到在主馆会客室窗外的十三身旁。

“哦，友子小姐！佐野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老爷，因为……”友子身穿睡衣，外面披了件单薄的罩衫，一边喘气一边说明，“他说，通往飞鱼亭的楼梯上有个可疑的人影，就忽然……”

“什么？所以他就追过去了？真乱来！”

“飞鱼亭是……”流平思考片刻后发问，“啊，是位于海角前端的别馆吧？”

流平立刻看向通往别馆的楼梯，佐野刚好要往上爬，他身穿运动裤加长袖上衣，远眺也能清楚地看出他那别具特色的体廓。

接着，流平思考这座庄园和飞鱼亭之间的地理关系，自己现在位于稍微上仰的鸟喙处，主馆与庭院算是鸟喙根部。另一侧是一道楼梯，通往向上倾斜的鸟喙，楼梯顶端有扇小门，门灯照亮四周。走到门后就是名为飞鱼亭的别馆，飞鱼亭在鸟喙的前端，再过去是喙尖，就是一整面悬崖绝壁。

这么一来，要是歹徒爬上楼梯，佐野又追了上去，歹徒与佐野就很有可能在海角前端对峙了。

这样非常危险，即使魁梧如佐野，肉搏战或许有优势，但对方有枪，一对一的胜负显而易见。

“喂，佐野，小心啊一一”

十三同样感觉到危险，放声提醒佐野。

佐野在楼梯中段转向这里，微微挥手，做出“不要紧”的手势然后终于爬到上面抵达门口。

就在他即将从小小门柱之间走进去的瞬间，当晚第二声枪响在夜幕中回荡。

“呀啊！”樱轻声尖叫。

接着，间不容发的又是一枪！

连续两声枪响并非来自主馆附近，就流平听来，枪声清楚地来自海面方向。

“果然有人。”十三再度大喊，“佐野，危险啊，那里有危险，快回来！”

佐野像是僵在门前般，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立刻重整态势冲到门后，至此消失在主馆众人的视线范围。

担心丈夫安危的友子轻声尖叫。

“居然会这样……”十一不禁呻吟，“没办法了，既然这样，我们也过去吧，不能只交给佐野处理。”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容许片刻犹豫，十一与田野上秀树到正门穿鞋，流平到后门穿鞋。三人在会客室外面和十三会合，四人中掌握主导权的是体力与地位兼具的十乘寺十一。

“爸，请您留在这里。”十一阻止情绪激动的七十岁老人，“然后请把枪给我，放心，我知道怎么开枪。田野上，你负责拿手电筒，好了，快出发吧。”

流平没被安排任务，但他自然要去。

田野上秀树紧握手电筒走在前头，十一双手端着步枪，夹在田野上秀树与流平之间前进。三人像是要甩掉恐惧感般，快步跟随上佐野的脚步。

三人穿过庭院抵达楼梯底端时，传来今晚第四声枪响。

这次听起来和刚才那连续两声枪响有点不同，声音来自同一个方向，也就是飞鱼亭，但这次的枪声比较低沉。

总之，三人以第四声枪响为契机，加快脚步，全速冲上楼梯，毫不犹豫地闯进门，前往深处的飞鱼亭。如今流平终于看到目标地点飞鱼亭。

正如十三之前所说，这只是一间小小的平房，不是气派到足以起名为飞鱼亭的建筑。顶多能算是海角上的休息台或观景屋。

下一个瞬间，三人像被冻结般同时停步。

飞鱼亭前方小庭院的正中央，距离三人约十米处有个人影。人影单膝跪地，且在黑暗中能听到痛苦的喘气声。

“是……是谁？”

十一在出声的同时用步枪瞄准人影，但枪口立刻向下朝着地面，改由田野上秀树以手电筒照亮对方。

“什……什么嘛，原来是佐野先生。”

在手电筒的光环之中，所有人都认出了壮汉的身影。对方不顾刚赶到现场的三人的惊愕，就这么背对着他们起身。不断有液体从缩在长袖上衣里的左手滴落，即便仅凭手电筒这不可靠的微弱光线，液体鲜红的颜色也清晰地烙在三人眼底。

“是血……”流平低语。

出血现象似乎很严重，但他依然站着，即使呼吸痛苦却没有哭喊，这是拥有惊人的强壮体魄与精神力才能做得到的。某个受了“重伤”大呼小叫的侦探和他差太多了，不愧曾经是奥运候补选手。

“佐野，还好吗？！”

以十一为首的三人跑向他，但他立刻离开手电筒的照射范围，蹒跚着远离三人，在飞鱼亭边缘转弯，消失在建筑物的另一头。

这一切就发生在极短的时间里，流平感到焦虑，佐野的行动，只能解释为建筑物的另一头有某种状况。

三人理所当然地跟着他跑过去，进入小庭院，在建筑物边缘转弯，来到另一头。

这里是飞鱼亭的小露台，有两张面海的躺椅，中间架起一把大型阳伞。佐野就在阳伞底下，正双手扶起一名男性的上半身。

“神崎先生，您、您怎么了？！”

流平看到佐野便拼命呼喊，并终于知道躺在地上的是谁。是樱的三名夫婿候选人之一——神崎隆二。

“神崎先生，神崎先生！”

佐野如同忘记了左手的痛楚，双手摇晃神崎隆二。然而，没有反应，这是自然。此时甚至已没必要将耳朵贴在神崎的左胸上确定其心跳，一切都是无谓之举。从他的左胸流出大量血液，简直要将周围全染红。

“死、死了，不过还有体温……”

十乘寺十一轻触神崎隆二的手臂与脖子，这么说道。

“心脏中枪，看样子是立刻死亡。”

田野上秀树用手电筒照亮死者的上半身，这么说道。

这时，流平在手电筒的灯光之中，发现尸体旁边的地上有个豆点大的黑色焦痕——是弹痕，位置在死者头部右侧，看起来像是凶手没打中的一枪留下的痕迹。

“这是谋杀案。”十一说出显而易见的推论，“佐野，别碰尸体比较好，死者再怎么摇晃也不会复活，何况你手臂也中枪了，要赶紧就医，否则会很危险。等我一下。”

十一将露台与建筑物之间的木制大拉门打开，进入飞鱼亭。大致环视了一圈之后，笔直走向墙上的电话。

“唔啊！”

十一忽然跌倒，似乎是绊到了什么东西，由于气氛紧张，流平不禁绷紧身体瞪向地面。某个物体正在飞鱼亭黑漆漆的地面上蠕动，接着有一半忽然直立，看来是个人。

“你、你是谁？凶、凶手吗？！”田野上结结巴巴地大喊，将手电筒对准对方，“啊，这不是升村吗？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从光环中浮现的身影，是另一名夫婿候选人——升村光二郎。

“……呃以……素……拿以……”

升村的声音又低又含糊，眼睛像腐鱼眼一般混浊，且没有对焦。不过看起来他并没有受伤，也不像造成骚乱的罪魁祸首，更像是睡昏头了。

“总之，先打电话！”

十一回过神，拿起听筒，先打一一九叫救护车，再打一一〇报警，最后以内线和会客室联络。

“啊，道子吗？”接电话的是十乘寺夫人，“是我，我在飞鱼亭，大事不妙，神崎遇害了，凶器是枪，已回天乏术。我刚报警了，此外佐野中枪，伤势很重，我叫了救护车，还有……听好了，我们没看到歹徒，我想大概是逃走了，但或许还躲在这座庄园的某处，绝对不要落单，和父亲与樱待在一起，在警察抵达之前别去任何地方。啊，升村？嗯，他在这里，不用担心，不过他好像睡昏头了，一会儿见。”

十一挂掉电话之后再度拿起步枪，朝两名年轻人说话。

“田野上、升村与佐野待在这里，三个人一起比较安全。至于你，呃，你叫什么名字？”

“敝姓户村，户村流平。”

“嗯，户村，麻烦和我一起在这间屋子里绕一圈，歹徒可能还躲在附近。你是老爸找来的侦探吧？”

“呃，我是侦探徒弟……不过，我可以陪您一起去。”

手持步枪的十一和流平将飞鱼亭里里外外慎重地巡视了一遍，把可能藏人的地方全部找过，这时，远方传来警笛声。

至少在飞鱼亭周边完全没看到蒙面的可疑人物。

第九章 悬崖边的刑警

月色迷人的深夜，无人来往的宁静沿海道路如同沉眠的蛇，默默地曲折延伸。距离天亮还有很久，平常制造排气管爆音与吆喝声的飙车族，今晚似乎都乖乖地待在家里打电动，路上不见车影。

传入耳中的只有单调却悦耳的海潮声、夜晚才从森林里醒来猫头鹰的叫声，以及从傍晚就不断吹拂的海风的声音。这时，远方某处响起爆炸声，先是一声，接着是两声，最后又来了一声。宣告异状的四声，顺着毫无遮蔽物的海岸传到好远的地方。

接着，如同以这些声音为暗号，原本宁静的海岸道路上，此起彼伏地响起汽车引擎声。一辆白色面包车与一辆轿车在不宽的马路上进行着激烈到几乎迸出火花的竞速赛，双方都明显超速却无任何人阻止。这也能理解，因为这两辆狂奔的车子，分別是发出响亮警笛声的救护车与警车。

“唔，可恶！这辆破警车就不能更快一些吗！”

很不幸，今晚驾驶警车的是志木刑警，他只要手握方向盘就会性格骤变，据说若让他驾驶拉响警笛的警车，他就会成为警局里最危险的刑警。而他今晚的目标就是眼前的救护车。

“哼，碍事的救护车，我一定要超越你！”

“别这样，志木，拜托，我求你了……”

“警部，为什么？”志木刑警面露凶光，瞪向副驾驶座上的砂川警部，“我们是警察，警察可以输给救护队吗？”

“我、我觉得这种时候无所谓。”

警车和救护车相比，应该是攸关救命的救护车优先。

“不行！”志木没注意看前方，毫不在意地径自说下去，“无论对方是谁，警察都不能输。换句话说，在公用道路上，警车必须是最快的！落后救护车是一种耻辱！我我我、我不能原谅！”

“我觉得只是因为对方先叫了救护车……”

“即便如此也一样！”

志木再度把油门踩到底，紧追救护车的尾灯，救护车忽左忽右地挡住去路，不准后方的车辆超前。两辆车之间的火热（无谓）战斗，一直持续到十乘寺庄园，结果如下所示。

〇胜：救护车（消防局）

【险胜，一路领先】

●负：警车（警察局）

志木刑警因为极度屈辱而脸涨得通红，砂川警部因为捡回一条命而松了口气。

“真是的……”砂川警部在副驾驶座上叹气，“总之，顺利抵达案发现场，就不计较了。话说志木，虽说是理所当然，但这次又是我们率先抵达——”

砂川警部想征询驾驶座上搭档的同意，然而——

“别别别、别以为这样就赢了！”

“吵死了，混账警车，别小看救护队啊！”

志木刑警开始和救护车的驾驶员展开激烈的斗嘴。

“你这家伙说什么？下次有你好受，走着瞧！”

“来啊来啊，我随时奉陪！”

经过一番不堪入耳的争执，志木刑警冲救护队员竖起了中指。

“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还不是半斤八两！”

比小孩子吵架还恶劣，比不服输嘴硬的还丢脸。砂川警部无言以对，只能抓起志木刑警的衣领，圆睁双眼大喊：“志木！命案和赛车的输贏，你应该知道哪一边比较重要吧！”

“我我我、我知道我知道！”砂川警部难得说了句正经话，志木刑警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倒，终于回想起自己原本的职责。“对哦对哦，这次又是枪击案，我不是来赛车的。”

这是当然的，志木刑警，你应该早点儿察觉。

顺带一提，救护队员们一边和飙车刑警（听起来挺帅气的）呛声，一边利落地完成了任务，也就是将受了重伤的受害者抬上车。中枪的伤者早已躺在大门边，等待救护车抵达已久，救护队员们将伤者抬上担架，搬到救护车旁边。

“抱歉，方便让我看一下伤势吗？如果是分秒必争的情况，我就不勉强了。”

砂川警部提出这个请求。

“只能看一下啊。”

一名救护员说完暂时停住担架，志木刑警在这时首度观察受伤者。

受伤者是名男性，年龄约三十五岁，体格壮硕适合练武，身穿运动裤及年代久远有些松垮的长袖运动衫，运动衫上到处是血。接着，志木刑警看向对方中枪的左手，不过衣袖与绑得不太好看的毛巾遮住了伤口，看不出任何端倪。

观察在短短十秒后结束，伤者被送上救护车，自称伤者妻子的女性获准一起上救护车陪同，就在救护车后门即将关上的瞬间……

“喂一等一下！我也是伤者！”

一名男性大喊着走向救护车，未经许可就要上车，队员们连忙制止。

“喂，不准擅自上车，这是伤员专用救护车！”

“混账！你没看到这个吗？我也身受重伤啊！”

男性把右脚伸到救护队员们面前，要求上车。

“还不到重伤的程度……唉，好吧，快上车。”

“赚到喽！”男性双脚踩着从容的脚步，稳稳地进入救护车后方，“我坐过警车，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坐救护车，嘿嘿！”

就这样，救护车载着重伤员、重伤员的妻子，以及一名轻伤员离开十乘寺庄园。伤者们将在市区医院接受治疗。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儿？”砂川警部看着离开的救护车尾灯，有气无力地询问。

“没怎么回事儿。”志木回答得很干脆，“如果我没有看错，他是警部也很熟悉的‘那个人’。”

“所以我才问，那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嘛，天晓得！他刚才说他受了‘重伤’。”

“但他看起来活蹦乱跳的……嗯，搞不懂。所以，受害者除了两名伤员，另一人是……”砂川鱉部疲倦地说，“唉，算了，总之，先去见另一名受害者吧，我现在比较想见沉默的受害者。”

两名刑警在十乘寺十一的带领之下前往现场，十一相当激动，没人问就热心地向刑警们说明命案概要，两名刑警边走边听。

“歹徒入侵我家，现在还不知道是想盗窃还是有其他目的。总之，某人深夜进入这幢庄园，拿着手枪恣意开枪，之后逃走了。歹徒首先袭击的是会客室，就是看得到窗户亮灯的那一间，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众人穿越主馆庭院时，十一停下脚步，指着主馆一楼的某扇窗户。“会客室里的一名男性脚部中枪受伤，似乎是父亲找来的侦探。当时侦探的助手看见了拿着手枪的歹徒，不过对方戴着白色头套，甚至看不出性别。”

“哦？拿手枪的蒙面歹徒？”

“是的，后来歹徒离开主馆前往別馆，家父与管家佐野都目击到这一幕。佐野追着歹徒前往飞鱼亭，飞鱼亭是这条楼梯上方的別馆。”

两名刑警正气喘吁吁地爬着约二十米长的陡峭楼梯。

“歹徒抵达飞鱼亭后，连续朝这个露台开了两枪，中枪的是叫神崎隆二的年轻人。歹徒杀害了神崎之后，又朝赶来的佐野开枪，幸好那一枪只射伤了佐野的左手。”

“我刚才看过他的伤势了。”砂川警部说，“似乎不轻。话说回来，歹徒射伤他之后跑去哪里了？”

“呃，这个就……”纳闷的十一勉强回答，“我们不清楚歹徒以何种方式逃去了哪里。他不可能回主馆，主馆有很多人，且都看着飞鱼亭的门口或是与之相连的阶梯，但没人看到人影。”

“可供凶手逃走的路线，就只有门口的那道楼梯？”

“没错，正如两位所见。”

十一与两名刑替终于爬完楼梯，来到飞鱼亭门前。三人在这里转身，放眼望去，刚好可以俯瞰灯火通明的主馆。

“要从飞鱼亭前往主馆，只能走这扇门与这道楼梯。如两位所见，周遭是陡峭的斜坡，且表面尽是岩石与杂草，很难踩稳。真要走的话当然也能走，但没必要在深夜刻意走这么危险的斜坡，这样反而浪费时间。而且今晚月光这么亮，这么做反而引人注目，主馆的人们不可能看漏。”

“原来如此，你说得对，毕竟门口还有灯光，他不可能逃去主馆。那么，飞鱼亭的另一边呢？”

“另一边是没路的悬崖，再往前是海，摔下去肯定没命。落差有四十五米，且水意外地浅，绝对不可能生还。”

“原来如此。”砂川警部点头回应，“飞鱼亭周边没人？”

“不，关于这方面……”

“唔，怎么了？有所隐瞒没有好处哦。”

“其实，案发时，有一名叫升村的青年刚好在飞鱼亭……不，请绝对不要把他当成杀害神崎的凶手，他应该只是无辜波及。”

“不过，案发之后，现场附近除了他就没有别人了吧？”

“是的。”

“你认为歹徒会前往何处？”

“这……”十一思索片刻，忽然以开朗的表情回答，“对，是海，歹徒跳海了。尸体现在肯定就浮在海面上，这样就没有问题了。”

“原来如此，这样确实毫无问题了，但别急着下结论，容我先看一下现场吧。”

砂川警部说完进入飞鱼亭。

海角前端的这幢建筑占地不大，只够设两座网球场，三座就很困难了。境内有一间名为飞鱼亭的平房，旁边则是聊胜于无的小庭院。

成为命案现场的飞鱼亭前已有制服警员站岗，是从附近（其实也相隔数公里）派出所骑机车赶来的巡查。制服巡查自报姓名之后，亲口作证抵达以后没有任何人接近飞鱼亭。如果这是幢普通建筑物，巡查的这段证词还值得怀疑一下，但以飞鱼亭的地理状况来看，应该可以相信巡查的话。从主馆延伸来的这条路，是通往海角前端这间飞鱼亭的唯一通路，有一个人看守足够。现场算是保存得很好。

鉴识组与法医抵达之后，现场立刻充满不像深夜的喧嚣。鸟之岬的山崖上频频亮起闪光灯，不知道近海船只上的船员们看到会怎么想，但他们肯定做梦都没想到，这里正在顺利进行命案现场的勘验。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人在飞鱼亭，但要等鉴识组完成检查后才能见到尸体。砂川警部利用这段空当，如同深夜散步般在飞鱼亭境内走了一圈，志木跟在后面。

建地周围有一米高的灌木作为围篱，代表安全地区与危险地区的界线。越过围篱，悬崖绝壁就在眼前。

砂川警部站在面朝海面最突出的位置，这里是海角最前端，志木也站在相同的位置，看向灌木后方。

（见图一）【缺】

灌木后方是维持自然景观的光秃秃的石崖，再往前是辽阔的大海。但现在是深夜，所以看不清，只是个比黑暗更黑的诡异空间。风很大，偶尔吹来的强风，在耳际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啸声，光是站在海角前端都会感到恐惧。

志木心想，幸好十乘寺家在这里盖了幢私人庄园，要是对外开放，一般人自由前来，肯定会是著名的自杀地点。大概会在自己站的位置立一块“多想一分钟”的牌子吧。

“喂，志木，你看那里。”砂川聱部忽然指向某处，“那里有东西。”

他居然指着山崖尖端，感觉那里和西天只差一米。

“是石头吗？”

“不，应该不是，看起来像一团衣服，你去拿过来。”

砂川警部下令的语气随便得像是叫人去拿报纸，但听到命令的志木可不能回应“小事一粧”，却也不能断然拒绝。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砂川警部以柔和的语气对他说：“不会出事的，我在这里看着，别担心。”

这番话对恐惧感毫无帮助，听起来只像是客气话。志木下定决心不再有所期待，自行翻越灌木。

“不用看着我也没关系！哼，反正这项工作注定要落到我头上。”

实际上，志木是觉得被别人看到会难为情，因为他整个人趴着，朝那物体匍匐而去。要是不尽量把身体放低，很有可能忽然被强风吹走。

“好恐怖啊——好高啊——风好大啊——警部是大笨蛋——”

志木反复说着咒语般的丧气话，好不容易来到神秘物体旁边，近距离看到该物体的他，一眼就知道那是件卷起来的大衣。只是搞不懂悬崖加大衣是个怎样的组合。不过志木拿起大衣后，底下又出现了另一个物体。

是一双摆放整齐的运动鞋。

在悬崖上整齐地摆了一双鞋，再把大衣卷起来放在鞋子上，志木可以理解这个组合的意义了。看来正如十一先生所期待的，鞋子与大衣的主人如今已葬身海中。

志木小心翼翼地抱起“战利品”，转了个身，又向砂川警部那里爬去。加了把劲努力跨越了灌木树篱之后，平安从鬼门关生还。

“嗨，辛苦了。”砂川警部以收报纸般的轻松态度接下物品，“唔，长大衣和鞋子啊，耐人寻味。”

“说、说、说、说得是。”

“喂，志木，你在做什么？不用匍匐前进了。”

志木却依旧跪伏在砂川警部脚边。

“抱、抱歉，我、我的腿发抖，站不起来。”

志木刑警连声音都在颤抖。

“真不中用。”

“就算您这么说……咦？”

跪伏的优点在于离地面近，因此会发现出乎意料的东西。这东西弃置在灌木树根附近，是一个像是钥匙的深黑色物体。志木看到的瞬间，脑中就闪出一个灵感。

“哦，这……难道是——”

是他们这一个半月都在疯狂寻找的东西。虽然光看外表还无法断言，但肯定没错。

志木心生感慨，拿起那个东西给砂川警部看。

“警部，手枪，是手枪！而且是Colt Government!肯定就是那把手枪，终于找到了！”

志木认为，他在山崖上检到的手枪，就是那把之前在他们面前消失无踪的私造手枪。这个推测有理可循，但关键在于和那起流浪汉命案的关联性。

“首先是地点，从这处海角走到枪杀流浪汉的马背海岸不用太久。然后是时间。这次命案和流浪汉命案只间隔一个半月，且凶器都是手枪，一般人都会认为这两起命案有关。警部，没错吧？这肯定是同一个凶手以相同凶器在连续犯案。”

“也就是说，捡到私造手枪的某人，在马背海岸枪杀了流浪汉，又在今晚潜入十乘寺庄园，冲三人开枪造成一死两伤？呃，或许吧……喂，手枪给我看一下。”

戴着手套的砂川警部从志木手中接过这把问题手枪，小心翼翼地抽出弹匣。Colt Government是八连发，也就是说，弹匣里最多可以装填八颗子弹。

志木迅速计算了一下开枪次数。首先，造枪者中山章二朝志木开了两枪；在马背海岸，流浪汉的胸口挨了一枪；今晚在十乘寺庄园，依照十一的说法是开了四枪，所以合计是七枪。

“应该只剩一颗子弹了吧？”

“不，你错了。”砂川警部不感兴趣地说，“剩下零颗。”

砂川警部把空弹匣拿给志木看。

“咦，零颗？但我记得这把枪是八连发……”

“放心，没什么好惊讶的，或许弹匣里原本就只装了七颗子弹，或者是凶手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多开了一枪。总之，凶手今晚在这里射光了子弹，所以才会扔枪。假设还有子弹，凶手肯定还有抵抗的余地。”

“说得也是。”志木点头回应，“也就是说，子弹用尽且没有后路的凶手，放弃逃跑之后扔掉枪，站上了悬崖，脱掉鞋子与大衣跳海了？”

“嗯，这是很合理的推测，正如十一先生所说，毫无疑点。只是，这么一来……”

“啊？”

砂川警部无视于疑惑的志木，像是要振奋精神般说：“总之，先检查现场吧。”

对飞鱼亭的勘验完成，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总算获准接近飞鱼亭，志木立刻大致环视现场。

案发地点是飞鱼亭的露台，神崎隆二陈尸于两张躺椅与一把阳伞之间。

死者年龄二十五岁，高一百八十厘米，匀称的体格引人注目，长相颇为英俊，可以想象生前很受异性欢迎。右手背上有个类似乌贼川市地图的特殊伤痕，大概是烧烫伤的痕迹，虽然显眼却是旧伤。

身上穿着长袖格子上衣和斜纹布裤，是极为常见的年轻人风格。上衣的左胸处被染得鲜红，鲜血扩散到周围的地面，形成夸张的图样。凄惨的现场使两名刑警哑然。

“流浪汉是左胸中枪，这次也是相同的方式，果然很像。话说医生……”砂川警部询问身旁的法医，“如何，下定决心继承海钓旅馆了吗？”

“呃！”法医缩起脖子抬起头，“怎么又是你，不准因为我还年轻就消遺我，我为什么要继承海钓旅馆……”

“死因是？”

“呃……”忽然改成正经问题，法医反倒吓一跳，稍稍缓过劲儿之后作答，“受害者心脏中枪，是致命伤，应该是立刻死亡。”

“心脏中了两枪？”

“不，只有一枪命中胸口，不过一枪就足以致命。”

“那么，另一枪射到了哪里？”

“你在找的另一枪，是不是这个？”

法医指着地面上如同黑斑的一个点，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立刻把脸凑向黑点。肯定是弹孔，位于躺在地面的尸体的头部附近。看来连开两枪的凶手浪费了其中一枪，子弹就这么陷人地面。砂川警部找鉴识人员过来挖出子弹，以便和这一连串枪击案所使用的子弹比对。

接着，砂川警部再度面向法医。

“有没有其他外伤？”

“颈部有压迫痕迹，还不知道原因。”

“是绳索的勒痕？”

“不，不是那种，感觉像是被某种东西压住，但也不是手指的压痕。”

“真不可靠。”砂川警部稍微挑衅法医，“话说回来，推测的死亡时间是？”

“差不多是凌晨十二点前后。”

“猜错就要去继承海钓旅馆了哦。”

“唔……好啊！错了就继承！”

砂川警部轻拍眼冒血丝的法医的肩膀。

“你可以不用继承。”

从十乘寺十一的证词推断，案发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分之后数分钟，因此法医的推论正确，于是砂川警部给出“你可以不用继承海钓旅馆”的鼓励。

从尸体上得知的线索只有这些，期待凶手留下的大衣、鞋子，以及手枪与子弹中隐藏着更多的线索。

“看来只有地面上的弹孔，以及受害者颈部的压痕能成为新证据。”

砂川警部展露推理本领。

“从地面上的弹孔位置来看，凶手一开始是朝着受害者的头部开枪，受害者当然有所抵抗。嗯，受害者颈部的压痕，可能是凶手将试图抵抗的受害者压到地上时造成的。凶手压住受害者的脖子，朝头部开了一枪，但这一枪打空了，子弹射进地面。凶手连忙改为瞄准胸口，以第二枪达成目的。依照现有线索可以如此推理。”

“凶手也挺辛苦的。”志木使劲点头，回应砂川警部的推理，“不熟悉开枪的感觉，确实不容易打中。”

志木刑警的这番话，也反映出他接受射击训练时的痛苦经历。

“嗯，即使是近到吓一跳的贴身距离，一样有可能失手。”

砂川警部的这番话，反映出他在实战时的痛苦经历。

“总之，连做这一行的我们开枪都有可能打不准，捡到枪的‘临时枪手’更难打中吧。”

志木完全认同砂川警部这种水到渠成的解释。

“话说回来……”砂川警部看着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不能让案件关系人等太久，我们先离开这里，到主馆和案件关系人闲聊一下。”

“那叫侦讯，侦讯！”

就这样，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前往侦讯案件关系人，通过他们的证词还原今晚这起案件的详细经过。

侦讯持续到凌晨三点，终于宣告结束。

而当晚时间不够而没能确定的几件事，也在隔天上午逐渐明朗化。

一方面，正如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所预料的，比对至今发现的几颗子弹之后，确定现场找到的手枪和马背海岸流浪汉命案中使用的是同一把。不仅如此，还证实正是中山章二当时所拿的私造手枪。

另一方面，警方还对子弹进行了调查。当晚总共开了四枪，经过比对，确定其中三枪由当晚找到的手枪射出。这里所说的三枪，指的是朝会客室开的那枪，以及在飞鱼亭露台上开的两枪。在飞鱼亭小庭院打伤佐野管家左手的另一枪无法验证，因为这颗子弹贯穿了佐野的左手之后就不知去向了。

调查员只能推测子弹贯穿之后，描绘出一道拋物线，越过山崖飞进了海里。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能。既然这样，或许可以质疑，佐野手臂上的伤是另一把枪造成的，但前提是有人提出这种质疑。

在悬崖上发现的大衣与鞋子也调查过了。大衣是XL码，鞋子是二十八号的运动鞋。如果这些穿在凶手身上刚好合适，就表示凶手相当高大。但也可能是矮个子男性身披大一点的大衣。如果真要隐藏体形，一般来说都会选择大尺寸的大衣，鞋子也是如此。

大衣与鞋子都是普通品牌，无法查出来源。而且都很新，没有留下可能透露凶手身体特征的痕迹。不过从大衣口袋里翻出的两个东西引起了调查员的注意，其一是象征往年某知名摔角手的白色头套，其二是出租车司机使用的白手套。凶手戴上这个只露出眼睛与口鼻的头套，披着长长的大衣，以裹着白手套的手指扣下扳机……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能轻易浮现出这幅光景，但实际上真是如此吗？

硝烟反应迅速回答了这个问题。

开枪时，射出的不只有子弹，发射子弹的火药爆炸时，会喷出肉眼看不见的火药微粒，这种微粒会附在开枪者（距离够近的话也包括受害者）的衣物等处，这就是硝烟反应的原理。大衣、白头套、白手套与鞋子都产生了硝烟反应，因此，凶手肯定是穿着这些开枪的。

上述事项都是新事实，却还不足以呈现案件的完整样貌，各项证据都不够明确。这天晚上，某人持枪潜人十乘寺庄园，开了几枪之后无处可逃，认命跳崖而死——从表面事实推理出的结论仍无法变更，新的发现只有补强效果，并未颠覆这个结论。

不过——应该说正因如此，砂川警部才颇为不以为然。

“这样确实合理，但是合理过头了，简直像有人刻意呈现的。”

是这样的吗？志木刑警对砂川警部的话半信半疑。

第十章 粗暴的早晨

案发隔天，户村流平以最差的心情起床。

流平在这天早上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和尸体一起被困在家庭剧院的密室里。剧院正在播放另一出噩梦：拿着手枪的歹徒与抱着步枪的绅士对峙，流平不知为何也在银幕里，手无寸铁地到处跑。用说，现实中的流平已汗如雨下，难受不已。

将流平救出噩梦深渊的，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十乘寺樱的细语声。

“户村先生，户村先生，请起来。”

这是如同铃铛般的悦耳声音，清澈的音色瞬间将流平梦中银幕里的歹徒与尸体全部清除，变为身形有点朦胧的美少女。美少女朝他的肩膀伸出双手，试着摇醒他。刚开始是缓缓摇晃，接着力道越来越强，流平有种重物压身的压迫感，并感觉得到她的呼吸近在咫尺。

啊啊，大小姐，你好大胆！

直到又长又厚的舌头舔到脸，流平才终于察觉这名大胆“美少女”的真面目，不是他所想的樱，是另一个樱。

“鱿——鱼——干——王！”

樱鱿鱼千王隔着被子压在流平身上，项圈正中央的铃铛就在流平眼前摇晃，发出悦耳的响声。

“你你你、你这……”流平抓住它的项圈，“你这笨狗！害我美梦破灭!”

即便只是一瞬间的美梦，流平依然感到火大。他以左脚为支点，维持仰躺的姿势，将压在身上的大型犬往后摔。鱿鱼千王的身子翻了一圈，铃铛叮当作响，最终“咚”的一声在榻榻米上着陆。

“哼，成功施展拋摔绝技的我贏了。不过打嬴狗反倒觉得好空虚。”

流平说出空虚的台词，不料旁边传来如同铃铛般的美妙声音。

“哎呀，您醒了，早安。”

这次真的是樱的声音，刚才眼前就是鱿鱼干王的硕大躯体，所以没发现樱在鱿鱼千王身后，难怪梦里樱的声音那么清楚。

“看您睡得很不安稳，我才和鱿鱼干一起来叫您起来，给您添麻烦了吗？”

“这个嘛……不，一点儿都不麻烦，我正准备起来。”

不过流平希望樱以更符合常理，能让人心情舒畅的方式叫他起床。流平把这样的不满藏入心中，用衣袖擦了擦被狗舔过的脸，总算从被窝里起身。

总比被枪声叫醒来得好。今天醒来的心情差到令他不禁这么想。

流平环顾一圈，发现这是间约三坪大的和室，不是起居室或会客室，更不可能是别馆的房间。流平看着随意堆放在周围的文件，以及墙边并排的书柜，总算想起这里是十乘寺十三的书房。

昨晚警方侦讯完毕已是凌晨三点了。委托人十三主动提供房间与被褥，给流平这个侦探徒弟使用，樱蹲在盘腿坐在棉被上的流平身旁，姿态颇小鸟依人。

“早餐准备好了，请来餐厅吧。”

她说出似乎不适合在惨剧隔天说出的日常台词，大概认为惨剧与早餐是两回事儿。这样想或许是对的，但比起早餐，流平更在意命案。

“我等等再去享用早餐。先不说这个，樱小姐，昨晚的那两名刑警来了吗？”

“您是说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吧，是的，他们来了。但他们接到友子小姐从医院打来的电话之后又出去了，肯定是去医院找佐野先生问讯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那么鹈饲先生肯定也会在医院接受侦讯。”

那两个人应该又会对侦探起疑，不过侦探会被怀疑也不奇怪。

“刑警先生说过什么吗？”

“他们说案件结束了，让我们不用担心。他们对父亲和爷爷这么说的时候我也在场。”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意思是说，凶手应该已经跳海丧生，所以不用再担心了吧。警方在山崖上发现了凶手遗留的物品，而且找到了手枪。”

“哦，是这样啊……”流平暗自回忆昨晚的事件，“原来如此，这样啊，以昨晚的状况来看，凶手确实无处可逃。当时我和十一先生在飞鱼亭周围巡视了一遍，没看见任何人，凶手肯定不可能往主馆方向逃吧？”

“是的，没有人往主馆方向逃，不只我，大家都这么说。”

“这样啊，所以凶手果然跳海了，我也能理解这种结果。”

不过，还留下“升村光二郎凶手论”这个重大可能性。

“潜水员们今天一大早就下海了，肯定是在寻找死去的凶手。”

原来如此，“死去的凶手”……而不是“凶手的尸体”，真是千金大小姐的语言风格。话说回来，如果警方的推论正确，昨晚那起案件就是局外人干的好事。歹徒凑巧闯入这处庄园，凑巧身在飞鱼亭的神崎隆二成为牺牲者，最终歹徒跳海身亡。听起来合情合理，却让人难以释怀。

神崎真的是偶然造就的牺牲者吗？庄园里不就有人对他抱有敌意吗？至少有两个人如此。

“昨天深夜，神崎隆二先生为什么会去飞鱼亭的露台？是在等人吗？”

啊啊，不行不行，这样简直像在怀疑樱。如果神崎和某人偷偷约定深夜时在别馆见面，对象肯定非樱莫属。

“这就不晓得了，或许只是想醒酒，凑巧去了那里。”

大小姐的回应居然无懈可击，或许她只是表面上装迷糊，其实很聪明。

“话说回来，神崎隆二先生是个怎样的人？有可能基于某些隐情被人谋杀吗？”

“这……我也不清楚。”

这个问题确实无从回答，流平换了一个问题。

“那我这么问吧。神崎隆二先生是樱小姐的夫婿候选人，候选人还有两位，就是田野上秀树先生与升村光二郎先生，他们都希望神崎隆二死掉吧，是这样吗？”

“我觉得不是这样。”樱立刻否定，“他们两位不是如此卑鄙的人，都是出色的绅士。”

“这样啊。那么，反过来说，神崎先生如何？他是否对两人心怀仇恨，或是有强烈的竞争心？”

“竞争心吗？关于这方面……”

樱忽然停顿，像是想起了某些事。

“发生过什么事吗？”

“是的，神崎先生曾邀请另外两位较量，记得是前天晚餐后的事。”

“较量实力？怎样较量？”

“比腕力。”

流平有点失望，他原本隐约期待三人曾经大打一架。实际却只是比腕力，真令人扫兴。

“比腕力啊……神崎先生对腕力很有自信？”

“是的，我想他应该是三人之中力气最大的一位，毕竟身材就比另外两位高大。”

流平认为，吸引女性的三大要素是智力、臂力与财力（这方面纯属偏见）。智力方面，教授的儿子田野上秀树看起来最聪明；财力方面，应该是连锁居酒屋家的二儿子升村光二郎最占优势；议员的儿子神崎隆二拥有的是权力，而权力往往和臂力相关，难怪神崎想在樱面前夸示臂力。

“那么，神崎先生臝了另外两位，对吧？”

“不，不是这样的，他比腕力的对象是佐野先生。”

“和佐野先生比？为什么？如果要比腕力，相互对决比较容易分出高下吧？”

“可是这样的话，输的人会很丢脸。得第一的人就算了，第三名会难以收场。让对手蒙羞不是绅士行为，神崎先生应该也察觉到这一点了。”

“这样啊……”

流平不知道，原来绅士不能让对手蒙羞。直到前一刻，他一直认为让对手蒙羞正是“胜利的意义”。原来如此，看来自己果然不是绅士。

“可是，既然竞争对象是佐野先生，没人蠃得了吧？”

“是的，但神崎先生果然善战，感觉算是虽败犹荣。田野上先生似乎不擅长比力气，一下子就输了。”

光看田野上的学者样貌，也能预料到这样的结果，那么升村光二郎又如何？他当然蠃不了佐野，但流平颇为在意。

“不过，轮到升村先生的时候，佐野先生突然想到有急事要忙，就不了了之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又是让人扫兴的进展。

“我想，以佐野先生的立场，和客人比赛应该很难拿捏力度吧，贏了不好，故意输掉也很失礼。他大概是在战胜田野上先生的瞬间就不想继续了。”

“原来如此，但是这么一来，神崎先生会有意见吧？”

“是的，神崎先生应该有所不满。但我认为最吃亏的是田野上先生，因为这样就等于是他‘一个人输了’。”

“啊啊，确实如此。”

不过，终究只是比腕力，很难想象会因此积怨酿成命案。这无疑是能隐约窥见三人竞争心态的插曲之一，但还不确定是否有更深一层的意义。

“我再请教一个问题。”流平决定问得更直接一些，“假设没有发生这次的事件，这三位夫婿候选人，樱小姐要选择哪一位？”

若凶手杀害神崎隆二的动机和争夺十乘寺樱有关，就可以轻易推理出前因后果。或许升村是凶手，将情敌神崎杀害；如果凶手是田野上，他可以在杀害神崎之后嫁祸给升村，达到一石二鸟的效果；假设樱的意中人是神崎，就无法排除这两种可能性，然而……

“怎么这样问……居然要我选……”

樱回答得很含糊，但流平希望她诚实作答。

“他们三个人会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选吧？”

“是的，可是……”樱说着说着，脸颊逐渐泛红，大概是想要遮羞吧，她拿起旁边的厚重书本，把玩内页，答道，“可是……不在他们三位之中。”

“这样啊，所以你的意中人不是这三位之一？”

大小姐沉默了。

流平则擅自把她的沉默解释为肯定。

“那是谁？”

流平凑到樱身旁以免听漏，却没发现此时的他，身体过于接近十乘寺樱。

经过漫长的沉默，终于有一个勉强听得到的细微声音传入流平耳中。

“是……是……那个……”

然而，这位大小姐紧张到极限，突然收回说到一半的话语。

“讨厌啦，户村大人真是的！啊啊，羞死人了！”

当事人应该是又想遮羞吧，只见她把手上的厚重书本高举，砸在眼前迟钝又冒昧的“户村大人”头上。所谓的巧合真恐怖，樱挥下的凶器正是《现代用语基础知识•最新版》，可怜的“户村大人”就这样发出“咕”的一声，凄惨地倒在棉被上，姿态堪称壮烈。

十乘寺樱，表面看起来犯迷糊，说不定其实很暴力。

流平遭受到重击，几乎昏迷，隐约看到托着通红脸颊的十乘寺樱离开了书房，后面紧随着忠实的鱿鱼千王。樱她们离开房间数秒后，走廊上响起“咚”的一声，像是有人跌倒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的流平心不在焉地想起一件事。

啊，看来樱又在走廊上跌倒了，这么说来，昨晚好像也看到樱在走廊上跌倒……当时是什么状况来着？

不过，昨晚在厕所门前耍帅取悦她的过程，已经被后续的“喝酒”+“命案”+“酣睡”完全抵消，全部忘光。有意无意玩弄了少女心的户村流平罪孽深重，遭人怨恨或殴打也罪有应得，即使凶器不是《现代用语基础知识》而是《广辞苑》，也无须同情。

十秒后，户村流平因为右脸被狠狠甩了个耳光而惊醒。

先是被狗舔醒，后来被书本打中头顶而昏迷；如今又被耳光打醒，真是的。一天中最惨的肯定是早晨。

流平微微睁开眼睛，恰好看到升村光二郎正准备再甩一记耳光，为什么要被这个人粗暴对待？流平不是基督徒，没有“右脸被打就再把左脸奉上”之类的度量。他连忙用右手抓住对方甩过来的手，避免被打。

“不用解释！”明明没人解释，升村却如此大喊，“我非——常清楚你做了什么事！我看到樱小姐从这个房间慌张离开，往房内一看，你躺在棉被上面不动，根据这两项要素推理出来的答案只有一个！臭小子，你居然想袭击樱小姐！真是羡——不可原谅！我要修理你！”

会产生这样的误会大致可以理解，流平并不慌张。升村伸直双手想抓住流平，流平则顺着力道往后躺，再度以左脚为支点将他往后摔，今天第二次施展拋摔，对象是人类，所以比第一次摔得更漂亮。这次不空虚了，流平获得了完全胜利后的快感。

“喂，升村先生。”流平询问四脚朝天的升村，“你是鱿鱼干王的亲戚吗？”

“我的亲戚里没有狗。”升村坐起来，“我才想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昨晚的命案不是你们干的？”

明明你自己的嫌疑最大，居然怀疑我？！流平实在无法释怀。

“我们只是凑巧在场，鹈饲先生也只是凑巧牺牲，我们是单纯的侦探和侦探徒弟。先不说这个，升村先生，你居然没被警察带走，而是在这里迎接早晨，太令人惊讶了。从昨晚的状况来看，要求您跟去警局说明案情，这时候还待在那里都不奇怪。”

“吓一跳吧？”

“老实说，我确实吓了一跳。这是为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升村卖关子般拨起头发，“是家父打电话给熟悉的政治家……”

“唔哇，听起来真讨厌。”

这座城市就是会放任这种事，流平向升村投以极为轻蔑的眼神。

“话说在前面，我可不是利用政治权力伪造成无罪。我本来就很清白，没做任何事，怎么可能去警局？”

“真的？”流平深表怀疑，“那你昨晚为什么要在飞鱼亭嗑药？”

“浑蛋，你说谁嗑药！”升村说完，表情变得有点不安，“等一下，昨晚的我看起来像是嗑了药？”

“完全是药瘾发作，你喝了什么？”

“就喝了些酒啊，晚餐会的时候喝的。但我不会喝酒到烂醉，可能是喝了酒以外的东西。”

“意思是晚餐会上，有人在你的食物或饮料里下了药？”

“对，晚餐会的时候，大家都热情地帮其他人拿菜、倒饮料，当时在餐厅的人都有机会对我下药，这一点肯定没错。嗯，昨晚的我确实不太对劲，晚餐会进行到一半就觉得不舒服，十点多就独自离席，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休息。可再醒来时人却在飞鱼亭的地上。记得我说‘这里是哪里’的时候，十一先生、田野上和你都愣住了。”

“是哦，不过你没说‘这里是哪里’，而是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样啊……”升村托着下巴，“看来我被陷害了，真凶在晚餐会上偷偷在我的饮料里下了药，再把不省人事的我搬到飞鱼亭，然后实施了一连串犯罪。布置陷阱都是为了陷害我，嫁祸我为杀害神崎的凶手。”

确实可以这样推测，流平姑且认同他的说法。

“但是这样的话，凶手是田野上吗？”

“嗯。对，没错，没有其他可能了。”

“田野上不可能行凶，这种事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昨晚第二和第三声枪声响起时，田野上在会客室，第四声枪声响起时，他和流平、十一在一起。换句话说，他拥有不在场证明。

“使用一些手法就行了吧？”

“我不否认可能是用了某种手法，但是普通的小手法做不到这种事，除非有共犯，那另当别论……咦？”

“怎么了？”

“我在想，如果你和田野上是共犯，或许就做得到这种事了。只不过有些不切实际。”

“你是笨蛋吗？如果我和田野上是共犯，为什么要以这种单方面对他有利的方式杀人？”

说得也是，所以升村果然是被凶手陷害？不，或许他只是假装被嫁祸，实际上却是真的凶手。总之，升村怎么看都不是个能完全信任的人。

不过，这是难得的好机会，流平决定进一步搜集情报，看来没时间吃早餐了。

“话说回来，神崎隆二是个怎样的人？你们应该很熟吧？”

“神崎……哼！”看态度就知道升村不喜欢神崎，“他是个讨厌的家伙，就因为父亲是议员，家世比较好，就摆架子炫耀，把我当成暴发户家的小开看待。”

咦，你难道不是暴发户家的小开？流平瞬间冒出这个念头，但他当然没笨到说出口。

“田野上是个讨人厌的书呆子，但神崎那家伙更烂，我们三人之中，最不适合成为樱小姐夫婿的就是他。从这个层面考虑，因为他的死而获得最大利益的人，或许是樱小姐。”

“呃？这是什么意思？樱小姐很可能选择神崎隆二？”

“老实说，我不知道樱小姐会选谁。不过从整体考虑，神崎那家伙确实最有优势，家世好，富有，长得还不错，兼具体力与学历。先不说樱小姐的态度，十三先生对他的印象肯定不错。”

“确实很有利。”

也就是说，果然是某个居劣势的夫婿候选人杀害了神崎，企图反败为胜？随即，升村像是看透了流平的想法似的这么说：“我要再强调一次，我不是凶手。”

“但你得承认你有动机，对吧？”

“动机？你的意思是，我会为了得到樱小姐而杀害神崎？开什么玩笑，不必动用这种粗鲁手段，我有别的做法。我知道他的一个把柄。”

“这样啊，神崎隆二有什么把柄？”

“这是我听到的小道消息。”升村以此为开场白，继续说，“他现在以第二代政治家的身份装好人，但听说高中时代的他很叛逆，偷窃、勒索、打架，还去借高利贷。他父亲当时四处奔走，动用权力和人脉，帮他压下诸多麻烦。”

“什么嘛，这种事很常见吧？”

流平真的很失望，他原本期待升村揭露更大的恶行，却只是少年时代的不良行径。这种事一点儿不稀奇，流平班上就有这种人。被父母宠爱却内心叛逆的人，很容易成为不良少年，为非作歹享受过一段时间之后，再度恢复为富豪后代，若无其事地走上精英之路——这种家伙确实令人火大，但除了抱怨别无办法。

“更何况，要是你揭发情敌年轻时做的坏事，反而会被当成卑鄙又小心眼的家伙，这样会起到反效果吧？”

“所以我打算将此作为最后手段，如果樱小姐即将选择神崎，我就放出这个情报。匿名信、匿名电话，或是当成谣言散播，哪种形式都好。”

换句话说，升村拥有自己的对抗方式，就不可能性急到枪杀神崎。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流平依然有所怀疑。

毕竟，如果升村是凶手，事情就简单了。无论是在会客室外枪击鹈饲、在飞鱼亭枪杀神崎，还是在佐野追来时射伤其左手，对升村来说都是轻而易举，再在行凶结束后假装神志不清登场就好。

只不过这种做法简直是在拜托警方怀疑他，实在是不聪明。

流平打算前往餐厅时已经十点了，一直在餐厅等待流平的樱，一看到他就瞪大双眼。

“天呐，户村先生，您怎么了？”

“啊？我脸上有东西？”

“您的右脸颊上有手印，我打的明明是头，怎么会这样？”

要说明清楚很麻烦，于是流平不负责任地随口应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鱿鱼干王的爪印吧。”

流平打开桌上的报纸，翻到社会版，期待昨晚的命案出现在头版。结果……哇，有了有了！

“十乘寺食品社长庄园深夜爆发枪击案”的标题映入眼帘。

不知道这座城市共有几万人在看这篇报道，“他”与“她”是否也在看？

第十一章 在医院

五月二日的早报，勉强在社会版头版刊载了十乘寺庄园发生的深夜命案。内容十分敷衍，仿佛还不太知情，勉强赶上末班车进版。

报道内容如下：

十乘寺食品社长庄园深夜爆发枪击案

五月一日深夜，乌贼川市马背三丁目，俗称“鸟之岬”的十乘寺食品社长十乘寺十三庄园遭人入侵。歹徒连开四枪之后逃逸，一名男性胸口中枪身亡，另一名男性左臂中枪造成重伤。

歹徒的犯案动机等详情尚未查清，警方正奋力调查此案。

如此含糊不清的报道，居然能光明正大地刊登出来，看来报社这天很缺新闻，才把这篇道导弄出来充数。实际情况如何，自然不得而知，但通过这则报道，使得一般民众得知了十乘寺庄园发生的案件。

二十四岁的房东二宫朱美不知是否也能归类为“一般民众”，但她至少确实是由这则报道得知这件事的。

不用说，她吓了一跳。十乘寺十三正是先前造访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那名老翁。接受老翁委托的侦探，昨天下午抱着报告书前往十乘寺庄园，朱美当时目送他离开。而歹徒就在当天深夜入侵了十乘寺庄园。

啊！歹徒的真正目的该不会是那一百二十万现金吧！

肯定是这样的，绝对没错，朱美如此确信。错就错在委托人刚好是经营食品公司的富豪，昨晚造访十乘寺庄园的穷侦探，看到豪宅就心生邪念，毫不考虑后果，立马在当晚行凶。

朱美冒出悔意，觉得自己过度逼迫他缴清房租也是促成惨剧的原因之一。如果答应不收利息，或许就能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唉，可是，就算这样……

居然为了区区一百二十万私闯民宅实施抢劫，没想到那个侦探这么急性子！

满脑子只有这种想法的二宫朱美，肯定也是个急性子的女性。

此时，那名急性子男性打来电话给这名急性子女性，可以说这通电话来得正是时候，也可以说最不是时候。

“是我，鹈饲。”电话另一头的侦探，像要防止被旁人听到般轻声细语，“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话说……你看过报纸了吗？”

“十乘寺庄园里的案件吧？嗯，我正在看。”

“这样啊，那就可以长话短说了，总之，我现在暂时不能自由行动，你懂吧？”

“嗯，我懂。”因为警察正在找他。

“所以想请你帮忙，其实我是想拜托流平的，但他正被警方监视，不能轻举妄动。”

“天啊！”所以流平是共犯。

“话说回来，我想请你帮的忙是——”

“等、等一下！”二宫朱美慌张打断鹈饲的话，“犯罪我不接受，我不能站在你那边。”

“请你包涵一下。”鹈饲在电话另一头稍作停顿，“而且，在我看来，接下来想请你做的事并不构成犯罪，因为你是房东。”

“那当然是犯罪，我怎么可以当共犯……啊？房东？”

“你是房东吧？”

“是房东，没错。”朱美愣了一下，“是房东又怎样，和这件事无关吧？”

“你是房东，肯定有备用钥匙。”鹈饲无视于朱美的困惑，继续说，“你用备用钥匙进我房间一趟，这不构成私闯民宅的犯罪吧。”

朱美语塞片刻。“你在说什么？”

“请你到我房里，打开办公桌的第一个抽屉。”

“里面有什么？啊，难道是手枪？”

“你是笨蛋吗？里面放的是医保卡！”

这一瞬间，朱美以惊人的力量挂断了电话，朝着沉默的话机臭骂：“居然叫我笨蛋！说别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笨蛋侦探！”

三十秒后，电话又响了。

“忽然挂掉电话太过分了吧？我耳朵好痛。”

“请不要为这种无聊事打电话给我。”

“这不是无聊事，部分报销和全额自费差很多，光是房租就让我头大了，怎么可以再多付医药费？比起付医药费，不如把这笔钱拿来付房租，这样对你也比较好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医药费？”朱美看向手边的新闻报道，“你在医院？为什么？你不是在十乘寺庄园吗？这是怎么回事儿？”

“你也看到报纸上刊登的十乘寺庄园枪击案了吧？我是受伤者之一。”

“呃呃呃！”朱美打从心底发出惊呼，报纸上确实提到一人重伤，“所以你受伤了……还好吗？状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我想吃哈密瓜。”

朱美哑口无言。“没人问你想吃什么啊！”

“抱歉，就当没听到吧。”

“我听到了！”

就这样，解除了一个误会，之后又产生了另一个误会。

三十分钟后。

二宫朱美一手提着有一只巨大哈密瓜坐镇中央的水果篮，另一只手拿着医保卡，前往乌贼川市综合医院，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探视“左手中枪的重伤侦探”。

二宫朱美到处寻找不存在的“左臂中枪的重伤侦探”，跑遍综合大楼各处之后，总算抵达鹈饲杜夫所在的病房。朱美在这里看见的侦探，只有右脚简单包着绷带，正悠闲地躺在白色病床上阅读《新宿鲛》。朱美一眼就看出自己被骗了，扔出医保卡厉声质问。

“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不是手臂中枪受了重伤吗？”

“你说的是旁边这位。”

鹈饲指着以布帘隔开的邻床。

朱美确实感觉到旁边有人，她从布帘上方探头一看，一名异常魁梧的男性躺在邻床，左手上包了好几层绷带，看起来就令人心疼。

但朱美看不到伤员的表情，男子与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三十岁女性四目相对，大概是他的妻子吧。朱美露出亲切的笑容，女性微微低头回应，朱美问候了一声，之后立刻缩了回去。

“是佐野先生和他的太太友子小姐。”鹈饲轻声说明，“佐野先生左臂中枪，子弹贯穿手臂，似乎伤得很重。”

“什么嘛，原来报纸上写的一人重伤是他。”

“没错。”

“报纸上还写着一人死亡，不是你吧？”

“你这问题很无聊哦，我一定要回答吗？”

“不用了。所以，是谁遇害了？”

“一名不幸的男性成为牺牲者，明明还很年轻，真可怜。”

“难道是……流平？”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讲得很沉痛。不是他？”

“不是流平，是这座城市里的另一个比他还不幸的年轻人，市议员的儿子神崎隆二。但我也还不知道详情，因为昨晚脚忽然中枪，被救护车送来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是哦，所以你是真的中枪了，就是这个伤？”朱美指着鹈饲脚上那聊胜于无的绷带，“可是报纸上没写啊？”

“哼，以强悍为卖点的私家侦探，要是受伤上报多丢脸。”

“也就是说……被忽略了？”

“似乎是。”

至少他的伤没有严重到需要列为伤员，这是好事。

“我们想询问一下昨晚的案件。”

几分钟后，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来到病房，一进门就说出这句话。虽然在这次的案件中，这是二宫朱美第一次见到这两名刑瞥，但他们早在上次的白波庄密室命案就打过交道，因此刑警们一看到她就露出“又是你”的表情。二宫朱美也抱持同样的想法。又是这两个人？这座城市就没有其他刑警了吗？

刑警们拉开隔离两名伤员的布帘，站在两张病床中间。至此，朱美首度亲眼目睹佐野的长相，他皮肤黝黑，运动员类型，粗犷的轮廓与正直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抱歉打扰两位休息。”砂川警部拿出警察手册，向两名受害者示意，“原本应该分开问讯的，不过你们在同一间病房没办法，我就一起询问两位吧，这样也节省时间。方便吗？”

“请便请便。”鹈饲随口答应了，“砂川警部，恭候大驾好久了。”砂川警部却拒绝和侦探套交情，他假装没听见鹈饲的这番话，面不改色。

“好的，刑警先生，我也不在意。”

佐野在友子的搀扶之下，直起上半身回应。

“我也不介意。”朱美故作自然，“刑警先生，请开始吧。”

“等一下。”砂川警部察觉到朱美这个并不自然的存在，“你不是案件关系人吧？方便回避一下吗？”

这可不行，绝不能错过如此有趣的场面。

“很遗憾，我是他的关系人。无须隐瞒，我其实是鹈饲侦探事务所实质上的老板，所以我有权利知道部下卷入了什么事件。好了，刑警先生，我不会碍事的，请开始侦讯吧，再不快点儿问话会超过时效哦。”

“讲时效也太夸张了。”砂川警部板着脸询问鹈饲，“不过，这是真的吗？你真的是她的部下？”

“呃，该说是部下吗……可以算是楼下吧。”

“这样啊。嗯，好吧，你别碍事啊。”

“警部，可以这样吗？”旁边的志木刑警不满地插嘴，“总觉得您被她骗了……”

“就算赶走，她之后也会问侦探的吧？没差别。那我就开始问了。”砂川警部坐在志木刑警递过来的折叠椅上，打幵笔记本开始询问。

“先从鹈饲侦探开始。”砂川警部拿出办正事的腔调，“首先是你昨天造访十乘寺庄园的原因，十三先生说他向你提出征信委托，调查孙女樱的三位夫婿候选人。你调查完毕之后于昨天造访，十三先生在会客室里私下款待你。这部分没错吧？”

“既然十三先生这么说，那就没错。”

“你与户村流平在会客室里尽情吃喝之后醉醺醺地睡着了，当时是几点？”

“不清楚，我记得我们看完了电视转播的棒球赛，应该是后来睡着的。大概是晚上九点到九点半吧，问问流平，他或许知道准确时间。”

“嗯，不过户村流平也喝了很多酒，记不清楚。而且他喝醉之后会把之前所有的记忆全部搞混，所以不能信任，这一点你也很清楚吧？”

“非——常清楚。”侦探使劲点头，“别相信他确实是明智之举。”

“哼，算了。”砂川警部露出死心的表情，提出下一个问题，“总之，你睡在会客室的沙发上一直没醒，然后就忽然遭遇枪击。”

“是的，我是在熟睡中中枪的。”

“时间是？”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我看过手表确认。”

“你是否看到了开枪的凶手？”

“没看到。”

“根据户村流平的证词，你中枪之后，有个戴着白头套的可疑人物——由于看不出性别，只能用这种方式称呼——从窗外看向室内。那个家伙握着手枪，所以肯定是对你开枪的凶手。关于这个人，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样啊。很遗憾，我没看到对方长什么样，因为我当时受了重伤。”

“别说得这么夸张，今早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说只是擦伤。”

“看吧？”

“昨晚是昨晚，今早是今早，昨晚的我确实受了重伤……”

“知道了、知道了。”砂川警部像是在安抚耍赖的孩子，“话说回来，我对你脚中枪之后的行为有意见。根据其他人的说法，你中枪之后就只会喊痛，完全没帮忙？”

“我也是没办法啊，脚中枪的我没办法追凶手，但我听到了枪声。首先是在会客室朝我开的那一枪，接着别馆方向连续响起第二与第三声枪响，间隔一段时间之后是最后一枪……啊，恕我失礼，佐野先生应该不愿回忆当时的状况吧？”

“不，没关系，毕竟那是事实，何况我只有手臂受伤，还算好。相较之下，中枪丧命的神崎先生……”

佐野说到这里，脸色比刚才朱美看见时更苍白，大概是案发时的经历在脑中复苏，也可能是中枪的左手状况不佳。这么说来，鹈饲刚才提到佐野的伤是“子弹贯穿左臂”，这绝对不是小伤。

砂川警部转身面向佐野。

“要是你身体不舒服，我们可以先回避，等下午继续侦讯。”

“不，没关系，请务必让我协助搜查，这不只是为了神崎先生。我最重要的身体，是担任家中随行的必备工具，却被歹徒折腾成这样，为此我愤怒不已。”

“嗯，关于您的左手，医生怎么说？”

佐野表情阴郁。

医生说很难完全康复，虽然不会影响行动，但不可能恢复原本的力气了，还会留下某些后遗症或行动障碍。

“这样啊，毕竟是极近距离中枪。不过还是该庆幸只是手臂中枪，如果是头部或胸口，就没命了。”

“但这对我来说就是致命伤，毕竟我是干这一行的，单手无法胜任。我从没听说过独臂随行，如果只是管家，比我优秀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我一想到将来就担心得不得了。我这个人……唉，曾经是业余摔角手贏得的好评已被我用完了。所以刑警先生，我会竭尽所能帮助你们逮到打残我的那个人，请尽管问，我有问必答。”

砂川警部仿佛慑于佐野的气势，在折叠椅上挺直背脊。

“这样啊，那我就请教一下佐野先生，您刚才也听到了，凶手在会客室外朝这个侦探开了一枪，您是在哪里听到那声枪声的？”

“在帮佣宿舍我房间的床上，时间也如他所说，大约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那么，您太太也在旁边？”

“不，我和内人不同房。”

旁边的友子默默点头。

“啊啊，这样啊。”砂川警部点头回应，“您听到枪声之后的反应是——”

“老实说，刚幵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还以为是在做梦。我这么说有点像借口，但帮佣宿舍和主馆有段距离，不像主馆里的人们可以清楚地听到枪声。不管怎样，我有些担心，于是透过卧室的窗户观察外面的状况，发现会客室里灯火通明，而且似乎很乱。我心想状况不妙，但还是没想到发生了枪击案，以为是有小偷入侵。此时我内人也觉得不对劲而过来找我，我们一起离开房间前往主馆，不过走到一半，我发现通往飞鱼亭的楼梯上有人影。”

“嗯，这是重点。”砂川警部探出上半身，“你一发现人影，就让太太独自前往主馆，自己则去追那个人影了，对吧？”

“正是如此。我追着人影爬楼梯前往飞鱼亭。途中，主馆的人们警告我‘那里危险，快回来’，但我过度自信，无视于他的忠告继续前进。现在回想起来，主馆众人是知道对方持枪才会那样警告，或许我知道了这一情况就不会逞强了。”

“啊，原来如此。”砂川警部像是总算理解般点头，“你不知道对方有枪，以为只是普通的小偷，所以认为空手也足以对抗。”

“是的，我走上楼梯，在飞鱼亭门口听到第二与第三声枪响，这才知道对方有枪。当时我吓了一跳，而且害怕，但情势已经不准我回头。所以我冲进了门，那时凶手大概刚好在飞鱼亭露台行凶完，他从建筑物后方现身跑向我，然后我就和凶手在飞鱼亭庭院正面对峙。”

“所以你从正面看见了凶手？”

“是的。”

“对方有什么特征？”

“这部分，我无法提供您想要的答案。”佐野愧疚地说，“首先，对方肯定是男性，身高大约比我矮一个头，所以是一米七左右。他身上的长大衣遮盖了身体线条，脸上又戴着白色头套，手上戴白手套。简单来说，他的装扮让我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人。”

“你为什么能断言对方是男性？有没有可能是高大的女性？”

“不，不可能。我马上扑向眼前的凶手，虽然交战的时间不长，但曾扭打在一起，扭打的瞬间我就知道对方是男是女。”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在扭打之后中枪的？”

“是的，扭打时间应该只有短短的十秒，最多十五秒。就在我即将制伏对方的时候，大概是几乎确信胜利而导致疏忽吧，凶手趁机拿出隐藏的手枪，抵着我的左臂开了一枪。左臂受创的我当场倒下，好一段时间发不出声音。后来凶手从我身边离开，我不知道他逃去了哪里。过了一阵子，少爷与田野上先生他们赶来，我至此才恢复意识，好不容易站起来前往露台。”

“为什么去露台？”

“凶手来自露台，现身之前还传出两声枪响，我觉得露台那里肯定有人中枪。”

“嗯，你的判断很正确，事实上，神崎隆二就是在露台中枪身亡的。”

“是的，我吓了一跳，拼命跑到神崎先生那里扶起他，但他已经断气。抱着步枪的少爷等人随后来到现场，接着……就由他们处理了。当时我已用尽了气力，无法理解目击到的状况，只记得升村先生不知为何在飞鱼亭里。我被两人搀扶着回到主馆，田野上先生用毛巾为我包扎了手臂。后来我不小心昏迷，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了。”

佐野说到这里，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的表情看起来既疲惫又放心，似乎因为终于将漫长又痛苦的记忆述说完毕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佐野战战兢兢地询问。

“我想问问刑警先生们，各位对于昨晚的案件有何看法？比方说，是否和之前马背海岸的流浪汉命案有关？”

“对，重点来了！”一直沉默的侦探忽然充满活力，“警部先生，怎么样，昨晚的手枪就是杀害流浪汉的那把吧？对吧？不是才奇怪呢，没错吧？”

“喂，你吵死了！”砂川警部在折叠椅上跷起二郎腿，刻意向后挺直身体，“好，就让各位听听警方的见解吧，反正也没必要隐瞒，你们有权利知道。”

“哇，真大方！”

鹈饲嘲讽般地拍拍手。

“你们就洗耳恭听吧。其实，这起案件就到此为止了。”

“咦！”佐野惊叫出声，“怎么回事儿？”

“昨晚有几项重大发现。首先，我们在山崖前端发现了大衣与鞋子，在大衣口袋里找到白头套与白手套，且都检测出硝烟反应。”

“换句话说……”志木刑警插嘴补充，“这应该是凶手昨晚犯罪时所穿的衣物。”

“对。此外，我们还在靠近山崖前端的围篱底下发现了手枪。佐野先生，其实这把手枪的来历很特别。”

“细节容我们省略。”志木刑警再度补充，“那是警方之前一直在寻找的八连发自动手枪，截至目前，那把手枪朝‘某警官’开了两枪、朝某流浪汉开了一枪，又在昨晚开过四枪，终于用尽子弹，就这样弃置于现场。”

“嗯，既然凶手拋弃了手枪，今后就应该不会再发生枪击案了。”

“咦？”鹈饲立刻提出反驳，“两枪加一枪再加四枪，合计只有七枪，手枪是八连发的吧？子弹没用尽啊。”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砂川警部断言，“大概是手枪原本只装填了七颗子弹吧，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像车子不可能随时加满油。”

唔，这理论真夸张。朱美无言以对，她觉得汽油和子弹情况不同。

“所以警方怎么想的？为什么认定案件到此为止了？”

“简单来说，凶手的行动如下。”砂川警部缓缓述说，“昨晚潜入十乘寺庄园的凶手，在会客室外枪击侦探，在飞鱼亭露台枪击神崎隆二，接着枪击佐野先生之后无处可逃，且手中的枪已经没有子弹。凶手认定只有死路一条，便拋弃手枪站在山崖前端，脱下白头套与白手套放人大衣口袋，再脱下大衣与鞋子，整齐地叠放在山崖边缘之后跳海。”

“顺带一提……”志木刑警再度补充说明，“警方已安排潜水员到鸟之岬海域搜索，肯定很快就会找到凶手，不过是尸体。”

“嗯，打捞到尸体之后，我们的搜查也将告一段落。”

“这样啊……”佐野露出认同的表情，“假如凶手就这样死了，总觉得有点失望，不过这么一来，案件也就结束了吧？”

“嗯，整个案件以凶手自杀身亡为结，我们也感到很遗憾，但无可奈何。”

砂川警部说着，露出遗憾的表情。不过这是真的吗？如果案件真的结束了，这段侦讯又有什么意义？朱美实在无法释怀。

另一个无法释怀的人直接询问砂川警部。

“警部先生，请等一下。”是鹈饲，“你没当真吧？一切都是杀人魔毫无计划的暴行，而且最终凶手跳海自杀？你并非认真这么想的吧？那我想请教一下，我为什么会在会客室里中枪？神崎隆二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身处飞鱼亭露台？升村光二郎的事要怎么解释？他也是凑巧待在飞鱼亭？凶手的目的又是什么？喂，回答啊！”

然而……

“那么，志木刑警，既然我们想问的都问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

“说得也是，砂川警部，我们走吧。”

两名刑警同时起身，收起折叠椅，假惺惺地留下一句“请保重”，便匆忙离开病房。

两个刑警逃走了一他们离开的速度令朱美如此怀疑。

留在房里的鹈饲沉默不语，处于不知道是在深思还是恍神的状态。接着他抬起头。

“对，对哦！果然是这样！那两人企图独占难得一见的密室，绝对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

他说出这番莫名其妙的话语，忽然充满活力地跳下床。

接着，他像念咒语般说着“不能这样下去，不能这样下去”把朱美赶出了病房，愣住的朱美再度获准进入时，鹈饲已完成出院准备。身穿老旧西装，戴着皱巴巴的领带，右手提着水果篮，左手拿着医保卡。

“怎么忽然这样，不再假装受重伤了？”

“对，不装了。”鹈饲答得很干脆，“不是做这种事的场合，事到如今，我要立刻出院。”

“呃！鹈饲先生，您要出院？”邻床的佐野也诧异于鹈饲的迅速变装，“继续静养一阵子也无妨吧，没人聊天我会很孤单的。难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对，出大事了。刚才听佐野先生与刑警先生说完之后，我明显感觉到本次的案件隐藏着离奇犯罪的要素，所以不能继续静养下去了。朱美小姐，我们走吧！”

鹈饲简单向佐野夫妻致意之后离开病房，拉着朱美穿过走廊，抵达走廊尽头的柜台，把医保卡放在中年职员面前，付清了医药费。

“唔，好贵啊——”鹈饲接过收据低语，“一万三千五百四十二圆。没办法了，我得想办法让十乘寺家的老爷子出这笔医药费……好了，朱美小姐，走吧！”

侦探拉着朱美再度快步前进。朱美忍不住想问，这个侦探为何慌张成这样？他说的离奇犯罪要素是什么？所谓的离奇犯罪是指密室、不在场铁证或离奇失踪之类的吧，现实世界真会发生这种事？怎么可能？

两人走出医院大楼绕到停车场。

“我昨晚是被救护车送到这家医院的，所以没车。朱美小姐，不好意思，可以请你载我到鸟之岬的十乘寺庄园吗？”

在并排的各种车辆之中，鹈饲看到一辆进口车，于是伸手一指。

“朱美小姐的车是哪一辆？啊啊，是那辆可爱的小车吧？”

“不，不是mini cooper。”朱美有点难为情，“我的是旁边那辆。”

“啊啊，是那辆……啊，这样啊，哇！”鹈饲有点意外，“虽然是名车，但你开的车子真不可爱。”

“真、真抱歉啊，不过，就先别管这么多啦！”

朱美表面逞强，内心却感到羞愧。

唉，德国车确实没有可爱的要素，尤其是奔驰。

第十二章 假设只是假设

两名刑警在医院完成对佐野与鹈饲的侦讯之后，打算直接回鸟之岬，没想到途中停在马背海岸稍作休息。

案发现场鸟之岬就在眼前，悬崖绝壁如同矗立于海岸边的茶褐色屏风。抬头看得见飘浮的白云，以及来回飞翔寻找食物的燕鸥与海鸥。正下方的辽阔海面如同镜子，映照着晴朗的天空，呈现出一望无际的亮蓝色。看向外海，出海捕捞乌贼的白色渔船就像海市蜃楼；再看近海，在白色浪花里若隐若现的潜水员们，正在奋力寻找尸体。

“啊，真悠闲……”

砂川警部站在两米见方的大岩石平台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低语。

“警部，恕我直言。”志木一如往常，站在同一块岩石上陪同警部，“警部在悠闲摸鱼，大家却都在拼命。一大早就潜水反复搜寻，五月的海水明明还很冷……”

“志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丑话先说在前面，那可不是我下的令，是上级指示，我并不赞成。”

对，正是如此。从案发现场来看，凶手很有可能跳崖坠海，所以警方必须下海搜寻。对于这种程式化的搜索方式，砂川警部一直持批判态度。

“仔细想想就是这么回事儿吧？如果就这样找到尸体倒是轻松，但可能性很低，肯定什么都找不到，这样只会正中凶手的下怀。”

“您现在这么说，但我们从今天早上起，不是一直在各处宣称‘案件已经结束’、‘凶手已经死亡’吗？”

无论是在十乘寺庄园还是在医院，只要相关人员询问警方的见解，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都这么说。

“这是一种作战方式，假装上了对方的当，这样敌人才会粗心大意。何况，以我们的立场，与其说‘真相还在五里雾中’，说‘案件已经结束’不是更有面子？”

大海上的小船，在马背海岸的两人眼中如同一叶扁舟，潜水员们则像水龟。原来那些潜水员只是用来保住警方面子、让凶手放心的幌子。

“那些潜入海里的人听到您的这番话，肯定会很失望。”

“放心，那些家伙听不到，呼呼呼……嘿！嘿！”

正心想这是什么声音的志木看向警部，原来砂川瞥部正用烟头轻戳横越岩石的螃蟹的躯壳。

“警部，恕我直言。”志木低着头说，“现在不是欺负螃蟹玩乐的时候！”

砂川警部遭到部下斥责，把烟蒂收进携带式烟灰缸，稍微恢复正经。

“抱歉，我想起一些往事。没错，现在不是和螃蟹玩的时候。”

捡回一条命的螃蟹全速逃走，砂川警部目送螃蟹离去，从西装的胸前口袋里取出一个笔记本。

“没办法了，开个案件检讨会吧。”

他那态度就像在做最不想做的工作。

不过这正是志木目前所期望的。

“山崖前的大衣与鞋子，警部也觉得那是凶手故布疑阵吧？凶手伪装成跳海，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做。”

“嗯，应该是这样。”

砂川警部说着，又点燃一根烟。

“这么一来，凶手就是升村光二郎了。他确实有杀害神崎隆二的动机与机会。可是，该怎么说，他这么做太冒失了吧？”

“确实，案发时，飞鱼亭周边是近似密室的封闭环境，神崎隆二在这种状况下遇害，升村光二郎则完好无损、迷迷糊糊地倒在一旁。这种状况无疑会让人联想到升村杀害了神崎，但这样的推理过于理所当然，毫无离奇可言。何况，如果是升村犯案，这种做法也太直接了，对他来说，刻意让自己成为嫌犯绝非上策。”

砂川警部朝空中轻吐一口烟。

“他或许是被嫁祸的。但如果凶手没跳海，升村光二郎又不是凶手，剩下的可能性就非常有限了。”

“毕竟是密室。”

“嗯，要形容成密室也行。飞鱼亭在海角前端，只以一条楼梯和主馆相连，除此之外没有通路，周围都是绝壁与海。”

砂川警部一边说，一边用手上的香烟指向矗立在海面上的鸟之岬。

“嗯，实际上，那座海角的前端就像浮在海面上。如果那是密室，就可以称之为空中密室。听起来挺浪漫的，实际上就难说了。”

空中密室啊……或许可以这么形容。志木如此思索时，砂川警部提出了别的见解。

“这么一来，或许应该思考不在场证明的问题。”

“啊？您说谁的不在场证明？”

“当然是十乘寺庄园里的人们。”砂川瞽部说得很肯定，“十乘寺庄园里的人们确实都有不在场证明，众人分别在不同的地方听到第一声枪响，但接下来的连续两声枪响——夺走神崎隆二性命的那两声枪响——几乎是所有人一起听到的。具体来说……”

砂川警部将目光移到笔记本，这本笔记和常用的警察手册不同，是警部爱用的记事本。他会在这本笔记本里又写又删，构筑自己的见解。志木知道他的这本笔记，却没看过内容，不知道里头有没有写着不能见光的宝贵机密，或是字迹难看到不能见光，肯定两者占其一。

“当时会客室里有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这对搭档。”砂川警部说到这里，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下这对搭档不在附近，“第一声枪响之后，首先赶来的是十乘寺十一与田野上秀树，道子与樱随后赶到。会客室里有这六人，室外还有两人。分别是拿着步枪的十乘寺十三，以及后来赶到的友子。接下来，佐野出现在距离有点远的飞鱼亭门口，有许多人看见他。换句话说，这九人处于彼此证明对方在场的状态，就这样听到了第二与第三声枪响，所以都有不在场证明。”

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升村光二郎。

“接下来是第四声枪响。一方面留在会客室里的有鹈饲、道子与樱，会客室外是十三与友子，这五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另一方面，前去支援佐野的十一、田野上与户村三人，走到一半就听到第四声枪响，而且会客室这边的人们都看到了他们，所以他们的不在场证明也成立。”

“所以，从第一枪到第四枪，或者说整个案件中，只有升村光二郎一直没有不在场证明，对吧？”

“不，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是谁？”

“佐野。”砂川警部合上笔记本，继续说，“从不在场证明来看，他是仅次于升村光二郎的嫌疑人。他在第一枪与第四枪时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第二与第三声枪响时，他距离其他人很远。”

“就算距离很远，大家毕竟看到他站在门前。更何况如果他是凶手，就代表第四枪是他自己射穿了自己的手臂，这有点——”

“但你想想，假装成受害者欺骗警方，是凶手常用的手法吧？实际上也发生过类似案件，凶手为了摆脱嫌疑，拿枪打自己的脚。”

“咦！真的有？”

“有，那是一本很不错的推理小说，记得是克里斯蒂的名作[1]。”

好蠢，认真聆听的自己真是亏大了。志木完全失去了兴致。

“呼呼呼呼呼呼……”

就在这个时候，某处传来大胆无谓的笑声。志木站在岩石上张望，却找不到声音来源，只听到一个偏高的男性声音。

“警部先生，既然假装成受害者欺骗警方是凶手常用的手法，那他应该也有嫌疑吧？”

“唔唔，是谁？谁在哪里？”

发出神秘声音的人现身，响应砂川警部的呼唤。

“我在这里，这里。”

这名男性位于大岩石靠陆地那边，也就是在面海而坐的刑警们背后，此时他终于露出看起来十分聪明的英俊脸孔——田野上秀树。

“原来是你。”砂川警部抗议道，“站在旁边偷听可不是好行为。”

“不，我是蹲在岩石下面听的。”

不愧是乌贼川市大的讲师，说起话来就像嚣张的小学生。

“你是什么时候躲在那里的？”

“从警部先生预谋消灭螃蟹，直到现在。”

“不准讲得这么难听，我哪有预谋消灭螃蟹！”

“咦，这样啊，那您刚才在做什么？”

“慢着，这个我不能说。”他似乎不敢说刚才在用烟头烫蟹壳，“话说回来，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应该也有嫌疑’指的是谁？”

“哎呀，警部先生，要我说得这么明白吗？呼呼呼呼呼呼呼……”

他再度笑出声，而且每次都笑好久。

砂川警部在大岩石上偷偷对志木低语。

“这个人是要干吗？真让我不舒服，是那个侦探的亲戚吗？”

“确实很像，不过，请您还是多忍耐一下吧。”

志木决定对田野上秀树使用挑衅战术。

“很抱歉，我们警方没空慢慢听你这种外行人的想法，想说什么快点说！”

“哼，那我就告诉两位吧。很简单，在昨晚的案件中受害的，除了佐野先生，更应该先点名的是那个人吧？是的，就是遇害的神崎隆二。”

“什么？”砂川警部大感意外，“你的意思是说，神崎隆二看似是受害者，实际上却是凶手？这理论挺奇怪的。”

“警部先生不会认为凶手跳海身亡了吧？我也不这样认为。但如果说是升村犯案，也太直接了。然而，飞鱼亭周边确实是密室状态，凶手当然不可能像一阵烟一样从密室里消失，若要寻求其他可能性，就只能得出这个结论：受害者神崎其实是凶手。”

“也就是说，神崎是——”

“对，是自杀。”田野上说到这里再度发作，“呼呼呼呼呼呼……”

砂川警部利用田野上笑的这段时间，再度向志木低语。

“他解决密室的方法居然是自杀，我要是读者肯定会把书撕成两半。”

幸好砂川警部不是读者，是剧中角色。

“但他充满自信哦，瞧他笑成那样。”

“哼，如果只要笑就好，狗也会笑。”接着砂川警部从大岩石上方呼唤田野上，“你的推理实在有趣，麻烦说清楚一点儿，你觉得昨晚在海角前端发生了什么？”

“很简单。”田野上秀树终于说出自己的见解，“神崎在昨晚十一点五十分，朝会客室里的侦探开了一枪，当时他戴着头套、身穿大衣，完全隐藏了自己的外表。等到庄园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会客室，他再独自前往飞鱼亭。十三先生说过，他一醒来就在庭院里发现了人影，这个人影就是前往飞鱼亭的神崎，呼呼呼呼呼呼……”

又笑了，这次是志木趁这段时间向砂川警部低语。

“到目前为止，听起来都煞有其事的样子。”

“这种程度的推理谁都做得出来，不算高超。”田野上笑够之后继续说明，“抵达飞鱼亭的神崎以最快的速度脱掉大衣、头套与鞋子，放在山崖前端，并且换了一双鞋。接着他前往露台，躺在地上，这是因为比起躺在躺椅上，躺在地上更像是遇害。接着，神崎用手枪抵着头，扣下扳机。但是子弹没打中头部，大概是死前的恐惧令他失手了吧，子弹打入头部旁边的地面。我昨晚和十一先生一起发现尸体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有一颗没打中的子弹，陷在尸体头部旁边的地上！”

“哦，”砂川警部轻轻拍手，“你观察得这么清楚啊，佩服佩服。”

“不可以瞧不起我，只要有正常的观察力，都能发现。总之，神崎这枪没打中自己的头部，接着他立刻把枪口抵住心脏，再开一枪。这就是连续发出第二与第三声枪响的原因，就这样，神崎达到目的，死亡。”

“所以佐野是在神崎死后抵达飞鱼亭的？”

“是的。”

“既然你这么肯定，那又是谁开枪射伤佐野左臂的？”

“当然是佐野自己。”田野上毫不犹豫地断言，“佐野在露台发现了神崎的尸体，发现手枪掉在旁边，就拿起手枪回到小庭院，朝自己的手臂开了一枪，伪装成在这时被不知名的凶手枪击。”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十乘寺家的随员，手臂堪称生存工具，手臂受伤就将失去工作。实际上，现在人在医院的佐野就在担心这件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正因为是做生意的工具才这么做。佐野的身体确实很特别，正因如此，我判断他对身体办理了高额的保险。是的，这是期望暗中自杀的神崎，和想要诈取保险金的佐野连手设计的案件。只要将所有罪状都推给无名大衣蒙面人，就能完成所有人的心愿了，对吧？”

“所以升村只是凑巧去了飞鱼亭？”

“天晓得，这我不清楚，或许凶手们想陷害升村，毕竟嫌犯越多，真相就越难理清。”

田野上的说明与满脸笑容一同结束。接下来好一阵子，刺耳的笑声响遍马背海岸，且漫长到令人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三十分钟后，两名刑警从马背海岸转移阵地，来到飞鱼亭露台。这里是昨晚的行凶现场，尸体所在的位置如今以白色绳索围出。

“刚才的推理就当作没听见吧，那种推理过于突兀，我甚至懒得证实。”

“一点儿不错，自杀或诈取保险金的人可不是随处都能遇到的。”

“那段推理的可取之处，就是明示蒙面人与升村光二郎以外的人物，也有可能以某种方式犯罪，这一点令人赞赏。此外还提到佐野可能是共犯，这部分值得深思。”

砂川警部的这番话引发了志木的兴趣，相较于一直待在主馆的十三、十一、户村与樱等人，佐野离犯罪现场更近，或许能从他的行动中找出破案的线索。

“假设佐野是凶手，将会是什么状况？要不要模拟他单独犯案的情况？”

“佐野？单独犯案？不可能吧？”

“我知道不可能。但我们先假设佐野是凶手，看看哪些环节会成为障碍，这样或许找得到破案的头绪。”

“好吧，你试试看，我会毫不客气地点出矛盾之处，要是把你的推理批得一无是处你可别恨我啊。”

砂川警部坏心眼地说完之后，在躺椅上伸直身体。这似乎是他特意为聆听推理摆出的姿势，志木有些紧张，开了口。

“首先，晚上十一点五十分，佐野朝会客室里的侦探开了一枪，没问题吧？”

“直接跳到这一步了啊？”砂川警部忽然喊停，“假设佐野是凶手，开枪之前他还有事情要做吧？”

要做什么事？志木思索片刻。“啊，对，首先，佐野叫神崎隆二前往飞鱼亭。”

“别忘了升村。”

“您说得对。佐野让升村熟睡之后，把他带到飞鱼亭，完成准备之后，佐野戴上头套、穿上大衣，完成变装，然后朝会客室开了第一枪，这样如何？”

“嗯，按照常理应该是这个顺序。”

志木松了一口气，继续讲述虚构的故事。

“接下来，佐野迅速回到帮佣宿舍，假装在自己的卧室听到枪声，和友子一起赶往主馆。”

“喂，头套和大衣去哪里了？扔掉了？”

“不，当然不能扔掉。”

头套、大衣与运动鞋，必须在最后放在山崖前端，不能扔掉。

“我知道了。佐野开第一枪之后，立刻脱掉头套与大衣，暂时藏在楼梯下方，然后回到帮佣宿舍和友子会合，再在友子面前谎称‘看到楼梯上有人影’而与她分开，先拿了楼梯下方的头套与大衣，以魁梧的身躯挡住衣物，独自沿着楼梯跑上飞鱼亭。”

“总觉得这样很匆忙，不过先不计较了。问题在这之后，佐野上楼梯时的两声枪响怎么解释？”

“唔，佐野抵达飞鱼亭门口时，先用手上的枪对空开了两枪，让庄园里的人们听到枪声。”

“真大胆，然后呢？”

“然后佐野进门，先到山崖最前端，把大衣、头套与鞋子放好。而且，要在这时换鞋。”

“嗯，这部分和田野上刚才的说法相同，对佐野来说，时间好像有点紧。先不计较这个，然后呢？”

“然后佐野前往飞鱼亭露台，朝着预先叫来的神崎隆二开了两枪。先是掐住对方脖子往头部开了一枪，这枪落空之后，又朝心脏开了一枪，成功将其杀害。”

“喂喂喂，枪声呢？没人听到这两声枪声啊！”

“啊，说得也是。唔，那就当装了消音器吧。”

这种假设太随便了，立刻遭到反驳。

“别乱讲，凶手是用凑巧捡到的枪犯案的，去哪里弄消音器？说起来，真的有消音器能装在私制手枪上？”

“这……也对。”志木搔了搔脑袋，消音器这种东西确实太异想天开了，“那就用老套做法，以毛巾之类的东西裹住手枪发射，这样就没枪声了。”

“可是案发现场没有毛巾啊。”

“这个嘛，大概是扔到海里了。”

“凶手越来越忙了。”

“后来佐野回到小庭院，朝自己的手臂开了一枪，再把手枪扔到围篱底下，当然擦掉了指纹。”

“等到十一先生与田野上他们赶到时，他就在他们面前假装成受害者？”

“是的。”

“原来如此。”砂川警部咧开嘴，露出无惧的笑，“话说回来，照你这么说，一共开了几枪？”

“啊？”志木慌忙屈指计算，“唔，一枪加两枪加两枪加一枪，合计六枪。”

“除此之外，那把手枪至少还开过三枪，分别是在中山章二的公寓两枪，以及在马背海岸的一枪，这样合计几枪？”

“合计九枪。唔唔，真遗憾！”

那把手枪最多只能装填八颗子弹。但志木还不死心。

“佐野有没有可能多带一颗备用子弹？”

“不可能，理由和消音器一样。”

是的，偶然捡到手枪，不可能再偶然得到备用子弹，不会有这种事。

即便如此，志木依然固执地认为有某种方法能解决这个问题。毕竟只是八枪和九枪的差别，如果是八枪和十一枪的差别，他或许会早早放弃，改想其他方式，但只是八和九。以彩券来比喻就是接近中奖，如果是夏季大乐透彩券就是接近中了一亿日元，这一点点的差距令他惋惜。

再一枪，只差一枪，会不会某处有遗漏？慢着，肯定漏了，啊，难道……

“这么说来，警部，射穿佐野左臂的子弹，到最后还是没找到，贯穿手臂之后就没下文了。”

“嗯，没错。难道说，你……”

“就是您想的那样，假设贯穿佐野手臂的不是子弹呢？这样子弹数就符合了吧？”

“那我问你——其实我并不想问——如果不是子弹，贯穿佐野左臂的东西是什么？”

“当然是又细又长的利刃，比方说西洋剑造成的伤口，看起来就很像被子弹贯穿，对吧？”

“什么意思？佐野右手拿着西洋剑刺向自己的左臂？还假装成中枪？”

“是的。”

“好血腥，我想吐。”

“那您就別想象了。”

“顺便问一下，那把西洋剑去哪里了？”

“我想……也是扔海里去了吧……”

“你啊……”砂川警部一脸无奈，“刚才的毛巾也好，西洋剑也好，你该不会觉得有问题的东西都扔进海里就好了吧？海可不是罪犯的垃圾桶。”

“不、不行吗？”

“先不说其他案件的状况，反正这次不行。”

“为什么？”

“凶手这样做就是自打嘴巴。听好了，凶手一面把大衣和鞋子放在海角前端伪装成跳海，另一面却照你说的，把布局用的道具全扔进海里，这样很奇怪吧？潜水员们隔天早上肯定会拼命在海里搜索，怎么能把重要的证物扔进海里？这就像把证物藏在海里，同时欢迎大家去海里找，不觉得这种做法很笨吗？”

“凶手说不定是个笨蛋。”

“如果凶手是笨蛋，我们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说得也是，志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砂川警部说得没错，至少本次案件的凶手不可能把布局用的道具扔进海里。可根据昨晚的搜索，飞鱼亭及其周边都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物品，所以说，凶手没使用手枪以外的道具？

看来“佐野单独犯案论”到此为止，志木自认推理得还不错，真可惜。

最终，志木提出的假设只差一步，不，应该说只多了一枪，假设终究只是假设。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竟还有人坚持这个连志木本人都放弃了的假设，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砂川警部。

离开案发现场前往主馆时，他若有所思地站在飞鱼亭门口，接着忽然面有难色地环视周围，稍微呻吟之后询问志木。

“依照你的假设，单独行凶的佐野是在这扇门前对空开了两枪？”

“是的，怎么了？”

“假设不是两枪，而是一枪呢？”

“啊？”

“把对空开的两枪省略为一枪，就可以省下一颗子弹了吧？这么一来，这一连串罪行就只使用了八颗子弹，不是九颗。那把手枪无法开九枪，但可以开八枪，佐野的罪行就能成立了。”

“话是这么说，但要怎样才能把两枪省略为一枪？佐野站在门口时，主馆那边的人确实听到了连续两声枪响啊。”

“或许佐野在门口只对空开了一枪，在主馆的人听来却是连续两声枪响。”

“咦！这是怎么回事儿？”

“回声。”

“那是什么？清醒的意思？”

“你说的是‘回神’，我在说‘回声’！”接着砂川警部开始说明，“你看看十乘寺庄园这特殊的地理位置，两层楼高的主馆是长方形，就像一面巨大的墙壁，很容易反射声音。相对地，飞鱼亭所在的海角前端和主馆落差很大，以楼梯相连，楼梯以外的地方都是陡峭的斜坡。换句话说，从十乘寺庄园主馆到飞鱼亭，是一大块低洼地。位于这种地形中的佐野，若在飞鱼亭门口开枪，会怎么样？”

“警部，我懂了！枪声会在建筑物、楼梯与斜坡之间回荡，听起来就像开了两枪！”

“恐怕是这么回事儿。”

“原来如此。”

这么一来，志木提出的“单独犯案论”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但志木此时没心情高举双手欢呼。

两人沉默片刻。这是解谜的余韵，也是用来恢复冷静的缓冲时间。最后，无法承受沉默的志木，提出禁忌的问题。

“真的会这么巧吗？”

“志木你果然也这么认为？”

“我并不是怀疑警部的推理，但是该怎么说，还是想问事实确实如此吗？”

总觉得这种手法超乎常理、不切实际，令人不禁想质疑其执行的可能性。

“听你这么说，连我也开始担心起来了，看来没办法了。”

砂川警部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把手伸入西装内袋，还以为他又要取出笔记本，不料拿出的是一把漆黑发亮的手枪。不是私制手枪，是货真价实的配枪。志木见状迅速绕到砂川警部身后，退出射程范围。

“警部，您您您、您想做什么？”

“志木，我才要问你在做什么！喂，别绕到我身后！”砂川瞥部模仿某国际狙击手朝志木大喊。

“警、警部，这样很危险，请赶快把那个危险的东西收起来，快一点儿！”

“你是笨蛋吗？”砂川警部无可奈何，“既然这么怕，就由你来拿吧。”

就这样，志木从砂川警部手中接过手枪，终于安心了。

“所以警部，要拿这把手枪射谁？”

“居然一下子强势起来了……你有时候很奇怪。”

“没那回事儿，我只是个想开枪想到无以复加、随处可见的不起眼的平凡刑警。那么，要射谁？”

“我不觉得你这样叫平凡……唉，算了。”砂川警部死心般开始说明，“志木，听好了，我们来做个简单的实验。你用这把手枪在飞鱼亭开枪，我去主馆的会客室前面听枪声，这样就能知道一声枪响会不会变成两声了，对吧？”

“原来如此，不愧是警部。”

“明白了吧？”

“明白了。”

“拜托你了哦。”

“所以要射谁？”

“射天空！对空鸣枪！绝对不准射其他东西！”

“什么嘛，居然是对空鸣枪，真无聊……”志木轻声说出这种危险的感想，单手握枪就位。砂川警部则跑向主馆，在会客室窗前转身，伸开双臂比了个大大的圈，表示随时可以幵枪。志木举起一只手，示意即将开枪。

“我看看，保险栓在……啊啊，是这个，那么，我要幵枪了！”

志木对自己说完，第一次实际扣下扳机，瞄准五月湛蓝晴空的手枪冒出一道白烟，让人吓一跳的爆炸声同时响彻整座庄园。然而，声音如同被上方的蓝天与周围的大海吸收，一下子就消失了。

到处都没有传来称得上回声的声音。仔细一看，会客室前的砂川警部垂头丧气，双手交叉在胸前，这是承认自己论点错误的大叉叉。假设果然只是假设。

[1]指《尼罗河上的惨案》，这么说好像泄底了呀，抱歉抱歉。

第十三章 密室与枪声

现今一提到密室，如果真的出现上锁或上了门闩的房间，老练的读者们肯定会提高警觉以免上当，但还是会有所期待，这是正统推理迷的共性。为了尽可能响应这种期待，本次案件的凶手也很努力地为命案现场上了锁。正统推理的幕后支柱说不定正是这些辛苦又坚持，一直在努力的凶手，因此，千万不能说出“有空给犯罪现场上锁，还不如快逃”这种中肯的意见影响他们的干劲，反倒应该积极地认为“上了锁肯定是有某种隐情”，这才是对他们的温柔——推理界有此一说。

“所以……”鹈饲说完这个关于密室的偏门小常识之后，二宫朱美发问，“这次的凶手也刻意把房间上锁了？唔，真辛苦。”

朱美很想为凶手的努力来点掌声，但她手握方向盘，只好放弃拍手，专心开车。

“你瞧不起凶手，对吧？”

副驾驶座上的鹈饲有点不满。

“先不说这个，这次的案件不是这么单纯的密室，凶手没有给房间上锁。”

“怎么回事儿，不是密室？”

“不，是密室，是一个众人环视的密室。”

“什么是众人环视的密室？”

“即使房间没上锁，如果只有一条路通往这个房间，且有人监视这条路，就也算是密室。因为在这种状况下发生命案，凶手同样没办法逃脱。”

“哼，好蠢。”二宫朱美嗤之以鼻，“在这种状况下发生命案，只有两种可能吧？一，凶手就是负责监视的人，是他自己下的手；二，目击者袒护凶手。”

“嗯，或许吧。只有一个人监视确实没说服力，有许多人监视的话如何？比方说五到十个人，从四面八方监视某个空间，但依旧在这个被监视的空间内部发生了命案。到处都找不到凶手，负责监视的人也在监视彼此，所以他们也不可能是凶手，这么一来即使没有上锁，也是个完美的密室，对吧？”

“这样啊，原来如此。”

朱美勉强认同，她不是认同密室真的存在，只是对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感兴趣，因而稍微能理解这个侦探为何专程前往发生惨案的十乘寺庄园。

车子沿着沿海道路威风地行驶，不是轻快，是威风，这就是奔驰。这里车很少，对向车道上几乎没车，看来很快就能抵达鸟之岬。

肯与玛莉的天际线[1]——更正，鹈饲杜夫与二宫朱美的奔驰终于抵达十乘寺庄园。主张“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的警察，和主张“我是受害者之一”的鹈饲在正门门口爆发口角，最终十乘寺十三出面息事宁人。

朱美顺利把奔驰开进十乘寺庄园的停车场，像是要和并排的进口车较劲。她没有倒车，直接将车头向里开进停车位，并一下车就出声赞叹。

“哇，不愧是十乘寺家的庄园，停车场都很豪华，就像进口车展示会。”

“说说说、说得是。”旁边的鹈饲不知为何走了音，“这、这是几位夫婿候选人的车。都是，在这里的车都是，我说真的，没骗你。”

这个人在慌张什么？

“嗯，福特、保时捷、福斯……那辆是什么？雷诺？”

“好啦，朱美小姐，我们走吧！没空在这种地方摸鱼了！”鹈饲忽然拉着朱美大步前进，“我们不是来参加进口车鉴赏会的，是来解开案件之谜。嗨，十乘寺先生，刚才谢谢您！受不了，正经古板的制服窨员真令人头痛，连受害者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哈哈哈……”

鹈饲看到十乘寺十三从正门走来，就假惺惺地露出甜美笑容问候，还没太适应的朱美也向十三低头致意。

“哦哦，鹈饲老弟，很高兴你这么早就复出了，昨晚我好担心，伤势不要紧了？”

“没什么，您不需要担心。”鹈饲微微活动右脚，“虽说中枪了，不过那种程度的伤对我来说就像轻微的擦伤！”

“哇哦！不得了，真可靠啊！”

朱美不由得苦笑，实际上他的伤千真万确是“擦伤”，这是医生的诊断。

“此外，记得你是……”十三朝朱美伸出手，“鹈饲侦探的徒弟？”

朱美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努力表现讨喜的一面。

“我是二号徒弟二宫朱美。请多指教！”

“哦，不得了，真可爱啊！”

十三再度发出愉快的声音，旁边的鹈饲则抱住头。

“我不介意你对委托人装可爱，”鹈饲严肃地训诫，“但是不可以当‘老头儿杀手’，你表面上还是侦探事务所的人，必须保持一定的气质。”

“你说谁是‘老头儿杀手’？！”朱美也不服输地反驳，“你把委托人称为老头儿就很没礼貌吧？至少也要说‘大叔杀手’。”

“请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户村流平纳闷地交互看着对立的两人，“我完全听不懂。”

这里是十乘寺庄园一楼的某个房间，隔壁刚好就是昨晚侦探被袭的会客室。这间屋子或许可以称为娱乐室，首先引人注目的是大尺寸电视与音响设备，樯边矗立着巨大的书柜，摆满了看起来颇有价值的藏书。房内一角有个柜子，展示着几十件陶瓷品，不知道是谁的嗜好。除此之外，墙上还挂着装饰华丽的老式西洋枪，肯定不能用了，只是古董摆饰。房间整体来说给人杂乱的印象，也只能形容为娱乐室。

“唉，算了，别争论无谓的事了。”鹈饲似乎终于回想起原本的来意，“总之，终于在这里见到你了。先把对昨晚案件的认知整合一下，流平，昨晚在飞鱼亭发生的命案，可以归类为密室杀人吧？”

“我认为可以，但前提是升村光二郎不是凶手。”

接下来，鹈饲与流平交换彼此已知的情报。

案发时飞鱼亭及其周边情况、神崎隆二的尸体状况、发现尸体的后续发展，以及今天早上从樱与升村口中得知的有关神崎隆二的情报，流平都逐一向鹈饲做了报告。

另一方面，鹈饲则详细说明自己中枪时的状况、流平在飞鱼亭发现神崎尸体时会客室里的光景、一起送到医院的佐野的伤势，以及今天早上刑警们进行侦讯时的对话，佐野的证词尤其重点说明。

说明结束之后，鹈饲与流平就像首度如愿以偿打进甲子园的高中球员，说着“这是密室”、“没错，是密室”，表情纯真地表达喜悦。但二宫朱美无法像他们这样纯真。

“密室？哪里算是密室？”她有种被排挤的感觉，不满地提问，“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冷静想想，根本没什么密室啊。凶手是佐野先生和流平提到的蒙面人吧？歹徒被逼到海角前端，无处可逃而跳海，只是这样啊。这哪里是密室？好蠢。”

“唔……”鹈饲表情困惑地回答，“若以朱美小姐这么看，这起案件确实很蠢。但实际上，现在应该有很多潜水员潜人深海，到处寻找内脏破裂而死的男性尸体。不过我敢打包票，他们找不到尸体。听好了，本次案件绝对不是你所想的临时起意行凶，一切都经过了缜密的计划与周全的准备，他的死就证明了这一点。”

“他的死？你是说神崎先生的死？”

“不，不是他，是你不认识的人……对哦，我还没对你详细说明过他的死呢。”

在旁边听着的流平忽然双眼闪闪发亮，并轻敲手心。

“啊！鹈饲先生，我知道了，你是在说金藏先生，对吧！”

鹈饲默默点头回应流平的话，朱美则完全没听过金藏这个名字。

流平代替鹈饲说明。

“金藏先生是鹈饲先生工作上的助手，我也曾经受他照顾，他原本住在乌贼川西幸桥的桥墩旁。”

“什么意思？”出乎意料的新消息令朱美不禁蹙眉，“所以……他是流浪汉？”

“是的，这位金藏先生一个半月之前遇害，地点就在旁边的马背海岸。”

“啊，我知道这起命案。”朱美回想起曾经点缀报纸一角的小小报道，“记得是中枪而死，报道说他是‘猎杀流浪汉恶行’的牺牲者。”

“对。”沉默至今的鹈饲开口了，“本次夺走神崎隆二性命、射穿佐野先生手臂的也是同一把手枪。换句话说，两起枪击案使用的是相同的凶器，凶手应该也是同一个人。”

流平也同意鹈饲的看法。

“即使不是同一人，两起案件也肯定相关。毕竟案发地相邻，案发时间也很接近。”

“没错，马背海岸的金藏命案，肯定是在预告本次鸟之岬的案件。对这次的神崎命案来说，金藏命案就像预演。不过只是预演，还是另有深意，目前还不得而知。但我认为，昨晚的神崎命案，绝对不是小偷陷入绝境之后不顾一切的恶行，因此，凶手绝非走投无路而跳海自杀，这种敷衍的推理我完全不接受。”

“我算是懂了吧……可是……”朱美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假设凶手如你所说没有跳海，那么凶手逃去哪里了？还是说，凶手果然是睡在飞鱼亭的升村光二郎？”

“如果再怎样都找不到别的可能，那就是这么回事儿了。但还有别的可能。”

“什么可能？凶手消失在空中？”

“消失在空中啊……朱美小姐，你当真吗？”

“呆子！”朱美噘起嘴，“当然不是，我只是打个离谱的比方。”

“真可惜，其实我觉得这个意见可以釆纳。”

朱美一瞬间还以为这是嘲讽，但鹈饲的表情意外地正经，侦探或许真会连这种推理都会纳入考虑范围？

“确实可以消失在空中，比方说由直升飞机接走。”流平说出荒唐的幻想。

鹈饲做出回应。“嗯，但不可能是直升飞机，声音太大了，没有更安静的吗？”

“热气球或飞船怎么样？还算安静。”

朱美也跟着提议，但同样被侦探驳回。

“虽说比直升飞机好，但还是不行。热气球在晚上就像个巨大的灯笼，是最不适合深夜犯案的交通工具。飞船则大得夸张，且不是随便能调得到的东西。只是让一个杀人凶手飞上天，用不着刻意动用飞船吧？杀人应该也要考虑到收支平衡问题。”

“说得也是，不过鹈饲先生……”朱美不忘冷静调侃，“没想到你会说出‘收支平衡’这种词，你经营的明明就是无视收支平衡的侦探事务所……”

“等一下，‘无视收支平衡’是什么意思？！”

“有吗？”朱美正经询问。

“有什么？”

“我说，侦探有收支概念吗？”

“当、当然有……对吧，流平？”

“那当然。”流平立刻回答，“侦探有收支概念，只是做不到收支平衡。”

那有什么意义！朱美叹了口气。

“回到正题，我们在讨论密室吧。”

“那么，请两位听听我的推理。”流平如同等待已久一般，充满活力地说了下去，“凶手果然不可能从空中离开，但也没办法逃往主馆，既然这样，还是只能往海里逃吧？”

“什么嘛，这样不就正中凶手的下怀了？”

朱美觉得他不应该旧话重提。

“不是用跳的，凶手让我们误认为他从悬崖坠海而死，其实是用绳索慢慢垂降到海面，用预先准备的小船从容逃走。”

“哎呀……”朱美直率地说出感想，“真意外！”

“是、是吗？这么让你意外？”

流平害羞地搔了搔脑袋，朱美毫不客气地继续说：“是啊，我原本以为会听到更有趣的手法，真意外，这个推理听起来很有可能，不过好无聊。”

“居、居然说无聊……”流平向鹈饲求救，“鹈饲先生，这不是无不无聊的问题吧？重点在于合不合理。”

但鹈饲也严肃地说了声“无聊”，落井下石。

“用绳索？我不能认同，那座山崖看起来大约四十五米高，所以需要长四十五米的绳索。但只有四十五米的话没办法回收，要回收必须多一圈，这样就是九十米。再加上一些缓冲长度，差不多需要约一百米长的绳索。”

“就算要一百米……也没什么吧？”

流平的声音毫无力道，听鹈饲这么一说，一百米长的绳子确实有点长。现在流平自己也怀疑了起来，于是赶紧退缩。

“而且，这条一百米长的绳索要绑在哪里？比较合适的，只有环绕飞鱼亭的围篱树根，但在那种地方绑绳子垂降，肯定会在围篱灌木的树根部位留下摩擦的痕迹，瞥方不会看漏这种地方的。要是不信，稍后你也可以自行确认。”

“呃，不，这就……”

“何况垂降危险又花时间，还需要各种道具与预先准备，要是爬到一半被发现就完了。”

“知、知道了。”流平终于投降，“我的想法过于天真，我输了，我收回刚才的推理。”

“呼呼呼呼呼，总之，你想比师傅先看穿密室诡计，再练个一百年吧。”

最后，师傅鹈饲以理服人，迫使徒弟流平屈服。在朱美眼中，仿佛师傅要严厉地把爱徒推落深谷——或者说师傅冷酷地以棍子敲打溺水的徒弟，这对师徒平常都这样吗？

“你啊，总有一天会被流平打一顿。”

朱美轻声忠告，鹈饲则面不改色。

“放心，不用怕，无论经过十年还是百年，师傅依然是师傅，徒弟终究是徒弟。”

这对师徒真丑陋。

“话说回来，方便问一个密室以外的问题吗？”

朱美看密室讨论告一段落，便向两位询问她一直莫名在意的一件事。

“名叫金藏的流浪汉，是你们的朋友？”

“是啊。”

“是的。”

两人一副这种事何必多问的样子点头回应。

“这位金藏先生，在马背海岸被手枪射杀了？”

“刚才不是说了吗。”“是的。”两人露出诧异的表情。

“然后，你们昨晚来到这座十乘寺庄园，又有人被手枪打死了，对吧？”

“对。”

“是的。”

两人似乎稍微理解朱美想说什么了，朱美见状一鼓作气，切入核心。

“单纯从这些线索推测，你们两个就是这两起案件的凶手吧？不是吗？至少我觉得你们最可疑。”

“原、原来如此！”“确、确实是这样！”

两人随即在朱美面前做出相同的反应——揪起对方的衣领，这场景堪称奇妙。

“流平！原来是你！”“鹈饲先生！原来是你！”

还以为他们会反驳，没想到是互相栽赃，朱美无言以对。丑陋，何其丑陋！这对师徒毫不信任彼此，朱美感到有点心寒。

“我说啊……”朱美重拍眼前的桌面，做出总结，“我没有一口咬定你们真的是凶手，只希望你们说明一下，马背海岸的金藏先生命案，以及十乘寺庄园的神崎命案，为什么都和你们有关？这只是巧合吗？”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流平放开鹈饲，看来他总算明白了，“这方面不用担心，这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我想想该怎么说……”流平眺望天花板片刻，像是在搜寻当时的记忆，“一个半月前，金藏先生遇害的时候，我与鹈饲先生来到马背海岸帮他立墓碑。当时我和鹈饲先生起了口角，鹈饲先生独自开着雷——更正，独自开车回去了，留在海岸的我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樱小姐与十三先生走过来，我们就这么认识了。后来我受邀来这幢庄园喝茶，向他们提到在这座城市里有个名侦探，叫作鹈饲杜夫，并聊到之前那起案件。”

“啊，原来是这样。”

朱美终于明白了，十乘寺十三造访鹈饲事务所的时候确实提到，他听说“某R”事件是由这位名侦探解决的，才会前来委托工作。

“总之，十三先生相信了我的话，并委托鹈饲先生工作。这一点完全不奇怪。因此，我们来到十乘寺庄园，也不是什么突兀的事情。”

“嗯，我姑且懂了，不过还有一个地方不太自然。”朱美犀利地指摘道，“你留在海岸时认识了樱小姐与十三先生，这也太巧了吧？人与人这么容易就认识了？”

实际上，当时的状况就是让双方很容易认识，流平因此想起埋在心底的记忆。

“容易认识啊……但并不是随便就认识了，记得当时她忽然主动找我说话……这么说来，好像是基于某个契机……是什么来着？”

但流平只想到这里。他的记忆就像从烟囱冒出来的烟一样不可靠，无法完全重现那段小小的邂逅。

室内洋溢着郁闷的气氛，这时房门不知为何开了，发出“啊呜”声。朱美朝门口一看，双手捧着托盘的美丽女孩站在门口，一只巨大的黄金猎犬跟在身旁。看来那声“啊呜”是这只会开门的狗发出的。因为大小姐双手捧着托盘，而且大小姐不会发出“啊呜”这种声音……

应该没错。

朱美立刻知道，这位美丽的大小姐就是刚才流平提到的十乘寺樱，这只狗则是流平所说的樱鱿鱼干王。

“我端了咖啡过来，不介意的话，各位请用。”

樱说完将咖啡杯摆在桌上，接着以细如蚊鸣的声音说：“请问……我方便加入吗？”

根本没什么方不方便的，她端来了四杯咖啡，换句话说，她准备了自己的份。朱美不禁感到佩服，这女孩的态度很客气，实际上挺强硬的。

“请坐请坐，我们完全不在意。”

鹈饲说完空出自己身旁的座位，但樱没有走过去，而是绕过桌子，坐在流平身旁。朱美认为，樱大概是讨厌侦探。

总之，樱来得正是时候，她应该能帮流平补足模糊的记忆。

流平立刻把刚才所说的重复了一遍，然后问樱：“当时在海岸，樱小姐是因为什么和我说话的来着？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樱简单利落地说：“我清楚记得当时的状况哦。”

“太好了。那么是为什么？”

“是肉。”

朱美以为大小姐听错了问题，听成“昨晚吃了什什么”或“喜欢吃什么东西”，虽然没人问她这种问题。

然而……

“对哦！是肉！我想起来了！”

流平也像是茅塞顿开般狂点头，对不知所以而暗自纳闷的朱美与鹈饲说明。

“离金藏先生遇害现场不远的沙地里埋了一块肉，被挖到露出一半，我觉得诧异走过去观察时，樱小姐从后方主动找我说话。”

听起来挺莫名其妙的。总之，这样的邂逅并不算特別，不是必须刻意追究的问题。朱美听到流平的说明，就迅速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肉啊……是什么肉？牛肉、猪肉，还是鸡肉？”

不同于朱美，鹈饲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朱美搞不懂鹈饲在想什么？

“至少不是鸡肉，应该是牛或羊肉，就像这样……”流平用手比出大小，“长约三十厘米，比球棒粗一点儿的带骨肉，我想应该是腿那部分。”

鹈饲听完立刻向樱确认。

“流平说得没错吗？他的记忆不可靠，请你仔细回想一下。”

“呃……是的。”这气势令樱有些困惑，“他说得没错。”

“唔……”鹈饲双手抱胸道，“为什么海滩上会埋着这种东西？”

“谁知道，大概是有人烤肉时拿来的，因为没吃完就扔掉了。对吧，樱小姐？”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经过片刻沉默，朱美失去了耐性，询问鹈饲。

“肉这么重要吗？密室怎么样了，密室？！”

就在朱美提醒众人正逐渐离题时，一声枪响传遍十乘寺庄园，在场所有人都紧张至极。

“那是什么声音？”

这辈子没听过枪声的朱美，不明就里地环视周围。

“是枪声！”流平回应，“和昨晚一样。”

“嗯，确实是枪声！”鹈饲立刻起身，跑到窗边，“又是飞鱼亭？”

枪声只响了一次，却瞬间让十乘寺庄园里的气氛骚动起来。

“是枪声！”“从飞鱼亭传来的！”“飞鱼亭又出事了？”

分散于庄园各房间的人们纷纷大喊，感觉得到所有的人都在往这里赶。

朱美牵起呆立的樱，毅然决然地走到窗边，从开启的窗户探头出去。四人整齐划一地看向室外。

不过，眼前的光景并没有众人期待的紧张感，而是悠闲到扫兴。

愣住一阵子之后，鹈饲代表四人询问：“警部先生，您在那里做什么呢？飞鱼亭又发生枪击案了？”

四人的视线前方，是那名熟悉的警部。他独自站在会客室窗户前，双手举到身体前面摆了个叉，不知为何一脸无奈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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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出土的战书

大白天的枪声，把十乘寺庄园里的所有人召集在了一起。

鹈饲等人从窗户探出头，十一与道子已冲到庭院。十三和昨天一样，再度持步枪现身，接着田野上与升村也来了。杀气腾腾赶来的所有人，看到闲着没事伫立在原地的砂川警部后全部愣住。

“嗨，各位，抱歉害你们担心了。”

砂川警部嘴上道歉，但看起来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愿。

“刚才的枪声不是案件预告，请放心。其实是我家的年轻菜鸟刑警，不知为何拿手枪乱开。这种事原本不可能发生，但既然发生了也没办法。幸好子弹飞向了天空，应该不会造成危害，请各位放心，散了吧。”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十三放下步枪，“但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这样啊，是那个年轻刑警失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十三发了话，在场众人也各自放心发言。

“什么嘛，原来是志木刑警失误。”“我可以理解。”“嗯，那个刑警看起来确实有点冒失。”“是个傻瓜。”“真拿他没办法。”“毕竟是志木刑警。”

怪罪与抨击的风暴毫不留情地刮过，当事人听到大概会倍感受挫，或许会罢工。志木刑警竟出乎意料的没信用，朱美有点同情他，同时感到有些疑问。刚才的枪声真的是他不慎开枪？总觉得志木刑警不会愚笨到这种程度……

不知道志木刑警是否知道自己已成为话题主角，只见他光明正大地站在众人都能清楚看见的飞鱼亭门口，而且像是吃错药般单手持枪以指尖旋转。是把自己当成西部片主角了吗？之后他试图以帅气的动作将枪收进西装内侧的枪套，结果失败，手枪掉到脚边，他捂着双耳，跳到一旁。

“他要干吗？”

朱美立刻收回刚才的些许同情与疑问。原来如此，他确实冒失，随时拿枪出来乱开也不奇怪。

但鹈饲的态度有些不同，他把上半身探出窗口，询问砂川警部。

“警部先生，刚才真的是他擅自开枪？”

“当然，不是擅自开枪还能是怎样？”

“没有啦。虽然我觉得不可能……”鹈饲注视着对方，随口说道，“您该不会是在确认回声吧？”

“回声？那是什么？恢复意识的意思？”

“那是‘回神’。”

“唉，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

砂川警部明显是在睁眼说瞎话，实际上他非常清楚鹈饲的意思。虽然造成一时惊慌，但十乘寺庄园的人们姑且相信了砂川警部的说法，再度回到各自所在。

“刚才你们说的回声是什么？你询问警部先生是不是在确认回声，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鹈饲认真回答了流平的问题。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知道砂川警部在想什么，简单来说，问题在于枪声与子弹的数量。”

“枪声与子弹的数量？怎么了？”

“嗯，具体我还不太清楚，但我觉得有内幕。”

“有内幕？意思是我们只知道表面状况，实际上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内幕？”

“算是吧，我们确实不是什么都知道，最简单的例子就是第八颗子弹。”

“第八颗子弹？”流平如复诵般反问。

“对，那把手枪是八连发手枪，但至今只幵了七枪。一开始的两枪是朝‘某警察’开的，接下来的一枪杀害了金藏。昨晚的惨案中开了四枪，这样合计是七枪。那么手枪里应该还留有一颗子弹，但找到时已经没子弹了。当然也有可能手枪里一开始就只装填了七颗子弹，但是凶手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多开了一枪的可能性更高，你不觉得吗？然而我们不知道第八颗子弹的下落。”

“这样啊，我大致明白鹈饲先生的意思了。简单来说，你认为‘第八颗子弹’可以用来布局。”

“对，而且能用来布局的不只有子弹。有些方法可以消除枪声，流平也知道吧？用毛巾包裹住手枪以消除枪声，这手法经常出现在电影里。”

“啊，那个吗？但我不太相信，总觉得那是电影在骗人。枪声来自火药爆炸，我实在不相信裹条毛巾就能消除枪声。如果是厚毛毯或棉被，或许挺有效。”

“哇，是什么样的电影？”

一直跟不上话题而保持沉默的樱问流平，流平抓准机会滔滔不绝地说明。

“电影里经常出现这种场面，例如坏人用手枪指着女生，说：‘呼呼呼，你的人生到此为止了。’女生灵机一动，对他说：‘你开枪就会引人过来。’然后坏人当着女生的面，拿起毛巾裹住手枪，说：‘呼呼呼，这样开枪就没声音了。’啊啊！可怜美少女的命运将会如何……类似这样。”

“天呐！”樱双手抱着脸颊，“后来怎么样了？”

“你问后来怎样了啊……”流平有些不知所措，“总之，大概会得救吧。哈哈哈……”

这段不得要领的对话是怎么回事儿？完全没有重点，就像拼命让鸡同鸭讲的对话成立，让旁听者都觉得莫名不自在。话说冋来……

“喂，问你一下。”朱美对鹈饲耳语，“流平只看老电影吗？”

“唔，他原本就不是能讨论高尚电影的人，不过实际情况似乎比想象中的还夸张，乌贼川市大电影学系的中辍生，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吧，和日本大学差多了。”

流平完全不知自己正遭受着严厉的批判。

“所以，那个……咱们原本是在讨论什么来着？”

“回声啦，回声。”朱美拉回正题，“你最初的疑问，是砂川警部与鹈饲讨论的‘回声’。”

“对，‘回声’也可以作为伪造枪声的诡计，在这里是增加枪声。原理很简单，就是利用声波反射。”

“声波反射？”

“对，一声枪响在建筑物或墙壁之间反射，听起来就像有两声枪响。不过前提是该空间能造成回声。”

“哇，挺有趣的。”

“不过，真的做得到吗？”流平半信半疑，“听起来有趣，但好像不可能。”

“我也这么认为，砂川警部应该也有同感，所以我猜他们刚才在做实验确认。”

朱美回想起枪响之后，砂川警部那憔悴的表情与胸前的叉。

“也就是说，实验彻底失败。”

“似乎是的。”

侦探简短地响应之后结束了讨论，没有得出明确的结论，只知道如果使用某种手法消除枪声，某处就可能存在不为人知的“第八颗子弹”。不过“回声”的做法似乎行不通。

可是……综合以上所有信息之后呢？难道能解开走投无路的凶手就这么在众人环视的山崖上消失之谜？还是能把据称沉人海底的凶手打捞上岸？抑或是能证明唯一嫌犯升村光二郎的清白？

鹈饲无视满脑子想法的朱美，迅速起身，对樱提了一句与气氛格格不入的悠闲建议。

“对了，那出乎意料的枪声害我差点儿忘记。樱小姐，阳光已经减弱了。”

“啊？”樱难掩诧异之情。

“现在差不多是鱿鱼干王的散步时间了吧？难得有这个机会，大家一起去吧，走到马背海岸那里。”

“哇，听起来真有趣！”纯真的大小姐发出喜悦的声音，并说出足以令在场众人全身僵硬的惊人话语，“请问……户村大人也会一起来吧？”

鹈饲与朱美瞬间语塞，连时间都如同冻结了。十乘寺樱留下“我去准备”这句话，快步和鱿鱼干王离开房间。

鹈饲与朱美目送她离开之后异口同声地大喊：

“户村大人是谁啊？”

“户村大人是谁啊！”

他们面前的“户村大人”则像做错事般搔了搔脑袋，用“谁知道？我也不认识”这样的话装傻。

正值黄金周，沿海路上却很顺畅，步行道上完全没有行人。朱美重新认识到马背海岸到鸟之岬一带就是传说中的陆地孤岛。其实这里是个好地方，景色好、空气清新，最大的优点是辽阔。但也仅止于此，没地方可以游玩。钓客应该还有乐趣可言，除此之外，来这里的人们应该会不知如何是好。如果这里有沙滩，倒是可以在退潮时捡贝壳，或是打造成海水浴场，但岸上只有嶙峋的岩石与零星几块沙地。

“不过，真意外。”走在步道上的鹈饲说出不知道今天的第几次“意外”，“没想到那位大小姐偏偏喜欢上流平，看来她真的不谙世事。真可怜，明明其他类型的男性要多少有多少，她却看上这个毫无可取之处的男人……”

“鹈饲先生，你该不会是在羡慕吧？”

话中提到的那两个人，走在朱美和鹈饲前方约五米处，两人几乎没什么交谈。樱身穿白色连身裙，撑着淡粉色的阳伞，右手拉着樱鱿鱼干王的系绳。流平则是T恤、牛仔裤加一件薄外套，这种打扮在此时的大学校园里随处可见，一点都不亮眼。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生硬，大概是在努力配合大小姐的步速。

“仔细看看，他们挺登对的吧？”

“哪里登对？”鹈饲歪着脑袋，“就我看来，就像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和街上的小混混走在一起。”

“情有可原。”朱美说得毫不犹豫。“实际上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和街上的小混混走在一起，所以看起来当然就是这样。”

“唔，不愧是朱美小姐，真是毫不留情……咦？”

鹈饲似乎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那么，我们看起来也是这么回事儿喽？就像‘小混混与大小姐’，唔，原来如此。”

“说什么无聊笑话，而且又没有人在看咱们。”

朱美说着不禁心想，假设真的有人看见，应该也不会把他们当成“小混混与大小姐”，但也不会当成“私家侦探与房东”，更不可能是“名侦探与徒弟”，或许是“侦探与秘书”，这念头让她心生抗拒。算了算了，这种事无所谓。

但走路时还是稍微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朱美还在思考这些事，同时悄悄在鹈饲身旁放慢了走路速度。

就这样，四人加一狗来到马背海岸边的岩地，从十乘寺庄园慢慢走过来，约花了二十分钟，这条路刚好适合带狗散步，不过……

“鹈饲先生，你不可能只是为了带狗出来散步吧？”

“是啊。”鹈饲突然向流平与樱提出意外的要求，“可以带我到你们初遇的地方去吗？”

“啊？”流平愣住，反问，“初遇的地方是指……”

“肉，肉，肉。”鹈饲像是肚子饿的小学生一样不断喊着“肉”，“就是你们发现那根带骨肉的地方，你是在那里认识樱小姐与鱿鱼干王的吧？所以请你们三人，正确来说是两人加一只狗讨论一下，想起地点之后告诉我，不难吧？”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要找那个地方？”

“当然是为了肉，我也想看看那块肉，应该还埋在相同的地方吧？”

樱担心地说：“可是，那是一个半月之前的肉了，肯定腐烂了，说不定只剩骨头了。”

“唔，我觉得应该还没变为白骨，但无妨，即使只剩骨头我也想看。樱小姐，麻烦你了。”

鹈饲颇为执着，且讲话不成章法，表情却异常正经。最重要的是他居然低头拜托大小姐，让朱美觉得他这次的认真程度不一样。

“这恐怕是解开案件的关键，总之，请你尽可能找找看。喂，流平，你也一起拜托樱小姐。”

“好、好的。”流平搞不懂状况，但还是低头拜托，“那么，樱小姐，请多多关照。”

鹈饲也一起低下头。“请多多关照。”

这是什么情况？简直像在求交往。

樱则不知道误会了什么。

“我、我才要请您多多关照。”她一如往常，做出牛头不对马嘴的响应，肯定是以为对方在要求交往。

看样子，接下来有得受了。朱美叹口气，环视周围。

据说带骨肉埋在沙地里，但这里到处都是沙地，且每一区域的面积都很大，除非精确地回想起“就是这里”，否则不可能挖出目标物。冒失小混混和迷糊大小姐，他们的记性能有那么好吗？

就在朱美思考这件事时，视野的一角发生异状。一只狗忽然挖起地，它用力地摇动着褐色尾巴，把干燥的沙子拨到旁边，然后不断地挖，越挖越深，而且越挖越起劲。

“那个，三位，先生小姐……”朱美呼唤着还在低头拜托，没完没了的三个人，“鱿鱼干王好像在你们忙的时候找到那东西了。”

“天啊，鱿鱼干真了不起，给你鱿鱼干当奖赏……啊啊，怎么这样！鱿鱼干，对不起，我今天没带鱿鱼干出来。啊啊，鱿鱼干，请原谅我！”

十乘寺樱一边赞赏爱犬的功绩，一边责备自己的疏失。虽然听起来很随意，但实际上她应该很认真。这个大小姐不是个会说笑话的人，她本身就如同笑话……不，这样讲太过分了。

“樱小姐在说什么？”鹈饲指着自己的头，“现在应该还不到热得烧坏脑袋的季节……”

“鹈饲先生，这样讲很没礼貌。”流平训诫，“刚才那句话，第一、第三和第五个鱿鱼干是说狗，第二与第四个鱿鱼干是说食物。”

“那只狗会吃鱿鱼干？真怪。不过托它的福，省得我们找了。”

樱鱿鱼干王发现的东西正是“肉”，带骨肉。说来幸运，在土里埋了一个半月的肉块虽然已经腐坏，却出乎意料地维持原形。多亏周边是干燥的沙地，而且这段时间没怎么下雨，整块肉一直保持干燥，因此免于腐败液化，堪称天然肉干。樱正在拼命安抚鱿鱼干王，避免它把肉吞下肚。

“鱿鱼干王，了不起。”鹈饲摸着立了功而得意杨扬的黄金猎犬的大鼻子，“你肯定是只名犬，以后我会帮你取个更像名犬的名字，只不过现在还想不到。”

朱美觉得给狗这样的奖励毫无意义。

“那坏虎烂的漏是额么？”

“啊，不好意思，朱美小姐。”鹈饲带着歉意指责，“请不要捏着鼻子说话，我知道你很在意臭味，但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而且这样有损你的形象。”

说得也是，像这样捏着鼻子讲话，标致美女都没形象了。朱美取出手帕，优雅地捂住鼻子，把问题重复了一次。

“那块腐烂的肉是什么？”

“是解决案件的关键。”

鹈饲从沙地上捡起一根筷子长的树枝，对着肉块又戳又翻，观察了好一阵子。他似乎不在意恶臭。难道人要是反应迟钝，嗅觉也会变迟钝？

“流平，注意到什么细节了吗？你是第二次看到这块肉吧？”

“是，没错，不过……”流平掩住鼻子回答，“差别就只有变干变硬了，没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是吗？那么，这个洞也是之前就有的？”

“你说……洞？”

流平因意外而蹙起眉，鹈饲用树枝示意肉块某处——长约三十厘米的带骨肉正中央有个部位凹了下去，像是被虫咬的，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接下来，仔细看哦。”

鹈饲用树枝前端抵着凹陷处，把树枝推进肉里。在朱美等人的注视下，树枝前端逐渐插人肉中。原本以为鹈饲刺得很用力，但似乎并非如此。他只是轻轻使力，而且树枝前端不算尖，但树枝还是轻易刺穿肉块，并在众人的注目之下贯穿，从另一边戳出。

贯穿了？怎么回事儿？朱美瞪大双眼，为什么树枝没碰到骨头？肉块确实又干又脆，但不可能连骨头也跟着变脆，从树枝刺人的位置判断，肯定会在中间刺到骨头，到底是为什么？

“哇！肉上居然有洞，好奇怪。”

现在才发现这个细节的流平出声惊叫，樱也同样瞪大双眼。

“天哪，是真的，到底是谁、用什么方法钻的这个洞？”

“是子弹，这个洞是弹孔。”鹈饲断言。

这确实是最合理的推测，解释成某人拿手枪朝这块肉开了一枪，就能说明这个贯穿的孔洞的由来。

“啊，所以……”流平轻敲手心，“难道这就是‘第八颗子弹’？警察两枪、金藏先生一枪、鹈饲先生的脚一枪、神崎隆二两枪、佐野先生一枪，加上这块肉的一枪，这样合计就是八枪。完全符合八连发私造手枪的装填数，这样就符合逻辑了，对吧，朱美小姐？”

“也对。”朱美勉强点头应和，“至少数字吻合，可是……”

可是，为什么要朝肉开枪？朱美无法理解这一点。

如果是空罐，朱美倒是可以接受。得到枪想偷偷使用的人，心中想要枪击某个可恶的男人或某个可恨的女人，却因为做不到而放弃，最后改拿其他东西替代。在这种状况下，拿空瓶或空罐当靶子最容易，拿肉就有点奇怪了。

“唔，如果是试新砍刀，我还可以理解……”

鹈饲马上对朱美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起了反应。

“……哦哦哦，朱美小姐，你这句话很有趣。”

鹈饲频频点头，之后蹲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塑料袋，借助树枝把肉块慎重地装了进去。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周一早上拿到可燃垃圾收集区，这是在收集证物。

鹈饲无视朱美的质疑，挂着笑容完成回收作业，把塑料袋口绑紧，接着露出工作大功告成的爽朗表情，忽然向三人提起一件事。

“你们渴了吗？我渴了，鱿鱼干王肯定也渴了，对吧？好，我知道了，那就去喝饮料吧，幸好那里有自动贩卖机。”

鹈饲示意的那边，确实有一台自动贩卖机。机器位于海岸与马路之间被遗忘的空地上，用来解救在岸边散步时忽然渴到受不了的人们。这种人应该不多，但有台自动贩卖机毕竟方便，可以买个饮料来喝。

“我一个人拿不了五罐，你也来吧。”

“四个人为什么要买五罐？难道鱿鱼干王也有份？好吧，我跟你去，不过你请客啊，我不出钱。”

“别废话，先一起去吧。”

后来两人前往自动贩卖机，鹈饲的右手依旧提着塑料袋，觉得不舒服的朱美买了四罐饮料之后，下意识地思考起一件事。

“要帮鱿鱼干王买什么，鹈饲先生？”

“唔，鲭鱼罐头或鲔鱼罐头吧。”

普通自动贩卖机里哪有这种东西！

朱美瞪了鹈饲一眼，却看到他做出奇怪的动作。

鹈饲伸出食指指向朱美，接着把指尖移向自动贩卖机的右边，然后再用食指指着自己，再把指尖移向自动贩卖机左边。这一连串动作翻译过来就是“你往自动贩卖机右边绕过去，我往左边”。不过话说回来，啊，居然不用讲话也可以和你这个怪侦探沟通，看来我完了，将会一直堕落下去！

鹈饲不可能察觉到朱美的想法，在她面前竖起三根手指倒数。

三，二……一！

现在不是叹息的时候，已经骑虎难下，而且朱美也颇感兴趣。于是她依照指示从自动贩卖机右边绕过去，鹈饲同时从左边绕，朱美与鹈饲必然会在自动贩卖机后方再度相遇。但是神奇的事发生了，两人之间出现了另外两个人。

“唔！”突然出现的两个人使得朱美说不出话来。

“哎呀！”鹈饲露出满足的笑，“两位在自动贩卖机后面买东西呢？”

这两位无须重新介绍——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

“呃……嗨，又遇见你们了。”

“我、我们可不是躲起来啊。”

在自动贩卖机后方遭受夹击的两个人，背靠背直挺挺地站着不动，像是正要决斗的枪手。他们坚称不是躲起来，这当然是谎言，肯定从众人离开十乘寺庄园就一路跟踪，并一直躲在暗处观察。

这么说来，走在沿海道路时，鹈饲就半开玩笑地说看着了他们，难道他早就察觉到刑警们在跟踪了？

“我、我才想问，你们在这儿做什么？总不可能只是带着狗出来散步吧？”砂川警部轻易说出了真心话，果然是在意才跟来的。

“是为了这个。”

鹈饲把右手的塑料袋提到警部面前，塑料袋是透明的，警部肯定能清楚看见里面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干燥的肉？你来捡这种东西？”

“这是一个半月之前的肉，不过里面有丰富的提示。我没说谎，刑警先生们可以拿回去，用你们擅长的科学方式调查一番。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证物，不过基于公平原则，我将转让给两位。请拿回去用来解开案件的真相吧，材料全部凑齐了。”

他的态度与口吻，就像年轻的正统推理作家。这种夸张、老套又装模作样的做法，令朱美不禁蹙眉。

“这是要怎样？对我们下战书？”

“对，下战书。”

“在自动贩卖机后面下战书？”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好吧，总之我去调查看看。”砂川警部一把抓过塑料袋，“话说回来，听你的语气，似乎已经知道真相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发表高见？”

“我不想让各位等太久，不然就今晚吧，这样好了，公演时间定在今晚八点，地点是十乘寺庄园的会客室，方便赏光吗？当然是免费进场！”

第十五章 最终答案

入夜了，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却依旧眉头深锁，他们从侦探那里收下“肉”这封战书，却完全不知道个中意义。

顺带一提，得到鉴识课的第一手回报，这块“肉”是牛腿肉，也就是肉店里挂满冰箱的那种肉，任何人付钱都买得到。志木刑警暗自做出“该不会是人肉吧”这种惊悚的预测，因此收到报告之后大失所望。

此外，这块肉上出现了硝烟反应，这是个意外事实。肉上有个疑似弹孔的小洞，明显有人朝这块肉开了一枪，但没人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也很难理解这块肉为何会埋在流浪汉命案现场不远处的海岸上。

“肯定隐含着某种意义，但我搞不懂。”砂川警部呻吟般地说。

志木刑警也叹了口气。

“是啊，总之，这么一来，开枪次数就是八次了。”

“嗯，但是布局的空间反而缩小了，原本以为第八颗子弹涉及重要诡计，没想到是浪费在这种地方，真失望。不过这真的是第八颗子弹吗？我真是完全搞不懂凶手的想法，也搞不懂那个侦探的想法。”

“您要认输？”

“哼，我不可能认输。”砂川警部坚持不肯投降，“何况还不能确定那个侦探是否真的厘清了真相，说不定他会说出破绽百出的错误推理，呼呼呼，那样子应该挺精彩的。”

“那个，警部……”志木刑警战战兢兢地洵问笑得很诡异的砂川警部，“警部究竟是希望得知案件真相，还是希望看到侦探失败？”

“两者都希望，不行吗？”

砂川警部说得相当任性又矛盾。

“唔，要是那个侦探出错，真相却因而大白该有多好……”

砂川警部老是打这种如意算盘，才会屡屡陷人绝境。志木刑警也认命，觉得这次没什么胜算，但至少要以体面的态度，聆听鹈饲侦探的推理，就当练习了。不过刑警居然向侦探请教真凶与作案手法，无论如何都体面不到哪里去，只能安分一点，保持低调。

这边，二宫朱美再度提出已重复了无数次的问题。

“真的没问题吧？”

“没问题。”

“在这座庄园里，我们的身份是你的徒弟，要是你出错，我和流平都会丢脸，这一点你明白吧？”

“当然明白。”鹈饲随意回应，“放心，如果我的推理会让徒弟们丟脸，我就不会召集大家了。”

“我没办法放心。”朱美依然不肯罢休，“鹈饲先生，把你所谓的真相稍微透露给我吧，这样我应该能放心。”

“现在还不能说。”鹈饲照例卖关子，“好了，推理好戏还有一段时间才上演，我去庭院散个步。唔，话说流平去哪里了？我一直没看到他，该不会和樱小姐去某处调情了吧？唉，算了，反正有没有他也没差别。那么，朱美小姐，晚点儿见。”

鹈饲留下从容的话语后离去，他那充满自信的态度令朱美格外不满。

“什么嘛，哼，蹩脚侦探，给我在大家面前丢大脸吧！”

正如鹈饲的想象，户村流平与十乘寺樱在餐厅，但他们没在调情。流平想暂时独处，思考昨晚的事情，师傅鹈饲干劲十足，表示要在今晚解决案件。身为徒弟的他却毫无头绪，流平对此相当不甘心。

然而，大小姐不肯放流平独处，不知为何，无论流平回房间、去庭院，或是去厨房，樱都跟着。她是这里的大小姐，又不可能赶走她。结果两人从白天去海岸散步之后就一直在一起。流平再怎么迟钝，好歹也知道这名大小姐莫名地心仪自己。可自己明明没刻意做出吸引她的言行，为什么她会动心？都到这个地步了，流平依旧没想起昨晚的举动，应该永远想不起来了吧。

因此，流平放弃独处，在餐厅里摸着鱿鱼干王的脖子沉思。回想一下，遇见这只狗的第一天就被它扑倒在庭院，今天早上还把它摔了出去，彼此之间发生好多事。如今鱿鱼干王乖乖地趴在流平面前，大概是终于认定流平的阶级比它高（没准只是暂时？）或是知道彼此同为战士，因而萌发出某种友情。（想太多了！）

“请问……”樱唐突地打破沉默，“鹈饲先生说他今晚要破案，户村先生还不知道他要指认的凶手是谁吗？”

“嗯，他没告诉我这件事。”

“这样啊……啊，请用茶。”

“世间的侦探都爱走神秘路线……啊，感谢招待。”

“那户村先生知道凶手是哪位吗？”

“这部分我实在没有头绪，我是个无能的徒弟。”

和这名女孩交谈时，流平总是会变得很客气，和平常的语气差很多。

流平右手托腮，再度思考侦探会指认谁是凶手。

“请问……”樱忽然提问，“您的脸还好吧？还会痛吗？”

“啊？脸？”流平维持托腮的姿势歪过脑袋。

记得樱拿书打的是头……啊，原来如此，她说的是被升村扇了耳光的脸颊。这么说来，当时流平去餐厅时把她吓了一跳，诧异自己明明打了头，怎么会在脸颊上留下了手印。

“看来不肿了。”樱的手朝流平的右脸颊伸去，“不过还留下一些抓痕，我现在去拿药好了……呀啊！”

这一瞬间，流平不由得握住樱伸过来的手，樱轻声尖叫却没有抵抗。流平首度从正面注视樱的双眼，两人的距离近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以这种距离，无论是要头锤还是亲吻都可以随心所欲。但流平没有釆取任何举动，只是出声叫她的名字。

“樱小姐！”

“户户户户、户村先生……”

而接下来从户村口中说出的，是和现状格格不入的问题。

“这只手……”流平紧握樱的手挥动，“这只手是哪只手？就我看来是右边的手，就表示……”

“啊？”樱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大，“这只手当然是左手……”她轻声回应，“所以怎么了？”

流平一听到答案，就像是忽然玩腻玩具的小孩，放开大小姐的手。樱当场无力地瘫坐在鱿鱼干王身旁，呆呆地张着嘴，似乎无法理解流平的骤变。

“樱小姐，我懂了！”

流平露出难得一见的愉快笑容，把樱扔在一旁，径自大喊：“唔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虽然只是直觉，但我大致知道了！不能在这里闲晃下去！我要立刻去告诉鹈饲先生……咕嘿！”

继今天早上，这是第二记。第一次是《现代用语基础知识·最新版》，这次是凑巧放在餐厅的《乌贼川市近郊职业分类电话簿》。樱从后方挥下黄色封面的电话簿，漂亮地命中流平的头顶，使他瞬间趴倒在地。

“真是的，户村先生，我讨厌您！啊啊，羞死人了！鱿鱼干王，过来！”

樱捂着羞红的脸颊，带着鱿鱼干王从餐厅全速逃走。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她一害羞就会陷入混乱，陷入混乱就会乱施暴！趴在地上的流平如今总算得知这件事，总觉得知道得太晚了。算了，罢了……

“呼……樱小姐，这是托……你的福……谢、谢谢……”

户村流平没有因为践踏少女心而感受到任何愧疚，但他至少在最后不忘道谢。看来再差劲的男人也会维持最低限度的礼节，这是宝贵的活范本。

十五分钟后，好不容易重振精神的流平，在通往别馆的楼梯上找到了鹈饲。侦探似乎正在这里发呆打发时间，那样子既像即将上擂台的挑战者，又像在考场等待考试的重考生。

“嗨，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你好久了。”

鹈饲一看到流平就说“咦，时间到了”并准备起身，但流平阻止了他。

“距离开演还有一点儿时间。”流平站在鹈饲面前，“鹈饲先生，方便趁现在对个答案吗？”

鹈饲惊讶地抬起头，是多少感到些意外吧。

“哇，这说法真有趣，看来你也得出一套自己的结论了，这种状况真稀奇。福尔摩斯即将揭开谜底，华生博士却在前一刻跑来说：‘福尔摩斯，对个答案吧。’这种事我从未听过。这么说来，你在这次案件中的立场原本就不太像华生，真要说的话，朱美小姐才应该叫华生……唉，算了。”

鹈饲说得如同在调侃，但实际上是在表达瞧不起。不过！今晚的户村流平不一样！此时的流平足够自信，认为自己不会如鹈饲所说，到最后只能扮演华生的角色。

“好，那我就洗耳恭听，凶手是谁？”鹈饲出言询问。

流平说出的最终答案如下。

“凶手是佐野先生。”

“哦？佐野先生？”

“佐野先生。”

“这答案意外地平凡啊。”

“虽然平凡，但真相就是真相。”

鹈饲刻意沉默了一段时间，像是在期待流平修正答案。确认流平不再反悔后，他终于沉重地开了口。

“啧……你说对了。”

流平并没有要求“说对的话要给我奖金”，鹈饲明明可以再高兴一点儿，但看来这个师傅不会坦率地为徒弟的成功而感到高兴。

“不过……”鹈饲依旧半信半疑地看着流平，“流平，丑话说在前面，只猜中凶手是谁不算数，必须说明为何认定他是凶手。重点在于推理过程而不是结果，侦探的解谜游戏可不是瞎猜。”

“我明白，我有自己的推理。”

“哦？是怎样的推理？”

“该说是动机问题吗……”

“动机？哇，这真让我意外，我完全没想到这次的案件有动机，你是从这一点推测出凶手的？”

流平开始对纳闷的鹈饲进行说明。

“之前提过比腕力的事吧？就是神崎、升村与田野上，找佐野先生比腕力的那段小故事。”

“嗯，我听到过，神崎虽败犹荣，田野上完全不行，升村到最后没上场，原因似乎是佐野先生躲开了对决。这件事怎么了？”

“我知道佐野先生避免和升村对决的原因。”

“哦？什么原因？”

“因为升村是左撇子。”

“左撇子？原来如此。慢着，我怎么没察觉到这件事……真的？”

“肯定没错。”流平指着自己的右脸颊，“我被他打过耳光。”

“耳光？”

“对，被他甩了巴掌。鹈饲先生，一般来说，都会用惯用的那只手扇别人耳光，对吧？不会用另一只手的，对吧？”

鹈饲分别挥动双手，模拟打耳光的动作。

“嗯，一般都会用惯用手，要控制力道，惯用手比较容易。所以，升村是用左手打你耳光的？”

“是的，他打了我的右脸，我的右脸颊因此红肿了好一阵子，还留下了擦伤。”

樱朝自己的右脸颊伸手时，用的也是左手。那一瞬间，流平想到“升村是用左手打的他的右脸”这个简单的事实。

“嗯，这样啊……也就是说，佐野努力避免和左撇子升村比腕力，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对方是左撇子就不能比？”

“这就是重点，佐野先生要是接受了升村的挑战，由于对方是客人，当然得配合对方的惯用手比赛，那么佐野先生就得用左手。但佐野先生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样会出问题，我觉得问题就在于……佐野先生的左手出乎意料地没力。”

“佐野先生的左手有问题？那个全身肌肉、曾经是业余摔角运动员、奥运候补，现在是十乘寺十三随员兼管家的佐野会有这种问题？听起来真有趣，但这只是你的想象啊。”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事情可以佐证。你想想，我们第一次造访这座庄园时的事。就是在后门边发生的那件事。当时佐野先生从后面，同时对我和鹈饲先生施展锁喉功——右手勒住鹈饲先生，左手勒住我。结果呢？被右手勒住的鹈饲先生昏迷K0，被左手勒住的我却出乎意料地轻松逃脱，这就可以证明佐野先生双手的臂力相差很多。他的右手力大无穷，左手却等同于平凡人……不，甚至比平凡人还差。”

“这样啊……”鹈饲朝徒弟投去冰冷的目光，“原来你在我昏迷的时候冷静观察着这种事，真冷漠。”

“这不是在你昏迷的时候想到的。”

流平回避鹈饲的批判，继续说明自己的推理。

“此外还发生过这种事。我首度造访这座庄园的时候，十三先生把鱿鱼干王的系绳交给佐野先生，佐野先生右肩背着十三先生的整套钓具，所以当然是用左手接绳子。结果几分钟之后，鱿鱼干王飞扑到我身上，原因在于佐野先生松开了系绳。佐野先生解释说是一时疏失，但实际上应该是因为他左手的握力太弱，才会在鱿鱼干王起跑的瞬间抓不住绳子吧。后来，佐野先生第二次握系绳时改用右手，明明右肩背着钓具，为什么还要刻意用右手拉绳子？应该是他对左手的握力没自信吧。”

“原来如此，发生过这种事啊。”

“假设佐野先生的左手如我所推测的，衰弱到还不如平凡人，那臂被凶手打废了，手臂是他生存的工具，凶手打残他的手臂他很生气，并担心自己是否会失去随员的工作。他是在鹈饲先生与刑警先生们面前光明正大地这么说的，这一点很奇怪，佐野先生的左手明明本来就废了一半，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谎？想到这里，自然就会质疑说谎的佐野是凶手。”

他在医院的态度就很不自然了。鹈饲先生当时在场，也知道佐野先生说的。

“换句话说，佐野是真凶，他在飞鱼亭用手枪杀害了神崎隆二，紧接着朝自己的左臂开了一枪？”

“是的，只能这样推测，才能解释佐野先生的态度。”

“那他杀害神崎的动机是什么？既然不是为财或为色，就是为了报仇？”

“或许是为了报左手的仇吧？假设神崎隆二是害他左手废掉的人……他受伤而离开摔角界，改做随员的工作，左手因为后遗症逐年衰弱。这样下去迟早会连随员的工作都丢掉，要是他冒出这种念头时神崎隆二刚好出现在他面前，且他身上刚好有一把捡到的枪……不对，这部分完全只是我的想象。”

“很难说你是否猜中，不过挺有趣的。最重要的是，如果你的推论正确，佐野就有了一个朝自己的左臂开枪的动机，这是可取之处。”

流平的洞察力令鹈饲佩服。

“鹈饲先生，就是这样的，佐野先生朝自己的左臂开了一枪，假扮成受害者。这样同时可以隐藏他杀害神崎的动机，肯定是这样的！”

“嗯，案件发生之后，任何人都会认为佐野的左手衰弱是因为枪伤，不会有人发现他的手在案发前就有问题，更不会知道是神崎隆二害的。要是佐野能想得这么周到，这个人真有一套。”

“一点儿不错。”

“哼哼，不过我告诉你……”鹈饲端着架子对流平说，“佐野不只这方面有一套，你推测佐野是真凶，这部分表现得很好，这是正确答案，行凶动机也呼之欲出，但你还没解开密室之谜。不，既然佐野是凶手，就该说你没解开不在场证明之谜。神崎遇害的时候，有许多人目击到佐野人在飞鱼亭门口，这是他不在场的铁证，对吧？枪声响起的时候，他还没有抵达案发现场，怎么样，你能解开这个‘枪声诡计’吗？”

“不，我还没解开。”

“真遗憾。”鹈饲站了起来，“要是你成功解开这个诡计，我就可以让你出师了。没时间了，大家正在等我。”

再过几分钟就是晚上八点了，好戏即将上演。

第十六章 枪声的倒数

时代剧剧情发展到最高潮时，比如贪官被主角手持的“正义之刃”逼上绝境的一刻，为求反败为胜，反派都会在这个节骨眼儿拿出“最卑鄙凶器”——火绳短枪，同时也是让观众狂吐槽“既然有这种东西，你这笨官一开始就该拿出来吧”的“最无聊凶器”。换句话说，任何人光是拿着这把枪，看起来就会像坏蛋或笨蛋，基于这个意义，这绝对是最不适合名侦探的配置。

因此，当鹈饲侦探右手拿着火绳短枪出现在十乘寺庄园会客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同时生出害怕与不信任的心理。这样说来，众人的反应也是情有可原。

但鹈饲不在意这些冰冷的视线，从容地环视着聚集在会客室里的人。

“嗨，看来大家到齐了。”

志木刑警同样环视四周，确认案件关系人几乎全部到齐：十乘寺家的十三、十一、道子和樱；客人田野上秀树与升村光二郎；自称的名侦探及其同伴（鹈饲杜夫、户村流平、二宫朱美）；以及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自己。

只有遇害的神崎隆二、依然躺在医院病床上的佐野，以及照料他的友子不在场——能到的人都到了。

“居然说这种话，是你找大家过来的吧？”二宫朱美代表在场所有人反驳，“先不说这个，你手上那个危险东西是怎么回事？”

鹈饲故意将短枪的枪口指着朱美的额头。

“你说的危险的东西是指这个？”

“你啊……”二宫朱美一把抓住对方伸过来的枪，“请不要用枪口对着我！”

“唉，放心，里头没子弹。何况这只是仿制枪。其实我想用手枪的，不过很遗憾，十三先生的收藏品里没有手枪，拿步枪太大了，警察又不会借我真枪，不得已，我只好用这个凑合一下。十三先生，这个请借我一用。”

“无妨。”十乘寺十三爽快地容许了侦探先斩后奏的行径，“可是你要做什么？”

“我要破案。”侦探以打扫房间般的轻松态度这么说，“刑警先生，可以吧？”

砂川警部不知道如何回应。“我洗耳恭听，但你不是要乱枪打鸟吧？”

“我有证据，也可以从动机层面找出真凶。不过我不说动机，以免相同的事讲两次，对动机有兴趣的请去问流平，他有个相当耐人寻味的推论。”

案情说明还没开始，志木就已经听不懂这个侦探在说什么了，但他能强烈地感受到侦探周身洋溢着的非凡自信。

“我要揭发的是犯罪手法，凶手是以何种方式在飞鱼亭里杀害神崎隆二的？有办法行凶的人，就应该是这次命案的凶手。先说明，像是‘神秘蒙面人闯入，犯下所有罪行之后跳海’的推测，请各位忘个精光，这是凶手预先为我们准备的剧本，必须在最后的最后，再也找不到任何可能性之后才釆用，没问题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话的是十乘寺十三，“你找到其他可能性了？凶手是大衣蒙面人以外的人物？”

“正是如此。”

“是自杀吧？”田野上秀树轻声嘟囔，他依然在坚持“神崎自杀论”。

“不，是他杀。”鹈饲冷静地断言。

“所以凶手果然是升村？”

田野上毫不客气的发言使得升村光二郎面露怒色，并出言抗议。

“开什么玩笑，我是受害者，是被凶手栽赃的。侦探先生，请快点儿告诉我们凶手是谁吧！”

接着，鹈饲像是完全不在意凶手的身份般，轻松吐出一个名字。

“凶手是佐野先生，佐野先生做得到，因此只可能是他。”

一阵骚动如同涟漪般在小小的会客室内扩散开来，出乎意料的是，众人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十三等骚动平息之后，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佐野不也是受害者吗？他手臂中枪，受了重伤啊。”

“那是疯狂的行为，也可以说是压上了性命的赌博，他朝自己的手臂开了一枪，伪装成受害者。”

鹈饲说到这里，用手上的短枪抵着自己的另一条手臂，做出开枪的动作。

“不过，假设是这样……”田野上秀树提出异议，试图展现自己的聪明，“也不可能是佐野先生吧？他确实可以摸黑来到会客室外面，朝侦探先生的脚开枪。但我与在场的所有人都做得到这件事。”

众人默默点头同意，这反应赋予了田野上勇气，让他继续说下去。“但我们能枪击侦探先生，却没办法枪杀人在飞鱼亭的神崎。这是当然的，除了升村，所有人都是听到枪声而来到这间会客室的，我们之中不可能有凶手吧？”

志木觉得他说得很对，也对侦探会如何反驳感兴趣。

“没错。”鹈饲竟然出乎意料地点头附和，“各位不是凶手，我一开始就这么说了。”

“你说佐野先生是凶手，并排除了我们犯罪的可能，对吧？”

“对。”

“但这种说法有问题，不是凶手的我们，都能证明他是清白的。确实是这样啊，飞鱼亭那边接连传来两声枪响，也就是昨晚开第二枪与第三枪的时候，佐野先生还在飞鱼亭门口，对吧？我们都清楚地看见了他，更何况……那边的你！自称侦探徒弟的户村，也和我们一起看到了这一幕，你说对吧？”

“呃，你问我？”忽然被田野上秀树点名而吓了一跳的户村流平以不怎么肯定的语气回答，“唔，我也认为佐野先生是凶手。不过，田野上先生说的也确实没错。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户村流平含含糊糊的回应使得田野上秀树说话的语气突然变粗鲁，“所以呢？站在飞鱼亭门口的佐野先生有办法射杀飞鱼亭露台上的神崎吗？你到底怎么认为的？”

“唔，没办法吧。但我认为凶手就是佐野先生，至少是凶手之一。”户村流平依然举棋不定。

此时砂川警部插话打圆场。

“嗯，假设凶手是佐野，但还没确定他是单独犯案，或许有共犯。如果有共犯就有这种可能性了，对吧？”

然而，鹈饲侦探髙声大笑，驳斥警部的发言。

“警部先生，您难得提出高见，但是很抱歉，这起案件中没有共犯，没有这个必要。何况要是有共犯，佐野就不用刻意射伤自己的手臂了，应该有其他更好的做法。佐野先生是真凶，而且是单独作案，警部先生也讨厌共犯吧？”

砂川警部似乎被说中了心中的想法，只见他沉默不语——看来他确实不喜欢共犯。

“不可能！”十三如同呻吟般说出的这句话引来众人的点头赞同。

“不可能！”志木对身旁的砂川警部低语，“‘佐野单独犯案论’已经被否定，警部，您说对吧？”

“嗯，不过他或许发现了某件事，得知了我们疏漏的某个细节。”

在期待与不安交织的危险气氛中，只有鹈饲一脸从容，架起右手上的短枪，高声宣告。

“那么，接下来就为各位揭晓，佐野先生赌命上演的‘枪声诡计’！”

不过，在耍威风的侦探旁边，还有一个冷静沉着的人。

“我说啊，鹈饲先生……”朱美用食指塞住瞄准她的枪口，“想耍帅无妨，但是请不要用枪口对着我，我会不舒服。”

鹈饲开始说明。

“本次案件中使用的手枪其实很特别，是‘某警部’与‘某刑警’要逮捕某案件的嫌犯时，不小心从公寓四楼掉到外面马路上，之后下落不明的手枪。换句话说，凶手是用偶然拾获的手枪犯下本次罪行的。手枪是凶手奇迹般偶然捡到的，所以不用考虑凶手后来在他处取得消音器或备用子弹的可能。有这些东西当然更方便，但这些东西不能再靠运气取得，所以各位可以认定凶手只有一把手枪。补充一下，这把手枪最多能装填八颗子弹，警部先生，是这样的没错吧？”

“对，最多装填八颗，不过可能没装满。”

“您说得没错。总之预设子弹有八颗，我们开始倒数吧。”

啊？倒数？鹈饲忽然说出这格格不入的这字眼，志木感到突兀，这是除夕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做的事吧？志木无言以对。

“倒数什么？”二宫朱美发问，“难道是倒数枪声？”

“正是如此。接下来要请大家一起回忆，这八次枪声分别在哪里、以何种方式响起，从而确定这八颗子弹是在哪里、以何种方式射出的。”

事到如今，早就用不着一颗一颗数了，情况清清楚楚。毕竟已数过无数次，数再多次都是相同的答案，志木不禁愤喊。

“好了，各位先别激动。”户村流平像是要安抚在场众人般开口，“总之，请先听听鹈饲先生怎么说吧，虽然由我说出这种话不太对，但他意外地很有实力。”

“‘意外地’多余。”

鹈饲回他这句话，把短枪当成指挥棒挥动了一圈，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之后，继续说：“各位，首先请把这里当成市区某公寓四楼的某房间，日期大概是三月十日。这把手枪连续发射两次，这就是整起案件的开端。”

接着，鹈饲将短枪枪口瞄准志木。

“第一与第二枪，是私造手枪案嫌犯冲着‘某刑警’射出的……砰、砰。”

鹈饲两度轻轻扬起枪口，假装开枪。

“再再再再再、再怎么样，也用不着瞄准我吧！”

志木慌张地抗议，侦探则不在意地冋他一句话。“唉，这样比较写实嘛。”

太写实了！“某刑警”的心里直冒冷汗。

“这样一来，手枪的弹匣里只剩六颗子弹子。”鹈饲继续说，“捡到这把手枪的人，是那时那刻恰巧经过暗巷的佐野先生。”

“接下来，请各位把这里当成马背海岸。”

鹈饲以这句话带领场中所有人，从公寓四楼来到远离人烟的命案现场。

“日期大约是最初那起枪击案的一周后，三月十七日左右。这把手枪再度击发，肯定是在深夜悄悄进行。这是第三枪，开枪的无疑是佐野先生。重点在于穿着，我想他应该是以大衣、白头套、白手套加运动鞋的衣着开这一枪的。这么一来，这些衣物上就会极为自然地沾上火药。各位应该大致想象得到这些衣物之后会用在哪里，我稍后再说明。”

侦探卖了个关子，继续说下去。

“总之，这次的目标，是一个名叫松金正藏的流浪汉，佐野先生如何把住在市区的他带来海岸的，这部分不得而知。可能是用钱或工作引诱，或是从他住的地方强行抓来，甚至把他灌醉到不省人事再带来，我觉得大概就是这一类方法，但无从证实。无论如何，可怜的流浪汉在马背海岸上被一颗子弹射中胸膛，凄惨丧命。”

鹈饲将短枪枪口瞄准户村流平。

所以，第三枪是佐野先生朝着流浪汉的胸膛……砰。

“为什么要瞄准我？”户村流平避开虚构的子弹抗议。

“没有其他合适对象了，所以你就忍着点儿吧。而且老实说，你最像流浪汉。”

“需、需要讲到这种程度吗？”

户村流平更加无法接受了。鹈饲则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那么，还剩五枪。”

“接下来，案件舞台终于转移到十乘寺庄园，时间如各位所知，是五月一日深夜。那么……各位，请动动脑吧，这一枪到底是在哪里、对谁开的？”

鹈饲像给学生出题的老师，以调皮的表情环视众人。

“这算什么问题？”升村光二郎一副不想被瞧不起的表情，“侦探先生，下一枪不是擦过了你的脚吗？地点则是这间会客室，中枪的你应该最清楚吧？”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升村光二郎这番话。但志木有所迟疑，依侦探的语气，下一枪似乎是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击发的。所以是在哪里？如果不是在会客室，那是在飞鱼亭？

“各位，请想象这里不是会客室，是飞鱼亭的露台。”

果然如此吧，鹈饲引导众人前往飞鱼亭，而不是会客室。

“时间也不是五月一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分，请稍微往前推。”

“‘稍微往前推’是什么意思？”一直保持沉默的十乘寺十一开口询问，“十乘寺庄园首度响起枪声的时间，肯定是五月一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分，这部分确认无误，没有质疑的余地。”

“您说得没错，第一声枪响确实发生在五月一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分，但只是枪声。”

“什么意思？”十一更加纳闷了。

“换句话说，响起枪声的时间，不一定是子弹发射的时间，两者很可能不一致。子弹可以无声地射出，反过来说，也可以只发出枪声而没有子弹。我们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这就是我要表达的意思。”

“原来如此。”十一低语点头，“所以你的推理是，第一声枪响发生在晚上十一点五十分，但第一枪其实早就击发了？”

“正是如此，第一枪是以消音形式、在不为人知的状况下、偷偷在飞鱼亭露台击发的，只有凶手知道开枪的正确时间。我无法判定，只能推测应该早于十一点五十分，就假设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分吧。”

“等一下。”十一再度发问，“所以你认为凶手于晚上十一点三十分，在飞鱼亭枪杀了神崎？不可能。发现神崎尸体的时候，我直接碰触过他的身体，当时他已经断气，但还有体温，就像还活着一样。而且从胸口不断冒出鲜血，完全是刚遇害的样子，不可能是死了—二十分钟的尸体。”

“这样啊，我要对十一先生卓越的观察力表达敬意，不过别担心，我并没说凶手是在晚上十一点三十分杀害神崎的。”

鹈饲说到这里，将手上的短枪指着地面。

“第四枪由佐野先生在飞鱼亭露台击发，但目标不是神崎，佐野先生只是朝地面开了一枪，朝着两张躺椅中间、无人站立的地面……砰。”

佐野朝地面开了一枪？这是要怎样？志木一瞬间没听懂侦探这番话的意思，但志木身旁的砂川警部已激动得咬紧牙关。

“可恶，原来是这样！啊啊，我太粗心了，居然漏掉这一点……”

砂川警部终于舍弃面子与名声，主动询问鹈饲。“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一枪才是第四枪？神崎隆二头边那‘打空的一枪’，是凶手开的第四枪？”

“不愧是砂川臀部，真敏锐。”鹈饲愉快地点点头，“警部先生，如您所说，包括我、流平，以及在场所有人，我们完全上了凶手的当。”

在场众人均专注聆听，避免听漏鹈饲的每字每句。

“我们一直认定凶手朝神崎隆二连开了两枪，案发现场看起来也确实如此。我没有直接看到现场，但根据流平的叙述，也同样认为凶手朝神崎隆二连开了两枪，第一枪瞄准头部却打到旁边的地面上，第二枪命中心脏。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佐野先生昨晚悄悄来到飞鱼亭，先朝着无人的露台地面开了一枪。那时没有人听到枪声，所以佐野先生应该是拿毛巾之类的东西包住手枪开枪的。案发现场没有毛巾这种东西，不过那时案件还没闹大，佐野先生有足够的时间从容地把毛巾拿回自己的房间处理掉。”

“在无人的露台对着地面开枪啊……”砂川警部神情惊讶地接纳了鹈饲的说法，“所以说，神崎隆二是后来才到飞鱼亭的？”

“是的，佐野先生朝地面开了一枪之后，把神崎隆二找来。佐野先生要把神崎隆二叫来飞鱼亭并非难事。具体来说，只要对他说‘樱小姐想见你，正在飞鱼亭等候’，神崎隆二就不会起疑，甚至会开心地前往飞鱼亭，做梦也没想到会在那里中枪身亡。”

这时，激动的升村光二郎开口抢话。

“所以，我也是在这个时候被搬到飞鱼亭的？”

“是的，神崎隆二与升村光二郎谁先到达飞鱼亭，必须询问凶手才知道。总之两人都被带到飞鱼亭，前者是目标，后者是用来嫁祸的替罪羊。”

“然、然后，佐野让我躺在飞鱼亭，紧接着杀掉了神崎！试图嫁祸给我……这家伙太卑鄙了！”

“升村先生，请不要激动，还没到这个阶段。”鹈饲冷静地否定，“佐野先生并不是把神崎叫到飞鱼亭就立刻杀掉了，只是让他睡一下。至于如何让他入睡……其实这方面我也不清楚，应该有很多好方法可用。姑且假设他对神崎下了药吧。”

鹈饲将还不明朗的细节适度带过，以便尽快说完，这种强硬态度更加证实了他的自信。

“接下来还要准备一件很重要的事，佐野先生把预先沾上火药的大衣、白头套、白手套与运动鞋放在了山崖的最前端。不用说，这是为了让警方后来发现，误导办案方向的东西。佐野完成这些准备之后，就来到会客室窗外。”

鹈饲讲到这里做了个缓冲。“所以，剩下……咦，还有几枪？我说得太投入忘记了。”

“四枪吧，还剩四枪。”二宫朱美不满地作答，“我为什么非得告诉你？”

接下来继续倒数枪声。

“所以各位，再来请把这里想象成会客室。”

“用不着想象。”十三诧异地环视四周，说出有点脱线的事实，“这里本来就是会客室。”

“对哦，说得也是。”鹈饲愉快地附和，“那么，请把这里当成五月一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分的会客室，流平，你拿着这把短枪站到窗边……不，还是我去吧，你躺在沙发上，对。”

户村流平依照指示躺在沙发上，鹈饲站到窗边。

“这个时候，佐野先生戴着白头套、穿着大衣站在窗外，朝室内开了一枪。这时他使用的白头套与大衣，当然和放在山崖前端的不一样。他必须刻意让流平看见他，从而使众人认定有个身穿大衣、戴着白头套的怪人拿着手枪到处行凶。”

鹈饲继续说明，而且说得越来越流利。

“这声枪响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把庄园里的人们引到这间会客室。然而，如果他只是想把人们引到主馆，方便他在飞鱼亭作案，无论餐厅还是浴室都行，不需要刻意选中会客室。那么，佐野先生为何刻意选择会客室？我认为他这么做的目的，在于会客室的绝佳位置，可以从这里看到通往飞鱼亭的楼梯的正面，佐野需要在爬上楼梯之后，让会客室这边的所有人看见他，为他制造不在场证明。”

说明进行到这里，沙发上的流平像砧板上的鲤鱼般难受地开口。

“鹈、鹈饲先生……”

“流平，什么事？”

“要开枪请快点儿开吧。”

“啊啊，抱歉。”鹈饲道歉之后，用短枪瞄准流平第五枪是窗外的佐野先生，朝着睡在会客室沙发上的侦探脚边……“砰。”

户村流平随即按住右脚，在沙发上滚动挣扎。

“呜哇啊啊啊，我受重伤了，流平，帮、帮我拿医保卡！”

“用不着重现到这种程度！”

志木当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十乘寺家的人都笑得很诡异，看来是耐人寻味的一幕。

鹈饲微微脸红。

“总之，还剩下三枪。”

至此，鹈饲暂时停止倒数枪声，幵始补充说明佐野的行动。

“佐野先生在会客室外朝我的脚开了一枪之后做了什么，从他妻子友子小姐的行动就能大致想象。友子小姐肯定是听到枪声醒来，可以预料友子小姐一醒来就会去找佐野先生，如果这时找不到佐野先生，之后友子小姐很可能会起疑。因此佐野先生在会客室外开枪之后，必须马上回帮佣宿舍一趟。实际上，佐野先生肯定迅速穿越庭院跑回宿舍，在自己房间脱掉大衣与头套，伪装成在房间里听到枪声，出去安抚了友子小姐之后一起跑向主馆。不过佐野先生这时再度造假，谎称看到可疑人影，事实上这种可疑人物根本不存在。但佐野先生运气很好，后来凑巧有一句证词有利于他的谎言，这句证词来自十三先生。”

“可我确实看到可疑人影横越庭院，你认为这是谎言？”

“不，简单来说，十三先生看见的可疑人影，其实就是佐野先生。佐野先生在会议室外开枪之后赶回帮佣宿舍，这时十三先生偶然透过卧室的窗户看见了他。”

“什么？！原来那是佐野？”

“是的，正是佐野先生本人。不过，十三先生的证词、佐野先生谎称有大衣蒙面人的假证词、流平的目击叙述，以及后来在山崖前端发现的大衣与头套等物证，这一切综合起来，使得这起案件看起来像真的有个大衣蒙面怪人。”

然后，鹈饲再度倒数。

“前往下一个舞台吧，各位，请把这里想象成飞鱼亭……不对，是通往飞鱼亭的楼梯上方，也就是飞鱼亭门口。”

果然是这里，这部分正如志木的想象，但凶手应该不是对空鸣枪，借由回声让一声枪响听起来像是两声。如果侦探真的这么说，他的推理肯定错误，枪声不会有回声，砂川警部的实验证明了这一点。手枪里只剩下三颗子弹，难道还有其他的方法？

鹈饲继续说明。

“佐野先生追着虚构的大衣蒙面人来到门口，许多人证实这时连续听到两声枪响，对照后来发现的神崎尸体，可以解释为死者中了两枪——枪打中心脏，另一枪落空——的状况。这两声连续的枪响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换句话说，大家都认为连续听到两声枪响的瞬间，正是神崎的真正遇害时间。而这个印象进一步导出‘连续听到两声枪响的瞬间，佐野先生正位于飞鱼亭门口，所以他不可能是凶手’的结论。基于这层意义，这两声连续枪响才是本案诡计的重点。”

“这部分我不懂。”砂川警部纳闷地询问，“所以，你觉得这两声连续枪响的真面目是什么？”

“哈哈哈！警部先生居然用‘真面目’这种字眼，真是不可思议。”鹈饲以讽刺的语气说，“枪声的真面目当然是枪声。”

“枪声是枪声？慢着，可是……”

“没错，佐野那时开枪了，大概是以自己魁梧的身躯做遮掩，把手枪抵在腹部开枪的吧。一方面，主馆这边的人们只着得到佐野先生的背影，肯定不会察觉到佐野先生在腹部架起了枪，况且那地点是他预先计算过的。另一方面，要是在漆黑的地方开枪，虽然只是瞬间爆炸，但喷出的火花还是会照亮四周，即使以身体遮挡，也无法完全遮掩开枪时的火光。这也是他选择在门口开枪的原因，那里有一盏门灯，是入夜后飞鱼亭唯一明亮的地方。”

“唔，那他开了几枪？朝哪里开的？”

“正如各位的想象。”

鹈饲说着，把短枪放在腹部，瞄准斜上方。

“第六枪是在飞鱼亭门口，由佐野先生朝着夜空……砰。”

接着，鹈饲有点坏心眼地停顿片刻。

“第七枪是在相同位置，同样由佐野先生朝着夜空……砰。”众人瞬间哗然，所有人都有相同的疑问。

“我不懂。”年轻的田野上秀树最先开口，“明明子弹所剩不多，却在这个时候对着空中开了两枪？”

“是啊。”升村光二郎难得同意田野上秀树的说法，“浪费了两枪，之后是要干吗？”

“干吗？很简单。”鹈饲交互看着两人，说，“剩下三枪，浪费两枪，各位知道还剩下几枪吧？”

鹈饲高举短枪高声宣言。

“剩下一枪，案件就此结束。”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等待侦探说下去。鹈饲带领案件相关人，缓缓进入案件的最终局。

“终于来到最后的舞台了，不用说，各位，请把这里想象成飞鱼亭露台，并想象神崎在两张躺椅中间的地上睡得不省人事。啊，对了，流平，麻烦再到那张沙发上躺着，嗯，对。不过各位，为求谨慎，我再强调一次，他还没死，只是睡着而已。”

对，还没死。志木重新进行确认，佐野在门口朝天空开的那两枪，是为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幌子。接下来才是真正杀害神崎隆二的一枪，佐野为了开这一枪，还预先朝地面开了一枪，准备周详得令人恐惧。可是，为什么……

鹈饲完全没感受到志木内心的疑问，径自说下去。

“在飞鱼亭发生的事，如今应该已不用再强调了。凶手这时所做的，当然就是朝神崎的左胸开一枪，置他于死地。”

鹈饲说完，把短枪枪口抵住沙发上的户村流平的左胸，在他要扣下扳机的瞬间……

“等一下。”二宫朱美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这样就少了一枪，没问题吗？”

是的，这正是志木与在场所有人心中的重大疑问，子弹只剩一颗了，但是有两个人在飞鱼亭受伤。

“嗯，对，她说得没错。”十三赞同她的说法，“子弹只剩一颗，佐野用这一颗来枪杀神崎，就无法对自己的手臂开枪，这样他就不能假扮成受害者了，没关系吗？”

“是的，而且……”十一从另一个角度提问，“假设子弹还有两颗，击发时就会有两声枪响。但是实际上，佐野进门消失在飞鱼亭境内之后，我们只听到一声枪响。”

“没错。”田野上秀树发言，“所以我才说办不到，佐野先生不可能是凶手。”

“不，办得到。”鹈饲暂时让枪口离开户村流平的左胸，“子弹确实只剩下一颗，也只响了一声枪响，这是事实。但共有两人中枪受伤，这也是事实。其中一人左胸中弹，另一人左手臂受重伤，既然这样，该怎么办？方法只有一个。”

唔！不会吧，难道是……志木瞪大双眼。

“佐野先生是这么做的。”

鹈饲把左手臂贴上沙发上的户村流平左胸，用右手紧握的短枪，瞄准自己的左手。

“第八枪是由佐野先生，瞄准自己的左臂与神崎先生的心脏，一线打穿……砰。”

接着，鹈饲斜眼看着愣在原地的众人，静静地宣布：“这就是最后一枪，子弹用尽，‘枪声倒数’至此结束，各位理解了吗？”

第十七章 最后的解谜

鹈饲倒数完枪声，进一步补充说明佐野的行动。

“在飞鱼亭露台，佐野先生把自己的左手臂叠在神崎隆二的左胸上开了最后一枪。但是佐野先生不能待在原地，他还有事情要做，首先要做的是把手枪处理了。他预先已把大衣和鞋子放在了海角前端，要是没子弹的手枪在那里被一起找到，看起来就像是无处可逃的凶手在海角前端扔掉手枪，脱下大衣与鞋子之后跳海。于是，佐野先生忍着左手的痛楚，挥动右手把手枪扔到了海角前端。要是扔太远掉到海里也不好，我想他应该控制力道，扔到了环绕飞鱼亭的围篱附近……警部先生，实际情况如何？”

砂川警部点点头。

“确实如你所说，我们是在围篱下方发现手枪的。”

志木回忆案发之后海角前端的状况。大衣与鞋子确实和手枪有段距离，大衣与鞋子在海角最前端的山崖上，手枪则在围篱内侧，当时他就觉得这样不太自然。

“不过，找到的手枪上没检出佐野的指纹，难道佐野单手残废的状态下还擦掉了手枪上的指纹？他也没这个时间吧？”

面对砂川警部的询问，鹈饲已预先准备好了答案。

“记得佐野先生当时穿的是长袖运动衫吧？他被送上救护车时，警部先生肯定也看到了。”

“啊，那时候吗？嗯，他确实穿着长袖衫，我记得那件衣服很旧，有点宽松。原来如此！他是把右手的袖口拉长，再握枪。只要用长袖包裹住右手掌再握枪，就不会留下指纹。”

“我认为应该是这么回事儿，为此他刻意不穿合身的上衣，而是宽松的旧衣服。”

看来鹈饲的推理是对的，志木心生佩服，继续聆听他的说明。

“处理掉手枪之后，佐野肯定想尽量远离尸体，要是神崎中枪的地点和他自己中枪的地点太近，可能会令人怀疑是其中一人枪击了对方。为了在双方之间制造时间与空间的距离，佐野先生忍受着左手的痛楚，走到小庭院中央。他的左手当然流出不少血滴落在地面，这样一来，露台到庭院中间的地面上必然会残留斑斑血迹。不过这也在佐野先生的计算之中，他在庭院中央静静等待赶来的人，没等多久，手持步枪的十一先生、田野上与流平三人就来了。”

三人之中的代表——十一开口发言。

“确实，我们抵达飞鱼亭的时候，佐野正按着左臂，跪在庭院的正中央。看到这一幕的我，完全相信佐野是在那里中了枪，原来不是这样啊，没想到他是从露台尸体旁边走过来的。”

“会误会是当然的。接着，佐野先生开始演最后一场戏，以解决血的问题。如同刚才所说，佐野先生从露台走到庭院，在这条路上留下斑斑血迹。而且佐野先生是用枪同时击中自己的左臂与神崎的左胸，因此神崎的尸体上肯定残留有他的血，尸体与陈尸处周边也会有不少血迹。佐野先生的最后一项工作，就是如何掩饰这些血。首先，他沿着刚才走过来的路——或者说沿着地面上留下的血迹——又走回尸体身旁，这样就能掩饰走过来时所留下的血迹。在追过来的三人眼中，佐野先生是在庭院中央中枪，再跑向尸体，那么，他走过的路上当然会留下斑斑血迹。”

“原来如此。”十一再度点头，“换句话说，我们以为是单程留下的血迹，其实是佐野来回留下的。”

“就是这么回事儿。后来佐野先生抢先跑向尸体，并用双手将其抱起，看起来像是忠于职守，不顾自己重伤，急着确认客人的安危，是个称职的家庭随员。但这当然不是真正目的。佐野先生这么做之后，就可以解释神崎尸体与陈尸处周围为何会有他的血——‘这是我抱起尸体时留在尸体及周围的’，‘我的左手受了重伤，当然会流很多血’，‘所以我和神崎命案无关’，佐野必须备好这些借口。不过实际上，虽然警方在尸体身上与命案现场发现了佐野先生的血，却没当回事儿。对吧，警部先生？”

“是啊，没有视为重要问题，也不可能当回事儿。哪有人会想到这种……呃，这种荒唐的可能性？”

这句话代表砂川警部正式宣布在本次案件中败北。

十几分钟后，十乘寺家的人陆续离去。会客室里，两名刑警依旧表情严肃。案件之谜已经解开，凶手肯定是佐野，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不知道是不愿意正式宣布败北还是生性不服输，留在会客室的砂川警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忘对同样留下来的鹈饲侦探补充了一番话。

“我当然早就觉得佐野有嫌疑了，不，我认定他就是凶手之一……”

只是没想到佐野是单独作案，这是令志木最惊讶的一点。砂川警部恐怕也是。

“哦，不愧是砂川警部，早就觉得佐野先生有嫌疑了啊。”

既然有余力称赞职场死对头，这说明侦探果然夺得了胜利。侦探身旁的户村流平与二宫朱美也莫名地露出胜利的表情。

志木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砂川警部的腰。

“警部，这次到此为止了，别太较真比较好吧？”

“说得也是，但我还有一件事不太明白。”砂川警部提出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能看穿这个诡计？肯定是基于某个契机，我想知道原因。”

“契机啊，没想到警部先生会问这个问题。警部先生，解谜的契机在于您。”

听到这话的砂川警部惊讶得连忙挺直上半身。

“我、我做了什么？”

“您做了一场实验。那是实验吧？不是单纯拿枪乱射吧？”

“啊，今天下午的那个？是实验，没错，怎么了？”

志木刑警在飞鱼亭门口开枪的那场实验效果很好，因为十乘寺庄园的人们听到那个枪声时纷纷呼喊‘飞鱼亭有枪声’、‘飞鱼亭出命案啦’。明明枪声来自飞鱼亭门口，却没有人注意到。在门口开枪，和在飞鱼亭的露台上开枪，枪声自然不同——在主馆人们的耳中，在门口响起的枪声肯定更大更清楚。可是志木刑警今天下午在门口开枪时，主馆的人们都判断枪声来自飞鱼亭，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把门口传来的枪声误认为是从飞鱼亭里传来的？答案很简单，因为昨晚在飞鱼亭夺走神崎生命的两枪，和志木刑瞥今天下午在门口开的那一枪，听起来很像。所以主馆的人们下意识地把两件事串联了起来，认定‘飞鱼亭有枪声’、‘飞鱼亭出命案啦’，进而惊慌失措。两地响起的枪声听起来明明不一样，为什么大家会觉得一样？想到这里，我就开始怀疑，至今被众人认定来自飞鱼亭的连续两声枪响，或许并非来自飞鱼亭，而是来自门口。那么昨晚谁能在门口连续开两枪？正是佐野先生。再来只要以这两枪为起点，就能自然而然地推出每一枪的去向了。

“却成为很大的助力。”

“这样啊，但我完全无法因为帮上忙而高兴。”砂川警部不悦地叹了一口气，“唉，算了，反正破案了，之前提到的‘某警局’的‘某警官’肯定也会高兴。嗯，我们立刻联络他吧，志木刑警，你说对吧？”

“是的，砂川警部，就这么办吧。嗯，他肯定很开心。”

户村流平立刻对两名刑警这场生硬的互动产生了反应。

“‘某警局’的‘某警官’？”

“是谁？”二宫朱美开口询问，“鹈饲先生认识的人？”

“这是什么话，所有人都认识这个人吧？应该说就在我们面——”

不过，就在鹈饲即将揭发真相的瞬间……

“志木刑警！”

“有，砂川警部！”

两名刑警如同踹开沙发般猛然起身，打断鹈饲的话。他们果然只有在这种时候默契绝佳。

“志木刑警，没时间在这种地方摸鱼了，我们立刻前往乌贼川市综合医院，要求佐野主动到案接受侦讯！”

“当然，砂川警部，立刻出发吧，我来开车！”

“嗯，交给你了。不，等一下，我来开车，你别开。”

然后，砂川警部朝着愣住的侦探等人比出胜利手势。

“那么，我们告辞了，各位，今后有机会再相见吧，感谢解谜！”

砂川警部留下更像宣言的谢词，带着志木刑警离幵了。跑得快或许是他们少有的长处之一。

目送刑警们如一阵风一般退场之后，鹈饲耸了耸肩。

“哎呀，他们错过最重要的谜底了。唉，无妨，反正凶手肯定是佐野先生，之后佐野先生应该会亲口告诉他们。”

徒弟们当然没听漏这段话背后暗藏的玄机。

“怎么回事儿？”户村流平坐在砂川警部刚才坐的位置上，面对鹈饲发问，“最重要的谜底是？”

“是啊，你别说得这么夸张，你不是刚把案情解释清楚了吗？”朱美也质疑道。

“唉，对十乘寺家的人的说明已经结束，再来就看我们是否能接受了。既然你们都没疑问，那就算了。”

“说得这么拐弯抹角是想怎样？侦探都只会用这种说法吗？”

“拐弯抹角真抱歉。”鹈饲的语气变得有点粗鲁，“那我简单说吧，你们似乎没想过金藏为何在马背海岸遇害，与这部分没关系吗？没有任何疑问？”

“疑问吗……”户村流平回答，“没什么疑问，我觉得知道凶手是谁就好。”

“是啊，难道你认为杀害金藏先生的不是佐野先生？”

“不，杀害金藏先生的肯定是佐野先生，凶器也一样。但我一直觉得奇怪，金藏为什么非死不可？我实在搞不懂原因，反过来说，佐野先生为什么要杀金藏？动机何在？”

“我认为金藏先生是佐野先生捡到枪之后的试射对象，不是吗？”

“看起来确实是这样。”鹈饲平淡地说，“不过仔细想想，这样解释太随便了，如果只是想确认手枪的杀伤力，没必要拿真人当靶子，找个水泥墙试射就好，这样就足以确认手枪的性能了，对吧？但凶手真的拿人试射，凶手是只想对人开枪的嗜血杀人魔吗？也不是。说佐野先生是杀人魔，还不如说是复仇魔。他下定决心，赌上自己的人生，以偶然拾到的手枪进行报复，并为此拟定缜密的计划。这样的他不可能临时起意，犯下无意义的杀人罪行。”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二宫朱美出言催促，“别卖关子，快说。”

“那我说了，金藏确实是佐野先生的试射对象。”

“什么嘛，果然是试射……”

“对，但是这次试射，并非单纯确认手枪的真假，佐野想确认的是自己构思的手法是否可行。换句话说，他想确认这把捡到的手枪是否能一枪贯穿自己的左臂与另一个人的左胸。他会这么想也理所当然，真正执行这个手法时才发现子弹只破坏了自己的手臂，没贯穿犯罪目标的心脏，到那时可是想哭都哭不出来。然而，这种事得实际试过才知道，因此流浪汉金藏就成了实验用的白老鼠。此外，这场实验还需要用到左臂，但他不可能真的伸出自己的左臂去做实验。所以他用动物的腿代替自己的手臂。”

“啊！我、我懂了！”户村流平放声大喊，“肉，是那块肉吧！”

“肉？啊啊，那个在海岸上捡到的玩意儿？咦，难道那是……”

两个“徒弟”露出惊恐的表情，等待“师父”的下一段说明。

“正是如此。”鹈饲进行最后的解谜，“埋在海滩上的带骨肉，就是佐野使用的左臂代替品。他把那块球棒粗的肉当成自己的左臂，枪击金藏的左胸。佐野先生真是个准备周到的人！不过做到这种地步也太不正常了，报复心真强……”

至于为什么报复，即便侦探，终究也猜不出个中隐情。

整起案件的真相，最后在侦讯室里完全明朗化。佐野一开始一口否认，在砂川警部亲口说出诡计全貌之后，他立刻放弃狡辩，低头认罪。鹈饲侦探的推理完全正确。

不过，侦探的推理中，还有一部分没有涉及，必须在此做个补充说明。佐野在行凶之前，必须先让神崎隆二暂时睡在飞鱼亭，问题在于使用何种方法。侦探推测是下药，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我是这么做的。”佐野说着，用右臂缠绕自己的脖子，“很简单，就像这样，夹住对方的颈动脉，如果对象是普通人，可以造成好几秒的昏迷，练过业余摔角的都会这招。”

“锁颈固定技！”此手法出乎意料，但看看凶手的经历也合情合理，砂川警部难掩惊讶，“这么说来，受害者颈部有压迫痕迹原来是因为这个……居然有这种做法啊……”

接着，砂川警部提出另一个不得不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选侦探来的那天晚上行凶？肯定能挑另一个晚上，为何单单挑那天？有什么理由吗？”

佐野给出的理由如下。

“我得知有个似乎是侦探的人在会客室时也想过要延期，但那天晚上有个适合行凶的条件，要是错过当晚，不晓得要等到何时才有下一个机会。想到这里，我认为还是无视侦探，果断执行计划。”

“你所谓的适合行凶的条件是什么？”

“重点是风。”

“风？”

“是的，当晚的风比平常都大，之前那几天都没有风，不适合行凶。”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砂川警部只听到这里就明白了，“假设在无风的夜晚进行这个计划，十一、田野上和户村，就会在门口闻到不应该出现的火药味，相反，进入飞鱼亭后反而闻不到。他们可能会因此起疑，如果是风大的夜晚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对吧？”

佐野默默点头。

此时，负责记录的志木刑警忽然缩起脖子。案发当晚，他在强风之中前往山崖前端拿回大衣与鞋子，当时的恐怖记忆如今在脑中复苏。那天晚上确实刮着强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话说回来，关于犯罪动机，户村流平的推理也几乎命中红心。

佐野在大学时代，是被喻为“近畿[1]业余摔角界无人不知的明日之星”，十乘寺食品看好他的前程而聘用他，让他任职于乌贼川工厂总务课。每天在摔角社勤于练习的他，无疑是奥运会的好种子，将来不是进入职业摔角界就是成为教练。至少在十年前，也就是二十三岁的秋天之前，他都是货真价实的摔角英才。

十年前的秋天，神崎隆二断了他的英才之路。会有人对此有疑问吧。

“十年前，神崎隆二才十五岁，这样一个小孩子，有能耐折断你这壮汉的左手？”

佐野冷静地回答砂川警部的疑问。

“不是折断，是刺伤了我的手。”

当天深夜，佐野外出进行路跑训练，经过自己任职的工厂前面时，发现有三个不良少年在工厂中庭饮酒作乐。他原本想通知警卫，但由于对自己的身体过度自信，认为喝醉的三个少年不足为惧，于是他单独进入厂区，准备孤身驱逐三名少年。佐野只想驱逐他们，并不想把他们扭送警局，但是对方不这么认为，害怕到表情扭曲的三个人一起攻击佐野。虽然佐野觉得使用暴力不合适，还是不得已用左手抓住一个少年的右手，往上一扭。这名少年呻吟着跪到地上，另外两人见状立刻夹着尾巴逃走了，估计觉得一人被抓的时候正是逃跑的时机吧。佐野左手还抓着少年，眼睛凝视着越跑越远的两个人，不禁咂嘴，心想他们真卑鄙。这时他看向被抓的少年，这一瞬间，他感到左手传来一阵剧痛。

“在我分心的时候，这名少年拿出暗藏的刀子，狠狠地一剌。亲眼目睹那一瞬间的我，即便过了十年依旧忘不了那副光景。一把刀子插在我的左臂上，刀尖深及骨头。与其说疼痛，那感觉更像麻痹，而且现在还是麻的。十年来，我一直憎恨这条麻痹的手臂及上面的伤痕。这就是我的动机。”

遇刺之后，佐野呻吟着蹲下来，拔出刀子，喷出的鲜血使他意识模糊，少年趁机逃走。佐野再厉害也终究没力气去追，在不知少年身份与去向的状况下度过了十年。

佐野不得不放弃摔角之路，这么一来，他待在十乘寺食品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他辞了职，流落街头，之后十乘寺家雇用他担任管家兼随员。他隐瞒了左手臂麻痹的事实，假装自己摔角功力依然高超。这么做一半是基于面子，一半是害怕事情败露将失去随员这份工作。

然而，讽刺的是，这名少年在今年成为十乘寺樱的夫婿候选人，再度出现在佐野面前。这个人就是神崎隆二。神崎隆二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恶行，再三造访十乘寺庄园，对十三、十一与樱宣称自己是多么优秀，这样的举止使佐野的复仇之火更加旺盛。

“原来如此，我能理解你憎恨他的心情。”砂川警部表达认同之意，然后率直地提出疑问，“但你是怎么认出十年前刺伤你的少年就是神崎隆二的？现在的神崎隆二看到你已经毫无反应了吧？”

“那张脸我想忘也忘不了。”

“但是相隔十年，十五岁的脸与二十五岁的脸想必应该会改变，你没想过可能是认错了吗？”

“即使长相改变，但伤痕不会改变。当年我制住少年右手时，清楚地看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个很特别的烧伤痕迹。二十五岁的神崎隆二的右手也有相同的伤痕，肯定没错。”

“啊啊，对哦，我也见过那个伤痕，记得很像地图，确实很特别。对了，说到伤痕，你十年前挨的刀伤，方便让我看……”

砂川警部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面有难色，片刻之后，像是终于理解般频频点头。

“这样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儿啊……”砂川警部看向佐野绑着绷带的左臂，“警方想请你展示杀害神崎隆二的动机证据，也就是十年前遇刺留下的伤痕，但你应该没办法展示给我们看了。界线就在……那天晚上。”

“是的，再也没办法展示给您看了。”佐野露出有些自嘲的笑容，缓缓摇头，“因为不存在了。”

“果然如此。”砂川警部呻吟着说，“那天晚上，你把枪口抵在左手十年前的伤痕上开了枪，连同十年前的伤痕一起，枪杀了神崎隆二……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儿啊，这也在你的计划之内？”

“是的。”佐野坚定地点头，“这也是动机之一。”

他真正想用拾到的手枪射穿的东西，或许是十年前的记忆，与这十年来的痛苦。负责记录的志木刑警有这样的感想。

[1]近畿就是“近畿地方”的略称。近後地方包括：京都、大阪、兵库、奈良、和歌山、滋贺、三重等的二府（大阪和京都）五县。

第十八章 他们与她们的终章

谜底终于揭晓，该说的已经说完，与案件相关的故事也全部落幕。威风地尽情述说完推理过程的侦探肯定心满意足，最终成功逮捕凶手的刑警们应该也没有不满。

为期数天的侦讯总算结束之后，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向凶手佐野说了声“对不起”。他们非得道歉的原因，当然是造成手枪外流的疏失。追根究底，如果他们顺利逮捕中山章二，佐野就没机会取得手枪；如果佐野没有手枪，就不会发生这次的命案；如果没发生命案，佐野就不会成为凶手被逮捕。他们认为自己要负一些责任，但这种观念太拐弯抹角，像是“木桶店为了起风而道歉”一样。何况刑警向杀人凶手低头道歉简直前所未见，难怪当事人佐野会不明就里地愣住。

话说回来，户村流平至今依然诧异得不得了，为什么那位大小姐单方面心仪他到这种程度？

我对她说过什么吗？这么说来，那天晚上好像说了什么……啊啊，想不起来，唉，算了，反正我不可能和那种千金小姐交往。不提这件事，鹈饲先生难得给我一些零用钱，就去喝一顿吧。

后来，他喝得烂醉，忘光一切。重蹈覆辙不学乖的家伙真是无药可救，哪位有药请通知他一声。

至于十乘寺樱，断然拒绝另外两名夫婿候选人，这场婚事以失败收场。她似乎想暂时保持单身，看来应该是有意中人了。如此推测的十乘寺十三直接询问本人，樱居然害羞地说：“讨厌啦，爷爷！”拿起法国长棍就打了下去。幸好她手边的东西是面包，如果是花瓶或镇纸，十三惊涛骇浪的人生或许会就此落幕。顺带一提，打断的面包成为了鱿鱼干王的午餐，一直待在十乘寺樱身边，还未曾遇难的男性，或许只有这只狗吧。

侦探从十乘寺十三那里得到了丰厚的报酬，不仅有三件征信委托的报酬，还有成功争取到的解决命案的特别奖金。详细金额不为人知，但至少缴清了之前和二宫朱美说好的“这个月的房租+至今所欠房租的累积利息”。朱美立刻造访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在他没把钱用在奇怪的地方之前），催缴房租。

“有心还是做得到的嘛。”收下现金的朱美，像在激励不成材的哥哥。接着，又马上恢复为房东表情，提出恶魔般的要求：“下个月再接再厉，给我缴两个月的房租。”

“等一下！”鹈饲赶忙示弱，“没人能保证下个月会有哪个有钱人家发生命案吧？缴一个月的房租就很辛苦了，怎么可能一次两个月？”

“放心。”朱美以安抚的语气说，“要是缴不出来……”

“嗯？要是缴不出来？”

“停车场里的那辆雷诺，是鹈饲先生的车吧？”

“原、原来你知道了！”

以为本小姐不知道？太天真了。

“到时就卖掉那辆车吧，这样就缴得出来了。”

“呜哇！”

呜什么哇？真是的。颇为无奈的朱美，双手抱胸仰望天空，可惜她只看得到侦探事务所的肮脏天花板。朱美不以为意地仰头思考，这个人是拥有卓越推理能力的侦探，也是极度欠缺生活常识的怪家伙，如同一个大大的〇加上许多X的集合体，要如何驾驭这个人，真是一件难事。

搞不懂他是大人物还是大笨蛋、天才还是天灾、迷人还是讨人厌。

总之，这座城市最冷门的名侦探和朱美住在同一栋大厦，而且是楼上楼下——朱美进一步确认了这个事实，这是她非常在意又非常不以为然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