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缪作品精装版：反与正·婚礼集·夏
Author: 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
Date: 2013-08-01 00:00:00+08:00

目　录

反与正　　丁世中　译

婚礼集　　丁世中　译

夏　　　　王殿忠　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反与正·婚礼集·夏／（法）加缪（Camus, A.）著；丁世中，王殿忠译．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8

（加缪作品）

ISBN 978-7-5327-6182-1

Ⅰ．①反…　Ⅱ．①加…　②丁…　③王…　Ⅲ．①散文集—法国—现代　Ⅳ．①I565.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75675号

Albert Camus

L'Envers et L'Endroit

Noces

L'Été

反与正·婚礼集·夏

〔法〕阿尔贝·加缪　著　丁世中　王殿忠　译

责任编辑／冯　涛　装帧设计／张志全工作室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译文出版社出版

网址：www.yiwen.com.cn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发行中心发行

20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www.ewen.cc

山东鸿杰印务集团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787×1092　1/32　印张6　插页5　字数00,000

2013年8月第1版　2013年8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1—6,000册

ISBN 978-7-5327-6182-1/I·3672

定价：2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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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与正

丁世中　译

献给让·格勒尼埃

作者序

本卷所收散文写于1935年和1936年（当时我二十二岁），一年后在阿尔及利亚发表，印数很少。这个版本早就绝迹，而我一直不同意重印《反与正》。

我执意如此并无神秘的原因。我对这些文章中的思想一点儿也没有抛弃之意，但总觉得它们的形式笨拙。我身不由己地对艺术怀有一些成见（下文另行说明），因而长期妨碍我考虑再版这些文章。这看上去十分虚荣，倒好像我的其他作品已符合种种要求。难道我还需要说明绝非如此吗？我只是对《反与正》的笨拙比对别的作品更敏感，而对后者我也心知肚明。说明此点的惟一办法是承认前者涉及、并且多少暴露出我最重视的主题。这本小书的文学价值问题解决后，我确实可以承认：对我来说，它的见证价值是很大的。我明确指出是“对我来说”，因为它是在我面前充当见证。它要求我忠实，也只有我知道这忠实的深度和难处。我试着解释其原因。

勃里斯·帕兰①常常声称：这本小书包括了我的最佳作品。帕兰弄错了。我知道他是正派的，因此，这样说并不是出于凡艺术家都有的那种不耐烦情绪：如果有人妄称他的过去比现在要好的话。不，他之所以弄错，是因为在二十二岁上，除了天才之外，一般人都还不会骂你。但我懂得帕兰想说什么，他是怜悯艺术和怜悯哲学的畏敌。他是想说：在这些笨拙的篇章里比在以后的一切篇章里，有着更多真正的爱。他说得有道理。

这样，每个艺术家都在心灵深处保留着一种独一无二的源泉，在有生之年滋养着他的言行。当这源泉干涸的时候，作品也就萎缩、甚至破绽百出。这无形的泉流不再浇灌艺术的荒芜之地。这时艺术家的毛发变得稀疏干枯、头顶茅草，成熟得可以缄默无言或被打入沙龙（那同沉默是一回事儿）。就我来说，我知道自己创作的源泉就在《反与正》之中，在我久久居留过的贫困和光明的天地里；而我留下的记忆至今还使我免遭两种彼此相反的危险，它们威胁着一切艺术家，那就是怨恨和自满。

首先，对我来说，贫困从来不是一种不幸：光明在那里散播着瑰宝。连我的反叛也被照耀得光辉灿烂。我想我可以理直气壮地指出，这反叛几乎始终是为了大家而进行的，是为了使大家的生活能够升向光明。不能断言，我的心灵生来就适于产生这样一类的爱。不过环境帮助了我。为了纠正天生的无动于衷，我置身于贫困与阳光之间。由于贫困，我才不会相信，阳光下和历史中一切都是美好的；阳光让我明白，历史并不等于一切。改造生活，这是对的，但并不是要改造那个我奉若神明的世界。或许我正是这样走进了如今的事业，天真无邪地踩上一条钢丝，在上面举步维艰地行进，也并不一定能到达目的地。换句话说，我变成了艺术家。如果可以肯定，没有拒绝和赞同也就没有艺术。

无论如何，那美好的炎热天气伴随我度过童年，使我不会产生任何怨恨。我固然生活在经济拮据之中，但也不无某种享乐。我感到自己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所需要的就是给它们找到用武之地。贫困并不是这种力量的障碍。在非洲，海洋和阳光不取分文。障碍可以说寓于偏见或愚昧中。在这方面，我曾有过种种机会，发挥一种“西班牙风格”，它已给我造成不少危害，并且不无道理地被我的朋友和师长让·格勒尼埃所讥讽。我徒劳无益地试图改过，直到领悟到那竟是天性所致。于是最好的办法还是承认自己的傲骨，让它发挥作用，而不是（如香福尔所指出的那样）给自己规定约束天性的种种信条。然而在扪心自问之后，我可以站出来说，我虽有种种弱点，却从未有过世人最大的通病。我是指嫉妒——这种不折不扣的社会毒瘤和理论学说的毒瘤。

这难得的免疫力不能归功于我。我首先得自于家人，他们几乎一无所有，因而也就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妒羡。这个家庭通过仅有的沉默寡言、含而不露的风格、自然而朴实的骄傲感，虽然不会读书看报，却在当时给了我最高尚的教益，使我至今获益匪浅。何况当时我正忙于感受，哪有时间幻想别的什么。直到现在，当我看到巴黎的豪富如何生活时，在引起我觉得离自己遥远之际，也常产生一种怜悯感。世上有许许多多不公正的事，但有一件是永远无人谈及的，就是气候的不公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是这种不公正的受益者之一。我从这里听见了那些无情的慈善家们的责难，如果他们看到此文的话。我有意把工人说成富有者、把资产阶级说成贫困者，以便更长久地保持前者受到的可喜的奴役和后者的权势。不，不是这么回事。恰恰相反，当贫困与看不见天空、与前途无望的生活相结合（那是我在成年之后，在我们城市可怕的近郊区发现的）时，就铸成了登峰造极的、非常令人愤慨的不公正。的确，应当竭尽全力，使这些人摆脱贫困和丑陋的双重屈辱。我生来贫困，呱呱坠地于工人区，但在了解咱们冷冰冰的城市郊区之前，却不知真正的不幸为何物。在大相径庭的天空下，即使阿拉伯人的极端贫困也不能与之同日而语。但只要一见识工业化的郊区，我想人们就会有一种永被玷污的感觉，并且认识到自己也对他们的存在负有责任。

我说过的仍旧是真实的。有时我碰到一些人，他们生活在我连想都不敢想的豪富之中。但我须作出努力，才能理解有人会妒羡此类豪富。很久以前，在一周之中，我享尽世间的乐趣：我们在海滩上露宿，吃的是水果，半天时间泡在一望无际的海水里。这期间我学会了一条真理，使我在看到舒适或安居的迹象时，总是有一种讥讽、急躁、间或是愤怒的感觉。虽然我现在过的日子无须为明日操心，也就是特权人物的日子，我却不会占有财产。我现在所拥有的都是被提供的，而不是刻意追求的，我不能留下一丝一毫。我觉得这不是由于喜欢挥霍，而是出自另一种吝惜：我珍爱那种自由，它在福泽过分时便立即化为乌有。在我看来，最大的奢侈总是与某种赤贫同时出现的。我喜欢阿拉伯人或西班牙人空无一物的住房。我宁愿生活和工作的地方是旅馆房间（不大常有的想法是：也不在乎在旅馆房间里死去）。我从来未能够沉醉于所谓室内生活（它常常是内心生活的反义词），一般所说的资产阶级生活使我厌倦、令我害怕。而且此种无能毫无光彩之处，它对助长我的种种坏毛病颇有贡献。我对任何东西都没有妒羡，这是我的权利，但我不常想到别人的妒羡，这就减少了我的想像力，减少了某种善良。的确，我为我自己制定了一条格言：“要把信条用在大事上，小事只要有怜悯心就够了。”天晓得，人们为自己制定格言是为了填补自己天性的漏洞。在我身上，我所说的怜悯，最好称之为麻木不仁。不难想像，结果并不那么神奇。

然而我只是想强调：贫困并不一定就必然产生妒羡。即使到了后来，一次重病使我暂时丧失了生活能力，并使我的内心一切改观。虽然有了无形的残疾和我从中发现的新弱点，这时我可能产生恐惧和失望，但从来不感到辛酸。除去我原有的障碍之外，这次患病无疑又增加了新的障碍，也是最痛苦的障碍。最终，它促成了心灵的自由，亦即对人的利益稍稍拉开距离，它使我急于产生怨恨。自从我在巴黎生活后，我知道这特权是王公贵族式的。但我在享受它时既无限制，也不后悔。至少到现在为止，它还启示了我的一生。比如，作为艺术家，我开始生活在被赞赏之中，在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人间天堂。（众所周知，今天在法国常见的做法是：为了在文艺方面起步，有时甚至是为了终结，恰恰要选择一位艺术家来嘲弄一番。）同样，我作为人的热情从来不是“下行”的：我所热爱的人总是比我好、比我伟大的人。我所经历的那种贫困并没有教给我怨恨，而恰恰是某种忠实以及默默的韧性。如果说我有时会忘记它，那是由于我本人或我的缺点，而不是我生于斯的那个天地。

也正是对于那些岁月的记忆，使我在从事这一职业时永不感到自满。这里我要尽可能朴素地说出的，是一般作家绝不提及的。我甚至不谈人们对得意作品或篇章可能有的满足心情。我不知道是否有许多艺术家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就我来说，似乎在重读已写完的一页时，从未感到过得意。我不怕授人以柄，甚至要承认：有少数几本书的成功并不在我意料中。当然，你会习惯于成功，并且相当不光彩地习以为常。不过直至今日，在我按其真才实学而深表敬重的当代作家面前，我仍觉得自己是一名学徒工。其中名列前茅的一位，便是二十年前我题赠这些散文的那个人。作家自有为之而生存的乐趣，可叫他们心满意足。但对于我来说，是在构思时感受到此种乐趣。在那一刹那间，主题豁然明朗起来，突然产生一种醒脑的敏感，作品的前后衔接也有了眉目，那是美妙无穷的时刻，想像与智慧浑然相通，融合到了一处。这样的瞬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剩下的便是实施，也就是长时间的受苦受累了。

另外，艺术家也有一些虚荣式的欢乐。作家的职业在很大程度上是虚荣的职业，尤其是在法国这个社会中。我这样说并不含有鄙视的意思，也几乎没有什么遗憾。在这一点上我同别人相像。谁能说自己完全没有这种可笑的弱点呢？无论如何，在一个注定会有妒羡和讥诮的社会里，总会有这么一天，我们的作家在饱尝讽刺挖苦之余，会为这些欢乐付出沉重的代价。但恰恰是在二十年的文学生涯中，我的职业很少给我带来这类欢乐，而且随着年华流逝，此种欢乐越来越少。

由于对《反与正》中瞥见的真理记忆犹新，促使我在公开操作职业时不那么舒适自如，并使我拒绝了不少邀请，那是有损人缘的。难道不是这样吗？说真的，你若对恭维或致敬不予理睬，就会使恭维者以为是不把他放在眼里，而我仅仅是对自己有所怀疑。同样，如果我像在文学界常见的那样表现出刚柔并济，甚至热衷于自我炫耀（像许多人那样），我就会人气兴旺，那总算是加入了“游戏”嘛！但真是无可奈何，我偏不喜欢这“游戏”！吕邦泼雷或于连·索雷尔②式的野心幼稚小气令我生厌。而尼采、托尔斯泰或梅尔维尔③式的雄心壮志又令我哀叹不已，那正是因为他们壮志未酬。在我内心深处，谦卑之感仅对赤贫者的生平或披荆斩棘的思想家油然而生。在两者之间如今只有一个专事嘲弄人的社会。

有时碰上剧院“首演式”，那是我惟一能巧遇被妄称为“全巴黎”上流社会的处所。我总觉得大厅会销声匿迹，这场面在我心中并不存在。我觉得有血有肉的是另一些人：那些在舞台上大喊大叫的剧中主角儿。为了不立即逃之夭夭，应当牢记每位观剧者都另有私人约会，他也明知如此，并且过后定会赴约。那时他又会人情味儿十足：交际场合使人貌合神离，独处一隅却会让他们重新聚首。明知如此，又怎能讨好这个阶层，谋取那不足挂齿的特权，勉力恭维所有作者的一切作品，堂而皇之地鸣谢顺耳的评论？为什么要试图诱惑对手，干吗非要接受这恭维、这赞颂（至少应当面称颂，作者就要走开哩！……）？须知法国社会满口赞词，有如开胃酒和桃色新闻那样屡见不鲜。这些我全都做不到，这是事实。也许这与我那骄傲的恶习很有些关系，我深知它在我是既广且深、颇具法力。但如果仅仅是这、仅仅关乎我的虚荣心，我觉得就会适得其反，我会徒有其表地领受虚荣，而不是一再感到局促不安。不，我与同等地位的人一样，全都有虚荣心；我觉得只是对基本真实的评论，它才起作用。在恭维面前，我自知是一副懒散高傲的面孔，但其根源不在骄傲，而是顿生一种古怪的感觉：“这不对劲儿……”（同时也由于那根深蒂固的麻木，那是我天生的缺陷。）不，不对劲儿！诚如常言所道：名声来之不易，有时似乎故意使坏来败毁名声！截然相反的情况是，为了目下这个版本，当我多年后重读《反与正》时，看到某些章节，虽有种种败笔，却本能地明白：这对劲儿！“对劲儿”，就是指那位老妇人、那位沉默寡言的母亲，就是指贫困、照在意大利橄榄树上的阳光、孤独而内容充实的爱。总之，就是指在我心目中一切反映真实的东西。

自从写出那些篇章以来，我渐渐老了，也经历了许许多多事情。我更有自知之明了，知道自己的局限性以及自己几乎全部的弱点。对于别人，我增加的了解不多，因为我的好奇心关注他们的命运多于关注他们的喜怒哀乐。而命运常常彼此重复。但我至少了解到他们是存在的，而自私心理虽不可否认，至少也应头脑清醒。自我享受是不可能的，我明白这一点，虽然敝人在身体力行方面不乏才能。如果孤独是存在的（是否如此不得而知），那么人们不时应有权梦想如此的天堂。我像众人一样，有时做这种梦。但有两位不事声张的天使拦着我不许进这天堂；一位显出朋友的面孔，另一位露出敌人的狰狞。是的，我了解到所有这一切，而且还懂得了、或差不多懂得：爱须付出多么大的代价。但关于生活本身，我如今所知，并未超过《反与正》中以不高明的笔调所说到的东西。

“没有生存的痛苦，就不会热爱生活”，我在这本书里不无夸张地写过。那时我并不知道此话有多么真切；因为我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痛苦的时期。这样的时期来到了，摧毁了我的一切，恰恰除去不时仍有的生存欲望。这种热切的欲望既孕育一切，又具有毁灭性，而在《反与正》最阴暗的篇章里也显而易见。有人说：我们实在只过着一生中的几个小时。某种意义上这是对的，而在另一种意义上又是错的。因为在后文中随处可感的、如饥似渴的热忱，我从来也没有失却过；归根结底，它是生活中最好的和最坏的一切。我大抵是想改正它在我身上造成的那些最坏的东西。像大家一样，我勉强试图以道德来纠正我的天性。真可惜，这使我付出了最最沉重的代价！只要有毅力（我是有的），有时可以做到按照道德来行动，但却不可能按照道德来生存。而如果你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人，那么梦想实现道德，那就等于在谈论公正的同时，使自己命中注定地陷入不公正。我有时感到人就好像是不公正的化身：我是说我自己。如果说此时我感到：我在某些作品中弄错了或说了谎话，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老老实实写出我的不公之处。当然，我从未说过我持身公正。我只是有时说过，要力求做到这一点，还说这将是一种苦难和不幸。但差别果真有那么大吗？而如果在自己的生活中都不能让公正主宰诸事，还能够真正提倡公正吗？能在体面中生活就满不错！体面乃是不公正者的品德。但我们的社会却认为这个词儿可憎可恶；贵族一词也成了文学和哲学上的辱骂用语。我不是贵族分子，我的答复就在这本书里：请看我的家人、我的师长、我的谱系吧，请看我是怎样通过他们与大家联结的。不过，我还是需要体面，因为我没有伟大到足以不要体面的程度！

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指出：自出版这本书以来，虽然我走过了许多路，却没有前进多少。常常自以为前进，实际上却后退了。但是归根结底，我的错误、我的无知和我的忠诚，都让我重新踏上这条旧路：我是以《反与正》开辟这条路的，而在我后来所做的一切中均可窥见它的踪迹。比如在阿尔及尔的某几天清晨，我始终带着微醺又走在这条路上。

如果是这样，那又为什么久久不肯再版这微不足道的证词呢？首先要重申的是：我身上有一种艺术上的抵触心理，犹如别人有道德和宗教上的抵触一样。作为某种自由天性的子孙，“不能这样做”之类的禁令和想法对我来说是相当陌生的。但作为严格艺术传统的奴隶、并且是由衷赞叹的奴隶，却牢记此种禁令。也许此种提防针对我的无政府沉疴，因而还有些用处。我了解自己的混乱无序、某些本能狂暴激烈以及我可能陷入的、不体面的放肆。艺术作品为了能树立起来，首先就得运用这类晦暗不明的心灵力量。但为此也要将它们纳入轨道、筑上堤坝，好让潮水也能上升。直到如今，也许我的堤坝失之于过高。因此有时便出现这种生硬的文笔……不过，总有一天在我的为人和言论之间将出现平衡。我斗胆写下，也许这一天我可以建成自己梦想的事业。我在这里是指：那作品应多少类似《反与正》，并且诉说某种形式的爱。读者就可以理解我将这些青年时代的散文保留给自己的第二条理由了。我们最珍视的那些秘密，常常会在笨拙和混乱中和盘托出。而在过分矫饰之下，往往也会流露心曲。最好等到有了赋予这些秘密以一定形式的专业技巧，同时也不断让读者听到这心音，等到能差不多均衡地结合天然与艺术。总之是等到学会如何生活。因为只有会生活，才同时会做各种事情。在艺术上，要么一切同时涌来，要么一无所有。没有火就没有光。司汤达某日惊呼：“可我的灵魂如果不熊熊燃烧，就会变成经受磨难的烈火。”在这一点上与他相像的人，就只能在这熊熊烈火中创造。在烈火的尖顶，突然爆出的是呐喊、是回荡这呐喊的词句。我们是些尚无把握成为艺术家的人，但又确知自己不是别的材料。我在这里所说的，就是我们这种人日夜期待的前途，对此我们才终于愿意生存。

既然是在等待，而且很可能是白等，那为什么如今又同意再版呢？首先是因为一些读者找到了说服我的理由④。其次是因为在艺术家一生中，到一定时候他要总结过去，接近自己的根源，以便今后坚持下去。今天就是这样的，我无须赘言。既然奋力建立一种语言并复述一些神话故事，如果我最终不能重新写出《反与正》，那我就注定一无成就了，这便是我心中的信念。不过无论如何，没有什么能阻止我梦想自己必将成功，在这部作品中仍然着重表现一位母亲难能可贵的沉默寡言以及一名男子如何竭力讨回公道或讨回一种爱，以抵消这沉默。在生活的梦境里，就是这样的人，在死亡之地找到了真理，又得而复失，然后又回到平静的祖国，那里就连死亡也是幸福的沉默。其间他历经战乱、呼喊、对爱情和公正的疯狂追求，最后是揪心的痛苦。还有……是的，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梦想，即使在流亡中也是如此。因为我至少确确实实知道：人的创作不过是借助于艺术，通过漫长的道路，重新发现那两三个淳朴而伟大的形象。而心扉首次敞开就是向着这些形象的。也许正因为如此，在二十年的劳动和创作之余，我过日子的同时仍带着这样的想法：我的创作尚未开始。借此再版的机会，回首写下的处女篇章，我立刻想到要申明的便是这些。

嘲　弄

两年前，我认识了一位老妇人。她得了一种病，曾自以为快要病死了。她整个右半身陷于瘫痪。在这世界上她只剩下了半个身子，另一半已不痛不痒。她本是个好动、好说话的矮小女人，现在却不得不沉默寡言、静止无为。她孤孤单单度过漫长的一天又一天，既不识字又感觉迟钝，全部生活便归结于上帝。她相信上帝。证据是她有一串念珠、一个铅质基督像和仿大理石圣约瑟夫像，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她估摸这病是治不好的，并且公开这样说，好让别人关心她，同时寄希望于上帝，好歹表示着对上帝的挚爱。

这一天，有人对她表示关心。那是一个年轻人。（他相信这当中有真理，并且也知道这女人将死去，却不关心怎样解决这个矛盾。）他对老妇人的烦闷表示真切的关怀。这是她深深感受到的。这关切对病人来说真是喜出望外。她有声有色地描绘起自己的痛苦来：她已病入膏肓，也该让位给年轻人啦。她感到烦闷吗？那毫无疑问。谁也不跟她说话。她待在自己的一角，像狗一样。真还不如一了百了。她宁愿一死，也不愿成为别人的负担。

她的声音变成吵架一般。那是市场式的、讨价还价式的声音。不过那年轻人能够理解。但他却认为：宁愿成为别人的负担也不要死。可这只证明了一点：就是他自己大概从未成为别人的负担。因为他看见了念珠，便对那老妇人说：“您还可以靠慈悲的上帝呢！”此语不假。但就是在这一点上，人家还是烦她。她祷告的时间如果长了一点儿，如果她的目光盯住什么壁毯花纹，女儿就会唠叨：“她又祈祷啦！”“这关你什么事？”病人回答。“不关我什么事，但到底叫人恼火呀！”于是老妇人不再吭声，但满含责备地久久凝视着女儿。

那年轻人听到这一切，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痛苦，好像梗在心头。老妇人还在嘀咕：“等她老了她就明白啦。她也得这样的！”

人们可以感到这女人已摆脱一切，除去上帝。她全心全意把自己交给这最后的麻烦，被迫修身养性，轻而易举地相信这是惟一值得爱的最后财富，并且毫无愧悔地一头扎进对上帝的痴情。但只要重新出现生的希望，上帝也扛不住人的利益。

大家入席就餐。年轻人应邀共进晚餐。老妇人什么也不吃，因为晚餐的食物太油腻。她待在自己的一角，背朝着听她抱怨的那男子。但由于总觉得有人看他，他未能吃好。不过晚餐照样进行。为了尽兴，人们决定去看电影。正在放一部喜剧片。年轻人冒冒失失地接受邀请，竟未想到身后还有一个还活着的人。

同席客人站起身来，在走开之前先去洗手。显然，那老妇人不去。她在患病之前，由于无知，也看不懂电影。她自称不喜欢看电影。其实是看不懂。于是她待在一角，虚有其表地对每一粒念珠表示很大的兴趣。她把一腔信任都付与这念珠。她保存的三件东西是具体的起点，神奇就从这里开始。从念珠、基督或圣约瑟夫出发，在它们后面豁然大开的是深深的黑洞，她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里。

大家已准备就绪。人们挨近那老妇人，同她拥抱并祝她晚安。她心里明白，攥紧了手里的念珠。但这姿态既可意味着绝望，也可意味着热诚。人家拥抱了她。只剩下那青年男子。他友好地握了握老人的手，已转过身去。但对方却眼睁睁地看着关心过她的人就要走了。她不愿意孤孤单单。她已感到孤独、长夜难眠以及与上帝毫无结果的交谈多么可怕。她感到恐惧，只有看到那人才能安心。于是，抱着对惟一表示关心她的人依依不舍的心情，她拉着他的手，紧紧相握，笨嘴拙舌地表示感激，算是对此种执著的解释。那年轻人很尴尬，其他那些人已转身请他快点儿。电影九点钟开映，最好早点儿到，免得在售票窗口排队。

他倒觉得处于平生最大的不幸中：要抛开一位残疾的老妇人，好去看电影！他想走开、逃脱，不愿多问，试图把手抽回。约有一秒钟的光景，他恨透了这老太婆，真想使劲给她一记耳光。

他终于能够脱身走开，而那病人从坐椅上欠身，不胜惊恐地眼见惟一可指望的依靠渐行渐远。现在没有任何保护她的东西了。她完全陷入死亡的念头中，也不知道究竟怕什么，只要不愿变得孤单。上帝一点儿也没帮她的忙，只是将她从人们手中夺过来，又使她变得孤苦伶仃。她不愿离开人们，因此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

其他的人已走到街上。一种强烈的悔恨折磨着那青年男子。他举目远望透着亮光的窗户，那是寂静无声的屋子毫无生气的一只大眼。那眼闭上了。老妇人的女儿对青年男子说：“她独自一人时总是将灯熄灭。她喜欢待在黑暗里。”

这老人扬扬得意，微微皱眉，教训人似的摇晃着食指。他说：“我吗，我父亲一周给我五法郎，让我娱乐消遣到下星期六。好哇，我还能想出办法节省小钱。第一，为了看望我的未婚妻，我去时在大平地上走四公里，回来又走四公里。得啦，得啦！听我说呀，今天的青年不再懂怎样娱乐。”他们坐在一张圆桌边：三个青年加他一个老头儿。他在讲他那些可怜的历险：寄予厚望的愚蠢之举，心情厌倦又误以为取得成功。他在叙事中一刻也不停，而在分手前急于把一切都说出。对过去的经历，他只取自以为可打动听众的东西。让人听他唠叨是他惟一的缺点：他不愿看到含讥带讽的眼风以及别人对他又嘲弄又粗暴的态度。在那些人眼里，他是个老头儿，觉得当年万事如意，那时他自信是人人敬重的老祖宗。老祖宗的经验是非同小可的。年轻人不懂：经验里有失败，输得精光才能长见识。他可历尽了千辛万苦，他绝口不提就是，显得走运不更好吗。何况，假如这样做也不对，相反的做法以诉苦卖好，岂不是错上加错！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一生充实，受苦受难又算什么？他不停地说呀！说呀！用那平淡的男低音，漫无边际而又美不胜收地说下去。但这也不能没完没了地继续。他自己的乐趣终于有了时，而听众也渐渐走神。他甚至已不能逗人开心，他太老啦！年轻人的兴趣在打弹子、玩纸牌。那跟日复一日的单调劳动可不一样。

没多久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虽然添油加醋，力求讲得绘声绘色，年轻人一点儿不给面子，照样走开。又变成孤家寡人。谁也不听你说话：这对老年人太可怕了。这等于迫使他沉默孤独。人家暗示他：他的死期不远了。快死的老人毫无用处，甚至碍手碍脚、败事有余。让他完蛋吧，至少免开尊口：这就是给大面子。可他却苦不堪言，因为一闭口，就必定会想到自己老了。不过他还是站起身来，对每一个人报以微笑，然后走开。可他遇到的面孔不是毫无表情，便是嘻嘻哈哈。这些他都无权分享。一个男人哈哈大笑：“老锅老瓢儿啦，不必明说罢了。不过有时老锅熬的汤味儿最鲜。”另一位表情比较严肃：“我们家里嘛，钱不多，可吃得好。你看我那孙子，比他爸吃得还多。他爸吃一斤面包，他得吃两斤！还要加香肠啦、干酪啦……有时他吃完啦，又哼叽哼叽，接着再吃。”老头儿走远了。步子很慢，像小驴干活那么慢腾腾，顺着人来人往、又细又长的便道往前走。他觉得心里难受，并不想回家。平常他很愿重见饭桌和煤油灯，还有碟子。他的手指习以为常地往里抓吃的。他仍喜欢这静悄悄的晚餐：老太婆坐在对面，他一口一口细嚼慢咽，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两眼毫无表情地盯着前方。这天晚上他要晚些回去。晚餐已用毕，菜也凉啦，老太婆上床睡了。她并不担心，知道他有时耽搁了晚点儿回来。她会说：“老头儿又心血来潮啦！”如此而已。

他现在往前走，步伐缓慢执著。他又老又孤单。人到暮年，往往像反胃一样回想起上年纪以来的事。千头万绪归结为不再有人听你说话。他往前走着，在一个街角拐了弯儿，绊了一脚，几乎摔倒。我亲眼看见啦。这很可笑，可有什么办法。不管怎样，他更喜欢待在街上，而不是回家：此时此刻他头昏脑涨，看不清老太婆的模样。他孤苦伶仃地待在屋里。于是，有时候门悄悄打开，好一阵子半启半闭。一个男人走进来，他穿着淡色衣服，坐到老头儿对面，久久不发一言。他纹丝不动，就像刚才大门开着似的张口结舌。他不时用手掠一掠头发，轻轻叹一口气。他用不胜忧郁的目光看够了老头儿，便悄悄离去。他一出门，便听到门闩落下的清脆声，老头儿却胆战心惊地待在原地。他心中惴惴不安，非常痛苦。而当他在街上行走时，却并不孤单，虽然碰见的人不多。他怀着兴奋的心情，迈着碎步赶紧往前走：明天一切都会变，明天会变的。现在他突然发现明天将一如既往，后天也一样，天天如此。这无法改变的发现令他肝肠寸断。正是这样的念头能要你的命。由于忍受不了，你会自寻短见；或者因为你还年轻，就会变得夸夸其谈。

上了年纪，昏聩糊涂、如醉如痴，怎么说都行。他临终会十分体面，有人为他哭丧，一切有模有样。他也将悲壮地离去，如受难者一般视死如归。这就算安慰吧。何况无处可去：年迈体衰，无可奈何！男人总寄希望于未来的老年。老年本就充满无可挽回的现实，他们却要赋予从容不迫的外表，因而可以免除自辩自解。他们梦想做工头儿，弄一所小别墅养老。但等到年事渐高，才明白这是空想。他们就需要别的男人，这样才有安全感。而对他来说，他需要人家听他的话，才能对生存有信心。如今，街道上更黑暗、更寂寞了。还听得见人声。在夜晚奇怪的静谧中，人声变得格外庄严肃穆。在城郊小山冈后面，还有一丝儿落日余晖。在郁郁葱葱的山顶后，升起一缕青烟，舒展自如，却不知出处。它从容不迫，像松树般层次分明。老头儿闭上两眼。生命的激流冲走了城市的喧嚣，也冲走了晚霞冷漠无情的笑意。相形之下，他孤独、无能、赤贫，仿佛已失魂落魄。

要不要描写屋子的另一面呢？你可以猜到：老太婆正在那又黑又脏的房间里，把饭菜放在桌上，晚餐已准备好，她坐下来，看看时辰，又等了一会儿，便独自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她琢磨：“老头儿在胡思乱想呢！”事情就是这样。

他们一家五口：老婆婆、她的次子加长女和她的两个孩子。儿子寡言少语，女儿有残疾、脑子不灵。两个孩子有一个在保险公司工作，小的还在读书。老婆婆已七十岁，家里凡事还是她说了算。她的床铺上方有一张相片儿。那时她比现在小五岁，腰身笔挺，着一件长裙，颈上挂着圆纪念章，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大眼睛既明亮又冷漠，一副女王的神态，直到老年才改变。不过有时上街还竭力摆出这副架势。

就因为这对明亮的大眼睛，小外孙想起一件到如今还不好意思的往事。老太婆防着有人上门，便故意板着面孔问孩子：“你喜欢妈妈还是外婆？”女儿若在场，这场戏就更有趣了。因为孩子反正总是说：“喜欢外婆。”其实他心里对不言不语的母亲充满了爱。如果客人对孩子的偏爱感到奇怪，母亲就解释：“因为他是外婆带大的。”

这还因为老太太认为：爱是一定要有的东西。她从自己贤妻良母的意识中得出了严格的信条。她从未有过外遇，给丈夫生了九个孩子。丈夫死后，她克勤克俭，把孩子拉扯大。一家人走出城郊农场，在城里一个贫穷的老街区落了户，从此一直住在那里。

这女人肯定有许多优点。但外孙们正当以黑白分明断事的年龄，便以为她不过是会装腔作势的女人。他们听一位表叔讲过一个有趣的故事。这位表叔来拜访婶母，明明看见她无所事事正倚在窗口。但等到她在屋里迎接他时，手里却拿起一块抹布，连声说：“家务事实在太忙，没有工夫好好接待你。”也得承认：事情大致如此。比如家里一发生争吵，她就常常昏死过去。由于得了肝炎，她常常呕吐得厉害。不过她发病时却没有顾忌。她从不躲到一角，而是哇哇地朝厨房垃圾筒里吐个痛快。等回来时，她脸色发青，眼里噙满痛苦的泪水。若有人劝她睡一会儿，她就说厨房里的事做不完，她在操持家务上实在必不可少：“这儿的事全是我一人干。”还说：“要是我死了，看你们怎么办！”

孩子们渐渐习以为常，并不重视她的呕吐，也不重视她所谓的“发作”或种种抱怨。她有一天终于躺下，求医生来看病。为使她高兴，人家把医生请上门。头一天他说是小有不适，第二天诊断为肝炎，第三天又升级为严重的黄疸病。但两个孩子中最小的非说这是新花招，是变本加厉的装模作样。他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这老太婆不把他当人，他不可能把她的健康想得很糟。在这种清醒和敌意中，有一种无与伦比的勇气。但装病也会变成得病：老妈妈装模作样到最后一口气。末日来临时，她在孩子们的帮助下，排出大肠里的所有气体。她对孙子直说：“你看，我像小猪一样连连放屁！”一个钟头之后，她便断了气。

孙子听了莫明其妙（现在他才弄明白原委）。他摆不脱这个念头：老太婆作了最后、也是最拙劣的表演。虽然他思量自己是否悲痛，却实在未发现一丝一毫。只是到下葬那一天，由于众人无不嚎啕大哭，他才潸然泪下，却惟恐自己不是发自肺腑、是在死者面前弄虚作假。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阳光普照大地。在蓝天映衬下，一道道闪烁不已的金黄色光芒，透着肃杀的寒意。公墓居高临下、俯瞰全城，透明的美好阳光洒向波光粼粼的港湾，仿佛幻化出一片浸透甘霖的朱唇。

所有这一切互相排斥吗？正是，人们抛弃一个女人，为了上电影院；一个老头儿絮絮叨叨，却没人再听他絮叨。一种丝毫不能赎罪的死亡。而另一方面却是阳光普照寰宇。如果认可所有这一切，总和又等于什么呢？这是三种近似而不相同的命运。人人都不免一死，但各有各的死法。不管怎样，到底还有阳光温暖着咱们的老骨头。

若有若无之间

如果说，真正的天堂是曾失落的天堂，那么我对自己如今充溢心头的感受，就应当知道何以名状了。这感受柔情似水，超乎伦常。一名海外游子回归故园。个中甘苦，我记忆犹新。有冷言冷语者、有态度僵硬者。俱往矣，我反正回到了家乡。我没有重温旧梦的意思。事情比这要简单、容易得多。我从遗忘的深渊里找回了昔日的时光，其中记忆犹新、依然完好的感觉，主要是一种纯净的激情，一种捕获于永恒中的瞬间。在我心中只有这是真切的，等我明白过来总是为时已晚。看见某人弯臂躬腰的某种姿态，远望山水之间一株恰到好处的林木，我们顿时赞叹不已。而为了重温个中的爱心，我们追忆所及，只有一种细枝末节，却也很够用；一间终年幽闭的房间溢出的气息，大路上一声奇特的足音……我的感受正是如此。如果说这时的我是在奉献中滋育着爱心，那这可真是我自身的回归了。因为只有爱心，才能让我们重铸昔日的我。

这样的时光从容不迫、平和静谧、庄严肃穆地再度光临，像昔日一样浓烈、一样动人。因为这时夜色渐浓，情调愁惨，暗淡的苍天含蓄着蒙眬的欲念。每见似曾相识的姿势，就重温一次自我。某日有人对我说：“日子真难过哟！”我是记得这声调的。还有一次，某人咕哝：“叫别人受苦受难，那是弥天大过！”当一切化为乌有时，生存的欲望也告熄灭。莫非这就是幸福？品尝诸如此类的往事，我们就给所有的事物披上并不醒目的外衣，而死亡的阴影却成了色调陈旧的底幕。我们回归到从前的自我。我们感受到那悲惨的境遇，反而爱之更切。是的，也许这就是幸福：对自身不幸的怜惜之情。

这夜的光景也是这样。在阿拉伯城尽端的这家摩尔人咖啡店里，我感受到的并非昔日的幸福，而是一种奇特的滋味。夜已深沉。墙上的画是几只披着金黄毛皮的雄狮，在五叶棕榈树下追赶绿衣酋长们。咖啡店的一角，挂着忽明忽暗的电石灯。真正照明的是炉膛底燃烧着的火。那是一只小火炉，四周镶着绿、黄色的瓷釉砖。火光照亮屋子的中央，我感觉到洒落在我脸上的光影。我面对店门和海湾。店主蹲在一角，似在凝视我桌上杯底沉着一片薄荷叶儿的空杯。店堂里没有别人，城里的喧闹声来自低处，比照在海湾上的灯光还遥远。我听见阿拉伯人呼噜呼噜的鼻息，他那对眼睛却在半明半暗中炯炯发光。远方的涛声不是来自大海吗？天地人间正朝着我发出微微叹息，节奏悠长，将仍有生机的万物的冷漠宁静吹到我身边。巨大的赤色反光，照得画中雄狮似起似伏。空气愈益新鲜。海面上传来鸣笛声。灯塔开始转动：一道绿光，一道红光，一道白光。仍旧吹来人世间的叹息。仿佛从这冷漠中升起某种隐秘的歌声。我回归故国。我想起一个童子，曾在贫穷的街区过日子。这街区，这房屋，只有两层楼，楼道里还没有照明。多年后的今天，他还可以在夜深人静时重进这楼道。他知道，他能以最快的速度登上楼梯，不会打一个趔趄。他整个的身心已与这所房屋融在一起。他的腿脚牢牢记得每一级台阶的准确高度。他的手本能地害怕那扶梯，并且一直除不掉这心情。而这是由于蟑螂横行。

夏日傍晚，工人都到阳台上去。他家里只有一扇小窗。于是大家把椅子搬到家门前，也算纳晚凉。眼前所见所闻，有街道，有邻近的冷食店、对面的咖啡馆以及孩子们从这家门前跑到那家门前的嬉笑声。最要紧的是在高大的榕树间有一片蓝天。贫穷之中有独处。这独处又使诸般事物弥足珍贵。达到一定程度的富足后，天空本身以及星光灿烂的夜色，都似乎是自然界的物质。但在社会阶梯末端，天空却恢复自身的含义：它乃是无价瑰宝！夏天夜晚，是繁星闪烁的神秘所在！孩子身后是腥臭难闻的走廊，他那破烂的小椅子，坐在屁股底下似乎矮一截。但只需一抬头，就可以畅饮纯净的夜。有时驶过一列宽敞快速的有轨电车。还可听到一名醉汉在街角低吟浅唱，却无损于周围宁静的气氛。

孩子的母亲仍静静待在那里。在某些情况下，人家会问她：“你在想什么？”“什么也不想。”她答道。这话不假。一切都有啦，所以什么都不想。她的一生，她的利益，她的孩子都限于这块地盘。它是那么顺乎自然的存在，反而感觉不出来。她身患残疾，大脑迟钝。她自己的母亲粗鲁凶悍、独断专行，一切都得服从那易怒的野兽般的自尊心，她长期控制着笨头笨脑的女儿。女儿出嫁仿佛获得解放；丈夫一死却又规规矩矩回到娘家。按惯常的说法，他是为国捐躯。在家中显眼的位置，可见一只金色镜框里挂着战争十字勋章和军功章。医院还给他的遗孀寄来从躯体上找到的一块炮弹片。寡妇将它保存下来。她早就没有悲痛的感觉了。她忘了丈夫，却还谈到孩子们的父亲。为养育这些孩子，她出去干活，挣的钱全交给她的母亲。老太太用一根鞭子教育孙辈。她抽得太重时，女儿就说：“别照着脑袋打。”因为这是她的孩子，她爱他们。她不偏不倚地爱每个孩子，并且从不表白。有时，如同她还记得的这类傍晚，她精疲力竭地下了班（她为人家做家务活），家里却空无一人。老太婆出门买东西去了，孩子还没放学。于是她瘫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盯着地面一条缝隙往前看。在她四周，夜色渐渐变浓，这难堪的静寂显得凄苦。孩子这时回到家里，就会发现那肩部突兀、骨瘦如柴的身影，因而突然止步不前：他害怕了。他开始感受到许多。他几乎没觉察到自己的存在。但在这无人类知觉的沉默面前，他真是欲哭无泪了。他怜惜母亲。这算得上爱吗？她从未抚爱过他，因为她不能。于是他久久待在那里凝视着她。他感到自己是陌路人，更加意识到那痛苦。她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因为耳聋。再过一会儿，老人就回来了，生活又重新启动：汽油灯发出圆形光环，粗布上了蜡，大声喧嚷，言语粗鄙。不过这会儿的寂静却是时钟暂时停摆，是无穷无尽的瞬间。因为蒙蒙眬眬感觉到这些，孩子在激情中以为这就是对母亲的爱了。这本在情理中，因为她到底是母亲哪。

她什么也不想。外面是灯光和喧嚣，这儿是静寂和黑夜。孩子会长大、上学。人家会抚养他，并且要求他感恩，仿佛是为了免除他的痛苦。他的母亲依然这样讷讷寡言。他将在痛苦中成长。长大成人，这最要紧。外婆会死，然后是母亲，是他自己，都要死的。

母亲惊了一惊，她感到恐惧。孩子看着她的神态像傻瓜。叫他去做功课吧。于是他做完功课。他今天去了一家龌龊不堪的咖啡馆。他如今已是大人，这不是最要紧的吗？可是看来并不是这样，因为做功课，愿意长大成人，只会让你变老。

阿拉伯人待在那角落，依旧蹲着，用双手捧住两脚。平台上飘来一阵烤咖啡的香味，同时传来阵阵年轻人聊天的声音。一艘拖轮再次发出低沉柔和的鸣笛声。像每天一样，世间诸事到此告一段落。在没完没了的周折中，剩下的只有未来的宁静。这古怪妈妈的冷漠！惟有这硕大无比的人间孤独，能助我掂量这冷漠多么沉重！一天晚上，人家把儿子（已是大孩子）叫到她身边。恐怖使她患上严重的脑震荡。她已习惯黄昏时走上阳台。她搬来一张坐椅，将嘴巴贴在冰冷咸涩的铁栏杆上。她观望着熙来攘往的人群。在她身后，夜色愈来愈浓。而在她面前，商店突然灯火通明。街上人越来越多，照明越来越亮。她漫无目的地张望，变得神不守舍。恰在这晚，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她背后，反拖着她就走，并且对她施加暴力，但听到人声便逃之夭夭。她什么也没看见，昏厥过去。儿子回来时，她已躺在床上。遵照医嘱，他决定陪她过夜。他在她身旁就着被褥躺下。时值夏日，在热浪滚滚的屋里，当天那幕惨象久久不散，令人胆战心惊。传来阵阵脚步声和吱吱呀呀的开门关门声。人家用醋激醒病人，此刻酷暑的空气仍飘荡着醋味儿。她不时伸臂踢脚，哼哼唧唧，甚至全身抽搐。这就将他从短暂的瞌睡中惊醒，猛然警惕起来，又觉得浑身都是汗水。他瞧了瞧时钟，只见守夜灯的火光映照在上面跳动了三下，便昏昏沉沉又睡着了。后来他才领略到这一夜他们是多么孤单。母子俩与所有的人相悖。正当他们两人苦苦挣扎之际，“别人”却安眠如常。在这所老房子里，当时似乎空无一物。半夜里有轨电车渐行渐远，似乎将人间的一切希望，将城市喧嚣造就的现实感统统席卷而去。屋子里还荡漾着电车驶过的回响，不过却渐渐消逝。遗留下的是一片荒芜的林园，惟有那病人的痛苦呻吟在园里久久不散。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身在他乡。天地仿佛溶解了，生活日日周而复始的幻觉也随之消失。什么都不复存在：学习或抱负，餐馆里的好菜或特别喜爱的颜色……然而，正当天崩地裂，一切化为乌有之时，他却依然活着。甚至他终于入睡了。多少带着母子俩孤零零的形象，何其悲惨，何其可怜！后来，很久很久之后，他又记起了这汗水与酸醋混杂的气味，记起了使他勿忘母子关系的这一时刻。似乎她就是内心无限怜悯之情的化身，又将这怜悯之情撒向他的四周，并且认认真真、毫不作假地扮演着命运凄怆的贫苦老太婆的角色。

这会儿炉膛里的火已被炉灰覆盖。仍然可以感受到天地间的气息。一只手鼓断断续续地咚咚响着，一个女人的笑声紧紧相随。港湾里盏盏明灯向前移动：大约是渔船正在驶回船坞。我从自己所在地瞥见的那片三角形蓝天，这时万里无云。空中布满繁星，在纯净的气流吹拂下闪闪烁烁；夏夜无声的羽翼在我四围悠悠拍打。我已不属于我的夜晚，它将往何处去？在“简单”这个词里，有一种危险的属性。就在这一夜，我明白了：人们有可能轻生，因为当生活明朗到一定程度时，就不复有任何重要的东西了。某个男人受苦受难，灾祸接踵而来。他逆来顺受，随遇而安，大家都敬重他。后来，某天晚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他碰见了一位相交颇深的老友。这位朋友漫不经心地同他聊了一阵。回家以后，那男人就自杀了。后来有人说，其中必有隐私和失恋之类的因素。其实不然。如果非要找什么原因，他之所以自杀，就是因为一位朋友说话漫不经心。因此，每当我自以为感受到人生的深邃含意时，令我叹息不止的往往是它的简单朴素。这天晚上，是我的母亲以及她那古怪的冷漠。还有一次，我在郊区一处别墅里居住，相伴的有一只狗以及一对猫和它们的仔，全都是小黑猫。雌猫不能养活它们，于是小猫一个接一个死掉。它们的小屋里到处是粪便。每晚我回来时，都发现有一只僵死了，猫嘴向上翻卷。有一天，最后那只小猫竟被猫妈妈吞掉一半。它已经发臭。死尸的气味同尿味混杂在一起。于是我在这苦难的地方坐下，手伸到粪便中，鼻子里吸着这腐烂的气味；我久久观察着待在一角纹丝不动的母猫，那绿色的眼里闪耀着疯狂的火焰。正是这样。这晚恰恰就是这样。一无所有到了这等地步，任何事情都不再会引向任何结果，希望或绝望却似乎没有根据，全部生活都浓缩为一幅图景。然而又为什么要为此花工夫呢？简单，一切都简简单单。在聚光灯的灯光里，有绿、红和白三种光。清新的夜晚，城市和秽物的气味也是简单的，它们一直飘到我身边。如果说这天晚上我回想的，是某个童年时期的形象，那又怎能不接受我从中得到的有关爱和贫穷的教益呢？既然这时刻仿佛是介乎肯定与否定间的休止，那么我就将生活的希望或厌倦留给别的时刻。不错，仅仅记下失去天堂的明亮和单纯，将它凝聚在一个形象中。正是这样，不久前在一所老街区的房屋里，儿子去看望妈妈。他们面对面静坐着。他们母子目光相遇：

“嗨，妈妈！”

“哎，来啦？”

“你心烦吗？我不大开口说话，是吧？”

“哦，您一向话不多。”

抿着嘴的一丝美好笑意，在她脸上渐渐消逝。这倒是真的，他从未主动与她交谈。其实又有何必要？不声不响，局面也明朗了。他是她的儿子，她是他的母亲。她可以对他说：

“你知道这个。”

她盘着双脚，坐在卧榻脚下，两手放在膝上。他则坐在椅上，不怎么瞧她，却不停地吸烟。一阵子沉默。

“你不该抽这么多烟。”

“说得对。”

整个街区的气味都从窗里涌入。邻近的咖啡馆传来手风琴声，晚间的交通达到高峰，软软的小面包夹着烤肉串的香味，以及一个孩子在街上哭泣的声音。母亲站起身来，拿起一件毛线活儿。关节病弄得她十指畸形、僵直麻木。她活儿干得很慢，常常一针要重来三遍，或者拆掉整整一行，并发出轻轻的劈啪声。

“这是一件小坎肩，我穿时外加洁白的假领。这个连同那件黑大衣，我就有了一季的行头。”

她站起身来把灯拧开。

“现在天黑得很早。”

这话不假。夏日已过，秋季未到。在柔和的蓝天下还有啾啾的雨燕声传入耳际。

“你过些时候再来？”

“我还没走。你为什么要说到这个呢？”

“没什么。是没话找话。”

一列有轨电车驶过。一辆汽车驶过。

“我的确长得像父亲吗？”

“哦，跟你父亲一样。当然，你没见过他。他死时你才六个月。你要是蓄小胡髭该有多好！”

他并没有把提到父亲当一回事。没有对往事的记忆，没有任何激情。大概跟许多男人一样吧。而且，他出发时情绪高昂。在马恩河上脑袋被炸开了。整整一周什么也看不见，处于弥留状态：他的名字刻在了本镇阵亡士兵的纪念碑上。

“其实，这反倒好。”她说，“他若回来也成了瞎子或疯子。那样的话，这可怜的人儿……”

“可不是吗。”

又是什么使她能在这屋里待下去，不就是因为相信“这反倒好”吗。她感到，天地间所有荒诞的单纯全都躲进了这间屋子。

“你会回来吧？”她问，“我当然知道你要去干活儿。不过，有时候回来……”

可眼下我到底在哪里？怎能将这空荡荡的咖啡馆同这昔日的房间分开呢。我弄不清自己现在是过日子，还是回顾过去。灯塔的灯光是眼前存在的。那阿拉伯人在我面前站起来说，就要关门了，得出去了。我不愿再走这危险的下坡路。我确实最后看了一眼海湾和它的灯光，而当时向我迎面涌来的，不是对美好岁月的期许，而是对一切和自己的又平静又原始的冷漠无情。但必须折断这条温馨易行的弧线。我必须清醒。是的，一切都很简单，是人们将事情弄复杂了。人们没有必要胡言乱语。不必说死囚“将偿还欠社会的债”，而只需说“人家要砍他的头”。看上去都一样。但还是有小小差别。何况本来就有人更愿正视自己的命运。

伤心之旅

我到达布拉格是在晚上六点钟。我立刻将行李送到寄存处。还有两个钟头可用来找旅馆。我有一种特别轻松自如的感觉，因为手里不再提着两只沉甸甸的衣箱。我走出火车站，顺着花园走，突然进入拥挤不堪的文西斯劳斯大道。四周，迄今为止生存着一百万人，对他们的境遇我却一无所知。他们在过日子。我却在远离故乡的几千公里外。我不懂他们的语言。人人都疾步而行。在超越我时，人人都注意避开我。我不知所措。

我没带多少钱。六天的食宿费。不过六天后应当有人来接我。我还是为此担心。于是去找便宜旅馆。我是在新城区里，所有的旅馆都灯火通明，洋溢着欢声笑语，充斥着花枝招展的女人。我加快步伐。在这匆忙的奔走中，已有类乎逃跑的东西。但快到八点钟时，我精疲力竭地踏进老城。那里有一家看上去很寒伧、店门狭小的旅舍，对我颇具吸引力。我走进去，填了卡片，拿到房门钥匙。我分到四楼三十四号房间。一开门，看到一间很豪华的住房。我寻找价目表，竟比估计的高出两倍。金钱成了难题。我在这座大城市里只能过贫民生活。方才还被淡化了的焦虑，却具体明确了。我感到局促不安，两手空空而又无依无靠。不过头脑又清醒起来：人家好歹认为我从不计较金钱问题。干吗要有这种愚不可及的担忧呢？然而脑子在思索。得吃点儿东西，再走上街道找一家便宜饭馆。每顿饭不得超过十克朗。我看过的饭馆，最便宜的也最不好客。走过一家，复又折回。里面的人终于注意到我的往返：不好不进去啦。这是一处相当阴暗的地窖，墙上画着夸张的壁画。食客五花八门。几个姑娘在一角抽烟，一本正经地谈着话。一些男人在进餐，看不出年纪和肤色。堂倌穿一身油腻腻的燕尾服，向我伸过毫无表情的大脑袋，他身材十分高大。我看不懂菜单，就随便指了一样菜肴。但看来还须作一番讨论。堂倌用捷克语向我提问，我以浅陋的德语应答。他却不懂德语。我很恼火。他叫来姑娘中的一位，她以古典步态走过来：左手贴着臀部，右手夹着香烟，一脸笑盈盈。她在我这一桌坐下，用我觉得同样差劲的德语提问。终于说通啦。堂倌向我吹嘘当天的特菜。我很会佯装，便接受了这特菜。那姑娘还对我说些什么，我却听不懂。当然，我装出最高明的样子应诺。但意思却不明白。一切都使我生气，我身子摇晃，肚子也不饿了。不过身上仍觉疼痛，腹部发紧难受。我为对方要了一杯啤酒，因为我还是懂礼貌的。当天特菜来了，我吃了：是粗面粉和肉类混合物，放了大量土茴香。不过我心不在焉，或者说什么也不想，只注视坐在对面的笑嘻嘻的胖女人。她会不会以为我在劝诱？她挨得我很近，颇有黏上的意思。我做了个机械的手势，把她留下来。（她长得很丑，我常想：若这姑娘长得漂亮，我本可免除后来的一切遭遇）我很害怕在这些准备嘲笑我的人当中发起病来，更害怕只身待在旅馆房间里，囊中羞涩，情绪低落，自管自地胡思乱想。直到今天，我还惴惴不安地回想：当时惊慌怯懦的我，怎样才自我解脱的。我走开了，在老城漫步，但因无力长时间独自行动，便急忙回旅馆躺下，等着入睡，差不多立即成眠。

我不厌烦的国家，都是毫无所得的国家。我用这类语句重整自己的士气。可是要不要描写后来的日子呢？我又去了那餐厅。早早晚晚，我勉强吞食那倒尽胃口的土茴香菜。因此，每天都没完没了地想呕吐，就这样成天游荡。不过我顶住了，知道不能不进食。何况，跟另外一家餐馆相比，这又算什么？现在这地方至少“认”了我。人家不跟我搭讪，却报以微笑。再说，焦虑有增无减。我太提防这头疼的毛病了。我决定安排好每天的日程，将重点活动分布开来。我尽可能晚起床，因而缩短了白日。我梳洗一番，再按部就班考察这城市。我一头扎进雄伟壮丽的巴罗克风格教堂，想从中发现故园旧梦，但因为是踽踽独行，自说自话，参观完毕心里更空虚，更显得失魂落魄。我沿着伏尔塔瓦河徜徉，只见河上修有一座座飞沫腾空的水坝。城堡山街区很大，却人烟稀少，静寂无声，我以无法计量的小时漫游该区。在大教堂及其宫殿的阴影下，在夕阳西下时刻，我孤独的足音在街区大路小路上荡出回响。发现此点后，我格外心怀惴栗。我早早进晚餐，八点半就上床。次晨旭日高升我才起床。教堂、宫殿和博物馆，我竭力在各种艺术品中缓解焦虑。老一套的办法：我想将激愤化解为忧郁。但一无所得。一走出参观地点，我就变成陌路人。然而有这么一次，在城市尽端一家修道院的内院里，那温馨的时辰、悠扬悦耳的钟声，从古老的圆塔冒出的一群群野鸽以及类似草香和某种虚无感使我内心升华出一种肃静，顿时泪如泉涌，我仿佛离解脱仅有咫尺之遥。晚间归来，我信笔写下一段文字，这里如实抄录。因为在夸张的文字里，我再次感受到当时心情的酸甜苦辣：“从这次旅行中还想有什么别的收获呢？我现在是赤身裸体、毫无虚饰了。在这座城市里，连商店招牌我都不识，那些古怪的字母里没有一点儿我熟悉的东西，没有可以一抒胸臆的朋辈，也无处消遣。一座外国城市的尘嚣涌入这间房屋，我却明知没有什么能将我从屋里吸引出去：将我驱向更美妙的栖身所或一处值得爱恋的地方。我想叫人，想呼喊吗？将露脸的是外国人。教堂、金器和香火，一切都将我踢回日常生活，惟有心中的焦虑在掂量每一事物的价值。积习的遮幕、心安理得的言行织成的熨帖外衣，全都徐徐升起，终于揭示出焦虑的苍白面容。人面对的是自身：我看他未必幸福……但惟其如此，旅行又启示了他。在他与事物间出现极大的不协调。在不那么坚实的心灵中，人间的音乐更易渗入。还有，在一无所有的境界里，最细小的一株孤树，也会变成最可爱、最脆弱的形象。艺术作品和女人的笑容，植根于故土和历史文物的本族人士，这正是旅行构成的又动人又合情理的景物。然后，一日之余又回到旅馆房间，身上又觉得什么地方凹陷：正是心灵的某种饥渴再现。不过，我无须自供，这些都是无稽之谈。”现在可以说：我对布拉格的回忆，就是酸醋泡黄瓜，在各街角叫卖，让人就地食用。那酸涩刺鼻的气味唤醒了我的焦虑，我一走进旅馆它就格外加剧那焦虑。有这个，再加某些手风琴曲调。在我的窗下，一位独臂盲人，半个屁股坐在琴上，用那只好手拉琴。总是同一支天真动人的曲调，在早晨将我唤醒，突然将我推入毫无遮饰的现实，使我在其中挣扎不已。

我还记得：在伏尔塔瓦河岸上，我曾突然止步，惊叹于这气味或旋律，在穷途末路的思绪中，暗暗自问：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什么？但看来我尚未走到悬崖边际。第四天上午约十时，我准备外出。某处犹太人公墓头一天遍寻未着，这天想再找找看。这时有人敲邻屋的门。沉寂一阵之后，敲门声复起。这次敲的时间很长，但看来无效。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自楼道传来。我没去细听，脑中也没想什么，我用一段时间看了刮胡膏的使用说明，而我用它已有一月之久。这一日天气沉闷。从云层很厚的天空里，一缕金黄色光芒撒落到古老布拉格房屋的尖顶圆顶上。报贩子像每天早晨一样叫卖着《人民政治报》。我好不容易从昏睡中挣扎起来。但往外走时，却迎头碰见身挂无数串钥匙的楼层服务员。我停住脚步。他又久久地再次敲门，试着将门推开。毫无作用。大约门已反锁。又敲打一番。房里传出空荡的回音，显得阴森可怖；我感到胸闷，便什么也不问就往外走。但一走上布拉格街道，就一直有某种痛苦的预感。我怎能忘记楼层服务员的那副傻相，他那光亮的皮鞋奇特地翻着口，上衣掉了钮扣。我终于找到地方进午餐，但越来越觉得倒胃口。约两点钟，我折回旅馆。

在大厅里，工作人员低声耳语。我迅速爬上楼，尽快面对意料中的事。果然不错。房门半开着，所以只见一大片蓝墙。但前文提到的暗淡灯光将一名躺在床上的死者身影映照在这屏幕上，还有一名警察在旁看守。两个影子恰成直角。这光影使我震惊。它是实在的，是真正的生活之光、下午生活照映出的光芒，这光使人有正在过日子的实感。他却已死去，在屋里孤苦伶仃。我早知道不会是自杀。我匆匆回自己的房间，在床上倒下。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从影子看身材矮小粗壮。大概死了很久。生活却在旅馆里继续，直到服务员想到叫他。服务员毫无思想准备地来到门口，而他却已孤独地死去。我在这当儿却在读刮胡子膏说明书。整个下午怎么度过的，已无法形容。我躺在床上，脑中空空，心里出奇地难受。我修了修指甲，数着一条条地板缝儿，“要是能数到一千……”但到五十或六十，就已一败涂地。我数不下去。外面的嘈杂声一点儿也听不见。但有一次在走廊里，一个压低嗓门的女人声传过来，她说德语：“他生前很善良。”于是我深切怀念起地中海畔自己的城市，怀念我所喜爱的夏日傍晚：在绿色光线下气候温和宜人，到处都是年轻漂亮的姑娘。许多天以来，我一言未发，但心中却压抑着愤怒，几乎大声叫喊出来。如果有人向我敞开怀抱，我会像孩童般嚎啕大哭。下午将尽时分，我精疲力竭，盯住房门门闩，脑中空荡荡的，反复回味手风琴的民间曲调。此刻，我再也想不下去了。没有祖国，没有城市，没有房间，也没了姓名。疯狂或得意，屈辱或兴奋……谁知道我将如何终了？有人敲门，朋友们走进来。我虽失望，却好像得救了。我相信自己说过：“很高兴再见到你们。”但我想独白也就到此为止。我在他们心目中仍然是彼此分手时的样子。

没多久我就离开布拉格。当然，我对此后所见所闻发生兴趣。我可以提到某一时刻在哥特式小公墓的情景，它那些凤吕草绽开红艳艳的花朵以及一片蔚蓝的晨景。我还可以谈到西里西亚宽阔的平原，荒凉凄惨，不忍目睹。我是在天蒙蒙亮时越过这片平原的。在那块黏糊糊的大地上，一群黑压压的鸟雀掠过雾色浓重的晨景。我也喜欢温馨端庄的摩拉维亚那纯净的远景以及两旁长满酸果子的李树。但在我内心深处，却有久久俯瞰无底洞的昏涨之感。我来到维也纳，一周后离去，始终不能摆脱自身的苦恼。

然而，在从维也纳到威尼斯的火车中，我却期待着什么。像一个康复期的病人，人家一直用清汤喂他，于是他想像着头一片面包干会是什么滋味。忽然看到一线光明。我现在明白啦：我已准备好享受幸福。我将只提在维琴察附近一座小山上度过的六天。我似乎还在那里，或者毋宁说，有时重游旧地，而迷迭香的香气又再度飘来。

我进入意大利境内。那是一片宜于我心灵的土地，我一个个认出了临近它的标志。那是最早出现的有鳞状瓦片的几间房屋，紧贴在一堵墙上的最初几株葡萄，硫酸盐已将墙壁熏成蓝色。还有最早出现的晾在院里的衣服、放得乱糟糟的杂物以及开怀露胸的男人。再有第一株柏树（柔弱而笔直）、第一棵橄榄树以及盖满尘土的无花果树。有意大利小城镇影影绰绰的小广场，正午时分野鸽纷纷寻找荫蔽所，有慢腾腾的懒散劲儿，心灵的愤慨在其中渐渐磨灭。激情逐渐化成泪水。然后，就到了维琴察。这里的日子自行运转，从清晨处处鸡鸣，到无与伦比的美好夜色，在柏树丛中显得静谧温馨，蝉鸣之声时断时续。我一路觉得心情宁静，是由于一天转到另一天竟那么悠然自得。我还能盼望有什么：一间斗室朝着平川敞开，室中家具古色古香，钩针细活织出的花边窗帘怡情悦目。我面对整个晴空，这斗转星移可供不断追随，只需静静待着同它一起旋转。我呼吸着惟一能得到的幸福：关爱友好的良知。我成天漫步，从小山朝维琴察下行或者继续向田野漫步。邂逅相遇的每个人，街上的每种气息，在我都是化做无限怜爱的题目。照应度假村的妇女、卖冰糕小贩的喇叭声（他们的货车是装上轮子的“共渡乐”船，只是加个车把儿）、美不胜收的水果货架、黑子红瓤的大西瓜、透明多汁的香葡萄：善于合群者处处有可求可索之物。但被迫独处者也有寄托：尖脆如笛声的蝉鸣，九月之夜芬芳的泉水和繁星，乳香树和芦苇间芬芳沁鼻的小径。岁月就这样流逝。在阳光灿烂的时辰之后，接着便是傍晚来临，落日余晖闪耀着黄金般的辉煌，柏树的墨绿枝干更显蓊蓊郁郁。这时我走在大路上，走向远远即可闻辨的蝉鸣。随着我步步前行，它们一只一只放低歌喉，直至声咽音绝。我缓缓而行，被眼底收不尽的炽热的美弄得透不过气来。在我身后，一只只蝉又放开歌喉，终至大声鸣唱：这已成为天底下一桩奇迹，冷漠和美好都从那里下凡。借着最后一缕余晖，我看明白了一幢别墅的门楣古训：“美景堪爽神”。正是应当在这里驻足。对面小山后最早的星星已在闪烁，接着有三缕星光，于是黑夜倏然无声地降临。我身后灌木丛中逸出耳语般的细声和一阵和风。这一天消逝了，给我留下的是它的柔情蜜意。

当然，我还是依然故我，然而已不孤单。在布拉格，我在四墙之内快憋死了。在这里，我面对稠人广众，在四围投出身影，想像出人间充满与己相似的形象。我还不曾着笔描写太阳。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为什么自己那么依恋和热爱童年生于斯、长于斯的那贫穷天地；同样，只是到如今，我才隐约感受到太阳和故国给我的教益。不到正午时分，我外出到一个熟悉的游览点，那里可以俯瞰广阔的维琴察平原。太阳差不多已升到中天，天空湛蓝而空旷。由那里撒下的阳光施惠于群山的坑坑谷谷，为扁柏和橄榄树穿金戴银，又给红瓦白墙的屋宇披上盛装，终于消逝在云蒸霞蔚的平川上。而每一次都给人以空幻虚无的感觉。我的脑海里仍贮存着那横卧的矮胖男子的身影。而在这阳光璀璨的平原上，在尘土飞扬的闹市，在削平后仍残留着烧荒焦土的原野里，我胸臆中仍咀嚼着虚无的滋味，残存的只是赤裸裸、全无披挂的外形。这国度将我带回心灵深处，使我直视我那隐而不露的焦虑。但这既是又不是布拉格的焦虑。可这从何说起？一个月来，死亡和非人的气息追逐着我。及至来到这阳光明媚、绿树成荫和笑意盈盈的意大利平原，我对那气息便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是的，这没有泪水的丰盛，这没有欢乐的宁静，都是源自清醒的意识，意识到那一去不复返的品性：节俭和无私。这有点儿像垂死的男人不会再关心他老婆今后的幸福，除了在小说里才例外。垂死者实现了人的天性——自私，即对未来不抱希望。就我来说，在这个国度绝无长生不老的希望。在自己心中回顾又有什么意思？那样做并没有肉眼目睹维琴察，没有双手捧住维琴察的葡萄，没有皮肤感受从贝里柯山到瓦尔玛拉纳别墅公路的夜色所给予你的抚爱！

不错，这一切都很真实。但与阳光同时渗入我心田的，还有一些我无法形容的东西。在极其清醒的头顶之上，万般感受都融成一体，于是我的一生便成了要么否定，要么肯定的整体。我本来需要伟大的景观。我找到了它，那是在我深深的绝望与天地间、绝美的山水两者对峙中的收获。我从中汲取了力量：既要有勇气，又要有头脑。对我来说，有这样一种难得而又矛盾的本领就足矣尽矣。但也许从当时恰如其分的感受中，我已杜撰出什么东西。何况，我常想起布拉格以及在那里的痛苦日月。我找到了故园。只是有时不免飘来一股醋泡黄瓜的酸味儿，重新燃起我的焦虑。那时我就得想到维琴察。不过我珍惜两者：一方面是对光明和生命的爱，另一方面是想对绝望经历描绘的执著意念。两者简直难解难分。有人已经明白过来，而我却下不了抉择的决心。在阿尔及尔郊区，有一处装着黑铁门的小公墓。走到墓园尽头，便可发现山谷，背景则是海湾。这祭坛与大海共呼吸，人们可以在它面前久久沉思。但当你原路折回时，走过一座孤坟，旁边竖着“遗恨千年”的纪念牌。邀天之幸，还有一帮理想主义者前来打圆场。

热爱生活

夜幕降临巴尔玛，生命之流重新涌向市场后许多家卖唱的咖啡馆。那里的街巷无声无臭，漆黑阴森，直至你走到百叶门前，从门缝儿里透出光亮和音乐。我在这些咖啡馆之中的一家度过了差不多整整一夜。那厅堂非常低矮，呈长方形，漆成绿色，还装点着玫瑰色的花环。木制的顶棚上装有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灯泡。在这么小的地方，居然奇迹般地塞进一个乐队，一间拥有五彩缤纷酒瓶的酒吧间，比肩而立、拥挤不堪的观众，全都是男人。中间有两平方米的空当儿。那里酒杯和酒瓶堆成小山，服务员将它们送往厅堂各个角落。这里没有人头脑清醒。大家都在狂叫。一位海军军官模样的人，向我迎面吹来一大串带着酒气的客套话。在我这一桌，一名看不出年纪的侏儒向我叙述平生经历。但我凝神屏息，顾不上听他唠叨。乐队不停地演奏一些曲调，大家只听得出节奏，因为所有的人的脚都在同时打拍子。有时大门开启。在狂呼乱喊当中，人家将新来的顾客塞在两张椅子当间儿。⑤

突然爆出嚓的一声钹响，一个女子猛然间跳进酒吧中央狭小的圈子里。“二十一岁。”军官向我介绍。我十分吃惊。面容宛若少女，但浑身上下堆满肥肉。这女人约有一米八的个头儿。由于腰圆膀粗，恐怕体重达三百斤。她两手贴着臀部，着黄色镂空外衣，针眼间的空隙使她那肥白的肉体像棋盘一般露出，满脸堆笑逢迎观众。她的两个嘴角儿又推出细小的波纹，一直漾到耳根。厅堂里的激动简直无边无际。可以感觉得出：这姑娘是众人熟悉、热爱和期待的。她仍然一脸笑盈盈。她环视观众，悄然无声但兴致勃勃地朝前扭动肚皮。大厅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声，点唱一支似乎很有名气的曲子。那是一首安达鲁西亚歌曲，鼻音浓重，每三个音节由架子鼓打出沉重的节拍。她一面引吭高歌，一面在咚咚的鼓声中模仿做爱的姿势。在这单调而热烈的动作中，她的臀部出现了名副其实的“肉体的浪涛”，此起彼伏一直延伸到肩部。大厅里如痴如狂。后来到叠句时，这姑娘原地转了个圈儿，用双手捧住乳房，张开红艳艳、水汪汪的大嘴巴，与整个大厅齐唱那首歌曲，直到人们在一片乱哄哄中站起身来。

她在大厅中央摆开姿势，全身汗涔涔的，头发散乱，挺直了高大的躯体，在黄色网衣中显示其丰满。她像一尊正在出水的污秽的女神，前额似乎因愚笨而低垂，两眼无神，只是膝头微微颤抖才露出一点儿生气，如同骏马刚刚比赛完毕。在四周顿足捶胸的一片欢乐中，她仿佛就是生活的化身，抛开了廉耻，令人赏心悦目。她那毫无表情的眼睛意味着痛苦，而肚皮上已是大汗淋漓……

没有咖啡馆和报纸，哪里谈得上出门旅行。用法语刊印的一份报纸，一个晚上可以与人交往的处所，使我们可以用熟悉的动作模仿自己在家里的样子，而这样子从远处看就显得陌生。因为使旅行有价值的，是忧虑。旅行打破了我们身上某种内在的“布景”。不再有可能弄虚作假：将自己“隐藏”在办公室或工地上度过的时光里（我们强烈不满这段时光，但它却实实在在地防止我们变得孤独）。因此我一直想写这样的小说，其中的主人公或许会说：“我如果不去办公室办公，会变成什么样呢？”或者说：“我妻子死了，但幸好明天我要写一大堆信。”旅行剥夺了我们的隐身所。我们远离家人、远离母语，离开了所有的支撑点，被剥下了面具（连有轨电车的票价也不知道，而且事事如此），我们浮在了自身的表皮之上。但正因为自己感觉到心灵上有创伤，我可以让每个人、每件事，都恢复奇迹的价值。一个女人无所思索地跳着舞，桌上放着一瓶酒，人们隔着帘幕看见她：每个形象都成为一种象征。因为此时此刻我们的生活都反映在这件事当中，于是生活就似乎完全反映到其间。生活对一切天赋都是敏感的，怎样才能描述我们可能品尝到的各种醉意（甚至也包括清醒在内）呢？也许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把我同时带向距离自己又近又远的场所，惟有地中海例外。

大概这就是我在巴尔玛咖啡馆激动的原因。但正午的情况正好相反，在大教堂那个荒凉的街区，在庭院清新而建筑古老的宫殿里，在冒出一股阴暗气息的街巷里，给我深刻印象的是某种“悠然自得”。这些街道里没有行人。在屋顶观景楼中，出现的是纹丝不动的老妇人。我顺着房屋行走，停留在绿荫掩映、耸立着一根根灰色圆柱的庭院中，我融化在这静谧的气氛里，不再有局促之感，全神贯注倾听自己的足音，凝视着夕阳残照中墙头飞鸟伫立的身影。我也在圣弗朗西斯科修道院小小的哥特式内院中流连忘返。它那精雕细刻的柱廊发出美丽的金黄色，那是西班牙古迹所共有的。庭院里长着夹竹桃和淡紫花牡荆，还有一口熟铁井，井上挂着一只长长的、生了锈的匙勺儿，路人来到这里饮水。有时，当我跌坐在井石上，那长匙发出的清脆声如今仍在耳际回响。但这内院告诉我的，倒不是如何过甜蜜的生活。在一群群野鸽拍打翅膀的清脆声中，在花园里突然出现的静寂中，在井绳孤寂的咯吱咯吱的响声中，我重逢一种崭新的、却又似曾相识的情趣。在这变幻莫测的表面现象中，我是清醒的，并且含笑而视。在这留下人间笑容的镜面上，我觉得只需轻轻触摸就会出现裂痕。某种事物将销声匿迹，野鸽的成群飞翔将消失，而其中每一只将徐徐落下原来展开的翅膀。惟有我的沉默和静止，才能使那酷如幻觉的一切貌似真实。我参与这游戏。我不会上当受骗，却甘愿接受表面现象。美好的金色阳光和煦地照耀着修道院橙黄的石块。一个女人正从井里汲水。再过一小时，一分钟，一秒钟，也许就在眼下，一切都可能坍塌。然而奇迹还在继续。世界在延续，含而不露，略带嘲讽，悄然无声（就像女人的友谊，有时表现为温柔节制的形式）。一种均衡在延续，但由于害怕无疾而终方显露出斑斓的色彩。

这就是我对生活的一腔热爱：对或许将离我而去的事物怀有静谧的激情，那是烈火烹烧下的苦涩。每天我离开这修道院时就好像自身拔地而起，暂时扎进世界的永恒之中。我心里明白：为什么这时会想起多利斯地区太阳神那没有眼神的双眼，或是乔托⑥那些热情洋溢却表情死板的画中人物⑦。这时我真正懂得了这样的国度能给予我的教益。我赞赏在地中海的海岸上能找到信念和生活的法则，人们在那里可以满足其理性，并使乐观主义和社交精神有了立足地。因为归根结底，那时令我震动的，并不是按照人的面目缔造的世界，而恰恰是再度向人们关闭的世界。不对啦，如果说这些国度的语言同我内心深处的回声彼此和谐，那并不是因为它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因为它使这些问题失去意义。并不是优雅的行动就可以使我产生激情，而倒是只有在阳光灿烂的山山水水之间才会出现的那位（此处原文空缺）。没有生存的痛苦，就不会热爱生活。

在伊维萨，我每天都到港口一带的咖啡馆去坐一坐。快到下午五点钟时，当地的年轻人排成两列，沿着长堤漫步。在那里缔结良缘，造就人们的一生。你不禁会想到：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始生活，是颇有气魄的。我就地坐下，还被白天的阳光晒得耳鸣头晕，脑中尚念念不忘白色的教堂，白垩质的墙壁，干涸的田野和枝丫错乱的橄榄树。我喝了一杯淡杏仁糖浆。我凝视着正前方曲曲折折的群山。入夜时分的和风吹动了磨坊的风车。出于天然的奇迹，人人都压低了嗓门儿。以至于飘忽而至的仿佛只有长天和吟唱着的词句，听来似乎发自远方。在这黄昏的瞬间，有某种短暂和忧郁的情绪，不仅会影响到某一个人，而且影响整整一个民族。至于我，过去渴望着爱，正如同眼下就想哭。我觉得，今后每小时的睡眠，似乎是从生命偷盗而来……也就是从莫名的欲望偷盗而来。像在巴尔玛酒吧间和圣弗朗西斯科修道院度过的时光一样，我纹丝不动，全身紧张，没有力气克制一种激情：它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掘进我手中。

我明知自己错了，而且理应自我约束。人们从事创造是以此为条件的。但对于爱来说，是没有限制的。如果我能贪多务得，又何愁难以消化？在热那亚碰见一些女人，我爱她们的笑脸爱了整整一个上午。我是不可能再见到她们的，没有比这更简单的道理。但空话不能压灭我那炽热的怀念。圣弗朗西斯科的那口小井啊！我在那里看见一群群野鸽飞过，竟忘却了口渴，但总有这样的时刻，我的渴望终于复萌。

反与正

这是一个独特而孤僻的女人。她与鬼神息息相通，把他们的争吵当成自己的事。在她栖身的这片天地里，有些家人名声欠佳，她便不与这些人见面。

她姐姐分给她一小份遗产。这在人生暮年才降临的五千法郎，显得很麻烦。必须恰当使用。大笔财产人人会花，金额小了就难办。这女人本性难移。离死亡之日不远，她要为这把老骨头找个栖身之地。真是天赐良机：本城公墓有一处租让墓刚刚到期，在这块地上业主修建了华丽的地下墓室，外观简洁，用黑色大理石当材料，总之做成了难得的珍品，人家以四千法郎作价让给她。她买了下来。这是一笔可靠的价值，不受证券交易所波动和政治事件影响。她找人修葺了墓室内部，以便随时安放她的遗体。一切竣工，她又设法用金色大写字母刻上自己的名字。

这事令她十分满意，终于爱恋起自己的坟墓。开头是来看看工程进度，后来变成每星期日下午“自我造访”一次。这是她仅有的外出和仅有的乐趣。快到下午两点，她走远路来到公墓所在地的城门口。她走进小小的地下墓室，蹑手蹑脚地关上门，在跪凳上跪下。于是，她独处一隅，比较着自己的往昔与未来，修补了早已折断的链条，不费力气地领悟苍天的深意宏旨。后来有一桩颇有寓意的怪事，叫她懂得：在世人心目中她已经作古。万圣节那天她来得比往日晚，发现早有人在门口恭而敬之地撒满了紫色堇。大约是几位有慈悲心肠的陌生人，出于细心关照，在这座无人献花的墓前匀出一些自己带来的鲜花，向无人照料的古人聊表敬意。

现在我是在回顾这类事情。窗外这座花园，我只看得见它的墙壁。还有光影流动的些许枝叶。再往上看还是枝叶。继续往上便是阳光了。但在外面可以感受到其乐无穷的新鲜空气以及洒遍人间的欢快情绪。我在其中得到的，仅仅是映照在我那白色窗帘上的一点儿斜枝疏影罢了。还有太阳的五道光线，不紧不慢地将干草的芬芳送入屋内。若有一丝儿和风拂来，光影便摇曳于窗帘之上。云来云去，阳光时隐时现，于是金合欢花花瓶里溢出灿烂的金黄。此情此景可谓足矣。稍有微弱的光照，我便产生不可名状的喜悦。那是某个月的午后，使我面对这人生的反面。不过空气里渗透着寒意。到处是一层淡淡的昼光，仿佛一提就成齑粉似的，却将永恒的笑意赋予了山山水水。我算得了什么，又能有什么作为，除了融进那枝叶与光影的无穷变幻中，化做我的香烟燃于其间的这束光线，化做洋溢于空气里的柔情蜜意。我若要找到自我，当是在这片昼光尽头了。假如我想领略品尝这世间奥秘的清香，那么在天地深处发现的便是我自己了。而我自己也就是这无限的激情，它从四周景物中把我解脱。

方才是别的事情，那些人和他们买坟的事。不过让我从时间这块料子上剪裁下这一分钟吧。有人在书页中夹上一朵花，纪念情窦初开时的某次散步。我呢，也在漫步，但抚爱我的却是神仙。人生苦短，浪费光阴真是罪过。有人自称：“我在做事情。”但做事情也是浪费光阴，因为那是自我损耗。今朝得一小憩，我的心灵方有此独白。倘若还有焦虑折磨我，便是感受到这无影无踪的瞬间悄然逝去，犹如水银泻地般无声无息。谁想对这世界不理不睬，尽可悉听尊便。我却无悔无怨，因为我目睹自己成长。此时此刻，我的整个天地都在这尘世。这阳光和这光阴，这热气和深深的寒意：何须思量是否有消亡之物、是否有受苦受难的人群？既然在这窗口已一目了然，天公将完美之境赐赠予我，正合我那慈悲的心境。我可以说也就要说：重要的是合乎人情和简单明了。不，重要的是真实，一切也就尽在其中，人情和单纯也在内。我之真实，还会胜过物我一体之时吗？欲念尚未萌生，我已心满意足。永恒降临，如我所期待。我如今祝愿的已不是幸福，而仅仅是醒悟。

某人在静观，另一人却在掘墓：怎能将两者分开？将人及其荒诞分开？不过天空已展露笑容。阳光流溢，盛夏在即？可这就是当爱者的明眸和声息呀。我借助种种举止以示对尘世的珍惜，又借助我的慈悲心和感念以表示对人类的眷恋。在世界的正与反之间，我不愿选择，也不喜欢人家选择。人们不愿意别人清醒或含讥带讽。他们声称：“这表明您为人不善。”我看不出其中的关系。当然，如果我听见人家告诉某某：你不道德，我就明白他需要以道德自律；又听见说另一人轻视智慧，我认为那是指他容不得怀疑。然而我不喜欢别人作假。伟大的勇气，还在于睁眼看光明和死亡。其实，还是要道破这对生活的热爱与这深藏的痛苦有何关联。如果我听任诸般事物内在的嘲讽⑧，它却不急于展现。它眨眨明亮的小眼睛道：“过日子嘛，就要当做……”虽然上下求索，我的学问已尽在于此了。

总之，我不敢自命得理。但一想到人家对我讲的那女人的故事，这就无关紧要啦。她死期已到，女儿趁她还有一口气给她穿上寿衣。大概四肢未僵时比较容易。但人家行色匆匆，咱们混杂其中未免有些古怪。

注　释

①　勃里斯·帕兰（1897—1971），法国作家。——译者注

②　吕邦泼雷、于连·索雷尔，分别为巴尔扎克《幻灭》和司汤达《红与黑》中的人物。——译者注

③　梅尔维尔（H. Melville, 1819—1891），美国小说家，作品多反映航海生活。——译者注

④　这理由很简单：“这本书已出版，但印数很少，书商以高价出售。为什么只有富裕的读者才有权读它呢？”确实，为什么？

⑤　真正的文明其欢乐是从容不迫的。而西班牙人是欧洲少有的文明民族之一。

⑥　乔托（1267—1337），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画家、雕塑家和建筑师。——译者注

⑦　希腊雕塑的没落以及意大利艺术的散佚，都是随着微笑及眼神的出现而来临的。似乎才智一出现，美就宣告终结了。

⑧　指巴莱斯所谓“对自由的保障”。

婚礼集

丁世中　译

刽子手用丝质绞索去绞杀卡拉法红衣主教，不得不重来两次。红衣主教瞧着刽子手，不屑于说一句话。

——司汤达

（《帕里亚诺公爵夫人》）

出版者的说明

以下的早期散文写于1936年和1937年，然后又于1938年在阿尔及尔少量刊印，如今系重印。这一新版本未经修改而重印，虽然作者一贯认为系严格和限定意义上的散文。

提帕萨的婚礼

春天的提帕萨是神灵的居住地，他们交谈着，处处阳光明媚，洋溢着苦艾的清香，海面上银波起伏，天空湛蓝耀眼，古迹上鲜花似锦，乱石堆里光影斑驳。在某些时刻，原野被阳光反衬成黑黝黝的一片。睫毛边上闪烁着光影和色调，除此以外，似乎都不能收进眼帘。芳香植物气味浓郁，刺激着喉管，在酷热中令人窒息。我在远景深处勉强辨出舍努阿山的庞大身影，它植根于村庄四周的丘陵中，稳健地迈着沉重步伐，终于端坐在海洋之滨。

我们经过已是面向海湾的村庄来到此地。我们走进金黄湛蓝的世界，阿尔及利亚夏季大地芬芳扑鼻的气息在迎接我们。处处都有玫瑰花叶伸出别墅的墙头。花园里木槿泛着淡红色，一大片玫瑰花，映出奶油般浓郁的茶红色，而蓝蝴蝶花伸展出细薄修长的骨朵儿。所有的石头都热烘烘。我们走下金黄色的公共汽车，正值肉店商贩推着红车赶早市，喇叭声声招徕着顾客。

港口左侧，一弯干燥的石径穿过乳香黄连木和染料木丛，通往上方古迹。小径直达一座小小灯塔，然后顺势而下通往开阔的平川。在灯塔脚下已有紫花、黄花、红花的粗壮植物，向下蔓延到离岸最近处的山石。海浪滔滔，仿佛咂咂有声地亲吻着这些顽石。我们伫立在微风中，在仅仅照着一边面颊的阳光里，目睹光芒自天界洒向人间。此时水波不兴，海浪亮晶晶的洁齿展露着笑容。在走进古迹王国之前，我们最后一次充当旁观者。

走了几步，苦艾的味儿就呛喉咙。那灰灰的绒毛毛，一望无际地遮住古迹。它们的液汁在热气下发酵。从大地到太阳，人间吹遍那大度不羁的酒精味儿，颇有惊动天国的样子。我们朝着爱与欲大步前进。我们不是来求教，也不要人们希冀于名胜古迹的那种枯燥的哲理。除了太阳、亲吻和粗犷的芬芳，其他一切在我们眼里都没有价值。我自己并不寻求孤独。我常与亲爱者同行，从他们的容颜上看到动情者爽朗的浅笑。这里，我要把秩序和分寸留给别人。大自然和海洋的无拘无束也通体占有了我。在这春天与古迹的婚姻中，古迹又重新变为不快，它失去了人们强加的光华，又回归大自然。浪子回头，大自然慨赠鲜花。在古罗马式的广场石块之间，天竺葵探出圆圆的白脑袋；红艳艳的天竺葵将一腔热血尽洒于房屋、寺院和公共场所遗址。种种学问将人类重新引回上帝，恒久的岁月也将古迹送回母亲怀抱。如今它们抛开历史陈迹，紧紧依附着那深沉的引力，复归于正在消逝的万物之中。

时光流逝，我辈沉湎于捏碎苦艾、抚摸古迹，努力让我的一呼一吸，合乎天地间纷纷扰扰的气息！我一头扎进粗犷的芬芳和昆虫似醒似睡的唧唧声中，张大两眼，敞开胸怀，向着这炽热壮观的天宇！自我复原，再知方寸，竟也不易。不过远眺舍努阿山坚实的脊梁，我心顿生踏实之感，又复归于平静。我学得怎样吐吸空气，做到了自我融合、自我完善。我遍览一处处山丘，每一山丘都不虚此行。像那座寺院，它的圆柱映照出日落日起。从寺院上可鸟瞰全村以及村舍的粉墙、白墙和翠绿的阳台。还有东山上的大教堂：它的围墙完好，四周放着一大圈出土石棺，大部分刚挖掘出来，还黏着厚厚的土块。它们曾装着古人，眼下却长满一串红和桂竹香。圣萨尔萨大教堂属基督教会，但从每个洞口放眼望去，所见所闻却都是世俗的跌宕起伏，松柏繁茂的山丘，或是二三十米开外汹涌澎湃的海浪。圣萨尔萨大教堂所在的山冈，其顶端平坦，海风通过柱廊更加浩浩荡荡。晨光和煦，空气里荡漾着幸福之感。

需要神话的人未免可怜。在这儿，神灵充当岁月流逝的河床或标尺。我描述，我指出，这是红的、蓝的、绿的，那是海、是山、是花朵。我爱用鼻子紧压乳香黄连木的花球，何须言必称酒神狄奥尼索斯？古老的颂歌写道：“饱览这等美景，幸哉此生！”我后来怡然念及，何须拘泥于是否献给农神得墨忒耳？饱览，并且是在人间饱览，怎能忘怀这忠告？当英雄阿琉西斯创造奇迹时，只需静观便可。就这一点来说，我深知接近世俗永无止境。我得赤身裸体跳进大海，身上飘着大地的香精，在大海里将它洗涤，让我的皮肤感受那拥抱。而大地与海洋久久亲吻就是为了这一抱。一进入水中，便感到瑟缩，又冷又稠的海水朝你涌来，然后钻入波涛，耳中嗡嗡鸣叫，鼻子流涕，嘴里不胜苦涩。游起来之后，两臂粘满水珠，从海里伸出，再被阳光照耀成金黄色，在浑身抽筋的感受中重新放进水里。水在我全身汩汩流过，我的两腿在喧嚣中制伏了波涛。这时无法辨出天际。上岸后，便躺倒在沙滩上，纵情于尘世。回到血肉之躯的重力中，在阳光下昏昏欲睡，不时瞧一眼两臂，皮肤晒干之处随着水滴的滑落，露出金黄色的汗毛和小小盐粒儿。

这里我明白了，什么是所谓荣誉：无限爱恋的权利。在人世间只有一种爱情。紧紧搂抱一个女人，这也是留得由天界下凡入海的那种异趣。等一会儿，当我投身于苦艾丛中吸收其清芬时，我将不顾一切偏见领悟到自己正在完成一项真理：阳光的真理，也将是我弃世而去的真理。在一定意义上，我在这里嬉戏的，无异于我的生命。这生命散发着炽热石块的气息，洋溢着大海的呼啸和刚刚放喉歌唱的蝉鸣。和风清新，天空湛蓝。我深深热爱这生命，并且要自由自在地谈到它，它使我对自己人的境遇感到自豪。但人家常告诫我：没有什么可以骄傲的。不对，有：这太阳、这海洋，我那跳跃着青春的心灵、我那散发咸味的躯体，以及开阔的环境（温情和荣誉就在这环境中，在黄蓝交织中汇合）。我的力量和才能就应当用在征服这一切上。这儿的一切都听任我完好无缺，我不放弃自身的任何东西，也不戴什么假面具。我只需耐心学习生活的深奥知识，这抵得上他们的全部处世之道。

正午稍欠时分，我们仍沿古迹踏上归程，走向港口边上的一家小咖啡馆。阳光和五颜六色如锣鼓在脑中轰鸣，那阴凉的厅堂，那大杯的冰薄荷茶，真有宾至如归之感！外面是大海和尘烟滚滚的公路。坐在桌旁，我竭力在眨巴眨巴的睫毛间，设法看清白热天空中迷眼的色调。我们的腮帮已是汗涔涔，但身上因为衣衫单薄却分外凉爽。花与尘世结缘一日之余，我们都惬意地伸臂直腿以驱倦意。

这咖啡馆的饭菜欠佳，但水果却充足供应。桃子尤其多，一口咬下去，蜜汁四流。口里衔着桃子，耳中却听得血液涌向耳根，同时瞪大了眼张望。海面上是正午时分的沉寂。凡美丽的生物，都理所当然地为自己的美感到骄傲。而世界如今让它的骄傲四处流溢。在它面前，我何必否认生活的乐趣，何况我善于不把一切关闭在这乐趣中？追求幸福不必羞愧。但如今是蠢者当权，我指的是害怕享乐的人。人家侈谈骄傲，须知那是魔鬼之王撒旦的罪过。有人大声疾呼：你们在堕落，会大伤元气哩！自此以往，我的确弄明白了：某种骄傲……但在另一些时候，我禁不住索取那生命的骄傲，天地间万物竞相惠赐予我的正是这些。在提帕萨，“我见即我信”，手摸唇吮之物，我无法矢口否认。我无须将所见雕琢成艺术品，但却要说一说见闻，这可不一样。提帕萨像那类人物，描写他们是为了借以表示对世界有某种看法。正如这类人物，提帕萨在出示见证，强劲有力地出示。它即是我今日的人物，我觉得抚爱和描摹他会产生无尽的醉意。有生活的时刻，也有见证生活的时刻。还有进行创作的时刻，那就不很自然了。我只需倾血肉之躯而生，又掬尽诚心做见证。享受提帕萨，做见证人，艺术作品便赫然在目。这乃是一种自由。

我从不在提帕萨停留一天以上。总会有看够了山山水水的时候，也总得有不少时间才会觉得满足。山峦、长天、大海，像人的面容，仔细看而不是一睹了之，方见出美丑。但任何面容若要耐看，就须有些新意。而人们抱怨易于厌倦，其实倒应当赞叹。惟其因为世界被遗忘，才更见其新奇。

快到傍晚时，我再次来到国家公路边的公园。那里布置得像花园，秩序井然。走出多姿多彩的香料和阳光世界，走进现在变得清新的晚风，头脑渐渐冷静下来，轻松的躯体品尝着爱欲满足后的心神宁静。我在一条长凳上落座。我瞧着晚霞照耀下变得柔和的原野。我心满意足了。在我的头顶，一株石榴垂下花骨朵儿，含苞欲放，棱纹斑斑，如婴儿捏紧的小拳头，春天的希望尽在其中。我身后有迷迭香，我只闻到它飘来的醇香。此起彼伏的小丘有如镶嵌在丛林之间。稍远处可见到一角海面，天空在那里如抛锚的帆船，于柔情之中憩息。我心灵深处其乐无穷，正是心境平和的结果。那是演员意识到演好角色后的感受。确切地说，是因为举手投足符合所演的理想人物。也可以说，进入了先设计好的蓝图，经表演使之栩栩如生，连自己的心也与角色搏动到一块儿。这正是我当下的体验：我演好了自己的角儿。我尽了做人的本分。一整天感到愉悦算不上丰功伟绩，而是满怀激情地达到一种境遇，这境遇有时要求我们把追求幸福视为一己之责。这时我们重归幽居独处，不过已是心满意足之中的感受了。

现在，枝头上站满小鸟。大地在沉落于夜色前正悠然叹息。再过一会儿，明星初上，夜幕随之落下。白昼一度辉煌的众神安寝入眠。自有另一批神灵来接班。它们脸上布满阴云，愁惨痛苦之状犹如问世于阴曹地府。

至少在眼下，金色的花粉弥漫于一片空地。而晚潮澎湃，向着沙滩滚滚袭来，穿过空地，送入我的耳际。大海呀，原野呀，空寂呀，还有那大地的芳香，我渗透着沁人心脾的气息，我已一口咬住这人间的金色禁果。我不胜惊诧，感觉到那浓烈的甜汁正在我唇边溢流。不，我算得了几何，人间又何足轻重。那与我的谐协、情爱油然而生，才是要义之所在。这情爱我尚不至据为己有，却有心不胜自豪地与一族人同享：这族人是阳光与海涛之子，活泼风骚，于简朴中见壮美；他们屹立于海岸，向着那无限欢笑的蓝天，一送心领神会的秋波。

贾米拉的风

有的地方，才智在沉沦，为了产生一种真理，那正是对前者的否定。当我去贾米拉时，有风有阳光，那可是另一码事儿。首先要说，那里笼罩着沉甸甸、打不破的静寂，沉稳得有如天平的均衡。婉转的鸟鸣、短笛的低回细语、山羊放牧的蹄音、上界下凡的天籁，这些声响却反衬出此地的一片静寂与荒凉。渐行渐远，一声脆鸣、一声尖叫，表示栖息于乱石中的一只小鸟飞离而去。每一段路程，屋宇旧址中的幽径，光洁圆柱间的石板通衢，凯旋门与小丘上一座庙宇间的开阔广场，无不通向从四面八方围合贾米拉的坑坑谷谷，仿佛五花八门的纸牌，向着一望无际的天边敞开胸怀。人们来到这里凝神屏息，面对乱石和静默，同时昼光愈明，山峦愈显雄伟，山色也漾出紫光。可在这片贾米拉高地上，常有山风吹拂。风与阳光交融，将阳光撒向古迹，又铸造出一种意境，使人们倍感物我一体，我即古城的寂寞与幽静。

到贾米拉要花许多时间。这不是可以走马观花的一座城市。它不通往何地，也不向任何地区敞开。是到了后必须原路折回之地。这座古城在一条曲折漫长大路的尽端，那每一转折都似乎预示古城在即，因而大路更显其悠远漫长。最后终于在一处色彩斑驳的高地上，在崇山峻岭的深处，显示出它那微黄的骨架，如同一座枯骨丛林。贾米拉这时象征着情爱与耐心的教训，惟有这才能把我们导向世界搏动的心脏。在那里，在稀疏的树木和枯萎的野草间，它以起伏的山陵和嶙峋的乱石保护着自身。不许人家滥施庸俗的赞词，不许来此猎奇，也不许人求未知的前程。

在这雄伟荒凉的景致中，我们游荡了整整一天。渐渐地，午后始过，不大的风力，随着分分秒秒变强，终至吹遍山山水水。它从远处东面的一个山口发端，自天边滚滚向前，在乱石和阳光间欢蹦乱跳，勇往直前。它马不停蹄，在古迹当间儿呼啸不已。在一处乱石和泥丘的圆谷里旋转，亲吻了破败不堪的几堆巨石。以它的气流拥抱每一根圆柱，终于唳叫着冲进向天际敞怀的古代广场。我觉得自己像一根桅杆，与风相撞，格格作响。腹中空空，两眼焦灼，嘴唇干裂，我的皮肤干燥得面目全非。从前，我是通过皮肤来感受人间凉暖的。老天的喜怒哀乐都作用于皮肤，夏天用热风温暖它，冬季以霜雪侵蚀它。但在大风久久吹打之下，一个多钟头以来却站不稳脚跟，又拼命抵挡着，我已感觉不出肌肤发出的信号。如同潮水磨光卵石，我已被风吹得光滑，真可谓心力交瘁。我仿佛融进了这搅得我载沉载浮的风力，由少至多，终至于不能分辨：哪是我的血脉搏击，哪是这大自然无所不在的心脏的强劲跳动。这风仿佛正在按四周炽热赤裸的形象塑造着我。我变成乱石堆里的一员，大风飘逸的拥抱赋予我圆柱般独立不羁的气势，或者如盛夏晴空映衬下的一株橄榄那么孤傲。

这阳光又兼大风的沐浴耗尽我的元气。我身上只剩下一丁点儿轻轻振臂的力量、低低呻吟的命脉和心灵微弱的反叛。要不了多久，我将飞向四面八方，忘掉一切也被自己遗忘。我将与风一体，融入这大风、这圆柱、这拱门和这灼热的石板以及这荒城四围苍凉的山峦。我还从未如此深切地感受到：既超脱了自我，又生存在这尘世中间。

是的，我存在。眼下令我吃惊的，是我不能再进一步。就像一个判了终身监禁的人：对他来说，一切皆存在。但也像一个知道明日如今日，日复一日亦如此的人。因为对一个人来说，认识到他目下的存在，就等于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如果说有反映心境的风景，那便是最平庸的那种。我在这地方一直注视着不属于我却属于它自身的某种东西。例如对死亡的关切，这是人人皆有的。在眼下已西落的太阳照耀下，圆柱投射出斜影，其间受伤的鸟雀与空气融合得难以辨别，我的焦虑也融入其中。代替焦虑的是那种干巴巴的清醒。焦虑来自生者的心灵，但平静将治愈这生者的心灵。白昼将尽，万籁与光照均在自天而降的灰色大幕中渐渐消失，我也不再观赏天空。这时我觉得自己赤手空拳，无力抵挡那内心说“不”的潜力。

很少有人懂得：有一种拒绝与弃绝尘世毫无共同之处。在这儿，未来、更美好、地位等辞藻有什么意义？心灵的发展又有什么意义？我之所以坚决拒绝尘世所有的“今后”，正是因为它也意味着不弃绝我现在的财富。我不愿相信：死亡意味着来生的开始。对我来说，死亡是一扇关上的大门。我的意思不是说要跨过那门槛，而是说那意味着可怕的、可恶的冒险。人家向我建议的一切，无非是要卸去人们自身生存的负担。而看到贾米拉天空中巨鸟缓缓飞翔，我所要求并得到的，恰恰是某种“生存的负担”。全身心投入这被动的激情中，其他我不管。我充满青春活力，不可谈到死。但假如必须谈，我觉得正是在这儿我能找到贴切的用词，来形容在恐怖和沉默之外，怎样自觉地确认：那是不寄托于未来的死。

人们在生活中，有少量熟悉的想法，两三种而已。根据碰到的阶层和人物，你会修饰它，使它改头换面。要拥有自己的想法，得有十年时间：那才是可供一谈的想法。当然，这太令人泄气了。但人也有所得，可以同世界美好的一面多少熟悉起来。在此之前，他同世界是正面相视。现在需要横跨一步，看看世界的侧面。青年人正面看世界。他还没有来得及修饰死亡的概念或虚无的概念，但已尝到它们可怕的滋味。青春大约就是如此，那是艰难地面对死亡，有如热爱阳光的动物切身体验的恐怖。至少在这方面，与常言所说恰恰相反，青年不抱幻想。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诚心去为自己制造幻想。我目睹这坑坑洼洼的风景，这庄严而阴森的乱石，这日落时分更显陌生的贾米拉，这对未来憧憬和斑斓色彩的消失，不知为什么。这时我确信：名副其实的人在暮年应当恢复与世界的正面对话，否定自己过去的那几种想法，恢复古人的清白和真实。他们在面对命运的时刻，目光中闪耀的正是这清白与真实。他们青春复得，但正是在拥抱死亡之时。这方面最不值一提的是疾病，那是一种治疗死亡的药物：它准备着死亡。它是一种训练，第一阶段便是自怜自爱。它支撑着人们：他们正拼命避免完全死亡的前途。可是贾米拉……这时我感觉到，文明惟一真正的进步，人们不时珍惜的进步，正是形成自觉的死亡。

使我惊奇的是，我们敏于深入探讨其他问题，而关于死亡却思想贫乏。这是好事，或是坏事。我担心或期待如此（按他们的说法）。但这也证明：我们掌握不住简单的事物。蓝色意味着什么，对蓝色又作何感想？就死亡而言，困难是一样的。我们不善于探讨死亡和色彩。但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倒真是重要的，他像土地一样沉甸甸，预示着我的未来。但我真能这样想吗？我琢磨：我会死掉的，但这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我无法相信这点，并且只能体验别人的死亡。我见到过别人死去。见得最多的是狗怎样死去，触摸到将死的狗令我震惊。我这时想到鲜花、微笑，渴望女人。我悟到我对于死亡的厌恶全包含在对生存的热望中。我羡慕将生存下去的人们。对他们来说，鲜花和对女人的渴望全然是有血有肉的。我妒羡别人，因为我非常热爱生活，不能不表现得自私。永恒对我没有意义。人们可以待在那里，睡上一天，听见人家说：“您真强壮，我必须诚恳地对待您：我可以奉告，您将会死去。”待在那里，双手捧着生活，心中惴惴不安，目光迟钝呆滞。其他一切又有何意义。热血将涌向我的太阳穴，我觉得自己将捏碎身边的一切。

但人是违心地去世的，也与他们的环境相悖。人家对他们说：“你会好的……”可他们还是死了。我不要这一套。因为虽然有时大自然言不由衷，但有时也说实话。贾米拉，这天晚上说实话，它有多么美，忧郁而坚定！我在这样的天地面前不愿说假话，也不愿别人对我说假话。我想将清醒保持到底，并以全部的妒羡和厌恶来正视生命的结束。我之所以害怕死亡，是因为要告别人世，是因为我留恋生者的命运，而不是要静观永恒的天空。形成自觉的死亡，那就是要缩小我们与世界的距离，并且毫无快意地进入结局，同时认识到将永远失去的世界拥有许多振奋人心的事物。这教益是痛苦的，而贾米拉忧郁的歌声，却将这痛苦更深一层地送入我的心灵。

傍晚时分，我们攀登着通向村庄的山坡，然后退回几步倾听讲解：“这里是异教徒的城市。这从田野里突现的城区，是基督教徒的居住地。后来……”不错，是这样的。这里出现过不同的人和不同的社会。一些征服者，以下级军官的文明在这里留下痕迹。他们关于壮观雄伟，形成了低级而可笑的观念，并以帝国的疆域来衡量它有多么伟大。奇迹正在于：他们文明的遗址，恰恰否定了他们的理想。在落霞与白鸽飞翔之中，自高处俯瞰这枯槁的城市，即可看出它并未在天空留下征服与雄心的标志。世界终将战胜历史。贾米拉在山谷、蓝天和静谧之间发出了顽石的呼号。我很理解其中的诗意：清醒、漠视、痛苦或美好的真正标志。我们不离开这雄伟的地方，心中感到很难过。贾米拉被留在我们身后，它的天空流溢着一汪忧郁的水，声声鸟鸣自高地另一面传来，羊群突然而迅疾地在山坡上涌现。而在这舒缓悦耳的暮色中，一处祭坛的门楣上，显露出一位带角神灵栩栩如生的容貌。

阿尔及尔的夏天

——为雅克·厄尔贡而作

与一座城市分享的爱情往往是含而不露的爱情。像巴黎、布拉格，甚至佛罗伦萨这样的城市，是封闭式的，因而限制了它自身的天地。阿尔及尔以及某些得天独厚的地方，例如海滨城镇，向着天际敞开，如同一张大嘴或一个伤口。人们在阿尔及尔可能钟爱的东西，就是大家赖以生存的东西：每个街道转弯处均可瞥见的一角大海，阳光的浓烈，种族的优美。像通常一样，在此类放肆和奉献中，总可以发现一种更为含蓄的芬芳。在巴黎，你可能怀念空间和飞鸟。在这里，人至少得到满足，而且既然欲念有寄托，他就可以弄清自己有多少珍藏。

大概只有在阿尔及尔长期居住，才能理解过多的自然财富是多么枯燥。对于想学习、受教育或完善自己的人来说，这里是一无所有。这地方没有可学习的东西。它不作承诺，也不让你看到朦胧的前景。它满足于奉献，但那是丰盛的奉献。它完完全全呈现给视觉，一旦享受它，便了解它。它的乐趣无药可治，它的欢快也不提供前景。它所要求的，是清醒的灵魂，即不要求补偿的灵魂。它要求采取清醒的行动，有如博取信誉的行动。奇特的地方！它赋予被养育者自己的光辉和自己的苦难。在这些地方，一个敏感者得到的感觉财富，却与赤贫并存，这原也不足为奇。不存在同时不带着痛苦的真理。因此不足为怪的是：我恰恰在赤贫者当间儿，才最珍爱这地方的容颜！

人们在这里，整个青年时期，可获得与青春美相得益彰的生活。这以后便是下坡路和被遗忘了。他们以血肉之躯为本钱，但也明知会输钱的。在阿尔及尔，对年轻活泼的人而言，处处是隐身之处和扬扬得意的理由：海湾、阳光、通向海洋红白相间的平台、鲜花和体育场以及大腿嫩白的姑娘们。但对青春已逝的人们，就一无依靠，也没有消愁解闷的地方。在别的国家，意大利的平台、欧洲各处的修道院或是普罗旺斯地方错落有致的山丘，都是能躲避人群和悠然自得的所在。但在这里，一切都要求僻静，要求青年人的热血。歌德弥留之际呼唤着光明，这已成为历史名言。但在贝尔库和巴勃-艾尔-乌埃德，老头儿们却坐在咖啡店的一角，听任梳平贴发式的小伙子们在一旁自吹自擂。

这样的起起落落，在阿尔及尔是夏天为我们提供的。正是在这时候，城里空无一人。不过穷人和天空是走不开的。和穷人一道，我们并肩走向港湾和人间珍宝：温暖的海水和女人晒黑了的肉体。晚上，他们饱享这样的珍宝之余，便回到光亮的屋顶下、昏暗的煤油灯前，这便是他们日常生活的全部境遇了。

在阿尔及尔，人们不说“入浴”，而说“涮一涮”。不必过于拘泥。大家在海湾里游游水，再到浮标上歇一歇。游到已有漂亮姑娘占据的浮标，便对伙伴们喊道：“告诉你，这里已有一只海鸥啦！”这当然是无邪的玩笑。应当认为这正是年轻人的理想。大多数人冬天也这样，他们每天中午都光着身子晒太阳，算是一顿粗茶淡饭。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读了自然主义者枯燥的说教，那些人不过是肉体方面的基督教徒（关于身体的教条同心灵的教条一样可恶）。真正的原因，仅在于他们“在阳光下舒舒服服”。怎样高度评价这当代习俗也不算过分。两千年来头一回，可以在海滩上赤身裸体啦；两千年来，人们竭力要将希腊的放肆和纯真装扮得体面些，尽量少暴露血肉之躯，把服装弄得越来越复杂。如今且不管这段历史，年轻人在地中海海滩上的奔跑，已与古希腊德洛斯运动员优美的姿势相似。这样接近肉体并通过肉体来生活，便发现肉体有其特色、有其生命，并且冒昧地说，也有它自身的“心理学”。①我要说说浅陋之见，对纪德赞美肉体的方式不敢苟同。他要求肉体克制欲望，从而使之更强烈。这样他就接近窑子里的行话所形容的“头脑复杂或心眼儿多”的嫖客了。基督教义也要求暂停施欲。不过还算自然，认为这是一门苦修课。我的伙伴万桑是箍桶匠兼少年蛙泳冠军，看问题更清楚。他如果想跟一个女人睡觉，就像口渴了饮水一样如此这般一番。倘若真爱她，便娶她（迄今未遇）。事毕，他总是说：肉体的发展正如精神的发展一样，有其历史、反复、进步和欠缺。仅有一点细微差别：肤色。当人们夏天去海湾沐浴时，就意识到人人的皮肤都同时由白嫩转为金黄，再转为褐色，最后是烟草色，那是肌肤努力蜕变的极限了。港湾上方是喀斯巴区变化多端的白色小方屋。从水平线往前看，映衬着阿拉伯城区纯白天幕的，是人的躯体掀起的金黄波涛。随着转入八月，太阳更炽热了，房屋的白色更加耀眼，皮肤也晒得更黑。怎能不按照阳光和季节，来使自己融合到顽石与血肉的对话中去呢？整整一上午都消磨掉了。其间有跳水，有欢声笑语，有激浪嬉戏，有围绕红黑色货轮的轻舟荡漾（挪威的货轮飘着林木的清香；德国的货轮油味十足；沿着海岸送货的小轮溢出酒香和大酒桶的气息）。到阳光普照长天四角之际，满载褐肤健儿的独木舟飞驶着把我们送回岸上。接着那金色的双桨戛然而止，我们在船坞的静水中久久滑行。莫非与我一同在这平滑镜面上归来的，不就是一伙神灵？我终于辨明，他们就是我的兄弟！

可是在城市另一端，夏天已将另一些珍宝呈现给我们：那是恰成对照的静寂与厌倦。这静寂，依其来自阴影还是阳光而各不相同。笼罩于政府广场的，是正午的静寂。在四周树木的阴影下，阿拉伯人买五个铜板一杯的冰柠檬汁，它飘散着橘花的清香。他们交口称赞：“真凉快！真凉快！”这赞美声在空旷的广场上荡漾。接着在烈日下又恢复万籁俱寂。在冷饮商的冰罐里，冰块正在旋转，我听见那丁丁的细声。还有午睡时分的静寂。在海军部附近的几条街上，在理发匠油腻腻的小铺门前，这静寂尤为分明，恰似有几只苍蝇躲在芦苇帘后发出节奏分明的嗡嗡声。其他如在喀斯巴区摩尔人的咖啡馆里，静寂的是人的躯体。它已无从脱身，离不开面前那杯茶，也做不到以沸腾热血来唤回青春。但最耐人寻味的还是夏夜的静寂。

正当白昼转入黑夜的瞬息，它有着种种迹象和呼号，铸成我心目中的阿尔及尔：那是与此紧紧相连的呀！当我暂别此地的时候，我想像它的黄昏有如幸福的遐想。在城市高处的山丘上，乳香黄连木和橄榄丛中蜿蜒着通途和幽径。我的心此刻转向它们。我仿佛看见一群群黑色的小鸟，自那里飞往绿色的天边。在太阳突然消失了的天空里，有点儿什么东西徐徐舒展。小小一片赤色的云渐渐延伸着，终于在空中融化了。几乎紧接着，第一颗星星升起，眼见它轮廓愈益分明，在渐渐浓重的夜色中站稳了。再以后，黑夜骤然吞食了一切。阿尔及尔行色匆匆的夜晚哪，你有什么不可企及的力量，将那么多情致拥进我的胸怀？你送到我唇边的柔情蜜意，我还未曾好好品尝，却已在黑夜中逃遁。难道这正是它经久不散的秘诀吗？这地方的温情令人陶醉，却稍纵即逝。但当这温情犹在之际，至少可以尽情享受。在帕多瓦尼海滩上，舞会是每天必办的。在这面对大海的巨大长方形场地中，本区的贫困青年尽兴而舞，直至夜深。我常常在那里静候特别时刻的来临。白天的舞厅有倾斜的木篷遮阳。日落之后，木篷被收起。于是，舞场上亮起独具特色的绿光，那是水天相接映出的光芒。如果你远离窗口而坐，就只能见得着一片夜空，它衬托着舞伴们的面容，如中国皮影一般渐次掠过。有时乐队奏出一支圆舞曲，只见得在绿色天幕下，人影幢幢不停旋转，就像唱片上贴的人影儿。黑夜很快来临，于是灯火通明。不过真无法形容在这妙不可言的时刻，我感到多么激动人心，又多么神秘莫测。我还记得一位身材高大的妙龄女郎，她整个下午都在跳舞。她那紧身蓝衣裙上戴着一只茉莉花的花环，汗水已将下半身衣裙洇得透湿。她边舞边笑，并且仰面向天。她从一桌一桌近边掠过时，留下了鲜花与肉体交融的芬芳。夜幕降临之后，我就看不见她紧贴着男舞伴的身子了。但衬在夜空上的，是轮番出现的白色茉莉花和浓密的黑发。当她高高挺起丰满的乳房时，我听见她那爽朗的笑声，也瞥见那男伴猛然弯下了身子。我对于天真无邪的概念，可以说得自这样的狂欢之夜。而那些性格暴烈的生物，我听说与旋转着欲念的夜空是难解难分的。

在阿尔及尔的街区电影院里，有时出售薄荷口香糖，有时上面刻上一些红字，都是挑逗爱情的句子：（1）问：“你什么时候娶我？”“你爱我吗？”（2）答：“爱得发狂。”“春天娶你。”在稍作酝酿之后，人家便将薄荷糖转给女邻座，她如是作答，或仅仅装聋作哑。在贝尔库尔，就有过这样缔结良缘的事例，有人白头偕老就以此种交换薄荷糖做基础。这很能说明，这里的人童心未泯。

青春的标志，也许就是争取易得幸福的天然倾向。尤其是急于生活，形迹近乎浪费。在贝尔库尔犹如在巴勃-艾尔-乌埃德，人们很早结婚。就业也很早，十年间就遍历人生经验。一名三十岁的工人已历尽沧桑。他在妻子和孩子身边等死。他的幸福来得突然，并且不容分辩。他的生活亦复如是。于是人们悟到：他生长的国度，是提供而又回收一切之地。在这种充足与丰盛之中，生活像一条弧线，由许多突然的、苛刻的、慷慨大度的激情构成。不是缔造生活，而是匆忙度日。因此问题不在思考和自我完善。例如在这里，地狱的概念不过是一种亲切的玩笑。只有非常讲道德的人，才允许此类想像。而我实在认为：在阿尔及利亚全境，道德是无意义的字眼。并不是因为这些人缺乏原则。人们有自己的道德，而且很独特。不能对自己的母亲“失敬”；在街上总要让自己的妻子受人尊重；对孕妇很照顾；不得两人同时扭打一个对手，因为“这太下流”。凡不遵守这些起码规矩的，“就不是好汉”，事情就这么解决。我认为这又公正，又有力。我们许多人还下意识地遵守这条“大街守则”，据我所知那是惟一大公无私的守则。但同时那种小店主的狭隘思想却没有市场。有人被警察押在街上走时，我总是看到周围的人流露出怜悯之心。还没有弄清是盗贼、弑父者，或仅仅是非国教徒，便喃喃道：“可怜的家伙！”或者还带点儿赞赏的口气说：“这一位嘛，是海盗呢！”

有的民族生来就充满自豪，并热爱生活。那也是特别容易厌烦的民族。它们关于死亡的感觉实在有些可厌。除去追求感官的乐趣，这个民族的娱乐是稚气的。三十岁以上的人，多年来满足于这样的消遣：滚球俱乐部、联谊会聚餐、三法郎一张门票的电影院，还有镇上的节庆。阿尔及尔的星期日是凄凄惨惨的。这头脑不发达的民族，怎能将生活中最厌恶的事装扮成神话呢？这里凡是涉及死亡的事情都是可笑或可怕的。这宗教感淡漠的民族不崇拜偶像，在群居而生之后，便孤孤单单地死。我见过的最不入目之地，要算布鲁林荫大道旁的公墓了。而它正对着世上最美的风景区之一。四周黑糊糊一片，中间堆砌着趣味恶俗的墓群，使人感到悲惨而可厌，死神在这里形态毕露。“一切都在消失，惟有怀念永存”，一些做成鸡心状的还愿牌上这样写着。所有的牌子都强调那不值一提的永垂不朽，其实是我们那些亲爱者廉价的祈愿。表达各种痛苦的是同样的语句，是对亡者寄语，用第二人称表示：“我们将永远怀念你”，真是悲惨得言不由衷。不过是向着坟里已变作一摊臭水的死者，说些具体的好话罢了。往别处走，在多得令人目眩的鲜花和大理石雕成的飞鸟当中，是大胆的祈愿：“你的墓前将永远有鲜花。”不过你马上可以放心：墓碑的铭文当间儿是金黄色仿大理石花束，对于生者而言是十分节约的（正如“不雕花”的美名，是乘有轨电车的生者惠赐的）。因为需要与时代并进，有人用珍珠拼成的“飞机”代替传统的夜莺，驾驶员雕成一脸蠢相，而且违背常识地为他加上一对天使的翅膀！

然而，怎样才能说明这些形象，反映着死亡，却从来与生存密不可分？这里的价值观是紧紧相连的。阿尔及尔收尸工人推着空车时，如果正巧遇上漂亮姑娘，最喜欢开的玩笑是：“你愿意上车吗，亲爱的？”不妨把这看做一种象征，虽然有些不吉利。看到一张讣告，一边着左眼一边嘟哝：“可怜的死鬼，不会再高歌一曲啦！”说起来也颇有些亵渎神明。还有像这位奥兰女人，她从未爱过丈夫，后者一死她竟说：“上帝把他给了我，又把他收回。”但归根结底，我实在看不出死亡有何神圣之处。而恰恰相反，我感到恐惧与尊重是大相径庭的。在呼唤生命的国度，一切都流露出对死亡的厌恶。然而也正是在这座公墓的围墙下，贝尔库尔的年轻人相互约会，年轻姑娘接受亲吻和爱抚。

我很能理解，这样的民族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的。在这里，智慧不像在意大利那样有地位。这个民族对灵智无动于衷，它赞赏和崇拜的是躯体。从它那里产生力量，产生天真的玩世不恭和稚气的虚荣心，这使它受到严厉的批评。一般人责难它的“心理状态”，即看待事物和生活的某种方式。的确是这样，生活紧张到一定程度，就不免有欠公道之处。这是一个没有历史、没有传统的民族，但却不无诗意。我深知这诗意的性质，它生硬、有血有肉，谈不上柔情蜜意，却正是天籁般的诗，惟一能打动我、激励我的诗。与文明的民族形成对照的，是有创造性的民族。这些在海滩上休闲的野蛮人，我不揣冒昧地希望：也许他们不知不觉地正在塑造一种文化，在那里，人类的宏伟壮观能如实反映出来。这整个投入到现实中的民族，是在没有神话、没有安慰之中生存。它将所有的财富赋予尘世，却在死亡面前束手无策。它被赋予天生的丽质。与此同时，有一种特殊的贪婪，伴随着这毫无前途的丰盛。人们在这里的所作所为，表明对稳定的厌恶和对未来的无忧无虑。人们匆匆忙忙地生活，如果能产生什么艺术，也是不会追求持久的艺术。正如多里斯人最早用木头雕成第一根圆柱。不过确实也可同时发现节制和过度。在这个民族慷慨激昂、奋不顾身的面容上，在这失去柔情的夏日长空中，在这长空下，什么真话都可以说，而任何欺世惑众的神明也未曾留下希望或救世的标志。在这长空和仰面相望者之间，没有余地置放神话、文学、伦理学或宗教，但却有乱石、有肉体、有星辰以及摸得着的真理。

感受到自己同一片土地的联系，自己对一些人的热爱、了解到总是有一处心灵得以和谐的地方，这对于一个人的毕生而言已是够繁忙的了。不过看来还不止于此。但在那灵魂的归宿处，一切都渴望着某些时刻。“不错，应当回归到那个地方。”普洛丁所祈愿的那种和谐，为什么不可在尘世复得呢？在这里，统一体现为阳光和大海。它使心灵能感受，借助的是某种对肉体的爱好，这爱好又铸成心灵的苦乐。我听说不存在超人的幸福，还听说在日月流逝之外并不存在永恒。这不足称道但却很重要的财富，这些相对的真理，却是惟一唤起我激情的真理。其他的真理及“理想”的真理，我心智不足，不敢高攀。并不是要装聋作哑，而是感受不到天使的幸福有何意义。我仅仅知道，这天空比我存在得更久。而我所谓的“永恒”，不就是指身后仍存在的事物吗？我这里的意思不是说人要迎合自己的境遇，那是另一回事。做人已非易事，何况做纯净的人。但所谓纯净，乃是找到灵魂的归宿，在那里能感受到尘世的亲近，血液的沸腾与下午两点钟阳光跳动的脉搏结合到了一处。人所共知，国之将亡，方图兴国。太为自己苦恼的人，故国正是抛弃他们的国度。我不愿变得粗暴，或者显得夸张。但归根结底，此生抛弃我的，首先是扼杀我的东西。一切赞扬生活的，同时也加深了生活的荒诞。在阿尔及利亚的夏天，我明白只有一件事比受苦受难更重要，那就是一名幸福者的生命。不过这也可能是一种更伟大生命的必经之途，因为它导向不弄虚作假。

的确，许多人装做热爱生活，以便避开爱情本身。有人试着享受和“体验体验”。但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观点。要做一个享乐者，就必须具备罕见的禀赋。一个人的生活是在没有精神支援的情况下完成的，其间有进有退，有独处一隅，也有到场投入。只要看看贝尔库尔的人怎样干活、怎样保护老婆孩子（常常是无懈可击），我想你就会暗自羞愧。当然，我并不为自己制造幻想。在我所说的那种生活中，并没有太多的爱情。应当说，不再存在许多爱情。但至少没有故意避开任何事情。有些辞藻是我历来弄不明白的，例如“罪过”一词。不过我自认这些人没有犯下反对生活的罪过。因为如果存在反对生活的罪过，也许就犯不着对生活失望或寄托于来世，更不用回避来世必定会有的荣华富贵。这些人没有弄虚作假。他们二十岁时以生活的热情，充当了夏天的神灵；在被夺去一切希望之后，还仍然是夏天的神灵。我亲眼看见两个人丧生。他们样子可怖却寂静无声。这样是值得的，从装满人类大敌的潘多拉盒子里，古希腊人最后释放的是希望，认定那是最可怕的灾难。我没见过更激动人心的象征了。因为同一般看法相反，希望即等于忍受。而生活就是不要忍受。

至少这就是阿尔及利亚之夏的深刻教训。但季节已在渐变，夏天已渐渐过去。在那么多激烈阳刚的事情之后，飘来了九月最初的秋雨，仿佛被解放的大地最初的泪珠，又仿佛在三五天中这个国度满怀着柔情。然而就在同一时期，角豆树将爱的芬芳吹遍整个阿尔及利亚。每天晚上或在雨后时节，整个大地孕育着带有苦杏仁香味的种苗。在一个夏天委身于太阳之余，悠然自得地憩息着。此刻这股气息再次确认了人们与大地的良缘，使我们身上勃起了人世间惟一阳刚的爱情：那种并非永恒却极为慷慨的爱。

沙　漠

——为让·格勒尼埃而作

当然，生活或多或少是“表达”的反义词。如果相信托斯卡纳大师们的看法，那就是三重见证：在沉默中、火焰里和静止中见证。

需要很长的时间才会承认：他们画幅中的人物，是每天都可以在佛罗伦萨和比萨街道上碰到的。但同样，我们已不知如何分辨周围人物的真实面貌。我们不再观察当代人，仅仅关切他们身上可以指导、规范我们行为的东西。我们不太重视面目，而更重视与此相关的普通诗意。但对乔托②和皮埃特罗·德拉·弗兰切斯卡③来说，他们明知人的敏感不算什么。其实，感受是人人皆有的。但有一些伟大而单纯的感情，能生发出对生活的热爱、仇恨、爱情、泪水和快乐；它们植根于人的内心，并且塑就其未来的面貌。比如在乔蒂诺《安葬》这件作品中，马利亚咬紧牙关不胜痛苦的模样就是一例。在托斯卡纳教堂开阔的正厅里，我看见许许多多天使的面容（已被一再拓印）；但在每一副这样沉静而深情的面容上，我看出的是某种孤独。

这的确关乎生动别致、插曲小品、细微差别或受到感动。这正是诗意。要紧的是真实。我所谓的真实，是指一切正在延续的东西。深明大义才能懂得：在这方面，惟有画家能使我们一饱眼福。他们得天独厚之处，是把自己变成了人体的描绘者。因为他们工作的材料是伟大而不起眼的，名曰现实。而现实总是反映为某种姿势。他们并不是画一个微笑或一种转瞬即逝的羞愧、悔恨或期待，而是一副面孔，有骨骼、有热血。从这些以永恒线条固定下来的容貌中，他们永远驱走了精神这该死的东西：它总是以希望的形式出现。因为躯体无视“希望”。它只知道血液奔腾。它所独有的永恒是以冷漠为基础的。如在皮埃特罗·德拉·弗兰切斯卡的《鞭刑》中，在刚刚洗净的庭院中，受刑的基督和四肢发达的行刑者，姿势中都有同样的冷漠。也是因为这刑罚没有下文。它的教训止于画框之内。并不期待未来的人，又有什么理由激动呢？这种无动于衷和绝望者的气魄，这永恒的现实，明智的神学家正是把它叫做“地狱”。谁都知道，地狱也意味着肉体受苦受难。托斯卡纳人关注这肉体，而不是什么命运。不存在发布预言的绘画。不能在博物馆里寻求希望的理由。

的确，许多善良的人关切灵魂不朽。但这是由于他们在品尝到甜头之前，拒绝提供给他们的惟一真理，即躯体。因为躯体没有成为他们的问题，或至少他们已知它所提出的惟一解决办法。这是一种将化为腐朽的真理，其中有痛苦，也有崇高，他们不敢正视。善良的心灵更喜欢诗意，因为那是灵魂问题。人们可以感到我在玩弄文字。但人们也了解，我说的真理只是肯定一种更高层次的诗，那是从契马布埃④到弗兰切斯卡的意大利画家，在托斯卡纳风景里燃起的黑色火焰作为人的一种清醒抗议，他们被遗弃在这片土地上，其美景和阳光不断向他们标榜上帝，而这上帝却并不存在。

由于过分冷漠无情，有时一张面孔会同风景画里矿石般的雄伟异曲同工。正如西班牙的某些农民竟至与其农田里生长的橄榄树有几分相似。乔托的人像在除掉显示灵魂的可笑阴影后，终于同托斯卡纳本身一致，符合该地惟一常常提出的教训：表现热情而不要激动，将苦行与享乐结合在一起，同时对土地和人作出回应；于是人像土地一样，把自己定位在痛苦与爱情之间。向人们心灵确保的真理并不很多。我知道有一项真理是显而易见的，某个夜晚，阴影开始给佛罗伦萨农村的葡萄和橄榄树笼罩上一层静悄悄的愁绪。但这地方的忧愁，从来都是对于美的说明。在夜色里疾驰的火车中，我感到内心有某种东西正在豁然明朗。我如今毋庸怀疑，虽然表面是忧愁，这东西实际上应称为“幸福”！

是的，意大利的人们所佐证的教训，意大利也通过风景予以传授。但错过幸福是容易的，因为人们总是受之有愧。对意大利也是如此。而它的优雅，虽然是突然出现，却并不是立即显示。较其他国家为甚的是，它请你深入体验，而首次接触却似乎已倾其所有奉献于你。这是由于它首先是诗意盎然，为的是掩其真相。它最初的魅力来自易于遗忘的常见风景。摩纳哥锦簇团团的夹竹桃、热那亚处处可见的鲜花和迎面袭来的鱼腥味，还有利古里亚海湾蔚蓝色的夜晚。最后终于来到比萨，它呈现的意大利是多少失去沿岸雅俗共赏风光的另一派风情。不过它也还是平易近人，为什么不花一点儿时间，去欣赏它那着重于感官的优雅呢？我在这地方时，没有任何紧迫感（我没有尝到被人驱赶的旅行者的乐趣，因为廉价车票迫使我一段时间待在“自行选择”的城市里）。到比萨的头一天晚上，我又饿又累，然而我那热爱和理解的耐心似乎永无止境。走进车站大街，只见聚着一群年轻人，约有十只声如雷鸣的大喇叭，冲着他们大放浪漫曲调。我已知道可期待的是什么。在这生命的雀跃之后，将是难能可贵的瞬间。咖啡馆正关门谢客，突然恢复了久久失去的平静，我沿着昏暗的小街朝市中心走去。阿尔诺宫漆黑一团，却泛着金黄的颜色，黄绿相间的建筑物，荒无人烟的城区。而对这一切，怎样才形容得出这突如其来而又技巧高明的魔术？晚间十点钟的比萨，忽然幻化成寂静、水波和顽石构成的奇异景致。“就是在那样一个夜晚，吉雪加⑤！”在这独一无二的舞台上，神灵出现了，带来莎士比亚戏剧中情侣的声音……当梦境来找我们的时候，我们也应当善于迎合。人们到这里来寻求更深沉的韵律，而在这意大利式的夜色中，我已感受到最初几个和音。明天、只有到了明天，晨曦之中的田野将呈现出完美的和谐。但今夜，我是神灵中的一员，在“迈着爱情的细步”逃逸而去的吉雪加面前，我的声音与罗兰佐⑥的声音融合到了一处。但吉雪加只是一个话题，那急切的爱情已非她所愿。是的，我相信：与其说罗兰佐爱她，不如说仅仅是感激她允许自己去爱。但为什么这天晚上要想到威尼斯的情侣而忘却了维洛那？这也是因为：这里没有任何景物让你珍爱失了恋的情侣。为爱情而死，是最虚荣不过的。应当活下去。活着的罗兰佐比入了土的罗密欧要值得，虽然罗密欧得到了玫瑰花。又怎能不在这活泼爱情的节庆上载歌载舞呢？下午在多莫广场的浅草地上小憩一番，四周是总有时间去参观的古迹；在城里的喷泉上喝它几口，泉水带着微温却那样流畅；再去看看那女人的美好容貌，她永远微笑，鼻梁修长、嘴巴微露自鸣得意之态。不过要明白：这开场预示着更有价值的启示。出现了光华四射的队伍，将酒神狄奥尼萨斯的爱神木叶护送到厄琉西斯。人们在欢乐中准备着教训：达到醉意的顶峰之后，肉体就有了觉醒，乃与一种神圣的秘密融成一片，它的象征便是黑色的血。初到意大利热情洋溢，从中得到的是自我忘情，它又使你丢掉对未来的期望，不再坚持自己的老一套。这是躯体与瞬间的双重真理，一见美景便油然而生，怎能不像抓住惟一期待的幸福那样紧紧抓住它？它使我们着魔入迷，却也会渐渐消逝。

最可恶的物质主义并不是常人认定的那一种，而是企图把已死亡的思想，说成活生生现实的那种物质主义。我们本来坚定而清醒地注视那必将从我们身上永远消失的东西，而这种物质主义，却要我们转而重视那些毫无用处的神话。我记得在佛罗伦萨时，有一次在圣阿侬齐亚塔修道院的墓园里，我感到绝望心情涌上心头，其实那是一腔愤怒。天空正下着蒙蒙细雨。我仔细看着墓石和还愿牌上的铭文。这一位生前是慈父兼贤夫，那一位是夫君的典范兼精明的商贩。一位少妇淑德懿行无不兼备，还讲得一口好法语，“与母语一般无二”。这边一位年轻姑娘曾是全家的希望所在，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好姑娘。但凡此种种一概不能打动我。按照铭文，他们几乎全都逆来顺受地接受了死亡，大概是因为他们接受了自己其他的责任。如今，孩子们拥进修道院，玩起了跳背游戏，就在那些歌功颂德的石板块上。这时夜幕已降临，我席地而坐，背倚一根圆柱。一位路经此处的神甫对我微微一笑。教堂里面，管风琴正低声演奏，在儿童的唧唧喳喳叫喊声中，那曲调温暖的音色时起时落。我独自靠着圆柱，仿佛被人扼住喉管，然后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自己的信念。我内心的七情六欲都齐声反对这样一种逆来顺受。“应该如何如何”，铭文云。可这不行！我的愤怒是有根有据的。这欢乐有如朝圣者，冷漠无情而专心致志地踏破大地，我也得跟着亦步亦趋。其他种种，我要说不行。我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不行。但那些石板告诉我这毫无用处，而且生活照常运转。但直到今天，所谓的“毫无用处”并未丝毫消除我的愤怒。我倒是感觉到，反而使之有加无已。

眼下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些。我要更具体地阐明一项真理，那是我在愤怒的心灵中感觉到了的，而下面这件事不过是它的延续。某个星期日上午，佛罗伦萨圣马利亚新修道院那些小骨朵儿的晚玫瑰芬芳扑鼻，女人们穿着纱裙，乳房不受约束地在薄衫下跳动，张着笑盈盈的嘴唇。两者都体现了那条真理。就在这星期日，每座教堂的角落里都在出售盛开而丰满、剔透亮丽、挂着水珠的鲜花。我在其间发现了某种“童真”和一笔酬赏。在这些鲜花和这些女人身上，都体现着慷慨大度的丰盛，我看不出热望前者与垂涎后者有什么区别。同样纯净的心灵即可用于两者。男人自感心灵纯净并不常见。但至少在此刻，他的责任在把那大大净化了他的事情叫做真理，即使这真理在别人也许类似亵渎，如我对那天的想法就是如此。我把整个上午消磨在费埃索勒的方济各修道院里，那里洋溢着月桂树的清香。我久久待在一个小小庭院里，那里长满火红的鲜花，阳光灿烂，黄蜂黑蜂四处飞舞。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处绿色喷水池。来此之前，我参观了僧侣们居住的小屋，看见他们的小桌中央安放着人的头骨。而现在，这里的花园却表现了他们富于灵感。我又向着佛罗伦萨折回，顺着通向该城的山丘下行，山坡一路长满翠柏。这人世的美景，这些女人和鲜花，似乎在佐证这些男人的价值。或许也在佐证每个人的价值。他们深知，极度的贫困与人间的奢侈和财富是相通的。一方面，在这些圆柱和鲜花丛中，是足不出户的方济各会的修士；另一方面，是阿尔及尔巴多瓦尼海滩上的青年人，他们成年累月地在阳光下度日。我深感在这两类人的生活方式中存在着共鸣。后者脱光衣服是为了追求更有气魄的生活（而不是来世的生活）。这至少是“赤裸”一词惟一有价值的含意。脱光衣服总是带有身体自由自在的意思，而手与鲜花相协调（象征着大地与摆脱了“人文”的人彼此相爱）。哦，如果这还不是我信仰的宗教，我也一定会皈依它。不，这不可能是一种亵渎神明。我还要说，圣徒弗朗索瓦·德·焦托会心的微笑，也在支持那些品尝幸福的人们。神话用于宗教，正如诗歌用于真理，都是掩饰生活激情的粗糙面具。

我还要说得更透彻吗？在费埃索勒，面对红花生活的同一批男人，却在单身居室里供奉着头骨，借以充实沉思默想。窗外是佛罗伦萨，桌上是死亡的象征。痛苦中的某种持续可以产生欢乐。在生命升到一定温度的时候，灵魂与热血可以从容不迫地共生并存，对责任和信念一概漠然视之。毫不足奇的是，在比萨的一堵墙上，一只轻松愉快的手，竟这样总结了自己独特的荣誉观：“阿尔贝托同我的妹妹做爱。”我已见怪不怪。意大利是乱伦王国，或至少是公开承认的乱伦多发国，这就更说明问题了。因为从美通向不道德的路是弯弯曲曲的，但却是肯定无疑的。投身于美之中的智慧，得到的却是清汤寡水的食物。而在这目不暇接的美景之前，智慧的每一思想都是对人的否定。其后人遭到否定，被这么多重大的信念搅得糊里糊涂，在天地间他变成一个不起眼儿的斑点，他只知道一些被动的真理，或是色彩和阳光。如此纯净的风景足以使灵魂干涸，它们的美是惊世骇俗的。在这巨石、长天、海水写成的福音书里，已经指明什么都不会复活。从此在这心灵的辽阔沙漠中，对这些地方人们的诱惑已经开始。有些心灵是在贵族表演、在稀薄的美之空气中熏陶成长的，他们不相信雄伟可以与善良相结合，这又何足为怪？一种未经神灵造就的智慧，恰恰要在否定自身的事物中寻找神灵。博尔吉亚⑦来到梵蒂冈时大声说：“现在上帝给了我们教皇之职，应当赶快享用！”她言出必行。“赶快。”这说得好。在这里可以感觉到：心满意足的人有如此特殊的痛苦。

也许我弄错了。因为我在佛罗伦萨到底是幸福的，我之前许多人也是如此。但幸福不就是人与其生活的和谐而已么？但是人与生活的和谐，最合理的莫过于既意识到生存的欲望，又意识到死亡的命运。至少应当因而明白：不要依赖任何东西，而要把现实看成“额外”给予我们的惟一真理。我常听人家说：意大利呀，地中海呀，都是古老的地方，那里一切都无愧于人。但到底是指哪里？请给我指指路哇！让我睁开两眼，寻求我的力量和满足吧！或者也可以说，我已看到了：费埃索勒、贾米拉和阳光照耀下的港口。人的力量吗？那便是沉寂和顽石。其他种种，俱往矣。

但并不是要到此为止。因为没有人说过：幸福必定与乐观相连。它同爱情是联系在一起的，这可不是一码事。我知道在有的时候和有的地方，幸福是如此痛苦，以致人们宁愿要未来的幸福。不过那是因为在彼时彼地，我心情不够好，不愿去爱，也就是不愿享受权利。在这里应当指出：人已参与大地和美的节庆。因为在此时此刻，如同新教徒抛弃最后的面纱一样，人在他的神灵面前抛弃了自己的身份，视之为小事一桩。是的，在幸福显得无足轻重时，是因为存在着更大的幸福。在佛罗伦萨，我攀登到勃勃里花园的最高处，直达一处平台，可以瞥见奥里维多山以及直达天边的城市高地。在每座小山上，橄榄树像小股小股的炊烟，而在它们形成的薄雾中，脱颖而出的是扁柏苍劲的树尖，近处是墨绿的、远方却变成黑色。在宝蓝色的天空里，大片的云块像浓密的斑点。随着夕阳西下，出现一片银色的光辉，一切都复归沉寂。山丘的顶峰起先是躲在云雾里。但微风骤起，我感觉到它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脸上。风起处，在山峦后面，云层渐渐散开，像大幕徐徐开启。与此同时，山顶的扁柏在开阔的蓝天映衬下，仿佛变得越来越高大。随之整个山丘以及橄榄树和乱石等景物也悄然崛起。又飘过另一些云烟。大幕落下。山丘连同扁柏和房屋又紧缩回来。然后再次发生（在远方越来越模糊的另一些山丘上）的是，同一阵风在这边吹开了云雾、在那边却将云雾聚在一处。在这天地间的伟大呼吸中，同一股气息相隔几秒钟的距离，便已倏然吹过；然后渐行渐远，重奏乱石与空气的主题曲，那是回荡于整个天地的抒情曲。每出现一次，这主题便降一次调。愈是追随着它远眺，我的心情便愈平静。待到这激动人心的远眺告终，我放眼扫视一遍这起伏跌宕的群山群谷，它们仿佛同时在呼吸，那声息犹如整个天地都在引吭高歌。

我知道：千千万万双眼睛观赏了这景致，我觉得它就像天空初生的微笑。它的的确确把我带入忘我之境。它使我确信：没有我的爱情和这乱石丛的呐喊，一切都会归于徒然。尘世是美好的，而除了尘世就没有得救之路。它耐心告知我的伟大真理，就是精神不顶用，甚至心灵也是如此。太阳照热的乱石或放晴的天空突现的翠柏，限定了惟一的宇宙：在那里，“有道理”才具有意义，也就是那没有人陪伴的大自然。这个世界使我变得无足轻重。它荷载我直到末日。它毫不动怒地否定着我。在那笼罩佛罗伦萨田野的夜色里，我正走向一种智慧：如果不是我突然泪水盈眶，如果不是诗一般的泣诉突然涌上心头、使我忘却尘世的真理，那么我本会被完全征服的。

要研究的正是这种平衡：在那奇特的瞬间，精神拒绝了道德，幸福从绝望中逢生，而精神在肉体中得到寄托。如果说一切真理都包含着自身的痛苦，那么同样地，一切否定也包含着许许多多的“肯定”。从静观中生出绝望的爱情之歌，这歌也可以表现最有效的行动规则。弗兰切斯卡笔下的基督走出坟墓，他的眼神并非人的眼神。他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一毫幸福的表情，有的是绝对的、不带感情的雄伟，我不禁把它看做是求生的决心。因为智者和白痴一样，表情极少。这复活使我兴高采烈。

但这一课到底是意大利给我上的，还是我无师自通、心有灵犀？当然我受教于该地。但这是因为意大利如其他圣地一样，使我目睹美丽的风景，而人在其间仍不免要作古。在那里，真理也还是要化做腐朽，这现象岂不令人鼓舞？即使我要这种真理，那么对于不会化做腐朽的真理，我又何以处之呢？它与我不相称。爱它会是一种伪装。人们不太能理解：人放弃生活的内容，从来不是由于痛苦。心血来潮和痛苦导向其他方式的生活，并且只表示对尘世的教训无限眷恋。但也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达到一定程度清醒之后，人会觉得心灵已关闭大门，可以无怨无求地反对此前他认为是生活内容的东西，我是指不再烦躁不安。没有再写下一行诗，兰波⑧就在阿比西尼亚终其一生，这并不是由于爱好冒险，也不是放弃作家生涯，而是由于“事情就是这样”。到了一定的认识程度，人们最终接受原先竭力不去理解的东西，当然是按自己的天赋程度。可以感觉到，这是从事某种沙漠带的地理研究，但这沙漠只适于能在此不饮而生的那些人。这时，而且也只有这时，它才会流溢出幸福的活水来。

在勃勃里花园中，我举手可及的地方，悬挂着金黄色的大柿子，那绽开的果肉流溢出浓浓的汁液。从淡淡的山丘到汁液浓香的水果，从我与尘世水乳交融的私下交谊到由于饥不可耐把手伸向水果，我懂得了那种平衡：它将一些人从苦行引向享乐、从贫穷引向舒适和丰盛。我过去和现在都赞赏这在尘世间联结人们的纽带以及这双重的反映。我的心灵可以参与并在一定程度决定其幸福，将它实现或者将它摧毁。佛罗伦萨呀！你是欧洲少有的地方，在那里我明白了：在我愤怒的深处，栖息着某种认可。在那交融着泪水和阳光的天空里，我学会了认可尘世，并在它节庆的火焰中燃烧。我感受到……怎么说呢？多么不合分寸！怎样完成爱情与愤怒的协调？尘世啊！在这神灵逃离了的伟大庙宇里，我所有的偶像都是只有泥塑的双脚！

注　释

①　“舒服点儿了”，这就一语道破了“餍足”是颇可称道的。

②　乔托（Giotto, 1267—1337），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画家、雕塑家和建筑师。——译者注

③　弗兰切斯卡（Pietro della Francesca, 1420—1492），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注重师法自然。——译者注

④　契马布埃（Cimabue, 1240—1302？），意大利佛罗伦萨早期画家之一。——译者注

⑤⑥　吉雪加、罗兰佐，莎士比亚戏剧《威尼斯商人》中的人物。——译者注

⑦　博尔吉亚（C. Borgia, 1475—1519），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之私生女，善于玩弄权术。——译者注

⑧　兰波（A. Rimbaud，1854—1891），法国诗人，其作品简练奥秘，对象征主义有重大影响。——译者注

夏

王殿忠　译

可你呢，你为明媚的日子而生……

——荷尔德林①

人身牛头怪②

——献给皮埃尔·加林多

本文写于1939年，读者应该经常回顾一下这篇文章，以便对今日之奥兰作一番评价。这座美丽的城市发出的热情宣言使我确信，它已经（或将会）医治好本身的缺陷，并且本文所赞颂的美，也得到了小心翼翼的保护。奥兰这个欢快又务实的城市，从此以后就不再需要作家了：它在等待着游客。

1953年

已然没有了荒漠，也不见了岛屿。然而人们却觉得它们应该存在。因为，要了解世界，有时就得转过身来向后望望，要想更好地为人类工作，就得有一段时间同他们保持距离。然而，在哪里才能找到那必要的宁静？到哪里去寻找那种可以使你尽情地呼吸，并能使你思想集中、衡量自己勇气的地方？因为现在到处都是大城市，而达到我们上述要求，简单地说需要有条件。

欧洲向我们展示的城市，使你满耳都充斥着往昔的喧嚣。灵敏的耳朵能在那里听到鸟儿振翅鼓翼的声音，能听到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的声音，但也可以使你感受到世道的沧桑、革命的变革、人间的荣誉等等，从而使你应接不暇，也因之会使你想起，西方世界是人声鼎沸中锻造出来的，这自然不会让人安静。

巴黎呢，它常常是人心灵上的一片荒原。但有时候又会从拉雪兹神甫公墓上刮下一股革命风暴，于是突然间这片荒原上便出现了革命的旗帜和被镇压者的高大形象。某些西班牙的城市、佛罗伦萨以及布拉格等亦复如此。萨尔茨堡，如果不是出了个莫扎特，可能会安静些，但唐璜③骄傲的呼声，随着他的沉沦，也便在萨尔察赫河上渐渐地隐去。

维也纳显得较为娴静，它同这些城市比算个少女。它的石头雕塑，其历史不超过三百年，因为年轻，便不懂得忧伤为何物。然而维也纳恰处于历史的十字路口，它的四周回响着帝国之间相互对抗的厮杀声。有几个夜晚，血光照天，摔跤场纪念碑上的石马似要腾空而起。在这转瞬即逝的一刻，一切都在显示着强权和历史。波兰骑兵队蜂拥而至，一片嘈杂声中，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奥斯曼帝国轰隆隆崩塌的声音。这同样也使得它不够安静了。

当然，正是为了闹中取静，人们才到这些欧洲城市中来。至少，人们知道是来干什么。他们在此挑选合作伙伴，并且选之又选。从旅馆的客房到圣路易岛上古老的石雕之间，这一段行程使多少精明人士汗流浃背。但也确实有一些人，在这里不堪孤寂而不知所终。对于前者，不管怎么样，他们在这里找到了发展自己和表现自己的机会。他们独来独往，但却不孤寂。几个世纪的历史和美景是千万个已逝的生命的热情见证，并伴随着他们沿塞纳河而行，并曾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传统和成就。然而正是由于它们尚属青春阶段，才使得它们招来这些同伴。但现在时代变了，同伴已使人感到腻烦。“只我们两个！”拉斯蒂涅④面对巴黎城大片大片的霉斑这样喊道。两个，是的，可还是太多了！

而荒漠本身也有了意义，诗人用诗歌赞颂它，使它不堪重负。对于世上所有的痛苦来说，这是块圣地。然而情感有时需要的却刚好相反，恰恰是无诗无歌的地方。笛卡儿经过沉思冥想之后，挑选了自己的荒漠：他那个时代最商业化的城市。在那里他找到了宁静，也找到了写出我们诗歌中最具男子气概的诗句的最好机遇：“我的第一格言是，任何事物，如果它明白无误是虚假的，则我绝不听信它是真实的说法。”在这种情况下，功名利禄是少了些，但感伤的情怀却不会变。然而三个世纪以来，阿姆斯特丹到处都是陈列馆。为躲避诗歌的骚扰，找回石雕所能带来的那种平和安宁，那就需要另外一种荒漠，在那里既无激情也无所求。奥兰就是这种地方。

我经常听到奥兰人抱怨他们的城市：“没有吸引人的去处。”嗯，当然，那是因为你们不想要！有些精明者试图把外部世界的风俗引进这片荒漠，他们的打算是，倘若不是众人聚集在一起，便无法施展你的本领，也便想不出有趣主意⑤。其结果是，一些有点儿品位的人，便集中起来玩玩扑克，打打拳击，再就是各种地区性的团体经常聚会。这样做，至少是可以陶冶性情。不管怎样，这样一来便有了些高级事情，不致让人说没有品位了。但由于当时情势的限制，这种高品位的东西仍然很贫乏。于是有些人便另找出路，他们便转而走向城市的大街。

奥兰的街道被尘土、沙石和酷热所笼罩。如果下雨，那就是大雨滂沱，泥浆满地。可是不管是倾盆大雨还是阳光普照，那些小商店总保持着同样的神态，怪诞而荒唐。所有欧洲和东方的荒诞不经的玩意儿都汇集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杂乱无章地摆放着的大理石猎兔狗，扮演天鹅的舞女，绿色塑料做的蒂亚娜狩猎女神，掷铁饼的运动员和收割庄稼的农夫。总之，所有能用作生日礼物或结婚礼物的东西，以及由那些刁钻古怪及善于赚钱的商业能手设计出来专门挂在壁炉上方，叫人看了很不舒服的玩意儿，都摆在柜台上。然而这些荒诞不经的东西，摆在这里，却显示出一种巴洛克风格，于是也就使人原谅了这种做法。下面介绍一下摆在满是灰尘的首饰柜台上的商品：一些看起来叫人害怕的奇形怪状的脚；一堆标有“一百五十法郎一幅”的伦勃朗⑥的素描画；一堆三色皮夹；一幅十八世纪的水粉画；一头能活动的长毛绒小驴子；一些用来插养绿橄榄的普罗旺斯的蓄水花瓶；一个木刻的很难看的轻佻女人，脸上挂着淫荡的微笑。（为使大家明白，“经理”便在她脚边放了一块标牌，上面写道：“木制童贞女。”）

以下是在奥兰所见：

1．柜台上满是污垢的咖啡馆，上面散落着一些苍蝇的腿和翅膀，老板始终笑容满面，尽管厅堂里总是空无一人。小瓶黑啤酒在这儿卖十二个苏，大瓶卖十八个苏。

2．照相馆。其照相技术始终保持在才发明胶片时的水平。照相馆里陈列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人。在街上是不可能遇到这种人的，从胳膊肘支在托架上的假水手一直到要结婚的年轻姑娘，打扮得怪里怪气，在一片背景森林前挥动着双臂，可以看出，这不是在自然环境中照的，是创作。

3．丧葬用品商店多得使人动容。这倒不是因为在奥兰死人比别处多，据我想像，可能这里死了人比别处要麻烦得多的缘故。

这里经商的百姓热情朴实，这一点甚至在广告中都能看得出。我在一家奥兰电影院的节目单上看到一部三类影片的上演公告，它所用的字眼有“豪华”“辉煌”“杰出”“享有盛名”“令人震惊”“不可思议”等等。最后，经理部告知公众，为了放映这部非凡的“杰作”，自己作出了巨大牺牲。然而，票价并不上涨。

如果你以为这种做法只是地中海南岸人特有的、夸大其词的表现，那你就错了。正确地说，这张了不起的节目单的制作者显示了他们的心理学意识。在这个地区，如果需要在两场演出、两种职业甚至常常是两个女人之间作出选择的话，人们就表现得无所谓，显得极其漠然，不到迫不得已，是不会太认真的。因此，就要打破他们这种态度，广告家对此一清二楚。于是便同美国人一样，采用美式做法，在这方面或那方面来点儿夸张。

终于，奥兰的街道把当地年轻人的两大乐事告诉了我们：叫人擦皮鞋，和穿着那双鞋在林荫道上闲逛。为对第一件乐趣有个明确的体验，必须在星期天早上十点钟把鞋交给加里安尼林荫道上的擦鞋匠。这时，你便可以坐在高高的扶手椅里，尽情地品味一种特殊的满足感，这就是作为一个局外人，你可以尽情地观赏那些热爱自己职业的人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姿态，显然，就是奥兰的擦鞋匠也那么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工作，他对每一道擦鞋工序都那么认真，他们身边有好几把刷子，有三种不同类型的擦鞋布，用汽油配制的鞋油，经过软刷子的擦洗，皮鞋发出耀眼的光泽。你会以为工作已经结束，但是那只勤快的手又会在闪亮的鞋面上涂上鞋油，抹抹擦擦，鞋面便又失去了光泽以便使鞋油浸透皮革。然而仍然用刚才那把刷子刷得皮鞋锃亮，而且是真正从皮革里发出的光泽。

这样获得的奇效随后便在行家面前炫耀一番。为了能对这些林荫道上的乐趣有一个真正的评价，你最好去参加一下年轻人每晚在城里的通衢大道上举行的假面舞会。这个“社会团体”中的年轻人年纪在十三到二十岁之间，他们从美国电影中学的这种派头便转用在其他方面，吃晚饭前先要打扮一番。一顶小呢帽扣在左耳上并斜在右眼上方，下面露出抹了发膏的波浪形头发；脖子被紧箍在一个很显眼的大衣领里，衣领上披散着长发；微型领结用一个粗别针别着；上衣长及膝部，并把臀部包得紧紧的；长裤是浅色的，很短；鞋子亮光闪闪，底极厚。每天晚上，这些年轻人穿着带铁后掌的鞋走在人行道上嘎嘎作响。他们在走路的姿势、全身的摆动等各方面，都悉心模仿克拉克·盖博先生⑦。因此，城里专爱评头论足的人给他们起了个绰号，叫他们为“克拉克”。

不管怎样，奥兰的林荫大道在傍晚时分会被一大队讨人喜欢的青少年占领，他们费尽心机要使自己看起来像一群坏男孩儿。奥兰的女孩则情意绵绵，内心中已然打好主意，要委身于这帮匪徒，因此，她们也像美国女明星那样装束，学着美国女明星那种风度。前面提到的那些促狭鬼因而把她们叫做“玛莱娜”。就这样，在夜晚的林荫道上，当一阵鸟啼从棕榈树间响起直上夜空时，几十个“克拉克”和“玛莱娜”便相聚在一起，互相打量着，互相评论着，赞颂着生活的美好，感受着在此相聚的幸福，用一个小时的时间陶醉在生命的美好之中。一些心生妒意的人说，他们这是参加美式的集会。从这些话中，我们可以感觉到三十岁以上的人与此类娱乐无缘，心中不免有些苦涩。他们不能理解年轻人每天都在举行的这种颇具浪漫风情的集会。实际上，这是我们能从印度文学作品中所看到的那种所谓“鸟雀会议”。不过，在奥兰的林荫道上，大家并不为生存而焦虑，也不为建立走向完善的途径而操心。这里有的只是鸟儿翅膀的拍打，五彩缤纷的羽毛，风情万种的获胜少女，以及那种无忧无虑同夜色一起消散的歌声。

我在这儿听到克莱斯达科夫说：“一定要搞些高档次的东西。”唉！他很有这方面的能力，只要有人鼓励他，他会提前几年使这片荒漠变得人烟稠密。但是目前，一个神秘的人物会在这座生活安逸的城市里一展身手，同时还带着一批浓妆艳抹的年轻姑娘。但她们不会打扮自己的情感，模仿别人的媚态，做得很拙劣，竟到一眼便可看出那是在造作。搞些高档次的东西，您还是看一看吧：桑塔—克鲁兹山，怪石横生，高大的山脉，一望无际的海洋，强劲的海风，还有阳光，港口的大吊车、火车、库棚、码头，城市高岩上的巨大扶栏，以及城市里这些寻欢作乐的场所和种种烦恼，伴随着嘈杂与孤寂。也许，这一切确实档次不够高。但是这些人满为患的岛屿，最大的价值乃是可以使你的内心在此尽情地显露。要寻找宁静，现在只能在喧嚣的城市中去找。笛卡儿从阿姆斯特丹写信给年迈的巴尔扎克道：“我每天都要在混乱的人群中散步，得到的自由和休憩不比您在林荫小道上得到的少。”

奥兰的沙漠

奥兰人置身于十分丑陋的建筑中，鬼使神差地使他们面对一片令人赞叹的美景，但他们还是战胜了这一严峻的考验。我们原来料想奥兰一定是座向大海敞开胸怀的城市，被夜晚的和风洗濯得清清爽爽。然而，除了西班牙区之外，我们看到的是一座背对大海的城市，其建筑形式呈螺旋形的蜗牛壳式。奥兰恰是一堵黄色的圆环形高墙，上面是冷峻的天穹。刚开始，人们在这座迷宫里游来荡去，像寻找阿里亚娜⑧的记号那样，四处寻找大海。可结果却是在苍黄的、叫人气闷的大街上兜圈子，最终还是让人身牛头怪把奥兰人都吞了下去。这就是无聊。很久以来，奥兰人就不再在大街上逛了，他们承认自己已被吃掉。

不来奥兰，你不会知道什么是石头。这座尘土飞扬的城市，是小石子儿的天下。大家都很喜欢这些石子，商人们把它陈列在橱窗里当镇纸用，更有甚者，他们把它摆在橱窗里当作惟一的陈列品。人们沿街把卵石堆成堆，大概是为了赏心悦目，因为一年以后那些卵石仍在那里。在别处从花草中获取赋诗灵感的人，到了这里就会换成一副石头面孔。这座商业城市里的那一百来棵树，被仔仔细细地蒙上了尘土。这些僵直的树木，枝头落下一股呛人的灰尘味。在阿尔及尔，阿拉伯墓地的恬淡安宁是众所周知的。而在奥兰，在拉斯—艾尔—阿安河谷的上部，面向大海，有一片白色易碎的石头形成的石场，与蓝天连成一片，阳光照在上面发出刺眼的白光。在这些大地的骸骨中，盛开着一朵朵绛红色的天竺葵，向远方伸展开来。它们把生命和新鲜的血液注入了这片景色之中。整个城市便这样僵硬地躺在粗糙的石堆中。“种植园主”的景色亦是如此，它周围是一堵堵厚厚的悬崖峭壁，由于像个矿场，所以那景色也便显得很不真实，那里也见不到人迹，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如果说我们把沙漠定义为一个没有人迹，空阔的天空为其惟一主宰的地方，那么奥兰正在等待先知的出现。在城市的周围和上空，这个非洲的粗犷的大自然，事实上是被那沙漠上灼人的威势装扮起来，使得它身上的那些不合时宜的装饰也变得光辉照人了。它在每幢房屋之间，在每家的屋顶上大声呼叫。如果你沿着桑塔—克鲁兹山腰上一条路往上走，首先出现在你眼前的是点缀在各处为奥兰所特有的色彩斑斓的立方形石岩。但再往上走便能见到环绕高地的悬岩峭壁，它们奇形怪状，像一只只红色的野兽蹲在海里。继续往上走，你会看到被风吹日晒所腐蚀的一些巨大的山石，点缀在这座衣冠不整的城市中。它们杂乱无章地散落在这个到处是山石的山城里。在此形成对比的是，人类的无政府状态和永恒不变的大海形成鲜明的对照。而它便以一股动人心弦的生活气息沿着山腰的小路弥漫上来。

沙漠中总有某种不可改变的东西。奥兰的天空也带有石矿味，它的街道和树木都覆盖着一层灰尘。这一切，都参与到创造这个迟钝木然的世界中来。情感和才智在这里决不会对自己漫不经心，也不会对它们惟一的客体——人，漫不经心。在这里我所说的是，退步抽身是件难事。人们撰写着关于佛罗伦萨和雅典的书。这些城市造就了那么多欧洲才子，当然有其不可低估的意义。它们保持着使人感到或者激奋的东西。它们能减缓某种心灵的饥渴，因为心灵的食粮是回忆。然而如何为这样一座城市动情呢？这里没有任何激起你灵感之处，甚至丑陋也显得那么毫无特色。在这里，历史被压缩成为零。空虚，无聊，冷漠的天空，它的魅力到底在哪里？无疑是它的寂静，或许还有女人。对某个民族来说，女人无论在哪里都是漂亮的，都是辛酸的故乡。奥兰就是成千上万这种城市中的一个。

体育活动

奥兰丰都克大街上的体育中心俱乐部要举办一场拳击晚会，并宣称晚会一定会受到真正的业余爱好者的好评。明白地说，这就意味着广告上的拳击手远不是什么明星，其中有几个还是第一次登台，因此如果我们对敌对双方的技术不抱希望的话，那至少还可以称赞他们的勇气可嘉。一位奥兰人怂恿我去，明确向我保证说“可能会流血”，于是那天晚上我便来到了那些真正的业余爱好者当中。

很明显，这些人是从不讲排场的。在一间车棚似的大厅里，已经搭起一座拳击台，大厅用石灰水粗粗地刷过，顶上覆盖着起伏不平的铁皮，开着刺眼的灯光。折叠椅围绕赛台的拦绳排成四方形，那是“荣誉赛台”。座位按赛场的纵向摆放，在大厅深处，有一片空地，称作散步区，因为在这里有五百人，他们挥动手帕欢呼时会引发严重意外，因为这样做的绝不止一两个。在这个长方形的大车库里，有上千名男人和两三个女人——按我邻座的说法，她们属于那类“一心想引人注目”的女人。每个人都大汗淋漓。在等待“翘首盼望”的战斗开场之前，一个巨大的扩音器断断续续地播放着蒂诺·罗西的歌，这是残杀之前的浪漫。

一个真正的业余爱好者，其耐心是惊人的。宣布二十一点开始的晚会，到了二十一点半还没开始，也没有人提抗议。春天的天气也相当热，从衬衣袖子里散发出来的人的体味十分刺鼻。在不时爆发的汽水瓶塞声和那科西嘉歌手不知疲倦的哀诉声中，大家激烈地争论着。一盏聚光灯这时向拳击台上撒下一束炫目的光线，几个刚到的人挤进人群中，翘首以待的战斗开始了。

这些希望之星，或者说初学者，是为取乐而战，在他们内心里总想证实这一点，因此通常是不讲任何技术，便心急火燎地互相残杀起来。比赛从未持续三个回合以上。此类晚会上的英雄是一个年轻的被称作“飞机仔”的人，他平时在露天咖啡馆卖彩票。他的对手，在第二个回合开始时被他一记螺旋桨般的一拳非常狼狈地打翻在地。

人群开始活跃了，但仍然保持着礼貌。就在这时，扩音器里宣布：“顽强的奥兰人阿玛尔并未认输，他将迎战凶狠的阿尔及尔的贝雷。”一个不了解内情的人恐怕会错误地理解人们为欢迎拳击手上台亮相时发出的尖叫声。他可能会把这想像成某种了不起的角斗，在这场角斗中，拳击手要了结的是一场个人之间的恩怨，观众对此心里很明白。实际上，他们要了结的确实是一场个人间的恩怨。那是因为一百年来阿尔及尔和奥兰之间始终势不两立。稍微追溯一下历史，就能看到这两个北非城市已经彼此厮杀得精疲力竭，就像比萨和佛罗伦萨在和平时代曾经做过的那样。他们之间的敌对情绪愈演愈烈，但起因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有一千条理由要互敬互爱，但却反而互相仇视。奥兰人指责阿尔及尔人装腔作势。阿尔及尔人却放风说，奥兰人不懂处世之道。这些辱骂的话，其含义比表面上更刻薄。因为它们太空洞。奥兰和阿尔及尔不能公开反目，于是便在体育场上、在数字的统计上和大型工程方面互相间明争暗斗。

因此拳击台上发生的只不过是历史的一页。那位顽固的奥兰人，在上千人尖叫声的支持下，为保卫本省的生存方式和尊严而同贝雷决战。事实让人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场争夺战中，阿玛尔打得很不好，他在先天上存在着缺陷：他的臂长不够。而阿尔及尔的那位凶狠拳手胳膊长度恰到好处。他信心十足地一拳向对手的眉棱上击去。那位奥兰选手在人群狂暴的叫喊声中满脸是鼻血。尽管观众和我的邻座一再鼓励他，尽管不甘落后的人们高喊：“打扁他！”“打直拳！”给他出主意的人喊：“下勾拳！”“喂！裁判，他看不清东西了！”乐天派则喊：“他没劲了！”“他不行了！”……然而，阿尔及尔人还是在一片没完没了的喝倒彩声中，被宣布以积分获胜。我的邻座很自然地谈起比赛的策略。他露骨地对此表示赞同，并悄悄对我说：“这样的结局，他到那边就不能说奥兰人撒野了。”

但是，大厅里已经爆发了激烈的战斗，这是比赛项目中所没有的：椅子在到处乱飞。警察打开一条通道冲了进去。群情激昂到了极点。为了让这些好心人安静下来并恢复平静，比赛的组织者争分夺秒，立即在扩音器里播送起一首著名的进行曲。于是在几分钟内，大厅里在进行曲的伴奏下，便变得气度非凡。一群群乱打的斗士和义务裁判在警察的干预下不知如何是好。观众则激动异常，高兴地发出咯咯的鸡叫或者猫叫等禽兽的叫声，要求比赛继续下去，但他们的声音都淹没在雄壮的进行曲的军乐声中。

然而这一场大战一宣布重新开始，大厅里马上便静了下来。突然就恢复了平静，无需任何说明，就像戏一演完，演员便离开舞台一样。真是自然极了，摘下帽子掸掸灰，再把椅子排好，所有的面孔一下子又变得和蔼可亲了。那样子，就像些老实的观众花钱买了票，来参加一个家庭音乐会一般。

最后一场比赛是海军的一位法国冠军对一名奥兰拳击手。这一回，胳膊长短的差异对后者有利了。但是在最初几个回合，他的优势并没有打动观众。因为大家激动的情绪正在缓和当中，人也刚刚回过神来，呼吸还很短促。虽说也鼓掌，但却没有热情。口哨也吹得无精打采，大厅里的人分成两个阵营，按常规这是很有必要的。但是每个人支持哪个拳击手，则显得有些淡漠，因为愈来愈疲乏了。如果法国人总是“抱住”对方，或者奥兰人忘了不许用头部进攻的规定，这名拳击手就会遭到一片喝倒彩的声音。但随即他便会在一阵掌声中振作起来，直到第七个回合，这才看上去又像体育比赛了，同时真正的业余爱好者也开始摆脱了疲乏。此时法国人事实上已行将跌倒。但他一心想挽回几局败局，因此便朝对手直冲了过去。“又来了，”我的邻座说，“马上又要乱打了。”事实上那已经是在乱打了，在耀眼的灯光下，两名大汗淋漓的拳击手大开杀戒，他们闭着眼睛乱打，用肩膀抗和用膝盖顶，两个人流的血混合在一起，两个对手都怒气冲冲，与此同时，大厅里的人都站了起来，使劲地为他们两位英雄加油。拳手每挨一拳或打出一拳，都像观众自己被打或打了对方一样，上千个低沉而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就是这些人先前心不在焉地选择了各自偏爱的一方，现在便支持到底，并且十分投入。每隔十秒钟，我邻座的一声喊叫就在我右耳边响起：“打呀，蓝领子。加油，水手！”同时，我们前面有一位观众朝奥兰人喊：“安达！灵活点儿！”此人和蓝领子继续搏斗。在这座用钢板和水泥砌成、用石灰水刷白的神庙中，整个大厅的人，都全身心地投入低着额头的两位天神的打斗中。拳头沉闷地击在油光发亮的胸脯上，每一拳都在他们体内剧烈地振荡着，并发出了回响，他们和拳击手一起也使出了最后的气力。在这种气氛中，比赛不分胜负是不受欢迎的。事实上，这与大厅里观众的那种摩尼教派的思想⑨是对立的。应该有善与恶之分，应该有战胜者和战败者。如果你不是谬误，就必须正确。这种结论，其逻辑性无可指摘，并且立刻受到上千观众的支持。他们指责裁判被出卖或者被收买了。但是，拳击台上蓝领子却过去拥抱了他的对手，因此还颇品尝了一点他那位兄弟身上的汗水。这样一个举动，便立即使大厅里恢复了秩序，并爆发出阵阵掌声。我的邻座说得对：他们不是野蛮人。

在寂静无声的星空下，刚刚从使人精疲力竭的拳斗场面中回到现实中来的人群向外涌动着。现在都默不作声，悄悄地散了。他们已无力再作评论了。应该有善与恶之分，这种宗教思想是毫不容情的。这群忠实的信徒，现在只不过是夜色中正在隐去的一簇黑色的或白色的影子。因为力量和暴力是两位孤独的天神，他们不会给回忆留下任何东西，相反却向现在大把大把地散发着奇迹。它们同这群没有过去、聚集在拳击台周围欢呼领取圣体的民众是一致的。这是一种颇有点令人尴尬的仪式，但却把一切都简化了。善与恶、战胜者和战败者同时并存。在科林斯⑩就有两座相邻的庙宇：一座是暴力之神庙，一座是供应之神庙。

遗　迹

出于很多理由，理由在经济学中和形而上学中同样存在，我们可以说奥兰的风格，如果它有风格的话，在那座被称作垦荒者之家的奇特建筑上得到了明确有力的说明。这一类的遗迹，在奥兰并不鲜见。这座城市对法兰西帝国元帅、部长和当地善人，都保留着他们的遗迹。在满是尘土的一些小广场上便可以见到，它们忍受着日晒雨淋，已经习惯了那些巨石，也习惯了无聊。但他们所代表的是外来的东西。在这独特的原始风貌中，它们显示出文明社会中令人遗憾的印记。

与此相反，奥兰也给自己建造了祭坛和讲坛。在这座商业城市的中心，为了给众多的农业机构建造一个公共办事大楼（因为这些机构是这个国家生存的基础），于是奥兰人便筹划在这些沙石和灰土中为自己的特色树立一个令人信服的形象，即“垦荒者之家”。倘若根据建筑物来判断，那么这些“特色”从数目上讲有三个：大胆的尝试、粗犷的风格和历史的综合意识。埃及君士坦丁堡和慕尼黑曾合作参与了一家精巧的糕饼店的建造工程，其造型是一只倒扣的高脚杯。我们这座建筑使用效果更为强烈的彩色石子镶嵌屋顶，其图案鲜艳夺目，让人乍一看，什么也看不见，只见到一团不成形的使人眼花缭乱的东西。但走近一看便会发现它们并非随意之作：一位和蔼可亲的垦荒者，脖子上系着蝴蝶结，戴着白色软帽，正接受一队古装奴隶的致意。这座建筑物及其华丽的装饰坐落在一个十字路口的中心，正是小型无轨电车来往的必经之路，而小型无轨电车的肮脏正是这座城市的魅力之一。

奥兰尤其珍视军械广场上那两头狮子。从1888年至今，它们一直神气活现地端坐在市政府台阶的两侧，其雕塑者名叫加彦。它们神态威猛，上身短小。据说晚上它们会先后从石座上跳下来，在昏暗的广场周围悄无声息地兜圈子，有机会还会在满身尘土的大榕树下长时间地撒尿。这些传闻，当然使奥兰人听了十分得意，自然也并非事实。

尽管作了些探究，但我对加彦依然不甚感兴趣。我只是了解到，他是个动物雕刻能手。然而，我却常常想到他。只要你一到奥兰，便自然会想到他。即这儿有一位名字响亮的艺术家。他在此留下了一件无足轻重的作品，把两头性情温和的野兽安放在一个气度非凡的市政府门前，从而使几十万人都前来观赏。这是另一种在艺术上获得成功的做法。无疑，这两头狮子也正像成千上万同类的作品那样，它们所体现的并非艺术家的才华，而是另外一件东西。有人创作了“夜巡”“圣弗朗索瓦受戒”“大卫”或者“花赞”。而加彦呢，他在海外一个商业省份的广场上竖立起一对欢快的野兽。“大卫”有一天会和佛罗伦萨一起垮台，而这两头狮子或许会被救出火坑。这又一次证明，它们所表现的乃是另一种东西。

能不能把这一看法说得明确些呢？这件作品不表现任何意义，却牢固结实。精神在它身上无足轻重，物质却至关重要。平庸总是想尽办法延续下去，甚至可以用青铜制作。人们拒绝赋予它永生的权利，可是它每天都能获得这种权利。难道不是吗？它，它就是永生。不管怎样，这种韧性自有它感人的地方，而且也自有它本身的寓意。这种寓意，也就是奥兰所有的纪念性建筑和奥兰本身所具有的寓意。每天一小时，在许多事情中总有那么一次，它会迫使你注意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才智从这些反复中得到了教益。既然它在任何时候都是处于低微地位，那么这对它可能起一点儿保健作用。就我看来，在这种情况下，自作愚笨比其他的做法都要好。所有可以消亡的东西都渴望延续下去。因此，我们就可以说，一切事物都期望永恒。人类的艺术作品也并不例外。在这方面，加彦狮子和吴哥⑪的遗迹有着同等的机遇。这一点具有谦逊的倾向。

还有其他一些奥兰式的纪念性建筑。或者至少应该给它们冠以这样一个名称，因为它们也在表现奥兰这座城市，而且其表现方式可能更有意义。这便是目前在十几公里的长度上沿海岸施工的几项大工程。这些工程的主旨是，要把一些十分明媚的小海湾改建成一个巨大的港口。实际上，对于人类来说，这又是一个让自己同巨石进行较量的机会。

在佛来米地区某些画家的油画中，我们又看到一个题材宏大得惊人并执拗地表现同一主题的画面：巴别塔⑫的建造，那是一片广袤的景致，巨岩插天，陡峭的山上满眼是工人、牲口、梯子、奇形怪状的机器、绳索、车套。人在那里只是为了衬托工地超乎人情的庞大而已。位于奥兰西部的那片悬岩峭壁，使我们想到的正是这一景象。

在广阔的斜坡上，铁轨似挂在那里，到处是翻斗车、起重机、小火车……在酷烈的阳光下，玩具般的火车头在一片汽笛声中、在尘土飞扬和烟雾弥漫中绕过一座座巨石。勤劳的人民便夜以继日地在那热火朝天的山地上劳动着。几十个人吊在一根绳索上，附着于悬崖的侧壁上，用肚子顶住自动钻机的扶手，从早到晚在剧烈的震颤中，把整块的岩石凿下，山石便在尘土飞扬和轰隆声中塌落。再往远看，翻斗车在斜坡上翻转，岩石便一下子倒出，向海面滚去，直入水中。每一块巨石后面都有一些较小的石块随之滚入海里。无论在深夜还是白天，每隔一定的时间，便能听到巨大的轰鸣，这轰鸣震撼山谷，翻江倒海。

工地上的工人，从正面向山岩进攻。如果我们能够忘记这一工程必不可少的艰苦劳役，哪怕是一会儿也好，我们肯定会赞美这个工程。这些从山上凿下的石头，正在按照计划为人类所用。它们堆积在浪涛下，慢慢地露出水面，最后便整齐地形成一道海堤，这道海堤上随即便布满人群和机器，并且随着时日它便横向扩展开去。巨大的挖石机不慌不忙地向悬崖的腹地深入，待转过身来便把满满一斗碎石倒进水里，随着悬崖头顶被削落的势头，整个海岸便以非凡的气势向大海扩展开来。

当然，石头是不可能被消灭的。只是把它换了个地方。不管怎样，它会比利用它的人存在得更长久。目前，它仍然是人们行动的意志出发点。尽管这样做可能会毫无用处。然而把东西改换位置是人类的工作：要么这样干，要么就什么也不干。显而易见，奥兰人做出了选择。面对这个冷漠的海湾，他们还会在几年之内继续沿着海岸堆放石块。百年之后，也就是说明天，一切又得重新开始。但是今天，这一堆堆的巨石便是那些灰尘覆面、满头大汗、在它们中间穿梭来往的人的见证。奥兰真正的纪念性遗迹，依然是这些石头。

阿里亚娜之石

奥兰人看来和福楼拜的那位朋友一样，他临死之前，最后望了一眼那无法替代的世界，大声说道：“关上窗子，这太美了。”他们关上了窗子，把自己禁锢起来，他们驱走了美景。布瓦特万是死了，然而在他死后，时光仍在一天天继续下去。同样，在奥兰黄色围墙的外面，海洋和大地也继续着它们漫不经心的对话。世上这种永恒不变的延续，对于人类来说总是兼备着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它令人失望又使人激奋。世界从来就只讲一件事，它引起你的兴趣，随后又让你厌烦。但最终，它会凭借那股执拗劲儿占据上风。它总是对的。

还在奥兰的门口，大自然就已经提高了嗓门儿。加纳斯泰尔那边，是大片的荒地，是布满草木香味的荆棘丛。阳光与风在此只谈论它们的孤独感受。从奥兰仰视，是桑塔—克鲁兹山，是高原，是上千条通往那里的沟壑。一条条从前通车的道路攀附在俯视大海的山丘侧面。到了一月份，有些大道两旁便鲜花遍地，雏菊和金色的花蕾，有黄有白把它们装扮得华丽异常。在桑塔—克鲁兹山上看到的一切，都已经说过了。如果我还想谈点的话，那就是我忘记说那些祝圣队列了。它们在重大节日里，登上陡峭的山冈，这可以使大家联想到其他一些朝山进香的活动。他们孤独地在红色的山石中缓步前行，一直到达宁静海湾的上方，使这个沉静的地方，一时间变得光明和完美了。

奥兰也有沙漠，那就是海滩。我们见到的那些紧傍市区的海滩，只有在冬天和春天才显得清静些。一片片的高地上，到处都开着繁茂的阿福花。花丛中光秃秃的小别墅随处可见。大海在下面低吟。然而在这个时候，无论是温暖的阳光，轻轻的和风，洁白的阿福花，湛蓝的天空，这一切都让人想到了夏天，想到了海滩上到处都是皮肤晒成棕色的年轻人，想到了在沙地上消磨的漫长时光，想到了仲夏之夜骤然而至的甜美。每年在这些海滩上，都能看到一批新面孔的如花少女。她们似乎仅在这个季节出现一次。第二年替代她们的是另一批豆蔻年华的少女，她们在一年以前还像花蕾一样，是些线条平淡的小姑娘。上午十一点钟，便可见到一群仅仅裹着一片花布，肌体丰满的少女，从高地上向下奔去，似一股色彩斑斓的浪涛涌上了沙地。

如果你想看一看原始景色的话，就要走得更远些（然而奇怪的是，就在这个地方的周围，有两千名男人在转来转去）。那里是连绵的沙丘，荒凉冷落，来过这里的人没有留下别的痕迹，只留下一间被虫蛀蚀的窝棚。再往远看，便见几个阿拉伯牧羊人正在沙丘上驱赶他们的羊群，似在沙漠上点缀着些黑色或灰色的斑点。奥兰的这些海滩上，每个夏天的早晨都使人觉得是世界第一个早晨。每个黄昏又都仿佛是世界上最后一个黄昏。那是落日余晖的最后一缕光线所宣告的庄严的一刻，它使人间万物顿时暗淡下来。大海变成云青色了，道路换成绛紫色了，海滩披上了黄装，一切都随着青灰色的太阳一起隐没。一小时后，沙丘便泛起了月光，这便是繁星下无边的夜色，有时暴风雨穿透黑夜，闪电的光芒在沙丘上滑行，使天空变成一片惨白，而橘黄色的闪光便洒向沙丘，并投入你的眼帘。

但这一切却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只能亲自领略。如此这般的孤独与威严，赋予了这块地方一张令人难忘的面孔。在晨曦初现和煦的氛围中，仍然是漆黑猛烈的波涛，退去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崭新的生命，它劈开了夜间沉重的大海。对这些欢快景象的回忆并未使我对它们感到惋惜，反而使我认识到它们的美好。这么多年以后，它们仍然存在于我心中，而且有些场景还十分清晰、准确，尽管有些费劲儿。而且我还知道，如今在那荒凉的沙丘上，如果我还想去的话，原先的那个天空仍会吹起阵阵微风，撒下点点繁星。这里是一方纯真的大地。

但纯真却需要沙丘和岩石。而人们已经忘记自己是生活在其中了。既然他们把自己关在这座古怪的城市里，并且已麻木不仁，没有了愁烦，——我们至少是可以这样看的。然而，这种两相对比，却正是奥兰的价值所在。这座烦闷之都，被纯真和美丽围困着，并驻以重兵把守，其士兵同山里的岩石一样多。但在城里，某些时候，人们投敌的愿望是那么强烈！想同那些岩石合而为一的愿望是那么强烈！想同那灼热而冷漠、向历史及其骚动挑战的世界融为一体的愿望也是那么强烈！这也许是空幻的，但在每个人内心都有一种深深的本能，这种本能既不是破坏也不是创造，它仅仅是想与众不同。在奥兰发烫的围墙下，在它积满尘土的马路上，有时就能听到上述的劝导，似乎在一段时间内，听从这种劝导的神灵们也都没有失望过。这便是在地狱中的欧律狄刻⑬和在睡眠中的伊希斯⑭。这是一片荒漠，在这里思想能够变得清醒，这是夜晚一只清凉的手，它正按在一颗躁动的心上。在这座橄榄山⑮上，复活是没有用的。神灵来到这里与正在沉睡的基督十二弟子相会并赞颂他们。难道他们真的错了吗？他们还是得到神灵的启示。

想一想沙漠中那尊释迦牟尼佛吧，漫长的岁月里，它就那么蹲坐着，纹丝不动，两眼望天。连天神们自己都羡慕它的宁静，羡慕它这种变为石像的命运。燕子已在它伸出的僵直的双手上筑了巢。但有一天，它们受到远方土地的召唤飞走了。而那个把它心中的渴望与意志、荣耀与痛苦一并扼杀的神灵便开始痛哭了。就这样，岩石上便开出了鲜花。是的，在必要时我们对岩石也会有好感。因为我们要求一副面孔能保持何种神秘状态，具有何种激情，这些岩石都能满足我们。也许这并不能持久。但是，什么能够持久呢？面孔的神秘表情消失了，我们也便被抛回了欲望的链条上。虽然石头为我们做的一切，并不比人心做得更多，但它却至少能做得很准确。

“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几千年来，这一伟大的呼声曾唤醒几百万人起而平息欲望和抚慰痛苦。它的回声穿越各个时代和高山大海，一直来到这里，即将消逝在世界最古老的海面上。但却沉重地撞在奥兰密集的悬崖上，发出了更大的声响。本地所有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听从了这一说教。当然，这几乎是白费力气。一个虚无的境界并不比绝对存在的境界更容易达到。但既然我们像接受恩宠一样，接受了玫瑰花或人间痛苦所带给我们的那种表示永恒的示意，那我们也不需回绝大地向我们发出的非同寻常的沉睡的邀请。这样做和那样做都有自己的道理。

也许，这就是这座梦幻而疯狂的城市的阿里亚娜之线⑯。人们从中了解到某些烦闷效力，尽管它是暂时的。要想得到赦免，就必须对人身牛头怪俯首称“是”。这是一种古老而有效的才智。大海在红色的悬崖脚下静默无声，如果你处于海面的上方，下面一左一右是浸在清澈海水中的岬角，你处于中间，只需保持精确的平衡也就够了。一艘岸防舰，沐浴着灿烂的光芒在水上航行，在它的喘息声里，分明能听到一些非人的断断续续的呼唤：那是人身牛头怪的道别声。

现在是正午，连白昼本身也处于均衡状态。它的仪式已经完成，游人也得到了它赠送的奖品：在悬崖上拾来的小石头，干燥而光滑，像一朵阿福花。对于熟知宗教奥义的人来说，世界并不比这块石头沉重。阿特拉斯⑰的任务很容易，只需选择时间就可以了。于是我们便明白了，只需待以时日，一个小时，一个月，一年，这些海滩就完全可以享受自由了。它迎接着各类人员，有僧侣，有官员，也有胜利，但却不看他们一眼。很有一些日子，我盼望能在奥兰的街上遇到笛卡儿或古罗马皇帝，但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这就是那块小石头，美丽得像一朵阿福花，它处在一切的开端。鲜花，泪水（如果我们认为有泪水的话），离别和斗争，这都是留给明天的。在一日之始，当天空向一片空阔的万籁俱鸣的空间打开它光芒之泉时，海滨所有的岬角仿佛形成了一支即将起航的舰队。岩石与光芒组成的笨重的大帆船在那里震动着，似乎正准备向太阳岛驶去。哦！奥兰的早晨！从高地上望下去，能看到燕子扑入广阔无边大池。整个海滨都做好动身的准备，冒险引起的战栗也传遍它的全身。明天，也许我们将一同出发。

扁桃树

“您知道，”拿破仑常对逢塔诺⑱说，“世上我最赞赏的是什么呢？是以无力之力来创立某种事情。世上只有两种力量，即军刀与智慧。久而久之，军刀终究会被智慧所战胜。”

大家都知道，征服者们有时也会愁烦。他们确实应该为那么多过眼云烟的荣誉付出一些代价。然而，一百年前战刀可以解决的事情，今天的坦克已经不再那么管用了。征服者们在地面上标出一些虚点，几年之间在一个四分五裂的欧洲便会出现一些沉闷、寂静的无人区。在可怕的弗朗德勒⑲战争时期，荷兰画家也许还能画一画养鸡场里的公鸡，大家同样也忘记了百年战争，但西里西亚已被动员起来，因为我们要同这个世界步调一致。如今，理智已失去了一个征服者对它庄严承诺的信任，它无法制服武力，便只好极力诅咒它。

一些善良的人总是说，这是一种罪恶。我们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罪恶。我们却知道这些事是存在的。结论是，应该设法解决这一切。那只需认识到什么是我们所需要的，而我们所需要的，恰恰是我们绝不能再在军刀面前顶礼膜拜，决不再为武力不受理智支配而辩护。

不错，这是一项永无终结的任务。但我们就从这里着手并继续下去。我不太相信关于历史发展的道理，也不相信历史上任何一种哲学。但我至少相信，人类从未对自己的命运丧失信心，从而裹足不前。我们并未超越我们自身的条件，相反我们对它却有更深的认识。我们知道自己已处于矛盾当中，但我们必须克服矛盾，做我们应该做的事，以缓和矛盾。我们作为一个人，其任务是找到某几种方法，以减轻自由灵魂的无尽苦恼。我们要把撕破的重新缝合，在这个显然非正义的世界上建立起理想的正义，要使处于不幸中的当代人民，能够得到切实的幸福。自然，这是一项超乎人力的任务。我们之所以称之为超乎人力的任务，是因为人类需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完成，仅此而已。

因此我们要了解我们想要什么，我们要坚定自己的意志，即使武力能够奏效，用另一种想法或另一种安适的环境污染来引诱我们，我们也不能动摇。首要的一条，就是不绝望。不要听信叫嚷到了末日的那帮人。文明不会轻易消亡的，即使这个世界必然要崩溃，那也将是在其他星球之后。不错，我们处在一个悲剧时代，但太多的人把悲剧同失望混为一谈了。劳伦斯⑳说：“悲剧恰是狠踢在厄运身上的一脚。”这是一种正确合理的见解，立刻就能应用起来。当今就有很多事物应该挨这一脚。

我住在阿尔及尔时，冬天我总是耐心地等待着，因为我知道，只需一夜的时光，仅仅一个夜晚，寒冷而纯净的夜晚，康苏尔山谷的扁桃树就会开满白花。随后，我便会看到这层脆薄的雪即可抵挡每一场雨以及海上的风，这使我赞叹不已。然而，每年它都能坚持一段恰好是孕育果实所需要的时间。

这绝非是一种象征，我们不能凭象征获得幸福。我们应该更严肃一些。我只是想说，有时候在这个依然满是不幸的欧洲，当生活的重负变得过于沉重时，我便转向一些阳光灿烂的地方，在那里许多力量尚未受到破坏。我太了解它们了，不会不晓得它们是经过选择的土壤，沉思与勇气可以在那里互相平衡。对这个例子的思考告诉我，如果我们想拯救灵魂，就必须无视它爱哭诉的特点，并要颂扬它的力量与威望。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幸，却似乎对此很得意。它完全被抛进罪恶之中，这种情况被尼茨赫㉑称之为“迟钝的心灵”。我们却万不可伸手帮它，因为思想上伤心是徒劳的，我们只需为它工作就行了。

但优胜心灵的品格在哪里？还是同一个尼茨赫，把它们列为“迟钝的心灵”的死敌。对他来说，那是性格的力量，是个人的爱好，是“世界”，是传统的幸福，是坚定的自豪感，是哲人冷静的节制。这些品格，是绝对必要的，每个人都可以选择适合他自己的方面。在这一切的面前，不管怎样，大家不要忘记性格的力量。我说的这种力量，并不是选举台上出现的蹙眉与恐吓的力量，而是以那种扁桃树上洁白的花朵和勃勃的生机去抵挡每一阵海风的力量。是它，在人间的冬季里孕育着果实。

地狱中的普罗米修斯

我觉得，要是没有谁来反对神灵的话，它一定会觉得像缺少了点什么似的。

——路西安：《普罗米修斯在高加索山脉》

在当今时代，人们心目中的普罗米修斯㉒意味着什么？毫无疑问，大家会说，这个敢于反抗上苍的神灵，是当代人的榜样，并会说，这种看法的提出，是始于斯基泰王国荒凉的国度中，距今已有数千年的历史了。而其完善起来，则是在当代历史的一次动乱之中，那时候已没有了平等可言。但与此同时，某些情况向我们显示，这种烦恼在我们当中仍然继续存在，而且在世界上反抗者们大声呼叫声中，我们依然充耳不闻，使得这种呼叫带上一种孤立无援的味道。

不错，当今的人们正在被一件事所苦恼，即拥挤不堪的人群，生活在一片狭小的土地上，他们被剥夺了火种和食物，对他们来说，自由乃是一种奢望。对这些人来说，问题还在于他们所烦恼的事愈来愈多，这正如对自由或自由的最后一批目击者来说，问题在于这些人则愈来愈少了。普罗米修斯乃是这种英雄人物，他对人类有相当的爱，同时交给他们火种和自由，教会他们技术和本领。人道在今天，所需要的和所关心的也只是技术。它在机器的圈子里斗争，它处于技术之中，它认为这些都是一种障碍，是一种强制的象征。相反地，它认为普罗米修斯的特点乃是能把机器同技术分开，它认为人们的肉体和思想同时可以获得解放。而当前的人，却相信首先必须解放肉体，而思想却可以暂时消亡。但思想能够暂时消亡吗？事实上如果普罗米修斯再生，今日的人类却依然把它当成往日神灵。他们可以把它塑成石像，让它一动不动，其名目就是为了执行人道主义，而它却是这种人道主义的第一个象征。而敌人对战败者的辱骂声，依然同从前一样在埃席尔㉓的悲剧中回响着，那就是武力和暴力的声音。

我这是对吝啬的时间让步吗？对光秃的树木让步吗？对世界的冬天让步吗？但却正是对光明的怀恋给了我理智，它告诉我，还有另一种世界，那是我真正的祖国。它是否对某些人还有什么意义呢？在战争年代，我曾沿着于利斯㉔当年的路线做过一次旅游。在当代，即使是一位穷青年，为了寻求光明也可以制定这样一个漂洋过海的计划，那时我也同大家一样。但我却没有上岸，我在那些踟蹰在敞开的地狱之门前面的人群中找到一块空间，慢慢地我们就可以走进去了。等到那些无辜的被杀害者发出第一声呼叫之后，地狱的大门便在我们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于是我们便置身于地狱中，从此再没有出来。在漫长的六个年头中，我们都在试图设法解决这件事，这些幸运岛上热情的幽灵们，在又过了许多漫长的岁月之后，才向我们露面，而且还是在不见火光、不见太阳的黑暗之中。

在这个潮湿而阴暗的欧洲，怎么能够不带着深深的遗憾和以一种孤立无援的心情，听到老夏多布里昂从希腊对昂佩尔发出的呼声呢？只听他喊道：“你们将永远也找不到我在雅典见到的哪怕是一片橄榄树叶，哪怕是一颗葡萄。我对我那个时代的一切，直到一棵草都感到惋惜，那时我甚至连一棵草都没有力量让它活下来。”而我们这些人也是如此，尽管我们有满腔少年男儿的热血，却淹没在上一世纪那些可怕的老人之中。我们有时也惋惜那风雨中的绿草，惋惜那今后再没有机会见到的橄榄树叶以及那自由之果的葡萄。这种人到处都有，因此也便到处都有他们的呼喊声，到处都有他们的痛苦和威胁。在麇集的芸芸众生中，却找不出能容纳蚂蚁的地方，历史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在那上面连寸草都长不出。然而今日之人类却选择了历史，他们不能也不应该彷徨反顾，但他们不但不改造、利用它，却甘心做它的奴隶。就是在这个方面，他们背离了普罗米修斯，背离了这位“有大胆的想像力，却无忧无虑”的儿子。也就是在这个方面，他们又回到了普罗米修斯竭力想使之摆脱的人类痛苦之中。“他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恰似一群醉生梦死者……”

是的，只需在普罗旺斯待一个夜晚，只需一座满意的山丘，只需一股带咸味的清风，便足以看到，一切都需努力去做。我们需要重新创造火种，需要重新安排职业，以便安抚饥肠辘辘的众生。至于雅典的文明、自由的获得、葡萄的收获以及精神的食粮，那却是以后的事了。于是我们便喊道：“他们不应该再像从前那样生活了，他们应该为别人而生存。”或者做一些什么必要的事，以使另外一些人不再受到掠夺。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我们这些人，我们已经痛苦地感觉到了这一切，但我们却试图以一颗并非苦涩的心来承担这一切。但我们是否做迟了？或者我们走得太快了？我们有力量使青草再生吗？

面对在本世纪出现的这个问题，我们在设想，普罗米修斯将作何种回答，其实他已作了回答：“我答应你们要进行改革和恢复工作。啊，这实在是件痛苦的事，不知你们是否有足够的灵活性、足够的刚毅精神和足够的力量来亲手从事这一工作。”如果救国救民的大业真正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面对这个世纪的提问，我的回答是：我们能做到。因为我们的力量是经过思考的，我们的勇气是经过衡量的，因为在我认识的一些人身上，我一直都能感觉到这些。“啊，上帝！啊，我的母亲！”普罗米修斯大声说，“你看，他们正在为我制造烦恼。”海尔梅斯㉕嘲笑这位英雄说：“我很惊奇，你作为一个预言家，竟然不能预见你要受的折磨。”“我看到了。”这位反抗者回答说。我谈到的那些人，他们也都是正义的子孙，他们也在经受着苦痛，他们恰恰懂得，没有盲目的正义，也知道历史是没有眼睛的，因此必须把正义给它投过去，以便取代头脑中虚构的正义。在这里，普罗米修斯又重新回到我们的时代中来。

各种神话，其本身并不能赋予自己以生命，它们要等待，等待着我们赋予它们生命力。世界上只要有一个人响应它们的召唤，它们便会把它们整个元气奉献给我们。我们应该保护这种元气，以便使其在沉睡状态中不致消亡，使复活成为可能。我有时也怀疑它是否能拯救当今之人类，但拯救这些人类的孩子们，使其不至于在肉体和灵魂上堕落，也还是可能的。同时，赋予这些孩子以幸福和美好的前景也仍然是可能的。如果我们甘心听任自己生活在一个没有自由、没有美好前景的世界上，那么普罗米修斯的神话便是一个这样的东西，即它只能使我们想像世人身上一切缺陷都是暂时的，而且如果不把他们全部拯救出来，便没有任何作为可言。如果他们没有面包，没有青草，而且面包又是他们真正不可或缺的东西，那么我们就只能学着把青草永远保留在想像之中。在最阴暗的历史中心，普罗米修斯的人，在不停地从事他们艰辛职业的同时，还将把不倦的目光投向大地，投向青草。披枷带锁的普罗米修斯，在雷鸣电闪中仍然保持着他对人类真诚的善意，这样，他比起脚下的岩石更见其坚硬，比起头上的山鹰更见其坚韧，他这种长期坚忍不拔的恒心，比起他作为一个反叛者同诸神作斗争，对我们来说更有意义。他这种不舍不弃的永恒意志，从前把人类的一颗痛苦之心同世界的春天协调起来，今后将使它们更加和谐。

1946年

没有历史的城市小引

阿尔及尔的温和，颇有些意大利的味道。而奥兰的无情冷静，则有些像西班牙。站在君士坦丁的汝迈尔峡谷的巨岩上，又恰如置身于西班牙的托莱多城。但西班牙和意大利则使人满怀对往事的回忆，满眼是艺术作品，到处是名闻遐迩的古迹。托莱多出了格雷科㉖和巴莱士㉗，而我说的这些城市，则是历史的城市，亦即是说，这些城市既没有历史遗物，也没有文化遗产。在百无聊赖时，那里的人便只有昼寝，当然也有忧愁烦闷，但却没有伤感。在清晨的阳光下，或在夜色朦胧中，他们也欢乐，却没有柔情。这些城市绝对引不起你的深思，也引不起你感情的冲动。这些城市的形成既不是为了启发你的智慧，也不是为了向你提供各种文学情趣。如果那里有一位巴莱士或者一些巴莱士般的人物，他们准会伤心地死去。

如果有某些旅游者为寻找激情而来，或者是感情过于细腻者，或者是唯美主义者，或者是新婚夫妇们，他们的阿尔及利亚之行准会一无所获。倘若没有特殊使命，任何人也不会永远留在那儿的。有时候在巴黎，有一些我所尊敬的人，他们询问我关于阿尔及利亚的事，我真想向他们大呼：“不要到那儿去！”这虽是句玩笑话，却也有它部分道理。因为我看得清楚，他们的期望是会落空的。并且同时我也了解这个国家的魅力和阴险奸诈的本领，他们用阿谀奉承的方式把逗留在那里的人留住，并让这些人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首先封住他们的嘴，不给他们了解情况的机会，并哄骗他们，最终使这些人也变得醉生梦死了。这种手法的发明十分奏效，而且非常惊人，于是这里的许多人都变成了黑白混种了。就这样，这些人也便懒散地留下，并在那里定居下来。但随后这些人便发现，这种漫长的舒适生活，使他们一无所得，只不过是一种无节制的享乐罢了。于是人们便转而寻求精神生活。但可以明显地看出，这个国家的人很工于心计，却缺少精神生活。他们可以做你的朋友（但那又是什么朋友啊！），但却不和你交心。倘若在我们的巴黎，这种事可能会被认为十分可怕。在我们这里，大家为交知心朋友不惜花费巨大的精力，在我们这里，倾心地交谈似一股清流，潺潺地在花园里、在泉水旁、在雕塑下不竭地流着。

阿尔及利亚这片土地最像西班牙。但没有传统的西班牙，只不过是一片美丽的荒原，在那里你至少偶尔还能见到新生，有那么一些民族，他们还能考虑，要在这块荒原上长期住下去。作为在阿尔及利亚出生的我，不管怎么说，也不能以一个旅游者的身份来议论它。是否要使用描写一位非常漂亮并且可爱的女性时常用的术语呢？不行，如果我敢于申明的话，我要说我对它的爱是整体的爱，只需一两个准确温馨的词汇就行了。但它们却应是描绘一位娇艳无比的宠妃般的词汇，要么就是听了使人摇头的词汇。就因这样的关系，我同阿尔及利亚有着源远流长的联系，而且毫无疑问，这种联系还将永远继续下去，这种联系使我完全无法对它有一个客观的认识。因此，在实践中，在某种抽象的认识上，有时便会发现某些“在所爱者身上有可爱之处”的痕迹。有鉴于这种小学生做练习式的做法，我在此想就有关阿尔及利亚的问题作一个叙述。

首先，那里青年人都非常漂亮。这自然首先指的是阿拉伯青年，其次才是其他种族。阿尔及利亚的法国人属于一种杂交民族，乃系无意中形成。那里的西班牙人、阿尔萨斯人、意大利人、马耳他人、犹太人以及希腊人，都是一种巧合的通婚。这种意外的杂交，同非洲其他地方一样，其结果是良性的。如果您在阿尔及尔街头漫步，请您留神观察一下妇女的手腕，再看看青年男子的手腕，然后您再同在巴黎地铁中所见到的人对比一下，看看如何。

一个尚还年轻的游人，同样也会发现，那里的女性是漂亮的。其最佳观察点，便是位于阿尔及尔米什莱大街学院咖啡馆的平台上，最好是选择四月份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在那里，成群结队的青年女子，她们脚穿凉鞋，身穿颜色鲜艳的轻衫，在那条大街上往来如织。你可以无须故作羞涩之态，尽情地赞美她们，因为她们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让人赞美的。在奥兰的加里尼大街上的辛特拉酒吧，也是一个绝佳的观察点。在君士坦丁，也可以在露天音乐台周围尽情地浏览。但在几百公里的海岸地带，似乎便没有什么可以值得大书特书的发现了。一般地说，在君士坦丁，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那种使人流连忘返的处所就少了些，但那里的情愁味道则显得更细腻些。

如果旅游者是夏季到了那里，那么第一件事，便是到城市边缘的海滩上去，在那里可以见到同样的青年女郎，但更加鲜艳照人，因为她们都穿得单薄简单。当地的太阳使她们的双眼半开半闭，蒙蒙眬眬，此种景色，以奥兰的海滩最为赏心悦目，因为那里的自然风光和女性都带着些野性。

至于城市风光，阿尔及尔有阿拉伯风味，奥兰则像一座黑人庄园或者带有西班牙特色，君士坦丁颇具犹太风情。阿尔及尔的大街弯曲回绕，恰似放在海上的一个大项链，夜间在那里散步最为适宜。奥兰少树，但那里的山石是世界上最美的。君士坦丁有一架吊桥，是游人拍照的好去处，每当大风袭来，吊桥在汝迈尔峡谷上摇晃，置身桥上有摇摇欲坠之感。

如果哪一位旅游者极富情趣的话，我愿意建议您去阿尔及尔市的最高处品尝一下那里的茴香酒；早晨再到渔场去尝一尝那里在炭火炉上烤的一串串刚打上来的鲜鱼；然后再到里尔大街上一家我忘记什么名字的小咖啡馆里去听一听阿拉伯音乐；晚上六点，你便可以到总督府前广场上奥尔良公爵的雕像下席地而坐，领略一下那里的风情（这并非为了缅怀公爵，而是因为那里游人很多，而且景色宜人）；然后我还建议您到帕多瓦尼饭店吃午餐，那是一座下用基桩架在海上的舞厅，那里物价非常便宜；之后我再建议您去凭吊一下阿拉伯式的公墓，其主要目的是领略一下那里的安静和美丽，其次是请您评价一下那些埋葬着我们死者的破烂不堪的坟墓；最后我还建议您点上支香烟到布舍尔大街上去走走，那里遍地老鼠，鲜血淋漓的牛羊的肝、肠、肺到处都是，血水横流（因此，在那里香烟是必吸不可的，这个中世纪的场所臭气熏天）。

其次，当您到达奥兰时，您必须讲阿尔及尔的坏话（要强调奥兰港在商业上的优越性）。当您在阿尔及尔时，您还不能忘记要嘲笑一番奥兰（要无保留地接受“奥兰人不懂生活”这一思想），而且在任何场合下，您还要毕恭毕敬地承认，阿尔及利亚比它的宗主国法兰西要优越得多。

作了这一番让步之后，您便有幸看到阿尔及利亚人比法兰西人真正的优越之处了，亦即是说，您就会真正地看到他们无比的慷慨大度及殷勤好客的本性。

我想，说到此处，上面那些讽刺嘲弄的话可以打住了。总之，您要讲您所喜欢的事情，其最佳方式，莫过于以轻松的口气说出。关于阿尔及利亚，我一直心存着一种恐惧，即怕我会依靠在这条内心的绳索上摆脱不了，而这条绳索，对我来说恰好适合于她。因为我心中就有对她盲目的赞美，也有认真的褒扬。但至少我可以说，她是我真正的祖国，而且不管我走到世界任何地方，我都会从他们对我友好的笑声中分明地看出，那是她的儿子，我的弟兄。是的，在阿尔及利亚的城市中，我所喜欢的一切，始终同那里的人联系在一起，因为是他们生息在那些城市中。这就是为什么人特别喜欢领略一天中的那个迟暮时分，在这时，无论是机关还是家庭，人们都来到大街上徜徉，待到暮色退尽，黑夜将至时，便见一群群唧唧喳喳的人流都涌向滨海的大街上，然后便是一片寂静，这时夜幕降临，天上的星光，港湾上的灯塔，以及城市的灯光渐渐融成一体，分不出天上人间。似乎所有的人都来到海边，在那里静思冥想，人群中一片寂静。这便是非洲伟大的夜晚，庄严的流放地，充满着绝望的激情在等待着孤独的游子……

不，我还是决然地说：不要到那边去，如果你体味到的是一颗不冷不热的心灵，如果你有一个可怜而愚蠢的灵魂！但如果你是那种能够理解是和否的界限的人，是理解中午和夜半的界限的人，是理解反抗和爱的界限的人，如果你是面对大海却依然热爱柴草的人，那么，在那边等待着您的，便是一团烈火。

1947年

流放海伦㉘

地中海上的太阳有点儿悲剧色彩，但并非如海上的薄雾所具有的那种悲剧色彩。有那么一些晚上，你站在山脚下，凝望着海面上，夜幕已然笼罩在一个小海湾极其美丽的弯曲的海岸线上，海水静悄悄的，这时一种切实的焦虑便渐渐升起。可以理解，在这样的环境中，如果希腊人感到消沉的话，那总是以美为媒介，以那种美所具有的使人抑郁的气氛为媒介。在这美丽的烦恼中，悲剧占据了制高点。而我们的时代却恰恰相反，引起消沉、绝望的，是丑，是混乱。因此，如果痛苦在欧洲永远维持不变的话，那么欧洲就永远非常难看。

我们把美放逐了，而希腊人则为美而拿起武器。这是第一个不同，但其渊源却是很远的。希腊人的思想总是掩藏在有限度的观念之下，它从不把事情推向极限，无论是骂人或讲道理都是如此。它存在于一切事物中，以光明来调和黑暗。我们的欧洲却相反，它一切都要全部据为己有，乃是无节制者的后代。欧洲否认美，正如它否认一切不为它赞颂的事物那样。尽管它不喜欢的东西很多，它却赞美一件东西，那就是未来的理智权威。它狂热地击退了所有的永久的限度，并且就在此刻，从黑暗中走出来依理逆司女神㉙便向它猛扑过来，并把它撕了个粉碎。涅墨西斯㉚，乃是管限度的女神，而不是复仇女神，她负责监视，任何人只要超过了限度，就会受到她严厉的惩罚。

希腊人在数百年来不断地自问，什么是正义的东西，但却始终对我们关于正义的思想不得要领。对他们来说，公正就意味着有限度，而我们整个的欧洲大陆却在乱纷纷地寻找它所希望的一种全面而完整的正义。在希腊哲学思想刚启蒙时，埃拉科里特㉛就曾设想，正义向物质世界提出了限度。“太阳不能超出它的界限，否则掌管正义的依理逆司女神就会找上门来。”可我们呢，却脱离开人类思维的轨迹，并反其道而行之，而且对这种说法予以嘲笑。我们在一种沉醉的天体中点燃起所有我们喜欢的太阳，但这只能阻碍限度的存在，只能使我们对这个限度愈加模糊。处于这种超级荒唐之中，我们梦想着一种被我们抛弃到身后去的平衡，并且天真地认为，只要这样一味地干下去，到头来总会得到这种平衡的。真是无知的傲慢。依照这种为自己辩护的说法，幼稚的世界人民是我们这种荒唐想法的继承者，今天的历史车轮是由他们来推动的。

仍然是那位埃拉科里特，他只简单地宣称：“傲慢，就是前进中的后退。”在埃非兹安死去数百年之后，苏格拉底在死刑的威胁面前，坚持认为他所不了解的东西，绝不自认为了解它。那个时代最具典范意义的生命及思想，就这样在自豪地承认自己的无知中结束。我们自己，不但忘记了这些，同时也忘记了自己的男子气概。我们所偏爱的是强权，因为它象征着伟大，首先是亚历山大，再就是罗马的征服者们。我们那些教科书的编纂者们，带着无比的奴颜婢膝态度，教育我们的孩子赞扬他们。随之而来的，便是我们自己也开始了征服，打破了所有的界限，从地下一直控制到天上。我们的真理就是孤立。于是，最终只有我们自己在一片沙漠上建立起自己的帝国。为了建立起这样一个高级平衡，在这种平衡中，自然在平衡着历史，平衡着美，平衡着善，并且给众人带来美妙的音乐，一直到带来流血的悲剧，为了这种平衡，我们需要有何等的想像力！我们对自然不理不睬，我们在美的面前感到羞耻，我们制造的那些残忍的悲剧散发着一股文牍味，在这些悲剧中流淌出来的血是黑色的，是黏稠的。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宣布说，我们是希腊人的子孙，是不合适的。倒不如说我们是他们的不肖子孙。把历史放在上帝的宝座上，然后我们便向着神权政治走去，像被希腊人称为蛮族的人们一样，在撒拉弥岛㉜的海面上一直战斗到死。如果有人愿意抓住我们之间的不同，那就应该向我们哲学家中真正能够同柏拉图媲美的人请教。黑格尔就敢于这样说：“只有现代化的城市，才能向思想提供一块自我意识的土地。”我们正生活在大城市的时代。因此，世界便直截了当地失去了它的永恒性：没有了自然之美，没有了大海，没有了山丘，也没有了黄昏的沉思。除了在大街上，人们也没有了意识，因为只有在大街上才有人间百态。这就是法则。随之而来的，我们那些最具典型意义的文学作品也表现了同样的偏见。自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后，在欧洲伟大的文学作品中，你就根本找不到景物的描写。那故事情节，既不能解释故事发生之前的自然世界，也不能反映驾于故事之上的美。这些作品走的是对自然美不闻不问的路子。柏拉图包罗万象，包罗了荒谬、包罗了理性也包罗了空想。而我们的哲学家则除了荒谬和理性之外什么也没有，因为他们除此之外，在其他一切事物面前，则闭上双眼，其思维如鼹鼠。

以灵魂的悲剧取代对世界的凝视，那是基督教。然而，它至少同一种自然的灵性有关，通过这灵性，可以维持着某种永恒。上帝升天了，留下来的只有纠纷和强权。长时间以来，我们哲学家们的全部努力，就放在如何以客体形式的概念取代人间自然的概念，如何以偶然性的无秩序的动乱或者以理智推动下残酷的运动，取代固有的自然界的和谐。当希腊人赋予意愿以理性的界限时，我们却把意愿的冲动当成理智的核心，从而使自己成了理智的谋杀者。对希腊人来说，这种理性的界限，其价值在于，对所有的行动，都在事先赋予它准确的界限。当代的哲学则把它们的价值，放在行动之后。这种价值便不是原有的了，它乃是后来转变出来的，而我们也只能在事件过后，才能看见它的全貌。按这些价值衡量事物，界限便没有了。

然而自然界却是客观存在，它以其中宁静的天空，以其理性，同人类的疯狂作对。直到原子因发怒而裂变，直到事变在理智的胜利中，在争端的完结时，完成其发展过程。然而，希腊人从未说过界限不可以被打破。他们只说过界限是存在的，还说凡敢于超出这个界限者，无疑对界限本身是一个无情的打击。在当今的历史事件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对此予以反驳。

历史人物以及艺术家们都想改造世界，但艺术家们由于他们工作性质使然，他们了解自己的界限，而历史人物却不了解。因此，后者的结局便是走向暴政，而前者所钟爱的则是自由。当今之世界，所有为自由而斗争者，始终都在为美而战斗。当然，这并不是单纯地为美本身而斗争。美不可能离开人而独立存在。因此在当代，我们只能在它的痛苦中去追寻它，才能赋予它以伟大和庄严。今后我们将不再孤独了。同样，我们人也不能离开美而生存。然而我们这个时代却做出一副对此一无所知的面孔。它为达到自己的绝对权威而硬撑到底，它企图在把这个世界搞得精疲力竭之前，把它弄得面目全非，在理解这个世界之前，向它发号施令。不管这个时代在说什么，其结果都是背离这个世界。奥德修斯㉝可以在女神加里普索那里，在长生不死和回到自己祖国的土地两者之间任选其一。他选择了祖国的土地，宁愿死在自己的土地上。这样一件极其朴素而崇高的情感，而今于我们竟是那么陌生。有些人会说我们缺乏谦逊态度。但这句话总的来说，却有些暧昧。我们有点儿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那些小丑。他们自吹什么都能做得到，要上天上去摘星星，但到头来却在公众面前大丢其人。我们缺乏的仅是人的自豪感，这样的人应该是遵守自己的界限，明确地懂得并且珍惜自己的生存条件。

圣埃克絮佩里㉞在他临终前写道：“我恨我的时代”，其理由同我上面所讲的差不多。然而，这种呼声是出自一位在各方面都对人类表现出极大爱心的人，是令人惊异的。因此，我们不应把这种说法作为我们的依据。然而却可以看出，在某些时间内，他是多么想离开这个沉闷而贫乏的世界啊！但是，毕竟这个时代是我们的时代，我们不应该生活在这个时代里却又互相仇恨。它只是因为把自己的品德同自己的缺陷不加选择地滥用，才堕落到如此地步。我们将为那些正向我们走来的时代的品德而斗争。什么是它的品德呢？巴特罗克㉟的战马在战场上为它们死去的主人而哭号。一切都完了，但在阿什尔的参与下战斗继续进行，直到最后的胜利，因为这种友谊源自于被残杀：友谊便是一种品德。

承认自己的无知，不狂热。承认世界和人类有其局限，有可爱的面孔以及承认美的存在，这便是我们的基地，从这里出发，我们便能够追上希腊人。明天的历史走向，其方式并不同一般人所想像的一样。历史的走向取决于创造和宗教裁判之间的斗争。尽管赤手空拳的艺术家们要为此付出很高的代价，但那胜利是可以期待的。黑暗的哲学将在霞光灿烂的大海上烟消云散。啊，南方的思想㊱，特洛伊的战争在离真正战场很远的地方进行着！还是这一次，现代化城市的高墙，将为献出海伦的美而坍塌，将在如平静的大海般安详的灵魂中坍塌。

谜　语

火球般的太阳，使它炎炎的热浪从天上直涌而下，在我们周围的原野上肆虐。在滚滚的热浪中，万物都悄无声息。在那边，似阿尔卑斯山上石灰岩般的东西，乃是一片巨大的、无声的空旷体。我不断地倾听着。我竖起耳朵仔细地听，远远地似有人向我这边跑来，那是一些看不见的朋友在呼唤我。我愈来愈感到快活了，这种呼唤，这种快乐，几年前曾经有过。此次重现，它似一个快活的谜语，帮助我明白了一切。

人间荒诞不经的事在哪里？难道就是这种光灿灿的太阳？抑或是在它消逝后对它的回忆？在记忆中有那么多的太阳，我又怎样才能肯定它们都是毫无意义的？我周围的人感到惊讶，我自己有时也感到惊讶。我本可以回答他们并回答我自己，说恰恰是太阳在这方面帮助了我，还可以回答说，由于它无所不至的光线，使宇宙万物及其形状得以在一片黑暗中显现，并变为永恒。但这些也可以用另一种说法来表示。因此，在这种明白无误的黑白交替面前（因为这对我也是一个明白无误的真理）我不愿意简单地表明，对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我是太了解了，以致无法忍受，人们不加区别地予以评论。总之，议论这件事，又得把我们的话题重新引向太阳方面去。

没有人不能够说出自己是怎样一个人，但往往说的竟是自己不是那样的人。某人正在探讨某事，但别人竟要求他做出结论。有一千个声音同声向他宣称，他已经得到了那种东西，然而他自己却明白，那不是他想得到的。您继续寻求而任人去评说吗？当然如此。但您必须相隔一段时间为自己辩白一番。我不了解我寻求的是什么，我要小心地为它立个名目。我反复地推翻前言，反复地探讨，有时前进，有时又要倒退。大家敦促我，应该一劳永逸地立出一个或几个名目来。但我却十分恼火，曾经立过名目的，不是照样又完蛋了吗？以上至少是我想说明的东西。

一个男人，如果我确信他是我的朋友的话，总是有双重性格，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从他妻子那里来的。我们不妨以社会替代自己的妻子，那么便会明白，一句套语或一种说法，由作家把它同一种当时的情感背景联系在一起的话，它就会被评论家们给孤立起来对待，并且随时都可以用这句话来质问它的作者，但所谈的却是另外的事。言语有如行动：“这个孩子是您生的吗？”“是的。”“那么他是您的儿子了？”“绝不是那么简单，绝不是那么简单。”就这样奈瓦尔㊲在一个夜里竟然两次上吊自杀，第一次是因为他自己的不幸，第二次是因为他的这个题铭，说他帮助了某些人活下去。没有人能够写出真的不幸，同样也不能写出某些幸福。我也不想在这里试着这样做。但对于他的题铭，大家倒可以描述一番，或想像一下，最少一分钟，便会明白的。

一个作家为了使自己的作品有人读，便写了大量的作品（如果说的是反话，您尽可以赞扬它们，但切不可信以为真），于是他便愈写愈多，目的是为了取得多产的认可，但在这种认可后面，却是没有人去读它们。但自这时起，他向何处推销大量印刷的他的优美文章呢？他便只有依靠相当一大批认识他的人了。这些人永远也不会读他的文章，但只需知道他的大名，并且读读有关介绍他的文章也就够了。于是他自此便被大家所认识（或被遗忘），却不是认识他本人如何，而是根据某位匆忙写出关于他的文章来的记者的想像。于是，想在文学界出名，也便用不着出什么书。只要在晚报上有人说，他将会有一本著作发表，自此便可以放心地睡大觉了。

无疑，这种声誉，不管是高是低，都是骗来的。对此该当如何对待？倒不如说，这种令人不快的做法反而有它的好处。医生们都晓得某种病症是值得欢迎的，因为某些病症可以补偿人身机体的紊乱，倘若没有这种疾患，便可以导致人体的失衡。因此有些便秘是人体的福音，某些关节病也应使患者感到幸运。滔滔不绝的大话，过早的判断，如今已把公众的活动淹没在无聊的海洋中，但至少能够教育法国作家，使他们变得谦虚稳重。在一个国家中，对他们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在两三份我们熟悉的报纸上见到某位作家的名字，是一个严重的考验，因为这在心灵上必然会产生某些特权思想。

至于我们自己，只需这样说也就够了，即一个艺术家，应以平常之心听任人们把他的肖像挂在牙科诊所的候诊室或者理发室的厅堂里，尽管他自己明白那是很不相称的事。我就因此认识了一位很时髦的作家，他每天晚上都去主持那些烟雾弥漫的夜总会，那里的裸女，长发垂腰，女人的指甲都染成黑色。我们不禁要问，他向哪里找时间去写那些占满书架好几个格子的作品呢？其实这位作家也同他的许多同行一样，夜里睡觉，每天白天要伏案写上好几个小时，为了养肝，他喝的是矿泉水。尽管如此，那些中等阶层的法国人，他们的自我节制和酷爱清洁是尽人皆知的，他们还是对我们某些作家主张尽兴狂欢和不修边幅表示不满。这种例子并不鲜见。为了花很少的力气而博得庄重、严肃的美誉，我个人可以提供一个秘方。我自己就因背上了这个美誉的重负，常招来我朋友们的嘲笑（我常因自己窃取了这个称号而感到脸红）。例如您可以谢绝同某报的一位不为大家所尊敬的负责人共进晚餐，只要这样做就够了。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不会不这样想，即您拒绝同这位领导者共进晚餐，这很可能是您对他不尊重，但同时也可能是因为您怕因此引起大家的厌烦。但是，还有比那种巴黎式的晚餐更令人厌烦的吗！

因此，必须自我克制。但在某种场合下，您又可试着改弦易辙，您只需重复说，您只不过是个荒唐的画家而已，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绝望的文学的。当然，您总会有可能写一篇或者已经写过了一篇关于“荒唐”定义的文章。甚至可以写关于乱伦的作品，当然人们不会因此就投向他那不幸妹妹的怀抱，我还没见过有类似的著作，但索福克勒斯㊳除外，此公剥夺了他父亲的权利，糟蹋了他的母亲。那种关于任何作家在作品中必然有自己的影子，并且在其中也必然要描绘自己的思想是幼稚的，那是浪漫主义作家留给我们的遗产。相反地，并不绝对排斥一个艺术家，首先关心的是别人，或者是他那个时代，或者是通俗的神话。如果有时候其中有自己的影子参与进去，只能当作一个例外。一个人的作品所反映的，常常是他对往事怀念的轨迹，或者是本人的向往，几乎没有完全是自己的故事。尽管他声称那是自传体的小说，没有一个人敢于如实地在作品中把自己完全反映出来。

在可能的条件下，我倒是喜欢自己能是一个客观型的作家。我称这种作家是客观型作家，乃是因为他在为自己规定的作品中，从来就不把自己当作被描述的对象。然而当代所热衷的，乃是把作家本人同他所讲述的对象给混合起来了，这种狂热不允许作者有这种相对的自由。在这种情况下，我能怎么办呢？除了让大家对我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大街上捡来的这种思想进行思考外，还能做什么呢？那么就让我以毕生精力来做这件工作吧。说来也并不复杂，为了论述这一思想，并确定这一思想的合理性，我已同它拉开了必要的距离。我所能够写出来的东西，已经把这一切准备得差不多了。但从中提出一种说法，比讲出它的差异更为合适，于是我便找出了这种说法，即如前所说的：“荒诞不经。”

当然，采取某种乐观主义态度并非我之所长，我已经长大了，和我的同龄人一样，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鼓声中长大了。自那以后，我们的历史就从没有停止过谋杀，没有停止过不公正的行为和暴力。真正的悲观主义，则比暴行和无耻走得更远。我自己这方面，则从未停止过对这种不光彩行为的斗争。我所仇恨的，只有残忍。在我们虚无主义处于最黑暗的时期，我所寻求的，只是如何超越这种虚无主义的道理。要超越它，不是通过品德，不是通过心灵的高尚，乃是通过对光明的本能的忠诚，我诞生在光明中，而且几千年来，人类在光明中学会了赞美生命，即使在苦难中亦是如此。埃斯库罗斯㊴经常处于绝望状态。但他却能发光并且使人温暖。处于我们世界万物中心的并非我们所发现的那种毫无意义的干瘪贫乏，乃是一个谜，亦即是说，乃是人们破解得很糟糕的一种意义，因为它使人们眼花缭乱。同样，至今仍然活在这个贫瘠时代的希腊不肖子孙身上的（尽管如此，他们却始终是忠于祖先的）我们历史的灼烫感，似乎使他们无法忍受，但他们却终于忍受下来了，因为他们愿意了解它。在我们作品的核心处，尽管很黑暗，却有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在发着光，这同一个太阳今天正在高呼着，那声音穿过平原，越过山冈，响彻四方。

在这一切之后，用废麻引的火，也会燃烧的。我们会成为什么样子，我们能占据什么，这一切又有什么相干？我们现在如何，我们自己要怎样，这已足以塞满我们生活的空间，也够我们疲于奔命了。巴黎是一个极大的洞穴。它里面的人，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穴壁上躁动，便认为那是他们惟一的现实世界，于是便称这个城市是一个没有怪异现象的城市。但我们却了解到，在远离巴黎的地方，那里有一线光明正照在我们的背上，我们必须丢掉身上的枷锁，转过身来，面向光明，正面而视。而我们在有生之年的任务便是寻求所有的词汇为这一线光明立一名目。无疑，每一个艺术家都应该寻求自己的真理。如果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他每一部作品都会使他更接近这个真理，或者至少，要向这个中心移动一些，向着这个太阳藏身之处移动一些。而总有那么一天，一切事情都会来到这里燃烧起来。如果这位艺术家是个平庸之辈，那么他的每部作品都会使他离太阳更远，并且他会觉得到处都是他所寻求的中心，那一线光明也便四处消散了。然而，他在不懈的寻求中，惟一能帮助艺术家的，乃是爱护他的那些人，是那些能够在自己感情中找到适宜分寸并能予以评价的人。

是的，到处都是这些噪音……何时宁静才能表现出爱，并能在默默中创造呢！这必须善于等待。还需一段时间，那时候太阳会封住所有人的嘴。

1950年

重返蒂帕札

你远离父亲的住所，只身一人以狂热的心情，航行在大海上，穿越过海上的悬崖绝壁，终于居住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引自《美狄亚》㊵

五天来，阿尔及尔大雨如注，下个不停，似乎它最终想把大海都给淹没。倾盆大雨从天上落下，没完没了，无穷无尽，浓密如麻的雨脚在这个海湾肆虐。软绵绵的灰色的大海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在这片海湾上慢慢地膨胀，胀大到一眼望不到边。然而整个海面又似在凝固的大雨中一动不动。只是不时地在远处的海面上升起一股隐约可见的宽阔的雾气，这股模糊的雾气，向海岸慢慢袭来，似在港口上形成一条潮湿的林荫大道。整座城市都蒸腾着一片雾气。这一次刚过，第二次便已生成，似在互相交替，全城的白色墙壁都冲刷在水流中。如果您置身于某处，似乎那里的空气都被溶解，您所呼吸的只是水分。

面对着被大雨淹没的海洋，我走在岸上，我在等待，这个十二月份的阿尔及尔，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个夏季的城市。我逃出了欧洲的夜晚，也逃出了那副冬天的面孔。然而这个只有夏季的城市，却被欢声笑语挤空了，留给我的只是它那些圆圆的光亮的脊背。每到晚间，各咖啡馆便灯火通明，那里便是我的避难所。从那些我所认识但又叫不出他们名字的人的脸上，我就想到了自己的年龄。这些人，我只记得这些人和我在一起时，年龄尚小，但现在，他们已不复从前了。

但我在这儿固执地等待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甚了了，或许可能是等待重返蒂帕札的那一时刻的到来吧。不错，这实在是一个有点儿荒唐的念头，而且几乎总是受到自己质问的念头，即人总是想再到他年轻时居住过的地方去看看，总想在四十岁时再去体验一下从前自己所喜欢的那些事情，再去享受一番他在二十岁时所经历的一切。我自己对这种荒唐念头深有体会。我已经到过一次蒂帕札了，那是在战后不久，并标志着我的青年时代已经结束的时候。我想，那时可能是想到那里去再重温一下我那难忘的自由时光。那已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在那里，每天上午都流连在那些废墟中间，呼吸着苦艾酒的味道，靠在岩石上取暖，采集野玫瑰，那种花采下来花瓣很快就会脱落，在春季里也仍然生长。只有在中午，当蝉鸣暂歇时，我便逃离那可以把一切都吞食下去的酷烈的阳光。晚间，有时我便睁着眼睡在蓝天下，看着天上斗转星移。十五年后，我又见到了那些废墟，那是在距海岸不远处，我沿着那座被遗忘的城市的大街信步前行，穿过原野上那些令人心酸的树木，站在面向海湾的山坡上，我依然深深地留恋那些褐色的残垣断柱。但这一片废墟如今已被带刺的铁丝网围了起来，只能从特意设置的豁口进入。但可能出于社会风化考虑，在夜间仍然禁止入内。白天也可以见到看守人员。事有凑巧，那天早上，整个地区都在下雨。

我走在那片荒僻的潮湿的野外，竟迷失了方向，于是我决心至少要找回帮助我接受无可改变的现实的那种力量。它直到如今仍然十分可靠。不错，时光倒转之神力，也无力赋予世界一个为我所喜爱的面孔。这个面孔在很早以前，突然在一天早晨就消失了。1939年9月2日，那一天我没有去希腊，但我的确是应该去的，那是因为战争降临到我们面前，随即战火也便燃遍了整个希腊。尽管距离相隔如此之远，年代又是如此之长，它们把我同这片被铁丝网围起的废墟隔开了，但每当我站在里面满是黑水的棺材面前，或是站在柔软的柽柳树下时，我依然能在我的心灵上见到它。我的青少年时代，首先是在秀色可餐的美景中长大，那也是我惟一的财富，我在那时便开始充实自己。随后闯入我生活的是遍地荆棘，也就是说暴政、战争、警察，以及那个反抗的时代，它们一个个接踵而来。那时候必须夜间行动，白天的良辰美景只能想一想而已。对于这个满街泥泞的蒂帕札，那记忆变得淡薄了，什么美丽的景色，什么充实自己，以及青年时代的一切，都有些朦胧了！在战乱的火光中，人们突然间脸上便出现了皱纹，身上有了伤痕，有老的有新的。而这一切，似乎只在一瞬间发生，发生在我们和他们身上。我曾经到这里来寻求的那种冲动，我自己也晓得，能寻找的只不过是那种连他自己也不晓得明天是否还能冲动得起来的那种人。人如果没有点儿纯真，也便没有了爱。那么，纯真在哪里？帝国倒塌了，民族和人类被紧紧地扼住喉咙，我们的嘴里是肮脏的。一开始，我们并不晓得我们是无辜的，现在，我们则不情愿承认自己是有罪的：神秘随着我们的科学进步而增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忙于关心起精神状态来，真是个讽刺。我是个虚弱者，我梦寐以求的是高尚的品德！在我还很纯真时，我不晓得精神力量的存在。现在我是明白了，但我却不能达到那种境界。从前我所喜欢的屋岬上的绘画，现在依然在破败的寺庙潮湿的廊柱间残留着，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在画中跟在某人的后面走着，我甚至能听到在石板地和拼花地板上的脚步声。但我却是永远跟不上他了。于是我便又回到了巴黎，在重返我的家乡前，我在巴黎逗留了几年。

然而在那几年中，我总隐约地感到似乎缺了点儿什么。每当一旦有机会可以尽情地爱时，生命却又在重新寻求那种热情和光明。待到不再留恋良辰美景和与之并存的声色之欲时，排斥不幸的那种本能却又要求一种我所缺乏的崇高品德。总之，凡是排它的，便不是真实的。孤立的美，最终还是矫揉造作，离群的正义终会被取消。凡意在为这一个人服务而排斥另一个人者，实际上便是不为任何人服务，也包括他自己在内，最终还是加倍地为非正义服务。而由于生命已变得优化，对一切都处于麻木状态，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于是生命便重新开始，这一天总会到来的。这是一个流放的时代，枯燥的生命，麻木的灵魂，都在流放之列。要重新生活，就必须重新安排，就得忘记自己，甚至忘记自己的故土。某几个早晨，在一条大街的拐弯处，一滴清澈的露珠落在心灵上，随之便蒸发了，但它的清凉却一直留在心头。正是这滴露珠，是心灵永远需要的。我必须重新出发。

在阿尔及尔，已是第二次了，我仍然在同样的大雨下前进。这大雨，似乎从我认为是最后一次出发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在这种融会着雨水和大海味道的无边的惆怅中，尽管天空中薄雾弥漫，尽管咖啡馆里强烈的灯光照得人的面孔有些变形，但我仍然在向往着。阿尔及尔的大雨，以这种面孔出现，好像永无休止似的，但难道我不知道它会在顷刻间就停止吗？这正如我们家乡的河流，两个小时就能涨满河床，并且能冲毁大片的土地，但却能在须臾间干枯。果真，大雨在一天晚上停止了。我又等了一夜，一个湿漉漉的清晨醒来了，初升的太阳映着清澈的大海，它显得那么迷人。天空清明得像眼睛，它经过雨水的反复洗礼，经过最细最清的雨丝反复的编织，把一片热烈的光线洒向每家每户，洒向每棵树木。它似一幅生动的素描，似一个令人惊叹的新生世界。这时，大地在人间的清晨，也在同样的光明中显现。我又走上前往蒂帕札的大路。

这一条六十九公里的大路上，充满了回忆，充满了情感，然而走在上面的并非我一人。童年的恶作剧，在长途汽车马达声中青少年的梦想，每日清晨花儿般娇艳的姑娘，海滩上袒露出健壮肌肉的青年，他们总要显示他们在姑娘面前的无微不至。晚上，在一个年方十六岁的少年心中那种淡淡的惆怅，生的愿望和荣誉，在漫长的岁月中，那始终如一的天空，那永远使不完的力气和永不消失的太阳，它似乎永不满足，永远贪婪，把一年中的每一个月，一口一口地吞食下去，海滩上被放上十字架的死者，那正是中午的葬礼时刻。大海也一直是原来的大海，清晨，它静得几乎使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正是这个时刻，公路离开沙舍尔和它那里满山坡青铜色的葡萄园，向岸边蜿蜒而下。我又来到了这块地方。我的目光不停地四处张望，我非常想重睹舍努阿山的面容，这座沉重而庄严的舍努阿山看起来像一大堆巨岩，它面临蒂帕札海湾，并伸向大海，在离它很远处便已进入眼帘，那淡蓝色飘浮的雾气与天际相接，但随着向它靠近，那飘浮的雾气便渐渐浓密起来，直到变得雾色同周围的大海成为一体，那汹涌的巨浪看来一动不动，翻腾的海水似乎一下子便在宁静的海面上凝固了。再向前行，快接近蒂帕札市区时，便可看到它的大轮廓了，整体颜色是棕色和绿色相间，这便是上帝留给他子孙们的一处避风港，我有幸也是其中一个。

我一边看着，便进入了铁丝网区内，置身于废墟中了。此时正是十二月份，阳光明媚的时节。这种阳光，在生命中似乎只能遇到一两次，给人以充分的满足感，这时我真正地找到了我前来寻求的东西，尽管人事沧桑、岁月久远，但在这个荒僻的野外，它却确确实实为我呈现在眼前。从摆满橄榄的集市向下看，可以看到下面的村庄，那里静悄悄的寂无声息。淡淡的炊烟袅袅地升上清澈的天空，大海也同样静悄悄，似乎从天上不断洒下的清冷、明亮的阳光使它透不过气来一般。远处，从舍努阿山区传来的一声鸡啼，只有它，似在给这个明亮易碎的黎明唱赞歌。废墟那边，目力所及，能见到的只是那些被风雨销蚀的岩石、那些苦艾、那些树木、那些尚完好无损的廊柱，这一切都在晶莹透明的晨曦中展现在眼前。似乎这清晨的景象都已凝固，甚至连太阳也在无法计算的时光中停止了运转。在这阳光和沉静中，那动荡的黯如磐石的岁月便慢慢地形成。我从自己的身上听到一阵几乎已被遗忘的声音，似乎那久已如止水般的心脏又重新跳动了。现在已然清醒的我，便一个一个地辨认出我曾使它们沉默了许久的那种不易察觉的声音。那是不断的轻轻的鸟鸣，那是岩石下轻而短的大海的低叹，那是树木轻轻的震颤，是廊柱无由的歌唱声，是苦艾的瑟瑟声，是蜥蜴轻轻的爬动声。我听到了这一切。同时我也在倾听着欢乐的波涛向我涌来。我似乎觉得，我终于又回到了那个港口，至少是在这一瞬间，然而，这一瞬间从今以后将永不止息。但眼看着太阳升起不久，一只乌鸫鸟便鸣叫起来，几乎就在同时四面八方便一起响起了鸟鸣，这鸟鸣伴同着一种力量、一种巨大的喜悦、一种使人心旷神怡的不协调、一种永无止息的陶醉。白昼开始运行，它将带我前行，直到夜晚。

在半是沙石的斜坡上，长满了天然芥菜，那情形就如近期大潮退落后沉留的海泡石一般。中午时分，我站在那里注视着大海，此刻的海面，已处于翻腾呼啸的尾声，似乎已然精疲力竭，我则饱览了这两种渴望，倘若一个人不处于心灵的干涸状态，便不会在这里长时间逗留。我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如果没有爱心和赞美之心便不会如此。因为只有厄运才不会被爱，亦即是说灾祸是没有爱心的。我们大家在今天，都将死于这种灾祸。鲜血和仇恨会使心灵破碎。对正义无休无止的呼吁，销蚀了爱心，然而却能给这种销蚀的爱以新生。

在我们所生活的这个纷争熙攘的世界上，爱已成为不可能，而只有正义却又不够。这就是为什么欧洲讨厌光明，并以非正义来对抗自己。为使正义不致变得僵化，不致使这个橘黄色的硕果变得苦涩干瘪，于是我便来到蒂帕札，再次寻求能保持让它不变质的那种清凉，寻求那种欢快的源头，寻求那种没有非正义的爱，寻求那种可以同已获得的光明重新返回战斗的精神。在这里我又找到了往昔的美、年轻的天空，我并且权衡了我的机遇，终于明白了在我们那个狂热的最糟糕的年代，对这片年轻的天堂，我始终保持着美好的记忆，正是由于这种记忆，它最终没有使我陷于绝望。我从前始终认为，蒂帕札的废墟，比我们的土地、比我们那里那些破砖烂瓦都要年轻。世界在这里，每天都在永远是崭新的太阳下，日新月异地变化。哦，光明！那是在古老的悲剧中，所有的角色面对自己的命运一直在呼吁的东西。这最后的呼吁同样也是我们的呼吁，现在我是明白了。正处于严冬里的我，也终于明白了，在我身上正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我离开了蒂帕札，又回到了欧洲，又回到了它的斗争中去。然而对这一天的记忆，一直在支持着我，并帮助我以同样的心情迎接那些使人激动的和使人难以忍受的事情。在我们目前这种困难时刻，我们要不排斥任何力量，要学习用白色和黑色的绳线编成一条紧绷的绳索，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到目前为止，在我的所言所行中，我觉得我是承认这两种力量的，尽管它们有时在互相攻击。我没有否认我在那里诞生的那片光明之地，但我也从不愿意拒绝这个时代的强制性。在这里，如果用其他一些更加响亮和更加冷峻的名字来同蒂帕札这个温和的名字相对抗，那是太困难了。对今天的人类来说，有一条国内的道路，我非常了解如何按两种方向把它走完，那是从精神上的山冈通向罪恶的首府的方向。当然，人们总是可以在那山冈上休息、睡觉，或者向罪恶领取补助金。但如果放弃现实中存在的一部分东西，那也就必须放弃自己的存在，因此也就必须放弃生存或者放弃通过间接方式去爱其他。这就必须有一种生存的意志，而不要拒绝生活中的任何事情，这一直是在这个世界上为我所至爱的东西。不错，在将来我愿意为此而行动。因为很少有哪个时代和我们这个时代一样，要我们在事物中同在不幸中一样处于平等地位。我希望我们不要逃避任何现实，并且准确地保持双重记忆。是的，世界上有美也有丑。不管事业有多少困难，我将永远不做背叛者，不管是对这种事业还是对其他事业。

但这依然像一种道德，我们为之而生的某种事业其意义却远不止道德一种。如果我们能为之起个名目该多好呢，真是安静极了！在蒂帕札东部，圣沙尔萨的山冈上，夜色已然降临，其实天也并没有暗下来，但在明亮中，一种看不见的夜气正在预示着白天的结束。一阵轻风，徐徐吹来，像夜色一样。突然，没有风浪的大海却有了运动的方向，直似一条贫瘠的河流向天边流去。天也变得晦暗了。于是一切神秘现象，各种夜游神，欢乐的冥间世界便自此开始活动了。但对这一切该如何表达？我从这里带走的小硬币，有一面清晰可见，是一位美妇的头像，在向我重述着在这一天内我的所见所闻；而另一面，在返回的路上，在我手中捏着，已然感觉到它已经锈蚀了。然而，这张有嘴无唇的头像，能对我说些什么呢？只有另一种神秘的声音，它每天都告诉我，我的无知和我的幸运：

“我所探寻的秘密已逃到长满橄榄树的山谷里去了。在那里，它藏在一间老屋周围的草和冰冷的野堇菜下面。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我走遍了这座山谷或和它类似的山谷，我问过一声不响的牧羊人，也敲过无人居住的残垣断壁的门。有时，在尚明亮的天上出来第一颗星时，在细腻如丝的光线里，我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我也确实知道了，也可能我一直都是知道的。然而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个秘密，可能我自己也不乐于接受它。我不愿意同我的家人分开。我生活在我的家庭中，它自认可以支配富有的或令人厌恶的城市，不管这些城市建筑在岩石上还是笼罩的雾气中。不管黑天白日，它都在高谈阔论，一切的一切都在它面前顶礼膜拜，但它却不向任何事情弯腰。它对任何秘密都充耳不闻，它对我保持着那种不可一世的强硬姿态却使我厌烦，有时它的叫声也使我讨厌。然而，它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我们身上流淌着一样的血液。我岂不是也和它一样，精疲力竭地大声对着岩石在喊吗？我同时也在努力遗忘，我在铁和火中走遍了我们的城市，我勇敢地面对黑夜开口而笑。我呼唤着暴风雨，我将永远忠诚。确实，我真的忘却了：自今以后，我要积极活跃，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也许有一天，当我们大家都准备好因力尽和无知而死时，可能我还要嫌我们的坟墓也在乱喊乱叫，从而要来躺在这个山谷里，在同样的阳光下，最后再重温一次我所知道的一切。”

大海就在眼前

——船上日记

我在大海上长大，贫困于我，也便是装点门面的排场了。随后，我便失去了大海，一切豪华奢侈，当时的我都视之如粪土。然而生活的悲惨却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于是我便等待着返家的航船，等待着海上的房屋，等待着明朗的日子。我有这份耐心，我使出全力在人前保持着应有的礼貌。我经常出现在学者们聚居的漂亮大街上，我欣赏自然景色，我也同其他所有的人一样热烈地鼓掌，也帮助别人，但开口讲话的却不是我。别人赞扬我，我便稍微想一想；别人冒犯我，我也几乎不感到惊奇。随后我便置之于脑后，并对冒犯我的人，笑颜相向，或向我所爱的人打招呼时特别显得礼貌有加。如果我的头脑中仅只有一种人的形象，那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如果有人逼迫我，让我说出到底我是何许人也，我就说：“依然啥也不是，依然啥也不是。”

这总比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要好。我的确是出类拔萃的。我在堆积着废铜烂铁的郊区，我在两旁栽满水泥树的宽阔的大道上前行，这条路直通一个个冰冷的土穴。在那里，我看着那些大胆的伙伴们在三米深的坑里掩埋我的朋友们。并见到一双沾满泥土的手递过来一支鲜花，如果此刻我把它扔掉，下面可做它墓穴的是太多了。我充满了虔诚，十分动情，低头致敬。大家非常赞赏我的讲话十分得体，但我却不值得赞赏。我在等待着。

我等待了好久。有时候我步履踉跄，不知所措。成功的机会一失再失，但这没有关系，反正就只我单身一人。就这样，我常在夜间醒来，人在半睡状态，似乎听到一种浪涛般的声音，那是海水在呼吸。待到完全清醒时，我才确实地感到，风在树枝间低吟，一种使人不快的嘈杂声在寂静的城市里起伏着。随后，我便感到一阵阵悲苦向我袭来，使我无计逃脱，却又无法给它穿上一件时髦的外衣。

还有的时候，情况却恰恰相反，我得到了帮助。在纽约，有那么一些时日，我便沦落在这个用水泥和钢铁造成的大井的深处，在那里，有几百万人在漂泊游荡。我从一处奔到另一处，却找不到尽头，我已然精疲力竭，于是只好到正在为自己寻找出路的人群中去寻求出路。我几乎被窒息了，惊慌失措中几乎要高声呼喊。每当此时此刻，便听得身后远远的有一声呼唤，这声呼唤告诉我，这个城市、这个干涸的大蓄水池，只不过是一个小岛，在巴特厘塔的顶端，我洗礼的圣水正在等待着我，污黑、腐败，上面用空心软木所覆盖。就这样，一无所有的我，已经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并且虽然有那么多的房屋，却在外边露宿，但只要我乐于这样，便感到很为满足，我随时都在准备着漂洋过海。我不懂什么叫绝望。对一个绝望者和像我这样的人来说，他们没有家乡。我知道，大海走在我前面，并且也跟随着我。我完全准备好要做一件荒唐的事。那些相爱的人，一旦分手，彼此便生活在痛苦中，但那却并非是绝望，他们知道，爱还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够双眼无泪地甘受流放之苦。我还在等待。那一天终会到来……

水手们的赤脚轻轻地踏在甲板上。天一放亮，我们便起航了。刚一出港，便有一阵阵短促有力的海风强烈地冲击着海面，便掀起了一道道没有泡沫的小浪。稍过些时候，那清凉的海风便在水面上播下一朵朵白山茶，但却转瞬即逝。这样，整整一个上午，船帆便在这个欢快的巨大养鱼塘上被风吹得噼啪作响。海水显得很沉重，泛着白色的鳞片，像清新的黏液。不时地还能听到海浪撞击船艏柱的声音。海神吐出的一片苦涩而滑腻的泡沫，在甲板上流淌，然后便流到海里，随即海水便把它们冲得忽隐忽现，看上去像蓝色和白色的脱毛乳牛，显得疲乏不堪，但还能在我们船后飘浮很长时间。

自出海以来，一群群海鸥便跟随着我们的船只，看起来十分悠闲，翅膀几乎不动。它们驾着海上的轻风，笔直地飞行，非常漂亮。突然扑通一声，这一声响，从船上的厨房里传了出来，似给这些贪食的海鸟发出一声信号，打乱了它们美丽的飞行阵容，似在那挥动的白色翅膀中燃起一团烈火。于是这群海鸥便乱了阵脚，立即掉转方向，争先恐后地以最快的速度向海面冲去。几秒钟后，便又在海面上重新聚集起来互相争食，但却落在我们船只后面了。只见它们在海浪的空隙中慢慢地分享着那些天赐的食物。

中午，在燥热的阳光下，大海也懒洋洋的，几乎一动不动，待到它恢复了元气时，它能使天边的寂静发出呼啸。经过一个小时的煎熬，像一块白色的巨大铁板般毫无生气的海面，便开始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先是轻微的爆裂，接着便冒烟，终于燃烧起来。再过些时候，它便会掉转过身躯，向太阳显示它那湿漉漉的面孔了，现在则隐藏在海浪中和黑暗里。我们穿过海格立斯㊶峡道，在峡道顶上昂泰便死在那儿。出去，便是大洋了。我们仅凭一条船便越过了合恩角和好望角，子午线和纬线并行，太平洋连着大西洋，接着便向温哥华而行，我们便慢慢地向南海进发……一天早上，那些海鸥便一下子消失了，因为我们离陆地已远，伴随我们的忽然只有船帆和机器。

伴随我们的还有一望无际的地平线。海浪自看不到的东方涌来，一个接着一个，显得极有耐心。一直来到我们面前，然后仍然很有耐心地一个一个离开我们，向陌生的西方而去。漫长的行程，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长河小溪一个个地过去了，大海也过去了，并且也留住了。就这样，人必须有爱，有忠诚，也有短暂的逃亡。我拥护大海。

正是满潮时候。太阳在降落，被地平线上的薄雾笼罩着，有点儿朦胧，只那么一瞬间，大海的一头变成玫瑰色，另一边就变成蓝色，接着海水就变成了深色。在长时间的寂静中，在夜色即将来临时，成百上千条海豚，露出了水面，它们在我们周围欢跳了一会儿，便向无人的地方游去。它们离去后，这一片无人问津的大海便静默了，更显得有些焦虑了。

又过了一会儿，在回归线上竟遇到了冰山。当然，它在温热的海水中漂游了那么久，自然是在水面上看不见的。它沿我们船的右舷漂浮着，使得右舷上的缆绳都挂上一层霜粒，而左舷整整一天都干燥异常。

夜晚并不降落在海上，太阳已经落入海中，其余晖也渐渐地暗了下来，变成了浓浓的灰白色。然而，这种光亮却从水下升了上来，映明了还是苍白色的天空。很短时间，金星便在黑色的浪涛上方，孤独地显现出来。只在闭眼睛的一瞬间，便见清澈的天空已布满了星斗。

月亮升起来了。开始，它只是淡淡地照在水面上，它继续上升，便渐渐印在了活动的海面上。终于，月在中天的时刻到了，它的光辉洒满大海，并形成一条光亮的通道，像一条涨满的奶河，只见它随着船只的摆动，向我们涌来，在黑暗的海洋上，它源源不断地向我们涌来。这便是名副其实的夜晚，是清凉的夜晚。这个繁星似锦、明亮如昼的夜晚，我称之为醉人的醇酒、欲望的源泉。

我们航行在如此辽阔的空间里，这无垠的海面使我们觉得永远也没有止境。金乌才落，玉兔已升，如此轮换往复，似穿在同一条光明和黑夜的线上。海上的日子，一切事情都似浸在幸福之中……

正如斯蒂文森㊷所说，这种生活，它抗拒着忘却，也抗拒着回忆。

黎明，我们垂直地穿过了回归线。海水在呻吟，在痉挛。白日便这样来到了波涛汹涌、闪耀着钢铁光亮的大海上。天空因薄雾和炎热而变得苍白。太阳的光，死气沉沉，但却叫人无法抵御，似乎它在厚厚的云层中，已融入整个天体。天空在这个变了面孔的海上，似乎也很不自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暑热在苍白的空气中增长。整整一天，船的艏柱，都在大群大群的飞鱼中冲撞，那是一种结实有力的小鸟，它们都纷纷破浪升空。

下午，我们遇到一艘客轮，它在驶向岸边的城市。我们互相打招呼的汽笛，是三声似史前动物般的怒吼，此后旅客们互相致意的手势便消失在海上，两条船的距离也渐渐拉远，终于我们被狠心并怀有敌意的海水给硬性分开，这一切使我们心中很不是滋味。

在大西洋的深海里，我们大家都被狂暴的海风吹得缩肩弯背。海风无休无止地从地球的一端吹向另一端，我们发出的每一声呼喊，都毫无影响，都被大风吹进这无垠的空间。但这些喊声，被风裹走，日复一日地在天边的大海上扩散，总有一天会抵达某一块陆地，撞在冰冻的墙壁上，长久地发出回响，并且直传到躲在雪窟中某一个人的耳中，会使他感到快意，并发出会心的一笑。

我躺在中午两点钟的太阳下处于半睡状态，这时突然一个巨大的声响把我惊醒。只见太阳正悬在海上，在乱纷纷的天底下，波涛正在肆虐。突然大海燃烧起来了。太阳把它长长的冰冷的光线注入我的喉咙，我周围的水手又哭又笑，他们互相爱着，但却不能互相原谅，那一天，我认出了世界原来的面目，于是我决定接受它善的同时也便是恶的观点，它的罪恶是有益于健康的。也是在那一天，我懂得了世界上有两种真理，而其中一种，永远也不能讲。

南半球的月亮很奇怪，其形状似被刀修理过一般，它伴随着我们度过了好几个夜晚。随后，便飞快地从天上落入大海，被大海吞吃了。天上就只剩下南十字座。天上星光极疏，好像空气中有许多细孔。与此同时，风也突然刮了起来，天空在我们一动不动的桅杆顶上滚动、颠簸。马达熄了火，船帆也出了故障。我们在炎热的夜晚吹着口哨，海水友好地拍打船帮。没有任何命令，船上所有机器都静了下来。为什么要追求，为什么又返身而回？我们都很满足，一种无声的爱，十分执著地使我们入睡了。于是，一切都功德圆满的那一天，正向我们走来。一切听之任之好了。正像游泳者，已然到了精疲力竭的境地。然而，什么已经功德圆满了？很久以来我对自己从来都避而不谈。哦，那苦涩的床，显贵的卧榻，王冠在海的深处。

早晨，我们船上的螺旋桨，便轻轻地使海水翻腾了，船开始启动。时近中午，来自遥远大陆的一群鹿迎面向我们游来，并且越过我们，秩序井然地向北方游去，后面飞着一群五光十色的鸟，这些鸟儿不时地还落在它们的“树”上休息片刻，这一片微微作响的“树林”，慢慢地便在远方消失了。又过了一会儿，大海便被一种奇怪的黄色花朵所覆盖。临近迟暮时分，一种隐约的歌声，在我们前方传了过来，一直持续了很久。我很坦然地入睡了。

海上的清风，鼓满了所有的船帆。我们在清澈而雄壮的海上乘风而行。船以最高的航速向左前进。直到傍晚，我们仍然保持着快速航行。但我们的船却开始向右倾斜，竟至有的船帆都碰到水面了，原来我们的船已靠近了一个南半球的陆地。

在肆无忌惮的海风冲击下，我们的船帆似铁铸般的牢固。海岸在我们眼前飞速地改变着方位。美丽的椰子树林，其根部浸泡在翠绿的海水中。这是一个宁静的海湾。海面上布满红色的船帆，沙滩细白。一群高楼大厦呈现在眼前。由于就在办公区旁的空场上长着高大的原始树林，这些大楼已然被挤得出现了裂缝。在长着紫色枝条的大树掩映下，就能见到一个窗户露在外面，我们飞快地沿着海滩行驶，海浪把海滩冲击得形成一条条麦束状，一群乌拉圭的绵羊进入海中，一时间海面就变成了褐黄色。接着便来到了阿根廷海岸，大堆粗大的木柴，整齐地堆放在那里。入夜，我们的船只便放慢速度。并把船头调转了方向。清晨，便见到太平洋上绿白相间的浪花，已在智利数千公里的海岸上翻腾着，并且慢慢地把我们举了起来，使我们有搁浅的危险。在过于宁静的夜晚，马来西亚的第一批小船，就向我们驶了过来。

“到海上去！到海上去。”我童年时，一本书中的孩子们这么喊，对这本书的内容我已全部忘却，但却记住了这些喊声，“到海上去！”通过印度洋直到那个林荫大道般长长的红海，在那里能听到这一声接一声的呼喊。在寂静的夜晚，沙漠上的石头在经过火般的炙烤之后又被冻得坚硬时，我们又来到这个原来的海洋，但却没有了这些喊声。

终于，又是一个清晨，我们便停泊在一个寂静得出奇的海湾，这里设置着固定的信标。只有几只海鸟在天空争夺芦竹，我们游泳来到一个无人的海滩上，整整一天，我们都在那里游一会儿，再到沙滩上来晒一会儿，然后再游，再晒。夜晚来临，天空先是变成绿色，随后便变白、变暗。天下面的大海原本就十分平静，现在更加安静了。一阵阵细浪形成一团团的浪花轻轻地爬上温暖的沙滩，海鸟不见了，只有一个宁静的空间陪伴着我们这些一动不动的游客。

某些夜晚，其温柔美妙，一直持续着，是的，这有助于你的死去，有助于当你晓得这种夜晚在我们之后能继续来到大地和海洋时死去。伟大的海洋，它总是不断地被划出道道伤痕，又总是处于完整无损的状态，也总是我夜间所追求的目标！它供我们洗浴，它那无奇的条纹总能使我们满足，它能解放我们，并使我们站起来。它每一个波浪便是一个许诺，而且始终如一。波涛能说些什么？如果我必须死去，我周围是冰冷的大山，不为世人所知，又为亲人所抛弃，而且到了筋疲力尽的境地时，大海会在最后那一刻来填满我的细胞，把我扶起，帮助我无恨而终。

夜半，我一个人在海岸上。还在等待，但我将要出发了。夜空似乎也停止了运转，还有它那些星星。正如这些灯火通明的客轮，就在这个时候，全世界所有轮船上的灯火都在照耀着港口上黑暗的海面。空间和寂静构成了一副重担压在心上。一个突如其来的爱，一部伟大的作品，一个决定性的行动，一种可以使人改观的思想，它们在某些时候，可以给人以同样难以忍受的焦虑，并且可以因一件不可抵御的诱惑，使这种焦虑变得加倍强烈。因存在而产生的焦虑是美妙的，一种我们不知名的危险的临近也是美妙的。难道生存就是向着它的终了而奔跑？那么，我们不要歇息，继续向我们的终了奔跑吧。

我过去总觉得自己生活在远离陆地的大海里，内心被一种美好的幸福所威胁。

注　释

①　荷尔德林（1770—1843），德国诗人。——译者注

②　希腊神话中一种吃人肉的动物，饲养于克里特岛的迷宫内。——译者注

③　唐璜，中世纪西班牙传说中的青年贵族，初以英俊风流著称，后发展为极端个人主义者的典型。文学和音乐作品中以其为主人公的不下百余种，莫扎特于1889年著有著名的二幕歌剧《唐璜》。——译者注

④　拉斯蒂涅，巴尔扎克小说《高老头》中的一个人物，是个青年野心家。——译者注

⑤　有一天，我在奥兰遇到了克雷斯塔科夫·德·果戈尔，他打了一个呵欠，然后说：“我觉得应该搞点儿高品位的东西。”

⑥　伦勃朗（1606—1669），荷兰画家、雕刻家。——译者注

⑦　克拉克·盖博（1901—1961），好莱坞著名影星，以表演魅力十足的冒险家著称。——译者注

⑧　阿里亚娜，希腊神话中米诺斯和帕西发埃的女儿，她在迷宫中留下记号以便让前来同人身牛头怪决战的忒修斯走出迷宫。——译者注

⑨　摩尼教派，创立于公元三世纪，其主要思想是二元论，即两种对立的事物可以共存。——译者注

⑩　科林斯，希腊城市名。——译者注

⑪　吴哥，柬埔寨西北部的古城。——译者注

⑫　巴别塔，又称通天塔，是《圣经》中挪亚的子孙没有建成的通天塔。——译者注

⑬　欧律狄刻，希腊神话中诗人俄耳甫斯的妻子，被蛇咬死后坠入地狱。——译者注

⑭　伊希斯，古代埃及司生育和繁殖的女神。——译者注

⑮　橄榄山，巴勒斯坦一条多山峰的石灰岩山脊。据传耶稣在死前一周的初始从这里进入耶路撒冷。根据古犹太传说，弥赛亚时代将在此山开始。——译者注

⑯　希腊神话中，阿里亚娜用这种线帮助提忒斯逃出迷宫。——译者注

⑰　阿特拉斯，希腊神话中顶住天的巨神。——译者注

⑱　逢塔诺（1757—1821），法国作曲家、政治家。——译者注

⑲　弗朗德勒为法国和比利时的一个共管区。——译者注

⑳　劳伦斯（1885—1930），英国作家。——译者注

㉑　尼茨赫（1844——1900），德国哲学家。——译者注

㉒　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中，从天上盗取火种并传授给人类多种手艺的神，一般以他来象征着一种反抗精神。——译者注

㉓　埃席尔（公元前525—前456），希腊悲剧诗人。——译者注

㉔　于利斯，又称奥德修斯，古希腊传说中的英雄，特洛伊木马是由他提议策划的。——译者注

㉕　海尔梅斯，希腊神话中司畜牧、道路、体操、辩论、商业之神。——译者注

㉖　格雷科（1540—1614），西班牙画家。——译者注

㉗　巴莱士（1862—1923），法国作家。——译者注

㉘　海伦，传说中的希腊公主，以美丽著称，后被特洛伊城的王子帕里斯诱走，于是便引发了希腊联军远征特洛伊城的战争。——译者注

㉙　依理逆司女神，希腊神话中复仇的三个女神。——译者注

㉚　涅墨西斯，希腊神话中专司报应的女神。——译者注

㉛　埃拉科里特（前576—前480），希腊爱奥尼亚学派哲学家。——译者注

㉜　撒拉弥岛，希腊的一个岛屿，公元前480年这里曾发生过海战。——译者注

㉝　奥德修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在特洛伊战争中因献“木马计”获胜，在回国途中历尽艰险，曾被女神加里普索留居岛上七年。——译者注

㉞　圣埃克絮佩里（1990—1944），法国作家兼职业飞行员，《小王子》、《夜航》和《人类的大地》等作品的作者。——译者注

㉟　巴特罗克，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曾参加围困特洛伊城的战斗。后来他被杀害，由阿什尔起而代之，加入了希腊部队中继续战斗。——译者注

㊱　作者的思想当时被认为地中海岸的思想，即南方思想。——译者注

㊲　奈瓦尔（1808—1855），法国作家。——译者注

㊳　索福克勒斯（公元前494—前406），希腊悲剧诗人。——译者注

㊴　埃斯库罗斯（公元前525—前446），希腊悲剧之父。——译者注

㊵　《美狄亚》是古希腊三大悲剧诗人之一的欧里庇得斯（公元前480—前406）的悲剧代表作。——译者注

㊶　海格立斯，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以非凡的力气和勇武著称。海神和大地的儿子，巨人昂泰死在他手中。——译者注

㊷　斯蒂文森（1850—1894），新浪漫主义的代表作家。——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