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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上生命的抒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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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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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上生命的抒情诗

摆在读者面前的，是一本在英美长期遭禁，直到1960年代才开禁的世界文学名著。当英国终于宣布开禁这本小说后，一度洛阳纸贵，高踞畅销书排行榜数周并常销至今。但比畅销和常销更重要的是，它的开禁标志着人类的宽容精神在劳伦斯苦恋着的祖国终于战胜了道德虚伪和文化强权。从此，其作者劳伦斯作为二十世纪文学大师的地位得到了确认，劳伦斯学也渐渐成为一门英美大学里的学位课程和文学研究的一门学科。时至1990年代，劳伦斯研究早已演变成一种“工业”，得其沾溉获得学位、靠研究和出版劳伦斯作品为职业的大有人在。劳伦斯若在天有灵，应该感到欣慰。

在中国，这部小说问世不久，中国文学界就报以宽容和同情，甚至从学术角度对劳伦斯和他的作品做出了积极的肯定。那个年代，正是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日本军国主义随时准备发起全面侵华战争的前夜，即使是在这样对文学和文化传播极为不利的形势下，劳伦斯还是开始被介绍了进来。这本书在英国和美国遭禁后，大量的盗版书不胫而走，劳伦斯反倒因此而获得了更多的读者，名声大震，甚至连战乱频仍的远东的中国都不得不开始重视他。这样的重视与劳伦斯在欧美的崛起几乎是同步的。

诗人邵洵美读后立即撰文盛赞，现代作家和戏剧家赵景深曾在1928—1929年间六次在《小说月报》上撰文介绍劳伦斯的创作并追踪《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出版进展。几个杂志上陆续出现节译。其后出版了饶述一先生翻译的单行本，但因为是自费出版，发行量仅千册。当年的中国内忧外患，估计人们都没了读小说的雅兴，这个译本就没有机会再版。光阴荏苒，五十年漫长的时间里中国读者与此书无缘。到1980年代，饶述一的译本在湖南再版，不久就被禁。但幸运的是，中国的学术与出版界对劳伦斯早就有了一个全面公正的认识。

早期的各种报刊里对劳伦斯及其创作发表过一些评论，如1930年的《小说月报》第21卷第9号上的《劳伦斯》，1931年《世界杂志》第1卷第2期上的《劳伦斯的最后的小说》。而有分量的研究和介绍文章则集中出现在1934年，至于为何是在这个年份，则有待于以后进行专门的研究。这些文章是孙晋三的《劳伦斯》(《清华周刊》第42卷第9/10期)，章益的《劳伦斯的〈却特莱爵夫人的爱人〉研究》(《世界文学》第1卷第2期)，郁达夫的《读劳伦斯的小说〈却泰莱夫人的爱人〉》（《人间世》第14期），林语堂《谈劳伦斯》（《人间世》第19期，林语堂在文章中节译了该小说，其译文之传神精当，令后人难以超越)和《读劳伦斯的小说》(《人言周刊》第1卷第38期)。

孙晋三和章益的文章应该算是中国最早出现的扛鼎之作，其深度大致和当时的欧美学术界的研究同步，至今看来不少观点也不过时，应该说为中国的劳伦斯学术研究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如果说与欧美学术界的研究基本同步的话，这要归功于这两位教授的背景：孙先生是当时稀有的哈佛博士、中央大学教授；章先生则是留美硕士，但研究范围涉猎广博，含科学和人文，亦翻译了大量英国文学作品，后任复旦大学校长，其一大功绩是国共政权交替之际阻止了将复旦大学迁往台湾。这样两位德高望重之学者成为劳伦斯研究在中国的奠基人，足见当初的劳伦斯研究起点之高。

而从影响面看，林语堂和郁达夫的两篇文章则更为广泛，他们的文学地位和大作家的洞察是振聋发聩的，他们尤其结合中国的国情，将《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与《金瓶梅》做了深入的比较，认为前者对性的叙述是全书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有着鲜明的时代背景和象征意义，因此不能将其看作是“淫秽”。郁达夫还认为，即使是性的叙述，劳伦斯的手法也是高明的，“使读者不觉得猥亵，不感到他是在故意挑拨劣情”。而郁达夫当年所下的结论即劳伦斯是“积极厌世的虚无主义者”则更是空前绝后精辟，他高屋建瓴地给劳伦斯文学下了定义。林、郁二位文学大家对劳伦斯在中国的普及所起的作用无论怎么估价也不过分，他们的洞见和热情肯定将随着历史的前进而愈加彰显其英明。总之，在当初的中国，有这样四位大家几乎与国际文学界同步肯定和推介劳伦斯和他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使国人在这方面的视野大为拓宽，也是中国文学家鉴赏水准之高的充分展示。

1949年后，劳伦斯被看作“颓废作家”，对他的介绍出现了三十多年的空白。对劳伦斯的重新肯定则是以赵少伟研究员发表在1981年的《世界文学》第2期上的论文《戴·赫·劳伦斯的社会批判三部曲》为标志。这篇论文应该说全面肯定了劳伦斯的创作，推翻了以往文学史对他做出的所谓颓废的资产阶级作家的定论。以赵少伟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的地位和《世界文学》的地位，这篇文章的出现代表着中国文学界彻底肯定了劳伦斯及其创作，从而开创了劳伦斯研究和翻译在中国的新局面。赵先生以一种晓畅、略带散文笔法的语言，道出了自己对劳伦斯创作主流的独到见解。我们发现一个曾被雅俗双方都一言以蔽为“黄”的作家在赵先生笔下呈现出“社会批判”的真实面目；同时赵先生也启发我们“看看这种批判同它的两性关系论点有什么关联”，使我们得以找到整体把握劳氏创作的一个切入点。在一个非文学因素对文学研究和译介产生着时而是致命影响的时代和社会里，赵先生多处引用马克思和恩格斯著作的文章，恰到好处地淡化了那些曲解劳伦斯作品的非文学不良因素。赵先生广为引用马恩，以此来观照劳伦斯的创作，对其加以肯定，这是劳伦斯研究上的一种突破。西方学者不可能如此行文，1930年代的老一辈不可能有这种文艺观。赵少伟行文之自然从容，可见他十分精通马克思主义文艺观，而且把马克思主义理论化作了自己自然的话语方式。所以我说，赵少伟在1981年发表的论文具有绝对的开拓性历史意义，在“1949后”这个语境下是真正意义上的滥觞之作。《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劳伦斯的词条也出自赵少伟之手。

人的艺术良心和艺术感知是相通的，如同世界上的水是相通的一样。赵少伟的马克思主义艺术观与劳伦斯文学的精义多有契合之处，也因此他的理论在中国的语境下更具有说服力。所以我说，这项开拓工作似乎历史地落在了他肩上。劳伦斯有这样一位马克思主义文艺学家的知音为他开辟了进入中国的路，应该为此感到幸运。

公正地说，教劳伦斯受益无穷但也深受其害的，都是这本毁誉不一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对大多数普通读者来说，是因了这本“黄书”，劳伦斯才真正闻名于世。如果说许多人最终读了他的多数作品后承认他是文学大师，那引玉之“砖”则是《查》，人们首先是慕其情色描写而争睹为快的。

事实上，劳伦斯除了这部小说外，还著有另外11部长篇小说，50多部中短篇小说，多部诗集、剧本、游记和大量的文学批评、哲学、心理学和历史学方面的著作和散文随笔。他还翻译出版了俄国作家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及意大利作家乔万尼·维尔迦的长篇小说等，仅凭这些译文就足以称他为翻译家了。这位矿工的儿子，以自己非凡的文学天赋、敏感的内心体验、勤奋的毅志和顽强的生命活力，拖着当年还是不治之症的肺病之躯，在短短二十年的写作生涯中，为后人留下了卷帙浩繁的文学经典遗产，这不能不令人肃然起敬。不少研究家称其为天才和大师，不无道理。

大师自有大师的气度和风范，这自然表现在其不同凡响的文学创作上。他的四大名著《儿子与情人》、《虹》、《恋爱中的女人》和《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可说部部经典。《儿子与情人》被普遍认为是文学史上第一部印证弗洛伊德“恋母情结”学说的“原型”之作。《虹》和《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屡遭查禁和焚毁，惹出文学和政治风波来，作者本人虽未遭“坑”，却也长时间内遭受监视和搜查，心灵备受煎熬，以至于对他“爱得心头发酸”的祖国终于失望而自我流放，浪迹天涯，病死他乡，做了异乡鬼。由此，我们甚至无法断定他是因了文学的孽缘才遭此厄运，还是厄运专门来锻造他的文学魂。

这位旷世奇才的作品甚至在1985年上海出版的专著《现代英国小说史》中仍然被指责为“黄色淫秽”并把开禁这本书作为“当前西方社会的道德风尚已经堕落到何种地步”[1]的标志。这也难怪，不用说当年，即使是目前，我们许多读者仍然停留在那个人云亦云的阶段，甚至不少知识分子、年轻的大学生，一提起劳伦斯的名字仍想当然地一言以蔽之曰“黄色作家”。

这归根结底是个眼光的问题。偏见往往比无知更可怕，此话极是。

于是，当我们无法要求大多数非文学专业的人去一部部精读劳伦斯作品而后公正对待之时，我们只有对这部家喻户晓的作品做个“眼光”上的评说。艺术的眼光往往需要靠一个人较为全面的发展来培养，需要时间。或许随着时光的推移，随着文明的进程，终于有一天对这本书的争议和赏析都成了一种过时和多余。

当历史把我们毫不留情地置于一个尴尬的叙述语境中时，我们只有毫不尴尬地直面历史。

1984年笔者完成了国内第一篇研究劳伦斯的硕士论文时，国内还没有劳伦斯作品的译本（只有个别短篇小说的译文，劳伦斯只是被当做一般的现代作家介绍给中国读者），这个领域还被认为是禁地，因为他在非学术领域仍被看作“黄色作家”。八十年代后期劳伦斯作品开始大量出版，便有了三五成群突击抢译劳伦斯作品的壮观场面。三十年代的旧译《查泰莱夫人的情人》重印上市后，黑市竟出现高价抢购的热潮。

在这种尴尬的阅读环境中解释劳伦斯的这部最有争议的小说，颇令人生出滑稽感。

称之为废墟上生命的童话，是一种久经考量的体认──是理性认识与情感体验交织积淀的结果。我无法不这样认为。

小说伊始，即是一场浩劫之后的一片废墟。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满目疮痍的象征，更是大战后人之精神荒原的写照。

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了野林子和林中木屋，里面发生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生命故事，一个复归自然的男人给一个寻找自然的怨妇注入崭新的生命，这怨妇亦焕发出女人之本色，唤起了这个近乎遁世的男人身心遥远地带无限的温情，激发出他身上近乎消失的性爱激情。他们在远离工业文明的地方体验着自然纯朴的爱情，体验着创造的神奇，双双获得了灵与肉的再生。浪漫而美丽，不乏乌托邦色彩，这简直是一部成人的童话。

劳伦斯生前好友理查德·奥尔丁顿曾长期从事劳伦斯作品的编辑和评论工作，他说过，这本书根本算不上一本性小说，因为它其实是“关于性的说教……是一种‘精神恋爱’”。[2]林语堂早在三十年代就指出，劳伦斯的性描写别有一番旨趣：“在于劳伦斯，性交是含蓄一种主义的。”[3]这真是一种林语堂式的“会心之顷”的顿悟。时至今日，普遍的研究认为，劳伦斯对性持一种清教徒的观点：“他之所以常常被称做清教徒，就是因为他认为性是生命和精神再生的钥匙，也因为他认为这是极为严肃的事情。”[4] 1960年伦敦刑事法庭审判这本书时，文化学家霍加特就特别说这书“讲道德，甚至有清教之嫌”。此言令检察官困惑不解，转而问询文学家福斯特，福斯特抑扬顿挫地回答说：“我认为那个描述是准确的，尽管人们对此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自相矛盾。”[5]看似如此的矛盾，造就了劳伦斯这部小说之性宗教的特质。因此，霍加特在他那篇具有历史意义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1961年版序言中称这本书是“洁净、严肃的美文”。“如果这样的书我们都试图当成淫秽书来读，那就说明我们才叫肮脏。我们不是在玷污劳伦斯，而是在玷污我们自己。”[6]

克利福德·查泰莱爵士因伤失去性能力，本值得同情，但他的内心十分冷酷，对工人蔑视无情，对夫人康妮感情冷漠。他认定矿工只是工具，非用鞭子驱使不可。康妮只要能为他生个儿子继承他的事业和爵位就行，至于同谁生育，他倒不在乎，但绝对要求孩子的父亲来自上流社会，以不辱查家门楣。同他在一起，康妮虽生犹死。

正因此，当康妮遇上一身质朴但情趣脱俗的猎场看守麦勒斯时，便自然流露出了女性的软弱与柔情，备受失败婚姻折磨和工业文明戕害的麦勒斯立即情动于中，双方情色相生，一发而不可收，演绎了一场性爱激情戏剧。麦勒斯与康妮的丈夫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是一个根植于自然、富有生命活力的“下等人”。他受过教育，但厌恶他认为腐朽的文明生活，选择了自我流放，自食其力，寄情山水。

令人深思的是劳伦斯对现实的选择：他选择了森林为背景，选择了一个猎场看守而不是选择他情感上最为依恋的矿工来做故事的男主人公。猎场看守这种职业的人游离于社会，为有钱人看护森林和林中的动物供其狩猎，另一方面还要保护林场和动物以防穷人偷猎或砍伐树木。这样的人往往过着孤独的生活。他们是有钱人的下人，是劳动者，但又与广大劳动者不同。在劳伦斯看来，这类脱离了俗尘的阶级利益、一身儒雅同时又充满阳刚气的男人最适合用来附丽他的崇高理想。而从根本上说，矿主和矿工虽然是对立的，但他们是一种对立统一的关系：双方都受制于金钱、权利和机械，在劳伦斯眼里他们都是没有健康灵魂的人。

从《恋爱中的女人》开始，劳伦斯的超阶级意识日渐凸显，在今天看来颇具后现代文化意义：劳伦斯从人类文明进程的悲剧角度出发超越了现代经济学理论的认知范畴即资本是靠对劳动力的压榨达到积累。事实上后现代理论认为，资本是靠对不可再生的自然资源的掠夺“转化”而成的，劳动力不过是自然的一部分。劳伦斯注意到劳动力脱离自然后的异化特质，同时注意到劳动力在资本转化过程中主体性的丧失，对工人来说他们经历的是双重的异化。而采矿这一行业更是对不可再生的人类资源无情掠夺的最典型范例，在剥夺自然方面双方都是参与者。矿工的罢工运动不过是在工资待遇上与资本家的对立，这并没改变其异化的本质。是在与自然的异化过程中，劳资双方成了对立的统一。劳伦斯从而超越了剥削——被剥削阶级对立的意识，实际上揭示的是整个文明进程中资本对人/自然的物化，揭示出对立的双方都是被物化的对象这样一个真理。所以尽管劳伦斯对于自己出生并生长于斯的矿工阶级在情感上万分依恋，称矿工是这世界上唯一令他感动的人，甚至称之为那是他的“家”，但他在理智上却选择脱离他们。有产者的冷酷无情与无产者的萎靡无奈都是文明异化的不可救药的产物。（劳伦斯的有关论述详见其散文《还乡》、《诺丁汉矿乡杂记》和《我算哪个阶级》等。）

在资本主义工业文明如日中天之时，劳伦斯凭着其对人/自然的本能关爱，凭着其天赐的艺术敏感，触及现代文明的种种弊端和疾病症候，其作品在后资本主义时代愈显功力，无怪乎他被称为预言家。如果说写实主义作家们如狄更斯、左拉等写的是社会的人，现代主义作家如普鲁斯特、乔伊斯等写的是人的意识的流动，劳伦斯则在写这些的同时，更加注重人的潜意识、前意识和肉体意识，注重性、性别、阶级、权力、劳动的异化和生态伦理，这些都是后现代主义文化关注的焦点，劳伦斯恰恰在文学中表现了这些，因此他的作品跨越了写实主义、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三个阶段而成为文学的常青树，真是难能可贵之至。一个穷工人的儿子能达到这样的艺术境界，除了造化使然，后天的生活经历和精神砥砺亦是关键——生活在肮脏的工业文明与田园牧歌的老英国的交界地带，出身于草根备受磨难，但艺术天分促使他孜孜以求，吸取的是本时代最优秀的文化，从而他的写作超越了阶级出身和阶级仇恨，探究的是超然的真理。而他这样游走在各种文化群体之间的边缘作家本身，就是后现代主义文学研究所关注的话语上的天然“差异”者、意义的“颠覆”者和“消解”者。所以说，劳伦斯文学的魅力愈是到后资本主义时代愈是得到彰显。

劳伦斯试图创造一个文明与自然之间的第三者，这就是麦勒斯。在此劳伦斯超越了自身阶级的局限，用道德和艺术的标准衡量人，用“健康”的标准衡量人的肉体和灵魂，才选择了麦勒斯这样的人做自己小说的英雄。而森林在劳伦斯眼中象征着人与自然本真的生命活力，更象征着超凡脱俗的精神的纯洁。而森林中万物的生发繁衍，无不包孕着一个性字。劳伦斯选择了森林，选择了森林里纯粹性的交会来张扬人的本真活力，依此表达对文明残酷性的抗争。

劳伦斯真是用心良苦，也真是书生气十足。他创造的简直是成人的童话！他才是“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是的，劳伦斯是在废墟和瓦砾上激情高歌的诗人，将全部的悲情化作温情，给人以信心。郁达夫在劳伦斯逝世后不久就读了劳伦斯的作品，他英明地指出：劳伦斯是个积极厌世的虚无主义者。此言极是。所谓厌世，自然是面对汹汹人势表现出的超然与逃避；所谓积极，当然是在看破红尘的同时依然顽强地表现出对人类的信心。于是劳伦斯选择了麦勒斯这样孤独隐居但性力强健的男人做他的理念传达者。这样的男人与世界的结合点只有自己最为本真的性了，他只与脱离了一切尘世丑陋的女人之最本真的东西接触，这就是超凡脱俗的性，与鲜花、绿树、鸟禽一起蓬勃自然地在大森林里生发。谁又能说，麦勒斯不是一棵伟岸但又柔美的橡树？一个复归自然的文明男人，集强健的性力、隐忍的品质和敏感的心灵于一身，对女人和自然界的鸟兽花表现出似水柔情。郁达夫，中国只有郁达夫才能在劳伦斯刚刚逝世不久就做出了一个这样透彻的判断。

一个要摆脱代表死亡与坟场的丈夫的鲜活女人遇上了麦勒斯这样一个卓尔不群回归自然的理想主义男人，在童话般的林中木屋里自然而然相爱，演出了一幕幕激情跌宕的生命故事。小说字里行间荡漾着的生命气息，幻化成大战后废墟上人性的希望祥云，富有强烈的艺术冲击力。

这种冲击力在于它童话般的真实性。在这个文本之内，劳伦斯营造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故事，用他自己的话说：“任何东西只要是在自身的时间、地点和环境中，它就是真实的。”[7]我想这是一种源于现实而超越现实的艺术真实，应当受到应有的尊重。

小说创造的是一种艺术的真实，只有基于这种认识，我们才能说《查》是一部象征小说：小说中每一样事物都具有象征意义，直至最后整个小说本身成了一个庞然的象征。林语堂谓之“含蓄着主义的性交”，可能指的就是小说的象征性。

这部小说表层的自然主义与深层的象征主义之浑然一体，使其最终成为超自然主义的自然象征主义小说，这应该是解读这部小说的关键词。有西方学者认为，劳伦斯文学脱胎于维多利亚传统，但是对这种传统的反讽式模仿，意在颠覆刻板僵化的传统阅读习俗，洗涤被文明玷污了的字词，还其干净本质，这里特别指的是“四个字母”的禁词，从而劳伦斯文学超越了传统。[8]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需要非凡的勇气和胆识，将自己置死地而后生，亦需要高超的技艺与雍容的姿态。劳伦斯受到激烈的攻击，多来自人们对其“矛”的世俗解读；劳伦斯受到追捧，则因为人们对其“攻盾”的努力的嘉许。劳伦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他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当了一回烈士：这本书在欧美被禁三十余年，在其他国家则长达70余年甚至更多。但他最终还是获得了新生，他唯一要感谢的就是时间，时间可以涤荡一切陈腐、僵化和专制。他的创作终因其对摧残人性的工业文明的抗议、为人性解放的可能性所做出的努力以及帮助当代人从虚伪的道德羁绊中得到解脱的“真诚不懈的渴望”吸引了全世界众多读者。[9]

了解了这一层意思，我们就把握住了这部小说形而上的内涵，而不至于停留在其表面的性描写上画地为牢，无端訾议。中国古语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艺术的真实往往是形而上的。从这个意义上去考察这部小说，我们完全有理由称之为“废墟上生命的抒情诗”，算一家之言，聊以代序。

与这部小说写作的一些历史和个人背景也是不可忽视的。任何一个作家的创作都是其独特的个性和主观性与时代背景和环境的影响互动的结果。而在于劳伦斯，这样的互动就更为突出。在此略做交代。

1925年，劳伦斯还在美国和墨西哥漫游时，从十六岁开始长期困扰折磨他的气管炎和肺炎终于被确诊为肺结核三期，在没有发明出抗生素的年代，这等于宣判了他的死刑。眼看大限将至，自己还在创作上徘徊，劳伦斯肯定心急如焚。

他是不甘心自己长时间内写不出力作的。1920年《恋爱中的女人》出版后并未引起轰动；后来的《迷途女》被认为是为钱而写的平平之作；《亚伦之笛》《袋鼠》和《羽蛇》虽然独具匠心，但一时难以获得认可，评论寥寥，且抨击者为多；《林中青年》是与别人的合作，乏善可陈。而他一系列的中短篇小说和游记等并非他的根本关切。他的写作，特别是长篇小说的写作，才是他的生命支柱，这来源于他对长篇小说的本能认知。查出肺结核三期后，他在给澳大利亚女作家莫莉·斯金纳的信中说：

“我还是想写一部长篇小说：你可以与你所创造和记录下的人物及经验生死交关，它本身就是生命，远胜过人们称之为生命的俗物……”[10]

这一年是他创作上的“休耕年”，他开始潜心于理论探索，写出了一系列小说理论方面的随笔。他的理论探索为他的扛鼎之作找到了关键词，这就是要张扬“生命”。其实劳伦斯1912年与弗里达私奔到意大利北部的加尔达湖畔时就已经通过直觉触及未来十几年后生命最终结束之时一部惊世骇俗的小说的主题了，其理念在游记《意大利的薄暮》中已经初露端倪，他要做的只是等待和寻觅，寻觅将这理念附丽其上的人物和故事，从而将这理念戏剧化。这一等就是14年，等到医生宣判了他的死刑。

随后他在1925年和1926年最后回故乡两趟，看到英国中原地区煤矿工人的大罢工，看到生命在英国的萎缩与凋残。他终于失望而去，彻底与阴郁冷漠的英格兰告别。待他再一次回到他生命所系的意大利，在那里，阴郁的故乡与明丽的意大利两相比较，两相冲撞；在那里，他以羸弱的病体考察了意大利中部古代伊特鲁里亚文明的墓葬和完好如初的彩色壁画，伊特鲁里亚人充满血性的性格，自由浪漫的生活方式，对神灵的虔诚膜拜，对死亡的豁达，这些与基督教文明下人的物欲横流和人性的异化产生了鲜明的对比。劳伦斯深深地迷上了罗马人之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意大利人真正的祖先伊特鲁里亚人：“苗条，优雅，文静，有着高贵的裸体，油黑的头发和狭长的脚板。”[11]意大利的现实和远古都感召着劳伦斯心向往之。于是，潜隐心灵深处多年的小说主题终于得到戏剧化，终于附丽于麦勒斯和康妮两个生命的阴阳交流之上。这就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本生命之书，一首生命的抒情诗。

本译本根据1994年企鹅公司出版的剑桥1993年版的平装本译出，意译了书后绝大部分注解并针对中国读者可能的阅读障碍增加了一些译者注解，这些译注得益于我多年来对劳伦斯的研究，亦得益于我在劳伦斯故乡的生活常识——我愿意把我读书得来的和在英国生活中得来的与本书有关的知识都通过做注来与读者分享，帮助读者贴近作品，这些是原著的注释所不能提供的。译者所撰的注解条目散落于翻译的注解条目之间，但都一一列出，如有错误，文责自负，以免牵连原注。

黑 马

1993年1月5日

2004年7—10月改写

2009年3月

2017年7月修改

第一章

我们这个时代根本是场悲剧，所以我们不再做如是观。大灾大难已经发生，我们身陷废墟，开始在瓦砾中搭建自己新的小窝儿，给自己一点新的小小期盼。这可是一项艰苦的工作：没有坦途通向未来，但我们东绕西绕，或者翻越障碍前行，不管天塌下几重，我们还得活下去才是。

康斯坦丝·查泰莱的处境大致如此。大战[12]给她带来了灭顶之灾，也让她长了见识，她明白了，人活着就得学会应对一切。

1917年克里福德·查泰莱请了一个月的假回来与她完婚，蜜月后他又回了佛兰德斯[13]战场。可六个月后他就伤残了，运回英国时浑身几乎支离破碎。康斯坦丝，他的妻子，时年二十三，他二十九。

他生命力极强，不但没死，破碎的身体似乎还复原了。一连两年他都在接受医生的治疗，两年后医生宣布他痊愈，但腰部以下半截却是永久地瘫了。

1920年，克里福德和康斯坦丝回到了克里福德的祖宅拉格比庄园。他父亲去世了，克里福德就继承爵位成了克里福德从男爵[14]，康斯坦丝因此成了查泰莱男爵夫人。他们在这颇为凄凉的查府里开始料理家务，过上了婚后的生活，但手头有点拮据。除了有个离家在外的姐姐，克里福德就没什么近亲了。长兄已经战死，查家就靠他来支撑。但他永远残了，明知自己不会有后嗣，还是回到这烟雾弥漫的中部老家[15]维持查家的烟火，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吧。

但他并没有灰心丧气。他可以自己摇着轮椅四处活动，他还有一辆带篷子的轮椅装了马达，因此他能独自驾驶着轮椅在花园里慢悠悠地兜风，还能驶入那座美丽但凄凉的邸园中去，他心里着实为这座园林感到骄傲，表面上却要故做轻描淡写状。

受尽苦难的他，看上去却不那么沧桑。他表情奇特，一脸的容光焕发，生气勃勃，甚至可以说是兴高采烈。满面红光的他，浅蓝色的眼睛目光炯炯，咄咄逼人，肩膀宽阔结实，手臂刚劲有力。他的华贵衣着都在伦敦定制，漂亮的领结是从邦德街[16]购得。可在他脸上还是能流露出一个残疾人警觉提防的神情，眼神里还是透着一丝儿残疾人的空虚。

他几近丧命，所以倍加珍惜自己的残生。他充满渴望的炯炯目光里透着巨大打击后生还的骄傲。可他受伤过重，身心深处已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摧毁了。一些感觉已经灰飞烟灭，只剩下一个毫无感觉的空壳。

康斯坦丝，他的妻子，脸色红润得像个乡下姑娘。她生着柔顺的棕发，身体健壮，动作悠缓，身上蕴藏着过剩的精力。她那双湛蓝的大眼睛里露着好奇的目光，说起话来声音柔和，活脱儿一个乍离乡村的女子。

其实她并不土气。她的父亲老马尔科姆·里德爵士曾经是著名的皇家艺术学会会员，母亲则在拉菲尔前派[17]艺术盛行时期是修养甚高的费边社[18]成员。从小在艺术家和有教养的社会主义者中间耳濡目染，康斯坦丝和姐姐希尔达可以说是受着反传统的美学观念影响长大成人的。一方面她们被家长带着去过巴黎、佛罗伦萨和罗马接受艺术熏陶。另一方面，她们还被带去海牙和柏林参加社会主义者大会，会上发言的人们言谈文明，举止大度。

这姐妹俩从小就对艺术和思想政治之类的东西毫无隔膜，那是她们天生于斯的环境。她们既有见多识广大气的一面，又有狭隘乡土的一面。在她们身上，大气与乡土气相得益彰的艺术观与纯洁的社会理想是并行不悖的。

十五岁上她们被送到德国德累斯顿去学音乐等科目。那段日子很是愉快。她们在当地学生中间毫无拘束地生活，同男人们争论哲学、社会学和艺术问题，在这方面她们和男人一样优秀，而因为她们是女子，则显得比男人还强。她们与强壮的男生结伴，背着吉他到森林中去远足，唱起人称“候鸟”的徒步旅行者之歌，她们感到了自由。自由！那是个多么伟大的字眼儿。在旷野里，在晨曦中的林地间，和那些身强力壮、歌喉动听的男孩子们在一起，为所欲为，畅所欲言。最重要的是能畅所欲言，能充满激情地交谈。而爱情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伴奏曲。

希尔达和康斯坦丝在十八岁上初涉爱河。那些和她们放谈、高歌、在林间自由自在徒步旅行的男孩子们自然想跟她们建立爱的关系。姐妹俩起初对此有疑虑，可是既然这些东西都畅谈过了，就应该是不可或缺的。而那些男子又是那么低声下气地渴求她们，女孩子们为什么不能表现得像个女王，将自己当做礼物赠与他们呢？

她们就这样将自己当做礼物赠与了和自己争论最透彻、最亲密无间的青年。那些争论和讨论是最举足轻重的事，而做爱之类不过是某种向原始的回归，有点扫兴。事后反倒对那男孩子不那么爱了，还有点厌恶，似乎是他侵犯了自己的隐私和内在的自由。因为，一个女孩子的全部尊严和生命意义在于获得一种绝对完美、全然高贵的自由。一个女子的生命还能意味着别的什么呢？其意义就在于摆脱那种古已有之的肮脏的交媾和支配—服从的关系。

无论人们怎样对此动情，性这东西终归是古已有之的肮脏的交媾和支配—服从的关系。歌颂它的诗人多是男性。女人一直明白有什么东西比这更美好，更高尚。而现今她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白这个道理。一个女人最美丽纯洁的自由绝对比任何性爱更美好。唯一遗憾的是在这个问题的认识上男人比女人落后许多，他们在性事上固执如犬。

因此女人不得不让步。男人就像孩子一样贪婪，他要什么，女人就得给他什么，否则他可能会像个孩子一样气急败坏，愤然而去，从而毁掉一段美好的姻缘。女人尽可以屈从于男人，但她内在自由的自我却不会屈从。这一点并没有被歌颂性爱的诗人和说教者充分注意。女人可以接受一个男人，同时却并不放弃自我。她当然可以在接受一个男人的同时并不受男人的支配。相反，她可以利用性这东西来支配男人。在性交过程中，她只须收紧自己，听任他尽情到终了而自家并不进入高潮。然后她可以延长交媾达到高潮，把他仅仅当成一个工具。

大战爆发，两姐妹赶回国，此时她们都有了爱的经验。除非和哪个青年特别谈得来，她们才恋爱。和某个聪明绝顶的小伙子热烈地放谈，一小时又一小时，一天又一天，一连数月，这样的谈话给她们带来的震动是惊人的、强烈的、难以置信的，这种感受如果不是亲历，她们是不会懂的。“汝将有可与之交心的男子！”这来自天堂的许诺并不曾耳闻，可在她们不知不觉中竟然成真了。

这些生动、触动灵魂的心交会唤起亲昵的感情，如果此时性交不可避免，就随它去。这标志着一章的结束。这本身就令人激动：它唤起体内奇妙的震颤，那是自我意志最后不由自主的抽搐，就如同最后一个激动人心的字眼，特别像一行星星标号，既表示一个段落的结束，又表示一个主题的间歇。

这姐妹俩1913年回来度暑假时，希尔达二十岁，康妮[19]十八岁。她们的父亲一眼就看出她们有了爱的经历，就像哪个法国人说的那样：如此这般领略爱情之一二。他自己是个老手，便顺其自然了。至于她们的母亲，她神经质，正是风烛残年，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们能“自由”，能“如愿”。她自己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自立过，她走了背字儿。天知道这是为什么，按说她有自己的收入，也有自己的想法，怎么会如此呢？她埋怨自己的丈夫。事实上这全是因为她无法挣脱某些束缚心灵的陈规所致，跟马尔科姆爵士无关，他放任自己智力超群、充满敌意的神经病妻子当家做主，自己则另行其是。

所以姑娘们才得以“自由”，过了暑假就回德累斯顿的大学继续学音乐，回到她们的小伙子身边。她们各自有个小伙子，恩恩爱爱，心心相印。凡是男孩子们能想能说能写的美妙词句，他们全都奉献给了这两个姑娘。康妮的小伙子是个学音乐的，希尔达的那位则是学技术的。他们简直就是为这俩姑娘而活着。当然这种激情还是精神上的。而在别的方面他们有点受冷落，尽管他们并不明白这一点。

他们身上明显有经历过爱情的痕迹，也就是说有了肉体上的经历。奇特的是，爱情是如此精细无误地改变了男女双方的肉体：女子更娇艳了，更丰满娇嫩了，棱角磨圆了，脸上带着渴望或得意的表情。男子沉静多了，内向多了，肩膀和臀部也不那么气势汹汹的了，收敛了许多。

肉体受到性的刺激，姐妹俩几乎是屈服了那奇特的男性力量了。但很快她们就恢复了理智，把性刺激看作是感官刺激，从而能保持自己的独立。反倒是男人，因为感激女人给了他们性，就把自己的心交给了她们。过后他们看上去倒像是丢了西瓜拣了芝麻。[20]康妮的小伙子有点郁闷，希尔达的情人则说起风凉话来。男人就是这样啊！忘恩负义，贪得无厌。你不要他们吧，他们恨你不要。一旦你要了他们，他们还会因为别的理由恨你。或者什么理由也没有，唯一的理由就是他们是贪得无厌的孩子，得寸进尺，女人无论怎样做他也不满足。

但战争爆发了，希尔达和康妮再次赶回家来。在这之前她们五月份回来过一次，是给母亲奔丧。1914年圣诞节前她们的德国情人都死了。当时姐妹俩为自己热恋的男子痛哭了一场，但过后儿说忘就忘了他们，心里再也没他们了。

姐妹俩都住在肯辛顿[21]父亲的房子里，其实那本是母亲的家。她们和剑桥毕业的年轻人过从甚密，这是些号称捍卫“自由”的人，身着法兰绒裤，柔软的衬衫领口敞开着，教养良好，感情奔放，言谈轻声细语，举止细腻。随之，希尔达突然就嫁了人，男方长她十岁，是这个剑桥圈子里的师兄，手头宽裕，在政府里有一份舒适的差事，他家几代人都在政府里供职，业余他还写点哲学随笔。她和夫君住在威斯敏斯特区[22]，来往的都是政府里的人，算是个正经人圈子。这些人并非精英，却是或者说会成为国家真正的智慧栋梁：他们言之有物，至少听上去如此。

康妮干点与战争有关的工作，交往的是那些穿法兰绒裤、固执己见的剑桥生们，这些人对什么都冷嘲热讽。她的“朋友”就是二十二岁的青年克里福德·查泰莱，他刚从波恩赶回来，原本在那里学习采煤技术。[23]在这之前他在剑桥上了两年学。现在他在一个出色的军团里当上中尉了，穿上合身的军服，更是目空一切。

和康妮比，克里福德·查泰莱更属于上层社会。康妮是富裕的知识分子，而克里福德·查泰莱是贵族，虽说不是大贵族，但终归算贵族。他父亲是个准男爵，母亲则是个子爵之女。

克里福德虽说出身比康妮高，而且“社交面”更广，可就是不但没康妮大气，反倒比康妮害羞。他在他那个狭窄的“大世界”里更游刃有余，那个“大世界”即是有地产的贵族们组成的小社会。而到了别的大世界里如大量的中下阶级和外国人当中，他就变得羞涩紧张起来。直说了吧，他就是有点怕大量中下阶级的人，怕与他不属于同一个阶级的外国人。他有点感到无能，感到无力保护自己，尽管他的特权受到了绝对的保护。这事儿听上去费解，但在我们这个年代里就有此等怪现象。

正因此，他让康斯坦丝·里德这姑娘身上所特有的那种从容自信给迷住了。在那个混乱的外部世界里，她比他能多了。

不过他也算是个叛逆，甚至背叛了他自己的阶级。可能说叛逆言重了，过于言重了。他只不过是随大流和其他年轻人一样反陈规陋习，反任何权威而已。父辈们是荒谬的，他那个冥顽不化的老爹则荒谬到了极点。政府是荒谬的，我们国家那个踌躇观望的政府[24]则备加荒谬。军队是荒谬的，那些老不死的将军们全这样，那个红脸儿吉切纳[25]则荒谬绝伦。甚至这场战争就荒谬到家了，尽管它杀死了不少人。

事实上，一切事物都有点荒谬，甚至是荒谬透顶：任何东西只要与权威有关，无论是政府里、军队里还是大学里，都荒谬到了一定程度。只要统治阶级自命不凡地要统治，他们就荒谬。克里福德的父亲乔弗里男爵就荒谬至极。他砍伐自家的树木，把他的工人从煤井里像拔草一样弄上来推到战场上去，可他自己却躲在后方自称爱国。还有，他为国家花钱，落得自家入不敷出。

克里福德的姐姐爱玛·查泰莱小姐从中部到伦敦去做护士，心中暗自讥笑乔弗里男爵和他坚定的爱国心。身为继承人的长兄赫伯特干脆就公然嘲笑，尽管砍伐下来给战壕当支柱的木头是他的树。而克里福德则只是不自然地笑笑。一切皆荒谬，没错。可是，如果这荒谬离自己太近，当自己也变得荒谬时又会是什么情形呢？至少另一个阶级的人如康妮对有些东西是严肃认真的。她们还是信点什么的。

她们拿丘八、强制征兵的恐惧、食糖和儿童奶脂糖短缺这些问题很当一回事来认真对待。在这些问题上，当局犯了荒谬的错误。可克里福德却对此不怎么上心。他认为当局压根儿就荒谬，而不是因为奶脂糖和丘八的问题才荒唐。

当局感到荒唐了，可行为还是照样荒唐不经，一时间乱得天昏地暗如“疯帽匠的茶会”[26]。直到那边乱得不可收拾了[27]，洛伊德·乔治出来[28]收拾残局了。可他的做法竟是荒唐得没了边儿。弄得那些信口开河的年轻人再也笑不出来了。

1916年，赫伯特·查泰莱战死，所以克里福德接替他成了继承人。这甚至让他感到害怕。作为乔弗里男爵的儿子和祖宅拉格比府的后人他感到责任重大，无法摆脱。但他同时也明白，在喧闹的外部世界人们看来，这也是荒谬的。现在他成了继承人，担起了拉格比府的责任，这老拉格比。这还不够可怕吗？！但也很了不起，不得了！但也着实荒谬。

乔弗里男爵却丝毫不感到荒谬。他脸色苍白，神情紧张，憋足了劲儿固执地要拯救自己的国家，保住自己的地位，不管是洛伊德·乔治还是别的什么人当政。他是那么封闭，那么与真正的英格兰隔绝，有时那么无能为力，在这种情况下他甚至看好霍拉修·博特姆利。[29]他捍卫英格兰和洛伊德·乔治，就像他的祖先捍卫英格兰和圣乔治一样，从来弄不清这个英格兰和这个乔治与那个英格兰和那个乔治有什么不同。所以乔弗里爵士才砍伐自己的树木，原来他是为了捍卫洛伊德·乔治和英格兰，英格兰和洛伊德·乔治。

他还要克里福德娶妻生子。克里福德觉得父亲是个不可救药的过时人物。可他自己又比父亲强多少呢？他除了躲避荒谬的东西就是想逃避自己的地位给自己带来的荒谬，仅仅如此而已。因为无论自愿与否，他最终还是郑重其事地继承了爵位，入主拉格比府。

战争开始时的狂热劲儿消停了[30]，破灭了。死人太多，恐惧太甚。一个男人需要支持和安慰，需要在世界上有个安全的港湾停泊下来，需要一个妻子。

查泰莱家三姐弟很怪，虽然与外界关系不少，却在拉格比府里封闭地生活着。孤独感使他们更亲密，因为他们感到地位不稳，感到无力自卫，尽管他们有爵位和土地，或许也正因为有这些东西才自危。他们与生活其间的工业化的英国中部地区隔绝着。他们也同自己的阶级隔绝着，这是他们的父亲乔弗里男爵造成的，他生性多虑，固执己见，孤僻封闭。子女们嘲弄他，但也很理解他。

他们仨发誓说要永远住在一起。可现在赫伯特死了，乔弗里男爵要求克里福德婚配。乔弗里男爵嘴上很少提这事，他本来就少言寡语。可他那种沉默无声的坚持态度令克里福德感到难以反抗。

可爱玛对此说不！她年长克里福德十岁，她感到克里福德的婚事是对他们姐弟约定的抛弃和背叛。

但克里福德还是娶了康妮，同她共度蜜月。那是可怕的1917年，他们两个人亲密无间，就像站在正在下沉的船上。结婚时他还是个童男子，但他并不看重性这东西。除此之外，他和她十分亲密。而康妮则对这种超越了性和男人的“满足”的亲密颇感惊喜。克里福德就是和许多别的男人不同，他对性的“满足”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亲昵要深刻得多，更是人的亲情关系。性不过是心血来潮的事，或者说是次要的事：它是正在废退的人体器官笨拙地坚持进行的一个奇怪程序，真的是可有可无。

康妮特别想生几个孩子，为的是加重自己的分量与大姑姐抗衡。可1918年初克里福德瘫着回家来了，而康妮还没有孩子。乔弗里男爵为此抑郁而死。

第二章

康妮和克里福德回到了拉格比府，那正是1920年秋天。爱玛小姐仍然对弟弟的失信怀恨在心，就离家去了伦敦，住在一小套公寓里。

拉格比府是一座狭长低矮的褐色石头建筑，始建于18世纪中叶，以后不断扩建，直到拥挤不堪，没了特点。它坐落在一片布满了老橡树的高丘上，看上去挺像样。可惜的是从这里看到的是附近特瓦萧煤矿烟囱里喷出的煤烟，远处雾气沼沼的山上是特瓦萧村杂乱无章的破房子——这村子几乎就从园林的门口开始，拖拖拉拉足有一英里长，看上去丑陋无比：满村都是一排排寒酸肮脏的小砖房，青石板顶，棱角尖锐，模样既别扭又死气沉沉。

康妮习惯了肯辛顿、苏格兰山地或苏塞克斯的丘陵草地，那是她心目中的英国。她一眼就看透了这个毫无灵魂、丑陋无比的中部煤铁世界，但凭着年轻人的毅力她忍了。这地方令人匪夷所思，不去想它就是了。在阴沉的拉格比府房间里，她听到了矿井上筛煤机的咣当声，卷扬机的噗噗声，火车转轨的咯噔声和矿车嘶哑的汽笛声。特瓦萧的矿井台[31]在燃烧，烧了不知多少年了，扑灭这火得花上一大笔款子才行，干脆就让它烧着去。当风从那边刮过来时，经常是这么个刮法，房子里就充满了烂泥里烧出的硫磺恶臭。即使是无风的日子里，空气里也总是弥漫着地下冒出来的杂味：硫黄、煤炭、铁或硫酸。这煤尘甚至永久地吃进了冬玫瑰花瓣里去，令人难以置信，就像黑色的吗哪[32]从厄运的天空而降。

就这样，它和别的东西一样是命中注定如此！这状况很糟糕，可为什么要抗争呢？你抗不过它，它依然故我。一个人也是要活下去的。生活，都一样！夜晚低沉的黑色云层里，红色的斑点在燃烧着，抖动着，扩散着，肿胀着，收缩着，就像烧伤一样疼痛。那是矿井上的高炉在喷火。最初这些高炉令康妮害怕,但她又想看：她感到自己就像生活在炼狱中。后来她习惯了。到了早晨，天开始下起雨来。

克里福德号称喜欢拉格比庄园胜过伦敦。这片乡村有其顽强的意志，这里的人胆大妄为。康妮则怀疑，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什么，肯定是既没有眼光，也没有头脑。这里的人无精打采，形容枯槁，就跟这周围的乡村一样意气消沉，而且待人不善。他们也有让人感到惧怕和神秘的东西，那就是他们那口低沉含糊的土话，还有他们成群结队下班回家走在柏油路上时打了钉子的矿靴底发出的咔咔声。

这位年轻的乡绅还乡并没受到欢迎——没有欢庆活动，没有代表出来迎接，甚至没人来献花。他们的汽车开上了一条阴森森的树木夹道的昏暗潮湿车道，开到园林的坡地上，看见一群浑身湿漉漉毛色发灰的羊在吃草，一直开到小丘上，开到拉格比府深褐色的房前。女管家和她的老公在房前徘徊着准备说句欢迎词儿，那模样就像两个站在地里心中没底的佃农。

拉格比府和特瓦萧村之间没有往来，一点也没有。见了面没人脱帽，没人说句客套话。矿工们干脆就瞪着他们：商人们冲康妮抬抬帽檐儿就像见到个熟人一样，冲克里福德则不自然地点点头，仅此而已。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双方都暗自怀有抵触情绪。起初康妮还为村民们默默的抵触情绪感到难过。后来就变得坚强了，觉得那是一针强身剂，一种不可或缺的东西。这倒不是因为她和克里福德没人缘儿，只是因为他们是另一种人，一种与矿工截然不同的人。他们之间的鸿沟是不可逾越的，裂痕是难以言表的。这种事在特伦特河[33]以南可能是没有的。可在中部地区和工业化的北方，这种鸿沟就是不可逾越的，没有任何沟通的可能——你是你，我是我！这简直是违背普通人性、莫名其妙的事。

不过，按道理说村里人对克里福德和康妮还是同情的。可一到具体的人与人上，双方就势不两立了——离我远点儿！

这里的教区长是个和蔼的人，六十来岁。他恪尽职守，可村民们那种沉默的“离我远点”的态度却几乎让他变得无足轻重。矿工的老婆们几乎全是卫理公会的教徒。[34]矿工们则什么教都不信。在这种环境里，他即使是教袍加身，也还是被当成一个普通人。他不过是阿什比先生，一个照本宣科的牧师，干的是祈祷的行当儿。

“就算你是查泰莱夫人，俺们跟你是一样的人！”这种固执的本性起初让康妮感到十分困惑不解。她跟矿工老婆们主动打招呼，她们既提防着她，又故做友善，令她不解。她还常听到那些女人侉里侉气地带着鼻音套近乎说：“天啊，跟查泰莱夫人说上话了，我也成个人物儿了呀！可她别以为我不如她！”这些都让她感到受了冒犯。可这事不可避免。这些不信国教的人[35]就这么冒犯人，奈何不得他们。

克里福德不搭理他们，康妮也学着这样做。她干脆对他们熟视无睹。人们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蜡人从身边走过。不得不跟他们打交道时，克里福德就表现得十分傲慢轻蔑，他知道他无法对他们友好。事实上，对本阶级以外的人他根本瞧不起，他固执己见，从来不打算妥协。人们对他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他们觉得他就是那么个东西，就像矿井口的废料堆或拉格比府那座房子。

可现在他残了，变的十分自惭形秽，过于敏感。除了家中的仆人，他讨厌见任何人，因为他不得不坐在轮椅中。不过他仍然像以前一样用伦敦裁缝制作的昂贵衣物装扮自己，仍旧系邦德街上买来的领结，如此一来，光看上身，他仍旧和以前一样仪表堂堂。他从来就不是那种女里女气的现代绅士，他生着红扑扑的脸堂儿和宽阔的肩膀，看上去很有点乡土气。可他那文静踌躇的声音，还有他的眼神，既果敢又胆怯，镇定又犹豫，这些暴露了他的本性。他的举止时常傲慢压人，可有时又谦逊文静，几乎是怯生生的。

康妮和他两人相依相伴，但是像现代人那样相互保持距离。他自己内心备受伤害，残废使他一蹶不振，再也轻松活泼不起来了。他是个受了伤害的人，为此康妮一腔热情地守着他。

可她又感到他和别人的联系太少了。矿工们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他的人，可他只拿他们当物不当人，把他们看作是矿井的一部分而不是生命的一部分，视他们为粗鲁的东西而不是像他一样的人。他挺怕他们，残了以后他不能容忍他们看他的眼神。他们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粗野男子气，这一点在他眼里是不自然的，形同刺猬。

他若即若离的，看什么都像低头看显微镜或抬头看望远镜一样。他不接触，跟任何人和事都没有实际的接触，除去因为传统的关系与拉格比府接触或出于保护家庭的紧密纽带关系与爱玛有接触,除此之外，没什么东西能真正触动他。康妮感到自己并没有真正触动他，从来没有彻底触及他，或许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可触及的，他根本拒绝人之间的接触。

可他又绝对地依赖她，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她。他虽然魁梧健壮，却无能为力。他可以摇着轮椅活动，还有个装了马达的带篷轮椅可以“突突突”地开着在邸园里兜风。可一旦独处，他就茫然起来。他需要康妮在他左右，以证实他还活着。

不过他还是要有所作为的。他开始写小说，写的是他以前熟人们的奇闻逸事，文笔俏皮，有点恶毒，但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无聊。其观察角度特别，很不一般，但缺少触角，没有实质性的触觉。似乎整个故事都发生在一个人造的地球上。不过，既然当今的生活界面基本上是一个虚幻的舞台，他的故事反倒奇特地忠实于现代生活了，就是说符合现代人的心理。

克里福德对自己的小说之上心到了病态的程度。他希望大家都看好他的小说，将它们当成极品。其作品发表在最摩登的杂志上，自然受到的褒贬不一。但对克里福德来说，贬损就是折磨他，像刀子捅他一样疼。这么看来，似乎他全副身心都扑在小说上了。

康妮尽力帮助他。起初她感到兴奋。他什么都对她说，聊得很枯燥，但还是没完没了，坚持不懈，她得竭尽全力做出反应，似乎她全部的灵与肉还有性都得兴奋起来，投入他的小说当中去。这让她兴奋，也让她着迷。

除此之外他们并没什么实实在在的日子。按说她应该监督管理这个家的。可不行。这里的管家已经为乔弗里爵士工作多年了。那个面容干枯、说话字正腔圆的老女人——你很难说她是个客厅侍女，甚至都不能说她是个女人——她负责伺候用膳，已经在这家里干了四十个年头了。甚至屋里的女佣们也都不年轻了。这真可怕！拿这样的地方你能有什么辙，随它去吧！那些没人居住的数不清的房间，那些中部地区循规蹈矩的事，那些过分死板的秩序，过分的整洁，爱怎样就怎样吧！克里福德坚持添了个新厨子，那是他在伦敦时就曾在家伺候他的老练女人。除此之外，这地方好似一个井井有条的乱摊子。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尘不染，一丝不苟，甚至诚实规矩。可在康妮看来，却是个井然有序的乱摊子。因为没有温暖的感情将这一切有机地凝聚起来，这房子就看似一条废弃的街道那么凄凉。

除了顺其自然她还能怎么着？！于是她就听之任之了。爱玛·查泰莱小姐有时会来一趟，看看这里什么都还保持着原样，那张贵族气的瘦脸上顿显得意。她永远也不会原谅康妮，认为是康妮把她和弟弟的默契给破坏了。应该是她爱玛和弟弟一起写出这些小说和这些书，这些查家的故事算得上世界上挺新鲜的事儿呢。这些东西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它们是世界上的新鲜事，是他们查家的人所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衡量标准。已经飘逝的思想和表现形式跟现在没什么有机的联系。这世界上只有某些东西是新鲜的，那就是写查家的这些书，完全是查家个人的事。

康妮的父亲曾来拉格比小住，他私下里告诉女儿：克里福德的作品挺俏皮，可是空洞无物，是不会流传下去的！康妮看着这个壮实的苏格兰爵爷，他一直很成功，于是她那双依然好奇的蓝色大眼睛变得眼神迷离起来。空洞无物！空洞无物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批评家们都褒扬克里福德的作品，他几乎是名声远播了，他的写作甚至还挣到了钱，那她父亲为什么还说他的作品空洞无物？写作写到这分上，还能怎样呢？

康妮这么想，是因为她采取的是年轻人的标准：当下好的就是对的。以后一个当下接一个当下，这些个当下之间并非相互关联。

她在拉格比府住到第二个冬天时，父亲对她说：

“我希望，康妮，你别让这种处境给弄成个demi-vierge。”[36]

“Demi-vierge！”康妮含糊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不行呢？”

“你如果喜欢这样，当然没什么不行的！”父亲急促地说。

和克里福德独处时，他也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我觉得康妮不适合当个demi-vierge。”

“半处女！”克里福德很明白地将这个法文词翻译成了英文。

他想了想，脸刷地红了。他生气了，感到受了冒犯。

“怎么就不行呢？”他生硬地问。

“她越来越瘦了，干枯了。她不应该这样的。她不是个鱼干儿似的女孩子。她本是一条健美的苏格兰鳟鱼。”

“当然，是一条没有斑点的鳟鱼！”[37]克里福德回敬道。

他想过后对康妮说说她的守活寡状况，可他就是说不出口。他跟她既亲密又不够很亲密。精神上他跟她十分默契，可肉体上他们没有共鸣，谁也不想谈论肉体上出格的事。他们父女俩是精神上亲密，感触上绝缘。

但康妮猜得出她父亲对克里福德说了些什么，克里福德心里有什么想法。她知道他并不在乎她是个守活寡的女人还是个风流女人，只要他什么都不知道或没人告诉他。反正是眼不见心不烦，就当什么事也没有罢了。

康妮来拉格比府快两年了，日子过得恍恍惚惚，只顾一门心思扑在克里福德身上，照顾他，帮他写作，主要是他的写作。两人在这方面不谋而合。他们讨论着，苦心孤诣地做着文章，凭空感到真的是有什么事情发生着。

生活就在虚幻之中存在着。其他的东西是不存在的。拉格比府，还有仆人们倒是存在，但像幻影，并不是真的。康妮到邸园和毗邻邸园的林子里去散步，喜欢那种寂寥和神秘。秋天蹚着褐色的落叶，春天掐几朵报春花儿。可这一切都像一场梦或者说是真实的幻影。橡树叶子在她看来就像在镜子里摇曳一般，而她自己则像故事里的人，她摘的报春花不过是幻影，或者说是回忆或文字。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实质的东西，没有触动，没有接触。有的只是与克里福德在一起的生活，没完没了地编织着文字的网，编织着意识的细枝末节，这就是被马尔科姆爵士说成空洞无物、流传不下去的小说。为什么要确凿有物，为什么非要流传下去呢？ “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38]同理，眼下的现实表面怎样就怎样，不要想以后。

克里福德很有不少朋友，严格说是些熟人，他把他们都请来拉格比府做客。他请来的各路人都有，包括批评家和作家什么的，这些人会帮着褒奖他的书。被邀请来拉格比让他们感到受宠若惊，于是就说好话。康妮对此完全明白。可为什么不呢？这就是镜子里飞快变幻着的花样儿罢了，有什么错呢？

作为女主人她款待这些来客，多是些男人。她也款待偶尔来访的克里福德的贵族亲戚们。柔顺的她脸色红扑扑的，皮肤属于容易生雀斑的那种，是个乡下姑娘模样的女子。蓝色的大眼睛，褐色的卷发，轻柔的声音，健壮丰满的腰肢，这样的长相和身材被认为有点过时，过于“女性化”。她不像男孩子那样胸脯扁平、臀部窄小，如同一条沙丁鱼。她的体态过于女性化，窈窕不起来。

所以，男人们，特别是那些已经不怎么年轻的男人，对她十分和蔼。可是她知道如果她稍有调情的表情克里福德就会受到莫大的折磨，因此她对那些男人丝毫也不赏脸。她表现得沉静漠然，跟他们没有接触，连想都不想那样。为此克里福德自觉万分得意。

克里福德的亲戚们对她十分友善。但她明白那种和气表明他们不惧怕她。这些人，你不吓唬吓唬他们，他们就不会尊重你。但就是跟他们，她也不接触。她就随他们去。她由着他们友善，忍受他们的轻慢，免得他们剑拔弩张的。她压根儿不跟他们接触。

时光在流逝。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置若罔闻，因为她成功地脱离了一切。她和克里福德生活在他们的构思中和他的书中。她招待大家，府里总是有客人。时光随着钟表的转动而向前走，到了八点半就没七点半了。

第三章

可是康妮还是感到自己的躁动不安与日俱增。由于与别人断了联系，她开始感到这种躁动令她疯狂不能自持。不想让四肢抽动时，四肢却不由自主地抽动；不想挺直腰板只想舒适地休息时，脊梁却猛然挺直。这感觉搅动着她的身体内部，在她的子宫里什么地方，直到她感到自己必须跳进水里去游泳，去摆脱它。这是一种疯狂的焦躁，令她毫无原因的心跳加快。就这样，她渐渐消瘦了下来。

真是焦躁不安。她真想穿过园林逃跑，甩掉克里福德，趴在蕨草丛中。逃离这座房子，她必须逃离这座房子，离开所有的人。树林是她的避难所。

但树林并非真的是一处避难所，因为她跟树林没什么联系。它只不过是个她躲避别人的地方而已。她从来没有接触到树林的灵魂，如果树林真有这类不可言说的东西。

她朦胧地感到自己快要崩溃了。她朦胧地感到自己与世界失去了联系：与真实的、充满生命活力的世界失去了接触。剩下的只有克里福德和他的书了，可这些书并不存在，因为它们空洞无物！空虚对空虚，她朦胧地感到了这一点，感到荒谬徒劳。

她父亲又一次嘘拂她：为什么不给自己找个情人，康妮？要善待自己啊！

那年冬天麦克利斯来拉格比府小住几日。此君是个爱尔兰年轻人，靠自己的剧本已经在美国挣了大钱。他曾在伦敦的摩登社会里红极一时，因为他写的就是摩登社会的戏剧。可后来那个社会的人渐渐发现他们是被一个都柏林街头潦倒的小混混儿给涮了，随之他们厌烦了他。麦克利斯被说成是最下流低贱的人。这个人被发现是个与英国作对的家伙，在发现这个问题的那个阶级的眼里，这是最十恶不赦的罪行了。他从此算是彻底让他们灭了，恨不得连尸体都扔进垃圾箱，再也不予理睬。

可是麦克利斯照样在五月市场[39]那儿有自己的公寓，依旧像个绅士出没于邦德街。很明显，你无法令邦德街上最优秀的裁缝拒绝给那些下流的客户做衣服，因为人家出了钱。

克里福德在这个三十岁的年轻人事业上不顺的时候向他发出了邀请，这事他做得毫不犹豫。麦克利斯的观众怕是有好几百万吧。但当其他摩登人士封杀他时，作为一个毫无前途的圈外人能受邀来拉格比府，他肯定会对此感激不尽的。既然心存感激，他毫无疑问会帮克里福德在美国那边扬名。名望！一个人是可以靠着巧妙的吹捧获得很多名望的，无论什么名望，特别是在“那边”。克里福德正崭露头角，有着强烈的出名欲。最终麦克利斯将他写进一出话剧里，塑造了一个高贵的形象，克里福德一时间成了人人皆知的英雄。后来有了反响，他才发现自己成了笑料。

康妮对克里福德这种盲目迫切的出名欲感到有点惊讶。出名，让那个难以名状的大世界知道他，知道他是个作家，一个一流的现代作家。而他自己并不了解那个世界，甚至有点不安地惧怕那个世界。康妮略通此道，从成功而直言不讳的马尔科姆爵士的言谈中她能感觉到，艺术家们的确要推销自己，努力来兜售自己的产品。可是她父亲利用的是现成的渠道，其他皇家艺术协会的人都这样卖掉自己的绘画作品。而克里福德发现了新的出名渠道，各式各样的渠道。他能既不降低自己的身份又能把各色人等请到拉格比府来。他铁了心要迅速成名成家，为此能不择手段。

麦克利斯如约而至，坐的是一辆雅致的汽车，由司机开着，还带了个男仆。他绝对一身的邦德街气派。见到他，克里福德骨子里“乡下人”的一面使他心凉了，觉得麦克利斯不够名副其实，事实上，他压根儿并不像他表面上那样出色。对克里福德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此结束了，但他还是对麦克利斯表现得十分客气，这份客气是冲其惊人的成就而来的。人们惯常说成功女神是条母狗[40]，现在这条母狗就狺狺然徘徊在麦克利斯脚边，保护着这个色厉内荏的家伙。可是克里福德却让他这付派头全然吓倒，因为他也想将自己卖身于成功女神这条母狗，只要她接受就行。

麦克利斯绝然不是个英国人，无论伦敦最时髦街区里的裁缝、帽匠、理发师和鞋匠怎么打扮他。不，不，他断然不是个英国人，因为他长着一张苍白的扁平脸，举止也有失体统，外加怨气冲天。他的怨恨和怨气让真正土生土长的英国绅士一眼就看得出，这些人才不屑于让这些东西流露在言谈举止中呢。可怜的麦克利斯遭到了太多的打击，即使是现在，他看上去还是有点夹着尾巴做人的痕迹。他仅仅凭着本能，更凭着厚颜无耻打开了通向舞台的路，凭着自己的戏剧走向了舞台的最前端。他吸引了观众，从而觉得遭人打击的日子过去了。唉，才不呢，那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说他遭打击是自找。他渴求跻身于自己本不归属的上流社会，可人家多么开心地享受踹他的各式脚法呀！因此他恨透了他们！

尽管如此，他还是带着他的男仆，坐着神气的轿车旅行，这个都柏林杂种。

但他身上还是有康妮喜欢的地方。他不做作，对自己也不抱幻想。谈起克里福德想了解的一切时，他言语理智、简洁、实在。他并不夸夸其谈，也不信口开河。他清楚他被叫到拉格比府来是要被派用场的，因此，像一个老奸巨滑、几乎冷漠无情的商人大贾，他听任别人提问，在回答时尽量不动声色。

“金钱！”他说，“金钱是一种本能。赚钱是一个男人的本性。这不是你干出来的，也不是你想耍就耍出来的花招。它是你本性里偶然成性的东西。一旦你开始了，你就赚钱了，赚了，就得继续下去，直到觉得该歇手了，我想——”

“可你总得有个开头儿啊。”克里福德说。

“哦，那当然！你得进去，如果你被挡在门外你就什么也干不成。你得打拼进去。一旦你进去了，你想不赚都难。”

“那，你除了写戏，还有别的路子赚钱吗？”克里福德问。

“哦，恐怕没有！我可能是个好作家，也许是个差作家。但总归算个作家，一个剧作家，也只能是个剧作家。这毫无疑问。”

“你认为流行剧作家才是你的归宿吗？”康妮问。

“说到点子上了，很对！”他说着向她转过身，脸刷地就红了。

“这没什么！流行没什么。流行，但跟大众没关系。我的戏剧里没什么流行的因素。不是那个原因。它们就是流行，就像天气，就是要流行的那种，眼下就这样。”

他的眼睛有点外凸，目光迟钝，深陷在无底的失望渊薮中。这双眼现在转向康妮，令她微微颤抖。他看上去那么老，老得没样儿了，似乎是一层又一层的幻灭垒起来的，在他身上积累了不知多少代的幻灭，就像地质岩层一样。可与此同时他又像一个孤儿。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个弃儿，可又有着老鼠一样求生的绝处勇猛。

“至少你干得很精彩，在你这个年纪。”克里福德若有所思道。

“我三十，是的，我三十岁！”麦克利斯突然尖声说，伴随着一声怪笑，既得意又苦涩。

“是一个人吗？”康妮问。

“看怎么说了。是说我一个人生活吗？我有仆人。一个男人不娶老婆，就得有个仆人。他是个希腊人，反正他自己说是，没什么能耐。不过我还是把他留在身边。不过我会结婚的，是的，我必须结婚。”

“怎么听着像理发一样？”康妮笑道，“结婚费劲吗？”

他景慕地看着她说：“查泰莱夫人，有点！我发现，对不起，我发现，我不能娶英国女人，甚至连爱尔兰女人都不能娶。”

“那就试试美国人。”克里福德说。

“美国人！”他干笑道。“不，我让我的仆人给我找个土耳其人，或者类似东方人的人。”

这个成就非凡的人如此怪诞，如此抑郁，这让康妮感到好生奇怪。据说他每年仅仅从美国那边就能获得五万美元的收入呢。有时他看上去挺英俊的：他扭头看边上或看下面时，光线落在他身上，映出他沉静稳重的美，似一个象牙雕刻的黑人面具：有点凸出的眼睛，曲线奇特的浓眉，紧闭的双唇。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凝滞，一种对于时空的超越，那是菩萨所要达到而黑人有时不求却能达到的境界。一种古而又古的、一个种族默认的什么东西！对一个种族命运的永久的认命，而不是进行个体的反抗。这副模样，感觉就如同老鼠在黑暗的河流中游过。康妮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对他的同情，这同情中夹杂着怜惜和憎恶，变的有点像爱情了。外人！外人！可他们圈内人却说他粗俗！与他相比，克里福德看上去不是更粗俗，更自以为是？比他愚蠢多了！

麦克利斯马上就明白他给了康妮一个好印象。于是他那双略微鼓凸的褐色大眼睛看她时眼神故做淡漠起来。他这是在揣度她，也是在揣度他给她的印象如何。与英国人在一起，他怎么也改变不了自己是个外人的处境，爱情也不能改变这一点。但女人们有时会与他陷入情网，英国女人也会这样的。

他明白他与克里福德之间是什么关系。他们两只陌生的狗，本来会对着狂吠，结果却是相视莞尔，当然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同这女人怎么处，他却吃不准。

早餐是在各自的卧室里用的，克里福德直到午餐时分才与大家见面，餐厅里气氛有点压抑。上过咖啡后，麦克利斯这个不安分的人开始琢磨着干点什么了。这是个晴好的十一月天儿，对拉格比庄园来说是个好天气。他向那阴郁的园林眺望过去，发现，天啊，这是个什么地方啊！

他差仆人去告诉查泰莱夫人他打算开车上谢菲尔德[41]去一趟，看能顺便为夫人做点什么。回答是方便的话请他上楼去夫人的起居室。

康妮的起居室在四楼，是这座房子中部的最高层。克里福德的房间自然都在一层。应邀去查泰莱夫人自己的客厅，麦克利斯感到受宠若惊。他跟在仆人身后恍恍惚惚上了楼，他目不斜视，周围什么都没看清。进了厅里，他大致四下里扫了一眼，看到了德国制作的雷诺阿和塞尚[42]的画作。

“这儿很惬意啊！”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个怪笑，似乎一笑就痛，龇呀咧嘴的。“选最高层算是选对了。”

“我觉得也是。”她说。

她的房间是这座房子里唯一明快、有现代气息的，是拉格比府里唯一能表露她个性的地方。克里福德从来没见识过这里，康妮也很少请人上来。

康妮和麦克利斯分别坐在壁炉两端聊了起来。她问起他自己、他的母亲、父亲和兄弟等，别人总是有点令她好奇，一旦她的同情心被唤起，她差不多就忘了阶级差别。麦克利斯直言不讳地谈起自己，毫不做作，直率地吐露他痛苦冷漠的丧家犬心情，然后又报复性地表现出成功后的骄矜。

“可你为什么像个孤独的小鸟儿？”康妮问他。他再次看着她，凸出的褐色眼睛在搜寻什么。

“有些鸟儿天性如此。”他回答道，然后他用熟悉的口吻反唇相讥，“可是，您自己呢？难道不也是一只孤独的鸟儿吗？”

康妮闻之稍稍一惊，思量了一会儿说：

“只是有一点儿而已！可不像你那么彻头彻尾！”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孤独鸟儿吗？”他习惯地咧嘴笑道，那样子像是得了牙痛病。他的笑那么有气无力，目光那么忧郁隐忍，充满着幻灭或者说惧怕。

“怎么？”说着她看看他，呼吸有点急促，“你就是，对不对？”

她感到他是在向她迫切地求助，这令她几乎失去平衡。

“哦，你说的很对！”他说着扭过头朝侧身的下方看去，那奇特的突如其来的凝眸属于一个古老的种族，在今天是难以见到的。看到他与自己若即若离，康妮真的没了气力。

他抬眼看看她，那一眼将一切尽收眼底，铭刻在心。与此同时，他胸中发出了一声黑夜里婴儿的哭泣[43]，那哭声感动了她的子宫。

“你心里有我，可真是太好了！”

“我心里为什么不能有你呢？”她感叹道，说这话时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麦克利斯有气无力地轻声一笑。

“哦，是这样啊！那我能握一握您的手吗？”他突然问，眼睛凝视着她，放射出一股催眠的力量，这眼神里发出的求告直达她的子宫。

康妮惊呆了，眩晕了，一动不动。他一步上前跪在她面前，两手各攥了她的一只脚在手中，将脸埋在了她的两腿间，纹丝不动。眩晕中康妮有点惊讶地垂首看着麦克利斯那细嫩的后脖颈，感到他的脸在挤压她的大腿。惊慌之中她的手禁不住温柔爱怜地放在他那毫不设防的后颈上，麦克利斯浑身一激灵，开始颤抖起来。

随之他抬头看着她，熠熠生辉的眼睛里露出那种哀感顽艳的祈求眼神，令康妮全然无法抵抗。她感到一股巨大的渴望热流从自己的胸乳间流淌而出，她定要把一切的一切都给他。

他是个奇特而十分温柔的情人，对康妮温柔至极。他难以自持地颤抖着，与此同时若即若离，清醒着，对外面的任何动静都能察觉到。

对康妮来说这不算什么，不过是委身于他。最终他停止了颤抖，十二分平静地躺着。冥冥中她的手指爱怜地抚摸起他枕在她乳上的头。

他起身时吻了她的双手和穿着羊皮拖鞋的双脚，然后默默地走到屋子的一头，背对着她。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又走到仍旧坐在壁炉旁的她身边。

“我想你会恨我的！”他沉静但忍不住地说。

康妮抬头瞟了他一眼说：“为什么呢？”

“她们大都这样儿，”他话刚出口就打住，“我是说，一个女人一般来说会这样的。”

“我是该恨你，可不是这个时候。”她反感地说。

“我知道！我懂！你对我恩重如山——”他痛苦地叫道。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感到痛苦。

“您请坐行吗？”她说。

他扫了一眼门口。

“克里福德爵士，他——！”他说道，“他不会——不会？”

她寻思片刻说：“也许吧！”说着她抬头看看他。“我不想让克里福德知道，甚至不让他怀疑。那会伤害他的。可我并不觉得我们这样有什么错，你说呢？”

“错！上天保佑，没错！您对我太好了，令我难以承受。”

说着他转过身去，她看得出，他快哭了。

“但我们别让克里福德知道，行吗？”她恳求道。“那会伤害他的。如果他永远不知道，不怀疑，就没人受伤害了。”

“我嘛！”他急切地说，“他不会从我这儿知道什么的。不信你等着瞧！我怎么会泄密！哈哈！”他干笑着，嘲弄这种想法。

她不解地看着他。他又说：

“我能吻您的手，然后就走吗？我想我得赶到谢菲尔德去，或许能赶上在那儿吃午饭，然后回来喝下午茶。我能替您做点什么？能让我放心，告诉我您不恨我，而且，永远不恨吗？”他最后一句话的口吻很有点绝望和玩世不恭。

“不，我才不恨你呢！”康妮说，“我觉得你挺好的。”

“啊！”他激动地说，“我更喜欢你这么说，这比说你爱我还好呢！这句话太意味深长了！下午见吧，这段时间我会想很多很多的。”

他谦卑地吻了康妮的手，然后离开了。

“我觉得那年轻人让我无法忍受。”克里福德午餐时说。

“怎么了？”康妮问。

“他简直就是个小人，别看他金玉其表。时机一成熟他就会对咱们恩将仇报。”

“我觉得人们一直过于苛待他了。”康妮说。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以为他就把宝贵的时间都用在做善事上了吗？”

“我觉得他还是挺慷慨大度的。”

“对谁呢？”

“这我不大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了。恐怕你是把不拘小节错当成慷慨了。”

康妮不语。是这样吗？很可能是。但麦克利斯的不拘小节对她很有点魅力。与他比，克里福德是小巫见大巫。他以自己的方式征服了世界，克里福德也想那样。可手段和方式呢？麦克利斯的路数就比克里福德的路数要卑鄙吗？那可怜的圈儿外人或身体力行或借助别人开路前进，而克里福德则是靠抬高自己获取功名，麦克利斯因此就比克里福德坏吗？“成功”这条母狗身后尾随着成千上万条喘咻咻甜言蜜语的公狗。先获取其芳心的是狗中豪杰——如果你用成功与否来衡量的话！这么说，麦克利斯完全可以翘尾巴了。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翘尾巴。下午茶时分[44]他回来了，捧着一大捧紫罗兰和百合，可表情依旧像个忧郁的丧家犬。有时康妮猜想那是一种面具，为的是消弭别人的对立情绪，因为那表情太过于一成不变了。他真是个这样沮丧的人吗？

整个晚上他都在用这种丧家犬的神态掩饰自己，尽管克里福德看透了这表面下的狂妄。但康妮却没感觉出来：可能这种掩饰不是针对女人的，而是针对男人们的跋扈和虚伪的。这个下作小人身上那种内在的狂妄是不可改变的，这一点令男人们特别蔑视麦克利斯。他的出现本身就是对有身份的男人的冒犯，不管他怎样故做优雅。

康妮是爱上他了。但是她坐在一旁做着刺绣来掩饰自己，不参与男人们的谈话。麦克利斯嘛，他表现得很得体：依旧和头天晚上一样表情忧郁、神情专注、若即若离，和主人们保持着遥远的距离但又言简意赅地适度迎合他们，一刻也不靠近他们。康妮感到他肯定忘记了上午的事。其实他没有。但他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仍然在圈外的老地方，是个天生的圈外人。他并没有把上午的做爱当成天大的事。他知道那并不能把他从一个人人嫌弃的无主的狗变成一个惬意的上流社会的宠物狗。

不争的事实是，他内心深处是个圈外人，一个反社会的人，他自己心里也承认这一点，不管他外表如何时髦。他被孤立是他咎由自取，正如同他表面上的恭顺和滥芋上流是自觉自愿一样。

偶有爱情作为慰藉也不错，他并非是个不懂感恩的人。相反，谁对他发自内心的好，他都恨不得感激涕零。别看他脸色苍白，一副冷漠幻灭的表情，他内心里那个孩子似的灵魂在冲这女人感恩哭泣，巴望着再次亲近她。但他那弃儿的心知道他应该与她保持清白才是。

点燃客厅的蜡烛时他伺机对她说：“我能找你去吗？”

“还是我找你吧。”她说。

“那好吧！”

他等了很久，她才终于来了。他是那种激动起来就难以自持的情人，一阵颤抖就崩溃了。他的裸体很像个孩子，疲软无力，看上去就像个赤裸的儿童。他的劲儿全在心智上，在他狡猾的本能里，而一旦不用斗心眼儿身心缓和下来时，他就加倍地像个赤子，发育不全，皮肉细腻，但动起来却无力无助。

他激起了这女人狂热的怜爱和渴望，还有狂野渴求的肉欲。他并没有满足她的肉欲，他总是来去匆匆，过于短暂，然后就萎缩了，伏在她的乳上等待恢复，而她则神情恍惚地躺着，怅然若失。

但很快她就学会了怎么让他坚忍延宕，让他感到高潮但仍能保持在她体内。这方面他表现得很大度，自身保持着奇特的坚挺。他坚定地守在她体内，把自己交给她支配，随她激情万分地狂野律动，直至达到自己的高潮。他虽然是被动地坚挺着，但能感觉到康妮达到高潮时的疯狂过程，为此他莫名其妙地感到骄傲和满足。

“啊，真是太美妙了！”康妮颤抖着呢喃，安静地贴在他身上。他躺着觉得有点孤独，但还是感到些儿自豪。

他那次只住了三天，表面上对克里福德一直像头天晚上那样，对康妮也没两样，外表上他一点也没有改变自己。

他回去后给康妮写信，语调照旧可怜阴郁，时有俏皮，但奇怪的是毫无性爱的流露。他爱她，但似乎并不抱什么希望，因此基本上还是敬而远之。他内心深处是没希望的，他也巴不得没希望呢!他对希望这东西有点怀恨。他从哪儿读过这样一句法国人的话“巨大的希望掠过地球而去”。[45]对此他的评论是“它击沉了一切有价值的东西”。

康妮从来也不理解他，但就是爱他。她总是感觉得到他的无望对自己的影响。她是怎么也无法在无望中恋爱的。而毫不抱希望的他则从来就没怎么爱得起来。

他们两人就这样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写写信，偶尔也在伦敦会会。她仍然念念不忘与他在一起时获得的那种性爱刺激，那是他的小高潮过去后她自己律动而得的。他也想让她得到这个。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保持联系了。

某种盲目的、稍稍令她自傲的东西足以使她感到一点莫名的自信。那几乎是机械的信心，靠的是技巧获得欢乐。

在拉格比府里她显得特别快活。她把自己身上被唤醒的机敏和满足感都用来激发克里福德的想象力，使得克里福德这段时间的写作状态达到最佳，并且感到莫名其妙的幸福。他确实收获了麦克利斯的被动坚挺给康妮带来的肉体快感结出的果实。当然他对此一无所知，否则他绝不会对康妮表示感谢的！

可一旦康妮那快活无度的日子过去了，她就变得压抑或易怒。克里福德是多么希望再度过上那样的好日子呀！如果他知道这其中的秘密，他或许还会让康妮和麦克利斯再度相聚也未可知。

第四章

康妮一直预感到她和米克（人们都这么叫他）没有希望。可别的男人她又看不上。她与克里福德相依为命，他需要占有她大量的生命，她把这给了他。可她也需要一个男人大量的生命，这，克里福德没有给她，因为他不能。倒是有麦克利斯时而出现，但康妮预感到这快要结束了。米克无法守住什么。这是他的天性使然，他必须断绝任何关系，放任自由，孤家寡人，当一条孤独的狗。他非这样不可，尽管他总在说：“是女人甩了我！”

这世界似乎应该遍地是机会，但在多数人看来，机会都让少数人得了。海里有无数优质品种的鱼，或许是吧！但大量的似乎都是鲭鱼或鲱鱼，如果你自己不是鲭鱼或鲱鱼，你可能就会发现海里没什么好鱼。[46]

克里福德名声大噪，还赚了不少钱。人们开始来看他了。康妮似乎总在招待来拉格比府的客人。不过这些人不是鲭鱼就是鲱鱼，只偶尔有一条鲇鱼或大海鳗还是有几个常客的，他们是克里福德在剑桥读书时的同学。其中一个叫汤米·杜克斯，他一直在军中，而且当上旅长了。他说：“军队给了我时间思考，省得我面对生活之战。”另一个叫查理斯·梅，是个爱尔兰人，写些研究天文的科学著作。还有一个叫哈蒙德，也是个作家。他们都和克里福德年岁相当，是时下的青年知识分子。他们都信仰精神生活，要保持心智的纯洁。除此之外你做什么都是私人的事，无关紧要。没人想打听别人的事,如谁谁什么时候如厕。除了当事人，别人对此不感兴趣。

涉及日常生活中的事也是这样，如你怎么挣钱，爱不爱你妻子，或者是不是有外遇。这些只是当事人的事，就像何时如厕一样，不关旁人的事。

“整个性问题的核心是，”哈蒙德开口说，他是个瘦高个儿，有老婆和两个孩子，但和一个女打字员关系密切。“是没什么。严格地说，没什么问题。我们不想尾随一个人进厕所吧，那我们干吗要跟踪他和女人上床的事呢？问题就在这里。如果我们不把后一种事看得比前一个严重，那就没问题了。这纯粹是毫无意义，毫无要领，纯属胡乱好奇。”

“很对，哈蒙德，很对！可是如果有谁向朱丽雅求爱，你会怒不可遏。如果他得寸进尺，你就会立即爆发。”朱丽雅是哈蒙德的妻子。

“那当然！如果他开始在我客厅的角落里撒尿，我会发怒的。干什么有干什么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和朱丽雅在不碍事的壁龛里做爱，你就不在乎了吗？”

查理斯·梅这话有点嘲弄的味道，他曾经与朱丽雅调过情，被哈蒙德粗暴地制止了。

“我当然在乎。性这东西是我和朱丽雅之间的私事。要是有人想插足，我当然不干了。”

“说白了吧，”身体瘦弱，脸上长雀斑的汤米·杜克斯说话了。他的长相比苍白微胖的梅更像爱尔兰人。“说白了吧，哈蒙德，你有很强的财产本能，很强的自高自大心劲儿。你渴望成功。因为我进了军队，我就彻底脱离了这个世界的轨道。可是现在我看出来了，男人们是多么强烈地想独断专行，想成功。这方面他们走得太远了。我们的个性全朝着那个方向发展了。当然，像你这样的男人认为可以靠女人的支持而过得更好。正因此你才有那么强的妒忌心。那就是性对你的意义，是你和朱丽雅之间有力的小发动机，它能带来成功。一旦你开始在成功的路上走下坡路，你就会像不成功的查理那样开始调情。像你和朱丽雅这样的已婚者脸上贴着标签呢，就像旅行者的箱子。朱丽雅脸上的标签是阿诺德·B.哈蒙德太太。你的标签是‘阿诺德·B.哈蒙德/阿诺德·B.哈蒙德太太收转’。哦，你说得很对，很对！精神生活需要一座舒适的房子和精致的菜肴。你说得很对。甚至还要有后代。所有这些都取决于成功的本能，那才是一切事物运转的轴心呢。”

哈蒙德看上去十分不悦。他本来为自己心灵健全、不趋炎附势感到骄傲。但他还是渴望成功。

“不错，你离了金钱就活不了，”梅说，“你得有一笔钱供你过日子。甚至你要自由地思想，也得有一笔钱才行，否则你的肚皮就制止你思想了。不过我觉得，你可以揭下性的标签。既然我们能自由地同任何人交谈，我们为什么不应该向喜欢我们的女人求爱呢？”

“好色的凯尔特人才这么说。”克里福德说。

“好色？好啊，为什么不呢？我就看不出和女人睡觉就伤着她了，那和跟她跳舞或者甚至跟她谈天是一样无害的嘛。不过是把头脑换成了感官，所以说，为什么不呢？”

“那不是和兔子一样乱来了嘛！”哈蒙德说。

“为什么不呢？兔子有什么错？难道它们比怀着满腔仇恨闹革命的神经病人之类还坏吗？”

“即便如此，我毕竟还不是兔子嘛。”哈蒙德说。

“说得对！我还有脑子，在天文学方面我还需要做点计算，对我来说这东西比生或死还让我操心。有时消化不良会打扰我。饥饿会灾难性地影响我。同样，饥饿的性欲也干扰我。怎么办？”

“我倒觉得性生活无度造成的性消化不良给你的干扰更严重些。”哈蒙德讽刺道。

“没有的事儿！我不暴饮暴食，也不放纵性交。暴饮暴食可以节制。可你也不能把我饿死呀。”

“不会的！你可以结婚呀。”

“你怎么知道我可以结？结婚可能对我的脑力工作不适合。婚姻或许会，而且肯定会损害我的精神活动。我可不会拿婚姻当成财产围着它转。这样一来我就得当和尚啦？都腐败了，都臭了，小伙子。可我必须活着，做我的天文计算。我有时会需要女人。但我不小题大做，我也拒绝检讨自己作为男子的道德过错，也没有什么男人的禁忌。如果哪个女人身上带着我的标签东跑西颠，上面写着地址和到站名，那会让我感到耻辱，那她不成了一个衣服箱子了？”

这两个男人还为与朱丽雅调情的事耿耿于怀呢。

“这看法挺逗，查理，”杜克斯说，“你认为性是另一种聊天，你是在身体力行表演那些话而不是用嘴说。我想这挺有道理。我想我们既然能和女人聊天气什么的，就能跟她们进行感官和感情上的交流。性或许是男女之间正常的肉体对话。跟女人，没共同看法就别谈话，那样聊着没劲。同样，如果你和女人感情不通，相互不同情，你就别跟她睡。但是如果你有——”

“如果你和哪个女人有了一定的感情或相互同情，你就得跟她睡，”梅说，“这时候最体面的事就是跟她上床。这就如同当你有兴致和一个女人聊天时，最体面的事就是把话都说出来一样。你不会咬紧你的舌头不说话的，你会把该说的都说出来。跟女人上床是同一个道理。”

“不，”哈蒙德说，“不对。比如你吧，梅，你一半的精力都浪费在女人身上了。你永远也不会真正干你该干的事，尽管你有这么聪明的脑子。可在那方面你浪费得太多了。”

“或许是吧。可你在那方面的付出又太少了点儿，哈蒙德小伙子。无论你结没结婚，都太少了。你尽可以保持你的精神纯洁健康，可它会变干枯的。你的精神会变的和琴弓子[47]一样干枯，我看出来了。你简直是在用盐腌你的精神，腌成干为止。”

听到这里，汤米·杜克斯忍俊不禁。

“行了，你们两个聪明人儿！”他说，“看看我吧，我并不干什么高尚纯洁的脑力工作，只是写上几行这样那样的想法。但我既不结婚，也不追女人。我觉得查理说的挺对，如果他想追女人，他可以自由决定自己既不追得太快，也不追得太勤。但我是不会禁止他追的。至于哈蒙德，他有财产欲，所以很自然，等待他的是直通目的地的大路和窄门。[48]你会看到他早晚会成为一个英国文豪，从头到脚全是ABC。[49]我嘛，我什么都不是，只是爱叨唠。您呢，克里福德？你认为性是发电机，推动男人获取功名利禄吗？”

一到这种时刻克里福德就少言寡语了。他从来也不会滔滔不绝，因为他的理念并不强，而且过于混乱，人又容易激动。听汤米这么问，他的脸就红了，看上去挺不自然。

“我嘛！”他用了个法文词说，“我都没战斗力的人了，对这个问题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说也罢。”

“没关系！”杜克斯说，“你的上身还没失去战斗力嘛，思维十分健康活跃，所以，给我们说说你的看法吧。”

“嗨！”克里福德支支吾吾道，“即便如此我也没太多的看法。结婚了，结束了，这大概就是我的看法吧。当然，在相互关心的男人和女人之间，那事儿是件大事儿。”

“什么大事儿？”汤米问。

“哦，它增进亲昵。”克里福德说，说起这类事时他像女人那么忸怩。

“好吧，查理和我都认为性是一种和语言一样的交流，就应该像说话一样自由。随便哪个女人跟我进行性的对话，时机一成熟，我就会自然而然的跟她到床上去结束这场对话。可惜啊，没有女人对我有所表示，所以我得一人孤零零地上床。但我并不因此就逊色——我希望是这样，管它呢，我干吗要知道这个？得了吧，我反正不需要忙什么天文计算，也不要写什么传世大做，在军队里躲清静而已。”

随之一阵沉默，四个人自顾默默地吸着烟，康妮端坐一旁做着针线。是的，她是坐在那儿！她不得不缄默而坐，不得不像个耗子一样安静，不能打搅这些高智慧的绅士们之间进行的意义重大的探讨。可她又不得不在场，没她，他们就无法和睦相处。他们的想法无法自由衔接。克里福德说话模棱两可，神情紧张，康妮一不在他就容易害怕，造成谈话不畅。汤米·杜克斯表现最佳，康妮在场有点让他兴奋。而哈蒙德她则不怎么喜欢，这人过于自私。而查理·梅呢，她倒是有点喜欢他，但就是觉得他谈话格调不高，语无伦次，尽管说起天文来还行。

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康妮都这样坐在厅里倾听这四个人的高论，偶尔还会有其他一两个人加入进来。可他们似乎永远也谈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一点令康妮十分苦恼。她喜欢听他们说些不吐不快的话，特别是汤米在场时，那样的谈话很令人愉快。男人不是在吻你，不是在用身体接触你，而是在向你袒露心声，这真是件乐事。可他们都是些多么冷静的人啊！

有时他们的谈话也让人烦。麦克利斯，他们说起他的名字都表示蔑视，好像他是个一门心思钻营的小杂种，是个最没教养的下流坯子。他们越这样说他，康妮就越敬重他。杂种也好，下流坯也好，人家很快就得出了自己的结论，而不仅仅是没完没了地说来说去，仅仅是炫耀自己的智慧。

康妮挺喜欢智慧的生活，常能从此获得快乐。但她觉得这些人智慧得有点过头了。她喜欢那一个个弥漫着烟草味的美妙夜晚，坐在这几个“密友”中间，她私下里这么称呼他们。令她感到十分有趣和骄傲的是，没有她沉默地坐在他们身边，他们就谈不下去。她对思想有着无上的尊崇，而这些男人至少是在努力诚实地思考着。但是有什么东西他们没有谈出来。他们都在回避什么，至于是什么，康妮无论如何也说不清。这东西连米克也没弄清楚。

可米克并没有试图行动，他只是过他的日子，别人怎么蒙骗他，他也怎么蒙骗别人。他确实是个反社会的人。这正是克里福德和他的密友他们跟他作对的原因。克里福德和他的密友们不是反社会之人，他们或多或少是致力于拯救人类的人，至少是要给人以济世良方。

周日晚上有一场精彩的谈话，话题转到了爱情上。

保佑那纽带

将我们的心连成一体。[50]

汤米·杜克斯说：“我想知道那纽带是什么！现在将我们连在一起的纽带是心灵的摩擦，除此之外，我们之间绝没有别的什么。我们和世界上别的该死的知识分子一样分崩离析，恶语相加。在这一点上，每个人都该死，因为人人都干这个。要不然就是用虚假的甜言蜜语掩饰我们之间的恶感。真怪，精神生活的丰富是扎根于怨恨，不可理喻、深不可测的怨恨。一直是这样！看看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还有他周围那帮人吧！纯粹是怨恨，恨不得将别人骂得体无完肤才痛快，无论是普罗塔哥拉斯还是别的什么谁，都这样！还有阿尔西比阿德斯等一干小喽罗走狗们也趁火打劫! [51] 看看他们，足以让人向往静坐在菩提树下的菩萨，或者给信徒讲点礼拜日故事的基督，他们都是那么宁静，毫无精神上的唇枪舌剑。不对，这种精神生活有点毛病，太过分了。它扎根在怨恨和妒忌，妒忌和怨恨之中。要知道一棵树怎么样，看它结的果子就行了。” [52]

“我就不认为我们就那么仇恨满腔的。”克里福德不同意说。

“亲爱的克里福德，想想我们之间是怎么说话的吧，我们所有人。我就比大家都差劲。因为我就喜欢直截了当的怨恨，不喜欢巧言令色的甜言蜜语，那简直是毒药。一旦我开始夸奖克里福德是个多么好的人，可怜的克里福德就得受到怜悯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都说我点坏话吧，那样我就会知道我在你们心里还有分量。可别说好听的，那我就完蛋了。”

“哦，可是我确实认为我们发自内心地互相喜欢。”哈蒙德反驳说。

“我告诉你，我们必须这样！因为我们在背后对着说坏话，相互辱骂。我是最差的一个。”

“但我认为你把精神生活和批评活动混淆了。我同意你说的，苏格拉底开创了批评活动的先河，一开始就不同凡响。可他所做的要比那多得多。”查理·梅十分郑重地说。这些密友，表面上装得谦逊，内心里却自视甚高。个个目空一切，可表面上都装得十分谦卑。

杜克斯不愿搅到有关苏格拉底之争里面去。

“说得很对，批评和知识并不是一回事儿。”哈蒙德说。

“不是，当然了。”贝利附和着说，这是个皮肤黝黑、表情腼腆的年轻人，他是来看杜克斯的，准备在此过夜。

大家闻之都看着他，像是听见一头驴子开口说话了似的。[53]

“我说的不是知识，我说的是精神生活，”杜克斯笑道。“真正的知识来自意识的整体，在这方面，你的腹腔和你的尘柄与你的头脑和心灵一样重要。心脑只能进行分析和理性思维，用头脑和理性来统领别的一切，唯一能做的就是批评和扼杀。我说的是唯一，因为它太至关紧要了。我的天，今天的世界需要批评，一直批到死为止。所以，咱们就在仇恨中风风光光地过我们的精神生活，把陈腐古老的矫饰都剥个精光。但是，我要提醒你们的是，当你生活时，你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有机的整体，过的是全部的生活。一旦开始了精神生活，你就开始摘苹果了。于是你将苹果与苹果树的连系割断了，那是一种有机的关系。如果你生活中除了精神生活以外什么都没有，那你自己就成了一只被摘下的苹果，离开了你的树。因此，按照逻辑你肯定会变得怨恨满腹，就如同一个被摘下的苹果自然要腐烂一样。”

克里福德听得瞠目结舌，对他来说这是一腔废话。康妮则暗自发笑。

“哦，这么说，我们都是被摘下来的苹果了。”哈蒙德略嫌尖酸恼怒地说道。

“那就把我们酿成苹果酒好了。”查理说。

“那你们怎么看布尔什维主义？”那皮肤黝黑的贝利插嘴道，似乎所有的话题都要归结到这个问题上。

“问得好！”查理·梅叫道，“你怎么看布尔什维主义？”

“来来来，咱们来损损布尔什维主义。”

“恐怕这是个大问题。”哈蒙德摇着头严肃地说。

“布尔什维主义，要我说啊，”查理道，“这种主义只是对人们所说的资产阶级怀有巨大的仇恨。可什么是资产阶级，却没个准确的定义。一种感情和情绪也被说成是资产阶级的东西，所以你得创造一个没感情没情绪的人。还有，个人，特别是有个性的人，也是资产阶级，所以这样的人必须要受到镇压。你得躲藏在一个大东西下面，那就是苏维埃社会。甚至一个有机体也是资产阶级的，于是理想这东西必须是机械不可。唯一是个整体的、无机的，由各种不同但是平等的基础零件组成的东西就是机器。每个人都是一座机器的一个零件，机器的推动力是仇恨，恨资产阶级。这东西在我看来就是布尔什维主义。”

“太对了！”汤米说，“在我看来，这还是对整个工业主义理念的完整描述。这正是工厂主理念的概括，唯一不同的是，他不会承认他的推动力是仇恨。其实就是仇恨，仇恨生命本身。你看看这中部地区吧，看看它是不是写满了仇恨二字。但这是精神生活的一部分，这是符合逻辑发展的。”

“我不认为布尔什维主义符合逻辑，因为它是对逻辑最大前提的否定。”哈蒙德说。

“亲爱的老兄，可它承认物质的前提啊。纯粹的精神也是一样，它甚至只承认物质的前提。”

“至少这布尔什维主义已经到了最底线了。”查理说。

“最底线！那是没有底的底线！布尔什维克将会在短时期里建立世界上最优秀的军队，有最精良的装备。”

“可这东西不可能继续下去，它是仇恨的事业。必须得有人反对它。”哈蒙德说。

“哼，我们等了十年了，我们还能再等。仇恨跟别的东西一样是不断成长的。将理念强加给生命，强迫自己最深处的本能按照某些理念行事，就不可避免地会生出仇恨来。我们是按照某个公式来驱动自己的，就像机器一样。富有逻辑的头脑装模作样地当家做主，可结果是导致纯粹的仇恨。咱们都是布尔什维克，只不过我们是伪君子罢了。俄国人则是毫不做作的布尔什维克。”

“但还有很多别的路可走，”哈蒙德说，“除了苏维埃这条路。布尔什维克并非真聪明。”

“当然不是。但有时愚笨才是真聪明，如果你想达到你的目的。我个人认为布尔什维克是笨蛋，我们西方的社会生活也是愚蠢的。我甚至认为我们声名远播的精神生活也是愚蠢的。我们都像白痴一样冷酷，像傻子一样没有激情。我们都是布尔什维克，只不过有个别的名字罢了。我们自以为是神，长得像人的神！这和布尔什维主义是一样的啊。人得是个人，有心脏，有生殖器，这样才能摆脱成为神或布尔什维克，因为神和布尔什维克一样，都好得让人无法信其真。”

人们用沉默表示不同意，这时贝利不安地问：

“你相信爱吧，汤米，是吗？”

“你这可爱的孩子！”汤米说，“不，我的小天使，十有八九我是不信。爱是另一种愚昧的行为，在今天。那些扭摆腰肢的家伙跟那些长着小男孩屁股的艳俗女孩子苟合，你说的就是那种爱情？还是财产共有，博取功名，我的夫，我的妻，那类爱情？不，好老弟，我一点也不信那个！”

“可你总得信点什么吧？”

“我！那是，说好听点，我相信人要有一副好心肠，一根生龙活虎的阳具，一个活跃的头脑和在贵妇面前敢骂‘狗屎’的勇气。”

“这些你都具备了。”贝利说。

汤米狂笑起来。

“你这小天使！我要有就好了！要有就好了！你看看我，我的心像土豆一样麻木，我的阳具蔫了，永远抬不起头，我宁可把这东西一刀割了，换来勇气当着我母亲和姨妈骂‘狗屎’，告诉你吧，她们可是真正的贵妇呢。而且我并不真聪明，不过是个吃脑力饭的人。聪明当然好，那样刚说过的那些零件儿，还有不便提及的零件，就都活起来了。对任何聪明人，阳具都会抬起头来问候。雷诺阿说过他的画就是用阳具画出来的[54]，他确实画出了很可爱的画儿。我希望我也能用我的那物件做点什么。上帝啊，如果一个人只会谈话，那地狱里就又多了一种酷刑！谈天这玩意儿的始作俑者是苏格拉底。”

“可这世界上还是有优秀的女人的。”康妮终于抬起头开腔了。

男人们对此不满，觉得她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才是。他们不愿意听她说她一直在认真听他们谈话。

上帝啊！他们既然对我不善!

我又何以在意他们是否是善人！[55]

“不，这毫无希望！我简直就不能跟女人融合。一旦面面相觑，没有哪个女人能让我真正渴望得到她。我也不会强迫我自己这样做，上帝！我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会继续过我的精神生活。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一件诚实的事。和女人聊天我会很高兴的，因为我喜欢女人，但我们之间很纯洁，纯洁到绝望的地步，那是绝望的纯洁。你怎么说，黑尔德布兰德[56]，我的小孩？”

“如果一个人保持纯洁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贝利说。

“没错！生活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第五章

二月的一个早上，雾气沼沼，阳光浅淡。克里福德和康妮穿过邸园去林子里散步。克里福德驾驶着他的轮椅，康妮走在一旁。

寒冷的空气里仍然弥漫着硫黄味，不过他们倒是都习惯了。近处的地平线上灰蒙蒙一片，烟雾缭绕，头顶上是一小片蓝天，让人感到是被包围了起来，永远是在圈内。生命就被包围着，不是在做梦就是疯了。

羊群在杂乱的干草丛中咳嗽着，草窝里的霜微微泛着蓝光。一条小路似一条粉红色的彩带穿过园子通向树林的入口，克里福德让人从矿井台上筛了些沙砾重新铺了一遍路面。地下的石头和废料经过燃烧脱去了硫黄，就变成粉色，在干爽的天气里呈透明的虾红色，潮湿天里颜色变深，呈蟹红。现在这条路上笼罩着蓝白泛灰的霜，那红色就变浅了。这条用筛选出的沙砾铺就的粉红色小径总是让康妮心情愉快。看来，坏东西并非一点儿用都没有。

克里福德小心地驾驶着轮椅从拉格比府所在的小山丘顺坡下行，康妮扶着轮椅。前方就是林子了，近处是榛树丛，远处是微微发紫的茂密橡树林。林地边上野兔在蹿来蹿去捕食，乌鸦忽地飞起，排成黑压压的一队飞离这片窄小的蓝天。

康妮打开树林入口的门，克里福德缓缓地把轮椅开进去，顺坡上了一条宽阔的马道，马道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榛树丛。这片树林是当年罗宾汉[57]狩猎的森林余下的一部分，而这条马道当年则是横贯乡间的一条古老的大路。但现在它自然只是私人树林中的一条马道了。从曼斯菲尔德[58]过来的路从这里拐个弯向北折去。

林子里万籁俱寂，林地上的落叶下仍隐匿着一层薄霜。一只松鸦发出刺耳的叫声，吓得许多小鸟儿纷纷飞窜开去。但林子里没有狩猎活动，因为没有供狩猎用的山鸡。山鸡都在战争期间给捕杀一光，林子也一直没人看护。直到现在，克里福德才新找了一个猎场看守。

克里福德喜爱这片林子。他喜爱那些古老的橡树，感到它们一代又一代都属于他。他要保护他们，要保护这片地方不受侵害，让它与世隔绝。

轮椅车在冻泥地上摇摇晃晃，缓慢地爬上斜坡。突然左手出现了一片空地。满地都是乱糟糟的枯蕨丛，左一棵右一棵细弱的树苗东倒西歪，一根根锯断的大树桩子，断面和紧紧扎在地下的树根都裸露着，但已经死了。还有一片片的黑斑，那是伐木工人烧树枝子和垃圾时留下来的。

这就是乔弗里爵士大战期间为修战壕提供木头而砍伐树木的地方之一。马道右手微微隆起的山丘上树木都砍光了，看上去出奇的悲凉。山丘最高处曾经生长着橡树，现在则是一片光秃。从那里可以俯瞰树林子，看到林子外面的矿区运输铁路以及斯戴克斯门[59]的新矿井。康妮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象，发现那是在宁静隐秘的森林中撕开的一道口子，让外面的世界长驱直入。但她没有把这个感觉告诉克里福德。

这片砍秃了的地方总是令克里福德异常愤怒。他是经过大战的人，明白战争意味着什么。但是直到他亲眼看到这座秃山，他才真正感到愤怒。他正让人在此重新植树。可一看见它，他就痛恨乔弗里爵士。

轮椅车缓缓地向上开着，克里福德坐在车里，面无表情。来到山顶，他停住了车，他不打算冒险开下那面狭长颠簸的斜坡了。下山的马道泛着绿色，在蕨草丛和橡树林中穿过，在山下打了个弯，就不见了。这马道竟有着如此美妙柔和的曲线，那是骑士和贵妇们骑马踏出来的。

“我认为这真正是英国的心脏。”[60] 克里福德沐在二月朦胧的阳光里对康妮这样说。

“是吗！”康妮说，她身着蓝色的针织外套，坐在路边的木桩上。

“是的！这是古老的英格兰，是她的心脏，我要让它完美如初。”

“哦，对呀！”正说着，康妮听到斯戴克斯门矿井拉响了正午十一点的汽笛声。而克里福德因为太熟悉这声音而对此毫不在意，继续说着，“我要让这片林子保持完整无损，不受伤害，不让任何人私自闯进来。”

克里福德的话说的有点悲凉。这片林子仍然透着几分野性的老英格兰的神秘。可乔弗里爵士战争期间的砍伐让它损伤了元气。这些树木曾经是多么安详，起伏的树梢耸入云天，灰白的树干顽强地从褐色的蕨草丛中拔地而起。鸟儿在林间安全地飞来飞去。这里还曾经有野鹿出没，射手在这里狩猎，僧侣骑着毛驴款款而行。这地方有这样的记忆，记得这些。

克里福德坐在惨淡的阳光里，光线辉映着他光滑金黄的头发，红润丰满的脸上表情高深莫测。

“我到了这里，比在任何别的地方都更感到无后的遗憾。”他说。

“可这片林子比你的家族还要古老呢。”康妮轻柔地说。

她说得对。查家在拉格比才住了两百年的光景。

“对呀！”克里福德说，“但是我们使它存活了下来。要是没有我们，它早就消失了，和整座森林一起消失掉。必须得有人保存老英格兰的一部分！”

“必须！”康妮说，“必须要保存吗？为的是同新的英格兰对抗吗？我知道这很伤感。”

“如果老英格兰一点也不保留下来，就没有英格兰了，”克里福德说，“我们这些有这类财产并且对她有感情的人必须要做保留她的事。”

说完两人都感伤地沉默了。

“是的，要保留上一阵子。”康妮说。

“一阵子！我们能做的就这些。我们只能尽我们的绵薄之力。我感到我家族的人都尽职尽力了，在这里，既然我们拥有了这片地方。人可以反陈规陋习，但必须保持传统。”

又是一阵沉默不语。

“什么样的传统呢？”康妮问。

“英格兰的传统！这个传统！”

“是的！”她慢慢地说。

“所以说得有个子嗣才行。一个人只是一条链子上的一环。”他说。

康妮对链条并不热心，不过她一言未发。她在琢磨他在说到渴望儿子时表现出的那种奇特的冷漠。

“我很难过，我们不能有儿子。”她说。

他那双淡蓝色的大眼睛缓缓地打量着她说：“如果你和另一个男人有了个孩子，那也几乎算件好事。如果我们在拉格比把它带大，它就属于我们，属于这个地方了。我并不太在意是不是当亲生父亲。如果我们养大这孩子，它就是我们的了。而且它会传宗接代的。你不觉得这事值得考虑吗？”

康妮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孩子，她的孩子，在他眼里竟然只是个“它”。它，它，它！

“可是，那另一个男人怎么办？”她问。

“那很重要吗？那些事会很影响咱们吗？你在德国有过情人，现在不是挺好吗？几乎没什么嘛！对我来说，我们生活中的这些小动作和小小的关系并不那么重要。它们说过去就过去了，现在在哪儿呢？去冬雪泥今安在？[61]重要的是一生中持久坚持下来的东西。我自己的生活对我来说就至关重要，因为它经过了长久的延续和发展。可那些偶然发生的关系有什么了不起的？特别是那些偶然发生的性交！如果人们不去荒唐地夸大性交，那不过就像鸟儿的交尾，过去就过去了。本来就应该这样，有什么大不了的！重要的是终生厮守的伴侣关系。天天生活在一起，而不是一两次苟合。你和我结合了，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把我们分开。咱们各自习惯了对方。习惯在我看来比偶尔的快感还要重要。长期、缓慢地持续下来的东西，我们就按照这种习惯生活，而不是凭着任何偶然的冲动。一点一滴，生活在一起，两个人就融为一体了，两人之间会产生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相互影响对方。这就是婚姻的秘密，而不是性，至少不是性的简单官能作用。你和我在婚姻中交织为一体了。如果我们恪守这个婚姻，我们就应该能够安排这桩性事，就像安排看牙医一样，因为命运让我们肉体上出了毛病。”

康妮坐在树桩上惊诧地听着这番话，听得害怕起来。她说不清克里福德是对还是错。她爱过麦克利斯，她这样对自己说。但这场恋爱不过是她与克里福德婚姻中的一次出行度假，短暂地离开这五年的苦难和坚韧中长期缓慢形成的亲昵关系。或许人的灵魂需要多次出行度假，这是不容否认的。但度假的关键是你还要回家。

“难道你不在意我生的是谁的孩子吗？”康妮问道。

“为什么呢，康妮？我应该相信你有维护体面和选择的自然本能。你肯定不会让哪个坏家伙碰你的。”

这时康妮想到的是麦克利斯！他绝对是克里福德认为的那种坏家伙。

“不过在坏家伙的看法上，男人和女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她说。

“不，” 他说，“你会考虑到我。我不相信你会考虑接受一个对我完全冷酷无情的男人。你的良心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

康妮沉默了。逻辑上这是不可理喻的，因为这话绝对是不合逻辑的。

“你希望我如实告知你吗？”她问道，颇为小心地朝上瞟了他一眼。

“千万别，我最好不知道。不过你肯定同意我的话，就是说与长期共同的生活相比,偶然的性事毫无价值。你是不是认为，一个人可以把性事放在比长期生活的需求次要的位置上？既然我们不得不那样，那就利用它一下也好。不过，这些短暂的快活重要吗？生命的整个问题难道不是在岁月的长河中逐渐地培养一个完美的人格并过一种完整的生活吗？人格分裂的生活是毫无价值的。如果缺少性事会让你感到人格分裂，那就出去闹一场恋爱。如果没有孩子会让你感到分裂，那就尽你的可能生一个孩子。但是，做这些事都是为了你过一种完整的生活，它能让你长久地生活在和谐之中。你和我就可以共同完整和谐地生活，你不认为是这样吗？我们调整自己去适应那些必须的东西，同时将这种调整与我们稳定的生活成为一体。你同意我的话吗？”

康妮让他说的有点惊呆了。她知道他是对的，在理论上。可当她真正想到跟他一起度过的稳定生活，她就游移了。她命中注定就要继续把自己的一生都融进他的生命中吗？难道就没有别的了吗？

难道只能这样？她要安心地与他编织一个稳定的生活，编成一件织物，不过也可能织进一朵偶然的冒险之花。可她怎么知道明年她的感觉如何？谁能知道呢？谁又能说个肯定的“是”字？那以后的一年又一年呢？那小小的“是”字如同一缕游丝！为什么要让那个蝴蝶般飘忽不定的词儿所左右着？当然了，它会飘走，消失，随之而来的将是别的“是”与“不是”，就如同飞逝的蝴蝶。

“我觉得你说得对，克里福德。至少目前我同意你的话。可是生活可能会变的面目全非呢。”

“那么在面目全非之前你是同意的了？”

“哦，是的。我想我同意，真的！”

她看到小径上跑出来一只棕色猎犬，猎犬耸着鼻子朝他们看着，抖着绒毛，低声吠着。随之一个背着枪的男人迅速大步赶上，脚步轻轻地跟着狗闪出来，朝他们这边看着，似乎是要攻击他们。看清楚以后他停住了脚步，敬了个礼，转身向山下走去。那是新来的猎场看守，可他却把康妮吓着了。他猛地出现，简直是吓人。她就那么看见了他，似乎是从什么鬼地方猛然出现的一种威胁力量。

那个男人身穿深绿色的棉绒衣，打着老式绑腿，红脸膛，红胡子，目光冷漠，快步朝山下走去。

“麦勒斯！”克里福德叫道。

那人稍微转了转头，迅速敬了个礼，那是一个军礼！

“你能把椅子转过去，再推一下吗？那我就好办了。”克里福德说。

那男人马上把枪挎在肩上，走了上来，步子仍旧快得出奇，可脚步却很轻盈，似乎是想隐藏自己不让人看见。他中等个儿，偏瘦，表情沉静。他并没有看康妮，眼睛只看轮椅。

“康妮，这是新来的看守麦勒斯。你还没有同夫人说过话吧，麦勒斯？”

“还没有，先生！”那人不动声色道，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那人站起身时摘下帽子，露出一头近乎金色的密实头发来。摘了帽子,他的模样算得上英俊。他的眼睛直视着康妮的眼睛，一点也不害怕，目光冷漠，似乎他是想看清她的长相。这目光令康妮羞赧。她向他羞涩地垂下头，他则把帽子换到左手上，冲她轻轻地鞠了一躬，那架势很像个绅士，但什么都没说。他就那么手拿着帽子一动不动地站着。

“你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吧？”康妮问他道。

“八个月了，太太——夫人！”他平静地改口。

“喜欢这儿吗？”

她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打趣或者说是无礼地说：“哦，是的，谢谢夫人！我在这儿土生土长——”

说完他又轻轻鞠个躬，转过身去，戴上帽子，走过去抓住轮椅。他说最后几个字时，拖着浓重的土腔，或许是故做嘲讽吧，因为前面的话一点土音都没有。他或许算个绅士，无论如何他是个怪人，聪明但不合群，孤独但心里有数。

克里福德发动起小小的马达，那人小心翼翼地转过轮椅，将它对着蜿蜒没入黑暗榛树丛的坡路。

“就这些吗，克里福德男爵？”那人问道。

“不！你最好跟着，以防她不行。这发动机其实没什么劲儿，怕是上不了山。”

那男人朝边上扫了一眼找他的狗，眼神里若有所思。那条猎狗看看他，悄悄地摇了摇尾巴。随之他莞尔一笑，像在嘲弄或戏弄那狗，那笑容稍纵即逝，他的脸又变得毫无表情了。他们朝坡下走得挺快，那男人手扶着轮椅的栏杆保持着平稳。他看上去更像个悠闲的兵，而不是一个仆人。不知怎的他令康妮想起了汤米·杜克斯。

来到榛树丛时，康妮猛地跑上前去打开通往园子的门。她扶着门，两个男人过去时都看着她：克里福德的表情是在指责他，那个男人则显得奇怪不解，漠然地看着她似乎是要看清她的模样。康妮从他那淡然的蓝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痛苦和超然，但也看出了一丝温暖。可是他为什么如此孤独、隔膜呢？

一过大门克里福德就停住了车，那人忙客气地快步过来关门。

“你干吗要跑去开门，”克里福德问，语调平静，但透着不满。“麦勒斯会开的。”

“我想你们就可以一直过去了嘛。”康妮说。

“那不就得让你在后面追我们吗？”

“没事，有时候我还愿意跑跑呢。”

麦勒斯又抓住了轮椅，看上去毫不动声色。但康妮感到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了。他推着轮椅走上比较陡峭的坡路，张开嘴巴急促地呼吸起来。他很瘦弱，真的，可奇怪的是，却挺有劲儿。但终归是有点弱，心情有点压抑。这一点她凭着女性的本能感觉出来了。

康妮退后，让车子先行。天色阴沉了下来，那块烟雾包围中低垂的一小片蓝天又合拢了、盖上了盖子，天气寒冷起来。要下雪了，周围一切都变成了灰色，灰色！整个世界看上去衰败不堪。

轮椅在粉红的马道尽头停下来等康妮。克里福德扭头问康妮：“不累吧你？”

“哦，不累！”她说。

但她累了。她感到一阵渴求，奇特而令人乏力，那源自一种不满。克里福德没看出来她这种感觉，这种事他是不会注意的。但那个生人却懂得。对康妮来说，世界上的一切和生命似乎都衰败了，她的不满似乎是由来已久的了。

他们来到宅子前，绕到后门，那里没有台阶。克里福德自己将就着挪到了一辆室内轮椅上，他身体很壮实，双臂也很灵活。然后康妮抬起他两条沉重的僵腿帮他挪过去。

那猎场看守静等着主人发话让他退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看到康妮的胳膊抱起那男人僵死的双腿抬到另一辆矮的轮椅中去，克里福德顺势转身坐好，他脸色变白了，露出恐惧的表情来。

“谢谢你帮忙，麦勒斯。”克里福德顺口道谢，开始转动轮椅上了走廊穿过仆人区。

“没别的事了吗，先生？”那人不动声色地问，像是在梦游。

“没了，再见。”

“再见，先生。”

“再见！谢谢你帮着把车推上山，但愿那车不太沉。”康妮回头看着门外的看守说。

他的目光马上与她的目光相遇了，似乎他从梦中醒了，开始关注她了。

“哦，不，不沉！”他马上说。随后他又操着浓重的土音说，“夫人回头见！”

“你的猎场看守是谁？”康妮午饭时分问克里福德。

“麦勒斯呀！你见过他。”克里福德说。

“是的。我问的是他从哪儿来的？”

“哪儿也不是。他就是特瓦萧村的孩子，一个矿工的儿子吧，我猜。”

“他自己也干过矿工吗？”

“是矿里的铁匠，我想，是在井口上干活的铁匠。不过大战前他在这儿干过两年看守，一打仗他就参军了。我父亲一直挺器重他，所以他回来后去矿上当铁匠时，就让他回到这儿接着当看守。他当看守我最放心，因为这附近就很难找到个像样的人当猎场看守，再说了，当看守还得认识这里的人才行。”

“他结婚了吗？”

“结过！可他老婆跑了，跟，跟了好几个男人，但最终是跟了个矿工，在斯戴克斯门那边，我想她现在还在那儿住呢。”

“就是说这个人独居着呢？”

“差不多吧！他还有个母亲住在村里，还有个孩子，我估计。”

克里福德看着康妮，那略嫌鼓凸的淡蓝色眼睛变得矇眬起来。那眼睛的前方似乎很警觉，但后方却像这中部一带的空气，雾霭迷茫。而那雾霭似乎在向前弥漫。于是，他以自己特殊的方式凝视康妮，准确无误地回答她的问题时，康妮都感到他的头脑背景上一片迷雾，一片空白。这令她恐惧。他这不近人情的样子让他看上去有点发痴。

朦胧之中她认识到了人类灵魂的一大规律：当感情的魂受到一记打击而受伤但肉体并没有死亡，受伤的灵魂似乎会像肉体创伤一样得到恢复。可这只是表面现象。这只是一种习惯上复原的机制在起作用。渐渐地，渐渐地，灵魂上的创伤开始让人感到创痛，就像伤疤的疼痛渐渐变得剧烈起来，直到这伤痛遍布整个心灵。当我们自以为康复了，忘记了，这个时候，那可怕的后遗症就会发做，痛到极点。

克里福德此时就是这样。一旦他“康复”了，回到了拉格比庄园并开始写起小说来，无论以前如何，他都感到生命安全了。于是他似乎开始忘记，安之若素起来。随着日子一年年过去，康妮渐渐感到恐惧的伤疤开始复萌并在他身体里扩散。当初曾经因为伤痕太深，人变的麻木了，甚至觉得伤痕不存在了。现在，那伤痕开始随着恐惧加深而渐渐扩散开来，几乎让他瘫痪。精神上他依旧活跃，但那种瘫痪，也就是那种过于沉重的打击造成的伤痕，现在开始渐渐地扩散到他的感情上了。

随着那伤痕在他身上扩散，康妮感到它也在自己身上扩散开来。某种内在的忧虑，空虚，对一切的冷漠渐渐扩散至她的心灵。克里福德兴奋起来时，他还能滔滔不绝地聊天，还能把握未来，就像他在森林里谈论怎么让她生个孩子替他继承拉格比庄园。但是一到第二天，那些高论就像落叶一样蜷缩起来然后碎成齑粉，一点意义都没有，一阵风吹来就给吹得无影无踪了。因为那不是活生生的语言，像嫩叶一样充满活力，长在树上，而是一些落叶，生命已经枯萎的落叶。

在她眼里，到处都如此。特瓦萧的矿工们又在谈论罢工[62]了。可在康妮看来，这并不是活力的展示，而是隐藏在深处的战争伤疤在渐渐浮出表面来，其导致疼痛不安和呆滞不满。那创伤过于深重，深重，深重，那是虚伪而非人的战争造成的。溶化这些凝结在灵魂中的黑色血块，需要几代人的鲜血，很多年的时间才行。而且还要有新的期盼才行。

可怜的康妮！时光在流逝，她对生命空虚的恐惧令她惶惶不安。克里福德的精神生活，还有她的精神生活，渐渐开始让她感到空虚了。他们的婚姻，克里福德所说的他们那建立在亲昵习惯上的完整生活，这些，经过漫长的日子变得全然空虚一片。只有谈话和文字，太多的话和字词，而没有任何实质的东西，在这之上只有字词的虚伪。

克里福德成功了，他获得了成功这母狗加女神[63]的青睐！没错，他算成功了，最新的这本书给他带来了一千镑的收入。[64]他的照片到处出现。一家美术馆里陈列着他的半身塑像，两家画廊里有他的画像。他的作品成了最摩登的作品，凭着他残疾人不可思议的造势本能，他在四五年之内就成了年轻“文化人”中的佼佼者了。康妮没看出来他到底怎么有智慧，不过克里福德确实在幽默地分析人及其动机方面很机智，他能把人分析得体无完肤。但他的做法很像小狗将沙发垫子撕碎，不过他可不像小狗一样天真活泼，而是出奇得老练，甚至傲慢到可恶的地步。这很奇怪，却是空虚的。这就是康妮心里挥之不去的感觉：一切都是空虚，是空虚的精彩炫耀。仅仅是炫耀，炫耀，除了炫耀还是炫耀。

麦克利斯准备拿克里福德做他一出戏的主角，已经把他的情节勾勒出来并写出了第一幕。在炫耀空虚方面，麦克利斯可是比克里福德还要高出一筹。这些男人就剩下这最后一点激情了，即炫耀的激情。在性方面，他们激情全无，甚至死了。而现在麦克利斯追求的甚至不是金钱了。克里福德最初的动机也不是为了金钱，尽管他能赚就赚，因为金钱是成功的标志。成功就是他们的追求。他们俩都要大大地炫耀一把，那是男人特有的炫耀，炫耀他自己，去哗众取宠。

这真是咄咄怪事，人可以将自己出卖给那母狗加女神。康妮确实是在这个成功的圈子之外，而且对这种成功带来的激动早就麻木了，这些在她看来都是虚无。甚至将自己出卖给那母狗加女神，这本身也是虚无，尽管男人们出卖自己无数次了。即便如此，也还是虚无。

麦克利斯写信告诉了克里福德他那部戏的事。对此康妮早就知道了。克里福德闻之大为激动。他又要得到炫耀了，只是这次是别人替他炫耀，为他扬名。于是他邀请麦克利斯带着写好的第一幕台本来拉格比庄园做客。

麦克利斯来了，那是在夏天，他身着浅色的西服，戴着羊皮手套，给康妮带来了美丽的紫红色兰花，还有第一幕剧本。剧本朗读很成功，连康妮都被感动了，感动得五体投地。麦克利斯被自己的感召力感动了，确实很出色，在康妮眼中他显得十分英俊。她从麦克利斯身上看到了一个决不幻灭的种族所具有的那种与生俱来的沉静，一个纯粹的杂种的极端例子。作为一个向那母狗和女神卖身的极端者，他似乎是纯粹的，纯粹如非洲象牙面具，有着象牙般的曲线和平面，将芜杂臆想为纯洁。

他把康妮和克里福德都迷住了。与查家夫妇一起兴奋是麦克利斯一生中最为得意的时刻。他成功了，他将他们迷住了。一时间甚至克里福德都爱上了麦克利斯，如果可以这么形容的话。

因此第二天一早米克更加焦躁不安，焦躁不安的手插在裤袋里难以自持。他感到自己完了，因为康妮昨天夜里没有邀请他，他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她。卖弄风情！在这胜利的一刻，需要卖弄点风情。

早上他去她的起居室。她知道他会来的。他明显显得局促不安。他向她询问对他剧本的看法，是否满意。他需要听到赞赏，那会给他带来最后一点点激情，其享受超过了性高潮。她激动万分地赞扬了他的剧本，但在说赞扬的话时，她内心深处知道那是虚无的。母狗加女神！

“听我说！”他终于脱口而出道，“为什么你和我不能做个决断，我们为什么不能结婚呢？”

“可我结婚了呀！”康妮惊讶地说，但心里感到的是空虚。

“你说的是那个婚姻呀！让他跟你离算了。你为什么不能和我结婚？我想结。我知道这是我最美好的事，结婚，过一种正常的生活。我过的是一种倒霉的日子，简直把我撕成了碎片。你看啊，你和我是天生的一对儿，如同手和手套那么合适。我们为什么不能结婚？你觉得我们有什么不结婚的理由吗？”

康妮惊诧地看着他，可心里毫无感知。这些男人，都差不多，他们是不计后果的。他们简直是忘乎所以，像爆竹一样放出去就不管了，期望你随他们那小小的爆竹壳子飞上天空去。

“但是我已经结婚了，”她说，“我不能离开克里福德，这你是知道的。”

“可你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麦克利斯叫道，“你离开他半年他就对你没有感觉了。他不知道还有别人存在，只有他自己。要我说，这个男人对你一点用也没有，他把自己彻底包裹起来，心里只有他自己。”

康妮知道他说得对。但她同时觉得米克也并非上演的是一出无私的戏码。

“难道男人们不都是心里只有他们自己吗？”她问。

“哦，多少是这样吧，我想。一个男人必须挺住，才能闯过难关。不过那不是关键。关键是他能给女人什么日子？他能给女人美妙的时光，还是不能？如果他不能，他就不适合这个女人——”他停顿了一下，凝视着她，那饱满的褐色眼睛充满了魅力。“现在我认为，我能给予一个女人她想要得到的最美妙的日子。我想我能保证自己做到。”

“但是什么样美妙的日子呢？”康妮问，她仍然惊讶地注视着他，似乎感到震惊，但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任何，什么样美妙的日子都有！最时兴的衣服和珠宝，任何你喜欢的夜总会，认识你想认识的任何人，花钱如流水，旅行——到哪儿都受人尊敬，那可真是，享不尽的快乐！”

说这话时他几乎是神采飞扬，康妮则装出一副着迷的样子看着他，实则心里毫无感觉。甚至她心灵最肤浅的层面都没怎么被他许诺的辉煌前景所撩拨动，她在别的时候会感到兴奋，可现在她最外在自我都不会与之呼应。她简直一点感觉都没有，无法振奋起来。她只是坐着注视他，看似着迷，实则麻木，只觉得嗅到了从哪儿冒出的一股子铜臭气。

米克在椅子上如坐针毡，前倾着身子，几乎是发疯地看着她。或许是他出于虚荣急于等她说行，或许是他更害怕她说不行！谁知道呢。

“我应该想想，”她说，“我现在不能答复你。似乎你觉得克里福德无所谓，可他不是可有可无的。你也不想想他都残成了什么样？”

“哦，去他的吧，一个拿自己的残疾当资本的人！我还可以说我都孤独成什么样了呢。说我一直孤寂无助，说我这样那样！一个人只会拿自己的残疾博得别人同情，算什么本事，去他的吧。”

他转过身去，双手在裤袋里拼命地抓挠着。

那天晚上他对她说：“今天晚上来我房间吧，行吗？我不知道你的卧室在哪儿。”

“那好吧！”她说。

那一夜，他比往常更兴奋。他那小男孩似的瘦弱裸体激动得什么似的。康妮发现他都结束了可她自己还无法达到高潮。可是他那小男孩似的裸体和温存还是唤起了她的渴望和激情，于是她不得不在他结束后自己继续。她的腰臀疯狂地起伏着，而他则意志坚强、主动奉献自己，让自己一直坚挺地守在她体内，直到她达到高潮，发出奇特的呻吟声。

最终从她体内退出时，他语调苦涩、甚至是嘲弄地低声说：“你就不能和男人一起达到高潮吗？你非得自己那样不可！你是要操纵整个过程！”

这短短几句话在那一刻成了对她一生的打击。那种被动奉献很明显是他真正的性交方式。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你能在我结束后持续折腾那么久，而我就得咬紧牙关坚持不懈，直到你由着性儿自己受用了为止。”

这番始料不及的粗话令她惊讶，要知道这可正是她感到妙不可言的时候，而且是刚刚萌生出对他的一丝爱意之时。说到底，像很多现代男人一样，他几乎是刚一上阵就草草收兵。这是促使女人变主动的原因。

“你想让我继续下去，得到满足的，对吗？”她反问。

他有点干涩地笑道：“我想！好吧，就算我想。我想咬紧牙关任你那样做我！”

“难道不是吗？”她坚持说。

他对此避而不答。

“所有该死的女人都那样，”他说，“她们要么没高潮，跟死了似的。要么她们等男人结束了以后她们自己折腾到高潮，男人得奉陪到底。我从来还没遇上一个跟我一起达到高潮的女人呢。”

康妮对这种新奇的男性知识只是一知半解。她简直被他的反感情绪惊呆了，他怎么会如此粗鲁呢？她觉得自己是无辜的。

“但是你也想让我受用，是不是？”她重复这个问题。

“哦，没问题！我很愿意。可我死也不觉得这对男人来说是个好玩的游戏。怎么能让男人坚挺着等女人自己折腾到高潮呢？”

这句话是对康妮生活的一个重大打击。它扼杀了她身体中的什么东西。本来她就不太喜欢麦克利斯，他追求她，她对他还是没有欲望。似乎她从来没有主动想得到他。可一旦他让她觉醒了，似乎她就应该自然同他达到高潮。她几乎因此爱上了他，几乎，在那个夜里，她爱上了他并想嫁给他了。

或许他本能地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要毁了这桩姻缘，因为那不过是一座纸屋。那个夜晚，她对他或对任何男人在性事上都绝望了。她的生活从此与他一刀两断，就当他不曾存在过。

她无聊疲惫地度日。什么都没了，除了克里福德所谓的完整生活，即两人习惯于在一个屋檐下的共同生活，这种没有出头之日的生活是那么空虚无聊。

空虚！接受生命的巨大空虚似乎就是活着的唯一目的。无数忙碌和举足轻重的微小东西加起来组成的是那个巨大的空虚！

第六章

“现如今的男人和女人为什么不真正相爱了呢？”康妮问汤米·杜克斯，他有点像她的向导。

“嗨，谁说他们不爱，我可不这么看。自从有了人类，男人和女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相爱过。真的相爱！就拿我来说吧，我确实喜欢女人胜过男人。女人更有勇气，跟她们我可以更开诚布公。”

康妮思忖着他的话。

“那当然，可是你从来跟她们没什么关系！”她说。

“我吗？我现在在干吗呢？不是正和一个女人十分真诚地谈话吗？”

“是的，谈——话——”

“如果你是个男人，我除了十分真诚地跟你谈话还能做什么？”

“或许不能了，可是一个女人——”

“女人希望我喜欢她，和她谈话，同时爱她，渴望她。但我觉得这两样东西是互相排斥的。”

“可不应该。”

“毫无疑问，水本不应该这么湿，水湿了，就过分了。可事实就是这样啊！我喜欢女人，就跟她们谈话。这样一来我就不能爱她们，无法对她们有欲望。这两者并不能在我身上同时发生。”

“我认为它们应该能。”

“那好吧。本来是这样却非要那样，这我就不懂了。”

康妮琢磨着他的话。

“不是这样的，”她说，“男人可以既爱女人也能跟她们谈话。我看不出，为什么他们不能爱女人同时也能跟她们谈话并友好亲昵相待。怎么就不行呢？”

“反正就是这样！”汤米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干吗要推而广之呢？我只知道我自己的情况。我喜欢女人，但就是对她们没欲望。我喜欢跟她们说话。尽管谈话让我在某一方面跟她们亲近，却因此与她们隔开了距离，不跟她们接吻。就这样！但不要把我当成一个普遍的例子，或许我只是一个特殊情况——一个喜欢女人但不爱女人的男人。如果她们迫使我假装爱她们或故做纠缠状，我还会恨她们呢。”

“那不让你觉得悲哀吗？”

“为什么呢？一点也不！我观察着查理·梅，还有那些有艳遇的男人们，但我丝毫也不嫉妒他们。如果命运给我一个我想要的女人，那自然好。我认识的女人我都不想要，也从来没发现过想要哪个，看来我是冷淡之人。可我确实特别喜欢某些女人——”

“你喜欢我吗？”

“非常喜欢！而且你知道我们之间是不会亲吻的，对吗？”

“绝对不会！”康妮说，“可是不是应该那样呢？”

“怎么，以上帝的名义吗？我喜欢克里福德。可是，如果我去亲吻他，你会做何感想？”

“可这是不是两回事呀？”

“就我们而言，区别在哪里？我们都是充满智慧的人，男人和女人的事正悬而未决，根本是悬而未决。这个时候，我开始行动，像时下的欧洲大陆男人们那样拿性当成什么东西来炫耀，你会怎么想？”

“我会讨厌这样做。”

“那就好！我跟你说白了吧，如果我真是个男人，我永远也不会遇上和我秉性相投的女人。我不会为此后悔的。我只是喜欢女人而已。谁能强迫我爱或着装作爱她们并做性游戏呢？”

“反正我不会那样做。不过，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或许那是你的感觉，我倒没觉得。”

“没错，我是感到男人和女人之间有不对劲的地方。女人对男人不再有魅力了。”

“男人对女人就有吗？”

她思忖片刻道：“不是很大。”话说的很实在。

“那就算了，从此相互之间文雅简单相处，就如同普通人那样就行了呗。让虚假的性冲动见鬼去吧，我就拒绝这东西。”

康妮知道他说的确实是对的。可这让她感到十分孤寂，孤寂迷惘，觉得自己就像一潭死水上的一片木屑。她，或者任何事情的意义何在？

但她年轻的生命是要反叛的。这些男人太老了，太冷漠了。一切看上去都是老而冷漠。麦克利斯就是这么令她失望的，他毫无用处。男人不渴望女人，他们并不真正渴望女人，甚至麦克利斯也不是真心实意。而那些恶棍则装作真心，玩起性游戏来，这些人最坏。

这事就这么令人沮丧，可你不得不忍耐。不错，对女人来说男人魅力不再。如果你能自欺欺人认为他们仍有魅力，甚至像康妮那样想麦克利斯，也顶多如此了。你仅仅是随波逐流，半点意义也没有。她完全懂得人们为什么热衷于鸡尾酒会、爵士乐和摇摆舞，闹到精疲力竭为止。你总得发泄，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让你的青春活力得到宣泄，否则你就会被它吞噬。可这等青春又是多么可怕！你感到你像一个千岁老人[65]，可你的青春却在鼓噪，让你无法平静。这简直是一种卑贱的生活！毫无前途！她几乎希望和米克一起逃走了，让自己的生活成为一场漫长的鸡尾酒会和爵士乐晚会，那无论如何也比虚度光阴等死强。

有一天她心情很差，就独自一人去林子里散步，她步履沉重，无意流盼，甚至不知身在何处。不远处响起枪声，吓了她一跳，随之感到愤怒。

朝前走走，她听到了什么声音，吓得倒退脚步。是人！她可不想见人。但她灵敏的耳朵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为之一惊。那是个孩子在抽泣。她马上注意听起来。听得出，有人在虐待孩子。

她迈开大步走下那条潮湿的车道，怒火中烧，觉得自己非跟谁大吵一场不可。

转过弯，她发现远处有两个人，一个是那猎场看守，还有一个身穿紫色外衣头戴厚布帽子的女孩，那孩子正在哭泣。

“嘿，闭上你的嘴巴，你这个假模假式的小母狗！”那男人气愤地说，女孩反倒哭得更伤心了。

康斯坦丝走近他们，眼里冒着怒火。那男人转过身看看她，冷漠地行个礼。不过他也气得脸色发白了。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哭啊？”康斯坦丝呼吸急促地命令道。

那男人脸上露出微笑，倒像是嘲笑。

“啥呀，你得问她。”他冷淡地回答，讲的是一口浓重的土腔。

康妮觉得他这是在打她耳光，立即变了脸。她一脸的蔑视，黑色的眼睛里微微燃着怒火。

“我问的是你！”她喘息着说。

他姿势奇特地冲她鞠个躬，摘下帽子。

“听到了，男爵夫人，”他说，随之他又说起土话来，“可我没法儿跟你说。”

他一招一式都看似个军人，只是气得脸色发白。

康妮转身看那孩子，发现她脸色红扑扑的，黑头发，九岁或十岁的样子。

“怎么了，小乖乖？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啊？”她说着，口气透着平常人的温厚，毫不做作。

女孩哭得更凶了，看来是故意的。

康妮则显得亲切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告诉我他们怎么你了！”口气越发亲切起来。与此同时她在编织外套的口袋里摸摸，很巧，兜里有一枚六便士硬币。

“别哭了啊！”她说着弯下腰道，“看！看我要给你个什么东西！”

女孩继续抽抽搭搭，吸溜着鼻子，手却从哭肿的脸上移开了，黑黑的眼睛机灵地瞥了那钱一眼。然后又哭了几声，但哭声弱多了。

“乖！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呀！”康妮说着把硬币放到小孩胖嘟嘟的手里，她立即就把那钱攥紧了。

“是，是，为了猫咪！”说着女孩又抽搭起来。

“什么猫咪呀？”

沉默片刻，女孩攥着硬币的手指指荆棘丛说：“在那儿呢！”

康妮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没错，是在那里，一只大黑猫身上带着血迹，面目狰狞地挺着。

“哎呀！”她厌恶地叫道。

“是只野猫，夫人。”那男人说，语调透着嘲弄。

她抬头愠怒地瞟了他一眼。“怪不得这孩子哭了，”她说，“如果孩子在场时你开枪打死了那猫，她能不哭吗！”

他迅速瞪了康妮一眼，那眼神透着轻蔑，他并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康妮的脸又红了，她感到自己吵闹了，那男人并不尊重她。

“叫什么名字呀？”她欢快地问那孩子。“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孩子吸溜一下鼻子，然后十分做作地尖声说：“康妮·麦勒斯！”

“康妮·麦勒斯！呵，这名字好啊！你跟爸爸出来玩，他开枪打死了那只猫咪，对吗？可那是一只坏猫咪！”

那孩子黑黑的眼睛大胆地打量着她，揣摩着她的怜悯。

“我原来想跟奶奶在一起。”小女孩说。

“是吗？可你奶奶在哪儿呀？”

小孩抬起胳膊，朝马道下方指指说：“村子家里。”

“在村舍里！你是想回她那儿吗？”

女孩又像刚才哭泣时那样猛地抽搭一下说：“想！”

“那就来吧！让我送你找奶奶好吗？这样你爸爸就可以干他的事了。”说着她转身问那男人：“是你的小女儿，对吗？”

他敬个礼，轻轻点头承认。

“我想我能送她回村舍去？”康妮问他。

“夫人想送，就劳驾了。”

他再次注视着康妮的眼睛，眼神平静地探询着，又显得漠然。这是一个十分孤寂但又自主的人。

“愿意跟我去村舍找你奶奶吗，小乖？”

孩子眼睛朝上翻翻，装笑道：“愿意！”

康妮不喜欢这孩子，这小女孩是给惯坏了，学虚伪了。但她还是给她擦擦脸，拉起了她的手。那看守默默地向她行了个礼。

“再会！”康妮告辞道。

到村舍要走大约一英里的路。看到看守家那漂亮的小屋子时，康妮已经让小康妮弄得不胜其烦了。那小孩子早就一肚子的坏水儿，就像只小猴子，使坏使得很自然。

村舍的门开着，屋里传出咔咔的响声。康妮迟疑地停下脚步，那孩子抽出自己的手跑进屋去。

“奶奶！奶奶！”

“怎么，你都回来了？”

这是周六早晨，那祖母正用铅粉涂着壁炉。她来到门口，穿着粗麻布的围裙，手里握着涂铅粉的刷子，鼻子上沾着铅粉。她是个又矮又干瘦的女人。

“怎么，这是怎么回事？”她看见康妮站在门外，忙抬起胳膊在脸上蹭了一下。

“早上好！”康妮打着招呼。“她刚才在哭，所以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老奶奶马上转身去看着孩子问：“怎么回事，你爹呢？”

那孩子贴在奶奶裙子上傻笑着。

“他在那儿呢！”康妮说，“他打死了一只野猫，把孩子给吓着了。”

“哎呀，瞧给您添麻烦了，查泰莱夫人！您太好心了。不过您不必麻烦管这事儿。怎么能让您管这事儿呢！”说着老女人转身对孩子说：“瞧你，怎么能让查泰莱夫人为你受累呢！真不该给人家添麻烦！”

“不麻烦，不过走一趟。”康妮笑笑说。

“真是太谢谢您了！她哭来着？我就知道，他们走不远就得出点什么事。孩子怕他爹，就这么回事儿。你发现没有，他爹就跟生人似的，着实让她认生。我就知道他们俩不那么投缘分儿。他爹那人脾气怪着呢。”

这话让康妮无言以对。

“你看，奶奶！”孩子傻笑着说。

老妇人低头看到了孩子手中的那枚六便士硬币。

“哎呀，六便士呢！ 哦，查泰莱夫人，您不该给她，不该给呀！你瞧瞧，查泰莱夫人是不是对你好呀？真是的，你今天早上真是好福气！”

她像所有这里的人那样，把康妮的姓念成“查莱”。“查莱夫人是不是对你好呀？”康妮禁不住看那女人鼻子上的污点。那女人又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但没抹到那个污点。

康妮开始往外走了。

“哦，太谢谢您了，查莱夫人。”说完又对孩子说，“快说谢谢呀，跟查莱夫人说！”

“谢谢您！”那女孩尖声道。

“真乖！”康妮笑着离开了，边走边道再见。能离开她们让她感到松了口气。邪了门儿了，那个骄傲的瘦男人会有这么个尖酸的妈！

那老女人，等康妮一走，就跑到洗涤间里的小镜子前照自己的脸。看到脸上的脏点子，她急得直跺脚。“偏偏让她看见这身粗布围裙和脏脸了!她不定怎么看我呢！”

康妮缓缓地朝拉格比府走去。家！这个温暖的词用在那座沉闷拥挤的大宅子上是不恰当的。不过这个词曾经让她感到过温暖。康妮觉得所有那些伟大的词对她这代人来说都失去了意义：爱，欢乐，幸福，家，母亲，父亲，丈夫，所有这些生动的伟大词汇现在都半死不活并且一天天消亡下去。家是你生活的地方，爱是你无法自欺的情愫，欢乐是和一场痛快的跳舞连在一起的，幸福则是一个虚伪词，是出于虚伪去蒙别人的，父亲是个自得其乐的人，丈夫是你与之共同生活并继续生活的人，但只是在精神上的。至于性，这些伟大词汇中的最后一个，不过是个鸡尾酒类的词，意味着短暂的兴奋与快乐，过后更疲惫不堪。耗损！似乎你是什么廉价的东西所造就的，逐渐耗损，直至片甲不留。

真正剩下的就只有顽强的坚忍，坚忍中自有其乐趣。体验生活的空虚，一步步，一段段，自能获得惊人的满足。如此而已！最后得出的就是这句话。家，爱，婚姻，麦克利斯，都不过如此！人一死，生命最后的一个字就是：而已！

金钱呢？可能对金钱我们就不能这么说了。一个人总是需要金钱。金钱，成功—母狗加女神，就像汤米·杜克斯学着亨利·詹姆斯说的那样[66]，是永生的必需。你不能花光了最后一个铜子儿还说：如此而已！而已不了，如果还要再活上十分钟，你就需要几个铜子儿换这个或那个。仅仅是为了让一切都机械地运转，你就需要金钱。你没它就不行。金钱是你不得不拥有的东西。别的倒是可以没有。就是这样。

当然，活着并不是你的错。你活着就得需要金钱，这是唯一的绝对必需，其余的尚可或缺，但金钱不可或缺。这才是必需！

她想到了麦克利斯以及跟了他可能获得的金钱。但她不想要那钱。她更愿意帮着克里福德通过写作挣点小钱，她做到了。“克里福德和我一起靠写作一年能挣一千二百镑！”她给自己定下这个目标。挣钱！挣，空手而得，空穴生钱！这是人最终可以为之骄傲的功绩！其余的，都是废话。

于是她步履沉重地回家，同他合作，再无中生有地弄篇小说出来，而一个故事就意味着金钱。克里福德似乎很在意他的小说是否被认为是第一流的文学。而康妮并不很在意。她父亲说克里福德的小说空洞无物。可去年挣了一千二百镑，这就是对他简单而有力的驳斥！

趁着你年轻，你只须咬紧牙关坚持干下去，直到金钱从空穴而来。那就意味着权力。这是个有没有毅力的问题。你身上散发出某种微妙但强有力的意志，它还给你的是莫名其妙的金钱：纸片上写着字的钱。这简直是个魔术。当然也是个胜利。母狗加女神！如果一个人要卖身，那就卖给那母狗加女神吧！你可以一直蔑视她，但又在不断地向她出卖你自己。这太妙了！

克里福德当然还是挺天真的，他有不少禁忌也拜物。他想让人们说他“确实优秀”。那简直是自以为是的充大和胡思乱想。真正优秀的是实际上流行的东西。可流行一阵子就消失的并不是好东西。似乎多数“真正优秀”的人都搭不上车。说到底人只活一回，如果误了车，就留在了便道上，和别的失败者为伍。

康妮正考虑着在伦敦过一个冬天，和克里福德一起在那儿过。他和她算是赶上了车的人，所以他们可以高高在上乘着车子炫耀一番了。

可恨的是，克里福德开始变得恍惚，心不在焉，一阵阵的发呆、抑郁起来。这是因为他心理上的创伤发做了。这样子简直令康妮要喊叫。哦，上帝啊，如果他脑子开始出毛病，那可怎么办呢！见鬼去吧，我尽力了。要失望就失望到底吧。

有时她会哭得很痛心，但即使是在痛哭的时候她都会对自己说：“傻瓜，手绢都哭湿了。哭顶什么用！”

跟麦克利斯分手后，她决心不再想什么了。那似乎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最简单办法了。她只想守住已经有的，其余什么都不想。她所想的就是在现有的基础上再上一层楼。克里福德，小说，拉格比庄园，查泰莱夫人的分内事，金钱，还有名望，在这些基础上再向前进。爱、性等诸如此类的东西，不过是冻果子露，舔掉它，忘到脑后去吧。只要你不一门心思想它，它就不存在。特别是性，那是无所谓的东西。心一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性，一杯鸡尾酒，效力差不多，意思也差不多。

但是一个孩子，一个小婴儿！那还是个很惬意的事。她会十分小心地对待这个实验。要考虑跟什么男人生这个孩子。奇怪的是，她不想和任何男人生孩子。米克的孩子吗？想想都恶心！那不等于欣然和兔子生孩子么。汤米·杜克斯倒是不错的一个人，可你无法把他跟孩子和下一代联系起来。他就到此为止了。所有克里福德那个还算不小的熟人圈子里的人，那些男人，一想到跟他们当中哪个生孩子，她就无法不感到蔑视他们。其中有几个可能会成为情人，甚至米克。可让他们在你身上种下个孩子，呸，那是对你的侮辱，让你厌恶。

到此为止吧！

尽管如此，康妮心里还记挂着孩子这档子事。等待！等待！她要把这些男人都过过筛子，看能不能找到个合适的男人。“上街去，去到耶路撒冷，看你是否寻得到一个男人。”[67]在预言家的耶路撒冷找到个男人是不可能的，尽管有成千上万男的。可男人和男子汉可是两回事啊！

她想过那得是个外国人，不是英国人，苏格兰人不行，爱尔兰人更不行，得是个真正的外国人。

可是，等待！等待！这个冬天她会带克里福德去伦敦，下一个冬天就带他去国外，去法国南部，去意大利。等吧，她并不急着要孩子，那是她私人的事，而且，她凭着女性奇特的感受，觉得这是她心灵深处最要严肃对待的事。她不会随便冒险的，否则她就不是她了。人任何时候都可以有个情人。但一个给你送子的男人，还是等吧，等待吧！那是另一回事。“上街去，去到耶路撒冷—— ”这不是爱的问题，而是个男子汉的问题。你甚至可以恨他，但如果他是你要的男子汉，那么个人的恨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事关系到自我的另一面。

像往常一样又下雨了，外面的路太泥泞，克里福德的轮椅出不去了。但康妮要出去走走。现在她每天都要一个人出去，主要是去林子里，在那里她能真正独处，谁也看不到。

今天，克里福德要给那猎场看守送个口信，可听差患了流感卧床不起——拉格比府里似乎老有人得流感——所以康妮说她可以去村舍送信。

天气潮湿阴沉，似乎整个世界都在缓慢地死去。阴沉潮湿，寂静，连矿上的机车声都不响了，因为井下工时缩短了，今天干脆全停工。一切的末日！

林子里万籁俱寂，只听得到光秃秃的树干上落下的滴水声，溅到地上发出空洞的“噼啪”响。剩下的就是幽深的老树林子，死寂一片，毫无生机，虚幻空荡。

康斯坦丝昏昏沉沉地向前走着。老林子散发着一股古老的凄凉感，竟让她感到些许慰藉，比外面那冷酷无情的世界要好得多。她喜欢这剩余的老林子，它有一种内敛气质，那是那些老树无言的矜持。它们似乎是一股沉默的力量，沉默着，但是一个强大的存在。它们也在等待着，固执、坚忍地等待，蕴涵着沉默的力量。或许，它们只是在等待末日，等着被砍伐，清除，那就是森林的末日；而对它们来说则是一切的末日。但是，或许它们那强大高贵的沉默，强大的树木的沉默，意味着别的什么。

她从北面走出林子时，看到了那猎场看守的村舍。那是一座深褐色的石头村舍，尖顶上有一座漂亮的烟囱，看似无人居住，静谧孤寂。但是烟囱里冒出了一缕青烟，屋前围了栅栏的小园子已经被翻过土了，园内收拾得整整齐齐。屋门关着呢。

现在她来到这里，感到有点羞于见那个目光奇特敏锐的男人。她不愿意给他传达命令。她觉得自己有点想走了。她轻轻地敲敲门，但没人来开。她又敲了敲，但还是没用力，声音不大。还是没有人应。她透过窗子朝里窥视，看到的是黑糊糊的小屋，里面的东西看不清，影影绰绰的挺吓人，不想让人进去的样子。

她站着倾听，似乎听到村舍后面有什么声音。因为没听清，她反倒一心想听清是怎么回事。她不甘心。

于是她绕到房后面去。房后的地面高了起来，形成了陡坡，所以后院是陷下去的，四周有一圈石头墙。她转过房角站住了脚步。离她几步远的小院里，那男人正在洗浴，对外面的动静一点没有感觉。他光着上身，棉绒马裤脱到臀部，露着精瘦的腰。他弓着白皙单薄的背，身下是一大盆冒着肥皂泡沫的水。他的头沾了水，然后动作奇怪、飞快地摇着脑袋甩水，随后抬起白皙的瘦胳膊，挤着耳朵眼里的水，那动作迅速而细腻，就像一只鼬鼠在戏水，全然自得其乐的样子。

康妮向后退了一步，退到墙角后面，然后快步朝林子走去。但她不由得受到了震动。可那不过是一个男人在洗浴而已，太平常不过了，天知道这是为什么。

可奇怪的是，这场景竟是如梦如幻，它击中了她身体的中心。她看到了那厚厚的马裤耷拉在他白皙瘦弱的腰上，胯骨若隐若现。一种孤独感打动了她，让她感到他是一个纯粹孤独的人。一个孤独生活着的人，有着那么完美孤寂的白皙裸体，而他内心也是孤寂的。除此之外，他还有着一个纯粹生命的美。不是什么美的东西，甚至不是美的肉体，而是某种温柔的火光，是一个生命的剪影在袒露自己时燃烧着温暖的白火苗，这火可以触摸，因为那是一个肉体！

康妮感到这景象令她的子宫受到了震撼。她知道这一点，因为那震撼就在她体内。但她的理智不免要嘲笑自己。一个男人在后院里洗身子！毫无疑问，他用的是气味难闻的黄胰子！她挺反感那种肥皂味的。为什么偏偏让她遇上这种庸俗的私事！

所以她走开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坐在了一个树桩子上，脑子乱了，无法思考什么。但在混乱中她还是决定要把口信带给那个家伙。她是不会畏缩不前的。不过她要给他时间等他穿好衣服，但又不至于时间太长，以防他出去，估计他是要准备出去。

于是她缓步回走，边走边听动静。走近了，发现那村舍还是老样子。一只狗叫起来。她敲敲门，心却不由自主地乱跳起来。

她听到了那人轻轻下楼的脚步声，却不成想他那么快就开了门，快得让她吃惊。他有点神情不安，但脸上立即浮现出了笑容。

“查泰莱夫人！”他说，“能请您进屋吗？”

他举止十分自在优雅，她迈过门槛进到憋气的小屋里。

“我是来给你捎个克里福德男爵的口信儿。”她轻柔但呼吸急促地说。

那男人蓝色的眼睛看着她，似乎看穿了一切，害得她稍稍转过头去躲开他的目光。他觉得她羞涩的时候挺好看，几乎算得上美丽。他立即控制了局面。

“能请您坐坐吗？”他问，估计她不会坐的。门还开着。

“不了，谢谢！克里福德男爵想让你——”她传达了口信，不由自主地又去看他的眼睛。

现在他的目光热情而和蔼，特别对女人来说是这样：十分热情和蔼，又轻松自然。

“是，尊贵的夫人！我马上就办。”

接到指令，他马上就变了一个人，态度生硬不算，人也变生分了。

康妮犹豫了。她本该走了。可她还是打量起这干净整齐但有点憋气的小起居室，感到有点吃惊。

“你就独自一个人住这儿吗？”

“是的，一个人，夫人。”

“可你母亲她——？”

“她住在村里自己的房子里。”

“跟那小孩子一起吗？”

“跟小孩子一起！”

说话间他那张模样一般、有点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嘲讽来。这是一张总在变化着的脸，让人琢磨不透。

“不过，”他发现康妮迷惑的神情，就说：“我母亲星期六来帮我清扫，其余的时间里我自己干。”

康妮又看看他。他的目光里再次透出笑意，虽说还有点嘲弄，但蓝色的眼睛开始变得热情、和蔼起来。她在揣摩他。他穿着长裤和法兰绒衬衫，打着灰色领结，他的头发柔软潮湿，脸色有点苍白，看上去很是沧桑。当他眼中的笑意消失时，那眼神看上去像是他吃了很多的苦，但目光中仍然没有失去温暖。随之他的脸色因着孤寂而变得苍白起来，因为她并不是来看他的。康妮感到他那奇特的与众不同之处了：他有生气，但又离死亡不远。

康妮有许多话要说，但没说出口。她只是又抬头看着他说：“但愿我没有打扰你。”

他莞尔一笑，笑得眼睛都眯上了。

“不好意思，我刚才只是在梳头发。对不起，我没来得及穿外套！不过我真是不知道谁在敲门。这儿平常没人敲门。猛听到敲门声，还觉得出什么事了呢。”

他在她前面上了花园小径，帮她扶着门。她发现不穿那件棉绒衣，只穿衬衫的他显得身材颀长、瘦弱，还有点驼背。从他身边走过，她感到他柔软的金色头发和目光敏锐的眼睛让他显得年轻活泼。他该有三十七八岁了吧。

她步履缓慢地走进林子，知道他正在后面看着她。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不舒服。

而他呢，回到屋里时还想：“她很好，真的很善良。她不知道她自己有多善良。”

她对他感到十分好奇：他太不像个猎场看守了，太不像个劳动阶级的男人了，尽管他和本地人有共同之处。不过他确有与众不同之处。

“那个叫麦勒斯的看守是个怪人，”她对克里福德说，“他几乎可以是个绅士。”

“他行吗？”克里福德说，“我没看出来。”

“可是他不是有点特别吗？”康妮坚持说。

“我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但我对他不太了解。他只是去年才从军队退伍，还不到一年呢。是从印度回来的吧，我猜。他可能在那儿学到了点什么计谋。或许他是某个长官的侍从，在那个位置上有了长进。他们当中有些人就是那么变体面的。但那对他们并不好，因为他们一回家就得恢复原样儿。”

康妮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克里福德。她看出来了，他特别排斥那些有可能真正向上攀升的下层阶级的人。她知道克里福德这类人都这样。

“但是，你不觉得他有点特殊吗？”她问。

“坦白说吧，没觉得！我根本没注意到。”

他好奇地看着她，眼神不安，有点怀疑。她则觉得他没有说实话，他也没对自己说实话，就这样。他不喜欢听到说哪个人确实出众。人们应该是在大概一个水准上，最好比他低点。

康妮再次感到与她同代的男人是多么固执吝啬。他们太固执己见，太惧怕生命！

第七章

康妮上楼进了自己的卧室，她做了很久以来都没有做的事：脱去衣服，在大镜子前观看自己的裸体。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寻找或看什么，但她还是调着灯光，照亮全身。

像平时一样，她想：一个赤裸的人体是多么羸弱，易受伤害，多么可怜的东西啊，有点像一件没有完工的作品！

她的身材曾经算得上不错，但现在却过时了，因为它过于女性化，不太像个少年郎。她个子不算高，有点像苏格兰人的那种矮身量。但她的身体有着流畅优雅的线条，应该说曾经很美。她的皮肤有点泛黄，四肢很是沉稳，整个身体应该说是丰腴的，呈现出下滑的线条美，但还是有缺陷的。

她的身体那清晰下滑的曲线本该成熟起来的，但现在却变得扁平，皮肤开始有点粗糙起来。似乎是因为缺少阳光和温暖，皮肤有点发灰，苍白。它谈不上是真正的女性身材，也没有少年郎那样单薄光洁，而是变得黯淡无华了。

她的乳房有点小，呈梨形下垂着。但这一对梨并不成熟，有点青涩，毫无风韵地垂悬着。而她的小腹已经失去了年轻时的紧绷，失去了娇嫩的光泽。和德国小伙子在一起的日子里，那人确实爱着她的肉体。那时她的小腹细嫩诱人，是其本来的样子。但现在它变松了，平了，也瘦了，但瘦得松懈。她的大腿也是一样，从前曾经极其富有女性的浑圆，灵动而有光泽，现在则平了，松了，没了风韵。

她的身体正失去风韵，变得枯燥无味，行尸走肉一般。这让她感到极端沮丧无望。还有什么希望？才27岁，她就老了，老了，肉体没了光泽和风采。老，是因为忽视和拒斥的缘故，是的，是因为拒斥。时髦的女人们把自己的肉体保养得如同晶莹的瓷器，在外表上下足了工夫。可那瓷器内部却是空虚的。可她连人家那光鲜的外表都没有。精神生活！突然间她对此生出了激愤，所谓精神生活却原来是个大骗局！

她看看另一面镜子里自己的后背、腰肢和臀部。她正日渐消瘦，但瘦得不对劲。她转过头去看自己的腰，发现腰上添了不少疲软的皱褶，可她的腰肢当初曾经是多么活泼可爱。倾斜的长胯，还有双臀，也已失去了光泽和丰腴。去了！只有那德国小子曾经爱抚过它们，可是他都死了快十年了！时光可真是无情啊！可她也才27岁。那个健壮的小子死了十年了，那时他的肉体还是那么稚嫩，动作还笨拙，她还曾经那么看不起他呢！可现在她上哪儿找那样的肉欲去呢？男人们早就没这东西了。他们只有可怜的几秒钟颤抖，像麦克利斯那样，但没有健康的、人的肉欲来温暖你的血液，更新你整个的生命。

她仍然认为她最美的部位是腰线以下斜滑的长胯和浑圆慵懒的双臀。阿拉伯人爱说，那些部位像沙丘，柔软、下滑的长坡。是在这个地方，还生命犹存，希望犹在。但她的这个部位也消瘦了，生涩了，生硬了。

让她痛苦的是她的前身，这一面已经开始干枯松垮了，几乎是凋谢了的样子，还没有真正焕发出生机就衰老了。她想到自己可能会生孩子的事。她能做个健康的母亲吗？

她套上睡衣上床了，上床后开始难过地哭泣起来。这痛苦点燃了她的怒火，她恨克里福德和他的写作及谈话，恨所有他这样的男人，是他们欺骗了女人，甚至欺骗了女人的肉体。不公平！不公平！肉体上巨大的不公平感令她的魂燃烧起来。

但到了早上，一切又都恢复了常态。她七点钟起床，下楼到克里福德屋里。所有贴身伺候的事都得她帮忙做，他不雇男仆，也不让女仆做这些。女管家的丈夫从他童年时期就跟他熟，这个人帮他做所有翻身搬动的事，但贴身的私事要康妮来做。康妮也愿意做这些。这是对她的要求，她也愿意做她力所能及的事。

为此她几乎就没怎么离开过拉格比府，就是离开也超不过一两天，让管家贝兹太太代为照顾克里福德。日久天长，克里福德就自然把康妮对他的照顾看作理所应当的了。他这样想也是合乎情理的。

但在康妮内心深处，一种不平和受骗感开始翻腾。肉体的不平感，一旦觉醒就是危险的事。它必须要得到宣泄，否则它就会将这肉体的主人消耗掉。

可怜的克里福德是不该受到指责的。他更不幸。所有这些都是这场大灾难的一部分。

可是，在某种意义上说，难道他就不应该受指责吗？缺少温暖，缺少简单热情的肉体交流，难道他不该因此受到指责吗？他从来就不曾真正热情过，从来没有过。善良，周到，体贴，但是出自良好的教养，做得冷静！但他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热情，甚至还没有康妮的父亲热情，一个养尊处优的男人既要生活优裕也能够用自己男性的热情抚慰一个女人。

可是克里福德不这样。他那一类的人都不这样。他们内心都僵硬、隔膜，热情对他们来说是低下的情调。你得没有热情地活着，要学会收敛。如此这般当然无可厚非，如果你也是那个阶级的那类人。那样的话，你就可以保持冷淡和尊严，保持内敛并且享受保持内敛的满足感。可如果你是另一个阶级的另一类人，这就使不得，因为保持内敛并自以为属于统治阶级的感觉毫无乐趣可言。当最时髦的贵族实质上毫无优秀的东西可以守护时，他们的统治实则是闹剧、形同虚设时，摆出这种架势来到底有什么意思？！到底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冷淡加胡闹而已。

康妮心中生出了叛逆。这一切都有什么好？！她的奉献有什么用？她把生命献给克里福德有什么用？她到底是在为什么奉献自己？一个虚荣冷漠之人，毫无热情的人与人的交流，那和任何低贱的犹太人渴望献身于成功这个母狗加女神的行为一样令人堕落。甚至克里福德这种冷漠无情的人，他那么自信自己属于统治阶级，还是不可避免地张着大嘴伸着舌头喘咻咻地追求着成功母狗加女神。反倒是麦克利斯在这方面更有尊严些，而且远比他成功得多。说到底，如果你仔细看看克里福德那种追求成功的气喘吁吁模样，你会发现他是个小丑。一个小丑自然比一个恶棍更无耻。

两个男人中，麦克利斯确实比克里福德需要她，他甚至更需要她，因为照顾下肢瘫痪的人，随便哪个护士都行！说到英勇的行为，麦克利斯是一只英勇的鼠辈，而克里福德则更像一只炫耀自己的鬈毛狗。

家里住着些客人，其中一个是克里福德的姨妈爱娃，她是班纳利夫人。班纳利夫人六十开外，消瘦，长着红鼻头。虽是个寡妇，但依旧有点贵妇人派头。她出身最高贵的世家并一心要发扬贵族遗风。康妮喜欢她，因为她十分单纯直率，至少她想单纯直率时她做到了。表面上她和蔼可亲，至于她的内心，她很会妄自尊大，高人一等。她并非一个势利者，因为她过于自信了。在社会的角力场上，她能完美地端着架子让别人对她俯首称臣。

她对康妮很和气，同时又试图凭着出身高贵的女人的敏锐观察进入康妮的内心世界。

“我觉得你真是了不起啊，”她对康妮说，“你在克里福德身上创造了奇迹。我还没有见过他的天才崭露头角呢，克里福德就成功了，风靡一时。”看来爱娃姨妈为克里福德的成功感到骄傲自豪，他是这个家族头上一根可以炫耀的羽毛！其实她根本不在意他写的书，也是，她为什么要在意呢？

“哦，我不觉得那是我的功劳。”康妮说。

“肯定是！不可能是任何别人的功劳！而且我看出来了，你并没有从中得到你应该得到的。”

“怎么得呢？”

“看看你如此封闭自己吧。我对克里福德说过：如果那孩子哪天跟你闹，那全都怪你。”

“可是克里福德从来没亏待我什么呀。”康妮说。

“瞧你，我亲爱的孩子，”说着班纳利夫人枯瘦的手搭在康妮胳膊上，“一个女人应该享受她自己的生活，否则就会后悔的。请相信我！”说着她又呷了一口白兰地，或许那就是她表达后悔的方式。

“不过我不是正在享受自己的生活吗？”

“我可不这么看！克里福德应该带你去伦敦，让你到处转转。他那帮朋友跟他说得来，可对你有什么用？如果我是你，我应该觉得现在的生活不够好。你会让青春流逝，到老年甚至中年你就会后悔的。”

老夫人说着陷入沉思，平静了下来，是白兰地让她镇静的。

但是康妮并不热心去伦敦，也不太愿意让班纳利夫人引见给伦敦的时髦圈子。因为她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时髦，对此也不感兴趣。她感到的是那个圈子里的人内心特别萎缩、冷漠，就像拉布拉多的土地[68]，表层上开着美丽的小花儿，可一英尺下面却是冻土。

汤米·杜克斯也住在拉格比，还有几个人，一个是哈里·温特斯罗，另一个叫杰克·斯特伦治威斯[69]，他还带来了妻子叫奥利佛。这些人的谈话就比密友之间的谈话要显得有一搭无一搭的，每个人都感到无聊，因为天气不好，只有台球消遣，还有就是伴着自动钢琴跳跳舞。

奥利佛在读一本写未来的书，书上说到那时可以通过试管生育孩子，女人们则可以“绝育”。

“这可是件大好事！”她说，“那样女人就可以独立生活了。”

斯特伦治威斯想要孩子，但她不想要。

“你愿意绝育吗？” 温特斯罗做着鬼脸问她。

“我希望我能绝，当然是自然地绝，”她说，“反正未来总会更合理，女人就不会被自己的生理分工拖垮了。”

“或许她还能飞到外空间去呢。”杜克斯说。

“我确实觉得足够的文明手段应该能消除很多身体的残疾，”克里福德说，“像做爱这等事，或许也就用不着了。我想会的，如果能用试管培育婴儿的话。”

“不会的！” 奥利佛叫道，“那只会让人们有更多的机会享受快乐。”

“我想啊，”班纳利夫人思忖道，“如果没了做爱这事儿，就会有别的东西来替代它。或许是吗啡吧。空气中撒点吗啡，每个人都能觉得气定神闲。”

“政府每周六都往空气中洒点乙醚，周末会多么快活呀！”杰克说，“听上去不错。可星期三我们怎么办呀？”

“只要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体，你就幸福了，”班纳利夫人说，“一旦你意识到自己的肉体，你就痛苦了。所以，如果说文明有什么好，那就是它帮助我们忘记自己的肉体，然后时光就在我们不知不觉中快乐地流逝。”

“干脆就是帮助我们全然忘却我们的肉体，”温特斯罗说，“是时候了，男人们开始改进自己的本性，特别是肉体这方面。”

“设想我们会像香烟一样飘渺！”康妮说。

“不会的，”杜克斯说，“我们的老把戏会演砸的，我们的文明将要衰落。它正走向深渊。相信我吧，唯一横跨深渊的桥梁将是阳物！”

“哦，你，你就胡说吧你，将军！”奥利佛叫道。

“我相信我们的文明将要崩溃了。”爱娃姨妈说。

“那崩溃之后呢？”克里福德问。

“我一点也不知道。不过总会有个什么吧，我想。”老夫人说道。

“康妮说人像一缕缕香烟，奥利佛说绝育的女人和试管婴儿，而杜克斯则说阳物是通向崩溃后的桥梁。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克里福德说。

“嗨，操那心呢！过一天算一天，”奥利佛说，“不过还是快点做出培育婴儿的试管来，好让我们可怜的女人解脱。”

“可能下一个阶段会出现真正的男子汉，”汤米说，“真正智慧又健康的男子汉，还有健康美丽的女人！那不就是变化吗？变得跟我们大不一样了！我们算不上男子汉，女人也算不上女人。我们不过是理性的暂时现象，是机械和精神的实验品罢了。早晚会出现一个真正的男人和真正的女人的文明，取代我们这一小撮七岁智商的聪明人。那将会比香烟和试管婴儿还要令人惊叹。”

“谁谈论真正的女人，我就不说话了。”奥利佛说。

“当然只有我们的精神值得拥有。”温特斯罗说。

“精神！”杰克说，他正喝着加苏打的威士忌。

“你也这么认为吗？让肉体复活吧！”杜克斯说，“会的，假以时日这一天会到来的，那时压迫我们的理性之石[70]将会被推开，抛掉金钱什么的东西，然后我们就会建设起人与人接触的民主，而不是金钱的民主。”

康妮感到自己内心与之发生了共鸣。“让肉体复活吧！要一个人与人接触的民主！”尽管她不太懂这后半句话的意思，但它让她感到了慰藉，就算没意义，可它让她感到了慰藉。

可一切都是那么愚蠢，令她感到万般无奈的厌倦：克里福德，爱娃姨妈，奥利佛和杰克，温特斯罗，甚至还有杜克斯。聊，聊，聊！没完没了的都叨叨什么呀！

可这些人离开之后，她感觉还是不甚好。她还继续着步履沉重的散步，但愤怒和恼火已经占据了她的下身，让她欲罢不能。日子似乎是在奇特的痛苦中熬过去的，可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她又消瘦了。甚至管家都这么说，关切地询问她怎么了。甚至连汤米·杜克斯都坚持说她病了。但她告诉他们说她没事。但她开始害怕特瓦萧教堂下山坡上那些矗立着的白墓碑了，它们是卡拉拉大理石[71]做的，惨白的样子令人恐惧，就像一根根招人厌恶的假牙。从邸园这里就能看到那些阴森森的普通墓碑。山坡上那些耸翘着的假牙般的墓碑如此可恶，令她毛骨悚然。她感到她自己被埋在那里的日子为期不远了，它会添加到那恐怖苍白的一大堆墓碑中去，埋在这肮脏的英国中部地区的墓碑和纪念碑下。

她需要帮助，她知道。于是她写了一封短信给姐姐希尔达求助。“我最近情况不好，不知何故。”

希尔达马上从苏格兰赶了过来，她住在那里。她是在三月里一个人开着一辆双座的轻便小汽车来的。她的车顺着马道开来，响着喇叭驶上斜坡，绕过长着两棵野山毛榉的椭圆草坪，来到拉格比府门前的平地上。

康妮跑到门前的台阶上去迎接，希尔达停了车出来，吻了妹妹。

“康妮，到底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康妮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但她知道，和希尔达比，她是一副苦相儿。姐妹俩的肤色本来都稍稍闪着金黄的光泽，都生着褐色的软发，身体自然都是结实、热情四溢的。可现在，康妮消瘦了，面色土黄，套头衫的领口处露着瘦黄的脖颈。

“你生病了吧，孩子！”希尔达声音柔和、略带发颤地问，姐妹俩的声音都这样。希尔达差不多比康妮大两岁的样子。

“不，没病。或许是有点烦吧。”康妮有点苦涩地说。

希尔达的脸色一变，像是要去打一场仗似的。她是个温柔的女人，但还是有点像古代的亚马逊女斗士，天生与男人不和。

“这个鬼地方！”她轻声说着，环顾这陈旧不堪的拉格比府，气不打一处来。她看似温柔热情如一只熟透的梨子，实际上她是真正的亚马逊传人。

她默默地进屋来到克里福德房里。克里福德觉得她看上去很是英气逼人，便开始防着她了。妻子的家人都没有他所具有的举止和礼节，因此他认为她们都是圈外人，可一旦她们进入圈内，他就不得不委曲求全了。

克里福德正襟危坐，衣着得体，金黄的头发油光可鉴。他脸色红润，眼睛呈淡蓝，眼球稍稍突出，脸上露着难以琢磨的表情，但仪态高雅。这副样子在希尔达看来有点阴郁和愚蠢。他是在拭目以待。他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态，可希尔达却不在乎他什么神态，她反正是刀枪在握，准备打仗，即使你是教皇或皇帝也不在乎。

“康妮看上去身体状况很差。”她轻柔地说着，灰色的漂亮眼睛凝视着他。她看上去是那么纯洁，康妮也是这样的。但克里福德心里很明白，她们内心里都十分执拗，坚如苏格兰石头。

“她是瘦了点。”他说。

“你没有想想办法吗？”

“你觉得有必要吗？”他问，声音柔和而不失坚定，在英格兰人身上这两者经常并行不悖。

希尔达不语，只是怒视着他。她不能言善辩，康妮也不会。所以她只能怒视。这样子比说点什么还令克里福德不舒服。

“我得带她去看医生，”希尔达终于开口说，“你知道这附近有好大夫吗？”

“我怕是说不上。”

“那我就带她去伦敦，那儿有我们信得过的大夫。”

克里福德尽管已经气得七窍生烟，可还是一言不发。

“我想我得在这里过夜，”希尔达说着脱下了手套，“明天开车带她进城。”

克里福德气得脸色发黄，到晚上连眼白都开始有点发黄了，看来他得了黄疸病了。可希尔达一直表现得很谦卑，像个小女孩。

晚饭后喝咖啡时分，气氛显得很平静，希尔达说：“你得找个护士什么的贴身看护你。真的应该雇个男护士。”她说话的语气很温柔，但对克里福德来说却如当头一棒。

“你是这么想的吗？”他冷漠地回答。

“是的，我觉得这是必要的。要不然，父亲和我就把康妮带走几个月。反正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什么不能继续下去了？”

“你难道没有看看康妮这孩子吗？”希尔达冲他瞪大了眼睛问道。

此时他看上去很像一只煮过的大虾，或者说她觉得是这样。

“康妮和我会商量这事的。”他说。

“我已经跟她商量过了。”希尔达说。

克里福德让护士们看护的时间太久了，他讨厌她们，因为她们把他的隐私全了解了个透。而一个男护士！他无法忍受一个男人伺候左右。任何一个女人都比雇个男的要好。可为什么不能是康妮呢？

姐妹俩第二天一早就驱车上路了，在把着方向盘的姐姐身边，康妮看上去就像一个复活节时的羔羊那么渺小。马尔科姆男爵不在家，但肯辛顿的家却开着门。

医生仔细地替康妮做了检查，并询问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我时常在画报上看到你和克里福德男爵的照片。你们几乎算声名远播了，对吗？一个文静的女孩就这么长大了。即使是现在，尽管画报上登了那些照片，你也还是个文静的小姑娘。没什么，没事儿，你的器官没什么问题。可这样不行，不行啊！告诉克里福德男爵，他得带你进城来，要么就带你去国外走走，让你有点娱乐。你需要点娱乐，必须！你的元气太弱了，没底蕴了，没底蕴了。心脏神经已经有点异样了，是的，不是别的，就是神经的问题。我一个月内可以帮你调整好，去戛纳或者比亚里兹。[72]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了，听我的，否则我无法对你的后果负责。你只是在消耗生命而没有补充。你得有娱乐消遣，适当健康地消遣。可你现在是消耗元气而不进行补充。你知道的，不能这样下去了。抑郁！你要避免抑郁！”

希尔达咬紧牙关，那意味着什么。

麦克利斯听说她们在城里，忙不迭地带着玫瑰来了。

“怎么了，哪儿不好了？”他叫道，“你瘦得不行。我怎么没注意到你变成这样了！你怎么不让我知道呢!来，跟我去尼斯[73]，去西西里！走吧，跟我去西西里，现在那儿气候正好。你需要晒太阳！你需要活力！你干吗要浪费生命！跟我走吧！去非洲！哦，绞死克里福德男爵！撇下他，跟我走。他一和你离婚我就娶你。来吧，开始生活！天知道，拉格比那个地方能害死任何人的。可恶的地方，肮脏的地方，害死人的地方。跟我走吧，去晒太阳！你需要的是阳光，当然，还有一点点正常的生活——”

可一想到抛弃克里福德，康妮的心就不忍。她做不出那样的事来。不，不，她做不出来。她得回拉格比去。

麦克利斯招人讨厌。希尔达虽然不喜欢麦克利斯，但跟克里福德比她倒宁可选麦克利斯。姐妹俩又回了中部。

希尔达找克里福德谈话。克里福德的眼球此时还发黄呢，其实他也是心力交瘁。但他得听希尔达说的一切，听她转述医生的话，当然不是麦克利斯的话。希尔达给了他最后通牒，他则纹丝不动地坐着。

“这是一个男护士的地址，他伺候过那个医生的病人，直到上个月那病人死。他确实是个好人，应该会来照顾你的。”

“可我不是病人，我也不要男护士。”可怜的克里福德说。

“那好，这里有两个女护士的地址。我见过其中的一个，她会干得很好的。她五十来岁，人挺文静，身体好，善良，而且还挺有教养的——”

克里福德拒绝回答，自顾生气。

“那好吧，克里福德。如果明天还定不下来什么，我就给父亲发电报，我们会把康妮带走的。”

“康妮会走吗？”克里福德问。

“她倒是不想。可她知道她必须走。我母亲当年得癌症，就是愁的。我们可不想让康妮再冒险。”

第二天克里福德建议雇特瓦萧教区的护士伯顿太太来。很明显这是管家贝茨太太建议的：伯顿太太马上就要从教区的岗位上退休了，退休后会干私人看护。克里福德对生人照顾他有一种奇怪的恐惧，可伯顿太太曾经在他得猩红热时照顾过他，因此他们熟悉，雇伯顿太太来就顺理成章了。

姐妹俩立即去见了伯顿太太，她住在特瓦萧村里一排比较新的房子里，在那个村算得上讲究的住房了。她们见到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模样不错，身穿白领配围裙的护士制服，正在拥挤窄小的起居室里沏茶呢。

伯顿太太十分殷勤客气，看上去挺和气。她讲话有点口音，但是一字一顿的标准英语。多年来她照看生病的矿工，管着他们，因此自恃甚高。总之，虽然是个小女子，她却是村里的统治者之一，深孚众望。

“没错，查泰莱夫人看上去气色儿确实不好！她原先是个多水灵的人儿呀，现在可差多了！整个儿冬天她一直在走下坡路！哦，日子难啊，真难！可怜的克里福德爵爷！唉，打仗，都怨那场仗。”

伯顿太太说只要沙德罗医生同意她就能马上来拉格比府。按说她还得在教区里当两个星期的看护。“不过他们或许能找个人替我。”

希尔达马上就去找了沙德罗医生。星期天伯顿太太就带着两口箱子，坐着雷沃家的出租马车来了。希尔达同她谈了话，伯顿太太什么时候都愿意交谈。伯顿太太还那么年轻，一激动苍白的脸上居然会泛起红晕来。其实她都四十七了呢。

伯顿太太的丈夫台德·伯顿二十二年前死在矿井里，就在二十二年前的圣诞节，大过节的，留下她和两个孩子走了，其中一个还是个妈妈怀抱里的婴儿呢。哦，现在连那婴儿都结婚了，她叫伊迪丝，嫁给了谢菲尔德城里布茨连锁药店[74]的一个年轻伙计。另一个女儿在附近的切斯特菲尔德当老师，周末没人请出去玩时会回来看看。现在的年轻人可会享受生活了，可不像她伊薇·伯顿年轻的时候那样安分。

台德·伯顿二十八岁上死于一次井下爆炸事故。前面的工头冲大家喊话让迅速趴下，他们一伙共四个人，大家都及时趴下了，没出事，只有台德没及时趴下，就给炸死了。调查矿主方面时，人们说伯顿吓坏了，试图逃跑，就没听工头的口令，听起来像是他的过错。因此给他的抚恤金只有三百英镑，而矿上做出的姿态更像是发了一笔赠款而不是法律上的赔偿，因为他是死于自己的过失。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让她一次性把钱拿到手，她本来还想用这笔钱开个小铺子呢。他们说她可能会把钱挥霍掉，没准儿拿这钱喝酒呢。于是她每周只能领三十先令。[75]是的，她每星期一都得去办公室排队等着领钱，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是的，她就这样每个星期一去一次，几乎去了四年才把那笔钱全拿到手。拉扯着两个小孩子，她能怎么样呢？！不过台德的母亲对她很不错。那婴儿还蹒跚走路时，她白天两个孩子都看着，让伊薇·伯顿去谢菲尔德上课学习救护和特护，到第四年她甚至学了护士课程并取得了护士资格。她决心自立并自己抚养孩子。于是她有一段时间在医院里当助手。等到特瓦萧煤矿公司，干脆说是乔弗里男爵看到她能自立了，便对她很好，给了她教区护士的职位并维护她的利益。她也念他们的好儿，从此就一直干那份工作。现在那份工对她来说是有点吃力了，她需要一份轻省点的工作做。当教区护士那会儿是过于奔波忙碌了。

“确实，公司待我特好，我总这么说。可我永远也忘不了他们怎么说台德的。自打他一下井，他就一直是个稳健勇敢的人，公司那么说他不就是把他说成了胆小鬼了吗。反正他死了，跟他们谁也没法子掰扯了！”

这女人说起话来流露出的是一种奇特的复杂感情。一方面她喜欢矿工们，她这么些年一直在照顾他们。可她觉得自己比他们优越，她几乎觉得自己是上等人。另一方面，她对有产阶级心怀不满。矿主！一遇上矿主和工人的问题，她总是站在工人一边的。可如果没有斗争的问题时，她就自以为优越，把自己当成上等阶级的人。上等阶级令她心仪，符合她心目中英国人对优越所怀有的热情。来拉格比府令她兴奋不已。同查泰莱夫人说话也令她兴奋不已，哎哟，人家和普通矿工的老婆就是不一样么！她不停地这么说。

她明显地对查泰莱家的人有怨恨，怨恨这家的主人。

“可不嘛，查泰莱夫人非得给熬坏了不可！幸亏她有个姐姐来帮她。男人就不会想到这一点，不管是上等男人还是下等男人都一样，他们把女人为他们做事当成应当应分的。哼，我对那些矿工们说了不知多少遍了。可跟克里福德爵爷就不好这么说，人家都伤成那样了。他们家一直高不可攀，不待见别人，人家那样也对。可倒那么大的霉，这可真是的！这让查泰莱夫人多为难呀，或许呀她比谁都难呢。她太亏了！我跟台德就只做了三年夫妻，你可不知道，他是个让我永远也忘不了的丈夫。他是千里挑一的人，老是那么快活。谁能想到他会出事死了呢！到现在我也不信这是真的，从来也不信。我亲手替他擦洗的身子送他走，可我就不信他死了，他没死，我就不信——”

这可是拉格比府里的一个新声音，这种说话的方式对康妮来说十分新鲜，令她感到耳目一新。

头一个星期左右伯顿太太在拉格比府里显得很安静。对待矿工的那种自信和颐指气使全没了，她感到紧张。在克里福德身边，她还羞涩，几乎是害怕，因此言行都谨慎。克里福德喜欢她这样并且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自若，指使她时都不拿正眼看她。

“她有用，但一钱不值！”克里福德说。

康妮闻之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但没有反驳他。两个人的印象居然如此不同！

于是克里福德很快就对这女护士颐指气使起来。她也有点希望他这样，所以他耍起态度来竟是毫不自知。人往往容易顺竿爬。当她给矿工们包扎或护理他们时，他们就像孩子一样跟他聊，告诉她他们的伤心事。于是她感到特别了不起，简直像超人了。现在克里福德则让她感到渺小，像个用人，而她则二话不说就接受了这种地位，让自己适应上层阶级。

她总是默默地进屋，脸狭长而漂亮，但是眼皮低垂着照顾他。她会十分谦恭地问：“克里福德爵爷，我能做这个吗？能干那个吗？”

“不用，先留着，等以后叫你干你再干。”

“好的，克里福德爵爷。”

“半个小时以后再进来吧。”

“好的，克里福德爵爷。”

“把这些废报纸拿出去，好吗？”

“好的，克里福德爵爷。”

她悄悄地走了出去，半小时以后又轻轻地敲门了。她被使唤着，但她不在意。她是在熟悉上层阶级呢，因此既不反感也不讨厌克里福德。他不过是一种现象的一部分，是上层阶级的一员，她还不了解他们，但现在必须了解他们。她更和查泰莱夫人处得来，说到底，在这个家里，和女主人处得好坏最重要。

伯顿太太晚上伺候克里福德入睡，就在隔着走廊对面的屋里就寝，这样只要他夜里按铃叫她她就能随时过来。早晨她也得伺候他起床，并且很快承担起男仆的活儿，什么都管，甚至以女人的柔和手法给他刮脸，刮得轻柔又细致。她干得不错，很称职，而且很快就懂得怎么控制他了。归根结底，给他的脸打上肥皂泡沫、轻轻地揉搓他的硬胡茬时，他跟那些矿工们没有多大不同。至于他的矜持和拿腔拿调，她倒不往心里去，这对她来说是在熟悉一种新的生活。

康妮放弃亲自照料他，雇了个陌生女人替她，这让克里福德打心眼里无法原谅。他心里说，这一招将他们俩人之间的亲昵之花彻底掐死了。但康妮对此并不在意，对她来说，那美丽的亲昵之花很像一朵兰花寄生在她的生命之树上，开出的是一朵寒碜的花。

现在她有了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了。她可以在楼上她自己的房间里轻轻地弹弹钢琴、唱唱歌，歌词是：“荨麻碰不得/爱的束缚松不开。”[76]至今她也不明白这些爱的束缚怎么就不能解开。谢天谢地，她就松解开了这些束缚。独处让她十分快活，用不着总跟克里福德聊啊聊的了。只剩他一个人时，他就会没完没了地噼里啪啦在打字机上打字。可他不“干活”而她又在他身边时，他就会说，说个没完，详细地分析人们和人们的动机、结果、性格和人格什么的，到现在为止康妮算是听够了。过去几年中，她一直喜欢听，听够了以后，突然就觉得烦了。能独处真好，谢天谢地。

似乎他和她的思想中成千上万的枝蔓盘根错节交织一团，到了实在无法纠缠的地步，这植物就只有死了。现在她就在悄然将他和她的思想剥离开来，悄然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线索一根根斩断，耐心或不耐心地将它们厘清。可那爱的束缚竟是比大多数别的束缚更难解开。当然，伯顿太太的到来帮了大忙。

但是克里福德仍然想让康妮和往常一样在晚上同他亲昵地聊天：或谈话或一起朗读点什么。现在她就可以安排伯顿太太到十点就进来打搅他们，然后康妮就可以上楼去独处，把他留给伯顿太太细心照料。

伯顿太太和贝茨太太一起在管家房里用餐，她们两人很合得来。奇怪的是，现在仆人们待得离主人越来越近了，都到了克里福德书房门边上，而以前则离得很远。有时贝茨太太会坐在伯顿太太房里，康妮能听到她们在低声嘀咕什么。当她和克里福德各自独处时，她能感到这些干活的人的动静儿几乎要闹到客厅里了。拉格比府仅仅因为伯顿太太的到来就改变了许多。

但康妮感到她自己是自由了，有了自己的世界。她感到自己的呼吸都与以前不一样了。但她仍然感到害怕，因为她的无数条根，或许是最致命的根仍与克里福德的根盘缠在一起。即便如此她还是呼吸的自由多了。她生命中的一个新阶段就要开始了。

第八章

伯顿太太对康妮也挺关心，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女人和一个专业护士，必须对康妮也施以保护。她总是催促着夫人出去走走，开车去伍斯威特，去呼吸新鲜空气。这是因为康妮习惯于安静地坐在壁炉前，要么心不在焉地阅读，要么有气无力地做点针线，几乎不怎么出去。

希尔达刚走就开始刮大风。伯顿太太对康妮说：“干吗不到林子里去散散步，到那个看守的房子后面看看仙花儿？那儿的景致儿最好看了。你还可以采一些来放在你屋里。仙花儿看上去总是那么喜庆，不是吗？”

康妮听懂了她话中的好意，尽管她把水仙花给简化说成了“仙花儿”。野水仙！再怎么着也不能老这样自寻烦恼不是？春天回来了。“四季轮回，但春天并没回到我身边——”[77]

还有那个猎场看守，他消瘦白皙的身体就像一朵花中半隐半现的孤独花蕊！在难言的压抑中她把他给忘了。可现在她心里又有什么被唤醒了。“门廊与大门后面一片苍白。”[78]要做的就是穿过这门廊和大门口。

她比以前壮实了，很能走路。树林子里的风不会像邸园里的风那样横扫一切，令她感到疲于应付。她想忘却，忘却这世界和所有那些可怕的行尸走肉之人！“你们必须再生！我相信肉体的复活！一粒小麦种子掉进土里，除非死了才会发芽。——当藏红花绽放时，我也会出来见太阳！”[79]在三月的风中，她的脑子里涌现出无休无止的句子和段落。

一阵风吹过，天上洒下一片奇亮的阳光，照亮了林边榛树下的地黄连，亮晶晶、黄灿灿的。树林里一片寂静，静得不能再静了，但一有风刮过，就会透进一缕缕阳光来。第一茬银莲花已经开了，那无边的白银莲花撒满了林地，令这林子都看似苍白了些。“世界因你的呼吸而苍白。”[80]但此时是冥后波赛芬[81]的呼吸。她是在一个料峭的早上出了地府。寒风吹拂，头顶上愤怒的风在纠缠着的树梢间呼啸。它被树梢所缚，像押沙龙[82]一样要挣脱自己，这风。银莲花看上去是那么冰冷，赤裸的白肩在绿色的裙边上抖动着，但它顶住了风的摧残。小径边上第一茬报春花绽放出小小的花朵，尚有黄色的花蕾正含苞欲放。

头上方狂风呼啸，树林摇动，下面感到的只有寒风阵阵。康妮在林子里居然感到一种奇怪的激动，脸色红润起来，眼睛更加湛蓝。她缓慢地走着，不时掐几朵报春花和第一茬紫罗兰，那花儿散发着冷香，阵阵扑鼻。她就这么游荡着，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她来到林子尽头的空地上，她看见了那座青石村舍，那房子看上去发红，就像蘑菇伞下的菇肉，村舍的石头在阳光下色调显得温暖。房门口开着一蓬黄色的茉莉花，但门关着呢。四下里鸦雀无声，烟囱里没冒炊烟，园子里也没有犬吠。

她悄悄地走到房子后面的斜坡下，她来这里是有借口的，那就是看水仙花。

在那里，那些短梗的花朵在风中摇曳飘舞着，是那么生气勃勃。因为它们的脸无处躲藏，所以都背风开放着。

水仙花在郁闷中抖动着它们那鲜亮明媚的小花瓣儿。不过它们或许是喜欢这样的，真的。或许它们就喜欢这么抖动。

康斯坦丝背靠着一棵小松树坐了下来，那松树摇晃着，让她感到一种奇特的生命在冲撞着自己，富有弹性和力度，在向上挺着身子。这挺直的活生生的东西，树梢沐浴在阳光中！她看着水仙花在阳光下光鲜夺目，令她的手和腿都感到温暖。她甚至闻到了略带柏油味的花香。她是那么孤寂，似乎陷入自己命运的湍流中。她一直都被一根绳子束缚着，像一条被拴住的船颠簸着，但逃不出绳子的圈套。现在她则解了套，开始自由漂流了。

阳光还是抵不过寒气，水仙花又笼罩在了阴影中，默默地垂下头。它们会这样垂着头待上一天一夜。别看它们那么柔弱，其实它们很有生命力！

她站起来，身子有点僵直，掐了几朵水仙花才离开。她不喜欢掐花，可她又特别想带上一两朵走。她得回拉格比，进到大墙里去。她开始恨拉格比府，特别恨它那厚重的大墙。墙壁！总是这些墙壁！可人需要墙，在这样起风的日子里。

进家后克里福德问她：“去哪儿了？”

“穿过了整个林子！看，这些水仙花儿多可爱呀！简直无法想象它们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没空气和阳光它们也长不出来的。”克里福德说。

“反正是先在土里成型的。”她立即反驳说，出口之快令她自己都有点惊讶了。

第二天她又到林子里去了。这次她走的是一条蜿蜒而上的宽阔马道，穿过落叶松林，来到一口号称“约翰井”的泉眼。这边山坡上挺冷，落叶松林中一朵花也没有。可是冰冷的泉水却在轻柔地向上冒着，泉眼周围铺着白里透红的鹅卵石。多么清冽的泉水！真好啊！毫无疑问这些新的鹅卵石是那个新来的猎场看守铺的。康妮能听到这涓涓细流顺山而下时发出的微弱叮咚声。山坡上的落叶松虽然无叶，但松枝翘耸，还是黑压压一片，发出阵阵嘶鸣。可松涛盖不住泉声，她还是能听到泉水的叮咚声，如同水做的铃铛一样清脆。

这地方又冷又潮，有点阴森。不过这口泉井一定是几百年来人们饮水的地方。不过现在人们不来这里汲水了，这小小的空地一片绿草荫荫，但也阴冷可怕。

她站起身慢慢朝家走去。走着走着，她听到右边不远处有敲打声，就站住谛听。是锤子的声音还是啄木鸟在啄木？肯定是锤子在敲打什么。

她继续走着，听着。然后她发现冷杉幼苗之间有一条窄径，不知通向什么地方。但她感到这路一直有人在走。于是她冒险地走上了这条路。路边开始处是厚厚的冷杉幼苗，很快就是老橡树林了。她沿着路越往前走，那锤子的敲打声就越近，在这寂静的林子里，风声遮不住锤子的声音，因为即使有风树林里也是安静的。

她看到了一片秘密的小空地，空地上有一座用没加工的木头搭起的小木屋。她可是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啊！她意识到这个安静的地方是用来养山鸡的。那猎场看守只穿着衬衣，跪在地上敲打着什么。狗见来了人就狂叫着跑过来。看守猛然抬起头，看到了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

他直起身向她行礼，默默地看着她脚步无力地走过来。他不喜欢别人侵犯他的领地，因为他把自己的孤独看作是自己生命中最后也是唯一的自由。

“我是想知道这敲打声是怎么回事。”她边说边喘着，显得力不从心，而且由于他的眼睛直视着她，让她觉得有点害怕。

“我正给小雏鸡儿们准备笼子呢。”他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说。

她听了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感到虚弱。

“我想坐会儿。”她说。

“来，屋里坐呗。”说着他在前面带她进屋，扒拉开一些木头什么的物件，拉出一把粗榛木做的椅子。

“要生上点儿火不？”他问，奇怪的是他讲方言时显得挺天真。

“哦，不必麻烦了！”她说。

但是他看看她的手，发现它们都冻得发青了。于是他马上找了些落叶松的枝条，放进墙角里砖砌的小壁炉里，不一会儿黄黄的火苗儿就开始升起来。然后他又在炉前腾出一块地方来。

“上这儿坐会儿，暖和暖和吧。”他说。

她顺从着，他的言谈举止里有一种奇怪的保护者的威严，令她马上就服从了。她就这么坐下，在火边烤着自己的双手，不时往火里添几根树枝，而他则在外面继续敲打着。她其实并不想固定坐在墙角里的火炉边上，她更想在门边看他干活。可既然是受到了照顾，也就只好服从了。

这小木屋里很舒服，墙壁是没有上油的松木板，她的椅子边上，小桌子和凳子都是用原木做的，还有一条木匠用的条凳和一只大箱子，屋里还摆列着工具，堆着新做的板子，散落着钉子，钩子上挂着很多东西：斧子，短柄小斧，捕兽夹子，皮子做的物件儿，还有装着东西的袋子和他的外衣。屋子没窗户，光线是通过敞开的门透进来的。这里杂乱无章，但也是个小小避难所。

她倾听着那个男人用锤子敲打的声音，从锤声中听得出来他并不快活，他受着压抑，因为有人侵入他的私人地盘，而且是个危险的人，一个女人！他已经到了一种极其需要孤独的地步，可他又没有能力保住自己的孤独。他是个雇工，雇他的人都是他的主子。

他是个不再想和女人接触的人。他惧怕接触，因为过去的接触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创伤。他感到如果他不能独处，如果别人不让他独处，他宁可死。他已经彻底避开了这个世界，他最后的藏身之处就是这林子，把自己隐在林子里！

康妮让炉火烤暖和了，柴加得太多了，火烧得过旺，所以她身上都感到燥热了。她便坐到门道里的凳子上去，看着那男人干活儿。他似乎没注意到她，但他知道她在边上看着呢。但他还是继续干着活计，似乎是全神贯注，他的那条棕毛狗就蹲在他旁边，监视着这可疑的周边世界。

这个身材颀长的男人沉默寡言，但干起活来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把鸡笼子做好了，试试下滑的门没问题，就把笼子放到了一边。然后他站起身，去拿一个旧笼子，放到刚才干活的木墩子上。他蹲下，试试木条行不行，有几根就在他手中折了。他又开始拔钉子。拔完了，把笼子掉过来，开始想着怎么办。他一直没有表现出自己意识到有个女人在旁边。

康妮于是盯着他看起来。她曾经看到过如此孤独的他，那次他裸着身子，而这次的孤独状则是穿着衣服的。孤独，聚精会神，就像一个忙着干什么的动物那样，但又躲避着人与人的接触，独自思想着。现在，他甚至是沉默耐心地躲避着她。男人本是缺乏耐心、激情澎湃的，可这个人竟是这样沉静，有着无限的耐心，这一点触动了她子宫。她看出来了，从他低垂的头颅、灵活但沉稳的手臂、弯曲着的瘦弱但敏感的腰肢，由此看出了他的耐心和内敛。她能感觉出来，这个人过去的经历一定比自己要复杂，复杂得多，或许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这让她松了口气，几乎觉得自己用不着为今天冒犯他而负疚。

她就那么如梦如幻地坐在小屋的门道里，全然忘却了时间和自己所处的环境。她走神走得很厉害，他抬头迅速地瞟她一眼，看到了她脸上那宁静、期待的表情。在他看来，那就是期待的表情。于是，一道微弱的火舌突然间舐起他的腰臀，就在后背的根部，他的精神为之呻吟起来。他害怕任何人与人之间进一步密切的接触，怕得要死。他最希望的就是她赶快离开，让他一个人独享自己的私人空间。他害怕她的那股劲儿，那种女人的劲头，还有她那现代女性的坚韧。一言以蔽之，他害怕她那上等人冷静的头脑，我行我素的傲慢态度。可说到底他只是个雇工。他烦她待在这里。

康妮突然间清醒了过来，感到一阵不安。她站起身，意识到下午已经过去，快到黄昏时分了。可是她不能就这么走。她朝那个男人走过去。他站起身准备听她说什么，憔悴的脸上表情僵硬麻木，但他的眼睛在看着她。

“这儿太好了，真悠闲，”她说，“我以前没来过这儿。”

“是吗？”

“我想我以后还要时不时来这儿坐坐。”

“那好啊！”

“你不在屋时锁门吗？”

“锁，夫人。”

“你觉得我是不是也该有把钥匙呢？那样我就能时不时来坐坐了！有多余的钥匙吗？”

“说不上，估摸着是莫有。”

他不知不觉地说起土话来。康妮犹豫着不知说什么才好。他这是在跟她作对呀，难道这小木屋是他的不成？

“我们能再有一把钥匙吗？”她问，语气柔顺但透着一个女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决心。

“再有一把！”他扫了她一眼，眼神里既有愠怒也有不屑。

“是的！另一把。”她说着脸红了。

“备不住克里福德男爵知道在哪儿吧。”他以此堵她的嘴。

“对！”她说，“他或许有另一把。否则我们可以用你这把再配一把。用不上一天就行，我想。能把你的钥匙借一下吗？”

“这我可不敢保证，夫人！我不认得这地界儿配钥匙的人。”

这话让康妮突然大为光火。

“那好吧！”她说，“我来弄。”

“那就随你，夫人。”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他的目光冷漠而恶毒，充满厌恶和蔑视，也透着对后果满不在乎的态度。而她的眼神里则是愤怒和斥责。

但她的心却为之一沉。她看出来了，她不顺着他他就恨她。她还看出了他心中的压抑。

“再见！”

“回头见，夫人！”他行个礼，立即转身而去。这女人激起了他心中已经沉睡许久的强烈怒火，那是对任性的女人所怀的怒火。可他又无能为力，无能为力！他知道这一点！

康妮也为这个任性的男人生气，而且还是个仆人！她一路生气一路走回了家。

在山坡上那棵大山毛榉树下她看到了伯顿太太，她也正在找康妮呢。

“我正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夫人。”那女人快活地说。

“我晚了吗？”康妮问。

“哦！克里福德男爵在等着用茶点呢。”

“那你怎么不准备呢？”

“哦，我觉得我干那个不行。克里福德男爵怕是不喜欢这样吧，夫人。”

“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行。”康妮说。

她进了屋，到了克里福德的书房里，看到那把旧铜壶放在茶盘里，壶里已经灌了开水。

“我回来晚了，克里福德！”她说着放下手中的花，拿起茶叶罐，连帽子和围巾都没有摘。“抱歉！你怎么不让伯顿太太给你沏茶呢？”

“我可没想到让她干这个，”他略带自嘲地说，“我不愿意让她操持茶点。”

“哦，银茶壶并没那么神圣。”康妮说。

他闻之不解地瞟了她一眼。

“整个下午都在干什么呀？”他问。

“散步啊，还在一个棚子里坐了会儿呢。你知道吗，大冬青树上还有浆果呢。”

说着她摘下围巾，但没摘帽子，就坐下来沏茶了。烤面包肯定都不脆了。她给茶壶套上壶套，就起身去找个玻璃杯子来插她的紫罗兰花。可怜的花朵无精打采地垂着头。

“它们会缓过来的！”说着她把装花的玻璃杯放到他面前让他闻闻花香。

“比朱诺的眼睑还漂亮。”他引用莎士比亚的话说。

“我没觉得紫罗兰与朱诺的眼睑有什么关系，”康妮说，“那些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真是玩弄辞藻。”

她给他倒上茶，问：“离约翰井不远的那个木屋还有另一把钥匙吗？哦，就是养小雏鸡的地方。”

“或许有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今天碰巧发现了那个地方，以前从来没见过的。我觉得那地方好可爱呀。我可以常去那儿坐坐，对吗？”

“麦勒斯在那儿吗？”

“在呀，我就是听到他用锤子敲东西才发现那个地方的。他好像不喜欢我闯进去。事实上，我问他有没有富余钥匙时他态度挺粗鲁的呢。”

“他说什么来着？”

“倒没说什么，可就是那态度！他说钥匙的事他不知道。”

“可能还有一把，在父亲的书房里吧。贝茨全知道，所有的东西都放那里。我回头让他去找。”

“哦，行啊！”她说。

“麦勒斯居然敢表现粗鲁！”

“哦，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他不想让我随便到他的地盘上去。”

“我想也是。”

“可我不懂他为什么不愿意。怎么说那也不是他的家。那不是他的私人住所。我不知道，如果我想在那儿坐坐，为什么不行。”

“就是！”克里福德说，“他太拿自己当回事了，那个人。”

“你觉得是吗？”

“哦，绝对是！他认为自己非同一般人。你知道，他曾有个老婆，但两个人合不来，所以他1915年参了军，后来被派到印度去了，没错。不知怎么回事，他有一段时间又在埃及的骑兵团里干过铁匠，总是在伺弄马，在那方面他是个聪明的家伙。后来就有个驻印度的上校看上了他，提拔他当了个中尉。不错，他们给了他个军衔儿。我肯定，他跟他的上校回了印度，到了西北部的边境地区。[83]后来他病了，得了一笔抚恤金。但直到去年才退伍。像这样的人，他自然很难倒退到自己原来的地位上去。所以他注定要出错儿。不过他干活儿还挺尽职，至少我这么看。不过我可不许他摆什么麦勒斯中尉的架子。”

“他说一口浓重的达比郡[84]土话，他们怎么还让他当官呢？”

“他一般不说，只是偶尔说说。他能讲标准的英语。我想，他是有想法的，如果他回到老百姓中间了，他就得说老百姓的语言。”

“你以前怎么从来没对我说起过他？”

“哦，我才没有耐心说这些传奇故事呢。传奇破坏秩序。发生这些就是天大的不幸。”

康妮挺相信他的话。那些心怀不满、到处都错位的人有什么用！

偶遇好天气，克里福德也要到林子里去转转。风很冷，但并不让人厌烦，阳光则像生命，温暖而灿烂。

“真奇怪，”康妮说，“遇上个真正的好天儿，人的感觉竟然完全变了。平常总感觉连空气都半死不活的。其实破坏空气的是人。”

“你认为人在干这种事吗？”他问。

“我是这么想的！所有人的怨气、愁气和怒气足以扼杀空气的生气。我相信这一点。”

“也许是空气的原因让人的生气低落呢。”克里福德说。

“不是！是人毒化宇宙。”她坚持说。

“玷污了自己的巢穴。”克里福德补充说。

轮椅“突突”地向前开着。低矮的榛树上垂落着淡黄色的杨花，在阳光灿烂的地方银莲花怒放，似乎是在放声唱着生命的欢乐，就像在过去人们可以同它们一起歌唱时一样。银莲的香味很像淡淡的苹果花香。康妮摘了几朵银莲给克里福德。

克里福德接过花，好奇地看着。

“你这宁静的尚未被奸污的新娘，”克里福德引用济慈《希腊古瓮颂》里的诗句道，“这句诗用在花上比用在希腊花瓶上更合适。”

“奸这个字很令人恐怖！”她说，“只有人才强奸。”

“哦，我不知道，蜗牛什么的都干这个。”他说。

“甚至蜗牛也不过是啮食。蜜蜂是不会强奸的。”

康妮生克里福德的气了，什么他都用比喻描述。紫罗兰是朱诺的眼睑，银莲花又成了未被奸污的新娘。她恨透了这些字词，总是把她和生命阻隔开！如果说奸污，字词才是在干着奸污的勾当呢。这些现成的字词和短语把所有活生生的生命元气都吸干了。

和克里福德的散步并不愉快。他和康妮之间挺紧张，但双方都佯装不知，可紧张是存在的。蓦地，康妮凭藉着强烈的女性本能力量，暗自要甩开他。她要摆脱他，特别是摆脱他的想法、他的写作、他对自我的迷恋——他对自己和他的写作怀有无限的迷恋。

又开始下雨了。但隔了一两天，她就冒雨到林子里去了，一到林子里她就去小木屋。下着雨，但并不很冷。林子里静悄悄的，让人觉得很是遥远，在昏暗的雨中，似乎难以接近。

她来到空地上，那儿一个人也没有！小屋的门锁着。她就在粗木门廊下木桩子做成的台阶上坐下来，蜷缩着身体以求暖和点。她就那样坐着看雨，倾听寂静的林中各种声音，听树林高处奇特的飒飒风声，尽管似乎并没有风。周围是老橡树林，强壮的灰色树干被雨打湿后颜色发黑了，又圆又壮，枝叶茂密。地面上少有矮树丛，银莲花星星点点，偶见一两处灌木丛，有接骨木或荚蒾，还有一团团略微发紫的野生黑莓。翠绿的银莲花绒毛盖住了那褐色的羊齿草，几乎令其消失殆尽。或许这才是未被奸污的地方呢。未被奸污！可整个世界都被奸污了呢。

有些东西是无法奸污的。你无法奸污一听沙丁鱼。很多女人很像一听沙丁鱼，有的男人亦如此。可大地——！

雨渐渐住了。橡树林里不那么黑了。康妮想走，可她还是坐着不动。她感到冷了，可她内心的反感造成了巨大的惰性，让她呆着不动，几乎像瘫痪了一般。

奸污！一个人居然在没有接触的情况下受到奸污！字词僵死直至污秽，观念僵死直至令人痴迷，这些都可以将人奸污。

这时跑来一只湿漉漉的棕毛狗，它不吠，只是翘着湿漉漉的尾巴。那男人尾随而来，他穿着黑色雨布外衣，样子像个出租车司机，脸色有点发红。康妮感到他看到她时有点收住了疾速的脚步。她站起身，粗木头廊檐下只有很小一条干爽的地方。他无言地行个礼，缓缓靠近。康妮开始向后退缩着。

“我这就走。”她说。

“你是等着进屋儿吧？”他问，不看她，只看着小屋。

“不！我只是在廊下避雨。”她沉静但很矜持地说。

他看看她，她看上去身上发冷。

“克里福德男爵莫有别的钥匙呀？”他问。

“没有！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在廊下坐坐，淋不着的。再会！”

她讨厌他大讲土话。

他紧紧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紧接着拉起上衣，从裤袋里掏出小屋的钥匙冲她说：“没准儿你拿着这把钥匙更好。我得琢磨别的法子养小鸡子了。”

她看看他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是说没准儿我能找着别的什么地界儿养小鸡子。要是你想在这儿待着，你就不乐意我老在这地界儿倒腾来倒腾去的瞎忙呼。”

她看着他，大概其猜中了他土话里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讲标准英语呢？”她冷漠地问。

“我！我觉着我说的就是标准英语。”

康妮生气了，半天不说话。

“你要是想要这把钥匙，就拿着呗。没准儿我最好明儿个再给你，等我先把屋儿里乱七八糟的家什给清喽。那样儿成不？”

她更生气了。

“我不是要你的钥匙，”她说，“我也不想让你清理任何东西。我一点也不想把你赶出你的屋子，谢谢！我只是想有时候来这里坐坐，就像今天这样。我完全可以就坐在廊檐下。所以你别再提钥匙的事了。”

他又用那双恶意的蓝眼睛看了她一眼。

“这话儿怎么说的，”他仍讲着浓重的方言，但语速慢了下来，“夫人来小屋儿我欢迎，钥匙什么的都随夫人用。就是吧，年年儿这个时候我得张罗着孵小鸡儿，得里里外外忙活着照看它们！冬天我用不着怎么到这地界儿来。就是一开春儿，克里福德男爵要打山鸡了——夫人你——来了吧，怕是不乐意看我瞎转磨——”[85]

她听着他说话，暗自感到惊诧。

“我为什么不喜欢看见你在这里呢？”她问。

他好奇地看看她。

“碍手碍脚的呗！”他简单地说了一句，但这就够了。她听了脸刷地就红了。

“那好！”她最后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但我不觉得坐在这儿看你照顾雏鸡有什么不好。我喜欢那样。不过既然你觉得干扰你了，我就不会来了，别怕。你是克里福德男爵的猎场看守，不归我管。”

这句话说得令人费解，她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说。说了也就说了。

“不，夫人。这是夫人你的小屋儿。什么时候想来就来，您也可以提前一个礼拜通知辞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不解地问。

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样子有点奇怪和滑稽。

“只是，你想一个人在这里待着，你来了，我就不来瞎忙呼了。”

“为什么？”她生气地说，“你不是个文明人吗？你以为我会怕你吗？我为什么要盯着你，在乎你在不在这儿？这事重要吗？”

他看着她，脸上露出恶意的笑，说：“不重要，夫人，一点儿都不重要。”

“那为什么又——？”她问。

“要我为夫人您配另一把钥匙吗？”

“不，谢谢，我不要。”

“反正我会再弄一把的。最好有两把钥匙。”

“我觉得你挺无礼的。”康妮说着脸红了，呼吸有点急促起来。

“不，不！”他赶紧说，“可别那么说呀！不，不，我压根儿没那意思！就是寻思着你会来，我该清出去。那活儿可够受的，另起炉灶么。要是夫人不在意我，那就好。这是克里福德男爵的屋子，夫人您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呗。怎么着都行，只要夫人喜欢，只是别在意我东忙西忙的，我得干活儿。”

康妮离开了，全然莫名其妙。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受了侮辱或者是不是受到了巨大的冒犯。或许那男人的意思的确是说他以为她想让他避开。还以为她做梦都想这事呢！还以为他自己有多重要呢，就他那个愚蠢的样子。

她回到家，脑子挺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感觉如何。

第九章

康妮开始厌恶克里福德了，这让她感到惊讶。不仅如此，她感到自己一直就不喜欢他。倒也不是恨他，这里面没有感情的问题。问题在于她在肉体上深深地厌恶他。这似乎很像她跟他结婚是因为她不喜欢他，是暗自在肉体上不喜欢。不过，她嫁给他确实是因为他在精神上吸引了她并让她兴奋。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似乎是她的主人，令她无法企及。

现在，那精神上的兴奋劲儿早已过去，支离破碎，她感觉到的就只有肉体上的厌恶了。这种厌恶是发自内心深处的，让她意识到自己一直都被这种感觉所蚕食着。

她感到身体虚弱，无限孤独。她巴望着外界有谁能帮她。可整个世界就没人能帮她。社会是恐怖的，因为它早就疯了。

文明的社会疯了。金钱和所谓的爱情是它的两大疯癫症，其中金钱远远跑在前面。个人就在金钱与爱情中分裂着、发着疯。看看麦克利斯！他的生活和行动恰恰是疯癫的。他的爱情是一种疯狂，他写的戏剧也是某种疯症的表现。

克里福德也一样。什么谈话！什么写作！什么疯狂的挣扎，推动自己进取！都不过是疯狂而已。这种状况每况愈下，确实疯狂。

康妮感到自己害怕至极。不过至少克里福德放松了对她的纠缠，转而纠缠伯顿太太了。这一点他自己意识不到，像很多疯子一样，他疯狂的程度是要靠他意识不到什么来衡量的，那是他意识中的荒漠地带。

伯顿太太在很多方面都令人起敬。奇怪的是她无意中显得很霸道，总是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这是现代女性疯狂的标志。她以为自己全然是为别人效劳的，是为别人而活着的。克里福德令她着迷，因为他总是，或者说经常是不动声色地就挫败了她的意志，靠的似乎是某种细腻的本能。与她相比，他的自我意志更加细腻微妙，这就是伯顿太太眼中克里福德的魅力之所在。

或许那也曾经是迷惑过康妮的魅力。

“今儿个天儿多好呀！”伯顿太太会半是抚慰半是说服地劝他道，“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坐着轮椅出去逛逛的，这阳光真是爱死个人儿。”

“是吗？能递给我那本书吗，在那儿，那本黄皮的。顺便把那些风信子拿走吧。”

“怎么了，不是挺好看吗？”她特别加重说好看二字。“香死个人儿呢。”

“我烦的就是那股香味儿，”他说，“有点丧气，像葬礼上的味儿。”

“您怎么那么想呢！”她惊讶地大叫道，显得受到了冒犯，但还是服了，把那些风信子拿出屋去了。她服的是他那种高雅的挑剔劲儿。

“今儿早上胡子是让我刮呢，还是你自己来？”伯顿太太总是用这种轻柔、抚慰顺从但又是管人的口吻说话。

“我不知道。你能等一会儿吗？我准备好了会按铃儿叫你的。”

“好的，克里福德男爵！”她柔顺地回答着，悄然退了下去。但每次受到冷遇都会令她意志更坚强。

过了一会儿，他一按铃，她就立即出现了。他说：“我想今天还是你来给我刮吧。”

她心里一阵激动，随后特别温柔地回答道：“好的，克里福德男爵！”

她很灵巧，触摸他时手指轻柔、舒缓。起初他挺反感她的手指触摸他的脸时那种过分的温柔，但现在他喜欢了，渐渐感到受用了。他几乎每天都让她给自己刮脸。刮脸时她的脸紧挨着他的脸，目光十分专注，一丝不苟地盯着，生怕出错。渐渐地，她的指尖能准确地感觉出他的脸颊、嘴唇、颧骨、下颌和喉部。他养尊处优，容颜保养得好，他的脸和颈生得完美无瑕，不愧是个绅士。

她也很标致呢。白净的长脸，表情沉静，眼睛明亮，但丝毫也不泄露内心的秘密。渐渐地，她凭着自己无尽的温柔，甚至几乎算是爱，控制住了他，让他服帖了。

她现在几乎什么都为他做，他也觉得同她相处和谐多了，让她干起脏活儿来比让康妮干更好意思些。伯顿太太喜欢伺弄他，喜欢将他的身体掌握在自己手中，什么都管，直到最脏的活儿都包了。有一天她对康妮说：“你一摸到男人们的底儿，就会发现他们都是孩子。你猜怎么着，特瓦萧矿井下最难伺候的病人我都伺候过。别管他们得的是什么毛病，你伺候上他们，他们就成了孩子，简直就是大孩子。嗨，男人们呢，没什么太大的不一样！”

起初伯顿太太还以为一个绅士，一个像克里福德男爵这样真正的绅士或许真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呢。所以克里福德一开始把她给镇住了。可渐渐地，用她的话说一旦她摸到了男人的底儿，她就发现克里福德跟别人一样，是个长成大人模样的孩子，但是个脾气古怪但举止文雅、有钱有势的孩子，是个满腹经纶的孩子，那一肚子莫名其妙的知识她做梦也弄不懂，因此他还是能压制她。

有时康妮忍不住想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让那个女人给钳制住！”但她又发现自己还没到对他那么牵挂的地步，因此也就不说了。

他们仍然按照老习惯，两个人一起呆到晚上十点才分手。他们在一起聊天、读书或研读他的手稿。但以前做这事的兴奋感早已烟消云散，她烦了他的手稿，但仍然尽职地为他打出稿子来。不过，就这很快也成了伯顿太太的事。

康妮建议伯顿太太学着用打字机打字。早就有这念头的伯顿太太说干就干，练得十分努力。所以现在克里福德有时会给她口授一封信什么的，她会记录下来，速度有点慢，但字打的准确无误。遇上难字或偶尔的法文短语什么的，克里福德会十分耐心地拼出来。伯顿太太打起字来兴奋异常，因此教她打字几乎是件快活的事。

现在康妮有时会以头疼为托词一吃完晚饭就上楼去。“或许伯顿太太能陪你玩双人皮克牌。”她对克里福德说。

“哦，我挺好。回你房间休息吧，亲爱的。”

可是她一走他就按铃叫伯顿太太来玩皮克牌、比齐克牌甚至下棋。他教会了她玩所有这些游戏。看到伯顿太太像个小姑娘那样红着脸哆里哆嗦、游移不定地摸摸象、摸摸马又抽回手的样子，康妮就特别反感。而克里福德却微笑着，带着调笑的口吻居高临下地对她说：“你必须说j’adoube！”[86]

她抬起眼皮，明亮的眼睛惊悚地看看他，然后顺从地喃喃道：“J’adoube！”

没错，他是在教育她呢。他乐为人师，因为这让他感到一种权威。而伯顿太太也高兴，因为她逐步地掌握了绅士阶层之所以成为绅士的那些东西，除了金钱之外。这令她兴奋不已。与此同时她也使他离不开她了。她这种发自内心的激动让他微微感到是对他的一种至高的奉承。

而在康妮看来，克里福德似乎是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了：有点俗，有点平庸，毫无生气，身材也有点臃肿了。伊薇·伯顿的手腕和绵里藏针是过于明显了点，可她确实为她从克里福德那里获得的兴奋感到惊讶。说她爱上了他倒还不至于。她的激动来自于同这个男人的接触，一个上等人，一个有爵位的人，一个会写书做诗的写家，人家的照片都登在画报上了呢。她是因着某种奇特的激情而激动。他给她的“教育”激起了她的激情和反应，其结果是任何爱情都无法比拟的。事实上，正因为不可能有爱情这一说，她才能伴着他的另一种激情纵情地激动，那就是求知的激情，尽可能地求知。

不错，这女人在以某种方式爱着克里福德，无论我们怎么解释爱这个词的意思，那都应算是爱。她看上去是那么标致，那么年轻，灰色的眼睛有时看上去是那么精神。还有，她时不时会显出满足的样子来，甚至是得胜的样子，康妮讨厌的就是这个。偷着得意，私底下满足！呵，偷着得意！康妮恨透了这个！

怪不得克里福德让这女人俘虏了呢！她对他绝对仰慕，从不动摇，俯首帖耳地为他效劳，任他使唤。也难怪他感到被阿谀奉承了！

康妮听到这两人在长谈。其实大部分时间里是伯顿太太在说。她没完没了地说着特瓦萧村的流言蜚语。她的话比蜚短流长还更甚。那是集盖斯凯尔夫人、乔治·爱略特和米特福德小姐于一炉，外加这些女人挂一漏万的那些东西。[87]一聊起人们的家长里短来，伯顿太太简直胜过任何一本书。她对村里的人都了如指掌，而且对他们的事特别热衷。听她道来，真是精彩，虽然有点掉价儿。起初她并没有敢像她说的那样对克里福德“唠唠特瓦萧村”。可一旦开了头儿就收不住了。克里福德倾听着，是为自己写作找“素材”，还真听出不少料来。康妮意识到，他的“天分”就在于此：他能天才地利用那些蜚短流长，听的时候可以不动声色。伯顿太太一旦“唠唠特瓦萧村”自然就特别热心，干脆就收不住。她知道的这里发生的那些事儿真是有意思，让她聊起来，能写成十来本书呢。

康妮听她说这些事也听得入迷，但过后总觉得有点掉价儿。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带着猎奇的心态去听。一个人不妨听听别人最隐私的事，但应该是对人家的挣扎和倒霉抱以尊重，因为人人都如此，而且应该对此怀有细微、明察的同情心。甚至讽刺也算是一种同情呢。对我们的生活起决定作用的是我们的同情心释放或收敛的方式。对了，小说的至关重要也在于此，如果笔法得当的话。它能影响并将我们的同情心引入新的天地，它也能引导我们的同情心从死亡处收敛回来。于是，如果笔法得当，小说可以披露生命中最为隐秘的地带：因为，是在生命里情欲的隐秘地带，而不是别处，敏锐的感觉潮汐在涨落、洗涤和刷新着。

但是小说和流言一样，也能激起虚假的同情，制造虚假的收敛，对人的心理造成机械致命的影响。小说能将最腐朽的感情化为神奇，只要这些感情是符合传统意义的“纯粹感情”。在这种情况下，小说就像流言，最终变得恶劣，而且像流言一样，因为它总是明显地站在天使一边而变得更恶劣。伯顿太太的流言就总是站在天使一边的。“他是个特坏的家伙，可她是个挺好的女人”，她会这么说别人。可康妮甚至从伯顿太太的闲言碎语中都能听得出，她说的那个好女人不过是个说话讨人喜欢的女人，而那个坏男人则是个脾气不好的老实人。可在经过伯顿太太正儿八经地一番搬弄是非，错施同情，脾气不好但老实的人就成了“坏家伙”，甜言蜜语则让她成了个“好女人”。

这么说，闲言碎语是对人的侮辱。同样，大多数小说，特别是流行小说，也是侮辱人的东西。公众现在只喜欢迎合他们阴暗心理的东西。

无论如何，伯顿太太的话还是能让人对特瓦萧村有新的认识。这里的生活看上去丑陋、混乱得吓人，可不像从外面看上去只是单调乏味而已。克里福德自然见过伯顿太太提到的那些人，康妮则只认识其中一两个。但听上去这里更像一处非洲中部的丛林而非一座英国乡村。

“我猜你听说阿尔索普小姐上礼拜结婚的事了吧！你怎么也想不到吧！阿尔索普小姐，就是老鞋匠詹姆斯·阿尔索普的闺女。你知道的，他们在派克罗夫特那边盖了房子。可那老头儿去年摔了一跤，死了，都八十三的人了，腿脚儿还像个小伙子呢。去年冬天小青年儿们在贝斯特伍德山上修了条滑道滑冰，他也去滑，就摔断了大腿，结果就那么死了，可怜的老头儿，真怪可惜了儿的。猜怎么着，他把钱都留给了女儿台蒂，却没给儿子们留下一分钱。我知道，台蒂大我五岁，去年秋天都五十三了呢。哎呦，天知道，他们可是些特信教[88]的人啊。台蒂在主日学校里教了三十年的课，一直教到她爸爸去世。打那以后她就开始跟金布鲁克的一个家伙勾搭上了。不知你认不认的，那是个挺老的家伙，长着红鼻子，打扮得像个花花公子儿，叫威尔考克，在汉森家的堆木厂工作。估摸着他有六十五了，可你看他们挎着胳膊，在大门口亲嘴儿的样子，还当他们是一对儿小鸳鸯呢。没错儿，在派克罗夫特路边的房子里，她坐在他腿上，就在凸窗的窗台儿上，是故意让人看。那男人的儿子都四十大几了，他老婆死了才两年的工夫儿，他就干这个。老詹姆斯·阿尔索普没从坟里出来管他们，那是因为他不愿意出来，他觉得自己生前把女儿管得太厉害了，现在放她一马！现在两个人结了婚，住到金布鲁克去了。听那儿的人说呀，台蒂从早到晚都穿着睡袍晃悠，真是活现眼呀。我就看不惯这个，老年人怎么会这个德行！他们简直比年轻的还差劲，那德行样儿更让人恶心。我觉得这都是电影闹的，可你又不能不让人们看电影啊。所以我总是说：看点儿让人学好的电影，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别看那些瞎编乱造的情节剧和爱情片儿。无论如何要防止让孩子们看那个。可你瞧瞧，大人反倒比孩子还差劲，老的学坏更快。还说什么道德呢！去他的道德吧。人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活得比原先滋润，这我得承认。可现如今他们得收敛点儿了，矿上的生产不怎么行，人们拿不到钱。他们怨气冲天的样子可怕极了，特别是女人更闹得厉害。男人们反倒还挺通情达理，挺有耐心的！他们能怎么着，可怜的伙计们！可女人们，哦，她们可不管那一套，闹！她们里里外外地张罗，为玛丽公主的结婚嫁妆[89]凑份子，可后来看到人家得到的是那么豪华的东西，她们简直要闹翻天了：‘她算老几，比我们强不到哪儿去！凭什么斯旺—爱德加百货店[90]不给我一件毛皮大衣，却一下子给了她六件儿！我就不该出那十先令[91]！她能给我什么，我倒想知道知道。我今年春天连件新外套儿还没有呢，我爹干半天活儿也挣不着钱，可她却一车一车的收礼物。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受不了了。该让穷人有点钱花了，富人们有钱的日子太长了呀。我就是想要件春天穿的外套儿，没别的。可我上哪儿弄去呀？’我就劝她们，别不知足，你们能吃饱穿暖就行了，没那些个好衣裳也能凑合着过不是！她们就回嘴说：‘凭什么玛丽公主不穿着破衣服知足呢？让她什么都没有试试看！像她那样的人就可以成车成车地收礼，我却连件春天的外套都没有，这太不公平了。公主！什么他妈的烂公主啊！不就是有钱嘛。她越有钱，人们给她的反倒越多！没人给我一分钱，可我跟大家一样也是人啊。少跟我说我没受教育，没钱还教什么育呀。我想要一件春天穿的外套儿，就这，可我穿不上，就是因为我没钱——’她们就关心那个，穿的。她们花上七八个畿尼买件冬天的外衣，或者花两个畿尼给孩子买一顶夏天的帽子[92]，眼都不带眨的，别忘了，她们可是矿工的女儿啊。她们就戴着两畿尼的帽子上原始卫理公会教堂做礼拜去，而我年轻的时候女孩子有顶三个半先令的帽子就美得什么似的了。我听说，今年的原始卫理公会[93]办周年庆祝会，专门给主日学校的孩子们搭了个台子，又高又大，高到房顶上去了呢。我听第一个在主日学校办女生班的汤普森小姐说，给上台的孩子做主日新衣服就花了上千镑呢！她们就是会赶时髦呀！谁也挡不住她们，她们在穿上真是发疯了。男孩子们也这样儿，他们把钱都花在自己个儿身上，穿，抽烟，在矿工俱乐部里喝酒，每礼拜上谢菲尔德城里玩儿两三次。哼，这世道变了。他们什么心都不用操，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这些年轻人就这德行。上年岁的男人们多么好脾气儿，多么好心眼儿呀，他们把什么都交给他们的女人管，结果就是这样儿，女人成了自高自大的魔鬼。可小伙子们可不像他们的爹，他们可是一点儿亏都不吃，才不呢，他们整个儿就是为自己活着。要是你跟他们说省着点儿花，成个家，他们会说：顾不上那个，再说吧。趁着能享受先享受，别的先搁一边儿去吧！哎，他们真是没心没肺，自私自利，你说是不是。什么都让老爹去扛着，真让人看不下去。”

通过伯顿太太的话，克里福德对自己的村子有了新的认识。这地方一直让他感到害怕，可不管怎么着还算平安无事。那现在又如何呢？

“这儿的人里有不少社会主义者和布尔什维克分子吗？”他问。

“哦！”伯顿太太说，“有几个大嗓门儿嚷嚷的人。但都是背了一屁股债的女人。男人们才不理会那个呢。我就不信谁会把特瓦萧的男人变成红色分子，他们都是本分人儿，不会当那个的。可是年轻人有时会胡说倒是真的。但他们也是有口无心。他们只是想多挣俩小钱儿去俱乐部花，或者去谢菲尔德找刺激，他们关心的也就这些东西。他们没钱的时候，就去听红色分子的宣传鼓动[94]，但没谁真信那些话。”

“就是说你觉得没什么危险？”

“哦，没有的事儿！只要矿上生意好，就没事。可情况要是老这么不好，年轻人就要出事。你就信我的话吧，他们可是一群自私自利，宠坏了的家伙。不过我不信他们敢怎么着。他们对什么都不那么认真，就知道骑着摩托耍威风，上谢菲尔德的舞厅跳舞。谁也没法子让他们认真起来。认真点的人会穿上晚礼服上舞厅在姑娘们面前显摆，跳新式舞什么的。我相信，不定什么时候，公共汽车上会挤满了穿晚礼服的年轻人，都是矿工的孩子，去舞厅，更不用说那些开着摩托车带着姑娘的人了。这些人根本不严肃地合计点什么，满脑子都是顿卡斯特和艾普森的赛马会[95]，因为他们每场赛马都下赌。还有足球儿呢！现在连足球赛也比不得从前了，差远了。他们说踢足球简直是干苦活儿，他们才不踢那个呢，他们更乐意星期六下午骑着摩托去谢菲尔德或诺丁汉。”

“他们上那儿去干什么呀？”

“哦，闲逛，上米卡多之类的高级馆子吃茶点，去舞厅跳舞，去看电影，或者去‘帝国’[96]，当然是带着女孩子啦。女孩子们和那些小子们一样随便，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可是如果他们没钱怎么办呢？”

“他们好像是有地方弄钱，不清楚。要是没钱，他们就开始胡说八道了。可我就是不信他们会搞什么布尔什维主义，这些小子脑子里只想着花钱享受，女孩子们也一样，只不过想的是衣裳，除了这个什么也不当回事。他们根本不想当社会主义者，因为他们没那么严肃，从来不拿任何事当真，永远也不会的。”

康妮觉得，听上去这些低层阶级的人和别的阶级的人简直没两样。特瓦萧和伦敦的五月市场或者肯辛顿这样时髦高尚的地方何其相似乃尔。眼下只有一个阶级了，那就是拜金阶级，男女都拜金，人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钱的多少和欲望的强弱。

受了伯顿太太的影响，克里福德开始对矿井发生了新的兴趣。他开始感到自己属于这里了。他有了新的自我主张。归根结底，他是特瓦萧真正的主子，矿井就是他。他有了一种新的权力感，而在这之前他却因为惧怕而逃避这权力。

特瓦萧煤井里的煤越采越少了。这里只有两处采煤场，一处是特瓦萧本身，还有一处叫新伦敦。特瓦萧曾经是有名的富矿，赚了大钱。可它的黄金时代过去了。新伦敦从来就不那么景气，一般情况下业绩平平。现在整个情况都不好，这样像新伦敦这样的采煤场就得关门了。

“不少特瓦萧的男人离开这里去了斯戴克斯门和威特奥沃，”伯顿太太说，“你还没看见过战后在斯戴克斯门开张的新煤场吧，克里福德男爵？哦，你哪天得抽时间去看看，崭新崭新的，井台上建起了大化工厂呢，看上去都不像采煤场了。他们说靠化工副产品赚的钱比靠卖煤赚的钱还多呢，我忘了是什么化工产品了。给工人们住的新房子简直像宫殿一样！好多特瓦萧的人在那儿发了，比咱们这儿的人混得强多了。他们说特瓦萧完了，也就几年的事了，早晚得关门。新伦敦矿肯定得先关。哎呀，要是特瓦萧的矿井都关了门那可惨了。闹起罢工来情况是惨透了，不过你听我的，要是彻底关了张，那就是世界的末日了。我还是姑娘时，这儿可是全国最好的矿啊，谁能上这儿干活儿都觉得有福。特瓦萧是赚过钱的呀。可这会子人们却说它是一条往下沉的船，得赶紧逃走。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当然还是有不少人慎着，能不走就不走。他们不喜欢这些玩新花样儿的煤矿，那么深的井，全让机器干活儿。有些人怕那些铁人，他们管机器叫铁人。让机器挖煤，可以前那一直是人干的活儿呀。他们还说那纯粹是浪费。浪费就浪费吧，可工资减了，减大发儿了。这么说，很快地面儿上人就没用了，全是机器了。他们说，当初人们废了旧织袜机时就这么说过，我还记得一点儿呢。可我就觉得，机器越多，人也越多，看上去就是这样啊！可人们又说啊，特瓦萧的煤里弄不出斯戴克斯煤里的化学东西，这可真是有意思，两个矿隔着还不到三英里呢。反正他们说是这么回事儿。大伙儿都说，没本事想点什么办法让大家日子好起来，倒把女孩子招去做工，这是挺丢人现眼的事。姑娘们天天跑远路上谢菲尔德去！哎呀，特瓦萧要是能重新抖起来，那可就成了人人夸的美事儿了。可现在人人都在说它完了，是条沉船，还说大家要像老鼠一样逃走呢。人们的闲话多了去了。大战的时候，矿上兴旺过一阵子，乔弗里男爵不知怎么把财产托管了，那样他的钱就一辈子保险了。大家都这么说呢！可人们说现在，连矿主和业主都挣不到什么钱了。你简直无法相信这个，是不是？不是么，我一直觉得咱们矿能一直永远这么过下去，我还是个姑娘家时，怎么会想到现在会到这步田地！新英格兰矿关张了，科尔威克伍德矿也关了。穿过那片矮树林儿，看到科尔威克伍德矿停产了，在森林里荒废着，真是可怕呀，灌木长了老高，都没过出井台了，运煤铁路的铁轨都锈了。看到这个，哎呀，就跟看见鬼一样！就是死呀，矿井死了呀。要是特瓦萧矿关了门，我们可怎么办呀，我都不忍心想这个。除了罢工的时候，矿上一直都忙，就是罢工，换风的轮子也没停过，只有往井上运拉煤车的马时，轮子才停转呢。我觉得这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世界，过了今年没明年，真的。”

伯顿太太的一席话的确激起了克里福德新的斗争精神。他的收入，正如她所说的，是铁定的，因为是来自他父亲的信托财产，尽管那笔钱数目不很大。矿井并不让他烦心，他想抓住的是另一个世界，是文学和名望的世界，是新潮的世界，而不是劳动者的世界。

现在他意识到了成名成家与工作上成功的区别了。一方面是娱乐大众，另一方面是劳动者群体。他作为一个个人，一直为娱乐大众炮制故事并且走红了。可娱乐大众表象的下面是劳动者，可恶、肮脏，而且特别可怕。这些人也得有人供养他们，这可是件更让人厌恶的差事，供养劳动大众而不是娱乐大众。他忙着摆弄他的小说并以此在世界上出人头地时，特瓦萧则正走向末日。

他现在明白了，成功这条母狗加女神主要有两副胃口：一个是需要赞美、谄媚、抚慰和挑逗，作家和艺术家能满足她这个胃口；另一副胃口则可怕一些，那就是她要吃肉啃骨头，开工业挣钱的人才能满足这个胃口。

于是就有了两拨儿狗在那母狗加女神面前争宠：一拨儿是谄媚者，他们为她提供娱乐、故事、电影和戏剧；另一拨儿虽不那么炫耀，却是更野蛮的一类，他们给她肉吃，那可是实实在在的金钱。那些衣着光鲜、哗众取宠的狗们在这母狗加女神面前相互对咬着。可这样的狗咬狗跟另一拨人之间的争斗比就算不了什么了，那些不可或缺的肉骨头提供者之间无声中进行的可是生死搏斗啊。

伯顿太太的话勾引着克里福德去加入另一拨人的争斗，用野蛮的工业生产去捕获那母狗加女神的芳心。反正他开始摩拳擦掌了。某种意义上说，是伯顿太太让他成了个男子汉，康妮则没这本事。康妮让他脱离社会，使他变得对自己和自己的景况有敏感清醒的认识。而伯顿太太则让他只关注外界的事情，内心则变得软弱无助。但他开始变得外向，要干点什么了。

他甚至打起精神再次到矿上去，到那儿以后他就坐上吊桶下井了，下井后他坐上矿车到巷道里去视察。大战前他学过但似乎又都忘记的东西现在都记起来了。他瘫坐在矿车里，井下的监工打着强烈的灯光对他解释煤层的问题。他沉默寡言，但脑子却开始转了起来。

他开始拣起过去学过的采矿方面的技术书来读了。他还读了政府有关的报告，仔细研读了采煤、煤炭化学和页岩方面的德文书籍。当然最有价值的发现人家是尽可能保密的。可是一旦开始了采煤方面的某种研究，研究起方法和手段，研究其副产品以及从煤炭中提炼化学成分的可能性，就会惊奇地发现现代技术方面的人才是多么智慧，聪明得几乎难以置信，似乎魔鬼把自己的智慧都借给了工业界的技术科学家了。工业技术科学比艺术和文学要有趣的多，他们捣鼓些可怜的感情玩意儿多蠢笨呀。在技术科学领域，人就像神或魔鬼，受了灵感的启发去发现并且奋力把发现变成现实。在这项活动中，人超越了任何可数的精神年龄。可是克里福德知道，一旦回到感情和人的生命中，一些人的精神年龄也就才十三岁的样子，是脆弱的小孩子呢。这两者之间竟有天壤之别，简直令人觳觫。

随它去吧。让人在感情和“人”的精神上统统滑向愚蠢吧，克里福德才不在乎这个呢。让那一切都见鬼去吧，他关心的是现代采煤的技术，是怎么把特瓦萧从深渊中拯救出来。

他一天又一天地下到井里，他研究，他把总经理、井上经理和井下经理还有那些工程师等一干人马好好考问了一番，这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权力！他感到自己身上涌动起一股新的权力感来，统治所有这些人的权力，统治成百上千的矿工的权力。他在发现，也在把这里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且他确实感到自己获得了再生。现在生命又回到了他身上！在封闭的艺术和精神中，他和康妮在渐渐地死去。现在，让那种生活去它的吧。让它休眠吧。他干脆是感到生命涌进他的体内，就来自煤炭，来自矿井。煤矿上弥漫的陈腐空气对他来说比氧气还好闻，因为它让他感到一种权力，权力。他是在干着什么，他将要干一番事业了。他要赢，要赢，不是像写小说那样靠斡旋人际关系赢，招来的是嫉妒和恶毒的喧嚣，而是要靠煤炭，靠特瓦萧矿井里挖出来的脏东西赢得人生。

最初他想到的方法是发电，将煤转换成电力，就在井台上建电厂，卖电。然后又有了新主意。德国人发明了一种新式机车，可以自行补充燃料，而不需要锅炉工。燃料是新的产品，在特殊条件下烧少量的燃料就可以产生巨大的热能。

首先吸引克里福德的就是这种浓缩燃料，燃烧速度缓慢，但发出的热能巨大。这种燃料只靠空气无法燃烧，必须靠某种外部的促燃剂才行。于是他开始了实验，还找了一个在化学上颇有建树的聪明小伙子给他做帮手。

他感到成功了，因为他终于走出了自我，他实现了有生以来的秘密愿望，那就是走出自我。艺术没让他走出自我，非但没有，反而更糟。但现在，他做到了。

他并没意识到伯顿太太对他有多大的帮助，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依赖着她。虽然他没这种意识，但一跟她在一起，他的声音就明显降低，变得柔和亲昵，几乎有点俗气。

和康妮在一起，他就有点僵硬，感到自己什么都欠她的，因此对她表现出最大的尊敬和关爱，只要她表面上还尊敬他。但他明白，自己暗自惧怕她。他长着阿喀琉斯的脚跟[97]，因此康妮这样的女人完全可以让他受到致命的打击。所以他因为惧内而显得低声下气，对她特别和气。可同康妮说话的声音不免有点紧张，她一出现他就沉默。

只有和伯顿太太单独在一起时，他才真正觉得自己是主人，他也像她一样絮叨，两个人聊得很投机。他还让她给自己刮脸,偶然用海绵给自己擦身，样子就像个小孩，真像个孩子一样。

第十章

康妮现在颇为孤独，因为来拉格比府的人越来越少了。克里福德不再需要他们了，他甚至连他的那几个密友都不理睬了，他宁可听收音机。他花了一大笔钱置办了一套收音机，最终安装好了，在信号不强的中部地区有时能收到马德里或法兰克福的广播呢。

他能在收音机前一坐好几个钟头，听那喇叭吼叫。这样子令康妮惊诧不已，也吓得够戗。可他照样端坐着，一脸空虚迷狂的表情，就像丢了魂儿，听着，或者说似乎在听着那些难以言说的广播。

他真在听吗？或许是拿广播当催眠曲，心里在想事儿？康妮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她要么逃回自己的房间里去，要么就出门到林子里去。有时她心里充满了恐惧，惧怕这整个文明世界患上的初期疯癫症。

现在克里福德正朝着工业活动的古怪方向游离而去。他突然就变了，变成了一个有着坚强、高效的外表但内心却软弱的人，成了现代工业和金融界里一只奇特的螃蟹或龙虾，属于无脊椎的甲壳类动物，钢铁的外壳如同机器，内心却是稀烂的一摊。康妮自己都感到一筹莫展。

她甚至没有自由，因为克里福德非得要她守在身边不可。他似乎神经紧张，害怕她离开他。他那奇怪软弱的一面因为恐惧而依赖她，在情感上他更像个孩子，甚至说像个痴子。她必须待在拉格比府，当查泰莱夫人，当他的妻子，否则他就会迷茫，如迷失在荒原上的痴呆儿。

他太依赖她了，意识到这一点康妮不禁感到恐惧起来。她听他对他矿上的经理、董事会成员和手下的年轻技术人员说话，对他的精明见解感到惊讶，惊异于他的力量，他对那些干实事的人们那种不可思议的驾驭能力。他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实干家了，而且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一个主子。康妮认为这是他受了伯顿太太影响的结果，恰恰是在他生命遇上危机的当口上，他变了。

如此精明强干的实干家一旦要独自面对自己的感情生活却几乎成了一个痴呆儿。他崇拜康妮，她是他的妻子，但是个比他高级的人，因此他崇拜她，以一个弱者的崇敬之心，就像一个野蛮人看一个文明人一样。那是一种因为怕甚至恨而生出的崇拜，对可怕的偶像力量既怕又恨。他唯一需要的就是让康妮发誓，发誓不离开他，不抛弃他。

后来她拿到了一把林中小屋的钥匙。有一天她问道：“克里福德！你真希望我怀上孩子吗？”

他那有点鼓凸的眼睛里目光暗淡，怯生生地看看她，说：“我倒没什么，只要不影响咱们两个人的关系就行。”

“影响我们什么呢？”她问。

“你和我，我们之间的爱情呀！如果影响到爱，我就反对。或许什么时候我还能有我自己的孩子呢！”

她惊诧地看着他。

“我是说，不定哪天我能好呢。”

她仍然惊讶地盯着他，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就是说你不喜欢我有孩子了？”

“我告诉你说吧，”他急切地回答，像一只被逼急的狗：“我愿意，但条件是这事不影响你对我的爱情。如果会影响，那我死也不同意。”

康妮闻之，只能沉默，既怕他，又蔑视他。这简直是个痴子的胡说八道。他已经不知所云了。

“哦，那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她略带嘲弄地说。

“这就对了！”他说，“这是关键！那样的话，我就一点儿都不在意了。我的意思是说，家里有个孩子跑来跑去该多么好，让人觉得这家有前途。我该为什么奋斗，而且如果是你的孩子就好，对吗，亲爱的！我会视如己出。那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你举足轻重。这你明白吧，亲爱的？我无所谓的，无足轻重，从生命的角度说，你才是伟大的“自有永有者”[98]。你明白，是不是？我是说，这是我的想法，我只为你着想，我自己是无足轻重的。我是为你活着的，为你的未来活着。我对我自己都算不得什么了——”

康妮听了这话简直惊呆了，也厌恶至极。这是最可怕的假话，是对人类存在的荼毒。但凡理智尚存的男人怎么能对女人说这种话呢？除非是没有理智的男人才这样。但凡有一分廉耻的男人怎么会把全部的生命责任这样巨大的负担全推给一个女人并将她遗弃在旷野中呢？

更为可气的是，半小时之后康妮就听到克里福德热情洋溢地同伯顿太太聊上了，表现出他对伯顿太太若有若无的热情，似乎她是他的半个情妇加半个养母。一边聊，伯顿太太一边为他精心地穿上晚礼服，因为家里要来生意上的重要客人了。

遇上这种情况，有时康妮真想去死。她感到自己要被莫名其妙的谎言和惊人的愚昧残酷给碾死了。克里福德在生意上奇特的干练有点令她惧怕，而他私下里对她表白的崇拜又让她恐慌。他们之间不存在什么。现在她甚至都不触摸他了，他也不触摸她。他甚至从来不友爱地握她的手。没有！因为他们彻底没有接触，他冲她说的那些崇拜的表白就成了对她的折磨。这是彻底阳痿造成的残酷之举，让她感到要么会失去理智，要么一死了之。

于是，她得空儿就逃避到林子里去。一个午后，她正在“约翰井”旁看着清冽的泉水喷涌，边看边想事儿，这当口那猎场看守迈着大步走了过来。

“我给你配了把钥匙，夫人！”说着他敬个礼，把钥匙递了过来。

康妮一惊，忙道谢。

“小屋儿不太整洁，请多包涵，”他说，“我尽力打扫了。”

“我可没想给你添麻烦啊！”康妮说。

“哦，一点儿都不麻烦。下周我就该安排母鸡抱窝儿了，不过它们看见你不会害怕的。我一早一晚都得来照看照看它们，不过会尽量不打扰您的。”

“你才不会打扰我呢，”她说，“如果我妨碍你了，我还是不去小屋的好。”

他目光敏锐的蓝眼睛看看她，和气但若即若离。但至少他是理智的，理智而且健康，即便看上去瘦弱，似乎生着病。他正害着咳嗽。

“你正咳嗽着呢！”她说。

“没什么，就是着凉了！上次得了肺炎，就落下了个咳嗽毛病，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跟她保持着距离，不肯再靠近了。

她开始到小屋里去的勤了，有时早上去，有时午后去，但每回都碰不上他。毫无疑问，他是故意躲着她呢。他是要自己自由自在。

他把小屋收拾得挺整洁，把小桌子和小椅子摆在壁炉边上，预备好了一堆引火用的柴禾和劈好的小木头柈子，把工具和捕兽夹子尽可能放得远一些，为的是把自己的痕迹隐藏起来。在屋外的空地上，他用树枝和茅草为母鸡搭起了一个小矮棚子，里面放着五只鸡笼子。一天康妮来时发现笼子里两只褐色的母鸡正警觉地卧在笼子里，凶相毕露。它们正在孵蛋，骄傲地抖开羽毛，沉溺在自己母性的热血涌动中。这场景几乎令康妮心碎。她自己是那么孤寂，那么形同虚设，根本算不上是个女性，不过是个害怕的物件儿。

后来全部五只笼子都有了母鸡，三只褐色的，一只灰的，一只黑的，都紧紧地护着身下的鸡蛋，羽毛扑棱开，母性的欲望、天然的母性让它们沉溺在抱窝的柔情蜜意中。可是康妮一旦在它们面前蹲下来，它们就会怒目而视，发出愤怒的警号，主要是出自母性的自卫本能。

康妮在屋子里盛谷物的桶里找到些谷粒，放在手掌上拿给母鸡们吃。它们才不吃呢，只有一只母鸡在她手上猛地锛了一口，吓了康妮一跳。但她真是想喂它们点吃的，那些抱窝母亲们不吃也不喝。她又用小罐头盒给它们弄来水，其中一只居然喝了，这让她十分高兴。

现在她每天都来看望这些母鸡，感到这世界上能温暖她心田的只有这些母鸡了。克里福德的反对让她从头凉到了脚。伯顿太太，还有家里来的那些商人说话的声音也让她心里发凉。麦克利斯偶尔会来封信，但读他的信也让她感到心里发凉。她感到如果这情形继续下去，她肯定会死的。

但春天到了，林子里风铃花开了，榛树发芽了，绽开了，看上去恰似碧绿的雨滴。可怕呀，都是春天了，一切还那么让人心凉，透心凉。只有这些母鸡，那么美滋滋地扑楞开羽毛卧在鸡蛋上，它们的身体是温热的，孵崽时那温热的母亲身体！这情景让康妮感到自己随时都会昏厥。

转机出现了。那是一个明媚的艳阳天儿，榛树下报春花怒放，小径上紫罗兰斑斑点点。她午后时分来了，发现一只小雏鸡儿在鸡笼前淘气地蹦跳着，鸡妈妈则恐惧地咯咯叫着。那娇小的雏鸡浑身灰褐色，长着黑斑点儿，一时间康妮觉得它是全英国最可爱的小东西了，逗引着她蹲下去，忘情地看起来。生命！生命！纯粹、充满活力、无所畏惧的新生命！新生命！那么娇小，可又那么无所畏惧！即使是听到鸡妈妈发出大声的警号，它慌忙钻进笼子里并藏在鸡妈妈的翅膀下，它也没有给吓着，它只是把这当成了一场游戏，当成过家家。不一会儿，鸡妈妈黄褐色的羽毛下就钻出一只尖尖的小脑袋来观察这大千世界了。

康妮让这小雏鸡给迷住了。与此同时，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痛苦，那是来自自身母性的忧伤，令她难以忍受了。

现在她只有一个欲望了，那就是到林间空地上去，其余的都成了一场痛苦的梦。但有时她被迫整天待在拉格比府里，尽她主妇的责任。待在家中让她觉得心中空落落的，空虚得要发疯。

一个黄昏时分，她顾不上家里有没有客人，用过茶点后就溜了出来。天色已晚，她小跑着穿过邸园，那样子就像生怕让人叫回去似的。到了林子里时，夕阳西斜，西天上一片玫瑰色，可她还是在花丛中加快步伐赶着路，天光还能持续很久的。

她来到林中空地时已经面红耳赤，昏昏沉沉的了。那猎场看守还没走，只穿着衬衫，正忙着关笼子门，以便小鸡们安全过夜。但还是有三只小鸡在草棚子下踮着小爪子跑来跑去，这几个机警的黄褐色小东西，任它们的妈妈怎么焦急地招呼也不回笼里去。

“我得过来看看这些小雏鸡！”她一边喘着说，一边害羞地瞟了那看守一眼，几乎没意识到他的存在。“又孵出新的来了吗？”

“到现在都三十六只了！”他说，“真不错！”

他也同样怀着一种奇妙的愉快心情看着新的生命降临。

康妮在最后一个笼子前面蹲下。那三只小鸡已经跑回笼了。它们那顽皮的小脑袋还从黄色的羽毛中探出来又缩回去，最后只有一个圆圆的小脑袋从鸡妈妈那宽大的身体下面钻出来观望着。

“我真想摸摸它们呀！”她说着手指小心翼翼地从笼子栏杆缝里伸进去，没想到那母鸡狠狠地在她手上锛了一口，吓的康妮赶紧缩回了手。

“它居然啄了我一口！它是恨我！”她惊讶地说，“可我是不会伤害它们的呀！”

那男人笑了，随后在她身边蹲下，双膝分开着，然后十分自信地把手缓缓地伸进笼子里去。那老母鸡锛了他手一口，但并不狠。他轻柔缓慢但准确地用手指在母鸡的羽毛中摸索着，掏出一只小雏鸡，那小鸡还在他手里东张西望呢。

“给！”他把手向她伸过来。

她接过那黄褐色的小东西，握在手中，那小雏鸡站在她手掌上，两条小腿细若火柴秆儿，那几乎毫无重量的小脚在康妮的手心里颤栗着，让她感到小鸡在靠着微弱的生命力保持身体的平衡。但它仍然大胆地抬起轮廓清晰的漂亮头颅，机警地四下里观望着，并发出一声细弱的喳喳声来。

“真可爱！真勇敢！”她轻柔地说。

那蹲在一旁的猎场看守也颇有兴致地看着她手中的小鸡。突然，他发现一滴泪滴在她手腕上。

于是他站起身，挪动脚步到另一个鸡笼那边去。这是因为他突然感到那股久远的火苗在自己的腰腹[99]间窜动、升腾，而他一直以为这团火永远熄灭了呢。他在与这火焰做着斗争，因此将自己的背对着她。可那团火流窜着、燃烧着，一直烧到身下，绕膝而燃。

他再次转身看她，看到她跪在地上，缓缓地盲目将手伸出去，让雏鸡跑回到鸡妈妈身边去。她是那么沉默，那么凄楚，那模样令他顿生同情，感到五内如焚。

不知不觉中他很快靠近了她，又在她身边蹲下，从她手中拿走小鸡，将它放回笼子里去。他知道她怕那母鸡。这时他感到腰腹间那团火突然烧得更旺了。

他面带惧色地瞟她一眼，她的脸扭向一边，自顾哭泣，哭出了她一辈子的痛苦和凄楚，一时间她把他的心都哭化了，化成了一星火花。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手指搭在她膝盖上。

“你不该哭！”他轻柔地说。

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感到心都要碎了，径自不管不顾地哭泣着。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开始温柔地顺着后背轻轻地捋下去，不知不觉地抚慰着她，一直滑到她弯曲的腰窝。他的手停在那里，无限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腰肢，凭的是不知不觉中的本能。

她摸到了自己的小手帕，胡乱在脸上擦着，想把泪水擦干。

“到小屋里去吧。”他不动声色地说。

说着他的手轻柔地抓住她的上臂把她拉起来，引着她缓缓地朝小屋走去，直到进了屋，手才松开。随后他把椅子和桌子推到一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条棕色的军毯，慢慢地铺开。她瞥了一眼他的脸，仍站着不动。

他脸色苍白，没有表情，就像一个认命的人那样。

“你躺下吧！”他轻声道，说着他关上了门，随之屋里一片漆黑。

她莫名其妙地服从了，躺在了毯子上。紧接着她感到他充满欲望的手轻柔地摸索着、抚摸着她的身体，在寻找她的脸。他的手万分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庞，带给她无限的温存和安慰，最终他轻轻地吻起她的脸颊来。

她安静地躺着，半梦半醒。随之，她浑身一颤，因为她感到他的手在她的衣服里轻柔但又十分笨拙地摸索着。但他的手自然知道该如何脱掉她的衣服。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拉下她身上单薄的丝绸紧身衣，一直脱到脚面上。难言的欣愉令他颤抖起来，他开始抚摸她温热柔软的身子，还亲了她的肚脐。随之他要立即进入，进入她身体里那柔软安然的宁静之乡。进入女人身体的那一刻，他感到的是纯粹的安宁。

她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一般，一直像睡着一般。那动作、那高潮，都是他的，她再也动弹不得。甚至他的双臂搂紧了她，甚至他身体剧烈起伏，还有他在她体内播撒着生命的种子时，她都似乎是在睡着，直到他结束了，伏在她胸乳上微微地喘息，她才醒来。

醒来后她开始感到惊讶，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这样一来她心头的乌云散了，自己感到了宁静？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可是她那备受煎熬的现代妇女的心还是无法平静下来。这是真的吗？她知道，如果她把自己给了这个男人，这就是真的。可如果她固守自我，那这就跟没有发生一样。她老了，她感到自己有千百万年那么老，老到自己不能承受自己的。谁把她掠走就让谁拥有自己吧，掠走，拥有吧。

那男人在神秘的寂静中伏在她身上，他有怎样的所感、所想？她并不知道。对她来说他还是个陌生人，她并不了解他。她也只能等待，因为她不敢打破他那神秘的寂静。他伏在她身上，双臂拥抱着她，他汗湿的身体贴着她的身子，两个身体亲密无间。他们之间全然是陌生的，但没有什么不安，他是那么安宁、沉静。

最终他醒了，从她身子里退了出来，她感到了，觉得那就像是抛弃了她似的。黑暗中他拉过她的衣服盖上了她的腿，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显然是在整理自己的衣衫。然后他轻轻地开了门，出去了。

她瞥见橡树梢头的夕照上有一轮小小的皓月，便马上起身，把自己的衣衫整理好，然后朝小屋的门走去。

低矮的林子上笼罩着阴影，天几乎黑了。但头顶上方的天还是亮堂的，虽然不再洒下光线。他从矮林子的阴影中向她走来，抬起的脸像一个苍白的斑点。

“咱们这就走吧？”他说。

“去哪儿？”

“我陪你到园门口。”

他自有他安排事情的办法。他锁上小屋的门，尾随她而来。

“您不后悔吧？”说着他走到了她身边来。

“我？才不呢！你呢？”她问。

“为那个吗？不！”他说。随后他又补充道：“可别的就不好说了。”

“什么别的？”

“克里福德男爵。还有别人！所有的麻烦事。”

“怎么麻烦了？”她问，为此感到失望。

“总是这样。对你对我都一样。总归是有麻烦的。”他在黑暗中不慌不忙地走着。

“你后悔吗？”她问。

“有点！”他望着天空回答道，“我原来以为我断了这种念想儿呢，谁知道我又开始了。”

“开始什么？”

“生命。”

“生命！”她重复着，感到奇特的激动。

“是生命，”他说，“无法逃避。如果逃避，还不如去死呢。所以，要是我非得再次身败名裂不可，我豁出去了。”

她倒不那么看，但还是——

“不过是爱情罢了，怎么会那样呢？”她欢快地说。

“无论是什么！”他回答道。

他们在夜幕降临的林子里默默地走着，直到几乎到了园门口。

“你不恨我吧？”她有些惆怅地问。

“不，不！”他说着突然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那拥抱充满着交融的激情。“不。我觉得很好，你呢？”

“我也一样的。”她随口说，有点言不由衷，因为她没什么感觉。

他一再温柔热情地吻她。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那么多别人就好了！”他不无忧伤地说。

她笑了。他们来到了园门口，他为她推开门说：“我就不远送了。”

“不用！”说着她伸出手去像是要握手。但他却用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能再来吗？”她渴求道。

“来呀，来呀！”

她离开他，独自穿过邸园回去了。

他倒退一步，站在门口目送她朝黑暗中走去，前方的地平线上一片苍白。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他几乎感到心里发苦。在他想孤独的时候，是她又让他有了交融。她让他牺牲了一个铁了心要遗世独立的男人那苦涩的孤独。

他转身走进黑暗的林子中，四下里一片寂静，月亮静止在天际。但他能感到夜的喧嚣，那是斯戴克斯门矿井上隆隆的机器声，是大路上来往车辆的嘈杂声。缓缓地，他爬上了那座光秃秃的山顶。从山顶上，他能俯瞰整个乡村：斯戴克斯门矿上一排排通明的灯火，特瓦萧矿上微小的灯光，还有特瓦萧村里昏暗的灯光。黑暗的乡间，遍地灯火，远处的高炉火光微微呈现出玫瑰色，晴朗的夜空下，那白热的金属烧出一片玫瑰红来。斯戴克斯门那耀眼恶毒的电灯光！那灯火中定有一个无形的活生生恶魔！中部工业区之夜，到处孕育着不安，让人不断地生出恐惧！他能听到斯戴克斯门矿上的卷扬机在往井下运送晚七点上下井的矿工。矿井上施行的是三班制。

他再次下山，走入森林中，那里黑暗但远离尘嚣。但他知道林子里的遁世是虚幻的。工业的噪音打破了林子里的宁静，刺眼的灯光，尽管这里看不到，却是在嘲弄着林子里的寂静。一个男人再也无法遗世独立了。这个世界不允许有隐士的存在。现在他有了这个女人，就是给自己套上了痛苦与毁灭的枷锁。凭着他的经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并不是这女人的过错，甚至也不是爱情的过错，也不是性的过错。过错在那边，在那些邪恶的电光中，在那些恶魔般喧嚣的机器里。在那里，在那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那贪婪的机械化和机械化的贪婪正喷发着电光、喷吐着灼热的金属。机车在轰鸣，是在那里存在着巨大的罪恶，随时准备毁灭任何异己。很快森林就会被毁灭掉，风铃花将不再绽放。所有脆弱的东西非得在滚滚的铁流下灭亡不可。

他柔情万般地思念那女人。可怜孤单的人儿，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好，还有，哦，她身边那些粗俗之物怎么配得上她呢！可怜的人儿啊，她也像野生的风信子一样脆弱，可不像现代的小女子们那样如同橡皮和铂金一样皮实刚强。他们可是要把她拖垮的！肯定是这样，他们要拖垮她，就像他们要拖垮世间所有娇嫩的东西一样。娇嫩！她内心什么地方是娇嫩的，就像生长中的风信子那样娇嫩，这种娇嫩是当今女人们所无法比拟的，她们都是化学合成的假象牙做的。他下决心要保护她，保护上哪怕短短的一段时间，反正那冷酷无情的钢铁世界和机械化贪婪的财神早晚会把他们双双毁灭的。

他背着枪，领着狗回家了，回到那黑糊糊的村舍，点上灯，生上火，开始吃晚饭，吃的是面包夹奶酪，就着小葱头，喝着啤酒。他独自一人生活，喜欢这种安宁。他的房间很整洁，但有点寒酸，不过火是热的，壁炉台面是洁白的，铺着白油布的桌子上方悬挂着的油灯里的灯光是明亮的。他拿起一本写印度的书想读，可今晚他读不下去。他穿着衬衫坐在炉火前，不吸烟，只有一缸子啤酒相伴，一心只想着康妮。

实话说吧，他感到悔不当初，或许这主要是替她悔。他有一种预感。他不觉得这是是非问题，他并没有良心上的困扰。他知道所谓良心主要是对社会的惧怕，或对自己的惧怕。他并不惧怕自己，但他十分明白自己惧怕社会，凭本能他知道社会是个恶毒的、半疯的野兽。

那女人！如果她能同他在一起，这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三个人那该多好！想着想着他欲念又起，那尘柄便像一只活生生的小鸟一样躁动起来。与此同时，他感到一种压抑，害怕把他和她暴露给那个闪烁着恶毒的电光的外界，这让他感到心情沉重。她，可怜的小女子，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年轻的女人，不同的是，他进入了这个年轻女人的体内，而且还对她怀着欲望。

在那奇特的欲望驱使下他伸了个懒腰，他在过去的四年里一直独身，与男人和女人都割断了联系。他站起身来，拿起外衣，拎上枪，捻小了灯捻儿，带着狗走入星光灿烂的夜色中。在欲望的驱使下，怀着对恶毒的外界的恐惧，他开始巡视林子，走得很慢，脚步很轻。他爱这黑暗，将自己藏匿在这黑暗中了。这黑暗的夜很像眼下他高涨的欲望，无论如何，这种欲望是一种财富：那躁动不安的尘柄，腰腹间燃着的火苗！哦，如果有别的男人同他在一起，与那谣言的电光世界做斗争，那该多好。那样就能将生命的温存、女人的温存和欲望这天然的财富抢救并保护下来。如果有其他男人并肩战斗就好了！可那些男人都在那个外界里混得志得意满，在机械化的贪欲或贪欲的机械化中沉浮。

这边康斯坦丝正疾步穿过邸园朝家里走去，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对刚刚发生的事还来不及反思，她要赶回去正点用晚餐。

发现门锁着，她有点烦，因为那样的话她就得按门铃叫门。开门的是伯顿太太。

“哎呀，是您呀，夫人！我正想你没准儿走丢了呢！”她有点逗趣地说，“克里福德男爵倒是还没问起您呢，他正接待林利先生，谈事儿呢。看来林利先生是要在这儿用晚餐，你说是不是，夫人。”

“像是吧。”康妮说。

“要不要晚一刻钟开饭？你得有时间踏踏实实地换衣裳呀。”

“最好这样。”

林利先生是矿上的总经理，比克里福德年长，是打北边过来的。他这人不够有活力，令克里福德不很满意：他跟不上战后的形势，也对付不了战后的矿工们，他们使出的绝招就是磨洋工。不过康妮喜欢林利先生，不喜欢他那个谄媚的太太，今天她没来，这让康妮心里高兴。

林利留下来吃晚饭了。康妮是男人特别喜欢的女主人，她是那么谦和，对客人又那么殷勤细心，一双大大的蓝眼睛和娴静的神态足以掩饰她的内心真实。康妮扮演这样的女人技艺算是炉火纯青了，几乎成了她的第二天性，当然绝对是第二天性。但奇怪的是，当她扮演这样的角色时，她能忘我地投入。

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能上楼独自想点自己的事。她总是在等待，似乎她就这命。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她仍然感到困惑不解，不知道该做何感想。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他真的喜欢她吗？她感到并不怎么喜欢。但他心肠好。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某种温暖、天真的善良，来得奇特，来得突然，几乎令她的子宫为他绽开。不过她觉得他可能对任何女人都那么善良。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到奇特的慰藉。他是个有激情的男人，健康而热情。不过他或许不很挑剔，他可能像待她一样对待任何女人，他不太在乎是谁，她在他心目中仅仅是个女人。

也许那样更好。无论如何，他对作为女人的她是善待的，以前还没有哪个男人这样对待她呢。男人们对她这个人很善，但对作为女人的她则有点残酷，要么看不起她，要么全然忽视她。对康斯坦丝·里德或查泰莱夫人的她，男人们简直是彬彬有礼，但对作为女人的她则不然。而这个男人却不理会她是康斯坦丝还是查泰莱男爵夫人，只顾抚摸她的腰臀和她的乳。

第二天她又去了林子里。这是个阴沉寂静的午后，榛树丛下，墨绿的多年生山靛枝蔓遍地，所有的树都在沉静中努力发芽。今天她几乎能够感同身受，觉得自己就像那些高大的树木，体内元气充足的体液在向上、向上涌，直涌到嫩芽的顶尖上，冲绽开小小的火苗样的橡树叶，那叶子呈现出如血的古铜色来。这就如同一股潮汐，喷涌而上，直冲天空。

她来到那片小空地儿，可他不在。她并没有太想他会来。那些小雏鸡儿在轻快地满地乱跑着，就像一些小昆虫一样，笼子里的黄毛鸡妈妈们则不安地咕咕叫着。康妮坐下看着它们跑，一边等待着。她只是等待，因此连小鸡她也没怎么注意。她在等待。

时间过的梦一般缓慢，可他没有出现。她并没太期待他能来，因为他从来下午不来这里。她必须回家用茶点了，可要走却要下一番决心强迫自己才行。

回家的路上 下起了细雨。

“又下雨了吗？”见她抖落着帽子，克里福德问她。

“毛毛雨而已。”

她沉默地倒茶，还一门心思地想自己的事呢。今天她确实想见到那个猎场看守，想知道那一切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是真的！

“喝了茶以后要不要我念点什么给你听？”克里福德说。

她看看他，不知道他是否嗅出了什么。

“春天让人犯懒，我想先歇会儿。”她说。

“随你。不舒服，是吗？”

“不！就是有点累，春天人都乏。让伯顿太太跟你玩点什么游戏行吗？”

“不了，我还是听听收音机吧。”

从他的声音里她听得出他感到特别满足。于是她就上楼到自己房间里去了。从那儿她听到楼下的扬声器在高叫，发出某种傻乎乎的矫揉造作之音，像是一连串街头的叫卖声，是典型的老式叫卖声模仿，拿腔拿调的很做作。于是她穿上她的旧雨衣，从旁门溜了出去。

细雨霏霏，如同拉起了一道帷幕，雨中的世界显得神秘、寂静，但并不冷。她是匆匆穿过邸园的，跑得身上都热了，不得不解开那薄薄的防水雨布。

细雨潇潇，让这夜色下的林子显得更为幽静、神秘了。遍地的鸡蛋，半开半闭的叶芽和花蕾让这个世界显得神秘莫测。黑暗中，赤裸漆黑的树身隐隐闪烁着微光，似乎是它们在夜里脱去了自己的衣服，而地面上绿色的植物似乎在燃着绿光。

空地上还是没有人。雏鸡们几乎都藏到鸡妈妈身下去了，只有一二只冒险的小鸡还在草棚子下干爽的地方啄食儿呢。

原来如此！他没来过，他是有意躲着呢。也许是出了什么事，最好去村舍里看看。

但她命中注定是要等待的。于是她用自己的钥匙开了小屋的门。屋里到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谷粒都收进桶里了，毯子叠得好好的放在架子上了，柴草都整齐地码放在角落里，那是一捆新草。风灯悬挂在钉子上，桌子和椅子都放回了原处，她曾经在那里躺过。

她在门道里的一张凳子上坐下来。一切都是那么宁静！霏霏细雨似薄雾轻飘，随风潜入夜色中，但那风却悄无声息。万籁俱寂，树木挺立着，恰似强大的人，半明半暗，沉静但生机勃勃的。一切都充满着生机！

夜色浓了，她得回去了。看来他是在躲她。

就在这时他突然大步流星地来到空地上，他穿着油布夹克，像个汽车司机，夹克淋了雨，湿得发亮。他匆忙瞟了一眼小屋，向她简单行个礼，就转身到鸡笼那边去了。他默默地蹲下，仔细地查看一遍，然后把笼门都关好，让母鸡和小鸡安全过夜。

做完这些事他才缓缓地朝她走来，她还坐在凳子上呢。他来到廊檐下，站到她面前。

“来咧呀。”他操着土腔儿说。

“是啊！”她说，朝上看看他道，“你来晚了！”

“唉！”他叹着气扭脸去看林子。

她缓缓地站起身，把凳子挪到一边。

“想进来吗？”她问。

他低下头，目光敏锐地看着她问：

“你见天儿晚上来这儿，人们不会说闲话吧？”

“怎么会呢？”她迷惑不解地仰脸看着他道，“我说过我要来。别人都不知道。”

“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他说，“那怎么办呢？”

她不知如何做答。

“他们怎么会知道呢？”她问。

“还不是早晚的事。”他无可奈何地说。

闻之她的嘴唇微颤起来。

“那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她支吾着。

“别！”他说，“你不来就没事了，”随后马上补充半句：“如果你想不来。”

“可我不想不来。”她喃言道。

他扭脸看看林子，沉默不语。

“可，要是人们发现了怎么办？”他终于说，“你再想想吧。你会觉得掉价儿，和你丈夫的仆人！”

她仰脸看着他的侧面说：“是不是——”她有点口吃起来，“是不是你不想要我呀？”

“你想想！”他说，“想想吧，要是人们发现了，克里福德男爵，还有，还有所有的人会怎么说——”

“说去吧，我可以离开这里。”

“去哪儿呢？”

“任何地方！我有我自己的钱，我母亲给我留下了两万镑，是托管的钱，克里福德不能动这笔钱。所以我想走就能走。”

“也许你不想走呢。”

“那又怎么样！出什么事我也不在乎。”

“哦，你是这么想的呀！可你会在乎的！你得在乎，每个人都这样。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一个贵妇人和一个猎场看守厮混！这跟我是个绅士可不一样。没错，你得在乎，你得好好儿想想！”

“没那个必要！我干吗要在意自己的贵夫人身份？我恨这个称谓还恨不过来呢。每次人们这么称呼我时我都感到他们是在取笑我。他们就是在取笑我，真的。甚至你这么称呼我时也是在取笑我。”

“我！”

他第一次直视着她，盯着她的眼睛。

“我没取笑你。”

他凝视她的眼睛时，康妮发现他自己的眼神暗淡下来了，暗淡无光，瞳孔都放大了。

“你不怕冒险吗？”他声音沙哑地问，“你应该当心，否则就太晚了！”

他的话音里既有警告又有哀告，很不一般。

“我没什么可失去的！”她烦躁地说，“如果你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你就会明白我乐意失去那东西。不过你是不是为自己担心啊？”

“唉！”他支吾道，“是的！我是担心。我担心。我怕事。”

“什么事？”她问。

他的头奇怪地向后扭扭，指的是外面的世界。

“所有的事！所有的人！他们那些人。”

说着他低下头猛然吻起她表情难过的脸，边吻边说：“不，我不在乎！咱们来吧，去他的别人吧。不过如果你要是为做了这事后悔的话——”

“你别不要我！”她请求着。

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又猛然吻了她。

“先让我进去，”他轻柔地说，“把你的雨衣脱了吧。”

他挂上自己的枪，褪下潮湿的皮夹克，伸手去拿毯子。

“我还拿了一条毯子来，”他说，“这样咱们就有的盖了。”

“我不能待太久，”她说，“七点半得回去吃晚饭。”

他扫了她一眼，然后又看看自己的手表说：“来得及！”

他关上门，点亮了悬着的风灯，火苗很弱。

“赶哪天咱们再多待会儿。”他说。

他仔细地在地上铺着毯子，把毯子的一头卷起来当枕头。随后他坐在凳子上，把她拉过来，一手紧紧地搂着她，另一只手在她上摸索着。当他发现她薄薄的衣服下身体赤裸着时，他的呼吸骤然梗了一下，她听到了。

“哦！抚摸你可是真美妙啊！”他说着手指在她腰腹间细腻温暖而神秘的皮肤上爱抚着。他垂下头去，脸颊在她的小腹和大腿上来来回回滑蹭着。这次，她还是有点不太明白这给他带来的是怎样一种狂喜。她不懂，他通过触摸她活生生的肉体找到的是怎样的美，何以为这美而欣喜万分。只有激情才能懂得这美。激情如果死了或心不在焉，那这美的奇妙律动就得不到理解，甚至还会被看成卑贱呢。可触动这活生生温暖的美比观察这美得到的感受要深刻的多。她感到他的脸颊在她的大腿、小腹和臀部滑动着，他的胡须和柔软浓密的头发在刷着她的身子，这一番爱抚令她的双膝不禁颤抖起来。在她身体的纵深处，她感到了一种全新的鼓噪，一个新的裸体在浮现。这反倒让她有点害怕，她有点希望他不要这样爱抚她。可他几乎是席卷了她。但她还是在等待，等待着什么。

他欣然进入她体内，感到十分安宁、美好，可她还在等待着。她感到自己是有点迟钝。她知道，这部分归咎于她，她是有意制造隔阂的。或许现在她正处在这种状态中。她安静地躺着，感受着他在自己身体里的抽动，感到他是那么沉迷专注，感到了他突如其来的颤抖，随后他抽动的节奏渐缓下来。他臀部的冲动看上去委实有点荒唐！如果你是个女人而且与这等事情无关，那男人臀部的冲动简直算得上荒谬至极。不错，男人做这种事的姿势确实是荒唐到了极点！

但她仍然安静地躺着，没有松懈。甚至当他停了下来，她并没有像跟麦克里斯那样让自己激动起来去自行达到满足。她静静地躺着，泪水渐渐涌了上来，最终夺眶而出。

他安静地伏在她身上，紧紧地搂着她，想用自己的腿盖住她裸露着的可怜的腿，以此来温暖她。他伏在她身上，紧紧拥抱她来温暖她。

“你冷吗？”他低声温柔地问她，似乎她很近，就紧贴着他。实际上她离他很远。

“不冷！不过我得走了。”她悄声道。

他叹口气，将她紧紧地搂了一会儿，才放开手歇息。他没想到她会流泪，还以为她跟他一样受用呢。

“我必须走了。”她重复道。

他抬起身，在她身边跪着待了片刻，垂首吻了她的大腿根，这才为她放下裙子，也给自己系上扣子，做这些时他心无旁骛，连身体都没有转过去，没有背对着那暗淡的风灯灯光。

“哪天你得上村子里的家来。”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暖，表情自信而随意。

可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向上凝视着他。陌生人！陌生人！她甚至有点反感他了。

他穿上自己的外套，找着自己掉到地上的帽子。然后把枪背上肩。

“回头来呀！”他热情而平静地看着她说。

她缓缓地站起来。她并不想走，也不愿意留。他帮她穿上薄薄的雨衣，给她打整好。

他为她打开门，外面天色已经很黑了。见到他，房檐下那只忠诚的狗开心地站了起来。蒙蒙细雨下得白茫茫一片，天色很晚了。

“我得拎上灯！”他说，“路上没别人！”

他们上了小径，他走在她前面一点，将风灯靠下摆动着，照亮了水湿的草、黑亮的蛇身般的树根和苍白的花朵。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雨雾蒙蒙，漆黑一片。

“哪天你得上村子里的家来，”上了宽敞的马道并肩而行时他说，“来不？咱们干脆豁出去了。”

她感到困惑不解，他对她如此穷追不舍，好生令她奇怪，其实他们之间没什么，他还没跟她切切实实地说过点什么呢。还有，不知怎么就是烦他那口土话，什么“上家来”，听着不像是在跟她说话，倒像是跟哪个平常的女人说话。

她认出了马道上的毛地黄叶子，便大概其知道这是到哪儿了。

“七点一刻了，”他说，“你还能赶上晚饭。”

感到了她的冷漠，他忙改了口音。

转过马道最后一个弯，朝榛树篱墙和园门走去时，他熄灭了风灯。

“咱们这就再见吧。”他说着拉住她的手臂。

别时不易。他们脚下的土地神秘莫测。但他能摸索着前进，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样。

在园门口，他把自己的手电筒给了她。

“园子里倒是稍微亮些，”他说，“不过还是把这个带上吧，免得失足走到路下头去。”

他的话不错，空旷的园子里的确似乎闪着苍白的鬼影。

他猛然一把将她拉过去，手又在她裙子里摩挲着，沾着水的凉手抚摸着她温热的身子。

“能摸摸你这样的女人，我是死了也瞑目了，”他哑着嗓子说，“求你再多待一下子——”

她感到他突然想要她了。“不！我必须赶回去。”她有点焦急地说。

“唉！”他猛然松手，放了她。

她转身而去，但马上又向他转回来说：“吻我！”

他弯下腰来，看不清她的脸，那个吻落在她左眼上。她努起嘴巴，他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就移开了自己的嘴。他不喜欢亲嘴。

“明天我再来，”她说着离开了。“只要我能来，”她又补充半句。

“哎！可别太晚呀，”他在黑暗中回答道。这时她已经看不见他了。

“晚安！”

“晚安，夫人！”黑暗里传来他的声音。

她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湿漉漉的黑夜，只能看到他的身影。

“干吗叫我这个？”她问。

“不那么叫了！”他说。“晚安！赶紧着吧！”

她一头扎进那漆黑如磐的夜色中。

她发现旁门开着，便悄然溜进自己的房间。刚关上门，晚饭的锣声便响了。但她依然要冲个澡，必须要冲个澡。

“不过以后不能再晚了，”她自言自语道，“这样真烦人。”

第二天她没有去林子里，而是同克里福德一起去了伍斯威特。他现在会偶尔坐汽车出门，他雇了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为他开车，需要时这司机能帮他从车里下来。

他特别想见他的教父莱斯里·温特。温特住在离伍斯威特不远的西伯里府。温特现在是个老绅士了，很富有，他曾经是爱德华国王时代最富有的矿主之一，那个时候他们正逢鼎盛。爱德华国王曾几次来西伯里狩猎，就住在他的府邸里。这座老房子的墙壁抹着拉毛灰泥，家具典雅。温特是个单身汉，情调高雅，可惜的是，这座大房子坐落在矿区，周围都是煤矿。

莱斯里·温特喜欢克里福德，但看不惯克里福德的照片老出现在画报上，还摆弄文学，所以就不很敬重他了。这老头儿跟爱德华国王[100]一样是个纨绔子弟，认为生活就是生活，胡编乱造写故事的人则非我族类。

对康妮，这位乡绅总是很殷勤，他认为她是个娴静的处女，跟了克里福德算是白废了，万分可惜的是，她没有机会给拉格比府留下子嗣。可他自己还没有子嗣呢。

康妮不知道，如果温特知道克里福德的猎场看守与她有了性的交往，他会做何评论。那人还要她去他村里的家中私会呢！他会反感她，蔑视她，他对劳动阶级的人攀高枝的做法几乎充满仇恨。他倒是不会反对她与同一个阶级的男人私通。

但康妮天生丽质，一派娴静、柔顺如处女，当然也许她本性也如此。温特称她为“亲爱的小孩”，还送她一幅18世纪贵夫人的袖珍肖像画。他总是不由分说地送她点什么，尽管她不愿意要。

康妮是沉迷于同猎场看守的私情中了。但温特先生是个真正的绅士，是个精通世故的人，很看重她，把她看作一个不同一般的人，而不是把她与一般的女人混为一谈，他跟她说话总是以“您”相称。

那天她没有到林子里去，第二天和第三天都没去。只要她觉得或幻想中觉得那男人在等她、渴望着她，她就不去。

可到了第四天，她就开始焦躁不安起来。她仍然拒绝到林子里去，再次为那男人叉开双腿。她在想自己能做的一切事，如驾车去谢菲尔德，访亲探友什么的。可一想这些事她就感到厌恶。

于是最终她做出了个决定，去散步，但不是到林子那边，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她要去马里黑，走邸园篱墙另一面上的小铁门。

这是个静谧阴沉的春日，天儿几乎算得上暖和。她埋头走着，胡思乱想着，至于想的是什么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茫然地走着，直到马里黑农场上的狗冲她狂吠，她才清醒过来。这里的牧场一直伸延到拉格比邸园的篱墙边上，这么说他们还是邻居呢。过了好一会儿康妮才喊：“贝尔！”她是在跟那头大白犬打招呼呢。“贝尔，你把我忘了吗？认识我吗？”

她天生怕狗。贝尔朝后退着发出咆哮声。可她想穿过农场的院子到通往小猎场的那条小路上去。

这时弗灵特太太出来了。她大概和康斯坦丝同龄，当过学校教师，举止很优雅，但康妮怀疑她是个虚伪之人。

“啊吆，是查泰莱夫人！啊吆！”说着她眼睛一亮，脸红得像个小姑娘。“贝尔！贝尔！怎么能冲查泰莱夫人叫唤呢！贝尔，安静！”她说着跑过来用手中捏着的一块白毛巾轰开那狗，然后朝康妮迎上来。

“它原先认识我的。”康妮说着同弗灵特太太握起手来。弗灵特家是查泰莱家的佃户。

“它肯定认识夫人您！它只不过是耍耍威风，”弗灵特太太红着脸有点不知所措地说。“不过它是有些时候没见过您了。您好多了吧？”

“是的，谢谢，我挺好的。”

“这一冬我们都没怎么见到您呢。进来看看我们家小娃娃吗？”

“哦！”康妮迟疑着，“那就看看吧。”

弗灵特太太慌忙进去收拾一下，康妮则慢慢地跟在后头进去。她在阴暗的厨房里止步不前，炉子上水壶里在烧着开水。这时弗灵特太太回来了。

“您千万别介意，”她说，“这边请吧。”

她们进了起居室，屋里有个婴儿正坐在碎布缝制的炉前地毯上，桌子上马马乎乎摆着茶具。一个年轻的女仆见她们进来就羞羞答答地退出去了。

那孩子大概一岁的样子，是个傲慢的小东西，红头发像父亲，淡蓝色的眼睛看人一点也不认生。还是个女孩儿呢，但是个不吃亏的女孩。孩子坐在垫子上，身边是碎布做的布娃娃，还有不少玩具，那样子很有点现代人的奢侈。

“哦，这孩子可真是个小乖乖呀！”康妮说，“都长这么大了呀！是个大姑娘了，大姑娘了！”

这孩子出生时康妮送了她一条披巾，圣诞节时又送了几只人工象牙做的小鸭子。

“约瑟芬你瞧谁来看你了？看这是谁，约瑟芬！是查泰莱夫人呀！你认识查泰莱夫人，是不是？”

那奇特活泼的小东西大胆地凝视着康妮。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对这孩子来说谁都一样。

“来！上我这儿来好吗？”康妮逗着孩子。

那孩子并不理会她，所以康妮就抱起她来，放在自己的腿上。把一个孩子抱在自己腿上，多么温暖，多么可爱呀！那柔软的小胳膊儿，还有那胡乱踢腾的小腿儿。

“我刚才是自己凑合着吃的茶点。路可去市场了，所以我可以随便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您喝杯茶吗，查泰莱夫人？我家的茶点肯定您不习惯，不过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就——”

康妮并不介意，但她不乐意别人提醒她她习惯喝什么茶。随之桌子上的摆设撤了重新布置，换上了精制的茶杯和茶壶。

“这太麻烦你了！”康妮说。

可如果不让弗灵特太太忙乎一番，又有什么乐趣呢？于是康妮逗起孩子来，让这孩子身上那女性的顽强劲儿逗的直开心，从她那年幼柔软的身体中获得了一种强烈的肉体快感。真年轻，真大胆！她那么大胆是因为她用不着护着自己！而人长大了，就因为恐惧而变得狭隘！

她喝了一杯茶，茶是太浓了点，但抹了黄油的面包却很好吃，还吃了罐头李子。弗灵特太太脸色通红，情绪激动，好像康妮是个豪爽的骑士。她们说了些真正的女人之间的悄悄话，聊得很开心。

“不好意思啊，这顿茶点寒酸了些。”弗灵特太太说。

“比我家里的好吃多了。”康妮诚恳地说。

“哎呀！瞧您说的！”弗灵特叫着，她当然不信了。

康妮站起身来，说：“我得走了！我丈夫都不知道我在哪儿呢，他会胡思乱想的。”

“他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在这儿！”弗灵特太太兴奋地笑道，“他会差人到处喊你。”

“再见，约瑟芬！”康妮说着吻了那婴儿，还挠挠她那一小缕红头发。

弗灵特太太坚持让康妮走前门[101]，为此她要开锁、拉门闩。康妮进到弗灵特家前门的小花园里，花园围着水蜡树篱。小径旁种着两排熊耳朵花，看上去柔软又富贵。

“可爱的熊耳朵！”康妮说。

“路可管它们叫怒放花儿！”弗灵特太太笑道，“采一些吧！”

说着她就迫不及待地摘了一些柔软的熊耳朵花和报春花给康妮。

“够了，够了！”康妮忙说。

说话间她们到了花园的小门旁。

“朝哪边走啊？”弗灵特太太问。

“小猎场那边。”

“让我想想啊。哦，对了，母牛都在围栏里呢，还没进圈里去呢，围栏的门锁着，您得翻过去。”

“我能爬上去的。”康妮说。

“或许我能陪你上围栏那儿去呢。”

她俩走在兔子啃噬得一块块光秃秃的草场上。林子里鸟儿在唱着晚间的颂歌。一个男人在召唤着最后一批母牛归圈，那些母牛在布满小径的草场上蹒跚着前行。

“它们今天晚上挤奶要晚了，”弗灵特太太严厉地说，“他们知道路可要很晚才回来呢。”

她们来到篱墙根下，篱墙那边是密密匝匝的冷杉幼苗林。篱墙上有个小门，但上着锁。门里的草丛里有一只瓶子，是空的。

“那是猎场看守的空瓶子，等着装牛奶，”弗灵特太太解释说，“我们把瓶子带到这里来，他自己取走。”

“什么时候取？”康妮问。

“哦，随便什么时候他过来都行。一般是在早上。好啦，查泰莱夫人，再会吧！一定再来呀。今天你来这儿，真好。”

康妮越过篱墙走上了茂密的冷杉夹道的小路。弗灵特太太小跑儿着穿过草场到小山那边去，她还戴着遮阳帽呢，不愧是个当过老师的人。

康妮不喜欢这片密实的新生林子，它让人觉得可怕、窒息。她自顾低头赶路，心里想的是弗灵特家的婴儿，那真是个小宝贝儿，但那孩子将来会是个罗圈儿腿，像她父亲，现在就初露端倪了，不过也许能长直了也未可知。多么温暖，多么美呀，有个孩子。瞧弗灵特太太那个显摆劲儿吧，就是显摆她有的康妮没有而且肯定不会有。没错，弗灵特太太就是在炫耀她的母仪，这让康妮稍稍地感到那么一丁点儿嫉妒，可这是无奈的事。

她猛地一激灵，从沉思中醒来，吓得叫出声来，前面有个男人出现了。

定睛看是那看守，像头巴兰的驴子站在前头，挡着她的路。

“这是怎么回事？”他吃惊道。

“你怎么来了？”她喘息着问。

“你呢？去小屋了吗？”

“没，没有！我去马里黑了。”

他好奇不解地看着她，她则有点负疚地垂下了头。

“现在去小屋吗？”他的声音有点严厉。

“不，我不能去！我在马里黑待了很长时间，没人知道我在哪儿。我得赶回去，要不就晚了——”

“躲着我，是吧？”说着他脸上闪过轻微嘲弄的一笑。

“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还有什么别的意思！”他说着向前朝她走过来，张开双臂把她抱在怀里。她感到他的前身紧贴着她，充满了活力。

“哦，现在不行！现在不行！”她叫着，试图将他推开。

“干吗不？刚六点。你半点钟以后走还来得及。好了，好了！我要你。”

他紧紧地搂着她，她感到他迫不及待了。她固有的本能是要为自己的自由而争斗，可是她身体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让她动弹不得。他的身体急迫地紧贴着她，她再也没有心思去抗争了。

他四下里张望了一下，说：“来，来，上这儿来！穿过这儿！”他敏锐的目光穿透了那密实的冷杉幼苗林。

他回头看看她，她发现他目光犀利，严厉，毫无爱意。但此时她已经管不住自己，四肢感到奇特的沉重。她屈服了，顺从了。

他拉着她穿过刺人的树丛，艰难地过去后到了一块空地上，地上有一堆树枝。他扔了一两根干树枝在地上，把自己的外衣和马甲铺在上面，她得躺下去，躺在树下，像一头动物那样。他身上只剩下衬衣和马裤，站在一旁凝视着她。不过他还是想得很周到，照料着她，让她躺舒服了。可他还是扯断了她内衣的带子，因为她自顾慵懒地躺着，不帮他。

他也解开衣服，裸露出自己的前身。他进入她体内时，她感到他赤裸的皮肉贴到了她身上。他在她体内停了片刻，在那里膨胀着、颤抖着。突然他开始难以自持地抽动，直到高潮。这阵抽动激起了她体内一股新奇激动的涟漪，那涟漪荡漾着、荡漾着，恰似温柔的火苗，轻若鸿毛，直到美妙的顶点，完美，完美至极，将她灼热的身体彻底融化。这感觉就像铃铛，铃声如涟漪荡漾、荡漾，最终，她不知不觉发出狂野的叫喊声来。只是这一切结束得太快了，太早了！

现在她再也无法强制自己自行动作了。这次与以往不同，不同，她什么也不能做了。她再也不能打起精神利用他去获得自己的快感了。她只能等待，等待。她感到他在从她体内退出，退出，收缩，在可怕的最后一刻就要滑出去了，离她而去，她的心为此发出了呻吟，因为她整个的子宫还绽放着，轻柔地，轻柔作响，像海浪下的海葵，呼唤着他再次进来让她彻底受用。

她不知不觉中依旧激动地紧贴着他，他并没有滑出。她感到他那柔软的肉蕾在自己体内耸动起来，以一种奇特的节奏冲进来，有节奏地膨胀着、膨胀着，直至将她整个意识的空白填满。随之，他又开始了那难以言表的抽动，那简直不是抽动，而是纯粹深入的旋动，如旋涡愈旋愈深，穿透了她整个的肉体与意识，直至她变成一条感觉的流水。她不自觉地叫喊着，叫得没了人声，那是漆黑夜色中发出的叫声，是生命的呼喊。当那男人的生命泉水在她体内喷涌时，他听到了他身下的叫声，几乎为这声音所惊慑。随着她的叫声渐弱，他也平静了下来，全然僵住，浑然不知，而她紧抓住他的手也渐渐放松了下来，一动不动了。

他们横陈于斯，失去了意识，甚至意识不到对方，全然丢了自己。

最终是他开始先醒过来，发现自己精赤着。她也开始意识到他的身体开始松弛了下来，渐渐离开她。但她心里不忍让他离开后自己毫无遮盖。他现在必须覆盖她，永远。

但他最终还是离开了她，吻了她，给她套上衣服，也开始给自己穿衣服。她躺着透过头顶上的树枝看天，还是动弹不得。他站起来，系着马裤，朝四下里观望着。四周林木茂盛，万籁俱寂，只有那条狗有点受惊，爬在地上，把鼻子埋在两爪之间。

他又在树枝上坐下来，默默地牵了康妮的手。她转过身看着他。

“这回咱们俩一块儿高潮的。”他说。

她没说话。

“那样儿才好。好多人活了一辈子都没有过这个呢。”他如梦如幻地说着。

她凝视着他沉思中的脸。

“是吗？”她说，“你开心吗？”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说：“开心呀！”但他不想让她说话，就阻止道：“嗨，别说了吧！”

他弯下腰来吻她，她觉得他应该一直这么吻下去。

她总算坐了起来，天真好奇地问：“难道不能经常一起达到高潮吗？”

“不少人从来都没有过呢，看看人们那不明不白的表情就知道他们怎么回事了。”他不情愿说话，后悔自己又说话了。

“你和别的女人也能这样同步吗？”

他看看她，感到好笑。

“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

她知道，他不想告诉她的就永远也不会告诉她。她看着他的脸，体内的激情又开始荡漾。但她尽量抑制着自己，因为这意味着自我迷失。

他穿上背心和外衣，拨开树丛走上小路。最后一抹夕阳落在林梢上。

“我就不跟你去了，”他说，“最好不去。”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他的狗正焦急地等他走呢，而他也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该说的都说了。

康妮缓缓地朝家走去，意识到自己内里深处有了更深刻的什么东西。她体内生出了另一个自己，就在自己的子宫和五脏六腑中燃烧着、融化着，温柔而敏感。因为有了这个自我，她仰慕他，爱慕他，爱心让她走起路来膝头发软。她的子宫和五脏六腑都激情荡漾着，都变得生机勃勃。因为像个天真无邪的女人那样爱慕他，她现在都变得娇弱无力了。

“这感觉就像变成了个孩子！”她对自己说，“就像体内有了个孩子。”

的确如此。似乎她那一直关闭着的子宫一下子绽开了，充满了新的生命，那生命几乎分量很重，但感觉很美。

“如果我怀上了孩子！”她想，“怀上个孩子，就等于让他待在了我身体里了！”

想到这里她的四肢都酥软了。她明白，为自己怀孩子和为一个自己全副身心渴求的男人怀上孩子，这两者之间有天壤之别。前者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普普通通那么回事。可是为一个让自己爱得心肝寸断、子宫绽放的男人怀孩子！这让她感到脱胎换骨了，感到似乎自己在下沉，下沉，沉到了女性的最中心，沉到了创世之前的昏睡中。

对她来说，激情这东西并不新鲜，新鲜的是对他的渴望与爱慕。她知道她一直害怕这个，因为有了这种感情她就无法自已了。现在她依然害怕这个。如果她太爱慕他，她就会失去自我，自我湮灭，她还不想自我湮灭呢。一个奴隶，一个女野人，她绝不想成为一个奴隶。

她害怕自己对他的爱慕之情，但又不愿意立即与此抗挣。她知道她会与此抗挣的。她心中有一个自我意志的魔鬼，它能战胜自己五脏六腑和子宫里生出的那种彻底温柔而深情的爱慕，能将之击得粉碎。现在她也能这样，或者说她想她能。她能让理性驾驭自己的激情。

好吧，就像崇拜酒神巴克斯的女人[102]那样疯狂地疾步穿过森林，去找巴克斯，那聪明的阳物，他没有独立的性格，纯粹是上帝派来伺候女人的仆人！这个男人，不得妄为，他不过是个神庙的仆人，是那聪明阳物的携带者和守护者[103]，而那阳物是属于女人的。

于是，在新的觉醒过程中，那历久弥新的热情在她体内燃烧了一阵，一时间男人变的渺小可怜，不过是阳物的携带者，当他履行自己的义务时他要粉身碎骨。她感到自己的四肢和全身充满着那些女酒神的力量：女人神采奕奕，飞速疾驶，将男人打败。

生出这种感觉却让她心情沉重起来。她并不想要这种感觉，这感觉来自既有的知识，是苍白的，没有生命力。而那种爱慕才是她的珍宝，那么深不可测，那么温柔，那深情又是那么神秘。不行，她一定要放弃她那坚强、耀眼的女性力量，她对此厌倦了，麻木了。她要浸淫到新的生命中去沐浴，沉到自己的子宫和五脏六腑的最深处，在那里，爱慕的歌在无声地哼唱着。现在还不是惧怕男人的时候。

“我到马里黑去散步了，还和弗灵特太太一起吃了茶点呢，”她对克里福德说，“我想看看那孩子，真是太可爱了，头发就像红蜘蛛网，真是个乖乖！弗灵特先生到市场上去了，所以就我们和孩子一起用的茶点。你以为我上哪儿去了？”

“我是好奇来着。不过我猜你是在哪儿吃茶点了。”克里福德嫉妒地说。

但过后再想想，他感到她变了，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很是无法理解。但他把这归结为她看见那孩子的缘故。他以为康妮身体不适都是因为没孩子造成的，一般来说，这事自然就会让人往这方面想。

“我看到您穿过园子到铁门那边去了，夫人。”伯顿太太说，“我还以为你会去教区长那儿了呢。”

“我差点儿就去了，可中途我拐弯去了马里黑。”

两个女人的目光相遇了：伯顿太太明亮的灰眼睛在探询着，而康妮的蓝眼睛里目光迷离，但显得出奇美丽。伯顿太太几乎明白康妮有情人了。可这怎么可能？能是谁呢？这里哪有这样的男人？

“哦，你能时不时出去看看朋友，这对你有好处，”伯顿太太说，“我还对克里福德男爵说来着，出去多跟人们接触接触对夫人大有好处。”

“是啊，我挺愿意出去的。那孩子真是让人喜欢，又乖又勇敢，克里福德！”康妮说，“它的头发就像蜘蛛网，是发亮的橙色！还长着最奇特好看的淡蓝色小眼珠，像细瓷儿一样呢。当然是个女孩，不然怎么那么勇敢呢，比任何一个小弗兰西斯·德雷克男爵[104]都勇敢。”

“您说得对，夫人，弗灵特家的都那样儿！他们家的人都头发密实，人也胆儿大。”伯顿太太说。

“你想见那孩子吗，克里福德？我请他们来吃茶点了，为的是让你看看那孩子。”

“谁呀？”他问道，十分不安地看着康妮。

“弗灵特太太和孩子呀，下周一来。”

“你可以让他们到楼上你的房间里喝茶。”他说。

“怎么，难道你不想见那孩子吗？”她问。

“哦，我会见它的，可我不愿意和他们坐在一起度过整个下午茶的时间。”

“哦！”康妮迷惑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她并没有真正看他，他不是她想看的人。

“你们可以在您楼上的房间里舒舒服服地喝茶，如果克里福德男爵不在场的话，弗灵特太太会更随意些。”伯顿太太说。

她相信康妮有了情人，看得出她心里是狂喜的。可那会是谁呢？是谁？或许弗灵特太太能提供线索。

今天晚上康妮不打算洗澡。他的皮肉贴过她，在她身上留下的胶着感，这东西对她来说是宝贵的，在某种意义上说是神圣的。

克里福德感到心里不踏实。他一定要她晚饭以后再离开。而她却十分想独处！她看着他，但显得出奇的顺从。

“咱们玩个游戏好不好？或者我给你朗读点什么？或者做点别的什么？”他局促地问。

“你朗读吧。”康妮说。

“读什么？诗歌还是散文，或者剧本？”

“读拉辛[105]吧，”她说。

过去，庄重地以法国气派读拉辛是他的一绝。可现在他不行了，有点自知之明。他其实更想听收音机。

但康妮在缝东西，在给弗灵特太太的小孩缝一件淡黄色的绸衣，那绸子是从她自己的一件衣服上裁下来的。回家后吃晚饭前她就裁下了这块布料。她就听着克里福德朗读，在一边安静地缝着，很是自我陶醉。在她内心深处，她能感到激情在嗡嗡作响，就像一口高大的钟响过后的回声。

克里福德对她讲了一通拉辛的作品，直到他说完她才弄清他的意思。

“是的，是的！”她抬头看着他说，“确实很了不起。”

她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和她坐在那儿柔和而沉静的神态又让他感到害怕了。她从来没有这样柔顺沉静。她让他情不自禁地着迷，似乎她身上的香味让他沉迷。他有气无力地朗读着，那法语的喉音在康妮听来像是烟囱里的风声，至于拉辛的作品，她一个音节也没听进去。

她正沉溺在微微的狂喜中，就像树林在春天里喃喃低吟着发芽。她能感到和那个男人、那个充满阳物神秘的无名男人，在同一个世界里步态优雅地做美丽的漫游。而她自己，她全身心都能感到他和他的孩子，他和他的孩子就在自己身体里。他的孩子在她的血管里，如同曙光一般。

手没有，眼没有，脚也没有，金色珍宝般的头发，也没有——[106]

她就像一片树林，像盘根错节的橡树林，无数的树芽于无声处哼唱着绽放，与此同时欲望的鸟儿则在她身体那盘根错节的密林里休眠。

可是克里福德的声音还在继续着，那嘈嘈切切的声音听着很是奇特。这东西怎么这么怪！他这人怎么这么怪，低着头看着书，一个充满激情的文明人，肩膀宽阔但却没有腿！一个多么奇怪的人，有着尖刻、冷漠和固执的性格，却毫无热心！毫无热情！他是未来的一种动物，没有灵魂，但有特别警醒的意志，冷漠的意志。想到这儿，她害怕地打个寒战，但那柔和温暖的生命之火比克里福德要强烈得多，那真实的东西还瞒着克利福德。

朗读结束了。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更吃惊了，因为克里福德正用那苍白、费解的眼神看着她，那很像仇恨的目光。

“太感谢你了！你读拉辛实在读得很美！”她温柔地说道。

“和你倾听的模样一样美。”他恶狠狠地说。

“你做什么呢？”他问。

“做件小孩的衣服，给弗灵特太太的孩子。”

他转过身去。孩子！孩子！她脑子里都是孩子。

“说到底，”他像宣布什么似的说，“从拉辛的作品里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有序有规矩的感情比无序的感情更重要。”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目光迷离矇眬。

“是的，我相信是这样的。”她说。

“现代世界放纵感情，只能让感情变庸俗。我们需要的是对感情加以古典的约束。”

“是的！”她缓缓地说，心里则想象着他面无表情地听收音机里有关感情的废话的样子。“人们佯装有感情，其实他们什么也没感觉到。我想那就叫浪漫吧。”

“没错！”他说。

其实他累了。这个晚上令他感到疲惫。他其实更乐意读读他的技术书籍，或跟他的矿井经理在一起，或听听收音机什么的。

伯顿太太端着两杯麦芽奶进来，一杯给克里福德，促进睡眠，另一杯给康妮，为的是让她胖起来。这是她介绍的睡前饮料，经常要喝。

康妮喝了她那一杯，就可以走了，为此她感到高兴。谢天谢地，她不用帮克里福德上床。她接过克里福德的杯子放在了盘子里，然后把盘子端了出去。

“克里福德，晚安！好好睡呀。拉辛会帮人做梦。晚安！”

她向门边飘然而去，没吻他就走了。他目光尖锐冷漠地看着她。她居然这样！他花了整个晚上给她朗读，她竟不吻他道声晚安。她怎么这么冷漠！即便只是走走形式亲吻一下，那也是生活必须的形式啊。她简直是个布尔什维克分子。她的本能是布尔什维克的本能！他冷漠、愤怒地盯着她离去后的门口。愤怒！

他又开始怕黑了。他的神经形成了一个网络，当他没有紧张工作但又精力充沛时，或者说当他没有全神贯注听收音机，全然无所事事时，他就会感到焦虑，就会感到危险，感到被空虚所笼罩。他怕，而康妮能驱逐他的恐惧，只要她愿意。可现在很明显，她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她冷漠，冷酷，对他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漠然。他为她放弃了生活，可她却对他冷漠以待。她只想自己。“贵妇爱任性。”[107]现在她又对孩子着迷了。她想的是她自己的孩子，完全是她自己的，而不是他的。

就克里福德的情况而言，他算是十分健康的了。他脸色红润，神采奕奕，肩膀宽大健壮，胸肌发达，最近又胖了些。可他却很怕死。似乎有一种可怕的空虚感在威胁着他，就是一片空虚，他的元气就在这空虚中消耗殆尽。没了元气，他感到自己就死了，真死了。

他那有点凸出的淡灰色眼睛里眼神古怪，既怯生，又有点残酷，太冷漠了，几乎是肆无忌惮。这种肆无忌惮的表情十分冷酷，似乎他没有生命却战胜了生命。“谁知道意志的神秘呢——它甚至能战胜天使。”[108]

但他怕的是无法入睡的夜晚。那样的夜晚实在是糟糕，虚无感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过一种没有生命的日子，那是可怕的：在夜晚，没有生命，但还要活着。

但是现在他可以按铃招呼伯顿太太来。她总是一叫就来，这对他是个巨大的安慰。她进来时身穿睡袍，头发编成发辫披在肩上，有点怪模怪样的，乍看上去像个女孩，可那棕色的发辫中却夹杂着白发。她会为他泡上咖啡或沏上甘菊茶，陪他下下棋或玩玩两人打的皮克牌。她有一种女人的特别本事，能在半梦半醒状态下下一手好棋，输得虽败犹荣。如此一来，在夜间沉默的亲昵气氛中，他们或者都坐着，或者她坐着、他躺在床上，伴着阅读灯孤独的灯光，他们俩下棋玩牌，她几乎昏睡着，他则逃离了恐惧。游戏结束后他们就着饼干喝杯咖啡，几乎无言，在寂静的夜里，彼此都感到有个依靠。

而今夜里，她在猜想谁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她也想到了自己的男人台德，他都死了那么久了，可对她来说他还跟没死似的。一想到台德，她对这个世界憋了这些年的火就往上窜，这火特别是冲矿主们发的，是他们害了他。虽然不能说真是他们杀了他，但对她的感情来说，就是他们杀了他。在她内心深处，就因为这，她成了个虚无主义者，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无政府主义者。

半睡半醒中，对她家台德的思念和对查泰莱夫人那秘密的情人的猜想交织在一起了，因此她感到她与另一个女人有了共同的深仇大恨，那就是恨克里福德和他所捍卫的一切。可与此同时她居然和他玩着双人皮克牌，他们还下了六便士的赌注呢。可与一个准男爵玩皮克牌挺让她感到欣慰，就是输了那六便士她也心甘情愿。

一玩纸牌，他们就赌，这样他才玩得忘我。一般情况下是克里福德赢钱。今天晚上他又快赢了，所以他非要打到黎明时分才去睡。还好，四点半左右就曙光初照，他该去睡了。

康妮上床后一直睡得很香。但那猎场看守却不能休息。他把鸡笼都关了，围着林子巡逻了一圈，这才回家吃晚饭。但晚饭后他没有上床休息，而是坐在炉火前沉思。

他在想自己在特瓦萧度过的童年和他五六年的婚姻生活。一想到他妻子，他就难过。她似乎十分凶悍。不过1915年春天他参军以后就没再见过她。但她就在那里，在不到三英里远的地方，甚至比原先还要野。他希望自己在有生之年再也不要见到她。

他想起自己在国外当兵的日子。印度，埃及，然后又回印度，和军马在一起度过的日子，没有目标，根本不用动脑子。还有那个爱他的上校，他也爱上校。想到自己当官的几年，当了中尉，很有可能当上尉。可上校得肺炎死了，他也差点死了，从此健康受到了损害。他特别不安分，后来离开了军队，回到英国，又成了个卖力气的。

他是在混日子。他一直以为在这林子里至少能过上一段安全的日子。狩猎活动还没开始，他得先把狩猎用的山鸡养大。他不愿意背着枪替人家效劳。他宁可独处，远离生活，他唯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但他又需要有个什么依靠。这里是他的老家，甚至他的母亲还在这里生活呢，尽管她从来都跟他不亲。于是他可以过一天是一天，没什么牵挂，也没什么盼头儿，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当了几年军官，与其他军官和文官共事，与他们的妻小交往，让他失去了“腾达”的野心。中上层阶级的人很有韧性，就如同胶皮一样柔韧，但毫无生气，他了解了他们，感到心寒，知道自己跟他们不是一类人。

于是他回到了自己的阶级中来。本来是想找回自己离开后这些年忘记的那些东西，可是他却发现本阶级的人行为举止下作庸俗，十分让他倒胃口。他终于承认修养是多么重要了。他也承认，对几个小钱或生活琐事至少应该做到佯装不在意，这很重要。可普通百姓可没有佯装这一说，对他们来说咸肉的价钱贵一分贱一分比修改《圣经》还重要。这股劲儿让他无法忍受。

还有工资上的争吵。在有产阶级中生活过的他懂得，工资上的争吵是无望解决的。没有解决方案，除了死。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要在乎，不要太在意工资的多少。

可是如果你一贫如洗，你就得在意。问题是工资成了他们唯一关心的事。对金钱的关注就像一个巨大的癌瘤，把所有阶级的人都消耗殆尽。于是他拒绝关心金钱。

那还有什么？除了关心金钱，生活还能给人们什么？没了。

好在他可以独处，勉强能自得其乐。他的工作就是养山鸡，最终是提供给那些脑满肠肥的人早餐后猎杀用。无聊，虚无到极点了。

可干吗要为这担忧，为这发愁！他一直都无忧无虑，直到这个女人进入他的生活。他几乎比她年长十岁。论经验，他是底层出身，要比她年长一千岁。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他能看到这道鸿沟弥合的那一天，他们能生活在一起。“爱情的束缚松不开！”[109]

然后呢？然后呢？他必须从头开始，从无开始吗？他必须缠住这女人吗？他必须要与她的残疾丈夫发生可怕的争执吗？还有，与他凶悍的妻子发生过可怕的口角，她恨他。痛苦啊！太多的痛苦！再说他已经不再年轻，不再青春勃发。他也不是漫不经心的那种人。任何一点痛苦和丑陋都会伤害他，也伤害那女人！

可是，即使他们摆脱了克里福德男爵和他自己的妻子，即使摆脱了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呢？他自己准备做什么？他准备过什么样的生活？他总得做什么吧。他不能游手好闲，靠康妮的钱和他自己的一点养老金过活。

这问题无法解决。他只能打算去美国，去换换新的空气。他完全不信任美元，不过，或许那里还有别的什么。

他无法平静，甚至无法上床去休息。他坐在那里昏昏沉沉痛苦思索到午夜时分，突然从椅子里一跃而起，拿起外套和枪。

“走，姑娘，”他冲他的狗说，“咱们最好出去。”

外面星汉灿烂，但没有月亮。他慢慢地巡视，一丝不苟，脚步很轻，甚至有点蹑手蹑脚的。他唯一要注意的是矿工们埋下捕兽夹子捕野兔，特别是马里黑那边斯戴克斯门的矿工们。不过现在是动物的繁殖期，甚至矿工们也会发善心，不会下夹子的。不过，这趟蹑手蹑脚的巡逻，搜寻一通偷猎人，让他安静了下来，脑子里不再乱想了。

结束了一轮缓慢细心的巡视，这一圈下来就是差不多五英里，他累了。他来到山丘的顶端放眼望去。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斯戴克斯门矿井那边有微弱的杂音。那边从来也不停工，四周几乎没有灯光，只有工地上一排排的电灯光。世界在烟雾弥漫的黑夜中昏睡着，此时已经是半夜两点半了。即使在睡眠中，这也是个不安的、残酷的世界，一辆火车或是大货车在路上发出喧嚣，一座座熔炉燃着玫瑰红色的火光。这是个铁与煤的世界，铁和煤烟的残酷无情和那难以满足的贪欲推动着这一切。只有贪欲，贪欲在睡梦中依旧鼓噪着。

夜凉了，他开始咳嗽。一阵寒风吹过山顶，让他想起那女人。现在他真想把那女人搂在怀里暖着她，两个人裹在一块毯子里一起入眠，为这个他愿意放弃他所有的、甚至他可能有的一切。全部未来的希望和过去获得的一切他都愿意放弃，就为了跟她裹在一张毯子里，暖暖和和地一起睡，就为了睡在一起。似乎让那女人睡在自己的臂弯里是他的唯一所求。

他去了小木屋，自己裹上毯子躺在地上准备睡去。可是他睡不着，他感到冷。还有，他残酷地感到自己的本能欲望没有得到圆满的结局。他残酷地感到自己形单影只的缺憾。他想要她，想抚摸她，想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在一瞬间成为一体，然后再睡去。

他又起来走了出去，这次是朝着邸园的大门走去，然后缓缓地沿着小路朝拉格比府走去。快凌晨四点了，天晴着，但寒冷，还没有黎明的迹象。他很适应黑夜，可以看得清路。

渐渐地，渐渐地，那大房子吸引着他，就像一块磁铁。他想靠近她。这不是欲望，不是那东西。是孤独让他残酷地感到自己不完整，要完整就需要一个沉默的女人蜷缩在自己怀抱里。或许他能找到她呢。或许他甚至能把她叫出来，或找到进屋的途径。他非找到她不可。

他轻手轻脚地默默爬上通往大房子的斜坡。然后他来到坡顶上那几棵大树下，上了车道，车道绕过一个菱形的草坪就到了大屋的门口。他已经看得清屋前这块平展展的菱形大草坪上那两棵高大漂亮的山毛榉了，这两棵大树在夜色中影影绰绰的。

大屋就在眼前，它低矮、狭长，形状模糊，只有楼下的一个房间亮着灯，那是克里福德男爵的房间，他知道。可她在哪个房间里呢，那根游丝的另一端，无情地曳着他的女人？他不知道。

他靠近了些，手里握着枪，纹丝不动地站在车道上，盯着大房子看。或许现在他还能找到她，想法子跟她在一起。这房子并非针插不进，他可是和盗贼一样聪明啊。为什么不找到她呢。

他纹丝不动地站着，在等待，他身后微熹渐显。他看见大屋里的灯光熄灭了。但他看不到的是，伯顿太太熄灯后走到窗前拉开墨绿色的旧窗帘，站在黑屋里看外面黎明降临前半明半暗的天色，盼望着黎明将至，等着，等克里福德确实感到黎明到来了。一旦他确信黎明到了，他就会马上入睡。

她在半昏睡状态下盲目地站着等克里福德睡去。可她为眼前的东西吃了一惊，差点喊出声来。她看见外面的车道上站着一个男人，那是曙光中的一个黑影。她醒了一半，继续观察着，但一点不露声色，免得吵醒克里福德。

晨光开始渗透进这个世界了，那黑影似乎开始变小，模样开始清晰。她认出了那枪，长筒胶靴和松松垮垮的夹克衫，那竟是奥利弗·麦勒斯，那猎场看守。没错，那就是他的狗，像个影子一样嗅着，等他呢！

这男人想干什么？他是想吵醒大屋里的人吗？他站在那里干什么呢，直愣愣的，抬头看着这房子，像条相思的公狗站在母狗的窝外面那样！

天啊！伯顿太太冷不丁儿明白了。他就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他！就是他！

这是什么事呀！她，伊薇·伯顿曾经有点爱上过他。那时他是个十六岁的小伙子，而她都是个二十六岁的少妇了。那时她正上学，他帮她学解剖学和别的一些必修课程。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获得了奖学金去谢菲尔德文法学校读书，学了法语和别的课程。可后来却到矿上在井口当铁匠，给马打铁掌。他喜欢马，他自己这么说的。他说的不错，因为他害怕出去面对这个世界，只是他从来也不承认自己害怕罢了。

可他是个好小伙子，可好了，帮了她不少忙，给你解释起问题来那个聪明劲儿，讲得清清楚楚。他的聪明劲儿跟克里福德差不多，而且特有女人缘儿。人们说，他跟女人关系比跟男人处得好。

后来他走了，跟那个叫伯萨·考茨的人结婚，好像就是要泄愤似的。有些人结婚就是为了泄愤，因为他们对什么东西失望了。怪不得他们的婚姻完了呢。一连好几年，他离开了，整个战争期间，混了个上尉什么的，很是个绅士了，真的，简直就是个绅士！可后来就回了特瓦萧，干上了猎场看守！不错，有些人就是有机会也不会用！他又说起那口浓重的达比郡土话，像个最下等的人。可伊薇·伯顿知道，他能像任何绅士一样说话，没错。

好啊，好啊！男爵夫人看上他了！其实，男爵夫人不是第一个爱上他的女人。他有迷人之处。可是这该有多奇妙啊，一个土生土长的特瓦萧孩子和拉格比府的男爵夫人好上了！那肯定是对位高权重的查泰莱家的一记耳光！

随着天大亮起来，那猎场看守意识到这样不行！想摆脱自己的孤独是不行的。他得保持孤独下去，一生都如此。只是偶尔，那空虚会被填充。偶尔！可是这偶尔是可遇不可求的。对你的孤独就认了吧，孤独一生。但是，如果空虚被填充的时刻到来时，也要顺其自然。这样的时刻总会到来的，但你不能强求它到来。

猛然间，那促使他对她穷追不舍的欲望“喀嚓”一声断裂了。是他将这欲望斩断的，因为必须这样。交汇必须是双方的事。如果她不来找他，他也不会对她穷追不舍了。他不能这样。他得走，等她来。

他若有所思地缓缓转开去，再次接受了孤独。他知道，最好是这样。她必须来找他。他这样尾随是没用的。没用！

伯顿太太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了，他的狗紧随其后。

“好啊，好！”她自言自语，“我怎么也想不到是他，根本不可能想到。他还是个大孩子时，他对我可好了，那会儿台德刚死。好啊，好！如果克里福德知道了，看他说什么！”

想到此，她解气地看看已经入睡的克里福德，一边蹑手蹑脚地退出房去。

第十一章

康妮正在收拾家里的一个杂物间。家里有好几个这样的杂物间。这个家简直就是个储藏库，从来没有卖过任何旧物件。乔弗里男爵的父亲爱好收藏油画，母亲则喜欢收藏16世纪的意大利家具。乔弗里男爵自己喜欢收藏橡木雕花老箱子和教堂的圣衣柜。这些收藏就这样一代又一代地积累下来了。克里福德收藏的是特别现代的油画，但出价却很低。

储藏间里有埃德文·蓝西[110]爵士的劣质作品，也有威廉姆·亨利·亨特[111]画的惨兮兮的鸟巢，还有一些学院派的作品，这些东西足以将一个皇家艺术学会会员的女儿吓倒。她打定主意把这些东西盘查一遍后将它们彻底清理掉。不过她对那些奇形怪状的家具倒是挺感兴趣。

那件家传的旧青龙木摇篮被悉心地包裹着，为的是防止磨损和干裂。她得拆开包装才能看到它的真相。这东西自有其迷人之处，她看了很久。

“真是可惜了儿的，这东西用不上，”帮忙拆包装的伯顿太太叹息道，“不过这样的摇篮现在不时兴了。”

“说不定就用的上呢。我或许会有孩子的。”康妮不经意地说，就像说她要有一顶新帽子似的。

“您是说，如果克里福德男爵万一好了？”伯顿太太结结巴巴地说。

“不！我是说他没问题。克里福德爵士只是肌肉萎缩，这并不影响生育。”康妮神态自若地撒着谎。

是克里福德向她灌输这种理念的，他说：“我当然有可能生个孩子。我并不是被肢解了。我的生育能力很容易就能恢复，就算是臀部和腿的肌肉都萎缩了也无碍大局，影响不了种子的传递。”

他精力充足地忙于矿务时，真的感到他的性力开始恢复了。康妮看到他这副样子不禁感到害怕。但她很聪明，利用他的启发为自己打掩护。如果她能，她一定要一个孩子，但那不是克里福德的孩子。

听她这样说，伯顿太太惊得一时语塞。她才不信呢，她看出了这话里的诡计。不过现在的医生倒是能干这类事，他们会人工移植精种。

“好啊，夫人。我盼着呢，替你祈祷着呢。有个孩子，对你，对大家都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说实在的，拉格比府添丁儿，就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可不是嘛！”康妮说。

她挑了三幅皇家艺术学会会员六十年前的绘画打算送给肖特兰兹公爵夫人下次的慈善义卖会用。公爵夫人号称是“义卖公爵夫人”，因为她总是向全郡士绅征求义卖品供她举办义卖会。三幅镶了镜框的皇家艺术学会会员的画会让她满意的，她或许还会为这几幅画登门致谢呢。她一来，克里福德就怒不可遏！

天啊！伯顿太太自忖。你怀的就是奥利佛·麦勒斯的孩子吗？我的乖，那就是特瓦萧的孩子进了拉格比的摇篮了呀，嘿！那也不会辱没拉格比的门楣！

这储藏间里还有一件怪物，是一个大黑漆盒子，做工精细，独具匠心，是六七十年前的东西，里面装满了各种物件儿。最上面是一套梳妆用品，有刷子、瓶子、镜子、梳子、小盒子，甚至还有三片套在保险套中的精美小剃刀、刀柄等一应刮脸用品。下面是一套写字台用品，有吸墨水纸、钢笔、墨水瓶、纸、信封和记事簿。再下面则是一全套缝纫工具：三把大小不同的剪刀、顶针、针、丝线、棉线，球形织补架什么的，全都做工精细，质地优良。此外还有个药品柜，瓶子上标着名种药名：如“鸦片酊”“松香水”“丁香油”等，但瓶子都是空的。每件东西还都是崭新的。这盒子一旦关上，就像一个内容丰富的周末度假用品袋。盒子里面的东西排列紧凑，如同迷宫。小瓶子里的液体决无可能溢出，因为盒子里的东西紧密地挤在一起，根本没有空当儿。

这东西设计精细，做工考究，体现了维多利亚时期最精美的艺技。但它确实有点又大又怪。查家一定有人觉得别扭，因为从来没用过这盒子，因此看上去很是没有灵气。

伯顿太太很是为这盒子兴奋。

“看看这漂亮的刷子，多么值钱，连刮脸的刷子都那么好看！看看那些牙刷吧，三把个个儿精致！嚯，瞧这些剪刀！钱能买到的东西里头这可是最好的了。真是太美了！”

“真的吗？”康妮说，“那就归你了。”

“哦，这怎么好意思呢，夫人！”

“拿去吧！搁在这儿一辈子也没用。你不要的话，我就把它和那些画儿一起送给公爵夫人。她才不值得我送这么些东西呢。你就拿着吧！”

“嗨哟，夫人呐，我可该怎么谢您呢——”

“谢什么呀。”康妮笑道。

于是伯顿太太腋下夹着那个大黑盒子迈着方步儿下楼了，激动得她脸放红光。

贝茨先生赶着双轮轻便马车送她和那个大盒子回村里的家。她得请上几个朋友来家里，给他们展示那个盒子，有学校女教师、药铺的老板娘和出纳助理的女人威顿太太。她们都觉得这东西妙不可言，随后就议论起查泰莱夫人的孩子了。

“奇怪的事层出不穷啊！”威顿太太说。

可伯顿太太却坚信，如果查夫人生孩子，那必是克里福德男爵的孩子无疑。绝无问题！

不久后教区长来拉格比府造访，他温文尔雅地对克里福德说：“拉格比真有希望有个子嗣了？那真是上苍有眼啊！”

“对呀！希望总是有的。”克里福德不失自嘲但又相当自信地说。他开始相信自己或许真的能有孩子，甚至是他自己的孩子。

一天下午乡绅莱斯里·温特来了，人们都叫他温特老爷。清瘦雅洁的古稀老人，“从头到脚，是个十足的绅士。”伯顿太太这样对贝茨太太说。确实是不差毫分！他言谈老派，甚过戴假发的18世纪绅士。飞逝的时光已经把这类精致的老古董甩在了身后。

他们讨论起矿上的问题。克里福德的意思是，他矿上的煤，即使是质量差的那种，也可以制成坚硬的浓缩燃料，这种燃料在适度的强压下在含酸的潮湿空气中能发出巨大的热量。其根据是，人们多年来就观察到，在某种强湿的空气中，矿井台上的煤烧得很透，几乎不冒烟，燃烧后留下的是精细的煤粉，而不是粉红的粗沙砾。

“可你上哪儿找到那种合适的机器烧你的燃料呢？”温特问道。

“我自己生产。而且是烧我自己的燃料。然后我会卖电。我相信我能干这个。”

“如果你能做到，那可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好孩子。唔，好啊！如果我能帮上你，我会很高兴这么做的。不过我怕是有点跟不上潮流了，我的矿井也跟我一样。不过，也难说，等我撒手离开了，可能会出现你这样的人。好！那我的矿就能再次雇佣上原来所有的人。那样就没有卖不卖煤的问题了。好主意，我希望这能成真。要是我有自己的儿子，他们会为西伯里矿想出时髦的招数来，肯定会的！对了，小伙子，有人道听途说，说拉格比府有希望有继承人了，此话当真？”

“有这种谣传吗？”克里福德问。

“哦，我的好孩子，是菲林伍德的马歇尔这么向我打听，如果说是谣传，这就是全部了。当然，如果没有依据，我是不会跟外界重复这些话的。”

“唔，温特先生，”克里福德局促地支吾着，但眼睛却放出奇亮的光来。“是有点希望，有点希望。”

温特闻之一步上前，握住克里福德的手。

“我的好孩子，好孩子呀，你知道这消息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有希望得子，工作起来就大不一样了。你或许能再次让特瓦萧的每个人都有工作。哦，我的孩子！保持住竞争的势头，给每个想工作的人都准备一份工作！”

这老人确实是感动了。

第二天，康妮正在玻璃花瓶里插高大的黄郁金香时，克里福德问她：“康妮，你知道有个谣言吗，说你要为拉格比府生个继承人了？”

康妮感到恐惧，眼前发黑，但她仍然静立着摆弄着花。

“没有的事！”她说，“是开玩笑还是恶意中伤？”

他迟疑一下说：“希望都不是。我希望是个预言。”

康妮一边继续整理她的花一边说：“今天早上我接到了父亲的信，告诉我他替我接受了亚历山大·库柏男爵的邀请，七月和八月份去威尼斯的艾斯米拉达别墅度假。”

“七月和八月？”克里福德问。

“哦，我不会待那么久。你肯定不来吗？”

“我才不去国外旅行呢。”克里福德脱口说。

康妮把花放到窗台上，问：“我去你介意吗？不过你知道，去那里度夏天，这是答应了人家的事。”

“那你要去多久呢？”

“大概三个星期吧。”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好吧！”克里福德缓慢但有点阴郁地说，“我想我能坚持三个星期，只要你让我相信你想回来。”

“我应该想回来，”康妮很是干脆地说，显得语重心长。其实她正想着另一个男人呢。

克里福德感到她的话是真的，而且挺相信她。他相信她这样是为他好，于是感到极大的快慰。

“那就好，”他说，“你说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

“换换环境你挺开心的吧？”

她抬头看看他，蓝眼睛里露出奇特的神色。

“我愿意再看看威尼斯，”她说，“再去环礁湖那边的鹅卵石岛上去沐浴。你知道的，我讨厌丽多的海滨浴场！我也不喜欢亚历山大·库柏男爵和他太太。不过，如果希尔达在那里，我们自己占有一条船，呒，那就太好了。我真希望你也能去呢。”

她这话说得诚恳。她很想用这种方式让他开开心。

“嗨，你就想想我坐火车从伦敦到巴黎北站的样子吧。还有，在加莱轮渡码头上的样子。多尴尬呀！”

“那有什么！我见过战争中的伤员让人用轮椅抬着。再说咱们不一样，咱们一直开着汽车过去。”

“那我们得带上两个男仆。”

“哦，不用！带上菲尔德就行了，那边总会有个仆人的。”

但克里福德还是摇着头说：“今年不行！今年不行！明年或许我可以试试。”

康妮郁闷地走了。明年！明年能怎么样？她自己并不真想去威尼斯，不是现在，因为她现在有另一个男人了。但她得去，似乎是服从纪律。她要去还有个原因，那就是，如果她怀上了孩子，克里福德就会认为是她在威尼斯有了个情人。

已经是五月了。六月份他们就该开始行动了。总是这些安排！总是一个人的生活被安排好了！像轮子带着你转，逼着你转，可你对此无能为力！

时值五月，可天又转凉了，开始下雨。潮冷的五月，有利于谷物和牧草的生长！现如今，谷物和干草最要紧！康妮得去趟伍斯威特，那是他们附近的小城。在那座小城里，查泰莱家仍然是至高无上的家族。她是独自去的，菲尔德给她开车。

尽管是五月，到处一片新绿，可乡村却是一片晦暗。天很冷，雨中飘着烟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衰竭的味道。人必须抗争才能生活，难怪这些人看上去那么丑陋粗鲁。

汽车艰难地爬上山坡，在特瓦萧那狭长肮脏的街区里穿过。黑糊糊的砖房散落在山坡上，房顶是黑石板铺就，尖尖的房檐黑得发亮，路上的泥里掺杂着煤灰，也黑糊糊，便道也黑糊糊、潮乎乎。这地方看上去似乎一切都让凄凉晦暗浸透了。这情景将自然美彻底泯灭，把生命的快乐彻底消灭，连鸟兽都有的外表美的本能在这里都消失殆尽，人类直觉功能的死亡在这里真是触目惊心。杂货店里堆着一堆一堆的肥皂，蔬菜店里堆着大黄和柠檬，女帽店里挂着难看的帽子，一个店接一个店，丑陋，丑陋，还是丑陋。接下来是那个模样吓死人的电影院，外墙装饰是石膏和镀金的，一幅伤感的广告画上写着《一个女人的爱情》片名，还有那个新建的原始卫理公会礼拜堂，样子确实挺原始的，外墙是裸露的砖砌成，窗格里的玻璃红绿相间。较高的地势处是美以美会的礼拜堂，是发黑的红砖砌成，外面架着铁栅栏，栏杆外的灌木上浮着一层黑煤灰。公理会礼拜堂自视清高，是粗红砂岩石砌成的，还竖立着一个尖顶，但并不高。边上是新建的学校，是用昂贵的粉红色砖砌成，有砂石铺成的操场，外面围着铁栅栏。这些看上去十分堂皇，但又让人觉得既像教堂又像监狱。五年级的女孩子们正上音乐课，刚练完“拉—米—多—拉”，开始唱一首“甜美的儿童歌曲”。但那根本不像歌曲，不像自然的歌儿，简直无法想象，就是顺着曲子扯着嗓子发出奇怪的吼叫。这声音不似野蛮人，因为野蛮人还是有其微妙的音乐节奏的。也不像兽语，动物吼叫时它们的叫声是有意思在里边的。这些女孩发出的声音与地球上的任何声音都不同，那叫唱歌。菲尔德在给汽车加油，康妮在听这歌声，听得心里直绝望。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救？他们内心里活生生的直觉器官已经彻底死了，只会机械地发出叫声，只有莫名其妙的意志还残存着。

一辆运煤车在雨中咣咣当当地驶下山坡。菲尔德开始朝坡上开，一路经过的有那间量大但看着乏味的布店和成衣铺，邮局，来到那个凄凉的小集市上，山姆·布莱克从“太阳”客栈的门里朝外看着，向查泰莱夫人的汽车鞠了个躬。这个地方自称是客栈，而不是酒馆，因为这里常有商人住宿。

教堂就在客栈左边不远处，四周是黑糊糊的树丛。汽车朝坡下滑行，经过“矿工酒馆”。前面已经经过了几家酒馆和客栈如威灵顿、尼尔森、三桶和太阳。现在车开过了“矿工酒馆”，然后是机械馆，然后是新建的那座华而不实的矿工福利大楼，一路上还过了几座新建的“别墅”呢，这才出了城来到通往斯戴克斯门矿的大路上，大路的一边是黑糊糊的篱笆，一边是煤灰覆盖着的绿色田野。

特瓦萧！那就是特瓦萧！是快活的英格兰！莎士比亚的英格兰！不，那是今日的英格兰，康妮从一住到这里来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今日的英格兰正培育出一类新人，他们在金钱、社会和政治方面过于用心，而他们的自然本能和直觉却死了。半死不活的人，大家都是，可另一半却活得执着，令人恐惧的执着。这些真是匪夷所思，难以言表。这是个莫测的地下世界。我们怎么能理解那半具尸体的反应呢？康妮看到从谢菲尔德开来的卡车上装满了钢铁工人，这些怪模怪样的矮小的男人们是去麦特洛克风景区游玩的。此情此景让康妮心肝俱颤，她想：上帝啊，人对人都做了些什么？人中豪杰对他们的同胞都做了些什么？他们把别人糟蹋得没了人样，他们之间不再有友爱了！这简直是噩梦。

一阵恐惧感袭上心头，她再次感到一种挥之不去的幻灭。如此众多的工业人群，还有她认识的那些上流阶级，这些人是没希望的，再也没什么希望了。但她想要生个孩子，一个拉格比府的继承人！拉格比的继承人！想到此，她怕得浑身发抖。

麦勒斯出身于此。不过他像她一样与这一切都没什么关系。甚至他内心里也没什么友爱可言，早就死了，友爱早就死了。面对这一切，心中只有隔阂与幻灭。而这就是英国，是英国的主体，康妮懂得英国，因为她正乘车行驶在英国的中心。

汽车向坡上的斯戴克斯门开去。雨停了，天空露出少有的五月的明媚来。乡村绵延逶迤，南面是达比郡的丘陵地带，东部通向曼斯菲尔德和诺丁汉。而康妮的车是在朝南行驶。

她的车上了高地，她看到左首开阔的田野一个高冈上矗立着的沃索普城堡，那灰暗的巨大城堡看上去影影绰绰的，城堡下方散落着淡红色的矿工住宅，是新盖的。再下方则弥漫着从巨大的煤矿里冒出的黑烟和白蒸汽。这个矿每年都把千百万的金钱填进公爵和其他股东的腰包。那雄伟的老城堡只是一座废墟了，但它还是巍峨矗立在天际线上，俯视着下面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的黑烟和白蒸汽。

拐个弯，车子上了更高的地带，向斯戴克斯门驶去。斯戴克斯门，从大路上看过去简直就是一座庞大华丽的新饭店。红砖白窗，金碧辉煌的“康宁斯比酒店”孤零零地坐落在路边的荒野中。不过，如果你细看，会发现左手有一排排好看的“摩登”住宅，排列得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房与房之间留出空地和花园来，这是某些荒诞不经的“主子”在地球上玩的一种奇特的多米诺骨牌游戏。而在这些住宅条块后面，则矗立着现代煤矿惊人骇人的高大建筑，那些化学工厂和长廊，其形状之庞大，模样之古怪，是前所未有过的。在这些新的设备中，原先的矿井架和井台都显得渺小了。而这些建筑前面的住宅，则摆列着一副永久的多米诺骨牌，等待着人们去玩出惊喜来。

这就是斯戴克斯门，战后在地球上出现的新景象。其实，连康妮都不知道的是，在山下离“饭店”半英里的地方是老斯戴克斯门。那里有一座小型的老矿井，散落着黑糊糊的旧红砖住房，还有一两座礼拜堂，一两家店铺和一两家小酒肆。

可这些东西无足轻重了。上面那些新工厂里冒出的浓烟和蒸汽才是现在的斯戴克斯门，没有礼拜堂，没有酒馆，甚至没有商店。只有那巨大的工厂，那是现代的奥林匹亚，里面有供奉所有神的神庙。还有那些模范住宅和那家饭店。其实那饭店不过只是一家矿工酒馆而已，但外表看上去很讲究。

这个新地方在康妮来拉格比的时候才在地球上崛起，那些模范住宅住着些来路不明的流氓无赖，他们所从事的行当之一就是偷猎克里福德狩猎用的野兔。

汽车在高地上行驶着，车窗外闪过的是本郡一望无际的田野。这个郡！它曾经是个令人骄傲、贵族气十足的郡。前方天际线上巍峨耸立的是庞大的查威克府邸，墙壁上布满了窗户，是最负盛名的伊丽莎白时期的府邸建筑之一。这座高贵的府邸孤零零地俯瞰着一座宽大的邸园，不过它已经陈旧、过时了，之所以还保存着，仅当作一个文物展览，告诉人们：“看，我们的祖先是多么威风凛凛！”

那就是过去。现今在那大府邸下方。天知道未来在何方。汽车又转了个弯，在黑糊糊又旧又小的矿工住宅间下行朝伍斯威特方向驶去。伍斯威特，在潮湿的天气里，遍地冒着一柱一柱的烟雾，像是为什么神仙烧着香。谷地里的伍斯威特，通往谢菲尔德的铁路穿行其间，煤矿和钢铁厂高大的烟囱在吐着烟火，教堂顶上那可怜的小塔尖快要倒塌了，但依旧在烟雾中挺立着。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却一直影响着康妮，委实令她匪夷所思。这是一座莫名其妙的商业小镇，是这片山谷的中心。其中最重要的客栈是用“查泰莱”命名的。在伍斯威特，拉格比府被称作拉格比，对外人来说似乎那是个地名而不是一座府邸的雅号。特瓦萧附近的拉格比府。拉格比，一座“大宅子”。

黑糊糊的矿工住宅区紧贴着人行道，看上去和一百年前建的矿工住宅一样密集窄小。这些房子一路铺开下去，房子之间的小路就变成了马路，走进这些街道中，你马上就会忘记那开阔无垠的田野，那里仍然高耸着城堡和大府邸，尽管像鬼影一般。现在你正好俯视着那交错着的铁路线，四周矗立着铸造厂和其他工厂，这些工厂那么高大，让你只感到那些高墙。钢铁铸件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大货车隆隆驶过，汽笛声声鸣响。

可一旦你走进那弯弯曲曲的镇中心的街道里，来到教堂后面，你就来到了两个世纪前的世界里了。查泰莱客栈和老药店就在这弯弯曲曲的街上，这些街道曾经通向由城堡和庄严的府邸组成的开阔世界。

街角上的一个警察抬起胳膊来指挥着三辆装着钢铁的货车隆隆驶过，震得那可怜的老教堂直颤。等货车开过去了，那警察才顾得上向男爵夫人行礼。

这小镇就是这个样子。古老的曲折街道两旁挤满了黑糊糊的矿工住宅。紧接着这些老屋建起了较新较大的粉红色房子，布满了谷地，这些是比较现代的工人住家。更远处，在城堡所在的广阔地带，烟雾弥漫，一片一片的新红砖房是新的矿工住宅，有的在洼地里，有的则在坡顶上，模样丑陋无比。这些新住宅之间，还残存着马车和村舍组成的老英国，甚至是罗宾汉时期的英国，矿工们工休的时候会在那里活动，以释放自己被压抑的好动本能。

英格兰，我的英格兰！可哪个才是我的英格兰呢？英国大地上那些豪宅能拍出美好的照片来，让人恍惚觉得与伊丽莎白时期的人有什么关联。那些漂亮的老府邸从好女王安妮和汤姆·琼斯时代[112]就矗立于斯。但是煤灰落在灰褐色的拉毛泥灰墙上，把墙染得越来越黑，原来的金黄色早就消失殆尽。于是，同那些豪宅一样，这些老府邸也一个接一个被荒废了。现在则正一个接一个地被拆除着。至于那些英国的村舍，它们还在，那些红砖房像膏药似的贴在希望渺茫的田野上。

人们正在拆除那些豪宅，乔治时期的府邸正在消失。那座名为福里契里的完美的乔治风格大宅子则正在拆除之中，康妮坐在车里经过此地，眼看着它被拆除。大战之前它整修得很好，威特比家在里面过着讲究的生活。可现在，它显得太大，花费太高，还有，乡间变的过于不适于居住。于是乡绅们就离开这里去更惬意的地方，从而可以只花钱而不必看到钱怎么挣到手的了。

这就是历史。一个英国抹去另一个英国。煤矿曾经使这些府邸兴盛，现在则把它们消除，就像它们消除了那些村舍一样。工业的英国取代了农业的英国，一种意义消灭了另一种意义。新英国替代了旧英国。但它们之间的传承不是有机的，而是机械的。

康妮属于悠闲安逸阶层，因此她依恋老英国的遗风。这么多年过去，她才意识到老英国让这个可怕的、骇人的新英国消灭了，这个过程还会继续下去，直到把老英国消灭殆尽。福里契里销声匿迹了，伊斯特伍德没了，西伯里正在消失，那可是温特老爷心爱的西伯里呀。

康妮在西伯里庄园逗留了一会儿。邸园后门正开在煤矿铁路与马路的交叉的路口旁。西伯里矿就在树林那边。邸园的门敞开着，因为一条公用路正从园中穿过，矿工们就走这条路。穿过园子时他们会在园子里逛逛。

汽车经过那个人工水池，她发现矿工们竟把报纸扔进了池子里。康妮的车上了私家车道，开到了温特家门口。这座18世纪中叶起的房子矗立在高处的路边上，拉毛泥灰墙面，很是赏心悦目。房子边上有一条美丽的紫杉树夹道的小路，通往一座更古老的房子。大宅子默然铺展开来，满墙的乔治式窗格，一格格的玻璃在闪光，似乎是在快乐地眨着眼睛。房后则是一座美丽至极的花园。

比起拉格比来，康妮觉得这里的内部装饰要好得多。它更亮堂，更有生气，讲究并且高雅。墙壁包了奶油色的镶板，天花板涂了金色，每样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家具用品精美绝伦，当然是不惜重金的。甚至连走廊都造得宽敞漂亮，略带曲折，营造出活泼的氛围。

可是莱斯里·温特确是孤独的。他热爱自己的宅子，可他的邸园三面却和自己的煤矿连着。他这人很慷慨大方，几乎欢迎矿工们到他的邸园中来。让他阔起来的不就是矿工么！所以，当他看到一群群衣衫不整的矿工们在他的水池子旁逗留——当然不是在他的私人园子里，他的私人花园与这边是界限分明的——他会说：“矿工们在园子里或许不像鹿一样给园子增辉，但他们比鹿的好处多的多呢。”

但那是在维多利亚女王[113]统治的后半段，矿工们能挣大钱的黄金时代。那个时候矿工们都是“好工人”。温特曾经略带歉意地对他的客人威尔士亲王这么说。亲王用他那带着浓重喉音的英语说：“你说得对。如果辛德灵汉下面有煤，我就在草坪上开个矿，那将是一流的园艺。哦，我很愿意不惜代价把獐子换成矿工。我听说你的矿工都是好人呢。”

亲王脑子里或许对金钱带来的美德和工业带来的好处有不切实际的概念。

后来这亲王就当了国王[114]，他死后又上来一个新国王[115]，这个新国王的主要任务似乎就是给穷人开免费粥厂。

那些好工人们却包围了西伯里。新的村落在邸园里形成了，这位乡绅老爷感到与这些人格格不入了。他曾经善良慷慨地认为自己是自己领地的主子，是他的矿工们的主子。而现在，在新的观念影响下，他有点被排挤出来了。是他，找不到自己的归属了。这没错。这些矿，还有这里的工业自有其意志，这种意志与其绅士所有者是背道而驰的。所有的矿工都是这种意志的一部分，它是难以抗拒的。它要么将你赶出这个地方，要么干脆将你的生活都毁灭。

当过兵的温特老爷挺住了，但他晚饭后再也不愿意到邸园中去散步了，他几乎是躲在屋里不出门。一次他陪康妮散步，没戴帽子，穿着漆皮鞋和紫色的丝袜。他操一口贵族腔和康妮聊着天走到了园门口。经过一群矿工时，矿工们盯着他看，并不向他行礼，也没有任何别的举动。众目睽睽之下，康妮感到那教养良好的消瘦老人在退缩，就像一头高贵的羚羊被关在笼子里，在粗俗的目光下退缩着。矿工们的敌视并不是冲他个人来的，绝不是。但他们的神情是冷漠的，是在驱赶他。在他们内心深处充满了怨恨。他们是“为他干活”的。他们以自己的丑陋抵制他的高雅、斯文和教养。“他算老几！”他们嫌温特各色。

作为一个在行伍里混过多年的英国人，他内心的隐秘处懂得这些人对他的与众不同表示反感是对的。他自己也觉得占有这么多好处有点不大对。可他代表的是一个制度，他绝不愿意被排挤出局。

除非是死才能将他驱赶。康妮造访他后不久，他猝然故去。但他的遗嘱里给克里福德留下了可观的一笔财产。

他的继承人立即下令拆除西伯里庄园，因为维持这个大庄园花费太高。谁都不想住在这里。这座庄园就这么分崩离析了。那条紫杉树林荫道两边的树全砍了，邸园的树木也砍光了，分割成了一块块小片用地。这里离伍斯威特相当近。于是，在这块新的无主荒地上，盖起了一座座的双户联体房，进而形成了一条条的街道，这类房子还供不应求！于是这里成了西伯里庄园住宅区！

康妮最后一次造访一年以后，这里就变了样。西伯里庄园住宅区起来了，那是新街道上一座座红砖双户联体“别墅”。人们做梦都不会想到，十二个月前，这里曾经矗立着一座拉毛泥灰墙面的大府邸。

不过这已经是爱德华国王后期的园林风景了：花园草坪上开了一座装饰性的煤矿。

一个英国将另一个英国消灭了。那个温特老爷和拉格比府的英国消失了，死了。只是老英国被消灭的还不那么彻底而已。

那以后会怎么样呢？康妮想象不出来。她能看到的就是布满新砖房的街道向田野里伸延，新的建筑在矿区拔地而起，新派女子穿上了长筒丝袜，新派矿工青年到舞厅和俱乐部里去闲荡。新的一代人心里根本没有老英国，他们是思想的断层，几乎像美国人一样，但绝对是工业化的一代。下一步会怎么样呢？

康妮一直觉得没有下一步。她只想把头扎进沙堆中去，或者至少是扎在某个有活力的男人怀中。

这世界太复杂，太古怪，太可憎！普通人太多，而且真的太可怕。她在回家的路上这么想着，正好看到矿工们从井下陆续上来，一个个蓬头垢面，没了人形，歪着膀子，穿着打了铁掌的沉重靴子踢踢踏踏地走着。在井下弄得一脸黢黑，只有眼白在翻动着，在低矮的巷道里他们整天要低头，从井下上来后依旧缩着脖子，肩膀也早就走了形。男人！男人！天啊，可以说他们是有耐心的好人，也可以说他们压根不存在。男人应该有的东西在他们身上被消灭了，可他们是男人，他们传宗接代。不定谁会为他们生孩子。想想这事该有多么可怕！他们是些好人，善良的人。可他们只是半个人，半个阴暗的人。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好人”。但那也是好人的一半，猜想一下他们那死了的一半什么时候会还阳吧！不，那是个可怕的想法。康妮绝对害怕这些工业化的乌合之众，他们在她眼里是怪物，因为他们的生命毫无美感，他们没有直觉，总是“在井下”。

这样的男人的孩子！上帝啊！上帝！

麦勒斯的父亲就是这样的男人，当然并非如出一辙。四十年使人性变了，变得令人瞠目结舌。铁和煤深深地浸透了男人们的肉体和灵魂。

丑陋的化身，但是活着！他们会怎么样呢？或许随着煤资源的消失，他们也会从地球上消失。煤矿的出现，把成千上万的他们从天知道什么地方吸引而来。或许他们就是煤层里奇怪的动物吧，是另一种现实的动物。他们是些元素，为煤—碳元素服务，就像金属制造工人也是金属元素，为铁元素服务一样。人非人，而是些有精神的煤、铁和泥土。碳动物、铁动物、硅动物，是元素。他们或许有矿物质奇特的非人之美，有煤的光泽，有铁的重量、蓝色和抵抗力，有玻璃的透明度。元素的动物，奇特、变形，属于矿物质的世界！他们属于煤、铁、泥土，就像鱼属于大海、虫子属于枯木一样。他们是矿物质蜕变而成的精灵！

康妮很高兴回家，可以把头埋在沙堆里躲起来了。她甚至很高兴能跟克里福德念叨念叨，因为她太怕煤和铁的英国中部，这种害怕影响着她，让她浑身上下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受，就像得了流感一样。

“我无论如何也要在本特利小姐的店里喝茶。”她说。

“真的吗！温特其实也会请你喝茶的。”

“嗯，是的！可我不敢让本特利小姐失望。”

本特利小姐是个脸色蜡黄的老姑娘，鼻子挺大，但生性浪漫，她招待人用茶点时细心、认真，简直和举办圣典差不多。

“她问起我没有？”克里福德问道。

“当然了。她说，‘请问夫人，克里福德男爵可好？’我相信，她把你看得比卡威尔护士[116]地位都高。”

“我估计你对她说我现在很棒。”

“是的！她高兴极了，好像我说你飞黄腾达了一样。我说如果她什么时候来特瓦萧，让她一定来看你。”

“我！为什么要看我呀？”

“要看，克里福德。你不能让人家空崇拜，一点回报的表示都没有哇。在她眼里，卡帕多西亚的圣乔治[117]无法与你媲美。”

“你认为她会来吗？”

“哦，她羞红了脸，那一刻看上去很美，可怜的人儿！为什么男人不娶那些真正崇拜他们的人呢？”

“等她们崇拜为时已晚了。她说了她要来吗？”

“哦！”康妮模仿着本特利小姐呼吸急促的样子说，“夫人，我怎么敢这么想呢！”

“不敢想！太荒唐了！不过我求上帝别让她出现。她的茶点好吃吗？”

“哦，是立顿茶，很浓！说真的，克里福德，你不觉得，在本特利小姐这类人眼里你就是一部《玫瑰传奇》呢。”[118]

“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当真的。”

“他们把画报上你的每张照片都珍藏着呢，或许每天晚上还为你祈祷呢。这挺好的呀。”

说完她上楼去换衣服了。

那天晚上他对她说：“你真的认为婚姻有某种永久的含义，是不是？”

她看看他，说：“克里福德，你把永久说得像个盖子，能盖住一切，或者像一条长长的链条，一环接一环，不管走多远，都会接下去。”

他不高兴地看着她，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去威尼斯，你不会是想去认认真真地谈一场恋爱吧？”

“在威尼斯谈一场认真的恋爱？不会的，你就放心吧！不会，我在威尼斯连最不认真的恋爱都不会谈的。”

她说话的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轻蔑，令他皱起眉头来。

翌日早上下楼来时，她发现那猎场看守的狗弗罗西正蹲在克里福德房间外的走廊上，那狗正轻声咕噜着。

“弗罗西！”她轻声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她轻轻地推开克里福德房间的门，看见他正坐在床上，床桌和打字机都推到了一边，那猎场看守正在他床脚边伺候着。弗罗西顺势进了屋。但麦勒斯只轻轻地摇摇头使个眼色，就让那狗退到门口，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

“早上好，克里福德！”康妮问候道，“不知道你们正忙着呢。”随后她看看麦勒斯并问他早上好。他低声回答着，似看非看地瞟了她一眼。可她仅仅看到他就感到一股激情涌了上来。

“对不起，克里福德，但愿我没打扰你们。”

“没有，我们没忙什么。”

她悄然退出屋去，回到二层楼上她自己那间墙壁涂成蓝色的化妆间去。她坐在窗台上，看着他走上车道，十分安静地消失了。这个人天生文静清高，看上去有点文弱的样子。一个雇工！克里福德的一个下人！“亲爱的布鲁托斯，我们错并不是错在我们的星座，而是错在自身，错在我们低人一等。”[119]

他低人一等吗？是吗？那他又怎么看她呢？

这是个艳阳天儿，康妮在做花园，伯顿太太给她当帮手。出于某种原因，这两个女人关系亲密了，这是人与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同情心所致。她们一起把康乃馨拴在木杆上，腾出地方来种上些夏天的花草。这个活儿她们俩都喜欢做。康妮特别喜欢把柔软的幼苗根插进松软的黑土坑儿里，再添上土。在这个春日的早晨，她感到自己的子宫也在颤动，似乎阳光照到了那里，让它感到快乐。

“你男人没了好多年了吧？”她拿起另一株苗往土坑里插着，一边问伯顿太太。

“都二十三年了！”伯顿太太说着，细心地把一束耧斗菜苗分成单根。“从他们把他抬回家到现在，都二十三年了呀！”

听到这可怕的结局，康妮吓得心头一颤。

“他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她问，“他跟你在一起一定快乐。”

这是一个女人问另一个女人的问题。伯顿太太用手背撩开垂到脸上的一缕头发，说：“我说不上，我的夫人！他有点倔，骨子里不合群儿。他痛恨为什么事低头。就是倔，害了他。你不知道啊，他真是个对啥都无所谓的人。我觉得是矿井闹的。他压根儿就不该下井挖煤。可他还小，他爹就逼他下井去。等到了二十多岁，想出来就难了。”

“他说过他痛恨下井吗？”

“哦，才没有呢！他才不说呢！他从来也没说过他痛恨什么。他就会做个鬼脸儿。他就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就像大战一开始就欢蹦乱跳地上战场的那些孩子，一上战场就送了命。他倒不是没心眼儿。可他就是满不在乎。我曾经对他说过：你什么都不当回事儿，也不在乎谁！可其实他在乎！我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我旁边守着。孩子生完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儿是绝望的！我生得很费劲，可我还得给他宽心，说‘没什么，没什么！’他看着我，奇怪地笑了。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可我相信，从那以后，他没有一夜真快活过，因为他从来没有放开过。我对他说过：爷们儿，你放开你自个儿！有的时候我还得跟他说大粗话儿呢。他什么也不说，可就是放不开，也说不定是不能吧。他再也不想让我要孩子了。我总是怪罪他母亲，是她非让他待在我房间里看我生孩子的。他就不该在哪儿。男人啊，一动脑筋，就把问题给弄大了。”

“他很在意吗？”康妮问。

“是，他就是不能平心静气地看我受那份罪。就那，害得他找不到两口子在一块儿的乐趣了。我跟他说：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那是我的事！可他就只说一句话：这不公平！”

“也许他是过于敏感了。”康妮说。

“没错！你一旦认识了男人，就会发现，他们太敏感，可敏感的不是地方儿。我相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恨矿井，恨透了。他死了以后，那模样儿多平静啊，好像是解脱了似的。他可是个俊小伙子，看他那么安静，那么干净，像是他自己愿意死似的，我的心都碎了呀。哦，心真的碎了。就怨那矿井——”

说着她擦去几滴伤心的泪水，而康妮比她掉的眼泪还多。那是个温暖的春日，园子里散发着泥土的芳香，黄色的花朵也芬芳一片，各种花都长出花骨朵来了，花园静静地沐在阳光里。

“那肯定让你不好过！”康妮说。

“哦，我的夫人啊！一开始我没觉得。我只会说：哦，我的小伙子，你干吗要离开我呢？我就会那么哭叫。我其实还觉得他能回来——”

“可他不想离开你。”康妮说。

“哦，不，我的夫人！那只是我哭的时候犯傻说的话。我一直盼着他回呢，特别是在夜里。我大睁着眼想啊：他怎么没跟我在床上呢！好像我觉得他没离开我似的。我只想感到他跟我在一起，热热乎乎地在一起。不知道经过多少回的惊吓，我才明白他回不来了，过了好多年我才明白这个。”

“他不会贴着你了。”康妮说。

“是啊，我的夫人！他不会贴着我了！我至今都忘不了，永远也不会忘。如果说有一个上天，他就会在那儿，他会贴着我躺着，那样我才睡得着。”

康妮瞟了一眼那张沉思中健美的面庞，感到害怕。这是特瓦萧村又一个充满激情的人！让他贴着！爱的束缚松不开啊！

“一旦你让哪个男人进入你的骨血中，那是可怕的事！”她说。

“哦，我的夫人！那会让你感到特别苦。你会感到人们都想让他死。你觉着那矿井想害死他。哦，我就觉得呀，要是没有这矿井，没有那些管矿井的人们，他就不会离开我。可他们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就要把他们分开——”

“如果他们的肉体在一起。”康妮说。

“说得对，我的夫人！这世界上有很多铁石心肠的人。每天早上他起来去下井，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不对劲儿。可他又能做什么别的呢？一个男人能干什么？”

说着那女人火冒三丈。

“可是，那种肌肤相亲能持久吗？”康妮突然问，“能让你这么久都感到他贴着你！？”

“哦，我的夫人呢，还有什么别的能长久呢？孩子长大了就离开你了。可你的男人——！算了！可就连这，人们也要从你心里抹去，不让你想他的身体怎么贴着你。就连这也不让你想！连你的孩子都这样！唉，算了！我们或许会分开，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儿。可感觉就不一样了。或许从来就不在乎最好。可，我看到有的女人从来没让男人焐过，我呀，就觉得她们像可怜虫，不管她们打扮得多好看，日子过得多美。不行，我有自己的活法儿，才不羡慕别人呢——”

第十二章

午饭后康妮就上林子里去了。那真是个好天儿，初开的蒲公英形似小太阳，初绽的雏菊白生生的。榛树丛叶子半开半闭，枝子上还挂着残存的染尘柳絮，看上去像钩了蕾丝边。黄色的地黄连已经开得成簇成团，花瓣怒放，看过去片片金盏。初夏时节，遍地黄蕊，黄得绚烂。报春花蓬蓬勃勃，一撮一撮儿的花簇不再羞赧，浅黄的花朵怒放。风信子墨绿似海，花蕾昂着头如同嫩玉米头。马道上的“勿忘我”开花了，耧斗菜紫蓝色的花苞舒展了，灌木下散落着蓝色的碎鸟蛋壳。到处缀满花蕾，处处生机勃勃！

那猎场看守不在小屋里。四下里静悄悄的，褐色的小鸡活蹦乱跳地跑来跑去。康妮转身朝村舍走去，她要找到他。

村舍沐在阳光里，就在林子边上。小花园里，大开的门边重瓣野水仙蹿得很高，红色重瓣雏菊在小径旁盛开。随着狗叫，弗罗西出现在门道里。

门大开着，这就是说他在家！阳光洒在红砖地上！她顺着小径走进去，透过窗户看见了他，穿着衬衫坐在桌边吃东西呢。那狗轻声叫着，缓缓地摇着尾巴。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来，一边嚼着一边用红手帕擦着嘴。

“我能进去吗？”她问。

“请进！”

阳光照进空荡荡的屋里，屋里仍然弥漫着烤羊排的味道，是用一种荷兰式烤锅在炉火前烤制的，看的出来，那口烤锅还架在火炉围栏上，旁边是白壁炉，台面上铺了一张纸，一只煎土豆的黑平底锅放在纸上。炉火正红，但火苗不高，炉门关着，炉子上水壶“嘎啦嘎啦”响着。

餐桌上盘子里盛着土豆和剩下的烤羊排，桌上还摆着面包篓、盐和蓝色的啤酒缸子。桌布是白油布做的。他站在阴影中。

“你的午饭太晚了，”她说，“接着吃呀。”

说着她在门口阳光下的一张木椅子上落了座。

“我得去趟伍斯威特。”他说着坐在桌旁，但没吃。

“吃啊！”她说。

但他没有动盘子里的食物。

“您要吃点什么吗？”他问她道，“您喝杯茶不？水开了。”他说着欠身往起站。

“你让我自己沏茶好吗？”说着她站了起来。

他看上去情绪低落，而她则觉得给他添了麻烦。

“哦，茶壶在——”说着他指指那黄褐色的角柜，“还有杯子！茶叶在您头上的壁炉台上。”

她找到了黑茶壶，又从炉架上取下茶叶筒。用热水涮了茶壶，但一时间呆立着，不知道把水倒哪里。

“泼出去，”他注意到她这样，就说，“水是干净的。”

她走到门边，把壶里的水洒在了小径上。这地方多可爱，那么宁静，是真正的林地。橡树长出了黄褐色的新叶子，花园里红色的雏菊就像一颗颗绒扣子。她瞟了一眼门口那一大块布满孔洞的砂岩石门槛，看的出很少有人在这里出入。

“这里真是可爱！”她说，“多安静，一切都充满生气，可又那么宁静。”

他又开始吃了，吃得很慢，不很情愿，她能感觉出他不高兴。她默默地沏好茶，把茶壶摆在炉边的铁架上，她知道这里的人都这么放茶壶。他推开盘子，起身到后屋去了。康妮听到门闩响了一声，随后他端着盛有奶酪和黄油的盘子进来了。

康妮则把两个杯子都摆在桌上，一共就两个杯子。

“喝杯茶吗？”康妮问。

“你想喝那就喝吧。糖在碗柜里，还有一小罐奶油。牛奶罐在食品间里。”

“要我拿走你的盘子吗？”她问他。

他抬头看看她，脸上露出一丝打趣的笑来。

“哦，好吧。”他说着，仍然慢慢地吃着面包和奶酪。

康妮到后屋去，来到洗涤间，压水机就在那里。左手有一扇门，无疑那就是食品间的门了。她拉开门闩，见到他称之为食品间的屋子，不禁笑了：那是一排刷了白灰的壁橱，又窄又长。不过总算能装下一个小啤酒桶、几个盘子和一点食物。她从一只黄罐子里倒了点牛奶出来。

“你怎么弄牛奶来？”她回到桌子旁时问他。

“从弗灵特家！他们把一瓶牛奶放在养殖场边上让我去取。你知道的，我就是取牛奶时碰上你的。”

但说这话时他的表情是失望的。

康妮倒好茶，又端起奶罐来。

“我不要加奶。”他说。

这时他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立即敏锐地朝门口看去。

“咱们最好关上门。”他说。

“关它干什么？”她说。“又没人来，不是吗？”

“万一要有呢，谁知道呢。”

“那也没关系，”她说，“不过是喝杯茶罢了。茶匙在哪儿？”

他伸过胳膊，打开了桌子下的抽屉。康妮就坐在门口有阳光的地方。

“弗罗西！”他招呼那只趴在楼梯下席子上的狗。“去听听动静儿！”

他举着手指说这话的声调十分生动，那狗立即小跑着去侦察了。

“今天不开心吗？”康妮问道。

他蓝色的眼睛马上转过来直视着她，说：“不开心？不！是烦！我得去取两张传票，传我抓住的两个偷猎的人，还得，唉，算了吧，我不喜欢人们——”

他是在冷静地说着标准英语，话里透着愤怒。

“你是不喜欢当猎场看守吗？”康妮问。

“当看守？不，我只想一个人独处。可我得到警察局去，跟什么杂七杂八的人周旋，等着那些笨蛋处理我的事，那简直让我发疯——”说着他微微一笑，显得无可奈何。

“你就不能真正独立吗？”

“我吗？我想我能，如果你指的是靠我的退休金勉强过日子。我能！可我得干活儿，否则我就会死。就是说，我手上得有点什么事忙乎着。但我脾气不好，不能纯粹为我自己工作。我得给别人做点事，要是给自己干，干不了一个月，脾气一上来我就干不下去了。所以，我在这里算是挺走运的了，特别是最近——”

说着他笑了，那是在打趣她。

“可你为什么脾气不好呢？”她问，“你是说你的脾气总是不好吗？”

“差不多吧，”他说着笑了，“我不太会控制自己的坏脾气。”

“可是什么样的坏脾气呢？”她问。

“坏脾气！”他说，“你难道不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沉默了，感到失望，因为他并没有拿她当回事儿。

“下个月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她说。

“是吗？去哪儿？”

“威尼斯。”

“威尼斯！和克里福德男爵吗？去多久？”

“一个来月吧，”她回答道，“克里福德不去。”

“他待在这儿吗？”他问。

“是的！他那种人就是不喜欢旅行。”

“哦，可怜的家伙！”他挺同情地说。

两人一时无话。

“我走了，你不会忘了我吧？”她问他。他闻之再次抬起头凝视着她。

“忘？”他说。“你知道，没有人会忘。这不是个记忆的问题。”

她想说：“那又怎么样？”可她没说出口。相反，她声音似有似无地说：“我告诉克里福德我或许会怀上个孩子。”

这话让他真的对她刮目相看，紧张地在她脸上搜寻着什么。

“是吗？”他终于说，“那他怎么说？”

“哦，他无所谓。只要孩子看上去是他的，他反倒高兴呢。”说这话时她不敢抬头看他。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盯着她的脸问：“他肯定没提到我了？”

“没有，没提到你。”她说。

“不，他不会容忍我替他做个孩子的。那你打算在哪儿怀孩子呢？”

“我可以在威尼斯闹场恋爱呀。”她说。

“你是可以，”他缓缓地说，“你走就是为这个喽？”

“但不是为了爱情。”她抬头看着他为自己辩护着。

“只是做个样子而已。”他说。

他们又不说话了。他坐着，眼睛盯着窗外，半是嘲弄、半是痛苦地微笑着。康妮痛恨他这种表情。

“你没采取什么措施避孕吧？”他突然问，“我没预防。”

“我没有，”她轻描淡写地说，“我讨厌那么做。”

他看看她，然后带着那种微妙的笑容看着窗外。沉默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最终还是他转过身冲她讥讽道：“你就是为这个才要我的，为了怀上孩子？”

她低下头，说：“不是，真的不是。”

“那真的是什么？”他很尖刻地问。

她抬头看着他怨恨地说：“我不知道。”

他忍不住笑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气氛很冷。但他终于开口说：“好了，随夫人的便吧。如果你有了孩子，就给克里福德男爵吧。我没有损失什么，相反，我获得了一段美好的经历，十分美好，真的！”说着他半是压抑地伸个懒腰。“就算你利用了我，”他说，“这也不是我第一次被利用了，何况这次我被利用得很愉快。但这事总让人觉得不是那么体面。”说着他又奇怪地伸个懒腰，身子有点颤抖，牙关奇怪地紧咬着。

“可是我没有利用你。”她申辩说。

“我是给夫人用的。”他回答道。

“不对，”她说，“我喜欢你的身体。”

“是吗？”说着他笑了，“那好，我们就扯平了，因为我也喜欢你的。”说着，他看着她的眼神变的特别暗淡。

“你想现在上楼去吗？”他问着，声音压抑。

“不，不在这儿。现在不！”她声音沉重地说。但是如果他强迫她的话，她会顺从，因为她没有力气反抗他。

他再次转过脸去，似乎把她忘了。

“我想摸你，就像你摸我那样，”她说，“我还从来没有真正摸过你的身子呢。”

他看着她，又笑了。“现在吗？”

“不！不！不在这儿！去小屋，你不介意吧？”

“我是怎么摸你的？”他问。

“你抚摸我。”

他看着她，与她那深沉而焦渴的目光相遇了。

“我抚摸你时，你喜欢吗？”他又在笑她。

“喜欢，你呢？”

“我吗！”他的语调随之变了，说，“喜欢，你知道的，还用问吗？”他说的是真的。

她站起身，拿起了帽子。“我得走了。”她说。

“这就走吗？”他很礼貌地问。

她想让他触摸她，对她说点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礼貌地等待。

“谢谢你的茶。”她说。

“我还没有感谢夫人亲手沏茶呢，那是我的荣幸。”他说。

康妮走上了小径，他还站在门道里冲她微笑着。弗罗西翘着尾巴跑了过来。康妮不得不步履沉重地默默走进林子里，但她知道他站在后面看着她，脸上挂着那种难以琢磨的微笑。

她一路走回家，情绪低落，心烦意乱。她一点也不喜欢他所谓的被利用的话，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说，他说的有道理。但他不该那么说出来。于是，她的心再次让两种感觉撕扯着，一种是反感，一种是要与他修好。

她好不容易熬过了不安和烦躁的下午茶时分，立即就上楼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可回了房，感觉还是不对劲，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非得解决这个问题不可。她得回到林中小屋里去。如果他不在也无所谓。

她从旁门溜了出去，立即上了路，但心情有点阴郁。到了林中空地时，她感到十分不安起来。还好，他又出现了。他只穿着衬衣，正猫着腰放母鸡们出笼。那些小雏鸡们现在看着笨笨拉拉的，但还是比老母鸡们看着整洁。

她照直向他走过去。“你瞧，我来了！”她说。

“唉，好呀！”他说着直起腰来，有点调侃地看着她。

“把母鸡放出来吗？”

“是啊，它们只顾一动不动地抱窝儿，都瘦得皮包骨了，”他说，“现在它们一点都不急着出来吃食儿。抱窝儿的母鸡是无私的，一心只想着蛋和小鸡儿。”

这些可怜的母鸡们，如此盲目的献身！那些卵并不是自己的，可它们还照样忠心耿耿！康妮同情地看着它们。此时此刻，这两个男女都沉默了。

“进屋去吗？”他问。

“你要我吗？”她有点不信任地问。

“要，只要你愿意来。”

她不语。

“那就来嘛！”他说。

于是她就随他进了屋。他关上门，屋里黑了下来，于是他像以前一样点上灯，但灯光很弱。

“你没穿内衣吧？”他问。

“没有！”

“好啊，那我也脱了我的。”

他铺开毯子，把一张毯子放一边准备盖身上。她摘下帽子，摇摇头把头发散开。他坐下，脱鞋，松绑腿，解开马裤。

“躺下吧！”他只穿着衬衫对她说。她默默地顺从了，他顺势躺在她身边，拉起毯子盖在他们身上。

“来吧！”他说着撩起她的外衣，一直拉到胸乳上。他温柔地吻着她的乳房，把乳峰含在唇间轻轻地吮着。

“唉，你真好。你真好啊！”他边吮边说。突然，他的脸又滑到她温暖的小腹上不住地蹭着。

康妮的双臂在他的衬衫里环抱着他，但她怕，怕他那消瘦光滑的裸体，那裸体太强大了，怕他那强劲的肌肉。她退缩着，害怕了。

当他稍带叹息地说“唉，你真好”时，她身体内有什么颤抖起来，随之她精神上有什么变得僵硬去抵抗他。僵硬是那可怕的肉体亲昵和他急迫地占有她造成的。这一次，她强烈的激情没能让她失态，她两只手毫无感觉地放在他起伏的身体上，无论怎样，她的精神似乎都在高处看着这一切，他臀部的起伏冲撞在她看来似乎是可笑的，而他那尘柄急于宣泄一下的样子显得挺滑稽。是的，这就叫爱，就是臀部滑稽的舞动，和舞动之后那可怜、渺小而湿润的小尘柄的萎缩。这就是神圣的爱了！看来，现代人的看法是对的，他们就蔑视这种表演，因为这确实是表演。不错，就像有的诗人说的那样，创造了人类的上帝一定有一种险恶的幽默感，他给了人以理性，可又逼着他摆出这个滑稽的姿势，还操纵着他盲目地渴望进行这种屈辱的表演。甚至像莫泊桑那样的人都觉得这动作屈辱扫兴。人蔑视性交行为，可又要为之。

冷漠，嘲讽，她那奇特的女性头脑与之拉开了距离。尽管她十分安静地躺着，她的本能让她挺起腰腹，将那男人甩出去，逃离他那丑陋的钳制，摆脱他那冲撞着的怪诞臀部。他的肉体是愚蠢、莽撞的，是不完美的东西，那种半成品似的拙笨样有点令人厌恶。可以肯定的是，完整的进化会淘汰这种表演，淘汰这种“功能”。

他结束了，很快，静止不动，沉默着，那是一种毫无动静的特殊的距离，让她无法感知到他，于是她的心开始哭泣。她能感到他如退潮一样渐渐远去，丢下她，就像一块石头被抛弃在岸上。他在退却，他的精神在离她而去。他知道这个。

她实在难过，在她自己一心二用的折磨下，她开始哭泣。他毫不注意她，甚至都不知道她哭了。哭声渐渐大起来，震动了她自己，也震动了他。

“唉！”他说，“这回不好。你心思不在这儿。”

原来他知道啊！于是她哭得更厉害了。

“可这是怎么回事啊！”他说，“偶尔是会这样的。”

“我，我无法爱你！”她抽泣着，突然感到心都碎了。

“没法儿！行了，别发愁！没有哪个王法非叫你爱不可。该什么样儿就什么样儿吧。”

他的手仍然放在她的乳上，但她的双手都离开了他的身子。

他的话丝毫没有让她感到安慰，她抽搭得更厉害了。

“别，别！”他说，“有时好，有时孬。这回是有点不好。”

她痛苦地哭泣着说：“我是想爱你，可就是不行。只觉得可怕。”

他笑笑，那笑，半是苦涩，半是调侃。

“没什么可怕的，”他说，“就算你那么觉得。你别一惊一乍的就行。也别为你不爱我发愁，千万别难为自个儿。一篮子核桃里总有个把坏的，好的坏的都得要。”

他把手从她胸上拿开，安静地躺着，不再碰她。这反倒让她觉得满足，这感觉几乎是有点变态。她讨厌他那口土话，连个“你”字都说走了调。[120]他想起身，就起来，高高地站在她边上，系上他那带绳袢的马裤，就在她面前做这些。说起来麦克里斯还知道要面子，系裤子时会转过身去。可这个男人却是那么自信，他不知道别人是把他当小丑看的，认为他是半个粗人。

可当他离开她，默默地起身要走时，她害怕地抱住了他。

“别！别走！别离开我！别生我的气！抱着我，抱紧我！”她迷狂地呢喃着，根本不知所云，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抱住了他。她是要拯救她自己，从内心的愤懑和抵抗中救出自己。那股内在的抵抗力是那样强有力地控制着她！

他再次将她揽进怀中，紧紧地拥着她，她突然在他的怀里变得娇小，变得小鸟依人起来。没了，那反抗不再，她开始在美妙的安宁中化了。她如此娇小美好地化在他怀里，激起了他无限的欲望，他所有的血管似乎都因着强烈但温柔的情欲而灼烫起来，渴望她，渴望她的温柔，为她在他怀抱中的美艳折腰，这欲望荡漾在他的血液里。温柔地，他充满柔情和欲望的手抚摸着她，令她消魂。温柔地，他抚摸着她绸缎般光滑的腰臀。他的手向下、向下滑动，在她温热的股沟间下滑着，越来越移近她最敏感的触点。她感到他就像一团欲望之火，但是温柔的火，而自己就在这团火焰中化了。于是她放任自己。她感到他的尘柄在沉默中以惊人的力量耸将起来，要她，她就去迎合他。她顺从了，那一刻她颤抖着感到要死了，对他毫无保留。啊，如果此时他不温柔地待她，他就太残酷了，因为她完全开放着，凭他支配。

他强劲地进入她体内，令她感到奇异而恐惧，浑身再次为之颤抖起来。他或许要像一把剑刺入她温柔绽开的身子，那非要了她的命不可。突如其来的恐惧让她贴紧了他。但那尘柄却只是十分悠缓地顶入，在黑暗中它是那么平和、沉稳、温柔，就似创世之初那样。于是她心里的恐惧消退了，敢于自由放任了，毫无顾虑。她敢于让自己全然放任，在那洪水中纵情。

她感觉自己像大海，只有黑暗的海浪在起伏，波涛汹涌，渐渐地她整个的黑暗之海都涌动起来，她就是一片黑暗沉默的海洋，浪涛滚滚。啊，身体的渊薮里，海水分开，翻滚而去，那成排的巨浪翻卷向远方，不停地从她最生动的渊薮处分开、翻卷开去，那是温柔的入水中心处，那跳水人不断地向深处进发，越来越深地触动她，于是她的身体便一层层地深入绽放开来，她那海涛越来越沉重地翻卷向岸边，将她裸露出来。那陌生人探求得愈是深入，她的波浪愈是远离她而去，遗弃她，直至，蓦地，她轻柔地痉挛一下，她生命之最生动处受到了触动，她知道她被触动了，她的感觉达到了完美的极点，她飘然而去。她飘然而去，化了，但她出生了，成了一个女人。

啊，简直美妙至极！难以言说！退潮之时，她意识到了这美的全部。现在，她整个身体都温柔地紧贴着那个陌生的男人，不顾一切地依恋着那正在萎缩回去的尘柄，因为它是那么温柔、脆弱，经过猛烈强健的冲刺后在不知不觉中退缩着。那神秘敏感的物件抽出去了，离开她的身子时，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失落的叹息，她试图把它放回去，因为它一直是那么完美！教她爱得不行！

只是到现在，她才意识到那尘柄如小巧的花蕊，沉默而温柔，她又于不自觉中轻轻地发出惊讶和深情的叫声，她那颗女人心为那物件如此柔弱而惊叫，因为它刚才是那么强大。

“好可爱！”她低吟着，“它确实可爱！”可他不语，只是轻轻地吻她，依旧伏在她身上。她则发出幸福的呻吟，既像一件祭品，又像一个新生儿。

现在她心里开始意识到他奇特的美。一个男人！一个男子汉的力量压在她身上！她的双手在他身上茫然摩挲着，仍然感到些儿害怕。她曾觉得他的身子陌生、敌意、有点让她反感，一个男人。可现在她触摸他，他们是上帝的儿子与人的女儿。他多美呀，他的皮肉多么纯洁！多可爱，多可爱，多壮实，可又那么纯洁细腻，这敏感的身子是多么沉静！这壮实而细腻的肉体竟是那么沉静。多么美！多么美！她的手怯生生地顺着他的脊梁滑下去，滑到他柔软精巧的臀上。美，多么美！刹那间一股新感觉的火苗窜遍她全身。眼前这美的躯体，怎么以前她竟然会反感呢？触摸他温热活泼的臀，那种美感是多么难以言表！生命中还有生命，那纯粹温热强壮的美。还有，他两腿之间那沉甸甸的家伙儿！多么神秘！这奇特、沉甸甸的神秘物件握在手里竟然很柔软！这是根，是一切美的根，是所有完美的最原始的根。

她紧搂住他，嘴里发出惊叹，同时也是恐惧。他紧紧抱住她，但一言不发。他绝不说什么。她贴紧他，贴紧他，只想靠近他那肉欲的奇妙之处。他全然安宁，安宁得不可思议，可她还是感到他的尘柄缓慢、强有力地再次雄起，那是另一种力量。于是她的心融化在了敬畏中。

这一回，他进到她体内，一派温柔，带来一片虹光，那纯美的温柔和光焰令任何意识都无法捕捉。她浑身颤抖着，没了魂，但又生机勃勃，就如同生命的原液。她无法懂得那是什么，无法记住曾经的过程，只觉得它胜过任何美好的东西，只有这种感觉。过去之后，她全然安宁下来，浑然无知，不知时光过去了多久。他仍然和她在一起，同在一个静谧的渊薮中。这次第，无以言传。

开始清醒过来时，她依偎在他的胸膛上，嘴里喃喃道：“我的爱！我的爱！”他则沉默地抱住她，她就势蜷缩在他胸脯上，十全十美。

但他的沉静是深不可测的。他搂着她像怀抱着一朵花，安静而陌生。“你想什么呢？”她向他耳语道，“你想什么呢？说话呀！对我说点什么吧！”

他温柔地亲了她，喃言道：“唉，我的情儿！”

可她不懂他的意思，不知道他在何方。他那么沉静，似乎让她摸不着。

“你爱我，不是吗？”她喃喃道。

“唉，这你知道的呀！”他说。

“你亲口说嘛！”她恳求着。

“唉，唉！你没觉出来吗？”他含糊其词地说，但语调温柔，语气坚定。她贴他贴得更紧了。爱着的他比她还要安详，但她想要他确认他爱她。

“你就是爱我嘛！”她小声坚持说。他的手温柔地摩挲着她，似乎她是一朵花，没了欲望的颤抖，但手法很细腻。即便如此，她还是心神不定，咬定爱不放松。

“说你永远爱我！”她恳求道。

“唉！”他心不在焉地说。这让她觉得自己的问题把他从自己身边推开了。

“咱们该起来了吧？”他终于说。

“不嘛！”她说。

但她能感到他的心思有所旁骛，他在倾听外面的动静。

“怕是天黑了吧！”他说。康妮则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尘世的压力。于是她吻了他，那是一个女人不得不放弃她的好时光的幽怨之吻。

他起身，调高了火捻儿，然后开始穿衣服，很快就让自己消失在衣服里了。然后他高高地站在她身边，手系着马裤，乌黑的大眼睛却在看着她。他脸色有点红扑扑的，头发蓬乱，在微弱的油灯光下显得特别温暖、安详、英俊，他是那么英俊，她绝不会告诉他他到底有多英俊。这样子让她想紧紧拥抱他，因为他的俊美中有一种温暖、慵懒的距离感，这副神态令她恨不得喊着抓住他，占有他。她是不会占有他的，所以她曲着赤裸的腰臀卧在毯子上，这副样子令他不懂她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她美，是个胜过一切的温柔美妙的尤物，他能进到这尤物身体里去。

“我爱你，因为我能进到你身子里去。”他说。

“你是爱我吗？”她说着，心跳加快了。

“我能进到你身子里去，这比什么都好。我爱你，因为你全对我开放着。我爱你，因为我能那么进到你身子里去。”

他弯下腰亲了她柔软的腰肢，用自己的脸在她腰上蹭蹭，然后用毯子给她盖上。

“你永远不离开我吧？”她说。

“你可别问这个。”他说。

“你肯定我是爱你的吧？”她问。

“你这会儿爱我，以前你连想都没想过你会这么爱我。可谁知道，你过后儿想想会怎么样呢？”

“别，别这么说！你不是真觉得我想利用你吧，是吗？”

“怎么个利用法？”

“生个孩子。”

“这世界上谁都能生孩子。”他说着坐下系绑腿。

“哦，不！”她叫道，“你不是真这么想的！”

“哦，好了！”他看着她说，“刚才那样就足够了。”

她仍然安静地躺着。他轻轻地开开门，外面天空一片幽蓝，天边是晶莹的青绿。他出去关上母鸡的笼子，轻声对狗说句什么。而她则躺在屋里，感叹生活和生命是多么美妙。

他回来时她还躺着，像个吉普赛人那样容光焕发。他在她身边的凳子上坐下说：“走前那天晚上你得上村里的家来，行不？”他说着扬起眉毛看着她，两手垂在两腿之间。

“行不？”她学着舌逗他。

他笑笑，“唉，行不？”他重复道。

“唉！”她模仿着土音说。

“对呀！”他说。

“对呀！”她重复着。

“来跟我睡，”他说，“那东西要那个。啥时候来？”

“啥？”她说。

“不对，”他说，“你学不对。就说你啥时候来吧。”

“估摸着是礼拜天，”她说。

“估摸着是礼拜天！对呀！”

“对呀！”她也说。

他笑笑，不满地说：“你学不像。”

“咋不像呢？”

他笑了。她学讲土话学得有点令人发笑。

“好了，你得走了！”他说。

“我得吗？”她说。

“我得走吗？”他纠正她。

“为什么不能说‘我得吗’而非要说‘我得走吗’？”她反驳着。

他伏下身，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说：“你是个好雌儿[121]，对不？是世界上剩下的最好的雌儿，只是在你喜欢、你乐意的时候你才是！”

“什么是‘雌儿’？”她问。

“你不知道吗？雌儿！就在身子下头。我进去得着什么，还有，我进去你得着什么就是。就是那么回事，整个儿！”

“整个儿！”她打趣道，“雌儿！就是交合吧。”

“不，不！交合指的是你干什么。动物才交合。可雌儿就比那要有意思的多。那是你，还不明白吗？你跟动物大不一样，不是吗？尽管你也交合！雌儿！唉，那是你的美呀，情儿。”

她起身在他两眼之间亲着，因为他看她的眼是那么乌黑，眼神那么温柔，温暖得不行，美得不行。

“是吗！”她说，“你在乎我吗？”

他只是亲她，但不回答。

“你得走了，让我给你摩挲摩挲。”

说着他的手顺着她身子的曲线摩挲而过，手劲儿很重，没有欲望，但温柔、亲昵。

她在暮色中跑回家去，一路上觉得这世界如梦如幻。园子里的树木似乎是停泊在潮水上随波逐澜，通向拉格比府的山坡起伏跌宕，如同生命在喘息。

第十三章

星期天，克里福德要到林子里去转转。是个可爱的早上，梨花和李花忽然竞放，满世界奇异的白花开遍。

当这世界欣欣向荣的时候，克里福德却得让人从一个轮椅抬到另一个轮椅上，这对他来说是够残酷的。但他忘了这一点，他甚至为自己的残疾感到些儿骄傲。康妮一帮他搬动僵硬的腿他就感到受罪，所以现在是伯顿太太或菲尔德干这事了。

她在车道的坡顶上一排山毛榉旁等他。他的轮椅“突突”地开着，因为小心，开得慢，但架势很是威严。见到妻子时，他说：“克里福德男爵骑着冒气泡的骏马呢！”

“至少鼻子在喷气！”她笑道。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那座狭长低矮的褐色老房子。

“拉格比岿然不动！”他说，“凭什么呀！我是骑在人的智慧创造的成就上，比骑马强多了。”

“是啊。柏拉图灵魂升天坐的是双轮马车，如果是现在，就得坐福特轿车了。”康妮说。

“或者是劳斯莱斯。柏拉图可是个贵族！”

“没错！再也用不着抽打虐待什么黑骏马了。柏拉图怎么也想不到咱们坐的这东西比他的黑马和白马[122]跑得都快，我们骑的不是马，只是一个马达而已！”

“哪只一个马达，还有汽油呢！”克里福德说，“我希望明年能把老屋修缮一下。为此我得花上一千镑。可是这个工程太花钱了！”

“哦，好啊！”康妮说。“只要不再闹罢工就行！”

“他们再闹一回罢工有什么用！只会破坏企业，结果怎么样，那些自欺欺人的家伙该看出来了吧！”

“也许他们不在乎企业垮了呢。”康妮说。

“妇人之见！企业至少填饱了他们的肚皮，即使不能让他们腰包儿鼓起来。”他说这话时用的是伯顿太太那种奇特的土语。

“可是前几天你不是说你是个保守的无政府主义者吗？”康妮天真地问。

“可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他反驳道，“我的意思只是说，人想当什么样的人就可以当，有什么感受随他的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那只限于他们的私人生活，条件是他们得使他们的生活形态完整，还得保持机器正常。”

康妮默默地走了几步，然后固执地说：“听起来像是说鸡蛋可以随意变质，只要蛋壳完整就行。但是变质的鸡蛋会自行破碎的。”

“人不是鸡蛋，”他说，“连天使的蛋都不是，我的小福音传道士。”

这个明媚的早上他情绪极佳。一溜云雀掠过园子，远处静悄悄的低谷里矿井上烟雾缭绕。这情景几乎像是大战前的日子。康妮并不想争论。但她也实在不想和克里福德一起去林子里。所以她才在他的轮椅边上悻悻地走路。

“不会的，”他说，“不会再闹罢工了，只要事情处理得当就行。”

“怎么不会？”

“因为事情已经运作好了，不可能发生罢工。”

“可那些人会依你吗？”

“我们用不着问他们。我们要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把事情办了。我是为他们好，为了拯救企业。”

“也是为你自己好。”她说。

“那当然！大家都好，但更多的是为他们好。没有矿井我可以生存，可他们就不行。没了矿井他们就得饿肚子。我就有别的活路。”

他们眺望着浅谷中的矿场和远处特瓦萧村像蛇一样顺山坡而上的黑顶住房。那座褐色的老教堂里传出钟声：礼拜天，礼拜天，礼拜天！

“可那些人会服从你提出的条件吗？”她问。

“亲爱的，他们不从也得从，只要把事情办得巧妙。”

“会达成共识吗？”

“肯定会的，他们只要认识到企业重于个人就行。”

“你必须拥有这企业不可吗？”她问。

“那倒不是。可我掌握它到了这个程度，就算拥有了，绝对是。财产的所有权现在成了一个宗教问题了，从基督和圣芳济开始一直如此。关键在于，不是将你的全部所有给予穷人[123]，而是应当利用你的所有促进产业，从而给穷人工作干。这是让所有人果腹遮体的唯一办法。把我们的所有赠予穷人，这对穷人和我们都意味着饥饿。全世界的饥饿可不是什么好事。甚至一般的饥饿也不是好事。贫穷是丑陋的。”

“那贫富不均呢？”

“那是命。为什么木星比海王星大？你无法改变造化！”

“可一旦人们开始嫉妒和不满，那——”

“尽力去消除。总得有人当龙头。”

“那谁是呢？”她问。

“产业的所有者和经营者呀！”

两人半晌不语。

“可我觉得他们是些坏的龙头。”

“那你说他们该怎么办才算不坏？”

“他们就没有很认真对待他们的领导地位。”她说。

“他们很认真，比你对待你的男爵夫人的地位要认真多了。”他说。

“那是强加给我的，我并不真想要那个地位。”她脱口而出。

他停下轮椅看着她，问道：“现在是谁在逃避责任！是谁在这个时候试图摆脱他们的领导地位，正如你说的那样？”

“可我根本不想要什么领导地位。”她抗辩道。

“好啊！可那是逃避。你获得了这个地位，命中注定要当这个男爵夫人，你就得名副其实才行。是谁给了矿工们那些好东西？他们享有政治自由，享受教育，有卫生条件和健康环境，有书读，有音乐听，所有这一切都是谁给的？是矿工给矿工自己吗？不是！是英国的拉格比和西伯里这样的企业在做出自己的奉献，而且要继续奉献下去。那就是你的责任。”

康妮倾听着，脸涨得通红。

“我也想奉献点什么呢，”她说，“可谁允许我呀？什么都得买和卖。你说的那些东西，拉格比和西伯里是卖给人们的，是赚了钱的。什么都卖出。你并不给予别人真正发自内心的同情。再说了，是谁剥夺了人们自然的生活和人性，而给了他们这种工业的恐怖？这是谁干的？”

“那你让我怎么办？”他脸都气得铁青，“请他们来掠夺我吗？”

“特瓦萧怎么这么丑陋，这么可恨？人们的生活怎么这么无望渺茫？”

“特瓦萧是他们自己建的，那就部分地展示了他们的自由了。他们建起了自己漂亮的特瓦萧，日子过得不错。我又不能替他们过他们的日子。每个甲壳虫必须过自己该过的生活。”

“可是你迫使他们为你干活的。他们过的是你矿上的生活呀。”

“不是那么回事。甲壳虫是自己找食吃。这里没有一个人是被迫为我干活的。”

“他们的生活被工业化了，没有希望，我们也一样。”康妮喊道。

“我不这么认为。你那只是个浪漫的修辞手法罢了，让人听了犯晕的浪漫主义废话。你站在那儿，一点也不像个无望的人儿，康妮，我亲爱的。”

他说的对。因为此时她那深蓝的眼睛目光明亮，脸颊正红扑扑的，她看上去充满反叛的激情，毫无失望的沮丧样。她注意到，杂草丛生的地方，毛茸茸的嫩立金花微绽，花瓣形状尚不明显。她气鼓鼓的，心里纳闷：为什么她感到克里福德大错特错，可她就是无法跟他讲清楚？她就是说不上来他到底哪儿不对。

“怪不得这里的人们都恨你呢。”她说。

“才不呢！”他反驳道，“别弄错了，按你对人这个词的理解，他们不是人。他们是你无法理解的动物，你永远也弄不懂他们。不要把你的幻想附丽在别人身上。群氓们从来都是一样的，将来还是如此。尼禄[124]的奴隶和我们的矿工之间的区别是微乎其微的，还有福特公司的汽车工人也是一样。他们是尼禄井下和地上干活的奴隶。群氓们是不会改变的。某个人或许会从群氓中脱颖而出，但他的脱颖而出并不能改变这些群氓，群氓是改变不了的。这是社会科学要研究的一个重大课题之一。吃喝玩乐呗！[125]可是今天的教育代替了马戏，这是个错误，错就错在我们把马戏场搞得一团糟，却用一点点教育毒害了群众。”

一旦克里福德真地一时兴起大谈普通大众，康妮就觉得害怕。他的话里有某种毁灭性的真理，但那是一种要命的真理。看到康妮脸色苍白，沉默不语，克里福德又发动了轮椅的马达，一直到他把轮椅停在园子的门口，他们都没再说什么。康妮为他打开门。

“我们现在需要拿起的，”他说，“是鞭子，而不是剑戟。有史以来群氓们就是被统治的，直到人类的末日为止，他们一直要被统治。说他们能自治，那简直是虚伪，是笑话。”

“可你能统治他们吗？”康妮问。

“我？哦，能！我的头脑和我的意志并没有伤残，我统治靠的不是我的腿。我可以为统治尽我的一份责任，绝对尽我的一份责任。给我一个儿子，他会在我之后统治他该统治的那一部分。”

“可他不会是你的儿子，不属于你们统治阶级，或许不可能——”康妮口吃起来。

“我不在乎他的父亲是谁，只要他是个健康的人，智力不低于一般水准。给我一个身体健康、智力正常的男人的孩子，我能把他培养成一个能力十足的查家人。问题不是孩子的出身，而是他命中注定的位置怎样。把任何一个孩子放在统治阶级里，他都会成长为一个相当的统治者。把公子王孙们抛到群氓中去，他们就会成为一介庶民，成为群氓中的一个。关键是环境的巨大压力造就人。”

“那就是说，普通老百姓不是一个种族，贵族也不是血统的了——”她说。

“不对，我的孩子！那都是浪漫的幻想。贵族是一种职责，是命运的一部分。群氓们则是另一部分命运在运行。个人没什么了不起的。问题是你被培养去行使哪一部分职责，适应哪一种职责。并非是个人造就了贵族，贵族是一个行使责任的整体。同样，是整个群氓的作用使庶民成为庶民的。”

“那就是说，人们之间就没有共通的人性了！”

“随你怎么说吧。我们都要填饱肚子。可说到表述功能和决策功能，我相信，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之间是有一条鸿沟的，绝对有。他们的功能是相对立的。不同的功能决定了个人之间的不同。”

康妮看他的眼神变得惊恐起来。

“你过来吗？”她问。

他这才发动他的轮椅。他说出了他的主张，现在陷入他特有的空虚冷漠状态，这一点很让康妮受不了。但她下决心在这林子里不跟他争什么。

他们前方是那条马道，夹道的是榛子树墙和生机勃勃的灰白叶树。轮椅“突突”着缓慢前行，渐渐开进了榛子树影下马道上如奶沫一样野生的“勿忘我”花丛中。克里福德驾驶着轮椅在马道中间行驶，那是过往的行人脚步在花丛中踏出的一条路。但走在后面的康妮却注视着车轮在车叶草和筋骨草上摇摇晃晃驶过，碾烂了黄色的小喇叭花。他们就这样在“勿忘我”花丛中留下了一溜痕迹。

那片地方盛开着各色花朵，初绽的风铃草开成了一汪汪的绿水，恰似悬着的水潭。

“你说得对，这林子里就是美，”克里福德说，“简直美得惊人。还有什么能比英国的春天更美呢！”

康妮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是说春天的花甚至也是由议会做出的决议让它开它才开的。英国的春天！为什么不是爱尔兰的春天，或者是犹太人的春天！

轮椅缓缓地向前开着，从壮实得如同麦苗一样的风铃草和灰色的牛蒡草上碾过去。他们来到那片树木被砍伐光了的空地上，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着这片空地。风铃草在阳光下蓝得发亮，这里一片蓝，那里一片蓝，那蓝色开始向淡紫和深紫转变了。一片片的风铃草之间蕨草在挺立着草叶曲卷着的棕色头颅，像是密密麻麻的幼蛇对夏娃耳语着什么新的秘密。

克里福德一直把轮椅开到山顶上，康妮则缓缓地跟在后面。橡树发芽儿了，褐色的嫩芽很是柔软，冬天里僵硬了的万物化作一派柔和景象。甚至那疙疙瘩瘩的橡树身上酿出了柔软的嫩叶儿，在阳光下伸展出褐色的小羽翼，就像蝙蝠的翅膀一样。为什么人就没有新的东西、鲜嫩的东西酿出来？腐水一样的人啊！

克里福德把轮椅停在山顶上向下看去。蓝色的风铃花儿像潮水一样把宽阔的马道洗得一路幽蓝，下面的小山也是一片温暖的蓝色。

“这颜色本身很好看，”克里福德说，“可是不能用来绘画。”

“没错！”康妮心不在焉地说。

“我能不能冒险到泉眼那儿去？”

“这椅子还能再往上开吗？”她问。

“我试试！不冒险，就没收获！”

轮椅开始缓缓地向前行驶，颠簸着朝山下而去，宽阔的车道两边开满了蓝色的风信子，煞是美丽。哦，最后一条船驶过开满风信子的浅滩！哦，最后一片苍凉水域上的舢板，进行着我们文明的最后一班航程！“哦，舵轮古怪的船儿，你缓慢地驶向何方！”[126]克里福德神态平静又自得地坐在冒险的轮椅上，头戴老式帽子，穿着花呢外套，纹丝不动，谨小慎微。哦，船长，我的船长，我们辉煌的航程已走完！[127]可还没呢！在下山的路上，身着灰衣的康斯坦丝紧跟在后面，注视着轮椅颠簸着下山。

他们路过通向林中小屋的那条小径。谢天谢地这路太窄，轮椅无法通过，几乎连一人都难以通过。轮椅到了斜坡下面，掉了一个头就消失了。这时康妮听到身后响起轻微的口哨声。她机警地四下里张望一下，发现那猎场看守正从上面大步下来，他的狗紧随其后。

“克里福德男爵要去村舍吗？”他盯着她的眼睛问。

“不，只到井边去。”

“啊，那好！那我就不用露面了。不过，今儿晚上我得会会你。我就在园门口等你吧，十点左右。”

说着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嗯。”她迟疑着。

这时他们听到克里福德在“嘟—嘟”地摁喇叭叫康妮，她则“呜—呜”地回答他。那看守闻之做个小鬼脸儿，手轻柔地从下到上捋着她的乳房。康妮惊恐地看着他，迈开脚步朝山下跑去，嘴里冲克里福德发出“呜—呜”声。山上的男人看着她，然后转过身去，微微苦笑一下，回到小路上去。

康妮发现克里福德缓缓地朝上面的泉眼开去，那口泉眼正在长满墨绿色落叶松的半山腰上。她赶上他时他已经到了。

“这还行。”他指的是轮椅。

康妮看着落叶松林边上宽大的灰色牛蒡叶子，觉得像鬼影一般。人们称之为罗宾汉大黄。这东西长在井边，模样那么安静阴郁！可是泉水涌着，那么清凉，那么美好！井边还生着小米草和肥大的蓝色喇叭花。井台下的黄土在翕动。是一只鼹鼠！它露面了，粉红的爪子扒拉着，晃着钻子一样的小脸儿，粉色小细鼻子朝上翘着。

“它好像是用鼻子尖看世界。”康妮说。

“比眼睛看得更清楚！”克里福德说。“喝水吗？”

“你呢？”

她从树枝上取下一只搪瓷缸子，弯下腰去舀水。他抿了几口。随后她弯下腰去，自己也喝了几口。

“真是冰凉！”她吸着气说。

“好喝，不是吗？你许愿了吗？”

“你呢？”

“许了。不过不告诉你。”

她听到啄木鸟锛木头的声音，然后听到了风声轻柔但怪异地从阔叶松林中掠过。她抬头看去，片片白云正在蓝天上聚集。

“云彩！”她说。

“不过是些白羊。”他说。

一片阴影笼罩住了这片空地。那只鼹鼠已经蹿到了柔软的黄土上去。

“这讨人嫌的小动物，我们该杀死它。”克里福德说。

“可你看，它看上去像个圣坛上的牧师呢。”康妮说。

她采了几枝香车叶草递给他。

“新割下来的草！”他说，“这香味像不像发自上个世纪的浪漫贵妇？她们可是一个比一个精明。”

她不理会他的话，自顾看天上的云彩。

“怕是要下雨了，”她说。

“下雨？何以见得？你希望下雨吗？”

他们开始往家走了。克里福德小心翼翼地开着轮椅车在路上颠簸着前行。他们来到幽暗的谷底，向右转，前行一百码左右开始转弯向那面狭长的山坡上爬行，灿烂的阳光下山坡上盛开着蓝风铃花儿。

“走啊，老伴儿！”克里福德说着把轮椅开上了坡。

这坡又陡又颠。轮椅在泥土中挣扎着前行，速度缓慢像是有点不情愿，但还是摇摇晃晃地向上走着。来到一片风信子盛开的地方时，车子举步不前，颤颤巍巍地挣扎着开出了花丛就戛然停住。

“咱们还是按喇叭，看那个看守会不会来帮忙，”康妮说，“他能推一把。我也可以推。推推能管用。”

“让车子喘喘气吧，”克里福德说，“在车子下面垫块东西好吗？”

康妮找到一块石头。他们等了一会儿，克里福德就又发动了机器，车子终于动了。但车子战抖着像个病人，还发出奇怪的杂音来。

“让我推吧！”康妮从后面上来说。

“你别！别推！”克里福德恼火地说，“要是靠推才行，我还要这没用的马达干什么！把那块石头垫轮子下面！”

车子停顿一下，又发动一遍，但还不如刚才动得欢。

“还是让我推吧，”她说，“要不就摁喇叭叫看守来吧。”

“等等！”

她等他又试了一次，但越弄越坏。

“你要是不让我推，就摁喇叭吧。”康妮说。

“行了，你安静会儿吧！”

康妮半晌没说话，这功夫他又疯狂地发动着那小马达。

“你非把这东西给毁了不可，克里福德，”她劝道，“再说你也白费劲。”

“我下不去呀，否则就能看看这该死的东西怎么回事了！”他恼火地说着摁响了喇叭，声音很刺耳。“或许麦勒斯明白怎么回事。”

他们在碾碎的花丛中等待着，天空中云彩在缓缓聚集着。沉静中，一只斑尾林鸽开始咕咕叫起来。克里福德立即摁响了喇叭，吓得鸽子不再叫唤。

那看守说话间就出现了，带着疑问的神情大步走来，在角落里行个礼。

“马达的事你明白吗？”克里福德尖刻地问。

“我怕是不懂。出毛病了吗？”

“明摆着的！”克里福德厉声道。

那人小心地在车轮旁蹲下，探视着小马达。

“我对这类机械的东西一无所知，克里福德男爵，”他平静地说，“如果汽油和机油不少，那——”

“你就仔细看看什么地方断了没有。”克里福德不耐烦地说。

那人把枪靠着树放下，脱下外衣扔到树旁。棕毛狗蹲在一旁守候着。随后他蹲下，从车轮下朝里看，手指头触摸着油腻的小马达，油点溅到了他干净的礼拜日衬衫上，令他不快。

“看不出哪儿断了。”他说。他站起身来，把帽子往脑后推了推，手搓着眉毛，很明显是想弄个究竟。

“你看了下面的轴没有？”克里福德问，“看看它们是不是都没事！”

那男人整个身体伏在地上，仰着头，在马达下扭动着，手指还摸索着。此情此景让康妮感慨，一个男人爬在大地上看上去是个多么可怜的物件儿，脆弱而渺小。

“看上去没事儿。”他说，话音发闷。

“我就没指着你怎么样。”克里福德说。

“看来我是不行！”他爬起来就势蹲着，这是矿工的姿势。“不过肯定是没什么明显的断裂。”

“当心！我再发动一次！”

说着克里福德发动了马达，然后挂上了挡，可车子就是不动。

“加大油门，这样。”那看守建议道。

克里福德不喜欢别人打扰，不过他还是弄得马达像蓝色大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随后车子喘着、吼着，情况似乎好转了。

“听上去行了。”麦勒斯说。

可是克里福德已经猛然挂上了挡，车子病病殃殃地摇晃一下，随后向前蠕动起来。

“我要是推一把，就走起来了。”那看守在后面说。

“躲开！”克里福德喝住他，“它自己能走。”

“可是克里福德，”康妮在一边插嘴道，“你明明知道车子不行，为什么那么固执呢？！”

克里福德气得脸都白了。他用力扒拉着控制杆，轮椅拱了一下，摇晃着前进了几步，就在一片十分茂盛的风铃花丛中停了下来。

“它完了！”看守说，“马力不足。”

“以前上去过。”克里福德冷冷地说。

“可这回它不行了。”看守说。

克里福德没说话，开始折腾马达，忽快忽慢，似乎是要让它演奏出曲子来。林子则发出奇怪的回声。然后他猛然挂挡，把控制杆弄脱了位。

“你非把它弄散架子不可。”那看守小声嘀咕着。

说话间那轮椅就发疯般地朝路边的沟里冲过去。

“克里福德！”康妮叫着冲上来。

那看守一把拉住轮椅扶手。可是克里福德却竭尽全力要将轮椅开上车道，那轮椅发出奇怪的响声，挣扎着。麦勒斯在后面稳稳地推着轮椅，轮椅上去了，像是重新振作起来似的。

“你看它行了！”克里福德得意地说着，可一转头他看到了看守在身后。

“是你在推吗？”

“不推不行。”

“让它自己走，我没让你推。”

“可它自己走不动。”

“试试呀！”克里福德一字一顿地吼道。

那看守退回去，转身去取外衣和枪。那轮椅似乎立即就瘫痪在原地，一动不动。克里福德坐在轮椅里像个犯人，气恼得脸都白了。他用手猛推控制杆，因为他的脚动弹不得，弄得轮椅发出奇怪的声音。他疯狂烦躁地把小手柄扒拉来扒拉去，弄出了更多的杂音，可轮椅纹丝不动，就是不动。于是他停了发动机，气哼哼地僵坐着。

康斯坦丝坐在路边的土坎上，看着那些被碾坏的风铃花，耳边响着克里福德刚才的话。“还有什么能比英国的春天更美呢！”“为统治尽我的一份责任。”“我们现在需要拿起的是鞭子，而不是剑戟。”“统治阶级！”

那看守拿了外衣和枪大步赶上来，弗罗西小心地紧随其后。克里福德让那人摆弄摆弄发动机。康妮对发动机技术上的事一窍不通，但她经历过发动机的瘫痪，便耐心地坐在土坎上，似乎与这一切无关。那看守又一次趴在地上了。这就是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

他站起来耐心地说：“再试试吧。”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和，几乎像在哄孩子。

克里福德试着发动马达，麦勒斯马上走到后面去开始推。轮椅动了，几乎是一半靠机器，一半靠人推。

克里福德四下里张望着，气得脸蜡黄。

“你松手！”

那看守立即松了手，克里福德又说：“我怎么知道这东西怎么回事！”

那人把枪放下，开始穿他的外套了，他的事完了。那轮椅开始缓缓地向后滑动。

“克里福德，刹车呀！”康妮喊道。

康妮、麦勒斯和克里福德立即行动了起来，康妮和看守轻轻地撞上了。轮椅停住了，随后是一阵死寂。

“看来谁都在控制我！”克里福德说。他气得脸发黄。没人搭理他。麦勒斯把枪挎上肩，神色怪异，但脸上却没表情，只有茫然的耐心模样。弗罗西充满警觉，几乎是在主人两腿之间不安地晃动着，看着轮椅露出怀疑和厌恶的表情，在三个人之间显得困惑不解。这三人在碾得稀烂的蓝风铃花丛里静止不动，谁都不语，如同一幅活人画像。

“我想这车需要推。”克里福德终于说话了，但还故作镇静。

没人回答。麦勒斯一脸的茫然，似乎他什么都没听见。康妮焦虑地瞟他一眼，克里福德则四下里张望着。

“把车推回去行吗，麦勒斯！”他冷漠、傲慢地说，“但愿我没说什么伤害你的话。”他不情愿地补了一句。

“没有的事，克里福德男爵！是要我推轮椅吗？”

“那就劳你驾了。”

那人上去推车，但这回却推不动了，刹车闸被草绞住了。他们连推带拉，那看守再次放下他的枪，脱了外衣。现在克里福德一言不发了。最终那看守顶起椅背把轮椅抬离了地面，同时一脚踹在车轮上想让轮子松开。但是不行，轮椅又陷了下去。克里福德紧抓住轮椅的两边，那看守让这重量压得气喘吁吁。

“别弄了！”康妮对那人说。

“你能那么拉一下轮子吗？”他冲她示范着。

“别！你别抬它！别扭伤自己。”她说着，气得脸通红。

但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她还是得过去抓住轮子做好准备。他顶，她拉，于是轮椅晃动起来。

“天啊！”克里福德惊恐地叫起来。

但这下好了，刹车闸松开了。看守把一块石头垫在轮子下，坐到土坎上去歇息，这一通折腾，让他心跳加快，脸色苍白，有点晕了。康妮看着他，几乎要生气地叫出声来。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不语。她看到他的手在大腿上颤抖着。

“伤着自己了吗？”她说着走过去。

“没，没有！”他几乎是生气地转过身去。

一阵死寂。一头金黄头发的克里福德，头纹丝不动，甚至那条狗也站着一动不动。天上乌云密布。

还是他先叹口气，用他的红手帕擤擤鼻子，说：“肺炎让我大伤了元气。”

没人应声。康妮在掐算着要费多大力气才能抬起那个轮椅和大块头的克里福德：太沉了，简直是太沉了！那人肯定力气非凡，真的。这活儿居然没有累垮他。

他站起身，拣起他的外套，把衣服搭在轮椅把手上。

“准备好了吗，克里福德男爵？”

“就等你了！”

他弯下腰，搬开挡车轮的石块，然后全力顶住轮椅。这时康妮发现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苍白，神情更加茫然。克里福德沉着呢，山坡又陡。于是康妮过去站到看守身边，说：“我也推！”

她开始使出一个女人愤怒时的蛮劲儿推起来，轮椅因此走得快多了。克里福德回头问：“有那个必要吗？”

“太有了！你想累死这个人吗？要是马达还行，就发动起来嘛。”

她没有停，但已经开始喘了，不得不松懈一点，因为这活儿出人意料地艰辛。

“好，慢些儿！”她旁边的男人说，目光中露出一丝儿笑意来。

“你肯定刚才没伤着自己吗？”她气愤地问。

他摇摇头。她看看他那双短小但有生气的手，晒得黝黑。就是这双手抚摸过她，可她以前竟没有看过这双手。那手似乎很沉稳，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有一种内在的沉稳，引得她想抓它，好像她够不到他似的。她整个的灵魂突然间倒向了他：他是那么沉默，那么可望而不可及！而此时他感到自己的四肢在苏醒。于是他用左手推着车，右手则放在康妮那浑圆白生生的手腕上，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腕，抚摸起来。随之，一股火力顺他的脊梁而下，直到腰腹间，令他活力倍增。康妮一边喘着一边突然伏下身吻了他的手。而此时克里福德头发光滑的后脑勺正一动不动地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到了山顶，他们停下来休息，康妮也乐得放松一下。她曾经暗自希望这两个男人会成为朋友，一个是她的丈夫，另一个是她孩子的父亲。可现在她明白这幻想纯属荒唐至极，这两个男人简直是水火不相容。他们互相排斥，这让她第一次明白，仇恨其实是很奇怪微妙的事情。她现在是第一次有意识地绝对恨克里福德了，恨到了极点，似乎觉得他应该被从地球上清除出去。恨他并且自己全然承认这份仇恨，这让她感到十分放松，充满了活力，这真叫奇怪。“既然我恨他，那就决不跟他一起生活了。”她于是有了这样的想法。

到了平地上，看守可以独自推车了。克里福德和康妮拉起话来，想以此表示自己的镇定。他谈起住在迪耶培的爱娃姨妈，谈起马尔科姆爵士，他来信问康妮是愿意和他一起开小轿车去威尼斯还是愿意和希尔达一起坐火车去。

“我更愿意坐火车去，”康妮说，“我不喜欢长途开车，尘土飞扬的路段我更不喜欢。不过我要等希尔达的意见。”

“她肯定要驾自己的车，还要带上你。”克里福德说。

“很有可能！我得帮把手了，你不知道这轮椅有多沉。”

她走到轮椅后面去，和那看守并肩跋涉在粉红色的砂岩路上。她才不在乎别人看到呢。

“要不等等菲尔德来？他力气大，让他推车。”克里福德说。

“马上就到了。”康妮喘着气说。

话虽这么说，但到家后她和麦勒斯都擦起脸上的汗来。这次并肩推车让他们二人比以前亲密多了，真是奇特。

“多谢了，麦勒斯，”到家门口时克里福德说，“我得换台马达，就全解决问题了。到厨房去吃饭吧？肯定到吃饭的时间了。”

“谢谢，克里福德男爵。我今天得去我母亲那里吃饭，今天是礼拜天呢。”

“随便吧。”

麦勒斯穿上外套，看看康妮，敬个礼就走了。康妮气哼哼地上楼去了。

吃午饭时她忍无可忍了，冲克里福德说：“克里福德，你怎么那么不体谅人呢？”

“体谅谁？”

“那看守！如果你认为这就是统治阶级的行为，我真替你难过。”

“为什么？”

“他是个得过病的人，并不强壮！爱信不信，如果我是伺候你的人，就会让你等着，吹哨子叫人来。”

“我相信你会这样。”

“如果换了他双腿瘫痪坐在轮椅里，行为也像你一样，你会怎么对待他？”

“我亲爱的福音传道士，如此混淆人与人、人格与人格，这么做太庸俗了。”

“可你缺少基本的同情心，那么恶心，才最庸俗。位高者须尽义务！[128]你，还有你的统治阶级！”

“我该尽什么义务？对我的猎场看守动感情吗？没那个必要，我不会，还是让我的福音传道士去做这样的事吧。”

“我听出来了，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和你一样的人！”

“他不过是我的猎场看守，再说了，我每周付给他两镑，还给他一栋房子住呢。”

“付他钱！你以为你一周两镑和一栋房子买来的是什么？”

“他的服务啊。”

“哼！要我说你还是收起你的每周两镑和房子吧。”

“他或许也想这么说，可他没那本事！”

“你，你就统治吧！”她说，“可你并不是在统治，还是少夸你自己吧。你不过是获得了不该获得的金钱，用一周两镑的价钱迫使别人替你干活儿，否则就用饿死来威胁他们。统治！你凭什么统治呀？你干枯了！你不过是靠你的金钱欺压别人，像任何犹太人和奸商一样！”

“你果然言谈高雅，查泰莱男爵夫人！”

“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刚才在林子里你才高雅呢。我简直为你脸红。我父亲可是比你仁义十倍，你这个绅士！”

他伸手去揿铃叫伯顿太太来。这时他脸都黄了。

她怒气冲冲地上楼去到自己的房间，心里说：“让他买别人去吧！反正他没有买我，我也就没必要跟他在一起了。一个干枯的绅士，灵魂是假象牙做的！他们就是靠他们的外在风度和虚假的绅士气欺骗别人的。可他们和假象牙一样没有感情。”

她做好了今晚的打算，决意要忘了克里福德。她并不想恨他。她不想在感情上跟他有什么纠葛。她想让他对自己一无所知，特别是毫不了解她对那猎场看守的感情。为她对下人的态度发生争吵是由来已久的事了。他对她的态度太熟悉了，而她则觉得他过于麻木、强横，一到别人的问题上就不通情理。

她平静地下楼来，在餐桌上依旧摆出一副不驯的架势。他仍然脸色发黄，是肝病又犯了，看上去模样古怪，他在读一本法文书。

“可读过普鲁斯特？”

“我试图读过，可他让我厌烦。”

“他的确是出类拔萃。”

“或许是吧！可他令我厌烦，太繁复琐碎了！他没有感情，只有关于感情的连篇累牍。那种妄自尊大的心性令我厌倦。”

“那就是说你喜欢妄自尊大的兽性喽？”[129]

“或许是吧！可兽性里或许还有那么点不是妄自尊大的东西呢。”

“算了，反正我是喜欢普鲁斯特作品里的微妙和教养良好的桀骜不驯。”

“就是这个让你变得死气沉沉，真的。”

“我的小夫人又像个传道士一样说话了。”

他们总在翻来覆去地争吵！可她就是忍不住要跟他斗。他坐在那儿就像一具骷髅，用骷髅的冰冷意志与她作对。她几乎能感到这骷髅在抓住她，要把她强压进他那一条条肋骨组成的笼子里去。他也的确是武装到牙齿的，因此她还是有点怕他。

她寻机离开了克里福德，很早就上床了。可九点半她就起来了，到屋外去听动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她穿上一件睡袍就下了楼。克里福德和伯顿太太在赌牌，他们或许会一直玩到午夜时分。

她回到自己房间里，把睡袍甩在纷乱的床上，换上一件薄薄的睡衣，外面罩上一件毛线衣，穿上她的胶底网球鞋，再套上一件轻便的外套，就准备就绪了。如果谁看到她，就说出去走走。早晨回来时，就说出去踏露了，她经常在早餐前出去散步。除此之外，唯一的危险是有人会在夜里进她的卧室。不过一般不会有人来，也就是万一的事。

贝茨还没有锁门。他往往在晚上十点锁宅门，早晨七点开门。于是她悄悄溜了出去，没人发现。天上亮着半个月亮，光线足够辨认道路的，但看不清穿深灰衣服的她的身影。她快步穿过邸园，不是因为幽会而感到兴奋，而是因为心头燃烧着怒火和反抗之火。这种心情并不利于爱情幽会，只是苦中作乐而已！

第十四章

还没到园门口，就听到门闩响。原来是他守在那儿，在黑暗中看到了她！

“这么早就来啦，你真好，”他在黑暗中说，“还顺利吧？”

“太顺了。”

他在她身后轻轻地关上了园门，打着手电筒为她照路。微弱的灯光照在黑暗的车道上，借着灯光能看到那些白花在夜间还绽放着。他们分开走着，默默不语。

“你肯定上午推轮椅时没伤着自己吗？”她问。

“没有的事儿。”

“患了肺炎有什么后遗症吗？”

“哦，没什么！就是心力不够足，肺活量不够大。得了肺炎的人大都这样儿。”

“就是说你不应该使猛劲儿了？”

“不能经常那么卖力气。”

她沉默着，气哼哼地走着路。

“你恨克里福德吗？”她终于说。

“恨他，才不呢！他那样的人我见多了，我才不自找气生呢。我事先就明白不跟他这种人较劲，所以就随他去了。”

“他那种人是什么人？”

“嗨，你比我清楚啊。就是那种年轻的绅士，有点女气，没蛋子儿。”

“什么蛋子？”

“蛋子儿，男人的蛋！”

她在琢磨这个词儿。

“可，是那个原因吗？”她有点恼怒地问。

“你说一个男人傻时，就说他没脑子。说他毒时，就说他没心肝。说他时，就说他没胆量。要说他没有男人的野性勇气，就说他没蛋子儿，也就是说他驯服了。”

她思忖片刻问：“克里福德也驯服了吗？”

“驯服了，而且令人厌恶，你一反抗他，他就那样，像大多数他那类人一样。”

“你以为你就没被驯服吗？”

“或许还没那么严重，还早着呢！”

这时她发现远处暗黄的灯光，便站住了脚步。

“有灯光。”她说。

“我出来后屋里不熄灯。”他说。

她又走在他身边了，但不挨上他，说不上为什么要跟他一起走。

他开了锁，他们进了屋，他随后插上门。她觉得这像监狱似的！炉子上的水壶嘎拉嘎拉地开着，桌子上摆着杯子。

她在炉火边的木头扶手椅上坐下，从寒冷的外面进来，她感到十分温暖。

“我得脱了我的鞋，都湿了。”她说。

她坐在椅子里，穿着长筒袜的脚翘在亮晶晶的炉前钢铁栅栏上烤火。他到食品间去取来吃的，有面包、黄油和牛舌干。她热得脱了外套，他接过去挂在门上。

“您是要喝可可、茶，还是咖啡？”他问道。

“我什么也不要，”她看着桌子说，“不过你吃你的呀。”

“算了，我倒不想吃什么。我该喂狗了。”

他不声不响地在砖墁地上踱着步，把狗食放进一只棕色的碗里。那长毛狗朝上看看他，显得神情焦虑。

“唉，这是你的晚饭，别以为我不给你吃！”他说。

他把碗放在楼梯口的毯子上，自己坐在墙根下的椅子上开始松护腿，脱靴子。那狗不吃东西，而是又来到他身边，蹲下抬头看着他，露出迷惑不解的眼神。麦勒斯慢慢解开护腿，那狗就向前凑凑。

“你怎么了呀？是因为屋里有个生人不习惯吧？真是个姑娘，姑娘！去吃你的晚饭。”

他的手放在狗的头上，那狗就势把头靠在他身上。他则慢慢地揪起它柔滑的长耳朵。

“去吧！”他说，“去吃你的饭，去呀！”说着他抬起下颌朝垫子上的碗示意一下，那狗就老老实实地过去，蹲下吃起来。

“你喜欢狗吗？”康妮问。

“不，不太喜欢。狗太驯服，太缠人。”

他脱了护腿，又开始脱沉重的靴子。康妮转过身背对着火炉看着房子，觉得它太空旷了！可在他头顶上方的墙上却挂着一幅放大的已婚年轻夫妇的照片，很明显照片上是他和一个面相蛮横的年轻女人，毫无疑问是他老婆。康妮讨厌这照片。

“那是你吗？”康妮问。

他转过身去看头顶上方那张放大照片。“对呀！就在结婚前照的。那会儿我二十一岁。”他毫无表情地看着那照片说。

“喜欢这照片吗？”

“喜欢？才不呢！从来就没喜欢过这玩意儿。是她张罗着照的，就那么把事儿办了，就像——”

说着他就接着脱靴子。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让它挂在那儿？或许你妻子想要走它呢。”

他看看她，突然咧嘴笑了，说：“她把值钱的东西都装上马车拉走了，就留下了这东西没拿。”

“那你为什么留着它，是为因为伤感吗？”

“才不呢，我从来都不看它，几乎都不知道它挂在那儿，我们一来到这座房子时就挂上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烧了它？”

他又转过头去看看那大照片。照片镶在一个涂了金粉的棕色框里，模样颇为不雅。照片上的麦勒斯，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目光敏锐，还是个稚嫩的小青年儿，穿着一件高领衫。他身边那个刚毅的年轻女人身材有点臃肿，卷发蓬松，身穿一件缎面宽松外套。

“这主意听上去不错，对吗？”他说。

他脱了靴子，换上拖鞋，站到椅子上，摘下了那幅照片，淡绿色的墙纸上露出一大块浅印子来。

“没必要掸上面的土了。”他说着把相框靠在墙上。

随后他到洗涤间去拿来锤子和钳子。他坐回原地，开始撕糊在相框背面的纸，拔去固定背面衬板的秋皮钉儿。他干起活来总是立即投入，干得专心致志，一贯如此。

他很快就把钉子都拔了出来，取出背面的衬板，然后又取出贴在硬白纸板上的放大照片。他发噱地看着那照片说：“我那时就这样，像个小牧师，她也是这样，像个悍妇。一个学究儿，一个悍妇！”

“给我看看！”康妮说。

他看上去真是面容整洁，整个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是二十年前那类脸面修得干干净净的小伙子。但即使是在照片上，他的目光也是机警不驯的。而那女人并非那么蛮横，尽管她下颚很重。她的容貌中还算有动人之处的。

“这种东西可留不得。”康妮说。

“就不该留！压根不该照！”

他在膝盖上把照片撕开，弄碎后把碎片扔进火里。

“弄不好会把火给闷灭了呢。”他说。

然后他小心地收拾起玻璃和衬板，把它们拿上楼。那镜框让他几锤子就砸碎了，弄的石膏粉末乱溅。砸完了，他把垃圾收拾起来端进了洗涤间。

“明天再烧那些东西，”他说，“上面有太多的石膏。”

扫干净了地面，他坐了下来。

“你爱过你妻子吗？”她问。

“爱？”他问，“你爱过克里福德男爵吗？”

但康妮不理会他的问话，坚持问他：“可是你关心她？”

“关心？”他笑笑。

“也许你现在都关心她呢。”她说。

“我？”他睁大了眼睛。“哦，不，一想她我就无法忍受。”他沉静地说。

“为什么？”

他只是摇摇头，不作答。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呢？否则她总有一天会回来找你。”康妮说。

他目光明锐地看看她，说：“她不会跟我同在一英里以内的。她恨我比我恨她还厉害呢。”

“她会回来找你的，不信拉倒。”

“她绝不会的。我们之间早完了！看见她我就恶心。”

“可你还得看见她。你们在法律上甚至还不算分居，对吗？”

“是的，不算。”

“那不得了，她会回来，你就得接受她。”

他凝视着康妮，然后他奇怪地使劲儿摇头，道：“你说的也许对。我回这地方来就够愚蠢的。可我那时正没出路，总得找个地方。一个男人四处漂泊，简直就是个败家子儿。不过你说得对，我得离婚，离了就算了了。我恨透了那些当官的、法庭和法官什么的。可我得硬着头皮对付他们。我是得离婚。”

她发现他咬紧了牙关，心里不禁暗自得意。

“我想喝杯淡茶。”她说。

他站起身去沏茶，但脸还阴沉着。

他们在桌边坐下，她问他：“你为什么要娶她，她不如你。伯顿太太跟我讲起过她，伯顿太太就说她怎么也不明白你怎么会娶她。”

他盯着她，说：“我跟你说了吧，我是在十六岁上交的第一个女孩子。她是个学校校长的女儿，学校在奥勒顿那边。那女孩子长得俊俏，是真漂亮。而我呢，算得上谢菲尔德中学毕业的聪明孩子了，会点儿法文和德文，十分清高。她是个浪漫的姑娘，痛恨平庸。是她鼓励我学诗读书的，可以说是她让我成熟了。我玩命地读啊读，苦思冥想，都是为了她。那时我在巴特莱事务所当职员，苍白瘦弱，读那些东西令我七窍生烟。我跟她无所不谈，什么都说。我们谈波西波利斯[130]，还谈廷巴克图呢。[131]我们可是周围十里八乡最有文学修养的一对儿了。我狂热地大谈特谈，真的算是狂热，简直是忘我。而她则崇拜我。可真正的动机是性。可她就一点性感也没有，至少是感觉错位了。我为此消瘦了，疯狂了。我终于对她说咱们非当情人不可了。像往常一样，我说服了她，她顺从了。我挺兴奋，可她从来就不想要这个，就是不想。她崇拜我，喜欢我跟她聊天，亲她，如果说她爱我，仅仅如此。可别的，她根本就不想。不少女人都像她这样。可我偏偏想的是那个‘别的’。于是我们分手了。我挺残酷，离开了她。然后我又和另一个女孩子好上了，她是个教师，曾跟一个有妇之夫闹出丑闻，几乎把那人逼疯。她温柔，皮肤白皙，属于柔弱的那类女人，比我岁数大，会拉小提琴。她可真是个魔鬼。对爱情，她什么都喜欢，就是不喜欢性。她对你缠绵，爱抚，讨好你，可如果你强迫她做爱，她就咬牙切齿，仇视你。我强迫她做，为这事她恨透了我。于是我又失望了。我讨厌了那一切。我想找一个既要我又要‘那个’的女人。下一个女人是芭莎·柯茨。我小时候她们家就住我家隔壁，我对她们家很了解，是个普通人家儿。后来芭莎去了伯明翰的什么地方，据她自己说是陪伴一个贵夫人，可别人都说是在一家旅馆当女招待。反正就在那个时候，我正烦了那个女孩子，在我二十一岁上，芭莎回来了，神气活现，举止优雅，衣着入时，浑身魅力四射，那是一种肉感的魅力，有时你从女人身上能看出来，有时妓女身上也有这种魅力。我正是处在半疯状态中，一气之下就辞了巴特莱事务所的事由儿，因为我觉得在那儿当职员形同草芥。就这样我回到了特瓦萧，在矿上当了铁匠，主要是给马打铁掌儿，我父亲就是干这个的，我一直跟着他干。我喜欢这活儿，跟马打交道。所以自自然然就干上了这一行。从此我言谈就不像人们说的那样‘斯文’了，就是不讲标准的英语，而是回到了土话上去。我还读书，但是在家里读。靠打铁，我挣了一辆自己的双轮马车，神气活现起来。我爹死后给我留下了三百镑。我就这么跟芭莎好上了，我很高兴她是个普通人儿，我就是要她是个普通人，我自己也要当个普通人儿。我娶了她，她不错。别的‘纯洁’女人让我没了蛋子儿，可她在那方面就挺好的。她要我，一点都不忸怩。这让我很得意。那正是我想要的，一个想让我疼的女人。我和她一块特起劲。我觉得她为此有点看不起我，因为我太满足了，有时还伺候她在床上吃早饭呢。她是个混日子的人，我下了班回来她连像样的晚饭都不做，要是我说句什么，她就冲我发火。我也还击她，唇枪舌剑。她冲我扔茶杯，我就摁住她的脖子，掐得她喘不过气来。这叫什么事呀！可是她对我傲慢无理起来，后来干脆我一要她她就不干，再也不了。她总是粗野地拒绝我，要多粗野有多粗野。可她把我轰开了，我不想要她了吧，她又会来情意绵绵地缠我，引我上钩。我总是顺着她。可一干起来，她从来也不和我一起来劲，从来不！她故意拖着。如果我拖半个钟点，她就拖得更长。可等我高潮了，彻底结束了，她就开始自己动作，我得待在她里面，等她又扭又叫地宣泄自己，到满意为止。有时我刚有点感觉，她就会在下面收紧，收紧，再收紧，然后她自己达到了高潮，异常兴奋，还说：‘太妙了！’渐渐地，我厌倦了这个，她却越发恶劣起来。她越来越不容易来劲，所以就在下面撕扯我，像鸟儿的尖嘴一样撕扯我。天啊，你别以为那是一个女人像朵无花果一样柔软地躺在你身下，告诉你吧，那些老疯子两腿之间都有尖嘴，她们撕扯你，直到你厌恶为止。自己！自己！自己！只有自己！撕扯！呼号。自己！自己！人们总说男人在性事上是自私的，可我怀疑男人的自私怎么也比不过女人盲目的这种撕扯，一旦她变成这样，那模样就像一个老妓女！她无法控制自己。我对她说过，说过我恨透了她这样。她甚至试过，试着安静地躺着让我做。她想试着那样，可不行。我做，她就没有感觉，她一定得自己做，磨她自己的咖啡。反过来，这成了她必做不可的事，她非得放纵自己，撕扯，撕扯，撕扯，似乎她除了尖嘴，别处就没了感觉，也只是最尖端的地方，摩擦和撕扯，才有感觉。人们都说老妓女们都是这样的。这是一种低级的自我意志，疯狂的自我意志，就像酗酒一样。算了，我终于无法忍受了，我们分开睡了。是她先这么做的，她发起火来，说我压制她，就跟我两清了。她开始单住一间屋。后来我干脆就拒绝她进我的屋。我不干了！我讨厌这个。她也讨厌我。天啊，孩子出生前，她简直恨死我了！我总以为她怀孕是因为仇恨。孩子出生后，我就不理她了。后来战争爆发了，我参了军。回来后才知道她跟了斯戴克斯门那家伙。”

他不说了，脸色煞白。

“斯戴克斯门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康妮问。

“一个大男孩，谈吐十分粗俗，她欺负他，俩人都喝酒。”

“要是她回来可怎么办呢？”

“上帝！那我就走，再次消失呗。”

他们又沉默了，火中的纸板已经化成了灰烬。

“所以，当你得到了一个爱你的女人，”康妮说，“你倒无福消受了。”

“对！似乎是这样！那我也要要这个女人，而不是那些总说‘不’的女人，一个是年轻时苍白的女人，一个是有毒的百合，还有其他别的什么女人。”

“其他的女人怎么了？”

“其他？没有其他。凭我的经验，大多数女人往往都这样：她们要一个男人，但不要性，可她们又忍耐着，因为那是交易的一部分。更老派的女人干脆就毫无感知地躺着，任凭你一往直前。过后她们也不介意，照样喜欢你。可这东西本身对她们来说无所谓，还有点无聊。而且大多数男人也喜欢这样。可我讨厌这个。狡猾点的女人则表面上装作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她们假装有激情，假装受用，其实是自欺欺人罢了，她们在装假。还有什么都爱的那种人，喜爱抚摸、拥抱、宣泄，什么都喜欢，就是不喜欢自然的那一种。她们总是让你在不该享受的地方享受。还有就是最麻烦的那一类人，伴着她们做简直是伴魔鬼，她们就像我老婆那样自己宣泄。她们想成为主动的一方。再有一类人，她们体内简直就是死了的，她们自己都知道这一点。另一类人则是在你还没高潮时就把你挤出来，然后她自己扭动腰臀，贴着你的腿自己宣泄，这类人差不多是同性恋。女同性恋简直吓人，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所有这些女人在我看来差不多都是同性恋之类——”

“你厌恶她们，是吗？”康妮问。

“我恨不得杀了她们。如果和一个女同性恋在一起，我的灵魂会号叫，想杀了她。”

“可你采取行动了吗？”

“赶紧抱头鼠窜。”

“你认为女同性恋比男同性恋更坏吗？”

“是的！因为我深受其害。道理上我说不清。我遇上个女同性恋的话，不管她自己明白不明白，我会发疯。不，不！我再也不想和女人有什么瓜葛了。我只想独善其身，保护我的隐私和尊严——”

他看上去脸色苍白，眉头紧锁。

“我来了，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但我高兴。”

“现在呢？”

“一想到外界的事，我就悔不当初。早晚会招来麻烦，闹出丑闻，让人们辱骂。一想这个，我就心寒，丧气。可我有热血沸腾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开心，我甚至洋洋得意。我是越来越失望了。我觉得这世上压根就没剩下什么真正的性了，没有女人能和男人一起自然地达到高潮，除了黑种女人，可是，唉，我们是白种男人，而黑种女人有点像泥巴一样。”

“那现在你有了我，高兴吗？”

“当然！有你我就能忘记一切别的。无法忘记时，我恨不得钻到桌子下死了算了。”

“为什么要钻桌子下面？”

“为什么？”他笑了，“藏起来呗，像个孩子。”

“你似乎确实和女人处得很差。”她说。

“你看，我总不能骗自己吧。大多数男人都自欺欺人。他们抱定一种观念，然后就对谎言听之任之。我就不能骗自己。我知道我想和女人一起做什么，没有得到，我绝不会说得到了。”

“那你现在得到了吗？”

“看上去我或许得到了。”

“那你还那么苍白阴郁。”

“满脑子都是过去的事儿，还有，或许是害怕自己吧。”

她默默地坐着，夜深了。

“你真的认为，这很重要吗，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她问他。

“我反正觉得是。在我，和一个女人处得好，那是我生活里的主心骨儿。”

“要是处不好呢？”

“那我就得凑合着活呗。”

她又思忖片刻才问：“你觉得你一直都做得对吗，对女人？”

“天啊，不！我老婆变成那样，都怨我，我过错大了去了。是我惯得她。而且，我是个特别多疑的人。你等着瞧吧。让我从心里相信某个人可不容易。所以，或许我也是个骗子。我多疑。而温柔是无法装得出来的。”

她看着他。

“你并不怀疑你的肉体，当你热血沸腾的时候，”她说，“你没怀疑，对吗？”

“不！正因此，我才惹了这么些麻烦。也正因此，我的心才疑神疑鬼的。”

“让你的心多疑去吧，那有什么关系！”

那狗在垫子子上发出不舒服的叹息声。炉子里的火让灰盖着，火苗弱了下去。

“咱们是一对儿被打垮的士兵。”康妮说。

“你也被打垮了吗？”麦勒斯笑道，“我们这就再次上战场！”

“好啊！不过我真害怕呀。”

“嗨！”

他站起来，把康妮的鞋拿到火边上去烘干，也擦擦自己的鞋，然后放在火边上。明天一早他会给鞋上油。他把火里的灰都扒拉开，一边扒拉一边说：“这东西被烧了，它还是那么肮脏。”然后他拿来些树枝子放在炉边的铁架子上，准备明天早上烧，之后就带上狗出去遛遛。

他回来时，康妮说：“我也想出去走会儿。”

她独自走进外面的黑暗中。天上星光点点，她能嗅到夜空中的花香，还能感到潮湿的鞋更潮了。但她感到自己是在离开，离开他，也离开所有的人。

天气很冷，她打个寒战，回到了屋里。这时他正在微弱的炉火前坐着。

“嘘，好冷！”她战栗着说。

他给火加了树枝，又找来更多的树枝添上，直到炉子里的火“劈啪劈啪”地烧得旺起来。那腾腾的黄色火焰温暖了他们的脸，也温暖了他们的心，令他们快活起来。

“别在意！”她说着拉过他的手，他默默地与她保持着距离坐着。“尽力而为吧。”

“对呀！”他叹口气，苦笑一下。

她朝他蹭过去，投入了他的怀抱，他就坐在炉火前。

“忘却吧！”她呢喃着，“忘却！”

他搂紧了她，双双沐浴在火光中。那火光本身就在忘却着什么。她是那么柔顺，温暖，成熟！抱着这个女人的身体，他的血流变了，开始汹涌起来，为他增添了力量和大无畏的勇气。

“或许，那些女人真是想好好地爱你，可是或许她们是不会吧。也许那不都是她们的过错。”她说。

“可我懂。你以为我不知道让人折腾够了、成了一条断了脊梁骨的蛇是什么滋味吗？！”

听了这话，她立即贴近他。她并不想再次说起这些。可某种变态心理偏偏让她这么说了。

“可你现在不是那个样子呀，”她说，“你不是一条任人折腾、断了脊梁骨的蛇！”

“我不知道我怎么回事，反正我知道倒霉的日子在等着我呢。”

“不会！”她说着贴紧他。“为什么？为什么？”

“倒霉的日子就要到来，我们大家，每个人都要倒霉。”他重复着，发出阴郁的预言。

“别，别这样说！”

他沉默了，但康妮能感到他内心深处失望的黑暗空间，那就是所有的欲望都死了，所有的爱都死了。这种失望在于男人们来说就像心中有一孔黑暗的洞穴，他们的灵魂失落了。

“你居然能那么冷静地谈论性，”她说，“听起来你只想到自己的愉悦和满足。”

她说这番反驳他的话时内心不免有些紧张。

“不是！”他说，“我是想从女人那里得到快感和满足，可我从来没有得到这个，因为，如果她不能从我这里得到她的快感和满足，我就永远也无法从她那里得到我的，双方应该是同时的。可这从来就没有过。这需要双方感觉都好才行。”

“可你从来没有相信过你的女人。你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她说。

“我不知道相信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她依旧蜷缩在他的膝上。可他精神状态不佳，心不在焉，心思不在她身上，而她说的每句话都让他更加恍惚。

“可你都相信些什么呢？”她追问道。

“我不知道。”

“什么都不信，我认识的男人都这样。”她说。

他们双方都沉默了。随后他又打起精神说：“不，我其实还是相信点什么的。我相信温暖的心。我特别相信恋爱时心要热，性交时心要热。我相信，如果男人能怀着一颗热心去爱，女人也满腔热情地接受，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冷漠的性交导致死亡和愚昧。”

“你不是冷漠对我吧？”她问。

“我根本就不想对你怎样，现在我的心跟冰冷的土豆似的。”

“行了！”她说着嗔怪地亲亲他。“那就把你那凉土豆似的心热炒一下吧。”

他笑了，挺直了腰，说：“这是真的！什么都需要温暖。可那几个女人并不喜欢这样。甚至你也不怎么喜欢这个。你喜欢的性交是要受用，要有劲儿，要有穿透力，但是冷漠，然后你假装这样很甜美。你对我的柔情在哪儿？你怀疑我，就像猫怀疑狗。我告诉你吧，要温柔，要热心，这是两个人双方的事。你喜欢性交，这不错，可你却把它当成个什么了不起的神秘事儿，就是想通过这个显得自己不得了。对你来说，你自己的自尊自大比什么都重要，比任何男人，或者说比跟男人在一起，都重要五十倍。”

“可那正是我要说你的话。你才觉得你的自尊自大才比天还大的。”

“行！那好！”他激动地差点站起来。“那就分开试试。我就是死也不玩那种冷漠的性交把戏了。”

康妮闻之立即从他怀里滑出，他也站了起来。

“你以为是我要这个的吗？”

“我倒巴不得你不想呢，”他说，“再说吧，你去床上睡，我嘛，就睡楼下了。”

她看看他，发现他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离她那么远，就像寒冷的北极。男人皆如此。

“我要等到早晨才能回家呢——”康妮说。

“别说了！去睡吧。现在是差一刻一点。”

“我才不呢。”她说。

他立即就走过去拿起自己的靴子，说：“那我就出去！”

说着他就在她注视下开始穿靴子。

“等等！”她迟疑地说，“等等！我们之间这是怎么了？”

他弯着腰在系鞋带，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她觉得眼前发黑，感到晕旋，整个失去了意识，自顾大睁着两眼站在那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毫无知觉了。

这沉默令他抬起头来朝她看去，发现她大睁着眼睛，神情迷茫。似乎是被一阵风吹起，他一脚穿着鞋，一脚没穿，跛着朝她走过去，一把把她抱在怀中，紧紧地把她搂向自己的身体，这一抱似乎把自己压痛了。他就这么搂着她，她就呆在他怀中不动。

随后他的手盲目地向下摸着，寻找着，摸到了她衣服下面光滑温暖的地方。

“我的小姑娘！”他喃喃着，“我的小姑娘！咱别斗气了！啥时候也不斗气儿了，啊！我爱你，爱摸你。别说话！别跟我斗嘴！别！别！咱们在一块儿吧。”

她抬起头看着他，平静地说：“别烦恼，烦恼没用。你真想跟我在一起吗？”

她睁大了眼睛凝视着他的脸。他住了手，突然定住，把脸扭向一边。他全身都定住了，但没有退缩。随之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脸上露出奇怪的苍白笑容来，情绪低落地说：“好！让我们在一起！发誓在一起。”

“是真的？”她问道，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唉，是真的！心窝子，肚肠子，还有那东西——”

他仍然低头冲她微笑着，眼睛里露出一丝苦笑来。

她在默默地流泪。他伴她在炉前地毯上躺下，进到了她的身子里，这样总算安宁了些儿。随后他们马上就上床去了，因为屋里开始冷了下来，他们俩也疲倦了。她蜷缩到他怀里，让他搂着感到自己很是娇小。两人马上就入睡了，睡得很香，跟一个人似的。他们纹丝不动地一觉睡到日上林梢，天大亮。

他睁开眼看见亮光了。窗帘拉着。他听到外面林子里画眉鸟儿叫成了一片。今天早晨一准儿阳光明媚。现在大概五点半的光景，他每天都这个时候起床。今天他睡得太沉了！新的一天多美呀！这女人仍然蜷着身子在睡，模样可人娇柔。他的手在她身上抚摸着，她睁开蓝色好奇的眼睛，目光迷离地望着他的脸。

“你醒了？”她问。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笑笑，亲亲她。康妮突然一惊，坐了起来。

“我居然在这儿！”她说。

她环顾一下这刷得白净的小卧室、坡顶和挂着窗帘的三角窗。屋里几乎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刷了黄漆的小抽屉柜，一把椅子，还有就是她和他同眠的这张小小白床。

“我们居然在这里！”她低头看着他说。他躺着，看着她，手指在她单薄的睡衣下摩挲着她的胸。他温暖地平躺着时看上去又年轻又英俊，目光变得十分热切，而她也看上去娇嫩鲜活，如同一朵鲜花。

“我想脱了你这个！”他说着一把攥住她身上轻薄的睡衣，掀过头顶脱了下来。她光着身子坐着，细长的乳房微微发出金黄的色泽。他喜欢摆弄她的乳房，让它们像铃铛一样轻轻摇摆。

“你也得脱了你的睡衣睡裤。”她说道。

“哦，不行！”

“行！行！”她命令道。

他脱下了旧棉布上衣，又开始褪下睡裤。脱掉衣裤的他，除了手、手腕、脸和脖子，浑身皮肤洁白，肌肉精细。在康妮看来，他突然看上去美得耀眼，就像那个下午她看见他洗澡时那样。

一抹金色的阳光照在紧闭的白窗帘上，她觉得那阳光是想进来。

“哦，拉开窗帘吧！鸟儿在叫呢！让阳光进来吧。”她说。

他溜下床去，背对着她，裸着白瘦的身子朝窗户走去，看上去有点驼背。他拉开窗帘，朝外看了一会儿。他的脊背白皙，窄小的臀精致漂亮，显出精细的男子气，黑红的后颈精细但刚强。这副细巧的身架外表不强壮，却蕴涵着内在的力量。

“你真美！”她说，“纯洁，漂亮！来呀！”她说着张开了双臂。

他不好意思转过身来，因为他的裸体正兴奋着。他从地板上捡起上衣，遮着自己朝她走来。

“不嘛！”她说，仍然张着两条美丽的纤臂、垂着乳房等待着他。“让我看着你！”

他松开衬衣，静立着朝她看过来。阳光透过低矮的窗户照进一缕光线。映着他的大腿和纤瘦的小腹，阳物坚挺、暗淡而热切，在那一小撮黄中透红亮闪闪的毛丛中耸立。这景象让她又惊又怕。

“好奇怪啊！”她缓缓地说，“它怎么挺在那儿！那么大，那么黑，那么自信！不是吗？”

男人垂首看看自己精瘦白皙的前身，笑笑。他纤小的胸肌之间胸毛暗淡，几乎发黑。可小腹下方，粗壮的尘柄躬身挺起的地方，那片阴毛金黄中透红，微微发亮。

“它怎么那么骄傲！”她不安地喃喃着。“那么威风！现在我算知道男人们为什么那么专横了！不过这东西挺可爱，真的。就像另一条生命！有点吓人，但确实可爱！它找我来了！——”她咬着下唇，既怕又兴奋。

男人低头默默地看着那紧张的东西，它还是那模样。“唉！”他终于小声说。“我的孩子！你在那儿挺好的。对呀，你得抬起头来！你挺自在，谁都不在乎！你一点儿也不在乎我，约翰·托玛斯。[132]你是主人，我的主人吗？好啊，你比我还横，可什么也不说。约翰·托玛斯！想她吗？想要我的珍妮夫人吗？你又让我陷进去了，你呀。嘿，你抬头笑了。那就问问她，问问珍妮夫人！说：打开你闸门，光荣的君王要进来。嘿，你个没羞的东西！雌儿，你想要的就是那物件儿。告诉珍妮夫人你想要雌儿。约翰·托玛斯要珍妮夫人的雌儿！”

“好了，你别逗它了！”康妮说着挪动两膝向他蹭过去，张开双臂搂住他白皙纤瘦的小腹，把他拉向自己，让自己下垂摇摆着的胸挨上他那躁动挺直的尘柄，沾了龟头上的湿液。她立即搂紧了男人。

“躺下！”他说。“躺下！让我进去！”说着他开始犯急。

他们平静下来之后，女人要男人翻过身来，她要看看那东西有多神秘。

“这会儿它小了，软了，像有生命的蓓蕾！”她说着把那柔软的小肉蕾握在了手中。“它是不是很可爱！那么独立，那么奇特！还那么天真无邪！它能进到我很深的地方！你可千万不能亏待它，知道吗，它也是我的，并不是你一个人的，它是我的，可爱，天真！”说着她的手温柔地将它捧起。

他笑了，说：“保佑这根纽带吧，它把我们的心联在一起，结了亲。”

“当然！”她说。“即使它小了，软了，我仍然觉得我的心让它牵着。你这里的毛真可爱！很特别，很特别！”

“那是约翰·托玛斯的毛发，不是我的！”他说。

“约翰·托玛斯！约翰·托玛斯！”说着亲了那柔软的东西，它又开始勃起了。

“唉！”男人说着有点痛苦地伸展一下他的身子。“它的根扎在我的魂里，这个绅士！有时我不知道拿它怎么办，唉，它有自己的主意，很难对付。可我决不会失去它。”

“怪不得男人们都怕它！”她说，“它是挺可怕的。”

男人的身体一阵发颤，意识的流动改变了方向，转向下体。那东西缓慢地耸动着，膨胀着，冲动着，挺起，变硬，傲慢地坚挺着，模样古怪地昂然耸立，男人管不住它。女人看着它，不禁颤抖起来。

“你看它！拿去吧！它是你的。”男人说。

她颤抖着，脑子一片空白。他进来了，一波时缓时急的浪头席卷了她，让她感到难言的欣愉，她的骨肉化了，那种奇特的出神入化感觉一阵阵袭来，直到她被最后一股铺天盖地的浪头淹没卷走。

这时他听到了远处斯戴克斯门那边报告七点的汽笛声。这是星期一早上了。他轻轻地颤动一下，把脸埋进她的胸中去，将双乳堵上自己的耳朵，拒绝听那汽笛声。

她甚至都没听到那汽笛声。她十分安静地躺着，心都洗得清净透明。

“你得起来了，好不好？”他喃喃道。

“几点了？”她懒洋洋地问。

“刚才汽笛报的是七点钟。”

“看来我得起了。”她总是反感外界的强迫。

他坐起来，茫然地看着窗外。

“你真的爱我，是吗？”她平静地问。

他低头看着她，有点烦恼地说：“你知道还问什么？”

“我想让你守住我，别让我离开。”她说。

他幽暗的目光里似乎充满了暖意和温情，那目光是不假思索流露出来的。

“什么时候？现在吗？”

“现在让你的心守住我。然后我会来和你同住，永远，很快。”

他赤裸着身子坐在床上，低着头，理不清思绪。

“你不想这样吗？”她问。

“想啊！”他说。

说着他的眼睛里燃起了另一团火焰，目光迷离地看着她，几乎要睡过去的样子。

“现在你什么也别问我，”他说，“让我由着性子吧。我爱你，你躺着的时候我爱你。能往深里的女人，雌儿好，可爱。我爱你，爱你的腿，爱你的身材，爱你的女人味儿。我就爱你的女人味儿。我爱你，我的蛋跟心都爱你。可是你别问我什么，别让我说什么。我是什么样就让我是什么样儿。以后你问我什么都行。现在就让我这样儿，让我这样儿！”

轻轻地，他的手放在她的私处，放在那片柔软的褐色毛发上，他自己仍然赤裸着身子安静地坐在床上，脸上神情淡定如同一尊佛像一般。他纹丝不动，实则身处在一团看不见的意识的火焰中，他的手放在她身上，等待着什么。

良久，他伸手拿起衬衣穿上，默默地迅速穿戴整齐，看了她一眼就走开了。而她则仍然玉体横陈，身子微微泛着金光，整个人就像床上盛开的一朵茶香月季花。她听到他在楼下打开了门。

但她依旧躺着想事儿。离开是件难事，她难以离开他的怀抱了。这时他在楼梯下叫着：“七点半了！”她叹口气，下了床。这空荡荡的小屋！家徒四壁，除了那小抽屉柜和这张小床。不过木地板刷洗得干干净净。在山墙窗户旁的角落里立着一个书架，架子上摆着一些书，还有些书是从循环图书馆[133]里借来的。她翻看了一下，有关于布尔什维克俄国的，有旅游方面的，一册原子与电子方面的，另一本是讲地核结构和地震原理的。还有几本小说，三本讲印度的书。原来如此！他还是个读书人呢。

阳光透过窗户照耀在她赤裸的四肢上。她看到那狗弗罗西在外面转悠着。褐色的蕨草丛泛绿了，下面爬满了深绿的长年生山靛草。这是个晴朗纯净的早晨，鸟儿飞蹿，引吭高歌。她真想在此待下去！如果没有那个烟雾和钢铁组成的另一个丑陋的世界该多好！如果麦勒斯能为她创造一个世界该多好。

她朝楼下走去，那又陡又窄的楼梯是木头做的。但她不嫌这个，如果这是个自成一体的世界，她会对这个小屋儿感到满足的。

麦勒斯已经洗漱过，精神焕发，把火也生着了。

“吃点什么吗？”他问。

“不了！把梳子给我用用。”

她跟着他进了洗涤间，在后门上那块巴掌大的小镜子前梳理了一下就准备离开了。

她站在前花园里观看沾满露水的花朵，灰绿的石竹花已经含苞待放。

“我想让世界上别的东西都消失，”她说，“只和你住在这里。”

“不会消失的。”他说。

他们几乎是沉默着走过露水莹莹的可爱林地。这时他们是一起在自己的世界里。

继续回拉格比让她感到痛苦。在分手的时候她说：“我希望尽快来和你一起住。”

他笑笑，不语。

她悄无声息地进了家，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没人看见她。

第十五章

早餐时分，托盘里放着一封希尔达来的信，信上说：“本周父亲要去伦敦，我将在六月十七日星期四那天去接你。你一定要准备好，我一到咱们就走。我不想在拉格比浪费时间，那是个可怕的地方。我可能在莱特福德的克里门斯家过一夜，星期四我们一起吃午饭，下午茶时分出发，或许可以在格兰坦姆过夜。[134]和克里福德度过一个晚上毫无意义。如果他不愿意让你走，那一晚会让他扫兴。”

这样一来，她又让人给推上了棋盘。

克里福德特别不愿意让她走，原因仅仅是她不在他就感到“不安全”。她在的话，他就感到安全，感到能放开了做他关心的事，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如此。他经常下井，绞尽脑汁解决那些几乎无望解决的问题，如以最省钱的手段采煤，一采出来就把煤卖掉。他知道他必须找到什么办法利用自己的煤，或者把煤转换成别的什么，那样的话他就不用卖煤，免得卖不出去倒霉。可是，如果他把煤变成了电力，他能把电卖出去，能怎么利用他的电能？要把煤转换成油则成本太高，工艺也过于复杂。要让企业生存，就得有更多的企业，就得发疯。

这确实是发疯，而且只有疯子才能成功。没错，他就有点发疯了。康妮是这么看他的，在她眼里，他在矿井问题上的那份苦心孤诣和才干，似乎就是在宣布他疯了，他的灵感本身就是疯癫的灵感。

他对康妮聊他全部的重大企划，她则听得目瞪口呆，随他怎么说。他说着说着突然会打住自己滔滔不绝的话，把收音机开得大大的，呆呆地听。很明显，他的那些计划像梦一样在他心中消失了。

现在，每天晚上他都和伯顿太太玩丘八们玩的“二十一点”牌游戏，赌注是每局六便士。一赌起来他就丢了魂儿，沉迷其间不能自拔。康妮不忍看他这个样子。可等她上床后，他和伯顿太太还会继续赌，一直到凌晨两三点钟，不慌不忙，充满了奇特的欲望。伯顿太太和克里福德一样嗜赌，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她经常输。

有一次她对康妮说：“昨晚儿我输给克里福德男爵二十三先令。”

“他要了你的钱吗？”康妮惊讶地问。

“当然了，夫人！我感到荣幸呢。”

康妮劝戒了他们一番，冲他们两个都发了火。结果是克里福德男爵把伯顿太太的年薪加了一百镑，从此她就有钱赌了。但康妮觉得克里福德真正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后来她终于告诉他她要在十七号走。

“十七号？”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晚七月二十号。”

“好！那就七月二十号！”

他神情古怪、茫然地瞥了她一眼，那表情像孩子一样茫然，又像老人一样不露声色地狡黠。

“你不会让我失望吧，这次，对吗？”他问。

“这话什么意思？”

“当你不在的时候。我是说，你肯定会回来的。”

“我绝对相信我会回来。”

“那就说定了！七月二十号！”

他看着她，眼神很怪。

但他真的是希望她去。这就怪了。从好的方面说，他想让她去冒点险，或许回来时能怀上孩子，就是这样。但同时他又害怕，怕她走，不为什么，就是怕。

眼看着彻底离开他的机会来了，她为此心颤，等待着，到时她和他都会变得平心静气。

她和那猎场看守坐在一起谈着她出国的事，说：“等我回来以后，我就能告诉克里福德说我必须离开他。咱们俩可以一起离开。他们甚至用不着知道跟我走的男人是你。我们可以去另一个国家，行吗？去非洲或澳洲。行吗？”

她很为自己的计划感到激动。

“你从来没去过那些殖民地，对吗？”

“没有！你呢？”

“我不是去过印度吗，还去过南非和埃及。”

“干吗我们不去南非？”

“可以啊！”他缓缓地说。

“难道你不想去吗？”

“我无所谓。做什么我都不太在意。”

“那样你不感到幸福吗？为什么？我们不会穷困的。我一年会有大约六百镑，我写信问过了。这点钱不算多，但够花了，对不对？”

“这够富有的了，对我来说。”

“哦，那日子该多美好呀！”

“可我得离婚，你也一样，否则我们就会遇上麻烦。”

要考虑的事太多了。

另外一天，他们在林中小屋里，外面正雷雨交加，她问起他自己的经历来。

“当初你幸福吗，你当中尉、军官，是个绅士的时候？”

“幸福？还行，我喜欢我的上校。”

“你爱他吗？”

“是的！我爱他。”

“他爱你吗？”

“是的！应该说他爱我。”

“跟我说说他吧。”

“有什么好说的呢？他是从最底层升上来的，他爱军队，从来没结过婚。他比我大二十岁，是个特别有智慧的人，这种人在军队里是孤独的。其实他是个挺热情的人，一个聪明的长官。跟他在一起时，我让他迷住了，生活上差不多全听他的，但我从来不为此后悔。”

“他死了，你很难过吗？”

“我自己几乎也差点死了。等我醒过来，我明白，我的一半生命死了。不过我倒是一直明白早晚是要死的，世间万物都如此，什么不得死啊。”

她坐着回味他的话，屋外雷声轰鸣，让人觉得是身处大洪水中的小小方舟里。

“你似乎经历了很多事。”她说。

“是吗？我觉得我已经死过一两回了似的。可我还活着，顽强地活着，遭遇更多的烦恼。”

她在冥思苦索，但也在倾听暴风雨。

“你的上校死后，你当官做绅士还觉得幸福吗？”

“才不呢！那些人都是些小肚鸡肠的家伙。”他突然笑道，“上校常说：孩子呀，英国的中产阶级一口东西要嚼三十遍，因为他们肚肠太窄，连一颗豆子下去都能噎着他们。他们是一群迄今为止最小肚鸡肠的女里女气的人，自以为是，连鞋带系不对都害怕，腐烂透了，就像腐臭的肉，可他们总自以为是。我可不是这号人的对手。磕头，磕头，舔屁股，直到把舌头都舔硬了拉倒。可他们永远正确。自命不凡，精巧细腻，就这么一些人！一代女里女气的精细人儿，每个人只长着半个蛋子儿。”

康妮听得直发笑。屋外大雨滂沱。

“他恨他们！”

“不，”他说。“他才不费那工夫呢。他只是不喜欢他们。恨和不喜欢是不一样的。他说，当兵的们正变得道貌岸然，小肚鸡肠，剩下半个蛋子儿了。这是人类的命运。”

“普通人呢，劳动人民也如此吗？”

“全大同小异。人们的精虫死了，汽车、电影院和飞机把他们的最后一滴精虫都吸干了。告诉你吧，一代比一代胆怯，肚肠是橡胶管做的，腿和脸都是铁皮做的。铁皮人！这是坚定的布尔什维主义造成的，偏偏要扼杀人性，崇尚机械。金钱，金钱，金钱！这些现代人都扼杀古老的人性感情，从中找乐儿，把老亚当和老夏娃都绞成了肉馅儿。他们都这样。这个世界上人们都一样，都在扼杀真实的人：一镑一片包皮，二镑一对蛋子儿。雌儿是什么，还不是让机器来受用的！都一样。给人们钱让他们去割世界的鸡巴。给人们钱，钱，让他们去把人类的精虫[135]抽干净，让他们成为打转的小机器吧。”

他坐在小屋里，耷拉着脸在冷嘲热讽。可即便在这样的时候，他的一只耳朵还在听着身后林子里的暴雨声，那暴风雨令他感到十分孤独。

“这样就没个完吗？”她说。

“唉，会的。它自己总有解决的办法的。等到最后一个真正的人都被扼杀了，大家全驯服了，白人，黑人，黄种人，所有肤色的人都驯服了，他们就都疯了。因为理智的根子扎在蛋子儿里。那时候，他们都疯了，他们会举行宏伟的宗教判决仪式，将人处以火刑。你知道这个词，意思是为信仰做出的自我牺牲仪式。好吧，他们会举行宏大的牺牲仪式。他们会相互献上自己作为祭品。”

“你是说互相残杀吗？”

“是的，宝贝儿！如果我们照现在这样走下去，一百年后，这座岛上就只剩下不到一万人了，甚至连十个都不到。人们会带着爱心相互消灭。”此时雷声渐渐远去了。

“真好！”她说。

“好极了！想想人类的灭绝，想想人类灭绝后到另一个物种出现之间那段长长的空隙吧，那比什么都能让你心静。如果我们大家都这样走下去，知识分子、艺术家、政府、实业家和工人们，都疯狂地残杀人类最后的感情，最后一丁点儿直觉，最后一点健康的本能，如果这情形像现在这样一步一步走下去，那人类这个物种就算给枪毙了！再见了，宝贝！蛇吞下自己[136]，剩下一个纷乱的空间，不过这并非没有希望。很好！当野狗在拉格比狂吠，矿上的野驴在特瓦萧矿井台上践踏！te deum laudamus![137]”

康妮笑了，但并不开心。

“那你就肯定开心，因为他们都是布尔什维克！”她说，“他们急匆匆地奔向末日，肯定让你感到高兴。”

“没错，是这样的。我才不拦着他们呢！即使我想拦也拦不住啊。”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痛苦？”

“我才不呢！即使我的雄鸡是最后一次昂首打鸣儿[138]，我也不在乎。”

“可如果我们有个孩子呢？”她说。

他听后垂下了头，半晌，他终于说了：“那什么，我觉得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是个错误，也是个痛苦。”

“不嘛！别这么说呀！”她恳求道。“我觉得我要有个孩子了。那样你会高兴的。”说着她把手放在了他手上。

“我高兴是为了让你高兴，”他说，“可我觉得，这对那个没出生的小家伙来说是一种可怕的背叛。”

“哦，不！”她感到震惊，“那你就不是真正要我！如果你有这种感觉，你就不会要我！”

他又沉默了，脸色阴沉起来。屋外的雨在狂下着。

“不是那么回事！”她喃喃道，“这不是真的。真相不是这样的。”她觉得他现在痛苦，部分原因是她要离开他，故意离开他去威尼斯。这反倒让她放下心来。

想到此，她解开他的衣服，露出他的小腹来，在他的肚脐上亲了一下。然后她把脸贴在他的小腹上，张开双臂搂住他那温暖安静的腰臀。他们独自漂泊在洪水上。

“对我说你想要个孩子！”她喃喃着，脸贴紧他的小腹。“告诉我你想！”

“呣！”他终于开口了，这时她感到他全身奇怪地颤抖了一下，松弛了下来。“我有时候想啊，如果有谁试试，仅仅到矿工中去试试呢！他们现在的活儿不好干，挣得也不多。这时如果有人对他们说：别光想钱。要说需要，我们需要的只是一点点，咱们不能为钱活着——”

康妮的脸轻轻地在他小腹上蹭着，手则握住了他那东西。他的尘柄微微耸动，显示出奇特活力，但并没有举起。外面的雨在哗哗下着。

“我们为别的什么活着好不好？活着不是为了挣钱，不是为我们自己，也不是为别的什么人。可我们现在却不得不这样。我们被迫为自己挣点小钱儿，为老板挣更多。停止这一切吧！一步一步地慢慢停下来。用不着大喊大叫的，慢慢来，摆脱整个的工业生活，回到过去。有一点钱就行，每个人都这样，我，你，老板们和大亨们，甚至国王。一点钱我真的就可以了，只要下决心，你就能跳出这烂泥坑来。”

稍息一下他接着说：“我会告诉他们：看啊！看看张三！他的动作真可爱！看他的举动，活泼又机敏。他多英俊啊！再看看李四！他又笨又丑，因为他从来也不激动。我会告诉人们，看啊，看看你们自己！一肩高，一肩低，腿都打弯了，脚都变形了！那该死的工作把你们都变成什么样了？毁了自己，毁了自己的生命。千万别干活干到把自己毁了，用不着干那么多。脱了衣服看看自己吧，你们本来是应该生机勃勃，应该是美的，可你们却变得这么丑，半死不活的。我会这么对他们说的。我会让我的人穿上各式各样的衣服，可能是紧身的红裤子，鲜红色的，和白的短上衣。为什么，如果男人修长的腿穿上红裤子，仅仅是这个穿法，就会在一个月内改变他们自己。他们会重新成为男人，成为男人！女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打扮自己。因为，只要男人们的腿包在鲜红的紧身裤里，雪白的短上衣下露出红裤子包着的漂亮屁股，女人就会重新成为女人的。是因为男人不是男人，女人才不是女人的。还有，等机会一到，就把特瓦萧拆毁，建几座又大又漂亮的建筑，能让我们都住进去。再把乡村清扫得干干净净。还有，不要那么多孩子，因为世界已经太拥挤了。

“可我不会对人们说教，只去脱掉他们的衣服，说，看看你们自己！就是为钱干活干成这样的！回头看看自己吧，就是为钱干活来着。你们一直在为钱干活！看看特瓦萧吧，样子多可怕。那是因为，修建它的时候你们在为钱干活呢。看看你们的女孩子，她们并不在乎你们，你们也不在意她们。那是因为你们把时间都花在为钱干活，花在想着挣钱上。你们不会说话，不会动，也不会生活，你们无法和女人和谐地在一起。你们就不是活着。看看你们自己吧！”

说罢，他们完全沉默了。康妮一边听一边在他小腹最下边的毛丛中点缀上几朵“勿忘我”花朵，那是她来小屋的路上采撷的。这时屋外安静了，天气有点冷了。

“你身上长着四样毛发，”她对他说，“胸口上的发黑，可头发却并不黑，胡茬是暗红色的，而这儿的毛，这些爱情毛却像一蓬金黄发红的槲寄生花丛[139]，这些毛里数它最可爱！”

他朝下看看，发现腹沟上的毛丛里点缀起了白生生的“勿忘我”小花朵。

“唉！就该把‘勿忘我’放在那儿，放在毛丛中。可是，你就不关心未来吗？”

她抬头看看他，说：“怎么不？关心得很呢。”

“我关心，是因为我感到人类的世界注定要毁灭，是被自己的卑鄙龌龊毁灭。因此我感到，殖民地并不太远，月亮也不够远，即使到了月亮上，你还是能回头看到地球，肮脏，龌龊，是所有星球中最恶心的地方，是让人类给弄得如此恶臭的。于是我感到我吞下了虫子，这虫子把我咬得翻肠倒肚，想逃都没地方逃。可我换个想法，就能忘却一切。虽然我知道，这一百来年普通人受到的待遇是可耻的，人简直就成了干活的虫子，他们的人性都没了，他们真正的生命都没了。我也想把机器从这个地球上一扫而光，彻底结束这个工业时代，这是个黑色的错误。可我办不到，没人能办到。所以我只能自寻逍遥，苟且偷生。不过我怀疑，我们是否还有生活可苟且地过。”

屋外的雷声住了，可刚才缓和了的雨却突然倾盆而下，夹杂着最后一道闪电和远去的风暴声。康妮感到不安起来。因为他说了这么长时间了，其实是在跟自己叨唠，不是跟她说话呢。他似乎是彻底失望了，可她却感到高兴，因为她讨厌失望。她知道他是刚刚意识到她要离开他了，是这弄得他心情不好的。为此她反倒感到小小得意。

她打开门，看着外面大雨滂沱而下，雨幕如钢似铁，一时冲动，就想冲进雨中去，逃离这里。她站起身来，开始迅速地脱下长筒袜，然后脱下外衣和内衣。他看着她，大气不敢喘。她一动，她那尖尖的如同动物的乳房就微微颤动。在发绿的灯光下她的身体呈现出象牙色来。她穿上胶鞋，狂笑着跑了出去，冲着大雨挺起乳房，张开双臂，身影在雨中变模糊了。她在雨中跳起了很早以前在德累斯顿学会的律动舞蹈。雨中她奇特的身影朦胧灰暗，时起时落，挺直或弯腰，雨水打在她整个臀部上，晶莹的水珠飞溅。随之她挺起身子，前身迎着雨前进，然后再次弯下腰去，这样她把整个的腰腹和臀部对着他，似乎是在向他行一个野性的敬礼。

他苦笑一下，甩掉自己的衣服,这衣服太束缚人了。他光着白皙的身子跳出门去，微微颤抖着冲进滂沱大雨中。弗罗西狂吠一声跳到他前面。康妮的头发全湿乎乎地贴在头上，她扭过热辣辣的脸，看到了他，蓝眼睛立即燃起兴奋的火焰，转过身去飞跑，像是冲锋一般，冲出林中空地，朝小径上跑去，一路上水淋淋的树枝在打着她的身体。她在跑着，他看不清她，只看到湿漉漉的头，只看到湿漉漉的后背在前倾着飞跑，浑圆的臀部在闪光，那是逃跑中颤抖着的美妇人裸体。

她眼看着就跑到宽路上了，这时他追了上来，赤裸的双臂就抱住了她柔软赤裸的湿漉漉腰腹。她发出一声尖叫，挺直了身子，于是她柔软但冰凉的肉体就倒入了他的怀抱。他搂紧了她，疯狂地搂紧了这柔软但冰凉的女人的肉体，一经拥抱，这肉体就迅速变热，变成了一团火焰。雨水顺着他们的身体哗哗流下来，浇得他们浑身直冒热气。他一手握住半边沉甸甸可爱的臀，攥紧了，疯狂地将它们往自己身上拽过来。他在雨中颤抖着，纹丝不动了片刻，随后突然将她抬起，和她一起扑在小径上，在默默而下的滂沱大雨中，他要了她，动作迅速而猛烈，简直像牲口一样。

事毕，他站起来，抹掉眼上的雨水，说：“回屋去吧。”他们就开始向小屋跑去。他迅速地直接跑回屋，他不喜欢在雨地里待着。但她没那么快，因为她一路上还要采些“勿忘我”、剪秋萝和风铃草。她跑了几步就慢下来，看着他飞快地从自己身边跑远了。

她气喘吁吁地拿着花跑回小屋，这时他已经生起了火，树枝在劈劈啪啪响着。她尖尖的乳房上下颤动着，湿头发打着绺，脸色红扑扑的，身上的水珠在闪光，在流淌。她大睁着眼睛，喘息着，小小的头颅湿漉漉的，饱满而稚嫩的臀部在滴水，她这副样子看上去简直是另一个人了。

他抓过那张旧床单，从上到下为她擦着身子，她则像个孩子一样站在那里让他擦着。然后他关上门擦干自己的身体。火旺起来了。她把头埋在床单的另一头擦自己的湿头发。

“咱们俩用一条毛巾，还不得争吵起来呀！”他说。

她抬头看看他，她的头发仍然蓬乱着。

“不对！”她睁大眼睛道，“这不是毛巾，是床单。”

接着他们两人各自忙着擦自己的头发。

他们还没有缓过劲来，仍然喘息着。他们并肩坐在一根木头上，各自披了一条军毯，敞着前身烤火，渐渐安静了下来。康妮讨厌军毯蹭皮肤的感觉，可也只好披着，因为床单全湿了。

她抖掉毯子，跪在壁炉前的地上，把头冲着炉火摇晃着，想这么把头发烤干。他在一旁看着她臀部美丽的曲线，今天就是这令他着迷的。这条曲线顺着一面华美的斜面滑下，直到她那沉重浑圆的臀上！而那两臀之间隐匿于神秘的温热之处的，是那神秘门户！

他的手摩挲着她的臀，缓慢仔细地抚摸那曲线和那浑圆之处。

“你这臀儿怎么这么美呀，”他说起了那口低沉的土话，声音里充满了爱抚。“你这屁股比谁的都好看。这可是世上女人里顶好看、顶好看的屁股了！一丝一毫都透着女人味儿，绝对的女人味儿。你可不是那些小屁股的女子，她们跟小伙子似的！你长着一对真正的女人屁股，软溜溜，往下沉，男人打心眼儿里爱这个。这样的屁股能撑住世界呢。”

他说话的当口儿手一直在抚摸着那浑圆的臀，直到那里面似乎滑出一团火来直达他手上。这时他的手指尖触到了她身上那两个神秘的门户，像柔软的小火苗在上面一遍又一遍燎过。

“如果你拉点屎尿点尿，我才高兴。我不想要一个不拉不尿的女人。”这话惊得康妮忍不住笑起来，但他毫不为之所动地继续说：“这是真话，你是真女人！你真是，甚至有点淫荡。你这个地方拉屎，这个地方尿尿，我的手都摸着它们，有这个我才爱你，因为这个爱你。你长着标致的女人屁股，为这屁股该骄傲才是，用不着害羞。”

他的手紧压在她两处神秘地方，似乎是在亲切地问候它们。

“我喜欢这个，”他说，“我喜欢这个！哪怕我只活十分钟，我摩挲了你的屁股，明白了它是怎么回事，那就跟活了一辈子一样，你懂我的话不？管它什么工业制度不工业制度的！今天是我的一生中最难得的日子。”

她转过身，爬到他腿上，依偎着他，喃喃道：“亲我！”

她知道两个人脑子里都在想着分别，因此她哀伤起来。

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头靠着他的胸膛，象牙般光洁的腿松弛地分开着，火光斑驳地照着他们。他低着头看到火光辉映下她身上的皱褶，也看到她分开的两腿之间光滑柔软的褐色毛丛。这时他伸手到身后的桌子上，拿过她采来的那把花，那花还湿着，雨水滴到了她身上。

“花儿什么天气里都在屋外，”他说，“它们没房子住。”

“连个小棚子都没有！”她喃喃道。

他的手指悄然把几朵“勿忘我”花儿串起摆在她私处周围漂亮的褐色毛丛里。

“就在那里！”他说，“‘勿忘我’就该摆在那儿！”

她低头看看下身褐色阴毛中洁白奇特的小花儿，说；“多漂亮啊！”

“像生命一样美。”他说。

说着他又把一朵含苞待放的粉红色剪秋萝放上去，说：“好啊！那就是我，你不会忘了我的！那是纸莎草丛中的摩西。”[140]

“你心里不别扭吧，我要走了？”她凝视着他的脸，惆怅地问。

他皱着眉，表情让人难以琢磨。他毫无表情地说：“你想怎样就怎样吧。”这时他开始讲标准英语了。

“可如果你不希望我走，我就不走了。”他偎依着他说。

沉默中他探身向前往火里加了根木头，火光映红了他沉默、表情茫然的脸。她在等，可他不语。

“我只是觉得这是与克里福德开始决裂的一个办法。我确实想要个孩子。这会给我一个机会让——让——”她欲说还休。

“让他们相信几句谎言。”他说。

“是的，那是目的之一。你想让他们知道事实吗？”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可我在乎！我不想让他们那讨厌、冷酷的心摆布我，至少当我还在拉格比府的时候不行。等我彻底离开了，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吧。”

他不语。

“不过克里福德男爵还希望你回到他身边吧？”

“我肯定要回来的。”她说。

又是一阵沉默。

“在拉格比府生孩子吗？”他追问。

她双臂抱住他的脖子，说：“如果你不带我走，我就得在那里生了。”

“带你去哪儿呢？”

“哪儿都行啊！走就行！离开拉格比。”

“什么时候？”

“当然是我回来以后了。”

“可为什么要回来，折腾两次呢？走了就走了。”他说。

“哦，我必须回来。我是答应了的！我是打了保票的！再说，我是回来找你的，真的。”

“来找你丈夫的猎场看守？”

“我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她说。

“不是吗？”他思忖片刻。“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再走，彻底走？具体在什么时候？”

“哦，我不知道。我会从威尼斯回来，然后我们细做准备。”

“怎么个准备法？”

“哦，我得告诉克里福德。我怎么也得告诉他。”

“是吗！”

他沉默了，她的胳膊搂得他更紧了。

“别为难我嘛。”她恳求道。

“怎么为难了？”

“我要去威尼斯，才能安排这些事。”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我不为难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可你并不真正了解你自己。你想拖一拖，离开后考虑。我并不埋怨你。我觉得你这样做是明智的。你可以选择继续当拉格比府的女主人，我不埋怨你。我可没有拉格比府那样的宅第献给你。其实你知道你能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不，不，我觉得你是对的！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并不打算靠你生活，让你养着。这也是我要告诉你的。”

她觉得他这是在跟她对着干呢。

“可你要我，对吗？”她说。

“你要我吗？”

“你知道我要你，那不是明摆着的吗？”

“没错！可是，你什么时候要我呢？”

“等我回来，我们可以安排这一切，这你知道。现在我跟你在一起，正是忘乎所以的时候，我必须要冷静下来，清醒起来。”

“没错，冷静，清醒去吧！”

她有点恼怒了，说：“你相信我，不是吗？”

“哦，那当然了！”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嘲弄，便直言道：“告诉我，你以为我不去威尼斯会更好，对吗？”

“我肯定你最好去威尼斯。”他冷静、略带嘲讽地说。

“你知道我是下周四动身吧？”她问。

“知道！”

她思量片刻，终于说：“等我回来，咱们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对吧？”

“哦，当然！”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奇特的沉默天堑！

“我去找律师谈我离婚的事了。”他有点吞吞吐吐地说。

她闻之浑身为之轻轻一震。

“是吗？”她说，“律师怎么说？”

“他说我早就该离。现在离会不容易。不过既然是我在军队里服役时她跟了别人，律师觉得这事就好办了。只要别让她跟我闹就行！”

“这事得让她知道吧？”

“对。要给她发一张传票，还有那个和她同居的男人也会收到传票，他是共同被告。”

“多恶心呀，这些过场！看来我跟克里福德也得走这些过场。”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当然了，我得在以后的半年到八个月期间过一种清白的生活。所以如果你去威尼斯，至少一两周内没有诱惑了。”

“我是个诱惑！”她摩挲着他的脸说，“我真高兴能成为你的诱惑！别想这事了吧！你一开始思考就让我害怕，简直把我压扁了。别想了吧。我们分开以后可以想很多。关键是，我一直在想，我走之前一定要跟你再过上一夜。我一定要再次去你的村舍里。星期四晚上去行吗？”

“那不是你姐姐来的那天吗？”

“是啊！不过她说我们要在下午茶时分动身。我们下午茶的时候就可以离开拉格比了。她在别处过夜，我跟你过夜。”

“那她就知道了。”

“哦，我会告诉她的。我已经跟她讲过一点儿了。这回我一定要跟希尔达详细说说，她对我最有帮助了，很通情达理的。”

他在考虑她的计划。

“就是说你们在下午茶的时候离开拉格比，假装去伦敦，是吗？走哪条路？”

“经过诺丁汉和格兰坦姆。”

“你姐会让你在什么地方下车，你走来，或开车回来，是吗？听起来有点冒险呢。”

“是吗？那好，那好，让希尔达送我回来。她可以在曼斯菲尔德过夜，晚上把我送这里来，第二天一早再来接我。这很容易办得到。”

“别人看见你怎么办呢？”

“我会戴风镜和面纱。”

他思忖片刻说：“好，像往常一样，你高兴就行。”

“你不高兴吗？”

“哦，高兴！我当然高兴，”他有点阴沉地说，“我也得趁热打铁呀。”

“你知道我刚才想什么来着？”她突然说，“我是突然想起来的。你是‘滚烫的铁杵骑士’。”[141]

“唉！那你呢？你是火辣辣的研钵夫人吗？”

“是啊！”她说。“是啊！你是铁杵男爵，我是研钵夫人。”

“好吧，我就算被封了爵位了。约翰·托玛斯从此成了约翰男爵，与珍妮夫人成了一对儿。”

“是啊，约翰·托玛斯晋爵了！我是珍妮夫人，你必须也得戴上花儿。戴上！”

说着她把两朵粉红的剪秋萝花挂在他尘柄上方的金黄色毛丛中。

“好看！”她说，“漂亮！漂亮！约翰男爵！”

然后她又在他胸口上的黑色胸毛中塞进几朵“勿忘我”花。

“你那地方不会忘了我，对吗？”她吻了他的胸口，又在每一个乳头上挂了一朵“勿忘我”，又亲了他。

“你把我打扮成花里胡哨的月份牌了！”他说着笑起来，笑得花从胸口上掉了下来。

“等等！”他说。

他站起身，打开门。趴在走廊上的弗罗西立即站起身来看着他。

“嗨，是我！”他说。

雨住了。外面潮湿，阴沉，宁静中散发着花香。天色晚了。

他走出去，走上与马道相反的那条小径。康妮凝视着他那消瘦的白皙身体，在她眼里形同幻影，影影绰绰地从她身边走开了。看不见他了，她的心为之一沉。她站在门道里，裹着毯子，看着那湿漉漉宁静的外面。

可他回来了，一路小跑着，手里拿着花儿呢。她有点怕他，觉得他不那么像个人。他靠近她，眼睛盯着她的眼睛，但她不懂他的眼神。

他采来了耧斗菜、剪秋萝，新割下的草、橡树枝和长满小骨朵的金银花。他把新酿出的橡树枝盘在她头上，用金银花的枝条缠住乳房，插上风铃花和剪秋萝，在她的肚脐眼里插了一朵粉红色的剪秋萝花儿，阴毛丛中则挂满了“勿忘我”和香车叶草。

“这是你最艳丽的时候了！”他说，“珍妮夫人和约翰·托玛斯正举行婚礼呢。”

说着他在自己身上的毛丛里挂上花朵，在斗柄上绑了一根圆叶珍珠菜，又在肚脐眼里插一朵风信子。看他如此专心致志，她很是开心，不禁把一朵剪秋萝插进他的唇须里，那花儿粘住了，在他鼻子下晃着。

“约翰·托玛斯娶珍妮夫人，”他说，“我们一定要让康丝坦斯和奥利佛如愿。或许——”说到这里他伸开双臂做了个什么动作，就打了一个喷嚏，这个喷嚏把他鼻子下的花和肚脐眼里的花都震掉了。然后他又打了一个喷嚏。

“或许什么？”她等他说下去。

他有点惊诧地看看她，“啊？”

“或许什么？接着说你想说的呀。”她坚持道。

“嗨，我想说什么来着？”

他忘了。他这种半截话总是让她失望。

一抹金黄的夕阳照在树梢上。

“阳光！”他说，“你该回去了。时间，我的夫人。时间！人们常说的那个没有翅膀但能飞翔的是什么，夫人？时间！时间！”

说着他伸手去拿他的衬衣。

“对约翰·托玛斯说晚安吧，”他低头看看那话儿。“它让圆叶珍珠菜环绕着，挺安全呢！现在它倒不是烫人的铁杵。”

他把薄法兰绒衬衫套上了头。

他的头从衬衫里钻出来时他说：“一个男人最危险的时候，是他往衬衫里钻的时候。他把头套进口袋里了。所以我喜欢美国式的衬衫，就像穿外衣一样。”

她仍然站着不动，看着他。他又穿上内裤，系上扣子。

“看看珍妮！”他说，“浑身都开花了！明年谁来给你身上戴花呢，珍妮？我，还是别人？‘再见，我的风铃花/对你说再见——’[142]我讨厌那首歌儿，那是大战刚开始的一首歌。”他坐下，穿上袜子。而她仍然纹丝不动地站着。他的手搭在她倾斜的臀上，说：“多娇小的珍妮夫人啊！或许在威尼斯你会遇上个男人，在你的阴毛中插上茉莉花，在你的肚脐眼里插石榴花。可怜的珍妮夫人！”

“别说这个！”她说，“你就是想伤我的心。”

他听了低下头去，开始用土话说：“唉，八成儿我是那个意思，八成儿是！好了，我啥也不说了，再也不说了。可你得穿上衣裳了，该回你那个全英国最高大的家去了，那房子多好看呀。时候不早了，约翰男爵和小珍妮夫人的时间到了！穿上你的小褂儿，查泰莱夫人！连个小褂都不穿，只挂着几朵花儿，你不成了随便哪个女人了？来，来，让我给你这秃尾巴画眉鸟儿摘了这些花吧——”他把她头发里的树叶摘了，亲亲她潮湿的头发和胸上的花朵，又吻了她的胸、肚脐和结着花朵的私处。“它们该离开了，”他说。“行了！你又光了，只是个光屁股的小姑娘，最多是个珍妮夫人！穿上你的小褂儿，你非得走不可了，否则查泰莱夫人就误点儿了，人家就会审问她‘你去哪儿了，我漂亮的女仆’!”

他一说起土话来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所以她穿好衣服，准备耻辱地回拉格比的家。或者说她感到那家是个有点叫人感到耻辱的地方。

他要陪她走到宽宽的马道旁。他的那些刚出窝的山鸡都关进了棚子里。

当他和她出来上了马道时，正遇上伯顿太太踉跄着朝他们走来，脸色苍白。

“哦，我的夫人啊，我们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没有！没出什么事。”

伯顿太太盯着那男人的脸，他脸色光洁，气色焕然一新，一脸的柔情蜜意。她看到的是他半笑半讽的眼神。他总是桀骜不羁。但他看她的眼神是和蔼的。

“晚上好，伯顿太太！你家夫人挺好的，所以我可以放心地走了。夫人，晚安！伯顿太太，晚安！”

说着他敬个礼，转身走了。

第十六章

康妮回家后很是遭到了一通盘问。下午茶时分克里福德出门了，但是赶在暴风雨之前回来的，这段时间夫人去哪里了？谁都不知道，只有伯顿太太想起来说夫人到林子里去散步了。到林子里去，下着这么大的雨！克里福德一时间紧张慌乱起来，一个闪、一声雷都让他一惊一乍的。他看着外面那冰冷的雷雨，似乎觉得那就是世界的末日，于是情绪越来越激动。

伯顿太太试图安慰他，说：“她会在小屋里躲雨，等雨过了就回来了。别着急，夫人没事的。”

“下这样的雷雨，我可不愿意让她到林子里去！我根本就不愿意让她到林子里去！她都去了两个多小时了。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你回来前不一会儿。”

“我在园子里没看到她呀。天知道她在哪儿，出了什么事。”

“嗨，不会出什么事的。不信你就瞧着，雨一停她就回来了。还不是这雨闹的她回不来？”

可直到雨停了，夫人也没回来。再后来，太阳露出了最后一抹黄色的夕阳，可还是见不到她的影子。直到夕阳西下，天色黑了下来，晚餐的第一声锣敲响，克里福德狂怒道：“这样不行！我要打发菲尔德和贝茨去找她。”

“哦，不用！”伯顿太太说，“人们还以为谁自杀了呢。千万别让人们说闲话！还是让我溜出去，到小屋那儿去看她在不在那儿。我会找到她的。”

经过一通说服，克里福德同意她去了。

康妮就是这样在马道上碰上伯顿太太的，正一个人脸色苍白地逡巡呢。

“您可别嫌我出来找你，我的夫人！你没看见克里福德男爵都气成什么样了呢！他以为你让电击着了，或着让刮倒的树给砸死了呢。他非要打发菲尔德和贝茨来林子里收尸呢。所以我想还是我来的好，省得他折腾所有的仆人。”

她紧张地说着。她仍然能在康妮的脸上看出激情带给她的光泽和半梦幻的神情，也能感觉得出康妮对自己的恼火。

“不错！”康妮说，除此之外再也没别的话可说了。

这两个女人在湿漉漉的世界里默默缓慢地走着，林子里大颗的水珠滴落着，水滴声恰似爆炸声。走到邸园，康妮大步向前，伯顿太太在后面追得有点气喘吁吁的，她开始发福了。

“克里福德这么大惊小怪的，真是犯傻！”康妮终于气恼地说，不过她其实是自说自话。

“哦，你知道男人都是什么德行！他们爱自找气生。不过他一看见夫人您就没事了。”

伯顿太太知道了康妮的秘密，这让她很恼火，没错，她肯定知道了。

突然，康丝坦丝在小径上停住了脚步，说：“让人跟着，太可怕了！”说着她眼睛放出怒光来。

“哦，夫人您可别这么说呀！他本来是要派那两个男人出来的，他们会直接去小屋。我还不知道小屋在哪儿呢，真不知道。”

听到这句暗示，康妮的脸都气青了。可当她的热情还挂在脸上时，她无法撒谎。她甚至不能装作和那看守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看看另一个女人，她是那么狡黠地垂着头，可作为一个女人，她算是她的同盟吧。

“算了！”她说，“既然如此，我也无所谓！”

“您挺好的，我的夫人！你只是在小屋里避雨来着，这没什么呀。”

她们说着朝家走去。康妮大步走进克里福德的房间，看到他那张苍白变形的脸和鼓凸的眼睛，大为光火，发作道：“告诉你，你没有必要派下人跟踪我！”

“我的天！”他光火地说：“你上哪儿去了，你这个女人？你走了好几个钟头了，好几个小时，在这样大的雨里！你上那该死的林子里到底干什么去了？有何贵干？雨停了也有几个小时了，好几个小时啊！你知道现在什么时候了吗？你简直让人发疯！你去哪儿了？你到底干什么该死的事去了？”

“如果我不告诉你呢？”她说着把帽子一把扯下来，摇晃着头发说。

他看着她，眼球都鼓了出来，眼白开始泛黄。他一发火就出毛病，以后的几天里伯顿太太日子就不好过了。想到这里，她立即觉得不安起来。

“不过说真的，”她口气缓和了下来，“谁都会以为我在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地方。其实下大雨时我就在小屋里坐了坐，生上了火烤着，挺好的。”

她现在语调轻快起来了。说到底，干吗要给他火上浇油呢？可他还是怀疑地看着她，说：“看看你自己的头发！看看你自己——！”

“对了！”她平静地说，“我跑出屋去，身上没穿衣服。”

他看着她，瞠目结舌。“你一定疯了！”

“那怎么了？不就是在雨里冲个淋浴嘛。”

“你怎么擦干自己的？”

“用一快旧毛巾，在火炉前。”

他仍然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要是有人了可怎么好呢。”他说。

“谁会来呀。”

“谁？谁都可能。麦勒斯。他没去吗？他晚上一定要去的——”

“对，他后来去了，天晴了以后，去给山鸡喂谷子。”

她说起来神态惊人的镇静。在隔壁听他们说话的伯顿太太佩服得不行。一个妇道人家，竟然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搪过去了！

“假如你一丝不挂，像个疯子一样在雨里奔跑的时候他来了怎么办？”

“我想他会吓得魂不附体，落荒而逃。”

克里福德仍然呆若木鸡地看着她。他潜意识中在想什么，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而他又惊诧不已，理智上也无法理出个头绪来。于是他只能糊里糊涂地随她怎么说了。但他不由得羡慕起她来，她看上去脸色那么红润，那么漂亮，那么光滑，那是爱的光泽。

“不管怎么说，”他口气缓和下来道，“不得一场重感冒就算你幸运。”

“哦，我没感冒呀，”她说。她现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个男人的话：你有世界上女人最好看的屁股！她希望，特别希望能告诉克里福德，在那场滂沱大雨中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算了！她摆出一副受伤害的女王的样子，上楼换衣服去了。

那天晚上克里福德想对她示好。他正读一本最新的科学与宗教方面的书[143]，他有那么点半真半假的宗教信仰，一心只关心他的自我前途如何。他惯于拿一本书做引子开始同康妮的谈话，反正他们之间是要谈话的，几乎像进行化学配方一样，脑子里要调配谈话的成分。

“顺便问问，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他说着伸手去拿那本书。“如果我们以前多进化几代，你就用不着跑出去让雨水冷却你炽热的肉体了。哦，在这里！‘宇宙向我们展示两个方面：一方面它在物质上耗损着，另一方面它在精神上上升着。’”

康妮倾听着，希望听到更多。但克里福德却在等待。她惊讶地看着他，说：“如果说它在精神上上升着，那它遗留在它根部的是什么呢？”

“嗨！”他说，“他没别的意思。上升就是耗损相反的意思，我想。”

“也就是说，在精神上空了？”

“不是，严肃地说，不开玩笑，你认为这话有道理吗？”

她又看看他，说：“肉体上耗损吗？可我看你却胖起来了嘛，我自己也没有耗损。你认为太阳比以前变小了吗？我觉得没有。而且我认为，亚当给夏娃吃的那个苹果，如果是真的话，并不见得比我们家的橙子核大。你认为呢？”

“还是听作者怎么说吧：‘它就这样缓慢地走过，其缓慢速度是无法用我们时间的刻度来衡量的，走向新的创造条件，我们所知的物质世界在它里面表现为一波涟漪，与虚无几乎别无轩轾。’”

她听着他的话，脸上露出发噱的神情，心头涌上一连串想说但又说不出口的话，但她只是说：“多么愚昧的瞎话！似乎那小小的傲慢理智能知道事情发生得居然有那么慢！这话只能说明他是地球上一个肉体废物，所以他想让整个宇宙成为一个物质上的废物。真是个自以为是的人！”

“不过，你听着！别打搅这个伟人的庄重文字！‘今日世界的秩序来自于某种无法想象的过去，而且会在某个难以想象的未来找到自己的坟墓。保留下来的是消耗不尽的抽象形式王国，是其自身的生灵所不断更新的创造力，还有上帝，所有形式的秩序都依赖其智慧。’你看，他就是这样做的结论。”

康妮不屑地听着他念这段话。

“这个人的精神算是空了，”她说，“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呀！难以想象，坟墓中的各式秩序，抽象形式的王国，不断更新的创造力，还有与秩序形式混作一团的上帝！怎么这么愚蠢！”

“我得说，这话是有点含混不清，也就是说是空话连篇吧，”克里福德说，“可我还是觉得他说的那个宇宙在物质上耗损但精神上上升是有道理的。”

“是吗？那就让它上升吧，但是要让我这肉体安全地、踏实地留在地上。”

“你喜欢你的身体吗？”

“我爱它！”说这话时她脑子里响起的是那段话：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屁股！

“这倒奇怪了，因为肉身无疑是个累赘。我觉得女人是无法在精神生活中找到至高无上的乐趣的。”

“至高无上的乐趣？”她说着抬头看看他。“难道那种愚蠢的观念就是至高无上的精神生活乐趣吗？不，谢谢你了！给我肉体。我相信，当肉体真正觉醒时，肉体的生命比精神的生命要真实的多。可是不少人，就像你的那人人皆知的风力机，他们的精神不过是依附在死尸上罢了。”

他不解地看着她。

“肉体的生命，”他说，“不过是动物的生命。”

“可那比职业死尸的生命要好。可这不是真的！人的肉体才刚刚获得真正的生命呢！古希腊人的肉体刚刚发出一星可爱的火花，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就把这火花给熄灭了，基督干脆就把它彻底消灭了。但现在肉体真正复苏了。真正从坟墓里站了起来。它会在可爱的宇宙中成为再可爱不过的生命，那就是人的肉体。”

“亲爱的，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是你在引导着人的肉体！不错，你要去度假了。不过请不要忘乎所以。相信我，不管上帝是什么样，这个上帝都是在渐渐地把内脏和消化系统从人类的体内剔除出去，从而演化出一个更高级、更精神化的人类。”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克里福德？此时此刻我感到，无论有个什么样的上帝，这个上帝终于在我体内你称为内脏的东西里面觉醒了，就像黎明，并在那里幸福地激荡着涟漪。当我跟你感觉正好相反的时候，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哦，说得对！那么是什么引起了你身体里如此非凡的变化呢？是因为浑身赤裸着跑出去淋雨，装疯卖傻才变成这样？还是想追求刺激，或者是因为要去威尼斯，迫不及待了？”

“这些原因都有！你以为我为了走而激动可怕吗？”她问。

“露骨地表现就可怕。”

“那我就掩饰起来好了。”

“哦，不必麻烦！你几乎把这种激动表现给我了。我几乎感到是我要走。”

“那你为什么不来呢？”

“我们已经谈过那个问题了。其实，我想，你最大的激动在于能暂时离开这一切。没有什么比对一切说再见的那一刻令人激动了！可每个分别都意味着在别处和别人相见。而每一个相见都意味着一种新的束缚——”

“我是不会自找新的束缚的。”

“别吹大话，神在听着呢。”他说。

她立即说：“不！我才不吹大话呢。”

但她还是感到激动，因为能出走了，能感到原来的束缚被斩断了。她禁不住要激动。

克里福德睡不着，就和伯顿太太赌了一宿，直到她困得坚持不住才罢手。

希尔达这天要到了。康妮和麦勒斯商定，如果他们一起过夜没有问题，她就在她窗外挂一条绿披巾，否则就挂红的。

伯顿太太帮着康妮准备行装时说：“换换环境对夫人您来说大有好处哇。”

“我觉得是。你要一个人照顾克里福德男爵一段时间，还行吧？”

“哦，没事！我对付他一点问题也没有。我是说，他需要我做什么我都行。您不觉得他比原先好多了吗？”

“哦，确实是！你在他身上创造奇迹了。”

“可不是嘛！不过男人都一样，跟小孩儿似的。你得奉承、哄着他们，让他们觉得是随心所欲。你没发现这个道道儿吗，夫人？”

“我怕是没什么经验。”顿了一下，康妮问她，“甚至对你的丈夫，你也得应付他，哄骗他，像对个孩子似的？”说着她抬头看伯顿太太。

伯顿太太也思忖片刻才说：“嗨！对他我也得好一通儿连哄带骗呢。不过说实话，他倒是一直明白我想要什么。所以一般情况下他总是让着我。”

“他从来不横行霸道吗？”

“不！他眼神儿里有时会露出来那种霸气，我一看就明白我该让着他了。不过平常老是他让着我。不过他倒是从来不耍大爷脾气。我也不那样儿。我一瞅着不行了，就退让，尽管有时候那么做挺憋屈的。”

“那你要是跟他顶牛呢？”

“那我可不知道，因为我从来不那样。即便是他错了，可他要是死心眼儿，我就让。你看出来了吧，我是绝不想跟他掰了。要是你非跟男人较劲，那就完了。要是你拿他当回事儿，在他死较劲的时候你就得让着他，不管你对不对，你都得服软儿。弄不好你就把什么弄折了。不过我倒是得承认，有时我错了还认死理儿时，台德也能让着我。我估摸着，俩人就得这样才行。”

“你对你的病人都这样吗？”康妮问。

“哦，那得看怎么说了。其实我也不在乎。我知道怎么做对他们有好处，或者说我尽量想知道。我想法子替他们着想。这可不像是对待你爱的人那样，完全不一样。一旦你真爱上哪个男人，差不多任何男人需要时，你都会热心的。可这是两回事。我猜呀，如果你真正爱过谁，你就不会再对别人上心。”

这番话把康妮吓着了，忙问：“你认为一个人只能爱一次吗？”

“要么爱一回，要么永远也不爱。大多数女人从来就没爱，就没开始爱过。她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男人也是一样。可我一看到哪个女人爱了，我就替她揪心。”

“那你觉得男人容易生气吗？”

“容易！如果你伤了他们的自尊心。不过女人不也是这样吗？只是我们的自尊心不那么一样。”

康妮反思着她的话，不禁开始为自己的出行担心起来。无论如何，即使是一段很短的时间，难道她不也是在逃避自己的男人吗？他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表现得怪异，而且说风凉话。

唉！人生在世，老得受外部环境这架机器的控制。她就让这架机器给控制着，连五分钟都逃脱不开，她甚至都不想逃脱了。

希尔达在星期四一大早就来了。她开着一亮双座的小轿车，行李箱用皮带结结实实地缚在车尾。她还是老样子，看上去像个娴静的少女，但她可是个有主意的人。她的主意大了去了，她丈夫发现了这一点。不过她丈夫现在正跟她打离婚呢。她是有主意，虽然她没有搞情人，还是给她丈夫行方便让他顺利地离这个婚。眼下这段时间里，她跟男人们“断”了。她十分安心地当自己的主人，还有当她两个孩子的家长。她要把孩子拉扯“成人”，不管这个字眼意味着什么。

康妮也只能带一口衣箱，不过她已经运了一口大箱子到父亲那里去，父亲将乘火车旅行，开汽车去威尼斯不上算，七月里在意大利开汽车太热了，他要舒舒服服地坐火车去。他是刚刚从苏格兰到的伦敦。

希尔达安排起旅行的具体事来俨然一个战地元帅一般。安排完了她和康妮坐在楼上的房间里聊起天来。

“希尔达，我忘告诉你了！”康妮略做惊乍地说，“今晚我要在附近过夜。不是这里，而是这附近！”

希尔达盯着妹妹，灰色的眼睛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来。这时她看上去是那么平静，其实她经常发火。

“附近什么地方？”她轻柔地问。

“呃，你知道我爱着某个人，对吧？”

“我猜是有什么情况嘛。”

“对，他住在附近，我想和他过这最后一晚。我必须得这样！我许过愿的。”康妮坚持说。

希尔达默默地低下她战神一样的头思忖片刻，然后抬起头问：“你想告诉我他是谁吗？”

“他是我们的猎场看守。”康妮吞吞吐吐说着，脸刷地红了，像个害羞的孩子。

“康妮！”希尔达说着略带厌恶地耸起鼻子来，这个动作随她母亲。

“我知道。但他值得爱，真的。他，他，他确实懂得疼人。”康妮试图替他说情。

希尔达脸色红润得像雅典娜，她低头思忖着。她的确十分生气，但不敢表现出来，因为康妮随父亲，会立即大吵大闹，一发而不可收拾。

希尔达不喜欢克里福德，这是真的，因为他露出一副冷漠的自信样，自以为了不起！她认为克里福德无耻放肆地利用了康妮。因此她希望妹妹下决心离开他。但作为稳定的苏格兰中产阶级，她厌恶任何“降低”自己或家庭身份的做法。

她终于抬起头来说：“你会后悔的。”

“我决不会，”康妮叫着，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是个很例外的人。我真的爱他。作为情人，他很可爱。”

希尔达仍然思索着。

“你很快就会忘了他，”她说，“并且会因为他而感到耻辱。”

“我不会！我盼望着能生一个他的孩子呢。”

“康妮！”希尔达掷地有声地叫着，气的脸色发白。

“只要我能，我就要给他生个孩子。如果能有一个他的孩子，我会万分骄傲。”

希尔达想，自己是无法说服康妮的。

“克里福德不犯狐疑吗？”

“哦，才不呢！他干吗要狐疑？”

“我一点都不怀疑，你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机会让他起疑心。”希尔达说。

“决不会。”

“今晚上的这事似乎十分愚蠢。那男人住哪儿？”

“在林子另一边的村舍里。”

“他单身吗？”

“不！他老婆离开了他。”

“多大年纪？”

“不知道。反正比我大。”

康妮的每一句回答都让希尔达越发愤慨，很像母亲在世的时候那样狂怒。但她还是压着火气。

“如果我是你，我就放弃今晚的胡闹。”她平静地劝告康妮。

“我不能！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跟他一起过，否则我就不想去威尼斯了。我就是不能。”

希尔达从这话里听出了父亲的声音，于是让步了，但这让步纯属策略性的。她同意开车去曼斯菲尔德，两人在那儿吃饭，天黑之后开车送康妮回来，送到路边，明天一早再来路边接她。而她自己则独自在曼斯菲尔德过夜，顺利的话，不过半小时车程。但她很生气，因为妹妹打乱了她的计划，她为此憋了一肚子火。

康妮如约在窗台上系了一条翠绿色的披巾。

盛怒之下，希尔达对克里福德有了好感。不管怎么说，这人还是有脑子的。如果说他没了性功能，那更好，省得吵架了！希尔达现在是再也不需要性那玩意儿了，男人们都让它搞得下作自私，有点可怕。同大多数女人比，康妮的确没那么多烦恼，不知道她明白不明白。

而克里福德则认为希尔达总算是个果断智慧的女人，如果哪个男人要从政，她会是个最好的内助。是的，她决没有康妮的笨拙。康妮更像个孩子，你得让着她，因为她根本就不可靠。

客厅里提前备好了茶点，门开着让阳光照射进来。每个人都似乎有点气喘咻咻。

“再见，康妮姑娘！来去平安。”

“再见，克里福德！是的，我不会去太久的。”康妮几乎要温情脉脉起来。

“再见，希尔达！你会看着她的，对吧？”

“我会加倍看住她！”希尔达说，“她不会太出格的。”

“说定了！”

“再见，伯顿太太！我知道，您会全心全意看护克里福德男爵的。”

“我会尽心尽力的，夫人。”

“有什么事给我写信，把克里福德男爵的情况告诉我。”

“好的，夫人，我会的。祝您愉快，回来给我们解闷儿呀。”

大家都挥手告别。车子开走了，康妮在车里回头望去，看见克里福德在最高的台阶上，坐在他的室内轮椅中。他怎么也是她的丈夫，拉格比也是她的家，这是既成事实。

钱伯斯太太为他们开了大门并祝男爵夫人假日愉快。汽车悄然驶出了幽暗树丛遍布的邸园，上了大路，路上下班回家的矿工们慢腾腾地走着。希尔达转而把车开上了克罗斯黑尔街，那不是主干道，然后继续朝曼斯菲尔德开去。康妮戴上了风镜。这时她们是沿着路堑里的铁路行驶，随后上桥越过路堑。

“那就是通往村舍的小路！”康妮说。

希尔达不耐烦地瞟了那条路一眼。

“太可惜了，我们不能一直开下去！”她说，“否则我们九点就能到伯莫尔了。”[144]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康妮戴着风镜说。

她们很快就到了曼斯菲尔德。这地方早先是个浪漫的去处，现在成了一座让人烦心的煤城。希尔达把车开到汽车指南上标识的一家旅馆，开了一个房间。这件事简直毫无意义，她气得话都不想说。可康妮还是得告诉他那个男人的事。

“他！他！你叫他什么名字？你只说他！”希尔达说。

“我从来没叫过他什么名字，他也没叫过我。这事想起来有点怪。我们倒是说过珍妮夫人和约翰·托玛斯。不过他的名字是奥利佛·麦勒斯。”

“你愿意是奥利佛·麦勒斯太太，而不是查泰莱夫人？”

“我愿意。”

真是拿康妮没办法。不过，如果这个男人在印度当过四五年的上尉的话，他应该多少还像样。看来他是有个性的。希尔达心里开始有点松动。

“可是你不久后就会跟他断，”她说，“然后你会因为同他发生关系而羞愧。千万不能跟劳动阶层的人混在一起。”

“可你却号称是社会主义者！你不总是站在劳动阶级一边吗？”

“出了政治危机时我可以站在他们一边，可正是因为我站在了他们的一边，我才觉得把自己的生活与他们搅在一起是不可能的。这不是出于势利，仅仅是因为同他们不合拍。”

希尔达一直生活在真正的政界知识分子中，因此她的话令人难以反驳。

旅馆里的傍晚枯燥无聊，她们又吃了一顿无聊的晚餐。随后，康妮收拾了几样东西塞进绸缎包里，并再次梳理她的头发。

“无论如何，希尔达，”她说，“爱可以是美好的，叫你感到自己鲜活，身处造化的中心。”这话听着有点像夸夸其谈。

“我猜每只蚊子都有这样的感觉。”

“你认为是这样的吗？那它该多棒啊！”

这个黄昏天空出奇的明朗，出奇的漫长，甚至在这个暗淡的小镇。今天整个夜里天空都会是半透明的。希尔达因为反感而阴沉着脸，像罩了个面具似的，她又发动了车，两个人回去，不过这次走的是另一条路，通过伯索沃。康妮戴着风镜和伪装用的帽子安静地坐着。因为希尔达的反对，她现在更加与那男人一条心了，她决心不顾一切跟他。

经过克罗斯黑尔小镇时，她们打开了车头灯。路堑下亮着灯的小火车“噗噗”驶过，让人觉得到了夜里似的。希尔达在桥头就算好了怎么拐到小路上。她突然一个减速，离开大路，车灯光白花花地照亮了那杂草丛生的小路。康妮朝车窗外看去，看到一个人的身影，就打开了车门，轻声说：“到了！”

但希尔达熄了车灯，正专心倒车和掉头。

“桥上没什么吧？”她简短地问了一句。

“没事，倒吧。”

她把车往桥的方向倒着，转个弯，沿着大路朝前开了几码，然后又倒着开进小路，在一棵榆树下停住，车轮碾碎了杂草和蕨草。随后她熄灭了所有的灯。康妮走下车，那男人就站在榆树下。

“等半天了吧？”

“没多大工夫。”他回答。

他们都等着希尔达从车里出来。可希尔达关上了车门，坐着纹丝不动。

“那是我姐姐希尔达。你过来跟她说句话吗？——希尔达！这位是麦勒斯先生。”

那猎场看守抬抬帽子，但没有移动脚步。

“跟我们一起步行上村舍里去吧，希尔达，”康妮恳求道，“离这儿不远。”

“那，车怎么办？”

“人们常把车停放在小路上。你锁上车，拿好车钥匙。”

希尔达不言语，还迟疑着。然后她朝后看看那小路，问：“我能在那片灌木丛那儿掉个头吗？”

“行啊！”那看守说。

她围着灌木丛缓缓倒车，倒到从大路上看不见的地方，出来，把车锁上，这时天彻底黑了，但天空是澄澈的。荒废的小路旁，篱笆墙很高，篱笆上的树枝风长着，看上去黑魆魆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清香。看守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康妮，最后是希尔达，都一言不发。他用手电照着难走的路段，过去后继续朝前走。走着走着，一只猫头鹰在橡树上轻声叫起来，弗罗西在周围打着转。谁也不说话，因为没话可说。

走了一程，康妮总算看到了房子里亮着的黄色灯光，心跳立即加快了。她是有点害怕呢。他们仍然排成一路纵队向前走着。

他开了门，把他们请进了那个温暖但空旷的小屋。壁炉里燃着红红的文火，餐桌上摆好了两个盘子和两个杯子，第一次铺上了洁白的桌布。希尔达晃晃头发，四下里打量着这空旷沉闷的房间，鼓起勇气去看那男人。

他中等个儿，身材瘦削，她觉得他模样挺好看。他沉默地与别人保持着距离，似乎十分不愿意说话。

“坐吧，希尔达。”康妮说。

“请！”他说，“我给你们沏茶呢还是弄点别的什么？要么，喝杯啤酒吧，不过就是有点凉。”

“啤酒吧！”康妮说。

“我也要啤酒，谢谢！”希尔达故作羞涩地说。他看看她，眨了眨眼。

他拿起一只蓝色的壶，脚步沉重地到厨房里去，拿了啤酒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又变了。

康妮在门边上坐下来，希尔达则坐在了他的位子上，背靠着墙，面对着窗边的角落。

“那是他的位子，”康妮轻声地说。希尔达闻之立即站了起来，似乎那椅子烫着她了。

“甭动，坐着！爱坐哪个椅子就坐哪个，我们这儿可没有谁是大熊，”他十分平淡地说。

他给希尔达拿来一只玻璃杯，从蓝壶里第一个给她倒啤酒。

“香烟我这里没有，”他说，“你要是带着就抽自己的，我自个儿不抽烟。要吃点什么吗？”他转头问康妮。“我给你拿点什么吃的不？你平常总要吃点啥。”他说起土话来是那么平静自信，好像他是这个小客栈的店主似的。

“有什么吃的？”康妮红着脸问。

“煮火腿，奶酪，腌核桃，就这几样儿，不多。”

“行啊，”康妮说，“你呢，希尔达？”

希尔达抬头看看他，轻声问：“你为什么说约克郡话？”

“那！那不是约克话，是达比话。”说着他看着她淡然一笑。

“原来是达比话呀！你为什么么要说达比话呢？你一开始说的是挺自然的英语。”

“真的不？我想换着口音说不成吗？算了，还是让我说达比话吧，那更适合我。你不腻烦吧？”

“听着有点做作。”希尔达说。

“没准儿是吧！可是在特瓦萧，你的腔调儿倒显得做作呢。”他又看看她，露出揣度的眼神，似乎是在说：嘿，你何许人也？

然后他到食品间去取食物。

两姐妹默默地坐着。他取来另一只盘子，还有刀叉，说：“你们不觉得热吗？我可要把外套脱了，我平常就这样。”

他脱了外套，挂在衣钩上，然后只穿着衬衣坐下，那是一件奶黄色的法兰绒薄衬衣。

“随便些！”他说，“随便！别等别人请！”

他切了面包，然后纹丝不动地坐着。希尔达像康妮当初那样，感到了他沉静和冷漠中的力量。她看到他那只小而敏感的手随意地搭在桌子上，看得出他不是一个简单的劳动者，才不是呢，他是在表演！表演！

“不过呀！”她取了一小片奶酪说，“如果你对我们说规范的英语而不是土话，那样更自然些。”

他看看她，感到了她身上有一股魔鬼般的意志。

“是吗？”他改说正规的英语了。“会吗？我们之间说的哪些话算得上自然？恐怕只有你说你希望我下地狱，让你妹妹永远不再见我，然后我再说些不怎么愉快的话反击你。除此之外还有哪些话算得上自然？”

“哦，对了！”希尔达说，“良好的举止本身就很自然。”

“那是所谓的第二天性！”他说着笑了起来。“可别！”他说，“我厌倦了礼节。还是让我顺其自然吧！”

希尔达明显地困惑了，她感到反感到了要发怒的程度。说到底，他应该表示自己感到荣幸才是。他不仅不有所表示，还装腔作势，自视甚高，倒好像是他给别人面子似的。简直是无礼！可怜的康妮，糊里糊涂地让这个人控制住了！

三个人默默地吃着。希尔达注意地观察他在餐桌上举止如何，不禁感到，这个人本能地举止细腻，比她自己教养要好。她有点苏格兰人的笨拙。还有，他具备了英格兰人所具有的恬静、内敛和自信这些全部的品性，无可挑剔。想把他比下去可难。

但他别想占她的上风。

“你确实认为，”希尔达颇有点人情味地说，“值得冒这险吗？”

“什么值得冒什么险？”

“和我妹妹的这种越轨行为？”

他生气地冷笑道：“你去问她吧！”说着他看看康妮，道：“那是你自己乐意，对不，小妹？不是我强迫你的吧？”

康妮看看希尔达说：“我希望你不要挑毛病，希尔达。”

“本来我是不想这样的。可人总是要考虑问题的。人的生活中总该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不能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吧。”

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了。

“哦，一成不变！”麦勒斯说，“那是什么意思？您的生活中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呢？我听说你在离婚。那还有什么不变可言？要说有不变，是你的固执没变。我能懂的就这些。可那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会在变老之前就厌倦了你的一成不变。一个固执的女人，加上她的任性，嘿，那足以让你一成不变，没错。谢天谢地，我和你的事没关系。”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说话？”希尔达说。

“凭什么！你凭什么要把别人拴在你的一成不变上？让别人管自己变不变的事去吧。”

“我的男子汉，你以为我关心你吗？”希尔达轻声道。

“还别说，”他说，“你关心。因为这是没办法的事。你怎么着也算是我的妻姐。”

“离那还早着呢，我实话跟你说。”

“用不了那么久，我也跟你说实话。我有我自己的一成不变，跟你有一比！跟你没什么两样。如果你的妹妹找我是为了得到一点性爱和温柔，那说明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已经上了我的床。而你没有，感谢上苍，因为你有你的一成不变。”一阵死一样的沉寂后，他又说：“唉，我还没有傻到把裤子穿反了的地步。如果天上掉馅饼，我会感谢我的命。一个男人能从那个姑娘那里得到很多快乐，这是从你这类人那里得不到的。这是件遗憾事儿，因为你本来可以是一只好苹果，而不是一只中看不中用的酸苹果。你这样的女人需要适当地嫁接一下。”

说话间他冲她露出一脸怪笑，显得很肉感，同时又是在表示对她的欣赏。

“像你这样的男人，”她说，“就该隔离起来，算是对他们的粗俗和私欲的惩罚。”

“嘿，夫人！万幸的是世界上还剩下了几个我这样的男人。而您才是理应受到惩罚呢，落到孤家寡人的田地。”

希尔达听到这话立即站起身走到了门口。麦勒斯也站起来从衣钩上拿下自己的外套。

“我可以孤家寡人地找到自己的路。”她说。

“我怀疑你不能。”他顺口说。

他们又默默地走在小路上，这次没了队形。猫头鹰依旧在叫着，他真想给它一枪。

车子仍停在那里，毫发未损，只是沾上了露水。希尔达进去，开始发动车子。另外两人在等着。

“我总的意思是，”她在车里说，“我怀疑你们将来会觉得这样做值得，你们谁也不会觉得值。”

“一个人的佳肴或许是另一个人的毒药，”他在黑暗中说，“可对我来说这既是佳肴又是美酒。”

灯亮起来了。

“明天早上别让我等，康妮。”

“不会的。晚安，希尔达！”

车子缓缓地开上了大路，然后迅速开走了，四下里又恢复了宁静。

康妮小心翼翼地挽起麦勒斯的手臂，两人走上了小路。他不语。还是她拉住他，喃喃道：“吻我！”

“别，等等！让我消消气儿。”他说。

这话把她逗乐了。她仍然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默默地快步走在小路上。她跟他在一起是那么高兴。一想到希尔达差点把他们拆散了，不由得打个寒战。而他则不可思议地沉静。

进了村舍后，康妮几乎快活地跳了起来，她总算是摆脱了姐姐。

“不过你对希尔达也太不客气了。”她对他说。

“她这人欠抽她嘴巴。”

“可她怎么了，挺好的呀。”

他没有回答，在屋里忙着做家务，一举一动都是很沉稳。他表面上很恼火，但不是冲她，康妮这样觉得。他愤怒，但愤怒的原因是他爱她。这种生气的样子让他显得愈发英俊，某种内在的光泽令她的肢体酥软。但他仍然没注意她。

直到他坐下开始解鞋带，他抬头看她时，眉宇间依旧锁着愤怒。

“你上楼吗？”他问，“这儿有蜡烛！”他说着点点头示意她去拿桌子上燃着的蜡烛。她顺从地拿了蜡烛上楼，他则盯着她上楼梯，烛光映出了她臀部完美的曲线。

这是一个激情四射的夜晚，她有点吃惊，几乎有点不情愿。可她再次被肉欲的强烈快感穿透了，这与温柔的快感不同，尖锐，恐惧，但在那一刻让她求之不得。尽管有点惊骇，她还是由他去，那卤莽无耻的肉欲彻底震撼了她，将她剥得一丝不挂，使她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女人。那说不上是爱了，也不是情欲。那是肉欲，如同火焰一样烧灼着她，直到将灵魂烧成灰烬。

烧去羞耻感，那根深蒂固的最古老的羞耻感，在那最为隐秘的地方。任他行其道，顺从他的意志，她要付出很多。她得被动屈就，如同一个奴隶，一个肉体的奴隶才行。可是激情之火在舐着她的身体，吞噬着她，当那肉欲的火焰穿过她的五脏六腑和心胸时，她真觉得自己要死了，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美妙之死。

她曾经对阿贝拉德的话百思不得其解：他说他和海洛伊丝相爱的岁月里，他们两个经历了激情的所有燃点，体验了激情的所有微妙之处。[145]同样的东西，几千甚至几万年前就有了！在古希腊的花瓶上，到处都绘着这些东西！激情的微妙之处，肉感的圣筵！要紧的是，永远要紧的是，把虚假的羞耻感烧个干净，把肉体里最沉重的杂质熔化、净化，用纯粹的肉欲之火。

在这个短暂的夏夜里，她懂得了许多。原以为女人会因着羞耻而死，可对她来说则是羞耻死了。羞耻就是恐惧，体内深处器官的羞耻，古而又古的肉体上的恐惧蜷缩在我们身体的根底，只能被肉欲之火烧净。最终，它在男人阳物的猎捕下惊醒、被击溃。女人也随之来到自己的森林中央，她感到现在她是来到了自身天性的根底上，根本没了羞耻感。她就是她肉感的自我，赤裸着，毫无羞耻感。她感到自己胜利了，几乎算获得了一种荣耀。原来如此！这才是生命！人就该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可掩盖、可羞耻的。她与一个男人，另一个生命，分享了她最终的赤裸。

而这个男人又是多么莽撞的魔鬼！真像个魔鬼！要忍受他，你非得坚强不可。可要到达那肉体丛林的中心并非易事，因为那是器官之羞耻感最后也是最深的隐身之处。阳物本身可以独自进行这样的探索。他是那样不由分说地挤压而入！她在恐惧中恨透了它！可这之后她真正地想要它了！现在她明白了，在她的灵魂深处，根本上她需要这阳物的猎捕，她暗自渴望它，相信自己永远不会得到它。现在它突然出现，一个男人在分享她最终的赤裸，她变得毫无羞耻感了。

诗人们之类的人简直就是骗子！他们让你觉得你需要情感。可人真正需要的是这种钻心、耗神、甚至是可怖的肉欲。找到一个敢为的男人，无耻、无罪恶感和丝毫畏惧地为之！如果事后感到羞愧，也让你感到羞愧，那才是可怕的事！可惜啊，优秀而充满肉感的男人是那么为数寥寥！可叹啊，大多数男人是那么鸡零狗碎，心怀羞耻，像克里福德那样！甚至像麦克利斯那样！他们两个人在肉欲上都有点像狗，而且自惭形秽。他们讲究精神上的快乐至高无上！可那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呢？而对男人来说实际上又意味着什么？他甚至在精神上也变得杂乱无章，鸡零狗碎。甚至精神要得到净化和推动，也需要纯粹的肉欲才行。纯粹如火的肉欲，而不是乱作一团。

哦，上帝，一个男子汉是个多么稀有的物件！男人们大多像狗一样窜来窜去，追腥逐臭，苟且交合。寻找一个男子汉，无畏也无羞的男子汉！现在她看着他，就像一个野性的动物那样睡着，睡得深沉。她蜷缩着躺下，但不离开他。

他坐在床上低头看着她，竟然把她看醒了。康妮在麦勒斯的眼神里看得出自己裸着身子，那是他对她最直接的反应。那目光流动着，男性眼里的她似乎从他的眼里流向她，令她浑身情欲四射。哦，四肢和身体半眠着，充满着激情，沉甸甸的，多么撩人心旌，多么美呀！

“是该起来了么？”她问。

“六点半了。”

她得在八点钟的时候到小路口上去。人总是，总是这么被动！

“可咱们用不着这就起来。”她说。

“我可以去做早餐，端上来吃，好吗？”

“好啊！”

弗罗西在下面低声咕噜着。他起来，脱掉睡衣，用毛巾擦了擦身子。人勇敢无畏、生机勃勃的时候，那是多么美！她默默地看着他，心里这么想。

“拉开窗帘，好吗？”

清晨的阳光已经照耀在嫩绿的树叶上了，不远处的林子一派郁郁葱葱。她坐在床上，透过老虎窗做梦般地朝外望着，赤裸的双臂将赤裸的双乳拢到一起。这时他正在穿衣服。她则在半梦半醒中憧憬着生活，与他在一起的生活，那才是生活呢。

他要离开，逃避她弯着腰的裸体，那是个危险的裸体。

“我把睡衣都弄没了吗？”她说。

他的手在床上摸索一通，拉出了一件薄薄的绸衣来。

“我觉得我脚腕上有绸子的东西来着。”他说。

那睡衣几乎被扯成了两半。

“没关系的，”她说，“是放这儿穿的，真的。我就把它留在这里。”

“唉，留在这儿。那我就晚上睡觉时把它夹在腿中间做伴儿。没名子，没标记吗？”

“没有！不过是一件普通的旧衣服。”

说着她穿上那件破睡衣，依旧梦幻般地看着窗外。窗子开着，清晨的空气飘了进来，鸟儿的鸣啭也传了进来。鸟儿在窗前不停地飞来飞去。然后她看到弗罗西溜达出去了。是早晨了。她听到他在楼下生火，泵水，还出了后门。随后渐渐飘来煎咸肉的香味。最后他上楼来了，端着一个黑色的大托盘，那托盘大得足有门口那么宽。他把托盘放在床上，为她倒上茶。康妮身穿破睡衣，坐在床上，埋头吃起来。他则坐在椅子上，把盘子放膝盖上吃。

“真好吃啊！”她说，“一块儿吃早餐多好呀。”

他默默地吃着，心里想的是飞速而逝的时光。这让她想起什么来，便对他说：“我多么希望跟你待在这里，把拉格比甩在百万英里以外去吧！其实我这次走，是要离开拉格比。你明白，对吗？”

“唉！”

“你许下了愿说咱们将来一起住，一起过日子，你和我！你对我许了愿，是不是？”

“唉！只要我们能。”

“是的！咱们会那样的，会的，不是吗？”她说着向他倾过身子抓他的手腕，结果茶都溢了出来。

“唉！”他答应着，顺手擦溢出来的茶。

“咱们现在不住到一起就受不了，对吧？”她恳求道。

他抬头看看她，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是的！”他说，“可是你得在二十五分钟内离开了。”

“是吗？”她叫了起来。突然他伸出手指头警示她，然后站了起来。

弗罗西先是短促地叫了一声，然后狂吠三声发出警告。沉寂。他把自己的盘子放在托盘里，转身下了楼。康斯坦丝听到他走上了花园小径，门外有人按自行车铃。

“早上好，麦勒斯先生！挂号信！”

“哦，好！有铅笔吗？”

“给！”

停顿片刻，那陌生人说：“加拿大！”

“唉！是我一个哥们儿写来的，他在不列颠哥伦比亚。不懂他干吗要挂号。”

“没准儿是给你寄钱什么的。”

“倒像是向我要什么东西的。”

停顿片刻后那人说：“好啊！又是个好天儿啊！”

“唉！”

“再见！”

“再见！”

过了一会儿他上楼来了，看上去带点怒容。

“是邮递员。”他说。

“真早啊！”她说。

“是乡下这一班，他每次来大多都是在七点钟来。”

“你的朋友给你寄钱来了？”

“没有！只是些照片和资料，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的一个地方。”

“你要去那儿吗？”

“我想咱们或许可以去那儿。”

“好啊！我相信那儿肯定很美！”

这时那邮差又来了，令他扫兴。

“这些该死的自行车，一不留神他们就来到你跟前了。但愿他没看见什么。”

“他能看见什么！”

“你得起来，收拾停当了。我出去看看。”

她看着他走上小路去侦察，带着狗，背着枪。她下楼来，梳洗一番，等他回来时她都准备停当了，几样随身带的东西都收拾进了那个小绸缎包里。

他锁上门，两个人就出发了，不过是穿过林子，而不是走小路。他还是挺加小心的。

“你觉得人一辈子里能有几次昨天夜里那样的活法吗？”

“是啊！可还有其他的日子要想想怎么过。”他简单地回了一句。

他们在草木丛生的小径上步履沉重地走着，他在前，一言不发。

“咱们一定要住在一起，共同生活，好吗？”她恳求着。

“唉！”他回答着，自顾朝前大步走着。“什么时候呢？现在你要去威尼斯什么的地方了。”

她木然地跟随着他，心沉着。现在她是难舍难离！

他停住了脚步。“我就朝这边走了。”他指指右首。

她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脖子，紧紧地贴着他。

“你得为我留着你的温柔，好吗？”她喃喃道，“我爱昨天那一夜。可你得为我留着你的温柔，啊？”

他亲了她，紧紧地抱了她一会儿。然后他叹口气，又吻了她。

“我得去看看车在不在那儿。”

他蹚着低矮的荆棘和羊齿草走过去，在草地上踩出一道印子来。他去了一两分钟的光景，就迈着大步回来了。

“车还没来呢，”他说，“可是路上停着面包房的马车。”

他似乎为此感到焦虑烦恼。

“嘀！”他们听到汽车驶近时轻微的鸣笛声，正缓缓地开上桥。

“她来了，去吧！”他说，“我就不过去了。去呀！别让她耽搁在那儿。”

康妮怀着一腔悲伤，跑上了麦勒斯刚刚在草地上踏出的路，一直跑到一道高大的冬青树篱跟前，他则跟在她身后。

“那儿！从那儿穿过去！”他指指树篱当中的一道缝隙说，“我就不出去了。”

她失望地看看他。他吻吻她，催她快过去。她痛苦地爬过冬青树篱和木栅栏，跳进一条浅沟里，然后上了小路，希尔达这时正一脸烦恼地从车里走出来。

“你怎么在那儿？他呢？”

“他没来。”

康妮拿着小包进到车里，已经是泪流满面。希尔达抓起摩托车头盔和风镜递给她，说：“戴上！”

康妮伪装好，然后又穿上一件骑摩托车时穿的长外套，这才坐了下来，看上去就是一个没了人样的动物，谁也认不出她了。希尔达很是有条不紊地发动了车子。汽车开出了小路，上了大路。康妮朝后看看，但没发现他的身影。走吧，走吧！她流着苦涩的泪水坐在车中。分别是这么匆忙，这样意想不到，就像生离死别一样。

“谢天谢地，你要离开他一段时间了！”希尔达说着拐弯上路，躲开了克罗斯黑尔村。

第十七章

“你知道吗，希尔达，”她们快到伦敦时，吃过午餐后康妮说，“你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温存，也没有感受到真正的肉欲。如果你真得到过——从同一个人那里，那，那就大不一样了。”

“你饶了我吧，别显摆你的经验了！”希尔达说，“我还从来也没有遇上过一个与女人相亲相爱、能为女人奉献自己的男人。我想的就是这个。我倒不贪图他们的温存和他们的肉欲，因为那是他们为了自己的满足才做出来的。我并不满足于当男人的小乖乖，也不愿意他想什么时候要我就要我。我要的是亲密无间，可我没得到这个。我是受够了。”

康妮掂量着这番话。亲密无间！她猜想这意思就是说要向别人坦白你的一切，那人也要向你坦白他的一切。可那多烦人呀。那种男女之间相处时的自我意识，那是一种病！

“我觉得你一直都太在意自己怎么样，不管跟谁在一起。”她说。

“我想我没有天生的奴性吧。”希尔达说。

“也许你有呢！或许你是你自我观念的奴隶。”

这个冒失的康妮，居然说出这样闻所未闻的无礼话来，希尔达听后一言不发，只顾沉默地开车。

可她还是气不过，沉默一会儿后开始反驳，说：“至少我不为迎合别人对我的看法去当人家的奴隶，再说了，那个人还是我丈夫的下人。”

“可你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康妮平静地说。

她总是被姐姐压一头。这个时候，尽管她内心里在哭泣，但她摆脱了其他女人的管束。哦，这本身就让她松了口气，如同被赋予了另一条命：摆脱别的女人陌生的管束和纠缠。那些女人是多么可恶啊！

跟父亲在一起，相见甚欢。她一直是父亲的最宠。她和希尔达住在伯莫尔街上的一座小旅舍里，马尔科姆男爵则住在他的俱乐部里。晚上他则带女儿们出来逛逛，她们喜欢跟他一起上街。

他仍然相貌英俊，体格结实，但对周围耸立起的新世界有点怕。他续了弦，这第二个妻子是苏格兰人，比他年轻，也比他富有。可他尽可能地外出度假，就像与前妻相处时那样。

在剧院里，康妮挨着他坐。他已经有点发福了，大腿变粗了，但还很强壮结实，那是一个享受过生活的健康男子的大腿。他快乐无私，独善其身，放纵肉欲而无悔，康妮从他那双挺拔结实的大腿上能看出这一切。真是个男子汉啊！可悲的是他老了，在他那粗壮的男人大腿上再也看不到灵活敏感，看不到柔情，这些是青春的本质，是一旦长在那儿就不会失去的东西。

康妮让腿给唤醒了。在她看来，腿比脸重要，脸已经变得不再那么真实了。有两条生机勃勃、机敏灵活的腿的人太少了！她看看剧院正厅前排座位上的男人们。那些裹在黑笼屉布里的肥嘟嘟的大腿，或者形同木头棍的瘦腿，还有那些形状好看但毫无生气的年轻人的腿，四周伸着的这些腿没有肉感，没有柔情，也没有敏感，只是些平庸的腿而已。甚至还比不上她父亲的腿有肉感。这些腿都吓得退缩了，没了生气。

但女人们并没有吓怕。看看大多数女人顸实的腿，着实惊人，足以证明她们会杀人！或者看看那些可怜的瘦腿！还有套在丝袜中的细长雅致但毫无生气的小腿儿！糟糕，这千百万条毫无意义的腿在四处毫无意义地伸展着！

康妮在伦敦并不快活。这儿的人似鬼影，空虚无聊。他们并不真幸福，不管他们显得有多么活泼，模样有多标致。而康妮自有一个女人对幸福的盲目渴求，要得到幸福的承诺，因此在她心目中伦敦整个是荒芜的。

还好，在巴黎她仍能感到点肉欲。可那是怎样疲惫不堪的肉欲啊，因为缺少柔情，这种肉欲在苟延残喘。哦，巴黎好不忧郁，是最忧郁的城市之一：厌倦了机械的肉欲，厌倦了挣钱的紧张，甚至对反感和傲慢都厌倦了，简直是厌倦死了，但还不够美国化或伦敦化以此来掩饰机械跳动下的厌倦！唉，那些雄赳赳的男人，那些流浪街头的人们，那些抛媚眼的人们，那些花天酒地的人们！多么无聊啊，他们！他们厌倦，疲惫，因为他们毫无柔情，既不给予，也得不到。那些精明强干但有时不失迷人的女人们懂得一星半点肉欲的真实性，在这方面她们比机械的英国姐妹们要强。可她们对柔情懂得更少。她们干枯，因着意志上无休止的紧张而干枯，她们也疲惫不堪了。人类世界正在衰竭下去。或许它会变得具有纯粹的破坏性。一种无政府状态！克里福德和他的保守无政府主义！也许它保守不了几天了。或许会发展成某种激进的无政府主义也未可知。

康妮觉得自己在萎缩，开始害怕这个世界了。偶尔她会开心一阵子，在大街上，在布洛涅森林和卢森堡公园里。可巴黎已经充斥着美国人和英国人了，这是些身穿古怪制服的美国人和常见的那种在国外没什么盼头儿、枯燥无聊的英国人。

车子继续向前开，这让她开心。天气突然热了起来，于是希尔达就开车穿越瑞士，穿过布伦纳山口，经过多罗麦山朝威尼斯而去。希尔达喜欢张罗，喜欢开车，喜欢当女主人。而康妮则乐于保持娴静。

这趟旅行确实很惬意。不过康妮一直在对自己说：“我为什么不那么在乎呢？为什么我就没有真正兴奋起来？我居然对风景都视而不见，这简直是太可怕了！可我就是不能，这真可怕。我像圣伯纳德一样，渡过了卢塞恩湖，却没注意到青山绿水。我就是对风景不再感兴趣了。干吗要盯着风景看呢？干吗要看？我拒绝看那个。”

是的，她在法国、瑞士、蒂罗尔或意大利都看不到生机，她不过是坐车穿过那些地方而已，那些地方都比拉格比更不真实。比那个糟糕的拉格比还不真实呢！这让她觉得如果再也看不到法国、瑞士或意大利也没什么，因为它们让拉格比显得更真实了。

至于人们！人们到哪儿都一样，几乎无甚差别。他们都想从你这里得到金钱；如果他们旅行，他们都想得到快乐，必然要这样，就像从石头里挤血一样。可怜的山峦！可怜的风景！都得被榨，榨，榨，给人们提供兴奋，提供享乐。如此决意要享乐，这样的人还能意味着什么呢？

不！康妮对自己说：我宁可待在拉格比，在那儿我还可以四处溜达溜达，想安静待着就安静待着，用不着盯着什么看，或表演什么。这种找乐儿的旅行表演简直是可耻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这种表演实在是一败涂地。

她想回拉格比了，甚至回到克里福德身边去，那个瘫了的克里福德，比起这些熙熙攘攘度假的人们，他至少还不算那么愚蠢。

但她内心深处是和另一个男人相通的，她绝不要失去他，哦，决不，否则她就会迷失，彻底迷失在这个骄奢淫逸的渣滓和寻欢作乐的小人组成的世界里。哼，这些贪欢的小人们！“自得其乐”！这是病态的现代版。

她们把汽车停在米斯里[146]的一个车库里，从那里坐航班汽船去威尼斯。那是个明媚的夏日午后，浅浅的泻湖里泛着涟漪，在水一方的威尼斯在灿烂的阳光下身影暗淡。

在码头上她们换了一条平底船，把要去的地址给了船夫。那船夫常年在这里划船，他身穿蓝白相间的宽大罩衫，模样不怎么好看，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好！埃丝米拉达别墅！好！我知道那地方。我给那儿的一位先生当过船工。离这儿可是有好一段路呢！”

这人看上去是个孩子气的莽撞家伙。他过分焦躁地划着船，穿过暗淡的运河支流，两岸的墙壁上长满了吓人的黏糊糊绿苔。这种穿过穷人区的小河，河面上拉着绳子，上头晒着洗过的衣物，时而飘过或轻或重的臭水沟味儿。

最后她们总算来到了一条敞亮的运河上，岸边上有了便道，河面上有拱桥。这条河河道笔直，与大运河成直角相交。两个女人坐在小船篷下，船工则站在她们身后船尾的高处划着船。

“小姐们要在埃丝米拉达别墅住上一些时候吗？”船工问。他轻快地划着船，一边用蓝白相间的手帕擦着脸上的汗。

“住二十几天吧。不过我们可都是已婚的太太了呢。”希尔达声音特别沙哑，令她的意大利语听着十分怪异。

“嘿！二十天！”那人说。停顿片刻他又问：“太太们这二十来天里住在埃丝米拉达别墅，要雇条船不？按天或者按星期租都行。”

康妮和希尔达思量着。在威尼斯，总得有条自己的船才好，就如同在陆上要有部自己的汽车一样。

“别墅里有什么船？”

“有一条摩托艇，也有一条平底船。不过——”这个“不过”的意思是：那不是你独占的船。

“你怎么收费？”

“大概是一天三十先令，或者一周十镑。” [147]

“平常都这么收费吗？”希尔达问。

“便宜，太太，比平常便宜。平常的价钱是——”

姐妹俩想了想，希尔达说：“好吧，明天你来，早上来，咱们安排一下。你叫什么？”

他的名字叫乔万尼，他说他想知道具体在什么时间来，来后说找谁。希尔达没名片，康妮给了他一张自己的名片。他迅速地溜了一眼，那南欧人的蓝眼睛里目光火热，然后又看了一眼，眼睛一亮，道：“啊，原来是尊贵的夫人，是吧？”

“尊贵的克斯坦萨夫人！”康妮说。

他点着头，重复着：“克斯坦萨夫人！”一边把名片悉心地揣进外衣里。

埃丝米拉达别墅离威尼斯很远，坐落在齐奥嘉[148]附近的湖边上。房子历史并不悠久，但是惬意，平台面对着大海，下方是一座大花园，浓荫密布，围墙建在湖边。

这座房的主人是个大块头，有点粗俗的苏格兰人，战前在意大利赚了一大笔钱，战争中因为表现得十分爱国，所以被封了爵。他的妻子是瘦弱苍白、出言尖刻的那种人，自己没有财产可管理，但不幸的是却要管着丈夫，约束他那些肮脏的拈花惹草行为。他是个难伺候的人，把仆人们折腾得够戗。不过自打上个冬天轻微地中了一次风之后，他现在好伺候多了。

别墅里住满了人。除了马尔科姆爵士和他的两个女儿，还住了另外七个人：一对苏格兰夫妇，也带着两个女儿；一位年轻的意大利伯爵夫人，是个寡妇；一位年轻的格鲁吉亚王子和一位还算年轻的英国牧师，他患过肺炎，在亚历山大男爵这里养病，顺便在此做牧师。那格鲁吉亚王子一文不名，但模样英俊，外加厚颜无耻，完全可以当私家车司机。还有，算了，不说他了！那伯爵夫人是个文静的小猫，在什么地方有自己的产业。那牧师是个头脑简单、没什么经验的白金汉郡教区牧师，把妻子和两个孩子留在了家里，算他幸运。古特赫利一家四口是殷实的爱丁堡中产阶级，实实在在地享受一切，什么都敢为，但又不冒丝毫的风险。

康妮和希尔达立即就决定不搭理那个王子。古特赫利一家大概和她们同类，挺实在，但了无情趣，两个女儿正待字闺中等着嫁出去呢。那牧师倒是个不错的人，就是过于谦恭了点。亚历山大男爵患了轻微的中风后快乐起来也显得十分笨拙，可这里聚集了这么多漂亮女人还是让他兴奋不已。他妻子库柏夫人是个娴静如猫的人，总也快活不起来。这可怜的人儿看每个女人的眼神都是那么警觉，这几乎成了她的第二天性。她还时不时地说上几句冷淡刻薄的话，以表示自己对人性抱以全然蔑视的态度。她对下人也是颐指气使，态度恶劣，不过就是表现得不那么张扬罢了，这一点康妮看出来了。她巧言令色，能让亚历山大男爵觉得他自己是这个地方的主子。希尔达则说他脑满肠肥，故作幽默，开的都是无聊的玩笑。

马尔科姆爵士在作画呢。不错，他仍然时不时地想画一张威尼斯湖景，这样的景色与他的苏格兰风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一大早他就带着一大块画布划船出去，到他的“点儿”上去。过一会儿，库柏夫人会坐船去市中心，随身带着画簿和颜料。她是个执著的水彩画家，于是家里就挂满了玫瑰色的宫殿、光影暗淡的运河、高耸的拱桥、中世纪的建筑物等。再晚一些时候，古特赫利一家，那王子，那位伯爵夫人，亚历山大男爵，有时候还包括林德先生，就是那位牧师，会到丽多岛的浴场去，在那儿洗海水浴，然后在午后一点半的时候回来吃午饭。

为住宿的客人举办的聚会无聊透顶。但她们姐妹两人倒无所谓，因为她们总是在外面活动。她们的父亲带她们去看画展，好几英里长的绘画能把人给看烦了。他还带她们到卢齐别墅去看他的老朋友，炎热的晚上他和她们一起去热闹地带皮亚萨，在附近的弗罗林咖啡馆喝咖啡，还带她们去剧院看哥尔多尼[149]的戏。水上游乐场灯火辉煌，人们在轻歌曼舞。这里是所有度假胜地中的度假胜地。丽多岛上充斥着晒红了的或穿着睡衣裤的肉体，看上去就像一海滩浮出水面来交配的海豹。皮亚萨人头蹿动，丽多岛上人类的肢体拥挤不堪，太多的游船，太多的摩托艇，太多的汽船，太多的鸽子，太多的冷食，太多的鸡尾酒，太多讨小费的仆人，太多的语言在聒噪，太多太多太多的阳光，太浓重的威尼斯味道，一船又一船的草莓，太多的丝绸披肩，摊位上太多的切成大片牛排似的西瓜，总之太多的享乐，享乐得没边儿了！

康妮和希尔达穿着夏装到处逛。她们认识不少人，也有不少人认识她们。麦克利斯突然出现了，很是不合时宜。“嘿！你们住哪儿呀？来，吃点冷食什么的吧！来坐我的游船上哪儿转转吧。”甚至连麦克利斯都晒红了呢，不过说烤红了更符合这群人肉的颜色。

从某一方面说，这样挺惬意的，几乎算得上享乐了。可就是让人觉得，喝鸡尾酒，泡在温水里，在烫人的沙滩上晒滚烫的太阳，在炎热的晚上跟别人肚皮对着肚皮跳爵士舞，用冷食来冷却自己，这种日子简直是一付麻醉剂。那正是人们想要的麻醉剂：缓慢的水流是麻醉剂；阳光是麻醉剂；爵士乐是麻醉剂；香烟，鸡尾酒，冷食，苦艾酒，都是麻醉剂。麻醉自己！享乐！享乐！

希尔达有点喜欢被麻醉的感觉。她喜欢观察所有的女人，揣摩她们。女人对女人总是很在意的。她长相如何？捕获了个什么样的男人？她从中得到了什么乐趣？而男人们则像穿白法兰绒裤子的大狗，等着人来拍打爱抚，等着打滚撒欢儿，等着跳爵士舞时蹭女人的肚皮。

希尔达喜欢爵士舞，因为跳起舞来她可以用自己的肚皮蹭某些所谓男人的肚皮，让他带动自己从舞场中央向四处游移，然后她想什么时候停就停，可以不再理会“那东西”。那男人纯粹是被利用一把。

可怜的康妮就挺不开心的。她不跳爵士舞，因为她无法让自己的肚皮贴到某个“家伙”的肚皮上。她痛恨丽多岛上那几乎是裸体群聚的场面，似乎那里的水都不足以把这些肉体沾湿。她不喜欢亚历山大男爵和库柏夫人，也不喜欢麦克利斯或别的什么人的追逐。

最开心的时候是她和希尔达一起穿过泻湖，远远地去某个僻静的鹅卵石海滩，在那儿她们可以安静地沐浴，让游船泊在礁石后面。

乔万尼又找了一个船工来帮忙，因为路太远了，他让太阳晒得大汗淋漓。乔万尼是个好人，像一般的意大利男人一样热情，但没什么激情。意大利人没有激情，因为激情需要很深的底蕴。他们很容易感动，时常表现出热情来，但他们很少有任何持久的激情。

乔万尼就是这样的人。他对两位夫人尽心尽力，就像他过去对无数的贵夫人尽心尽力一样。他绝对十分乐意卖身给她们，只要她们想要他。他暗自巴望着她们要他呢，那样的话她们就会施舍给他大笔的礼金，这样的钱来得十分容易，他要结婚，正需要钱呢。他对女人们说起了他的婚事，她们挺爱听的。

他觉得过湖去某个僻静的地方或许就意味着有买卖做了，这买卖就是爱。所以他才找了个伙伴帮他——因为路太远，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两位贵夫人呢。两个贵妇，两条鱼！多上算呢！而且还是两位美丽的贵妇！他简直为此感到得意。虽说是那个大的夫人给钱使唤他，但他心里还是希望那个年轻点的太太选他做爱。她出的价也会高。

他带来的伙伴叫丹尼尔。他不是固定的船夫，所以他身上一点贩夫和男妓的痕迹都没有。他是大运输船上的伙计，从各座岛上往威尼斯贩运水果和杂货。

丹尼尔高大英俊，身材很好，圆圆的头上生着小而密实的淡黄色卷发，脸庞颇具男性魅力，有点像狮子，蓝色的眼睛里目光深邃。他不像乔万尼那样热情健谈，也不嗜酒，只是安静地划船，显得轻松而有力，似乎是一个人在海上。太太们毕竟是贵妇，跟他没什么可谈的，他甚至都不看她们，眼睛只往前看。

他是个真正的男人，乔万尼一喝多了酒胡乱划桨他就有点生气。他像麦勒斯一样是个男子汉，不会曲身逢迎。康妮对那个过于谄媚的乔万尼的妻子不禁可怜起来。而丹尼尔的妻子肯定是人们常见的那种甜美的威尼斯女人，住在迷宫一样的偏僻小街上，既贤淑又像花儿一样好看。

唉，多么可悲呀，先是男人让女人卖身，然后又是女人从男人这里买春。乔万尼像条狗一样垂涎三尺，巴望着卖身，把自己卖给哪个女人，就是为了挣钱！康妮眺望着远处的威尼斯，只见那座低矮的水城笼罩在一片玫瑰色中。那是用钱堆起来的城，靠着钱辉煌绚烂，也必将与金钱一同死去。金钱就是死！金钱，金钱，金钱，卖淫，死亡。

可丹尼尔还算是个男子汉，能尽职尽忠。他没有穿游艇船夫们穿的那种宽松外套，只着一件针织的蓝色上衣。他有点野性，粗犷，自傲。也正因此，他成了那个谄媚的乔万尼的雇工，而乔万尼则是两个女人的雇工。世道就是这样！基督拒绝了魔鬼的金钱[150]，却让魔鬼当了犹太银行家，掌管了一切。

沉醉地从灯火辉煌的泻湖回到驻地，康妮发现几封家里的来信在等着她。克里福德定期给她来信，文笔之优美，足以印成书出版了。但也正因此，康妮觉得那些信了无情趣。

她整日生活在泻湖的光影中，周围的水是咸的，四周空旷虚幻，这种生活令她沉醉。健康，健康，在沉醉中活得健康。这日子挺惬意，她沉溺其中，乐而忘忧。还有，她怀孕了，现在她意识到了。于是，日光，咸湖水，海水浴，鹅卵石滩，拾贝壳，坐着游船漂流，这些带给她的沉醉最终和体内的身孕一起让她彻底迷醉了，怀孕本身就是另一种美满的健康，令她惬意而沉醉。

她在威尼斯住了两周了，还要再住上十天或半月。阳光抹去了时间，肉体健康的美妙让她忘却了一切，她幸福得要昏头了。

是克里福德的一封信让她清醒了过来：

我们这里也有点小小的热闹事儿。据说看林子的麦勒斯那个离家出走的老婆回村舍来了，但受到了冷遇。他将她轰了出去，然后锁了门。可听说他从林子里回来时，发现那个丰韵不再的女人大模大样地躺在他床上，一丝不挂，或者不如说是淫荡。[151]她打破了窗户爬了进去。据说他怎么打她也无法把这个爱神维纳斯从他床上赶走，就偃旗息鼓，撤到特瓦萧他母亲家去了。从此斯戴克斯门的维纳斯就在村舍里安营扎寨，并号称那是她的家，而太阳神阿波罗就在特瓦萧落户了。

我这是重复传言，因为麦勒斯并没有亲自来对我说过。我这些本地废话都是从伯顿太太那儿听来的，她可是个废话鸟。要不是她叫喊说“要是那个女人在林子里出没，咱们家夫人可不要再去那儿了!”我就不会重复这些话。

我喜欢你寄来的马尔科姆爵士奔向大海的照片，他白发飘飘，粉红的皮肉闪烁着光泽。我嫉妒你享受那样的阳光，这里在下雨呢。可我不嫉妒马尔科姆爵士那极端根深蒂固的肉欲。不过，这倒符合他这个年纪的人的性格。很明显，一个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肉欲越强，但也越接近死亡。只有青春才懂得什么是不死——

这则消息令沉迷于养尊处优的康妮烦恼，甚至愤怒。她现在得受那个禽兽女人的骚扰，开始懊恼了！

她没有麦勒斯的来信，因为他们两个约好不相互通信的。可是现在她想听他亲自告诉她什么。无论如何他是将要出生的孩子的父亲，让他写信来！

一切都乱了套，这是多么可恶的事！那些下作的人是多么肮脏啊！跟英国中部地区的晦暗与混乱相比，这里是多么美妙，可以在阳光下如此慵懒。说到底，晴朗的天空几乎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了。

她没有提到她怀孕的事，甚至对希尔达也没有。她倒是给伯顿太太写了封信打听确切的消息。

她们的一位叫邓肯·福布斯的艺术家朋友从罗马北上，也来到了埃丝米拉达别墅。现在游船上有三个游客了。邓肯同她们一起在湖这边沐浴，成了她们的卫士。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艺术上很前卫。

康妮接到了伯顿太太的来信，信上说：

夫人，我肯定你见到克里福德男爵会高兴。他看上去特别容光焕发，正努力地工作，很有希望。当然，他也盼着你回到我们中间来呢。这房子里缺了夫人就显得沉闷，所以我们都盼着夫人回来呢。

关于麦勒斯先生，我不知道克里福德男爵同你讲了多少。好像他妻子是在哪天下午突然回来的，他从林子里回来时发现她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她说她回到他身边来了，还想跟他在一起生活，因为她是他的合法妻子，他不能休了她。她这么说，是因为麦勒斯先生正想法子离婚。他跟她之间不会怎么着，他连屋都不让她进，他自己也不进屋，他转身进了林子，再也没有开过门。

可晚上他回家来时，发现有人闯进了屋。他上楼去查看她都干了些什么，却发现她一丝不挂地正在床上躺着呢。他要给她钱打发她走，可她说她是他老婆，他必须让她回家来不可。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打闹来着。这是他妈告诉我的，她简直为这事烦死了。麦勒斯对她说他就是死也不再跟她生活了，就这么着，他拿了自己的东西，直接就奔他妈在特瓦萧山上的家去了。过了一夜后，他是通过邸园到林子里去的，再也没有挨近过那村舍一步。看来那一整天他都没见他老婆一面。可过了一天她去了贝格里她哥哥丹家，大吵大闹，说她是麦勒斯的合法妻子，可他居然在家里勾搭别的女人，因为她发现抽屉里有香水瓶，炉灰堆上还有金黄边儿的烟头儿呢。我就听说了这些。还有，好像邮差福莱德·柯克说他一大早就听到麦勒斯的卧室里有人说话，路上还有汽车等人。麦勒斯先生一直住在他妈家里，去林子里都是从邸园过去。看来那女人是一直住在家里的。反正闲话一直没断过。后来麦勒斯和汤姆·菲力普斯到村舍里去搬走了大部分家具和铺盖，拆了压水机的把儿，这么着就逼走了那女人。可她没回斯戴克斯门，而是去了贝格里，住在史汶太太家里，因为她哥哥丹的老婆不收留她。她接常不断地去老麦勒斯太太家里，去堵麦勒斯，发誓说他跟她在村舍里同居了，还去找了律师，想让麦勒斯付给她生活费呢。她比从前胖了，更不怎么样了，可却像头牛一样强壮。她到处散布麦勒斯的坏话，说他怎么怎么在家里养别的女人，说他们结婚后他怎么对她不好，对她像禽兽一般什么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肯定，女人一四处叨唠，她什么恶心的话都会说的。不管她怎么粗俗，总会有人信她的话，让你怎么也洗不清恶名。我敢说，她说麦勒斯对女人像下贱的禽兽的话简直让人震惊。而人们往往对这种污蔑人的话宁可信其有，绝不信其无，特别是那种事儿。她发誓说只要活一天，她就让他不得安生。可我就说了，要是他待她如禽兽，她为什么还急着回到他身边呢？不过话说回来了，她是个快到更年期的人了，她比他大好几岁呢。那些普通人家的刁婆子们，一到更年的时候总是半疯半魔的——

这封信给了康妮一大打击，令她堵心。她在这儿如此生机勃勃的，却要成为那下贱肮脏的事情的一部分。她生麦勒斯的气了，气的是他居然没有摆脱那个巴莎·柯茨，不，气的是他居然跟她结过婚。或许他当初有点低俗。康妮想起来之前和他度过的最后一夜，不禁颤抖起来。他甚至跟一个叫巴莎·柯茨的一起体验所有那些肉欲，这真叫恶心。看来最好甩了他算了，彻底甩了他。或许他真是个俗人，真是个低贱的人呢。

这桩事让她厌烦透了，为此她甚至羡慕起古特赫利家的女儿们，她们是那么不谙世故，那么天真无邪。她现在就怕什么人知道她跟那猎场看守的事。这事要是说出去多么丢人啊！她不安，害怕，感到特别需要别人的尊敬，甚至那俗气无比的古特赫利家女儿的尊敬都行。如果克里福德知道了她的风流韵事，那将是一种多么难言的耻辱呀！她怕，让社会和污秽的流言吓破了胆。简言之，她吓得魂不附体了。

至于那瓶香水，那是她的过错。她忍不住要往他抽屉里的一二块手帕和衬衫上洒香水，只是淘气而已。她把半瓶野紫罗兰香水留在了那儿，是想让他闻到香水就想她。而那些烟头则是希尔达留下的。

她忍不住向邓肯·福布斯说了自己的秘密。不过她没有说自己是那看守的情人，只说她喜欢他并对福布斯讲了他的身世。

“哦，”福布斯说，“你等着瞧吧，那些人不把那个人整垮了是绝不善罢甘休的。他有机会但拒绝跻身中产阶级，他非要在性事上特立独行不可，那他们就非毁他不可。他们最不能容忍的事就是对性这东西坦白公开，他们觉得那比什么都脏。其实，你越是玷污性，他们才越高兴呢。可如果你在性观念上执着，让他们无法玷污，他们就要毁灭你。人们有一个疯狂的禁忌，那就是不允许把性看成是自然的生命。他们不这么认为，也不让你这么认为，否则就要杀了你。你就等着瞧吧，他们非把那个人毁了不可。他到底干了些什么呢？说他跟他老婆行房时做得过分了，难道他没这个权利吗？他老婆应该为此感到骄傲才是。可你瞧，就连这么一条下贱的母狗都会反咬一口，利用俗众对性的仇视来毁灭他。对性这东西，得先鬼鬼祟祟、羞羞答答一番并感到可怕，然后才允许你去做呢。哦，他们非把那可怜的家伙毁了不可——”

康妮现在想法变了。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他对康妮所做的，给她带来的是美妙的欢愉，是一种解放的感觉，给了她生命。他让她热情、自然的性的潮水奔腾了起来。就因为这个，人们才要毁灭他。不，不，不应该这样。她眼前浮现出他的模样来：赤条条白皙的身子，脸和手臂晒得黑红，低着头冲自己的阳具说着话，似乎那是另一个生命，一边说着话，脸上闪烁着奇特的笑容。她又听到了他的声音：你有女人里最好看的屁股！她还感到他的手热情温柔地攥着她的臀，抚摸着她的私处，像是在祝福。想着想着，一股热流从子宫里淌过，膝间窜着小小的火苗，她对自己说：哦，哦，我决不能放弃这个！我决不能放弃他。我必须依恋他，守住好不容易从他那里得到的一切。是他给了我热量和燃烧的生命，在那之前我没有这些东西。所以我决不放弃。

然后她做了件冒失的事。她给伊薇·伯顿发了一封信，里面夹了一张字条给那看守，请伯顿太太交给他。她写道：

我听说了你妻子给你惹的麻烦，为此很是难过。不过你不必在意，那不过是一种歇斯底里罢了,会过去的。不过我为此十分难过，我确实希望你不要太着急上火，为她根本不值得。她不过是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想伤害你。我将在十来天后回去，希望一切都好。

几天后克里福德的一封信到了，很明显他不高兴了。

听说你准备在十六号离开威尼斯，我很高兴。不过如果你在那里过得快活，就别急着回。我们都想你，拉格比的人都想你。不过你应该享受足够的阳光，正像丽多岛的广告上说的那样：身着睡衣沐浴阳光。所以，为了开心，也为了准备度过我们这边吓人的冬天，还是多住些日子吧。今天还下雨呢。

伯顿太太不辞辛苦，对我照顾得十分周到。她真是个怪人。我是越活越觉得人是多么奇怪的物件儿。有些人干脆像蜈蚣一样长着一百条腿，或者像龙虾，长着六条腿。人们期望别人言行一致、富有尊严，可这些品质其实根本就不存在。甚至在自己身上有没有都值得怀疑。

那猎场看守的丑闻不仅没结束，而且愈演愈烈，像雪球越滚越大。伯顿太太一直在告诉我新的情况。她让我觉得她像条鱼，尽管不会说话，两鳃却在静静地通过呼吸传着闲话，只要她活着就会这样，什么都要从她的鳃里过滤一遍，对她来说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似乎别人的事是她呼吸必须的氧气。

她对麦勒斯的丑闻很上心，只要我问问，她就会细说个不停，她最恨的是麦勒斯的老婆，她只叫她的名字巴莎·柯茨，那愤愤然的样子倒像是个演员在演戏一般。我了解这世界上那些巴莎·柯茨们肮脏的生活，从那肮脏的泥水里走出来，渐渐浮出水面，看看外面的阳光，我会惊诧，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和事。

我觉得我们这世界的表面其实是海底，这感觉绝对正确。所有的树都是海底的植物，而我们是长满鳞的奇特海底生物，像虾一样吃的是废物。我们的灵魂只是偶尔气喘咻咻地浮出我们生活其间的无底深渊，来到以太[152]的表面，这里有真正的空气。我相信我们平时呼吸的空气是一种水，男人和女人是一种鱼。

不过，有时在海底捕食后，灵魂确实会上升，像海鸥一样狂喜地窜入光明中。我想我们的品行命中注定是要让我们捕食水下的同族生命，在人类的海底生活中。但我们不朽的命运则是出逃，一旦我们吞噬了我们的水中的猎物，我们会再次浮到光明的以太中，从旧的海洋表面跃入真正的光明中。只有人才能认识到自己永恒的本性。

我听伯顿太太说话时，我就感到我自己在向深渊中扎下去，扎下去，在那里人类的隐秘之鱼在扭动着，在游着。肉欲让人叼住一口猎物的肉，然后开始上升，再上升，从浓密处上升到以太里，从湿处上升到干燥地带。对你我可以说出这整个过程。可跟伯顿太太在一起，我只感到在向下扎，向下恐怖地扎下去，扎进海藻中，扎进满是苍白的鬼魂的海底。

恐怕我们是要失去那个猎场看守了。他那个离家的老婆造成的丑闻不仅没有消弭，反倒闹得满城风雨，不可收拾。他被指责做了一系列难以言说的错事。奇怪的是，那女人怎么有本事争取到大多数矿工老婆们的支持，真是一群可怕的鱼，整个村子一片流言蜚语。

我听说巴莎·柯茨把村舍和林子里的小屋一通洗劫后又把麦勒斯堵在了他母亲家里。有一回她还在放学路上抓住了自己的女儿，女儿长得很像她妈呢。可那女儿不但没有亲她妈的手，而是咬了一口，于是她妈用另一只手在她脸上抽了一巴掌，打得她趔趄着掉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是她奶奶气急败坏地把她救上来的。

那女人还放了大量的毒气，详细地到处广播他们夫妻生活中的事，那些事通常本来应该严严实实捂着到死也不能说的。捂了十年后，她决定把这些事亮出来，真是稀奇百怪哟。我是从林利和医生那里听说这些事的，医生对这些挺有兴趣。当然，说起来真的也算不得什么。人类总是对超常的做爱姿势有着特别的爱好，如果一个男人跟老婆做爱时采用的是本维纽托·赛里尼[153]所说的“意大利姿势”，那不过是人家的嗜好而已。问题是，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们的猎场看守竟然会玩如此多的花样儿。毫无疑问，是巴莎·柯茨自己先怂恿他的。无论如何，那是他们个人自己不洁，不关其他人的事。

可大家都听到了，比如我就听到了。如果是在十几年前，一般的廉耻心就足以让他们不好意思这样。可现如今人们都寡廉鲜耻了，矿工的老婆们都闹将起来，出言毫不羞耻。看来过去五十年间特瓦萧的每个孩子都是圣胎，每个不信国教的女人都是一个光辉的圣女贞德。而我们那可敬的猎场看守居然会有点伟大的拉伯雷的做派，这似乎让人们觉得他比杀人犯克里本[154]还恐怖骇人。不过全面地看，特瓦萧的人们也是淫荡的一群。

麻烦的是，那穷凶极恶的巴莎·柯茨并不只是诉说她自己的事和自己的痛苦。她大声地叫嚷说她发现她丈夫在村舍里跟女人“通奸”，而且随口就说了几个女人的名字出来。这让几个体面女人的名字沾上了污点，而且这事有点越闹越大了，弄得人们不得不对她下了禁令。

我得同麦勒斯谈这件事，因为谁也无法阻拦那女人不让她到林子里来。他还像往常那样晃悠着，摆出一副“谁不拿我当人，我也不拿谁当人”的架势。可凭我的眼睛，一眼就看得出他感到自己像条尾巴上拴了个罐头盒的狗一样不自在，尽管他装作尾巴上没那盒子。我还听说，他从村里经过，女人们就把孩子往回叫，好像他是萨德侯爵再世。[155]他的神态很是有点无礼，但我想那铁皮盒子是牢牢地拴在他尾巴上了，他像西班牙歌谣里的堂·罗德里格那样，心里不断地重复：“我罪孽深重的地方在受着啃噬!”[156]

我问他还能否完成林子里的活计，他说他不认为他忽略了自己的工作。我对他说那女人私闯进林子来是件麻烦事，他说他没有办法阻止她。我暗示他那丑闻令人不快。他说：“嗨，人们都应该忙自己的房事，就没工夫传别人的闲话了。”

他的话里透着苦涩，毫无疑问是他说的是真话。但这种说话方式既不文雅也不令人尊敬。我给了他足够的暗示，但我听到那铁皮盒子又开始响了起来。他说：“以您这样的状况，克里福德男爵，不该嘲笑我裆里的那话儿。”

这种话他对谁都这么说，没个分寸，对他没什么好处。牧师，林利和布罗斯都认为应该让这个人趁早离开这里。

我问他人们说他在村舍里与女人有染是否属实，他只说：“那跟您有什么关系，克里福德男爵？”我告诉他在我的领地上我要求人们行为体面，他则回答说：“那你就得封上那些女人的嘴。”我追问他在村舍里的所作所为时，他说：“你当然可以编排我和我的母狗弗罗西的丑闻。有些东西是你没见过的。”这人如此少调失教，真是少见。

我问他找个别的工作是否容易，他说：“如果你是说要辞了我这份工，那倒是再容易不过了。”就这样，他对下周末离开毫无疑义，而且还愿意主动把这份工作的多种诀窍传授给一个叫乔·钱伯斯的年轻伙计。我告诉他他离开时我会给他多发一个月的工资。他说不要我用这种方式安抚我的良心。我问他此话怎讲，他说：“你不欠我别的什么了，克里福德男爵，因此也用不着额外给我钱。如果你发现我不检点了，请指出来。”

完了，这事暂时告一段落了。那女人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是只要她再出现在特瓦萧，就有可能遭到逮捕。我听说她非常怕被关监狱，因为她够关起来的标准了。麦勒斯将在周六离开，这地方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还有，我亲爱的康妮，如果你喜欢在威尼斯或瑞士住到八月初的话，我会很高兴你能躲避所有这些丑陋的喧嚣，这个月底这些就该会差不多过去的。

你看，我们都是深海里的妖魔，一当有龙虾从泥沙上经过，它就会把水搅浑，弄得大家都不好过。我们得对此看开点儿。

克里福德的信表达了他的愤慨，口气里缺乏任何一点同情，这让康妮心里难受。不过紧接着他收到了麦勒斯的信，看了信才算明白了克里福德的意思。

真相大白了，一切都浮出了水面。你已经听说了吧，我的妻子巴莎回来了，遭到我的冷遇，就在村舍里住了下来。不客气地说，她从那小瓶科蒂香水里看出了问题。后来几天里她倒是没发现别的什么证据，只是冲着烧毁的照片大喊大叫。她在另一间卧室里发现了玻璃碴和衬板。麻烦的是，有人在衬板上画了一幅素描，画下面反复写了人名的缩写字头C.S.R。不过这让她看不出什么线索。但后来她闯进了林中小屋，发现你的那本名伶朱迪丝自传扉页上有你的签名Constance Stewart Reid.这下她算抓住了证据，一连几天到处叫喊我的情妇就是查泰莱夫人。这消息最终传到了教区牧师和克里福德男爵那里，他们开始对我那忠诚的老婆采取法律措施了，她总是惧怕警察，从此就跑了。

克里福德男爵派人来叫我，我就去了。他王顾左右而言他，似乎生我的气了。后来才问我是否知道夫人的名字被人提起了。我说我从来不听那些丑闻的话，从克里福德男爵这里听到这话我感到吃惊呢。他说这是一个巨大的侮辱。我对他说我洗涤间里的月份牌上有玛丽女王[157]的肖像，毫无疑问女王陛下就成了我后宫的一部分了。可他并不欣赏我的讽刺，他干脆说我是个不名誉的人，马裤扣子都不系四处游荡。我也干脆告诉他，他就是解开扣子也白解。于是他就解雇了我，我下周六就离开，从此这里再也没我这个人了。

我要去伦敦。我当年的房东英格太太住在考伯格广场17号，她要么给我提供一个房间，要么帮我找住处。

可以肯定的是，一个人做了错事是掩盖不住的，特别是结过婚，而且老婆是巴莎。

信里一个字也没提到康妮，或者直接对康妮诉说。这让康妮反感。他怎么也应该说几句安慰的话或宽心的话吧。但她明白，他是要给她自由，让她回拉格比府，回到克里福德身边去。这也让她反感。他用不着如此故做骑士状。她希望他这样对克里福德说：“没错，她是我的情人，我的情妇，我为此感到骄傲。”可他还没那份勇气呢。

在特瓦萧，她的名字就这样和他联系了起来！眼下是一片混乱，但很快这混乱场面就会过去的。

让她生气的是，这种复杂和混乱造成的愤怒让她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所以她就无所事事，三缄其口。她在威尼斯生活依旧，和邓肯·福布斯坐船出游，沐浴，任时光流逝。邓肯十年前就爱上她了，但未获芳心，现在又旧情重燃。可她对他说：我对男人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他们应该让我独享清静。

于是邓肯没有强求她，确实为自己能这样做感到欣慰。与此同时，他内心里对她满怀着一腔特别的柔情，就是想陪伴她左右。

“你想过没有，”他有一天对她说，“人和人之间的接触是多么少。看看丹尼尔！他那么英俊，如同太阳的儿子。可你看他有多孤独。我肯定他有家小，离不开他们。”

“那就问问他呀。”康妮说。

邓肯真问了。丹尼尔说他结婚了，有两个孩子，都是男孩，一个七岁，一个九岁，说这话时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或许只有那些能够真正与人共处的人才会有这种遗世独立的神态，”康妮说，“其余的人都多少有些黏糊糊的，他们得粘着别人才行，像乔万尼这样的人。”随后她心里说，“还有你，邓肯，也是这样病态的人。”

第十八章

康妮是该决定何去何从了。她打算在麦勒斯离开拉格比的那个星期六离开威尼斯，也就是说六天以后离开。这样她在星期一就能到伦敦，然后就可以同他相见。她把给他的信寄到了他在伦敦的地址，请他将给她的回信发到哈特兰饭店并且在星期一晚上七点钟去那里相会。

她内心里感到莫名而且难言的愤慨，气得浑身都麻木了。她甚至对希尔达也不愿意倾诉心事。她越来越沉默，让希尔达受了冷落，于是希尔达就开始和一个荷兰女人亲密交往起来。康妮讨厌女人之间这种亲昵，觉得那令人窒息，可希尔达却总是沉溺其中。

马尔科姆爵士决定同康妮一起旅行，邓肯可以同希尔达一起走。老艺术家养尊处优惯了，明知康妮不喜欢坐豪华车，还是买了东方快车[158]上的卧铺票。康妮认为那种豪华车里的气氛着实腐败堕落，可这趟车却能快点到巴黎。

一想到要回到妻子身边，马尔科姆爵士心里就惴惴不安。这毛病是从他第一个妻子那会儿就落下的。可是家里很快就要举办松鸡狩猎会[159]，他要早点回去。康妮晒得皮肤黑红漂亮，坐在车里沉默不语，全然对车窗外的景色视而不见。

“回拉格比去觉得有点无聊，是吧？”看她脸色阴沉，父亲便问她道。

“我还说不准回不回拉格比呢。”她脱口而出，蓝蓝的大眼睛凝视着父亲的眼睛。父亲蓝蓝的大眼睛里露出惊诧来，这是那种社会责任感不太强的人惯有的惊诧眼神。

“你的意思是你要继续在巴黎住上一段时间？”

“不，我的意思是永远不再回拉格比了。”

他正为自己的一些小问题纠缠着，因此心里不希望为她的事分心。

“怎么这么突然？”他问。

“我要生孩子了。”

这还是她头一次对别人说这事，这标志着她生命的一个转折点。

“你怎么知道？”父亲问。

她笑了，“我凭什么知道！”

“可，可，不是克里福德的孩子，那是肯定的喽？”

“不是！是另外一个男人的。”康妮开心地逗着他。

“我认识这个人吗？”马尔科姆爵士问。

“不，你从来没见过他。”

沉默了好一阵，父亲才问：“你有什么打算？”

“问题是我不知道。”

“跟克里福德之间就弥和不了吗？”

“我想克里福德会要这个孩子的。”康妮说，“上次你跟他谈话后他告诉我，如果我有了孩子他不会介意，条件是我谨慎行事。”

“在这种情况下，这是他唯一能说的理智的话了。既然如此，我想就没什么问题了。”

“何以见得？”康妮凝视着父亲的眼睛说，父亲生着蓝色的大眼睛，和康妮的眼睛很像，但他的眼睛里透着某种迷惑不安的神情，有时看上去颇像个局促的小男孩，有时又显得阴郁自私，但一般情况下那眼神还是既快活又谨慎的。

“你能送给克里福德一个子嗣，续上查泰莱家族的香火，让拉格比有另一个准男爵。”马尔科姆爵士说着脸上露出些许肉感的微笑来。

“可我不愿意。”她说。

“为什么不？跟另一个男人感情了？算了吧！如果你让我说真话，孩子，这就是真话。世界在继续，拉格比府在，还会继续存在。这世界总的来说是不变的，而我们要做的是顺应它。而私下里，以我个人之见，我们可以寻私欢的，历来如此。感情是可以变的。今年你可以喜欢一个男人，明年可以换一个喜欢。可拉格比还是拉格比呀。依附着拉格比吧，只要拉格比也依附你。然后再说寻私欢的事。可是如果你跟拉格比断了，你得不到什么好处。如果你一定要断，也可以。你有自己独立的收入，这是唯一不会让你失望的东西，可数目不那么可观呀。所以还是给拉格比添个小男爵吧，这事儿挺有意思的。”

说完，马尔科姆背靠在椅子上，又笑了。但康妮没说话。

“我希望你最终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他片刻后又说，那口气很是有一股肉欲味道。

“没错。但麻烦也在这里。世上真正的男人太少了。”她说。

“是啊，是这么回事！”他思忖道，“是太少了！好啊，亲爱的，看你这样就知道那人是幸运的。但你肯定他不给你惹麻烦吗？”

“哦，不！他完全让我自主。”

“好！好！真男人就该这样。”

马尔科姆爵士放心了。康妮是他最宠爱的女儿，他总是很欣赏康妮内在的女人气，她不像姐姐希尔达那样更多地随母亲。他也一直不喜欢克里福德。所以他开心，对女儿加倍温柔起来，似乎那未出生的孩子是他的孩子一样。

他同她一起乘车去哈特兰饭店，把她安顿好了，然后去他的俱乐部。她这个晚上不要他陪伴。

她发现了麦勒斯给她的信，信上说：

我不去你住的饭店，我七点就在亚当街的金鸡咖啡馆外面等你。

他就站在那里，瘦高的个子，身着正式的黑色薄礼服，一副淡然的样子。他天生与众不同，但没有康妮那个阶级的刻板。她一眼就看得出，他到哪里都能安身立命。他的教养天生高贵，确实胜过刻板的阶级标志。

“嘿，你来了呀，看上去气色真好！”

“当然了！可你却不好。”

她焦虑地看着他的脸。他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但他的眼睛在冲她笑着，让她感到亲切。刹那间，她不再矜持了。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流溢而出，让她感到内心里坦然快乐，宾至如归。她立即表现出女人的快乐本能来，那就是“他快乐我就快乐”。这种内心的开朗和温暖并不只是威尼斯的阳光带给她的。

“你受惊了吧？”她在桌子对面坐下后问他。他太瘦削了，现在她看得更清楚了。他的手放在桌上，那样子是她所熟悉的，特别漫不经心，就像一头沉睡的动物那样搭在桌上。她真想把他的手拿过来亲一亲，但她没敢那么做。

“人总是很恐怖的。”他说。

“你很苦恼吗？”

“是的，就像往常一样苦恼。而且我知道苦恼是愚蠢的。”

“你觉得你像一条尾巴上拴着罐头盒的狗吗？这是克里福德说你的话。”

他看看她。此时她把克里福德的话告诉他是够残忍的，这让他的自尊心大受伤害。

“我想是吧。”他说。

她从来不知道他面对侮辱事心里感到有多么痛苦。

沉默了许久她又问：“想我吗？”

“你没卷进来，这让我心里好受多了。”

又沉默片刻她才问：“可人们相信我们之间有那回事吗？”

“不！我一直不认为他们会相信。”

“那克里福德呢？”

“我想也不会。他不假思索就不提这事了，但这些传言让他再也不想见我倒是真的。”

“我要有个孩子了。”

他脸色立即大变，浑身都为之一震。他看她的目光暗淡了下来，那眼神令她不解，就像一个燃着暗火的精灵在看她。

“说你为此高兴啊！”她请求着伸手去抓他的手。她看得出他刹那间兴奋了一下，但这情绪却被什么莫名的东西压了下去。

“那是将来的事。”他说。

“可你不高兴吗？”她坚持说。

“我对将来持非常怀疑的态度。”

“可你不用担心承担什么责任。克里福德会收养他，视为己出。他会感到高兴的。”

说这话时她看到他的脸色变苍白了，人也蔫了。他一言不发。

“那我就回到克里福德身边，给拉格比府添个小男爵了？”她问他。

他看着她，脸色苍白，神情淡漠，脸上露出一丝丑陋的苦笑来。

“你千万不要告诉他谁是孩子的父亲。”

“嗨！”她说，“即便如此，他也会要这孩子的。只要我想告诉他，我就告诉他。”

他思忖片刻道：“嗯！”他是在自言自语。“我想他也会要。”

他们沉默着，他们之间出现了一条鸿沟。

“可你不想让我回到克里福德身边去，对吗？”她问道。

“你自己想要什么呢？”他反问。

“我想跟你一起生活。”她简言道。

闻之他情不自禁感到五脏六腑里燃起了微弱的火来，随之垂下了头。他又抬起头，目光中透着恐慌，说：“只要你觉得值就行，我可是一无所有啊。”

“你比大多数男人都富有。这你知道的。”她说。

“在某一方面，我知道。”他停顿片刻，想着什么。然后又说：“人们常说我很多地方像女人，其实他们不懂。不能因为我不想射杀鸟儿就说我像女人，也不能因为我不想赚大钱或进取就像女人。我可以在军队里升官，轻而易举，可我不喜欢军队，尽管我能控制男人们，他们喜欢我，而且当我发起脾气来时他们很怕我。可不行，我不喜欢军队，因为那些愚蠢死脑筋的当官的把军队整死了，弄得愚昧、僵死。我喜欢男人，男人也喜欢我，可我不能忍受让那些满口胡言、傲慢无耻的人们统治这个世界。就因为这个，我才无法升迁。我恨金钱的无耻，也恨阶级的无耻。在这样的世界里，我能给一个女人什么呢？”

“为什么要给予什么呢？这不是在讨价还价。我们各自爱着对方，就这么简单。”她说。

“哦，不！比那要复杂的多。活着就意味着活动，而且是向前进。我的生命决不要走进那种阴沟里去，决不。所以我就成了一股废水。我无法让一个女人进入我的生活，除非我做点什么事，有点什么功名，至少心里想这样，才能让我们两个人都有新鲜感。一个男人必须把自己生命中的某种意义给予女人，如果他的生命能独立，如果那女人是个真正的女人的话。我不能当一个依附你的男人。”

“为什么不能？”她问。

“不能，因为不能。而且很快就会招你讨厌的。”

“好像你不信任我。”她说。

他的脸上又露出那种苦笑来。

“钱是你的，地位是你的，主意由你拿。我不能只是当你的男妾啊。”

“那你还是什么？”

“你尽可以这么问。是什么，不在表面上。我，至少对我自己来说挺重要的。我懂得我生存的意义，尽管我知道其他人不懂这个道理。”

“如果同我一起生活，你生存的意义就削弱了吗？”

他停顿了很久终于说：“或许吧。”

她也思忖片刻才说：“你生存的意义到底何在？”

“我跟你说吧，那是看不见的。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不相信金钱，不相信升迁，也不相信我们文明的未来。如果人类必须要有未来的话，就得有一个巨大的变革才是。”

“那真正的未来得是什么样才行呢？”

“天知道！我能感到我内心里有什么东西，一腔的愤懑。可那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

“让我告诉你吗？”她凝视着他的脸道，“要我告诉你，你具备那些别的男人没有的东西，那将创造一个未来。要我告诉你吗？”

“那就说吧。”他说。

“那就是你有勇气表现你的温存。这么说吧：就像你把手放在我的尾部，说我长着一个好看的臀。”

他的脸上闪烁起笑意来。

“就那个呀！”他说。

他坐着想了一想说：“唉！你说得对。真是那么回事，完全是那么回事。我知道男人之间有这东西。我得跟他们有身体上的接触，不能没这个。我得在肉体上意识到他们，而且要对他们表现出点温情来，即使要把他们投入地狱。这是个悟性的问题，就像佛陀说的那样。可即使是佛陀，也对肉体上的觉悟表现暧昧，对自然的肉体温情语焉不详。其实那才是最美的东西，甚至男人之间，以恰当的男人的方式表现出来，也是如此。它让人们真正像男人，而不是像猿猴。唉，温情，真的，确实是性的觉悟。性确实就是接触，最亲密的接触。可人们怕的也正是接触。我们只有一半觉悟，只是半死不活。我们得活起来，觉悟起来。特别是英国人，必须得相互接触了，细腻点，温柔点，这是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她在看着他，问：“那你为什么要怕我呢？”

他看了她好一阵子，才说：“那是因为金钱，真的，还有地位。那是你心中的世界。”

“可我就没有一点温情么？”她急切地问。

他看她的眼神开始暗淡迷离起来。

“有啊！时有时无，跟我一样。”

“可是你能不能信赖我们之间的温情？”她问，眼睛在焦虑地凝视着他。

她发现他的脸色缓和了下来，解除了戒备。

“能吧！”他说。

沉默一会儿后，她说：“我想让你搂着我，想听你告诉我说你为我们要有孩子了感到开心。”

她看上去是那么可爱，那么温柔，又是那么充满渴望，这模样令他的五脏六腑都为之躁动，想拥抱她。

“要我说咱们上我的房间去吧，”他说，“不过那将又是个丑闻了。”

她看到他那股满不在乎的劲又上来了，脸上洋溢着温柔的激情。

他们沿着偏僻的路朝柯堡广场走去，他在一个住家最高的一层上租了个房间，是阁楼，有个煤气炉自己做饭。房间不大，但整洁像样。

她脱了自己的衣服，也让他脱了他的衣服。初孕的她，温柔光鲜。

“我不该打扰你。”他说。

“不嘛！”她说，“爱我！爱我，告诉我你收留我！说呀，你收留我！说你永远也不让我离开，不让我去外面的世界，不让我去任何别人那里。”

她爬近他，抱紧他消瘦但强壮的裸体，那是她唯一的家。

他双臂环绕着搂紧她，说：“那我就留着你，只要你愿意，我就留你。”

“说你为孩子高兴，”她重复着，“亲他，亲我的子宫，说他在那儿你很开心。”

这挺让他为难的。

“我很怕让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他说，“我真替他们的未来担心。”

“可你把这孩子放进了我的身体里。对他温柔点儿，那就是他的未来了。亲他，亲他呀！”

他颤抖着，因为这话说得真好。“对他温柔点儿，那就是他的未来了。”那一刻他感到对这女人纯粹的爱。他亲了她的小腹，又亲了她的私处，还亲她的子宫和子宫里的胎儿。

“哦，你爱我！你爱我！”她轻声叫着，那叫声恰似做爱时那盲目含混的叫喊。他轻柔地进到她里面去时，感到那一股温柔的溪水从他的柔肠流淌而出，流进她的肠中，两个人的同情之火在柔肠中点燃了。

他进到她身体里去时，他明白他必须要这样做，就是要温柔地与她接触，同时不失去作为男人的骄傲和自我完美。说到底，她有钱有财而他一无所有，可他的傲气和诚实是不允许他因此吝啬温情的。“我要捍卫人之间肉体意识的接触和温情的接触，”他对自己说，“她是我的伴儿，我们是在与金钱、机器和世界上麻木的理念化兽性做斗争呢。她在帮助我。谢天谢地，我有个女人支持我！感谢上苍，这女人伴随着我，对我一腔柔情，心里有我。”他在她体内播种时，他的灵魂也奔向了她，这是在创造，而不是简单的生殖。

她现在决不要跟他再分开了，可具体怎么办，还是个问题。

“你恨巴莎·柯茨吗？”她问。

“别跟我提她。”

“要提，你必须让我提她，因为你曾经喜欢过她，你跟她曾经像跟我一样亲昵。所以你得告诉我。你跟她亲昵过，现在又这么恨她，这是不是很可怕呀？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她似乎一直在跟我作对，一直。她那可怕的女人的意志，她的自由，在跟我作对。一个女人可怕的自由会导致最野蛮的霸道！哦，她总是用她的自由来跟我作对，像往我脸上泼硫酸一样。”

“可她现在还是离不开你。她还爱着你吗？”

“不，没有！如果说她还离不开我，那是因为她那股邪火，她非想法子害我不可。”

“但她一定爱过你。”

“没有！不过，偶尔她也爱过。她是被我吸引了。我想，就连那她都悔恨。她偶尔爱我一下，但总是要把那点爱收回去，然后开始欺压我。她最大的欲望就是欺压我，这毛病改不了。从一开始她的用心就错了。”

“或许她觉得你并不真爱她，她想迫使你爱她呢。”

“天啊，那也太恐怖了。”

“你并不真爱她，对吗？你让她感到冤枉。”

“我怎么会呢？我开始是爱她的，都开始爱她了，可她总是毁我。算了，别说这个了。这是命，的确是。她命中注定要这样。这次，如果能杀人，我会像杀一头白鼬一样杀了她，这个披着女人皮的该死的疯子！我恨不得杀了她，省得痛苦了！就应该允许杀她这样的人。一个女人变得一根筋了，她就会跟所有的东西作对，那才叫可怕，她就该杀。”

“可如果男人也变成了一根筋，是不是也该杀？”

“对，一样该杀！可我必须摆脱她，否则她就会再来缠我。我想告诉你，如果可能，我一定得离婚。所以咱们必须要加小心，不能让人看见咱们在一起。如果她来折腾你和我，我可无法忍受。”

康妮在思考他的话。

“那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她说。

“六个月内不行。我想我能在九月份离成婚，然后到三月——”[160]

“可孩子没准在二月底出生呢。”她说。

他沉默一会儿才说：“我真想让克里福德和巴莎之类的人都死。”他说。

“这话对他们来说可不够客气。”她说。

“对他们客气？对了，你能对他们做的最客气的事或许就是让他们死。不能再让他们活下去了！因为他们只会阻碍生命。他们内心的灵魂是可怕的，死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件美事。就应该让我来射杀他们。”

“可你是不会干这事的。”她说。

“我会！比射杀一只黄鼠狼还容易呢。黄鼠狼好歹还好看，还孤僻。可他们确是成群结队。哦，我要射杀他们。”

“或许是因为你不敢，你才这么说。”

“哼！”

康妮现在要考虑的事很多。很明显他想彻底摆脱巴莎·柯茨，她觉得这是对的，最近这次的打击确实太沉重了。这就意味着她要一个人独自等到春天。她会想办法让克里福德跟她离婚，可怎么办呢？如果提麦勒斯的名字，那他的婚就离不成了。真可恶！一个人怎么就不能走得远远的，走到地角天边，从而摆脱一切？

就是不能。现如今，地球的最边角离查灵十字路[161]也不过才五分钟的路程。无线电广播正活跃着，因此就谈不上什么地角天涯。达荷美[162]之类的国王和西藏之类的喇嘛们都在听伦敦和纽约的广播呢。

忍耐！忍耐！这世界是一个巨大复杂的机器，令人恐怖，如果想不被它撕碎，就得谨小慎微。

康妮对她父亲说出了秘密。

“你明白了吧，父亲，他是克里福德的猎场看守，不过以前在驻印度的军队里是个军官。只是他像C.E.弗罗伦斯上校一样[163]，愿意再次当个普通一兵而已。”

马尔科姆爵士对那个著名的C.E.弗罗伦斯上校不切实际的神秘主义一点也不同情。他看透了这种谦卑后面的哗众取宠，这种自我贬低实则是傲慢的表现，爵士最痛恨的就是这个。

“你那位猎场看守是打哪儿跑出来的？”马尔科姆爵士恼火地问。

“他是特瓦萧一个矿工的儿子。可他绝对是一表人才。”

这话让爵士艺术家更加生气了。

“我倒觉得他像个挖金矿的，”他说，“而你则明显是个容易开采的金矿。”

“不，父亲，不是那么回事。你看到他就知道了。他是个男子汉。克里福德一直因为他桀骜不驯而反感。”

“很明显，他有不错的本能。”

马尔科姆爵士无法容忍的是，他的女儿和一个猎场看守闹出私通的丑闻来了。他倒是不在意他们私通，他在乎的是丑闻。

“我才不在乎那个家伙呢。一听就明白他能摆布你。可是看在上帝的分上，想想那些流言，想想你的继母，她怎么能接受这个！”

“我知道，”康妮说，“流言蜚语是可怕的，特别是你活在社会上。他特别想离婚。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说这个孩子是某个男人的，但不提麦勒斯的名字。”

“某个男人的！什么样的男人？”

“或许可以说是邓肯·福布斯。他一直是我们的朋友，而且是个挺知名的艺术家呢。他其实是爱我的。”

“真是作孽啊！可怜的邓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可他或许挺高兴呢。”

“他或许？会吗？如果他高兴，那才怪。可你为什么从来没跟他有染呢？”

“那不行！再说他也并不真想要那个。他只是喜欢我在他身边，但不必接触他。”

“天啊，这是怎样的一代人啊！”

“他最想让我做他的模特，让他画我。可我从来都不想干那个。”

“愿上帝帮助他！可他看上去潦倒得很，什么也干不成。”

“既然如此，你不会很在意有关他的闲言碎语吧。”

“天啊，康妮！这都是什么恶心的计谋呀！”

“我知道，这是恶心。可我们还能怎么样呢？”

“计谋，诡计，诡计，计谋！真是活够了。”

“行了，父亲，如果你年轻时没有耍过许多计谋，你就议论别人吧。”

“可我跟你们现在不一样，告诉你吧。”

“总是说不一样。”

希尔达来了，听说了事情的新进展后也恼了。她也是无法容忍妹妹和一个猎场看守闹出公开的丑闻来。简直是太掉身价了！

“我们为什么不消失到不列颠哥伦比亚去，跟你们分开，省得闹什么丑闻了。”康妮说。

可那没用，丑闻照样会公开。如果康妮和那男人走，她最好能跟他结婚，这是希尔达的主意。马尔科姆爵士对此心里没底。这段私情或许会烟消云散吧。

“你想见见他吗，父亲？”

可怜的马尔科姆爵士，他才没这雅兴呢。而可怜的麦勒斯更没兴趣。可他们还是见面了，是两个男人单独在俱乐部的一个单间里吃的午餐，两个人都上下把对方打量了一番。马尔科姆爵士喝了不少威士忌，麦勒斯也喝了酒。他们一直在聊印度的事，麦勒斯在这方面知道得更多些。

整顿饭期间他们都在谈印度。直到上了咖啡，侍者下去了，马尔科姆才点上雪茄，诚恳地说：“年轻人啊，我女儿怎么办？”

麦勒斯莞尔，反问：“哦，爵士，什么怎么办？”

“你已经让她怀了你的孩子。”

“那是我的荣幸！”麦勒斯笑道。

“荣幸，上帝！”马尔科姆爵士“扑哧”一声笑出来，又变成了一个苏格兰人，露出淫荡的神情来。“荣幸！怎么样，唉？感觉好吧，孩子，是不是？”

“好！”

“我猜就是！哈-哈！我的女儿，像我！我从来都不放过纵欲的机会。尽管她母亲，哦，上帝！”说着他眼睛朝天看去。“可是你让她热起来了，是你让她热起来了，我看出来了。哈哈！她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是你点燃了她这堆干草垛。哈哈哈！我真为这高兴，我实话跟你说吧。她需要这个，哦，她可是个好女子，一个好女子呀。我就知道她会滋润起来，只要有他妈的一个男人能点着她！哈哈哈！一个猎场看守，嘿，我的孩子！要我说呀，你是一把偷猎的好手儿。哈哈！现在，说真的，我们现在怎么办呢？说真的，你该明白！”

说真的，他们没商量出个子丑寅卯来。麦勒斯，尽管有点微醉，总算比那老爵士清醒。他让这场谈话尽量有头绪，因此就不怎么说。

“你是个猎场看守！哦，你做的对！那场狩猎值得一个男人花工夫，对吗？试验一个女人，就得拧她的屁股。摸她的屁股，就能知道她行不行，哈哈！我真羡慕你，孩子，你多大？”

“三十九了！”

爵士闻之不禁挑起眉毛来。“都那么大了！没事，看你那模样，你还有二十年的好日子呢。哦，什么猎场看守不看守的，你是只斗鸡，我闭着一只眼都看得出来。你可不像那个该死的克里福德，一条胆儿小的狗，压根儿就没劲，压根儿！我喜欢你，孩子。我敢打赌，你那家伙好使，哦，你是只小斗鸡，我看出来了，你是个斗士。猎场看守！哈哈！哼，我可不敢把我的猎场托付给你看守！不过，你看，说真的，我们怎么处理这件事？这世界上到处都是些该死的老娘们儿——”

说真的，他们什么办法也没想出来，只是他们之间在男人的肉欲问题上达成了默契。

“听我说，我的孩子，如果我能为你做什么，你可以相信我。猎场看守！我的天，真有意思！我喜欢这样，哦，我喜欢。这说明我女儿有胆识。什么？你知道的，反正她有自己的收入，不算多，不多，但饿不着啊。而且我会把我的财产留给她的，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会的。她应该得到，就冲她在一个老娘们的世界里她表现出来的胆识，她就该得。我这七十来年就一直在努力让自己摆脱老娘们儿们的束缚，可就是摆脱不掉。可你是个男子汉，我看出来了。”

“您这么想，真让我高兴。别人常旁敲侧击地说我是一只猴子。”

“哦，他们肯定会这么说！我的好伙计，对那些老娘们儿来说，你除了是猴子还能是什么别的吗？”

他们愉快地分了手，分手后麦勒斯一个人心里乐了一天。

第二天他同康妮和希尔达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共进午餐。

“目前这情形真是丑陋，太可惜了。”希尔达说。

“我能从中得到不少乐趣呢。”麦勒斯说。

“我觉得在你们都能自由结婚生子之前应该避免有孩子。”

“可主却让我们过早地有了。”他说。

“我认为主跟这没关系。当然了，康妮有足够的钱养活你们两个，可这情形让人受不了。”

“可您用不着受什么吧？”他问。

“如果你与她同属一个阶级——”

“或者我干脆是在动物园的笼子里——”

大家都不说话了。

“我认为，”希尔达说，“她最好让另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当共同被告，而你则完全脱离干系。”

“可我觉得我要敢作敢为——”

“我指的是离婚诉讼过程。”

他不解地盯着她。康妮还没敢对他提让邓肯介入的事。

“我听不大懂。”他说。

“我们有个朋友，他很可能同意当共同被告，这样你的名字就不必出现了。”希尔达说。

“你说的是个男人吗？”

“那当然了！”

“可她没跟其他男人——？”说着他不解地看着康妮。

“不，不！”她赶紧说，“只是一个老朋友，很简单的关系，没有爱情。”

“既然如此，那家伙为什么还要承担罪名？他没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有些男人是有骑士精神的，他们并不只想从女人那里得到什么。”希尔达说。

“我倒要见识见识呢。可那人是谁？”

“是我们在苏格兰孩提时代就结识的朋友，一个艺术家。”

“邓肯·福布斯！”他脱口而出，因为康妮对他说起过邓肯。“可你们怎么嫁祸给他呢？”

“他们可以一同住在某个旅馆里，或者康妮甚至可以住在他的公寓里。”

“可我觉得这样小题大做，还得不偿失。”他说。

“你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希尔达说，“如果你的名字被提及，你跟你妻子就离不成婚了，那个人看上去就很难对付。”

“没辙！”他阴郁地说。

大家好久都说不出话来。然后他说：“我们可以一走了之。”

“可康妮却走不成，”希尔达说，“克里福德名气太大了。”

这话让大家都泄了气。

“这世界就这样。你们如果想一起生活但不遭到迫害，就得结婚。要结婚，你们两个人都得先离婚才行。你们俩打算怎么办呢？”

他沉默了很久才问：“您能帮我们什么？”

“我们得看邓肯同意不同意以共同被告的身份出现，然后我们必须要让克里福德与康妮离婚。你必须着手你离婚的事，而且你们俩得分开，直到都自由了再见面。”

“听上去像个疯人院。”

“也许是吧！还有呢，世界上的人会把你们当疯子，或许比那还坏呢。”

“还能坏成什么样？”

“那就是罪人，我想。”

“真恨不得给这世界几刀子。”他咬牙道，然后开始一个人生闷气。

“行了！”他终于说，“我全同意。这世界是个胡言乱语的傻子，谁也无法杀了它，不过我还是要尽我最大的努力。不过你们说得对，咱们是得尽量保全自己。”

他看着康妮，那眼神里透着羞愧、愤懑，一脸的疲惫和痛苦相。他说：“我的小囡囡！这世界要往你屁股上撒盐。”[164]

“我们想不让他们撒，他们就撒不成。”她说。

她把反抗世界的事想得轻松得多。

联系到邓肯后，他也想见见这个犯罪的猎场看守，于是他们四人一起吃晚饭，在邓肯的公寓里。邓肯是个矮墩墩、黑皮肤、黑发直硬的人。他像哈姆雷特般沉默，但有着奇特的凯尔特人的傲慢。他画的都是些管状、瓣状和螺旋状的东西，色彩怪异，风格异常现代，但颇具力度，甚至有点纯形式和色调感。可麦勒斯就是觉得这东西残酷，令人反感，但他不好说出口，因为邓肯自己的艺术观点近乎疯狂，艺术之于他是一种偶像拜物和宗教。

他们在画室里观摩着画，邓肯棕色的小眼睛一直在盯着另一个男人看着。他想听听一个猎场看守会说些什么。在这之前他已经知道康妮和希尔达的想法了。

“这纯粹是一种谋杀。”麦勒斯终于开口说了。这话出自一个猎场看守的口，是邓肯决然预料不到的。

“那谁被谋杀了呢？”希尔达语调十分冷淡地嘲讽道。

“我！它谋杀了一个男人全部的温情柔肠。”

这话令那艺术家顿生仇恨。他从另一个男人的话里听出了厌恶和蔑视。而他对所谓“温情柔肠”这样的字眼是厌恶的。病态的情感！麦勒斯站着，显得瘦高，神情疲惫，他凝视着绘画时那若即若离的眼神，就像一只飞蛾在画布上跳动着。

“怕是被谋杀的是愚昧，是伤感的愚昧吧。”那艺术家不屑地说。

“你这么看吗？我倒觉得这些管子和这些颤动着的铁波纹才是最愚不可及，而且还挺伤感的，在我看来，它们表现了过多的自怜和神经质的自以为是。”

又一阵狂怒，艺术家的脸都发黄了。但他还是傲慢地沉默不语，把那些画都转过去面对着墙壁。

“我想咱们还是去饭厅吧。”他说。

于是大家索然无味地鱼贯而出。

用过咖啡之后，邓肯开口道：“我一点不介意冒充康妮孩子的父亲，但有个条件，那就是她来给我做模特儿。这事我都想了有好几年了，她总是拒绝我。”他说这话时就像中世纪的宗教裁判所的审判官发出了最后恐怖的宣判。

“啊！”麦勒斯说，“你是有条件的啊？”

“那当然了！我只有那一个条件。”那艺术家话里有话，试图表现出对对方的不屑来。但他做的有点过分了。

“最好同时连我一起弄来当模特儿，”麦勒斯说，“最好把我们一起画进去，伏尔甘和维纳斯罩在艺术之网中。在当猎场看守前，我曾像伏尔甘一样当过铁匠呢。”[165]

“我谢谢你了，”艺术家说，“我不觉得伏尔甘的模样让我感兴趣。”

“把他弄成管子形状，再给他打扮起来也不行吗？”

艺术家没有回答，他太傲慢，不屑再置一词。

这场聚会兴味索然，艺术家从此不再理会那另一个男人，只对女人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上几句话，似乎那是从他阴郁傲慢的内心深处挤出来的。

“你不喜欢他。不过他其实人挺好的，真的。他确实心地善良。”他们离开时康妮解释道。

“他是一只阴沉的小狗，脾气说上来就上来。”麦勒斯说。

“是啊，他今天表现不好。”

“那你去给他当模特吗？”

“哦，我真的不在乎了。他不会触摸我的。只要这能为我们共同生活有所帮助，我才不在乎什么呢。”

“可他只会在画布上糟践你。”

“我不在乎。他只是用绘画来表达对我的感情，那有什么？我不会让他碰我，决不会。如果他用他那猫头鹰般的艺术眼光盯着我，就让他盯着好了。他可以把我画成许多空管子和波纹，那是他的事。他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才不喜欢你的，你说人家的管状艺术是自作多情和自以为是。不过你说的也是实话呀——”

第十九章

亲爱的克里福德，恐怕你预料的事已经发生了。我确实爱上了另一个男人，因此我希望你跟我离婚。现在我正住在邓肯家。我对你说过他曾和我们一起待在威尼斯。我十分为你感到难过，但请你平静地接受这个现实。你确实也不再需要我了，我也不忍再回拉格比府。我万分地抱歉。但还是请您原谅我，跟我离婚，再找一个比我好的人吧。我不是最适合你的人，因为我过于缺乏耐心，也过于自私，我想。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回去和你生活在一起了。为你着想，我感到万分抱歉。不过只要你不发火，你就会发现你对此不那么在意。你过去对我这个人并不真正关心。因此请宽恕我，从此摆脱我吧——

收到这样一封信，克里福德心里并不惊讶。他心里早就明白，她是一直想离开他的。但他表面上决不肯承认。所以，表面上，这事看上去是给了他可怕的打击和震惊。因为他原来一直在表面上不动声色，装作对她坚信不移。

我们大家都是这样。我们靠着意志的力量把内心的直觉与理性的认识割裂开来。这就造成了恐慌或者说担心，一旦遭到打击，其危害就成十倍地增长。

克里福德像个发疯的孩子。他神情恐怖恍惚地从床上坐起来，把伯顿太太着实吓了一跳。

“怎么了，克里福德男爵，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回答！她吓坏了，以为他犯病了，忙去摸他的脸，摸他的脉。

“哪儿疼？赶紧告诉我，告诉我呀！”

还是没有回答。

“哦，天啊，哦，天啊！那我就给谢菲尔德的卡林顿医生打电话，莱基医生也能直接赶来。”

说着她就往门口走，这时身后传来他空虚的声音：“你别！”

她停住了脚步，凝视着他。他脸色发黄，神情恍惚，样子就像个白痴。

“您的意思是不让我叫大夫？”

“对！我不需要大夫。”他声音阴森森地说。

“可是，克里福德男爵，您病了，不叫大夫，我可承担不起这责任啊。我非叫大夫不可，否则出个好歹儿的就是我的错儿。”

沉默了一会儿，那空虚的声音又说了：“我没病！是我妻子她不回来了。”似乎说话的是一幅画像。

“不回来了？您说的是夫人吗？”伯顿太太朝床这边挪近了，“哦，别信那个。您就相信夫人吧，她会回来的。”

床上的画像没动弹，可他把一封信从床罩上推了过来。

“读！”那阴森的声音说。

“这算怎么回事？要是夫人的信，我觉得夫人是不想让我给您读的，克里福德男爵。您可以告诉我她的想法，如果您乐意的话。”

可那张脸上的表情没变，那凸出的蓝眼睛也没变。

“读给我听！”那声音重复着刚才的话。

“好，如果非让我读，我就听您的，克里福德男爵。”她说。

于是她就读了信，读完了说：“哎呀，夫人真让我吃惊啊。她走的时候是那么诚恳地许诺说要回来的呀！”

床上那张脸上的表情似乎更加狂怒，也更加茫然若失。伯顿太太看着他的脸，为他着急。她知道她要对付什么了，那就是男人的歇斯底里。她伺候过当兵的，对这种毛病略懂得一些。

她对克里福德有点不耐烦了。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早就该知道他妻子和别人好上了并因此要离开他了。甚至她肯定克里福德男爵心里绝对有所意识，只是他不肯承认而已。如果他承认了并且对此有所准备，哦，如果他承认了并且积极地同自己的妻子为此做斗争，那还像个敢做敢为的男人。可是，不！他明明知道，还一直欺骗自己说没这回事。他感到了魔鬼在扯他的尾巴，却装作那是天使冲他微笑呢。这种虚伪导致了虚伪和错乱的危机，那就是歇斯底里，这其实是一种疯癫。“之所以会这样，”她思忖着，越想越恨他，“那是因为他总想他自己。他把自己裹在自己所谓永生的自我外套里，一旦受到打击，他就会像一个木乃伊，紧缩在裹尸布里。瞧他那德性！”

歇斯底里的毛病是危险的，她是个护士，有责任帮他治。任何想唤醒他的男子气和自尊心的企图都只能让他的病情更糟，因为他的男子气已经死了，如果不是彻底死了，也是暂时死了。他只能变得越来越软，像只虫子，而且越来越神经错乱。

唯一要做的是别让他自怜。像坦尼生笔下的贵妇，他必须哭出来，否则非死[166]不可。

于是伯顿太太先自哭起来。她用手捂住脸，开始低声地抽搭起来，边哭边叨叨着：“我怎么也不信夫人她会这样，想不到啊，想不到！”她哭着，突然过去的悲苦一起涌上心头，伤心的泪水夺眶而出。一旦哭起来，她就哭得十分真诚，因为她有不少值得一哭的事。

这边的克里福德，一想起自己被康妮那个女人如此背叛，又受了伯顿太太忧伤的传染，眼里也含起泪水，随之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是为自己而哭呢。伯顿太太一看到他茫然的脸上流下了泪，就忙不迭地用小手绢儿擦干自己的脸，朝他凑过来。

“您可别发愁，克里福德男爵！”她充满感情地说，“您可别这样儿，千万别，发愁只会愁伤身子！”

他咽下一声抽泣，身子突然不由得抽动了一下，脸上的泪流得更快了。伯顿太太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自己又开始落泪。克里福德浑身又颤动起来，像是在抽搐，于是她忙搂住他的肩膀安抚他，说：“好了，好了！别发愁，别介呀！别发愁！”她一边说一边呜咽，忍不住掉眼泪。她把他拉进自己的怀抱，搂住他宽大的肩膀。他的脸埋在她怀里，浑身哆嗦着抽泣，宽大的双肩直颤。而伯顿太太则轻轻地抚摸着他褐色的头发安慰着他：“好了，好了！好了嘛！好了嘛！别发愁了，千万别发愁了。”

他伸开双臂搂住她，像个孩子一样依偎着她，泪水把她浆洗过的白围兜和胸前的浅蓝色的上衣都浸湿了。最终他彻底放任了自己。

最终她吻了他，把他抱在怀里摇动着，心里对自己说：“哦，克里福德男爵！哦，高傲强大的查泰莱家族！你就落到这步田地了吗？”摇到最后，他竟然像个孩子一样睡了。她感到疲惫不堪，回到自己房里，不禁又哭又笑，自己也歇斯底里起来。这简直是荒唐至极，恶劣至极！就这么衰落了，多丢人现眼啊！这也真让人苦恼。

打那以后，克里福德跟伯顿太太在一起就表现得像个孩子了。他会拉着她的手，把头倚在她怀里，当她轻吻他时，他会说：“好，吻我！吻我呀！”伯顿太太用海绵擦洗他白皙的身体时，他也会说：“亲我呀！”于是她会在他身上什么地方轻轻地亲一下，以此来逗他。他则像个孩子那样神情茫然地躺着，又像个孩子那样露出好奇的表情来。他睁大了孩子气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崇拜圣母，从中获得放松。对他来说，这样纯属一种放松，因为他因此放弃了男人的重负，返回童年，这样确实挺变态的。每到这时，他的手就伸到她怀里抚摸她的乳，激动万分地吻她的乳房，这是男人装孩子的变态激动。

伯顿太太既激动又害羞，对他的吻既喜又怕。但她并没有拒绝和斥责他。他们就这样产生了肉体上的亲昵，这是一种变态的亲昵。此时他是一个既任性又好奇的孩子，那个激动样很像是宗教的狂热，简直就是对那条古训变态而直白的诠释：“除非你再次成为幼儿。”[167]而此时的伯顿太太则是那使万物复活的伟大母亲，充满了力量，用自己的意志和抚慰把这个碧眼金发的大男人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裙裾之下。

奇特的是，当克里福德这个变成了孩子的男人（他现在就是，这个变化过程经历了好多年了）出现在外界，他就比原先真正的自己更锐利机敏。这个变态孩子似的男人现在成了一个真正的企业家了，一遇上重要的事，他绝对是个男人，像针一样尖锐，像钢一样坚硬，以此达到他的目的。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让矿井的开发“获利”，他在其他男人中表现出难以置信的精明、刻苦和大刀阔斧的精神。这似乎是他在女人面前的软弱和对母性的屈从给了他洞察物质世界的买卖问题的眼光，给了他某种超凡的力量。沉溺私情，彻底贬损他男子汉的自我，这些似乎给了他一个第二天性，那就是冷漠、几乎是天赋的生意头脑。在生意上他简直毫无人性。

伯顿太太在这方面成功了。“他多么兴旺发达呀！”她骄傲地对自己说，“那是我的功劳！爱信不信，跟查泰莱夫人在一起他一辈子也甭想这么发达。她不是个旺夫的女人，她光想她自己个儿——”

与此同时，在她那古怪的女人灵魂某个角落里，她又是那么蔑视他、仇恨他！对她来说他就是个堕落的野兽，一个不安分的魔鬼。当她竭尽全力辅佐他时，在她那健康女性古远的角落里，她蔑视他，极端蔑视她，蔑视到极点。哪怕一个流浪汉也比他强。

他对康妮的态度令人匪夷所思。他坚持要再见她一面，而且坚持要她来拉格比府。说到这一点，他脸色苍白但毫不退步。康妮曾答应过回来，决不食言。

“这样有用吗？”伯顿太太说，“你就不能让她走，割舍不下她吗？”

“不行！她答应要回来，她就得回来。”

伯顿太太不再跟他掰扯，她知道自己是在跟什么较劲。

“你的信对我的打击是毋庸置疑的，”他给在伦敦的康妮写信道，“或许你可以想象，尽管毫无疑问，你是不会费心为我开动一下你的想象力的。

我唯一能说的是：我必须亲自在拉格比见你一面，然后再说怎么办。你曾经信誓旦旦许诺说要回拉格比，我希望你信守诺言。在见到你之前，我不相信任何传言，也无法理解任何说法，因为在这里，一切都正常。用不着我告诉你说，这里没人怀疑出了任何事，所以，你回来是很正常的事。如果我们商谈之后，你仍然感到你没改变主意，毫无疑问，我们可以协商——

康妮把这封信给麦勒斯看了。

“他要开始报复你了。”麦勒斯说着把信递回给她。

康妮沉默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怕起克里福德来，怕接近他，似乎他是个危险的恶魔。

“我该怎么办？”她问。

“如果你不想，什么也不要做。”

她回了信，想就此打发了克里福德。可他又回信说：

如果你现在不回拉格比来，我会认为你总有一天要回来，并就此做准备。我将一切照旧，在这里等你，哪怕等上半生。

康妮让这话吓着了，这是一种恶毒的威胁。她毫不怀疑，他这人是说到做到的。他将不跟她离婚，那样的话孩子就成了他的，除非她能找到什么办法证明这孩子是婚外生育。

苦恼了一阵子，她决定去拉格比。希尔达将陪她同去。她把这个决定写信告诉了克里福德，他回信道：

我不欢迎你姐姐，但还不至于不让她进门。我毫不怀疑她是让你放弃义务和责任的共谋，所以不要期望见到她时我会给她好脸色——

姐妹俩去了拉格比，她们到达时克里福德正好出门了，是伯顿太太接待的她们。

“哦，夫人，这不是我们期待的那种愉快的回家，是吗？”她说。

“可不是嘛！”康妮说。

这就是说这个女人知道内情！那其他的仆人该会知道多少，会怎样猜疑？

她进了这座房子里，现在她身上的每一丝皮肤都仇视它。这散乱的大房子乱糟糟的，在她看来是邪恶的，简直是对她的威胁。她不再是这里的女主人，她是它的牺牲品。

“我在这儿待不长。”她害怕地对希尔达耳语道。

进到她自己的卧室，重新受到了控制，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是件痛苦的事。每一分钟在拉格比的大墙里都让她感到厌恶。

她们下楼来用晚餐才见到克里福德。他穿上了晚礼服，还戴了一条黑领带，显得拘谨而又是个优越的绅士。席间他表现得十分彬彬有礼并且礼貌地与大家聊着天，但餐桌上的一切都让人觉得要发疯。

“仆人们都听说什么了？”那女仆出去后康妮问克里福德。

“关于你的打算吗？什么也不知道。”

“可伯顿太太知道。”

他立即变了脸色，道：“伯顿太太不能完全算是个仆人。”

“是吗，我倒不在意。”

喝过咖啡后，希尔达说她要上楼回她的房间了，这时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希尔达走后，克里福德和康妮默默地对视而坐，都不开口。让康妮释然的是，他没有顾影自怜，她尽量让他保持着自尊。康妮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你不介意收回自己说的话吧？”他终于开口了。

“我没有办法。”她喃喃道。

“如果你没办法，谁还有？”

“怕是谁也没有。”

他狠狠地看着她，一腔的冷漠和愤懑。他已经让她顺着自己惯了，她早听命于他了。可现在她怎么敢背叛他并毁掉他日常的生活规律？她怎么敢试图重构他的性格！

“你为什么背叛了一切？”他坚持要问。

“为了爱！”她说，用老生常谈来回答最好了。

“爱上了邓肯·福布斯？可当你认识了我的时候并不认为他值得你爱。你是说你现在爱邓肯胜过生活中的一切？”

“人是会变的。”她说。

“或许是吧！或许你是心血来潮。可你还是得让我相信这变化有多重要。我简直不信你会爱上邓肯·福布斯。”

“干吗非要信不可？你只需要跟我离婚，用不着相信我的感情。”

“为什么要把你离了？”

“因为我再也不想在这里生活下去了。而且你也并不真的需要我。”

“行了吧！我并没变。从我的角度说，既然你是我的妻子，我就愿意让你在我的屋檐下活得有尊严，活得心安理得。抛弃个人感情，请你相信，意味着丢掉很多。对我来说，仅仅因为你的心血来潮就打破拉格比的生活秩序，破坏体面的日常生活，那比死还让我痛苦。”

沉默片刻，她说：“我没办法。我非走不可。我想我要有个孩子了。”

这话也让他沉默了片刻。

“是为了孩子的原因你才要走的吗？”他终于开口说。

她点点头。

“为什么？邓肯对他的种就这么在乎吗？”

“肯定比你更在乎。”她说。

“真的吗？我要我的妻子，我没有理由让她离开我。如果她愿意在我的家里生个孩子，随她，那孩子也是受欢迎的，条件是生活的体面和秩序受到保护。你是想告诉我邓肯·福布斯更能控制你吗？我不信。”

康妮沉默片刻说：“可你难道不明白，我必须离开你，而且必须和我爱的男人一起生活吗？”

“不，我不明白！我一点也不在乎你的爱，也不拿你爱的男人当回事。我就不信那种自欺欺人的话。”

“可你知道，我在乎，我信。”

“是吗？我亲爱的女士，以你的冰雪聪明，我肯定，你是不会相信你爱邓肯·福布斯的。相信我吧，即使是现在你也更在乎我。既然如此，我干吗要听信这一派胡言乱语？”

她感到他说得对，还感到不能再沉默了。

“实话对你说吧，我真正爱的不是邓肯，”她抬头看着他说，“我们说是邓肯，是为了不伤你的感情。”

“不伤我的感情？”

“是的！因为说出来我真正爱的人会让你恨我的，他是麦勒斯先生，他曾经是你这里的猎场看守。”

此时此刻，如果他能从椅子里跳起来，他一定会跳的。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黄了，他的眼睛瞪着她，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随之他靠在椅子上，眼睛望天，喘着气。

但他还是挣扎着坐起身，问：“你说的可是真的？”那模样令人毛骨悚然。

“是的，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你和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年春天。”

他沉默着，看上去就像一头陷阱里的野兽。

“那就是你了，在村舍的卧室里？”

看来他心里一直都清楚。

“是的！”

他仍然坐在椅子里，身子向前倾着，像一头困兽在凝视她。

“我的上帝，你们真该被从地球上清除掉！”

“凭什么呀？”她声音微弱地说。

“那个渣滓！那个傲慢的大老粗儿！那个低贱的下流坯子。你在这儿跟他鬼混，我的一个下人！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女人下贱起来可真是下贱透顶了！”

他气疯了，她知道他会这样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给那样一个下流坯生个孩子？”

“是的，我要。”

“你要！你的意思是肯定。你从什么时候确信有的？”

“六月份开始。”

他哑口无言了，那种孩子般奇特的茫然表情又回到了他脸上。

“你以为，”他终于说，“这样的人应该被允许生出来吗？”

“什么样的人？”她问。

他奇怪地看看她，不语。很明显，他甚至不能接受麦勒斯的存在与他的生活有关系这样的事实。他简直恨透了麦勒斯，可这仇恨又难以言说，恨也无济于事。

“你是说你要同他结婚吗，姓他的脏姓儿？”他终于说。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似乎又瞠目结舌了。

“好啊！”他说，“这就说明我对你的看法一直没错：你不正常，你理智上出了毛病。你属于那类半疯癫的变态女人，非堕落，非追腥逐臭不可。”

他突然变得几乎既理想又道德，把自己看成是善的化身，而康妮和麦勒斯之类的人是脏和恶的化身。他似乎被罩在神圣的光环中飘飘欲仙了。

“你不觉得你应该把我离了，从此摆脱我更好吗？”她说。

“不！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我决不同你离婚。”他白痴似的说。

“为什么不？”

他沉默，愚蠢地沉默着。

“你甚至还要那孩子在法律上属于你、当你的继承人？”她说。

“对孩子我一点也不当回事。”

“可如果是个男孩，那在法律上就是你的儿子，继承你的爵位，并且拥有拉格比。”

“对此我无所谓。”他说。

“可你必须有所谓！我要阻止让这孩子在法律上属于你，只要我能。如果这孩子不能属于麦勒斯，我宁可让他成为我的私生子。”

“随你的便吧。”

看来他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跟我离婚吧，”她说，“你可以把邓肯当成借口，那样就不用提事实上那个人的名字了。邓肯不介意。”

“我决不同你离婚。”他口气铁定地说。

“为什么？是因为我要你离你才这样的吗？”

“因为我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我不愿意。”

再谈下去也没用，于是她上楼去把这个结果通知希尔达。

“干脆明天就走，”希尔达说，“等他恢复理智再说。”

于是康妮花了半宿的时间收拾她最私密的东西。到了早上她把箱子叫人送到了车站，没有通知克里福德。她打算午饭前见他，只是说声再见而已。

不过她倒是同伯顿太太说了会子话。

“我得同您道别了，伯顿太太。您知道原委。但我相信您不会对别人说出去。”

“哦，夫人您相信我就是了，不过这事对我们可是个不幸的打击呀。但我希望您跟另一位绅士生活幸福。”

“另一位绅士！是麦勒斯先生，我爱他，克里福德男爵知道这事。但请您别对别人说。如果哪一天您觉得克里福德男爵愿意跟我离婚了，请告诉我，好吗？我得同我爱的男人正式结婚。”

“我相信您会的，夫人！哦，您就把这事交给我好了。我对克里福德男爵一片忠心，对您也一样，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们俩各有各的道理。”

“谢谢你！瞧，我想把这个送给你，行吗？”

康妮就这样再次离开了拉格比府，同希尔达一起去了苏格兰。

麦勒斯到乡下去了，在一座农场上找到了一份工作。他的打算是，只要有可能他就要离婚，不管康妮是否离得成婚。在接下来的六个月中他该干些农场上的活，这样的话，他和康妮将来就要经营一座自己的小农场，他会把自己的精力都花在农场上。他得干些活儿，甚至是苦活儿，他得自己挣自己的生活，即便是用她的钱做启动金。

他们得等到春天，等到孩子出生，等到夏天再次来临。

格兰治农场，老海诺，九月二十九日

我设法在这里找到了工作，因为我认识公司的工程师理查德，我们当年在军队里共事。这家农场不是私人的，它属于巴特勒和斯米坦姆煤矿公司，种草和燕麦，给井下拉煤车的马吃。农场上还养着牛和猪等家畜，我在这里打工，薪水是每周三十先令。农场主罗利尽量给我派各种活计，这样我就能尽可能多地学些手艺，一直干到明年的复活节。关于巴莎，我没听到什么消息。我不明白在离婚裁定时她为什么不露面，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怎么样了。只要我沉默地等到三月份，估计我就能自由了。你别找克里福德男爵。这些日子里，他会想跟你分道扬镳的。如果他不干扰你，那就很不错了。

我在一座挺老的村舍里寄宿，地点在恩金住宅区，挺不错的。房主是高地公园的火车司机，长着一脸胡子，是个虔诚的教徒。他的女人像只小鸟，喜欢所有高雅的东西，所以我也算是高雅了。她讲标准英语，一口一个“请允许”！可他们的儿子在这次大战中战死了，他们从此一蹶不振。他们有个女儿，个子挺高，但脑子不灵，她正在接受培训，准备当小学老师，我正好帮她做功课。瞧，我们像一家人似的。这可是一家正经人，待我极好。我想我比你还受宠呢。

我挺喜欢农活儿。农活儿不那么给人精神上的享受，但我并不求什么也就罢了。我习惯跟马打交道，母牛这东西是很女性的，让我感到安慰。我坐在她身边头挨着她挤奶时，我感到宽慰。这里有六头海福特牛呢。刚刚收过燕麦，我挺喜欢割麦，尽管手又酸又疼，天还不作美，老下雨。我对这里的人不怎么在意，但同他们还处得来。对大多数事情还是眼不见为净。

这里的煤矿情况很不好——像特瓦萧一样，这儿是个矿区，只是景象稍好一些。我有时候在威灵顿酒馆里坐坐，跟人们聊聊。他们怨声载道，但又不想改变什么。人们都说，诺丁汉和达比郡的煤矿工人心长对了地方，可他们别的器官肯定是没长对地方[168]，因为这个世界不需要他们。我喜欢他们，可他们并不让我乐观，因为他们不再是原先的斗鸡了。他们大谈什么国有化，把开采权国有化，把整个行业都国有化。可总不能只把煤矿国有化，而其他产业依然故我。他们还谈论要找到煤炭的新用途，就像克里福德男爵试图做的那样。或许这在一些地方行得通，但我觉得不可能普遍成功。无论你生产什么，都得卖掉才行。这些人都很冷漠，他们感到这该死的一切都无可救药了，我也是这么看的。还有就是，他们觉得自己也会随之完蛋。有些年轻人大谈建立一个苏维埃，可人们对此不那么有信心。他们对什么也不抱什么信心，只觉得整个世界是一团糟，千疮百孔。即使是在一个苏维埃统治下，你也得把煤卖掉，麻烦就在这里。我们有这么大的工业人口，人人都要吃饭，所以这该死的把戏还得接着演下去。现如今女人们比男人话还多呢，她们显得比男人还雄赳赳的。男人们软弱无能，他们觉得反正是没戏了，干脆就摆出一副无可救药的样子来。总之，除了说东道西，谁也没有高招儿。年轻人要发疯了，因为他们没钱花。他们整个的生活就是花钱，可现在竟一文不名了。那就是我们的文明和教育：让大众完全依靠花钱生活，把钱花光拉倒。现在矿井上一周开两天或两天半的工，看样子一直到冬天也不会有什么好转。这就意味着一个男人靠二十五到三十先令的薪水养活一家人。这样一来最受不了的是女人。而她们现今又是最疯狂花钱的人。

如果你能跟他们讲生活和花钱不是一回事，那是讲不通的。如果他们受的教育是生活而不是挣钱和花钱，他们就能靠二十五先令过得很开心。如果像我说的那样，男人都穿上大红的裤子，他们就不会太想金钱了：如果他们能跳舞、跳跃、蹦达、引吭高歌、高视阔步、潇洒漂亮，他们只要有点钱就够了。他们应该让女人快活，同时能享受到女人给他们带来的快活。他们应该学会赤身裸体但照样漂亮洒脱，动作也漂亮洒脱，能聚众合唱，能跳集体舞，会雕刻自己的凳子，会绣自己的标志。那样的话他们就不需要金钱了。而且那是解决工业问题的唯一途径：训练人们在美中生活，而没有花钱的需要。可谁也做不到这个。这些人现在都是一根筋，大众根本不必试图思考点什么，因为他们不能。他们应该生机勃勃，崇敬潘神。[169]那永远是大众的唯一神灵。少数人如果愿意可以有更高的崇拜偶像，但还是让大众永远别信教吧。

可这些矿工们可不是异教徒，远非异教徒。他们是一群沮丧的人，一群死气沉沉的人：对他们的女人来说他们死了，在生命的意义上说他们是死了的。年轻的男子骑着摩托带着女孩子兜风，一有机会就去跳爵士舞。可他们其实是死气缠身的人。需要钱，钱这东西一有就毒害你，可没有又让你挨饿。

我相信你对这些是厌恶的。但我不想唠叨自己的事，而且我没什么事。我也不愿意过多想你，因为那样只能让我们两个都心烦意乱。但是，说真的，我现在活着是为了你和我将来能有一天生活在一起。我实在是怕呀，我能感到魔鬼就在空中什么地方，会把我们抓走。或者说不是魔鬼，而是金钱，我觉得说到底大众的意志就是要钱，要钱，而仇视生命。反正我能感到空中有苍白的巨手在摸索着，妄图卡住那些试图超越金钱的人的脖子，将他们的生命挤出来。糟糕的日子就要来了。小伙子们，糟糕的日子就要来了！[170]如果这世道照旧，对这些工业大众来说，未来就什么也没有，只有死和毁灭了。有时我感到我的内脏都化成水了，你就在那里，就要生下我的孩子。别担心，过去的倒霉日子都没能把花朵毁灭，甚至不能毁灭女人的爱。因此它们也不能阻止我对你的欲望，不能扑灭你我之间的那点光亮。明年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尽管我心有余悸，我还是相信我们会团圆。一个男人应该为最好的结局而努力，并且要相信自己有某种超常的力量。你不能给自己的未来打保票，只能对自己的优点报以信心，并且相信自己有超越自我的能力。这么说，我相信我们之间燃烧的那团小小的火苗，对我来说，那是世界上硕果仅存的东西了。我没有朋友，没有莫逆，只有你了。现在那团火苗是我生命中我唯一关心的东西了。还有孩子，但那是次要的事。你和我之间的火舌才是降到我头上的圣灵。[171]旧的降灵不像那么回事，让我觉得我和上帝都有点盛气凌人。而你我之间那小小的火舌，那才是真的！我要坚守着它，永远坚守，什么克里福德，什么巴莎，什么煤矿公司、政府和财欲横流的大众，都不理睬他们。

这才是我不愿意想你的真实原因，一想你我就感到受折磨，对你也没好处。我不想让你远离我，可如果我为此烦恼，就得受煎熬。忍吧，总得忍下去才是。这是我一生中的第四十个冬天。以前的那些冬天就那么无可奈何地过去了，可这个冬天，我将守着我那团小小的圣灵之火，从中得到点安宁，我决不会让别人把它吹灭。如果说你在苏格兰，我在英格兰中部，我无法用双臂搂着你，无法用双腿缠绕着你，我总算有你点什么。我的灵魂与你轻柔地在那团小小的圣灵之火上扑闪，如同我们在心安理得地性交。我们性交，把火焰交成生命。甚至鲜花也是靠性交才获得生命，在太阳与大地交流后绽放。可这东西又是那么娇贵，需要隐忍和长久的等待才能获得。

所以我现在喜爱的是贞洁，因为那是性交带来的安宁。我现在喜欢是个贞洁的人儿，喜欢贞洁就如同雪花莲喜爱白雪一样。我喜欢这样的贞洁，这是我们性交间歇时的休止与平静，在我们之间现在就像有雪花莲在怒放着雪白的火焰。当真正的春日来临，咱们相聚，那时咱们就让小火在性交中交成烈焰，让它熊熊燃烧起来。但不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是保持贞洁的时候，这贞洁的滋味多好啊，就如同我灵魂中的一条清冽的河水。我喜欢我们之间这条流淌着的贞洁之河，就如同清新的水和雨。男人怎么会想要无聊地追逐女人，做一个唐·璜[172]似的人是多么痛苦，既不能获得性交后的安宁，又不能让那团小小的火焰在性交中交成烈焰，也不能在间歇之间像一条清流那样贞洁。

好了，说了这么多，是因为我无法抚摸你的缘故。如果我把你抱在怀里入睡，我就不会这样浪费笔墨了。我们在一起能性交，也能贞洁相守。可我们必须要分离一段时间，我想这是最明智的方法。但愿我们心里都有底。

不必烦恼，不必忧虑，咱们还不至于烦恼不堪。我们真的要相信那团小火，相信有莫名的神在保护着它燃烧不灭。你的一大半与我同在，真的，可惜的是那不是你的全部。

不要为克里福德男爵的事忧虑。如果你没他的音讯，别着急。他怎么样不了你。等着吧，他最终会想到要摆脱你，把你甩掉的。如果他不，我们也能想法子摆脱他。但他会的。最终他会把你当作可怕的物件抛弃。

现在我简直收不住笔了。

咱们的大部分都在一起，咱们会坚守着，为自己开辟通往聚首的路。约翰·托玛斯向珍妮夫人道晚安了，头有点低垂着，但心里充满希望——

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辩[173]

市上出现了各式各样《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海盗版，害得我不得不于1929年推出一种廉价的大众版本在法国出版，只卖六十法郎一册。这样一来肯定能满足欧洲的需求了。偷印者们——当然是指美国——可真是手脚麻利又忙碌。第一版真本刚从佛罗伦萨运到纽约不到一个月，就有人依此偷印并上市销售。这种偷印本酷似原版，用的是影印术，又是通过一些可靠的书商出售，给心地纯真的读者造成首版真本的印象。这个摹真本一般卖十五美元一册，而真本只卖十美元。买书人真是大上其当。

随后又有不少人竞相模仿这一壮举。据我所知，纽约或费城还印了一个摹真本，我得到了一册。这个本子看上去模样肮脏：暗淡的橘黄色布包皮，上面印着绿色的书名，是用影印术照下来的，但字迹很模糊，我的签名一准是偷印者家的小孩子临摹上去的。1928年年底这个版本从纽约运到伦敦，只卖三十先令一册，挤掉了我那一个金币一册的二百册重版本的销路。我本想把这二百本保存一年多的，可又不得不拿出去卖，以此与那种脏乎乎的橘黄色海盗版争市场。可惜我的书太少了，橘黄色海盗版本依然卖得动。

后来我又得到一种细长的黑皮版本，看上去像是《圣经》或唱诗集，阴沉沉的，很丧气。这回，偷印者倒是既严肃又认真，这个版本有两个封面，每个封面上都绘着一只美国之鹰，鹰头四周环绕着六颗星星，鹰爪上放射出闪电的光芒，在这外层环绕着一个月桂花环，以此来纪念其最近一次文学上的抢劫。总而言之，这个本子着实可怕——就像苏格兰大海盗基德船长[174]蒙着黑面纱对那些即将被处死的俘虏诵读的经文。我不知道偷印者们为何要把版本设计成狭长形的并附加上一个伪造封面，其结果极令人扫兴，貌似高雅反倒显得庸俗不堪。当然这个版本也是影印的，可我的签名却抹掉了。我听说这个令人扫兴的本子竟卖到十元、二十元、三十元至五十美元不等——全看书商的精明程度及买者的愚笨程度如何。

这样看来，在美国出现了三个海盗版是没问题的了。我还听说又出了第四个本子，也是摹真本。不过我还没看到，宁可不相信。

对了，欧洲也有人偷印了一千五百册，是巴黎的书商行会干的，书上赫然标着：德国印刷。不管是否在德国印刷的，反正这次是铅印的，不是影印的，因为看得出真本中的一些拼写错误都改了过来。这可算得上令人起敬的本子，与真本几乎别无二致，只是缺了作者签名，书脊是黄绿双色绸子做的，因此难以乱真。这本书的批发价是每册一百法郎，零售价是每册三百到五百法郎不等。据说那些心黑无耻的书商们伪造我的签名并把此书冒充签名真本出售。但愿这不是真的。这听起来着实有损“商业贸易”的名誉。不过也有令人安慰之处：有些书商根本就不经手海盗版，这既有情操上的原因也有经营上的原因。还有一些人出售海盗版，但不那么十分热心，很明显，这些人更乐意经营正版书。在此，情操的确很起作用，尽管不能强大到促使他们洗手不干，但还是有作用的。

这些海盗版没有一本得到我的许可，我也没有从中获得过一分钱。倒是纽约有一个还算良心未泯的书商给我寄来一笔钱，说这是我的书在他店里售出的总码洋百分之十的版税。“我知道，”他信中说，“这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其实他是想说这是大钱海中漏出的一点小钱。仅这一笔小钱已经够可观的了，由此可见那些偷印者们赚钱算是赚海了!

后来欧洲的偷印者们发现书商们欺人太甚，就提议让我抽取已卖或将来预备卖的书的版税，条件是我得承认他们的版本是合法的。好罢，我想，在一个你不占他便宜他就占你便宜的世界里，我何乐而不为呢?可一旦我真要这样做时，自尊心又阻拦起我来。人所共知，犹大要出卖耶稣，随时都准备吻他一下。[175]现在我也得以吻相回报!

于是有了这个廉价的影印本在法国出版，只卖六十法郎一册。英国的出版商撺掇我出一个洁本，许诺给我一大笔报酬，没准是一桶金币吧(小孩子在海边做游戏用的小桶!)。他们一定要我向公众挑明，这是一部优秀的作品，全无一点污言秽语。我开始受他们诱惑并动手删改。可我终于是办不到的!我觉得改我的书就如同用剪刀修整我的鼻子，我的书流血了!

尽管人们敌视这本书，可我要说这是一部今天人们必需的真诚而健康的小说。有些用词猛不丁看上去让人受不了，可稍许片刻就会好的。是不是人心受了习惯的影响变坏了?绝不是，一点没变坏。那些词只刺激人的眼睛但绝不刺激人心。全无心肝的人才会没完没了地感到震惊，他们算什么?心肝俱全的人绝不受惊，从未受惊，相反他们会感到读此书是一种慰藉。

这才是我要说的。我们今天的人类是大大地进化了、文明了，进化文明到不再受我们文化中继承下来的任何禁忌的影响。意识到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对十字军时代的人来说，几句话就可以引起我们今日无法想象的刺激。对于中世纪人的不开化、浑沌、强暴的天性来说，所谓淫秽的语言是太有挑逗性和危险性了，或许对于今日头脑不太发达的低级人种来说其挑逗性和危险性还依旧是很强的。但真正的文化却使得我们对一个字词只产生理智的和想象的反应，理智可以阻止我们产生猛烈、鲁莽从而会有伤社会风化的肉体反应。先前的人理性太弱、心太野，无法控制肉体和肉体的官能，一想起肉体就会胡乱激动，人反倒为肉体冲动所控制，可如今却不再这样了。文化与文明教我们把说与做、思与行分开来。我们都知道，行为并非要追随思想。事实上，思与行、说与做是两回事，我们过的是一种分裂的生活。我们的确渴望把两者合而为一，可我们却思而不行、行而不思。我们最最需要的是思与行、行与思互为依存。但是我们依旧是思想时就不能真正地行动、行动时却不能真正地思想，思与行相互排斥，它们本应该是和谐相处才是。

这才是我这本书真正要说的。我要让男人和女人们全面、诚实、纯洁地想性的事。

即便我们不能尽情地享受性，但我们至少要有完整而洁净的性观念。所谓纯洁无瑕的少女如同没写上文字的白纸之说纯粹是一派胡言。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年轻男子到了一起就成为被性的感情和观念所折磨的一团剪不断理不清的乱麻，只有岁月的流逝才能理得清。长年诚实地思考着性，长年的性行为的搏斗将会使我们最终到达我们意欲到达的目的地，即真正的、完美的贞洁和我们的完整——我们的性行为和性思想和谐如一，两者不再对立相扰。

我绝不是在此撺掇所有的女人都去追求猎场看守做情人，我毫无建议她们追求任何人的意图。今日的不少男女在没有性生活的纯洁状态下更能彻底地理解和认识性，为此他们感到极其幸福。我们这时代是一个认识重于行动的时代。过去我们行动得太多了，尤其是性行动太多了些，变着花样重复同一样东西却没有相应的思想和认识。我们如今的任务就是认识性是怎么一回事：更为有意识的认识要比行动重要得多。我们糊涂了多少辈子了，现在我们的头脑该认识、该彻底地认识性这东西了。人的肉体的确是被大大地忽视了。当代的人们做爱时，大半是为做爱而做爱，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一件该做的事。其实这是人的理智对此感兴趣，而肉体是靠理智挑逗起来的，其原因不外乎是这个：我们的祖先频繁做爱而对性却毫无认识，到了现在性行为已变得机械、无聊、令人兴味索然，只有靠新鲜的理性认识来使性经验变得新鲜点儿才行。

在性行动中，人的理智是落后于肉体的，事实上，在所有的肉体动作中均是如此。我们的性思想是落后的，它还处在冥冥中，在恐惧中偷偷摸摸爬行，这状况是我们那粗野如兽的祖先们的心态。在性和肉欲方面，我们的头脑是毫无进化的。现在我们要迎头赶上去，使对肉体的感觉和经验的理性意识与这感觉和经验本体相和谐，即让我们对行为的意识与行为本身相互和谐统一。这就意味着，对性树立起应有的尊重，对肉体的奇特体验产生应有的敬畏。这就意味着，人应该有使用所谓淫秽词语的能力。因为这些词语是人的头脑对于肉体产生的自然反应。所谓淫秽是只有当人的头脑蔑视、恐惧、仇恨肉体和肉体仇视、抵抗头脑时的产物。

当我们知道巴克上校的案子后就明白了。[176]巴克上校原来是个女扮男装者。这位“上校”娶了一个老婆，如此这般地共同生活了五年光景，小两口过得“极和美”。那可怜的老婆一直以为自己嫁了一位真正的大丈夫呢，很为自己这桩正常婚姻感到乐不可支。后来一旦事发，这可怜的女人该有多惨是无法想像的，太可怕了。但是今天确有成千上万的女人可能同样上了当并且会继续上当下去。为什么?因为她们不谙事理，压根儿就没有性的想法，在这方面是呆子。这样看来，所有的及笄少女最好都来看看我这本书。

还有一位年高德劭的校长兼牧师，一辈子“圣洁”，却在花甲古稀之年猥亵少女被送上法庭受审。出这种丑闻时正值那位步入晚年的内政大臣[177]大声疾呼要求人们对性的问题守口如瓶。难道那位年高德劭、纯净无瑕的老人的经历不使大臣深思片刻吗?

人的头脑中一直潜伏着亘古以来就有的对肉体和肉体能量的恐惧，为此，我们应该使头脑解放，使之文明起来才是。头脑对肉体的恐惧可能使无数人变疯。那位名叫斯威夫特的伟大才子[178]变疯了，部分原因可以追溯到此。在他写给他的情妇赛利娅的诗中就有如此疯疯癫癫的副歌：“可是，赛利娅，赛利娅，赛利娅会大便。”由此可见，一位大才子神经错乱时会是个什么样子。像斯威夫特这样的大才子竟出了洋相还不自知，赛利娅当然会大便。哪个人不呢?如果她不大便的话那就太可怕了。真是让人没办法的事。想想可怜的赛利娅吧，她的“情人”会因为她的自然官能而把她羞辱一顿。太可怕了。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人间有了禁忌的言词，就是因为人的理智与肉体感知和性感知不够同步。

清教主义者不停地“嘘—嘘”!从而造就了性痴呆儿；而另一方面又有任谁都奈何不了的摩登放纵青年和趣味高雅之徒，“嘘—嘘”之声对他们毫无作用，只顾我行我素。这些先进青年不再惧怕肉体和否定肉体的存在。相反，他们走向了另一极端，把肉体当玩物耍弄。这玩物虽有点讨厌，但只要你还不觉得腻烦，还是可以借此取乐的。这些年轻人压根儿不拿性当一回事，只把它当鸡尾酒品尝，还要借此话题嘲弄老一辈人。他们可谓先进而优越，才看不上《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之类的书呢。对他们来说这样的书是太简单、太一般化了。对那书中的不正经词句他们不屑一顾，书中的爱情态度在他们看来也太陈旧。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把爱当一杯鸡尾酒喝了算了!他们说这本书表现的是一个幼稚男孩的心态。不过，或许一个对性仍旧有一点自然敬畏的幼稚男孩儿的心态比那些把爱当酒喝的青年的心要干净得多。那些青年对什么都不在乎，一心只把生活当玩物戏弄，性更是一件最好的玩具。可他们却在游戏人生中失去了自己的心灵。真是一帮希利伽巴拉![179]

所以，对那些可能在摩登时代变得淫荡的老清教徒们，对那些言称“我可以为所欲为”的聪明放纵青年，还有对那些心地肮脏、寻缝即下蛆的缺调少教的下等人来说，这本书不是为他们写的。但对这些人我还是要说：你们要变态就变态吧——你们尽可以清教下去，尽可以放浪形骸下去，尽可以心地肮脏下去。可我依旧坚持我书中的观点：若想要生活变得可以令人忍受，就得让灵与肉和谐，就得让灵与肉自然平衡、相互自然地尊重才行。

如今很明显，没有平衡也没有和谐。往好里说，肉体顶多是头脑的工具；往坏里说，是玩具罢了。商人要保持身体“健康”，其实是为他的生意而让自己的身体处在良好状态；而普通的小青年们花大量时间来健身，不过是出于常规的自我意识和自我沉醉，水仙之恋而已。[180]头脑储存了一整套的想法和“感受”，肉体只用来照其动作，正如一条训练有素的狗，让它要糖它就要，无论它想不想；让它握谁的手它就亲亲热热地摸那手一下。如今男女们的肉体正是训练有素的狗，在这方面，那些个自由解放的年轻人首当其冲!他们的肉体就是驯服的狗。因为这批狗在受训所干的事是老式狗们从未做过的，因此他们自称是自由的，充满了真的生命，是真货。

可他们深知这是假的，正如同商人知道他在某些方面他全错了。男人和女人并非狗，可他们看上去像狗，行为也像狗，心中很懊恼，极为痛苦不满的狗。那自然冲动的肉体要么死了要么瘫了，它只像耍杂耍儿的狗一样过着低人一等的生活，表演完了就瘫倒。

可肉体自己的生命是怎样的呢?肉体的生命是感觉与情绪的生命。肉体感到的是真正的饥、真正的渴，在雪中和阳光中真正的欢乐，闻到玫瑰香或看到丁香时它会感到真正的快乐。它的怒，它的悲，它的爱，它的温柔，它的温情、激情、仇恨和哀伤都是真的。所有的感觉是属于肉体的，头脑只能认知这些感觉。我们听到一条令人悲伤的消息时，首先是精神上激动一阵子。但只是在几小时后，或许在睡眠中，这种悲伤的意识才传达到肉体的中心，产生真正的忧伤，感到心如刀绞。

这两种感觉真叫不同——精神上的感觉和真正的感觉。如今的人们，不少是生生死死一辈子却从未有过真的感觉，尽管他们有过“丰富的情感生活”，但很明显，他们表现出的是强烈的精神上的感觉，冒牌货罢了。有一种魔术叫“隐术”图像，它表现的是一个人站在一个平面镜子面前，镜子反射出他从腰到头的图像，从而你看到的是从头到腰的形象，而向下看则是从腰到头的形象。不管它在魔术中意味着什么，它象征着我们的今天——我们是这样的动物，没有活生生的情绪，如果有也只是从头脑中反射出来的。我们的教育从一开始就教我们学会情绪的范围，感觉什么，不感觉什么，如何感觉我们允许自己去感觉的感觉，其余的一概不存在。对一本新书庸俗的批评就是：没人有那种感受。这就是说明人们是只允许自己去感受某些已经完结的感觉，上个世纪就是这样的。这种做法最终扼杀了任何感受的能力，在情感的高层次上，你感受全无。这种情况终于在本世纪发生了。高层次的情感全死了，我们不得不赝造一些。

所谓高层次的情感指的是爱的各种表现，从纯欲望到温柔的爱，爱伙伴，爱上帝，我们指的是爱，欢乐，欣喜，希望，真正的气愤，激情的正义感与非正义感，真理与谎言，荣誉与耻辱及对事物的真正信仰——信仰是一种受精神默许的深厚的情感。在今日，这些东西多多少少地死了，我们用喧嚣、矫情的赝品来代替所有这些情感。

从来没有哪个时代比我们这个时代更矫情，更缺乏真情实感，更夸大虚伪的感情。矫情与虚情变成了一种游戏，每个人都试图在这方面超过邻人。无线电和电影里总在一派虚情假意，时下的新闻出版和文学亦是一样。人们全都沉迷于虚情假义之中。他们怀揣着它，沉溺其中，依赖它过活，浑身洋溢着这种虚情。

有时人们似乎很习惯与虚情共处，可久而久之他们就会崩溃、破碎。你可以自己欺骗自己的感情很久，但绝非永远，最终肉体会反击，无情地反击。

至于别人，你可以用假情永远欺骗大多数人，可以欺骗所有的人很长时间，但绝不能永远欺骗所有的人。[181]一对年轻人陷进假的情网中，完完全全相互欺骗一通儿。哈，假的爱是美味的蛋糕却是烤坏的面包，它产生的是可怕的情感消化不良，于是有了现代婚姻和更现代的离婚。

假情感造成的问题是，没有哪个人真切感到幸福、满足、宁静。人人在不断地逃避越变越糟的情感赝品，他们从彼德处逃到阿德林处，从玛格丽特处到弗吉尼亚处，从电影到无线电，从伊斯特本到布莱顿，不论怎么变，万变不离其宗，逃不出虚假的感情。

今日首要的问题是，爱是一种感情赝品，年轻人会告诉你，这是现今最大的欺骗。没错，只要你认真对待这问题，是这么回事儿。如果你不把爱当成一回事，只当成一场游戏，也就罢了。可是，你若严肃对待它，结果只能是失望和崩溃。

年轻的妇人们说了，世上没有真正的男人可以爱一爱。而小伙子们又说，找不到真正的女孩去恋一下。于是他们就只有同不真实的人相爱了。这就是说，如果你没有真实的感情，你就得用假的感情来填补空白，因为人总要有点感情，比如恋爱之类。仍然有些年轻人愿意有真的感情，可他们不能，为此他们惊恐万分。在爱情上更是如此。

可今天，在爱情上只存在虚假情感。从父母到父母的上下辈，我们都被教会了在感情上不信任别人。对任何人也别动真情，这是今天的口号。你甚至在金钱方面可以信任别人，但绝不要动感情，他们注定是要践踏感情的。

我相信没有哪个时代像我们的时代这样人与人之间如此不信任，尽管社会表面上有着真切的信任。我的朋友中绝少有人会偷我的钱或让我坐会让我受伤的椅子。可事实上，我所有的朋友都会拿我的感情当笑料儿——他们无法不这样做，这是今日的精神。遭到同样下场的是爱和友情，因为这两者都意味着感情与同情。于是有了爱之赝品，让你无法摆脱。

情感既是如此虚假，性怎么会有真的?性这东西，归根结底是骗不得的。感情上的行骗是顶恶劣的事了，一到性的问题上，感情欺骗就会崩溃。可在性问题上，感情欺骗却越来越甚。等你得手了，你也就崩溃了。

性与虚假的感情是水火不相容的，与虚假的爱情势不两立。人们最仇恨的是不爱却装爱甚至自我幻想真爱，这也算得上我们时代的一种现象。这现象当然在任何时代都有，可今天却是普遍的了。有些人自以为很爱、很亲，一直这样多年，很美满，可突然会生出最深的仇恨出来。这仇恨若不出在年轻时，就会拖延起来，直到两口子到了知天命之年，性方面发生巨变时，届时会发生灾难的!

没什么比这更让人惊奇了，在我们这个时代没有比男女相恨更让人痛心的了，可他们曾经“相爱”过。这爱破裂得也奇特。一旦你了解了他们，就会明白这是常理，无论对打杂女工还是其女主人，女公爵还是警察的老婆，这道理全一样。

要记住的是，无论男女，这意味着对虚假之爱的器官性逆反，忘了这一点是可怕的，今日的各种爱都是虚假的。这是一种老套子了，年轻人全知道爱的时候该怎么感受、该怎么做，于是他们便照此办理，其实这是假的。于是他们会遭到十倍的报复。男人和女人的性——性之有机体在多次受骗后会生出绝望的愤怒，尽管它自身献出的不过也是虚假的爱。虚假的成分最终会让性发疯并戕害了它，不过更为保险的说法是，它总会使内在的性发疯并最终扼杀了它。总有一个发疯的时期。奇怪的是，最坏的害人者在耍一通虚伪之爱的游戏后会成为最狂的疯子，那些在爱情上多少真诚点的人总是比较平和，尽管他们让人坑害得最苦。

现在，真正的悲剧在于：我们不都是铁板一块，并非完全虚伪也并非完全爱得真切。在不少婚姻关系中，双方在虚伪时也会闪烁一星儿真的火花。悲剧在于，在一个对虚伪特别敏感、对情感特别是性情感的替身和欺骗特别敏感的时代，对虚伪的愤慨和怀疑就容易压倒甚至扼杀真正爱的交流之火，因为它太弱小。正因此，大多数“先进”作家只喋喋不休地大谈情感的虚伪和欺骗，这种做法是危险的。当然了，他们这样做是为了抵消那些矫情的“甜蜜”作家更大的欺骗性。

或许，我应该谈点我对性的感受，为此我一直在被人无聊地攻击着。那天有个很“认真”的年轻人对我说：“我不信，性能让英国复活。”对此我只能说：“我相信，你不会信的。”他压根儿没有性，只是个自作聪明、拘束、自恋的和尚，很可怜的一个人儿。他不知道如果有性感受意味着什么。对他来说，人只有精神或没有精神，几乎多数人毫无精神可言，因此他们只能遭嘲笑。这人完全紧固地封闭在自我之中，东游西荡找着供他嘲笑的人或者寻找真理，他的努力纯属枉然。

现在，一有这号儿精明青年对我谈性或嘲弄性，我都一言不发。没什么可说的，我对此深感疲倦了。对他们来说，性不过就是一个女人的内衣和一阵子摸弄。他们读过所有的爱情文学如《安娜·卡列尼娜》等，也看过爱神阿芙洛迪特(Aphrodite)的塑像和绘画。不错，可一到行动，性就变成了无意义的年轻女人和昂贵的内衣什么的。无论是牛津毕业生还是工人，全都这么想。有一则故事是从时髦的消夏胜地传来的，在那儿，城里女人同山里来的年轻“舞伴”共度一个夏天左右。9月底了，避暑的人们几乎全走了，山里来的农夫约翰也同首都来的“他女人”告别了，一个人孤独度日，人们说：“约翰，你想你女人了吧！”“才不呢！”他说，“倒是她那身里头的衣裳真叫棒哎。”

这对他们来说就是性的全部意义了：仅仅是装饰物。英国就靠这个再生吗?天呀!可怜的英国，她得先让年轻人的性得到再生，然后他们才能做点什么让她得到再生。需要再生的不是英国，倒是她的年轻一代人。

他们说我野蛮，说我想把英国拖回到野蛮时期去，可我发现，倒是这种对待性的愚昧与僵死的态度是野蛮的。只有把女人的内衣当成最激动之事的男人才是野蛮人。我们从书中看到过女野人的样子，她一层又一层地穿三层大衣，以此来刺激她的男人。这种只把性看作是官能性的动作和抓摸内衣，在我看来实在是低级的野蛮。在性问题上，我们的白人文明是粗野、野蛮的，野得丑陋，特别是英国和美国。

听听萧伯纳是怎么说的吧，他可是我们文明最大的倡导者。他说穿衣服会挑逗起性欲[182]，衣服穿得少则会扼杀性——指的是蒙面的女人或露臂露大腿的女人们，讽刺教皇想把女人全蒙起来。他还说，世上最不懂性的人是欧洲的首席主教；而可以咨询性问题的人则是欧洲的“首席妓女”，如果有的话。

这至少让我们看到了我们这位首席思想家的轻佻和庸俗。半裸的女人当然不会激起今日蒙面男人太多的性欲，这些男人也不会激起女人太多的性欲。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今日裸体女人反倒不如萧先生那个80年代(指的是19世纪80年代)的蒙面女人更能激起男人的性欲?若说这只是个蒙面问题，那就太愚蠢了。

当一个女人的性处在鲜活有力的状态时，这性本身就是一种超越理性的力量，它发送着其特有的魔力，唤起男人的欲望。于是女人为了保护自己而尽量遮掩自己。她蒙面，一副怯懦羞涩的样子，那是因为她的性是一种力量，唤起了男人的欲望。如果这样有着鲜活性力的女人再像今天的女人那样暴露自己的肉体，那男人还不都得疯了?大卫(David)当年就为巴斯西巴(Bathsheba)疯狂过。[183]

可是，如果一个女人的性力渐衰，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僵死，她就会想吸引男人，仅仅因为她发现她再也吸引不了男人了。从此，过去那些无意的、愉快的行为都变成有意的、令人生厌的。女人越来越暴露自己的肉体，而男人却因此在性方面越来越厌恶她。不过千万别忘了，当男人们在性方面感到厌恶时，他们作为社会的人却感到激动，这两样是截然相反的。作为社会人，男人喜欢街上那些半裸女人的动作，那样子潇洒，表达一种反叛和独立；它时髦，自由自在，它流行，因为它无性甚至是反性的。现在，无论男人或女人，都不想体验真正的欲望，他们要的是虚伪的赝品，全是精神替代物。

但我们都是有着多样的、时常是截然不同的欲望的人。鼓励女人们变得大胆、无性的男人反倒是最抱怨女人没性感的人，女人也是这样。那些女人十分崇拜在社会上精明但无性的男人，可也正是她们最恨这些男人“不是男人”。社会上，人们都要赝品，可在他们生命的某些时候，人们都十分仇恨赝品，越是那些与之打交道多的人，越仇恨别人的虚伪。

现在的女孩子可以把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穿有支架的裙子，梳高高的发髻。尽管她们不会像半裸的女人那样叫男人心肠变硬，可她们也不会对男人有什么性吸引力。如果没有性可遮掩，那就没必要遮掩。男人常常乐意上当受骗，有时甚至愿意被蒙面的虚无欺骗。

关键问题是，当女人有着活跃的性力和无法自持的吸引力时，她们总要遮掩，用衣服遮掩自己，打扮得雍容高雅。所谓一千八百八十个褶的裙子之类，不过是在宣告着走向无性。

因为性本身是一种力量，女人们就试图用各种迷人的方式掩盖它，而男人则夸耀它。当教皇坚持让女人在教堂里遮住肉体时，他不是在与性作对而是在与女人的种种无性可言的把戏作对。教皇和牧师们认为，在街上和教堂里炫耀女人的肉体会让男人女人产生“不神圣”的邪念。他们说得不错，但并不是因为裸露肉体会唤起性欲，不会，这很鲜见。甚至萧伯纳先生都懂这一点。可是，当女人的肉体唤不起任何性欲时，那说明什么东西出了毛病。这毛病令人悲哀。现在女人裸露的手臂引起的是轻佻，是愤世嫉俗，是庸俗。如果你对教堂还有点尊敬，就不该带着这种感受进教堂去。即便在意大利那样的国家，女人在教堂里裸露手臂也说明是对教堂的不恭。

天主教，特别在南欧，既不像北部欧洲的教会那样反性，也不像萧伯纳先生这样的社会思想家那样无性。天主教承认性并把婚姻看成是性交流基础上的神圣之物，其目的是生殖。但在南欧，生殖绝不意味着纯粹的和科学的事实与行为，北部欧洲的人才这么想。在南欧，生殖行为仍带有自古以来肉欲的神秘和重要色彩。男人是潜在的创造者，他的杰出也正在这方面。可这些都被北方的教会和萧伯纳式的逻辑细则剥得一干二净。

在北方已消逝的这一切，教会都试图在南方保存下来，因为他们知道这是生命中最基本的要素。一个男人，如果要活得完美自足，就得在日常生活中做一个有着潜在创造者和法律制定者之意识的人，作为父亲和丈夫，这种意识是最基本的。对男人和女人来说，婚姻的永恒感对保证内心的宁静似乎都是必要的，即便它带有某种末日色彩，也还是必要的。天主教并不费时费力地提醒人们天堂里没有婚姻或婚姻中没有赐物，它坚持的是：如果你结婚，就要让婚姻永恒!人们因此接受了其教义、其宿命感及其庄严性。对牧师来说，性是婚姻的线索，婚姻是人们日常生活的线索，而教会是更为高尚生活的线索。

所以说，性的魅力对教会来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裸臂和轻佻，“自由”、犬儒主义和不恭，这些是所谓反性的挑衅。在教堂里性可能是淫秽的或渎神的，但绝不应成为愤世嫉俗和不信其神圣的表达方式。今日妇女裸露臂膀，从根本上说是愤世嫉俗和无神论的表现，危险又庸俗。教会自然是反对这样做的。欧洲首席牧师比萧伯纳先生更懂得性，因为他更懂人的本性。牧师的经验是千百年来传统的经验，而萧伯纳先生却用一天的功夫做了一大跳跃。作为戏剧家，他跳出来玩起现代人虚伪的性把戏。不错，他胜任干这个。同样，那些廉价电影也可以这样做。但同样明显的是，他无法触到真正人之性的深层，他难以猜到其存在。

萧伯纳先生建议说欧洲的首席妓女可以与他比肩做性咨询，而不是首席牧师。他是把首席妓女看成与自己一样是可以做性咨询的人，这种类比是公正的。欧洲首席妓女与萧伯纳先生一样懂得性。其实他们懂得都不够多。像萧伯纳先生一样，欧洲首席妓女十分懂得男人的性赝品和刻意求成的次品；也正与他一样，她丝毫不懂男人之真正的性，这性震荡着季节和岁月的节奏，如冬至的关键时刻和复活节的激情。首席妓女对此一窍不通，因为做妓女，她就得丧失这个才行。尽管如此，她还是比萧伯纳先生懂得要多。她明白，男人内在生命之深广而富有节奏的性是存在着的。她懂这一点，这是因为她总在反对它。世界的全部文学都表明了妓女之性无能，她无法守住一个男人，她仇视男人的忠诚本能——世界历史表明这种本能比他毫无信任感的性乱交本能要强大一点。全部世界文学表明，男人和女人的这种忠诚本能是强大的。人们不懈地追求着这种本能的满足，同时为自己找不到真正的忠诚模式而苦恼。忠诚本能或许是我们称之为性的那种巨大情结中顶顶深刻的本能，哪里有真正的性，哪里就有追求忠诚的激情。妓女们懂这一点，是因为她们反对它。她只能留住没有真正的性的男人，即赝品男人，她其实也瞧不起这种男人。真有性的男人在妓女那里无法满足自己真正的欲望，最终会离她而去的。

首席妓女很是懂这些。教皇也很懂，只要他肯思考一下，因为这些都存在于传统的教会意识中。可那位首席戏剧家却对此一无所知。他的人格中有一个奇怪的空白。在他看来，任何性都是不忠且惟有性是不忠的。婚姻是无性的，无用的。性只表现为不忠，性之女王就是首席妓女。如果婚姻中出现了性，那是因为婚姻中的某一方另有别恋因此想变得不忠。不忠才是性，妓女们全懂这个。在这方面，妻子们全然无知也全然无用。

这就是吾辈首席戏剧家和思想家的教导，而庸俗的公众又全然同意它——性这东西只有拿它当游戏你才能得到，不这样，不背叛，不通奸，性就不存在。一直到轻佻而自大的萧先生为止的大思想家们一直在传授这种谰言，最终这几乎成真。除却卖肉式的赝品和浅薄的通奸，性几乎不存在，而婚姻则空洞无物。

如今，性和婚姻问题是最重要的问题了。我们的社会生活是建立在婚姻之上，而婚姻呢，据社会学家说是建立在财产之上。人们发现婚姻是保留财产和刺激生产的最佳手段，这就成了婚姻的全部意义。

可事实是这样吗?我们正在极其痛苦地反抗着婚姻，激情地反抗婚姻的束缚和清规戒律。事实上，现代生活中十有八九的不幸是婚姻的不幸。无论已婚者还是未婚者，没有几个不强烈地仇视婚姻本身的，因为婚姻成了强加在人类生活之上的一种制度。正因此，反婚姻比反政府统治还要厉害。

几乎人人这样想当然地认为：一旦找到了可能的出路，就要废除婚姻。苏联正在或已经废除了婚姻。如果再有新的“现代”国家兴起，它们肯定会追随苏联的。它们会找到某种社会替代物来取代婚姻，废除这种可恶的配对儿枷锁。这意味着由国家奉养母亲和儿童，女性从此得到自立。任何一种改革的宏大蓝图中都包含了这个，它当然意味着废除婚姻。

我们唯一要反躬自问的是：我们真需要这个吗?我们真想要女性绝对自由，要国家来奉养母亲和儿童并从此废除婚姻?我们真想要这个吗?那就意味着男人和女人可以真的为所欲为了。但我们要牢记的是，男人有着双重欲望即浅显的和深远的，表面的、个人的、暂时的欲望和内在的、非个人的及久远的巨大欲望。一时的欲望很容易辨别，但别的，那些深层次的，则难以辨别。倒是要由我们的首席思想家们来告诉我们什么是我们深层的欲望，而不是用那些微小的欲望来刺激我们的耳朵。

教会至少是建立在某些伟大的和深层的欲望之上的，要实现它们，需要多年，一生，甚至几个世纪。教会，正像教士是单身一样，是建立在彼德[184]或保罗[185]那样孤独的基石上的，它的确是依赖于婚姻稳定的。如果严重损害了婚姻的稳定性和永恒，教会也就垮了。英国国教就是这样发生了巨大的衰败。

教会是建立在人的联合因素之上的。基督教世界的第一个联合因素就是婚姻的纽带。婚姻纽带，无论你如何看待它，是基督教社会的根本联系之关键，切断它，你就会倒退到基督教时代以前的国家统治。罗马国家曾十分强大，罗马的元老院议员代表着国家，罗马的家庭是元老院议员的庄园，庄园是国家的。在希腊时代情况也一样，人们对财产的永久性没什么感觉，反倒对一时的财富感兴趣，那情景令人吃惊。希腊时期的家庭较之罗马时期更不稳固。

但在这两种情况下家庭都是代表国家的男人。在有的国家女人就是家庭或一直是家庭。还有的国家中，家庭难以存在，如牧师国家，牧师的控制就是一切，甚至起着家庭控制的作用。还有就是苏维埃国家，在那里家庭是不存在的，国家控制了每个个体，是直接、机械地控制着。这情形就如同那些宗教大国，如早期的埃及就是通过牧师的监督和宗教仪式直接控制每个人的。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想要倒退或前进到这些形式的国家统治中去吗?我们想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民吗?甚至成为“理想国”的国民?就家庭和自由而言，我们想成为希腊时期城邦国家的公民吗?我们想把自己想像成早期埃及人吗?像他们那样受着牧师的控制，身陷宗教仪式之中?我们想受一个苏维埃的欺压吗?

要让我说，我会说不!说完不字，我们就得回过头来思考一句名言——或许基督教对人类生活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婚姻了，是基督教给世界带来了婚姻，即我们所了解的婚姻。基督教在国家的大统治范围内建立起了家庭这个小小的自治区域。基督教在某些方面使得婚姻不可损害——不可被国家损害。或许是婚姻赋予了男人最大的自由，赐予了他一个小小的王国(在国家这个大王国之中)，给予了他独立的立足点去承受和反抗不公平的国家。丈夫和妻子，一个国王，一个王后，和几个国民，再有几亩自己的国土：这，真的就是婚姻了。它意味着真正的自由，因为，对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孩子来说，它意味着真正的满足。

那我们还要拆散婚姻吗?如果要拆散它，就说明我们都成了国家统治的直接对象。我们愿意受任何国家的统治吗?反正我不愿意。

而教会创造了婚姻并使之成为一种神圣物，男人和女人在性交流中连为一体的神圣物，只有死，没什么能把他们分开。即便被死亡分开了，他们仍然不能摆脱这桩婚姻。对个人来说，婚姻是永恒的。婚姻使两个不完整的肉体合二为一，促使男人的灵魂与女人的灵魂在终生结合中获得全面的发展。婚姻，神圣不可侵犯，在教会的精神统治下，成为男人和女人通向世俗满足的一条伟大道路。

这就是基督教对人类生活的巨大贡献，可它极易被人忽视。难道它不是男女达到生命完美的一个巨大步骤吗?是还是不是?婚姻对男女的完美是有益还是挫折呢?这是一个极重要的问题，任何一个男人或女人都要回答。

如果我们用非国教即新教的观点看自己，我们都是孤独的个人，我们最高的目标就是拯救自己，那，婚姻就成了一种障碍。如果我只是要拯救自己的灵魂，我最好放弃婚姻，去当和尚或隐士。还有，如果我只是要拯救别人的灵魂，我也最好放弃婚姻去当传道者和布道的圣士。

可如果我既不要拯救自己也不要拯救别人的灵魂呢?假设灵魂拯救在于我是一窍不通呢?“被拯救”在我听来纯属呓语，是自傲的呓语。假如我根本不明白什么救世主和灵魂拯救，假设我认为灵魂必须终其一生才能发展至完美，要不断地保养并得到滋养，不断发展不断完善直至终极呢?那又会怎么样?

于是我意识到婚姻或类似的什么是根本。旧的教会最知道人的需要，这绝非今天或明天的事。教会要让人们为生而结婚，为灵魂活生生的生命完善结婚，而不是要拖到死后再结婚。

旧的教会懂得，生命就在眼前，是我们的，要过这日子，要活得完美。伯尼蒂克特[186]僧侣的严厉统治，阿西西的芳济[187]的大溃退，这些都是教会天堂中的光彩。教会保存下了生命的节奏，一时又一时，一天又一天，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一个时代又一个时代，在人们中间传递，教会的异彩是与这永恒的节奏同辉的。我们在南方的乡间能感受到它——当我们听到那教堂钟声，在黎明，在正午，在黄昏，这钟声与芸芸众生的声音和祈祷声一起宣告着时光，它是每天每日太阳的节奏。我们在节日的进程里感受到它——圣诞节，三王节，复活节，圣灵降临节，圣·约翰节，万圣节和万灵节。这是年月的轮回，是太阳的律动——冬、夏至和春、秋分，迎来一个个季节又送走一个个季节。它亦是男人和女人内在的季节：大斋期的忧伤，复活节时的欢乐，圣灵降临时的神奇，圣·约翰节的烟火，万灵节时坟茔上的烛光，还有圣诞节时分灯光闪烁的圣诞树，这些都表达着男人和女人灵魂中被激起的感情节奏，男人以男人的方式体验着感情的伟大节奏，女人则以女人的方式，但只有在男女的结合中这节奏才获得完整。

奥古斯丁说，上帝每天都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对活生生的情感之灵来说，这真对。每个清晨都带来一个全新的宇宙，每个复活节都燃亮一个崭新的世界，它如同一朵初放的鲜花。同样，男人和女人的灵魂亦是日新月异，充满着生命的无限欢乐和永远的新鲜。所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生都感到对方新鲜，因为他们婚姻的节奏与岁月的节奏是相伴相随的。

性是宇宙中阴阳两性间的平衡物——吸引，排斥，中和，新的吸引，新的排斥，永不相同，总有新意。在大斋期，人的血液流动渐缓，人处于平和状态；复活节的亲吻带来欢乐；春天，性欲勃发，仲夏生出激情，随后是秋之渐衰，逆反和悲凉，黯淡之后又是漫漫冬夜的强烈刺激。性随着一年的节奏在男人和女人体内不断变幻其节奏，它是太阳与大地之间关系变幻的节奏。哦，如果一个男人斩断了自己与岁月节奏的联系，斩断了与太阳和大地的和谐，那是怎样的灾难呀。哦，如果爱仅仅变成一种个人的感情而不与日出日落和冬、夏至和春、秋分有任何神秘关系，这是怎样一种灾难和残缺啊!我们的问题就出在这上头。我们的根在流血，因为我们斩断了与大地、太阳和星星的联系；爱变成了一种嘲讽，因为这可怜的花儿让我们从生命之树上摘了下来，插进了桌上文明的花瓶中，我们还盼望它继续盛开呢。

婚姻是人生的线索。但是，离开了太阳的轮回，地球的震动，星球的殒落和恒星的光彩，婚姻就没有意义了。难道一个男人在下午不是与上午的他不同、甚至完全不同吗?女人不也如此?难道他们之间和谐或不和谐的变奏不是汇成了一曲生命的神秘之歌吗?

难道人的一生不都是如此?一个男人在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和七十岁时都与以往的自己大不相同，他身边的女人亦然。不过，在这些不同之间是否有某种奇特的连接点?人的整个青年时代的阶段中难道就没有某种特别的和谐?——出生期、成长期与青春期；女人生命的变化阶段痛苦也是一种更新，逝去了激情但获得了感情的成熟；死期的临近是黯淡的，也是不平等的，男女双方深怀恐惧面面相觑，害怕分离，其实那未必真的是分离。在这一切过程中，是不是有某种看不见的、不可知的东西在起着平衡、和谐和完整的相互作用?就如同一首无声的交响乐那样，从一个乐章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乐章起着过渡作用，使迥然不同的乐章浑然一体。这种东西使男女两个全然陌生不同的生命在无声的歌唱中浑然一体。

这就是婚姻，是婚姻的神秘，它自会在这种现世生命中完善自身。我们完全可以相信：天堂里没有娶也没有嫁，这些都必须在现世完成，否则就永远完成不了。那些大圣人，甚至基督，他们活一遍，仅仅是为婚姻之永恒的神圣增添一种新的满足与新的美丽。

但是——这个“但是”像子弹一样击痛我们的心——如果婚姻从根本上和永恒意义上说不是阳物的[188]婚姻，且与阳光、大地、月亮、恒星、星球无关联，与日、月、季、年、十年和世纪的节奏无关联，它就不叫婚姻。如果婚姻不与血性相呼应它就不是什么婚姻了。因为血液是灵魂的物质，是深层意识的物质。我们是靠血液存在的，是靠心肝生存、运动并获得自己的存在。在血液之中，知识、存在和感觉是一体，密不可分的——什么蛇或智慧果都不能让它们分裂。[189]只有当它们靠血性联系在一起，婚姻才真正成其为婚姻。男人的血与女人的血是两股永不相同的流水，它们永远也不会交融，甚至从科学上讲这一点也对。但也正因此，这两条河流才环绕起整个的生命。是在婚姻中，这两条河水使生命变得圆满；在性中，这两条河水相触并更新自己，虽然永不相混相溶。我们是知道这一点的。阳物是一根血液的支柱，它充满了女人的血液之峡谷，男性的血液长河触到女性血液长河的最深处，但双方都不会破界。这是所有交流中最至深的交流，任何宗教都懂这一点。事实上，它是最伟大的神话，几乎每个最初始的故事都在表现神秘婚姻的巨大成就。

这就是性行为的意义：交流，两条河水的相触，就像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环绕起美索不达米亚平原，那里是天堂或者说伊甸园的所在，人在此获得了自己的起始。这就是婚姻，两条河流，两股血溪的交流，不是别的。所有的宗教都懂得这一点。

丈夫和妻子，两条血河，永不相同的溪流，他们相触，交流，从而更新自己，但绝不冲破最细微的界限，不相混相溶。而阳物是这两条河相汇的交点，它使两股流水成为一体，使这条河的双重性同一，这种一生中渐渐形成的一体之双重性是时光与永恒的最高境界。从这一体中产生了所有的属人的东西——儿童，美和精致，产生了全部人类的创造物。我们知道上帝的意志就是希望这种一体持续终生——这种人类双股血流中的一体。

男人要死，女人也要死，两个人的灵魂是否分别回归造物主？天知道。但我们知道，婚姻中男女血流的一体性使宇宙完整了，完成了太阳和星星的流溢。

当然了，与之对应的东西是有的，那就是赝品。世上有虚假的婚姻，就像今日大多数婚姻一样。现代人只是个性而已，现代婚姻的发生是由于男女双方被相互的个性所“惊颤”——当他们对家具、图书、体育运动或文艺娱乐活动有着共同的兴趣时，当他们感到与对方说得来时，当他们相互钦佩对方聪明的头脑时。于是，这种智慧和个性的共鸣成为两性间友谊的良好基础，可这种基础对婚姻来说是灾难性的。因为，婚姻不可避免地导致性活动的开始，而性活动现在是，一直是，将来也还会是男女间精神关系的某种敌人。两个个性促成的婚姻会以肉体的仇恨而告结束，这句话都快成警句了。以个性相吸开始，会以仇恨告终，他们甚至无法解释这种仇恨。他们还要掩饰这种仇恨，因为这让他们感到羞愧。那些个性强的人，若因婚姻而生怒，往往会接近发疯，而且说不清为什么。

真正的原因是，两性间一味的精神交感和兴趣的共鸣终归是与血性的交感相敌视的。现代人注重性格对两性间的友谊有好处，但对婚姻来说却是灾难性的。总之，现代人还是不结婚的好，不结婚反倒可以使他们更忠实于自己的个性。

无论结婚与否，不幸总会发生。如果你只懂得个性的交感与个性的爱，这迟早要引起愤怒与仇恨，因为血性的交感和血性的接触受了挫，受到了否定。若是独身，这种否定会使人变得枯萎讨厌，可在婚姻中，只能产生愤怒。现在，我们无法躲避它正如同我们无法躲避雷电。它是心理现象的一部分。重要的一点是，性本身没有性满足和完美照样对性格和性格之“爱”言听计从。事实上，在“性格”促成的婚姻中可能有着比血性婚姻更多的性活动，女人总为永恒的情人叹息，而往往她是在性格婚姻中才能得到这样的情人。可这样的情人有着没完没了的欲望，永远也没个结果，也无法满足什么，于是她会十分仇恨他!

我谈论性时犯了一个错误：我总在说性意味着血性的交感和血性的接触，从技术上说是这样的。可事实上，几乎全部现代的性都是纯精神的，冷漠的，无血性的。这就是性格之性。这苍白、冷漠、“诗意”的性格之性(现代人都懂)产生了肉体的和心理上的效果。在这种情况下，男人和女人的两条血河交汇了，与血性激情和血性欲望驱使下的交汇一样。但是，血性欲望下的交汇是积极的，会使血液更新。而在这种精神欲望下，血与血的交汇就会产生摩擦，变得有害，会使血液变得苍白枯竭。性格、神经或精神的性活动对血液有害，是一种分解代谢活动；而火热的血性欲望之下的性交则属于一种新陈代谢活动。神经性的性活动可能一时间会产生狂喜，使精神兴奋，可这如同酒精或毒品产生的效果，会分解血球，是血液枯竭的过程。这就是现代人精力不好的原因之一——本来应该使人焕然一新的性活动却把人搞得疲惫衰竭。正因此，当那个小伙子不相信性能使英格兰复活时，我毫无办法。现代的性活动其实全是精神活动，造成了疲惫与衰竭，其后果是无法否认的。其后果只比手淫好一丁点儿，后者与死似无二致。

于是，我终于开始明白批评我的人为什么批评我抬高性的作用。他们只知道一种性的形式，事实上对他们来说只有一种性，那就是神经的，性格的，分裂的，即苍白的性。这东西可以说得天花乱坠，可以不当回事，但绝无半点指望。我很同意，同意这样说：别指望这样的性来使英格兰复活。

我还看不到任何使一个无性的英格兰复活的希望。一个失去性的英格兰似乎教我感觉不到任何希望。没有几个人对它寄予希望。我坚持说性可以使之复活，这样似乎有点愚不可及。眼下的这种性既不是我意中的也不是我想要的。因此我无法寄希望于它，无法相信纯粹的无性可以使英格兰复活。一个无性的英格兰!对我来说它没什么希望可言。

而另一方面，我们如何重新得到那种在男女之间建立起活生生联系的火热的血性之性呢?我不知道。可我们必须重新得到它，要么由下一代来做，否则我们就全然失落。因为通向未来的桥就是阳物，仅此而已，绝不是现代“精神”爱中那可怜、神经兮兮的赝品阳物，绝不是。

新的生命冲动绝不可能不伴随着血性的接触而到来，我指的是积极的真正的血性接触，绝非那种神经质的消极接触。最根本的血性接触是在男人和女人之间进行的，过去是这样，将来也还是这样，这是积极的性接触，同性恋次之，但它不仅仅是对男女间因精神之性造成不满的替代物。

如果英格兰要复活——这是那位认为有复活必要的年轻人的话——它靠的是一种新的血性接触，一种新的婚姻，它是阳物的复活而非仅仅是性的复活。因为阳物是男人唯一神性活力的古老而伟大的象征，意味着直接的接触。

这也意味着婚姻的更新——真正阳物的婚姻。更进一步说，这将是把婚姻重新纳入宇宙节奏中去，我们绝不可以没有宇宙节奏的，否则我们的生命将变得枯竭痛苦。早期的基督徒们试图扼杀异教徒们宇宙仪典的节奏，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成功了。他们扼杀了行星和黄道带，可能是因为占星早已堕落成为算命把戏了。他们想要扼杀每年的节日，但是教会懂得：人并非只与人生活在一起，还与进化中的太阳、月亮和地球在一起，于是又恢复了那神圣的节日，几乎和异教徒没什么两样，从此信基督教的农民也和异教农民一样生息：日出时做祷告，然后是正午和日落，再就是古已有之的七日一循环，复活节，上帝的死与生，圣灵降临节，施洗约翰节的烟火，11月万灵节时坟茔上死人的灵魂，圣诞节和三王节。几个世纪以来，人们在教会统治下就是循着这个节奏生息的。宗教的根就这样永恒地扎在了人们中间。一旦某一群人失落了这个节奏，这群人就等于死了，没希望了。但是新教的到来给人类生活中每年的宗教和仪典之节奏以重大打击。新教教徒几乎完成了这一使命。现在的人们不再随进化中的宇宙而调节自己，不再有仪典，不再服从其永恒的规律，没有这种永恒的需求了。相反，他们只与政治和公假日息息相关。婚姻，作为一种伟大的必然，也因为失落了那伟大的规律之摆动节奏而深受其苦，那宇宙之节奏本应永远支配生命的。人类真应该转身寻回宇宙节奏，走向婚姻的永恒。

这些都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注释，或者说是开场白也行。人有渺小的需要和深层的需要，我们疯狂地陷入渺小的需要中生活而几乎失去了深层的需要。有一种渺小的道德影响着人们，还有那渺小的需要，天啊，这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道德。但还有一种影响男人女人、民族、种族和阶级的深层道德。这种更高的道德在很长时间里影响着人类的命运，因为它迎合了人的深层需要，它与渺小需要之渺小道德时常发生冲突。悲剧思想甚至告诉我们，人之深层需要是死的知识和死的体验，每个人都需要知道他肉体的死亡。但前悲剧和后悲剧时代的伟大思想(尽管我们并未达到后悲剧时代)告诉我们，人最大的需求是永远更新生与死的整个节奏——太阳年的节奏，那是肉体一生的年月，还有星星的生命年月，那是灵魂的不朽年月，这是我们的需要，迫切的需要。这是头脑、灵魂、肉体、精神和性的需要。求助于语言来满足这种需要是没用的。字词和道(logos)[190]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该说的几乎全说过了，我们只需凝神谛听，可谁能让我们注意行动呢?四季的行动，年月的行动，灵魂周期的行动，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生命在一起的行动，月亮流浪的小行动，太阳的大行动，还有更大星球的行动?谁让我们去注意这些行动?我们现在要学习的是生命的行动。我们似乎学会了语言，可看看我们自己吧，可能我们说起来什么都行，可行动起来却是疯狂。让我们准备好，让我们渺小的生命死去，在一种宏大的生命中再现，去触动那运动着的宇宙。

其实，这是一个“关系”的问题。我们必须回到与整个宇宙和世界的活生生、有益的关系中，其途径是每日的仪式和再醒。我们必须再次开始日出、正午和日落的仪式，点火和泼水的仪式，醒来和睡去的仪式。这是每个人和一家人的事，是每日的仪式。月亮和晨星及晚星下的仪式，男女应分开来做。季节的仪式是集体的事，男女一起列队而舞，表现灵魂的激情。男女一起做，整个集体一起做。而星年中大事件的仪式则是国家和国民的事。我们必须回到这些仪式上来，或者说我们必须让它们符合我们的需要。真实原因是，我们因为难以满足我们深层的需要而一天天烂下去。我们断绝了内在的养分和更新自己的巨大源泉之间的联系，要知道这源泉就在这宇宙中永恒地流淌着。人类的生命力正走向死亡，就像一棵连根拔出地的大树，它的根飘在空中。我们必须重新把自己根植于宇宙之中。

这意味着重返古老的形态。重返，意味着我们重新创造它，这比宣传福音书还难。福音书告诉我们说，我们都获救了。可看看今天的世界，我们会意识到，人类非但没有被从罪恶之类的东西中拯救出来，它几乎全然失落了，失落了生命，几近虚无和灭亡。我们得向回转，走过一段久远的路，回到理想诞生之前——柏拉图之前，回到生命的悲剧意识产生之前，再次自己站立起来，因为，福音书讲的通过理想获救及逃离肉体正好与人生的悲剧观巧合了。拯救和悲剧是同一事物，现在看来，它们都离题了。

回去，回到理想主义的宗教和哲学诞生并把人推入悲剧之轨之前的时代，人类最近这三千年来是向着理想、非肉体和悲剧的进程，现在它结束了。这就如同剧院里一出悲剧的结束，舞台上陈尸一片，更坏的是，这些尸首毫无意义，幕布就降下了。

但在生活中，幕布从未降下过。视野中依旧尸横遍地，总要有人去清除，总还有人要继续前行。这是明天的事。今天已经是悲剧与理想时代的明天，剩下的主角们全然呆滞了，可我们还要继续前行。

现在我们必须重建起被那些大理想主义者毁灭了的伟大的关系。那些大理想主义者根本上是悲观的，他们相信生命不过是无谓的冲突，要避免，甚至可以至死都避免。佛陀、柏拉图和基督，在对待生命的态度上可说是三位极端悲观主义者。他们教导我们说，唯一的幸福就是脱离生活，即每日、每年、每季的有生有死有收获的生活，要的是生活在“不可改变的”或者说是永恒的精神中。可几乎三千年后的今日，我们几乎与季节的生活节奏全然脱离了，与生死收获没了关系，我们意识到这种脱离既不是什么幸福，也不是解放，而是虚无。它带来的是虚无的惰性。而那些大救星大导师们只会把我们与生活割断，这就是悲剧的附注。

对我们来说宇宙已经死了，怎么让它再生呢?“知识”扼杀了太阳，让它变成一只充满大气的球，上面有黑点；“知识”扼杀了月亮，把它说成是被死火山侵蚀的一片死亡土地，像患了天花一般；机器扼杀了地球，使它的表面变得崎岖不平。我们怎么能从这里夺回那个曾令我们无限欢愉的灵之天堂?如何重新找回阿波罗[191]，阿蒂斯[192]，迪米特[193]，波赛芬[194]和冥府[195]?我们怎么能看到金星 或拜迪吉尤斯[196]之星?

我们应让它们回来，因为我们的灵魂，我们深层的意识居于那个世界上。在理性和科学的世界中，月亮是一堆死亡之土，太阳是有黑点的气团。这是抽象的头脑聚集其中的世界。我们是在分离的状态下了解我们微小的意识世界的，我们就是这样在与世界分离的状态下了解世界的。可当我们与世界成为一体时，我们才知道地球是风信子花样的紫蓝色或是火成岩样的红色；我们知道月亮给我们的肉体带来欢乐或从中偷走欢乐；我们知道太阳这头金狮的低语，他舔着我们就像一头母狮舔着幼崽，令我们勇敢起来，或者像一头恼怒的红狮张牙舞爪冲向我们。有各种各样认识的途径，有各种各样的知识。对人来说有两种认识的途径：一种是在分离状态下的认识，这就是头脑的、理性的和科学的；另一种是融合状态下的认识，这就是宗教的和诗意的。从基督教始，到新教终，终于失去了与宇宙的一体，失去了肉体、性、情绪、激情与大地、太阳和星星的一体。

但是，关系有三重：与活生生宇宙的关系，男女间的关系，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关系。每一对关系都是血的关系，不仅仅是精神的关系。我们把宇宙抽象为物质与力量，把男人和女人抽象为分离的性格——分离的，不能融会的，于是这三种关系都失去了形体，死了。

没有什么比男人与男人的关系更死气沉沉了。我想，如果我们彻底分析一下男人对别的男人的感觉，我们会发现每个男人都把别的男人看成是威胁。这很奇怪。但是男人越是精神化，他们越把别的男人的肉体存在看成是一种威胁，对自己存在的威胁。每个走近我的男人都威胁着我的存在，甚至我的生命。

这丑恶的事实正是我们文明的基础。正如一本战时小说的广告说的那样，它是一本“友谊与希望，泥浆与鲜血”的史诗。这当然意味着，友谊和希望必须在泥浆和鲜血中完结。

当讨伐性与肉体的十字军与柏拉图一起迈开大步的时候，它要的是“理念”，要的是分离状态下的“精神”知识。而性是巨大的粘合剂，伴随着它巨大而缓慢的震颤，心的热能使融合在一起的人们感到的是幸福。理念哲学和理念宗教执意要扼杀它，他们这样做过，现在又这样做了。最后的友谊与希望的火花就被扼杀于泥浆与鲜血之中。男人都变成了分离的个体。“善良”成了今日的一道油滑的命令——每个人必须“善良”不可。而在这“善良”之下，我们发现的是冷漠的心，是漠然的心，真令人心寒。每个男人都是别个男人的威胁。

男人只在威胁中相互了解。个人主义胜利了。若我是个彻底的个人主义者，那么，任何别人，特别是男人，就成了我的威胁。这就是我们今日社会之特色。我们彬彬有礼相待，是因为我们骨子里相互惧怕。

先是隔绝感，随后是威胁感和恐惧，它们注定会产生，因为与同胞间的一体感和集体感在消失，而增长的是个人主义和个性即孤独的生存感。所谓“文化”阶层率先要兴起“个性”和个人主义，率先陷入这种无意识的威胁与恐惧状态中，劳动阶级则会多保持几十年那种古朴的血性热情的“一体”，但随后也会失去它。随后阶级意识开始萌发，由此带来阶级仇恨。阶级仇恨和阶级意识的兴起，只能说明古朴的一体和古朴的血性热情丧失了，每个人真正在分离状态中意识到了自己。然后我们就有了一伙人仇视一伙人的对立斗争，内乱就成了坚持自我的必然结果。

这是今日社会生活的悲剧。在古老的英格兰，那奇特的血性把各阶级团结在了一起。地主乡绅尽管傲慢，粗暴，欺压百姓，可他们与人民总算是一体，也是一条血流的一部分。我们读笛福或菲尔丁的作品对此有所感觉。可在下作的简·奥斯汀的作品中，这感觉就消逝了。这老姑娘强调“个性”而非性格，分离中的认识而非融会中的认识，她令我感到十分反感，可以说是一个不良、下作、势利的英国人，正如同菲尔丁是个善良而慷慨大方的英国人一样。

所以，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中我们看到一个克里福德男爵，他是个纯粹的个性之人，与他的同胞男女全然断了联系，只同有用的人还有联系。他身上热情全无，壁炉全凉了，心已非人心。[197]他纯粹是我们文明的产物，但也是人类死亡的象征。他善良的时候也不失刻板，他根本不知热情与同情为何物。他就是他，最终失去了他的好女人。

另一个男人仍然有着人的热情，可他被捕杀、毁灭了。那个爱上他的女人是否会真的与他同舟共济，是否真的捍卫他的生命意义，这甚至成问题。

我多次被人问起，我是否有意让克里福德瘫了，这写法是不是象征。文学朋友们说在他完完全全并有性力的情况下让他的女人离他而去，这样设计才好。

至于那“象征”是否有意为之，我说不上。至少在最初设计克里福德时没这意思。我开始设计克里福德和康妮时，我根本说不清他们是怎么回事或为什么。他们就是那样产生的。不过，这小说从头到尾整整写了三遍。我读第一稿时，发现克里福德的瘫痪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今日大多数他那种人和他那个阶级的人在情感和激情深处的瘫痪。我还意识到，如此这般技术地弄瘫了他，可能对康妮是不公正的，等于是把康妮弃他而去给大大地庸俗化了。但故事是自己跑来的，我只能任其如此这般保留它。不管这叫不叫象征，就其故事的发生来说，这是不可避免的。

小说写完近两年后的今天写下这些，并非是要解释或阐明什么，只是表达一些感情的信念，或许可作为这本书的必要背景。很明显，写这书是在向传统挑战，因此要为这挑战态度说明点理由：让普通人震惊是一种愚蠢的欲望，绝不可取。如果说我用了禁词，也是有道理的——不使用淫词，不使用阳物本身的阳物语言(phallic language)，我们永远也别想把阳物的真实从“高雅的”玷污中解救出来，对阳物真实最大的亵渎就是“将其高雅化之”。同样，如果这位贵妇人嫁给了这猎场看守(她尚未嫁呢)，这不是阶级中伤，而是冲破阶级的界限。

最后说一下，有人来信抱怨我对海盗版有微辞而对首版却不说什么。首版在佛罗伦萨出版的，是精装本，颜色单调，是桑红色的，用黑色印着我的凤凰(不朽之象征，那鸟儿正从火中腾起获得新生)，封底还有一道白。纸是好纸，用的是意大利手工压纸，奶白色。印刷虽不错，却流于普通，装订嘛，就是佛罗伦萨小铺子的订法儿。这书做得绝无特别的匠心，但让人愉快，总比不少“高档货”好。

若说有不少拼写错误，那是因为它是在一家意大利小厂排的版，是个家庭小厂，厂里无一人懂英文，既然无人认一个英文字，也就无可指责了。校样可怕极了，印刷者本可以出几页漂亮活的，可他那天醉了或出了别的毛病，于是那文字全飞舞起来，舞得让人毛骨悚然，根本不是英文了。若仍有大量错误，那也是一种福分，因为没有再多的错误了。

有篇文章同情那可怜的印刷者，说他是上了当被骗去印这本书的。绝不是骗。那长一唇白胡子的小矮子刚娶了第二个老婆，告诉他说这书里有这样那样的英文字眼，而且是写某类事的，要是你因为印这书惹麻烦你还干不干?“写什么了？”他问。告诉他后，他以佛罗伦萨人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嗨，我的妈哎，我们天天干这种事儿！”这就算没问题了。既然这书没政治问题，也非有毛病，就不用考虑了。司空见惯的平常事而已。

不过，那是场战斗哩。奇迹是，这书就那么印出来了。当时的铅字只够排一半的，就先排了一半，印了一千份。为谨慎起见，二百份是用的普通纸，第二版也一样，然后拆了版，再排另一半。

随后是运输的斗争，书一到美国就让海关给扣了。幸好英国拖延了些日子才扣，所以，几乎整整这一版——至少八百册全进了英国。

随之而来的是庸俗的谩骂浪潮。这也难免。“我们天天干这种事儿。”那矮个儿意大利印刷者说过。“恶魔般可怕！”英国新闻出版界有人尖叫。“谢谢你终于写了一本真正关于性的书。我对那些无性之书厌倦了。”一位佛罗伦萨最有声望的市民对我说。“我不知道，说不清，这书是否太过火了？”一位谨小慎微的佛罗伦萨批评家说，他也是个意大利人。“听着，劳伦斯先生，你真觉得非这么说不可吗？”我说是的，非这么写不可。于是他沉思起来。“哼，一个滑头滑脑，勾引人，另一个是个性痴子。”一个美国女人这样评论书中的两个男人。“所以，我怕康妮的选择好不了，这种事儿，常这样儿！”

[1]侯维瑞：《现代英国小说史》，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1985年版。

[2]《一个天才的画像，但是……》,毕冰宾等译,北京金城出版社2012年版，第330页。

[3]林语堂： 《读劳伦斯》，载《人间世》1934年第19期，第34页。

[4]克默德：《劳伦斯》，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6年版，第207页。

[5]见黑马：《霍嘉特：回顾〈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审判及其文化反思》，载《悦读MOOK》2008年第9期。

[6]Richard Hoggart: Introduction, Lady Chatterley’s Lover, Penguin, 1961, p.V.

[7]《劳伦斯文集》第八卷，毕冰宾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255页。

[8]参见Geoge Levine:“Lady Chatterley’s Lover”, D.H.Lawrence, Etd. by Harold Bloom, Chelsea House Publishers,1986, New York.

[9]Михальская, Н.П.: Пути Развития Английского Романа 1920-1930-х годов, Издадельство “Высшая Школа” , Москва, 1966, pp.104-131.

[10]《劳伦斯书信集》第五卷，2002年剑桥平装本，第293页。

[11]《劳伦斯书信集》第四卷，2002年剑桥平装本，第84页。

[12]此处指第一次世界大战。——译注

[13]佛兰德斯，欧洲西部一地区，包括法国北部一地和比利时的一个省份，大战期间此地交战最烈，是欧洲战场的象征。

[14]从男爵，也称准男爵，是低于男爵的一个爵位，但高于勋爵。它不属于由公、侯、伯、子、男五个爵位组成的贵族等级，男爵有资格进入上议院，但从男爵没有资格进入上议院。1964年以后停止封授从男爵爵位，到1980年代，全英国还有大约1350位从男爵。估计这个爵位以后将自行消失。习惯上男爵直呼其名，如克里福德·查泰莱，则称之为克里福德男爵，而非查泰莱男爵。但男爵夫人则要以其夫姓相称，如康斯坦丝·查泰莱，则称其为查泰莱夫人，而非康斯坦丝夫人。——译注

[15]此处指英国中部的诺丁汉一带，当初此地遍布煤矿，采矿技术落后，因此空气中烟雾缭绕。——译注

[16]邦德街，伦敦高档商店集中的商业街。——译注

[17]拉菲尔前派，形成于1848年的一个英国艺术流派，模仿拉菲尔之前的意大利绘画风格，强调细节和自然冲动。拉菲尔（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画家和建筑师，主要作品有壁画《西斯庭圣母》等。

[18] 费边社，创建于1883年的一个政治派别，主张用温和渐进的方式实现社会主义。

[19]康斯坦丝的昵称。

[20]原文是“丢了一先令，拣了六便士”，在英语中表示失望的意思。当时一先令等于十二便士。

[21]伦敦的富人区。

[22]伦敦西部的贵族居住区，区内有白金汉宫、议会大厦、首相官邸、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等。

[23]1914年前德国的大学在技术教育上在欧洲处于领先地位。

[24]指战争初期以阿斯奎斯为首相的政府。劳伦斯在《袋鼠》中指责阿斯奎斯的自由党政府涣散无能外加患得患失。——译注

[25]Horatio Herbert Kitchener (1850—1916) 英国陆军元帅。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曾以一幅著名的征兵招贴画而青史留名：招贴画上的口号是“你的国家需要你”，上方是他的头像和伸出的手指。1914年成为英国战争大臣。他使英国军队获得了空前的扩充。

[26]见刘易斯·卡罗尔的童话《爱丽斯仙境漫游记》第七章。

[27]英国军队在法国和佛兰德斯伤亡惨重。

[28]David Lloyd George (1863—1945)，在战事紧张的1916年时上台任英国首相。劳伦斯的作品里经常对他嘲讽有加。特别在《袋鼠》中称其上台是“英国的末日”。——译注

[29]Horatio Bottomley (1860—1933)，英国下院自由党议员，煽动家。曾靠投机买卖大量赚钱。创办了《约翰牛》周刊杂志 (1906—1929)。劳伦斯在《袋鼠》（1923）中抨击他“大兴恐怖统治”，并指出在大战的关键时刻，英国人选择了博特姆利，万众一声地为《约翰牛》欢呼，其选择是“低劣的”（这个词与博特姆利的发音相同）。博特姆利则于1928年和1929年在该杂志上猛烈抨击《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译注

[30]英国人普遍对大战的爆发毫无准备，过分低估了大战的残酷性和毁灭性。许多人甚至认为战争在当年的圣诞节前就能结束。所以佛兰德斯战场上的惨重伤亡彻底击溃了人们对战争的幻想。——译注

[31]从井下运上来的煤土等堆在井口，筛走煤后的垃圾就留在原地。这些垃圾会自燃，也可能阴燃数年。

[32]冬玫瑰或雪玫瑰，学名是圣诞玫瑰，在圣诞节期间的雪地里开放，花洁白，花边粉红。《圣经》中记载，吗哪是以色列人逃离埃及经过荒野时上帝从天而降的食物。在此劳伦斯反其意而用之。——译注

[33]特伦特河，英国第三大河，发源于达比郡，流经诺丁汉郡，是中部地区最大的河流。人们一般把它看作是英国南北方的分界线。——译注

[34]教区长是英国国教的牧师，但卫理公会则脱离了英国国教。所以教区里的人对他并不敬重。——译注

[35]见上一个注解。不信国教的人即非国教徒，这个词引申为离经叛道和激进的意思。

[36]法文，半处女，可意译为“守活寡”。

[37]鳟鱼的身上有黑色斑点。克里福德在此反驳岳父。——译注

[38]见《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三十四节。原文段落是：“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39]伦敦最时髦的商业区。

[40]bitch-goddess of Success，这个词是哲学家威廉姆·詹姆斯（1842—1910）的发明，意指金钱能使人失德。但在本书的第六章中劳伦斯却将其始作俑者误作威廉姆之弟、作家亨利·詹姆斯（1843—1916）。

[41]诺丁汉郡北邻的约克郡一座工业城市，当初也是矿区。——译注

[42]雷诺阿（1841—1919），塞尚（1836—1906），法国印象派画家。

[43]见英国诗人坦尼生的诗作《纪念》：“我算什么？/黑夜里哭泣的婴儿，/为寻找光明而哭泣，/没有语言，只有一声哭泣。”

[44]英国人一般在下午三点至四点之间用下午茶点。——译注

[45]此句出自法国作家缪塞（1810—1857）。

[46]此句典出英文成语There is as good fish in the sea as ever came out of it.原意是说好机会很多，失去一个还有更多别的机会。劳伦斯在此反其意用之，并引入鲭鱼和鲱鱼做象征。鲭鱼和鲱鱼都是普通的鱼，多用来做罐头，在此意味着差的机遇或普通人。望读者明察英文里“鱼”与“机会”的关系，才不会觉得这段话前后不协调。——译注

[47]fiddlesticks,这个词在这里是个双关语，亦暗喻“不值钱的东西”。——译注

[48]见《马太福音》第7章第13至第14节。原意说宽门引向灭亡，而窄门则通向永生。

[49]当时英国有一套67卷的《英国文豪名录》即English Men of Letters(1878—1919)，入选意味着获得经典身份。ABC的说法则是一种幽默。因为文人在英文中是man of letters，letter又有字母一意，故说文人浑身上下都是ABC字母。

[50]此句系19世纪某大主教所做赞美诗第一行的改写。

[51]见柏拉图所著以苏格拉底为主角的一系列对话之一《普罗塔哥拉斯》。在这部对话中出现的有希腊著名哲学家普罗塔哥拉斯（公元前485—前410）和希腊将军阿尔西比阿德斯（公元前450—前404）。

[52]见《马太福音》第12章第33节。

[53]见《旧约·民数记》第22章，巴兰的驴突然张口说话，反驳其主人。

[54]据雷诺阿的儿子让说，雷诺阿是在双手患关节炎不能正常作画时这样说过。

[55]此句是对George Wither(1588—1667)一句诗的套用。原句是“如果她不对我如此/我又何以在意她有多美？”

[56]教皇格里高利七世（1021—1085）提倡牧师独身，当僧侣时的本名是黑尔德布兰德。

[57]罗宾汉是传说中的中世纪绿林英雄，在诺丁汉北部的舍伍德森林中出没。这片森林曾有16000英亩（约合65平方公里），其西南部一直伸延到劳伦斯的家乡伊斯特伍德附近。

[58]诺丁汉东北部一个小城市。这段描写显示劳伦斯写作时心目中出现的是自己的家乡伊斯特伍德几公里外东北部的一片森林，那正是他少年时代至爱的一片乡村风景，被他称之为“我心灵的故乡”。据说劳伦斯少年时期第一次在这里遇上了一位猎场看守，看到了他居住的小木屋，受到启发，从而塑造出了第一个猎场看守的形象，即《白孔雀》中的安纳贝，进而在二十年后又据此塑造了本书中猎场看守麦勒斯的形象并在书中再现了那一带的自然风景。在以后的章节中一些自然风物和街景的描写经常令人联想起劳伦斯的故乡煤镇伊斯特伍德及其附近的山乡。——译注

[59] 这个词的英文stacks是“烟囱群”的意思，用这个词作地名加重了眼前一片工业化现象与自然风景的对比。——译注

[60]诺丁汉所在的英国中部地区被称做“英国的心脏”。——译注

[61]此为法国13世纪诗人维庸的著名诗句。

[62]指1926年5月1日开始的英国全国总罢工。劳伦斯在罢工期间返故乡探亲，深深为劳资关系的紧张感到不安，写了一篇长文《还乡》，指出那将是一场革命，似“利剑刺穿英格兰的腹部”。权威的研究认为，劳伦斯返乡看到的这场大罢工情景是导致他写作这部小说的重要直接诱因之一。——译注

[63]见正文第34页注解。

[64]1920年代的一千英镑是一个小学教师年薪的10倍。当初一本不赔本的小说能为作者赢得300镑上下的收入，加上再版，比较畅销的小说作者如麦肯齐一本书往往能挣到一千多镑。如果再改编成流行戏剧在伦敦西区上演，作者能获得很高的收入，有的高达每周600镑。从本书的情况看，克里福德应该算比较成功的小说作者了，但还没进入最成功的作家之列。劳伦斯在出版《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之前其作品一直不畅销，收入勉强养家，要靠为报刊写文章多挣生活费。即使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书出版后，劳伦斯在逝世那年的“身价”也只达到一年两千多镑，比当时的畅销作家如班奈特等要低十几倍。——译注

[65]见《创世记》第5章第21节至27节。

[66]见本书正文第34页注释，劳伦斯错把威廉姆·詹姆斯写成亨利·詹姆斯。

[67]康妮在改编《旧约·耶利米书》第五章第一节。原文是“你去耶路撒冷的街上往复奔跑，看你是否……寻得到一个男人”。

[68]加拿大东部的一个半岛。——译注

[69]这两个人的名字都很有意思。温特斯罗的英文意思是“缓慢的冬季”。斯特伦治威斯的英文意思是“行为怪异”。估计劳伦斯给他们取这样的名字是别有用心。——译注

[70]暗指《路加福音》第24章第2节，讲耶稣下葬七日后人们发现他坟墓上的石头被搬动了，有人告诉说：耶稣复活了。

[71]一种意大利大理石，雪白，经常被用来做石雕和纪念碑。

[72]法国南部比斯开湾著名度假区。

[73]法国南部地中海岸戛纳附近的一个疗养胜地。

[74]布茨药店是英国药业大王布特创办的布茨药厂开办的连锁店，遍布英国各地，是英国的支柱产业之一。布特也是诺丁汉人，由于其在商业上取得的巨大成就和对文化教育事业的赞助功勋卓著被封为特伦特勋爵。特伦特河是流经诺丁汉的英国第三大河流。诺丁汉新大学校园为布特所捐献。劳伦斯的外祖父曾与布特就一座教堂的管理问题发生过争吵。而劳伦斯本人则认为布特捐献诺丁汉新大学校园是资本家为自己树碑立传，为此写诗《诺丁汉的新大学》对此举加以讽刺。但劳伦斯和布特现在都作为诺丁汉的骄傲上了诺丁汉的旅游指南。诺丁汉大学里矗立着他们两个人的铜像，布特的铜像在校园东门口，劳伦斯的铜像则矗立在校园图书馆附近。——译注

[75]当时一镑等于二十先令，三十先令即是一镑半。——译注

[76]1840年间的一首歌。

[77]见弥尔顿《失乐园》第三章，第41—42行。

[78]此句出自史文朋的诗。

[79]“你门必须再生。”见《约翰福音》第三章第七节。“我相信肉体的复活”，见《使徒信经》。“一粒小麦掉进土里，除非死了才会发芽”是对《约翰福音》第十二章第二十四节的释意。

[80]史文朋的诗，意指耶稣。

[81]罗马神话中宙斯和迪米特的女儿，采花时被冥王海德斯掠到冥府，只能在每年春天回到地上，因此也被看作是春女神。劳伦斯经常在作品里提到她。

[82]押沙龙是大卫王的三子。他试图组织人反抗父王，失败后企图骑马逃走，但他的长发被树枝缠住，未能逃走，后被大卫手下人所杀。见《撒母耳记》第十三至十九章。

[83]指印度和阿富汗交界的地区，常年战事不断。

[84]劳伦斯的家乡在诺丁汉郡与达比郡交界的地方，但本地人都讲达比郡方言。——译注

[85]这一章说明作为猎场看守麦勒斯的工作性质的一部分是饲养山鸡供主人狩猎用。——译注

[86]法语，意思是调整棋子，并不走棋。

[87]这三人均是19世纪的英国女作家。盖斯凯尔夫人以描写产业革命时期的长篇小说《南与北》著名。但劳伦斯在此处提到她，是因为她还写过一本村民生活的小说《克兰福德》（1853）。乔治·爱略特以一系列英国中部地区乡村生活的小说著名，其中描写村民的小说有《亚当·比德》（1859）和《织工马南》（1861）。玛利·罗素·米特福德（Mary Russel Mitford）出版过一部五卷集的乡村生活特写《我们村》。

[88]这里指的是脱离了英国国教的那些教派，有卫理公会、公理会和浸礼会等。下面讲到原始卫理公会的一段表明这些教派成员的阶级成分之不同。

[89]1922年2月，英王乔治五世的女儿玛丽公主（1897—1965）出嫁。

[90]伦敦著名的百货店。

[91]当年一英镑等于20先令，1先令等于12个便士。劳伦斯在诺丁汉当职员时周薪仅13先令，矿工的平均工资也是每周20多个先令，最好的时候能达到40先令。足见10先令是一笔可观的钱。——译注

[92]畿尼是旧英国金币，一个畿尼等于一英镑一先令。由此可见这些矿工家的女人在买衣饰上出手大方。——译注

[93]1811年从美以美教会分离出来的一个教派，成员多来自劳动阶层。

[94]此处指1921年成立的英国共产党。该党支持煤矿工人为提高工资举行的罢工，这些罢工活动改善了工人的劳动条件，推动了煤矿的国有化。

[95]这两处的赛马会在英格兰最为著名。

[96]米卡多是诺丁汉的一家著名饭店。“帝国”指诺丁汉城里的帝国剧院和附属的娱乐场所。

[97]希腊神话中阿喀琉斯出生后，其母握其踵在冥河中浸过，这样他的身体即可刀枪不入，但忘记将踵也浸水，踵部即成了阿喀琉斯的“软肋”，最终被帕里斯击中而死。成语“阿喀琉斯之踵”由此得来，意为某人的致命弱点。

[98]犹太人认为上帝这个词是神圣的，不能直接念出来，所以用I-AM-THAT-I-AM替代。中文《圣经》将其翻译成“自有永有者”，姑且借用。见《旧约·出埃及记》第3章第14节。

[99]腰腹（loins）这个词经常在劳伦斯小说中出现，源于《圣经》，如《约伯记》中就称其为力量与勇气的所在，是蕴藏生殖力的中心。在《创世记》中则有国王等出自腰腹间的说法。英文俗语to be a child of one’s loins即指自己的亲生子女。这个词作复数时亦有耻骨区和生殖器的意思。因此劳伦斯对这个词的使用率很高，但往往意思不一，有时确指腰臀部。但译成“腰腹”时则暗指生殖器部位,须根据上下文明察。——译注

[100]爱德华国王，1901—1910年间的英国国王，以生活放浪与沉溺享乐著称。

[101]英国人一般情况下是走后门通过厨房进出屋的，一般客人只是在兼餐厅的厨房逗留，只有贵客来访才走前门进客厅。——译注

[102]酒神巴克斯有一批女崇拜者，传说在宗教狂热驱使下，她们醉酒后可以撕碎野兽和男人。

[103]传说酒神祭拜阳物。

[104]弗兰西斯·德雷克（1543—1596），英国做环球旅行的人。

[105]拉辛（1639—1699），法国新古典主义剧作家。

[106]史文朋：《朝觐·黎明前的歌》（1871）。

[107]出自传统的歌谣《四爱歌》（The Four Loves）：“雄鹿爱密林/野兔爱山冈/骑士爱利剑/贵妇爱任性。”

[108]见爱伦·坡（1809—1849）的《利盖娅》中的铭文。

[109]见本书第103页注解。

[110]埃德文·蓝西（1802—1873），通俗动物画画家。

[111]威廉姆·亨利·亨特（1790—1864），以静物和鸟巢画著名。

[112]安妮女王（1655—1714）, 1702—1714期间在位。汤姆·琼斯，见亨利·菲尔丁的同名小说（1749）。

[113]维多利亚女王（1819—1901），1837—1901期间在位。

[114]指爱德华亲王（1841—1910），1901—1910期间的爱德华七世国王。他于1863年买下辛德灵汉作为皇室驻地。

[115]指乔治五世国王（1865—1936），爱德华之子，1910—1936期间在位。

[116]伊迪丝·卡威尔（1865—1915），英国护士，曾帮助协约国的士兵逃出比利时纳粹占领区到荷兰边界。1915年被德军处死。

[117]康妮再次将亚历山大主教与英国的守护神圣乔治混为一谈了。

[118]12世纪法国最早的爱情寓言。

[119]见《裘利斯·恺撒》第一场第二幕第140—141行台词。请注意劳伦斯在此处对韵脚的使用。前面的“雇工”一词英文是hireling，后面戏剧台词中的“低人一等”英文是underling。估计劳伦斯是用了hireling一词后，联想起了这句台词，即兴写了上去。——译注

[120]方言中的you常被读成thee，tha等。

[121]英文俗语cunt。

[122]在《斐诺》第九章里柏拉图将人的灵魂比作马车夫，赶着一黑一白两匹长翅膀的马，一个代表恶，一个代表善。其中黑马代表激情和欲望，即代表恶。

[123]见《路加福音》第18章第22节，基督告诫富人：“变卖你的所有，分给穷人，你在天国就会有财富。”圣芳济（1182—1226），意大利僧侣，创建芳济会，他放弃了财富和家庭，过贫穷的生活。

[124]尼禄，罗马皇帝，暴君。

[125]克里福德用拉丁文说这句话。

[126]参见Robert Bridge (1844—1930) 的《过客》中类似的诗句。

[127]参见惠特曼《船长》。——译注

[128]原文是法文。

[129]克里福德在玩弄辞藻。康妮讲的心性是mentalities，克里福德讲的兽性是animalities。后缀都一样，但前者的词头men是“人”，所以克里福德用“兽”来与此对仗。——译注

[130]古波斯国首都，于公元前330年被亚历山大大帝毁灭。

[131]撒哈拉沙漠附近的非洲古城。

[132]劳伦斯曾在1928年3月13日给梅贝尔·道奇·卢汉的信中说：“您或许听说过，约翰·托玛斯是尘柄的一种俗称。”

[133]循环图书馆，商业性图书馆，借书须付费。

[134]莱特福德和格兰坦姆，是旧时从爱丁堡到伦敦公路上的两个停靠点。

[135]spunk（精）这个词和前面的balls（蛋）一样在英语中是下层人讲的俚语或俗语，有时也用来指勇气和胆量。望读者明察。——译注

[136]蛇将尾巴叼在口中的意象象征着永恒。

[137]拉丁文：我们赞美上帝！

[138]请注意这个双关语。雄鸡（cock）在英文里还有阳具的意思。——译注

[139]这种寄生植物生着青灰密实的小叶子，叶子间开满淡黄的小花，结白色的果实，人们将这种植物用来装饰圣诞树。西方人有在槲寄生花丛下接吻的传统。——译注

[140]见《旧约·出埃及记》第2章第3节。

[141]参见17世纪初的同名喜剧（Knight of the Burning Pestle）。

[142]1904年间流行的一首进行曲。

[143]《宗教的形成》（剑桥1926年版，作者是Alfred North Whitehead），这里引用的是本书的最后一页。

[144]伦敦西区的一条街道。

[145]这是一对著名的情人。阿贝拉德（1079—1142）是一位牧师和神学家，海洛伊丝（1098—1164）与他产生爱情后做了修女。阿贝拉德曾写道：“在我们做爱时，不放过任何爱点。”（见《阿贝拉德与海洛伊丝书信》，1925年版）

[146]威尼斯西北10公里处的一座城市。

[147]如前面注解中说的，30先令等于1镑半。——译注

[148]威尼斯以南30公里处的一座港口，建在泻湖的一座岛上。

[149]Carlo Goldoni（1707—1793），威尼斯著名剧作家。

[150]见《马太福音》第4章第8—11节。《路加福音》第4章第5—8节。

[151]这两个词用的是拉丁文。

[152]以太曾被认为是传导无线电波和电磁放射的媒质。这一概念在19世纪被普遍接受。但随着相对论和场的发现，以太就成了陈旧的概念被抛弃。劳伦斯对当时最新的科学理论没有及时的把握，也说明了新理论的普及需要较长的过渡阶段。

[153]本维纽托·赛里尼（1500—1571），意大利著名金匠与雕塑家。此处指《本维纽托·赛里尼回忆录》一书（1566年版）。

[154]1910年间一个毒死妻子的人。

[155]萨德侯爵（1740—1814），法国性幻想作家，“虐待狂”一词衍生于他的名字。

[156]见《古代西班牙歌谣》，Don Rodrigo每经过一次性事，都要躺下让一条双头蛇咬噬，一头咬他的阳具，一头咬他的心脏。

[157]当时英国国王乔治五世的妻子。

[158]著名的豪华客车，从巴黎通往君士坦丁堡。从1919年开始通过威尼斯。

[159]每年八月十二日开始的狩猎，猎场主人邀请朋友开猎。

[160]劳伦斯1913年曾对他未来的妻姐艾尔丝解释英国当时的离婚法为“中间裁定”，或称日后生效的裁定，即离婚裁定要等到六个月后无人提出异议才生效。所以麦勒斯为了保证离婚成功，决定在离婚后六个月内不与康妮相会，以免功亏一篑。

[161]此处是伦敦的地标，以此为起点测量伦敦与其他地方的距离。这里还是伦敦的地铁和铁路交通枢纽。

[162]西非国家贝宁的前称。

[163]C.E.弗罗伦斯上校（1888—1935），人称阿拉伯的弗罗伦斯，曾在1922—1925年间在英国皇家空军里当一名普通飞行员。

[164]此句源自成语drop a pinch of salt on the tail of，是民间一则笑谈，即教孩子在鸟尾巴上撒盐以此捕鸟。意思是让谁落入圈套。可以翻译成“这世界要害你了”。——译注

[165]罗马神话中伏尔甘是火神，同时也是铁匠的保护神，他抓住了妻子维纳斯和情人战神马尔斯，用网把这对情人罩上。

[166]参见坦尼生的诗《公主》。

[167]参见《马太福音》第18章第3节和《马可福音》第10章第15节，均有类似的话：欲进入天堂，必先成为孩子。

[168]have one’s heart in the right place，意思是心地善良。劳伦斯在此戏说成语，引出后面一句，意思是人的脑子有问题。为再现原句的幽默，把两句话都直译。——译注

[169]潘神是希腊神话中的牧神。

[170]这是对一首名为《好日子就要来了》的有意歪曲。原歌词是“好日子就要来了，小伙子们/好日子就要来了”。

[171]降灵节是基督教在复活节后的第五十天上纪念圣灵降临使徒头上的节日。在犹太教中这个节日被称为五旬节，在逾越节后第五十天庆祝。《新约·使徒行传》第2章第1―4节记载：圣灵降临到使徒们头上，有如火舌。

[172]西班牙传奇中的风流汉，以引诱妇女著名。

[173]《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在意大利出版私人版后就被禁止运入英国。为此劳伦斯写了这篇长文旗帜鲜明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为自己的最后一部小说进行辩护。

[174]William Kidd(1645—1701)，因海盗和谋杀罪被处死刑。

[175]犹大吻耶稣为暗号，向来逮捕耶稣的人指明耶稣其人。现通常以此比喻出卖的暗号。

[176]1929年，丽莉阿丝·史密斯被揭发以女儿身冒充男人“巴克上校”，以伪证罪被判入狱9个月。此人于1923年“娶”一女人为妻。

[177]1924—1929年的英国内政大臣是William Joynson-Hicks (1865—1932)，绰号Jix。

[178]英国18世纪大作家，著有《格利佛游记》等。

[179]希利伽巴拉（204—222），罗马皇帝，以淫荡与残酷著名。

[180]希腊神话中一少年因自恋自己在水中的影子憔悴而死，死后化为水仙花，因此称自恋为水仙恋。

[181]这个句式参见林肯总统1858年9月8日的著名演说。

[182]1929年9月13日萧伯纳在一次有关性问题的会议上讲话，强调服饰能加强“性吸引力”并建议“首席妓女”就此指导大主教。萧氏一贯幽默反讽，此话或许另有背景。劳伦斯可能对此有误会。

[183]据《圣经》上说，大卫王看中仆人乌利亚的妻子巴斯西巴，便与之同居使其怀孕。后设计使乌利亚在战场上“战死”，从而娶巴为妻并生子所罗门。见《圣经·撒母耳记》(下)。

[184]Peter，耶稣十二门徒之一。

[185]Paul，《圣经》中初期教会主要领袖之一。

[186]Benedict, Saint, （480?—543? A.D.），僧侣，创立同名教会制度。

[187]Francis of Assisi, Saint, (1182—1226)，教士，创立芳济会。

[188]phallic，劳伦斯经常使用并推崇这个形容词，他甚至成了阐释劳伦斯思想的一个重大线索，它的原意指的是男性生殖器。在西方文化中男性生殖器是生殖力的象征，内涵颇丰富，但劳伦斯使用这个词时，有时也用来表示女性的性觉悟。无法意译，只有直译加注，由读者根据上下文判断其特定的含义。

[189]这里指《圣经》里知识与存在的分裂。

[190]这里第一个字母大写的Word和Logos有时都表示“道”。参见《新约·约翰福音》第1章第1节至12节。

[191]Apollo，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

[192]Attis，罗马帝国时期人们崇拜的大神。

[193]Demeter，希腊神话中司农业的女神。

[194]Persephone，希腊神话中迪米特与宙斯之女，被冥王普鲁托劫持娶作冥后，只能春天返回地面一次。

[195]Halls of Dis.

[196]Betelgeuse，猎户星座中一颗颜色发红的巨星。

[197]壁炉英文是hearth,也比喻家，而心的英文是heart，与壁炉是谐音，两词连用，体现了劳伦斯的遣词艺术。

目录

《恋爱中的女人》自序

荒原上的苦难历程

第一章 姐妹俩

第二章 肖特兰兹

第三章 教 室

第四章 跳水人

第五章 在火车上

第六章 薄荷酒

第七章 神 符

第八章 布莱德比

第九章 煤 灰

第十章 素描簿

第十一章 湖中岛

第十二章 地 毯

第十三章 米 诺

第十四章 水上游园会

第十五章 星期天晚上

第十六章 男人之间

第十七章 工业巨子

第十八章 兔 子

第十九章 月 光

第二十章 格 斗

第二十一章 开 端

第二十二章 女人之间

第二十三章 出 游

第二十四章 死亡与爱情

第二十五章 是否结婚

第二十六章 一把椅子

第二十七章 远 游

第二十八章 戈珍在庞巴多咖啡馆

第二十九章 大 陆

第三十章 雪

第三十一章 雪 葬

第三十二章 退 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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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中的女人》自序[1]

1913年这部小说草拟于梯罗尔。1917年在康沃尔重写后杀青。[2]因此可以说，这是一部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成形但与大战本身无甚关系的小说。不过，我希望不要把小说置于一个特定的时间段中。这样一来就可以把小说人物的痛苦看做是战争所致。

这本书曾投给一些伦敦的出版社[3]，他们最终的回答几乎都是：“我们对出版这本书甚有诚意。但若因此被起诉，则不敢冒此风险。”《虹》的厄运仍教他们记忆犹新[4]，不得不慎之又慎。而这本书潜意上又是《虹》的续篇。

在英国，我从不企图在任何指控面前替自己辩解。但对美国人，我似乎可以自辩一二。在美国，我被指控为“不洁”和色情（pornography）。我不认错，也不理会它。对我最主要的指责是“情欲狂”（Eroticism）。这就奇了，实在教我困惑。它指的是哪种情欲？是那种逍遥自得的情欲还是圣洁的情爱女神爱洛斯（Eros） [5]？如果是后者，为什么要责难？为什么不敬重？甚至崇拜之？

让我们毫不犹豫地宣称：肉欲的激情与神秘同神的神秘与激情同样神圣。谁还会对此加以否定？唯一不可容忍的是糟践我们身上活生生的神秘之物，这纯属堕落。

让男人深怀敬重地认识自己吧，对我们体内那富有创造性的灵魂所张扬的一切甚至要报以敬重，因为它是上帝的神话。这样一来我们才能身心健康，自由自在。淫猥是可恨之物，它戕害了我们的正直与高尚。

富有创造性的自然冲动之魂激荡起我们体内的欲望与渴求，这是我们真正的命运，有待于我们去满足并实现之。而来自外界的指令如来自理念和环境，是虚幻的命运。

这部小说自诩为作者自身欲望之渴求与抗争的记录。一言以蔽之，是自我至深经验的记录。举凡来自灵魂深处的东西均无不良可言。所以，本作者毫无歉意可表，除非这小说背叛了自家灵魂。

男人为其即将生出的欲求而挣扎并寻求满足。如同蓓蕾在树木中挣扎而出，新的欲求之花在磨难中生自人的体内。任何一个真正有个性的男人都会试图认识并了解他身心中正在发生什么，他要挣扎，以得出语言上的表达。这种挣扎绝不应该在艺术中被忽略，因为它是生命之重大部分；这绝非理念强加于人，而是为获得意识生命而进行的激情抗争。

我们正处在一个危机的时期。任何一个敏感的活生生男人都在激烈地与自己的灵魂抗争。能够生出新的激情和新的理念，这样的人才能坚忍下去。而那些禁锢在旧理念中的人，会因着新生命扼死在体内不能出生而灭亡。男人们必须相互吐露心声。

论及文体，书中常有稍作变动的重复之处，往往被视作败笔。唯一的解释是：对本作者来说这纯属自然。因为，情绪、激情或领悟上的每一个危机都来自这种搏动着摩擦中的往复，只有这样才能导致其高潮。

D.H.劳伦斯

1919年9月12日于Hermitage[6]

荒原上的苦难历程[7]

——《恋爱中的女人》译序

张爱玲在自己的一本小说序言中曾说：“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沉浮，都要成为过去。如果我最常用的字是‘荒凉’，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惘惘的威胁。”[8]

我以为D.H.劳伦斯正是以这种心境写作这部巨著的。小说留给读者的，只能是荒芜的寂寥。至于那心灵荒原上的情、欲、爱，真可以用大诗人迈克尔·德雷顿的几行诗来描摹：

爱在吐出最后一丝喘息，

忠诚跪在死榻一隅，

纯真正在双目紧闭……[9]

小说伊始，我们已经看到这样一个女人：她面色苍白，衣着华贵，举止高雅，其实是一个性变态的女人。她凶狠、狡诈，一心要占有男人的灵魂。她为变态的强烈情欲所驱使，对男人可以竭尽温情，一旦遭到挫败，她又会像疯子一样报复，大家闺秀的高雅此时会丧失殆尽，只露出魔鬼的本来面目。她是一个疯狂的刽子手，她就是贵妇人赫麦妮。

小说向我们展示出的伦敦城，一片黯淡阴冷，庞巴多咖啡馆更是乌烟瘴气。一群行尸走肉般的男女，无望地及时行乐，鬼混度日。他们心灵空虚，万念俱灰，烟酒也无法排遣心中无端的苦闷与孤独，情欲的放纵只能加深心灵的痛苦。好一幅世纪末的群像！

小说以“恋爱中的女人”做了书名，这个书名表达的或许只有小说一半的内容，实则劳伦斯用更多的篇幅描写伯金和厄秀拉、杰拉德和戈珍这两对情人苦涩的恋情，写他们的追求。他们身处在一个悲剧的氛围中，心头笼罩着总也拂不去的阴影。他们试图用爱——异性的及同性的来填补心灵的孤独，可陌生的心总也无法沟通。他们甚至失去了生的意志——爱不起来、活着无聊、丢弃不忍、结着幽怨、系着压抑。郁闷的心境令人难以将息。

伯金是一个天生的悲剧之子，他有着过于纤弱的灵魂与羸弱的体质，这些足以铸就他悲剧的气质。这样一个痛苦的精灵在冷酷无情的工业文明时代只能活得更累，苦难更为深重。他冷漠、忧郁、绝望，总在痛苦地思索人类的命运与人生的意义，但得出的都是悲剧性的结论：人类已日暮途穷，机器文明将导致人类的彻底毁灭。

这个悲剧之子在爱情上同样苦苦地求索。贵妇人赫麦妮在千方百计缠着他，那强烈的变态情欲令伯金厌恶，可他又舍不得与她断绝关系，最终自食其果，险些被赫麦妮杀死。他追求着才女厄秀拉，他们双双追求着一种灵与肉和谐的性关系。可他们始终达不到这个崇高的理想境界。冥冥中的忧郁、陌生与苦楚阻隔着他们，时有情欲的放纵也成过眼烟云。与此同时伯金无法抵抗杰拉德的魅力，他需要杰拉德的同性友谊做他爱情生活的补充。他与杰拉德时有冲突，无法达到亲同手足的程度。这又是一种折磨。

由此可见，伯金是一个现代的悲剧浪漫者。他预感大难临头，对社会和世界早已绝望，因此要追求一个个人圆满的结局了此一生。伯金是不幸的，个性悲剧与社会现实的黑暗只能把他一步步推向苦难的深渊。他的爱、他的思索与追求，是现代工业文明条件下知识分子的痛苦写照。欲哭无泪、欲罢不能、不堪回首、前景叵测，此乃伯金的苦难历程。

杰拉德·克里奇是一个值得深思的人物。他是一位工业巨子，劳伦斯称之为“和平时期的拿破仑，又一个俾斯麦”。他一心只想发展企业，增加利润，像一台高精密的机器不知疲惫地运转。他对工人冷酷无情，毫无人性与人道可言；他信奉科学和设备，不知不觉中自己却成了机器的奴隶。随着企业的大发展和资本的大幅度增加，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异化为非人。他心灵空虚，毫无情感，空有一具美男子的躯壳，深感疲乏无力，生的欲望早已丧失殆尽。他时而会在梦中惊醒，在无限的孤独中瑟瑟发抖，生怕有朝一日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他是一个精神上的阉人，心早已死了。

为了寻回真实的自己，他想到了爱，想借此良方起死回生。他先是与女模特米纳蒂厮混，后又追求良家女儿戈珍。可是死人是无法爱的，他身上那股死亡气息只能令戈珍窒息。

最终戈珍弃他而去，投入一个德国雕塑师的怀抱。杰拉德气急败坏，精神错乱中死在冰天雪地的阿尔卑斯山谷中。一具心灵冰冷荒芜的躯体葬在冰谷中，这儿是他最恰当的归宿。

如果说小说里还有什么亮点和纯粹的温暖和感动，这应该说来自杰拉德的父亲老矿主克里奇先生。这是个淹没在喧嚣与骚动的浪潮中时隐时现的人物，似乎游离于主体和主题，但似乎又是不可或缺，起着某种平衡作用。这绝不是劳伦斯有意无意中的闲笔，他像长久阴天的寒冬里偶尔透过乌云闪烁一下的太阳，其光芒稍纵即逝，却能令整部小说富有温暖色调。这个老父亲的角色似乎是劳伦斯理想中最好的父亲，是最理想的企业家，他经过资本的原始积累后良心未泯，内心充满了原罪感，对苦难中的矿工充满同情和怜悯，多有善举。他甚至认为从事劳动的矿工们是最高尚的，这些穷人比他更接近基督，如果不是为了扩大生产，他甚至想要把财产全分给他们。几个不同的章节里时而出现濒死中不断反思生命和生活的老克里奇，同时将果断刚毅与矿工为敌的工业巨子的儿子杰拉德随时置身于与父亲的对比中。最终，生活的逻辑战胜了理想，老克里奇必须死去，虚幻的基督教的爱必须让位于残酷的工业文明的发展逻辑。而且，让他死去的还有那些他自叹不如的比他接近基督的矿工们，他们对他的仁慈并不领情，他们生活在“民主”时代，要求的是生来平等。可是“一旦人们开始为财产的平等而斗争，如何分得清哪是为平等而战的激情、哪是贪欲的激情”[10]？于是，老克里奇先生抑郁而死。劳伦斯的笔是那样残酷，他让老克里奇缓慢地在心灵与肉体的病痛中抽丝般地死去，多少章过去了，老克里奇一直在背景中隐现，不肯死去，枯竭的身躯和枯槁的病容一再如幻影出现，似乎在用游丝般的温暖平衡小说的残酷，又似乎是用自己的磨难昭示着现实的残酷无情。小说的逻辑遵从了现实的逻辑，老克里奇必死，这个理想人物必须让他遭到现实最残酷的扼杀——恨他如绊脚石的杰拉德们和他深爱着的穷人们一刀一刀地将他处以剐刑，这是文明发展的利刃，掌握在看似对立的两个不同的阶级手中，但都对准了他。但就是这盏风中的蜡炬，给《恋爱中的女人》荒芜的高原增添了难得的亮色。

关于这部小说，学术界的论文与专著汗牛充栋，几乎穷尽了全部可以研究的话题和角度。因为这是劳伦斯最重要的小说之一，从时序上说，估计是英语文学中首部现代主义小说。[11]小说肇始于战前和平时期，是工业革命如日中天的发达期，背景是轰轰烈烈开发中的煤矿区与矿区附近依旧田园诗般的旧英国乡村，但却重写并杀青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期，应该说是少有的“战争”小说。它又像劳伦斯同时期的很多中短篇小说一样，反倒没有战争场景，没有前线的惨烈杀戮，其故事和人物经历的是内心的战争和两性之间的战争。其荒芜和荒谬的内心世界与外部场景都令人把它比作小说中的《荒原》。事实是，如果不是因为受它的姊妹篇《虹》在1915年遭禁的影响完稿后拖延4年才于1920年在美国出私人征订版并在次年才在英国出版，它会比广为人知的现代主义作品《荒原》和《尤利西斯》早出版几年。即使拖延4年出版，也和后两部作品在同一时间段面世。所以萨加说它是英语世界里的首部现代主义小说。同时，按照文化批评大家霍加特的观点，它是英国小说中的高峰之一。[12]

既然是如此的高峰之作，其成就自然是有目共睹，并且如霍加特所说，这样的书不可重复，不是别人写小说的模仿物，它更该被看成是丰富的矿藏：任何做小说者必读它，并且会在某种程度上受到它的影响。

劳伦斯曾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书中借康妮之口道出对好小说的看法，说：“小说，如果写得恰到好处，可以揭示生命之最为隐秘地带。”[13]

从写实的表象上看，劳伦斯将《虹》中两个英国小镇上的新派女性通过恋爱关系与采矿业的工业巨子和郡政府的教育官员发生接触，很快把小镇的女性婚恋话题转向国家、民族、民主、欧洲和世界的问题上。劳伦斯继承了传统英国小说中对风光绮丽的小镇生活的热爱，刻画了形象各异的小镇人物，这是因为从根本上说英国是一个小镇组成的国家，令人想起《米德尔马契》《傲慢与偏见》《弗洛斯河畔的磨坊》《苔丝》，甚至《简•爱》。但他大大超越了哈代、爱略特和奥斯汀们，很快就让两个新女性走入男人的世界，走向了无比广阔的空间，从伦敦走向了欧洲。这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场景的蒙太奇般的组接和切换，伴随着人物激烈的争吵和情欲的释放，令读者在紧张的节奏中迅速感受到英国社会的动荡变迁，感受到工业文明的乱象丛生，人们的内心活动紧张跌宕，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无论有产阶级、无产阶级还是夹在中间的知识分子和艺术家们，都无所适从，世纪末的黑云压在每个人心头，看不到乌云的任何金边。生活的镜头迅速切换着，心灵的窗口迅速打开，戏剧冲突犹如一场场祭奠的仪式，场景都笼罩在浓重的甚至是浓艳的色彩下，令人感到有古希腊悲剧的音乐和鼓声在奏响，有上帝的彩笔在涂抹着浓艳的色块。这就是最典型的表现主义写法了，可以称之为戏剧诗。英国现代小说到了这里，算是真正达到了一个高峰，而且是独具一格的高峰，无可比拟。因为它如此凝练、紧张地揭示了太多的现实和心灵的隐秘之处，手法如此反传统，这样的杰作竟然出自一个如此年轻的作家，其价值肯定是要被无情地埋没多年才能被后人认识。特别是劳伦斯在此表现出了超阶级意识，把有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写成一个硬币的两面，让他们中间仅仅隔着利益，实则都是文明的牺牲品，这样石破天惊的揭示只有在后现代主义的视野里才能得到响应。所以劳伦斯受到来自左右两方面的攻击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但真理总是要有先知来揭示，先知往往是要上十字架和火刑柱的。就是在这个意义上说，《恋爱中的女人》是一部非凡的启示录式的作品。

作为文学作品的这本新的启示录意象纷呈，光影迷离，于无声处时而惊雷阵阵轰鸣，似有神的宣判。不错，厄秀拉和戈珍的名字本身就隐含着神话悲剧的启示：一个是历史上的烈女，带领1100个处女出使匈奴，惨遭杀害；另一个是条顿传奇中尼伯龙根国王的公主，杀了自己的丈夫。而在小说中，厄秀拉以新女性的姿态义无反顾地进入与伯金的危险的性关系中，一面体验自己所爱之人的男性神话，也体验性关系中彻底的赤裸和爱到极点时彻底忘却羞耻的极端情色感受，同时明知无望，还是竭尽全力将伯金拯救出同性情爱的迷惘苦海，其实她是在扮演烈女的角色，烈女并非只出现在战场，也出现在情场。戈珍则同样与杰拉德一起体验了彻底的放纵，又遵循自己激情冲动的引领与杰拉德分道扬镳，首先从精神上杀死了杰拉德，最终杰拉德在变成行尸走肉的情况下自己倒毙在雪谷中，他其实是被神话中的戈珍公主杀死的，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自投命运的罗网。所以两对恋人的性爱体验总是像一场场宗教仪式，令人感到那不是做爱，而是在把他们自己献给神的祭坛。劳伦斯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将隐含的神化原型与现实世界嫁接，为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文学批评视角审视他的作品埋下了因子。

这书里展开的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性战争，没有刀枪剑戟，但字里行间战火纷飞，人性的隐秘地带一一得到触动。两对情人历经感情折磨，历经疯狂的爱欲宣泄，历经感情和性爱的暴力，最终以杰拉德变疯而死为结束；但故事远没结束，厄秀拉和伯金并没有达到完全和谐，故事的结局是开放式的，结尾是伯金对死去的杰拉德冥冥中的倾诉：那死去的和正在死去的仍然可以爱。[14]

劳伦斯在为这部小说写下的自序中表白道：“男人为其即将生出的欲求而挣扎并寻求满足。如同蓓蕾在树木中挣扎而出，新的欲求之花在磨难中生自人的体内。任何一个真正有个性的男人都会试图认识并了解他身心中正在发生什么，他要挣扎，以得出语言上的表达。这种挣扎绝不应该在艺术中被忽略，因为它是生命之重大部分；这绝非理念强加于人，而是为获得意识生命而进行的激情抗争。”[15]这段听似与“恋爱中的女人”关系不大的话是在昭示生命新的隐秘地带。故事远没有结束甚至是刚刚开始。

所以“文化研究”的开山鼻祖霍加特才把这本小说推崇为英国小说的一个高峰，霍加特还说，这样的小说能改变读者：读了这样的小说，我们对自己人格潜流的感觉从此变了：改变我们看待自己的方式，看待我们与他人之间关系的方式，看待社会的方式，看待时间与代际、家庭与地域和空间的方式。[16]总之这部小说完全符合劳伦斯自己给小说下的定义：“闪光的生命之书。”这是因为，作为小说，它揭示的是生命的全部，甚至是劳伦斯所说的人性最隐秘的地带，这是任何哲学、宗教或伦理学都无法在一本自己领域里的书里能揭示的。所以劳伦斯说他感觉作为小说家，他比圣人、哲学家、科学家和诗人都优越，因为那些人只能主宰人的不同部分，却不能获得人的整体，而小说家的小说却能让人全身战抖。[17]

[1]本前言是应美国出版商Thomas Seltzer 1919年11月7日来信的建议所写。曾于1920年印在本书的广告上，后曾三次收入小说中。不知出于何故，以后未再收入。

[2]1913年3月，劳伦斯夫妇住在意大利北部嘎达湖畔的威拉村，草就了《姐妹》一书。其上半部于1915年以《虹》的书名出版。1916年劳氏夫妇移居康沃尔，后住在赞诺附近的特拉嘎森村，在《姐妹》的基础上写作《恋爱中的女人》并于1917年杀青。1919年对原稿再次进行了改动。

[3]这部书稿曾被几家英国出版社退稿，包括麦修恩与达克华斯等著名出版社。

[4]1915年11月13日，伦敦警察法院以“淫秽”罪名命令麦修恩销毁未售出的和可以收回的《虹》。

[5]请注意，Eros与Eroticism词根相同。

[6]Hermitage位于伯克郡。劳氏夫妇于1918年和1919年断断续续在此地村舍居住。

[7]《恋爱中的女人》译者序言最早写于1988年末。北岳版、译林版、台湾千华版、台湾猫头鹰版、中央编译版均采用该序。本次在原序基础上进行了较大修改增删。

[8]张爱玲：《传奇》再版自序，见《张爱玲短篇小说集》，皇冠出版社。

[9]迈克尔·德雷顿：《爱之永诀》，见《英诗金库》，牛津大学出版社。

[10]〔英〕劳伦斯：《恋爱中的女人》，黑马译，译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243页。

[11]凯斯·萨加：《劳伦斯德绘画世界》，黑马译，北京金城2012年版，第11页。

[12]Richard Hoggart： Between Two Worlds， Aurus Press， 2001， p.83.

[13]〔英〕劳伦斯：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黑马译，译林2009年中英双语版，第86页。

[14]〔英〕劳伦斯：《恋爱中的女人》，黑马译，译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515页。

[15]《书之孽》，黑马译，金城出版社2012年版，第261页。

[16]Richard Hoggart： Between Two Worlds， Aurus Press， 2001， p.84.

[17]《劳伦斯文艺随笔》，黑马译，漓江出版社2004年版， 第238页。

第一章 姐妹俩

一天早上，在贝多弗[1]父亲的家里，布朗温家两姐妹厄秀拉和戈珍[2]坐在外飘窗的窗台上，一边绣花、绘画，一边聊着。厄秀拉正绣一件色彩鲜艳的东西，戈珍膝盖上放着一块画板在画画儿。她们默默地绣着、画着，想到什么就说点什么。

“厄秀拉，”戈珍说，“你真不想结婚吗？”

厄秀拉把刺绣摊在膝上，抬起头来，神情平静、若有所思地说：

“我不知道，这要看怎么讲了。”

戈珍有点吃惊地看着姐姐，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嘛，”戈珍调侃地说，“一般来说指的就是那回事！但是，你不觉得你应该，嗯，”她有点神色黯然地说，“应该比现在的处境更好一点吗？”

厄秀拉脸上闪过一片阴影。

“应该吧，”她说，“不过我没把握。”

戈珍又不说话了，有点不高兴了，她原本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

“你不认为一个人需要结婚的经验吗？”她问。

“你认为结婚是一种经验吗？”厄秀拉反问。

“肯定是，不管怎样都是，”戈珍冷静地说，“可能这经验让人不愉快，但肯定是一种经验。”

“那不见得，”厄秀拉说，“也许倒是经验的结束呢。”

戈珍正襟危坐，认真听厄秀拉说这话。

“当然了，”她说，“是要想到那个。”

说到此，她们不再说话了。戈珍几乎是气呼呼地抓起橡皮，开始擦掉画上去的东西。厄秀拉则专心地绣她的花儿。

“有像样的人求婚你不考虑接受吗？”戈珍问。

“我都回绝了好几个了。”厄秀拉说。

“真的呀！？”戈珍绯红了脸问，“是什么值得你这么干？你真有人了吗？”

“有，年薪上千镑，而且人很棒，我太喜欢他了。”厄秀拉说。

“真的呀！是不是你让人家引诱了？”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厄秀拉说，“一到那时候，压根儿就没了引诱这一说。要是我让人家引诱了，我早立即结婚了。我受的是不结婚的引诱。”说到这里，两姐妹的脸色明朗起来，感到乐不可支。

“太棒了，”戈珍叫道，“这引诱力也太大了，不结婚！”她们两人相对大笑起来，但她们心里感到可怕。

这以后她们沉默了好久，厄秀拉仍旧绣花儿，戈珍照旧画她的素描。姐妹俩都是大人了，厄秀拉二十六，戈珍二十五。但她们都像现代女性那样，看上去冷漠、纯洁，不像青春女神，反倒更像月神。戈珍很漂亮、皮肤柔嫩，体态婀娜，人也温顺。她身着一件墨绿色绸上衣，领口和袖口上都镶着蓝色和绿色的亚麻布褶边儿，长筒袜则是翠绿色的。她看上去与厄秀拉正相反。她时而自信，时而羞赧，而厄秀拉则敏感、充满期望。这小地方的人让戈珍那泰然自若的神态和毫无掩饰的举止吓着了，说她是个“精明的女人”。她刚从伦敦回来，在那儿住了几年，在一所艺术学校边工作边学习，过的是出入于画室的生活。

“我现在在等一个男人的到来。”戈珍说着，突然咬住下嘴唇，做了个奇怪的鬼脸儿，一半是狡狯的笑，一半是痛苦相。这模样把厄秀拉吓了一跳。

“你回家来，就是为了在这儿等他？”她笑道。

“得了吧，”戈珍尖声叫道，“我才不会上赶着去找他呢。不过嘛，要是真有那么一个人，相貌出众，又收入颇丰那——”戈珍有点不好意思，话没说完。然后她盯着厄秀拉，好像要看透她似的。“你不觉得你都感到厌烦了吗？”她问姐姐，“你是否发现什么都无法实现？什么都实现不了！一切都还未等开花儿就凋谢了。”

“什么没开花就凋谢了？”厄秀拉问。

“嗨，什么都是这样，自己啦，一般的事情啦，都这样。”

姐妹俩不说话了，都在茫然地考虑着自己的命运。

“这是够可怕的，”厄秀拉说，停了一会儿又说，“不过你想通过结婚达到什么目的吗？”

“那就是下一步的事儿，不可避免。”戈珍说。

厄秀拉思考着这个问题，心中有点发苦。她在威利•格林学校教书，工作好几年了。

“我知道，”她说，“人一空想起来似乎都那样，可要是设身处地地想想就好了，想想吧，想想你了解的一个男人，每天晚上回家来，对你说声‘哈罗’，然后吻你——”

谁都不说话了。

“没错，”戈珍小声说，“这不可能。男人不可能这样。”

“当然还有孩子——”厄秀拉迟疑地说。

戈珍的表情严峻起来。

“你真想要孩子吗，厄秀拉？”她冷冷地问。听她这一问，厄秀拉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

“我觉得这个问题离我还太远。”她说。

“你是这种感受吗？”戈珍问，“我从来没想过生孩子，没那感受。”

戈珍毫无表情地看着厄秀拉。厄秀拉皱起了眉头。

“或许这并不是真的，”她支吾道，“或许人们心里并不想要男人和孩子，只是做做表面文章而已。”戈珍的神态严肃起来。她并不需要太肯定的说法。

“可有时一个人会想到别人的孩子。”厄秀拉说。

戈珍又一次看看姐姐，目光中几乎有些敌意。

“是这样。”她说完不再说话了。

姐妹两人默默地绣花、绘画儿。厄秀拉总是那样神采奕奕，似一团被压抑的火焰。她自己独立生活很久了，洁身自好，工作着，日复一日，总想把握住生活，照自己的想法去把握生活。表面上她停止了活跃的生活，实际上，在冥冥中却有什么在生长出来。要是她能够冲破那最后的一层壳该多好啊！她似乎像一个胎儿那样伸出了双手要冲出母腹。可是，她不能，还不能。她仍有一个奇特的预感，感到有什么将至。

她放下手中的刺绣，看看妹妹。她觉得戈珍太漂亮、实在太迷人了，她柔美、丰腴、线条细腻。她还有点顽皮、淘气、出言辛辣，真是个毫无瑕疵的本色人儿。厄秀拉打心眼儿里羡慕她。

“你为什么回家来，傻孩子？”

戈珍知道厄秀拉羡慕她了。她直起腰来，线条优美的眼睫毛下目光凝视着厄秀拉。

“问我为什么回来吗，厄秀拉？”她重复道，“我自己已经问过自己一千次了。”

“还不知道吗？”

“知道了，我想我明白了。我觉得我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

说完她久久地打量着厄秀拉，目光询问着她。

“我知道！”厄秀拉叫道，那神情有些迷茫，像是在说谎，好像她不明白一样。“可你要跳到哪儿去呢？”

“哦，无所谓，”戈珍说，口气有点超然。“一个人如果跳过了篱笆，他总能落到一个什么地方的。”

“可这不是在冒险吗？”厄秀拉问。

戈珍脸上渐渐掠过一丝嘲讽的笑意。

“嗨！”她笑道，“不过是说说而已！”她又不说话了，可厄秀拉仍然沉思着。

“你回来了，觉得家里怎么样？”她问。

戈珍冷漠不语然后冷冷地直白道：

“我发现我完全不是这儿的人了。”

“那爸爸呢？”

戈珍几乎有点反感地看看厄秀拉，有些被迫的样子，说：

“我还没想到他呢，我不让自己去想。”她的话很冷漠。

“好啊，”厄秀拉吞吞吐吐地说。她俩的对话的确进行不下去了。姐妹俩发现自己遇到了一条黑洞洞的深渊，很可怕，好像她们就在边上窥视一样。

她们又默默地做着自己的活儿。一会儿，戈珍的脸因为控制着情绪而通红起来。她不愿让脸红起来。

“我们出去看看人家的婚礼吧。”她终于说话了，口气很随便。

“好啊！”厄秀拉叫道，急切地把针线活儿扔到一边，跳了起来，似乎要逃离什么东西一样。这么一来，反倒显得刚才气氛紧张了，令戈珍感到不快。

往楼上走着，厄秀拉注意地看着这座房子，这是她的家。可是她讨厌这儿，这块肮脏、太让人熟悉的地方！她内心深处对这个家是反感的，这周围的环境，整个气氛和这种陈腐的生活都让她反感。这种感觉令她恐怖。

两个姑娘很快就来到了贝多弗的主干道上。这条街很宽，路旁有商店和住房，布局散乱，街面上也很脏，不过倒不显得贫寒。戈珍刚从切尔西区[3]和苏塞克斯[4]来，对中部这座小煤镇子十分厌恶，这儿真叫杂乱丑陋。她朝前走着，穿过长长的砾石街道，到处都混乱不堪、肮脏透顶、小气十足。人们的目光都盯着她，让她感到很难受。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尝尝这乱七八糟、丑陋不堪的小城滋味。她为什么要屈从于这些毫无意义、丑陋不堪的人的折磨，为什么要屈从于这座毫无光彩的农村小镇呢？为什么她仍然要向这些东西屈服？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只在尘土中蠕动的甲壳虫，这真令人反感。

她们走下主干道，从一座黑乎乎的公共菜园旁走过，园子里残剩的白菜沾满了煤灰，不知羞耻地支楞着。没人感到难堪，没人为这个感到不好意思。

“这真像地狱中的乡村，”戈珍说，“矿工们把它带到地面上来，是用铲子挖上来的。厄秀拉，这可真太好玩了，太好了，真是太妙了，这儿是另一个世界。这儿的人全是些食尸鬼，这儿什么东西都沾着鬼气。全是真实世界的鬼影，是鬼影、食尸鬼，全是些肮脏、龌龊的东西。厄秀拉，这简直跟疯了一样。”

姐妹俩穿过一片黑魆魆、肮脏不堪的田野。左边是散落着一座座煤矿的谷地，谷地对面的山坡上是小麦田和森林，远远的一片黢黑，就像罩着一层黑纱一样。白烟柱黑烟柱拔地而起，像在黑沉沉的天空上变魔术。近处是一排排的住房，顺山坡逶迤而上，一直通向山顶。这些房子用暗红砖砌成，房顶铺着石板，看上去不怎么结实。

姐妹俩走的这条路也是黑乎乎的。这条路是让矿工们的脚一步步踩出来的，路旁围着铁栅栏，出口上的阶梯[5]让矿工们的厚毛布工装裤磨亮了。现在姐妹俩在几排房屋中间穿行，这里可就寒酸了。女人们戴着围裙，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站在街角上窃窃私语，她们用一种未开化人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布朗温姐妹；孩子们则在叫骂着。

戈珍继续走着，被眼前的东西惊呆了。如果说这是人的生活，如果说这些是生活在一个完整世界中的人，那么她自己那个世界算什么呢？她意识到自己穿着青草般嫩绿色的长筒袜，戴着草绿色的天鹅绒帽，柔软的长大衣也是绿的，颜色更深一点。她感到自己腾云驾雾般地走着，一点都不稳，她的心缩紧了，似乎她随时都会猝然摔倒在地。她怕了。

她紧紧偎依着厄秀拉，后者对这个黑暗、粗鄙、充满敌意的世界早习以为常了。尽管有厄秀拉，戈珍还感到像是在受着苦刑，心儿一直在呼喊：“我要回去，要走，我不想知道这些，不想知道还有这些东西存在。”可她不得不继续朝前走。

厄秀拉可以感觉到戈珍是在受罪。

“你讨厌这些，是吗？”她问。

“这儿让我吃惊。”戈珍结结巴巴地说。

“你别在这儿待太久。”厄秀拉说。

戈珍朝前走着，手似乎还牵着姐姐。

她们离开了矿区，翻过山，进入山后宁静的乡村，朝威利•格林学校走去。田野上仍然笼罩着一层浅浅的黑煤灰，林木覆盖的山丘也是这样，看上去似乎泛着黑色的光芒。这是春天，春寒料峭，但尚有几许阳光。篱笆下冒出些黄色的地黄连花儿来，威利•格林村舍的园子里，一丛丛的黑豆果已经长出了叶子，伏种在石墙上的香雪球，灰叶中已绽出些小白花儿。

她们转身走上通向教堂的主干道。在最低的转弯处，教堂墙根和树下站着一群等着看婚礼的人们。这个地区的矿业主托玛斯•克里奇的女儿与一位海军军官的婚礼将要举行。

“咱们回去吧，”戈珍说着转过身，“全是些这种人。”

她在路上犹豫着。

“别管他们，”厄秀拉说，“他们都不错，都认识我，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非得从他们当中穿过去吗？”戈珍问。

“他们都不错，真的。”厄秀拉说着继续朝前走。

这姐妹俩一起接近了这群躁动不安、眼巴巴盯着看的人。这当中大多数是女人，是矿工们的妻子，更是些混日子的人。她们脸上透着警觉的神色，一看就是下层人。

姐妹俩提心吊胆地直朝大门走去。女人们为她们让路，可让出来的就那么窄窄的一条缝，好像是在勉强放弃自己的地盘儿一样。姐妹俩默默地穿过石门踏上台阶，站在红地毯上的一个警察盯着她们往前行进的步伐。

“这双长筒儿袜子咋样？”戈珍后面有人说。一听这话，戈珍浑身就燃起一股怒火，一股凶猛、可怕的火。她真恨不得把这些人全干掉，从这个世界上清除干净。她真讨厌在这些人注视下穿过教堂的院子沿着地毯往前走。

“我不进教堂了。”戈珍突然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她的话让厄秀拉立即停住脚步，转过身走上了旁边一条通向学校旁门的小路，学校的院子就在教堂隔壁。

出了教堂的院子，来到学校里的藤架下，厄秀拉坐在月桂树下的矮石墙上歇息。她身后学校高大的红楼静静地伫立着，假日里窗户全敞开着，面前灌木丛那边就是老教堂淡淡的屋顶和塔楼。姐妹俩被掩映在树木中。

戈珍默默地坐了下来，紧闭着嘴，头扭向一边。她真后悔回家来。厄秀拉看看她，觉得她漂亮极了，自己感到自惭形秽，脸都红了。可她让厄秀拉感到紧张，有点累了。厄秀拉希望独处，摆脱戈珍给她造成的透不过气来的紧张感。

“咱们还要在这儿待下去吗？”戈珍问。

“我就歇一小会儿，”厄秀拉说着站起身，像是受到戈珍的斥责一样。“咱们就站在球场角落里，从那儿什么都看得见。”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教堂墓地，空气中淡淡地弥漫着树脂的清香，那是春天的气息，或许是墓地里紫罗兰散发着幽香的缘故。一些雏菊已绽开了洁白的花朵，像小天使一样漂亮。空中山毛榉上已经酿出了血红色的叶子。

十一点，四轮马车准时到达。一辆车驶过来，门口的人群拥挤起来，产生了一阵骚动。出席婚礼的宾客们徐徐走上台阶，踏着红地毯走向教堂。这天阳光明媚，人们个个兴高采烈的。

戈珍不偏不倚、好奇地仔细观察着这些人。她把每个人都整体地观察一通，把他们看作书中的一个个人物，一幅画中的主体或剧院中的活动木偶，总之，把他们看成是一件完成的作品。她喜欢辨别他们不同的性格，将他们还其本来面目，给他们设置自我环境，在他们从她眼前走过的当儿就给他们下了个永久的定论。她了解他们了，对她来说他们是些定型了的人，已经密封、打上了烙印。在克里奇家的人开始露面之前，再也没有什么未知、悬而未决的问题了。克里奇家的人一到，她的兴趣才被激发起来，她发现这里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提前下结论的。

那边走过来克里奇太太和她的长子杰拉德。尽管她为了今天这个日子明显地修饰装扮了一番，但仍看得出她这人是不修边幅的。她脸色苍白，有点发黄，皮肤洁净透明。有点前倾的身体，线条分明，很健壮，看上去像是暗暗鼓足了力气要去捕捉什么。她一头的白发一点都不整齐，几缕头发从绿绸帽里掉出来，飘到罩着墨绿绸衣的褶绉纱上。一看就知道她是个患偏执狂的女人，狡猾而傲慢。

她儿子本来肤色白净，但让太阳晒黑了。他个头中等偏高，身材很好，穿着似乎有些过分讲究。但他的神态却是出奇的警觉，脸上神采飞扬，像是泛着光晕，那神情让他看上去似乎与周围的这些人根本不同。

戈珍立即打量起他来，他身上某种北欧人的东西迷住了戈珍。他那北欧人纯净的肌肤和金色的头发像透过冰凌的阳光一样在闪着寒光。他看上去是那么新奇的一个人，毫不做作，像北极的东西一样纯洁。他或许有三十岁了，或许更大些。他风采照人，男子气十足，恰像一只脾气温和、微笑着的幼狼。但这副外表无法令她变得盲目，她还是看得出他的静态中蕴含着危险，他那扑食的习性是无法驯服的。“他的图腾是狼，”她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他母亲是一只毫不屈服的老狼。”想到此，她一阵狂喜，好像她有了一个全世界都不知道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发现。一阵狂喜袭上心头，全身的血一时间猛烈激动起来。“天啊！”她自己大叫着，“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一会儿，她又自信地说，“我会更多地了解那个人的。”她要再次见到他，她被这种欲望折磨着，一定要再次见到他，这心情如同恋旧一样。她要确定自己没有错，没有自欺欺人，她的确因为见到了他才产生了这种奇特而振奋人心的感觉。她实实在在地弄清楚了他，深刻地理解他，“难道我真的注定是他的人吗？难道真有一道淡淡的金色北极光把我们两人笼罩在一起了吗？”她问自己。她无法相信这个，她仍然沉思着，几乎意识不到周围都发生了什么。

女傧相们来了，但新郎官还迟迟未到。厄秀拉猜想可能出了点差错，这场婚礼弄不好就办不成了。她为此感到忧虑，似乎婚礼成功与否是取决于她。主要的女傧相们都到了，厄秀拉看着她们走上台阶。她认识她们当中的一个，这人高高的个子，动作缓慢，步态矜持。她长着一头金发，脸型狭长，脸色苍白。她是克里奇家的朋友，叫赫麦妮•罗迪斯。她走过来了，昂着头，戴着一顶浅黄色天鹅绒宽檐帽，帽子上插着几根天然灰色鸵鸟羽毛。她飘然而过，似乎对周围视而不见，苍白的长脸向上扬起，并不留意周围。她很富有，今天穿了一件光滑的浅黄色软天鹅绒上衣，亮闪闪的，手上捧一大捧玫瑰色仙客来花儿；鞋和长筒袜也是灰褐色的，颜色很像帽子上羽毛的颜色，但发型显得沉重。她走起路来臀部收得很紧，这是她的一大特点，步态出奇的矜持。她的衣服由浅黄和灰褐色搭配而成，衣服漂亮，人也很美，但就是有点令人生厌。她走过时，人们都静了下来，看来让她迷住了，继而人们又激动起来，想调侃几句，但终究不敢，又沉默了。她高扬着苍白的长脸，样子颇像罗塞蒂画里的人物[6]，似乎有点麻木，似乎她黑暗的内心深处聚集了许许多多奇思妙想令她永远无法从中解脱。

厄秀拉出神地看着赫麦妮。她了解一点她的情况。赫麦妮是英国中部最出色的女人，父亲是达比郡的准男爵，是个旧派人物，而她则全然新派，聪明过人且有着深谋远虑。她对改革充满热情，心思全用在社会事业上。可她终归还是嫁了人，仍然得受男性世界的左右。

她同各种身份的男人都有过从。厄秀拉只知道其中有一位是学校监察员，名叫卢伯特•伯金。倒是戈珍在伦敦见到过别的一些男人。她同搞艺术的朋友们出入各种社交圈子，已经认识了不少名流。她与赫麦妮打过两次交道，但她们两人话不投机。她们在伦敦城里各类朋友家以平等的身份相识，现在如果以如此悬殊的社会地位在中部地区相会将会令人感到异样。戈珍在社会上一直是个佼佼者，与搞点艺术的小贵族们交往密切。

赫麦妮知道自己衣着得体，知道自己在威利•格林可以平等地同任何她想认识的人打交道，或许想摆摆架子就摆摆架子。她知道她的地位在文化知识界的圈子里是得到认可的，她是文化思想的传播者。无论在社会上还是在思想意识方面甚至在艺术上，她都处在最高层次上，木秀于林，与这些方面的先锋们很是默契。没谁能把她比下去，没谁能嘲弄她，因为她总是高居一流，而那些与她作对的人都在她之下，无论在等级上、财力上或是在高层次的思想交流、思想发展及领悟能力上都自愧不如。因此她是冒犯不得的人物。她一生中都努力不受人伤害或侵犯，令世俗无奈。

但是她的心在受折磨，暴露在外。别看她在通往教堂的路上如此信步前行，确信庸俗的舆论对她毫无损伤，深信自己的形象完美无缺、属于第一流，但是她忍受着折磨。自信和傲慢只是表面现象而已，其实她感到自己伤痕累累，受着人们的嘲讽与蔑视。她总感到自己容易受到伤害，她的盔甲上总有一道隐秘的伤口。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其实这是因为她缺乏强健的自我，不具备天然的自负。她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空白，缺乏生命的底蕴。

她需要有个人来充溢她生命的底蕴，永远。于是她极力追求卢伯特•伯金。当伯金在她身边时，她就感到自己是完整的，底气很足。而在其余时间里，她就感到摇摇欲跌，就像站在沙子上，像建在断裂带之上的房屋一样。她表面上安富尊容，但任何一位自信、脾气倔犟的普通女佣都可以用轻微的嘲讽或蔑视举止将她抛入无底的深渊，令她感到自己无能。但是，这位忧郁、忍受着折磨的女人一直在用美学知识、文化、处世见解和无私公正来为自己设置保护墙。可她怎么也无法越过这道可怕的沟壑，总感到自己没有底气。

如果伯金能够同她建立起密不可分的关系，赫麦妮在多愁多忧的人生航行中就会感到安全。伯金可以让她安康，让她成功，让她战胜天使。他要是这样就好了！可他没有。因此她担惊受怕受尽折磨。她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竭力达到能令伯金相信的美与优越的程度。可她总是感到差强人意。

他也是个变态之人。他把她击退了，总击退她。她越是要拉他，他越是要击退她。可他们几年来竟一直是恋人。天啊，这太令人厌倦痛苦了，她太累了。可她依然很自信。她知道他试图离她而去，知道他努力要摆脱她以最终获得自由，但她仍然自信有力量守住他。她对自己高人一筹的智识深信不疑。她在智识上高人一筹是真理的试金石，她要的是伯金跟她一条心。

他像一个有变态心理的任性孩子一样要否认与她的联系，否认了这个就是否认了自身的完美。他像一个任性的孩子，要打破他们两人之间的神圣联系。

他会来参加这场婚礼的，是来当男傧相。他会早早来教堂等候。她一来，他就会知道。赫麦妮走进教堂大门时又怕又期待，心里打了一个寒战。他会在那里的，他肯定会看到她的衣服是多么漂亮，他肯定会明白她是为了他才把自己打扮得如此漂亮。他肯定会明白，他能看得出她是为了他才把自己打扮得如此出众，无与伦比。他最终会认可自己最好的命运，不会不接受她的。

渴望令她疲倦地抽搐了一下。她走进教堂后左顾右盼着找他，苗条的躯体不安地抽搐着。身为男傧相，他是应该站在祭坛边上的。她缓缓地把目光投过去，但心中不免有点迟疑。

他没在那儿，这让她感到一阵风暴袭来，似乎自己要沉没了。毁灭性的失望感攫住了她。她木然地朝祭坛挪过去。她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彻底毁灭性的打击，它比死还可怕，那种感觉是如此空旷、荒芜。

新郎和伴郎还没有到。外面的人群渐渐乱起来。厄秀拉感到自己似乎该对这件事负责。她不忍心看到新娘来了却没有新郎陪伴。这场婚礼千万不能失败，千万不能。

新娘的马车来了，马车上装饰着彩带和花结。灰马雀跃着奔向教堂大门，整个进程都充满了欢笑，这儿是所有欢笑与欢乐的中心。马车门开了，今天的花儿就要从车中出来了。路上的人们稍有不满地窃窃私语。

先走出马车的是新娘的父亲，他就像一个阴影出现在晨空中。他高大、瘦削、一副饱经磨难的形象，下颌上浅浅的一道黑髯已经有些灰白了。他忘我而耐心地等在车门口。

车门一开，车上落下纷纷扬扬的漂亮叶子和鲜花，飘下来白色缎带和蕾丝边，车中传出一个欢快的声音：

“我怎么出去呀？”

等待的人群中响起一片满意的议论声。大家靠近车门来迎她，眼巴巴地盯着她垂下去的头，那一头金发上沾满了花瓣。眼看着那只穿着白鞋的娇小的脚儿试探着蹬到车梯上。随着一阵雪浪般的冲击，一团雪白的新娘呼地一下，拥向树荫下的父亲，面纱中荡漾出笑声来。

“这下好了！”

她用手挽住饱经风霜、面带病色的父亲，荡着一身白浪走上了永恒的红地毯。面色发黄的父亲沉默不语，黑髯令他看上去更显得历经磨难。他步履僵硬地踏上台阶，似乎头脑里一片空虚，可他身边的新娘却一直笑声不断。

可是新郎还没有到！厄秀拉简直对此无法忍受。她忧心忡忡地望着远山，希望那白色的下山路上会出现新郎的身影。那边驶来一辆马车，渐渐进入人们的视线。没错，是他来了。厄秀拉随即转身面对着新娘和人群，从高处向人们发出了一声呐喊。她想告诉人们，新郎来了。可是她的喊声只闷在心中，无人听到。于是她深深为自己畏首畏尾、愿望未竟感到惭愧。

马车叮叮咣咣驶下山来，愈来愈近了。人群中有人大叫起来。刚刚踏上台阶顶的新娘惊喜地转过身来，她看到人头攒动，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她的情人从车上跳下来，躲开马匹，挤进人堆中。

“梯普斯！梯普斯！”她站在高处，在阳光下兴奋地挥舞着花束，滑稽地喊叫着。可他手握着帽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并未听到她的叫喊。

“梯普斯！”她朝下看着他，又大叫一声。

他毫无意识地朝上看了一眼，看到新娘和她的父亲站在上方，脸上掠过一丝惊奇。他犹豫了片刻，然后使尽全身力气跳起来去追她。

“啊哈！”她反应过来了，微微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喊，然后惊跳起来，转身跑了。她朝教堂飞跑着，白鞋噼噼啪啪敲打着地面，白衣服飘飘欲仙。这小伙子像一条猎狗一样追上去，跳跃着从她父亲身边掠过，丰满结实的腿和臀部扭动着，恰似扑向猎物的猎狗一般。

“嘿，追上她！”下面那些粗俗的女人突然凑过来逗乐儿，大喊大叫着。

新娘手捧鲜花跑着，一路上花朵纷纷震落。她稳稳地转过了教堂的墙角，回头看看身后，挑战般放声大笑着转过身来站住，随后就转到灰色的石扶墙后边去了。这时新郎前倾着身子跑了过来，一手扒住那沉默的石扶墙墙角，飞身旋转过去，随之他的身影和粗壮结实的腰腿都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门口的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喝彩声。然后，厄秀拉再一次注意到微微驼背的克里奇先生，他茫然地等在一边，毫无表情地看着新郎新娘奔向教堂。直到看不到他们两人了，他才转回身看看身后的卢伯特•伯金，伯金忙上前搭话：

“咱们殿后吧。”说着脸上掠过一丝笑。

“好的！”那位父亲简短地回答。说完两人就转身走上了小径。

伯金像克里奇先生一样瘦削，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病容。他身架窄小，但身材不错。他走起路来一只脚有些故意拖地。尽管他这身伴郎的装束一丝不苟，可他天生的气质却与之不协调，因此看上去稍嫌滑稽。他生性聪明但不合群，对正式场合一点都不适应，可他又不得不违心地去迎合世俗。

他装作一个极普通人的样子，装得惟妙惟肖。他学着周围人讲话的口气，能够迅速摆正与对话者的关系，根据自己的处境调整自己的言行，从而达到与凡夫俗子毫无区别的程度。他这样做常常可以一时博得旁人的好感，从而免遭攻讦。

现在，他一路走一路同克里奇先生轻松愉快地交谈着。他就像一个走绳索的人那样对局势应付裕如，尽管一直走在绳索上却要装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来。

“我们这么晚才到，太抱歉了。”他说，“我们怎么也找不到纽扣钩了，花了好长时间才把靴子上的扣子都系好。您是按时到达的吧？”

“我们一般来说总是遵守时间的。”克里奇先生说。

“可我却常迟到，”伯金说，“不过今天我的确是算好时间的，却出于偶然没能准时到，太抱歉了。”

这两个人也走远了，一时间没什么可看的了。厄秀拉在琢磨着伯金，他引起了她的注意，令她着迷也令她心乱。

她想更多地了解他。她只跟他交谈过一两次，那是他来学校履行他学校监察员的职责的时候。她以为他似乎看出了两人之间的暧昧，那是一种自然的、心照不宣的理解，他们有共同语言哩。可这种理解没有发展的机会。有什么东西让她躲他又要接近他。他身上有某种敌意，隐藏着某种无法突破的拘谨，冷漠得让人无法接近。

可她还是要了解他。

“你觉得卢伯特·伯金这人怎么样？”她有点勉强地问戈珍。其实她并不想议论他。

“我觉得他怎么样？”戈珍重复道，“我觉得他有吸引力，绝对有吸引力。我不能容忍的是他待人的方式。他对待任何一个小傻瓜都那么正儿八经，似乎他多么看重人家。这让人产生一种受骗的感觉。”

“他干吗要这样？”厄秀拉问。

“因为他对人没有真正的判别能力，什么时候都是这样，”戈珍说，“跟你说吧，他对我、对你跟对待任何小傻瓜一样，这简直是一种屈辱。”

“哦，是这样，”厄秀拉说，“一个人必须要区别待人。”

“非得区别对待不可，”戈珍重复说，“可在别的方面他是个挺不错的人，他的性格可好了。不过你不能相信他。”

“嗯。”厄秀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厄秀拉总是被迫同意戈珍的话，甚至当她并不完全与戈珍一致时也这样。

姐妹两人默默地坐着等待参加婚礼的人们出来。戈珍不耐烦谈话了，她要想一想杰拉德•克里奇了，她想看一看她对他产生的强烈感情是否是真的。她要让自己有个准备。

教堂里，婚礼正在进行。可赫麦妮•罗迪斯一心只想着伯金。他就站在附近，似乎他在吸引着她过去。她真想去抚摸他，如果不摸一摸他，她就无法确信他就在附近。不过她总算忍耐到了婚礼结束。

他没来之前，她感到太痛苦了，直到现在她还感到有些眩晕。她仍然因为他对她漫不经心而感到痛苦，神经受着折磨，她似乎在一种冥冥的幻觉中等待着他，精神上忍受着磨难。她忧郁地站着，脸上那狂热的表情让她看上去像天使一样，实际上那都是痛苦所致。这副神态显得楚楚动人，不禁令伯金感到心碎，对她产生了怜悯。他看到她垂着头，那销魂荡魄的神态几乎像疯狂的魔鬼。她感到他在看她，于是她抬起头来，美丽的灰眼睛目光炯炯地射向他。可是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于是她痛苦屈辱地低下头去，心灵继续受着煎熬。他也因为羞耻、反感和对她深深的怜悯感到痛苦。他不想与她的目光相遇，不想接受她的致意。

新娘和新郎的结婚仪式举行完以后，人们都进了更衣室。赫麦妮情不自禁挤上来碰一碰伯金，伯金容忍了她的做法。

戈珍和厄秀拉在教堂外倾听她们的父亲弹奏着风琴。他就喜欢演奏婚礼进行曲。瞧，新婚夫妇来了！钟声四起，震得空气都发颤了。厄秀拉想，不知树木和花朵是否能感到这钟声的震颤，对空中这奇特的震动它们会做何感想？新娘挽着新郎的胳膊，显得很娴静，新郎则盯着天空，下意识地眨着眼睛，似乎他无所适从。他眨着眼睛竭力要进入角色，可被这么一大群人围观感觉上又不好受，那副模样十分滑稽。他看上去是位典型的海军军官，有男子气又忠于职守。

伯金和赫麦妮并肩走着。赫麦妮一脸得意表情，就像一位浪子回头重做天使，可她仍然有点鬼气。现在，她已经挽起伯金的胳膊了，伯金面无表情，任她摆布，似乎毫无疑问这是他命里注定的事。

杰拉德•克里奇过来了，他皮肤白皙，漂亮，身体健壮，浑身蕴藏着未释放出来的巨大能量。他身架挺直，身材很美，和蔼的态度和幸福感使他脸上泛起奇特的微光。看到他，戈珍猛地站起身走开了。她受不了了，想独自一个人品味一下这奇特强烈的感受，它彻底改变了她的脾性。

第二章 肖特兰兹

布朗温家两姐妹回贝多弗家中去了，参加婚礼的人们则聚集在肖特兰兹的克里奇家。这座狭长的宅第坐落在窄小的威利湖岸上一面山坡的顶端，房子又矮又旧，很像一座庄园宅第。肖特兰兹下方那片舒缓下斜的草坪上长着几株孤零零的大树，算是其庭园了，草坪前是狭窄的湖泊。草坪和湖泊对面与肖特兰兹遥遥相望的是一座林木葱茏的小山，那山遮住了那边的煤矿谷地，可挡不住煤矿里上升着的黑烟。但不管怎样，这幅景象颇有点田园风味，美丽而宁静，这座宅第自有其魅力所在。

现在肖特兰兹挤满了克里奇的家人和参加婚礼的宾客。父亲身体不好，先退出去休息了，这样杰拉德就成了主人了。他站在简朴的客厅里迎接男宾们，态度友好，举止潇洒。他几乎在社交中获得了快乐，笑容可掬，十分友好。

女人们让克里奇家三位出嫁了的女儿驱使着忙东忙西，把场面搅得很乱。你总能听到这个或那个克里奇家的女儿那特有的命令：“海伦，到这儿来一下。”“麦泽莉，我让你到这—里—来。”“喂，我说惠特曼家的——”厅里裙裾窸窣，衣着漂亮的女人们匆匆而过，一个孩子在厅里跳舞般地穿梭，一个女仆刚进来又匆匆出去。

男宾们三五成群默默地聚在一起，边吸烟边聊天，装作对女人世界那热闹的场面不屑一顾。可他们并不能真正地谈话，因为那些女人的冷笑声和不停的说话声响成了一片。他们等待着，焦躁不安，心里很恼火。可杰拉德看上去仍然那么和蔼可亲，那么幸福，不知道他是在等人还是清闲无事，只知道他是这个场合的中心人物。

突然，克里奇太太无声无息地进到房里来，表情刚烈、线条分明的脸向四周探视着。她仍旧戴着帽子，穿着罩有褶绉纱的蓝色绸衣。

“有事吗，妈妈？”杰拉德问。

“没事，没事！”她含糊其辞地答道。然后她径直朝伯金走去，伯金此时正跟克里奇家的一位女婿谈天。

“你好啊，伯金先生。”她声音低沉，似乎她根本不把客人们放在眼里。说着她向他伸出手来。

“哦，克里奇太太，”伯金随机应变与她搭讪着，“刚才我都没机会见您呢。”

“这里有一半人我不认识。”她声音低沉地说。她的女婿趁这当儿不自在地躲到一边去了。

“你不喜欢生客吗？”伯金笑道，“我就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重视那些偶然碰到一起的人，干吗要去认识他们？”

“对！对！”克里奇太太压低嗓门，有些紧促地说，“可他们来了，就在这里呀。我并不认识厅里这些人。孩子们向我介绍说：‘妈妈，这位是某某先生。’我再也不知道别的了。某某先生和他的名字是什么关系？我跟他及他的名字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着抬起眼睛看看伯金，这一看把伯金吓了一跳。她能过来跟他说话，这令他感到受宠若惊，要知道她可不是把什么人都放在眼里的。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张表情紧张、轮廓分明的脸，但他不敢凝视她那双凝重的蓝眼睛，于是他移开视线去看她的头发。在她漂亮的耳际上方，头发马马虎虎、松松散散地盘着，头发并不怎么清爽。她的脖颈也不怎么清爽。尽管如此，伯金还是觉得自己跟她更亲近些，而不是跟别人。不过他心里想，自己可是常常洗得干干净净，至少脖颈和耳朵总要洗净。

想着这些事，他微微笑了。但他仍然很紧张，感到他和这个陌生的老女人像叛徒和敌人一样在别人的营帐里交谈。他就像一头鹿一样，一只耳朵抿到后面，另一只耳朵则向前伸着探寻着什么。

“人其实无所谓，”他有一搭无一搭地搭讪着。

这位母亲猛然带着深深的疑问抬起头看看他，似乎怀疑他的诚意。

“你怎么解释‘所谓’？”她尖刻地问。

“很多人并不那么重要，”他回答，被迫把话题引申了。“他们还说说笑笑呢，最好让他们全滚。从根本上说，他们并不存在，就没他们。”

她在他说话时一直凝视着他。

“我们才不想象他们的存在呢！”她刻薄地说。

“没什么好想象的，所以说他们不存在。”

“哼，”她说，“我可不会那么想。他们就在那儿，不管他们是否存在，他们存在与否并不取决于我。我只知道，他们别想让我把他们放在眼里。不要以为他们来了我就得认识他们。在我眼里，他们跟没来一样。”

“没错儿。”他答道。

“是吗？”她又问。

“就跟没来一样。”他重复道。说到这儿他们都停下来不说话了。

“可他们的确是来了呀，真讨厌，”她说。“我的女婿们都来了，”她有点自言自语地说。“如今劳拉也结婚了，又多了个女婿，可我真分不清哪个是张三哪个是李四。他们来了，都叫我妈妈。我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你好，妈妈。’我真想说，‘我怎么也算不上是你们的妈妈。’可有什么用？他们来了。我有我自己的孩子，我还是能分辨出哪个是我的孩子，哪个是别的女人的孩子。”

“应该是这样吧。”伯金说。

她有些吃惊地看看他，或许她早忘了是在跟谁说话。她找不着头绪了。

她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下房间，伯金猜不出她在找什么，也猜不出她在想什么。很明显她是在注意自己的儿子们。

“我的孩子们都在吗？”她突如其来地问他。

他笑笑，吃了一惊，也许是害怕。

“除了杰拉德，别人我不怎么认识。”他说。

“杰拉德！”她叫道，“他是孩子们当中最没用的一个。你没想到吧，是不是？”

“不会吧。”伯金说。

母亲远远地凝视了自己的长子好一会儿。

“喂。”她令人不可思议、嘲弄地吐出一个字来。这一声让伯金感到害怕，他似乎不敢正视现实。克里奇太太走开了，把他忘了，但一会儿又顺原路走回来了。

“我很愿意他有个朋友，”她说，“他从来就没有朋友。”

伯金低下头盯着她那双蓝色的凝眸，他理解不了她的目光。“我是我弟弟的看护人吗？”他轻声地自言自语道。

他记起来了，那是该隐[7]的叫声，他微微感到震惊。如果说谁是该隐，那就是杰拉德。当然他并不是该隐，但他确实杀害了他的弟弟。那纯属偶然，他也不必对杀害弟弟的后果负责。那是杰拉德小时候，在一次偶然事故中害死了自己的弟弟。不就是这么一档子事吗？为什么要给造成事故的生活打上罪恶的烙印并诅咒生活呢？一个人靠偶然活着，也因偶然而死，难道不是吗？一个人的生活是否取决于偶然因素？难道他的生活只与种族、种类和物种普遍相关联吗？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就没有纯粹偶然这一说吗？是否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具有普遍意义？是吗？伯金站在那儿思忖着，忘了克里奇太太，正如她也忘记了他一样。

他不相信有偶然这回事。在最深刻的意义上说，一切都交织在一起。

就在他得出这个结论时，克里奇家的一个女儿走上前来说：

“亲爱的妈妈，来，把帽子摘掉吧，嗯？咱们就要坐下用餐了，这是个正式场合，不是吗，亲爱的？”说着她把手伸进妈妈的臂弯里，挽着她走了。伯金随后立刻走过去同最近的一位男士聊起来。

开宴的锣声响了，人们抬头看看，但谁也没向餐厅移动脚步。屋里的女人们似乎感到这锣声跟她们无关。五分钟过去了，老男仆克罗瑟焦急地出现在门道里，求助地看着杰拉德。杰拉德抓起架子上的那只弯曲的大海螺壳，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吹出了振聋发聩的一声。这奇特的海螺声令人心颤。这一招儿可真灵，人们纷纷动作起来，好像听到同一个信号指挥一样一齐向饭厅挪动。

杰拉德等了一会儿，等妹妹来做女主人。他知道他的母亲是不会尽心去尽她的义务的。可妹妹一来就急急忙忙奔向自己的座位去了。所以只好由他指引客人们入席了，他做这件事时显得有点太专横。

开始上餐前小吃了，饭厅里安静了下来。就在这时，一个留着长长披肩发的十三四岁的姑娘沉着冷静地说：

“杰拉德，你弄出那么可怕的声音来招呼客人，可你忘了招呼爸爸。”

“是吗？”他冲大伙儿说，“我父亲躺下休息了，他不太舒服。”

“他到底怎么样？”一位出嫁了的女儿问，眼睛却盯着桌子中间堆起的那块巨大的婚礼蛋糕，蛋糕上落下些假花儿来。

“他没病，只是感到疲劳。”留披肩发的温妮弗莱德回答道。

酒杯里斟满了酒，人们个个儿都兴高采烈地聊着天儿。远处的一桌旁坐着母亲，她的头发仍松松地盘着。伯金坐在她边上。有时她会恶狠狠地看一眼那一排排面孔，伸着头毫不客气地凝视一会儿，然后声音低沉地问伯金。

“那个年轻人是谁？”

“不知道。”伯金谨慎地回答。

“我以前见过他吗？”她问。

“不会吧。反正我没见过，”他答道。于是她满意了。她疲惫地合上了眼睛，现出一副安详的神态，看上去很像憩息中的女王。然后她又睁开眼，脸上露出社交场上的微笑，一时间她很像一位愉快的女主人了。她优雅地向前倾倾身子，似乎人人都深受欢迎，皆大欢喜。然后阴影突然回到她脸上，那是一种阴郁、鹰一样的表情，她像一头争斗的困兽那样，眉毛下露出凶光，似乎她仇视所有的人。

“妈妈，”迪安娜叫道，“我可以喝酒吗？”迪安娜比温妮弗莱德年长些，很漂亮。

“行，你喝吧。”母亲木然地回答，她对这个问题压根儿不感兴趣。

于是迪安娜示意下人为她斟酒。

“杰拉德不该限制我喝酒嘛。”她平静地对在座的人们说。

“好了，迪。”哥哥和蔼地说。迪安娜一边喝酒一边挑战般地扫了哥哥一眼。

这家人之间这样无拘无束，有点无政府主义的样子，真奇怪，这与其说是放任自由不如说是对权威的抵制。杰拉德在家中有点支配权，并不是因为他处在什么特殊位置上，而是因为他有压倒别人的性格。他的声音和蔼但富有支配力，这种声音的特质震住了他的弟妹们。

赫麦妮正同新郎官讨论民族问题。

“不，”她说，“我认为提倡爱国主义是一种错误，国与国之间的竞争就像商行与商行间的竞争一样。”

“哦，你可不能这么说，怎么能这么说呢？”杰拉德大声说。他很热衷于争论。“你不能把一个种族等同于一个商业康采恩。而民族大概指的就是种族，民族的意思就是种族。”

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了。杰拉德与赫麦妮之间总是这样令人奇怪地客客气气，但又相互敌视，他们两人可说得上是势均力敌。

“你以为种族等于民族吗？”她若有所思地问，脸上毫无表情，口气游移不定。

伯金知道赫麦妮在等他参加讨论，于是他尽责地开口道：

“我觉得杰拉德说得对，种族是民族的根本因素，至少在欧洲是这样。”

赫麦妮又打住不说话了，似乎是要让这条论断冷却一下。然后她做出一个奇怪的权威性假说：

“不错，就算是这样吧，那么提倡爱国主义不就是在呼唤种族的本能吗？难道这不更是在提倡商业的本能？这是一种占有财富的本能。难道这就是我们所指的民族？”

“也许是。”伯金说，他心里感到现在讨论这个问题不合时宜，场合也不对。

可杰拉德现在正在争论的兴头上，仍要争论下去。

“一个种族可以有其商业性的一面。”他说，“事实上，它必须这样，这跟一个家族一样，人必须得有给养才行。为了给养，你就得跟别的家族争斗，跟别的民族斗。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这么看。”

赫麦妮又不说话了，只是露出一副霸道、冷漠的神态。然后她才说：“是的，可以不这样，我觉得挑起敌对精神是不对的，这会造成仇恨并与日俱增。”

“可是你能够取消竞争精神吗？”杰拉德问，“竞争是生产与改进所需的一种刺激。”

“没错，”赫麦妮轻描淡写地答道，“不过我觉得没有竞争也行。”

伯金说：“我声明我是厌恶竞争精神的。”

赫麦妮正在吃一片面包，听伯金这样说，她忙把面包从口中拉出来，那动作慢而可笑。她转向伯金亲昵、满意地说：

“你的确恨这种精神，没错儿。”

“厌恶它。”他重复道。

“对呀。”她满意地轻声道，心里算是踏实了。

“可是，”杰拉德坚持说，“既然你不允许一个人夺走他邻居的活路，那你为什么允许一个民族夺走另一个民族的活路呢？”

赫麦妮低声咕哝了好久才用讥讽、满不在乎的口吻说：

“这并不总是个财富问题，对吧？并不是所有的都是商品问题吧？”

杰拉德被她话语中流露出的庸俗唯物主义惹恼了。

“当然是，或多或少是这样，”他反击道，“如果我从一个人的头上摘走他的帽子，那帽子就变成了自由的象征，当他奋起夺回他的帽子时，他就是在为夺回自由而斗争。”

赫麦妮感到不知所措了。

“错是没错，”她恼火地说，“用想象的事例来进行争论算不现实吧？没有哪个人会过来从我头上摘走我的帽子的，会吗？”

“那是因为法律制止了他这样做。”杰拉德说。

“不对，”伯金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想要我的帽子。”

“那只是观点问题。”杰拉德说。

“也许是帽子的问题。”新郎笑道。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他想要我的帽子，”伯金说，“可以肯定说，那就由我来决断失去帽子还是失去自由的损失更大。我是个自由漠然的人，如果我被迫去打架，我失去的就是自由。这是个哪一样对我来说价值更大的问题，是我行为的自由还是失去帽子更重要？”

“对，”赫麦妮奇怪地望着伯金说，“对。”

“但你允许有人过来夺走你头上的帽子吗？”新娘问赫麦妮。

这位高大、身板挺直的女人渐渐转过身来，似乎对这位插话人的问题麻木不仁。

“不，”她答道，那语调低沉，似乎不是人的声音，那腔调中分明隐藏着一丝儿窃笑。“不，我不会让任何人从我头上掠走我的帽子。”

“可你怎么防止他这样做呢？”杰拉德问。

“我不知道，或许我会杀了他。”赫麦妮声调缓慢地说。

她的话音儿里隐藏着一声奇怪的窃笑，举止上颇有一种说服力和威慑力。

“当然，”杰拉德说，“我可以理解卢伯特的想法。对他来说，问题是他的帽子重要还是他心境的安宁重要。”

“是身体的安宁。”伯金说。

“好，随你怎么说吧，”杰拉德说，“可是你怎么能以此来解决一个民族的问题呢？”

“上帝保佑我。”伯金笑道。

“可要让你真去解决问题呢？”杰拉德坚持说。

“如果民族的王冠是一顶旧帽子，窃贼就可以摘走它。”

“可一个民族或一个种族的王冠能是一顶旧帽子吗？”杰拉德坚持说。

“肯定是，我相信。”伯金说。

“我还不太能肯定。”杰拉德说。

“我不赞成这种说法，卢伯特。”赫麦妮说。

“好吧。”伯金说。

“我十分赞成民族的王冠是顶旧帽子的说法。”杰拉德笑道。

“你戴上它就像个傻瓜一样。”迪安娜说。迪安娜是他的小妹妹，才十几岁，说话很冒失。

“我们真无法理解这些破帽子，”劳拉•克里奇叫道，“别说了吧，杰拉德，我们要祝酒了，咱们祝酒吧。满上，满上，好，干杯！祝酒词！祝酒词！”

伯金目睹着他的杯子让人斟满了香槟酒，脑子里还想着种族与民族灭亡的问题。泡沫溢出了酒杯，他忙往后倾斜了身体躲闪着。看到新鲜的香槟酒，伯金突然感到一阵干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屋里的气氛搅得他心烦意乱，感到心头压抑得很。

“我是偶然为之还是出于什么目的？”他自问。他得出结论，用个庸俗的词来形容，他这样做是出自“偶然的目的性”。他扫视一下走过来的男仆，发现他走起路来静悄悄的，态度冷漠，怀有侍从那种不满情绪。伯金发现自己厌恶祝酒、讨厌男仆、讨厌集会，甚至讨厌人类。待他起身祝酒时，不知为什么他竟感到些恶心。

终于结束了，这顿饭。几位男士散步来到花园里。这里有一块草坪，摆着几个花坛，小小的花园边上隔着一道铁栅栏。这儿的景色颇为宜人，从这里可以看到一条林荫公路沿着山下的湖泊蜿蜒而至。春光明媚，水波潋滟。湖对面的林子呈现出棕色，融满了生机。一群漂亮的泽西种乳牛来到铁栅栏前，光滑的嘴和鼻子中喷着粗气，可能是盼望人们给面包干吃吧。

伯金倚着栅栏，一头母牛往他手上喷着热气。

“漂亮，这牛真漂亮，”克里奇家的一位女婿马歇尔说，“这种牛的奶质量最好了。”

“对，”伯金说。

“啊，我的小美人儿，哦，小美人儿！”马歇尔假声假气地说，这奇怪的声调让伯金笑得喘不过气来。

“你们那阵子赛跑，谁胜了，鲁普顿？”伯金问新郎，以掩盖自己的笑声。

新郎从口中拔出雪茄烟。

“赛跑？”说着脸上浮起一层笑意，他并不想提刚才往教堂门口跑的事。“我们同时到达。至少是，她先用手摸到了门儿，我的手摸到了她的肩膀。”

“说什么呢？”杰拉德问。

伯金告诉他说的是刚才新郎新娘赛跑的事。

“哼！”杰拉德不满地说，“你怎么会迟到呢？”

“鲁普顿先是谈论了一阵子灵魂不朽，”伯金说，“然后我们找不到纽扣钩了。”

“天啊！”马歇尔叫道，“在你结婚的日子里谈什么灵魂不朽！你脑子里就没别的事好想了吗？”

“这有什么错儿？”面庞修饰得干干净净的海军军官敏感地红了脸问。

“听起来你不是来结婚的，倒像是被处死。谈哪门子灵魂不死！”这位连襟加重语气说。

但他却讨了个没趣儿。

“那你得出了什么结论？”杰拉德问，竖起耳朵来准备听一场玄学讨论。

“今天你不需要灵魂吧，小伙子？”马歇尔说，“它会妨碍你的。”

“行了！马歇尔，去跟别人聊吧。”杰拉德突然不耐烦地叫道。

“我保证，我是真心，”马歇尔有点不快地说，“说太多的灵魂——”

他愤愤然欲语还休，杰拉德生气地瞪着他。随着他胖胖的身体消失在远处，杰拉德的目光渐渐变得和缓、亲切了。

“有一点要对你说，鲁普顿，”杰拉德突然转向新郎说，“劳拉可不能像罗蒂这样给我们家带来这样一个傻瓜。”

“这你就放心吧。”伯金笑道。

“我没注意他们几个人。”新郎笑道。

“那，那场赛跑是怎么回事？谁开的头？”杰拉德问。

“我们来晚了。马车开到时，劳拉正站在教堂院子的台阶上。她看见鲁普顿朝她赶过去，就往前跑。你干吗生气？这有伤你家的尊严吗？”

“是的，有点儿，”杰拉德说，“做什么事都要有个分寸才是，要是没法儿做得有分寸就别做什么事。”

“真是极妙的格言。”伯金说。

“你不同意我这样说吗？”杰拉德问。

“很同意，”伯金说，“只是当你用格言式的口吻说话让我感到别扭。”

“该死的卢伯特，你是想让所有的格言都为你自家垄断起来。”杰拉德说。

“不，我要让什么格言都滚开，可你总让它们挡路。”

杰拉德对这种幽默付之一笑，然后又扬扬眉毛表示不屑一顾。

“你不相信有什么行为准则吗？”他苛刻地向伯金提出挑战。

“准则，不。我讨厌所有的准则。不过对乌合之众来说倒应该有些准则。任何一个人都有他的自我，他可以自行其是。”

“你说的那个自我是什么意思？”杰拉德问，“是一条格言还是一种陈词滥调？”

“我的意思是自行其是。我认为劳拉挣脱鲁普顿跑向教堂大门正是自行其是的绝好例子，妙极了。一个人最难能可贵的是循着自己的自然冲动做事，这才最有绅士风度，但条件是你适合这么做。”

“你别指望我会认真对待你的话，你以为我会吗？”杰拉德问。

“是的，杰拉德，我只指望极少数人这样认真待我，你就是其中之一。”

“恐怕在这儿我无法满足你的期待，无论如何不能。你认为人人应该自行其是吗？”

“我认为他们总应该这样。我希望人们喜欢他们自身纯个性化的东西，这样他们就可以自行其是了。可人们偏偏只爱集体行动。”

“可我，”杰拉德阴郁地说，“不喜欢像你说的那样置身于一个人们独自行事、顺着自然冲动行事的世界中。我希望人们在五分钟之内就相互残杀一通。”

“那就是说你想杀人，”伯金说。

“这是什么意思？”杰拉德气愤地问。

伯金说：“不想杀人的人是不会干出杀人的事来的，别人不想让他杀他也杀不了。这是一条十足的真理。杀人要有两个人才行：杀人凶手与被杀者。被杀的人就是适合于被人杀害的人，他身上潜伏着一种巨大的被害欲望。”

“有时你的话纯粹是胡说八道，”杰拉德对伯金说，“其实我们谁也不想被杀害，倒是有不少人愿意替我们去杀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呢。”

“这种观点真叫恶心，杰拉德，”伯金说，“怪不得你惧怕自己，害怕自己的幸福生活。”

“我何以惧怕自己？”杰拉德说，“再说我并不认为自己不幸福。”

“你心里似乎潜伏着一种欲望，希望你的内脏被人剖开，于是你就想象别人的袖子里藏着刀子。”伯金说。

“何以见得？”杰拉德问。

“从你身上观察出来的。”

两个人对峙着。他们之间的恨是那样奇特，这恨已经与爱差不多了。他们之间总是这样，对话总会导致一种接近，一种奇特、可怕的亲近，或恨、或爱、或两者兼而有之。他们总是满不在乎地分手，似乎分离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他们确实把它当作一件小事。可他们燃烧着的心相互映照着，一齐燃烧着，这一点他们是不会承认的。他们要保持一种漫不经心、毫无拘束的友谊，并不想把双方的关系搞得矫揉造作、没有男人味，不想那么心心相印、热热乎乎的。他们一点也不相信男人之间会亲密无间，因此，他们之间的巨大友情受到压抑，未能得到任何发展。

第三章 教 室

学校的一天就要结束了。教室里正上最后一堂课，宁静，安谧。这堂课讲的是基础植物学。桌子上摆满了杨花、榛子和柳枝供孩子们临摹。天色变暗了，下午就要结束了，教室里光线暗极了，孩子们无法再画下去了。厄秀拉站在前面给孩子们提着问题，帮助他们了解杨花的结构和意义。

一道浓重的橘黄色光线透过西窗射了进来，给孩子们的头上勾勒出一圈火红金黄的轮廓，也给对面的墙壁涂上了一层瑰丽的血红。可厄秀拉对这道光线并不怎么在意，她太忙了，白天已进入尾声了，一天的工作像退潮时平静的潮水一样，渐渐收尾了。

这一天就像许多天一样恍恍惚惚地过去了。最后她有些急匆匆地处理起手头上的事。她给孩子们提着问题，督促着他们，为的是在下课的锣声敲响时让他们弄懂这天应该知道的问题。她手里拿着杨花站在教室前的阴影中，身体微微前倾对孩子们讲着，沉浸在教学的激情中。

她听到门“咔哒”响了一声，但没去注意。突然她一惊：她看到一个男人的脸出现在那一道血红金黄的光线中，就在她身边。他的脸红焰一般闪着光，眼睛看着她，等着她，等着她去注意他，她简直给吓坏了，她觉得自己就要昏过去了。她心中压抑着的潜意识恐怖感涌上心头，令她痛苦不堪。

“我让你吃惊了吧？”伯金同她握着手说，“我以为你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了。”

“没有。”她迟疑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笑着说他很抱歉。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太黑了，”他说，“开开灯好吗？”

说着他挪到边上打开了电灯，灯光很强，教室里清晰多了，但跟刚才他进来时比显得陌生了，刚才这儿溶满了舒缓暗淡的魔幻色彩。伯金转过身好奇地看着厄秀拉。她的眼睛惊诧地睁圆了，由于惊恐，嘴唇都有点哆嗦了，看上去她就像一个刚刚被惊醒的人一样。她的面庞洋溢着一种活生生、温柔的美，就像柔和的夕阳一样在闪烁。他看着她，又添一分喜悦，满心的欢乐，轻松愉快。

“你正讲杨花吗？”他问着，顺手从讲台上拣起一颗榛子。“都长成这么大了吗？今年我还没有留意过呢。”

他手中捏着榛子的雄花，看上去很入迷。

“还有红的！”他看着雌蕊中落出的绯红色说。

然后他在课桌中穿行着去看教科书，厄秀拉看着他稳步走来走去，他的稳重令她心绪静了下来。她站在一旁，似乎浑身凝固住了，眼看着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聚精会神地走动着。他那静悄悄的身影几乎像凝结着的空气中的一片空白。

突然他向她扬起脸来说话，听到他的声音她的心跳加快了。

“给他们一些彩笔吧，”他说，“让他们把雌性花涂上红色，雄性花涂成黄色。如果我画，我会画得很简单，只涂红、黄两种颜色。在这种情况下素描没什么用，只强调这一点就行了。”

“我这儿没有彩笔。”厄秀拉说。

“别处会有的，红的和黄的，你只需要这两种。”

厄秀拉打发一个男孩子去找。

“彩笔会把书弄脏的。”厄秀拉对伯金说，脸红透了。

“没那么严重，”他说，“你必须把这些东西标出来，这是你要强调的事实，而不是记录主观印象。而这种事实就是雌花儿的小红斑点儿和悬坠着的黄色雄性杨花，黄色的花粉从这儿飞到那儿。将这事实绘成图，就像孩子画脸谱一样——两只眼，一只鼻子，嘴里长着牙齿，就这样——”说着他在黑板上画出一个人形来。

就在这时，门玻璃上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来人是赫麦妮•罗迪斯。伯金走过去为她打开门。

“我看到你的汽车了，”她对他说，“我进来找你，你不介意吧？我想看看你履行公务时的样子。”

她亲昵愉快地看了他好半天，笑笑，然后朝厄秀拉转过身来，厄秀拉和她的学生们一直在看着这对情人间的一幕。

“你好，布朗温小姐，”赫麦妮同厄秀拉打招呼，那声音低沉，奇妙，像在唱歌，又像在打趣，“我进来，你不介意吧？”

她那双灰色、几乎充满讽刺意味的眼睛一直看着厄秀拉，似乎要把她看透。

“哦，不介意的。”厄秀拉说。

“真的吗？”赫麦妮追问，态度镇定，毫不掩饰自己的霸道专横。

“哦，不介意，我很高兴。”厄秀拉笑道，既激动又惊恐，因为赫麦妮似乎在逼近她，那样子似乎跟她很亲昵，其实她怎么能亲近厄秀拉呢？

赫麦妮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回答。她转身满意地对伯金说：

“你做什么呢？”那声音漫不经心的。

“摆弄杨花。”他回答。

“真的！”她说，“那你都学到了什么？”她一直用一种嘲弄、玩笑的口吻说话，似乎这一切都是一场游戏。她受了伯金的影响，拣起一枝杨花。

她身穿一件宽大的绿色大衣，大衣上透着凸出的图案，显得她在教室里有点怪模怪样的。大衣高领和大衣的衬里都是用黑色皮毛做的，里面是一件香草色的上衣，边儿上镶着皮毛，很合适的皮帽子上拼着暗绿和暗黄色的图案。她高大，模样很怪，就像从什么稀奇古怪的图画上走下来的人一样。

“你认识这红色的小椭圆花儿吗？它可以结坚果呢。你注意过它们吗？”他问赫麦妮，说着他走近她，指点着她手中的枝子。

“没有，”她回答，“是什么？”

“这些是产籽的小花儿，这长长的杨花只产花粉，给它们授粉。”

“是吗？是吗？”赫麦妮重复着，看得很仔细。

“坚果就从这些红红的小东西里长出来，当然它们要先从那长长的垂悬物那里受粉。”

“小小的红色火焰，红色火焰。”赫麦妮自言自语着。好半天，她只是盯着那长出红花儿的小花蕾看来看去。

“多么好看啊，我觉得它们太美了。”她凑近伯金，细长、苍白的手指指点着红红的花丝说。

“你以前注意过吗？”他问。

“没有，从来没有。”她答道。

“以后总能看到这些了。”他说。

“对，我会注意的，”她重复他的话说，“谢谢你给我看了这么多，它们太美了，小小的红火苗儿——”

她对此那么入迷，几乎有些发狂，这可有点不正常，让厄秀拉和伯金都感到迷惑不知所措。这些红雌蕊竟对赫麦妮有某种奇妙的吸引力，几乎令她产生了神秘的激情。

这一课上完了，教科书放到一边不用了，学生们终于放学了。但赫麦妮仍然坐在桌前，双肘支在桌上，两手托着下颌，苍白的长脸向上仰着，不知在看什么。伯金走到窗前，从灯光明亮的屋里朝外观望，外面灰蒙蒙的，细雨已悄然落下。厄秀拉把她的东西都归置到柜子里去。

赫麦妮终于站起身走近厄秀拉问道：

“你妹妹回家来了？”

“回来了。”厄秀拉说。

“她愿意回贝多弗来吗？”

“不愿意。”厄秀拉说。

“是啊，我想她受不了这地方。我待在这里就得竭尽全力忍受这个地区的丑陋面目。你愿意来看我吗？和你妹妹一起来布莱德比住几天，好吗？”

“那太谢谢您了。”厄秀拉说。

“那好，我会给你写信的，”赫麦妮说，“你觉得你妹妹会来吗？她如果能来我会很高兴的。我觉得她挺了不起，她的一些作品真是优秀之作。我有她的一幅木刻，上了色的，刻的是两只水鹡鸰，也许你没见过吧？”

“没有。”厄秀拉说。

“我觉得那幅作品妙极了，全然是本能的闪光——”

“她的木刻很古怪。”厄秀拉说。

“十足的美妙，充满了原始激情——”

“真奇怪，她为什么总喜欢一些小东西呢？她非刻些小东西，小鸟儿啦，或者小动物什么的，人们可以捧在手中把玩。她总喜欢透过望远镜的反面观察事物、观察世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赫麦妮俯视着厄秀拉，用那种超然、审视的目光久久地盯着她，这目光令厄秀拉激动。

“是啊，”赫麦妮终于说，“这真奇怪。那些小东西似乎对她来说更难以捉摸——”

“可其实不然，对吗？一只老鼠并不比一头狮子难以捉摸，不是吗？”

赫麦妮再一次俯视着厄秀拉，仍然审视地看着她，似乎她仍然按照自己的思路想着什么，一点也不在意对方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她回答。

“卢伯特，卢伯特。”她唱歌般地叫他过来，他就默默地靠近了她。

“小东西比大东西更微妙吗？”她问道，喉咙里憋着一声奇特的笑，似乎她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逗他。

“不知道。”他说。

“我讨厌微妙不可捉摸的东西。”厄秀拉说。

赫麦妮缓缓地审视着她，问：

“是吗？”

“我总认为小东西表现出的是软弱。”厄秀拉有点不高兴地说，似乎她的尊严受到了威胁。

赫麦妮对此没有注意。突然她的面部皱了起来，眉头紧锁着，似乎她想着什么，竭力要表达自己。

“卢伯特，你真的以为，”她视厄秀拉旁若无人一般，问道，“你真的以为唤醒了孩子们的思想是件值得的事吗？”

伯金脸上闪过一道阴影，他生气了。他两腮深陷，脸色苍白，几乎没有人样儿了。这个女人用她那严肃、扰乱人心的问题折磨他，说到了他的痛处。

“他们不是被唤醒的，他们自然会有思想的，不管愿意不愿意。”

“可是，你以为加快或刺激他们的思想发展会更好吗？让他们不知道榛子为何物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把榛子弄成一点点的，把知识分割成一点点的？让他们识其全貌不是更好？”

“你想不想知道，这些小红花儿是要受粉的呢？”他严厉地问。他的语调蛮横、尖刻、残酷。

赫麦妮的脸仍然仰着，表情茫然。伯金则在生闷气。

“我不懂，”她语气缓和地说，“我是不懂。”

“可知识对你来说就是一切，是你的全部生命，”他愤愤地脱口而出。她缓缓地审视他。

“是吗？”她说。

“知识，是全部的你，你的生命——你只有这个，知识，”他叫道，“只有一棵树，你的口中只有一颗果子。”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是吗？”她终于无动于衷地说。然后她又怪声怪气地问，“什么果子，卢伯特？”

“那永恒的苹果。”[8]他气愤地答道，连自己都仇恨这个比喻。

“是的。”她说道，看上去很疲惫。沉默片刻，她竭尽全力振作精神，又恢复了那漫不经心歌唱般的语调。

“别考虑我，卢伯特。你是否认为孩子们有了这些知识会变得更好、更富有、更幸福？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是不是最好让他们不受影响，顺其自然？让他们仍然是动物，简单的动物，粗犷、凶暴。怎么样都可以，就是不能因为有自我意识而无法顺其自然。”

大家以为她说完了，可她喉咙奇怪地咕哝一下，又说了起来：“让他们怎么着都行，就是不要长大了灵魂残废，感情上残废，最后自食其果，无法——”赫麦妮像一个神情恍惚的人一样握紧了拳头——“无法顺其自然地行事，总是谋划什么，总是选择来选择去却一事无成。”

大家又以为她的话说完了。可就在伯金要回答她时，她又狂热地说：“总是无法自行其事，总那么清醒，自我意识过强，时时注意自己，难道没有比这更好的吗？最好是动物，一点头脑都没有的动物，也比这强，这样太不值了。”

“难道你认为是知识使得我们失去了生气，让我们有了自我意识？”伯金气恼地问。

她睁大眼睛打量着他说：

“是的，”她停顿一下，茫然地看着他。然后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眉毛，显得有点疲惫。这个动作令他反感极了。“头脑这东西，”她说，“就是死亡。”她渐渐抬起眼皮看着他说：“难道头脑，”她浑身抽搐一下说，“不是我们的末日吗？难道它不是毁灭了我们的自然冲动，毁灭了我们全部的本能吗？难道今日的年轻人不是在长大以后连活的机会都没有就死了吗？”

“但那不是因为他们太有头脑，而是因为太没有头脑了。”他粗暴地说。

“你敢肯定吗？”她叫道，“我觉得恰恰相反。他们的意识太强了，一直到死都受着沉重的意识的重压。”

“受着有限的、虚假的思想的禁锢。”他叫着。

赫麦妮对他的话一点也不注意，仍旧狂热地发问：

“当我们有了知识时，我们就牺牲了一切，就只剩下知识了，不是吗？”她可怜巴巴地问道。“如果我懂得了这花儿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不是失去了花朵，只剩下了那么点知识？难道我们不是在用实体换来影子，难道我们不是为了这点僵死的知识而失去了生命？可这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一切知识对我意味着什么？什么也不是。”

“你只是说说而已罢了，”伯金说，“可知识对你来说意味着一切。甚至你的人同野兽论，也不过是你头脑里的东西。你并不想成为野兽，你只是想观察你的动物功能，从而获得一种精神上的刺激。可这都是次要的，比最墨守成规的唯理智论更没落。你爱激情，爱野兽的本能，这不过是唯理智论最坏的表现形式，难道不是吗？激情和本能，你苦苦地思念这些，可只是在你的头脑中，在你的意识中。这些都发生在你的头脑中，发生在那个脑壳里。只是你无法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罢了：你要的是让谎言来等同真实。”

对伯金的攻击赫麦妮还以冷酷刻毒的表情。厄秀拉站在那儿，一脸的惊诧与羞赧。他们相互这样反目，把厄秀拉吓坏了。

“这全是夏洛特夫人[9]那一套，”他用令人难以捉摸的口吻说。他似乎是在冲着一片空荡荡的空间说着指责她的话。“你有了那面镜子，那是你顽固的意志，是你一成不变的领悟能力，你缜密的意识世界，除此以外再没别的了。在这面镜子里你一定获得了一切。可是现在你清醒了，你要返璞归真了，想成为野蛮人，不要知识了。你要的是一种纯粹感觉与‘激情’的生活。”

他用带引号的“激情”来讽刺她。她气得浑身直打战，无言以对，那副样子很像阿波罗神庙里宣示阿波罗神谕的女祭司。

“可你的所谓激情是骗人的，”他激烈地继续说，“压根儿不是什么激情，而是你霸道的意志。你要抓住什么东西，为的是控制它们。为什么？因为你没有一具真正的躯体，一具黑暗、富有肉感的生命之躯。你没有肉欲，有的只是你的意志，理性的傲慢和权力欲、知识欲。”

他又恨又蔑视地看着她，同时因为她痛苦自己也感到痛苦。他感到羞耻，因为他知道他折磨了她。他真想跪下恳求她的宽恕，可他又无法平息心中的怒火。他忘却了她的存在，自顾让自己发出充满激情的声音：

“顺其自然！”他叫道，“你还顺其自然！你比谁都老谋深算！你顺的是你的老谋深算，这才是你，你要用你的意志去控制一切，你要的是老谋深算与主观意志。你那可恶的小脑壳里装的全是这些，应该像砸坚果一样把它砸碎，因为不砸碎它你仍然会是这样，就像包着壳的昆虫一样。如果有人砸碎了你的脑壳，他就可以让你成为一个自然的、有激情的、有真正肉欲的女人。可你呢，你需要的淫——从镜子中观看你自己，观看你赤裸裸的动物行为，把这完全理性化。”

这话很伤人，似乎他说了太多不能令人原谅的话，但厄秀拉关心的是借助伯金的话解决自己的问题。她脸色苍白，很茫然地问：

“你真的需要肉欲吗？”

伯金看看她，认真地解释道：

“是的，恰恰需要这个，而不是别的。这是一种满足和完善，是你的头脑无法获得的伟大的黑暗知识，是黑暗的非自主生命。它是你自己本身的死亡，却是另一个自我的复活。”

“可这是怎样的呢？你怎么能够让知识不存在于头脑中呢？”她无法解释他的话。

“在血液中，”他回答，“意识和已知世界沉入黑暗中，什么都没了，非有一场洪水不可。然后你发现自己是一具可以感知的黑暗躯体，变成了一个魔鬼——”

“可我为什么要变成一个魔鬼呢？”她问。

“女人号叫着寻找她的魔鬼情人，”[10]他说道，“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赫麦妮似乎从死亡中醒来了。

“他是一个可怕的撒旦主义者，不是吗？”她拉长声音对厄秀拉说，那奇怪的共鸣声在结尾处又变成嘲弄的尖笑。这两个女人在嘲笑他，笑他一无是处。赫麦妮那得意的女人的尖笑在嘲弄他，似乎他是个阉人。

“我不是，”他说，“你才是真正的魔鬼，你不允许生命存在。”

赫麦妮缓缓地审视了他好久，那目光恶毒、傲慢。

“你什么都懂，不是吗？”她语调缓慢、冷漠，透着狡猾的嘲弄味儿。

“够了。”他说，他的面庞钢铁般生硬。赫麦妮立时感到一阵可怕的失落，同时又感到释然。她转身亲昵地敦促厄秀拉说：

“你肯定你们会来布莱德比吗？”

“是的，我很乐意去。”厄秀拉说。

赫麦妮满意地看看她，心不在焉地想起什么来，似乎丢了魂一样。

“我太高兴了，”她说着振作起了精神，“两周后的什么时候来，行吗？我就把信写到这里来，写到学校，行吗？好吧。你肯定会来吗？好。我太高兴了。再见！再见！”

赫麦妮对厄秀拉伸出手来凝视着她。她知道厄秀拉是她的直接情敌，这让她感到莫名其妙的兴奋。现在她要告辞了。与别人告别，把别人留在原地总让她感到有力量，感到占了便宜。再说，她要带走了这个男人，尽管是怀着仇恨。

伯金站在一旁，失神地一动不动。可当他告别时，他又开始讲起来：

“在这个世界上，实际的肉欲与我们命中注定的罪恶的放荡意淫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晚上，我们总要扭开电灯在灯光下观看我们自己，于是我们把这东西都注入头脑里了，真的。你要想知道肉欲的真实，你就先要沉迷，坠入无知中，放弃你的意志。你必须这样。你要生，首先要学会死。

“可我们太自傲了，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太自傲，而不是自豪。我们没一点自豪感，我们傲气十足，自造假象欺骗自己。我们宁可死也不放弃自己那一丁点自以为是、故步自封的自我意志。”

屋里一片安宁。两个女人满心的敌意和不满。他却好像在什么大会上做讲演。赫麦妮几乎连听都不听，自顾耸耸肩表示厌恶。

厄秀拉似乎在偷偷看着他，并不真的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他身上有一种巨大的魅力——这个瘦削、苍白的人体内蕴涵着某种奇特的丰满，他的话像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在传达着对他的认识。他眉毛和下巴的曲线，漂亮、优雅，展示着生命本身强有力的美。她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但她感到一种满足与畅快。

“可是，尽管我们有十足的肉欲，但我们没有这样做，是吗？”她转身问他，蓝眼睛里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她在笑，像对他挑战一样。于是，他的眼睛与眉毛立时洋溢起神奇、毫无拘束、令人心动的迷人笑意来，但他的嘴唇丝毫没有动一动。

“不，我们没有，”他说，“我们过于自以为是了。”

“肯定地说，这并不是自傲的问题。”她叫了起来。

“是的，不会是别的。”

她简直迷惑了。

“你不认为人们都为自己的肉欲力量感到骄傲吗？”她问。

“这说明他们没有肉欲，只有感知，这是另一个问题。人们总意识到自己，又那么自傲，并不是要释放自己，让自己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中，来自另一个中心，他们——”

“你要用茶点了吧，嗯？”赫麦妮转身优雅、和蔼地对厄秀拉说。“你工作了一整天了呀——”

伯金的话戛然而止。厄秀拉感到一股怒火涌上心头，她感到懊恼。伯金绷起脸道别，似乎他不再注意她了。

他们走了，厄秀拉盯着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关掉了电灯，又一次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起来。随之她哭了，伤心地啜泣着，很伤心，可是喜是悲，她弄不清。

第四章 跳水人

一个星期过去了。星期六这天下起了细细的毛毛雨，时下时停。潇潇雨歇之际，戈珍和厄秀拉出来散步，朝威利湖走去。天色空濛，鸟儿在新枝上鸣啭，大地上万物竞相勃发。姐妹两人在清晨柔和、细腻的雨雾中兴致勃勃地疾行。路边黑刺李绽开了湿漉漉的白花瓣儿，那小小的棕色果子在一团团烟儿似的白花中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天空中，紫色的树枝黑黝黝的发亮，高大的篱笆墙阴影在闪动，忽闪忽闪的，像是活了一般。早晨，万象更新。

姐妹俩来到威利湖畔，但见湖面一片朦胧，幻影般地向着湿漉漉空濛濛的树林和草坪伸延开去。道路下方的溪谷中传来微弱的躁动声，鸟儿对唱着，湖水神秘地汩汩淌了出来。

两位姑娘飘然而至。前面，离大路不远处湖的角落里，一棵胡桃树掩映着一座爬满苔藓的停船房，还有一座小小的浮码头，码头上停泊着一条船，像影子一样在绿色朽柱下的湖水上荡漾着。夏天就要到来了，到处都笼罩着阴影。

突然，从停船房里闪出一个白色的身影，疾速飞掠过旧浮码头。随着一道白色的弧光在空中划过，水面上飞溅起一团浪花，接着舒缓的涟漪中钻出一个游泳者。他置身的是另一个水淋淋、遥远的世界。他竟钻入这纯洁透明的天然水域中。

戈珍站在石墙边看着。

“我真羡慕他呀。”她声音低沉、满怀渴望地说。

“嚯！”厄秀拉颤抖着说：“好冷！”

“是啊，可在湖里游泳是多么棒啊，真好！”

姐妹俩站着，看着泳者游向浩渺的空濛水面，他动作很小地朝远处游着，渐渐与水雾和朦胧的树林融为一体。

“你不希望这是你自己吗？”戈珍看着厄秀拉问。

“我希望这样，”厄秀拉说，“不过我不敢肯定，这水太凉了。”

“是啊。”戈珍勉强地说。她仍然入迷地看着那人在湖心里游动。他游了一程后就翻过身来仰泳，眼睛却看着墙下的两个姑娘。她们可以看到微波中闪现出他红润的面庞，可以感到他在看她们。

“是杰拉德•克里奇。”厄秀拉说。

“我知道。”戈珍说。

她伫立着，凝视他的脸在水上起伏，盯着他稳健地游着。他边游边看她们，他为自己深深地感到自豪，他处在优越的位置上，自己拥有一个世界。他我行我素，丝毫不受他人的影响。他喜爱自己那强有力的击水动作，喜爱冰冷的水猛烈撞击他的四肢将他浮起，他可以看到湖边上的姑娘们在看他，这真让他高兴。于是他在水中举起手臂向她们打招呼。

“他在挥动胳膊呢。”厄秀拉说。

“是啊。”戈珍回答道。

她们仍然看着他。他又一次挥舞着手臂，表示看到了她们，那动作很怪。

“很像一个尼伯龙根家的人。[11]”厄秀拉笑道。可戈珍什么也没说，仍然默立着俯视水面。

杰拉德突然一个翻身，用侧泳的姿势快速划走。他现在孤身一人独处湖心，拥有这里的一切。在新的环境中，他兴高采烈，可以无拘无束，他喜欢这种孤独。他幸福地舒展双腿，舒展全身，没有任何束缚，也不同任何东西发生联系，在这个水的世界中只有他自己。

戈珍太羡慕他了，就是他拥有那纯粹的孤独与流水的那一刻都让她那样渴望，她太渴望得到那一刻了。为此她感到似乎自己站在公路上是个废物。

“天啊，当个男人多好啊！”她叫道。

“什么？”厄秀拉惊叫道。

“自由，自在，灵动！”戈珍脸色出奇地红润，光彩照人地叫着。“你是一个男人，想做什么就可以做，没有女人那许许多多的障碍。”

厄秀拉弄不清戈珍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怎么会这样突如其来地大叫。她不明白。

“那你想做什么呢？”她问道。

“什么也不做，”戈珍立即叫着驳斥她。“只是假设而已。假设我要在这水中游泳吧，可这不可能，我生活中不可能有这等事，我就不能脱掉衣服跳进水中去。可这是多么不合理啊，简直是活得不痛快嘛！”

戈珍的脸涨得通红，她太生气了，这让厄秀拉不知所措。

姐妹两人继续在路上走着。她们这时刚好穿过肖特兰兹下方的林子。抬头看去，但见一长溜矮矮的房屋在湿漉漉的清晨朦胧而迷人，更有棵棵雪松掩映着一扇扇窗口。戈珍似乎认真地琢磨着这幅图景。

“你不觉得它迷人吗，厄秀拉？”戈珍问。

“太迷人了，”厄秀拉说，“淡泊而迷人。”

“它是有一定风格的，属于某个时期。”

“哪个时期？”

“肯定是十八世纪，朵拉茜•华滋华斯[12]和简•奥斯汀那个时代，你说呢？”

厄秀拉笑了。

“难道不是吗？”戈珍又问。

“也许是吧，不过我觉得克里奇家的人跟那个时期不般配。我知道，杰拉德正建一座私人发电厂，为室内供电，他还着手进行最时髦的改进呢。”

戈珍立即浑身一振，说：

“那当然，这是不可避免的嘛。”

“对呀，”厄秀拉笑道。“他一下子就做了几代人的事。为这个，人们都恨他。他强抓住别人的领子拖着人家走。等到他把可能改进的都改进了，再也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时候，他就会立即死去。当然，他很有干劲儿。”

“当然有干劲儿了，”戈珍说，“说实在的，我还没见过像他这么大显身手的人。不幸的是，他这么大的干劲儿用在什么上头，后果是什么？”

“我知道，”厄秀拉说，“就是折腾最新式的机器呗！”

“太对了！”戈珍说。

“知道他枪杀了他的弟弟的事吗？”厄秀拉问。

“杀死他弟弟？”戈珍大叫着皱起了眉头，似乎她不同意这么说。

“你还不知道哇？嗨！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呢。他和弟弟一起玩一支枪。他让弟弟低头看着装了子弹的枪筒，他开了枪，子弹穿透了他弟弟的头，这太可怕了！”

“多么可怕！”戈珍叫道，“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对，是他们很小的时候。”厄秀拉说，“我觉得这是我所知道的最可怕的事儿。”

“他肯定不知道枪里上着子弹，对吗？”

“对，那是一支在马厩里藏了好多年的老枪了。没人知道它还会响，更没人知道它里面还上着子弹。可出这样的事，真是吓死人啊。”

“活吓死人！”戈珍叫道，“同样可怕的是孩提时代出了这样的事，一生都要负疚，想想都害怕。想想这事儿，两个男孩子一起玩得好好的，不知为什么，这场祸从天而降。厄秀拉，这太可怕了！我受不了。要是谋杀还可以理解，因为那是有意的。可这种事发生在一个人身上，这——”

“或许真是有意的，它藏在潜意识中。”厄秀拉说，“这种漫不经心的杀戮中隐藏着一个原始的杀人欲，你说呢？”

“杀人欲！”戈珍口气冷漠生硬地说。“我认为这连杀人游戏都不算。我猜可能是这么回事，一个孩子说：‘你看着枪口，我拉一下扳机，看看有什么情况。’我觉得这纯粹是偶然事故。”

“不，”厄秀拉说。“我是不会扣动扳机的，更别说在别人低头看着枪口时扣动扳机了。人的本能让人不这样做，不会的。”

戈珍沉默了，但心里十分不服气。

“那当然，”她冷冷地说。“如果是个女人，是个成年女人，她的本能会阻止她这样做。可两个一起玩的男孩子弄不好就会这样。”

她既冷酷又生气。

“不会的。”厄秀拉坚持说。就在这时她们听到几码开外有个女人在大叫：

“哎呀，该死的东西！”

她们走上前去，发现劳拉•克里奇和赫麦妮•罗迪斯在篱笆墙里侧的农田里[13]，劳拉•克里奇使劲弄着门要出来。厄秀拉忙上前帮她打开门。

“谢谢您，”劳拉说着抬起头，脸红得像个悍妇，不解地说，“铰链掉了。”

“是的，”厄秀拉说，“这门也太沉了。”

“真奇怪！”劳拉大叫着。

“您好啊，”赫麦妮一开口便歌唱般地说。“天儿很好。你们来散步吗？好。这青枝绿叶美吗？太美了，太美了。早晨好——早晨好，你们会来看我吗？谢谢了，下星期，好，再见——再——见。”

戈珍和厄秀拉站着，见她缓缓地点头，缓缓地挥手告别。她故作微笑，浓密的头发滑到了眉际，看上去高大、奇怪、令人胆寒。然后姐妹俩走开了，似乎低人三分，让人家打发走了一样。四个女人就这样分别了。

她们走到比较远的地方时，厄秀拉红着脸说：

“我觉得她太没礼貌了。”

“谁？赫麦妮•罗迪斯？”戈珍问，“为什么？”

“她待人的态度，没礼貌！”

“怎么了，厄秀拉，她哪点没礼貌了？”戈珍有点冷漠地问。

“她的全部举止，哼，她想欺侮人，没礼貌。她就是欺侮人，这个无礼的女人。‘你们会来看我’，好像我们会趴在地上抢这份恩赐似的。”

“我不明白，厄秀拉，你这是生的什么气，”戈珍有点恼火地说，“那些女人才无礼——那些脱离了贵族阶层的女人。”

“可是这太没意思，庸俗了。”厄秀拉叫道。

“我没看出来呀。如果我发现了这一点，就当没她这个人，我才不允许她对我无礼呢。”

“你认为她喜欢你吗？”厄秀拉问。

“哦，不，我才不这么认为呢。”

“那她为什么请你去布莱德比做客？”

戈珍微耸耸肩膀。

“反正她明白我们不是普通人，”戈珍说，“不管她怎样，她并不傻。我宁可同一个我痛恨的人在一起，也不同那些墨守成规的普通女人在一起。赫麦妮•罗迪斯在某些方面是敢于冒险的。”

厄秀拉回味了一会儿这句话。

“我怀疑这一点，”她回答，“她什么险也没冒。她明白请我们这些教员去做客并不冒什么险，这点倒值得我们敬佩。”

“太对了！”戈珍说，“想想吧，好多女人都不敢这样做呢。她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她的特权，这就不错。我想，真的，如果我们处在她的位置上，我们也该这样做。”

“才不呢，”厄秀拉说，“不，那会烦死我。我才不花时间做她这种游戏呢。那太失身份了。”

这姐妹俩像一把剪刀，谁从她们中间穿过都会被剪断；或者又像一把刀和一块磨刀石相互摩擦。

“当然，”厄秀拉突然叫道，“我们去看她那是她的福分。你十全十美地漂亮，比她漂亮一千倍，她过去和现在都无法跟你比。我还觉得你的衣着比她美一千倍。她从来没有像一朵花似的鲜艳、自然，总是那么老气横秋、老谋深算。而我们比大多数人都聪明。”

“一点不错！”戈珍说。

“这一点应该得到承认才是。”厄秀拉说。

“当然应该，”戈珍说，“不过，真正的美应该是绝对的平凡，是完美的平淡，就像街上的行人，那样你才是人类的杰作，当然不是实际上的行人，应该是艺术创造出来的行人——”

“太没劲了！”厄秀拉叫道。

“当然啦，厄秀拉，是太没劲了。你无法超脱尘世，十足的朴实才是艺术创造出来的平凡。”

“打扮自己打扮不好可太没意思了。”厄秀拉笑道。

“太没意思了呗！”戈珍说。“真的，厄秀拉，这太没意思了，就这么回事。一个人希望自己能口若悬河，便学着高乃依那样夸夸其谈。”[14]

戈珍妙语连珠地说着，脸红了，心儿激动起来。

“而且高视阔步，”厄秀拉说，“人们总希望像鹅群中的白天鹅一样高视阔步。”

“没错，”戈珍叫道，“鹅群中的白天鹅。”

“他们都忙着当丑小鸭，”厄秀拉嘲笑说，“可我就不觉得自己是一只丑陋、可怜的小鸭子。我情不自禁地以为自己是鹅群中的白天鹅。人们让我这样看自己。我才不管他们怎么看我呢，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戈珍抬头看看厄秀拉，心里有点奇怪，说不出的妒忌与反感。

“当然，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理睬他们，就这样。”她说。

姐妹俩又回家了，回去读书、谈天、做点活儿，一直到星期一又开始上课。厄秀拉常常弄不清，除了学校一周中的始与终及假期的始与终以外，她还等待别的什么。这竟是全部的生活！有时，她似乎感到她的生活不过就是如此这般地度过时，她就觉得可怕极了。但她并没有真的认命。她的精神生活很活跃，她的生命就像一棵幼芽，缓缓发育着但还未钻出地面。

第五章 在火车上

一天，伯金奉召去伦敦。他并不怎么常在家。他在诺丁汉有住所，因为他的工作主要是在诺丁汉开展。但他常去伦敦或牛津。他的流动性很大，生活似乎不稳定，没有任何固定的节奏，说不上有什么实在的意义。

在火车站月台上，他看到杰拉德•克里奇正在读报纸，很明显他是在等火车。伯金站在远处的人群中，他的本性决定了他不会率先接近别人。

杰拉德时不时地抬起头四下张望，这是他的习惯。尽管他在认真地看报，但他必须监视四周。似乎他头脑中流动着两股意识。他一边思考着从报上看到的东西，冥思苦想着，一边盯着周围的生活，什么也逃不出他的眼睛。伯金远远地看着他，对他一心二用很生气。伯金还注意到，尽管杰拉德的社交举止异常温和，他似乎总在防着别人。

杰拉德看到了他，脸上露出悦色，走过来向他伸出手，这让伯金为之一振。

“你好，卢伯特，去哪儿呀？”

“伦敦。我猜你也去伦敦吧？”

“是的——”

杰拉德好奇地扫视一下伯金的脸。

“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伴吧？”他说。

“你不是常常要坐头等车厢吗？”伯金问。

“那是因为我无法忍受人群的拥挤，”杰拉德说，“不过三等也行。车上有一节餐车，咱们可以去那儿喝茶。”

再没什么可说的了，两个人只好都把目光投向车站上的挂钟。

“报纸上说什么？”伯金问。

杰拉德迅速扫了伯金一眼，说：

“瞧报上登的多么有趣儿吧，有两位领袖人物——”他递过手中的《每日电讯报》说，“全是报纸上日常的行话——”他往下看着那个专栏说：“瞧这个小小的，我不知道你管这叫什么，几乎算杂文吧，和这两个领袖人物一齐登了出来，说非得有一个人崛起，他会赋予事物以新的价值，告诉我们新的真理，让我们对生活有新的态度，否则不出几年，我们就会消亡，国家就会毁灭——”

“我觉得那也有点报纸腔。”伯金说。

“听起来这人说得挺诚恳的。”杰拉德说。

“给我看看。”伯金说着伸手要报纸。

火车来了，他们两人上了餐车，找了一个靠窗口的桌子，相对坐下来。伯金浏览了一下报纸，然后抬头看看杰拉德，杰拉德正等他说话。

“我相信这人说的真是这意思。”他说。

“你认为他的话可靠吗？你认为我们真需要一部新的福音书吗？”杰拉德问。

伯金耸了耸肩膀，说：

“我认为那些标榜新宗教的人最难接受新事物。他们是要标新立异。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审视我们的生活，我们是自作自受、自暴自弃，可要让我们绝对地打碎自身的旧偶像我们是不会干的。在新的没有出现之前无论如何先要摆脱旧的，甚至旧的自我。”

杰拉德凝视着伯金。

“你认为我们应该毁掉这种生活，立即开始飞腾吗？”他问。

“这种生活。对，我要这样做。我们必须彻底摧毁它，或者令它从内部枯萎，就像在一张紧绷绷的皮里一样。它已经无法膨胀了。”

杰拉德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奇怪的笑意，他很开心，人显得平静而古怪。

“那你觉得会怎么开始？我想你的意思是改良整个社会制度？”他说。

伯金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对这种谈话也感到不耐烦了。

“我压根儿没什么建议，”他回答，“我们真想要变好的话，就要打碎旧的。不打碎旧的，任何建议都是妄自尊大的人耍的无聊把戏。”

杰拉德眼中的微笑开始消失了，他冷冷地看着伯金说：

“你真把事情看得那么糟吗？”

“一团糟。”

杰拉德眼中又浮上了笑意。

“在哪方面？”

“各个方面，”伯金说，“我们是一些意气消沉的骗子。我们的观念之一就是自欺欺人。我们理想中的世界是完美的，廉洁、正直、充实。于是我们不惜把地球搞得很肮脏，生活成了一种劳动污染，就像昆虫在污泥浊水中穿行一样。这样，你的矿工家的客厅里才能有钢琴，你现代化的住宅里才会有男仆和汽车，作为一个国家，我们才会有里兹饭店或帝国歌舞杂耍剧场，才会有加比•戴斯里斯这样的舞蹈家和歌唱家或《星期日》这样的大报社。这让人多么丧气呀。”

这通激烈的言词让杰拉德好久才醒过闷来。

“你认为我们生活没有房屋行吗？要重返自然吗？”他问。

“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让人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他们能有一番别的什么作为，世界就是另一种样子了。”

杰拉德思忖着。他并不想得罪伯金。

“难道你不认为矿工家的钢琴象征着某种非常真实的东西吗？它象征着矿工渴望高层次的生活。”[15]

“高层次！”伯金叫道，“是的，高层次。令人吃惊的高级，壮观啊。有了这个，他就可在周围的矿工眼里变得高人一等了。他是通过自己反射在邻人中的影子才认识自己，如同布罗肯峰上迷雾中的幽灵[16]一样。他有钢琴支撑着自己，高人一头，因此得到了满足。他就是为了那种布罗肯幽灵活着，活在人们的看法中。你也是这样。一旦你对人类变得举足轻重了，你就觉得自己也变得举足轻重了。为此你在矿上工作很卖力。如果你一天生产的煤可以做五千份饭菜，你的身价就比你做自己的一份饭菜提高了五千倍。”

“我想是这样的。”杰拉德笑道。

“你不明白吗？”伯金说，“帮助我的邻居吃喝倒不如我自己吃喝。‘我吃，你吃，他吃，我们吃，你们吃，他们吃’，还有什么？人们为什么要将这个动词变位呢？第一人称单数对我来说就够了。”

“人应该把物质的东西摆在首位。”杰拉德说，但伯金对他的话没在意。

“我必须为什么活着，我们不是牛，吃草就可以满足。”杰拉德说。

“告诉我，”伯金说，“你为什么活着？”

杰拉德露出一脸的困惑表情。

“我为什么活着？”他重复道，“我想我活着是为了工作，为了生产些什么，因为我是个有目的的人。除此之外，我活着是因为我是个活人。”

“那什么是你的工作呢？你的工作就是每天从地下多挖出几千吨煤来。等我们有了足够的煤，有了豪华的家具和钢琴，吃饱了炖兔肉，解决了温饱问题后又听年轻女人弹钢琴，然后怎么样？当你在物质上有了真正良好的开端后，你还准备做什么？”

杰拉德对伯金的话和冷嘲热讽报以嘲笑。不过他也在思索。

“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呢，”他回答，“还有很多人仍然没有兔肉吃，没有东西烧火来炖兔肉。”

“你的意思是说，你挖煤，我就该去捉兔子？”伯金嘲笑着说。

“有那么点意思。”杰拉德说。

伯金眯起眼来看着杰拉德。他看得出，杰拉德虽然脾气好，但人很阴冷，他甚至从他那夸夸其谈的道德论中看出了某种奇怪、恶毒的东西在闪动。

“杰拉德，”他说，“我有点恨你。”

“我知道，”杰拉德说，“可为什么呢？”

伯金不可思议地思忖了一会儿说：

“我倒想知道，你是否知道你也恨我，”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你是否有意与我作对——莫名其妙地恨我？有时我恨透了你。”

杰拉德吃了一惊，甚至有点不知所措。他简直瞠目结舌了。

“我或许有时恨过你，”他说，“但我没意识到——从来没有切肤的感觉，就这么回事。”

“那更不好。”伯金说。

杰拉德奇怪地看着他，他弄不明白伯金的意思。

“那更坏，是吗？”他重复道。

火车在继续前行，两个人都沉默了。伯金的脸上挂着一副恼怒的紧张表情，眉头皱得紧紧的。杰拉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揣度着，弄不清伯金的心思。

突然伯金眼神直勾勾、有力地看着杰拉德的眼睛，问：

“你认为什么是你生活的目标和目的呢？”

杰拉德又一次感到惊诧，他弄不明白这位朋友的意思。他是否在开玩笑？

“我一时可说不清。”他有点自嘲地说。

“你认为爱情就是生活的全部吗？”伯金直截了当、极其严肃地问道。

“你说的是我自己的生活吗？”杰拉德问。

“是的。”

杰拉德果真困惑了。

“我说不清，”杰拉德说，“现在我的生活还没定型。”

“那么，至今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哦，发现些什么，取得经验，干成一些事。”

伯金皱起眉头，脸皱得像一块棱角分明的钢模。

“我发现，”他说，“一个人需要某种真正、单纯的行动——爱就是如此。可我并不真爱哪个人——至少现在没有。”

“难道你就没有真正爱过什么人？”杰拉德问。

“有，也没有。”伯金说。

“还没最后定下来？”杰拉德问。

“最后，最后？没有。”伯金说。

“我也一样。”杰拉德说。

“那么你想吗？”伯金问。

杰拉德目光闪烁，嘲弄的目光久久地与伯金的目光对视着，说：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要去爱。”伯金说。

“真的？”

“是的。我需要这爱有个着落。”

“爱有着落。”杰拉德重复道。

良久，他又问：“只一个女人吗？”傍晚的光线在田野上洒下一路金黄，映着伯金紧张、茫然而坚定的面庞。杰拉德仍然摸不透伯金的心思。

“是的，一个女人。”伯金说。

可杰拉德却以为伯金这不是自信，不过是固执罢了。

“我不相信，一个女人，只一个女人就能构成我的生活内容。”杰拉德说。

“难道你和一个女人之间的爱不是你生活的核心问题吗？”伯金说。

杰拉德眯起眼睛看着伯金，有点怪模怪样、阴险地笑道：

“我从来没那种感觉。”

“没有吗？那么你生活的中心点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正想有个人告诉我呢。就我目前来说，我的生活还根本没有中心点，只是被社会的结构人为地撮合着不破裂就行了。”

伯金思索着，觉得自己似乎要打碎点什么。

“我知道，”他说，“它恰恰没有中心点。旧意识像指甲一样死了——丝毫不留。对我来说，似乎只剩下与一个女人完美的结合了，这是一种最终的婚姻。除此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意思。”

“你是否说，如果没有这个女人就没有一切了呢？”杰拉德问。

“太对了，反正也没有上帝。”

“那我们就没出路了。”杰拉德说着扭过脸去看着车窗外，金色的田野飞驰而过。

伯金不得不承认杰拉德的脸既漂亮又英俊，但他强作漠然不去看。

“你认为这对我们是艰难的磨练吗？”伯金问。

“是的，如果我们非要从一个女人那里讨生活，仅仅从一个女人那里，这对我们是个磨难，”杰拉德说，“我不相信我会那样生活。”

伯金几乎愤愤地看着杰拉德说：“你天生就什么都不信。”

“我只相信我所感受到的。”杰拉德说。说着他那双目光锐利、颇有男子气的蓝眼睛嘲弄地看了看伯金。伯金的眼睛里此时正燃着怒火，但不一会儿，这目光又变得迷茫、疑虑，然后漾起了温和、热情的笑意。

“这太让我苦恼了，杰拉德。”伯金皱皱眉头说。

“我看得出。”杰拉德说着嘴角上闪过一丝男子气十足的漂亮微笑。

杰拉德身不由己地被伯金控制着。他想接近他，想受到他的影响。伯金身上有什么地方跟他很相似。但是，除此之外他没注意到太多别的。他感到他杰拉德怀有伯金不知道的、更经得起考验的真理，他感到自己比伯金年长识广。但他喜爱朋友身上那一触即发的热情，喜欢他多才多艺，喜欢他聪明热情的言谈。他欣赏伯金的口才和迅速交流感情的能力，但伯金所谈的真正含义他并没有真正思索过，他觉得自己比他明白多了。

对这一点，伯金心里明白。他知道杰拉德喜欢自己但并不看重自己。这让他对杰拉德很冷酷。火车在前进，伯金看着外面的田野，杰拉德被忘却了，对他来说杰拉德不存在了。

伯金看着田野和夜空，思忖着：“如果人类遭到毁灭，如果我们这个种族像索德姆城[17]一样遭到毁灭，但傍晚仍然这么美丽，田野和森林依旧亮丽，我也会感到满足的，因为造成这美丽夜色的一切还在，并且永远不会消失。总之，人类不过是那未知世界的一种表现形式。如果人类消失了，这只能说明这种特殊的表现形式完成了，完结了。但得到表现的和将被表现的是不会消逝的，它就在这明丽的夜色中。让人类消失吧，由时间来决定。但创造的絮语是不会终止的，它们只会存在于时间之中。人类已不再能体现那未知世界的意义。人类成了一个僵死的字母。会有一种新的载体，以一种新的形式。让人类尽快消失吧。”

杰拉德打断他的思绪问：

“你在伦敦住哪儿？”

伯金抬起头答道：

“住在索赫区。[18]我跟一个人合租了一套公寓，什么时候都可以去住。”

“这主意不错，好歹算你自己的地方。”杰拉德说。

“是的。不过我并不那么注重这个，我对那些不得不去打交道的人感到厌倦了。”

“什么样的人？”

“艺术家，音乐家，伦敦那帮放荡不羁的文人们，小里小气、精打细算、斤斤计较的艺术家们。不过也有那么几个人挺体面，在某些方面算得上体面人。这些人是彻底的厌世者，或许他们仅仅是摆出与这个世界作对、否定一切的姿态而已，不过他们无论如何算是够消极的。”

“他们都是干什么的？画家，音乐家？”

“画家、音乐家、作家——一批食客。还有模特儿，激进的年轻人，他们与传统公开决裂，但又没有特定的归属。他们大多都是些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有自称独立谋生的女人。”

“都很放荡吗？”

伯金看得出杰拉德的好奇心上来了。

“可以这么说，但大多数还是严肃的。别看挺骇人听闻，其实都一回事。”

他看看杰拉德，发现他的蓝眼睛中闪烁起一小团好奇的欲望之火。他还发现，他长得太漂亮了。杰拉德很迷人，他似乎血运很旺盛，令人动心。他那蓝色的眼睛里，目光尖锐而冷漠，他身上透着某种美，那是一种忍从的美。

“我们倒是可以看看各自的生活，我要在伦敦逗留两三天呢。”杰拉德说。

“行，”伯金说，“我可不想去剧院或马戏场，你最好来我的公寓，来看看海里戴那帮人什么样儿吧。”

“谢谢，我会去的，”杰拉德笑道，“今晚你做什么？”

“我约海里戴去庞巴多咖啡馆儿，那地方不怎么样，可又没有别的地方可聚。”

“在哪儿？”杰拉德问。

“皮卡迪利广场。”

“哦，那儿呀，我可以去吗？”

“当然，你会很开心的。”

夜幕降临了，火车已过了贝德福德。伯金望着窗外的原野，心中感到十分失望。每到临近伦敦时，他都会产生这种感觉。他对人类的厌恶，对芸芸众生的厌恶，几乎变成了一块心病。

宁静绚丽的黄昏

幽远缈远地微笑——[19]

他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一样自言自语着。杰拉德细微的感觉被触醒了，他倾着身子笑问：

“你说什么呢？”伯金瞟了他一眼，笑着又重复道：

宁静绚丽的黄昏

幽远缈远地微笑，

牧场上羊儿

在打盹——[20]

杰拉德现在也看着田野。伯金不知为什么现在感到疲劳和沮丧，对杰拉德说：

“每当火车驶进伦敦时，我就感到厄运将临。我感到那么绝望，那么失望，似乎这是世界的末日。”

“真的！”杰拉德说，“世界的末日让你感到恐惧吗？”

伯金微微耸了一下肩。

“我不知道，”他说，“末日将至而尚未到来之时才让人感到恐惧。可是人们给我的感觉太坏了，太坏了。”

杰拉德的眼睛中闪过兴奋的微笑。

“是吗？”他审视地看着伯金说。

几分钟后，火车穿行在丑恶的大伦敦市区里了。车厢中的人们都振作起精神准备下车了。最终火车驶进了巨大拱顶笼罩下的火车站，来到伦敦城巨大的阴影中。伯金浑身激灵一下，到站了。

两个人一齐进了一辆出租汽车。

“你是否觉得自己成了那些该死的人中的一员了？”伯金问道。他们坐在这小小的迅速疾行着的空间里，看着外面丑陋的大街。

“不。”杰拉德笑道。

“这是真正的死亡。”伯金说。

第六章 薄荷酒

几小时以后他们又在咖啡馆里见面了。杰拉德推开门走进宽大雅致的正厅，透过弥漫的烟雾可依稀辨认出顾客们的脸和头，这些人影反射在墙上的大镜子里，景象更加幽暗、庞杂，一走进去就像进入一个朦胧、黯淡、烟雾缭绕、人影绰绰的世界。不过，在这个享乐的气泡里，红色的绒椅倒显得实在。

杰拉德眼神机警，巡视着四周，慢慢地穿过一张张桌子和人群，每过一处人们都抬起头来看他。他似乎进入一个奇妙的地方，穿入一处闪光的新的去处，来到了一群放荡的人们之间。他感到喜悦、快活。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方那一张张脸，发现人们的脸上闪着奇特的光彩。然后他看到伯金起身向他打招呼。

伯金的桌旁坐着一位黑发女子，柔软蓬松的头发剪得很短，样式很考究，齐耳短发很像埃及公主。她娇小玲珑，脸色红润，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里透着敌意。她娇嫩，身材说得上美，神态也迷人。看到她，杰拉德的眼睛立时一亮。

伯金看上去很木然，神不守舍，介绍说这女子是塔林顿小姐。塔林顿小姐勉强地向杰拉德伸出手来，眼睛却阴郁、大胆地盯着他。杰拉德精神焕发地落了座。

侍者上来了。杰拉德瞟了一眼那两人的杯子。伯金喝着一种绿色饮料，塔林顿小姐的小酒杯中只有几滴酒了。

“再要一点吗？”

“白兰地。”她咂尽最后一滴放下了杯子说。侍者离去了。

“不，”她对伯金说，“他还不知道我回来了。他要是看到我在这儿他会大大七(吃)一惊。”

她说起话来有点咬舌，像小孩子一样，听上去是在装腔作势，但这又符合她的性格。她的语调平缓，不怎么生动。

“他在哪儿呢？”伯金问。

“他在斯纳尔格鲁夫人那儿开私人画展，”姑娘说，“华伦斯也在那儿。”

“那么，”伯金毫不动情但以保护人的口吻问道，“你打算怎么办呢？”

姑娘阴郁地沉默不语。她厌恶这个问题。

“我并不打算做什么，”她回答，“我明天将去找主顾，给他们当模特儿。”

“去谁那儿呢？”伯金问。

“先到班特利那儿，不过我相信我上次离开肯定让他生气了。”

“你是指离开马多纳那里吗？”

“是的。要是他不需要我，我可以在卡马松那儿找到工作。”

“卡马松？”

“卡马松爵士，他搞摄影。”

“拍穿薄纱衣露肩的照片——”

“是的。不过他可是个很正经的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问：“那你拿裘里斯怎么办？”

“不怎么，”她说，“我不理他就是了。”

“你跟他彻底断了？”

她不高兴地转过脸去，对此不予回答。

这时另一位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

“哈，伯金！哈，咪咪[21]，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急切地问道。

“今天。”

“海里戴知道吗？”

“我不知道，再说我也不在乎。”

“哈，还是老样子，不是吗？我挪到这张桌子上来，你不介意吧？”

“我在同努(卢)伯特谈话，你不介意吧？”她冷漠但恳求地说，像个孩子。

“公开的忏悔，对灵魂有益，啊？”小伙子说，“那，就再见了。”

小伙子锐利的目光扫了一下伯金和杰拉德，转身拂袖而去。

在这过程中，杰拉德几乎全然被人冷落了。但他感到这姑娘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他等待着，倾听着，想弄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你住在公寓里吗？”姑娘问伯金。

“住三天，”伯金说，“你呢？”

“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到伯萨家住，什么时候都可以。”

一阵沉默。

突然这姑娘转向杰拉德问：

“你熟悉伦敦吗？”

她的口吻很正式、客气，像自认社会地位低下的女人一样态度疏远但又显示出对男人的亲昵。

“我说不上，”杰拉德笑道，“伦敦我来过好多次了，但这个地方还是头一次来。”

“你不是艺术家？”她一语就把他推出了自己的圈外。

“不是。”他回答。

“人家是一位战士，探险家，工业拿破仑。”伯金说，流露出他把杰拉德当艺术家看的意思。

“你是战士吗？”姑娘漠然但好奇地问。

“不，”杰拉德说，“我多年以前就退伍了。”

“他参加了上次的大战[22]。”伯金说。

“真的吗？”姑娘问。

“他后来考察了亚马逊河，”伯金说，“现在他管着一座煤矿。”

姑娘目不转睛、好奇地看着杰拉德。听别人讲自己，杰拉德笑了。他感到骄傲，充满了男子汉的力量。他蓝色的眼睛炯炯发光，洋溢着笑意，容光焕发的脸上露着满意的神情，他的脸和金黄色的头发充满了活力。他激起了姑娘的好奇心。

“你要在这儿住多久？”她问。

“一两天吧，”他回答，“不过我并不急着回去。”

她仍然凝视着他的脸，这眼神在他看来是那么好奇和激动。他自我意识极强，为自己的迷人之处深感喜悦。他感到浑身是劲，有能力释放出惊人的能量。同时他也意识到姑娘那黑亮的眼睛大胆地盯着自己。她的眼睛很美，睁得圆溜溜的，赤裸裸地看着他。她的眼屏上似乎漂浮着一层分裂的光晕，就像油漂浮在水上，那是痛苦忧郁的眼神。在闷热的咖啡馆里，她没戴帽子，穿着宽松简朴的桃色双皱短外套，领口处扎着带子，松弛柔软的外套衬出了她脖颈的娇嫩和手腕的纤细。她容颜纯洁姣好，实在很美：相貌端庄，柔软的黑发披到耳际，体态像埃及人那样挺拔、玲珑、柔软，线条丰满，脖颈纤细，色彩鲜艳的罩衣下肩膀消瘦。她很沉稳，几乎不露表情，一副若即若离的神态。

她太让杰拉德动情了。他感到自己对她有一种巨大的控制力，一种本能上近乎残酷的怜爱。这是因为她是个牺牲品。他感到她是处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则是在施恩惠于她。这令他感到自己的四肢过电般地兴奋，充满了情欲。如果他释放电能，他就会彻底摧毁她。可她却若无其事地等待着。

他们聊着些闲话，聊着聊着，伯金突然说：

“裘里斯来了！”说着他站起身，向新来的人移动过去。姑娘奇怪地动了动，身子没转动，只扭头不怀好意地朝后看去。这时杰拉德在看着她柔软的黑发在耳边甩动。他感到姑娘在密切地注视着来者，于是他也朝来人看去。他看到一位脸色苍白、身材颀长、黑帽子下露出浓密金发的小伙子行动迟缓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天真、热情但又缺乏生气的笑容。他走近了急忙上前来迎接他的伯金。

直到他走得很近了，他才注意到这姑娘。他退缩着，脸色发白，尖叫着：

“咪咪，你在这儿干什么？”

咖啡馆里的人一听到这声尖叫都像动物一样抬起了头。海里戴无动于衷，脸上露出几乎有点蠢笨的微笑。姑娘自顾冷冷地看着他，那表情显得深不可测，但也有些无能为力。她是拿海里戴没办法。

“你为什么回来了？”海里戴仍然歇斯底里地叫着，“我对你说过不要回来。”

姑娘没有回答，只是仍然冷漠、深沉地直视着他，他向后面的桌子退缩着，似乎要保护自己。

“你知道你想要她回来，来，坐下。”伯金对他说。

“不，我不想要她回来，我告诉过她，叫她别回来了。你回来干什么，咪咪？”

“跟你没关系。”她极反感地说。

“那你回来干什么？”海里戴提高嗓门尖叫着。

“她愿意回来就回来呗，”伯金说，“你坐下还是不坐下？”

“我不，我不跟咪咪坐一块儿。”海里戴叫道。

“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用不着害怕。”她对海里戴尖刻地说，但语调中有点呵护的意思。

海里戴走过来坐在桌旁，手捂住胸口叫道：

“啊，这把我吓了一跳！咪咪，我希望你别干这些事。你干吗要回来？”

“跟你没关系。”她重复道。

“你又说这个。”他大叫。

她转过身，对着杰拉德·克里奇，他的目光闪烁着，显得很开心。

“你西(是)不西(是)很怕野蛮人？”她用平缓无味、孩子般的语调问杰拉德。

“不，从来没怕过。总的来说，野蛮人并无害——他们还没出生呢，你不会觉得可怕的。你知道你可以对付他们。”

“你金(真)不怕吗？他们不是很凶恶吗？”

“不很凶。其实没多少凶恶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动物，他们身上都没有多少是危险的东西。”

“但结成群就危险了。”伯金插话道。

“真的吗？”她说，“我觉得野蛮的东西都太危险了，你还来不及四下里看看，他们就要了你的命。”

“你这么想吗？”他笑道，“他们的野蛮性被过分夸大了。他们就像人一样，刚一打照面是兴奋不起来的。”

“那，做一名探险者就没什么勇敢可言了？”

“不。与其说是探险倒不如说是艰险。”

“啊！那你害怕过吗？”

“我吗？我不知道是否怕过，我对有些东西就怕——我怕被关起来幽禁在什么地方，或者被束缚起来。我怕被人捆住手脚。”

她凝视着他，那双黑眸令他心动，头脑反倒完全冷静了。他感到她让他的自我暴露了，似乎是从他躯体内黑暗的最深处暴露出来的，这太妙了。她想了解他，她的眼睛似乎看透了他赤裸的内脏。他感到她被他吸引着，命中注定要与他接触，因此她必须观察他、了解他。这让他感到很得意。同时他还感到她必须投入他的手心里，听他的才行。她是那么世俗，像个奴隶似的看着他，被他迷住了。倒不是说她对他说的话感兴趣，而是她被他的自我暴露迷住了，被他这个人迷住了，她需要他的秘密，需要男性的经验。

杰拉德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笑，精神焕发但并不很清醒。他双臂搭在桌上，一双晒得黝黑可怕的动物般的手朝她伸展着，手型很好看，很漂亮。这双手迷住了她。她知道自己被迷住了，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手。

别的男人来到桌前同伯金和海里戴交谈。杰拉德压低嗓门冲咪咪说：

“你从哪儿回来的？”

“从乡下。”米纳蒂声音很低，但很圆润。她紧绷着脸，时不时地瞟一眼海里戴，随之眼中燃起了怒火。那神色沉郁的白皮肤小伙子看都不看她，不过他是真怕她。有时她顾不上理杰拉德，看来杰拉德并没有征服她。

“那么海里戴跟你回来有什么关系？”他依旧声音低沉地问她。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说：

“是他让我走的，让我跟他同居，可现在他想甩了我，但又不让我跟任何别的人在一起。他想让我隐居在乡下。然后又反过来说我害了他，他无法摆脱我。”

“他简直是没脑子。”杰拉德说。

“他就是没脑子，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她说，“他总等别人告诉他做什么他才做什么。他从来没按自己的想法做过什么事，因为他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整个儿是个孩子。”

杰拉德看着海里戴那柔和、颓废的脸。那张脸很有魅力；那柔和、热情而颓废的性格很迷人。

“但他并不能控制你，对吗？”杰拉德问她。

“你知道是他强迫我跟他同居的，可我并不愿意，”她说，“他来冲我大叫，哭着说我要是不跟他回去他就没法儿活，你从来没见过他流那么多的眼泪。他就是不走，赖着不动，是他逼我跟他回去的，每次他都这德行。可现在我怀孕了，他想给我一百镑打发我到乡下去，从此再也不见我，再也听不到我的音讯。我就不这样，不——”

杰拉德闻之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笑。

“你要生孩子了？”他不相信地问。看她那样子，这似乎不可能，她那么年轻，那神态也不像怀孕的。

她凝视着他的脸，现在她那纯真的黑眼睛里露出了鬼鬼祟祟的眼神，刻毒、阴暗、不可驾驭。杰拉德为此心里烧起一股火来。

“是的，”她说，“是不是像动物？”

“你不想这样？”他问。

“我才不呢。”她加重语气说。

“可是，”他说，“你知道怀孕有多久了？”

“十个星期了。”她说。

她纯真的黑眼睛一直看着他。他则默默地沉思着，不说什么了，而是不无关切地问：

“我们吃点什么好吗？你喜欢来点什么？”

“好的，”她说，“我喜欢来点牡蛎。”

“那好，”他说，“我们就要牡蛎。”说完他召唤侍者。

海里戴一直对这边的事视而不见，直到盛有牡蛎的小盘子放到她面前，他才大叫：

“咪咪，喝白兰地时不能吃牡蛎。”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她问。

“没关系，没关系，”他叫道，“可喝白兰地时就是不能吃牡蛎。”

“我没喝白兰地。”她说着将杯子里的最后几滴酒洒在海里戴脸上。海里戴不禁怪叫一声。可她却若无其事地看着他。

“咪咪，你干吗这样？”他恐慌地叫道。在杰拉德看来，海里戴让咪咪吓怕了，他喜欢自己的这副恐慌样子。他似乎因为自己怕她、恨她而沾沾自喜，在恐慌中有所回味；欣赏这种恐慌的滋味。杰拉德认为他是个奇怪的傻瓜，但挺有味儿。

“可是咪咪，”另一个男人小声地操着伊顿腔急促地说，“你保证过，说你不伤害他。”

“可我没伤害他呀。”她回答。

“你喝点什么？”那年轻人问。他肤色黑，但皮肤还算光洁，浑身有那么点令含而不露的活力。

“我不喜欢人伺候，马克西姆。”她回答。

“你应该要点香槟。”马克西姆很有绅士风度地嘟哝道。

杰拉德突然意识到这是在启发他呢。

“我们来点香槟好吗？”他笑问。

“好的，请，要干香槟。”她咬着舌孩子气地说。

杰拉德看着她吃牡蛎。她吃的很细，很讲究。她的手指尖漂亮又敏感，优雅、小心地剥开牡蛎，仔细地品味着。她这样子很让杰拉德心悦，却把伯金气坏了。大家都在喝香槟酒，只有马克西姆看上去十分平静、清醒，他是个俄国小伙子，衣着整洁，皮肤光洁，一脸的暖色，黑头发擦得油光可鉴。伯金脸色苍白茫然，神情茫然很不自在。杰拉德微笑着，眼睛里放射出开心但冷漠的目光，很有保护气度地向咪咪倾着身子。咪咪娇嫩、漂亮，像一朵战战兢兢地绽开的红莲花。现在她喝了酒，周围又有男人在场，她很激动，虚荣地绯红了脸。海里戴看上去傻乎乎的。只消一杯酒就可以让他醉倒并咯咯地笑。可他总有那么点可爱的热情天真相，这一点使得他颇有吸引力。

“除了黑甲壳虫，我什么都不怕。”咪咪突然抬起头睁大了黑眼睛凝视着杰拉德，那眼睛里燃着一团看不见的火。杰拉德打心底里发出一声吓人的笑。她孩子气的话语触动了他的神经，火辣辣的目光全部投在他身上，她忘记了她以前的一切，让他得以放纵一下自己。

“我不怕，”她抗议道，“我别的什么都不怕。就怕黑甲壳虫，哟！”她说着抽搐一下，似乎一想这些就难以忍受。

“你是说，”杰拉德喝了点酒，说话有些谨慎，“你看到黑甲壳虫就怕呢，还是怕它咬你、害你？”

“黑甲壳虫咬人吗？”姑娘问道。

“这简直太让人恶心了！”海里戴惊叹着。

“我不知道，”杰拉德环顾着四周说，“黑甲壳虫咬人吗？是否咬人这并不是关键。关键是，你是否怕它咬，或者说，它是不是一种在理念上招人厌恶的东西。”

姑娘一直用迷惘的眼光凝视着杰拉德。

“噢，我觉得黑甲壳虫可恶、可怕，”她叫道，“要是我看见它，我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要是有那么一只虫子爬到我身上来，我敢说我会死的，我肯定会死的。”

“我希望你别这样。”年轻的俄国人低语道。

“我肯定会的，马克西姆。”她断言。

“那就不会有虫子爬到你身上。”杰拉德善解人意地笑道。说不清为什么，他反正能理解她。

“这是个玄学问题，杰拉德说得对。”伯金发话了。

桌面上出现了不自然的停顿。

“那么，咪咪，你还怕别的吗？”年轻的俄国人问。他说话语速很快，声音低，举止很文雅。

“难说，”咪咪说，“我怕一些东西，但不是什么都怕。我就不怕血。”

“不怕血！”又一个年轻人叫道。这人脸色苍白但多肉，一脸的嘲弄表情，他刚刚落座，喝起了威士忌。

咪咪甩给他阴郁、厌恶的一瞥。

“你真不怕血？”那人追问着露出一脸的嘲笑。

“不怕，就是不怕。”她反唇相讥。

“哼，你恐怕除了在牙医的痰盂里见过血以外，还没见过血吧？”小伙子讽刺道。

“我没跟你说话。”她很巧妙地回击。

“难道你不能回答我的话吗？”

她突然抓起一把刀照着他苍白肥胖的手戳了过去，作为回答。他大骂着跳了起来。

“瞧你那德性。”咪咪不屑地说。

“他妈的，你。”小伙子站在桌边凶恶地俯视着她。

“行了。”杰拉德本能地立刻站出来控制局面。

那年轻人蔑视地看着她，苍白多肉的脸上露出胆怯的表情。血开始从手上淌出。

“哦，太可怕了，把它拿走！”海里戴脸色发青，一边叫一边转过脸去。

“你不舒服吗？”那位嘲弄人的小伙子有点关切地问，“不舒服吗，裘里斯？挺住，没什么，别让她以为自己演了一出好戏就高兴，别让她满意，爷们儿，她希望的就是这个。”

“噢！”海里戴尖叫着。

“他要吐，马克西姆。”米纳蒂警告说。

文雅的俄国小伙子站起来挽住海里戴的胳膊把他带了出去。苍白、沉默的伯金袖手旁观，他似乎不大高兴。那位嘴头子很损的受伤者不顾自己流血的手，也走了。

“他真是个十足的胆小鬼，”咪咪对杰拉德说，“他对裘里斯很有影响。”

“他是什么人？”杰拉德问。

“他是个犹太人，真的。我烦死他了。”

“哼，他没什么了不起。可是，海里戴怎么回事？”

“裘里斯是你见过的最胆小的胆小鬼，”她叫道，“只要我一举起刀，他就会晕过去，他让我吓洗（死）了。”

“嘿！”

“他们都怕我，”她说，“只有那犹太人想表现一下他有胆量。可他是世界上最胆小的懦夫，真的，因为他怕别人说他胆小，而裘里斯就看不上他这一点。”

“他们还挺勇敢的嘛。”杰拉德善解人意地说。

咪咪看着他，脸上渐渐浮起笑容。她太漂亮了，绯红着脸，遇上可怕的事仍旧泰然自若。杰拉德的眼睛里闪烁起两个亮点。

“他们为什么管你叫咪咪？是因为你长得像猫吗？”他问她。

“我想是吧。”她说。

他的脸绷得更紧了。

“你呀，倒不如说像一只年轻的母豹。”

“天哪，杰拉德！”伯金有点厌恶地说。

两个人都不安地看着伯金。

“你今晚很沉默，努(卢)伯特，”她有了另一个男人的保护，对伯金说话也大胆起来。

海里戴回来了，一脸病态，看上去很忧伤。

“咪咪，”他说，“我希望你以后别再这样了——哎哟！”他呻吟着坐在椅子里。

“你最好回家。”她对他说。

“我会回家的，”他说，“可是，你们都来好吗？到我的住所来。”他对杰拉德说，“你要是来我太高兴了。来吧，那太好了，是吗？”他四下里环视着找侍者。“来辆出租车。”然后他又呻吟起来。“噢，我真不好受，难受极了！咪咪，瞧你干的这事儿，把我弄成什么样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傻呢？”她沉着脸平静地说。

“我不傻！噢，太可怕了！来吧，都来吧，来了太好了。咪咪，你来吧。什么？不，你一定要来，对，你一定要来。什么？我亲爱的姑娘，别大惊小怪的了，我感觉难受极了，噢！噢！”

“你知道你不能喝酒。”她冷冷地对他说。

“我告诉你，咪咪，不是喝酒的原因，是因为你令人作呕的表现，咪咪，绝不是因为别的。噢，太可怕了！里比德尼科夫，咱们走吧。”

“他一杯酒就醉，只消一杯。”俄国小伙子声音很低沉地说。

大家都向门口走去。姑娘紧挨着杰拉德，似乎同他步调一致。杰拉德意识到这一点，心里产生了一阵恶魔般的满足：他一动两个人都动。他用自己的意志控制着她，她则内心激动，表面上却显得温顺、神秘、隐秘。

他们五个人挤进一辆出租车中。海里戴头一个歪歪扭扭地钻进去，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然后咪咪坐了进去，杰拉德紧挨着她坐下。年轻的俄国人向司机说明了方向，然后大家就挤坐在黑暗的车中了，海里戴呻吟着把头伸出窗外。大家感到车子疾行着，滑动的声音很郁闷。

咪咪挨着杰拉德坐着，似乎变得酥软，点点滴滴将自己化入他的骨骼中去，似乎她是一道电流融入他的体内。她的生命融入他的血管，如同一个黑暗的磁场，凝聚在他的脊髓中，形成一股可怕的力量源泉。与此同时，她同伯金和马克西姆谈话的声音变得细弱、冷漠起来。她与杰拉德之间，存在着这种沉默与黑暗中过电般的理解。然后她摸到他的手，把它紧紧握在自己的小手中。这纯粹黑暗中赤裸裸的表示令他全身的血管颤动，令他头眩，他失去了反应。她的话音仍像铃儿在响，不乏调侃。她晃动着头，浓密的黑发扫动着脸颊，这样子令他的全部神经起火，似乎他的神经受到了微细的摩擦，产生了电。但是，他力量的中心是稳固的，他骨子里感到无比自豪。

他们来到一大栋房子前坐电梯上去，一个印度人打开了门。杰拉德奇怪地望着开门人，猜测他也许是来自牛津的东方绅士，可他不是绅士，是男仆。

“沏茶，哈桑。”海里戴说。

“有我的房间吗？”伯金说。

男仆对两人的话都微笑着支吾作答。

这男仆让杰拉德顿生疑问，这人身材修长，衣着体面，看上去是个绅士样子。

“哪个是你的仆人？”他问海里戴，“他看上去很漂亮嘛。”

“噢，因为他穿了另一个人的衣服。他原来可不漂亮。我看到他在街上挨饿，就把他领来了，另一个人送了他衣服。他绝不是表面上这样儿。唯一的优点是他不会英语，不会说，也听不懂，所以他很可靠。”

“他太脏了。”俄国小伙子快言快语地嘟哝一句。

男仆出现在门道里。

“什么事？”海里戴问。

那印度人咧咧嘴笑笑，然后腼腆地嘟哝说：

“想跟主人说话。”

杰拉德好奇地看着他们。那门道中的男仆模样挺好，身材细巧，举止也文静，看上去很高雅，有贵族味儿，可他又有点像野蛮人一样傻乎乎地笑。海里戴到走廊里去跟他说话。

“什么？”大家听他说，“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什么？要钱？多要几个钱？可你要钱干什么？”那印度人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然后海里戴回到屋里，傻乎乎地笑着说：

“他说他要钱买内衣。谁肯借他一先令？好，谢谢，一先令足够他买全部的内衣了。”他从杰拉德手中接过钱又向走廊里走去，大家听他说道：“你别想要更多的钱了，昨天刚给了你三镑六先令。你不能再要钱了。快把茶端上来。”

杰拉德环视屋里。这是一间普通伦敦人家的起居室，很明显一租来就配好了家具，款式一般，做得挺难看。但有几尊木雕像显得古怪、让人不安。这些艺术品来自西非国家，那上面刻的黑人几乎像人类胎儿。其中一个是奇形怪状的裸女坐像，那裸女受着折磨，肚子凸起。俄国小伙子解释说她坐着是在生孩子，两只手抓着套在脖子上的箍带，这样有利于分娩。这原始女人变形的脸又令杰拉德想起了胎儿。但这尊雕像也很奇妙，它表明人体极端的感觉是人的理性意识所无法理解的。

“这是不是太淫秽了？”他不赞同地问。

“我不知道，”俄国人喃喃着，“我从来不认为它淫秽。我想这很好。”

杰拉德转过身去看另几幅未来主义风格的画和屋里的那架大钢琴。这些东西加上伦敦普通出租房里不错的家具算是这间屋子的全部装饰物了。

咪咪摘下帽子，脱掉大衣，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在这屋里显然很有点宾至如归的样子，但还是显得局促不安。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地位。她现在的同盟是杰拉德，可她不知道其余的男人是否承认这种同盟，承认到什么程度。她正考虑如何对付眼前的局势，她下决心过了这一关。在这关键时刻，她绝不再受挫。她涨红了脸，似乎要打一仗，眼睛审度着，这一仗是不可避免的了。

男仆端着茶点和一瓶科麦尔酒进屋来了。他把托盘放在了长沙发椅前的小桌子上。

“咪咪，”海里戴说，“倒茶。”

她没有动。

“你不能倒茶吗？”海里戴重复着，但心里很是紧张害怕。

“我今天回这儿来，可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我来这儿只是因为大伙儿想让我来，并不是为你来的。”

“我亲爱的咪咪，你知道你是自己的主人。我只是想让你在这公寓里受用，没别的意思，这你知道，我以前对你讲过多次了。”

她没回答，却默默、有节制地伸手去拿茶壶。大家都围桌而坐品着香茗。她安静老实地端坐着，杰拉德可以感觉到同她之间那过电般的感觉是多么强烈，以至于他觉得要发生新的情况了。她沉默着，无动于衷，这样子令他困惑。他怎么才能亲近她呢？这是不可避免的了。他太相信那将他们两人联结在一起的电流了，他的困惑不过是表面现象，新的情况产生了，旧的已成为过去。此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管是什么都要去做。

伯金站起身来。已经快一点钟了。

“我要去睡了，”他说，“杰拉德，我明早往你的住处打电话，要不然你就给我这儿打电话。”

“好吧。”杰拉德说，他说完伯金就出去了。

伯金的影子全消失了以后，海里戴很激动地对杰拉德说：

“我说，你留在这儿吧，啊，留下吧！”

“你并不能为每个人都安排住宿。”杰拉德说。

“能，我可以，没问题，除了我的床以外，还富余三张床，留下吧，都是现成的，我这里总有人住，我总留人住下，我喜欢这屋里人多热闹。”

“可只有两个房间呀。”咪咪冷漠、敌视地说，“现在卢伯特在这儿呢。”

“我知道只有两间房，”海里戴声音高得有点怪。“那有什么？”

他很憨厚地笑着，口气诚恳、执着。

“裘里斯和我住一间。”俄国人谨慎、吐字准确地说。海里戴同他在伊顿公学上学时就是朋友了。

“这很简单嘛。”杰拉德说着舒展一下双臂扩一扩胸，然后又去看一幅图画。他的四肢被电流催胀，后背像老虎一样紧张地耸着，燃着一团火。他感到很自豪。

咪咪站起身，狠狠地瞪了一眼海里戴，这一瞪反倒招来海里戴一个很憨厚、得意的笑。然后咪咪向所有的人冷冷地道了晚安，走了出去。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响起了关门声，然后马克西姆语调优雅地说：

“好了，就这样吧。”

他又意味深长地看看杰拉德，点点头说：

“就这样，你没问题了。”

杰拉德看看那张光洁、红润、好看的脸，又看看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睛，似乎那俄国人好听的低声是在血液中震荡而不是在空气中。

“是没问题了。”杰拉德说。

“是！是啊！你是没什么问题。”俄国人说。

海里戴还在笑着，沉默不语。

突然咪咪又出现在门口，她那孩子气的小脸上表情阴郁、充满报复。

“我知道你们想给我下套儿，”她冷漠但响亮地说，“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们给我下套儿。”

说完她又转身走了，她身着一件紫色的宽松上衣，下摆系在腰部。这样子看上去那么娇小，像孩子一样容易被伤害，几乎有点可怜。可她愤怒的眼神却让杰拉德感到沉入黑暗的深渊，把他几乎吓坏了。

男人们又点上烟闲聊起来。

第七章 神 符[23]

早晨，杰拉德醒得很晚，这一夜睡得很实。咪咪仍然在熟睡，那样子像孩子一样可怜。她娇小，蜷缩着，毫无戒备，这一点让血性十足的小伙子很不满足，他感到自己贪心不足，很遗憾。他又看看她，如果叫醒她可是太残酷了。他克制住自己，走了出去。

杰拉德听到起居室里传来海里戴同里比德尼科夫的说话声，就走到门口朝里扫了一眼。他觉得在这个单身汉的环境里应该穿衬衫和长裤走动才合时宜。

可令他吃惊的是，他看到这两个年轻小伙子浑身一丝不挂地躺在壁炉边上。海里戴抬起眼皮朝上看看，很得意。

“早上好，”他说，“哦，你要毛巾吗？”

说着他赤着身子走到前厅去，那奇特的白色身躯在没有生气的家具中间穿行着。他取回毛巾，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坐在壁炉前的栏杆上。

“你不喜欢让火舌舐一舐你的皮肤吗？”他问。

“那挺舒服吧？”杰拉德说。

“在不用穿衣服的气候下生活该是多么美妙呀。”海里戴说。

“是啊，”杰拉德说，“但要没有那么多东西叮你、咬你才行。”

“这点可是不利因素。”马克西姆喃喃道。

杰拉德看着这个生着金色体毛的裸体人间动物，心里有点厌恶，感到耻辱。海里戴则不同。他身上有那么一种庄重、懒洋洋、很散淡的美，皮肤白皙，骨架很结实，很像躺在圣母玛丽亚怀抱中的基督，一点动物样子都没有，只有庄重散淡的美。杰拉德还注意到海里戴的眼睛很漂亮，那眼睛是蓝色的，透着温暖、迷茫的光，眼神显得迷离。火光照在他沉重、有点驼背的肩膀上，他蜷坐在壁炉前的栅栏上，一副倦怠的神态，脸扬起来，神情很有些失意潦倒，但仍然很漂亮动人。

“可是，”马克西姆说，“你去过人们赤身裸体的热带国家呀。”

“真的吗！”海里戴感叹道。“哪儿？”

“南非和亚马逊河流域。”杰拉德说。

“啊，太妙了！我最想做的事情之一就是这个——整天不穿任何衣服生活。如果我能做到这一点，我才会感到我生活过。”

“那是为什么呢？”杰拉德问，“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两样。”

“噢，我觉得那太美了。我敢肯定，那样生活就会是另一种样子，全然不同于我们的生活，百分之百美妙。”

“可这是为什么呢？”杰拉德问，“为什么？”

“啊，那样，人就是在感知事物，而不仅仅是观察。我更愿意感触我周围的空气流动，感触我周围的事物，而不是仅仅观看。我敢说，生活之所以全走了样儿，那是因为我们把它太视觉化了——我们既不能听，也不能感受、不能理解，我们就会看。我敢说，这么做整个儿地错了。”

“对，说的是，说的是。”俄国人说。

杰拉德瞟了一眼他柔和、生着金黄体毛的肉体，他的四肢像光洁的树干，黑头发长得很好看，自由地舒展着像植物的卷须一样。他很健康，身材也很像样，可他为什么让人感到耻辱、令人生厌呢？为什么杰拉德会厌恶这裸体，为什么这裸体似乎是有损于他的尊严呢？难道人就是这样的吗？太没有灵气了！杰拉德想。

伯金突然出现在门道里，他也赤着身子，胳膊上搭着毛巾和睡衣。他身材瘦窄，皮肤白皙，但人显得落落寡合。

“浴室空了，要用就来吧，”他对大家说，说完刚要走就被杰拉德叫住了：

“听我说，卢伯特！”

“什么？”那白色的人影又出现了，像一个幽灵。

“你看那雕塑怎么样？我想知道你的看法。”杰拉德说。

伯金像个白幽灵，走到那尊黑女人生育的雕像前。她大腹便便的裸体蜷缩着，双手抓着乳房上方的带子。

“这是件艺术品。”伯金说。

“太漂亮了，太漂亮了。”俄国人说。

大家都凑过来看。杰拉德看着这几个裸体男人：俄国人躯体金黄，像一株水生植物；海里戴颀长、沉重、散淡，很漂亮；伯金非常苍白，就站在他身边，细细地看着那女人的塑像。杰拉德感到一阵异样的激动，他也去看那木雕了，看着看着他的心都缩紧了。

他用心看着这黑女人那向前伸出的铁青色的脸，那张非洲人的脸上肌肉紧绷着，憋着劲。这是一张可怕的脸，没有表情，紧绷着，由于下身的痛感太强烈，这张脸已经缩得看不出原样。他在这张脸上看出了咪咪的影子，似乎他是在梦中认识了她。

“为什么说这是艺术品？”杰拉德感到惊诧，反感地问。

“它表达了一条十足的真理，”伯金说，“它包含着那种条件下的全部真实，不管你做何感想。”

“可你无论如何不能称它是高级艺术。”杰拉德说。

“高级！在这座雕刻之前，艺术已直线发展了几百年、几百个世纪了。这雕刻标志着某一特定文化的惊人高度。”

“什么文化？”杰拉德反问。他厌恶纯粹非洲的东西。

“纯感觉的文化，肉体意识的文化，真正最高的肉体意识，毫无精神作用，十足的肉感。太肉感了，因此是艺术的终极，最高的艺术。”

可是杰拉德对此表示反感。他试图保留某种假象，如衣服之类的理念。

“你喜欢错误的东西，卢伯特，”他说，“那是些与你作对的东西。”

“哦，我知道，这并不是一切。”伯金说着走开了。

杰拉德洗完澡回他的房间时，他也是把衣服拿在手上。在这间屋里如果不裸体走动似乎是不良行为。反正这样挺好，很简单。不过，人人都故意裸体，倒显得滑稽了。

咪咪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圆睁的黑眼睛就像两泓黑水。他只能看到她眼睛里那一潭无底的死水。可能她很痛苦。她那莫名其妙的苦楚燃起了他心中原有的情火，一种撕心裂肺的怜悯和近乎于残酷的激情。

“醒了？”他说。

“几点了？”她喑哑着问。

她似乎像液体一样从他这里向回流动，孤立无援地离开他，下沉着。她纯净的表情看上去像一个受到伤害的奴隶，她只有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伤害才会得到满足，这副样子令他的神经发抖，激起他强烈的欲望。归根结底，他的意志对她来说是唯一的意志，而她则是他意志的被动附庸。他被这种微妙的感觉撕咬着。然后他知道他必须离开她。他们两人必须分开。

这顿早餐吃得很简单，气氛很安宁。四个男人洗过澡，看上去都很清爽。杰拉德和俄国人的外表与风度都很合时宜，伯金则憔悴、一脸病容，他想和杰拉德和马克西姆一样穿得合时宜些，可他那身打扮证明他做不到这一点。海里戴穿着粗毛花呢外衣和法兰绒内衣，扎一条旧领带，这条领带配他倒合适。那印度人端来许多烤面包，他看上去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

吃完早餐以后，咪咪出现了，她穿着一件紫色绸外衣，系着一条闪闪发光的腰带。她有点恢复过来了，但仍然沉默、毫无生气。这时谁跟她讲话对她都是一种折磨。她的脸像一只小巧的面罩，有点可怕，脸上笼罩着不堪忍受的痛苦。快中午了。杰拉德站起身出去办他的事了，走的时候心里很惬意。但他并不就此罢休，他还会再回来，晚上他们要共进晚餐，他为这些人在杂耍场订了座位。不过没给伯金订。

晚上大家又很晚才回公寓来，喝得满脸通红。那男仆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总是不在，现在不为人察觉中默默地端着茶点进来了，弯着腰，慢慢的，像豹子那样，进来后把茶点托盘轻轻地摆在桌子上。他的面容没有变，仍然像贵族，皮肤有点发灰，他还年轻，很漂亮。但是伯金一看到他就感到有点厌恶，感到他脸上的灰色像朽败的灰粉颜色，在他那贵族气的表情中透着某种令人作呕的兽性愚蠢。

大家又热情地聊起来，谈得很热闹。但已经出现了要散伙的气氛。伯金有些气得发疯；海里戴已经对杰拉德恨之入骨；米纳蒂变得又冷漠又残酷，像一把锋利的刀；海里戴对她可算是竭力逢迎。而她的目的就是最终俘获海里戴，彻底控制他。

早晨大家又优哉游哉起来，但杰拉德可以感觉出大家对他怀有某种奇怪的敌意。这让他变得倔犟起来，他要与之对抗。他又多待了两天，结果是在第四个晚上同海里戴发生了一场疯狂的恶战。在咖啡馆里，海里戴很荒谬地对杰拉德表示敌意，于是他们争吵起来。有一阵，杰拉德差一点就要打海里戴的嘴巴，不过他突然感到一阵厌恶和无聊，拂袖而去，让海里戴白捡了个胜利傻乎乎地自鸣得意去了。咪咪无动于衷，她的立场很坚定，马克西姆毫不介入。那天伯金不在，他又到城外去了。

杰拉德有点不自在，因为他走时没给咪咪留下钱，不过她确实不在乎他是否给她钱，他知道这个。但如果给她十镑她或许会高兴的，况且他会很高兴给她钱的。现在他感到自己是自作多情。他一边走一边伸出舌尖舐着唇上剪得短短的胡楂。他知道咪咪正巴不得甩掉他呢，她又俘获了她的海里戴。她想海里戴，要彻底控制他，然后会同他结婚，她早就想跟他结婚了，她打定主意要跟海里戴结婚。她不想再听到杰拉德的音讯，但有困难时会求救于他。因为不管怎么说杰拉德是她称之为男子汉的人，另外那一帮人，诸如海里戴、里比德尼科夫还有伯金这些放荡的文人和艺术家不过是半条汉子。可她能对付的就恰恰是这些半条汉子们。跟他们到了一起她就有信心。而像杰拉德这样真正的男子汉则过于让她无计可施。

她仍然尊重杰拉德，这是真的。她想办法得到了他的地址，这样她在失意时就可求助于他。她知道他想送钱给她，或许在哪个淫雨天她会写信给他的。

第八章 布莱德比

布莱德比是一座乔治时期的建筑，柱子是格林斯式的。它坐落在达比郡那较为柔和、翠绿的山谷中，离克罗姆福德不远。它正面俯视着一块草坪、一些树木和幽静邸园中的几座鱼塘。屋后林木丛中有马厩和大菜园，再往后是一片森林。

这个静谧的地方离公路有好几英里远，离德汶特峡谷和风景区也有一程路。宁静、远离尘嚣，林木掩映着金黄色的屋顶，房子的正面俯视着下方的邸园，这景色不曾变过，也不会变。

最近一些日子里，赫麦妮一直住在这座房子里。她避开了伦敦、牛津，遁入宁馨的乡村。她父亲常在国外，她要么同一些客人一起在家中度日，要么就同哥哥在一起，他是个单身汉，是议会中自由党的议员。议会休会时，他就到乡下来，所以他似乎总住在布莱德比，其实他最恪尽职守了。

厄秀拉和戈珍第二次造访赫麦妮时正是初夏时节。她们乘坐的汽车进入邸园后，她们在车里凭窗遥望静静的鱼塘和房前的廊柱，但见阳光照耀下背负着森林的布莱德比娇小得很，好一幅旧式英国学校的风景画。绿色草坪上闪动着一些小小的身影，那是女人们身着淡紫色和黄色的衣服朝庞大优美的雪松树影下走去。

“这不是美不胜收嘛！”戈珍说，“简直是一幅完整的凹版画。”她的话音中透着点儿反感，似乎她是不情愿中对此着了迷的，必须言不由衷一番。

“喜欢这儿吗？”厄秀拉问。

“我并不喜欢，但是我认为它完美。”

汽车一鼓作气驶下一面坡又上了另一个坡，然后转而驶向侧门。伺候前厅的女佣先出来，然后赫麦妮高扬着苍白的脸走了出来，她向来访者伸出双手慢条斯理地说：

“啊，来啦，见到你们我真是太高兴了，”她吻了戈珍——“很高兴见到你”——然后又吻了厄秀拉，双臂依然搂着她说：“挺累的，是吧？”

“一点不累，”厄秀拉说。

“你累吗，戈珍？”

“不累，谢谢。”

“不累吗——”赫麦妮拉长声音说。她仍旧站在那儿看她们。两个姑娘感到很窘迫，因为赫麦妮不进屋，非要在甬路上进行这番欢迎仪式不可，仆人们都在等着。

“请进，”赫麦妮看够了这姐妹二人，终于请她们进屋。戈珍嘛，她认为更漂亮、迷人，而厄秀拉则更实在，更有女人气。她更艳羡戈珍的穿着：绿府绸上衣外罩一件深绿和绛紫色相间的宽条松软外套，草帽是嫩绿色中编进了一道黑色和橘黄色的双色缎带，长袜是深绿色的，鞋子是黑色的。这身漂亮的打扮既入时又有个性。厄秀拉着一身深蓝，显得很一般，但看上去还不错。

赫麦妮穿着紫红色的绸衣，衣服上缀着珊瑚色的念珠，长筒袜也是珊瑚色的。可她的衣服挺旧，沾着些土点子，甚至可以说有点脏。

“你们先来看看下榻的房间好吗？对。我们上楼去吧，好吗？”

厄秀拉更情愿一个人留在屋里。赫麦妮在屋里耽搁得太久了，给人压力太大。她站得离你太近，让你感到很窘迫，如负重载。她似乎碍事。

午餐是在草坪上用的，大家在巨大的树荫下进餐，大树那黑色的枝条几乎垂到草地上。共进午餐的还有几位：一位小巧玲珑，衣着入时的意大利年轻女子；另一位是布莱德利小姐，看上去挺像个年轻的运动员；一位五十岁左右的饱学之士，他是一位从男爵，总爱抖点机智，沙哑着嗓子开心大笑，声如马嘶；卢伯特•伯金也在；还有一位女秘书玛兹小姐，年轻、苗条、漂亮。

午餐很不错，这一点自不必表。倒是事事挑剔的戈珍，对午餐表示十分满意。厄秀拉喜欢这个环境：雪松下的白桌子，阳光明媚、碧绿的邸园，远处鹿群静悄悄地进食。这个地方似乎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圈，将现实排除在外。这里只有愉快、宝贵的过去，树木、鹿群，静谧如初，如梦如幻。

可她心里并不快活。人们的谈话像小型武器噼啪爆响着，咬文嚼字，不时爆出几句俏皮话来，故作轻佻。说不完的空洞、吹毛求疵的话像小溪一样多，不，像河水一样多。

人们都在斗心眼儿，实在无聊至极。只有那位年长的社会学家，他的脑神经似乎太迟钝，没有什么感觉，因此他看上去十分开心。伯金一言不发，可赫麦妮却一定要嘲弄他，让他丢人。令人惊讶的是她看上去总在节节胜利，而他在她面前竟束手无策，看上去微不足道。厄秀拉和戈珍对这种场面都不适应，差不多总是保持缄默，默默地听着赫麦妮有板有眼的狂言，听着那位约书亚爵士的连珠妙语，听着那位女秘书唠唠叨叨或另外两个女人的答话。

午饭后，咖啡端到草坪上来了，大家离开饭桌，分别选择在树荫或阳光下的安乐椅上落了座。秘书小姐到屋里去了，赫麦妮操起了刺绣，娇小的伯爵夫人拿起一本书看着，布莱德利女士用细草编着篮子，大家就这样在初夏下午的草坪上，悠闲地干着活计，装腔作势地聊着。

突然传来汽车刹车和停车的声音。

“赛尔西来了！”赫麦妮慢悠悠地说，她的声音很有趣，但很单调。说完她把刺绣放下，慢慢站起身，缓缓穿过草坪，绕过灌木丛，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谁来了？”戈珍问。

“罗迪斯先生，赫麦妮的哥哥，我猜是他。”约书亚爵士说。

“赛尔西，对，是她哥哥。”娇小的伯爵夫人从书本中抬起头用浓重的喉音说，似乎是给人们提供信息。

大家都等待着。不一会儿，身材高大的亚历山大•罗迪斯绕过灌木丛走来了，他像梅瑞迪斯笔下那位迪斯累利式的主人公[24]一样迈着很浪漫的步子。他对大家很热情，立即摆出主人的样子潇洒随意地招呼大家。这一套待人的礼节是他为招待赫麦妮的朋友们学的。他刚从伦敦的下议院开会回来。他一来，立即给草坪上带来一股下院的气氛：内政大臣讲了这样那样，他罗迪斯都思考了些什么，他同首相都谈了这样那样的话。

这时赫麦妮同杰拉德•克里奇一起绕过灌木丛走了过来。杰拉德是随亚历山大一起来的。赫麦妮把他介绍给每个人，让他站在那儿，等大家足足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带他走。他此时此刻是赫麦妮的贵宾。

谈到内阁的情况时，说起内阁中的分裂，教育大臣由于受到攻击而辞职，于是话题转到教育问题上来。

“当然了，”赫麦妮狂烈地抬起头说：“教育没有理由、没有借口不提供知识的美和享受。”她似乎低声嘟哝着深思了片刻又接着说：“职业教育不能算教育，只能是教育的夭亡。”

杰拉德在参加讨论之前先畅快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说：

“不见得，难道教育不是跟体操一样，其目的是产生经过良好训练、强有力的头脑吗？”

“像运动员练出一副好身体一样，时刻准备应付一切。”布莱德利女士对杰拉德的看法表示衷心赞同，大叫起来。

戈珍默默、厌恶地看了她一眼。

“哦，”赫麦妮声音低沉地说：“我不知道。对我来说，知识带来的欢乐是无穷尽的，太美好了。在整个生活中，没有什么比特定的知识对我来说更重要了，我相信，没有的。”

“什么知识？举个例子吧，赫麦妮。”亚历山大问。

赫麦妮抬起头，低沉地说：

“呃——，我不知道……可有一种，那就是星球，当我真正弄懂了有关星球的知识，我感到升起来了，解脱了。”

伯金脸色苍白，气愤地看着她。

“你感到解脱是为了什么呢？”他嘲弄说，“你并不想解脱。”

赫麦妮受到触犯，沉默了。

“是的，一个人是会有那种极度舒适的感觉，”杰拉德说，“就像登上高山俯瞰太平洋一样。”

“默默地站在达尔林山顶上。”[25]那位意大利女士从书本中抬起头喃言道。

“不见得非在戴林。”杰拉德说。厄秀拉开始发出笑声。[26]

等人们安静下来之后，赫麦妮才不动声色地说：

“是的，生活中最伟大的就是知识，这才是真正的幸福和自由。”

“知识当然就是自由。”麦里森说。

“摘要式的小报上那点知识罢了。”伯金看着从男爵平淡无奇、僵直矮小的身体说。戈珍立时发现那位著名的社会学家像一只扁瓶子，里面装的是压缩了的自由。这个发现让她觉得乐不可支。从此她的头脑中就永远烙下了约书亚爵士的影子，打上了标签。

“什么意思，卢伯特？”赫麦妮沉着、冷漠地拉长声音问。

伯金说：“严格地说，你只能掌握过时的知识，就像把去年夏天的自由装进醋栗酒瓶中一样。”

“难道一个人只能掌握过时的知识吗？”从男爵尖锐地问道。“难道我们可以把万有引力定律叫作过时的知识吗？”

“是的。”伯金说。

“我这本书中有一件精彩的事，”那位意大利小女人突然叫道，“说一个人走到门边把自己的眼睛扔到了大街上。”

在座的都笑了。布莱德利小姐走过去隔着伯爵夫人的肩膀看过去。

“瞧！”伯爵夫人说。

“巴扎罗夫走到门边，急匆匆地把他的眼睛扔到大街上。”她读道。[27]

大家又大笑起来，笑得最响的是从男爵，笑声像一堆乱石滚落下来一样。

“什么书？”亚历山大马上问。

“屠格涅夫的《父与子》。”矮小的外国人回答，她说起英语来每个音节都吐得很清楚。说完她又去看那本书的封面以证实自己的话。

“一个美国的旧版本。”伯金说。

“哈，当然了，从法文译过来的。”亚历山大抑扬顿挫地用法语朗诵了一遍。

用法文说完这句话后，他神采飞扬地四下里顾盼一下。

“我弄不清‘急匆匆’这个字是怎么翻译过来的。”厄秀拉说。

大家都开始猜测。

令人吃惊的是，女佣急匆匆地端上了一个大茶盘。这个下午过得可真快。

用过茶点后，大家聚在一起散步。

“你们喜欢来散散步吗？”赫麦妮挨着个儿问大家。大家都说要散步，感到像犯人要放风一样，只有伯金不去。

“去吗，卢伯特？”

“不，赫麦妮。”

“真不去？”

“真不去。”不过他犹豫了一下。

“为什么？”赫麦妮拉长声问。一点小事上受到点挫折，她都会气得发疯。本来她是想要大伙儿都跟她去园子里散散步的。

“因为我不愿意跟一大帮人一起走路。”他说。

她喉咙中咕哝了一阵，然后以少有的冷静口吻说：

“有个小男孩儿生气了，我们只好把他甩下。”

她奚落伯金时看上去非常快活。可这只能令伯金心肠更硬。

赫麦妮飘飘然朝大家走过去，转过身朝伯金挥着手帕，嘻嘻笑道：

“再见，再见，小男孩儿。”

“再见，无礼的母夜叉。”他自语道。

人们穿行在邸园中。赫麦妮想让大家看看一条斜坡上的野水仙花，于是不时地引导着人们：“这边走，这边走。”大家顺着她指定的方向朝这边走来。水仙花固然很美，可谁有心去观赏？此时的厄秀拉无动于衷，满心的反感，对这里的气氛反感极了。戈珍无所谓地调侃着，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大家观看腼腆的鹿时，赫麦妮跟牡鹿说着话，好像那头鹿是个她能哄骗、爱抚的小男孩儿一样。这鹿是头雄性动物，所以她要对他施加点压力。在大家沿着鱼塘往回走时，赫麦妮对大家讲起两只雄天鹅为争夺一只雌天鹅的爱情故事。她讲到那失败的天鹅把头埋进翅膀里，蹲在砂砾路上的败兴样子时，不禁嘻嘻笑起来。

大家回来后，赫麦妮站在草坪上喊卢伯特，尖细的声音传得很远：

“卢伯特！卢伯特！”第一声喊得又高又慢，而第二声则降下了调子。“卢——伯——特。”

但没人回答。女佣出现在门口。

“伯金先生在哪儿？艾丽斯？”赫麦妮慢悠悠温和地问。可这温柔的声音下却是固执、几乎是丧心病狂的意志！

“我觉得可能在他的房间里，太太。”

“是吗？”

赫麦妮缓步走上楼梯，沿着走廊边走边用又细又高的嗓门儿叫着：

“卢伯特！卢伯特！”

她走到门前，敲着门大叫：“卢——伯特。”

“在。”他终于搭腔了。

“你干吗呢？”

她问话的语气柔和，透着好奇。

伯金没有回答就打开了门。

“我们回来了，”赫麦妮说，“水仙花儿可真好看啊。”

“是啊，我看过了。”

她拉长了脸，冷淡地、缓缓地扫视他。

“是吗？”她仍看着他说。当他像个生气的小男孩儿那样无援无助地让她拴在布莱德比时，跟他闹点矛盾，这比什么都让赫麦妮感到刺激。但她明白，她同他就要分道扬镳，她潜意识中对他抱有强烈的仇恨。

“你刚才干什么来着？”她重复道，那声音很柔和，显得毫不在意的样子。他并不回答，于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走进他的房间。他从她的闺房中取来了一幅画有鹅的中国画，正在临摹，他的技巧很高明，摹得颇为栩栩如生。

“你在临这幅画？”她靠近桌子俯首看着这幅作品。“啊，你临得多么漂亮呀！你很喜欢这幅画儿，是吗？”

“这幅画儿太神妙了。”他说。

“是吗？你喜欢它，这让我太高兴了，因为我一直珍爱它。这幅画是中国大使送我的。”

“我知道。”他说。

“可你为什么要临它呢？”她不经意、慢条斯理地问，“为什么不自己画自己的作品？”

“我想了解它，”他回答，“通过临摹这幅画，比读所有的书都更能让我了解中国。”

“那你学到了什么呢？”

她的好奇心又上来了，她紧紧地抓住他，要得到他内心的秘密。她非要知道不可。她要知道他了解的一切，这种欲望纠缠着她，让她变得很霸道。伯金沉默了一会儿，不想回答她。但惧于她的压力，他才开始回答：

“我知道中国人从什么核心摄取生存的源泉了——他们的所悟与所感来自何处，来自那冰冷的泥水波动中[28]灼烫的鹅——鹅那奇妙灼烫的血像烈焰一样注入他们自己的血液中，那是冷寂的泥潭之火，是玉荷的神秘。”

赫麦妮狭长的面庞上没一点血色，低垂着眼睑，神色奇特、凝重地看着伯金，单薄的前胸颤动着。伯金不动声色，恶魔一样地回视她。她感到又一阵抽搐，感到自己正在溶化，于是她转过身去。她的头脑无法悟出他语言中的真谛；他攫住了她，以某种阴险隐秘的力量摧毁了她。

“是啊，”她有一搭无一搭地说，“是啊。”她打住不说了，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可是她不能。她现在没有一点机智，已经感到自己被解体了。她使尽了全身解数，但仍然无法恢复理智。她忍受着被溶化的剧痛，在恐怖中变得粉身碎骨。伯金纹丝不动地站立着，盯着她。她飘飘若仙地走了出去，像一个被捕杀的苍白的魔鬼，像受到坟鬼追随袭击一样惶惶然。她走了，像一具没有灵魂、与别人无关的尸体。他仍然心地残酷，一个心眼儿要报复她。

赫麦妮下楼来吃晚饭时，脸上阴云密布，眼皮低垂，死一般黯然。她换上了一件绿色的旧缎子长衫，很抱身，显得甚是高大、可怕了。在客厅那欢愉的气氛中她显得神秘莫测，很是抑郁。可一坐到餐厅幽暗的灯影中，桌上的蜡烛光笼罩着她，她似乎就变成了一股力量。变成了一个精灵，聚精会神地听人们谈着天。

在座的人们快活怡然，除了伯金和约书亚•麦里森以外都穿着晚礼服，显得雍容华贵。娇小的意大利伯爵夫人身着薄纱罗，上面是柔和的橘黄、金黄和黑色的宽大条纹；戈珍则着一身艳绿，上面的灰网状花纹显得奇形怪状；厄秀拉穿一身黄，佩银灰色纱巾；布莱德利女士的衣服呈红黑二色；而玛兹小姐则是一身浅蓝打扮。看到烛光下这一片五彩纷呈的颜色，赫麦妮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快乐涌上心头。她注意到人们在没完没了地谈笑着：约书亚在唱主角；女人们一个劲儿地嬉笑、作答；她还注意到五彩缤纷的衣着、白色的桌面及上上下下的灯影。她似乎高兴得神魂颠倒，但心中隐隐有些厌恶，她真像一个魔鬼。她很少插话，但人们的谈话她却听得一字不漏。

大家一齐拥入客厅，像一家人一样随便，不拘礼节。玛兹小姐给大家递上咖啡，大家或点上了烟卷，或用长长的白陶土制烟斗，为此还准备了点烟斗的纸捻儿。

“吸烟吗？烟卷还是烟斗？”玛兹小姐询问着。

大家坐了一圈，约书亚爵士一副十八世纪的派头，杰拉德则是温厚漂亮的英国小生模样儿，亚历山大是高大健美的政治家，既开明又谈吐流畅，赫麦妮则像个细高的卡桑德拉。[29]女人们脸色白皙，在灯光柔和舒服的客厅中围着大理石壁炉坐成半月形，认真地吸着白烟斗，炉膛里的圆木噼噼啪啪燃响着。

大家的谈话时常涉及政治、社会，很风趣，充满奇特的无政府主义味道。厅里聚集着一股力量，一股毁灭性的力量。一切似乎都被投进熔炉中，在厄秀拉看来，这些人全是些女巫，帮着搅动这座熔炉中的东西。尽管这当中有欢乐和满足，但对一个新来者来说，这种谈话是太累人了，来自约书亚、赫麦妮及伯金那儿的残酷的精神压力，强大、耗人、具有毁灭性，压迫着所有其他的人。

但是赫麦妮渐渐感到厌倦了，腻了。谈话出现了冷场，这全是她那强大但又无意识的意志造成的。

“赛尔西，表演点什么吧，”赫麦妮彻底打断大家的谈话。“谁来跳个舞？戈珍，你来跳一个，好吗？我希望你来一个。帕拉斯特拉，你也来跳个舞——好，跳吧。厄秀拉，也来吧。”

赫麦妮慢慢站起身，手拉着壁炉台上的金黄色绣带，靠在上面停了片刻，然后突然松开了带子，像一位女牧师一样。她看上去木然、沉迷。

一个仆人进来一下，然后又出去了，很快这仆人又出现，怀抱着一大堆缎带、披肩和围巾，大多是些东方货。赫麦妮喜欢积攒华丽的衣服，这些装饰品也是随着衣服逐渐攒起来的。

“你们三个女士一齐跳吧。”她说。

“跳什么舞呢？”亚历山大忽地站起身问。

“《岩石上的少女》。”[30]伯爵夫人马上说。

“那太没意思了。”厄秀拉说。

“那就跳《麦克白》中三个女巫的那段舞吧。”玛兹小姐提出一个很中肯的建议。

最后决定厄秀拉演诺米，戈珍演露丝，伯爵夫人饰奥帕。她们准备跳一场小芭蕾舞，按照俄国舞蹈家巴芙洛娃[31]和尼金斯基[32]的风格跳。

伯爵夫人第一个做好了准备。亚历山大朝钢琴走去，为她腾出了一块地方。奥帕身着漂亮的东方服装，缓缓地跳起了哀悼亡夫的舞蹈。然后露丝进来了，跟奥帕一起垂泪。然后是诺米进来安慰大家。整个剧情都是哑剧，三个女人通过手势和动作来表达感情。这场小戏演了十五分钟之久。

厄秀拉扮演的诺米很漂亮。诺米的男人都死了，只剩下她一人不屈不挠地活着，并无所求。露丝喜欢女人，她喜欢上了诺米。奥帕是一位活泼、有激情、心细谨慎的寡妇，她要回归到原来的生活中去，走回头路。女人之间的戏演得很逼真、吓人。令人奇怪的是，戈珍对厄秀拉满怀激情地依恋着，可冲她笑起来时那笑容却是莫名其妙、恶作剧式的，而厄秀拉则默默地承受着，对己对人都无法做更多的事，但她临危不惧，与自己的悲哀做斗争。

赫麦妮喜欢看人表演。她看得出伯爵夫人那鼬鼠般的敏感劲儿来得很快，戈珍把对姐姐扮演的女人那种可怕的依恋感演绝了，厄秀拉危险中孤独无援，似乎她承受着无法摆脱的重压。

“太妙了。”人们异口同声地说。赫麦妮因为对一些东西弄不大懂，心里很苦恼。她叫着让人们多跳几个舞，为此，伯爵夫人和伯金一起唱着一首古老的法国歌曲《马博罗》，边唱边调侃地跳了起来。

杰拉德看到戈珍对诺米的那种疯狂的依恋之情时很是激动。那女人潜藏着的鲁莽劲和调侃的样子让他热血沸腾。他忘不了戈珍那种自发的恋情和无所顾惜的精神，还忘不了她表现出来的讽刺力量。伯金像隐藏着的蟹，在洞里窥视厄秀拉受挫和孤立的境态。她身上蕴藏着一股危险的力量，她就像一朵强女人之花蕾，奇特但毫无自我意识。不知不觉中他被她吸引着。她是他的未来。

亚历山大弹奏了几首匈牙利曲子，大家受到钢琴声的感染，都随着琴声跳起舞来。杰拉德兴高采烈地跳着，向戈珍那边挪过去。尽管他只会跳几步华尔兹或两步舞，但他感到自己的四肢和全身都激荡着一股力量，令他摆脱了束缚。他不知道别人那种抽筋式的拉格泰姆舞怎么个跳法，但他知道如何起步。伯金一旦摆脱了他厌恶的那帮人的压力，便能快活地疾步而舞。可赫麦妮对他这种毫无责任感的快乐是多么恨之入骨啊。

“我看出来了，”伯爵夫人兴奋地大叫道。她看着伯金自我陶醉的兴奋舞姿：“伯金先生换了一个人嘛。”

赫麦妮缓缓地看了看他，不禁浑身一怔。她知道只有外国人才能看出这一点并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是什么意思，帕拉斯特拉？”她悠悠地问。

“看，”伯爵夫人用意大利语说：“他不是个人，是一条变色龙。”

“他不是个人，他危险，不是我们一伙的。”赫麦妮心中反复说着。她很不安，她不得不屈服于他。因为他有着不同于她的逃避力量和生存力量，因为他并不始终如一，不是个真正的男人。她在绝望中恨透了他，这绝望感令她破碎、崩溃，她忍受着被肢解的痛苦，她跟一具死尸差不多，除了能感觉到自己的灵与肉正被解体以外，什么都意识不到了。

房间都占满了，杰拉德占了较小的一间，其实是与伯金的卧室相通的更衣室。人们各自取一支蜡烛向楼梯上走去，这时电灯突然亮了，赫麦妮拉住了厄秀拉，带她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谈天。来到赫麦妮那奇特的大卧室中，厄秀拉很拘谨。赫麦妮似乎压抑着她，可怕又莫名其妙地说些什么话。她们观赏着一些印度绸衣，华贵而性感，华贵到了腐化的地步，赫麦妮靠近她，前胸起伏着，一时间厄秀拉感到无所适从、惊慌起来。赫麦妮那双凶狠的眼睛从厄秀拉的脸上看出她害怕了，于是她又感到一阵崩溃。厄秀拉拣起一件为十四岁的公主做的大红大绿的绸衫，叫道：

“太漂亮了，谁敢把这两个艳丽的颜色拼在一起呀？”

这时赫麦妮的女仆静悄悄地走进来，厄秀拉趁机跑了，她早就吓坏了。

伯金进屋后就直接上床了，他很高兴，也很困。这场舞让他跳得很开心。可杰拉德非要跟他聊天不可。杰拉德身穿晚礼服坐在伯金床上，伯金早已躺下，杰拉德一定要聊聊不可。

“布朗温家那两个姑娘是怎么回事？”杰拉德问。

“她们住在贝多弗。”

“贝多弗！她们做什么的？”

“在小学里教书。”

“是她们？”杰拉德沉默了一下大叫道，“我觉得我在哪儿见过她们。”

“你失望了？”

“失望？不！可是赫麦妮怎么会请她们呢？”

“她是在伦敦认识戈珍的，戈珍就是年轻的那个，头发稍黑点儿的那个，她是位艺术家，搞雕塑和造型艺术。”

“那就是说她不是小学教师了，只有另一个是。”

“都是，戈珍是美术教师，厄秀拉是任课教师。”

“那她们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本地学校的手工指导。”

“真的！”

“阶级障碍打破了！”

伯金一嘲讽，杰拉德就不安。

“她们的父亲是学校里的手工指导！这关我什么事？”

伯金笑了。杰拉德看着伯金的脸，他头枕在枕头上，尖刻、漠然地笑着，令杰拉德无法离去。

“我觉得你不会常见到戈珍的。她是一只不安分的小鸟儿，一两周之内她就要走了。”伯金说。

“去哪儿？”

“伦敦、巴黎、罗马，真是天晓得。我总希望她躲到大马士革或旧金山去，她本是一只天堂鸟。天晓得她与贝多弗有什么关系，偏偏这样，像个梦一样。”

杰拉德思忖片刻，问：

“你怎么对她这么了解？”

“我在伦敦认识她的，”伯金说，“跟阿尔加农•斯特林治那批人在一起时认识的。她应该认识咪咪和里比德尼科夫那些人的，就算没有私交，也知道他们。她跟那帮人不是一路的，她更传统些。我认识她好像有两年了。”

“除了教书以外她还赚钱吗？”杰拉德问。

“赚点儿，不过收入不固定。她可以出售她的造型艺术品，她可是挺有人气呢。”

“她的作品卖多少钱？”

“一基尼、十基尼不等。”

“作品质量怎么样？都是什么题材的？”

“有的作品很不错。那个就是她的，就是赫麦妮书房中的两只鹡鸰，你见过，先刻在木头上，再上色。”

“我觉得那又是野蛮人的雕刻。”

“她的可不是。那都是些动物和小鸟儿，有时刻些奇奇怪怪的小人物，身着日常衣服，让她那么一刻，真显得妙不可言。她的雕刻中有一种不经意的乐趣，很微妙。”

“她或许将来有一天会成为一位知名艺术家？”杰拉德问。

“很可能。不过我觉得她不会。一旦有什么东西吸引她，她就会放弃艺术，这决定了她不会严肃地对待艺术——她对艺术并不是很严肃，她总感到自己要放弃艺术了。可她又无法放弃，又抱着艺术不放。这一点让我无法容忍。哦，对了，我离开以后咪咪怎么样了？我再没听到她的消息。”

“噢，太令人作呕了。海里戴变得极令人讨厌，我跟他大吵了一顿，差一点没杀了他。”

伯金沉默了。

“很自然，”他说，“裘里斯简直发疯了。一方面他是个宗教狂，另一方面他又是个淫欲狂。他要么是个纯洁的奴仆，为基督洗脚，要么把基督画成个下流模样——行动与反动，在这之间徘徊，不会兼而有之。他真的疯了。他需要一朵洁白的百合花样的女子，长着娃娃脸的女子，追求老式的贞节之爱，另一方面他又把住咪咪不放，只是为了跟她鬼混。”

“我就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杰拉德说，“他爱咪咪还是不爱？”

“他既不是爱也不是不爱。对他来说，她是个婊子，是个跟他通奸的婊子。而他又渴望跟她干肮脏的勾当。然后他又搞一个百合花一样纯洁的小姑娘，获得另一种刺激。这是个古而又古的故事，要么这样，要么那样，无法兼而有之。”

“我不知道，”杰拉德停了片刻说，“他如此侮辱咪咪。咪咪这么肮脏，真令我吃惊。”

“可我认为你挺喜欢她！”伯金叫道，“我就一直很喜欢她，可我从没跟她有什么暧昧，这是真的。”

“我爱上她好多天了，”杰拉德说，“可跟她在一起待上一周就够了。这种女人身上有股味，最终让你感到说不出来的恶心，尽管你最初喜欢这股味儿。”

“我知道，”伯金说，然后又烦躁地说：“不过，去睡吧，杰拉德，天晓得都什么时候了。”

杰拉德看看手表，终于站起身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睡了。但几分钟以后他又穿着衬衫回来了。

“有件事告诉你，”他又坐在床上说，“我们匆匆分了手，我没有机会送她点什么东西。”

“是指钱吗？”伯金说，“她会从海里戴或其他熟人那里得到她想要的。”

“可是，”杰拉德说，“我要给她应得的那一份，清了这笔账。”

“她不会在意的。”

“也许不会吧。可这笔账让我觉得该她什么，还是清了的好。”

“是吗？”伯金说，他看着杰拉德，他穿着衬衫坐在床上，露出了两条腿。他的腿很白，很结实，满是肌肉，很健美。可伯金却感到一种怜悯与温柔之情涌上心头，似乎那是两条孩子的腿。

“我觉得还是把这笔账还清了的好。”杰拉德似说非说地重复着自己的话。

“怎么着都没关系。”伯金说。

“你总说没关系。”杰拉德迷惑不解地说，他很有感情地看着伯金的脸。

“是没关系。”伯金说。

“可她是清白的那种人，真的。”

“该撒的物当归给该撒。”[33]伯金说着转过脸去，他觉得杰拉德似乎是在没话找话。

“去吧，我都烦了，太晚了。”他说。

“我希望你告诉我一些‘有关系’的事。”杰拉德说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伯金的脸，等待着什么。可伯金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好吧，睡吧。”杰拉德动情地拍拍伯金的肩，回自己房里去了。

早晨杰拉德醒来后听到伯金在房里走动的声音就叫道：“我仍想给咪咪一些钱。”

“天啊！”伯金说，“别死心眼儿了。要想清了这笔账就在你心中清了算了。可你心里清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清不了？”

“我了解你。”

杰拉德沉思一会儿说：

“我似乎觉得对咪咪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们钱。”

“情妇嘛，要供着。妻子嘛，则要与之厮守在同一屋檐下。生活正经，名声清白。”[34]

“别说那种风凉话嘛。”杰拉德说。

“我对此厌倦了，对你的小过失我没兴趣。”

“你感不感兴趣我才不在乎呢，是的。”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女仆进来，打来了水，拉开了窗帘。伯金坐在床上，懒洋洋、愉快地朝窗外的园子望去，园子里一片碧绿、寂寥、浪漫，那是一种过时的情调。他想，过去的岁月是那么可爱、稳定、整齐、不可改变——这房子那么静谧、金碧辉煌，这邸园，已沉睡了好几个世纪。可是，这静谧的美是个骗局、是个幻境，布莱德比是一座多么可怕、死亡的地狱啊！这平静是多么令人难以容忍、多么束缚人啊！可这毕竟比杂乱、龌龊、充满冲突的现实世界要好些。如果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创造未来，创造一点纯真，让生活变得纯真，那该多好，人的心在不断地如此呼唤。

“我简直不知道你想让我对什么感兴趣，”杰拉德在下面的房间里说，“既不是咪咪这样的人，也不是矿井，什么你都不感兴趣。”

“对你能做的事情感兴趣去吧，杰拉德。但我对此没兴趣。”伯金说。

“那我怎么办呢？”杰拉德说。

“随你。我正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呢。”

沉默中伯金可以感觉出杰拉德在思考这件事。

“我要知道就好了。”杰拉德温和地说。

“你呀，”伯金说，“你一方面想着咪咪，只有咪咪，另一方面你又想着矿井和商务，除了经商就是经商，这就是你，心太分散。”

“可我还想着别的事呢。”杰拉德的声音变得真实、安详起来。

“什么？”伯金有点吃惊地问。

“那就是我希望你告诉我的事。”杰拉德说。

他们都沉默了。

“我无法告诉你，我连自己的路都无法寻到，更别说你了。你应该结婚了。”伯金说。

“跟谁？咪咪吗？”杰拉德问。

“也许是吧。”伯金说着站起身朝窗口走去。

“那是你的万能药方，”杰拉德说，“可是你还没有在自己身上试过呢，但是你病得可不轻啊。”

“是的，”伯金说，“但我会好的。”

“通过结婚吗？”

“对。”伯金固执地说。

“不，不，”杰拉德说，“不，不，我的伙计。”

他们沉默了，彼此变得紧张地敌对起来。他们之间总有一道鸿沟，保持着一段距离，他们总要摆脱对方。可是双方内心都很紧张。

“妇女的救星。”杰拉德嘲弄说。

“为什么不呢？”伯金问。

“没有为什么这一说，”杰拉德说，“如果这真行得通就行。可你要跟谁结婚呢？”

“跟一个女人。”伯金说。

“好啊。”杰拉德说。

伯金和杰拉德最后才下楼来吃早餐。赫麦妮喜欢每个人都早到。一旦她感到一天要消失了，那就跟失去了生活差不多，她就会为此感到痛苦。她似乎卡着时间的喉咙，硬要从中挤出生活来。早晨她面色苍白，表情惊恐，似乎她被人落在了后面。但是她是个强有力的人，她的意志具有普遍的影响力。这两个男人刚一走进来，人们就感到空气紧张起来。

她抬起头，悠悠地说：

“早上好！睡得好吗？见到你们我太高兴了。”

说完她就把脸扭向一边不理他们了。伯金太了解她了，知道她这是想把他晾在一边。

“从边柜上取点吃的，想用什么就用什么。”亚历山大有点不悦地说。“但愿食品还没放凉。哦，不！卢伯特，撤掉保温锅下的火好吗？好，谢谢。”

赫麦妮冷漠，亚历山大的口气则专横。他那副腔调毫无疑问是跟赫麦妮学来的。伯金坐下，扫视了一下桌面。他对这座房子、这间客厅及这里的气氛是太熟悉了，他与这里有着多年甚密的往来，可现在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这儿，这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赫麦妮挺直、沉默、有点茫然地坐着，但她太强大了！伯金太了解她了。他对赫麦妮了如指掌，她几乎令他发疯。当一个人走入满是死人的埃及国王坟墓时，很难相信他不会发疯，那些尸体太古老、太多了。他太了解约书亚•麦里森了，他声音刺耳、咬文嚼字地说着话，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总是绞尽脑汁，他的话尽管很风趣、机智、让人好奇，可都是些老生常谈。亚历山大消息最灵通，最洒脱，但也最冷漠。玛兹小姐很迷人，插话总是恰到好处。娇小的意大利伯爵夫人旁若无人，自顾耍着自己的把戏，她像一只黄鼠狼一样什么都看，从中取乐，隔岸观火，自己却从不介入。还有布莱德利女士，她阴郁、顺从，赫麦妮对她冷眼相看，甚至拿她取乐，从而人人都小看她。这所有的一切都太熟悉了，就像下国际象棋一样，摆弄棋子，女王、骑士、卒子。今天同样跟几百年前一样，同一种下法，在一方棋盘上没完没了地把这些棋子摆弄来摆弄去。可这种把戏太陈旧了，这种棋的走法让人发疯，太令人疲惫。

杰拉德脸上带着一副取乐的神情看着这场把戏。戈珍则目不转睛，圆睁着敌视的双目看着人们表演，她既为之着迷，又为之厌恶。厄秀拉脸上露出微微吃惊的表情，似乎她受到了伤害，那疼痛难以言喻。

伯金突然站起身走了出去。

“够了。”他心里情不自禁地说。

赫麦妮无意识中感到了他的动作。她抬起眼皮，看到他突然随着一波未知的浪峰消失了，于是她感到那浪头在自己头上炸碎了。是她那强大的意志让她不动声色地依旧坐着不离餐桌，东拉西扯地聊着天儿。可是黑暗笼罩了她，她像一只船沉到了浪头下面。她在黑暗中触礁了，她完了。但她那顽强的意志仍在起作用，她仍然挺着。

“上午沐浴好吗？”她突然看着大家说。

“太好了，”约书亚说，“这个早晨太美了。”

“哦，是太美了。”玛兹小姐说。

“是啊，去沐浴吧。”那意大利女人说。

“可我们没有泳装啊。”杰拉德说。

“用我的吧，”亚历山大说，“反正我必须到教堂去上日课，大家都等我呢。”

“你是基督教徒吗？”那意大利伯爵夫人突然感兴趣地问。

“不是，”亚历山大说，“我不是，但我认为应该维持旧的秩序。”

“旧的秩序很好呀。”玛兹小姐声调悦耳地说。

“啊，是啊。”布莱德利女士说。

大家都漫步走到草坪上去。这是初夏一个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的早晨，生活显得颇为微妙，就像一种梦境。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天上没有一丝白云，山下湖中的天鹅像百合花漂浮在水上，孔雀昂首挺胸地迈着大步穿过树荫走入沐浴着阳光的草地。这美好的昔日景象多么令人销魂啊。

“再见了，”亚历山大愉快地挥着手套向大家告别，随后他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丛中，朝教堂走去。

“好了，”赫麦妮说，“咱们去吧。”

“我不去。”厄秀拉说。

“你不想去吗？”赫麦妮缓缓地扫视着她说。

“是的，我不想。”厄秀拉说。

“我也不去。”戈珍说。

“我的泳衣准备了吗？”杰拉德问。

“我不知道，”赫麦妮声调奇怪地说笑着。“一块巾子够吗，一大块手巾。”

“可以。”杰拉德说。

“那就跟我来吧。”赫麦妮说。

第一个跑上草坪的是那娇小的意大利女人，她像一只小猫，白白的腿在阳光下闪烁着，边跑边低下用金黄绸帕包着的头。她穿过大门下到草坪上，脱下浴巾，露出象牙般洁白的身体，金黄色的手帕包着头，往水边一站，把水中的天鹅吓了一跳。然后跑出来的是布莱德利女士，她身着墨绿色衣服，像一只巨大柔软的洋李子。杰拉德腰间围着一块腥红色绸布，胳膊上搭着一块浴巾，似乎在阳光中有点飘飘然，他微笑着走走停停，步履潇洒，赤裸的肌肤白皙，但人显得很自然。约书亚爵士披着一件长衫。最后出来的是赫麦妮，步态僵硬但优雅。她身披一件紫色斗篷，头用紫色和金黄两色头巾包着。她颀长挺拔的身段很美，白皙的腿迈着大步，那种娴静的高雅在她的披风微微飘动时最令人着迷。她穿过草坪，像一个奇特的幻影，堂而皇之地缓缓走向水边。

通向深谷的阶梯平台上，有三个大池塘，阳光下，波平浪静，煞是雅观。池水漫过一道小石墙，在石缝中汩汩淌出，飞溅着落到下面的另一个池中。天鹅上了对岸，芦苇散发着清香，微风轻拂着人们的皮肤。

杰拉德紧随着约书亚爵士跃入水中，一气游到头，出得水面坐在石墙上。又有人跳入水中，是伯爵夫人，她像老鼠一样游过去找杰拉德。他们双双坐在阳光下，双臂抱在胸前笑着。约书亚爵士游过来，靠近他们站在水中，水正齐到他的腋窝。随后赫麦妮和布莱德利女士也游过来，几个人在堤上坐成一排。

“他们是不是太可怕了？是不是？”戈珍说，“他们是不是有些像四脚蛇？真像几只大蜥蜴，你见过约书亚这样的人吗，厄秀拉？他真像洪荒时代里到处爬行的大蜥蜴。”

戈珍惊诧地看着约书亚爵士，他站在齐胸深的水中，长长的灰白头发搭在额前，脖子镶嵌在粗厚的肩膀之中。他正同坐在上方的布莱德利女士谈着天。布莱德利腰宽体胖，浑身水淋淋的，似乎她会像动物园里的海狮那样滚下来。

厄秀拉默默看着他们。杰拉德坐在赫麦妮和伯爵夫人中间开心地笑着。他令人想起酒神狄奥尼索斯，因为他的头发的确是金黄的，身躯丰满，笑容满面。赫麦妮高大挺拔的身体以一种可怕的优雅姿势倾靠向他，那样子怪吓人的，似乎她对自己行为的后果毫不负责任。杰拉德悟出了她身上某种危险性，那是一种抽搐般的疯狂。但他不管这些，自顾笑着，把身子转向伯爵夫人，夫人则抬头冲他回看。

他们又都跳进水中，像一群海豹一样游起来。赫麦妮在水中沉醉地游着，高大的身躯动得很慢。帕里斯特拉像一只水老鼠不声不响游得飞快。杰拉德则像一条白色的影子在水中起伏闪烁。他们接踵游来，钻出水面，回房间去了。

杰拉德在外面耽搁了一下，他要同戈珍说话。

“你不喜欢水，是吗？”他问。

戈珍缓缓地把目光投向他，眼神怪异地看着他。他大大咧咧地站在她面前，皮肤上泛着水珠。

“我很喜欢水。”她回答道。

他沉默了片刻，等待着她的解释。

“你会游泳吗？”

“会的。”

但他仍然不问她刚才为什么不下水。他可以觉出她话音中的讽刺味儿。他走了，第一次受到了她的刺激。

“你为什么不下水呢？”待他穿戴整齐以后他又问她，这时候他看上去是一丝不苟的英国小生模样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对他的穷追不舍很反感。

“因为我不喜欢这群人。”她回答。

他笑了。她的话似乎还在他的耳畔回响。她的话着实辛辣，不管他承认不承认，她向他展示了一个真实的世界。他想达到她那个境界，成为她所期望的那样的人。他知道只有她的标准才是举足轻重的，别人都不相干，不管他们的社会地位如何。杰拉德无法控制自己，他要努力达到她的要求，成为她眼中的男子汉，成为她眼中人的形象。

午餐之后，别人都退出去了，只剩下赫麦妮、杰拉德和伯金，他们要在此结束原先的话题。他们的讨论总的来说充满了睿智但毫无实际内容。他们在谈论一个新的国家，一个新的人的世界。假如旧的社会和国家被打碎、毁灭掉了，那么，紊乱中会出现什么后果呢？

约书亚爵士曾说，伟大的社会观念就是实现人的社会平等。但杰拉德说不然，应该是每个人都适合承担他自己的那一点任务，让他完成那项任务并以此为满足。正在进行中的工作是把人们团结在一起的办法。只有工作、只有生产才能把人们聚合在一起。这是机械论，可社会就是一种机械。如果不工作，人们就孤立了，可以为所欲为了。

“天啊！”戈珍叫道，“那样的话，我们就不需要名字了。就会像德国人一样，只称呼高级师傅先生和低级师傅先生。我们可以想象，‘我是矿山经理克里奇太太；我是议会议员罗迪斯太太；我是美术教师布朗温小姐’。这么称呼倒挺好的。”

“事情会越变越好的，美术教员布朗温小姐。”杰拉德说。

“什么事情呢，举例说吧，矿山经理克里奇先生？是指你我之间的关系吗？”

“对呀，”那意大利人叫道，“就是指男人和女人之间——！”

“那不是社会问题。”伯金嘲讽地说。

“对，”杰拉德说，“我和女人的关系，这里没有社会问题的份儿，这是我自己的事。”

“这句话可得十英镑。”伯金说。

“你不认为一个女人是个社会的人吗？”厄秀拉问杰拉德。

“她有两面性，”杰拉德说，“就社会来讲，她是社会的人。但对她的私生活来说，她是个自由的人，她要做什么，那纯属她个人的事。”

“你不觉得这两者很难调和吗？”厄秀拉说。

“不，不难，”杰拉德说，“它们调和得很自然，瞧，到处都是这样。”

“当你没找到答案之前先不要笑。”伯金说。

杰拉德闻之皱起眉头，有点不快。

“我笑了吗？”他问。

“如果，”赫麦妮终于开口说，“如果我们意识到我们在精神上是一样的，平等的，是兄弟，其余的就都不成问题了，就不会有这些吹毛求疵，忌妒，就不会有权力之争，其争斗的结果只能是毁灭、毁灭。”

人们对这段话报以沉默，然后大家一齐站起来离开了桌子。等大伙都走了以后，伯金又转回身尖刻地指出：

“恰恰相反，恰恰相反，赫麦妮，我们在精神上各不相同，并不平等——由于偶然的物质条件不相同造成了社会地位的不同。如果抽象地、从数字上看，我们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有饥渴感，都长着两只眼、一个鼻子和两条腿。从数量上说我们谁比谁都不多不少。可在精神上却有着根本的不同，这不是平等或不平等所能说清的。国家就建立在这个基础上。你的民主之说纯属谎言，你的所谓兄弟博爱也纯属假话，这一点，只要超出抽象的数字计算就可以得到证明。我们都要喝牛奶，吃肉、吃面包，我们都要坐汽车——这就是你所谓的兄弟博爱的全部内容。可是，这不等于平等。

“可是，作为我个人来说，我与其他男女们的平等有何关系？在精神上，我同他们像星星与星星之间那样彼此毫不相干，在质量和数量上也都有所不同。还是在这个基础上建立一个国家吧。谁也不比谁强多少，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平等的，而是因为他们本质上是不同的，不同质的东西是无法比较的。一旦你开始比较，就会觉得某人比某人强得多，于是就产生了不平等。我希望人人分享一份世界上的财产，所以他就不会再向我强求什么，我就可以对他说：‘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得到的，你分到了公平的一份儿，你这蠢人，别妨碍我了，管你自己的事去吧。’”

赫麦妮斜视着他。他可以感到她对他的话充满了厌恶与仇恨，那强烈的仇恨来自她的潜意识处。她在无意识的内心深处听到了他的话，可表面上她似乎在装聋作哑，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听起来这口气太大了吧，卢伯特？”杰拉德和蔼地说。

赫麦妮不满地哼了一声，伯金不禁后退一步。

“是的，就这么大。”伯金的语气那么固执，令任何人都让步。说完他就走了。

但是后来他为自己的话感到有些懊悔，他对可怜的赫麦妮太凶、太残酷了。他想悔过，弥补过失。他报复了她，伤害了她，现在想同她和好了。

他来到了她舒适的闺房里。她正在桌前写信。他走进来时，她淡漠地抬起头，看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又低下头看自己的信纸。

他捧起一大本书读了起来，他一直在读这本书，很注意这书的作者。他背朝着赫麦妮，弄得她无法写下信去了。她的头脑里一片混乱，一片黑暗，她像一个泳者在旋涡中挣扎一样，挣扎着用自己的意志控制自己。尽管她竭力要控制自己，可她垮了，黑暗似乎笼罩着她，她感到心都要跳出来了。可怕的紧张感愈来愈强烈，那是一种可怕的痛苦，像被一堵墙困住了一样。

然后她意识到，他的身影就是那堵墙，他的存在在摧毁她，如果她冲不出去的话，她就会被困在这可怕的墙中在恐惧中死去。他就是这墙，她必须推倒这堵墙，推倒这个可怕的障碍。它妨碍着她的生活。非这样不可，否则她就会可怕地毁灭掉。

一股可怕的震颤从她身上穿过，如同过电一般。似乎有无数伏特的电流突然把她击倒了。她能感觉到他静静地坐在背后，简直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恶毒障碍物。他那默默地弯着的背，他的后脑壳，令她的头脑一片空白，令她呼吸紧促。

一股情欲的激流冲向她的手臂——她要体验情欲的快感。她的手臂颤抖着，感到异常有力，这股力量是无法抗拒的。这是怎样的欢乐？这是力的快乐，令人发狂的快感！她就要得到情欲的狂喜与美妙的快感了。它来了！在极度的恐怖与痛楚中，她知道它就要来临，它伴着极度的狂喜来临了。她的手抓住桌上当作镇纸用的漂亮蓝色青金石，把玩着，默默地站起身。她的心中燃着一团火，狂喜令她失去了理智。她靠近他，在他背后狂喜地站了片刻。在她的魔力下，他一动也不动，变得懵懂起来。

一团烈火燃遍全身，她感到一阵难以言表的快感达到了极限，满足达到了极限，于是她手握宝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尽全身力气向他头部砸将下来。但她的手指阻碍了宝石的冲击力，他的头朝桌上的书垂了下去，宝石滑向一边，擦着他的耳朵砸了下去。她的手指落在桌上被砸疼了，这疼痛令她兴奋不已。可她仍不满足，又高高地举起手臂，再一次照准在桌上伏案的人头砸下去。他已经懵了。她非砸烂这颗头颅不可。不砸碎她就不痛快。一千个生，一千个死对她来说都算不得什么了，她只想痛快一下。

这次她的动作不那么迅速了，很慢。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让他清醒了，他抬起头，扭着脸看她。但见她高举着青金石，他恐怖地再次意识到她是个左撇子[35]，左手握着青金石，他急忙用一厚本修西底德斯的书挡住了头。青金石重重地落在书上，那力量几乎要折断他的脖子，震碎他的心。

他精神上崩溃了，但他不怕，他转过脸来正视着她，推翻了桌子，躲到一边去，他像一只被击碎的长颈瓶，变成了碎碴。但他走起路来依旧泰然自若，他的头脑一点都不乱，并不惊诧。

“别这样，别这样，赫麦妮，”他低声说，“我不许你这样。”

他看到她高大的身影挺立着，一脸铁青，神情专注，手里紧握着青金石。

“靠边站，让我过去。”他靠近她说。

她似乎被一只手推开了，站到了一边，目不转睛地一直看着他，像一个无动于衷的天使。

“这样不好，”当他从她身边走过时说，“我是不会死的，听见了吗？”

他面向着她退了出去，生怕他一转过脸去她就会再一次打击他。他防着她时，她连动都不敢动，她没有一点力气了。他就这样走了，让她一个人仍旧站在那里。

她僵硬地站了许久，然后摇摇晃晃地挪到长沙发边，倒头昏睡起来。当她醒来时，她记起来都做了些什么，但她似乎觉得她不过是像任何受到他折磨的女人一样打了他一下。她打得对。她知道在精神上她是对的。她是纯洁的，不会犯错误，她做了她应该做的事。她是对的，是纯洁的。她脸上永远是一副宗教般虔诚的表情，迷醉而阴险。

伯金懵懵懂懂走出赫麦妮家，但方向还是很明确的。他穿过邸园，来到旷野中，直奔山上去。晴天转阴，天上落起雨点来。他漫步来到峡谷边上，这儿长着茂盛的榛树丛，鲜花吐艳，石楠丛、冷杉幼苗中已萌发出幼芽来。到处都很潮湿，谷地里淌着一道小溪，那溪水似乎很郁闷地流着。他知道他无法恢复理智，他是在黑暗中游动着。

可是，他需要点什么。来到这花朵点缀着的茂盛灌木丛中，来到这湿漉漉的山坡上，他感到很幸福。他要接触它们，用自己的全身与它们相触。于是他脱光衣服，赤身坐在樱草花中，脚、腿和膝盖在樱草花中轻柔地动着。花丛一直没到他胸口，他躺下，让花草抚弄着他的腹部和胸膛，轻柔地抚遍全身，这触觉是那么美妙，令他感到一阵彻身的清凉，他似乎溶化在花草中了。

可是这种抚摸太轻柔了。于是他穿过深草丛来到将近一人高的一片冷杉树幼苗丛中。软软的尖树枝刺痛了他，在他的腹上洒着清凉的水珠。一簇簇刺尖扎痛了他的下身。蓟刺尖尖的，但刺得不太疼，因为他步履很轻、很小心。在清凉的风信子丛中翻滚，肚皮朝下爬着、背上覆盖湿漉漉的青草，那草儿像一股气息，比任何女人的触摸都更温存、细腻、美妙；然后再用大腿去碰撞粗硬的冷杉枝子，肩膀感受着榛树枝的抽打、撕咬，再把银色的白桦枝揽进自己怀中去感受着白桦枝的光滑、粗硬和那富有生命力的瘤骨——这一切真是太好、太好了，太令人满足了。什么也比不上这草木的凉气沁入骨血中令人爽快，什么也比不上这个。他是多么幸运啊，这可爱、细腻、有灵性的草木在等他，他也在等待它们！他是多么满足、多么幸福啊！

他用手帕擦拭着身子，想到了赫麦妮以及她给他的打击。他感到自己半边的头在疼。可说到底，这有什么了不起？赫麦妮怎么样、别人又怎样？有了这美好、可爱的清凉气息，他就满足了，就不管那些了。真的，他原以为自己需要别人、需要女人，这真是一大错误。他并不想女人，一点都不需要。树叶、樱草花和树干，这些才真真儿地可爱、凉爽、令他渴望，它们沁入他的血液中，成了他新的一部分，他感到自己获得了很多很多，他为此高兴极了。

怪不得赫麦妮要杀害他呢。他跟她有什么关系？[36]他为什么要装作与人类有什么关系的样子？这里才是他的世界，除了这可爱、细腻、有灵性的草木他谁也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他只需要他自己、他活生生的自己。

的确，他有必要回到世界中去。如果他知道自己属于何方，那倒没什么。现在他知道自己属于哪里了，知道在哪里扎根，在哪里撒下自己的种子了：就在这些树木中，在这些鲜活的叶子中。这儿才是他的地盘，世界则是身外之物。

他爬出谷地，真怀疑自己疯了。如果真是这样，他宁可疯也不愿意做一个正常人。他欣赏自己的疯态，这时他是自由的。尘世的理智令他十分厌恶，反之，他沉醉于新发现的这个疯态世界，这个世界是那么清新、细腻，令人心旷神怡。

同时他又感到一股愁愫，那是旧道德观的残迹，它使你依然依恋着人类。但他对旧的道德、人和人类感到厌倦了。他爱的是这温柔、细腻的草木，那么清爽、美妙。他将对旧的惆怅不屑一顾，摒弃旧的道德，在新的环境中获得自由。

他感到头疼愈来愈烈，每一分钟都更疼。他现在沿着大路朝最近的车站走去。下雨了，可他没戴帽子。[37]现在就有不少怪人，下雨天出门不戴帽子。

他弄不清，自己心情沉重、压抑，这当中有多少成分是由于害怕造成的？他怕别人看到他赤身裸体躺在草丛中。他是多么惧怕别人、惧怕人类啊！这惧怕几乎变成了一种恐怖、一种噩梦——他怕别人看到自己。如果像亚历山大•塞尔科克[38]一样独自一人在孤岛上与动物和树林为伴，他就会既自由又快活，绝不会有这种沉重与担心。他就可以爱草木的世界，在那里他感到快活，不再自我责问。

他觉得应该给赫麦妮写封信，以免她为自己担忧，他不想让她有什么负担。于是他在车站上给她写了封信：

我要回城里了，暂时不想回布莱德比。不过，我不希望你因为打了我有什么内疚，没什么。你就对别人说我心情不好，先走了。你打我是对的——我知道你想这样的。就这样吧。

等上了火车，他感到不舒服，动一动都感到难言的疼痛，他病了。他拖着步子从车站走到一辆出租车里，像一个盲人在摸索着一步步前行，靠的全然是一股盲目的意志。

他一病就是一两周，但他没让赫麦妮知道。她觉得他感到不快，跟她彻底疏远了。她自命不凡，沉醉在自己的信念中，活在自尊、自信中，相信自己精神上全然正确，她就靠着这种自尊和自信活着呢。

第九章 煤 灰

下午放学以后，布朗温家两姐妹穿过威利•格林那漂亮的村舍下山，来到铁道岔路口。栅门关着，矿车正轰轰作响地驶近。她们能听到机车喘着粗气在路基上缓缓前行。路边小小的信号室里那位一条腿的工人像一只螃蟹从壳中伸出头来向外探视着。

她们等在路口时，杰拉德•克里奇骑着一匹阿拉伯种的母马奔来了。他骑术很好，轻巧地驾驭着马，马在他的双腿间微微震颤着，令他感到心满意足。至少在戈珍眼中，杰拉德那副姿态着实有点诗情画意：他驾轻就熟地骑在马上，那匹苗条的枣红马，尾巴在空中甩着。他跟两个姑娘打了个招呼，就驱马来到栅门口，俯视着铁路。戈珍看着他那副英姿，眼神里流露着调侃，但她还是愿意看。他身材很好，举止潇洒，脸晒成了棕褐色，显得唇上的粗髭泛白，他凝视远方的时候，那双蓝眼睛闪着锐利的光芒。

机车喷着汽“哧哧”地驶了过来，两边的路堤遮挡住了车身。马不喜欢它，开始向后退却，似乎被那陌生的声音伤害了似的。杰拉德把它拉回来，让它头冲着栅门站着。机车“哧哧”的声音愈来愈重、令它难耐，那没完没了的重复声既陌生又可怕，母马吓得浑身抖了起来，像弹簧一样向后退着。杰拉德脸上掠过一丝微笑，眼睛闪闪发亮。他终于又把马赶了回来。

小机车咣咣当当地出现在路基上，车厢连杆的撞击声很刺耳。母马像碰到热烙铁一样跳开去。厄秀拉和戈珍恐慌地躲进路边的篱笆后。可杰拉德仍沉稳地骑在马上，又把马赶了回来。他似乎像磁铁一样陷在马背里，能让马自行转回去。

“傻瓜！”戈珍叫道，“他为什么不躲火车呢？”

戈珍瞪大了黑眼睛着迷地看着杰拉德。他目光炯炯地骑在马上，固执地驱赶着马团团转，那马风一般地打着转，可就是无法摆脱他的控制，也无法躲避那可怕的机车轰鸣声。矿车一辆接一辆地从铁道口处驶了过去，缓慢、沉重、可怕。

机车似乎要等待什么，一个急刹闸，各节车厢撞着缓冲器一片作响，像铙钹一样刺耳吓人，轰隆隆地越来越近。母马张开大嘴，缓缓地前蹄腾起来，似乎是被一阵可怕的风掀起来的。突然，它浑身抽动着要逃避可怕的火车，前腿伸开向后退着。两个姑娘紧紧抱在一起，感到这母马非把杰拉德压在身下不可。可是，他向前倾着身子，开心地笑着，最终还是令母马驻足，安静下来，再一次把它驱到栅门前的警戒线上。可是，他那巨大的压力引起了母马巨大的反感和恐怖，只见它后退着离开铁路，两条后腿在原地打着转，似乎它是一股旋风的中心。这幅景象令戈珍几乎昏厥过去，她的心都要被刺痛了。

“别这样，别！松开它！放它走，你这个傻瓜！”厄秀拉扯着嗓门，忘我地叫着。戈珍对厄秀拉这样忘我很不以为然。厄秀拉的声音那么有力，那么放肆，真让人难以忍受。

杰拉德神色严峻起来。他用力夹着马腹，就像一把尖刀刺中了马的要害，马又顺从地转了回来。母马喘着粗气咆哮着，鼻孔大张着喷出热气来，咧着大嘴，双目充满恐怖。这幅情景真让人不舒服。可杰拉德就是不放松它，一点都不手软，就像一把剑刺入它的胸膛。人与马都耗费了巨大的力量，汗流浃背。但他看上去很平静，就像一束冷漠的阳光一样。

可矿车仍然一辆接一辆、一辆接一辆地“隆隆”驶来，慢悠悠的，就像一个无尽的梦，令人厌恶。火车车厢的连接处吱吱哑哑地响着，声音忽高忽低，母马惊恐万状，蹄子机械地踢腾着，它受着人的制约，蹄子毫无目标地踢腾。马背上的人夹着它的身子，把它腾空的蹄子又压回地面，似乎它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它流血了！它流血了！”厄秀拉冲杰拉德恶狠狠地叫着。她知道自己是多么恨他。

戈珍看到母马的腹部流着一股血水，吓得她脸都白了。她看到，就在伤口处，亮闪闪的马刺残酷地扎了进去。一时间戈珍感到眼前天旋地转，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她醒来时，心变得又冷又木。矿车仍然“隆隆”前行，人与马仍在搏斗着。但她的心变冷了，人也超脱了，没感觉了。此时她的心既硬又冷又木。

她们看到带篷子的末尾值班车驶近了，矿车的撞击声减弱了，大家就要从那难以忍受的噪音中解脱出来了。吓得半死的母马重重地喘息着，马背上的人很自信地松了一口气，他的意志毫不动摇。

值班车缓缓驶过去了，信号员朝外观看着，看着岔路口上这幅奇景。从那信号员的眼中，戈珍可以感觉出这幅奇景是多么孤单、短暂，就像永恒世界中的一个幻觉一样。

矿车开过去后，四下里变得寂静起来，这是多么可爱、令人快活的寂静啊。多么可爱！厄秀拉仇视地望着远去的矿车。岔路口上的守门人走到他小屋的门前，前来开栅门。可不等门打开，戈珍就突然一步上前奔到挣扎的母马前头，拨开插销，打开了两扇门，一扇朝看门人推去，她推开另一扇跑了过去。杰拉德突然信马由缰，策马飞跃向前，几乎直冲戈珍而来，但戈珍并不害怕。当他把马头拉向一边时，戈珍像个女巫一样扯着嗓门在路边冲他奇怪地大叫一声：

“你也太傲慢了。”

她的话很是掷地有声，杰拉德听得真真的。他在跳跃着的马背上侧过身来，有点惊奇、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母马的蹄子在枕木上踢打了三遍，然后，骑马人和马一起颠簸着上路了。

两个姑娘看着他骑马走远了。守门人拖着一条木头做的假肢在岔路口的枕木上咯噔咯噔地蹒跚着。他把门拴紧，然后转回身对姑娘们说：

“是个有脾气儿的少爷啊，他要咋着就得咋着，谁也拦不住。”

“是的，”厄秀拉火辣辣、专横地说，“可他为什么不把马牵开等火车过去了再上来呢？他是个蛮横的傻瓜。难道他以为折磨一头动物就算够男子汉味儿了？马也是有灵性的，他凭什么要欺负、折磨一匹马？”

守门人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说：

“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匹好马，一头漂亮的马，着实漂亮。可他父亲就不会这么对待牲口，不会。杰拉德•克里奇跟他爸爸一点都不一样，简直是两个人，两种人。”

大家都不说话了。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呢？”厄秀拉叫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当他欺负一头比他敏感十倍的牲口时他难道会觉得自己了不起吗？”

大家又沉默了，守门人摇摇头，似乎他不想说什么而是要多想想。

“我猜他是想把马训练得啥都不怕，”他说，“一匹纯种的阿拉伯马，跟我们这里的马不是一类，全不一个样儿。据说他是从君士坦丁堡[39]搞来的这匹马。”

“他干得出这样的事！”厄秀拉说，“他最好把马留给土耳其人，他们会待它更高尚些。”

守门人进屋去喝茶了，两位姑娘走上了布满厚厚的黑煤灰的小路。戈珍被杰拉德横暴地骑在马上的情景惊呆了，头脑变麻了：那位碧眼金发的男子粗壮、强横的大腿紧紧地夹住狂躁的马身，直到完全控制了它为止，他的力量来自腰、大腿和小腿，富有魔力，紧紧夹住马身，左右着它，令它屈服，那是骨子里的柔顺。

两位姑娘默默地走着路，左边是矿井高大的土台和车头，下面的铁路上停放着矿车，看上去就像一座巨大的港湾。

在围着许多明晃晃栅栏的第二个交叉路口附近，是一片属于矿工们的农田，田野的矿石堆中，放着一只废弃的大锅，锅已经生锈了，又大又圆，默默地驻在路边。一群母鸡在围着铁锅啄食，小鸡趴在池边饮水，鹡鸰飞离水池，在矿车中飞蹿。

路口另一边，堆着一堆用来修路的灰石头，旁边停着一辆马车，一位长着连鬓胡的中年人手拄着铁锹，斜着身子与一位脚蹬高统靴子的年轻人聊着，年轻人则挨着马头而立，他们两人都面对路口看着。

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他们看到远处走来两位姑娘，那是两个闪闪发光的身影。两个姑娘都身着清爽鲜艳的夏装。厄秀拉穿着橘黄色的针织上衣，戈珍的上衣则是浅黄色的。厄秀拉的长袜是鲜黄色的，戈珍的则是玫瑰色。两个女子的身影在穿过铁道转弯处时似乎在闪动着光芒，白、橘黄、浅黄和玫瑰红色在布满煤灰的世界里闪闪发光。

这两个男人在阳光下伫立着凝视这边。年长的是一位矮个子中年人，面孔严峻，浑身充满活力。年轻的工人大概二十三岁。他们两人静静地站着，望着两个姑娘向前走来。她们走近了、过去了，又在满是煤灰的路上消失了，那条路一边是房屋，一边是落满煤灰的麦地。

长着连鬓胡的长者淫荡地对年轻人说：

“那个值多少钱？她行吗？”

“哪个？”年轻人笑着渴望地问。

“那个穿红袜子的。你说呢？我宁可花一个星期的工资跟她过五分钟，天啊，就五分钟。”

年轻人又笑了。

“那你老婆可要跟你好一通理论理论了。”

戈珍转过身看看这两个男人，他们站在灰堆旁目光跟踪着她，真像两个凶恶的怪物。她讨厌那个长连鬓胡的人。

“你是最棒了，真的。”那人冲着远处她的身影说。

“你觉得她值一星期的工资吗？”年轻人打趣说。

“我觉得？我立马就掏钱。”

年轻人不偏不倚地看着戈珍和厄秀拉，似乎在算计着什么才值他一个星期的工资。终于他担忧地摇摇头说：

“不值，她可不值我那么多钱。”

“不吗？”他说，“反正我就觉得她值那么多！”

说完他又继续用铁锹挖起石头来。

姑娘们下到矿区街上，街两边的房屋铺着石板顶，墙砖黑乎乎的。浓重的金色夕阳辉映着矿区，丑恶的矿区上涂抹着一层美丽的夕阳，很令人陶醉。洒满黑煤灰的路上阳光显得越发温暖、凝重，给这乌七八糟、肮脏不堪的矿区笼罩上一层神秘色彩。

“这里有一种丑恶的美，”戈珍很显然被这景色迷住了，又为这肮脏感到痛苦。“你是否觉得这景色很迷人？它雄浑，火热。我可以感觉出来这一点。这真令我吃惊。”

穿过矿工的住宅区时，她们不时会看到一些矿工在后院的露天地里洗身子。这个晚上很热，矿工们洗的时候都光着上身，肥大的厚毛头工装裤几乎快从腰间滑下去了。已经洗好的矿工们背朝着墙蹲着聊天，他们身体都很健壮，劳累了一天，正好歇口气。他们说话声音很粗，浓重的方言着实令人感到说不出的舒服。戈珍似乎受到了劳动者的抚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男人气息。但这些在这一带是司空见惯的，因此没人去注意它。

可对戈珍来说这气味则太强烈，甚至让她有点反感。她怎么也说不清为何贝多弗同伦敦和南方这样全然不同，为什么人一到这儿感觉就变了样，似乎生活在另一个球体上。现在她明白了，这是个很强盛的男人世界，他们大多时间里都生活在地下的黑暗中。她可以听出他们的声音中回荡着黑暗的淫秽、强壮、危险，那是无所顾忌的非人的声音。那声音又极像加了油的机器在奇怪地轰鸣。那淫荡的音调也像机器声，冰冷、残酷。

每天晚上她回家时都遇到同样的景象，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在汹涌的浪头中行进，这浪头来自成千名强壮、生活在地下、身不由己的矿工们，这浪头打入她的心，激起某种毁灭性的欲望和冷漠。

她很眷恋此地。她恨它，她知道这里是与世隔绝之地，它丑恶、盲目得让人恶心。有时她扑打着双翅，俨然一个新达芙妮[40]，不过不是飞向月桂树而是扑向一台机器。可她还是被对这里的眷恋之情所攫取。于是她奋力要与这里的气氛保持一致，渴望从中获得满足。

一到晚上，她就被吸引到城里的大街上来，那大街蒙昧又丑恶，但空气中溶满了这强壮、紧张、黑暗的冷酷。街上总有一些矿工在逛来逛去。他们有着奇怪、变态的自尊，举止挺雅观，文静得有点不自然，苍白、大多是憔悴的脸上表情茫然、倦怠。他们属于另一个世界，他们有着奇特的迷人之处，声音浑厚洪亮，像机器轰鸣，像音乐，但比远古时塞壬[41]的声音更迷人。

她发现自己跟那些市井妇人们一样，到星期五晚上就被小夜市所吸引去了。星期五是矿工们发工钱的日子，晚上就成了逛市场的时候了。女人们东游西逛，男人们带着老婆出来买东西或者跟朋友们聚聚。几英里长的人流拥向城里，路上黑压压全是人；山顶上的小市场和贝多弗的主干道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挤满各色男女。

天黑了，可市场上的火油灯[42]却燃得热乎乎的，暗红的灯光照耀着购货的主妇们阴郁的脸，映红了男人们茫然的脸。四下里满是人们叫喊、聊天的聒噪声，人流仍然向着市场上的人堆里源源冲撞而来，商店里明晃晃的，挤满了女人，而街上则几乎全是男人，都是些老老少少的矿工。此时此地，人们出手大方，钱花得也潇洒。

往里驶的马车被阻住了。车夫们喊着叫着直到密不透风的人群让开一条缝来。随时随地，你都可以看见远处来的年轻小伙子站在路上或角落里跟姑娘们聊着天。小酒店里灯火通明，大门四开，男人们川流不息地接踵进出。他们大呼小唤地相互打招呼，奔走相认，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站一圈没完没了地东拉西扯。人们嘁嘁喳喳、遮遮掩掩地谈着矿上的事或政治上的纠纷，搅得四下里一片聒噪，就像不和谐的机器声在响。可就是这些人的声音令戈珍神魂颠倒。这声音令她眷恋，令她渴望得心儿发痛、发疯，却总也得不到满足。

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戈珍在夜市附近那灯火通明的百十米长的坡路上上下下地来回踱着步。她知道这样做很庸俗，她父母无法忍受她的这种行为，可她眷恋这里，她一定要和人们在一起。有时她会在电影院里同那些蠢笨的人们坐在一起，那些人很放荡，一点都不好看，可她一定要坐在他们中间。

也像其他普通女子一样，她也找到了她的“小伙子”。他是一个电学家，据说是来从事杰拉德的新计划的电学家。他这人很诚恳，很聪明，尽管是科学家，但对社会学很热心。他在威利•格林租了一间村舍独自住着。作为一位绅士，他经济上是比较宽裕的，他的女房东到处议论他，说他竟然在卧室中备了一只木桶，每天下班回来，他非要她一桶一桶地把水提上去供他洗澡用，他天天要换干净衬衣和内衣，还换干净的绸袜呢。在这些方面他似乎过分挑剔、苛求，但在别的方面他则再普通不过了，一点都不装腔作势。

戈珍对这些事都了解，这些闲言碎语很自然而且不可避免地会传到布朗温家中来。帕尔莫先是跟厄秀拉好，但是他那苍白、神态高傲、严峻的脸上也现出与戈珍一样的那种眷恋情态。一到星期五晚上他也要在那条路上来回踱步。就这样他同戈珍走到了一起，他俩之间突然萌发了友情。但他并不爱戈珍，他真正爱的是厄秀拉，可不知为什么，他跟厄秀拉就是没缘分。他喜欢戈珍在他身边，但只是作为一个聪明的伴儿，仅此而已。同样，戈珍对他也没真动情。他是一位科学家，是得有个女人做他的后盾。但他是真的毫无感情色彩，就像一架高雅漂亮的机器。他太冷，太具有破坏性，太自私，无法真正地爱女人。但他却受男人的吸引。作为个人，他厌恶、蔑视他们，可在人群中，他们却像机器一样吸引着他。对他来说，他们是新式机器，只不过他们是无法计算出来的。

戈珍就这样同帕尔莫一起在街上漫步，或者同他一起去看电影。他嘴里不停地冷嘲热讽，狭长、苍白、颇有几分高雅的脸神采奕奕的。他们两个、两个高雅的人有着同样的感觉。换句话说，他们是两个个体，但都追随着人群，与这些丑陋的矿工们融为一体。同样的秘密似乎每个人心中都有：戈珍，帕尔莫，放浪的纨绔子弟，憔悴的中年人。大家都感受着一种神秘的力量、无法言表的破坏力和冷漠，那是变质的意志。

有时戈珍真想变成旁观者，观察这一切，看看自己是如何沉沦的。她随之又气又蔑视自己。她感到自己跟别人一样沉沦到芸芸众生中挤得水泄不通、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难以将息。这太可怕了。她感到窒息。她准备好要逃走，于是疯狂地埋头干自己的工作。但她很快就不行了。她便动身到农村去，到那黑色、富有魅力的乡村。这种魅力又开始诱惑她了。

第十章 素描簿

一天早晨，姐妹俩来到威利湖畔边远的一角写生。戈珍蹚水来到一处布满砾石的浅滩，像一位佛教徒那样盘腿坐下来，凝视着低矮的岸边泥土里鲜嫩的水生植物。她看到的尽是软软的稀泥，泥浆中生出青翠的水生植物来，肥厚而有肉质，主干挺拔饱满，两侧平平地伸展出叶子，色彩浓重，一片墨绿，一片深紫，一片深黄。但是她却能用审美的眼光去看它们饱满多肉的肌体，她知道它们是如何从泥水中长出来的，她知道那叶子是如何自己伸展出来的，她知道它们多汁的身躯何以亭亭玉立。

厄秀拉在看蝴蝶，有十几只就在水边飞舞着。蓝色的小蝴蝶瞬息间不知从何处扑拉拉飞出，在空中若隐若现。一只黑红两色的大蝴蝶扑到花朵上，微颤着双翅，沉迷地呼吸着纯净阳光。两只白蝶在空中扭打在一起，它们周身笼罩着一层光环。哦，那是它们翻动着的橙黄色翼尖舞出的光环。厄秀拉看了一会儿，就站起身飘飘然离开了，像蝴蝶那样毫无用心。

戈珍蹲在浅滩上沉醉地看着亭亭玉立的水生植物，边看边画着。可看不上一会儿，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凝视起来，对挺拔、裸露着的肥厚枝叶着起迷来。她光着脚，帽子放在岸上。

橹声欸乃，把她从沉醉中惊醒。她四下里张望一下，看到那边驶来一条船，船上撑着一把华丽的日本女伞，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士在划着船。那女的是赫麦妮，男的是杰拉德，她立刻就认出来了。一时间她在渴望的战栗中崩溃了，那是从血管中震荡而过的一股强烈电波，比在贝多弗见到杰拉德时强烈多了，那时体内生出的不过是一股低弱的电流罢了。

杰拉德是她的避难所，让她得以逃脱那苍白、本能的地下世界的矿工们。他们是一潭泥淖，而杰拉德则是泥中的出水芙蓉，是他们的主子。她看到了他的后背，看到他白白的腰肢随着他划船的动作在运动。他弯腰时似乎变成了一团白色。他似乎弯腰在做什么。他有点发白的头发在闪光，就像天上的电光一样。

“戈珍在那儿呢，”水面上飘过来赫麦妮的声音，很清晰，“咱们过去跟她打个招呼吧，你介意吗？”

杰拉德看到戈珍姑娘站在湖边正在看他，于是他像受到什么吸引似的把船向她划去，脑子里却并没想她。在他意识的世界里，她仍然是个不起眼儿的人。他知道赫麦妮要打破一切社会地位的不平等，对此她报以一种奇特的快慰，至少表面上她是这样的人，于是他顺从了她。

“你好，戈珍，”赫麦妮慢悠悠地唤着戈珍的教名，这种叫法很时髦。“做什么呢？”

“你好，赫麦妮。我正写生呢。”

“是吗？”船摇近了，龙头触到岸上时，赫麦妮说，“可以让我看看吗？我很喜欢看。”

戈珍知道反抗赫麦妮的处心积虑是无用的，于是她回答：

“那——”她很不愿意让别人看自己没完成的作品，因此语气很勉强。“一点都没意思。”

“不会吧？还是让我看看吧。”

戈珍把素描簿递了过去，杰拉德从船上伸手去接了过来。此时此刻，他记起了戈珍上次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是她冲着坐在震颤的马背上的他说了那句话。他立时感到一阵骄傲，他似乎感到她向他屈服了。他们两人交流了感情，那是一种不为意识所控制的强有力的交流。

似乎着了魔一样，戈珍意识到他的身体倾过来，像一股野火窜过来，他的手像一根树干直朝她伸过来。她感到强烈的恐惧袭上心头，几乎昏厥过去，头脑一片昏暗，意识一片空白。可他却在水上荡着，似一点飘荡的磷火。他观察一下小船，发现它有些离岸了，于是挥起橹将船划回来。在深沉柔和的水面上慢悠悠驾着轻舟，那种美妙感觉真是令人心醉。

“你画的就是这些，”赫麦妮说着，眼睛搜寻着岸边的水生植物，将它们与戈珍的画做着比较。戈珍顺着赫麦妮长长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着。“是那个吗，嗯？”赫麦妮反复问着想得到证实。

“是的。”戈珍不经意地回答，对赫麦妮的话并没往心里去。

“让我瞧瞧，”杰拉德说着伸出手来要本子。赫麦妮理都不理他，她没看完之前他别想看。可他有着跟她一样不屈不懈的意志，他仍旧伸出手去摸素描簿。赫麦妮吃了一惊，对他反感极了，还没等他拿稳。她就松了手，素描簿在船帮上碰了一下就掉到水里去了。

“天啊！”赫麦妮叫着，可那语调却掩饰不住某种恶意的胜利感。“对不起，太对不起了。杰拉德，能把它捞上来吗？”

她的话语中既透着焦虑又显出对杰拉德的嘲弄，简直令杰拉德恨死她了。杰拉德把大半个身子探出船外，手伸到水中去。他感到自己这个姿势很可笑，他后腰的皮肤都露出来了。

“没什么，”戈珍铿锵地说。她似乎要去触摸他。可他却更远地探出身子去，把船搞得剧烈晃动起来。但赫麦妮无动于衷。他的手在水下抓住了素描簿拎了上来，本子水淋淋的。

“我太过意不去了，太对不起了，”赫麦妮反复说，“恐怕这都是我的错。”

“这没什么，真的，别往心里去，一点没关系。”戈珍大声强调道，脸都绯红了。说着她不耐烦地伸手去接那湿漉漉的素描簿，以此了结这桩闹剧。杰拉德把本子还给她，样子颇有些激动。

“我太抱歉了，”赫麦妮重复着，都把杰拉德和戈珍说恼了。“没什么补救办法了吗？”

“怎么办？”戈珍冷冷地调侃道。

“我们还能挽救这些画儿吗？”

戈珍沉默了，很显然她对赫麦妮的穷追不舍表示不屑一顾。

“你放心吧，”戈珍干脆地说，“这些画儿依然很好，还能用。我不过是用来当个参考罢了。”

“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簿子吗？我希望你别拒绝我。我太抱歉了，我觉得这都是我的错。”

“其实呀，”戈珍说，“根本不是你的错。如果说错，那也是杰拉德先生的错。可这桩事儿太微不足道了，要是太往心里去岂不荒谬？”

戈珍驳斥赫麦妮时，杰拉德一直凝视着她。戈珍身上有一种冷酷的力量。他深沉地审视着她，发现她是一个危险、敌意的精灵，什么也无法战胜她。就这样看透了她，看她的姿态很是优美。

“这太让我高兴了，”杰拉德说，“没损害什么就好。”

戈珍回首看着他，漂亮的蓝眼睛盯着他，那目光直刺入他的灵魂。她的话音里透着亲昵，几乎是在抚慰他。“当然，一点也没关系。”

一个眼风，一句话，两人之间就产生了默契。她说话的语调清楚地表明：他和她是同一类人，他们之间极其默契。她还知道她能左右他。不管他们到了哪里，他们都能通款曲，而他在这种同盟中总是身不由己，这让她心里高兴极了。

“再见！你原谅了我，让我太高兴了。再见！”赫麦妮声音悠悠地告别，边说边挥着手臂。杰拉德身不由己地操起橹来把船划开了，可他闪烁着笑意的眼睛却艳羡地看着戈珍，戈珍站在浅滩上挥着水淋淋的本子向他们告别。然后她转开身，不再去理会划走的船只。可杰拉德却边划船边回头看她，早忘了自己手中的桨。

“船是否太偏左了？”赫麦妮慢声慢气地问道，她坐在花伞下，感到被冷落了。

杰拉德不做声地四下观望一下，矫正了航向。

“我觉得现在挺好了。”他和蔼地说，然后又没头没脑地划起船来。对他这种和和气气但视而不见的样子，赫麦妮着实不喜欢，她感到自己被冷落了，她无法再恢复自己的倨傲地位。

第十一章 湖中岛

此时厄秀拉已离开威利湖，沿着一条明丽的小溪前行。四下里回荡着云雀的鸣啭。在洒满阳光的山坡上，荆豆丛若隐若现，水边开着几丛勿忘我，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她在一条条溪流上流连忘返。后来她想到上面的磨房池去。那儿有一座大磨房，磨房早已荒废，只有一对雇工夫妇住在厨房里。她穿过空荡荡的场院和荒芜的园子，顺着水闸上了岸。她爬上来，来到了那一泓丝绒般光滑的水波旁，看到岸上有个男人正在修理一只平底船。那是伯金，一个人又是锯又是钉地干着。

厄秀拉站在水闸旁看着他。他一点都没觉出有人来了。他看上去十分忙碌，像一头活跃而聚精会神的动物一样。她感到自己应该离开此地，他是不需要她的，他看上去太忙了。可她并不想走，于是她就在岸上踱着步，想等他能抬头看到她。

不一会儿他果然抬起了头。一看到她他就扔下手中的工具走上前来招呼道：

“你好啊！我紧一紧船上的接缝。告诉我，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她同他一起并肩前行。

“你父亲干这个在行，你是他的女儿，因此你能告诉我这样行不行。”

厄秀拉弯下腰去看修补过的船。

“没错儿，我是我父亲的女儿，”她说，但她不敢对他做的活儿有所评价。“可我对木工一窍不通啊。看上去做得还行，难道不是吗？”

“是的。我希望这船不沉就够了，就算沉了也没什么，我还能够上来的，帮我把船推下水好吗？”

说着两人合力把船翻过来推下了水。

“现在我来划划试试，你看有什么毛病。要是行，我就载你到岛上去。”

这水塘很大，水面如鉴，水很深。塘中间凸起两座小岛，岛上覆盖着灌木与树木。伯金在池中划着船，笨拙地保持着方向。很幸运，小船漂了过去，他抓住了一条柳枝，借着劲儿上了小岛。

“草木很茂盛，”他看看岛上说，“挺好的，我就去接你来。这船有点漏水。”

不一会儿他又回到她身边。她进了湿漉漉的船舱。

“这船载咱们俩没问题。”他说完驾船向小岛划去。

船泊在一棵柳树下。她躲闪着，不让那些茂盛、散发着怪味的玄参和毒芹碰到自己。可伯金却披荆斩棘地朝前走着。

“我要砍掉这些，”他说，“那样可就像《保罗与维吉妮》[43]一样浪漫了。”

“我们可以在这儿举行一次华多式[44]的野餐了。”厄秀拉热切地叫道。

“我可不喜欢在这儿进华多式野餐。”他沉着脸说。

“你只想着你的维吉妮。”她笑道。

“维吉妮就够了，”他苦笑道，“不过我也不需要她。”

厄秀拉凝视着他。自从离开布莱德比以后这还是头一次见他呢。他很瘦削，两腮下凹，一脸的可怕表情。

“你病了吗？”她有点冷漠地问。

“是的。”他冷冷地回答。

他们坐在岛上的僻静处，在柳荫下看着水面。

“你怕吗？”她问。

“怕什么？”他看着她问。他有一种非人的倔犟，令她不安，令她失去了自己的主心骨。

“害一场大病很可怕，不是吗？”她说。

“当然不愉快，”他说，“至于人是否真怕死，我还说不准。从一种意义上说无所谓，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很可怕。”

“可你不感到难堪吗？一得病总是很难堪的，病魔太侮辱人了，你不认为是这样吗？”

他思忖了一会儿说：

“可能吧，不过人们知道人的生活从根本上就有毛病，这才是羞辱。跟这个相比，生病就不算什么了。人生病是因为活法不合适。人活不好就生病，生病就要受辱。”

“你活得不好吗？”她几乎嘲讽地问。

“是的，我一天天地过，无所作为。似乎总在碰南墙，撞一鼻子灰。”

厄秀拉笑了。她感到害怕，每当她感到害怕时，她就笑并装作得意洋洋的样子。

“那你的鼻子可就倒霉了！”她望着他的脸说。

“怪不得挺丑的。”他回答说。

她沉默了片刻，与自己的自欺欺人做着斗争。她有一种自欺欺人的本能。

“可我挺幸福——我觉得生活太愉快了。”她说。

“那好哇。”他挺冷漠地回答。

她伸手在口袋里摸到一小张包巧克力的纸，开始叠一只小船。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她的手指毫无意识地动着，其实她很不安，内心受到了伤害，其举动中透着某种凄婉动人之处，很是温柔。

“我真的挺开心，你呢？”她问。

“那当然！可我就是不顺心，真恼火。我觉得一切都盘根错节乱了套，让你理不清个头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人总要在什么地方做点什么。”

“可你为什么总要做什么呢？”她反问，“这太庸俗了。我觉得最好做一个高雅的人，不要做什么；只顾完善自我，就像一朵行走着的花朵。”

“我很同意你的说法，”他说，“要是人能开花就好了。可我就是无法让我的蓓蕾开放。它不是凋萎了，就是遭到了大量黑虫侵袭，要不就是缺少养分。该死的，它压根儿连什么花蕾都不是，而是一个背时的疙瘩罢了。”

她又笑了，这令他十分恼火。可她既焦虑又迷惑。一个人怎么才能有出路呢？总该有个出路吧。

沉默，这沉默简直让她想哭一场。她又摸出一张包巧克力的纸，叠起另外一只纸船来。

“可是为什么，”她终于说，“为什么现在人的生命不会开花，为什么人的生命没了尊严？”

“整个观念已经死了。人类本身已经枯萎腐烂，真的。有许许多多的人依赖在灌木丛上，他们看上去很像样儿，很漂亮，是一群健康的男女。可他们都是索德姆之果[45]，是死海之果，是树上的虫瘿。[46]他们没有一丁点意义——他们的内心满是苦灰。”

“可还是有好人的。”厄秀拉为自己辩解道。

“对今日的生活来说是够好的。可是人类是一株爬满人瘿的死树。”

厄秀拉忍不住要反对这种说法，它太图解化，也太绝对了。可她又无法阻挡他说下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能说上是为什么吗？”她怀有敌意地问。他们俩开始发火了。

“为什么，为什么人们都是些苦灰团？那是因为他们成熟了还不离开这棵树。他们仍旧待在旧的位置上，直到长了蛆虫、干枯、腐烂为止。”

他们沉默了好一阵子。他的声音变得火辣辣的，语言甚是尖刻。厄秀拉困惑不解又深感震惊。他们都沉思着，忘记了一切。

“就算别人都错了吧，你哪儿对呢？”她叫道，“你哪儿比别人强？”

“我？我并不正确啊，”他回击她，“我正确之处是我懂得我不正确。我讨厌我的外形。我厌恶自己是个人。人类是一个聚合在一起的大谎言，一个大谎言还不如一个小小的真理。人类比个人要渺小，渺小得多，因为个人有时还能是真实的，而人类则是一株谎言之树。他们说爱是最伟大的事，他们坚持这样说，真是可恶的骗子，可你看看他们的所作所为吧！看看吧，成千上万的人每分每秒都在重复说爱最伟大，博爱[47]最伟大，可看看他们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吧。看他们做的事我们就知道他们是一帮龌龊的骗子和胆小鬼，他们敢做不敢当，更是说话不算话。”

“可是，”厄秀拉沮丧地说，“可这并不能改变爱是最伟大的这一事实，你说呢？他们的所为并不能改变他们所说的话含有真理。你说呢？”

“会的，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理，他们就会情不自禁地实践它。可他们一直在说谎，所以他们最终会胡作非为。说什么爱是最伟大的，这是在骗人。你还不如说恨是最伟大的呢，因为相反的东西能相互制衡。人们需要的是仇恨，仇恨，只有仇恨。他们打着正义与爱的旗号得到的是仇恨。他们从爱中提炼出来的是炸药。谎言可以杀人。如果我们需要仇恨，那就得到它吧——死亡、谋杀，酷刑和惨烈的毁灭，我们尽可以得到这些，但是不要打着爱的旗号。我惧怕人类，我希望它被一扫而光。人类将逝去，如果每个人明天就消失，也不会有什么绝对的损失，现实并不受影响，不，只能会更好。真正的生活之树会摆脱掉最可怕、最沉重的死海之果[48]，摆脱掉这些幻影般的人们，他们是难以想象的负担，还要摆脱掉沉重的谎言负担。”

“所以你希望世界上的人都被毁灭？”厄秀拉说。

“的确是这样。”

“那世界上就没人了。”

“太对了。你这不是有了一个纯洁美好的想法吗？一个没有人的世界，只有不受任何干扰的青草，青草丛中蹲着一只兔子。”

他诚挚的话语令厄秀拉思忖起来。这实在太迷人了：一个纯净、美好、没有人迹的世界。这太令人神往了。她的心滞住了，异常激动。可她仍然对他不满。

“可是，”她反驳说，“可是连你都死了，你还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如果我知道世上的人都要被清除，我宁可马上就死。这是最美好、最开明的思想。那样就不会再有一个肮脏的人类了，人类是为玷污世界而创造的。”

“是的，”厄秀拉说，“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因为人类消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吗？你这是自我吹嘘。一切都会有的。”

“怎么会呢？不是连人都没有了吗？”

“你以为造物取决于人吗？压根儿不是。世界上有树木、青草和鸟儿。我宁愿认为，云雀是在一个没有人的世界里醒来的。人是一个谬误，他必须消逝。青草、野兔、蝰蛇还有隐藏着的万物，它们是真正的天使，当肮脏的人类不去打扰时，它们自由自在地生活，那多妙啊。当然还有好样儿的魔鬼，也自由自在地生活，多好啊。”

他的幻想让厄秀拉感到很满意。当然，这不过是个幻想而已，但它令人愉快。至于她自己。她是知道人类的现状的，人类是很可恶的。她知道人类是不会那么容易地消失殆尽的。它还有一段漫长而可怕的路可走。她那细微、魔鬼般的女人之心对这一点太了解了。

“如果人类从地球上被扫除干净，万物创造还会顺利进行，它将会有一个新的起点，非人的起点。人是造物主犯下的一个错误，就像鱼龙一样。如果人类消失了，想想吧，在那些自由的日子里，将会有什么样美好的事物产生出来——直接从火中诞生。”

“可人类永远不会消失，”她知道她再坚持下去会说出什么样恶毒的话来。“世界将与人类一起完结。”

“啊，不，”他说，“不会是这样的。我相信那些骄傲的天使和魔鬼是我们的先驱。他们要毁灭我们，因为我们不够骄傲。比如鱼龙吧，它们就是因为不够骄傲才被毁掉的，鱼龙曾像我们一样爬行、蹒跚。再看看接骨木上的花朵和风铃草吧，甚至蝴蝶，它们说明纯粹的创造是存在的。人类从来没有超越毛虫阶段，发展到蝶蛹就溃烂了，永远也不会长出翅膀来。人就像猴子和狒狒一样是与造物主反目的动物。”

厄秀拉看着他，似乎他很不耐烦，愤愤然，同时他对什么又都感兴趣且很包容。她不相信他的包容，反倒相信他的愤然。她发现，他一直在情不自禁地试图拯救世界。意识到这一点，她既感到点儿欣慰和踏实，同时又蔑视他、恨他。她需要他成为她的人，讨厌他那副救世主的样子。她不能忍受他噜里噜苏地讲大道理。可他对谁都这样，不管遇上谁，只要求助于他，他就没完没了地讲这么一遍。这是一种可鄙的、恶毒的卖淫。

“但是，”她说，“你相信个体间的爱，尽管你不爱人类，是吗？”

“我压根儿就不相信什么爱不爱的，那还不如说我相信恨、相信哀呢。爱跟别的东西一样，是一种情绪，你能对此有所感，这样很好，但是我不明白它何以能够变得绝对起来。它不过是人类关系中的一部分罢了，仅此而已，它是任何一种人类关系的一部分。我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要求人们总去感受到爱，比对悲伤与欢乐的感受还要多。爱并不是人们迫切需要的东西——它是根据境遇的不同所感受到或感受不到的一种情绪。”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在乎别人呢？”她问，“如果你不相信爱，你干什么要替人类担忧？”

“为什么？因为我无法摆脱人类。”

“因为你爱人类。”她坚持说。

这话令他恼火。

“如果说我爱它，”他说，“那是我有毛病。”

“可这是你不想治好的病。”她冷漠地嘲弄道。

他不说话了，感到她是要污辱他。

“如果你不相信爱的话，那你信什么？”她调侃地问。“只是相信世界的末日，相信只有青草的世界吗？”

他开始感到自己是个傻瓜。

“我相信隐藏着的万物。”他说。

“就不信别的了？除了青草与鸟雀你就不相信任何看得见的东西吗？你那个世界也太可怜了。”

“也许是吧，”他说着变得既冷漠又倨傲。他受到了冒犯，摆出一副傲慢的架势，对她敬而远之。

厄秀拉不喜欢他了，但同时她感到一种失落。她看着蹲在岸上的伯金，发现他像在主日学校里一样呆板、自命不凡，这样子让人反感。但他的身影既敏捷又迷人，让人感到极其舒畅：尽管一脸病态，可他的眉毛、下颏以及整个身架似乎又是那样生机勃勃。

他给她造成的这种双重感受令她恨得五内俱焚。他有一种难得的生命活力，这种特质令他成为一个别人渴望得到的人；另一方面，他是那么可笑，竟想做救世主，像主日学校的教师一样学究气十足、呆板僵化。

他抬起头来看看她，发现她的脸上闪烁着一层奇谲的光芒，似乎这光芒发自她体内强烈的美好火焰。于是他的灵魂为奇妙的感觉所攫取。她是被自身的生命之火点燃的。他感到惊奇，完全被她所吸引，情不自禁向她靠拢。她像一个神奇的女王那样端坐着，浑身散发着异彩，几乎是个超自然的人。

“关于爱，”他边说边迅速矫正着自己的思路。“我是说，我们仇恨这个字眼儿是因为我们把它庸俗化了。这个词应该禁说一些年，直到我们懂得了它崭新的美好意思再说出口来。”

他的话增进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理解。

“可它指的总是一回事。”她说。

“哦，天啊，不，不是那回事了，”他叫道，“让旧的意思成为过去吧。”

“可爱还是爱。”她坚持说。她的眼睛里放射出一道奇特、锐利的黄光，直射向他。

他在这目光下犹豫着、困惑着退缩了。

“不，”他说，“不是。再别这样说了。你不应该说这个字。”

“我把它留给你去说，让你在适当的时候把这个字从约柜[49]中取出来。”她嘲弄地说。

他们又对望了一眼，厄秀拉突然背过身去，然后走开了。他也慢慢地站起身来，到水边蹲下，自我陶醉起来。他掐下一朵雏菊扔到水面上，花梗托着花，那花儿像一朵睡莲一样漂在水面上，绽开花瓣儿，仰天开放。花儿缓缓地旋着，慢慢地舞着漂走了。

伯金看着这朵花漂走，又掐了一朵扔进水里。然后又扔进去一朵，扔完了，他就蹲在岸边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们。厄秀拉转过来看到此情此景，一股奇特的感情油然而生，似乎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切是那么不可琢磨。似乎她被什么控制住了，可她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她只能看着美丽的花儿在水上打着旋，缓缓地在黑色的水面上漂开去。这一队白色的伙伴漂远了，漂向光明。

“咱们到岸边上去赶它们吧。”她说，她怕再在这小岛上困下去。于是他们上了船。

上了岸，她又高兴了，又自由了。她沿着岸边来到水闸前。雏菊散落在水面上，花瓣儿闪闪发光。为什么这些小花瓣令她如此动情，以某种神秘的力量打动了她？

“看，”他说，“你叠的紫色纸船正护送它们，它们俨然是被护送的一队筏子。”

几瓣雏菊迟迟疑疑地向她漂来，就像在清澈的深水中羞赧地跳着交谊舞。它们那欢快的白色身影愈近愈令她动情，几乎落下泪来。

“它们何以这样可爱？”她叫道，“我为什么觉得它们这样可爱啊？”

“真是些漂亮花儿。”他说，厄秀拉那动情的语调令他难耐。

“你知道，一朵雏菊是由许多管状花冠组成的，可以变成一群个体。植物学家不是把雏菊列为最发达的植物吗？我相信他们会的。”

“菊科植物吗？是的。我想是的。”厄秀拉说，无论对什么她总是不那么自信。一时间她很了解的事物会在另一个场合里变得可疑起来。

“这么说，”伯金说，“雏菊是完美的民主集体了，所以它是最高级的花，因此它迷人。”

“不，”她叫道，“绝不是。它才不民主呢。”

“是啊，”他承认道，“它是一群金色的无产者，被一小撮儿无所事事的富人包围着，他们就像一个耀武扬威的白圈子。”

“可恶，你这种社会等级的划分太可恶了！”她叫道。

“很可恶！这是一朵雏菊，只谈这个吧。”

“行，就算是个例外吧，”她说，“如果一切对你来说都是例外就好了。”她又嘲弄地补上一句。

他们无意中拉开了距离。似乎他们都感到吃惊，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人显得懵懂起来。他们的小小冲突令两人无所适从，变成了两股非人的力量。

他开始感到自己的话说过了。他想说点什么家常话来扭转这种局面。

“你知道，”他说，“我在磨房这儿有住所吗？你不认为我们可以在这儿好好消磨一下时光吗？”

“哦，是吗？”她说，对他那自作多情的亲昵她才不去理会呢。

他发现了这一点，口气变得生分多了。

“如果我发现我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充裕，”他接着说，“我就会放弃我的工作。这工作对我来说早就名存实亡了。我不相信人类，尽管我装作是它的一员。我压根儿不理会我所依靠的社会信仰。我厌恶这行将就木的人类社会有机群体，因此干教育这一行纯粹是没用。我能脱身就脱身，也许明天吧，变得洁身自好。”

“你有足够的生活来源吗？”厄秀拉问。

“有的，我一年有四百镑收入[50]，靠这个生活很容易。”

“赫麦妮怎么办？”厄秀拉问。

“了了，彻底了结了——吹了，永远不会破镜重圆。”

“可你们仍然相互理解？”

“我们很难装作是路人，对吗？”

他们不说话了。

“那难道不是藕断丝连吗？”厄秀拉问。

“我不认为这是藕断丝连，”他说，“你说怎么个藕断丝连法儿？”

又沉默了。他在思索。

“非得把一切都甩掉不可，一切——把一切都抛弃，才能得到最后想得到的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她挑衅地说。

“我不知道，也许是自由吧。”他说。

可她希望他说的那个字是“爱”。

水闸下传来刺耳的犬吠声。他似乎被这声音搅乱了思绪。可她却不去理会。她只是感觉到他心绪不宁。

“我知道了，”他压低嗓门说，“是赫麦妮和克里奇来了。她要在房子装上家具之前来看看。”

“我知道，”她说，“她要监视着你装饰房间。”

“也许是。这有什么？”

“哦，没什么，没什么，”厄秀拉说，“但是我个人无法容忍她。我觉得她是骗子，你们这些人总在谈论说谎的问题。”她思忖了一下突然冒出一句：“我就是在乎，她帮你装饰房子我就是不乐意。你总让她缠着你，我就是不乐意。”

他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也许，”他说，“我并不愿意让她装饰这儿的房间——我并不愿意她缠着我。可我总不能对她太粗暴呀，何必呢？不管怎么着，我得下去看看他们了。你来吗？”

“我不想去。”她冷漠但犹豫地说。

“来吧，对，来吧，也来看看房子。”

第十二章 地 毯

他走下堤岸，她不大情愿地跟着他，她既不愿跟随他也不愿离开他。

“我们相互早就了解了，太了解了。”他说。她并不作答。

幽暗的大厨房里，那个雇工的老婆正尖声尖气地同赫麦妮和杰拉德站着聊天。杰拉德穿着白衣服，赫麦妮则身着浅绿的薄花软绸，他们的穿着在午后幽暗的屋中格外耀眼。墙上笼子里十几只金丝雀在引吭鸣啭。这些鸟笼子围着后窗挂着，阳光透过外面的绿叶从这孔小方窗里洒进屋来，景致很美。塞尔蒙太太提高嗓门说话，想压过鸟儿愈来愈响亮的叫声，这女人不得不一次次提高嗓门，鸟儿们似乎在跟她对着干，叫得更起劲儿了。

“卢伯特来了！”杰拉德的喊声盖过了屋里嘈杂的人声和鸟鸣声。他让这喧闹声吵得烦极了。

“这群鸟儿，简直不让人说话！”雇工的老婆叫道，她厌恶地说，“我这就把笼子都盖上。”

说完她就东一下西一下，用抹布、围裙、毛巾和桌布把鸟笼子都蒙上。

“好了，你们别吵了，让别人说说话儿。”可她自己的声音仍然那么大。

大伙儿看着她很快就把笼子都盖上了，盖上布的鸟笼子很丧气。可鸟儿们挑战般的叫声仍旧从盖布下钻出来。

“好了，它们不会再叫了，”塞尔蒙太太让大家放心。“它们就要睡了。”

“是啊。”赫麦妮礼貌地说。

“会的，”杰拉德说，“它们会自动睡过去的，一盖上布，笼子里的感觉就跟夜晚一样了。”

“它们会那么容易上当吗？”厄秀拉说。

“会的，”杰拉德回答道，“你不知道法布尔[51]的故事吗？他小时候把一只母鸡的头藏在它的翅膀下，那母鸡竟呼呼睡了，这很有道理。”

“从此他就成为一位博物学家[52]了？”伯金问。

“可能吧。”杰拉德说。

这时厄秀拉正从盖布下窥视鸟笼子里面的鸟儿。一只金丝雀立在角落里，毛茸茸的身子蜷缩一团，准备睡了。

“真可笑！”她叫道，“它们真以为是晚上了！真荒谬！真的，对这种轻易就上当的东西人们怎么会尊敬呢？”

“对呀，”赫麦妮优哉游哉地说着也走过来观看。她一只手搭在厄秀拉胳膊上干笑道：“是呀，这鸟儿多逗人，像个傻老公一样。”

她的手拉着厄秀拉的胳膊离开鸟笼子，缓慢地问：

“你怎么来了？我们还碰到戈珍了。”

“我来水塘看看，”厄秀拉说，“结果发现伯金先生在这儿。”

“是吗？这儿真像是布朗温家的地盘儿了，是吗？”

“我巴不得是呢，”厄秀拉说，“我看到你们在湖上耽搁着，就来这儿躲清闲。”

“是吗？这么说是我们把你从湖边赶到这儿来的。”

赫麦妮的眼皮不可思议地朝上翻着，那样子很有趣但不自然。她脸上总有那么一种神奇的狂热表情，既不自然又对别人没有礼数。

“我走过这儿，”厄秀拉说，“碰上伯金先生，他要我看看这儿的房子。在这儿住该多美呀，真没得说。”

“是啊。”赫麦妮心不在焉地说，说完就转过身不再理会厄秀拉了。

“你感觉如何，卢伯特？”她动情地问伯金道。

“很好。”他回答。

“你感到很舒服吗？”赫麦妮脸上露出不可思议、阴险的神色，她似乎很有点沉醉，胸部都抽动了一下。

“很舒服。”他回答。

他们好久没说话，赫麦妮眼神迷离地看了他半天。

“你是说你在这儿会很开心吗？”她终于开口问。

“我相信会的。”

“我一定会尽力为他做事的，”雇工的老婆说，“我保证我们的主人会开心的。他在这儿会住得很舒服的。”

赫麦妮转过身缓缓地打量她。

“太谢谢了。”她说完又不再理她了。她回转身扬起头，只冲他一人问道：

“你丈量过这间房吗？”

“没有，”他说，“我刚才在修船。”

“咱们现在量量好吗？”她不动声色，慢声细语地说。

“您有卷尺吗，塞尔蒙太太？”她转身问那女人。

“有，我会找到的，”那女人应声去篮子里翻找。“我就这么一卷，能用吗？”

尽管卷尺是递给伯金的，可赫麦妮却接了过来。

“很感谢你，”她说，“这尺子很好用。谢谢你。”说完她转向伯金，快活地比划着对他说：“我们现在就量，好吗，卢伯特？”

“那别人干什么？大家会感到厌倦的。”他很勉强地说。

“你们介意吗？”赫麦妮转身不经意地问厄秀拉和杰拉德。

“一点都不介意。”他们回答。

“那先量哪一间呢？”赫麦妮再次转向伯金快活地问，她要同他一起做点事了。

“一间一间量下去吧。”他说。

“你们量着，我去准备茶点好吗？”雇工的老婆说，她也很高兴，因为她也有事做了。

“是吗？”赫麦妮举止出奇的亲昵，似乎要拥抱这女人。她把那女人拉到自己身边，别人都站到一边去了。她说：“我太高兴了。我们在哪儿用茶点呢？”

“您喜欢在哪儿，夫人？在这儿还是在外面的草坪上？”

“在哪儿用茶点？”赫麦妮问大家。

“在池塘边吧。塞尔蒙太太，如果您准备好了茶点，我们这就带上去好了。”伯金说。

“那好吧。”这女人感到很满意。

这几个人走下小径来到前屋。房间里空荡荡的，但很干净，洒满了阳光。一扇窗户向枝繁叶茂的花园儿敞开着。

“这是餐厅，”赫麦妮说，“咱们这么量，卢伯特，你到那边去——”

“我不是可以替你做吗？”杰拉德说着上前来握住卷尺的一端。

“不必了，谢谢。”赫麦妮叫了起来。她就这样身着漂亮的绿色印花薄软绸衣服蹲下身去。跟伯金在一起做事对她来说是一大快乐，他对她唯命是从。厄秀拉和杰拉德在一旁看着他们。赫麦妮的一大特色就是一与某个人亲密相处就置别人于不顾，把别人晾在一旁。这让她感到洋洋自得。

他们量完了房子就在餐厅里商量起来。赫麦妮决定了用什么来铺地面。要是她的建议受到挫折她就会大为光火。伯金在这种时刻总是让她独断专行。

然后他们穿过正厅，来到另一间较小的前屋。

“这间是书房，”赫麦妮说，“卢伯特，我有一块地毯，给你铺在这儿吧。允许我给你吗？要吧。我想送给你。”

“什么样的？”他很不礼貌地问。

“你没见过的。底色是玫瑰红，夹杂着些儿蓝色，是淡淡的金属蓝，还有柔和的深蓝。我觉得你会喜欢它的。你会喜欢它吗？”

“听起来挺不错的，”他说，“哪儿的？东方的吗？绒的吗？”

“是的。是波斯地毯呢！是骆驼毛做的，很光滑。我以为它的名字叫波戈摩斯地毯[53]，长十二英尺，宽七英尺，你看可以用吗？”

“可以的，”他说，“可是您为什么要送我这么昂贵的地毯呢？我自己那块旧牛津土耳其地毯挺不错的，有它就够了。”

“可是我送给你不好吗？请允许我这样。”

“它值多少钱？”

她看看他说：

“我记不得了。挺便宜的。”

他看看她，沉下脸。

“我不想要，赫麦妮。”他说。

“你就让我把地毯送给你铺在这所房子里吧，”她说着走上前来求援般地把手轻轻地搭在他胳膊上。“你若不要，我会失望的。”

“你知道我不愿意你送我东西。”他无可奈何地重复道。

“我不想给你很多东西，”她调侃地说，“可这块地毯你要不要？”

“好吧。”他说。他败了，她胜了。

他们来到楼上。楼上同楼下一样也有两间屋，是卧室，其中一间已稍加装饰，很明显，伯金就睡在这屋里。赫麦妮认真地在屋里巡视一番，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似乎要从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里汲取出伯金的身影。她摸摸床，检查一下床上的铺盖。

“你真感到舒适吗？”她捏捏枕头问。

“很舒服。”他冷漠地回答。

“暖和吗？下面没铺褥子，你需要有条褥子，你不应该盖太多。”

“我有一条，”他说，“回头拿过来。”

他们丈量着房子，时时停下来思忖。厄秀拉站在窗边，看到雇工的老婆端着茶点走上水坝到池塘边去了。她对赫麦妮的那番空谈大论感到厌恶，她想喝茶了，做什么都行，就是见不得这大惊小怪的场面。

最后，大家都来到绿草茵茵的堤岸上进野餐。赫麦妮在为大家倒茶，她现在理都不理厄秀拉。厄秀拉刚才心情不太好，现在缓过来了，她对杰拉德说：

“那天我可是恨透你了，克里奇先生。”

“为什么？”杰拉德有点防范地问道。

“因为你对你的马太坏了。噢，我真恨透你了！”

“他干什么坏事了？”赫麦妮拖着长声问。

“那天在铁道口上，一连串可怕的列车驶过时，他却让他那可爱的阿拉伯马跟他一起站在铁道边上。那可怜的马很敏感，简直吓坏了，也气疯了。你可以想象出那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场景。”

“你为什么要这样，杰拉德？”赫麦妮不动声色地质问。

“这马必须学会立定不可，一有机车轰响就躲的马，我要它干什么？”

“可你干吗要折磨它，没必要这样，”厄秀拉说，“为什么让它在铁道口站那么久？你本来可以骑回到大路上去，避免那场虚惊。你用马刺把它的肚子都扎出血来了。太可怕了！”

杰拉德态度生硬地说：

“我必须使用它，要让它变得让人放心，它就得学会适应噪音。”

“为什么？”厄秀拉颇为激动地叫道，“它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物，你为什么要它去承受这承受那？它同你一样也是自己生命的主人。”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杰拉德说，“这马是为我所用的，并不是因为我买下它了，而是自然等级使然。对一个人来说，随心所欲地使用他的马比跪在马前求它实现它的天性更合乎情理。”

厄秀拉刚要开口说话，赫麦妮就抬起头来悠悠地说：

“我确实认为，我真的认为我们必须有勇气使用低级生命来为我们服务。我确实觉得，如果我们把任何一种活物儿都当作自身对待的话那就错了。我确实感到把我们自己的感情投射到任何动物身上都是虚伪的，这说明我们缺少辨别力，缺乏评判力。”

“很对，”伯金尖刻地说，“把人的感情移情于动物、赋予动物以人的意识，没比这更令人厌恶的了。”

“对，”赫麦妮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必须真正做出选择，要么我们使用动物，要么动物使用我们。”

“是这么回事，”杰拉德说，“一匹马同人一样有意志，但严格讲，它没头脑。如果你的意志不去支使它，它就要支使你。对此我毫无办法，我无法不支使它。”

“如果我们知道怎样使用我们的意志，”赫麦妮说，“我们就可以做任何事情。意志可以拯救一切，让一切都走上正轨，只要恰当、明智地使用我们的意志，我相信这些都能办得到。”

“你说恰当地使用意志是什么意思？”伯金问。

“一位了不起的大夫教过我，”她对厄秀拉和杰拉德说，“他对我说，要纠正一个人的坏习惯，你就得在不想做什么的时候强迫自己去做什么。这样，你的坏习惯就没了。”

“你这话怎么讲？”杰拉德问。

“比方说你爱咬指甲。当你不想咬时，你应该强迫自己去咬，然后你就会发现咬手指甲的习惯改了。”

“是这样吗？”杰拉德问。

“是的。在很多事情上我都实践过，效果很好。我原本是个莫名其妙又很神经质的女孩子，就是因为我学会使用我的意志，仅仅使用我的意志，我才没出错儿。”

厄秀拉一直看着赫麦妮，听她用一种缓慢、毫无激情但又紧张得出奇的声调说话，她不由得感到一阵难言的激动。赫麦妮身上有一股奇特、黑暗、抽搐着的力量，既迷人又令人厌恶。

“这样使用意志是致命的，”伯金严厉地叫道，“令人恶心，这种意志很低下。”

赫麦妮盯了他好长时间，她目光阴郁、凝重，面庞柔和、苍白、瘦削，下巴尖尖的，脸上泛着一层光芒。

“我敢说它并不低下，”她终于开口说。似乎在她的感觉与经验、言行与思想之间总有一种奇怪的距离和分歧。她似乎在远离混乱的情绪与反应的漩涡处找到了自己的思路，找得很准，她的意志从未失灵过，对此伯金极为反感。她的声音总是毫无激情，但很紧张，显得她很有信心。但是她又不时地感到眩晕，打冷战，这种晕船般的感觉总要战胜她的理智。尽管如此，她头脑仍然保持着清醒，意志丝毫不衰。这几乎让伯金发疯。但他从不敢击溃她的意志，不敢让她潜意识的漩涡放松，不敢看到她发疯。可他又总要攻击她。

“当然了，”伯金对杰拉德说，“马并没有完整的意志。它跟人不一样。一匹马并不只有一个意志，严格说它有两重意志。一种意志让它完全屈从于人的力量，另一种意志让它要求自由，要有野性。这两种意志有时争斗——当你骑马跑的时候，它要挣脱缰绳，这时你就明白这一点了。”

“我骑马时感觉到它要挣脱缰绳，”杰拉德说，“可我并没有因此而知道它有两个意志。我只知道它害怕了。”

赫麦妮不听了。这些话题出现时，她压根儿不听。

“为什么一匹马愿意屈从于人的力量呢？”厄秀拉问，“对我来说这真是不可思议。我不相信它会这样。”

“可这是事实。这是最高级的爱的冲动：屈服于更高级的生命。”伯金说。

“你这种爱的理论是多么奇怪啊。”厄秀拉调笑说。

“女人就如同马：两种对立的意志在她身上起作用。一种意志驱使她彻底地去屈从，另一种意志让她挣脱羁绊，将骑马人投入地狱。”

“我就是一匹脱缰的马。”厄秀拉大笑着说。

“要驯服马是件危险的事，更何况驯服女人呢？”伯金说，“要征服就会遇到强硬的对手。”

“这也是件好事。”厄秀拉说。

“很好，”杰拉德脸上露出苍白的笑容说，“那更有意思。”

赫麦妮对此无法忍受了，站起身悠悠地说：

“这晚景儿太美了！有时我觉得美好的东西溶满了我的身心，令我不能自已。”

厄秀拉见她对自己说话，就也站起身来，她内心深处让赫麦妮打动了。伯金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个可恶的自高自大的魔王。她同赫麦妮沿着池塘走着，一边采撷优雅的郁金香一边聊着，谈论美好、舒心的事儿。

“你喜欢黄衣服上带橘红点子吗，棉布的？”厄秀拉问赫麦妮。

“喜欢。”赫麦妮说着停下来观赏花儿，借此来厘清自己的思绪并从中找到慰藉。“那不是很漂亮吗？我会喜欢的。”

说话间她冲厄秀拉笑笑，显得挺真切。

但杰拉德仍然同伯金在一起，他想要刨根问底，问清楚他所说的马的双重意志到底是什么意思。杰拉德激动得脸上直放光。

赫麦妮仍旧同厄秀拉在一起溜达着，两个人被一种突发的深情连在一起，变得亲密无间。

“我真不想被迫卷入这种对于生活的批评和分析中去。我其实是真想全面地看待事物，看到它们的美，它们的整体和它们天然的神圣。你是否感到，你是否感到你懂得越多就越受折磨？”赫麦妮说着在厄秀拉面前停下，双拳紧握着。

“是的，”厄秀拉说，“我对探究点什么实在是厌恶了。”

“你这样真让我高兴。有时，”赫麦妮再次停住脚步对厄秀拉说，“明白了这个道理，有时我就想，如果我软弱、无法抗争，我是不是就该这么屈服了呢？我不，我就不屈服。那样的话，一切都会毁灭，一切的美，还有，还有真正的神圣都被毁灭了，而没有它们我就活不了。”

“没有它们的生活简直就不是生活，”厄秀拉叫道，“不，让人的理智去实现一切简直是一种亵渎。真的，有些事是要留给上帝去做的，从来都是这样，将来也还是这样。”

“是的，”赫麦妮像一位消除了疑虑的孩子似的说道，“应该是这样，难道不是吗？那么，卢伯特——”她思忖着仰头望天道，“他就知道把什么都捣毁。他就像个孩子，要把什么都拆毁以便看看那些东西的构造。我无法认为这种做法是对的，像你说的那样，这是一种亵渎。”

“就像撕开花瓣要看个究竟一样。”厄秀拉说。

“是的，这样一来就把什么都毁了，不是吗？就没有开花的可能性了。”

“当然不会有，”厄秀拉说，“这纯粹是毁灭。”

“就是，就是这么回事！”

赫麦妮久久地打量着厄秀拉，似乎要从她这儿得到肯定的答复。然后两个女人沉默了。每当她们意见相符时，她们就开始互不信任起来。厄秀拉感到自己情不自禁地躲避着赫麦妮，只有这样她才会抑制自己的反感。

她们俩又回到两个男人身边，似乎出去后达成了什么协议，成了同谋。伯金抬头看了看她们，厄秀拉真恨他这种冷漠的凝眸。但他没说什么。

“咱们走吧，”赫麦妮说，“卢伯特，你去肖特兰兹吃晚饭吗？来吧，这就跟我们一起来吧，好吗？”

“可我没穿礼服，”伯金说，“你知道，杰拉德礼数儿可多呀。”

“我并不固执己见，”杰拉德说，“不过，如果你像我一样不喜欢在家里散漫、喧闹，你就会希望大家平心静气、规规矩矩的，至少用餐时要这样。”

“好吧。”伯金说。

“我们等你吧？”赫麦妮坚持说。

“行啊。”

他进屋去了。厄秀拉说她要告别了。

“不过，”她转身对杰拉德说，“我必须说，尽管人是兽类的主子[54]，但他没有权力侵犯低级动物的感情。我仍然认为，如果那次你骑马躲开隆隆驶过的火车就好了，那说明你更明智，想得更周到。”

“我明白了，”杰拉德笑道，但他有点感到不快。“我下次注意就是了。”

“他们都认为我是个爱管闲事的女人。”厄秀拉边走边想。她是决心要跟他们斗一斗了。

她满腹心事地回到家中。她今天被赫麦妮感动了，她同她有了真正的交往，从而这两个女人之间建立起了某种同盟。可她又无法容忍赫麦妮。“她还是挺不错的人嘛，”她自言自语道，以此打消了那种想法。“她真心要得到正确的东西。”厄秀拉想同赫麦妮一条心，摈弃伯金。她现在很敌视他，可又被什么牵扯着离不开他，牵扯她的是某种深不可测的渊源。这感觉既令她苦恼又保全了她。

有时，她会激烈地抽搐起来，这抽搐发自她的潜意识。她知道这是因为她向伯金提出了挑战，而伯金有意无意地应战了。这是他们两人之间一场殊死的斗争，或许斗争的结果是获得新生。但谁也说不清他们之间的分歧是什么。

第十三章 米 诺

光阴荏苒，可她没有发现什么迹象。他是否不理她了，是否对她的秘密不屑一顾？她感到焦虑、痛苦至极。可厄秀拉知道她这是自欺欺人，他是不会来的。因此，她对别人没说起过一个字。

果然不出所料，他写信来了，问她是否愿意和戈珍一起到他在城里的寓所去吃茶。

“他为什么要连戈珍一块儿请？”她立即这样自问，“他是想保护自己还是认为我不会独自前去？”

一想到他要保护自己，她就感到难受。最终她自语道：

“不，我不想让戈珍也在场，因为我想让他对我多说点什么。我绝不把这事儿告诉戈珍，我会独自去的，到那时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坐上电车[55]到他的住宅去。电车驶上山坡，她觉得自己远离了现实，似乎进入一个梦幻世界。她看着车下肮脏的街道，似乎觉得自己是一个幽灵，与这个物质世界无关。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感到自己在幽灵般生活的流动中喘息着，失去了自己的形状。她再也无法顾及别人如何议论她，如何看她了。别人对她来说难以企及，她跟他们没关系。她脱离了物质生活的羁绊，就像一只浆果从它熟知的世界中落下来，落入未知世界中，变得陌生、暗淡。

女房东把她引进屋时，伯金正站在屋中央，有点魂不守舍。她看到他有些狂躁、崩溃。他柔弱而虚幻般的身体如此沉静，似乎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发自他的躯体，令她神魂颠倒。

“就你一个？”他问。

“是的！戈珍不能来。”

他立即就明白了。

然后他们双双在沉寂的气氛中默默地落了座。她注意到这屋子很舒服，屋里采光充足，很宁静。她还发现屋里有一盆倒挂金钟，有猩红和紫红色的花儿垂落下来。

“多么美的倒挂金钟啊！”她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不是吗？你是否以为我忘记了我说过的话？”

厄秀拉只感到一阵晕眩。

“如果你不想记住，我并不强求你记住。”厄秀拉昏昏沉沉地强打起精神说。

屋里一片寂静。

“不，”他说，“不是那个问题。只是，如果我们要相互了解，我们就得下定决心才行。如果咱们俩好，即使是只当朋友，就必须有一种永恒、不可改变的东西做保证。”

他的语调中流露出一种对她的不信任，甚至气恼。她没有回答，她的心缩紧了，说不出话来。

见她不回答，他继续说，几乎是痛苦地道出了心里话。

“我无法说我要给予的是爱，我需要的也不是爱。我所说的是某种超人性的，更加艰难、更加罕见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下说：

“你的意思是你不爱我？”

说完这句话她都快气疯了。

“是的，如果你这么说就是这么回事，尽管并不尽然。我不知道。不管怎样，我并没有爱你的感觉，我没有感受到这种情绪，没有，我并不需要这个。它最终会枯竭的。”

“你是说爱最终会枯竭？”她问，感到嘴唇发木。

“是的，是这样的，当一个人最终只孤身一人，超越爱的影响时。到那时会有一个超越自我的我，它超越爱、超越任何感情关系。同你在一起也是如此。可是我们却自我欺骗，认为爱是根。其实不然。爱只是枝节。根是超越爱，纯粹孤独的我，它与什么也不相会、不相混，永远不会。”

她睁大一双困惑的眼睛看着他，他的脸上现出很诚恳的表情，微微闪光。

“你是说你无法爱，是吗？”她的声音颤抖了。

“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吧。我爱过。可是有那么一个遥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爱。”

她无法忍受。她感到晕眩。她就是无法忍受。

“可是，如果你从没真正爱过的话，你怎么知道这一点呢？”她问。

“我说的是实话。无论你还是我，心中都有一种超越爱、比爱更深远的东西，它超越了人们的视野，就像有些星星是超越人们的视野一样。”

“那就是说没有爱了。”厄秀拉叫道。

“归根结底，没有，但有别的什么东西。但是，归根结底是没有爱的。”

厄秀拉一时间对伯金的话瞠目结舌。然后，她微微站起身，终于有些不耐烦地说：

“那，让我回家吧，我在这儿算干什么的？”

“门在那儿，”他说，“你是自由的，随便吧。”

在这种过激行动中他表现得很出色。她纹丝不动站了片刻又坐回椅子中去。

“如果没有爱，那有什么呢？”她几乎嘲弄地叫道。

“肯定有什么东西。”他看着她，竭尽全力与自己的灵魂做着斗争。

“什么？”

他沉默了好久。她在跟他作对，此时跟她无法交流。

“有，”他心不在焉地说，“有一个最终的我，纯粹的我，超越个人，超越责任。同样也有一个最终的你。我想相会的正是这个你——不是在情感与爱的地方，而是在更遥远的地方，那儿既没有语言也没有君子协约。在那儿，我们是两个纯粹、未知的人，两个全然陌生的动物，我想接近你，你也想接近我。那儿可以没有什么义务，因为没有行为标准，没有理解。这是很非人的东西，所以无案可籍，因为你身处一切既成事实之外，一切已知物在此都派不上用场。你只能追随你的冲动，占有眼前的东西，对什么都不负责，也不要求什么或给予什么，只按照你最本真的欲望去占有。”

厄秀拉听着他这番演讲，感到头脑发木，失去了感知。他说的话出乎意料、令人费解。

“这纯粹是自私。”她说。

“纯粹，对的。可一点都不自私，因为我不知道我需要你什么。我通过接近你，把我自己交付给那未知世界，毫无保留，毫无防备，完完全全赤条条交给未知世界。只是，我们要相互保证，保证抛弃一切，连自己都抛弃，停止存在，只有这样我们全然的自我才能在我们的躯壳中实现。”

她顺着自己的思路思考着。

“是因为你爱我才需要我吗？”她坚持问。

“不，那是因为我相信你，也许我的确相信你呢。”

“你真这样吗？”她突然受到了伤害，笑道。

他凝视着她，几乎没注意她说什么。

“是的，我肯定是相信你的，否则我就不会在这儿说这番话了，”他说，“唯一能证明的就是这番话。在眼下这个时刻，我并不太相信。”

他突然变得如此无聊而不可靠，她不喜欢他这一点。

“可是，你是否认为我长得不错？”她调侃地追问。

他看看她，想看看自己是否觉得她好看。

“我不觉得你好看。”他说。

“那就更谈不上迷人喽？”她尖刻地说。

他突然生气地皱紧了眉头。

“你没看出来吗，这不是一个视觉审美的问题，”他叫道，“我并不想看你。我见的女人太多了，我对于看她们感到厌倦了。我需要一个不用我看的女人。”

“对不起，我并不能在你面前做隐身人啊。”她笑道。

“是的，”他说，“你对我来说就是隐身人，如果你不强迫我在视觉上注意你。当然，我并不想看你，也不想听你说话。”

“那，你干吗要请我来喝茶呢？”她嘲弄地问。

她说她的，他并不注意她，他只是在喃喃自语。

“我要发现你，发现你所不知的自我，发现尘世的你所全然否定的那个你。我并不需要你的漂亮长相，我不需要你那番女人的情感，我不需要你的思想和看法，也不需要你的观念，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你太傲慢了，先生，”她嘲笑道，“你何以知道我那番女人的感情、我的思想或我的观念？你甚至不知道我怎么看你。”

“对此我毫不关心。”

“我觉得你也太傻了。我以为你原是想说你爱我，可你却要绕着弯子来表达这个意思。”

“行了吧，”他突然愤愤然抬起头看着她，“走吧，让我一个人待在这儿。我不想听你这番似是而非的挖苦话。”

“这真是挖苦吗？”她讥讽地笑道。她向他解释说，他坦白了他对她的爱，可他表达爱的话却很荒谬。

他们沉默了许久，这沉默竟令她像孩子一样得意、兴奋。他乱了方寸，看她的目光变得单纯自然了。

“我需要的是与你奇妙的结合，”他轻声道，“既不是相会，也不是相融——正像你说的那样——而是一种平衡，两个单独的人纯粹的平衡——就像星与星之间保持平衡那样。”

她看着他。他非常诚恳，当然诚恳在她眼里总是显得愚笨、平庸。他这样子令她不自在、不舒服。可是她又太喜欢他了。可他干吗要扯什么星星呢？

“这太突兀了吧？”[56]她调侃道。

他笑了，说：

“要签订条约最好先看看这些条款再说。”

睡在沙发上的一只灰白色小猫这时跳下来，伸直它的长腿，耸起瘦削的背。然后它挺直身子很有气度地思考了一会儿，就飞也似的窜出屋去，它从敞开的窗口一直跳到屋外的花园中。

伯金站起身问：“它追什么去了？”

小猫气派十足地摇着尾巴跑下了甬路。这是一只普通的花猫，爪子是白的，可算得上是位苗条的绅士呢，这时有一只毛茸茸的棕灰色母猫悄悄爬上篱笆墙过来了。公猫米诺傲慢地向她走过去，摆出一副很有男子气的冷漠相儿。母猫蹲在公猫面前，谦卑地卧在地上，这个毛茸茸的弃儿仰视着他，野性的眼睛里放射出如同珠宝一样好看的绿色光芒。他漫不经心地俯视着她，于是，她又朝前爬了几步爬到后门去，她软软地俯着身子，像一个影子在晃动。

公猫细细的腿迈着庄重的步伐跟在母猫身后，突然他嫌她挡他的路了，就给了她脸上一巴掌，于是她向边上跑了几步，像地上被风吹跑的树叶一样溜到一边去，然后又顺从地俯下身体。公猫米诺装作对她不屑一顾的样子，自顾眨着眼睛看着园子里的景致。过了一会儿，那母猫振作起精神，像一个棕灰色的影子一样悄然向前挪动几步，就在她加快步伐，转眼间就要像梦一样消失时，那幼小的老爷一个箭步跳到她面前，伸手照她脸上就是一记漂亮的耳光，一巴掌打得她卑谦地缩了回去。

“她是只野猫，”伯金说，“从林子里跑来的。”

那只野猫圆睁着眼睛盯着伯金，眼睛里似乎燃着绿色的火焰盯着伯金。然后她悄然转身，窜到园子里去了，到了那儿又朝四下里观望起来。公猫米诺傲慢地转过脸来看着他的主人，然后闭上眼睛雕塑般地伫立着。那只野猫圆睁着绿眼睛，一直惊奇地凝视着，像是两团不可思议的火苗。然后她又像影子一样向厨房溜过去。

这时米诺又是一跳，一阵风似的跳到她身上，一只细细的白爪子准确地打了她两个耳光，把她打了回去。然后他跟在她身后，用一只满是魔力的白爪子戏弄地打了她两下。

“他干吗这样儿？”厄秀拉气愤地问。

“他们相处得很好。”伯金说。

“就因为这个他才打她吗？”厄秀拉叫道。

“对，”伯金笑道，“我觉得他是想让她明白他的意思。”

“他这样做不是太可怕了吗！”她叫着走到园子里，冲米诺喊：

“别打了，别称王称霸。别打她了。”

那只野猫说话间就影儿般地消失了。公猫米诺瞟了一眼厄秀拉，然后又倨傲地把目光转向他的主人。

“你是个霸王吗，米诺？”伯金问。

苗条的小猫看看他，缓缓地眯起了眼睛。然后它又把目光转开去，凝视远方，似乎对这两个人视而不见。

“米诺，”厄秀拉说，“我不喜欢你。你像所有的男人一样霸道。”

“不，”伯金说，“他有他的道理。他不是个霸王，他只不过是要让那可怜的野猫子承认他，这是她命中注定的事。你可以看出来，那野猫子长得毛茸茸的，水性杨花的。我支持米诺，完全支持他，他想要的是超稳定。”

“是啊，我知道！”厄秀拉叫道，“他要自己想怎样就怎样——我知道你这番花言巧语的意思，你想称王称霸。”

小猫又看看伯金，对这位吵吵嚷嚷的女人表示蔑视。

“我很支持你，米西奥托[57]，”伯金对猫说，“保持住你男性的尊严和你高级的理解能力吧。”

米诺又眯起了眼睛，似乎是在看太阳。看了一会儿，他突然装作与这两个人没什么关系，兴高采烈地竖起尾巴跑远了，白白的爪子欢快地跳动着。

“他会再一次寻到那高贵的野美人[58]，用他高级的智慧招待招待她。”伯金笑道。

厄秀拉看着园子里的这个男人，他的头发被风吹舞着，眼睛里闪着挖苦的笑意，她大叫道：

“天啊，气死我了，这种装腔作势的男性优越！这是什么鬼话！没人会理会这套鬼话的。”

“那野猫，”伯金说，“就不在乎，她感觉得到这是对的。”

“是吗？”厄秀拉叫道，“骗傻子去吧！”

“对傻子我也这么说。”

“这就像杰拉德•克里奇对待他的马一样，是一种称霸的欲望，一种真正的权力意志[59]，太卑鄙，太下作了。”

“我同意，权力意志是卑鄙下作的。可它在米诺身上就变成一种与母猫保持纯粹平衡的欲望，令她与一个男性保持超常恒定的和睦关系。你看得出来，没有米诺，她仅仅是只野猫子，一个毛茸茸的偶然现象，浑浑噩噩。用法文说，这种意志是能力的意志，而不是权力。”[60]

“这是诡辩，是从亚当那里继承来的原罪。”

“对。亚当在不可摧毁的天堂里供养着夏娃。他独自拥有她，让她像星星驻足在自己的轨道里一样。”

“是啊，是啊，”厄秀拉用手指头指点着他说，“她是一颗有轨道的星星！是一颗卫星，火星的卫星！她注定是卫星！瞧瞧，你露馅儿了！你想要得到卫星。火星和他的卫星！你说过，你说过，你自己把自己的想法全和盘托出来了！”

他站立着冲她笑了。他受了挫折，心里生气，可又感到有趣，不由得对厄秀拉羡慕甚至爱起来，她那么机智，像一团闪闪发光的火，报复心很强，心灵异常敏感，说怒就怒，但内心很丰富。

“我还没说完呢，”他说，“你应该再给我机会让我说完。”

“不，就不！”她叫道，“我就不让你说。你已经说过了，一颗卫星，你摆脱不了它，不就这个吗？”

“你永远也不会相信，我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他回答，“我既没有表示这个意思，也没有暗示过、也没有提到过什么卫星，更不会有意识地讲什么卫星，从来没有。”

“你，胡说！”她真动了气，大叫起来。

“茶点备好了，先生。”女房东在门道里说。

他们双双朝女房东看过去，眼神就像猫刚才看他们一样。

“谢谢你，德金太太。”

女房东的介入，让他们沉默了。

“来用茶点吧。”他说。

“好吧。”她振作起精神道。

他们相对坐在茶桌旁。

“我没说过卫星，也没暗示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指单独的两颗星星之间既相互关联又相互保持平衡、平等。”

“你露馅了，你的花招全露馅了。”她说完就开始喝茶。

见她对自己的解释不再注意，他只好倒茶了。

“真好喝！”她叫道。

“自己加糖吧。”他说。

他把她的杯子递给她。他的杯盘等器皿都很好看，是紫红与绿色的，样式漂亮的碗和玻璃盘子以及旧式羹匙摆在浅灰、黑色与紫色的织布上，显得富丽高雅。可在这些东西中厄秀拉看出了赫麦妮的影响。

“你的东西可是够漂亮的！”她有点气愤地说。

“我喜欢这些玩意儿。有这些漂亮的东西用着，让人打心眼里舒服。德金太太人很好，因为我的缘故，她觉得什么都挺好。”

“是啊，”厄秀拉说，“这年头儿，女房东比老婆要好啊。她们当然比老婆想得更周全。在这儿，比你有了家室更自在，更完美。”

“可你怎么不想想内心的空虚呢？”他笑道。

“不，”她说，“我对男人们有如此完美的女房东和如此漂亮的住所感到忌妒。男人们有了这些就没什么憾事了。”

“如果是为了有个家，我想是没什么遗憾了。可就为有个家而结婚，这挺恶心的。”

“可是，”厄秀拉说，“现在男人就是不怎么需要女人，对吗？”

“除了同床共枕和生儿育女以外，就不怎么需要。从根本上说，从来都是这样，只不过谁也不愿意劳神变得根本些。”

“怎么个根本法？”

“我的确觉得，”他说，“世界是由人与人之间神秘的纽带连结在一起的，这纽带是最终的融合。最直接的纽带就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纽带。”

“这是老调子了，”厄秀拉说，“为什么爱要是一条纽带呢？不，我不要它。”

“如果你向西走，”他说，“你就会失去北、东和南三个方向。如果你承认融合，就消除了一切混乱的可能性。”

“但爱是自由的啊。”她说。

“别说伪善的话，”他说，“爱是排除所有其他方向的一个方向。你可以说它是在一起的自由。”

“不，”她说，“爱包含了一切。”

“多愁善感的假话，”他说，“你需要混乱状态，就这么回事。所谓自由的爱，所谓爱是自由、自由是爱之说纯属虚无主义。其实，如果你进入和谐状态，直到无法回逆时这种和谐才能变得纯粹。一旦它无可改变，它就变成一条单行道，如同星星的轨道一样。”

“哈！”她刻薄地叫道，“这是死朽的道德精神。”

“不，”他说，“这是造物的法则，每个人都有义务，一个人必须与另一个人终生结合，但这并不意味着失去自我——它意味着在神秘的平衡与完整中保存自我——如同星与星相互平衡一样。”

“你一扯什么星星我就不能相信你，”她说，“如果你说得对，你没必要扯那么远。”

“那就别相信我好了，”他气恼地说，“我相信我自己，这就够了。”

“你又错了，”她说，“你并不相信你自己。你并不完全相信你自己说的话。你并不真的需要这种结合，否则你就不会大谈特谈这种结合，而是应该去得到它。”

他一时间无言以对，愣住了。

“怎么得到？”他问。

“仅仅通过爱。”她挑衅般地回答。

他在愤怒中沉默了一会儿说：

“告诉你吧，我不相信那样的爱。你想让爱帮助你达到利己的目的，你认为爱是起辅助作用的，不仅对你，对谁都如此。我讨厌这个。”

“不，”她叫着，像一条眼镜蛇那样仰起头，目光闪烁着。“爱是一种骄傲过程，我要的是骄傲。”

“骄傲与谦卑，骄傲与谦卑，我了解你，”他冷冰冰地反驳道，“前倨后恭，再由谦卑到倨傲——我了解你和你的爱。骄傲与谦卑共舞。”

“你真确信你知道我的爱是什么吗？”她有点生气地讽刺道。

“是的，我相信我知道。”他说。

“你过分自信了！”她说，“你这么自信，怎么能正确呢？这说明你是错的。”

他不语，深感懊恼。

他们交谈着，斗争着，到最后他们都对此厌倦了。

“跟我讲讲你自己的情况和你家人的情况吧。”他说。

于是她对他讲起布朗温家的人，她母亲，她的第一个恋人斯克里宾斯基以及她与斯克里宾斯基关系破裂后的经历。他默默坐着听她娓娓道来，似乎怀着敬意在听。她讲到伤心困惑处，脸上显出难言的苦相，那表情使她的面庞更楚楚动人。他似乎被她美丽的天性所温暖，他的心感到欣慰。

“莫非她真可以信誓旦旦一番？”他怀着一腔激情这样思忖着，但不抱任何希望，因而心里竟漫不经意地自顾笑起来。

“看来咱们都很苦啊。”他嘲讽般地说。

她抬眼看看他，脸上禁不住闪过按捺不住的狂喜，眼中亮起一道奇异的光芒。

“谁说不是啊！”她不管不顾地高声叫着，“这有点荒谬，不是吗？”

“太荒谬了，”他说，“痛苦让我厌透了。”

“我也一样。”

看着她脸上那满不在乎的嘲讽神情，他几乎感到害怕了。这个女人上天可以上至穹顶，入地狱可以入到最底层，他原是不信任她的，这样一位放任恣肆的女子，有着无可阻挡的破坏力，太危险了，真让他害怕。可他心里又禁不住笑了。

她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一双闪烁着奇异金光的眼睛盯着他，那目光很温柔，但掩饰不住温情后面的魔光。

“说一句你爱我，说‘我的爱’，对我说一句吧。”她请求道。

他也盯着她，看着她。他的脸上露出了嘲讽的表情。

“我是很爱你，”他阴郁地说，“可我希望这是另一种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她低下头，神采奕奕的脸对着他追问，“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们可以比这更好。”他说着搂住她的腰。

“不，我们不能，”她用充满情欲的声音屈从道，“我们只能相爱。对我说‘我的爱’，说呀，说呀。”

她说着搂住他的脖子。他拥抱着她，温柔地吻着她，似爱、似调侃、似顺从地喃言道：

“好——我的爱——我的爱。有爱就足够了。我爱你——我爱你。我对别的东西腻透了。”

“是嘛。”她喃言着，柔顺地偎在他怀中。

第十四章 水上游园会

克里奇先生每年都要在湖上举行一次水上游园会。威利湖上有一艘小游艇和几只舢板。客人们可以在宅院里的帐篷中饮茶，或在湖边停船房旁巨大的胡桃树荫下野餐。今年，请来了小学校的教职员同矿上的官员们一起聚会。杰拉德和克里奇家其他的晚辈们对这种聚会并不那么热心，可无奈每年聚一次已成惯例。父亲喜欢聚会，这是他唯一同附近的人一起乐一乐的机会。他喜欢给下人或比他穷的人带来快乐，但他的孩子们却喜欢和门当户对的人一起聚，他们不喜欢比自己身份低的人，那些人谦卑、拘谨，还要露出感恩戴德的样子来，那副德行样令他们生厌。

不过他们还是乐意参加聚会的，因为他们从小就每每这样聚会，更重要的是，现在他们感到有些愧对父亲。父亲的健康情况太不好了，他们不忍心让他不痛快。于是，劳拉高高兴兴地准备代替母亲做聚会的女主人，杰拉德则负责安排人们在水上游乐。

伯金给厄秀拉写信说希望在聚会上见到她。戈珍尽管鄙视克里奇家人居高临下的样子，但是，如果天气好的话也会陪父母来。

游园会这天，晴空丽日，阳光和煦，微风浮漾。布朗温家的姐妹俩都身着白绉纱衣，头戴柔软的草帽。所不同的是，戈珍腰上束了一条黑、粉和黄三色宽彩带，配粉红的绸长筒袜，帽檐上也镶着黑、粉、黄的三色边儿，帽子稍稍往下压着一点儿。她胳膊上还搭着一件黄绸衣，那样子看上去着实出众，就像画廊里的画儿似的。她这副模样让她父亲心中不快，生气地对她说：

“你是不是再点上一挂鞭炮放一放呀？”

不管怎么说，戈珍看上去就是漂亮，光彩夺目，她穿这身衣服纯属做出挑衅的姿态。人们盯着她在她身后窃笑时，她就抓住机会大声对厄秀拉说：“瞧瞧这些人！怎么这么少见多怪的？”她嘴里用法语叫着，回过头去看着那些窃笑的人们。

“真是的，太不像话了！”厄秀拉的声音很清晰。就这样，姐妹俩战胜了自己的敌手。可她们的父亲却为此越发生气。

厄秀拉一身雪白，只有帽子是粉红色的，帽檐儿没有镶边儿，鞋子是深红色的，手上提着一件橘红色的外衣。就这样，她们跟在父母身后向肖特兰兹走来。

她们在笑妈妈。妈妈今天穿了一件黑紫相间的条纹夏装，头戴一顶紫色草帽，拘谨地在丈夫身边走着，那样子比她的女儿们还腼腆，诚惶诚恐的。丈夫像往常一样，最好的衣服穿在身上也是皱皱巴巴的，似乎他的孩子们还小，妻子自顾打扮却要他抱孩子。

“看看前面这对年轻的夫妻吧。”戈珍平静地说。厄秀拉看看她妈妈和爸爸，突然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两个姑娘站在路上笑得流出了眼泪，因为她们又一次看到这对腼腆、不谙世故的老夫妻在前面走着。

“我们喊你呢，妈妈。”厄秀拉叫着不禁追随父母前行。

布朗温太太转过身来，表情有点迷惑，不悦地问：“我有什么好笑的？我倒想知道。”

她不明白她的外表上有什么地方不顺眼。她对任何批评都报以十足的平静与漠然，似乎她与此无关。她身上的衣服总有那么点不太整洁，可她穿着这些衣服总感到随便，心里觉得满足。别管穿什么吧，只要凑凑合合还算整洁，她就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了，她天生就有贵族气。

“你看上去很端庄，就像一位乡间的男爵夫人。”厄秀拉望着母亲那天真、迷惑不解的神情，温柔地笑道。

“简直就是一位男爵夫人嘛！”戈珍插话说。

这话让本来傲气的母亲警觉起来，于是姐妹俩又叫喊起来。

“回家去，你们这一对儿傻丫头，就知道嘿嘿笑！”父亲生气地喊着。

“呣——呣！”厄秀拉见他生气了，就耷拉起脸来。

父亲气得眼里直要冒火，真有些怒了。

“别理这些傻瓜，”布朗温太太说完转身走自己的路。

“咱们身后怎么跟着这么一对嘿嘿笑的傻孩子！”他报复地叫道。

看到他如此动气，姐妹俩禁不住站在篱笆墙边的路上笑得更欢了。

“你怎么跟她们一样犯傻？看她们干什么？”见丈夫动了真气，布朗温太太也生气了。

“瞧那边有人过来了，爸爸。”厄秀拉逗乐儿似的警告他。他四下里扫了一眼，就跟上妻子一起气哼哼地前行。姐妹俩跟在他们身后，笑得浑身都快没劲儿了。

人们打身边过去后，布朗温傻呵呵地大叫道：

“要是再这样我就回家去。在大马路上就拿我当猴儿耍，真该死，我可不干！”

他真发火了，听他这样歇斯底里地叫喊，姑娘们的笑声戛然而止，心为之一缩，很看不起他。她们不爱听他那句“在大马路上”。她们为什么要在乎什么“大马路”呢？戈珍和稀泥道：

“我们笑并不是要伤害你呀，”她的话虽然是在抚慰他，可说话的声调太粗鲁，让她的父母不舒服。“我们笑，是因为我们爱你。”

“既然他们这样爱生气，我们在他们前面走好了。”厄秀拉生气地说。

就这样他们四人来到了威利湖畔。漻漻威利湖边，一面是洒满阳光的斜坡草坪，另一边好似林木茂密的陡坡。小小的游船，船上坐满了人，乐声喧闹，桨声大作，从岸边缓缓驶向湖里。船屋附近，有一群衣着鲜艳的人聚在那儿。大路上，篱笆墙边站着些老百姓妒忌地看着远处的聚会，那模样儿鬼都不待见。

“瞧啊！”戈珍看着那鱼龙混杂的来宾，压低声音道，“有那么一大群人呢！想想看，咱们要是挤进去会怎么样吧。”

戈珍对人群的恐怖令厄秀拉胆小了。“看上去很可怕。”她不无焦虑地说。

“想想都是些什么人吧——想想！”戈珍仍旧压低嗓门儿烦恼地说，但她毫不犹豫地向前走着。

“我想，我们是否可以躲开他们。”厄秀拉不安地说。

“要是躲不开，我们可就进退两难了。”戈珍说。她对人群表现出来的极端厌恶与恐怖令厄秀拉很恼火。

“我们没必要待在这儿。”她说。

“我当然是不会在那堆人中呆上五分钟的。”戈珍说。

她们又朝前走了一程，直到看见了守在门口的警察。

“还有警察呢，把你围在里面！”戈珍说，“要我说这事儿可真有趣儿。”

“我们最好照看着点儿爸妈。”厄秀拉不安地说。

“妈妈可是完全能坚持到聚会结束的。”戈珍有点轻蔑地说。

但厄秀拉知道父亲感到不舒服，他生气了，并不开心，为此她深感不安。她们在门口等着，直到父母过来。高大、瘦削的父亲衣服皱皱巴巴的，发现自己处在社交活动的边缘，他像个孩子一样烦恼，气呼呼的。他丝毫不感到自己是个绅士，没什么别的感觉，他只是感到愤愤然。

厄秀拉站在他身边，他们把门票交给警察，四个人就并肩进门来到草坪上。父亲高高的个子，黑红的脸膛儿，孩子般的细眉毛生气地皱着；他妻子肤色很好，人很潇洒端庄，但就是头发耷拉着；戈珍则睁大了又黑又圆的眼睛，柔和的脸庞上毫无表情，几乎沉郁着脸，所以，尽管她是在往前走，但似乎却是在往后退着；厄秀拉则表情怪异迷茫，每当她处境尴尬时，她都露出这样的表情。

伯金可真是个天使。他做出上等人的优雅姿态，笑着迎上来，可这种姿态总有那么点做作。不过，他摘下帽子，对布朗温家的人投来了真心的笑，为此布朗温开怀笑道：

“你好啊？病好了吧？”

“是的，好多了。你好，布朗温太太。我同戈珍和厄秀拉很熟。”

他笑着，目光自然而热情。对于女人，特别是不太年轻的女人他表现出一种温柔、讨好的态度。

“对，”布朗温太太淡漠但满意地说，“我常听她们说起你。”

伯金笑了。戈珍感到自己被冷落了，就把头扭到一边去。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聚在一起，一些女人手中端着茶杯坐在胡桃树荫下，一位身穿晚礼服的侍从忙得团团转，几位手持洋伞的女孩子在傻乎乎地笑着，一些刚划完船上岸来的小伙子盘着腿坐在草地上，他们没穿外衣，只穿衬衫，袖子很有男子气地挽起来，手放在白法兰绒裤子上，考究的领带随着他们跟年轻女子调笑而飘荡着。

“怎么回事？”戈珍恨恨地想，“他们难道不会穿上外衣，礼貌点吗？不能不表面上做出这种狎昵之态吗？”

她看到头发向后披着、轻浮狎昵的年轻男人就害怕。

赫麦妮•罗迪斯来了，她身着一件镶白边的漂亮长袍，绸披巾上绣着大花，头上戴着一顶素色的大帽子。这模样看上去着实有点令人吃惊，几乎令人害怕。那米色的绣花披巾长长地在她身后拖着，一路拖过来，直垂到地上，显得她更高大了。浓密的头发盖住额头直垂到眼睛上方，苍白的长脸上表情奇特，周身闪烁着耀眼的色彩。

“她真是怪模怪样！”戈珍听到身后几个姑娘在窃窃私语，她真想杀了她们。

“你好啊！”赫麦妮边走边和蔼地招呼着，并向戈珍的父母缓缓地投去一瞥。这对戈珍是个难堪的时刻，把她气坏了。赫麦妮的阶级优越感太强了，她纯粹出于好奇心而结识别人，似乎人家是展览会上供人参观的动物。这种事戈珍也做得出来，可当别人这样对待她时她就受不了。

赫麦妮给布朗温家的人很大的面子，把他们领到劳拉•克里奇接待客人的地方。

“这是布朗温太太。”赫麦妮介绍说。身着挺括的绣花亚麻衣的劳拉同布朗温太太握了手表示欢迎。然后杰拉德来了，他今天穿着白裤子，上身着一件黑棕两色的运动夹克，看上去很帅气。他也被介绍给布朗温夫妇，并跟他们攀谈起来，不过他把布朗温太太当作贵妇人对待，可没把布朗温先生当作绅士待，这一点他表现得太分明了。他的右手受伤了，不得不用左手同别人握手，右手缠着绷带插在夹克衫的兜儿里。戈珍没见家人问起他的手怎么回事，心里暗自庆幸。

游船徐徐驶来，船上音乐声大作，人们在甲板上兴高采烈地向岸上的人打着招呼。杰拉德去照顾人们上岸，伯金在为布朗温太太端茶，布朗温已经同学校的人们聚到一起了，赫麦妮坐在布朗温太太身边，两个姑娘到码头上去等游船靠岸。

游船响着汽笛欢快地驶来，然后轮桨停止了转动，船员把绳子抛上岸，船轻轻撞了一下岸停了下来，游客们你拥我挤地开始上岸。

“等一下，等一下嘛！”杰拉德扯着嗓子命令着。

他们得等绳子拴紧，等跳板搭好才能上岸。都准备好后，人们就潮水般鱼贯而出，吵吵嚷嚷着，好像刚从美国回来一样。

“太好了！”姑娘们叫着，“太妙了。”

船上的侍者手提篮子跑进船屋里，船长则在小桥上闲逛着。看到一切都安全，杰拉德这才朝戈珍和厄秀拉走来。

“你们不想乘下一班船玩玩儿，在船上用茶点吗？”他问。

“不了，谢谢。”戈珍冷漠地说。

“你不喜欢湖水吗？”

“湖水？我很喜欢。”

他审视地看着她。

“你不喜欢坐坐游船吗？”

她一时没有回话，然后才慢吞吞地说：

“不，我无法说我喜欢。”她的脸红了，似乎正为什么事生气。

“人太多了。”厄秀拉用法语解释说。

“是吗？”他笑道，“是太多了点。”

戈珍转身神采奕奕地问他：

“你在泰晤士河上坐过汽船吗？从威斯敏斯特大桥一直坐到里士蒙。”

“没有，”他说，“我无法说我坐过。”

“噢，那可真是一种讨厌的经历，从来没有那么恶劣的事儿。”

她红着脸激动地说，吐字快极了。“简直就没坐的地方，没地方。头顶上一个男人一路上都在唱什么‘在海的摇篮里摇呀摇’。[61]那人是个瞎子，带着一只手提风琴，他弹唱是要人们付钱的，你可想见那情景如何了。下面总往上冒午饭味儿和机油味儿。这船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好几个小时。岸上一些调皮的男孩子一直追着我们的船跑，他们在泰晤士河岸上的泥淖中奔跑，泥水没到腰部，他们把裤腿挽起来，在泥水里跑着，脸一直冲着我们，像烂泥人一样，他们叫着‘呜，先生们，呜，先生们，呜，先生们’，真像一群腐烂的尸体，十分下流。甲板上的男人们看到孩子们在泥水中摔倒，就大笑着，时时扔半个便士给他们。如果你看到钱扔出去时，孩子们是如何眼盯着钱一头扎进泥水中，你会觉得连秃鹫和豺狼做梦都不会接近他们。恶心死了。我再也不想坐游船了，再也不了。”

她说话时杰拉德一直盯着她，目光闪烁着，心动了。倒不是她说的话令他激动，而是她本人令他心动，让他感到一阵小小的刺痛。

“是啊，”他说，“每个文明的躯体内都有害虫。”

“为什么？”厄秀拉叫道，“我体内就没有害虫。”

“这还不算，我说的是整个事情的性质——大男人们笑着把这些孩子当玩物，向他们扔钱，女人则摊开肥胖的膝盖吃啊吃，没完没了地吃——”戈珍说。

“是啊，”厄秀拉说，“倒不是说这些男孩子们是害虫；那些人自己才是害虫，正像你说的那样，是整个国家，它是害虫。”

杰拉德笑了。

“没什么，”他说，“你们不坐船就算了。”

听到杰拉德的指责，戈珍立即绯红了脸。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杰拉德像一位哨兵一样监视着人们走上船。他长得很漂亮，性格上又很有节制，可他那副士兵一样的警觉神情却令人看了心烦。

“你打算在这儿用茶点还是到船房那边用？那边草坪上有一顶帐篷。”他说。

“咱们划一只舢板出游吧，行吗？”厄秀拉说，她总是这样说话不假思索。

“出游？”杰拉德笑问。

“你看，”戈珍听了厄秀拉的直言，红着脸说：“我们不认识这儿的人，几乎全然是生客。”

“哦，不过我可以马上介绍几个熟人给你们。”他轻松地说。

戈珍盯着他，想看看他是否心怀歹意。然后她对他笑道：

“你知道我们的意思。我们能不能上到那儿去，看一看湖边的景致？”她手指指向湖边草坪那边山上的林子，“那片林子着实美。我们甚至可以在那儿沐浴，在这种光线下看那儿是多么美啊！真的，那儿就像尼罗河流域中的一段，你可以想象那是尼罗河。”

戈珍对远方景物表现出做作的热情，对此杰拉德报之一笑。

“你觉得那儿够远吗？”他调侃地说完又补上一句，“是的，如果我们有一条船，你就可以去那儿了，那儿似乎显得远离尘世。”

说着他环视了一下湖面，数着湖上停泊的船只。

“那可太美了！”厄秀拉心驰神往地说。

“你们不要喝茶吗？”他问。

“好吧，”厄秀拉说，“我们喝一杯就走。”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了。他有点不高兴，但仍然开玩笑道：

“你会划船吗？”

“当然，”戈珍冷冷地说，“划得很好。”

“对，是的，”厄秀拉说，“我们俩都划得很好。”

“你行吗？我有一条独木舟，我怕别人驾驶它会淹死，就没推出来。你认为你也可以划独木舟吗？安全吗？”

“哦，一点问题都没有！”戈珍说。

“太棒了！”厄秀拉叫道。

“可别出事儿啊，为我想想，可别出事儿，我是负责水上游览的。”

“当然不会出事。”戈珍保证说。

“再说，我们都会游泳。”厄秀拉说。

“那好吧，我让他们安排一下，带上一篮茶点，你们可以野餐，这主意如何？”

“太好了！要是能这样可真让人高兴！”戈珍红着脸叫道。戈珍对他的依恋表现得很微妙，这依恋中掺入感激的成分，杰拉德深深地感到激动。

“伯金在哪儿？”他目光闪烁着问，“他可以帮我一把。”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伤着了？”戈珍欲言又止，似乎是在避免什么亲昵的表现。她还是第一次提起他的手受伤的事。她如此奇怪地轻描淡写提及这个问题，令杰拉德重又感到些慰藉。他把手从衣袋里抽出来看看，手上缠着绷带，然后又把手揣进衣袋中去。戈珍看到裹着的手，不禁感到一阵颤抖。

“哦，我一只手也可以拉船，那只独木舟鸿毛一样轻。”他说，“还有卢伯特呢——卢伯特！”

伯金离开他的岗位，朝他们走来。

“你这只手是怎么伤的？”厄秀拉终于关心地提出这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的手吗，”杰拉德说，“它给卷到机器里去了。”

“天啊！”厄秀拉说，“伤得重吗？”

“重，”他说，“当时很重，现在慢慢好起来了。手指头粉碎了。”

“噢！”厄秀拉似乎痛苦地说，“我不喜欢人们弄伤自己。我都感到疼了。”说着她的手都抖了。

“让我干吗呀？”伯金问。

两个男人抬来棕色的独木舟，放入水中。

“你确信你乘这船安全吗？”杰拉德问。

“当然了，”戈珍说，“要是有一点怀疑，我就不会要这船了，我才没那么下作呢。我曾在阿兰代尔划过独木舟，请放心，我会很安全的。”

她像男人一样下了保证，然后就和厄秀拉踏上纤小的船，悄然划去。两个男人站在岸边看着姑娘们。戈珍在划船，她知道男人们盯着她，搞得她划船速度慢了，动作也笨拙了许多，脸涨得像红旗一般。

“太感谢了，”她在水上冲他说，“太妙了，就像坐在一片树叶上一样。”

对她的怪念头他报之一笑。她的声音颤抖着，很奇特，一直从远处传来，他看着她把船划远了。她身上很有一股孩子气，可信，对人也恭敬，就像个孩子一样。他一直看着她划船。对戈珍来说，扮演成一位依赖杰拉德的孩子气的女人是一件真正快活的事，他站在码头上，穿着白衣，那么漂亮、精干，再说，此时此刻，他是她认识的最重要的男人。对站在杰拉德身边的伯金，她一点也没注意他，他不过是个游移不定、模糊不清闪烁着的一个人影儿罢了。她的注意力全让一个人吸引去了。

小船沿着湖边悠悠行进着，从沐浴的人们身边划过，草坪边上是这些人架起的条纹布帐篷。再顺岸边划下去，夕阳照耀下斜草坪泛着金光。别的船只在对岸岸边树荫下行进着，远处传来船上人们的欢笑声。但戈珍却朝金光照耀下的树丛划去。

姐妹俩发现有个地方有一股涓涓细流淌入湖中，溪边生着芦苇和红柳丛，另一边是砾石溪岸。她们在这儿下了小船，脱掉鞋袜，推着船顺着岸边朝草地移过去。湖水温暖清澈，她们把船靠了岸，然后兴高采烈地四下里张望着。她们在这荒无人烟的小溪口感到甚是寂寞。身后的小山丘上长满了树丛。

“咱们先沐浴，”厄秀拉说，“然后吃茶点。”

她们向周围打量一番，发现没有人能看得见她们或靠近这里。不一会儿工夫，厄秀拉就甩掉衣服赤着身子下了水，朝湖里游去。然后戈珍也游上来了。她们就围着小溪口静悄悄但兴致勃勃地游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们就爬上岸重又钻入林子中，那样子真像居住在山林泽国中的仙女儿。

“自由了，真美啊。”厄秀拉光着身子在树林中飞快地东奔西跑，头发飘飘欲仙。林子里生长着的是山毛榉，高大健壮的树干，灰色的枝丫盘根错节搭成了架子，绿色的枝条四处伸展着，朝北看去，似乎是透过窗口看到了远方虚无缥缈的景色。

两个姑娘又跑又跳了一阵，把身上的水都抖干了，然后迅速穿上衣服坐下来品着香茗。她们坐在小树林的北面，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对面是绿草茵茵的小山，这儿可真是个僻静且很有野味儿的去处。茶很热，很香，还有夹着黄瓜、鱼子酱的小三明治和小饼干。

“你高兴吗，普伦[62]？”厄秀拉高兴地看着妹妹问。

“厄秀拉，我太高兴了。”戈珍望着西斜的太阳声音低沉地说。

“我也是。”

当姐妹俩一起做些喜欢做的事时，她们的世界就是一个完整的，属于自己的世界。这一时刻太美好了，自由，欢乐，一切都像孩提时代的冒险一样美妙、快活。

用完茶点，两位姑娘默默地坐着出神。厄秀拉有一副漂亮的嗓子，这时她开始轻柔地唱起《安金•冯•萨罗》。[63]戈珍坐在树下听着，这歌声激起了她的向往。厄秀拉一个人自我陶醉着，那么安详、满足，自然而然地哼着歌儿，自我感觉很好，她这样子让戈珍感到受了冷落。戈珍总感到自己脱离了生活，是个局外人，而厄秀拉则是个参与者，为此戈珍很痛苦。她感到自己被否定了，不得不要求别人注意自己，与自己建立联系，这让她十分难受。

“你唱，我来跳达克罗瑟给你伴舞，好吗，赫托勒[64]？”戈珍嗫嚅道。

“你说什么？”厄秀拉抬起头惊讶地问。

“你唱支歌儿，我跳达克罗瑟[65]，好吗？”戈珍痛苦地重复道，重复自己的话让她难受。

厄秀拉绞尽脑汁想着。

“你跳——？”她不明白地问。

“跳达克罗瑟韵律舞。”戈珍说，她让姐姐问得很难受，觉得伤了自尊。

“哦，达克罗瑟！我一时想不起来这个名字了。那就跳吧，我很喜欢看你跳。”厄秀拉像孩子一样惊喜地大叫，“那我唱什么呢？”

“喜欢什么你就唱什么呗，我照着曲子的节奏跳。”

可厄秀拉怎么也想不起该唱什么来。但她还是戏谑地笑着唱起来：

“我的爱人——是一位高贵的妇人——”[66]

戈珍开始伴着歌声以韵律操的姿势跳起来，她跳得很慢，似乎有看不见的链条拴住了她的手脚。她伸开双臂做飞翔状，脚步缓缓移动着，手和胳膊缓缓地做出有规律的动作，时而张开双臂，时而双臂高举过头，时而双臂款款地分开落下来，微微昂起头。她的脚一直在踢打着拍子，和着歌曲游动，像什么奇妙咒语一般，她着白衣的身躯四处荡来荡去，做着奇特、狂烈的动作，似乎随一阵咒语似的风上升起来，随之又踮着小碎步儿颤动起来。厄秀拉坐在草地上唱着歌儿，笑着，似乎这是一个大玩笑。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下戈珍做着复杂的颤动、飘舞和游荡的动作，令人产生了宗教仪典的联想。她那白皙的身影随着节奏全然忘情地舞动着，在催眠作用下仍然意志顽强。

“我的爱人是一位高贵的妇人，她是一位黑美人，”厄秀拉调侃地边笑边唱，戈珍则越舞越快、越狂，她用力跺着脚，似乎要甩掉什么束缚。只见她甩着手、跺着脚，然后昂起头、袒露着漂亮的脖颈、微闭着双目奔跑起来。金黄的夕阳正在西沉，天上漂浮起一圈淡淡的月影。

厄秀拉正沉浸在自己的歌声中，突然戈珍停止了舞步，轻声调侃地叫道：

“厄秀拉！”

“哦？”这声呼唤把厄秀拉从沉迷中惊醒。

戈珍伫立着，脸上挂着嘲弄的笑容，手指着边上。

“噢！”厄秀拉突然惊叫着站起身来。

“它们没什么嘛。”戈珍讥讽道。

左首儿有一群高地牛，晚霞辉映着它们的身躯，色彩斑斓，皮毛亮闪闪的。它们的角伸向空中，嗅着想了解周围发生的一切。它们的眼里闪烁着光芒，那目光穿透了煳在眼上的毛发，裸露的鼻孔下全是阴影。

“它们不会怎么样吧？”厄秀拉害怕地叫道。

戈珍平日里很怕牛，现在却摇摇头，将信将疑、露出嘲讽的表情，嘴角上带着一丝儿笑说：

“厄秀拉，这些牛看上去不是很漂亮吗？”那声调很高，很刺耳，就像一只海鸥在叫。

“是漂亮，”厄秀拉害怕地说，“可是它们不会对咱们怎么样吧？”

戈珍再一次不可思议地看看姐姐，摇摇头。

“我敢说它们不会。”她说，那话音既像是在说服自己，又似乎表明她坚信自己有某种秘密力量，她要检验一下这股力量。“坐下接着唱吧。”她声音又高又刺耳地说。

“我害怕。”厄秀拉望着牛群可怜巴巴地叫道。只见这群粗壮的矮牛默立着，黑色的眼睛里透过厚厚的毛发射出刻毒的目光。最终厄秀拉还是以原先的姿势坐了下来。

“它们不会怎么样的，”戈珍高声道，“唱点什么呢，你唱唱就没事了。”

很明显，戈珍满怀激情，要在这些粗壮、剽悍的牛跟前跳舞。

厄秀拉开始用假嗓子颤抖地唱起来：

“通往田纳西的路上——”[67]

厄秀拉的声音很紧张。戈珍不管这些，舒展双臂，昂起头，剧烈抖动着向牛群舞过去。她着了魔似的冲着牛群耸起身体，似乎有点疯狂地跺着脚，她的双臂、手和手腕冲着牛伸开、挑起又放下。她向牛群高高颤抖地挺起胸，喉颈也似乎在某种肉欲中变得兴奋起来。她毫无意识地荡过来，那不可思议的白皙躯体在狂喜中向着牛群冲撞过来，奇特地在它们面前起伏着，把正低头等待的牛吓得躲到一边去。牛着了魔似的看着她，光光的牛角高耸着，任这女人白皙的躯体在催眠状下缓缓地抽搐着。戈珍可以触摸到面前的牛了。她感到牛的胸膛里放射出一道电流直冲向她的手掌。她抚摸着它们，真正的抚摸，一阵恐惧与喜悦的热流传遍全身。厄秀拉则一直患了魔怔般地高声唱着什么，那尖细的嗓音像咒语一样刺破了夜空。

戈珍能听到牛沉重地呼吸着，它们无法控制自己，既对这歌声着迷，又感到害怕。哈，这些苏格兰公牛，皮毛光滑，野性的公牛！突然一头牛打了个响鼻儿，低下头向后退着。

“呜——呜！”林子边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叫。牛群立即自动地散开向后退去，然后向山上跑去，它们身上的毛随着它们跑动火一样地闪烁着。戈珍呆立在草地上，厄秀拉站起身来。

原来是杰拉德和伯金来找她们，是杰拉德大叫着驱走牛群的。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他有点恼火地高声叫道。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戈珍生气地回应道。

“你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他重复道。

“我们做韵律体操呢。”厄秀拉声音发颤，笑道。

戈珍漠视着他们，黑色的大眼睛里透着不满，盯了他们好一会儿。然后她随着牛群向山上走去。牛群这时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在山上聚作一团。

“你去哪儿啊？”杰拉德冲着她的背影喊道，随后也随她上了山。太阳已落到山后去了，阴影渐渐向地面压下来，空中光影迷乱。

“那支歌儿伴舞可不怎么样。”伯金脸上透着嘲笑对厄秀拉说。说完他又在她面前喃喃地自唱自跳起来，那舞姿很奇怪，四肢和全身都放松了，双脚模仿着军操疾速地踢踏着，脸上像往常一样闪着微光，身体像影子一样松弛、颤动着。

“我觉得我们都疯了。”她有点恐惧地笑道。

“很可惜，我们无法更疯狂。”他抖动着身子边舞边说。突然，他向她倾斜过身子，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手指，脸对着脸凝视着她，冲她微微一笑。她感到受了侮辱，向后退去。

“被我冒犯了？”他调侃道。一下子变得缄默、拘谨起来。“我觉得你喜欢有点怪诞。”

“可并不像那样啊。”她迷惑不解地说，几乎像受到辱没一样。可她的内心处，有个地方被他潇洒、震颤着的躯体所吸引。他全然放纵自己，起伏、晃动着，脸上挂着微微嘲讽的表情。尽管被他吸引着，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躲避着他。一个平时言谈举止那样严肃的人今天这种举动似乎有点下作。

“为什么不像那样呢？”他打趣道。说完他又跳起那种莫名其妙的舞，他身体荡着、晃着，舞得很快，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他就这样时跳时停，离她愈来愈近，脸上露着嘲弄的笑容向她凑过来，如果她不向后躲的话，他还会再次吻她。

“不，别这样！”她真正怕了，大叫一声喝住他。

“不管怎样，你仍是一个科迪丽娅[68]。”他调侃道。

她被这句话刺痛了，似乎这是对她的污辱。她知道他故意这样说，这样做，这让她吃惊。

“那你呢？”她回敬道，“你为什么总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这样我就可以更容易吐露心声呀。”他对自己的反唇相讥很满意。

此时杰拉德•克里奇正全神贯注地跟在戈珍身后大步流星地追上山去。斜坡坎儿上那群牛正俯视着他们：身穿白衣服的男人在追赶身着白衣的女人，那女人正缓缓地朝它们这儿走上来。她停下来，先回头看看杰拉德，又看了看牛群。

她突然高举起双臂，直向那群头上矗着长角的公牛扑过去。她脚步微颤着跑了一程，然后停下来看看它们，继而又张开双臂直冲过去。公牛们吓得喷着响鼻儿让开一条路来，抬起头，飞也似的消失在暮霭中，远远望去，身影愈变愈小，但仍在飞奔。

戈珍仍然凝视着远去的牛群，脸上露出挑战般的神情，看上去像面具一般。

“你为什么要让它们发疯？”杰拉德追上来问。

她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他。

“这样不安全，你知道吗？”他坚持说，“它们要是转过身来，可凶狠了。”

“转身，转到哪儿去？转身逃走吗？”她讥讽道。

“不，”他说，“转过身来对付你。”

“对付我？”她嘲弄道。

他弄不清她这话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吧，反正那天它们把一位农夫的母牛给顶死了。”

“我管那些干什么？”她说。

“可我得管，”他说，“因为那是我的牛。”

“它们怎么成了你的？！你并没有把它们吞到你肚子里去。给我一头好了。”她伸出手说。

“你知道，它们在那儿呢？”他指指山头说，“如果你要一头，以后可以送一头给你。”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问：

“你是不是以为我怕你和你的牛？”

他阴险地眯起眼睛，脸上堆起霸道的笑容。

“我为什么那么想呢？”他说。

她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他，身体微微前倾，挥动手臂，手背轻轻地打在他脸上。

“就为这个。”她打趣说。

她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欲望，要跟他狠斗一场。她排除了一切恐怖与惊慌，要按自己的意愿做，她无所畏惧了。

他躲闪了一下脸色苍白，眼里升起一团危险的烈火。一时间他说不出话来，只感到怒火中烧，心都要迸裂开来，他无法控制自己汹涌的感情洪流。似乎那黑色的情感水库在他内心崩塌、淹没了他。

“这可是你先出击的。”他压低嗓门儿，强使自己柔和地说，那声音似乎是她心中的一个梦，而不是外界传来的话音。

“我还会打最后一拳。”她自信地说。他沉默了，没有反驳她。

她站立着，漫不经心地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到远处。在她意识的边缘，她在问自己：“你为什么表现得如此无礼、如此可笑？”但她阴郁地把这个问题从头脑中打发掉了。可她又无法彻底摆脱掉这个问题的纠缠，为此很不自在。

杰拉德面色苍白，专注地凝视着她，他的眼睛里聚着凝重的光芒。这时她突然转身冲他叫道：

“是你让我这样的，你心里明白。”她话里有话。

“我？这从何谈起呀？”他问。

她转过身朝湖边走去。山下，湖水上亮起了灯笼，薄暮中淡淡的温暖灯火在水上摇曳。夜像黑漆一样在大地上涂抹着，天空倒显得苍白，呈现出一片淡黄色，湖水看上去也有些苍白。浮码头那边，薄薄的暮色中点点灯火连成了串儿在水上流泻，游船上一片灯光辉煌。四下里树林的阴影开始变得浓重起来。

杰拉德身着白色夏装，像一个白色的精灵一样随着戈珍走下草坡。戈珍等待着他跟来。等他上来以后，戈珍伸出手触到他，柔声地说：

“别生我的气。”

他只觉得心头一热，懵懵懂懂打着磕巴说：

“我并没生你的气呀，我是爱上你了。”

他失去了理智，他要抓住什么东西以此来拯救自己。她响亮地发出一声嘲笑，不过这笑声很能抚慰人心。

“这也算是一种解释吧。”她说。

可怕的眩晕像沉重的负担压迫着他的头脑，他失去了一切控制，他无法忍受了，于是一把揪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像铁爪一样。

“这样很好，是吗？”他说着抱住她。

她看着面前镶着一双凝眸的脸，血液变冷了。

“是的，这样很好。”她的声音很轻柔，像服了麻醉药一般，像个巫婆在低吟。

他神志恍惚地在她身边走着。走着走着，他的意识有所恢复。他太痛苦了。他小时候曾杀害了自己的弟弟，在人们眼里成了该隐样的人。

他们发现伯金和厄秀拉坐在船边谈笑着。伯金在逗厄秀拉。

“你嗅出这片沼泽地的味道来了吗？”他吸一吸鼻子问。他的味觉很灵敏。

“很好闻。”她说。

“不，”他回答，“要提防着点。”

“为什么要提防？”

“它在沸腾，涌动着，是一条黑暗的河，”他说，“生出了百合花，孕育着毒蛇，燃着鬼火。我们从没拿它当成一回事，可它却在一直向前奔涌着。”

“那是什么？”

“是另一条河，一条黑色的河，我们总注意银色的生命之河在奔流，推动着世界走向光明，走向天堂，奔向一个光辉灿烂的永恒大海，一个聚集着天使的天堂。可只有另一条黑色的河才是我们真正的现实——”

“什么样的另一条河？我从来不知道还有什么另一条。”厄秀拉说。

“可那是你的现实，”他说，“那是黑色的死亡之河，你可以看到它就在我们体内流淌，如同另一条黑色的腐烂河流一样在流。而我们的花朵是出生于大海的女神阿芙洛狄特[69]，她代表着我们今日的现实，是闪着磷光的十全十美的白色花朵。”

“你的意思是说，阿芙洛狄特代表着真正的死亡？”厄秀拉问。

“我的意思是，她代表死亡过程如何神秘，是的，”他说，“当虚幻的创生河流消退以后，我们发现自己处在倒流的过程中，我们成了毁灭性创生的一部分。阿芙洛狄特是在整个世界消亡的第一次震颤中出生的，然后是蛇、天鹅和荷花这些湿地花朵，戈珍和杰拉德也出生于毁灭性创造中。”

“你和我呢？”她问。

“很可能也是，”他说，“在某种程度上说当然如此。至于是否全然如此，我说不准。”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是死亡的花朵——恶之花[70]了？我并不觉得我是这种花朵。”她抗议说。

他沉默了片刻。

“我并不觉得我们完全是，”他说，“有些人纯粹是黑色的腐烂花朵——百合。但也会有一些火一般热烈的玫瑰。你知道赫拉克利特说过‘冷静的灵魂最美妙’。我很理解他指的是什么。你呢？”

“我不太肯定，”厄秀拉说，“可是，如果人们都是死亡之花——就算他们是花儿吧，那又怎么样呢？有什么不同吗？”

“没什么不同——但又完全不同。死一直在持续，如同生一直在持续一样，”他说，“这是一个进步的过程，它的终极是整个宇宙的无——世界的末日。为什么世界的末日同世界的开端不同样美好呢？”

“我认为就是不一样。”厄秀拉生气地说。

“当然一样，最终是一样的，”他说，“它意味着新的一轮创造又开始了——当然不是指我们。世界的末日，是我们的末日，是恶之花。如果是恶之花的话，我们就不会是幸福的玫瑰。”

“可我觉得我是，”厄秀拉说，“我觉得我是幸福的玫瑰。”

“假花儿吗？”他嘲弄地问。

“不，是真的。”她回答，感受到了伤害。

“如果我们是末日，我们就不会是开端。”他说。

“不，我们是开端，”她说，“开端是从末日开始的[71]。”

“是在它之后，而不是从它本身产生。是在我们之后，而不是从我们本身产生。”

“你是个魔鬼，你知道，真的，”她说，“你要毁灭我们的希望。你想要我们都死气沉沉。”

“不，”他说，“我只想让我们知道我们是怎么一回事罢了。”

“哈！”她气愤地叫道，“你是想让我们都了解死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的很对。”夜幕中传来杰拉德柔和的声音。

伯金站起身。杰拉德和戈珍走上前来。沉静中大家都开始吸烟，伯金为大家逐个儿点上烟，薄暮中亮起了火柴的火星，他们几人静静地在水边吸着烟。湖面上一片朦胧，湖面上的亮光悄然隐去，与岸边的黑暗渐成一色。周围的气氛神秘莫测，不知何处传来班卓琴似的乐声。

天上金色的光芒退去了，明月升上来了，似乎微绽着笑靥。对岸黛色的林子隐入黑夜中。夜色中时而有几道光线流曳。湖面上远远地闪烁着几缕魔幻般的光芒，像苍白的珠光，淡绿、淡红、淡黄三色兼而有之。随着游船驶进巨大的阴影中，光芒四射的船上奏出的乐曲声，远远飘过来。

一切都被灯光照亮。这边，那边，无论是在朦胧的水面上还是在湖的尽头，都闪着灯光。湖水在最后一缕天光照耀下呈现出奶白色，没有一丝阴影，只有从看不见的船上的灯笼里流泻出的孤独细弱的灯光。没有桨声，小船悄悄地从惨淡的光线下驶入丛林笼罩下的黑夜中去，船上的灯笼似乎要燃起大火来，红扑扑、圆圆的，煞是可爱地悬挂在船上。

船边的湖水中倒映着点点跳跃着的朦胧灯光。水面上，到处都倒映着这些无声的流火。

伯金从大船上取来几只灯笼，四个人凑上去点亮它们。厄秀拉打起第一盏灯笼，伯金划着了火柴，火光映红了他的手，他用手护着火柴从红色的灯笼口探进去，点亮了底座上的蜡烛。灯笼亮了，大家都后退一步，观看从厄秀拉的手边垂下的绿色的灯笼，像一盏绿色的月亮在闪光，灯光辉映着她的面庞。灯火摇曳着，伯金弯腰凑到灯笼口去察看，灯光映得他的脸像幻影一样，他神情专注的脸看上去像魔鬼。厄秀拉暗淡的身影靠近了伯金。

“挺好的。”伯金柔声地说。

厄秀拉举起灯笼，灯光惊动了一群鹳，群起飞离黑黢黢的大地，飞掠过淡蓝的天空。

“真美。”她说。

“好可爱呀。”戈珍附和道。她也想优美地打起一盏灯笼。

“给我点一盏。”她说。杰拉德站在一旁却没有动。是伯金点亮了她举着的灯笼。她急切地盼着看灯笼的风姿。这是一盏报春花灯笼，墨绿的叶子衬着高高枝头上直挺的报春花，蝴蝶在清纯的灯光中围着花儿盘旋。

戈珍激动地大叫道：

“太美了，啊，真是太美了！”

她的心确实陶醉在美之中了，她高兴得无法自已。杰拉德倾斜过身子，探进灯光中来，似乎是要看灯笼。他靠近她，挨着她，同她一起观赏着灯笼。她的脸转向他，灯光辉映着肩并肩站在一起的他们，为他们的身影罩上了一层光晕，别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伯金朝旁边看看，走过去为厄秀拉点燃第二盏灯笼里的蜡烛。这盏灯笼底部是浅红的海底，螃蟹和海草在透明的海水中缓缓蠕动，上面是燃烧的红色光焰。

“你既有了天，又有了地下的水。”[72]伯金对她说。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大地。”她望着他照管灯火的手说。

“我急着要看看我这第二盏灯笼是什么样儿的。”戈珍声音刺耳地叫道，那腔调似乎要把大家都吓跑。

伯金走过去点燃这只灯笼。那是盏可爱的深蓝色灯笼，底座是红色的，一条白色的大墨鱼卷着细小的白浪花儿。墨鱼正从烛光中神情专注地漠视着外面。

“真是太可怕了！”戈珍害怕地大叫起来。她身边的杰拉德忍不住轻声笑了。

“就是太可怕了嘛！”她惊叫道。

杰拉德又笑道：

“跟厄秀拉换换，换那只螃蟹的。”

戈珍沉默了一会儿说：

“厄秀拉，你能要这个吓人的东西吗？”

“我觉得这颜色很好看。”厄秀拉说。

“我也是这么想，”戈珍说，“可是，你能把它放到你船上去吗？你不想立即毁掉它吗？”

“哦，不，”厄秀拉说，“我不想毁了它。”

“那你拿那只螃蟹的换这一盏行吗？你真的不介意吗？”

戈珍说着上前来交换。

“不介意。”厄秀拉说着就让出了自己的灯笼，换了那只墨鱼的。

可是，对于戈珍和杰拉德流露出来的优越感她很反感。

“来，”伯金说，“让我把灯笼挂在船上。”

说着他和厄秀拉就向大船移过去。

“卢伯特，你要把我送回去。”杰拉德在黑暗中说。

“你不同戈珍一起划独木舟吗？”伯金说，“那更有意思。”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伯金和厄秀拉提着晃来晃去的灯笼站在水边的阴影中。整个世界像一个幻影一般。

“这样行吗？”戈珍问杰拉德。

“对我来说很合适，”杰拉德说，“可是你行吗？会划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送？”

“为什么不行呢？”戈珍说，“我送你跟送厄秀拉是一样的。”

从她的语调中他听得出来，她想让他坐独木舟，在独木舟里她就可以独自占有他了，人和船都得听她指挥。他不知不觉中莫名其妙地就顺从了戈珍。

她把灯笼递给他，然后把灯笼上的竹竿固定在船尾。他随她上船，摇曳的灯笼碰到了他的大腿，他穿的是白法兰绒裤子。他的腿挡住了灯笼的光线，四周的阴影因此更重了。

“吻我一下再走，好吗？”他温柔的声音来自阴影中。

她对这话着实吃了一惊。

“为什么？”她问。

“你说为什么？”他反问。

她凝视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倾过身体，纵情地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长吻。在他仍然神魂颠倒、浑身各个骨节都燃着火的时候，她从他手中拿过了灯笼。

他们抬起独木舟放到水中，戈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杰拉德撑船离了岸。

“你划船手不疼吗？”她关切地问，“其实我划得也很好。”

“我不会让手疼的。”他压低嗓音柔和地说，那声音抚慰着她，让她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美。

他靠近她坐着，离她非常近，就坐在船尾，他的腿伸过来，脚碰到了她的脚。她摇着橹，摇得很慢，很悠然自得，她巴望着他对她说几句意味深长的话。可他却一言不发。

“你喜欢这样吗？”她温柔关切地问他。

他微微一笑。

“咱们当中隔着什么。”他声音低沉、木然地说，似乎不是他在说话，而是他身上什么东西在说。她似乎凭着什么魔力感觉得出，他和她在船里是若即若离的。她感触深刻，为此欣喜得神魂颠倒。

“可我离你很近啊。”她愉悦地宽慰他说。

“可是有距离，有距离啊。”他说。

她心中高兴，沉默了一阵子才回答，声音又细又尖。

“可是我们是在水上，不能有什么变动呀。”她的话给了他神奇、微妙的慰藉，全然是在怜惜他。

湖面上有十来只船在划行，船上玫瑰色和月亮一样白亮的灯笼贴着水面闪烁着，灯光倒映在水里，恰似水中燃着一团团火苗儿。远处，那条汽船呜呜驶过，汽轮卷起些儿水花，船过之处，但见水上亮起一串彩色灯光。船上的烟花与罗马烟火筒齐放，天上群星与灯光交相辉映，照得湖面一片明晃晃的，借着亮光，可看到数只小船缓缓漂荡。然后又是一片黑暗，只有灯笼细微的光线柔和地明灭，湖上只留下一片低缓的欸乃与悠扬的音乐。

戈珍几乎是毫无知觉地摇着桨。杰拉德可以看到前面不远处厄秀拉的蓝灯笼和玫瑰红灯笼相挨着摇曳，伯金在摇船，那彩虹色的灯光拖在船尾。他同样可以意识到，他自己船上微弱的灯光也在他身后撒下一片温柔的影子。

戈珍停下橹，朝四周观望了一下。独木舟随着潮水涌动微微耸起。杰拉德白裤子下的膝盖离她很近了。

“这太美了！”她轻柔地说，话音里似乎透着虔诚。

她看看他，他身子正向后面微微闪光的灯笼依过去。尽管他的脸是一片阴影，但她能看得清这张脸，那是一片光芒。她心中对他充满了激情，他男子汉的沉稳和神秘给他平添了几分英气。他身上洋溢着一股阳刚之气，那刚柔兼备的身躯侧影散发着这种气韵，那完美的身姿令她兴奋、激动、陶醉。她喜欢看他。现在她还不想抚摸他，还不想认识他那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还不想从他的实体中获得进一步的满足。他实在难以捉摸，可他又近在咫尺。戈珍的手漠然地搭在桨上，她一个心眼儿要看他，他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她要触到他的实际存在。

“是的，”他搭讪着，“是很美。”

他正在倾听附近细小的声音：水花儿从桨片上滴落，身后的灯笼相互碰撞着发出声响，还有时不时戈珍的长裙发出窸窣，真像陌生世界里的声音。他的大脑被淹没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神落魄，迷失在周围的世界里。以前他总能够集中精力，不让自己失态。可现在他却放松了自己的意志，不知不觉中与外界融为一体了。这真像一场纯粹的睡眠，是他生命中第一次伟大的睡眠。他一生中太固执又太警觉了。可是现在，却有了这样的休眠、安宁，全然销魂。

“我把船摇到码头去好吗？”戈珍充满渴望地问他。

“哪儿都行，”他说，“任它漂吧。”

“那你得提醒我，别撞到什么东西上。”她沉静、不无亲昵地说。

“有灯光照着，没事。”他说。

于是他们就默默地任船儿漂流。他需要纯粹的安宁，可她却很不安，想听他说点什么、想得到点什么保证从而不再担心。

“没人记挂你吗？”她急切地要同他交流。

“记挂我？”他重复道，“不会的！为什么？”

“我想或许会有人找你。”

“他们为什么要找我呢？”说完他又想起对她应该有礼貌，于是又换了一副腔调说：“或许，你想回去了吧？”

“不，我不想回去，”她说，“你放心好了。”

“你觉得这样挺好吗？”

“很好，这样极好。”

他们又沉默了。游船鸣着汽笛，船上有人在唱歌儿。突然一声大叫划破了夜空，随之水面上一片混乱，传来轮浆倒转、剧烈搅动湖水的可怕声音。

杰拉德挺起身来，戈珍害怕地看着他。

“有人落水了，”他气愤、急切地说着，警觉地扫视着夜幕笼罩下的水面问：“你能划过去吗？”

“去哪儿？到游船那儿吗？”戈珍又怕又紧张地问。

“是的。”

“如果我划不成直线，你就提醒我。”她又紧张又恐惧。

“保持船身平稳。”他说。小舟径直朝前驶去。可怕的叫喊声和响声仍旧穿过夜幕从水面上传过来。

“发生这事儿不会是天注定的吧？”戈珍不无恶意地嘲弄道。可他压根儿没听见她的话。戈珍回过头看，半明半暗的水面上流泻着好看的灯光，游船似乎离这里不远了，船上的灯光似乎在淡淡的夜色中飘摇。戈珍尽力摇着橹。可现在看起来事关重大了，她似乎心里没有底，手也就跟着笨了，怎么也划不快。她瞟了他的脸一眼，发现他警觉地凝视着夜色，旁若无人的样子。她的心一沉，似乎要死了。“其实呀，”她自语道，“不会有人淹死的，当然不会的。那也太耸人听闻了。”可一看到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她的心就发凉，那样子看上去似乎他天生就属于恐惧与灾难，他似乎又成为以前的那个他了。

这时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尖叫声：

“迪，迪，迪，迪，哦，迪，哦，迪！”

戈珍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血都凉了。

“是迪安娜，就是她，”杰拉德喃言着，“这个小猴子，她真会折腾人。”

说着他又瞟了一眼船桨，对他来说船行得不够快。戈珍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划船，感到无所适从了。她一直在尽最大努力。远处仍旧传来叫喊声和回答声。

“在哪儿呢？哪儿呢？在那儿，对，是那儿。哪个？不，不，不。该死的东西，这儿，这儿——”数条小船从四面八方急匆匆向出事地点划去，但见各色的灯笼贴近水面摇曳着，留下一串串倒影飘忽不定。汽船不知何故又鸣起了汽笛。戈珍的独木舟也加快了速度，船灯在杰拉德身后飘摇着。

那孩子又高声尖叫起来，这次的叫声中带着哭腔，有点不耐烦了：

“迪，哦，迪，哦，迪，迪——！”

这可怕的叫声穿透黑夜传了过来。

“温妮，你最好上床去睡吧。”杰拉德喃喃自语道。

说着他弯下腰去解鞋带，用脚踢掉鞋，然后把头上的软帽摘下甩到船底。

“你的手上有伤，不能下水。”戈珍恐怖地低声说，忍不住大口喘着气。

“什么？没事儿。”

他挣掉夹克衫，把它扔到脚下。现在，他没戴帽子，一身白衣。他用手摸摸腰带。他们现在靠近码头了，码头高高地耸立着，码头上五光十色的灯在阴影笼罩下的黑色水面上投下一片片红、绿、黄的色块，既可爱、又丑陋。

“把她弄出来！噢，迪，宝贝儿！噢，把她弄出来，噢，爸爸！爸爸！”孩子疯了般地呻吟着。有人抓着救生圈跳进水中。两条小船划近了，船上的灯照来照去一点都不管用。船在打着转。

“嘿，在那儿——罗克利！嘿，在那儿！”

“杰拉德先生！”船长恐怖地叫道，“迪安娜小姐落水了。”

“有人下去救她吗？”杰拉德厉声问。

“年轻的布林德尔医生下去了，先生。”

“在哪儿呢？”

“看不清，先生。大家都在找，可眼下谁也找不见。”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似乎有什么不祥的征兆。

“她在哪儿落水的？”

“我觉得是在那儿，”那人不明确地说，“就是亮着红绿灯的那条船。”

“往那儿划。”杰拉德平静地对戈珍说。

“把她救出来，杰拉德，哦，救出她来。”那孩子焦急地叫着。但他并不在意。

“往后靠靠，”杰拉德站在单薄的船上说，“不会沉的。”

说话间他一下子跃入水中，轻柔地垂直入水。戈珍在船里剧烈地晃动着，翻滚着的水波中光影迷乱，她知道那是淡淡的月光，他死了，他很可能死了。一种绝望感袭上心头，令她失去了感觉和意识。她知道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世界还照旧，可没有他了。黑夜似乎很空旷。灯笼晃来晃去，人们在游船上和小船上窃窃私语着。她听见温妮弗莱德在呻吟：“哦，一定要找到她，杰拉德，找到她呀。”好像还有人在安慰她。戈珍划着船在湖上徘徊，毫无目标，这可怕、冷漠、无边无际的湖水让她感到说不出来的恐怖。他不会再回来了吗？她感到她也应该跳进水中去，亲身领略一下水中的恐怖。

听到有人说“他在那儿”，她不禁一惊。她看到他像一只水老鼠一样在水中游着，就不由自主地向他那边划过去。尽管他这时离一艘大船很近了，但她仍然向他划过去，她一定要靠近他。她看到他了，他就像一头海豹。他像海豹一样抓住了船舷。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上，他的脸看上去泛着柔光。她可以听到他在大口地喘息。

他爬进船舱。噢，他往船上爬时，腰部的肌肉在用力，白皙的腰闪着光，真美呀，她看到这腰真想去死、去死。闪光漂亮的腰臀，浑圆柔韧的肩背。啊，这景象对她来说可太刺激了，太美妙了。她知道，她无法抵抗这种美。多美呀，这么美，她命中注定无法抵抗！

在她看来，他不是一个男人，他是生命的化身，是生命的一个了不起的阶段。她看到他抹去脸上的水，看着自己手上的绷带。她意识到怎么也没用，她无法超越他，对她来说他已接近生命的终极。

“把灯灭了，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他的声音突兀、生硬，那属于男人的世界。她简直难以相信有一个什么男性世界。她歪过身子，把灯熄灭了，这些灯笼是很难熄灭的。除了游船两侧的彩灯，别处的灯全熄灭了。蓝灰的夜色渐渐弥漫开来，月上中天，到处都有船影在晃动。

随着一阵击水声他又潜入水底中。戈珍心烦意乱地坐着，面对宽广、凝重、死静的水面，她心里着实害怕，她跟脚下这平缓、毫无生气的水在一起，感到很孤独。这孤单的滋味不好受，这是一种可怕、冷酷的分离，她就高悬在可恶的现实之上，直到她也沉入底层为止。

然后，她又听到人们在喊，于是她知道他爬出了水面上了船。她坐等着与他取得联系。隔着水面上巨大的空间，她仍然认为她与他连在一起。可她的心却承担着难以忍受的孤独，任什么也无法穿透这心的孤独。

“让游船靠港吧。让它停在那儿一点用也没有。准备好缆绳拉船。”传来了决断的命令声。

“杰拉德！杰拉德！”温妮弗莱德发疯般地叫着。杰拉德没有回答。游船慢慢笨拙地绕了一个圈子然后悄然靠岸，隐入黑暗之中。轮机的旋转声减弱了。戈珍的小船一阵摇晃，她不由自主地把橹插入水中以保持船身平衡。

“是戈珍？”厄秀拉的声音传来。

“厄秀拉！”

姐妹俩的船相会了。

“杰拉德在哪儿？”戈珍问。

“他又跳进水里去了，”厄秀拉抱怨说，“我觉得，他的手伤成那样，就不该下水。”

“这次我可要把他送回家了。”伯金说。

汽船驶过，掀起的浪头使得小船又晃起来。戈珍和厄秀拉一直在寻找杰拉德。

“他在那儿呢！”厄秀拉的眼尖，看到了他。杰拉德在水下并没呆多久。伯金把船向他划过去，戈珍也划船跟上。杰拉德慢慢游过来用受伤的手扒住船舷，手一滑，人又落下水去。

“你怎么不帮他一把？”厄秀拉厉声问。

杰拉德又游了过来，伯金弯下身拉他上了船。戈珍又看到他往船上爬了，可这一次他显得迟缓、沉重，像一头水陆两栖动物那样笨拙地爬了上来，月光朦胧地洒在他白皙湿淋淋的身体上，照耀着他弯曲的背和健壮的腰臀。可这身体现在看上去却是一副惨败相儿：他爬上来，缓缓地、笨重地倒了下去。他像一头痛苦的动物那样喘着粗气。他瘫坐在船里，纹丝不动，他的头像海豹那样僵硬地挺着，他整个儿看上去不成人样，茫然麻木。戈珍不由自主地划船跟在他们那只船后面，一个劲儿打寒战。伯金一言不发地把船划向码头。

“你往哪儿划？”杰拉德如梦初醒般地突然问。

“回家。”伯金说。

“噢，不！”杰拉德急切地说，“他们还在水中，我们怎么能回家呢？往回划，我要找到他们。”女人们让他的声音吓坏了，那语调太专横、可怕，几乎是疯狂的，让你无法反驳。

“不，”伯金说，“你不能去了。”他的话中流露出奇怪的强制。杰拉德沉默了，心里在斗争着，似乎他要杀了伯金才算拉倒。可伯金依旧平缓地划着船，并不回答他话，不动声色，打定了主意。

“你凭什么干涉我的事？”杰拉德狠狠地问。

伯金没回答，直朝岸边划去。杰拉德沉默地坐在船上，像一头聋哑动物喘着粗气，牙齿打战，胳膊僵住了，头看上去像海豹。

他们来到了码头。杰拉德浑身水湿，像个裸体人一样沿台阶往上走。他父亲就立在那儿。

“爸爸！”他叫道。

“哦，我的儿。回家去，换换衣服吧。”

“我们救不了他们了。”他说。

“还有希望，我的儿。”

“我看怕不行，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怎么也找不到他们。湖里还有一股刺骨的寒流。”

“我们将把水排干，”父亲说，“回家去安顿一下。卢伯特，帮助照看照看他。”他又不痛不痒地补了一句话。

“爸爸，真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的错儿。可无法挽回了，我已尽了最大努力。我还可以再潜下水，不过没什么用了。”

他光着脚在木条平台上走了几步，让什么尖东西咯了一下。

“你没穿鞋呀。”伯金说。

“他的鞋在这儿呢！”戈珍在码头下面说，边说边加快速度划过来。

杰拉德等别人把鞋拿来。戈珍把鞋递给他，他接过穿上了。

“要是死了的话，”他说，“死了就算了。干吗又要活过来？水下有藏身的地方，可以容上千人呢。”

“两个人就够了。”她喃言道。

他穿上另一只鞋，浑身颤抖着，说话时牙齿都打战了。

“是的，”他说，“也许是吧，可奇怪的是，那儿的藏身之地太大了，那是一个大世界。那儿像地狱一样阴冷，你在那儿孤立无援，好像你的头被人砍掉了一样。”他颤抖得太厉害，几乎说不出话来。“你可知道，我们家有个特点，”他继续说，“一旦什么事出了差错就再也无法矫正过来了。我这一生一直注意着这一点——一旦什么事出了差错，你就无法纠正它了。”

他们说着话穿过公路向家中走去。

“你可知道，一下了水，那儿是何等阴冷，跟水面上大不一样，深不见底。你会觉得奇怪，这么多人活着，咱们怎么没死，上到岸上来了。这就走吗？那就再见了？那，再见，谢谢你们，太谢谢了。”

两个姑娘又等了一会儿看是否还有希望。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空中，亮得出奇，水面上集结着小船，各种各样的声音汇在一起，有人在压低嗓门儿喊话，都是些没用的话。伯金一回来，戈珍就回家了。

伯金奉命打开水闸把湖里的水放干净。威利湖在大路附近设了一个水闸，从而它就成了一个水库，在急需的情况下为远处的矿区供水。“跟我来，”他对厄秀拉说，“等我做完这件事我陪你一起步行回家。”

他来到管水员的屋里，要来水闸的钥匙。然后他们穿过路旁的一座小门来到水边，下面是一个蓄水的石坑，还有一条台阶路直通向水底。石级最高处就是水闸门。

夜色呈现出银灰，若没有一阵阵焦虑的喊声，这夜晚该是十分安宁的。银灰色的月光洒在湖面上，影影绰绰的船只在一片欸乃中漂动。可厄秀拉的头脑却僵住了，她觉得什么都不那么重要，都不真实。

伯金抓住水闸的铁把手，用力扭起来。齿轮开始慢慢松动了。他扭啊扭，像个奴隶在劳作，白色的身影变得明晰起来。厄秀拉扭头向旁边看去。她不忍心看着他沉重地扭动，又弯腰又直腰地像个奴隶一样扭动铁把手。

真正让她吃惊的是，路那边堵满了树木的洞口哗哗涌出水流来，这哗哗的流水声随即变成怒吼，然后只听得隆隆的水柱降落下来，沉重地砸下来。这巨大的水流充溢了整个黑夜，隆隆轰鸣着，一切都随之沉没、消失了。厄秀拉似乎要为自己的生命挣扎。她用手捂住耳朵，眼睛却看着高挂中天的一弯月亮。

“咱们可以走了吗？”她冲站在台阶上的伯金喊着，伯金正在那儿观察水位下降的情况。他对此似乎着迷了。他看看厄秀拉点了点头。

一艘艘小船驶近了，人们挤到大路上的篱笆前好奇地观望着。伯金和厄秀拉带着钥匙进屋去，不再观望湖水了。厄秀拉走得很快，她不敢听那水流落下时发出的可怕轰鸣声。

“你觉得他们死了吗？”她大声问。

“是的。”他说。

“这不是太可怕了吗！”

他并不在意她的话。他们走上山去，渐渐远离这嘈杂的声音。

“你怕吗？”她问他。

“我并不怕死人，”他说，“既然死了就死了。最麻烦的是，他们缠着活人不放！”

她思忖着。

“是啊，”她说，“死并没什么，不是吗？”

“是的，”他说，“迪安娜•克里奇是死是活有什么关系？”

“真的吗？”她吃惊地说。

“没关系，为什么要这么举足轻重呢？她最好是死，那才更真实些。在死亡中她是个实在的人，而在生活中她是个折磨人、没用的东西。”

“你这人很可怕。”厄秀拉喃言道。

“何以见得？我巴不得迪安娜•克里奇死。她活着是一个错误。至于那年轻小伙子，可怜的东西，他会尽快死去的。死挺好，没比死更好的了。”

“可你并不想死。”她逗他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吓人的声调说：

“我愿意结束这一切，死了算。”

“是吗？”她紧张地问。

他们在树下沉默着走了一程，然后他似乎有些胆怯地说：

“有一种属于死的生，也有一种不属于死的生。人对前一种生都厌烦了，我们的生即是这样。只有天知道这种生是否已经结束了。我需要一种爱，它像睡眠，像再生，娇嫩得像一个刚刚降世的婴儿。”

厄秀拉听着他说话，一边认真听一边试图不把他的话往心里去。她似乎刚刚抓住一点他话中的线索就回避了。她想听他的话，可又不想介入。他想让她屈就他，但她很不情愿，不愿意接受这种身份。

“为什么爱要像睡眠一样呢？”她沮丧地问。

“我不知道。这像死亡一样。我是想以一死而告别现在这种生活的。可这种爱比生命本身更丰富，一个人就像一个赤裸的婴儿一样被接生出母腹，故有的保护和原来的躯体都不存在了，他被一层新的空气所包围，他以前从来没有呼吸过这种空气。”

她倾听着，要弄明白他的意思。她知道，他也知道，语言本身并不能表达什么意思，语言不过是我们打出的手势，就像哑剧一样。她似乎是通过自己的血液来领会他的手势，尽管她有扑向前面的欲望，但她还是后退了。

“但是，”她严肃地说，“你是否说你需要某种不是爱的东西——某种超越爱的东西？”

他变迷惑了。言语总有迷惑的时候，可又不吐不快。不管你走哪条路，只要你是往前走，你就得冲破点什么，冲出自己的路来。而理解和讲话就是要冲破牢狱的大墙，就像分娩时的婴儿奋力冲破母腹的墙一样。如今，不打破旧的躯壳，不刻意寻找出路就不会有什么新的动态。

“我不需要爱，”他说，“我并不想了解你。我想脱离自身，而需要你沉迷于自我，这样我们就不同了。当你疲惫、可怜不堪时，就不要说话。一个人要学哈姆雷特那样忧郁地沉思和唠叨，听起来就像在说谎。只有当我表现出一点健康的骄傲和散淡时你再相信我，我厌恶我严肃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严肃呢？”她问。

他思忖了一会儿才阴郁地说：“我不知道。”然后他默默前行。有点话不投机。他感到迷惘。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突如其来在爱的冲动下把手放到他的胳膊上，“我们怎么总是这样交谈呢！我想我们确实还算相爱着。”

“是的，”他说，“很爱。”

她几乎是兴高采烈地笑了。

“你是想按自己的方式去爱，是吗？”她打趣说，“你是不会随便接受别人的爱的。”

他转而温和地笑了，站在路当中转身抱住了她。

“对的。”他声音柔和地说。

说着他缓缓地、轻柔地吻她的脸和眉毛，显出微微的幸福感，这让她吃惊不小，一时手足无措了。这是些温柔但盲目的吻，吻得很安静，美妙极了。可她却躲着他的吻。这吻真像一些奇怪的蛾子，非常柔和、安宁地落在她的脸上，她在冥冥中承受着它们。她感到不安，躲开了。

“是不是有什么人过来了？”她说。

他们向黑乎乎的路上扫视过去，然后又回头向贝多弗走去。为了向他表明她不是假装正经的女人，她停住脚步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满怀激情地在他脸上布下一个个狠命的重吻。他顾不得什么另一个自我，只觉得满腔的热血沸腾起来。

“不要，不要。”他喃喃着。她把他拉过去时，激情立时充溢了他的四肢，涨红了脸，随之他进入一种完美的温柔与睡眠的状态。但他很快变成了一团热烈的火焰，对她充满了激情和欲望。可在这烈火的中心，却有一个不屈、愤怒的东西。现在，就连这东西也没了，他只是需要她，这极端的欲望就像死亡一样不可避免、毋庸置疑。

他满足了但也粉碎了，充实了但也被毁灭了。离开她，向家中走去，在黑夜中行走，身上又燃起了激情之火。远方，在远方，黑暗中似乎有一丝小小的悲愁之情。可这又有什么了不起呢？除了这至高无上、凯旋般的肉体激情以外——它像生活的新咒语一样在燃烧——别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我都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加话痨了，仅此而已。”他感到自己战胜了那个行尸走肉，开始蔑视他的另一个自我，可他的另一个自我却在远处游荡着。

他回来时，人们仍在排放湖中的水，他站在岸上，听到杰拉德的说话声。水声仍旧隆隆作响，月光惨淡，远方的山峦神秘莫测。湖水在下降，晚上的空气中散发着湖岸上阴冷的气息。

在肖特兰兹，窗口中透着灯光，似乎无人入睡。码头上站着那位老医生，他儿子失踪了，他就这么默立着等儿子回来。伯金也站在这里观察着，这时杰拉德划着一条船过来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卢伯特？”他说，“我们无法把他们捞上来，湖底的坡太陡了，两个斜坡之间全是水，还有许多小水沟，天知道会把你冲到哪儿去，这可跟平底不一样啊。随着湖水往外排，你都弄不清你自己的位置。”

“那你还在这儿做什么？”伯金说，“去睡觉不是更好吗？”

“去睡？天啊，天啊，你认为我应该去睡吗？找不到他们我哪儿也不去。”

“可是没有你别人也会找到他们的，你何必还待在这儿呢？”

杰拉德看看他，然后充满感情地拍拍伯金的肩膀说：

“别管我，卢伯特。如果说有谁的健康需要关心，那就是你的，而不是我的。你感觉如何？”

“很好，可你，你是在毁你自己的生命，是在浪费你自己。”

杰拉德沉默了一会儿说：

“浪费？不这样我能怎样呢？”

“别做这事儿了，好吗？你强迫自己干这些可怕的事，给自己留下残酷的记忆，走吧。”

“残酷的记忆！”杰拉德重复道。然后他再一次很有感情地拍拍伯金的肩膀说，“你说话也太生动了，卢伯特，真是天晓得。”

伯金的心一沉，他讨厌自己言谈如此生动。

“离开这儿，到我那儿去，好吗？”他像催促一个醉汉一样催他。

“不，”杰拉德搂着伯金的肩哄他。“谢谢你，卢伯特。明天我会去的，行吗？你明白，不是吗？我想把这件事干完。不过，我明天一定会去的。哦，我最喜欢跟你聊天了，它比我做什么事都更有趣儿。会的，我会去的。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卢伯特，你对此也许没有意识到。”

“我何以重要了，而且我还没意识到？”伯金有点气恼地问。他异常敏感地意识到杰拉德的手放在他的肩上，不过他并不想这样争辩，只想让他摆脱目前这种痛苦状态。

“我下次会告诉你的。”杰拉德哄他道。

“跟我走吧，我要你来。”伯金说。

一阵沉寂，紧张但又真实的沉寂。伯金不明白自己的心何以跳得这样沉重，杰拉德的手指紧紧掐入伯金的肩，似乎在表白什么。

“不，我要把这件事做完，卢伯特。谢谢你，我明白你的意思。咱们都没事儿，这你知道的。”

“我或许没什么，可我敢说你肯定有问题，在这儿耽误工夫。”说完伯金走了。

直到黎明时分，死者的尸体才找到。迪安娜双臂紧抱着那年轻人的脖子把他憋死了。

“她害死了他。”杰拉德说。

月亮斜落下去，最终沉没了。湖水只剩下四分之一了，阴凉的泥岸裸露出来，散发着腐朽味儿。东边的山后微微露出晨曦。湖水仍旧轰鸣着从水闸中泻落。

清晨，鸟儿发出第一声鸣啭，凄凉湖畔上的山峦笼罩在雾霭中时，一队散乱的人群开始向肖特兰兹走去。人们用担架抬着死者的尸体，杰拉德走在一旁，两位花白胡子父亲默默地跟在后面。家里的人彻夜不眠等待着。母亲在自己屋里等待，得有人禀报她。那位医生还暗自巴望着儿子生还，到现在已经是疲惫不堪了。

那个星期天的早晨，整个矿区死一样沉寂。矿工和他们的家人似乎觉得这灾难是直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说实在的，即便是他们自己的人遭了灾难他们也不会这么惊恐。肖特兰兹发生了这么悲惨的事儿，这矿区里的大户人家出了这样的事儿！他家的一位小姐很任性，非要在游船的屋顶上跳舞，结果同那年轻医生一起落水淹死了！星期天的早上，矿工们都议论着这桩惨事，相互转告。星期天，人们饭桌上似乎纠缠着一个奇特的幽灵，似乎死亡的天使离人们很近了，天空中游荡着某种超自然的感觉。男人们露出惊恐的脸色，女人们看上去很沉郁，不少人都哭了。一开始，孩子们觉得这种惊恐场面极好玩儿，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感，几乎有点魔力。人们都觉得这好玩儿吗？都觉得这种刺激好玩儿吗？

戈珍大胆地设想去安抚杰拉德。她编造着最好听的话想去安慰他。她很是惊恐，但她对此毫不在乎，一个劲儿想着该怎么在杰拉德面前表现得恰如其分：扮演自己的角色。这才是最令她兴奋的事——她如何扮演自己的角色。

厄秀拉现在爱伯金爱得极深，很有激情，但她又是个对什么都无能为力的人。对于湖上的事件，别人怎么议论她都无动于衷，那冷漠的态度招人烦。她只会一个人干坐着，渴望见到伯金。她想要他来家里，除此之外她没有别的办法，他必须马上就来。她在等他，整天都在屋里徘徊，待他来敲门。每隔一分钟她都会机械地朝窗户望去。他会在那儿出现的。

第十五章 星期天晚上

一天渐渐过去，厄秀拉变得不那么有生气了，她感到极端空虚失望。她的激情之血快流干了。她陷入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虚无中，这比死都难受。

“除非发生点什么，”她怀着结束痛苦的想法自言自语道，“否则我得死，我的生命快完了。”

她坐在黑暗之中，她已经心灰意冷，全然被黑暗湮没，这黑暗濒临着死亡，她意识到自己一生都在向着这个死亡的边界靠近，这里没有彼岸，从这里，你只能像萨福[73]一样跃入未知世界。对即将降临的死亡的感知就像一帖麻醉药一样。冥冥中，不用什么思索，她就知道她接近死亡了。她一生中一直在沿着自我完善的路旅行，现在这旅程该完结了。她懂得了她该懂得的一切，经过了该经过的一切，在痛苦中成熟了，完善了，现在剩下的事就是从树上落下来，进入死亡的境界。一个人至死非练达，非要冒险到底不可。而下一步就是超越生的界线，进入死的领域。就是这么回事！在领悟了这一切后，人也就平静了。

归根结底，一个人一旦得到了完善，最幸福的事就是像一颗苦果那样熟透了落下来。死是极完美的事，是对完美的体验。它是生的发展。我们还活着的时候就懂得了这一点。那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思考什么呢？一个人总也无法超越这种完美。死是一种了不起的、最终的体验，这就够了。这种体验对我们来说仍是未知的，那我们何必要问这种体验之后会是什么呢？让我们死吧，既然这种了不起的体验就要到来，那么，我们面临着一场大危机。如果我们等待，如果我们回避这个问题，我们不过是毫无风度地在死之门前焦躁地徘徊罢了。可是在我们面前，如同在萨福面前一样，是无垠的空间。我们的旅程就是通向那儿的。难道我们没有勇气继续走下去吗？难道我们要大呼一声“我不敢”吗？我们会继续走下去，走向死亡，不管死亡意味着什么。如果一个人知道下一步是什么，那么他为什么要惧怕这之后的第二步呢？再下一步是什么我们可以肯定，它就是死亡。

“我要死，越快越好。”厄秀拉有点发狂的自言自语道，那副镇定明白的样子是一般人无可比拟的。可是在暮色后面什么地方，有一个痛苦的哭泣声、有一种绝望。不管它吧，一个人必须追随自己百折不挠的精神，不要因为恐惧就回避这个问题。不能回避，不能倾听那些微不足道的声音。如果说现在人最大的意愿就是走向未知的死亡境地，那么他会因为浅薄的想法而丧失最深刻的真理吗？

“结束吧。”她自言自语道，下定了决心。这不是一个结束自己性命的问题——她断乎不会自杀，那太令人恶心，也太残暴了。这是一个弄懂下一步是什么的问题。而下一步则导致死的空间。是吗？或许，在哪里——？

她思绪万千，神情恍惚起来，坐在炉火边上似乎昏昏欲睡。那想法又在头脑中出现了。死亡的空间！她能把自己奉献给它吗？啊，是呀，它是一种睡眠。她受够了，她一直坚持，抵抗得太久了。现在是退却的时候了，她再也不要抵抗了。

一阵精神恍惚中，她垮了，让步了，只觉得一片黑暗。在黑暗中，她可以感到自己的肉体可怕地发出了宣言。那是难以言表的死亡的愤怒、极端的愤怒和肉体深处对死亡的极大厌恶。

“难道说肉体竟是如此之快地回应精神吗？”她问自己。凭借她最大限度的知识，她知道肉体不过是精神的体现之一，完整的精神嬗变同样也是肉体的嬗变，除非我有一成不变的意志，除非我远离生活的旋律、人变得静止不动、与生活隔绝、只与自己的意志为伍。不过，宁可死也不这样机械地过重复之重复的生活。去死就是与看不见的东西一并前行。去死也是一种快乐，快乐地服从那比已知更伟大的事物，也就是说纯粹的未知世界。那是一种快乐。可是机械地活着，与生活隔绝，只生活在自己的意志中，作为一个与未知世界隔绝的实体生活才是可耻、可鄙的呢。没有精神力量的呆板生活是最可鄙的。对灵魂来说，生活的确可以变得可鄙可耻。可死决不可耻。死之本身同无限的空间一样是无法被玷污的。

明天就是星期一了，是另一个教学周的开始！又一个可耻、空洞无物的教学周，例行公事、呆板的活动又要开始了。难道冒险去死不是很值得称道吗？难道死不是比这种生更可爱、更高尚吗？这种生只是空洞的日常公事，没有任何内在的意义，没有任何真正的意义。生活是多么肮脏，现在活着对灵魂来说这是多么可怕的耻辱啊！死是多么洁净，多么庄严啊！这种肮脏的日常公事和呆板的虚无给人带来的耻辱再也让人无法忍受了。或许死可以使人变得完美。她反正是活够了。哪儿才能寻到生活呢？繁忙的机器上是不会开出花朵来的，对于日常公事来说是没有什么天地的，对于这种原地打转的运动来说是没有什么空间可言的。而所有的生活都是这种打转的机械运动，与现实隔绝。无法指望从生活中获得点什么——对所有的国家和所有的人来说都是如此。唯一的窗口就是死。人尽可以怀着深情从中眺望死亡的无垠黑夜，就像一个孩子朝教室外面观看一样，看到的是外面彻底的自由。既然现在不是孩子了，就会懂得灵魂是肮脏的生活大厦中的囚徒，除了死，别无出路。

可这是怎样的欢乐啊！想想，不管人类做什么，它都无法把握死亡的王国，无法取消这个王国，想想这个道理该是多么令人高兴啊！人类把大海变成了杀人街和肮脏的商业路，如同争夺每一寸肮脏城市的土地那样。连空气他们都声称要占有，将其分割，包装起来为某些人所有，他们侵犯领空、相互争夺。一切都失去了，被高墙围住，墙头上还布满了尖铁，人非得可鄙地在这些插了尖铁的墙之间爬行，在这迷宫似的生活中过活。

可人类却偏偏蔑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死亡王国。他们在尘世中有许多事要做，他们是一些五花八门的小神仙。可死亡的王国却最终让人类遭到蔑视，在死亡面前，人们都变得庸俗愚蠢。

死是那么美丽、崇高而完美啊，多么值得渴望啊。在那儿一个人可以洗刷掉在这里沾染上的谎言、耻辱和污垢，死是一场完美的沐浴和清新剂，使人变得不可知、不受质疑、没了耻辱。归根结底，人只有获得了完美之死的许诺后才变得富有。这是高于一切的欢乐，令人神往，这纯粹非人的死，是另一个自我。

不管生活怎样，它也无法消除死亡，那非人的超验死亡。哦，我们别问它是什么或不是什么这样的问题吧。了解欲是人的天性，可在死亡中我们什么都不了解，我们不是人了。死的快乐补偿了知识的痛苦和人类的肮脏。在死亡中我们将不再是人，我们不再了解什么。死亡的许诺是我们的传统，我们像继承人一样渴望着死。

厄秀拉坐在客厅里的炉火旁，娴静、孤独、失神落魄。小孩子们在厨房里玩耍，别人都去教堂了，而她则陷入自己灵魂的最黑暗处。

门铃响了，她吃了一惊，隔着很远，孩子们警觉地疾跑着穿过门道，叫道：

“厄秀拉，有人。”

“我知道了，别犯傻。”她说。她也吃了一惊，几乎感到害怕。她几乎不敢去门口。

伯金站在门口，雨衣的领子翻到耳际。在她远离现实的时候，他来了。她发现他的身后是雨夜。

“啊，是你吗？”她说。

“你在家，我很高兴。”他声音低沉地说着走进屋里。

“他们都上教堂去了。”

他脱下雨衣挂了起来。孩子们在角落里偷偷看他。

“去，脱衣服睡觉去，比利，朵拉。”厄秀拉说，“妈妈就要回来了，如果你们没上床她会失望的。”

孩子们立刻像天使一样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伯金和厄秀拉进到客厅里。

火势减弱了。他看着她，不禁为她丰采照人的娇美所惊叹，她的眼睛又大又明亮。他在稍远处看着她，心里直叹服，在灯光下她似乎变了个样儿似的。

“你这一天里都做些什么？”他问她。

“干坐着无所事事呗。”她说。

他看着她，发现她变了。她同他隔膜着，她自己独自一人显得很有丰采。他们两人坐在柔和的灯光里。他感到他应该离去，他不该来这儿。可他又没勇气一走了之。他知道他在这儿是多余的人，她心不在焉，若即若离。

这时屋里两个孩子羞涩地叫起来，那声音很柔、怯生生的。

“厄秀拉！厄秀拉！”

她站起来打开了门，发现两个孩子正身穿睡袍站在门口，大睁着眼睛，一副天使般的表情。这时他们表现很好，完全像两个听话的孩子。

“你陪我们上床好吗？”比利大声嘟哝道。

“为什么呢？你们今天可是天使呢。”她温柔地说，“来，向伯金先生道晚安好吗？”

两个孩子光着脚腼腆地挪进屋里来。比利宽大的脸上带着笑容，可他圆圆的蓝眼睛显得他很严肃，是个好孩子。朵拉的眼睛在淡黄的刘海后面偷看他，像没有灵魂的森林小仙女那样向后躲闪着。

“跟我道晚安再见好吗？”伯金的声音温柔和蔼得出奇。朵拉听到他的话立即像风吹下的一片树叶一样飘走了。可比利却慢慢地悄然走过来，紧闭着的小嘴凑了上来很明显是要人吻。厄秀拉看着这个男人紧闭的嘴唇异常温柔地触了小男孩儿的嘴巴。然后，伯金抬起手，手指抚爱地摸着孩子圆圆的、露着信任表情的小脸儿。谁都没有说话。比利看上去很像个天真无邪的天使，又像个小侍僧。伯金则像个高大庄重的天使那样俯视着孩子。

“你想让人吻吗？”厄秀拉冲口对女孩儿说。可朵拉像那小小的森林仙女一样躲开了，她不让人碰。

“向伯金先生道晚安再见好吗？去吧，他在等你呢。”厄秀拉说，可那女孩儿只是一个劲儿躲他。

“傻瓜朵拉！傻瓜朵拉！”厄秀拉说。

伯金看得出这孩子有点不信任他，跟他不对眼。他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来吧，”厄秀拉说，“趁妈妈还没回来咱们上床去吧。”

“那谁来听我们的祈祷呢？”比利不安地问。

“你喜欢让谁听？”

“你愿意吗？”

“好，我愿意。”

“厄秀拉？”

“什么，比利？”

“‘谁’这个字怎么念成了‘Whom’？”

“是的。”

“那，‘Whom’是什么？”

“它是‘谁’这个词的宾格。”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思忖一下后表示信任地说：

“是吗？”

伯金坐在炉火边笑了。当厄秀拉下楼来时，他正稳稳地坐着，胳膊放在膝盖上。看他正襟危坐，似乎时光在他身上凝固了一般，像某个蜷缩着的偶像，像某种死亡的宗教象征。他打量着她时，苍白如同幻影的脸上似乎闪烁着磷光。

“你不舒服吗？”她问，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不快。

“我没想过。”

“难道不想就不知道吗？”

他看看她，目光很黑，飞快地瞟了一眼。他发现了她的不快，但没回答她的问题。

“你不想的话就不知道自己身体健康不健康吗？”她坚持问。

“并不总是这样。”他冷漠地说。

“可你不觉得这样太恶毒了点儿吗？”

“恶毒？”

“是的。我觉得当你病了你都不知道，对自己的身体这样漠不关心就是在犯罪。”

他看着她，脸色变得沉郁。

“你说得对。”他说。

“你病了为什么不卧床休息？你脸色很不好。”

“让人厌恶吗？”他嘲弄地说。

“是的，很让人讨厌，很讨人嫌。”

“啊，这可真太不幸了。”

“下雨了，这个夜晚很可怕。真的，你真不该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 一个如此对待自己身体的人是注定要吃苦头的。”

“如此对待自己的身体。”他呆板地重复着。

她不说话，沉默了。

别人都从教堂做完礼拜回来了，先是姑娘们，而后是母亲和戈珍，最后是父亲和一个男孩儿。

“晚上好啊，”布朗温有点吃惊地说，“是来看我吗？”

“不，”伯金说，“我不是为什么专门的事来的。今天天气不好，我来您不会见怪吧？”

“这天儿是挺让人发闷的。”布朗温太太同情地说。这时只听到楼上的孩子们在叫：“妈妈！妈妈！”她抬起头向远处温和地说：“我这就上去。”然后她对伯金说：“肖特兰兹那儿没什么起色吧？唉，”她叹口气道，“没错，可怜的人们，我想是没有。”

“你今儿个去哪儿了？”父亲问。

“杰拉德来同我一起吃茶点，然后我陪他步行回肖特兰兹的。他们家的人过分激动，情绪不健康。”

“我觉得他们家的人都缺少节制。”戈珍说。

“太没节制了。”伯金说。

“对，肯定是这么回事，”戈珍有点报复性地说，“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的。”

“他们都觉得他们应该表现得有点出格儿，”伯金说，“悲痛起来，他们就该像古代人那样捂起脸来退避三舍。”

“是这样的！”戈珍红着脸叫道，“没比这种当众表示悲哀更坏、更可怕、更虚假的了！悲哀是个人的事，要躲起来自顾悲伤才是，他们这算什么？”

“就是，”伯金说，“我在那儿看到他们一个个儿假惺惺悲哀的样子我都替他们害羞，他们非要那么不自然、跟别人不一样才行。”

“可是——”布朗温太太对这种批评表示异议，“忍受那样的苦恼可不容易。”

说完她上楼去看孩子。

伯金又坐了几分钟就告辞了。他一走，厄秀拉觉得自己恨透他了，她整个身心都恨他，都因为恨他而变得锋芒毕露，紧张起来。她无法想象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这种深刻的仇恨完全攫住了她，纯粹的仇恨，超越任何思想的仇恨。她都不能想这事，她已经无法自持了。她感到自己被控制住了。一连几天，她都被这股仇恨力量控制着，它超过了她已知的任何东西，它似乎要把她抛出尘世，抛入某个可怕的地方，在那儿她以前的自我不再。她感到非常迷惘、惊恐，确实死了一般。

这太不可理解，也太没有理性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恨他，她的恨说不清道不明。她只是惊恐地意识到她被这纯粹的仇恨所战胜。他是敌人，像钻石一样精致，像珠宝一样坚硬，是所有敌意的集大成者。

她想着他的脸，白净而纯洁，他的黑眼睛里透着坚强的意志。想到这儿，她摸摸自己的前额，试试自己是否疯了，她怒火中烧，人都变样了。

她的仇恨并非暂时，她并不是因为什么这事那事才恨他的；她不想拿他怎么样，不想跟他有什么瓜葛。她跟他的关系完结了，非语言所能说得清，那仇恨太纯洁，像宝玉一样。似乎他是一道敌对之光，这道光芒不仅毁灭她，还整个儿地否定了她，取消了她的世界。她把他看成一个极端矛盾着的人，一个宝玉一样的怪人，他的存在宣判了她的死亡。当她听说他又生病了时，她的仇恨立时又增添了几分。这仇恨令她惊恐，也毁了她，但她无法摆脱它，无法摆脱攫住自己的变形的仇恨。

第十六章 男人之间

他卧病在床，足不出户，全然与一切为敌。他知道这装有他生命的器皿快破碎了。他也知道它曾有多么坚固。对此他并不在乎。宁可死上一千次也不过这种不愿过的生活。不过最好还是坚持、坚持、坚持直到对生活满意为止。

他知道厄秀拉又回心转意了，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寄托于她了。但是，他宁愿死也不接受她奉献出的爱。旧的相爱方式似乎是一种可怕的束缚，是一种形式的强制征兵。[74]他弄不清自己怎么了，可是一想到按旧的方式相爱、结婚、生子、享天伦，过一种可怕的家庭生活，在夫妻关系中获得满足，他就感到厌恶。他想过一种更为清爽、开放、冷静的生活，夫妻间火热的小日子和亲昵是可怕的。他们那些结了婚的人关起门来过日子，把自己关在排他的同盟中，尽管他们是相爱的，这也令他感到生厌。互不信任的人结成夫妻又关在私人住宅中孤立起来，总是成双成对的，没有比这更进一步的生活，没有直接而又无私的关系：各式各样的双双对对，尽管结了婚，但他们仍是貌合神离，毫无意义的人。整个社会群体就是由这些人组成的。当然，他对杂居比对婚姻更仇恨，私通不过是另一种配偶罢了，是对法律婚姻的反动。反动比行动更令人讨厌。

总的来说，他厌恶性，性的局限太大了。是性把男人变成配偶中的一方，把女人变成另一方。可他希望他自己是独立的自我，女人也是她独立的自我。他希望性回归到另一种欲望的水平上去，只把它看成是官能的作用，而不是一种满足。他相信性结合的婚姻，可他更希望有某种超越两性结合的进一步的结合，在那种结合中，男人具有自己的存在，女人也有自己的存在，双方是两个纯粹的存在，每个人都给对方以自由，就像一种力的两极那样相互平衡，就像两个天使或两个魔鬼。

他太渴望自由了，不要受什么统一需要的强迫，不想被无法满足的欲望所折磨。这些欲望和心愿应该在不受折磨的情况下得到实现，就像在一个水源充足的世界上焦渴现象是不大可能出现的，总是能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得到满足。他希望同厄秀拉在一起就像自己独自相处时一样自由、清爽、淡泊，同时又相互平衡、极化制约。对他来说纠缠不清、浑浑浊浊的爱是太可怕了。

可他以为，女人总是很可怕的，她们总要控制人，那种控制欲和自大感很强。她要占有，要控制，要占主导地位，什么都得归还给女人—— 一切的伟大母亲，一切源于她们且最终还得归于她们。[75]

女人们以圣母自居，只因为她们给予了所有人以生命，一切就该归她们所有，这种平静的倨傲态度几乎令他发疯。男人是她的，因为她生育了他。她是悲伤的圣母玛丽亚，伟大的母亲，她生育了他，现在她又要占有他，从肉体到性到意念上的他，她都要占有。他对伟大的母性怕极了，她太令人厌恶了。

她非常骄横，以伟大的母亲自居。这一点他在赫麦妮那儿早就领教过了。赫麦妮显得谦卑、恭顺，可她实际上也是一个悲伤的圣母玛丽亚，她以可恶、阴险的傲慢和女性的霸道要夺回她在痛苦中生下的男人。她就是以这种痛楚与谦卑将自己的儿子束缚住，令他永远成为她的囚徒。

厄秀拉，厄秀拉也一样。她也是生活中令人恐惧的骄傲女王，似乎她是蜂王，别的蜂都得依赖她。看到她眼中闪烁的黄色火焰，他就知道她有着难以想象的极高的优越感，对此她自己并没意识到，她在男人面前太容易低头了，当然只是在她非常自信她可以像崇拜并彻底占有自己的孩子那样崇拜这个男人时她才向男人低头。

受女人的钳制令人无法忍受。一个男人总是让人当作女人身上落下的碎片，而性则是剥离后仍然作痛的伤疤。男人得先成为女人的附属才能获得真正的地位，获得自己的完整。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把我们自己——男人和女人看成是一个整体的碎片呢？[76]不是这样的，我们不是一个整体的碎片。我们是要脱离混合体，变成纯粹的人。不如说，性是混合体留在我们体内的未果之物。而激情则进一步把人们从混合体中分离出来，男性的激情属于男人，女性的激情属于女人，直到这两者像天使一样清纯、完整，直到在最高的意义上超越混合的性，使两个单独的男女像两颗星一样形成星座。

古时无性，我们是混合体，每个人都是一个混合体。个体化的结果是性的极化。女人成为一极，男人成为另一极。但尽管如此，这种分离还是不彻底的。世界就是这样旋转的。如今，新的时刻到来了，每个人都在与他人的不同中求得了完善。男人是纯粹的男人，女人是纯粹的女人，他们彻底极化了。再也没有那可怕的、掺和着自我否定的爱了。只有这纯粹的双极化，每个人都不受另一个人的污染。对每个人来说，个性是首要的，性是次要的，但两者又是完全相互制约的。每个人都有其独立的存在，循着自身的规律行事。男人有自己彻底的自由，女人也一样。每个人都承认极化的性之流，承认对方不同于自己的天性。

伯金生病时做了如是的思索。他有时喜欢病到卧床不起的地步，那样反倒容易尽快康复，事情也会变得更明确、更肯定了。

伯金卧病不起时，杰拉德前来看望他，这两个男人相互间怀有深厚的感情，但这感情又颇为别扭。杰拉德的目光机敏，但显得躁动不安，他显得紧张而焦躁，似乎紧张地等待做什么事一样。他按照习俗穿一身黑，看上去很一本正经、漂亮潇洒又合乎时宜。他头发的颜色很淡，几乎淡到发白的程度，像一道道电光一样闪烁着，脸色红润发光，浑身都洋溢着北方人的活力。

尽管杰拉德并不怎么信任伯金，可他的确很喜欢他。伯金这人太虚无缥缈了——聪明，异想天开，神奇但不够现实。杰拉德觉得自己在对事物的理解上比伯金更准确、更稳重。伯金是个令人愉快、很奇妙的人，可还不够举足轻重，还不那么算得上人上人。

“你怎么又卧床不起了？”杰拉德握住伯金的手和善地问。他们之间总是杰拉德显出保护人的样子，以自己的体魄向伯金奉献出温暖的庇护所。

“我想是因为我有罪过吧。”伯金自嘲地淡然笑道。

“罪过？对，很可能是这样。你是不是应该少犯点罪，这样就健康多了。”

“你最好开导开导我。”他调侃道。

他用调侃的眼神看看杰拉德。

“你过得怎么样？”伯金问。

“我吗？”杰拉德看看伯金，发现他态度很认真，于是自己的目光也热情起来。

“我不知道现在跟从前有何不同，说不上为什么要有所不同，没什么好变的。”

“我想，你的企业一直不错，可你一直忽视精神上的要求。”

“是这样的，”杰拉德说，“至少对于我的企业来说是这样。我敢说，关于精神我谈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错儿。”

“你也并不希望我能谈出什么来吧？”杰拉德笑道。

“当然不。除了你的企业，别的事儿怎么样？”

“别的？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不，你知道，”伯金说，“过得郁闷还是开心？戈珍•布朗温怎么样？”

“她？”杰拉德脸上现出迷惑不解的神情。“哦，”他接着说，“我不知道。我唯一能够告诉你的是，上次见到她时，她给了我一记耳光。”

“一记耳光！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

“真的！什么时候？”

“就是水上游园会那天晚上——迪安娜淹死的那天。戈珍往山上赶牛，我追她，记起来了吗？”

“对，想起来了。可她为什么要打你耳光呢？我想不是你愿意要她打的吧？”

“我？不，我说不清。我不过说了一句追赶那些高原公牛是件危险的事儿，确实是这样的嘛。她变了脸，说：‘我觉得你以为我怕你，怕你的牛，是吗？’我只问了一句‘为什么’她就照我脸上反抽一掌。”

伯金笑了，似乎感到满足。杰拉德不解地看看他，然后也笑了，说：

“当时我可没笑，真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惊吓。”

“那你发火了吗？”

“发火？我是发火了。我差点杀了她。”

“哼！”伯金说，“可怜的戈珍，她这样失态会后悔不迭的！”他十分高兴。

“后悔不迭？”杰拉德饶有兴趣地问。

两个人都诡秘地笑了。

“会痛苦不堪，一旦她发现自己那么自负，她会的。”

“她自负吗？可她怎么会这样呢？我肯定这不必要，也不合乎情理。”

“我以为这是一时冲动。”

“是啊，可你如何解释这种一时的冲动呢，我并没伤害她呀。”

伯金摇摇头。

“我觉得，她突然变成了一个亚马逊[77]。”

“哦，”杰拉德说，“我宁可说是奥利诺科。”

两人都为这个不高明的玩笑感到好笑。杰拉德在想戈珍说的那句话，她说她还要给他致命一击。可他没把这告诉伯金。

“你对这反感吗？”伯金问。

“不反感，我才不在乎呢。”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笑道，“不，我倒要看个究竟，就这些。后来她似乎感到点儿负疚。”

“是吗？可你们从那晚以后没再见过面吗？”

杰拉德的脸阴沉了下来。

“没有，”他说，“我们曾——你可以想象自从出了事以后我们的境况。”

“是啊，慢慢平静下来了吧？”

“我不知道，这当然是一个打击。可我不相信母亲对此忧心忡忡，我真的不相信她会注意这事儿。可笑的是，她曾是个一心扑在孩子身上的母亲，那时什么都不算数，她心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孩子。现在可好，她对孩子们一点都不理会，对仆人都不这样。”

“是吗？你为此很伤脑筋吧？”

“这是个打击。可我对此感受并不很深，真的。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区别。我们反正都得死去，死跟不死之间并没有多大区别。我感觉不到什么悲哀，这你知道的。这让我感到心寒，我对此说不太清。”

“你认为你死不死都无所谓吗？”伯金问。

杰拉德看着伯金，那一双蓝眼睛真像闪着蓝光的武器，他感到很尴尬，但又觉得无所谓。其实他很有所谓，很怕。

“嗨，”他说，“我才不想死呢，我为什么要死呢？我从来也不烦恼。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并不紧迫，压根儿吸引不了我，这你知道的。”

“对死亡的恐惧令我苦恼，”伯金用拉丁文说，“死亡似乎真的不再是问题。真奇怪，谁都不太关心死的问题，它只像一个普通的明天一样。”

杰拉德凝视着他的朋友，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双方都心照不宣。

杰拉德眯起眼睛，漠然地直视着伯金，目光空空如也，然后他的目光停留在空中的某一点上，目光很锐利，但他什么也没看。

“如果说死亡不是问题的关键，”他声音悦耳，但显得很古怪、难解、冷漠，“那什么才是呢？”听他的话音，他似乎暴露了自己的想法。

“什么才是呢？”伯金重复道。接下来他的沉默颇具调侃意味。

“内在的东西死了以后，还有一段很长的路程要走，然后我们才会消失。”伯金说。

“是啊，”杰拉德说，“可那是什么样的路呢？”他似乎要迫使另一个人说出什么来，他自以为比伯金懂得多。

“就是堕落的下坡路——神秘的、全世界堕落之路。纯粹的堕落之路是很长的，路上有许多阶段。我们死后还可以活很久，不断地退化。”

杰拉德脸上挂着漂亮的微笑一直在听伯金说话，那情态表明他好歹算比伯金懂得多，似乎他的知识更直接、更来自亲身体验，而伯金的知识不过是经过观察和推论得来的，尽管接近要害，但并没打中要害。但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内心世界。如果伯金能够触到他的秘密就随他去，他杰拉德是不会帮助他的。杰拉德要一直保持黑马的姿态。

“当然了，”他突然变了一个话题说，“我父亲对此感触最深，这会让他完蛋的。对他来说世界是崩溃的。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温妮——他说什么也要拯救她。他说非送她进学校不可，可她不听话，这样他就办不到了，当然，她太古怪了点儿。我们大家都不会生活，这很奇怪。我们可以做事情，可我们就是不会生活。很奇怪，这是一个家族的衰败。”

“不应该送她去学校嘛。”伯金说，此时他有了新主意。

“不应该？为什么？”

“她是个奇怪的孩子，一个特别的孩子，比你更特殊些。我认为，特殊的孩子就不应该往学校里送。往学校送的都是些稍逊色的、普通孩子，我就是这么看的。”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我认为如果她离开家跟其他孩子在一起会使她变得更正常些。”

“可她不会跟那些人打成一片，你看着吧。你就从没有真正与别人为伍，对吗？而她则连装样儿都不会，更不会与人为伍。她高傲、孤独，天生不合群。既然她爱独往独来，你干吗要让她合群呢？”

“我并不想让她怎么样。我不过认为上学校对她有好处。”

“上学对你有过好处吗？”

杰拉德眼睛眯了起来，样子很难看。学校对他来说曾是一大折磨。可他从未有过疑问：一个人是否应该从头至尾忍受这种折磨。他似乎相信用驯服和折磨的手段可以达到教育的目的。

“我曾恨过学校，可现在我可以看得出学校的必要性，”他说，“学校教育让我同别人处得和谐了点——的确，如果你跟别人处不好你就无法生存。”

“那，”伯金说，“我开始觉得，如果你不跟别人彻底脱离关系你就无法生存。如果你想冲破这种关系，你就别想走进那个圈子。温妮有一种特殊的天性，对这些有特殊天性的人，你应该给其一个特殊的世界。”

“是啊，可你那个特殊世界在哪儿呢？”杰拉德问。

“创造一个嘛。不是削足适履让自己适应这个世界，而是让世界适应你。事实上，两个特殊人物就构成一个世界。你和我，我们构成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你并不想要你妹夫们那样的世界，这正是你的特殊价值所在。你想变得循规蹈矩，变得平平常常吗？这是撒谎。你其实要自由，要变得非凡，在一个自由的世界里卓尔不群。”

杰拉德用微妙的眼神看着伯金。可他永远不会公开承认他的感受。在某一方面他比伯金懂得多，就是因为这一点，他才给伯金以柔情的爱，似乎伯金年少、幼稚，还像个孩子，聪明得惊人但又天真得无可救药。

“可是如果你觉得我是个畸形人你可就太庸俗了。”伯金一针见血地说。

“畸形人！”杰拉德吃惊地叫道。随之他的脸色舒朗了，变得清纯，就像一朵花蕾绽开一般。“不，我从未把你当成畸形人。”他看着伯金，那目光令伯金难以理解。“我觉得，”杰拉德接着说，“你总让人捉摸不透，也许你自己就无法相信自己。反正我从来对你吃不准。你一转身就可以改变思想，似乎你没有头脑似的。”

他锋利的目光直视伯金。伯金很惊讶。他本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人。可他目瞪口呆了。杰拉德看出伯金的眼睛是那么迷人，这年轻、善良的目光让他着迷得很，他不禁为自己以前不信任伯金感到深深的懊悔。他知道伯金可以没有他这个朋友，他会忘记他，毫无痛苦地忘记他，杰拉德一直有感觉，但又难以置信：这年轻人何以如此像个动物一样超然？伯金谈起什么来都那么深奥、那么煞有介事，这几乎有点虚伪，像谎言似的。

而此时伯金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儿。他突然发现自己面临着另一个问题——爱和两个男人之间永恒的联系问题。这当然是个必要的问题——他一生中心里都有这个需要——纯粹、完全地爱一个男人。当然他一直是爱杰拉德的，可他又一直不愿承认。

他躺在床上思忖着，杰拉德坐在旁边沉思着。两个人都各自想自己的心事。

“你知道吗，古时候德国的骑士习惯宣誓结成血谊兄弟。”他对杰拉德说，眼里闪动起幸福的光芒。

“在胳膊上割一个小口子，伤口与伤口摩擦，相互交流血液？”杰拉德问。

“是的，还要宣誓相互忠诚，一生中都是一个血统。咱们也该这么做。不过不用割伤口，这种做法太陈旧了。我们应该宣誓相爱，你和我，明明白白地，彻底地，永远地，永不违约。”

他看着杰拉德，目光清澈，透着幸福的发现之光。杰拉德俯视着他，深深受到他的吸引，他甚至不相信、厌恶伯金的吸引力。

“咱们哪天也宣誓吧，好吗？”伯金请求道，“咱们宣誓站在同一立场上，相互忠诚——彻底地、完全相互奉献，永不再索回。”

伯金绞尽脑汁力图表达自己的思想，可杰拉德并不怎么听他的。他脸上挂着一种快意。他很得意，但他掩饰着，他退却了。

“咱们哪天宣誓好吗？”伯金向杰拉德伸出手说。

杰拉德触摸了一下伸过来的那只活生生的手，似乎害怕地缩了回去。

“等我更好地理解了再宣誓不好吗？”他寻着借口说。

伯金看着他，心中很是失望，或许此时他有点蔑视杰拉德了。

“可以，”他说，“以后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想法。你知道我的意思吗？这不是什么感情冲动的胡说，这是超越人性的联合，可以让人获得自由。”

他们都沉默了。伯金一直看着杰拉德。现在似乎看到的不是肉体的、有生命的杰拉德，那个杰拉德是司空见惯的，他很喜欢那个杰拉德，而现在他看到的是杰拉德的本质，整个儿的人，似乎杰拉德的命运已经被宣判了，他受着命运的制约。杰拉德身上的这种宿命感总会在激情的接触之后压倒伯金，让伯金感到蔑视或厌倦他，似乎杰拉德只局限为一种生存形式、一种知识、一种行动，他命中注定是半个人，可他自己却觉得自己很完美。就是杰拉德的这种局限性让伯金厌倦，杰拉德抱残守缺，永远也不会真正无所顾忌快乐地飞离自我。他有点像偏执狂。

一时间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伯金语调轻松起来，意欲消除刚才的紧张：

“你不能为温妮弗莱德找一个好的家庭教师吗？找一个不平凡的人物当她的老师。”

“赫麦妮•罗迪斯建议请戈珍来教她绘画和雕刻泥塑。温妮在泥塑方面聪明得惊人，这你知道的。赫麦妮说她是个艺术家。”杰拉德语调像往常聊天一样快活，似乎刚才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可伯金的态度却处处让人想起刚才的事。

“是吗！我还不知道呢。哦，那好，如果戈珍愿意教她，那可太好了，再没比这更好的了，温妮成为艺术家就好。戈珍就是个艺术家。每个真正的艺术家都能拯救别人。”

“一般来说，她们总是处不好。”

“或许是吧。可是，只有艺术家才能相互创造一个适于生存的世界。如果你能为温妮弗莱德安排一个这样的世界，那就太好了。”

“你觉得戈珍不会来教她吗？”

“我不知道。戈珍很有自己的见解。开价低了她是不会干的。如果她干，很快也会辞掉的，所以我不知道她是否会降尊来这儿执教，特别是来贝多弗当私人教师。可她做这个正合适，温妮弗莱德禀性跟别人不同。如果你能让她自立，那可再好不过了。她永远也过不了普通人的生活，让你过你也会觉得困难的，而她比你更有甚之，不知难多少倍。很难想象如果她寻找不到表达方式，寻找不到自我完善的途径她的生活将会怎样。你知道，仅仅听天由命会怎么样。你明白婚姻有多少可信的程度——看看你自己的母亲就知道了。”

“你认为我母亲反常吗？”

“不！我觉得她不过是需要更多的东西，或是需要与普通生活不同的东西。得不到这些，她就变得不正常了，或许是这样吧。”

“养了一群不正常的儿女。”杰拉德阴郁地说。

“跟我们其余的人一样，都是不正常的儿女。”伯金说，“最正常的人有着最见不得人的隐秘自我，个个儿如此。”

“有时我觉得活着就是一种诅咒。”杰拉德突然用一种苍白的愤然口吻说。

“对，”伯金说，“何尝不是这样！有时活着是一种诅咒，而在别的时候，却不尽然。诅咒里还是挺有滋有味儿的，真是这样。”

“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有滋味儿。”杰拉德看看伯金，那怪模样显得他内心贫乏。

他们沉默着，各想各的心事。

“我不明白她何以认为在小学教书与来家里教温妮有什么不同。”杰拉德说。

“它们的不同就是公与私。今日唯一的上等人和唯一的贵族，也就是国王，他在干公事，人们都愿意为公共事业效力，可是要做一个私人教师嘛——”

“我哪一样都不会愿意干的——”

“对呀！戈珍很可能也这么想。”

杰拉德思忖了片刻说：

“不管怎么说，我父亲是不会让她感觉自己是私人仆役的。父亲会感到惊奇，并会对她感恩戴德的。”

“他应该这样。你们都应该这样。你以为光有钱就能雇佣戈珍这样的女人吗？她同你们是平等的，或许比你们还优越。”

“是吗？”

“是的，如果你没有勇气承认这一点，我希望她别管你的事。”

“无论如何，”杰拉德说，“如果她跟我平等，我希望她别当教师，一般来说，教师是不会与我平等的。”

“我也是这么想，去他们的吧。可问题是，难道因为我教书我就是教师，我布道我就是牧师吗？”

杰拉德笑了。在这方面他总感到不自在。他并不以社会地位的优越自居，但也不以内在的个性优越自居，因为他从不把自己的价值尺度建立在纯粹的存在上。为此，他总对心照不宣的社会地位表示怀疑，现在伯金要他承认人与人之间内在的不同，可他并无承认之意。这样做是与他的名誉和原则相悖的。他站起身来要走。

“我快把我的生意忘了。”他笑道。

“我早该提醒你的。”伯金笑着调侃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杰拉德不自在地笑道。

“是吗？”

“是的，卢伯特。我们可不能都像你那样啊，否则我们就都陷入困境了。当我超越了这个世界时，我将蔑视一切商业。”

“当然，我们现在并不是陷在困境中。”伯金嘲弄地说。

“并不像你理解的那样。至少我们有足够的吃喝——”

“并对此很满意。”伯金补了一句。

杰拉德走近床边俯视着伯金。伯金仰躺着，脖颈全暴露了出来，零乱的头发搭在透着热情的眉毛上，样子很迷人，眉毛下，挂着嘲弄表情的脸上镶着一双目光平静的眼睛。杰拉德尽管四肢健壮，浑身满是活力，却被另一个人迷惑住了，他还不想走。他无力迈开脚步离去。

“就这样吧，”伯金说，“再见。”他微笑着从被子下伸出手。

“再见，”杰拉德紧紧握着朋友火热的手说，“我会再来，我还记得你在磨房那儿的样子呢。”

“过几天我就去那儿。”伯金说。

两个人的目光又相遇了。杰拉德的目光本是鹰一般锐利，可现在却变得温暖，充满了爱——他并不会承认这一点，伯金看他的目光似乎来自黑暗之中，深不可测，可是那目光中的温暖似乎令杰拉德昏然睡去。

“再见吧。我没什么可为你做的吗？”

“不用了，谢谢。”

伯金目送着黑衣人走出门去，那堂皇的头颅在视线中消失了以后，他就翻身睡去了。

第十七章 工业巨子

厄秀拉和戈珍在贝多弗都有了一段空闲时间。在厄秀拉心目中，一时间伯金不存在了，他失去了自己的意义，在她的世界里伯金变得无足轻重了。厄秀拉有她自己的朋友，她自己的事，她自己的生活，离开了伯金，她又兴高采烈地按原样儿生活起来。

前一段时间戈珍几乎每时每刻都惦念着杰拉德•克里奇，甚至觉得自己跟他肉体上都产生了联系，可现在她几乎拿杰拉德根本不当一回事了。她心里正酝酿着离开，试图过一种新型的生活。她心里一直有什么在警告她防止同杰拉德建立最终的情人关系。她感到最好是同他保持一种一般熟人的关系，这样做更明智。

她计划去圣•彼得堡，那儿有个朋友跟她一样也是个雕塑家，同一位爱好宝石的俄国阔佬儿住在一起。那位俄国人情感奔放但无根的生活对戈珍很有吸引力。她并不想到巴黎去，巴黎太枯燥，太令人生厌。她倒愿意去罗马、慕尼黑、维也纳、圣•彼得堡或莫斯科，圣•彼得堡和慕尼黑那儿她都有朋友，她给这两个朋友都写信问及住房的事。

她手里有一笔钱。她回家里来的一个目的就是攒钱。现在她已经卖出了几件作品，在各种展览中她都受到了好评。她知道如果去伦敦，她的作品会很走俏的。可是她太了解伦敦了，她想去别处。她有七十镑，对此别人一无所知。一得到朋友的消息，她就可以动身走了。别看她表面上温和平静，其实她的性格是躁动型的。

有一天姐妹俩到威利•格林的一个农家去买蜂蜜。女主人科克太太身躯肥胖，脸色苍白，鼻子很尖，人很滑头，她满口的甜言蜜语，可这掩盖不住她猫一样狡猾的内心。她把姑娘们请进她那间异常干净舒适的厨房里。屋里每个角落都那么干净、惬意。

“布朗温小姐，”她有点讨好地说，“回到老地方，还喜欢这儿吧？”

戈珍一听她说话就讨厌上她了。

“我无所谓。”她生硬地回答。

“是吗？嗨，我以为你会觉得这儿跟伦敦不一样的。你喜欢大地方儿的生活。我们嘛，不得不将就着在威利•格林和贝多弗过日子。你觉得我们这儿的小学校怎么样，人们都爱念叨它。”

“我觉得？”戈珍慢慢扫了她一眼道，“你的意思是我觉得它不错？”

“对呀，你怎么看？”

“我确实觉得这是一所挺不错的学校。”

戈珍感到很厌恶，态度很冷淡。她知道这儿的庸人们都讨厌学校。

“你真这样想啊！我可听人们议论的太多了，说什么的都有，能知道里头人的看法太好了。不过，意见也不一样吧？克里奇先生全力支持。哦，可怜的人啊，我真怕他不久于世了。他身体太不好了。”

“他的病又厉害了？”厄秀拉问。

“是啊，自从失去了迪安娜小姐他的病就重了，瘦得不成样子。可怜的人，他的烦恼太多了。”

“是吗？”戈珍有点嘲弄地说。

“他够烦恼的。你们还没见过像他那样和气的好人呢。可是他的孩子们一点也不像他。”

“我觉得，他们都像他们的母亲。”厄秀拉说。

“好多方面都像，”科克太太压低嗓门儿说，“她刚来这里的时候，那模样可是个傲慢的贵夫人哩，我敢说，一点不错！她这人可看不得，能跟她说上句话可不容易。”说着这女人做个鬼脸。

“她刚结婚时你就认识她吗？”

“认识。我给她家当保姆，看大了三个孩子呢。那可是几个可怕的东西，小魔鬼，杰拉德是个从没见过的魔王，从半岁开始就那个样子。”那女人的话音里透着一股子尖酸和恶气。

“是吗？”戈珍说。

“他是个任性、霸道的孩子，刚半岁就指使得保姆团团转。又踢又叫，像个魔鬼一样折腾。他还是个吃奶的孩子时，我不知掐他的屁股多少回了。要是再多掐几次，也许他就变好了。可他母亲就是不肯改掉他的坏毛病，你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我还记得她跟克里奇先生吵闹的样子呢。他有时实在气坏了，实在无法忍受了，就关起门来用鞭子抽他们。可是太太却像一只老虎一样在门外来来回回地游荡，一脸杀气腾腾的样子。门一开她就举着双手冲进去向先生大叫‘你这个胆小鬼，你把我的孩子怎么样了’？那样子真跟疯了一样。我敢说先生怕太太，他气疯了也不敢动她一手指头。想想仆人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吧。一旦他们当中有人受惩罚我们怎么能不高兴呢？”

“真的！”戈珍说。

“什么事都有。如果你不让他们把桌子上的茶壶打碎，如果你不让他们用绳子拴着猫的脖子拉着乱转，如果他们要什么你不给什么，他们就好闹一场，然后他们的母亲就会进来问：‘他怎么了？你怎么他了？宝贝儿，怎么了？’问完了她会恶狠狠地看着你，恨不能把你踩在脚下。不过她倒是没把我踩在脚下。我是唯一能对付她的人，因为她自己不管孩子，她才不找这份麻烦呢。可这些孩子太任性，他们可让人说不得，小霸王杰拉德可真不得了。他一岁半时我离开了他家，我实在受不了了。他小时候我拧过他的小屁股，我拧了，管不住他我就拧他，我一点也不惭愧——”

听到这儿戈珍愤愤然走了。“我拧了他的小屁股”这句话把她气坏了。她听不得这样的话。她恨不得把这女人赶出去勒死。可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永远生了根，赶也赶不走。她觉得哪一天要把这话告诉他，看他如何受得了。可一想到这一点，她又恨起自己来。

但是，在肖特兰兹，那场持久的斗争就要结束了。父亲病了，就要死了。内脏的疼痛让他失去了活力，人已经不那么清醒了。沉寂渐渐笼罩了他的头脑，他对周围的事儿愈来愈没感觉了，病痛似乎吸走了他的活力，他知道它何在，知道它会再回到自己身上。它就像自己体内奔涌着的什么东西。可他没有力量或意志去把它找出来，更无法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东西。它就藏在黑暗中，这剧痛时时撕裂他，然后又陷入平静中。每当它来撕扯自己，他就蜷缩起来忍着，一旦它离去，他又拒绝知道它是何物。既然它是在黑暗中，那就不要去知道它好了。所以他从不承认有什么疼痛，只在方寸的隐秘一隅他才承认，全部的恐怖和秘密在此一隅积存。除此之外，他不过认为刚才疼了一下，过去了，没什么。有时这疼痛甚至更令他激动。

可病痛渐渐吞噬了他。渐渐地，他的力量都耗尽了，他被带进黑暗中，他的生命被吸走了，他被吸进黑暗中。在他生命的薄暮时节，他能看清的太少了。企业，他的工作都彻底地离他而去了。他对社会的兴趣业已消失，好像从来没有过一样。甚至他的家对他来说也陌生了，他只淡淡地记起某某某是他的子女。这些对他只是个历史事实，毫无生命意义了。要想弄清他们跟他的关系那非得花一番力气不可。甚至他的妻子对他来说也跟没有存在一样。她确实像这种黑暗和他体内的病痛一样。出于某种奇特的联想，他觉得他的病痛所藏身的黑暗与藏有他妻子的黑暗是一样的。他全部的思维和悟性都模糊了，现在他的妻子和那熬煎人的病痛变成了同一种黑暗的力量来对付他，而他以前从未正视过这股力量。他从未把这种恐惧驱赶开。他只知道有一个黑暗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东西不时地出来撕扯他。可他从未敢穿破黑暗把这野兽赶出来，他反而忽视了它的存在。只是，他模模糊糊地感到，那恐怖是他的妻子，她会毁灭他。那恐怖也是那要毁灭他的病痛，都是黑暗，两者是一回事。

他很少见到他的妻子。她有自己的一个房间。她只是偶尔来到他的房间，伸长脖子压低嗓门询问他情况如何。而他则三十年如一日地回答说：“哦，我不觉得不如以前，亲爱的。”可他很怕她，表面上是习惯性的平静，其实他怕她怕得要死。

但他一直信奉自己的处世哲学，他从没有在精神上垮下来。他就是现在死，他的精神也不会垮，他仍会明白自己对她的感情。一生中，他常常说：“可怜的克里斯蒂娜，她的脾气真是太倔犟了。”他对她始终是这样的态度，他用怜悯代替了仇恨，怜悯成了他的保护伞，成了他的常胜武器。他理智上仍然为她感到可怜，她的性子太暴烈，人也太没有耐心。

可如今，他的怜悯和他的生命都渐渐耗尽了，他开始感到可怕甚至恐怖。不过，在他怜悯的盔甲还没彻底破碎之前，他就会像一只破了壳的虫子那样死去了。这是他最后的依赖。别人仍会活下去，会体验活死人的滋味，体验那种绝望的混乱。可他决不这样，他决不让死亡得胜。

他一直坚守自己的信念，乐善好施，爱邻如宾，甚至爱邻胜过爱自己，这比《圣经》里的训诫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团爱火一直在他心头燃烧，人民的利益总挂在他心上，支撑着他经历了一切。他是个大矿主，雇佣了许多劳动力。可他心中念念不忘自己的信念，在耶稣面前他同自己的工人们同心同德。不仅如此，他甚至感到他不如这些工人，似乎他们通过贫困和劳动比他更接近上帝。他一直暗自坚信，是他的工人——这些矿工的手中掌握着拯救人类的办法。为了接近上帝，他必须先接近他的矿工们，他的生命必须靠近他们的生命。在他的潜意识中，这些人是他的偶像，是他的上帝的化身。他崇拜他们身上体现出来的人类所具有的最崇高、最伟大、最富同情心和最无私的上帝的精神。

他的妻子一直像地狱里的魔鬼一样同他作对。奇怪的是，她像一只扑食的苍鹰，漂亮迷人而心不在焉，同他的慈善行为做斗争，可她是笼子中的鹰，只能沉默。因为周围的一切都联合起来组成了这难以冲破的牢笼，他的力量就显得过于强大，使她成了囚犯。正因为她是他的阶下囚，他才爱她爱得发疯。他一直爱她，爱得很深。在牢笼里，她倒是自由自在。

可她要疯了。她脾气暴躁，自高自大，她无法忍受丈夫对什么人都表现出来的那种温和、诚恳的谦卑相儿。他并没有上穷人的当。他知道他们是来揩他的油水的，来向他诉苦的，这种人最可恶。幸运的是，大多数人都太清高，并不向他乞讨什么，太自立，从不来敲他的门。可是，在贝多弗，跟别处一样，有些寄生虫似的可恶之人来求施舍，像虱子一样寄生在大众的躯体上。那次又看到两个苍白的妇女迎面而来，看到她们身穿丑陋的黑衣服，故作可怜地上门来，克里斯蒂娜•克里奇心里就起火。她要放狗咬她们：“嘿，瑞普！嘿，琳！巡逻兵！小伙子们，上，咬跑她们！”可是男管家克罗瑟和其余的仆人都站在克里奇先生一边。但是，只要丈夫不在，她就会像条母狼一样对待乞讨的人们。

“你们这些人需要什么？这儿没你们什么。你们到这儿来没用。辛普顿，赶走他们，别让他们进门。”

仆人们不得不服从她。于是她睁着鹰一样的眼睛看着男仆笨拙地把那些乞讨的人赶走，那些人则像一些笨拙的家禽一样在他面前奔跑。

可是慢慢地他们从门房那儿打听出来了克里奇太太出门的时间，于是他们就选好她出门的时候来访。头几年中，克罗瑟常常轻轻地敲着门道：“先生，有人拜见您。”

“叫什么？”

“格罗科克，先生。”

“他们要什么？”问话的语气中透着不耐烦，但也有几分满意。克里奇先生就是喜欢听人求他施舍。

“为一个孩子的事。”

“把他们带到书房去，告诉他们上午十一点以后不要来。”

“你怎么不吃饭了？打发他们走。”他妻子会粗鲁地说。

“我可不能那样做，听听他们要说什么，这没什么麻烦的。”

“可是今天又来了多少人了？你为什么不建一座开放的房子？他们会把我们赶走的。”

“你知道，亲爱的，听听他们说话对我没什么损害。如果他们真遇上麻烦了，我有责任帮助他们解脱。”

“你的责任就是邀请全世界的老鼠都来啃你的骨头。”

“算了，克里斯蒂娜，事情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别这么没有善心。”

可她却突然冲出屋子来到书房中。书房中坐着可怜巴巴的乞怜者，就像在医院似的。

“克里奇先生不能会见你们，这时候不能。你们以为他是你们的财产，你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吗？你们必须走，在这儿你们什么也别想得到。”

那些穷苦人迷惑不解地站起身来。就在这时克里奇先生面色苍白地走进来，在她身后表示不赞成，说：

“是的，我是不喜欢你们这么晚来。如果在上午，我会花一些时间听你们说话的，过了这个时间我就不能接待你们了。基腾斯，怎么了？你老婆可好？”

“噢，她快不行了，克里奇先生，快死了，她——”

有时，克里奇太太似乎觉得丈夫像葬礼上的鸟儿，专食人间的痛苦。她似乎觉得如果没有什么可怜的事儿说给他听、把他当成什么苦酒怀着悲哀与怜悯心喝下去，他就不舒服。如果世上没有乞讨者的痛苦，他就没了存在的理由，正如没了葬礼，殡仪员就没事做一样。

克里奇太太退却了，远离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民主世界。她的心被紧紧拴住，被人恶毒地排斥，她异常孤独，就像笼中的鹰一样充满仇恨。随着时光流逝，她愈来愈对这个世界缺乏了解，她似乎浑浑噩噩般失去了意识。她有时会在家里和周围的乡村中游荡，全神贯注地盯着什么，但又视而不见。她极少讲话，她跟这个世界没关系。她甚至不去思索什么。她紧张地与尘世作对，如同一块磁铁的负极，她的力量消耗殆尽了。

她生了好几个孩子。随着时光流逝，她言行上都不再与丈夫作对了。她对他视而不见，全由他去，爱拿她怎样就怎样。她本来像一只鹰，却突然变得对什么都听之任之了。她与丈夫之间的关系是一种无言、未知的关系，可深处隐藏着可怕的毁灭。他尽管在尘世中取得了胜利，可他的精力空匮了，就像内出血一样从内部流失了。她像困在笼中的鹰，尽管精神上垮了，可心仍旧狂野，毫不屈服。

所以，常常是最终他迁就她，在自己的力量尚未消耗殆尽之前把她拥抱在怀中。她眼中闪耀着的刺眼毁灭之光反倒搅得他怦然心动。在他临近死亡之时，他比怕什么都更怕她。可他总是对自己说他一直很幸福，自从他见到她，他就一直纯洁地爱着她，爱得死去活来。他认为她是纯洁、贞洁的，在他心目中，只有他才懂得的那炽烈的火焰是性之火，在他看来像一朵雪莲花一样。她是他极度渴求的美丽白雪莲花。现在他要死了，但他所有的想法和解释则依旧不变，这些想法和解释只有在呼吸离开了他的肉体时才会崩溃。在那之前，它们对他来说都是纯粹的真理。只有死亡才能让这谎言彻底败露。直到他死，她都是他的白雪莲。他使她屈服了，而她对他的屈从在他看来是十足的贞洁，是他无法打破的贞操，她就凭这个咒语般地控制了他。

她对外部世界的一切听之任之，但她内心从未垮败过。她只是像一只阴郁的鹰一样，衣冠不整，毫无用心地端坐在屋里。年轻时她爱孩子爱得发疯，现在她却拿他们不当一回事。她失去了那种爱，只空守着一个自己。只有聪明的杰拉德对她来说还有点意义。可后来，当杰拉德当了企业的头面人物后，她也把他忘了。倒是父亲在弥留之际反倒转向杰拉德求得同情。这父子俩一直不对眼。杰拉德从小到大既害怕父亲又看不起父亲，一直尽量躲着他。而父亲对这位长子也一直不喜欢，从来不向他让步，对他不认可。他尽量淡忘杰拉德，随他去。

可自从杰拉德回到家乡在企业中负起了一定的责任，证明自己确是一个优秀领导以后，对外界事物深感厌倦的父亲就全然信任儿子了，明显地把什么事都交给他办，对这位年轻的敌手表现出深深的依赖。这立时激起了杰拉德深深的怜悯之情和忠诚之心，而以前他总是遭到蔑视与感觉不出的敌视。杰拉德是反对乐善好施的，可他又无法摆脱它，它在他的内心生活中占据了统治地位，他无法拒绝这么做。就这样，他一方面屈服于父亲，一方面与他的慈善心作对，陷入其中不能自拔。尽管他深深地仇视父亲，但心里不禁为他感到怜惜、悲哀，一股温情油然而生。

父亲从杰拉德这儿获得了同情，从温妮弗莱德那儿获得了爱，温妮是他最小的女儿，只有温妮才是他的最爱。他把一个行将就木之人那伟大、广博的爱都给了她，他要庇护她，完全彻底地庇护，用温暖和爱拥抱她。如果他能保护她，她就不会经历一星半点的痛苦、悲哀和伤心。他一生中都很正直，善良。对温妮弗莱德他表现出最后激情的爱恋。可仍有什么令他不安。随着他的力量愈来愈弱，世界离他愈来愈远。没有什么穷人需要他的救济，没有什么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需要他的保护了。他失去了所有这一切。儿子和女儿们都不再让他操心，让他尽一种沉重的不自然的义务。这些也不是现实问题了，这些从他手中失去了，他自由了。

可他心中仍然隐隐地害怕妻子，她漠然地坐在屋里，像个陌生人，或探着头缓缓地走过来，都让他怕。他不想这些了，但即便是他一生的正直也无法让他解脱内心的恐惧。他仍然能控制自己的恐惧，表面上决不显露出来，到死也不显出自己怕她。

可是还有温妮弗莱德呢！如果他能对她放心该多好，能放心就好了。从迪安娜死到他病情加重以后，他就迫切地需要温妮让他放下心来，为这事他急坏了。似乎他临死还要为她操心，他的心上仍然承受着慈爱的责任。

她这孩子脾气怪诞，敏感，易怒。她继承了父亲的黑发和沉静的举止，可显得超然，没常性。她真像暗中被仙女偷换后留下的小傻孩儿，似乎她的感情并不重要。她常常像个最欢乐最天真的孩子一样说笑玩耍，她只对少数几个人或事最有热情——她的父亲，特别是她的小动物。可如果听说她最喜爱的小猫里奥被汽车碾死了，她会把头一歪，皱皱眉头有点厌恶地说：“是吗？”然后就再也不在乎了。她只是不喜欢那些给她带来坏消息企图让她感到伤心的仆人。她希望自己不知道这些事，似乎这成了她做事的动机。她回避母亲和家中的大多数成员。她爱她爹爹，因为爹爹希望她永远幸福，因为他在她面前似乎又变年轻了，显得很洒脱。她喜欢杰拉德，因为他很有自制力。她喜欢那些把她的生活变得快活的人。她富有天生的批判能力，既是一个纯粹的无政府主义者，又是一个纯粹的贵族。无论是谁，只要她发现他们与她平等，她就易于接受人家，而对于次一等的人她则理都不理，无论是兄弟姐妹、富贵的来宾、普通人或仆人都一样对待。她很有个性，她就是她，不受任何人影响。似乎她做事没什么目的，凭的是心血来潮。

父亲在一阵幻觉中似乎感到他全部的命运都建立在为温妮弗莱德获得幸福的保证上。她永远也不会受苦，因为她没有与外界形成活生生的关系；她头一天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第二天又会像没事人一样，似乎她故意淡忘了以前的事；她有着极其自由的意志，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几乎是个虚无主义者；她就像个毫无心肝的小鸟任性地飞翔，一时高兴，就忘了任何责任；她轻率地由着性子行事，把同别人之间严肃的关系不当一回事地甩掉，真正是个虚无主义者。正因为她没有过苦恼，父亲临终前念念不忘牵挂着的人才是她。

当克里奇先生听说戈珍•布朗温可能会来家里教温妮弗莱德绘画和造型艺术，他似乎觉得孩子有救了。他相信温妮弗莱德有天分，他也见过戈珍，觉得这个人很不一般。他可以把温妮托付给她，她是最合适的人了。她就是孩子的引路人，能给孩子以积极的力量，他不能让孩子没有方向、没人保护。哪怕把这姑娘嫁给一棵行将就木的树以后自己再死，也算尽了做父亲的责任了。现在就可以这样做。他毫不犹豫地去求戈珍了。

就在父亲缓缓离开生活的时候，杰拉德感到自己愈来愈暴露给外界了。不管怎么说，对他来说，父亲代表着活生生的世界。当父亲活着时，杰拉德是不用对这个世界负责的。可现在父亲渐渐要离去了，杰拉德发现自己在生活的波涛面前束手无策，不知所措，就像叛乱后失去船长的大副，只看到一片可怕的混乱状态。他没有继承现成的秩序和生活观念。人类统一的生活观念似乎正随父亲死去了，那似乎把一切都集中起来的力量似乎也随着父亲崩溃了，每个部分随时都会分崩离析。杰拉德似乎被弃在一只即将崩溃的船上，他驾驶着一艘船板四分五裂的船。

他知道他一生中都在挣扎着要打破生活的框架。现在，他怀着有毁灭欲的孩子才有的恐惧心情发现自己要毁灭自己了。过去几个月中，在死亡和伯金与他谈话的影响下，在戈珍那富有穿透力的生命力影响下，他失去了全部一成不变的信心。有时他会非常仇恨伯金和戈珍以及所有那类人。他真想回归到枯燥的保守主义上去，回到最愚蠢的传统的人们中间去。他想皈依最拘谨的保守派。可这种欲望好景不长，并没有让他投入行动。

孩提时代，他渴望某种原始粗犷的东西。荷马时代对他来说是很理想的，那时，一个人可以当上英雄组成的军队首领，或过上《奥德赛》那样的美妙日子。他非常仇恨他的生活环境，太仇恨了，以至于他从未认真看一看贝多弗和矿谷，他的眼睛根本不看肖特兰兹右边这片黧黑的矿区，而是看威利湖彼岸的乡村和森林。不错，在肖特兰兹总能听到矿区的喧嚣声，可杰拉德从小就没注意听过，他不理睬他家边上工业的大海中汹涌起伏的黑色煤浪。他所置身的这个世界真是一片荒原，人们就在这荒原上打猎、游泳、骑马。他同一切权威斗争，生活就是要求得野性的自由。

后来他被送进学堂学习，那日子真可怕死了。他拒绝去牛津上学，而是选择了去德国上大学。他分别在波恩、柏林和法兰克福逗留过一些时候。在德国，他的好奇心被激了起来，他想认识、想了解世界，要客观地认识和了解，似乎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消遣。然后他一定要试着打打仗，一定要到那些荒蛮的地方去，那儿对他吸引力太大了。

其结果是他发现人类到处都一样，在这好奇冷漠的心目里，野蛮人是愚笨的人，不如欧洲人有趣。为此他的头脑中形成了各式各样的社会学观念和改革观念，可这些观念一直是肤浅的，不过是他想着玩罢了。这些观点主要是与既成的秩序作对，要毁灭它。

最终他发现可以在煤矿上真正冒一次险，当时正值他父亲请他协理矿务。以前杰拉德学过采矿，可对此从未有过兴趣，可现在，他却在一阵狂喜中掌握了这个世界。

这项巨大的工业在他心目中构成了一幅图景，它突然变得真实起来，他成了这图景的一部分。谷地里，一条矿区铁路把一座座煤矿连接了起来，铁路上跑着一辆辆矿车，有满载的短列，有空载的长列，每辆车上都涂着公司名字白色的缩写字头：

“C.B. & Co.”

他从小就看到过车上的这些白色缩写字头，可又跟没看到过一样，因为太熟悉了，也就不注意了。最后他看到自己的名字也写了上去，于是他看到了权力。

那么多涂有他名字字头的火车车厢在全国行驶。当他乘火车进入伦敦时他看到了他的名字，在多佛他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权力扩展范围竟是如此之广。他看着贝多弗、塞尔比、沃特莫和莱斯利矿，这些大型的矿村全都依赖他的煤矿。这是些可恶、肮脏的地方，小时候他为此深感痛苦，而现在他则为此感到骄傲。在他的势力范围内又建起四座新兴城镇，拥挤着一些丑陋的工人村。黄昏时分，他看到成群结队的矿工从煤矿出来沿着大路流动着，这些人浑身都是黑的，只有嘴唇是红的，他们都有点变形了，这些人全都得按他的意志行事，星期五晚上他缓缓地驾着汽车穿行在贝多弗山顶的小集市上肮脏的人群中，这些人是周末发了工资后来买东西的。他们都得听他的指挥。他们丑陋、粗野，可他们是他的工具。他是机器之神。这些人慢慢地为他的汽车自动让着路。

他才不管人家是否乐意为他让路呢，才不管人家是否抱怨他呢，才不管人家怎么看他呢。他的眼光突然明亮起来，发现人类不过是纯粹的工具罢了。什么人道主义，什么痛苦和感受，谈得太多了，很可笑。个人的痛苦和感情根本不算什么，那不过是天气一样的境遇。重要的是人的纯粹工具性。人就跟一把刀子一样，重要的是快不快，别的都无所谓。

世上每样东西都有它的作用，它是好是坏完全取决于它是否完美地起到了应起的作用。一个矿工挖煤挖得好吗？那他就算完美了。一个经理管理得好吗？那就足矣。就杰拉德本人来说，他负责整个企业，他是个好矿主吗？如果是，那他的生活就算完美，别的都是次要的。

矿井还在，但都陈旧了，资源枯竭了，再采下去就不值了。眼下正考虑关闭两口井，就在这当口儿，杰拉德来了。

他四下里打量着，矿井就在脚下，它们老了，报废了，像老狮子一样不中用了。他又扫视了一眼。呸！这些矿井不过是些缺德头脑的笨拙产物罢了。它们躺在那儿，是没有受过良好训练的头脑半途而废的产物。别去想它们了吧，他把它们从头脑中一扫而光，他现在想的只是地下的煤，还有多少煤？

还有大量的煤呢，旧的采矿办法是无法挖到的，就这么回事，那就打破旧的方式好了。尽管煤层不厚，但确实有煤。自从有了年月的记载，这煤就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等待人去采。人的意志是决定的因素。人是土地最大的主宰，人的头脑服从于人的意志。人的意志是绝对物，唯一的绝对物。

他的意志就是要物质世界为他的目的服务，征服是要点，这场斗争就是一切，胜利的果实不过是个结果罢了。他杰拉德接管煤矿并不是为了钱，他压根儿对钱不感兴趣。他既不铺张浪费、奢华讲究，对社会地位也不感兴趣，那不是他的终极目的。他需要的是在与自然条件的斗争中单纯地实现自己的意志。现在，他的意志就是从地下挖出煤来，获利。获得的利益不过是胜利条件，胜利本身就包含在所获得的战果中，面对挑战他十分激动。每天他都下井去考察测试，他还请教专家，渐渐地他像一个将军对战局运筹帷幄那样对矿区的全部局势胸有成竹了。

然后他要有所突破了。矿区一直按照旧的体制生产，观念太过陈旧。最初的理念是通过开矿从地下挖到尽可能多的钱，矿主致富，给工人提供足够的工钱和良好的条件，同时增加国家的财富。杰拉德的父亲是第二代矿主，有了足够的家业以后，就只考虑人的问题了。对他来说，煤矿就是为聚集在这里的千百把人生产面包和财富的巨大田野。他和他的同仁矿主们活着就是为人们谋福利的。这些人都过上了幸福生活，没有几个穷苦人了。人人都富足了，因为煤矿是个好地方，工作也轻松。而那时的矿工们发现自己变得出乎意料的富有，为此深感幸福和自豪。他们认为自己很富有，为自己的家财庆幸，于是又忆起他们的父辈是如何忍饥受苦，从而感到好日子总算来了。他们对那些开拓者和新矿主都很感激，是他们打开了矿藏找到了流水般的财源。

可人心永难满足，矿工们就是这样，原先他们很感恩戴德，现在开始抱怨矿主了。他们感到不那么满足了，他们需要更多的财富。为什么矿主比他们富裕得多？

杰拉德小时候矿上闹过一次危机。因为矿工们拒绝接受降薪，矿主协会就关闭了矿井。[78]封闭矿井迫使托玛斯•克里奇认识到了新的境况。他是矿主协会的成员，他为了顾全大局而被迫同意封闭矿井，站到了他的工人的对立面。他一向以父亲和家长自居，现在他被迫断绝了他的“儿子”们的生活资源。他认为自己太富有，天堂是不会接受他的。[79]现在，他不得不把矛头对准比他更接近耶稣的穷人，这是些卑贱者，被蔑视的人，可他们是接近完美的人，在劳动中他们是男子汉和高尚的人，可他必须对他们说：“你们不劳动就不得食。”

意识到这是一场斗争，他真的为此感到伤心。他想用爱来办自己的企业，哦，他甚至希望爱心成为办煤矿的指导力量。可现在，在爱的外衣下，机器的需求以愤世的姿态拔出了利剑。

这实在让他伤心透了。他需要一种幻想，可这种幻想破灭了。工人们倒不是与他作对，他们是同矿主们作对。这是一场战争，他不由自主地卷了进去，却是站在错误的一方，他凭的是自己的良心。成群的矿工们在一种新宗教的冲动下每天都聚在一起。他们被一种观念激励着：“世上人人平等。”他们要把这个观念变成物质现实。归根到底，难道这不是耶稣的教旨吗？在一个物质的世界里，如果不行动，光有观念算什么？“所有的人一律在精神上平等，大家都是上帝的儿子。那为何还有这样显著的不平等？”这是由一种由宗教信义而得出的物质化结论。对此，托玛斯•克里奇无言以对。他凭着自己的诚实之心承认，社会地位的不平等是错误的，可他又不能放弃他的物资——那正是不平等的内容。所以人们才要为自己的权益斗争不可。世界上最后的宗教激情的最后冲动给了他们启发，这是为平等而斗争的激情。

沸腾的人群在行动，人们脸上露出似乎参加神圣战斗的表情，同时脸上挂着一种贪欲。一旦人们开始为占有财富的平等而斗争，如何分得清哪是为平等而战的激情，哪是贪欲的激情？每个人都声称要在这巨大的生产机器中获得平等，这个机器就是上帝。人人都是这个上帝的平等组成部分。可托玛斯•克里奇就是觉得这个道理终归有那么点虚假。当机器是上帝的时候，当生产或劳动成为人们的崇拜物时，最机械的人都是最纯洁和最高尚的，代表着尘世的上帝，其余的都在不同程度上是这上帝的附属品。

骚动出现了，沃特莫矿井口起火了。这是田野上最远的一口矿井，离林子很近。骚动引来了军人。在那个毁灭性的一天中，从肖特兰兹的窗口可以看到不远处天空中的火光，平日里用来运送矿工到远处的沃特莫去的火车现在满载着一车车的士兵在峡谷中疾行，一身老派的英国兵打扮。随后传来枪声，后来听说人群被驱散了，一个人被打死，火被扑灭了。[80]

杰拉德那时还是个小孩子，闹事的那天他激动极了，他渴望跟那些当兵的一起去枪杀矿工们。可家里不让他出门，门口把守着持枪的哨兵。杰拉德兴奋地靠近这些当兵的。一群群胡闹的矿工在街口走来走去，喊着，嘲笑着：

“给你三个半便士，让我们看看你们放枪吧。”说着他们还在墙上和篱笆上写上骂人的话。家里的仆人都走了。

托玛斯•克里奇一直在伤心，已经施舍出去几百英镑了。到处都摆着食品供人们白吃，食品都过剩了。无论谁只要张口要，就可以得到面包，每条面包只要花三个半便士。[81]每天都免费供应茶点，矿区的孩子们从未如此这般地吃大户呢。星期五下午，又给学校送去整筐整筐的小果子面包、蛋糕和大罐大罐的牛奶，孩子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由于蛋糕和牛奶吃得太多，他们都吃腻了。

骚乱结束了，矿工们又上班了，但情况再也不同于以前了。形势起了新的变化，人们的头脑里有了新的观念。甚至在机器内部也要讲平等，任何一个部件都不应是其他部分的附属品：一切都应该平等。这种平等观念中注入人们企望混乱的本能。神秘的平等是个抽象的概念，并没有占有或行动的企图——这些属于过程。在行动与过程中，一个人或一个部分必须是另一部分的附属品，这是存在的一种条件。可人们心中产生了骚乱的欲望，机械的平等观念成为分裂的武器去执行人的骚乱意志。

闹罢工的时候杰拉德还是个小孩子呢，可是他渴望成为大人去同矿工们斗争。父亲则骑虎难下，不知所措。他想做一名纯粹的基督教徒，同所有的人都平等，他甚至想把自己的所有财产全分给穷人们。[82]可是他是工业巨子，为此他必须保住自己的财产从而保持自己的权威，对此他心里很明白。他知道保住财富同倾其所有给穷人是同样神圣的，甚至比倾其所有更神圣，因为他做的事就是发财。可因为他没有把自己的另一个理想付诸行动，他为此感到懊悔，懊悔的是他是在假装圣人。他本想做一个仁慈、自我牺牲、乐善好施的父亲，可矿工们却因为他一年挣成千上万英镑而愤愤不平，冲他大喊大叫，他们是骗不了的。

待杰拉德在常规下长大成人后，他改变了态度。他毫不理睬什么平等。他认为全部基督教关于爱和自我牺牲的观念早已成了一顶旧帽子。他认为社会地位和权威最要紧，对此表现出虚假的态度是没用的。它们最要紧，道理很简单：它们有用，是必要的。地位和权威并不是一切，不过是机器的一部分而已。他本人偶然成了控制别人的中心部分，而大多数人则不同程度地受控制。这些不过是偶然现象罢了。一个轴心带动外围的上百只轮子还是整个宇宙围绕着太阳旋转，怎么说都行。但如果说月亮、地球、土星、木星和金星都有权成为宇宙的中心，那纯属愚蠢。这种说法完全是想造成混乱。

不用想，杰拉德就得出了结论。他把民主、平等的问题斥之为愚蠢，对他来说重要的是社会生产这架机器，让机器工作得更完美吧，生产足够的产品，给每个人分得合理的一份——多少根据他作用的大小与重要性的大小而定。这之外，每个人自己管自己，想怎么娱乐，喜欢干什么都是自己的事，只要他不妨碍别人，鬼才会去干涉他的事。

杰拉德开始了他的工作，就是这样赋予大工业以秩序。以他的经历和阅历，他得出结论认为生活的根本秘密在于和谐。他自己弄不清这和谐为何物，但他喜爱这个字眼儿，他感到他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然后他开始将自己的哲学付诸实践，给既定的世界强加上秩序，将神秘的“和谐”这个字眼变为实际的“组织”。

他立即看透了自己的企业，意识到了他应该做什么。他要与物质世界斗争，与土地和煤矿斗。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让地下无生命的物质从属于他的意志。为了与物质世界斗争，就得把完美的工具加以组织，运作得十分微妙而和谐，它代表着人独特的意志，它无情地重复着特定的运动，无可阻挡、无情地去实现某种目的。杰拉德要建立的这种非人的组织原则激起他心中似乎宗教般的狂热。他要在他自己的意志和他要降服的物质世界之间建立起某种完美的、不变的、神圣的媒介。他的意志和与之相抵抗的地球物质是两个极端。他要在这两个极端之间建立起什么来表达他的意志，那是权力的化身，某种伟大而完美的机器，一种制度，某种纯粹秩序的运动，纯粹的机械重复，重复而无穷，因此既是永久的也是无穷的。他在某种纯粹机器原则中发现了他的永恒与无穷，这种机器原则能完美地协调复杂而又无限的重复运动，就像让轮子如何旋转一样，但这是一种生产性的旋转，如同可以把宇宙的旋转称之为生产性的旋转一样，是一种生产性的重复，通过永恒走向无穷。这就是上帝的运动，是生产性的重复与无穷。而杰拉德则是机器神，是拉丁文里所谓的“来自机器的神”[83]。而人整个的生产意志就是上帝。

他现在有了自己毕生的工作了，这就是在世界上推行一种完美的制度从而让人的意志顺利地得到实现，永远不受挫折，这是在创造一个神。他要从煤矿工作着手实行他的计划。计划中包括这几项内容：与人的意志对抗的地下物质；然后是驯服它的工具，包括人和金属；最终是他纯粹的意志即他的头脑。复杂纷呈的工具需要高超的协调，人、动物、金属及动力工具，将各种小小的整体调动起来构成一个巨大完整的整体。由此获得完美的结局，最高的意志得到了实现，人类的意志得到了完美的运作。难道人类不是神秘地通过对抗才超越无生命的物质吗？难道人类历史不是一个征服另一个的历史吗？

矿工们的想法是不现实的。当他们仍苦苦寻求着人的神圣平等时，杰拉德早就超越了这个问题，他基本上认可他们的申诉，然后进一步从人的角度去实现人类整体的意志。他认为唯一能够完美地实现人类意志的途径就是建立起完整的、非人的机器，在这一点上他认为自己是更高层次地代表了矿工们的意愿。他从根本上代表了他们，他们自己反倒落后了，他们不过是为物质上的平等争吵不休罢了。可是杰拉德却早已把这种欲望变成了另一种新的、更伟大的欲望——建立人与物质之间的一种完美机制，将神性变成纯粹的机制。

杰拉德一上任，旧的制度就开始抽搐着要死了。他一生中都受着愤怒、毁灭性的魔鬼的折磨，这魔鬼有时把他折磨得发疯。他这种情绪像病毒一样在企业中流行，并且时常残酷地暴发出来。他对任何细节都检查，其做法可怕而没有人味儿。他不给人以任何隐私，没有他不推翻的旧情。白发苍苍的老经理们、老职员们、步履蹒跚的退休工人们，他把这些人当成废物看待，全打发了他们。在他看来，整个企业就像一个住满没有工作能力的雇员的医院。对这些人他一点感情也没有。他安排了他认为必要的抚养金，然后寻找一些能干的人来代替老职工，让这些老职工退休了事。

“我收到了一封发自莱瑟林顿的求告信，”他父亲半嗔怪半恳求地说，“你不认为应该让这位可怜的老伙计多工作些时候吗？我总觉得他干得不错。”

“我找到了一个替换他的人，爸爸。他不工作了反倒会更幸福的，请相信我好了。你不觉得给他的抚养金够多的吗？”

“他要的不是这钱，可怜的人。他深感自己是因为年老体弱被强行退职的。他觉得他还能在矿上再干二十多年呢。”

“我不需要他这种工作法儿。他并不理解。”

父亲叹了口气，他不想再听下去了。他相信，如果还要继续采煤，就要彻底检修一下矿井。可是如果封闭矿井，从长远的观点看对谁都没好处，情况只能更糟。因此他对他忠诚的老部下的请求没有答复，他只会反复说：“杰拉德说。”

父亲就这样慢慢地从人们眼中消失了。对他来说生活的整个架子已经破碎了。按照他的处世哲学他这样做是对的，他的处世哲学是某种伟大的教义。可这些教义似乎变得过时了，要被什么别的来取代了。他对此无法理解。他只能心怀自己的哲学隐退、沉默起来。那无法继续照亮世界的美丽蜡烛仍会在他的灵魂中闪亮，在他寂静的蛰居生活中闪光。

杰拉德急迫地在企业中推行改革了，从机关工作开始着手。为了打通变革的路子，有必要严厉地压缩开支，这样才能保证改革成功。

“送给寡妇的煤怎么处理的？”他问。

“每季度我们都给矿上的寡妇送一车煤。”

“从现在起她们得付成本费。这煤矿可不像人们想的那样是救济院。”

寡妇，这种陈腐的人道主义色彩用语让他一想起来就厌恶，她们几乎令他反感。她们干吗不像有的印度寡妇那样陪死去的丈夫一起在柴堆上自焚？不管怎么说吧，她们必须付煤的成本费。

他在各方面都压缩开支，有些甚至是鲜为人知的小节：矿工们要付运煤的车费，贵也得付；要付工具的打磨费；要付矿灯的保养费等。这些各式各样的小费用加在一起每周可达一先令呢。这点小钱矿工们倒不是舍不得出，但他们感到很恼火。对于企业来说，这样下来每周可以省上百英镑。

杰拉德渐渐掌握了一切，然后开始了他的重大改革。每个部门都配备了有经验的工程师。一座巨大的发电厂建了起来，既可供地下的照明和运输，又可提供电力。每座矿井都有了电。从美国进口的新机器矿工们从前见都没见过，他们管那巨大挖掘机叫“大铁人”，还有别的稀有设备。[84]井下的工作方式也彻底改观了，矿工们被剥夺了一切控制权力，工头承包制废除了。[85]一切都按照最准确、精细的科学方法运行，受过教育、有专长的人掌握了一切，矿工们被沦为单纯的机器和工具。他们不得不苦干，比以前苦多了，矿井里的活儿很可怕，那种机器般的劳作真是惨不忍睹。

但是他们都认命了。他们的生活中没了欢乐，随着人愈来愈被机器化，希望破灭了。可是他们对新的情况认可了，甚至进一步感到满足。起初他们仇恨杰拉德•克里奇，他们发誓要采取措施，要杀了他。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对一切都认命了，也知足了。杰拉德是他们的高级牧师，他代表了他们真正的信仰。他的父亲已经被人忘记了。现在是新的世界、新的秩序——它严格，可怕，非人，但其破坏性是令人满意的。矿工们极乐意归属于这伟大绝妙的机器，尽管这机器正在毁灭他们。他们需要的正是这个。这是人所生产出的最高级、最绝妙的超人。它超越感觉和理智，真有些像上帝，能够归属于这伟大的超人体系，工人们极感兴奋。他们的心死了，可他们的灵魂却得到了满足。他们需要的就是这个，否则杰拉德就永远做不成要做的事。他只是比他们先行了一步，给予了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参与了让生命屈从于数学原理的活动。这是他们真正需要的一种自由。这是向着破坏迈出的第一大步，是混乱的第一个伟大的阶段，用机器原理取代原先的有机体，它要毁灭有机的目的，有机的统一体，让任何有机的个体都服从于巨大的机械目标。这是纯粹的有机体的解体，是纯粹的机械组合，这是混乱的第一步，是混乱的最佳形态。

杰拉德对此感到满意。他明知矿工们说过恨他，可他却早就不恨他们了。晚上他们潮水般地从他身边走过，他们沉重的靴子疲惫地踢踢踏踏击打着便道，他们的肩膀有点倾斜，他们不理睬他，不跟他打招呼，只是像毫无感情色彩的黑灰色潮流从他身边涌过，像是被他验收似的。对他来说，他们只是工具，一点都不重要；对他们来说，他只是个高超的控制机，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了不起。他们作为矿工存在着，而他则作为矿主存在着。他尊重他们的身份。可作为人，作为有人格的人，他们不过是偶然、微不足道的小小现象。那些人也默认了这一点，杰拉德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他成功了，他使企业更新了面貌，变得异常单纯。煤产量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的纪录，他的绝妙、精细的制度实行得很完美。他手下有一批真正聪明的工程师，矿业的电业方面的都有，雇这些人的开支并不很大。一位受到高等教育的人不过比一位矿工多挣一点点工资。他的那批经理都是稀有人才，但他们的工资并不比当年父亲手下那批由矿工提拔上来的老笨蛋们高。他那位总经理每年年薪一千二百英镑，可他至少为企业节约了五千英镑。这个体制现在太完备了，杰拉德几乎没用了。

这体制太完善了，不免有时令杰拉德产生一种奇怪的担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一连几年都沉迷地忙东忙西，他的作为似乎是至高无上的，他几乎像一位神，纯粹而高尚地忙碌着。

他现在是胜利了——终于胜利了。有时，当夜深人静，只有他一个人独处一隅时，他无所事事，会突然感到恐惧，不知自己怎么了。于是他走到镜子前，久久地凝视自己的脸和眼睛，想从中寻求点什么。他害怕了，感到了致命的恐惧，可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看看自己的面孔，它仍是那样周正，脸色是健康的，依然如故，可总有那么点不真实，这是一副面具。他不敢碰它，生怕一碰会发现这仅仅是一个人造的面具。他的眼睛仍旧那么蓝，目光仍旧那么锐利、坚定。可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生怕它们是虚伪的蓝色泡沫，说飞就飞，只留下一片虚无。他可以看到眼中的黑暗，似乎那眼眶中只有黑色的泡沫。他怕，怕有那么一天他会垮掉，只会在黑暗中毫无意义地絮语。

可他的意志还算坚强，他还可以离开镜子去读书，去思考。他喜欢读一些有关原始人的书和人类学的书，也喜欢思辨哲学方面的书。他的头脑很活跃，可是它很像黑暗中漂浮着的泡沫儿，任何时候都会破碎，把他留在混乱之中。他绝不要死。他知道他会活下去，可是生活将不会有什么意义，神圣的理智会离他而去。他害怕了，变得漠然、衰败了。他连反抗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他似乎觉得他的感情中心枯竭了。他仍旧很平静，精打细算，身体也很健康，很洒脱随意，即便当他微微恐惧地感到他神秘的理性正在危机中崩溃时，他仍然不改初衷。

可这令他紧张难受。他知道没有调和的余地。他很快会寻找某个方向去自我解脱。只有伯金可以消除他的恐惧，伯金以他奇特多变的性情挽救了他，让他在生活中保持着自负。伯金是典型的性情中人。可是杰拉德总要避开伯金，就像躲避教堂的礼拜仪式一样，从那里逃到外面真实世界的生活和工作中去，在那儿，一切照常，依然如故，字词是徒劳的。他得考虑世上的工作和物质生活，这项工作变得愈来愈困难了，对他来说是沉重的负担，他感到自己本身似乎空空如也，而身外的一切又颇具紧张感。

他在女人身上寻到了最满意的解脱。自从在一位绝望的女士身上初试身手以后，他变得很从容，事过境迁也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可恶的是，如今很难让他对女人保持长久的兴趣。他对她们压根儿不在意了。一个米纳蒂就够了，不过她可是个特殊情况。即便是她，也无足轻重。不，在那种意义上来说，女人对他没什么用了。他感到，要想激起他的肉欲，他的精神一定要受到强烈刺激方可。

第十八章 兔 子

戈珍明白，到肖特兰兹去是件至关紧要的事。她知道这等于接受了杰拉德•克里奇的爱。尽管她不喜欢这样，可她知道她应该继续下去。她痛苦地回忆起那一个耳光和吻，含糊其词地自己问自己：“归根结底，这算什么？一个吻是什么？甚至一记耳光是什么意思？那不过是个偶然，很快就消失了。我可以到肖特兰兹去一会儿，看看它是什么样子就离开。”这是因为她有一种无法满足的好奇心，什么都想看，都想知道。

她也想知道温妮弗莱德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那天听到这孩子在汽船上的叫声，她就感到与她有了某种神秘的联系。

戈珍同她父亲在书房里谈着话，父亲就派人去叫女儿来。不一会儿女儿就在法国女教师的陪伴下来了。

“温妮，这位是布朗温小姐，她会帮助你学绘画、塑造小动物。”父亲说。

孩子很有兴趣地看了看戈珍，然后走上前来，扭着头把手伸了过来，在她那孩子气的拘谨外表下，是十分的镇定和漠然，可以说是某种冷漠。

“你好。”孩子头也不抬地说。

“你好。”戈珍说。

说完，温妮站在一边，戈珍被介绍给那法国女教师。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出来走走。”法国女教师愉快地说。

“相当好。”戈珍说。

温妮弗莱德在远处打量着这边。她似乎感到很有趣儿，但有点拿不准这位新来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她见过不少生客，但没有几个是她真正了解的。这位法国女教师算不了什么，这孩子仅仅是跟她平静相处，承认她的小小权威，但对她不无轻蔑，尽管服从她，心里仍然很傲，拿她并不当一回事。

“温妮弗莱德，”父亲说，“布朗温小姐来咱家你不高兴吗？她用木头和泥雕塑的小动物和小鸟伦敦的人都称赞，他们还在报纸上写文章大大地赞扬她呢。”

温妮弗莱德微微笑了。

“谁告诉你的，爸爸？”她问。

“谁告诉我的？赫麦妮告诉我的，卢伯特•伯金也说起过。”

“你认识他们？”温妮弗莱德扭过脸来有点挑战似的问戈珍。

“认识。”戈珍说。

听了这话温妮弗莱德心思稍有改变。她本来是要把戈珍当作仆人的，可她现在感到她们是要做朋友了。她很高兴，她有了这么多比她地位低下的人，她尽可以以良好的心情容忍她们。

戈珍很平静。她也没把这些事看得很重。一个新的场合对她来说是很新奇的，可温妮弗莱德这孩子却那么不讨人喜欢、那么损，她永远也不会合群。戈珍喜欢她，对她有兴趣。第一次会面就这么不光彩、这么尴尬地结束了，无论是温妮弗莱德还是她的女教师都不懂社交礼节。

不久，她们就在一个虚幻的世界中相聚了。温妮弗莱德不怎么注意别人，除非他们像她一样顽皮并有点儿损。她只喜欢娱乐，她生活中严肃的“人”是她喜爱的小动物。对那些小动物她慷慨地施舍自己的感情，当它们的玩伴，这真有点好笑。对人间别的事她感到不耐烦，无所谓。

她有一头小狮子狗，起名鲁鲁，她可喜欢鲁鲁了。

“咱们画鲁鲁吧，”戈珍说，“看看我们能不能画出它的乖样儿，好吗？”

“亲爱的！”温妮弗莱德跑过去，鲁鲁有点忧郁地蹲在炉前地毯上，似乎沉思着，温妮吻着鲁鲁凸出的额头说：“小亲亲，你让我们画你吗？让妈妈画张画儿吧，啊？”说完她高兴地扑哧一笑，转身对戈珍说：“哦，画吧！”

她们过去取来铅笔和纸准备画了。

“太漂亮了，”温妮弗莱德搂着小狗说，“妈妈为它画画儿时它要安安静静地坐着。”小狗儿凸出的大眼睛中露出忧郁、无可奈何的神情。她热烈地吻着小狗说：“不知道我画出来是什么样，肯定不好看。”

她边画边吃吃地笑，不时大叫：

“啊，亲爱的，你太漂亮了！”

她笑着跑过去带着歉意抱住小狗，似乎她伤害了它。小狗黑丝绒般的脸上挂着岁月留下的无奈与烦恼的表情。温妮慢慢地画着，淘气的目光很专注地看着狗，头偏向一边，全神贯注地画着，她似乎是在画着什么咒符。她画完了，看看狗，再看看自己的画儿，然后突然替那狗松口气，兴奋淘气地大叫：

“我的美人儿，怎么画得这么美？”

她拿着画走向小狗，把画儿放在它鼻子底下。小狗似乎懊恼屈辱地把头扭向一边，温妮竟冲动地吻它那黑丝绒般凸出的前额。

“好鲁鲁，小鲁鲁！看看它的画像，亲爱的，看看吧，这是妈妈为它画的呀。”她看看画，又吃吃地笑了起来。她又吻吻小狗，然后站起身庄重地走到戈珍面前把画儿交给她。

这是一张画有一头奇怪的小动物的荒诞画儿，很淘气又很有喜剧味儿，戈珍看着画儿脸上不由得浮上一丝笑意。温妮弗莱德在她身边吃吃笑道：

“不像它，对吗？它比画儿上要可爱得多。它太漂亮了，嗨，鲁鲁，我可爱的达令。”说着她飞奔过去拥抱那懊恼的小狗，它抬起一双不满、忧郁的眼睛看看她，任她去抱。然后她又跑回到画像边上，满意地笑道：

“不像它，是吗？”她问戈珍。

“像，很像，”戈珍说。

这孩子很珍惜这幅画儿，拿着它，有点不好意思地向别人展示。

“看，”她说着把画送到爸爸手里。

“这不是鲁鲁吗？！”他叫着。他吃惊地看着图，听到身边女儿笑得不成声儿。

戈珍第一次来肖特兰兹时杰拉德不在家。

他回来的那天早晨就寻找她。那天早晨阳光和煦，他流连在花园小径上，观赏着他离家后盛开的鲜花。他仍像原先一样整洁、精神，脸刮得很干净，淡黄色的头发仔细地分开梳向一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漂亮的短髭修剪得很整齐，眼睛里闪烁着温和幽默的光芒，眼神看上去很不可靠。他身着黑衣，衣服穿在他健壮的身体上很合体。可他在花坛前徘徊，阳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有点孤单，似乎因为缺少什么而感到害怕。

戈珍快步走来，几乎是悄然出现。她身着蓝衣和黄色毛长筒袜，有点像那些蓝衣少年。[86]看到她，他吃了一惊。她的长筒袜总让他感到窘迫：浅黄色的袜子配很重的黑鞋子，真是岂有此理。温妮弗莱德此时正在园子中同法国女教师牵着狗玩，见到戈珍就飞跑过去。这孩子身穿黑白相间的条状衣服，齐耳短发剪成了弧形。

“咱们画俾斯麦[87]吧，好吗？”她说着挽住戈珍的胳膊。

“好，我们就画俾斯麦，你喜欢？”

“是的，我喜欢！我非常想画俾斯麦。今天早晨它非常神气，非常好斗。它几乎像一头狮子那么大。”说着她为自己的夸张笑了起来。“它是个真正的国王，真的。”

“你好。”矮小的法国女教师微微欠一下身子向戈珍问好，戈珍对这种鞠躬很讨厌。

“温妮弗莱德很想画俾斯麦！整个早上她都在叫：‘今天上午我们画俾斯麦吧！’俾斯麦，俾斯麦，就是这个俾斯麦！它是一只兔子，对吗，小姐？”

“对，是一只黑白两色的花兔子。你见过它吗？”戈珍的法语尚好，但有点吃力。

“没有，小姐。温妮弗莱德从没想让我见它，好几次我问她：‘温妮弗莱德，俾斯麦是什么东西？’可她就是不告诉我。就这样，俾斯麦成了一个秘密。”

“它的确是个秘密！布朗温小姐说俾斯麦是个秘密。”温妮弗莱德叫道。

“俾斯麦是个秘密，俾斯麦是个秘密，俾斯麦是个奇迹。”戈珍用英语、法语和德语念咒般地说。

“对，就是一个奇迹，”温妮弗莱德的话音出奇地严肃，可掩饰不住淘气的窃笑。

“是奇迹吗？”女教师有点傲气十足地讽刺说。

“是的！”温妮弗莱德毫不在乎地说。

“可他不像温妮弗莱德说的那样是国王。俾斯麦不是国王，温妮弗莱德。他不过——不过是个宰相罢了。”

“宰相是什么？”温妮弗莱德很看不起女教师，爱搭不理地说。

“宰相就是宰相，宰相就是，我相信，是一个法官。”杰拉德说着走上来同戈珍握手。“你很快就可以编一首关于俾斯麦的歌曲。”他说。

法国女教师等待着，谨慎地同他打个招呼。

“她们不让你看俾斯麦，是吗？”他问女教师。

“是的，先生。”

“哦，她们可真差劲。布朗温小姐，你们准备拿它怎么办？我希望把它送厨房去做菜吃。”

“不！”温妮弗莱德叫道。

“我们要画它。”戈珍说。

“掏他内脏，撕碎他，再把他做成菜。”[88]杰拉德故意装傻。

“哦，不嘛。”温妮弗莱德笑着大叫。

戈珍听出他是开玩笑，她抬起头冲他笑笑。他感到自己的神经受到了抚慰，他们的双目通了款曲。

“你喜欢肖特兰兹吗？”他问。

“哦，挺喜欢。”戈珍漠然地说。

“这让我高兴。你有没有注意这些花儿？”

他带她走上小径，她专心致志地跟在他身后走着，随后温妮弗莱德也跟了上来，那法国女教师在最后面磨磨蹭蹭地跟着走。他们在四下里蔓延着的喇叭舌草前停住了脚步。

“这太漂亮了！”戈珍着了迷似的看着花儿大叫。她对花草那种激情的崇拜奇怪地抚慰着他的神经。说着她弯下腰用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抚摸着喇叭花儿。看到她这样爱花儿，他感到很惬意。当她直起腰，她那双花一样美丽的大眼睛火辣辣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花儿？”她问。

“牵牛花一类的吧，我想是。”他说，“我并不太懂。”

“我觉得这些花儿太陌生了。”她说。

他们故作亲昵地站在一起，心里都很紧张。他爱上她了。

她注意到法国女教师就站在附近，像一只法国甲壳虫一样观察着、算计着什么。她带温妮弗莱德走开了，说是去找俾斯麦。

杰拉德目送她们远去，目不转睛地看着戈珍那柔软、娴静的体态，丰满的上身穿着开司米外套。她的身体一定是丰腴、光滑、柔软的。他太欣赏她了，她是那么令人渴望，那么美。他只是想接近她，只想这样，接近她，把自己给她。

同时他敏感地注意到了法国女教师那衣着整洁、脆弱的身姿。她像一种高傲、长着细踝的甲壳虫高高地站立着，她闪光的黑衣毫无瑕疵，黑发做得很高、很令人起敬。可她那种完美的样子多么令人生厌！他讨厌她。

可他的确羡慕过她。她很周正，没得挑。令他恼火的是，当克里奇家人还在丧期时，戈珍竟身穿鲜艳的衣服来了，简直像一只金刚鹦鹉！的确像一只金刚鹦鹉！他盯着她抬腿离开地面，她的腕踝处露出浅黄色的袜子，她的衣服是深蓝色的。可他又不禁感到欣喜，很欣喜，他感到她的衣着是一种挑战——对整个世界的挑战。于是他笑了，似乎是冲喇叭花笑。

戈珍和温妮弗莱德从屋中穿过来到后院，那儿有马厩和仓库，四下里一片寂静，荒凉。克里奇先生驾车出去了，马夫正在为杰拉德遛马。两个姑娘走到墙角里的一间小棚子那儿去看那只了不起的黑白花兔。

“太漂亮了！看它在听什么呢？它显得多傻呀！”她笑道：“我们就画它听声音的样子吧，它听得多认真呀，是吗，亲爱的俾斯麦？”

“我们可以把它弄出来吗？”戈珍问。

“它太强壮了。它真的十分有劲儿。”她偏着头，不信任地打量着戈珍说。

“但我们可以试试，不行吗？”

“可以，你愿意就试试吧。不过它踢人可疼了。”

她们取来钥匙开门。兔子开始在棚子里蹦跳着打起转来。

“它有时抓人抓得可厉害了，”温妮弗莱德激动地叫道，“快看看它，多么奇妙啊！”兔子在里面慌慌张张地窜来窜去。“俾斯麦！”这孩子激动地大叫：“你多么可怕啊！你像个野兽。”温妮弗莱德有点恐惧地抬头看看戈珍。戈珍的嘴角上挂着嘲讽的笑。温妮发出无比激动的怪叫声。“它安静了！”看到兔子在远处的一个角落里蹲着她叫了起来。“咱们现在就把它弄出来不好吗？”她怪模怪样地看着戈珍喃言着，慢慢凑了过来。“咱们这就把它弄出来吧？”她说着调皮地笑了。

她们打开了小棚子的门。那只强壮的大兔子安静地蜷伏着，戈珍伸进胳膊去抓住了它的长耳朵。兔子张开爪子扒住地面，身体向后缩着。它被戈珍往外拖着，爪子抓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它被揪着耳朵悬在空中，身体剧烈地抽动着，就像弹簧一样伸缩着。最后戈珍终于把它提了出来。戈珍伸着胳膊抓紧了这只暴烈的动物，忙扭过脸去躲避它的抓挠。可这兔子强壮得出奇，她竭尽全力才能抓住它。在这场搏斗中她几乎失去了意识。

“俾斯麦，俾斯麦，你太可怕了，”温妮弗莱德有点害怕地说，“快把它放下，它是一头野兽。”

戈珍被她手中这头暴风雨般的东西惊呆了。她绯红了脸，怒火中烧。她颤抖着，就像暴风雨中的小屋，完全被征服了。这场全无理智、愚蠢的搏斗令她感到恼火，她的手腕也被这只野兽的爪子抓破了，她的心变残酷了。

正当她试图抱住要从她怀中窜开的兔子时，杰拉德来了。他敏感地看出她心中憋着火儿。

“你应该叫个仆人来替你做这件事。”他说着急忙赶上前来。

“哦，它太可怕了！”温妮弗莱德有点发疯地叫道。

他强壮的手颤抖着揪住兔子耳朵把它从戈珍手中抱了出来。

“它太强壮了。”戈珍高声叫着，像一只海鸥那样，声音奇怪，像是要报复那兔子。

兔子全身缩成一团窜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形成弯弓型。它真有点魔气。戈珍看到，杰拉德浑身紧张，眼中一片空白。

“我早就了解这类叫花子。”他说。

那魔鬼般的野兽又一次跳到空中，长长的身子看上去就像一条龙在飞舞，然后又蜷缩起身子来，难以想象的强壮，具有爆发力。杰拉德全身憋足了力气，剧烈地颤抖着。突然他感到一股怒火烧遍全身，闪电般地用一只手鹰爪一样地抓住兔子的脖子。立时兔子发出一声面临死亡时可怕的尖叫。它剧烈地扭动着全身，抽搐着撕扯杰拉德的手腕和袖子，四爪旋风般舞动着，露出白白的肚皮。杰拉德揪着它旋了一圈，然后把它紧紧夹在腋下。它屈服了，老实了。杰拉德脸上露出了微笑。

“你不要以为一只兔子有多大的力气。”他看着戈珍说。他看到戈珍苍白的脸上目光漆黑如夜，看上去有几分仙气。一阵搏斗后兔子发出的尖叫声似乎打破了她的意识，他看着她，脸上炽烈的光芒更加强烈起来。

“我并不真喜欢它，”温妮弗莱德嘟哝着，“我可不像关心鲁鲁一样关心它。它真可恶。”

戈珍缓过神来后尴尬地笑了。她知道自己露馅儿了。

“难道兔子尖叫时都那么可怕吗？”她叫着，尖尖的声音很像海鸥的叫声。

“很可怕。”他说。

“反正它是要让人拖出来的，它干吗那么傻乎乎的不出来？”温妮弗莱德试探地摸着兔子说。兔子老老实实地让他夹在腋下，死了一样的纹丝不动。

“它没死吧，杰拉德？”她问。

“没有，按说它应该死了。”

“对，它该死！”温妮突然很开心地叫。然后她更有信心地摸着兔子说：“它的心跳得很快，它多好玩呀，真的。”

“你们想带它去哪儿？”杰拉德问。

“到那个绿色的小院儿里去。”她说。

戈珍打量着杰拉德，她的目光陌生而黯淡，那是地狱里的延伸，几乎像只动物在乞求他，可这动物最终会战胜他。他不知对她说什么好。他感到他们双方相互像地狱里的魔鬼一样认识了。他感到他应该说些什么来掩盖这一事实。他的神经有着闪电般的力量，而她就像一只柔软的接受器接收他炽烈的火焰。他并不那么自信，时时感到害怕。

“它伤着你了吗？”他问。

“没有。”她说。

“它是一只没有理智的野兽。”他扭过头去说。

他们来到小院跟前。小院红砖围墙的裂缝中开着黄色的草花儿。院子里的草柔软悦目，这块草坪有年头了。院子上空一片瓦蓝。杰拉德把兔子一抖放到地上，它静静地蜷缩着，根本就不动窝儿。戈珍有点恐惧地看着它。

“它怎么不动啊？”她叫着。

“它服气了呗。”他说。

她冲他笑笑，那种略带恶意的笑容使她苍白的脸都缩紧了。

“它可真是个傻瓜！”她叫道，“一个令人厌恶的傻瓜！”她话语中报复的口吻令杰拉德头皮发麻。她抬头看看他的眼睛，暴露了她嘲弄、残酷的内心。他们之间结成某种同盟，这种心照不宣的同盟令他们害怕。他们两人就这样陷入可怕的神秘之中。

“它抓了你几下？”他说着伸出自己被抓破的小臂，他的小臂白皙而结实。

“真可恶啊！”她目光畏惧，红着脸说：“我的手没事。”

她抬起胳膊，光滑白嫩的皮肉上有一道深红的抓痕。

“真是个魔鬼！”他吼道。但他似乎从她手臂上那长长的红疤中认识了她[89]，她的小臂是那么柔滑。他并不想抚摸她，但他要有意识地迫使自己去抚摸她。那长长的浅红抓痕似乎从他自己的头脑中划过，撕破了他意识的表面，让永恒的无意识，难以想象的彼岸的红色气息侵入，这是猥亵的气息。

“伤得不厉害吧？”他关切地问。

“没什么。”她说。

突然那只像娴静的小花儿般蜷缩着的兔子还阳了。它像出膛的子弹跳将出去，在院子中一圈又一圈地跑，像一颗流星一样转着圈子，令人们眼花缭乱。他们都呆呆地看着兔子，莫名其妙地笑着。那兔子似乎被什么咒语驱使着，像一阵暴风雨在旧红墙下的草地上旋转飞奔着。

突然，它停下在草丛中蹒跚了几下，然后蹲下来思索，鼻翼歙动着就像风中飘动着的一根绒毛。这团软乎乎的东西思索了片刻，睁开黑眼睛有意无意地瞟了他们一眼，然后它开始静静地向前蹒跚而去并开始飞快地啃噬青草，那飞快啃噬的吃相是兔子特有的下作模样。

“它疯了，”戈珍说，“它绝对是疯了。”

杰拉德笑了。

“问题是，”他说，“什么叫疯？我才不信兔子会疯。”

“你不认为它是疯了吗？”她问。

“不。兔子就是这样。”

他脸上微微露出一副奇怪的猥亵笑容。她看着他，知道他和她一样也是进攻型的人，这一点令她感到挫败，一时间她心里很不痛快。

“我们之所以不是兔子，这得感谢上帝。”她尖着嗓门说。

他脸上的笑容凝聚了起来。

“我们不是兔子吗？”他凝视着她。

她的表情缓和下来，有点猥亵地笑着。

“啊，杰拉德，”她像男人一样粗着嗓子缓缓地说，“都是兔子，更有甚之。”她漠然地看着他。

他似乎感到她又一次打了他一记耳光——甚至觉得她撕裂了他的胸膛，不知不觉中撕得很彻底。他转向一边不看她。

“吃，吃，我的宝贝儿！”温妮弗莱德恳求着兔子并悄悄过去抚摸它。兔子蹒跚着躲开她。“让妈妈摸摸你的毛儿吧，宝贝儿，你太神秘了——”

第十九章 月 光

病愈之后，伯金到法国南部住了一段时间。他没给人写信，谁也不知道他的情况。厄秀拉孤零零一个，感到万念俱灰，似乎世间不再有什么希望了，一个人就如同虚无浪潮中的一块小石头，随波起伏。她自己是真实的，只有她自己，就像洪水中的一块石头，其余的都无意义，冷漠，孤独。

对此她一筹莫展，只有蔑视、漠然地抗争。整个世界都没入灰色的无聊与虚无之中，她与什么都没有联系了。对这全部的景象她报以轻蔑。她打心灵深处蔑视、厌恶人，厌恶成年人。她只喜欢小孩和动物。她充满激情但又不无冷漠地喜爱儿童。她真想拥抱、保护他们，赋予他们生命。可这种爱是建立在怜悯和绝望上的，对她来说只能是枷锁和痛苦。她最爱的还是动物，动物同她一样独往独来，没有社会性。她喜欢田野中的马和牛，它们个个儿我行我素，很有魔力。动物并不遵守那些可恶的社会原则，它没有灵魂，也不会闹出什么悲剧来，对此她深恶痛绝。

她对别人可以显出愉快和讨人喜欢的样子，几乎很恭顺。但谁也不会上她的当。谁都可以凭直觉感到她对人类所持的嘲讽态度。她怨恨人类。“人”这个词所表达的含义令她感到厌恶。

她的心灵就封闭在这种潜意识的蔑视与嘲弄之中。她自以为自己有一颗爱心，心中充满了爱。她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可她那副精神焕发的样子，她神态中闪烁着的直觉活力却否定了她对自己的看法，只有否定。

可有时她也会屈服，变得柔弱，她需要纯粹的爱，只要纯粹的爱。她时时自我否定，精神上扭曲了，感到很痛苦。对纯粹之爱的强烈渴望再次令她不能自拔。

那天晚上，她感到痛苦得都木然了，于是走出家门。注定要被毁灭的人此时是必死无疑了。这种感受已达到了极限，感受到这一点她也就释然了。如果命运要把那些注定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卷入死亡与陷落，她为什么还要烦恼、为什么还要进一步否定自己呢？她感到释然，她可以到别处去寻觅一个新的同盟。

她信步向威利•格林的磨房走去。她来到了威利湖畔，湖里又几乎注满了水，不再像前一阵放水后那么干枯。然后她转身向林子中走去。夜幕早已降临，一片漆黑。可是她忘了什么叫害怕，尽管她曾经怕极了。这里远离人间，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宁静。一个人愈是能够寻找到不为人迹腐蚀的纯粹孤独，她的感受就愈佳。在现实中她害怕人，怕得要死。

她发现她右边的树枝中有什么东西像巨大的幽灵在盯着她，躲躲闪闪的。她浑身一颤。其实那不过是稀疏的树林中升起的明月。可这月亮似乎很神秘，露着苍白、死一样的笑脸。对此她无法躲避。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你无法躲避像这轮月亮一样凶恶的脸，它得意洋洋地闪着光，趾高气扬地笑着。她对这张惨白的脸怕极了，急忙朝前走。她要看一眼磨房边的水塘再回家。

她怕院子里的狗，因此不想从院子中穿过，转身走上山坡从高处下到水潭边。空旷的天际悬着一轮月亮，她就暴露在月光下，心里很难受。这里有兔子出没，在月光下一闪一晃。夜，水晶般清纯，异常宁静。她可以听到远处一只羊儿的咳嗽声。

她转身来到林木掩映着的陡峭岸上，这里桤木盘根错节连成一片。她很高兴能够躲开月亮，进入阴影中。她站在倾斜的岸上，一手扶着粗糙的树干俯视着脚下平静的湖水，一轮月亮就在水中浮动。可不知为什么，她不喜欢这幅景色。它没有给予她什么。她在倾听水闸里咆哮的水声。她希望这夜晚还能给她别的什么，她需要另一种夜，不要现在这冷清的月夜。她可以感到她的心在呼叫，悲哀地呼叫。

她看到水边有个人影在动，那肯定是伯金。他已经回来了，对周围毫无察觉。她一言不发，若无其事地坐在桤木树根上，笼罩在阴影中，倾听着水闸放水的声音，感到像有露水飞溅到夜空中。水中小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芦苇荡也一片漆黑，只有少许苇子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一条鱼偷偷跃出水面，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光。寒夜中湖水的闪光刺破了黑暗，令她反感。她企望这夜空漆黑一片，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伯金在月光下的身影又小又黑，他头发上沾着一星儿月光，慢慢向她走近。他已经走得很近了，但她仍旧不在乎。他不知道她在这儿。如果他要做什么事，他并不希望别人看到他做，他觉得自己做得很保密。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这点小小的隐私又有什么重要的？他的所作所为怎么会重要呢？我们都是人，怎么会有什么秘密呢？当一切都明明白白、人人都知道时，何处会有秘密？

他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僵死的花瓣，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着。

“你不能走，”他说，“没有出路。你后退的话只能依靠自己。”

说着他把一朵枯干了的花瓣扔进水中。

“这是一部应答对唱——他们对你说谎，你歌唱回答他们。不需要有什么真理，只要没有谎言，就不需要有什么真理。这样的话，一个人就不用伸张什么了。”

他伫立着，看着水面，又往水面上扔下几个花瓣。

“罗马的大母神，去她的吧！可咒的爱情、欲望、嗜血残忍的叙利亚女神！难道有人抱怨她们吗？还有别的什么——”

厄秀拉真想高声、歇斯底里地大笑，她觉得他那孤独的口吻实在可笑。

他站在那儿凝视着水面。然后他弯下腰去拾起一块石头，用力把石头扔向水池中。厄秀拉看到明亮的月亮跳动着、荡漾着，月亮在眼中变形了，它就像乌贼鱼一样似乎伸出很多燃烧着的手臂来，像珊瑚虫一样在她眼前颤动。

他站在水塘边凝视着水面，又弯下身去在地上摸索着。一阵响声过后，水面上亮起一道水光，月亮在水面上炸散开去，飞溅起雪白、可怕的火一样的光芒。这火一样的光芒像白色的鸟儿迅速飞掠过水面，喧嚣着，与黑色的浪头撞击着。远处闪光的浪头飞逝了，似乎喧闹着冲击堤岸寻找出路，然后黑色的浪头压回来，直冲水面的中心涌来。就在这中心，那生动、白亮的月亮在震颤，但没有被毁灭。这闪着白光的躯体在蠕动、在挣扎，但没有破碎。它似乎盲目地极力缩紧全身。它的光芒愈来愈强烈，再一次显示出自己的力量，表明它是不可侵犯的，月亮再一次聚起细弱的光线，恢复成坚实的月亮，凯旋般地在水面上飘荡着。

伯金伫立着凝视水面，直到水面平静下来，月亮也几乎安宁下来。他满足了，又开始寻找石块。厄秀拉可以感到他那股看不见的固执劲。不一会儿，水面上又炸开了一片光线，令她目眩。然后他又去投另一块石头。月亮拖着白光跃到半空中，光芒四射，水面中心变得一片黑暗。不再有月亮，水面上成了光线与阴影的战场，短兵相接。黑暗而沉重的阴影一次又一次地袭击着月亮的所在地，淹没了月亮。断断续续的破碎月光上上下下弹跳着，找不到出路，散落在水面上，就像一阵风吹散了的玫瑰花瓣。

可这些光线仍然闪烁着聚回到中间去，盲目、渴望地找到了回去的路。一切重又平静下来，伯金和厄秀拉仍凝视着水面。浪头拍击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他看着月光暗自聚了起来，看到那玫瑰花的中心强有力、盲目地交织着，召回那细碎的光点，令它们跳动着聚合起来。

可他不满足，发疯似的抓起石块，一块又一块地把石头向水中投去，直投向那一轮闪着白光的月亮，直到月影消失，只听得空荡荡的响声，只见水浪涌起，没了月亮，黑暗中只有几片破碎的光在闪烁，毫无目的，毫无意义，一片混乱，就像一幅黑白万花筒景色被任意震颤。空旷的夜晚在摇荡，在撞击，发出声响，夹杂着水闸那边有节奏的刺耳水声。远处什么奇怪的地方，散乱的光芒与阴影交错，小岛的垂柳阴影中也掩映着星星点点的光。伯金倾听着这一片水声，总算是感到满足了。

厄秀拉感到极为惊诧，一时间茫然了。她感到自己倒在地上，像水溢到地上一样。她精疲力竭，阴郁地呆坐着。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她仍然感觉得出黑暗中光影零乱，舞动着渐渐聚在一起。它们重新聚成一个中心，再一次获得生命。渐渐地，零乱的光影又聚合在一起，喘息着，跳动着，似乎惊慌地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又顽强地向着目标前行，每前进之前先佯装后退。它们闪烁着渐渐聚了起来，光束神秘地扩大了，更明亮了，一道又一道聚起来，直到聚成一朵形状不整的玫瑰花。形状不整齐的月亮又在水面上颤抖起来，振作起来，它试图停止震颤，战胜自身的畸形与骚动，获得自身的完整，获得宁静。

伯金茫然地徘徊在水边。厄秀拉真怕他再次往水中扔石块。她从自己坐的地方滑下去，对他说：

“别往水中扔石头了，好吗？”

“你来多久了？”

“一直在这儿。不要再扔石头了，好吗？”

“我想看看我是否可以把月亮赶出水面。”

“这太可怕了，真的。你为什么憎恨月亮？它没有伤害你呀，对吗？”

“是憎恨吗？”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为什么连封信都没有？”

“没什么可说的。”

“为什么没什么可说的？”

“我不知道。怎么现在没有水仙了？”

“是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厄秀拉看看水中的月亮，它又聚合起来，微微颤抖着。

“独处一隅对你有好处吗？”她问。

“或许是吧。倒不是因为我懂得多，而是因为我经得多。你最近有什么作为？”

“没有。看着英国吧，我就知道我跟它没关系了。”

“为什么是英国呢？”他惊诧地问。

“我不知道，反正有这种感觉。”

“这不是国家的问题。法国更糟。”

“是啊，我知道。我觉得我跟这一切都没关系了。”

说着他们走下坡坐在阴影中的树根上。沉寂中，他又想起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有时那双眼像泉水一样明亮，充满了希望。于是他缓缓地、不无吃力地对她说：

“你身上闪烁着金子样的光，我希望你能把它给予我。”听他的话，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想了好久了。

她一惊，似乎要跳开去，但她还是因此感到愉快。

“什么光？”她问。

他很腼腆，没再说什么，就这样沉默着。渐渐地，她开始感到哀伤。

“我的生活并不美满。”她说。

“嗯。”他应付着，他并不想听这种话。

“我觉得不会有人真正爱我的。”她说。

他并不回答。

“你是否也这样想，”她缓缓地说，“你是否以为我只需要肉体的爱？不，不是，我需要你精神上陪伴我。”

“我知道你这样，我知道你并不只要求肉体上的东西。可我要你把你的精神——那金色的光芒给予我，那就是你，你并不懂，把它给我吧。”

沉默了一会儿她回答道：

“我怎么能这样呢？你并不爱我呀！你只要达到你的目的。你并不想为我做什么，却只要我为你做。这太一厢情愿了！”

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来维持这种对话并强迫她在精神上投降。

“两回事，”他说，“这是两回事。我会以另一种方式为你尽义务，不是通过你自身，而是通过另一种方式。不过，我想我们可以不通过我们自身而结合在一起——因为我们在一起所以我们才在一起，如同这就是一种现象，并不是我们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才能维持的东西。”

“不，”她思忖着说，“你是个自我中心者。你从来就没什么热情，你从来没有对我释放出火花来，你只需要你自己，真的，只想你自己的事。你需要我，只是要我为你服务。”

可她这番话只能让他关上自己的心扉。

“怎么个说法并没关系。我们之间存在还是不存在那种东西呢？”

“你甚至就不爱我。”她叫道。

“我爱，”他气愤地说，“可我要——”他的心又一次看到了她眼中溢满的泉水一样的金光，那光芒就像从什么窗口射出来的一样。在这个人人自大、人情淡漠的世界上，他要她跟他在一起。可是，告诉她这些干什么呢？跟她交谈干什么？这些是难以言表的。用信念控制她只能毁了她。这想法是一只天堂之鸟，永远也不会进窝，它一定要自己飞向心里才行。

“我一直觉得我会得到爱情，可我失望了。你不爱我，这你知道的。你不想对我尽义务。你只需要你自己。”

一听她又重复那句“你不想对我尽义务”，他就觉得血管里涌过一股怒火。他心中再也没有什么天堂鸟了。

“不，”他生气地说，“我不想为你尽义务，因为没什么义务可尽。你什么义务也不需要我尽，什么也没有，甚至你自己也不需要我尽义务，这仅仅是你的女性特点。我不会为你的女性自我贡献任何东西，它不过是一块破布做成的玩具。”

“哈！”她嘲弄地笑道，“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吗？你还有脸说你爱我！”

她气愤地站起来要回家。

“你需要的是虚无缥缈的未知世界。”她转过身冲着他朦胧的身影说，“我知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谢谢。你想让我成为你的什么附属品，不批评你，不在你面前为我自己伸张什么。你要我仅仅成为你的什么东西！不，谢谢！如果你需要那个，倒是有不少女人可以给予你。有不少女人会躺下让你从她们身上迈过去——去吧，去找她们，只要那是你要的，就去找她们吧。”

“不，”他恼火地脱口而出，“我要你放弃你自信武断的意志，放弃你那可怕的固执脾气，我要的就是这个。我要你相信自己，从而能够解脱自己。”

“解脱？”她调侃道，“我完全可以轻易地解脱自己。倒是你自己不能做到自我解脱，你固守着自我，似乎那是你唯一的财富。你是主日学校的教师，一个牧师。”

她话中的真理令他木然。

“我并不是说让你以狄奥尼索斯狂热的方式解脱自己，”他说，“我知道你可以那样做。可我憎恶狂热，无论是狄奥尼索斯式的还是其他形式的。那像是在重复一些毫无意义的东西。我希望你不要在乎自我，不要在乎你的自我，别再固执了，高高兴兴、自信些、超然些。”

“谁固执了？”她嘲讽道，“是谁一直在固执行事？不是我！”

她的话语中透着无奈的嘲弄与刻薄，让他无言以对。

“我知道，”他说，“我们都固执地要求对方，其实我们都错了，可我们就是达不到和谐。”

他们坐在岸边的树影下，沉默着。他们周遭夜色恍白，可他们都沉浸在黑暗中，几乎失去了感知。

渐渐地，他们都平静了下来。她试探着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他们的手默默、温柔地悄然握在一起。

“你真爱我吗？”她问。

他笑了。

“我说那是你的宣战口号。”他逗趣说。

“是吗！”她叫了起来，对他的话感到十足好奇。

“你的固执——你的口号——‘一个布朗温，一个布朗温’——那是战斗的口号。你的口号就是‘你爱我吗？恶棍，要么屈服，要么去死。’”

“不嘛，”她恳求道，“才不是那个样子呢。不是那样。但我应该知道你是否爱我，难道我不应该吗？”

“嗯，要么知道，要么就算了。”

“那么你爱吗？”

“是的，我爱。我爱你，而且我知道这是不可改变的。这是不会改变的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半喜半疑地沉默了一会儿。

“你肯定吗？”她说着偎近他。

“很肯定，现在就行了，接受这爱，就结束了。”

她依偎得更近了。

“结束什么？”她幸福地喃言道。

“结束烦恼。”他说。

她偎得更紧。他拥抱着她，温柔地吻她。多么自由自在，仅仅拥抱她、温柔地吻她。仅仅同她静静地在一起，不要任何思想、任何欲望和任何意志，仅仅同她安谧相处，处在一片宁馨的气氛中，但又不是睡眠，而是愉悦。满足于愉悦，不要什么欲望，不要固执，这就是天堂：同处于幸福的安谧中。

她久久地依偎在他怀中，他温柔地吻她，吻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耳朵，温柔、轻巧地，如早晨的滴露。可这耳边热乎乎的呼气却令她心头驿动，点燃了旧的毁灭之火。她冲撞着他，而他则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像水银一样在变动着。

“我们会平静下来的，对吗？”他说。

“是的。”她似乎顺从地说。

说完她又偎在他的怀中。

可不一会儿她就抽出身子看着他说：

“我得回家了。”

“非要走吗？太遗憾了。”他说。

她转向他，仰起头来等他吻自己。

“你真感到遗憾吗？”她笑着喃言道。

“是的，”他说，“我希望我们永远像刚才那样在一起。”

“永远！是吗？”在他吻她时她喃言道。她则声音沙哑地吟求着：“吻我！吻我吧！”说着她贴紧了他。他给了她许多个吻。但他仍没忘记自己的思想和自己的意志。他现在只需求温柔的交流，不要别的，不要激情。因此她很快就抽出自己的身体，戴上帽子朝家里走去。

可到了第二天，他感到一阵阵的渴求欲。他想或许昨天他做得不对。或许他带着对她的需求去接近她是不对的。难道那仅仅是一个想法或者说只能把它解释为一种意味深远的企盼？如果是后者，那他如何解释他常言的肉欲满足？这两者并不怎么一致。

突然他发现自己面对着这样简单的现状，太简单了。一方面，他知道他并不需要进一步的肉体满足——不需要比普通生活更深刻、更黑暗未知的东西。他常记起他在海里戴家见到的非洲偶像。他记得有一座两英尺高的西非雕像，是用黑木雕成的，细高而优雅，光泽柔和。这是一个女人，头发做得很高，像一座圆丘。这雕像给他留下了生动的印象，成了他心灵的好友。她的身材长而优雅，脸缩得很小，如同甲壳虫的脸，上衣的领口镶着一圈圈沉重的项圈，像是铁圈叠成的圆柱堆在脖子下面。他记得她：她的优雅显示出她有惊人的教养，她的脸很小，像甲壳虫，细长的腰肢下是隆起的臀部，显得异常沉重，腿很短，很丑陋。她懂得他不懂得的东西。她有几千年纯粹肉欲、纯粹非精神的经验。她的那个种族一定神秘地逝去几千年了：这就是说，自从感官和心灵之间的关系破裂，留下的只是一种神秘的肉体经验。几千年前，对他来说是急迫的事情一定在这些非洲人之间发生了：善、神圣、创世和创造幸福的欲望一定泯灭了，留下的只是对知识的追求欲——通过感官追求盲目进展的知识，这知识停留在感官阶段，神秘的知识存在于崩溃与死亡中。这是诸如甲壳虫才有的知识，它们生活在腐朽与冷酷的死亡中。这就是为什么她的脸像甲壳虫：这就是为什么埃及人崇拜滚动粪球的圣甲虫——因为这符合死亡与腐朽的原则。[90]

在死亡之后，当灵魂在极度痛苦中像树叶飘落那样冲破有机的控制以后，还有漫长的路可走。我们与生活、与希望之间没什么关系了，从纯粹完整的生命中消遁，从创造和自由中消遁，陷入非洲人那漫长纯粹的肉欲感知中，那是存在于死之神秘中的知识。

现在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创造精神逝去后这个过程有几千年的时间。他意识到，有许多秘密将会被揭开，肉欲、无意识和恐怖的神秘超越了阳物偶像。在倒退的文化中，这些西非人何以能够超越对阳物的感知？超越得极远，极远。伯金又想起了那个女性雕塑：长长的躯体，奇特、出人意料沉重的臀部，修长、被铁圈围绕着的脖子和像甲壳虫一样的小脸儿。这远远超越了任何有关阳物的知识，微妙的肉欲远远超越了这些知识。

这种可怕的非洲式的过程存在着，有待得到实现。白人将以另外的方式去完成。白色人种的身后是北极，是广漠的冰雪世界，他们将实现冰冷的毁灭和虚无的神话。而西部非洲人受着撒哈拉燃烧着的死亡概念制约，在太阳的毁灭和阳光腐烂的神话中获得了满足。

这就是那全部的遗风吗？难道只有与幸福的、创造性的生命断绝关系才行吗？是时候了吗？难道创造性的生命结束了吗？难道留给我们的只有非洲人那奇特、可怕的死亡知识？不同的是我们是北方碧眼金发的白人。

伯金又想到了杰拉德。他就是来自北方的奇特的白色魔鬼，他在毁灭性的寒冷神秘中获得了完善。他是否命中注定在奇冷的感知中死去呢？他是不是死亡世界的信使，是不是人类在白色和冰雪中消亡的恶兆？

想到此，伯金害怕了。一想到这里他又感到厌倦。突然他紧张的注意力松弛了，他再也无法沉湎于这些神话了。有另一条道路即自由的路在他面前铺展。有一扇进入纯粹个体存在的天堂之门，在那里个人的灵魂比爱、比结合的欲望更重要，比任何情感都强烈，这是一种自由而骄傲的独立可喜状态，它接受与别人和另一个人永久相联的义务，受爱情的束缚，但即便在这种爱和服从的时刻，也决不放弃自己骄傲的个性。

另一条路是有的。他必须走这条路。他想到了厄秀拉，她是那么敏感、那么柔弱，她的皮肤过于细腻，恍若虚幻。她可实在太文雅、太敏感了。他怎么能忘记她呢？他必须马上就去找她，求她嫁给他。他们必须马上结婚，从而宣誓进入一种确切的感情交流之中。他必须马上去找她，刻不容缓。

他飞快地朝贝多弗走去，神情恍恍惚惚。他发现山坡上的镇子并没有向四周蔓延，而似乎被矿工住宅区边上的街道围了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方块，这令他想起耶路撒冷。整个世界都是那么奇妙缥缈。

罗莎琳打开门，她像任何小姑娘一样惊诧了一下，说：

“哦，我去告诉父亲。”

说完她进屋去了。伯金站在门厅中看着前不久戈珍带来的毕加索绘画复制品。[91]他对画中表现出的大地的奇妙美感深表钦佩。这时，威尔•布朗温出现了，他边往楼下走边放下绾起的衣袖。

“哦，”布朗温说，“我去穿件外衣。”说完他的身影也消失了。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打开客厅的门说：

“请原谅，我刚才在棚子里干活儿来着。请进吧。”

伯金进屋后落了座。他看看布朗温神采奕奕、红光满面的脸，看着他细细的眉毛和明亮的眼睛，又看看拉拉碴碴的黑胡子下宽阔肉感的嘴唇。真奇怪，这竟是个人！布朗温对自己的看法与他的现实形成了对比。伯金只会看出，这位五十岁左右、身体瘦削、神采奕奕的人是激情、欲望、压抑、传统和机械观念奇特、难以解释、几乎不成形的集大成者，这一切毫不融洽地汇集于一身。他仍像他二十岁时那么没有主张、那么不成熟。他怎么会是厄秀拉的父亲呢？连他自己都没有成熟啊。他并不是一位父亲。只有一点肉体传给了儿女，但他的精神没有随之传给后代。他们的精神并不出自任何先辈，这精神来自未知世界。一个孩子是神话的后代，否则他就是未出生的婴儿。

“今天天气不像以往那么坏。”布朗温候了片刻说。这两个男人之间一点也谈不来。

“是的，”伯金说，“两天前是个满月。”

“啊！你相信月亮会影响天气吗？”

“哦，不，我不这么想。我不太懂这个。”

“你知道大伙儿怎么说吗？他们说月亮和天气一起变化，但月亮的变化不会改变天气。”

“是吗？”伯金说，“我没听说过。”

沉默了片刻，伯金说：

“我给您添麻烦了。我其实是来看厄秀拉的。她在家吗？”

“没有。她准是去图书馆了。我去看看她在不在。”

伯金听到他在饭厅里打听。

“没在家，”他回来说，“不过她不一会儿就会回来的。你要跟她谈谈吗？”

伯金清澈的眼睛极沉静地看着布朗温说：

“其实，我是来求她嫁给我的。”

老人金黄色的眼睛一亮：

“噢？”他看看伯金那沉静注视着的目光，垂下眼皮道：“她知道吗？”

“不知道。”伯金说。

“不知道？我一点都不知道眼目前儿有这样的事呢——”布朗温很尴尬地笑道。

伯金又看看布朗温，心里说：“怎么叫‘眼目前儿’呢！”然后他又大声说：

“或许这太突然了点，”想想厄秀拉，他又补充说，“不过我不知道——”

“很突然，对吗，唉！”布朗温十分困惑、烦恼地说。

“一方面是这样，”伯金说，“可从另一方面说就不是了。”

停了片刻，布朗温说：

“那好吧，随她的便——”

“对！”伯金沉静地说。

布朗温声音洪亮、震颤着回答道：

“尽管我并不希望她太着急定终身，可也不能左顾右寻拖得太久。”

“哦，不会拖太久的，”伯金说，“这事不会拖太久。”

“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后悔结婚的话，说明这桩婚姻完了。”伯金说。

“你是这么认为的？”

“是的。”

“或许那是你自己的看法。”

伯金心想：“或许就是这样。至于你威廉•布朗温[92]如何看问题就需要一点解释了。”

“我想，”布朗温说，“你知道我们家人都是什么样的人吧？你知道她的教养吧？”

“她，”伯金想起自己小时候受到的管教，心里说，“她是猫的妈妈。”[93]

“是问我知道不知道她的教养吗？”他说出声音来了。他似乎故意让布朗温不愉快。

“哦，”他说，“一个女子应该有的一切她都有——尽可能，我们能给予她的都给她。”

“我相信她有的。”伯金说，他的话就此打住了。父亲感到十分气愤。伯金身上有什么东西令他恼火，仅仅他的存在就自然地令他恼火。

“可我不希望看到她违背了这一切。”他变了一副铿锵的语调说。

“为什么？”伯金问。

布朗温的头脑像是受到了一声爆炸的震动。

“为什么！我不相信你们那种独出心裁的做法，不相信你们那独出心裁的想法儿，整个儿就像青蛙在药罐子里跳进跳出一样。[94]我怎么也不会喜欢上这些东西。”

伯金的目光毫无情绪地看着他。两人敌对地注视着。

“对，可是我的做法和想法是独出心裁吗？”伯金问。

“是吗？”布朗温紧随着他说：“我并不是单单指你。我的意思是我的子女是按照我的信仰和思想成长的，我不愿意看到他们背离这个信仰。”

停了片刻，伯金问：“要是超越你的信仰呢？”

父亲犹豫了，他感到很不舒服。

“嗯？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要说的是我的女儿——”他感到无法表达自己，干脆沉默了。他知道他的话有点离题了。

“当然了，”伯金说，“我并不想伤害谁，也不想影响谁。厄秀拉愿意怎样就怎样。”

话不投机，相互无法理解，他们都不作声了。伯金只感到厌倦。厄秀拉的父亲不是一个思想有条理的人，他的话全是老生常谈。年轻人的目光凝视着老人的脸。布朗温抬起头，发现伯金正在看他，立时他感到一阵无言的愤怒、屈辱和力量上的自卑。

“相信不相信是一回事，”他说，“但是，我宁可让我的女儿明天就死也不愿意看到她们对第一个接触她们的男人唯命是从。”

伯金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苦涩。

“至于这个，”他说，“我只知道很可能我对女人唯命是从，而不是女人对我唯命是从。”

布朗温沉默了，他有点吃惊。

“我知道的，”他说，“她随便吧，她一直这样。我对她们是尽心尽力了，这倒没什么。她们应该随心所欲，她们不用讨人喜欢，自己高兴就行。但她也应该为她母亲和我考虑考虑。”

布朗温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告你说吧，我宁可埋葬她们也不让她们过放荡的生活，这种事太多了。宁可埋葬她们，也——”

“是的，可是你看，”伯金缓慢地说，他对这个新的话题厌烦透了，“她们不会让你或我去埋葬她们的，她们是不愿被埋葬的。”

布朗温看看他，只觉得心头燃起无力的怒火来。

“伯金先生，”他说，“我不知道您来这儿有何贵干，也不知您有什么要求。但是我的女儿是我的，看护她们是我的责任，只要我能。”

伯金突然蹙紧了眉头，两眼射出嘲弄的目光。但他仍旧很冷静。两人沉默了一阵。

“我并不是反对您同厄秀拉结婚，”布朗温终于说，“这与我没什么关系，不管我怎样，她愿意就行。”

伯金扭脸看着窗外，思绪纷纷。说来道去，这有什么好？他很难再这样坐下去了，等厄秀拉一回家，他就把话说给她听，然后就走人。他才不想让她父亲找他的麻烦呢。没必要这样，他也没必要挑起什么麻烦。

这两个男人沉默地坐着，伯金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他是来求婚的，对了，他应该等她，跟她讲。至于她说什么，接受不接受他的求婚他就不管了。他一定要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出来，他心里只想着这一点。尽管这个家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他也认了。但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的。他只能认清将来的一件事，别的什么都看不清，现在他暂时与其他都失去了联系，如果有什么问题也要等待命运和机遇去解决。

他们终于听到了门响。他们看到她腋下夹着一撂书上了台阶。她仍像往常一样精神焕发，一副轻松自若的样子，似乎心不在焉，对现实并不经意。她这一点很令她父亲恼火。她极能够显示自己的风采，像阳光一样灿烂，但对现实不闻不问。

他们听到她走进餐厅，把一撂书放在桌子上。

“你带回《姑娘自己的书》了吗？”罗莎琳叫道。

“带来了。不过我忘记你要的是哪一册了。”

“你就这样。”罗瑟琳生气地叫道，“不忘才怪呢。”

然后他们又听她小声说什么。

“在哪儿？”只听厄秀拉叫道。

妹妹的声音又压低了。

布朗温打开门，声音洪亮地叫道：

“厄秀拉。”

她马上就过来了，头上还戴着帽子。

“哦，您好！”一见到伯金她感到惊诧得头都晕了，大声叫起来。见她注意到了自己，他好奇地看着她。

她呼吸急促，似乎在现实世界面前感到困惑，因为她只隐身在自我世界的光辉里。

“我打断你们的谈话了吧？”她问。

“不，你打破的是沉寂。”伯金说。

“哦。”厄秀拉含糊地、心不在焉地说。他们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拘着自己，不理会他们。这种微妙的辱没总是让她父亲感到生气。

“伯金先生来是找你说话的，而不是找我。”父亲说。

“啊，是吗？！”她惊叹道，但有些漫不经心。然后她振作精神，神采飞扬但仍有点轻描淡写地对他说：“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我希望是这样。”他调侃道。

“他说了半天了，是来向你求婚的。”她父亲说。

“噢！”厄秀拉叹道。

“噢！”父亲模仿她道：“你没什么可说的吗？”

她像是受到了伤害似的畏缩不前。

“你真是来向我求婚的？”她问伯金，似乎觉得这是一个玩笑。

“是的，”他说，“我想我是来求婚的。”他似乎对求婚二字感到些儿羞赧。

“是吗？”她有些兴奋地叫道。他现在说什么她都会高兴的。

“是的，”他回答，“我想，我希望你同意跟我结婚。”

她看着他，发现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渴望她，但又不那么明确。她退缩了，似乎她完全让他看透了，似乎这令她痛苦。她的脸沉下来，心头闪过乌云，目光移开了。她被逼出了灿烂的自我世界。但她害怕跟他接触，每到这样的时候她都几乎感到不自然。

“是这样啊。”她含糊地敷衍道。

伯金的心猛地缩紧了。原来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无所谓。他又错了。她有自己的世界，很惬意。他和他的希望对她来说是过眼烟云，是对她的冒犯。这一点也让她父亲气急败坏。他一生中一直在对此忍气吞声。

“你倒是说话呀！”他叫道。

她踟蹰着，似乎有点害怕。然后瞟了父亲一眼说：

“我没说什么，是吗？”她似乎生怕自己下了什么许诺。

“是没说，”父亲说着动了气，“可你不该看上去迷迷糊糊的。你难道没有自己的智慧吗？”

她怀着敌意退却着。

“我有没有智慧，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阴郁、反感地说。

“你听到问你的话了吗？”父亲生气地叫道。

“我当然听到了。”

“那你就不能回答吗？”父亲大吼道。

“我为什么要回答？”

听到这无礼的反讥，他气坏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不用，”伯金出来解围说，“没必要马上回答。什么时候愿意回答再回答。”

她的眼中闪过一线强烈的光芒。

“我为什么要说些什么呢？”她感叹道，“你这样做是你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们两个人都要欺负我？”

“欺负你！欺负你！”她父亲仇恨、气愤地叫道。“欺负你！可惜，谁也无法强迫你理智些、礼貌些。欺负你！你要对这话负责的，你这个犟姑娘！”

她茫然地站在屋子中间，她的脸上闪着倔犟的光。她对自己的挑衅很满意。伯金看着她，他也生气了。

“可是谁也没有欺负你呀。”他压着火柔中带刚地说。

“就是，你们两个人都在强迫我。”

“那是你瞎想。”他嘲弄道。

“瞎想！”父亲叫道，“她是个自以为是的傻瓜。”

伯金站起身说：

“算了，以后再说吧。”

然后他没再说什么，走出了房间。

“你这傻瓜！你这傻瓜！”她父亲极为痛苦地冲她喊着。她走出房间，哼着歌儿上楼去了。但她深感不安，像是刚经过一场恶战。她从窗口看到伯金上路了。他大步流星地赌气走了，她琢磨着，觉得这人荒唐，但她很怕他，因此似有一种逃出虎口的感觉。

她父亲无力地坐在楼下，深感屈尊和懊恼。似乎与厄秀拉发生了这种无奈的冲突后他被魔鬼缠住了。他恨她，恨之入骨。他的心变成了一座地狱。但他要自我解脱。他知道他会失望，屈服，听任自己失望并从此罢休。

厄秀拉阴沉着脸，她跟他们都过不去。她像宝石一样坚硬、我行我素，灿烂而无懈可击，自由、幸福、沉着而洒脱。她父亲得学会对她这种快活的漠然样子视而不见才行，否则非气疯不可。她总是很快活，但心里对一切都怀有敌意。

一连许多天她都会这样快乐洒脱，似乎这纯属一种自然冲动，除了她自己对什么都不在意，但对她感兴趣的事做起来还是很乐意、很顺利的。哦，男人要接近她可是一件苦差事。连她父亲都责骂自己何以成了她的父亲，他必须学会对她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在她进行抵抗的时候她显得很沉稳，非常有风采、异常迷人，那副单纯的样子令人难以置信，大家都不喜欢她这副样子。倒是她那奇特清晰、令人反感的声音露了马脚。只有戈珍跟她一个心眼儿。在这种时刻，她们姐妹俩才很亲近，似乎她们的聪明才智合二为一了。她们感到有一条超越一切的强有力、光明的纽带——理解——把她们联系在一起。每到这时，面对两个心不在焉、亲密无间的女儿，父亲就像呼吸到了死亡的气息，似乎他自身被毁灭了一样。他气疯了，他决不善罢甘休，不能让他的女儿们毁灭自己。可他说不过她们，拿她们奈何不得，被迫呼吸着自身死亡的气息。他心里诅咒着她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让她们离开自己。

她们仍旧神采奕奕，显出女性的超然，看上去很美。她们相互信任，互亲互爱，分享着各自的秘密。她们之间坦诚相见，无话不说，哪怕是坏话。她们用知识武装自己，在智慧之树上吸取着最微妙的养分。她们竟能如此相互补充，相得益彰，这真叫奇怪。

厄秀拉把追求她的男人看作是她的儿子，怜惜他们的渴求，仰慕他们的勇气，像母亲对孩子一样为他们的新花样感到惊喜。可对戈珍来说，男人是对立阵营的人。她怕他们，蔑视他们，但对他们的行为又极为尊重，甚至尊重得过了头。

“当然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伯金身上有一种生命的特质，很了不起。他身上有一股喷薄的生命之泉，当他献身于什么事情时，这生命之泉是惊人的，可生活中有许多许多事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他要么对它们的存在毫无意识，要么对它们忽略不计，可这些事对别人来说却极为重要。可以说他并不怎么聪明，他在小事儿上太认真了。”

“对，”厄秀拉叫道，“他太像个牧师了。地道的牧师。”

“一点不错！他听不进别人的话去，他就是听不进去。他自己的声音太大了。”

“是这样的。他自己大声喊叫却不让别人说话。”

“不让别人说话，”戈珍重复说，“而且给你施加压力也没用。谁也不会因为他的暴力就相信他。他让人无法跟他说话，跟他在一起生活就更难了。”

“你认为别人无法跟他一起生活吗？”厄秀拉问。

“我觉那太累人了。他会冲你大喊大叫，要你无条件地服从他。他要彻底控制你。他不能容忍任何别人思想的存在。他最蠢的一点是没有自我批评精神。跟他生活是难以忍受的。”

“是啊，”厄秀拉支吾着赞同说。她并不完全同意戈珍的说法。“可笑的是，”她说，“跟任何一个男人一起待上两个星期都会让人觉得无法忍受。”

“这可太可怕了，”戈珍说，“不过伯金这人太独断自信了。如果你要有自己独立的灵魂，他就无法容忍你。这么说他一点不错。”

“对，”厄秀拉说，“你非得跟他想法一样才行。”

“太对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呢？”对此厄秀拉深有感触，打心底里反感。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只感到十分空虚和痛苦。

后来，戈珍的情绪又起了变化。她把生活抛弃得太彻底，把事情看得太丑恶、太难以救药。尽管戈珍对伯金的议论是对的，对其他事的看法也是对的，但她却要像结账时那样把他一笔勾销。他就这样被“结了账”，给打发掉了。可这太荒谬了。戈珍这种一句话打发人或事的做法简直是胡说。厄秀拉开始对妹妹反感起来。

一天她们在长长的街巷中走着时，发现一只知更鸟站在枝头尖声鸣啭，引得姐儿俩停住脚步去看它。戈珍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道：

“它是否觉得自己挺了不起？”

“可不是！”厄秀拉嘲弄地扮个鬼脸说，“瞧它多像骄傲的劳埃德•乔治[95]！”

“可不是嘛！简直是一个小劳埃德•乔治！它们就是那德性。”戈珍快活地叫道。从那天起，厄秀拉就觉得这些任性、爱炫耀的鸟儿像一些又矮又胖的政客，在台上扯着嗓门大喊，这些小矮人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让人们听到他们的声音。

这些也令人反感。一些金翼啄木鸟会突然在她面前的路上跳出来。它们的样子很是不可思议、毫无人情味儿，像光灿灿的黄色刺芒带着某种神秘使命刺将出来。她自言自语地说：“不管怎么说，管它们叫劳埃德•乔治是太轻率了。我们确实不了解它们，它们是些未知的力量。把它们看作是跟人一样的东西是轻率的。它们属于另一个世界。拟人主义[96]是多么愚蠢呀！戈珍真是轻率、无礼，她竟把她自己变成衡量一切事物的标准，要让一切都符合人类的标准。卢伯特说得很对，人类用自己的想象描绘这个世界，这样做很无聊。可是，感谢上帝，这个世界并没有人格化。”她似乎觉得把鸟儿比作矮小的劳埃德•乔治是一种亵渎，是对真正的生命的破坏。这对知更鸟是莫大的耻辱。可她自己却这样做了。值得自慰的是，她是受了戈珍的影响才这样做的。

于是她躲避着戈珍，远离戈珍所维护的东西，转而在精神上倾向于伯金了。自从上次他求婚失败，至今还没见过他呢。她不想见他，是因为她不想引起接受还是不接受求婚的问题。她知道伯金向她求婚意味着什么，不用说，她朦朦胧胧地知道。她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爱、什么样的屈从。她还拿不准这是不是她需要的那种爱。她并不知道她需要的是不是这种分裂的结合。她渴望难以言表的亲昵。她要占有他，全部、彻底地占有他，让他成为她的，啊，要那种难以溢于言表的亲昵。啜饮他，就像啜饮生命的佳酿。她学着梅瑞迪斯的诗句表白自己，愿意用自己的胸膛暖他的脚。她可以那样做，条件在他——她的爱人要绝对爱她，忘我地爱她才行。但她敏感地意识到，他永远也不会忘我地爱她，他压根儿就不相信那种全然的自我忘却。他曾公开这样说过的，以此来进行挑战，她为此做好了准备要与之进行斗争，因为她相信会有一种对爱情绝对的投降。她相信，爱是超越个人的。而他却说，个人比爱和任何关系都更重要。他认为，聪明独行的灵魂把爱看作是它自身平衡的条件。但她却认为爱是一切。男人必须向她做出奉献，他必须让她尽情享受。她要让他彻底成为她的人，作为回报，她也做他谦卑的奴仆——不管她愿意不愿意。

第二十章 格 斗

求婚失败后，伯金气急败坏地从贝多弗逃了出来。他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整个经过纯粹是一场闹剧。当然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安。令他深感气愤并滑稽的是厄秀拉总没完没了地大叫：“你为什么要压制我？”那口气着实无礼，说话时还显得很得意、满不在乎。

他径直朝肖特兰兹走去。杰拉德正背对着壁炉站在书房里，他纹丝不动，内心十分空虚、焦躁的人就是这副样子。他做了该做的一切，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他可以坐车出门儿，可以进城去。可他既不想坐车出门，也不想进城，不想去拜访席尔比家。他现在很茫然，很迟钝，就像一台失去动力的机器一样。

杰拉德为此深感痛苦，他以前总是没完没了地忙于事务，从不知无聊为何物。现在，他身心中一切似乎都停止了。他不想再做任何事，他心中某种死去的东西拒绝回应任何建议。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把自己从这种虚无的痛苦中解救出来，如何解脱这种空洞对他的压抑。只有三件事可以令他振作起来，一是饮或吸印度大麻制成的麻醉品，二是得到伯金的抚慰，三是女人。现在没人同他一起喝一杯，也没有女人，伯金也出门了。没事可干，只能一人独自忍受空虚的重负。

一看到伯金，他的脸上一下子就亮起一个奇妙的微笑。

“天啊，卢伯特，”他说，“我正在想世界上最厉害的就是有人削弱别人的锋芒，这人就是你。”

他看伯金时眼中的笑意是惊人的，它表明一种纯粹的释然。他脸色苍白，甚至十分憔悴。

“你指的是女人吧？”伯金轻蔑地说。

“当然要有所选择，不行的话，一个有趣儿的男人亦可。”

说着他笑了。伯金紧靠着壁炉坐下来。

“干吗呢？”

“我，没干什么。我一直很不好过。事事都令人不安，搞得我既不能工作又无法娱乐。可以说我不知道这是否是衰老的迹象。”

“你是说你感到厌倦了？”

“厌倦，我不知道。我无法安下心来。我还感到我心中的魔鬼不是活着就是死了。”

伯金扫视他一眼，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应该试图专心致志。”

杰拉德笑道：

“也许会，只要有什么值得我这样做。”

“对呀！”伯金柔声地说。双方沉默着，相互感知着对方。

“要等待才行。”伯金说。

“天啊！等待！我们等什么呢？”

“有的老家伙说消除烦恼有三个办法，睡觉、喝酒和旅游。”伯金说。

“全是些没用的办法，”杰拉德说，“睡觉时做梦，喝了酒就骂人，旅游时你得冲脚夫大喊大叫。不行，这样不行。工作和爱才是出路。当你不工作时，你就应该恋爱。”

“那就这样吧。”伯金说。

“给我一个目标，”杰拉德说,“爱的可能性足以使爱消耗殆尽。”

“是吗？然后又会怎么样？”

“然后你就会死。”杰拉德说。

“你必须这样。”伯金说。

“我倒看不出。”杰拉德说着手从裤兜里伸出来去拿香烟。他十分紧张。他在油灯上点着烟卷儿，身子缓缓地探过去又缓缓地挺起来。尽管他孤身一人，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衣冠楚楚准备用膳。

“除了你那两种办法以外，还有第三种办法，”伯金说，“工作，爱和打斗。你忘了打斗。”

“我想我是忘了，”杰拉德说，“你练拳吗？”

“不，我没练过。”伯金说。

“嗨——”杰拉德抬起头，向空中吐着烟圈。

“怎么了？”伯金问。

“没什么，我正想跟你来一场拳赛。说真的，我需要向什么东西出击。这是个主意。”

“所以你想到要揍我一顿，是吗？”伯金问。

“你？嚯！也许是！当然是友好地打一场。”

“行啊！”伯金刻薄地说。

杰拉德向后斜靠着壁炉台。他低头看着伯金，眼睛像种马的眼睛一样激动地充着血、闪着恐怖的光芒。随后又收起目光，因着惧怕眼神发僵。

“我觉得我管不住自己了，我会干出傻事来的。”杰拉德说。

“干吗不干呢？”伯金冷冷地问。

杰拉德很不耐烦地听着。他俯视着伯金，似乎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

“我学过日本式摔跤，”伯金说，“在海德堡时我同一个日本人同住一座房子，他教过我几招。可我总也不行。”

“你学过呀！”杰拉德叫道，“我从来没见谁用这种方法摔跤。你指的是柔道吧？”

“对，不过我不行，对那玩意儿不感兴趣。”

“是吗？我可是感兴趣。怎么开头儿？”

“如果你喜欢我就表演给你看。”伯金说。

“你愿意吗？”杰拉德脸上堆起奇怪的笑容说，“好，我很喜欢这样。”

“那咱们就试试柔道吧。不过你穿着浆过的衣服可做不了几个动作。”

“那就脱了衣服好好做。等一会儿——”他按了下铃唤来了膳食管家，吩咐道：

“弄几块三明治，来瓶苏打水，然后今晚就不要来了，告诉别人也别来。”

那人走了。杰拉德目光炯炯地看着伯金问：

“你跟日本人摔过跤？脱衣服了吗？”

“有时这样。”

“是吗？他是个摔跤把式吗？”

“我觉得还不错。不过我可不是裁判。他很敏捷、灵活，具有电火一般的力量。他那种柔滑的运力法可真叫绝，抓你时简直不像人的抓法，倒像珊瑚虫。”

杰拉德点点头。

“看他们那样子就可以想象得出来，”他说，“不过，那样子让我有点反感。”

“反感，也被吸引。当他们冷漠阴郁的时候可令人反感了。可他们热情的时候他们却是迷人的，的确迷人，有一种奇怪的电流感，像黄鳝一样滑。”

“嗯，很可能。”

膳食管家端来盘子放下。

“别再进来了。”杰拉德说。

门关上了。

“好吧，咱们脱衣服，开始吧。你先喝点儿什么好吗？”

“不，我不想喝。”

“我也不想。”

杰拉德关紧门，把屋里的家具挪动了一下。房间很大，有足够的空间，铺着厚厚的地毯。杰拉德迅速甩掉衣服，等着伯金。又白又瘦的伯金走了过来。他简直像个精灵，让人看不见摸不着。杰拉德完全可以感觉到他的存在，但并未真正看得清他。而杰拉德自己倒是个实实在在的，可以看得见的实体。

“现在，”伯金说，“让我表演一下我学到的东西，记住多少表演多少。来，你让我这样抓住你——”说着他的手抓住了杰拉德的裸体。说话间他轻轻扳倒杰拉德，用自己的膝盖托住他，他的头朝下垂着。放开他以后，杰拉德目光炯炯地站了起来。

“很有巧劲儿，”他说，“再来一次吧。”

两个人就这样扭打起来。他们两人太不一样。伯金是细高挑儿，骨架很窄很纤细。杰拉德则很有块头，很有雕塑感。他的骨架粗大，四肢肌肉发达，整个人的轮廓看上去漂亮、健壮。他似乎很有重量地立在地面上，而伯金似乎腰部蕴藏着引力。杰拉德身上富有强大的摩擦力，很像机器，但力量来得突然，让人难以看得出来。而伯金则虚无缥缈，几乎令人无法捉摸。他隐附在另一个人身上，像一件衣服一样似乎没怎么触到杰拉德，但又似乎突如其来地直刺入杰拉德的致命处。

他们停下来切磋技艺，练习着抓和抛的手法，渐渐变得能够相互适应各自的节奏、有点了解了彼此的身体。然后他们正式较量了一番。他们似乎都在试图嵌入对方白色的肉体中去，就像要变成一体一样。伯金以某种极微妙难解的力量紧紧地压住杰拉德，松开手之后，杰拉德长出一口气，感到头晕目眩，喘息着。

他们就这样扭打在一起，愈贴愈近。两个人皮肤都很白皙，杰拉德身上所触之处开始泛红，可伯金仍然很紧张，身上还没有泛红。他似乎要嵌入杰拉德那坚实厚重的躯体中，与他的躯体融为一体，似乎是要将其悄然制服。伯金凭着某种妖术般的预知迅速地掌握了另一条躯体的每一个动作，从而能够扭转它、反击它，像强风一样动摇着杰拉德的四肢。似乎伯金那充满智慧的肉体刺进了杰拉德的躯体，他精细、纯粹的体能进入杰拉德那强壮的皮肉中，似一种潜能透过肌肉在杰拉德肉体的深处投下了一张精织的网，筑起一座监狱。

他们就这样迅速、发疯般地扭打着，最终他们都全神贯注、忘乎所以，两个白皙的躯体扭打着愈来愈紧地抱成一团，微弱的灯影里他们的四肢像章鱼一样纠缠、闪动着；只见装满褐色旧书的书柜中间有一团白色的肉体静静地扭作一团。不时传来重重的喘息或叹气声。忽而厚厚的地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忽而又响起一个肉体挣脱另一个肉体奇怪的摩擦声。这团默默摇撼着、剧烈扭动着的白色肉体中难以看到他们的头，只能看到飞快转动着的四肢和坚实的白色脊梁，两具肉体扭成一体了。随着扭打姿势的变动，杰拉德那毛发零乱、闪光的头露了出来，然后伯金那长着褐色头发的头颅如影子一样抬了起来，双眼大睁着，露出恐惧的神色，但眼神是空洞的。

最后杰拉德终于直挺挺地躺倒在地毯上，胸脯随着喘息起伏着，伯金跪在他身边，几乎失去了知觉。伯金比杰拉德的消耗更大，他急促地喘着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地板似乎在倾斜、在晃动，头脑中一片黑暗。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毫无意识地向杰拉德倾倒过去，而杰拉德却没注意。然后他有点清醒了，他只感到世界在奇怪地倾斜、滑动着。整个世界在滑动，一切都滑向黑暗。他也滑动着，无休止地滑动着。

他又一次清醒过来，听到外面有重重的敲动声。这是什么？是大锤子在敲打吗？这声音震动了整个房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明白了，这是他的心在跳动。可这似乎不可能，这声音是来自外面啊。不，这声音来自体内，这是他的心。这心跳得很痛苦，它过于紧张，负担又太重。他在想杰拉德是否听到了这心跳。他不知道他是站着、躺着还是摔倒了。

当他发现自己是疲惫地倒在杰拉德身上时，他大吃一惊。他坐起来，手扶地稳住身体，让自己的心渐渐稳定下来，痛苦稍稍减缓一点。心疼得厉害，他失去了意识。

杰拉德比伯金更昏昏然。他们就在某种死也似的混沌中等待了很久。

“按说，”杰拉德喘着气说，“我不应该太粗暴，对你，我应该收敛些。”

伯金似乎早已灵魂出壳，他的魂在他体外倾听杰拉德在说。他已经精疲力竭，杰拉德的声音听起来很微弱，他的躯体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心安静了许多。他的精神与肉体早已分离，精神早已超脱于体外。他的肉体里的血液则在毫无感知的情况下奔腾冲撞着。

“我本可以用力把你甩开，”杰拉德喘息道，“可是你把我打得够呛。”

“是啊，”伯金粗着嗓音紧张地说，“你比我壮多了，你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打败我。”

说完他又沉默了，心仍在突突跳，血仍在冲撞血管。

“让我吃惊的是，”杰拉德喘着气说，“你那股劲儿几乎是超自然的。”

“也就那么一会儿。”伯金说。

他仍能听得到说话声，似乎那是他分离出去的精神在倾听着，在他身后的远方倾听。不过他的精神愈来愈近了。胸膛里猛烈撞动着的血液渐渐舒缓了，允许他的理智回归了。他意识到他全部身体的重量都靠在另一个人柔软的身上。他吃了一惊，原以为自己早就离开杰拉德了。他振作精神坐了起来。可他仍旧恍恍惚惚的，心神不定。他伸出手支撑着身体稳定下来，他的手碰到了杰拉德伸在地板上的手，杰拉德热乎乎的手突然握住伯金的手，他们手拉着手喘着气，疲劳极了。伯金的手立即有了反应，用力、热烈地握紧了对方的手。杰拉德那突然一握很有力。

他们渐渐恢复了知觉。伯金可以自然呼吸了。杰拉德的手缓缓地缩了回去。伯金恍惚地站起身向桌子走去，斟了一杯威士忌苏打水。杰拉德也过来喝饮料。

“这是一场真正的角斗，不是吗？”伯金目光暗淡地看着他说。

“是啊，”杰拉德看着伯金柔弱的身体又说，“对你来说还不算厉害吧，嗯？”

“不。人应该角力，争斗，在身体上相互接近。这让人更理性些。”

“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是这么想的，你不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杰拉德说。

他们许久没有说话。一场角斗对他们来说意义深远，令人回味无穷。

“我们在精神上很密切，因此，我们多多少少在肉体上也应该密切些，这样才更完整。”

“当然了。”杰拉德说。然后他高兴地笑着补充道：“我觉得这很美好。”说着他很优美地伸展开双臂。

“就是，”伯金说，“我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弄的冠冕堂皇。”

“是不应该。”

他们开始穿上衣服。

“我觉得你挺帅的，”伯金对杰拉德说，“这给人一种享受。人应该会欣赏。”

“你觉得我帅，什么意思，指我的体格吗？”杰拉德目光闪烁着说。

“是的。你有一种北方人的美，就像白雪折射的光芒，另外，你的体型有一种雕塑感，让人看着感到是一种享受。我们应该欣赏一切。”

杰拉德由衷地笑道：

“当然这是一种看法。我可以这样说，我感觉不错，这对我帮助很大。这就是你需要的那种‘血谊弟兄’吗？”

“或许是。这已经算一种承诺，对吗？”

“我不知道。”杰拉德笑道。

“不管怎么说，我们感到更自由、更开诚布公了，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

“对。”杰拉德说。

说话间他们带着长颈水瓶、水杯和吃食靠近了壁炉。

“睡前我总要吃点什么，”杰拉德说，“那样睡起来才香甜。”

“我吃了东西可睡不了那么香甜。”伯金说。

“不吗？你瞧，这一点上我们就不一样。我这就去披上睡袍。”

他走了，伯金一个人守在壁炉前。他开始想厄秀拉了，她似乎回到他的意识中。杰拉德身穿宽条睡袍下楼来了，睡袍是绸子面的，黑绿条子相间，颜色耀眼得很。

“你可真神气。”伯金看着睡袍上的长腰带说。

“这是布哈拉式睡袍[97]，”杰拉德说，“我挺喜欢穿它。”

“我也喜欢它。”

伯金沉默了，杰拉德的服饰很精细，很昂贵。他想。他穿着丝短袜，纽扣很精美，内衣和背带也是丝绸的。真怪！这是他们之间的又一不同之处。伯金的穿着很随便，对自己的仪表毫无想象力。

“当然，”杰拉德若有所思地说，“你有点怪，你怎么会那么强壮，真出人意料，让人吃惊。”

伯金笑了。他看着杰拉德健美的身躯，身着富贵的睡袍，白皮肤，碧眼金发，人显得很帅。他看着杰拉德，想着他们之间的不同之处，太不一样了。当然不像男人和女人那样有所区别，但是另一种不同。此时此刻，厄秀拉这个女人以优势压倒了他。而杰拉德则变得模糊了，淡化了。

“知道吗，”他突然说，“我今天晚上去向厄秀拉•布朗温求婚了，求她嫁给我。”

他看到杰拉德脸上露着惊异、茫然的表情。

“是吗？”

“是的。几乎是正式的——先对她父亲讲了，按礼应该这样，不过这也有点偶然，或说是个恶作剧吧。”

杰拉德惊奇地凝视他，似乎还不明白。

“你是否在说你很严肃地去求她爸爸让他把女儿嫁给你？”

“是的，是这样。”伯金说。

“那么，你以前对她说过这事吗？”

“没有，只字未提。我突然心血来潮要去找她，碰巧她父亲在家，所以我就先问了他。”

“问他你是否可以娶她？”

“是——的，就是那么说的。”

“你没跟她说吗？”

“说了。她后来回来了。我就对她也说了。”

“真的！她怎么说？你们订婚了？”

“没有，她只是说她不要被迫答应。”

“她说什么？”

“说她不想被迫答应。”

“‘说她不想被迫答应！’怎么回事，她这是什么意思？”

伯金耸耸肩说：“不知道，我想她现在不想找麻烦吧。”

“真是这样吗？那你怎么办？”

“我走出来就到你这儿来了。”

“直接来的吗？”

“是的。”

杰拉德好奇、好笑地看着他，无法相信。

“真像你说的这样吗？”

“千真万确。”

“是这样吗？”

他靠在椅子上，心中实在感到有趣儿。

“这很好嘛，”他说，“所以你就来同你的守护神角斗？”

“是吗？”伯金说。

“对，看上去是这样，难道这不是你的所作所为吗？”

现在伯金无法理解杰拉德的意思了。

“以后会怎样？”杰拉德说，“你还得继续求婚才行，是吗？”

“我想我会的。我发誓要坚持到底。我很快就要再次向她求婚。”

杰拉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那说明你喜欢她喽？”他问。

“我想，我是爱她的。”伯金说着脸色变严峻起来。

杰拉德一时间感到很痛快，似乎这件事儿是专为讨好他而做的。然后他的神情严肃起来，缓缓地点头道：

“你知道，我一直相信爱情——真正的爱情。可如今哪儿才有真正的爱？”

“我不知道。”伯金说。

“极少见。”杰拉德说。停了片刻他又说：“我从来对此没有感受，不知道那是否叫爱情。我追求女人，对某些人很感兴趣。可我从未感受到爱。我不相信我像爱你那样爱过女人——不是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相信你从未爱过女人。”

“你有所感觉，是吗？你以为我以后会吗？你明白我的意思？”说着他手握成拳放在胸脯上，似乎要把什么掏出来。“我是说，我说不清这是什么，不过我知道。”

“那是什么呢？”伯金问。

“你看，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是说，不管怎么说，这是某种必须遵守的东西，某种无法改变的东西。”

他的目光明亮，但神情很困惑。

“你觉得我对女人会产生那种感情吗？”他不安地问。

伯金看着他摇摇头。

“我不知道，说不清。”

杰拉德一直保持着警觉，等待着自己的命运。现在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中去。

“不，”他说，“我也不知道，我也说不清。”

“我们不一样，你和我，”伯金说，“我无法给你算命。”

“是啊，”杰拉德说，“我也不能。可是，跟你说吧，我开始怀疑了！”

“怀疑你是否会爱女人？”

“嗯，是的，就是你真正要说的爱。”

“你怀疑吗？”

“开始怀疑。”

一阵很长的沉默。

“生活中什么事都有，”伯金说，“并非只有一条路。”

“对，我也相信这一点，相信。但我不在乎我如何如何——不管它，我反正没感觉到——”他不说了，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态。“只要我还活过，它爱怎样就怎样，可是我的确想感受到——”

“满足。”伯金说。

“是——是的，或许已经满足了。我的说法同你不一样。”

“但指的是一回事。”

第二十一章 开 端

戈珍到了伦敦同一位朋友为她自己的画举办了一个小小的画展，办完以后就找机会逃离贝多弗。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会很快变得无忧无虑。那天她收到一封配有图画的信，是温妮弗莱德·克里奇寄来的：

父亲也去伦敦查过病情了。这令他很疲劳。大家都说他必须好好休息一下，所以现在他几乎整日卧床。他给我带来一只上彩釉的热带麻雀，是德累斯顿的瓷器。还有一个耕夫和两只爬杆儿的小老鼠，都是上了彩釉的。小老鼠是哥本哈根的瓷器。这是最好的瓷器，小老鼠身上的彩釉并不太亮，否则就更好了，它们的尾巴又细又长。这几种东西都像玻璃一样亮。当然这是釉子的原因，不过我不喜欢。杰拉德最喜欢那个耕田的农夫。他的裤子破了，赶着牛在耕地，我想这是一位德国农夫。他穿着白衬衫和灰裤子，不过挺干净，亮度也不错。伯金先生喜欢山楂花下的那位姑娘，她身边有一只羊，裙子上有水仙花图案，这件东西摆在客厅里。可我觉得这东西挺傻气，因为那羊不是真的，那姑娘也有点傻里傻气。

亲爱的布朗温女士，你很快就回来吗？我们可想你了。随信寄上我画的一张画儿，画的是父亲坐在床上的样子。他说你不会抛弃我们的，哦，亲爱的布朗温小姐，我相信你不会这样的。回来吧，来画这儿的雪貂吧，这是世界上最可爱、最高尚的宝贝。我们还得把它们的样子雕刻在冬青木上，衬上绿色的树叶。哦，就这样吧，它们太可爱了。

父亲说我们应该有一间画室。杰拉德说这很容易，在马厩上就可以，只需要在斜屋顶上开几扇窗户就成。那样的话你就可以整天在这儿做你的事，我们就可以像两个真正的艺术家那样住在这儿，我们就像厅里挂的那幅画上的人一样，煎锅上画上画，周围的墙壁上也挂满画，我想要自由，过一种艺术家的生活。连杰拉德都对父亲说，只有艺术家是自由的，因为他生活在他自己创造性的世界里——

通过这封信戈珍算是弄明白了克里奇家人的意图。杰拉德想让她附属于他们在肖特兰兹的家，他不过是拿温妮弗莱德来打掩护。做父亲的只想到了自己的女儿，认为戈珍可以救温妮。戈珍很羡慕他的智慧。当然温妮的确很不一般，戈珍对她很满意。既然有了画室，戈珍当然很愿意去肖特兰兹。她早就彻底厌恶小学校了，她想自由。如果给她提供一间工作室，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做她的工作，可以完全平静地等待事情的变化。再说她的确对温妮弗莱德感兴趣，她很高兴去理解温妮。

所以当戈珍回到肖特兰兹那天，温妮别提多高兴了。

“布朗温小姐来的时候你应该献给她一束鲜花。”杰拉德笑着对妹妹说。

“啊，不，”温妮弗莱德叫道，“这太冒傻气了。”

“才不呢。这样很好，也很常见。”

“不，这样很傻。”温妮弗莱德带着她那个年纪的羞涩为自己辩护说。不过她很喜欢这个主意，极想这样做。她在花房和暖房里跑来跑去，看着长在花梗上的鲜花。越看越想扎一束鲜花，想着献花的仪式，她越想越着迷，也就越来越羞涩，她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无法放弃这种想法。似乎有什么在向她提出挑战而她又没有勇气迎战。于是她又一次溜进花房，看着花盆里可爱的玫瑰、娇洁的仙客来和神秘的蔓草上一束束的白花儿。太美了，哦，这些花儿太美了，如果她能够扎一束漂亮的鲜花送给戈珍，这想法令她十分幸福。她的激情和犹豫几乎让她为难死了。

最终她溜到父亲身边说：

“爸爸——”

“什么事，我的宝贝儿？”

可她却向后退着，几乎要哭出来，她真为难。父亲看着她，心中淌过一股温情的热流，那是一种深深的爱。

“你想对我说什么，亲爱的？”

“爸爸！”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笑意，说：“布朗温小姐来的时候我要是送她一束花儿，是不是太傻气了？”

病中的父亲看着女儿那明亮、聪颖的眼睛，心中充满了爱。

“不，亲爱的，一点都不傻。对女王我们才这样做呢。”

温妮弗莱德仍然没被说服。她甚至有点怀疑，女王们自己就很傻。可她又很想有一个浪漫的场合。

“那我就送花儿了？”

“送给布朗温小姐鲜花吗？送吧，小鸟儿。告诉威尔逊，我说的你要花儿。”

孩子笑了，她期望什么的时候就会无意识中露出这种笑容来。

“可我明天才要呢。”她说。

“好，明天，小鸟儿。亲亲我——”

温妮弗莱德默默地吻了病中的父亲，然后走出屋去。她又一次在花房和暖房里转来转去，颐指气使地向园丁下着命令，告诉他她选定的都是哪些花。

“你要这些花干什么？”威尔逊问。

“我需要。”她说。她不希望仆人提问题。

“啊，是这样的。可你要它们做什么？装饰、送人，还是另有用？”

“我要献花。”

“献花？谁要驾到？是波特兰公爵夫人？”

“不是。”

“不是她？哦，如果你把这些花儿都弄在一起，那就乱套了，这样很少见的。”

“对，我就喜欢这种少见的乱套。”

“真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二天，温妮弗莱德身着银色天鹅绒，手捧一束艳丽的鲜花，站在教室里盯着车道不耐烦地等待戈珍的到来。这天早晨空气很湿润。她的鼻子下面散发着温室里采来的鲜花的芬芳，这束花儿对她来说就像一小团火，而她似乎心里燃着一团奇特的火焰。一种淡淡的浪漫气息令她陶醉。

她终于看到戈珍来了，马上下楼去通知父亲和哥哥。他们一边往前厅走一边笑她太着急了。男仆赶忙来到门口接过戈珍的伞和雨衣。迎接她的人让出一条路来，请她进厅。

戈珍因为淋了雨，脸色泛红，一头蓬松的小发卷，看上去真像雨中初绽的花朵，花蕊微露，似乎是在释放出保存着的阳光。看到她这样美，这样陌生，杰拉德不禁胆小了。戈珍的衣服是浅蓝色的，长袜子是紫红的。

温妮弗莱德异常庄重，正式地走上前来说：

“你回来了，我们非常高兴。这些鲜花献给你。”说着她捧上花束。

“给我！？”戈珍叫道，一时间不知所措，绯红了脸，高兴得忘乎所以。然后她抬起头，奇特、热切的目光盯着父亲和杰拉德。杰拉德的精神又垮了，似乎他无法承受戈珍那热烈的目光。在他看来，她太外露了，令人无法忍受。于是他把脸扭向一边。他感到他无法躲避她，为此他十分痛苦，僵住了。

戈珍把脸埋进花儿中。

“真是太可爱了！”她压低嗓门说。然后她突然满怀激情地伏下身子吻了温妮弗莱德，此举有些怪异。

克里奇先生走上前来向她伸出手快活地说：

“我还担心你会从我们这儿跑掉呢。”

戈珍抬头看看他，脸上露出迷人、调皮的神情道：

“是吗！我才不想待在伦敦呢。”她的话似乎意味着她很高兴回肖特兰兹，她的声音热情而略显温柔。

“那就好，”父亲笑道，“你瞧，我们都非常欢迎你。”

戈珍深蓝色的眼睛闪着热情但羞涩的光芒，凝视着他的脸。不知不觉中她自己把自己弄得茫然了。

“你看上去就像胜利还乡。”克里奇先生握着她的手继续说。

“不，”她奇怪地说，“我到了这儿才算胜利了。”

“啊，来，来！咱们不要听那些故事了。咱们不是在报纸上看到这些消息了吗，杰拉德？”

“你大获全胜，”杰拉德握着她的手说，“卖出很多作品吗？”

“不，”她说，“卖得不太多。”

“还行。”他说。

她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是，受到这样的欢迎，她十分高兴，这场充满赞誉的仪式让她感到飘飘然了。

“温妮弗莱德，”父亲说，“给布朗温小姐拿双鞋来。你最好马上换鞋——”

戈珍手捧鲜花走了出去。

“是个挺出色的女人。”戈珍走后父亲对杰拉德说。

“是啊。”杰拉德敷衍着，似乎他不喜欢父亲的评语。

克里奇先生想让戈珍小姐陪他坐半小时。平时他总是脸色苍白，浑身不舒服，生命全然榨干了。可一旦他振作起精神来，他就说服自己，相信自己同原先一样，很健康，不是置身于生活之外，而是身处生活的中心，身处强壮的生命中心。而戈珍正好加强了他的自信心。同戈珍在一起，他就会获得半小时宝贵的力量和兴奋，获得自由，他就会觉得自己从未生活得如此愉快。

戈珍进来时发现他正端坐在书房里。他脸色蜡黄，眼睛黯淡无光。他的黑胡子中已有少许灰白，似乎生长在一具蜡黄的尸体上。可他仍带着活力和快活的气息。戈珍认为他这样挺好。她甚至想，他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不过，他那可怕的形象却印在她的心中了，印在意识的深处。她知道，尽管他显得快活，可他目光中的空虚暗淡是无法改变的。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

“啊，布朗温小姐，”一听到男仆宣布她的到来，他忙寒暄起来。“托玛斯，为布朗温小姐搬一把椅子来，好。”他高兴地凝视着她柔和、红润的面孔，这张脸让他感觉到生命的活力。“喝一杯雪利酒，再吃一小块蛋糕好吗？托玛斯——”

“不了，谢谢。”戈珍说。说完后她的心可怕地沉了下去。见她内心这样矛盾，生病的老人非常难过。她应该逢迎他而不是抗拒他。很快她就调皮地冲他笑了。

“我不太喜欢雪利酒，”戈珍说，“不过，别的饮料我几乎都喜欢。”

病中的老人像抓住了一根救命草一样。

“不要雪利，不要！要别的！什么呢？都有什么，托玛斯？”

“甜葡萄酒——柑香酒——”

“我喜欢来点柑香酒——”戈珍看着病人拘谨地说。

“那好，托玛斯，就上点柑香酒，再来块小蛋糕，还是来点小饼干？”

“来点饼干吧。”戈珍说。她并不想要任何吃的，但不要就失礼了。

“好。”

他等着，直到她手捧酒杯和饼干坐好，他才说话。

“你是否听说，”他激动地说，“听说我们在马厩上为温妮弗莱德准备了一间画室？”

“没有！”戈珍故作惊奇地说。

“哦，我还以为温妮在信中告诉你了呢！”

“哦——对。不过我还以为那是她自己的小小想法呢。”戈珍情不自禁笑了起来。病人也高兴地笑了。

“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这是一项真正的工程。马厩上有一间很好的房子，房顶上铺着椽子。我们打算把它改装成画室。”

“那可太好了！”戈珍非常兴奋地叫道。房顶上的椽子令她激动。

“你觉得好吗？好，那就行。”

“对温妮弗莱德来说这可太妙了！当然，如果她打算认真画画儿的话，就需要一间这样的工作室。一个人必须得有自己的工作室，否则他就永远无法成熟。”

“是吗？当然，如果你和温妮弗莱德共用一间画室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太谢谢了。”

戈珍对此早就心中有数，但她要表现出羞涩和感激的样子，似乎受宠若惊一样。

“当然，最令我高兴的是，如果你能辞去小学校的工作，利用画室工作，怎么用，随你的便——”

他黑色的眼睛茫然地盯着戈珍。她报之以看似感激的目光。这些话出自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之口，意思却表达得那么完整，那么自然。

“至于你的收入，你从我这里拿到的同从教育委员会那里拿到的一样多，有什么意见吗？我不希望你吃亏。”

“哦，”戈珍说，“如果我能在画室里工作，我就可以挣足够的钱，真的，我可以。”

“好啊，”他很高兴当一回施主，“你可以去看看。在这儿工作，行吗？”

“只要有工作室，”戈珍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是吗？”

他实在很高兴。不过他已经感到疲倦了。戈珍看得出痛苦与空虚感又袭上了他的心头，他空虚暗淡的目光中带着痛苦的神色。他还没死。于是她站起身轻声道：

“你或许要睡了吧，我得去找温妮弗莱德。”

她走出去告诉护士说她走了。日复一日，病人的神经渐渐不行了，渐渐地只剩下了一个支撑他生命的硬结。这个硬结太坚实，是他毫不松垮的意志，这意志决不屈服。他可以死掉十分之九，可最后那一丝生命仍然丝毫不改变。他就是用自己的意志支撑着自己。但他的活力大大不如从前了，快要耗尽了，随后会随风而去。

为了扼守生命，他必须扼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任何一根救命草他都要抓紧。温妮弗莱德、膳食管家、护士和戈珍，这些人对他这个行将就木的人来说意义十分重大，他们就是一切。杰拉德因为反感而在他父亲面前变得很呆板。除了温妮弗莱德以外的其他孩子也颇有同感。当他们观察父亲时，他们从他身上看到的只有死亡。似乎他们潜意识中对父亲很不满意。他们无法认出父亲那张熟悉的脸，听到的也不是那熟悉的声音。他们听到的和看到的只是冷漠的死亡。在父亲面前，杰拉德感到难以呼吸。他必须逃出去。同样，父亲也不能容忍儿子在跟前。一看到他，这位濒死的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画室一准备好，温妮弗莱德和戈珍就搬了进去。她们在那儿可以发号施令。她们现在用不着到家中的大屋去了，因为她们就在画室中吃住。家中现在可有点让人害怕，两个身着白衣的护士在屋里默默地穿梭，像是死亡的预言者。父亲卧床不起了，他的儿女们出出进进时都压着嗓门说话。

温妮弗莱德常来看父亲。每天早饭以后，待父亲洗漱完毕坐在床上，她就进去同他在一起待上半小时。

“你好些了吗，爸爸？”她总是这样问。

而他也总是这样回答：

“对，我想我好点了，宝贝儿。”

她用自己的双手爱抚地捧着父亲的手，像是要保护他的手。这令他感到十分亲密。

午饭时她又会跑进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到晚上，窗帘垂下后屋里气氛很宜人，她会再来同父亲多待上好一阵子。戈珍晚上回家了，这时温妮弗莱德最愿同父亲单独在一起。父女俩海阔天空地聊着，这时他总会显得自己身体很好，如同他当年工作时一样。温妮弗莱德很敏感，她有意避免谈到痛苦的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本能地控制自己的注意力，这样就会感到幸福。但她的心灵深处也和其他大人一样有同感：或许是好点了吧。

父亲在她面前装得很像。可她一走，他就又没入死亡的痛苦中。好在他仍有这样兴奋的时候。但是他的体力大大减弱了，注意力无法集中起来，这时候护士不得不让温妮弗莱德走开以免他太疲劳。

他从来不承认他就要死了。但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的末日到了。但他就是对自己也不肯承认。对这一事实他恨透了。他的意志仍旧很顽固，他不甘心让死亡战胜自己，他认为压根儿就没有死亡这回事，但他经常感到自己要大喊大叫抱怨一番。他真想冲杰拉德大叫一通，吓得儿子魂不附体。杰拉德本能地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有意地躲避着这种事发生。死亡之不洁实在令他厌恶。一个人要死就该像罗马人那样迅速死去，死时与活着时一样都掌握着自己的命运。[98]杰拉德在父亲死亡的钳制中挣扎着，如同被毒蛇缠住的拉奥孔[99]父子一样：那巨蟒缠住了父亲，又把儿子也拽了进去与他同死。杰拉德一直在抵抗着，奇怪的是，有时在父亲眼里他竟是一座力量之塔。

他最后一次要求见戈珍是他临死之前。他一定要见到某个人，在弥留之际清醒的时候，他一定要与活生生的世界保持联系，否则他就得接受死亡的现实。值得庆幸的是，大多数时间中他都处于昏昏然状态中，在冥冥中思考着自己的过去，再一次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中，但在他最后的时光中，他仍能意识到眼前的情况：死神就要降临了。于是他呼唤着别人的帮助，不管谁来帮他都行。能够意识到死亡，这是一种超越死亡的死亡，再也不能再生了。他决不要承认这一点。

戈珍被他的形象吓坏了：目光暗淡无神，但仍然显得顽强不屈。

“啊，”他声音虚弱地说，“你和温妮弗莱德怎么样？”

“很好，真的。”戈珍回答。

他们的对话就像隔着死亡的鸿沟，似乎他们的想法不过是他混乱的死亡之海上漂浮不定的稻草。

“画室还好用吧？”他问。

“太好了，不能比这再好、再完美了。”戈珍说。

说完她就等待着他说话。

“你是否认为温妮弗莱德具有雕塑家的造化？”

真奇怪，这话多么空洞无味！

“我相信她有。总有一天她会塑出好作品来的。”

“那她的生活就不会荒废了，你说呢？”

戈珍很惊奇地轻声感叹道：

“当然不会！”

“那是。”

戈珍又等着他发话。

“你认为生活很愉快，活着很好，是吗？”他问着，脸上那苍白的笑挺可怜，简直令她无法忍受。

“对。”她笑了，她可以随意撒谎。“我相信日子过得不错。”

“很对。快乐的天性是巨大的财富。”

戈珍又笑了，但她的心却因为厌恶而枯萎。难道一个人应该这样死去吗？当生命被夺走时却还要微笑着谈话？能不能以另外的方式死去？难道一个人一定要经历从战胜死亡的恐惧——完整意志的胜利——到彻底消亡的历程吗？人必须这样，这是唯一的历程。她太敬慕这位弥留之际的人那种自控能力了。但她仇恨死亡本身。令她高兴的是，日常生活的世界还令人满意，因此她不必懂超越尘世的东西。

“你在这儿很好，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吗？你没发现有什么不好的吗？”

“如果有的话，那就是你对我太好了。”戈珍说。

“哦，那要怪你自己喽。”他说。他感到很兴奋，因为他说了这么一番话。

他仍然很强壮、还活着！但是，死的烦恼又开始重新向他袭来。

戈珍来到温妮弗莱德这里。法国女教师走了，戈珍在肖特兰兹待的时间很长。温妮的教育由另一位教师负责。但那个男教师并不住在肖特兰兹，他是小学校的人。

这天，戈珍准备和温妮弗莱德、杰拉德及伯金乘车到城里去。天下着毛毛雨，天色阴沉沉的。温妮弗莱德和戈珍准备好等在门口。温妮弗莱德很缄默，但戈珍没注意她这一点。突然这孩子漠然地问：

“布朗温小姐，你认为我父亲要死了吗？”

戈珍一惊，说：“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谁也说不准。当然，他或许会死的。”

孩子思考了片刻又问：

“你认为他会死？”

这问题就像一道地理或科学题，她那么固执，似乎强迫大人承认。这孩子真有点像恶魔一样盯着戈珍，一副得胜的神态。

“我认为他会死吗？”戈珍重复道，“是的，我想他会死的。”

可温妮弗莱德仍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身子也不动。

“他病得很厉害。”戈珍说。

温妮弗莱德脸上闪过一丝微妙怀疑的笑。

“我不相信他会死。”这孩子嘲讽地说着走向车道。戈珍看着她孤独的身影，心滞住了。温妮弗莱德正在小溪旁玩耍，那副认真的样子，看上去倒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我筑了一道自己的水坝。”她的声音在湿润的远处响了起来。

这时杰拉德从后面的厅里走出来。

“她不愿意相信也好嘛。”他说。

戈珍看看他，两人的目光相遇了，交换了某种调侃般的会心。

“也是啊。”戈珍说。

他又看看她，眼中闪烁起火光来。

“当罗马起火时，我们最好跳舞，反正它也是要被烧毁。你说呢？”他说。

她很吃惊，但还是平静下来回答道：

“当然，跳舞比哀嚎要好。”

“我也是这么想。”

说到此，他们双方都觉得有一种强烈的放松欲望，要把一切都甩开，沉入一种野性的放纵中。戈珍只觉得浑身荡着一股强壮的激情。她感到自己很强壮，她的双手如此强壮，她似乎可以把整个世界撕碎。她记起了罗马人的放纵，于是心里热了起来。她知道她自己也需要这种或别的与之相同的东西。啊，如果她身上那未知和被压抑的东西一旦得到释放，那是多么令人欣喜若狂的事啊！她需要这个。那站在她身后的男人紧挨着她，他令她体内那强烈的放纵欲升腾起来，她只觉得浑身发抖。她要同他一起放纵、疯狂。一时间这个想法完全占据了她的身心。但她马上又放弃了它。她说：

“咱们也跟温妮弗莱德一起到门房去等车吧。”

“行。”他答应着随她而去。

他们进去后发现温妮弗莱德正爱抚着一窝纯种的小白狗。姑娘抬起头，漠然地扫了杰拉德和戈珍一眼。她并不想看到他们，所以那眼神才有点不好看。

“看！”她叫道。“三只刚出生的小狗！马歇尔说这只狗很纯。多可爱啊，不过它不如它的妈妈好看。”她边说边抚摸着身边那只不安分的白母狗。

“我最亲爱的克里奇女士，”她说，“你像地球上的天使一样美丽。天使，天使，戈珍，你觉得她这么好，这么美，不可以进天堂吗？他们都会进天堂的，特别是我亲爱的克里奇女士！马歇尔太太，对吧？”

“什么，温妮弗莱德小姐？”那女人说着出现在门口。

“噢，如果它很乖，就叫它温妮弗莱德女士吧，好吗？告诉马歇尔，管它叫温妮弗莱德女士。”

“我会告诉他的，不过，这只小狗是一位绅士，温妮弗莱德小姐。”

“哦，不！”这时响起了汽车声。“卢伯特来了！”孩子叫着跑向大门口。

伯金驾着车停在了门口。

“我们都准备好了！”温妮弗莱德叫道，“卢伯特，我想跟你一起坐在前面，行吗？”

“我怕你不安分从车上摔出去。”他说。

“不，我不。我说是想同你一起坐在车前。那样我的脚挨着发动机可以取暖。”

伯金扶她上了车，只得让杰拉德在后排落座，挨着戈珍，为此他感到暗自好笑。

“有什么新闻吗，卢伯特？”杰拉德问。车子在街上开得很快。

“新闻？”伯金叫道。

“是的，”杰拉德看看身旁的戈珍，眯起眼睛笑道，“我不知道是否该祝贺他，可我无法从他这儿得到准信儿。”

戈珍绯红了脸道：

“祝贺他什么？”

“我们说起过订婚的事，至少他对我说起过。”

戈珍的脸红透了。

“你是说跟厄秀拉？”她有点挑战地说。

“对，就是，难道不是吗？”

“我不认为订了什么婚。”戈珍冷冷地说。

“是吗？没有进展吗，卢伯特？”他问。

“什么？结婚？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戈珍问。

伯金迅速环视了一下，目光中透着愤懑。

“怎么了？”他说，“你怎么看这事，戈珍？”

“哦，”她叫道，既然大家都往水里扔石头，她也下决心扔。“我不认为她想订婚。论本性，她是一只爱在丛林中飞翔的鸟儿。”戈珍的声音清澈、洪亮，很像她父亲。

“可是我，”伯金说，“我需要一个起约束作用的条约，我对爱，特别是自由性爱不感兴趣。”他神情快活但语气很坚定。

他们都觉得好笑。为什么要当众宣言？杰拉德一时无语。

“爱对你来说不够好么？”他问。

“不！”伯金叫道。

“哈，这品位就过高了点儿。”杰拉德说话时汽车从泥泞中驶过。

“到底怎么了？”杰拉德问戈珍。

他这种故做亲昵之态激怒了戈珍，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似乎杰拉德故意侮辱她，侵犯了大家的隐私。

“谁知道怎么回事？”她尖着嗓子厌恶地说。“别问我！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最终的婚姻，告你说吧，我连什么叫次最终婚姻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毫无道理的婚姻！”杰拉德说，“说起来，我并不是婚姻方面的专家，也不精通最终是一种什么程度，这似乎是一只蜜蜂在伯金的帽子里嗡嗡作响。”

“太对了！他的烦恼正是这个！他并不是需要女人，他只是要实现自己的想法。一旦要付诸实践，就发现没那么好。”

“哦，不。最好直接去寻找女人身上的特点。”然后他似乎闪烁其词地说：“你认为爱是最宝贵的东西，对吗？”

“当然，反正是那么回事，只是你无法坚持要获得永恒的爱。”戈珍的声音很刺耳。

“结婚或不结婚，永恒或次永恒或普普通通，你寻到什么样的爱就是什么样。”

“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她附和说，“婚姻是一种社会安排，我接受它，但这跟爱的问题无关。”

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逡巡着。她感到自己被他放任、恶毒地吻着。她两颊火烧般地热，但她的心却十分坚定。

“你是否觉得卢伯特有点头脑发昏？”杰拉德问。

戈珍的目光表明她同意这说法。

“对一个女人来说，是这样，”她说，“我是觉得他发昏了。或许，的的确确有两个人一辈子都相爱这种事。可是，即便这样，婚姻还是无从谈起。如果他们相爱，那很好。如果不爱，干吗要刨根问底？”

“是啊，”杰拉德说，“我就为此感到惊奇。可卢伯特怎么想？”

“我说不清。他说不清，谁也说不清。他似乎认为，如果你结婚，你就可以通过婚姻进入天堂里的天堂，反正很朦胧。”

“很朦胧！谁需要那个天堂中的天堂？其实，卢伯特很渴望稳妥安全，不受女妖的诱惑。”

“对。我似乎觉得他在这一点上想得不对，”戈珍说，“我相信，情妇比妻子更忠诚，那是因为她是自己的主人。可卢伯特认为，一对夫妻可以比任何两个别人走得更远，至于走向何方，他没解释。他们能相互了解，无论在天堂上还是在地狱中，特别是在地狱中，他们太了解对方了，因此他们可以超越天堂和地狱，去到——某个地方，在那儿一切都粉碎了——不知什么地方。”

“到天堂嘛，他说的。”杰拉德笑道。

戈珍耸耸肩道：“去你的天堂吧！”

“你不是伊斯兰教徒。”杰拉德说。

伯金不动声色地开着车，对他们的话毫不在意。戈珍就坐在伯金身后。她感到出伯金的洋相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活。

“他说，”戈珍扮个鬼脸补充说，“你可以在婚姻中找到永久的平衡，同时仍然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两者不会混淆。”

“这对我没什么启发。”杰拉德说。

“如此而已。”戈珍说。

“我相信爱，相信真正的放纵，如果你有这个能力。”杰拉德说。

“我也一样。”她说。

“其实伯金也这样，别看他整天乱叫。”

“不，”戈珍说，“他不会对另一个人放纵自己。你无法摸透他。我觉得麻烦就在这里。”

“可他要婚姻！婚姻，这之后呢？”

“天堂！”戈珍调侃道。

伯金驾驶着汽车，感到脊背发凉，似乎有人要砍他的头。但他抖抖肩不予理会。天上开始落雨了，变天了。他停了车，下去拉上了车篷。

第二十二章 女人之间

他们把杰拉德留在火车站，就进城了。戈珍和温妮弗莱德要同伯金一起去吃茶点，伯金也在等厄秀拉来，可下午第一个到的却是赫麦妮。伯金刚出去，于是她就进了客厅去看他的书和报纸，又去弹钢琴。随后厄秀拉到了。看到赫麦妮在这儿，她很惊讶，并不高兴，她好久没听到赫麦妮的音讯了。

“真想不到会见到您。”她说。

“是啊，”赫麦妮说，“我到爱克斯去了。”

“去疗养？”

“是的。”

两个女人对视着。厄秀拉很讨厌赫麦妮那张细长、阴沉的脸，那似乎是一张愚蠢、不开化但又颇为自尊的马脸。“她长着一张马脸，”她心里说，“还戴着马眼罩。”赫麦妮的确像月亮，你只能看到她的一面而看不到另一面。她总是盯着一个凸现狭小的世界，但她自己却以为那是全部的世界。在黑暗处她是不存在的。像月亮一样，她失去了一半的生命。她的自我都装在她的心里，她不懂得什么叫自然冲动，比如鱼在水中游或鼬鼠在草丛中钻动。她总要通过知识去认识。

赫麦妮很是偏执，令厄秀拉深受其苦。她冷若冰霜，似乎根本不拿厄秀拉放在眼里。赫麦妮常常是绞尽脑汁冥思苦索才能渐渐地获得干瘪的知识结论。但在别的女人面前，她惯于端起自信的架子，像戴着什么珠宝一样用知识把自己与其他她认为仅仅是女人的人区分开来，从而显得她高人一等。她惯于对厄秀拉这样的女人显得降尊纡贵，她认为她们是纯情感似的女人。可怜的赫麦妮，她的自信是她的一大财富，是她证明自己的唯一手段。她在此一定要显得自信，因为她不知为什么感到自己处处受排斥、感到虚弱。在思维与精神生活中，她是上帝的选民。尽管她想当个普通人，但她内心深处太过愤世嫉俗，因此她做不到。她不相信自己的那些普通的原则，因为那都是虚伪的。她不相信什么内在的生活——那是骗局，不是现实。她不相信精神世界——那是一种做作。唯一让她相信的是贪欲、肉欲和魔王——这些至少不是虚假的。她是个没有信仰、没有信念的牧师，她从一种过时的教义中吸取营养，在早已不再神圣的神话的重复中不能自拔。她别无选择。她是一棵将死的树上的叶子。有什么办法呢？她只能为旧的、枯萎的真理而斗争，为旧的、过时的信仰而死，为被亵渎的神话作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牧师。古老的伟大真理一直是正确的。她是古老的、伟大的知识之树上的叶子。可这棵树现在凋零了。尽管她的内心深处不乏愤世嫉俗，但对于这残存的古老真理她必须报以忠诚。

“见到您我很高兴，”她慢悠悠地对厄秀拉说，像是在念咒。“您跟卢伯特已经成为好朋友了？”

“哦，是的。”厄秀拉说，“我边上总是有他的身影。”

赫麦妮没说话。她完全看得出厄秀拉在自吹自擂：这实在庸俗。

“是吗？”她缓慢、十分镇定地问，“你觉得你们会结婚吗？”

这问题提得那样平静、简单而毫无感情色彩，厄秀拉对这种不无恶意的挑衅有点吃惊，很是感兴趣。对此她感到高兴，甚至高兴得不怀好意。赫麦妮的话语中颇有点取乐般的嘲弄。

“哦，”厄秀拉说，“他倒是很想结婚，可我拿不准。”

赫麦妮缓缓平静地审视着厄秀拉。她发现厄秀拉又在吹牛。她真忌妒厄秀拉身上这种毫不经意的自信，甚至她的庸俗！

“你为什么拿不准？”她悠悠地问。她十分安详、这种谈话或许还很令她高兴。“你真不爱他？”

听到这种有些无礼的话，厄秀拉的脸微微发红。不过她又不会生她的气，因为赫麦妮看上去是那么平和、那么理智而坦率。能像她这么理智可真不简单。

“他说他需要的不是爱。”她回答。

“那是什么？”赫麦妮语调平缓地问。

“他要我在婚姻中真正接受他。”

赫麦妮沉默了片刻，阴郁的目光缓缓扫视着她。

“是吗？”她终于毫无表情地说。然后她问：“那么你不需要的是什么？你不需要婚姻吗？”

“不——我不——并不很想。我不想像他坚持的那样服从。他需要我放弃自我，可我简直无法想象我会那样做。”

赫麦妮又沉默了好久才说：

“如果你不想你就不会做。”说完她又沉默了。一股奇特的欲望令赫麦妮不寒而栗。啊，如果伯金是要求她顺从他，成为他的奴隶，那该多么好！她颤抖着。

“你看，我不能——”

“可，说实在的，什么——”

她们双方同时张口说话而又同时打住了。然后赫麦妮似乎疲惫地率先开口道；

“他要你屈服于什么？”

“他说他希望我不带感情色彩地接受他，最终接受他，我真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他希望他魔鬼的一面找到伴侣——是肉体上，不是人的一面。你瞧，他今天说东明天说西，总是自相矛盾。”

“总为自己着想，总想自己的不满之处。”赫麦妮缓缓地说。

“对，”厄秀拉叫道，“似乎只有他一个人重要。真要不得。”

但她马上又说：“他坚持要我接受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天知道是什么。他要我把他当——当上帝看，可我似乎觉得他不想给予什么。他并不需要真正热烈的亲昵，他不要这个，他讨厌这个。他不让我思考，真的，他不让我感知，他讨厌感情。”

赫麦妮沉默了好久，心里发苦。啊，如果他这样要求她该多好，他逼着她思考，逼着她钻进知识中去，然后又反过来憎恨她的思想和知识。

“他要我自沉，”厄秀拉又说，“要我失去我的自我——”

“既然如此，他干吗不要一个宫女？”赫麦妮软绵绵地说。她的长脸上带着嘲讽悻悻然的表情。

“就是嘛。”厄秀拉含糊其辞地说。麻烦的是，他并不需要宫女，并不需要奴隶。赫麦妮本来可以成为他的奴隶——她强烈地希望屈从于一个男人，当然他要崇拜她、把她当成至高无上的人。他并不需要宫女。他要一个女人从他那得到点什么，让这女人完全放弃自我从而能得到他最后的真实，最后的肉体真实，无法承受的肉体真实。

如果她这样做，他会承认她吗？他能够完全承认她还是仅仅把她当成他的工具，利用她来满足自己的私欲但又不接受她？别的男人都是这样做的。他们只要显示自己，但拒不接受她，把她的本来面目搞得一钱不值。这就如同赫麦妮背叛了女人自身一样，她像男人了，她只相信男人的东西。她背叛了女性的自己。至于伯金，他会承认她，还是否定她？

“是啊，”赫麦妮像刚从白日梦中醒来一样说，“那将会是个错误，我觉得那将会是个错误——”厄秀拉也从自己的幻想中醒来了。

“你指跟他结婚？”厄秀拉问。

“对，”赫麦妮缓缓地说，“我认为你需要一个战士般意志坚强的男人——”说着赫麦妮伸出手狂热地握成拳头。“你应该有一个像古代英雄一样的男人——你应该在他去打仗时站在他的身后观看他的力量，倾听他的呐喊——你需要一个肉体上强壮的男人，意志坚强的男人，而不是一个敏感的男人——”她不说了，似乎女巫已发出了预言。然后她又嗫嚅着：“你知道卢伯特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他身体不强壮，他需要别人的关心，极大的关心。他自己脾性多变，缺乏自信，要想帮助他需要巨大的耐性与理解力。我觉得你没耐心。你应该准备好，将来会受罪的。我无法告诉你要受多大的罪才能使他幸福。他的精神生活太紧张了，当然有时是很美妙的。但也会物极必反。我无法说我在他那儿都经受了些什么。我同他在一起时间太久了，我真的了解他。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可我必须对你说：我感到如果你跟他结婚那会是一场灾难，对你来说灾难更大。”说着赫麦妮陷入痛苦的梦境中。“他太没有准儿，太不稳定——他会厌倦，然后会变卦。我无法告诉你他是如何变卦的。说不出那是多么令人气愤。他一时赞同喜爱的东西，不久就会对其大为光火，恨不得一毁了之。他总没个长性，总会这样可怕地变卦。总是这样由坏到好、由好到坏地变来变去。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比这更——”

“对，”厄秀拉谦卑地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这时赫麦妮脸上闪过一线不同寻常的光芒。她像受了神明的启发，握紧了拳头。

“可是你必须自愿受苦——如果你要帮助他，如果他要真诚对待一切，你就要自愿为他时时刻刻受苦。”

“可我不想时时刻刻受苦，”厄秀拉说，“我不想，我觉得那是耻辱。活得不幸福是一种耻辱。”

赫麦妮不语，久久地看着她。

“是吗？”她终于说。这似乎表明她同厄秀拉之间有着漫长的距离。对赫麦妮来说，受苦是伟大的真实，不管发生什么都是这样。当然她也有幸福的教义。

“是的，”她说，“一个人应该幸福。”可这取决于意志。

“对，”赫麦妮无精打采地说，“我只是感到，至少匆忙结婚会酿成灾难的。你们难道不结婚而在一起吗？我的确感到结婚对你们双方来说都是不幸的。对你来说更为不幸。另外，我也为他的健康担忧。”

“当然了，”厄秀拉说，“我并不在乎结不结婚，对我来说这并不十分重要，是他想要结婚的。”

“这是他一时的主意。”赫麦妮疲惫地说，那种肯定的语气表明：你们年轻人哪懂这个。

一阵沉默，随后厄秀拉结结巴巴挑战似的问道：

“你是否以为我仅仅是个肉体上的女人？”

“不，不是的，”赫麦妮说，“不，真的不是！但我觉得你充满了活力、你年轻——这不是岁月甚至是经验的问题，这几乎是种族的问题。卢伯特来自一个古老的种族，他那个种族老了，所以他也老了，可你看上去是那么年轻，你来自一个年轻、尚无经验的种族。”

“是吗？！”厄秀拉说，“可我觉得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太年轻了。”

“是的，也许在许多方面他还很孩子气。但无论如何——”

她们都沉默了。厄秀拉心中充满反感和绝望。“这不是真的。”她对自己说，也是在向自己的对手默默挑战。“这不是真的。是你，你想要一个身体健壮、气势凌人的男人，不是我。是你，你想要一个不敏感的男人，不是我。你并不了解卢伯特，真的不了解，别看你同他一起相处那么多年。你并没有把女人的爱给予他，你给予他的只是一种理想的爱，就因为这个他才离开了你。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僵死的东西。任何厨娘都会对他有所了解，可你却不了解他。你认为你的知识是什么？不过是一些说明不了任何事物的僵死的理解。你太虚假了，太不真实了，你能知道什么？你谈什么爱不爱的有什么用？你是个虚伪的女精灵！当你什么都不相信时你能懂得什么？你并不相信你自己，不相信你女人的自我，那么，你那傲慢、浅薄的聪明又有什么用？！”

两个女人在沉默中敌视地面面相觑。赫麦妮感到受了伤害，原来她的好意和她的馈赠只换来了这个女人庸俗的敌意。厄秀拉无法理解这些，永远也不会理解，她不过是一般的爱妒忌、毫无理性的女人，有着女人强烈的情感、女人的诱惑力和一点点女性的理解力，但就是没有理性。赫麦妮早就看透了，对一个没理性的人呼唤理性是没用的，对无知的人最好是不予理睬。卢伯特现在反过来追求这个女人味十足、健康而自私的女人了，这是他一时的逆反举动，阻止不得。这是一种愚蠢的进退与剧烈的摆动，最终他会因为过于剧烈而无法承受，会被粉碎并完结。谁也救不了他。这种在兽欲与精神之间毫无目标的剧烈摇摆会把他撕裂，最终他会毫无意义地从生活中消失掉。这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他也是个没有定性的人，没有理智的人，在生活的最高层次上，他不是个能决定一个女人的命运的有男人气概的人。

直到伯金回来，她们一直坐在这儿。伯金立时感到了这里的敌对气氛，这是一种强烈、不可调和的敌对感。他咬咬嘴唇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你好，赫麦妮，你又回来了？感觉如何？”

“哦，好多了。你好吗？你脸色不太好。”

“哦！我相信戈珍和温妮·克里奇会来喝茶的。她们说过要来的。我们将开个茶会。厄秀拉，你坐哪班火车来的？”

他这种试图讨好两个女人的样子很让人讨厌。两个女人都看着他，赫麦妮既恨他又可怜他，厄秀拉则很不耐烦。他很紧张。很明显他今天精神不错，嘴里聊些家常话。厄秀拉对他这种聊闲话的样子既吃惊又生气。他像任何自以为对女人有吸引力的人一样闪烁其词。可她却表现麻木，不予回答。这些在她看来是如此虚伪渺小。可直到这时戈珍仍未出现。

“我将去佛罗伦萨过冬天。”赫麦妮终于说。

“是吗？”他说，“可是那儿太冷了。”

“是的，不过我将同帕拉斯特拉在一起。我会过得很舒服的。”

“你怎么想起去佛罗伦萨的？”

“我也不知道。”赫麦妮缓缓地说。然后她目光沉重地盯着他道：“巴奈斯将开设美学课，奥兰狄斯将发表一系列有关意大利国家政策的演说——”

“都是废话。”他说。

“不，我不这样看。”赫麦妮说。

“那你喜欢哪一个？”

“我都喜欢。巴奈斯是一个开拓者。我又对意大利感兴趣，对意大利开始获得民族意识感兴趣。”

“我希望获得的是民族意识以外的东西，”伯金说，“这不过意味着一种商业——工业意识罢了。我讨厌意大利，讨厌意大利式的夸夸其谈。我认为巴奈斯还不成熟。”

赫麦妮怀着敌意沉默了一会儿。可不管怎么说，她再一次让伯金回到了她的世界中！她的影响是多么微妙，她似乎顷刻间就将他的易怒的注意力引向了自己这方面。他是她的猎物。

“不，你错了。”她说。然后她又像受到神谕启示的女巫一样抬起头疯狂地说：“桑德罗写信告诉我，他受到了极其热情的款待，所有的年轻人，男孩女孩都有。他们对意大利充满了激情，什么都想了解。”她说的是意大利语，似乎一说到意大利她就用意大利语思维。

他厌恶地听着她的狂言，说：

“不管怎么说，我仍不喜欢它。他们的民族主义就是工业主义，对这种工业主义以及他们那浅薄的忌妒心我讨厌透了。”

“我觉得你错了，你错了。”赫麦妮说，“我似乎觉得那纯粹是自然冲动，很美，现代意大利的激情，那是一种激情，对意大利来说——”

“你很了解意大利吗？”厄秀拉问赫麦妮。赫麦妮讨厌别人如此插话，但她还是和气地回答：

“是的，很了解。我小时候同母亲一起在那儿住了好几年。我母亲就死在佛罗伦萨。”

“哦，是这样。”

人们不说话了，这沉默令厄秀拉和伯金都十分痛苦。赫麦妮倒显得平静、心不在焉。伯金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像在发高烧，他太心力交瘁了。这种斗气的紧张气氛真叫厄秀拉难受！她觉得自己的头让铁条箍紧了。

伯金揿铃叫人送茶。他们不能再等戈珍了。门一开，进来一只猫。

“米西奥！米西奥！”赫麦妮故意拉着长声叫着。小猫看看她，然后缓缓地迈着庄重的步子走到她身边。

“过来，到这边来，”赫麦妮疼爱地说着意大利语，似乎她总是长者，是母亲，口气总是带优越感。“来向姨妈问早安。你还记得我，是吗，我的小东西。真的记得我？”她说着缓缓抚摸着它的头，故作漠然的样子。

“它懂意大利话吗？”厄秀拉问，她一点也不懂意大利话。

“懂，”赫麦妮说，“它的母亲是意大利猫，我们在佛罗伦萨时卢伯特生日那天它出生于我的字纸篓里，成了他的生日礼物。”

茶来了，伯金为每个人斟了一杯。奇怪的是，他和赫麦妮之间的亲密关系是那么不容侵犯，令厄秀拉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那茶杯和上面古老的镀银是赫麦妮和伯金之间的纽带，它似乎属于一个他们共同生活过的世界，那儿对厄秀拉来说是陌生的。在他们那古老文化的环境中，厄秀拉犹如一个暴发户一样。她的习俗与他们的不同，他们的标准跟她的也不一样。但他们的习俗与标准已得到确认，他们得到了岁月的认可，是体面优雅的。他们俩，赫麦妮和伯金共同属于同一旧的传统，属于同一种枯萎的濒死文化。而厄秀拉则是个闯入他们之间的入侵者，他们总让她有这种感觉。

赫麦妮往浅盘里倒了一点奶油。她在伯金屋里轻描淡写地显示出自己的权利，这既令厄秀拉发疯又令她泄气。赫麦妮的举动表现出一种理所当然，似乎她必须这样不可。赫麦妮托起小猫的头，把奶油送到它嘴边。只见幼猫两只爪子扒住桌沿，低下优雅的头去吮奶油。

“它肯定懂意大利语，”赫麦妮说，“它不会忘记妈妈的语言。”

赫麦妮苍白细长的手慢慢托起猫头阻止它吸吮。猫完全在她的掌握之中。她总是这样显示自己的力量，从中获得乐趣，特别是显示自己控制男性的力量。只见这只雄性小猫忍耐着眨眨眼睛，露出雄性的厌烦表情，舌头舐了舐胡须。这副样子令赫麦妮“扑哧”笑出声来。

“这是个好孩子，这孩子多傲慢！”

她如此平静、奇特地与猫相处，两者在一起看似一幅生动的画。她很有一种静态美，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个社交艺术家。

那猫拒绝看她，毫不在意地躲开她的手指，又去吃奶油。只见它鼻子凑近奶油，但又丝毫不沾一点，嘴巴吧嗒吧嗒地吃着。

“教它在桌子上吃东西，这很不好。”伯金说。

“那倒是。”赫麦妮赞同说。

然后她看着猫，又恢复了她那种慢悠悠嘲弄味的幽默腔调：

“他们尽教你干坏事，干坏事。”

她用手指尖缓缓托起小猫雪白的下巴，小猫极有耐性地四下张望着，但又躲闪着不看任何东西，继而缩回下巴，开始用爪子洗脸。赫麦妮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满意的笑。

“俊小伙子——”她说道。

小猫再次走上前来，漂亮的白爪子搭在盘沿上。赫麦妮忙轻轻地挪开它的爪子，慢慢放下。这种刻意细腻的动作令厄秀拉觉得像戈珍。

“不，你不能把你的小爪子放到小盘子里，爸爸不喜欢。公猫先生，野极了！”

她的手指头仍然摸着小猫软软的爪子，她的声音也具有某种魔力与霸道的幽默腔。

厄秀拉觉得很失意。她想一走了之，一切似乎都枉然。赫麦妮是永久站得住脚跟的，而她厄秀拉却是短暂的，甚至脚都没着地。

“我这就走。”她突然说。

伯金几乎有点害怕地看着她——他太怕她生气了。“不必这样急吧？”他忙说。

“有必要，”她说，“我这就走。”说完她转身冲着赫麦妮伸出手来不等对方说什么就道了一声“再见”。

“再见——”赫麦妮仍握着她的手慢悠悠地说。“一定要现在走吗？”

“是的，我想我该走了。”厄秀拉沉下脸，不再看赫麦妮的眼睛。

“你想你要——”

厄秀拉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冲伯金调侃般地迅速道一声“再见”，然后不等他开门，就刻不容缓地打开门。

出了门她就气鼓鼓地沿着马路跑了起来。真奇怪，赫麦妮激起了她心中的无名火。厄秀拉知道她向另一个女人让步了，她知道自己显得缺少教养、粗俗、过分。可她不在乎。她只顾在路上奔跑，否则她就会回去当着伯金和赫麦妮的面讽刺他们，因为是他们惹恼了她。

第二十三章 出 游[100]

第二天伯金就来找厄秀拉。那天学校凑巧只上半天课。将近中午时分，伯金来到小学校问厄秀拉是否愿意同他一起驾车出游。厄秀拉同意了，但她脸色阴沉着，毫无表情。见她这样，他的心沉了下去。

下午天气晴朗，但光线暗淡。伯金开着汽车，厄秀拉就坐在他身边，但她的脸色依旧阴沉着毫无表情。每当她这样像一堵墙似的冲着他，他的心里就十分难受。

他的生命现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他几乎对什么都不在乎了。有时他似乎一点都不在乎厄秀拉、赫麦妮或别人是否存在。何苦麻烦呢！为什么非要追求一种和谐、满意的生活？为什么不在一连串偶然事件中随波逐流——就像流浪汉小说那样？为什么不呢？为什么要去在乎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为什么那么严肃地对待别的男人或女人？为什么要与别人结成如此严肃的关系？为什么不随便些、随波逐流、听之任之呢？

可说到底，他是命中注定要走老路、要认真生活的。

“看，”他说，“看我买了些什么？”汽车在树木夹道的宽阔路面上行驶着，秋天里路面白亮亮的。

他给她一卷纸，她打开就看。

“太美了！”她看着礼物说。

“真是太美了！”她又叫起来。“可你为什么把它们给我？”她挑战地问。

他脸上现出一丝厌烦和愤愤然的表情，然后耸了耸肩。

“我要这样。”他冷漠地说。

“可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

“一定要我做出解释吗？”他说。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包在纸里的戒指。

“我觉得它们太美了，”她说，“特别是这一只，太美妙了——”

这是一只火蛋白石戒指，周围镶着一圈细小的红宝石。

“你最喜欢那一只吗？”他问。

“是的。”

“可我喜欢蓝宝石的。”他说。

“这一只吗？”

这是一只漂亮的玫瑰状蓝宝石戒指，上面点缀着一些小钻石。

“是啊，”她说，“很好看。”她把戒指对着天光看了看说，“也许，这才是最好的——”

“蓝的——”他说。

“对，很奇妙——”

突然他一打方向盘，汽车才避免了与一辆农家马车相撞。但汽车却倾斜在路边。他开车很马虎，老爱开飞车。厄秀拉可吓坏了。他那种莽撞劲儿总让她害怕。她突然感到他会开车出事，她会死于车祸。想到此她一时心凉了。

“你这么开车不是有点太危险了吗？”她问。

“不，不危险。”然后他又问她：“你不喜欢那只黄的吗？”

这是一只镶在钢架之类的金属中的方黄玉戒指，做工很精细。

“喜欢的，”她说，“可是你为什么买这些戒指？”

“我需要。都是旧货。”

“你买来是自己用吗？”

“不是。我的手戴戒指不像样。”

“那你买它们干什么？”

“买来送给你。”

“为什么给我？你该把它们送给赫麦妮的！你属于她。”

他没说话。她手里仍攥着这些首饰。她想戴上这几只戒指试试，可她心中什么东西在阻挡她这样做。另外她恐怕自己的手太大戴不下，她要避免戴不下戒指丢丑，所以只在小手指上试了试。他们就这样在空空荡荡的街上驾车转悠。

坐汽车很令她激动，以至于她忘记了伯金就在身边。

“我们到哪儿了？”她突然问。

“离沃克索普不远。”

“我们去哪儿呢？”

“哪儿都行。”

她就喜欢这样的答复。

她张开手，看着手中的戒指。三个镶有宝石的圆戒指堆在她的手掌里，很令她高兴，她一定要戴上试试，但又不想让伯金看见，否则他会发现她的手指头太粗。但他还是发现了。凡是她不想让他看到的他偏偏都能看到。他这么眼尖，真让人恨。

只有那只镶火蛋白石的戒指环圈比较薄，她的无名指可以伸进去。但她这人很迷信，觉得有一种不祥之兆。[101]不，她不要他这许诺性的戒指。这等于把自己许给他了。

“看，”她向他伸出半握着的手，“别的几个都不合适。”

他看到柔和的宝石在她过于敏感的皮肤上闪着红光。

“是不合适。”他说。

“可蛋白石不吉利，是吗？”她急切地说。

“不过我喜欢不吉利的东西。吉利很庸俗，谁需要吉利所带来的一切？反正我不需要。”

“那是为什么呢？”她笑道。

她急于想看看另外的戒指戴在自己手上是什么样，就把它们戴在了小手指上。

“这些戒指可以再做大一点的。”他说。

“对。”她将信将疑地说。然后她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接受了戒指就等于接受了一种承诺。但是她抗不过命运。她又看看戒指，在她眼里它们极漂亮——不是装饰品或财富，而是爱物。

“你买了这些戒指真叫我高兴。”说着她不太情愿地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

他微微一笑。他需要她亲近他，但他内心深处却是愤怒、漠然的。他知道她对他怀有激情，这是真的。但这不是彻底的激情。更深层的激情是当一个人变得超越自身、超越情感时爆发出来的。而厄秀拉仍停留在情感与自我的阶段——总是无法超越自身。他拥有了她，但他从来也没有这样被拥有。他像魔鬼拥有了她的黑暗与羞耻之根，笑着俯视那神秘腐朽的源泉——她生命的源泉之一。他笑着、抖动着双肩，最终接受了她。至于她，什么时候她才能超越自己，如同接受死亡一样接受他？

这会儿她变得很开心。汽车在向前行驶，午后的天色柔和、暗淡。她饶有兴趣地聊着天儿，分析着人们和他们的动机——戈珍和杰拉德。他含含糊糊地回答着。他对于各种人的性格什么的并不那么感兴趣，对人也不感兴趣——他说，人们各不相同，但都受着同样的局限。大约保存下来的只有两种伟大的观念，只有两条巨大的运动流，它们的反应形式各异。这种反应在不同的人身上表现不一样，但人们遵循的不过是几条大的规律，从内在的意义上说都没什么区别。他们运动或反运动，毫不受意志支配地遵循着几条大规律，而一旦这些规律和大的原则为人所知，人就不再神秘，也就没什么意思了。人们从本质上说都一样，他们的不同不过是一个主旋律的变奏。谁也无法超越天命。

厄秀拉不同意这种说法，她认为人仍旧是一种历险，不过这也许比不上自己试图说服自己，那更是一种历险。或许现在她的兴趣有点像机器一样呆板，或许她的兴趣是破坏性的，她的分析真像在把东西肢解。在她内心某个地方，她并不在意别人和别人的特殊之处，甚至想要毁灭这些。一时间她似乎触到了心中的这一想法，她沉静下来，只把兴趣全转到伯金身上。

“在暮色中回去不是很美吗？”她说，“我们稍晚一点吃茶点好吗，就吃晚茶[102]吧，岂不是很好吗？”

“我答应到肖特兰兹吃晚餐的。”他说。

“可这没关系，你可以明天再去嘛。”

“赫麦妮在那儿，”他很不安地说，“她两天以后就会离开这儿。我想我该跟她告别，以后我再也不见她了。”

厄秀拉同他拉开了距离，沉默不语。伯金眉毛紧蹙，眼里闪动着怒火。

“你不在意吧，啊？”他有点恼火地说。

“不，我不在意。我凭什么要在意呢？凭什么？”她的语调透着挖苦和冒犯。

“那正是我问我自己的问题，”他说，“你凭什么在意？！可你看上去就是在意。”他气得眉毛紧蹙成一团。

“请相信，我不在乎，一点儿都不在乎！去吧，你属于哪儿就去哪儿吧，我就希望你这样做。”

“你个傻瓜！”他叫道。“什么叫我属于哪儿去哪儿，我和赫麦妮的关系已经完了。这么说，她对你比对我还重要。你就会跟她对着来，当她的对手说明你同她是一类人。”

“对手！”厄秀拉叫了起来，“我知道你的诡计。我才不会让你的花言巧语骗了我呢。你属于赫麦妮和她的死亡表演。你愿意，就那样吧。我不谴责你。可那样的话，你我就没什么关系了。”

伯金气愤极了，狂怒中停下了车。于是，他们就坐在村路中央的车里，把这件事说个明白。这是他们之间的一场战争危机，所以他们并未看出这种境况的荒唐之处。

“如果你不是个傻瓜，如果你还不傻，”他痛苦绝望地叫着，“你就该知道，甚至当你错的时候你也应该讲点情面。这些年我同赫麦妮保持关系是错误的，这是个死亡的过程。但不管怎么说，人还是要有人的面子的。可你却一提赫麦妮就满怀妒忌，恨不得把我的心都撕碎。”

“妒忌！妒忌！我妒忌！你这样想就错了。我一点都不妒忌赫麦妮，对我来说她一钱不值。压根儿谈不上妒忌！”厄秀拉显出不屑一顾的样子。“倒是你，你撒谎。你要找回赫麦妮，就像狗要找寻自己吐出过的东西一样。我恨的是赫麦妮所主张的。我所以恨，是因为她说的是谎话、假话，那意味着死亡。可你需要这些假话，你拿它没办法，拿你自己也没办法。你属于那个旧的、死气沉沉的生活方式，那就回到那种生活方式中去吧。但别来找我，我跟它可没任何关系。”

她一气之下跳下汽车走到树篱前，下意识地揪着粉红色的卫矛果，有些果子已经绽开，露出橘红色的籽。

“你可真是个傻瓜。”他有点轻蔑地叫着。

“对，我傻，我是傻。感谢上帝让我这么傻。我太傻了，无法品味你的聪明。感谢上帝吧。你去找你的女人，去吧，她们跟你是一类人，你总有一批这样的人追随你，总有。去找你精神上的新娘去吧，别同时还来找我，因为我没她们那种精神，谢谢你了。你不满意，是吗？你的精神新娘无法给予你所需要的东西，她们对你来说并不够平易近人、不够肉感，是吗？于是你甩下她们来找我！你想跟我结婚过家常生活，可又要暗中与她们进行精神上的往来！我懂你这套肮脏的把戏。”一股怒火燃遍全身，她双脚发疯地跺着地，于是他害怕了，生怕她打他。“而我，我并不够精神化，在这方面我不如赫麦妮——！”说着，她的双眉蹙紧了，目光如老虎的目光闪烁着。“那就去找她吧，我要说的就这句话，去找她吧，去。哈哈，她，精神——精神，她！她是个肮脏的物质主义者。她精神化吗？她关注的是什么？她的精神又是什么？”她的怒气似乎化作烈火喷将出来炙烤着他的脸。他后退了。“我告诉你吧，这太肮脏，肮脏，肮脏。你要的就是肮脏，你渴求的就是肮脏。精神化？！难道她的霸道、骄横、肮脏的物质主义就是精神化？她是一个泼妇，泼妇，就是这样的物质主义者。太肮脏了。她那股子对社会的激情到底会怎样？社会激情，她有什么样的社会激情？让我看看！在哪儿？她需要唾手可得的小权力，她需要一种伟女人的幻觉，就是这么回事。在她的灵魂中，她是一个没有信仰的凶恶女人，很肮脏的普通人。从根本上说她就是这么个人。其余的全是装的——可你喜欢这个。你喜欢这种虚假的精神，这是你的食粮。为什么？那是潜伏着的肮脏所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性生活有多肮脏吗？还有她的，我也知晓。而你需要的正是这种肮脏，你这骗子。那就过这肮脏生活去吧，去吧。你这骗子。”

她转过身去，战栗着从篱笆上揪下卫矛果，双手颤抖着把浆果戴在外衣前胸。

他默立看着她。一看到她战栗着的敏感的手指，他心中就燃起一股奇妙的温柔之情，但同时他心里也感到气愤、冰冷。

“这种表现很卑劣。”他冷冷地说。

“是的，的确卑劣，”她说，“对我来说更是如此。”

“看来你是愿意降低自己的身份的。”他说。这时他看到她脸上燃起火焰，目光中凝聚着黄色的光点。

“你！”她叫道，“你！好一个热爱真理的人！好一个纯洁的人！你的真理和纯洁让人恶心。你吃的东西是腐臭的，你这个垃圾堆里刨食的狗，食死尸的狗。你肮脏，肮脏，你必须明白这一点。你纯洁，公正，善良，是的，谢谢你，你有那么点纯洁、公正、善良。可你的真实面目是，猥亵，肮脏，你就是这么个人，猥亵、变态。你还爱！你也可以说你不需要爱。不，你需要的是你自己、肮脏和死亡——你要的就是这个。你太变态，太僵死，还有——”

“过来一辆自行车。”他说。他让她那大声的谴责搞得很不安。

她朝路上看去。

“我才不管什么自行车呢。”她叫道。

不过她总算沉默了。那骑车人听到这边的争吵声，奇怪地看着这一男一女，又看看停在路上的汽车。

“你好。”他快活地说。

“你好。”伯金冷冷应道。

那人走远了，他们沉默了。

伯金脸色变开朗了。他知道总的来说厄秀拉是对的。他知道自己心理变态了，一方面过于精神化，另一方面，自己卑劣得出奇，可是难道她比自己强多少吗？谁比谁能强多少？

“或许这都是真的，谎言，腐臭，”他说，“但是赫麦妮精神上的亲昵并不比你的那种情感上带着的妒忌的亲昵更坏。人甚至应该在自己的敌人面前保持自己的体面，那是为了自己。赫麦妮至死都会是我的敌人！我必须射箭把她赶走。”

“你！你，你的敌人，你的弓箭！你把你自己描绘得挺美啊。可你只能蒙你自己，骗不了别人。我忌妒！我！我说那些话，”她大叫着，光火起来，“是因为那是事实，明白吗？因为你是你，一个肮脏虚伪的骗子，一个伪君子。所以我才那么说，你全听到了。”

“很感谢你。”他调侃地扮个鬼脸道。

“是的，”她叫道，“如果你还讲点脸面，就该感谢我。”

“可是，我一点脸面也不讲——”他反讥道。

“没有，”她喊道，“你没一丁点儿。所以，你可以走你自己的路，我走我的路，没什么好处，一点也没有。你可以把我留在这儿了，我不想跟你多走一步，留下我——”

“你甚至不知道你在哪里——”他说。

“不必麻烦了，请放心，我不会出问题的。我钱包里有十个先令，你把我弄到哪儿，这点钱也够我回去的路费。”她犹豫着。她手上还戴着戒指呢，两只戴在小手指上，一只戴在无名指上。她仍犹豫着不动。

“很好，”他说，“最没希望的是傻瓜。”

“你说得很对。”她说。

她又犹豫了片刻。脸上露出丑陋、恶毒的表情，从手指上撸下戒指冲他扔过去。一只打在他脸上，另外两只掉到衣服上又散落在泥土中。

“收回你的戒指吧，”她说，“去买个女人吧，哪儿都可以买到，有许多人愿意与你共享那混乱的精神，或享有你混乱的肉欲而把你混乱的精神留给赫麦妮。”

说完她就漫不经心地上路了。伯金伫立着看着她阴沉地走远了，走路的姿势很没有样子，一边走一边揪扯着篱笆上的树枝子。她的身影渐渐变小，似乎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了。他觉得头脑中一片黑暗，只有一点意识的游丝在抖动着。

他感到疲惫虚弱，但也感到释然。于是他放弃了自己旧的立场，走过去坐在马路牙子上。毫无疑问厄秀拉是对的。她说的的确是真情。他知道他的精神化是伴随着一种堕落的，那是一种自我毁灭的快感。自我毁灭中的确有一种刺激，对他来说当自我毁灭转化成精神形式出现时更是如此。他知道，他这样做了。还有，难道厄秀拉的情感和肉体的亲昵不是同赫麦妮那种深奥的精神亲昵同样危险吗？溶化，溶化，这两种生命的融合，每个男女都坚持这样做，不管是精神融合还是情感肉体的融合，不是都很令人恶心、可怕吗？赫麦妮觉得自己是一个完美的观念，所有的男人都得追随她，而厄秀拉则是完整的母腹，是新生命的沐浴之地，所有的男人都必须奔向她！她们都很可怕。她们为什么不是个性化的人，为什么不受到自身的限制？她们为什么如此可怕的完整，如此可憎的霸道？她们为什么不让别人自由，为什么要吸收、溶解、融合人家？一个人在某些时刻完全可以放纵自己，但不是沉溺于别人。

他不忍心看着戒指陷在路上的泥土中。他拾起戒指，情不自禁地用手擦着上面的泥土。这戒指是美的象征，是热烈的创造中幸福的象征。他的手上沾上了沙砾，脏了。

他头脑中一片黑暗。长久纠缠着他的心结粉碎了，远逝了，他的生命在黑暗中溶化了，四肢和全身都化了。可他心中某个地方很是焦虑。他想要她回来。他像婴儿那样轻微、有规律地喘息着，像婴孩一样天真无邪，毫无责任感地喘息。

她正往回走。他看到她正沿着高高的篱笆漫不经心地朝他缓缓走来。他没动，没有再看她。他似乎静静地睡了，蛰伏着，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走过来垂着头站在他面前。

“看我给你采来了什么花儿？”说着她把一束紫红色的铃铛石楠花捧到他面前。他看到了那一簇鲜艳的铃铛花儿和细小如树枝般的花梗，还看到捧着花的那手，她手上的皮肤那么细腻、那么敏感。

“很美！”他抬头冲她笑着接过了花儿。一切复杂都变得很简单了。但是他真想大叫，但没叫出声，他太累，感情负担太重了。

随后他心中升起一股对她的温柔激情。他站起来，凝视着她的脸。这是一张全新的脸，那么娇纤，脸上露出惊奇与恐惧的表情。他搂住她，她把脸伏在他的肩上。

安宁，那样宁馨，他就站在路上默默地拥抱着她。最终是安宁。原先那可恶的紧张世界终于逝去了，他的意志坚强起来，他感到很自在。

她仰头看着他，眼中那奇妙的黄色光芒变得柔和、温顺起来，他们终于安静地相处了。他吻了她，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她的目光充满了笑意。

“我骂你了吗？”她问。

他也笑了，握住了她柔软温顺的手。

“千万别在意，”她说，“这也是为了咱们好。”他温柔地吻了她许多次。

“难道不是吗？”她说。

“当然，”他说，“等着吧，我会报复的。”

她突然一声大笑，猛地拥抱住他。

“你是我的，我的爱人，不是吗？”她叫着搂紧了他。

“是的。”他温柔地说。

他的话那么肯定，语气那么温柔，令她无法动弹，似乎屈从于一种命运。是的，她默许了，可他却没有得到她的默许就做了一切。他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吻她，温柔、幸福地吻她，他的吻几乎令她的心停止了跳动。

“我的爱人！”她叫着，抬起脸惊喜地看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他的眼睛是那么美、那么温柔，丝毫不因紧张和激动而有所改变。他漂亮的眼睛向她微笑着、同她一起笑着。她把脸埋在他的肩上，生怕他看到她的脸，她知道他爱她，但她有点怕，她处在一个奇特的环境中，被新的天空包围着。她渴望他爆发出激情来，因为只有在激情中她才能随心所欲。但现在这样是如此平静、微弱，空间比力量更可怕。

她再次猛然抬头，冲动地问：

“你爱我吗？”

“爱。”他回答，他只看到伫立的她，没注意她的动作。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你应该这样。”她说着扭脸向路上看去，“你找到戒指了吗？”

“找到了。”

“在哪儿？”

“在我衣袋里。”

她的手伸进他的衣袋中掏出戒指。

她感到不安。

“咱们走吧？”她说。

“好。”他答道。他们又上了车，离开了这块值得纪念的战场。

他们在傍晚的旷野中游荡着，汽车欢快地行驶着，既优雅又超然。他的心里安然又甜蜜，生命似乎从新的源泉中流出从他身上流过，他似乎刚从阵痛的子宫里出生。

“你幸福吗？”她出奇兴奋地问。

“幸福。”他说。

“我也一样。”她突然兴奋地大叫着搂住他，用力拥抱着他。可他还在驾驶着车。

“别再开了，”她说，“我不希望你总在做什么事。”

“咱们结束了这次短短的旅行，就自由了。”

“我们会的，我的爱，我们会的。”她欢快地叫着，趁他向她转过身来时吻了他。

他意识上的紧张感打破了，他又十分清醒地驾驶着汽车。他似乎全然清醒了，他全身都清醒了，心中很透亮，似乎他刚刚醒过来，就像刚刚出生，就像一只小鸟刚冲破蛋壳进入一个新世界。

他们在暮色中开下一座狭长的小山，来到山下，突然厄秀拉发现右首的空谷中南威尔大教堂的影子。

“咱们都到了这儿了！”她兴奋地叫着。

那僵硬、阴郁、丑恶的教堂矗立在茫茫的暮色中，他们进到狭窄的镇子中，发现金黄色的光芒在商店的橱窗中闪烁着，恰似天国的启示之光。

“我爸爸和妈妈刚刚相识的时候就到这儿来过，”她说，“他喜欢这座大教堂。你喜欢吗？”

“喜欢。它像透明的石英从黑暗的空谷中耸起来。咱们就在‘撒拉逊人头’客栈里用晚茶吧[103]。”

下山时听到大教堂的钟敲响了，六点了，随之奏响了一曲赞美诗：

今夜，光荣属于你，我的上帝；

你的光赐福给我们——

在厄秀拉听来，这乐曲正从朦胧的天空一点点散落，落在暮色笼罩的镇子里。这乐曲就像多少世纪前阴郁的声音，太遥远了。她站在这古老的客栈院子里，呼吸着稻草、马厩和汽油味儿。抬起头，她可以看到天上崭露的新星。这一切都是怎样的啊？这不是实际的世界，这是童年的梦境——一段宝贵的回忆。世界变得一点都不真实。她自己成了一个陌生、虚幻的人。

他们一起坐在小客厅里的壁炉旁。

“是真的吗？”她笑道。

“什么？”

“一切——一切都是真的吗？”

“最好是真的。”他冲她做个鬼脸道。

“是吗？”她笑着，但仍没有把握。

她看着他，他仍然与她若即若离。她的心灵又睁开了一双新的眼睛。她发现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奇怪动物。她似乎被迷住了，一切似乎都变形了。她又想起《创世记》中讲的古老的神话：上帝的儿子看到人的女儿娇美[104]，而伯金就是这些来自彼岸的奇特的人之一，他俯视她，发现她美若天仙。

他站在炉前地毯上，看到她仰起的脸就像一朵鲜艳夺目的花儿，沾着清晨第一颗露珠，闪着金黄金黄的光芒。他微笑着，似乎世间没有任何语言，只有对方心中默默幸福绽放的花朵。他们微笑着，只要对方在他们就高兴，那是纯粹的存在，不用你去想，甚至不用你去了解。但他的眼睛却透着嘲弄的神情。

她像着了魔一样迷上了他。她跪在炉前地毯上，搂住他的腰腹，脸埋进他的两腿中。多么美妙！多么美妙！她感到无限美妙，如同天赐一般。

“我们相爱着。”她兴奋地说。

“不仅是爱。”他说着俯视她，脸上闪烁着光芒，表情很是自在。

她敏感的指尖无意识中摩挲着他的大腿背面，顺着一股神秘的生命流摩挲着。她发现了什么东西，发现了某种超越生命本身的东西。那种神秘的生命运动，就在大腿的背部，顺其外侧而下。那是他生命奇特的真实，那是生命本身，沿大腿直泻而下。是在这儿，她发现他是太初之时上帝的儿子们之一，他不是人，是别的什么，是某种更为丰富的天赐之物。

这令她最终感到释然。她有过几个情人，她知道激情是怎么一回事。可现在这东西既不是爱也不是激情。这是人的女儿回到上帝的儿子的怀抱。这太初上帝的儿子，是陌生的非人。

她的脸释放出金色的光芒，她抬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她的双手搂住他的双腿。他俯视着她，那闪亮的眉毛就像王冠一样。她就像开放在他膝下的一朵美丽花朵，一朵超越女性、放射着异彩的天堂之花。但他心中有什么东西禁锢着他，让他无法去喜爱这种蹲伏和这样的异彩，不是很喜欢。

但对她来说她的目的都达到了。她已经发现了太初的上帝之子，他也发现了最早的美丽的人之女。

她的手摩挲着他的腰臀和大腿的背面，一股活生生的烈火从他身上冥冥地流出，从她身上通过。这是她使他身上放射出的一股黑暗的激情电流，将这电流吸进自己体内。她在二人之间筑起了一条新电路，新的激情电能发自最黑暗的肉体电极，形成完美的电路。这股黑色电火之流，从他身上流向她，把他们两人淹没在宁馨的洪流中。

“我的爱。”她叫着，向他仰起脸，狂喜中睁大双眼、张开了嘴。

“我的爱。”他回答着俯下身一个劲儿吻她。

她抱住他浑圆的腰臀，抱个满怀，他弯下腰时她似乎触到了他身上那黑暗的神秘物，那是肉体的他。她几乎要在他身下昏过去，他俯下身，也似乎要昏过去。对他们双方来说这都是完美的消亡，同时又是对生命难以忍受的获得，是最直接的美妙的满足，它惊人地流溢自最深的生命力的源泉——人体内最黑暗、最深处和最陌生的生命源泉，它发自腰臀的基底。[105]

沉默过后，陌生的黑暗河流从她身上淌过后，她的意识随之而去，从后背一直降到双膝又流过她的脚，这奇特的洪流横扫了一切，让她彻底成为一个新人，她自由了，她全然是她自己了，全然自在。于是她静静地站起身，快活地冲他笑着。他站在她面前，脸上微微发光，那么真实，令她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他那奇特的身躯伫立着，这躯体内蕴藏着奇妙的泉，就像太初上帝的儿子的躯体。他体内奇特的泉比任何她想象的或知晓的泉都更神秘、更强大、更令人满足，啊，令人肉体上感到神秘的满足。她曾以为没有比生殖器源泉更深的源泉了。可现在，看吧，从这个男人遭到击打的岩石般的躯体中，从他奇特奇妙的腿部更深远的神秘处奔涌出难以名状的黑暗和财富之流[106]，它比生殖源泉更为神秘。

他们那么高兴，全然忘却了一切。他们笑着去用餐。晚饭有鹿肉和馅饼，一大片火腿，鸡蛋，水芥，红甜菜根，欧楂和苹果馅饼，还有茶。

“这么多好东西呀！”她欢快地叫道，“看上去是多么高雅！我来倒茶吧？——”

平时，她做起这类台面儿上的事来总是很紧张、犹犹豫豫，比如倒茶这样的事。可今天她什么都忘了，从容不迫，全然忘记了什么叫害怕。茶水从细细的壶嘴儿中流出来的样子很好看。她给他递茶杯时眼里透着微笑。她终于学会了安然、熟练地做这一切。

“一切都是我们的。”她对他说。

“一切。”他说。

她得胜似的笑出了声。

“我太高兴了！”她叫道，表现出难以言表的释然。

“我也是，”他说，“不过我想咱们还是最好摆脱咱们的责任，越快越好。”

“什么责任？”她揣度着问。

“咱们必须尽快扔下咱们的工作。”

她表示理解。

“当然。”她说。

“我们必须走，”他说，“没别的，尽快走。”

她从桌子另一边怀疑地看着他。

“可去哪儿呢？”她问。

“不知道，”他说，“咱们就转悠一阵子吧。”

她又疑虑地看着他。

“去磨房吧，我在那儿可高兴了。”她说。

“那里离旧的东西太近了点，”他说，“还是随便转转吧。”

他的声音竟是如此温柔、如此轻快，像兴奋剂一般从她的血管中穿过。她梦想着有一个峡谷、荒蛮的园子，那里一片静谧。她渴望着辉煌——是贵族的辉煌。而无目的的漫游让她觉得太不安定，令她不满。

“你打算转悠到哪儿去呢？”她问。

“不知道。我感到似乎是我们刚见面就要到远方去。”

“可能到哪儿去呢？”她焦虑地问，“归根结底，只有这个世界，哪里都不算远。”

“但是，”他说，“我愿意同你一起去——去不知道的地方。最好漫游到不知道的地方去。就去那里。一个人需要离开世界的特定什么地方，到我们自己的未知地方去。”

她仍在沉思。

“你看，我的爱，”她说，“我们只要是人，恐怕就得对现存世界认可，因为没有另一个世界。”

“不，有的，”他说，“有那样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可以获得自由，在那里人不必穿更多的衣服——一件甚至都不需要——在那儿你可以遇见不少饱经沧桑的人，把什么都视作理所当然——在那儿你就是你自己，没那么多麻烦事。有那么个地方——有那么一两个人——”

“可是，哪儿呢——”她叹息道。

“某个地方——随便什么地方，我们姑且漫游而去吧。我们要做的就是这件事，漫游。”

“好吧。”她说，一想到旅行她就激动，不过这对她来说只是旅行罢了。

“去获得自由，”他说，“自由，在一个自由的地方，和少数几个人在一起，获得自由！”

“那好。”她沉思着说。可是“少数几个人”一词却让她不快。

“这并不是一个地点的问题，”他说，“这是一种你、我及他人之间完美的关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一起自由。”

“是的，我的爱，不是吗？”她说，“就是你和我，就是你和我，不是吗？”说着她向他伸展出双臂。他忙走过去俯身吻她的脸。她再一次搂住他，双手从他的肩膀顺着后背缓缓向下滑动，重复着一个奇妙的节奏，缓缓滑下去，神秘地抚摸着他的腰臀和大腿外侧。一种永志难忘的美满感觉令她神魂颠倒，那美妙的占有和神秘的安然几乎令她死过去了。她那样彻底地、过分地占有了他，以至于她自己都失落了。其实她只不过坐在椅子中，忘我的拥抱着他，从而失魂落魄。

他重又温柔地吻着她。

“我们永不再分离。”他喃言道。她一言不发，只顾用双手用力压着他躯体上黑暗的源泉。

他们从昏厥状态中醒来后，决定写辞职书，离开这个工作的世界。她想这样做。

他按铃，要来没印着地址的信纸。侍者擦干净了桌子。

“这样，”他说，“先写你的。写上你的家庭住址和日期，然后写‘教育长官，市政厅，××先生——’好！我不知道具体怎么说，我想一个月内可以解决问题，不管怎样吧，写‘先生，我请求辞去威利格林小学教员的职务。一月内如获恩准，不胜感激。’行了。写好了吗？让我看看。‘厄秀拉•布朗温。’好！现在我来写我的。我应该给他们三个月的期限，当然我可以说健康状况不佳，请求早些批准。我可以好好安排一下。”

说完他坐下写他的正式辞职书。

“喏，”他封上信封、写好地址后说，“咱们是否从这儿把信发出去？一起发。我知道杰克会说：‘这是偶然现象！’他会发现这两封信一模一样。让他这么说吗？”

“我无所谓。”她说。

“不吗——？”他沉思着问。

“这无所谓，不是吗？”她说。

“对，”他回答，“别让他们瞎想我们。我先寄走你这封，然后再寄我的。我可受不了他们胡猜乱想。”

他看着她，那眼神是怪异独特的。

“你是对的。”她说。

她向他抬起神采奕奕的脸，完全向他敞开了心扉。他似乎可以直接进入她灿烂的源泉中去，于是他的表情使他的脸都变形了。

“咱们走吧？”他说。

“听你的。”她说。

他们很快就出了小镇，开车在起伏不平的乡间路上行进着。厄秀拉依偎着他温暖的躯体，凝视着车灯照亮的前方夜色下微亮的景物。时而驶上宽阔的旧路，路两边是宽阔的草场，在淡青色的车灯光中看似飞跃的魔影和精灵，时而前方出现树丛，时而露出布满荆棘的灌木丛、围场和粮仓的尖顶。

“你还去肖特兰兹吃晚饭吗？”厄秀拉突然问，吓了他一跳。

“天啊！”他叫道，“肖特兰兹！再也不去了。再说，也太晚了呀。”

“那我们去哪儿呢？去磨房吗？”

“如果你喜欢，就去。这样美好的夜晚，去哪儿都可惜。走出这夜幕，实在太可惜。可惜呀，我们无法停留在这黑夜中。身陷夜色中比什么都美好。”

她坐在车中遐想着。汽车颠簸着。但她知道她离不开他，这黑暗把他们两人缚在了一起包围起来，这黑夜是无法超越的。再说，她对他那温暖的黑暗腰臀有了神秘的感知，从那黑暗与温暖中感到了命运之无法抗拒和美，人需要它们并且完全接受它们。

他僵直地坐着开着车，那样子像个埃及法老。他感到他像真正的埃及雕塑那样有一种太古的力量，这雕塑真实，为难以言表的力量筑成，嘴角上挂着一丝谜一样的微笑。他知道他的脊背和腰臀部有一股奇特神秘的力量，它直流向双腿，这力量令他动弹不得，使得他下意识地微笑起来。他知道在另一种根本的意识即肉体意识中保持清醒和活力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依靠这个源泉他获得了纯粹、神秘的控制力，魔幻、神秘，那是黑暗中的力量，如同电流。

很难张口说话，坐在这纯粹生动的寂静中是多么美满，这沉静中溶满微妙、难以想象的感知与力量，这沉寂被太古的力量所支撑着，就像那纹丝不动、力量超群的埃及人永远端坐在活生生、微妙的沉寂中。

“咱们别回家了吧，”他说，“这辆车里的座位可以放下来当床用，再支上车篷就行了。”

听他这么说，她又喜又惊，惊喜地偎向他。

“那家里人怎么办？”她问。

“拍个电报去即可。”

没有更多的语言，他们默默地驱车前行。但他一转念又驾车朝某个方向开去。他的理智还能够指挥他自己的去向。他的手臂、他的胸膛和他的头脑像古希腊人一样健全灵活，他的双臂决不像埃及人的手臂那样僵直、不清醒，他的头脑也不封闭、迟钝。闪烁的智慧照耀着他在黑暗中的专注目光，那是纯埃及式的专注。[107]

他们来到路边的一座村庄。汽车徐徐滑行着直到他看到村中的邮局才停车。

“我给你父亲拍个电报，”他说，“我只说‘在城里过夜’，好吗？”

“好的。”她说。她不愿让思绪打扰自己。

她看着他进了邮局。她发现这邮局还是一家商店呢。他可真怪。甚至当他走进明亮的公共场合，他仍旧显得黑暗、富有魔力，似乎他体内孕含着生动的沉寂，微妙、强壮，让人难以发现。他在那里！一阵兴奋中她看见了他，他从不显山露水，但，十分强壮，可说是神秘又真实。他这黑暗、微妙的一面永远不会改变，这令她获得了解放，变得完美，成了一个完美的人。于是她在沉寂中也变得黑暗，感到满足。

他回来了，往车里扔进一些打好的纸包。

“是些面包、奶酪、葡萄干、苹果和纯巧克力。”他的声音表明他似乎在笑，那是因为他十分沉稳，蕴藏着纯粹的力量。她一定要抚摸他，光说和看一点用也没有。光凭观察就想理解他只能歪曲他。黑暗和沉寂要先笼罩她，然后她才能在接触中神秘地感知他。她必须轻松地、忘我地与他结合，获得知识——那是知识的死亡，在不知中获得信心。

很快他们又驱车行驶在黑夜中了。她没有问驶向何方，她不在乎。她安然冷漠地坐着，纹丝不动、毫无用心。她就坐在他身边，纯粹像一颗星星一样悬着，与他保持着难以想象的平衡。她仍然暗中企盼着。她要抚摸他。她完美细巧的指尖意欲触到他的真实——黑暗中他那温暖、纯粹、不可改变的腰臀的黑暗真实。触摸，忘我地在黑暗中抚摸他活生生的真实——他完美温暖的腰臀和大腿。这是她持久的企盼。

他也在神秘的悬念中固执地等待着她来了解自己，就像他已经了解了她一样。他通过黑暗的感知了解了她。现在她要了解他了，这样他才能得到解放，将会像埃及人一样在黑暗中获得自由，坚守完美、悬空的平衡，那是纯粹的肉体生命的神秘所在。他们会给予各自这种星与星一样的平衡，这本身就是自由。

她发现车正在树丛中穿行，四下里尽是古树和凋零的羊齿草。前方尽是苍白、盘根错节鬼影一样的树干，就像一些老牧师的身影在远处晃动，羊齿草显得神秘、富有魔力。夜漆黑，云低垂，汽车缓缓行驶着。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她喃言问。

“在舍伍德森林中。”

很明显，他知道方位。他盯着前方缓缓地开车，开到了一条绿色的林中路上。车缓缓地转了个弯，在橡树丛中行进来到另一条绿色道路上。路渐渐拓宽，前面是一片草场，一条小溪在一面斜坡下汩汩流淌。伯金在这儿停下了车。

“就在这儿吧，”他说，“熄了车灯啦。”

他立即熄了灯，四下里一片漆黑，树影婆娑，像是其他什么黑夜中的生命。他在羊齿草上铺上块毯子，然后他们就默默地坐在上面。林子中发出微弱的响声，但没有噪乱，不可能有噪乱，这世界的噪乱被奇妙地禁止了，弥漫着一个新的神话。他们甩掉衣服，他把她搂过来，发现了她，发现了她那未曾裸露出的肉体上纯洁的光芒。他压抑着欲望，手指触在她未曾展示过的裸体上，那时沉寂的手指压在沉寂之上，神秘之夜的躯体压在神秘之夜的躯体上，男人和女人的夜无法用眼睛看清，无法用理智去了解，只是异己的生命被感知着。

她渴望他，抚摸着他，通过抚摸她获得了最大限度的难言的交流，黑暗、微妙、绝对的寂静，又一个美妙的馈赠，一份礼物，一个完美的接收与屈从——这是一个神话，其真实永远也无法理解。这活生生的肉欲真实永远也不能转换成意识，只停驻在意识之外，这是黑暗、沉寂和微妙之活生生的肉体，是神秘而实在的肉体。她的欲望得到了满足。他的欲望也得到了满足。他们在对方的眼中是一样的——都是神秘、可感知的真实异己生命，是远古的美。

他们在车篷下度过了寒夜，一觉睡到天亮，他醒来时天已大亮了。他们对视一下，笑了，然后又向远处看去，心中充满了黑暗和秘密。然后他们相互吻着，回忆着那个美好的夜晚。那个夜晚太美了，那是黑暗真实的世界的馈赠，他们似乎害怕去回忆。所以他们避而不谈昨夜的感受。

第二十四章 死亡与爱情

托玛斯•克里奇正缓慢地向死亡走去，慢得可怕。在人们看来，生命之线抽得如此之纤细却仍然不断，这真是不可思议。病人卧床不起，极度虚弱，靠吗啡和酒维持生命，他只是缓慢地呷着酒。他只是半清醒着，一丝意识把死亡的黑暗与生活的光明联系着。但是他的意志没有破碎，他是完整的人。只是他需要绝对的安宁。

除了护士，任何人来了都让他难以忍受。杰拉德每天早晨都到房里来看看，希望他的父亲已经与世长辞。可他每次都看到那张脸仍旧微微闪光，蜡黄的额头上仍旧覆盖着令人生畏的黑发，黑黑的眼睛似乎只有一点点视力，里面则是不成形的漆黑一团。

每次那黑色无形的眼睛转向他时，杰拉德就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中发出反抗的击打声，似乎响遍全身，似乎要捣毁他的头脑，令他发疯。

每天一早，儿子笔直地站在那里，浑身充满生机，金发碧眼熠熠闪光。他这副样子实在令父亲气恼，他无法忍受杰拉德俯视他的神秘莫测的蓝色目光。但这只有一小会儿。他们只稍稍对视一下就把目光转开了去。

杰拉德在好长时间里都保持着镇静，泰然自若。但最终，他怕了。他害怕自己会垮掉，他要等待，等到最后。一种变态的意志使得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拖到生死线上。可现在，那可怕的恐怖感每日都敲击着儿子的五脏六腑，燃烧着他。他整日心神不宁，似乎达摩克里斯的剑正悬在他的脖子上。[108]

他无处可逃，他和父亲紧紧相联，他必须看着他死去。但父亲的意志永不会松懈，不会向死亡屈服。当生命之线被折断以后这意志才会折断，如果在肉体死亡后它不再坚持下去的话。同样，儿子的意志也永不会屈服。他顽强地伫立着，他与这死亡无关。

这真是一种酷刑折磨。他能够眼巴巴地看着父亲慢慢消逝，而自己却毫不屈服、在万能的死亡面前毫不让步吗？像印第安人经受刑罚的折磨一样，杰拉德甘愿毫不退缩地体味这种缓慢的死亡。他甚至感到胜利了。他甚至有点希望这种死，加速这种死亡。似乎他自己在安排这种死亡，甚至当他恐惧地退缩时也是这样。他仍旧要对付这种死亡，他会最终取得胜利。

可在这种折磨之下，杰拉德也失去了对外界日常生活的控制。那曾经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现在变得一钱不值了。工作和快乐都扔到了脑后。他现在干起工作来多少有些呆板。这些都是身外之事了，他真正的事情是心灵里与死亡的殊死搏斗。他的意志应该获胜。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会低下头承认谁是他的主宰。死亡中没有主宰。

这场斗争在继续着，以前的他继续遭到毁灭，于是他的周围生活成了一个空壳，像大海一样咆哮着，他也加入这外在的咆哮，可这空壳内部却是死亡那黑暗可怕的空间，他知道他必须获得增援，否则他就会垮掉在这巨大的黑暗空间中，这空间就在他心中。他的意志支撑着他外在的生活、外在的思想和外在的生命免遭破碎和改变。可压力太大了。他要找到什么东西维持良好的平衡。什么东西必须同他一起进入他灵魂中空荡荡的死亡空间，填充它，以抵消外界的压力。一天又一天，他感到自己愈来愈像充满黑暗的气泡，周围是他意识的彩虹，外部世界和生活就压迫着这意识的彩虹并咆哮其上。

在这种极端状态下，他本能地寻求起戈珍来。他现在甩掉了一切，只想同戈珍建立起关系来。他常随她到画室来，靠近她，同她交谈。他在画室里东站一会儿西站一会儿，毫无目标地拣起工具、雕塑用的泥巴和她刻的小人儿—— 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看着这些东西，但无法理解。戈珍感觉得出他追随着她，像一种命运在缠着她。她躲开了他，可他却一点点地接近她。

“请听我说，”一天晚上他不假思考，犹豫地对她说，“今天晚上能留下一起吃晚饭吗？我希望你能。”

她有点吃惊。他那说话的口气倒像是一个男人请求另一个男人。

“家里人会等我的。”她说。

“哦，他们不会在意，”他说，“如果你能留下，我会很高兴的。”

她沉默了好久，终于同意了。

“那我就通知托玛斯了？”他问。

“吃完饭我必须马上走。”她说。

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客厅里没有生火，他们就坐在书房里，他几乎沉默不语，显得心不在焉，温妮弗莱德很少说话。可当杰拉德来了情绪后，就冲她微笑，他显得愉快、与常人一样。随后他又显得茫然若失，这副样子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对他很着迷。他看上去那么专心致志，那种奇特茫然的沉默让她无法理解，这样子让她动心了，揣摩着他，心里十分尊敬他。

但他很和蔼。在饭桌上他总把最好吃的送到她面前。知道她会喜欢与勃艮第不同的一种名酒，他就专门取来了这种微甜葡萄酒。她感到自己此时最受人尊重、几乎是人家需要她。

在书房中喝咖啡时，传来一声轻微的敲门声。他一怔，叫道：“请进。”他的声音很大，在空中回荡着，让戈珍感到不安。身穿白衣的护士像个影子一样进来了，在门道里徘徊着。她很漂亮，可奇怪的是，她很腼腆、毫无自信心。

“克里奇先生，医生要跟你说话。”她声音低沉、小心翼翼地说。

“医生！”他惊道，“他在哪儿？”

“在饭厅里。”

“告诉他，说我就来。”

说完他喝完自己的咖啡随着影子一样消失的护士走了。

“那位护士叫什么？”戈珍问。

“英格丽斯小姐，我最喜欢她了。”温妮弗莱德说。

不一会儿，杰拉德就回来了，他心事重重，那紧张、茫然的表情看上去像一个微醉的人。他没有说医生叫他去干什么，只是倒剪着手站在壁炉前，一副神魂颠倒的样子。他并不是真的在想什么，他只是心里有放不下的悬念，头脑里有斩不断的一团乱麻。

“我必须去见妈妈，”温妮弗莱德说，“在爸爸睡觉前去看看爸爸。”

说完她向戈珍和杰拉德道了再见。

戈珍也站起身来告别。

“你不必走，非要走吗？”杰拉德迅速看了一眼钟表说，“还早呢。你走时我送你，顺便散散步。坐，别急着走。”

戈珍又坐下了，尽管他似乎心不在焉。可他的意志却控制了她，她感到自己几乎被他迷住了。他是个陌生人，是个未知物。他那么神魂颠倒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他在想什么，他有何感觉？她感到他让她动弹不得，他让她迈不开脚步。她很自卑地看着他，心里服从了他。

“医生告诉你什么新情况了吗？”她温柔、关切地问道。这种小心翼翼的同情语调震动了他纤敏的心扉。他扬扬眉毛，显出无关紧要的样子。

“没有，现在还没有，”他回答，似乎这是个随意的小问题。“他说，脉搏很弱，周期性间歇，不过那没多大关系。”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乌黑，目光温柔，直视着他，令他心猿意马。

“不，”她终于喃言道，“对这些事我一点都不懂。”

“不懂正好，”他说。“听我说，抽支烟吗？——来吧！”他说话间摸出一包烟，并为她打着火儿。然后他站在她面前的壁炉台阶上。

“我们家人也没什么人生病，也就是父亲病成这样。”他说。他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看着她，那双奇特的会说话的蓝眼睛让她感到恐怖。然后他又说：“你知道，这东西是你预料不到的。等发生了以后你才意识到它一直存在着，总是这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指的是这不可救药的疾病，这种缓慢的死亡。”

他的脚不安地在壁炉台阶的大理石上蹭着，嘴里叼着烟，眼睛朝上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戈珍喃言道，“这很可怕。”

他漫不经心地吸着烟。然后他把烟拿开嘴边，舌尖伸到两排牙齿之间，吐掉一点烟渣，轻轻转过身，像一个孤独的人或一个沉思中的人。

“我不知道对一个人来说这会产生什么切实的影响。”他说着又低头看着她。她黑色的眼睛理解地凝视着他的眼。他看到她沉默了，就把脸转向一旁。“但是我绝对跟以前不同了。什么都不会留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似乎抓住了空虚，而同时你却很空虚。所以你不知道怎么办。”

“不知道。”她喃言道。她只觉得自己神经很紧张，很沉重，似舒服又似痛苦。“有什么办法呢？”她又问。

他转过身，把烟灰掸到大块的炉前大理石台阶上，壁炉前没有围栏。

“我不知道，我肯定不知道，”他说，“但我确实认为你应该寻找到对付这种情形的办法，并不是因为你想这样，而是因为你必须这样，否则你就完了。所有一切，包括你自己，都处在没顶的边缘，你正用双手支撑着这些。这种情形不会再继续下去了。你总不能永远用双手托举着屋顶吧？你知道你早晚会松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所以要采取某种措施，否则会有一次全球性的塌陷——至少对你来说是这样的。”

他在炉前台阶上缓缓地踱着步，脚跟踩灭了火星。他低头看看火星。戈珍发现，壁炉上古老的大理石贴面很美，微微凸起一些雕花，他就如同镶嵌其中。她感到自己终于被命运捉住了，陷入可怕、毁灭性的陷阱中。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谦卑地喃言道。“如果我能帮你做什么的话请吩咐，可是我怎么帮你呢？我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

他低头审视着她。

“我并不需要你帮助我，”他有点气恼地说，“因为这是毫无办法的事。我只需要同情：你没看出来吗？我想找人说说心里话，这样可以减轻我的痛苦。可是没有人可以推心置腹地跟我谈谈。真奇怪，没有人。伯金倒是可以跟他谈谈，可他没有同情心，他想支配人。跟他谈什么都白搭。”

她陷在了一个奇怪的陷阱中。她只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门轻轻地推开了。杰拉德一惊。他感到十分懊恼。他这副样子让戈珍吃惊。然后他快步向前走去，显得很优雅的样子。

“妈妈！”他说，“你下来了，真好。身体怎么样？”

老夫人穿着松松垮垮的紫色罩袍，像往常一样笨重地默默走过来。儿子走在她身边，为她搬过一把椅子，说：“您认识布朗温小姐吧？”

母亲漠然地看看戈珍。

“认识。”她说。然后她慢慢往椅子里坐下去，蓝色的眼睛向上看着儿子。

“我来问问你爸爸的情况。”她用飞快得让人难以听清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你这儿有客人。”

“是吗？温妮弗莱德没告诉过你？布朗温小姐留下来吃晚饭，让我们有了些生机。”

克里奇太太缓缓转过身看着戈珍，眼神冷漠。

“恐怕招待不周。”说完她又转身对儿子说。“温妮弗莱德对我说医生要对你谈你父亲的情况。说什么了？”

“只是说他的脉搏很弱——已经停跳好多次了——他可能过不去今晚了。”杰拉德回答。

克里奇太太木呆呆地坐着，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的身体似乎在椅子中弯着，头发披到耳际。但她的皮肤很光滑，她无意中拳着的手是很美的，很有力量。沉寂中她那笨重的体内巨大的能量似乎溃散了。

她抬头看着站在身边的儿子，他显得敏捷而英气。她的眼睛总是那么蓝得出奇，比“勿忘我”还要蓝。她似乎对杰拉德很信任，但作为母亲似乎又有点怀疑他。

“你怎么样？”她声音出奇得轻，似乎不想让别人听到，只让他听。“你不紧张吧？这事儿不会让你发疯吧？”

这种奇怪的挑战让戈珍吃惊。

“不会的，妈妈。”他的口气既冷漠又轻松，

“反正得有人奉陪到底。”

“是吗？是吗？”母亲连声说道，“为什么你要自己承担这副担子？你能做些什么？这事自己会完结的。不需要你。”

“是的，我并不认为我有什么用。”他说，“不过我们都会受影响。”

“你愿意受影响？这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吗？你有大事可做。你不用待在家中，为什么不走？”

她说这些话很明显是思考良久的，杰拉德感到吃惊。

“我认为这时走没什么好，妈妈，这是最后的时刻。”他冷冷地说。

“你可要珍重，”母亲说，“照顾好自己，你要做的就是这些事。你的负担太重了。一定要注意，否则你就会陷入困境。你总是歇斯底里的。”

“我挺好，妈妈，”他说，“不用为我担心，放心吧。”

“让死人去埋葬死人吧[109]，不要把你自己也赔进去——我要告诉你这一点。我太了解你了。”

他没做回答，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母亲弯着腰默默地坐在椅子里，她手腕上没戴戒指之类的饰品，美丽白皙的手扶着椅子扶手。

“你干不了这事，”她几乎痛苦地说，“你没那胆量。你像小猫儿一样软弱，真的，一直是这样。这位女士今天住这儿吗？”

“不，”他说，“她今晚要回家。”

“那她可以坐单匹马车。远吗？”

“只到贝多弗。”

“啊！”这老女人一直没看戈珍，但她似乎能感到她的存在。

“看来你愿意给自己加重负担，杰拉德。”说完母亲有点艰难地站起身。

“这就走吗，妈妈？”他礼貌地问。

“我得上楼去了。”她又转身向戈珍道声再见，然后她缓缓向门口走去，似乎她不习惯走路一样。走到门口时她向杰拉德暗示地抬起脸。他吻了她。

“别跟我走了，”她用令人难以听清的声音说，“我不要你再多走一步。”

他向她道了晚安，看着她走到楼梯口，缓缓地上了楼。然后他关上门又回到戈珍身边。戈珍也站起身准备走。

“妈妈是个怪人。”他说。

“是的。”她说。

“她有自己的想法。”

“是的。”戈珍说。

然后是沉默。

“你要走吗？”他说，“等一会儿，我去备马。”

“不，”戈珍说，“我想走回去。”

他许诺过要陪她一起沿着长长的、孤独的道路走回去，她希望他这样做。

“坐车回去也一样嘛。”他说。

“还是走回去的好。”她加重语气说。

“是吗？！那我跟你一起走。你知道你的东西在哪儿吗？我去穿上我的靴子。”

他戴上帽子，在晚礼服上罩上大衣，然后他们就走入黑夜中。

“点支烟，”他在门廊避风的角落里停下来点烟。“你也来一支。”

就这样他们吸着烟上路了，黑漆漆的路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篱笆和草坪。

他想用胳膊搂住她的腰。如果他能搂住她的腰，边走边把她拥向自己，他就可以使自己平衡。现在他感到自己像一座天平，天平的一边正向无底的深渊沉下去。他必须保持某种平衡才行。平衡的希望就在于此。

他看也不看她，只想着自己，伸手温柔地搂住她的腰并把她拉拢向自己。她几乎要昏过去，感到被他攫住了。可他的手臂太强壮了，她在他强大的拥力下退缩了出来。她感到自己死了一回，然后他在黑暗中边走边重又把她拢过去。他揽着对方，两个人走着，似乎感到了完美的平衡。于是他突然感到自己自由了、完美了，强壮而有英雄气概。

他抬手把香烟从嘴里拿掉扔了，只见黑暗的树篱中亮起一个火星。他现在可以自由地揽住她保持平衡了。

“这就好了。”他得意地说。

他话语中透出的得意之情对她来说就像一剂甜甜的毒药。她此时对他竟是如此重要！于是她吸吮着这毒药。

“你更开心了吗？”她热切地问。

“好多了，”他仍旧很得意地说，“我有点头晕。”

她依偎着他。他感到她浑身柔软、温暖，她就是他丰沃、可爱的生命。她走起路来浑身的热量和动作都美妙地传导给了他。

“如果我能帮助你的话，我将感到十分高兴。”她说。

“是的，”他说，“如果你不能，任何别人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那倒是。”她心里说，感到出奇的高兴。

他们走着，他似乎愈来愈把她揽近自己，直到她贴在他身上随着他走，他的身体就像一辆结实的车。

他是那么强壮，能承受巨大的压力，你无法跟他作对。她被他裹挟着在野风呼啸的黑暗山坡上走着，那肉体与肉体的交融美妙至极。远处，贝多弗闪着微黄的灯光，万家灯火在那面黑暗的山坡上铺出一条厚厚的光带。但他和她则在与世隔绝的黑暗中行走着。

“你到底对我有多在意！”她几乎有点恼火地说，“你瞧，我不知道，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多在意！”他痛苦、激动地叫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但是全心全意。”他被自己的声明吓了一跳。这是真的。他为了让她接受他而放弃了一切自我保护，他为她想到了一切，她就是他的一切。

“可我不相信。”她低沉着嗓音惊奇、颤抖着说。她浑身因着疑虑和激动而颤抖着。她要听的就是这话，只是这样的话。现在，她听到了，听到了他洪亮的声音道出了这句真话，可她却不相信它。她无法相信——她不相信。可她终究相信了，感到胜利和激动，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

“为什么？”他说，“你为什么不相信呢？这是真的。此时此刻，这是真的。”他和她一起站在风中。“天上的、地上的我都不在乎，除了你，我什么都不关心。我关心的不是我的存在，我关心的全是你。我就是失去我的灵魂一百次也不能没有你。我无法忍受孤独。我的头会炸开的。这是真的。”说着他果断地把她拢近了。

“不嘛。”她喃言着，有点怕。但她希望他这样。她为什么要丧失勇气呢？

他们又上路了。他们是那么陌生，可又挨得那么近，真可怕，真不可思议。他们这是在发疯。可这正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正是这个。他们走下山来，来到了矿区铁路拱桥下。戈珍熟悉这拱桥，方石砌成的桥壁一面长满了苔藓，墙壁上往下淌着水。而另一面则是干燥的，她曾站在桥下，听着火车在头上的枕木上隆隆驶过。她知道，在这座黑暗、孤零零的桥下，一到下雨天年轻的矿工和他们的心上人就聚在一起。所以她也想同自己的心上人一起站在桥下，在黑暗中让他吻自己。走近拱桥时，她的步子变慢了。

于是，他们伫立在桥下，他把她抱起，让她伏在自己胸前。他的身体紧张地颤抖着，他搂紧她，她粉碎了，粉碎在他的胸膛上，难以呼吸，很是惊恐。啊，真太美妙了，就在这桥下，矿工们都这样把他们的情人拥在自己胸前。而现在，他们的矿主人却把她搂紧了！而他的拥抱会比他们的拥抱强烈、可怕得多，他的爱更专注、更高尚！她感到她会在他那颤动着的、超人的手臂和躯体下昏过去、死过去。随后他的颤动变缓慢了、缓缓起伏着。他松开她，背靠墙壁站着，又把她揽过去。

她几乎丧失了意识。矿工的情人们也一定是这样背靠墙壁站着，搂着他们的情人吻着，就像现在这样。啊，他们的吻会像这位矿主有力的吻一样美、一样有力吗？甚至他修剪得短短的硬胡茬，那些矿工们不会有这些。

那些矿工的情人们会像她一样头向后仰着，从黑暗的桥下遥望远处黑暗的山上那一片黄色的灯火，看着模糊的树影，或看着另一个方向矿山贮木场上的房屋。

他的手臂紧紧揽着她，似乎要把她搂入自己的身体中去，她的温暖，她的温柔，她可爱的身体，他都贪婪地渴望着，沉醉在她丰盈的肉体中。他举起她，似乎要像倒一杯酒一样把她泼向自己。

“这比什么都值。”他说，他的声音富有奇特的穿透力。

她松弛了，似乎要融化，要流向他，似乎她是一股无尽的热流，像一副麻醉剂注入他的血管。她的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他吻着她，托起她，她全身松弛、向他流泻着，而他就像一只结实的杯子，收取她的生命之酒。她就这样偎着他，悬在空中，在他的一个个吻下融化、融化，融进他的四肢和骨骼，似乎他是柔软的铁，触到了她电流一样的生命。

她似乎昏了过去，她的意识渐渐远去了，她全身都溶化了、流淌着，她被他拥着睡在他怀中就像闪电睡在纯洁、柔软的石头中。她就这样在他怀中睡了过去，于是他得到了完善。

当她睁开眼睛看到远方那片灯光时，她感到十分奇怪，怎么，这世界仍旧存在，她怎么还站在桥下，头偎在他怀中。杰拉德，他是谁？对她来说，他是个美妙的冒险物，一个令她渴望的未知世界。

她抬头向他看去，黑暗中他那张男性的脸轮廓分明。他身上似乎散发出微弱的白光，似乎他来自一个看不见的世界。她向上凑过去，就像夏娃把手伸向智慧树上的苹果，吻了他，尽管她怕他，仍旧用自己纤细探索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她的手在他脸上摩挲着。他是那么完美，又是那么陌生——啊，太可怕了！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不寒而栗，这张男人的脸，就是一只闪光的禁果。她吻了他，手指从他脸上、眼睛上、鼻孔上、眉毛上、耳朵上一直摸到他的脖颈上，她要了解他，用抚摸来得到他。他是那样强壮、那样轮廓分明，他那分明的轮廓抚摸起来令人十分惬意，简直不可思议。他是个让你说不清的敌人，可是他浑身却燃烧着不可思议的白色光焰。她要抚摸他、抚摸他、抚摸他，直到她的双手拥有了他，直到强行了解他。啊，如果她能够了解他，这种知识将会是多么宝贵，她会感到满足，什么也无法夺去她的满足。他太让人捉摸不透，在常人的世界中他是个冒险的家伙。

“你太漂亮了。”她喃言着。

他揣度着，很茫然。她感到他在颤抖，于是她情不自禁地偎近了他。他无法控制自己了。她把他置于她的手指控制之下。这些手指激起的无尽、无尽的欲望令他别无选择，这欲望太过强烈。

但是她了解他了，这就够了。在这一刻，她被他体内那流动着的闪电——看不见的闪电击中，她的灵魂都被这闪电毁灭了。她了解他了。这种感知是一种死亡，她得从中获得再生才行。他身上还有多少更多的东西需要她去了解呢？啊，太多了，太多了，她那双敏感、聪颖的手触摸着他活生生、精力充沛的躯体，取得了巨大的丰收。啊，她的手竟是饥渴、贪婪地要了解他。不过，就目前而言，就她的灵魂所能够承受的重负而言，她满足了，感到很满足。太多了，她那纤弱的灵魂太快地得到了满足，就要破碎了。够了，一时间她满足了。今后还将会有更多的日子，她的双手会像鸟儿觅食一样在他富有雕塑感的神秘躯体上徜徉，直至她感到满足为止。

他甚至乐意让她检查、责难和抑制，渴望别人总比控制别人要好，人们害怕目的就如同渴望目的一样。

他们两人向镇子里走去，向星星点点闪耀着的灯光走去，走在谷地中黑漆漆的路上。他们最终来到了路口。

“别再送了。”她说。

“你不希望我送了？”他问，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不想同她一起在镇子的街上亮相，他现在心里十分明确。

“是的，晚安。”她说完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然后吻了她那危险而有力的指尖。

“晚安，”他说，“明儿见。”

他们分手了。他回家了，浑身充满了力量和对生命的渴望。

可第二天她却没有来，她送来一张纸条说她患了感冒无法出门。这真折磨人！但他仍很有耐心地写了一封短信，说他见不到她心里十分不安。

次日，他待在家中没出去——到办公室去似乎是徒劳的。他的父亲活不过这个星期了。于是他就茫然地待在家中。

杰拉德坐在父亲屋里靠窗的椅子中。屋外是一幅沉郁的冬景。他父亲躺在床上，一脸的死灰色。护士默默地出来进去，她的白衣服整洁而高雅，甚至很漂亮。屋里弥漫着科隆香水的芬芳。护士走出屋去，杰拉德和死亡留在一起，眼睛盯着沉郁的冬景。

“丹利那儿水还很多吗？”父亲声音微弱地问他，口气中显露出几分抱怨。这濒死的人问的是威利湖向矿井的渗水情况。

“还很多，我们会把湖水放干的。”杰拉德说。

“是吗？”说完那微弱的声音消逝了。屋里又是一片沉寂。脸色灰白的病人闭上了双目，那样子比死更有甚之。杰拉德转开目光，他感到自己的心干枯了，如果这种情况再继续下去，他的心会朽烂的。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转过身看去，发现父亲大睁着双眼，眼球痛苦地转动着、挣扎着。杰拉德站起身，恐惧地呆若木鸡。

“唔——唔——唔！”父亲的嗓子中发出可怕的咕哝声，恐怖的目光发疯般地投向杰拉德绝望地寻求救助，然后他吐出一摊黑血和污物，涂了一脸。紧张的身体放松了，头耷拉到一边的枕头上。

杰拉德呆立着，心中一片恐怖。他想动，可又动不了。他的四肢无法动弹。他的头隆隆作响。

白衣护士悄悄地走进来。她先看看杰拉德，然后向床上看去。

“啊！”她轻声叫了一声，急步向死人奔去。“啊——啊”她弯下腰去，沮丧地叫了起来。随后她清醒过来，转过身去找毛巾和海绵。她仔细地擦着死人的脸，呜咽着：“可怜的克里奇先生——可怜的克里奇先生！啊，可怜啊！”

“他死了？”杰拉德尖声问道。

“是的，他去世了。”护士抬头看着他轻声呜咽道。这个年轻漂亮的护士浑身打着战。面对恐惧，杰拉德奇怪地咧了咧嘴，然后走出了房间。

他要去通知母亲。在楼梯拐角处，他遇上了弟弟巴塞尔。

“他走了，巴塞尔。”他说，他无法压低嗓门，无法掩饰潜意识中的恐惧。

“什么？”巴塞尔叫道，脸变白了。

杰拉德点点头，然后向母亲屋里走去。

母亲身穿紫色睡袍坐着，慢慢地做着针线，一针又一针地缝着。她抬起眼睛，蓝色无畏的目光盯着杰拉德。

“父亲去了。”他说。

“他死了？谁说的？”

“哦，妈妈，你看看他就知道了。”

她把针线放下，缓缓地站起身。

“你要去看他吗？”他问。

“对。”她说。

孩子们已经围在床边哭着。

“啊，妈妈！”女儿们几乎是发疯般地大哭着。

母亲不理她们，径直朝床边走去。死人安息了，似乎沉睡着，睡得那么安详，像个年轻男子在纯净中沉睡。他身子还是温的。她沉郁、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唉，”她终于说话了，似乎是在向着空中看不见的人痛苦地说着。“你死了。”她沉默地伫立着，低头看着他。“很美，”她说，“很美，似乎生活从未触到你，从来没有。上帝让我看上去是另一副样子。我希望，当我死去时，我会看上去与我的年龄相符。很美，很美。”她低吟着，“你可以看出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刚刚长小胡子的时候。漂亮的人，漂亮，”随之她的声音里露出了哭腔，她哭了：“你们死的时候，谁也不许是这样的！再也别这样。”这是发自未知世界的命令。听到她这句话，孩子们情不自禁地靠拢了。她绯红了脸，看上去既可怕又奇特。“如果你们愿意，就责怪我吧，他像个孩子躺在那儿，像刚长胡子时一样，为了他的死，你们责怪我吧。可你们谁也不懂。”她沉默着，内心十分紧张。

然后她又低声、紧张地说：“如果我知道我生的孩子死的时候会是那个样子，我就会在他们小的时候掐死他们，是的——”

“不，妈妈，”杰拉德在她身后声音奇特而洪亮地说，“我们不一样，我们不责怪你。”

她转过身，凝视着他的眼。然后她绝望地举起手，做出一个怪手势。

“祈祷吧！”她厉声道，“向上帝祈祷，为你们自己祈祷，因为你的父母无法帮助你们。”

“噢，妈妈！”女儿们发疯似的叫着。

但她早已转身走开了，孩子们也随之散去。

戈珍听说克里奇先生去世了，她感到深深的自责。她躲着杰拉德，是为了防止杰拉德认为她太容易上钩。现在，杰拉德正处在困境中，可她还这么冷漠。

第二天，她同往常一样去找温妮弗莱德。温妮很高兴见到她，乘机躲到画室中来。这姑娘哭了起来，然后吓得躲了起来，生怕再发生什么不测。她和戈珍像往常一样在孤独的画室中恢复了工作，这似乎是件令人十分开心的事，离开了空虚痛苦的家，这儿是个纯粹自由的世界。戈珍一直在这儿待到晚上。晚饭送到画室中来，她和温妮可以自由自在地用餐，同家中任何人都没关系。

晚饭后，杰拉德来了。高高的画室中人影影绰绰，散发着咖啡的清香。戈珍和温妮弗莱德的小桌子靠在远处的火炉旁，桌上的灯光很弱。她们有一个小小的世界，两个姑娘被可爱的阴影包围着，头上的房梁和椽子，下面是凳子和各式各样的工具，都影影绰绰的。

“你们这儿很舒服啊。”杰拉德走上来说。

屋里有个低低的砖砌壁炉，炉火正旺。地上铺着一块旧的蓝色土耳其地毯，小橡木桌上摆着油灯，铺着蓝白花布的桌布。桌上摆着甜点心，戈珍正用一把样式古怪的铜壶煮咖啡，温妮弗莱德正用一只平底锅热着牛奶。

“喝过咖啡了吗？”戈珍问。

“喝过了，不过我愿意同你们一起再喝些。”他说。

“那你只好用玻璃杯喝了，因为我们这儿只有两只瓷杯子。”温妮弗莱德说。

“对我来说一样。”他说着搬了把椅子来到姑娘们中间。她们是多么幸福啊，在这个高雅、阴影绰绰的环境中，她们多舒服啊！他一天来忙于葬礼，一来到这儿，就把那个世界全忘光了。一时间他感到这儿有一种光彩和魔力。

他们的器皿都很精巧，两只镀金的猩红色杯子，样子奇特而可爱。一只绘着猩红圆圈图案的黑罐，样式古怪的咖啡具似乎燃烧着几乎看不见的火。杰拉德像是陷入不祥的气氛中。

大家都落了座，戈珍悉心地为大家斟上咖啡。

“要牛奶吗？”她平静地问，可握着点缀着大红点子的黑罐的手很紧张。她总是这样，尽管能控制自己，可还是紧张得不行。

“不，不要。”他说。

她非常谦卑地为他摆好一杯咖啡，而她自己则用那只难看的平底酒杯，她似乎很想伺候伺候他。

“干吗不让我用酒杯，你用它可太难看了。”他说。他倒真想用这个酒杯，看到她被人悉心地伺候。戈珍默默不语，她很愿意这样不平等，像下人一样伺候他。

“你倒很随便。”他说。

“是的。可一有客人我们就不自在了。”温妮弗莱德说。

“是吗？那么说，我打扰你们了？”

他马上觉出自己庄重的服装有些不合时宜，他这身打扮让人把他当外人。

戈珍一声不响。她不觉得自己非得跟他说话不可。此时此刻，沉默是最好的办法，要么轻描淡写说两句话也可以，最好是不谈严肃的事。于是他们就轻松快活地聊着天，直到下面传来下人往外牵马的喊声。只听他叫着“往后——往后！”把马套上马车，准备送戈珍回家。这时，戈珍穿上外衣，同杰拉德握握手，没看他的眼睛，转身走了。

葬礼搞得人心情很不好。葬礼完后，大家喝茶时女儿们不住地说：“他是我们的好父亲，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要么就说：“很难找到像父亲这样的好人了。”

杰拉德默默地听她们说这说那。人们惯于这样，世界本如此，他相信习俗，觉得这很自然。可温妮弗莱德仇恨一切，躲到画室中去大喊大叫，盼着戈珍来。

还好，大家都走了。克里奇家的人从不在家待太久。到吃晚饭时，只有杰拉德孤零零一人了。连温妮弗莱德都让姐姐劳拉带到伦敦小住去了。

可一当杰拉德真的孤身一人时，他对此又无法忍受。一天又一天，他总感到自己是缚在深渊口上的人，不管他怎么挣扎，他都无法上到坚实的土地上来，无法落脚。他悬在空旷的边缘挣扎着，时时想到的都是深渊，不管是朋友、陌生人，工作还是娱乐，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一样无底的深渊，他的心就那样摇摆着走向毁灭。他无法逃走，没有可以抓住的地方。他不得不在深渊口挣扎，悬在看不见的肉体生活的锁链中。

一开始他保持着沉默，希望绝境成为过去，希望回到生命的世界中，不再如此苦行。可这绝境并未过去，危机渐渐向他袭来。

第三个夜晚到来时，他心中充满了恐怖。他无法再忍受一个晚上了。如果等到另一个晚上到来，他就会悬在虚无深渊上的锁链中。他无法忍受这个。无法忍受。他害怕极了，他感到心里发凉。他不再相信自己的力量了。如果掉进这无底洞中，他是无法再站起来的。如果他摔倒，他就会永远爬不起来。他必须后退寻求支持。他不再相信自己单人的力量了。

晚饭后，他感到十分空虚，无聊至极，于是穿上靴子和大衣到漆黑的夜色中去散步。

夜茫茫，雾蒙蒙。他跌跌撞撞地在林子中摸索前行，朝磨房走去。伯金不在那儿。这倒好，不在才好呢。他爬上山来，在荒山坡上跌跌撞撞地走着，在黑暗中迷了路。真烦人。他要去哪儿呢？这没关系。他胡乱闯来闯去，直到摸到了一条路。随后他又在另一片林子中穿行着。他的头脑中漆黑一团，自顾走着。没有念想，没有感觉，他蹒跚着走入林间空地，摸索着寻找篱笆墙的出口，迷途中，沿着篱笆摸索前行直到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终于来到了大路上。刚才他一直在黑暗的迷宫中盲目摸索，现在他一定要找到一个方向。可他甚至不知道他身在何方。他非辨清方向不可。只是这么走啊走的，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他得找到方向才行。

他伫立在路上，黑暗中感觉出这条路地势很高，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这感觉很奇怪。他的心在黑暗中疾跳，怦怦作响。他就这样一站好半天。

随后他听到了脚步声，接着看到一个光点在摇晃。他马上迎了上去。原来是个矿工。

“您能告诉我这条路通往什么地方吗？”他问。

“这条路吗？哦，通往瓦特莫。”

“瓦特莫？谢谢，这就对了。我以为我走错了。晚安。”

“晚安。”矿工的嗓音很浑厚。

杰拉德猜着他的位置。至少到了瓦特莫他就知道了，他很高兴来到了大路上，昏昏然向前走着。

那就是瓦特莫村吗？是的，那是“国王头”酒馆，那是大厅的门。他几乎是跑下陡坡的。他绕过凹地，穿过小学校，来到了威利•格林教堂。教堂的墓地！他停住了脚步。

随后他翻过墙，在坟墓中穿行。甚至在这样漆黑的夜晚，他仍能够看清脚下的一簇簇开败的白花儿。这就是墓地。他弯下腰去，发现花朵湿冷湿冷的。空气中散发着菊花和晚香玉的冷香，是死的气息。他触摸了一下泥土，赶忙缩回了手，这泥土太冷、太粘了。他抽搐着站到了一边。

在黑夜笼罩下的阴冷墓地中，他是一个核心。可这里什么都不是他的。没有，他没什么理由待在这儿。他感到他的心似乎沾上了这湿冷的脏泥巴。够了，在这儿待够了。

然后去哪儿呢？回家？决不！回家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不行。到别处去！可去哪儿呢？

他心里冒出了一个危险的决定，一门心思只想这个。戈珍，她肯定平平安安地待在家中。但他要去找她，对，去找她。找不到她，他今夜就不回家，即使付出生命也要去找她。他要孤注一掷了。

想到此，他立刻穿过田野径直向贝多弗走去。天太黑了，谁也看不见他。他的脚上沾满泥水，又冷又沉。可他坚持向前走，像风一样似乎是奔向自己的命运。他的意识中出现了一道道鸿沟。他意识到自己是在温索比村，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然后，他梦一般地来到了贝多弗的长街上，街上亮着路灯。

这里有人们的说话声，一扇门“咣当”一声关上了，黑夜中传来男人们的谈话声。“尼尔森老爷”酒馆刚刚打烊，那些酒客们正在散去。最好向他们当中的人打听一下戈珍住哪儿，因为他现在还弄不清那些小路。

“您能告诉我索莫塞特街在哪儿吗？”他问一个蹒跚行走的人。

“啥地儿？”那醉醺醺的矿工问。

“索莫塞特街。”

“索莫塞特街！我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可我怎么也说不上是在哪儿。你要找谁呀？”

“布朗温先生——威廉•布朗温。”

“威廉•布朗温？”

“他在威利•格林小学教书，他的女儿们也在那儿教书。”

“哦——哦——哦，布朗温！想起来了。当然了，布朗温！对，对，他的两个闺女也跟他一样是老师。对，就是他，就是他！我当然知道他住哪儿了，啥不知道也知道这个！！嗯，叫什么地方来着？”

“索莫塞特街。”杰拉德耐心地重复道。他太了解自己的矿工了。

“索莫塞特街，对！”那矿工胳膊抡了一个大圈儿似乎要抓住什么东西。“索莫塞特街，对！我老是记不清那个方向。对，我知道那儿，真的——”

他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朝着黑糊糊的路指了指。

“你往那儿走，见第一个——第一个路口就往左拐，在那边，过一个糖果店——”

“知道了。”杰拉德说。

“喂！你往下走走，过了管水员住的地方，就是索莫塞特街，见口儿往右拐，路边上只有三座房子，就三座，我敢说，保证，第三座，最后一个门，你瞧——”

“太谢谢了，”杰拉德说，“再见。”

说完他就走了，那醉鬼还站在那儿不动。

杰拉德走过漆黑的商店和房屋，大多数人家都熄灯入睡了，转身拐向一条黑乎乎的街道，这条街的尽头是黑魆魆的田野。接近目的地时，他放慢了脚步，反不知道该怎么走了。要是人家熄了灯可怎么办？

可灯还没熄。他看到灯光从大窗子中流泻出来，听到人们的说话声，还听到“咣咣”的关门声。他敏锐的耳朵听出来那是伯金的声音，锐利的目光立时辨别出站在通往花园台阶上的伯金和身穿浅衣服的厄秀拉。随后他看到厄秀拉挽着伯金的胳膊下了台阶，走到路上来。

杰拉德忙躲到暗地中，看着他们兴冲冲地谈着天走过去了。伯金的声音很低，但厄秀拉的声音却很高、很清晰。等他们过去了，杰拉德快步朝房屋走去。

饭厅明亮的大窗上的百叶已放下了。他朝路那边看去，发现门还开着，厅里的灯泻出一束柔和的光来。他默默地疾步向前，朝厅里看去。墙上挂着画和几只鹿角，楼梯在边上，就在楼梯口附近，饭厅的门半开着。

杰拉德小心翼翼地走进厅中，踏着花砖地板疾步走过去观察另一舒适的正房。那位父亲坐在炉边的椅子中睡着了，他的头向后靠在橡木做的壁炉架上，他气色红润的脸看上去似乎短了点，鼻翼微开着，嘴角有点向下垂。看来一点声响都会惊醒他。

杰拉德茫然地站了一会儿。他看看他身后的通道，那儿一片黑暗。他又没主意了。随后他快步朝楼上走去。他的感觉是那么细致，有点超然，他似乎要用自己的意志笼罩这半睡半醒的房屋。

他上到第一个拐弯处，站下，几乎不敢喘息。这里与下面的门相对应的地方也有一扇门。这可能是母亲的房间。他可以听到她在烛光中走动的声音。她准是在等她丈夫上来吧。他观察着狭长黑暗的拐弯平台。

然后他极其轻盈地顺着走道悄然前行，手指尖摸索着墙壁。又一扇门。他停下来倾听着。他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呼吸。不是这间。他又踮着脚朝前走去。又一扇虚掩着的门。屋里黑着灯。空的。接下去是浴室，可以闻出肥皂味和热乎乎的气息。最顶头才是另一间卧房——有个人在轻轻呼吸。这是她。

他万分谨慎地扭动门把手，开了一条小缝。门发出一丝声响。随后他又把门开大——再开大一点。他的心不跳了，他试图让自己静下来。

他进了屋。睡者仍旧发出轻轻的呼吸声。屋里很黑。他一点一点地向前摸去，手脚并用。他的手触到了床，已听到睡者的呼吸声。他凑近了去，弯下腰，似乎他的眼睛可以看清一切。可待他凑近时，他发现的却是一个男孩子的头，头圆圆的，头发很黑。

他明白过来，转过身，看到一丝光线从门外泻进来。他迅速退出来，带上门，然后疾步跑到通道上来。在通道尽头，他犹豫了。等一等再逃走还来得及。

可这太不可思议了。他仍旧固执地要找到她。他像个影子一样穿过父母的房门口，上了第二级楼梯。他的重力把楼梯压得吱吱作响，这可真让人气恼。唉，如果下面母亲的房门刚好打开，她看到他可怎么办，那可是个大灾难！如果门要开就让它开吧。他仍能控制自己。

他还没完全爬上楼，就听到下面传来快速的脚步声，外面的门关上了。他先是听到了厄秀拉的声音，然后是父亲半睡半醒的叫声。他赶忙向上方的楼梯平台爬去。

又一扇门虚掩着，屋子是空的。杰拉德像个盲人用手摸索着疾行，生怕厄秀拉上来看见他，接着他找到了另一扇门。他凭着超级灵敏的感觉警觉地倾听，他听到里面有人在床上动着。这肯定是她了。

他像只有一种感觉——触觉的人一样轻轻地扭动门上的把手，碰锁发出了声响，他停住了。床上的被子动了。他的心滞住了。然后又松开门锁，轻柔地推门，这次门响的声音很刺耳。

“厄秀拉吗？”戈珍有点害怕地问。他迅速打开门，进来后又关上。

“是你吗，厄秀拉？”传来戈珍害怕的问话。他听到她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再不回答她就会叫喊起来了。

“不，是我，”他边说边摸索前行。“是我，杰拉德。”

她惊恐地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她太惊讶了，以至于忘记了害怕。

“杰拉德！”她叫着，声音里透着惊诧。这时他来到了床前，伸出手去，黑暗中触到她温暖的乳房。她忙缩了回去。

“让我点着灯。”她说着跳下床来。

他伫立着。听到她摸到火柴盒时，手指头弄出了响动。然后她划亮了火柴，点亮了蜡烛。烛光先是窜起来，然后又缩成小小的光点，随后才又升起来。

她看着站在床另一头的他。他的帽子低压到眉毛上，黑大衣的扣子一直系到下颌。他的脸上闪耀着奇特的光芒，他肯定是个超自然的人。当初看到他时，她就明白这一点。她知道这种场合是命运的安排，她必须接受它。可她又非要向他挑战不可。

“你怎么上来的？”她问。

“我爬上楼梯，门开着。”

她看着他。

“这扇门我也没关，”他说。听到这句话，她疾步走到门口，轻轻地把门关上，并锁住。然后才又走回来。

她惊诧的眼神，绯红的面颊，浓密的短辫和拖到脚面的白色长睡袍，这些使她看上去十分美。

她看到他的靴子上糊满了泥，甚至裤子上也沾着泥水。她怀疑他是否一路上都留下了泥脚印。他站在她的闺房中，挨着零乱不整的床，看上去真是个怪人。

“你为什么要来？”她有些抱怨地问。

“我想来。”他说。

她从他脸上可以看出真情。这是命。

“你成了泥人。”她嗔怪但轻柔地说。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我摸着黑走来的。”他说。但他感到很兴奋。他和她隔着零乱不整的床默默对视着。他甚至连帽子都没摘。

“你需要我什么呢？”她挑战似的说。

他看看旁边，没回答。如果不是因为他轮廓清晰的脸这么漂亮、神秘、迷人，她会把他赶走的。可他的脸太美了，让她看不透。这张脸以其纯粹的美迷住了她，像魔咒、似乡恋，令她爱怜。

“你需要我什么呢？”她奇怪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梦幻般地摘下帽子，向她走过来。可他无法接触她，因为她穿着睡衣光着脚，而他身上又是水又是泥。她惊诧的大眼睛盯着他，向他发出了最后的问题。

“我来，因为我必须来，”他说，“你为什么要问呢？”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我必须问。”她说。

他轻轻地摇摇头。

“没有答案。”他茫然地说。

他那副简单、天真的直爽太奇怪了，简直像神在说话。他令她产生了幻象，觉得他就是年轻的赫耳姆斯神。[110]

“可你为什么来我这儿？”她坚持问。

“因为，这是必然的。如果世界上没有你，也就不会有我。”

她大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他也凝视着她的眼睛，他似乎莫名其妙地凝神屏息。她叹息着。她茫然了。她别无选择。

“把靴子脱了好吗？”她说，“一定湿了。”

他把帽子扔进一把椅子中，解开大衣的扣子，扬起下巴去解最上面的扣子。他那浓密的短发乱蓬蓬的。他的金色头发真漂亮，像金色的小麦。他又脱了大衣。

他又迅速脱去外套，把黑领带放松，随后又松开珠子胸饰扣。她倾听着，看着他，希望没人听到他扯动浆过的衣服发出的声响。那声音像手枪在响。

他是来报复的。她任凭他拥抱她，紧紧地拥着她。他在她身上得到了极大的发泄。他将他体内全部被压抑的黑暗和腐蚀性的死寂全都发泄在她身上，从而自己再次获得了完善。这太美妙、太神奇了，是个奇迹。这就是他生命一再发生的奇迹，意识到这一点他简直感到欣喜若狂，欣慰又惊奇。而她，就像一件容器收容着他痛苦的死亡。在这关键时刻，她已无力反抗。死亡那可怕的摩擦力溢满了她的躯体，她屈从了，狂喜地收容了它，获得了一阵强烈的感觉。

他愈来愈拥紧她，深深地埋陷进她的柔美与热度中，那美妙的创造性热量直刺入他的血管，赋予他新的生命。他感到自己在她生命的沐浴下溶化了，沉没了。似乎她胸怀中的一颗心是第二个不可战胜的太阳，他正扑入这阳光与创造性的力量中，越陷越深。那他本来已被杀死或割破的血管随着生命渐渐启搏而愈合，生命正于无形中注入他的躯体，似乎那是太阳放射出的光芒。他那本来已经归入死海的血液亦缓缓回潮，坚定，美妙，有力。

他感到自己的四肢因注满了活力而膨胀，灵活起来，他的躯体获得了一种未知的力量。他又成了一个男子汉，一个有力而丰满的男人。同时，他又是一个受到抚慰、感恩戴德的孩子。

她就是生命的甘霖，他崇拜她。她是全部生命的母亲和实体。而他则是孩子，是男人，被她收容，从而变得完善。而他纯粹的自身几乎早死了。她胸怀中溢出的神奇和柔软的水流像柔软令人欣慰的生命注满了他的全身，溶满了他那撕裂了、被毁掉的大脑，他似乎重又沐浴在母腹中了。

他的头脑受到了伤害，烧焦了，其肌理似乎毁灭了。他不知道自己受到了何等的伤害，不知道他的脑组织何以被腐蚀性的死亡的潮流所破坏。现在，她的体流从他身中流过，让他明白了自己受到了何等的毁灭，就像一棵植物被一场霜降破坏了其内里。

他把自己坚硬的头颅埋在她的乳房中，双手拥着她的乳房冲撞着自己。她颤抖的手搂着怀中的头颅，他失去了知觉，而她则十分清醒。她的温热之流从他身上淌过，让他感到恰似熟睡在母腹那丰饶的土地上。啊，如果她把这活生生的水流赠与他，他就会复活，就会变得重新完善起来。他真怕这一切没有结束就被她抛弃。就像伏在她怀中的孩子一样，他猛烈地冲撞着她，让她无法拒绝自己。他那烧焦了的、毁掉的脑膜松弛了，柔和了。那烧焦的、僵硬的、炸毁的一切变软，变灵活了，开始获得了新的生命。他对她充满感激，就像对上帝一样，或者说像偎在母亲怀中的婴儿。他高兴，对她感恩戴德，陷入谵狂状，因为他感到自己又变得完善了，随之一种难以名状的睡意袭上来，他疲倦了，要歇歇了。

可戈珍则很清醒，因为毁灭而变得十分清醒。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睁大双眼盯着黑夜。而他则搂着她睡去了。

她似乎听到波涛拍击着看不见的海岸，悠长、缓慢、阴郁的浪头带着命运的节奏单调地冲刷着岸边，如此单调的节奏，令人感觉那是永恒的拍岸波涛。这无尽缓慢的、忧郁的命运浪头攫住了她，她睁大双眼盯着黑暗处。她可以看到永恒，可又什么都看不见。她十分清醒，可她意识到了什么呢？

她躺着凝视永恒，茫然无措、明察秋毫，这种极端的情绪令她很不安。她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得太久了。她动了动，有所感觉。她想看看他。

可她又不敢点灯，怕弄醒他。她不想打扰他香甜的睡眠，她知道他从她这里获得了这样安稳的睡眠。

她轻轻地挣脱开他，支起身来看他。她似乎觉得屋里有一丝微光，借此她只能看清熟睡中他的轮廓。而在黑暗中，她似乎把他看了个清清楚楚。可他属于远方的另一个世界。啊，他离她那么远，在另一个世界中是那样完美的一个人，这让她痛苦地要大叫出声来。她像看着黑暗的清水下一块水晶石一样看着他。他在遥远的微光下毫无用心地酣睡着，而她却这样痛苦地清醒着。他漂亮、遥远而完美。他们俩永远也到不了一块儿，啊，这可怕、没有人性的距离总要把她和另一个人分隔开来！

没有别的选择，只有静静地躺着忍耐。她感到对他异常的柔情。可一看到他在另一个世界中不受任何干扰地睡着而她却醒着在黑暗中经受折磨，她心底里又不禁感到妒忌和仇恨。

她紧张、清醒地躺着，活跃的意识早已化作超常意识。教堂的钟在打点，似乎时间过得很快。她在紧张和清醒中听得清清楚楚。而他则熟睡着，似乎时间没有变化、没有变动。

她精疲力竭，可她不得不继续保持这种激烈活跃的超思维状态。她什么都想——她的童年，少女时代，一切忘却的事情，一切没有实现的想法，一切与她自己、家庭、朋友、情人们、熟人们、所有的人有关但让她无法理解的事。似乎她抓住了黑暗大海中一条闪亮的知识之绳，从无底的过去中把它一把把拉上来，可仍旧没有个头、没有尾，她不得不一个劲地拉，从意识深处把这根闪光的绳子拉上来直到她疲惫、痛苦、甚至崩溃，可还是没个完。

哦，把他唤醒吧！她很不安地动着身子。什么时候才能叫醒他送他走呢？什么时候才能打扰他？想着想着，她又没完没了地胡思乱想起来。

可时间紧了，她得叫醒他了。外面夜空中的钟敲响了四时，这让她松了口气。谢天谢地，黑夜即将过去了。一到五点他就必须走，那时她就解放了，就可以在自己的地方自由自在起来。她现在被他熟睡的节奏支配着，就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磨着一样无法入睡。他则像魔鬼一样跟她并排躺着。

最后的一个钟点最长，最终它终于过去了。她的心顿觉如释重负，是的，教堂的钟终于缓慢、有力地在无尽的黑夜之后击响了。她等待着，倾听每一声颤动的命运钟声“三——四——五！”敲完了，她如释重负。

她支起身，温柔地侧身，吻了他。叫醒他真让她难过。片刻后她又吻了他。可他没有被惊醒。这个宝贝，他睡得那么沉！叫醒他多么可惜呀！她又让他多躺了一会儿。可他一定得走，非走不可。

戈珍异常温柔地双手捧起他的脸，吻他的眼睛。他睁开了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的心滞住了。她怕看他黑暗中睁开的双眼，于是她低下头吻着他喃言道：

“你得走了，我的爱。”

可她吓坏了。

他双手搂住她。她的心一沉。

“可你得走，亲爱的。天大亮了。”

“几点了？”他问。

他这男人的声音真奇怪。她颤抖了。她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压力。

“五点多了。”她说。

但他把她搂得更紧了。她的心痛苦地哀鸣着。她坚定地抽出身来。

“你真的走吧。”她说。

“再待一会儿。”他说。

她静躺着，偎着他，但毫不让步。

“就一小会儿。”他说着又搂紧了她。

“好吧，”她毫不让步地说：“我真怕你待得太久。”

她话音中透着点冷漠，这让他松了手，她挣脱了他，站起身，点燃了蜡烛。这就算结束了。

他起来了。他浑身发热，溢满了生命，充满了欲望。可在烛光照耀下当着她的面穿衣服让他感到有点害羞。他觉得在她对他有些不满的时候，他却向她展示了自己、暴露了自己，这让他感到有点耻辱。这一切都令人费解。他迅速穿好衣服，连假领子和领带都没系。这时他仍然感到满足，感到完美。她感到看一个男人穿衣服是一种耻辱：可笑的衬衫，可笑的裤子，连背带都是可笑的。一个念头闪现在她脑子里。

“有点像工人起床去上班，”戈珍想，“我就像工人的老婆。”想到这儿她感到厌恶，讨厌他。

他把假领子和领带塞进大衣口袋里。然后坐下来穿靴子。靴子沾满了泥水，袜子和裤角也满是泥水。但他自己身上充满了活力和温暖。

“也许下楼以后再穿靴子更好吧。”她说。

他一言不发立即脱下了靴子，拎着它们站起来。戈珍蹬上拖鞋，披上一件罩袍。她准备好了，看看他，他正等她，黑大衣扣子系到了下颌，帽檐拉低了，手里拎着靴子。一时间她心头爱恨交织，又迷上了他。这激情仍没衰退。他的脸看上去十分温暖，眼睛很大，充满朝气，很完美。她感到自己老了，老了。她踏着沉重的步伐过去，等他来吻她。他迅速吻了她一下。她希望他那温暖、毫无表情的美不要给她以致命的迷惑，令她屈服。这是一种重负，她反抗着，但无法躲避。不过，当她看着他那男子气十足的剑眉，小而漂亮的鼻子，蓝色淡然的眼睛时，她知道她对他的激情没有得到满足，或许永远也满足不了。现在，她只是感到疲惫，感到厌倦。她希望他走。

他们快步走下楼梯。似乎他们弄出了很大的声音。他跟随着身披绿色长袍的她，烛光引路走下来。她怕极了，生怕吵醒家人。可他对此并不在乎。他才不管谁知道不知道呢。她就恨他这一点。一个人应该小心谨慎保护自己才是。

她引他进了厨房。女佣把这儿收拾得很整洁。他看看钟——五点二十分了！他坐在一把椅子中穿靴子。她看着他穿，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她希望这事赶紧结束，她心里十分紧张。

他刚站起身她就拉开门向外看。外面仍旧是阴冷的夜，黎明尚未降临，天空中仍悬着一弯朦胧的月影。她不用出去了，这很好。

“再见了。”他喃言道。

“我送你到大门口。”她说。

她疾步前行，告诫他注意脚下的台阶。到了大门口，她站在台阶上，而他则站在下面。

“再会。”她轻声说。

他尽职尽责地吻了她，转身走了。

听着他迈着坚定的脚步上了路，她心里十分难受。哦，这无情无意的坚实脚步！

她关上大门，悄无声息地匆匆上楼钻进被窝。当她进了自己的屋，关上门，感到安全了，她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她蜷缩在床上，偎在他刚才留下的被沟里，那里依旧留着他的暖息。她又是激动又是疲惫，还感到心满意足，终于很快就沉睡了。

杰拉德在黎明时分的阴冷黑夜中疾步前行。他谁也没碰上。他的头脑是一片沉寂和空白，像一潭静水，很美。他的躯体温暖，膨胀着。他快步走着，感天念地、心满意足地朝肖特兰兹走去。

第二十五章 是否结婚

布朗温家要从贝多弗搬走了。父亲此时需要住到城里去。

伯金领了结婚许可证，可厄秀拉却一拖再拖不结婚。她不要定下固定日子——她还在犹豫。她原申请一个月内离开学校，现在已是第三周了。圣诞节快到了。

杰拉德在等厄秀拉和伯金结婚的日子。对他来说这至关重要。

“咱们是否两对儿一起办喜事？”他问伯金。

“谁是第二对儿？”伯金问。

“戈珍和我呀。”杰拉德眼中闪着冒险的光芒说。

伯金审视着他，有点吃惊。

“真话，还是开玩笑？”他问。

“哦，当然是真话。行吗？戈珍和我加入你们的行列？”

“行，当然行，”伯金说，“我还不知道你们已经这样了。”

“什么样？”杰拉德看着伯金笑问。

“哦，经历过了一切。”他又说。

“哦，还应该纳入更广阔的社会背景中，达到更高的精神境界。”伯金说。

“有那么点意思，无论是广度、深度还是高度。”杰拉德笑道。

“是啊，走到这一步是很令人羡慕的，可以这么说。”

杰拉德凝视着他。

“你为什么没热情？”他问，“我觉得你对婚姻没热情了。”

伯金耸耸肩道：

“还可以对鼻子没什么热情。什么样的鼻子都有，有鼻尖上翘的扁鼻子或不扁的鼻子。”

杰拉德笑了。

“什么样的婚姻都有，扁的或不扁的吗？”

“对的。”

“那么，你以为我的婚姻是什么样的？会是鼻子尖上翘冷漠[111]的那种吗？”杰拉德的头扭向一边问道。

伯金扑哧一笑。

“我怎么知道？”他说，“你别拿我的长相来指责我的婚姻。”

杰拉德思忖了片刻说：

“可我想知道你确实的看法。”

“对于你的婚姻，还是对婚姻本身？你为什么要问我的看法？我没什么看法。对于这样那样的合法婚姻我不感兴趣。这只是一个适宜不适宜的问题。”

杰拉德仍旧盯着他。

“比那要多得多，我觉得，”他严肃地说，“无论你让婚姻伦理怎么弄烦了，可是，结婚对一个人来说确实是至关紧要，是最终——”

“你认为和一个女人去登记就算万事大吉了吗？”

“如果登完记后同她一起回来的话，就是这样，”杰拉德说，“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难以改变的了。”

“对，我同意。”伯金说。

“不管你怎么看待法律婚姻，只要你进入婚姻状态，对你个人来说这就是结束——”

“我相信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对的。”伯金说。

“可问题还没解决，应该不应该结婚呢？”杰拉德说。

伯金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杰拉德，你像培根大人，”他说，“像个律师[112]在争论问题——或者像哈姆雷特一样在谈‘生还是死’。如果我是你，我就不结婚。你应该问戈珍，而不是问我，你又不是跟我结婚，对吗？”

对后半句话杰拉德压根儿没注意听。

“是啊，”他说，“是要冷静地考虑这个问题。这是至关紧要的事儿。现在到了决定选择哪一个方向的时候了。结婚是一个方向——”

“那另一个方向是什么呢？”伯金紧跟着问。

杰拉德的眼睛热辣辣地看看伯金，那奇特的眼神伯金无法理解。

“我说不清，”他回答，“如果我知道——”他很不自在地动着双脚，话没说完。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知道别的选择？”伯金问，“既然你不知道，那么，婚姻就是最坏的事。”

杰拉德紧张地看着他，目光依旧是热辣辣的。

“是有这种感觉。”他承认道。

“那就别结婚，”伯金说，“听我说，”他继续说，“我曾说过，旧式婚姻让我反感。两个人的私利并不等于是婚姻，它是恋人们心照不宣的追求。这个世界都是成双成对的。每对男女都关在自己的小屋子中，关心自己的小小利益，忙自己的私事儿——这是世上顶顶讨厌的事。”

“我很同意你的说法，”杰拉德说，“这里面总有点低级趣味。可是，我又要说了，用什么来代替它呢？”

“人应该放弃这种家庭本能。这倒不是本能，而是一种懦夫的习惯。人永远不要有家。”

“我确实同意，”杰拉德说，“可你别无选择。”

“我们应该找到一条出路，我的确相信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有一种永恒的联盟。改变方向是太让人累。可一对男女之间永恒的关系并不是终极，当然不是的。”

“很对。”杰拉德说。

“事实上，”伯金说，“因为男女之间的关系让人弄得至高无上，排除了一切，造成了这种关系密不透风、小里小气而且难有作为。”

“对，我信你的话。”杰拉德说。

“应该把恋爱——结婚的理想从尊位上拉下来。我们需要更广阔的东西。我相信男人与男人间完美的关系可以成为婚姻的补充。”

“我看不出两者之间的共同之处。”杰拉德说。

“不是一样的，但同样重要，同样是创造性的，同样神圣。”

“懂了，”杰拉德说，“你相信那类东西，只是我感觉不到。”他不同意，但又把手搭在伯金肩上哄他，有点得胜似的笑了。

他准备接受命运的宣判。结婚对他来说是一种判决。他自愿用结婚来判自己的刑，愿意像囚犯一样被打入地狱，永不见天日，只过一种可怕的地下生活。他自愿接受这样的命运。结婚就是他的判决书上的图章。他愿意就此被封在地下，尽管受了诅咒却要在诅咒下一直活下去。当然他不会同任何别人建立起纯粹的关系。他不能。结婚并不意味着他同戈珍建立了责任关系。而是他要接受现存的世界，接受现存秩序，尽管他并不那么相信它，随后他会退入阴暗地带去生活。他会这样的。

另一条路是接受卢伯特的建议，与另一个男人建立起同盟，纯粹相互信任、相爱，随后再与女人这样。如果他能和一个男人宣誓为盟他也可以同女人这样；不是在法律婚姻中，而是在绝对神秘的结合中。

可是他不能接受这个建议。他浑身麻木，一种未出生的、缺乏意志或萎缩的麻木。或许是缺乏意志的缘故吧，他对卢伯特的建议感到异常激动，可他仍然要反对它，不愿对此奉献自己。

第二十六章 一把椅子

城里的旧货摊每周一下午在老市场里营业。一天下午厄秀拉和伯金逛到那儿去了。他们在鹅卵石路面上成堆的旧货中找着，看看能否买到点家具什么的。

老市场广场并不大，不过是一片铺着花岗岩石的空旷地带，平时只在墙根下有几个水果摊。这儿是城里的贫困地带。路边有一排简陋的房屋，路尽头有一家针织厂，一面墙上开着许多椭圆的窗户；街的另一边开着一溜小商店，便道上铺着扁石；显赫的大房子是公共澡堂，是用新红砖砌成的，顶上还有一座钟塔。在这儿转来转去的人们看上去都那么短粗肮脏，空气也污浊，让人觉得是一条下流不堪的街道。棕黄两色的有轨电车不时在针织厂所在的拐角处艰难地转弯。

厄秀拉看上去十分兴奋，她竟置身于这些普通人中间，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中徜徉着：怪模怪样的床上用品、一堆堆旧铁器、粗陋的陶器，还有些蒙着盖着的莫名其妙的衣物。她和伯金不大情愿地在这些破烂儿中穿行。他在看旧货，她则在看人。

她看到一位年轻孕妇时，很是激动。那孕妇正翻看着一张垫子，还要那位跟在她身后灰心丧气的小伙子也来摸摸。那年轻女人看上去那么神神道道、充满活力，还有些焦急，而那小伙子则显得勉勉强强、鬼鬼祟祟的。他要娶她，因为她怀孕了。

他们摸过垫子后，那年轻女人问坐在杂货堆中凳子上的老人这垫子卖多少钱。老人告诉她多少钱后，她又回头去问小伙子要钱。那小伙子很害羞，挺不好意思的。他扭过脸，嘟哝了一句什么。那女人急迫地摸摸垫子心里盘算了一番，然后同那脏兮兮的老人讲起价来。这段时间里，那小伙子一直站在一边，露出一副腼腆相，恭敬地听着。

“看，”伯金说，“那儿有一把不错的椅子。”

“漂亮！”厄秀拉叫着：“好漂亮！”

这是一把扶手椅，纯木的，可能是白桦木，可做工极其精巧、典雅，看到它立在肮脏的石子路上，几乎让人心疼得落泪。椅座是方形的，线条纯朴而纤细，靠背上的四根短木柱让厄秀拉想起竖琴的琴弦。

“这椅子，”伯金说，“曾经镀过金，椅子面是藤做的。后来有人钉上了这个木头座面。看，这就是镀金下面的一点红颜色。除了掉了漆露出本色和磨亮的地方，其余的部分都是黑的。这些木柱样式很和谐，很迷人。看，它们的走向，它们衔接得多好。当然，木椅子面这样安上去不对，它破坏了原先藤椅面的轻巧和紧绷。不过，我还是喜欢它。”

“对，”厄秀拉说，“我也喜欢。”

“多少钱？”伯金问卖主。

“十先令。”

“包送——？”

他们买下了椅子。

“太漂亮，太纯朴了！”伯金说，“让我太高兴了。”他们边说边从破烂儿中穿过。“我们国家太可爱了，连这把椅子都曾经表达过什么。”

“现在它就不表达什么吗？”厄秀拉问。每当伯金用这种口气说话，她就生气。

“不，什么也没表达。当我看到那把明亮、漂亮的椅子时，我就会想起英格兰，甚至是简•奥斯汀时期的英格兰——这椅子在那个年代甚至表达了活生生的思想，欢快地表达着。可如今，我们只能在成堆的破烂儿中寻觅旧情调的遗风。我们没有一点创造性，我们身上只有肮脏、卑下的机械性。”

“不对！”厄秀拉叫道，“你为什么总要贬低现在抬高过去？真的，我对简•奥斯汀时期的英格兰并没有太高的评价，那个时代够物欲横流的了，你说呢？”

“它有本钱物质化，”伯金说，“因为它有足够的力量成为别的样子。而我们就没那本事。我们也物质化，那是因为我们没有那力量，我们只能物质化，成不了别的样子。不管我们怎样尝试，我们一事无成，只能变成物质主义，其核心就是机械主义。”

厄秀拉忍耐着，一言不发。她没注意听他都说些什么。她是在反抗别的什么。

“我讨厌你的过去，它让人恶心，”她叫道，“我甚至仇恨那把旧椅子，别看它挺漂亮。它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美。我希望，它那个时代一过就砸烂它，别让它老对我们宣扬那可爱的过去，那个可爱的过去让我讨厌。”

“我对可咒的现在更讨厌。”他说。

“一样。我也讨厌现在，可我不希望让过去代替现在，我不要那把旧椅子。”

他一时间气坏了。他看看阳光下澡堂上的钟楼，似乎忘掉了一切，又笑了。

“好吧，”他说，“不要就不要吧。我也讨厌它了。不管怎么说，人不能靠欣赏过去的美过日子。”

“是不能，”她叫道，“我不要旧东西。”

“说实在的吧，”他说，“我们什么物品也不想要。一想到我自己的房子和家具，我就厌烦。”

这话让她吃了一惊，然后她说：

“我也这样。可一个人总得有个地方住。”

“不是某个地方，是任何地方。”他说。“一个人应该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住，而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我不需要某个固定的地方。一旦你有了一间屋，你就完了，你巴不得离开那儿。我在磨房那儿的房子就挺完美，可我希望它们沉到海底中去。一个固定的环境着实可怕，着实霸道，每一件家具都像一尊戒碑。”

她依傍着他离开了市场。

“可我们怎么办呢？”她说，“我们总得生活呀。我的确需要我的环境美一些。我甚至需要某种自然奇观。”

“你在房屋、家具甚至衣物中永远得不到这些。房屋、家具和衣物，都是旧的、低下的世界的产物，令人生厌的人的社会的产物。如果你有一座都铎王朝式[113]的房子和漂亮的家具，你这不过是让过去永远置于你之上，很可怕呀。如果你有一座波依莱特[114]设计的现代房屋，这是另一种永恒压迫着你。这一切都很可怕。这些都是财产，财产，威慑你，让你变成一般人。你应该像罗丹和米开朗基罗那样，一块石头雕不完就完工。你应该让你的环境粗糙、不完美，那样你就不会被它所制约，永不受局限，身处局外，不受它的统治。”

她站在街上思索着。

“那就是说咱们永远也不会有一个自己的完美住处——永远没个家？”她说。

“苍天在上，在这一个世界上不会有。”他说。

“可只有这一个世界呀。”她反驳说。

他毫不在乎地摊开手。

“同时，我们还要避免有自己的财物。”他说。

“可你刚买了一把椅子。”她说。

“我可以对那人说我不想要了。”他说。

她思忖着，脸奇怪地抽动了一下。

“对，我们不要了。我讨厌旧东西。”

“也讨厌新的。”他说。

说完他们又往回走。

又来到家具跟前。那对年轻人依然站在那儿：女的怀孕了，那男人生着长脸。女人又矮又胖，但皮肤挺白皙。男人中等个儿，身材很好。他的黑发从帽子的一边露出来，盖住了眉毛。他显得落落寡合，像受了审判的人一样。

“咱们把椅子给他们吧，”厄秀拉喃喃地说，“瞧，他们正要建个家呢。”

“我可不唆使他们买。”他使性子说。他挺同情那个畏畏葸葸的男人，讨厌那个泼辣孕妇。

“没错，”厄秀拉叫道，“这椅子对他们很合适——这儿没别的了。”

“那好吧，”伯金说，“你去说，我看着。”

厄秀拉有点紧张地朝那对年轻人走过去，他们正商量买一个铁盆架子，那男人像个囚犯偷偷摸摸地出神地看着那可怕的物件，那女人在讨价还价。

“我们买了一把椅子，”厄秀拉说，“可我们不要了。你们要吗？你们要的话，我将会很高兴。”

那对年轻人回头看着她，不相信她是在跟他们说话。

“你们看看好吗？”厄秀拉说，“确实很好，可是，可是——”她很迷人地笑了。

那两个人只是看着她，又对视一下，不知怎么办好。那男人奇怪地躲到一边去了，似乎他能够像老鼠一样藏起来。

“我们想把它送给你们。”厄秀拉解释说。她现在有些迷惑不解，也有点怕他们。那小伙子引起了她的注意。他像安详而盲目的动物，简直不是个人，他是这种城镇的特产，很是单纯、细巧，又有点鬼鬼祟祟，机灵鬼儿似的。他的眼睫毛又黑又长，很漂亮，但目光茫然，显得胆怯，那黑亮的眼睛里藏着心事。他的黑眉毛和其他线条倒是生得很好看。对一个女人来说，他会是一个可怕但又十分奇妙的全心全意的恋人。那条不成样子的裤子肯定包着两条生机勃勃敏感的腿，他像一只黑眼睛老鼠那样精致、沉静、光滑。

厄秀拉怕他但又迷上了他，浑身不禁震颤起来。那粗壮的女人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于是厄秀拉不再注意他了。

“您要这把椅子吗？”她问。

那男人斜视着她，面露感激，但又若即若离，几乎有点无礼。那女人紧张起来，样子像个小贩儿，她不知道厄秀拉要干什么，对她有所戒备和敌视。伯金走过来，看到厄秀拉这副窘相和害怕的样子他恶作剧似的笑了。

“怎么了？”他笑问。他的眼皮垂着，那样子像在启发什么，又像在嘲弄人，城里的人都这副样子。那男人冲着厄秀拉歪一下头用一种奇特和蔼但又有点嘲讽的声调说：

“她要干啥？——啊？”说着他嘴角上露出一丝怪笑。

伯金无精打采地看着他，眼神中不无讽刺。

“送你一把椅子，上面贴着标签的那把。”他指指椅子说。

那男人看看椅子。这两个人之间充满了男人间的那种莫名的敌意，他们之间的默契也是江湖式的默契。

“她为什么要把椅子给我们，掌柜的？”这随随便便的口气让厄秀拉感到屈辱。

“我以为你会喜欢它，这是一把很漂亮的椅子。我们买下了它，又不想要了。你没有必要非要它不可，别害怕。”伯金疲惫地笑道。

那人瞟了他一眼，虽然并不友好，但还是认可了。

“你们买了它，为什么又不要了？”女人冷冷地问，“你们看过了，觉得不太好了吧，怕里头哪儿有毛病，是不？”

她很羡慕地看着厄秀拉，但目光中不无反感。

“我倒没那么想，”伯金说，“不过，这木头太薄了一点儿。”

“告你说吧，”厄秀拉满脸喜庆地说，“我们马上要结婚，该添置点东西。可我们现在又决定不要家具了，因为我们要出国。”

那粗壮、头发蓬乱的城里女人颇为欣赏地看着厄秀拉漂亮的脸庞。她们相互欣赏着。那小伙子站在一旁，脸上毫无表情，宽大的嘴巴紧闭着，那一撇小胡子很有味道。他冷淡、茫然，像一个冥冥中的幽灵，一个流浪者样的幽灵。

“这东西还不错。”那城里女子看看她年轻的男人说。男人没说话，只是嘴角笑笑，把头偏向一边表示同意。他的目光毫无改变，仍旧黑亮黑亮的。

“改变你的主意可不容易。”他声音极低地说。

“这回只卖十个先令。”伯金说。

那男人看看他，做个鬼脸，畏畏葸葸的，没有把握地说：

“半英镑，先生，是便宜。不是在闹离婚吧？”

“我们还没结婚呢。”伯金说。

“我们也没有呢，”那年轻女子大声说，“但星期六就结。”

说话间她又看看那男的，露出决断和保护的神情，既傲慢，又温柔。那男人不自然地笑一下，扭过脸去。她拥有了这个男人，可他又那么满不在乎。他暗自感到骄傲，还有点感到自己是单身呢。

“祝你们好运。”伯金说。

“也祝你们好运气，”那女人说。然后她又试探着问：“你们什么时候结？”

伯金看看厄秀拉说：

“这要由女士来定。只要她准备好了，我们就去登记。”

听到这话厄秀拉迷惑不解地笑了。

“不着急。”那小伙子意味深长地笑道。

“到那儿去就跟要你的命一样，”那女人说，“就跟要死似的，可你都结婚这么久了。”

男人转过身去，似乎这话说中了他。

“越久越好啊，盼着吧。”伯金说。

“是这么回事，先生，”男人羡慕地说，“趁着好时光好好享受，驴子死了，用鞭子抽也没用了[115]。”

“可这驴子是在装死，就得抽它。”女人温柔又霸道地看着她的男人。

“哦，这是两码事儿。”他调侃道。

“这椅子怎么办？”伯金问。

“好，要了。”女人说。

说完他们走到卖主跟前，这小伙子挺帅，但有点可怜兮兮，一直躲在一边。

“就这样，”伯金说，“你们是带走呢还是把地址改改让他们送去？”

“哦，弗莱德可以搬。为了我们可爱的家，让他出把力吧。”

“好好儿使唤我，”弗莱德不乐意地说着从卖主手中接过椅子。他的动作很像模像样，可就是有点畏葸。

“这给妈妈坐很舒服，”他说，“就是缺少一个椅垫儿。”说着把椅子放在市场的石头地面上。

“你不觉得它很漂亮吗？”厄秀拉笑问。

“当然漂亮。”女人说。

“你在上面坐一坐，你就会想要了它。”小伙子说。

厄秀拉立时就在市场里坐在了椅子中。

“实在舒服，”她说，“可是太硬了点儿，你来试试。”她让小伙子坐进去。可小伙子却露出粗鲁的尴尬相，转过身，明亮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她，暗示着什么，像一只活泼的老鼠。

“别惯坏了他，”女人说，“他坐不惯扶手椅。”

那小伙子转过身去，回过脸来咧嘴笑道：“就是想把腿跷起来。”

四个人要分手了。女人向他们表示感谢。

“谢谢你们，这椅子我们会一直用下去。”

“当摆设儿。”小伙子说。

“再见——再见了。”厄秀拉和伯金说。

“祝你交好运。”小伙子避开伯金的目光把脸转过去说。

两对儿人分手了。厄秀拉挽着伯金走了一段路又回过头去看那一对儿，只见小伙子正伴着那圆滚滚、很悠闲的女人走着，他的裤角嘟噜到脚跟上了，由于拖着那把细巧的旧椅子，他走起路来躲躲闪闪的，更显得小心翼翼。他的胳膊挎着椅子背，椅子的四只细腿危险地晃着，几乎挨上了花岗石便道。可他像机敏活泼的小老鼠，毫不气馁。他身上有一种潜在的美，当然这样子也让人生厌。

“他们多么怪啊！”厄秀拉说。

“他们是人的后代[116]，”他说，“他们令我想起了基督的话：‘温顺者将继承世界[117]。’”

“可他们并不是这样的人。”厄秀拉说。

他们等电车到了就上去了。厄秀拉坐在上层，望着窗外的城市。暮色开始在拥挤的房屋间弥漫开来。

“他们会继承这个世界吗？”她问。

“是的，是他们。”

“那我们做什么呢？”她问，“我们跟他们不同，对吗？我们不是软弱的人。”

“不是。我们得在他们的夹缝中生存。”

“太可怕了！”厄秀拉叫道，“我不想在夹缝中生存。”

“别急，”他说，“他们是人的后代，他们最喜欢市场和街角。这样就给我们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是整个世界。”她说。

“噢，不，只是一些空间。”

电车缓慢地爬上了山，这里一片片的房屋灰蒙蒙的，看上去就像地狱中的幻景，冷冰冰、有棱有角。他们坐在车中看着这一切。远方的夕阳像一团红红的怒火。一切都是那么冰冷，渺小，拥挤，像世界末日的景象。

“我才不在乎景致如何呢，”厄秀拉说。她看着这令人不快的景象道：“这跟我没关系。”

“是无所谓，”他拉着她的手说，“你尽可以不去看就是了。走你的路好了。我自己的世界里正是阳光明媚，无比宽广——”

“对，我的爱人，就是！”她在电车顶层叫着搂紧了他，害得其他乘客直瞪他们。

“我们将在地球上恣意游荡，”他说，“我们会看到比这个丁点儿的地方远得多的世界。”

他们沉默了好久。她沉思着的时候，脸像金子一样在闪光。

“我不想继承这个世界，”她说，“我不想继承任何东西。”

他握紧了她的手。

“我也不想，我倒想被剥夺继承权。”

她攥紧了他的手指头。

“咱们什么都不在乎。”她说。

他稳稳地坐着笑了。

“咱们结婚，跟这一切都断绝关系。”她补充说。

他又笑了。

“这是摆脱一切的一种办法，”她说，“那就是结婚。”

“这也是接受整个世界的一种办法。”他补充说。

“另一个世界。”她快活地说。

“或许那儿有杰拉德和戈珍——”他说。

“有就有呗，”她说，“咱们烦恼是没好处的。我们无法改变他们，对吗？”

“不能，”他说，“没有这种权力，即便有最好的动机也不应该这样。”

“那你想强迫他们吗？”她问。

“也许会，”他说，“如果他不想自由，我为什么要让他自由？”

她不言语了。

“可我们无法让他幸福，”她说，“他得自己幸福起来才行。”

“我知道，”他说，“可我们希望别人同我们在一起，不是吗？”

“为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他不安地说，“一个人总要寻求一种进一步的友情。”

“可是为什么？”她追问，“你干吗要渴望别人？你为什么需要他们？”

这话击中了他的要害。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难道我们两个人就是目的吗？”他紧张地问。

“是的，你还需要别的什么？如果有什么人愿意与我们同行，让他们来好了。可你为什么要追求他们？”

他脸色很紧张，露出不满的神情来。

“你瞧，”他说，“我总在想我们同其他少数几个人在一起会真正幸福的——与他人在一起共享一点自由。”

她思忖着。

“是的，人的确需要这个。可它得自然而然发生才行。你不能强迫它发生。你似乎总以为你可以强迫花儿开放。有人爱我们是因为他们爱我们——你不能强使人家爱我们。”

“我知道的，”他说。“可我们就不能采取点步骤了？难道一个人非要孤独地在世上行走——世上唯一的动物？”

“你既然有了我，”她说，“你为什么还需要别人？你为什么要强迫别人同意你的观点？你为什么不能像你说的那样独善其身？你试图欺压杰拉德和赫麦妮。你得学会孤独才行。你这样太可怕了。你现在有了我，可你还要迫使别人也爱你。你的确是迫使人家爱你的。可即便是这样，你并不需要他们的爱。”

他显出一脸的困惑相。

“我是这样的吗？”他说，“这个问题我无法解决。我知道我需要与你结成完美、完善的关系。我们几乎建立了这样的关系——我们的确建立了这样的关系。可是除此之外，我是否需要与杰拉德有真正完美的关系？是否这是一种最终的、几乎超人的关系——对他对我均是如此？”

她的眼睛闪着奇特的光，看了他好久，但她没有回答。

第二十七章 远 游

那天晚上厄秀拉回到家中，神采奕奕，眼里闪着奇特的光芒，这副样子把家人气坏了。父亲晚饭时分上完夜课回来了，路又远，他累坏了。戈珍正看书。母亲默默地坐着。

突然厄秀拉兴高采烈地冲大伙儿说：

“卢伯特和我明儿结婚。”

父亲木然地转过身问：

“你怎么着？”

“明天？”戈珍重复道。

“真的？”母亲说。

厄秀拉只是开心地笑，并不回答。

“明儿结婚！”父亲严厉地叫着，“你这是在说什么鬼话？”

“是的，”厄秀拉说，“为什么不呢？”这口气总是令父亲发疯。“万事俱备了，我们就去登记处登记——”

厄秀拉高兴地说完以后，人们又沉默了。

“这是真的吗，厄秀拉？”戈珍说。

“我们是否可以问问，为什么这秘密封得这么严？”母亲很有分寸的问。

“没有秘密呀，”厄秀拉说，“这你们知道的呀！”

“谁知道？”父亲大叫着，“谁知道？你说的‘你们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正在发牛脾气，厄秀拉立即反击。

“你当然知道，”她冷冷地说，“你知道我们将要结婚。”

一阵可怕的沉默。

“我们知道你们要结婚，是吗？知道！谁知道你到底怎么回事，你这个变化无常的东西！”

“爸爸！”戈珍红着脸强烈抗议道。随后她又冷静、语调柔缓地提醒厄秀拉听父亲的话：“不过，这么着急做决定，行吗，厄秀拉？”

“不，并不急，”厄秀拉仍旧兴高采烈地说，“他等我的回话好长时间了——他已经开了证明信了。只是我——我还没准备好。现在，我准备好了，还有什么不成的吗？”

“当然没有，”戈珍说，但仍冷冷地嗔怪道，“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呗。”

“你准备好了，你自己，就这么回事！‘我还没准备好，’”他故意学着她的口气。“你，你自己很重要，是吗？”

她打起精神，屏住呼吸，眼睛冒火，目光很严厉。

“我就是我，”她说。她感到受到了伤害和压制。“我知道我跟任何别人都没关。你只是想压制我，而不管我是不是幸福。”

他倾着身子看着她，神色很是紧张。

“厄秀拉，瞧你都说些什么话呀！给我住嘴！”妈妈叫着。厄秀拉转过身，眼里冒着火。

“不，我就不，”她叫着，“我才不吃哑巴亏呢。我哪天结婚又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事，关别人什么事？”

她父亲很紧张，就像一只缩紧身子要弹跳起来的猫。

“怎么没关系？”他逼近她叫道。她向后退着。

“没有，怎么会有呢？”她退缩着但嘴仍很硬。

“难道你的所作所为，你怎么样，跟我无关吗？”他奇怪地叫道。

母亲和戈珍退到一边一动也不动，像被催眠了一样。

“没有。”厄秀拉嗫嚅着。她父亲逼近她。“你只是想——”

她知道说出来没好处，就住口了。他浑身憋足了劲。

“想什么？”他挑衅道。

“管着我。”她嘟哝着。就在她的嘴唇还在动着的时候他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把她打得靠在门上。

“爸爸！”戈珍高声叫着，“不能这样！”

他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厄秀拉清醒过来了，她的手还抓着门把手，缓缓地挺起身子。他现在倒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不错，”她眼中含着晶莹的泪，昂着头说，“你的爱意味着什么，到底意味着什么？就是欺压，就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握紧拳头，浑身十分紧张地走过来，脸上露出杀气。可厄秀拉却闪电般地打开门，往楼上跑去。

他伫立着盯着门，随后像一头斗败了的动物转身走回炉边的座位中去。

戈珍脸色煞白。紧张的寂静中响起母亲冷漠而气愤的声音：

“嗨，你也别把她看得太重了。”

人们又不说话了，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突然门又开了，厄秀拉戴着帽子，身穿皮衣，手上提着一个小旅行袋。

“再见了！”她气呼呼、颇带讽刺口吻地说，“我要走了。”

说着，门就关上了。大家听到外屋的门也关上了，随后是她走上花园小径的脚步声。然后大门“咣当”一下关上了，她轻巧的脚步声就此消失了。屋里变得死一样寂静。

厄秀拉径直朝车站走去，头也不回，脚底生风，疾步前行。站上没火车，她得走到中转站去等车。她穿过黑夜时，开始哭起来，她哭了一路，到了车上还在哭，像孩子一样感到心酸。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她不知道她身在何处，不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她只是一个劲儿绝望悲哀，像个孩子一样哭个没完。

可当她来到伯金那儿时，她站在门口对伯金的女房东说话的口气却是轻松的。

“晚上好！伯金先生在吗？我可以见他吗？”

“在，他在书房里。”

厄秀拉从女人身边擦身而过。他的门开了，他刚才听到她说话了。

“哈！”他惊奇地叫着，他看到了她手中提着旅行袋，脸上还有泪痕。她像个孩子，哭归哭，但看不出什么哭的痕迹。

“我是不是显得很难看？”她羞答答地说。

“不，怎么会呢？进来。”他接过她的旅行袋，两人一起走进他的书房。

一进屋，她就像想起伤心事的孩子一样嘴唇哆嗦起来，泪水不禁涌上眼眶。

“怎么了？”他搂住她问。她伏在他肩上啜泣得很厉害，而他则仍抱着她，等她说。

“怎么了？”待她平静了一点后他又问。可她不说话，只顾一个劲儿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怀中，像个孩子一样痛苦难言。

“到底怎么了？”他问。

她突然挣开，擦擦泪水恢复了原状，坐到椅子中去。

“爸爸打我了。”她像只惊弓之鸟坐直身子说，眼睛发亮。

“为什么？”他问。

她看看边上，不说话。她那敏感的鼻尖儿和颤抖的双唇红得有点可怜。

“为什么？”他的声音柔和得出奇，但很有穿透力。

她挑衅般地打量着他说：

“因为我说我明天要结婚，于是他就欺负我。”

“为什么这样？”

她撇撇嘴，记起那一幕，泪水又涌上来。

“因为我说他不关心我，他就是不关心嘛，但他那霸道样伤害了我。”她边哭边说，哭得嘴都歪了。她这种孩子相，把他逗笑了。可这不是孩子气，她深深地受到了伤害。

“并不全是那么回事吧，”他说，“即便如此你也不该说。”

“是真的，是真的，”她哭道，“他装作爱我，其实是欺负我，其实他不爱，不关心我，他怎么会呢？不，他不会的——”

他沉默地坐着。厄秀拉让他想了许多许多。

“如果他不爱、不关心你，你就不该跟他闹。”伯金平静地说。

“可我爱他，爱过，”她哭道，“我一直爱他，可他却总是对我这样，他——”

“这是敌对者之间的爱，”他说，“别在乎，会好起来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她哭道，“就是嘛，就是。”

“为什么？”

“我再也不见他了——”

“但不是马上。别哭，你是得离开他，是得这样，但别哭。”

他走过去，吻她姣好、细细的头发，轻轻地抚摸她哭湿了的脸。

“别哭，”他重复说，“别再哭了。”

他紧紧地抱着她的头，默默地一言不发。

她终于安静下来，抬起头睁大恐惧的眼睛问：

“你不需要我吗？”

“需要你？”他神色黯淡的眼睛令她迷惑不解。

“你希望我不来，是吗？”她焦急地问。她生怕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不，”他说，“我不希望这种粗暴的事情发生，太糟糕了。不过，或许这是难以避免的。”

她默默地看着他，似乎木然。

“可我待在哪儿呀？”她问，她感到耻辱。

他思忖着。

“在这儿，和我在一起，”他说，“咱们明天结婚和今天结婚是一样的。”

“可是——”

“我去告诉瓦莉太太，”他说，“别在意。”

他坐着，眼睛看着她。她可以感觉到他黑色的目光一直在凝视她。这让她感到有点害怕。她紧张地撩开额头上的刘海。

“我丑吗？”

说着她又抽抽鼻子。

他微笑道：

“不丑，还算幸运。”

他走过去抱住她，她太温柔太美了，他不敢看她，只能这样拥着她。现在，她的脸被泪水洗净了，看上去像一朵初绽的花朵，娇媚、新鲜、柔美，那光彩发自她的内里，令他不敢看她，他只能拥抱着她，用她的身体挡住自己的双眼。她浑身闪烁着生命的光芒，透明、纯洁，在初绽的一刻，光芒四射，闪烁着最始初的福光。她那么新鲜，那么洁净，没有一丝阴影。而他则是那么古老、沉浸在沉重的记忆中。她的灵魂是清新的，与未知世界一起闪烁光芒。而他的灵魂则是晦暗的，只有一丝希望，像一粒芥菜种子。[118]但仅仅这一粒活生生的种子却点燃了她的青春之火。

“我爱你。”他吻着她喃言道。他因着希望而颤抖，就像一个复活的人获得了美妙可爱的希望，把死亡的束缚远远地甩开了。[119]

她不知道这对他有多么重大的意义，不知道他这几句话到底有多大分量。她像孩子一样需要证实、需要说明，甚至夸大的说明，因为一切似乎仍然不确实、不肯定。

在他濒临死亡，即将和他的民族一起沉入机械的死谷时；他的灵魂接受她时所流露出的那股激情和感激之情；当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并且能够与她结合时那种难以言表的幸福感，这一切她是无法理解的。他崇拜她，就像老人崇拜青年，他为她感到自豪，是因为他深信他同她一样年轻，他配得上她。与她的结合意味着他的复活和生命。[120]

这些她不会懂的。她想对他变得重要起来，让他崇拜自己。他们中间隔着无限的沉寂距离。他怎么能告诉她，她内在的美不是形体、重量和色彩，而是像一种奇特的金光！他自己怎么能知道对他来说她到底美在何处？他说：“你的鼻子很美，你的下巴很是可爱。”可他的话像是谎言，让她失望、伤心。甚至当他喃言絮语“我爱你，我爱你”时，她也觉得这话不真实。它是某种超越爱的东西，超越了个人，超越了故有的存在。当他成了某个新的未知人，不是他自己了，他何以能说“我”？这个“我”是一个旧的形式，因此是一个死掉的字母。

在这新的、超越理性的宁馨和欢愉中，没有我，没有你，只有第三个未被意识到的奇迹，这不是自我的存在的奇迹，而是我的生命与她的生命两者合一新的极乐一体。当我的生命终止了，你的生命也终止了的时候，我怎么能说“我爱你”呢？我们相互依存，超越各自的自我成为新的一体，世界的一切都沉默了，没什么需要我们回答，一切都是完美的一体了。这一体中的个体在交流着语言，在这完美的一体中这种交流是在完美的沉寂和欢乐中进行的。

第二天他们就结成了法律上的婚姻，她依从他的要求给父亲和母亲写了信。母亲回了信，父亲却没有。

她没有回学校。她和伯金一起或待在他的房中，或去磨房，他俩形影相随。可她谁也不去看，只去看了戈珍和杰拉德，她变得十分陌生，让人猜不透，不过她情绪开朗了，就像破晓的天空一样。

一天下午，杰拉德和她在磨房那温暖的书房中聊着天。卢伯特还没回家。

“你幸福吗？”杰拉德笑问道。

“很幸福！”她大声说着，说完又小小地收敛一下自己的兴奋表情。

“是啊，看得出。”

“是吗？”厄秀拉吃惊地问。

他意味深长地笑看着她。

“是的，一眼就看得出。”

她很高兴。思忖了片刻她问他：

“你看卢伯特是不是也很幸福？”

他垂下眼皮向一边看去。

“是的。”他说。

“真的吗？”

“是的。”

他十分平静，似乎这种事不该由他来谈论。他看上去有点不高兴。

她对他的提示很敏感。于是她提出了他想要她问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感到幸福呢？你也应该一样。”

他不说话了。

“同戈珍一起？”他问。

“对！”她目光炯炯地叫着。可是他们都感到莫名其妙的紧张，似乎他们是在违背真实说话。

“你以为戈珍会拥有我，我们会幸福？”他问。

“对，我敢肯定！”她说。

她的眼睛兴奋地睁得圆圆的。但她心里挺紧张，她知道她这是在强求。

“哦，我太高兴了。”她补充道。

他笑了。

“什么让你这么高兴？”他说。

“为了她，”她说，“我相信，你会的，你是她合适的郎君。”

“是吗？”他说，“你以为她会同意你的看法吗？”

“当然了！”她马上说。但又一想，她又不安起来。“当然戈珍并不那么简单，对吗？她并不那么容易让人懂，对吗？在这一点上她跟我可不一样。”

她戏弄他，笑得人眼花缭乱。

“你觉得她并不太像你吗？”杰拉德问。

她皱紧了眉头。

“噢，在好多方面像我。可我不知道一遇上新情况她会怎样。”

“是吗？”杰拉德问。他好半天没有说话。随后他试探性地动动身子说：“我将要求她不管怎样也要在圣诞节时跟我走。”他声音很小，话说得很谨慎。

“跟你走，你是说短期内？”

“她愿多久就多久呗。”他淡淡地说。

他们都沉默了。

“当然，”厄秀拉说，“她很可能急于成婚。你看得出来吧。”

“对，”杰拉德笑道，“我看得出。可就怕她不乐意。你觉得她会跟我出国几天或两周吗？”

“会的，”她说，“我会问问她的。”

“你觉得我们都一起去怎么样？”

“我们大伙儿？”厄秀拉脸色又开朗了。“这一定会十分有意思，对吗？”

“太好了。”他说。

“到那时你会发现。”厄秀拉说。

“发现什么？”

“发现事情的进展。我想最好在婚礼前度蜜月，你说呢？”

她对自己的妙语感到满意。他笑了。

“在某些情况下是这样，”他说，“我希望我就这样做。”

“是吗？！”厄秀拉叫道，但又将信将疑地说：“是啊，也许你是对的，人应该自得其乐。”

伯金回来后，厄秀拉把谈话内容告诉给他听。

“戈珍！”伯金叫道，“她天生就是个情妇，就像杰拉德是个天生的情夫一样，出色的情人。有人说，女人不是妻子就是情妇，照这么说戈珍就是情妇。”

“男人们不是情夫就是丈夫吗？”厄秀拉叫道，“为什么不身兼二职呢？”

“它们是不相容的。”他笑道。

“那我需要情夫。”厄秀拉叫道。

“不，你不需要。”他说。

“可我需要！”她大叫。

他吻了她，笑了。

两天以后，厄秀拉要回贝多弗的房子里去取自己的东西。搬迁之后，家也不在了。戈珍在威利•格林有了自己的房子。

婚后厄秀拉还未见过自己的父母。她为这场摩擦哭了，可也没必要为此修补关系！不管怎么样，她是不能去找他们了。她的东西被留在了贝多弗，她和戈珍不得不步行去那里取东西。

这是一个冬日的下午，来到家中时，夕阳已落山。窗户黑洞洞的，这地方有点吓人。一迈进黑乎乎空荡荡的前厅，两个姑娘就感到不寒而栗。

“我不相信我敢一个人来这儿，”厄秀拉说，“我害怕。”

“厄秀拉！”戈珍叫道，“这不是很奇怪吗？你能够想象你在这儿住过但当时对它毫无感觉吗？我可以想象，我在这儿住上一天都会吓死的！”

她们看了看大饭厅。这屋子是够大的，不过小点才可爱呢。外飘窗现在是光秃秃的，地板已脱了漆，浅浅的地板上涂有一圈黑漆线。退色的墙纸上有一块块的暗迹，那儿是原先靠放家具和挂着画框的地方。干燥、薄脆的墙和薄脆易裂的地板，淡淡的地板上黑色的装饰线，这些都让人对墙的感觉淡漠了。一切都无法激动人的感官，因为这屋里没有任何实在的物体，那墙像纸做的一样。她们这是站在什么地方？是站在地球上还是悬在纸箱中？壁炉中堆着一些烧过的纸灰，有的纸还没烧完。

“真难以想象我们居然在这里生活过！”厄秀拉说。

“就是嘛，”戈珍叫道，“这太可怕了。如果我们住在现在这个环境中我们会成为什么样子？”

“讨厌！”厄秀拉说，“这可真让人讨厌。”

这时她发现壁炉架上烧了一半的纸，那是《时尚》杂志的封面——两个身着袍子的女人像没烧干净。

她们走进客厅。这里又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气氛。没有重量，没有实体，只有一种被纸张包围在虚无之中的感觉。厨房看上去还实在，那是因为里面有红瓷砖地面和炉子，可一切都冷冰冰的，挺可怕。

两个姑娘漫无目标地爬上空旷的楼梯。每一个声音都在她们心头回响。随后她们又走上空荡荡的走廊。厄秀拉卧室里靠墙的地方堆着她自己的东西：一只皮箱，一只针线筐，一些书本，散开的外衣，一只帽箱。暮色中，这些东西在空屋子里显得孤零零的。

“一幅多么令人欣慰的景象啊，不是吗？”厄秀拉看着她这堆被遗弃的物品说。

“很好玩儿。”戈珍说。

两个姑娘开始把所有东西都搬到前门来。她们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在空屋子中来来回回搬着。整座房屋似乎都回荡着空旷、虚无的声音。身后那看不见的空旷房屋在发出可憎的颤音。拎起最后一批东西时，她们几乎是跑着逃出来的。

外面很冷。她们在等伯金，他会开车来的。等了一会儿她们又进了屋，上楼来到前屋父母的卧室中。从窗口可看到下面的大路，放眼望去可望到田野上空的夕阳，一片暗红，没有一丝光芒。

她们坐在窗台上等着伯金。她们环视着屋里，空旷的屋子，毫无意义，空得让人害怕。

“真的，”厄秀拉说，“这屋子无法变得神圣，你说呢？”

戈珍缓缓地看着屋子说：

“不可能。”

“想想爸妈的生活，他们的爱情和他们的婚姻，我们这群孩子和我们的成长，你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吗，普伦[121]？”

“不愿意，厄秀拉。”

“这一切似乎太没意义——他们的生命，没一点意义。真的，如果他们没有相遇，没有结婚，没有一起生活，也无所谓，对吗？”

“当然，谁也说不准。”戈珍说。

“是的。可是，如果我以为我的生活也要成为这个样子，普伦，”她抓住戈珍的胳膊说，“我就逃跑。”

戈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

“其实，一个人是无法思索普通生活的，无法。”戈珍说，“厄秀拉，对你来说这大不一样。你会同伯金一起脱离这一切。他是个特殊的人。可和一个普通的人，他的生活固定在一处，跟他结婚是不可能的。或许有，而且的确有，有千百个女人想要这个，她们不会想别的。可一想到这个我就会发疯。一个人首要的是自由，必须自由。一个人可以放弃一切，可他必须自由，他不应该变成品切克街七号，或索莫塞特街七号，或肖特兰兹七号。那样谁也不会好，谁也不会！要结婚，就得找一个自由职业的人，一个战友，一个冒险家。找一个在社会上有地位的人，这样的婚姻是不可能的，不可能！”

“一个多好的词儿呀——冒险家！”厄秀拉说。

“是的，不对吗？”戈珍说，“我愿意和一个冒险家一起推翻世界。可是，家！固定的职业！厄秀拉，这都意味着什么？想想吧！”

“我知道，”厄秀拉说，“我们有过一个家，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足够了。”戈珍说。

“‘西边灰色的小屋[122]。’”厄秀拉嘲弄地引了一句诗。

“这诗听着就有点灰。”戈珍忧郁地说。

她们的谈话被汽车声打断了。伯金到了。厄秀拉感到惊奇的是她感到激动，一下子从“西边灰色小屋”的问题中解脱了出来。

她们听到他在楼下厅廊里走路的脚步声。

“哈罗！”他招呼着，他的声音在屋里回荡着。厄秀拉自顾笑了：原来他也怕这个地方。

“哈罗！我们在这儿。”她冲下面叫道。随后她们听到他快步跑上来。

“这儿鬼气十足。”他说。

“这些屋子中没有鬼，这儿从来没有名人，只有有名人的地方才会有鬼。”戈珍说。

“我想是的。你们正为过去哀伤吗？”

“是的。”戈珍阴郁地说。

厄秀拉笑了。

“不是哀悼它的逝去，而是哀悼它的存在。”她说。

“哦。”他松了一口气道。

他坐下了。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生气勃勃的，厄秀拉想。他的存在令这虚无的房屋消失了。

“戈珍说她不能忍受结婚并被关在家中。”厄秀拉意味深长地说，大家都知道她指的是杰拉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在婚前就知道你无法忍受的话，那就踏实了。”

“对！”戈珍说。

“为什么每个女人都认为她生活的目的就是有个丈夫和一处西边灰色的小屋？为什么这就是生活的目标？凭什么呀？”厄秀拉问。

“你必须尊重自己做出的傻事。”伯金用法语说。

“可是在你做傻事之前你不应该尊重它。”厄秀拉笑道。

“可应该尊重爸爸做的傻事。”

“还有妈妈做的傻事。”戈珍调侃地补充上一句。

“还有邻居做的。”厄秀拉说。

大家都笑着站起来。天黑下来了。他们把东西搬到车上，戈珍锁上空房的门。伯金打开了车灯。大家都显得很开心，似乎要出游一样。

“在库尔森斯停一下好吗？我得把钥匙留在那儿。”戈珍说。

“好的。”伯金说完就开动了车子。

他们停在主路上。商店刚刚掌灯。最后一批矿工沿着人行道回家，他们穿着肮脏的工作服，在半黑的光线中似阴影，看不大清的样子。可他们在便道上杂乱的脚步声却很重很响。

戈珍走出商店回到车中。跟厄秀拉和伯金一起乘车在黄昏中飞速地下山是多么惬意呀！在这一时刻，生活多像一场冒险呀！突然，她感到自己是那么强烈地忌妒厄秀拉！生活对厄秀拉来说竟是那么活生生的，是一扇敞开的门，可以忘乎所以，似乎不仅仅这个世界，就是过去的世界和未来的世界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啊，如果她也能像她那样，那该多好。

除了激动的时候以外，她总感到自己心中有一种欲望，对此她还拿不准。她现在终于感到，在杰拉德强烈的爱中，她获得了完整的生命。可同厄秀拉相比她就感到不满足了，她心里已经开始忌妒厄秀拉了。她不满足，她永远也不会满足。

她现在缺少什么呢？缺少婚姻——美妙、安宁的婚姻。她的确需要结婚，不管嘴上怎么说。以前她说的话都是骗人的。旧的婚姻观念甚至于今都是对的——婚姻和家庭。可说起来她又嘴硬。她想念杰拉德和肖特兰兹——婚姻和家！啊，让这成真吧！他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可是——！也许她并不适合结婚。她是生活的弃儿，是没有根的生命。不，不，不会是这样。她突然想象有那么一间玫瑰色的房子，她身着美丽的袍子，一个穿晚礼服的漂亮男人在壁炉的火光前拥抱着她、吻她。她为这幅画起名为《家》。这幅画可以送给皇家美术学院了。

“来和我们一起用茶点吧，来吧。”快到威利•格林村舍时厄秀拉说。

“太谢谢了，可我必须得回去——”戈珍说。她非常想同厄秀拉和伯金一起去，那才像生活的样子。可她心里别扭，又不想去。

“来吧，那该多好呀。”厄秀拉请求道。

“太抱歉了，我很愿意去，可我不能，真的——”

说着她急急忙忙下了车。

“你真不能来吗？”厄秀拉遗憾地说。

“不能去，真的。”戈珍可怜巴巴、懊悔地说。

“你，行吗？”伯金问。

“行！”戈珍说，“再见。”

“再见。”他们说。

“什么时候想来就来，我们会很高兴见到你。”伯金说。

“非常感谢。”戈珍说。她那奇怪的鼻音显得她孤独、懊悔，令伯金不解。戈珍转身向她的村舍大门走去，他们开车走了。等他们的车开动后，她就停住脚步看他们，直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朦胧的远方。她走上通往陌生的家的路，心里充满难言的痛苦。

她的客厅里摆着一架落地座钟，数字盘上镶着一张红润、欢快的人脸画像，眼睛是斜的，秒针一动那人就飞动起可笑的媚眼儿，下一次秒针一动，这快乐的可笑眼珠儿又转回去。这张光滑、红润的怪脸一直向她闪动着这样“快活的眼神”。她站着看了它一会儿，最后她感到十分厌恶，不禁自嘲起来。可这双眼还在晃动，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向她飞着媚眼儿。啊，她是多么难受！在她最该快乐的时候，她是多么不开心！她朝桌上看去：醋栗果酱，还有家做蛋糕，里面苏打太多了！不过，醋栗果酱还不错，人们很少吃到。

整个晚上她都想到磨房去，可她还是冷酷地阻止自己这样做。第二天下午她才去。她很高兴看到只有厄秀拉一个人在。屋里充满了可爱的亲密无间、隐秘的气氛。她们没完没了、兴高采烈地大聊特聊。“你在这儿简直太幸福了吧？”戈珍问姐姐，姐姐此时正瞟着镜子里自己那双明亮的眼睛。她对厄秀拉和伯金周围那种奇特的热切而完美的气氛总感到忌妒，甚至气愤。

“这屋子布置得太漂亮了。”她大声说，“这张硬垫子的颜色很可爱，很淡雅！”

她觉得这很完美。

“厄秀拉，”她似问非问地说，“你知道杰拉德•克里奇建议我们一起在圣诞节时出游吗？”

“知道，他对卢伯特说了。”

戈珍的脸红透了。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觉得，”戈珍终于说，“这建议太好了点儿！”

厄秀拉笑了。

“我喜欢他这样。”她说。

戈珍不说话了。很明显，她听说杰拉德擅自对伯金提出这样的建议后感到受到了污辱，可这建议本身却强烈地吸引着她。

“杰拉德天真得有点可爱，我觉得，”厄秀拉说，“太有挑战意味了。我觉得他很可爱。”

戈珍半天没说话。她仍旧对杰拉德随意冒犯她感到屈辱，对此耿耿于怀。

“那卢伯特说什么，你知道吗？”她问。

“他说那可太开心了。”厄秀拉回答。

戈珍垂下眼皮沉默了。

“你觉得会吗？”厄秀拉试探着问。她从来都弄不清戈珍到底给自己加了多少层保护。

戈珍艰难地抬起头，向一边扭去。

“我觉得可能会像你说的那样十分开心，”她说，“可是，你不认为他这样太无礼了吗——同卢伯特说这种事，不能原谅他，卢伯特，他不管怎么说也是——当然，你知道我的意思。厄秀拉，很可能这是他们两个男人安排好的一次出游，捎带上个什么伴儿。我觉得不能原谅，真的！”她说“伴儿”时用的法语。

她目光闪烁，柔和的脸红了，面带愠怒。厄秀拉很害怕，怕的是戈珍太平庸了，真成了“伴儿”。可她又不敢完全这样想。

“哦，不，”她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不是那样的，不！我以为卢伯特和杰拉德之间的友情是很美好的。他们很单纯——他们之间无话不说，就像兄弟一样。”

戈珍的脸更红了。她不能容忍杰拉德出卖了她，甚至对伯金出卖她。

“可你认为兄弟间就可以交换那种秘密吗？”她更生气地问。

“哦，对了，”厄秀拉说，“他们没什么不能直截了当说的话。杰拉德让我吃惊的是，他太单纯，太直率了！你知道，只有伟人才这样。大多数人都不直话直说，因为他们是胆小鬼。”

可戈珍还是默默地怄气。她需要她的行踪受到绝对的保密。

“那你去吗？”厄秀拉问，“去吧，咱们肯定都会很开心的！杰拉德有些地方招人爱，比我想象得更可爱。他坦荡，戈珍，他真是这样。”

戈珍仍闭口不言，仍在生气。后来她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他打算去哪儿吗？”她问。

“知道，去悌罗尔[123]，他在德国时常去那儿。很美，学生们都爱去。地方不大，但很险峻，美极了，是冬季运动的好去处。”

戈珍心里气愤地说：“他们什么都明白。”

“知道，”她大声说，“离因斯布鲁克大约四十公里，对吗？”

“我不太清楚地点，可那儿肯定好玩，你想，高山上的雪中——”

“太好玩儿了！”戈珍调侃道。

“当然，”厄秀拉不安地说，“我觉得杰拉德对卢伯特说了这事，所以，不像是他们要带个什么伴儿出去玩的那种事。”

“我知道的，”戈珍说，“他常这样做的。”

“是吗？”厄秀拉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认识赛尔西一个这样的模特儿。”戈珍冷冷地说。

厄秀拉沉默了。

“算了，”她终于将信将疑地笑道。“但愿他跟她处得不错吧。”听她这么说，戈珍脸色就更难看了。

第二十八章 戈珍在庞巴多咖啡馆

圣诞节快到了，他们四个人都准备出门。伯金和厄秀拉忙着打点不多的个人行李物品，准备随时运走，不管是哪个国家，哪个地方，选好了地方就可以运送。戈珍十分激动。她喜欢旅行。

她和杰拉德先做好了准备，就启程上路了。经过伦敦和巴黎去因斯布鲁克，在那儿和厄秀拉及伯金相会。他们在伦敦过了一夜。他们先去了一家杂耍剧院，然后去庞巴多咖啡馆。[124]

戈珍讨厌这家咖啡馆，可总得来这儿，她熟识的艺术家们都来这儿。她讨厌这里的气氛，充满了小阴谋、妒忌和小气的艺术。可她一来伦敦总得来这儿，似乎她必须到这狭小、迟钝的堕落与死亡的旋风中心，仅仅是来看一眼而已。

她和杰拉德坐在一起，喝着甜酒，忧郁的眼睛凝视着一桌又一桌的人。她跟谁都不打招呼，可小伙子们却不停地冲她点头调笑，似乎很熟悉的样子。她理都不理他们这帮人。她绯红着脸坐在那儿，目光阴郁，从容地打量着他们，就像远远地观看着动物园中的猿猴一样，那是些堕落的家伙。她感到这样看他们很开心。天啊，这是一帮多么卑鄙的人！她看到他们就气不打一处来，气得鼓鼓的，对他们恨之入骨。可她必须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他们当中有一两个人过来跟她打招呼。咖啡馆的每一面都有眼睛在偷看她，眼神里透着嘲弄。男的扭过头看她，女的则从帽子下看她。

那群故旧们都在这儿，卡里昂和他的学生及女友坐在他常坐的角落里。海里戴、里比德尼科夫及咪咪都在。戈珍看着杰拉德，发现他的目光停留在海里戴和他那帮人那边。这些人注视着他，冲他点点头，他也冲他们点点头。然后那几个人嬉笑着窃窃私语起来。杰拉德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他们在怂恿咪咪做什么事。

她终于站起身来。她身着黑底上布满各种色块的绸衣，让她看上去像一只怪模怪样的猴子，她比以前瘦了，她的眼睛更显大了，目光更加迷离。除此之外她没什么变化。杰拉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向这边走来。

她向他伸出古铜色干瘦的手说：

“你好。”

他同她握了手，但仍旧坐着，让她挨着桌子站立着。她冲戈珍冷漠地点头，因为不认识也就不打算打招呼，但知道她很有名气，一看就知她是什么人。

“我很好，你呢？”杰拉德说。

“哦，我还好。卢伯特怎么样？”

“卢伯特？他也很好。”

“我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他结婚了吗？”

“哦，结了，他结婚了。”

咪咪的目光变得热辣辣的。

“哦，他真这样做了？什么时候结的？”

“一两周以前。”

“真的！他没写信告诉我们呀。”

“没有？”

“没有。你不觉得这样太不好了吗？”

这后一句话是一种挑战，咪咪的语气表示，她注意到戈珍在听。

“我想他不愿意写信吧。”杰拉德说。

“为什么？”咪咪追问。

没人回答。这位短发漂亮的小个子女人站在杰拉德身边显得很固执，语气很有嘲弄的意味。

“你会在城里住好久吗？”她问。

“只今天晚上。”

“啊，今晚。要来家里跟裘里斯谈谈吗？”

“今天晚上不行。”

“那好。我去告诉他。”随后又装神弄鬼地说：“你看上去很健康。”

“是的，我有这感觉。”杰拉德显得很洒脱，眼睛里闪着嘲弄、快活的目光。

“你过得不错吧？”

这句话对戈珍是个直接的打击，那语调平缓，冷漠而随便。

“是的。”他毫无感情色彩地说。

“很遗憾，你不能来公寓里。你对朋友可不够意思呀。”

“不太够意思。”他说。

她冲他们两个点点头告别，缓缓地向她的同伙们走去。戈珍看着她，发觉她走路的姿势很怪：身体僵直，腰部却在扭。他们听到她在那边有气无力地说：

“他不来——人家有人约了。”

随后那边桌上发出更多的说笑声和窃窃私语。

“她是你的朋友吗？”戈珍沉静地看着杰拉德。

“我和伯金一起在海里戴的公寓里住过。”他迎着戈珍沉静审视的目光说。她知道咪咪是他的情妇之一——他清楚她知道这事。

她四下张望一下，唤来了侍者。她此时最想喝冰镇鸡尾酒。这让杰拉德心中暗笑，心想不知这是唱的哪一出。

海里戴这帮人喝醉了，说出话来很恶毒。他们大声地议论伯金，讽刺他做的每件事，特别是他的婚姻。

“哦，别跟我提伯金，”海里戴尖声说，“他让我恶心。他跟基督一样坏。‘主啊，我怎么做才能得救？[125]’”

说着他自己醉醺醺地窃笑起来。

“你还记得他常写的信吗？”那俄国人说话速度很快。“‘欲望是神圣的。’”

“啊，对！”海里戴叫道，“太妙了。我衣袋里还有一封呢。我肯定有。”

他说着从他的袖珍本书里抽出几张纸来。

“我肯定我有！呃，天啊，有一封！”

杰拉德和戈珍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

“啊，太妙了，真妙，呃！别逗我笑，咪咪，它让我打嗝儿，嗝儿！”大家都笑了。

“他信中说什么了？”咪咪凑过去看，松软的黑发飘落下来盖住了脸。她那又小又长的头显得不那么体面，令人觉得淫秽，特别是露出耳朵时更是这样。

“等会儿，等等！不，不，我不给你看，我来念。我念最好玩的那一段——嗝儿！天啊，我喝点水是不是就不会打嗝儿了？嗝儿！啊，我没救了！”

“是不是谈黑暗与光明的结合，还有，就是腐蚀流？”马克西姆说话快但吐音很准确。

“我想是这些。”咪咪说。

“哦，是吗？我都忘了——嗝儿——是那封，”海里戴说着展开了信。“嗝儿——，是的。简直太妙了！这是最妙的一封信。‘每个种族都有这么一个阶段——’”他像牧师念《圣经》那样缓慢、清晰地念着信，“‘毁灭欲会战胜任何别的欲望。在每个人身上，这种欲望就是毁灭自我的欲望’——嗝儿——”他停下来看着大家。

“我希望他先毁灭自己做个样子再说。”那俄国人快言快语地说。海里戴窃笑着，有气无力地向后仰着头。

“他没什么可毁灭的，”咪咪说，“他已经够瘦的了，只有一把骨头了。”

“哦，很好！我喜欢读这种信！我相信它治好了我的病，不打嗝儿了！”海里戴尖叫着。“听我接着念下去嘛。‘这是一种自我衰退的过程，退回原形状态，随着腐蚀流回归，回归到生命原本的基本状态——！’啊，我的确觉得这太神奇了。它几乎超过《圣经》了。”

“对，腐蚀流这句话，”俄国人说，“我记住这句话了。”

“他总在谈什么腐蚀，”咪咪说，“他一定很堕落，满脑子里都是这些东西。”

“很对！”俄国人说。

“让我念下去！哦，这一段妙不可言！听着。‘是在这大退化中，在生命体的退化中，我们获得了知识，超越了知识，获得了至深的感觉，这是一种狂喜。’哦，我真觉得这些话荒谬而精彩。你们不这样看吗？这些话几乎像耶稣说的。‘如果，裘里斯，你和咪咪需要这种退化的狂喜，你就应该争取，直到获得了它。当然，你身上肯定也有一种活生生的欲望去进行积极创造，就是在所有的腐败之花都多多少少死去了、被超越了，结成极端忠诚的关系。’我真不知道这些腐败之花是什么。咪咪，你是这样的花。”

“谢谢，那你是什么呢？”

“啊，我是另一朵，按照这封信所说我肯定是的！我们都是——嗝儿——恶之花！这太妙了，伯金在折磨地狱。折磨庞巴多——嗝儿！”

“接着念，念下去，”马克西姆说，“下面的话是什么？太有意思了。”

“我觉得这样写太可怕了。”咪咪说。

“是啊，我也这么看，”俄国人说，“他是个妄自尊大的人，当然这表现出他的宗教疯狂症，他觉得他是人类的救星。接着读。”

“当然了，”海里戴拖长声音道，“‘当然了，我一生中都有善和宽容伴随着我——[126]’”海里戴停下来窃笑着，然后又像个牧师一样拖长声音念着。“‘我们这种不断分离的欲望肯定会消失的，因为这种毁灭的激情会把我们一点点地粉碎——亲昵只是为了毁灭，性成了退化的媒介，把男人和女人这两种基本因素高度复杂的统一体削弱——削弱旧的观念，回归到野性的感觉中去，不断地寻求在黑暗的感知中失去自我，盲目地、无限地被毁灭的火焰燃烧，一味地希望被火烧尽——’”

“我想走了。”戈珍对杰拉德边说边打手势叫来侍从。她眼睛发亮，脸颊绯红。海里戴像牧师一样逐字逐句缓慢地朗读伯金的信，那声音清晰又响亮，令她觉得血直往头上涌，似乎令她发疯。

杰拉德付款时，她站起身向海里戴桌边走去。他们都抬头看她。

“请原谅，”她说，“你念的是一封真正的信吗？”

“哦，是的，”海里戴说，“确实是真的。”

“我可以看看吗？”

海里戴着了迷似的傻笑着把信递给她。

“谢谢。”她说。

说完她拿着信走出了咖啡馆，款款地从桌子中间穿过，走出了这灯火辉煌的屋子。好半天后人们才意识到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海里戴桌旁发出不知所云的说话声，然后是有人“呸”了一声，然后这个角落的人们都冲戈珍的背影啐起来。她墨绿色与银灰相间的衣服很时髦，帽子是嫩绿色的，就像昆虫的壳，但帽檐儿则是柔和的深绿色，镶着一圈银边，她的大衣是墨绿色的，闪闪发光，灰色的毛皮领子高高竖起，袖口是华贵的灰色毛皮，下摆则镶着银色与黑色的天鹅绒边儿，她的长筒袜和鞋子是一色的银灰。她端着架子缓缓、漠然地向门口走去。门童谄媚地为她开门，在她点头示意下赶紧奔向便道旁打个口哨唤来出租车。车上的两盏灯几乎像两只眼睛一样立即向她转过来。

杰拉德在一片啐声中莫名其妙地追出来，他不知道戈珍有什么做得不对，他听到咪咪在说：

“去，向她要回来。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向她要回来。去告诉杰拉德•克里奇——他走了，让他去要。”

戈珍站在车门边，门童为她开了门。

“去旅馆吗？”她冲匆匆而来的杰拉德问。

“你乐意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说。

“好！”她说。然后对司机说，“去瓦格斯塔夫，在巴顿大街。”司机点点头，扳倒了“空车”牌灯。

戈珍故做冷漠，像所有衣着华贵、目空一切的女人一样进了汽车。不过她是让过度的感情冲动给累得麻木了。杰拉德随她进了汽车。

“你忘了那门童。”她冷漠地点一下头。杰拉德忙给了门童一个先令。那人敬个礼。车开动了。

“他们闹什么呢？”杰拉德不解地问。

“我拿了伯金的信就走开了。”她看看手中揉烂了的信说。

他露出满意的眼神。

“啊！”他说，“太好了！一群笨蛋！”

“我真想杀了他们！”她激动地说，“一群狗！他们是一群狗！卢伯特真傻，怎么会给他们写这样的信？！他干吗要向这群下等人暴露思想？这太令人难以容忍了。”

杰拉德揣度着她这奇特的激情。

她在伦敦再也待不下去了。他们必须坐早车从查灵十字街火车站离开这儿。他们坐的火车经过大桥时，她透过巨大的铁梁望着桥下的河水叫道：

“我再也不要见到这肮脏的城市了，我就无法忍受回到这地方来。”

第二十九章 大 陆

出发前几个星期里，厄秀拉心头一直坠着一个悬念。她不是她自己了——什么也不是。她是一种新的东西，很快，很快就会这样。可现在她只是感到快了。

她去看望自己的父母。这是一次难堪、令人沮丧的会面，不像是重逢倒像是分别。他们都显得含含糊糊，游移不定，在将他们分离的命运面前束手无策。

直到上了从多佛[127]开往奥斯坦德[128]的船她才真正清醒过来。她稀里糊涂地随伯金来到伦敦，伦敦在她头脑中变得一片朦胧，后来坐火车到了多佛，一路上感到的也是朦胧。这一切就像一场睡眠。

现在，她在黑漆漆的夜色中、顶着风站在船尾上，感到海水在脚下翻滚，凝视着英国海岸上忽闪忽闪凄冷的点点灯光，似乎那是别的什么地方的海岸，看着这些小小光点渐渐消失在寥廓充满生机的黑夜中，她方才感到她的心从麻醉状态中清醒过来。

“到前面去好吗？”伯金问。他想到船头去。于是他们离开了船尾，不再凝望远方那个叫英国的大地上莫名其妙闪烁着的点点灯火，而是把头转向前方深渊般的夜空。

船头轻轻地划破海面，他们双双来到前甲板上。在漆黑的夜色中伯金发现了一处有遮掩的地方，那儿放着一大卷绳子。这儿离船头的顶部很近，离那未被刺破的空间很近。他们相拥着坐下，用一条毯子把自己包起来，他们相互偎近着、偎近着，直至他们似乎溶入对方体内，变成一体。天太冷了，漆黑一团。

船上的一个水手沿着船舷走了过来，他的身影如夜一样黑，无法看清他。好一会儿他们才看清他苍白的脸。他也感到这里有人，停住了脚步，犹犹豫豫地弯腰向前探过来。当他的脸凑过来时，他也看清了他们的脸。于是他像个幽灵一样退了回去。他们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们似乎没入无尽的黑暗中。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牢不可破的黑暗。他们就像一颗封闭的生命种子穿过无底的黑暗空间昏昏然睡着掉下去。

他们忘了这是在什么地方，忘了过去的一切，只意识到这条滑向黑暗的轨迹。船头继续穿破海面，发出微弱的冲击声，冲向黑暗，它盲目无知，自顾向前冲着。

厄秀拉觉得前方尚未获得的世界战胜了一切。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心，她心中闪烁着未知和尚未获得的天堂的灿烂光芒。她的心里溶满了这美妙的光芒，像黑暗中金色的蜜，温暖甘甜。这光芒并不是照耀着这个世界，它只照耀着未知的天堂，她要去的就是那儿，那是个美好的去处，这生活的快乐是未知的，但她肯定会得到。

狂喜中她突然冲他扬起脸，他吻了她的脸。她的脸那么冰冷，那么清新，那么光洁，吻她的脸就像吻浪头上的花朵。

可是他无法像她一样超前感知到快乐的狂喜。对他来说这个过程十分奇妙，他正落入无尽的黑暗中，就像一块陨石从世界的空隙中坠落下去。世界裂成了两半，他像一颗没有燃烧的星从难以言状的空隙中掉下去。遥远的东西尚不属于他。他完全被这条路径所战胜。

恍惚中他躺着搂紧了厄秀拉。他的脸贴着她柔弱、娇好的头发，嗅着她头发的清香，那清香中夹杂着海水与夜空的馨香。他的心平静了，随之没入未知，他安定了。这还是第一次，一种完全、绝对的平静进入他的心灵，超越了生命。

甲板上一阵骚动，把他们吓了一跳，忙站了起来。黑夜里他们两人挤到了一起。但是，她心中闪烁的仍是天堂样的光芒，而他心里则是难以言表的黑暗中的宁静。这就是一切的一切。

他们站起身向前方望去。黑暗中闪着微弱的灯光。他们又回到了世界上。这既不是她心中的欢乐，也不是他心中的宁静。这是真实世界的表面。但又不是旧的世界了。因为他们心中的欢乐和宁静是永恒不朽的。

船这样在黑夜中靠岸真像从冥河的船上下到荒芜的地狱中一样。这黑暗的地方灯火阑珊，脚下是木板栈道，到处都是一副凄惨景象。厄秀拉发现了黑夜中苍白神秘的几个大字“奥斯坦德”。每个人都像昆虫一样盲目、一门心思地向外冲着，在黑夜中闯着。搬运夫们用蹩脚的英语呼喊着，拖着沉重的包裹向港外搬，苍白的罩衣让他们看上去像鬼影。厄秀拉和几百名鬼一样的人站在栏杆里，清冷的黑夜里到处是打开的行李包和鬼影样的人，而栏杆的另一边则是头戴尖顶帽、蓄着胡子、脸色苍白的官员，他翻弄着行李中的内衣，然后用粉笔胡乱划上记号。

这些事办完后，伯金扯过手提包，他们就离开了，搬运夫跟在他们身后。他们穿过一条大门道，又来到了夜空下。啊，这里有一座火车站台！黑夜中人们还在躁动中喊叫着，幽灵们仍在火车之间的黑暗中奔跑。

“科隆——柏林”，厄秀拉看清了高高的火车车身上牌子上的字。

“我们到了。”伯金说。她又看到身边的火车牌上写着的法文：“阿尔萨斯—洛林——卢森堡，麦兹——巴塞尔。”

就是那辆车，到巴塞尔！

搬运夫忙跟了上来。

“到巴塞尔去的车，二等车厢？就这辆！”

说完他爬上高高的火车，他们跟他上去。不少包厢已让人占了，不过还有一些空着，里面光线很暗，放好行李，他们付了搬运夫小费。

“还有多长时间开车？”伯金看看表问搬运夫。

“还有半个钟头。”穿蓝工装的搬运夫说完就走了，他人长得丑，态度还蛮横。

“来，”伯金说，“天冷，咱们吃点东西吧。”

车站站台上有一辆供应咖啡的小推车。他们喝着稀溜溜的热咖啡，吃夹火腿的长形面包。这种面包要大口吃，厄秀拉咬了一大口，上下颚差点脱了臼。他们在高大的火车旁散步，觉得这一切太陌生了，一片荒芜，就像在地狱中，灰色，灰色，肮脏的灰色，荒芜，凄凉，到处都是这种阴郁的景象。

火车载着他们在黑暗中穿行。厄秀拉辨认出这是在平原上，这是欧洲大陆那潮湿、平缓、阴郁的黑暗平原。他们感到十分惊讶——这么快就到布鲁支[129]了！接下来又是黑夜笼罩下的平原，偶尔闪过沉睡的农田、枯瘦的白杨和荒凉的公路。她握着伯金的手惊讶地坐着。他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像个幽灵，时而看看窗外，时而闭上双眼。然后他那如同夜一般黑的黑眼睛又睁开了。

窗外闪过几许灯光——根特[130]站！站台上有几个幽灵般的影子在晃动，然后是铃声，然后车又在黑暗中穿行。

厄秀拉看到有个男人提着灯从铁路边的农田里走出向黑漆漆的农舍走去。她想起了玛斯庄，想起考塞西[131]旧日亲切的农家生活。天啊，她离童年有多么遥远了，她还要走多远的路啊！人一生中都要这么无休止地旅行下去。童年的记忆与现实的生活隔得太远了。那时她还是个孩子，生活在考塞西和玛斯庄，那是多么亲切的乡村生活记忆啊。她还记得女仆蒂丽在那间老起居室中给她吃抹了黄油、黄油上撒了红糖的面包，起居室中外祖父的钟上绘着一只装有两朵粉红玫瑰的篮子。可现在，她正同伯金这个完全的陌生人一起向着未知的世界旅行。童年与现实，这距离太遥远了，她似乎因此失去了自己的面目，那个在考塞西教堂院子里玩耍的孩子只是历史上的一只小动物而不是她自己。

布鲁塞尔到了，半小时时间用早餐。他们下了车，车站上的大钟时针指向六时。他们在空旷的大休息厅里吃了咖啡和抹蜂蜜的圆面包。这里太阴郁，总是这么凄凉、肮脏，又太空旷，是一个荒凉的巨大空间。可她在这儿用热水洗了手脸，还梳了头，这还算有福分。

很快他们又上了火车继续赶路。破晓，天色发白了。车厢里有几个人，这是些高大、衣着华贵、留着棕色长胡子的比利时商人，他们不停地聊着，那一口难听的法语让厄秀拉懒得去倾听。

似乎火车是渐渐钻出黑暗的：先是进入微熹中，然后一点点进入白天。真是累死人！树木渐渐显形了，像影子一般，然后是一间白房子，清楚得莫名其妙。这是怎么回事？随后她看到了一座村子，不断有房屋闪过。

她仍旧在旧世界中穿行，这冬天沉闷而阴郁。外面是耕地和草场，光秃秃的树林、灌木丛和赤裸裸、毫无装饰的房屋。眼前没有新鲜的土地。

她看着伯金的脸。这张脸苍白、镇静，给人以永恒的感觉，过于永恒了。她的手在毯子下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有了反应，他的目光转向了她。真黑，他的目光像夜一样黑，像另一个不可及的世界！啊，如果他是世界，如果世界就是他，那该多好！如果他能够唤醒一个世界，那将是他们俩的世界了！

比利时人下车了，火车继续前行。驶过卢森堡，阿尔萨斯—洛林，麦兹。可她什么也没看到，她什么也看不到，她的心就没看外面。

他们终于到了巴塞尔，住进了旅馆。她仍然感到恍恍惚惚的，没恢复过来。他们早晨下的车。她站在桥上，看到了街道和河水。可这些没一点意义。她记得有些商店——一家商店里挂满了图画，另一家卖橘红色的丝绒和貂皮。可这有什么意义？什么意义都没有。

直到又上了火车她才安定下来，松了口气。只要是在向前行进她就感到满意。他们过了苏黎世，不久火车又在积雪很厚的山下行驶了。终于快到了。这就是那另一个世界了吧。

因斯布鲁克覆盖在大雪中，笼罩在夜幕下，很美。他们乘雪橇滑行。火车里太热，太让人窒息。这儿的旅馆廊檐下闪着金色的灯光，真像自己的家一样。

进到厅里时他们高兴地笑了。这儿似乎人很多，生意兴隆。

“您知道从巴黎来的英国人克里奇夫妇到了吗？”伯金用德语问。

搬运工想了一会儿刚要回答，厄秀拉就发现戈珍漫步走下楼梯，她身着闪闪发光的黑大衣，领子和袖口衬着灰色皮毛。

“戈珍！戈珍！”她在楼梯下朝上挥舞着手招呼道：“嘿！嘿！”

戈珍凭栏往下看，立即改变了那副闲适、羞怯的神情，眼睛亮了。

“真的，是厄秀拉！”她大叫。

戈珍往下跑，厄秀拉往上跑。她们在楼梯转弯处相会了，大喊大叫，欢笑着亲吻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戈珍懊悔地说，“我们还以为你们明天才到呢！还准备去车站接你们呢。”

“不用了，我们今天到了！”厄秀拉叫着，“这儿很美！”

“没说的！”戈珍说，“杰拉德有事出去了。厄秀拉，你们累坏了吧？”

“没有，不太累。不过我这样子看上去有点难看，是吗？”

“不，才不呢。你看上去精神很好。我太喜欢这顶皮帽子了！”

她打量着厄秀拉，她身穿一件镶有金黄毛领子的厚实柔软的大衣，头戴一顶柔软的金黄色毛皮帽子。

“你呢？”厄秀拉大叫，“你知道你是一副什么样子？”

戈珍又做出漠然的神态。

“你喜欢吗？”

“这样太好了！”厄秀拉不无调侃地说。

“上去呢，还是下来？”伯金问。

这姐妹俩站在通往第一层楼梯平台的拐弯处，戈珍的手搭在厄秀拉的手臂上，挡了别人的路不算，还给下面大厅里的人们提供了取笑的机会，从搬运工到身着黑衣的胖犹太人都看着她们笑。

两个女子缓缓地向上走着，伯金和侍者跟在她们身后。

“是二楼吗？”戈珍回头问。

“三楼，太太，上电梯！”侍者说完冲向电梯。可她们并不理他，仍旧聊着天往三楼走。那侍者很懊恼地又跟了上来。

这两姐妹相见竟是那么欢快，真让人不可思议，倒像是在流放中相遇，两股孤独的力量联合起来与整个世界作对。伯金将信将疑地从旁观察着她们两人。

等他们沐浴、换好衣服后，杰拉德来了。他看上去容光焕发，像雾霭中升起的红日。

“去和杰拉德吸烟吧，”厄秀拉对伯金说，“戈珍和我要聊聊。”

然后姐妹俩就坐在戈珍的卧室中谈论起衣服和各自的经历来。戈珍对厄秀拉讲起咖啡馆里人们念伯金的信那档子事。厄秀拉听后吓了一大跳。

“信在哪儿？”她问。

“我收着呢。”戈珍说。

“给我吧，行吗？”她说。

可戈珍却沉默了半天才说话。

“你真想要这封信吗，厄秀拉？”她问。

“我想看看。”厄秀拉说。

“当然行。”戈珍说。

甚至到现在，她都不想对厄秀拉承认她想保留这信，做个纪念或当作一种象征。可厄秀拉懂她的心思，为此感到不快，所以就不再提这事儿了。

“在巴黎你们干什么来着？”厄秀拉问。

“哦，”戈珍简单地说，“没什么。一天晚上我们在芬妮•拉斯的画室里开了一个极好的晚会。”

“是吗？你和杰拉德都去了？还有谁，告诉我。”

“哦，”戈珍说，“没什么好说的，你知道芬妮发狂地爱着那个叫比利•麦克法兰的画家。有那人，芬妮就什么都不放过，尽情地玩儿。那晚会真是太好了！当然，人人都喝醉了——可我们醉得有意义，跟伦敦那帮混蛋们可不一样。因为我们这些人不同，所以情况就不一样。有个挺好的罗马尼亚朋友。他喝得酩酊大醉，爬到画室的高梯子上发表了顶顶绝妙的演说——真的，厄秀拉，太精彩了！他一开始讲的是法文——生命，就是神圣的灵魂——他声音可好听了，他长得真漂亮。可话没说完他就讲起罗马尼亚语，在场的没一个人听得懂。不过唐纳德•吉尔克里斯特却发狂了。他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宣布说，天啊，他为自己生在这个世界上高兴，上帝作证，活着是一种奇迹。知道吗，厄秀拉，就这些——”戈珍干笑着。

“那杰拉德表现如何呢？”厄秀拉问。

“杰拉德，老天爷，他就像阳光下的蒲公英！他一激动起来就疯了似的纵情折腾。没一个人的腰他不去搂的。真的，厄秀拉，他像丰收时那样收割每个女人。没一个女人能抗拒他。这可真神奇！你能明白吗？”

厄秀拉思忖了片刻，眼睛一亮。

“能，”她说，“我可以理解。他是个玩命开车的人。”

“玩命开车的人！我也是这么想的！”戈珍叫道，“可说真的，厄秀拉，屋里的每个女人都欣然为他折腰，詹提克利尔可比他差远了，甚至芬妮•拉斯也迷上了他，别看她正儿八经地和比利•麦克法兰恋爱着！我一生中从没有这么惊奇过！那之后，我感到我成了满屋子女人的象征。对他来说我不再是我自己了，说我变成了维多利亚女王也行。我立时成了所有女人的象征。这真让人吃惊！天啊，我遭遇了一个苏丹王——”[132]

戈珍的眼睛炯炯有神，面颊滚烫，她看上去奇怪得很，表情里带着嘲弄。厄秀拉立即被她迷住了，可她又感到不安。

大家得准备吃晚饭了。戈珍下楼来时身穿鲜艳的绿绸袍子，上面布满了金色的花纹，罩上绿色的坎肩，头上扎着一根奇特的黑白双色发带。她的确光采照人，引人注目。杰拉德正是最英俊的时候，气色很好，容光焕发。伯金笑着扫了他们一眼，目光中透出点恶意。厄秀拉则不知所措。他们的餐桌上似乎笼罩着魔法，如此炫目，似乎他们这一桌比餐厅里其他地方更明亮些。

“你能不喜欢来这儿吗？”戈珍叫道，“这儿的雪有多美啊！你发现没有，这儿的雪给一切都增添了生机。简直太妙了！它让你感到自己成了超人，不是普通人了。”

“的确是这样，”厄秀拉大叫，“是不是因为我们离开了英国的原因，有这么点因素吧？”

“哦，当然了，”戈珍大叫着，“在英国你一辈子也不会有这种感觉，因为那儿老有些令人扫兴的事。在英国你就没办法放松一下，真的不行，我可是太清楚这个了。”

说完她又接着吃，吃得很开心专注。

“这倒是真的，”杰拉德说，“在英国就没这样的感觉。不过在英国我们也许不需要这么放松——那就有点像把火种带到火药库附近然后不再理会它。如果人人都这样放松，会发生可怕的事情的。”

“老天爷！”戈珍喊着，“可是，如果全英国都像鞭炮一样突然爆炸那不是太棒了吗？”

“不会的，”厄秀拉说，“火药太潮湿了，炸不了——英国人太意气消沉了[133]。”

“这我可说不准。”杰拉德说。

“我也是，”伯金说，“如果英国真的来一次群体大爆炸，你就得捂着耳朵逃命了。”

“永远不会炸的。”厄秀拉说。

“等着瞧吧。”他回答。

“真是太神奇了，”戈珍说，“谢天谢地，我们离开了自己的国家。我简直不敢相信，当我一踏上异国的土地那一刻我激动死了。我自个儿对自个儿说：‘一个新的生物进入生活。’”

“别太苛责咱们可怜的老英国，”杰拉德说，“别看我们咒它，可我们是真爱它。”

厄秀拉觉得这话有点风凉话的味道。

“我们可能是爱它的，”伯金说，“可这种该死的爱太让人难受了：就像爱各种疾病缠身毫无希望的老父母一样。”

戈珍睁大黑眼睛看着伯金。

“你觉得没救了吗？”她一针见血地问。

伯金避而不答，他拒不回答这种问题。

“天知道，英国还会有什么希望。这太不实际了，没什么希望了。如果没有英国人，英国还是有救的。”

“你认为英国人得消失吗？”戈珍坚持问。她对他的回答颇有兴趣，这有点奇怪了。或许她问的正是她的命运。她黑色的目光盯着伯金，似乎要从他身上看出未来真理，就像从占卜的工具里看出什么来一样。

伯金脸色苍白，勉强地回答道：

“这个——除了消失还有什么？他们必须从他们特殊的英国标记下消失，反正得这样。”

戈珍大睁着眼睛凝视着他，那样子像是催眠一般。

“可是，按你的说法，怎么个‘消失’法儿呢？”她追问。

“对了，你是不是说换换思想？”杰拉德插嘴道。

“我什么也没指。为什么要那样？”伯金说，“我是个英国人，我为此付出了代价。我无法谈论英国，我只能谈论我自己。”

“是的，”戈珍缓缓地说，“你爱英国，非常爱，非常爱，卢伯特。”

“可是我离开了它。”他说。

“不，不是永远，你会回去的。”杰拉德郑重地点点头道。

“人们都说连虱子都要爬离快死的肉体，”伯金神情痛苦地说，“所以，离开英国。”

“可是你还会回去的。”戈珍嘲讽地笑道。

“那我就更倒霉了。”他回答。

“他这是和自己的祖国赌气呢！”杰拉德打趣说。

“嗬，这儿有个爱国人士！”戈珍有点嘲弄地说。

伯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了。

戈珍又凝视了他片刻，然后转过脸去。完了，他不再迷惑她，她无法从他这儿得到占卜。她感到自己已经十分玩世不恭了。她看看杰拉德，觉得他像一块镭一样奇妙。她感到她可以通过这块致命的、活生生的金属毁灭自己从而懂得一切。她为自己这个怪念头暗自发笑。如果她毁了自己她还能做什么？如果说精神和完整的生命是可以毁灭掉的话，物质可是不灭的。

他一时间显得神采奕奕而又心不在焉，有点困惑。她伸出裹着绿色薄纱的胳膊，用敏感、艺术家才有的手指尖摸着他的下颏。

“那，是些什么呢？”她奇怪、狡狯地笑问道。

“什么？”他突然睁大眼睛好奇地问。

“你的思想。”

杰拉德看上去如梦初醒的样子。

“我觉得我没思想。”他说。

“真的！”她深沉地笑道。

在伯金看来，她那一摸等于杀了杰拉德。

“好啦，”戈珍叫道，“让我们为大不列颠干杯！为大不列颠干杯吧！”

她的声音表明她十分失望。杰拉德笑着往杯子里斟满酒。

“我想卢伯特的意思是，”他说，“作为一个国家的英国人必须死亡，从而作为个人的英国人才能生存，还有——”

“超国家——”戈珍插嘴道，说完扮个小鬼脸，举起她的杯子。

第三十章 雪

第二天他们在峡谷小铁路尽头的霍亨浩森小站下了车。遍野白雪皑皑，真是一个纯白的雪的摇篮，清新、冰天雪地的世界，黑色的岩石、银白的山坡绵亘向淡蓝的天际。

他们踏上光秃秃的站台，但见铺天盖地的大雪。戈珍颤抖着，似乎心都凉了。

“天啊，杰里，”她说着，突然亲切地转身对杰拉德说，“你的目的达到了。”

“你说什么？”

她打个手势指指周围的世界说：

“你瞧啊！”

她似乎不敢往前走了。他笑了。

他们来到了山谷的中心地带。雪被从两边的高山顶上铺下，人在这个纯粹的雪谷中显得渺小起来。雪山峡谷，闪耀着奇特的光芒，肃穆，沉静。

“这儿让人觉得渺小、孤独。”厄秀拉拉住伯金的胳膊说。

“来这儿你不后悔吧？”杰拉德问戈珍。

她显得将信将疑的样子。他们走出了雪谷中的车站。

“嗬，”杰拉德高兴地吸了一口空气，“这可太好了。那是我们的雪橇。咱们得走上一段，跑到路上去。”

戈珍一贯迟疑不决，这回她却像杰拉德那样把沉重的大衣甩到雪橇上，就出发了。她突然昂起头，沿着雪路跑起来，边跑边把帽子摘下来。她鲜艳的绿衣服随风飘舞，她厚厚的红袜子在白雪地上显得鲜艳夺目。杰拉德看着她；她似乎是向着自己的归宿奔去，把他甩在了身后。他先让她跑出一段路程，然后甩开大步追上去。

到处是厚厚的积雪，四下里一片沉寂。悌罗尔[134]房屋那宽大的房檐上垂着沉重的冰柱，积雪一直堆到窗台了。农妇们穿着长裙，裹着披肩，穿着厚厚的雪靴走过来，停住脚步，看着这个柔弱但有主见的姑娘从追上她的男人身边费力地跑掉，而那男人却拿她奈何不得。

他们穿过百叶窗板和阳台涂过油彩的旅店和几间半埋在雪中的农舍，又穿过廊桥边的锯木厂。他们从桥上过了大雪覆盖的河流，冲向杳无人迹的雪野。这儿一片肃穆、一片白茫茫，真让人激动。但这寂静让人的心灵孤独，冷冻了人的心，太可怕了。

“不管怎么说，这地方太美妙了。”戈珍目光奇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看得他心跳加快了。

“很好。”他说。

似乎有一股强烈的电流穿过他全身，肌肉充了电一般，双手充满了力量。他们迅速走上白雪覆盖的公路，路边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根干枯的树干。他和她像是一股强电流的两极分开走着。可他们感到有足够的力量跨越生活的樊篱，跳到禁区中再跳回来。

伯金和厄秀拉也在踏雪前进。他们甩掉了行李，稍微领先雪橇一点。厄秀拉兴高采烈，不过她还是不时地转身拉住伯金，生怕他有个闪失。

“我从来没想到是这样一幅景象，”她说，“这可是另一个世界。”

说话间他们踏上了白雪覆盖的草地。沉静中一些雪橇“咣咣”响着超过了他们。又跑了一英里，他们才在半埋在雪中的粉红色圣殿旁的陡峭山路上追上戈珍和杰拉德。

他们来到一条溪谷中。这里有黑色的石壁，大雪覆盖的河流，头上是一线青天。他们穿过一座廊桥，踩着“吱吱”作响的桥板前行，再次穿越雪野，然后缓缓上山。拉雪橇的马走得很快，车夫在一旁甩动着“嘎嘎”作响的马鞭，嘴里发出奇特的“嚯嚯”声。他们缓缓地经过石壁，直到再次进入雪谷中。他们一点点向上走着，这儿的下午很冷，阳光投下一片片阴影。群山死寂，山上山下的白雪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块白雪覆盖着的高地上，这儿耸立着最高的几座雪峰，看上去真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瓣儿。这寂寥的峡谷中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建筑，墙是棕色木板做的，厚重的顶子是白色的，它被抛弃在雪野深处，像一场梦。它像一块从陡坡上滚下的岩石，不过外形像房子而已，现在埋在雪中。真无法相信人可以住在里面而不被这可怕的积雪、寂静和怒吼的冷风所压垮。

可雪橇还是优雅地爬上来了，人们激动地大笑着来到门外，旅馆的地板快让他们踩塌了，通道上沾满了湿乎乎的泥雪，可屋里给人一种真实感，很暖和。

新来的客人随着女服务员上了光秃秃的木楼梯。戈珍和杰拉德占了头一间卧房。进来以后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是一间很小的木制房屋，没什么摆设，房间里闪着金色的木质光芒：地板、四壁、房顶、门都是油漆过的松木，金光闪闪，一派暖色调。门对面是一面窗户，窗的位置很低，因为房顶是倾斜的。倾斜的屋顶下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洗手盆，一只罐子，再过去是另一张摆着镜子的桌子。门两旁各有一张床，床上摞着厚厚的绘有绿方格图案的被子，非常大。

就这些，没有柜橱，没有一点生活的舒服感。他们就这样给关进了这座金色的木制牢房，里面只有两张铺着绿方格被子的床，两人对视着笑了，这等于与世隔绝了，真吓人。

一个男人敲开门送来了行李。这家伙很壮，颧骨宽大，脸色苍白，留着粗粗的黄胡子。戈珍看着他默默地放下行李包，然后步伐沉重地离去。

“这儿还不算太简陋，是吗？”杰拉德问。

卧室里并不太暖，戈珍有点颤抖。

“很好，”她含含糊糊地说，“看这墙板的颜色，太妙了，我们像是给关进了核桃壳里。”

他站着，摸着自己的短髭看她，身体稍稍向后靠着，敏锐的目光凝视着她，他此时完全被激情驱使着，这激情像一种厄运。

她走过去，好奇地在窗前蹲下。

“啊，可这——”她禁不住痛苦地叫了起来。

眼前是一座封闭的山谷，上方是苍穹，巨大的黑岩石山坡上覆盖着白雪，顶头是一堵白色峭壁，像是地球的肚脐，暮色中两座巅峰在熠熠闪光。正对面是沉默的雪谷，两崖畔上长着参差不齐的松树，就像这谷地四周的毛发。这雪谷一直伸延到尽头，那儿积雪的石壁和山峰巍然耸立，直冲天际。这儿是世界的中心、焦点和肚脐，这儿的地属于天，纯洁、无法接近，更无法超越。

这幅图景令戈珍心驰神往。她蹲在窗前，痴迷地双手捧住脸向外面看着。她终于来了，来到了她向往的地方，她在这儿结束了她的冒险，像一块水晶石没入白雪中。

杰拉德弯下腰来从她的肩膀上向外看着。他已经感到孤独了。她远去了，彻底离他而去了。于是他感到心头笼罩着冰冷的霜雾。他看着那大雪覆盖着的雪谷和苍穹下的山峰，这儿是穷途末路，别无出路，可怕的寂静和寒冷、暮色中耀眼的白光包围了他。可她仍旧蹲在窗前，像圣殿中的阴影。

“喜欢这儿吗？”他声调漠然、陌生地问。她至少应该表示知道他和她在一起。可她只是把她柔和、冷漠的脸扭开一点，以此避开他的凝视。他知道她眼里噙着泪水。她的泪水是她那奇特的信仰所致，在她的信仰面前他一钱不值。

突然，他的手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他。她睁大了蓝色的眼睛，泪水盈盈地看着他，似乎她的魂都吓没了。透过泪帘，她惊恐地看着他。他淡蓝色的眼睛射出锐利的目光，瞳孔不大，神情异常。她张着嘴，困难地呼吸着。

激情上来了，一下又一下地冲撞着，就像铜钟，敲打着他的血管，那么强烈、那么固执，不可控制。他的双膝变得铜钟一样坚硬。他凝视着她柔和的脸。她的双唇开启着，双目圆睁着，似乎受到了侵犯。她的下巴在他手中变得极为柔和、光滑。他感到自己像严冬一样强壮，他的双手就像活生生的金属一样不可战胜，别想扳开他的手。他的心像钟一样敲响着。

他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柔软、没有生气、一动也不动，她含泪的眼睛一直无可奈何地大睁着，好像被什么迷住了似的，他异常强壮完美，似乎体内注入超自然的力量。

他托起她来，搂住她，她的身子柔软无力，瘫在他身上，沉甸甸地压在他充满情欲、铜一样的肢体上，如果他的欲望得不到满足，他就会被压垮。她的身子抽搐着要离开他的怀抱。顿时他心头燃起冰冷的怒火，于是他像钢铁一样的手臂钳住了她。就是毁了她也不能让她拒绝自己。

他那强壮的力量是她无法抗拒的。她松软下来，软瘫瘫的，昏昏然大口喘息。他觉得她太美了，太让人销魂了，他宁可一辈子受折磨，也不愿放弃一秒钟这样无比美妙的享受。

“天啊，”他的脸紧绷着，都变形了，“接下来会怎么样？”他问道。

她静静地躺着，神情像个孩子，黑黑的眼睛看着他。她此刻茫然得很。

“我将永远爱你。”他看着她说。

可她没注意听。她躺着看他，就像看一个她永远也不懂的什么东西；就像一个孩子看一个大人，不希望理解，只是屈从。

他吻她，吻她的眼睛，直到她闭眼，就是为了不让她再看他。他现在渴求什么，希望她承认他、对他有所表示、接受他。可她只是沉默地躺着，疏远他，就像一个孩子，屈服了他但仍无法理解他，只感到迷惘。他又吻了她，算放过她了。

“咱们下去喝点咖啡，吃点蛋糕好吗？”他问。

暮色已经转暗，呈蓝灰色弥漫向窗边。她闭上眼睛，关上了单调幻境的闸门，又睁开眼睛来看日常的世界。

“好吧。”她打起精神，简单地回答。

说完她又走到窗前。蓝色的夜影笼罩着雪谷和苍白的山坡。可高耸入云的山峰顶端却呈现出玫瑰色，像超自然的花朵在天际闪烁着耀眼的光焰，那么可爱又那么遥远。

戈珍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色，她知道，蓝色的暮光中雪里这玫瑰花蕊似的火焰是永恒美丽的。她看得出这有多美，她懂，可她不属于这美景。她与这无关，她的心被排除在这美景之外。

她又悔恨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整理自己的头发。他已经打开行李等着她，看着她。她知道他在看她，这弄得她手忙脚乱的，很不那么从容。

他们走下楼来，神情奇特，看上去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他们发现伯金和厄秀拉正坐在角落里的一张长桌前等他们。

“他们在一起看上去是多么好、多么纯洁的一对儿呀。”戈珍想到此不禁生起妒意。她羡慕他们那自然的举止，人家像孩子一样满足，可她就缺乏这一点。在她看来他们就是两个小孩子。

“多好的蛋糕啊！”厄秀拉贪婪地叫着，“太好了！”

“是啊，”戈珍说。然后又对服务员说：“我们要咖啡和圆蛋糕。”

她坐在杰拉德身边，伯金看着他们两个人，感到很心疼他们。

“杰拉德，我觉得这地方着实不错，”他说，“光彩夺目、神奇、美妙、不可思议，德文的形容词全都可以用来描述这儿。”

杰拉德微笑着说：“我喜欢这儿。”

厅里三面都摆着桌子，像客栈一样，木头桌子已擦出了白木渣。伯金和厄秀拉背靠油过的木墙坐着，而杰拉德和戈珍则坐在他们边上的墙角中，挨着火炉。餐厅还不算小，有一个小酒柜，就像乡间酒馆一样，就是简单空旷了点。这房子的四壁、房顶和地板都是刷着明漆的木板做的。仅有的家具就是三面摆着的桌子、板凳和一只绿色的大炉子，酒柜和门在另一面。窗户是双层的，还没挂窗帘。都傍晚了。

咖啡来了，热气腾腾，很不错，还有一块圆蛋糕。

“整个儿的蛋糕！”厄秀拉叫着，“他们给你们的这个比我们那个多！我们得瓜分你们一点儿。”

这里还有另外十个人。伯金发现，他们中有两个艺术家，三个学生，一对夫妇，一位教授和他的两个女儿，都是德国人。而他们四个英国人是新来的，坐在有利的位置上观察他们这几个德国人。德国人在门口窥视了一下，对服务员说句什么就又走了。现在不是吃饭时间，所以他们没到餐厅里来，而是换了靴子到娱乐厅去玩了。

英国人听得到偶然传来的齐特琴声、漫不经心敲出来的钢琴声和说笑、喊叫及歌声，不过听不大清。整座建筑都是木制的，似乎一点都不隔音，就像一面鼓一样。不过声音扩散以后倒不会像鼓声增大，而是减小，所以齐特琴声听起来很弱，像是在远方微弱地响着。钢琴声也不大，没准儿是一架极小的古钢琴吧。

喝完咖啡时店主来了。他是悌罗尔省人，膀大腰圆，面部扁平，苍白的脸上长满了麻子，胡须很重。

“愿意到娱乐厅来跟别的女士和先生们见见面吗？”他弯下腰笑着问，露出一口又大又硬的牙齿。他的蓝眼睛迅速地在人们脸上扫视着，他不知道这些英国人是怎么想的。他感到难堪，因为他不会说英语，也拿不定主意是否用法语说话。

“咱们去娱乐厅跟别人见见面吗？”杰拉德笑着重复道。

人们犹豫了片刻。

“我想咱们还是最好——最好主动点。”伯金说。

两位女士红着脸站起身。那宽肩膀黑甲壳虫般的店主低三下四地引路向发出声响的地方走去。他打开门把这四位生客引进娱乐厅。

房间里突然沉静下来，那群人感到不知所措。新来的人感到几张白净的脸在冲着他们。店主向其中一位精力充沛、唇上留着大胡子的小个子男人低声说：

“教授先生，可以让我来介绍一下吗？”

那教授先生立即有所反应。他冲这几位英国人鞠了一大躬，表示友好地笑笑，与他们成了伙伴。

“先生们愿意跟我们一起玩吗？”他很礼貌地问，显得很有活力。

四个英国人笑着，在屋子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杰拉德代表大伙儿表示他们很愿意加入他们的游戏。戈珍和厄秀拉激动地笑着，她们感到所有的男人都在看她们，于是她们昂起头目空一切，感到像女王一样。

教授介绍了在场人的姓名。大家相互鞠躬致意，有的人和名字对上了，有的没对上，只管鞠躬就是了。除了那对夫妇，别人都在场。教授的两个女儿个子都很高，皮肤光洁，很像运动员。她们身着样式简单的墨绿外罩和深草绿色裙子。她们脖子长而壮，蓝眼睛里目光清澈，头发梳理得很精细。她们羞红着脸，鞠个躬，然后退到后面去。那三个学生谦卑地深深鞠躬，希望给人留下教养良好的印象。随后上来一个小瘦子，他皮肤黝黑，眼睛很大，怪里怪气的，像个孩子又像个侏儒一样敏捷，显得不那么合群。他微微欠了身算尽了礼数。他的伙伴是个皮肤白净的大个子青年，衣着讲究，他深深地鞠躬，脸都红到了耳根子。

见面礼算结束了。

“洛克先生刚才正为我们用科隆方言朗诵呢。”教授说。[135]

“请原谅，我们打断了他的朗诵，”杰拉德说，“我们非常愿意听听。”

于是大家又是鞠躬又是让座，戈珍和厄秀拉，杰拉德和伯金坐在靠墙根厚厚的沙发中。屋里四壁都是漆过的镶板，跟旅店里别的屋子一样，摆着一架钢琴，几对沙发、椅子，几张桌子上摆着书和杂志。除了那蓝色的大炉子，再也没有什么装饰，这样反倒显得屋里十分舒适宜人。

洛克先生就是那个小男孩似的矮子，他的头长得很圆，看上去很机敏，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转，像只老鼠。他迅速扫了这些陌生人一眼，显出落落寡合的样子。

“请继续往下朗诵吧。”教授温和地说，但语气中透出点权威的味道。洛克弯着腰坐在钢琴凳上眨眨眼没有回答。

“我们将感到不胜荣幸。”这句话厄秀拉已经用德语准备了好几分钟了，终于说出口来。

听到这句话，那毫无表情的小矮子突然转过身来向原先的听众大讲特讲起来。他这是在嘲弄地模仿一位科隆老妇人同一位铁路看道工吵架的情景。

他身体单薄，发育不全，确像个男孩儿，可他的声音很成熟，带着嘲弄的口吻。他的动作很灵活有力，表明他对事物有透彻的观察和讽刺的能力。戈珍对他的独白一个字也听不懂，可她却出神地看着他。他一定是一位艺术家，别人不会像他那样模仿得惟妙惟肖、独具匠心。德国人听他模仿得离奇古怪，方言说得妙不可言，直笑得前仰后合。在笑得最厉害时他们尊敬地看看四个不笑的英国人。戈珍和厄秀拉不得不随他们乐起来。满屋子里满是欢笑声。教授的两个女儿那蓝色的眼睛中笑出了泪水，光洁的脸蛋儿笑得绯红起来。她们的父亲更是笑得让人心惊胆战。那几个大学生笑弯了腰，头都扎到双膝中去了。厄秀拉惊奇地四下环顾，忍俊不禁。她看看戈珍，戈珍再看看她，两个人对着大笑个不停。洛克睁大眼睛扫视大家。伯金也嘿嘿地笑了。杰拉德•克里奇正襟危坐，脸上闪着愉快的光泽。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大笑，人们抽风般地笑着，教授的两个女儿笑得浑身打战，要死要活的。教授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脸都笑紫了，笑到最后只会抽搐而没了声音。那几个学生喊了几声，还没喊完就笑喷了。突然艺术家停止了滔滔不绝的话语，人们的笑声随之开始减弱，厄秀拉和戈珍在擦笑出的泪水。教授大叫：

“太好了！太好了！”

“确实太好了。”他的女儿们有气无力地附和着。

“可我们听不懂啊。”厄秀拉叫起来。

“噢，遗憾，真遗憾！”教授大叫着。

“你们听不懂吗？”大学生总算和陌生人说话了，“真是太遗憾了，尊敬的夫人，你知道——”

大伙儿总算打成一片了，新来的英国人像新添的佐料一样加入聚会，屋里的气氛热烈起来了。杰拉德又恢复了原样，洒脱、兴奋地聊着天，脸上放着奇异的光彩。甚至伯金最终也谈笑风生起来。他原先一直腼腆、拘谨，但他一直在注视着人们。

大伙儿都要厄秀拉唱一首《安妮•罗丽》[136]，教授则把歌名说成《安妮•露丽》。人们静静地、极为尊敬地期待着。她一生中还没受过如此这般的抬举。戈珍坐在钢琴前，凭记忆为她伴奏。

厄秀拉天生一副好嗓子，可就是没有信心，所以平时老唱不好。但今天晚上她感到自豪、无拘无束。伯金在做她的后盾，因此她表现得很好。在座的德国人让她感觉良好，信心十足，她自由自在，非常自信。她感到自己像一只翱翔的小鸟，歌声飞扬，自己像鸟儿欢快地乘着歌声随风飞舞。观众们热切地注视着她，于是她唱得越发有感情。她非常高兴，充满自豪感和力量，歌声感染了别人也感染了她自己，自己感到满意，也让德国听众满意。

一曲终了。德国人都被这甜美忧伤的歌儿打动了心扉，他们轻声地赞叹，敬佩之情难以言表。

“太美了！太动人了！啊，苏格兰歌曲，这么有感情。优雅的夫人歌声真是无与伦比。夫人是个真正的艺术家，了不起的艺术家！”

她睁大眼睛，神采奕奕，就像朝阳下绽开的鲜花。她感到伯金在看她，似乎他妒忌她，心中不由得一阵激动，热血沸腾起来。她就像喷薄而出的太阳，心中感到非常幸福。在座的人似乎个个儿春风满面，皆大欢喜。

晚饭后，厄秀拉想出去看看外面的景色。大家都劝她别去，因为外面太冷了。可她坚持要去，她说就去看一眼。

四个人穿得厚厚实实的，来到一个朦胧、虚幻的世界中。这里是暗淡的积雪和星光下鬼影绰绰的世界。的确够冷的，冷得彻骨、可怕、出奇。厄秀拉不相信自己的鼻孔吸入的是否是空气。这种寒冷是上天故意造成的，极为恶毒，冻煞人。

可这太美妙了，太令人陶醉了。雪野悄无声息，在她和闪烁的繁星之间设下了一道无声的屏障。她可以看见猎户星座斜向上升，它太美妙了，如此之美妙，几乎要让她高声大叫起来。

四周全是积雪。但脚下的雪却很坚实，寒气穿透了鞋底。冷夜静悄悄。她想她可以听到天上的星星絮语，听到星星奏着乐在附近翱翔。而她自己就像这和谐运动中的一只小鸟在飞呀飞。

她紧紧地偎着伯金。突然她意识到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的心在何方。

“我的爱！”她停住脚步来凝视他。

他脸色苍白，目光漆黑，闪烁着几点星光。他发现她柔和的脸正向他仰视着，离他极近。于是他温柔地吻了她。

“怎么了？”他问。

“你爱我吗？”

“十分爱。”他平静地说。

她又偎近了他。

“还不够嘛。”她请求道。

“足够了。”他几乎有点忧伤地说。

“我是你的一切，难道这还不能让你高兴起来吗？”她怅然地问。他搂紧她，吻她，用声音微弱地说：

“不，我感到像个乞丐，穷透了。”

她不语，看看星星，然后又吻他。

“别当乞丐呀，”她惆怅道，“你爱上了我，这没什么丢人的。”

“可感到贫穷则是丢人的事，对吗？”他说。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她问。他不答，只是站在从山顶上刮下来的凛冽寒风中用双臂默默地搂着她。

“没有你，我就无法忍受这个寒冷、永恒的地方，”他说，“我无法忍受它，它会毁灭我生命的灵气。”

听到这话，她又突如其来地吻了他。

“你恨这儿吗？”她迷惑不解地问。

“如果我无法接近你，如果你不在这儿，我就会恨这儿。我无法忍受这种现实。”他回答。

“不过这儿的人还不错。”她说。

“我指的是这寂静，这寒冷，这冰冻的永恒。”他说。

她猜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心思回到他身上，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偎进他怀中。

“是啊，不过我们在一起这么温暖，这不是很好吗？”她说。

说完他们开始往回走。他们看到旅馆那金黄色的灯光在寂静的雪夜中闪烁，像一簇簇黄色的小浆果，让人觉得那是黑暗的雪地上燃烧着的一团团橙色的小火花。旅馆后面是一片巨大的山影，像魔鬼挡住了群星。

他们快到旅馆时，看到有个人手执灯笼走出黑暗的房子，那金黄色的灯光为他那双踏雪的脚镶上一圈光环。这人的身影在黯淡的雪地上显得很渺小。他拉开外面一间屋的门，里面涌出一股热烘烘的牛气，那种动物的味道几乎像牛肉味，直刺入寒冷的雪夜中。他们刚可以瞥见里面的牛栏里有两头牛，门就关上了，一丝光线也透不出来。这副情景令厄秀拉想起家，想起玛斯庄，想起童年的生活，还想起去布鲁塞尔的过程，甚至奇怪地想起了安东•斯克里宾斯基。[137]

啊，上帝，那已经没入深渊的过去怎么让人承受得了？她能承受过去的一切吗？！她环视这严寒中寂静的雪原，空中寒星闪烁。而在一盏幻灯上则映出另一个世界来，虚幻的光芒照耀着玛斯庄、考塞西和伊开斯顿，还有一个影子般的厄秀拉，这全是一出虚幻的影子戏，像幻灯片被框子圈住一样虚假。她希望这些幻灯片全都粉碎，永远消逝。她不想要过去。她只想从天上下到这儿来，和伯金在一起，而不想艰难地从童年的泥沼中爬出。她感到记忆给她开了一个肮脏的玩笑。为什么人要记忆，这是怎样的神旨啊！为什么不清清爽爽地来一个忘却的沐浴，把过去生活的记忆和污点全洗掉，从而人可以获得新生？她这是和伯金在一起，她刚刚步入生活，就在这儿，在这背负星空的雪原上。她同父母和祖先有什么关系？她知道她是一个新人，不为任何人所生养，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与过去毫无关系。她就是她自己，纯洁无瑕，她只属于她和伯金组成的整体。他们俩共同弹奏着强壮的音符，震响了整个宇宙和现实的心脏，那是他们从未涉足的地方。

甚至戈珍在厄秀拉的真实新世界中也是个与她无关的个体，分离的个体。那个影子般的世界，那个过去的世界，哦，让它滚开吧。她展开新的翅膀起飞了。

戈珍和杰拉德没有来。他们到门前的峡谷中去了，而不像厄秀拉和伯金上到右边的小山上。戈珍受着一种奇特欲望的驱使，只想不断地向前、向前走，直走到雪谷的尽头。然后那白色的绝壁，翻过这绝壁，爬上那耸立在世界中心的尖花瓣一样的峰巅，那冰雪覆盖着的神秘世界的中心。她感到，在这奇特可怕的磐石一样的雪崖后面，在神秘的世界中心，在最终的群峰之间，在峰峦叠嶂的怀抱中，有她尽善尽美的福地。只要她能独身到那儿去，进入封闭、永恒的雪的中心，进入高耸的永恒雪崖，她就会与一切融为一体，她自己就会化作永恒无限的寂静，成为万物之沉睡、永恒、冰冻的中心。

他们回到旅馆，又来到娱乐厅里。她好奇地想看看里面的人在干什么。里面的男人们激起了她的好奇心，让她活跃起来。对她来说这是一种新生活的体验，他们对她很崇拜，一个个充满了活力。

屋里的人们正在狂舞。他们跳的是悌罗尔省的休普拉腾舞。这是一种拍手舞，跳到高潮时要把舞伴抛到空中。这几个德国人多数来自慕尼黑，都跳得娴熟。杰拉德也跳得不错。墙角中有三把齐特琴一直响着，屋里人们舞成一团。教授把厄秀拉拉进跳舞的人群中，又是跺脚又是拍手，高潮中又以极大的热情和力量把她抛向高空。高潮到来时，甚至伯金也像个男子汉一样和教授的一位漂亮健壮的女儿狂舞，那女孩高兴极了。大家都在跳，跳得一片欢腾。

戈珍在一旁兴高采烈地观战。男人们的鞋跟敲得坚实的木地板嘭嘭作响，拍手声和齐特琴声在空中震荡着，吊灯四周飞舞着金色的尘土。

人们突然停止了跳舞，洛克和大学生们跑出去买饮料。随之屋里响起人们的嘈嘈话语和杯盖碰撞的声音，大家大叫“干杯——干杯”！洛克像个小侏儒到处转悠起来，一会儿向女人们敬酒，一会儿又和男人们开个暧昧并有点过分的玩笑，弄得招待们迷迷糊糊、不知所措。

他非常想同戈珍一起跳舞。第一眼见到她，他就想跟她搭茬儿。戈珍凭本能对此有所察觉，一直在等他采取主动。但由于她总绷着脸，所以他无法接近她，反倒让戈珍以为他不喜欢她。

“夫人，能跳一支休普拉腾舞吗？”洛克的那位身材细高、皮肤白皙的伙伴问。戈珍觉得他太柔弱、过于谦卑了，可她又想跳。这位名叫雷特纳的白净青年很帅，但显得很不安、很可怜，这正表明他心中有点害怕。于是她同意跟这小伙子结伴跳。

齐特琴又响了，人们又开始起舞。杰拉德笑着和教授的一个女儿率先起舞。厄秀拉和一位大学生跳，伯金和教授的另一位女儿跳，教授同克莱默夫人跳，其余的男人结成一帮跳，尽管没有女伴，照样跳得热情奔放。

因为戈珍是在同身材匀称、样子柔弱的小伙子跳舞，洛克更加生气，妒火中烧，看都不看她。戈珍对此很生气，但她为给自己找台阶下，就请教授一起跳。这位教授像一头成熟、老练的公牛，浑身都是野劲儿。说实话，她真没办法忍受他，可她又乐意让他带着在人群中快速穿行，愿意让他粗野地用力把自己抛向空中。教授也极高兴这样，他蓝色的眼睛奇怪地看着她，眼中冒着火。她恨他这种老练并带点父爱的动物目光，可她喜欢他那一身力气。

屋里一片欢腾，充满了强烈的兽欲气氛。洛克无法接近戈珍。他想跟她说话，可又像隔着一道刺篱，因此他对那个年轻的爱侣恨之入骨。雷特纳一文不名，全靠他呢。他尖刻地嘲弄他，把雷特纳损得满脸通红，不敢反抗。

杰拉德跳得很顺了，又和教授的小女儿跳上了。那小姑娘年轻幼稚，激动死了，她觉得杰拉德太英俊、太了不起了。他征服了她，她就像个颤抖的小鸟，在他手中面红耳赤地扑棱着翅膀。当他要把她抛向空中时，她开始抽搐着要摆脱他，这副样子把杰拉德逗笑了。最终，她简直爱他爱得发狂，都语无伦次了。

伯金在同厄秀拉跳，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奇特的小火花，他似乎变得恶毒、飘忽不定、爱嘲弄人、挑逗人、毫无礼貌。厄秀拉怕他但又迷着他。她梦幻般地看着他，她完全看得出他嘲弄的目光放纵地盯着她，他像个动物那样毫无感情、难以捉摸地向她移过来。他那双陌生的手迅速而狡猾地触到她乳房下的要害部位，半是嘲弄、半是挑逗地把她托向空中，似乎没有用力，而是用某种魔法。她几乎要吓昏过去了，她一时间感到很厌恶，这太可怕了。她要破他的魔法。可还未等她下定决心，她又屈服了，她吓坏了。他一直明白他的所作所为，这一点她可以从他那微笑、专注的目光中看得出来。这是他的事，她只能随他去。

当他们独处在黑暗中时，她就会感到他身上有一股陌生、放荡的力量向她袭来。她感到不安、厌恶。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了？”她害怕地问。

他不言语，只是看着她，脸上的光泽令人无法理解，令人害怕，却颇具吸引力。她真想用力反抗，摆脱这张嘲弄人、无礼的脸。可她已经神魂颠倒，她只能服从他，她想知道他到底要对她干什么。

他既迷人又令人反感。他眯着的眼睛中流露出的嘲弄和放荡的表情让她不敢正视，只想躲开他，从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去看他。

“你怎么这样？”她突然鼓起勇气，愤愤然地问。

他一双眼像一团火凝视着她。他又垂下眼皮，显出讽刺和不屑一顾的样子。然后他睁开眼，依然厚颜无耻地看着她。她垮了，由他去吧。他那副放荡的样子令人讨厌又让人着迷。可他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她要拭目以待。

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爱怎样就怎样——她睡前意识到了这一点。任何可以满足人欲的东西都不应排除在外。什么叫堕落？谁在乎这个？堕落的东西的确有，可情形各有不同。现在他是那样毫无羞耻、毫不拘谨。一个男人，平时如此有思想、有情操，现在这样是不是太可怕了？是不是太——她前思后想，想出一个字，就是太像野兽了。野兽，他们俩都是！这就是堕落！她怕了。可为什么不呢？她又高兴了。为什么不像野兽一样体验一下全过程呢？她为此而狂喜。是一只野兽。真正地感到羞耻该多么好！没有什么羞耻的事她没有体验过的。她才不感到丢人呢，她就是她。为什么不呢？她是自由的，一旦她什么都经历过了，也就没什么可怕、可羞耻的事了。

戈珍在娱乐厅中看着杰拉德，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他要占有他能够占有的一切女人——这是他的本性。如果说他遵循一夫一妻制那才叫荒唐——他本质上是个乱性之人。这是他的天性。”

她是不由自主这样想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有点震惊。她似乎看到墙上写着危险！危险！这是真的。有个什么声音清晰地对她这样说了，于是她相信这是圣灵在说话。

“这是真的。”她又对自己说。

她知道她相信这话是真的，但她一直秘而不宣，连对自己都保密。她必须保密。这是她自己独家的秘密，甚至自己都不肯承认。

她决心跟他斗。一定要决一雌雄。谁会胜呢？她充满了信心。一经下了决心，她自己心里都觉得好笑起来。她现在对他怀有一种半恨半怜的柔情，她觉得自己太残酷了点。

人们都早早地歇了。教授和洛克到一个小休息间去喝酒。他们都看着戈珍扶着扶梯上楼去。

“漂亮妞儿。”教授说。

“对！”洛克简短地表示同意。

杰拉德迈着大步穿过卧室来到窗前，猫下腰向外眺望。然后站起身走到戈珍跟前，目光炯炯，茫然地笑了笑。戈珍觉得他个子很高，她发现他的眉心在闪着白光。

“喜欢吗？”他问。

他似乎心里在笑，不知不觉中流露出一丝笑意来。她看着他，觉得他是个怪人，而不是个普通人：一个贪婪的动物。

“很喜欢。”她说。

“楼下那些人中你最喜欢哪一个？”他问。他人高马大地立在她面前，闪闪发亮的头发竖了起来。

“我最喜欢哪一个？”她重复着。她想回答这个问题，可又觉得难以开口。“我不知道，我还不怎么熟悉他们，说不上来。你最喜欢哪一个呢？”

“呃，我无所谓，我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谁。对我来说无所谓。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可这是为什么呢？”她问，她的脸色变得很苍白。

杰拉德眼中茫然的一丝笑意愈来愈凝重起来。

“我想知道。”他说。

她转过身去，打破了他的迷惑。她奇怪地感到他正在控制她。

“我无法马上告诉你。”她说。

她走到镜子前，取下头上的发卡。每天晚上她都站在镜子前几分钟，梳理那头黑色的秀发。这已经成为她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种仪式。

他跟过来，站在她身后。她正忙着低头取下发卡，把一头温馨的头发抖散。她抬起头时，发现镜子中的他正在看着她。他似看非看、似笑非笑地站在她身后。

她吃了一惊，鼓起勇气才像往常一样继续平静地梳理头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跟他在一起，她却怎么也定不下心来。她绞尽脑汁想找点话题跟他聊聊。

“明天你打算做什么？”她若无其事地问，可她的心却跳得厉害，她的眼睛明亮但眼神紧张。她感到他在观察她。可她也知道他像一只狼那样是在盲目地盯着她。一场令人奇怪的斗争正在她常人的意识和他那神秘、妖术般的意识之间展开。

“我不知道，”他说，“你喜欢干什么？”

他毫无用心地说，他在想别的。

“呃，”她顺口说，“什么都行，对我来说什么都行，真的。”

可她心里却对自己说：“天啊，我干吗这么紧张——你这傻瓜，干吗要这么紧张？如果他看出来，我可就完了——你知道，如果让他看出你此时荒唐的心情，你就永远完了。”

想到此她又禁不住自顾笑了，似乎这一切都是儿戏。可同时她的心却在怦怦直跳，跳得她要昏过去。她可以从镜子中看到他——高高的身躯俯下来，碧眼金发，怪可怕的。她偷偷地观察镜子里的他，试图避免让他看出她能看到他。他并不知道她在看镜子中的自己。他自顾茫然盯着她的头，她正用力梳着头发，发疯地用颤抖的手往下梳头发，头发全披了下来。她把头偏向一边梳着，她说什么也不会转过脸来正视他，决不。想到此，她几乎要昏倒在地，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她意识到那可怕的身躯就在身后，那坚实、不屈的胸膛就紧贴着她的背。于是她感到她无法忍受，再过几分钟她会摔倒在他的脚下，在他脚下卑躬屈膝，让他毁灭自己。

想到这里，她头脑立时清醒了。她不敢转过脸去看他——他正纹丝不动地站着、毫不松懈自己的意志。她竭尽全力，用一种漠然的语调发出了响亮的声音，说：

“我说，你能不能看看那后面的包里，递给我我的——”

话到这儿就打住了。“我的，我的什么——？”她心里发出无声的叫喊。

可他已转过身去，心中暗自吃惊：她竟会让他翻弄她的贴身小包。这时她转过身来，面色苍白，眼里放射出神秘、极度兴奋的光芒。她看见他弯腰俯向手包，解开包上松扣着的带子。

“你的什么？”他问。

“哦，一只小珐琅盒，黄色的，上面画着一只正在啄胸毛的鸬鹚——”

她走过去，美丽的赤裸手臂伸向小包，熟练地翻出她的东西，打开盒盖，但见上面的图绘得很精美。

“就是它。”她说着在他眼皮底下取走了盒子。

他有些迷惑不解。他在这边束紧手包的时候她迅速梳好了头发，然后坐下脱鞋。她不能冷落他了。

他迷惑、沮丧，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是她控制他的时候了。她知道他并没意识到她心里是多么害怕。可她的心还是沉重地跳着。笨蛋，她是个笨蛋，干吗要吓成这样？！感谢上帝让杰拉德这么盲目，什么也没发现。

她坐着慢条斯理地解鞋带，他也开始宽衣。上帝保佑危机过去了。她感到她几乎是喜欢上他、爱上他了。

“喂，杰拉德，”她笑着，温柔地逗他，“喂，你知道不知道你和教授的女儿玩得多有意思吗？”

“怎么玩了？”他回过头来问。

“她是不是爱上你了？老天爷，她是不是爱上你了？”戈珍兴高采烈地笑着说。

“我不认为是这样。”他说。

“不认为是这样！”她逗趣道，“那可怜的姑娘现在正躺在床上睡不着，人家爱你爱得要死要活的。她觉得你太棒了——哦，太神奇了，什么别的男人都比不上你。真的，这是不是太好玩了？”

“怎么叫好玩？什么好玩？”他问。

“看你挑逗她好玩呀，”她半带嗔怪地说。这话搅乱了他那男人的自尊心。“真的，杰拉德，那姑娘太可怜——！”

“我可没怎么着她。”他说。

“行了，就凭你那么抱起她来脚不着地，就够丢人的了。”

“休普拉腾舞就是那么跳。”他笑道。

“哈——哈——！”戈珍大笑。

她的嘲笑令他浑身打战。他睡觉时，似乎是在蜷着身子，仍在憋着劲儿，但人很空虚。

而戈珍则睡得扬眉吐气，她胜了。突然，她一激灵醒了。曙光已溶满了小木屋，光线是从矮窗下射进来的。抬起头，她可以看到峡谷：皑皑白雪上笼罩着浅浅的粉红霞光，仙境一般。还能看到坡底有松树树梢。只见一个人影在淡淡的晨曦中向这边移动。

她瞄一眼他的手表：七点整。他还在沉睡。她却完全醒了。这种凝视几乎有点让人害怕。她躺着，眼睛看着他。

他受了挫败，闷头睡着。她现在竟真诚地看待他了。在这之前她一直是怕他的。她躺在床上琢磨着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代表世上哪类人？他有着很强的意志和主见。她想起他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对煤矿进行了改革。她知道，如果他遇上任何问题和艰难险阻，他都会战胜它们。只要他有了什么想法，他就会付诸实施。他有拨乱反正的才能。只需让他掌握了局势，他就会最终干出个结果来。

一时间，她竟野心勃勃起来。她认为，杰拉德有坚强的意志和理解现实世界的能力，应该让他来解决今日世界的问题，解决现代世界上的工业化问题。她知道，他早晚会达到变革的目的，他会重新组织工业体系的。她知道他能够这样做。作为一件工具，干起这些事来他可是好样的，在这方面她还没见过别的男人像他这么有潜力。他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但她知道。

他只需要被套上车，他需要手上有任务，因为自己并无此种意识。她可以做到这些，为此她会跟他结婚。他会进议会，在议会中代表保守党的利益，可以澄清劳资矛盾的巨大浑水。他是那么大无畏，那么强壮，他知道任何问题都可以得到解决，生活中的问题同几何中的问题是一样的。他不顾自己，也不顾别人，只一心解决问题。他很纯，真的很纯。

她心潮激荡，兴奋地想象着未来。他会成为和平时代的拿破仑或俾斯麦，而她就是他的后台女人。她读过俾斯麦的书信，很受感动。而杰拉德比俾斯麦更加毫无拘束、更大无畏。

尽管她躺在床上兴高采烈地幻想着、沐浴在奇异、虚幻的生活希望之光中，可有什么东西却攫住了她，似乎一种可怕的玩世不恭心情狂风一般袭上心头。一切在她看来都是那么可笑：每一样东西都是可笑的。难以逾越的现实之痛令她意识到希望和理想是一种无情的讽刺。

她躺着看熟睡中的他。他简直太漂亮了，他真称得上是一件完美的工具。在她看来，他是一件纯粹、没有人性、几乎超人的工具。他这一点很合她的心思，她真希望自己是上帝，把他当工具使。

与此同时她又向自己提出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问题：“拿他用来做什么呢？”她想到了矿工的老婆们，她们的油地毡和镶花边的窗帘，还有她们穿高筒靴子的女儿们。她又想起矿井经理的老婆和女儿们，她们的网球聚会，她们在社会地位上的攀比，好不可怕。还有肖特兰兹以及它那毫无意义的名望，克里奇家一群毫无意义的人。还有伦敦，下议院，现存社会。天啊！

尽管她年轻，但她摸准了整个英国社会的脉搏。她并不想崛起于这个世界。她凭着她经历过的残酷青少年时代，以她玩世不恭的眼光看世界，她知道，要想在这个世界上出人头地，就意味着演某种假戏而不演别的假戏，就好像这个假戏的预付款是价值两个半先令的假银币，而另一个则只付一个假便士。整个价值观都是虚假的。当然，她尽管玩世不恭但还是清楚，在一个伪币泛滥的世界上，一个假英镑金币还是比一个四分之一的假便士[138]要强。可不管富还是穷，她都蔑视它们。

她早已开始嘲弄自己做的那些梦。这些梦可以轻易地变成现实。但她可以感到自己在讽刺自己的冲动。杰拉德把一个破落的旧工业康采恩变成一家富有的企业，这又怎么样？关她什么事？那破落的工业康采恩和这迅速发展起来的、组织有序的企业都是伪币，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当然了，她表面上很关心——重要的也只是表面，内心里却觉得这不过是个大笑话而已。

她心里觉得这一切都是一种讽刺。她靠在杰拉德身上，充满感情地暗自说：

“哦，亲爱的，亲爱的，这种把戏甚至不值得你去演。你是个好人，真的，可你为什么要被利用去演这种蹩脚戏呢？”

她的心因着对他的怜悯和忧伤而破碎。可同时她嘴角上又浮现出一丝苦笑，她这是为自己未出口的长篇激烈演说感到好笑。哦，这真是一场闹剧！她想起了帕奈尔[139]和凯瑟琳•奥谢。[140]帕奈尔！说到底，谁会认真对待爱尔兰的国有化呢？不管爱尔兰在政治上有什么作为，谁会看重它？谁又会把英国的政治看那么重？谁会？谁会关心拼凑起来的旧宪法是否修补过？谁会关心我们的国家理念？或许人家更关心我们民族特色的圆顶礼帽呢。哈，全是旧帽子，一切都是一顶旧帽子！

就这么回事，杰拉德，我的少年英雄！不管怎么样，咱们不要再去搅那锅老汤了，太恶心。你漂亮，我的杰拉德，而且无所畏惧。有美好的时光，醒来吧，杰拉德，醒来，让我相信有美好的时光。哦，让我相信吧，我需要这个。

他睁开眼看看她。她回报以一个调侃、快乐、谜一样的微笑。他也下意识地笑了，他的脸倒像镜子一样映出了她的笑。

看到他脸上映出了她的笑，她感到十分快活。她觉得那就像一个小孩子的笑容。这真让她无比快活。

“你做到了。”她说。

“什么？”他不明不白地问。

“让我相信了。”

说着她俯下身去满怀激情地吻他，这热烈的吻令他不知所措。他没有问他让她相信了什么，尽管他想问。她吻了他，这他就高兴了。她似乎在摸索着，要触到他内心，触到他的敏感之处。他需要她触动他生命的深处，他太需要她这样了。

屋外，有个浑厚好听的男声在潇洒地唱着：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你这骄傲的女人，

用木柴给我把火生着，

我已被雨浇得水淋淋。[141]

戈珍知道这男人潇洒、调侃的歌声会永远在她心头震响。它正是她这美好时光的写照，是她紧张而又喜悦心情的写照。这支歌让她永志难忘。

这天天气明朗，天空湛蓝。山顶上微风习习，可风过处却飘起像剑削下的雪粉末。杰拉德心满意足地走出来，脸色极好，神情怡然。这天早晨戈珍与他平静相处，很和谐。但他们都对此淡然。他们乘平底雪橇出发，等厄秀拉和伯金跟上来。

戈珍身着猩红运动衫和帽子，下面是品蓝裙和长筒袜，兴高采烈地在白雪上走着。杰拉德穿着白衣灰裤在她边上拉着小雪橇。他们爬上陡坡，身影在远处愈来愈小。

戈珍似乎觉得自己全然没入白雪中，化作了一块纯净、毫无思想的水晶。当她来到坡顶，顶着风四下环视时，发现峰峦叠嶂，望不尽的岩石和雪山在苍穹下焕发着淡蓝色。她觉得这副景象真像一座花园的图景，山峰就是纯洁的花朵，她真想去采撷这些花朵，把杰拉德都给忘在一边了。

往陡坡下滑时她紧紧贴着他。她觉得她的感官就在火一样灼烫的砂轮上砥砺着。雪花在身边飞溅，就像磨刀时溅起的火花，身边的白色越飞越快，白色的山坡像一片火光向她迎面扑来，她熔化了，像一个小球蹦跳着没入一片白色中去。随后在山下拐了一个大弯，一下掉在地面上，慢慢减速，停了下来。

停了以后，她想站起来，可怎么也站不住。她怪叫一声，转身抓住了他，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昏了过去。她昏昏然伏在他怀中，全然失去了知觉。

“怎么了？”他说，“太快了吧？”

可她什么也没听到。

醒来后，她站起身四下环顾，不禁感到惊奇。她脸色苍白，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

“怎么了？”他问，“难受吗？”

她明亮、似乎有些变形的眼睛看了看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吓人。

“不，”她凯旋般地叫道，“这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刻。”

她看着他，着了魔地狂笑，这笑声像一把尖刀插入他的心脏。不过他不在乎，并不理会。

他们又往坡上爬去，上去后又美美地滑下来，从炽烈的白光中穿过。戈珍笑着、滑着，身上溅满了晶莹的雪粒儿。杰拉德滑得很熟练，他觉得他可以驾着小雪橇穿过最危险的地方，甚至可以刺向空中，直刺苍穹的心脏。似乎他觉得这飞也似的雪橇体现着他的力量，他只需摆动自己的双臂，雪橇就是他的身体在动。他们探寻了几面大山坡，又在寻找另一面滑坡了。他觉得这儿肯定还有一处更好的地方供人们滑雪。他终于发现了他渴望的去处：一面长坡，十分陡，从一块岩石下穿过直伸到山底的林子中。这很危险，他知道。但他也自信他可以驾轻就熟地驾驭雪橇。

开始几天是在热闹的体育运动中度过的：滑雪橇、滑雪、滑冰，以飞快的速度在白光中飞行，运动本身早已超越了生命，人的灵魂由此进入非人、抽象的速度、重量和永恒的冰雪境界。

杰拉德的目光变得刚强、陌生起来。他在滑雪板上滑行时，他看上去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一声强壮、致命的叹息。他那弹性很强的肌肉优美地隆起，躯体弹起，毫无顾忌、盘旋着划出一道力量的完美线条。

值得庆幸的是，有一天下雪了，他们都得待在室内，否则的话，伯金说他们都会失去理智，大喊大叫，变成雪地里陌生的野人。

那天下午厄秀拉和洛克碰巧坐在娱乐厅里聊天。洛克这几天似乎有点不大高兴，不过仍像平时一样活泼、幽默。但厄秀拉认为他是为什么事不痛快。他的伙伴——那位高个子、白净脸的漂亮小伙子也不安定，东游西转没个踏实样，他似乎在反抗着什么，不甘屈从于什么。

洛克几乎没怎么跟戈珍说话。而他的伙伴却相反，不断地向她温柔地讨好。戈珍想跟洛克谈谈。洛克是位雕塑师，她想听听他对这门艺术的见解。另外他的体貌也吸引着她。他身上有种窝囊废的气质让她好奇；但又有一种老成相儿，引起了她的兴趣。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难言的我行我素、不合群的气质，这些在她看来就是艺术家的形象。他爱唠叨，爱开恶作剧似的玩笑，有时显得他很聪明，可其实并不尽然。透过这小矮个儿那棕色的眼睛，戈珍发现在他插科打诨的背后是与外表不协调的阴郁痛苦。

他的体格也引起了她的兴趣——他个头还像个小男孩儿，样子就像街上的流浪儿。他丝毫不掩饰这一点。他总是身穿简朴的深草绿色防水布衣和马裤。他的腿很细，不过他并未设法掩盖这一点，一个德国人能这样很是了不起。他从来不逢迎巴结别人，一点也不，而是我行我素，不过表面上还是挺快活的样子。

他的伙伴雷特纳是个很棒的运动员，他四肢健壮，眼睛碧蓝，很帅。洛克时而去滑平底雪橇，时而滑雪或滑冰，可他对此并不热心。他那优雅细长的鼻孔只有街头流浪儿才有。看到雷特纳的体育表演，他的鼻孔微微翕动着嗤之以鼻。很明显，这两个一起旅行、亲密无间共同生活的人现在已经开始相互厌恶了。雷特纳恨洛克，他受洛克的气，心中不平，可又无可奈何。而洛克则总是对雷特纳嗤之以鼻，讽刺他。看来这俩人快掰了。

他们已经不常在一起出入了。雷特纳总和别人结伴，显得很顺从。而洛克则基本上是独往独来。在户外，他戴一顶威斯特菲伦[142]式帽子，这种帽子是用棕色天鹅绒做的，帽子顶端紧箍着头，宽大的帽边能盖住耳朵，戴着这顶帽子，他看上去就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或童话中爱搞恶作剧的侏儒。他的脸色黑红，皮肤干得发亮，似乎一做表情就会起皱。他的眼睛很引人注目——棕色的大眼睛，像兔眼、侏儒的眼或者说像一个茫然无措的人的眼，有着奇特、木然、堕落的眼神，喷着神秘的火焰。每当戈珍要跟他聊聊，他就会腼腆地避开目光，用他的黑眼睛凝视她，一言不发。他这样子让她感到他是讨厌她那口笨拙的法语和更为笨拙的德语。而他自己那口蹩脚的英语，他也不敢启口讲。不过别人讲的英语他可以理解一大半。戈珍有点恼火，也就不再理他了。

可这天下午她来到休息室时，却发现洛克正同厄秀拉聊天。一看到他饱满敏感的头上那漂亮的黑发，她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蝙蝠，尽管这头发有点稀疏，鬓角全秃了。他弯腰坐着，似乎他有着蝙蝠的精神。戈珍看得出来，他正向厄秀拉说心里话，不过那样子有点勉强，磨磨蹭蹭的，话也吞吞吐吐。于是戈珍走过去在姐姐身边坐下。

他看看戈珍，然后目光又移开去，似乎并没注意到戈珍。其实戈珍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真有意思，普伦，”厄秀拉转身对妹妹说，“洛克先生正为科隆的一家工厂搞一个柱子中楣，是临街的柱子。”

她看看他那瘦弱、紧张的古铜色的手。这双手紧握着，像魔爪，又像“虎爪饰[143]”，不是人的手。

“用什么材料？”她问。

厄秀拉又重复一遍。

“花岗岩石。”他说。

接下来就是两个内行人之间简短的问答。

“什么样的浮雕？”

“高浮雕。”

“多高？”

一想起他要为科隆的一家大花岗岩石厂雕一座柱子中楣，戈珍就觉得十分有趣。她从他那儿知道了柱子的一些造型情况。这座浮雕是一幅集市图：农夫和工匠们身着时髦衣服正纵情饮酒狂欢，模样很古怪。在旋转木马上做着可笑的动作，目瞪口呆地看表演，亲吻、蹒跚、挤作一团。还有的在船形秋千上荡来荡去，在射击场上打枪，一片疯狂、混乱的场景。

他们又忙着讨论技术问题。戈珍很喜欢他的构思。

“能有这么一座工厂真是太棒了，”厄秀拉叫道，“整座建筑都很漂亮吗？”

“哦，是的，”他说，“这个中楣只是整座建筑的一部分。它太庞大了。”

他停了一下，耸耸肩，又说：

“建筑本身就得是雕塑。那些与建筑无关的塑像就像壁画一样早过时了。事实上，雕塑历来都是建筑构思的一部分。既然教堂都是博物馆，既然工业成了我们的事业，那就让我们把有工业的地方变成我们的艺术区，成为巴台农神庙[144]吧！”

厄秀拉在思索。

“我觉得，”她说，“真不该把我们的大工厂搞得这么丑陋。”

他立即说：

“说得对！说得好！不仅我们的工作场所丑恶不堪，而且这种丑恶会影响我们的工作。人不应该再忍受这种无法忍受的丑恶了。到头来，它会害了我们，我们会因其丑恶而萎缩。工作也会萎缩。因此人们会认为工作本身就是丑恶——机器和劳动本身都是丑恶的。其实，机器和劳动本身是很美好的事物。人们最终将因为工作太让人难受而停止工作，工作太让人恶心，人们宁可挨饿也不工作，这将是我们文明的末日。到那时，锤子将只会用来捣毁东西。可是我们现在有机会让工厂美起来，让车间漂亮起来[145]，我们有机会——”

戈珍只能听懂一点，烦得直想大叫。

“他在说什么？”她问厄秀拉。厄秀拉结结巴巴地做了简短的翻译。洛克看着戈珍等她的评价。

“那么，你认为，”戈珍说，“艺术应该为工业服务吗？”

“艺术应该表现工业，就像艺术曾经一度表现过宗教一样。”他说。

“可是你的农民集市是否表现了工业？”她问他。

“当然。人在这个集市上做什么呢？他们满足着与劳动相对应的东西——机器使用着他而不是他使用机器。他在享受自己体内的机械运动。”

“可是，除了工作——机器式的工作就没别的了吗？”戈珍问。

“只有工作，没别的！”他重复道。他向前倾着身子，两只黑黑的眼睛中只有两个针尖大的亮点。“没有，只有这样，只有为机器服务或享受机器的运动——运动，就是一切。你从来没有为了填饱肚子工作过，否则你就会明白上帝是如何统治我们的了。”

戈珍哆嗦了一下，红了脸。不知为什么，她几乎要哭起来。

“是，我是没有为填饱肚子工作过，”她回答，“可是我工作过吗？”

“工作过？工作过？”他问，“什么工作？你干过什么样的工作呢？”

他开始用意大利语和法语混着说。同她说话时，他本能地用外语。

“你从来没有像世人一样工作过？”他不无嘲讽地对她说。

“当然，”她说，“我当然像世人一样工作。我现在就是为一日三餐工作着。”

他不说了，只是凝视着她，不再提起刚才的话题。他觉得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你自己有没有像世人那样工作过？”厄秀拉问他。

他心虚地看看她，暴躁地叫道：“当然，我有一次躺在床上饿了三天。”

戈珍睁大眼睛阴郁地看着他，似乎像抽他的骨髓一样要从他身上得到坦白的话。他是个天生不说实话的人，可她那透着阴郁目光的大眼睛在盯着他，似乎划破了他的血管，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开始说：

“我父亲是个不爱工作的人，我们没有母亲。我们住在奥国占领下的波兰，我们怎么生活呢？嗨，有法子！我们和另外三家人合住一间房，一家占一个角，厕所在屋中间——就是一只盖上木板的平底锅，哈！我有两个兄弟和一个妹妹，可能有个女人和父亲在一起。他是个游手好闲的人，跟镇上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打起来。那个镇子是个要塞，他仅仅是个小人物。可他断然拒绝为他人工作，就是不干。”

“那你们怎么生活呢？”厄秀拉问。

他看看厄秀拉，又突然把目光转向戈珍。

“你能理解吗？”他问。

“极能理解。”她答。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然后他又向别处看着，不想再说什么。

“你是怎么干上雕塑的？”厄秀拉问。

“我是怎么干上雕塑的？”他停了停又说，“因为——”他换了一副腔调，开始说法语。“我长大了，曾经从市场上偷东西。后来我开始干活，给泥陶瓶烧制之前在上面刻花。那是一家陶瓷瓶厂，我在那儿开始学造型。有一天我干得腻透了，就躺在阳光下拒绝干活。后来我步行到慕尼黑，又步行到意大利，一路要饭，走了下来。”

“意大利人对我很好，他们对我很尊敬。从波赞到罗马，每天晚上我都可以同几个农民一起吃上一顿饭，有草铺睡。我从心底里爱意大利人。”

“而现在，现在，我一年可挣一两千英镑——”

他看着地板，声音愈来愈细，最后沉默了。

戈珍看着他那细腻、光滑、黑红的皮肤，太阳穴处的皮肤绷得很紧。又看看他稀疏的头发和他嘴唇上方那剪得短粗的刷子样的小胡子，短髭下面的嘴巴灵动但形状并不好看。

“你多大了？”她问。

他睁大小精灵似的眼睛惊讶地看着她。

“多大了？”他重复道，迟疑不答。很明显他不愿说。

“你多大了？”他反守为攻。

“我二十六了。”她回答。

“二十六。”他重复道。然后凝视着她问：

“你的丈夫，他多大了？”

“谁？”戈珍问。

“你丈夫。”厄秀拉不无嘲弄地说。

“我还没有丈夫，”戈珍用英语说。然后又用德语说：

“他三十一。”

可洛克那神秘莫测的目光却紧紧地盯着戈珍。他觉得戈珍身上有什么与他很合拍。他真像传说中没有灵魂的小人儿，找到了人做伴侣。可他又为此苦恼。戈珍也迷上了他，似乎他是一头奇怪的动物—— 一只兔子、蝙蝠或一头棕色的海豹——开始跟她说话。可她也知道他意识不到的东西：他不知道他自己具有强大的理解力，能领悟她的动向。他并不知道他自己的力量。他并不知道他那深邃的目光可以看透她，看出她的秘密。他只希望她是她自己——他很了解她，这种了解靠的是下意识和恶意，没有任何幻想和希望。

戈珍觉得，洛克身上有最底层人的一切品质。任何别人都有幻想，必须有幻想不可，有过去和未来。可他是个彻底的苦行僧，没有过去和未来，没有任何幻想。这样的话，他无论怎样也不会欺骗自己，也绝不会为任何事所烦恼，他什么都不在乎，他丝毫不想与任何东西为伍。他是一个纯粹的与世隔绝之人、苦行僧，过眼烟云般地生活。他心中只有他的工作。

也真奇怪，他早年贫困卑贱的生活令她着迷。那些受过正常中学和大学教育的所谓绅士让她感到趣味索然。不知为什么，她十分同情这个苦孩子。他似乎就是下层社会生活的标本，没比他更惨的了。

厄秀拉也被洛克吸引住了。姐妹俩都对他肃然起敬。可有时厄秀拉会觉得他身上有难以言表的下作、虚假和俗气。

伯金和杰拉德都不喜欢洛克。杰拉德对他不屑一顾，伯金对他则很恼火。

“女人们看上那小东西哪一点了？”杰拉德问。

“天知道，”伯金说，“除非是他巴结她们，否则她们不会喜欢上他。”

杰拉德吃惊地抬头看着伯金。

“他巴结她们了吗？”他问。

“是的，”伯金说，“他是个十足的下贱货，像个囚犯一样生活。女人们则像空气流向真空一样对此趋之若鹜。”

“她们会那样，这可真奇怪。”杰拉德说。

“也让人恼火，”伯金说，“不过，他既让她们怜悯又让她们反感，他是黑暗世界里下流的小妖。”

杰拉德默立着沉思。

“女人们到底都需要什么？”他问。

伯金耸耸肩不作答。

“天知道，”他说，“我觉得，她们需要的是满足她们基本的厌恶感。她们似乎在可怕的黑暗隧道中爬行，不爬到头是不会满足的。”

杰拉德朝外面飘过的雪雾看去。四下里一片昏暗，可怕的昏暗。

“那尽头是什么样的？”他问。

伯金摇摇头。

“我还没爬到那儿，所以我不知道。去问洛克吧，他快到那儿了。他比你我都走得更远，远得多。”

“是的，可是在哪些方面呢？”杰拉德恼火地大叫。

伯金叹口气，生气地皱起眉头。

“在仇恨社会方面，”他说，“他活得像腐烂之河中的一只老鼠，掉入无底的深渊。他比我们掉得更深。他更仇恨理想，恨之入骨，可他无法解脱自己。我猜他是个犹太人，或者说他有犹太血统。”

“可能是的。”杰拉德说。

“他是个小蛀虫，在啃生活的根子。”

“可为什么别人还关心他？”杰拉德叫着。

“因为他们心中也仇恨理想。他们要到阴沟中去看个明白，而他就是游在人们前面的小耗子。”

杰拉德仍旧伫立着凝视外面迷蒙的雪雾。

“我不明白你用的这些词句，真的，”他声音平淡地说，“可听起来像表达着某种奇怪的欲望。”

“我想我们需要的是同样的东西，”伯金说，“只是我们要在一阵狂喜中跳下去，而他则顺潮流而下。”

与此同时，戈珍和厄秀拉正伺机再跟洛克交谈。男人们在场时是无法开口的，在这种情况下她们无法跟这位孤独的矮个子雕塑家接触。他要单独与她们相处才行。他还希望厄秀拉在场，做他同戈珍之间的传话人。

“你除了建筑雕塑以外不搞别的吗？”一天晚上戈珍问他。

“现在不搞，”他说，“我什么都搞过，就是没搞过肖像，从没搞过。别的嘛——”

“都有什么？”戈珍问。

他顿了顿，然后站起身走出屋去。他马上又回来了，带来一小卷纸，交给了戈珍，她打开，那是一幅凹版印刷的小塑像复制品，署名是F.洛克。

“那是我老早的作品了，不算呆板。”他说，“还挺流行呢。”

塑像是个裸女，娇小的身姿，她骑在一头高头大马上。姑娘年轻温柔，简直是朵蓓蕾。她侧身坐着，双手捧着脸，似乎有点伤心、羞涩，有点放纵。她的亚麻色短发松散地披下来，遮住了双手的一半。

她的四肢很柔嫩。她的腿还未发育完全，那是少女的腿，正在向残酷的妇女阶段过渡，在强壮的马肚子旁天真地摆动着，楚楚动人。两只小脚交叉着想遮掩什么，可什么也遮不住。她就这样赤着身子坐在光滑的马背上。

那匹马伫立着，绷紧身体，随时会狂奔起来。这是一匹粗壮的骏马，浑身肌肉绷得很紧。它的脖颈可怕地弓着就像一把镰刀，双腹收紧，憋足了劲。

戈珍脸色苍白，眼前一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她哀求地抬头看看，那表情像个奴隶。他瞟了她一眼，微微抬起头来。

“原来是多大个儿？”她冷漠地问，力图装出漠不关心，不受打动的样子。

“多大？”他又瞟了她一眼。“不算垫座，很高，这么高。”他用手比划着。“算上垫座，这么高——”

他凝视着她。他那飞快的手势显示出对她的不屑一顾，那表情既粗鲁又夸张，令她似乎有点畏葸。

“用什么做的？”她昂起头，故作冷漠地看着他。

他仍旧盯着她，丝毫不让步。

“铜——青铜。”

“青铜！”戈珍重复道，冷冷地接受了他的挑战。她此时想的是青铜制成的少女那纤细、不成熟、柔和、光滑但冰冷的四肢。

“是啊，很美。”她喃言着，敬重地抬头看看他。

他闭上眼睛，得意地向一旁转过他的头。

“你为什么，”厄秀拉问，“把马做得这么僵硬？它硬得像一块大石头。”

“僵硬吗？”他双臂交叉起来问。

“是的。你看它有多么呆板、愚笨、粗野。马是敏感、纤敏的，真的。”

他耸耸肩，慢慢摊开手，表示不感兴趣，似乎是告诉她，她是个外行，说话不在行。

“知道吗？”他装出有耐心的样子降尊纡贵地说，“那匹马是一种形式，是整个形式的一部分。它是艺术品的一部分，是一种形式。它不是一匹友好的马，不是你可以喂它糖块的马。你看得出吗？它是一件艺术品的一部分，它跟艺术品以外的东西没有任何关系。”

厄秀拉受到这样傲慢无礼的侮辱，很是生气。他是站在神秘艺术的高度俯视普通业余的人。她抬起通红的脸，气冲冲地回答：

“可不管怎么说，画的也还是一匹马。”

他又耸耸肩，说：

“随你怎么想，反正那画的不是一头牛。”

戈珍插嘴了，她满面通红，急于要避免这种局面，避免让厄秀拉继续坚持出丑露怯。

“你说的‘画的是一匹马’是指什么？”她冲姐姐叫道，“你说的马是指什么？你指的是你头脑中早已形成的概念，你想看到的是这概念的图解。还有另外一个概念，完全不同的概念。你可以叫它马也可以不称它为马。我完全有理由说你的马不是马，那是你自己制造的假象。”

厄秀拉不知所措地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

“可他为什么对马要有这样的概念呢？我知道这是他的概念。我知道这是他的自画像，真的——”

洛克气坏了。

“我的自画像！”他嘲弄地重复道，“你知道，夫人，那是艺术品，它是艺术品，不是什么东西的图画，什么图画都不是。它与什么都无关，只与它自己有关。它与日常生活中的这个那个都没关系，没关系，它们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层面。要想把一种变成另一种那可是蠢之又蠢的事，那是混淆是非，颠倒黑白。你明白吗，你不应该把相对行为的世界与绝对的艺术世界混淆起来。你千万不能这样做。”

“说得很对，”戈珍发狂地叫道，“这是毫不相干的两类事，不能将它们混淆起来。我和我的艺术，两者之间毫无关系。我的艺术属于另一个世界，而我却属于这个世界。”

她面颊通红，脸都变形了。洛克刚才还像一只走投无路的野兽那样低头坐着，听到她的话，抬起头偷偷地扫了她一眼，喃言道：

“对，就是这样，是这样的。”

这一阵大喊大叫过后，厄秀拉就沉默了。她很气愤，真想把他们两人身上都扎个大窟窿出来。

“你长篇大论了一番，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她淡淡地说，“那马就是你自己那类人，平庸愚蠢而野蛮。那女孩儿就是你爱过、折磨过然后又抛弃的人。”

他微笑着看看她，目光中透出一丝蔑视。他不屑于回应这最后的指责。戈珍沉默着，她也气得够呛，很看不起厄秀拉。厄秀拉是个令人无法忍受的门外汉，竟闯入这个连天使都怕涉足的领地[146]。可其结果是傻瓜倒霉。

可厄秀拉也是个不撞南墙不死心的人。

“至于你的艺术世界和现实世界，”她说，“你要把它们分开来，是因为你不敢明白你是个什么人。你不承认你是个多么平庸、僵死、狭隘的人，所以你就声称‘这是艺术世界’。可是艺术世界只是真实世界的真相，就是这样。可你走得太远了，认识不到这一点。”

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很紧张。戈珍和洛克很讨厌她。他们刚开始交谈时就过来的杰拉德也不赞成她。杰拉德觉得她很不自重，把深奥的东西庸俗化了。于是他同那两个人联合起来反对厄秀拉。他们三个人都希望她离开这里。可她却沉默地坐着，心在哭泣，剧烈地跳动，手指在拧手绢。

那三个人都沉默着，等着厄秀拉慢慢熄火。然后戈珍似乎很平淡地问：

“这女孩儿是模特儿吗？”

“不，她不是模特儿。她是美术学院的学生。”

“还是个学艺术的学生呢！”戈珍叫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觉得那学艺术的女孩子还未发育完全，不考虑有害的后果，她太小了。她那直直的亚麻色短发刚过耳朵，稍稍向里曲鬈着，因为头发太浓密了。那女孩儿可能受过良好教育，家境不错，遇上洛克这位有名的雕塑大师，自以为做了他的情妇很了不起。啊，她太了解这些冷酷的常识了。德累斯顿、巴黎，或伦敦，在哪儿都那样。她懂得这一套。

“她现在在哪儿？”厄秀拉问。

洛克耸耸肩表示一无所知、不屑一顾。

“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他说，“她现在该有二十三岁了，就那样了。”

杰拉德拿起照片看着。这照片也吸引了他。他发现垫座上写着标题：戈蒂瓦夫人。

“可这个人不是戈蒂瓦夫人，”他说着很快活地笑笑。“她是个中年妇人，是个伯爵或别的什么人的妻子，留着长发。”

“像莫德•阿伦。”[147]戈珍调侃道。

“为什么是莫德•阿伦呢？”他问，“是吗？我总以为那是传说。”

“对，杰拉德，亲爱的，我敢说你对这传说记得很准确。”

她嘲笑他，又有点在哄他。

“说真的，我更愿意看到这个女人，而不是她的头发。”他笑着回击。

“真的吗！”戈珍嘲弄道。

厄秀拉站起身离开了这三个人，走了。

戈珍从杰拉德手中接过照片细看起来。

“当然了，”她开始打趣洛克，“你是很了解这位艺术学院的小人儿了。”

他扬扬眉毛，得意地耸耸肩。

“这小姑娘吗？”杰拉德指指照片上的人。戈珍把图片放在腿上。她直直地凝视着杰拉德，看得他睁不开眼。

“他不是很了解她吗？”她冲杰拉德调侃地说，声音很欢快。“你只需看看她的脚就行了——多可爱，多柔嫩、多美的脚，啊，它们可真是奇妙，真的——”

她缓缓地抬起眼皮，热辣辣的目光盯着洛克的眼。他的心让她看得发热，他似乎更盛气凌人、更了不起了。

杰拉德看着那双雕出来的小脚。两只脚一起翘着半交叉在一起，羞涩、恐惧地相互遮掩着。他看了好一阵子，迷上了这双小脚。随后，他痛苦地把照片放到一边。他感到一阵无奈。

“她叫什么？”戈珍问洛克。

“安妮特•冯•威克，”洛克回忆说，“是的，她很美。她美，可令人讨厌。她是个大麻烦，一分钟也不会安定下来，除非我狠狠抽她一顿耳光，打得她哭出来她才会老老实实坐上五分钟。”

他在想他的作品。他的作品，这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你真的打她耳光了？”戈珍漠然地问。他凝视着她，看出来她是在挑战。

“是的，打了，”他不经意地说，“比我这辈子打什么都重。我不得不这样，非这样不可。不这样我就无法完成我的作品。”

戈珍黑色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了片刻。她似乎是在审度他的灵魂。然后她又垂下眼皮，不作声了。

“你干吗要弄这么个小小的戈蒂瓦？”杰拉德问，“她太娇小了，何况骑在马上，显得她太小，多小的一个小孩儿呀。”

洛克脸上一阵莫名其妙地抽搐。

“没错儿，”他说，“我不喜欢大个子和比她更年长的模特儿。十六、十七、十八岁最漂亮，再大了就没用了。”

人们都不说话了。

“为什么呢？”杰拉德问。

洛克耸耸肩。

“我发现她们没味儿，不好看，对我的作品来说没什么用处。”

“你是说女人过了二十就不漂亮了？”杰拉德问。

“对我来说是这样的。二十岁前，她娇小、鲜活、温柔、轻盈。二十以后，不管她长成什么样，对我可就没用了。米洛的维娜斯是个中产阶级女子，二十岁以上的女子全都如此。”

“那么你对二十以上的女人就不关心了？”杰拉德问。

“她们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对我的艺术来说没什么用了。”洛克很不耐烦地重复道，“我不认为她们漂亮。”

“你是个享乐主义者。”杰拉德略微调侃地笑道。

“那男人呢，你怎么看？”戈珍突然问。

“哦，他们在任何年纪上都行。”洛克说，“一个男人应该是大块头，力气过人，年纪大小倒无所谓，只要他身材高大，块头笨重就行。”

厄秀拉来到外面纯净的新雪世界中。可是那炫目的白光似乎令她躲避不及，击伤了她，她感到寒冷正撕扯着她的心。她头晕目眩，头脑麻木。

突然她想起来要离开这儿到另一个世界中去，这想法奇迹般地出现了。她感到她被这永恒的白雪世界宣判了死刑，似乎没了出路。

突然，她奇迹般地记起，在脚下的远方，有结满果实的黑土地。向南展去，是一片长满橘树、松柏、青青的橄榄林的土地。蓝瓦瓦的天际下冬青树那羽毛般的枝叶投下阴影。这真是奇迹中的奇迹！这万籁俱寂、冰天雪地的山峰并不是整个世界！人可以离开它，跟它断绝关系，可以一走了之。

她要立刻实现这个奇迹。她要马上与这雪的世界，这可怕、静止的冰山诀别。她要看那黑土地，去呼吸那沃土的芬芳，去看看那耐寒的冬季植物，去感受阳光抚摸蓓蕾时花蕾的反应。

她充满希望地回到屋子里。伯金正躺在床上看书。

“卢伯特，”她冲他叫着，“我想走。”

他缓缓地抬头看她。

“是吗？”他温和地说。

她坐在他身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她感到吃惊的是他听了她的话后竟不怎么吃惊。

“你不想走吗？”她苦恼地问。

“我还没想过，”他说，“不过我肯定会这么想。”

她突然坐直身子。

“我恨这儿，”她说，“我恨这雪的世界，恨它这么做作，恨它不自然的光芒，这是恶魔的光芒，它让每个人感到别扭。”

他仍躺着，若有所思地笑笑。

“好吧，”他说，“咱们可以走，明天就走。咱们到维洛那去找罗密欧和朱丽叶，到圆型剧场去，好吗？”

她猛地一头扎在他肩头上，既困惑又不好意思。他则自由自在地躺着他的。

“好吧。”她柔声地释然道。她感到她的心长出了新的翅膀，可他却不在意。“我的爱！我真想成为罗密欧和朱丽叶！”

“不过维洛那刮着可怕的寒风，”他说，“是从阿尔卑斯山上下来的。我们还会闻到雪味。”

她坐起身看着他。

“你高兴走吗？”她发愁地看着他问。他的目光中透出神秘的笑意。她把脸埋进他的衣领中，偎依着他，恳求道：

“别笑话我嘛，别笑我。”

“怎么了？”他说着搂住她。

“我不愿意让人笑话。”她喃言道。

他笑得更厉害了，边笑边吻她那喷了香水的秀发。

“你爱我吗？”她低声极严肃地问。

“爱。”他笑答道。

她猛然扬起脸要他吻她的双唇。她的双唇紧绷着，在颤抖，而他的唇则柔和得很。他吻了好一会儿，随后心中感到一阵忧伤。

“你的双唇太硬了。”他恍惚地抱怨着。

“你的很柔，很美。”她高兴地说。

“可是你干吗总要绷着双唇？”他遗憾地说。

“没什么，”她忙说，“我就这习惯。”

她知道他是爱她的，这一点她可以肯定。可是她无法放松自己，无法忍受他对她的盘问。被他爱着时她无比幸福，听任他怎么都行。可她知道，当她放纵自己时，他感到高兴，可同时他也有点悲哀。她本可以对他放纵自己，可她不能全由着自己，因为她不敢与他赤裸相见，毫无保留、完全赤诚相待。她对他放纵自己，又要把握住他，从他那里获得乐趣。她完完全全地享用着他。可他们从未亲密无间过，总有一个人稍微受到忽略。不管怎么说，她总抱着希望，乐观而洒脱，很有生气。他则静静的，温顺而有耐心。

他们准备第二天就离开此地。他们先来到戈珍的房间，戈珍和杰拉德刚打扮好准备去参加室内晚会。

“普伦，”厄秀拉说，“我们明天要走了。我无法忍受这儿的雪了，它刺伤了我的皮肤和我的心。”

“这里的雪真的刺伤了你的心吗，厄秀拉？”戈珍有点吃惊地问，“我不相信这雪刺伤了你的皮肤，这也太可怕了。我倒觉得这雪赏心悦目呢。”

“不，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它偏偏伤了我的心。”厄秀拉说。

“真的吗？”戈珍大叫。

屋里人们都沉默了。厄秀拉和伯金感觉得出来，戈珍和杰拉德很高兴他们离开这儿。

“去南方吗？”杰拉德有点不安地问。

“对。”伯金说着转过身去。

最近这两个男人之间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敌意。自从出国以来，伯金就显得阴郁、漠然，随遇而安，对什么都不管不问。而杰拉德则相反，他显得紧张，极度痛苦。

杰拉德和戈珍对两个要走的人很友好，很关心，好像他们是要出门的孩子。戈珍来到厄秀拉的卧室，把她那三双招摇的彩色长袜扔到床上。这些是在巴黎买的厚丝袜，有朱红的、矢车菊蓝和灰的。灰色的袜子是针织的，厚厚实实得没有缝。厄秀拉高兴极了。她觉得戈珍把这么好的宝贝送给人肯定是出自爱心。

“我不能要你的，普伦，”她叫道，“我可不能夺走你的这些宝贝。”

“可不是宝贝吗！”戈珍爱怜地看看她的礼物说，“多可爱的小东西呀！”

“对，你得留着。”厄秀拉说。

“我不需要了。我还有三双。我要你收下，要你收下。这是你的了，拿着——”

戈珍的手颤抖着把那令人垂涎的袜子塞到厄秀拉的枕头下。

“真正漂亮的长袜子能给人带来极大的欢乐。”厄秀拉说。

“是的，”戈珍说，“极大的欢乐。”

说着她坐在椅子上。很明显她是来道别的。厄秀拉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默默地等待着。

“你是否感到，厄秀拉，”戈珍很怀疑地开始说，“你将一去不复返，永不再回来？”

“哦，我们会回来的，”厄秀拉说，“这不是坐火车旅行的问题。”

“是的，我知道。可从精神上说，你们是要离开我们了，对吗？”

厄秀拉颤抖了一下。

“我一点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她说，“我只知道我们将去某个地方。”

戈珍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快活吗？”她问。

厄秀拉想了想说：“我相信我是相当快活的。”

尽管她话音里吞吞吐吐的，但戈珍从姐姐脸上看出一种说不出的幸福。

“可是，你不想与旧的世界仍保持联系吗——父亲和我们大伙儿，还有一切别的，如英国和思想界。你不认为你需要这些，才能去创造一个世界？”

厄秀拉沉默了，在想着什么。

“我觉得，”她终于脱口而出道，“卢伯特是对的——一个人需要一个新的生存空间，就要与旧的脱离关系。”

戈珍毫无表情地凝视着姐姐。

“一个人需要一个新的生存空间，这我同意，”她说，“可我认为一个新世界是从这个世界发展出来的，而与另一个人独处异地并不能发现新世界，那只是在幻觉中画地为牢罢了。”

厄秀拉向窗外看去。她的灵魂在斗争，她感到害怕。她总是怕人们的话，因为她知道纯粹的语言力量总会让她相信她曾经不相信的东西。

“也许是吧，”她十分怀疑地说。她对己对人都十分不相信。“可是，”她补充说，“我确实认为当一个人仍关注旧世界时他是无法接受新东西的——知道我的意思吗？与旧的做斗争其实是还属于旧世界。我知道，人们迷上了这个世界是为了同它斗争。可它不值得我们去斗。”

戈珍思忖着。

“对，”她说，“在某种意义上说，一个人只要活在世上就属于这个世界。如果你想离它而去，这不是一个幻想吗？不管怎么说，一座农舍，无论是在阿部鲁齐[148]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都算不得一个新世界，不算。对付这世界的唯一办法是看穿它。”

厄秀拉向一旁看去。她太害怕争论了。

“可是，还可以有别的办法，不是吗？”她说，“人可以在心灵里看透了它，但很久之后人的心灵才能看透自己的心灵。可是，当一个人看到自己的心灵时，他就不是他自己了。”

“人在心灵里能看透世界吗？”戈珍问，“如果你的意思是说你可以看透将要发生的事，我不能同意你的话。我实在不能苟同。无论如何，你不能因为你认为你看透了这一切就能一下子飞到一个新的星球上去。”

厄秀拉突然直起身道：

“是的，人是明白这一点。他与这里不再有什么关系时，他就有另一个自我，它属于一个新的星球，而不是现在这个世界。我们非得跳离这个世界不可。”

戈珍思忖了一会儿。随后脸上露出嘲讽甚至蔑视的微笑。

“你到了宇宙后会怎么样呢？”她讥讽道，“无论如何，有关世界的伟大真理在那里会依然故我。你尽管比谁都高明，可你无法不顾事实，比如说，爱是最崇高的，无论是在宇宙还是在地球上。”

“不，”厄秀拉说，“不是这么回事。爱太人性化、太渺小。我相信某种非人的东西，爱只是它的一小部分。我相信我们要实现的东西来自我们未知的世界，它比爱要深远得多。它不只属于人。”

戈珍审视地看着厄秀拉。她对姐姐真是又敬慕又鄙夷！突然她转过头来冷漠、恶狠狠地说：

“算了，我至今还没有超越过爱。”

厄秀拉头脑中闪过一个想法：“那是因为你从未爱过，所以你无法超越。”

戈珍站起身来到厄秀拉身边，双手勾住她的脖子。

“去吧，去寻找你的新世界吧，亲爱的，”她的声音有点做作，“说到底，最幸福的航行是寻找卢伯特的极乐岛。”

她的双臂搂住厄秀拉的脖子，手指抚摸着她的面颊，足足有好一会儿。可厄秀拉感到很难受。戈珍这种保护人的姿态对她来说是一种辱没，太伤人了。戈珍感觉到姐姐的抵触，很尴尬地抽回手，翻起枕头，翻出那几双袜子来。

“哈——哈！”她无聊地笑笑，说：“瞧我们都说些什么呀——新世界和旧世界，真是的！”

于是她们又聊起日常的话题来。

杰拉德和伯金先走一步，去等送客人的雪橇。

“你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伯金抬头看着杰拉德那张通红但漠然的脸问。

“哦，我说不上，”杰拉德说，“等待腻了就走。”

“你不怕雪化了吗？那你就走不了了。”伯金说。

杰拉德笑道：

“会化吗？”

“你觉得一切都还好吗？”伯金问。

杰拉德翻翻白眼说：

“都好？我压根儿弄不懂这些常用语的意思。都好与都坏有时是不是同义词？”

“我想是的。什么时候回去？”伯金问。

“我也说不准。也许永不再回去。我既不向前看也不向后看。”杰拉德说。

“也不追求无望的东西。”伯金说。

杰拉德鹰一样的小眼睛茫然地望着远方说：

“是的。这些该结束了。戈珍似乎就是我的末日。我不知道。可她似乎那么温柔，她的皮肤像绸缎一样光滑，她的手臂丰腴而柔软。可这些令我的意识萎缩，烧毁了我的心灵。”他说着向前走了几步，凝视着远方，他的脸就像野蛮人在骇人听闻的宗教仪式中戴上的面具。“它打瞎了我心灵上的眼睛，”他说，“让人变成睁眼瞎。可是你却希望失明，你愿意让它打瞎你的眼睛，你不需要别的。”

他似乎发疯般地胡说八道起来。突然，他又发疯似的振作精神，用报复、威慑、色厉内荏的目光盯着伯金，说：

“你知道当你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时你受的是什么样的罪吗？她太美了，太完美无瑕了，你发现她太无与伦比了，于是这想法像撕绸布一样撕裂你自己，每撕一下都让你疼得不行。哈！那种完美！你毁了你自己！然后——”他站在雪地上，突然松开握紧的拳头，说，“这没什么——你的头脑或许像破布一样烧焦了，还有——”他扫视一下天空，做了一个奇怪的戏剧动作——“那是毁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是一种伟大的经验，某种最终的体验。然后你像遭到电击一样萎缩了。”

他默默地走着。他像是在吹牛，但很像一个在极端状态下吹牛般说实话的人。

“当然，”他又说，“我不是不愿意有这经验！这是一种完整的经验。她是一位漂亮女子，可是我不知为什么要恨她！这可真奇怪。”

伯金看着他那陌生、几乎毫无表情的脸。杰拉德似乎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现在有足够的经验了吗？”伯金问，“你是过来人，为什么还要重走老路？”

“呃，”杰拉德说，“我不知道。这还没完呢——”

两个人继续朝前走。

“我一直爱着你，像戈珍一样，别忘了这一点。”伯金痛苦地说。杰拉德奇怪、茫然地看着他。

“是吗？”他冷漠、满腹狐疑地问。“你自以为爱，是吗？”他信口说。

雪橇来了。戈珍下来，大家相互道别。他们要分手了。伯金坐上去，雪橇启动了，戈珍和杰拉德站在雪地上挥手告别。看到他们站在雪中孤零零的身影愈来愈小，伯金的心凉了。

第三十一章 雪 葬

厄秀拉和伯金一走，戈珍就觉得自己可以自由自在地跟杰拉德斗争了。他们愈来愈看透了对方，于是杰拉德开始得寸进尺起来。起初她还能对付他，心里还感到畅快。可很快他就开始不理会她那套女人的手段，不再对她的心血来潮和她的隐私报以尊重，开始对她霸道起来，不听她的了。

他们之间强烈的冲突早就产生了，这场斗争令他们俩都害怕起来。他孤身作战，而她则开始向周围寻求援助了。

厄秀拉一走，戈珍就感到自己的生命僵死了，降到了最低点。她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硕大、亮闪闪的星星。窗外是大山投下的淡淡阴影。那儿是世界的支点，她感到很奇怪，似乎她不可避免地被钉在了这一切生命的支点上，没有进一步的真实了。

就在这时杰拉德推开了门。她知道他不会出去多久的。他让她几乎没有独处的时间，总像寒霜一样追随着她，真要命。

“你怎么一个人黑着灯待着？”他问。听他的口气他不喜欢她这样，不喜欢她制造的这种孤独气氛。既然她感到安宁，感到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她也就对他很和蔼起来。

“点亮蜡烛好吗？”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走过来在黑暗中站在她身后。

“看看那颗可爱的星星。”她说，“你知道它的名字吗？”

他蹲在她身边，向矮矮的窗外看去。

“不知道，”他说，“很美。”

“不是很美吗？你注意过没有，它放射出的火焰与众不同，真是太美妙了——”

他们沉默着。她无声地把手沉重地放在他的膝盖上，握住了他的手。

“你为厄秀拉遗憾吗？”他问。

“不，一点也不。”她说。然后她情绪低落地问：

“你爱我有几分？”

他对她更生硬了，问：

“你以为我爱你有几分呢？”

“我不知道。”她说。

“可你怎么想？”

她不说话了。最终，黑暗中传来她冷漠、生硬的声音：

“很少，真的。”她的声音不仅生硬，而且几乎有点轻浮。一听这声音他的心就凉了。

“那我为什么不爱你呢？”他似乎承认了她的指责，但恨她这样说话。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爱，我一直对你很好。当初你要跟我好时，你的情况是那么可怕。”

她的心疾速跳动着，几乎要令她窒息。可她仍然很坚强，不留情面。

“我的情况什么时候可怕过？”他问。

“你第一次来找我时。我不得不可怜你，可那绝不是爱。”

这句“那绝不是爱”听来令他发疯。

“你为什么总重复说我们没有爱过？”他气急败坏地说。

“可是你并不认为你爱我，对吗？”她问。

他忍着怒火，一言不发。

“你不认为你能爱我，对吗？”她几乎嘲弄地重复道。

“对。”他说。

“你知道你从没爱过我，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爱’是指什么。”他说。

“你知道的，你知道。你很明白你没爱过我。你以为你爱过吗？”

“没有。”他脱口说。他坦率而固执。

“你永远也不会爱我，”她摊牌道，“对吗？”

她太冷酷了，冷得可怕，让他难以忍受。

“不会。”他说。

“那，”她说，“你为什么要跟我作对呢？”

他沉默了，冷漠、愤怒而绝望。“如果我能杀了她，”他心里反复说，“如果我杀了她，我就自由了。”

对他来说，似乎只有死才能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你干吗要折磨我？”他问。

她双臂搂住他的脖子。

“哦，我才不想折磨你呢。”她充满怜悯地对他说，似乎是在安慰一个孩子。这种言不由衷令他血管发凉，他对此反倒没有一点点感知。她搂住他的脖子，怜悯他，感到自己得胜了。可她对他的怜悯却像石头一样冰冷，其最深层的动机还是对他的恨和对他力量的害怕，对这种控制她的力量她时时都要进行反击。

“说你爱我，”她恳求道，“说你将永远爱我，说呀，说呀。”

她口头上在哄骗他，可她的感觉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冷漠而有毁灭性。这全是她那骄横的意志在起作用。

“你不能说永远爱我吗？”她又在哄他，“说吧，就算不是真话，说吧，杰拉德，说。”

“我永远爱你。”他痛苦地强迫自己重复这句话。

她飞快地吻了他。

“你居然真的说了。”她嘲弄道。

他站立着，像被人打了一顿。

“尽量多爱我，少需要我。”她半是蔑视、半是哄骗地说。

黑暗像浪涛一样卷过他的头脑，一浪接着一浪滚过，他似乎觉得自己的人格全无，分文不值了。

“你是说你并不需要我？”他说。

“你太没完没了，没一点廉耻，没一点优雅。你太粗鲁。你毁了我，废了我，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他重复道。

“对。你是否以为，厄秀拉走了，我可以自己住一间屋了？你可以对他们说咱们需要一间梳妆室。”

“随你的便吧，你也可以走嘛，只要你愿意的话。”他很不情愿地把这句话吐出了口。

“我知道，”她说，“你也可以这么做。你什么时候想离开我就走好了，连招呼都不用打。”

又一股股黑浪漫过他的头脑，令他几乎站不稳。他感到十分疲惫，似乎必须躺在地板上不可。他脱掉衣服上了床，就像一个醉汉那样砰然倒下，黑暗的海水起伏不停，他似乎就躺在令人晕眩的黑暗海上。他就这样毫无知觉地躺在可怕的海浪上漂着。

最终她溜下自己的床来到他身边。他笔挺地躺着，背对着她。他似乎毫无知觉。

她张开双臂抱住他那可怕、毫无知觉的躯体，把脸贴到他坚实的肩上。

“杰拉德，”她喃言道，“杰拉德。”

他一动也不动。她拥着他，用自己的酥胸贴着他的肩膀。她透过他的睡衣吻着他的肩。她在揣度着，他这僵硬、死一般的躯体到底怎么了。她感到惊讶，她的意志无论如何要让他说话。

“杰拉德，我亲爱的！”她喃言着，低头去吻他的耳朵。

她温暖的呼吸有节奏地拂弄着他的耳朵，似乎缓和了他全身的紧张。她可以感到他的躯体渐渐有些放松，失去了刚才那种可怕的僵死状。她的手抓着他四肢上的肌肉一个劲揉搓着。

热血又开始在他的血管中奔腾，他的四肢放松了。

“转过身来冲着我。”她呢喃着，执着而又悲凉、绝望，但她仍以胜利者自居。

他终于屈服了，温暖、灵活的身子转过来，搂住了她。他感到她是那么柔软、软得出奇，她接受了他。于是他的双臂把她箍得更紧了。她似乎被他粉碎了，一点力气也没了，瘫在他的怀中。他的意志像宝石一样坚硬，不可战胜，无法抵抗。

她觉得他的激情实在可怕，紧张，像一股魔力一样要彻底摧毁她。她觉得这激情会杀死她的。她正在被他屠杀着。

“天啊，我的天啊！”她在他的拥抱中呼喊着，感到内在的生命被消灭了。他吻她，安抚她，弄得她奄奄一息，感到真的完了、要死了。

“我要死了吗？我是要死了吗？”她一直在问自己。

但黑夜和他都不会回答她的问题。

第二天，她身上那未被摧毁的碎片仍旧与他无关，与他敌对。她没有走，而是留下来度完这个假期，什么也不在乎。可他很少让她一个人独处，老是像个影子一样尾随着她。他像是她的一劫，没完没了地让她“应该这样”或“不该那样”。有时他显得很强大，而她则几乎消失了，像微风在地上游丝般地吹拂；有时恰恰相反。但他们总是这样打着拉锯战，互为生死。

“最终，”她自己对自己说，“我会离他而去的。”

“我可以离开她的。”他在极度痛苦中对自己说。

他要自由。他甚至准备走了，把她扔在这儿。可是他的意志竟第一次在这个问题上出了毛病。

“我去哪儿呢？”他问自己。

“你不能自立吗？”他问着自己，想让自己自傲一些。

“自立！”他重复着。

他似乎觉得戈珍是可以自立的，就像盒子里的一件东西一样自我封闭、自我完善。他平静理智地分析后认清了这一点，承认她有这样的权利独善其身，摒弃欲望。可他也意识到，如果让他自己也做到这样毫无欲望地独善其身，这需要尽最大的努力才行。他知道，他只需要再拼一把力气就可以像一块石头一样独善其身，不受侵害，自我完善，与世隔绝。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头脑里可怕地混乱起来。因为，不管他的意志如何努力要与世无争、自我完善，他的心里却缺少这种欲望，他无法创造这样的欲望。他看得清楚，要想活，就得彻底脱离戈珍，只要她想离去就离开她吧，不求她什么，什么也不求她。

可如果不要求她什么，他就得落个孤家寡人的下场，落得个一场空。一想到这，他又没了主意。另外，他也可以让步，向她乞怜。还不如杀了她算了。要不然，他干脆淡然以对，不抱什么目的地去一时放纵自己。可他天生是个正经严肃的人，不够欢快，没什么心眼儿，做不来玩世不恭放纵的事。

他被奇怪地撕裂了。就像一个罪犯被分尸，献给苍天当了祭礼。他就是这样被分尸，献给戈珍。他怎么能把这撕裂的肉体再重合上呢？这伤口是他灵魂上一个奇特、无比敏感的窗口，就像一朵鲜花向世间的一切开放，他借此把自己交给了另一个人，一个未知的世界。这伤口暴露着，把他自己的掩饰都暴露了，让他不完整、受到局限、没有完结。这伤口就像天空下开放的花朵，让他感到残酷的欢乐。他为什么要放弃它？为什么他要像一个不完整的物件藏进包裹中去那样与世隔绝呢？他本来已经像种子一样破土而出，喷薄出生命去拥抱那未知的天空。

不管她怎么折磨他，他都要守住自己那未曾泯灭的欲望中的欢愉。他变得极为固执。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离开她而去。一种奇特、死一样的渴望驱使他去追随她。她对他的生命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尽管她蔑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冷落他、拒绝他，可他就是赖住不走。哪怕挨她近一点也好，那样他就会有生气，感到生命的喷薄，感到松快，感到自己的局限性和希望的魔力，也感到自我毁灭和湮灭的神秘。

尽管他巴结她，可她仍要折磨他那颗毫无设防的心。她这同样是自己折磨自己。或许她的意志更为坚强吧。她可怕地感到，他正在撕扯她心灵上的花蕾，毫无尊敬她的意思。他就像一个小男孩儿扯下苍蝇的翅膀，或扯开一朵蓓蕾去观察里面的究竟，撕扯着她的隐私和她的生命，他会毁了她这朵不成熟的蓓蕾，把她扯得粉碎。

很久以后她成了纯粹的精灵时她会在梦中向他开放自己的蓓蕾。可现在她决不受伤害，让他把自己毁灭。于是她狠狠地向他关闭了自己的心扉。

黄昏时分，他们一起爬上高坡去看日落。他们站在寒冷的微风中看着太阳由鹅黄变成猩红，最后消失了。东方的峰峰岭岭笼罩在玫瑰红中，在绛紫色的天际下像永恒的花朵在熠熠闪光，真是一大奇观。山下的世界，此时已是蓝色的阴影一片，而空中却是跳动着的玫瑰色。

她觉得这幅景色太美了，令她欣喜若狂。她想张开双臂拥抱这闪光、永恒的山峰，然后抱着它们死去。他也觉得这景色太美了。可他的心中没有产生任何共鸣，他只是感到一阵虚妄的苦痛。他希望这峰峦是暗淡的，不要这么美丽，从而她也就无法从这美丽的山峰中获得支柱。为什么她背叛了他，反而去拥抱那夜光？为什么她把他一个人甩在冰冷的寒风中，让死亡般的风吹过他的心，从而她能独自观赏那玫瑰色的雪峰？

“那黄昏的光芒有什么好？”他问，“你为什么要对它顶礼膜拜？它对你来说难道就那么重要？”

她感到受到了侵犯，生气的不予理睬。

“走开，”她叫道，“让我一个人待会儿。这太美了，太美了，”她声调奇妙，狂喜般地吟咏着。“这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美的东西。别打扰我。你自己走吧，你跟这没关系。”

他向后退了几步，让她独自一人像一尊塑像般地站在那儿，面对着闪着神秘光芒的东方发痴。那玫瑰色已经退去，巨大白亮的星星已经闪现在天际。他仍在等。他决不放弃自己的渴求。

“那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最美好的东西，”她最终转过身冲着他冷漠而无礼地说。“你竟想毁灭它，这真让我吃惊。你无法欣赏它，可你为什么要阻拦我呢？”事实上他已经毁灭了这景致，她不过是在画饼充饥。

“总有一天，”他抬头看看她轻声道，“我会在你站着看日落时毁了你，因为你是个大骗子。”

他的话里透着点情欲，令她感到寒冷，但仍旧傲慢以对。

“哈！”她说，“我才不怕你的威胁！”她跟他断绝了关系，独自死守着自己的房间。可他仍然在等待，那种耐心很出奇，他仍然对她充满渴望。

“总有一天，”他确实充满情欲地对自己说，“时机一到，我就干掉她。”想到此，他不禁四肢微微发颤，就像他每次怀着激情和过多的欲望接近她时那样颤抖。

与此同时她同洛克奇怪地好上了，这真是一种可恶的背叛行径。杰拉德知道这事。可他却一反常态地忍着，不愿意跟她闹，于是他干脆装不知道一般。可是眼看着她对那个他恨之入骨的毒虫子样的家伙亲热，他就气得浑身发抖。

只有他去滑雪时才让她独自待一会儿，他爱这项运动，可她不会。他一滑上雪，他似乎就冲出了生活，冲向了彼岸。经常是他一走她就同那矮个子德国雕塑家聊上了，他们在艺术上总有谈不完的话题。

他们的观点几乎是一致的。他们讨厌麦斯特洛维克[149]，对未来主义不满。他喜欢西非的木头雕塑，阿兹台克艺术及墨西哥和中美洲的艺术。他觉得荒诞不经的机械运动，违背常理的东西让他着迷。戈珍和洛克在玩着一种奇特的游戏，眉来眼去，充满了联想和暗示，似乎他们对生活有某种奇特的理解，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才钻到了世界的中心了解了别人不敢涉足的秘密。他们之间通过奇妙的暗示达到共鸣，埃及和墨西哥艺术中微妙的情欲点燃了他们心中的火花。他们之间的整个游戏都是一种相互间心领神会的交流，只不过他们力图把这种交流保持在暗示的水平上。从双方语言和动作的细微变化中，他们精神上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他们之间通过暗示、表情和手势进行交流。杰拉德尽管看不懂这一套，可他对此无法忍受。他是个粗人，无法理解他们交流的方式。

他们依赖的是原始艺术的暗示，崇拜的是感觉的内在神秘。对他们来说艺术是真实，而生活是虚无。

“当然了，”戈珍说，“生活的确无所谓。只有人的艺术才是中心。一个人在生活中的所作所为是无所谓的事，不值什么。”

“对，太对了，”雕塑家说，“一个人在艺术上的所作所为，那才是他生命的呼吸。一个人在生活中的所作所为是微不足道的，只有俗人们才会为之小题大做。”

奇怪的是，戈珍在这种交流中获得了莫大的欣喜与自由。她觉得自己从此永远站稳了脚跟。相比之下，杰拉德是那种俗人。爱在她的生活中只是倏忽即逝的东西，除了她搞艺术时，她不会感到爱。她想起了克利奥帕特拉[150]，她一定是一位艺术家，她汲取了男人的精华，获得了最高级的享受，然后把糟粕抛掉。她还想起玛丽•斯图亚特[151]和了不起的伊丽欧诺拉•塔斯[152]，她演完戏后就和她的情人们幽会，气喘吁吁之景可想而知。她们是开放的爱情先驱。归根结底，情人是什么，不过是一种燃料，是这种微妙感受的激动和女性艺术——感官理解的完美知识——的燃料，燃起人们的狂热之情。

一天晚上，杰拉德同洛克争论意大利和的黎波里[153]问题。杰拉德正处在奇怪的一触即燃状态中，洛克很激动。表面上这是在斗嘴，其实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精神战。戈珍看得出，整个过程中杰拉德都对洛克表现出英国式的对外国人的傲慢。尽管杰拉德浑身颤抖，眼睛冒火，满面通红，可在争论中他却显出一副粗鲁的傲慢相，这副样子让戈珍怒火中烧，令洛克忍无可忍。杰拉德的话句句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德国人不管说句什么都让他看不起，被认为是胡说八道。

最后洛克冲戈珍无可奈何地举手投降，耸耸肩表示休战，那表情很有讽刺意味，像个孩子一样向戈珍求援。

“尊贵的夫人，您看——”他说。

“别总叫我尊贵的夫人，”戈珍叫道，她面红耳赤，眼里冒火。她看上去活像一个美杜萨。[154]她大喊大叫，令同屋里的别人都惊讶不已。

“请别称我克里奇太太。”她大叫。

这种称呼特别一出自洛克之口就让她感到难以忍受，像是一种侮辱，让她感到难堪。

两个男人惊讶地看着她。杰拉德的脸都白了。

“那让我怎么称呼呢？”洛克不怀好意地轻声问。

“反正别叫这个，”她嗫嚅着，脸都红了。“至少不能叫这个。”

她从洛克的表情上看出他明白了。她不是克里奇太太，这说明大问题了。

“叫您小姐好吗？”他恶作剧般地问。

她看看他，有点烦。

“我还没结婚呢。”她颇为傲慢地说。

她的心像一只受惊的鸟儿在狂跳。她知道她这下残酷地害了杰拉德，有点不忍心。

杰拉德笔直地坐着，脸色苍白但表情平静，像一尊雕塑。他没注意她，也没注意洛克，谁他都没注意。他只是纹丝不动地坐着。洛克此时蹲在一边，垂着头向上翻着眼皮看他们。

戈珍不知说什么才能缓和一下这里的空气，为此心里着实难过。她苦笑着看看杰拉德，瞟他一眼，几乎是在讽刺他。

“尊重事实吧。”她说着做个鬼脸。

可现在她又一次受着他的控制，因为她给了他这样的打击，因为她毁了他，她不知道他怎么能承受这个打击。她看着他，发现他很有意思。一时间她对洛克都不感兴趣了。

杰拉德最后站起身，款款地走到教授跟前同他谈论起歌德来。

杰拉德今晚这么好对付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他似乎没生气，也不反感，只是看上去无辜、纯洁得出奇，真帅。他有时一显出这副若即若离的样子她就着迷。

这一晚，她一直懊恼地等待着。她想他会躲着她或有所表示。可他却跟她毫无感情地说几句话，就像跟屋里任何一个别人说话一样。他的心里很宁静，很超脱。

她向他的房间走去，心里爱他爱得发疯。他是那么美，让她无法接近。他吻了她，他是她的情人，令她感到十分惬意。可他没有明白过来，仍然显得那么遥远、淡然、毫无感知。她想对他说什么，可他那副纯真、毫无感知的样子让她无法开口。这下她感到痛苦，她又闷闷不乐起来。

到了第二天早晨，他开始用有点厌恶的眼神看她，目光中透出某种恐怖与仇视。她恢复了原先的面目。可他仍然没有勇气跟她斗。

现在洛克正在等她。这位自我与世隔绝的人感到终于有这样一个女人，他可以从她那儿得到点什么。他一直不安地等着跟她说话，想方设法接近她。她的身影令他紧张激动不已，他狡猾地接近她，似乎她身上有什么看不见的吸引力。

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比杰拉德差。杰拉德是个游离人群之外的人。洛克忌恨的是他的富有、傲慢和漂亮的外表。这些东西——财富、社会地位的高贵和俊美的外表都是外在的东西。要想接近戈珍这样的女人，洛克可是有着杰拉德做梦也想不到的招数。

杰拉德怎么能满足戈珍这种素质的人呢？他以为骄傲、掌控意志和强健的体魄能起作用吗？洛克有比这些更灵的办法，他懂得满足女人的秘密武器。最大的力量是要细腻、会随机应变而不是盲目地攻击。他洛克深谙此道，而杰拉德却一窍不通。他洛克可以深入女人的心中，大大超出杰拉德的想象。在女人这座神秘庙宇中，杰拉德远不是洛克的对手。洛克能够深入女人黑暗的内心深处，在最隐秘处寻到她的精神并与之进行较量。他是蜷缩在生命中心的蛇。

女人到底需要什么呢？只是求得在人类社会中满足自己的野心吗？或者甚或说这是一种与爱和善结缘？她需要“善”吗？只有傻瓜才相信戈珍会需要“善”。她这样只是一种表面现象。跨过门槛，你会发现她对社会及其利益抱着全然愤世嫉俗的态度。一进入她灵魂里，你就会闻到刺鼻的腐蚀气，看到一股燃烧着的黑暗激动之火和一种活生生的微妙的批判意识，她认为社会扭曲了，社会是可怕的。

那么，她还需要什么？难道现在只有纯粹盲目的激情才能满足她？不，不是，是极端感受里难言兴奋度的变形。这是难言的兴奋在变形时一种顽强的意志在同她的顽强意志相撞，是她内心的黑暗处最终难以言表的分解与裂变。可在这整个过程中，她表面上却毫无变化，即便是满含感情时。

可是在两个特定的人之间，世界上任何两个人都一样，纯粹感觉体验的范围是有限的。情欲反应的高潮一旦冲向某个方向就终结了，它不会再有进展。只有重复是可能的，或者是双方分手，或者是一方屈服于另一方，或者以死而告终。

杰拉德已经穿透了戈珍灵魂的全部外层。对戈珍来说，杰拉德是现存世界的最关键人物，是她那个男人世界的终点。她通过他了解了世界并与世界断绝了关系。一旦彻底认识了他，她就又像亚历山大大帝一样去寻找新的世界。[155]可是没有新世界，没有男人了，只有生物，只有洛克这样最后的小生物。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完了，只剩下了个人内心的黑暗，自我中的感知，最终衰减中猥亵的宗教神秘，这是可怕的变形之神秘的摩擦行为，让生命的有机体分崩离析。

戈珍懂得这一切，凭的是她的下意识而不是她的头脑。她知道她下一步怎么走——她知道离开杰拉德以后走向何方。她怕杰拉德，怕他杀了她。可她不愿意让人杀死。仍有一缕细丝将她跟他连在一起。她用不着以自己的一死来斩断这根线。她还有更远的路可走，有更美的东西要她去慢慢体验，在她完结之前她还有很多不可名状的微妙感觉需要体验。

杰拉德不配体验这等最终的微妙感觉。他无法触及她的敏感点。可是他那粗野的打击无法刺中的地方却让洛克那昆虫一样的理解力像小刀一样一点点钻透了。至少现在是她摆脱一个人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的时候了——投向那个生物，那个最终的工匠。她知道，在洛克的心灵深处他与一切都无关，对他来说没有天、没有地，也没有地狱。他没有忠诚朋友，也不追随别人。他只是独善其身，离群索居，自成一统。

可杰拉德的心却依然留恋着外界，留恋着别人。他的局限就在于此。他有他的局限性，狭隘，受着必然的限制，最终他需要善，需要正义，需要与自己的最高目标成为一体。这最高目标也许就是对死亡过程完美细腻的体验，同时保持自己的意志不受损害。可是他做不到。这就是他的局限性。

自从戈珍否认了她同杰拉德的夫妻关系，洛克感到小有得意。这位艺术家似乎像个盘桓的鸟儿随时准备扑向戈珍。但他并没有鲁莽地扑向戈珍，他从来都不会在错误的时机出击。不过，他那黑暗中的本能很自信，神秘地与她产生感应，两人心照不宣。

两天来他跟她聊，继续讨论着艺术和生活，两个人谈得十分投机。他们赞美往昔的东西，对过去的成就表现出动情、孩子气的欣喜，他们特别喜欢18世纪末，那是歌德、雪莱和莫扎特的时代。

他们品味着过去，欣赏着过去的伟人，就像把玩着象棋和提线木偶，从中获得快乐。他们把所有的伟人都排在木偶戏中，由他们掌握剧情。至于未来，他们谁也没提一个字，偶尔戏谑地说梦见，人会发明一场可笑的灾难来毁灭世界：某个人会发明一种炸药把世界炸成两半，每一半都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去，弄得地球上的人惊慌不已。或者地球上的人分成了两派，每一派都认为自己是完美正确的，而对方是错的，应该被毁掉，于是世界的又一种末日来临了。洛克则做了这样一个可怕的梦：地球变冷了，冰天雪地，只有北极熊、白狐这样的白色生物能够生存，人则像可怕的白色雪鸟在残酷的冰雪世界中抗争着。

除了编排这样的故事以外，他们从不谈论未来。他们最喜欢嘲弄般地想象世界的毁灭，或者很伤感地把玩过去。他们要伤感而快活地重建起那个世界：魏玛的歌德，穷困而忠于爱情的席勒[156]，或再见到颤抖的让•雅克•卢梭[157]、住在芬尼的伏尔泰或朗读自己诗歌的腓特烈大帝。[158]

他们一聊就是几个小时，谈文学、雕塑和绘画，深情地谈论弗莱克斯曼[159]、布莱克[160]、弗赛利[161]、费尔巴哈[162]和伯克林[163]。他们觉得这些伟大艺术家的生涯可以用一生的时间来暗自体验。不过他们更喜欢谈论十八和十九世纪的伟人。

他们用几种语言混合着交谈，主要讲法语。可他总是在每句话的最后结结巴巴地讲一点英语，并用德语下结论。而她则灵活地随便用什么短语结束自己的句子。她特别喜欢这样的谈话。尽是奇妙的双关语，闪烁其词，充满暗示和暧昧。用三种不同色彩的语言丝线织成的对话真让她感到一种身体上的快活。

整个交谈过程中，这两个人围绕着一团隐秘的表达之火焰徘徊不前。他想要这团火，可又迟疑不前。她也想，可她又想扑灭这团火，永远扑灭它，因为她还有点怜悯杰拉德，还跟杰拉德藕断丝连。最要命的是，一想起跟杰拉德的关系，她就感伤起来，可怜自己。就因为过去发生的一切，她感到被永恒、隐秘的线拴在他身上——就因为过去的一切，就因为那个夜晚他第一次来找她，疯狂地闯进她的家，因为——

杰拉德渐渐地厌恶起洛克来，恨透了他。他并没有拿他当一回事，只是看不起他罢了。可是他感觉得出戈珍受了这个小矮子的影响。只有这一点把他气疯了。洛克的身影、洛克的生命竟统治了戈珍。

“那小歹徒怎么会迷住你的呢？”他非常迷惑不解地问。他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压根儿看不出洛克何以迷人、何以值得人看一眼。杰拉德试图在洛克身上找到一些足以使女人迷恋的英俊或高贵处。可一点也没有，他只让杰拉德感到恶心，像个虫子一样让人恶心。

戈珍的脸红了。这种攻击她永远也不会原谅。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反问，“天啊，没跟你结婚真是一大幸事！”

她那蔑视的腔调镇住了他，噎得他一下子说不上话来。但他马上又缓过气来。

“告诉我，只要告诉我就行，”他压低嗓音阴险地说，“告诉我，他哪一点迷住了你。”

“我并没有让他迷住。”她冷漠地反驳他，表示自己清白。

“不，你是让他给迷住了。你让那条小干巴蛇给迷住了，就像一只小鸟随时准备跳进它的口中。”

她看着他，气得不行。

“我不想听你议论我。”她说。

“你想不想都没关系，”他说，“这并未改变你要跪在那只小虫子跟前吻他的脚这个事实。我不想阻拦你这样做，去吧，跪下去吻他的脚吧。可我想知道是什么迷住了你，是什么？”

她沉默着，气坏了。

“你怎么敢对我吹胡子瞪眼？”她大叫道，“你竟敢这样，你这个小乡绅，还想欺负我。你有什么权力欺负我？”

他脸色煞白。从他的目光中她看得出，她得受这条狼的控制。因为她受着他的控制，她恨他，恨自己怎么没杀了他。在她心里她已经杀了这个站在面前的男人，他已经没了。

“这不是什么权力的问题。”杰拉德说着坐在椅子中。她看着他身体动作的变化，他的身体机械地缩着，困在那里。她对他的恨中带有几分蔑视。

“这不是我对你有什么权力的问题，当然我有，请记住，我只想知道的是，是什么东西让你屈从于楼下的那个下流雕塑家，是什么让你像个可怜的虫子一样崇拜他？我想知道你在追求什么。”

她面对着窗户听他说话。然后转过身来。

“是吗？”她极随便、极尖刻地说，“你想知道他的本事吗？因为他理解女人，因为他不愚蠢。就这么回事。”

杰拉德脸上掠过一丝奇怪、歹毒的笑容，像动物的表情。

“是什么样的理解呢？”他说，“那是一个跳蚤的理解，一个长着长鼻子蹦蹦跳跳的跳蚤。你为什么屈从于一个跳蚤呢？”

戈珍头脑中浮现出了布莱克对跳蚤的灵魂的表述。[164]她想用这种描述来刻画洛克。布莱克也是个小丑。可是她应该回答杰拉德的问题。

“你不以为一个跳蚤的理解比一个傻瓜的理解更有意思吗？”她问。

“一个傻瓜！”他重复道。

“一个傻瓜，一个自以为是的傻瓜，一个笨蛋。”她说完又加了一个德文词。

“你是管我叫傻瓜吗？”他问，“好吧，当傻瓜不是比当楼下那样的跳蚤更好吗？”

她看看他。他那种愚钝相让她讨厌。

“你最后那句话露了真相。”她说。

他坐着，茫然无措。

“我这就走。”他说。

她开始进攻他了。

“请记住，”她说，“我完全不靠你，完全。你做你的安排，我做我的。”

他思量着这句话。

“你的意思是从现在起我们就谁也不认识谁了？”

她犹豫一下，脸红了。他给她设下了圈套，迫使她上当。她转过身冲他说：

“谁也不认识谁，这永远不可能。如果你想自作主张离开我，我希望你明白你是自由的，压根儿用不着考虑我。”

她的话暗示她还需要他、依赖他，仅这么一点点暗示就足以激起他的激情。他坐在那里，体内产生了变化，血管中不由自主地荡起一股热血。他的心呻吟着，可是他喜欢这样。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他在等她。

她立即就明白了，不由得厌恶地打起冷战。都这种时候了，他凭什么还那么目光热切的期待她？他们刚才说的那些话难道还不够把他们彻底分开、让他们的心冷却吗？可他还在对她满怀着期待呢。

她有点手足无措了，偏着头说：

“只要我有什么变化，我会告诉你的——”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

他茫然地坐在屋里，极端失望，这失望感似乎渐渐地毁灭了他的理解力。可是他的潜意识仍在耐心地等待着。他一动不动，没有思想，没有感知，就这样坐了好半天。然后他站起身到楼下去同一位大学生下棋。他此时神情很爽朗，显出一副天真烂漫相。他这种样子令戈珍很不安，令她害怕，她真恨他这德行。

在这之后，从没问过她个人问题的洛克开始打听她的情况了。

“你根本没结婚，对吗？”

她凝视着他。

“根本没有。”她很有分寸地回答。

洛克笑了，脸上挤出奇特的表情。他的前额上飘着一缕细发。戈珍注意到他的皮肤，手和手腕都是发亮的棕色。他那双手似乎握得很紧。他像一块黄玉闪着透明的棕色光泽。

“很好嘛。”他说。

他得有点勇气才敢往下问。

“伯金太太是你姐姐？”

“对。”

“她结婚了吗？”

“结了。”

“父母还健在吗？”

“在。”戈珍说。

接着她简单地告诉他她现在的处境。他一直凝视着她，目光很好奇。

“原来如此！”他吃惊地说，“那克里奇先生很富有吗？”

“对，很富，他是个煤矿主。”

“你们交朋友多久了？”

“好几个月了。”

一阵沉默。

“真的，我感到吃惊，”他终于说，“英国人，我原来以为很冷漠。你离开这儿以后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做什么？”她重复道。

“对。你不能再回去教书了。不能，”他耸耸肩道，“那是不可能的。让那些什么都干不成的下等人去干那种事吧。你，你知道，你是个非凡的女子，了不起的女性。为什么要否认这一点？为什么要有疑问？你是个非凡的女人，为什么要走别人的老路，过普通人的生活？”

戈珍看着自己的手，绯红了脸。她很高兴他那么坦率地说她是个非凡的女性。他说这话不是要讨好她，要知道他是个有主见、讲话很客观的人。他这样说，就跟他在说一尊雕塑是非凡的一样，因为他认为怎样就是怎样。

听他这样说她很感动。别人总喜欢事事都一样，成为一种模式。在英国，十足的平凡就是美德。听人说她非凡，她感到很宽心。从此她再也不用为那些世俗的标准发愁了。

“你知道，”他说，“我可是一文不名。”

“哦，钱！”他耸起肩道，“人长大了以后，钱是为你效劳的。只是年轻时难以有钱。别为钱犯愁，弄钱很容易。”

“是吗？”她笑道。

“总是这样。只要你要，杰拉德家会给你一笔钱的——”

她的脸红透了。

“我会向任何一个人要，”她很艰难地说，“但就是不向他要。”

洛克凝视着她。

“好，”他说。“就算向别人要吧。只是不要回那个英国去，别再回那所学校。别去，别那么傻。”

又一阵沉默。他不敢要她这就跟他走，他甚至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想要她。再说她也怕他提这样的要求。他珍惜自己的孤独，很怕别人分享他的生活，甚至一天也不行。

“我唯一了解的别处就是巴黎，”她说，“可我无法忍受巴黎。”

她睁大眼睛死死地盯住洛克。洛克垂下头把脸扭向一旁。

“巴黎，不行！”他说，“陷入爱的信仰、最新式的主义和新的基督崇拜，还不如整天骑旋转木马的好。不过，你可以去德累斯顿。我在那儿有一间画室，我可以给你一份工作，哦，很容易。尽管我还没看过你的作品，可我相信你行。到德累斯顿来吧，那可是个好地方，你想过的城市生活可以在那儿找到。你在那儿可以得到一切，不会有巴黎的愚昧和慕尼黑的啤酒。”

他坐着，冷静地看着她。她就喜欢他跟她说话时那种坦率劲儿，就像在自言自语。他是她的艺术伙伴，但首先是她的同行。

“不行，巴黎，”他又说，“巴黎让我恶心。呸，爱情，我讨厌它。爱情，爱情，爱情，用哪种语言讲出这个词来都招人厌恶。女人和爱，再没有比这个更让人腻味的了。”他大叫着。

她有点感到被冒犯了。可这话基本上也道出了她的感觉，那就是：男人和爱，再没有比这个更令人厌烦的了。

“我也是这么想。”她说。

“讨厌，”他重复道，“我戴这顶帽子或那顶帽子这有什么关系。爱也是这样。我不需要戴什么帽子，除非是为了有用。如果爱情没用，我就不去爱。对你说吧，太太，”他向她凑过来，迅速打了一个手势，似乎要把什么打到一边去，“小姐，别介意，我告诉你吧，为了得到一个聪明的小伙伴，我会付出一切，包括全部的爱。”他目光炯炯、阴沉沉地看着她。“你明白吗？”他微微一笑。“不管她年龄多大，一百岁，一千岁，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她能理解就行。”说着他猛地闭上眼睛。

戈珍又一次感到被冒犯了。他难道不认为她长得漂亮吗？她突然笑道：

“我得再等八十年才符合你的条件，”她说，“我十分丑，对吗？”

他突然以一个艺术家的眼光挑剔地审视着她。

“你很美，”他说，“我很为此高兴。可不是因为这个，不是，”他叫着强调，这让她有点得意起来。“你美，是因为你有智慧，你悟性好。而我，是个提不起来的人。那好！那就别要求我变得强壮、健美。可是，我，”他很奇怪地把手放在嘴上，“我在找情妇，我是找你做情妇，在智慧上来跟我匹配。你明白吗？”

“是的，”她说，“我明白。”

“至于爱情，”他打个手势似乎要扔掉什么讨厌的东西，“是无关紧要的，无关紧要。今晚我喝白葡萄酒或不喝酒有什么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嘛。所以，爱情与偷情、今天与明天甚至永远，这都是一回事，都没关系，不过和白葡萄酒一样。”

说完这话他绝望地垂下头去。戈珍凝视着他，脸色变得苍白。

突然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说得对，”她尖着嗓子激动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理解最重要。”

他抬头胆怯地看着她，然后阴郁地点点头。她松开了他的手：原来他竟没有一丝反应。他们沉默地坐着。

“你知道吗，”他黑色的目光盯着她像在预言什么似的说，“你和我的命运，会交织在一起，直到——”他做个鬼脸打住了。

“直到什么时候？”她的脸和嘴唇都变得苍白起来。她对这类邪恶的预言总是很敏感，可他只是一个劲儿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

杰拉德去滑雪，直到黄昏才回来，没能同她一起在下午四点用咖啡和点心。雪质很好，他一直踏着滑雪板滑了好长时间。他独自一人顺山脊滑着，他爬得很高，直到能看到五英里外的山口，看到山口的顶上半陷在雪中的玛丽安乎特旅馆，还可以看到远处的深谷和黑暗的松林。那条路通向家乡，可一想起家他就感到恶心。你尽可以滑下去，滑到山口下古老的皇家大道[165]上去。可为什么要到什么路上去呢？一想到重返人世间他就恶心。他应该在雪山上待上一辈子。他一个人曾经很幸福，独自在山上，飞快地滑雪，踏着滑雪板飞越很长的距离，滑过覆盖着晶莹白雪的黑色岩石。

可是他感到心头愈来愈凉。他已经开始不那么耐心、不那么单纯，这种奇特的情绪已经在他心里持续了好几天了，但他抵抗不住自己可怕的激情，又要遭受折磨了。

于是他很不情愿地下来，来到空谷间的房子前，此时他身上沾着雪，样子很怪。他看到屋里亮着橘黄色的灯光，他踌躇了，他很不愿意进去碰上那帮人、听他们吵吵闹闹、看他们那杂乱的身影。他感到孤独，心头一片空虚，忽而又感到彻骨的冰冷。

一看到戈珍，他的心不禁发颤。戈珍在德国人面前显得极为高雅，很大度地冲他们微笑着。他心中立时涌上一个念头：杀死她。他认为杀死她该多么令他感到情欲的满足啊。整个晚上他都心不在焉，头脑里恍恍惚惚想着雪和他的激情。他一直在想要掐死她，把她体内的每一点生命火花都挤出来，直至她一动不动地躺倒，浑身柔软，永远像一堆软团躺在他的手掌中，那将会满足他极大的情欲。那样的话他就从此永远占有了她，那将是情欲的完美和终结。

戈珍并没意识到他现在做何感想，只觉得他仍像平素一样文静、温和。这样子甚至让她觉得自己对他太粗鲁了一些。

她来到他屋里时正赶上他宽衣。她根本没注意到他眼中那仇恨的奇怪光芒。她倒剪着手站在门后。

“我在想，杰拉德，”她那种漠然的样子简直是对他的辱没，“我不回英国了。”

“哦？”他说，“那你去哪儿呢？”

她对这个问题置之不理。她仍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这话她是非说不可。

“我看不出回去有什么好，”她继续说，“我和你之间就算了结了。”

她停住话头等他说话。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顾喃喃自语：“了结了，是吗？我相信了结了。可还没完。记住这还没完。我们得让它完蛋才行。得有个结论，有个尾。”

他自言自语着，但没大声说出什么来。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接着说，“我从不后悔什么——我希望你也别后悔什么——”

她在等他开口。

“哦，我什么都不后悔。”他随和地说。

“那好，”她回答，“那好。那就是说，咱们谁也不后悔什么，该怎样就怎样吧。”

“爱怎样怎样。”他漫无目的地说。

她停了停，理清了思绪。

“咱们的努力是一个失败，”她说，“不过我们还可以在别的方面再试试。”

他生气了。似乎她是在挑逗他、激他。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试什么？”他问。

“试着成为情人啊。”她说，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

“我们做情人的努力是个失败吗？”他一遍遍地大声问。

可他心里在说：“我要杀了她，就在这儿。非杀了她不可。”他已经变得杀气腾腾了。可她却没看出来。

“难道不是吗？”她问，“你以为成功吗？”

这种污辱像一团火烧着他的血管，这种问题提得是那么轻浮。

“总有点成功之处吧，我说的是我们的关系，”他回答，“可能，本来可以成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顿了顿。甚至刚开始说这句话时他都不知道将要说什么。他知道那是绝不会成的。

“不对，”她说，“你无法爱。”

“那你呢？”他问。

她的两只黑眼睛像两轮黑色的月亮在盯着他。

“我无法爱的是你。”她一语道出了冷酷的真实。

他的头脑忽地一黑，身体不禁晃动了一下，立即怒火中烧。他的意识流向他的手腕，流向他的手心。他一个心眼儿要杀死她。他的手腕在发胀，直到掐死她他才会感到满足。

就在他冲向她之前，她明白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后她闪电般地夺门而出。她冲进她的房间，把门反锁起来。她怕，但又很自信。她知道她的生命正在深渊的边缘上颤抖。可奇怪的是，她知道自己站得稳。她知道她的机智可以战胜他。

她站在自己屋里激动不已。她知道她会战胜他的。她可以依赖自己的理智和智慧。可现在她明白，这是一场殊死的搏斗。脚下一滑她就会失足。她只觉得一阵奇特、紧张、愈来愈烈的恶心，就像一个人从高处往下一跌一样，可她不往下看，不承认自己的恐惧。

“我后天就得离开这里。”她说。

她就是要让杰拉德知道她不怕他，她走不是因为她怕他了。她压根儿就不怕他。她知道这就是避免他在肉体上伤害她的武器。就是比体力她也不怕他。她想向他证明这一点。她要证明，不管他怎么样她都不怕他；一旦向他证明了这一点，她可以永远离开他。但是她也知道，他们之间的这场斗争无论怎样可怕，都是没个了的。她自己得自信才行。不管她心里有多少恐惧，她不能怕他，不能让他吓倒。他永远也别想吓倒她，别想控制她，别想对她有什么权力。她要坚持这几点，要向他证明这些。一旦证明了这些，她就永远摆脱他，自由了。

可现在她既没问他，也没向她自己证明这些。这让她现在仍然无法跟他分开。她与他捆绑在了一起，她无法离开他自己生活。她坐在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一坐就是好几小时，思来想去，可似乎她永远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绪。

“他似乎并不是真爱我，”她自言自语道，“他不爱我。他遇上哪个女人都要让人家爱上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了。可他在每个女人面前都施展他的男性魅力，表现他强烈的欲望，他想让每个女人都觉得有他这个情人是多么美好。他故意不注意女人，这是他的一个把戏。其实他没有不注意她们的时候。他就像一只好斗的小公鸡，在五十个女人面前高视阔步，全把她们的心俘虏。可他这种唐•璜式的样子并不让我感兴趣。我要当个女唐•璜会比他当唐•璜强百倍。他让我讨厌。他的男子气让我讨厌。没有什么比那阳物儿更讨厌的了，天生的蠢、骄傲得发傻。真的，这些男人们不知天高地厚，真可笑，这群高视阔步的小东西。

“他们都一个德行。看看伯金吧。他们都是些自以为是其实很不怎么样的人。的确是这样，正因为他们能力有限，性情卑下，才变得如此自傲。

“洛克比杰拉德要强上千倍。杰拉德没什么出息，没什么出路了。他只能在旧磨房里推一辈子磨。可磨盘下面并没有粮食。碾呀一个劲儿地碾，却什么都没碾出来——都是说同样的话，相信同样的事，干同样的事，没有变化。我的天，连石头都会对此失去耐性的。

“我并不崇拜洛克，但不管怎么说他是个自由的人。他并不摆大男子主义架子。他并不那么忠诚地推那个旧磨盘。天啊，一想起杰拉德和他的工作——贝多弗的公务和煤矿，我就感到恶心。我跟这有什么关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还以为他可以做女人的情人呢！你还不如把一根自鸣得意的电线杆当情人。这些男人，他们永恒的工作，还有上帝赐给他们的永恒磨盘，他们在没完没了地推着磨，却没得可磨！这可太讨厌、太讨厌了。我怎么会看中他呢？！

“至少在德累斯顿你就可以摆脱这些了。在那里会有些有趣的事做，去看看韵律操表演，听德国歌剧，看德国戏剧，那会多么有趣！加入德国艺术生活行列会十分有意思。洛克是个艺术家，是个自由的人。人要摆脱许多东西，这最重要，摆脱许多重复进行的可恶的庸俗行为、庸俗语言和庸俗的姿态。我并不自欺欺人地以为可以在德累斯顿找到长生不老的仙药。我知道这不可能。可是我可以摆脱那些有自己的财产、自己的家、自己的子女、自己的熟人、自己的这个、自己的那个的人们。我将与那些没有财产、没有家、没有家仆的人为伍，我们不要身份、地位和学位，不要同人圈子。哦，天啊，一圈又一圈的人，让人的头脑像闹钟一样转，疯狂地像机器一样毫无意义地空转。我真恨生活，恨这一切。我真恨这些杰拉德们，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不能给予。

“肖特兰兹！天啊！想想生活在那儿是种什么滋味！一周，又一周，又一周，周而复始——

“不，不能去想它，太让人受不了——”

她想不下去了，真吓怕了，实在不忍再想下去了。一想起日复一日的机械运动，这样一天天无穷地继续下去，她就要发疯。时间嘀嘀嗒嗒地过去了，表针在转动，转走了时光，啊，天啊，想想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吧。可谁也躲不了，逃不了。

她几乎希望杰拉德和她在一起，把她从自己思想的恐怖中拯救出来。哦，她独自一人躺在那儿，听着表针在不停地嗒嗒响着，这有多么可怕呀。全部的生活，全部的生活都化作这嘀嘀嗒嗒、嘀嘀嗒嗒声，然后敲响了一个时辰，随后又是绵绵不断的嘀嘀嗒嗒声，指针在滑动。

杰拉德无法拯救她。因为他的身体、他的动作、他的生命也是这种嘀嘀嗒嗒声，同样像指针在表面上机械、可怕地滑过。他的吻、他的拥抱也是如此。她可以听得出他身上发出的嘀嘀嗒嗒声。

“哈——哈！”她自嘲地笑了，她感到太可怕，她要用笑来把恐惧驱赶走。“哈——哈”，这像疯了一样，真的，真的呀。

她突然这样想：某天早晨，当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头发全白了，她会不会大吃一惊？她常常感到自己的头发正在变白，因为她思虑过深，情感太凝重了。可她的头发依旧是棕色的，她仍然是她自己，看上去很健康。

可能她是健康的。可能就是因为她十分健康她才能直面现实。如果她病病恹恹，她就会陷入梦幻中不能自拔。可她没法逃避现实，怎么也无法逃脱。她必须总要睁大眼睛、明明白白，永远也无法逃避，现在她就面临着生活的钟面。如果她像在车站上那样转过身去看看书亭，可她的心还是能够看到那面白色的大钟。她翻弄书页或做泥塑小人也无济于事。她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在读书，不是真的在工作。她是在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拨弄着时钟，那指针在机械、单调、永无止境地转着。她从来没有真正生活过，她只是在观察生活。的确，她就像一只小钟表，面对着永恒这座大钟，她既庄重又放纵，或者说既放纵又庄重。

她给自己勾勒的这幅图很令自己满意。她的脸不是很像一面钟盘吗？——圆圆的，时常苍白，缺少表情，她真想站起身看看镜子中的自己，可一想到自己的脸像一面钟，她就极为恐惧，赶忙去想点别的什么。

哦，为什么没有人对她友善一点？为什么没有人把她揽入怀中拥着她，让她歇一歇，好好儿歇一歇，抚平她的伤口？啊，为什么没有人把她抱在怀中，牢牢地抱在怀中让她睡上一觉？她太想如此这般地入眠了。没有保护，她总是睡不安生，总是睡不实在，无法松口气，平平安安地睡。啊，她怎么能忍受这个，怎么能忍受这种无边无尽、永恒的紧张？

杰拉德！他能搂住她，用他的臂膀保护她安睡吗？哈！他自己倒需要人照顾他安睡，可怜的杰拉德。他需要的就是这个。他的所作所为就是给她增加重负，他在身边，她睡得就难受。他让她的不眠之夜更疲劳，让她睡不好。或许他反倒因此能睡好？也许是。或许这是他纠缠她要从她那里得到的，就像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需要乳房。或许这就是他激情的秘密，就是他对她永不熄灭的欲火的秘密——他需要她安顿他安然入睡。

这算什么！难道她是他的母亲不成？她并没有让一个需要她昼夜伺候的孩子来当她的情人。她看不起他，看不上他，心肠变硬了。这个唐璜却原来是一个夜哭郎。

哦，她真仇恨夜里哭叫的孩子，她真想把这个孩子痛痛快快地杀死算了。她要将他窒息，然后把他埋掉，就像海蒂•索莱尔所做的那样。[166]没错，海蒂•索莱尔的孩子是个夜哭郎，没错，亚瑟•唐尼桑恩的孩子就是这样的。哈，亚瑟•唐尼桑恩们，杰拉德们。白天他们是那么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可到晚上却成了哭叫的婴儿。让他们都变成机器吧，变吧。让他们成为工具，纯粹的机器，让他们纯粹的意志像钟表一样永远重复运动。让他们这样吧，让他们完全陷身于他们的工作中，让他们成为一架巨大机器的完整零件，不停地昏昏欲睡地往复转动吧。让杰拉德去管他的企业吧，他会感到满意，就像一辆来回往返的独轮车，她一直看着他这样做。

独轮车，可怜的轮子，就是企业的缩影。然后是双轮车，四轮卡车，八个轮子的辅助机车，十六个轮子的卷扬机，一直发展下去，矿工们推动着一千个轮子，然后是电工驱动着三千个轮子，井下经理管两万个轮子，总经理管十万个轮子，最后是杰拉德，他管着一百万个轮子、齿轮和车轴。

可怜的杰拉德，他身上背着这么多轮子！他比一座精密计时表还要精密。可是天啊，这可真让人乏味！真乏味，天啊！一座精密计时表，一只甲壳虫，一想这些她就会讨厌得头昏。要数，要考虑，要算计那么多的轮子！够了，够了，人处理复杂事的能力是有限的。不过也许是无限的。

此时杰拉德正坐在他屋里读书。戈珍一离去，他的欲望就没了，人也痴呆起来。他在床边呆呆地一坐就是一小时，头脑里忽闪忽闪地冒出些想法。可他没有动，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久。

等他抬起头时，发现到了入寝时间了。他浑身发冷，在黑暗中躺下。

可他不能忍受这黑暗。这周围的黑暗要让他发疯。于是他站起身来点亮了灯。他坐着凝视前方好一阵子，既没想戈珍也没想别的事。

突然他下楼去了，去找一本书。他一生中都害怕黑夜，黑夜令他无法入睡。他知道，不眠之夜中恐惧地凝视着时光流逝让他太无法忍受了。

他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床上一读就是好几小时。他的头脑很敏捷，一门心思读着，身体竟全失去了感知。他就这样毫无感知地读了一个通宵，等到早晨，他已经精疲力竭，感到恶心了，主要是对自己感到恶心，于是倒头睡了两个小时。

等他起床以后，他已变得精力充沛。戈珍不怎么跟他说话，只是在喝咖啡时说：

“我明儿就走。”

“咱们是否保全一下面子，一起到了因斯布鲁克再分手？”他问。

“或许可以吧。”她说。

她一边呷着咖啡一边说“或许”，说话时吸气的声音让他感到恶心。他马上站起身，准备离她而去。

他去安排第二天启程的事。然后他带了一些食物，准备去滑一天雪。他对店主说他可能到玛丽安乎特旅馆去，也可能到山下的村子里去。

对戈珍来说，这一天像春天一样充满希望。她感到浑身开始松快，感到一股新的生命之泉在体内涌将上来。她优哉游哉地打点行李，看看书，试试各式各样的衣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她感到很快活。她感到新的生命注入她的体内，为此她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她柔软的体态，仪态万方的身影和幸福的表情招得人人喜爱。可这种外表下却是死亡。

下午她得跟洛克一起出去。明天对她来说依旧很朦胧。但她为此感到颇为欣喜。她或许会跟杰拉德一起去英国，或许会跟洛克去德累斯顿，或许去慕尼黑的一位女朋友那儿。明天可能会发生任何事。而今天则是一切可能性的开端——雪白、闪光的开端。所有的前景都吸引着她——美好的、闪光的、难以断定的魅力，这是纯粹的幻想。所有的可能性——因为死是不可避免的，只有死，别的都不可能。

她不想让什么东西得到实现，不想让它们有具体的形体。她突然想明天走，进入一条新的轨道，这全然出自某种偶然因素或某种动因。所以，尽管她想最后一次同洛克到雪野中去逛逛，但她并不拿这当成一回事来对待。

洛克也不是个一本正经的人。他头戴棕色的天鹅绒帽，整个头看上去像一枚圆栗子。宽大的帽边松松地盖住耳朵，一缕黑发在他那顽皮的黑眼睛上飘舞着，小小的脸上透明的脸皮挤到一起像在做鬼脸。他这副样子看上去就像个没长大的人，一只蝙蝠。这副身材，再穿上草绿色防水布衣服，让他看上去显得那么弱小，有点怪，跟别人不一样。

他带了一副平底雪橇，他们二人在白雪覆盖的山坡上跋涉起来。风雪像火一样燎着他们已经冻得僵硬的脸，他们嘻嘻哈哈不停地开着玩笑，用几种语言聊着幻想。幻想代替了他们的现实世界，他们非常高兴地扔着用幽默和异想做成的彩球。在交谈中他们的天性自然地撞击出火花，他们在玩着一种纯粹的把戏。他们想让相互之间的关系只停留在逢场作戏上：这是一场多么美妙的把戏呀。

洛克没把滑雪看得很认真。他不像杰拉德那样热心、专注。戈珍对他这种态度反倒感到高兴。她太烦，对杰拉德滑雪时那紧张的动作烦透了。洛克放任自己的雪橇，让它像一片树叶子欢快漫舞，拐弯时他和她双双被甩出雪橇，滚进雪里。等他们从冻得硬邦邦的地上爬起来时，发现自己并没伤着，于是又淘气地哈哈大笑起来。她知道他会说俏皮话的，即使是迷失在地狱中，他只要心情好，他就会逗趣儿、说俏皮话。对他这一点她十分满意。他这样子似乎就超脱了尘世的烦恼和生活的单调。

他们玩着，无忧无虑，兴高采烈地玩着，直玩到日落西山。小雪橇很惊险地打个转，停在山坡下。

“等等！”他突然说道，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大暖瓶，一包饼干和一瓶烈酒。

“啊，洛克，”她叫道，“真是太好了！太令人兴奋了！这是哪种烈酒？”

他说：“越橘。”

“不！是用雪下面的越橘做的。这酒看上去就像是用雪提炼出来的呀。你能——”她闻闻瓶子说：“你能闻出越橘味儿来吗？这可真是太妙了。就像透过雪闻到越橘味儿似的。”

她轻轻地跺着脚。而他则跪在地上吹着口哨，把耳朵贴近雪地，黑眼睛眨巴着。

“哈！哈！”她笑了。他用这种奇特的动作来嘲弄她的夸大其词，这让她心里感到暖融融的。他总逗她、嘲弄她。可他的嘲弄比她的夸大其词还荒谬，因此她只能大笑，感到心里舒畅多了。

她觉得她和他的声音就像银铃一样在黄昏时分寒冷凝固的空气中响着。多么美好，多么美好，这银色的孤独世界，他们之间的交流。

她啜着热咖啡，咖啡的清香在他们四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恰似蜜蜂在花丛中嗡嗡采蜜。她小口品着越橘酒，吃着冰冷的甜奶油饼干。一切是多么好啊！一切闻起来、品尝起来、听起来都是那么美好，在这黄昏寂静的雪野中。

“你明天就走吗？”他终于问。

“对。”

一阵沉默。夜色似乎默默地升起，越来越高，愈来愈苍白，直升入近在咫尺的苍穹。

“去哪儿呢？”

去哪儿？哪儿，哪儿，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字眼儿呀！她永远不想回答，让这个字永远像钟声一样响着吧。

“我不知道。”她笑道。

他理解这微笑的含义。

“谁也无法知道。”他说。

“谁也无法知道。”她重复着。

都沉默不语。他飞快地咬着饼干，就像兔子吃树叶一样。

“不过，”他笑道，“你买的票是到哪儿的？”

“噢，天啊！”她叫道，“还得有张车票才行。”

这是一个打击。她似乎看到自己站在火车站售票窗前。然后她松了口气，呼吸畅通了。

“也可以不走了嘛。”她叫道。

“当然可以。”他说。

“我的意思是说可以不按照车票标明的方向走。”

这句话震动了他。你可以买一张车票，但不按照车票上标明的方向走。你可以中途停下来，从而避开终点站，确定一个地点，这是个办法。

“比如去伦敦的票吧，”他说，“那地方万万去不得。”

“对。”她说。

他往一个铁皮罐头盒中倒了一点咖啡。

“你不告诉我你去哪儿吗？”他问。

“真的，说实在的，”她说，“我不知道。这要看风往哪个方向刮。”

他审视着她，然后鼓起嘴唇学着温柔的西风神的样子向雪地上吹了一口气。

“风往德国刮。”他说。

突然，他们发现附近出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白色人影。那是杰拉德。一看到他，戈珍的心不禁害怕地狂跳起来。她站起身来。

“是别人告诉我你在这儿。”杰拉德的声音像是黄昏的苍白空中响起的宣判。

“圣母啊！你像个魔鬼。”洛克大叫起来。

杰拉德没有回话。他的身影对他们来说真像个鬼影。

洛克摇了摇水瓶，口朝下倒了几下，水瓶中只滴出几滴棕色液体。

“全光了！”他说。

在杰拉德眼中，这个奇怪、小小的德国人就像在望远镜中看得那么清晰。他真讨厌这个矮小的身影，想把他赶走。

洛克又晃晃盛饼干的盒子。

“饼干倒是还有。”他说。

他坐在雪橇中把饼干递给戈珍。戈珍局促地接过来一片。他本想递给杰拉德一片，可杰拉德摆出一副决然拒绝的样子，于是洛克默默地把盒子放到了一边。然后他拿过小酒瓶，举在光线中照着。

“还有一些烈酒。”他自言自语。

突然他殷勤地把酒瓶举在空中，以一种极荒唐的姿势倾向戈珍，说：

“小姐，为了健康——”

一声炸响，瓶子飞了。洛克惊得向后退了一步。三个人都浑身颤抖，激动异常。

洛克皮肤光滑的脸转向杰拉德，恶魔般地斜视着他。

“干得好！”他像个魔鬼一样愤怒地嘲弄说，“这也算是体育运动吧。”

话刚说完，杰拉德照他脸上就是一拳，一下子把他打倒在雪中。可洛克挣扎着站起身来，浑身颤抖着，眼睛凝视着杰拉德。别看他身体羸弱，可他的眼睛却透着魔鬼一样嘲讽的目光。

“英雄万岁，万岁——”

说话间杰拉德的拳头忽地一下又打过来，打在他另一边头上，他躲不过这一拳，像一根折断的草被打到一边去了。

戈珍冲上前来，高举起拳头用力打杰拉德的脸和胸。

杰拉德大吃一惊，似乎天塌了一般。他的心裂了，痛苦万分。然后他的心又笑了，他终于伸出强壮的手去摘取他欲望中的果实了。他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欲望了。

他双手卡住戈珍的喉咙，那双手坚硬，力大无比。她的喉咙太美了，太美了，异常柔软，他可以感觉到那脖颈内滑动着的生命之弦。他要折断它，他可以这样做。这是多大的快乐呀！哦，这是多大的快乐？他终于可以满意了！他心中感到十足的快感。眼看着她的脸肿胀起来，快失去知觉了，看着她开始翻白眼。她怎么这么丑啊！他真满意，真满意！这真好，真好，上帝终于满足了他的愿望！他根本意识不到她的反抗。在他拥抱下的这种反抗和挣扎是她情欲的回报，愈是强烈、愈有快感，直到达到快感的高潮，待她的挣扎被制服，她的抗争动作和缓下来、平息下来。

洛克在雪中清醒过来。他头晕得厉害，受伤太重，无法站起来。只是他的眼睛还看得清。

“先生！”他叫道，声音又细又弱，“等你干完以后——”

听到他的话，杰拉德不禁感到一阵恶心。这恶心直令他想呕吐。哦，他这是在干什么？他还要做得多绝？似乎他是因为太爱她才要杀死她的，似乎因为他太爱她，他才要亲手解决了她！

他感到浑身发软，溶化了似的失去了力量。他不知不觉地松了手，戈珍从他手中滑落下来，跪在地上。他一定要看看她，看她是死是活吗？

他又怕又虚，关节似乎化成了水。他飘飘然而去，似乎乘着风、转身飘然离去。

“我并不想这样，真的。”他心里厌恶地坦白着。他有气无力地滑上山坡，毫无意识地飘着，只想躲避任何进一步的接触。“够了，我想睡了。我受够了。”想着想着，他不禁恶心起来。

他很虚弱，可他并不想休息，他只想继续向前，向前，一直滑到底。不到头就不休息，这是他心里残存的唯一欲念。于是他就如此这般地飘然滑着，滑得有气无力，什么也不想，只是一个劲儿向前滑。

黄昏的天光像神光一样，呈蓝紫色，寒冷的蓝夜降在雪野上。在身后深谷中的茫茫雪野上有两个小小的人影：戈珍跪在地上，像一个被判了刑的人，洛克直挺挺地挨着她坐着。就这么一幅景象。

杰拉德踉踉跄跄滑上雪坡，他在深蓝色的天光下向上滑着，尽管精疲力竭，还是盲目地向上，向上。他的左侧是黑色岩石和落满石块的陡坡，风雪扑打着黑黑的石崖。可是没有一点声响，风雪静悄悄地袭击着黑色的石崖。

他右侧有一轮小小的月亮闪着耀眼的光芒，这亮闪闪的东西真让人痛苦，他怎么躲也躲不开它。他想，就这样滑下去吧，一直滑到头。他受够了，不过他还没有昏睡。

他痛苦地向上滑着，有时不得不飞越过一片裸露的黑石山坡，风吹开了覆盖在上面的白雪，将黑石露出。他真怕在这儿摔倒，真怕摔在这个地方。这高高的山顶上，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风几乎让他难以顶得住，他几乎要沉睡过去了。只是，这儿不是目的地，他必须继续向前滑。他心中那难以名状的恶心让他无法在这儿停住。

爬上一道山梁后，他发现有一座更高的山峰影影绰绰出现在前面。总是更高的山峰，更高的山峰。他知道他这是沿着雪道滑向坡顶，玛丽安乎特旅馆就在那儿，然后从那儿顺另一面坡再滑下去。可他并不十分清醒。他只想继续前进，只要能动，就一直滑下去，一直滑，就这样，直到滑到头。他早已失去了方位感。他的脚凭仅剩的微弱生命本能踩着雪橇寻着道前进。

他滑下一个陡峭的雪坡时踉跄了一下。他吓了一跳。他没有带铁头登山杖，什么都没带。不过既然安全地停了下来，他就在熠熠闪光的雪地上走了起来。他冷得快要昏睡过去了。此时他正走在两道山脊之间的空谷中。他转过身来，心想是否爬上另一道山梁还是沿雪谷前进。他的生命线扯得愈来愈细弱了！

他或许会爬上另一道山梁。纯净的积雪很坚实。他往前走着。雪中冒出了什么东西。他好奇地凑过去。

那是一个半埋在雪中的十字架，顶端是一尊小型耶稣受难像，头顶上的盖板倾斜着。他忙转开身去，似乎有什么人要杀害他。他十分害怕别人杀害他。这种恐惧就像一个魔鬼站在他的身边。

可是为什么要怕呢？这事必然要发生——被谋杀！他害怕地向四周的雪野张望着，四周苍白的雪坡在影影绰绰地晃动。他明白，他注定要被谋杀。此时死神已经降临，他在劫难逃了。

主啊，难道这是必然的吗？主啊！他可以感觉死亡的打击正向他降下来，他知道他已经被谋杀了。他朦朦眬眬地向前滑去，高举起双手，似乎要去感触将要发生的一切。他在等待他停下来的那一刻。一切还没有完结。

他来到雪谷中的盆地中，四周尽是陡峭的斜坡和悬崖，只有一条通往山巅的雪道。他迷迷糊糊地向前滑着，一失足，摔倒了。摔下去的那一刻他感到灵魂中什么东西破碎了，随之便酣然睡去。

第三十二章 退 场

翌日清晨别人把杰拉德的尸体运了回来，此时戈珍还闭门未出。她看到窗外几个男人抬着什么重负踏雪走来。她静静地坐等。

有人敲门。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轻柔而且特别敬重地对她说：

“夫人，他们找到了他！”

“他死了？”

“是的，死了好几个小时了。”

戈珍不知说什么好。她应该说什么呢？她做何感想？她该做什么？他们指望她做什么？她茫然无措，露出一副冷漠相。

“谢谢。”说完她关上了她房间的门。那女人窝着火走开了。没有一句话，没有一滴泪，原来戈珍这么冷，一个冷酷的女人。

戈珍继续在屋里坐着，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她怎么办？她哭不出来，也不能发泄一通。她无法改变自己。她纹丝不动地坐着，躲着别人。她要做的就是避免介入任何事。她只给厄秀拉和伯金发了一封长电报。

下午，她却突然起身去找洛克。她害怕地朝杰拉德住过的屋子瞟了一眼。她无论如何是不会再进那间屋了。

她看到洛克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就径直向他走过去。

“这不是真的，对吗？”她问。

他抬头看看他，苦笑一下，耸耸肩。

“真的？”他重复道。

“不是我们害的他吧？”她问。

他不喜欢她这副样子，萎靡地耸耸肩道：

“可是，事儿是出了。”

她看看他。他颓唐地坐着，同她一样冷漠无情，备觉无聊。天哪！这是一场无聊的悲剧，无聊，无聊透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去等厄秀拉和伯金。她想离开这儿，一门心思要离开这儿。除非离开这儿，否则她就无法思想，没有感觉，不脱离这种境况她就完了。

一天过去了。翌日，她听到一阵雪橇声响。随后看到厄秀拉和伯金从高坡上滑下来，她又想躲开他们。

厄秀拉直奔她而来。

“戈珍！”她叫着，泪水淌下了面颊。她一下子搂住了妹妹。戈珍把脸埋进她的怀中，可她仍然无法摆脱心头那冷酷、嘲弄人的魔鬼，这令她的心都冻住了。

“哈，哈！”她想，“这种表现最恰当。”

她就是哭不出来。她这冷漠、苍白的脸让厄秀拉的泪泉也干涸了。一时间，姐妹二人竟无言以对。

“把你们又拉到这儿来是不是太可恶了？”戈珍终于说。

厄秀拉十分吃惊地抬头看着戈珍。

“我可压根儿没这么想。”她说。

“我觉得把你们叫来，真太难为你们了，”戈珍说，“可我简直不能见人。这事儿太让我无法忍受了。”

“是啊。”厄秀拉说着，她感到寒冷。

伯金敲敲门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毫无表情，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他向她伸出手说：

“这次旅行算是结束了。”

戈珍有点害怕地看看他。

三个人都沉默了，没什么可说的。最后还是厄秀拉小声问：

“你见过他了？”

伯金看看厄秀拉，目光冷酷得很。他没回答。

“你见过他了？”她重复道。

“见了。”他冷冷地说。

然后他看看戈珍。

“你都做了些什么？”他问。

“什么也没有，”她说，“什么也没有。”

她感到恶心，回避回答任何问题。

“洛克说，你们在路德巴亨谷底坐在雪橇上时，杰拉德来找你，你们吵了一架，杰拉德就走了。你们为什么吵？我最好知道一下，如果当局来调查，我也好说点什么。”

戈珍面色苍白，像个孩子似的看看他，心烦意乱，一言不发。

“我们根本就没吵，”她说，“他把洛克打倒，打晕，还差点掐死我，然后他就走了。”

可她心里却对自己说：“这是永恒的三角恋的绝妙例子！”她暗自嘲弄地转过身去，因为她明白，这场斗争是杰拉德和她之间的斗争，第三者插足只是个偶然现象——或许是不可避免的偶然，但毕竟是个偶然。就让他们把这事当成三角恋的一例吧，是三人的仇恨所致。对他们来说这样更容易理解。

伯金冷漠地走开了。但她知道他无论如何总会替她出把力，他会帮忙帮到底的。她情不自禁轻蔑地笑了。让他去干吧，反正他十分爱照顾别人。

伯金又去看杰拉德。他爱过他。可一看到那具纹丝不动的尸体他又感到厌恶。这尸体冰冷、僵硬，令伯金五脏发凉。他得站在那儿，看着这具僵尸，这曾经是杰拉德。

这是一个冻死的男性尸首。他让伯金想起一只冻死的兔子，像一块木板冻在雪地上。他拣起那兔子时，它早已冻成了一块干木头。现在，杰拉德也像一块冻僵的木块，缩着身子似乎是在睡，可他明显僵硬了，硬得吓人。这样子令伯金感到十分恐惧。这房子得弄暖和点才行，尸首得化一化，否则一拉直，他的四肢就会像玻璃或木头一样碎裂。

他伸手去抚摸那张死者的脸，那脸上被冰雪划出的伤口令他五内俱焚。他怀疑自己是否也冻住了。自己的内心冻住了。他沉静的鼻孔下，棕色的短髭上生命的气息早就结成了一块冰。这就是杰拉德！

他又摸了摸那冰冷的尸体上冻得闪闪发亮、刺人的淡黄毛发。他的毛发冰凉，几乎像毒药一样可怕。伯金的心冻住了。他爱过杰拉德。现在他看着这张颜色奇特、模样周正的脸。他鼻子不大，很漂亮地向上翘着，面颊很有男子气。这张脸冻得像一块石头。可他爱过这张脸。这让人情何以堪啊？他的头脑开始感到冻结了，他的血液也开始变成冰水。真冷，真冷，一种沉重的，刺人的冰冷力量从外界压向他的上肢，而他的体内也开始冻结，他的心、他的内脏都开始封冻了。

他踏上雪坡去看出事地点。他终于来到了山口顶端附近为悬崖和山坡包围的大凹地中。这天天色阴沉沉的，已经三天了，一直这么阴沉、这么寂静。四下里一片惨白、冰冷、毫无生气，只是有些地方黑色岩石像树根一样凸出来，有的地方那黑石又像一张张裸脸。远处，一面山坡从山顶上铺下来，坡上布满了滚下的黑色岩石。

这儿就像一处被石头和白雪包围的浅谷。杰拉德就在这里睡过去了。远处，导游们已经把铁桩深深打入雪墙之中，这样他们可以拉着拴在铁桩上的大绳索上到巨大的雪墙顶上，攀上天际下突兀的山顶，玛丽安乎特旅馆就在山顶的一片石丛中。周围的雪峰像剑戟一样直刺苍穹。

杰拉德本来可以发现这根绳索，可以凭借它上到山顶。他可能听到了玛丽安乎特旅馆中的狗吠，可以去那儿找到住处。他本来可以滑下南面的悬崖，落到下面长满松柏的黑色深谷中，落到通往意大利的那条皇家大道上。

他可能！那又会怎样？皇家大道！南面？意大利？然后又会怎样？难道那就是出路？那是另一条死路。伯金顶着刺骨的寒风站在高处看着峰顶和向南的路。往南走，去意大利有什么好？走上那条老而又老的皇家大道吗？

他转过身。要么心碎，要么别再忧虑。最好是别再忧虑。不管创造人和宇宙的是什么神秘物，它终究是非人的神秘物，它有它自身的伟大目标，人并非它的评判标准，让那庞大的、具有创造性的非人的神秘去解决一切问题吧。最好还是与自己搏斗，而非与这宇宙。

“没有人上帝就无能为力。”[167]这是一位法国宗教大师的话。不过这话并不符合实际。没有人上帝依然故我。没有鱼龙和乳齿象上帝照样存在。那些怪物无法创造和发展了，所以上帝这个神秘的造物主就抛弃了它们。同样，如果人也无法创造性地改变和发展，上帝也会抛弃他们。上帝这永恒的神秘造物主可以抛弃人，用另一种更优秀的生命取代人类，就像马取代了乳齿象一样。

想想这些，伯金感到莫大的安慰。如果人类发展到了尽头，耗尽了自身的力量，那永恒的神秘造物主就会创造出另一类更优秀、更奇妙、更新颖、更可爱的人种来继续执行造物主创造的意图。这场戏永远也没有个完结。创造的神秘永远是深不可测、绝对正确、永不衰竭的，永远如此。种族和物种出现了又消亡了，但总有更新、更好或同样好的崛起，总能超越奇迹。创造的源泉是不会干涸的，谁也找不到它。它没有局限。它可以创造奇迹，按自己的时间表创造出全新的种族，新型的意识，新型的肉体和新的生命个体。与创造的神秘可能性相比，人是太微不足道了。让人的脉搏从那神秘处跳动起来，这是如此完美，难以名状的满足。至于是人还是非人倒无关紧要。那完美的脉搏是与难以名状的生命一起跳动的，那是神奇的未诞生的物种。

伯金又回到杰拉德身旁。他进了屋坐在床上。这里弥漫着死人气和阴冷气息。

恺撒大帝死了，变成了泥土，

他会堵住一个洞挡住风。[168]

那个曾是杰拉德的人没有一点反应。他已冻成了一堆陌生、冰冷的东西——仅此而已。他死了！

伯金异常疲惫地走开了，去处理一天的事。他默默地、毫不费力地做他的事。去吼叫、哀伤、兴师动众——这都晚了。最好是保持沉默、耐心地忍受痛苦。

可是到了晚上，他被心中的渴望驱使着，手持蜡烛又进来了，他又看到了杰拉德，他的心突然缩紧，蜡烛从手中滑落，他抽啜着，泪水潸然而下。他坐在椅子上，突然的感情爆发令他浑身颤抖起来。随他进来的厄秀拉看到他垂头而坐，浑身抽搐，哭得失态，吓得直向后退。

“我并不想会是这样，不想会是这样。”他哭着自言自语。

厄秀拉不禁想起德国皇帝的话：“我并不想这么做。”她几乎是恐惧地看着伯金。

伯金突然安静下来。可他仍然垂着头把脸埋在胸前，偷偷用手指抹去泪水。随后他突然抬起头，黑色、复仇样的目光直刺向厄秀拉。

“他那时应该爱我，”他说，“我向他表示过。”

她脸色苍白、恐惧，双唇紧闭着说：

“那又会有什么不同？”

“会不一样的！”他说，“就不会是这样的下场！”

他撇下她，转脸去看杰拉德。他奇怪地抬着头，就像一个傲岸对待辱没他的人那样昂着头凝视杰拉德那冰冷、僵死的脸。他的脸发青，就像一根冷箭刺穿活人的心灵。冰冷、僵死的东西！伯金记起杰拉德曾热切地握住他的手表达对他的真切爱恋，只那么一下就松开了，永远松开了手。如果他仍忠于那一下紧紧的握手，死亡就无所谓了。那死去的和正在死去的仍然可以爱，可以信任，他们不会死，他们仍活在所爱者的心中。杰拉德仍可以同伯金一起在精神上共存，甚至死后仍然这样。他可以和他的朋友在一起，过更有意义的生活。

可现在他是死了，就像一团泥，像一块蓝色、可以融化的冰。伯金看看他苍白的手指，那手指头都不能动了。这让他想起他见过的一匹死马：一堆雄性的死肉，令人恶心。他又想起他所爱的人那张英俊的脸，他死时仍信服那神秘物。那张死了的脸很英俊，没有人会说它冷漠、僵死。一想起它，你就会相信造物主，心中就会因为对生活有了新的、深刻的信念而温暖。

可是杰拉德！他不信！他去了，他的心是冰冻的，跳动不起来。他父亲当年死时，那充满希冀的表情令人心碎。可不是这种可怕的冷漠、僵死相。伯金把他的脸看了又看。

厄秀拉在一旁观察着这个活人如何凝视死人那冻僵了的脸。活人和死人的脸都那么毫无表情。紧张寂静的空气中蜡烛的火花在闪烁。

“还没看够吗？”她问。

他站起身来。

“这真让我难受。”他站起身说。

“什么——他的死？”她问。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他没回答。

“还有我呢。”她说。

他笑笑，吻着她说：

“如果我死了，你会知道我并没离开你。”

“那我呢？”她叫道。

“你也不会离开我的，”他说，“咱们不必因为死而绝望。”

她握住他的手说：

“可是杰拉德的死让你绝望吗？”

“是的。”他说。

说完他们就走了。杰拉德的尸体被带回英国下葬了，是伯金、厄秀拉和杰拉德的一个弟弟送他回去的。克里奇家的兄弟姐妹坚持要把他葬在英国。而伯金则想让他留在阿尔卑斯雪山上。但是克里奇家不同意，态度很坚决。

戈珍去了德累斯顿，也没写封详细点的信来讲讲她自己。厄秀拉和伯金在磨坊的住处住了一两个星期，过得很平静。

“你需要杰拉德吗？”一天晚上她问他。

“需要。”他说。

“有我，还不够吗？”她问。

“不够，”他说，“作为女人，你对我来说足够了。你对我来说就是所有的女人。可我需要一个男性朋友，如同你我一样，他也是我永恒的朋友。”

“我为什么让你不满足呢？”她问，“你对我来说足够了。除了你我谁也不再想了。为什么你就跟我不一样呢？”

“有了你，我可以不需要别人过一辈子，不需要别的亲密关系。可要让我的生活更完整，真正幸福，我还需要同另一个男子结成永恒的同盟，这是另一种爱。”他说。

“我不相信，”她说，“这是固执，是一种理念，是变态。”

“那——”

“你不可能有两种爱。为什么要这样！”

“似乎我不能，”他说，“可我想这样。”

“你无法这样，因为这是假的，不可能。”她说。

“可我不信。”他回答说。

[1]本书中的贝多弗，蓝本基本上是劳伦斯故乡伊斯特伍德镇，书中的风物描写与现实中的伊斯特伍德城乡有多处一致。

[2]厄秀拉是历史上一个烈女的名字。圣厄秀拉曾带领1100个处女出使匈奴，但匈奴人在科隆附近将她们杀害了。劳伦斯笔下的厄秀拉在小说《虹》中战胜了生活和爱情的磨难，一心等待着与“神的儿子”携手。与她形成对比的是妹妹戈珍。这是条顿传奇故事中一个女人的名字，她是尼伯龙根国王的公主，杀死了自己的丈夫阿特利。而本书中戈珍的丈夫最终自戕而死。

[3]此处是伦敦聚集了文学艺术家的一个区。——译注

[4]英国南部的一个郡，比工业化的中部地区环境优雅许多。——译注

[5]英国的农田和草场多被木栅栏和铁栅栏围隔，栅栏中间开辟一些狭窄出口，出口上有木质或铁质阶梯专供行人翻越。——译注

[6]罗塞蒂(1828—1882)，英国拉斐尔前派画家的领军人物，其绘画注重色彩和精神启迪。

[7]《圣经》中亚当的长子，杀害其弟弟亚伯。当主问起他的弟弟时，他回答道：“我是我弟弟的看护人吗？”见《圣经·创世纪》第4章第8—9节。

[8]这里指“智慧树”上的果子，象征知识和理智。

[9]阿尔弗莱德·坦尼生同名诗中一女士，只通过镜子中的映像观看外部世界。

[10]引自柯勒律治(1772—1834)《忽必烈汗》。

[11]参见德国英雄史诗《尼伯龙根之歌》。

[12]朵拉茜·华滋华斯(1771—1855)，女批评家，威廉·华滋华斯的妹妹。

[13]英国各家的农田都用树篱或铁、木栅栏隔开，篱笆或栅栏上的门大多都不锁，仅仅有个挂钩或门闩，一般过路人是不会开门进私家农田的，篱笆间都有公用的小径供人穿行。——译注

[14]高乃依(1606—1684)，法国诗人与戏剧家，著有悲剧《熙德》等。

[15]在劳伦斯童年时代，一些矿工家庭就开始购置钢琴，劳伦斯在散文《诺丁汉矿乡杂记》里就详细地评骘矿工家庭购置钢琴的现象。——译注

[16]布罗肯峰是德国萨克森地区哈兹山脉的最高峰，上面可以产生幻景，观众的身影被放大并反射到对面山顶的雾幕上。

[17]《创世记》，第19章第24节，上帝因这个城市里的人作恶多端而从空中毁灭之。据记载，德国的齐柏林轰炸机在1915年首次空袭伦敦，令伦敦人感到了类似的灭顶之灾。

[18]伦敦一闹市区，餐馆很多。

[19]罗伯特·勃朗宁的诗《废墟上的爱》。

[20]罗伯特·勃朗宁的诗《废墟上的爱》。

[21]原文是Pussum，是英国人对宠物猫的爱称。请教过劳伦斯专家沃森教授，他建议可以用中国人对猫咪的爱称来翻译，故译作咪咪。——译注

[22]指布尔战争(1899—1902)。

[23]Fetish，本意是具有神秘力量的象征物。以前英国版的《恋》将这个字改为Totem（图腾），被认为更接近劳伦斯的原意。以前拙译采用的也是英国版的“图腾”。但这次采用的最新版，意在恢复劳伦斯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改动的原文，故恢复“神符”这个标题，译文自然随原文做了改动。——译注

[24]可能指的是《悲情小丑》中的阿尔文，其人从外形到神态都很像迪斯累利(1804—1881，英国政治家及小说家，曾任英国首相)。

[25]这是英国诗人济慈的一句诗。

[26]杰拉德在纠正意大利女士说戴林二字时的外国腔，引得厄秀拉发笑。

[27]这句话的英文原意是“向街上看了一眼”，这位意大利人不太通英文，望文生义。

[28]波动或流动flux，劳伦斯对这个词很着迷，经常使用它。他心仪的哲人之一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相信，任何事物都在不断的变幻中流动。劳伦斯曾在写这部小说期间写过一篇题为《窳败之流》的随笔，试图说明在不断的创造和毁灭循环中，事物时而回归到其自然状态。水鸟和水生植物，无论是血肉之躯还是吸收阳光为养分者，其脚和根都扎在冰冷黑暗的泥水中。估计这里的冰水之鹅的意象与那篇随笔是互文之作。

[29]荷马史诗中特洛伊国王的女儿，能预知祸事。

[30]参见邓南遮的同名小说，中心人物是三个女人。

[31]巴芙洛娃(1885—1931)，俄国当时最出色的女舞蹈家。

[32]尼金斯基(1890—1950)，俄国著名舞蹈家。

[33]《圣经·马太福音》第22章第21节。

[34]这后一句是贺拉斯的名言，原文是拉丁文。

[35]英人传统上迷信左手为不祥象征。

[36]此句参见《新约·约翰福音》第2章第4节：“妇人，我与你有何相干？”

[37]40年代前英国职业男性出门不戴帽子被视为异常。

[38]苏格兰水手，曾独自一人在太平洋孤岛上度过了4年。他的故事启发了笛福。后者依此写出了《鲁宾孙漂流记》。

[39]今名伊斯坦布尔，1923年前的土耳其首都。

[40]林尖仙女，阿波罗爱上了她，追逐她时她变成月桂树。

[41]传说中半人半鸟的海妖，常用歌声诱惑过路的航海者，使航船触礁而毁。

[42]这种灯没有灯罩。

[43]伯纳丁·德·圣皮埃尔的一篇小岛上的浪漫爱情故事(1787)。

[44]让·安东尼·华多(1684—1727)，以描绘牧歌式作品而著名。

[45]“索德姆之果”an apple of Sodom或 a Dead Sea Apple，指传说中外表美丽但摘下后立即变为烟灰的果子。

[46]植物受到害虫和真菌的刺激而形成的瘤状物。

[47]见《新约·哥林多前书》第13章第13节所谓信望皆不如爱。这里的爱原文是charity，指上帝之爱，基督教徒之间的兄弟之爱，亦即博爱。

[48]见前面注释“索德姆之果”。

[49]一个藏有摩西诫律的神圣柜子，以色列人携之出埃及。

[50]1908年劳伦斯教小学时年薪只有95镑。第一次大战后物价上涨，1916年他和弗里达蛰居在康沃尔，节衣缩食，每年只花150镑。

[51]让·亨利·法布尔(1823—1915)，法国昆虫学家与著作家。

[52]指直接观察动植物的科学家。

[53]原名应该是波戈摩玛，是土耳其西部一地名。波斯一说是错误的。

[54]参见《旧约·创世记》第9章第2节。

[55]19世纪70年代起，诺丁汉城城乡开始通行有轨电车，有轨电车线路不断增加，到1936年有轨电车废弃，到2004年出于环境保护的原因，有轨电车又在诺丁汉城乡全面恢复。——译注

[56]这是少女对求婚者的一种传统回答方式，在此是一种反讽。

[57]这是对猫的一种爱称，类似于中文的咪咪、花花、猫咪等称呼。

[58]暗指美国印第安公主Pocahontas (1595—1617)，据说她同情欧洲俘虏，从刑场上解救白种军人。

[59]原文是德文，出自尼采(1844—1900)的著作《权力意志》。

[60]伯金在此强调的是能力意志而非权力意志。

[61]1832年间的一首老歌。

[62]戈珍的昵称。

[63]德国歌曲。

[64]厄秀拉的昵称。

[65]达克罗瑟(1865—1950)，瑞士作曲家，发明了韵律舞蹈操。

[66]19世纪末美国歌曲。

[67]19世纪末美国歌曲。

[68]莎士比亚《李尔王》中李尔王最小的女儿，她真心爱父亲，但难以表达爱心。

[69]爱神，生于大海的泡沫中，故名(其希腊文意为泡沫)。

[70]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的诗名。

[71]语出赫拉克利特。

[72]参见《圣经·出埃及记》第20章第4节。——译注。

[73]古希腊著名女诗人，因单恋年轻英俊的船夫法奥恩从崖上跃入海中自戕。

[74]劳伦斯是有意在此用了“强制征兵”即conscription这个词的，表明自己的反战立场。1916年英国颁布法律，有史以来第一次强制18—41岁的男人参军，而在这之前参军都是出自自愿。

[75]参见下文里“悲伤的圣母”。

[76]在柏拉图的《会饮》中，阿里斯托芬说人原本是一个双性体，后分离为男女，世上男女因此而相互吸引，以求达到团圆。

[77]在英语中“悍妇”与“亚马逊河”是同一个词，亚马逊河是横贯南美的世界第一大河，奥利诺科河是南美另一大河。

[78]1893年7月，中部地区的矿主试图给矿工减薪，于是矿工开始了16周的罢工，致使减薪没有成功。

[79]见《新约·马太福音》第19章第23节。

[80]1893年诺丁汉和约克郡发生过两起类似的罢工，军队进行了干预，矿工有伤亡。

[81]当时的币值是240个便士等于1英镑。三个半便士很不值钱。

[82]见《新约·马太福音》第19章第21节。

[83]Deus ex Machina，古希腊和罗马的剧院里，神都是用舞台上的机械装置吊起和降下，来干预人间，因此这个词表示“神之干预”。

[84]1905年开始劳伦斯家乡的矿井实现了电气化，引进了挖掘机和卷扬机，随后当地又建起了发电厂供应电力。

[85]the butty system，承包人一般是有经验的老工人，指挥一个采煤组的人干活，自己也亲自干活，负责给全组人平分收入，零头往往用来下酒馆一起喝酒。劳伦斯的父亲曾是这样的承包人。

[86]教会医院办的学校里，男生的校服是蓝色长袍和黄袜子。

[87]俾斯麦(1815—1898)，德国第一任宰相，有“铁血宰相”之称。在这里，“俾斯麦”是一只兔子的外号。

[88]英语中draw是个同音同形的多义词。戈珍说要“画”兔子用的是draw，而杰拉德说draw时指的是古代把犯人吊起来掏其内脏并碎尸过程中的“掏”字，以此来开玩笑。

[89]had knowledge of her，据原著英文版注释认为这句话是《圣经》里表示性交的意思。

[90]古埃及人崇拜圣甲虫，认为它是太阳的象征。圣甲虫滚动粪球，颇似太阳的运行轨迹。

[91]毕加索的绘画于1910年被介绍到英国。

[92]威廉是他的正式名字，但家人一般叫他威尔。

[93]无人知道猫的妈妈是谁。这句话的意思是仅用代词指称别人是不礼貌的，也不明确指的是谁。

[94]人们在陶罐子里放上醋和糖以此诱捕苍蝇，青蛙可能会跳进去捕食苍蝇。

[95]劳埃德·乔治(1863—1945)，曾任英国首相(1916—1922)。

[96]指用人的形象、性格和特点来解释动物和无生物。

[97]布哈拉，乌兹别克斯坦一古老城市。

[98]罗马人以自裁为荣。

[99]希腊神话：特洛伊祭师拉奥孔因警告特洛伊人勿中木马计而触怒天神，和两个儿子一起被巨蟒缠死。著名的雕塑“拉奥孔”就取自这个题材。

[100]本章的题目Excurse一词为劳伦斯所创造，意义多解。根据内容判断，该有“游走”一解，与本章主人公漫游求索的意思相吻合；亦有探讨具体某一话题的意思；亦或为两个意思的综合；甚至有可能是启用了一个已经废弃的旧词，其原意是疯狂的涌动。读者或可根据内容自行理解。

[101]火蛋白石被认为是不吉利的象征。

[102]曾被直译为“高茶”，是传统的英国人黄昏时分用的一顿茶点，在下午茶的基础上多了肉类、点心和沙拉等，往往充作晚饭。现在很少有人用这顿茶点。

[103]这是一家14世纪开始开办的古老客栈，现今依然营业。——译注

[104]《圣经·创世记》第6章第2节。

[105]此段及以上六段中有关人的背部生命流的叙述表明劳伦斯受到J. M. Pryse 1910年出版的《开封的启示录》一书观点的影响，该书认为印度教中的神秘神经学理论是：宇宙的能量存在于脊髓的根底部，是人的中心生命流的起点。

[106]摩西带领以色列人穿过干旱的荒原走向希望之地时，两次击打石头，从中流出水来。

[107]劳伦斯曾在《哈代论》中探讨成长的理念，认为成长来自相反的力量之间创造性的冲突。在此他把希腊人当作理性意识的象征，而把埃及人当作未知生命力的象征。

[108]希腊传说。国王命廷臣达摩克里斯坐在一根头发悬挂的剑下，以示君王之危。这个成语意为“临头的危险”。

[109]见《新约·马太福音》第8章第22节。

[110]希腊神话中众神的信使，被描绘成一个小伙子，脚穿长翅膀的草鞋。

[111]英文snub是冷落、不屑一顾的意思。但指鼻子时意思是扁平、鼻尖上翘的那种鼻子。劳伦斯就生着这种鼻子。估计正因此他在此用了这个双关语。

[112]培根子爵本身是一位律师。

[113]都铎王朝(1485—1503)。

[114]波依莱特(1879—1943)，法国著名时尚设计家，在1909—1914年间名声显赫。

[115]Never whip a dead donkey，意为：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116]意思是他们不是上帝的子孙。《圣经》里有“上帝之子遇上人的女儿”一说。

[117]见《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5节。

[118]见《新约·马太福音》第17章第20节。

[119]此处的用语暗喻耶稣复活后甩掉了缠裹在身上的带子。——译注

[120]见《约翰福音》第21章第25节。

[121]戈珍的昵称。

[122]见英国19世纪诗人D.厄德利·威尔莫特的诗《我灰色的小屋》。

[123]奥地利境内阿尔卑斯山区。

[124]这座咖啡馆的原型是现在依然存在于伦敦的皇家咖啡馆，光顾此地的多为艺术家。

[125]见《新约·使徒行传》第16章第30节。

[126]见《旧约·诗篇》第23章第6节。

[127]英国城市。

[128]比利时城市。

[129]法国和比利时边境上的一城市。

[130]比利时城市。

[131]玛斯是布朗温一家世代居住的农庄。考塞西是玛斯附近的镇子。这些都在《恋爱中的女人》的姊妹篇《虹》中早有叙述。

[132]玩命开车的人、詹提克利尔和苏丹王，这三个用语都暗示杰拉德旺盛的性力。第一个是俗语，表示性力强健；第二个出自乔叟的《修女的牧师故事》，是一只雄鸡的名字；第三个指无数妻妾的主人，难以驾驭。知道这三个暗喻，这段话就好理解了。

[133]这里用的是双关语：damp一词既是“湿”也是“意气消沉”的意思。

[134]悌罗尔：阿尔卑斯山脉中的一个省，首府因斯布鲁克。

[135]洛克这个名字暗指北欧的恶作剧神洛基，此神时而具有毁灭性，对一位名为巴德的年轻神之死负有责任。

[136]18世纪著名的苏格兰民歌。

[137]《虹》中厄秀拉的情人。

[138]sovereign，farthing，都是旧英国货币。

[139]帕奈尔(1846—1891)，爱尔兰政治家。因与有夫之妇私通事发而被迫退出议会。

[140]凯瑟琳·奥谢，帕奈尔的情妇。

[141]这是一首德国民歌，叙述的是一个磨坊主的妻子反抗丈夫的故事。

[142]德国最大的工业省。这种帽子上大多绣着花，为农妇所戴。洛克戴它表示向传统挑战。

[143]立柱基础处的爪形装饰。

[144]祭雅典娜的神庙，在希腊雅典。

[145]此段表现未来派审美观，颂扬机器、运动、速度和力量所代表的反叛青年和未来。

[146]见亚历山大·蒲伯《论批评》：“蠢人才敢闯入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

[147]阿伦(1883—1962)，加拿大女舞蹈教师，以跳赤足舞著名。

[148]意大利中部地区。

[149]麦斯特洛维克(1883—1962)，美籍南斯拉夫雕塑家。

[150]埃及女王。

[151]苏格兰女王(1542—1587)，曾结婚三次。

[152]塔斯(1859—1924)，意大利女伶，90年代在欧美出名，以艳情闻名。

[153]意大利于1917年占领北非的的黎波里。

[154]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被其目光触及者即化为石头。

[155]据说亚历山大大帝认为世界上没有他要征服的地方了，为此而痛哭。

[156]席勒深爱夏洛特，但未能与之结婚。

[157]卢梭在《忏悔录》中称一切都令其警醒、恐惧。

[158]伏尔泰曾拜访普鲁士腓特烈二世大帝，两人讨论过后者写的诗歌。

[159]弗莱克斯曼(1755—1826)，英国雕刻家。

[160]布莱克(1757—1827)，英国诗人、画家。

[161]弗赛利(1741—1825)，瑞士画家。

[162]费尔巴哈(1829—1880)，德国画家。

[163]伯克林(1827—1901)，瑞士画家。

[164]布莱克的一幅画名为《跳蚤之魂》。

[165]这是古代从慕尼黑经因斯布鲁克穿过布伦纳山口通往维洛纳的大道。

[166]英国女作家乔治·艾略特的小说《亚当·贝德》中的人物。农家女海蒂为庄园主的孙子亚瑟所诱骗，生一婴儿后弃之林中。

[167]此话可能出自费尔巴哈的《基督教的本质》：“没有人，上帝就是空话。”

[168]《哈姆雷特》第5幕第1场。

目录

译者序言1 时代与《虹》

译者序言2 血韵诗魂虹作舟

第一章 汤姆·布朗温娶了一个波兰女人

第二章 玛斯岁月

第三章 安娜·兰斯基的童年

第四章 安娜·布朗温的少女时代

第五章 玛斯的婚礼

第六章 安娜胜利了

第七章 大教堂

第八章 孩 子

第九章 玛斯与洪水

第十章 扩大的圈子

第十一章 初 恋

第十二章 羞 耻

第十三章 男人的世界

第十四章 扩大的圈子

第十五章 狂欢之苦涩

第十六章 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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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序言1 时代与《虹》 [1]

D.H.劳伦斯是20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其地位得到越来越多的人承认，因为“占据他身心的问题今天仍与我们休戚相关。对我们来说，他逝去后事态的发展并没能减弱他精辟洞察的重要性，也没能削弱他所带来的积极乐观与启迪——教育——的必要性”[2]。

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应该反映时代的问题和矛盾，在做一位“时代的社会历史学家”[3]的同时，对社会问题与矛盾进行“充分艺术的表述”[4]，通过“典型的描写和富有典型的艺术把具体性和规律性、持久的人性和特定的历史条件、个性和社会的普遍性都结合了起来”[5]。

那么，什么是劳伦斯及其同代人所面临的问题和矛盾呢？他又是怎样对此进行艺术的把握和表述的呢？一个并非是思想家的作家能做到这些吗？

20世纪初，资本主义大工业飞速发展，资本主义社会由自由资本主义进入帝国主义阶段。各种错综复杂的矛盾激化，最终导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机器文明的发展，科学技术水平的日益提高，显示出工业文明非人的、异化的本质，人们由采用科学技术发展到惧怕它，这种技术恐惧症所产生的直接后果就是社会悲观主义的泛滥。人们的心理、道德、价值观等开始发生急剧的变化，人的完整性遭到破坏。

作为伟大的小说家，D.H.劳伦斯的作品反映了他所处时代的特征，这是可以在他的一系列小说如《儿子与情人》、《虹》和《恋爱中的女人》中看得到的。在反映时代特征并对工业文明持批评态度上，劳伦斯与他的同代人卡夫卡、茨威格、T.S.艾略特相似，但劳伦斯的表达方式是独特的。他并没有写《变形记》这样的表现主义作品，可他的小说中常常接触到《变形记》所表达的异化问题，在手法上也多以诉诸主观感受为主；他没有一部茨威格式的意识流作品，可他的很多小说的主题与后者相似，如反对帝国主义战争、性心理分析等；他并没有创造出《荒原》式的史诗，可他的作品中不乏萧索、沉郁的荒原与废墟式描写。总之，“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削弱甚至使人类萎缩的状况上：自然环境的恶化；将个人沦为机器，附属于机器；由于性欲被窒息或误入歧途引起的精神萎缩。所有这些，在他去世后的年月里变得更坏。肉体健康和审美享受都因这种环境而遭危害。劳动正不断地与个人满足相疏远。过多的精力都用于维持生计，其结果是业余生活被动、无生气，无论是在电视机前还是在公共娱乐场里都是如此。性革命，劳伦斯被公认为是其主要领袖人物，现在它扫除了一切障碍，却产生了一种没有快乐、机械的、轻浮的性自由，而这正是劳伦斯猛烈抨击过的”[6]。

劳伦斯以他“惊人的活力，经常是尖锐、敏感的洞察力，对生活中潜在的美之极度真实、细微的感受及其捍卫真实、反对虚假的激情”[7]进行写作。他运用娴熟、细腻的心理分析手法，鲜明、奇异的象征，将优美的传统笔调与“朦胧于意识边缘”[8]的现代手法有机地结合起来，在他的长、中、短篇小说中展示出一幅幅世纪初英国社会经济、政治、宗教和思想生活的画卷，这些画卷艺术地再现了“工业文明给全民族和个人，给人的心理、教育、价值观、恋爱、家庭等等所打上的烙印、所造成的灾难。同时怀着关切和希望的心情塑造了一些不甘沉沦、奋力求生的年轻一代人物”[9]。

在他优秀的社会批判小说中，《虹》颇为重要。诚然，《虹》是以布朗温一家三代人的恋爱婚姻为主线的，着重写了男女之间的关系、人们的道德观念问题等。我们决不能因为它没有直接描写重大题材而忽视其重要意义，因为“男女之间的关系是人与人之间的直接的、自然的、必然的关系……根据这种关系就可以判断出人的整个文明程度”[10]。而《虹》所着重反映的又恰恰是一种文明与另一种文明交替的时期、社会处在大变动时期的家庭婚姻关系的转化。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利维斯认为《虹》是“对现代文明的研究”[11]是有道理的。

所以，布朗温一家没有拮据之忧。他们辛勤劳作，是因为天性使然，并非是因为缺钱。但他们也不挥霍。他们注意不把钱花得精光。他们本能地连苹果皮也不浪费，而是用果皮来喂牛。他们身边，天地生生不息，这样的涌动怎会休止呢？春天，他们会感到生命活力的冲动，其浪潮不可遏止，年年抛撒出生命的种子，落地生根，长出年轻的生命。他们知道天地的阴阳交汇：大地把阳光收进自己的五脏六腑中，吸饱雨露，又在秋风中变得赤裸无余，连鸟儿都无处藏身。[12]他们的相互关系就是这样的：感触着土地的脉搏，精细地把土地犁得又松又软，踩上去就会感到像有某种欲望在拖曳你。而收割庄稼时，土地已变得坚实硬朗了。田野里麦浪翻滚，像绸缎在庄户人腿边波光荡漾。他们捧起母牛的奶子挤奶，那奶子冲撞着人的手掌，奶头上的血脉冲撞着人手的血脉。他们跨上马背，双腿间夹起生命。他们给马套上马车，手握缰绳，随心所欲地勒住暴躁的马儿。

秋天，鹌鹑呼啦啦飞起，鸟群浪花般地飞掠过休闲的土地，白嘴鸦出现在水雾弥漫的灰蒙蒙的天空，“呱呱”叫着入冬。这时男人们坐在屋里的火炉边，女人们里里外外井井有条地张罗着。这些男人的身心都被过去的日子、牛群、土地、草木和天空占据，这会儿往火炉边上一坐，头脑都变迟钝了。过去生机勃勃的日子里所积累下的一切令血液都流得悠缓了。

在《虹》的开篇中，劳伦斯以他深邃的洞察力和敏感的内心体验，以舒缓、隽永的笔触再现了乔治·艾略特和哈代笔下的英国农村风景，可他的风格是独具匠心的——他并没有陶醉在田园牧歌式的诗情画意中，而是通过一个个意象让读者感到那连接人与自然之间强大的内在力量，体验到现代工业侵入农村前那种人与自然之间有机的和谐关系——恬静的外表下那种“血液的交融”(bIood-intimacy)。要知道，这种铺垫对整个故事的发展是起着多么重要的作用：这种blood-intimacy象征着人与自然的统一，或者说这两者的浑然一体。在此，人、人性是完整的——这就是劳伦斯理想的最高体现(我们暂且不论这种理想是多么天真)。

以后，我们看到大工业所带来的一切：大草场上开凿了大运河，那高耸的运河大坝让这一带的农民感到与世隔绝了，他们像被关在牢里一样感到窒息，偶尔看到大坝顶上掠过些车马、人影，他们觉得自己像井底之蛙看到“天上”的东西一样，煤矿城发展起来了，矿井里喷出刺鼻的硫黄味；铁路上跑起了火车，那声音震得他们头皮发麻。这些都宣告着远方的文明打进了布朗温家世代耕作的农村。渐渐地，他们生活中那传统的节奏被打乱了。他们也不得不加入到现代世界里来。二儿子阿尔弗莱德进城当了花边厂的绘图员，讨了老婆，在城里安了家，凭这个身份就可以在家里得宠；大女儿嫁给了一个矿工，生活过得很不安定。以后，他们的后代在城里谋生、上学、当教师。现代社会的一切都渐渐浸入这个社会细胞中来了，当然也包括现代人的问题和矛盾。

《虹》“表面上是一部跨越三代人的家史，实际上是对处在变化和崩溃阶段的社会内部生活的创造性分析”。[13]对残酷的、非人性的、使人与人之间关系扭曲的大工业文明的抗议，比他前几部作品更为强烈。劳伦斯在这部作品中谴责机器文明、谴责大工业对自然的破坏，揭露出在追求金钱和物质利益的动机下，人与人、人与社会关系的异化，人与天地万物的和谐遭到破坏，从而人们都成为精神上的阉人。正是在人的完整性问题上劳伦斯倾注了自己的心血与激情。卢卡契说过：“在伟大的艺术中，真正的现实主义和人道主义是不可分地结合在一起的。这种结合的原则就是……对人的完整性的关心。”[14]

劳伦斯正是以现代小说的手法艺术地表述了这个问题。在一部不长的小说中，他跳跃式地写了三代人，在结构上打破了旧的写实小说中来龙去脉、生老病死一字不漏的叙述方法，选取了最有典型意义的片段，组成了这部小型史诗。

老汤姆·布朗温是旧的宗法制度下农民的典型：敦厚、勤劳，人性中天然的美在他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他和波兰女人丽蒂雅·兰斯基的结合，由不习惯到习惯，终于变得美满起来，过着自给自足、生儿育女的小康日子。老汤姆的猝死，象征着农业英国的结束。在这对夫妻身上，劳伦斯寄托了自己美好、质朴的理想。当然，这种“浪漫主义”的立场——“企图逃避到较原始的社会里去”[15]的立场对整个历史进程来说是消极的，甚至是“反动”的(卢卡契语)。劳伦斯似乎在现实面前屈服了，他理想中的老汤姆不能再“活”下去了，于是劳伦斯不得不让他淹死。老汤姆之死，象征着农业英国从此也“死”了，现实主义胜利了。

老汤姆的继女安娜与他的侄子威尔的结合，则象征着一种由旧到新的过渡。威尔是个没什么大本事、目光短浅的工厂雇员，他除了对中世纪建筑着迷外，就是耽于床笫之欢。就是这样一个人，最初吸引了安娜。安娜向往着外界事物，像所有布朗温家的女人那样，她也是“向外看”的，而威尔这个城里人对她来说就代表着外面的一切新鲜事物。他们很快就结合了。可婚后安娜感到家庭天地太小，丈夫又要像占有私有财产一样占有她，这让她难以忍受。威尔生活趣味之单调，这与她当初幻想中的丈夫不一样，他那种把女人当成洪水中的方舟的行为让安娜看不上眼，这位受到工业文明吸引的村姑感到了某种幻想的破灭，在精神上她不能跟他共鸣。于是，这对夫妻展开了一场无声的灵魂战，最后以安娜屈服于威尔的男性力量而告结束——肉体战胜了精神，用劳伦斯的一句典型用语说，这是：“火热的生命掩盖下的彻底分离、互不相干。”[16]他们的婚姻不是劳伦斯所主张的灵与肉的统一，因此是个失败。与老汤姆的婚姻相比较，威尔与安娜的婚姻是一种堕落。当老汤姆与波兰女人生活得幸福美满时，小安娜的身心得到了健康发展。父母像一道彩虹，她就在这美丽的虹拱下快乐地成长，不必为父母的不和而担忧。可厄秀拉就不同了，她的父母，安娜与威尔的婚姻是不完整的，父亲的欲望不能从婚后把注意力投入家庭琐事和“做母亲的狂喜”中的安娜那里得到满足，于是他精神变态了。他先是把感情转向女儿厄秀拉，后又外出与陌生女人调情。他为寻找刺激，身背着女儿跳进运河游泳，险些被淹死，后来和女儿玩秋千，因寻刺激而拼命荡高秋千，以致把小厄秀拉吓得半死。厄秀拉由亲近父亲到疏远父亲，母亲又是个唠唠叨叨的家庭妇女，只能让她讨厌。她尝够了和一大堆弟妹生活在一起那种乱哄哄的滋味，可母亲却像上了瘾般地不断生儿育女，一直生到第九个才罢休。生孩子已变成了安娜的一种需要——这正是所谓“性欲误入歧途”的一种表现——一种变态。这种变态完全是由于婚姻的不完整所致。威尔的变态也是如此。可倒霉的却是厄秀拉，她感到孤独，感觉不到人情的温暖。

安娜和威尔婚后生活的悲剧，在某种意义上反映了由于社会经济结构的变化所带来的家庭关系的变化。威尔和安娜成家的年代里，封建宗法制度下的“相互依赖的大家族群体”(the organic community of extended family)[17]即小生产的、自然经济形式的农业家庭已趋于瓦解，一个家庭已不再是一个闭关自守的生产单位。家庭失去了其独立的经济作用，生产走向社会化，古老的族群和群落意识开始丧失和瓦解。总之，这时的家庭与老汤姆时期的家庭已大相径庭，一个家庭不再自给自足，它离开社会就难以生存下去。安娜不甘囿于小家庭之中，她要“展开”自己，要社交，这种倾向正是适应时代发展的。而威尔则固守陋俗，一心要保持父辈那样的一家之主的地位，从而他反对安娜社交，因为这意味着对他的权威的威胁。由此可见，安娜和威尔之间的斗争，正是“新”与“旧”的斗争。这场斗争带来的只能是感情上愈来愈深的裂痕，最终导致精神上的离异。在这种情况下，只有“火热的生命”——床笫之欢、放浪形骸才能使他们产生“激情的交融”，于是他们都“堕落”了。劳伦斯认为，堕落并不意味着犯罪，而意味着失去了人的完整性。安娜和威尔之间没能达到肉与灵的和谐统一，因此是“堕落”。性是美的，淫则是丑的。性与美如同火与火焰、躯体与意识一样不可分。但一当爱的双方之间肉与灵的和谐遭到破坏，则性变为淫、美变为丑。

小说的第二部分写厄秀拉进入社会以后的经历。她在诺丁汉的文法学校毕业后就独立谋生，当了一名小学教师。她想和孩子们亲切相处，用人的感情温暖他们，可是整个教育制度就是要把学生训练成机器人，她对学生们的宽容态度招来从校长到教师们的非议，后来她不得不按照校规用藤条惩罚一个学生，可这样做是违背她的良心的。她在学校里感到孤独、怅惘，女教师英格对她好，但那多出于同性恋的动机。一切都使她失望、憎恶。后来她与波兰流亡贵族后代、军官安东·斯克里宾斯基相爱，可安东却是个没有主见、没有是非观念的社会机器：他对现存制度深信不疑，“报国”精神很强。他去非洲参加过殖民主义战争，回来后又迫切希望去印度当统治者。意识到这一切，厄秀拉曾跟他争吵过，反对他这种奴性，可安东是没办法改变的。最后厄秀拉拒绝了安东的求婚，尽管她热烈地爱过他并已和他同居过。厄秀拉失败了，但她的追求本身是对大工业文明所带来的一切灾难的抗议。首先，她不愿违背自己的天性，成为一个“无情无义、机械地按照某种强加的制度工作的东西”。[18]上了诺丁汉大学后，她对学校里教授的陈腐知识感到失望。那些花样翻新的老一套，那些“虚伪的哥特式教堂，虚伪的宁馨、虚伪的拉丁文法、虚伪的法兰西式的庄重、虚伪的乔叟式质朴”[19]正是教授们津津乐道的学问。这些让她感到了学院教育的堕落、无可救药。她曾倾心过的安东恰恰是这种社会的虔诚信徒，一个可怜虫。厄秀拉不甘心沉沦，她还要继续追求下去，实现自己的理想——那个“贱民”们“由爬行到挺立从而获得新生的理想世界”。[20]

当然在厄秀拉身上也具备了一切小资产阶级的弱点。技术恐慌使她产生了要捣毁机器的卢德派思想；由于仇恨她认为是虚伪的资产阶级民主但又苦于找不到出路，她甚至觉得血统贵族会比这些“选出来”的贵族好些。过度的悲观厌世使她总是郁郁寡欢，喜怒无常。如果说安东太俗气，而她却又太孤傲。她实际上也面临着易卜生笔下娜拉出走后怎么办的命运。厄秀拉执着地认为：女人的命运不是生孩子，不是做男人的“方舟”，而是做自己的方舟。可她并没有自觉地把这个问题放到社会这个整体中去考虑，没有把妇女的解放与整个历史进程联系起来进行思索，如果她能那样，她就不是厄秀拉了，因此她个人的反抗是苍白无力的，除了把希望寄托在一条绚丽的彩虹上以外再也无能为力了。也许劳伦斯在此是无心插柳吧，他的“虹”实际上带有另一种含义——幻想的昙花一现，“路”在虚无缥缈中——这才是真正的劳伦斯，如果他能为厄秀拉找到所谓的光明出路，他也就不是劳伦斯了。作者的局限反倒成就了厄秀拉这个人物的真实。劳伦斯没有试图虚妄地超越自身的局限，反倒保全了《虹》自身的完整性。

劳伦斯不能为他的小说中的主人公找到出路，这是很自然的，这是他的世界观局限所致。那种毁灭机器、由血统贵族来统治国家的思想正说明了他历史视野的狭隘，他不能从根本上认识资本主义制度的经济、社会和历史的必然性。他只看到了其违反人性的一面，但他不懂得“人类只有通过这条路才能为自己最后和真正的解放——社会主义——创造基本的物质条件”[21]。因此他在反对资本主义大工业的恶的方面时，也否定了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向。但是，如果从创作上讲，他小说里暴露的这些思想说明他的笔是忠实的，它客观地反映了特定环境下人物的特定性格。劳伦斯没有为自己的主人公违背真实去设计一个浪漫主义的结局，他在反映人物的有力方面的同时也把其弱点甚至致命伤都毫无掩饰地袒露出来。毫无疑问，劳伦斯在政治上是保守的，但唯其如此，他的作品才真实地表现了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彷徨无奈与懵懂的价值追求，因此其艺术才富有真实的历史意义，正如伊格尔顿所说：“在缺乏真正革命艺术的情况下，只有一种像马克思主义一样敌视自由资产阶级社会的萎缩价值的极端保守主义，才能产生出最有意义的文学来。”[22]

《虹》即使仅从现实主义的批评角度来看都是一部现实主义力作，虽然它整体的艺术价值更体现为表现主义。如果劳伦斯还活着，也许他会否认这一点，他可能把这部小说的成功归功于“下意识”或“血液意识”(blood-consciousness)，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虹》出版后就不仅仅属于劳伦斯，它属于历史、属于人类、属于文学创作规律的胜利，这甚至是不以作者的意志为转移的。连劳伦斯自己在评论美国经典作家作品时都道出了身兼作家和批评家的真知灼见：“绝不要相信艺术家，但要相信他笔下的故事。”[23]

诚然，劳伦斯的哲学思想是不成熟的，甚至有不少人像指责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指责劳伦斯是个精神病者，甚至要为他做病理研究。鲁迅先生曾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即使“是神经病者，也是俄国专制时代的神经病者”[24]。劳伦斯如果是神经病者,他不也是他那个特定时代的病人吗？《虹》被禁止发行是“劳伦斯遭受到的最大的打击……其真正原因是他谴责了战争”[25]。以后他又被无端指责为德国间谍。他后来与妻子出国流浪直至抛尸他乡。对《虹》的迫害加快了他悲观思想的发展，最终导致他成为一个“神秘物质主义者”[26]。实际上他的经历正是那个时代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典型写照。

黑 马

2014年5月31日

译者序言2 血韵诗魂虹作舟[27]

《虹》，恰似一部长诗或散文诗。整个翻译过程就是不断地吟诵和朗诵的过程。其诗的韵律似乎就是我们血脉跳动的节奏：

在这里，薄暮是生命的本质，这为色彩所掩映着的黑暗是一切光明与白昼的萌芽。在这里，天正破晓，最后一缕余晖正在西沉。永恒的黑暗中生命的白昼将会花开花落，重复着平静与永恒隽永的沉寂。

远离时间，永远超越时光！在东西之间，晨暮之间，教堂矗立着，如同一颗沉寂中的种子。发芽前的黑暗，死后的沉寂。这沉寂的教堂，融生死于一体，载着所有生命的喧嚣与变幻，像一颗硕大无朋的种子，它会绽放出难以想象的辉煌的生命之花。但它自始至终都在沉寂中轮回。在彩虹的衬托下，这装饰着宝物的黑暗教堂，沉寂中弹奏着乐曲，黑暗中闪烁着光芒，死亡中孕育着生命，就像一颗种子里，叶子紧叠着叶子，沉静笼罩着根须，花儿将所有的秘密都珍藏在自己的花蕊中。它挣脱了死亡，投向了生命。它不朽，但它仍会再次拥抱死亡。

在这座教堂里，“过去”和“未来”交织融汇……在此，破晓即是夕照，始末融为一体……

没有时间，没有生命，也没有死亡，只有这超越时光的完美。地面上无数的冲动腾起来在空中相交，汇成狂喜的拱顶。这就是一切，一切的一切。 (第七章《大教堂》）

多年后我去了这段文字所倾情赞颂的林肯大教堂，由于四面仍然是田园地势与风光，大教堂依旧巍峨耸立在开阔的田野上，威严肃穆，仍能令我感受到年少的劳伦斯翻过一座丘陵，猛然间与这神圣之物相遇时油然而生的宗教激情。或许那一刻他被神的力量击倒在草场上，对此顶礼膜拜过。

一部四十万字的小说，成章成章，成段成段，尽是这样折磨人的残酷文字。没有什么形式、没有什么逻辑、没有什么叙述观点、没有什么性格塑造。只有生命的轮回，只有直觉的涌动，只有对创造性的生的欲望。血韵的记录，用诗一样的语言。欲望的诗魂冲腾，交成一道彩虹。

《虹》是用欲望和血韵的诗样文字谱写的布朗温一家三代人的心灵浪漫传奇。

第一代人——一个英国男子和一个波兰寡妇，经过理智和激情、灵与肉的冲突，终于弥合了彼此间的感情鸿沟，找到了各自的爱和欲望的满足。

第二代人——沉迷于肉欲和本能，疯狂而美丽的蜜月之后出现的是心灵的陌生和心理变态，只有过眼烟云般的床笫之欢还能为这对夫妻的生活带来一点儿色彩。

第三代人——经历着更为痛苦的社会动荡与理想破灭的打击，他们试图追求灵与肉的平衡，放荡的美好与精神的独立并行不悖，其中表现出的两性间依恋与搏斗处处显示了人为实现个体生命价值与自身解放所付出的代价。

无论文学评论还是影视改编，似乎人们都更看重第三代厄秀拉。用“文化研究”大师霍加特的话说，这是自简·爱和安娜·渥伦尼卡以来又一个崭新的现代女性，是妇女解放与自主自立的象征。她超越了前两者，是因为她开始带有女权主义者的特征了。她从始至终追求的是一种新的恋爱关系，既不服从，也不是主宰，在性关系上完全遵从自己生命冲动的引领，其性欲的爆发是非理性的。[28]

《虹》是生命的心灵史诗。这样高品位的艺术作品曾因其大胆而一度成为英国的禁书，惨遭公开销毁，理由是“黄过左拉”。其实这是一场政治迫害，原因是劳伦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际“不识时务”地谴责了战争。一经开禁，则全然裸露其艺术杰作之本色。它是一道艺术之虹。

《圣经》上说，虹是上帝与尘世立约的记号。云岚出虹，说明上苍有心保佑凡尘免遭洪水之灾。[29]虹不就是方舟吗？劳伦斯是过去的诗人与未来的诗人。虹就是他自己。如果说济慈的名字是写在水上，劳伦斯的名字就写在虹上。

《虹》这部巨构令传统词穷。这部貌似“家史传奇”和“发展小说”其实骨子里毫无因果发展逻辑的表现主义作品倒很有古希腊戏剧的宗教狂热和仪典的灵气。人物更是性格冲突的悲剧产物而非环境的牺牲品。这就导向本体，导向黑暗的自我，导向潜意识与直觉、经验。

《虹》是劳伦斯完成《儿子与情人》后新觉悟的起点，从此他义无反顾地走向现代主义。他在二十七岁上收到《儿子与情人》的样书后就对自己的文学引路人加尼特挑战般地宣布：“我再也不用那种方式(《儿子与情人》)写作品了。那是我青年时代的结束。”[30]那种方式在他看来就是“生硬、粗暴，过于情绪化，过多的展示”[31]。 他转而走向对灵的穿透，几易其稿，筑出这部F.R.利维斯称之为“戏剧诗”[32]的巨制。他试图展示“宇宙间强大、自然、时而是爆破性的生命，破坏传统的形式，为的是还事物以本来面目”[33]。他“试图刺破人物意识的表面，触到下面血的关系，摒弃表面的‘人格’，为的是揭示原型的自我”[34]。他宣称：“你别指望在我的小说中寻到人物旧的稳固自我。还有另一个自我，照这个自我行事的人让你无法认得清。”[35]他要“创造一种新的普通的生命，一种根植于我们内心深处的完整的生命”[36]。用劳伦斯自己的术语说，这就是“血液意识”的原型。

“把散文变成诗。”表现主义作家艾德希密德这样说。[37]劳伦斯这样做了。他因此而“穷尽了英文的词库”[38]。能穷尽英文词库的人是要为此付出巨大的生命代价的，可能这是他在刚入不惑之年不久即辞世的根源吧。据给他看过病的医生说，劳氏的意志是惊人的，以他的病情他本该早死二年的。看来他在最后二年成了个活精灵了，那么他最后完成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和《启示录》该是非人之作了。

其实他在写完《儿子与情人》后就几乎变成了精灵。君不见，《虹》不就是作者带着十二分的虔诚在谵狂状态下的幻象之作吗？F.R.利维斯说它是对现代文明的研究[39]、是戏剧诗、是英国历史的记录。[40]但它绝非在传统意义上享有这些名份。它是表现主义文学的力作，同时仍然是一部难得的现实主义力作。1980年代我仅仅从现实主义的角度看待它，写了《时代与〈虹〉》的论文。那之后在层出不穷的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理论观照下，我也开始用新的眼光研读这部英国小说史上的高峰之作，获益匪浅，但仍希望早期的现实主义研究论文能使读者受到启发，从而关注劳伦斯对现实主义传统的继承和推陈出新，两相结合，对这部里程碑式的作品有更全面的认识。

全部译文曾承蒙中国社会科学院外文所刘若端教授审阅。感谢刘先生的中肯批评。刘先生亲自动笔改正了原译稿中(主要是1—10章)不少缺乏提炼的中国北方方言，填补了漏译的句子及注释条目，使译文增色。

本人还要感谢前莫斯科国立列宁师范学院米哈尔斯卡娅教授赠送一部精装俄文注释的英文版《虹》（苏联虹出版社1985年出版），使译者在没有英文注释本的情况下得以借俄文注释解决一些典故的出源。不少中文注释直接译自该版俄文注释。到1990年代我买到了企鹅1989年的注解本，发现是第二版，首版标注是1986年版。为此很是后悔：那个时候我们太与世隔绝了，不知道早就有了英文注解本。待我将这个英文注解本与俄文注解比较时，发现两者很接近，就断定是苏联学者比英国人早一年做出了注解本。不久前与英国的劳伦斯专家波普洛斯基通信谈到早年根据俄文注释本翻译《虹》的经历，我向他求证1985年前有没有英文注解本？否则就说明苏联的注释本为最早。波普洛斯基客观地告诉我：企鹅1986年的本子是1981年版本的重印，但没标明1981年首版，因为1981年的版本是属于企鹅图书馆系列，发行量不大，而1986年版是属于20世纪经典系列，影响较大。

看来苏联的1985版注解本应该是翻译或主要翻译自企鹅1981年的注释版本！否则两者不会那么相似。但也说明苏联学界对英语国家的劳伦斯研究还是跟得很紧。至少比正在开始市场经济，在“双轨制”下几乎无所适从的中国学界要正规得多，他们在英文注释本出来后的第四年就出版了俄文翻译本。而1985年的中国外国文学研究界仍对劳伦斯持极其保守的态度，劳伦斯还背着黄色作家的罪名。整个一年中只有一篇劳伦斯研究论文出现，就是发表在《外国文学研究》上的拙文《时代与〈虹〉》。

《虹》的注解通过俄文本的翻译首次进入中国，靠的还是我那点基本的俄文知识。还要说明的是，第一个英文注解本是沃森教授做出来的，那时他还仅仅是讲师，十几年后才成为劳伦斯研究的权威。原来我是通过俄文间接翻译了他的注解，多年后才以访问学者的身份旁听他的课程，这样的神交与邂逅在我看来都是传奇。

黑 马

2014年5月31日

第一章 汤姆·布朗温娶了一个波兰女人

一

布朗温一家祖祖辈辈都住在玛斯农庄。草场上，埃利沃斯河在桤木林中舒缓流淌，它是达比郡和诺丁汉郡的分界线。两英里外的山上耸立着教堂的塔楼，小乡镇的房屋依山而上。布朗温家的人在田间劳作时，随时抬头都可看见伊开斯顿的教堂，塔楼直耸云天。因此，就在四望平展展的田野时，他们也会感到远处高高矗立着什么东西。

布朗温一家人的目光中透着对什么未知物的渴望。那神态表明他们对未来从容自信，料事如神，一派继承人的姿态。

这精神饱满的一家人，金发碧眼。言谈慢条斯理、清晰明了，使人能从他们的目光中看出他们从高兴到气愤的变化——蓝色的眼里大笑时闪烁着光芒，一生气那光芒就凝住了。从他们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天空中天气变化的每一个摇晃不定的阶段。

居住在自家肥沃的土地上，又靠近一座兴旺的镇子，他们不记得艰苦度日是怎么回事了。他们从来没富有过，因为家里总在添丁，每添一口，家产就少了。不过，在玛斯，日子总还是富足的。

所以，布朗温一家没有拮据之忧。他们辛勤劳作，是因为天性使然，并非是因为缺钱。但他们也不挥霍。他们注意不把钱花得精光。他们本能地连苹果皮也不浪费，而是用果皮来喂牛。他们身边，天地生生不息，这样的涌动怎会休止呢？春天，他们会感到生命活力的冲动，其浪潮不可遏止，年年抛撒出生命的种子，落地生根，长出年轻的生命。他们知道天地的阴阳交汇：大地把阳光收进自己的五脏六腑中，吸饱雨露，又在秋风中变得赤裸无余，连鸟儿都无处藏身。[41]他们的相互关系就是这样：感触着土地的脉搏，精细地把土地犁得又松又软，踩上去就会感到像有某种欲望在拖曳你。而收割庄稼时，土地已变得坚实硬朗了。田野里麦浪翻滚，像绸缎在庄户人腿边波光荡漾。他们捧起母牛的奶子挤奶，那奶子冲撞着人的手掌，奶头上的血脉冲撞着人手的血脉。他们跨上马背，双腿间夹起生命。他们给马套上马车，手握缰绳，随心所欲地勒住暴躁的马儿。

秋天，鹌鹑呼啦啦飞起，鸟群浪花般地飞掠过休闲的土地，白嘴鸦出现在水雾弥漫的灰蒙蒙的天空，“呱呱”叫着入冬。这时男人们坐在屋里的火炉边，女人们里里外外井井有条地张罗着。这些男人的身心都被过去的日子、牛群、土地、草木和天空占据，这会儿往火炉边上一坐，头脑都变迟钝了。过去生气勃勃的日子里所积累下的一切令血液都流得悠缓了。

女人们则不同，虽然这种血液交融也使她们沉迷——她们想的是哺乳的牛群和欢跑着的母鸡，还有小鹅，给它们嘴里喂食的时候，它们在你手上颤动。可女人们的目光却离开这热乎乎的、盲目的农家乐去看远处的有声世界了。她们意识到了那个世界的嘴巴和头脑，在说话，在表达着什么。她们听到远方的声音，于是她们便伸直了耳朵去谛听。

对男人们来说，土地呼吸着，让他们耕耘，风把潮湿的麦子吹干，田地里麦穗随风摇曳，这就够了；他们给母牛接生，从粮仓里搜出一只只老鼠，或者一拳头脆生生地砸断野兔子的脊梁骨，他们就心满意足了。在这个家充满了温暖、繁衍、痛苦和死亡，他们对此有切肤之感；他们与土地、天空、牲畜和青青的树木之间有那么深的交情；他们的日子过得既充实又沉重，全部身心被这些占据着，总是面对着热血沸腾的一切。他们凝视着太阳，这传宗接代的源泉，凝视着，无法转移自己的目光。

但女人想的则是另外一种生活，跟这种血液交融没有关系。她的房子背负房屋和田地，面向大路，向着有一座教堂和府邸的村子，向着远处的一个世界。她伫立眺望那个有城市和政权的世界，是男人活动的地方。那儿对她来说是优渥有魔力的地方，在那儿，神秘的东西都揭开了谜底，人们的欲望得到满足。她遥望着那样一个地方。在那里有创造力的男人们统治着一切，他们不在乎这种血液交融，而是走出去发现远方的事物，以此来扩大视野和自由活动的范围。可是布朗温家的男人们就知道朝家里看，惦着天地万物丰富的生命创造，这样的生命盲目地流入他们的血管中。

她必然要在屋前遥望大千世界里男人们的活动，而她的丈夫则回头注视着天空、收成、牲畜和土地。她则睁大眼睛盯着男人们奋斗着冲向外部世界去获得知识，伸直耳朵去谛听这些人获胜时发出的言语。她最大的欲望就寄托在这场斗争上——她听见在那遥远、未知的世界边缘，斗争在展开着。她也想得到知识，也想成为一名斗士。

甚至在离这儿不远的考塞西村，有一位牧师，他操着一口与众不同、魔力十足的语言，其风度也文雅，与众不同。这两样东西她都能领会，但永远也做不到。牧师在她的男亲属们的生活圈子以外活动着。她还不了解自己的那些男亲戚们嘛！那是些精神饱满、行动缓慢、体格健壮、专横十足的人，但他们闲适，依赖土地，缺少向外拓展的能力，活动范围狭窄。与她丈夫相比，这位牧师显得黑干瘦小，可他精明，会做人。相比之下，布朗温虽然敦厚和蔼，却显得呆板、土气。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可这位牧师的本性却是她远不能看透的。正像布朗温能降服牛群一样，牧师能降服她丈夫布朗温。牧师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使他超出了芸芸众生，就像人能超出牲畜？她渴望了解这一点，她极力想要做一个牧师那样更为高尚的人，即使自己做不到，也要让自己的孩子们做到。一个比牛矮小、羸弱的人却比牛更强壮，是什么能使一个身体羸弱的男人强壮起来的？是什么？不是金钱，也不是权力和地位，牧师怎么会有降服汤姆·布朗温的那把力气？！没有。可是一旦剥去他们的外衣，把他们都弃之荒岛，牧师竟会是主宰，他的灵魂主宰另一个人的灵魂。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呀？她认定这是个有没有知识的问题。

那位副牧师够穷的，也没什么做人的诀窍，可他能跟那些上等人平起平坐。她是看着他的孩子们出世、眼瞅着这些小不点儿在他们母亲身边跑来跑去长大的，可这些孩子跟自家的孩子之间已有了明显的区别。为什么自己的孩子就明显地不如别人家的呢？为什么副牧师家的孩子就比自己的孩子强呢？从一落地就占了优势呢？不是金钱，甚至不是阶层所致，她认定了是教育和经验所致。

这种教育和这种高尚，是这个母亲希望给予自己的孩子们的，从而使他们也能在世间过高尚的生活。她的孩子们，至少她的宠儿们具有与当地其他显要人物平分秋色的本质，绝不能让他们落在人后而默默无闻，在劳动者中混日子。他们凭什么就要默默无闻，让自己的生命窒息？他们为什么不能自由自在地活动呢？他们怎样才能学会进入更加优雅、多姿多彩的生活圈子呢？

一想起雪莱府上的地主婆，她的畅想就像一把火越烧越旺。那地主婆带着她的女儿们到考塞西的教堂来做礼拜，女孩子们披着整洁的貂皮斗篷，戴着精美的小帽子，而那女人自己则像一朵冬日里盛开的玫瑰，嫩生生、鲜亮亮的。看人家打扮得那么漂亮，那么珠光宝气！哈代太太的感受布朗温太太是不会有的。哈代太太的本性怎么就跟考塞西的普通女人不同呢？她哪一点令她们难以企及呢？所有考塞西的女人们都热烈地议论着哈代太太、她的丈夫、她的子女、她的客人、她的衣着、她的用人和她的治家本领。哈代太太成了她们梦想的活样板，这女人的生活像一个奇迹那样激励着她们。女人们极力对她进行猜想，议论她那个酗酒的丈夫、谈论她那几位令人反感的兄弟，以及她的朋友威廉·班特利勋爵——这个选区在下院的议员。通过这种想象和闲言碎语，她们在编造着自己的《奥德赛》，里面有珀涅罗珀和尤利西斯，瑟茜女巫、母猪及那张织不完的网。[42]

这么说，这个村的妇女们倒也够幸运的了：她们在庄园主哈代的太太身上看到了自己过上好日子的情景了。而玛斯的布朗温太太则更好高骛远，她想要过上哈代太太那种上等女人的好日子。像一位旅行家不动声色地把一个遥远的国度展示给人们看那样，哈代太太把自己的生活展示给了这里的女人们。为什么了解了一个遥远的国家就会使一个人的生命发生改变，比以前更好、更强大了呢？为什么人能远远超过为自己效劳的猪和牛？这道理是一样的。

这部《奥德赛》中的男主角儿们是牧师和威廉勋爵这些瘦弱、充满渴望、行动古怪的人，他们占据了更宽广的地盘，他们的生活范围更广泛。哦！多么希望了解这些人，了解这些思维能力强健的、了不起的人啊！村里的女人们很可能更喜欢汤姆·布朗温，跟他更容易相处，可是如果她们的生活中没有了牧师和威廉勋爵，支柱就会折断，女人们就会感到心情沉重，无精打采，就会愤愤然。只要人们面前展示着一个遥远的奇迹，那么，不管她们命运如何，她们就能过下去。哈代太太、牧师和威廉勋爵这些人正是生活在那遥远的奇迹中，这些，考塞西的人们是有目共睹的。

二

大约在1840年，玛斯牧场上修起了一条运河，这条河直通埃利沃斯谷地里新开的煤矿。高耸的运河大堤横卧在田野上，大堤在农舍边上穿过，像一座沉重的大桥横跨大路。

就这样玛斯农场和伊开斯顿城被隔开了。玛斯被圈在谷地里，谷地尽头是一座热闹的小山，山上矗立着考塞西村的教堂塔尖。

大堤占了耕地，布朗温家因此得到一笔数目不小的补偿款。不久，运河另一边又开了一座煤矿，随即中部铁路伸向谷地的伊开斯顿山脚下，外部世界终于打进来了。小镇发展得很快，布朗温一家人整天忙着生产供货，他们几乎成了商人，比以前富多了。

但运河这边安宁的土地上，在阳光灿烂的谷地中，玛斯农田仍然是原始、偏僻的，一溪流水缓缓地淌着，蜿蜒流过高耸的桤木林，道路在白蜡树的掩映下从布朗温家的花园门前经过。

但是从园子门前顺路朝右前方看，透过高架在空中的引水渠下黑魆魆的拱洞，可看到附近那座煤矿绵延开去。再远些，简陋的红砖房一片又一片，伏在山谷里。最远处则是那吐着黑烟的小山城。

布朗温家的农舍没有受到文明世界的影响，这座房屋离路边不远，只有一条园中小径与大路相通，春天里小径旁开满了嫩黄的洋水仙花，绿叶黄花，茂盛得很。门前屋后一丛一丛的丁香、绣球花和女贞，农舍完全掩映在花木丛中。

屋后两三码开外有一片棚子，一直伸展到墙根处。墙根下有一方养鸭的池塘。岸边土路上散落着洁白的羽毛。沾满泥土的零散羽毛飞落在运河堤下的草丛和荆豆丛中。运河堤高高矗立在近处，像堡垒的围墙，偶尔会有个把人的身影从堤上闪过，也有人牵着马走在堤上，就像是从天上穿过一样。

最初，布朗温一家被周围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惊呆了：新筑起的运河穿过他家的土地，令他们在自己家的地盘上成了外人。这座生硬的大堤把他们与世隔绝，令他们不安。他们在田野里劳动时，从远处那熟悉的大堤上传来马达有节奏的轰鸣，最初他们只是感到惊奇，后来这声音变得让人头皮发麻。他们心中回响着火车那令人心惊肉跳的鸣笛声，它欢快地宣布着：远方的世界来了。

从城里赶着车回来时，农民们见到刚从矿井下上来的满身乌黑的矿工成群结队走在路上。他们在地里收庄稼时，西风吹来矿上废料燃烧时发出的淡淡硫黄味儿。他们在十一月份拔萝卜时，空空的货车在铁路上吭当吭当地换轨道，这尖锐的响声在他们心头回荡，告诉他们进行中的这事那事与他们无关，是他们弄不明白的。

这时，阿尔弗莱德·布朗温娶了海诺的一个女人，她父亲绰号是“黑马”。她苗条、俏丽、皮肤黝黑，说起话来怪腔怪调，像是逗乐儿，所以什么尖刻的话只要让她一说也就不刺耳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怪人，表面上牢骚满腹，其实内心很淡漠，满不在乎。所以，她无休止地抱怨，提高嗓门儿挑她丈夫的刺儿，对那些跟他来的人高声叫喊，只能使那些挨骂的人感到有趣，在感情上跟她更亲近了，就是他们被激怒、厌烦难耐时也是这样。她没完没了地冲她丈夫大声叫喊着，可当她丈夫克制着露出嗔容时，她又会用平缓、轻飘飘的语调和迷人的姿态哄他，让他感到男子汉的骄傲和得意。

这样一来，布朗温的眼角上就堆起了幽默的笑纹，那是默默、开心的笑。他受到宠爱，像上帝一样。他喜欢拿她的叫骂开心，又用她喜欢的腔调儿逗她。他完全由着性子来，一旦他被刺痛了，他就会大为光火，恼怒得什么似的，一连几天这样，把她吓得够戗，于是就想尽一切办法来安慰他。这两口子性格迥异，却又难舍难离，就像同根的连理，互不相知却又紧紧相连。

布朗温家有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大儿子早年到海上去谋生，一直没有回来。打从这以后，母亲就成了这家的主宰。二儿子阿尔弗莱德是他妈妈的宠儿，却也是最拘谨的一个。他被送到伊开斯顿去上学，学出了点成绩。可是除了绘画课以外，无论他怎么坚持努力，他也只能学个皮毛。在绘画上他有特长，就抱着一线希望学着。他对什么都抱怨，都激烈地反抗，试试这个，换换那个，没完没了。最后他父亲被激怒，母亲也几乎绝望了。再后来，他终于在诺丁汉的一家花边厂里当了制图员。

他是个大块头，有点粗俗，说一口浓重的达比郡话。他一心扑在城里的工作上，设计的图案很美，因此小小地富起来了。画起画来，他能运笔自如，绘出的图案线条粗犷，不拘一格。可他却花去时间和精力干花边设计这样的琐事，在小小的一方纸上不停地计划、算计、琢磨，命运对他可真是残酷。他痛苦、执着地做着这一切，呕心沥血，不管代价有多大他都矢志不移。他在生活上也是个刻板、倔强、沉默、近乎乖戾的人。

他娶了一位药剂师的女儿。这位药剂师自命清高，阿尔弗莱德也因此成了一个固执的势利眼，他对家庭表面上的体面抱有极大热情，一旦有什么让他看着笨拙粗俗，他就会大为恼火。以后，当他的三个孩子都长大了，他也成了一个沉稳的中年人时，他反倒追求起一些陌生女人来，默默地耽于私欢，心安理得地忽视他的中产阶级太太。

三儿子弗兰克，从一开始就拒绝跟一切知识打交道。反倒围着那座屠宰场打转。布朗温家在农场后边的第三座院子里开了个屠宰场，杀猪宰牛，除自家食用外，也卖给近邻。就这样，这座农场也经常有屠宰生意可做。

从小，弗兰克就被路上那从屠宰场里流到草料场的黑血迷住了，他着迷地看着屠夫把一大扇牛排从屠宰场抬到肉棚里去，厚厚的肥油层里露出了牛腰子。

他长得很漂亮，软软的褐色头发，相貌周正，真有点像罗马人的后裔。他易激动，比别人更容易丧失理智，意志薄弱。十八岁上，他娶了一位工厂的年轻女工，这女子面色苍白，不过长得很丰满，人也娴静，但目光里透着精明，声音很迷人。她慢慢地取得了他的宠爱，每年给他生一个孩子，把他哄得溜溜转。他接管了屠宰事业后，反倒对此很冷漠，很看不起这摊子买卖，因此也就不去苦心经营了。他酗酒，人们常看见他在小酒店里吹牛。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其实他是个喋喋不休的大傻瓜。

至于两个女儿，老大艾丽斯嫁给了一个矿工，在伊开斯顿过了段很不安定的生活，后来就带着一群孩子迁往约克郡去了。小女儿艾菲则一直待字闺中。

最小的儿子汤姆比他的兄长们小得太多，所以常和姐姐们做伴，他是母亲的爱子。十二岁上，母亲咬咬牙下决心强要送他到达比郡的文法学校去读书。他不想去，父亲本来想就此让步，可母亲就是不干。她这裹在长裙子中的娇小身躯成了这家的主心骨儿。不干则已，一旦她铁了心要干什么，全家都得顺着她来。

汤姆不得不去上学。他不愿意上，结果一开始就不争气。他承认母亲命他进学堂是对的，那是因为她不承认他不是念书的料儿。他凭着一个儿童的直觉清醒地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他在学堂里会混得很可怜，但他把这种痛苦看成是不可避免的。似乎他对自己的天性感到惭愧，似乎他长歪了，而他母亲怀上他并没错。如果他能长成自己所希望的那样，他就会使他母亲聊以自慰，他多么想像他母亲渴望的那样成为一个聪明能干的绅士啊，这是天下的母亲对儿子的希望。可他早就对母亲说，总不能让草窝里飞出金凤凰来呀，他不是那个料儿。这可真够让母亲伤心懊恼的。

入学后，他与自己的无能斗争过，拼命攻读过。他努力过，全力以赴啃书本，累得脸色苍白。可这都无济于事。他起初还能抑制住自己内心的反感，拼命对付书本，可就是没有起色，怎么也学不进去，他的脑瓜儿根本就不转。

在感觉上他倒是很灵，对周围的气氛很敏感。也许这感觉是粗粝的，但同时很细腻。他看不起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缺陷。他清楚自己长了一副没用的木头脑袋，没救了，因此他倒很谦卑。

可在情感上他又比大多数男孩子们更有鉴别力，这很令他不可思议。在美感方面，他比他们发达，在直觉上比他们更灵敏。那些孩子们在这方面显得迟钝，这让他感到厌恶，着实看他们不起。可一到动脑筋时，他又成了草包，又轮到别人可怜他了。他太笨，连最简单的问题都说不清，所以他不得不去接受那些他根本就不相信的东西。可就是接受了，还是不清楚自己对此到底信不信。他干脆就认为自己已经相信了算了。

但是，他喜欢别人通过情感的传递给他以启迪。他在文学课上听老师动情地朗读丁尼生的《尤利西斯》或雪莱的《西风颂》时，禁不住流露出激动的神情。他双唇开启，眼睛瞪得发酸，眼里闪着痛苦的光芒。老师继续读着，用自己的力量之火燎灼着这孩子。汤姆·布朗温被这种难以名状的体验所感动，多深刻呀，他几乎有点害怕了。可当他几乎是偷偷地、羞涩地自己打开书本读“啊／狂烈的西风／你是秋之气息”时，书上的铅字变成了一股刺人的反感贯通全身，他的脸涨得红红的。他恨自己无能，心中充满了愤怒。他把书本摔在地上，从书上迈过去，出来走到板球场上。他恨书本，好像那是他的敌人，他比恨任何人都更恨书本。

他不能自我控制注意力，他的头脑乱得没有章法，抓不住什么目标，也没有头绪可理。他什么也弄不清楚，也弄不懂自己是怎么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学习，不知道怎么开始。要让他有目的地去理解、去学习，他就会抓瞎。

数学方面他有点天分，可这门课他也学不好了，他简直变成一个不可救药的白痴了。所以他感到脚底无根，不知所措。他笨就笨在没人提示他就回答不上问题来。要让他写一篇正规的有关军队的作文，他顶多给你重复几件他知道的事实：“你十八岁可以参军，个子要超过五英尺八英寸才行。”他认定这是个花招儿，可他太平庸了，对付不了。想到此，他气得脸通红，羞臊难当。他划掉已经写好的字句，搜肠刮肚地设想某种正经八百的文体，想不出来又恼羞成怒，把笔一扔，宁可粉身碎骨，死也不再写一个字。

很快，他就对学校习惯了，同样学校对他也习惯了。在学业上，人们把他当作没指望的大笨蛋，但对他那慷慨诚实的天性大家都表示敬佩。只有一个盛气凌人、小心眼儿的家伙(就是那个拉丁语老师)敢欺负他，把蓝眼睛的汤姆气得要发疯。后来布朗温用石板开了这位老师的脑壳儿，那情景真吓人，不过以后再也没事了。那老师没有得到人们的一点同情，可布朗温老实了，他一想起那一招来就不寒而栗，到他长大成人后还心有余悸呢。

他是高高兴兴地离开那所学校的，没什么不愉快的，他和其他孩子们一直混得不错，至少他自己这样认为。一天天忙着干这干那，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不过，他清楚，在这个学知识的地方他是处于他人所不齿的地位的，他一直明白自己无能，没出息。可他太健壮、太乐观了，以至于他从不觉得可怜，可他的灵魂却是那么可怜，几乎不可救药。

他曾喜欢过一个热情、聪明的男孩子，那孩子体质纤弱，是个肺病秧子。这两人亲密得不得了，几乎有点像《圣经》故事中的大卫和约拿单，布朗温扮演了侍候人的约拿单的角色。不过，对于这种不平等，他有所感觉，那孩子比他伶俐，一下就把他比下去了。所以在离开学校后，他们也就从此分手。但布朗温一直思念着他过去的朋友，把他当作心里的一盏灯，回忆着那段美好经历。

汤姆·布朗温高高兴兴地回到农场上，这才恢复他自己的本色。他对十分恼怒的母亲说：“我的脑袋是一只萝卜，就让我扎根在土里吧。”他太自卑，可一到干起地里的活儿，他就变得兴致勃勃了。他喜欢干活，喜欢闻这泥土的芳香。他年轻、有活力、有幽默感，会逗乐儿，他有法子能忘记自己的缺点，有时他会一生气就发一通火，但好在平时为人处世还是很和气的。

他十七岁那年，父亲从烟囱上摔下来，折颈而死。那以后母亲带着儿女仍住在农场上。当了屠夫的弗兰克偶尔会来小住一下，他总是高声抱怨，嫉恨满腹，抱怨这个世界亏待了他。弗兰克特别恨小汤姆，说他娇生惯养的娘们儿气。汤姆则涨红了脸怒目而视。艾菲向着汤姆，可一当阿尔弗莱德从诺丁汉回来时，艾菲和母亲就会站到他一边说话而把汤姆给冷落了。阿尔弗莱德耷拉着脸，少言寡语的，他看不起家里的人。这使得汤姆很气不忿儿：他凭什么在女人们眼里成了个英雄？还不是因为他在外头做事当花边设计师，有那么点绅士派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阿尔弗莱德确实有些像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所以女人们爱他。汤姆以后才理解他的哥哥。

汤姆是家里最小的儿子，管理农场的责任就落在他肩上了，他感到很了不起。他只有十八岁，但他能像父亲那样办事了，当然，他母亲仍然是这家的主宰。

这孩子长得茁壮、机敏，对生活充满热望。他能干活，能骑马，常赶车去集市，结伴出游，有时会喝得大醉。他还玩九柱戏，去看串乡剧团的演出。有一次他在酒馆里喝醉了，竟被一个妓女勾引到酒馆的楼上去了，那时他才十九岁。

这事可把他吓坏了。在人与人亲密相处的农家村舍里，女人是占有重要地位的。男人们在家敬重女人，在所有的家务事、品德和举止问题上都听女人的。女人是未来生活中宗教、爱情和道德生活的象征。男人们把自己的良心托给女人，对她们说：“我的良心握在你手中，做我门口的天使吧，看管我出出进进。”[43]女人们没有辜负男人们的信任，男人们百分之百地信任家中的女人们。听到她们的赞赏或斥责，男人们或许会兴高采烈、会气恼、会反感也会发脾气，但他们的心一刻也没有真正逃出女人的约束，因为他们要靠女人过安逸的生活，没有女人他们就会感到自己像风中的稻草，飘零散落，而女人则是他们的避风港和保险箱，是上帝约束男人的手，但有时也真可憎。

十九岁的汤姆像一棵小树一样生机勃勃，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可现在他正和一个妓女在小酒馆里厮缠在一起，他惊呆了。在那之前，他只知道一种女人，那就是母亲和姐姐们那样的女人。

现在该怎么办呢，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滋味。他感到好奇、气恼，又有点失望，头一次感到如鲠在喉、噤若寒蝉。难道这必然要发生吗？难道他和女人的关系将会是这么不值钱？在这个妓女面前，他感到有点羞涩，他怕她蔑视他不太行；他讨厌她又怕她。想到说不定会惹一身病时，他简直快吓酥了。但常识告诉他，只要他自己没病，问题就不大——这足以平息他那纷乱的思绪，使他恢复了平衡。事实证明这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事给他震动不小，他怀疑自己了，对自己的内心感到害怕了。可几天后他又过起他那无忧无虑的生活了。他蓝蓝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眼神还是那么诚实，脸色依然是那么容光焕发，胃口还是那么大。

或许这只是表面现象，事实上他已失去激情和自信，疑虑影响了他的外表和举止。

打这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变得沉默多了。他注意不让自己喝醉，跟朋友们来往也少了。头一次与女人的肉体接触就让他失望了。还有他生来就要在女人身上发现那种不可名状的、强烈的宗教冲动，这种与生俱有的欲望加深了他的失望情绪，束缚了他。他恐怕自己会失去什么，失去什么呢？有没有他都不清楚，还谈什么失去？这第一次倒不算什么，但在他的内心深处，爱情成了最严肃也是最可怕的事了。

他受着情欲的煎熬，总想那些肉欲的场景。其实真正阻碍他回到轻佻女人怀抱的，最主要的倒不是他天性的拘谨，而是他觉得上次太没劲了。那算什么，就那么两下子就完了，他都不好意思再来一次。

他竭力不丧失自己那快乐的天性。他本来精力充沛、幽默、豪放而洒脱，现在他感到很紧张。于是目光暗淡，双眉紧蹙起来。他狂热不起来，幽默不起来，变深沉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在心绪不宁中过去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与原先有何不同，反正他常感到一种愤怒和怨恨。他知道，他总是在想女人或某一个女人，一天天老这样，这令他怒不可遏。他无法解脱，为此惭愧。他有一两个意中人，开始交际时也希望快些发展关系，可一旦有了一个漂亮小妞时，他又觉得不能急，只要有女孩子在他身边，就不能那样。他不能想象她一丝不挂的样子，那像什么，人家是黄花闺女。他爱她，一想到脱掉她的衣服他就胆寒。他知道，对她来说，赤裸裸的他是不存在的，对他来说也是一样。话又说回来了，要是他和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发生关系，她要是总冒犯他的话，他简直不知道是尽快离开她呢，还是欲火焚身时占有她以满足自己？于是，他又得到了一个教训：如果占有她，他又会感到不满足，他瞧不起这个。他既不是看不起自己也不是蔑视这女子，他是蔑视这种经历所带来的整个后果，他讨厌这个，痛恨这个。

他二十三岁时，母亲去世了，家里只剩下他和艾菲了。母亲的去世对他又是一个难以名状的打击。他不明白，怎么也不明白。一个人就得在出其不意的打击面前认命。每每抚摸一下这打击留下的伤痕，他都会感到疼痛，他真怕这跟他作对的玩意儿。他是深爱自己的母亲的。

从这以后，他跟艾菲吵得很厉害。他俩相依为命，可关系又出奇地紧张，紧张得有点不自然。他尽量躲出去，躲到考塞西的红狮酒馆里去，那里有个角落专门属于他，他是那里炉边的常客。这小伙子年轻漂亮，四肢粗壮，总仰着头，沉静地坐着。不过他机敏，爱听人讲话，对熟人也挺热情地打招呼，可就是羞见生客。他挑逗所有的女人，女人们可喜欢他啦。他也倾心听男人们谈话，挺有礼貌。

喝了酒，酒劲儿就上脸，蓝蓝的眸子里显出羞涩不安和惊恐。他东摇西晃地回到家，姐姐恨他，就臭骂他一顿，一挨骂他就会像一头公牛那样丧失理智。

他又一次交上了一个妓女。那是降灵节期间，他和两个年轻伙伴骑马出游，先到了麦特洛克，然后准备去贝克威尔。那时的麦特洛克刚成为一处有名的风景区，人们从曼彻斯特或斯塔福特郡的各个城市来这里游览。这几个小伙子在客栈里用午餐时碰上两个姑娘，马上他们就热乎起来了。

挑逗布朗温的那位姑娘有二十四岁，身段很美，也很轻率，她已经被把她带出来的那个男人冷落一个下午了。她见到布朗温，就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喜欢上他了，这是因为他热情、慷慨，又有点内秀。不过她看得出来，他这人非得挑逗不可。既然她让人挑逗了、耍了，而又没有得到满足，那她就什么都干得出来。她觉得他这个人很容易摆弄，她可以借此机会找回面子。

她胸部很美，乌发碧眼儿，总是咯咯地笑，满面春风。她还习惯于一笑就袖手掩面，那姿态既自然又招人爱。

布朗温很好奇，既想跟她逗又止步不前。他动情了，可对自己又没有把握，不敢太造次，怕让她撅回来，虽然心里火烧火燎的，可他那种天生的对女人的敬重又约束着他，使他放不开胆子。他总感到这种态度荒唐透顶，慌乱得满脸通红。她呢，见到他这种举棋不定的样子，变得更胆大妄为了。她见他动情了，觉得很开心。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没准儿。”

话茬儿就这么断了。

布朗温的伙伴们准备上路了。

“汤姆，”他们叫道，“走不走啊？”

“哦，就来。”他答应了一声，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他感到失望、窝囊。

他看看姑娘，碰到了她眼中奚落的目光，心里不禁打起颤来。

“来瞧一瞧我的马好么？”他真诚和蔼地对她说，心里却激动得什么似的。“哦，好啊。”她说着站起身来。

她跟在他身后出了屋子。她发现他是个溜肩膀的人，还打着裹腿呢。其他的年轻人把自己的马牵出了马厩。

“你会骑马吗？”布朗温问她。

“我愿意试一下，嗯，看看行不行，不过我从来没试过。”

“来吧，试试吧。”

他红着脸把她抱上马背，她咯咯笑着上了马鞍。

“我会滑下去的，这不是女人用的马鞍子。”

“抓紧吧，你！”他说着就把她带出了客栈大门口。

姑娘在马背上坐得很不稳当，手抓得很紧。他用一只手扶住她的腰，稳住她。他紧紧抱住了她，这跟拥抱没什么两样。大步走在她身边他激动得不行。

马儿沿着河边行走着。

他对她说：“你得叉开腿才行呢。”

“我知道，这就叉开。”

那时候时兴穿很宽大的裙子。她撩起裙子，分开双腿，动作挺得体，很注意掩盖露出来的秀腿。

“这样就好多了。”她俯视着他说。

“敢情是。”他附和着说。一碰到她的目光，他就觉得骨头发酥。“真不懂干吗要有马鞍子，让一个女人叉开双腿骑马。”

布朗温的伙伴们在路那边叫道：“要不我们就走了啊，你好像长在那儿了。”

他气得脸都红了。

“哎呀，别急呀！”他回头喊道。

“你还要待到什么时候儿？”

“反正不会过了圣诞节。”他答道。

这姑娘笑了，笑声很清脆。

“好吧，好吧，回头见！”朋友们说。

他们骑马走了，留下了他。他很不好意思，很想跟这姑娘正经起来。不一会儿他就回到了客栈，把马交给店里的看马人就和姑娘一起进了小树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他的心猛烈地跳动着。这可是一桩了不起的冒险啊，他想那姑娘都想疯了。

那以后，他痛快极了，这次可不同寻常。他跟她厮混了一下午，还想跟她过夜，可她却告诉他这不行。她的男人晚上会回来的，她得跟她男人在一起。而他布朗温决不能泄露他俩在一起待过的事。

说着，她给了他一个狎昵的微笑，让他又惶惑又宽慰。

虽然他答应不再打扰这姑娘，可他就是舍不得走，他在客栈里住了一夜。晚餐时，他见到了那个家伙，一个铁灰色头发的小个子中年人，那张脸长得很奇特，像张猴儿脸，可又挺逗人的，甚至可以说挺好看。布朗温猜他大概是个外国人。跟他一起的是一位英国人，那人无聊极了。他们四人，两男两女，围桌而坐。布朗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他看得出来，那个外国佬对这两个女人照顾得很周到，但他的神态中却透着蔑视，好像她们是好玩的动物。和布朗温待过的那个女子想摆出一副贵妇人的架势，可她的言谈又不像。她是想赢回自己的男人。甜点上来了，小个子外国人在座位上转过身来，平静地扫视了一下全屋，有点旁若无人的样子。布朗温好奇地瞧着这张冰冷、透着动物的机智的脸：棕色的眼睛圆溜溜的，连瞳孔都是棕色的，好像一双猴子的眼在悄悄地盯着别人，不用看你他就能感觉到你在想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布朗温身上。布朗温好奇地看着那张老气横秋的脸转向自己。那人看了看他，似乎觉得他根本不值得一看。那滴溜圆、敏锐而淡漠的眼睛上双眉高高挑起，额头上聚起一些浅皱纹，像猴子一样。那张脸很苍老，但又让你说不准他有多大年纪。

这男人一直表现出一副正人君子和贵族的样子。布朗温看着他，被他强烈地吸引住了。而那女子却不安地掸着桌布上的面包屑，又羞又恼。

布朗温坐在大厅里一动不动，怅惘、无聊。那矮个儿陌生人走上前来，面带微笑，举止优雅地请他吸烟。

“请吸烟。”

布朗温从来没吸过烟，可还是接过来了，粗大的手指笨拙地摆弄着烟卷儿，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上。他那双火热的蓝眼睛与外国人那双嘲讽般地垂着眼皮的双目相遇了。外国人在他身边坐下，与他攀谈起来，主要是谈论马。

布朗温喜欢这个人，人家风度翩翩，举止文雅，老练矜持，像猴子一样自信。他们聊着马匹和达比郡，谈着农事。外国人对他的确很热情，布朗温很是有点兴高采烈，结识了这位古怪干瘦的中年人，布朗温欣喜若狂。谈话本身很愉快自不必说，最重要的是这人风度文雅，谈得来。

他们交谈了许久。每当人家听不懂布朗温的土话时，他就会像个大姑娘那样羞得满脸通红。他们握手告别时互道晚安。然后外国人鞠了一躬，他又重复了一遍“晚安”，并且用法语说：

“Bon voyage.”(一路平安。)

然后他转身上了楼。

布朗温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凝视着窗外的夏夜繁星，思绪万千。这都是怎么回事啊？还有一种他根本闻所未闻的生活，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呢？他接触到的这些都是什么呢？这种新鲜事会让他怎么样？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他了解的或不了解的，里里外外，哪里才有生活呢？

他睡着了。一大早趁别人还在酣梦中他就骑马走了，他不愿意再见到他们。

他兴奋得浮想联翩，想着那女子和那外国人，他们的名字他都不知道。可他们却点燃了他心中的一团火，要把他烧得体无完肤。与这两人的相识，相比之下，跟外国人的结识更有意义。至于那姑娘，他还惦记着呢。

但他说不准。他得让这感受先放一放，他还来不及去总结一下。

这些交往弄得他整天沉浸在回忆中，梦想那风骚的女子和那矮小、干瘦、有着古老民族血统的外国佬儿。只要他一有闲心，只要他不和伙伴们在一起，他就会畅想在麦特洛克与那位外国人的接触，那人脾气好，举止典雅。而在他的密切关系中，还有一位风骚女人，令他心满意足。

他沉醉在自己的梦幻中，似乎那梦变成了现实。他走起路来高视阔步，目光炯炯，一副达官贵人的雍容文雅；同时，他又怀念那女子，被这种怀念之情煎熬得痛不欲生。

渐渐地，他那明亮的目光变得暗淡了，千篇一律、冷冰冰的生活开始了，他讨厌这个。难道是他让幻想欺骗了？他被这恶劣的现实束缚得难受，像个倔强的公牛站在牛栏口，拒绝进入他熟悉的生活圈子。

为了保住自己的激情，他的酒越喝越多。可越是这样，激情就减退得越快，他咬住牙，决不屈服于平庸。这样反倒使他的激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想结婚，安居乐业，摆脱这种窘境。可怎么办呢？他说什么也迈不开这一步。他曾见过一只小动物被粘鸟的胶粘住了，这一幕对他来说像噩梦一样可怕。他真恨自己这窝囊样儿。

他想抓住什么，以此来解脱自己。可他没有谁可依靠。他一个心眼儿地要在这些年轻女人中找一个来做老婆，可没有一个让他中意的。他懂了，要想生活在像那个外国人一样的人群中，这种想法是荒谬可笑的。

但他梦想这样，而且对此坚信不疑，绝不屈从考塞西和伊开斯顿的现状。他执拗地坐在红狮酒馆的角落里，吸着烟苦思冥想，不时地他会举起酒杯来，可是他一言也不发，因为他觉得全世界都酷似一个打着呵欠的农夫。

一阵狂怒之下，他真想离开——马上离开。他想去国外，可他又跟外国没有联系。再说，他的根是深深扎在玛斯的土地里的，这条根把他与他的房子和土地连在一起了。

后来，艾菲嫁人了，家里只剩下他和蒂丽，这个斗鸡眼儿女仆跟他们家生活十五年了。他感到没指望了，他以前一直固执地与平庸的幻觉相对抗，不让它吞没自己，现在他不得不采取行动了。

他本来是戒酒的，他敏感冲动，因此不敢多喝，喝多了就会恶心。

可是，在他干生气没办法的时候，他下了最大的决心，摆出开怀畅饮的架势要把自己灌醉。他自言自语道：“妈的，你说什么也要有条出路——不能这么窝囊——如果你还长着腿就无论如何也要站起来。”

于是他起身来到伊开斯顿，相当笨拙地混在一群小伙子中间。他跟他们对饮，发现自己很能应付一气，他认为这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完全符合自己的心意，什么都是美妙的、无可挑剔的。当有人惊呼，说他的衣服口袋着火了，他那张涨红了的快乐的脸上露出来一丝笑意，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没什，什么，让，让它着，着吧。”他高兴地大笑起来，想到别人竟会认为口袋着火是不合理的事，他又会生气：这本来是最令人高兴、最自然的事嘛，这有什么嘛！

他一路走回家，一路上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对着月亮说话。月挂高空，洒下一片银光，地上一摊摊小水洼儿都亮晶晶的。他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在水洼儿里下脚，他觉得这可真见鬼！他冲着月亮大笑，对月亮说这真叫棒！

早晨醒来细细回想，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真正烦躁难忍，脾气坏极了。他冲着蒂丽狂吼大叫了一通，过后又觉得耻辱，于是就一个人独自出来。望着灰蒙蒙的田野和黄土路，他寻思着怎么才能摆脱这种难忍的恶心和反感，这都是昨天欢醉良宵的报应。

他想起白兰地就反胃，他固执地牵着他的小猎狗在田野上走过，看什么什么都不顺眼。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到红狮酒馆的老地方，这回显得有节制、体面了。他坐在那里，执着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一切。

他到底相信还是不相信自己是考塞西和伊开斯顿的人呢？反正这儿没一样东西让他喜欢，可他能摆脱这一切吗？他自己具备摆脱这一切的条件吗？难道他是个低能的婴儿，不够大丈夫气，不能像那些年轻人一样开怀痛饮，不费吹灰之力就嫖一气以满足自己？

他固执地想了一阵，感到憋得难受。一股热浪在他心房上冲击着，他的手腕发胀，发抖，脑海中浮现出情欲的场景，似乎眼睛都是血红血红的。他跟自己斗争着想让自己保持常态。他并没有追逐任何女人，只是装作正常。等着吧，会有那么一刻，他要么采取行动，要么死心算了。

然后他特意来到伊开斯顿，悄没声儿地，既心怀叵测又垂头丧气。他要把自己灌醉，大口大口地喝着白兰地，直到脸色苍白、眼睛冒火。可他还是不能得到解脱。他醉醺醺地上床，凌晨四点醒来再接着喝，他说什么也要得到解脱。渐渐地，他情绪上有所缓和，感到很舒服了。他的紧张感放松了，不再沉默，开始喋喋不休地胡扯。他再也不与这个世界作对了，因为他高兴，他与所有的人都血肉相连了。灌三天白兰地，他血液中全部的青春都烧光了，他终于跟这个世界成为血肉相连的一体了。这是青春和欲望的结束。他淹没自己的个性以此来获得满足，这一个性要靠他的成年时期来维持与发展。

打那以后他就开始酗酒，有三四天不停地喝白兰地，整日都醉醺醺的，他才不在乎呢，他心中燃烧着深刻的厌恶，他敌视女人，理都不理她们。

他二十八了，这个漂亮的小伙子四肢粗壮，体魄强健，满面红光，一对蓝眼睛直视前方。这天，他从诺丁汉运一车种子回来，过了考塞西，就准备大喝一通了。他一直盯着前方，却心不在焉，望着眼前的一切，却有什么也没看见。这是年初的时候。

他慢慢地牵着马前行，越往下走路越陡，马车上的货物就发出咣当声。大路曲曲弯弯，在河岸和篱笆墙下前行，走几步就得拐一个弯。

慢慢地走到下坡最陡处时，马开始尥蹶子。他看到一个女人走了过来，不过这时他一心想的只是他的马。

然后他才扭脸看这女人。她穿着一身黑衣，长长的黑斗篷裹着娇小轻盈的身体，她还戴了项黑色女帽。她疾步前行，头倾向前，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就是她这古怪的聚精会神、行色匆匆的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她似乎觉得谁也看不到她。

她听到了马车的声音，抬起了头。她脸色苍白，轮廓分明。她的眉毛又浓又重，宽宽的嘴巴很奇特地抿着。似乎是借着空中闪过的一道光，他把她的脸看了个清楚，他看得太清楚了，一下子不再独自想心事，不知如何是好了。

“是她呀！”他有点情不自禁地嘟囔一声。马车溅着泥点子经过她身边，她往回退着靠向河堤。在他牵着尥蹶子的马走过她身边时，两对目光相遇了。他赶紧向别处看去，仰起头来，高兴得浑身发痛，忘乎所以了。

最后一刻他转过身，看到了那顶女帽、她着黑斗篷的身影和她走路的姿态。随之她的身影在拐弯处消失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了，他似乎感到他又漫步在一个遥远的世界里，不是考塞西，而是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一个娇弱的地方。他默默地走着，心里很不安，心中充满了渴望。他不想什么，也不说什么，连吭都不吭一声，连个手势都不打，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他简直不敢去想她的面庞。他思念着她，他的思绪在那个渺茫的世界里畅游着。

想到他们相互行了注目礼，他就要发疯，感到被折磨得难受。他不清楚，他凭什么要这么想。这种疑虑真像个无边的空间，浩渺虚无。他一直坚信，他们互相认识了。

一连几天他就带着这样的念头晃来晃去，然后这念头就让这普通而贫瘠的世界打破了。他对人对兽都很和蔼，可他害怕失望带来的空虚又会降临。

几天后的一次，他吃过晚饭背对着火炉站着时，他发现那女人走了过去，他想看看她到底认识不认识自己，对他有没有感觉。他想让人说他们之间有某种关系。他焦躁地看着她顺着大路走远了。他招呼蒂丽道：

“那是谁？”

蒂丽长着一对斗鸡眼儿，四十来岁了，她爱慕布朗温，一听他叫就高高兴兴地跑到窗前来观望。无论叫她做什么她都高兴。她从窄窄的窗帘上探出头去，她头一晃，头上的小发髻就一撅一撅的，很好笑。

“嗨，你问她呀，”她抬起头，那双机灵的褐色斗鸡眼凝视着他说，“你还不知道她嘛，她不就住教区牧师家吗？你知道的。”

他叫道：“我怎么知道？！你这个娘们儿。”

蒂丽脸一红，缩一下脖子盯了他一眼，那眯缝的眼中目光尖锐，几乎满是嗔怪。

“你怎么不知道，她是新来的管家。”

“噢，怎么会是管家呢？”

“嗬，是又怎么啦？”蒂丽气恼地回敬道。

“她是个女人，对吗？不管她是不是管家。除了是管家，我更想知道点别的什么！她叫什么，她有名字吗？”

“有吧。反正我是不知道。”蒂丽又回敬一句。她让这个刚长成大人的孩子纠缠得不耐烦了。

“她姓甚名谁？”这回他口气温和多了。

“我真的说不上。”蒂丽很有尊严地回了一句。

“你难道就知道这，说她是教区牧师住宅的女管家？”

“我听人提过她的名字。可我怎么也记不住。”

“你这脑壳上打筛子眼儿了吧，就会胡说八道，长脑袋干什么用的？”

“别人的脑壳干什么用，我的也干什么用呗。”蒂丽又回了一句，她可爱听他骂了。

一阵沉寂。

“我就不相信谁都能老记着这个。”女仆又试探着说了一句。

“什么？”

“她的名字呗。”

“为什么？”

“她是从外国哪个地方来的。”

“谁说的？”

“我就知道这些，她就是外国人。”

“你觉得她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人家都说是从波兰。我可不知道啊。”蒂丽说完了又赶紧补充一句，生怕他又骂她一顿。

“你凭什么说她是从波兰来的？你听谁这么胡说！”

“人家都这么说——不是我，我不知道。”

“谁这么说？”

“班特利太太说她从波兰来，要不就是个波兰人哩。”

蒂丽知道她被缠得越来越不能解脱了。

“谁说她是波兰人？”

“大伙儿都这么说。”

“那她究竟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呀？”

“我说不上，她还带着个女儿。”

“她有个女儿？”

“有三四岁了，脑袋像个毛毛球儿。”

“黑的？”

“金黄的，金金黄，像个毛毛球儿。”

“她有父亲吗？”

“说不上，我不知道。”

“她怎么到这儿来的？”

“说不上。反正牧师雇用了她。”

“这孩子是她的吗？”

“我想是吧——人家都这么说。”

“谁跟你讲起她的？”

“是利兹，哦，礼拜一我们见到她打这儿过时，利兹告诉我的。”

“不管什么经过这儿，你们都会嚼舌根的。”

布朗温伫立着沉思起来，那天晚上他又去考塞西的红狮酒馆了，多半是想多打听点消息。

他猜她是位波兰医生的遗孀，她丈夫流亡伦敦，死在了那里。她说话带点外国腔，不过还容易听懂。她的小女孩叫安娜；这女子姓兰斯基，那就是兰斯基太太。

布朗温感到不真实的事情到底弄清楚了。他也莫名其妙地认定这女子命定是他的人了。她是个外国人，这让布朗温特别满意。

他觉得世界一下子发生了迅速的变化，似乎在新的创造中他获得了真正的生命。在这之前什么都是僵硬、虚假和空虚的，几乎等于零。而现在，一切都是真的了，他可以驾驭这一切。

他不敢去想这女人，他怕，但他总感到她离自己不远，跟他融为一体了。可他又不敢去结识她。甚至不敢有单相思。

一天，他在路上碰到了她和她的小女儿。这孩子的脸蛋儿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头发金黄发亮，就像鸡冠花一样毛茸茸的，火一样燃烧着。她的两眼很黑。当布朗温看着这女人时，小女孩立即醋劲大发，紧紧偎向母亲，黑眼睛里射出厌恶的目光。母亲则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这淡淡的一瞟，就让他心神不宁。她生着一双灰褐色的大眼睛，瞳孔乌黑，目光深邃。他感到浑身火烧火燎，好像每根血管都在燃烧。他就那么懵里懵懂地走开了。

他知道，命运向他走来了,世界在变。他不动声色：该来的总会来。

他姐姐艾菲到玛斯来住了一个星期，他陪她到教堂去了一次。教堂很小，只有十二条板凳，他坐得离那外国女人不远。她很是娴雅，那坐姿，那仰着头的姿势，都令人心动。她来自远方，是个陌生人。可他觉得她又是那么亲近，离他的灵魂那么近，她并非真的坐在那儿，伴着她的小女儿坐在考塞西的教堂里，她也不是在过着这种表面上的日日夜夜，她属于另外一个什么地方。他对此感受极深，这是真的，很自然的。但他感到害怕。他具体的生活圈子仅仅限于考塞西，这让他伤心，也让他担忧。

她的鼻子生得不很对称，鼻梁上方两道浓眉几乎连在一起。她有一张宽阔的嘴巴，唇部很丰腴。她的面孔却朝着另一个世界的生活：那儿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她的心仍然居住的地方，尽管她人没在那里。

她身边的小女儿瞪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睛捕捉着一切事物。红红的小嘴紧闭着，显示出一副奇怪的挑战样子。她好像总在心怀妒意保护着什么，总是警惕着。女孩子的眼睛遇到了近处布朗温那深邃亲切的目光，她那双乌黑、敏感的大眼睛里立即射出仇恨的火焰。

老牧师低沉的声音在教堂里继续回响着，可考塞西的人却无动于衷。这个外国女人置身于活生生的异国他乡，显出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态，她的小女儿可真叫怪，也是外国人，总带着妒意在保护着什么。

做完了礼拜。他神情恍惚地走出教堂。在教堂的小路上他和姐姐走在这女人和女孩的身后。突然这女孩挣脱了她妈妈的手，以极快的速度滑向后面去捡布朗温脚边的一个东西。她可爱的小手儿挺利索，可还是没捡到那只红扣子。

“你找到什么了吗？”布朗温问她。

他也弯下腰去找扣子。但女孩捡到了扣子，后退一步，把扣子紧紧贴在自己的小外衣上，黑黑的眼睛严厉地盯着他，好像是禁止他看她。她见把布朗温镇住了，转身叫声“妈妈”，就飞身沿着小路跑远了。

母亲一直无动于衷地看着这边，不是看孩子，而是看着布朗温。布朗温感到这女人在看他。虽然茕茕孑立，可这个外国女人却令他臣服。

他感到无所适从，向姐姐转过身去。可那双目光深邃动人的灰色大眼睛却吸引着他不由自主地朝那边看去。

“妈妈，我可以要这个吗？”那边传来孩子银铃般得意的声音，“妈妈”，她似乎总是在招呼妈妈，让妈妈想着她。她妈妈回答说：“可以，我的孩子。”说完她就不言语了。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这孩子踉踉跄跄跑了几步又问：“这些人都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亲爱的。”布朗温就听到这么干巴巴的一句。

他走着，有些失魂落魄。

“那人是谁？”他的姐姐艾菲问。

“我说不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她这人挺逗乐儿的，”艾菲用近乎指责的口吻说，“那女孩子真是妖气十足。”

“妖气，她怎么有妖气？” 他问。

“你自己看嘛，她母亲也还算一般。可那小的丑得要命。那女人有三十五岁了吧。”

他没在意，姐姐还在说着。

“对了，她可以做你的女人，你最好娶了她。”艾菲说她的，可他还是满不在乎。事情该怎样就怎样。

另一天，吃茶点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桌旁，听到有人敲前门。像有什么不祥的预兆，他吃了一惊，因为从来没人敲过正门呀。[44]他站起身拉开门闩，旋动了那把大钥匙。门开了，那位外国女人站在门口。

“能给我一磅黄油吗？”她用一种奇特的外国腔调问。

他试图弄懂她的问话，她则疑惑地看着他。可在问话话音儿里，在她一动不动的站姿中，又有什么东西使他动心呢？

他向旁边跨了一步，她立即就走进屋来。好像他打开门就是为让她进来的。这让他吃了一惊。习惯上是你应该待在门口等人家请你你才能进屋。他进了厨房，她也跟了进去。

擦干净的松木桌上摆满了茶具，炉子上火势很旺。一条狗从炉边上跃起向她走过来，她无动于衷站在厨房里。

“蒂丽。”他大声叫道，“有黄油吗？”

那外国女人一动也不动。那身黑斗篷也一丝儿不动。

“啊？”远处传来蒂丽尖声尖气的回话。

他又大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话。

“我们的黄油全在桌上呢。”蒂丽在牛奶房里尖声回答着。

布朗温看了看桌子，盘子里有一大块黄油，几乎够一磅。圆圆的黄油块上印着橡子和橡树叶图案。

“我叫你来你能来吗？”他大吼着。

“叫我干什么呀？”蒂丽不满地说着，从另外一扇门的门缝里往里窥视着。

她看到这个外国女人，一双斗鸡眼儿都看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没黄油吗？”布朗温又不耐烦地问了一遍。似乎他发号施令一通就能有黄油一样。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在桌上。”蒂丽不耐烦了，总不能说你一命令她就能造出黄油来呀。“就这些了，多一丁点儿都没了。”

一阵沉寂。

那外国女人开口了，她的口音极清晰，神态超然，一听她的话就知道是先想好再开口的。

“哦，那谢谢了，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她不懂这儿的人为什么这样没礼貌，这让她有点为难。只要讲点客套就会让大家都过得去。可这时布朗温心里有点慌乱，人家几句客气话就让他脸红了，不过他没有就让她走。

他看看桌上的黄油对蒂丽说：“拿个什么东西把那块给她包上。”

他拿起一把干净的刀子，削掉摸过的那一边。

他那句“给她”慢慢地打动了外国女人，却把蒂丽惹恼了。

“按说牧师该从布朗家取黄油，”这女仆愤愤不平地说，“你拿了我们的，我们明天一大早头一件事就得炼黄油。”

“是的，”这波兰女人拖着长腔说，“我到布朗太太的牛奶房去了，她没黄油了。”

蒂丽强低着头，冲动地说按买黄油的规矩，当人家缺黄油时，你这么冒冒失失地来敲人家的正门要一磅应急真是太没礼貌了。既然你该找布朗家，就去布朗家好了。噢，他们家没了，来找我家的充数呀。

布朗温完全明白蒂丽的话中话，而波兰女人却觉察不出来。她只想为牧师搞到黄油，反正明早蒂丽就要做黄油，她就干脆等着。

“快点儿，就这样吧。”布朗温打破沉寂大声说道。蒂丽转身进了里门。

“大概我不应该来。”外国女人审视地望着他说，似乎是要他说应该怎么办。

他感到困惑。

“看你说哪儿去了。”他试图显得和蔼一些，只想为她解围。

“那您——”她故意这样开了头，可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不说了。她只是一直看着他，因为她讲不好这种语言。

他们面面相觑。狗从她那边跑到他这边，他弯腰去摸它。

“你的小女儿怎么样？”

“哦，谢谢你，她很好。”就这么一句话算回答他了，这不过是一个人讲外语时的一句客套话。

“您请坐。”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细长的胳膊从大衣里伸出来，放在膝头。

“你对这个地方还不熟。”他说。他没有穿外套，站在炉前地毯上，背对着壁炉，双眼好奇地直视这女人。她那么稳重，这让他高兴又让他动情，所以他很随便，他觉得要是自己拘拘束束并摆出主人的样子来，那就太不近人情了。

她审视地打量着他，琢磨着他话的意思。

“不熟。”她听懂了，又说，“不熟，这儿有点怪。”

“你发觉这儿有点粗野吧？”他问。

“呃——”她盯着他，意思是让他再说一遍。

“我们的做派让你觉得粗野呗。”他重复说。

“是的，是的，我听懂了，是不一样，有点怪。不过，我在约克郡住过。”

“哦，那好，这儿跟那儿差不多。”

她不太明白。他为自己辩护，自信又亲昵，这使她感到有些疑惑。他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他对她平等相待，为什么他一点客套都不讲？

“不——”她含糊其辞，眼睛盯着他。

她发现他年轻、天真又粗鲁，跟他没什么交道可打。可他又是那么英俊，头发生得金黄，碧蓝的眼睛里充满活力，身体很健壮。他似乎跟她是平等的。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很难让她理解。他热情、粗鲁又自信，好像不知道世上还有犹豫二字，是什么使得他这样难以理解地稳健呢？

她不知道。她揣度着，四下打量着他住的这间房子。这里的东西让她眼熟、着迷，同时又让她感到恐惧。老式的家具就像老态龙钟的人那样眼熟。整间屋子跟他本人差不多，好像他与这儿的一切融为一体了。这令她感到不安。

“你在这屋子里住了好长时间了，是吧？”她问。

“我一直住这儿。”他回答。

“噢——你们家里的人呢？”

他说：“我们家在这里住两百多年了。”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盯着他，要弄懂他在说什么。他只感到他是为了她才待在这个地方的。

“这地方都是你自己的吗？这房子，这农田——”

“是的。”他说着低头看看她，碰到了她的目光。她心里一颤，她并不认识他，他是个外国人，他们之间没什么交道好打。可他的样子却搅乱了她的心，迫使她去了解他。他自信直率得出奇啊。

“你是独自生活吧？”

“如果你管这叫独自，那就是独自。”

她没听懂问话。她还没听到过这样说话的。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她看他一会儿，他俩的目光就不可避免地相遇了。她感到一团火烧燎着她的脑子。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但心里却打开了小鼓儿。这位近在眼前的是个什么人呢？她这是怎么了？他那年轻、闪着热切光芒的眼睛似乎表明他有权利跟她交谈，有权利保护她。可他又是怎样表达这一切的呢？为什么他要同她讲话？为什么他的目光那么自信、那么明亮？他根本不等待她的允许或暗示。

蒂丽拿着一大片金箔纸进来，发现这两个人都沉默了。他觉得这女仆进来后，他理所应当开口先说话。

“你的小女儿多大了？”

“四岁了。”

“她父亲去世还不久吧？”

“他去世时她才一岁。”

“三年了？”

“是的，他死了三年了，对的。”

她平静、几乎是简要地回答了这些问题。她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绽开了某种少女的情窦。他感到自己动弹不得，上前不是，后退也不是。她坐在跟前让他有些如坐针毡，后来他简直变得不知所措了。他看到她眼睛里透着女孩子才有的疑惑神情。

蒂丽把黄油交给了她，她忙站起身来。

“太谢谢您了，这多少钱？”

“就算我们送牧师的吧，”他说，“我反正是要去教堂的。”

“你最好去教堂时把黄油钱捎回来。”蒂丽坚持要求他这样做。

“装进包里去吧，嗯？”他说。

“多少钱呀？请告诉我。”波兰女人对蒂丽说。

布朗温站在一边默不作声。

“好吧，那就多谢了。”她说。

“什么时候带您的小女儿来看看我们的鸡群和马群，她喜欢就让她来吧。”他说。

外国女人说：“好，她会喜欢来的。”

她走了。她一走，布朗温脸色就阴沉起来了。他没心思去理会不安地看着他的蒂丽，她还想让布朗温替她消除疑虑呢。他什么也不能想，他觉得他跟这外乡女人有了某种无形的联系。

他感到迷惑，又想入非非了。在他的内心深处，五脏六腑中，又有什么在冲动。好像一道强光闪过，刺得他睁不开眼，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这耀眼的光在他和她之间燃烧着，像一股秘密的力量把他们连在一起了。

自从她来这儿以后，他就一直魂不守舍，连他手里的事情都干得无精打采，整天晃晃悠悠，不言不语，仿佛成了另一个人。他让正在发生的一切支配着自己，听之任之，失魂落魄，沉醉在狂喜的边缘，就像一个即将得到新生的动物。

她带着女儿到玛斯来过两次，可他俩之间隔着一层极冷静被动的东西，令他们就像都麻木了一样，所以没什么积极的变化。他几乎没怎么注意到那孩子。他只是把她抱在马背上骑马，给她几颗玉米喂家禽。凭他天生的快乐性情，他就赢得了孩子的信任，甚至好感。

有一次在伊开斯顿的街上遇到了她们娘儿俩，就让她们上车送她们回家。这孩子紧紧挨着他，像是要得到他的爱抚，而母亲却不动声色。他们的心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雾，他们都沉默不语，似乎是失去了意志的人。他只是看到她的一双没戴手套的手合掌插在膝盖中间，他还注意到了她手指上的结婚戒指，那东西箍着她的生命，这结婚戒指限制着她的生活，而这生活中没他的分。不管怎样，他们俩还是能相会的。

他扶她下了马车，几乎是把她举了起来，他感到自己有权利这样把她举在两手之间。当然她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属于那个在背后看不见的人。可他必须也照顾她，她太充满生气了，让他无法释怀。

有时她那模棱两可、让他不得其解的样子真让他生气，让他发怒，可他克制住了自己。她不动声色，也不亲近他，这让他又为难又气愤。可他还是忍了好久。以后，她总是对他不理不睬，积怨已久，他终于发作了，他想走，躲开她。

那天她偶尔带着孩子到玛斯来，正赶上他发脾气。他与她面对面站着，他真是一条阴沉沉的壮汉子，一脸的厌恶神情。虽然他不言语，可她还是觉察出他在生气，他不耐烦了。她似乎再一次从麻木中惊醒过来，心里激荡起一股疾流。她看着这个陌生人、一个够不上绅士可仍然坚持要进入她生活的人。于是，一阵新生时的剧痛使她的全身血管都绷紧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确实应该重新开始，以一个新人、新的躯壳去迎接对面那个盲目执着的身躯。

新生的痛苦传遍她全身，她颤抖了，这下点燃了他皮肤下的烈焰。她要这个，要他给她带来新的生命，要同他一起新生。可她必须保护自己，因为新生也意味着毁灭。

当他独自一人在田里干活，或是母羊产羔他守在一边时，日常生活里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清清楚楚地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他应该娶她，她应该是他的生命。

渐渐地，就是看不到她，他也能了解她了。他愿意把她看作他麾下的保护对象，就像保护一个没父母的孩子那样。事实上这不可能，他不得不放弃这种美梦，她很可能会拒绝他，再说他也怕她。

在那漫长的一个个二月的夜晚，当他守护着生产中的母羊时，从羊棚里眺望闪烁的流星，他感到他是不属于他自己的。他必须承认他不过是碎片，是不完整的，他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黑黝黝的天上游动着群星，群星是按照其亘古不变的轨道运行的。所以，他坐在那里是那么渺小，得对更大的指令俯首听命。

她如果不肯来找他，他就一无是处，这真让人难熬。可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不理不睬，他发现自己不入她的眼。他发火，挣扎得精疲力竭想解脱。他声称自己一个人也挺好，他是个大丈夫，能独善其身。但他必须承认，也应该清楚，他应该在这群星灿烂的夜晚，自己委屈一点，承认并明白，如果没有她，他什么都不是。

他是不算什么，可跟她到了一起他就是个真实的人了。如果她现在从羊圈附近湿漉漉的草地上走过来，在母羊和羔羊烦躁的咩咩声中走来，她就会使他成为一个完整、完美的人。如果真会这样的话，那她就应该来找他！会的，命中注定会的。

很久以来，他就铁了心要向她求婚。他知道，如果他求婚，她一定会默许的，一定会这样，绝不是相反。

他对她有所了解了：她穷困、孤单，在她丈夫去世前后那段日子里，她在伦敦生活得很苦。可在波兰，她是个大家闺秀，父亲是个地主。

什么她出身高贵啦，她丈夫曾是位出色的大夫啦，什么她丈夫比她逊色多啦，这些不过是些传闻。可有一种内在真实的东西，一种灵魂上的逻辑把他和她连在一起了。

三月的一个晚上，室外狂风怒吼，求婚的时刻到来了。他坐在壁炉前伸着手烤火，看着火苗儿，他几乎未假思索就决定今天晚上出去。

他问蒂丽：“有没有一件干净的衬衫？”

她说：“你还不知道吗，你有干净衬衫的。”

“好，拿一件白的来。”

蒂丽拿来一件他父亲留下来的亚麻衬衫，当着他的面在炉火前烤干。她默默地、苦苦地爱着他，可他倒好，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向壁炉前倾而坐。想得出神，对她根本没有注意。最近，她无论在他面前做点什么事，她的心都在颤抖着要喊出声来。这时，她铺开衬衫时双手都哆嗦开了。他再也不喊叫，也不开玩笑了，屋里的沉寂气氛简直让她发抖。

他梳洗时，似乎觉得意识最深处断断续续地冒出一股股泉水来，这真有点奇怪。

“这事该办了。”他弯腰从壁炉挡板上拿起衬衫，自言自语道：“得办了，还犹豫什么呢？”他对着墙上的镜子梳理着头发，冲着镜子中的自己说：“这女人并不是哑巴，她并不是手忙脚乱，她有权自得其乐，她愿意冒犯谁就冒犯谁。”

这个明明白白的大道理让他想了很多。

“你要什么东西吗？”蒂丽突然出现了，她听到他在自言自语，就走进来。她站着，看着他梳理他那淡黄的胡子。他的目光平静，无动于衷。

“唉，”他问，“剪刀放哪儿了？”

她找来剪刀，仍然站着看他伸出下巴来修理胡子。

“看你，像是在参加剪羊毛比赛似的。”她担心地说。他很快就把嘴唇上沾着的毛楂儿吹掉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仔细地卷好硬领巾，然后穿上他最好的上衣。薄暮时分，他打扮停当了，到果园去采水仙花。苹果林里春风劲吹，朵朵黄花儿在风中摇曳着。当他弯腰去折吹倒了的脆嫩花枝时，他甚至听到了叶子在喃喃低语。

当他走出花园门口时，碰到一位朋友冲他喊：“干什么去呀？”

“追女人呗。”布朗温回答了一句。

蒂丽惊恐不安，激动万分，任春风把她从田边吹到大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走了。

他爬上山梁，向教区牧师住宅走去。风透过篱笆吹了过来，他用自己的身体为那束水仙花挡着风。他对别的全然无知，只知风在吼叫。

夜幕降临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呼呼作响，像吹哨又像在击鼓。他知道牧师这时一定在书房里，波兰女人和她的小女儿则一定在舒适的厨房里。昏暗中他穿过大门走上一条小径。径边几朵水仙被风吹弯了腰，碎黄花撒了一地，苍白狼藉。

厨房的后窗子里透出一道亮光，照在灌木丛中。他开始犹豫起来，这事儿该怎么办啊？透过窗口，他看到她坐在摇椅里，膝盖上坐着已换好睡衣的孩子。这孩子有一头金黄茂密的头发，炉火辉映着她光洁的脸蛋儿和皮肤，她似乎像大人一样沉思着。母亲的脸色暗淡、表情平静，他看得出，她正沉浸在过去的生活中。这让他心疼。女孩子的头发像玻璃丝一样熠熠发光。她的小脸儿透着银光，活像一支只内芯里燃烧着的蜡烛。风在吼，母亲和孩子恬静地坐着，孩子的黑眼睛无神地看着火光，而母亲则望着空中。小女孩几乎要睡着了，她完全是强打精神睁着眼睛。

风摇撼着房屋，布朗温发现女孩儿突然烦恼地四下里张望一下，小嘴张了几张。母亲开始摇动，他先是听到了摇椅嘎嘎的响声，然后听到她用外国话吟着低沉、单调的歌。又是一阵大风，母亲似乎离开了椅子，孩子的黑眼睁得大大的。布朗温抬头看去。聚集的云团在黑黝黝的天空上飞驰而过。

屋里传来孩子执拗、高声的抱怨，像命令。

“妈，别唱那个歌儿了，我不想听。”

歌声渐渐停了。

“你该上床了。”母亲说。

他看得出来，这孩子舍不得去，母亲却显得心不在焉。孩子仍在磨磨蹭蹭，抓着母亲不动。突然传来孩子清脆的声音：

“我想听你讲故事。”

风仍在吼。故事开始了。孩子依偎着妈妈。布朗温在门外犹豫不决地等待着，不时看看狂风中猛烈摇曳着的树木和越来越黑的天空。他要追随自己的命运，他正徘徊在命运的门槛上。

孩子缩在妈妈怀中一动也不动，漂亮的发丝下一对黑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真像一只睁眼睡觉的小动物蜷缩着。母亲几乎是坐在阴影中，故事几乎是在自动进行着。布朗温站在门外看着夜幕降临，时间不知不觉地逝去了。握着水仙花的那只手变得僵硬冰凉。

故事讲完了，母亲终于站起身来，孩子还勾着她的脖子吊在她胸前。这女人一定很壮实，否则就受不住这么大的一个孩子吊在脖子上。小安娜勾着母亲的脖子，白皙得出奇的脸偎在母亲的肩膀上，早睡着了，但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依然使劲睁着，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斗争着。

当她们离去后，布朗温猛地从原来站着的地方弹起，望了望四下黑漆漆的夜，他希望这个夜晚会真的像刚才那段轻松的时刻那样美、那样亲切。他奇怪地感到这孩子就压在自己身上，是一种痛苦，像命运一样压在身上。

母亲走下楼来，开始叠孩子的衣服。他叩响了门，她打开门，一脸的惊讶，像个生人那样发窘、不安。

“晚上好，”他说，“我就待一会儿。”

她的表情急剧变幻着，她没有准备。她低头望去，窗户里射出的光照在他身上，他手里拿着一束水仙花，身后漆黑一片。他穿着黑衣服，这让她更难辨认他了。她为此感到害怕。

可他已经踏进了门槛，随手关上了门。她转身进了厨房，她被这位夜间来客吓着了。他摘下帽子，向她走过来。然后他站在灯光下，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持着黄色水仙花，他全身从衣服到硬领巾都是黑色的。她后退一步站着，让他吓得魂儿都没了。她不了解他，只知道他是为她而来。她只看到那黑衣人的影子向她压过来，手紧攥着花儿，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庞和闪动着的眼睛。

他盯着她，虽然看不清，但他下意识地感到了她的存在。

“我来跟你说句话。”他说着大步走到桌前，放下他的帽子和鲜花，鲜花在桌子上散了开来。她后退着，失魂落魄。风灌进烟囱中呼呼作响，他等待着。他的手空了，只好双手握起来。

他感觉到她站在那儿，茫然、恐惧，但跟他有缘。

“我来这儿，”他用一种平淡得出奇的口吻照实说，“是来求你嫁给我。你现在是自由的，不是吗？”

一阵长时间的沉寂。他那双蓝眼睛特别镇静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企图从中找到真实的答复。她仿佛进入被催眠状态，非回答不可：“是的，我可以自由结婚。”

他的目光变了，和蔼多了。他好像要从她身上看出真正的她来。他们互相目不转睛地久久相望，似乎要一直这样望下去。她好像被这目光钉住，化为乌有了。她颤抖着，感到自己已被他创造着，不由自主地与他融为一体，融入共同的意愿中去。

“你需要我？”她问。他的脸一下子变苍白了。

“是的。”

静谧中仍然有不安的气氛。

“不，”她指的不是她自己，“不，我不知道。”

他感到心像裂了一样，紧握的拳头放松了，他一动也不能动。他站着，看着她，手足无措地站着。他已经莫名其妙地瘫软了。一时间她在他眼里变得不真实了。然后他看到她向自己走来，不知为什么，似乎没有动就过来了，又像是一下子被什么冲到他面前来的，她把手放在他的衣服上。

“是的，我想。”她不动声色地说着，一双凝视着他的大眼睛里目光坦率。那双刚睁开的眼睛，目光里有百分之百的真情。他纹丝不动地站立着，脸色苍白起来，他的眼睛被她盯得怪不好受的。她似乎用一双全新的、孩子般的大眼睛看着他。她以一种奇怪的、让他痛苦的动作将自己棕色的脸庞和自己的胸膛慢慢靠近他。一个深深的吻，让他的头都要炸裂了，眼前顿时一阵昏黑。

他把她抱在怀里，忘情地吻着她。不这样他就会发疯。在他的怀中，她娇小、轻盈的身躯完全像个孩子，接受他的吻。可她那样忘情，紧紧地拥抱着他，这真让他吃不消、受不了。

他转身寻到一张椅子坐下来，仍然把她抱在胸前。好一会儿，他完全睡着了，睡得沉，睡得香甜，如坠云雾之中。

他渐渐醒了过来，发觉还在紧紧拥抱着她。她跟他一样安宁，沉浸在缱绻之中，浑然忘情。

他清醒了，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就像在幽邃的母腹中度过了妊娠期的新生婴儿。一切都生气勃勃，光耀夺目，像早晨一样清新。一切都重新开始了，就像破晓时分，狂喜和朝气充满了人间。她跟他一起静静地坐着，似乎有同样的感受。

她仰望着他，一对朝气蓬勃的大眼睛闪烁着火花。他低下头在她的唇上吻着。在他们的心中霞光普照，新的生活开始了，它如此美妙，美妙至极，那简直像闯入另一个世界。他猛地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的眼里的光芒很快就暗淡了，她把头埋进他的怀抱里，娴静地躺着，她有点倦意。她的头沉下去了，她累了。这表明她有点想拒绝他。

“还有孩子呢。”沉默好一会儿她才说。

他没听懂，因为好长时间他没听到说话声了，现在他还听到风在吼叫，好像刚开始刮起来。

“我知道。”他并不理解。他的心缩紧了，微微有些发痛，眉毛轻轻地皱了起来，他想捕获的东西他没得到。

她问：“你会爱她吗？”

他的心又迅速地一缩，痛苦又传遍了全身。

“现在我就爱她。”他说。

她还在贴着他躺着，默默地得到他身体的温暖。她在身旁，他就深深感到踏实。她从他那里获得热量，并把自己的力量和特别的信心都交给他。可她看上去又是那么心不在焉的，她在想什么呢？他满脑子都是疑问，他毕竟不了解她。

她说：“再说我比你大得太多。”

“你多大？”

“三十四岁。”

“我二十八岁。

“差六岁呢。”

她对此特别关心，甚至感到有点得意。他边听边畅想，让她躺在自己的怀抱中，即使她不理会他，那也是太美了。这样他可以用自己起伏着的胸脯把她托起来，从而感到她生命的重量。于是，他变得完整了，凛然不可摧。他没有打扰她。他甚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多奇怪啊，她全身都尽情地压在他身上。这让他暗自非常得意。用起伏的胸膛支撑着她，这让他感到自己很强壮。这两人的完整是牢不可破的，这让他感到自己像上帝一样，信心百倍，不可动摇。他在猜想，如果牧师知道了会做何议论？

“你不必再在这儿当管家了。”他说。

“我喜欢这儿，”她说，“我到过许多地方，这儿挺好的。”

对这个回答他又沉默不语了。她和他挨得那么近，可她的回答竟是那么不着边际，不过他不在乎。

“你小时候家里是个什么样子？”

“我父亲是个地主，”她说，“家住在河边上。”

这等于什么都没说。一切都还像以前那么模糊不清。不过，既然她离自己这么近，这也算不了什么。

“我是个地主——一个小地主儿。”他说。

“嗯。”

他未敢移动一下。他搂着静静地躺在胸前的她，一动不动地坐了好长时间。尔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丰满的胳膊上，放到那不可名状的地方。她似乎挨得更紧了，他只感到一股烈焰蹿上了胸膛。

可她马上就站起身来，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小块茶盘布垫，然后摆好一只茶盘。她干得安静娴熟。在华沙时，以及在以后的起义中，她一直在她丈夫身边当护士。她还在忙着摆盘子，似乎冷落了布朗温，他坐起来，他不能容忍她这摇身一变。她还在忙来忙去，真令人难以理解。

就在他坐着无聊地思索、猜想时，她靠近了他，灰褐色的大眼睛垂视着他，那眼睛几乎是在微笑，可她那丑得令人疼爱的嘴唇却一动都不动，有点沮丧。他害怕了。

他的双眼因为紧张和不适应而有些发酸，在她面前有点发抖。他感到自己在退却，但他还是站起身来，似乎温顺地低下头去吻她那张沉重、沮丧、宽阔的嘴巴，那张嘴巴在他的亲吻下却纹丝不动，他实在怕极了。他还是没有得到她。

她转开身去。牧师的厨房里很零乱，可在他眼里，有她和孩子在，再零乱也是漂亮的。她身上的那种遥远的美，他接触到的某种东西，让他的心怦怦直跳。他站着，心神不定地等待着。

她又回到了他身边。身着黑衣的他蓝色的眼睛为她放光，又为她所迷惑，他的脸庞充满生机，头发已是乱蓬蓬的一团了。她靠近他，靠近这具黑衣裹着的高度紧张的身躯，把手搭到他的胳膊上。他还是纹丝不动。她那深藏着记忆的目光掩盖不住她的激情，目光深处透着本能的炽热，抗拒着他，也吸引着他。他还是他，艰难地呼吸着，脑门上的发际下浸出了汗水。

“你要娶我吗？”她语调缓慢、迟疑地问。

他真怕自己说不出话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说：“是的。”

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臂膀上，微微前倾，做出一个奇特的、本能的拥抱动作，一张嘴巴就堵了上来。这嘴巴丑得可爱，他真受不了。他自己的嘴巴印在她的唇上，渐渐产生了反应，力量与热情在这里汇合了，他似乎感到她在斥责他。他受不了，挪开自己的嘴巴时，他已是面色苍白、气喘吁吁了，只有那双蓝眼睛还透出专注的神态，而她黑色的眼睛里则透着微笑。

她慢慢移开了自己的身子。他要离开此地，他实在受不了了，就在他拿不准该不该走时，她却离开了他。

他一气之下做出了决定。

“我明天来对牧师讲。”他说着拿起了帽子。

她毫无表情地看了看他，深邃的目光中看不出答案。

“那样行不行？”

“好吧。”她答应了，但那只算回音，不是一句话，没什么意思。

“晚安。”

“晚安。”

他离开了她，她仍然毫无表情地木然站着。然后她为牧师摆好茶盘。由于要用桌子，她把水仙花放到旁边的饭橱上，看也没看一眼。不过，花儿的清凉气息触到她手上，余香香了好一阵子。

他们互相都是陌生的，永远会陌生，而激情对他是巨大的折磨。亲昵、拥抱、陌生的接触！受不了，接近她、去感受他们之间那陌生的情分令他受不了。他一头钻进狂风中去。天上云絮纷纷，月光流泻。有时，高高的月亮闪着银光掠过晴朗的云隙，有时又被闪着绛紫光圈的云朵吞没。忽而一片云，但没有阴影；忽而又一道银光，像一缕蒸汽。漫天云海翻腾，黑暗的云朵与残雾般的光影和紫色的巨大晕圈交替，一会儿月亮露出来，如水的强烈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睛，随之又钻进云絮中去。

第二章 玛斯岁月

她是一个波兰地主的女儿。她父亲欠了犹太人一大笔债，但娶了一位有钱的德国女人。起义前夕他就去世了。她相当年轻的时候就嫁给了一个叫保尔·兰斯基的知识分子，这人在柏林留过学，回到了华沙，是一名爱国主义者。她母亲后来又嫁给了一位德国商人，离她而去了。

丽蒂雅[45]嫁给了这位年轻医生后，像丈夫一样也成了一位爱国主义者和新女性。他们尽管穷，可很清高。她学会了做护士工作，以此表明自己是新式女人。他们是刚刚发端于俄国的那个新运动[46]在波兰的代表人物，不过他们可是极端的爱国主义者，同时又很有“欧洲味”。

他们有了两个孩子。然后，伟大的起义开始了。[47]兰斯基激情满腔，四处奔波，在自己的国民中慷慨陈词做鼓动工作。少量波兰人怒火满腔地冲上华沙的大街，向每一个俄国人开火。他们冲到俄国南部，在那儿，常有六七个一群的波兰起义者挥刀呐喊着飞马冲进某个犹太人村落，扬言要杀所有活着的俄国佬。

兰斯基也是个烈性子人。有德国血统的丽蒂雅虽然来自另外一种家庭，却全然听从丈夫的宣言，卷入丈夫的爱国热情中去。他的确很勇敢，但他的言谈则更生动无比。他干得艰苦卓绝，战斗到最后，除了双目还炯炯有神外，他已是心力交瘁。丽蒂雅如同服了麻醉药，如影随形，服侍左右、响应他的召唤。有时她带上两个孩子，有时就得抛下他们。

一次，她回来后发现两个孩子都死了，是得白喉死的。她丈夫放声痛哭起来，哭得旁若无人。可是战争还在继续，他很快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丽蒂雅脑海里一片昏黑，走起路来总是悄然无声，如同一个影子。她内心深处充满奇怪的恐怖感。她就想在恐怖中寻求满足，去当修女，在冥冥的宗教礼拜中满足自己的恐怖本能。可她又办不到。

然后他们逃到了伦敦。瘦小的兰斯基一生都在反抗中度过，现在已无法松懈了。他有点失去理智，脾气暴躁，目空一切，这样的人在医院里当助理医师是不行的。他们几乎沦为乞丐，可他仍然自视伟大，似乎完全生活在幻觉之中，在幻想中他很是雄姿英发。他要防备妻子受潦倒境况的屈辱，围着妻子团团转，像一把挥舞着的剑戟保护着她，很有点酸劲儿。这在英国人看来真有点煞风景。他牢牢地掌握住她，好像把她催眠了一样，她则显得驯服、阴郁，总是神态晦暗。

他日渐虚弱。当孩子出生时，他已经瘦得皮包骨了，不过对自己的信念仍然坚定不移。她看着他走向死亡，照顾着他和孩子，可实际上她是心不在焉的。她心上笼罩着一层阴影，似乎是在懊悔，要么就是在回忆着黑暗、野蛮和神秘的恐怖，回忆着死亡和复仇的影子。丈夫死后她松了一口气，他再也不会围着她团团转了。

英国这冷漠陌生的情调正好适应她的心情。她来之前就粗通英语，加上她模仿能力强，来英国后很快就重拾英语。不过她不了解英国人，更不了解英国的生活。是的，这里的东西不是为她存在的。她像行走在地狱中一样，鬼影们一个挨一个挤在一起，但与她没什么关系。她感到英国人是个强壮却冷酷、有些敌意的民族，她就在这些人中间茕茕孑立。

英国人对她算是够尊敬的了。教会照顾她，免得她缺吃少穿。她毫无激情地混日子，像个影子。偶尔孩子的爱恋会使她感到难受。她那奄奄一息的丈夫，他那双痛苦的眼睛和皮包骨的面容让她感到是个幻影，而非真人。她似乎又看到他被埋葬了，抛到一边去了，于是这个幻影消失了，她不再受到他的骚扰了。时光在流逝，黯然无光，她就像在冥冥之中旅行，对身边徐徐展开的风景画毫无感知。每天晚上她摇着孩子，她会哼起一首波兰催眠曲，有时她会用波兰话自言自语。在其他时候她不想波兰，也不想她度过的那种生活。那一大片墨迹隐约变成了空白。她生活中表面上全是英国这一套，她甚至用英文思考了，但她幻觉中长长的空白与黑暗仍然是波兰。

她这样生活了一段时间后，虽然还有点不习惯，但已经对伦敦的市井生活注意起来了。她意识到周围的某种东西非常陌生，她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以后她被送到乡下，农村使她忆起了自己童年时代的家乡，忆起了家乡田野上的大房子及村民们。

她被派到约克郡，在海边上老教区长家里当护士。生活的万花筒第一次在她面前转了一下，让她见识到她必须见识的东西，开阔的农村和荒野刺激了她的头脑，一次又一次地刺激她，迫使她感受这活生生的东西，唤起了她的童心，她感到这儿与她多少有关系了。

她周围，天空中变幻着绿色、银白和蓝色，与大海潋滟的波光交相辉映，引她凝望。报春花遍地开放，花影浮漾，她弯腰在绊脚的花簇中摘下一两朵来，在生活的新鲜色彩中淡淡地回忆起过去的一切。她一整天都坐在楼上的窗台上，大海波光粼粼，不停地泛着耀眼的光芒，似乎要把她载了去。大海的波涛声令她困倦，她觉得舒坦，昏昏欲睡。意念稍一放松，有时她会恍惚，她眼前会产生活蹦乱跳的孩子的强烈幻景，真让她感到难言的痛楚，神情又开始专注起来。

十分奇特的是辉映在天空的大海波光。小山上一块凹地里的墓场，温暖，芬芳，怀抱着阳光就像一个人在手心里攥着一只麻木了的蜜蜂。灰蒙蒙的草地，苔藓，小教堂，杂草丛中散落的雪花莲，满山坳里的阳光令人无限温暖。

她心里有点不安。听着山溪在树下流过，她吃了一惊，不知那是什么东西。走下来，她发现树丛中的一棵棵风铃草就像一个个精灵在闪光。

夏天来了，荒野上吊钟柳盘根错节，就像马车辙里的水。石南丛已是一片紫红，整个世界都充满了生机。她反倒不安起来。她穿过荆豆丛，左闪右躲地走进了石南丛，就像猛然掉进浴缸里，几乎受到了刺痛。她抚摸着孩子紧拉着她的小手，听到小家伙急躁的声音在催她说话，令她心烦意乱。

她又躲到自己暗淡的世界中去了，很长时间里安然但一点生气都没有。可是当秋天到来，淡红的知更鸟在歌唱，冬天的荒野暗淡无光，她几乎是狂热地复活了。她要找回自己的生活，要像姑娘时代在家乡的田野上和天空下那样生活。白雪皑皑，远处，在昏沉沉的天空下，白茫茫的大地上耸立着一根根电线杆。一股狂野的欲望油然而生。她多希望这是波兰，多希望自己仍还年轻，把波兰和青春都还给自己。

可是，没有雪橇，没有马铃儿，当大地一片银白时，这儿的农民没有身穿羊皮袄、满面红光地走出家门，像换了个人似的。白亮的雪天里，人只有那样看起来才新鲜生动呢。可她什么也没看到，她年轻时的生活没有再回来。她经历了一段痛苦的挣扎，又回到了黑暗的修道院。这儿，四下里撒旦和魔鬼们在怒吼，苍白的耶稣钉在胜利的十字架上。

从病室里向外望去，风卷雪花如同一群群疾行的影子，飞到铅灰色的永不会改变的大海上去完成某种最后的使命。远处是白皑皑蜿蜒的海岸，岸边黑色的礁石一半隐没在雪中，石头上点缀着片片白雪。可近处树干上的积雪倒像是柔软的花朵儿。身后是行将就木的牧师，他一直毫无生气地抱怨着什么。

到雪花莲绽放时，他就没了，他死了，她竟然出奇地平静，回来的路上她看着风吹着脚下草丛边上的雪花莲，吹得白花花一片，可就是吹不走。她望着雪花莲摇曳、跳动，那骨朵紧闭的白花就像被一根丝线拴在灰绿色的草上，就是吹不走，不随风飘去。

一早起来，天色泛白，东方现出一道道白光，风吹着这道道光线，如同刮起一场小暴风雪。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强，然后天上泛起一片玫瑰紫，化为金黄，随之山下的海面上一片辉煌。她脸上毫无表情，无动于衷。不过她毕竟是逃出了黑暗的包围。

她心头又被那熟悉的阴影所笼罩，她就是头顶着这片阴影悄然来考塞西的，那时她内心充满了对恐惧的敬畏。最初，她觉得空荡荡的，一切都不过是灰暗的。可有一天清晨，黄色的素馨花在她眼前一亮，迷住了她。那天以后，灌木丛中从早到晚不断传来画眉鸟的清脆叫声，她的心为之震动，遏制不住要放开嗓子回敬一番。这些小曲儿在她脑海里回荡着，令她生出满心的烦恼、甚至是痛苦，她不想听这些，可她又被打动了。原先是怕黑，现在又怕光明。如果她能把自己关起来的话，她一定要关上门把自己藏起来。总之，她渴望要恢复原先那副宁静、隐没的老样子，她受不了清醒的罪，她不愿意面对现实。她知道这新生的痛苦太剧烈了，她会受不了的。她宁肯远离生活也不愿意被撕裂、肢解后得到新生，她新生后也活不了。在英国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敌意的天空下，她没有力气重返生活。她知道，她会像冬季结束时过早开放的一朵无香无色的花儿那样死去，那倒不如将这丁点生命藏起来的好。

有那么一天，阳光明媚，空气中弥漫起月桂的芬芳，蜜蜂飘飘摇摇飞到黄色的藏红花中去吸吮。她忘却了一切，感到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是她自己了，而是另外一个全新的人，她大为欣喜，但她知道这都靠不住，于是她害怕了。牧师在藏红花里放些豌豆粉以吸引蜜蜂，她为此笑了起来。夜幕降临，繁星闪烁，这幅夜景自从髫龄时代她就很熟悉。她知道这耀眼夺目的群星总是胜利者。

她似睡非睡，似乎被夹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夹得粉碎，就像一朵长出地面的花朵发现一块巨石压在它上面，她感到孤立无援。

惊恐和孤单远没有完结。她感到她将会被川流不息的人群辗得粉碎，想逃也逃不出来。她只能尽量保持原先那种湮没和黯然状态，牧师让她看后门画眉鸟窝里的鸟蛋，她看到鸟妈妈扑棱开翅膀急忙遮住自己的秘密。鸟妈妈这种紧张、急切的动作真让她受不了。早晨起床时她听到画眉鸟窝里的鸣啭，她有点想念它们了。她想：“我为什么不死在那儿？为什么偏偏来了这儿呢？”

她觉得周围走过的不是人，倒像是蜃景般的幽灵，她对这些无法适应。在波兰，农夫们都是她的家仆，她拥有他们，使唤他们如同她的牛羊，可这儿的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她醒来了，却感到迷惘。

她感到布朗温从她身边走过，好像就跟她擦身而过一样。在她走上大路的那一刻，她感到身上被刺痛了。玛斯厨房之夜后，她全身都在强烈地、执着地呼唤着。她需要他，他是最接近她并把她唤醒了的男人。

可有时她又会陷入浑浑噩噩和无动于衷的老样子中去。似乎有一种内在的意志不让她活下去。但某天早晨起来，她会感到自己热血沸腾，感到自己就像阳光下绽开的花蕾，坚定而充满强烈的欲求。

她渐渐地了解他了，于是她的本能就依附在他身上了——只有他。她对他很反感，因为他跟她不是一类人。可一种盲目的本能又使得她要得到他、占有他，最终把自己给他，这将会很稳妥。她感到他是非常可靠的人，感到了他内在的活力。他年轻、精力充沛，她喜爱他眼睛里那稳健又生气勃勃的蓝色光芒，就像爱清新的早晨。他可真年轻。

可她随后又一次目光呆滞、麻木不仁起来，不过这种状况是会过去的。她身上涌起一股热流，感到自己像一朵绽开的花蕾，亟待阳光雨露，就像小鸟儿的嘴巴张得圆圆的去接受，去接受。她敞开心怀，扑向他，直扑向他。他来了，缓慢，恐惧，难言的恐惧感让他踌躇不前，但那超越自我的欲望却驱使着他来了。

到了这个时候，过去的一切都从她身上消失了，她变得不同以往，像一朵盛开的鲜花，欣然待露。可他不懂这些，因为不懂，他强使自己循着体面的从求婚到获得许可和登记结婚这条路走下来，所以他去牧师家向她求婚后，尽管她一直在他面前神魂颠倒，时刻等待着得到他，可他却慌乱无措。他把结婚预告交给牧师后，就开始干等。

她在他面前显得殷勤，充满期待，敞开心扉，时刻准备接纳他，可他却没有行动，因为他既为自己担心又对她极为尊重，他就是如此心烦意乱。

几天以后，她渐渐地关上了心灵的闸门，掩饰着自己，对他冷漠、疏远起来。他这才真正地感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失望。他知道他失去了什么。他感到失去的永远失去了。他懂得跟她通了款曲而又被抛弃是怎么一种滋味。他很痛苦，一颗心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走起路来都毫无生气了。

他渐渐绝望了，他不能理解她，因此深陷进无尽的逆反之中。他和她在玛斯无声地行走着，内心充满了强烈的沮丧和无言的冲动，他几乎开始恨她了。渐渐地她才意识到他的存在，意识到自己跟他的关系，她的血液又沸腾起来了。她开始对他敞开心扉，再次去接近他。他一直在等待，直到他俩之间又产生了魔力，直到他俩同在一团狂烈燃烧的火焰中相依。然后，他又困惑不前了，似乎被什么绳子拴住不得动弹，不能靠近她。于是她靠近他，解开他坎肩胸部的纽扣，又解开他的衬衫，把手放在上面，借此来了解他。如果她在不了解他甚至摸不到他的情况下把自己献给他岂不是太苦了自己了吗？她在这一时刻沉醉得忘乎所以。可他却不同，笨手笨脚的没有得手。

所以，直到婚礼前，他一直恍恍惚惚，似乎半死不活。这一点她是不能理解的，但她又陷入朦朦胧胧的状态中，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他不能跟她有确确实实的接触，她暂时也不去理会他。

一想起实际的婚姻来，他就会痛苦无比，那意味着亲密无间，他太不了解她了，他们相互之间是那么陌生，如一对路人，再说他们也谈不来。她谈起波兰或谈起过去，那些对他是陌生的，她等于什么都没对他说。当他望着她时，对她过分的敬畏和对陌生的恐惧将他的情欲变为崇拜，致使把她与情欲远远地分开来。这真是作茧自缚。

她不知道这些，不懂这些。她觉得他们互相对看了一眼，相互容得下，这样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定了。

在婚礼上，他的面孔呆板，毫无表情。他想以酒解忧，把前前后后的思绪都忘光，借以痛快一时。可这不行，只觉得更没主心骨了。来宾们的嬉笑、噱头和信口胡言只能让他更加心绪纷乱，他受不了。将要到来的一切令他痴迷，不能不想。

她静静地坐着，脸上露出恬静异常的笑意，她一点都不怕。既然接受了他的求爱，她就要得到他。现在她完全沉醉在这一刻韶光中了。没有未来，没有过去，只有现在这一刻，这一刻是属于她的。她和他并坐在桌边，她甚至没有注意他。他离她那么近，他们的结合之时就要到了，还等什么呢？！

客人们都要离去了，她阴郁的面庞开始微微发光，她自豪地向人们点头致意，低首回眸，灰色的眼睛清澈、大方，令男人们不敢多看，令女人们感到欢欣鼓舞，为她倾倒。最精彩的是告别时分，她丑陋的嘴巴上绽开了自豪的笑纹，操着浓重的外国腔向人们温柔地打着招呼，可她那双大眼睛实际上并没注意这些人。她举止典雅、迷人，可其实她并没有注意自己是在把手伸给哪一个人，她压根儿没去注意这些人是男还是女。

布朗温站在她身边，热诚地跟朋友们握手，感激地接受他们的祝贺，感谢他们的光临。可他的内心却经受着折磨，他没有强作欢颜。接受考验和被女人接受的时刻——他的喀西马尼[48]和凯旋驱进[49]同时到来了。

对他来说她身后有那么多的未知之物，当他接近她时，他是在接近一具不可名状、令人痛苦的可怕躯体。他怎么才能拥抱她并测出其深浅来呢？他怎么才能用自己的双臂围住这黑暗的躯体，把它揽进自己的怀里并把自己献给它呢？在他身上不可能发生的是什么呢？如果他只是张着双臂永远控制自己，他就永远也抓不住这一切，永远也不能将自己的裸体从自己的手中解脱出来去服从那无形的力量！一个男人怎么才能变得如此强壮，去接受她、拥抱地、占有她，确信自己能战胜这与自己心贴心的可怕的陌生人呢？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使得他要把自己献给她同时又要拥抱她、拥有她呢？

他将是她的丈夫，这已是既定的事实了，他比需要生命或别的任何东西都更需要这个。她身着绸衣站在自己身边，奇怪地望着自己，令他感到某种恐惧袭上了全身，因为这个奇怪的她就要是他的人了，而他不能另有选择。他不敢看她奇怪的浓眉下透出的目光。

“很晚了吧？”她问。

他看了看手表。

“不，十一点半。”他说完找了个借口进了厨房，把她一个人留在屋里与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什和酒杯做伴。

蒂丽正两手支着下巴坐在厨房的火炉旁。他一进来，她马上站了起来。

“你咋还没去睡？”他问。

“我想最好插上门再休息。”

她一激动倒把他镇住了。他做一点吩咐就回来了。现在他情绪稳定下来了，在妻子面前几乎有点害羞。她盯了他一会儿。他别着脸走动着。她说：

“你会对我好的，会吗？”

她娇小，极像个女孩子，大眼睛里闪着奇特的光芒。他心跳到了喉咙，爱和欲望令他痛苦，恍恍惚惚中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我会的，”他说着把她越搂越紧。紧紧的拥抱使她得到了抚慰。她纹丝不动，软软地贴在他的胸前欲与他融为一体。他放任自己，忘记了过去和未来，沉浸在两人的这一刻韶光里。他得到了她，和她一起了，除了他们俩再也没别的什么。虽然表面上他们陌生，可他们在拥抱中超越了表面上的生分，返璞归真了。可到了早晨，他又不安起来，对他来说，她仍然是陌生、未知的。他既害怕又自豪，因为他相信他配得上她。她呢，在重返生活的这一时刻，一切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焕发出了精力和欢乐，弄得他一接触她就感到些噤若寒蝉。

婚姻，使他变化很大，一切都变得遥远、毫无意义了，因为他懂得了自己强大的生命源泉之所在，他的目光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他真不明白自己以前为什么那么浅薄。他眼前的一切事物，他使唤的牛群和风中摇曳的麦苗，都显出一种新鲜而宁静的关系。

每次回家，他走起路来都显得稳健，充满希望，就像一个将奔向不可名状的齐天洪福的男人那样。晚饭时分，他来到门道里，犹豫了一下才进屋，为的是先看看她在不在。他看到她正在往擦得发白的桌子上摆盘子。她手臂纤细，身段窈窕，穿着一袭长裙。乌黑的头发用发带紧紧地扎起来，发型很标致。反正说来说去这是她的头，标致、动人，向他表明她是他的女人。她在忙着，身着长裙，衣服很贴身，腰上围着丝绸的小围裙，乌黑的头发柔顺地分开，对他显示出所有细微和内在的美。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女人，他了解她的本性，他能驾驭她。他似乎跟她就是这种关系，就是这样过日子的。他是和一个陌生、难以理解、难以估量的人在一起过日子。

他们并没有故意注意对方。

“我是掐着钟点回来的。”他说。

“嗯。”她就以这么一句话作答。

他要么去找狗，要么去找孩子，只要孩子在他就找孩子玩。小安娜整天都在农田上玩耍，常常跑回来向妈妈喊叫一阵，张开双臂抱住妈妈的裙子让妈妈搭理她，也许让妈妈抚摸她一下，然后她又忘乎所以地跑出去玩了。

布朗温在和孩子或双膝间的狗说话时，总会注意到穿着紧身的黑衫、披着三角蕾丝披肩的妻子正伸手从墙角的橱子里取东西。他心里砰地一动——她是属于他的，他也属于她。他意识到他是靠她活着的。他拥有她吗？她会永远在这儿吗？也许她会离去？她并不真正属于他，他们的婚姻也不是真正的婚姻，她可能会离去。他并不感到自己是主人，是丈夫，他不是她孩子的爸爸。她属于别的地方，任何时候她都可能离开他。他总是被她牵着，心里总激荡着难以满足的欲望。他不管到哪儿做事，都必须赶回家来找她。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没那么贴近她，总不满足，总是不能平静，因为说不定她会离他而去。

到了晚上他就高兴起来了。在院子里干完活儿，回屋来洗净手脸，当孩子入睡后，他手持他那长长的白烟斗在火炉旁坐着，炉架上放一杯啤酒，他能感觉到她坐在对面绣着花儿，时不时跟他聊点什么。这让他感到平安无事，直到清晨。她出奇地缄默，很少言语。有时她抬起头来，灰色的眼睛里透出奇特的光芒，这目光跟他和这个地方毫无关系。她会跟他谈起自己，似乎又回到了过去，主要是回到了她的童年和跟爸爸在一起的姑娘时代。她极少谈到她的第一个丈夫，不过，有时她会眨着明亮的双眼回顾起她的家来，向他讲过去那混乱的年月，讲她和父亲去巴黎旅行，讲起当一阵自我伤害的宗教狂热横扫全国时农民们的疯狂行为。

她抬起头说：

“当人们修起横穿全国的铁路后，又修了一些小铁路，窄轨的，有一百英里长，直通我们那座小城。我还是个小姑娘时，我的德语女教师基丝拉为此大吃一惊，她还不想告诉我呢。可我听到仆人们的议论了。我记得是马车夫皮利说的。我父亲和他的那些地主朋友搞到一个车，一辆铁路车——你可以坐进去旅行。”

“那叫火车车厢。”布朗温说。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我知道那是一大丑闻，真的——一大车女子，知道吗？都是些女孩儿，妓女，赤身裸体的，一大车，来到了我们村里，还路过犹太人的村落，那可真是一大丑闻。你能想象得出吗？整个乡村啊！我妈可讨厌那玩意儿。基丝拉对我说：‘可不能让夫人知道你听说了这些东西。’”

“我妈妈大吵大叫，她真想揍我爸爸一顿，狠狠打他。她大吵大叫，埋怨我爸爸卖掉森林、木材，衣袋里金钱丁当响，花钱去华沙、巴黎和基辅，要求他收回自己的话，不再卖林子。这时爸爸会不为所动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都听到了，早听到了，你不能说些新东西吗？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嗨，你绝不懂，听他站在门下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是多么爱爸爸。母亲改变不了爸爸，就是她自杀了也改变不了爸爸。她能让任何人回心转意，可就是不能让爸爸这样——”

布朗温是不能理解这些的。他头脑里闪现出一车裸体女人的画面，不知道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想象着丽蒂雅笑着说父亲欠了债还说“我知道，我知道”，头脑里闪现出犹太人跑到街上去用意第绪语大叫“别这样，别这样”的景象，闪现出发狂的农民们将他们砍倒——她管农民们叫“牛”——她兴致勃勃甚至是兴高采烈地观望时的情景，闪现出家庭教师、女教师、巴黎和女修道院。这些对他来说真是往事纷纭。而她却坐在那里对着天空而不是对着他滔滔不绝地讲故事，显得比他高明多了。他俩之间有一段距离。她滔滔不绝讲话，海阔天空地东拉西扯，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离奇，那根本不是他生活中的事。只要他一感到惊讶，她就会笑起来，当然，她并不责怪他。这让他如坠云里雾中，一下子就乱了方寸，无所适从了。上床以后，他知道，他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她还在忆着她的童年，而他不过是个农夫，一个奴隶，一个仆人，一个恋人，一个情夫，一个影子，或者说他什么都不是。他静静地躺着发愣，环视他熟悉的房屋，他怀疑一切是否存在，窗户、抽屉，这些也许是臆想中的东西。渐渐地，他对她大为恼火起来，可并没有对她进行报复，因为他惊诧，因为他们之间还有隔阂，她是个让他感到神奇的人，她身后展示着那么多奇观。他只是闷躺着，大睁着双眼干生气，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反正心里充满了敌意。

他一直生她的气，对她爱理不理的，表面上还是老样子，可心里却憋了一肚子气。她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意识到他跟自己较劲，这真让她恼火。她又开始变得郁郁寡欢，隐入与神秘、冥冥的力量的交往中。她这种哀怨的样子把他和孩子都快气疯了。他一连几天跟她憋气儿，一心要改变她这种状况。不久，他们莫名其妙地突然和好了。那天他在地里干着活计，突然全身的紧张都放松了，激情荡漾、热血沸腾，他感到自己有了一股回天之力，他真想折断一路上的树木，创造出一个新世界来。

他回到家，两人招呼也没打一个。他一直等她过来。等着等着，他感到自己的四肢变得粗壮了起来，他的手臂成了他激情的仆人，于是他浑身产生了一股巨大的活力，血液不可遏制地沸腾起来。

她当然要走过去，抚摸他。他心头腾起了一团烈焰，要她，一下子就忘乎所以了。他们相互凝视着，目光深处是深情的微笑。他又一次毫无保留地占有了她，流连于她无尽的丰美。她为此欣喜若狂，把自己的一切秘密都袒露了出来，同时也扑向他的秘密，颤抖着，既因为害怕，也出于极度的欢欣。

管他们是谁，管他们互相了解不了解呢，这有什么关系？

这一时刻又过去了，他们的感受各不相同。对她来说是愤怒、痛苦和丧失，而对他来说则是沉重的劳作，如同和奴隶们一起推磨盘一般。[50]可这无所谓，他们享受了他们的那一刻韶光，还要重演，他们有所准备，准备在这场戏停止的地方继续，在黑暗的边缘重演。女人的秘密是男人执着猎取的东西，是男人的冒险乐园，而双方都会为这种冒险而献身。

她有了身孕，他们之间又产生了沉寂和距离。她不需要他，也不需要他的秘密和猎取；他被弃之不顾了，被她驱逐了。他怒不可遏，不理这矮小、嘴巴丑陋的女人了。有时他对她发火，可她不哭泣，而是像一只母老虎那样看着他，于是非大吵一场不可。

他不得不再次学着控制自己，可他又不情愿，他恨她，因为她不是为他存在的，于是他干脆就走，去哪儿都行。

可是，他天生就懂得知恩报恩。一想到她会接受他回去并继续跟他好，他就不会走得太远了。他一直陪着小心不走太远。他知道她很可能忽视他，远离他，愈来愈远，愈来愈远，愈来愈远，直到彻底离他而去。他以足够的理智预感到了这些，以便随机应变。但他归根结底是不愿意失去她的，不愿意她离开自己。

他怨她冷淡、自私，只顾她自己，是个本性极坏的外国人，什么都不关心，她内心深处既没什么感情也没什么教养。他发怒，历数她的过失，讲得很是有理有据的。不过他还算讲礼，没有走得太远。他气得浑身发抖：她竟是那么坏，令人憎恶。可他的心是宽厚的，善良的心告诉他，不管怎样他也不想失去她，他决不失去她。

所以他对她还算不错，还保持着关系。不过他出去的次数更多了一些，逃到红狮酒馆去散心。要知道，她不属于他，她那旁若无人、冷淡寡情的样子，跟她坐在一起就会让他发疯。他在家中待不下去了，所以他要去红狮酒店。有时他会喝醉，不过他还是有分寸的，因为他还没有失去他们之间的默契。

他眼里闪着痛苦的光芒，好像总有什么缠着他不放似的。他看东西的时候，目光是尖锐、迅速的。他实在不能干坐着无所事事，他要出去找个伴儿放纵一阵子。他没别的办法发泄了，他不能踏下心来忘我地工作，他不会。

怀孕的时间越长，她就越让他孤独。她越来越忽视他，他的存在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他感到窝火，窝火透了，他真想发作，大闹一通。瞧她那副样子：宁静、彬彬有礼，似乎他是不存在的，那种态度是对待仆人的态度。

可她怀的是他的孩子，他就该忍着点。她坐在他对面做针线活儿，那张异国情调的脸儿显得处之泰然，真令人费解。他真想敲她的警钟，让她注意他，把他放在眼里，她对他置之不理，这真让人难以忍受，他气得真想揍她一顿，让她从此对自己尊敬起来，他生起气来时真想这么干一场。

可是他心中有某种更大的力量阻止了他。他没有动手，而是走出屋来透透气儿，或者从小姑娘那里取得同情和爱恋。他用了全部的力量来求得小安娜的同情和爱，很快，这父女俩竟像恋人那样好了起来。

他怕妻子。她坐在那儿垂首静静地干活或读书，一见到她这副平心静气的样子，他就感到心上像压了一块磨盘，她就是一座磨盘，要把他压扁，就像黑云压城一般。

但他清楚，他不能把她从这种淡漠中强拉硬拽出来，他断然不能强使她看重自己并与自己协调一致，其结果将是灾难性的,也是对她不敬。所以，不管他怎么动肝火，他也要节制自己，可他的手腕直发抖，好像要发疯、要爆炸一样。

十一月份，落叶萧萧，敲打着百叶窗，发出窸窣的响声。他一抬眼皮，眼睛险些儿冒出火来。狗抬头望了望他，他又低下头去烤火了。他妻子受到了惊动，他注意到她也在倾听着。

“它们咯咯地响呢。”他说。

“什么？”她问。

“树叶子呗！”

她又不说话了。迎风飞舞的树叶打着木头的声音听起来都比她说话亲切。屋里空气很紧张，他连活动活动自己的头都很困难。他全身每一根神经、每一根血管和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他紧张地坐着，他觉得自己像散了架子的弓，失去了绷力。她没反响，他的箭就无处可射。他保持着自己的自我，拯救自己，不让自己被这紧张和反抗所粉碎。

在她怀孕的最后几个月里，他显得很压抑，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这种状况一直延续着。她也很沮丧，有时还要哭。她失去的太多了，太需要重新开始生活了。有时她一哭，他会一动不动地站着，感到自己要火冒三丈，因为她不需要他，甚至不想知道他在身边。一看到她皱眉头，他就得往后站，任她独自怅惘去。他知道她又想起了旧时的悲伤，失去的一切、过去生活的痛苦、死去的丈夫、孩子，这些对她来说是神圣的，而他又不能安抚她，那样等于是害她。如果她需要他的抚慰，她会向他求援的。他怀着一颗拳拳的心，孤独地站着。

他强忍着看她落泪。泪水顺着她那张平时除了皱一下眉头外很少有表情的面孔落到她很少起伏的胸部上，她无声无息，只是有时用一种奇怪、麻木的动作掏出手帕来擦擦脸、擤擤鼻子，然后又接着潸然垂泪。他知道他的任何安慰都只能更坏事、更让她厌恶、让她心烦意乱。她非哭不可，这可要把他逼疯了。他的心让她哭得难受极了，头都给她哭痛了。于是他走出了家门。

他最大的安慰主要是来自孩子。最初她疏远他，很腼腆，不管头一天有多友好，第二天准又跟原先一样对他不理不睬，她冷淡、乖僻，老是对他敬而远之。

婚后第一个早晨他就发现跟这孩子不会那么容易处。天刚亮他就被门外一个细小的声音惊醒了，那声音怪可怜的：

“妈！”

他起来开了房门，发现她站在门槛上，还穿着睡衣，刚从床上下来。她黑黑的眼睛四下里张望着，充满了敌意，金黄的头发乱蓬蓬的。他与孩子面面相觑。

“我要我的妈妈。”她醋劲儿十足地说着，特别在“我的”上面加重了语气。

“那就进来吧？”他很温柔地说。

“我妈呢？”

“在这儿——来吧。”

孩子的眼睛盯着这位一头乱发、胡子拉碴的人，一动不动。母亲轻轻地叫了她一声，她一双光光的小脚才战战兢兢地迈进来。

“妈妈！”

“来，我亲爱的。”

一双小脚飞快地跑了过来。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说话声挺可怜。

母亲伸出她的双臂，孩子站在高高的床边上。布朗温嘴里念叨着“起来吧”，就轻轻抱起大床边上的小女孩，然后自己也上了床。

“妈呀！”孩子似乎生气地大叫起来。

“怎么了，宝贝？”

安娜扭动着爬进妈妈的怀抱，紧紧贴着妈妈，躲着这男人。布朗温静静地躺着，屋里好一阵子寂静。

突然安娜张望了一下，似乎她觉得他会走开。她看到这男人对着顶棚的一张脸。她精致的脸上那双黑眼睛敌视地盯着他，双臂抱住妈妈，吓坏了。他好半天没动窝儿，无从启口。他的脸和蔼可亲，眼睛里充满了柔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睛里透着微笑。

“你刚醒吗？”他问。

“走开。”她像毒蛇一样探了一下头回敬了一句。

“不，”他说，“我不走，你可以走。”

“走开！”这回是厉声的命令。

“这儿有你的地方。”他说。

“我的小鸟，你不能把你爸爸从他自己的床上赶走。”妈妈和善地对她说。

孩子对他怒目而视，可又对他无能为力。

“这儿也有你的地方，床够大的。”他说。

她怒视着他，一言不发，然后转过身去抱住妈妈，她受不了。

那天她问了妈妈好几次：

“妈，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我们这不是在家里嘛，小亲亲！我们就在这里住，这是我们的家，我们跟你爸爸住在一起。”

孩子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可她还是讨厌这个男人。晚上她又问：

“妈，你在哪儿睡觉？”

“现在我跟爸爸睡在一起。”

当布朗温进来时，她厉声问：

“你凭什么跟我妈妈一块儿睡？妈妈原先是跟我睡一起的。”她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

“你来吧，跟我俩一起睡。”他应付着说。

“妈！”她向妈妈求援反对他。

“我可是要有个丈夫啊，亲爱的，是女人就要有丈夫。”

“而你喜欢有个爸爸跟你妈妈在一起，对吗？”布朗温说。

安娜瞪了布朗温一眼，她好像在思考。

“不！”她最后厉声叫道，“不，我不想要。”

她的脸慢慢皱成了一团，伤心地啜泣起来。他站在那里看她，很难过，可这又不能改变。

当她懂了这一切后，她就平静了。他跟她相处得很好，同她交谈，带她去看动物，用帽子给地装来一些小雏鸡，带她去拣鸡蛋，教她把锅巴丢给马吃。她很情愿陪伴他，他给她什么她就要什么，可她仍然跟他若即若离的。

她对母亲总是奇怪地、令人难以理解地妒忌，总是焦虑地想着母亲。如果布朗温和妻子赶车去了诺丁汉，安娜会高高兴兴地玩，无忧无虑地玩上很长时间。可到了下午，她就只会喊：“我要我妈！我要我妈！”一边喊一边可怜地啜泣，这让心地善良的蒂丽也跟着抽泣起来。令孩子感到痛苦的是妈妈走了，不回来了。

可安娜似乎对妈妈又是冷淡的，她不服气，爱挑剔，她会说：

“我不喜欢你干那个，妈。”或者说：“我不喜欢你那么说。”布朗温及所有的玛斯人都对她感到没办法，可她照样欢蹦乱跳地在场院里玩，不时回来看看妈妈是否在家。幸福嘛，她倒不像，可她敏捷、敏锐、专心、爱幻想、道道儿多。蒂丽说她是中了魔了，但是只要她不哭就没有事。安娜一哭就让人心碎，她那小孩子的痛苦似乎是那么不得了，那么没完没了，似乎是好几辈子的痛苦。

她跟场院上的小动物们交上了朋友，对它们说话，把妈妈讲的故事又讲给它们听。她还给它们出主意，纠正它们的错误呢。

布朗温发现她在通往围场和鸭塘的门口，从栅栏中朝里巴望着，冲着排成弯弯一队的雪白的鹅群大叫：

“人来的时候你们不许叫，不许叫！”

那些四平八稳的家禽抬起头看看栅栏里这张严厉的小脸和发亮的头发，它们抬起头，摇摇晃晃，发出一阵嘎嘎的抗议声，抖一抖美丽雪白的船型身子，排成一溜儿离开了大门口。

“真不听话，真不听话！”安娜跺着脚叫道，眼里充满了伤心气恼的泪花儿。

布朗温问她：“它们怎么啦？”

“它们不让我进去。”说着她羞红了小脸，向他求救。

“嗨，会的。你要进去就能进去的。”说着他为她推开了门。

她迟疑地站了一会儿，看这清冷的天气中聚成一堆的白鹅。

“进去呀！”

她大着胆子迈进去几步。听到鹅群里突然爆发出嘎嘎嘎的嘲笑声来，她浑身一阵抽搐，变得呆若木鸡。鹅群在铅灰低沉的天空下昂起头，缓缓地离开了。

“它们不认识你，”布朗温说，“你应该告诉它们你叫什么。”

“它们冲我大喊大叫，太坏了。”她冲口说。

“那是它们以为你不住在这里。”他说。

后来，他发现她在门口尖着嗓子急切地叫着：

“我叫安娜，安娜·兰斯基，我住在这儿，因为布朗温先生现在是我的爸爸了。他是，对的，他是，所以我才住在这儿。”

这可把个布朗温乐坏了。渐渐地，她不知不觉地依偎到他身上，在她这怅惘、孤独的孩提时代，能爬到一种又大又暖的东西上去该多好啊，于是她一头扎进了他那宽大无比的怀抱中，他本能地照顾她、重视她、顺着她。

可她的情感又让人感到别扭。对蒂丽，她抱有一种孩子气的蔑视，压根儿就不喜欢，甚至讨厌蒂丽，因为这可怜的女人是个佣人。这孩子不肯让女佣照顾她，不肯让她干些贴身的事，就是干也不让她干久，安娜对蒂丽就像对待一个低等种类的人，布朗温可不喜欢安娜这么干。

“你为什么不喜欢蒂丽？”他问。

“因为，因为她总耷拉着眼皮瞧我。”

渐渐地，她接受了蒂丽，把她看成是家里的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在头几个星期里，这孩子的大眼睛一直警戒着。布朗温虽然脾气好，可性子却很急，都是蒂丽把他惯得爱发脾气。如果他不耐烦地吵闹，几分钟内就把全家人闹得心慌意乱的话，这孩子就会瞪着眼愤愤地看着他，还会像条蛇那样猛一伸长脖子说：“走开。”

“我才不走呢，”他被激怒了，大叫道，“你自己走，快，起来，滚。”说着用手指指门。

这孩子后退几步，脸都吓白了。可一看他有耐心了，她就会鼓起勇气说：

“我们不跟你住一起，”她伸伸小脑袋冲他说道，“你，你是一个那东西。”

“什么？”他大叫一声。

她迟疑了片刻，又说：

“一个那东西。”

“那，你就是个那玩意儿。”

她想了一会儿对策，小脑袋又凑了过来。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那玩意儿。”

“那我也不是那东西。”

他真生气了。

有时她会说：

“我妈妈不住在这儿了。”

“怎么了？”

“我想让她走。”

“你是想要啥东西了。”他随口说。

于是他们好起来了。他坐车出门时一定要带上她。马在门口备好了，他大呼小叫地走进了宁静的房子，闹得鸡犬不宁。

“好啦，托普西[51]， 戴上你的帽子。”

这孩子挺起胸脯，对这种称呼表示反抗。

“我自己系不上帽带。”她傲慢地说。

“你还是个毛孩子。”他说着就笨手笨脚地把帽带给她系在下巴底下。

她扬着脸冲着他，在他胡乱往下巴上系带子时，鲜红的小嘴动了动说：

“你在胡扯淡。”她这是学他讲话呢。

“你的脸脏得像只鞋子。”他说着掏出一块满是烟草味的大红手帕来在她脸上一通好擦。

“小猫在等我吗？”她问道。

“嗯，不过还是先把你的脸擦干净吧，瞧，就像猫舔你的脸一样。”

她高兴地服从了。他放开她后，她就单脚着地、另一只脚别在身后，咯噔咯噔地跳走了。

“哎，我的小兔子，赶紧着！”

她走过来套上大衣，这两人就启程了。她浑身包得严严的，在双轮小马车上紧挨着他坐着，感到他宽厚的身体晃来晃去撞着她，觉得可好玩了。她喜欢马车这么晃晃悠悠的，那样，他高大有力的身躯就会不时地碰她。她笑了，放声大笑了，眼里闪着光芒。那笑声真让人喜欢。

她脾气乖戾，可又富有同情心。母亲生病时，她当护士，在卧室里一直踮着脚走路，做起事来既周到又耐心。那天，妈妈有点不顺心，她就叉开腿站着，双脚撑着拖鞋帮儿，两眼怒视着。看到小鹅在蒂丽手心里蠕动，她哈哈笑起来。当她看到蒂丽用一支小肉扦往鹅嘴里喂食时，她又笑得浑身直颤。她对小动物们可狠了，一点也不爱怜它们，在它们中间跑来跑去的样子，活像个冷酷的女管家。

夏天来了，正是收干草的时候，安娜此时就像个棕色的小机灵鬼儿蹦来蹦去的。蒂丽总是好奇地看着她，但不是很喜欢她。

这孩子总惦记着她妈妈。布朗温太太平安无事时，这小女孩只管尽情玩儿，对她不怎么在意。可秋天来了，秋收过去了，随着产期临近，布朗温太太变得反常、怪僻了，布朗温则开始锁紧眉头，这孩子又恢复了原来焦躁不安、暗自猜疑的老毛病。如果她跟爸爸到田里去，她就不撒开了玩儿，而是央求说：

“我想回家。”

“回家？怎么才来就要回家？”

“我想回家。”

“为什么，哪儿不得劲儿？”

“我想我妈妈。”

“你妈？你妈根本不想你。”

“我想回家。”

眼看着她就要哭了。

“你不是认识路吗？”

他看着她默默地沿着篱笆一溜小跑，急切但脚步稳当，头也不回地穿过大门，一直跑到两块田地以外，身影变小了，可她仍然在急切地朝前跑。他脸色阴沉起来，又自顾犁起收割后的土地。

时光流逝，篱笆上浆果红透了，挂满了光秃的枝头。知更鸟鸣啭，鸟群像一排浪花儿滚过休耕的土地。乌鸦扑棱着翅膀呼啦啦地冲向田野来。他拔萝卜时感到土地已经冰凉了，道路已变得泥泞难行。待把萝卜都码好，盖上土储藏起来后，活儿就少了。

屋里黑洞洞的，鸦雀无声，孩子不安地在屋里绕了一圈，惊讶、可怜地叫着：

“妈！”

布朗温太太身孕很重，懒洋洋的，不愿意回答她。布朗温继续在户外干他的活计。

晚上他进屋挤牛奶时，这孩子就跟在他身后。在舒适的牛棚里，门关着，一盏吊灯在支楞着的牛角上方亮着，屋里暖洋洋的。站在高处，她看着他的手有节奏地挤着牛乳头，牛很安静地让他挤着，奶子喷着奶水。他的手有时缓缓地揉着垂下的牛乳房，对此他了如指掌。就这样，他俩一直做伴，可心里总隔着一层，很少说话。

一年中最黑暗的日子到来了，这孩子挺愁苦，叹着气，好像很压抑，跑来跑去的仍然踏实不下来。而布朗温则埋头干着活，心情如同这泥泞的土地一样沉闷。

冬夜降临得早，不到喝茶时分就得掌灯了。百叶窗都关上了，大家被关在屋里，感到紧张和压抑。布朗温太太早早就上床了。安娜在床边的地板上玩耍。布朗温坐在楼下空荡荡的屋子里抽着闷烟，甚至很少意识到他自己的痛苦，不时地走出屋去散散心。

圣诞节过去了，阴冷潮湿的一月又到了。这天气使人厌倦，但时不时地也能看得到一丝湛蓝的晴空。清晨，布朗温走出门来，见到外面透明清澈，习惯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很多鸟儿突然飞到篱笆上来了。此情此景令他兴致大好，管他妻子有多么乖戾、忧郁，自己是不是渴望跟妻子在一起，这都无所谓。空气中响着清亮的声音，天空像一块水晶，像一只铃儿，土地是坚实的。有了这些，那些算得了什么？他愉快地干着活计，目光炯炯，红光满面，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周围的鸟儿忙着啄木，强壮的马匹待命上路，光秃秃的枝丫摇曳着，像人在伸懒腰，攒足了力气直冲云霄。他精力充沛，渴望生活，如果他妻子心情沉重，跟他合不来，自己躲起来，就由她去，自己照样我行我素。事情都是有一定之规的，该怎样就怎样。与此同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雄鸡的啼唱，一轮淡淡的月影在蓝天中渐渐隐没。

他痛痛快快地扯开嗓子冲着马群吼了起来。唉，要是能驾车去伊开斯顿，碰上一位如花似玉的女人买东西，他就要勒住马，招呼她，把她拉到车上来，跟她紧紧地靠在一起，他的眼睛闪着光，热烈地欢叫、嬉笑、逗她，她的头就会更漂亮，她就会热血沸腾起来，他俩都会激动万分，那个早晨该多美呀。

管他心灵深处是苦还是忧呢，那只是在心灵深处，让它就埋在心底吧。他的妻子，她在受罪，她即将临产，嗯，是的，这是免不了的。她是在受罪。可他呢，一个有七情六欲的大活人却在门外。他要是再耷拉个脸不高兴，自找罪受，岂不是太荒唐，太下作了吗？对，今早他高兴，驾车进城时，马蹄子踏着坚实的土地，咔咔作响，是的，他高兴，即便这个世界有一半人为另一半人哭丧，他也要高兴。想到这些，他感到似乎身边就坐着一位快活的女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谁死了，女人却是不朽的，让那不能抗拒的苦难降临吧。

黄昏时分，天空绚丽多彩，落日之上浮动着一圈玫瑰色，又渐渐隐退成淡紫色，南北两方则是满天青光。一轮橘黄色硕月已经高挂在东半天上，光华四射。走在落日和月亮之间是多么令人心旷神怡啊。路上的小冬青树那黛色的身躯直耸入玫瑰色与淡紫色的天空中。月光中，天上飞掠过一群群欧椋鸟。可路的终点在哪儿啊？

痛苦已经达到极点了。接下来，他的心和脚步都感到沉重，他的头脑僵了，生命会就此完结。

一天下午，阵痛开始了。布朗温太太被抬上床，接生婆也请来了。夜幕降临，百叶窗关上了。布朗温进屋来喝茶，吃面包。安娜在暗暗地发抖，静静地玩着玻璃珠。屋子里空荡荡的。好像在冬夜里敞开着大门一样，好像这房子没有墙壁似的。

不时传来女人分娩时的呻吟，这声音显得遥远，震动着屋里的一切。布朗温坐在楼下，心思却也不全在这里。他内心深处的自我是和这女人分不开的，同样在受着折磨。可他外在的自我又禁不住回想起小时候猫头鹰围着农舍打转转的情景，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他被猫头鹰吵得心惊肉跳，忙喊醒哥哥跟他聊天。一会儿，他的心思又转到那鸟儿庄重的面孔上。它们扑拉着宽宽的翅膀，飞快地翱翔着。一会儿，他又想起哥哥打死的鸟儿，一身软羽毛是土灰色的，软塌塌的一团，像睡着了一样，那玩意儿可真是个怪物，死猫头鹰。

他把茶杯举到嘴边，看着安娜玩玻璃珠。他头脑里想的全是猫头鹰，荡漾着儿时与兄弟姐妹在一起时的气息。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他和正在分娩的妻子在一起，一个孩子正在从他们共同的肉体中诞生。他和她是一体，生命必须从此产生。那种撕裂并没发生在他身上，可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撕裂了。打击是落在她身上的，可其余波却传到了他的身上，直至每一根神经。为一个生命的到来，她非得给撕裂了不可。可他们仍然是一体[52]，追溯回去，这个生命是他给她的。他还是完整的他，可他的手臂上却托着一块破碎的石头。他们俩的肉体就是一块石头，生命就从这里迸发出来[53]，迸发自她受到击打和撕裂的肉体，迸发自他颤抖屈从的肉体。

他上楼去看她，一进屋她就对他说起波兰话来。

他忙问：“感到很不舒服吗？”

她看了看他，天啊，她疲惫得都听不懂这种语言了，懒得听他说话了，无法顾及他了。她极力去辨别，辨别这位在床前看着她的黄胡子男人是个什么人。她明白一些他眼里透出来的目光，可她不懂他的意思，于是她闭上了双眼。

他转过身去，脸色苍白。

“情况还不错。”接生婆说。

他知道，他这样会让妻子紧张的，忙走下楼梯。

安娜抬头看着他惊恐万分地说：“我要我妈妈。”她颤抖着。

布朗温心不在焉地轻声说：“她现在正不好受哩。”

她看了看他，露出失望、胆怯的神色。

“她头痛吗？”

“不，她要生一个孩子。”

安娜四下张望了一下，他没注意她，她孤零零的，怕极了。

“我要我妈妈。”她吓得哭起来了。

“让蒂丽给你脱衣服上床，你累了。”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分娩的叫喊声又打破了沉寂。

“我要我妈妈。”孩子退缩着发出了恐惧的叫声。她是感到孤单凄凉。

蒂丽又走过来，她的心都碎了。

“来，让我给你脱衣服，我的小羊儿。”她哄着孩子说，“明天早晨你就能见到妈妈了，别难过，我的小鸭子，别发愁，我的小天使。”

可安娜仍旧背朝墙壁站在沙发上不依不从。

“我要我妈妈。”她哭叫着。小脸儿抽动着，声泪俱下，这孩子痛苦极了。

“她正难受哩，我的小羊。今天晚上她正难受，不过明天一早就好了。哦，别哭，别哭，小宝贝，妈妈不愿意你哭，是不是，心肝儿？对，她不愿意你哭嘛。”

蒂丽轻轻地拉住孩子的裙子，安娜劈手夺回自己的衣服，歇斯底里地叫道：

“你别脱我的衣服，我要妈妈。”她脸上淌着痛苦的泪珠儿，浑身哆嗦。

“唉，让蒂丽帮你脱衣服，蒂丽喜欢你，今晚上别任性啊。妈妈不好受哩，她不喜欢你哭。”

这孩子发狂地哭着，她实在忍不住了。

“我要我妈妈。”她还是哭。

“你脱了衣服就可以去看妈妈——一定脱衣服，宝贝。让蒂丽帮你脱，你是一颗睡衣里裹着的小珍珠，心肝，别哭，别——”

布朗温直挺挺地坐着，感到脑子都发僵了。他走到屋子另一边去，只听到安娜没完没了地抽泣着。

“别出声。”他说。

这句话又把孩子吓了一跳。她不住地哭泣，透过泪眼，她警觉地看着一切，生怕发生什么事。

“我要——我——妈。”孩子自顾抽泣着说。

布朗温气得两腿直打颤。这哭声没完没了，毫无道理，让人心烦意乱。

“你一定要脱衣上床。”他忍着火轻声说。

他伸手去抓她，感到她哭得浑身直哆嗦。不过，他也急了，不顾一切，带着气去解她的兜兜，她想躲又躲不成，全身让他抓得牢牢的。他胡乱解着扣子和带子，什么都不管不顾，他让她气坏了。她一直紧张地挣扎着，可他还是给她脱下了外衣和内衣，露出了白白的胳膊。她木呆呆的，让他给镇住了，他接着干他自己的，她一直在啜泣着喊：

“我要妈妈。”

他闷头不语，毫无表情。这孩子这会儿是不能理解他的，她已经成了一个小木头人了，任他摆布。她就会哭，浑身哆嗦，重复着一句话。

“哎呀，我的老天爷！”蒂丽自己也发疯般地吼叫起来。

布朗温吭哧了好半天，一个劲儿地忙，这才把她的小衣服都脱了下来。这孩子脱得光光的，在沙发上等着换衣服。

“她的睡衣呢？”他问蒂丽。

蒂丽拿来了睡衣，他把衣服披在孩子身上。不过，安娜可没照着他的想法做，胳膊腿都不动弹，他不得不硬给她套上。安娜死心眼儿地站着，不顺从他，浑身抖着抽泣，嘴里就那么一句话。他逐个搬起她的腿，脱掉了她的鞋袜。

“喝水吗？”他问。

她一动也不动，看也不看他一眼，就站靠在沙发上，握着的拳头半举着。她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珠，泪眼婆娑地抬着头，抽抽搭搭地说：

“我——要——我——妈妈。”

“我问你要不要喝水。”

没回答。他双手举起这直挺挺不屈的女孩子，她那犟劲儿真把他气得够呛，恨不得一下子把她折断。

他把安娜放在他的膝上，又坐回到炉边的椅子里，耳边还响着安娜抽抽搭搭、吸吸溜溜的哭声。这孩子直绷绷地坐着，不服他，睬都不睬他。

他越发气恼了。大人说波兰话、吼叫着分娩，孩子又不听话、哭哭啼啼。这又怎么样？干吗要把这些放在心上？让她喊她的，让那孩子哭闹去，她们愿意这样就由她们去吧，他干吗斗这份气，由它去吧。她们要怎么着就让她们怎么着算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着，不斗气了。孩子还在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有点麻木了。

过了一会儿，他醒来了，忙去照顾孩子。他被那张哭得泪人儿似的脸吓了一跳。他胡乱把她的湿头发往后拢了拢。安娜像一尊悲哀女神的活雕塑，还哭个没完。

“唉，不至于那样，不至于，安娜，我的孩子，来，干吗哭起来没个完？好了，别哭了，你会哭伤身子的。我给你擦干脸，可别再哭湿了。别再哭了，别哭了，没那么可怕。哦，哦，就哭到这儿算了。”

他的声音漠然、平静得出奇。他看着这孩子，她正气得什么似的，他要让她停止哭泣，让一切都停下来，恢复正常。

“来呀，”他站起来转过身说，“我们去给牲口喂晚饭。”

他拿起一块披巾裹上她，抱着她到厨房里去找马灯。

“这大黑天的，你别带孩子出去。”蒂丽说。

“哦，出去一下她就安生了。”他说。

外面下着雨，黑咕隆咚的，安娜猛然被打在脸上的雨点子吓得一惊，不闹了。

“在老牛睡觉前，我们要给它们点吃的。”布朗温把她抱得紧紧的，跟她说着话。

雨水哗哗流进储水罐里，雨点子“劈劈啪啪”打在她的披巾上，马灯摇晃着，在一条潮湿的小路和墙基上洒下灯光，不然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开了上下门，他们进了牲口棚，这里又高，又干燥，就是不暖和也让人觉得暖融融的。他把马灯挂在钉子上，关上了门，他们就在另一个世界里了。灯光柔和地照着木头棚子，照着雪白的墙壁和一大堆干草，一件件工具投下一片片偌大的阴影，一架梯子直通黑乎乎的阁楼。外面雨声阵阵，棚里灯光柔和、气氛安谧。

他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开始给牛备料，填满了一锅铡好的草、酒糟和一点粮食。这孩子惊奇地看着他。在新的环境下，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哭了，偶尔抽泣一下，耸耸肩，那是刚才哭得太厉害，余波未止。她吃惊地睁大眼睛，恬静不语，那样子怪招人疼的。

梦一般的,他表面上尽管很平静，可心里却很沉重，他手提着满满一锅食料站起身来，另一只手还小心地抱着孩子。披巾的绸子边儿轻轻摆动着，食料溢出来流到了地上。他沿着食槽后的一条昏暗过道走着，母牛都从黑暗中伸出头来。孩子赶紧缩回身去。他用力保持着平衡，把锅放在食槽边上，给两头牛一边倒一半。母牛的脑袋上下使劲儿动着，拴牛的链子发出一阵阵哗哗声。牛静静地吃着草，吃得舒服而满足，就发出悠长的鼻响。

他得来回走这么几趟才行。棚子里响着有节奏的铲子铲饲料的声音。布朗温就在这两头大家伙之间来回走动着。孩子从披巾里探出头张望着。第二次他猫下腰时，安娜张开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轻柔、温暖的身体贴在他身上，这样他干起活来就容易多了。

牲口都喂完了。他放下锅，坐在一个箱子上照顾孩子。

“老牛现在就去睡吗？”她屏住呼吸问。

“对。”

“它们得先把东西都吃光了才睡吗？”

“对，你听。”

他俩静静地坐着谛听阴影里老牛吃草时发出的鼻响和呼哧声，它们像是在跟这小牲口棚说话。墙上的马灯洒下微弱的灯光。外面还在下雨。他低头看看这块佩兹利披巾[54]，这使他想起了母亲，她习惯披着它上教堂。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孩提时代，那时他无忧无虑。

他俩静静地坐着，他的头脑恍恍惚惚的，越来越朦胧。他把孩子抱紧了，感到她哭泣时的战栗一直传到四肢上，于是他把她抱得更紧了。慢慢地，她全身放松，黑亮、警觉的双眼开始合上了。她沉入梦乡了，布朗温的头脑变得空荡荡的了。

他好像刚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静静地坐了好长时间了。他刚才倾听什么来着？他似乎是在倾听远方的一个声音，那声音发自生命的彼岸。他想起了妻子，他必须回到她身边去。这孩子睡熟了，眼睛没全合上，缝隙里露出浅淡的黑瞳孔。她为什么不闭上眼睛呢？她的嘴巴也微微地张着。

他轻轻地站起身朝家走去。

蒂丽轻声问：“她睡了？”

他点点头，这女仆走过去探视睡在披巾里的孩子，她两颊热得发红，眼圈却是苍白的。

“上帝可怜可怜她吧。”蒂丽晃着头轻声说。

他脱掉靴子，抱着孩子上了楼。他感到自己的心都揪紧了，为妻子捏着一把汗。不过，他还算镇静。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屋外的风声和雨水滴在储水罐里的“哗啦”声。妻子的房门下透出一丝灯光来。

他把孩子安放在床上，没给她解开披巾，深怕她在冰凉的被褥上着凉。又怕她不便活动自己的胳膊，他又给她松了松披巾。她的眼睛睁开了，漠然地看了看他，又闭上了。他给她盖好被子，她又抽泣了一声就睡着了。

这儿是他的房间，结婚前他就住在这间房里，对这儿他太熟悉了。他还记得自己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时的那副样子。

他心绪不宁。熟睡的孩子从披巾里伸出小拳头来。他想告诉女人说她的孩子已经睡下了，那他必须到另一层楼去。他去了，那里响着猫头鹰的声音——女人的呻吟。这声音是多么不可思议呀！这不是人的声音——至少对一个男人来说不是。

他下到她的房间里，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苍白，疲惫不堪。他的心都快跳到喉咙里来了，真怕她死了。可他知道，她没有死，他看到她的头发散披在前额上，嘴痛苦地咧着。在他看来她是美的——但不是人的美。她躺着，他却怕她，她跟他有什么关系呢？[55]她跟他完全是两码事呀。

他莫名其妙地走过去摸她攥着床单的手指，她睁开灰褐色的眼睛看了看他，她不理解他的心思。但她知道他是她的男人。她看着他，女人分娩时都这样看她的男人，看着这个在她身上创造了一个孩子的人，那目光淡漠索然，只是这一时刻中女性对男性的一瞥。随之她的眼睛又闭上了。他感到身上掠过一股寂静的火，烧着他的心，烧着他的肺腑，随后变得无影无踪。

又是一阵剧痛，她被疼痛撕裂了。他扭过头去不忍心看她了。但是他那颗苦煎苦熬着的心平静下来了，舒畅了。他走下楼，出了门。在屋外，他迎着雨水扬起脸来，感到黑暗正渐渐向他袭来。

黑暗中雨水的疾速抽打使他镇定下来，他踏实了。他转进屋，怪可怜的。有一个茫茫无垠的世界，永恒不变，生命的世界也是这样的。

第三章 安娜·兰斯基的童年

汤姆·布朗温从来没有像爱继女安娜那样爱自己的儿子。当他听说生的是个男孩子时，他大为激动。他可当上爸爸了，有了儿子真让他心满意足。可他不觉得对这小娃娃特别喜欢，他是他爸爸，这就够了。

他的妻子是他儿子的母亲，这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儿。她平静，有点阴郁，似乎是一棵刚移植的树。生个孩子后她看上去跟换了个人似的。现在，她是个真正的英国人，真正的布朗温太太了，不过她好像不那么生气勃勃的了。

在布朗温眼里，她仍然风采依旧。她依然激情满腔，燃着一团生命之火，当然这团火并不炽烈，也没有燃烧在表面上。她目光炯炯，容光焕发，却像一朵树荫里的花，受不了强光的照射。她爱孩子，可就是这样的母爱也笼罩着一片阴影，她仍然有点心不在焉。布朗温一看到她照料孩子时那幸福、沉醉的神情，就像让微火烧了一样痛心，他明白，他必须克制住自己不去接近她，他又想找回那热烈的、极度的爱与激情的交融，就像他们最早时那样。曾几何时，他俩都热烈得不能再热烈了。他有过这样的体验，他现在还需要这个，永远渴求这个，从来不为此后悔。

她回到了他身边，像原先一样，抬起下巴，嘴唇凑了上来，令压抑着激情的他晕头转向。这次她又回到了他身边，他高兴得心花怒放，他正巴不得呢。他拥有了她，这回跟以前差不多一样。

也许跟以前就没两样，反正这让他懂得什么叫完美了，这成了他长久、永恒的感知。

可在他不想结束的时候，它就结束了。她结束了，不能接受得更多了，可他还没有疲倦，还想继续，但这已经不可能了。

他不得不从此尝尝苦头，有所节制，不能随心所欲了。她对他来说就是所有的女人，其他女人都是她的影子。她已经满足了他，可他还要继续。可这已经不可能了。不管他怎么生气，不管他怎么窝火，怨恨她不需要他，不管他怎么发脾气、灌醉自己、骂大街，这都是白费力气。他得明白，她不是不想如他希望的那样对他充满欲望，而是她不能那样了。她需要他，但只能按自己的意愿去做、自己掌握分寸。要知道，在成为一个接受他并满足他的女人之前，她早就是过来人了。她接受他并满足了他，她现在仍要这样，只是她要自己选时候，按自己的方式来。在她面前他要控制自己，节制自己才行。

他意欲把自己全部的爱、全部的激情和一身力气都献给她，可这不可能，他必须找点别的事干，以转移自己的生活中心。她已经和孩子紧紧地连在一起了，于是他嫉妒起这孩子来。

可他是爱她的。是时间给他受阻的生活之流开辟了一条航道，所以这股激流没有在受阻时泛滥成灾。他转向了她的孩子安娜，安娜成了他另一个爱的中心，渐渐的，他的生活之水分流了，流向了这孩子，对他妻子来说这等于是分洪。他还与别的男人结伴相聚，时常酗酒作乐。

娃娃出生后，安娜不再像以前那样为妈妈担心了。看到妈妈跟小男娃在一起时那么愉快、安详，安娜先是感到纳闷儿，然后渐渐开始气恼，最后便我行我素，不再为妈妈而苦自己了。她变得更孩子气了，不像以前那样承担自己不懂的责任了，那时她表现得有点不正常。以前她要听妈妈的话，讨妈妈喜欢，现在用不着了。这孩子渐渐地自由了，变成了一个独立、无忧无虑的小丫头了，要爱谁全由她自己。

按她的意愿，她最爱布朗温，或者说对布朗温的爱最明显。这两人到一起就痛快多了，他们两人总有共同的事可干。他到晚上就教她数数，教她识字，这令他快活。他还把忘了个一干二净的儿歌都搜肠刮肚地抖搂出来，教给她。

起初，她觉得这些儿歌挺没趣儿的，可他一笑她就跟着笑，儿歌也就随之成了笑料。她觉得老科尔王[56]就是布朗温，哈巴德老妈妈[57]就是蒂丽，而她自己的妈妈就是那位住在鞋子里的老婆婆，这一套胡说八道让安娜喜欢得不行。可跟妈妈在一起的日子里她听到的那些动人心弦的民间故事却总是让她这小人儿心神不宁，疑神疑鬼的。

她跟她爸爸一样不管不顾、无忧无虑，会寻开心。他喜欢把她逗得高声叫喊、笑着跟他作对。小弟像妈一样长着黝黑的皮肤、黑头发和淡褐色的眼睛，为此布朗温管他叫黑鸫鸟儿。

“哈罗，”布朗温一听到小娃娃哭嚎着要出摇篮就会喊，“黑鸫鸟儿叫了。”

安娜也会开心地叫：“黑鸫鸟儿唱歌儿呢！黑鸫鸟儿唱歌儿呢！”

布朗温俯在摇篮上说：“馅饼一切开，鸟儿开始唱。”[58]他低沉的声音嗡嗡作响。

安娜叫道：“这小东西不正是国王的一盘好菜吗？”她说着俏皮话，眼睛兴奋地闪着光芒，看着布朗温，想要得到他的肯定。他坐在娃娃身边大声说：

“唱起来呀，我的宝贝儿，唱呀。”

娃娃又大声嚎起来，安娜则开心地叫着，疯狂地跳着：

唱支歌儿，六便士，

采鲜花儿，满袋子，

啊——嚏，啊——嚏。[59]

……

唱着唱着她突然静下来，看看布朗温，眼睛扑闪扑闪的，快活地大喊：

“我唱错了，我唱错了！”

“哦，我的天哪！”蒂丽走过来说，“吵吵什么！”

布朗温要孩子静一静，可安娜偏偏要蹦起来接着跳舞，她就喜欢跟她爸爸闹。蒂丽讨厌她这个，不过布朗温太太倒不在乎。

安娜从来不把别的女孩子放在眼里，她对她们称王称霸，好像人家都是小不点儿，什么都不行，比不上她似的。所以她总是一个人在农庄上跑来跑去，对帮工的、对蒂丽和女仆撒娇，没完没了地疯跑。

她喜欢和布朗温一起乘马车，在里面坐得高高的，车子疾驰着，让她大出风头，好不威风，这样虚荣心就满足了，她骄傲极了、疯极了，她觉得她爸爸挺了不起。他挥舞着鞭子赶着马车沿着高大茂盛的树篱笆飞驰，安娜高高地坐在车上看着周围的田园景致。当人们从车下冲他们打招呼，布朗温快活地回话时，她那细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还一个劲地“咯咯”笑。她抬起头，明亮的眼睛看着爸爸，父女俩会对着脸笑上一阵子。路人按老规矩问候他们：

“你可好啊，汤姆？哟，小姐！”“早上好，汤姆！早上好，小丫头儿！”“你们一块儿去呀？”“你们爷儿俩在一起可是少见哟。”

安娜会跟爸爸一起回答：“约翰，你好啊！威廉！你早啊！对，我们去达比！”她一个劲儿扯着嗓门喊。别人对她说：“你们出双入对儿呀？”她会回答说：“哎，就是！”这回答逗得大伙儿都高兴。她不喜欢人们只冲爸爸打招呼而把她给冷落了。

只要爸爸去酒馆，她就跟着去，他喝啤酒或白兰地时，她就在一边坐着。女老板冲她献殷勤，显出一副老板娘们那特有的拍马溜须的样儿。

“哟，小姐，请问你的尊姓大名？”

“安娜·布朗温。”她马上就做了傲慢的一答。

“嘿，说得是哩！喜欢跟你爸爸一块儿坐马车吗？”

“嗯。”安娜羞羞答答地应付着。她讨厌这些蠢话。

大人们一这样无聊地东问西问，她就爱答不理的。

“我觉得，这小姑娘是个小机灵鬼儿。”老板娘对布朗温说。

“噢。”他哼一声，他不希望别人评论这孩子。

一会儿老板娘又送给安娜饼干或蛋糕什么的，安娜一一收下了，把这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事。

后来她问：“她说我是个小机灵鬼儿，是什么意思？”

“她说你伶牙俐齿。”

安娜犹豫了一会儿。她虽然听不懂，可她觉得这话怪可笑的。

以后，每星期他都带安娜去赶集。

每逢星期六或星期四早晨，他衣冠楚楚地打扮成个乡间绅士样，她就会问：“我也去，行吧？”他立即就面带难色。

可最后，他还是豁出去，把她安置在自己身边坐下，驾起马车驶向了诺丁汉，然后就住在黑天鹅旅店里。情况还算不错。他想把她留在店里，可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这可使不得，于是他鼓足勇气，拉起她的手一块儿去牛市。

她惊奇地看这看那，在他身边默默地打转，可一到牛市上她又让人群吓得直躲。到处都是男人，他们穿着笨重的脏靴子，缠着皮裹腿，路上满是牛粪。她更怕见关在牛栏里的老牛，那么多犄角，那么小的牛栏，而人们个个儿都像疯子。听听，牛贩子们在扯着嗓子叫喊。她还感到爸爸让她搞得很不自在。

他从小吃摊上给她买了一块糕，给她找了个座儿坐下。一个人打招呼说：

“早上好啊，汤姆！那是你的孩子吗？”这位胡子汉说着还向安娜点点头。

“呣。”布朗温很不自在地支吾着。

“都这么大了，还没见过呢。”

“不是我的，是我老婆的。”

“说的是呢！”这人看看安娜，好像她是一头奇怪的小牛，她的黑眼睛怒视着那人。

布朗温要出去看看牛犊的行情，就把她托给伙计照看着。她本能地躲避着这些肮脏、粗野的农夫、屠夫和牛贩子们，可他们都盯着坐在那儿的她，一边买喝的一边大声小气地议论她，那话粗野极了。

“那是谁家的孩子？”他们问伙计。

“是汤姆·布朗温的。”

这孩子干坐着没人理，两眼直盯着门口盼爸爸回来。可一拨又一拨的人都来过了，就是他没回来，她只好孤孤单单地坐着。她知道一个人是不能在这种场合下哭鼻子的。别人疑惑地看着她，她干脆理都不理他们。她感到特别孤独，浑身发冷，可爸爸还不回来。她一动不动地继续坐着。

她坐了很久，脑子一片空白，这时布朗温回来了。她从座位上滑下来去迎他，就像一个刚起死回生的人一样。他用最快的速度卖了他的牛，但生意上的事还没完呢。他又带上她走进了熙熙攘攘的牛市里。

他终于办完了事出了牛市的大门。一路上他总是冲这个那个的人打招呼，时不时停下脚步跟人家聊聊地里的事，聊聊牛啊马啊什么的。这些她都听不懂，只能站在脏乎乎的地上听他们说话，周围全是男人们的腿和大靴子，臭哄哄的气味熏着她。不过她总是听人们问这样的问题：

“这丫头是谁呀？我怎么不知道你都有这么大的闺女了？”

“是我老婆的。”

安娜十分清楚自己是妈妈的孩子，因此感到孤独。

最终他们总算离开那儿了，布朗温和她一起进了“笼头匠”大门里一家黑洞洞、古色古香的小餐馆儿。他们点了牛尾汤和肉、卷心菜与土豆。别人一进这个黑暗的拱顶餐馆来吃饭，安娜就会睁大眼睛暗自好奇。

随后他们又去了大市场，到了谷物交易市场，然后去逛商店。他在一个小摊上给她买了本书。他就喜欢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认为有用的他就买。买完东西他们进了“黑天鹅”酒馆，她喝牛奶，他喝白兰地，喝完就套上马赶着车上了达比路。[60]

她幻想着，想累了，都懒得再想了。可第二天再想起来，她会蹦蹦跳跳，悠着小腿跳起稀奇古怪的舞蹈来，还会没完没了地讲她的所见所闻，能说上一星期。到了下一个周六，她又会渴望再去。

牛市上的人们都熟悉了这个坐在小摊上看热闹的小女孩。不过她最喜欢去的是达比，她爸爸在那边的朋友更多。她喜欢那个小点的城市，对那里更熟悉，那个城市离河更近，虽然也让她感到奇怪，但不让她害怕，因为它比诺丁汉小多了。她喜欢那个有顶棚的市场，喜欢那个老太太。她喜欢乔治客栈，爸爸就在那里歇脚。客栈老板是布朗温的老友，很宠安娜。她经常在舒适的大厅里坐着和红头发胖老板维金敦聊天。中午十二点农夫们回来吃午饭时，她就成了个小英雄了。

起初，她只是看他们不起，觉得他们说话粗野。不过他们可是些好脾气的人呢。在他们眼里她可是个小稀罕物儿，一头浓密的金黄头发如同一根根玻璃丝围绕着红苹果花一样的脸和黑黑的眼睛，那黄发就像一圈灿烂的光环。那些人就喜欢这样的小稀罕儿，她把他们都吸引住了。倒是一个从琥珀门来的叫麦利奥特的乡下绅士[61]把她惹怒了，那人管她叫臭鼬。

“哟，你是个臭鼬啊！”

“我才不是呢。”她气坏了。

“你就是。臭鼬就是你这样的。”

她思付了一会儿说：

“那，你就是，是个——”

“什么？”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你是个罗圈儿腿。”

他真是个罗圈腿。人们立即大笑起来。他们就喜欢她这股子犟劲儿。

“嗨，”麦利奥特说，“只有臭鼬才这么说。”

“行，就算我是臭鼬吧。”她生气了。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就爱逗她。

“唉，我的小姑娘，”布莱斯威对她说，“你看这羊毛怎么样？”

说着他摸了摸她一缕微微发光的头发。

“这不是羊毛。”安娜说着生气地扯回自己那缕被侵犯的头发。

“那，这是什么呢？”

“这是头发。”

“头发！啥子地方长这样的头发？”

“啥子地方？”她学着他的口音，感到好奇极了。

他没回答，反倒快活地叫了起来。他让她讲了土话，这是个胜利。

安娜有个对头，人们叫他“果仁儿耐特”，或叫他“耐特果仁儿”也行。他是个白痴，长着内八字脚，走起路来肩膀一翘一翘的，浑身晃悠。这可怜的家伙在酒馆里卖果仁儿出了名。他说起话来着三不着两，一张嘴人们就笑话他。

安娜在乔治酒馆里第一次见到他，等他一走，她睁圆了眼睛问：

“他为什么走起路来那个样子？”

“他可没治了，小鸭子，天生就那个德性。”

她想了一下，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又想了想，红着脸叫道：

“他是个吓人鬼。”

“不，他倒不吓人，他一走路就得那样儿。”

当可怜的耐特摇摇晃晃地进来时，她就溜走。要是有人给她买耐特的果仁，她就不吃。要是农夫们用骨牌赌花生，她就生气地大叫：

“那是脏家伙的果仁儿。”

于是人们开始对耐特反感起来，不久他就被迫到贫民习艺所去了。

现在，布朗温暗下决心要让安娜成为一个淑女。他在诺丁汉的哥哥阿尔弗莱德成了一位医生的遗孀的情人，那女人受过教育，是个淑女。这桩事成了一宗大丑闻。他哥哥常把自己的老婆和家人丢下，以朋友的身份到达比郡她的住处去，几天后再回家。偏偏没人敢说他一句。他脾气倔性子直，声称自己是这寡妇的朋友。

有一天布朗温在车站上碰到了哥哥。

“你这是去哪儿？”弟弟问。

“去沃克斯沃斯。”

“我听说你在那儿有朋友。”

“嗯。”

“我去那儿时我会去看你的。”

“请便。”

汤姆·布朗温对那女人极为好奇，第二次去沃克斯沃斯时，他就打听她的住处。

他找到了一座靠峭壁而建的漂亮住宅，房子俯瞰着坐落在对面采石场那边盆地里的古老城市。福比斯太太正在花园里忙着，她高高的个子，花白的头发，顺着小径一边走来一边脱下厚厚的手套，放下剪刀。正值秋天，她戴着宽边草帽。

布朗温脸都红到耳根子上了，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说：“我觉得我应该来看看，既然知道你是我哥哥的朋友，我得来沃克斯沃斯一趟。”

她马上认出他是布朗温家的人。

“您请进吧，”她说，“我父亲正卧病不起。”

她把他带进一间摆满了书籍的客厅，屋里还有一架钢琴和一个提琴架子。他们聊了起来，她的话言简意赅，娓娓道来，她的仪态更是庄重。这样的房间布朗温从来没见过。屋里的气氛显得坦率、舒畅，就像在山顶上那样畅快。

他问：“我哥哥爱读书吗？”

“读一些，他一直在读赫伯特·斯宾塞的著作[62]，有时我们读勃朗宁的诗。”

布朗温打心眼儿里感到佩服，简直是敬畏。当她说“我们读”时，他的眼睛亮了。最后，布朗温环顾一下房间脱口而出说：

“真不知道我家阿尔弗莱德喜欢这一套。”

“他可是个不寻常的人呢。”

他惊奇地看着她，很明显，她对哥哥有了新的看法，她明摆着是喜欢哥哥的。他又打量了这女人一下：她四十岁上下，身板挺直，稍有点刚愎，是个奇特、独立的人。不过，他并没因此而爱上她，因为她身上总散发着些寒气，可他毕竟对她崇拜极了。

用茶点时，她介绍他认识了她父亲。他病着，要人照顾，但气色不错，保养得好。头发都白了，可一双蓝眼睛却是明亮的，彬彬有礼中透出些天真，这些对和蔼、快活和淳朴的布朗温来说有些新奇。

他的哥哥是这女人的情人，真不可思议。布朗温回家了，为自己可怜的生活方式感到自卑，他是个乡巴佬，一个粗人，现在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摆脱出来，爬到这个亦真亦幻的体面世界中来。

他富足，跟哥哥一样富足，阿尔弗莱德一年最多赚六百镑，而自己能赚四百镑，要想多赚还能赚；另外，自己的投资一天天收益好起来，为什么自己不干点什么呢？自己的妻子也是个淑女呢。

可他一回到玛斯，他就感到每件事都变不得，另外一种生活离他太远了，于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留在农场上继承父业感到后悔，他感到自己是个在押犯，干坐着无忧无虑地混日子，一点险都不冒，他本来是可以冒点险干出更多业绩来的。可他既读不懂勃朗宁也读不懂赫伯特·斯宾塞，连福比斯太太那样的房间都没有进过，那种生活跟他没关系。

可他又说他不想这样，这次拜访所带来的激动开始减弱了。第二天他又恢复了老样子，如果他要是想那女人，他就想她身上或她的住处里他不喜欢的那些东西，有点冷酷又陌生，好像那不是个女人而是个非人的东西利用人的生活来达到她冷酷、葬送生命的目的。

夜幕降临了，他跟安娜玩了一会儿，然后就单独跟妻子坐在一起。她做针线活儿，他纹丝不动地坐着抽烟，显得很不安。他觉得出来妻子在静静地低头做针线。太寂静了，太平淡了，他真想拆掉这几堵墙让黑夜闯进屋里来，那样的话他妻子就不会这么四平八稳地坐着了，他希望空气不要这样窒息。他的妻子跟他毫不相干，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动声色、四平八稳，不被注意，也不去注意别人，他让她搞得动弹不得。

他起身向外走去，他再也不能这么闷坐着了，他必须离开这个让人感到压抑窒息的女怪物。

他的妻子抬起头来看他。

“你出去吗？”她问。

他朝下看去，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她的眼睛黑得不能再黑了，很深邃。当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他时，他感到自己在她面前退却了，自己是在自卫。

“我就是上考塞西去一下。”他说。

她还在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去呢？”她问。

他心跳得很快，慢慢地坐下了。

“不为什么。”他说着又木然地往烟锅子里装着烟。

“你为什么常出去呢？”她问。

“那是因为你不需要我啊。”他回答说。

她沉默了。

“你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她说。

这把他吓了一跳。她怎么知道这事的？这本是他的秘密呀。

“唉。”他支吾着。

“你想干点什么别的事儿。”她说。

他没回答。“会吗？”他自己问自己。

“你不应该要求更多的关照了，”她说，“你又不是小孩子。”

“我也没抱怨呀。”他这样说，实际上是在抱怨。

“你觉得你得到的不够多。”她说。

“这话怎么讲？”

“你觉得你在我这儿得到的不够多，可你是怎么了解我的？你让我爱你，可你做了些什么？”

他大为惊奇。

“我从来没说过我在你这儿得到的不够多，”他回答说，“我不知道你要让我做什么你才会爱我。你需要什么？”

“你已经不能让我们之间好起来了，你对这个不感兴趣，你不能让我需要你。”

“你也不能让我需要你，现在你能吗？”

一阵寂静。两人竟是如此陌生。

“你是想要别的女人了？”她问。

他睁大眼睛，如坠云里雾中。她，他的妻子，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可那明明是她呀，一个矮小、陌生、跟他有隔阂的女人。除了现在这种认可的关系，她甚至不承认她是他的妻子。她感觉她没有跟他结婚。这他才开始明白真相。说来道去，她是认为他可能想别的女人了，他们之间产生了一条鸿沟。

“没有的事。”他慢吞吞地说，“我会想什么别的女人呢？”

“跟你哥哥一样。”她说。

他沉默了，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她怎么了？”他说，“我没喜欢过那女人呀。”

“你喜欢，你喜欢她。”她坚持这样说。

他惊诧地看着妻子，她竟这样冷酷地揭他内心的想法，这让他感到愤懑，她凭什么坐在那儿对他讲这些！她是他的老婆，她凭什么像个路人那样对他讲话？

“我不爱她。”他说，“我没想过什么女人。”

“你想过。你想学阿尔弗莱德的样子。”

他沉闷，生气，窝火，还感到惊诧。他原来觉得自己不过是随随便便对她讲过去沃克斯沃斯的事，就那么几句寡淡无趣的话。

她坐着，那张陌生、阴沉的脸对着他，费解地凝视着他，盯得他坐立不安。他开始感到反感了，她又成了一个他面前活生生的陌生人了，他必须接受她么？他不情愿，坚持不那样做。

“你为什么要去找一个女人，把她看得比我还重？”

他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我没有。”他说。

“你为什么？”她重复道，“你为什么不认我？”

他忽然看出来，她可能是感到孤独，与世隔绝，心里没底儿，可他以前总觉得她极有主心骨、极为满足，好像没他也行。她会需要什么吗？

“你不满意我？我还不满意你呢。保尔总是像个男子汉那样待我，可你要么离开我，要么就把我当你的牛，很快就把我忘了——你是想再把我忘了吧？”

“我能记住你什么呢？”布朗温说。

“我想让你知道，除了你以外还有一个人呢。”

“嗬，难道我不懂这个吗？”

“你来到我身边好像是不为什么似的，好像我一钱不值。可保尔总拿我当成一回事，当成一个女人，我是一个女人。可在你眼里我什么都不是，是一头牛，或者什么都不是。”

“你让我觉得好像是你不拿我当一回事。”他说。

他们都沉默了。她坐在那里看他，看得他一动也不能动。他心潮翻滚，思绪万千。她又回头去做针线活儿了。一看到她在自己面前埋头做活儿，他就不知所措。她是一个怪人，敌视他，又想当家做主，当然并不是很敌视。他坐着，感到自己浑身四肢很强健、硬朗，很有力气。

她缝，静静地缝了好半天。他强烈地感到她那圆圆的头颅是那么亲切、动人。她抬起头来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像一团火烧得他立即热血沸腾起来。

“过来吧。”她试探着说。

他好半天没有动窝儿，然后才慢腾腾地站起身从壁炉前走过去。这个举动需要极大的意志或心照不宣才能做得到，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的脸上又泛起了红晕，亮闪闪的双目里好像透着可怕的笑意，对他来说这笑是可怕的——她怎么变了？他不能看她，一看心里就火烧火燎的。

“我的爱人！”她叫道。

她张开双臂抱住了面前的他，把他的腿紧紧地拥向自己的胸口。他觉得她抱住自己的双手似乎让他看到了一个赤裸裸的自己，他看到自己是那么狂热地爱着，他不敢看她。

“亲爱的！”她叫道，他知道她这是在说外国话。此时他心中的恐惧就如同狂喜一样。低头看看她，她的脸泛着红光，目光炯炯，有些可怕。他被她强制住了，她是个可怕的陌生人，让他大受其苦。他弯下腰去，很是痛苦，既不能放任，又不能自己摆脱出来，反而被她拉着、驱使着。她现在变美了，变得可爱了，变得让他把握不住了。他想走开，他不能吻她，他是他自己，跟她分着。吻她的脚是最容易不过的了，可他觉得这么干挺难为情，那跟侮辱他差不多。她等着他来与她相会，而不是对她鞠躬作揖和巴结效劳。她需要他积极的投入，而不是服从。

她的手指放在了他身上，这简直是在折磨他，她这是要他积极地把自己交给她，融入她；他必须接受她，拥抱她，了解这个不同于自己的女人。即使在他欲望最强的时候，他仍在逃避着，不顺从她，抵抗着，不放松自己，拒绝跟她融合。他怕，他还想保全自己。

沉默了几分钟后，他全身的紧张渐渐放松了，他开始亲近她了。她近在咫尺，也远在天涯。但他放松了自己，交出了自己，他知道自己潜在的欲望力量驱使着他要和她融为一体，在寻找她的过程中失却自己并在她那儿找到自己。他开始亲近她了。

情欲的血液在他周身激荡着。他要接近她，迎合她，她正等待着他，只等他的到来。这位真实、令他难以企及的女人迷住了他，他垮了，懵懵懂懂地压向她，近了，近了，去得到自己最美好的时光，在冥冥中让她接受自己。这黑暗会吞没他自己，会使他服从自己的意志。要是他真能陷入那燃烧的冥冥的中心，自己被摧毁、被燃烧，直到与她燃成一团，那该多么美好、多么美好啊！

结婚两年后，这两口子又合拍了，这一次对他们来说比以往更美好。他们跨进了另一种生活的大门，对他们来说这是为进入另一种生活而进行的洗礼和坚信礼。他们的双足在认知的神奇领域里跋涉着，每一个发现都照亮了他们的足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那么美好，整个世界伴着发现在他们周围发出回响。他们尽情忘我地遨游着。一切都失去了，一切又都找到了。[63]一个新的世界被发现了，只是还待开发。

他们穿过门道进入更广阔的天地，这里变幻更大，有束缚、有抑制和劳苦，但仍然完全是自由的。她是他的门道，他也是她的门道，最后，他们都各自向对方敞开了自己的大门，面面相觑地站在门道里，此刻光明从背后流泻到他们脸上，他们的容貌变了，获得了主的赞美和认可。[64]

这改变容貌的火焰在他们心上继续燃烧着，他和她都像以前那样按自己的方式各行其是，并没有什么变化，可对他们俩来说，这改变容颜的奇迹确是永恒的。

他大体上了解了她，但对她的了解并不很深、很透。波兰、她的丈夫和这场战争——他不了解她心中的这些。他不理解她的异国性情—— 一半德国、一半波兰血统，也不懂她讲的外国话。但他理解她，不用懂她的话也能懂她的意思。说些什么，讲些什么，那都是她盲目的姿态而已。她自己内心是强大、清楚的。他理解她，敬重她，他是和她在一起的。记忆到底是什么呢？不过是一串没有实现的可能性的记录。保尔·兰斯基对她来说算什么？不过是一个没有实现可能性的人罢了，可布朗温却是活生生的现实，填上了保尔的空白。安娜是保尔和丽蒂雅的孩子，这又有什么？上帝是她的父母，上帝从他们两口子中间走了过去，但没让他们两口子完全认出来罢了。

现在，上帝对站在一起的布朗温和丽蒂雅·布朗温宣布了自己的到来，在他们最终握手言欢之时，这所住宅完工了，主在此有了自己的位置[65]，于是皆大欢喜了。

日子还像以前那样，布朗温到户外干活，他的妻子照看孩子，也适当地照看大田上的活计。他们并不相互想念——干吗要这样呢？只是到了她摸他的时候，他立刻知道她是跟他在一起的，挨着他呢，她是通向外界的门,她是不可及的。他就在她心里漫游，游向何方呢？管它呢——他总是这样回答。每当她召唤时他就召之即答；每当他请求时，她总是立即回应，或总会回应的。

处在他们二人之间，安娜的心情平静了。她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打量到另一个身上，她发现他们安居乐业，这让她感到平安无忧、自由自在。她在火柱和云柱之间[66]自在逍遥。她的左、右两侧都让她心安神定，她不再被唤去用尽一个孩子的力气去支撑这个拱门断裂的一头了，因为她的父母在空中接头了，而她，身为孩子，则在他们这拱门下的空间里自由自在地玩耍着。

第四章 安娜·布朗温的少女时代

安娜九岁那年，布朗温就送她进了考塞西的一家读写学堂。[67]安娜蹦蹦跳跳地上学去了，不拿这当一回事。她由着性子来，不尊重老姑娘柯茨小姐，讥笑她，把她搞得很狼狈。安娜喜欢她，却很幼稚地对她摆架子。

安娜这姑娘既腼腆又泼辣。她对普通的老百姓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藐视，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慈悲样子来。她很腼腆，可别人要是不喜欢她，她又会感到痛苦。除了妈妈，她很少在乎什么人。对她妈妈她是敬而远之。对爸爸，她爱他，可又要对他摆架子。可归根结底她还是要依靠他的，她父母能牢牢地管住她，可别人却拿她没办法，对他们她基本上表现出一种慈悲的态度。她最恨丑陋，最恨别人打扰或傲慢无礼。她小小年纪，就像一只老虎那样高傲、郁郁寡欢、孤独。她可以施舍，可除了她的父母外，她却得不到别人的任何好处。她嫉恨别人太接近她，像野兽，她需要跟人保持一段距离。她总是误解别人对她的亲近。

在考塞西和伊开斯顿，她一直是个陌生人。她有许多熟人，可没有一个朋友。她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让她看得上眼的，他们好像芸芸众生，分不清谁是谁。她从来不把别人当一回事。

她有两个弟弟。汤姆，黑头发，小个子，感情易冲动。她跟他很亲，但从来没产生过手足情。弗莱德，皮肤白净，人也机敏，她非常喜欢他，可从来没把他看作是一个真正、独立的人。她有点太唯我独尊、旁若无人了。

她遇到的第一个让她觉得真正有生气、实实在在的人是斯克里宾斯基男爵，她母亲的朋友。他也是位流亡的波兰人，从格莱斯顿先生[68]那里接受了一个小村庄的牧师职位，就住在约克郡。

安娜十来岁时，跟妈妈去斯克里宾斯基男爵家住了些日子。他那时正闷闷不乐地居住在他的红砖牧师住宅里。他是一座乡间教堂的牧师，靠一年两百镑多一点的钱过日子，可他管着的却是个大教区，包括几个煤矿，煤矿上住着些新来的野蛮异教徒。他到英国北部去，期望赢得普通老百姓的敬重，因为他是个贵族。可他却遭到粗暴、残酷的待遇。他一直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他还保留着暴躁的贵族气，只是他不得不学着躲避他教区里的人了。

安娜很喜欢他。他矮矮的个子，不修边幅，满是皱纹的脸上嵌着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他的妻子是个细高挑儿，有着波兰贵族血统，傲气十足。他讲起英语来仍旧结结巴巴的，这是因为跟妻子形影不离的缘故。在这个陌生排外的国度里，这两口子真够可怜的，所以他们俩总是在一起讲波兰话。他听到布朗温太太很自然地讲一口柔声细气的英语，为此感到很是扫兴。而她的孩子竟然一句波兰话都不讲，这更令他大为失望。

安娜喜欢见到他。她喜欢山上的这座新建的牧师大宅子，它是那么杂乱无章、荒芜、凄惨，跟玛斯比，它可以说是毫无遮拦、荒凉、粗犷。这个男爵，用波兰话和布朗温太太没完没了地聊着，边聊边打手势，蓝眼睛里充满怒火。安娜觉得他那剧烈的手舞足蹈挺有意思。她的天性使得她能跟他豪爽、奔放的举止产生共鸣。她觉得这人很了不起，她在他面前挺腼腆的，不过她喜欢他跟自己说话，在他身边她感到自在。

她说不上来是怎么知道的，反正她知道他是个马耳他骑士团的骑士。[69]她记不清是否见他戴过什么星、十字架或勋章，可这些的的确确像符号一样在她头脑里闪现过，留下了印象。说来说去，他是在这孩子面前代表着一个真正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国王、贵族和王子们业绩辉煌，女王、贵夫人和公主们一个个居高显赫。

她认为这位斯克里宾斯男爵是个真正的人，因为他对她挺尊敬。可当她再也见不到他时，他的形象就淡漠，化作一个记忆了。他永远活在她的记忆中。

安娜长高了，变成一个笨拙的姑娘。她的双眸依然很黑，目光仍然机敏，不过变得淡漠了，不那么警觉、透着敌意了。她一头蓬松的鬈发变成了褐色，越长越茂实，她索性把头发在脑后扎起来。家里送她上了诺丁汉的一所女子学校。

这时，她一心一意要做一个淑女。她十分聪明，可就是对学习不感兴趣。起初，她觉得学校里的女孩子们都像大家闺秀那么好，她也想跟大家一个样。可很快她就失望了：她们一个个都是小气包和自私鬼，这真要把她气疯了。她家是慷慨大方之家，习惯了不拘小节，可这里的人却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真让她别扭。

她很快就变了。她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周围的世界。她不想这么下去，不想进入这个世界，一步也不想走进去。

“我才不搭理那帮女孩子们呢。”她常常带着蔑视的口吻对她爸爸说，“她们算老几？”

可让人烦恼的是，这些姑娘们不按照安娜的法子跟她相处，她们按照自己的意愿跟她相处，否则就不搭理她。所以，她有些不知所措，一段时间内她被她们勾引去了，跟她们合群了。可后来，她又反感了，对她们恨之入骨。

她爸爸问她：“你为什么不请些女孩子来咱家呢？”

她大声叫道：“是她们不来嘛！”

“为什么不来呢？”

“她们都是些无名鼠辈。”这次她用了她妈妈不怎么常说的一个词。

“鼠也好，猫也好，人家反正都是些好姑娘嘛。”

安娜是不会被说服的。她就是要脱离普通人，她特别跟她的女同学们不投脾气。她不合群，一跟别人到一起她就感到不自在。她也说不清这是她的错儿还是别人的错儿。她对这些人有几分尊敬，可不断的失望又让她恼火。她还想尊重别人，因为她觉得她不认识的人都是好人，而她认识的那些人似乎总在约束她，搞点小动作欺诈她，这真让她忍无可忍。因此，她宁可待在家中，避开世界上的别人，把他们都留在想象中。

在玛斯，生活的确是相当自在和舒畅的。没有拮据之忧，没那么多礼数，更没谁小心眼儿要占便宜，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你。布朗温太太和布朗温先生对外人的看法都满不在意，他们太与世隔绝了。

所以，安娜只有在家中才自在。在家里，人之常情和父母之间的良好关系让人活得自由自在，这些，在外面她是见不到的。在玛斯以外的地方，哪儿才能寻找到她成长的环境中那种互谅互让的气氛呢？她的父母一如既往，毫不在意谁说他们什么。而她认识的外面的人似乎嫉妒她，还贬低她。她非常不愿意跟这些人在一块儿。她依赖父母，可又想走出去。

在学校，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她常常出错儿，常认为自己没脸见人。她从来都说不准是自己错了还是别人错了。她完不成功课，唉，她不懂，要是她不愿意做功课的话她为什么非做不可？有什么至高无上的理由非要她去做呢？难道这些人，这些女教师们代表着神秘力量和更高级的好人吗？她们自己似乎是这么看自己的。可她不明白。一个女人凭什么要辱骂她，仅仅因为她弄不懂三十行《如愿以偿》 [70]的台词。话又说回来了，她懂不懂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什么也不能让她相信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她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这些女教师粗鄙的工作，所以，她总是抗上。她们一次又一次教训她，让她几乎要承认自己不行，承认自己天生不如别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自己就应该处处矮人三分。可她不服，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差。她打心眼儿里瞧不起那些吹毛求疵、小题大做的人。她蔑视她们，她想报复。她恨她们。可她是在人家手心里呀。

她心目中有一个偶像：一个潇洒、高傲、雍容大度的贵妇人，完全不受卑微琐碎束缚的人。她尽可以从画像上看到这样的贵妇人，如威尔士公主亚历山德拉[71]就是她的榜样之一。安娜暗自思忖：这位贵妇人曾如此高傲、庄严，把一切低级趣味的欲望都踩在脚下。于是这姑娘把自己的发型做得高高的，再戴上一顶小帽子。她的裙子也打上了流行的裙褶，她还穿上了高雅的紧身儿呢。

她爸爸见此大为高兴。安娜趾高气扬，对伊开斯顿的小市民气的清规戒律不屑一顾，这些清规戒律还真要把她搞得名声扫地呢。布朗温可不这样想，他认为她愿意高贵就让她高贵去呗。他像介于她和这个世界中间的一块石头。

像他们家族的人一样，他长得粗壮、漂亮。他的蓝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灵气，举止稳重但不失诚挚和热情。他行事低调的习性赢得了乡邻们的敬重，他们肯为他做任何事。他虽不为他人着想，可也慷慨大方，所以别人为他效力总能捞一把回去。只要人们不打扰他，他还是爱他们的。

布朗温太太一直我行我素。她有丈夫、两个儿子和安娜，这一切就给她划定了界限和视线，其余的人都成了外人。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如梦如幻，逝者如斯，她就在这流逝的生命中忙忙碌碌、紧紧张张，可总是快乐的。她很少注意外界的事物，外面的就是外面的，跟不存在一样。她才不管男孩子们是否在斗架呢，眼不见心不烦。可要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开仗，她就会大发雷霆，他们都怕她。就算是他们打碎了火车的玻璃或是把表卖了换钱去“鹅市”大集[72]上痛痛快快地玩一场她也不在乎。布朗温也许对这些看不下去。可作为母亲，她觉得这些算不了什么。

倒是一些小事会惹她生气。要是男孩子们在屠宰场周围打转，她就会大为光火，学校的成绩单如果不好她也会不高兴。只要她的儿子们不笨、不比别人差，不管他们干多少坏事她也不在乎。要是他们忍气吞声，她就会恨他们。还有惹她生气的就是安娜身上的一些笨拙的地方，有时她笨拙、粗野的样子会把她气得眼里直冒火。只要没这些，她就会气儿顺，对什么都感到无所谓。

追求着做贵妇人的梦想，安娜长成了一位二八少女。可家里的一些不尽如人意的事把她折磨得够呛。她对她爸爸很敏感。她爸爸一喝酒她就知道，只要一沾点儿酒，她就不能容忍。他喝了酒，酒劲儿就上了脸，脑门子上就暴起青筋来，目光一闪一闪的，露出一股傲慢的暴躁气，目空一切，一副嘲弄人的样子。这可把她气坏了。她一听到他高声狂叫着挖苦人，心里就又气又反感。他一进来她就迅速地先发制人制止他。

她大叫：“你真是活现眼，看看吧，喝了个大红脸。”

他回答说：“哼，我的脸还没发青呢，青了更难看。”

“准是去伊开斯顿撒酒疯了吧？”

“伊，伊顿，怎么了？”

她一跺脚愤愤地走了。他看着她，眼睛一闪一闪的，很有些开心，可又情不自禁地为遭到她蔑视感到悲哀。

这家人真怪，他们自成一体，闭关自守，俨然是一个无形中的小国家。母亲压根儿就不把伊开斯顿和考塞西放在眼里，外人对她有所求，她睬都不睬。见到外人她就害羞，那客客气气的样子可迷人了。可等来访者一走，她就笑起来：总算把人家打发走了，就跟这人再也不存在了一样。她把所有这一切都当儿戏。她终究是个外国人，心里没个底。可跟自己的子女和丈夫住在玛斯，她就成了一个小国家的女主宰，这里什么都不缺。

她始终怀有一种难以言表的信仰。她本是罗马天主教教徒，加入英国国教是为了求得庇护。披件什么外衣倒无所谓，她有她根本的信仰。似乎她是把上帝当成神秘物来崇拜的，从未试图去弄清上帝是个什么样子。

在她心目中，她对寄托自己生命的上帝的感觉是异常强烈的。英国的教义从没有对她起什么作用，因为这种语言太陌生了。她凭感觉知道掌握生命的大神浑身闪着光，近在咫尺，可怕极了。大神就在身边，这种感觉难以言表。

她向神发出自己的光芒。她是通过自己全部的感官感觉到神的。她身上闪烁着奇妙的神秘之光，她的神秘感觉无法用英语来表达，从来没有通过英语变成思想。可她就是这样活着，活在一个强烈、美好的信念中，她的家人和她的命运都包含在这个信念中。

她让她的丈夫也服从这个信念。他跟她共同生活，对世俗观念全然不顾。她的举手投足和蹙眉都成了对他发出的信号和示意。就在这儿，在这块农田上，他经历了神秘的生、死和创新，经历了奇妙、开怀的狂喜和难以言表的惬意。这些。外人是无从知道的。他们还很富有。这些使得这两口子在这座英国的村落里显得卓尔不群、德高望重。

可安娜却对妈妈那毫无思想的感知将信将疑。她有一串珠母做成的念珠，那还是生父留下来的。这串珠子有什么意义她说不清。可每当她的手指捻着这串银白如皎月的珠子时，她就感到一股难言的激情充满胸臆。在学校她学过点拉丁文，会两句“Ave Maria”（万福玛丽亚）和“Pater Noster”（我们的父亲）。[73]她学会了念珠子，不过念得不好。“万福，玛利亚，慈悲的玛利亚，主与你同在。保佑女人中的你，保佑你孕育的果实，这果实就是耶稣。万福，玛利亚，神圣的玛利亚，祈求你立即消除我们的罪孽，保佑我们好死。阿门。[74]

她似乎念得不大对，当把这些词翻译过来后，那意思和苍白的珠子上的意思不一样了，矛盾，而且是骗人的。每念到“主与你同在”或“主保佑女人中的你”时她就恼火。她喜欢“万福，玛利亚，神圣的玛利亚”这样神秘的字眼儿，她被“保佑你孕育的果实耶稣”和“祈求你立即消除我们的罪孽”这样的句子感动了。可这当中没有一个字是真的，怎么也不能令人满意。

她不去理这串念珠了，尽管它是用奇怪的情感来打动她的，但那不过是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罢了。她把念珠束之高阁了。她的本能让她抛开这些玩意儿，她的本能就是逃避思想，逃避，以此来挽救自己。

她十七了，变得精力充沛、爱生气、郁郁寡欢，说红脸就红脸，老是心绪不宁。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她跟爸爸亲近，跟妈妈作对，她妈妈那颜色发暗的嘴巴和鼻子，让人捉摸不定的阴险的样子，那稳坐钓鱼台、信心十足的架势，无缘无故的心满意足甚至胜利感，嘲笑什么时的笑声，过分让人为难的要求，更要紧的是她那当家做主的优越感，这些把姑娘气得直发疯。

她心血来潮、飘忽不定。她常站在窗前眺望，似乎要出去的样子。有时她出去和别人待在一起，可总是怒气冲冲地回家来。好像她让人瞧不起、被人污辱了一样。

全家都笼罩在一种沉闷、紧张的气氛中，在这种气氛中激情会导致其不可避免的后果。这屋里那么强烈、深沉、于无声处进行的交流使得其他人家相形之下显得贫乏、不够味儿。布朗温坐在椅子里抽闷烟儿，为人母者则默默地里里外外干她的事，心里自有她的主意。这两个人不言不语，但他们的气场确是那么强烈。他们不用讲一个字，然而他们交流了思想，他们的思想离得那么近。

可安娜却不自在了。她想离开这里，可不管到哪儿，她都会感到不如别人，似乎在那里她变得渺小了，低人三分了，于是她又赶紧往家里走。

一到家，她就闹气，搅乱了家中司空见惯的那种交流。有时她妈妈会一怒之下，对她大发一通火，丝毫没有留情、给她面子的意思，于是安娜就吓得退却了，去找她爸爸求援。

他还是听她唠叨的，可她妈妈睬都不睬她。有时安娜要跟爸爸谈，想跟他议论议论别人，还想知道点什么。可她爸爸会不安起来，他才不想硬往脑袋里塞东西呢。只是看在她的分上，他才听听这些。屋子里稀里哗啦地响着什么声音。猫爬起来，伸个懒腰，不安地向门边走去。布朗温太太一声不吭，她让人觉得怪不吉祥的。安娜说什么也不能继续吹毛求疵地发牢骚了，她觉得甚至爸爸也在跟她作对，他跟妈妈被无形地紧紧连在一起，他们两口子之间有秘而不宣、狂热的亲昵，有他们自己的路数，打搅他们、戳穿他们就会惹怒他们的。

可布朗温真为这姑娘不安。全家都让她搅乱了。她的请求是多么可怜呀，可却碰了一鼻子灰。她敌视她的父母，即使是和他们住在一起、感受着他们的魅力，她也是这样。

为了躲避他们，她试了好多种办法。她去教堂去得很勤，可那儿的语言对她来说却毫无意义：那仿佛是虚伪的，她讨厌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宗教的情感在她内心里狂奔，可是一旦这些让牧师讲出来，就变得虚伪、做作了。她试着读，可是读出来的字词也是枯燥和虚伪的，让她受不了。她于是去和女伴们待在一起，起初还觉得挺不错，可过不了多久又打心眼儿里感到厌烦。什么都那么空虚，她总觉得低人三分，好像她永远也不能舒展四肢、昂首阔步地走路一样。

她头脑里闪现出某个法国主教的刑室，在那里面，受刑者既不能站也不能舒展四肢，永远也不能。倒不是她觉得自己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感到好奇：这样的刑室是怎么建成的？她可以身临其境地感觉到，那种束缚的滋味是多么令人毛骨悚然。

她刚十八岁那年，在诺丁汉的阿尔弗莱德·布朗温太太来信说，她儿子威廉要来伊开斯顿的花边厂当小制图员，也就是比学徒稍高一点。他今年二十了。来信希望玛斯的布朗温一家照顾他。

汤姆·布朗温立即写信表示给这年轻人在玛斯安排住处。诺丁汉的布朗温两口子没接受这份好意，但表示了感谢之情。

诺丁汉和玛斯的这两家亲戚从来就没有怎么相互爱护过。这也情有可原。阿尔弗莱德太太继承了三千英镑遗产，对她丈夫还心怀不满，当然对其他的布朗温家人就更淡漠了。可对“汤姆太太”她还装出些尊敬，她就这么称呼她，说这波兰女人不管怎么样也算得上一位上等妇人。

威尔[75]堂哥要来伊开斯顿的消息并不怎么让安娜激动，她见年轻人见多了，可没一个让她动情的。她一会儿喜欢这个献殷勤的小伙子的鼻子，一会儿喜欢那个的漂亮胡子，一会儿喜欢这个会打扮，一会儿又喜欢那个头发好玩或者喜欢那个说话风趣。他们不过是她开心猎奇的对象，跟哪个她都没真的。这些小伙子们！

她唯一了解的男人是她的爸爸。他威严高大如同神，对她来说他就集全部男性特征于一身了。别的男人不过就那么回事儿罢了。

她还记得威尔堂哥呢，他一身城里人打扮，瘦瘦的，头生得奇特，头发乌黑油亮，但不够密实。他这奇特的脑袋让她想起了什么，对，是一种动物，一种神秘的动物，它在树叶遮盖下的黑暗处，虽然不出来，可它活得快活，动作迅速、紧张专注。一想到他，她总会想到他那乌黑的头发和敏感盲目的头颅。她觉得他有点怪。

一个星期天的清晨，他来到了玛斯。这小伙子身材颀长、消瘦，很精神。他待人挺羞涩，但有分寸。他天生不注意别人，只注意自己。

安娜穿好衣服准备去教堂做礼拜，下楼时，他站起来照常礼跟她打招呼，还握了手。他的风度比她强多了，她脸红了。她发现这会儿他的上唇上已长出了一层黑黑的嫩胡须，在他宽宽的嘴巴上划出一道漂亮的线条。这真让她有点生厌。她又想起了他薄薄的、细毛绒样的头发。她感到他有些怪。

他的声音偏高，中音的共鸣也很响，这倒够奇怪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样讲话。他坐在玛斯的客厅里自在着呢。他有着布朗温家族的那种粗放和稳重性情，来到这里倒是宾至如归了。

安娜看爸爸对这位年轻人亲热得出奇，心里很不是滋味。爸爸对他彬彬有礼，自个儿谦卑躬让，反倒让那小伙子神气起来。这让安娜气不忿儿。

“爸爸，”她突如其来地说，“给我些钱，我去捐款。”

布朗温问：“捐什么款呢？”

“你别装了！”她红着脸叫起来。

“你说吧，捐什么款？”

“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是这个月的第一个礼拜天？”

安娜感到困惑不解：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在这个生人面前让她出洋相啊？

她又重复说：“我要点钱去捐款！”

“不就这事儿嘛？”他心不在焉地说着，看看她，又转向了他侄子。

她一步上前，把手插进爸爸的马裤兜儿里。他跟侄子谈着话，吸着烟纹丝不动。她的手在兜里摸索一阵掏出了他的皮钱包，白净的脸上泛起红光，眼睛变得明亮起来。布朗温一个劲儿眨着眼，把坐在那儿的威尔搞得不好意思起来。衣着漂亮的安娜坐下，把钱包里的钱一股脑儿都倒在腿上：有银币，还有金币。威尔禁不住向她这边看来。安娜弯着腰俯身在这一堆钱上，手指摸索着这些不同样式的硬币。

她抬起头，黑眼睛里闪闪发光，对爸爸说：“我就想要半镑。”她看到堂哥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凝视着她，她吃了一惊，赶紧笑着冲爸爸说：“爸呀，我就要半镑。”

“行，瞧你那小手多灵巧，拿走你那一份吧。”

“安娜，你去不去呀？”她弟弟在门口叫她。

她马上恢复常态，把爸爸和堂哥都忘在了一边。

“哎，来了。”她说着拿了六便士，把其余的钱都放回钱包中去，再把钱包放桌子上。

“放这儿。”她爸爸说。她急忙把钱包揣进他的口袋里就往外走。

“你最好跟他们一起走，孩子，好吗？”布朗温对侄子说。

威尔·布朗温踌躇地站起身，不过他那金褐色的眼睛里放射出来的像鸟、像鹰一样迅速和稳重的目光说明他一点也不胆怯。

“威尔堂哥要跟你们一块儿去。”父亲说。

安娜又扫了这怪小伙子一眼。她觉得他总在等她去注意他。他总在她意识的门边跳动，随时都会钻进来。她才不想看他呢，跟他不对眼。

她默不作声地等待着。堂哥拿起帽子跟她一起走了。这正是夏天，弟弟弗莱德从房角的灌木丛中折下红醋栗花枝插在衣扣里，她没去理会，堂哥正跟在身后呢。

他们走在公路上。她觉得心里别别扭扭的，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她一眼看到弟弟扣子上别着的红醋栗花就大叫起来。

“哎呀，我的弗莱德，不能戴那东西上教堂！”

弗莱德有所戒备地看看自己胸上那粉红的装饰品说：

“为什么？人家喜欢嘛。”

“哼，我敢说，就你自己喜欢。”

说罢她问堂哥：“你喜欢这股味吗？”

他站在她身边，傻大个儿一个，却自作矜持，这真让她受不了。

“我说不清喜欢还是不喜欢。”他说。

“给我，弗莱德，别让这东西到教堂里去放味儿。”她冲着小童仆似的弟弟说。

长着一张小白脸的弟弟顺从地把花递过来。她闻了闻，一声不吭地又把它递给堂哥让他作评。他好奇地闻了闻这当啷着的花儿说：

“这味道好怪呀。”

她立即发出一阵大笑，几个人的脸色马上开朗起来，小弟走起路来也活蹦乱跳的了。

教堂的钟声响了，他们穿着礼服登上了夏天的山冈。安娜穿着褐色和白色的线条相间的绸连衣裙，紧裹着她的身体和双臂，裙子后面打着优雅的衣褶。安娜穿上这件衣服可真叫漂亮。而威尔·布朗温则有点骑士风度，他穿得也挺讲究。

威尔用手指夹着微颤的红醋栗走着，他们谁也没有讲话。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堤下的朵朵金凤花，田野里芫荽花开如荼，翘首骄耸在如茵的绿草丛中时隐时现的万花之上。

他们到了教堂，弗莱德第一个走向长椅，随后是堂哥和安娜。安娜觉得自己非常引人注目，很是庄重，其实是威尔这小伙子给她长了威风。他站在一旁，让她过去找到自己的位子，然后坐在她身边。坐在他身边，她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彩色玻璃窗子的反光直向她射下来，这光芒洒在黑木椅上、石头上和破旧的通道上，洒在堂哥身后的柱子上，洒在他放于膝盖的手上。她坐在闪烁的光圈里，周身被光线和光影包围着，她的灵魂是欢快的。她坐着，忘却了这光芒，反倒总注意到堂哥的双手和静止不动的膝盖。某种奇特的东西进入她的内心世界，这东西全然陌生，跟她过去知道的东西一点也不一样。

她莫名其妙感到兴奋，她坐在一个令人兴奋的、灿烂的幻境里。她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光来，好像她在欢笑。她知道，某种陌生的东西正闯进来影响自己，她是多么欣喜啊。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以前从来没有过。她没去想堂哥，可他的手一动她的心就跟着一颤。

她希望，在跟牧师轮流作答时[76]堂哥的回答别太简单，否则就会转移她那淡淡的沉醉感。他为什么要强迫别人来注意他呢？这最倒胃口了。不过，她一直感觉不错。该唱颂诗了，他在她身边起立吟唱起来。这让她满意了。可突然，就在第一个字上他的音量变大了，唱起了男高音，全教堂都听得见。她为此心惊肉跳起来。他的声音响彻全教堂啦！这声音就像号角，一遍又一遍吹奏着。她抱着她的圣歌本咯咯地笑了起来。可他还在沉稳地唱着，声音忽高忽低，自顾唱着。她忍俊不禁，惊得大笑不止，笑得浑身颤抖。她停了一阵又笑起来，直笑得流出眼泪。她惊奇，又很欣赏这歌声。颂歌还在继续，她不停地笑着，笑弯了腰，局促得脸绯红，笑得直颤，忙假装嗓子眼儿里卡着东西，咳嗽起来。弗莱德抬起头，一双清澈的蓝眼睛凝视着她。她马上恢复了常态。可她身边这粗犷、五音不全的声音一响，又让她忍不住狂笑起来。

她弯腰去祈祷，暗自对自己狠狠地责备起来，可她人跪下了，笑的余波却还没有结束。一看到他跪在祈祷垫子上的双膝，这笑的余波就又传遍了全身。

她努力使自己板起脸。这张淳朴的脸，白里透红，冷峻淡漠，就像一朵圣诞玫瑰，她戴着缎子手套的手搭在膝上，她那双黑眼睛迷茫、无神，对什么都置若罔闻，似乎是在做梦一样。

牧师的布道还在隐隐约约进行着，充满了平和的气氛。堂哥从衣袋里掏出手帕来。他似乎对这布道着了迷，他把手帕贴向面颊时，什么东西掉在了腿上，原来是那枝开花的红醋栗！他低下头，惊呆地看着这玩意儿。安娜忍不住大笑起来，人人都听到了这笑声，那简直是折磨人的笑。他一把捏烂了这朵花，把花攥在手里，抬起头又聚精会神地听起布道来了。安娜又笑出声来，弗莱德忙捅捅她让她注意。堂哥虽然坐着一动也没动，可安娜注意到他的脸红了，她可以感觉到这一点。他的手紧攥着花儿，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安娜胸中又产生了一阵冲击，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身子前倾，笑得浑身直抖。这回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弗莱德不停地捅她，她气急败坏地把他搡了回去。然后她又憋不住要笑，她忙装作咳嗽忍住笑，这一忍不要紧，让她喘得要死。教堂里的人都听到了，她恨不得去死。他紧握着的手慢慢向口袋里滑去。她忍着笑，一见他在袋里乱摸索着往外掏花朵，她又要笑。

最后，她感到虚弱、疲惫、沮丧、失意、怅惘。她恨有别人在场，于是她高傲地扬起脸来，连堂哥也不去理会了。

唱最后一首颂诗时，开始募捐了，堂哥又有板有眼儿地唱起来了。她还是感到好笑，尽管她寡廉鲜耻地自我出洋相，她还是开心，有一种愉快的魔力仍驱使着她去倾听。募捐的口袋拿到面前时，她的便士攥在手套里，往外拿的时候太急了，钱滚了出来，掉在前面一排的长椅上，硬币叮当作响。她站在那里咯咯地笑起来，她实在忍不住了，开怀笑起来，颇为丢人。

走出教堂的时候，弗莱德问：“安娜，你为什么一个劲儿地笑呀？”

“嗨，我没办法不笑。”她大大咧咧地自我解嘲说，“我说不清为什么威尔哥唱歌会让我发笑。”

“我唱歌怎么会让你发笑呢？”威尔问。

“你声音太大了。”

他们谁也没看谁。可他们都笑了，脸都红了。

大弟弟汤姆吃饭时问道：“我们的安娜，你为什么一个劲儿嘿嘿地笑呢？”他褐色的眼睛快活地扑闪着。他是唱诗班里的歌手。“惹得大伙都停下来看你。”他又说。

她感到威尔明亮的目光在盯着她，等她讲话。于是她回答说：

“都是威尔哥的歌声闹的。”

一听这话，堂哥立即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露出一排整齐、尖尖的小牙，紧接着又闭上了嘴巴。

布朗温问道：“这么说他有一副好嗓子喽？”

“不，才不是呢。”安娜说，“只是那声音让我浑身发痒——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饭桌上随之响起一阵欢声笑语。

威尔·布朗温一张黝黑的脸猛伸过来，眉飞色舞地说：“我是圣尼克莱斯唱诗班的人。”

布朗温说：“噢，你们做礼拜呀。”

“妈妈做，爸爸不做。”小伙子说。

就是这些诸如一举一动或新奇的声音的小事情让安娜觉得重要。那些正经事让他一说反倒显得荒谬。爸爸说的话似乎也没什么意义，白开水似的。

下午，他们坐在飘溢着天竺葵幽香的客厅里边吃樱桃边聊天。大家要听听威尔的见解，于是他就讲了一通。

他对教堂和教堂建筑感兴趣。罗斯金[77]的影响激励着他从中世纪的款式中吸取快感。他讲话有些不太利索，发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他一座教堂接一座教堂地讲，什么早期教堂、中殿、圣坛、十字架锦屏、洗礼盘啦，什么雕刻、塑像和窗格啦，具体东西、具体地方细数个没完，可起劲儿了。听他这一讲，安娜的脑海里随之闪现出教堂、神话、发人深思的沉重的圆形石头，透过一道昏暗的彩色光线能看到模糊的什么东西，它隐入黑暗中。哦，那是一张高悬着的令人愉快的神秘帷幕，更为渺远处是一座祭坛。这是一次真正的经验，她被带去游历了一趟，游历的这块土地似乎被一座宏伟的教堂所覆盖。这是一块冥冥中的土地，它因着一个无名的神灵而颤抖着。

她扭头向窗外望去，和煦的阳光下枝繁叶茂的丁香让她心里很不是味儿，或者这就是镶了宝石的玻璃吗？

他谈起了哥特式[78]的、文艺复兴式的和垂直式[79]的建筑，还谈到早期的英国式和诺曼式。他的谈话让她震惊了。

“你去过南威尔[80]吗？”他说，“我有一次中午十二点在那儿的教堂的院子里吃饭，教堂里的铃铛正奏着颂歌。”

“啧啧，南威尔的教堂真美。粗重的，哦，有一个粗重的大拱门，低低的，架在粗大的柱子上。那拱门伸出来的样子太雄伟了。

还有，那个祭司席怪小巧的。不过，我还是喜欢教堂的主建筑。还有，嗯，还有那儿的北廊——”

那个下午他很激动，屋里只听见他一个人在说话。他周身烧着一团火，激情满腔，过去的经历都在他眼前实实在在地闪着光。

他叔叔眨巴着眼听他说话，有所触动。婶婶伸着脖子谛听，一张肤色暗淡的脸凑了过来，也有所触动，不过她还被别的东西分着心，只有安娜的脑子在随着他转。

晚上，他迈着快步儿回到自己的住处。他眼睛闪闪发亮，脸上泛着红光，似乎刚结束了一场销魂荡魄、充满激情的幽会。

光仍然在心中闪烁，火依然在燃烧，心就像熊熊烈烈的太阳。他为自己那不为人知的生活和内心自我得意起来。他随时都准备着再去玛斯。

安娜不自主地盼望他来。是他使她得到了解脱。是他拆除了她经历中的墙界。他是墙上的一个窟窿，透过这个窟窿她看到了外部世界灼热的阳光。

他来了，有时，不是经常，重又提起那陌生遥远的真实生活。有时他也谈起他爸爸。他恨爸爸，恨到说不清是恨还是爱的程度；谈到他妈妈，他爱妈妈，爱到说不清是爱还是恨，还是跟她作对的程度。他说出来的话不成句，发音也含混不清，可他那美好的声音在姑娘的灵魂里回荡着，让她跟他的感情共鸣。他的声音时而火辣辣、硬朗朗的，时而带着奇怪的鼻音，像猫在叫，时而踌躇、局促，时而被笑声打断。安娜让他迷住了。她听他讲话时浑身像有火在烧燎，她爱这火。这个时候，父母对她来说成了生活中毫不相干的人了。

几个星期以来，这小伙子来得频繁，大家都欢迎他来。他坐在他们家人当中，黝黑的脸庞熠熠发光，宽阔的嘴巴上透着渴望和嘲弄，不时咧开嘴笑笑或嚅动一下。他的眼睛就像鸟儿的眼睛一样明亮，让你根本看不清眼睛的深度。布朗温愤愤地思忖着：要想管住这小子是不可能的，他就像一只龇牙咧嘴的公猫。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

起初，这小伙子说话时脸对着汤姆·布朗温，然后冲着婶婶，因为她比叔叔更能欣赏他的话，最后转向了安娜，从她那里他得到了自己想得到但从老两口儿那里却得不到的东西。

就这样，这两个年轻人原来听老人的，现在离开他们自成一个王国了。有时布朗温会生气，是侄子惹他生气的，这孩子似乎太特别、太有主意了。他的个性是够强的，可他太心不在焉，我行我素，就像猫一样。一只猫在主人于几步之外痛苦扭动时会默不作声地趴在地毯上，别人的事跟它毫无关系。那么，除了他自己本能要做的事以外，这孩子还会去关心什么呢？

尽管布朗温生气了，可是他还是喜欢这个侄子，让着他。布朗温太太可是让安娜气坏了，这个安娜，一受这小子的影响，马上就变了。母亲喜欢这小伙子，他毕竟不是外人，可她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对他那么着迷。

就这样，这两个年轻人渐渐从老两口那儿脱离出来，自己去搞点名堂。为了讨好叔父，他就去花园帮忙；为了讨好婶婶，他就跟她大谈教堂。他跟着安娜，就像姑娘身后的一个长长的、执着、坚定不移的影子，这尤其招布朗温生气。一见他侄儿这龇牙咧嘴的笑，他就气得不行，他管这种笑叫猫咧嘴。

安娜又变得淡漠，自作主张了。她开始跟父母分道扬镳，这真把她妈妈气得够受。

可是追求继续进行着。安娜可会找机会晚上去伊开斯顿买东西呢。她总是由堂哥陪着回来，他稍稍错后一点走着，伸着脖子把头都伸到她肩膀上来了，真像传说中的魔鬼盯着林肯城[81]那样。布朗温嘴上话不好听，可心里欢喜。

威尔·布朗温惊奇地发现自己竟如此激情满腔。有一天晚上，当他们从伊开斯顿回家时，他在门口拦住安娜，吻了她。那时他似乎感到黑暗中有什么击了他一下，进门以后，安娜的父母抬起头审视着他俩，这可刺痛了威尔。他们有什么权利那样看他们！让他们一边去或者看别的什么地方去吧。

小伙子一路走回家，天上的群星在他头上旋转，他的心狂暴、执著，因为似乎他感到有什么东西阻碍着他，他真想把这东西捣个稀巴烂。

姑娘呢，正着了魔。她在屋里踱着步，对她的父母置之不理。魔力驱使着她踱来踱去，似乎她成了个隐身人，她确实对他们视而不见，这让她父母恼火，可他们不得不顺着她。她就在屋里痴迷、旁若无人地溜达着，一溜达就是好半天。

他的心头也同样笼罩着黑暗。他似乎隐身在某种紧张、狂暴的黑暗中。他的灵魂、他的生命剧烈地躁动着，对此他完全无能为力。他的头脑里一片昏暗。他飞快地、机械地干着工作，搞出来一些漂亮的产品。

他最喜欢木刻，他为她做的第一件东西是一枚往黄油上压花样的印模，上刻一只神话中的鸟——一只有点像鹰的凤凰。这只凤凰扑棱着一对匀称的翅膀从一圈微微燃烧着的美丽火焰中腾空而起。

他把这件礼物赠给她的那天晚上，安娜还没拿它当一回事，可到了早晨，待黄油一做好，拿出他的印模换下那只旧的刻着橡树叶和橡子的木头印模时，她极好奇地等着看结果。真神了，杯口样大的地方，线条奇怪地从光滑的边沿开始往里七扭八拐地勾画出一个粗笨的鸟儿来。她按了一下，怪呀，提起印模来，她看到那只鹰钩鼻子鸟挺起了胸脯儿，她欢喜地一遍又一遍地印着，每印一次她都觉得又有一个新东西诞生，每一块黄油都印上了这个奇怪的生机勃勃的图案。

她把这东西拿给父母看。

“还挺漂亮的。”妈妈说着，脸色开朗了一些。

“漂亮啊！”爸爸高声叫着，继而迷惑不解地问，“唉，这叫什么鸟？”

以后的几星期中买黄油的顾客也都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黄油上是什么鸟呀？”

晚上他来了。安娜拉他到牛奶房里让他看。

“喜欢它吗？”他问道，他那洪亮奇特的大嗓门儿在她内心深处回荡着。

他们很少相互抚摸，他们只是愿意挨得近近的单独待在一起，他们之间还有距离。

冷清的牛奶房里，雪白的大奶油锅上方红光高照。他猛地转过头来，可他看到一切却是那么冷漠、那么遥远。他微微张开嘴巴，勉强笑了一下。她站着，低着头扭向一边。他想贴近她，他曾经吻过她呀。他的目光又落到了一块圆圆的黄油上。印上去的鸟儿在烛光下的阴影里挺起了胸脯。是什么在约束着他？她的胸挨近了他，他则像一只鹰一样扬着头。她一动也不动。突然，他以一个快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动作轻轻地搂住了她，把她拢近了，这一切都做得迅速、利索，就像一只扑食的鸟，俯冲下来，越来越近。

他吻着她的脖颈。她把头闪向一边看着他，黑黑的眸子里闪着火一样的光。而他的目光则是坚定、明亮的，透着某种狂热的目的和喜悦，就像一对鹰的眼睛，她感到他在飞进她的火焰中，像一把火炬，像一只闪光的鹰。

他们互相凝视了一阵，都觉得对方陌生但又很近，就像一只鹰在下扑、俯冲直至跌进深不可测的火焰中去。她拿起蜡烛，他们又走回了厨房。

他们就这样走了一会儿，老是走到一起可又很少接触，更很少亲吻，常常是嘴唇一碰做个样子罢了。可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不熄的火焰，她常在半路停下来，像要回味什么，又像要发现什么。

他的脸色变得忧郁，神情专注，他没有准备去听她对他讲些什么。

一个八月的雨夜，他来了，夹克领子翻立着，扣子扣得紧紧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脸。刚从冷雨中走来，他看上去是那样修长、轮廓清晰，她一下子爱他爱得不知所措了。她热血沸腾，可他却坐着跟父母闲扯，这不能不让她生气，她现在想抚摸他，一个心眼儿地想抚摸他。

她那容光焕发的奇特神情令她父亲发疯，她黑眸子凝视着那年轻人，那火样的眼神令他一时胆战起来。

她进了厨房的内间，拿出来一盏马灯，进屋时，父亲一直盯着她。

她对堂哥说：“威尔，跟我来，我想看看老鼠洞有没有堵上砖头。”

她爸爸嗔怪地说：“你用不着去看嘛。”

她理都不理爸爸。这可叫小伙子夹在中间作难了。爸爸的脸涨红了，蓝眼睛凝视着她。姑娘站在门旁，头稍稍后仰着像是在暗示这小伙子必须跟她去。小伙子站起身来，像往常一样默默地、不动声色地跟姑娘走了。布朗温只感到血直往脑门子上涌。

雨正潇潇。马灯照亮了碎石子路和墙根。她来到一架小梯子前爬了上去，他把马灯递给她，然后也爬了上去。阁楼的鸡窝里，一大窝鸡抱团栖息在高处，红色的肉冠子就像一串串火苗儿，明亮的眼睛都大睁着。一只母鸡转了一下身子引得别的鸡都气愤地乱叫起来制止她。公鸡卧着观察动静，脖颈上黄灿灿的羽毛真像透明的玻璃。安娜从肮脏的地板上走过去。威尔蹲在鸡窝里望着她。在裸露着红瓦的房顶下，灯光显得很柔和，姑娘在另一个角落里蹲下身子。那边又传来一只母鸡跳离栖木时发出的哗哗的声音。

安娜走回来了，停在下面。他正在门边等她，蓦地，她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整个身体靠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冲撞着他的身体，低声喃喃地说：

“威尔，我爱你，我爱你，威尔，我爱你呀。”她喊得肝胆欲裂。

他甚至不大吃惊。他双臂搂住她，骨头都酥了，渐渐朝后靠在墙上。鸡室的门开着，外面，黑暗中狂风以强劲的力量和神秘的速度卷着雨点子斜潲过来。他搂住她，似乎两个人都在剧烈地震颤摇摆着，黑暗中他们搂得更紧了。敞开的鸡房外面一片黑暗，大雨滂沱，拉开了一道雨幕。

“我爱你，威尔，我爱你。”她呢喃着，“我爱你，威尔。”

他搂着她。静静地，他们似乎成了一体。

汤姆·布朗温在屋里等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出来，来到院子里。他看到了从阁楼鸡窝的门里伸出的一根雾蒙蒙的棍子，他几乎弄不清那是雨中的光柱。他还往前走着，直到灯光依稀照在他身上他才抬头朝上看去，透过浑浊的光影他看到小伙子和姑娘在一起，小伙子背靠在墙上，头埋在姑娘的头发里。这位长者看到了他们，虽然雨幕模糊了他们的身影，可毕竟灯在照着他们，他们以为在夜里还挺隐蔽呢。布朗温甚至看到灯光下他们身后干燥的鸡室，看到了屋里的阴影和憩栖着的鸡群，鸡棚上方的马灯在地板上投下了奇形怪状的影子。

在他心里，愤怒和自惭斗争着。安娜不懂自己在做什么，她这是要把自己毁了呀。她还是个孩子，只是个孩子，她不知道自己浪费了自己多少青春。想到此，他感到忧虑、恼怒、痛苦。他难道老了，老到让她成家的年龄了吗？他老了吗？他还不老，他比那个搂着她的毛头小子要年轻。谁了解安娜，是他还是那个痴心的小子？如果她不属于他自己，那她属于谁呢？

他又想起妻子生小汤姆的时候，他深夜里抱到这座谷仓里的那个孩子。他记得这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他怀里抱着她那柔软温暖的身体。现在她会说他不中用了，她要走了，用不着他了，她会在他心上留下他不能忍受的空虚，他受不了这个。他简直要恨这姑娘了，她怎么敢说他老了呢？他在雨中继续走着，他痛苦，他怕老，他为被迫抛弃他视为生命的东西而愤懑，想着，他出了一身冷汗。

威尔·布朗温没跟他的叔父告别就回家了。他抬起头，让雨水淋着自己发烫的面颊，神情恍惚地走着。“我爱你，威尔，我爱你。”他耳边不停地回响着这几句话。纱帐撕开了，他赤身裸体来到这浩渺的尘世，他战栗着。[82]墙壁把他与室内隔开了，让他浪迹在这漫漫的空间里。穿过这漫漫的空间他稀里糊涂地要走向何方呢？在这黑暗的尽头，全能的上帝在哪儿呀？他在什么地方正襟危坐，依然推动着他？“我爱你，威尔，我爱你。”每当这几个字敲击着他的心房，他就会吓得发抖。他不敢去想她的面孔和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他不敢去想她那张奇怪的变了形的脸庞。无形的上帝那火光闪闪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揪住了他。[83]他顺从地、恐慌地走着，他的心被攥住了，在上帝的触摸下燃烧起来。

日子一天天静悄悄地在冥冥之中过去了。他去看安娜，但他们再一次变得拘束起来了。汤姆·布朗温阴沉着脸，蓝眼睛里透着忧郁。安娜在表白自己的感情后变得难以捉摸了，她那白皙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表情，极为木然。她妈妈低着头在她自己那秘而不宣的世界里游动着，内心里十分充实。

威尔·布朗温一拿起凿子干起木雕来就充满了激情，真的，是他胸中的激情激励着他用钢錾去雕刻。这时他正刻一幅“夏娃诞生”图，这是他的夙愿。这是他给一座教堂刻的浅浮雕镶板。亚当睡着，似乎很痛苦，而上帝——一个模糊的庞大身影正揭去纱帐伸出一只手向他扑过来。夏娃，一个娇小赤裸的女体正从亚当撕裂的半边身子上生长出来，像一团流火爬向上帝的手臂。

现在他正在刻夏娃。这是一个消瘦、有灵气、还未成熟的形象。一股激情驱使着他颤巍巍地操刀去轻轻刻她的腹部，刻出一个坚实但尚未成熟的小腹来。这个硬挺挺的小身体，线条清晰，正经受着诞生的痛苦、折磨和兴奋。他触到她时，手颤抖了。他还没有完成过一个形体的雕刻呢。上方，树枝上有一只鸟正展翅欲飞，一条蛇盘着树正向它伸过来，这幅图他还没做完。最后，他终于怀着一腔激情，颤抖着刻成了他的夏娃崭新、清晰的造型。

在夏娃的两侧和远处，两头都有两个用翅膀遮住面孔的天使[84]，这些天使就像一棵棵树。当他在夕阳下走向玛斯时，他就感到这些遮住面孔的天使都向两边站开了，四周的黑暗就是他们把自己的面孔遮了起来投下的阴影。当他走过运河大桥时，夕阳正洒下最后浓烈的余晖，天空已呈深蓝色，天际上有星星在闪烁，星星从遥远的天际铺展到夜幕下纵横的阡陌上，铺展到天边模糊的水晶带上。

她像一盏闪亮的灯在等待他。好像他的脸被遮住了一样。他不敢抬起头去看她。

这是燕麦收割的时节。一天傍晚，他们穿过农家房舍走出村庄。灰色的天际上悬着一轮金黄的月亮。暮色中高大的树木婆娑婀娜，挺立在路边。安娜和小伙子沿着篱笆墙默默地走着，墙根下的草地上都是马车压出的黑糊糊的车辙。他们穿过一扇门来到一片开阔地带，这里似乎还有一线天光辉映着他们的面庞。阴影里堆放着收割后的一捆捆麦子。很多麦捆像人一样倒在地上，还有的堆成了垛，就像傍晚朦胧的月光下一艘艘船只，渐渐驶远了。

他们并不想回转，可他们要走向何方呢？冲着月亮走吗？他们分开走着。

安娜说：“咱们把麦捆堆起来吧。”这样，他们就能在这旷野里待下去了。

他们穿过收割后的茬子地来到长长的麦垛的尽头。这块地可真挤，一捆捆麦子竖立着，还有一些没打捆的麦子铺了一地。

天空是银灰色的，她向四周张望一下，发现树木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传令兵一样等待着前进的命令。在这朦胧的月色中，她的心像是一只响铃儿，她真怕别人听到这铃声。

“你捆这一行。”她说着跨过去，站在另一行躺着的麦捆边上，手插进麦捆里，一手提起一捆沉重的麦子。尽管沉重的麦捆直碰她的身体，她还是把它们都运到了空地上去。她猛地把两个捆往地上一摔，然后轻轻地把它们拢到一堆，这两捆就头顶头靠在一起了。暮色中他模糊的身影走了过来，他也提着两捆。她就等在附近。他轻轻地把他的两捆靠在她的麦捆旁边。他见麦捆有些不稳，就把它们往一起拢了拢。庄稼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哗哗的泉水声。他抬起头笑了。

她冲着月亮转过身，每当她面朝着月亮时，皎洁的月光就似乎穿透了她的胸。他顺从地走到对面去，那儿是一片朦胧中的空地。

他们弯下腰，抓住湿漉漉、柔软的麦穗儿，竖起沉重的麦捆儿，然后又走了回去。她总是先到，放下手里的麦捆，又把其余的都斜靠在一起，这时，他携着麦捆的模糊身影随后也到了。她转过身去，只听到他手中的麦子嚓嚓相碰的声音。她从月亮和他模糊的身影之间走了过去。

她又提来两捆径直向他走来时，他刚直起腰。他从不远处走过来。她放下麦捆，把它们码成跺，码得不稳当，她的手一直在抖。她猝然转过身去，面对着月亮。月光洒在她的胸脯上，她觉得似乎她的胸脯和月光一起起伏波动着。他不得不把她那掉下来的两捆重又码上去。他默默地干着，劳动的旋律又把他载远了。她正走过来。

他们一起干着，走过来又走过去。他们的脚步和身体是随着同一个节奏和旋律移动的。她弯下腰提起沉沉的麦捆，扭脸看看黑影里的他，径直穿过茬子地走了。她踌躇地放下她的麦捆，她听到麦子在哗哗作响。他走近了，她必须转开。于是，皎洁如水的月光又洒在她的胸脯上，教她看上去像是在随波起伏。

他稳稳当当、专心致志地干着，穿梭般地在割后的秃茬地上来回忙碌着，把麦垛码得越来越长，渐渐向那模糊的树木逼近了，他的这一溜跟她那一溜慢慢接上了

她总是赶在他来到之前离开，他一来她就走，他一走，她就回来。他们难道就永远不碰头吗？会的，渐渐地，他心中低沉的声音会传向她，与她共鸣，将她吸引过来跟他碰头，直到他们走到一起，就像麦捆一样窸窸窣窣，相依相碰。

他们继续干着活，月光更加清晰、明亮了。月光下的麦子在熠熠闪光。他弯下腰去提麦捆，麦捆离开地面时发出刷刷的声音，就像一具具沉重的人体碰撞他，他眼前闪过一片耀眼的月光，然后，他开始码垛，她这时正走过来。

他在等她，双手在麦捆里胡乱摆弄着。她来了，可她却后退站着，直等到他离开。他看到了她模糊的身影。他向她说话，她随口答应着。她看到月光掠过他满是疑问的面孔。但他们之间隔着距离。他转身走了。他们又有节奏地干起活来。

为什么他们之间总隔着一段距离呢？为什么他们不在一起呢？为什么她从月光中走出来要踟蹰、要躲着他呢？为什么他也躲着她呢？他的心在不停地打着小鼓，冥冥地，他的意志淹没了一切。

他劳动的节奏中这时注入一个休止符——一个坚定的目的。他弯下腰，提起一个捆儿向她那边挪过去，把麦捆放到月亮地里就像放到了她的怀中，然后又转过身去搬。他一个劲儿地憋足力气提起麦捆晃晃悠悠地把它们运到地中央，一个劲儿地赶着她跟自己打照面，一个劲儿地干着自己这一份，靠近她，终于超过了她。月光下，他们过来过去，默默地、专心地干着活计。一会儿麦捆刷拉拉响，一会儿又鸦雀无声，一会儿又是麦捆刷拉拉的响声。他的麦捆的声音响得快了起来，跟她的同步了。她的麦捆刷拉拉单调地响着，他的麦捆响得越来越近了。

最后，他们面对面站到了麦垛前，手里都提着麦捆。月光辉映着他，他全身银白。月光下，他那被阴影笼罩着的面孔把她吓了一跳。她在等他。

“放下你的麦捆吧。”她说。

“不，该你了。”他的声音有点苦涩，却是固执的。

她把麦捆靠在麦垛上。他看到了麦穗中她的手在闪光。于是他丢下手中的麦捆，颤抖着张开双臂去拥抱她。他够着她了，他要吻她，这是他的特权。她的气息带着夜气的氤氲与麦子的芬芳是那样的甘美。他的脉搏跳动着，催他去亲吻她，他用吻来求爱，可她却不那么顺从他。他盯着她鼻翼上的月光流连忘返！她浑身沐浴着月光，可她的内心却是黑洞洞的一片！他拥抱着整个夜色，黑暗和光明都在他的怀中，他拥有这一切！整个黑夜都待他去揭示，待他去冒险，待他进入所有的神秘境地中去发现所有的新大陆。

胜利在望，他颤抖了。他的心像一颗星，闪烁着炽烈的光芒！他的吻越来越深了。

“我的爱！”她低低地呼唤着，这细细的声音对他来说像是来自月光下遥远的地方。他对此根本感觉不到。他屏住呼吸，颤抖着、倾听着。

“我的爱！”又是一声低低的呼唤，带着哀怨。像是夜幕中一只看不见的小鸟儿在叫。

他害怕了，他的心颤栗着，都快碎了。他动不了了。

“安娜。”他试探着叫了一声，似乎是从远方回答她。

“我的爱。”

他逼近她，她也逼近了他。

“安娜。”他带着惊奇和爱的剧痛叫了一声。

“我的爱啊！”她的声音变得狂热起来。

他们的双唇接吻了，这是热烈、意外、长久、真正的吻。月光下他们一直吻着。他吻她，她回吻，然后又一起接吻起来。这时，他又想起了什么，他真怪。他需要她，太需要她了。她是个新奇的东西。他们拥抱着站在夜色里，一动也不动。他全身震惊得直颤，好像遭到了一击。他想要她，他想把这个想法告诉她。可这么大的震惊让他承受不了，他以前从来没意识到。他颤抖着试探，恨自己是个废物，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轻轻地去拥抱她，轻柔再轻柔。内心的冲突过去了，他兴奋得喘不过气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只是想要她。他内心里坚定了一个信念——她是他的。他真是又喜又怕，在开阔的月亮地里有些手足无措。他透过她的发丝去看月亮，月亮好像一个透明的流体在游动。

她叹了口气，似乎清醒过来了，她又亲了他一下，然后从他怀里摆脱出来，拉着他的手。她离开了他的怀抱，这让他痛心、懊恼。她干吗离开他还要攥住他的手呢？

“我想回家。”她说。她看他的那眼神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他紧紧拥住她，如醉如痴，寸步难行，他不知道该怎么动弹。她拉着他走开了。

他拉着她的手在她身边无助地走着，她只是低着头走自己的路。突然，他的头脑里闪过一个简单明确的解决办法，他说：“咱们结婚吧，安娜。”

她沉默着。

“我们结婚吧，安娜，啊？”

她在田野里停下来吻了他，满怀激情靠在他身上，这副样子真让他摸不透，真摸不透，可他不管这些，结婚是迫在眉睫、势在必行。他需要她，他需要跟她结婚，他要彻底占有她，让她永远是自己的。他等待着，急切地等待着圆满的结局。可心里总有点恼火。

那天晚上，他对叔叔和婶婶说了这件事。

“叔叔，安娜和我想结婚。”

“啊？！”布朗温说。

布朗温太太说：“怎么结呢？现在你们没有钱呀！”

小伙子的脸“唰”地变白了，他恨这种话。他就像一颗闪闪发光的鹅卵石那样透明、不可改变。他对此想都不去想，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但明镜样的心里却自有主张。

布朗温问他：“你跟你妈妈说过这事吗？”

“没有，不过我星期六会告诉她的。”

“你要回去见她？”

“是的。”

一阵长时间的沉寂。

“你拿什么结婚？靠你一星期挣来的一镑吗？”

小伙子的脸又变白了，似乎他的精神受到了伤害。

“我不知道。”他说着，眼里透出鹰一样恶狠狠的目光看着他叔父。

布朗温气得跳了起来，说：

“你应该知道。”

“我以后就会有钱的，”侄子说，“我先筹一笔款子，将来还。”

“嚯！为什么这么急呢？她才十八，你才二十。你们俩这个年龄还不能随心所欲，要怎样就怎样还不行。”

威尔·布朗温低下头，尖锐疑惑的目光迅速扫了叔父一下，真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鹰。

“她多大，我多大，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说，“我现在和我三十岁的时候会有什么不同呢？”

“会大不一样的，好好想想吧。”

婶婶问道：“你没经验，既没经验又没钱，这两样你都没有，那你为什么还要结婚呢？”

小伙子问：“婶婶，你说我缺少什么经验呢？”

要是布朗温没有被气坏，如果他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他就会答应让他们结婚的。

威尔·布朗温回到住处，特别无动于衷。他感到他不能从既定的目标那儿撤退，他铁心了。要改变主意毋宁被毁灭，他才不会被毁灭呢。是的，他没钱，但他可以从什么地方得到一些钱，这都不在话下。他睁着眼躺了好几个钟头，心里既坚定又敞亮，什么也不用去想，他的心越来越坚定，不可改变，然后，他呼呼地睡着了。

似乎他的灵魂变成了一块坚硬的水晶石，他可以战栗、大受其苦，可这颗心没有变。

第二天一早，汤姆·布朗温憋着一肚子气恶狠狠地问安娜：

“你们干吗要闹着结婚啊？”

她站着，脸色有一点发白，黑黑的眼睛里露出一个野兽意欲保护自己时的敌意和警觉的目光，敏感地颤抖着。

“我就要结嘛。”她随口说道。

他的火气又上来了，他真想揍她。

“你要结、要结，你这是图的什么呀？”他嘲弄说。

于是，儿时的愤懑、六亲不认的毛病，一个粗野、孤单无援的小东西心中激荡着的敌意又回到了她身上。

“我要结，就是因为我要结。”她像小时候那样歇斯底里地吼起来。“你不是我的父亲，我父亲早就死了，你不是我父亲。”

她仍然是个外姓人，她并不认他。残酷的刀子砍下来，刀砍进布朗温的心灵深处，把他与她的关系砍断了。

“不是又怎么样？”他说。

他受不了。做她的爸爸，做她的爹爹，这是他一直视为珍贵的感情啊。

一连几天，他无所事事，像得了恐吓病似的。他老婆茫然不知所措。她不理解这些，她只是以为，安娜的婚姻受阻是因为威尔没有地位没有钱。

家里静得可怕。安娜尽量做到眼不见、心不烦，她可以一个人孤单地待上几个钟点。

在诺丁汉闹了几场笑话后，威尔·布朗温回来了。他也是脸色苍白、表情淡漠，可他的主意没有改变。他叔叔恨他，恨这个残酷、顽固的小伙子，可到头来他还得把给安娜的那笔股份交给威尔，那可是值两千五百镑啊。威尔看看他的叔叔，他把玛斯的一大笔资金都给了他们。不过这只能让这小伙子更冷静、更坚定。他有他的一定之规，让人难以捉摸。他把这股份交给了安娜。

收到股份后，安娜整整哭了一天，眼睛都哭肿了。晚上，她听到妈妈上床了，就溜下楼来躲在门洞里。她看到父亲像一尊石碑那样沉默地坐着。他慢慢地转过头来。

“爹爹，”她在门洞里喊着奔过去，肝肠寸断地啜泣起来，“爹爹，爹爹，爹爹。”

她双臂抱住他，面向他蹲在炉前地毯上。他身材高大，搂着他可真舒服。但是，有什么刺痛了她的心，让她难以忍受，她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抽泣着。

他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沉默地坐着，心里一片凄楚。他不是她的父亲，她毁掉了这可爱的形象。那么他是谁呢？他离开了那些生活还没有进展的人，他离开了她。他们是两代人，他老了，从热烈的生活中销声匿迹了。他心中的火焰中有那么多的灰烬，冰凉的灰烬。他感到自己的心不可避免地变凉了，他痛苦地忘却了这团火，他就在冷清的一大把年纪和孤独中闲坐着。可他是个有老婆的人呀。他谴责自己，嘲笑自己这种依恋年轻人、总想让年轻人属于自己的情思。

这个偎依着他的孩子，想她那位孩子气的丈夫了，这是很自然的。为此，她要从他汤姆·布朗温这里得到帮助，从而她才能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可她不需要爱——不需要他这个臃肿的中年人对她的爱。他们之间为什么要有爱呢？他们之间除了单纯的人与人之间的自愿相助还能有别的什么呢？他是她的卫士，仅此而已。他的心冷如冰霜，面孔冷漠无情，他比一尊塑像都更难感动。

她爬上床去，哭了。但她要嫁给威尔·布朗温了。到那时就没这么多麻烦事了。布朗温怀着一颗冷酷的铁石心肠上床了，他咒骂着自己。他看看妻子，她还是他的妻子，黑亮的头发已依稀露出些银丝。岁月增长了，可她的面容还是那么漂亮，她整整五十岁了，看着她，他心里多么酸楚啊！他真想把自己那仍然放荡地追逐着青春生活速度的心割掉。他多么恨自己呀！

妻子很动人，正当年。她还年轻，还有些少女的鲜活和天真。可她不像他那样仍然管不住自己去要求更多的斗争和控制权。她是很遵从自然规律的，而他则是可恶的，他不顾自然规律硬逞能，不肯放手。这家伙真可恶，这个贪婪的半老头子，他非要像个恶魔一样在生活的路上当绊脚石不可。

他一生中失去了什么呢？难道他那贪婪的心没有得到满足？他不是在学校时有过一位朋友，他不是有自己的母亲、妻子和安娜吗？他尽做了些什么？朋友没交成，也不是个争气的儿子；不过，他经历了跟妻子在一起时得到的满足，这就够了；他不愿意对安娜那样，可他没得到满足，这真让他伤脑筋。

难道他的生活就一无是处？他难道没什么东西、没有什么成就可以示人吗？他不去计算自己的工作，谁都能干那个。他只知道跟妻子这漫长的婚姻是情谊深厚的，不知道别的。真怪，这就是他的生活，你就是说什么，这也该算点什么吧，这是不朽的。对谁他都可以说这话，他为此感到自豪。他怀里搂着妻子躺下，她仍使他感到满足，跟以前没两样，这就是一切的一切，没什么别的好说。是的，他为此而自豪。

可汤姆的内心是痛苦的，他仍然不满，他窝了一肚子气，因为一个姑娘竟对他毫不关心。他爱自己的儿子们，他们也是他的孩子。可跟这姑娘在一起，生活就成了一种更富有创造性的生活了，他同样需要这种生活。啊，他感到羞耻，他要先毁掉自己然后再消灭自己。

真累人啊！不管你长多大，总是没个平静的时候。一个人永远无法正确，永远无法体面，永远做不了自己的主人。似乎他的希望是在这姑娘身上。

安娜很快又陷入对那小伙子的柔情蜜意中去了。威尔·布朗温把婚期定在圣诞节前的那个星期六。他在等她，就这么兴高采烈、毫无疑虑地一直等到那个时候。他需要她，她是他的。在这天到来之前，他都生活在悬念之中。结婚的日子——十二月二十三日，对他来说已经绝对地到了，他就生活在这个日子里。

他没有扳着手指数日子，可他像一个乘船旅行的人一样，船不进港他是安不下心来的。

他搞雕刻，在工作间工作，去看望她，这些都不过是等待的形式，他什么问题也不去考虑。

她更加生气勃勃了，她要享受求爱的乐趣。他似乎来去如风，说不清为什么和到哪里去。可她就愿意他在跟前，对她来说他是生活的核心。仅仅抚摸他就够令人心里美滋滋的了。而对他来说，她是生活本身。当他在伊开斯顿自己的屋里雕刻时，头脑中她的形象就像在玛斯的厨房里她坐着凝视他时一样。他的心了解她，可他的外部感官却似乎失灵了，他看她不用眼睛，听她不用耳朵。

可是有时候，他拥抱着她时，会颤抖着神魂颠倒起来。他们有时会在粮仓里默默地站着拥抱起来。她的双手触到他年轻、富有张力的躯体，她欣喜若狂，简直受不了。一想到他是她的了，她就兴奋地想跳。他的身体是那么灵活、那么迷人，是她的世界中唯一的真实。在她的世界里，曾有过一个男人有如此这般有力动人的躯体，然后又有一些影子样的男人，但那都是不真实的。只有在他身上，她才触到了真实的核心。他们在一起，他和她，在秘密的心脏里。她把他拉过来，拉过他的身体——一切生命的中心，从这坚如磐石的躯壳里流淌出生命的泉水。[85]

而对他来说，她是一团烧燎他的火焰，这团火顺着他的四肢烧上来，烧过他的全身，直到把他烧成灰烬，直到他失去意识，成为她的火焰的黑暗导体。

有时，黑暗中一只母牛会发出咳嗽声，传来慢吞吞的反刍声。他们觉得这些似乎是在他们周围流动，从他们身上淌过，就像热血在母腹中流过，产下幼崽。

有时，在寒冷的日子里，这对恋人就站在马厩里，空气中弥漫着热烘烘浓烈的马尿味。乘夜晚值夜的当儿，他渐渐地了解了她，他们相依在一起，挨得愈来愈近，一个个亲吻越来越温柔、中意。于是，在漆黑的夜里，当一匹马突然蹬腿站起来发出烦人的雷鸣声时，他俩会像一个人那样去倾听，像一个人一样有所感知，他们都提防着这里的马。

汤姆·布朗温在考塞西为他们租下一座房子，租期二十一年。看到它，威尔·布朗温立即眼睛一亮。这座房子建在教堂旁边，屋旁和房前绿草茵茵的花园边长着墨绿的老紫杉树；方方正正的红房子，房子上铺着石板顶，房檐很低，窗户也开得靠下。屋里有一间细长的牛奶房兼洗涤间和一间铺着大石板的厨房，从厨房踏上一个台阶就到了一个低矮的前厅。横在天花板上的桁条都粉刷过了。墙角里摆着柜橱。透过窗口向外望去，可看到绿草如茵的花园，花园一边是一行墨绿的紫杉，另一边是爬满青藤的红墙，墙那边是公路和教堂的院子。这座方形塔座上矗立着小塔尖的古老小教堂真像在回首俯视他们家的窗口呢。

“嘿，不用买钟了。”威尔乜视着隔壁塔上洁白的钟表说。

屋后的花园毗邻着一片马场，有一座可以养两头牛的牛棚，还有猪栏和鸡窝。威尔高兴坏了。一想到就要成为自己地盘上的女主人，安娜也乐不可支的。

汤姆·布朗温现在成了童话中的教父了。他现在不买东西他就不高兴。威尔对任何木器家具都感兴趣，正在购置，留给他的任务是买桌子、圆椅子和梳妆台，虽说这些东西挺普通的，不过跟这屋子很相称。

汤姆·布朗温想得更细，给安娜挑了些方便的小用品。有一套新式的炊具，还买了一盏别致的吊灯(尽管房子不高)，还买了好使的绞肉机、捣土豆泥的机器和打蛋机。

虽然安娜并不是对每件东西都喜欢，但只要是爸爸想买的东西她就对此感兴趣。尽管她对布朗温认为很精制的东西表示怀疑，可她总是感到有盼头，集市开集的日子里，她心里总是激动地盼望着什么。天一黑他就来了。一见马车上的铜风灯在闪亮，她就赶紧到门口去迎接。黑暗中他那高大的身躯弯腰护着车上的东西。

“你是喜欢东西才这么机灵的！”他说，他的声音在寒冷的夜空中回响着，他挺激动。她手提风灯在他买来的一堆物品中边翻边看，把他给自己买的油和工具都扒拉到一边去。

她拽出一副结实的小风箱，过了过目就又去拉扯别的东西。这东西有一个长把儿，中间包着牛皮纸，像是穿着一只坎肩。

她捅捅这玩意儿问：“这是什么？”

他停下手中的活儿瞟了她一眼，看见她走到马身边的灯下弯腰去看那件新物件。灯光下，她的头发金黄金黄的，白围裙让人看着心里怪舒服的。她扯下牛皮纸，从里面露出一个装有干净的橡皮滚子的绞拧器来。她挑剔地看来看去，就是不知道怎么用。

她抬头看看影影绰绰的汤姆说：

“这东西怎么个用法？”

“这个嘛，碾萝卜用的。”他回答道。

这副腔调让她不痛快。

她说：“别骗人，这是个小轧布机，你说怎么用吧。”

“你用螺丝把它铆在洗涤盆边上就行了。”说着他把机器递了过来。

“嘿！”她叫着轻快地蹦跳过来，她一高兴就爱这样。

她二话不说就跑回屋里去了，剩下他一个人卸马套。等他到洗涤池边时，发现她早把轧布机安在带有搅衣棒的洗衣盆上了。她兴高采烈地摇着轧布机的把儿。蒂丽在一旁叫道：

“让我说呀，这小玩意儿真灵巧，省得你费劲了。这敢情是个顶时兴儿的玩意儿，说的是呢。”

安娜带着主人的热情摇着那把手。摇了好一阵才让蒂丽也试试。

蒂丽一个劲儿地摇着说：“瞧它，自个儿就会转，能拧一大溜衣服哩。”

第五章 玛斯的婚礼

举行婚礼的这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尽管道路泥泞，但天空是晴朗的。三辆小马车和两辆带篷子的马车来到了玛斯，人们都激动地聚在前厅迎候。可安娜却还待在楼上。她爸爸一直在一口一口地呷着白兰地。他今天穿着黑上衣和灰裤子，可潇洒了。他的话语里透着诚挚，可话音里又带着些儿不安。他妻子下楼来了，她身着带有花边的深灰色缎子服，帽子上隐约露出些儿孔雀绿来，那娇小的身躯动起来显得自信、有主心骨。还真多亏了她，布朗温才在这大庭广众面前壮起胆子。

四轮马车来了！诺丁汉的布朗温太太身着锦缎站在门洞里吩咐人们如何搭伴进厅。一阵忙乱，前门开了，参加婚礼的宾客们走上了花园小径，那些等待中的人们则扒着窗户朝里窥视，门口的一小群人稀稀拉拉站了一长串。这些乔装打扮起来的人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着实好笑！

又走了一批人！厅里宽敞多了。安娜身着白缎子衣服，蒙着面纱，红着脸羞羞答答地下楼来和大家见面。婆母用不偏不爱的眼光打量她一番，给她拉拉白色拖地长裙，给她的纱巾理理褶，借此来表现她自己的地位。

窗外响起一阵喧天的欢呼声，新郎的马车过去了。

“你的帽子呢，爸爸？你的手套在哪儿？”

新娘子跺着穿着白便鞋的脚，带火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面纱。爸爸四下里找来找去，头发都忙乱了。大伙都走了，就剩下新娘子和她爸爸了。他总算准备好了，惊慌得脸都红了，蒂丽在小门廊里颤抖着等着去开门。一个侍女在安娜身边转来转去，安娜问她：

“我这样可以了吧？”

她整好了装，昂起头来，神气十足。然后威严地用力向她爸爸招招手道：

“过来！”

他走了过去。她一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一只手捧着缤纷的花束，走起来，天啊，真叫优雅。不过，她爸爸的脸那么红，这叫她心上有点别扭。她慢悠悠地从焦急不安的蒂丽身边飘过去，踏上了花园小径。在门口人们嘶哑的叫声中她那泛着雪浪般的身子慢慢地进了马车。

她上车时，爸爸注意到了她细细的脚腕和纤巧的小脚：那还是一双孩子的脚呢。他坚硬的心里顿时升起了一股柔情。可她却正为自己大出风头而欣喜若狂呢。一路上，她坐在马车里心花怒放，喜上眉梢。这一切太可爱了。她低下头，关切地注视着那束花：白玫瑰和铃兰花，晚香玉和孔雀草，富丽溢美，像一挂小瀑布。

她爸爸为这一切生疏的东西惊呆了，他那么心事重重，感到这颗心都变僵了，他什么也不去想了。

教堂为庆祝圣诞节装饰起来了，摆着深颜色的冬青树和清冷、雪样的白花儿。他懵懵懂懂地走到圣坛跟前。他结婚才有多少年？他说不准他现在来是来结婚的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感到困惑的是，他不得不做点什么。他看到了妻子的帽子，心里问自己：她为什么没跟自己在一起？

他们站在圣坛跟前了。他抬头凝视着东窗，窗子射出一束光亮浓重的琥珀绿：闪亮的墨绿中透出些紫红。小黄花儿紧紧地偎依在黑暗中，花影朦胧。在黑色暗中它们竟然生机勃勃地绽放着。

“是谁让这女子嫁给这个男人的？”他感到有人捅了他一下，他心里一惊。这句话仍在他脑海中回荡着，只是话音渐渐远去了。

“是我。”他忙回答。

安娜低下头在面纱里笑了。唉，他是多么荒唐啊！

布朗温转而去凝视圣坛后闪闪发光的绿色窗户，不无痛苦地胡乱思忖道：他会不会老，会不会感到自己已达到目的、安居乐业了。他在这儿，在安娜的婚礼上，这不错，可他有什么权利认为自己负有一个父亲的责任呢？他还像自己刚结婚时那样，心里没底，动摇不定。他老婆，还有他！这两口子都这么茫然，他终于认识到了这一点，不由得心头感到一阵极度的痛苦。他四十五了，四十五了，都！再有五年就五十了，然后是六十、七十，再往后就完了。我的老天爷啊，我都这个年纪了，可还没有稳定下来！

人怎么才能长大并变得自信起来呢？他希望自己能变得更老些，既然他已经感到自己是个完全成熟的人了，那么现在的他和结婚时的他相比有什么两样呢？他可以再结一次婚——跟他的妻子。他感到自己像一个渺小的人，挺立在一块被浩渺无际喧腾嘶叫着的天空包围着的平原上，他和他的妻子，两个渺小的小人儿，在耀眼的天光和喧嚣声中横越过这块平原。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呢？这条路到哪儿才算了啊？没有头，没有了。只有这喧嚣的广漠空间。一个人难道会不老不死吗？这是一种暗示。发现了这个暗示，他竟奇怪地惊喜起来，同时又感到难受。他要和自己的妻子走下去，就像两个孩子那样在平原上安营扎寨，那么，除了这一望无际的天空还有什么呢？可它太浩瀚无垠了。

那高雅的绿色燃烧般地耀眼夺目，在他眼前的阴影里大显威风，那色彩浓艳，绿得堂皇。他的生活曾是多么五彩缤纷、眼花缭乱啊，在他错综复杂、暗无天光的肌体里，生命是火一样的红，火一样地燃烧着。同时，他的妻子，她黑暗的肌体里，火焰又是怎样地燃烧、闪耀着光芒啊！这团生命之火在无穷无尽、没有一定之规地燃烧着！

风琴声大作，人们都进了祈祷室。这里放着一本墨迹斑斑的签字簿。那姑娘神气活现地把面纱往后一撩，忸怩作态地伸出戴着结婚戒指的手，傲气十足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安娜·特丽萨·兰斯基。”她骄傲，是因为她出了风头，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

安娜·特丽萨·兰斯基——真是个洋洋自得、自作主张的浅薄丫头！新郎身穿黑色燕尾服和灰裤子，身材修长，像一只正经的猫，一丝不苟地签了名：“威廉·布朗温。”

这字体看上去正经得过分了。

“爸爸，来签名呀！”这骄横轻佻的女孩子叫了起来。

“托马斯·布朗温，这两笔字可真叫笨拙呀。”他边写边自言自语。

然后，他哥哥，高大、黄皮肤，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家伙签字：“阿尔弗莱德·布朗温。”

“怎么这么多布朗温呀？”汤姆·布朗温说，他为这个家族的姓氏反复出现感到惭愧。

他们出来，再次来到阳光下。他看到墓碑下高高的青草上染了灰蒙蒙的霜，头上方的冬青浆果在铃声中闪着红光，紫杉树乱蓬蓬的黑树枝纹丝不动，一切看上去都如同一幅幻境。

参加婚礼的人们穿过墓地来到墙根下，踏着小台阶跨过这道墙下到另一边去。嗬，你看那小白孔雀般得意洋洋的新娘吧，她站在墙头上，把手递给墙那边的新郎扶她下去。她那白细纤小、迈着碎步的脚和弯着的脖颈都显得自鸣得意。看她那副傲气无理的样子吧，跟她年轻的丈夫走在一起，似乎把所有的人，包括父母和婚礼嘉宾都不放在眼里。

家里炉火正旺，桌上摆满了酒杯，屋顶上悬挂着冬青和槲寄生枝叶。参加婚礼的客人们蜂拥而至，汤姆·布朗温开始欢快地给大家斟酒。人人都得喝。铃儿在窗棂上叮当作响。

“举起你们的酒杯来呀，”汤姆·布朗温在厅里大声喊着，“举起你们的酒杯，祝他们炉旺家暖，快快乐乐！”

“日日夜夜，幸福快乐！”弗兰克·布朗温补充了一句。

“响鼓重锤，祝他们快活!”郁郁寡欢的阿尔弗莱德·布朗温大喊着。

“满上啊，再干一轮儿!”汤姆·布朗温叫着。

“炉旺家暖，快快乐乐！”

人们先后附和着。

“保佑你们枕边床头，尽情享乐!”弗兰克·布朗温喊了一声。

人们听后都大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祝他们进进出出，痛痛快快儿的!”郁郁寡欢的阿尔弗莱德·布朗温大喊着，男人们随之大胆地开始起哄，女人们则说：“你听听！”

这屋里有些胡说八道的气氛了。

然后，人们坐上四轮马车全速驶回玛斯，去吃正式茶点大餐，一直吃了一个半钟头。新郎新娘坐在桌首，正襟危坐，光彩照人，席上人们狂饮时，他俩一言不发。

布朗温家的男人们在饭桌上喝开了白兰地，一发而不可收。阴沉的阿尔弗莱德直喝得眼冒金星，晕晕乎乎的，笑起来出奇地野蛮，满嘴的牙都龇了出来。他妻子直瞪他，像蛇一样冲着他摇头探脑，可对此他压根儿就没看见。屠夫弗兰克喝得满脸通红，显得更英武了。一个劲儿地和他的弟兄高声对嚷。汤姆·布朗温虽然自持稳重，到最后也失态了。

这兄弟三人在所有的来宾中占了鳌头。汤姆·布朗温想讲几句，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回想用语言来表白自己。

“婚姻，”他开始说了，他目光炯炯但又很深邃，非常严肃认真地思忖着说，“婚姻，”他的话像所有布朗温家的人一样慢条斯理、字正腔圆，“是天意——”

“让他说下去，”阿尔弗莱德·布朗温慢吞吞令人费解地说，“让他说下去。”阿尔弗莱德太太不满地瞪了丈夫几眼。

“一个男人，”汤姆·布朗温继续说，“就得享受做男人的权利，否则他为什么要做男人呢？”

“这话说得是，”弗兰克红着脸说。

“同样，”汤姆·布朗温接着说，“一个女人就得享受一个女人的权利，至少我们觉得是这样——”

“哦，这还用说嘛——”一个农夫的老婆喊道。

“你回头想想你的生活，就会觉得他说的是那么回事。”弗兰克的老婆说。

“要我说，”汤姆·布朗温接着说，“一个男人要想成为一个男人，就得找一个女人——”

“是这么回事。”一个女人阴沉地说。

“一个女人要做一个女人，就得找一个男人才行。”布朗温接着说。

“爷们儿都说说吧，啊！”一个女人叫道。

“为这我们才要结婚。”汤姆·布朗温接着说道。

“行了，行了，”阿尔弗莱德·布朗温说，“你别把我们都说跑了。”

寂静中酒杯斟满了。新娘和新郎这两个孩子表情专注、红光满面地坐在案首，可神情却是漠然的。

“在天上没有婚姻”[86]，汤姆·布朗温又说道，“婚姻是地上的事。”

“这就是天跟地的区别。”阿尔弗莱德不无嘲讽地说。

“阿尔弗莱德，”汤姆·布朗温说，“你等会儿再说，我们会感激你的。除了婚姻之外，世上别的事儿可就不多了。你可以说怎样赚钱或怎样拯救灵魂。你尽可以拯救你的灵魂七次，可以有万贯家财，可你的灵魂里却尽是些个烦恼、烦恼、烦恼，它会说它一定要得到什么东西才行。在天上没有婚姻，婚姻是地上的事，否则天就掉下来了，天就没底盘儿了。”

“你就叨叨吧。”弗兰克的老婆说。

“说下去，托马斯。”阿尔弗莱德嘲讽地说。

“要是我们都得成为天使，”汤姆·布朗温对大伙儿长篇大论起来，“如果天使中没有男女之分的话，我似乎觉得一对结了婚的人就组成了一个天使。”

“都是白兰地闹的。”阿尔弗莱德厌倦地说。

“因为，”汤姆又说，人们都来听他这个谜语，“一个天使不会不如一个人。如果它只是一个脱离了人的灵魂，那它就不如一个人。”

“这话不假。”阿尔弗莱德说。

席上响起一阵笑声。汤姆·布朗温越说越来劲了：

“一个天使应该比一个人强，所以我说，一个天使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合在一起的灵魂。他们的灵魂在世界的末日携手升天，成了一个天使。”

“主圣明！”弗兰克说。

汤姆重复说：“主圣明！”

“那，剩下的女人们怎么样了呢？”阿尔弗莱德嘲讽地说。人们变得不安起来。

“那我说不准。我怎么知道在世界的末日会有谁不能升天？就算那么回事吧，我说的是，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灵魂结成一体时才能变成一位天使——”

“我不知道什么魂儿不魂儿的，我只知道有时一加一等于三。”

弗兰克说着自己笑起来。

“肉体和灵魂，都是这样的。”汤姆说。

“那你太太又怎么样呢？你认识她以前她已结过婚。”阿尔弗莱德对他的讲话感到气愤地问道。

“那我不敢说。如果我要变成天使的话，那是我婚后的灵魂，而且不是我一个人的灵魂。那就不是我孩提时代的灵魂了，那个灵魂不能让我成为天使。”

“我总也忘不了那个茬儿，”弗兰克的老婆说，“我们家哈罗德一淘气就说看到镜子后面有个天使。‘妈妈你看，’他说，‘看那个天使！’‘没有天使，我的小鸭子。’我怎么说他也不信，把镜子从梳妆台上拿下来也不行，他硬是吵吵着说有天使。这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我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呢。”

“我还记得，”汤姆的姐夫说，“有一次我说我鼻子上有个天使，我妈就把我狠揍了一顿。她见我抠鼻子就问我：‘你干吗要抠鼻子，别抠啦。’我说：‘我鼻子上有个天使。’她结结实实扇了我一巴掌。可天使照样在鼻子上呀。我们都把带刺的蓟草什么的叫作飞舞的‘天使’，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喜欢往鼻子里放这么一根草。”

“说起孩子们往鼻子里放东西，那可太好笑了。”弗兰克的老婆说，“我记得我家海眯有一次掐了一截风信子，哦，孩子们管那叫什么‘蜡烛’，往鼻子里塞。哎呀，这下子我们可有事干了！我看她在鼻子眼儿上捅，真没想到她那么轻轻儿地一捅就把草给捅进去了。她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天啊，我们找来一把钩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汤姆·布朗温要吹嘘一通的灵感全没了，他把那些忘了个精光，不一会儿就跟别人一起哄叫起来了。外面传来守夜人[87]唱的圣诞颂歌。守夜人被邀到闹哄哄的大屋子里来，他们有两把提琴和一支短笛在伴奏，他们在大厅里演奏着圣诞颂歌，大伙儿都扯开嗓门高唱起来。新娘和新郎干坐着不怎么唱，就是唱也不过是稍稍动动嘴唇。他们的眼睛熠熠闪光，神采飞扬。

守夜人走后，又来了一批怪面人。大家每人都在古老的圣乔治[88]神话剧里扮演一个小男童，一边演一边鼓掌、欢呼、喝彩，挥着棍子敲烤箱的滴油盘子。

“啊。有一回我扮演魔鬼王子，让人家敲了一棍子。”汤姆·布朗温说着，笑得眼里都是泪花儿。“这下子把我的魂儿都给敲没了，就像敲碎一个鸡蛋那样。不过我告你说吧，等我一醒过来，我又演了一场‘老乔尼·罗格和圣乔治’，我真演了。”

他笑得浑身筛糠似的发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屋里静了下来。

“马车来了。”门外有人说。

“请进吧。”汤姆·布朗温说道。随后一个红脸膛、笑眯眯的人走了进来。

“你们俩，到毛毯市场去吧，[89]”汤姆·布朗温吩咐道，“好样儿的，你们要是不像闪电一样地走掉，你们就走不成了，也别想睡在一起了。”

安娜默默地起身去换衣服。威尔本想出去，可蒂丽把他的帽子和大衣都拿来了，还帮他穿戴上。

“啊，祝你幸运，我的孩子。”他爸爸高喝一声。

“火上炼油可要炼得吱吱响才行。”弗兰克叔叔提醒说。

“轻轻儿地，轻轻儿地，啊。”弗兰克婶婶大声向他喊，她的话意思跟弗兰克的正相反。

“别笨手笨脚地闹出闪失来，”他姑丈对他说，“别像门口的公牛那么粗野。”

“让人家走自己的路嘛，”汤姆·布朗温不高兴地说，“别胡建议乱建议了，这回是他们结婚，又不是你们结婚。”

“他不需要指路，”他爸爸说，“一个人，有些路要人领着走。对一个斗鸡眼儿来说，有的路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但现在这条路，无论是瞎子、斗鸡眼儿还是拐子都不会走丢的。他不瞎不瘸也不是斗鸡眼儿。感谢上帝。”

“你别太自信了，”弗兰克的妻子叫道，“有的人半道儿上就不行了，还救不了自己的命呢。但愿他别出毛病。”

“嗯，你怎么懂这一套？”阿尔弗莱德问。

“很清楚，有的人看样子就知道。”他的弟妹利兹反唇相讥。

小伙子似听非听、似笑非笑地站着。他浑身紧张，才没心思听呢。这话那话的对他几乎没有触动。

安娜身着白天的服装走下楼来，那样子令人难以捉摸。她吻了在场的每一个男女。威尔·布朗温同每一个人都握了手，吻了他那开始落泪的母亲。大伙儿都拥到马车前。

小两口在车里关上门，汤姆·布朗温对他们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走起。”

马车驶远了，看到车灯光在白蜡树下消失了，大伙儿才静下来进了屋。

“他们可以睡三炉煤的工夫。”汤姆·布朗温看看表说，“我吩咐爱玛到九点钟再叫醒他们，还让她闩上了门。现在才十二点半，他们可以睡三炉煤的工夫，灯亮着，爱玛会用暖床器暖床铺的，我觉得他们会过得挺好的。”

大家安静多了，开始谈论这小两口儿。

汤姆·布朗温说：“她说她屋里不要女仆，房子不够住的，只要女仆在附近住就可以。爱玛会按她的吩咐办事，让他们自己过去吧。”

“那好，”利兹说，“那你就轻松多了。”

人们慢悠悠地聊着，布朗温看看手表说：

“来，咱们给他们唱圣诞颂歌去，你们可以在‘雄鸡罗宾’酒店里找到提琴手来伴奏。”

“哎，走啊。”弗兰克说。

阿尔弗莱德默默地站起身来，他妹夫和威尔的一个弟弟也站了起来。

五个男人走出门来，夜空中繁星闪烁。天狼星像一盏信号灯在山这边熠熠闪亮，猎户星座平稳、辉煌地斜沉下去。

“这夜景儿可真好。”汤姆说。

“嗯。”阿尔弗莱德哼了一声。

“出来走走真痛快。”

“嗯。”

兄弟俩肩靠肩走着，强烈的血缘纽带连接着他们。汤姆总感到自己要比阿尔弗莱德年少。

“你离开家可有些年头儿了。”

“嗯，”阿尔弗莱德说，“我想我有点老了，可我并不老，老的是这事儿那事儿，不是人自己。”

“什么事儿？”

“大多数和我打交道、跟我有关系的人都不行了。你得一个人走你的路，即便是走向毁灭。就是到了那儿，也不会有同行者。”

汤姆·布朗温回味着这句话。

“也许你从来没不行过？”他问。

“没有，从来没有过。”阿尔弗莱德得意地说。

汤姆觉得哥哥有些看不起他，就有点软了。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路，”他固执地说，“只有狗才没有。而人不能逆来顺受，也不能放弃。他们必须自己走自己的路，顶多牵上只狗做做伴。”

“没有狗也行。”哥哥说。

这句话又让布朗温觉得自己低下，哥哥比自己能多了。说他是什么就是什么吧，要是单独干更好，就单枪匹马地干，可他不管怎么说也不愿意那样。

他们穿过田野，星光下，山上刮着刺骨的小风。他们来到栅门前，来到安娜房间的墙根下。灯熄了，只有楼下的百叶窗缝和楼上的一间卧室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火光来。

“咱们最好让他们独自清闲会儿。”阿尔弗莱德·布朗温说。

“不，不，”汤姆说，“咱们要最后一次给他们唱圣诞歌儿。”

不出一刻钟工夫，十一名喝得醉醺醺的人就悄悄地爬墙进了紫杉树边的花园，来到窗外。微弱的火光辉映在百叶窗上。两把提琴和一支短笛奏响了，乐曲在雾蒙蒙的空中回响起来。

“跟羊群一起住在田野上啊。”男人们的歌声参差不齐地响了起来。

音乐一响，安娜害怕了。

“是守夜人们。”威尔喃喃地说。

她还是紧张，心突突猛跳，全身被一种奇怪、强烈的恐惧感所攫取。人群里爆发出高低不稳的歌声来，她支着耳朵使劲听着，低声说：

“这是爹爹的声音。”

“还有我爸爸。”他说。

她仍在听，不过她放心了。她又陷入被子里去，陷入他的怀抱。他紧紧地拥抱着她，吻她。外面，歌声嘹亮震天，所有的人都使劲儿唱着，在琴声和乐曲旋律的魔力下，他们把什么都忘了。屋里，火光在黑暗中闪烁。安娜能听出爸爸兴致勃勃的歌声来。

“他们真傻。”她呢喃道。

于是他们凑得越来越近，两颗心撞击着，不管歌声怎么响，他们也听不见了。

第六章 安娜胜利[90]了

婚后，威尔·布朗温休了几周假，他们小两口儿独自在新房里尽情欢度蜜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他觉得似乎天塌下来了，他和她就坐在一片废墟上。在这个新世界里，别人都被埋没了。只有他们两人是一对快乐的幸存者，想糟践什么就糟践什么。起初，他还为自己的放纵无度感到内疚：难道外面就没有什么要做的事在召唤他吗？

到了晚上，门一关，黑暗包围了他们，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到此时他们就是这块看得见的土地上唯一的一对居民，其余的人都沉到洪水[91]中去了。既然如此，他们便无法无天了。他们可以享受，可以糟蹋，可以浪费，就像一对没有心肝的神那样。

可一到早晨，当马车咣咣当当地驶过，孩子们在街上吵吵嚷嚷，小贩开始叫卖，教堂的钟敲响了十一点，他们却没有起床，没吃早点。他为此感到内疚，似乎他做了一件违法的事，他为自己没有忙忙碌碌而感到惭愧。

“干吗？”她问他，“有什么可干的，你就闲溜达溜达吧。”

可后来，甚至闲溜达也是可敬的了。一个人闲逛时还和世界发生点联系，可现在，白天的光线透过拉下的百叶窗隐约射进来，还这样纹丝不动地躺着， 与世隔绝。自己把自己关在屋里，故意不去理会这个世界，这真让他感到苦恼。

但是，这么躺着跟她闲扯是那么甜美，那么舒坦，比阳光还甘美，那甜劲儿老是不消。教堂的钟声甚至变得让人恼火，似乎时间没有间隔，只有静止金贵的瞬间。她用手指在他脸上摸呀摸，完全漫不经心地摸着，美滋滋地摩挲，他就喜欢她这么做。

可他又对此感到陌生，不习惯。以前的一切一下子就消失了。昨天他还是个单身汉，跟世界在一起，今天却跟她到了一起，就像两颗埋在黑暗中的种子那样远离世界。突然，像一颗剥掉了壳的板栗那样，他闪闪发光的裸体掉到了柔软、丰腴的沃土上，把尘世的知识和经验这个坚实的外壳甩在了脑后。他从小贩儿的叫声、马车声和儿童们的呼唤声中听到了尘世的知识和经验，这就是那个被甩掉了的尘世的外壳。而在里面，在屋里柔美的宁静中，赤裸裸的栗核在无声地抖动着，沉醉了。

屋里极为安稳，活生生不朽的核心就在这里。只是外面遥远的边缘地方才有噪声和烦恼，而在这里，在这个中心，巨大的车轮的轴心却纹丝不动。这里平静的程度是不能用时间来衡量的，因为这平静总是一成不变的，不怕消耗的，无法改变，也消耗不尽。

他们贴身躺着，完全忘记了时间的变迁，好像他们是处在缓慢旋转着的空间飞轮和疾速躁动着的生命的中心，深深地，在它们的内部深处，有放射着的光芒，有永恒的生命和沉浸在赞美中的静谧：这里是所有运动稳定的轴心，是所有醒着的万物之沉睡的中心。他们就在这里，静静地躺在各自的怀抱里；在这一刻韶光里，他们是在永恒的中心，时光咆哮着远去了，永远地去了，向着永恒的边缘去了。

渐渐地，他们从这美妙绝伦的中心来到了赞美、欢乐和兴奋的圈子里，越来越远，靠近噪音和爆裂声。他们的心儿燃烧过了，受到了内在现实的冶炼，他们的欢乐是不会改变的。

渐渐地，他们开始清醒了，外面的噪音变得更真实了。他们听懂了外面的呼唤，还答了话。他们数着钟声的次数，数到中午时，他们明白了，这是世界上的中午，对他们来说也照样是中午。

她开始感到饿了，她早就饿好半天了。就是这样，她仍没有清醒。她听到远方的声音在说：“我要饿死了。”可她却一动不动地静躺着，出神地静躺着，这句话她说不出来，还要再待一会儿才行。

不一会儿，她清醒了过来，平静地对他说：

“我要饿死了。”说出这句话连她自己都有点吃惊。

“我也一样。”他无所谓地说。于是他们又陷入那温暖美妙的静谧中去了。窗外，时间在他们的忽略中一分一秒地飞逝着。

“亲爱的，我要饿死了。”她突然对他说。

清醒对他来说是有一点痛苦的。

“我们就起床。”他一动也不动地说。

她又把头埋进他的怀中。他们静静地躺着，忘却了一切。似睡非睡中，他听到了钟表打点的声音，但她没听到。

“起来吧，”她终于低声说，“给我点吃的。”

“好的。”他说着伸开双臂搂住了她，她的脸贴着他。他们有点奇怪：他们怎么还没有动窝儿？时光在窗口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让我去一下。”他说。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松开了他。他抽出身下床，取了自己的衣服，她把手伸向他说：

“你太好了。”她这一说，招得他又转回来一会儿。

他套上件衣服，扭头迅速扫了她一眼就出了房门。她躺着又进入了一种淡淡、清晰的宁静中。似乎她是个精灵，倾听着楼下他弄出来的声音，她似乎感到她不再属于物质的世界了。

一点半了，他环视了一眼静悄悄的厨房，这里从昨天晚上至今还没有人来过，百叶窗的叶子还都关着，光线暗淡。他赶紧去拉起百叶窗，这样人们就不会以为他们还在床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是他自己的家，这有什么？他忙往炉架上塞些木头生火。他心里高兴死了，好像他在一座未被发现的岛上冒了一次险一样。火苗蹿上来了，他在炉上又坐上了水壶。他是多么幸福啊！这间房既宁静又隐蔽，这个世界只有他和她。

当他拉开门，光着膀子往外看的时候，他感到见不得人，感到内疚了。世界还存在着。可他曾感到只有这座房子是洪水中的方舟，其余的都淹没了。门外才是世界，已经中午了。上午消失了，逝去了，这一天已进入暮年了，那清新明朗的早晨在哪儿呀？他自责着。早晨逝去了吗？他是拉下百叶窗后睡着的，就让它悄悄逝去了。

看看外面，下午是料峭、灰蒙蒙的，可他自己却是温柔、热乎乎的。盖着牛奶罐的盘子上有两枝黄色的茉莉花，他猜不出是谁来放在那儿的。他提起罐子，赶忙关上了门，把白天和白天的光线关在外面。让它悄悄逝去吧，他才不管这一套呢，对他来说多一天少一天算什么？即使这一天没有被耗尽天光也会消失，那是它自己愿意消失的。

“有人来过，吃了闭门羹。”他端着盘子上楼后说。他把两支茉莉花递给她，她从床上坐起来笑呵呵地接过花儿，像小孩子那样把花儿在她穿着睡衣的胸前蹭着。她褐色的头发披散着，像神像头上的光轮罩着她那透着微光的柔和脸庞。她黑黑的眼睛急切地盯着盘子。

“多好呀！”她吸着冷空气叫道，“你干了不少事儿，我太高兴了。”她急切地把手伸向盘子，说：“上床吧，快点，太冷了。”她说着使劲搓搓手。

他脱掉身上那点衣服，上床坐在她身边。

他说：“看你，像头狮子，鬃毛乍着，鼻子直往吃的上凑。”

她咯咯笑着，高兴地吃起早点来。

上午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下午也正在一步步地离去，他就这样听之任之了。一个大白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他这样做有点不够男子汉味，这有点与老天作对的味道。他还不想就这样混，觉得自己应该起床，赶紧到外面的阳光中去，在下午的露天地里使劲地工作，抢夺这剩下的时间。

可他没有走。其实，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算了。他既然失去了生命中的一天就让它失去吧。他不要这一天了，他不去计较他的损失。她不在乎，她一点都不在乎，那他为什么要在乎呢？难道在满不在乎、自作主张上他还不如她？既然她什么都不在乎，他也要跟她一样。

她干起事来总是漫不经心。茶水滴在枕头上，她就用手帕胡乱擦一下，然后把枕头翻过来用。要是他，他会感到内疚的，可她就无所谓。这倒让他感到满意，她对这些事毫不在意的态度让他非常高兴。

吃完了，她用手帕擦擦嘴，心满意足、欢欢喜喜地又躺到了枕头上，手指插进他密实得像兽毛一样的头发里。

夜幕开始降临了，暮色茫茫，天光垂铅。他把脸埋在她的怀里说：

“我不喜欢黄昏。”

“可我喜欢。”她说。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她就像阳光一样温暖，似乎她的体内有阳光一样，她跳动的心就像太阳照耀着他。在她怀里，有一个比普通的日子更真实的日子，给予他的太多了，那么温暖、那么稳定、取之不尽。他把脸埋在她怀里，这时暮色降临了，她躺在床上，一双黑黑的眼睛漠然地凝视着窗外，似乎她是在朦胧境界内畅通无阻地漫游一样。这种朦胧扩大了她的视界，让她过得自由自在。

她的心跳撞击着他的脸，非常宁静、非常温暖，那么近，就像正午的阳光一样，让他兴奋，让他成熟，他的责任感——他的良心都随它去了。

天黑很久后，他们才起床。她匆忙把头发挽成一个发髻，不一会儿就穿好了衣服。他们走下楼来，挨着火静静地坐着，时不时地搭讪几句。

她爸爸要来了。她把盘子收拾了。转来转去飞快地整理房子，好像变了一个人，然后才坐下。他在构思他的木雕“夏娃”。他喜欢让他的作品在头脑里先过一遍，每一刀、每一根线条都过过目。他现在多么喜欢它呀！等他上班再刻造物主题的镶板时，他要完成“夏娃”，把她刻得既温柔又浑身放射异彩。现在他对这个作品还不太满意。主在创造夏娃时应该是沉浸在默默的激情中的。亚当应该是紧张的，像是在做一场长生不死的梦。而夏娃成形时应该浑身微微闪光，身影朦胧，好像上帝都要为她绞尽脑汁一样，她要光彩照人。

“想什么呢，你？”她问。

他感到难以启口，一想要说出来就害羞。

“我想我刻的夏娃太生硬、太有活力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应该更——”他说着打了一个表示无限温存的手势。

他只是有点暗自感到快乐，但表达不出来。他为什么不向她多说两句？这让她感到很扫兴。不过这也没什么。她向他偎依过去。

她父亲来了，他发现这小两口儿都像盛开的花朵那么精神。他喜欢跟他们在一起坐坐，在有爱情芬芳的地方，谁来了都要吸一口香气的。他俩都生气勃勃，超凡脱俗的生活让他们喜不自禁，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了不起的体验，让他们能与任何别人共处。

可威尔·布朗温还是感到有点别扭。他有一副有条不紊、循规蹈矩的头脑，可现在他感到那已经墨守成规的东西彻底消失了。按说，一个人应该早晨起来洗漱一番，打扮成一个体面的社会成员。可他俩却赖在被窝里到晚上才起来。她还没洗脸就坐在那儿跟她父亲说话，那红光满面、寡廉鲜耻的样子倒像一朵沾着露水的雏菊花。她要么十点起床，三点或四点半又兴高采烈地上床。光天化日之下把他脱得一丝不挂，高兴得什么似的，对他的不安不屑一顾。她愿意把他怎样他就让她怎样，他感到出奇地快活。她任意摆布他，而他也情愿当她的玩物，于是，他心头的不快消失了，他的准则、他的规矩，还有他那小小的信仰都云消雾散了。她像一个玩九柱戏的里手把他这一切都撞得七零八落，面对此情此景，既惊奇又高兴。

他呆呆地伫立着，甜美地微笑着凝视着那刻着“十诫”的石碑跌跌撞撞、粉身碎骨，滚下山去了，永远离去了。[92]人们说得太对了：一个没有结过婚的男人，是一个没有出生的人。真的，婚后变化太大了。

他纵观这大千世界的表面：房屋、工厂、矿车，这是被遗弃的表面；人们在这上面来去匆匆忙忙碌碌地工作着。这块地表是一场地震后从地球内部迸裂出来的。世界的表面似乎是支离破碎的，伊开斯顿、街道、教堂、人群、劳动、一天的法规都互不相干；可如果深入进去，把假的表皮剥去，袒露出内部的真实来，个人的存在，奇怪的情感、欲望、信仰和抱负一下子就展示在面前了。这永恒不变的基石[93]与他爱着的女人成为一体了，真令人费解，事情并不像它表面上那样！当他还是个孩子时，判断一个女人是否是女人，仅仅是看她是否穿着裙子和衬裙。现在嘛，整个世界都可以被剥去外衣，它的外衣可以离它远远的，一个人可以赤身裸体站在一个新的世界里，一个新的地球上，一个赤裸的宇宙里。太令人震惊，太不可思议了。

而这就是婚姻！以前的事情变得再也无关紧要了。午后四点钟起床，吃茶点时喝肉汤，大半夜做乳脂糖，有时不穿衣服，有时穿。他还是不知道这是不是犯罪，可他有了一个发现，那就是，一个人可以得到如此大方的宽恕。要说有什么要紧的，那就是他应该爱她，她也要爱他，他们应该在生活中互相点亮对方，好像有上帝存在于两堆燃烧不尽的丛林中一样。[94]他们此时就是这样生活的。

她不像他有那么多的束缚，她比较快地成熟了，很快就要重返外部世界了。她准备开一个茶会。他的心沉下去了，他还想保持本来的样子，与外界隔绝，永远跟它断绝关系。他焦虑，渴望仍然和她忘情地停留在那自由自在的由四肢和不朽的胸乳组成的永恒宇宙里，从而断言外部世界的旧秩序完蛋了，他们要将自己的新秩序坚持到底。他们活生生的生命震颤着，它来自那闪光的核心，付诸行动时不需要外壳，不需要掩饰和对外撒谎。可是不行，现在他守不住她了，她又怀念那个逝去的旧世界了——她想再一次走出去，她就要开一个茶会了，这让他胆战心惊，愤怒、痛苦。他怕他刚刚得到的会全部失去，就像童话中的一个年轻人，一年之中只当了一天国王，其余时间里都是任人鞭打的牲口—就像盛会上的灰姑娘辛德瑞拉一样。他闷闷不乐，可是她却兴致勃勃地为茶会做准备。他太担心了，他为此担忧，他恨她这浅薄的盼头和欢乐。难道她为了那些浅薄无价值的东西就置现实——这唯一的现实于不顾了吗？她完全可以和他一起在亲昵无间的土地上过得极为和美并让他生活得尽善尽美，可她却要去请别的矫揉造作的女人来吃茶，难道这不是轻浮地摘掉头上的桂冠也变成一个矫揉造作的女人吗？现在他毋庸置疑是被冷落了，他的欢乐破灭了，他必须像一个浅薄庸俗的人一样过表面上的日子，那等于死亡。

他不安，担心。她对家务事变得非常热心起来。她移开家具去拿笤帚时，一把把他推到一边去。他闲待在她身边时，痛苦极了。他想要她回来。恐惧、盼望她跟他在一起的心情、因为对她的依恋而产生的羞愧，这些都导致了他的愤怒，他都快气糊涂了。美妙的境界开始消失了，所有的爱、那辉煌的新秩序就要失去了。她为了外边的事情会置这一切于不顾的。她会重新接受外部世界，她会为外在的壳子而抛弃活生生的果实。他开始恨她这一点。他在屋里踱着步子，唯恐她会陷入孤立无援、几乎是愚蠢的境地。

她撩起裙子，在屋里打着转，专心致志地干她的事。

“你要是晃来晃去闲得慌，就去抖抖地毯吧。”她说。

他忍着心头的反感去抖地毯。她兴高采烈，一点儿都没在意他。他又转到了她身边。

“你不能做点什么吗？”她不耐烦地对他说，好像他是个孩子，“你不能干你的木雕吗？”

他生硬、痛苦地问：“让我在哪儿干呢？”

“哪儿都行。”

这真让他恼火。

“要不，就出去走走。”她说，“到玛斯去，别晃来晃去没个着落。”

他愤愤地让步了，去读书了。他感到他从来没有被这样训斥过，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有一种未被上帝创造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他又下楼来找她。他围着她打转，想跟她在一起。他无所事事地垂着手，那样子气得她忍无可忍。她胡乱地指责他，这下他气坏了，满腔怒火，脸色发青，心头涌上一股风暴。他黑眸子里闪着凶光，瞪着她，受到挫折后变得如同恶魔一样。

这以后的两天中，他们都情绪低落，郁郁寡欢。她生他的气。而他则感到他是生活在一个黑暗、狂暴的阴间，他的手抖得厉害。她跟他较着劲儿。他好像是个阴沉、可恶的东西，追逐她、逼近她、压抑她。她说什么也得把他撵走。她说：

“你得干点事，你应该工作，你不能干点什么吗？”

他情绪更低落了。他现在就这样，精神上完了。一切都离去了。他的意志完全处于一种紧张和沮丧的状态中。他现在不去理会她了，她不存在了。他那莫测的、充满激情的灵魂收缩了，盘桓在仇恨之上，靠自己的力量挺着。他的脸苍白得出奇，苍白得发丑，一丝表情也没有。她战栗着躲开了他，她怕他，他的意志似乎控制了她。

她让步了，到玛斯去了，重又回到了父母的疼爱中去躲起来，而他则待在紫杉村舍中，闷闷不乐，头脑僵死了。他没办法干他的木雕，只好到花园里干点单调的活儿，像只鼹鼠那样盲目。

她回家来了。登上山顶，远眺朦胧中蓝色的城市，她的心情舒畅了，有盼头了。她不想再跟他斗气了，她需要爱，啊，爱。她加快脚步，她要回到他身边去，她满心眼儿地渴望见到他。

他一直在修整花园，修修草皮的边角，给小径铺上石块，他是个能干的好把式。

“你干得多好呀！”她说着试探着走上小径。

可他没注意到她来，也没听到她说话。他的头脑僵硬了，死了。

“你这不是干得很好吗？”她怨怼地重复了一句。

他抬头看看她，他那僵化、没表情、漠然的眼神让她吃惊，让她惊呆了，她眼前一阵发黑。他转身走了。她看到他瘦长的身子弯着腰摸索着走了。她心里有些别扭，就进屋去了。

在卧室里，她摘下帽子，伤心地哭了，有些像小时候那样恼怒、凄凉。她坐着，默默地垂泪。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害怕看到他那粗鲁、恶狠狠的样子：倔犟地低着头、弯着腰。她怕他，他似乎是要伤害她那敏感的女性的心，似乎要让她心肝欲裂，而他好像是以折磨她为快。

他进屋来了，沉重的靴子发出的声音让她恐惧：沉重、残酷、恶毒的脚步。她担心他会上楼，可他没有上来。她惴惴地等着他，可他又出去了。

他专门伤害她致命的地方，天啊，她把温柔的女性的心献给了他，可他偏偏就伤她这颗心，辱没她。她气得直揉肚子，泪水顺着面颊淌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样呢？

她猛地擦干泪水。她要准备好茶点。她走下楼摆好桌子，准备好了吃的，然后招呼他：

“茶点好了，来吧，威尔。”

她自己都能听到自己声音里的哭腔，她又哭了。他不回答，继续干他的活计。她痛苦地等了好一阵，她怕了，像小孩子那样吓坏了，她再也不能跑回家找爸爸去了，她让这个娶了她的男人管住了。

她进了屋，这样他就看不到她哭泣了。她在桌子旁坐下来，不一会儿，他进了洗涤间，他弄出来的响动让她听着刺耳。他汲水的声音越来越大，多么可怕呀！她是多么不愿意听到这声音呀！而他又是多么恨她呀！他恨她，这对她是多大的打击呀！想着想着，泪水又涌上来。

他进来了，脸上显得麻木、没有生气，一副倔强的样子。他坐下来喝茶，那低着头的样子很难看。他的手都让冷水冻红了，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巴。他不停地喝着茶。

他对她消极以待，漠然处之，这让她难以忍受，感到肮脏。他的智慧全用在自我陶醉上了。跟这样一个自我陶醉的人坐在一起就像跟一个消极不露面的冤家坐在一起一样。什么都不能触动他，他就知道自我沉醉。

泪水淌下面颊。他似乎被什么惊醒了一样，抬起那双恶狠狠、强横的眼睛，像一只扑食的鸟那样死死地盯着她。

“你哭哪门子？”他暴怒地问。

她的心都缩紧了，她忍不住要哭泣。

“你哭哪门子？”他又像刚才那样问道。她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吸吸鼻子。

他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似乎不怀好意。她退缩了，像一只被击中的鸟，闭上双目不理他。她感到孤立无援。她跟他不是同一类人，她不能保护自己。在他面前，她只能是被伤害的，她不抱任何希望。她认输了。

他站起来走出房子，心情坏极了。这种心情一直在折磨他、摧毁他，他内心深处一直在斗争着，只是在黄昏时分干着活时他才暂时得以解脱。他突然发现，他伤害了她。可以前她总是胜利者呀。于是，一种可怜她的心情油然而生。他可怜她，他的心都碎了，同情心让他变得有生气了，他不忍心看她哭泣，不忍心。他想走到她跟前，把满腔的热血都倒出来，他要把一切都献给她，他全部的热血和生命，一点不剩地都献给她。他渴望把自己的全身都献给她，全身。

夜幕降临，繁星闪烁。她没有点灯。他的心被痛苦和忧伤焚烧着，他战栗着走向她。

他最终犹豫着走向她，要给她以巨大的馈赠。他已经不再是一具僵硬的躯体了，他现在微微颤抖着的全身都是敏感的，他的手更是敏感得出奇，在关门时竟然回缩了一下，几乎是轻柔地插上门闩。

厨房里只有火光，他没有看到她。他吓得浑身抖起来，深怕她走了，到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去了。他一路哆嗦着来到前厅，来到楼梯脚下叫道：

“安娜。”

没有回答。他走上楼去，他怕这空旷的房子，这种可怕的空虚让他的心都要狂叫起来。打开卧室的门时，他心头闪过一个念头：她肯定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可是，他发现她在床上，背对着他静静地躺着，几乎难以发现她。他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动作极为轻柔，犹豫着，心里害怕，可又想向她赔不是。她不动，他就等她动。抚摸着她肩膀的那只手感到被刺痛了，似乎她正在推开他的手。他懵懂地站立着，很是痛苦。

“安娜。”他叫道。

她还是纹丝不动，就像一只蜷曲了身子避人耳目的动物一样。他的心一阵阵发痛。他的手感到她的身子在动，他知道那是她在哭泣，哭泣时她使劲忍着，为的是不让他看到泪水。他等待着。气氛依旧紧张，也许她不是在哭。可随着一声剧烈的哽咽，她又哭了起来。他爱她又心疼她，为了不让沾满泥的靴子蹭到床，他小心翼翼地跪在床上，把她抱在怀里，安抚她。一声接一声，她痛苦地抽泣着，不过不是冲着他哭，她还跟他保持着距离。

他把她拥到胸前，她则抽泣着挣脱他，他全身都颤抖起来了。

“别哭，别哭。”他的话简单得出奇。这会儿，他的心可是平静如水，充满了纯真的爱。

她还哭着，不去理会他这一套，让他抱着去。他的嘴唇有些发干。

“别哭，我的爱。”他仍然这样干巴巴地说。他胸中一颗苦苦的心像火炬在燃烧，他受不了她凄楚的哭泣，他真恨不得用自己的血来抚慰她。他听到教堂的钟声，似乎这钟声触动了他，他六神无主地等着钟声的逝去。一切重又安静下来。

“我的爱。”他说着俯下身去吻她那张哭湿了的脸。他怕触到那张脸——真湿啊！他搂着她时，浑身都颤抖了。他是那么爱她，以至于他的心、他所有的血管都要迸裂，意欲用他那能够愈合创伤的热血去淹没她。他知道他的血能够愈合她的创伤并能使她康复。

她平静多了。感谢上帝的怜悯，她总算静下来了。他感到他的头脑在奇怪地燃烧着。他仍然用颤抖的双臂把她愈搂愈紧，他那旺盛的血似乎要把她淹没。

最终，她开始凑近他，依偎着他。他的四肢，他的全身都被这团火引着了，立刻熊熊燃烧起来。她依偎着他，陷入他的怀抱。这股烈火烧遍全身，他用那燃烧着的强健肌体拥抱着她，这时她要是吻他该多么好啊！他把嘴唇低下去，她那柔软、湿润的双唇接收了他的双唇。他感到他的血管在感恩中几乎要迸裂，他的心都要发狂了，他真想把自己永远喷洒在她身上。

当他们清醒过来时，夜已经深了，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他们静静地躺着，浑身暖洋洋、软绵绵的，就像一对新生的婴儿。可他们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又像是还未出生一样。痛苦之后，他的心在幸福地流着泪。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竟顺应了她，服从了她。用不着明白，只有默契、服从和完美的战栗。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外面下雪了。他惊奇地看着那灰白的天空，呼吸着那雪天特有的气息。雪覆盖着草地，落满了窗棂，压弯了黑色杉树上参差不齐的枝丫。雪使得教区墓地里的坟墓看上去光滑了许多。

不一会儿，雪又下起来，他们出不了门了。他很高兴，因为他们处在不受任何干扰的静谧阴影之中，世界和时间都不存在了。

雪一下就是好几天。礼拜天，他们去教堂做礼拜，花园里的雪地上留下一长串脚印，在翻墙时他又在墙上留下一个宽大的巴掌印。然后，他们穿过教堂院子里的雪地。三天了，他们俩恩恩爱爱，没人打搅他们。

教堂里人不多，这让她高兴。她对教堂是不怎么感兴趣的，她从来不过问什么信仰，她不过是按习俗常做早祷，但对祈祷并不抱什么希望。今天，享受完美的爱情之后又下了一场瑞雪，这让她感到有盼头儿，精神劲儿也就上来了。她还留恋那个永恒的世界呢。

进了中学以后，她总想成为一位淑女，以此实现一个神秘的理想。她听布道并总想从中获得启发。有一段时间，这样挺不错。牧师教她如何这样那样做一个好人，于是她感到她的最高目标就是去完成这些使命。

可这东西很快就对她失去了吸引力。不久，她就对当好人不感兴趣了，她的灵魂在寻求什么，这不仅是当好人或尽力行善的问题，不，她需要别的什么——一种不是现成的义务的东西。任何东西似乎都是一种社会义务，而不是她的自我。大家谈论她的灵魂，却不知道这为什么从来没有唤醒或从来没有牵动过她的灵魂，根本就得不到她的灵魂。

所以，尽管她喜欢牧师拉沃西德先生[95]，并且她还有一种捍卫考塞西教堂的感情，总想帮它做点事儿、保护好它，可它在她的生活中算不了什么。

她岂止是对教堂不满，在丈夫被教堂的思想唤起热情来时，她简直要敌视起教堂来了。她讨厌这虚伪的教堂，恨它不能满足自己的任何愿望。教会嘱她做好人，不错，她并不反对这样做。教会谈论她的灵魂，论及人类的幸福，她听到了，也确信说得不错。能否拯救她的灵魂取决于她是否对人类幸福有所贡献。没错，是这样。

可是，她坐在教堂里，脸上的表情却是哀苦和悲伤的。难道她就是来听这些的吗？干这或不干那她就能拯救自己的灵魂吗？她虽然对此没有表示异议，可她脸上的哀苦相却露了馅。她要听些别的什么，她要从教会这里得到的是别的什么。

话又说回来了，她算老几能够决定这些？她的欲望没有得到满足，可她都做了些什么呢？她感到羞愧。她把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求置之不顾，能不理会就不去理会。这些渴求让她感到恼怒，她想像其他人一样得到相应的满足。

他比以往更让她生气，教堂对他有一股难以抵抗的吸引力。他对她心目中的教会并不怎么关心，他倒是关心自己是否是一个坐在那儿的天使，是否是一头传说中的动物，他其实对布道和礼拜的含义根本就不重视。他显出深沉、阴沉、紧张、强势的样子，这股劲头把她气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其实教堂的教义本身对他来说等于零。“饶恕我们的罪过如同我们饶恕那些对我们犯了罪的人。”[96]——这句话根本就不能触动他，可能就是耳旁风吧。他不愿意什么都能让人懂。他对自己的罪过不在乎，对邻人的罪过也不在乎，操那份心是平时的事，到教堂里就不再注意自己的日常生活了。才不管天天如此的那一套呢，至于人类的幸福，他根本就没意识到还有那样的事，只有在平常日子他感到气儿顺的时候才会想到那东西。进了教堂，他想的是一种冥冥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和了不起的激情的神话。

他对他或她的思想从来就不感兴趣。天啊，这可把她气坏了！他不理会牧师的布道，他忽视人类的伟大，他不承认人类对他的直接重要性，不理会作为一个人的自己。他不把自己在设计室里的生活看得很重，也不把生活在别人中间看得多重，这些不过是一篇经文边上的空白，实在的东西是他和安娜及他跟教堂的联系。他真实的生命在于他对于造物主冥冥的情绪感知中。这篇经文神秘而彰显的重要内容就是他对教堂的感情。

他这样都快把她气疯了，她不能获得他从教堂里得到的满足。对她来说，对灵魂的思考和对自我的思考是紧密相关的。真的，她的灵魂和她的自我在她的内里是同一的。可他简直是忽视了他的自我，对自我置之不顾。他有一个灵魂，一个冥冥中的非人的灵魂，这个灵魂对人类根本不屑一顾。在她眼里他就是这种人。他的灵魂活在教堂的幽暗和神秘中，自由自在，就像一个奇特、抽象的地下的物件。

他在她看来非常陌生：他凭着这种教会精神认为自己是一个精灵，似乎不受她的约束。而她则有些妒忌他这种冥冥中的自由自在和灵魂上的欢乐，妒忌他身上这种奇怪的东西，这东西让她好奇，让她恨之入骨。她是看不起他，想消灭他身上这个毛病。

在这个雪花飞舞的早晨，他坐在她身边，阴沉的脸上透着些生气。他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可她似乎感到他正向奇怪的神秘处倾吐着内心激荡着的对她的爱。他聚精会神、略显欣喜地看着一扇有彩色玻璃的小窗子。她看到红宝石色的玻璃，玻璃外面的窗台上堆起的雪在窗上投下了阴影，玻璃上画着一幅熟悉的黄羊抱旗杆的图案，虽然现在图案有点暗淡，可在朦胧的窗内侧却是出奇得亮堂、丰满。

她一直喜欢这扇半红半黄的小窗子。窗子上那只羊画得挺呆头呆脑的，忸怩羞涩地抬起一只前蹄，蹄缝里歪歪扭扭地插着一杆带有红十字的旗子，而这只浅黄的羊儿的影子却是浅绿色的。从小至今，她一直喜欢这个小动物，对它可有感情了，喜欢它就像喜欢孩子们每年都从集市上带回家的那些毛茸茸绿腿儿的小羊一样。她一直喜欢那些玩具，对教堂窗子上的这只羊她同样怀着儿时那种喜爱。可她为这小羊感到不安，她从来就说不准这只擎着旗子的耶稣[97]会不会比它的表面的含义更多一些。她不相信它，不怎么喜欢它。

他奇怪地眯起眼睛时，脸上显出一丝淡淡的喜悦，这让她感到不舒服——他在跟窗上这只羔羊交流思想呢。她浑身感到一阵寒冷——她的灵魂都变得困惑了。他坐在那儿，纹丝不动，一坐下去就忘记了时间，神采奕奕的脸上透着点紧张。他这是在干什么？他和窗上这头小羊有什么关系？

蓦地，这头擎着旗子的羔羊的光芒四射，她猛地感受到一股强有力的神秘体验，传统的力量钳住了她，把她送入另一个世界。她恨这股力量，抵抗着。

不一会儿，它又只不过是玻璃窗上一只傻呆呆的羔羊了。对丈夫的一股强烈的、难以名状的恨在她心头升起。他这是干什么，精神抖擞地坐在那儿，魂儿都被牵走了。

她剧烈地摇晃着身子，装作去拾自己的手套，在他脚下摸着，借此机会碰了碰他。

他醒过神儿来了，露出一脸的迷惑神情。他出丑了，除了她，谁都会同情他的。她想让他难堪。他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也不知道自己曾做了什么。

回家后在饭桌旁坐下，他被她那股阴森森的敌意惊得瞠目结舌。她也说不清她干吗动这么大的气，反正她是火了。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牧师布道？”她火冒三丈。气呼呼地质问他。

“我听了。”他说。

“你才没听呢——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沉默了，又自我陶醉去了。他有点深沉，似乎他心里藏有一个地下避难所。他一显出这副样子来时，安娜就不愿意跟他在一间屋子里待。

晚饭后，他躲到前厅去了，还是那副神不守舍的样子，这真让她心头感到压抑得受不了。然后，他走到书架前取下几本书来浏览，她是极少光顾这些书的。

他坐下来入迷地读着一本关于旧祷告书的装饰，然后又迷上一本有关教堂绘画的书，有意大利的、英国的、法国的和德国的教堂。十六岁那年他就发现一家罗马天主教的书店里藏有这类书。

他着迷地翻着书，只是看得入迷，并不去思考。他呀，就像一个眼睛长在肚子里的人一样，她后来这样说他。

她走过来跟他一起看起书来，这些东西她不那么感兴趣。她感到迷惑不解，对这些书时而兴致勃勃，时而又有些生厌。

当她看到那幅圣母马利亚抱着基督尸体的画像时，她脱口大叫：

“难看透了。”

“什么？”他惊奇不解地问。

“不就那一身的伤口吗，摆出那种姿势要我们去崇拜。”

“你知道，这意味着圣餐的饼。”[98]他慢吞吞地说。

“得了吧！”她大吼道，“那更要不得。我才不想看到你的胸脯上裂口子，也不愿意吃你的尸首。你白送我吃我都不吃。你不觉得这怪吓人的吗？”

“这又不是我，这是基督。”

“是你又怎么样？太可怕了，你吞下你自己的死尸，还觉得是在吃圣餐呢。”

“你应该理解这画到底是说什么的。”

“它就是，人的身体被割裂，杀死了让人们来祭拜。还能是别的什么吗？”

他们都沉默了，他的灵魂愤怒了，对她冷漠以待。

“我又想起教堂的那只羔羊来了，”她说，“那是教区里最大的一个笑料。”

说着她“扑哧”一声不无嘲讽地笑了。

“那很可能——对那些看不出门道的人来说是这样。”他说，“你知道，那象征着基督，象征着他的纯洁和牺牲精神。”

“不管是什么意思，那只是一只羊！”她说，“我只是一个心眼儿地喜欢羊，不希望它们还意味着什么。至于说圣诞树上的旗子，没——”

她又嘲讽地笑了。

“这是因为你狗屁不通，”他暴怒厉声地说，“你嘲笑就嘲笑你懂的东西，不懂就别嘲笑。”

“我什么不懂？！”

“你就不懂那些东西的意思。”

“什么意思？”

他懒得去回答她，也不容易回答。

她坚持要问：“意思是什么？”

“就是耶稣的胜利复活。”

她感到犹豫、迷惑不解。恐惧攫住了她。这都是些什么呀？某种黑暗的、强有力的东西似乎在她面前伸展开来，难道这真是了不起的事？

不，她拒绝承认这等事。

“不管它假装说明什么，它只是一只傻呆呆可笑的玩具羊，蹄子上还夹着一株圣诞树的旗子。要是它想说明别的什么，就应该是另一副扮相。”

他让她给气昏了头。他为自己喜欢这些东西而感到害臊，他只得把这股子喜欢劲儿全掩盖起来。他为自己竟对这些象征性的东西爆发出忘我的狂热感到羞耻，有一阵他竟然痛恨起那只羔羊和那幅神话般的圣餐图来[99]，那是强烈的恨。他心头的热情之火被熄灭了，这是她往上泼凉水的结果。一切都让他觉得恶心，他觉得嘴角上沾满了灰。他气坏了，冷漠地走了出去，把她一个人留在屋里。他恨她。他头顶铅云密布的天空，脚踩皑皑白雪，走着自己的路。

她又哭了，还像以前那么伤心、忧愁，不过她的心平静了，真的，平静多了。

他一回来她就主动要跟他和好。他满脸阴沉相，不过不那么可怕了，她打碎了他心中的一点什么。最后他心甘情愿地甩掉他灵魂里的那些象征符号，去接受她的爱抚。他喜欢在他没有要求或不想的时候，她把她的头放在他的膝盖上；喜欢她张开双臂抱住他对他大胆地如此这般一番，而他却没有爱抚她。他再一次感到自己的四肢里血运旺盛。

她爱他那双深邃的凝眸，这双眼睛望着她时，既聚精会神，又显得幽远，并没有跟她的目光碰在一起。她意欲使这双眼睛与自己的眼睛相遇，她想让这双眼睛了解自己。可是他并不这样，他双目仍然是幽远的凝眸，像鹰眼那么高傲，又像鹰眼那么纯真、无情。她爱他，她抚摸他，把他挑逗得像鹰一样急迫地渴求她。不过他一点也不温存，他对她狂暴、粗野，就像一只鹰那样袭击她、占有她。他不再神秘了，她是他的最终目标，他的猎物，她被他抓走了，他满足了，到最后甚至腻了。

于是她马上就开始报复他，报复起来她也是只鹰呢。如果说她曾学着可怜的鹆鸟的样子向他凄凄地爬过去的话，那只是这个游戏的一部分。他一得到满足，就变得懒洋洋、美滋滋的，身子没精打采地移动着，头颅有些轻蔑地垂着，尽兴之后理都不理她，忽视她的存在。于是她的灵魂发怒了，她的翅膀变得钢铁般坚硬，她开始袭击他了。当他坐在他的窝里，孤傲、目光尖锐地向四周打量的时候，她一下子猛撞过去，就让他挪窝了，打消了他那股子大男子的威严劲儿，打乱了他骄矜和泰然自若的神态，这下他气得要死，浅褐色的眼睛气得直冒火星儿，这双眼睛看见她就像两团愤怒的火在烧燎她，他把她看作是一个敌人。

很好，那她就当敌人吧。他围着她打转，她就死死地瞪他。他打她一下，她就还一下手。

他发怒了，因为她漫不经心地把他的工具推到一边去，于是工具生锈了。

“别把这些东西摆一地挡我的路。”她说。

“我乐意放哪儿就放哪儿。”他叫道。

“那，我愿意扔哪儿就扔哪儿。”

他们俩怒目相视，他气得攥紧了拳头。她呢，打心眼儿里高兴，她胜利了。他俩势均力敌，非决一雌雄不可。

她去做针线活了。茶具一收拾走，她就把活计拿出来，他的火气就跟着上来了。他十分讨厌她撕布时的声音，她好像是在撕着玩儿似的。最后，缝纫机转动的声音让他气急败坏。

“你不能不弄出那声音来吗？”他叫道，“不能白天干吗？”

她抬起头敌视地瞪了他一眼。

“不行，白天不行，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再说，我喜欢做缝纫。你少管我。”

说完，她又回过头去比比划划地缝起来。随着缝纫机哒哒哒嗡嗡嗡地响，他的神经就一蹦一蹦地跳。

可她正做得快活。机针沿着一条边哒哒哒飞舞般地走了一趟。把布料不可抗拒地收拢在跳跃的针下。她在把这机器弄的嗡嗡响。然后她很威风地停住了机器。她的手指灵巧、机敏，很专业。

他要是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地坐着干生气的话，她就会变得更有生气，更有干劲儿，接着干她的活计。最后他憋着一肚子气上床了，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躲开了她。她也调过身去不理他。到早上，除了冷冷地寒暄一下，他们再没说话。

晚上他回到家中。当他感到自己错了并且希望她也认错时，他的心变得宽宏大量，升起了一股爱的暖流。她却坐在缝纫机旁，屋里尽是剪下来的白洋布条，炉子上甚至连水壶也没坐。

她被惊动了，故作关切地问：

“很晚了吗？”

他生气地绷起脸，走到前厅又走了回来，然后又走出屋子。她的心沉了下来。赶忙去为他准备茶点。

他心情沉重地上路，去了伊开斯顿。每当他心情变成这样的时候，他就不想什么了，他的思想之门插上了门闩，把他像个囚犯一样关住了。他走回伊开斯顿喝了一杯啤酒。他要什么呢？他谁也不想见。

他要去他的老家诺丁汉城，于是来到火车站，乘上一趟去诺丁汉的火车。到了诺丁汉他照样无处可去，在熟悉的街上走走倒是更惬意些。他焦躁不安地在街上走着，好像是在疯跑一样。他走进一家书店，发现里面有一本关于本博格大教堂[100]的书，这真是一个发现呢！这就是为他准备的嘛！他走进一家安静的饭馆去读这本宝贝书。他一页接一页地翻着图画，激动不已。最后，在那些木刻中他发现了什么，他的灵魂得到了满足。多亏他出来寻找才找到啊！他陷入得到满足的激情中。这些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木刻和雕像。手中的书就像一个门道，周围的世界不过是一座围起来的房屋，他要从这里走出去。他对那些栩栩如生的妇女塑像流连忘返。他再看看这些皇冠、鬈发和这些女人的面孔，他感到他被一个做工精细、别致的精彩世界包围了。

他更喜欢那些难懂的德文字。他喜欢那些头脑弄不懂的东西，喜爱那些未被发现的或不可能被发现的东西。他认真地研读着所有的图画，这些是木雕像！他认为“Holz”当“木头”讲。这些木雕竟打动了他的心啊！这太让他高兴了。这个没有被人发现的世界，对他的心灵展示出了自己的面目！他的生命操在自己的手中，这多么美好，多么激动人心的生命！难道本博格大教堂不就是他的世界吗？他庆幸自己有能力、有力量、有把握去获得这个世界，他拥抱着这一堆他要继承下来的财富。

该回家了，他最好去赶火车。他的灵魂深处一直隐隐有一丝伤痛，不过那伤痛很平静，他尽可以忘却它。他赶上了一趟开往伊开斯顿的火车。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他手里拿着那本软软的写本博格大教堂的书，登上了去考塞西的那座小山。他还没有想到安娜，一点也没有。在他心上烙下创伤的那只黑手令他毫无想法。

他离开家之后，安娜感到内疚了。她一直忙着准备茶点，盼望他回来。她烤了些面包，一切都准备好了，他却没有回来。她气恼、失望地哭了。他为什么走了呀？他为什么现在还不回来？他们之间为什么有这么一场斗争？她爱他，确实爱他，可他为什么不对她和蔼一点、好一点呢？

她沮丧地等待着，然后心一横，不去想他了。她气恼地想，他凭什么要阻挠她做针线？她气愤地否定了他对她的干涉，他没有这个权力。她不许别人干涉，难道她不是她自己，他不是一个局外人吗？

她全身恐惧地颤抖了一下。如果他要离她而去呢？那她就毁了。她可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她就是不喜欢他这种没有定准的样子。但要是他真离开她呢？她坐在那儿，自寻恐惧与痛苦，不禁落下自怜的眼泪来。她不知道要是他离她而去或者跟她反目的话她该怎么办。一想这问题，她就直打寒颤，心头感到孤寂、麻木。不过，在这个陌生人、局外人、这个想称霸的人面前她仍然坚强不屈。难道她不属于她自己吗？一个跟她不是一类的人怎么能对她称霸呢？她知道她是不会改变主意的，不会，她不为自己担心，她只是害怕那些异己的东西，这东西以一个大丈夫的形式从四周向她压过来，压向她，成为她的一部分，这个广漠、强有力的、陌生的世界，这都不是她自己。对了，他有那么多的武器，他尽可以从那么多的方面向她进攻。

他走到门口时，看到她那么六神无主、怅惘、渺小，他的心软了，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她恐惧地朝上翻一下眼皮，吃惊地发现了神采飞扬的他。他动作机敏、优雅，似乎他的头脑清醒了。她大吃一惊，又害怕又觉得内疚。

他们都等待着对方先说话。

“想吃点什么吗？”她问。

“我自己来。”他不想让她伺候。

可是她为他端出了食物，这是她为他做的，这下他高兴了，又变成一个快活的主子了。

“我到诺丁汉去了一趟。”他柔声细气地说。

“到你妈妈那儿去了？”她轻蔑地问。

“我——没回家。”

“那你去看谁了？”

“我不是为看谁才去的。”

“那你为什么要去诺丁汉？”

“我想去就去了。”

他又生气了，因为在他如此头脑清醒、精神焕发的时候她又跟他过不去。

“那你都见到谁了？”

“谁也没见。”

“谁也没见到？”

“没有——我会去见谁呢？”

“你没见到你认识的人吗？”

“没有，我没有。”他恼火地回答。

她信他的话，冷静下来了。

“我买了一本书。”他说着把那本书讨好地递过来。

她懒洋洋地瞟了这些图画一眼。那些纯洁的、穿着洁白的拖地长衣的女人们很美。她的心变凉了：这些对他都意味着什么？

他坐等着她。她低头看画。

“这些不好吗？”他提高嗓门兴冲冲地问。

她的血直往头上涌，不过她没有抬起头来。

“好。”她情不自禁地说，他在驱使着她，他很神奇、迷人，对她施加着某种魔力。

他走过来，轻柔地抚摸着她。她的心头充满了激情，奔腾不羁的激情。不过，她在抗拒着这激情。总是那样不可名状，总是这样。于是，她拼命依赖自己所了解的自我来进行抵抗。可是，升腾上来的热血又把她载远了。

他们又狂喜地彼此相爱了，充满激情，彻底冰释前嫌了。

“难道这不比以往更美好吗？”她问他。她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蕾那样光彩照人，眼里的泪水像两颗露珠儿。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他出奇地忘情、忘我。

“总是越来越美好。”她用她那兴冲冲、孩子气的声调断言。不过，她还没有忘记她的恐惧，这种感觉还没有消除。

他们之间一阵恩爱、一阵冲突，就这样一阵一阵的。今天似乎什么都破灭了，生活也毁灭、废弃、荒芜了；明天一切又变得美好起来，太美好了。今天她觉得看到他在身边就发疯，连他喝水的声音都是可憎的；明天她又喜欢他，看他走过地板的样子她都喜欢得不行。他在她心目中成了太阳、月亮和明星的集大成者。

最终，她为这种飘忽不定的日子感到烦恼。当那美妙绝伦的韶光回到他们身边时，她的心没有忘记：这还会逝去的。她感到不安。稳定，内心的稳定和对爱的持久性的信心，这些才是她所需要的，可是她没有得到，她知道，他也没有得到这些。

不管怎样，这是个美好的世界，她十有八九是沉醉在这美好之中了，就是极大的痛苦对她来说也是美好的。

她能高兴，她愿意高兴，每当他让她不痛快时她就怨恨，她甚至可以杀了他，把他扔出去。有些日子，她等待着他出去工作，到那时候，似乎被他阻拦着的生活之流的堤坝就开放了。她于是自由了。她自由了，充满欢乐，什么都让她高兴。她掀起地毯，抱到花园里去抖土。地上点缀着片片残雪，空气是清爽的。她听到鸭子在水塘里叫着，它们冲锋般地游过水面，好像是出征进攻这个世界一样。她看到一群剽悍的马匹，其中有一匹马的肚皮被剃光了，看上去像是穿了一件棕色的毛坎肩和长筒袜子。在冬日的早晨，这些马在教堂的墙根下相互用嘴巴蹭来蹭去。事事让她高兴。他，这个粗鲁的家伙不在家，障碍搬开了，世界是她的了，跟她都有了缘分。

她快活、勤快地把洗好的东西挂出去在强风中吹着。强烈地吹打着小山的风把衣物从她手中夺去。载着它们飘啊，一个劲儿地飘舞。再没有比这更让她高兴的了。她笑着，跟风打斗着，甚至生风的气，可是她喜欢过这种孤独的日子。

晚上，他回来了。她皱起了眉毛，因为他们之间总有没完没了的争斗。他在门口一站，她的心境就变了，变得冷酷了，白天里她的欢笑和激情都消失了，她变木然了。

他们无意中打着一场莫名的战斗。他们仍然互相爱着，仍怀着一腔激情，可这股激情却在战斗中消耗掉了。这场莫测、激烈、无可名状的战斗仍然没完没了。在他们周围，一切都闪耀着炽烈的光芒，世界剥下了自己的衣服，袒露出可怕、罕见、原始的裸体来。

礼拜天到了，他用奇怪的咒语迷住了她。她倒是挺喜欢这个，她变得越来越像他了。一周的六天中，天气晴朗，田野上洒满了阳光，整个上午小教堂似乎都向村舍传来絮语。可一到礼拜天他待在家里时，田野上却似乎聚集了一层凝结着的厚重颜色，教堂似乎充满了阴影，在她的心目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宇宙。她周围燃烧着绿色和红宝石色，响着祷告声。当大门开启，她走到尘世中来时，她发现这是个新创造的世界，她进入复活了的世界，于是跳动着的心又回忆起那黑暗和激情。[101]

如果他们像往常一样礼拜天去玛斯吃茶点，她就会再获得一个轻松的世界，这个世界从来不知道教堂的阴暗，不知道什么彩色的玻璃和唱圣诗的狂喜。这时，她早把她丈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又跟她爸爸在一起了。爸爸是那么精神焕发，潇洒自如，开朗快活。让她丈夫阴着脸去吧，她才不管他呢，她离开他，忘了他，她要爸爸。

但，当她跟这小伙子一起回家时，她试探着、有点羞涩地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请求他不要跟她过不去，不要与她的反抗作对。可他让她看不见也摸不着。似乎他变成了一个瞎子，似乎他没有跟她在一起。

于是，她怕了。她需要他。当他对她不理不睬时，她几乎要吓坏了。她自己一点也不加掩饰，是那么容易被伤害。她与外界事物的关系是那么密切，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亲切，她觉得它们离她那么近，那么可爱，就像一些精灵在她头上盘旋。可要是它们都变得生硬、跟她分开、变得可怕起来怎么办呢？她了解它们，她应该乞求它们的怜悯吗？

这想法让她感到恐惧，她丈夫对她来说总是个摸不透的人，可她却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了他。她是一朵被引逗才绽开的花朵，想缩回都不行。他手心里掌握着她赤裸裸的肌体。他是谁，他是干什么的？他是一个盲目的东西，一个不可知的黑暗力量。她要保护自己。

她又把他拢到自己身边来，暂时得到了满足。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愈来愈意识到，他没有改变，他是黑暗陌生的。可她以前却认为他是她光辉的反射。随着时间一周一月地过去，她意识到他是个阴沉的对头，他们两人是对立的，不能相互补充。

他并没有改变，他仍然是独立的自己，同时他似乎期望她成为他的一部分，成为他意志的引申。她觉得他在不了解她的情况下就要控制她。他想干什么？他要欺压她吗？

那么，她自己想做什么呢？她自己做出了回答：她想幸福，想活得自然些，就像阳光和忙忙碌碌的每一天。在她灵魂深处，她感到他想要她变得阴郁，变得做作。有时，当他似乎像黑暗的东西一样欺压她、窒息她时，她几乎恐怖地反抗他、回击他，直到把他打得头破血流，于是他又变得恶毒起来。因为她怕他，把他当成恐怖之物防着，所以他变得恶毒起来，他向往着毁灭，于是他们之间的斗争变得残酷起来。

她开始战栗，他要凌驾于她之上啊。而他则感到胆寒，她想抛弃他，让他成为光天化日之下的猎物，让属于黑暗的那些肮脏的狗把他吃掉。他一定要打败她，非让她跟他在一起不可，而她则要奋力摆脱他。

现在，他们流着血，阴郁地过着日子。他们感到世界太遥远了，不能帮他们。到后来她都感到厌倦了。超过一定限度后，她变冷漠了，彻底离他而去了。他动辄就冲她大发一通脾气，她的灵魂让她挺起胸，离他而去，走自己的路。可是，尽管她表面上兴高采烈，令他生气反目，实际上她却战栗着，似乎在流血。

可纯洁的爱仍像阳光照耀着他们，到这个时候，她就变成一朵阳光下的鲜花儿，绚丽多彩，招人疼爱，真让他有点受不了。似乎他的灵魂长着天使的六个翅膀[102]，他在赞美中陶醉了。他感到上帝发出的光芒像脉动一样传过他的身体，他站在腾腾上升的赞美的火焰中，传导着创世的脉搏。

他对她来说是一团强大可怕的火焰。有时，他站在门道里，神采奕奕，像是天使加百列向圣母报告耶稣要降生那样，她的心急速跳起来。她凝视着他，心里犹豫不定。他既是阴郁的又是燃烧着的。她怕他，她反抗着他。可她又像服从天使那样服从他，服侍他，听从他的指挥，战栗地服侍他。[103]

一切不快过去后，他又爱她，爱她的孩子气，爱她那新奇、奇妙、与自己不同的灵魂，这个灵魂能在他要变得虚伪的时候使他变得真实。而她也爱他，爱他坐在椅子里时那无拘无束的样子，爱他进门时开朗、热切的面孔，爱他洪亮热烈的声音。还爱他那不可言状的朴实样儿。

可他们谁也不觉得很满足。他似乎觉得她不够尊重他。她尊重他，只是因为他跟她有关系，除了这以外他到底怎么样她才不管呢。她不在乎他的身份是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管他是什么吧，反正她看不起他。她对他这花边设计师的工作没尽过心，对他这个养家糊口的人也不尽心尽力。他天天要去设计室工作，这样就不能赢得她的尊重，这一点他是清楚的，其实倒不如说她是看不起他的，也正因此，他才爱她，尽管起初这像侮辱他一样让他发疯。

更要命的是，不久她就开始对他至深的情感挑战了。他对生活、社会和人类的看法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他的看法正确，但毫无意义。这让他恼火，她是要在判断上超过他。最后，他还是开始接受她的观点，好像那是自己的观点似的。棘手的事并不在于此。他恨她，根本原因是她嘲笑了他的灵魂。他的思想是无声的、蠢笨的，可对有些事他则怀有激情。他爱教堂，要是她想改变他的信仰，他马上就会跟她大闹一场。

他不是相信在迦拿[104]，水可以变成酒吗？她会让他相信这是一种历史性的传说：想想看，那么多的雨水能变成葡萄汁，再变成酒吗？他的头脑会明白一时，这时他会说不，以此来回答她。可不一会儿，他的整个灵魂都会疯狂地叫起来，恨她侵犯了他的自我。他认为这是真的。他又失去理智了，而热血则沸腾起来了。在他的内心深处，他需要的是那个场面，那场婚礼，从桶里倒出的水像红酒一样。耶稣对他的母亲说：“女人，我与你有什么相干？我的时候还没有到。”“他母亲对用人说：‘他告诉你们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布朗温[105]喜欢这句话，从骨子里喜欢。他忘不了这句话。可她则非强迫他忘掉这些，她恨他这股盲目的依恋情绪。

水，自然中的水，它能够一下子就自己变成酒吗？它能偶然变样儿吗？哦，不，他明知道这种说法是不对的。

她又变成了一个激动、嫉恶如仇、要毁掉一切的孩子了。他变得哑口无言，死气沉沉了。他自己的存在足以说明那是谎言：酒就是酒，水就是水，永远是这样，水并没有变成酒嘛，他知道的。这奇迹不是事实。她似乎是在毁灭他。他走出门去。一脸阴沉相，他算完了，他的灵魂在流血。他尝到了死亡的滋味，因为他的生命就是由这些从未怀疑过的概念形成的。

她又像儿时那样孤独，躲在一边垂泪去了。她不管，不管水是否变成了酒。他愿意相信就让他相信去吧。不过她知道她赢了。但她感到忧伤，万念俱灰。

他们失望、痛苦了好久以后，又变得有些生气了。他这人就是死心眼儿。他又想起了有关《约翰福音》的那一章中的话，于是为之激动起来：“你一直把好酒留到今天？”[106]“最好的酒！”这小伙子的心灵急切、得胜般地响应着，虽然他知道实际上这并不是真的，这就像一只鼬鼠在咬他的心一样。哪一种情感更深刻呢？是被否定后的痛苦还是要得到承认的欲望？他很顽固，坚持这一欲望，但他不愿意再承认这种奇迹是真的了。

好吧，这不是真的，水并没有变成酒。没有，尽管如此，他的灵魂似乎觉得水已经变成了酒。虽然事实并非如此，可他的灵魂仍这样认为。

“不管水是否变成了酒，我都不必为此发愁，它是什么我就认为它是什么好了。”

“是什么呢？”她满怀希望地追问了一句。

“是《圣经》。”他回答说。

这个回答可把她气坏了。她看不起他了。她并没有故意对《圣经》发生疑问，可他就是让她看不起。

不过，他倒是不在乎《圣经》上写的那些东西。尽管他不能使她满意，可她知道他还算真切，他不是个死教条，他实际上并不相信水变成了酒，他也不想把它当作事实。是的，他并没有批评的态度，那纯粹是他个人的私事。他把《圣经》上他认为有价值的东西照搬过来，附丽于自己的精神之上，反而让自己的智慧睡大觉。

她怨恨他，因为他竟然让自己的智慧睡大觉。那属于人类的、只有人才有的东西，他并未发挥运用。他只顾他自己，可算不得是个基督教徒，耶稣可是标榜人类博爱的。[107]

她几乎是在跟自己作对。她笃信人的知识。人的躯壳总是要死的，可人会在知识中永生。这就是她的信仰，尽管这信仰还模糊、不成形。她相信人的智慧是万能的。

他则相反，像地下的一个瞎子，偏偏要忽视人的智慧，只顾按照自己盲目的意愿，靠一只探索的鼻子前进。她常常感到，自己憋闷得很，于是她就把他赶到一边去了。

他知道自己是盲目的，肉体的恐怖使得他要反击。他干了些傻事，他坚持自己的权利，以一家之主自居。

他叫道：“你应该按我的想法去做！”

“蠢货！”她回敬道，“蠢货！”

“我要让你知道谁是一家之主！”他叫道。

“蠢货！”她回敬道，“你是个蠢货！我了解我的父亲，他可以把一打你这样德行的人塞进他的烟袋里，用他的手指尖就能把你们按下去。你是个什么样的蠢货我还不知道？！”

他知道自己有多么笨，为此他责备自己。可他仍然要驾驶他们的这艘两人生命的船。他把自己摆在了船长的位置上。船长和这艘船都让她感到厌恶。社会是一支大船队，每一个家庭就是一艘船，他要在一艘船上充当举足轻重的船长。可家对她来说是一艘荒谬的船，满船都是徒劳地碰撞作响的盆和桶。她感到自己根本就不相信这东西，嘲笑他这个一家之主，嘲笑他这个他们共同生活的主宰。这让他恼羞成怒。他感到羞耻，他知道，他父亲就是一个不能当家做主的人。

他走上了歧路，感到很难回头。他心头一阵羞臊，让步了，放弃了当一家之主的想法。

可他仍想要做某种形式上的主子。有时，他丢了面子时就会挺起腰杆儿来硬气一下，憋足劲重新开战，以大丈夫气去进攻，以此来发泄精神上深深隐藏的激情。

开始还好，而结果总是他们俩干一架，直到两个人都气疯为止。他说她不尊重他，她装作看他不起的样子对此一笑了之。她觉得只要她爱他，这就够了。

“尊重你什么？”她问他。

他的回答总是牛头不对马嘴。让她绞尽脑汁也搞不清。

“你为什么不接着干你的木雕了？”她问，“你为什么不完成你的亚当和夏娃雕像？”

其实她关心的并不是亚当和夏娃的雕像，他一刀也没有再刻。

她嘲弄夏娃的形象说：“她像个小木偶。为什么她这么小？你把亚当刻得跟上帝一样大，可夏娃却像个小玩具。”

“说女人是从男人身上造出来的[108]，这么说太不要脸了。”她接着说，“每个男人都是女人生的。男人们是多么没脸没皮，多么自以为是呀。”

有一天，他赌气试图刻一会儿镶板，没刻成，他憋了一肚子气，抡起斧子就把镶板劈了，扔进火里烧了，对此她还不知道。打那以后好多天他都默默无语，心里窝着火。

“刻着亚当和夏娃的板子在哪儿呢？”她问。

“烧了。”

“那是你的木雕啊。”她看着他。

“我把它烧了。”

“什么时候？”

“星期五晚上。”

“我在玛斯的时候？”

“是的。”

她没再说什么。

等到他出门上班后，她哭了一整天，精神上变得缓和多了。随之，在痛苦的灰烬中生出一缕微弱的爱的火苗。

直说吧，她怀孕了。因为好奇和渴望，她浑身颤抖起来。她想要个孩子了，倒不是因为她一见到小生命就动心或者说她很喜欢孩子，她只是想怀个孩子，她渴望用孩子把丈夫跟自己连起来。

她想要个儿子，她觉得有了儿子就有了一切。她想把这事告诉丈夫，这可是件让人激动、暖人心田的事。可这时的他却是那么冷峻、毫无反应。于是她走到一边抹泪去了。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她一生中美好的一刻竟被他的冷酷扼杀在萌芽中了。她来回踱着沉重的步子，心中的秘密让她直发抖。她想抚摸他，哦，轻轻儿地抚摸，观察他那张阴郁敏感的面庞听到消息后的表情。她等待着，等他文雅、平静地对待她。可他总是粗鲁地欺负她。

自信的蓓蕾凋落了，她寒心了，干脆下山到玛斯去了。

“说说吧，”她父亲一看到她就说，“出什么岔子了？”

父亲对她的关照和爱让她潸然泪下。

“没什么。”她说。

“你们俩合不来吗？”他问。

“他太认死理。”她颤抖着说，可她的心倔强着呢。

“哦，我认识的一个人也是这样。”父亲说。

她不说话了。

父亲说：“你们总不会无事生非，自找苦吃吧。”

“他才不痛苦呢。”她说。

“我可以拿性命打赌，你不会干别的，就会让他像条狗一样痛苦，你干这个可是里手了，丫头。”

“我压根儿没干让他痛苦的事。”她反唇相讥。

“没有，没有！你的嘴真好使，像一只装奶油糖的小口袋。”

她微微一笑。

“你别以为我想痛苦，”她叫道，“我才不呢。”

“我们毫不怀疑这一点，”布朗温说，“可你并不想让他像池塘中的鱼儿那样欢快地打挺儿呀。”

这话让她思索起来了，她也有些惊奇，她竟不愿意她的丈夫像池塘中的鱼儿那样欢快地打挺儿。

她母亲进屋来了，大家都坐下喝茶闲聊起来。

“记住，孩子，”母亲说，“什么东西你都不能要抓就抓、要弃就弃，别这么想。两个人之间，爱情是重要的。爱，既不是你也不是他，它是你们必须创造的第三样东西。你不应该期望它只是你想要的那种样子。”

“嘻——我才不呢。跟你说吧，我要是那样做，我很快就会发现我错了。要是我伸手去抓什么东西，我的手马上就会被咬。”

“那你就该留心你的手放在了什么地方。”她爸爸说。

安娜很生气，他竟对她婚后悲惨的生活这么淡漠。

“你很爱这个男人，”她父亲不高兴地皱皱眉头说，“这顶重要。”

“我是真爱他，可他不配！”她叫道，“我想告诉他——这四天中我一直想告诉他——”她的脸开始抽动起来了，眼泪也下来了。她的父亲静静地看着她，她反倒不说话了。

“告诉他什么？”父亲问。

“告诉他我们要有个孩子了，”她啜泣着说，“可他总不、总不让我说。这不止一次了，每次我要说，他对我都摆出一副吓人的样子。我要告诉他，真的。可他不让我说，他对我太狠心了。”

她哭得肝肠欲断，母亲走过去紧紧地搂住她，以此来安慰她。父亲奇怪地皱着眉头坐着，脸色比往常苍白得多，他心里恨死他的女婿了。

安娜抽抽搭搭地讲完了，该安慰的话也说了，茶也喝了，大家都平静下来了，这时威尔·布朗温来这里可不那么令人愉快。

蒂丽出去看他来没来，这时他刚好路过这里回家。茶几旁的人都听到了女仆尖声尖气的招呼声：

“你应该进来，威尔，安娜在这儿呢。”

过一会儿，这小伙子进来了。

“你来坐会儿？”布朗温厉声地问。

他看上去就像个恶棍，她颤抖着流下了眼泪。

“坐下，”汤姆·布朗温说，“坐下歇会儿。”

威尔坐下了，他感到屋里的气氛有点奇怪。他眉毛浓黑，目光锐利，有一双凝眸，好像他只是在看远处的东西。这本来是他的一美，可却把安娜气得不行。

“他干吗总跟我过不去？”她对自己说，“我怎么样为什么对他就无所谓呢？”

汤姆·布朗温坐在这位年轻人的对面，蓝色的眼睛透着热情的光芒。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年轻的丈夫问他的妻子。

“没多大工夫。”她说。

“喝茶吧，孩子，”布朗温说，“怎么刚来了就要走呢？”

大家闲谈起来。透过敞开的门，柔和的夕阳照射进来，阳光洒在地板上。一只灰色的母鸡穿过门洞匆匆进来了，一边走一边啄着食。阳光照在她的冠子和垂肉上，看上去就像一面摇动着的军旗，每一走动，灰色的身子都像一个幻影在动。

安娜看着母鸡，冲它扔着面包屑，她感到心中燃起了童年的火焰。她似乎又记起了那些被遗忘的燃烧着的遥远往事。

“妈，我在哪儿出生的？”她问。

“在伦敦。”

“那我爸爸”——她谈起他，不过是在念着一个奇怪的名称。她永远也不会把自己跟他连起来——“他的皮肤黑吗？”

“他生着一头深褐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脸色红润。很年轻时他就谢顶了，谢得很厉害。”她母亲回答着，似乎在叙述一个古老的幻想故事。

“他漂亮吗？”

“嗯，非常英俊。但个头不高。我从来没见过哪个英国人长得像他那样子。”

“为什么？”

“他呀，”母亲打了一个极快的手势说，“他身子灵活，姿态万变，从来没有固定的姿势。他一点也不稳重，就像一条奔腾的小溪。”

小伙子心头一亮——安娜也像一条奔腾的小溪哩。他马上又爱上了她。

汤姆·布朗温吓坏了。他的心总是被恐惧占据着，他怕那不可名状的东西。听到他的女人讲着她过去的男人，那口气就像与陌生人相遇后又分别了似的，这让他害怕。

屋里人们的心头都笼罩着寂静和孤独感。他们是一些有着互不相关的命运的互不相关的人，为什么要找茬子互相伤害呢？

小两口儿回家了。春日的黄昏，天边现出一弯新月。树梢在空中摇曳，山顶上的教堂影影绰绰的，地面笼罩在幽蓝的阴影中。

她隔着很远就把手伸过去放在他的胳膊上，他感到她在远远地抚摸他。他们在暮色中手拉手分开走着。深蓝的暮色中画眉鸟在鸣啭。

“我觉得咱们就要有个娃娃了，威尔。”安娜远远地对他说。

他一颤，手指更紧地捏住了她。

“怎么？”他问，他的心突突跳着，“你还不知道么？”

“我知道。”她说。

他们手拉手无言地走着，他们还是两个分开的人，虽然拉着手，可中间仍有距离。他颤抖起来，好像看不见的地方有一股强风在吹动着他似的。他怕，怕孤独，因为她在她那一半世界里过得很满足、自得其乐、很充实。他不忍想象自己被他人甩掉的滋味。他为什么不能永远跟她是一体呢？是他给了她孩子呀，她为什么不能跟他在一起，同他成为一体呢？她为何要让他处于这种孤独中？为什么她不能跟他在一起，近些，近些，成为一体呢？她必须跟他成为一体。

他把她的手指紧紧攥在自己手中。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腹中的胎儿使得心上燃起了一团美丽耀眼的火焰。她洋洋自得地走着，画眉鸟的鸣啭，峡谷中的火车声，远处城里传来的微弱的喧哗声，对她来说都是一曲《圣母颂》。[109]

可是，他心里却在沉默地斗争着，似乎他面前有一堵黑暗的墙壁阻挡着他，让他窒息，让他发疯。他想要她靠近自己，从而让他变得完整，他想要她站在他面前，那样他的眼就不会、也不总看到漆黑一团了。只要她靠近他使他完整，别的什么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了。他怕自己能力不足，似乎他还没有变完整就死去了，又似乎他是一个在黑暗中仍没有被创造出来的人。于是他希望她来，使他得到自由，让他变得完整起来。

但她的内心是完整的，于是他为自己单方面的要求感到羞愧，感到孤立无援。他的需要，以及他为这种需要感到的羞愧使他心情沉重，简直要发疯。可他仍然很安静、文雅，这是看在腹中的孩子的份上才这样，也是因为她怀的是他的孩子他才这样。

在阳光照耀下，她显得很幸福。她爱她的丈夫就像爱一个精灵，她对他很感激。现在，她的需要得到了满足，她只想美美地拉着丈夫的手，什么也不想，只是一味地高兴。

他有各式各样的复制画，其中有一张是廉价买来的弗拉·安基里珂[110]的《有福之人升天记》，安娜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幅画。那些升天的有福之人手挽着手走向圣灵之光，是那么美丽、纯洁。那真切的天使般的旋律让她高兴地流下了眼泪。图画上那斑斓的色彩和光线，人们手臂挽着手臂的纯洁样子让她看了受不了。

一天又一天，明亮的光线透过天堂之门照射进来。一天又一天，她走进光环中。腹中的婴孩在闪光，直到她本人也变成了一束阳光。室外优哉游哉的阳光是多么可爱呀，花园尽头纷纷扬扬的柳絮带着耀眼的光环挂在高大的榛树上，一缕缕烟雾像火一样从紫杉树枝中升起，像一只小鸟落在枝丫上。蓝蓝的风信子顺着栅栏底爬了一溜，金黄轻盈的立金花在草地上盛开，就像闪光的吗哪。[111]她感到昏昏欲睡，她是多么幸福啊，生活是多么好啊——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解爱的激情，了解父亲如何播下生命的种子；多么好啊！她知道所有这些都活着，都等待着，在她周围不停地燃烧着，燃烧着一团净化人心的火焰。这一次，她带着腹中的婴儿，天真地，带着对丈夫的爱，同那么多天使一起携手通过这团火，达到了金光闪烁的宁静境界。她扬起脸来让田野上吹过来的柔风轻拂自己，她感到这风就像慈祥的姐妹们在抚摸她，她在立金花和苹果花的芬芳中沉醉了。

可是这一切幸福中，有一个黑影，一个胆怯却又野蛮、正在扑食的动物在眼前游荡着，又消失了，就像眼前飘动着的一根纤丝，让她恐惧。

她最怕他晚上回家来的时候。不过，她的恐惧并未挂在嘴边上，幽影也没有把她压垮。他表现文雅、谦逊，有所收敛，抚摸她的双手是温柔的，她喜欢他这样做，可她还是感到一阵恐怖传遍全身，就像一阵疼痛让她浑身发凉。她仍然感到，在他那双戴着手套的温柔的手里有另一个黑暗的世界。

夏天，在奇特的沉寂中转来了，她几乎总是孤独的，总是感到无休止的昏昏欲睡，真好。花园中，红玫瑰花瓣儿落了，一场滂沱大雨把这遍地落红冲走了。夏去秋来，那漫长、恍惚、美好的日子就要过去了。西半天上烧着一抹绯红的晚霞，暮色沉下来时，整个天际云蒸霞蔚。这疾速蒸腾着的气流烘托着一轮雪白、朦胧的月亮。夜空躁动不安。忽地，月亮会在天上的一扇清澈的窗口中出现，从遥远的天上像一个囚犯那样扒着窗口朝下俯视。安娜睡不着。她丈夫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阴郁、紧张。

她渐渐懂了：他这是试图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她。他阴郁、紧张地躺着，他是想干什么吧？一定是。她的心疲惫地叹息。

一切都是那么朦胧、美好，可他却要让她醒来，要她面对艰难、敌意的现实。她抵抗着，退却着。他仍然没说什么，可她还是感到了他那咄咄逼人的力量，直到她觉得被折磨得精疲力竭时，她才大叫起来。他在强迫她，他在强迫她。可她要的是怀孕后的欣喜，一种朦胧和纯洁。她不需要他那苦涩、折磨人的爱，她不想让这种爱倾注进自己的肌体去燎烧自己。她为什么要这些呢？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满意、不节制自己呢？

在那些日子里，当他那阴沉、抑郁的意志压迫她时，她就坐到窗边去，一坐就是好久，看着雨水打在紫杉树上。她脸色苍白但不沮丧，只是沉思着，腹中的婴儿对她来说是永恒的温暖，她坚信这一点。压力只是来自外界，她的灵魂上没有鞭痕。

可她内心总是如此地紧张和焦虑。她并不安全，她总是没有掩饰，总是遭到袭击。她渴望得到绝对的宁静和幸福，这种渴望是一个多么沉重的压力呀——太沉重了。

她仿佛知道，他总是不满足，总是试图从她这里夺去什么。啊，她是多么希望能够按自己的意愿去得到他的喜欢呀！他就在那儿，躲是躲不掉的，她也在他心上，她想跟他和平共处，和平。她爱他，意欲把自己的爱、纯洁的爱都献给他。那天晚上，她几乎神魂颠倒地等待他回来。

他回来了。她站起身，双手里都充满了爱，就像姹紫嫣红、纯洁无邪的花朵。他的脸阴郁地抽动了一下。她望着他，脸上神采飞扬，像一朵充满纯真爱的花朵。可他的脸色却阴沉地绷了起来，双眉中聚集着残酷，眼睛向旁边斜看过去。当他转开目光时，她看到他的眼白。她的手抚摸着他，等待着。可通过她的手从他身上传来的是他那苦涩、消磨人激情的震颤，这震颤把她毁灭在了欲望的花苞中。她缩回双手，挺直腰板，离开了他，以此保持自己的清高，可这对她来说是巨大的痛苦。

对他来说这同样痛苦。他看到了她脸上那闪光的、花一样的爱，可他的心却是阴沉的，因为他不需要她的爱。不，不是这样的爱，他不需要花一样的淳朴。他感到不满，不满造成的气恼和疯狂一直不停在折磨着他。为什么她没有让他得到满足？他可是满足了她啊。她感到满意了，在自己的天堂前显出一副平静纯洁的样子。

可他却没有得到满足，仍然不满足，他被折磨得发疯，一个劲儿地渴望、渴望。她应该满足他，应该这样。少来鲜花一样纯洁的爱吧，他会把这些都抛到一边去，把它们踩得稀烂，从而毁灭她美丽、纯洁的幸福。难道他不配从她这里得到满足？难道他的心头没有激荡起欲望？难道他的灵魂不是因为不满足而遭受着冥冥中的折磨？让他得到满足吧，就像她得到了满足一样。他让她满足了，那就让她站起来尽她的责任吧。

他残酷地对待她，可他一直为此感到羞惭，可越是羞惭他就越是残酷。他羞惭，因为没有她他就不能满足，不，他不能。可她偏不搭理他。他被束缚着，在冥冥中受着煎熬。

她央求他重新干他的木雕。可他情绪那么低沉，把雕着亚当和夏娃的镶板全毁了。他不能重新开始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一点也干不起来。

既然他不能从自己的情绪中解脱出来，那她就没有彻底宽心的时候。她感到陌生、茫然，她必须在苦恼中不断地渴望，就像一朵温暖闪光的云在风暴中震荡。她感到自己在温暖的朦胧中是那么富足，以至于她的灵魂都要冲他大叫起来，因为他干扰她，想毁掉她。

她激动过，过去的激动劲儿反复出现过。她坐在卧室的窗前凝视着绵绵的细雨，想得很远很远。

她骄傲，莫名其妙快慰地坐着，当没有共同欢度时光的人时，那得不到满足的灵魂就要跳舞，就要玩耍。于是一个人就要在那未知物面前跳起舞来。

突然，她意识到这正是她想做的，尽管她怀着身孕，身子重了，可她仍然自己一个人在卧室里跳起舞来。她对着幽冥的世界抬起了双臂和身子，那里有选择了她的冥冥的造物主，她是属于造物主的。

她谁也不让知道，秘密地跳着，她的灵魂在快乐中得到了升华。她在造物主面前秘密地跳着，脱掉衣服跳了起来，她为自己的身孕感到骄傲。

跳完了，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她恐惧地退缩着。她现在这是对谁脱掉了衣服？她有一点儿想告诉自己的丈夫，可又退缩了。

她一个人无休止地畅想着。她喜欢大卫的故事，大卫就是在主面前快乐地脱去衣服跳起舞来的。他凭什么要在米甲这个普通的女人面前脱掉衣服？他是在主面前脱掉衣服的。[112]

“你向我走来，带着剑戟和盾牌。可是我以上帝之名向你走去——这是主的战争，他会把你送到我们手中。”[113]

她的心随着这些话震荡起来。她在自己的骄傲中徜徉着。她心中的斗争是她自己的主的斗争，她的丈夫被打败了。

这些日子里，她没有去理会他。他是谁，凭什么跟她作对？不，他甚至连非利士的巨人歌利亚都不是，他却像扫罗王那样称王称霸。她暗自发笑：他是谁，敢来称王称霸？她的心骄傲地笑了起来。

她要避开他，自己尽情地跳舞。他也在这幢房子里，她不得不避开他，才好在造物主面前跳舞。一个星期六下午，她在卧室里生起火来，脱掉衣服，缓慢、有节奏地举起手、抬起腿兴奋地跳了起来，他就在这幢房子里，所以她越发傲慢了。她要用跳舞来冷落他，她要对着自己冥冥的主跳。在主面前，她压他一头。

听到他往楼上走，她退缩了。她踝骨和脚上辉映着火光，赤身站在下午的阴影里，头发挽了起来。他吃了一惊。他站在门道里，黑黑的眉蹙紧了。

“你这是干什么？”他恼火地问，“你会着凉的。”

她理都不理他，抬起手又跳了起来。她缓慢优雅地跳着走到屋子的远处。她通过炉边时，火光在她的膝盖上徐徐闪过。他远离她站在靠门口的黑影里，呆若木鸡地看着她跳。她拖着缓慢沉重的舞步前后移动着，就像一株饱满的玉米，在黄昏之时显得有点苍白。她在火光前荡着步子，忘记了他的存在，向着主而舞，达到了兴奋的极点。

他看着她，魂都要冒火了。他转过身去，看不下去，这太刺眼了。她那秀美的小腿抬起来了，抬起来了，她的头发乍着，她硕大、惊人、可怕的肚子直向着主挺起。她欣喜若狂的脸是美的，她一个劲儿地在她的主面前狂热地跳着，不知还有男人存在。

他看着她这样，他感到如同上了火刑柱那样痛苦，感到他正被活活烧烤着，她跳舞的怪样子和威力毁灭了他，他被烧着了。他琢磨不透，理解不了，被冷落一边，等待着。然后，他对她视而不见，透过他们中间这层看不见的纱帐，他用刺耳的声音冲她叫道：

“你为什么要干这个呀？”

“走开，”她说，“让我跳我的。”

“那不是跳舞，”他厉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又不是跳给你看的，”她说，“走开。”

她那膨胀的令人吃惊的肚子里有他的孩子啊！难道他没有权利在那儿么？她感到他的存在是对她的冒犯，可他有权利在这儿。他走过去坐在床上。

她停下不跳了。她跟他面面相觑，又举起纤瘦的胳膊去搅动自己的头发。向他裸露着的躯体让她感到受了伤害一般。

“在我的卧室里我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她叫道，“你凭什么要干涉我？”

她穿上一件晨衣，蹲在火炉前。她穿上了衣服，这让他感到自在多了。她的幻影总在折磨他，她一直是一个陌生、高高在上、跟他没关系的人。

从这天起，他心上的门似乎就关上了。他的眉头紧锁着，变得无动于衷了。他的双眼不再去看什么，他的双手僵住了。他的意志就像一只动物蜷曲了，藏在内心的黑暗处。不过，这意志一直在有力地运动着。

起初，她还跟身边这位关上意志大门的人愉快相处着，后来，他的魔力开始攫住了她。他那冥冥中沸腾着的潜在力量，那种藏而不露的摧毁自由的力量渐渐控制住了她，就像一只藏在树林深处的老虎，随时都在清晨击倒并杀死在岸边饮水的小动物。虽然他阴郁地躺着，一动不动，但她知道他是在等她。她感到他的意志紧紧缠着她并把她击倒，即使是在他沉默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发现他进进出出的时候碍手碍脚的。渐渐地，她意识到，她被压倒了，被他压过来的沉重力量压倒了。他把她扑倒，就像一头豹子压向一头野牛那样，先让她筋疲力尽，然后扑倒她。

渐渐地她意识到，她的生命、她的自由都沉陷在他身体意志沉静的控制中了，他想把她置于自己的力量之下，从容不迫地把她吞下去，占有她。最后她明白了，她的睡眠是一阵长时间的痛苦、疲惫和消耗，因为他在夜间躺在自己身边，他的意志纠缠着她。

她全明白了。在她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她疾速运动着的生命中出现了一段短暂的停顿，是生命的停顿，她迷惘了。

然后她对他发起怒来，跟他斗。他可不能对她这样，那是可怕的。他想怎样可怕地控制她的躯体呢？他为什么要拽倒她，还要在精神上扼杀她呢？他为什么否定她的精神呢？为什么他无视她的精神生活，只把她当作一具肉体呢？他是要她肉体的所有权吗？

在她看来，他似乎代表着某种冷漠可怕的黑暗世界。

她叫道：“你对我都做了些什么？你都做了些什么坏事？你对我施加压力，你让我睡不成觉，你不让我活。你每时每刻都对我干些可怕的事，要毁灭我。可怕，你骨子里阴险、野蛮。你想让我干什么？你想把我怎么样？”

听她这么一说，他全身的血都被激怒了，变成了一股可怕的力量。他让她气晕了头，恨透了她，陷入一个黑暗的地狱而不能自拔。

他恨她说的那些话。难道他没有把一切都给她吗？难道她不是他的一切吗？他心中的羞惭真是一股痛苦的火——她是他的一切，除了她以外他一无所有，可她却拿这个来伤害他，而他又偏偏无法解脱！这股火在血管里变成了怒火，他不管怎么试图摆脱也摆脱不掉。她是他的一切，她是他的生命，是他的源泉，他依赖她。要是她走了，他就会瘫痪，就像一幢房子的中心柱子被移掉了一样。

她恨他，因为他是那么完全地依赖她，他让她害怕。她想把他丢开，推到一边去。多可怕呀，他会冲向自己。那么近，那么近，就像一只豹子跳到自己身上，紧紧地缠住自己。

一天天地，他就在气愤、羞惭和挫败造成的阴郁中度过。他折磨自己，要离开她，可又离不开。她是他脚踏着的一块石头，而周围都是深深的、波涛起伏着的水。而他又不会游泳，他必须站在她的上面，必须依赖她。

除了她以外，在生活中他还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其余的是波涛翻腾的洪水。没有她，生活就是黑夜里翻腾着势不可挡的洪水，他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洪水，他拼命地、可怜巴巴地依向她。

她却把他打退了，打退了。可是，让他转向何方呢？就像在黑魆魆的大海中被人从双手抓住的地方打落下来一样，他转向何方呢？他想离开她，他想能离开她，为了他的灵魂，为了保住他的大丈夫气概，他必须离得开她才行。

可是让他到哪儿去呢？她就是方舟，其余的地方都是洪水。唯一可见的、保险的东西就是女人，离开了她，他只能去找另一个女人，可这另一个女人在哪儿？她是谁？他还会处于同样的状况中。另一个女人还是女人，情况会照旧如此。

为什么她是全部，是一切？为什么他只有通过她才活着？为什么离了她他就会沉沦？为什么他像为了得到自己的生命那样疯狂地依恋她？

离开她的唯一办法就是去死，这是唯一直截了当的办法。他阴郁、苦恼的心灵明白这一点，可他又不想去死。

为什么他离不开她呢？为什么他不能奋不顾身地投入看不见的水中去死呢？他不能，不能。不过，假设他离开她，马上离开她，并找到一份工作，重新找到住处，他可以像以前一样过日子的。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这样。女人，他必须有一个女人。有了女人，还要不受她的控制。可他的地位还会如此，因为他离不开她。

一个人，如果脚下没有什么保险的东西他怎么站得住？难道一生都在不保险的水中跋涉能叫站稳了吗？那还不如放弃，沉下去算了。

可除了女人以外他还能站在什么上面呢？难道他就像那位摆脱不掉的海老人[114]，不站在另一个生灵的背上就不能行动吗？他是不能动还是跛了？是有毛病还是一块碎片？

让人发怒、发疯、发羞的折磨——极度的恐惧，极大的欲望——这可怕的、震荡着的羞耻的后遗症。

他害怕什么呢？为什么没有安娜生活似乎就一片混乱，一切都在毫无意义、黑暗莫测的洪水中翻腾？为什么如果安娜离开他哪怕才一个星期，他似乎就会像一个面临被洪水淹没的人那样疯狂地想抓住真实的彼岸？可他仍然会滑到非现实的洪水中去淹死，这可怕的下滑把他折腾疯了，他的灵魂在恐怖痛苦地呼叫着。

而她正把他从自己的身边推开去，推到一边去，固执、无情地掰断他那抓住她的手指。他想要她怜悯他，有时她也会可怜他一下，可她一定要推开他，把他推到深深的水中，推入让他发疯痛苦的动荡的水中。

她就像一个疯女人那样对待他，眼里根本就没有他。她的眼睛明亮中带着一股冷峻的仇恨。他的心似乎要在最后的恐怖中死去。她简直要把他推进大海里去。

她不跟他一起睡了，她说他搅了她的睡眠。于是恐怖和痛苦让他发疯了。她把他赶开了，他像一个胆小、躲躲藏藏的鬼那样被赶跑了。他绞尽脑汁对付她，对她使坏。可她还是把他赶开了。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他觉得她似乎是难以捉摸的魔鬼，是残酷的源泉。

她的怜悯心算是没了，她像宝石一样坚硬冷酷，她必须从她身边赶开他，她必须单独睡。她在小房间里给他支了一张床。

他躺在那里，像被鞭子抽打了一样，他的灵魂几乎被鞭子抽打死了，但他的灵魂没有改变。他痛苦地躺着，被抛进了虚无中，像一个人被从船上丢进了大海，一直游泳，直到沉下去，在这浩瀚咆哮的海面上，他什么也抓不住。

他没有睡，只是当脑海罩上了一层薄纱时，似睡非睡地眯了一会儿，那不叫睡，而是似醒非醒。他不能孤单，他需要用他的手臂搂着她。他不能忍受胸前空荡荡的空间，那里本来是由她来填充的，他受不了这种空旷。他感到好像他被自己的意志悬在半空中了。要是他放松自己的意志，他就会摔下来，穿过无限的空间掉进无底的洞中去。一直下降，不受控制、毫无依助地下降。他是不存在的，只是掉入虚无中，下降，直到摩擦产生火焰，就像一颗殒落的星星。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早晨，他起床了，一脸阴沉相，晕乎乎的。她似乎又喜欢上他了，有点要跟他和好的意思。

“我睡得很好，”她有点故作高兴地说，“你呢？”

“还可以。”他回答说。

他决不会向她讲真话的。

一连三四个晚上，他都是单独在似睡非睡中度过的，但他的意志没有变，没有变。他仍然紧张、专注。后来，她似乎是缓过来了，让他的沉默和表面上的默认欺骗了，同时也是怜悯心打动了自己，又喜欢上他了，她重新把他接了回去。

一到晚上，他就不知羞耻地等待上床的时候，看她是否要把他关在门外。当她装着愉快的样子说“晚安”时，他觉得必须要么杀了她要么杀死自己。可是她请求他吻她，她那样子又羞涩又可怜。于是他吻了她，可他的心是冰凉的。

有时他会外出走走，有一次在教堂的前廊上坐了很久才回来睡觉。天漆黑，风萧萧。他坐在教堂的前廊里，感到有所躲避，有安全感。可是天凉了，他必须回到屋里去睡觉。

然后有一个晚上她的双臂搂住他，爱抚地吻着他说：

“今晚我们在一起吧，啊？”

他没有反对就留下了。可他的主意并没有改变，他要让她对他的感情固定下来。

不久，她再次告诉他说，她必须一个人睡。

“我不是要撵你走，我想跟你一块儿睡，可我睡不着，你不让我睡。”

他血管中的血都发怒了。

“你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弥天大谎，我不让你睡——”

“就是。我一个人时总睡得很香，可你一来我就睡不成了。你对我做些什么动作，你让我头脑发沉。可我又必须睡，孩子就要出世了。”

“是你自己，”他说，“是你自己的错儿。”

最最可怕的是夜间的战斗：当整个世界都熟睡了，只有他们两个相互反目，真令人难以忍受。

他走开，独个儿躺下了，气得脸发青、发紫、惨白。等这段时间一过，他松了口气，心里让步了。他想开了，不管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他对自己、对她、对任何人都变得陌生、阴沉。什么都陷入朦胧，就像要沉没一样。沉没是无限的解脱，极大、极大、极大的解脱。

他将不再坚持强迫她了，他将不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她了。他将放任自流，自暴自弃。事情该怎么样就会怎么样。

可他仍需要她。他总是，总是需要她。在灵魂中，他像一个孩子那样孤独，那么孤立无援，就像一个依靠着母亲的孩子，他就靠她活着呢。他清楚这些，他知道他毫无办法。

可他必须能够让自己孤独，他必须能够伴着身边空空荡荡的空间躺下。管它呢，他必须能够留在洪水中，淹死，生存，都随它去。他最终认识到了自己的局限性和自己力量的局限，他不得不屈服。

他们相互间是平静、冷漠的。至少他们之间的斗争已结束了一半。有时她会抽泣着走来走去，她的心情很沉重，可腹中的婴儿总是令人温暖的。

他们又重归于好了，成了一对新朋友，双方都克制着自己，可他们之间是淡漠的。他们又一起睡了，静悄悄的，若即若离，不像以前那样融为一体了。她像最初那样对他亲昵，可他却是沉静的，并不亲昵。他的灵魂是快活的，但他此时并不那么有生气。

他现在可以跟她睡，听之任之，他也可以独自一个人睡。他刚刚懂得能够孤独是怎么回事了，这让他自在安宁，她给他新的、更大的自由。任这个世界是莫测的波浪，他可以是他自己了。他得到了自己的存在。他获得了第二次生命[115]，离开了巨大的人体，最终成为自己。他最终得到了自己独立的身份，他独立地存在着但又不十分孤独。可以前呢？那时，只有他和另一个人连在一起时他才是存在的，现在他既是绝对的自我又是一个相对的自我了。

可这个自我是一个极为沉默寡言、虚弱、孤立无助的自我，一个爬行的婴儿。他走来走去，脚步极为轻巧，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忍气吞声的。可说到底，他的自我是改变不了的，这是自由独立的自我。

她得到了解脱，她挣脱了他，她把他还给了他自己。有时她会因为疲劳、无助而哭起来。他尽管是丈夫，可她却因为有了那即将出世的孩子把这事忘了。这孩子似乎让她温暖、昏昏然。她陷入长久的思忖中，懵懵懂懂，暖暖和和，朦朦胧胧的。她不愿意让人把她从这种朦胧中带出来。当然，她也依赖他。

有时，她眼里会透出一种奇怪的目光，走到他跟前，那目光如此生动、可怜，好像在恳求什么。他看着她，不能理解她的目光。她是那么美，那么富于梦幻色彩，那目光倒像是从他的胸怀里射向她的。他为她着想，全都为她。她会抱住他，吻他的胸膛，吻了又吻，并且跪在他身边。她是一个等待分娩的人啊。他会躺下去看着自己的胸膛，直到看得他觉得这似乎不是自己的胸膛为止。是他把它扔在这里的，可那是他自己的胸膛，上面因着她的一个个吻而显得美好明亮。当她跪在自己身边，慢悠悠、如醉如狂、专心致志地吻他的胸膛时，他感到既高兴又莫名其妙的痛苦。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他心里也渴望将这个给予她，他的心渴望得到她，当她抬起玫瑰云一样光彩照人的小脸儿时，他的心渴望得到她。不过现在是从远处敬慕她。她是一个如花似玉的精灵，看着她，他觉得自己是个远远而立的陌生人。

数个星期过去了，产期越来越近了。他们都显得温存，那幸福感是微妙的。他那固执、激动、阴郁的灵魂和强烈的不满似乎平静下来了，他似乎驯服了，心中的狮子与小羊一起躺下了。[116]

她确实很爱他，他就等候在身边。在她等待自己的婴儿的时候，她对他来说既宝贵又遥远。她的灵魂因着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而兴奋。她想要个儿子，啊，她非常想要个儿子。

她看上去太年轻也太单薄了，事实上她还只是个女孩。她在火炉旁洗澡——她在这个时候洗澡，感到很骄傲。他看着她，心里充满了对她极度的柔情。多美呀，多么美的四肢。她那修长、圆滚滚的胳膊好像在闪光。而她的小腿，尽管是那么简单，像小孩子的腿，可是却那么骄傲，啊，她光着骄傲的腿站在那里。她那满不在意隆起的腹部很可爱，那圆滚滚的样子真招人疼爱，乳房也胀大起来了。顶美的还是她的脸，像一朵红红的玫瑰云在闪亮。

她是多么自豪啊，她那年轻的身子是多么可爱、多么值得自豪呀！她喜欢让他把手放在她成熟、圆胀起来的腹部上。他为那里的冲动感到心惊，他怕了，沉默了，可她却带着一股自豪和兴奋劲没羞没臊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肚子痛起来了，啊，她嚎得没人声儿了！她要他跟她待在一起。号叫一大阵以后，她会含着泪微笑着看着他说：

“我才不在乎呢。”

情况糟透了，可对她来说还不算死难临头，哪怕是剧烈钻心的疼痛也令她兴奋。她尖叫着，受着苦，可她仍然出奇地生气勃勃。她感到那么有力量、有生气，是在生命的主宰力量的掌握中，她最深的感触是精神振奋。她知道她是在打胜仗、打胜仗，总是在打胜仗，每痛一次她就向胜利跨进了一步。

也许他比她更难受，他既不震惊，也不感到恐怖，可他在苦难的钳夹中缩紧了身子。

生的是个女孩儿。当人们说是女孩儿时，她脸上那一秒钟的沉默向他表明她失望了。于是他心头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反感和抗议，也就在那一刻，他承认了这孩子。

可当奶水流出来，婴儿吮吸着她的乳房时，她似乎高兴得要跳起来。

“她吃奶了，吃了，她喜欢我，哦，她爱奶子！”她叫着，双手搂抱着孩子，热烈地用手护住孩子。

过了一会儿，待她适应了这种兴奋之后，她双目火热、矇眬地看着小伙子说：“安娜胜利[117]了。”

他战栗着离开她去睡觉了。对她来说，她的痛苦是胜利者的痛苦，她是骄傲的。

康复后，她感到非常快活。她给这孩子起名为厄秀拉。安娜和她丈夫都感到他们必须给孩子起一个能满足他们秘密的名字。这孩子皮肤呈褐色，长着奇怪的细茸毛儿，头发是古铜色的，一双黄灰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后来又变成了父亲那样的金黄色，他们叫她厄秀拉，这是画像上圣人的名字。[118]

起初，这孩子很细嫩，但不久后她就变得壮实起来了，像一条小黄鳝那样的很好动。安娜整日对付这个精力旺盛的孩子，累得精疲力竭。

她像爱一只小动物一样爱厄秀拉，很幸福。她爱丈夫，吻他的眼睛、鼻子和嘴，把他吻了个够。她说他的腿长得漂亮，她让他的身架迷住了。

她真是个胜利的安娜，他再也斗不过她了，他是在旷野里，单独和她在一起。有暇去了一趟伦敦，回来后他惊奇地想，一座岛上赤身裸体、鬼鬼祟祟的野蛮人是怎么建成了庞大的牛津大街和皮卡迪利广场的？这些无援无助的野蛮人是怎样手持鱼叉在河边追赶鱼群，是如何建起伦敦这座沉重、庞大丑恶的建筑的？人的世界建筑在自然的世界之上！一想到这些他就感到害怕，人在他的作品中是多么可怕呀！人的作品比人本身还可怕，几乎令人恐怖。

至于他个人，威尔·布朗温感到整个人的世界对他和安娜的真正生活来说是外在的、异己的。就是把今日世界上庞大的建筑都一扫而光——城市、工业、文明，只剩下长着植物、淌着河水的地球，他也不在乎。只要他是完整的，有安娜和孩子，只要灵魂里有新奇的信心就行。假如他赤身裸体，他会从某个地方找到衣服穿；他会搭棚子，会给他的妻子找食物。

然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还有更多的需要么？人类所卷入的大规模的活动对他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从本性上说他跟这没关系。那他是为什么活着呢？只是为了安娜，是为活着而活着？他需要这个地球上的什么呢？只是安娜，他的孩子，以及他和妻儿一起的生活吗？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他感到还有别的东西，别的更深远的东西，是那些东西赋予他绝对的存在。现在，他似乎是存在于永恒之中的，让时间还其可能的本来面目了。外面是什么？是他根本不相信的伪造的世界吗？他应该从外面带给她些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吗？现在这种状况就够了吗？他为自己的默认感到苦恼。她没有跟他在一起，可离了她，他就几乎不相信自己了，尽管上帝和他同在。让整个世界都沉落下去，无影无踪吧，他可以独自挺立住。可他对她没有把握，可他又存在于她的机体中，所以他没有把握。

他在她身边徘徊，总也忘不了那朦胧、萦绕情怀的疑虑，这种疑虑似乎在向他挑衅，不过他对此闻而不知其声。听到她跟孩子说话，他心头就似乎感到害怕，似乎那是内疚，又似乎是不满。她站在窗前，怀里抱着满月的婴儿，用富有乐感的、孩子般简单的声音说话，这声音是他以前不曾听到过的，它在他心头缭绕着像是来自远方的要求，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站在她附近听着，他的心翻腾着，翻腾着，要他站起来去服从这个声音。然后，心潮又退缩了，他又冷淡了下来。他动弹不得，这里没有他的位置。不过，他似乎不能否定自己，他必须，必须是他自己。

“看看这傻乎乎的绿顶鸟儿吧，我的小美人儿。”她唱歌似的说着，把孩子抱到窗前。外面，雪白的花园内闪着银光，绿山雀在雪地上厮打着。“我的宝贝儿，看这些傻乎乎的绿顶鸟儿吧，它们在雪地上打架呢。看看，我的小鸟儿哟，翅膀扑打着雪，还摇头晃脑呢。哦，这些坏东西，坏东西！看，它们的黄羽毛都掉在雪地上了！等它们过后冷了，它们会想这些羽毛呢，是不是？”

“咱们应该让它们别打了，告诉它们停战好吗，我的小鸟儿？它们调皮，真叫调皮！你看它们！”

突然，她的声音提高了，变凶狠了，她把窗棂拍得山响，大叫：

“别打了，别打了，你们这些小混蛋！停战！”她的喊声更大了，把窗棂拍得更响了，她的声音分明是凶狠专横的。

“放聪明点儿。”她叫道。

“瞧，它们走了。这些蠢家伙上哪儿去了？它们互相之间该说些什么呢？它们会说些什么呢？我的小羊，嗯？它们会忘记的，不是吗？它们会忘记这一切，它们傻呆呆的小脑袋和绿脑瓜会忘记这一切的。”

过了一会儿，她兴奋的面庞转向她丈夫。

“它们真是在斗架呢，它们真是恶狠狠地相处吗？”她的声音中带着激动。好像她是属于鸟的世界，是鸟的同类一样。

“啊，这些绿头鸟儿会打仗的，不是吗？”她说道，声音里透着激动和惊奇，似乎她是鸟儿家族中的一员，认鸟儿为同类了。

“嗨，这些绿顶鸟儿就是要掐架的。”他在她那明亮的眼睛从什么地方转向他时高兴地说。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雪地上鸟儿们斗架时留下的印记，看着紫杉树上黑白相间积雪的枝丫。这对他有什么吸引力呢？她那快活的脸儿提出的是什么问题？他要应付的是什么样的挑战呢？他不知道。可他站在那儿，他觉得有一种责任感让他既快活又不安，好像他必须熄灭自己的火焰。在这种情况下他是动弹不得的。

安娜非常喜欢这孩子，真是太喜欢了。可她仍然感到不满足。她微微有点期望，就像一扇半敞着的门。在考塞西，她既安全又平静，可她觉得她压根儿就没在考塞西，她在竭力向远方遥望。从她的毗斯迦山[119]上她能看到什么呢？看到淡淡闪着光的地平线，远远的，彩虹就像一座拱门，一扇影子门，门上色彩浅淡。难道她要去那儿吗？

有某种东西，她没有，抓不住也够不着，这种东西与她相距很远。她为什么还要走上这条路呢？她站在毗斯迦山上本来是很安全的。

冬天里，太阳初升的时候，她起床了。从后窗向外看去，东边绿得发亮的草地上方燃烧着橙黄和橘黄，挺立在草地和苍天之间的高大梨树幽暗、庄重，就像一尊偶像。在幽暗的梨树下，一层洒上去的水闪着黄色的光芒。她说：“它在这儿。”可到了晚间，夕阳透过大块云朵的空隙射下耀眼的红光时，她又说：“它在那儿。”

晨曦和落日是横贯一天的彩虹的两端，她从中看到了希望和允诺。她干吗还要走得更远呢？

可她总是提出这些问题来。当冬天的夕阳匆匆下落时，她看着一天熊熊燃烧着结束。她在这当中没有起到她充分的作用，于是她仍在追问：“你这是干什么呢？为什么这么晃眼？你为什么这么忙乱，不让我们清闲？”

她没有请求丈夫来引导自己。她觉得他一会儿是与她分离的，一会儿又在一起。她可以举起这孩子，把她掷入火炉中，这孩子可以在炉中，行走在燃烧着的煤炭和熊熊烈焰中，他们三个见证人就与天使在火中行进。[120]

很快，她就对丈夫放心了，她了解他阴郁的面孔上表露出的激情的程度，她了解他修长健壮的身躯，她说那是她的。她不会被忽视，她是一个富足的女人，享受着自己的财富。

很快她又怀孕了，这让她心满意足，一切不满都驱散了。她忘记了，她曾目睹着太阳——一位向前挺进的庄严的旅行家升上来又消逝了。她忘记了，月亮曾从高远、漆黑的天幕上的窗口往下观看，魔术般地向她点头打招呼，发出要她追随的信号。太阳和月亮不停地旅行着，从她这位享受着财富的阔女人身边溜过去了。她也该走，可当它们招呼她时，她却不能走，现在她必须待在家中。一经心满意足，她就从对未知的探险中退回来了，她正生育自己的孩子们呢。

又一个孩子要出世了，安娜朦胧地有些心满意足了，就算她不再在通向未知的路上旅行了，就算她已经达到了目的地，在她建成的房屋[121]里安营扎寨成为一个富有的女人，她的门仍然会在彩虹下敞开着，门槛上依旧反映着太阳和月亮这些大旅行家们穿过的影子，她的房子里仍然充满旅行的回声。

她，她本人就是门和门槛。另一个人通过她进来了，站在她身上，就像站在门槛上一样，看着外面，用手遮在眼上寻找着方向。

第七章 大教堂

婚后第一年，厄秀拉出生之前，安娜·布朗温和丈夫去拜访了妈妈的朋友斯克里宾斯基男爵。这人一直和安娜的妈妈保持着一点联系，他总是对安娜过分疼爱，因为安娜是纯粹的波兰人。

斯克里宾斯基男爵快四十岁时，妻子去世了，从此他变成了一个满口胡言、郁郁寡欢的人。丽蒂雅带着安娜拜访过他，那时安娜十四岁，从那以后安娜一直没再见过他。记得他是个矮个子、出言不逊的牧师，他的喊叫声和说话声让她感到害怕，她妈妈却令人奇怪地在一旁用外国话安慰她。

这位小个子男爵对安娜总有那么点不满，因为她不会说波兰话。不过，他仍认为自己是代表兰斯基当她的监护人的。他送给她一些古旧沉重的俄国珠宝，这些珠宝是他妻子的收藏中最便宜的。后来，他就从布朗温家的生活中消失了，尽管他住在仅仅三十英里以外。

三年后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说他娶了一位英国良家女儿。这消息令每个人都惊叹不已。后来他寄来一本书，书名叫《布里斯威尔教区史》，署名：“卢道夫·斯克里宾斯基男爵，布里斯威尔教区牧师。”这本书文字上没有什么条理，满篇陈旧的趣闻，怪里怪气的。献辞是这样写的：“献给我的妻子米丽森·默德·佩思，在她身上我领会到了英国的宽容精神。”

“如果他领会到的只是英国精神，”汤姆·布朗温说，“这说明他没什么前途。”

汤姆·布朗温陪妻子正式拜访斯克里宾斯基一家时，发现这位新男爵夫人的皮肤奶油般光滑，头发是棕红色的，是个阴险的人。一看到她，他就忍不住要盯住她的嘴巴看，她一笑起来嘴巴就渐渐向后咧开去，露出凸现的牙齿来，那副奇怪的笑容令人难以理解。她并不美，可汤姆·布朗温立刻就迷上了她。她像一只小猫那样蜷伏在他身边取暖，同时又躲着他，嘲讽地露出坚硬的爪来。

男爵对她很客气，很关心，几乎有些溺爱她。而她则愚弄他，乐意让他溺爱自己，尽管她并不很快乐。她是个奇特的小东西，像雪貂那样柔软、光滑、暧昧、美丽。汤姆·布朗温感到迷惘，听任她的摆布，她则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像别人引诱她做什么残酷的事情一样。她确实够让老男爵头疼的。

数月之后她生下一个儿子，这让斯克里宾斯基大为高兴。

渐渐地，她在乡下有了一个熟人圈子。她出身于良好的家庭，有一半威尼斯血统，在德累斯顿受过教育。而这位矮个子外国牧师则获得了足以使那发狂的自尊心得到满足的社会地位。

安娜和她年轻的丈夫接到邀请他们访问布里斯威尔教区的邀请信时，布朗温夫妇吃了一惊。人家斯克里宾斯基家现在富起来了，而米丽森·斯克里宾斯基还有一笔私房呢，怎么会邀请他们去府上呢？

安娜穿上她最漂亮的衣服，重振起当年读高中时的最佳风度，同丈夫一起去了。威尔·布朗温脸色红润，他四肢修长，头有点小，就像一只鲁莽的鸟儿，一点儿也没变样。娇小的男爵夫人冲他们启齿笑笑。她的确很迷人。那是一种冷淡的欢快相儿，笑起来像黄鼠狼。一见面，安娜就对她尊重起来，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她本能地被男爵夫人那奇特、孩子般的自信心所吸引，尽管不相信她，但还是对她着了迷。矮小的男爵现在头发白了一片，人显得挺脆弱。他变得干瘪，满脸皱纹，但脾气暴躁，很倔。他坐着谈话时，安娜看着他瘦弱的身躯，短小、枯瘦的腿和干枯的手，脸就红了。她承认他有一股内在的男子气，尽管上了年纪，干枯、萎缩了，可他见多识广，有激情，深思熟虑，反应敏锐。他太超然，纯粹公正无偏见。女人是根本与他无关的，什么也不能扰乱他。所以他才能做到深思熟虑，反应敏锐。

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很有趣。他那固有的顽强天性由于年老而衰颓，人变得很直率，很残酷，在行动上毫不动摇，充满信心。她就被这一点所吸引，迷上了他。她观察着他那冷漠、别致的热情之火，被迷住了。她会选择这团火而放弃她丈夫散发出的热能和他那盲目、火热的青春吗？

她的呼吸似乎急促而又强烈，好像刚刚从温室里出来一样。这奇特的斯克里宾斯基一家人让她意识到了另一种更自由的因素，这里每个人都是超然而孤独的。这难道不也是她天生所具有的因素吗？难道布朗温家那密切的人际关系不是在窒息她吗？

与此同时，那位矮小的男爵夫人棕色眼睛里闪着微妙的光焰，正同威尔逗趣。他不够机敏，无法看清她的每一个动作。但是，他那明亮的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感到她是个怪人，但她没有驾驭他的力量，她脸红了，被激恼了，可她又不住地打量他那黧黑、生气勃勃的脸，奇怪地打量他，像蔑视他一样。她看不起他那毫无鉴别能力和没有讽刺能力的本性。这本来跟她毫无关系，可她却为此生气，似乎是在妒忌他。他怀着敬意很有兴致地看着她，像在观看一只玩耍着的鼬，但他本人并没有受到她的影响。他同她不是一类人。如果说她浑身闪烁着耀眼的火焰，他则是一团徐徐燃烧着的红火苗。她从他这儿什么也得不到，所以她就要摆出一副咄咄逼人、难以形容的阶级优越感，让他暗暗自惭形秽。他脸红了，但仍不反抗她，他跟她太不一样了。

她的小儿子跟着保姆进来了。这孩子瘦小机灵，很懂事，对什么感兴趣时也很冷静。他一进来就把威尔·布朗温当成了一个局外人。他在安娜身边停一下，认识了她，然后就离开她，东瞅西瞅起来，见着什么都感兴趣。

父亲爱儿子，跟儿子用波兰语说话。这幅景象真奇特：父亲对儿子表现出那种生硬的贵族气派，他们之间保持着距离，一面是古老的父权，另一面则是晚辈对长辈的服从。他们两人在一起玩，但他们之间保持着不同程度的距离，他们是两个绝不相同的人，他们之间并不是毫无关系，而是等级不同。而这位男爵夫人却在微笑着。微笑着，总在微笑着，露出凸现的牙齿来，身上总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和魅力。

安娜意识到她的命运或许会很不一样，她自己的生命或许会很不同于现在。她的灵魂迷乱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同丈夫之间的亲昵已变成过去，布朗温家那种奇特的、密不透风的人际关系太火热、太亲密、太令人窒息了，在这种关系下，一个人似乎总要同另一个发生联系，就像血缘关系一样。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她否定了与她年轻的丈夫之间的这种亲密关系。他和她不再是一体，他的热量不再总能融化她，不再总能融化她的头脑和个性直到让她与他同此凉热，直到她不再有单独的自我。她需要自己的生命。可他似乎要用自己的生命覆盖她、融化她，用他火热的生命，直到她连她是自己还是别个什么都搞不清。他要把她统一到一个亲密的血液交融的世界中去，把她封锁起来，让她与冷静的外界隔绝。

她需要自己以前那机敏的自我，超然的自我，活跃但不融合，活跃是为了自己，索取或奉献，绝决不融合。可他需要这样的融合，她仍然在抵抗着。但她有点抵挡不住了。而她从前是在汤姆·布朗温的爱中生活得太久了。

离开斯克里宾斯基家，他们又去了威尔喜欢的林肯大教堂，那儿离此地不远。他对她许诺说，他们要一个一个地参观全英国的大教堂。林肯大教堂是第一个，他说他了解它。

临上路前，他开始变得激动起来。这事为什么让他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从斯克里宾斯基家出来后，她几乎要生气了。可他却只顾自个儿走自个儿的路。他的心儿似乎敞开了大门，等着看到那座俯瞰着小城的大教堂。他的心早就飞到那儿去了。

当他看到远处耸入云端、俯视大地的藏青色教堂时，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教堂是天空上的一个标记，是圣灵，像一只鸽子、一只雄鹰一样俯视着大地。他那张神采飞扬的脸转向她，奇怪地、兴高采烈地笑了。

“就是她。”他说。

这个“她”字让她恼怒。干吗说“她”？应该说“它”。[122]这教堂有什么？不过是一座大建筑，一处孤单的古迹罢了，却值得他这样激动不已。她开始让自己振作起来，准备参观教堂了。

他们越过了陡峭的山坡，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真像一位即将到达圣地的朝圣者一样。当他们挨近教堂领地时，但见一边是教堂，一边是城堡，这时他的血管似乎像怒放的花蕾，欣喜若狂。

他们穿过大门口，迎面而来的是大教堂的西侧，宽阔的墙壁上满是装饰。

“这一面是假的。”他看着金色的石头和双塔说，不过他还是很喜欢它们。一阵狂喜中，他来到了回廊里，他就要看到那未曾见过的东西了。他仰视着渐渐展现出来的石柱，他就要穿过这里走进完美的母腹中去。

他推开门，矗立着大石柱的内部漆黑一团，他的灵魂颤抖着要跳出来了。他的魂跳了起来，飞入这宏大的教堂中。他被这高大的教堂迷住了，却步不前。他的灵魂跃进了黑暗中，被黑暗所攫取，灵魂离开自己、昏厥了，这灵魂就在静谧、黑暗、丰沃的母腹中振颤，如同种子在狂喜中创生一样。

她也由于惊讶和敬畏而不能自已，尾随他前行。在这里，薄暮是生命的本质，这为色彩所掩映着的黑暗是一切光明与白昼的萌芽。在这里，天正破晓，最后一缕余晖正在西沉，永恒的黑暗中生命的白昼将会花开花落，重复着平静与永恒隽永的沉寂。

远离时间，永远超越时光！在东西之间，晨暮之间，教堂矗立着，如同一颗沉寂中的种子。发芽前的黑暗，死后的沉寂。这沉寂的教堂，融生死于一体，载着所有生命的喧嚣与变幻。像一颗硕大无朋的种子，它会开放出难以想象的辉煌的生命之花。但它自始至终都在沉寂中轮回。在彩虹的衬托下，这装饰着宝物的黑暗教堂里，沉寂中弹奏着乐曲。黑暗中闪烁着光芒，死亡中孕育着生命，就像一颗种子里，叶子紧叠着叶子，沉静笼罩着根须，花儿将所有的秘密都珍藏在自己的花蕊中。它挣脱了死亡，投向生命。它不朽，但它仍会再次拥抱死亡。

在这座教堂里，“过去”和“未来”交织融为一体。威尔·布朗温心满意足了。他从母腹的大门里出来，推开门扇，走入光明。他穿过日光，日复一日地走过来。一重又一重的知识，一重又一重的经验都经历过了，但他忘不了母腹中的黑暗，在那儿他就预知到了死后的黑暗。他偶然推开教堂的门，走入双重的薄暮中，走入双重的沉寂中，在此，破晓即是夕照，始末融为一体。

这里，石柱从地面上拔地而起，带着各种聚合着的欲望，每一次都向上跳起，离开地平线，穿过曙光和暮光，穿过所有的欲望，迂回着下落，哦，达到狂喜，相储，相逢，满足，相遇，拥抱，紧紧拥抱，中和，完美而令人晕眩的满足，超越时光的狂喜。他的灵魂就停留在那里，停留在穹顶上，牢牢地停留在那超越时光的狂喜中，满足了。

没有时间，没有生命，也没有死亡，只有这超越时光的完美。地面上无数冲动腾起来在空中相交，汇成狂喜的拱顶。这就是一切，一切的一切。最终，他恢复了理智，意识到自己是在拱顶下的尘世。然后，他又聚集全身的力量，跳跃，跃入高空的黑暗中，跃入丰饶的生命和奇特的神秘中，去感触，去拥抱，跃入奇妙的境界中，跃入永恒的高峰，跃上拱顶。

她也受到了震撼，但是她沉默着，不去向往那个地方。她喜欢它，是因为这个世界与她自己的世界不太一样，但是她讨厌他的那种忘我的狂喜。他对大教堂的激情最初让她生畏，后来让她气愤了。归根结底，外面还有一重天呢。而在这里，在这神秘的昏暗光线中，当他的灵魂与上升的石柱一起上升时，这灵魂不是上升到群星和清澈的夜空中，而是去和昏暗神秘屋顶下那上升的石柱的冲动相会合，相拥抱。那遥远的拱与拱的相会，石柱的跳跃与冲腾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屋顶，这东西令她畏惧，让她沉默了。

可是，可是，她牢记着，那辽阔的天空并非蓝色的穹顶，那上面并没有悬着许多闪烁着的明灯，那只是一个群星自由旋转的空间，群星上方总是自由。

这座大教堂也很令她激动，但她永远也不会愿意让这些由拔地而起的石柱交织成的屋顶把她封盖住，而屋顶外则是虚无，虚无，这屋顶纯粹是限制。他的灵魂希望教堂是这样的：这里，这里就是一切，完整，永恒：运动，相聚，狂喜，没有时间和日夜消逝的幻象，只有这完美相称的空间和运动在纠缠、在更新，激情的洪波向着祭坛奔涌，狂喜的潮水不断涌来。

她的灵魂也被卷向祭坛，被携到永恒的边缘，感到敬畏，感到狂喜。可她在被卷向祭坛的过程中每每都退却着，她不相信祭坛是至高无上的。她决不要让激情把她携去，被甩到祭坛的阶梯上就像被甩到未知世界的彼岸一样。这当中固然有巨大的欢乐和真理，但是，即便是在大教堂炫目的光辉迷住她的时候，她仍然要求着另一种权利。祭坛光秃秃的，上面的灯光已熄灭了。上帝已不在那片丛林中燃烧[123]，他死了，尸体就躺在那里。她要求自由的权利，要求超越这屋顶的自由权利，她总感到被封盖着。

于是她关注一些微小的东西，这些小东西挽救了她免于被激情的潮流裹挟着随大流儿奔向上帝。她胜利地走着自己的路。她要摆脱这固定的、一直向前的运动，飞出来，就像一只鸟，柔弱的小爪沾着水从大海中腾起；就像一只鸟那样挺起胸膛跃起，摆脱那裹挟它涌向一个违反它意愿之目的的汹涌波涛；就像一只鸟一样扑棱着翅膀飞向开阔明朗的天空，高高地俯瞰这死板、负担过重的运动，离开它，悬在空中回应它，东飞西飞，在选择好或找到了方向后，再落下去让海涛载去。

似乎她一定要抓住什么东西，似乎她的翅膀太虚弱，无法将她一直拖出这奔涌着的运动。于是，她看到了石柱上雕刻的那些可憎、奇特的小脸谱，她在这些小脸谱前站立着，着了迷。

这些狡猾的小脸儿从大教堂巨大的潮流中向外窥视，好像一些懂事的小东西一样。他们很明白，他们这些小精灵反驳着人的幻觉，大教堂并不是上帝。他们眨着眼睛斜视着，示意着大教堂的伟大概念所遗漏的许多东西。“不管这里有多少东西，还是有许多东西它没有容纳。”这些小脸谱讽刺地说。

这些小脸有着与那些涌向祭坛波澜起伏的巨大冲动相悖离的意志、相悖离的动向和知觉，它们挑战般地泛着涟漪向后退却，并且为自己的渺小之胜利而欢笑着。

“啊，看啊！”安娜叫道，“看啊，这些小脸谱多可爱，看她。”

威尔·布朗温不情愿地看了看。这声音发自他心中伊甸园中的蛇。她指着石墙上刻着的一张胖乎乎、狡猾、恶气的小脸儿说。

“他懂得她，刻她的那个男人懂这女人。”安娜说，“我敢说她是他的女人。”

“那不是个女人，是个男人。”布朗温简短地说。

“你这么想吗？才不是呢！不是男人，那压根儿不是男人的脸。”

她的话极有嘲弄味儿。他笑笑，继续前行，但她不情愿随他走。她还在这些雕刻画前徘徊流连，没有她相伴他也无法前行，于是他耐心地等待着这个与他作对的人。她破坏了他与教堂精神上的交流，为此他皱起了眉头。

“啊，这个才好呢！”她又大叫道，“又一个这样的女人，看啊！他让她生气了！多好看啊！他让她变得挺可恶，不是吗？”她高兴地笑道。“他不是恨她吧？”他一定是个好男人！看她，太好了，像个精明的女人。他把她弄成这样，一定很开心。他从她那儿找补回来了，不是吗？

“这是一张男人的脸，不是女人的，一个僧人，脸刮得很光。”他说。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不愿意认为他把他老婆放进了你的教堂，是吗？”她哧哧笑着嘲讽道。说完她恶作剧般得意地笑起来。

她摆脱了教堂，自由了，她甚至毁掉了他的激情。她很高兴，他可是气坏了。他跟她斗着，因此无法保持住对教堂的奇妙感了。他失望了：那对于他来说曾经是绝对、包容天地的东西，现在对他来说变成了一堆形状整齐的死东西——死的，死的。

他的嘴唇呈现出死灰色，他的灵魂都愤怒了。他恨她毁灭了他另一个活生生的幻觉。很快他就会变得一无所有，无处存身，没有可供他栖身的信仰。

但是他心中的某个地方却更深刻地回应了那些懂事的小脸谱，比他以前回应教堂的冲动更为深刻。

但此时，他的灵魂很悲惨，无家可归。他不忍心去想安娜把他从自己喜爱的真实中驱赶出来了。他需要他的大教堂，他要满足自己盲目的激情。可他再也不能了，有什么东西阻碍了他。

他们往回家的路上走去，两个人都变了。她对他所渴求的东西有了新的尊敬，而他则感到他的大教堂对他来说再也不同从前了。以前他认为那是些绝对的东西，但现在他觉得它们蜷缩在天际下，里面是现实的黑暗和神秘世界，那是世界中的世界，一场幻灯片表演。而从前他却认为那是混乱中的世界：毫无意义的混沌中的一种真实，一种秩序，一种绝对。

以前他曾想，他要是能穿过那扇伟大的门，俯瞰通向远方极点那奇妙祭坛的黑暗该多好啊。四面高悬的窗户、就像镶满珠宝的诫碑在闪闪发光，能达到那个地方该多好啊。他渴望得到的满足就在这里，这里是未知世界的廊檐，所有的真是在这里聚集，而那边的祭坛是神秘的门，一切都要通过这扇门走向永恒。

可现在，他有点悲哀和失望，他意识到这座门道根本就不是门道，它太窄，是假的。教堂以外有许许多多飞翔着的精灵从来不用通过这嵌着宝石的阴暗地带。他失去了他的上帝。

他倾听着花园里画眉鸟的叫声，从中听到了大教堂里所没有的一个音符：自由、放任和欢乐。在他上班的路上，他穿过一片开满黄色蒲公英的田野，沐浴在金黄色的阳光中，这阳光辉煌而清新，他很高兴，因为他摆脱了阴暗的教堂。

教堂外是生机勃勃的，很多东西是教堂里所没有的。他想念上帝，想着蓝色的天穹，那是某种伟大而自由的东西。他想到古希腊礼拜的废墟，似乎一座寺庙不被毁掉，不与风、天空和草丛融为一体就不能变得完美。

他仍热爱教堂，把它当作一个象征来爱。他把它看作是它试图所代表的什么而不是它确实所代表的什么。他仍然爱它。他家花园墙外的那座小教堂吸引了他，他很喜欢它。于是他去看管它，照看它。在他心目中，它是一个古老神圣的东西。他照看石碑和木雕，修理风琴，修复一件破损的雕像，修理好教堂中的木器，后来他当了唱诗班的领唱。

他的生活中心变化了，变得更为表面化。他失败了，失去了真正的表达能力，找不到表达的方式，他不得不循规蹈矩。而在精神上，他形同虚设。

安娜现在一心扑在孩子身上了，任丈夫我行我素。她现在宁愿退却，也不去未知的真实世界中去冒险。她现在有了孩子，孩子是她明确直接的未来。如果说她的灵魂无法发出声音的话，她的母腹则能发出声音。

他家隔壁的教堂对他来说变得非常亲切，非常宝贵。他珍惜它，承担了全部的维护工作。既然他没有新的事情要做，他就高高兴兴地珍惜着旧的、宝贵的崇拜物。他熟悉那粉刷过的小教堂，在它的阴影中，他回到了他自己的生命状态中。他喜欢陷入教堂的宁寂中，就像一块石头沉入水中一样。

他穿过自家的花园，踏着一级级小台阶上了院墙，来到教堂那宁静的环境中。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他的脚步声开始在通道上回响。他的心中也充满着温柔的激情和神秘的寂静，他也感到有点儿羞涩，像一个失败了的男人自寻满足。

他喜欢点燃风琴旁的蜡烛，独自坐在微微的烛光中练习为礼拜仪式唱的赞美诗。粉刷过的教堂拱顶没入黑暗中，风琴声和风琴的脚踏键发出的声音都消失在教堂那无法改变的静谧中了。教堂塔楼里先是飘散着微弱的幽灵般的声音，而后，音乐声又一次激越、凯旋般地震荡起来。

他不再为自己的生活发愁。他放松自己，对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与妻子的关系如果说不是一切，也算是一件大事情。她胜利了，真的。那他就等待、忍耐吧。等待，忍耐。她、孩子和他可是一体的呀。风琴道出了他的抗议声。他弹着琴键，可灵魂却处在黑暗中。

这孩子给安娜带来了全部的幸福和满足，她的欲望断了，她的灵魂因着孩子而感到幸福。这孩子太柔弱，带起来很困难。但她从未想到她会死，这小东西太弱，她有责任让她长壮实些。她一心照看孩子，孩子就是一切，她的想象力全被孩子占据了，她是母亲，摆弄那小胳膊小腿和小身体，倾听静谧中新生儿的哭叫就够了，她在孩子的哭声和细语中听到了全部的未来，她照看着孩子，掐算着未来的生活岁月，心中萌发出对未来充满激情的满足感，这让她变得生机勃勃，力量倍增，全部的未来都在她这个女人手中掌握着。这孩子还不足十个月，她又怀孕了。她似乎处在旺盛的生命波浪中，对她来说每一刻都是繁忙的多产时刻。她感到自己就像大地——万物之母。

威尔·布朗温则把全副身心都扑在教堂上，弹风琴、训练唱诗班的男孩子们，还在主日学校里教着一班学生呢，他很是快活。整日教这些男孩子让他感到快活，他极渴望得到这种快乐。他总为自己接近了他摸不透的某种神秘感到由衷的高兴。

在家里，他伺候着自己的老婆，侍候着这个小小的母权制家庭。她爱他，因为他是她孩子的父亲，同时，她对他总怀有一种肉体上的激情。所以，他就放弃了追求精神上的优越与精神上对她的控制。甚至放弃要求她尊重他的精神与社交生活。他仅仅靠她对他肉体的爱活着，为此他侍候着这个小小的母权制家庭，抚养孩子干家务，什么尊严、什么位置的重要都不在乎。但是，放弃自己的主见，把生活仅仅局限在自己的兴趣上，让他看上去变得不真实、不重要了。

安娜从不公开表明她为他感到骄傲。很快她就学会了漠视社会生活。他并不是那种有男子气的男人：他不喝酒，不抽烟，也不会吹牛，但他是她的男人，他对一切男人权力的放弃正好抬高了她在家中的地位。她在肉体上爱着他，他也满足了她。他总是孤独，把自己摆在次要的位置上，外部世界对他来说竟是那么不值钱。这一点最初激怒了她。用外界的眼光看他，她真想嘲笑他。但是她的嘲笑变成了尊敬，她尊重他是因为他如此简单而又完善地为她服务。最重要的是，她喜欢为他生孩子，她喜欢成为孩子的源泉。

她不能理解他，不能理解他那莫名其妙的忧郁和愤怒，不能理解他对教堂为什么那样专心致志：他关心的是教堂这座建筑物，他的灵魂对什么充满了激情。他清扫石雕，修复木刻，修理风琴，尽力把赞美歌唱得完美。维护教堂建筑和教堂仪式的完整是他的任务，他的本分就是将那令人亲切的神圣建筑完全掌握在自己手心里并让礼拜的形式更完美。他闪着光泽的脸上现出一些儿痛苦与紧张，他的动作表明他感到紧张。他像一个情人，明知自己被出卖了，但仍然爱着，这爱反倒因为被出卖而变得更为强烈。教堂是虚假的，但他却因此为它服务得更加周到。

白天在工作间里他仍然安不下心来。他的心不在那儿。他机械地干着活儿，一直干到下班回家。

他喜欢黑头发的厄秀拉，爱她爱得心头发热，他等待着这孩子变得懂事起来。现在母亲则统治着这孩子。但他的心却在黑暗中等待着，他的时机会来到的。

从长远着想，他学会了服从安娜。她强迫他服从她那套法律的精神，但只让他知道一点肤浅的意思。她在与他心中的魔鬼斗争着。当他怒火中烧时，她为这股无名火吃了不少苦头。那一刻，一股恶风似乎要把一切与他有关的东西都卷走，她可以感觉到一切都被他毁灭了。

最初，她跟他较劲。晚上，在这种情况下他会跪下去祷告，她看着他跪蜷着的身影厉声问：

“你为什么跪在那儿装着祷告？你以为谁像你这样闹气发火时都可以祈祷吗？”

他仍跪在床边一动不动。

“太可怕了，”她继续说，“装模作样！你装模作样地说什么？你装着向谁祈祷呢？”

他仍然纹丝不动，他开始发火了，他的本性似乎都要变坏了。他似乎戴着锁链生活着，时不时地会来一阵这样阴郁、没头没脑的怒火。那火发自一种毁灭欲。她奋起与他斗争，这斗争是可怕的。而斗完了，他们又相互爱抚，那爱也是可怕的。

渐渐地，她学会了怎样才能爱他才更好。她躲他，而一旦感到他要发火时，她就不理他，让他一个人守着自己的世界去，而她也守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样对付他很成功。他为了回到她身边，自己跟自己残酷地斗争着，他终于认识到，如果不回到她身边，他会痛苦死的，所以他力图向她屈服。她则害怕看到他眼里那难受的目光。于是她主动跟他做爱，接受他，为此他对她充满感激，在她面前显得低三下四的。

他为自己搭了一座木工棚，在里面修复教堂里损坏了的东西。这样他可有一大堆事要干了：照顾老婆孩子，管理教堂，木雕，还要挣工资。要是他不那么画地为牢，目光不那么阴郁该多好！可他不得不这样，对自己这个缺点他毫无克服的办法，这是他生来俱有的缺陷。他甚至不得不正视自己阴郁暴怒的脾气，想法克服它。不过，随着她对他的态度变得温和起来，他的脾气也小了许多。

有时他呆坐着，脸上会容光焕发但毫无表情，但安娜可以看出他的痛苦。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缺点，意识到自己天性中某种没有成形的东西，意识到他身上有一些没有成熟的蓓蕾，有些黑暗蓓蕾在他活着的时候永远也不会再绽放，而且也没有准备绽放。他身上某种没有绽开的东西限制了他，他心中有一种黑暗无法示人，这黑暗也不会自己变得昭然。

第八章 孩 子

从一开始，这孩子就激起了年轻父亲心中某种深刻强烈的情感，这股情感来自他那黑暗的世界，太强烈了，他几乎不敢承认。一听到孩子哭，他内心幽远无底的深处就荡起回声，他于是感到恐怖。他一定要知道这危险的深谷到底有多深吗？

他抱着婴儿来回踱步时，被自己血肉的哭声所困惑。这是他自己的血肉[124]在哭啊！他的灵魂与这突然从他内心深处爆发出来的声音撞击着。

有时，当夜色深沉，他昏昏欲睡时，这孩子会哭个不停。他在似睡非睡中伸出手去盖在孩子脸上，制止她的哭叫。可有什么东西阻挡他这样做，这就是孩子那毫不留情令人无法忍受的连续哭声。这哭声是那么无情，毫无原因，毫无目的。但是，他立即就与之产生了共鸣，他的灵魂回应着这疯狂的哭声。这哭声让他充满恐惧，几乎令他疯狂。

他学会了默认，顺从这可怕、杳无踪影的源泉——这是他生命的起源。他不是他自己想成为的人！他就是现在这样子：不可知，强有力，内心黑暗。

他变得适应这孩子了，他知道该怎样平稳地举起她那小小的身体。小娃娃漂亮的圆脑袋让他动情了。为了保卫这精巧完美的圆圆的头颅他会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渐渐熟悉了她的小手小脚，熟悉了她奇妙、迷茫、金棕色的眼睛，她的小嘴一张开就要哭、吃奶或者笑着露出奇特无牙的牙床来。他几乎能够理解她那双晃荡着的腿，最初这让他反感。它们奇怪地踢蹬着，那小脚儿软软乎乎的。

一天晚上，他突然发现这小东西光着身子在妈妈的膝上滚着，他为此感到难过，这小东西太孤立无援、易受伤害、无足轻重。在这个表面坚硬、凹凸不平的世界上，这小东西赤身裸体，随时随地都会受到伤害。可她是十分兴高采烈的。她盲目、可怕地叫着，毫不感到自己赤裸的渗碳体会受到伤害，恐惧感离之甚远，她的叫声中丝毫没有无助的恐惧。他不忍心听她叫。他的心绷紧了，对整个世界都警惕着。

但他等待着这些日子的恐惧消逝，他看到欢乐正在来临。他看到了孩子那奶油色、清爽可爱的小耳朵，看到一绺黑头发被揉搓成一团金黄色，就像一撮黄土。他等待着孩子变成他的，看着他并且答应他的呼唤。

她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但她是他的孩子，他的血肉与她共颤动。他充满激情地开怀大笑着把孩子揽在怀中。孩子懂他。

当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看他的时候，他想让它们理解他，认识他。他证实了这一点：孩子理解他，冲他绽出一个奇特的笑脸。他把她拥在怀中，凯旋般放声大笑起来。

孩子那棕黄色的眼睛渐渐明亮起来，看到年轻的爸爸黧黑闪光的面庞她的眼睛就睁大了。她更了解妈妈，更需要妈妈，但她跟爸爸在一起时最高兴、最快活。

她开始长壮实了，自由自在、充满活力地动着，发出像是说话的声音。现在她已经是个小女婴了。她已经认识了他那有力的手臂，被他用力握住手时她极为高兴，他跟她玩起来时，她就欢笑大叫。

他的心头热乎乎的，充满了对孩子热烈的感情。她刚一岁多一点，第二个孩子又出生了。从此他把厄秀拉独占了，她是他的大女儿，他把自己全副身心都寄托在她身上。

第二个孩子生着深蓝色的眼睛，皮肤白皙，人们说这孩子更像布朗温家的人，因为头发是金黄的嘛。可他们忘了安娜小时候的头发也是金黄的，而且很硬。他们给这新生儿起名叫戈珍。[125]

此时，安娜比先前更强壮了，但不那么热切了。第二个孩子不是个男孩儿，对此她并不在乎。她有奶水喂孩子，这就够了。啊，啊，那小生命吸吮她的奶水，真让她感到巨大的幸福！啊，啊，啊，当这孩子长壮实了，两只小手盲目但充满激情地揪、抓她的胸脯，小嘴儿盲目但自信而有力地吸吮她的奶水时她是多么高兴啊。当那小小的身体埋进她的怀抱，嘴巴吸吮着，喉咙蠕动着，吸呀，吸呀，从她体内吸走生命去创造新的生命，几乎因为获得了自身的存在而欣喜若狂地啜泣，当她的乳头缩回时，那双小手就疯狂地抓住它，那一刻是绝对宁静的。有了这些，安娜就满足了。她似乎沉溺在一种做母亲的狂喜中，这狂喜就是一切。

这样，父亲就拥有了断奶后的大女儿了，厄秀拉那金棕色、闪烁着好奇的目光生动的眼睛是为他而生的，她藏在母亲背后等待着，需要时才站出来。做母亲的只感到一种妒意刺痛了自己，但她仍然更关注小的，戈珍全部都属于她，戈珍的需要直接与她相关。

于是厄秀拉就成了父亲的心肝宝贝。她是小小的花朵，而他则是太阳。他耐心，充满活力，主意也多，他教她做所有有趣的小事情，他让她那小小的心愿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她用自己那开心的笑声和欢叫回报他。

有了两个孩子后，家里请了一个女人来做家务。安娜只全副身心照顾孩子。两个小孩子对她来说不怎么算多。但除了照管孩子，她讨厌做任何别的事。

当厄秀拉蹒跚学步时，她显得很专心、很忙碌，总在自己玩耍，不怎么需要别人的照看。到晚上快六点时，安娜常会穿过街道来到围栏的梯口，把厄秀拉举过围栏放到田野上，说：“去迎爹爹。”不一会儿，威尔·布朗温就爬上了陡峭的山包，他看到前面坡顶路上有一个黑脑袋小孩子在随风摇曳，一看到他就像小风车似的疾跑着伸开双臂，上下挥舞着跑下陡峭的山坡来。他的心提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向她跑上，去抓住地，真怕她摔倒。她雀跃着，风风火火地奔过来，小胳膊小腿儿都飞舞起来了。一把她拥在怀中他就高兴了。有一次当她飞跑着来迎他时，他眼看着她向他张开双臂跑过来了，可她突然打了一个趔趄，摔倒了。他抱起她，发现她的嘴巴流血了。他永远不忍心想这件事，他一想起来就想哭，甚至当他上了年纪，她与他变得陌生了，也是如此。他多么爱那个小厄秀拉呀——在他婚后不久的时候，他的心曾为她感到烧焦般的疼痛过。

当她长大了一点以后，他眼看着她身着红围裙，不顾一切地翻越过栅门，冒着危险东摇西晃，摔倒了又自己爬起来，朝他飞奔而来。有时她喜欢骑在他肩膀上，有时她喜欢拉着他的手走路，有时她会张开双臂抱住他的双腿然后又松开手跑开去，害得他边走边大叫着招呼她。他不过是个又高又瘦、没有定型的二十二岁大男孩。

是他为她做好了摇篮、小椅子、小凳子和高椅子。是他常把她悠到桌子上去玩，他还会用一根旧桌子腿为她做玩偶，她看着他说：

“给她做双眼睛，爹爹，做双眼睛！”

于是他用刀子刻出两只眼睛来。

她很爱打扮自己，所以他就在她耳朵上拴了一根棉线，缀上一颗蓝珠子，充当耳环了。她的耳环各不相同，有红的，有金黄的，还有一颗是珍珠做的。他晚上回到家中，看到她头戴耳环自我欣赏着，就说：

“今天戴上最好的金耳环和珍珠耳环了？”

“是的。”

“我猜你去见过女王了。”

“是的，我去了。”

“啊，她怎么说？”

“她说，她说，‘你别弄脏了这身漂亮的白裙子。’”

他把自己盘子里最好吃的东西拨给她吃，把它们送进她那两片鲜红、湿润的嘴巴中去。他还会用果酱在抹了黄油的面包上做出一只鸟儿来，她吃得有滋有味的。

帮工的女人把茶具洗好后就离去了，这家人自由自在了。威尔·布朗温常常帮着替孩子洗澡。他让厄秀拉坐在膝盖上跟她商量好久才能为她脱衣服，跟她说话的样子真像在谈论着什么重大事情或在进行什么深刻的说教。突然，她不听了，她看到一颗玻璃球滚到角落中去了，就滑下去追，并不急着回来。

“回来。”他说着等她回来，可她入迷了，对他的话并不在意。

“回来。”他重复了一句，话音中带着命令。

她兴冲冲地笑了，仍装出很入迷的样子。

“你听到没有，夫人？”

她兴高采烈地笑着奔过来。他冲向她，旋风般地抱住她。

“让你不过来！”他粗壮的双手摆弄着她，搔她，她开心地笑啊，笑。她愿意他用力量和命令征服她。在她眼里，他是个大力神，是一座力量之塔。

有时，孩子们上床以后安娜同他会无所事事地坐着扯闲话。他书读得很少，读到点什么，那东西都会成为一种燃烧的现实，成为他窗外的又一幅景致。而安娜则飞快地浏览一本书，就为看个故事，这就够了。

所以，他们坐在一起就是扯闲篇儿。他们之间到底真正有什么？他们无法说出。他们往往沉默无语，偶尔才说上几句。他们要说话就是闲聊。她并不喜欢做针线。

她坐着遐想的样子着实好看，喜滋滋的，好像她的心豁然开朗起来了。有时她会转身冲他笑着告诉他白天发生的一些小事儿，他听了也会笑起来，他们会聊上一阵，然后他们又都沉默了，那是生命和躯体的沉默。

她消瘦，但气色不错，挺有活力。她就高兴无所事事，懒洋洋有尊严地坐着，那无所事事的样子倒近乎于庄严，她显得漠然，很有信心。他们之间的纽带是难以言表的，但很强有力，这强壮的纽带使任何别人都无法接近他们两个人。

从认识他开始，他的面孔从来没有改变过，只是神情更专注了。那表情茫然的脸，黑红黑红的，不那么像常人的脸，脸上的光泽很强。有时，当他的目光与她相遇时，他那目光中闪出的一道黄光让她感到一阵昏厥，他的脸上现出的是一种令人心动、有点奇怪的微笑。她的目光先是变得呆滞，然后她似乎受了催眠般地闭上双目。于是他们都沉入同样浓重的黑暗中去。他具有一只年幼的黑猫的特质，专心致志，无声无息，但他的身影渐渐让人感觉到了，偷偷地、强有力地抓住她。他呼唤着，不是呼唤她，而是呼唤她心中的什么东西，她无意识的黑暗心灵微妙地与他的呼唤相应和。

他们就这样同处于黑暗之中，充满激情，销魂荡魄，流连于每一天的背面，而不是白天。白天，他似乎睡着，没有感知。只有当黑暗让他放任自由时她才能了解他，他才能用自己那金黄色的眼睛认清自己的意图，他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看清自己的欲望。于是她就被迷住了，灵魂微微跳动着回应他那粗犷、富有穿透力的召唤，黑暗被唤醒了，她激动万分，某种未知的强烈求宠欲望令这黑暗耸立起来了。

现在他们相互了解了，她是白日，是白天的光芒，而他则是阴影，尽管被弃之一旁，可黑暗中，蕴藏着强烈的情欲。

她学会了不去怕他，也不恨他，她学会了让他来充实自己，学会了将自己献给他那黑暗的情欲力量，这力量在白日里则藏而不露。她的眼睛奇特地转动着，似乎她恍惚中渐渐游离了自己正常的意识，当什么东西威胁并与她的理智作对时，她的眼睛里就会闪出这种目光。

就这样，他们在白日里相分离，在浓重的黑夜中相结合。他尊重她白日里的权威，一直不让这权威受到侵犯，而她呢，在所有的黑夜里都是属于他的，属于他那密不透风、潜移默化、富有催眠力的放纵恣肆。

他所有的白日活动，全部的社会生活都是一种休眠。她想要自由，归属白天。而他则在白天工作，从而躲避白天。下午茶以后，他就进到棚子里做木工或干他的木雕。他正在修理布道坛，将那千疮百孔、不堪入目的布道坛恢复原样。

但他喜欢让孩子靠近他，就在他脚边玩耍。这孩子是一线光明，真正属于他、在他黑暗的心目中闪烁的一线光明。他没有锁棚子的门，当他一感到有另一个身影时，他就知道她来了，他心里满足了，就放心了。当他同她独处时，他不想注意她，不想说话，他只要不思也不想地生活，身边闪动着她的身影。

他总是沉默。当孩子推开门，会看到他袖子高高挽着，在灯下工作着。他的衣服随便穿在身上，很散漫，就像随便把他包上了一样。衣服里面，他的躯体是专注的，充满力量而灵活，也很孤独。厄秀拉还是个小孩子时，就记得他的手臂，胳膊上长着一层细黑茸毛，活泼有力，动作飞快、令人瞠目地做着板凳。那双胳膊总笼罩在寂静中。

她在棚子门口逗留一会儿，等着他来关注自己。他转过身来，他那浓黑弯曲的眉毛微微上挑一下召唤道：

“哈罗，嘁嘁喳喳小姐！”

他把她身后的门关上。这孩子喜欢待在这座棚子里，这里散发着木头的清香，响着刨子、锤子和锯子的声音，可也为这位劳动者的沉默所笼罩。她继续玩着，专心致志、入迷地在刨花儿和小木头橛子中玩着。她从不摸他，他的脚和腿就在眼前，但她不摸。

她就喜欢当他晚上去教堂时追在他身后跑。如果那儿就他一个人，他会从墙上把她悠过去，让她也进教堂里去。

大门关上后，他们父女俩占据了这个巨大、暗淡、空旷的地方，她又狂喜起来了。她看着他点燃风琴上的蜡烛，等他开始弹奏曲子后，她就东摸摸西碰碰在屋里跑来跑去，像黑暗中的小猫，大睁着眼睛自己玩自己的。绳子恍恍惚惚垂下，从塔的腹部垂到地板上，绞在一起。厄秀拉总想抓到那松软的红白相间或绿白相间的绳扣结，可扣结悬在她头顶上，她够不着。

有时她母亲会来领她回去。这孩子对此极反感。她厌恶母亲那表面上的权威，她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

他有时也会给她一些较残酷的打击。他让她在教堂里玩耍，他自己弹琴。她摆弄摆弄小凳子，翻翻唱诗本，或者玩玩靠垫儿。就像一只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一连好几个星期都是这样过的。可打杂女工渐渐对此生起气来，竟敢顶撞威尔，有一天竟像个妖怪一样冲他大闹起来。他在她面前退缩了，恨不得扭断她的脖子。

他气冲冲地回到家中，对厄秀拉发起火来：

“怎么回事，你这个讨厌的小猴子，你去教堂干吗要把什么都弄个乱七八糟？”

他的声音很严厉，很刻毒，对孩子的态度很粗鲁。厄秀拉又气又怕，避开了他。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可怕？

母亲反倒很平静，态度可是真好，问：

“她干了些什么？”

“干什么？她再也别到教堂去了，抓挠东西，弄了一地，弄坏了一些。”

妻子慢慢转动眼睛，垂下眼皮说：

“她都弄坏了什么呢？”

他不知道。

“威肯森太太刚说了我一顿，说了一串儿她干的好事。”

听他轻蔑气恼地提到“她”，厄秀拉胆小了。

“让威肯森太太来这儿说说她都干了些什么，”安娜说，“我倒要听听。”

母亲又说：“不是孩子干的事让你生气，是你不堪忍受听那老女人对你说这事。你让她骂了又不敢还嘴，就回来撒气。”

他不说话了。厄秀拉知道爸爸是错的。在外面，他做的事是错的。这孩子已经感到这个没人情味的世界是冷酷的，在这个世界里妈妈做的事是对路的。但她的心仍然为父亲呼喊，在父亲那黑暗、诉诸感官的内心世界里，他是正确的。可他正生气，阴郁、粗暴，又沉默不语了。

这孩子沉醉在生活中，安静，总有乐事儿。她对事情不注意，从不注意事情有什么变化和改观。今天她会在草丛中发现雏菊，明天她会发现白苹果花儿落了一地，她会在落花中跑来跑去找乐子，因为那好玩。当鸟儿来叼食樱桃时。爸爸就会从树上摘下樱桃扔下来，她周围，园子里尽是樱桃。然后田野里干草遍地。

外界的东西每天都存在着，可她记不得都有过些什么或将有些什么。她总是她自己，外部世界不过是偶然现象罢了。甚至她母亲对她来说也是个偶然，她碰巧要忍受她。

在这孩子的心目中，只有父亲才占有一个永恒的位置。当他回来时，她仍恍惚记得他是怎样出去的。当他出门以后，她朦朦胧胧懂得她必须等他回家来。相反，母亲出门回来后，不过是又出现了一次，她无法将母亲出门时的情景与现在的母亲联系起来。

父亲的来去是这孩子牢记的一件事。他一回来，她心中就有什么东西被唤醒，那是一种渴望。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心里乱、什么时候恼火或疲劳，她为此感到不安。

当他在家时，这孩子就会感到满足，感到温暖，就像阳光下的一只小动物一样满足。当他不在时，她就会感到迷惘、健忘。当他咒骂她时，她甚至更注意他，反倒不那么注意自己了。他是她的力量，比她自己还重要呢。

厄秀拉三岁那年，小女儿出生了。从此戈珍和厄秀拉这小姐儿俩就常在一起了。戈珍是个安静的孩子，她自己一个人一玩就是几个小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她长着棕色的头发，皮肤很白。这孩子安静得出奇，几乎不好动。但她有着不可驯服的意志，一经拿定主意，就无法改变。一开始她跟随着厄秀拉，可她又挺有个性，所以，看她们俩玩在一起是件奇怪的事。她们两个姐妹就像两个小动物，在一起玩耍，但谁也不真正注意谁。戈珍是妈妈的宠儿，不过安娜总是宠爱新生儿。

这么多生命都依靠他，真是个负担，这位年轻的小伙子都被压垮了。他工作间里的工作完全靠意志勉强干，他热爱教堂，可却顾不上了。他还有三个孩子要照顾，可这时他的身体又不大健康，面容憔悴，爱发脾气，像个瘟神一样。他一这样，安娜就让他去做木雕或者去教堂。

他和小厄秀拉结成了奇怪的联盟。他们心里都有对方，他知道这孩子总是站在他一边，可他主观上又不太看重这一点。她总支持他，他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不管怎么说，他的生命依靠她，甚至她还是个小孩子，他就依靠她的支持和赞同。

安娜仍然继续沉醉在做母亲的热情中，她总是那么忙，杂务缠身，可总是沉醉在做母亲的热情之中。她似乎生活在她自己狂热的多产多育中，似乎照耀她的是热带的阳光。她脸上放着光，她的目光中溢满了多产的忧郁，棕色的秀发松散地垂在耳朵上，看上去很是丰盈旺盛。没有责任和义务让她烦心。外界和社会生活对她来说真是一钱不值。

他呢，二十六岁上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爸爸了，他的老婆实际上像田野里最经得起摔打的百合花一样生活着[126]，他就这样让责任重压着，拖拉着。就在这时厄秀拉力求和他在一起。她是同他一条心的，甚至当她还是个四岁的孩子时，当他发脾气、大喊大叫让全家人都生气时，她就跟他一条心。他大喊大叫让她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大喊大叫的并不是真正的他。她想让这喊叫结束，她要恢复与他正常的联系。当他失意的时候，这孩子的心就回应着他某些需求的呼唤，这种回应是盲目的。她的心追随着他，似乎他与她之间有纽带，似乎有一种爱他不能表达。她的心，她的爱，执著地追随着他。

可她感到自己渺小，感到自己能力不足，感到自己一钱不值，她的心为这种孩子气的感觉而暗淡。她什么也做不了，她能力不足。她无法对他变得重要起来，从一开始意识到这一点她就心灰意冷了。

但她仍然像一根颤抖着的指南针直指向他。她关注他，牵挂着他，她全部的生命都受着这种感觉的驱使。另一方面，她与母亲反目。

她的父亲是清晨，唤醒了她的意识。如果不是因为父亲，她会像其他几个孩子一样：戈珍、特里萨及凯瑟琳，与鲜花、昆虫和玩具为伍，与具体东西分不开。可她的父亲跟她太近了，从朦胧短暂的孩提时代起，他握紧她的那双手和他胸脯的力量就唤醒了她，让她几乎感到痛苦。她睁大眼睛，但看不见，在她还不知怎样去看以前她就醒了，她醒得太早了，她父亲对她的呼唤也来得太早了。当她还是个小孩子时，父亲紧紧地把她拥在胸前，他那颗强大的心脏的跳动唤醒了她那仍处于沉睡中的心。他抱紧她，用身体紧贴着她，要从她这里获得爱，得到满足，像一块磁铁吸引着她。她在冥冥中恍惚地回应着。

在农村里，孩子们穿得不算讲究。小时候，厄秀拉身穿厚厚的红衣服，外面罩一件宽松的蓝袍子，身上缠一条红围巾，踏着木底鞋“嗒嗒”地走来走去。她就这样和父亲一起跑到园子里。

家里人起得很早。他早晨六点就出去到园子里松土，八点半就上班。厄秀拉常常跟他在花园里玩，离他不远。

有一年复活节，她帮助他种土豆，这还是她头一回帮他干活呢。她的记忆里留下了这样一幅图画，这是她最早的记忆。一大早儿他们就出门了，外面正刮着冷风。他穿一条旧裤子，裤腿塞到靴子里。他没穿外衣，也没穿坎肩儿，只穿着衬衫，袖子在风中飘舞着。他红润的脸上表情专注，他似乎仍在睡眠中。一干起活儿来，他对别的事情就闻而不知其声，视而不见其形。一个瘦长的男子，看上去还是个年轻小伙子，丰厚的嘴唇上方留着一道黑髭，漂亮的棕色头发飘在额前，他就这样独自在晨光中干着农活。他那孤独的身影像魔力一样吸引着这孩子。

墨绿色的田野上袭来一阵寒风。厄秀拉跑过来看他把木桩插进松好的土中，跨过去在另一边也插上木桩，然后绷紧木桩之间的线。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亮闪闪的铁锹掘进土里，在新翻出的松土上砍出了一道垄沟。

他把铁锹插进地里，伸直了腰。

“想帮帮我吗？”他问。

她的双目从毛织的小帽子下看着他。

“好吧，”他说，“你可以替我把土豆放进去。你瞧，这样，芽儿竖起来着摆，空当儿这么大，看到了吗？”

他迅速弯腰，自信地把发了芽的土豆摆进松软的沟里，这些小土豆一个个等距离地躺在冰冷的土地里，看上去怪可怜的。

他递给她一小篮子土豆，然后他自己跨到线的另一头。她看着他弯着腰一边栽土豆一边朝她这边挪过来。她感到激动、新奇。她埋下一只土豆，摆了又摆，让它躺得自在些。有的芽子断了，这让她害怕。责任感让她激动，像一根绳子拴住了她。她忍不住要看那条埋在翻过的新土下的线绳，心里有些怕。她的父亲弯着腰过来了，越来越近了。她怕极了，赶紧把土豆埋进冰冷的土里。

他走近了。

“别摆得太近。”他说着弯下腰去拣出几个土豆，又把其余的重新摆好。她站在一旁，感到小孩子的无能为力，很是害怕、痛苦。他是那样专注、自信，她想做点什么，可她做不来。她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小蓝袍子在风中飘舞着，红毛围巾的一头也被风吹得呼啦啦响。他一直朝前动着，挖一锹，种下一只土豆，不停地干着。他只顾干活，不怎么注意她。他自己有一个世界，那里没有她。

她在他的世界里站立着束手无策。他还在继续干他的活儿。她知道她帮不上忙。她感到有点失望孤凄，终于转身离开了他，她跑着离开园子，尽快地跑，为的是忘记他和他的农活儿。

他想着她的身影：红毛帽子里的小脸，飘忽中的蓝袍儿。

她跑到一处草丛和石缝间潺潺淌水的地方，她喜欢这里。

他走过来对她说：

“你帮不了什么忙。”

这孩子无言地看着他。她的心因为失望而变得沉重，她沉默不语，可怜巴巴的。可他没注意，仍像原先一样。

她愈是失望愈是玩耍。她怕干活，因为她不能像他一样干。她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的大隔阂。她知道她是无力的，大人们那副经心干活的力量对她来说是个谜。

他会毁灭性地闯入孩子那敏感的心界。她的母亲则宽宏大量，无所用心。孩子们都整天地玩耍着。厄秀拉无忧无虑——她凭什么要去记住什么来呢？如果她看到园子那边的篱笆上冒出了花蕾，如果她想用这些绿里透红的小花蕾充作面包和奶酪吃，想采来到茶会上玩，她就走过去采撷。

可是，也许就在第二天，她父亲对她翻了脸，大声吼叫，她就会失魂落魄：

“我刚下了种子，谁在上面乱踩乱跳来着？我知道是你，小讨厌！你不会到别处走，干吗非在我下种的地方踩？你就是这样，不长心眼儿，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当他看到撒过种子的地上曲曲弯弯、深深的小脚印时，他大为震惊。这孩子更为惊恐，她那易受伤害的小小的心灵遭到了洗劫和蹂躏。这些脚印怎么会在那儿呀？她并未想过要留下什么脚印。她站立着，痛苦、屈辱、懵懂，惶恐不安起来。

她的灵魂和意识似乎都离她去了。她变成了与世隔绝、毫无感知、僵固住的小动物，她的灵魂变僵硬了，毫无反应。她懵了，僵住了，如同冰霜，她豁出去了。

一看到她那张脸上清高、故作坦然的表情，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想毁了她。

“我要毁掉你这倔强的脸。”他咬紧牙关、挥着拳头说。

这孩子一点也不改悔，漠然、一脸的冷淡表情依旧，似乎旁若无人。

但是，她内心幽远的地方，啜泣撕碎了她的灵魂。他一走，她就会爬到前厅的沙发下面，静静地蜷缩着，在儿童那寂静、隐蔽的世界中痛苦地蜷缩着。

一个小时左右以后，她爬出来，毫无精神地去玩。她要忘却，她把自己的灵魂与记忆切断，这样一来，痛苦和屈辱就变得不真实了。她只是要坚持自己的权利，现在世界上没别的什么，只有她自己。所以，很快她就开始相信外界对她有歹意。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感到，她可敬的父亲也是有歹意的人之一。于是小小年纪的她就学会了抵抗和抗拒外界的一切，变得坚强不屈。

对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她从来没有后悔过，而对于那些让她内疚的人她从来都不原谅。如果他对她说：“厄秀拉，你为什么要在我细心整出的苗床上乱踩？”这就说到了她的疼处，她会为他做一切。可她总被外界事物的不真实折磨着。土地就是给人走的嘛，她为什么要躲躲闪闪，就因为那块地方叫什么种床？土地就是给人走路用的，她的本能让她这么认为。他要是欺侮她，她就强硬。切断与外界的联系，只生活在自己那与世隔绝的强硬意志的小世界中。

她长大到五岁至七岁时，她与父亲间的联系更为密切了，可总有破裂的危险。她总是犯倔脾气，躲入自己那与世隔绝的世界中去。这让他气得咬牙切齿，因为他仍需要她。但是她也能够让心肠变硬，躲到自己的世界中去自成一统，无动于衷。

他特别喜欢游泳，天热的时候，他会带她到运河边找个僻静的去处，到一口大的池塘或一座水库去沐浴。他游泳时把她背在背上，她紧紧搂住他，感到他在自己身下强烈地游动着，他太有力气了，似乎可以支撑整个世界。他还教她怎样游泳。

他一怂恿她，这小东西就什么都不怕了。他有一种奇怪的念头，那就是吓唬她，看她能拿他怎么办。他问她，她敢不敢爬在他背上跟他从运河桥上跳下去？

她说敢。他喜欢抚摸那紧紧俯在他肩膀上的赤裸的孩子。他们两人的意志展开了一场奇特的争斗。他爬上了运河大桥的栏杆，离水面远得很呢。但这孩子不怕，她故意跟他斗，斗定了。

他腾空一跃，他们就往桥下跳了。落水时，河水撞击着孩子小小的身体，让她有些失去了知觉。但她毫不动摇。他们上来，来到堤岸上，并排坐在草地上。他笑着说着，这样真不错。孩子睁大黑黑的眼睛，惊异地望着他，她受到了惊吓，但她不露声色，为此他都快笑出眼泪来了。

不一会儿，她又稳稳地趴在他的背上，他们向深水中游去。她习惯了他的裸体，也习惯了妈妈的裸体，从一生下来就是这样。她和父亲相互依偎，相互抚慰，以此驱除受到的惊吓。可过了几天，他仍然会背着她从桥上往下跳，跳得狂，跳得凶狠。终于，有一次他跳下时，她向前冲到了他头上，差点弄断了他的脖子，他们两人乱作一团落进水中，挣扎了好半天才算没丧命。他救她上来，坐在堤岸上直发抖。但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死亡的黑暗，似乎死亡嵌入他俩的生命中，将他们分开了。

但他们仍然不能分离，仍然很亲昵，这可真是个奇怪的讽刺。集市开集那天，她要去荡秋千。他带她上了秋千，他站在船形秋千里，手抓住铁链子，开始往高处荡，那高度很危险。这孩子紧紧地贴在座位上。

“还想再荡高点吗？”他问她，她听了咧开嘴巴、睁大眼睛笑了起来，他们就这样在空中穿梭着。

“行。”她回答，她感到自己就要化作蒸汽，失去一切，融化掉。秋千荡得极高，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荡下来，然后还要荡上去，令人恶心。

“再高点吗？”他扭过头来冲她说，他的脸在她看来既恶毒又漂亮。

她笑笑，可嘴唇都吓白了。

他把秋千迅速地荡起，在空中划出半个圆弧，直到它抛向空中与地平线平行。孩子紧缩着身体，脸煞白，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下面的人开始呼叫。秋千在空中抖动，几乎要把他们甩出来。他尽他的努力荡高秋千，但他招来了人们的斥责。他坐下来，让秋千自行减缓下来。

他走出秋千船时，人群里有人高叫，骂他无耻。他笑了。孩子依偎着他的胳膊，脸色惨白，一言不发。片刻以后，她难受地恶心起来，他给她喝柠檬水。她吞下去一小口。

“别对你妈说你恶心来着。”他说。其实他没必要这样说。一回家，这孩子就爬到前厅的沙发下去，像一头染病的小动物，她在里面趴了好半天才爬出来。

可安娜还是知道了这桩恶作剧，简直气疯了，更看不起他了。他眨着金棕色的眼睛，脸上露出奇特、残酷的笑容。孩子看了看他，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失望，感到冷漠孤独。她站到了妈妈一边，对他，她的心死了，她感到恶心。

她还是忘了这事，仍然爱他，但爱得很冷。他这时年方二十八，脾气变得很怪、很暴躁，性欲很强。他有点制服了安娜，谁跟他接触都会被他制服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敌对后，安娜终于不跟他闹了。现在她有四个孩子，全是女儿。七年了，她一直忙于做妻子和母亲。这几年，他就在她身边，但从未真正冒犯她。渐渐地，他心中有了另一个自我。他仍然沉默，与她隔一层。但她可以感觉到他总在逼近她。似乎他的胸膛和躯体都在威胁着她，他总在逼近她。渐渐地，他无视自己的责任，为所欲为起来。

他开始不在家里待了。星期六他总是独自去诺丁汉，去看足球比赛或看杂耍，心安理得地看这看那。他从不喝酒。但他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透着残酷的目光，小小的黑眼珠锐利地盯着周围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他在等待。

在“帝国”剧院，有一天晚上他和两位姑娘坐在一起。他很注意身边的那一位，她有点矮小，长相一般，脸色挺红润，上唇上翘着。当她不注意时，她的嘴就会微微张开，双唇就像盲目地寻求什么一样。她也很注意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所以她全身都坐得笔直笔直的，她的脸冲着舞台，可她的双臂却放在膝盖上，带着极强的自我意识挺坐着。

他心头一亮：他是否应该跟她开始过另一种为人所不容的生活？那是他的欲望，为什么不呢？他一直是个大好人，除了对他的老婆以外，他还是个处男呢。为什么女人们各有各的不同？他为什么只跟一个过呢？他需要另一个生命。他自己的生命是贫瘠的，很不足，他需要另一个。

她张着嘴，露出不齐的小白牙儿来，这吸引着他。它张开着，欣然以待，它是那么脆弱。为什么他不闯入她的世界去享受？那下放到膝盖上的修长手臂一动也不动，很美。她娇小，他几乎可以用双手捧住她。她娇小，几乎像个孩子，很标致。她的孩子气强烈地刺激着他的欲望。如果捧起她，她会瘫在他手中的。

“这一场最带劲儿。”他一边鼓着掌一边对她说，身体靠了过去。他感到自己很强壮，什么也动摇不了他，他可以与整个世界抗衡。他的灵魂敏锐、机警，闪动着愉快的光芒。他太有自制力了。他就他自己，是绝对的，世界其余的东西都应该为他的生命做出奉献。

那女孩被惊动了，转过身来，目光中透出几乎是痛苦的微笑，两颊变得通红。

“是的，是挺带劲儿。”她搭讪着说，双唇抿住了有些凸出的牙齿。然后她坐着直视前方，其实是视而不见，只感到双颊上烧得通红。

这副样子着实让他感到开心。他的全副身心都给了她，她是那么年轻，那么动人。

“不过这场可不如上礼拜那一场好。”他说。

她又半侧过脸来冲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睛就像浅浅的水在闪光，目光中透出惊恐和不情愿，听他说话时，目光震颤了。

“哦，是吗？我上礼拜没来看。”

他注意到她的语调是普通人的语调，这一点让他满意。他知道她是来自哪个阶层的人了。她很可能是哪个货栈的女店员。他很高兴她是个普通女子。

他接着对她讲上星期的节目。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语无伦次。她的脸在发烧。但她总在答应着。她另一边的姑娘远远地坐着不插话。他看不起那姑娘，他的话都是冲他喜欢的这位姑娘说的，她长着明亮的眼睛。眼窝挺浅，脆弱的嘴巴微张着。

他们继续交谈着，她无所用心，东拉西扯，而他却别有用心，目的明确。这种交谈令他感到愉快，就像一场撞大运比技巧的游戏一样。他沉静，谈话幽默，讨人喜欢，实际上他是个强有力的人物，他的热情和沉稳在压迫着她，令她不安。

眼看演出结束了，他变得机警起来，要动心眼儿了，要加强攻势。他紧跟着她和她长相一般的女友下了楼梯来到大街上。外面正下着雨。

“今天晚上真没劲，”他说，“来喝点什么吧，咖啡好吗。天还早。”

她看看远处的夜空说：“不，不早了。”

“我希望你来嘛。”他说话的口气倒像是求她。

他们半晌没说话。

“去‘罗林斯’吧。”他说。

“不，不去那儿。”

“要不，去‘卡尔森’？”

她们不说话。另一个姑娘仍然不走。现在这个男人是中心，要看他的了。

“让你的朋友也一起来吧。”

又沉默一会儿，另一位姑娘明白过来了。

“谢谢，”她说，“我答应过要去看一位朋友的。”

“下次再去吧。”他说。

“哦，不，谢谢。”她很尴尬地说。

“晚安。”他说。

“再见了。”他喜欢的姑娘对女友说。

“去哪儿？”女友问。

“你知道的，葛蒂。”姑娘回答。

“好吧，珍妮。”

女友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了。他转过身同这女郎一起到茶馆去了。他们聊个没完。他在同她的谈话中感到了一种纯粹的男人的快活。他一直盯着她，观察她，欣赏她，发现她，从中获得快乐。他可以发现她身上明显的吸引力：她那奇特的弯眉给他一种强烈的美感。然后，他会发现她清澈透明的眼睛就像一汪浅水，他了解这双眼，还有她那微张着凸出的嘴唇，红润而脆弱。他仍然保持着拘谨的态度。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这姑娘，评价她，愉快地欣赏她的娇嫩。至于这姑娘本身，她是谁，干什么的，他一点都不在乎，他才不在乎她是什么人呢，她仅仅是他肉欲的对象。

“我们走吧？”他说。

她默默起身，似乎只是身体站了起来，毫不受大脑的控制。他似乎用自己的意志控制住了她。外面仍在下着雨。

“咱们散散步吧，”他说，“我不在乎下雨，你呢？”

“我也无所谓。”她说。

他的每一个器官和每一根神经都是机警的，同时又是极为自信和沉稳的，乐得似乎都像输了血似的。他在自己黑暗的世界里自由自在地散着步，而不是在别人的世界里。他自己就纯粹是一个世界，他与任何普通的想法毫无关系。他自己的感觉最为至高无上，其余的都是身外之物，毫无价值。只有他和这姑娘，他要吸收她，要把她的特征吸到自己的感觉中去。他要战胜她的反抗，控制她，彻底地享受她，除此之外他不管别的。

他们拐上了黑暗的街道上。他为她擎着雨伞，另一只胳膊揽着她的腰肢。她装作对此毫无意识地和他走在一起。但渐渐地，他走着走着就将她愈搂愈紧，让她紧贴着自己的腰肢，感受着自己腰和臀部的运动。她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着他那个部位。太合适了，跟她这样散步真好。这让他更美妙地意识到了自己是个男子汉，他搂住她的腰肢的一只手摸到了她身上的一条曲线，他似乎觉得自己获得了重生，那是一种真实，一种绝对，是绝对的、可感知的美。真像一颗星。他的一切都融化在触摸到她娇小身体的曲线后的快乐肉感中，是他的手和他的生命照亮了她的躯体。

他带她来到了公园，这里几乎黑漆漆一片。他注意到一个墙角掩映在浓密的常春藤下。

“咱们在这儿站一会儿吧。”他说。

他放下雨伞，随她走到墙角里去，那里淋不到雨。他不需要用眼睛看，只需要通过触摸来感知。她就像一团可以摸得到的黑暗。他在黑暗中找到了她，搂住她，把手放在她身上，她沉默，不可思议。但他并不想知道她什么，他只是想发现她。透过衣服，他触到的是绝对的美。

“摘掉你的帽子。”他说。

她默默地、顺从地摘下帽子，又回到了他的怀抱。他喜欢她，喜欢抚摸她，他要更深刻地了解她。他的手指温柔地寻找着她的面颊和脖颈。黑暗中，这是多么美好、多么愉快啊。他的手指常常这样抚摸安娜的脸和脖子，可这有什么？抚摸安娜的是一个男人，而抚摸这位姑娘的是另一个男人，而他则更喜欢这个新的自己。他全然沉醉在这个女人的肉感美中，每一刻他似乎都触到绝伦的美，那是超越知识的一种感觉。

他们贴得那么紧，每个发现都是那样奇异、那样令人兴奋，他的双手紧紧压着她的身体，十分微妙，十分细腻，充满欲望，要发现她；而她呢，也在这纯粹的肉欲知觉中几乎昏厥了。在纯粹的欢愉中，她弯曲了膝盖，腿和下腹都缩成了一团！这又给他平添了一分美的享受。

但他在耐心地让她松弛下来，耐心地。他的全部生命都聚成了一个颇为满足的微笑，他的整个躯体都是一道电弧，充满了微妙的力量，要降服她。他最终吻了她，她在他那可怕的吻中几乎不能自已。她的嘴巴太柔软，毫无抵抗力。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的第一个吻是非常温柔的，那么温柔，那么令人放心。于是，她那柔弱、毫无抵抗力的嘴变得很平和，甚至勇敢地寻找起他的嘴来。他渐渐地回应着她，渐渐地，他温柔的吻在下沉，缓缓地下沉，但变得沉重起来，沉重起来，直到她无法承受这沉重的吻，她开始垮了。她在下沉，下沉，他暗含着满足的微笑愈来愈紧张，他在她面前很自信，他让自己全部的意志力量落在她身上，要将她一扫而光。但这个打击对她来说太大了。她突然恐怖地颤动一下，打破了刚才的局面。

“别，别！”

这叫声非常恐怖，似乎那不是她的声音。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奇特痛苦的叫喊。她的叫喊中震颤着一种歇斯底里的东西，让他的神经像绸缎一样抖起来。

“怎么了？”他故作镇静地问，“怎么了？”

她重又回到他的怀抱中，但这次她颤抖了，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的喊叫让他得到了满足。不过他知道，他来得太突然了。这次他细心多了。有一段时间，他仅仅是在保护她。他的意志断裂了。他坚持再重新开始，回到刚刚离开的起点上，然后再细心些，直到成功。现在暂时是她赢了，可这场斗争并没有结束。他心中又响起一个声音，催促他放她走——让她心怀蔑视走。

他保护她，安抚她，抚摸她，吻了她，又一次开始靠近她。他重振起了精神，就算不能占有她，也要让她松弛，打消她的抵抗心理。于是，他温柔地，温柔地，怀着无比的柔情吻她，似乎他在用自己全部的生命爱抚着她。就在到达崩溃的边缘，快要昏厥的时候，她发出了受伤般的、含混不清的呻吟：

“别，哦，不要！”

他的血管充满了强烈的情欲。一时间他几乎失去了自控力，任自己随心所欲。但最终他无法行动了，冷静了下来。他不要占有她了。他拉她靠近自己，抚慰着她，抚摸她，但情欲的高潮过去了。她挣扎着恢复了理智，意识到他将不会占有她了。在最后一刻，当他又亲昵地抚摸她时，她却开始蔑视他，肉欲变冷漠了。于是她奋力挣开了他。

“别这样，”她带着仇恨恶狠狠地喊着，挥起拳头用力打他，“别碰我。”

他的血一时间凝固了，但笑容又回到他的脸上，笑得沉稳、残酷。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有点嘲弄地说，“没人要伤害你。”

“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她说。

“我知道我想要干什么，”他说，“这有什么不对的？”

“哼，你甭想得到我。”

“是吗？我不想。吵有什么用？”

“是没用。”姑娘让他的嘲讽激怒了。

“可没必要大吵大叫啊，我们吻别，道个晚安，这也一样，行吗？”

她在黑暗中沉默了。

“戴上帽子，拿上雨伞，这就走吧，嗯？”

她仍然沉默着。他望着她站在明暗相交的地方，她的身影是黑暗的，他等她回话。

“来，好好说声晚安吧，要说就说吧。”他说。

她仍然没有动。他伸出手又把她拉进阴影中。

“这儿暖和一些，”他说，“舒服多了。”

他还在打她的主意，一时的气恼让他有些激动。

当他的手紧抓住她时，她咕哝道：“我要走。”

“瞧，你在这儿多么好。”他说着又把她拉回原地，贴近他，“干吗要走？”

渐渐地他又沉醉了，情欲的高潮又袭了上来。说到底，他为什么不能占有她？

她并不完全服从他。

“你结婚了吗？”她终于开口问。

“如果结过，怎么样？”

她没说话。

“我可没问你结没结过婚。”他说。

“你很清楚，我没有。”她火辣辣地说。她真想躲开他，不屈从他。

最后，她终于对他冷漠了，她从他手下逃了。但是她反倒因此更恨他，她倒希望自己有什么危险。他不是冷酷地蔑视她吧？她仍然无法摆脱他，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

“下星期我可以再见你吗，下星期六？”他们转身朝城里走时，他说。

她没回答。

“跟我一起到‘帝国’怎么样？你和戈蒂一块儿来。”他说。

“跟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在一起，有我好看的。”她说。

“我结了婚就算不上男人了？”他说。

“反正和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她陈述着陈腐的套话，表示她的懊恼。

“那又怎么了？”他问。

她不想启发他，不过她答应下个星期六来会面，但没有许诺。

他就这样离开了她。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他赶上一班火车，乘车回家了。

他坐的是末班车，这样，他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不过他毫不在乎，因为他跟家没什么真正的关系，他现在是另一个人了。安娜正等着他没睡。她看到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无所谓的表情，那表情下潜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微笑，似乎他已经跟自己的“好”搭档没关系了。

“你上哪儿去了？”她迷惑不解但又很感兴趣地问。

“去‘帝国’了。”

“跟谁？”

“就我一个人。我和汤姆·库柏一起回来的。”

她看着他，猜想他一直在做什么。至于他是否撒了谎她倒觉得无所谓。

“你回来的样子很怪呀。”她说。她的话里有话，耐人寻味。

他毫不受震动。他不再谦卑了，不再善良了，换了一个人。他坐下来，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看上去他并不疲劳。他根本不注意她。

对安娜来说，这一时刻很重要。她冷静地看着他。

他跟她聊着天儿，但有点儿心不在焉，因为他不怎么注意她。难道她就这么没用？事情出现了一个新的转折点！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挺迷人的。她以前一直以为他是个木讷寡言、默默无闻、唯命是从的普通男人，可现在他绽放出他的自我来了，为此她更喜欢他了。这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好吧！让他绽放吧！她喜欢这个新的转折点。他回来了，变成了一个陌生人。稍稍瞟他一眼，她就知道她不能再把他贬到原来的样子了，这种念头在一瞬间就打消了。但是打消这个念头并不是没有痛苦的，他们那么多年的爱，多年来习以为常的亲昵，还有她这些年来树立起的优越地位让她割舍不得，她几乎要奋起跟他斗，要夺回这一切。看看他，就想起了他的父亲，她得加小心才是。这是新的转折点！

好吧，如果她不能按以前的方式左右他，她要在新的关系中跟他平起平坐。她那挑衅般敌视人的旧毛病又犯了。好吧，她也走上了一条冒险的路。她的声音和举止都变了。她准备好冒这个险了。她心中有什么东西释放了出来。她喜欢他，喜欢这个变陌生了的人回来，他的确很受欢迎，她高兴地欢迎这个陌生人。她对以前的丈夫厌恶了。对他那含而不露、残酷的微笑她报以精彩的挑战。他希望她坚守精神上的堡垒。但不是她！这个角色太令人厌倦！她精神焕发、神采飞扬地向他发出挑战。他看着她，双目炯炯闪烁。她也来到了战场上。

他所有的感官都警觉着，注意着她。她笑了，对他全然的淡漠，与他一样放得开。他靠近了她，她既不拒绝他也不与他相呼应。她在他面前的微笑谜一般难解，如同灿烂的光。她也可以把什么都抛开，爱、亲昵和责任都可以不要。现在这四个孩子对她来说算什么？这个男人是她四个孩子的父亲，这又怎么样？

他是一个肉欲的男人，他在寻找他的快乐；而她则是一个肉欲的女人，时刻准备得到自己的快乐：但是以她独特的方式。一个男人自行其事，那么女人也可以。她跟他一样不怎么固守道德世界。以前发生的事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在这个奇怪的男人身边变成了另一个女人。对她来说，他是一个追求自己的需要的陌生人。那好吧，她倒要看看这个陌生人现在要干什么。

她笑着，与他保持一臂的距离，明显地冷落他，她看着他脱衣服，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不错，他对她来说确实是陌生人。

他还没有触到她，她就已经让他受不了了。这个诺丁汉的家伙要的正是这个，他们俩同时抛弃了道德，各自寻找自己的满足，单纯、简单的满足。

他的妻子对他来说变成了怪人。似乎她完完全全是个陌生人，似乎她压根儿就是陌生人，是世界的另一面，是月球黑暗的一面。她等他来抚摸她，似乎他是个强盗，陌生又充满了欲望。他开始探索，在她身上探索。他朦胧体验到她是那么广漠，莫测的肉欲的快感无穷无尽。欲望的激情令他在每一小小的美妙处流连，他的疯狂与欢愉令她生辉：她的美，所有的美，她躯体上各自不同的美都让他揭示出来了。

他在她身上的发现令他忘我，肉欲令他无法自已地沉迷。他是在她身上狂欢的另一个男人。他们之间不再有温柔和爱，只有追求美的发现的欲望，只有在她的肉体美中汲取的无止境的享受。她身上贮藏着绝对的美，它令他发疯般地思索，这样丰盛的筵席。可他只有一个人的胃口。

他同她一段时间里沉浸在激情肉欲的探索中，这是一场决斗：没有爱，没有语言，甚至没有吻，只有一味的体验美，完全通过触觉得到的美。他要触摸她，去发现她，发疯般地要了解她。可他万万急不得，否则他就失去了一切。他一次只能欣赏一种美。但她躯体所蕴含的多彩多姿的美，多处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令他喜得发狂，他渴望了解得更多，渴望有了解更多的东西的力量。一切都在等他去了解。

白天，他会说：

“今夜，我要看看她踝骨下的那个小穴，那儿蓝色的血管交织着。”一想到这事，他就产生了渴望，心中就切切地期待着。

他一天中都等待着夜的到来，到那时他就可以尽情地欣赏她丰饶无比的美。一想到她那未被揭示的源泉，那未被开发的美和她身上令人激动的地方在等他去发现，他就有点发疯。他上瘾了。如果他不去发现，不去领略这些欢乐，他就会永远失去它们。他希望他有一百个男人的力量去享受她的美。他希望他是一只猫，用粗糙、沙沙作响、尽是欲望的舌头舐她。他要吞下她去，或将自己埋在她的肉体里，用她的肉体掩埋自己。

她无动于衷，双眼闪烁着奇怪、危险的目光看着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举动，似乎这些是她早就预料到的，而且，当他就要偃旗息鼓时，她就挑逗他，直到他纯粹无力享有她、无力再尽情占有她时为止。

他们生活在那肉欲的黑暗天地里，在那里醉生梦死，他们的孩子不过是这种生活的结果而已。有时，他感到，他在她身上体验到的绝对的美简直要令他发狂，这种美已让他无法承受了。什么东西里都有这种同样的、几乎是不祥、可怕的美。但是，通过肉与肉的接触在她身上得到的新发现是最高的美。了解这种美几乎要付出死亡的代价，但是，为了了解它，他宁愿忍受无穷无尽的折磨。他宁可失去一切，一切，也不放弃哪怕占有她的脚背的权利和放射出几个脚趾的那个地方的权利，就是从这小巧神奇的白色平原上伸展出的脚趾头豆，脚趾头之间是凹槽。他感到，他就是死也不放弃这个。

他们的爱情就变成了这样，肉欲之强烈和偏激如同死亡一样。他们之间没有清醒的亲昵，没有爱的温柔，只有欲望，感官之无止境、疯狂的沉醉，这是死亡的激情。

他和他全部的生命都对绝对的美有一种神秘的畏惧。这种美一直令他感到是一种神符，让他害怕，真的。这是邪恶的，是不人道的。于是他的兴趣转向哥特式的形状美，哥特式的形体将人类的欲望分散到尖顶上，从而避免了圆形拱顶那圆滚滚的绝对美。

但现在他以一腔无比强烈的情欲向女人躯体上的这种绝妙、悖德的绝对美屈服了。他似乎觉得，女人的躯体展示出的这种美是因了他的触摸。就是因了他的触摸，甚至还因了他的观看，这种美才得以展示出来。当他没有看到也没有触到它时，它是不完美的，是不存在的。为此，他必须创造它。

但这东西仍然让他恐惧、可怕。它是一种威胁，甚至当他献身于它时它都危险到了一定程度。不仅如此，它还是纯粹黑暗的。现在，躯体上所有让人感到羞耻的东西都展示出一种可怕、炙人的美来。他和一个女人一起分享着令人耻辱的、自然或不自然的肉欲色情，在创造的同时他们享受着自己的美和欢愉。耻辱，什么叫耻辱？它是极端欢愉的一部分，一般来说男人对此很惧怕。为什么惧怕？因为这些隐秘、令人羞耻的东西美得可怕。

他们承认这是羞耻，但在最无节制的欢愉中他们与耻辱融为一体了，它与他们合一了。它是一朵蓓蕾绽出了美丽、硕大的花朵，那是人最根本的满足。

他们的外界生活仍然照旧，但他们的内部生活却大不一样了。孩子变得更不重要了，做父母的沉溺在他们自己的生活中不能自拔了。

但是渐渐地，威尔·布朗温发现自己能够解脱出来参与外界的生活了。他的私生活是那样活跃，以至于解放了另一个他。这个新的他对社会生活发生了很大兴趣，试图成为其中的一员。这样他就有了新的活动视野，他现在就是奔这新的活动而来的。他要与整个有目的人类同步。

这个时候，教育是最令人感兴趣的问题。人们在谈论瑞典的新教育方法[127]，谈到手工训练等等。威尔·布朗温诚恳地拥护学校开设手工课。他第一次对社会事务真正产生了兴趣。他终于从他所沉溺的肉欲活动中走出，有了一个有所作为的自我。

人们谈论着要开夜校，办手工艺学习班。他想在考塞西办个木工班，每周上两节夜课，教同村的男孩子们打家具、做细木工活和学木雕。这件事似乎是他最渴望做的。他的教课费倒不会多。但一有了这点钱他就会再添些木料和工具，关键是有了这种新的社会生活他显得非常幸福，热情很高。

他开始了木工班的教课活动，这年他三十岁，已经有了五个孩子，最小的是个男孩。男孩女孩对他来说无所谓，不管是男是女，他都爱他们，那是一种天然的血亲之情。但他最喜欢厄秀拉，似乎她在支撑着他，鼓励着他干夜校的事。

这座紫杉树旁的房屋终于与人类的大事业联系在一起了。为此这座房屋也增添了新的活力。

对八岁的厄秀拉来说，这种魔术似的变化是太重要了。她听到了人们所有的议论。看到教区的屋子改成了木工棚。这座房子位于街那边布朗温家的第二座园子里，是一座高大的石头建筑，像粮仓一样。她一直被这座古老荒凉的屋子吸引着。现在她看着人们在做准备工作。她坐在从回廊伸延到园子里的台阶上，听到父亲同牧师在谈论着、计划着什么。后来来了一个很古怪的检查员，待在这儿跟爸爸谈了一个晚上。等一切都决定了以后，有十二个男孩子报了名。这事儿太让人激动了。

对厄秀拉来说，她父亲干的一切都像魔术一样。他从伊开斯顿带来城里的新闻，他在飞着红霞的傍晚带着乐谱或工具去教堂，礼拜天他身穿白色的法衣弹风琴并用男高音领着人们唱赞美诗，他跟男孩子们在工棚里工作，无论他做什么，对她来说他都是魔法和谜语的中心，他的声音像一种命令，欢快简短的话语中总掺杂着鼻音，让她听起来血液都发颤，令她沉醉如被催眠一样。她似乎在什么黑暗、强大的秘密阴影下奔跑，她甚至不肯正视这个秘密，不敢承认它的存在，它用咒语笼罩住她，令她的头脑感到一片昏黑。

第九章 玛斯与洪水

紫杉与玛斯的两家之间倒是常来常往，但他们又各自为营，界线分明。

安娜嫁出去后，家里就成了汤姆和弗莱德这两个男孩子的天下了。汤姆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就是个子矮了点。他长着黑色的鬈发，黑睫毛很长，眼神温柔，若有所思。他很聪明，中学毕业后就到伦敦上学去了。他天生能够吸引有个性、有能力的人。他对别人能忍让，同时又能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但不跟别人在一块儿，他就无法生存。他孤单时，就没了主意。一跟别人到了一起，他似乎就成了人家的陪衬，让人家显得高大起来。因此，有些人喜欢他，从他这儿有所得。他谨慎地选择这少数的几个人做朋友。

他细致，聪慧，爱挑毛病，那头脑像秤一样准确平衡，这有点女人气。

在伦敦，他在一位精明的工程师手下学习，很受赏识，汤姆·布朗温结束学业时，那人已成了一位名人。通过他的老师，这位年轻人结识了各类名人。他从来不自我表现，他跟别人在一起似乎就是去估量他们并树立人家的威信。他的存在就是让我们意识到自己作为人的存在。因此，当他还年纪不大的时候，他就跟伦敦最富有活力的科学界和数学界人士有了交往。他们对他平等相待。他沉着，有悟性，又有理智，他保持着自己的地位，懂得怎样公正地衡量别人，就像一份判决书那样。除此之外，他相貌很出众。中等身材，身架匀称，皮肤黝黑，气色很好，总是很健壮。

他父亲给了他一大笔零用钱，另外他谋得一份给他的老师当助手的工作来挣钱。这小伙子时常回到玛斯来，衣着入时，仪态文雅，加上举止天生来得细腻高雅，所以特别引人注目。他给玛斯带来了变化。

弗莱德弟弟是个典型的布朗温家的人，骨骼粗大，蓝眼睛，这是典型的英国人特征。他最像父亲，这父子俩相互之间极默契。弗莱德是继承父业干农活的。

这兄弟俩很有感情，彼此相爱。汤姆像女人一样专心地关注着弗莱德，无私地关心他。弗莱德觉得汤姆很神奇，很崇拜他，恨不得自己也像汤姆一样有本事。

就这样，安娜出嫁后，玛斯开始奏起了新的乐章。男孩子们是很有绅士派头的。汤姆性情不同于一般人，出人头地了。敏感的弗莱德喜欢读书，罗斯金的作品及不可知论方面的书他都细读了。像所有的布朗温家的人一样，他也洁身自好，不过他喜欢别人，宽容别人，对别人怀有过分的敬意。

他跟哈代府上的一位少爷关系挺僵的。这两家不是一类人，不过两家的年轻人还算平等相待，尽管存有戒心。

是小汤姆·布朗温提高了玛斯的优越地位，令人想起这家子的外国味儿。他长着黑黑的眼睫毛，神采奕奕，性情温厚，举止出众，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气派，加之他又在伦敦供职，这就给玛斯增了光。当他衣冠楚楚、温文尔雅、和蔼可亲但又对人敬而远之地出现在玛斯时，人们感到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在考塞西和伊开斯顿人看来，他属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他跟母亲很亲。他们虽然沉默，淡泊，但感情很深。他父亲在大儿子面前总是不自在，对他有点敬畏。汤姆同时还跟斯克里宾斯基家建立起了真正的联系，斯克里宾斯基家在那个地区现在变得举足轻重了。

玛斯就这样奏起了新曲。父亲汤姆·布朗温随着年事的增高，变成了一个乡间绅士。他的体型很好，粗壮、健美。他脸色还是那么好，蓝眼睛仍然目光炯炯，浓密的头发和胡子渐渐变得银白。他习惯会心的放声大笑。世间的事情让他感到很莫测，于是他就干脆听之任之了。他并不在乎发生什么事，但他害怕生活中的未知世界。

他日子过得挺富裕。他老婆跟他朝夕相处，跟他完全不一样，但与他血肉相连，他才不要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何必呢？他的两个儿子都成了绅士。他们跟他不一样，他们有他们独立的人格，但他们跟他密切相连。这都是一场冒险，让人说不清道不明。不管他的后代们怎么样，反正他自己的生命充满了生机，这就够了。

就这样，他健美，迷惑，微笑着恪守着自己，他只能恪守自己。他几乎仍然那么年轻、那么奇特。但他变懒了，图安逸、享清福了。弗莱德管大部分农活，父亲则负责更重要的买卖交易。他骑着一匹优秀的母马，但有时也骑骑他的矮脚马。他去旅馆和酒馆里跟富裕农民及业主们一起共酌，交了一批有钱人。但他哪个阶级的人也不算。

他老婆与从前一样，没有朋友。她头上已生出一些银丝，面相显老了，但表情依然如故。她看上去跟二十五年前来玛斯时没什么两样。就是健康不如从前了，弱了。她似乎像幽灵在玛斯飘荡，而不是生活在那里，她从来都不是这里生活的一部分。她代表着某种外乡的东西，在家里她仍是个外乡人，既一成不变、无动于衷，又过分精细。她使得玛斯人互相疏远，人人有个性，使得家庭关系很松散。

小汤姆·布朗温二十三岁那年跟他的上司之间发生了点无法解释的摩擦，为此他出走意大利，然后又去了美国。他回家来住了些时候，又去了德国，总是那么漂亮，衣冠楚楚，身体健康，总是那么迷人，但总有点超脱。他的黑眼睛里满含着悲苦，他眼含着悲苦轻松自在地生活着，就像他穿着合体的衣服那么轻松自在。

在厄秀拉看来，汤姆是个浪漫而迷人的人。他很会送漂亮的礼物：在考塞西从未见过的贵重盒装糖果；或者送她一把头刷和一面镶着珠母的细长镜子，这些礼物都是浅绿色的，精巧，闪闪发光；或者送她用粗宝石、紫水晶石、蛋白石、钻石和石榴石串成的一串小项链。他熟练流畅地讲外国话，性情极高雅，讨人喜欢。尽管如此，他还是局外人，也不知这是为什么，反正他没有根，哪个社会里也没他的位置。

安娜出嫁后，就不再跟父亲亲近了，一结婚就没这回事了，父女俩之间变拘谨了。从此安娜更和母亲亲。

后来，父亲突然死了。

厄秀拉八岁那年春天，一个星期六早晨，老汤姆·布朗温驾车上诺丁汉市场，走时留下话说他可能晚点回来，因为他要看一场专场表演，还要再参加一个会。家人明白他是要好好消遣一下。

正是淫雨绵绵、天气晦暗的季节。晚上又下起了滂沱大雨。弗莱德·布朗温习惯性地待在屋里，有点不安。他一边抽烟一边看书，屋外哗哗的雨声让他焦躁不宁。这黑暗的雨夜似乎将他与世隔绝了，弄得他心神恍惚，他感到自己需要点别的什么，似乎自己像没活着一样。似乎他的生活没有根，生活中没有让他满足自己的地方。他想要到国外去，但他本能地感到，换个地方并不能解决他的问题。他的生活需要一种深刻、重大的变化，但他又不知何以取得变化。

蒂丽已成老媪，她进来告诉他喂完牲口的雇工们说院子里全是水了。他听了无动于衷。但他着实讨厌潮湿恶劣的世界，他要离开玛斯。

他母亲已经上床了。他终于合上书本，头脑里一片空白。他走上楼去，只感到无限的沮丧和恼怒，沮丧加恼怒中，他蒙头睡了。

蒂丽把拖鞋放到厨房的火炉前烘上，没有插门就去睡了。玛斯庄笼罩在黑暗的夜色和大雨中。

夜里十一点时雨仍然没停。汤姆·布朗温站在诺丁汉的“天使”啤酒馆院子里，扣上了衣扣。

“哈，好啊，”他兴奋地说，“我以前就让雨浇过。喝下去吧，杰克，我的孩子，你就喝下去。你真是只少见的老公鸡，杰克，瞧你那肚子就知道你能喝，也能吃。来，孩子，离开这儿回咱老房子去。噢，我的天，这雨可真大！下这么场雨，火山都不会爆发了。嘿，杰克，漂亮、苗条的小伙子，咱俩谁是诺亚方舟？好像水库崩了吧。这么大的水，鸭子和水鸟要在城堡上占山为王了，只有鸽子和橄榄枝了。[128]起来，天使，起来，我们可不能在这儿待一宿。你想待也不成。这雨要是没让大伙儿都觉得醉了，我就撞南墙去。嘿，杰克，你说这雨是把人给下聪明了还是下糊涂了？”

他开着玩笑，自个儿笑了。

喝了酒以后驾驶马车，他总感到惭愧，总感到对不起马。这种负疚的心情促使他开玩笑。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不能稳稳地朝前走路了，可他仍然蹒跚着竭力保持身体挺直。

他驾着车爬上坡，飞快地出了酒馆院门。他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车上，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沉重的躯体压在马车上一动也不动，如同熟睡了一般，只有心儿还在热烈地燃烧着，其余的全陷在黑暗中。他集中精神驾着马车沿着他熟悉的路行驶着。他了解这条路，全神贯注地盯着，靠的是一股意志力量。

他自己大声地同自己聊着，焦虑地唠叨着，似乎他十分清醒。马车疾驶着，雨点不停地打在脸上和身上，马车上的灯光穿透了雨幕，他看到黑暗中马的身上闪着一层微光，马车掠过一道道黑糊糊的篱笆。

“这么黑的夜，不能把狗牵出来”，他自言自语道，“这时候应给它弄弄干净，我发誓，要不是这样，我就不是人。这时候弄他几车灰渣子来倒在路上顶有用了。要不然，可就都让雨水冲上西天了。对了，这是我家弗莱德说过的话，没准儿是。按说他可算得上高级木匠了。它们上不上西天，回来不回来关我什么事？没准儿哪天它们又会让雨水冲回来。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嘛。雨水哗哗流下来，又会爬到云彩上去，人们都这么说。一年里都没有这么多的水。故事就是这么说的，我的孩子，你能懂吗？今天的雨水可不如几千年前多，不过也不算少。你没办法把雨水弄走，不能，我的孩子，它才不理你呢。你要想把它弄走，它就躲进蒸汽里去，让你看不见。它变成云彩，再变成雨落下来，它对好人坏人一个样，都落在你头上。[129]我真不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马车深深地陷在路上的车辙里，歪了，他被惊醒了，醒得正是时候。从他醉过去至今马车已载着他走了好远。

终于来到了大门口，他摇摇晃晃下了车，手紧紧地抓住马车，站在几英寸深的水里。

“他妈的！”他气愤地叫道，“这倒霉的脏汤子！”

他牵着马淋着雨穿过大门。现在他已经醉得烂泥一般，全靠惯性盲目地朝前走着。脚下到处都是水。

通往房屋的路垫得高高的，没有水，农舍里也是干的。可布朗温还是奇怪地大叫一声，夜空中这声长啸似乎发自醉后的快感。他摇摇晃晃，几乎失去意识般地盲目走着，把包袱、毯子和垫子抱进屋里扔在地上，然后出去安顿马匹。

他这是在家中，在睡眠中行走着，只是在等待着行动停止的那一刻，他细心谨慎地牵马下坡走向车棚，马受到惊吓，后退着。

“怎么，有什么不对劲儿？”他打个嗝儿，继续缓慢沉重地朝前走。他又一次走入水中，马蹬着水，水花四溅、四下里漆黑一片，只有车灯在泛着涟漪的水面上洒下些儿光芒。

“哈，好一通折腾。”他说着往车棚走着，趟着六英寸深的水。什么让他看上去都很有意思。他一想到车棚里有六英寸深的水，就笑了起来。

他牵着马倒退进车棚，马歇息了。他感到卸下马鞍时脚下有那么深的水真有意思，不禁又美滋滋地笑了起来。他感到好笑，是因为这水惊动了母马。“出什么差错了，怎么了？一滴水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卸完马，马就迅速地离开了。

他抬起车把，拎起马灯，离开了车棚，离开他熟悉的那一大堆车辕和车轮，这时外面的水已涌起些小浪，猛烈地冲撞着他的腿。他摇晃了一下，几乎摔倒了。

“真他妈倒霉！”他说着，眼睛扫视着黑夜中汩汨的流水。

他迎着洪水走了出去，在水中越陷越深。他的心中感到特别惊讶。他要去看看这水是打哪儿来的。可他脚下的土地却在下陷着。他继续朝前走，走向那个水池，浑身颤巍巍的，他喜欢这么着。水已经有膝盖深了，沉重地曳着他的双腿。他蹒跚着，有点恶心地摇晃着。

他感到一阵恐惧，抓紧马灯，摇晃着看看四周。洪水冲着他的双脚往前走，他感到头晕目眩。他不知道走向何方。洪水打着漩，打着漩，黑暗旋转着扑向他。他经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摇摆着，惊恐万状。他心里明白，他要栽倒了。

他在水中挣扎着，有个什么东西撞了他的腿一下，他倒了下去，立即栽进旋转着的水涡中。他恐怖地挣扎着，想逃脱洪水的窒息，挣扎着，扭动着，但无可奈何地下沉着，下沉着。他仍然扭动着，无言地在窒息中奋挣着，可他愈挣扎陷得愈深。有什么东西撞到他头上，一阵痛楚的惊悸掠过心头，黑暗猛地笼罩了他。

在黑暗中，这个失去意识的躯体随着水流漂泊着。大雨滂沱，冲刷着大地，地上积满了水。牛惊醒了，站立起来。狗在狂吠。这个失去意识的躯体任凭黑糊糊的、打着漩的水冲荡着，毫无抗拒的力量。

布朗温太太醒了，听着外面的动静。凭着她超自然的敏感，她听到了黑暗中流动着的一切。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她听到了激烈的雨声和洪水流淌的声音。她知道她的丈夫在外面。

“弗莱德！”她叫道，“弗莱德！”

黑暗里，远处一股洪水咆哮着涤荡而下。

她走下楼来。她不明白这聚合着的水流是怎么一回事。她下到厨房里，把脚伸进水中去试探。厨房里积满了水。她不明白这些水来自何方。

原来水是从洗涤池中溢出来的。她光脚涉水走过去一看才看到水正从门下疯狂地往里翻漾。她害怕了。然后有什么东西冲过来缠住了她的脚。那是一支马鞭，桌子上有毯子、垫子和从车上卸下的包袱。

他回家来了。

“汤姆！”她叫着，对自己的声音都感到怕。

她打开门，随着一声可怕的咆哮，水涌了进来。四下里全是积水，响着汩汩的声音。

“汤姆！”她身穿睡衣，手执蜡烛冲着黑夜和门外的洪水大喊。

“汤姆！汤姆！”

她听着动静。弗莱德穿着衬衣和裤子出现在她身后。

“哪儿呢？”他问。

他先看看水，又看看妈妈。妈妈瘦小的身体裹在睡衣里，显得怪模怪样的不可思议，像个精灵。

“上楼去吧，”他说，“他肯定在马厩里。”

“汤姆！汤——姆！”这老女人喊叫着，那悠长、奇怪的叫声，令她的儿子寒冷彻骨。他赶忙穿上靴子和上衣。

“上楼去吧，妈妈，”他说，“我去看看他在哪儿。”

“汤——姆！汤——姆！”小个子女人的声音都变调了，令人胆寒。可是只有水声、牛群不安的哞哞叫声和黑暗中的狗吠声回应她。

弗莱德·布朗温手提马灯蹚水走了出去。他妈妈站在门道里的一把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四下里汪洋一片，水，在灯光下流淌着，反射着光芒。

“汤姆！汤姆！汤——姆！”黑夜中又一次回荡起她悠长、奇怪的叫声，令她儿子感到打心里往外冷。

那具失去意识的溺死者的躯体在房屋下面顺水漂流着，被黑色的水冲向公路。

蒂丽出来了。睡衣外加了一条裙子。她看到她的女主人站在敞开的门道里的一把椅子上，桌子上燃着一根蜡烛。

“天啊！”老女佣叫道，“运河崩了，大坝塌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布朗温太太看着她儿子手拎马灯顺着甬路向马厩走去。随后她看到一匹马的黑色身影，然后看到儿子把灯挂在马厩里，马灯微弱的灯光照着他卸马鞍。妈妈看到柔和的灯光下，母马把脖子伸向马厩的门。马厩在高处，很安全。可雨水却猛烈地涌进屋里。

“水更高了，”蒂丽说，“主人还没回来？”

布朗温太太没听见蒂丽的话。

“他没有在那——儿吧？”她那可怕的声音传了很远很远。

“没有。”黑夜中传过来一句简短的回答。

“去，找、找找他吧。”

妈妈的话几乎令这小伙子发疯。

他把缰绳扔在马背上，关上马厩的门。他又蹚着水提着晃晃悠悠的马灯走了出来。

那具溺水者的尸体早冲过房屋，冲到深水中去了。弗莱德·布朗温回来对妈妈说：

“我到车棚那儿去看看。”

“汤——姆！汤——姆！”妈妈又用力地叫起来，喊得声音都变了，不是人声儿了。弗莱德·布朗温听到这叫声，血都要凝固住了。他气疯了，血管都缩紧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号叫？他一看到妈妈那身穿白色睡衣，站在椅子上的身影就受不了，她像个可怕的精灵。

“他卸了马，这说明他没事儿。”他抱怨着说，装得若无其事。

可当他下到车棚时，他陷入一英尺深的水中。他听到远处哗哗的流水声，他料到这是运河决口的缘故，水越来越深了。

马饰还在，可没有父亲的踪迹。于是小伙子涉水下到水池里。水没膝盖深，打着漩儿冲撞着他，他后退了。

“他在那、那儿吗？”妈妈发疯般地叫着。

“没有。”他厉声回答。

“汤姆——汤——汤姆！”那鬼也似的叫声，划破了夜空。这声音很高，不是人声。没有一点杂音。弗莱德·布朗温憎恨它，它几乎令他发疯，可这声音却可怕地响着，像唱歌一样。

水还在往屋里灌。

“你最好去比贝家，把他和亚瑟叫来，告诉比贝太太去找威金森。”弗莱德对蒂丽说，然后他强迫妈妈上楼去。

“我知道你爸爸给淹死了。”她出奇沮丧地说。

黑暗中水势在上涨，厨房里的水壶都被从炉架上冲了下来。布朗温太太独自一人坐在楼上的窗前，她不再喊叫了。男人们忙着救猪和牛，然后驾一条船来接她。

天快亮时，雨停了，星星开始在天际闪烁，地上一片汪洋，发出一阵阵可怕的哗哗水声。然后东方露出鱼肚白，天破晓了。微微红熹中，她看到大水悠缓地漫延，水中露出一座座建筑物来。鸟儿开始昏昏然歌唱，叫声有点儿沙哑。天更亮了。另一片地那边，运河堤坝上裂着一个巨大的豁口。

布朗温太太从一扇窗口挪到另一扇窗口，向外观望水情。有人划来一条船。天色更亮了，微红的熹光从水面上消逝了，白天到来了。布朗温太太从屋前走到屋后，凝视着外面，精神仍然没有放松，目不转睛地看着春天那苍白的晨景。

她看到她丈夫那件浅黄皮上衣在水面上一闪，洪水把丈夫的躯体冲向园子篱笆墙。她立即招呼船上的人们。她很高兴，总算找到他了。大伙儿把他拽出篱笆墙，可怎么也无法把他拖上船。弗莱德·布朗温跳进齐腰深的水中，拖着父亲的尸体涉水到路上来。父亲的胡子和头发上沾满了草棍、树枝和脏东西。小伙子划着水像一头受惊的动物一样哭叫着，但没有泪。窗边的母亲哭了，但没有吵闹。

医生来了，可是人早已死了。人们把尸体抬到考塞西安娜家。

安娜·布朗温听到这个死讯后，向后仰起头，眼珠一个劲儿打转，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来咬她的喉咙似的。她仰起头，神智进入休眠状态。自从她结婚、当了妈妈，她就忘记自己的少女时代了。现在，这个打击要来扰乱她，将这段婚后的生活一扫而光，让她再次成为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一个爱着父亲的少女。于是她仰起头，躲避这个打击，紧紧贴近她现在的生活。

只有当人们把他的尸体抬到她的住处时，这打击才真正地进入她的心灵，她吓坏了。他的衣服湿漉漉的，衣服上全是泥，这是他去集市穿的那身衣裤，可全沾上了泥水，浆在身上。这个高大、让水浸泡过、毫无感知的人在她心目中一直是力量与旺盛生命的象征。

几乎怀着恐怖的心情，她开始为他脱去湿衣服，这身赶集穿的衣服对于一位富裕农民来说有点太不相称了。孩子们都给送到牧师住所去了，尸首就停放在前厅的地上。安娜迅速地为他除去衣服，他的表袋和表坠湿乎乎一堆放在桌子上。她丈夫和女佣帮助她洗净擦干他的尸体，把它放在床上。

他看上去肃穆而庄严。死亡令他彻底地平静下来了，他笔挺地躺着，神圣不可侵犯。在安娜眼里，他庄严，是无法接近的男性，代表着死之庄严。他令她肃穆，令她恐惧，那几乎是一种快感。

她妈妈丽蒂雅·布朗温也来了，看到了这具令人难忘、神圣的躯体。看到了死亡，她的脸色立即变得苍白。他无法改变，无法让人理解，与上帝在一起。她与他有什么关系？他是庄严的上帝，神圣、绝对，只有这一会儿能被人看到。谁能要求占有他？谁能评说他？他在赤裸的这一刻从生走向死，变得昭然若揭。生与死都不能占有他，他既是生也是死，神圣，无法接近。

“我跟你分享了生命，我认为我属于永生。”丽蒂雅·布朗温说，她的心是冰冷的，她知道她是孤独的。

“活着时我并不了解你。你让我无法理解，现在你死了，变崇高了。”安娜·布朗温畏惧地说着，为他感到庆幸。

可是儿子们却无法忍受这种场面。弗莱德·布朗温脸色苍白、神情严峻，握紧拳头在屋里走来走去，父亲的遭遇真让他恨得咬牙切齿，他的心滴着血，一定要再一次夺回爸爸，再看看他，再听他说话。他无法忍受了。

直到葬礼那天小汤姆·布朗温才回来，他一如既往那样沉静，克制着自己。他吻了妈妈，妈妈仍然阴沉着脸，令人不可思议。他看也不看弗莱德，只跟他握了握手。他看到了那口装有黑色把手的大棺材，他甚至念着棺材上刻有人名的牌子：“汤姆·布朗温，玛斯庄。生于……卒于……”

小伙子漂亮沉静的脸一时间露出苦相，然后又恢复了沉静。灵柩抬到了教堂里，丧钟不时响着，致哀的人们带着白花扎成的花圈来了。母亲——波兰女人让儿子挽着，表情阴沉、茫然。小汤姆·布朗温还是那么漂亮，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好像很文雅。弗莱德和安娜一齐走着，安娜令人感到陌生、迷人，而弗莱德则表情木然、僵固、倔强。

而后，厄秀拉飞快地从覆盆子丛中跑出来下到花园里，她看到她的汤姆舅舅穿着笔挺时髦的黑衣服站在那里。他举着拳头，脸都扭曲了，龇着牙，可怕地咧着嘴，就像一头痛苦的动物，一脸凶相，浑身因呼吸过快而颤动着，像一条大喘粗气的狗。他面对着开阔的远方，急促地呼吸，然后又停下来，再急促地呼吸，他的脸一直像一头痛苦中的动物的脸，露出满口的牙齿，鼻子纵着，目光茫然无神。

看到舅舅这副样子，厄秀拉被吓跑了。当她的汤姆舅舅又一次出现在屋子里时，他那肃穆的神态似乎显得有点做作，是装出来的沉痛。厄秀拉看着他那张安详漂亮的面庞，又一次想起当它扭曲时的样子。她发现他皮肤光洁，鼻子丰厚，很像俄国人。她记得，他那细心修剪过的胡髭下牙齿又小、又尖，排列得稀稀疏疏的，透过他高雅的举止，她可以看出他的兽性和几乎堕落的一面。她为此感到恐惧。从此以后，她总忘不了寻找他身上的兽性，可怕的兽性。

他告别母亲就走了。厄秀拉几乎是在躲避他的吻。她想要他来吻她，可又有点厌恶。

在葬礼上和葬礼之后，威尔·布朗温疯狂地爱起安娜来。老汤姆的死让他感到震惊。可是这一切却似乎让他疯狂、激情地爱起妻子来。妻子似乎那么陌生，那么迷人，让他几乎控制不住对她的欲望。

她接受了他，似乎她早有准备，她需要他。

老外祖母在紫杉农舍住了几日，直到玛斯恢复了原样。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屋里，变得沉寂起来，似乎她什么也不需要。弗莱德投入了恢复家园的工作。父亲死在这里，这一点似乎让他觉得这儿更亲切，更是他的地盘儿了。

人们常说，布朗温家的人总是遭横死。其实，也许除了老汤姆以外，都死得很顺乎自然。可是弗莱德却很固执，死心眼儿。他永远也不能原谅那杀害了父亲的未知力量。

父亲死后，玛斯变得沉寂了。布朗温太太心绪不安，无法安安定定地坐上一晚，而以前她可以。白天她总是犹豫地站立着，似乎她必须到什么地方去又不知去哪儿一样。

但见她身穿小小的短毛衣在园子里漫步消磨时光。她常常坐马车出游，坐在儿子身边，看着乡村和城内街道上的风光，那眼神纯洁得像孩子的眼神，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很陌生。

厄秀拉、戈珍和特丽萨这三个孩子上学从园子门口经过时，每次她都把她们招呼进来，她要招待她们在玛斯吃饭，她喜欢有孩子陪伴。

她几乎怕自己的儿子们。她可以看出他们心里憋着一股火儿，有什么愿望没实现，心怀不满，她再也不想看到这些。甚至弗莱德也瞪着一双蓝眼睛，沉着脸，让她心烦。家里没个安静的时候。他需要什么，需要爱，需要激情，可他无法实现这些。可是他为什么非让她心烦不可呢？他为什么偏偏用发脾气、痛苦和不满来惹她烦恼呢？她年纪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磨了。

汤姆则很有节制，较为缄默，人也冷静。可他更令她烦恼。她从他眼中看到的只是忧郁和精神的崩溃，他突然看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他要向她揭开自己的秘密，她可以拯救他。

年老的怎么能救年轻的呢？年轻人要找年轻人才行。总是这么闹腾！难道这些年她就不能安安稳稳地平静度日，不能遁迹吗？不，不能。汹涌的浪潮非要咆哮着卷向她，要推着她去冲撞障碍物。她总要被卷入没完没了的大发雷霆与激情的宣泄中去，总是这样。她要避开这些，她想保持住自己的天真和安宁。她不想让她儿子们强迫她听那些古老的、交织着欲望与奉献的故事，不想听男人对女人积怨如仇的倾诉。她想超越这些，想享享老年的清静。

她从来不是一个惯于操劳的女人，现在更是这样。她常常站在园子门口，看这个吝啬的世界。一看到孩子们她就打心眼儿里高兴。她衣袋里常装个苹果或几块糖果什么的准备给孩子们吃。她就喜欢孩子们冲她微笑。

她从未去过丈夫的墓地。她谈起他来，口气很坦率，似乎他还活着。可是有时她会在悲伤中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然后又恢复了老样子，变得快活起来。

阴天时她卧床休息。她的卧室就是她的避难所，在那儿她可以躺下独自畅想。有时弗莱德会读些东西给她听，可这对她来说没多大意思。她有太多的梦要做，她有取之不尽的梦，她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里她的主要朋友是厄休拉。这小姑娘同这位喜欢沉思的虚弱花甲老人似乎懂得同一种语言。考塞西充满了活力与激情，一切都充满着激情。厄休拉下面还有四个弟妹，凑了一群，任何时候生命都与生命相撞击着。

所以，外祖母宁静的卧室对长女厄休拉来说可算是个绝好的去处。厄休拉就像来到了一块静谧、天堂般的土地上，在这儿她的自我存在变得单纯、美妙，似乎她是一朵花儿。

每到星期六，她就到玛斯来，每次来都要带一件小礼物，一只用纸条编成的彩色小席垫儿，或是在幼儿园学会编成的小篮子，或者是用蜡笔画的一只小鸟儿。

当她出现在门道里时，蒂丽会伸长瘦瘦的脖子看是谁来了。蒂丽尽管老了，可还在管家。

“啊，是你啊！”她说，“我就知道我们会见到你的。我敢说，你带来了一朵特漂亮的花儿！”

奇怪的是，蒂丽怎么能在玛斯保留住已经去世的汤姆·布朗温的精神？厄秀拉总把蒂丽跟外公联系在一起。

这天厄秀拉带来的是扎得紧紧的一束石竹花，中间是白花儿，外面一圈是粉色的花儿。她为自己的花儿感到自豪，可又极力掩饰着自己的自豪感。

“你外婆上床了。你要是上楼去，就擦干净你的鞋子，别像火箭一样猛一下子冲过去。我敢说，那是一束漂亮的花儿，全是你自个儿做的吗？”

蒂丽蹑手蹑脚地把厄秀拉引进卧室。厄秀拉迟疑地往里走着，样子很怪，她受感动时总是这个样子。外祖母身穿一件小小的灰毛短上衣，坐在床上。

这孩子手捧花束默默地在床前迟疑着，孩子气的眼睛炯炯有神，外祖母的灰眼睛也这么有神。

“真好看！”她说，“你做的这花儿可真好看，多么可爱的花束啊！”

厄秀拉高兴地把花儿递到外祖母手中，说道：“我这是为您做的。”

“农民们在家都是这么扎花儿的。”外祖母一边用手指摸着石竹花一边闻着。“就得扎这么紧！他们还把花杆编起来，做了花冠戴在头上呢，再穿上最漂亮的围裙，转来转去。”

厄秀拉听着听着，自己也进入故事中去了。

“外婆，你以前头上也戴花冠吗？”

“我小的时候，长着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有点像凯蒂的头发。我常戴上一个蓝花冠。嗬，那么蓝，刚下过雪它就开了。马车夫安德烈总是把雪后的第一茬花儿给我采来。”

她们说着话儿，蒂丽就把两个人的茶点送来了。玛斯这里专门给厄秀拉准备了一只镶金边儿的绿杯子。这顿茶点有抹黄油的薄面包片，还有水芹。这些吃的真是太美妙了。厄秀拉吃得津津有味，很有样儿地一口一口地吃着。

“外婆，你怎么有两个结婚戒指？一定要两个吗？”厄秀拉盯着外祖母放在茶盘上的那只透着青筋的玉一般的手说。

“要是我有两个丈夫，就有两个戒指。”

厄秀拉想了一会儿说：

“那你就得两个戒指一块儿戴吗？”

“对。”

“哪个是我外公的戒指？”

外祖母犹豫了一下说：

“你说的是你认识的这个外公吗？这个，这个红的是他的。这个黄的是另一个外公的，你从来没见过他。”

厄秀拉很有兴趣地看着那戴着两个戒指的手指头说：

“他在哪儿给你买的？”

“这个？我想是在华沙吧。”

“你那时不认识我自己的外公吗？”

“不是这个外公。”

厄秀拉思考着这个诱人的问题。

“他也有白胡子吗？”

“不，他的胡子是黑的。我觉得你的眉毛长得像他。”

厄秀拉明白了，不说话了，有些害羞。她明白了。她想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眉毛。她立即就把波兰那个外公认作亲的了。

“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吗？”

“对，颜色可深了。他聪明，像狮子一样聪明，他从来没个安定的时候。”

丽蒂雅仍然怨恨兰斯基。一想到他，她总觉得自己比他小，总是个二十或二十五岁的姑娘，听他的摆布。他用他的理想同化了她，似乎她不是一个独立的人，似乎她仅仅是他的随从，一件行李或是他外科器械中的一件。她对此仍然怨恨。她总觉得他才三十岁：他死时年仅三十四岁。她并不怜悯他。他比她年长。可一想起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她的心就痛。

“你是不是最喜欢我第一个外公？”厄秀拉问。

“他们俩我都喜欢。”外祖母说。

沉思中她又成了兰斯基的小新娘。兰斯基出身于一个良好的家庭，比她的家境还要优越些，因为她自己有一半的德国血统，是一个财产不那么稳定的家庭里的小家碧玉。他是个知识分子，一位聪明的医生，内外科全通，他竟然会爱上了她。她是多么崇拜他呀！她记得他第一次跟她说话时她是多么的为他倾倒。他是个了不起的小伙子，胡子黑极了，他看上去那么奇妙，简直是个权威呢。她的家中气氛很轻松，因此他的严肃沉稳、顽强的信心和坚定的权威性对她来说简直有点像上帝。这些东西她从前还从未领教过，她的环境一直宽松、毫无秩序、杂乱无章。

“丽蒂雅小姐，嫁给我吧。”他用德语对她说，他的语调沉稳，但声音却颤抖着。她真怕他看她时的那双黑黑的眼睛，那不是在看她，而是钉在了她身上。他很顽强，也很自信。她感到销魂荡魄，接受了他的求婚。追求她时，他的吻对她来说真是奇迹，令她无时不想，常常回味。可她从来不想回吻他。她认为，男人应该去吻，而女人则在心中检验她接受的吻。

她总也忘不了婚后的日日夜夜她是如何拜倒在他脚下的。他把她带到维也纳，她完全单独同他在一起，完全单独地处于另一个世界中，一切，一切都那么陌生，连他也显得陌生。然后才是真正的婚姻生活，她有了激情，成了他的奴隶，他是她的主人，主人。她是新娘，也是奴隶，她吻他的脚。她认为触摸他的肉体是一种荣耀，为他脱靴子也是一件幸运的事，一连两年，她都拜倒在他脚下，拥抱着他的双膝，做他的奴仆。

后来有了孩子，他仍追求他的理想。她是他的，她要保养好他的身子。对他来说，她是他得以实现自己的民族主义、自由与科学思想的必要的基础与物质条件之一。

只是渐渐地，到了二十三岁和二十四岁时，她开始意识到她也应该思考这些思想了。他让她处于从属地位以后，耗尽了她的感情。他的一些朋友倒是同她谈论些思想，但他自己并不愿意这样做。她介入别的男人的理想。他兰斯基的思想对她来说已经不是唯一的男人的思想了！她不再以他的附属品的身份存活于世了！她开始发现别的男人在注意她，这让她十分兴奋。现在她还记得在华沙时都有哪些男人在她婚后向她求爱。

后来起义爆发了，她也很受起义的鼓舞，她要随丈夫一起参加起义，当个护士。丈夫发疯般地工作，耗尽了心血。她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但她并不相信他，他太与众不同，他忽视的东西太多了。他对自己期待太高了。他的工作、他的思想，除此之外难道别的就不算什么吗？

孩子们死了以后，一切对她来说都变得渺远了。他变遥远了。当他听到孩子的死讯时，脸一下就变白了，然后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想着：“为什么他们在我没有时间悲哀的时候死去呢？”

“他没有时间悲哀，”她那遥远、可怕的心在说，“他没时间。他现在从事的事业太重要！就是说他太自命不凡，这个半疯子！什么也比不上他起义的工作重要！他没有时间悲哀。也没有时间去想想他的孩子！他真应该连给他们生命的时间也没有才对。”

她不管他了，让他独来独往。可在混乱的时候，她又在他身边工作了。后来他们逃出了那混乱的局势，她随他来到了伦敦。

他精神崩溃了，感情冷漠，对她没有感情，对谁都没有。他的事业失败了，所以一切也就都失败了。他先是没了生气，后来就死了。

她不以为然。他失败了，一切都失败了，可是在失败的背后是不屈的生命激情。单个人的努力可以失败，但人类的欢乐仍旧存在。她就属于人类的欢乐。

他死了，走上了黄泉路，可就在这不久前他又有了一个孩子。而现在这位小厄秀拉就是他的第三代。丽蒂雅为此感到高兴。她仍旧尊敬他，尽管他做错了。

丽蒂雅·布朗温现在可怜他了。他死了——他压根儿就没怎么生活过。他从来不了解她，他与她同床共衾，可从来都不了解她。他从未接受到她给予他的东西，两手空空地离开了她。因此可以说他从未生活过，他就这么死了，走了。可他一直是有力量的。

他从未生活过，这一点她不能原谅。要不是因为有安娜，要不是有这个小厄秀拉长着跟他一样的眉毛，他就等于什么都没留下，不过是一只破旧的容器让人扔掉后只留给人一点记忆罢了。

汤姆·布朗温对她很恭顺，他来了，从她这儿有所获。他虽然死了，上了黄泉路，可他通过与她的感知获得了永生。因为他把对她的了解带走了。所以她也在死中占有了一席地位。“在我父的家里，有许多住处。”[130]

两个丈夫她都爱。对其中一个，她是赤裸坦诚的小娘子，忙来忙去为他操劳。对另一个，她由于从他那里得到了满足而爱他，因为他是个好人，赋予她生命，因为他对她举案齐眉，他成了她的男人，与她融为一体。

在后一段生活中，她安居乐业，她清醒过来了。在第一次婚姻中，她只有通过他，自己才存在，他是实体，而她则是影子，时时尾随着他。现在她变成了她真正的自己，她太高兴了。她感激布朗温，她感恩戴德地伸出手去，把手伸向死亡中的他。

在她心中，她隐隐为第一个丈夫感到怜悯，产生了些儿温存，因为他曾是她的主人。他到死都是错的。他从未生活过，从来都不是他真正的自己，对此她无法忍受。可他竟是她的主人！奇怪，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凭什么做她的主人？他现在显得离她那么遥远，跟她没什么关系。

“是哪一个呢，外婆？”

“什么？”

“你最喜欢哪一个？”

“两个我都喜欢。嫁给第一个时，我还是个小姑娘呢。当我成为一个女人时，我爱上了你外公。两次不同。”

两人都沉默了。“我第一个外公死时你哭了吗？”

丽蒂雅·布朗温在床上晃着自言自语道：

“我们刚来英国时，他不怎么说话，他想得太多了，不怎么注意别人。后来他越来越瘦，两腮深陷进去，嘴巴都凸出来了。他不再漂亮了。我知道他忍受不住打击，这让我感到一切都那么绝望。只是因为当时你妈妈还是个小孩儿，我不能死。

“他用那双黑眼睛看着我，那样子好像他恨我一样。他病了，对我说：‘准得这样。准得这样不可，等我死了，你和这个小孩准得在伦敦挨饿。’我对他说，我们不会挨饿的。可是他知道，我既年少又傻乎乎的，我害怕。

“他很痛苦，但他从来不屈服。他绞尽脑汁想对策。‘我不知道你将做什么，’他说，‘我无能，从始至终都是个失败者。我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

“可是你瞧，我们并不需要他养活。尽管他的生命停止了，可我还继续活着，我又嫁给了你外公。

“早知道的话我就该对他说：‘别这么难过，不要因为这事儿失败就死。你既不是始，也不是终。’[131]可我那时还太年轻，他又从未让我有主见，我真觉得他就是始终的神。所以我任他承担了一切。可并不是一切全靠他。生活必须继续下去，我必须嫁给你外公，生下你的汤姆舅舅和弗莱德舅舅。我们不能承担得太多。”

听着这些话，厄秀拉的心跳得很快。她无法理解，可似乎她能感受到那遥远的东西。她知道她来自遥远的波兰，还知道了一位长着黑胡子的漂亮男子，这真让她高兴万分。她的祖先很奇怪，她感到她的命运在她两边都是可怕的。

厄秀拉几乎每天都见到外祖母，每次她们都在一起说说话儿。外祖母的话和故事都是在玛斯庄那十分宁静的卧室中讲的，这些故事因此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对这孩子来说就像《圣经》一样。

厄秀拉向外祖母提出了一个十分幼稚的问题：

“外婆，将来会有人爱我吗？”

“许多人都爱你，孩子。我们大家都爱你。”

“可我长大后会有一个人爱我吗？”

“会的，会有个男子爱上你的，孩子，因为你这天性。我希望，这个人爱的是你本人，而不是他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不过，我们有权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听到这话，厄秀拉害怕了。心一沉，她感到脚下没了根基，赶忙靠近外祖母，这里静谧、安全。从这里，从外祖母宁静的房间，屋门向更广阔的空间敞开着。过去，那包罗万象的巨大的过去，显得那么渺小；在那广阔的地平线上，爱，生与死，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在伟大的过去中，个人的重要性是微乎其微的，懂得这一点可以令人释然。

第十章 扩大的圈子

作为家中的长女，厄秀拉感到自己肩上的负担很沉重。在十一岁时她就得带着戈珍、特丽萨和凯瑟琳一起去上学了。弟弟威廉是个可爱、羸弱的孩子，才三岁，只好待在家中，大家总管他叫比利，免得同父亲的名字混淆[132]，另一个女婴叫卡桑德拉。

孩子们这时上的学校是离玛斯不远的教会学校。布朗温太太以为这学校离家近，学校也不大，把孩子们送去那儿很安全。村子里的男孩子们给她们三姐妹都起了外号，管厄秀拉叫“厄脱拉”，管戈珍叫“古拉纳”(优秀跑步者)，管特丽萨叫“蒂波特”(茶壶)。

戈珍和厄秀拉是一对好伙伴。这位二姑娘身材颀长但不爱运动，总在没完没了地幻想什么，不想同现实有什么联系。她不是为现实而生的，她为自己的幻想而生。厄秀拉才是为现实而生的。所以戈珍把一切现实的事都交给姐姐去做，毫不经意地对她表示信任。厄秀拉对她的伙伴妹妹很温存。

想让戈珍有责任心可是白费心机。她就像海里的一条鱼在游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因为与他人不同而沾沾自喜。别人对她来说无所谓。她就是相信厄秀拉。

这位长女要对其他的弟妹们负责，这种责任感令她苦恼。特别是那个身强力壮目光大胆的特丽萨；她特爱打架。

“厄秀拉，比利·皮林斯拽我的头发。”

“你说他什么来着？”

“我什么也没说。”

于是布朗温家的女孩子就同那家闹一通儿。

“不许你再拽我的头发，比利·皮林斯。”特丽萨跟姐妹们在一起，冲那长着雀斑的红发男孩说话时态度很傲慢。

“我为什么不能？”比利·皮林斯反问。

“不许就是不许。”特丽萨说。

“你来这儿好了，茶壶，看我敢不敢。”

“茶壶”刚走过去，比利·皮林斯就拉了一下她的一缕黑色鬈发，她气得扑向他。随后厄秀拉、戈珍和小凯蒂跑来助战。紧接着菲利浦斯家的克莱姆、瓦特和艾迪·安东尼也来参战。好一场混战。布朗温家的女孩子长得很壮，比许多男孩都壮实。如果不是穿着围裙，留着长发，她们会轻易取胜的。回家时，她们的头发被扯乱了，围裙也被扯破了。菲利浦斯家的男孩子撕了布朗温家女孩子的围裙，他们可高兴了。

然后爆发了一场吵闹。布朗温太太决不能容忍这种事，不，决不容忍。她生来就自尊、冷酷，这一下全露了出来。牧师到学校来上课了。“很不幸，考塞西的男孩子对考塞西的女孩子一点都不礼貌。说真的，什么样的男孩子才打女孩子，踢打人家，撕人家的围裙呢？这种孩子该重重地受罚，该叫他胆小鬼，若不是胆小鬼他就……”

皮林斯兄弟心里惭愧但很生气，而布朗温家的女儿们特别是特丽萨却自以为很有美德。这场斗争一直进行着，其间也出现不寻常的和睦。和睦时厄秀拉就成了克莱姆·菲利浦斯的情人，戈珍是瓦特的情人，特丽萨是比利的情人，甚至小凯蒂也成了艾迪·安东尼的情人。他们结成了亲密的联盟。一有机会，布朗温家这群孩子和菲利浦斯家的孩子就往一块儿凑。可是无论厄秀拉还是戈珍都不会同菲利浦斯家的男孩儿有什么真的亲昵之情。这种同盟和这种互称情人对她们来说不过是过家家儿罢了。

布朗温太太又生气了。

“厄秀拉，告诉你，我可不许你跟那些男孩子一块儿压马路。现在你停下来，其余的人也就不干了。”

厄秀拉真不想当布朗温家的孩子头儿。她从来不能以个人身份露面，她总是厄秀拉—戈珍—特丽萨—凯瑟琳，后来又多了一个比利。当然她也不需要同菲利浦斯家的孩子在一起。她跟他们谈不来。

后来，布朗温-皮林斯联盟终归破裂了，主要因为布朗温家过分傲气。布朗温家富有。他们在玛斯庄畅行无阻。学校的教师对布朗温家的女孩子十分尊敬，牧师与她们平等相处。她们傲气十足，昂着头对什么都不屑一顾。

“你才不那么美呢，厄脱拉·布朗温，你是一只难看的杯子。”克莱姆·菲利浦斯红着脸说。

“可我比你强多了。”厄秀拉回敬他。

“瞧你那样儿，还比我强呢，难看的杯子，厄脱拉·布朗温。”他讽刺她，试图让别人都跟她作对。

于是他们之间又以仇相见，她真讨厌他们嘲弄她，对菲利浦斯家的人她冷眼相待。厄秀拉在家中很倨傲。布朗温家的女儿们都有一种盲目的自尊，举止上甚至带点贵族气。由于出身与教养的关系，她们似乎只顾我行我素，不睬别人如何评价。厄秀拉从来就不认为别人会看不起她。她觉得不管谁认识她，懂得这一点就够了，她觉得世上的人都像她一样。如果她被迫对谁有成见她就会痛苦，永远也不会饶恕那个人。

她这种人令许多小人发疯。在他们的生活中，布朗温家都会遇上想拆他们的台、损害他家形象的人。奇怪的是，家中的母亲总会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总会提早告诫孩子们应变。

厄秀拉十二岁时，普通学校和学校中同村的伙伴那股下作气开始影响她了，为此安娜采取了相应措施把她和戈珍一起送到诺丁汉的文法学校去读书。从此厄秀拉感到如释重负。她一直努力逃脱生活中渺小的环境——小人的嫉妒、小小的差异和小人的下作气。菲利浦斯家比她家穷，人格下作，他们使了一些小手腕儿占些小便宜，这真让她心里难受。她想与自己同等的人在一起——当然不能埋没了自己。她的确希望克莱姆·菲利浦斯成为与她平等的人，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不知是由于痛苦的命运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当他真正同她在一起时，他就令她头疼，她真想拍着自己的脑门逃走。

随后她发现逃脱是很容易的。就是脱离这里的整个环境，去诺丁汉上学，从而离开这座小小的学校、学校里小里小气的教师以及菲利浦斯家的人。她曾经想过要爱他们，可他们不成器，对此她决不能原谅。她本能地惧怕那些小人，就像鹿惧怕狗一样，因为她这人很盲目，她不会算计、不会估量别人。她偏偏要认为人人都该像她一样。

她是以她自家人的标准来衡量别人的：父亲、母亲、外婆和舅舅们的标准。她敬爱的父亲非常朴实，可他强壮、黑暗的灵魂却扎根于难以言表的深层，令她着迷又令她恐惧；她的母亲对金钱、习俗一概不往心里去，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对世界漠然以待，跟谁也不发生联系，自顾孤芳自赏；她的外婆来自遥远的地方，心里装着好远好大的世界。由此可见，如果谁要同厄秀拉交朋友，他首先要符合这些标准才行。

所以，她十二岁时，她就要冲破考塞西这狭窄的地方，这里的人都不够大气。考塞西之外，有广漠的世界，有她喜爱的强有力、真实而骄傲的人们。

去诺丁汉上学要坐火车，她必须早晨七点四十五分就离开家，下午五点半才能回来。她很高兴这样。家中的房子太小，挤满了人，满屋人动来动去，像暴风雨一样令人无法躲避。她讨厌负责管事。

家里确实乱糟糟不成样子。孩子们身体健壮，好躁动，做母亲的只要他们健康就行了，别的不管。对厄秀拉来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家变成了一场噩梦。后来，她看到鲁本斯[133]的一幅画，画上是一群裸体儿童，画名儿叫《丰饶》，看得她直发颤，只觉得这个字眼儿太可怕。她深知生活在一群孩子中，在丰饶的火热与混乱中，是什么滋味儿。她跟妈妈过不去，强烈地憎恨她，她在努力寻找某种精神上高贵的东西。

天气不好时，家里就成了疯人院。孩子们在雨中一会儿冲进来一会儿冲出去，跑到黑暗的紫杉树下的水坑中去玩，在厨房的石板地上窜来窜去，气得清扫女工又是抱怨又是骂；孩子们蜂拥到沙发上乱闹，对着前厅中的钢琴又踢又踹，敲得钢琴发出“嗡嗡”的蜂鸣声；他们在炉前地毯上打滚儿，四脚朝天地躺着；两人扯住书把书扯成两半；他们恶魔般地偷偷上楼来找厄秀拉，在卧室门外窃窃私语，扒着门神秘地叫喊“厄秀拉！厄秀拉”！他们知道她是把自己锁起来读书呢。真没办法。关闭的门激起了他们的神秘感，她不得不打开门以打消他们的好奇心。可孩子们还是睁大眼睛缠着她激动地问些问题。

母亲在孩子们中间显得兴高采烈的。

“闹闹好，总比生病强。”

可成长起来的女孩子们都一个个地感到痛苦起来。厄秀拉现在这个年龄正是该放弃安徒生和格林童话去读《国王的田园诗》[134]和其他浪漫爱情故事的时候。

美丽的埃琳娜，可爱的埃琳娜，

是阿斯特拉特城堡中的百合女，

她身居高塔中的闺房里，

守着兰斯洛特神圣的盾牌。[135]

她多么喜欢这样的诗句啊！她在卧室中凭窗眺望着教堂墓地和小城堡似的小教堂，黑色的散发披在肩上，热情的脸上露出心旷神怡的表情，她觉得骑士兰斯洛特就要骑马而来了，他会向她招手，他身上猩红色的大披风就在深灰的紫杉树和开阔地上闪动。而她，哦，她，她会孤独地高居在城堡中，擦亮那可怕的盾牌，给它织一个套儿，默默地在高处远远地等他。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门外有人小声说话，然后门闩响了，比利激动地叫道：

“锁着呢，门锁着呢。”

接着孩子们就敲门，用膝盖顶门，急切地叫：

“厄秀拉！我们的厄秀拉？唉，我们的厄秀拉？”

没有回答。

“厄秀拉！我们的厄秀拉？”他们喊得更欢了，可还是没有回答。

“妈妈，她不答应。”有人叫，“她死了。”

“滚，我才没死呢。你们想干什么？”厄秀拉生气地叫道。

“开开门，我们的厄秀拉。”抱怨声一片。

一切全完了。她必须开门。她听到楼下的女人冲洗厨房地板时拉着水桶在石板地上蹭出的声音，孩子们在卧室中走来走去，问她：

“你在干什么？锁门干吗呀？”

后来她发现了教堂屋子里的钥匙，于是她就到那儿去，捧着书坐在麻袋上。又一场梦开始了。

她是老国王的独生女，会魔术。一天又一天，日复一日，她像幽灵一样默默地在古老的大厦中徘徊，或是在静静的游廊中漫游。

可是悲哀向她袭来了：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可她必须生着黄头发才行，必须是白皮肤。她因为自己长着黑发痛苦极了。

没关系，长大以后她可以染一下头发，或者在阳光下把头发颜色晒浅，直到它变黄。她还可以戴一项镶威尼斯花边的白色针织帽。

她在游廊上走来走去，宝石样的蜥蜴舒适地爬在石头上晒太阳，当她的身影笼罩住它们时它们也不动一下。寂静中，她听到了泉水在汩汩喷涌，玫瑰吐着浓郁的芬芳，艳丽的花朵一动也不动。她就这样怀着对美的憧憬徜徉着，徜徉着，穿过水池和池中的天鹅，走到高雅的公园中，在那儿，橡树下躺着一只花斑雌鹿，四只秀气的蹄子挨在一起，它身边蜷着它浅黄色的幼仔。

啊，这只鹿是她的熟人了。它会跟她聊天，因为她是一位魔术师，它会对她讲故事，就像阳光在说话一样。

有一天，她像往常一样毫不经意地没锁房间门，孩子们进屋来了，凯蒂划破了手指头大叫起来，比利把錾刀砍出了一个大口子，毁了不少东西。屋里弄得乱七八糟。

母亲发了一通火就没事了。厄秀拉把门锁好，觉得一切都过去了。后来父亲皱着眉头，手拿缺了口的工具问：

“谁开的门？”他生气了。

“是厄秀拉开的门。”妈妈说。

这时父亲手里正拿着一块抹布，一听这话，他转过身，用抹布向厄秀拉的脸上抽去。抹布打在脸上，一时间厄秀拉惊呆了。她一动也不动，一脸的顽固相。她怒火中烧，泪水不由自主涌上眼眶。

她忍着泪，脸都气歪了，她咧着嘴想忍住，但最后泪水终于淌了下来。她凄凉地离开了这间屋，可她燃着怒火的心是不屈的。他看着她走了，心中充满了愉悦与痛苦，他体味到胜利和轻而易举的权威感，但随之又深感不安。

“给她脸上来这么一下是不必要的。”母亲冷漠地说。

“抹布不会伤着她的。”他说。

“可对她也没什么好处啊。”

一连好几天、好几周，她一直为这次挨打怒火中烧。她感到自己被残酷地伤害了。难道他不知道她是多么容易受到伤害吗？不知道她有多痛苦、多害怕吗？他知道的，可他要伤害她。他偏偏要伤害她最敏感的地方，让她受辱。

她的心像篝火孤独地燃烧着。她忘不了，忘不掉，永远也忘不了。当她重新爱起她父亲时，不信任和挑衅的种子早已种下，尽管表面上看不出。她不再毫无保留地属于他了。渐渐地，渐渐地，不信任与挑衅之火在她心中烧着，把她与他的联系都烧断了。

她几乎总是独来独往，对一切运动着的东西都怀有一股激情。她喜欢涓涓的小溪，一发现一股小小的水流她就非常高兴，她真想同小溪一起奔跑，同声歌唱。有时她会在小溪边的桤木树根上或落下的树枝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看着溪水在石头上或落下的树干上疾舞而过。有时，小鱼像幻影一样未等她看清就消失了，有时黄鹊鸽到水边来，别的各式各样的小鸟也来水边饮水。一看到蓝色的翠鸟儿疾飞而过，她就高兴得不得了。翠鸟儿是打开神秘世界的钥匙：是妖术的见证。

但是她必须摆脱复杂地编织起来的生活幻象：父亲的生活是外部世界中的《奥德赛》；外祖母是现实世界的一个幻影、遥远的影子成了神秘的象征——农家姑娘们头戴用蓝花儿编成的花冠，寒冬里有雪橇在奔驰；年轻时候的外祖父长着黑黑的胡子，结婚、战争和死亡；还有她自己的许多幻想：她是位真正的波兰公主，在英格兰她受着咒语的驱使，她并不真的是厄秀拉·布朗温。读书时她也会产生幻觉，她必须摆脱这五光十色的幻影，到诺丁汉的学校去读书。

她很腼腆，为此受了不少苦。比如说吧，她咬破了手指甲，她的手指尖敏锐地感到了耻辱，这种耻辱死死地纠缠着她。她一连几个小时都折磨着自己，揣摩着怎样不脱手套：就说她的手烫伤了，还可装作忘了摘手套的样子。

她一上中学，就将是个有地位的人了。学校里每个女孩子都是淑女。她将在自由的人们——她的同学和与她平等的人中间行进，摆脱那些小里小气的东西。哦，若是她没有咬过手指甲该多好！没有这个小小的污点该多好！她想要自己十分完美——没有任何污点，过高尚的生活。

令她伤感的是，父亲没能很好地把她引荐给学校。他的话太简单，就像个男孩子在禀报什么口信儿；衣着也太随便，不很合身。而厄秀拉为了她的地位希望他能穿制服，介绍的话要隆重些。

她对学校有了新的幻想。女校长葛雷小姐有着女校长们所具有的那种爽朗的性格美。这所学校本是一位绅士的房产，这里有墨绿色的草坪，显得煞是忧郁，草坪那边是一条暗淡的精致道路。学校里的房子都很大，很漂亮，从学校后面，可俯视草坪和灌木丛，可看到树木和植物园中芳草萋萋的坡地。从这儿遥看低地中的城镇，只见一片屋顶绵绵不断。

厄秀拉就这样坐在学校的山上，俯视着城里的烟雾和一片混乱状态，俯看着工厂、俯看着忙碌的城市。她很高兴。在这文法学校里她幻想着，躲开了工厂的烟雾，这边空气一定要好得多。她想学拉丁语、希腊语、法语和数学。当她第一次书写希腊字母时，她激动得像写申请书似的颤抖起来。

她又攀上了一座从未攀登过的山峰。她总是急迫地要攀登高峰，要看得更远。一个拉丁语的动词对她来说就像一片处女地，她从这儿闻到了一股清新的气息；它意味着什么，尽管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猜想，它一定很有意义。当她懂得了：

x^2-y^2=(x+y)(x-y)

这个公式时，她感到她掌握了什么东西，她自由地进入一片迷人的空气中。当她用法语写作业时，她很高兴地用法语写下：

我把面包给弟弟。

这一切当中吹响着一声军号，召唤着她的心，激励着她奔向完美的地方。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本棕皮的《朗曼初级法语语法》，忘不了那本《拉丁语入门》，那本书的切口涂着红颜色；忘不了那本灰色的代数书。那些书中总有些魔术。

在学习上，她很聪明，直觉很好，可她“没耐性”。如果什么问题凭本能弄不清楚，她就学不会。随之她就会恨所有的课程，蔑视所有的教师，那副气急败坏的骄横样子实在让人不舒服。

她的反抗表明她是个自由、不可驯服的动物：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法律，也没有什么规矩。她只为自己而存在。接下来的是她同每个人发生的冲突。她竭尽全力抵抗着，终于伤心透了、精神上垮了。经过磨练，她终于有了以前不曾有的感知，人变得更忧伤，但也更练达了。

厄秀拉和戈珍结伴上学。戈珍是个腼腆、文静但任性的孩子，不怎么惹眼，在人面前往往一闪即逝。她似乎故意躲避与任何人接触，我行我素，追求某种同任何别人都无关的似有似无的幻象。

她并不怎么聪明。她认为厄秀拉比她聪明两倍。厄秀拉明白了，既然如此，戈珍为什么还要庸人自扰呢？这位小妹妹信任姐姐，姐姐能代表她。至于她自己，她像野性的动物一样漫不经心、毫不负责地生活着。

当她发现自己是班上最差的学生时，她只是懒洋洋地一笑了之。还满足地说现在她可放心了。对于父亲的懊恼和母亲的气恼她并不在意。

“我供你去诺丁汉是为了什么？”她父亲恼火地问。

“得了，爹爹，你本来可以不供我的，”她漠然地答道，“我早准备好退学回家了。”

一回家戈珍就高兴了，可厄秀拉并不高兴。戈珍在外面不起眼，也不愿意到外面去，可在家中她可自在了，就像一头任性的动物在自己的窝中一样。厄秀拉则相反，在外面就有精神，在家中总显得不自在、不安，无法随心所欲地做点什么。

不管怎么说，礼拜天对她们来说都是一周中最后的一天。厄秀拉热情地期待这一天，它给人一种永恒的安全感。一周的其他几天中她感到十分害怕，因为她感到很多强大的力量不承认她。她对权威总是又怕又厌恶。她觉得如果她能够避免权威或避免与权威性的力量发生争斗，她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事情。可是如果她屈服，她就会有所失落，就会毁灭。总有什么威胁的东西在跟她作对。

这种奇怪的残酷与丑恶感时刻都会降临，她感到乌合之众随时都会攫取她，他们的力量对她的生活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不管在哪儿，无论在学校里，在朋友中间，在街上还是在火车中，她总是有意识地贬低自己，使自己变得渺小，生怕她未被发现的自我被人看见，深怕这个自我遭到芸芸众生的野蛮攻击。

现在她在学校里感到很安定。她懂得自己占据一个什么位置，懂得如何克制自己。只有在星期天她才自由。当她刚刚十四岁的时候，她开始感到家中日益增长的对她的反感。她知道她把家人搅得人心不安。但是在礼拜天她就自由了，真正地自由了，随心所欲，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担心。

即使在情况最恶劣的时候，礼拜天也是一个幸福的日子。一醒来厄秀拉就感到了极大的解脱。她真说不出她的心情为什么如此轻松，这才想起这天是礼拜天。她感到四周的欢愉气氛包围着她，十分自由自在。整个世界都后退了二十四小时，只有星期天存在。

她喜欢家中的混乱状态。如果孩子们都睡到七点再起床那可太好了。一般情况下，刚过六点钟，就可以听到鸟儿的鸣啭，宣布了一天的开始，然后传来孩子们重重的脚步声，他们起床活动了，只穿衬衫蹦蹦跳跳，露出粉红的小腿，星期六晚上刚洗过澡，他们的头发柔软又光洁，所以心情也就激动。

孩子们开始半裸着干净的身子在屋里闹起来，父母当中就得有一个起床。母亲懒洋洋的，浓密的黑发松松地打着卷儿散落下来盖住一只耳朵。父亲睡得很舒服，浑身暖洋洋的，头发蓬乱，衬衫的领口还敞着。

然后楼上的姑娘们听到下面的说话声：

“比利，你想干什么？”这是父亲粗壮、洪亮的声音在回荡。或是听到母亲很庄严的声音：

“我说过的；凯西，我不允许你这样。”

令人惊叹的是，父亲纹丝不动，声音却像锣一样轰鸣；而母亲则在闹闹哄哄的孩子们当中像女王一样控制局面。不过，母亲的衬衣鼓鼓囊囊的，头发也没有束紧，那样子并不像女王，她说话时孩子们都大吵大叫。

早饭准备好了，几位大姑娘下楼来加入楼下嘈杂的场面，半裸的孩子们像倒过来的胖天使在屋里打转。戈珍目不暇接地看着孩子们的光腿和胖胖的屁股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消失。

小家伙们一个个被抓住，除去了睡衣，准备换上星期天穿的干净衬衫。可是衬衣刚刚套在柔软的头上，那个光光的身体已在羊皮地毯上打起滚儿来。妈妈紧随在孩子身后尖声地叫喊着，双手捧着衬衫像一把套锁。父亲洪钟般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来。光身子的孩子躺在深深的羊毛中高兴地叫着：

“我在海里洗找(澡)呢，妈妈。”

“我为什么要拿着衬衫跟着你跑呢？”妈妈说，“起来吧。”

“我在海里洗找呢，妈妈。”那光身子打滚儿的孩子重复说。

“那叫洗澡。不是洗找，”妈妈用奇特庄重的语调说，“我拿着衬衫等你呢。”

终于给孩子们穿上了衬衫和袜子，裤子上的扣子也扣好了，衬裙也系好了。家中常常纠缠着一家子的一个问题就是忘记了吊袜带，这事儿让人提心吊胆。

“你的吊袜带在哪儿，凯西？”

“不知道。”

“那就找找吧。”

可布朗温家大点的孩子都不拿这当一回事。凯西在所有的家具下都爬了一阵，弄得礼拜天的干净衣服都黑了，可让大家都松口气的是，只顾给这孩子再洗脸洗手，却不提吊袜带了。

后来，厄秀拉看到凯西从主日学校走进教堂时袜子脱落在脚踝上，脏污的膝盖露了出来，心里十分生气。

“这样太不像话了！”厄秀拉在饭桌上说，“人家会以为我们是猪，以为咱们家的孩子从未清洗过。”

“别管别人说什么，”母亲很有气度地说，“我知道这孩子按时洗了澡，只要我满意了别人也得满意。她没有吊袜带，袜子就没办法吊上去，这也不是她的错，是我让她这样的。”

因为吊袜带而引起的麻烦，在不同程度上继续着，直到每个孩子都穿上长裙或长裤才算了结。

礼拜这天，布朗温一家人沿着大路向教堂走去，围着教堂的花园篱笆墙转了一圈，并不爬墙进入教堂院内。父母倒没立什么规矩，可孩子们在安息日要体面，就自动当起了看守，互相监督着。

渐渐地，每次从教堂做礼拜回来，家里就成了一所圣殿，屋里安静极了，就像有一只奇怪的鸟儿落在屋里。屋里只允许读书、讲故事或绘画这类安静的活动。而在屋外，什么游戏都可以做。如果有谁吵吵嚷嚷，父亲和大点的孩子就会发火，小孩子们生怕会被从教会中开除出去，也就不敢喊叫了。

孩子们是严格遵守安息日的规矩的。如果厄秀拉想显示自己，用法语唱什么：

曾有一位牧羊女，

嘿，嘿，毛蹄子。[136]

特丽萨就会大叫：

“我们的厄秀拉，那不是礼拜天该唱的歌儿。”

“你知道什么。”厄秀拉摆架子说。但不管怎么说，她让步了，一支歌没唱完就不唱了。

尽管她没意识到，但是礼拜天对她来说是太宝贵了，她的灵魂可以在梦幻中毫无阻挡地畅游，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奇特、虚无缥缈的地方。

基督那穿白袍子的精灵从橄榄树丛中穿过。[137]这只是一个幻象，不是现实，可她自己竟成了这幻象中的一部分。夜空中有一个声音在叫：“撒母耳，撒母耳！”[138]这呼叫声一直在夜空中回响。但不是这一夜，也不是前一夜，而是在礼拜天那深不可测的夜空中，在安息日寂静的夜幕中。

那毒蛇是有罪的，但它也有智慧。犹大得了钱，以接吻为暗号出卖了耶稣。[139]

可是没有实实在在的罪恶。甚至如果厄秀拉在星期天打了特丽萨一个耳光，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罪恶，不过是做了一件错事而已。如果比利从主日学校里逃学了，那是他不好，他恶劣，可他不是罪人。

罪恶是绝对、永久的。而恶劣与不良则是暂时的和相对的。当比利赶时髦，用本地人常说的“罪人”一词叫凯西时，人人都不喜欢他这么说。可是当有一只松松垮垮的猎狐小狗来到玛斯时，大家都恶作剧地给它起名“罪人”。

布朗温一家人不愿把他们的信仰贯彻到实际行动中去。他们需要的是一种永恒与永生的感觉。并不是给自己的日常行为制造清规戒律。于是，孩子们表现得都不怎么好，既刚愎自用又骄傲自大。不过他们还是很宽宏大量的。只是令普通邻居们不能容忍的是，布朗温家人举止太傲，这一点与民主的基督教义不符。为此，他们总是与普通人不合群。

当厄秀拉第一次接触到福音教义时，她对此很反感。联系到她自己的情况，她觉得那套救世的办法令人不寒而栗。“基督为我而死。他为我受苦。”这话既包含着骄傲又令人胆寒，甚至几乎令人厌倦。那手上和脚上都钉出洞来的基督令她反感。基督带着一身的圣伤。她眼前老晃着这样的幻象。可基督其人却红口白牙地告诉人们把手插进他的伤口中去，像是迷恋他的伤疤一样，这一点真让她反感。她是那些坚持强调基督有人性的人们的敌人。如果他基督是一个讨着日常生活的人，她倒不在乎。

可是那些庸俗的人出于嫉妒就坚持强调基督的人性。人们庸俗的思想不允许任何超越人类本身的东西存在。是那些教会复兴者肮脏的手要把基督拉入日常生活中，给他穿上裤子和僧袍，让他去取得庸俗的平等地位。无礼、土气十足的人会问：“如果基督处在我的境况中他会做什么？”

布朗温家的人要与这些做坚决的斗争。母亲深深陷在庸俗的人声中，但她对此毫不在乎。她对超越人性的东西从不容忍。她一生中从没有真正的布朗温家的那种神秘激情。

可厄秀拉是亲近父亲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她长到了十三四岁，从此愈来愈同母亲作对了，不喜欢母亲那种漠然的样子。厄秀拉认为母亲的态度有那么点冷酷、甚至是刻毒。安娜·布朗温这些年关心过上帝、基督或天使吗？她沉湎于眼前的生活。她仍在生儿育女，忙于家中所有的小事。她出于本能，反对丈夫对宗教的奴性崇拜，反对他冥冥中对看不见的上帝的崇拜。当一个男人有一个需要他供养的小家庭时，那个看不见的上帝算什么？他还是去做有关切身生活的事，别去崇拜上帝吧。

但厄秀拉却全然是为着上帝的。她总是讨厌婴儿，讨厌乱哄哄的家庭生活。她觉得基督是另一个世界，基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并未伸出手，在她面前指着他的伤口说：

“瞧，厄秀拉·布朗温，我是为你才这样的。现在，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吧。”

她觉得基督遥远而美丽，像落日时分一弯白色的月光，在远方闪亮，像一弯追随太阳的新月向我们召唤，我们是无法认识它的。有时乌云远远退去，没入冬天黄昏时黄色的夕阳中去，使她想起基督受难像[140]；有时，血红的满月从山上升起，她会因此恐怖地感到，基督死了，他的尸体沉重地挂在十字架上。

礼拜天时，这个幻象世界出现了。四下里一片沉寂，她知道，黑暗和白日正在交替。教堂里，上帝的声音在回荡，这声音不是发自这个世界，似乎教堂本身是个空壳，在讲着创世的语言：

“上帝的儿子看到人的女儿容貌娇美，就选她们为妻。

“主说：我的灵魂不会永远同人相斗，因为他也是血肉之躯。但他的生命将有一百二十年。

“地球上曾有过巨人。在那以后，上帝的儿子们与人的女儿们交欢，生出的孩子同原先一样强壮，成为名誉之人。”[141]

想到这个，厄秀拉很激动，觉得那似乎是来自远方的召唤。如果是在那些年月里，上帝的儿子会觉得她漂亮吗？上帝的儿子中会有一个娶她为妻吗？这是一个令她恐惧的梦，因为她无法理解。

谁是上帝的儿子？基督不是上帝的独生子吗？[142]难道亚当不是上帝创造的唯一男子？可有些人并不是亚当的子孙。这些人是谁，他们从哪里来到世上的？他们一定也是上帝的人。难道，除了亚当和耶稣以外，上帝还有别的许多后代——亚当的后代认不出他们也是上帝的后代？或许，这些人、这些上帝的儿子并不知道被逐出乐园和堕落的耻辱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些人恣意地寻找到人的女儿，发现她们很美，就娶了她们为妻，于是女人孕育、生育了有名誉的男人。这是一种真实的命运。当上帝的儿子寻找人的女儿的重要时刻，她四处活动着。

任何神话比较都无法毁灭她对这件事的激情。朱庇特为了爱一个人间女子变成了一头牛，后来又成了一个凡人。他同她一起生育了一个巨人、一个英雄。

很好，他在希腊这样做了。可她并不是希腊女人。无论是朱庇特还是潘神，任何神都不会来找她，甚至巴克斯[143]或阿波罗都不会来找她。可是那些上帝的儿子，那些娶人的女儿为妻的上帝的儿子应该来娶她为妻。

她严守着这个秘密的希望和渴求。她过着一种双重生活，一面被无数的日常生活所包围，另一面，日常的生活早已被永恒的真理所超越。她太渴望上帝的儿子来寻找人的女儿了；她对自己的欲望和欲望的实现更有信心，倒不那么相信明显的生活事实。男人是人这个事实并不能说明他是亚当的传人，并不能排除他也是无历史记载的上帝的儿子中的一员。她感到迷惑但信念并没有被否定。

她又听到一个声音在说：

“富人进入天堂比一头骆驼从针眼中穿过还难。”[144]

据说，针眼是步行者的小门道，鼓着高高的驼峰、驮着重载的骆驼是无法从中挤过去的，至少，如果它是一头小骆驼，或许还可以冒险从中穿过。主日学校的老师说，不能绝对将富人从天堂排除出去。

她高兴地获知，东方人要么喜欢夸张，要么就不闻不问。因为，东方人不是要眼看着事物膨胀铺天盖地，就是要它缩小到虚无，否则他就不会产生什么印象。对这种东方式的思维方式她倒很同情。

但是，那些话的意思是“门道”或“夸张”所无法解释的。对这些话中历史的、地域的或心理的兴趣则是另一回事。话中无法解释的价值是无法改变的。针眼、富人和天堂之间有什么关系？是什么样的针眼、什么样的富人、什么样的天堂？谁知道呢？它意味着一个绝对的世界，而相对的世界对此只能一知半解。

可是，一定要对这些话做出直截了当的解释吗？她父亲是一位富人吗？他不能进入天堂吗？或者说他只是一位中等富裕的人？或者说他几乎是个穷人？不管怎么说，除非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穷人，否则他就难以进天堂。那针眼对他来说可是太窄了。她几乎希望父亲穷得一文不名。从根本上说，任何人都算富人，跟最穷的人比，再穷也算富。

一想到她父亲把家中的钢琴、两头牛和银行中的存款都分给附近的劳动者她就感到不安，如果那样，布朗温家就会同威利家一样穷。她可不要这样。她想得不耐烦了。

“那好吧，”她想，“我们将放弃那个天堂，至少是针眼之类的天堂，不过如此。”她就这样打发了这个问题。她才不想像威利家那么穷呢，不论说什么也不，威利家太苦、太悲惨了。

于是她转而相信《圣经》的寓意。她父亲很少读《圣经》，不过他收集了一些复制本，带着一种奇特专注的表情盯着这些书发呆，那表情像个孩子，可他的激情却不是孩子气的。他喜欢意大利早期的画家，特别是乔托、弗拉·安吉里柯和菲里波·利比的作品，他们的伟大杰作令他神魂颠倒。他经常观赏拉斐尔的《圣礼上的争端》、弗拉·安吉里柯的《最后的审判》或那幅美妙但又复杂的《东方三博士来朝》，每次他都感到很兴奋、很满足。这与用人形建立起神秘的概念有关。有时他会急匆匆赶回家去看弗拉·安吉里柯的那幅《最后的审判》。敞开的坟墓中有一条路，路两边堆着土，上方似乎是天堂，一边是唱着歌步入乐园的人们，另一边是拥挤着向地狱降下去的人，这副景象令他感到满足。他倒不在乎自己是否相信魔鬼或天使。只要这整个想法令他感到深深的满足，他就不需要别的什么了。

厄秀拉从小就熟悉了这些绘画，她可以从中搜寻出细微之处来。她崇拜弗拉·吉安里柯笔下的鲜花、光线和天使，她喜欢他笔下的魔鬼，欣赏画中的地狱。可那为一群天使所包围的高高在上的上帝却突然令她感到厌烦，引起了她的反感。难道这个披着衣服、没有表情的人就是一切的终极和意义吗？天使们很可爱，光线很美。可他们只是为了环绕这个平庸的上帝偶像而生的吗？

她感到不满，可又不知是否该对此提出意见。需要叹为观止的东西太多了。冬天来了，松树枝折断了掉在雪地上，绿色的松针盖满了地面。雪地上清晰地留下一串野鸡的脚印，非常奇妙、笔直笔直的。雪地上还有野兔蹒跚留下的脚印，前面并排两个，后面两个。兔子拖着树枝从雪地上爬过，倾斜了身子。后面的双脚同时落下，在积雪上弄出一个大而深的洞。猫在雪地上踩出小脚印来，鸟儿的爪子踩出的脚印是花边形的。

孩子们开始盼望什么。圣诞节就要到了。棚子里晚上会秘密地点上一根蜡烛，有人在压低嗓门儿哼歌。男孩子们在学演古老神秘的圣·乔治和魔鬼的游戏。每周两次，唱诗班在教堂灯光下练习合唱，布朗温爱听他们学唱古老的圣诞颂歌。姑娘们也去参加排练。四周一派神秘与激动的气氛。人人都在准备着。

圣诞节一天天近了，姑娘们开始装饰教堂，用冰凉的手指把冬青、冷杉和紫杉树枝环绕在柱子上，直至教堂里焕然一新：石柱上绕满了绿油油的叶子，拱顶上绽着蓓蕾，神秘、幽暗的气氛中盛开出冷艳的花朵。厄秀拉要用槲寄生枝搭在门楣上和祭坛屏风上，在紫杉枝上挂一只银色的鸽子，一直忙到夜幕降临，教堂已经打扮得像一片林子了。

男孩子们在牛棚里抹黑了脸进行彩排。牛奶房里挂着宰了的火鸡，火鸡带着花斑的翅膀散开了。是做馅饼的时候了。

人们盼望过节的心情愈来愈切。天空中升起了星星，圣诞颂歌就要响彻天际。天上的星星是个信号。地球也应发出一个信号。随着夜幕降临，人们的心因着希冀而跳得更快，手里早备好了圣诞礼物。教堂礼拜的祈祷中充满了期望，人们的声音都颤抖了，夜晚过去了，早晨到来了，人们互赠了礼物，欢乐与宁馨令人心旷神怡，人们高唱起圣诞颂歌，世界的平安降临了，争斗过去了，人们手拉手，心里唱着一支歌儿。

圣诞节从早到晚，成了一个公假日，索然无味，这真让人难受。上午太美好了，可一到下午和晚上，兴奋的情绪就云消雾散了，就像虚假的春日里错长出的蓓蕾被掐掉了。哈，圣诞节不过是一场家庭的筵席，让人们饱餐一顿糖果，得到许多玩具！为什么大人们不改变一下往日的心情，尽情欢乐？欢乐在哪里？

布朗温家的人满怀激情地渴求着欢乐。父亲心烦意乱，沉着脸不高兴，因为圣诞之夜他并无热情，这天与往常一样了，心并不那么火热，母亲则像往常一样漠然，似乎她这一生都是被流放到这儿的一样，耶稣已降生，欢乐的心灵在何方？那引导东方博士来的星星、那震撼了大地的新的生命在何方？

尽管人们对这事不很清楚，重视不够，可它依然存在。在教会的年历中仍按时纪念着创世的事迹。圣诞节后，欢乐气氛渐渐消沉了。一个星期天接着一个星期天地过去了，家人的心绪起着微妙的变化。他们曾看到过那星星并随着它进入耶稣诞生的地方，为之神魂颠倒，欣喜若狂。现在，他们感到那一线灵光在消退，一个阴影倒下来，四周一片黑暗。天凉了，大地一片肃穆，一切都没入黑暗之中。大殿里的幔布撕裂了，人人都不信鬼了，心都死了。

受难日[145]这天，孩子们默默无语地走动着，感到心头笼罩着阴影。然后，“复活的百合花”散着死亡的冷香，圣灵降临了。

可是为什么要纪念耶稣的伤口和死亡呢？难道耶稣真的安然无恙地复活了吗？难道人们真的忘记了十字架和坟墓吗？不，人们总在纪念他的伤口，总是记得坟墓中衣服的气味吗？在生死的循环中，与十字架和死亡比较，复活算不得什么。

孩子们就生活在基督教盛行的年代里，基督教就是人类灵魂的史诗。年复一年，他们的心中演出着不为人所知的戏剧，他们的心灵获得了生命，内心丰富了，在十字架上受难，放弃了魔鬼，重又回升到无法计算的日月中来，在褴褛、微不足道的生活中保持着永恒的节奏。

可这场戏剧现在却变得机械呆板了：诞生是为了受难日的死亡。一到复活节星期天，这生命的戏剧就等于结束了，因为基督的复活是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的，升日节太少为人们注意，那不过是对死亡的证实罢了。

希望和满足是何物？难道人死后就没用了，就苍白乌有了吗？天啊，天啊，人心灵的激情会在人的肉体死亡之前很早就死去。

激情与痛苦的考验过后，人的肉体会从坟墓中站起，它变得破碎、冰冷而苍白。耶稣呼唤“马利亚！”可当马利亚向他伸出手时，耶稣赶忙说：“不要摸我，因我还没有升天去见我父。”[146]看到被拒绝了，她的手和她的心怎么能感到高兴呢？可怜啊，肉体的复活！可怜啊！耶稣那摇摇欲坠的身姿、恍恍惚惚的面容。可怜啊，耶稣的升天不过是死亡中的阴影，彻底离去而已。

哎，这场戏这么快就收了场：他在三十三岁上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灵魂的一半是冰冷的，没有历史记载！复活的耶稣与我们没有关系！悲哀、死亡和坟墓之激情的记忆战胜了苍白的复活事实！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浑身闪耀强烈的生命之光全部升天？为什么当马利亚叫“夫子”时我不能拥抱和亲吻马利亚？为什么耶稣升天后的死亡躯体上有可怕的伤口？

复活是对生而言而不是对死而言。难道我看不到这样的人了吗——他们复活了，又到我们中间来，肉体和精神都很完美，肉体是完整而快乐的，在肉体中生活，在肉体中相爱，在肉体中生育，最终获得完整，没有伤痕，没有瑕疵，健康，没有对不健康的忧虑？难道这不正是复活后成年、欢乐与满足的阶段吗？既然复活了，谁还惧怕死亡与十字架的阴影？谁会惧怕那属于天堂的神秘而完整的肉体？

我可以从哀痛中解脱，愉快地在大地上行走吗？我不能同我的兄弟一起愉快地吃饭吗？我不能欢乐地吻我所爱的人、在复活后不能设宴欢庆我肉体的婚姻，做我喜欢做的事让我的伙伴们高兴吗？天堂等我等得不耐烦了吗？天堂是与人间作对的吗？我会因此赶忙去那里还是面色苍白、洁身自好地在人间逗留？钉在十字架上的肉体是否对街上的芸芸众生来说变成了毒药，还是变成了他们的幸福与希望，就像在大地的腐殖土壤里盛开的第一朵鲜花？

第十一章 初 恋

厄秀拉从少女时代跨入成年，心中逐渐形成了自我责任感。她开始意识到了自我：意识到自己是混混沌沌的雾霭中一个独立的实体；意识到她必须去一个地方，要做点事情。同时她也害怕、担忧。为什么，哦，人为什么要长大？人为什么要承受这沉重僵硬的责任感，去过一种未知的生活？要超越无所作为，超越庸庸碌碌的人群，去干出点自己的成就来！什么成就？要在一片迷茫、无路可循的情况下定出个方向！通往何处？怎么迈开这头一步？又怎么能站稳脚跟？要承担起自己生活的责任，这可真是折磨人。

宗教对她来说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壮观的游乐世界。她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和小矮人一起爬树[147]，像耶稣的门徒那样颤颤悠悠地在海上行走[148]，像耶稣那样把大麦饼分成五千份，给五千人来个大型的聚餐。这种事在现实中已不复存在，已变成个故事，成了神话、幻想。[149]不管人们怎么宣称这些是真实的历史事实，人人都知道这不是真的——至少在我们今天看来是这样。就现在生活条件的局限，我们知道，不可能有“给五千人吃饱”这样的事情。这个姑娘得出了她的结论：凡是在日常生活中无法体验的事情，就是不真实的。

那么，古老的生活两重性观念，这个不被人怀疑的观念一下子破裂了。这个观念就是认为有一个由乘车通勤、责任和报告组成的人们的工作日的世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由绝对真理和逼真的神秘故事组成的礼拜日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人可以在水面行走[150]，在主面前有眼无珠[151]，随着云柱穿过沙漠[152]，看得见劈啪作响但还没烧尽的灌木丛。[153]工作日的世界战胜了礼拜日的世界。礼拜日的世界是不真实的，至少是不现实的。人在行为中生活着。

只有工作日的世界才是切身相关的。她自己，厄秀拉·布朗温，必须懂得怎样去过工作日的生活，她的躯体必须是工作日的躯体，受这个世界的评价标准约束。她的心灵必须具有工作日的价值，就这个世界所知的价值。

好啦，那么，要过的就是一种拿出实际行动的工作日生活。因而就有必要去选择自己的活动和行为。你自己干的事得对这个世界负责。

不，不止要对这个世界负责，你还得对自己负责。她的内心还有一些费解的、烦人的礼拜日世界的残余，礼拜日在她的印象中就是和已被抛弃掉的梦幻世界联系起来的。已经被否认了的东西，怎么还能与之保持联系？现在她的任务就是要学会过工作日的生活。

问题是怎么行动？往何处去，又怎么实现自我？一个人还不能说是他自己，只是个回答了一半的问题。一个人是还没有定型的不足道的东西，像天空中的风那样没个准儿地流动，这时，怎样才能实现自我，怎样才知道他自己的问题及答案呢？

她转向从幻想中寻求。想象中的话语就像看不见的风荡起的涟漪，随着她的血液流动，她又听到了那些话语。因为她要做一个现实中的人，她拒绝承认这种幻象，这对现实中的人来说不是真的。她只想知道这些话在现实中的意义。

确实有在幻想中听到的话。既然话是现实的东西，它就有实在的意义。现在让它们来说吧，让它们自己用现实的词语来说出自己的意思。幻象应当将自己转换成现实的词语。

“将你所有的一切卖掉，并送给穷人。”[154]这是她礼拜日上午听到的一句话。到了星期一上午，这还是简单极了、普通极了的一句话。去学校的路上，她一边走下车站前的山坡，一边在想着这句话。

“将你所有的一切卖掉，并送给穷人。”

她想不想这么做？她想不想把她背面嵌珠的梳子和镜子、她的银烛台、胸饰和可爱的小项链这些东西卖掉？想不想穿着褐布衣，像那些划舢板的人一样？在她的印象中，那些蓬头垢面、讨人嫌的舢民就是“穷人”。她可不想那样。

这个星期一上午，她面临着痛苦的抉择。她确实想做正当的事，但是她又不想照着《福音书》里说的去做。她不想当穷人，不想变得真正的贫穷。当穷人的想法对她来说太可怕了：过舢民那种生活。那么丑陋，谁见了都觉得可怜。

“将你所有的一切卖掉，并送给穷人。”

现实生活中谁也不可能这样做。这使她感到气馁绝望。

也没有谁能转过另一边脸来让人打。[155]特丽萨打了厄秀拉一个耳光。出于基督教的谦卑精神，厄秀拉默不作声地把另一边脸转向她。特丽萨给这示威似的行为激怒了，照着那边脸又给了一下。于是，厄秀拉带着一腔怒火，忍气吞声地走了。

然而，怒火和缠人的奇耻大辱在折磨着她。直到她又跟特丽萨吵了一架，把特丽萨妹妹的头差不多摇掉了，她心里才舒服。

她恶狠狠地说：“给你一点教训。”

说完她就走了。虽然违反了基督教教义，心里却舒畅极了。

基督教的谦卑也是不干不净、卑劣低下的。厄秀拉突然转向另一个极端。

“我讨厌舢民，希望他们都死尽。我爸爸为什么不管我们，让我们落到这步田地？又穷又不起眼。为什么他不是个有点地位的人？如果我们有个像样的爸爸，他会是威廉·布朗温伯爵，而我就该是厄秀拉小姐了。怎么就该我穷？该我像只虫子似的在小路上爬？如果我手中有权，我就穿着绿色的骑装坐在马背上，后边跟着马夫。来到别墅门前停下，管别墅的女人抱着孩子走出来，我问她，她那伤了脚的丈夫怎么样了。我会从马背上弯下腰，拍拍那孩子长着亚麻色头发的脑袋。我会从钱包里掏出一个先令给那女人，叫她把营养丰富的食物送到别墅来。”

她就是这样靠自尊自大过日子。有时，她冲进大火中，去救一个被人遗忘的孩子，或是从运河水闸边跳下去救一个抽筋的男孩，再不就是把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孩从奔驰的马蹄下拉出来。当然，这些都是想象中的事。

可是到了最后，又回到了对礼拜日世界强烈的向往中。早晨，她从考塞西走来，看到伊开斯顿的小山坡上笼罩着袅袅烟雾，她的心情随着遥远的声音而激动：

“哦，耶路撒冷——耶路撒冷——我会常常把你的孩子们召集到一起，如同母鸡把雏鸡庇护在羽翼下，你们将不……”[156]

对耶稣的热爱，对得到安全和温暖的庇护的热望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可是这怎么应用于现实世界？就是耶稣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母亲抱着她的孩子，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哦，热爱耶稣，热切盼望一个能把她抱在怀里，使她忘掉一切的人。哦，渴望男人的胸膛，一个她能够永远得到庇护和幸福的地方！对情感的渴望使她所有的神经都颤抖起来。

她模模糊糊地知道耶稣不仅仅就意味着这些：在想象的世界里，他提到耶路撒冷，一些日常生活的世界并不存在的事物。他托在胸前的并不是房屋、工厂，也不是房子里的住户、工厂里的工人及穷人，而是一些工作日的世界里并没有的事物。劳作日的双手摸不着，眼睛看不见的事物。

然而，她必须以现实的形式得到这种情感，她必须这么做。因为她的生活就是现实的生活。现在，情感就是生活的全部内容。因而，要有一个男人把她揽在宽厚壮实的怀里，听到他胸膛里发出的心的跳动声，她分享着那里散发出的温暖的生命气息。这是一种热情激荡的生命。

她如此热切地渴望能躺在人子的怀里。[157]在灵魂深处，她又感到羞愧，难言的羞愧。耶稣为想象中的世界说的话，她却从现实中来应答。这是离经叛道，把来自想象世界的意思挪到了实实在在的世界来。她为自己的宗教热情而羞愧，生怕有人识破她。

新年伊始。小羊羔生下来了。麦秆棚子搭起来了。在她舅舅的农场，男人们晚上提灯带狗守护着。她在感情上对想象世界和现实世界的错位又在她心中卷起了波澜。她又一次感觉到耶稣基督在乡间。啊，他会举起羊羔！[158]啊，她自己就是那只羊羔。早上，走在那条小路上，她听到母羊一叫，小羊羔们带着新生的快乐，摇头晃脑地跑来。她看到小羊羔俯下身，用鼻子摸摸索索地挨近乳房，找到乳头，羊妈妈庄重地掉过头来，使劲地吸了吸气。小羊羔在吸吮着乳汁，细长的小腿一边在欢快地抖动，脖子伸得长长的，带着体温的香甜乳汁一流入，那刚出胎的身子就微微地颤动。

啊，多么幸福，多么醉人！她简直舍不得离开，舍不得到学校去。那些小鼻子摩挲着乳房，充满欢乐的小羊身子稳当地靠在那儿，小黑腿弯曲着，母羊站着不动，让小羊羔吸吮，完了，就平静地走开了。

耶稣——想象的世界——普通的世界，所有这一切都搅合成了痛苦和幸福的混乱状态。可以说这就是极度的痛苦，慌乱，解脱不了的困窘。耶稣，这个幻象，在对她这个并非幻想中的人说话！她听取耶稣精神的教诲，并把这些话用来迎合自己肉欲的需要。

这是她的耻辱。在她的心灵中，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混淆不清，使她堕落了。她以直接的、凡世的欲望来回答精神的召唤。

“辛勤劳作，身背重负的人，到我身边来，我要让你好好休息。”[159]

她做出的是凡俗的回答。她带着感官上的渴望来应答耶稣基督。要是她能够真的走近耶稣，把头靠在他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舒舒服服地，尽情地享受爱抚，那该多好！

一路走着，她一直沉浸在迷惘热烈的宗教渴望之中。她想要耶稣甜美地爱她，要耶稣接受她的奉献。做出感官上的应答。她几个星期都处于陶醉的沉思默想中。

在心里，她也一直都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为了满足自己肉体上的需要而热爱耶稣。然而她是那么迷乱，那么困惑，怎样才能摆脱这种状态？

她恨自己，她想作践自己，毁掉自己。怎样才能摆脱这一切？她恨宗教，因为宗教是导致她陷入混乱的因素。她诅咒这一切。她想变得对一切事物都是一副铁石心肠，冷漠淡然，残酷无情，只关心即时的需要，即时的满足。她对耶稣的思慕只不过是为了能够勾起自己的柔情，以此对自己产生反作用力，最后达到疯狂的程度。那时就没有什么耶稣，没有什么多愁善感了。她讨厌多愁善感，这会带来她更为痛恨的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来了年轻的斯克里宾斯基。厄秀拉将近十六岁了，是个身材纤细、郁积着青春之火的姑娘。她沉默寡言，时而又开怀畅谈，滔滔不绝。她有时好像是在倾吐自己的全部心事，而实际谈的只是另一番虚假的内心表白。她极为敏感，总是在折磨自己，总是装出一副冷漠淡然的样子来掩饰自己的内心。

这段时间，她的情绪大起大落，消沉地忍受着内心的痛苦。她在这个世上是个多余的人。她好像把满腔热情倾注于苦苦地思念着一个人。而她在心底却始终孩子气的怀着不信任的敌对感。她认为，她爱每一个人，也相信每一个人。可是因为她不能爱她自己，也不能相信自己，她就带着一条蛇或是一只笼中鸟那样的疑虑，谁也不相信。她反感和仇视的开启比她爱的冲动来得更为自然。

她在对付着度过这段混乱、丢魂落魄、尚未成人、尚未定型的日子。

一天晚上，她正在起居室学习，两手托着脑袋。她听到厨房里有不熟悉的声音在说话。马上，她精神一振，竖起耳朵来听，冷漠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兴奋起来。她的心紧张得要跳出来，放出光芒，又遮遮掩掩的，不愿显露。

有两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一个坦率，声调柔和，带着宽厚爽直；另一个听着则轻松流畅，变化灵活，说得很快。厄秀拉心情紧张地坐着，震惊得停下了学习，不知所措了。她一直呆坐着听那两个男人的声音，几乎没留心他们说了些什么。

第一个说话的声音是她舅舅汤姆的。厄秀拉知道，在这真诚坦率之下掩盖着他内心的嘲笑和剧烈的苦楚。另一个说话的人是谁？如此流畅地吐出的声音，却又带着激情，是谁呢？这个声音好像在催促她，驱使她向前。

“我还记得你，”这是那年轻人的声音，“我第一次见你就记住了。你有一双黑眼睛和美丽的容貌。”

布朗温太太羞怯又高兴地笑了。

她说：“那时你是个一头鬈发的小男孩。”

“是吗？对，我知道。他们为我的鬈发感到很骄傲。”

一阵大笑之后又没声音了。

她爸爸说：“我记得，你那时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

“哦，我叫没叫你留下来过夜？我那时总是爱留人过夜。看来，那时我可是给我妈妈出够了难题。”

又一阵笑声。厄秀拉站了起来。她不得不走过去。

门闩咔哒一响，厨房里的人都掉过头来看。她倚在门边，一下子慌乱极了。她本想显得好看一些。她停在门边那一下子，肩膀都不知怎么放才好，那腼腆的样子很迷人。她的黑发束在脑后，闪闪发亮的黄褐色眼睛不知在望着哪儿。她身后的起居室里，有一盏灯，柔和的光束照在打开的书本上。

她做出大方的样子，走到汤姆舅舅跟前。汤姆吻了吻她，热情地问候她，显得和她很亲热，同时又明显地流露出一副超然独立的神情。

厄秀拉心里想着的却是和那陌生人说话。他站在稍后的地方，等待着。他是个长着一双清澈的灰眼睛的年轻人，那双眼睛还没有表情，在等待着召唤。

年轻人沉着的等待表现出来的气质打动了她。厄秀拉把手伸给他时，发出了一阵慌乱又挺动听的笑声。继而，像个非常兴奋的孩子一样屏声静气地等着。年轻人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离得很近地向她鞠了一躬，很认真地盯着她看。她感到骄傲，心中又充满了活力。

“厄秀拉，你还不认识斯克里宾斯基先生吧。”这是她舅舅汤姆亲切的声音。她一阵冲动，抬起头来，面对着那陌生人，似乎要宣告他们的相识，发出激动颤抖的笑声。

他的眼睛闪着激动的亮光，有点慌乱。他由心不在焉变成关注着厄秀拉。他二十一岁，身材颀长，松软的褐发由眉毛上方笔直向上梳成德国发式。

她问：“你打算多住些日子吗？”

“我有一个月的假期，”他一边说一边望望汤姆·布朗温，“不过我还得到其他的一些地方去，各处逗留几天。”

他给厄秀拉带来了外面世界的强烈气息。她就像被带到了山顶上，朦朦胧胧感觉到整个世界在她面前延伸。

她问：“你从哪儿得到这一个月的假？”

“我在部队，工兵部队。”

“哦！”她高兴地喊了一声。

她舅舅汤姆说：“我们打搅你的学习了。”

她马上回答：“哦，没关系。”

斯克里宾斯基笑了，显得年轻，有激情。

她爸爸说：“她还用得着别人来打搅？”

看来，这话说得不合时宜。她真希望爸爸能让她说点自己的事。

“你喜欢学习吗？”斯克里宾斯基掉过头来问她。他问这个问题与自己的情况有关。

厄秀拉说：“我喜欢一些课程，我喜欢拉丁语、法语，还有语法。”

斯克里宾斯基望着她，全部注意力好像都集中到了她身上。然后，他摇了摇头。

他说：“我不喜欢。人们都说军队的智慧在工兵部队。我想这就是我加入工兵部队的原因——沾点别人智慧的光。”

他用调侃的语气说着这些，还带点儿懊恼。在他面前，厄秀拉变得活跃起来。他的话引起了厄秀拉的兴趣。不管他有没有智慧，这人很有趣。他的直率，我行我素，吸引着厄秀拉。她感觉到斯克里宾斯基生活中的变动就在她面前。

她说：“我认为智慧无关紧要。”

“那你认为什么才是至关重要的？”这是她舅舅亲切的、半哄半逗的声音。

她把脸转向舅舅。

她说：“重要的是有没有勇气。”

她舅舅问：“哪方面的勇气？”

“各方面的。”

汤姆·布朗温尖声地笑了。她爸爸妈妈一声不响地坐着，一副注意倾听的神情。斯克里宾斯基在一旁等着谈话继续下去。那些话厄秀拉都是说给他听的。

她舅舅笑着说：“什么事都无关紧要。”

此时此刻，她真讨厌她舅舅。

“她所鼓吹的，自己并没有去做。”她爸爸说着，一边动了动身下的椅子，把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她就是有勇气去做不值一提的事。”

她并不想答话。斯克里宾斯基静坐在一边，等着。他的脸长得并不怎么端正，甚至可以说是难看，有点扁平，还长着个大鼻子。可他的眼睛却出奇地清澈明亮，浓密的褐发绸缎般地柔软，他还留着淡淡的胡子。他的皮肤光洁，身材瘦削优美。他旁边的汤姆舅舅看上去人到中年，她爸爸则像乡野俗人。不过厄秀拉看到他还是想到了爸爸，只是他更优雅，显得更出色。当然，他的脸不好看。

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他自己默认了，似乎这不成问题，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他就是他自己。他带有的宿命感迷住了厄秀拉。他没有费劲去向别人证实自己。别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他就是这样，既不找理由也用不着向别人解释。

因而，他好像是完美无缺的，命中注定就是这样的。他并没有要求改变一下才能生存下去，才能与其他人交往。

这一点强烈地吸引着厄秀拉。她对缺乏信心的人已经很习惯了。这种人每遇到一种不同的影响，他们就变成一个新的样子。她的舅舅汤姆总是或多或少地按别人的意愿来造就自己。因此，没人知道真正的汤姆舅舅是什么样的，知道的只是有着一副相对不变的外表的、变来变去的不能令人满意的流动体。

让斯克里宾斯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他把自己的本来面目完完全全地暴露出来，总是自己负责。他不允许对自己有什么疑问。他的自我独立是不可改变的。

所以，厄秀拉认为他好极了——他的性情那么好，那么独特，不易冲动，能自我平衡。厄秀拉在心里说，这才是绅士风度，他有一种命中注定的气质，贵族的气质。[160]

她马上就把斯克里宾斯基作为她梦幻中的人了。这个人正像那些上帝的儿子，他们看上了人间的女子，上帝的儿子们都是俊美的。他不是亚当的儿子，亚当缺乏独立性。亚当不是窝窝囊囊地被赶出了自己的出生之地吗？[161]自从诞生以来，人类不是像个乞丐似的在乞求自己的生存吗？可是安东·斯克里宾斯基却不会去乞求。他占有了自己，仅此而已。别人不可能真正地给予他或从他身上取走什么。他的灵魂是独立的。

厄秀拉知道，她妈妈爸爸认可了斯克里宾斯基。这个屋子里的气氛变了。有客人拜访。从前，有三个天使站在亚伯拉罕门口[162]，向他问好，留下来与他一起吃饭。他们走后给他的家庭留下了永远的富足。

第二天，她应邀到玛斯庄去。两个男人还没回家。她从窗子往外望，见一辆单匹马车驶来，斯克里宾斯基从车上跳下来。斯克里宾斯基做好了准备，一跃，冲她那正赶着车的舅舅笑笑，然后就朝着她这个方向走进屋来。他的动作舒展自如。他是那么平静地停留在自己洁净美好的气氛中，似乎命运早已为他安排好了。

他安于自己的命运，表面显得懒洋洋的，几乎有些萎靡不振，举手投足间看不出精力充沛的迹象。他一坐下来，就松松散散，无精打采的。

他说：“我们来晚了一会儿。”

“你们到哪儿去了？”

“我们到德比去看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了。”

“谁？”

直截了当地发问并得到坦率的回答，这对她来说还是一种冒险。她知道，对这个男人，她可以这样做。

“噢。他也是个牧师，是我的监护人，我的监护人之一。”

厄秀拉知道了斯克里宾斯基是个孤儿。

她问道：“现在哪儿是你真正的家？”

“我的家？我也难说。我很喜欢我们的上校——赫伯恩上校，再就是我的姑姑们。但是我真正的家，我看还是军队。”

“你喜欢独自生活吗？”

他清澈、灰色带点儿绿的眼睛望了厄秀拉一会儿。在考虑问题的时候，他就视而不见了。

他说：“我想是这样。你看我父亲——呃，他一直都不服这里的水土。他想要——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我知道，这是秉性。还有我母亲，我总认为她对我太好了。我感觉到她对我太好了，我的母亲！然后，我很早就离家去上学了。我得说，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比一个教区牧师的住宅更像家，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像一只越过疆界的鸟儿？”她用自己见过的词来发问。

“不，不。我觉得一切都和我所喜欢的差不多。”

他给了厄秀拉越来越多的外面那个广袤世界的见识，一种距离感和大多数人的感觉。这些吸引了她，犹如花香把远处的蜜蜂招引过来。但是这也伤害了她的感情。

正是夏天，她穿着棉布衣裙。斯克里宾斯基第三次见她，她穿了一件蓝白细条相间的连衣裙，领子是白的，还戴了一顶白色的大帽子。这身打扮与她暖色调的金黄皮肤很协调。

他说：“我最喜欢你这身打扮。”他站在那儿，头稍稍朝一边歪，带着审视的眼光欣赏着她。

她一阵激动——新的生活开始了。她第一次爱上了自己的美好形象，这是她从斯克里宾斯基眼睛里看到的她自己的细小映象。她必须符合这个形象，她应该是美丽的。她的念头很快就转到了衣服上：她热衷于以美丽的形象出现。家里的人都很惊奇地看着厄秀拉突然的变化。她变得讲究了，漂亮了，穿着她自己做的合身的棉布连衣裙，帽子也随心所欲地弯成自己喜欢的式样。有一股力量在鼓舞着她。

斯克里宾斯基神形恹恹地坐在她外祖母的摇椅上，厄秀拉一边跟他说话，他一边慢悠悠懒洋洋地、一前一后地摇动着。

厄秀拉问：“你不算穷，对吗？”

“你是说钱少？一年我自己大约有一百五十英镑——我算穷还是算富，就由你说吧。事实上，我是够穷的了。”

“可是，你将来会挣钱吧？”

“我将来会得到薪水——我现在就拿着薪水。我还有军衔津贴，又是一个一百五十英镑。”

“不过，你还会挣得更多吧？”

“将来十年之内，我挣的都不会超过两百英镑一年。如果我靠自己的薪水过日子，就总是穷的。”

“你在乎吗？”

“在不在乎穷？现在不，不是很在乎。以后可能会在乎的。人们，我是说那些军官们，对我很好。赫伯恩上校挺喜欢我。我猜想，他是个挺富有的人。”

厄秀拉心里一凉。难道他要以某种方式卖身投靠上校？

“赫伯恩上校结婚了吗？”

“结了，有两个女儿。”

她突然觉得，要是打听赫伯恩上校的女儿是否打算嫁给斯克里宾斯基，那就太掉身价了。

停了一阵，谁也不说话。戈珍进来了，斯克里宾斯基还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摇晃。

戈珍说：“看你那样子真懒。”

他应道：“我是懒。”

她说：“你看上去软不拉耷的。”

他应一声：“我是软不拉耷的。”

戈珍问：“你就不能停下来不摇吗？”

“不，这是永恒的运动。”

“看你好像身上一根骨头也没有。”

“我就喜欢这种感觉。”

“我可不敢恭维你的爱好。”

“这就是我的不幸了。”

他还是在摇着。

戈珍坐在他后面，他摇到后方，戈珍就用两个指头捏住他一绺头发。待他向前一倾，那绺头发就拖住了他。他就当没这回事。屋里只有摇来摇去的椅子跟地面接触发出的声音。戈珍像只螃蟹，一声不响地在他往后摇时就抓住他一绺头发。厄秀拉涨红了脸，如坐针毡。她看得出斯克里宾斯基面带怒容了。

他终于蓦地跃起，恰似一根钢丝弹簧蹦起，站到了壁炉前的地毯上。

他气急败坏地骂道：“该死！为什么不让我摇？”

厄秀拉喜爱他从懒洋洋一下子变得火暴火暴的样子。他怒气冲冲地站在炉前地毯上，两眼直瞪瞪的。

戈珍发出了深沉圆润的笑声。

她说：“男人都不这么摇晃。”

他说：“女孩子都不扯男人的头发。”

戈珍又笑了。

厄秀拉觉得挺有趣，但她坐在那儿等着瞧。斯克里宾斯基知道她在等着看他怎么办。这一来惹起了他的火气。他不得不跟着走，听从她的召唤。

有一次，他赶着单匹马车带厄秀拉去德比。他在工兵部队是管马的。他们在一家小饭馆吃了午饭，就到市场去逛，看什么都挺喜欢。他在一个书摊给厄秀拉买了一本《呼啸山庄》。再走，他们看到一个正在开着的庙会，厄秀拉说：“我爸爸以前经常带我去坐船型秋千。”

他问：“你喜欢坐吗？”

厄秀拉答：“哦，挺好玩的。”

“你现在想去坐吗？”

虽然她有点害怕，嘴里还是说：“我太喜欢了。”一想到要去做一件不寻常的、有刺激的事，她就按捺不住了。

斯克里宾斯基径直朝秋千架走去，付了钱，就在一边帮着厄秀拉爬上去。除了他正做着的事以外，他好像什么都不注意。其他的人对他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厄秀拉很想蹭到后面去不坐了。可是，她情愿在众多的人面前抛头露面，壮着胆爬上秋千，不愿在斯克里宾斯基的面前退回去，这样做她觉得更丢脸。斯克里宾斯基两眼含着笑意；他那轮廓分明的身体兀立在厄秀拉面前；他把秋千船荡起来了。厄秀拉这时不是害怕，而是激动地颤抖起来了。斯克里宾斯基脸色通红，两眼炯炯闪亮。厄秀拉抬起头来看看他，自己的脸也变得像太阳下的花朵儿，光彩夺目。他们在明净的空中荡着，一下好像被弹射到高空中，一下又掉得极低极低。在空中荡着她高兴极了。这一上一下地荡得他们热血沸腾。他们大笑着，胸中燃烧着激情。

从秋千下来，他们走到旋转木马那边休息。他两腿分开，骑上一匹面朝着厄秀拉的木马。他看上去总是那么悠闲自在，自得其乐。一阵与习俗对抗的冲动使他成了个不受任何约束的人。他们坐在旋转着的木马上，耳边响着手摇风琴奏的乐曲。厄秀拉感觉得到站在外面的人群，就好像他们俩骑在木马上漫不经心地从人们的眼前闪过，总是那么轻快活泼，那么得意，那么勇敢地在人们仰着的脸庞面前闪过，一下又升得高高的，不把那些普通人放在眼里了。

他们该下来了，不得不离开。她一下变得不高兴了，觉得如同一个巨人突然被削降到一般的高度，由那一群下民摆布。

他们离开庙会，朝他们的马车停放处走去。走过那座大教堂，厄秀拉总要朝里边望望。可是，现在那里面搭满了脚手架，地板上到处都是掉下来的石头和杂物，一走过，脚下嘎吱嘎吱地踩着小块的灰浆。整个教堂回荡着世俗的声音和锤子的敲打声。

厄秀拉有一阵子陷入忧郁沉静的状态，渴望能安静一下。刚才在庙会那边不顾一切地在众人面前骑完木马后她就想静下来。得意之后，她想得到安慰，得到平静，因为傲慢和藐视破坏了她心头的宁静。

她发现在这悠久郁闷的教堂中充满了点点坠落的灰浆，悬浮在空气中的灰泥尘，带着一股陈旧的石灰味，还有脚手架和一堆堆的垃圾，圣坛上扔着抹布。

她说：“我们坐一会儿吧。”

谁也没注意到他们在阴暗的最后一排长椅上坐了下来。她望望泥水匠们干的脏兮兮、乱糟糟的活儿。工人穿着笨重的靴子嘎嘎地走过通道，带着粗俗的口音大声喊：

“嗨，伙计，他们的角模板拿来了没有？”

教堂的屋顶上传来了粗鲁的大叫声作答，空荡荡的教堂里响起了回声。

斯克里宾斯基紧挨着她坐。在厄秀拉看来，一切都好极了，世界坍塌成一片废墟，他们俩安然无恙地爬出来，在此之上可以无法无天。也许她心里还有点害怕。斯克里宾斯基紧挨着她坐，触到了她。厄秀拉感觉得到他对自己的影响，很高兴。这促使她去感受斯克里宾斯基对她的紧逼，似乎他的存在就促使自己去干点什么。

他们乘马车回家的路上，斯克里宾斯基坐在她旁边。随着车子摇摆，他情欲荡漾地、缠缠绵绵地朝着她摆过去，靠着她，直到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摆开身子。他一言不发地从盖毯下面把厄秀拉的手拉过来。虽然他的脸抬起来望着路，并不看手，却是全神贯注地用一只手解开她手套上的扣子，把手套拉开，小心地把她的手裸露出来。他手指的准确动作以及出自本能地在厄秀拉手上的细腻触摸，把这年轻的姑娘弄得神魂颠倒，情窦大开。他的手是那么奇妙、专注，就像一个活灵灵的尤物，在黑暗的底层灵巧地操作，把她的手套解开除掉，露出了手掌，又露出了手指。然后，他把手合在厄秀拉的手上，合得那么紧，似乎两人手上的血肉已经交融，合而为一了。同时，他脸朝着道路和马耳朵望，稳稳当当地赶着马车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子。厄秀拉就坐在他旁边，欣喜若狂，被这一道新的光芒照得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们俩都没说话。从外表看，他们的注意力是完全不一样的，但是在他们俩中间，通过紧紧握着的手，两个人的肉体坚实地连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装作没事，声音不自然地对厄秀拉说：

“坐在教堂里那一阵子我想起了英格拉姆。”

她问：“谁是英格拉姆？”

她也是故作镇静，不动声色。其实她知道某种受禁的事就要发生了。

“他是和我一起在查塔姆的，一个中尉，比我大一岁。”

“那教堂怎么会使你想起他呢？”

“噢，他在罗切斯特有个情人，他们总是在那个大教堂的一个特定的角落谈情说爱。”

她冲动地喊了一声：“多好啊！”

他们俩互相误解了对方的意思。

“这也有不好。守教堂的人为这大吵大嚷了一顿。”

“太不像话了！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坐在教堂里？”

“我想大概他们都认为这是亵渎神灵。只有你、英格拉姆和那位姑娘不这么认为。”

“我不认为这是亵渎，我认为这是对的，在教堂里谈情说爱是对的。”

她几乎是用挑衅的口气说这些话，不管自己心里怎么想。

斯克里宾斯基没作声。

“她好吗？”

“谁？爱米丽？是的，她挺好的。她是个卖女帽头饰的。她不能在街上让人看见和英格拉姆在一起。这可是糟糕透了，真的。因为那看教堂的暗中监视他们，知道了他们的名字，然后就经常吵吵嚷嚷的。后来这都成了众所周知的事了。”

“她怎么办呢？”

“她去了伦敦，进了一家大商店，英格拉姆还去看她。”

“英格拉姆爱她吗？”

“他和那姑娘好，到现在已有一年半了。”

“她长什么样？”

“爱米丽吗？一个小巧娇羞的姑娘，眉毛长得挺美的。”

厄秀拉在沉思着这件事。这似乎就是外部世界的一桩真实的风流韵事。

“所有的男人都有情人吗？”她脱口问出，暗自惊诧自己的鲁莽。可是她的手还是被斯克里宾斯基的手紧紧握着；斯克里宾斯基的脸也还是原来的样子，表面上挺镇定的。

“他们经常谈到这个或那个令人惊异的漂亮女人，喝得醉醺醺地谈论她们。一放假，大多数人都急急忙忙地跑到伦敦去。”

“去干什么？”

“去找这个或那个令人惊异的漂亮女人。”

“什么类型的女人？”

“各种各样的都有。一般来说，她的名字经常变换。他们之中的一个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狂热分子。他身边总是准备好一个小提箱，一有空，就带着提箱急急奔到车站，到火车上再换衣服。不管车厢里有什么人，他一下就脱掉上衣，至少是把上半身的衣服换好。”

厄秀拉一阵颤抖，又感到奇怪。

她问：“为什么他这么着急呀？”

她的喉咙发硬，很难发出声音。

“我猜他是心里惦着个女人。”

她心里一凉，又麻木了。然而，这个情感的世界和不受约束的行为使她着迷。这不顾一切的行为在她看来好极了。

这一天她在玛斯庄待到天黑以后，斯克里宾斯基送她回家。她不愿离开斯克里宾斯基。她在等待，等待着再发生些什么事。

天刚黑，还挺暖和的。他们俩的影子在脚下。厄秀拉感觉到是在另一个更坚实更美好而又不仅仅是个人的世界。眼下，一个新的情况要出现了。

斯克里宾斯基走近她，同样是一言不发，热切地用胳膊揽着她的腰，温柔地，非常温柔又不易觉察地把她拉近自己，直到把胳膊僵硬地按在她的身上。厄秀拉好像被带着走，漂浮着，双脚几乎不着地，倚靠在他那坚实的、移动着的身体上，似乎要在醉人的眩晕中移动，倒向那身体的一侧。正当她处于眩晕状态中，斯克里宾斯基俯身把脸对着她，她就势把头靠在了斯克里宾斯基的肩膀上。厄秀拉的脸感觉得到他呼出的温暖气息。然后，斯克里宾斯基的嘴唇轻柔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哦，轻柔的吻，那么轻柔，她好像要晕过去了。她漂移过一阵阵热流和黑暗。

她还在等待着，在她的眩晕和漂移的状态中等待，宛如故事里的睡美人。她在等待，斯克里宾斯基的脸又俯向了她的脸，温暖的嘴唇贴到了她的脸上。他们的脚步慢慢挪，停住了，站在树下。他的嘴唇贴在厄秀拉的脸上，像一只蝴蝶停在花儿上一动不动。厄秀拉的胸脯朝他挨得更近一点，他动了一下，两条胳膊将厄秀拉环抱着，紧紧地抱着。

在黑暗中，斯克里宾斯基俯向她，用自己的嘴轻轻地触她的嘴。厄秀拉还在他的怀抱里，感到害怕，感觉得到斯克里宾斯基的嘴唇在自己的唇上。她不动，没办法动。斯克里宾斯基的嘴贴近，把她的嘴压开。她的心头涌起一股热流，把嘴唇张开，在痛苦的、强烈的情感涡流中，她把斯克里宾斯基抱得更紧，让他再吻。他的双唇又贴上来了，一阵又一阵的热吻，多温柔，多么温柔啊，然而，又像水中的巨浪不可抗拒。直到随着一声低低的呻吟，她才挣脱。

厄秀拉听见他在身边喘着粗气，没见过他这样。由他这不正常的现象而产生的一种可怕而又绝妙的感觉占据了厄秀拉的心。但是，她退缩了一小步，把情感藏在心里。犹豫了一下，他们又往前走，像是白蜡树下的两个影子在颤抖。在这个山坡上，她的外祖父曾拿着黄水仙求婚；她母亲也曾和年轻的丈夫在这里漫步，紧紧地靠在丈夫的身上，和厄秀拉现在靠在斯克里宾斯基身上走一个样。

厄秀拉感觉得到黑黝黝的大树枝披着树叶在头顶上伸展，细碎的树叶装点着夏夜。

他们走着，两人的身体紧挨着，结为一个整体。斯克里宾斯基抱紧厄秀拉，他们沿着路边的弯道走，以延长路程。厄秀拉总是觉得她不是靠两条腿支撑的，腿轻飘飘的似一阵微风在摆动。

斯克里宾斯基还会吻她的，但不是在今天晚上再来那么一次深深的吻。她现在知道了，知道吻是什么滋味的了。所以，斯克里宾斯基就更不容易再进入这种状态。

她睡觉时浑身热乎乎的，通了电流似的，好像拂晓前喷薄而出的光亮积蕴在胸中，涌动着。她睡得又沉又香，哦，睡得香极了。早上醒来，她感觉良好，像一穗麦子，芬芳、结实、饱满。

在这头一次遇到的奇妙但不可能实现的世界里，他们继续相爱着。厄秀拉对谁也没有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了。

但是，奇怪的虚情假意却促使她去寻求自欺欺人的知己。在学校她有一位文静、爱沉思、生性严肃的朋友叫埃塞尔。厄秀拉肯定要向她吐露这段心事。厄秀拉在诉说这个秘密时，埃塞尔低着头，注意地听着，愿为她保守秘密。啊，他谈情说爱时那温柔体贴的方式是多么令人迷恋！厄秀拉像个情场老手似的说着。

厄秀拉问：“你觉得，让一个男人吻你是不是太不正派了？我指的是真心的吻，不是调情。”

埃塞尔说：“我想，这得看情况。”

“在考塞西山坡上的白蜡树下，他吻了我。你觉得这事对还是不对？”

“什么时候？”

“星期四晚上，他送我回家的时候。不过这可是真心的吻，真的……他是个军官。”

埃塞尔故意问：“那是几点？”

“我不知道，大概是九点半。”

有几分钟谁也不说话。

“我认为这是不对的，”埃塞尔不耐烦地抬起头来说，“你并不了解他。”

她的话里带着轻蔑。

“了解，我了解他。他的血统有一半是波兰人，还是个男爵。在英国，他相当于贵族。我的外祖母是他父亲的朋友。”

可是，两个朋友从此成了仇人。似乎厄秀拉一表明她和安东的关系——她现在对他是直呼名字了——就是想和自己的熟人绝交。

斯克里宾斯基到考塞西去得很勤，因为厄秀拉的母亲喜欢他。安娜·布朗温和他在一起就像个贵妇人似的，心平气和，什么事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厄秀拉和那位小伙子一进门，就没好气地大声问：“小家伙们还没睡？”

她妈妈说：“他们过半小时就睡。”

厄秀拉嚷嚷道：“那就没个安宁。”

她妈妈说：“厄秀拉，孩子们也要过日子呀。”

斯克里宾斯基也反对厄秀拉这样做。她为什么要这么过分？

那时，正如厄秀拉所知，他身上并没有小孩子那种没完没了的霸道。他对厄秀拉的母亲彬彬有礼，布朗温太太对此报以宽容、友好的招待。母亲由此而来的宁静样子也使厄秀拉高兴。看来，布朗温太太的地位是无法降低的。在与其他人的关系上，她是从来不在人之下的。布朗温和斯克里宾斯基两人之间保持着无法克服的沉默。有时，两个男人交谈几句，但没有交流。看到她爸爸自己退避，不理这年轻人，厄秀拉很高兴。

在这个家里，她很为斯克里宾斯基感到骄傲。厄秀拉恼火他那一副无精打采、什么也不感兴趣的懒散样子。可是这一点又使她着迷。她知道，这是放任自由的精神和勃勃的青春活力合为一体的结果。然而，这一点还是使她非常恼火。

尽管如此，斯克里宾斯基在她家以巧妙的方式闲混日子，她却为他感到得意。斯克里宾斯基对她母亲和她什么时候都是那么彬彬有礼，殷勤周到。有他在这个屋子里多好。一想到这，厄秀拉就感到充实了，高大了。似乎她自己是个确定的吸引力，而斯克里宾斯基则是朝着她而来的流动体。他的礼貌、随和也许都是冲着她妈妈来的，可那飘忽不定的身体却是她的，她抓住了。

她一定要证明一下自己的魅力。

她说：“我想给你看看我的小木雕。”

她爸爸说：“我敢肯定，这可不值得看。”

“你想看看吗？”她一边问，身子就朝着门边倾斜。

斯克里宾斯基已经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子，虽然面子上还想顺着她父母的意思办。

她说：“在这间工房里。”

不管感觉怎么样，他还是跟着厄秀拉走出了门。

在工房里，他们做亲吻游戏，真的是玩一玩。这是个有趣的、激动人心的游戏。厄秀拉满脸笑容，转向他，像是在挑战。他马上接受了这个挑战。他一只手缠满了厄秀拉的头发，然后轻轻地，用绕着头发的手托着她的头，慢慢地送到自己面前。厄秀拉挑逗性地笑得喘不过气来，他则两眼放光，回望着厄秀拉，非常喜欢这个游戏。他吻了厄秀拉，向她表白了自己的心愿；厄秀拉也回吻了他，表明了对他特别的喜爱。他们知道这个大胆的游戏是不顾后果的、危险的，两人都不是出于爱，而是由于火热的激情。在这场游戏中，占据厄秀拉心头的是藐视一切，只要她想吻斯克里宾斯基就吻。而斯克里宾斯基呢，心里的念头则是大胆妄为，好像玩世不恭，与他假装恭顺相待的一切一刀两断，来一次报复。

这时，她非常美丽，敞开了心胸，容光焕发，心儿突突直跳，极度脆弱。她过于冲动地、错误地把自己推去冒险。这又引起了斯克里宾斯基的狂热。犹如阳光下怒放的一朵花儿在摇曳，厄秀拉引诱他，向他挑战。他接受了挑战，暗自做出了某个决定。在她的笑意和强烈的忘情举动后面是颤动着的泪滴。看到此情此景，斯克里宾斯基欲火中烧，几乎要发狂，受不了了。欲念只有一个，就是要占有她的肉体。

这一下，他们俩震惊了，害怕了，又回到厨房，回到厄秀拉父母的身边，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可是，他们俩都多了件心事，一下还不可能摆脱。这件事加强并深化了他们的感觉。他们更加朝气蓬勃，更有力量。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倏忽即逝的感觉。从他们双方各自看来，这是一个绝妙的自我肯定的时机：他在厄秀拉面前表现了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男子汉，完全不可抗拒；厄秀拉也在他面前表现了自己，知道了自己有无穷的魅力，因而，也是无比地强壮。除了各自最大限度地证实了自我，从这样的激情中，他们各自究竟还得到了什么与生活的其余部分截然不同的东西？生活的其余部分有有限和悲哀的东西，而人的情感到了最高点需要一种无限的感受。

不管怎么说，这种激情已经开始了，就得发展下去。厄秀拉热切地要知道自己的极限自我，受限制的自我，这样界定是为了与他抗衡。厄秀拉可以限制和界定自我来与他，这个男性抗衡。她可以成为她的极限自我——女性。哦，女性，一时间以反男性的微妙主张以及优于男性的截然不同之处获得了胜利。

第二天下午，他悄然而至，厄秀拉和他一起到教堂去了。她爸爸对斯克里宾斯基渐渐看着有气，她妈妈则是生厄秀拉的气。但是父母亲在行动上自然都是宽容的。

厄秀拉和斯克里宾斯基一起穿过教堂的院子，跑进教堂躲起来。里面比起照耀着午后阳光的外面要暗一些，可是那些弓形石块间的柔和光线非常美妙。窗玻璃燃烧着红宝石色和蓝色，给这神秘的石头砌成的精致房子挂上了一块华丽的花毯。

“真是个约会的好地方。”他悄声说道，一边四下打量。

厄秀拉也在到处打量着这熟悉的教堂内部。暗淡的光线和寂静使她觉得凉飕飕的。不过她一点儿也不怕，双眼闪闪发亮。在这里，就在这里，她将要表现她那不屈不挠的灿烂的女性自我。在这里，她那女性的花朵将像一团火焰一样怒放。在这昏暗的地方，这朵花比光线更为热烈。

他们分开站了一会儿，然后，都有意地转向对方，渴望身体的接触。厄秀拉双臂环抱着他，把身体紧贴在他身上。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背上，厄秀拉似乎摸透了他，完全懂得了他这年轻的紧绷绷的身体。如此美好，如此坚实的躯体，又是那么微妙地受她支配，在她的控制之下。她的嘴朝斯克里宾斯基的靠拢，大口吸吮着他的深吻，深深地吸了又吸。

这滋味真好，好极了。她感到好像全身充满了斯克里宾斯基的吻，大口大口地吞下了强烈灼人的阳光。她的胸腔发热了，阳光好像直射在心上。她吸进去的东西美极了。

厄秀拉放开他，容光焕发地望着他，心满意足，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宛如美丽的云霞。

她那么容光焕发，那么满意，斯克里宾斯基看了泛起苦味。她朝着斯克里宾斯基笑，不管他怎么样，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中，以为他也同样高兴，根本就没怀疑这一点。她光彩照人，犹如一位天使，和斯克里宾斯基一起走出教堂。她的双脚似两道光，行走在花间。

他走到厄秀拉旁边，精神上感到压抑，肉体上不满足。厄秀拉是否就要这样轻而易举地战胜他？对他来说，只有痛苦和莫名的愤怒，没有自己的欢乐。

时值盛夏，干草收获已近尾声，星期六就能结束了。斯克里宾斯基星期六无论如何都得走了。他不能再住下去了。

决定了要走，斯克里宾斯基对她就非常温柔非常亲热，轻轻地吻着她。他们俩都为这温和、甜蜜、不知不觉的亲近而陶醉。

在他逗留的最后那个星期五，他去等着厄秀拉放学，带她在城里吃茶点。然后，他开汽车带她回家。

厄秀拉坐在车上，兴奋到了极点。斯克里宾斯基也非常得意最后露的这一手。他看着厄秀拉为这浪漫的情景激动，欢闹。她把头昂起来，像匹小马在撒欢，在使劲吸气。

车在一个拐角急转弯。厄秀拉身子一晃，靠着了斯克里宾斯基。身体的触碰使她意识到斯克里宾斯基的存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动，厄秀拉摸到了他的手，把它紧紧地抓在自己的手里。他们像两个孩子，手握得那么紧。而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

风儿吹进来，拂在厄秀拉的脸上。车轮下溅起的泥土在狂翻。乡间一片墨绿色。新割下的干草这儿一堆那儿一垛，泛着银光。银白的天空下有一片片的树林。

厄秀拉的手有意识地又握紧了他的手，感到了不安。他们好一阵子都没说话，坐在车上，紧紧地握着手，兴奋得发亮的脸儿都避开不望对方。

随着车子的摇晃，厄秀拉不时地靠着他。他们都在等车子颠簸把他们俩晃到一起。可是，他们都一声不响地盯着车窗前方。

她看到熟悉的田野掠过车窗。可眼下，那不是熟悉的乡村了，那是一片奇境。耸立在杂草丛生的小山坡上的石块叫汉洛克石。在这潮湿的夏季傍晚，它看上去很古怪，模模糊糊地竖在一片魔幻的土地上。树林里飞出几只白嘴鸦。

啊，如果她和斯克里宾斯基能够下车，走进这片从来没人到过的神奇土地该有多好！那么，他们就会心醉神迷，摆脱沉闷、守规矩的自我。要是她能在这儿漫步多好啊！不断变幻的银白色天空下，有一个小山坡，许许多多的白嘴鸦在天空中化作了急匆匆的黑点。要是他们能够走过那刈完草的潮湿土地多好！呼吸着傍晚的空气，走进林子里，凉爽的空气中弥漫着金银花的香气，一碰着树枝，水滴就掉下来，掉到脸上真是冰凉惬意！

她却和他坐在车里，紧挨着。风儿撞在她昂起的、热切的脸上，把头发吹得往后飘。斯克里宾斯基掉过头来看她，看到她的脸儿洁净得如同一尊雕塑，风儿把她的头发塑到了后边，她小巧的鼻子尖尖地翘着。

看到她敏捷、轮廓分明又纯洁，斯克里宾斯基感到痛苦，真想杀了自己，把那讨厌的尸首扔在她的脚下。想把自己改换一新的欲望在折磨着他。

突然。厄秀拉看了他一眼。斯克里宾斯基似乎拜倒在她的脚下，向她靠拢，似乎又眉心一蹙。但是，一看到厄秀拉那双闪亮的眼睛和容光焕发的脸，他的表情马上变了，对她露出了惯用的漫不经心的笑容。厄秀拉欣喜地按紧了他的手，他忍着没动。突然厄秀拉低下头，十分崇敬地把那只手送到嘴边，吻了吻。斯克里宾斯基热血沸腾。但他还保持镇静，一动不动。

她吃了一惊：他们已经摇摇晃晃地进入考塞西。斯克里宾斯基就要离开她了。然而，这一切是那么神奇，她的杯子里已经装满了明亮的酒液，她的眼睛只能是闪闪发亮的了。

斯克里宾斯基轻叩几下门，和家里的男人搭了腔。车子贴着紫杉树拐了过去。厄秀拉把手伸给他，像一个女中学生那样天真简洁地道了声再见。她脸上亮光光地站在门口看着斯克里宾斯基走。他开着车越走越远这个事实与她无关，她的全副身心已被欢乐喜悦占据了。她没有看见斯克里宾斯基走，因为他的光辉已经照在她身上。像她那样兴高采烈地沐浴着一束奇异之光，怎么可能想念斯克里宾斯基呢？

在卧室里，她伸出双臂，明显地感觉到了极为撩人的痛苦，哦，她脱胎换骨了，超越了自己。她想纵身扑向空中一切隐藏着的光明。在那儿，就在那儿！要是她能遇见就好了。

不过，到了第二天，厄秀拉知道他已经走了。她的荣耀消失了一半，但永远不会从她的记忆中抹去。这件事来得太真切了。可是这一切已经过去，留下的是惆怅的怀念。深深的思念之情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她有了一个新的秘密。

她回避接触和探问。她为此感到很骄傲，可是她太不老练，太敏感了。哦，谁也别来招惹她！

她最喜欢的是自己一个人来来去去。沿着小巷走下去，什么也看不见，但又和这些事物在一起，可真是有趣。这就是孑然一人又感到充实的乐趣。

放假了，她自由了。大部分时间她都是独往独来：蜷着身子缩在花园里松鼠才去的地方；在小树林里拴个吊床躺着，鸟儿飞得很近，很近，飞得近极了。再就是，阴雨天，她到玛斯庄去，在堆干草的顶棚上埋头读自己的书。

这一段时间，她一直在想念着斯克里宾斯基，有时具体确切，而在她最高兴的时候，却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斯克里宾斯基给她的梦境涂上了一层暖色调，是使她的梦想炽烈的热血。

当她不大高兴、不舒服的时候，她就在反复回想着斯克里宾斯基的外表、衣服、有军队标志的徽章——他给过厄秀拉那种徽章。要不，她就是在想象着斯克里宾斯基在军营里的生活，或者想象她在斯克里宾斯基眼里的形象。

斯克里宾斯基的生日在八月。她费了一番苦心为他做一个蛋糕。她觉得，要是送给斯克里宾斯基一件礼物，显得不大合适。

他们之间的往来信件很简短，差不多就是互寄明信片，而且还不频繁。但是，送蛋糕她要附上一封信。

亲爱的安东：我想，在你的生日来临之际，阳光特意为你而照耀。

蛋糕是我自己做的，祝你生日愉快。如果蛋糕变质了，就别吃了。妈妈希望你在离得近的时候来看看我们。

你诚挚的朋友

厄秀拉·布朗温

她厌烦写信，即使是写给斯克里宾斯基也一样。在纸上写字毕竟与他和她无关。

天气晴朗了，收割机从黎明干到日落，哒哒哒地在田里开来开去。厄秀拉收到了斯克里宾斯基的信。他在乡间执行任务，在索尔兹伯里平原。他现在是野战骑兵队的少尉。很快他就有几天假，要到玛斯庄来参加婚礼。

谷物收割很快就要结束了，弗莱德·布朗温将要娶一位在伊开斯顿以外的小学教员。

芳香炎热的秋天一片淡蓝色，一片金黄色，收割结束了。在厄秀拉看来，世界盛开着最柔和最纯洁的花朵，开着菊苣花、番红花。天空碧蓝悦目，小路上的黄叶子看上去像是自由漫步的花朵，在脚边颤抖，奏起刺耳的尖声，令厄秀拉的心灵无法忍受。而且，秋天的气息对她就像夏天的狂热。她像个受惊吓的林中仙子从一簇紫红色小菊花旁跑开。另一种鲜黄的小菊花散发的味儿那么浓，熏得她脚步晃晃悠悠地似喝醉了酒。

前面走来了她舅舅汤姆，总是一副画上的酒神巴克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将要把快活的婚礼、丰收的晚餐和婚宴合而为一：在自己家附近搭个帐篷，请个乐队来伴奏跳舞，露天办个盛宴。

弗莱德对此犹豫不决，但汤姆肯定会感到满意的。而且劳拉，那位新娘，一个端庄聪明的姑娘，她肯定也要举办一个盛大欢乐的宴会。这与她受过教育的观念很合拍。她曾就读于索尔兹伯里师范学院，会唱民歌，会跳莫利斯舞。

准备工作开始了，由汤姆·布朗温来指挥。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搭了个大帐篷，准备了两大堆营火。请来了乐师。宴会准备停当了。

斯克里宾斯基要来，在宴会的当天上午到。厄秀拉穿一条柔软的绉纱白裙，戴顶白帽子。她喜欢穿白色。配上她的黑头发和金色的皮肤，她看上去带点儿南方或者不如说是热带情调，像个克里奥耳人。她的穿着不带一点儿彩色。

那天准备到婚礼去的时候她直颤抖，她要去当女傧相。斯克里宾斯基要下午才能到。婚礼两点钟开始。

参加婚礼的人们回到家时，斯克里宾斯基正站在玛斯庄的客厅里。从窗子望出去，他一眼就看见了汤姆·布朗温。他是男傧相，穿着燕尾服、白内衬和鞋罩，沿着花园小路风度优雅地走过来，满面笑容的厄秀拉勾着他的手臂。汤姆·布朗温的脸色像女人的一样红润，黑眼睛，剪得短短的黑髭，显得很英俊。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一些不易觉察的粗俗及可以引起这方面的联想之处：那奇特的、野兽般的鼻孔张得很大很刺眼；他发型很好的头差不多要让人感到焦虑了，前边有些秃顶，露出了滑润饱满的前额。

斯克里宾斯基看到的是这个男人，而不是和他同行的女子。她很快活，和汤姆舅舅在一起，总是感到一种奇异的、难以表达的、令人心神不定的兴奋，常常是连她自己也闹不清。

可是，她一遇到斯克里宾斯基，一切都消失了。她只看得见那颀长不变的年轻人神秘莫测地站在那儿等着，正像她的命运那样不可测。斯克里宾斯基已经超越了厄秀拉。像匹马儿似的，他一副懒怠散漫的样子，使他看上去很有大丈夫气概，也带点儿异国派头。他的脸庞可是光洁柔滑又敏感的。厄秀拉和他握握手，嘴里发出的声音就像被黎明惊扰的鸟儿的叫声。

她大声喊道：“参加婚礼可好了，对吗？”

她的黑发上还留着星星点点的五彩纸屑。

斯克里宾斯基又一次感到困惑，他似乎看不见自己，变得模糊不清，不成形体了。然而他要不动感情，要有男子气，要像一匹马。他跟着厄秀拉走去。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坐着，喝着清茶。正规的宴席到傍晚才开始。厄秀拉和斯克里宾斯基一起走出去，穿过堆放干草的院子，到了地边，爬上堤坝，到了运河旁。

他们走过新堆起来的一个个金黄色的大玉米秸垛，一大群白鹅大摇大摆地在旁边示威而过。厄秀拉轻盈得宛如一只白绒球。斯克里宾斯基飘忽不定地在她身边移动，他原来的形体松散了，剩下的是灰白、模糊，好像从一苞萌芽中逸出的另一个自我。他们随意谈着，没有涉及什么事。

蓝色的河水在秋季长成的两排树篱间蜿蜒流动，流向一座青翠的小山。左边是黑糊糊一片躁动不安的煤矿、铁路和小山上的城镇，教堂的尖塔高高地耸立在这一切之上。黄昏时分，塔上大钟这个白圆点还清晰可见。

厄秀拉觉得，这一条路，穿过讨厌却又诱人的闹哄哄的镇子，就是去伦敦的路。在他们的另一边，暮色柔和地笼罩着水边的青草地，罩着河岸弯曲的桤木树和远处大片发白的收割过的田地。这一边，暮色轻柔，连独自飞着的一只红嘴鸥也在平和地扇动着双翅。

厄秀拉和安东·斯克里宾斯基沿着运河堤往前走。树篱中的浆果顶在叶片上，变成了绯红色、鲜红色。晚霞、盘旋的红嘴鸥和依稀的鸟鸣汇入那一边矿井杂乱的噪声和镇上黑糊糊、烟蒙蒙的紧张。他们俩走在河堤上，一条蓝色的水流，天空中的丝带，在旁边流过。

厄秀拉心里想，他的脸和手都晒黑了，看上去很帅。他在告诉厄秀拉，他学会了给马打掌以及挑选适合宰杀的牛。

厄秀拉问：“你喜欢当兵吗？”

他回答：“确切地说我还不是个兵。”

她说：“可你做的事都是为了战争。”

“是的。”

“你想去打仗吗？”

“我？嗯，打仗是很令人兴奋的。如果有仗可打，我就想去。”

她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心烦意乱的感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你为什么想去呢？”

“我得做点事情，这可是真刀真枪的事。现在过的生活不过是儿戏。”

“可是，要是去打仗，你做些什么事呢？”

“我去铺铁路，去架桥，做苦工。”

“但是你铺的路和造的桥军队用完了就拆毁了。这似乎也只是一场游戏。”

“要是你把战争也叫作游戏的话。”

“战争是什么呢？”

“它是最严肃的事情，是战斗。”

她感到了难以忍受的隔阂。

她问：“战斗为什么比其他的事更严肃？”

“你要么杀人，要么被人杀，我想，屠杀，够严肃的了。”

她说：“但是人死了以后就无关紧要了。”

斯克里宾斯基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结果有关系，”他说，“这关系到我们能否平息马赫迪[163]的问题。”

“与你没关系，与我也没关系。我们不管喀土穆的事。”

“你想有个地方住下来生活，就得有人给你腾地方。”

她笑着把话顶过去：“可我并不想住到撒哈拉大沙漠去，你想吗？”

“我不想，可我们得支持那些想住到那儿去的人。”

“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做？”

“如果我们不这样做，不就没国家了？”

“可我们不是国家。有许多其他的人，他们才是国家。”

“他们可能会说他们也不是。”

“噢，如果人人都这么说，就不会有国家了。可我还是我自己。”她很高明地宣称。

“如果没有国家，你就不会是你自己了。”

“为什么不是呢？”

“因为你成了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掠夺的对象。”

“这话怎么讲？”

“别人可以把你所有的东西拿走。”

“噢，即使那样，他们也拿不了多少。我不在乎他们拿走什么。我倒情愿有个强盗把我抢走，不愿要一个能给我买得到一切的百万富翁。”

“这是因为你是个富有浪漫情调的人。”

“是的，我是。我想浪漫浪漫。我讨厌永远不移动的房子，人们就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这一切都是那么呆板、乏味。我不喜欢当兵的，他们死板，呆若木鸡。真的，你为什么打仗？”

“我要为国家而战。”

“尽管如此，你也不是国家。你会为自己做些什么？”

“我是属于这个国家的，我必须尽我对国家的义务。”

“可是如果它不需要你们的特别服务呢？就是说不打仗的时候呢？那你会干什么？”

斯克里宾斯基很恼火。

“别人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是什么？”

“没什么。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做好准备。”

这个回答带着一股怒气。

“看来，”她应答道，“似乎你算不上个人物——似乎你所在的地方没有重要人物。真的，你是重要人物吗？我看，你好像算不了什么。”

他们一直走到一个码头边，就在船闸的上方。那儿停泊着一艘空驳船，船舱的顶篷漆成了红色和黄色，长长的底舱却是漆黑的。一个瘦削肮脏的男人坐在舱门边的一个箱子上，抽着烟，抱着一个包在黄褐色披巾里的婴儿，两眼望着天空中的晚霞。一个女人忙乱地走出来，把一只桶放进运河里，提了一桶水，又急忙进去了。听得见里面有孩子的声音。船舱的烟囱冒出了一股淡淡的蓝烟，飘来一阵做饭的味儿。

白得像只蛾子的厄秀拉停住脚步在看。斯克里宾斯基在她旁边停下来。那男人朝上看了一眼。

“晚上好。”他朝他们打招呼，一半出于冒失，一半是因为他们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肮脏的脸上两只蓝眼睛唐突地望着他们。

“晚上好，”厄秀拉高兴地说，“现在的景色挺好，对吧？”

那男人说：“当然，很好。”

他那沙褐色的、乱蓬蓬的胡子下嘴唇红润。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哦，可是——”厄秀拉结结巴巴地笑着说，“天气是挺好的。为什么听你的口气好像天气并不好？”

“正好带着孩子，什么也没有孩子好看。”

厄秀拉问：“我可以进去看看你的船吗？

“没人拦你，你想看就来看吧。”

船停靠在码头边。在对岸。这艘船叫安娜贝号，是住在拉夫伯勒的吉·鲁思的。那男人敏锐闪亮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厄秀拉。他那一绺一绺的金发垂到布满污垢的脑门上。两个脏兮兮的孩子走出来看是谁在讲话。

厄秀拉瞧一眼那几扇大船闸门。闸门关着，水声作响，朦胧中看得见喷射、流淌出来的细流。这一边，清澈的水快涨到闸门顶了。她大胆地跨过船闸，走到码头边。

她在岸上弯下腰，往船舱里看，里面有一团红色的火光，一个妇女的身影。厄秀拉真想走下去。

那男人提醒她：“你会弄脏衣服的。”

“我会小心的。”她答道，“我可以过去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

她拢一拢裙子：把一只脚伸下去踩着船边，笑着跳下去，扬起了一阵煤灰。

那个女人走到门口。她身段丰满，一头黄发，年轻，长着一个扁肥奇怪的鼻子。

她吃了一惊，带着诧异大声笑着喊：“喔，你会弄得一身脏的。”

“我就是想看看。住在船舱里舒服吗？”厄秀拉问她。

那女人欣然答道：“我不完全住在船上。”

她丈夫带着应有的骄傲说：“在拉夫伯勒她有自己的客厅，还有一套漂亮的房间。”

厄秀拉瞥见船舱里几个平底锅煮着的东西开了，桌上摆着几只盘子。里面很热。然后，她就出来了。那男人正对着婴儿说话。这孩子蓝眼睛，细嫩的脸蛋，长着红黄色的细发。

她问：“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女孩。你是女孩吗，嗯？”他摇着头，对着婴儿喊。婴儿的小脸蛋绽出了非常奇特、非常逗人的微笑。

“嗬！”厄秀拉大喊，“嗬，这可爱的孩子！哦，她笑起来多好看！”

当爸爸的说：“她会笑得很起劲的。”

厄秀拉问：“她叫什么名字？”

那男人说：“她还没名字，她还用不着名字。”他大声对孩子说：“是不是呀？你这什么都不是的小东西呀。”

孩子笑了起来。

“不，我们一直很忙，我们还没带她到出生登记处，”这是那女人的声音，“她是在这船上生的。”

厄秀拉问：“那你们知道今后怎么叫她吗？”

当妈妈的说：“我们想叫她格拉迪斯·埃米莉。”

当爸爸的说：“我们不想要这样的名字。”

当妈妈的气愤地大喊：“别听他的！你到底想要个什么名字？”

“她将叫作安娜贝，用她出生的这条船的名字。”

妈妈很激烈地对抗：“她不叫这个，就是不叫。”

爸爸坐在那儿故意捉弄地咧开嘴笑。

他说：“好吧，等着瞧吧。”

厄秀拉从那女人气得直哆嗦的样子看得出，那男人决不会让步的。

她说：“这几个名字都挺好，就叫她格拉迪斯·安娜贝·埃米莉吧。”

那男人答道：“不，就算是这样，这也太难叫了。”

“你看，”女人大声说，“他就这么个死脑筋！”

厄秀拉对着那孩子低声念叨：“她是个多好的孩子，她笑了，她连个名字还没有。”

她又加上一句：“让我抱抱她。”

他把这一身奶气的孩子给她。孩子的大眼睛长得那么蓝，像瓷一样，她笑起来又是那么的奇特，就像做怪相，厄秀拉很喜欢她。厄秀拉在和她喁喁细语。这可是个奇怪又令人兴奋的孩子。

那男人突然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答：“我叫厄秀拉，厄秀拉·布朗温。

他惊讶地叫起来：“厄秀拉！”

她赶紧补充一句，作为说明：“曾经有个圣人厄秀拉。这是个很古老的名字。”

他喊一声：“嗨，孩子妈！”

没人答应。

“喂！”他喊，“你听不见吗？”

一声短短的回答：“干吗？”

他咧嘴笑笑：“‘厄秀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应了一声，那女人就出现在门口，准备跟他争一争。

他温和地说：“厄秀拉，是这位姑娘的名字。”

那女人上下打量着年轻的姑娘。显然，她被那苗条的身段，姣好水灵的容貌和一袭白衣的素雅吸引住了，还有她温柔地抱着孩子的样子。

当妈妈的问道：“呃，你的名字怎么写？”她也动心了，这使她感到有点尴尬。

厄秀拉拼出了她的名字。那男人看看女人。孩子的妈妈一慌乱，脸上泛起了一抹红色，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好像经历了一场冒险，激动得大声说：“这可不是个普通的名字，对吧！”

他问：“那么你打算用这个名字了吧？”

她口气肯定地说：“我愿意用这个名字，不愿用安娜贝。”

他答一句：“我愿用这个，不愿用格拉迪斯·埃米莉。”

一下谁也不说话了，厄秀拉抬头望了望。

她问：“你们真的要叫她厄秀拉？”

那男人答道：“叫厄秀拉·鲁思。”他傻笑着，高兴得好像他找到了什么东西。

这回轮到厄秀拉觉得困惑不解了。

她说：“这名字听起来确实非常好。我一定得给她一点东西。可我什么也没有。”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船上，思索着。那瘦削的男人坐在旁边望着她，似乎她是个怪人，又好像厄秀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睛含笑大胆地望着她，却是带着极为赞赏的神情。

她说：“我能不能把我的项链给她？”

这是一条含金的细链，缀着紫晶、黄玉、珍珠和水晶，是汤姆舅舅给她的。她非常喜欢这条项链。当她从脖子上取下来时，目光爱抚着它。

那男人好奇地问：“这条项链贵重吗？”

她回答：“我想挺贵重的。”

斯克里宾斯基在码头上说：“那上面的宝石和珍珠都是真的，它值三至四英镑。”厄秀拉看得出他不同意她这么做。

她对船上的人说：“我一定要给你的孩子这条项链，可以吗？”

他脸红了，把视线移开，望着夜色。

“不，”他说，“这不该由我来说。”

那女人好奇地从门洞里大声喊：“你爸爸妈妈会怎么说？”

厄秀拉说：“这是我自己的。”她拿着那串发亮的项链在婴儿的面前摇晃。孩子张开了小手，却抓不住。厄秀拉把宝石项链放在小手上，帮她抓紧。孩子挥动着露出来的一小段亮闪闪的链子。厄秀拉把自己的项链给出去了，很伤心，但她并不想要回。

宝石项链在孩子的手里晃了晃，落到积满煤粉的舱底。那男人崇拜地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去拾。厄秀拉注意到那几根粗糙矬钝的手指摸到了珠宝堆成的小小山丘。他手背上的皮肤晒红了，直愣愣的金色汗毛闪着光。不过，厄秀拉喜欢这双瘦削、结实有力、能干的手。他拾起项链，仔细地把粘上的煤粉吹掉，捧在手心。看上去他平静又专注。他把手伸出来，结实的黑手心里是一小撮闪闪发光的金链。

他说：“把它拿回去吧。”

厄秀拉闻之一喜，更坚决了。

“不，”她说，“这是小厄秀拉的了。”

她朝孩子走过去，把项链挂在孩子温暖柔嫩的小脖子上。

一阵慌乱之后，当爸爸的俯身对着他的孩子说：“你该怎么说？是不是说谢谢？厄秀拉，是不是说谢谢？”

当妈妈的在门边，带点讨好的神情笑着说：“现在她的名字就叫厄秀拉了。”她走出来，仔细打量着孩子脖子上挂的项链。

厄秀拉·布朗温说：“这是厄秀拉，是不是呀？”

当爸爸的既是献殷勤，也是出于直率，以亲切又向往的神情抬头望着她。他被征服了的心灵热爱厄秀拉，而他清楚这一点：他的心灵被征服了，常常是这样。

厄秀拉想走了。他支起一架小梯子让厄秀拉爬上码头。厄秀拉吻了吻抱在母亲怀中的婴儿，就转身去了。当母亲的热情极了。那男人沉默不语地站在梯子旁。

厄秀拉和斯克里宾斯基站到了一起。两个年轻的身影跨过水闸，下方是闪耀着粼粼波光的水面，那船上的人望着他俩走去。

“我喜欢他们，”厄秀拉在说着，“他是那么彬彬有礼，哦，多么彬彬有礼呀！那个小宝宝真可爱！”

斯克里宾斯基说：“他彬彬有礼？那女人当过用人，我敢肯定。”

厄秀拉退让了。

“可是我喜欢他的直率——实际上这说明了有教养。”

她急急忙忙地把话说完，很高兴遇到了这个又脏又瘦、胡子拉碴的男人。这个男人给了她一种愉快温暖的情感。他使厄秀拉感觉到自己的生活是丰富多彩的。而斯克里宾斯基，不知怎么地，在她身边制造了一种死气沉沉、乏味无聊的气氛，好像这个世界是一堆灰烬。

他们赶回家参加盛大的晚宴，一路上很少说话。斯克里宾斯基妒忌那个长得瘦削、有三个孩子的父亲，妒忌他不加掩饰的直率，以及体现在对厄秀拉的态度上的他对妇女的崇敬，这种崇敬是包括肉体和精神两方面的。那个男人的肉体和精神向往着、崇敬着这个姑娘的肉体和精神，带着一种愿望——虽然知道这个对象是不可能到手的，但却高兴的知道有完美的事物存在，高兴享有短暂的交流。

为什么他自己就不能这样去想望一个女人？为什么他从未真正地想过一个女人、没有用全副身心去想过？他从未爱过她，从未崇敬过她，仅仅是生理上需要她。

然而，他会以自己的肉体去要这个姑娘的，让自己的灵魂去做该做的事吧。一股生理的欲火逐渐在玛斯庄燃烧起来了，是被汤姆·布朗温点燃的，是被那个羞怯、白皙、死板的农民弗莱德和漂亮、有点文化的姑娘的婚礼点燃的。似乎是汤姆·布朗温以他全部的神秘力量，煽起了正在升起的火焰。新娘子被汤姆强烈地吸引住了。而且他还在对一个白肤金发的漂亮姑娘施展魅力。他逗得这姑娘像磷光似的不停闪烁，情绪如同海水忽起忽落，讲些汤姆挺欣赏的俏皮话。姑娘的绿眼睛里好像转动着一个秘密，她的双手看上去如同珠母贝闪闪发亮，是透明的，似乎那秘密就显现在手上。

晚宴进入尾声。上过甜食后，小提琴和长笛合奏的乐声响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大家一下子都兴奋起来。简短的祝词结束了，没人再要葡萄酒了，想去户外的人被邀请到外面喝咖啡去了。天气很暖和。

明亮的星星在闪烁，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光下有两大堆看不到火焰的通红的篝火，火堆旁悬挂着灯。大帐篷支在火堆旁，里面点着灯。

年轻人成群地拥到神秘的夜色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还闻得到咖啡的香味。农舍在夜幕下黑黝黝的。灰白的漆黑的身影掠过去晃过来，搅成一片。红色的火光闪耀在白裙子绸裙子上，灯光照在婚宴来宾们攒动不停的头上。

在厄秀拉眼里，这一切妙极了。她觉得自己换了副新貌。一团团黑影像是巨大的野兽的身躯，一起一伏地在呼吸；一个个干草垛半隐半现，背后是漆黑多产的兽窝。令人眩晕的黑暗一阵一阵地袭向她的心灵。她想放开自己，到达天空，置身于闪烁的群星之间。她想放开双脚猛跑，摆脱这块土地的限制。她想离开这儿，就好像是一只拴在链子上的猎狗，随时准备冲向黑暗，去追逐不知名的猎物。她既是猎物，也是那只猎狗。黑夜是热情的，正在以感觉不到的巨大起伏呼吸着。黑夜等着她出逃，等着接纳她。怎样才能开始，怎样才能放开自己？她必须从已知世界跳到未知世界。她发疯似的跺着脚，拍着手，胸膛好像被束缚住了。

音乐开始了，束缚就挣脱了。汤姆·布朗温和新娘跳着舞，动作迅捷连贯，似乎不受空气阻隔，又似水中游动着的生物难以企及。弗莱德·布朗温和另一个舞伴跳。乐声如波涛起伏，一对对舞伴被冲刷着，卷进了跳舞的浪潮。

厄秀拉对斯克里宾斯基说声：“来。”把手搭到了他的臂膀上。

接触到她的手，斯克里宾斯基的意识一下子全没了。他用双臂抱住厄秀拉，好像要抱在他的意志的可靠又微妙的力量之中。他们动作一致，成了双人运动，在滑脚的草地上跳着舞。这个运动将会没完没了，永远继续下去。他们各自的意志禁锢在同一运动之中，两个意志囿于一个动作，却永不融合，永远不会一个屈从于另一个。这是掺杂在一起的，白中带蓝的美妙的流质，是流质中两股在竞争的力量。

他们俩都深深地沉浸在缄默不语中，沉浸在心底潜藏的能赐予他们无穷力量的活力之中。舞场上所有的人都被卷入音乐的激流中。一对对模糊不清的舞伴川流不息地经过火堆旁，跳着舞步的脚沉默地又迈到了黑暗中。此情此景在洪荒时代地狱的底层可以看得到。

黑暗中一阵奇妙的晃动，整个夜晚缓缓地大幅度地摆动，乐声浮在面上轻轻地演奏着，舞场上空荡起了奇异迷狂的涟漪，而在此之下只有一股洪流缓慢地向后翻腾着，到了被遗忘的边缘；又向前翻腾着到另一端的边缘。每一次那颗心儿都跟着移动，将至尽头又痛苦地紧缩了。那颗心在面临危机时移动，掉转头，又移回了原处。

随着舞会进入狂欢的高潮，厄秀拉意识到有某种影响正在关注着她，有什么正在注视着她。某个强有力的、闪闪发光的景物正窥视着她，不是朝着而是正对着她。这个强有力的、势不可挡的东西与她遥遥相距，可是却逼近地在注视着她。她和斯克里宾斯基跳啊跳，而那巨大的白色的物体还在注视着她，目睹着它的光照下所展现的一切。

安东说：“月亮升起来了。”乐声一停，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像被冲到海滩上的弃物，搁浅了。厄秀拉转过身，看见在山顶上的又大又白的月亮在望着她。她的胸怀向月亮敞开。她像一块被月光切开的透明的宝石。她站在那儿，全副身心充盈着满月，呈献出自己。她两边胸脯都为之敞开，身体大张，似颤动着的海葵。这是由月亮引发的柔软膨胀的邀请。她想要月亮来充实自己，想与月亮进行更多更多的交流，直至完美。可是，斯克里宾斯基用胳膊揽住她，带她走了。月光泻在燃烧的火堆上，斯克里宾斯基给她披了一件黑斗篷，握着她的手，坐在旁边。

厄秀拉心不在焉。披着斗篷，一只手握在斯克里宾斯基的手里，她耐心地坐着。然而，她赤裸的身体已经离开了那儿，在扑打着月光，胸脯腹部大腿和双膝碰撞着月光，与它相会，与它交流。她几乎要一跃而起，真的走开，甩掉身上的衣服逃离，离开这黑糊糊乱糟糟的人群，奔向小山，奔向月亮。但是，站在她旁边的人群如一块块石头、一块块磁石，实际上她没法走。斯克里宾斯基犹如一块天然磁石在坠着她，他在身边就把厄秀拉给留住了。她感觉到斯克里宾斯基是个累赘，一个盲目的、固执的、呆滞的累赘。正因为是呆滞的，就坠着她。她痛苦地叹了口气。哦，叹息月亮那凉意，那完完全全的自由，那光明。哦，为了那冰凉的自由能成为她自己的，为了她能完全随心所欲而叹息。她想立即就离开。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块闪亮的金属，被那漆黑不纯的磁力拉下来了。而斯克里宾斯基就是那杂质，人们就是那杂质。要是她能离开这儿去和纯净自由的月光在一起该有多好！

“今晚你喜欢和我在一起吗？”这是斯克里宾斯基低低的声音，来自她肩膀上方的影子。在纯洁明亮的月光下，她发疯似的握紧双手。

“今晚你喜欢和我在一起吗？”那温柔的声音又重复问了一遍。

她知道，如果转过身，她就会死去。一股无名怒火，她恨不得把一切都撕个粉碎。就像金属片要断裂，她的双手有破裂的感觉。

她说：“让我自己待着。”

一阵阴郁，斯克里宾斯基的犟劲儿上来了，很固执的犟劲儿。他呆坐在厄秀拉身边。厄秀拉脱下斗篷，朝着月亮——那银白色的她自己的化身走去。斯克里宾斯基紧跟着她。

音乐又响起来了，人们又跳起舞来了。他霸占着厄秀拉做舞伴。一阵极为冷漠的情感在她心中郁积。但是斯克里宾斯基把她抓得紧紧地一起跳舞。在她眼前跳着舞的是斯克里宾斯基的身体，挨着她，像一块压在身上的柔软的重物，把她压倒。他把她拉得很近，厄秀拉可以感觉得到他的身体。他那下坠的重量压在身上，压倒了她的生命和活力，变得和他一样毫无生气。她还感觉得到斯克里宾斯基贴在她背后的手。然而她体内抑制住的情感还是冷漠的，不驯服的。她喜欢跳舞，这样可以放松，进入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不过，这种状态只是一种等待，消磨掉介于眼前的她和纯洁的她之间的时间。她就让自己紧挨着斯克里宾斯基，让他用尽全力。似乎这样斯克里宾斯基就可以从她身上获得力量，把她压垮。她接受了斯克里宾斯基全部力量的作用，甚至还希望能被他征服。她像根盐柱[164]，冷漠淡然，无动于衷。

他决心已定，便极力使自己全神贯注地去罩住她，制服她。要能够制服她就好了。似乎他已经被干掉了。犹如月亮把自己的光华聚拢，厄秀拉冷漠、不为所动，把他拒之于外，如同月光离他很远，永远也抓不住，摸不透。要是能定个契约把她管住，把她制服，该多好！

他们一直在一起，跳了四五个曲子。虽然斯克里宾斯基的愿望变得越来越强烈，身体变得越来越敏感，撩逗着她，可还是没有得到她。同往常一样无动于衷，一样生气勃勃，厄秀拉还是和原来一样。但是，斯克里宾斯基要以自己来缠住她，包围她，把她罩在一张阴暗漆黑的网下，那么她就像在阴暗的网下闪烁的明亮的尤物，被抓住了。然后他要占有她，享有她。一旦她被抓住时，看他怎么样享有她。

最后，跳完舞，她不愿坐下来，走开了。斯克里宾斯基揽着她一起走，以保持步子一致。她好像也不反对。她明亮似一束月光，如一刃钢刀，而斯克里宾斯基则像紧握着会割痛他的刀身。然而，即使这把刀会杀死他，他也要抓住。

他们朝着堆干草的院子走去。在那儿，斯克里宾斯基看到了可怕的景象：新堆起的大垛大垛的秸秆闪闪发光，变形了，在深蓝的夜空下显得银白一片，威严、朦胧，而地上则留下了它们一个个实实在在的黑影。这些发光的秸垛腾起冰冷的火苗，与淡蓝发白的空气融为一体。厄秀拉像微微发光的薄纱，似乎要在它们中间燃烧。冰冷的燃烧、微微白光、白色泛青的火苗，这一切都是飘忽无形的。斯克里宾斯基害怕这秸秆垛的月光大火在他头上燃起。他的心越缩越紧，越来越小，熔化成了一滴小水珠般大。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沐浴在笼罩一切的明亮月光中，厄秀拉站了一会儿。她宛如一道发光的动力。对自己的现状她感到害怕。看看斯克里宾斯基，看看他那模模糊糊的、不真实的、摇摇晃晃的样子，一阵突然而来的欲望攫住了她：要把他抓在手里，撕裂他，让他化为乌有。她的双手和手腕都感到无比的坚实强壮，犹如两把钢刀。站在她身边等着的斯克里宾斯基像个影子，她真想驱散它，像月光扫除黑暗似的扫除它，消灭它，了结它。望望斯克里宾斯基，她的脸上顿时容光焕发。她引诱了斯克里宾斯基。

斯克里宾斯基固执起来，伸出胳膊揽住她，把她拉到黑影里。她顺从了：让他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吧。随他去吧。他拉着她，倚在秸垛上。秸垛上无数冰凉尖利的火苗刺痛了他。他还是执着地拉着她。

斯克里宾斯基的双手畏畏缩缩地摸她，摸着她那盐粒结晶的、凝聚着光华的身体。倘若能够得到她，他该怎么享有她！倘若能够用自己那软铁般的双手罩住她那明亮、冰凉、结着盐晶的身体，罩住她，俘获她，制服她，他会多么狂热地享有她！他稍稍挣动了一下，但还是用尽全力抱住她，要得到她。厄秀拉一直在灼烧，像盐粒坚硬发亮，难受极了。而斯克里宾斯基则感到自己的肉体难以抑制地在燃烧，在销蚀，似乎中了使人萎靡憔悴的毒。不过他还是坚持着，认为最终他可以制服厄秀拉。甚至在狂乱中，他还用嘴去寻找厄秀拉的嘴，虽然此举就像把脸伸入可怕的死亡之中。厄秀拉让步了。他猛地一下使劲贴着她，心灵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让我来，让我来吧。”

在接吻中厄秀拉接受了他，并把自己硬邦邦的吻戳在他的脸上，月光似的生硬刺人，令人憔悴。她似乎要把斯克里宾斯基折腾得死去活来。斯克里宾斯基则眩天晕地的，振作起全身气力来吻她，并使自己一直处于接吻之中。

然而，厄秀拉的冷酷和残忍紧缠着他，冷如月亮，却又似过量的盐一般灼人。渐渐地，他那温暖柔软的铁让步了，屈从了。旁边的厄秀拉猛烈地向他侵蚀，为他的溃败而激动，像一堆残忍的、有腐蚀性的盐包围着他剩下的最后一块骚动不已，搞垮他，在接吻中搞垮他。厄秀拉的得胜意识清晰明朗，而他的意识在痛苦中幻灭。是厄秀拉抓住了他——这个耗尽精力，被打垮了的牺牲者。厄秀拉胜利了；他算不了什么。

厄秀拉慢慢开始清醒了。一种白天的意识逐渐地在她心中恢复了。蓦地，夜晚闪回到那个过去习惯了的温柔的现实。她逐渐地意识到夜晚是再普通不过，再平常不过的了，那个伟大的、突发奇想的、超乎寻常的夜晚实际上并不存在。她充满了后怕。这是在哪儿？她感觉到的虚无是什么？虚无就是斯克里宾斯基。他真的在那儿吗？他又是谁？他一声不响，他不在那儿。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才她自己是不是疯了？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迷住了心窍？她心里充满了强烈的对自己的恐惧；充满了强烈的愿望——刚才的事不该是那样，不该有一个燃烧的、侵蚀的自我。一个急切的愿望占据了她的心：永远不要回忆刚才的事，永远不想它，一刻也不要让它出现。她竭尽全力去否认这件事，要极力摆脱这件事。她是个好姑娘，充满爱心，心是温暖的，血是深红暖人的，温柔的。她一只手抚爱地搭在安东的肩上。

“夜色真可爱，你说是吗？”她柔声地说,带着哄劝和爱抚。

他毫无生气了。她开始以爱抚使这个失去知觉的人复活。而且她还想要他根本不知道，永远也不要意识到刚才的事。她会把他从心如死灰的境地带回来，不留一丝能使他记起被挫败之事的痕迹。

厄秀拉抚摸着他，施展自己平常多情的本性，向他表示爱恋之意。慢慢地，他恢复过来了，成了另一个人。厄秀拉温柔迷人地爱抚着他，是他的仆人，毕恭毕敬的奴隶。厄秀拉修复了他的整个躯壳，修复了他的身体和外形。可是那内核没有了。他的自尊又抬头了，血管里的血液重新骄傲地流动。不过，他没有核心了：作为一个堂堂的男性，他是没有主心骨的。男性固有的得意、自负、充满激情的心脏再也不会在他的胸膛搏动了。现在他是受支配的，他们是互惠的，再也没有那内心燃着一团熊熊不灭的傲慢之火的不驯的男人了。是厄秀拉把这团火扑灭的，她毁了他。

她却在爱抚着斯克里宾斯基。她不愿让他记住刚才的事，她自己也不愿记住。

她恳求着：“吻我，安东，吻吻我。”

他吻了。不过厄秀拉知道他不会触动她。斯克里宾斯基两条胳膊环抱着她，但并没有得到她。斯克里宾斯基的嘴在她的嘴上面，她感觉得到，但并没有压上来。

“吻我，”她急切忧伤地悄声说，“吻吻我。”

叫他吻他就吻了，可他的心里却是空空荡荡的。厄秀拉表面上接受了他的吻，心灵上却什么也没得到，一切都结束了。

放眼望去，她隐约看见闪着微光的燕麦在秸垛上摇曳，在月光下，是那么骄傲那么高贵，并非人间之物。她曾经与它们一同骄傲，也曾经与它们在一起。不过，在眼下这个普普通通的温暖世界里，她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她渴望得到仁慈和爱，想做个和蔼善良的人。

夜色发白，周围的一切受白色微光的辉映，这儿有黑影，那儿泛白，再者就是精灵鬼怪之类的。他们往家走。树篱底下的花朵厄秀拉看得清清楚楚，还看见一小扎一小扎耙出来扔在刺篱上发白的草。

多么美，夜色多美啊！她隐隐作痛地想到，今天晚上，得到了吻之后，她觉得幸福到了极点。可是，斯克里宾斯基揽着她的腰往家走的时候，她又转过来把自己奉献给了闪耀着奇异之光的夜晚。在这个夜晚，神圣华丽的月亮洁白得如同新郎，树影下布满了泛着银光的变了形的花儿。

在家门前的紫杉树下，斯克里宾斯基又吻了她，他们就分手了。进了家，她躲过父母亲的盘问，进了卧室。从那儿往外望月光下的乡村，她极力伸开双臂，在突然爆发的狂喜中，把自己奉献给皎洁欢快的夜晚。

然而，她的心灵有一道不幸的伤痕，她伤害了自己。毁了斯克里宾斯基的同时，也挫伤了自己。她用双手捂着尚未成熟的乳房，对自己遮盖起来；又自己把自己遮盖起来，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睡了。

早晨，阳光灿烂。她一起床，浑身是劲儿，手舞足蹈。斯克里宾斯基还在玛斯庄。他要到教堂去。生活是多么可爱，多么令人惊异啊，在这清新的星期日早晨，她走进花园，置身于秋天纷纭的黄花和摇摆的红叶之中，呼吸着泥土的气息，伸手触一触蛛丝。对面的田野一片苍白，显得虚无缥缈，到处都是星期日早晨的寂静，又充满了陌生的声音。她吸一口大地胸膛的气息，似乎在她的脚下，大地要鼓动一下它强有力的肋腹。淡蓝的空气中渗出活力，这种宁静是强壮的、接近尾声的呼吸所固有的。那些红的、黄的，还有收割过的田里泛着白光的麦茬，是渐趋平息的最后激动的震颤，是圆满结束的按捺不住的欣喜。

教堂的钟声正响着的时候，斯克里宾斯基来了。厄秀拉的目光热切地伴随着他走进来。可是他很烦恼，自尊心受了伤害。好像他穿得挺厚，厄秀拉注意到了他那身做工考究的西服。

厄秀拉低声问他：“昨晚上很愉快吧？”

他说：“是的。”不过他的面部表情既不开朗也不轻松。

那天上午，教堂里的礼拜仪式和唱诗厄秀拉没注意到就过去了。她望着窗子上五颜六色的反光，望着礼拜者的形象。她只扫了一眼《创世纪》，这是《圣经》中她最喜欢的一卷。

“上帝赐福给诺亚和他的儿子，对他们说，你们要生养众多，遍布大地。

“凡地上的走兽和空中的飞鸟，都必须惊恐、惧怕你们。连地上一切的昆虫并海里的一切鱼，都交付你们的手。

“凡活着的动物，都可以做你们的食物，这一切我都赐给你们如同菜蔬一样。”

可是那天上午，厄秀拉并没有为历史所打动。生养众多，遍布大地，使她感到厌烦。看起来，这一切全都不过是些庸俗的牲畜饲养之类的事。对人们饲养牲畜时在兽类和鱼类面前主人派头十足的样子，她兴趣索然。

“你们要生养众多，养育成人，遍布大地，再生养。”

她在心里嘲笑这增殖，每头母牛都变成两头，每个萝卜都变成十个。

“上帝晓谕诺亚和他的儿子说，我与你们和你们的后裔立约。并与你们这里的一切活物立约。

“我把虹放在云彩中，这可以做我与地立约的记号了。

“我使云彩盖地的时候，必有虹现在云彩中。

“我将记住我立的约，凡有血肉的，不再被洪水灭绝。”[165]

“灭绝血肉”，为什么特别提到“血肉”？谁又是这血肉之躯的主人？这洪水究竟有多大？也许有一些林中仙女和农牧神刚跑进小山里，或者跑进更远一些的山谷和树林里，受了惊吓，不过大多数都快快乐乐地跑掉了，根本不知道什么洪水，除非居于水泽的仙女告诉他们。一想到小亚细亚的泉中仙女在溪流入海口遇见海中仙女，厄秀拉就高兴。在入海口，大海拍打着清甜的浪潮，泉中仙女向姐妹们传递诺亚洪水的消息。她们会引人入胜地讲述诺亚方舟。一些水泽仙女还会讲到她们怎样在方舟旁边逗留，窥视到诺亚、闪、含和雅弗[166]坐在大雨下的舟内，听到他们说，现在他们四个是世界上仅存的男人了，主把其他的人都淹死了，因而他们四人可以得到所有的东西，他们是每一件东西的主人，是伟大的所有者之下的占有人。

厄秀拉希望自己是个仙女。那么，她会在方舟的窗外大笑，并且，给诺亚泼几滴洪水，再向着那些被他们的所有者和洪水视为低一等的人们漂移。

上帝究竟是什么？如果一条死狗的身上布满了蛆[167]，只不过是上帝在亲吻尸体，那么，什么又不是上帝？她对这个上帝感到恶心。这个为上帝而苦恼的厄秀拉·布朗温使她厌烦。不管上帝究竟是什么，他就是吧，用不着她厄秀拉为此烦恼费心。她这才觉得一身轻松了。

斯克里宾斯基坐在她旁边听布道，听那法规制度的声音。“你的头发根数是定好了的。”[168]他不相信这句话。他相信他的事情由他做主。只要你不干涉别人的事，自己的事可以随心所欲。

厄秀拉抚摸他，向他表示爱。然而，他知道厄秀拉想引起他的反应，然后搞垮他。厄秀拉并没和他一条心，而是与他作对。不过，厄秀拉在明里向他表示爱，对他钦佩得五体投地，又使他感到高兴。

他还浑然不知厄秀拉就拢住了他。他们是一对情人，是年轻浪漫，近乎异想天开的那一类。他给了她一枚小戒指。他们把戒指放在一杯莱茵白葡萄酒里，厄秀拉喝一口，他喝一口，直到那只戒指在杯底露出来。厄秀拉把这只简单的首饰拿出来，用一根线系着挂在脖子上。

他快离开的时候问厄秀拉要一张照片。她兴高采烈地到照相馆，花五先令照了一张。结果拿到的是一张难看的小照，嘴巴歪到一边。她惊奇地看着这张照片，很喜欢。

斯克里宾斯基看到的只是姑娘活生生的脸。这张照片使他难受。他收起来了，老是忘不了这张照片，可是看到它又难以忍受。照片上这张清晰的脸显得很大胆，有点儿心不在焉。这张脸刺痛了他的心。当然，这心不在焉的样子现在不在他身边了。

英国在南非向布尔人宣战了。[169]到处都是兴奋和激动。他写了一封信说要走，还给厄秀拉寄了一盒糖果。

一想到他要去打仗，厄秀拉就有点儿茫然，说不清有什么感受。这是她从小说里看到的多么熟悉的浪漫场面啊，到了现实中，她却很难理解。欢欣鼓舞的表面下掩盖着消沉、深深的悲凉的失望。

不过，她还是把糖果藏在床底下，全都自己吃了，或是上床睡觉吃，或是早晨起床吃。她一直感到很内疚，很不好意思，可是她就是不愿分给别人吃。

以后，这盒糖果成了她的一块心病。为什么她要藏起糖果，为什么要自己吃掉每一颗糖果？为什么？她并不感到内疚，只不过是知道应该感到内疚。她还接受不了。这盒糖果令人费解地成为纪念，现在盒子已经空了，又成了她的一个难题。她怎么看这件事？

战争使她感到忧虑，心神不安。人们在有组织的互相开战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的支柱似乎都要断裂了，一切都将陷入无底的深渊。她有一种恐怖的毫无着落的感觉。当然，还有一个臆想的战争的浪漫和光荣，甚至还有关于战争的宗教。她给搅得稀里糊涂。

斯克里宾斯基很忙，不能来看她。她并没有要求什么许诺担保。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是不会也不可能通过下保证来改变的。她凭直觉懂得了这一点，相信固有的现实。

然而，她感觉到了无依无靠的痛苦。没有办法。她模模糊糊地知道，世界的巨大力量在滚滚向前，互相撞击，黑暗，愚蠢，无聊，却极为庞大。因而，一个人被挟其中几乎就像一粒尘土，无依无靠，随风旋飞。而她又那么强烈地想要反抗，愤怒，战斗。但是，以什么去战斗？

难道她能用自己的双手与地面战斗，把那些小山打得不敢动弹？她的胸中还是想战斗，向整个世界开战。而这两只小手就是她仅有的一切。

过了几个月，到圣诞节了，有雪花莲了。考塞西附近的林子里有一块洼地，长满了雪花莲。她给斯克里宾斯基寄去了一盒子，斯克里宾斯基就给她写了一封短信表示谢意，似乎他很感激很怀念。她的眼睛变得孩童般天真又困惑。她一天天地感到困惑不解，无依无靠，被那些一定会发生的事情牵着走。

斯克里宾斯基在干着自己的本职工作，全副身心投入工作。在他的心底深处，他的自我——那渴望、真心希望实现自我的心灵流产了，僵死了，成了郁积的一个死结。他是谁？为什么要把个人的关系看得如此重要？就个人而言，一个男人算得上什么？他仅仅是整个庞大的社会组织、整个国家、整个现代人类的一块砖。他个人的运动是渺小的，完全是次要的。整个社会体制应该受到保护，而不是分裂，不管有什么个人的理由都不行，因为任何个人的理由都不足以证明这种破裂是有道理的。个人的情感又算什么？一个人必须在整个社会、在人类详尽的文明大体系中担任一份工作，这才是重要的。整个社会是至关重要的，而团体、个人都不重要，除非他代表整个社会。

所以斯克里宾斯基不考虑那个姑娘，走自己的路，该服役就服役，该忍受的就忍受，什么也不说。对他自己的内心生活来说，他已经死了。而且他不可能从死亡中复活。他的灵魂已经躺在坟墓里了。他的生命在于确立的制度。他也有五种官能，这五种官能都要满足。除了这些，他代表着伟大的、已确立的、现存的生活理念，而作为理念，毫无疑问，他是重要的。

绝大多数人的利益是高于一切的。[170]所有人的、整个集体的最大利益就是个人的最大利益。因而，每个人都必须为国家奉献自己，为大家的最大利益工作。也许，有人可以改良国家，但总是以保持原样为目的的。

不管怎么说，社会的最高利益不会给斯克里宾斯基的心灵带来勃勃的生机，他明白这一点。可是他并不认为个人的心灵有那么重要。他相信这一点：一个人代表了整个人类，他就是重要的。

他看不到，也没有生就那本事去看透这一点：按照目前的情况，社会的最高利益再也不是一般人的个人最高利益了。他想，因为社会代表了千百万的人民，因而，它一定比任何个人都重要千百万倍。而他忘记了这一点：社会是许许多多人的抽象概念，而不是许许多多个这些人。那么，当这个抽象的社会利益的论述对具有一般理解能力的人来说成了毫无推动力、毫无价值的公式时，“共同的利益”就成了大家讨厌的东西，在一个低层次上代表了保守的庸俗唯物主义。

绝大多数人的最高利益主要指所有各个级层的物质财富。斯克里宾斯基并不十分在意他自己的物质财产。如果他变得一文不名，那么就是碰上运气不佳了。因而，他怎么可能在为了他人的物质财富而放弃自己的生命中找到他的最高利益！自己的都不重要，他也不会认为，为了别人而做出的每一次牺牲都是值得的。而且，作为个人，他会认为自己非常重要——哦，他说，你不必从这个观点来考虑社会。不，不，我们知道社会需要什么。它需要的是实在的东西，需要的是优厚的工资、机会均等、优越的生活条件，这些就是社会所需要的。社会并不需要那些微妙的和困难的东西。责任非常简单——脑子里记着物质，记着每一个人的直接的福利，这就是一切。

所以，一种毫无价值的感觉支配着斯克里宾斯基，厄秀拉对这一点越来越害怕。她感到不得不屈从于绝望，有强烈的灾难临头的意识。这灾难意识使得她一天比一天更迟钝。她变得病态地敏感，抑郁，忧心忡忡。看到一只白嘴鸦在天空慢慢地飞行她也会感到苦恼。这是个不祥的兆头。这个预兆在她看来如此不吉利，又对她如此地有影响，她几乎变得心如死灰了。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最坏的情况只不过是斯克里宾斯基离开了。她为什么要操这份心，害怕什么？她不知道。她就是被阴郁和恐惧缠住了。晚上走出去，看到天空闪烁着的星星，她会觉得这些大颗大颗的星星可怕；白天她老是在想着可能受到什么指控。

三月份，斯克里宾斯基写信回来说，他很快就要到南非去。不过在他走之前，他会抽一天时间到玛斯庄来。

如同在痛苦的梦境中，厄秀拉提心吊胆，不敢肯定地在等待着。这是怎么回事，她不知道，也不可能明白。她只是感觉到她那几根命运之绳全都因挂虑而绷得紧紧的。有时，她一边流泪一边没头没脑地说：

“我多么喜欢他，我多么喜欢他。”

他来了。可是他为什么要来？厄秀拉看着他，想找到点暗示。他没有示意，甚至连吻都没吻她。他的举止就像是个和蔼可亲的一般的熟人。这只是表面现象。但是这底下掩藏着什么？厄秀拉在等待，想要他示意一下。

因而，整个白天他们俩都迟疑不决，回避接触。到了晚上，斯克里宾斯基笑着说，他要过六个月再回来，到时再告诉他们这次出行的事。他和厄秀拉的母亲握握手，就走了。

厄秀拉陪他走到巷子。这天晚上有风，门前那片紫杉树一会儿哗哗摇动。一会儿沙沙作响。风好像从林立的烟囱和教堂尖塔刮过。天黑糊糊的。

风吹着厄秀拉的脸，衣服被吹得紧贴四肢。这是一阵阵的劲风，充满了聚成一团的生命之活力。她好像看不见斯克里宾斯基了。在这刮着急迫的强风的夜晚，她找不到他了。

她问：“你在哪儿？”

“这儿。”他的声音答道，没有形体。

厄秀拉摸索着，碰到了他。一团火焰像闪电窜遍了他们俩。

她说：“安东？”

他应了一声：“怎么了？”

在黑暗中，她双手抓住斯克里宾斯基，感觉得到他们俩的身体又在一起了。

她说：“别丢下我，你要回到我身边。”

“好的。”他说着，双臂抱住她。

然而，他的男子气已经受伤致残了，因为他知道，厄秀拉并没有被他迷住，也不受他的影响。他想离开厄秀拉。他就想着这一点：明天要走了，他的生活其实是在另一个地方。他的生活在另一个地方——他的生活在另一个地方——他生活的中心就不是厄秀拉所能企及的了。厄秀拉是另一种人，他们之间有一道缺口。他们是两个敌对世界的人。

她又问一次：“你会回到我身边吗？”

他说：“会的。”他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这么说是答应这个约定，而不是像一个男人回来实现他的承诺。

厄秀拉吻了他，然后走进门，消失了。他神不守舍地走回玛斯庄。与厄秀拉的接触刺痛了他，吓坏了他。他退缩了，要摆脱厄秀拉的精灵。不然，厄秀拉会站在他跟前，像巴兰先知面前的天使一样，拿一柄剑把他从路上驱赶回来，赶进荒野之中。[171]

第二天，厄秀拉到车站去送他。厄秀拉望着他，把脸向着他，可他总是那么冷淡，没有表情，一点儿表情也没有。他很专注，厄秀拉以为他思想集中就没有表情。奇怪的是，并非如此。

站在他身旁的厄秀拉一言不发，脸色苍白，斯克里宾斯基真不愿意看见她。在生命的源头，他似乎感到羞耻，为她感到冰冷的、死一般的羞耻。

在车站，他们这三人站在一起很引人注目。那姑娘戴着顶皮帽子，披着披肩，一身橄榄绿衣服，年轻而紧绷的脸显得苍白，一副孤独倔强的样子；那一身士兵打扮的年轻人戴着弄皱的帽子，穿一件厚实的大衣，紫色围巾上方的脸没有血色，很冷淡，他的身材中等；再就是那位年长一些的男人，一顶时髦的圆顶硬礼帽低低地压在浓黑的眉毛上，面色红润，表情镇静。很奇怪，他的整体形象表现了十足的淡漠。他永远是观众，是在一旁伴唱的合唱队，是戏剧的旁观者。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不会有戏剧性的事件。

火车急驰过来了。厄秀拉的心颤动了，然而，她心头结起的冰块太坚硬了。

她说着“再见”举起了手，脸上露出她特有的茫然的笑容。斯克里宾斯基俯身吻她时，她还在纳闷他干什么。他应该握握手就走。

她又说了一遍：“再见。”

斯克里宾斯基拿起了他的小提包，转身背对着地。火车前一阵忙乱。啊，这儿是他的车厢。他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汤姆·布朗温关上了车门。汽笛一响，两个男人握了握手。

布朗温说：“再见，祝你好运。”

“谢谢，再见。”

火车开了。斯克里宾斯基站在车窗前招着手，实际上他并没有望着那两个人——那姑娘和那面色红润、几乎打扮得带点儿女人气的男人。厄秀拉挥动着手帕。火车越开越快，变得越来越小了。火车还在笔直地往前开。白亮的小斑点消失了，远远地还看得见越变越小的车尾。她还站在站台上，觉得周围空空荡荡的。她的嘴巴不由自主地颤抖，她并不想哭，心已冷如死灰了。

她舅舅汤姆已经走到一台自动售货机前，在买火柴了。

他转过身说：“你要不要来点儿糖果？”

厄秀拉满脸泪痕，一副哭相，撇着嘴，使劲忍着。然而她的心并没有哭泣——已经心灰意冷了。

她舅舅还在问：“你喜欢哪一种？要不要来点儿？”

“我想要点薄荷糖球。”奇怪，她的脸变形了，发出的声音却还正常。过了一会儿，她控制住自己，变得很平静，什么事也没有了。

“我们到城里去。”汤姆边说边推着她上了一列开往镇上去的火车。他们到一家咖啡馆喝咖啡。厄秀拉坐下来，望着街上的人，心里受了重伤，脑子里却冷静沉着。

她精神上的冷静沉着现在还持续着。在她的心头好像凝结着幻灭感，难以置信。她已经有一部分变得冰冷、毫无感觉了。她忍受着极度的痛苦，可是年纪太轻，受挫太深，她无法理解，甚至还不知道这一点。她受的伤害太深，简直无法承受。

她的痛苦是盲目的。她想斯克里宾斯基的时候，就需要他。但是从他离开的时候起，他就成了厄秀拉想象中的人了。厄秀拉把自己的烦恼、情感和思念全都对着他发。

她坚持写日记，写下了自己冲动的想法。看到天上的月亮，她心中溢满情感，回去就写道：

如果我是月亮，我就知道该在哪儿落下。

这对她来说是意味深长的。她在这个句子里倾注了她青春的痛苦、青春的情感和思念。不管到了哪儿，她的心灵都向他呼唤；不管在哪儿，她的四肢都因由他引起的痛苦而颤抖。她心灵放射的力量似乎不停地、无穷无尽地传向了他，在想象中，她找到了他。

然而，他是谁？他又在哪儿？只存在于她的愿望中。

收到了一张斯克里宾斯基的明信片，她把它贴在胸口。实际上这张明信片对她没有那么重要。第二天她就弄丢了。除非将来哪一天提起，她甚至记不得曾经收到过一张明信片。

长长的几个星期过去了。战场上的坏消息不断传来。她觉得，从世界的那一头传来的这些消息都刺痛了她。在她的心灵深处有一部分仍然是冰冷、漠然、没有变化的。

这段时间，她的生活总是只有一部分，没有过完完整整的生活。她有一部分是冰冷、没有生命的。然而她却非常敏感，不能自持。在街上，一个两眼通红的邋遢老女人向她乞讨，她像躲避脏物一样跑开了。那老女人在后面大骂刻毒的脏话时，她又畏缩了，气得要发疯，四肢颤抖，不能自持。只要她一想起那红眼睛的老女人，全身就燃起了一股疯狂的烈火，差点儿要杀了自己。

在这种状态下，她对性生活的热望成了心里的一块病。她那么敏感，那么神经质，以至于触摸到粗羊毛线都会使她神经紧张。

第十二章 羞 耻[172]

厄秀拉还有两个学期就要毕业了。她在为大学资格考试做准备。功课真令人头痛，没有欢乐，她也就呆笨了许多。她生性固执，又考虑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不大情愿地强迫自己钻进去。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想要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叫她担忧的是自己的愿望不能实现。要争得完全的自立，在社会上的完全自立，摆脱任何个人权力控制的完全自立，这个念头占据了她的整个身心，使她对学习提不起兴趣。因为她知道，她手头总有一笔资本——她是女性。她永远是个女人。作为一个人，跟其他人一样的常人，所得不到的东西，她可以因为是个女人而把它搞到手。她暗自为自己是女性感到富有，感到充实，她手头总有一笔自由的本钱。

然而，她十分注意保留这笔最后的财产。应该先尝试其他办法。可以到神秘的男人世界去冒冒险，在这个世界里要承担日常的工作和责任，作为社会的一名工作人员生存。对此她有点难言的怨恨。她还想征服这个男人的世界。

所以她苦学不倦，从不放弃，有些功课她也喜欢。她学的课程有英文、拉丁文、法文、数学和历史。她刚能阅读法文和拉丁文的文章，可那句法又使她感到厌烦。最乏味的是仔细钻研英国文学。为什么要去记住读过的东西？数学的某些东西，如那些客观的绝对性，使她着迷，但是具体的演算又使她厌烦。历史上一些人物让她感到迷惑，促她思考，可是涉及政治的地方又激怒了她，她恨那些政府官员。偶尔，她也会有一种强烈的感受：在学习中得到充实提高，扩展了眼界。一天下午，她在读《如愿以偿》[173]时，曾听到了一段拉丁文的话，是血管中的血液感觉到的，而且她知道血液怎样在一个罗马人的身体内流动。所以从此以后，她觉得自己是通过接触来了解罗马人的。她喜欢英语语法中的变化无常，这给了她去探讨词和句子的灵活变化的乐趣。她还喜欢数学，一看到代数中的字母，她就感到了一种真正的魅力。

在这一段时间，她的感受是如此丰富如此杂乱，以至于她脸上带上了一种古怪、惊奇又受了点惊吓的表情，好像她拿不准有什么东西随时会把她从这种未知的状态中拉出来。

一点点细微的信息就可触动她深邃无底的情感。秋天褐色的小树芽中，蕴含着细微完整的花蕾，包裹着在那儿等待，九个月以后的夏季才开放。她得知的时候，心头激起了一阵喜悦和爱恋之情。

“只要还有一棵树，我就不会死。”她虔敬地站在一棵大白蜡树前，充满激情又不无庄重地说。

不知怎么地，是人，人走动着，对她像是个直立的威胁。她的生活这时还未定型，突突地跳动，本能地避免一切接触。她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了别人，但她从来就不是她自己，因为她没有自我。面对树木、小鸟和天空她不感到害怕也不羞涩。但是，在人们面前她极力退缩，她感到羞耻。别人都有固定的、特定的形体，而自己则是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而已，无形无体。

这时，戈珍成了她最大的安慰和庇护。这个比她小的女孩子是个乖巧、怕生的小东西。她不相信任何人的接近，也不去分享悄悄话啊妒忌啊这些女同学的亲昵。她不愿和这些驯服了的小猫打交道，不管是好是歹，她相信她们都不过是一群野猫子，带着一种恶意的、不可信赖的顺从习性。

这对厄秀拉来说是个强大的后盾。当她认为有人不喜欢她时，她会感到痛苦，尽管她是多么瞧不起这个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厄秀拉·布朗温？这个问题使她感到震惊，找不到答案。她在戈珍天生的、高傲的冷漠中找到了庇护。

戈珍绘画的天资得到了发现。这解决了她对各科学习都不感兴趣的问题。人们说：“她画得棒极了！”

厄秀拉意外地发现，她和她的班主任英格小姐之间存在着奇异的默契。英格小姐二十八岁，相当漂亮，看上去什么也不怕，完全是现代女青年的类型，她的独立正好暴露了她的悲哀。她聪明，办事老练，准确，迅速，威严。

厄秀拉总是觉得英格小姐清晰、果断而又优雅的外表使她愉快。英格小姐昂着头，脑袋稍向后倾，厄秀拉看着，觉得她盘在头上的棕发显得很高雅。她总是穿着洁净合体、引人注意的衬衣和一条做工精细的裙子。她身上的一切都如此和谐，展示了美好清新的精神风貌，坐在教室里听她的课真是件乐事。

她的声音圆润清脆，调子平稳柔和。她的眼睛蓝蓝的，明亮，自豪，让人感觉到她是个容光焕发、细心修饰的人，同时又具有坚强的意念。她锋芒毕露，却又有深厚的同情挂在她孤傲紧闭的嘴边。

斯克里宾斯基走后，女教师和女孩子之间这种奇怪的默契才油然而生，然后又萌发了不可言传的亲切感，这种亲切感有时会把两个甚至还不认识的人连在一起。以前，她俩的关系就挺好，不过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在教室里老师和学生之间通常的教学关系。然而现在，出现了另一种关系。当她俩都在教室时，她们彼此感到了对方的存在，几乎把其他的一切都排除在外了。厄秀拉来上课，温妮弗雷德·英格在课堂上就感到非常高兴；英格小姐一走进教室，厄秀拉就觉得她的整个生命由此开始了。然后，有这位敬爱的、心心相印的老师在，厄秀拉就像坐在温暖的阳光下，那令人陶醉的热量直接进入她的血管里。

有英格小姐在身边的狂喜是这女孩最大的欢欣，但是她还经常处于渴望之中。回到家，厄秀拉一心想着那位女教师，不断地想象着她可以送给女教师的东西，想着她怎么样才能博得比她年长的女教师的欢心。

英格小姐是位文学学士，曾在纽南上学。[174]她是一位牧师的女儿，出身门第高。但是厄秀拉最敬慕的是她美好、正派、活泼的举止和她自强的性格。她像男人一样地自尊、自由，又有女人的细腻。

早上去上学，女孩子心中激情荡漾。朝着心爱的老师走去，她的心中那么热切，双腿那么欢快。啊，英格小姐，她的背多么挺直俊秀，腰肢多么健美，四肢多么镇定从容！

厄秀拉一直渴望知道英格小姐是否注意到了她。到目前为止，她俩之间还没有交换过明确的表示。可是英格小姐毫无疑问也是爱她的，喜欢她的，至少对她要比对班上其他的学生更喜欢一些。不过她从来不敢肯定。也可能英格小姐根本没注意到她。不过，不过，怀着一颗火热的心，厄秀拉觉得要是能和她说话，摸到她，就能知道。

夏季这个学期到了，有游泳课。英格小姐要给大家上。厄秀拉激动得直哆嗦，轻飘飘的。她的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她就要看到穿着游泳衣的英格小姐了。

这一天到了。大池子里碧绿的水面闪烁着白光。一汪波光粼粼的绿色被泛白的大理石似的池边包围着。头顶上阳光柔和地照着，阳光下，随着站在池边的人跳入，明净的池水那宽阔的绿色身躯颤抖着。

厄秀拉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哆嗦着把衣服脱下，穿上紧身的游泳衣，打开更衣室的门。有两个女学生到了水里。女老师还没露面。她等着。一间更衣室的门开了。英格小姐走出来，穿着一件像希腊姑娘穿的铁锈红的游泳衣，紧箍着腰，头上缠着一条红色丝巾。瞧她多可爱！她雪白的双膝那么壮实，令人自豪，她的体格像狄安娜[175]一样矫健。她径直走到池边，漫不经心地一下投入水中。厄秀拉望了一会儿那白皙、圆滑、健壮的肩膀和那怡然自得地游着的双臂，然后，她也跳下了水。

现在，啊，现在她正和她亲爱的老师在一个池子里游泳。她心花怒放地划动着四肢，美滋滋地自己游着，却又带着一个未得到满足的热望。她想碰到那一位的身体，碰到她，摸一摸她。

“厄秀拉，我来和你赛一赛。”响起了音调美妙的声音。

厄秀拉猛地给吓了一跳。她回过头一看，老师那张热烈、富有表情的脸正对着她，朝她看着。她被注意到了。伴着她惊喜、悦耳的笑声，她向前游去。老师就在前面轻松地游着。厄秀拉看得见老师的头朝后一仰，水在白皙的肩上一闪一闪的，两条健腿模模糊糊地在水中踢蹬。她充满激情，盲目地游着。啊，结实、洁白冰凉的肤肌！啊，健美的四肢！真想把它们握在手里，抱在怀里，贴在她自己尚未丰满的胸脯上！啊，要是她不那么瞧不起自己瘦削、黝黑的身板该多好，但愿她也是那么无所畏惧，也是那么能干。

她急切地朝前游，并不是想赢，只是想靠近她的老师，和她比着游。她们游到了池子的另一端，深水那一头。英格小姐摸到了管子，掉过头来，在水中抱住厄秀拉的腰，抱了一会儿。两个女人的身体触碰了，互相紧贴了一下，才分开。

“我赢了。”英格小姐笑着说。

厄秀拉愣了一下。她的心跳得那么快，她抓住栏杆，动不了啦。她容光焕发，流露出兴奋神情的脸转向老师，犹如转向她心目中的太阳。

“回见。”英格小姐说着向其他学生游去。对他们感兴趣是出于职业上的关系。

厄秀拉的心醉了。她还感觉得到老师的身体紧靠在她身上——这是唯一的感觉。往后她一直像处于昏睡状态。召集上岸的时候，英格小姐在浅水中朝厄秀拉走过来。她那薄薄的、铁锈红的游泳衣贴在身上，厄秀拉觉得她的体型轮廓分明，结实，优美。

“我觉得我们的比赛真有意思，厄秀拉，你觉得怎么样？”英格小姐说。

女孩子只会忘怀地、兴高采烈地笑。

两人之间的爱被心照不宣地默认了。但是有一段时间没有什么进展。厄秀拉一直挂虑着，一直处于炽热的幸福中。

一天，她一个人的时候，老师走近她，用手指摸摸她的面颊，有点难以启齿地说。

“厄秀拉，你星期六来和我一起喝茶好吗？”

女孩子感激得脸都红了。

“我们到索尔山上一幢可爱的小平房去好吗？我有时在那儿度周末。”

厄秀拉欣喜若狂，她简直不能忍耐到星期六，她的思念炽热如火。要是今天是星期六多好，要是今天是星期六多好。

星期六到了，她去了。英格小姐在索利和她碰头，然后她们大约走了三英里到那栋平房。那天天气多云，温暖湿润。

那是一幢很小的有两间房的简陋小屋，坐落在陡峭的岸边。里边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小巧玲珑的。幽然独处，两个姑娘烧了茶，就谈了起来。厄秀拉可以在十点钟左右再回家。

谈话不知不觉地被引到爱这个话题上。英格小姐给厄秀拉讲了一个朋友，她怎么在生孩子的时候死了，受了些什么苦。然后她又讲了一个妓女，还讲了一些她与男人们交往的经验。

她们坐在门前的小走廊上，谈着谈着，夜幕降临了，还下了一阵温暖的小雨。

“真闷。”英格小姐说。

她们望着一列火车飞驰而过，车灯在延宕的暮色中显得惨白。

“要打雷了。”厄秀拉说。

天空还在一闪一闪，夜色更浓，她们被笼罩在黑暗中。

“我想下去洗澡。”英格小姐在黑沉沉的夜色中说。

“晚上去？”厄秀拉问。

“晚上去最好。你去吗？”

“我想去。”

“挺安全的——这一片是私人领地。我们最好在房子里脱掉衣服，免得被雨淋湿，然后跑下去。”

厄秀拉羞怯拘谨地走进小房，动手解开衣服。灯光拧得挺小，她站在暗处。温妮弗雷德·英格正在另一张椅子旁脱衣服。

很快，年龄大的那位姑娘赤裸、阴暗的身影走到了小的面前。

“好了吗？”她问。

“马上就好。”

厄秀拉几乎说不出话来。另一个光着身子的女子站在旁边。站得很近，一言不发。厄秀拉脱完了。

她们冲出房门，走进黑暗中，皮肤马上感觉到了夜晚柔和的空气。

“我看不见路。”厄秀拉说。

“在这儿。”一声应答，一个摇晃、苍白的身影在她身旁，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大的把小的紧紧拉在身边，她们一路走下去，靠得紧紧的。到了水边，她用胳膊揽着小的，吻了她。她把小的抱起来，抱得紧紧的，轻声对她说：

“我把你抱进水里。”

厄秀拉不动地躺在老师的怀里，额头挨着心爱的、令她疯狂的胸脯。

温妮弗雷德说：“我把你放进去了。”

但是厄秀拉蜷起身子缠住了老师。

过了一会儿，下雨了，雨点打着她们热乎乎的四肢，一激灵，真舒服。突然一阵冰凉的雨点哗哗地打来，她们高兴地淋着。厄秀拉的胸脯、肚皮和四肢沐浴着雨水，使她觉得冷。一阵深深的静默涌上她的心头，好像无边无际的黑暗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热量消退了，她感到冷飕飕的，就像刚醒来。她跑进屋里，她要离开一个冰凉的、不存在的东西，离得远远的。她想要灯光，要和其他的人在一起，要和许许多多的人有一种外在的联系。总之，她希望自己淹没在自然的环境中。

她和老师分手回家了。在车站，她很高兴和一大群度周末的人们在一起。高兴坐在有灯光的拥挤的车厢里。只是她不想遇见她认识的人。她不想说话。她孤孤单单的，谁也不理。

这骚动、乱哄哄的灯光和人群只不过是无限的黑暗和空虚的外围和岸边，她非常想到沸腾的、有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岸边，因为她的内心是黑暗空间的一片虚无。

她的老师英格小姐一度离开她身边，只是一个黑洞洞的虚无。厄秀拉解脱了，像个影子漫步在被遗弃被忘却的阴间。老师消失了，离开了她，厄秀拉感到高兴，一种没有情感没有生命的高兴。

可是，第二天早上，爱又在她的心中熊熊燃烧。她想起了昨天的事，还想再来一次，想总是这样。她想和她的老师在一起，把她和老师分开就像是与生活隔绝。为什么她不能今天，就在今天去找老师？为什么她要在考塞西边踱步边回想而老师却在别处？她坐下来写了一封感情炽热的情书——她按捺不住了。

两位女子成了亲密的朋友。她们的生命好像融为一体，不可分割了。厄秀拉跑到温妮弗雷德的住处，只有在这里她才感觉到充满生气。温妮弗雷德非常喜欢水——喜欢游泳，喜欢划船。她加入名目繁多的体育俱乐部。两个姑娘在河里的一叶轻舟上度过了许多个美妙的下午，总是温妮弗雷德划着小船。确实，温妮弗雷德看来挺乐意照管厄秀拉，挺乐意给她点东西以此充实和丰富她的生活。

因而，厄秀拉在和老师关系密切的几个月里长进很快。温妮弗雷德受过系统的教育。她认识许多有才智的人。她想把厄秀拉的观点见解提高到她那样的水平。

她们接受了宗教思想，摒弃其中的教条和谬误。温妮弗雷德把宗教的一切都赋予人性。厄秀拉渐渐认识到她所知道的宗教都不过是一件罩在人类理想上的独特的外衣。理想才是实在的，衣服几乎就是民族的情趣或需要。希腊人有一位赤裸裸的阿波罗神，基督教有一位披着白袍的耶稣，佛教有王子，埃及人有他们的地狱判官。宗教因地而异，而宗教信仰却是全世界共有的现象。基督教是一个区域性的分支。区域性的宗教还没有同化成为全世界的宗教。

宗教有两个重要的主旨：怕与爱。怕的主旨与爱的主旨同等重要。基督教接受了钉在十字架上的刑罚就摆脱了恐惧。“有什么最可怕的尽管对着我来，这样，出现什么恶境我也不会害怕了。”但是为人们所惧怕的并不一定就是邪恶的，为人们所爱的也并不就是善的。恐惧将会变为敬畏，而敬畏是对身份的屈服；爱将会变为胜利后的得意，而得意是对鉴明身份的喜悦。

关于宗教她就谈这么多，抓住了许多文章的要旨。哲学将她引至一个结论：人类的愿望是真与善的标准。真理不寓于人性之外，而是人们思维和感觉的产物之一。确实没有什么可怕的。宗教恐惧的主旨是根本，而且这种恐惧必然在古代权力的崇拜者心中留下印记，崇尚摩洛克神。[176]在我们有识见的心灵中，不崇拜权力。权力已经蜕变为金钱和拿破仑的愚蠢。

厄秀拉忍不住要想摩洛克神。她的上帝不是温和宽厚的，既不是耶稣也不是圣灵[177]，而是狮子和鹰。这倒不是因为狮子和鹰有力，而是因为它们骄傲、强壮。它们就是它们自己，不是牧羊人手下被动的隶属，也不是慈爱的妇人们的宠物或牧师的祭品。她对温顺的羔羊和乏味的鸽子感到厌烦死了。如果羔羊能和狮子躺在一起，羔羊会感到万分荣幸，而狮子强有力的精神并没有因此而减弱。她爱狮子的尊严和沉着。

她看不出羔羊怎么能爱，它们只能被爱。它们只会害怕，战战兢兢地甘受恐惧，成为牺牲品；它们或许会顺从于爱，成为他人的心爱之物。这两种情况它们都是被动的。那些狂热的、有破坏性的情人们，寻求恐惧达到极点，胜利的喜悦也达到极点，这时，恐惧并不比喜悦更为强烈，喜悦也不比恐惧强烈。这样的人既不是羔羊也不是鸽子。她像一头狮子或一匹野马似的伸开四肢，这些愿望使她的心变得冷酷无情。这颗心也许会死去千万次，但是一旦从死亡中复苏，它还会是一颗狮子的心。她要成为一头勇猛的狮子，一个有自信心的人，知道她自己与这个广袤的充满矛盾的世界格格不入，毫不相干。

温妮弗雷德·英格也对妇女运动感兴趣。

“男人干不了什么——他们已经失去了这个能力，”稍为年长的姑娘说，“他们夸夸其谈，其实肚里却空空如也。他们干什么事情都要符合陈腐僵化的观念。爱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死板的概念。他们不是冲着某个人去爱，他们是冲着一个理念而来。他们说‘你就是我的理念’，所以他们拥抱的是他们自己。好像我是哪个男人的理念似的！好像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某个男人有我这个理念！好像我要被他诱骗，把我的躯体借给他作为实现他理念的工具，只是他僵死的理论的装置似的。但是他们太能咋呼，干不了什么，他们都是无能的，不能接受一个女人。他们每次都是冲着自己的理念来的，只能接受这个理念。他们就像由于饥饿试图把自己也吞噬下去的蛇。”[178]

这位师友向厄秀拉介绍了不同的男人和女人们。他们都是些有教养、不满于现状的人。他们还在褊狭守旧的体面社会里周旋，看起来他们就像外表的举止那样驯顺，其实怒火中烧。

这个女孩子被卷入的是一个新奇的世界，犹如一片混沌，犹如世界的尽头。她太年轻了，不能理解所有这一切。但是这一切通过她对老师的爱被灌输给了她。

期末考试到了，学期结束了。假期很长。温妮弗雷德·英格离校到伦敦去了。厄秀拉独自留在考塞西。一阵可怕的、被遗弃的、伤心的失望占据了她的心。没有必要再做什么事或成为什么人了。她与其他的人没有联系，她的命运是与世隔绝的，无指望的。除了这暗淡的崩溃，对于她来说，什么也没有了。然而，在这崩溃的打击下，她还是她。她总是她自己，这就是她全部痛苦的核心所在。这一点她总也摆脱不了，她不能放弃作为自我而存在。

她还是追随着温妮弗雷德·英格。不过她已经感到了一种厌恶。她爱她的老师。可是从跟这个女人的接触中，她开始产生了沉重的、受阻塞的呆滞感。她有时觉得温妮弗雷德丑陋，黏乎。她具有女性特征的臀部显得肥大难看，她的脚踝和胳膊都太粗了。她想看到的是纤巧精悍，而不是这湿泥般笨重的一大坨，本身毫无活力地粘在一起。

温妮弗雷德仍然爱厄秀拉。她非常喜爱这女孩子那美好的激情，没完没了地为她服务，什么事都愿为她做。

“和我一道去伦敦，”她恳求厄秀拉，“我会为你安排好的——你可以做许多你喜欢的事。”

“不，”厄秀拉执拗地、郁郁不乐地说，“不，我不想去伦敦，我只想自己待着。”

温妮弗雷德懂得这句话的意思。她知道厄秀拉对她开始有了抵触。这位年纪较轻的姑娘那热烈的不可遏制的激情再也不愿与这位比她年长的女人这种不合乎常情的生活搅在一起了。温妮弗雷德知道这种情况会发生的。但是她也有自尊心。她的内心深处绝望极了。她很清楚地知道厄秀拉会摆脱她的。

她感到简直活够了。可是她已经绝望得发不起怒来。明智些，不要再浪费厄秀拉对她还保留着的一部分爱，她让可爱的姑娘独自留下，到伦敦去了。

两个星期以后，厄秀拉给她的信又变得亲切了，充满了爱。她的舅舅汤姆邀请她到那儿住一段时间。他在约克郡经营一座新的大型煤矿。温妮弗雷德也一起去吗？

因为这时厄秀拉在为温妮弗雷德的婚事着想。她希望温妮弗雷德和她的舅舅汤姆结婚。温妮弗雷德也知道。她说愿去威金斯顿。既然已无别的办法可想，她现在愿意让命运来安排她的将来。汤姆·布朗温也看出了厄秀拉的用意。他对这些事已不抱什么希望。他想做的都去做过了，均以心灵受重创的沉沦而告终。这些都被他那能包容一切的乐天性情掩盖过去了。对什么事他都再也不管不顾，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上帝也好人类也好，他对什么都无动于衷了。他对肉体或灵魂都不在乎。他只要保持生命的完整性。只剩下生活这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他的身体还健康，他还活着，因此每一分钟他都要过得充实。这是他的一贯信条。这倒不是由于他向来无所谓，而是他性格发展的必然结果。在他绝对不受干扰的个人生活中，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用不着小心谨慎，用不着考虑别的。他既不相信善也不相信恶。每时每刻都如一座孤独的小岛，与时间隔绝，为时间所取消，不受时间的影响。

他住在一幢又新又大的红砖房里，这幢房子坐落在一大片类似的红砖住宅旁，这就是威金斯顿。这个镇只有七年的历史。原来这里只是一个有十一幢房子的小村庄，附近是繁荣的半农业区。后来，大片的煤矿层被开发了。一年之内就出现了威金斯顿，大批五间房一排的、不结实、像闹着玩儿似的粉红色房子盖起来了。街道简直不像样，一条黑灰夹杂的碎石路，沥青路面的人行道给一排排单调的墙和门窗夹在中间，成了一条不知何处起不知何处止的新砖槽。一切都是杂乱无章的，然而一切又都是没完没了的重复。唯一的点缀只是间或看到有一间房的窗子上摆着蔬菜或小杂货出售。

镇中间有一大块说不出形状的踩得黑糊糊的泥地，或叫市场，周围排列着式样单一的房子，新红砖变得邋邋遢遢，长方形的小窗，长方形的门，不断地重复着，只有一个角落有一栋高大漂亮的酒馆，再就是广场的某一边，有一扇不透光的墨绿色大窗，这就是邮局了。

这地方有一种奇怪的败落了的荒凉。矿工们三五成群地游荡，或迈着沉重的脚步沿着沥青路面人行道去上班。他们看上去不像活人，像幽灵。空荡荡的大街上那种呆板，整个镇上千篇一律的、杂乱无序的不景气使人联想到的是死亡，而不是生气。没有集会场所，没有镇中心，没有主干道，没有整体的排列。它在那儿，像是新出现的迅速延伸的红砖地基，像是一块皮肤病。

汤姆·布朗温的大红砖房就在这旁边，一座小山坡上。从它的正面看得到镇中心的一侧，那地方就是片肮脏的灰坑和小房，还看得见一排排杂乱的房子的背面，每一排房子里琐碎的活动与其他的卑微活动无益地连在一起，搞得乌烟瘴气。再过去就是最大的矿，昼夜开采。周围是碧绿的乡间，两道弯弯的溪流，溪边长着荆豆、石楠，远方暗绿的是一片小树林。

这整个地方只是虚幻的，不像确有其地。甚至现在，汤姆·布朗温到这儿已经两年了，他还不相信它确实存在。这好像是令人厌恶的梦境，或是烦躁、呆板无趣、杂乱无章的心境变成的有形的实体。

在那草草盖成的小车站上，有一辆汽车来接厄秀拉和温妮弗雷德，然后载着她们驶过小镇。这地方对她们来说犹如什么可怕的胡乱的开端。这地方是无限延长了的一阵混乱，这种状态持续下来，定格了，不变了。厄秀拉被这儿许许多多的人吸引住了—— 一群群的人站在街上，四五个人一伙走着，他们的狗脚前脚后地跟着跑。他们都穿得挺整齐，大多数人干瘦干瘦的。他们的举止中那可怕的无精打采的安详使厄秀拉感到迷惑。这些芸芸众生已不再抱什么希望，在他们完全死去了的躯壳中，却还有生命，还有情感的存在。他们毫无意义地在街上行走着，带着奇怪的、与世隔绝的威严。正像是有一个坚硬的角质外壳罩住了他们所有的人。

一路上感到震惊和诧异，厄秀拉给带到了她舅舅汤姆的住处。他还没回来。他房子里的陈设简单，却相当不错。他打掉了一堵隔墙，把整个房子的前半部分弄成了一间大书房，有一头用来搞科研。这间房挺大，用作实验室和阅览室。可是它同样使人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机械似的活动，一种机械似的却又还未搞出个样子来的活动。往外望去，看得见小镇丑陋的全景，远处绿色的草地和高高低低的乡村。另一边是大片确凿无疑的煤矿。

她们看见汤姆·布朗温从弯曲的车道走上来。他比以前矮胖。可是，他戴着一顶圆顶硬礼帽，恰压在眉毛上，看起来英俊，男子气十足，不知怎的还挺像个实干家。和往常一样，他的气色很好，身体向来都是棒极了。他一路走着，好像陷入专心致志的沉思。

看到他走进书房，温妮弗雷德吃了一惊，他的外衣整整齐齐地扣着，头发秃到了头顶，但还没发亮，挺像是一件看惯了被遮盖着的东西裸露出来，他的黑眼睛明亮灵活。似乎他站在阴暗处，像是害臊。握着他那么柔和然而又是那么有力的手，她的心一紧。她怕他，被他击败了，也给吸引住了。

他看着这位健壮的、似乎什么也不怕的姑娘，从她身上发现了与他自己心中隐隐的某种联系。他马上就知道他们是同路人。

他的举止彬彬有礼，几乎不合时宜，而且还冷冰冰的。他还是以他那种奇特的、动物的方式大笑，猛然皱起他的阔鼻子，露出他的利牙。他光滑的皮肤和面容，有些部位近似蜡质，掩盖住那奇怪的、讨厌的臃肿，遮住了那轻微的腐烂感和他肥胖的腰腿显露的粗俗。

温妮弗雷德马上就看出了他对厄秀拉带点低三下四又带点逗弄的顺从态度，这使得厄秀拉一下子就洋洋得意又不知如何是好。

“这地方就没个像样的角落吗？”厄秀拉问，眼神有点紧张。

“它看上去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他说，“没遮藏。”

“那些人为什么那么忧伤？”

“他们忧伤吗？”他答道。

“他们看上去非常非常地忧伤。”厄秀拉用动情的声音说。

“我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觉得什么理所当然？”

“这——包括矿井和这个地方。”

“他们为什么不改变它？”她激昂地提出异议。

他说：“他们认为他们应该使自己适应矿井和这个地方，而不是使矿井和这个地方适应他们。这样比较容易办得到。”

“你也同意他们，”他的外甥女忍不住大声喊起来，“你想的和他们想的一样，那就是要活人忍受和适应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没有矿井我们也能行。”

他不自在地冷笑着。厄秀拉再一次对他感到憎恶。

“我猜想他们的生活并不真是那么糟。”温妮弗雷德·英格带着比左拉的悲剧还要高明的口气说。[179]

他礼貌周全，又保持一定距离地把注意力转了过来。

“他们的生活相当糟。矿井很深很热，有的地方还潮湿，常常有人死于肺结核。但是他们挣的工资挺高。”

“多可怕啊！”温妮弗雷德·英格说。

“是的。”他严肃地回答。正是他严肃、稳重、不易冲动的态度赢得了人们对这个煤矿经理的尊敬。

用人走来问在什么地方用茶。

“史密斯太太，把茶送到凉亭。”他说。

这位长得好看的金发年轻女人走了出去。

“她结了婚还来帮佣？”厄秀拉问。

“她是个寡妇。她丈夫不久前死于肺结核。”布朗温阴沉沉地轻轻一笑，“他躺在岳母家的起居室里，慢慢地死了，房里还有五六个人。我问女的，他的死是不是折磨得她挺厉害。她说：‘唉，到了最后，他烦躁极了，怎么也消除不了他的烦恼，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老是没完没了地烦，根本不知道怎么给他解脱。所以从这方面来说，了结了就解脱了——对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他们结婚才两年，她有了个男孩。我问她是不是有过一段很幸福的日子。‘哦，是的，先生。开始，我们的日子过得很舒适，在他病情恶化以前——哦，我们的日子过得很舒适——哦，是的——可是，你看，对这种事已经习惯了。我的父亲和两个兄弟也是这样离去的。对这种事已经习惯了。’”

“已经习以为常了，真是件可怕的事。”温妮弗雷德·英格不寒而栗地说。

“是的，”他说，还带着微笑，“但他们就是这样。她很快就要再嫁了。是这一个男人还是另一个，没多大关系。他们都是矿工。”

“你这是什么意思？”厄秀拉问，“他们都是矿工？”

“不论在我们眼里还是在那些妇女们眼里都是这样。”他答道，“她的丈夫叫约翰·史密斯，是个装煤工。我们把他看成个装煤工，他把自己看作个装煤工，因此她就知道他代表了他的工作。婚姻和家庭只是个过场戏。妇人们对这点知道得很清楚，不会把它看得很重。是这一个男人还是另一个，根本没什么关系。要紧的是矿井。矿井周围常有这种过场戏，多极了。”他环视着威金斯顿那红色的、呆板的、杂乱无章的一大堆，说：“每个男人都有他自己的过场戏，他的家，然而每个男人都为矿井所占有。女人得到的只是剩下的东西。这个男人还剩下什么东西，或者那个男人还剩下什么，完全无关紧要。矿井把最主要的东西都拿去了。”

“到处都一样，”温妮弗雷德喊起来，“那些事务所、商店、贸易行抓住了男人，女人只能抓到一点商店消化不了的东西。他在家里是什么，是男人吗？他只是没用的废物—— 一台站着的机器，一台下了班的机器。”

“他们知道自己给卖了，”汤姆·布朗温说，“问题就在这里。他们知道自己被卖给工作了。女人磨破了嘴皮地说，又能顶什么用？男人被卖给了自己的工作。所以这些女人也不找这个烦恼。她们能抓到什么就要什么。听天由命呗。”[180]

“他们这里的人很看重这些吗？”英格小姐问。

“哦，不看重。史密斯太太有两个姐妹都换过丈夫了。她们不算特殊的——也不引人注目。他们就是把井里留下的拖出来。他们对道德不道德并不感兴趣——道德和不道德都差不多一回事——只是个下井的工钱问题。英格兰一位最有道德的公爵每年从这些矿井获得二十万。道德就是这样完结了。”

厄秀拉心情抑郁，非常痛苦地坐在那儿听他们俩谈话。他们俩就是在为这些状况叹息时也如食尸鬼一般残忍。他们似乎从中得到一种残酷的满足。矿井是了不起的情人。厄秀拉望出窗外，看见那骄傲的、恶魔般的煤矿在半空中，轮子一闪一闪，旁边是那不成形的、邋遢的威金斯顿镇。这就是那一堆肮脏的过场戏。矿井是正戏，是所有这一切存在的理由。

这多么可怕！它有一股可怖的魅力，人的肉体和生命隶属于煤矿这个魔鬼。它有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邪恶的满足。她感到一阵眩晕。

过了一会儿她好了，心里有一种强烈的孤独感。这使她伤心却又觉得解脱了。她已经置身其外。她再也用不着和这个大煤矿、大机器站在一边，即使机器控制了我们所有的人。从内心来讲，她是反对它的，甚至否认它的威力。只有该抛弃的东西才是无用的，毫无意义的。而她却知道这个矿是毫无意义的。但是对她来说，眼望着这个煤矿，还要保持她的这种看法，需要在意志上做出极大的努力。

可是她舅舅汤姆和她的老师还置身于这些人群中，一边愤世嫉俗地诅咒这种怪异的现象一边又依附于它，就像是一个辱骂他的情妇的男子，又爱着她。她知道她舅舅汤姆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她更清楚地知道，尽管他批评谴责，他还是想要大机器。他唯一幸福的时刻，他唯一感到完全自由的时刻，就是他为机器服务的时候。那时，也只有在那时，机器把他吸引住了，他对自己才不憎恶，才能全副精力地做事，没有玩世不恭和幻想。

他真正的情人是机器，温妮弗雷德真正的情人也是机器。温妮弗雷德，她也崇拜这种不完全的抽象概念，物质机构。从机器，从机器的使用中，她才不受人类情感的障碍和人类情感的堕落的影响。这可怕的机器，在它的运转中，掌握了所有的一切，活着的或死去了的。她从机器中找到了她理想中的完善，高度的和谐和永恒。

厄秀拉的心中充满了憎恶。如果她办得到，她会把机器捣毁。她在脑子里采取的行动就是捣毁这大机器。如果她能摧毁这座煤矿，使威金斯顿所有的人都失业，她会这么干的。让他们挨饿，到地里刨树根，也比给这样一个摩洛克神干活好。

她恨她舅舅汤姆，也恨温妮弗雷德·英格。他们到凉亭去用茶了。那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凉亭周围有几棵树，在一个小花园的尽头，一块田边上。她舅舅汤姆和温妮弗雷德像是在嘲笑她，贬低她。她感到痛苦，孤单。然而，她可决不退让。

她和温妮弗雷德再也热乎不起来了。她知道她俩之间的那种情谊结束了。她在她老师的身上看出了那迟缓难看的动作，她看到的是一个黏糊、呆滞、不活跃的肉体，使她联想起那些史前的大蜥蜴。一天，她舅舅汤姆从外面火辣辣的太阳下走进来，额头上冒着汗珠。他们握了手，他的手又湿又热又闷。他也有股黏糊湿软的劲儿——水分挺多，胀鼓鼓的，同那生命和腐朽合而为一的沼泽地一样气味难闻。令人作呕。

如此干爽，充满热情的她，对他挺反感。她从骨子里希望他离得远一点。

就是在这几个星期里，厄秀拉变得成熟了。她在威金斯顿待了两个星期，她恨这地方。一眼望去一片灰色：干煤灰，冷冰冰，死沉沉的，难看极了。但她还是留下来了。她留下来也是为了摆脱温妮弗雷德。女孩子对她老师和她舅舅的憎恶和反感似乎把这两人推到了一起。他们好像是联合起来对付她似的。

在她心灵痛苦悲伤的时候，厄秀拉知道温妮弗雷德成了她舅舅的情人。她很高兴。她曾爱过他俩。现在她想摆脱他俩。他们那黏湿的、难以形容的腐烂味朝她扑鼻而来，让她恶心极了，讨厌极了。不管怎么着吧，躲开这恶臭的空气。她愿永远离开他俩，永远离开他们那种奇怪、湿软、半腐的成分。不管怎么说，躲开他们。

一天晚上，温妮弗雷德带着火热的激情走到厄秀拉的床前，用胳膊搂着她，不管愿意不愿意，把她揽近自己身边，嘴里说着：

“亲爱的，我亲爱的——我要不要和布朗温先生结婚——要吗？”

这缠人的、沉重的、湿泥般的问题压得厄秀拉难以忍受。

“他向你求婚了吗？”她问，极力忍着。

“他求过了，”温妮弗雷德说，“厄秀拉，你想要我嫁给他吗？”

“是的。”厄秀拉说。

两条胳膊把她抱得更紧了。

“我知道你这么想，我亲爱的。我要嫁给他。你喜欢他，对吗？”

“喜欢得要命——从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喜欢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得出你喜欢他什么。他是个独立的男子汉，他具备与众不同的气质。”

“是的。”厄秀拉说。

“可是他不像你，我亲爱的——哈，他没你那么好。他有一点不讨人喜欢——他的大腿粗——”

厄秀拉默不作声。

“我还是要嫁给他，我亲爱的——这么着最好。好了，说你爱我。”

女孩子被迫说了句应景的话。不过，她的老师还是叹着气走开了，回到她的卧室抹眼泪去了。

两天以后，厄秀拉离开了威金斯顿。英格小姐到诺丁汉去了。她和汤姆·布朗温订了婚，这位舅舅看来会把订婚吹嘘成他能干的明证。

布朗温和温妮弗雷德·英格小姐的订婚又延续了一个学期，然后他们就结婚了。布朗温到了想要孩子的年龄，他想要孩子。婚姻或家庭的建立对他来说都算不了什么。他想给自己繁衍后代，他明白自己正在做的事。他本能地感觉到越来越严重的惰性，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在选择一个休息的地方，在那儿滑落到无感觉、安全的、极度的冷漠。他要让这部机器带动他：丈夫、父亲、煤矿经理。温暖的泥土被这部大机器通过日复一日的循环运动提升上来，由此导致了它的运动。至于温妮弗雷德，她是个受过教育的女人，和他是同一类人。她会做一个好伴侣的。他俩才是一对儿。

第十三章 男人的世界

厄秀拉回到考塞西就和她妈妈吵个不休。她的中学生活结束了。她通过了资格会考。现在她回家来打发从学校出来到可能结婚这一段空闲时间。

开始，她以为这就像是放长假，她会感到自由自在的。她的脑子乱得一团糟，苦于茫然无措，备受煎熬。她没有心思考虑自己的事。她要有一段时间来放松放松。

可是才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自己跟妈妈过不去。这时，她妈妈还有精力继续干那些使这个女孩子恼火、发狂的事。已经有七个孩子了，布朗温太太却又怀上了一个，这是第九个了。有一个在襁褓中就已死于白喉病。

她妈妈怀孕这件事就惹得家里的长女发火。布朗温太太对生儿育女是那么洋洋自得，那么心满意足。没有这些直接的、有形的、普普通通的实体，她就无法生存下去。厄秀拉的心里窝着火，年轻人向往那未知的理想而又实现不了，甚至还分辨不出、想象不出这个理想，这种痛苦在折磨着她。她疯狂地向她所面临的愚昧无知开战。她妈妈就是这愚昧无知的一部分。如果仅仅限于从有形的范围来考虑事情，像她妈妈一样，自以为是地拒绝承认还有其他的现实存在，那就糟透了。除了孩子、家务和一些邻里间的闲言碎语，布朗温太太什么也不管。她不愿受外界影响，不让别的东西在身边共存。她挺着个大肚子，懒懒散散，从容自得又挺神气地走来走去。她的时间总是花在孩子们身上，她也从中得到乐趣，感到由此尽到了一个女人的本分。

这种长时间自得其乐地孕育孩子的状态，使得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不成熟。跟生戈珍的时候相比，她几乎一点儿也没老。这些年来，她除了生孩子，什么事也没有，只有孩子的身体和她有关，别的都无关紧要。孩子们一懂事，一开始为实现自己的抱负而烦恼，她就撒手不管了。但是她在家里还保持着说了算的地位。布朗温和他妻子在一起的时候，还耽于强烈的肉欲冲动。他俩都不能自持，不能独善其身，而是狂热地沉溺于繁衍后代的肉欲冲动之中。

厄秀拉对此是何等地厌恶！她强烈地反对过这种一大家子封闭的、纯物质的、限制得死死的家庭生活。和往常一样，布朗温太太心平气和，不为所动地走来走去，身上依附着一条小生命。

时有纠纷。什么事妨碍了厄秀拉，她就要抗争。她要其他的孩子们别那么粗鲁，别那么霸道，她要在这个家有一处安身之地。可是她妈妈把她推倒了、整垮了。完全出于一个生育动物狡黠的本能，布朗温太太嘲弄厄秀拉的感情、想法及发音，对这些很不以为然。厄秀拉极力坚持在自己的家里，妇女在活动和工作方面要有一个和男人平等的地位。

“是啊，” 妈妈说，“有一大堆袜子等着要补呢，就把这作为你活动的天地吧。”

厄秀拉不喜欢补袜子，而且这句反驳激怒了她。她恨透了她妈妈。过几个星期这种受管束的生活，她在家就待够了。家庭生活的庸俗、琐碎和明摆着的毫无意义把她逼得要疯了。她说出喊出自己的想法，她唠唠叨叨地责备弟弟妹妹，她转过脸，不屑搭理自己的生身母亲。她妈妈不跟她计较，把她当作个自负的孩子，用不着这么认真。

布朗温有时也给卷入纠纷中。他爱厄秀拉。每当他对厄秀拉发了火，总是感到对不起她，几乎是背弃了她。所以他变得又暴躁又尖刻，一副凶神恶煞相，厄秀拉给吓得脸色发白，木呆呆的，说不出话来。她的感情好像麻木了，性情变得冷酷漠然。

布朗温自己也在不断地变化。经过了这么些年，他开始看到一线自由之光。二十年来他一直在办事处当一名制图员，做着他毫无兴趣的工作，就因为这工作似乎规定着是他做的。他的女儿们长大成人，她们对老一套逐渐产生抵触情绪，这一来使得他也不保守了。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像只鼹鼠，他盲目地在盖在头顶的泥土里往前刨，总是背离掌握着他生活的物质因素。幸亏他还有那么一点儿创造性，慢慢地、盲目地，他摸索着找出了自己独特的表达方法和形式。

时隔二十年，他终于又捡起老行当干木刻，几乎是又从当年他求爱的时候在亚当夏娃那件作品上停刀不刻的那一点开始。可是现在不同了，虽然没有想象力，他的知识还是丰富了，技术长进了。他看得出自己年轻时那些想法的稚气，看得出这些想法表达的不真实的世界。从对现实的感受中，他获得了一种新的力量。他觉得似乎自己是现实的，把握住了现实的事物。他在考塞西干了多年，给教堂制造风琴，修复木制品，从简单的劳动中逐渐懂得了美。现在他又想搞木刻，创作一些表达自己心声的作品。

然而他无法拴在这上面，他总是太忙了，心里又没个准，也不知该怎么办。他犹豫不决地开始搞塑像。出乎意料之外，他发现自己能做好。他做出了漂亮的复制品，有黏土的，有石膏的，确实漂亮。然后，他开始认真做一个厄秀拉的头像，用高浮雕，多那太罗[181]的手法。他的创作激情一起，就有了一个表达他心愿的美妙构想，但精力却集中不起来。他不甘愿地放弃了。他继续做复制品，或是选择古典作品的主题来构图。他喜爱德拉·罗比亚[182]和多那太罗的风格，就像他年轻时喜爱弗拉·安吉里柯的一样。他的作品带着清新的气息，具有早期意大利雕塑家朴拙的生气。这毕竟只是复制品。

塑像搞不出什么名堂，他又转向绘画。他试着画水彩画，随便哪个不入流画家的手法他都模仿。他取得了一定的成绩，自己对此却又不是很感兴趣。他画了一两幅自己钟爱的教堂，画得如同他的塑像一样地有生气，可是看上去与现代绘画融入氛围的画法不协调。因而他的教堂尖塔戳在那儿，真是戳在那儿表示它是直立的，为它自己没什么意义感到不好意思。尔后，他又不画了。

他做起珠宝饰物来了。看了贝纽维多·切利尼[183]的著作，他钻研起如何复制装饰品，开始用银、珍珠和脉石做小坠饰。开头做出的几件，还有点创新，确实漂亮，往后做的模仿的成分就多了。他还是从他妻子开始，给女亲眷每人做了一件。完了他又做戒指和手镯。

然后他干起了打凿金属制品这一行。厄秀拉从学校毕业时，他正在制作一个造型优美的银碗。他那么喜爱这个碗，几乎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

这段时间，他与现实外界的唯一联系是冬季夜校，通过这个渠道与公办教育保持接触。因而，他阅读有关教育的报刊，居然还关注教育的纷争。其余的事，即便是有关战争的事，他都不在意，全然无关紧要。国家对他来说并不存在。他缩进自己的小天地，这儿既无民族主义，亦无什么伟大的拥护者。

厄秀拉花点儿功夫留心报纸，关心南非的战事。报纸上的消息使她感到难受，她尽可能地摆脱它们。可是斯克里宾斯基在那儿。他偶尔给她寄张明信片。然而，在他那一面，厄秀拉就像是一堵白墙，没有窗子也没有出口。她只有在回忆中把自己和斯克里宾斯基连在一起。

她对温妮弗雷德·英格的爱看来把她的生活剥离了根基和出生的土地。斯克里宾斯基也曾属于这块土地。而且她被移植到了贫瘠的土地上。确实，斯克里宾斯基只不过是一个留在记忆中的人。和温妮弗雷德分手后，厄秀拉带着不可思议的情感又回想起了他。对她来说，斯克里宾斯基几乎就是她真正生命的象征。似乎是这样，通过他，在他的身上，厄秀拉才能回归到自我。这是她爱温妮弗雷德以前的自我，在这死寂向她袭来之前，这无情的移植之前的自我。然而，即便是她的回忆也不过是她想象的结果。

她梦见过去他俩在一起的时候。她梦不见以后的事情，梦不见他现在在做什么，他现在和她会是一种什么关系。只是有时她流着泪，想到他离开的时候她忍受了巨大的痛苦——啊，她受了多大的痛苦！她想起了自己在日记里写下的一段话：

如果我是月亮，就知道我该在哪儿落下。

啊，回想起那时的情景，她心里就隐隐作痛。因为这就是回想起一个死去了的自我。自从和温妮弗雷德的感情了结了以后，所有这一切都死了。她知道她那充满爱和青春的自我已化为尸骸，她也知道这尸骸的坟墓。她哀悼的充满爱和青春的自我几乎不存在了，那只是她的想象之物。

冰冷的绝望留在她心灵深处，毫无变化，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现在再没有人会爱她了，她也不爱任何人。在温妮弗雷德以后，在她心中，爱本身给扼杀了，只剩下爱的尸骸之类。她要生活，还要继续活下去，但是她不会再有情人了，再没有人会做她的情人。她自己也不想要情人了。最强烈的一星欲望之火在她胸中已经永远熄灭了。这棵生气勃勃的细小萌芽被扼杀了。这棵萌芽包含着她真正的自我，真正的爱。像一棵植物一样，她会继续生长，她会尽力开出一小朵一小朵的花，可是那朵最夺目的花在长出来以前就夭折了。现在生长着的都是在传达着希望的僵死。

在那狭窄、挤满了孩子的屋子里，她度过了难受的几个星期。她的生活就是这样，可怜可悲，尚未定型，什么也没有。厄秀拉·布朗温成了个毫无价值、毫无意义的人，住在考塞西这个小破村子里，在伊开斯顿龌龊的辖区内。厄秀拉·布朗温，年方十七，微不足道，不受重视，谁也不想要她，谁也不需要她。她意识到了自己失去的价值。真是不堪细想。

但是她备受折磨的自尊心还是挺住了。她的心灵也许会被玷污，她也许是一具根本不值得爱的僵尸，也许是一根烂了心的茎梗，靠别人供给的养分活着，然而，她不会向任何人屈服。

她逐渐地意识到她不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在家里住下去，既无地位又无意义更无价值。家里那些上了学的孩子们瞧不起她这样无所事事。她得找些事干。

她爸爸说，她可以帮妈妈干许多活儿。迎面泼来的一瓢冷水，除了这，她从父母亲那儿不会得到什么。她可不是个讲实在的人。她想到的是些不着边际的事：出走，去当一个家庭女仆；再不，就叫某个男人将她带走。

她给她就读高中的女校长写信，请她给出个主意。

回信是这样的：

厄秀拉，我不大清楚你该做什么，除非你愿意去当一名小学教员。你通过了资格会考，有资格在任何一所学校当一名试用教员，一年大约可拿五十英镑薪水。

“你热切希望做点事情，在这一点上，我无法形容我与你有着多么深切的同感。你将会了解到人类是一个伟大的整体，你是其中有用的一员。在人类正在努力完成的伟大任务中，你将会得到自己的一席地位。这将会给你带来一种什么也替代不了的满足和自尊。

厄秀拉的心一凉。想起来这真是一种使人心灰意懒的满足。可是她冷静地做出了决定。这就是她想要做的。

“你的性情容易激动。”那封信接着写道：

天生地反应敏捷。如果你能学会耐心一些，自我约束一些，我觉得你一定能当一个好老师。起码你能试一试。你只要做一年或两年的试用教员，然后就可以去一所进修学院。我希望你在那儿能拿到学位。我十分恳切地敦促和建议你：心中要常常有拿个学位的愿望，坚持学习。学位会使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个资格，有一席地位，还会给你更大的范围，以选择你自己的道路。

看到我的一位女学生赢得自己在经济上的独立，我将会感到骄傲。这其中的意义远比它看上去的要重大得多。知道我的女学生中又有一名为自己找到了可供自由选择的方式，我会感到由衷的高兴。

这些话真无情，真令人绝望。厄秀拉讨厌这些话。可是她妈妈的蔑视和她爸爸的粗暴已经刺到了她的痛处。她知道做个白吃饭的人是耻辱的，她感觉到了妈妈那根无情评价的毒刺。

她终于要说出来了。闷在心里沉默不语真难受。一天晚上，她溜出去，走到工棚。她听见锤子敲打在金属上的乒乒乓乓的声音。门一开，她父亲抬起了头。他的脸色生来就红润光亮，还像当年他是个小青年那样，长在宽阔的嘴巴上的黑髭须刮得短短的，一头黑色的头发也总是那么短。可是他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犹如一件工具超然于人间琐事之外。他是个劳作之人。他望着女儿板着的、毫无表情的脸，一团怒火在他心头燃起。

“又怎么啦？”他问。

“我能不能，”她眼睛望着另一边，没看她父亲，回答说，“我能不能出去工作？”

“出去工作，为什么？”

他的声音那么大，脱口而出，那么震耳，把厄秀拉给惹恼了。

“我想过另一种生活。”

一阵狂怒攫住了他，热血一下涌了上来。

“另一种生活？”他重复了一句，“嗨，你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她犹豫了一下。

“做一些其他的事，不是做家务事，也不是闲待着。我还想挣点钱。”

他觉得，厄秀拉话语中那种古怪的、蛮横的强硬，她咄咄逼人的旺盛青春活力，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气得下了狠心。

他问：“你打算怎么去挣？”

“我可以当教员，我的会考使我取得了这种资格。”

他真想让她的会考见鬼去。

他嘲弄地问道：“你通过了会考能挣多少钱？”

她说：“一年五十英镑。”

他不作声了，手中的那点控制力没了。

他一直暗自得意，他的女儿们用不着到外面去工作。他妻子的钱加上他自己的，一年总共可以得四百英镑。如果以后要用钱，他们可以取出本钱。他也用不着为老年担忧。他的女儿们有可能成为贵妇人。

一年五十英镑就是一个星期一英镑，这足够她独立生活的了。

“你想你会成为什么样的老师？你对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一丁点儿耐心都没有，别说一个班的孩子了。我看你也不会喜欢那些‘供膳学校里邋遢的小家伙’。”

“他们并不是都邋遢。”

“你会发现他们不是都干净。”

工棚里一阵沉默。灯光照在他面前烧制过的银碗上，照在木槌、炉子和凿子上。布朗温站着，脸上带着一种怪诞的、好似猫儿脸的神情，像在微笑。然而绝不是微笑。

她问：“我能去试试吗？”

“你想搞什么名堂都可以去搞，想去哪儿都可以去。”

她不动声色，面无表情，淡漠得很。他看到这种情况总是狂怒到了极点。但他还是保持着绝对的平静。

厄秀拉冷静地、一点儿也不露感情地转过身，离开了工棚。他继续工作，神经给刺激得紧张烦乱。过一会儿，他不得不放下工具，走进了屋子。

他把这件事告诉他妻子，语气中流露出气愤、轻蔑和沉痛。厄秀拉也在场。他们争吵了几句，就被布朗温太太的话止住了。她说话的调子冷漠、傲慢得刺人。

“让她去尝尝是个什么滋味吧。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受够的。”

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啦。可是，厄秀拉认为她可以自由行动了。有几天她都没动静。她还不愿迈出找工作这残酷的一步——她非常敏感，非常害臊，怕与生人交往，怕新的环境。最后还是一股倔犟劲儿驱使她行动。她的心里充满了痛苦。

她到伊开斯顿的自由图书馆，从“招聘女教员”一栏抄下了地址，填了申请表格。两天后，她早早起床去等邮递员。不出所料，她得到三个大信封套着的邮件。

她拿着这三封信往她的卧室走去，心跳得很厉害。手指不停地颤抖，她简直无法强迫自己去看她要填的长长的正式表格。这事情整个儿是那么无情，那么公式化，却必须要做。

“姓名(姓氏在前)：……”

她颤抖着手写下了：“布朗温，厄秀拉。”

“年龄及出生日期……”

经过一番考虑之后她填好了这一栏。

“已获资格，附通过考试日期……”

带着点骄傲，她写下了：

“伦敦资格会考。一九零零年六月。”

“既往教学经历及在何处获得……”

她心一沉，写下了：

“无。”

还有许多栏要填。填这三张表格花了她两个小时。然后，她还得把她班主任老师和牧师的评语抄好。

不管怎样，终于填完了。她把三个长信封封好。下午她到伊开斯顿把这三份表寄了。这件事她对父母亲一个字也没说。她把邮票贴在三个信封上，把它们投进大邮局的信箱里。这时，她觉得好像已经在她父母亲的管辖之外了，好像她已经把自己和外边广阔的繁忙的世界，这个人们创造的世界联系起来了。

回家路上，她又以自己的方式编织起她熟悉的美妙梦境了。她的表格一份寄至肯特郡的吉灵厄姆，一份寄至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还有一份寄至德比郡的斯旺威克。

吉灵厄姆这个地名真可爱，肯特郡是英格兰的花园。那就这么着：在吉灵厄姆，蛇麻草田旁边一个古老的村子，柔和的阳光照耀着。下午，她从学校走出来，走到大门边那棵法国梧桐的树荫下，转下通向村舍的寂静小道，矢车菊从破旧的木栅栏里伸出蓝色的脑袋，路旁还站着花苞满枝的福禄考。

厄秀拉一走进屋，一位娇小的银发女士站起来，象牙般的小巧的双手举过头顶，嘴里说着：

“噢，我亲爱的，你猜猜有什么事？”

“怎么啦，韦德罗太太？”

弗雷德里克回来了。他那男人的脚步声就在楼梯那儿。她看得见他那双结实的靴子，他的蓝裤子，他穿着制服的身影。然后又看见了他的脸，干净，尖瘦，宛如鹰头。他的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大海的魅力，啊，那奇异的海洋渗透了他的心灵。他走进了厨房。

这个梦，加上一些细节，伴随着她走完了一英里路。然后，她又到了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

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就在伦敦的南边，是个古老的历史名城。那儿住着出身名门的高贵的人。他们是大都市的人，但是他们喜爱宁静。她在那儿遇到了一个富裕家庭的几姊妹。她们住在一所老式的安妮女王时代的大住宅里，房边的草地向河边倾斜。在这样一种庄严的和平气氛中，她觉得自己是和知心朋友们在一起。她们爱她如同姊妹，和她有着共同的高雅的想法。

她又高兴起来了。她在沉思冥想中展开了她那双被修剪过的可怜的双翅，飞向极乐的太空。

日复一日。她没有跟父母说。从吉灵厄姆寄回了她的鉴定书。她没有被聘用。斯旺威克的学校也没有聘用她。甜蜜的希望之后接踵而来的是苦涩的回绝。她闪亮的羽毛又落回了尘土中。

两个星期之后，突然从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寄来了一张通知。她得在下个星期四到那个镇的教育局去，教育委员会的人要和她面谈。她的心一紧。她知道自己能被委员会录用。不久就要离开家，现在她心里害怕了。她战战兢兢，犹豫不决。然而，她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她闷闷不乐地捱过这一天。她不愿把这消息告诉妈妈，她在等着爸爸回家。她忧心忡忡，很害怕。她怕到金斯顿去，对现实的了解使她安逸的梦境破灭了。

可是，一个下午过去，梦境的甜蜜又重现了。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对她来说是个那么庄严的地方。她沉浸在历史的影响和令人瞩目的进步所产生的魅力之中。宫殿变旧变黑了，国王的地位被淡忘了。而对她来说，这些国王还保持着地位——理查、亨利、沃尔西和伊丽莎白女王。她推测，那里大片的草地上有名贵的树木，一级级的台阶被水冲洗得很平滑，不时还有天鹅到此栖息。她一定还看见了女王那艘雄伟豪华的大游艇顺流飘来，大红地毯铺在舷梯上，绅士们披着紫色天鹅绒斗篷，不带帽，在阳光下站成两排恭候。

“可爱的泰晤士河，缓缓地流，等我唱完这支歌。”[184]

到了晚上，她父亲回来了。和往常一样，他脸色红润，充满活力，一副超脱的样子。他比厄秀拉的幻想还要不真实。他吃茶点，厄秀拉在等着。他大口大口地塞，大口大口地咬，毫无顾忌地大吃着，跟动物恣意吞吃食物没有什么区别。

吃完茶点，他马上就到教堂去了。唱诗班练习，他想先去给风琴调调音。

厄秀拉跟着走进去时，大门上的门闩咔哒作响，而风琴发出的那一连串声音还要更大。他没有觉察到厄秀拉进来。他在练习赞美诗。厄秀拉看见他那颗小而黑亮的脑袋和机灵的脸庞在烛火中间，细长的身子陷在琴凳上。他的脸是那么神采奕奕，那么凝重，而四肢的动作看上去却不对劲，像是离开了他的躯体。风琴发出的声音似乎是从那几根石头柱子发出来的，好像是柱子里流动着的汁液。

乐声结束了，一阵沉寂。

她喊道：“爸爸！”

他环顾四周，恍惚如在幻觉之中。厄秀拉站在烛光的阴影里。

“怎么啦？”他问一声，还没回到现实中。

很难张口跟他讲。

她强迫自己开口说：“我有件难办的事。”

“你有什么事？”他回应一声，很不情愿地从弹奏风琴的心境中出来。他把面前的乐谱合上。

“我有一件难办的事要去做。”

这时，他转向厄秀拉，还是心不在焉地，勉勉强强地。

“哦，去哪儿做呢？”他问。

“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星期四我得到那儿去见见委员会的人。”

“你星期四要去？”

“是的。”

厄秀拉把信递给他。他就着烛光看了。

德比郡，考塞西，紫杉树屯，厄秀拉·布朗温：

亲爱的女士，请您于下星期四，即十日，上午十一时三十分到本局与委员会一晤，商谈您提出的惠灵伯罗·格林学校助理教员职位的申请。

布朗温很难看懂这种不常用的官样信函，而在教堂的寂静和赞美诗的音乐声中他自得其乐。

他不耐烦地说：“嗯，你现在用不着拿这个来烦我了，对吗？”他把信还给厄秀拉。

她说：“星期四我得去。”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然后又弹奏乐曲。他把手按在琴键上，响起一阵急促的排气声，接着按出了一长声强调的小号音。厄秀拉转身走了。

他试图使自己的注意力回到风琴上，却做不到。他再也收不回心思了。时时刻刻都有一根绳子拽着他，把他拽到别处去，糟透了。

所以，唱诗班练习完后，他走进家门时脸色阴沉，心情极坏。直到年纪小些的孩子们都去睡了，他也没说什么。尽管如此，厄秀拉也知道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最后，他问了：

“那封信在哪儿？”

厄秀拉把信给他。他坐着看信。

请您于下星期四，即十日，上午十一时三十分到本局……

这是一份给厄秀拉自己的，打官腔的正式通知，与他毫不相干。好啦！她现在是作为一个独立的社会成员存在的。是要厄秀拉来回复这份通知，并没有考虑到他。他甚至无权干涉。他的心里又难受又气愤。

他冷笑着说：“你是背着我们去做这件事，是吗？”厄秀拉的心里火烧火燎地作痛。厄秀拉知道她自由了，她已经摆脱了父亲的控制。他被击败了。

厄秀拉回了一句嘴：“你说的，‘让她去试试。’”差不多是在向他赔不是。

他没听见。他坐在那儿看信。

“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教育局，”下面是打字机打的，“考塞西，紫杉树屯，厄秀拉·布朗温小姐。”什么都齐全，是不可改变的了。他不得不意识到厄秀拉才获得的地位，她是这封信的收信人。这是他心头的一颗钉子。

“好吧，”他终于说道，“你不能去。”

厄秀拉一惊，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表示自己的反抗。

“如果你以为你能跳着舞到伦敦的另一头去，你就错了。”

她大喊起来：“为什么不能？”立刻铁了心要走。

他说：“不能就是不能。”

一阵沉默，布朗温太太走下楼来。

“安娜，你看。”他说着，把信递给布朗温太太。

布朗温太太头一昂，看见一封打字机打的信，预料到是从外界来的麻烦。她的眼睛难以捉摸地滑动了一下，似乎要把她那有感觉的、母性的自我封闭起来，代之以不动声色、没有含义的神情。就这么着，她无所谓地把信粗略一看，故意不去细读它，以她浅薄、麻木不仁的头脑了解这封信的内容。她的感情本身是封闭的。

她问道：“这是个什么职位？”

“她想走，到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去当一名教员，一年拿五十英镑。”

“噢，是这么回事。”

妈妈的语气就像谈到某个陌生人的一件不愉快的事。出于冷漠无情，她会让厄秀拉走的。布朗温太太就要开始和她最小的孩子一起再次长大。她的长女现在挡着道。

爸爸说：“她不能去那么远。”

“哪儿要我我就得去哪儿，”厄秀拉喊道，“而且这是个好去处。”

爸爸严厉地说：“对那个地方你知道些什么？”

妈妈平静地说：“如果你爸爸说你不该去，那么他们想不想要你去都没关系。”

厄秀拉真恨她！

“你说过我可以去试试，”女孩子大声喊，“现在我谋到了一个职位，我要走了。”

爸爸说：“你不能去那么远。”

“你怎么不在伊开斯顿找个职位？那你就可以在家住了。”戈珍说。她厌恶争争吵吵，也理解不了厄秀拉不舒心的处境，可是又必定要站在她姐姐一边。

“伊开斯顿没有职位，”厄秀拉大声说，“而且我愿意马上就走。”

爸爸说：“如果你想找，还是可以在伊开斯顿找个职位的。可是你要当‘神气活现’小姐，走自己的路。”

“你愿意马上就走，我不怀疑这一点，”她妈妈十分刻薄地说，“我也不怀疑其他的人对你也忍受不了多久。你自己的主意太多对你没好处。”

在这个女孩子和她母亲之间有一种十足的仇恨。一阵难堪的沉默。厄秀拉明白她得打破沉默。

她说：“好啦，他们已经写信给我，我就要去。”

爸爸问：“你从哪儿搞到这笔钱呢？”

她说：“汤姆舅舅会给我的。”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她得胜了。

过了一会儿，她爸爸终于抬起头来，脸上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看来他在出神地琢磨怎么表述自己的意思。

“噢，你不该去这么远。”他说，“我要去问问伯特先生，在这里谋个职位。我不会让你自己一个人到伦敦的另一边去。”

“可是我要去金斯顿，”厄秀拉说，“他们已经叫我去了。”

“没有你他们也一样。”他说。

她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一阵可怕的沉默。

“好吧，”她低沉又紧张地说，“这件事你可以阻止我，可是我要谋一个职位。我不要在家待着。”

“没人想要你在家待着。”他突然大声喊起来，气得脸都发青了。

她再没说什么。她的性情变得冷酷了，她为自己的傲慢，为自己对他们这些人的敌对性的冷漠沾沾自喜。看她这样子，布朗温真想杀死她。她走到客厅去唱了起来：

米歇尔妈妈丢了一只猫。

她在窗边大喊，快把她还回来……[185]

往后这几天，厄秀拉出来进去的，一副兴高采烈又冷酷无情的样子。自己哼哼唱唱，对孩子们挺好，可是她心里对她的父母淡漠无情。没什么可说的。

这种冷漠和欢快持续了四天就完结了。晚上，她对爸爸说：

“你去没去帮我说要一个职位？”

“我跟伯特先生说了。”

“他说什么？”

“明天委员会要开个会。他星期五告诉我。”

所以，她就等到星期五。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已经成了个令人兴奋的梦境。她可以由此感受到冷酷无情的、粗野的现实，因而她知道眼下这种事情会发生的。她发现，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完完全全实现的，在极为有限的情况下除外。她不想在伊开斯顿当教员，因为她了解这个地方，憎恶这个地方。然而她想自由，在哪儿可以得到自由，她就到哪儿。

星期五她爸爸告诉她在布林斯里街小学有一个空缺。这个职位很有可能给她弄到，而且很快，用不着费事去递申请。

她心里犹豫不决。布林斯里街小学在一个贫穷的街区，而且她已经领教过了伊开斯顿那些粗鲁的孩子们的厉害。他们跟在她后边喊叫起哄，还扔石头。然而，作为老师，她就有了威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她激动起来了。就这林立的干巴贫瘠的砖块对她有一种吸引力。这些砖块那么硬那么丑陋，丑得没有一丝温情，会荡涤掉她一部分飘忽不定的感伤。

她在幻想怎么才能使那些难对付的孩子们喜欢她。她要有人情味。老师们总是那么厉害，那么不近人情，师生间没有一种亲切随和的关系。她要使得事事都有人情味，不那么死板。她要献出自己，她要奉献，奉献，把她所有的一切献给孩子们。她要使他们感到无比幸福，他们将会喜欢她胜过喜欢天底下的任何一个老师。

圣诞节她会为他们选购非常迷人的圣诞卡，她还会给他们在教室里举行一次非常欢快的聚会。

她想，校长哈比先生是个矮壮、平庸的人。可是，在校长面前，她会表现得举止优雅得体，校长不久就会非常器重她。她会成为这所学校光彩照人的太阳，孩子们像小草一样茁壮成长，老师们就像高大结实的植物绽开罕见的花朵。

到了星期一早上，这是九月的最后一天。蒙蒙细雨如同薄纱罩在她周围，使她看着亲切。这是一个她自己的世界。她朝着一个新地方走去。那块老地方被抹掉了。遮住新世界的这块薄纱会被撕破的。她拿着饭袋，冒着雨走下小山的时候，心里忐忑不安。

透过稀疏的雨幕，她看到前方黑糊糊的，隆起了一大片，就是那个镇子了。她必须走进去。她立即感到了一股抵触情绪，伴随着兴奋的满足感。然而，她抑制住了。

她在终点站等有轨电车。这里是一个起点。在她的后面是到诺丁汉去的车站，在那儿，特丽萨半小时前已经去上学了。她后面是一所不大的教会学校，她小时候就在那儿上学，那时她外祖母还健在。她外祖母是两年前去世的。在玛斯，有一个陌生女人和她舅舅弗莱德在一起，还有一个婴儿。她身后是考塞西，树篱上有熟了的黑莓。

她在终点站等车时，迅速地回顾了一下她的童年。她那爱逗乐的外祖父，长着金黄色的胡子、蓝色的眼睛和高大魁梧的身材。他被淹死了。还有她的外祖母，厄秀拉有时要说她爱外祖母胜过爱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还有那小小的教会学校，还有菲利浦斯家的男孩子们，他们其中之一现在是一名皇家卫士，另一个是煤矿工人。她怀着激情依恋过去。

正当她沉浸于过去的梦幻之时，她听到了电车在转弯处嘎嘎的响声和沉闷的隆隆声，看见它走进视野，鸣着笛越来越近。它在终点站转了个弯，停住了，赫然耸立在面前。灰黑阴暗的人们从电车的那一头走下来，乘务员在泥浆中行走，手扶着柱子转了一圈。

她上了湿漉漉、不舒适的电车。车上的地板给脏水弄得黑糊糊的，窗子全都水汽蒙蒙。她心神不定地坐了下来。她的新生活开始了。

另一位乘客上来了，是一个打杂女工之类的人，穿着一件湿了的褐色斜纹布外衣。要等着车开，厄秀拉真难受。铃响了，车往前一晃荡，小心翼翼地开过湿漉漉的街。她被载着向前，进入她的新生活。她的心被痛苦和不安灼得难受，如同身上的组织被切割。

一会儿，唉呀，车子好像一会儿就停一次。潮湿、披着外衣的人们上车，一声不响，阴沉着脸在她对面直挺挺地一排排坐着，雨伞夹在双膝间。车窗上的水汽越来越多，越来越模糊。她和这帮毫无生气、鬼怪似的人们关在一起。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把自己算作他们之中的一员。乘务员走过来售车票。每次他手中的票钳咔哒一响，厄秀拉就给吓得难受一次。尽管这样，她的票肯定与其他人的不同。

他们是去上班的，她也同样是去上班的。她的票是同样的。她坐在那儿试图使自己跟他们合拍。可是恐惧源于心底，她感到被一种说不出的、可怕的力量控制住了。

她得在巴斯街下来换车。她抬头望望山上，那儿看来是通向自由的。想起曾经有许多个星期六的下午，她走上去买东西。那时她多么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啊，她要坐的那辆电车小心翼翼地滑行下坡。每向前滑行一码，她都跟着提心吊胆。汽车停了下来，她急忙上车。

车子一边开，她一边不停地东张西望，因为她不敢肯定是不是那条街。最后，她很不放心，颤抖着站了起来，乘务员猛地一下把铃拉响。

她沿着一条狭窄潮湿、破破烂烂的街走去，一个人也没有。学校矮趴趴地猫在一个围着栏杆、铺着沥青的院子里。雨把沥青地面浇得黑亮亮的。那栋房子邋遢又可怕，干巴巴的花草影影绰绰地透过窗子往外瞧。

她走进通向门廊的拱门。这整个地方看着挺瘆人的。这是模仿教堂的建筑，为的是造成威慑，就像权势者一个粗鄙的姿势。她看见一双脚摇摇摆摆地穿过石板地面的门廊。这儿静悄悄的，没有人，像座空荡荡的监狱在等着拖着沉重双脚回来的人。

厄秀拉走到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教师办公室。她战战兢兢地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男人用诧异的声音说了一声，像是从监狱的小单间里发出来的。她走进了这间从来照不进阳光的又黑又小的房间。没加灯罩的汽灯在点着。桌旁，一个只穿衬衫的瘦男人拿着张纸往浆糊盘里蘸。他抬起长条尖瘦的脸看看厄秀拉，说声“早上好”，又掉开了脸。把那张纸从盘里扯出来，扫一眼褪到盘里的紫色字迹，然后把那张卷曲的纸往旁边的一堆一扔。

厄秀拉呆呆地望着他。在汽灯光下，在朦眬中，在这间房子的狭窄空间里，这一切看来都不像是真实的。

她说：“今天早晨的天气真糟。”

“是糟，”他说，“不是个好天气。”

可是，在这儿，似乎早晨和天气都不存在。这儿是没有时间的。他用一种忙碌的口气说话，像是一声回声。厄秀拉不知说什么好。她脱下了雨衣。

她问：“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那人先看看一只小钟，然后看看她，眼睛好像一下亮了起来。

“过了二十五分钟了，”他说，“你是第二个到的。今早上我是第一个。”

厄秀拉小心翼翼地坐在一张椅子边上，看着他那双又瘦又红的手在那张白纸上移动，停一下，捏起纸的一角，看一看，又在上面移动。桌上已经有了一大叠卷曲的写过的白纸。

厄秀拉问：“你得改这么多？”

那人又飞快地抬头望了一眼。他大概是三十岁至三十三岁，瘦削，脸色发青，鼻子长长的，脸尖尖的。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亮得像金属上的反光点。挺漂亮的，女孩子心里想。

他答道：“六十三份。”

她轻声说：“这么多！”这下她记住了。

她又问：“但这不全是你班上的吧？”

“怎么不是呢？”他答道，话还挺冲。他机械地埋头干，顾不上理她，话又说得直率。厄秀拉给吓得有点不自在。她还没经过这种事。从来没人这样对待她，好像她算不了什么。好像她是和机器说话。

她同情地说：“太多了。”

他说：“你也会得到差不多这个数。”

这就是她所得到的一切。她茫然地坐着，不知有何感觉。她还是对这个人挺有好感。他看上去那么易怒。他那种奇异、尖刻、有棱有角的态度吸引了厄秀拉，同时也使她害怕。这种态度如此冷酷与他的本性不符。

门开了，一位个子矮小，脸色发灰，大约二十八岁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哟，厄秀拉！”刚进来的人大声喊道，“你这么早就在这儿了！我敢说，我保证你坚持不下去。那是威廉逊先生的衣钩。这个才是你的，五年级老师总是用这个的。你不把帽子脱掉吗？”

维奥莱特·哈比小姐把厄秀拉的雨衣从挂着的衣钩上取下来，挂到了更远的一个衣钩上。她已经把呢帽上的别针摘了下来，别在外衣上。她一边把那一头鬈曲的，被压平的褐色头发往上托，一边转向厄秀拉。

“今天早上的天气糟透了吧，”她大声说，“糟透了！我最讨厌的事就是星期一早上下雨。一群孩子在泥里水里踩来踩去，没法子——”

她从一个报纸卷里拿出一条黑色的围裙，往腰上系。

“你带围裙来了吗？”她扫一眼厄秀拉，急急地道出这句话。“哦，你该要一条。你不知道，不到四点半你就会变成个什么样子，弄上粉笔灰、墨水渍和孩子们的脏脚丫子印。这样吧，我可以叫个男孩去问妈妈要一个。”

厄秀拉说：“哎，别麻烦了。”

哈比小姐大声说：“哦，没关系，我叫个男孩儿去，容易得很。”

厄秀拉的心一沉。一个个的口气都是那么肯定，那么专横。她怎么跟这些如此张狂、愚昧、爱支使人的人们相处？而且，哈比小姐跟坐在桌边的男人还没说过一句话。她根本就不搭理他。厄秀拉感觉到这两位老师之间那种冷淡的、毫不掩饰的无礼。

两位姑娘走出房间，到走廊上。门廊里已经有几个孩子在嘻嘻哈哈地谈笑了。

“吉姆·理查兹。”哈比小姐严厉的、用命令式的声音喊。一个男孩顺从地走过来。

“你给我到我家去一趟行吗？”哈比小姐用威严又居高临下带哄骗的口吻说。她根本不等回答。“去问我妈妈要一条我上课用的围裙，给布朗温小姐，好吗？”

男孩子驯顺地应了声：“好的，小姐。”就走了。

“哎，”哈比小姐喊，“回来，你说说，你去拿什么？你怎么对我妈妈说？”

男孩儿咕哝道：“一条上课用的围裙……”

“劳驾，哈比太太，哈比小姐说请您给她拿一条上课用的围裙，给布朗温小姐用，她没带围裙来。”

“是的，小姐。”孩子低着头，咕哝着，走了。哈比小姐把他抓回来，按住他的肩膀。

“你该怎么说？”

“劳驾，哈比太太，哈比小姐想要一条围兜给布朗文小姐。”孩子十分顺从地咕哝。

“是布朗温小姐！”哈比小姐笑道，推一把让他走了。“给你，等一等，你最好还是带上我的雨伞。”

孩子不情愿地被塞上哈比小姐的雨伞，这才走了。

哈比小姐冲着他背后喊：“早点回来！”然后她转身看看厄秀拉，快活地说：

“噢，他让人担心，这孩子，还不错，对吧。”

厄秀拉轻声地附和：“不错。”

门闩咔哒作响，她们走进了那间大教室。厄秀拉打量了一下这间教室。教室里那呆板、冗长的寂静很正式，给人阴森森的感觉。中间有一道玻璃隔墙，通往里边的门开着。滴答滴答的钟声回响着，哈比小姐一说话，就有回声：

“这是间大教室——五、六、七年级的教室。这是你的地方——五年级……”

她站在大教室的这一头。这儿有一张老师用的又小又高的桌子，前面是一堆长凳，对面墙上高高地开着两扇窗子。

厄秀拉觉得这儿又迷人又可怕。教室里这奇异的、无生气的光线使她显不出个性。她想，因为这是阴雨天的早晨。她又抬头望望，有一种被关在呆滞、不流通的空气里的可怕的感觉，与平时的感觉相距甚远。她看到窗子上装的是凸条水纹玻璃。

简直是在一间囚室里！她望望四周的墙壁，刷了淡绿色和巧克力色，望望大扇的窗子上暗淡的玻璃衬着邋遢的天竺葵，望望一长排一长排的桌子摆成一组，充满了恐惧。这是一个新世界，一种新生活，她给吓着了。可是她还是感到兴奋，爬到她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椅子很高，她的脚够不到地面，得搁在踏板上。高高地离开地面坐在那儿，这样她就职了。多么奇怪，这一切是多么奇怪！这和考塞西的蒙蒙雨雾是多么的不一样。想起她住的村子，她心头流过一阵思念之情，好像离得那么远，已经见不到了。

她在这儿，在这冷酷的、刻板的现实中——这就是现实。她该管这叫现实，真奇怪，她还是今天才知道这一点。现在，这使得她充满了恐惧和厌恶，以至于她希望能够离得远远的。这就是现实，而考塞西，她那可爱的、美丽的、熟悉的考塞西——熟悉得就像是对自己情况的了解，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现实。这个监狱似的学校就是现实。那么，就在这儿，她要庄严地坐着，成为学生的女皇！在这儿，她要实现她成为被热爱的老师的梦，把光明和欢乐带给孩子们！然而她面前的这一张张桌子有一种抽象的生硬感，挫伤了她的情感，使她退缩。她畏缩了，感觉到她原来傻乎乎地期待得太多了。她把她的感情和慷慨放到了并不需要慷慨和情感的地方。而且她已经觉得被挫败了，被这种新的气氛搅得不安，不知所措。

厄秀拉出溜下来，她们回到那间教师休息室。要是认为一个人应该改变自己的个性，真是件怪事。她是个无名小卒，她自己没有现实，现实在她之外，她必须把自己投入现实中。

哈比先生在教师休息室，站在一个打开的大橱柜前。厄秀拉看见那橱柜里有一摞摞粉色的吸墨纸，一堆堆崭新的书，一盒盒粉笔，一瓶瓶彩色墨水，像个宝库。

校长是个矮壮的男人，长着硕大的头，宽厚的下巴颏儿。不过，他长得还是好看的，匀称的眉毛和鼻子，一大片垂挂着的胡髭。他好像在专心致志地工作，不理会厄秀拉走进来。他那么有意识地不注意别人，那么忙碌，这种态度有点儿无礼。

他走了一会儿神，从桌子上抬起头来，跟厄秀拉说了声早上好。他那褐色的眼睛流露出愉快的神情。看上去他男子气十足，不容争辩，正像她要征服的对手。

他对厄秀拉说：“你是冒雨走来的？”

她有点紧张地笑笑，答道：“哦，我不在乎这个，我习惯了。”

可是他已经不在听厄秀拉说了。她的话显得可笑，唠叨。他没注意她的话。

“你得在这儿签上你的名字，”他对厄秀拉说，就像她是个孩子，“还有你到达和离开的时间。”

厄秀拉在考勤簿上签了自己的名，又站回原来的位置。再也没人搭理她了。她绞尽脑汁想点什么事说说，却想不起来。

“我想让他们现在就进去。”哈比先生对那瘦子说，他正在急急忙忙地收拾着那些卷子。

那助理教员没表示同意，仍然在忙着他手头上的事。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最后，勃兰特先生匆忙地穿上他的外套。

“你到女生休息室去，”校长对厄秀拉说，带着诱惑人、羞辱人的温和调子。完全是一副官气十足、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走出去，看到哈比小姐和另一个青年女教师在门廊里。雨点洒在铺着沥青地面的院子里。沉闷的钟声当当地响起，单调地响个不停。终于停止了。这时，勃兰特先生出来了，没戴帽子，站在另一个院门边，口里吹着哨子，发出尖厉的声音，眼望着阴郁的小雨中的街道。

男孩子成群结伙地小跑着拥来，和着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跑过校长，穿过院子到男生集中的门廊。女孩子从另一个入口走着跑着进来。

在厄秀拉站着的那个门廊里，女孩子们发出很大的嘈杂声。她们脱下外套和帽子，挂在一排排钉着衣帽钩的架子上。一股湿衣服的味儿，一阵甩打湿头发的乱劲儿，一阵说话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女孩子越来越多，衣帽钩旁闹哄哄的气氛愈加热烈。门廊里吵吵嚷嚷的学生三五成群。这时，维奥莱特·哈比小姐击一下掌，又击得更响一些，尖声喊叫着：“静一静，女同学们，静一静！”

声音停了下来，吵闹声下去了，可是并没有完全静下来。

哈比小姐尖声叫道：“听见我的话了吗？”

几乎完全静了下来。不时又有一个女生迟到了，急奔进来，甩下她的东西。

哈比小姐尖声命令道：“班长，站出来。”

留着长发、围着围裙的女生一对一对地站开了。

哈比小姐喊着：“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集合。”

一阵骚动，女生们逐渐分成了三路纵队，两个两个一行，站在过道里傻笑。在一排排的衣架间，其他的老师在给低年级的学生整队。

厄秀拉站在她管的五年级队伍旁边。女生们推推肩膀，甩甩头发，用胳膊肘碰碰别人，扭扭身子，呆望，咧嘴笑，讲悄悄话，转过身子，干什么的都有。

一声尖厉的哨声，六年级，最大的女生，在哈比小姐的带领下，开始往外走。厄秀拉和她的五年级学生跟着走。她和一群咧着嘴傻笑的女孩子站在狭窄的过道里等着。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什么。

突然响起了钢琴声，六年级的学生全都走到一间大教室里。男生是从另一个门走进去的。钢琴弹着一支进行曲，五年级的学生跟着走到了大教室的门前。远远地看得见哈比先生坐在他的桌子前。勃兰特先生守在教室的另一扇门边。厄秀拉的班级拥上来。她紧挨她们站着。她们瞟瞟她，笑着，连推带挤地走。

厄秀拉说：“往前走。”

她们嗤嗤地笑了。

厄秀拉又说：“往前走。”因为琴声还没停。

女生们松松散散地走进去。远远地坐在桌边，似乎沉浸在工作中的哈比先生，抬起头来大吼一声：

“站住！”

大家停住了，琴声止了。刚从另一边走进来的男生又往回挤。响起了勃兰特先生刺耳、驯顺的声音，接着是哈比先生嗡嗡震耳的声音从教室的那一头传来：

“是谁叫五年级的女生这样走进来的？”

厄秀拉的脸变得绯红。她的学生瞥她一眼，为她们遭到的训斥暗自高兴。

她努力用清晰的声音说：“我让她们进来的，哈比先生。”一阵沉默。哈比先生离得远远地大喊一声：

“五年级女生，回到原位。”

女生们带着嘲弄的神情偷偷瞧一瞧厄秀拉，向后拥去。受了耻辱的痛苦，厄秀拉的心沉下去了。

“齐步——走。”这是勃兰特先生的声音。女生们迈开步子，和男生的队伍步伐一致。

厄秀拉面对着她的班级，大约五十五名列队站在一排排桌子边的男女生。她感到自己全然不存在。她没有一席之地，也不在那儿。她面对着一大群孩子。

她听得到从教室的那一头传来的一连串飞快的提问。她站在自己的班级面前不知道怎么办。她在难受地等待着。她班上的那群孩子，那五十五张不认识的脸，敌意地望着她，随时准备嘲笑她。她感到这一张张燃着怒火的脸蛋在灼烧着她。不论从哪一面看，她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它们面前。时间一秒一秒地在这长得难以形容的折磨中过去了。

一会儿，她鼓起了勇气。她听到勃兰特先生在出心算题。她站得和她的班级更靠拢，这样她的声音就用不着抬得很高。她犹犹豫豫，不那么肯定地说：

“两个半便士一顶的帽子，七顶一共多少钱？”

看见她开始上课了，全班人都咧咧嘴笑了。她脸一红，心里不好受。几只手草叶般竖了起来，她问他们答案是多少。

这一天过得难以置信地慢。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办，只要往孩子们跟前一站，就有一层可怕的隔阂。靠一些活跃的小女孩快嘴快舌的帮忙，她才开始讲一课书，又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它讲下去。这些孩子们是她的主人。她得听从他们的。她常常可以听到勃兰特先生的声音。他像一台机器，总是用同样刺耳，同样尖声，不像人发出的声音来讲课，什么都不在意。在这些多得离谱的孩子们面前，厄秀拉常常陷入困境。她无法摆脱。这五十来个孩子的集体靠她来指挥，这个集体就是憎恨、不满这种指挥。这使她感到喘不过气来，她肯定会窒息的。太残酷了。他们的人那么多，就不仅仅是孩子，而是一个连队了。她不能像对一个孩子那样说话，因为他们不是单个的孩子，而是一个无情的集体。

午饭时间到了。她晕头胀脑，稀里糊涂，孤孤单单地走进教师休息室进餐。她从来没有感到生活如此陌生。她似乎是才从一个陌生可怕的国度里爬出来，那里的一切都是地狱般的，一个冷酷无情的、恶毒的体制。而且，她还没有真正获得自由。像给她套上枷锁似的，下午又到了。

第一个星期在糊糊涂涂的混乱中过去了。她不知道怎么教课，她觉得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哈比先生不时地到她的班上来，看她在干什么。当哈比先生带着威胁恐吓的神情站在旁边时，她觉得自己那么无能为力，不真实，恍恍惚惚，变成中性的、不存在的东西。可是哈比先生站在那儿看着，两眼流露出正在倾听的和蔼的笑意，那双眼睛可真吓人，他什么也没说，让她继续讲课，她却已觉得魂不附体了。过了一会儿，他走了。这一走也像是个嘲弄。这个班是哈比先生的班。厄秀拉不过是个瑟瑟发抖的替代品。他鞭打、威吓学生，他招人恨。然而他是校长。虽然厄秀拉态度温和，她替这个班着想，但是他们是属于哈比先生的，不是她的。他把权力一起抓在自己手中，像是这个机制中不可匹敌的源头。这个班承认他的权力。在这个学校里也有权力，权力是唯一至关紧要的。

没过多久，厄秀拉就害怕他了，而且在这恐惧之下是一颗仇恨的种子。她鄙视他，然而他是上司。她慢慢开始适应了。其他的老师们都恨他，并且在他们自己中间煽动这种仇恨。因为他是老师们和学生们的上司，他就像个重要人物似的站在那儿使他对这帮人的权威绝对化。把持着对这个学校的盲目的权威好像是他活着的一个原因。他手下的老师们和学生们一样，都是他的下属。不过，因为他们有一点点权威，他本能地憎恶他们。

厄秀拉无法使自己成为他喜欢的人。第一次见到这人她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是个对头。她和维奥莱特·哈比也是对头，尽管她并不讨厌哈比小姐。不管怎么说，哈比先生对她太过分了，也太强硬了，是她无法控制的。她曾试图像一个年轻伶俐的女孩子去接近一个男子一样，希望得到一点骑士风度的殷勤。但是，恰恰是她是个女孩子，是个女性这个事实本身被忽视了，要不就是被作为蔑视她的因素。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她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想保持她敏感的、属于自己的自我。

所以她就继续教下去。她和三年级的老师玛琪·斯科菲尔德交上了朋友。斯科菲尔德小姐大约二十岁，是个温和的姑娘，不大搭理其他的老师。她长得相当漂亮，爱沉思，好像生活在另一个更可爱的世界里。

厄秀拉把午饭带到学校，第二个星期就到斯科菲尔德小姐那间教室去吃。三年级的教室独自一栋，两边开着窗子，正对着操场。在这封闭的学校里，找到这么个僻静的地方，真能得到一种精神上的放松。那儿有几盆菊花和彩色的观叶植物，还有一大盆浆果。墙上有几张好看的小画片，是格勒兹的画及雷诺兹的那幅《天真时代》[186]的复制品，让人感到亲切。这间教室，窗外有开阔的空间，里边有小一些、整齐一些的桌子，有画儿和花儿的点缀，厄秀拉立即就感到心情愉快。这儿终于有一点可以引起她共鸣的带点儿人情味的色彩了。

星期一。她到学校已经有一星期了，对环境已经熟悉，尽管她还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她盼着和玛琪共进午餐。这是一天中的美好时刻。玛琪坚定而冷漠，迈着缓慢平稳的步子沿着一条艰难的路走去，把她心底的梦幻带走了。厄秀拉教课时一直觉得恍恍惚惚的，没意思透了。

她杂乱无章地讲课，混到了中午。她还没意识到她那居高临下的容忍，她的和气和放任的态度给她带来的是一群不服管的学生。他们都走了，她摆脱了他们，就这么回事。她急急忙忙地到教师休息室去。

勃兰特先生正弯腰朝着那一只小火炉，把一只大米做的小布丁放到烤炉里。然后他直起腰，小心地用一把叉子在炉旁铁架上的平底锅里拨拨，再盖上锅盖。

“好了吗？”厄秀拉欢快地问道，打破了他全神贯注的紧张状态。

她总是保持着轻松愉快的态度，对所有的老师都是高高兴兴的。因为她觉得自己犹如鹅群中的天鹅，是这些人中天生高人一等的一员。她是这所丑陋的学校中的天鹅，这种骄傲还没有减退。

“没好。”勃兰特先生简短地回答。

“不知道我的菜热了没有。”她说着，朝炉子弯下腰。她有点指望勃兰特先生帮她看看，可是他没理会。她饿了，着急地伸只手指到锅里试试她的汤菜、土豆和肉是不是热好了。还没好。

她对勃兰特先生说：“你不觉得带饭来挺有趣的吗？”

“我不知道有没有趣。”他一边说，一边铺了块餐巾在桌子的一角，没望厄秀拉。

“我猜想是你回家的路太远了吧？”

他说：“是的。”他直起身望望厄秀拉。他有一双厄秀拉所见到过的最蓝、最厉害、最犀利的眼睛。他盯着她，怒意渐起。

“如果我是你，布朗温小姐，”他用威胁的口气说，“我就要把我的班级管得紧一点。”

厄秀拉心里紧张起来。

“是吗？”她温柔地问道，可是已经吓慌了，“我还不够严格吗？”

“因为，”他没理睬她的话，再一次说，“你不赶紧治住他们，他们就会把你整倒。他们会把你拖垮，让你发愁，直到哈比把你换下来。这就是后果。你在这儿待不过六个星期，”他往嘴里塞了一口饭菜，“如果你不治住他们，不赶紧治住他们的话。”

“哎呀，可是……”厄秀拉怨恨又沮丧地喃喃道。她害怕极了。

“哈比不会帮你的。他要做的事就是让你继续干下去，越来越糟，直到你离开或是他赶你走。这对我无关紧要，只是你一走留下这个班，而我不希望让我来接。”

她听得出这个男人话中的责备，觉得被定了罪，但是，学校对她来说还没有成为实实在在的现实。她在逃避现实。这是现实，但都与她无关。她抵制勃兰特先生所说的。她不愿知道这是真的。

“有这么可怕吗？”她的声音颤抖着，挺动听，可是还有点儿屈尊求教的意味，因为她不愿暴露自己的惊慌。

“可怕？”那男人一边说一边又转向了他的土豆，“我不知道什么可怕。”

“我可是给吓怕了，”厄秀拉说，“这些孩子看起来那么……”

“什么？”哈比小姐这时走了进来。

“嗨，”厄秀拉说，“勃兰特先生说我该管住我的班级。”她不自然地笑了笑。

“哦，你要教课就得维持课堂秩序。”哈比小姐的话生硬、傲慢，还是老一套。

厄秀拉没搭话。她觉得在他们面前说也没用。

勃兰特先生说：“如果你想在别人手下活下去，你就得这样。”

哈比小姐说：“噢，如果你连秩序都维持不了，你还有什么用？”

“而且你得自己来干，”他的声音提高了，像预言家们的苦苦相告，“你不会从任何人那儿得到帮助。”

“哦，确实是这样，”哈比小姐说，“有的人你是帮也帮不了的。”说完她离开了这间屋子。

敌意，被打得一败涂地，在有抵触的顺从中去实现意愿，这种气氛真让人受不了。这个小人物，胆小、尖酸刻薄地羞辱人的勃兰特先生吓坏了她。厄秀拉想跑出去。她只想逃走，不想知道这些。

这时，斯科菲尔德小姐进来了，是又一副更加宁静的样子。厄秀拉立即转向刚进来的人加以证实。玛琪在这肮脏的权力体制下保持着个性。

“大的安德生在吗？”她问勃兰特先生。接着他们就冷冷地、一本正经地谈起了两个学生的一些事。

斯科菲尔德小姐拿起她的棕色菜肴，厄秀拉也拿起自己的跟着她走。那令人愉快的三年级教室铺着桌布，桌上有一只开着两三朵月季的花盆。

厄秀拉高兴地说：“这儿真好，是你把这儿弄得跟别处不同。”然而她还是害怕，学校的气氛在压着她。

“那间大教室，”斯科菲尔德小姐说，“哈，在那里边真受罪！”

她的话里也带着苦涩。上有校长，下有班上的学生，两头受气，她也是处在这种上等奴仆的尴尬地位。她知道，她随时都有可能受到来自任何一边的攻击，或是两边同时夹击。因为校长会听信家长们的抱怨，双方都会转向这什么也不是的权威——老师。

所以，甚至在把她那可口的金黄色的豆子和棕色的浓汁倒出来的时候，玛琪·斯科菲尔德都在艰难苦涩地忍耐着。

“这是罐焖素菜，”斯科菲尔德小姐说，“你尝尝好吗？”

厄秀拉说：“好极了，我尝尝。”

她自己的午饭和这美味、洁净的菜肴放在一起，显得粗糙不雅。

“我还没吃过素菜，”她说，“不过，我肯定会觉得好吃。”

“我并不是真正的吃素的人，”玛琪说，“我不喜欢带肉来学校。”

“对，”厄秀拉说，“我想我也不喜欢。”

新的清雅、新的自由向她心灵呼唤。如果所有的素食都像这么好，她很乐意放弃那有点不洁的肉。

她喊道：“多好吃啊！”

斯科菲尔德小姐说：“是好吃。”接着，她开始告诉厄秀拉这道菜的烹饪方法。两个姑娘的话题转到谈论她们自己。厄秀拉谈到她在中学的事，她的资格会考，有点儿吹牛。她觉得这里，这个讨厌的地方，是那么没意思。斯科菲尔德小姐一边听着一边沉思，表情端庄，有点儿忧郁。

她终于问道：“你不能到比这儿好一点的地方去吗？”

厄秀拉还拿不准地说：“我原来不知道这儿是什么样的。”

“啊！”斯科菲尔德小姐叹息一声，把头痛苦地一摇。

“这儿是不是有那么可怕？”厄秀拉问，提心吊胆地微微一皱眉。

“是的，”斯科菲尔德小姐怨恨地说，“哈！这儿真可恨！”

厄秀拉看到就是斯科菲尔德小姐也在这死一般的束缚中，她的心凉了。

“就是哈比先生，”玛琪·斯科菲尔德突然爆发出来。“我看，在那间大教室我再也待不下去了，勃兰特先生的声音和哈比先生……啊——”

她受了伤害地把头转到一边。有些事情她忍受不了。

厄秀拉鼓起勇气问她担心的问题：“哈比先生真的可怕吗？”

“他呀！嗨，他不过是个恃强欺弱的人。”斯科菲尔德小姐说，一边抬起她那双蒙受过羞辱的黑眼睛，眼里燃烧着燎人的蔑视之火。“你不断地讨好他，向他请教，什么事都照他那样去做，他就不坏——可是，这太下贱了！这只不过是个两方相斗的事，那些大蠢人……”

她越来越伤心，难以说下去了。显然她受了委屈。她的心因受了羞辱而刺痛。厄秀拉也有同感。

她无可奈何地问：“可是这儿为什么这么讨厌呢？”

“你什么也做不成，”斯科菲尔德小姐说，“他在一边反对你，又让孩子们在另一边反对你。孩子们简直是坏极了。什么事你都得逼着他们去做，每件事，每一件事都得要你来说。他们所学到的，都是你强迫他们学进去的，就是这么回事。”

厄秀拉觉得心里失去了勇气。为什么她要了解这一切，为什么她要强迫五十五个不愿学的孩子去学习，而在她的身后时时都有丑恶、粗野的嫉妒，准备把她弄得去乞求一群孩子的怜悯。而这群孩子会把她当作校方的一个无能的代理人撕碎。她的心头笼罩着对她的任务的极大畏惧感。她看到勃兰特先生、哈比小姐、斯科菲尔德小姐，所有这学校里的老师，不情愿地去干那又乏味又粗野的工作，强迫许多孩子成为一个守纪律的呆板集体，使整个集体处于服从和注意的无意识状态，然后命令他们接受各种各样的知识。第一个重大的任务就是使六十个孩子统一思想，或是成为一体。这种状态必须是老师的意愿、整个学校当局的意愿强加在孩子们的意愿上，不知不觉地形成的。重要的是校长和老师们行使权力时应该有一个共同的意愿，引导孩子们的意愿与他们的一致。但是校长却是心胸狭隘的、专横的。老师们的意愿不可能与他的一致，他们不同的意愿都不肯服从对方的。因此就形成一种无政府状态，让孩子们自己去做最终的判断。而此刻却应有权威存在。

这一来，就有了一套独立的意愿，各自竭尽全力去行使自己的权力。孩子们绝不会乖乖地坐在教室里顺从地接受知识，必须有一个更强、更明智的意愿来强迫他们。他们肯定会经常竭力反抗这个意愿。那么，每一个教大班级的老师第一项重大的努力就是要引导孩子们的意愿与他自己的意愿一致。为了取得某种预期的结果，他只得放弃自我，运用一整套的条条框框，去传授一些知识。厄秀拉则认为，她要成为第一个明智的老师，用人格的力量使学生接受知识，而不用强迫。她完全相信自己的能力。

因而，她陷入极为混乱的状态。首先，她想与班上学生建立的关系只有一两个敏感的孩子能明白，那么大多数孩子都成了不解其意的外人，所以就反对她。其次，她把自己置于哈比先生这一稳固权威的被动的对立面，所以同学们就可以更加放心地折磨她。她本来不知道，可是她的直觉逐渐提醒了她。勃兰特先生的话声使她痛苦。那声音一直在响着，轧轧地作响，很刺耳，充满了仇恨，又是那么单调，几乎把她给逼疯了——总是那么同样的一套刺耳的单调声音。这个男人成了一个机件不停地运转、运转。可他本人却一直处于被压抑的摩擦中。真讨厌——全是嫉恨！她应该像这样吗？她感觉得到有这种可怕的必要。她必须成为同样的人——把具有个性的自我抛开，变成一种工具，一种抽象的作用，作用于某种材料，那个班级，来达到一个特定的目的，就是使他们每天学那么多东西。她不能屈服。然而她逐渐地感觉到那看不见的熨斗越来越近了。太阳被遮住了。时常有这样的情况，她在娱乐时间走出去，看到明亮蔚蓝的天空飘着不断变幻的云朵，仿佛幻想的图案，犹如绘出来的一幅风景画。为了教学的事，她的心是如此地阴郁、困惑。她的自我被囚禁，被取消，她被迫服从一个恶劣的、有危害的意愿。那么，天空怎么能够阳光灿烂？没有天空，没有户外那明亮的环境，只有学校里面是实在的——难以忍受的，具体的，实实在在的，也是邪恶的。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没有让学校把她完全征服。她总是说：“这种状况不是永久的，会结束的。”她时常可以看到自己在学校的范围之外，有她离开学校的时候。星期天，假日，她在考塞西或是在落满了山毛榉树叶的树林里，她会想起圣菲利浦教会学校，经过主观的努力，把它作为一座又脏又小、矮趴趴的房子放进一幅画面，在苍穹之下隆起极其渺小的一丘。而这广袤的山毛榉林在她周围无边无际地延伸，这个下午是开阔的，美妙的。此外，那些孩子们，那些学生们，他们都是在遥远的地方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哦，离得远远地。那他们还有什么力量来控制她自由的心灵？她在山毛榉树叶中踢踏着走，脑子里一瞬间想到他们，又消失了。可是她的意志时时刻刻都在紧张地与他们对抗。

他们一直在纠缠着她。对身边的美好事物，她前所未有地热爱。傍晚，坐在有轨电车的顶层，她看到天空垂暮之时的迷人景象，这时，学校就被从脑子里拂去了。她的胸膛，她的双手，为夕阳西下的秀丽霞光骚动着。她要接近晚霞的欲望强烈得几近顶点。看到日落的美景她几乎大声喊出来。

她还是忍住了。不管她怎么对自己说，只要她一离开，学校就不复存在了，它却仍然存在。在她内心，学校是个黑影，控制着她的举动。这个勇敢的、骄傲的年轻姑娘想甩掉这个学校，想甩掉与它的一切联系的努力是徒劳的。她是布朗温小姐，也是五年级的老师，现在她生命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她的工作。

有个念头常常萦绕在她脑子里，像一团黑暗盘旋在她心头，随时都会对她猛扑下来。这就是，不管怎么说，她已经被打垮了。她痛苦地向自己否认了她是个真正的小学教师。让维奥莱特·哈比们去当吧。她要避开那些责备。她徒劳地否认自己是老师。

在她的内心似乎有根记录指针呆板地指向否定。她完不成自己的任务。她一刻也摆脱不了知道自己不称职的致命重负。

正因为如此，她觉得自己不如维奥莱特·哈比。哈比小姐是个出色的教师。她能使课堂保持秩序并且效率极高地把知识给班上的学生灌下去。厄秀拉就是给自己鼓气说她比维奥莱特强千百倍也没用。她知道维奥莱特·哈比在她自己失败的地方获得成功，而且是在一项对她来说几乎是个考验的工作中获得成功。她觉得有点儿什么一直在困扰着她，使她厌倦。开头这几个星期她想方设法地否认这一点，对自己说她还和过去一样自由自在。她试图不在哈比小姐面前感到自己不行，尽力保持她的优越感。可是有一副重担压在她肩上，维奥莱特·哈比承受得了，她却受不了。

虽然她没有放弃努力，却从未获得成功。她的班级里情况越来越糟，她知道自己越来越无法胜任这个班级的教学。她是否该退让又回到家里？她是否该说她到了一个不合适的地方，所以就退职了？她的生活此时面临着考验。

她顽强地、盲目地继续干下去，等着出现转机。哈比先生现在开始来为难她了。她对哈比先生的畏惧和仇恨增长了，越来越明朗化了。她担心要被哈比先生欺负、整垮，因为她无法使班上保持正常的秩序，因为她的班是学校这根链条上薄弱的一环。

其中一件惹祸的起因是：当哈比先生在教室另一头给七年级学生上课时，厄秀拉的班吵吵嚷嚷，惊动了他。一天上午，厄秀拉和学生们一起走进教室，上写作课。有些男孩子的耳朵和脖子挺脏，衣服发出难闻的气味，对此她可以视若无睹。她走进来就改正作文中的错误。

她问：“如果你说‘它们的皮毛是棕色的，’‘它们的’怎么拼写？”

有一阵没人说话。男生们总是故意不踊跃回答问题。他们已经开始共同来嘲弄她的权威。

“小姐，是这样拼写：t—h—e—i—r。”一个男生带着嘲笑的调子大声地拼读。

正在这时哈比先生走过来。

他高声喊：“希尔，站起来！”

人人都给吓了一跳。厄秀拉瞧瞧那个男生。一看就知道他家境贫穷，也很狡黠。一小绺头发直挺挺地竖在脑门上，其余的头发紧紧贴在他的瘦脑袋上。他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哈比先生怒喝道：“谁叫你大声喊的？”

这男生面有愧色地抬眼望望，垂下，狡猾地一声不出。

“先生，我是在回答问题。”他答，同样是口气谦卑却不服气。

“到我的办公桌来。”

这男生朝着教室的另一头走去，一件宽大的黑色夹克打着褶颓丧地挂在他身上，两条细腿，膝盖严重地向外翻，迈着乞行的步子，穿着大靴子的脚几乎没抬起。厄秀拉看着他拖着两条弯腿朝教室的那一头挪去。他是她班上的一个学生！他走到那张桌子边，偷偷地看了看周围，淘气地向七年级的男生们咧咧嘴，投去可怜巴巴的一瞥。他样子令人怜悯，脸色苍白，身着丧气的外衣，倚着威严的校长办公桌，一条细腿在膝部一弯，那只脚朝旁边拐着，双手插在那件成年人穿的夹克垂得低低的口袋里。

厄秀拉想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到课堂上来。这孩子有点让她讨厌，同时她又因同情他而激动。她真想尖声喊叫。这学生受罚她有责任。哈比先生正在看着她写在黑板上的字。他转向班上的学生：

“把笔放下。”

孩子们放下笔抬头望着。

“两臂相交坐好。”

他们把书本挪挪，手臂交叠在桌上。

厄秀拉立在后排，没法摆脱窘境。

校长问：“你们的作文写什么？”每个学生都举起了手。“写——”一声抢着回答的声音刚吐出一个字。

哈比先生说：“我没叫你们乱喊。”要不是他的调子里常常带着可恶的威吓，他的嗓音应该很好，洪亮悦耳。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双眼在浓黑的眉毛下闪烁，看着班上的学生。他站在那儿有股慑人的魔力，厄秀拉又想尖叫了。她受了严重的刺激，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他说：“好吧，艾丽斯说说。”

“兔子。”响起了一个女孩子的尖嗓子。

“对于五年级的学生，这是个非常容易的题目。”

厄秀拉有点感到无能的羞愧。她被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亮相。她被所有这一切的相互矛盾折磨着。哈比先生那么强壮地站着，那么有男子气，眉毛浓黑，额头轮廓分明，脸庞线条粗犷，留着大胡子，好一个孔武有力、具有不修边幅的自然美的男子汉。把他看作一个男人，厄秀拉可能会喜欢他。而现在他以另一种身份站在这儿，为一个男生不经允许就说话这样一件小事恶狠狠地训人。他又不是那种琐屑卑微的人。看来，他的心残忍、固执、邪恶。他被一个职位禁锢住了。这个职位对他来说太小太无足轻重了，可是出于一种奴性的默认，他得完成这个任务。他要挣钱过日子。他只有这鲁莽、固执、一锅端的劲头，不能更好地约束自己。既然他要干工作，就不能让它停下来。而他的工作就是要孩子们把“谨慎”这个词写好，句号后另一个句子开头第一个字母要大写。带着被压抑的怨恨他埋头于工作，总是控制住自己，直到发狂。厄秀拉忍受着痛苦看着矮墩墩、英俊、强有力的哈比先生站在那儿，给她的班上课。做这工作看来对他是件难受的事。他的内心不俗、强健又直率。那他对写“兔子”的作文还计较些什么？可是他的意愿使得他站在这个班的学生面前，翻来覆去地拿这件小事做文章。这么琐碎，这么庸俗，这么过分，他现在已养成了习惯。她看到了哈比先生给这个职位抹的黑，感觉得到他受抑制的邪恶终究会燃起凶狠的怒火，他就像一个被缚的固执、强壮的尤物，真是令人难以忍受。刚才的冲突对厄秀拉是个折磨。她看看安静又注意力集中的全班学生，他们像是形成了一个有秩序的、呆板的、没有特点的整体。是哈比先生用他的权力使这个班变成这样的，把孩子们变成一块块木讷不言的碎片，依他的意志将他们固定成形。就是他那残酷的意志，纯粹用威慑力压服人的意志。她也必须学着让学生们服从她的旨意了，她必须这么做。这学校既然就是这个样，那么这就是她的职责。哈比先生把班上整顿得秩序井然。但是，看到他这样一个强健有力的男人用尽全力去达到这样一个目标，简直是令人厌恶。还有可怕的：他那奇特、温和的目光实在是凶恶吓人，他的微笑使人感到痛苦。他不可能超脱个人情感。他也不可能有一个纯洁明确的目的，只能是实现他的残酷意志。他并不相信自己年复一年地强加给孩子们的教育。所以他就要威吓人，甚至在这样做的同时，给他坚强健康的性情带来的羞辱像一块心病时常折磨着他，他还是只知道凶人。他是那么的昏庸、乖戾、不相称。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厄秀拉不能忍受下去了。整个情形都是不正常的、丑恶的。

下课了，哈比先生走了。她听得见从教室的那边尽头传来的嗖嗖的鞭打声。她的心一阵紧抽。她忍受不了这个，不，听着这孩子挨打她受不了。她讨厌这种事。她觉得必须离开这个学校，这个折磨人的地方。而且，她对这个校长是完完全全地恨透了。这畜生，不知羞耻么？他这种残忍的威吓人的暴行理应受到制止。过了一会儿，希尔一边可怜地哭着，一边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回来了。他的哭泣声带着凄凉，使厄秀拉的心都要碎了。不管怎么说吧，如果她把班上的学生都管得规规矩矩的，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希尔就不会大声喊叫，不会挨打。

她开始上算术课。可是她心神不定。希尔那孩子坐在最后排的桌子，把身子缩成一团，一边哭一边吸吮着手。时间过得真慢。她不敢走近希尔，不敢跟他说话。她在希尔面前感到羞愧。而且她觉得，她不能原谅这孩子做出那缩成一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哭啼啼的样子。

她接着改正孩子们做的算术题。可是学生太多，她不能全班一一顾到。为希尔的事她心里感到内疚。他终于停止了哭泣，双手垫着伏在桌上，不声不响地玩。然后他抬头望望厄秀拉。他的脸给泪水弄脏了，眼里有一种奇特的湿润的神色，仿佛雨过后的天空，暗淡倦然。他不带一点怨恨。他已经忘了刚才的事，正等着让他回复正常的位置。

她说：“希尔，继续做作业。”

孩子们边做算术题边玩，而且她知道，完全是在消磨时间。她在黑板写下另一道题。她不可能全班一一顾到。她又走到前排去看。有一些学生已经做好了，有一些还没做好。她该怎么办？

终于到了娱乐时间。她命令停止做作业，凑合着把班上的学生弄出了教室。然后，她面对着那些乱七八糟到处扔着的、墨渍污损还没改的本子，折了的尺子和牙咬过的笔，心里懊丧极了。她愈发觉得痛苦难熬。

一日又一日，烦恼没完没了。她总有一堆堆本子要改，有数不清的错误要纠正，她厌恶这种劳神费心的事。作业越来越糟。当她自我庆幸学生们的作文越来越活泼有趣时，却看到他们的字写得越来越马虎，本子越来越邋遢。她已经尽力而为，可是不起作用。然而，她不准备把这事看得很严重。她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呢？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她无法教这个班的学生写得干净整齐，是件关系重大的事？为什么她就该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发薪日到了。她得了四英镑两先令一便士。这一天她非常自豪。她从来没有得过这么多钱，而且这是她自己挣来的。她坐在有轨电车的顶层，用手指抚弄着金币，真怕会弄丢。因为有了钱，她觉得心里踏实牢靠了。她到了家就对妈妈说：

“妈妈，今天是发薪日。”

“哎。”她妈妈冷冷地应一声。

然后厄秀拉把五十先令放在桌上。

她说：“这是我的伙食费。”

“哎。”妈妈应一声，随它放在桌上。

厄秀拉的感情受了伤害。然而，她付了自己的那份开销。她轻松了。她付了自己的吃用。另外，她自己还剩下三十二先令。她一个先令也不愿意花，因为她不忍心失去精致的金币，而她的手不紧，一花就花光了。

现在她有一个不依靠她父母的立足点了。她再也不仅仅是威廉·布朗温和安娜·布朗温的女儿了。她是自立的。她自己养活自己。她是劳动大军中重要的一员。她敢肯定，一个月五十先令足够她的生活费用了。如果她妈妈一个月从每个孩子那儿都得到五十先令，那她一个月就能有二十英镑，还不用管做衣服，那就很好了。

厄秀拉是不依赖父母的。她现在是在另外一个圈子里。“教育部”，现在她听起来意义非同一般。离她非常遥远的白厅，她觉得是她最后的归宿。她知道政府部门里哪一位部长掌管教育大权。而且，在她看来，这位部长在某些方面与她是有关联的，就像她父亲与她有关联一样。

她还有另一个自我，另一种责任。她再也不仅仅是威廉·布朗温的女儿厄秀拉·布朗温了。她还是圣菲利浦学校五年级的老师。现在，情况就是这样，她就是五年级的老师，别的什么也不是。她无法逃脱这个职责。

她却干不好这个工作。这是她最害怕的事。随着时间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过去，再也没有一个无忧无虑、快快活活的厄秀拉·布朗温了。只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姑娘，她为管不住班上的孩子们这个事实而烦恼。到了周末，就到了她感情激动的日子。她欣喜若狂地享受这点空闲，这种享受只不过就是早上没事，坐下来绣绣花——用彩色的丝线一针针地绣是她喜爱做的事。那间囚室时时在等待着她！她那颗被禁锢的心很明白，这只是个小憩。所以她不放过周末飞逝的时光，就是还有最后一滴甜蜜也要带着点残忍的急切把它挤出来。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种状况对她的折磨。她觉得当个小学老师是多么可怕，对戈珍或父母亲她都没有吐露这个想法。可是一到星期天晚上，她就觉得星期一上午马上就要到了，她被这种恐怖的预感弄得精神紧张，因为劳累和折磨又近在眼前了。

她相信她永远也教不了这么粗野、这么大的一个班，又是在这么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学校里，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可是，如果她教不了，她就要一败涂地。她就得承认男人的世界对她来说太强大了，她没法在里面占有一席之地；她就要在哈比先生面前败下阵来。那么，从此以后她的一生，还像过去那样，永远无法在男人的世界赢得自由，永远得不到进入这个重要世界担负要职的权利。玛琪在那儿已经占有了自己的地位，她甚至和哈比先生平起平坐，摆脱了他；她的心灵时常遨游在富有诗意的遥远的峡谷和林间空地。玛琪是自由的。然而，就是在玛琪的自由之中还有着某种服从。哈比先生，作为男人，他不喜欢玛琪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作为校长，他敬重斯科菲尔德小姐，他手下的老师。

不管怎么说，目前厄秀拉只羡慕和钦佩玛琪。她自己还得争取玛琪已经得到的地位。她还得站住脚。她已经在哈比先生的领地得到了一个职位，必须保住。现在哈比先生开始对她进行经常性的攻击，要把她赶出他的学校。她不能维持课堂秩序，她的班级吵吵嚷嚷，是学校工作的薄弱点。因此，她得走，她的位置得让给另一位更能干的人来顶，让能执行纪律的人来顶。

校长一个劲儿地对她发火，就是想要她走。她来到这个学校后，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她搞得完全是一团糟。校长的体系，就是他在学校的那一部分生命，他的动作产生的结果，遭到包括厄秀拉在内的那一个部位的袭击和威胁。她是给他的躯体带来打击和衰亡的威胁。不知不觉地，完全出于强烈的对抗本能，校长着手干起逐她出门的事来。

他惩罚厄秀拉班上的学生，像惩罚那个男生希尔那样，因为是跟他顶撞，他就罚得格外地重。这就意味着这些外加的惩罚是因为那软弱无能的老师允许这些事情发生。如果他惩罚顶撞厄秀拉的学生，他就罚得轻，好像顶撞厄秀拉无关紧要。学生们都明白这一点，他们就相应地行事。

哈比先生常常会猝不及防地到班上来检查作业本。他会一整个小时地在班上走来走去，拿起一本又一本作业，一页又一页地比较。而厄秀拉则站在一旁听意见，由学生转告她挑出来的错。确实，她来以后，作文本变得越来越不整齐，又乱又脏。哈比先生指着由她教课以前写的几页和以后的几页，大动肝火。他叫许多学生带着本子到教室前边去。把这悄然无声、战战兢兢的班级检查完以后，他当着大家的面把做得最差的几个学生打了一顿，万分恼火地大声怒喝：

“一个班搞成这个样子，我简直不能相信！真丢人！我想象不出你们给惯成这样！每星期一上午我都要来检查作业。别以为没人管教你们，你们就可以放任，把学过的东西都忘掉，退到连三年级的水平也不如。每星期一我都要检查所有的本子……”

完了，他怒气冲冲地拿着他的教鞭走了，留下厄秀拉去面对着脸色苍白、战战兢兢的全班学生。他们稚气的脸上笼罩着不满、恐惧和痛苦的表情。他们的心灵对她而不是对校长充满愤怒和轻蔑。他们的眼睛带着孩子冰冷无情的责备望着她。她很难找得出死板的套话来跟他们说。她下一声指令，他们都傲慢无礼、不当回事地去执行，似乎在说：“要不是校长，就你，你以为我们会服从你吗？”她让那些挨了打哭哭啼啼的男生回到他们的座位上。她心里明白，他们也嘲笑她和她的权威，把他们挨惩罚的责任归咎到她的软弱无能上。她知道这整个的情形，所以连她对肉体上的鞭打和伤害的恐惧都沉入心底成为更深的痛苦，变为对她的道德审判，这比什么伤痛都要难受。

下个星期，她必须严格看本子，有错就罚。她心里冷冷地做出了决定。至少在那一天她个人的愿望泯灭了。在学校里凡是她自己的都不能留，她只能是五年级的教师。这就是她的责任。在学校，除了是五年级的教师，她什么也不是，没有什么厄秀拉·布朗温。

她面色苍白，板着脸，变得冷漠，不带情感。她再也看不见那个孩子了，看不见他的眼睛是怎么闪动，看不见他小小的、奇特的心灵想到什么就写下什么，不管字写得好不好。她看不见孩子们，只看见要完成的任务。眼盯着那项任务，而不是望着孩子们。她硬起心肠惩罚学生，而对那些过错她本来只能是同情、理解和不追究。这样做以证实她过去对这些仅仅是不感兴趣罢了，而她的兴趣已无处可在了。

要一个感情冲动、生气勃勃的十七岁的姑娘摆出副一本正经，令人不敢接近的样子，和孩子们没有一点私交，是件极为痛苦的事。经过了星期一的痛苦挣扎，连续几天她那么干，也在班上取得了一点成效。然而这种情形对她来说是不正常的，她又开始放松了。

另一次打击又来了。笔不够班上的学生一人一支。她派人向哈比先生要几支。他亲自来了。

他表面平静，把对厄秀拉的一肚子火压下去，微笑着说：“布朗温小姐，笔不够吗？”

她声音颤抖地说：“不够，还差六支。”

他带着威吓的口气说：“哦，怎么会这样？”然后，他扫视一下班上的学生，问：

“今天到了多少学生？”

厄秀拉说：“五十二名。”可是他不理睬，自己数起来。

“五十二名，”他说，“有多少支笔呀，斯台帕力斯？”

厄秀拉这次不作声了。既然他点了班长的名，她回答了他也不会答理的。

哈比先生说：“真是件非常奇怪的事。”他扫视着宁静的学生们，极为恼怒地咧咧嘴。稚气的小脸全都不加掩饰，毫无表情地朝上望着他。

“几天以前，这个班还有六十支笔，现在有四十八支。威廉斯，四十八和六十相差多少？”问题里有一种不祥的疑虑。一个穿水手装，单瘦，雪貂脸的男孩动作夸张地猛然站起来。

他说：“先生！”然后，他慢慢地、淘气地咧嘴一笑。他不知道答案。一阵紧张的沉默。这男孩低下了头。一会儿，又抬起头，眼里流露出一丝狡黠占上风的得意。他说：“十二。”

“请你专心一些。”校长毫不放松地说。那男生坐了下来。

“四十八和六十相差十二；就是说有十二支笔不知哪儿去了。斯台帕力斯，你找了没有？”

“找了，先生。”

“那么，再找一遍。”

这种场面一直拖延下去。找到了两支笔，十支丢了。一阵怒骂爆发了。

“你们的作业又脏又差，表现不好，还要给我来偷东西吗？”校长骂开了，“当了全校表现最差、最脏的班你们还不过瘾，还要当贼，是吗？这件事真奇怪！笔不会融化到空气里，又不会悄悄地化为乌有。那么这些笔呢？一定要把它们找到，要在五年级找到。它们是在五年级丢的，一定得找出来。”

厄秀拉站在那儿听着，心里僵硬透凉。她给搅得心烦意乱到了几乎要发狂的程度。她心里真想跟校长翻脸，叫他住嘴，别说那些烦人的笔了。可是她没这样做，她不能这样做。

每次上完课，不论是上午放学还是下午放学，她都数一数收上来的笔。可还是有丢的。铅笔和橡皮也有不见的。她把班上的学生留下来，把丢失的东西找到。但是，哈比先生一走出教室，男生们就跳起来大喊大叫。最后，一起逃出学校。

这里酝酿着一个危机。她不能把这告诉哈比先生。因为他会惩罚班上的学生，这样就使厄秀拉成了学生受惩罚的根源，她班上的学生就会用不服从和嘲弄来回报她。她和孩子们之间已经滋长了极深的敌意。放晚学有时留下来做完一些功课，走出来她会发现几个男生躲在她后面，对着她喊：

“布朗温，布朗温，得意的家伙。”

一次，星期六上午，她和戈珍一起走进伊开斯顿，又听到后面朝她喊的声音：

“布朗温，布朗温。”

她装作没听见，可是在大街上被戏弄使她羞红了脸。她，考塞西的厄秀拉·布朗温，没法摆脱她正当着的五年级老师的身份。她是出来买一条系在帽子上的丝带的，白跑了一趟。那些她试图去教育的男孩子们跟在她身后叫喊。

一天晚上，她正从镇边往乡下走去，几颗石子飞到她身上。羞愧、气愤的感觉一齐涌上心来。她气极了，不理睬，继续往前走。天黑，她看不清是谁扔的石子。她也不想知道。

只是在她的内心才发生了变化。她再也不会，再也不会把她个人奉献给这个班了。她，厄秀拉·布朗温，这个姑娘，这个人，再也不会与这些男孩子们有什么瓜葛了。她会做五年级的老师。作为个人来说，距离她的班级很远，就像她从来没有迈进过圣菲利普学校。她会马上把他们都忘掉，与他们没什么关系，把他们仅仅当作学生。

所以她越来越经常地板着面孔。这个年轻的姑娘敞开热烈的胸怀，把自己献给了孩子们。而她的头上却凌驾着一个僵硬的毫无情感的东西，它死板地按照一个强加于人的制度来工作。

第二天，她对班上的学生几乎是视若无睹。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决心，以及从她要制服的这个班级所能得到的一切。祈求和利用班上学生们的好感再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她反应敏捷的脑子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作为一个老师，她必须把他们都当作学生来制服。这正是她要做的。她豁出来了。自从那次挨石子砸以后，她已经变得冷漠无情，不受个人情感左右了。她这样做是向他们报复，也差不多是向自己报复。蒙受了这样的耻辱之后，她再也不想做人，再也不想做她自己了。她仅仅是个老师，要维护自己的师道尊严。她下定了决心。她要搏斗，征服他们。

现在，她知道她在班上的对头了。她最恨的是威廉斯。这孩子是有点毛病，还没有坏到可以归入最可恨的一类人。他可以朗读得很流畅，而且挺聪明伶俐。但是他静不下来。他对一个敏感的女孩厌恶极了，是狡黠、病态又下作的情绪。一次，他在气头上把一个墨水瓶朝那女孩砸去。他有两次上课时逃跑回家。他是个出了名的人物。

对这还是个姑娘的老师他暗自发笑，有时跟在她周围讨好她。这反而使厄秀拉更不喜欢他。他有蚂蟥一样死死抓牢不放的本事。

厄秀拉从班上一个学生那儿得到了一根柔韧的教鞭。她决定一有适当的机会就用它。一天上午，在写作文，她对威廉斯说：

“你为什么要弄上这点墨渍？”

“小姐，请听我说，它是从我的笔尖上滴下来的。”他带着嘲弄的口气嘀嘀咕咕地说。他很会来这一套。周围的男孩子们高声大笑起来。威廉斯会演戏，他能恰到好处地把听众逗乐。他特别擅长逗引这些孩子们和他一起捉弄老师，甚至还捉弄任何一个他不害怕的上司。他有这种特殊的恶作剧的本能。

老师说：“那么你得留下来再写完一页作文。”

这又是不符合她通常所抱的公正观念的。那孩子对这一套也大为不恭地表示不满。十二点钟的时候，厄秀拉发现他正往外溜。

她说：“威廉斯，坐下。”

厄秀拉在前边坐着，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张桌子边，和她面对面，频频抬眼偷看她。

他傲气十足地喊：“小姐，请你让我出去一下，我有事。”

厄秀拉说：“把你的本子交给我。”

那孩子走过来，一路用本子拍打着桌子。他一行字也没写。

厄秀拉说：“回去把你该做的作业做好。”

她坐在自己的桌子旁，试图静下心来改本子。她心烦意乱，气得直哆嗦。整整一个小时，这倒霉的孩子在他的座位上如坐针毡，扭来扭去，到头来只写了五行字。

“既然已经这么晚了，”厄秀拉说，“你就把其余的今天放晚学做完吧。”

那孩子傲慢地踢着脚沿着通道走了。

又到了下午。威廉斯坐在那儿，看着她。厄秀拉的心跳加快了，她知道他们之间有一场较量。她望着威廉斯。

上地理课。她用教鞭指着地图，那孩子把他那发白的脑袋埋在桌下，引起了其他男生的注意。

要说他，现在正是时候。厄秀拉鼓起勇气说：“威廉斯，你在干什么？”

他抬起头，眼圈红肿，眼里带着笑意。他的身上有种内在的粗鄙。厄秀拉心里害怕了。

他得意扬扬地回答：“没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她重复一遍，心跳快得要透不过气了。

“什么也没干。”那孩子回答的口气傲慢、不服气又带点揶揄。

她说：“如果我再次点到你的名，你就得去见哈比先生。”

可是即便是对哈比先生，这孩子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他是那么固执，那么油滑和灵活，受伤害时号啕得又是那么起劲儿，弄得校长对把他送上来的老师比对这孩子本人还要讨厌。他一看见这孩子就头疼。威廉斯懂得这一点。他显然咧嘴笑了笑。

厄秀拉转脸对着地图，继续上地理课。可是这时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威廉斯的恶作剧感染了全班学生。她听见一阵扭打，心里一哆嗦。如果他们这次全都冲着她来，她可招架不住。

“小姐，请你……”一声求救的呼喊。

她转过身。一个她喜欢的男孩正沮丧地拿着片撕破的赛璐珞领子。听着诉说，她觉得无能为力。

她说：“赖特，到前边来。”

她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一个满脸不高兴的大个子男孩懒洋洋地走到前边来。他算不上坏，却不好对付。厄秀拉继续讲课，同时也意识到威廉斯在和赖特做鬼脸，赖特站在她背后咧着嘴笑。她心里发悚，就转过身来对着地图，还是害怕。

“小姐，你看威廉斯……”一声尖叫，一个坐在后排的男孩站了起来。他皱着眉头咧着嘴，一半是因为疼痛，一半是他真的对威廉斯生气了，“小姐，他掐我。”说着，惨兮兮地用手揉着他的腿。

她说：“威廉斯，到前边来。”

这讨厌的孩子干笑着坐在那儿，不动窝。

“到前边来。”她口气坚决地重复了一遍。

“我不去。”他大声喊，耗子似的，咬着牙，咧咧嘴。

这正好触动了厄秀拉心里的某一根弦。她脸一板，眼一瞪，径直朝后排走去。威廉斯给她那双直瞪瞪、冒着怒火的眼睛吓呆了。她走到那孩子的面前，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出座位。他抓住长板凳。这是他们俩之间的一场争斗。她突然变得镇定和敏捷了。她一把拉开他抓紧板凳的手，把挣扎踢打着的孩子往前边拖。那孩子踢了她几下，一边被她拖着走，一边抓住就近的板凳。班上的学生们都兴奋得站了起来。她看到这种情形，不动声色。

她知道如果她放开这孩子，他就会冲向门口。他已经从厄秀拉的课上跑回家一次了。她从桌上抓过教鞭，朝那孩子打下去。他一边扭动一边踢厄秀拉。她看见在下方的他那发白的脸，眼睛像鱼眼，呆滞却又充满了仇恨与恐惧。厄秀拉厌恶他，这扭动着的丑陋的东西简直是让她受不了。她持教鞭一下一下地打着，唯恐自己被他压倒，心里却又异常镇定，威廉斯则一边挣出不清不楚的嚷嚷声，一边狠狠地踢她。厄秀拉用一只手抓住他，另一只手上的教鞭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身上。威廉斯发疯似的扭打着。但是鞭打的疼痛杀下了他那胆小鬼在扭打中的凶气，打得越来越痛。终于，长长的哽咽声变成了一声叫喊，他无力挣扎了。厄秀拉把他放开，可他一下又冲过来，龇着牙，双眼射出凶光。她的心里掠过一阵极度的恐惧：这是个野性十足的人。厄秀拉又抓住了他，教鞭又打在他的身上。他气急败坏地扭打着，疯狂地朝厄秀拉踢了几脚。但是他又一次被鞭打得大吼一声倒在地，像一只被打伤的野兽躺在地上嚎叫。

哈比先生在这场戏的尾声中赶到。

他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厄秀拉觉得心头有一股怒气要爆发了。

“我打了他。”她的胸脯起伏着，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校长气得说不出话来，毫无办法地呆站着。厄秀拉看看瘫在地上扭动嚎哭着的躯体。

她说：“站起来。”那个躯体一扭，离她远了点儿。她向前迈了一步。有一瞬间她意识到了校长在场，马上她又不顾这些了。

她说：“站起来。”这孩子很快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他的大声喊叫变成了恼怒的哭泣声。那股疯狂劲儿过去了。

她说：“去站到暖气片旁边。”

他抽泣着，机械地走过去。

校长呆呆地站在那儿说不出话来。他的脸色蜡黄，双手痉挛似的抽搐。就离他不远，厄秀拉直挺挺地站着。现在什么人也不敢碰她了；她超越了哈比先生。她好像受够了耻辱。

校长的嘴里嘟哝了句什么，转过身，朝教室的另一头走去。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了他自己那个班的大吵大嚷声。

那个男孩子在暖气片旁边使劲地抽泣着。厄秀拉看看全班学生。五十张苍白、毫无表情的小脸望着她，一百只圆圆的眼睛全都目光呆滞地注视着她。

她对班长说：“把历史读物发下去。”

全班一片死寂。她站在那儿，听得到时钟的滴答声，听得到从矮柜子里把一摞摞的书拿出来的声音，然后是书本放到桌上的轻轻的声音。孩子们一声不响，动作整齐地把书往下传。他们不再是一伙，而是各自分开的沉默、封闭的个体。

厄秀拉说：“翻到一百二十五页，读这一章节。”

一阵翻书的沙沙声。孩子们找到了那一页，低着头顺从地读了起来，呆板得很。

厄秀拉还在颤抖得很厉害，走到她的高椅子旁坐下。那孩子还在抽泣。隔着玻璃传来的勃兰特先生减弱了的刺耳声音和哈比先生的吼叫声。不时有一双眼睛从书本上抬起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似乎在冷冷地盘算着，又低下头去了。

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望着班上的学生，视而不见。她不动弹，挺虚弱的。她觉得手都没法从桌子上抬起来。她感到如果在那儿一直坐下去，就再也动不了了，也不能发号施令了。四点一刻了。她差不多可以说是害怕放学，放了学就剩她独自—人了。

紧张的气氛缓解了，班上开始恢复自然。威廉斯还在哭。勃兰特先生正在宣布下课。厄秀拉走下讲台。

她说：“威廉斯，回你的座位。”

他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一边拖着脚步从教室中间走过。他坐下的时候，偷偷瞧了瞧厄秀拉，眼睛还是红红的。他现在像是被打伤了的老鼠。

终于，孩子们放学回家了。哈比先生脚步沉重地走过，没朝她这边看，也没说话。她在锁柜子时勃兰特先生在旁边犹豫了一下。

“布朗温小姐，如果你也照这样整治克拉克和列兹，就顺顺当当的了。”他说着，蓝眼睛带着奇怪的友情扫视了厄秀拉一下，长鼻子正对着她。

“我该这么做吗？”她不自然地笑了笑。她此时并不想有人跟她说话。

她咔哒咔哒地踩在花岗岩路面的人行道，沿街走去时，感觉得到后面有一群男孩子躲躲闪闪地跟着她。一个什么东西砸中她提着提包的手，青了一块。这个东西滚到地上时她看清了是个土豆。她的手被砸伤了，但她就当没这回事。再往前走一截她就该坐车了。

她害怕，心里感到异样。对她来说，这一切是生疏又讨厌的，就像是一场被贬低身份的梦。她宁愿死也不愿向任何人承认这件事。她不会去看她那肿起一块的手。她内心的某种信念垮了，她经历了一次危机。威廉斯被打败了，却要她付出代价。

她心烦意乱，不想回家，就往前多坐了一截到城里，从电车下来就走进了一家小茶馆。她在茶馆里一个黑暗的小角落坐了下来，喝茶，吃黄油面包。她食不知味，喝茶只是用来掩盖她的存在的一个机械的行为。她坐在这个昏暗的小角落，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不知不觉地按揉着被打肿了的手背。

当她终于站起来回家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家走。家里并没有什么在等待她。她只不过是装出一副一切正常的样子，这倒是真的。她无人可倾诉，无处可逃遁。她知道人性中有可怕的一面，会毁了她，她正在与之搏斗。即使知道这一点，她还要在这夕阳的余晖下独自往前走下去。只能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她又得到学校去。她起床后一声不吭地走出门。她已经有了更大、更坚定、更不顾一切的决心了。

学校里很平静。但是她能感觉得到全班的学生都在注视着她，准备朝她反扑过来。她凭直觉知道，如果她松垮下来，班上的学生就会本能地抓住不放。然而她保持冷静，谨慎防范。

威廉斯没来上学。这天上午，时间过了一半，有人来敲门：是找校长的。哈比先生脚步沉重，怒气冲冲，神情紧张地出去了。他害怕来的是愤怒的家长。在通道里待了一会儿，他又进来了。

“斯特吉斯，”他对他班上一个年龄稍大的男生说，“站到前边来，谁讲话就把谁的名字记下。布朗温小姐，请你到这边来一下。”

他好像是报复性地逮住了厄秀拉。

厄秀拉跟着他出去，看到门厅站着个有点苍白的瘦女人，穿得并不差，一件灰外衣，戴一顶紫色的帽子。

这女人带着过于讲究的口音说：“我为弗农的事而来。”这女人的外表整洁讲究，奇怪的是她那近乎乞丐的举止与此极不协调，还有她给人的不愿相碰的感觉，就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变烂。她既不是贵妇人，也不是个普通工人的妻子，而是个与社会隔绝的尤物。从她的衣着看，她并不穷。

厄秀拉马上就知道她是威廉斯的母亲，那男孩就是弗农。她想起那孩子总是干干净净，穿得挺好，常穿一套儿童水手服。而且他也同样有这种奇特的、说明显又不明显的腐烂劲儿，恰似一具尸体。

“今天我没法让他到学校来，”那女人装出一副优雅的样子，继续说下去，“晚上他回到家是那么地不舒服——他病得很厉害——我想我该去找医生。你可知道他的心脏不好。”

那女人用她灰白、呆滞的眼睛望着厄秀拉。

“不，”姑娘答道，“我不知道。”

她站在那儿不动，心里觉得反感，又拿不定主意。高大、留着髭须而显得阳刚十足的哈比先生站在一旁，眼角带着一丝阴险的微笑。那女人不通人情地伺机往下讲：

“哦，是这样的，他从小就有心脏病，所以他不能每天都上学。打他真是糟糕透了。今天早上他病得非常厉害——我回去就要叫医生。”

校长用深沉的嗓音狡诈地发问：“那么，现在谁在陪着他？”

“哦，我把他交给了一个来帮忙的女人。她了解这孩子。但是我在回家的路上就要把医生叫去。”

厄秀拉站在那儿不动。从这一切她感觉到了隐约的威胁。可是这个女人对她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她一点儿也不了解。

“他告诉我他挨打了，”那女人继续说，“我给他脱衣服让他上床的时候，他的身体满是伤痕——这些伤痕我可以让任何一位医生看。”

哈比先生望着厄秀拉要她回答。她开始明白了。这个女人在威胁她，要控告她殴打了她的儿子。她可能想要钱。

“我鞭打了他，”她说，“他非常捣蛋。”

“如果他添了麻烦，我感到抱歉，”那女人说，“但是他肯定是被打伤了，这是可耻的行为。我可以让任何一位医生看那些伤痕。我敢肯定，如果让人知道，是不允许这样做的。”

厄秀拉说：“我打了他，可他也一直在踢我。”她有点儿生气了，因为她对自己已经原谅了一半，也因为哈比先生站在那儿，眼角闪着光，在欣赏这两个女人陷入的困境。

“如果他表现不好，我真感到抱歉，”那女人说，“但是我真不能想象他就该受到这样的处罚。我没法把他送到学校，也确实付不起医生的费用。哈比先生，校方允许老师这样打学生吗？”

校长拒绝回答。厄秀拉讨厌自己，也恨哈比先生在这种时候流露出来的奸诈和恶意。另外那一位可怜的女人在等待着她的机会。

“对我来说这是一大笔开销，我得大费一番周折才能使我的孩子像个样儿。”

厄秀拉还是不愿回答。她望着外面沥青铺面的院子，有一小片脏纸给刮来刮去。

“把个孩子打成这样，这是不允许的，我敢肯定，尤其是他的身体还挺弱。”

厄秀拉板着脸，眼盯着院子，就像没听见。她厌恶这一切，她已经感觉不到或者说不存在了。

“虽然我知道他有时挺惹麻烦，但是我认为这样做还是太过分了。他的身上都布满了伤痕。”

哈比先生坚定地、不动声色地站在那儿，眼角闪光，细小的鱼尾纹现出嘲讽的微笑，正在等着处理这件事。他觉得自己是这个局面的主宰。

“他病得很厉害。我今天没办法让他来上学。他的头都抬不起来了。”

没人答她的话。

她转过身来对哈比先生说：“先生，你会明白，他为什么没来上学。”

他粗野地脱口而出：“哦，是的。”厄秀拉憎恶他这种男性的得意。她也讨厌这个女人。她讨厌所有的一切。

“先生，以后你得记住这一点，他的心脏不好。这样折磨他，他病得很厉害。”

“是的，”校长说，“我会留意的。”

“我知道他会添麻烦，”那女人现在只对那位男性说了，“不过你看能不能不打他，用别的办法惩罚他，他确实是太弱了。”

厄秀拉开始觉得心烦了。哈比一副高高在上、控制局面的派头站着，那女人对他的畏缩迎合了他的口味。

“先生，我来是为了说明他今天上午为什么不上学。你会理解的。”

她把手伸出来。哈比握握她的手，放开了。他感到意外又生气。

她说：“早上好。”又把她戴着手套、令人不舒服的手伸向厄秀拉。她长得并不难看，有一股很讨厌却又很奏效的献媚劲儿。

“哈比先生，早上好。谢谢你。”

那穿着灰外衣、戴着紫色帽子的身躯拖着古怪的步子穿过学校的院子。厄秀拉为她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怜悯，也感到厌恶。一阵不寒而栗。她又走进了教室。

第二天早上威廉斯来了。他看上去比平时苍白，穿着他的水手服，非常整洁。他似笑非笑地看一眼厄秀拉，那神情狡黠，驯顺，要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他的身上有点什么使厄秀拉颤抖。想到自己的手曾打在他的身上，厄秀拉就感到厌恶。他哥哥在娱乐时间就站在外面。这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小伙子，高个，瘦削，苍白。他像个绅士似的抬抬帽子打招呼。可是在他身上也有一股压抑着的潜在威胁。

厄秀拉问：“这是谁？”

“这是威廉斯家的大儿子，”维奥莱特·哈比粗声粗气地说。“那个女人昨天到这儿来了，是吗？”

“是的。”

“她来有什么用，她的名声还没好到可以来找茬儿的程度。”

厄秀拉听到这种不是人干的事，这种丑闻，吓得不敢出声了。但这种事有着朦朦胧胧的、可怕的诱惑力。看来一切都是那么肮脏！她为那个拖着脚步的古怪女人难过，也为那两个阴险怪异的男孩难过。在她班上的这个威廉斯有某些方面不正常。这一切统统是那么丑恶。

她在心里来来去去地折腾，直到受不了。她要确立自己的威信还得征服其他几个男生。哈比先生恨她恨得就好像她也是个男人。她知道，只有一顿痛打才能使那些想跟她捉迷藏耍滑头的蠢东西们老实下来。只要能够制止，哈比先生都不会让他们挨打的。因为他恨这位老师，恨这位傲慢无礼，具有独立人格的年轻女子。

他会和蔼地对五年级送到他那儿听候处罚的男生这样说：“好了，赖特，这次你又干了什么事？”他就让那孩子站着，闲待着，耗时间。

因此，厄秀拉就再不求助于校长了。她给逼急了的时候，就抓起教鞭，瞪着冷酷的双眼，劈头盖脑地把对她无礼的学生打一顿。他们终于都怕她了，规规矩矩的了。

这样做却让她从精神上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犹如一大团火焰烧过，把她敏感的神经灼伤了。她这个一想起任何形式的肉体痛苦都要退缩的人，却被逼得要用教鞭来争斗、打人，要唤起她所有的本能来伤害人。把他们治得听指挥了以后，她还要被迫去忍受他们的哭泣声和凄凉相。

唉，有时候她觉得就要疯了。这有什么关系，如果他们的本子脏了、他们不听话又有什么关系？实际上，她宁愿让他们不遵守这个学校的一切规定，也不愿让他们挨打，变得沮丧，陷入这种号哭、绝望的状态。她宁可忍受一千次他们的辱骂和侮慢，也不愿让她自己和他们处于这种境况。她痛苦地追悔自己一时性起，抓住那孩子来打。

然而事情就得是这样。她并不想这样做，可是不做不行。唉，她为什么要与这个罪恶的制度结成同盟？在这种制度下她必须变得残忍才能生活下去。当初她为什么要当个小学教员？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是这些孩子逼得她打人的。不，她不可怜他们。她满怀善意和爱来到他们身边，他们却要把她撕成碎片。他们选择了哈比先生来对付她。那么，他们该摸透她的脾气了吧，就像摸透了哈比先生的那样。他们首先得服她管。她可不是到这儿来被他们、被哈比先生或被这周围的一切制度改造成废物的。她不愿被羞辱，被限制自由。不能让人说她承担不起这个职责，无法完成她的任务。她还要争斗，要在这个国度里，在这个有工作的，男人习惯势力主导的世界里保持自己的地位。

现在，她与童年时代的生活隔绝了，成了讲工作、讲机械地考虑问题的新生活中的陌生人。吃饭时，偶尔到小吃店吃茶点时，她和玛琪谈论着人生和思想。玛琪热衷于提倡妇女有参政权，她相信选举。对厄秀拉来说，选举根本就不现实。在她的内心世界有着对宗教、对生活的奇特的，富于激情的认识，远远超出包含着选举在内的自行其是的体系局限之外。但是，到目前为止，她那基本的，有机的认识有待于成形，要表达出来。

对她和玛琪来说，妇女解放是现实的，深刻的。她感觉到，在某些地方、某些事情上她是不自由的。她希望得到自由。她在反抗。一旦获得了自由，她就可以到别处去。啊，一个她还无法企及的、美好的、实实在在的地方，一个她在内心深处感觉到了的地方。

在离家外出谋生这件事上，她已经朝着解放自己的方向迈出了坚定而又痛苦的一步。但是得到的自由愈多，却使她愈深切地意识到需要更大的自由。她想要得到的东西是那么多。她想读优美的名作，以丰富自己；她想看美好的事物，其中的愉悦永存；她想认识自由自在的大人物；在她的心里还有许许多多的愿望是她难以说清的。

困难重重。要对付，要超越许许多多的问题。从来都没人知道自己是在朝何处走去。这是一场盲目的战斗。在圣菲利浦学校，她忍受着极度的痛苦。她就像一匹给套上了车辕的小母马，失去了自由。现在，她正在车辕下受煎熬——痛苦的挣扎、擦伤以及被驯服的耻辱，都在折磨着她的心灵。但是她永远不会屈服。在这样的束缚下，她不会忍受得太久的。可是她得了解他们。她为这些人做事是为了能够打垮他们。

她和玛琪一同进进出出，到诺丁汉的选举大会去，去音乐会、剧院，去看图片展览。厄秀拉攒钱买了一辆自行车。两个姑娘一起骑车去林肯，去南威尔，去德比郡。她们有无穷无尽的事情可谈论。去寻找，去发现，真是一种极大的乐趣。

但是厄秀拉从不提温妮弗雷德·英格。这是她生活中一段秘密的插曲，永远也不能公开。她甚至没想到这些事。她无力打开这扇关闭着的记忆大门。

一旦适应了教学工作，厄秀拉又逐渐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她打算过一年半上大学，拿到学位，然后她就要——哦，她可能会成为一位女名人，领导一项运动。这谁能说得准？不管怎么说吧，她过一年半就要上大学。现在整天就是工作，工作。

在上大学以前，她还是得继续在圣菲利浦学校教课。这项工作一直在折磨着她，但是现在她能应付自如了，影响不了她的生活。既然到上大学这段时间是有个限度的，她可以忍受一段时间。

课堂教学终于变成了机械呆板的工作。这对她是一件重负，一件耗精费神、令人厌烦的重负，总让她感到不自在。然而在埋头于教学工作中又有一点乐趣——那么多的工作要做，那么多的孩子要管，还有那么些事在等着你，弄得自己什么也顾不上了。当她做这项工作已经成了习惯，无暇考虑她个人的心事，心思又往别处去的时候，她可以说是幸福的。

在教学的两年时间里，在对付课堂教学的琐碎中，她真正的、独特的本性聚集得更为紧凑。这个学校一直是她的监狱。但正是在这个监狱里她那任性混沌的心灵变得坚定而具独立性了。她如果感觉良好，不疲倦，就不讨厌上课。她喜欢一个上午都沉浸在工作中，使出全身劲来上好课。这对她是一项紧张的锻炼。她的心灵得到了休息，有一段重整旗鼓的休眠期。可是课时太长，任务太重，学校的纪律对她来说又是如此地不合情理，她熬得形体消瘦，弱不禁风。

早上去学校的路上，她看到山楂花湿漉漉的，玫瑰红的细小花蕊浸在一汪儿露水中。云雀把歌声送上朝阳初升的天空，乡间是多么欢快。投身到城镇灰蒙蒙的尘埃中简直是一种玷污。

接着却是她站在教室里，不情愿地把自己奉献给了教学活动。她喜欢乡间，喜欢初夏之快乐的活力被用来统领五十个孩子，向他们传授点滴算术知识。她有一点走神，没法使自己忘掉外面。摆在窗台的一瓶金凤花和欧芹引得她不住地去想外面的草地。在那儿，月光菊在葱翠的草丛中探出头，还有一簇粉红的布谷鸟剪秋萝。而她面对着的却是五十张孩子的脸。她差点儿以为那就是若隐若现在草丛中的五十朵大雏菊。

她的脸庞变得鲜亮，她的讲课带上了一点虚幻的成分。她看不清眼前这些孩子们了。她在两个世界之间搏斗，一个是她自己的初夏和鲜花的世界，另一个是工作的世界。她心目中的太阳发出一线光芒，照在她与班上的孩子们之间。

整个上午在一种奇异的恍惚和宁静中过去了。午饭时间到了。她和玛琪高高兴兴地吃饭，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饭后，她们走出去，到圣菲利浦教堂的院子里，那儿有一个红山楂树遮着的角落。她们在那儿谈话，阅读雪莱、勃朗宁的诗歌，或是有关“妇女和劳工”的书。

人回到了学校，她心还留在那块树荫下的角落，地上散着山楂树飘落下来的粉红花瓣，宛如海滩上无数的小贝壳；伴随着玛琪甜甜的低声细语，耳边不时响起一阵响亮的教堂钟声，以及鸟儿唧啾声。

这些天来，她感到心情愉快。哦，她是那么的高兴，真想能把她的欢乐撒向四面八方。她欢快的情绪也感染了孩子们。这个下午，她觉得孩子们不是学校里的学生了，他们是花朵、鸟儿、伶俐的小动物、小娃娃，可以是任何一种可爱的小东西，但不是五年级的学生。她觉得对他们没有责任。只有这一次教学是一场游戏。要是他们做题得出的总数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她还可以来点儿轻松愉快的阅读。她可以讲一个好听的故事，而不是那些要记事件发生日期的历史。语法练习可以让他们做一些并不难做的句子分析，他们以前做过了的：

她蹦蹦跳跳如小鹿，

在草地上撒欢，

在山泉边饮露。[187]

她凭记忆把这一段写下来，因为这挺对她的口味。

这个金色的下午就这样过去了，她高高兴兴地回家。在学校的一天结束了，她自由自在地置身于考塞西彩霞满天的傍晚。她爱步行回家。而且这并不是上完了一天的课，是在红山楂花丛下玩了一天。

她不可能再这样下去。段考就要到了，而她的班级还没有准备好。她必须把自己从幸福的自我中拽出来，竭尽全力去强迫这么大一个班的学生用功复习算术，这使她很烦恼。他们不想用功，她也不愿强迫他们。然而，良心又在折磨着她，告诉她工作没有做好。她烦躁极了，几乎要疯了，她又把这些怒气一股脑儿全发在课堂上。接着就有一天是充满了争吵、仇恨和粗暴行为的。回家的路上，她心情糟透了，身边再也没有金色的傍晚，她被禁闭在一个黑沉沉、阴森森的地方。工作做得差极了，这个念头老在缠着她。

好在这时正是夏天，傍晚时分，秧鸡一叫，云雀就飞到亮处，在夜幕降临之前再唱一阵子。可是，她心情不好，这一切也没能使她忘记这一天的沉重负担和教不好课的羞愧。

她还是讨厌学校。她要大声喊，她不相信学校这一套。为什么孩子们要学习，她要教他们呢？毫无意义。是什么愚蠢的念头使人把一生花在这自找的、乏味透顶的任务上？都是那么瞎编乱造出来的，假得很。学校、总得数、语法、段考、记分册，这些玩意儿，什么也不是！

为什么她要效忠于这个世界，让它来支配自己？为什么要让她那有着温暖太阳的世界，她那蓬勃向上、充满活力的生命退居于微不足道的位置？她不打算这样做。她不想在这个干巴枯燥又霸道的男人世界里当囚犯。管它那么多呢，她教的班级要是段考考得前所未有的糟糕又怎么样？让它去吧，这有什么关系？

不管怎么说，到时候，成绩报上来，她的班考得不好，她就很难受，夏天带来的欢乐就会一扫而光，她被愁云笼罩着。实际上，她不可能逃脱这个有制度有工作的世界，回到她感到幸福的田野上。她必须在一个劳动的世界里占有一席位置，成为那个世界里被承认的，享有一切权利的成员。这些对于这个时候的她来说，比田野、太阳和诗歌更为重要。可是她却越发成了这个世界的敌人。

暑假漫长的休闲时间里，她在想：要照自己的意思高高兴兴地生活，享受躺在阳光下玩耍和游泳的乐趣，感到心满意足，又要做一个能让班上的学生拿出好成绩的老师，真是太难了。她天真地幻想她再也不必当老师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可是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个责任已经永远落在了她的肩上，而且到目前为止，她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工作。

秋天过去了，冬天已经来临。厄秀拉逐渐适应了当一名劳动世界里的公民，也就是说逐渐适应了生活。她看不到自己的前途，但是在不远的将来，可以上大学，她紧紧抓住这一点希望。她要上大学，免费受两三年训练。她已经提出了申请，获得了来年入学的机会。

因此，她在为获得学位而继续学习。她将要学法语、拉丁语、英语、数学和生物学这些课程。她白天到伊开斯顿上课，晚上学习。这儿有个世界要去征服，知识有待于去掌握，资格有待于去获取。她内心的需要在驱使着她玩命地干。现在，她要在这个世界占据一席地位的愿望高于一切。是要一席什么样的地位，她没有问自己。这个盲目的愿望推动着她。她必须获得一席之地。

她知道自己在小学教师的工作中永远也不会干出很大的成就。但她也并不是干不了小学教师。她恨这个工作，可是她也对付得了。

玛琪离开圣菲利浦学校，找到了一个更满意的工作。两个姑娘还继续保持着友谊。她们在夜校相会，一起学习，互相鼓励，坚定信心。她们并不知道这是在朝哪方面努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但她们明白这一点：现在想学习，想了解，想干一番事业。

她们谈论爱情、婚姻和妇女在婚姻中的位置。玛琪说，爱情是生命之花，花儿开放是意想不到的，没有一定之规，一发现就要采摘，享受这短暂的乐趣。

厄秀拉不满意这种说法。她认为她还爱安东·斯克里宾斯基。然而她不能原谅这一点：斯克里宾斯基不够坚定，没有承认她。他拒绝了她。那她还怎么去爱斯克里宾斯基？爱情怎么就如此绝对？她不相信这一点。她认为爱情是一种渠道、一种方法，而不是它自身的终结，玛琪似乎就认为是这样。爱情之路总是能够找到的，可是，它引向何方？

厄秀拉说：“我认为一个人可能爱上许多个男子，不仅仅是一个。”

她还在想着斯克里宾斯基。因为认识了温妮弗雷德·英格，她的心像被掏空了一块。

“你得分清爱情和激情，”玛琪带着点儿轻蔑的口气又说了一句，“男人很容易对你产生激情，可他们并不爱你。”

“是的。”厄秀拉冲动地说。她脸上的表情看得出在忍受着强烈的痛苦。“激情只是爱情的一部分。它不能持久，因而格外强烈。激情总是不幸福的，就是这个原因。”

她坚定地追求欢乐、幸福和持久性，与玛琪正好相反。玛琪肯定的是悲伤和事物不可避免的消逝。厄秀拉在生活的摆布下痛苦不堪，而玛琪总是孤独的，抑制情感的，所以，沉溺于郁闷的忧伤中几乎成了她的食粮。厄秀拉在圣菲利浦的最后一个冬天，两个姑娘的友情发展到了高峰。就是在这个冬天，厄秀拉最深切地从玛琪内向性格的主要成分——忧伤中体验到了痛苦和享受。玛琪也从厄秀拉与她生活的局限做斗争中享受到了乐趣并忍受了折磨。后来，厄秀拉摆脱了玛琪将自己禁闭在内的那种生活方式，这两个姑娘就逐渐疏远了。

第十四章 扩大的圈子

玛琪的家人，斯科菲尔德一家，住在一所园林工的大房子里。这儿占了一个农场的一半，前面是贝尔寇特庄园。庄园里太潮湿不能住人，斯科菲尔德一家就成了看管人、猎场看守人加农场主。父亲兼管猎场看守和牲畜饲养，大儿子利用庄园里的菜园子种菜卖，二儿子种庄稼也种蔬菜。这个家庭跟考塞西的那个一样，是个大家庭。

厄秀拉喜欢到贝尔寇特去住，玛琪的两个哥哥把她当作一位尊贵的小姐来招待。他们都长得挺英俊。大的有二十六岁了，是种菜种花的，个子不算很高，可是魁梧健壮，棱角分明的棕色脸庞上一双褐色的眼睛，显得开朗随和，他一边和厄秀拉说话一边用手去拽那留长的金色小胡子。

她一走近，这两个男人就注意她，厄秀拉为此感到兴奋。她可以使他们两眼放光，闪烁不已；还可以使安东尼——那位老大，拽着他的胡子绕了又绕。她知道自己可以随意用轻快的笑声和谈话声打动他们。他们喜欢她的各种想法，望着她，听她激昂地谈论政治和经济学。而她在谈话的时候，看见他们在望着她，安东尼淡褐色的眼睛像森林之神[188]的眼睛，闪闪发亮。他并不是听她说的那些话，而是在听她的声音。厄秀拉激动不已。

厄秀拉跟他到暖房去看那些绿色的可爱的植物。粉红色的樱草花在叶丛中点头，紫的、深红的、白的瓜叶菊在摇摆，安东尼像个农牧神[189]似的，高兴极了。厄秀拉什么都问，他非常准确详细地告诉她，一副卖弄学问的样子。厄秀拉真想放声大笑。不过，她对他所做的解释确实感兴趣。而且，他一脸好奇的神色，就像被挡在栅栏门外的山羊眼里流露的神情。

她和安东尼一起走进温暖的地窖。在这黑洞洞的地方，淡黄色的大黄节芽已经冒出来了。安东尼举着灯下到了漆黑的窖底。她看见大黄那发亮的芽端从粗壮的红色茎秆上伸出来，像一团火苗从柔软的土壤中冒出。他昂起头看厄秀拉，光线一照，他两眼闪亮，笑起来牙齿也是亮闪闪的，那笑声犹如轻轻的，悦耳的马嘶声。他挺英俊的。他的胡子往上翘，充满笑意的眼睛闪闪发亮，显得冷静，稳重。同时，她耳边还响着这从来没有听过的轻微悦耳的安东尼的笑声。他行走起来迈着胜利者欢快的阔步，厄秀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欢快地移动，认可了他的举止。他仍是那么恭顺，声音里流露出爱意。厄秀拉要爬上矮墙时，他就伸出一只手来给她做踏板。厄秀拉踏上他这坚实的活踏板，感觉得到那只手因受力而微微颤抖。

厄秀拉好像在催眠的状态中意识到他的存在。在她感觉正常的时候，与安东尼什么事也没有。不过，他走进房间那种特有的悠闲和不声不响，他看她的时候那冷静焕发的容光之威力，这一切都使厄秀拉心醉神迷。从他那双眼睛里似乎看得到从容燃着的月光之火，与白天没有任何关系。他的眼中之光就像从山羊的淡灰色眼里看到的一样。这目光唤醒了厄秀拉，而她的头脑里却像是万念俱灰了。她只有感觉，她所有的感觉都激活了。

星期天她见到安东尼。安东尼穿着星期天才穿的正式服装，想给她留下个好印象。他看上去真可笑。厄秀拉对他始终有一种穿着僵硬的正装的印象。

在安东尼这件事上，厄秀拉常常感到有点对不起玛琪。可怜的玛琪好像受了背弃，站在一边。玛琪和安东尼生来就是冤家对头。厄秀拉不得不充满柔情蜜意，带着强烈的同情感回到她朋友的身边。玛琪则以有点生硬的态度接受她的温柔和同情。然后，诗歌、书籍和学习取代了安东尼，以及他的山羊动作，他微露的幽默。

厄秀拉在贝尔寇特的时候，下了雪。早晨，雪花厚厚地压在杜鹃花枝子上。

玛琪说：“我们出去玩好吗？”

她现在已经丧失了一部分领导者的自信，谨慎地试探性地问着她的朋友。

她们拿来大门钥匙，步入猎园。这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黑乎乎的树干和一片片的树林子耸立在寒峭的天空中。两个姑娘走过关闭着的清静的庄园，她们的脚印留在铺满雪花的车道上。远远地在猎园的那一边，一个男人抱着一大抱干草踏雪而行。只见一个黑色的矮小身影像一只动物埋头在走着。

厄秀拉和玛琪探着路往前走，到了一条寒气逼人的潺潺小溪边。溪水把积雪冲成一坨一坨的，在白雪间流动。她们看见一只知更鸟，鸟儿明亮的眼睛一闪，长着猩红色和灰色羽毛的身子钻进了树丛，惊动了一些羽毛别致的蓝山雀。而小溪在旁边平静地流动着，自己在轻声欢笑。

两个姑娘穿过积雪的草地，来到了结着薄冰的人工鱼池。池边有一棵大树，爬满了常春藤的粗壮树干伸展出去，几乎与池水面平行。厄秀拉兴冲冲地爬上去，坐在凸起的明晃晃的常春藤和干浆果之间。有一些伸出去的常春藤像是绿色的长矛，沾着星星点点雪花。冰层就在下面。

玛琪拿出一本书，坐在大树干的低处，读起柯勒律治[190]的《克里斯托贝尔》来了。厄秀拉不经意地听着，激动得全身颤抖。这时，她看见安东尼迈着自信、神气活现的大步子踏雪走来。在白雪的映衬下，他的脸呈褐色，显得坚硬，还挂着非常自信的笑容。

“喂！”她朝安东尼大喊一声。

他脸上的表情做出了应答，头也猛地一抬，做了个回答的姿势。

“喂，”他说，“你在那儿像只小鸟。”

厄秀拉大笑起来。她的笑声是对安东尼那特有的，带着土音的尖亮声音的回答。

她并没有想过安东尼，不过她生活在与他有关联的环境之中，生活在他的世界中。一天傍晚，她在小路上遇见他，两人肩并肩地走着。

她大声说：“我觉得这个地方是那么可爱。”

“你真的这么认为？”他说，“我很高兴你喜欢这儿。”

他的口气有一种难以理解的自信。

“哦，我喜欢这儿。住在这个美丽的地方，在你的园子里种植，就再也不想更美的事了。这儿就像是伊甸园。”

“是吗？”他笑了笑，接着说，“是的，喔，是不错——”他犹犹豫豫没往下说。他眼里微微的闪亮变强烈了，目光沉着地望着她，野兽看人一般地望着她。厄秀拉的心里咯噔一跳。她知道，他就要提议让她也来过这种生活了。

他试探性地问：“你和我一起住在这儿好吗？”

这份向她奉献的特许一提出来，她感觉紧张，害怕地退缩了。

他们走到了大门前。

“这怎么行呢？”她说，“你又不是一个人住在这儿。”

他答道：“我们可以结婚。”他那奇怪的、暗示的又是冷冰冰的语气能把阳光冷却成月光。一切事物似乎都转化了。影子和晃动的月光，以及所有冰冷的、非人性的、闪闪烁烁的感觉都成了真实的。她带着恐惧意识到，她将接受这个事实。她将不可避免地接受安东尼。安东尼一只手伸向了他们面前的大门。她站着不动。他的肉体呈棕色，坚硬，说一不二。厄秀拉好像受了侮辱。

她言不由衷地说：“这不行。”

他同样简短地发出了马嘶一般的笑声，这回是悲伤苦涩的了。他把门闩拉开，但没有开门。他们俩都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望着在紫色的树枝后颤动的火红的晚霞。厄秀拉看见他那轮廓分明的冷酷的棕色脸庞上流露出愤怒、羞辱和屈从。他成了一只自知被征服了的野兽。厄秀拉心里点燃了对他的激情，向往他提出的迷人计划，又感到懊悔和无可慰藉的孤独。她的心灵是黑暗中哭泣的婴孩。[191]安东尼没有灵魂。哦，她又为什么要有呢？安东尼是扫除灵魂的清洁工。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看到东方呈现出奇妙的玫瑰红，黄色的月亮在玫瑰色的天空中升起，下面是变暗变蓝了的雪地，真可爱。这景色多么美丽，多么可爱！安东尼没有看到这景色，他是置身其中的一人。可是厄秀拉看见了，她也置身于其中。她所看见的景色使他们相隔遥远。

他们一言不发地沿着那条路走下去，各自有着不同的命运。树木变得越来越黑，白雪只是给一个不真实的世界增添了一点朦胧。白天像影子一样过去了，到了一个光线昏暗的雪夜。这时，她正在和安东尼漫无边际地谈话，与他保持一定距离，又使他靠近一些。安东尼步履沉重地走着。他不声不响地为厄秀拉打开园门，厄秀拉进了自己的游乐园，把他撇在门外。

第二天，正当她在摆脱，或者说试图在摆脱这种痛苦的情感时，玛琪来了。她说：

“厄秀拉，如果你不想要安东尼，我会叫他不爱你。你这样做不好。”

厄秀拉又惊愕又难受地大声说：“可是，玛琪，我从来没有要他爱我。”她觉得好像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

不过，她是喜欢安东尼的。在她的一生中，她不时想起安东尼和他的求婚。但她是一个旅行者，在大地上漂泊游荡；而安东尼则是一个以满足自己的感官为生活目的的与世隔绝的尤物。

她是个旅行者，对这一点自己也毫无办法。而她知道安东尼不是这种人。哦，但是最终，她必须不断地往前走，去追寻那她认为是越来越接近的目标。

在圣菲利浦学校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学年，她折腾得精疲力竭了。月份过去一个她就划掉一个，先是十月，再就是十一月，十二月，一月。她总是很注意从剩下的月份里减去一个月，那是暑假的时间。她在看着自己沿着一个圈子环行，只是还有一段弧要走完。那时，她就不受限制了，像一只抛在半空中的鸟儿，好歹学会了飞行。

再过一段时间就上大学，这是她的未知的天空，非常广阔。上大学将使她从已知的生活范围里走出来。她爸爸也打算要搬家。他们都要离开考塞西。

布朗温对自己的境况一直漫不经心。设计花边的工作对他个人来说没多大意思，他很清楚这一点，做这工作是为了拿工资。什么才有意思，他不知道。和安娜·布朗温住在一起，他的脑子里总是充满了自然的冲动，做什么事都是凭直觉，摸索着干，再摸索下一步。

有人向他建议，他可以申请一个手工艺教员的职位。诺丁汉教育委员会将要设立这种职位。这么一来就好像已经给了他一个职位，他可以从这又热又黑的地方搬出去了。他满怀信心地寄出他的申请，并且期待着回音。对自己超自然的命运他是相信的。他干的日常工作不可避免的劳累已经僵化了他的一部分肌肉，并给他红润机灵的脸上抹上了一层暮气。现在他可以摆脱了。

他有许多新的潜力，他妻子也默认了。她也厌倦了考塞西，愿意现在就改变一下。对正在长大的孩子们来说，这房子太小了。鉴于她已将近四十岁，她开始从做母亲的沉睡中苏醒过来，精力更多地转向外界了。正在成长的生命发出的喧闹声把她从淡漠的状态中唤醒。她也要用自己的手创造生活。她做好了搬迁的准备，带着所有的孩子一起走。现在给他们挪个地方更好。她已经生下了最后一个孩子，也要长大的。

因而，她和丈夫谈起搬家的计划和安排，心平气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既然要改变一下，那么她对这改变的方式真的无所谓，不是这种方式就是那种方式。

这所房子里骚动不已。厄秀拉兴奋极了。她爸爸终于要成为在社会上有一席地位的人了。这么长时间他在社会上无足轻重，没身份没地位。现在他将要成为诺丁汉郡的手工艺美术教员。这可是有地位的，是个要人啊。他不是个平凡的人，会成为那个方面的专家。厄秀拉认为，最终他们都会有一个立足点。她爸爸就要站住脚跟了。其他的人谁能做出她爸爸制作的那么漂亮的东西？她认为她父亲肯定能得到这份新的工作。

他们就要搬迁了，要离开考塞西的这所小屋，这对他们来说已经太小了；要离开考塞西，孩子们都是在这儿出生的，他们总是在这同一个范围里生活。那些从小就认识他们的人，还有其他村子的孩子们不会也绝不可能明白这一点：布朗温家的孩子长大是要成为另一种人的。他们认为“厄脱拉·布朗温”[192]是他们中的一员，在她出生的村子给了她一席之地，就像是家庭中的一员。这条纽带很牢固。而现在，她要成为超乎考塞西能够允许和理解的人物，这条把她和老熟人联系在一起的纽带就成了束缚。

他们遇见她就这么招呼：“喂，厄西拉[193]，过得好吧？”这要求她用老一套的声音做出老一套的回答。而且她自己的某些方面必须响应和属于她所认识的人们，而另一些方面则痛苦地否定了。十年前对她适用的现在并不适用了。她成了而且必须成为另外一种人，这是他们不能看到也不会允许的。不过他们还是感觉出来有些方面是超出他们的范围之外的了，这触怒了他们。他们说她骄傲自负，说她摆架子。他们还说，她用不着装模作样，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她一出世他们就认识她了。有关她的这件事那件事，他们传来传去。她也为自己与生活在周围的人不同而感到羞愧。使她感到痛心的是，她再也不能无拘无束地与他们相处了。然而——然而，一只风筝总要随风飘上天空，那根线绳有多长就飘多高。风筝飘啊飘，总要往上升，它升得越高，放风筝的人就越高兴，就是其他的人都损它也无所谓。所以，考塞西妨碍了她，她就想一走了之，自由地去放她的风筝，想放多高就放多高。她想离开，这样才能够站直身子，自己有多高是多高。

因而，当她知道父亲有一个新的职位，她家要搬迁了，她就高兴得好要在地球上蹦蹦跳跳，唱着欢快的赞美诗。考塞西那陈旧封闭的外壳就要甩掉了，她要手舞足蹈升入蓝天，真想跳舞，真想歌唱。

她在幻想将要去居住的新地方。在那儿，那些趣味高雅的有身份有教养的人们将会成为她的朋友。她将和高贵的人住在一起，搬到一个感觉非常自由的地方。她梦见了一个富有、骄傲又单纯的女朋友。这个朋友从来不认识哈比先生这类人，也从不像玛琪那样语气里带着受压抑的轻蔑和恐惧。

同时，她也感情充沛地沉湎于考塞西几处她所喜爱的地方，因为她要走了。她到最喜欢的几个地方散步。有一个地方她擅自走进去，发现那儿的雪花莲长得很茂盛。那时是傍晚，冬季变黑了的草地充满了神秘色彩。走进林子，她看到小山谷里有一棵刚被砍倒的橡树。榛子丛下，发白的花瓣很显眼，飞溅四处的金黄色的尖利木屑周围，分布着不起眼的灰绿色的雪花莲叶片。默默地耷拉着脑袋的小花也不引人注意。

厄秀拉欣喜地摘了些小花。金色的木屑在阳光下显得黄灿灿的，夕阳下的雪花莲就像是夜空中最早升起的星星。独自置身其中，厄秀拉非常喜欢走进了这余晖映照的薄暮中，有亲切的小花儿，还有溅得到处都是的木屑，像是阳光洒在黄昏的地上。她在放倒的树干上冷冷清清地坐了一会儿。

回家的路上，她离开暗淡微紫的树丛，走到了空旷的小道上。路上的小水洼宝石似的闪亮，周围的土地都变黑了，头顶上的天空就是一大块宝石。哦，在她眼里，这一切是多么奇特！真是美不胜收。她想奔跑、唱歌，疯狂地把强烈的情感大声喊叫出来。但是她不能跑不能唱也不能这么喊叫，这样也无法宣泄她内心深处的感受。所以她静静的，差不多要为孤独而悲伤了。

复活节她又到玛琪家住了几天。可是这回她变得害羞，躲躲闪闪的了。她看见安东尼。看上去他是那么的富有挑逗意味，目光里恳求的神情是多么美好。她望了望他，又望一眼，让他在眼里变得真切。但这不过是她自己走了神，好像她还有另外一个实体。

她转向了春天和含苞欲放的蓓蕾。墙边有一株大梨树，无数朵细小淡绿的花蕾缀满了枝头。站在这株梨树前，她充满了喜悦，心里认清了一个道理。在这一簇簇淡绿发白的花蕾之后还有许许多多的东西，有大量的阳光要倾泻下来。

孕育着新生命的几个星期仿佛一下过去了。考塞西的屋边，梨树盛开着花朵，好像一个浪头迸溅的泡沫。铃兰花也渐渐地开了，蓝得好像是一汪汪清水浅浅地积在树底下、灌木丛边。这一汪汪清水越积越多，直到成了一片蓝色的汪洋。淡绿色的叶子也热热闹闹地绿成了一片，小鸟儿唧唧喳喳地又唱又跳。蓝色的汪洋很快就退落、消失了，转眼到了夏天。

今年不到海边去度假了。假期就要从考塞西搬出去。

他们要住到威利格林附近的地方。对布朗温来说，这里是很中心的地区了。威利格林是密集的煤矿区边缘的一个古老、宁静的村庄。村子里的一幢幢古老村舍造型别致奇特，门前都有阳光灿烂的花园。所以，对于煤矿小镇贝多弗外延的一个区来说，这个村子是个歇凉处或小花园。星期日上午小酒店开门以前，这儿是矿工们漫步的好去处。

在威利格林有一所中等学校，布朗温在这学校里每周上两天课。学校进行着教学实验。

厄秀拉想住在威利格林偏僻的一角。那儿对着南威尔和舍伍德森林，那么可爱，那么富于浪漫情调。但是，离开了家乡就意味着走进了大千世界，威尔·布朗温一定要变得新派一些。

他用妻子的钱在贝多弗的一片红砖房新区买了一所相当大的房子。这是由已故矿区经理的遗孀建的一幢别墅，坐落在大教堂附近一条新辟的安静小街。

厄秀拉真沮丧。他们到了一个脏兮兮的小镇的红砖房郊区，而不是到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布朗温太太很高兴。房间很大，极为令人满意——楼下除了一个大饭厅、客厅和厨房，还有一个非常合意的书房。一切都装饰得极好，那寡妇不惜花费把自己安顿得舒舒服服。她是贝多弗人，她要像个女王一样统治这儿。她的浴室用白色和银色装饰，楼梯是橡木的，壁炉架是厚实的橡木制的，还有凸出的圆形支柱。

“又好又结实。”这句话定下了基调。可是，厄秀拉讨厌这儿到处都示意着粗大厚实的兴旺。她要爸爸答应把那凸出的橡木壁炉架凿掉，凿成平的。这种大幅度隆起的形状很不对她的口味。爸爸的身材是细长松垮的，他与这么多的“又好又结实”有什么关系？

他们还买下了那寡妇的许多家具。这些家具都美观大方——威尔顿大地毯，大圆桌，盖着光滑的花鸟印花布的低靠背长沙发。屋子开着大扇的窗子，阳光充足，一切都显得非常好，望出去还看得到低平的山谷的那一头。

毕竟，像一位熟人所说的，他们将要成为贝多弗名流之一了。他们将代表文化。由于那儿没有比医生、矿区经理和药剂师的社会地位更高的人，布朗温一家会显得很出色的。他们有代拉·罗比亚[194]的美丽的《圣母玛丽亚》雕像的仿制品，有仿制多那太罗[195]作品的可爱的浮雕，还有复制的波提切利[196]的画。甚至，挂在通常用作会客室的饭厅里的大幅照片《春天的寓言》《阿芙罗狄蒂》 [197]和《耶稣诞生图》就可以封住贝多弗人的嘴了。

在贝多弗当个公主毕竟要比在乡村当个粗俗的平民好。

布朗温全家，总共十个人，为搬家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在贝多弗的房子收拾好了，在考塞西的房子清理了。学期一结束就开始搬家。

厄秀拉七月底离开学校，暑假开始了。早晨，外面阳光明媚。在这最后的一天，自由也到了教室里面，好像学校的围墙也要消融了。看上去，它们已经模模糊糊不真实了。这是一个学年结束的早晨。学生们老师们很快就要出来，各走各的路。铁窗砸开了，判决无效了，监狱成了他们脚边瞬息即逝的影子。孩子们拿走了书和墨水瓶，卷起了地图。他们的脸上全都兴高采烈，友好和善。教室里忙忙乱乱，在打扫清除掉这个学期受监禁所留下的一切痕迹。他们都自由了。厄秀拉卖力地在忙着把出勤总数写在登记册上。她骄傲地写下了几千个出勤数。面对着这么几千张孩子的脸，她又上了一个学年的课。看来真不少。这些兴奋的课时在不安中慢慢过去了，终于结束了。这是最后一次她站在孩子们面前。孩子们在做祷告，唱赞美诗。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孩子们再见，”她说，“我不会忘记你们的，你们也不要忘记我。”

孩子们容光焕发，齐声喊道：“小姐，不会忘。”

他们鱼贯而出时，她站在那儿向他们微笑，受了感动。然后她给班长们这个学期的六便士，他们也离开了。橱柜锁起来了，黑板擦洗了，墨水瓶和掸帚拿走了。这个地方空了，人也走了。她在这儿取得了胜利。这教室现在是一个空壳了。在这儿，她打了一个大胜仗，这也不是完全不愉快的。她甚至还该感谢这个坚硬空荡的地方，它像个纪念馆或纪念品。在这儿她耗掉了生命的那么大一部分来战斗和取胜。这个学校的某些东西永远属于她，她的某些东西也永远属于这个学校，她承认这一点。现在要告别了。

在教师休息室，老师们正在闲谈消磨时间。大家兴奋地谈着要去的地方：马恩岛、兰度诺、雅茅斯。他们非常热切，而且互相依恋，像是一条船上要分手的亲密同伴。

到了哈比先生来对厄秀拉说几句话了。看上去他仪表堂堂，两鬓霜白，眉毛是黑的，具有男性的沉着、稳健。

他说：“噢，我们要和布朗温小姐道别了，祝她未来一切顺利。我想，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到她的，也能听听她的情况。”

厄秀拉结结巴巴地笑着说：“哦，是的，”她脸都红了，“哦，是的，我还会来看你们的。”

说完她又意识到这话显得太不合时宜了，傻乎乎的。

哈比先生说：“斯科菲尔德小姐提议送这两本书，”他把两本书放在桌上，“希望你喜欢。”

厄秀拉觉得很不好意思，拿起这两本书。一本是史文朋[198]的诗集，一本是梅瑞狄斯[199]的。

她说：“哦，我会喜爱这两本书的。非常感谢你，非常感谢大家。这真是太——”

她结结巴巴说完话，脸色通红，性急地翻着书页，装作先睹为快，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哈比先生两眼放光。他自己感到很自在，控制着局面。送礼物给厄秀拉，他很高兴，就这一次他向老师们表示了好感。已经成了个习惯，在他的管辖下，人人都神经紧张地处于不满的气氛中。

哈比先生说：“是的，我们希望你喜欢我们挑的这两本书。”

他带着独特的挑战似的微笑望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他的书橱前。

厄秀拉感到困惑极了。她抱着她的书，非常喜欢，还觉得她喜欢所有的老师和哈比先生。真是弄不明白。

终于，她走出来了。匆匆地望了一眼热辣辣的太阳下沥青院子里的校舍，又看了看熟悉的道路，她就转过身背对着这一切了。要走了，她心情沉重。

她在路口和最后一位老师握手，那位老师说：“好啦，祝你好运！我们等着你回来。”

他后一句说的是反话。厄秀拉笑着走了。她自由了。坐在阳光照着的电车顶层，她喜悦万分地到处看着。她留下了一些对她意义重大的东西。她再也不会到学校去了，不做那些熟悉的事了。怪哉！狂喜之中，她又感到一点害怕的痛苦，而不是懊悔。不过，今天上午她是何等欣喜呀！

她因骄傲和高兴而颤抖。她喜爱这两本。这是给她的纪念品，相当于她两年工作的成果和奖品。感谢上帝，这两年过去了。

“送给厄秀拉·布朗温，致以美好的祝愿。你在圣菲利浦学校的日子给我们留下了温馨的记忆。”这是校长工整认真的字迹。她可以想象得出那只小心翼翼的手拿着笔，每一只粗大的手指背上都有一簇黑毛。

他签了名，所有的老师都签了名。她喜欢有大家的签名，并且认为她热爱所有的老师。他们都是她的同事。从学校她带走了一份骄傲，这是永远不会丢失的。老师们都给她签了名，把她当作他们中的一员，她自己的身份是同仁和学校工作的参与者。她也是劳动者之一，把自己的一小块砖放到了人类正在建造的建筑物上，取得了合作者的资格。

搬家的日子到了。厄秀拉早早起床，收拾剩下的东西。几辆马车来了，是她在玛斯庄的舅舅借给他们的，正好在收割干草和谷物的空隙时间。东西绑在了马车上，厄秀拉骑上她的自行车朝贝多弗飞奔而去。

这房子是她的了。她走进擦洗得干干净净又宁静的房间。饭厅的地上铺了一块厚厚的草席，是用晒干的净色芦苇编织的，硬实，美观，还有光泽。墙壁是淡灰色，门是深灰色的。太阳从宽大的窗子照进来，厄秀拉十分欣赏这所房子。

她推开门窗，让阳光照进来。路边的小草坪上盛开着鲜艳的花儿，再望过去，对面是一片荒地，过些时候也要盖房子的。还没有人来。她漫步到了后面的花园，又到了墙边。教堂里的八口钟在响着钟点。她可以听见周围镇上的许多声音。

终于看到马车绕着拐弯处过来了。上面不大雅观地堆着熟悉的家具。汤姆、她弟弟和特丽萨走在这一大堆东西旁边，为他们从电车终点站起步行了十来英里而自豪。厄秀拉倒出啤酒，男人们渴得在门口就喝起来了。第二辆马车来了。她爸爸骑着摩托车来了。家具被摇摇晃晃地搬上台阶，放在小草地上，阳光照着仓促地堆在一起的东西，看上去怪里怪气的，很不舒服。

和布朗温一起干活使人觉得很愉快。他兴致勃勃，又很随和。厄秀拉喜欢指挥他把重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她焦急地看着人们搬东西上台阶、进门口所做的一番努力。大件东西都搬进来了，马车又走了。厄秀拉和爸爸继续把还放在草地上的轻东西搬进去放好。吃饭的时间到了，他们在厨房吃了面包奶酪。

布朗温高兴地说：“喔，我们快干完了。”

又来了两车东西。一个下午都在把家具搬进来，搬上楼。快五点钟的时候，最后一车东西到了，是弗莱德舅舅赶的双轮轻便马车，布朗温太太和年幼的孩子们也在上面。戈珍和玛格丽特是从车站走来的。全家人都到了。

他妻子从马车上一下来，布朗温就说：“好啦，现在我们都在这儿了。”

“是的。”他妻子高兴地说。

两句简短的话，两人之间无言的亲切之情，使围在他们身边到了新地方还不习惯的孩子们感到自在多了。

东西全都是乱七八糟的。不过，厨房里已经升起了火，炉前地毯铺上了，壶坐在了炉旁铁架上。将近日落时，布朗温太太开始准备第一顿饭。厄秀拉和戈珍在卖力地收拾卧室，点着蜡烛来来去去。一会儿，从厨房飘来了火腿、鸡蛋和咖啡的香味。在汽灯下凑合着开了晚饭，一家人挤在一起，好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搞野炊。厄秀拉感到有责任照管半大的孩子。最小的守在妈妈身边。

天黑了，孩子们困了，可他们上了床还很兴奋。过了很长时间才听不到说话的声音。真有那么一股子历险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大家都醒了。孩子们大喊：

“一觉醒来我不知身在何处。”

听得见陌生的城镇的声音和大教堂里一遍又一遍的钟声，这比考塞西的小钟声更刺耳更逼人。他们从窗子望出去，越过其他的红房子，就是山谷和长满树木的小山。他们都喜欢空间和自由，喜欢阳光和空气。

过了一会儿，他们都开始干活了。这家人随随便便，不讲究整洁。然而，一旦他们着手收拾屋子，东西很快就放得井井有条了。到傍晚，屋子基本上收拾好了。

他们不想要一个住在这所房子里的用人，要一个晚上回家的女佣就行了。甚至连这样的女佣也还没有。在自己家里，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想要一个生人在中间。

第十五章 狂欢之苦涩

这所房子里猛刮了一阵勤劳之风。厄秀拉十月份才去上大学。带着一种明确的责任感，好像她必须在这所房子里表达自己的意图，她忙着整理，再安排，挑选，设计。

她父亲常用的工具，包括做木工活的和做金属制品的，她都能用。拿起工具她敲敲打打，做些手工活儿。能把东西做好，她母亲也挺满意。布朗温对此也很感兴趣，他早就相信他女儿能干。他自己也在花园里搭一个工房。

眼下，她终于做完了。客厅又大又空：铺了那块漂亮的威尔顿地毯——全家人都为此自豪；摆着蒙上丝光印花布的长沙发和宽大的椅子；还有钢琴，一尊布朗温制作的石膏塑像，此外就没什么其他的了。客厅太大了，空空荡荡的，使人感觉到这间房是不常用的。然而他们还是喜欢有这间又大又空的厅。

家庭气息最浓的是饭厅，厚实的灯芯草垫子一铺上就使地板显得很光亮，折射出一家人心底的欢快。凸窗台就是一个向阳的宽大座位，桌子牢固得谁也推不动，椅子也很结实，倒在地上也摔不坏。布朗温制作的那架熟悉的风琴放在一边，看起来特别小。餐具柜的大小就显得正常了，看着顺眼了。这也是布朗温家的起居室。

厄秀拉自己有一间卧室。这可真是个仆人的卧室，又小又一般。从卧室的窗子望出去是后花园，毗邻其他人家的后花园。有些老花园伺弄得很好，有些则堆着包装箱，再过去就是房子的背面。这些房子的前面对着教堂，是高街商店的铺面，是经理助理或银行高级职员们体面的家。

还有六个星期她才去上大学。在这段时间，她紧张地复习一遍拉丁语和植物学，间或做做数学题。她是作为一名教师去大学进修的。不过，她已经通过了资格会考，读的是大学课程。一年之后，她要参加文科中级考试，然后再过两年，参加文学士学位考试。所以，她的情况不同于一般的小学教员进修。她将和那些纯粹是为了受教育而入学的自费学生一起学习，而不是只学职业进修课程。她将是上帝的选民。

往后的三年时间，她将要重新多多少少地依靠她父母。她的进修课程是免费的，学费全都是由政府付的。另外，每一年她还能得到为数不多的一点助学金。这刚够她的火车费和买衣服。父母只需给她伙食费。她不想让他们花费过多，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很宽裕。她父亲一年只挣两百英镑，而她母亲的存款拿了很大一部分来买房子。过日子还是够的。

戈珍上了诺丁汉的艺术学校。她的专业是雕塑。她有这方面的天赋，喜欢用黏土做小人小动物模型。有一些作品参加了在卡索尔举行的学生展览会，戈珍是参赛的佼佼者。在这个艺术学校她很烦躁，想到伦敦去，可是没有那么多钱，父母亲也不让她去那么远。

特丽萨上完中学了。她是个高大强壮又鲁莽的少女，对任何更高的目标毫无兴趣。她愿待在家里。除了最小的孩子，其他的都上学了。学期一开始，他们都要转到威利格林的文法学校。

厄秀拉很兴奋地在贝多弗结交朋友。这兴奋劲儿很快就过去了。她到牧师家、到药剂师家、另外的药剂师家、三个医生家和经理助理家，在这些人家吃茶点。这样，她几乎人人都认识了。她不可能对人十分感兴趣，虽然有时她也想这样。

她步行或骑自行车在乡村里漫游，发现靠森林那边景色非常秀丽。那是曼斯菲尔德、南威尔和沃克索普之间的地区。然而，她在这儿只是小打小闹地开开心，真正的探险要从大学开始。

开学了。她每天坐火车进城。大学里如修道院似的宁静开始包围她了。

开始，她并没有感到失望。偌大的学院坐落在宁静的街区，是石块砌成的，周围有草地和欧椴树，幽静极了。她觉得这是一块偏僻神奇的地方。学院大楼的建筑式样真可笑，从她父亲那儿得来的知识使她能看出这一点。不过，它的式样还是与其他大楼的式样有所不同的。在这座肮脏的工业城里，它那秀丽又好玩的哥特式造型差不多可以算一种风格了。

她喜欢大楼的门厅，有高大的石块壁炉和哥特式的拱形支撑着楼厅。当然，那些拱形很难看，用割成卡纸板一样的石块砌成的壁炉架装饰着纹章图案，对面就是自行车停放处和暖气片，看上去不伦不类。而那边墙上一大块告示牌上飘动的纸片好像把所有的僻静感和神秘感一扫而光了。不过，尽管样子杂乱无章，它还是有着修道院闭门读书的良好教育传统的。厄秀拉的心儿飞到了中世纪，那个时候，上帝的修道士们掌握着人类的知识，并在宗教的影子下传授知识。她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进入大学。

门厅和卫生间的简陋粗糙最先使她感到伤心。这学校为什么不全是漂亮的呢？可是她又不能公开承认她所持的批评态度。她是站在神圣的地方了。

她认为所有的学生都应该有高尚纯洁的心灵，只说实话真话，学生们的脸全都应该像修女和修道士的脸那样平静光洁。

哎呀！姑娘们叽叽喳喳，咯咯傻笑，又紧张害怕。她们盛装打扮还卷头发。男人们看上去粗鲁平庸。

尽管这样，手里拿着书穿过走廊还是一件很愉快的事，然后，推开玻璃旋转门，走进上第一节课的大教室。窗子又大又高，许许多多的棕色课桌在等待着，讲台后的大黑板很光滑。

厄秀拉坐在相当靠后的一扇窗子边。往下望去，欧椴树叶变黄了。店主的孩子一言不发地走在秋高气爽的宁静街道上。这是一个遥远僻静的世界。

在这儿，在这个呜呜作响，时刻在低声缅怀着各个世纪的往事的巨大贝壳里，时间渐渐流逝了，知识的回声填充了永恒的沉默。

她听课，愉快地——几乎是欣喜若狂地记笔记，从来没有对她所听到的加以评论。讲课的是个代言人，是个牧师。他一身黑袍，往讲台上一站，那些充满了教室的窃窃低语结成乱麻一团的知识，被他一股股理顺又织成了一篇讲稿。

最初，厄秀拉不加评论。她不愿把教授们看作是平常人，吃了熏肉，提上鞋才到大学来的普通人。他们是身着黑袍有知识的牧师，永远在僻静的圣殿供职。他们是入门的引导人，掌握着奥秘的开端和结尾。

她又好奇又乐意听课。听教育学理论是一种乐趣，去探究知识又是多么自由愉快，看它是如何演变、如何存留下来又如何形成的。拉辛[200]的剧本给了她多少欢乐！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拉辛剧本里大段的台词那么从容，那么有节奏地展现在眼前，她震颤不已，好像身临其境。拉丁语课程她正学到李维[201]和贺拉斯[202]的著作。拉丁语课那奇特、亲切、闲适的调子与贺拉斯很相符。可是她从来不喜欢贺拉斯的著作，也不喜欢李维的。在闲谈的教室里根本就没有严肃可言。她要极力保持她原来对罗马精神的理解。可是，拉丁语对她来说逐渐成了闲谈的废话和做作，是冗长的赘词和风格的问题。

她最怕的是数学课。老师讲课那么快，她的心跳也跟着加快。每一根神经都紧张极了。自学时间她下苦功来掌握所学的东西。

然后到了令人愉快的、平静的下午，到植物学实验室去。那里的学生很少。她很喜欢坐在长桌前的高凳上，拿着木髓、刮刀和材料，小心地把承物玻璃片架好，又小心地给显微镜调好焦距，然后就高兴地记下观察结果。如果玻璃片上的材料好，就兴奋地画到本子上。

很快她就在大学结交了一个朋友——一个原来住在佛罗伦萨的姑娘。她穿一袭普通的黑裙，配一条极好的紫色或有图案的围巾。她叫多萝西·拉塞尔，是南方一个律师的女儿。多萝西和一个未婚的姑姑住在诺丁汉，空余时间她就为“妇女社会政治联盟”[203]出力。她文静又热情，一张象牙色的脸，乌黑的头发简单地拢在耳后。厄秀拉非常喜欢她，可是又怕她。她看上去显得很老成，对自己很严格。其实她只有二十二岁。厄秀拉总觉得她是个卡珊德拉[204]似的人，能预知吉凶。

两个姑娘的友谊亲密、牢固。多萝西干什么事都是同样热情，对自己从不放松。上植物学课，她紧挨着厄秀拉坐，因为她不会画。显微镜下的切片厄秀拉画得惟妙惟肖，多萝西常常来学画的方法。

第一年在与外界隔绝，埋头学习中过去了。她的大学生活紧张得像打仗，又平静得如死水。

早晨，她和戈珍一起去诺丁汉。两姊妹走到哪儿都很出色，苗条、健康、热切又极为敏感。戈珍更漂亮一些，她那少女懒洋洋的倦容显得那么温柔，内心又很稳定、坚决。她身着柔软舒适的衣服，帽子任其自然地下垂，随意而优雅。

厄秀拉的穿着就讲究得多了。然而她总是不自然，总是一下子非常钦佩某个人，以这个人为样板打扮自己，弄得极不协调。只要她穿着得体，看上去就挺美。冬天，她穿着花呢套裙，一顶黑皮毛小帽盖在热情激动的脸上方，走在街上，飘然而过，超逸感觉之外。

第一学年末，厄秀拉通过了文科中级考试。她那繁忙的学习可以暂告一段落了。可以放松放松，好好休息一下。准备考试的极度紧张，以及伴随她度过这道难关的亢奋状态使得她精神疲惫，易怒易躁。现在她精神松散，陷入消极状态。

布朗温一家到斯卡伯勒去一个月。戈珍和父亲忙着在那儿参加假期手工艺学校，厄秀拉大部分时间和弟妹们在一起。不过，要是能走得开她就自己出去。

站在那儿看看粼粼银光的海面，她觉得真是太美了。她的心里涌起了一股热浪。

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一个热烈的、尚未问世的渴望慢慢向她飘来。“还有许许多多个黎明尚未到来。”[205]似乎，在大海的那一端，所有尚未到来的黎明都在召唤着她，而她未来的精神又在大声呼唤着尚未到来的黎明。

她坐下来望着温柔的大海。大海在闪耀着星星点点明媚的光亮，厄秀拉胸中一阵感伤，她猛地一下咬住嘴唇，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还在抽噎，她就笑了起来。为什么要哭？她不想哭。景色那么美，她笑了，景色那么美，她哭了。

她担心地望望四周，希望没有人看到她这个样子。

大海也有狂暴的时候。她望着海水冲上岸边，望着一个大浪悄悄地过来，猛地一下打在礁石上溅起泡沫，把一切都裹在一大片美丽的白色之中，又倒回大海，露出了大片黑色的礁石。哦，海浪迸溅成了一片白色，它就获得了自由！

有时她沿着码头闲逛，去看被海风吹成棕色的水手。水手们穿着蓝色海魂衫，靠在码头边，大胆传情的眼睛望着她，对她笑。

在她和水手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点联系。她绝不会和他们讲话，也不知道他们的其他情况。不过，当他们靠在海堤边她从旁经过时，她与他们之间就有一种渴望、欣喜和痛苦。她最喜欢其中一位年轻的水手，他那有海上生活气息的金发遮着蓝色的眼睛。他是那么清新、有生气、风趣，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从斯卡伯勒到汤姆舅舅家。温妮弗雷德有了一个孩子，是夏末才生的。她跟厄秀拉变生分了。两个女人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淡。汤姆·布朗温是个关怀备至的爸爸，又是个十分顾家的丈夫。他的顾家有一些虚假的成分，厄秀拉再也不喜欢他了。他丑陋、咋咋呼呼的本性暴露出来了，什么事都转移到感情的基础上来。作为一个物质主义的非基督教徒，他做出富于情感的样子待人接物——热情周到的主人，慷慨的丈夫，模范公民。他很精明，到了哪儿都能赢得赞赏，也足以哄住他妻子。他妻子并不爱他。她乐意和他生活在自己欺骗自己的满意状态中，照他所说的去做。

一回家厄秀拉就解脱出来了。她还有平静的两年。两年以后她的前途就要决定了。她回学校去为大考做准备。

但是，在这一年中，学校的魅力开始消失了。教授们不再是传授知识和生活之深奥秘密的牧师了。他们不过是经纪人，对他们经营的物品已习以为常，不再放在眼里。拉丁语是什么？一大堆干巴巴的知识。拉丁课是什么，不过是倒卖古董的铺子，可以买到古董，知道点古董市价而已，总的来说，古董也没意思。她对拉丁语这老古董已经厌烦了，就像她厌烦了文物商店里的中国古玩、日本古玩一样。“文物”这个词就能使她精神垮掉。

她的生活走出了书斋。为什么？她也不知道。然而，一切看来都是虚伪假冒的——假的哥特式拱顶，虚假的宁馨，虚伪的拉丁文法，虚伪的法兰西式尊严，虚伪的乔叟式质朴。这是一个旧货铺子，到这里是为买一件工具应付考试。这不过是城里许多工厂的一个小小的附属零件。这种感觉逐渐占据了她的头脑。这里不是宗教的避难所，不是专心读书的隐居地。这里是一个小训练场，进来是为挣钱做进一步的准备。大学本身就是工厂的一个又小又脏的实验室。

残酷可憎的幻灭感又笼罩了她。同样的黑暗和强烈的忧伤，意识到了丑恶永远藏匿于一切事物之下，她永远也不会安宁。一天下午，她到学校去。草地上开放着雏菊，欧椴树枝在阳光下柔软地垂下来，显得很绿。哦，她不忍目睹那些雏菊，那是在地面泛起的白泡沫。

在学校里，她知道自己必须走进那虚假的工作间。它一直是个虚假的商店，虚假的货栈，只有一个物质获利的目的，没有生产能力。它装作因宗教的美德——知识而存在，而知识这宗教的美德却成了物质胜利之神的仆从。

一股惯性支配着她。出于习惯，她呆板地继续学习。不过，几乎没有什么希望了，她很难专心做一件事。下午的课讲盎格鲁-撒克逊，她坐在那儿，眼睛往下望出窗外，贝奥武甫[206]也好其他的什么也好，一个字也听不进。下面街上，木栅栏边是阳光照耀的灰色人行道。一个身着粉红色衣裙，打着猩红阳伞的女人横过马路，一只白毛小狗在她脚边跑动，像一团白光。这个打猩红伞的女人已经过了马路，步子轻快，一个小影子伴随着她。厄秀拉看得出神。打猩红阳伞的女人和她脚边忽隐忽现的小狗走了。往何处去了？

这穿粉衣的女人走在什么样的现实世界中？她把自己托付给什么样的死气沉沉不现实的货栈？

这个地方、这个学院有哪一点好？如果学盎格鲁-撒克逊只是为了答考试题，为了将来有个更高的商业价值，学它有什么益处？长期在心里供奉着商业意识，她厌恶极了。可是，还有什么？生活就是这些，仅仅是这些吗？处处、事事都因此而贬值。事事都产生庸俗的东西，妨碍物质生活。

她突然放弃了法语，要在植物学拿优等成绩。植物学是一门为她而存在的学科，她进入植物的生命中。植物世界奇怪的规律强烈地吸引着她。在这里她看到了一些活动是完全背离人类世界的目的的。

学院无聊，贬了值，是一个转向庸俗卑微的商业的殿堂。她不就是来听知识的回声在奥秘的源头跳动吗？奥秘的源头！无聊极了，那些身着袍子的教授们提供在考场里能获得好收益的商品，还是些现成的东西，值不了它要的价钱。这一点他们都清楚。

现在，除了在植物学实验室——奥秘之光还在这里闪烁——工作的时间，在学院的所有时间里，她都认为是自己堕落到学起虚伪的徒有其表的生意之道来了。

刚结束的这个学期她是在愤怒、呆板的状态中度过的。她情愿再出去自己挣钱过日子。比较起来，布林斯里街和哈比先生好像更真实一些。她极度仇恨的伊开斯顿学校比起这所学院枯燥无味的堕落算不了什么。但是，她并不打算回布林斯里街。她要拿到文学士学位，当一段时间中学教员。

大学的最后一年慢慢地过去了。考试和离开学院的日子不远了。幻灭的粉末还在摩擦着她的牙。下一步行动结果是不是又一样？前面总是一道光辉灿烂的门，然而走到跟前，光辉灿烂的门总是通向又一座丑陋的院子，肮脏，活跃，又死气沉沉。前面总有一座小山，山尖在天空下闪闪发亮。然后，上去了从山顶往下看，只有另一道充满了乱七八糟的肮脏活动的污秽山谷。

没关系！每一座山顶总有一点不同，每一道山谷不管怎么说也是新出现的。考塞西和她在爸爸身边度过的童年；玛斯庄和玛斯庄附近的小教会学校，她的外祖母和舅舅；诺丁汉的中学和安东·斯克里宾斯基；安东·斯克里宾斯基和月光下的营火舞会；然后就是她一想起就懊恼的日子，温妮弗雷德·英格，还有当小学教员以前的那几个月；然后是布林斯里街的恐怖，又到了比较平静的日子；玛琪，玛琪的哥哥，当她的脑海中呈现出这个男人的时候，血管里还感觉得到他的影响；然后就是大学，还有多萝西·拉塞尔，她现已到法国了；再往后就是又一次回到那个世界中！

这些已经成了历史。每一个阶段她的差异都那么大。然而她始终是厄秀拉·布朗温。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厄秀拉·布朗温？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知道她常常摒弃，拒绝，一贯如此。她总是把嘴里的灰尘和沙子吐出来，她唾弃幻灭和虚假。她只能在不断地摒弃中坚强起来。她似乎总是在否定自己的行为。

明确地讲，她是隐蔽的，没有露出来，不能露出来，就像一粒埋在干灰里的种子。她生活的这个世界好像是灯光照亮的一个圈子。这个被人类最完整的意识所照亮的范围，她认为就是整个世界。这里的一切永远都是暴露着的。然而，在黑暗中，她一直都意识到光亮点，像野兽的眼睛，在闪烁，渗透，消失了。一阵惊恐之中，她的心头所承认的只是外部的黑暗。她生活于斯，周旋于斯的这个光亮的内圈，火车在奔驰，工厂生产出机制产品，植物和动物都在科学与知识的光照下生长。突然，这个圈子在她眼里就像弧光灯下的区域，飞蛾和孩子们都在炫目的灯光庇护下玩耍。因为他们是在灯光下，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黑暗。

但是，她可以隐约看见黑暗的运动，就在这范围之外。她看到在黑暗中闪光的野兽眼睛，它们在望着营火边的虚荣和在睡觉的人们。她也感觉到了营地里不可思议的愚蠢的虚夸——“在我们的光亮和我们的秩序之外什么也没有。”他们总是脸朝内对着将灭的启蒙意识之火——包括太阳星星，造物主和正义的体系，无视周围旋转着的大片黑暗已经半隐半现地潜伏在边缘地带了。

而且，甚至没人敢扔一根燃烧着的木头到黑暗中去。因为，他要是这么做了，就会被其他人笑死。他们会大喊：“蠢东西，反社会的无赖，你为什么要弄鬼弄怪来打扰我们？没有黑暗。我们活动和生存于光亮之下，被赋予知识的永恒之光，我们就组成并包含最内层的核心和知识的结果。蠢东西，无赖，你怎么敢以黑暗来贬低我们？”

然而，黑暗就在旁边围着转，还有野兽灰暗的身影。另外还有的是天使漆黑的身影。这光亮把更为熟悉的野兽身影隔在外面，也把天使们隔在外面。有一些曾经看过黑暗的人见到其中布满了一簇簇的鬣狗毛和狼毛。还有一些放弃了光亮底下的虚荣的人，被自己的自负折磨得要死的人，他们看到了狼和鬣狗眼中的闪亮。这是天使的剑光在门口闪亮，要进来。黑暗中的天使是高傲的可怕的不可否认的，犹如闪亮的毒牙。

在大学的最后一年，厄秀拉二十二岁了。复活节快到了，厄秀拉又收到了斯克里宾斯基的信。他从南非给她写过一两次信，那是在战争期间，他刚到那儿的头几个月写的。以后又不时给她寄一张明信片，间隔的时间就更长了。他当了中尉，留在非洲。厄秀拉已经有两年多没有收到他的信了。

厄秀拉常常想起他。他就像那微微透亮的黎明，一个昏暗的长日之前呈现出黄色光芒的黎明。对他的回忆犹如想起早晨的初辉。这里就是白天的一片灰暗。啊，要是他一直是她身边真真切切的实体，她就看得见阳光，不受这些劳累和伤害，也不会陷入糟糕的白天。他会是她的天使。他控制着阳光，现在还控制着。他可以朝她打开自由和欢乐之门。不仅如此，要是他一直是她身边真切的实体，他就会是她投身于无边无际的幸福海洋之门。无穷无尽的自由是她心灵之乐园。啊，他会向她打开广阔的区域，打开辽阔无垠的自我实现和永远欢快的空间。

她相信这一点，相信自己还爱着他。这爱是闪闪发亮的，完整无缺的，可以追溯到源头。眼前的事情看来都不成功，她就对自己说：“啊，我以前是钟情于他的。”好像他一走，她生命中最鲜艳的花朵就枯萎了。

现在她又收到了他的信。最主要的感受就是痛苦，再也没有愉快和本能的高兴了。可是这遂了她的愿。她已决意把自己和他连在一起了。过去她梦幻中的兴奋被激起和唤醒了。他要来了，那个能用奇妙的嘴唇跨过空间把吻颤巍巍地送过来的男人要来了。他是回到她身边来吗？她不相信。

我亲爱的厄秀拉：

我回到英国了，住几个月又要出去，这次是去印度。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还存着你的小照。从那时到现在你的样子一定变了，已经将近六年了。我已足足长了六岁——自从在考塞西认识你以后我经历过了另一种生活。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见我。下星期我要到德比，也会到诺丁汉，我们可以一起去喝茶。请你告诉我，好吗？我等着你的回音。

安东·斯克里宾斯基

这封信是厄秀拉从学院大厅的信件架上拿到的。她一边穿过大厅到卫生间一边拆开了信。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她站在空旷中。

到哪儿去才能独处一隅？她跑上楼，穿过一条幽静小道，进了参考书阅览室。她抓起一本书，坐下来，回味着这封信。心儿怦怦地跳，四肢在哆嗦。好像在梦中，她听到学院的一下钟声，很奇怪，接着又一声。下第一节课了。

她急忙抓起一本笔记本，写了起来。

亲爱的安东：

我还保存着那只戒指。我很高兴再见到你。你可以来学院找我，或者我到城里的某个地方会你。请告诉我。你的诚挚的朋友……

她用颤抖的声音问图书馆员，能不能给她一个信封。馆员是她的朋友。她把信封好，写了收信人地址，帽子也没有戴，就跑出去寄了。信丢进了邮筒，周围成了一个无边无际，暗淡寂静的世界了。她信步走回学院，走回她那黎明的第一线曙光似的世界。

斯克里宾斯基是信寄出后第二个星期的一天下午来的。在这之前，她每天早晨一到学校就急忙跑到信件架去，课间也去看。有几次，她遮遮掩掩，飞快地把斯克里宾斯基的信从显眼的地方抓下来，紧握在手里，快步走出大厅。她把信拿到植物学实验室去看，那儿有一个角落总是留给她的。

几封信之后，他就要来了。他约定的是星期五下午。厄秀拉对着显微镜兴奋地工作着，只能集中一半的注意力，却干得仔细又迅速。承物玻璃片上放的是当天从伦敦送来的一种特殊的东西，教授还为此大惊小怪，兴奋不已。她把目光集中在显微镜的视场，看到这植—动物模模糊糊地摆在无边的亮光下，同时，她正为几天以前与弗兰克斯通博士的谈话而烦恼。弗兰克斯通博士是学院里的一位物理学女博士。

“不，真的，”弗兰克斯通博士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把一些特殊的奥秘归因于生命。你知道吗？我们对生命的了解甚至还不如对电的了解。但这并不能成为我们说生命特殊的理由。说它是不同的种类，说它与宇宙中的其他任何事物都截然不同，你认为是这样吗？生命存在于复杂的物理活动和化学活动之中，是由我们在自然科学中已知活动的相同次序排列组成的，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我不明白，真的，为什么我们要想象生命有一种特殊的活动次序，而且只有生命……”

谈话是以一种不肯定、不明确、若有所思的口气结束的。但是，目的，目的是什么？电没有灵魂，光和热没有灵魂。她自己是非人的力量吗？还是像这其中的一个，是几种力的组合？厄秀拉一动不动地望着显微镜视场里的单细胞影子。它是活的。厄秀拉看见它动了，看见它纤毛活动的一点亮，看见它滑过光亮的视场时细胞核发出的微光。那么，什么是它的意愿？如果它是物理化学几种力的组合，是什么使这些力成为一体？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要成为一体？

这些无数的物理化学的活动为什么要成节状模模糊糊地在她的显微镜下移动？使它们成节状并创造了她看到的这一物体的意愿是什么？它的意图又是什么？成为它自己？它的目的只是机械的、局限于它自身的吗？

它的目的是成为它自己。可什么是自己？在她的脑子里，世界突然以强烈的光线奇怪地闪烁着，就像显微镜下这个生物的细胞核。突然，她一下子进入耀眼的知识之光。她不可能完全了解这是什么。她只是知道这不是有限的机械能量，也不是纯粹的自我保存、自作主张的目的。这是一个完美的结果，无限的形体。自我是基于无限的一体。成为自我是无限的一个至高的辉煌胜利。

厄秀拉坐在那儿出神地望着显微镜，心神不定。她的脑子没空，忙着想这个新世界。斯克里宾斯基在新世界等着她——他会等着她的。她现在还不能走，因为她的脑子正忙着。她很快就要走的。

一阵寂静攫住她，好像要昏死过去。远处，走廊下，传来了五点钟的报时声。她要走了。可是她还坐着不动。

其他学生都把凳子往后一推，把显微镜收起来。一切都处于混乱之中。从窗子望出去，她看到学生们走下台阶，臂下夹着书本，一边走一边说话，都在说话。

非常想离开的念头一下占据了她的心。她也想一走了之。她惧怕物质世界，惧怕她自己的变形。她想跑去与斯克里宾斯基相会——那是新的生活，是现实。

她非常迅速地把玻璃片擦干净放好，忙忙碌碌，敏捷地收拾好她那块地方。她要跑去与斯克里宾斯基相会，快，快。她不知道将要见到的是什么样的人。但这将是一个新的开端。必须赶快。

她快步掠过走廊，一只手拿着刀片、笔记本和铅笔，手臂上搭着围裙。她昂着头，脸上显得热切、紧张。斯克里宾斯基可能不在那儿。

刚出走廊，她就看见了斯克里宾斯基，一眼就认出了他。但是，他又是那么陌生。他避免被人注意地站着。很奇怪，他会不好意思，厄秀拉吃了一惊，她认识的教养良好的年轻人可不是这样的。似乎他不愿别人看见他。他的穿着很体面。浑身凉飕飕的，像有一束冷若冰霜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厄秀拉自己都不愿承认这一点。这就是他，打开新世界的钥匙，新世界之细胞核。

斯克里宾斯基看着她迅速穿过大厅——一个身着白色法兰绒衬衣和黑裙子的苗条姑娘，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露出一抹陌生的光彩。他一惊，又兴奋起来了。其他学生在大厅附近来来去去，斯克里宾斯基紧张不安。

厄秀拉笑着把手伸给他，一副迷惑的神情，他也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一下子她又走了，去拿她出门的东西。过一会儿又来了。像她过去在中学时一样，他们到城里吃茶点。他们又去原来那个茶馆。

厄秀拉看得出他和过去有很大差别。密切的关系，过去的密切关系还在，但是他属于不同的世界，不同于她那一个。似乎他们俩都要求停战，就在这停战之时他们相会了。从最初的一刻，厄秀拉就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们是敌对的双方，在停战之际走到一起来了。他的每个动作每句话都与厄秀拉的本质不相容。

不过，她还是喜爱斯克里宾斯基脸上和身上细滑的肌肤。他棕色的皮肤晒得更深了，身体更壮实了，现在是个男子汉了。厄秀拉认为，是他的男子气使他变得陌生了。当他还是个小伙子，不大稳定的时候，他和她更亲密一些。厄秀拉认为，男人不可避免地要处于这种不可思议的独立状态，成为冷漠的另一个人。他在讲话，但不是对她讲。厄秀拉试图和他说话，却没法接近他。

看起来他那么稳重，有把握，表现得很自信。他是个真正的好骑手，具有骑师的稳妥劲儿和习惯性的果断明确，还有养马人的邪性儿。而他的灵魂不过是动摇不定，含含糊糊的。他好像是由一套习惯性的行为和决定组成的。男人脆弱、易变的感情中枢是难以接近的，厄秀拉对此一无所知。她只能感觉到他那动物欲望的阴暗沉重的稳定性。

是他那无声的欲望使他来找厄秀拉。斯克里宾斯基的稳定性刺痛了厄秀拉的心，她感到困惑又恐惧，心里凉了一大截，失望极了。他想怎么样？他的欲望隐藏得那么深。为什么他不自己承认？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的东西准是不可名状的。厄秀拉害怕地退缩了。

不过她还是兴奋得脸儿红红的。在他那阴暗隐秘的男性心灵中，他正跪在她面前，丑恶地把自己暴露无遗。阴郁的火苗燃遍全身，厄秀拉直哆嗦。斯克里宾斯基跪在脚下等待，那么无能，等着她的怜悯。她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如果她拒绝了，斯克里宾斯基的心有一部分就要枯萎了。因为这对他是生死攸关的事。然而，这一切都必须隐藏得那么严密，什么也不能承认。

她说：“你在英国打算待多久？”

“我还说不准——不过我认为，最多到七月份。”

然后，他们俩都不说话了。他在这儿，在英国，待六个月。他们在一起有六个月的时间。他等待着。又是同样的僵硬死板，似乎她又被钢制的世界缠住了。对这铁打的安排动以血肉之情是徒劳。

她的想象力很快又调整到眼下的情况。

她问：“你在印度有职务吗？”

“有，我只有六个月的假期。”

“你喜欢待在那儿吗？”

“我想是的。那儿有许多社交活动，还有许多事可干，打猎、打马球，而且，总能骑上一匹好马。还有许多工作，大量的工作。”

他总是改变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厄秀拉可以很清楚地知道他在外面，在印度的情况：附加在一个古老的文明之上的统治阶级的一员，成了比他自己国家的文化更不熟悉的另一种文化的主人。这是他的选择。他又成了贵族，被授予权威和责任，下有一大群无助的平民。作为统治阶级的一员，他的整个生命将为完成和实施国家的计划而献出。而且，在印度将有真正的工作要做。那个国家需要他所代表的文明，需要道路和桥梁，需要启蒙，他也占其中一部分。他要去印度。可是，这又不是她厄秀拉的路。

厄秀拉还是爱他，爱他的身体，不管他做出一些什么决定。好像他想要她的一些什么东西，正在等着她的裁决。她很早以前就做出了决定，那还是在斯克里宾斯基第一次吻她的时候。纵然天荒地老，斯克里宾斯基仍是她的情人。即便厄秀拉的感情和精神受禁锢而且沉默了，意志力却从未松懈。他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厄秀拉认可了他，因为他回到了她的身边。

斯克里宾斯基细腻光滑的脸上容光焕发，金灰色的眼睛里闪耀着亲切的光芒。烈火在他身上燃烧起来了，他变得那么庄严威武，犹如一只老虎。厄秀拉也受了他那热情洋溢的魅力的感染。她的感情和精神都被紧紧地封闭，藏匿起来了。她从这二者的羁绊中解脱出来，要好好地满足一下自己了。

她变得骄傲又挺拔，宛如一朵鲜花尽力开放。斯克里宾斯基的温情鼓舞了她。使她感到骄傲的是，斯克里宾斯基的俊美体型与其他人的相比更加醒目。这好像是对她的尊重，使她觉得，在斯克里宾斯基面前，她体现了人类之花的千姿百态。她不仅仅是厄秀拉·布朗温。她是女人，是人类次序排列中完整的女人。这是无所不在的、普遍的，为什么她要把自己囿于个性之中？

她振奋了，不愿离开斯克里宾斯基了。在斯克里宾斯基身边她有自己的地位。谁能让她离开？

他们走出了咖啡馆。

“你有什么事情要去做吗？”他问，“我们能做些什么事？”

这是三月的一个有风的漆黑的夜晚。

她说：“没什么事要做。”

这正是他想听到的回答。

“那么我们走一走。我们往哪儿走呢？”他问。

她胆怯地提议：“我们到河边怎么样？”

一会儿他们就坐上了电车，到特伦特桥去。厄秀拉真高兴。丰水的河边，漆黑的夜晚，走在延伸向远处的河边草甸子上，一想起这个情景，她就狂喜。黑水沉默地流经广袤的不眠之夜，她就要失去控制了。

他们过了桥，往下走，离开灯光。一到黑暗中，斯克里宾斯基马上抓住她的手。他们默默地走着，两双能辨路的脚在黑暗中移动。城区在他们的左边隐去，那儿有奇怪的灯光和声音；风儿刮着树木，在桥下吹来吹去。他们紧紧挨着走，动作一致而且有力。怀着微妙、没有明言又感染力很强的感情，斯克里宾斯基把她拉得很近，似乎他们有一个在浓厚的夜色中适用的秘密协定。漆黑的夜晚就是他们的世界。

她说：“就和从前一样。”

然而，这情形和从前一点儿也不像。尽管如此，他的心和她的完全合拍，他们想的是一个念头。

他终于说了一句：“我知道要回来的。”

厄秀拉心里一顿。

她问：“你一直都爱我吗？”

这问题的直率镇住了他，他有一阵子缓不过劲儿来。眼前一片黑暗。

他说：“我必须回到你身边。”他好像进入催眠状态，“什么东西后面都有你。”

仿佛命中注定的，她胜利了，一言不发。

“我爱你，”她说，“一直都爱。”

黑暗的火焰在斯克里宾斯基的胸中蹿起。他要把自己交给她，一定要把自己最根本的交给她。他把厄秀拉揽得紧紧的，两人继续沉默地走着。

听到了什么声音，厄秀拉给吓了一大跳。他们走到了一个横过阴暗的草地的阶梯。

斯克里宾斯基轻柔地对她说：“那是情人。”

她望了望，见两个黑影倚着栅栏，真怀疑黑暗是永远占据此地的。

他说：“今晚只有情人才到这儿来。”

然后，他用低低的颤抖的声音给她讲起了非洲，那儿不可思议的黑暗和血腥的恐怖。

他说：“我不害怕英国的黑暗。对我来说，它是那么温柔，那么自然，它是我的媒介，特别是你在旁边的时候。但是在非洲，它就显得粗陋，充满了恐惧——并不是害怕什么东西，就纯粹是害怕。呼吸一下，就好像闻到了血腥味儿。黑人们懂得它。他们崇拜它，真的，崇拜黑暗。身临其境的人几乎都要喜欢它——害怕也是一种感觉。”

厄秀拉对他又感到毛骨悚然了。他是一个黑暗中传来的声音。他一直在低声地向她讲述有关非洲的事，给她转述有关黑人的一些奇怪的刺激感官的事，他那不受约束的、温柔的激情可以把人裹缠得严严实实。他逐渐把自己血液中火热旺盛的黑暗成分传输给厄秀拉。他是个奇怪的秘密。整个世界都要被摧毁了。他那轻柔、哄骗、颤抖的调子使厄秀拉发狂。斯克里宾斯基想要她回答，要她理解。一个肿胀的塞满了旺盛生殖力的夜晚，物质的每一个分子都因增殖而胀大；一个暗中充满了急切的生殖欲望的夜晚，好像就要到了。她战战兢兢，紧张极了，几乎到了痛苦的地步。渐渐地，他不讲非洲了。他们在滔滔河水边的黑暗中行走，沉默不语。厄秀拉的四肢灌满了铅似的，绷得紧紧的。她觉得它们在不停地微微颤抖着。她差不多走不动了。黑暗的震颤是听不见的，只能感觉出来。

走着走着，突然，厄秀拉转向他，紧抱着他，好像就要变僵了。

她极度痛苦地喊：“你爱我吗？”

“爱，”他的声音很奇特，像波浪拍打声，不像他自己的声音，“是的，我爱你。”

斯克里宾斯基似乎是在她之上的有生命的黑暗，而她就在强大的黑暗的怀抱中。斯克里宾斯基温柔地环抱着她，说不出地温柔，是命运的毫不放松的温柔，是不留情的生殖力的温柔。她哆哆嗦嗦，紧张得就像受到了攻击。可是他一直温柔地抱着她，无休无止，恰似包围着她的黑暗，似无所不在的夜晚。斯克里宾斯基吻了她，她则像被打垮被压碎似的哆嗦不停。她心灵中光亮的船儿摇晃了，破碎了，灯掉下来，还亮了一下，就一片漆黑了。她处于彻底的黑暗之中，没有意愿，只有接受的份儿。

斯克里宾斯基吻着她，温柔隔开了一切；她也圆满地回报了他，脑子已经完全空了。黑暗紧贴黑暗，她紧紧地靠在斯克里宾斯基身上，迫使自己接受他那一连串温柔的吻，把身子压下去，贴在吻的源头及中心上，用身体遮住、裹住吻的情欲旺盛的暖流。这股暖流移到了她身上，流遍全身，覆盖了她，流遍了身上的每一根神经，便汇成了一股黑暗的生殖力细流。她紧抱着斯克里宾斯基的身体，一直张着嘴承接他最深的源泉。

他们就这样站着，沉浸在黑暗的纯粹的吻中。吻战胜了他们俩，使他们就范，把他们编织成暗流中的一个情欲旺盛的细胞核。

这是巨大的幸福，是情欲的黑暗凝成的核心。一旦那只船摇摆破裂，意识之光就熄灭了，黑暗统治了一切，就得到了难以形容的满足。

他们站在那儿享受吻的乐趣，兴奋不已。一个人接受了吻，又没完没了地吻对方，一时还不会终止。脉搏在跳动，他们俩的血汇成了一股。

渐渐地，他们感到累了，情绪低落了，想打瞌睡了。而且由于犯困，又恢复了一点知觉。厄秀拉开始感觉到她周围的夜晚，旁边河水的拍打声和流动声，树木被一阵阵风吹得飒飒作响。

她还是跟他挨得很近，保持接触，可是已经越来越清醒了。而且她知道要去赶火车，却又不想与他的身体分离。

他们终于清醒过来向前走了，不再处于完全的黑暗中了。桥上灯光一片，河对岸闪烁着灯光，他们右前方的城区明晃晃的。

可是，他们的身体还是不可否认地黑暗柔软。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走着。黑暗是傲慢的，至高无上的。

厄秀拉还沉浸在肉欲的盛气之中。“这愚蠢的灯光，”她心里想，“这愚蠢的、不自然的、夸张的城市，灯光贼亮。实际上它并不存在。它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像黑水面上一星五颜六色的油花。它是什么？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

在电车上，在火车上，她还是这么认为。灯光——城市的制服，是个鬼把戏，走着坐着的人不过是陈列的假人。在他们苍白呆板的假镇静和小市民的意图之下，她可以看得出他们都有那股暗流。他们就像一只只活动的小纸船。实际上，每个人都是一个黑暗、盲目又急切的浪头，盲目地朝前涌，都带着同一种欲望。他们的谈话举止都是虚伪的，他们是衣冠禽兽。她想起了隐身人[207]，一团黑暗，穿上衣服才看得见。

以后的几个星期，她处在同样浓烈的黑暗之中，大张着的眼睛闪闪发亮，像只野兽的眼睛，黑暗笼罩着的脸上一副奇异的半笑不笑的样子，似乎在嘲弄她身边芸芸众生的城市假面。

“脸色苍白的市民们，你们是什么东西？”她的面部表情好像在得意地说，“你们是披着人皮的野兽，是假冒成社会机构的原始黑暗。”

她一直处于下意识的感觉之中，嘲笑其他人的现有的不自然的白昼。

她一边以嘲弄轻蔑的眼光望着那些中性化了的呆板男人，一边暗自说：“他们表现自我正如展现一套套服装，他们认为，当职员或当教授比当那些生存于潜在的黑暗之中的会繁殖的生物要好。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课堂上，她在心里问着坐在对面的教授。“你穿着袍子戴着眼镜坐在那儿，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你是个偷偷摸摸的，嗜嗅血腥的动物，两眼在林莽的黑暗中凝视着，鼻子使劲地嗅着以满足欲望。这就是你，虽然没人会相信这一点，而你也是最不能允许这么说的。”

她在心里嘲笑着所有的这些装腔作势。她自己也在继续假装，穿上衣服，打扮漂亮，去听课，还记笔记。这一切都是出于做做样子，开个玩笑而已。对那些“二二得四”的把戏她清楚得很。她并不比他们笨。谈到计较！她在乎他们的知识啦学习啦或者市民的举止啦这些糊弄人的把戏吗？一点儿也不在乎。

她有斯克里宾斯基，有她黑暗的、生机勃勃的自我。在学院外面，另一个黑暗，斯克里宾斯基正在等着她。夜幕降临之际，他就殷勤周到。他在乎吗？

犹如一只夜里粗声吼叫的豹子，她自由了。她的血液中流动着浓烈的深黑的细流，她有闪烁的生殖力内核，有配偶，有补充，有成果的分享者。因而，她一切都有了。

斯克里宾斯基一直住在诺丁汉。他也自由了。在这个城里，他不认识其他人，用不着保持一个众人面前的形象。他是自由的。他们涉足的电车、市场、剧院和在公共场所相会，对他来说是一个晃动着的万花筒。像一只狮子或老虎趴在笼子里，眯缝着眼看人们走过一样，他看着人们千变万化的不真实之事，或者是一只豹子趴着观望饲养员难以理解的技艺。他藐视这一切，这些都是不存在的。他们的好教授、好牧师、好政治演说家，他们诚挚的好女人，看见这些人，他都想在心里苦笑一下。那么多在做戏的木偶，都是木头和碎布在表演！

市民是社会的栋梁，是模范，他在观望他们，看见了僵硬的山羊腿。因为想做木偶动作，那些腿变得几乎像木头一般硬。他还看见裤子形成的木偶动作：那是两条男人的腿，可是却硬邦邦地变了形，非常丑陋，呆板机械。

现在，很奇怪，他喜欢独自行动，一个人总是咧着嘴笑。他再也用不着跟其他人一起表演戏法了。他发现了寻求自我的线索，从表演中逃了出来，犹如野兽直接逃进了林莽之中。他在一个安静的旅馆开了个房间，租了匹马，骑到乡下去，有时在个村子里过一夜，第二天再回来。

他自己觉得丰富充实。每做一件事都能给他满足肉欲的享受，不管是骑在马背上还是步行，躺在太阳底下或是在酒馆里喝酒。他不需要人群，不需要说话。每一件事他都能自得其乐，他极富情欲之感，对他拥有的夜晚怀着强烈的生殖之念。人们那些木偶的外形及木讷呆板的声音他都离得远远的。

他频频与厄秀拉相会。下午厄秀拉经常不去学校，而是和他一起去散步。要不就是他开辆汽车或赶辆单匹马车到乡村，然后下车走进树林子里。他还没占有她。怀着微妙、本能的吝惜心理，他们每一次亲吻、每一次拥抱和每一次亲密的接触获得愉悦之后，都下意识地认为该到最后一项了。这将是他们进入创造之源的最终一举。

厄秀拉把他带回家。他在贝多弗和她家人过了一个周末。厄秀拉喜欢有他在家。一进入她家的气氛之中，斯克里宾斯基就好像变得陌生了，大声欢笑，显露出平时见不到的魅力。她家的人都喜爱他，他和他们也跟一家人似的。他善意的嘲笑，他热情挑逗的模仿表演是布朗温家庭的乐趣和欢快。因为这所房子总是在黑暗中颤抖，他们一回家就戴上面具，躺着晒太阳或打瞌睡。

他们都感觉到了自由，也都感觉到黑暗的潜流。可是在这儿，在家里，厄秀拉讨厌这些。黑暗又成了她厌恶的了。而且她知道，如果他们了解她和斯克里宾斯基之间真正的关系，她父母，特别是她父亲，一定会气得发疯。所以，她很滑头，看起来只是一个有男人围着转的姑娘。而且她确实是跟其他的女孩子一样。然而，这个时候，在她的心里，对抗社会强求的情绪已至终极。

白天的每时每刻，她都在等待着斯克里宾斯基的下一次亲吻。她既羞愧又幸福地向自己承认了这一点。她简直是有意识地在等待着。斯克里宾斯基也在等待，却是不知不觉的，直至适当的时机到来。如果他要亲吻厄秀拉的时机到了，却受到妨碍，他就沮丧极了。他觉得自己的肉体成了灰色，昏昏沉沉地拖着一具行尸走肉，如果一直得不到满足，他就生存不下去。

终于，他给厄秀拉来了一次登峰造极的满足。又是一个漆黑有风的阴沉夜晚。他们走过了通往贝多弗的小路，往山谷走去。接完吻，他们都沉默不语。在一个峭壁的边缘，他们站住了，下面是黑沉沉的一片。

离开小路，走在黑暗中，漆黑的空间随风延伸。下面有车站闪烁的灯光，远处传来调轨的火车排气的响声，风声间听得见四轮马车微弱的丁零丁零声，对面小山坡贝多弗镇边的灯光在闪亮，右边沿着铁路炉火在发光，他们的步子开始踉踉跄跄的了。很快他们就要走出黑暗，走进灯光里了。这是走回头路，没达到目的。这两个摇摇摆摆，极不情愿的家伙，在黑暗的边缘徘徊，凝视着那边的灯光和机车发出的微光。他们不能回到那个世界，不能。

因而，徘徊了一阵，他们走到了小路边的一棵大橡树下。正是枝叶茂盛的大树被风吹得怒吼，树干的每一根纤维都在震颤，非常强大，不屈不挠。

他说：“我们坐下吧。”

在树下呼呼作响的圈子里，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但这强大的精灵接受了他们。他们躺了一会儿，望着对面黑暗中闪烁的灯光，看到一列火车头燃烧着的木块在黑暗的原野边一晃而过。

然后，他转过身来吻她，她也在等着。疼痛正是她想要的疼痛，痛苦的挣扎也正是她想要的。她被抓住，卷入这个夜晚强有力的颤动中。这个男人，他是什么？是包围着她的黑暗强有力的颤动。一阵阴风刮过，她昏死过去了，到了非常遥远的极乐的原始黑暗之中，到了最初的永恒之中。她进入永恒的黑暗之地。

她爬起来，感觉到了非常奇妙的自由和强壮。她不感到害臊——为什么要害臊？那个刚才跟她结合的男人就走在身边。她占有了这个男人，他们结合过了。他们去过何处，她不知道。可是，她就像接受了另一个天性。她属于那个永恒不变的他们一起跳入的地方。

她心里很踏实，也不在乎这不自然的灯光世界里有什么看法。他们走上铁路天桥的阶梯时，遇到了一些乘客。她觉得自己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无所谓地走过他们身边，全然的黑暗把她与他们分开。走进家里亮着灯光的饭厅，对灯光和父母的眼光她都无动于衷。她平常的自我还没变。她只是有了另一个更坚强的懂得黑暗的自我。

这个奇妙的分离的力量存在于夜晚的骄傲及黑暗之中。这个力量永远不会抛弃她。她从来没有这么我行我素。任何一个人，甚至是世间的年轻人斯克里宾斯基，她都从来没有想到过会与她永恒的自我有什么关系。至于她临时的、社会的自我，就随它去吧。

她的整个心灵是与斯克里宾斯基维系在一起的——不是世间的年轻人斯克里宾斯基，而是那个与她分不开的男人。对自己她非常有把握，绝对强壮，比整个世界还要强。这个世界并不强大，她才强大。世界是在次要的意义上才存在，而她是在最高的意义上存在的。

她继续在大学就读，还和平时一样，只是这一切都成了她黑暗强大的地下生活的掩护。她自己和她的斯克里宾斯基的行为是那么强有力，她要在另一种生活中休息休息。上午她去学校上课，显得风华正茂又离群独处。

午饭她和斯克里宾斯基在他的旅馆吃，每天傍晚她都和他一起度过，在城里、在他的房间里或是在乡间。对家里她找了个借口，说要晚自习准备拿学位。然而她对学习一点儿也不放在心里。

他们俩都感到幸福、平静，没有疑问了。两人那圆满成功的行为使其他的一切都成了次要的，他们自由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最需要的就是更多一些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想要全部的时间都成为他们自己的。

复活节假期快到了。他们商量好了一放假就走。还回不回来就无关紧要了。对现实情况他们都无所谓了。

斯克里宾斯基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我们该结婚了。” 像现在这样就非常自由，而且处于更深一层的世界。他们的关系要是公之于众，就会与其他令斯克里宾斯基显得毫无价值的事物并列。而他目前是完全置身于这些事物之外的。如果结婚了，他就要表现出社会的自我。表现他的社会自我这个想法会使他马上变得缺乏自信、抽象。如果她在社会地位上是他的妻子，如果她是这死亡的现实中纷纭复杂关系的一部分，那么，斯克里宾斯基的地下生活与她有什么关系？一个人的合法妻子简直就是一个物质的象征。而现在，厄秀拉在他面前比传统生活中的任何事物都要生动逼真得多。对所有的传统生活她撒了弥天大谎。斯克里宾斯基也和她站在一起，黑暗，不固定，具有无限的能力，对整个包括他们在内的死亡的世界撒了个活生生的谎。

斯克里宾斯基望着她沉思、困惑的脸。

她双眉紧锁，说：“我认为我不想和你结婚。”

这句话使他非常生气。

他问：“为什么不想？”

她说：“我们一起来考虑一下以后的事吧，怎么样？”

斯克里宾斯基气极了，不过还是强烈地爱着她。

他说：“你长了一副动物的嘴脸。”

“是吗？”她大喊一声，脸儿像燃起一团火焰，闪闪发光。她以为已经逃脱了，斯克里宾斯基又杀了个回马枪，他还不满意。

他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想和我结婚？”

“我不想和其他人在一起，”她说，“我想就像这样。如果我想嫁给你了，会告诉你的。”

他说：“好吧。”

他情愿把这事无限期地搁下来，那就是厄秀拉的责任了。

他们谈到复活节假期。厄秀拉只想着痛痛快快地享受一番。

他们到了皮卡迪利大街的一个旅馆。厄秀拉装作他的妻子。在一个贫困区的商店里他们花一先令买了个订婚戒指。

他们一起废除了平常人的世俗世界。自信使他们丧失了理智，着了魔。完全地、极度地自由了，毫无疑问，他们很骄傲，超越了世间的境况。

他们是完美无瑕的，因而其他的一切就不存在了。世界是奴仆的世界，客气地说可以不理会。不管到哪儿，他们都是感觉上的贵族，热情，欢快，带着纯粹的感官上的骄傲扫视周围。

这在其他人身上产生的效果是非凡的。这一对年轻夫妇的魅力迷住了所有他们接触过的人，侍者或偶然相识的人。

她会假装谦恭地回答她丈夫：“是的，男爵先生。”[208]

所以他们就被看作是有贵族头衔的人。他是工兵部队的军官。他们刚结婚，马上要到印度去。

这样，就有一篇浪漫故事围绕着他们。她相信自己是个年轻的妻子，丈夫是有贵族头衔的，即将要到印度去。这个与社会有关的行为是一个有趣的假扮。生活中的真相是，他和她是独立的不受任何限制的男人和女人。

日子一天天地过得非常顺利。他们在一起有三个星期时间。这段时间，他们自己是真实的，而外界则看到了他们显示出来的一面。他们不大在乎钱，却也没有过分奢侈。当他发现在不到一星期的短短时间内就花了二十英镑，感到挺吃惊。不过这只是要到银行去的烦恼。旧体制不在了，旧体制的机构还为他维持着。这笔钱根本不存在。

旧的义务职责也不存在。他们从剧院回来，吃了晚饭，换下衣服，就穿着晨衣走来走去。他们在高层有一大间卧室加一个在拐角处的起居室，又安静又舒适。他们每天都在自己的房里进餐，一个叫汉斯的年轻德国人侍候他们。汉斯认为他们俩都极好，总是殷勤地回答他们：

“好的，男爵先生。乐意效劳，男爵夫人。”[209]

他们经常能看到公园那一边黎明的晨曦。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尖塔浮现了，皮卡迪利大道的街灯环绕着公园的大树，暗淡下去了，变得飞蛾一般，清晨的车辆在树影下的街道上有节奏地行驶着。下面的街道在灯光的照耀下整个晚上都像块金属似的微微闪亮，在夜色中向前远远地延伸，现在好像在云雾中模模糊糊的了，因为有了晨光。

朝霞映红了天空。他们把玻璃门打开，走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阳台上，像两个极乐的天使似的得意洋洋，朝下望着静静的还在沉睡的世界。这个世界将要醒来，进入一种不真实的、讲义务的、吵吵嚷嚷又呆滞的骚乱中。

可是，外面的空气很冷。他们走进卧室，上床之前洗个澡，开着浴室的隔门，让蒸汽进入卧室，镜子变得模糊不清。厄秀拉总是先上床，看着还在洗澡的斯克里宾斯基，看着他自然而然的敏捷动作，以及照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闪亮的灯光。他站在浴池外，湿发平贴在额头上，在擦干眼眶的水，他是个体形修长，匀称又笔挺的青年，没有一星赘肉。在厄秀拉的眼里，修长即完美。他身上棕色的毛又软又细，很可爱。站在白色的浴室里，他发红的身躯很美。

他看到厄秀拉兴奋、微暗、喜气洋洋的脸从枕头上朝他望——其实他并没有看见——那张脸总是在眼前，对他来说就像是自己的眼睛。他从来没有意识到厄秀拉的独立存在。厄秀拉就像他自己的眼睛，像他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他朝着厄秀拉走去，去拿睡衣。走近她常常是激情的冒险。厄秀拉张开双臂搂住他，搂住他的下身，吸着鼻子，闻闻他温暖柔滑的皮肤。

她说：“香味。”

他答道：“香皂。”

“香皂。”她重复了一句，抬起明亮的双眼望着。他们俩都笑了，笑声常在。

他们很快又酣睡了，紧紧地抱在一起，一同做着好梦，直睡到中午。醒来他们就到了不断变化的现实中。只有他们才处于现实的世界中。其他人都生活在低一层次的范围内。

想做什么他们就做了。他们会了多萝西，厄秀拉原来应该是她的客人。还见了斯克里宾斯基的朋友，几个牛津大学的年轻人。完全是为了方便，他们叫她斯克里宾斯基太太。确实，他们那么尊敬地对待她，使她开始认为自己真的是整个世界的女王，是新世界的也是旧世界的。她忘记了自己是在旧世界范围之外的。她认为这是自己的魅力带来的，真实的世界，因而就是她的。

在这不断变化着的现实中一个个星期过去了。他们各自对对方始终都是一个未知的世界。其中一人要进行的每一项活动对自己是现实，对另一个人就是冒险。他们不想要外界的刺激，很少到剧院去，而是经常在高居于皮卡迪利之上的起居室，两边的窗子都打开，通往阳台的门也开着，眺望绿色公园，或是看下面来来去去的车辆。

一次，正看着日落，她突然想走了。她一定要离开，一定要马上离开。两小时之后，他们在查林克罗斯乘火车去巴黎。巴黎是斯克里宾斯基提议的地方。厄秀拉不在乎到哪儿，出发就是最愉快的事。有几天她都陶醉在巴黎的新奇之中。

然后，有什么原因，她在回伦敦的途中一定要造访卢昂。斯克里宾斯基本能地不相信她想去这个地方。可是，她任性地要去。好像她要试一试那儿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在卢昂，斯克里宾斯基第一次尝到了死亡的冰冷感觉，这不是因为害怕其他的男人，而是怕她。厄秀拉似乎要离开他了。她追随的不是斯克里宾斯基而是其他的事物。她并不想要他。古老的街道、教堂、城市的岁月和极为宁静的环境把厄秀拉从他身边拉开了。似乎这些是她已经忘却而想要的，她把注意力转向这个城市。现在，这就是现实：这座高大的石砌的教堂在沉睡着，里面正做着弥撒，它既不知时间倏忽，也听不见任何否定。它的稳定与绝对使它显得十分庄严。

她的心开始独自驰骋了。斯克里宾斯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自己也没意识到。不过，在卢昂，他第一次受到了极度痛苦的煎熬，第一次有了死亡的感觉，他们正是朝着死亡迈进。厄秀拉第一次感觉到强烈的渴望，非常沉重，毫无希望的预兆，简直就是深深陷入冷漠和绝望之中。

他们回到了伦敦，可是只剩下两天时间了。斯克里宾斯基开始焦虑，担忧她的离去。厄秀拉心里有某种命中注定的预兆，很平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不管怎样，斯克里宾斯基保持着从容自在，还是他那富于魅力的样子。星期天晚上，直到厄秀拉走了，他才转身离开圣潘克拉斯，坐上了开往平里科的电车去安吉尔，到莫尔盖特街。

接着，寒冷的恐怖逐渐渗透了他。他看到都市路的恐怖，感觉到了他乘坐的电车上令人厌恶的肮脏。寒冷、僵硬、灰白的贫瘠把他包围住了。那么，哪儿是光明美好的世界？按理说他应该属于美好的世界。他怎么会被抛到这个垃圾堆上？

他好像要发疯了。砖楼、电车和街上灰蒙蒙的人群使他感到恐怖，感到天旋地转，什么也看不见，犹如喝醉了酒。他要疯了。他曾经和厄秀拉生活在一个封闭、充满活力、激动人心的世界，一切都富有生命力地跳动着。现在，他发现自己正在僵化的、灰干冰冷的世界里拼命挣扎，在几堵死墙之间及呆板的车辆，移动着的鬼怪一般的人群中挣扎。生命之火熄灭了，只剩下灰烬在移动，扬起或呆立着，一阵可怕的咔哒咔哒的活动，倒干炉渣的嘎拉声，寒冷又无生命。仿佛照射下来的阳光都是不自然的光线，把城里的灰尘都暴露出来了；仿佛夜里的灯光是腐烂的不祥之光。

气得要发狂，他走到自己的俱乐部，坐下来喝一杯威士忌，一动不动，变成了泥塑。他觉得自己是行尸走肉，只能像其他鬼魅一样出现，在我们这死亡的语言里管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叫人们。厄秀拉不在对他来说比痛苦还难受，毁了他的生命。

他毫无知觉地从午饭时间一直挨到下午吃茶点，脸上一直僵硬不变，没有血色。他的生命成了枯燥呆板的活动。然而他自己还弄不明白这压倒了他的极度痛苦。他怎么会那么潦倒，心如死灰？他给厄秀拉写了一封信。

我一直在想我们必须在短期内结婚。我到印度之后，薪水就会更多一些，够我们用的了。要是你不想去印度，我很可能留在英国。不过我认为你会喜欢印度的。你可以骑马，还可以结识那儿的每一个人。也许你要留下来拿学位，我们可以在你拿到学位后马上结婚。一收到你的回信我会马上给你父亲写信……

他一直写下去，替她安排好。要是能和她在一起就好了！现在他所想的都是要娶她，把握住她。然而他始终是一点儿希望也没有，心冷如灰，没有激情没有关联。

生命仿佛已经完结，心灵也枯竭了。整个人完全枯萎了。他是个鬼怪，被生活抛弃了。他没有丰满的形体，只是扁平的一块。疯狂与日俱增，没有生命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去这儿去那儿，到处走。可是不管做什么，他都很清楚，只有一个他的符号在那儿，里面什么也没有。去剧院，他听到看到的落在了意识的冰冷表层，现在他就只有这个冰冷表层了，下面什么也没有。他什么也没有体验到。除了机械地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什么也没有。他没有生命，没有内在的东西，也没有人与他接触。人们只不过是一些已知数量的排列。现在他身处的这个世界没有丰满浑圆的形体，一切都是一个死板的人为安排的形状，没有生命没有形体。

很多时间他都是和朋友们同仁们在一起。这样他就忘掉了一切。他们的活动弥补了他的空虚感，他们挤掉了他消极的恐惧。

只有喝酒的时候，他才高兴。一喝就喝很多。于是，他就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成了一朵温暖、弥漫、发光的云，在弥漫着温暖气息的空中世界遨游。他是一个扩散无形，包容一切的人。一切都融为一片玫瑰色的光，他就是那片光，所有的一切都是、其他人也都是那片光。那红光非常非常好看，他要歌唱，真好。

厄秀拉回到贝多弗就坚决闭门不出。她爱斯克里宾斯基这一点是坚定的，不允许有其他的想法。

她看了斯克里宾斯基长长的、感情缠绵的关于结婚和到印度去的信，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看来她不理睬他说的关于结婚的事，这没有打动她。他的信大部分似乎都没有什么意思。

她愉快从容地给他回信。她很少写长信。

印度听起来挺可爱的。我几乎可以看到自己骑在大象背上，一摇一摆地走在满是谄媚模样的当地人中。可我不知道父亲会不会让我去。我们还得再考虑考虑。

我们在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我重温了一遍。可是我认为你在最后几天不那么喜欢我了，是不是？我们离开巴黎时你就不喜欢我了。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我非常爱你。爱你的身体。它是那么光洁漂亮。我很高兴你没有裸体走出去，不然所有的女人都会爱上你的。我很羡慕你的身体，非常爱它。

斯克里宾斯基对这封信多少有点儿满意了。但是，日复一日，他还是没感觉没心思地到处走。

直到四月底，他才能再到诺丁汉去。接着，他说服了厄秀拉和他一起去一个住在牛津附近的朋友家度周末。这时他们已经定婚了。他写了一封信给厄秀拉的父亲，事情就定下来了。他给厄秀拉买了一只绿宝石戒指，厄秀拉很得意。

厄秀拉家里的人现在与她有了一点距离，好像她已经离开他们了。他们经常撇下她一个人。

她和斯克里宾斯基一起到牛津附近的乡村小舍住了三天。过得很有趣，她高兴极了。但是，她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斯克里宾斯基和她度过了一个夜晚，早上爬起来轻轻地走回他的房间。这时，她发现自己独处非常丰富充实，尽情享受自己一个人的房间。她把遮帘拉上去，看见下面花园里有几棵李子树，蓝天下盛开着一片雪白耀眼的花朵，阳光一照多么欢快。蓝蓝的天空下开放着一片雪白的花朵！这幅图景使她兴奋不已。

在有人来跟她说话以前，她赶快穿好衣服到花园的李子树下散步。她悄悄地走出来，像个女王，在这仙境般的乐园里慢慢地走。从树下往上望，繁花就是蓝天上一团团银白的云。一股淡淡的香气，一阵蜜蜂轻微的嗡嗡声，一个愉快早晨的美妙感受。

听到开早饭的钟声，她走进房里。

其他的人问：“你到哪儿去了？”

她说：“我到李子树下去了，”脸儿像一朵花容光焕发。“真是太可爱了。”

愤怒的阴影掠过斯克里宾斯基的脑海：她不想要他去那儿。斯克里宾斯基压了压火气。

晚上，月亮出来了，一树树花儿幽灵似的反射着月光。他们一起去看花儿。斯克里宾斯基在旁边等候时，她看到他脸上的月光，银白的面部轮廓，阴影下的眼睛深不可测。她爱斯克里宾斯基。他很宁静。

他们回到屋子里。厄秀拉装作累了。所以她很快就去睡了。

应该和斯克里宾斯基道晚安吻别时，她悄声说：“快来，别太久了。”

他热切着迷地等着能够去她房里的时间到来。

厄秀拉欣赏着他，尽情地享受其中的乐趣。她爱把手指放在斯克里宾斯基两肋柔滑的皮肤上；或者，当他把肌肉绷紧，就放在他背后柔软的部位。他骑马把肌肉练得很结实。厄秀拉感到一阵兴奋，激情荡漾，因为斯克里宾斯基那硬邦邦不敏感的身体在她手指的触摸下是那么柔软光滑，绝对听从她的旨意。

她占有了他的身体，并以一个拥有者的喜悦漫不经心地来欣赏它。可是斯克里宾斯基逐渐变得害怕厄秀拉的身体了。他想要她，没完没了地想要她。然而，在他的欲望中有了一种紧张，一种拘束感，妨碍了他去享受美妙的亲近和没完没了的紧紧拥抱。他害怕，心里总是紧张困窘。

厄秀拉的毕业考试在仲夏。虽然前几个月她都把功课给荒疏了，她坚持要坐下来准备应考。斯克里宾斯基也想要她钻进去准备拿学位。他想，那时厄秀拉就该满意了。暗地里，他希望她不及格，这样，她就会更高兴和他在一起。

他问厄秀拉：“我们结婚后你喜欢住在印度还是在英国？”

她说：“呵，最好在印度。”她漫不经心，不加考虑的样子令斯克里宾斯基恼火。

有一次她激昂地说：

“我将很高兴离开英国。一切都是那么贫乏，那么没价值，那么不高尚——我恨民主。”

听到她这么说，斯克里宾斯基很生气，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知怎么地，厄秀拉在攻击一些事情时，他就忍不住，好像厄秀拉在攻击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带着敌意问，“为什么你要恨民主？”

她说：“在一个民主国家，只有那些贪婪邪恶的人才爬到上层，因为只有他们才自己把自己推上那个地位。只有退化的民族才是民主的。”

“那你想要什么？想要贵族统治？”他问，暗自有点动心了。他总是认为，按理说，他是属于统治的贵族阶级的。然而，听到厄秀拉为他的阶级说话，他感到难以理解而又得到痛苦的满足。他认为，这是默认了不合法的东西，为了自己就利用一些错误的应受指责的观点。

“我是想要一个贵族统治的国家，”她大声说，“而且我还更愿意要一个贵族出身的人，而不是有钱的贵人。现在谁是贵族，谁是被选出来的最适合统治的人？那些有钱的和会赚钱的人。他们还拥有什么无关紧要，可他们一定要有会赚钱的头脑，因为他们是以金钱的名义来统治。”

他说：“政府是人民选出来的。”

“我知道是他们选出来的。不过这些人民是谁？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金钱爱好者。我讨厌这一点，任何一个和我平等的人手里的钱都和我的一样多。我知道我比他们所有的人都要强。我恨他们。他们不是我的对手。我恨基于金钱的平等。这是肮脏的平等。”

厄秀拉两眼冒火地望着他，好像要消灭他。厄秀拉控制了他，又试图在打垮他。他也对厄秀拉动了怒，至少他要为自己的存在而与她斗一斗。盲目又强烈的反抗情绪攫住了他。

“我不在乎钱，”他说，“对这些事我也不想染指，我还怕弄脏手。”

“你的手与我无关！”她激愤地大声说，“你的手可真讲究，而你要去印度是因为你将在那儿成为一名要人！这不过是个借口，去印度。”

他大声说：“怎么是借口？”又气又怕，脸都白了。

她说：“你认为印度人比我们简单，所以你喜欢和他们在一起，当凌驾于他们之上的老爷。而且你还会觉得那么正当，为了他们的利益去统治他们。你是谁，还觉得这是正义的？你的正义是什么，是你的统治？你的统治臭极了。你为什么要统治，就是为了把那里的事情弄得和这里的一样死气沉沉一样卑鄙！”

他说：“我一点儿也没觉得这是正义的。”

“那么，你觉得怎么样？你觉得什么不觉得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

“你自己怎么觉得？”他问，“你自己的心里不觉得你是正义的吗？”

她大声说：“是的，我是正义的，因为我反对你，反对你的陈旧僵死的东西。”

最后的几个字她好像是以不容置疑的认识说出来的，用以击倒一直在斯克里宾斯基手中飘扬的旗帜。斯克里宾斯基觉得被齐膝砍倒了，身体成了无用的东西。一阵可怕的生病的感觉控制了他，仿佛他的腿真被砍了下来，动不了了，剩下一截残缺的躯干，要依赖他人，没有用了。无依无靠的感觉真可怕，似乎他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躯体，他要发狂了。

现在，甚至是和厄秀拉在一起，他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死亡。如一具行尸走肉，个人的生活荡然全无。在这种状态下，他听不见看不到也感觉不出，只有他的生命还在机械地延续。

他恨厄秀拉，恨到了目前这种状态的极点。他的狡黠启发他想起许多使厄秀拉尊重他的方法，因为厄秀拉并不尊重他。于是，离开了厄秀拉，他也不给她写信。他还与其他女人调情，向戈珍献殷勤。

最后这一招使厄秀拉非常生气。她还是非常强烈地爱慕斯克里宾斯基的身体。在极度气愤中，她责备斯克里宾斯基不够男子气，一个女人尚且满足不了，还要去附在别的女人周围。

他问厄秀拉：“我满足不了你吗？”又是气得脸色发白。

“对，”厄秀拉说，“从刚到伦敦那几个星期，你就没有满足过我。现在我一直没得到满足。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你要我——”

她耸起肩膀掉开脸，做出一副冷漠不屑的样子。斯克里宾斯基真想杀了她。

当她激得斯克里宾斯基狂怒的时候，当她看见斯克里宾斯基的眼里痛苦得阴沉沉的时候，巨大的痛苦征服了她的心，那是巨大的不可抑制的痛苦。她又爱斯克里宾斯基了。因为，哦，她想爱他。她渴望能爱他，这比生生死死更强烈。

斯克里宾斯基被伤害得非常愤怒，他的自得被打破，平常的自我破灭了，只剩下一个残留的、被剥光了外衣的原始人，被折磨得要发狂。每当这种时候，厄秀拉要爱他的热情就变成了爱。她又占有了斯克里宾斯基。两人怀着不可压抑的情欲到了一起。他知道他满足了厄秀拉。

然而这一切都包含着不断发展的死亡因素。每一次接触之后，厄秀拉对他的欲望都更强烈，也更渴望从他那儿得到新的满足。因此，厄秀拉的爱就更没有希望了。每一次接触之后，斯克里宾斯基对她的狂热依恋就加深；他要坚强地站起来，把厄秀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愿望就减弱。他觉得自己只是厄秀拉的附属物。

降临节到了，就在厄秀拉考试之前。她要休息几天。多萝西继承了遗产，在索塞克斯有一幢小屋。她邀请他们去住几天。

他们到了多萝西那坐落在高原边的整洁低矮的小屋。在这儿，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厄秀拉非常想爬到这一带丘陵的最高处。白色的小路盘旋而上直到圆形的顶端。她一定要去走走。

在那上面，她可以看到几英里之外的英吉利海峡。海面升高了，和天空连成一片，闪烁着微光。远处凸起的一个小黑点是怀特岛。泰晤士河明晃晃地蜿蜒穿过组成图案的平原流向大海。阿兰特城堡模模糊糊的一大块。再就是延绵一片平坦的高原，成了天空底下一片又高又平的土地，只承认天空喷射着日光的巨大威力，仅受到一些灌木丛插入它们庞大的不衰退的身体与天空多变的身体的交流。

在脚下，她看到村庄和树林，有一列火车在勇往直前。这勇敢的小东西装载着世界上的重要物质穿过牧草地进入高原地带的峡谷口，车头飘出了白色的蒸汽，但是一直都那么小。那么小，它的勇气却推动着它从大地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直到走遍天涯海角。而高原则淡漠极了，摊开四肢和身体承接太阳，金黄色的皮肤吸入阳光、海风和海边吹来的积雨云，极为平静，不动声色。高原不是更精彩吗？火车小模小样地冒着烟穿过一块块平地驶向迷蒙的大海，走得那么快那么有劲儿。厄秀拉为它的盲目、可怜的勇气和旺盛的精力而落泪。它往哪儿去？它哪儿也不去，只是不停地走。没有目标没有目的，那么盲目然而又那么急促！她坐在一处古老的史前的土方工程上哭了起来，泪流满面。火车盲目又讨厌地穿过了大地。她脸对高原趴着。高原那么强大，只顾与永恒的天空交媾。厄秀拉也希望能成为天空下一座结实平滑的土丘，胸脯和四肢朝着风儿、云彩和强烈的阳光裸露。

可是，她必定还要爬起来，从这洒满阳光的立足点往下看，遥望远处成图案的平坦的土地，土地上的村庄、烟雾及其活力。看上去，那列奔驰而去的火车目光那么短浅，村庄渺小得惊人，村子里的活动更是微不足道。

斯克里宾斯基茫然地走来走去，不知道他在哪儿，他在和厄秀拉干什么。厄秀拉的激情好像全都在高原上迷失了，要往下走的时候，她就情绪低沉了。在高原上她又活跃又自由。

在房子里，她再也不愿爱斯克里宾斯基了。她说她恨房子，特别恨床，很讨厌斯克里宾斯基上她的床。

她要上高原过夜，斯克里宾斯基和她一起去。时值仲夏，日子特别长。十点半左右，黑中带蓝的夜幕终于降临了。他们俩拿起毛毡，顺着陡峭的山路爬上顶峰。

在上面，星星显得特别大，下面的土地没入黑暗中了。在上面，和星星在一起，厄秀拉自由了。远处，他们看见一片黄色的微弱灯光，那是非常远的地方，在海上或还在陆地。和星星在一起她就无拘无束了。

她把衣服全脱掉，让斯克里宾斯基也脱掉他的。没有月光，他们在平坦的草地上跑，跑出去很远，离他们放衣服的地方有一英里多。他们全身赤裸，在黑暗中，在轻柔的风中跑，和高原一样赤裸。厄秀拉的头发吹得松散，披在肩上。她跑得飞快，跑去露池以前她穿上了凉鞋。

圆形的露池里，星星很平静。她慢慢地摸下水，用手去抓星星。

突然，她惊退了，迅速跑开。斯克里宾斯基在她身边，然而只是勉强被容许在那儿。斯克里宾斯基是她害怕时的掩蔽物，为她效劳。厄秀拉抓住他，拥抱他，紧紧地抓牢他。不过，她睁大眼睛望着星星，仿佛是星星而不是斯克里宾斯基和她躺在一起，是星星进入她黑暗无底的子宫内，终于了解了她。

黎明来了。他们一起站在高处——那是石器时代人的土方工程，一起观望着黎明之光。光照到了大地上，大地却还是一片黑暗。厄秀拉望着天空一条发白的边缘，远远地映衬着黑暗的大地。黑暗变淡呈蓝了。身后，从海边刮来了一阵微风。风儿似乎要跑到黎明的缝隙。站在黑暗前哨的他们俩，在等待着黎明。

光线越来越强烈，冲着深蓝色的半透明夜空喷薄而出。天越来越亮，接着，在光线射出之处出现了一抹红霞。玫瑰色的云霞变黄了，发白了，又成了一种新的黄色，颤动着，浮现在天边的光源之上。

玫瑰色在徘徊颤动着，燃烧起来了，成了一片火红色，倏忽即逝，黄色从越来越亮的光源大片地涌上来，黄色的波浪盖满了天空，把浪花洒向黑暗。黑夜越来越蓝，越来越淡，发白了。很快也要变得光辉明亮。

太阳出来了。融成一团的光亮在强有力地震颤，令人吃惊地滑动，接着，那一团光源涌上来，展示自己。太阳升上高空了，强烈得不能直视。

高原下的大地还在睡着，那么平静。只有不时传来的雄鸡报晓声。要不然，从远处的黄色丘陵到高原脚下的松树，一切都被刚才的金黄色洪水冲洗塑造成了新的面貌。

金黄色阳光照耀着清晰的大地，说不出的宁静，极有希望。厄秀拉的心灵在震颤，在哭泣。突然，斯克里宾斯基瞥了她一眼。她泪流满面，嘴巴在奇怪地牵动着。

他说：“你怎么了？”

她极力忍住抽泣，过了一会儿，一边说“景色真美”，一边望着光辉灿烂的大地。大地那么动人，那么完美，那么纯洁。

斯克里宾斯基也意识到了几个小时之后英国将变成什么样子——盲目、肮脏、狂热的活动，都是徒劳无益的。冒着污秽的浓烟，奔驰的火车，在地壳底下摸索，全都徒劳无益。他感到极不愉快。

他望望厄秀拉。厄秀拉的脸上泪痕未干，非常明亮，像灿烂的阳光下一个理想化的形象。他的手也不配去擦干那些灼热晶莹的泪珠。苦于无能为力，他站到了一边。

巨大的孤立无援的悲哀渐渐涌上他的心头。然而，他还在努力驱散哀愁，又要为自己的生命而奋力挣扎了。他变得非常安静，全然不知身边的事，一如既往，在等着厄秀拉对他的裁决。

他们回到诺丁汉，厄秀拉考试的时间到了。她必须到伦敦去。不过她不愿意和斯克里宾斯基住在一个旅馆。她要住在不列颠博物馆附近的一个安静的小膳宿公寓。

伦敦那些清静的住宅区给她留下了相当好的印象。那儿的环境无可挑剔。厄秀拉的头脑似乎都要被禁锢在那儿的宁静之中了。谁会来解放她？

一天傍晚，她的实习考试结束了。斯克里宾斯基来和她一起去泰晤士河边里奇蒙附近的一家饭店吃晚饭。暮色金黄美丽，河水是黄的，加上白色和猩红色条纹的小艇遮篷，树下的阴影呈蓝色。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他平静、简短地问厄秀拉，仿佛这是个轻松的问题。

厄秀拉望着河里来来去去的游船。斯克里宾斯基望着她那副金黄、困惑的嘴脸。这件事成了堵在斯克里宾斯基嗓子眼的一个结。

她说：“我不知道。”

又着急又伤心，他一下被卡住了喉咙。

他问：“你怎么不知道？你不想结婚了？”

厄秀拉的头慢慢转了过来，脸上一副困惑的神情，犹如一张男孩的脸。因为她正努力去思考，没有表情地望着斯克里宾斯基的脸。因为正出神，她并没有看见他，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说：“我认为我不想结婚。”那双天真、忧虑、困惑的眼睛望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然后又移开了，出神地望着别处。

他问：“你的意思是永远不结还是暂时不结？”

斯克里宾斯基嗓子里的结更硬了，脸拉得长长的，好像被扼住了脖子。

她说：“我是说永远不结。”这句话是由某个遥远的自我说出来的，这一次她也无法理解。

他那张拉长的被窒息的脸茫然地望了她一会儿，然后，嗓子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厄秀拉吓了一跳，醒悟过来了，也给吓坏了，看着他。他的头古怪地动着，下巴往里牵动贴着脖子，那怪异的像鸡叫又似打呃的声音又响了。他的脸好像精神病人的那样扭曲着。他在哭泣，哭得那么昏乱那么伤心，好像失去了控制。

厄秀拉大声说：“托尼[210]，别这样。”她吓坏了。

看到他这样，厄秀拉的每一根神经都要撕裂了。他摸摸索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哭着，不出声地哭着，脸扭曲得像一张面具，变了形，泪水在脸上令人吃惊地流出了几道槽。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脸一直是这副可怕的面具。他摸到帽子，摸索着走出平台。这时是八点钟，但是天还很亮。其他人都盯着他看。非常激动不安又有点儿气恼，厄秀拉留下来，付了侍者一枚半英镑金币，拿了她的黄绸上衣，这才去跟着斯克里宾斯基。

她看见斯克里宾斯基迈着踉跄的步子沿着河边的路走去。从他的体态未曾有过的僵硬脆弱的样子，厄秀拉看得出他还在哭。在后面紧赶几步又跑了几步，厄秀拉抓住了他的胳膊。

“托尼，”她大声喊，“别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这么做干吗？别这样，没有必要。”

他听到了，男子汉的尊严受到了冷酷无情的损伤。没有用，他还控制不住，还在猛烈地抽噎着，胸脯一吸一顿，仿佛是自动的。他的意志和理智都不管用，就是停不下来。

厄秀拉挽着他的手臂走，沉默不语，心中交织着气恼、茫然和痛苦。他迈着盲人那样一脚高一脚低的步子，因为头脑已经哭得麻木了。

厄秀拉说：“我们回家吧，叫辆出租车好吗？”

他根本无法注意厄秀拉说了些什么。慌慌张张又焦虑不安，厄秀拉向一辆慢慢开来的出租汽车做了个不大明确的手势。司机伸手致意开过来了。厄秀拉打开车门，把斯克里宾斯基推进去，然后自己也进去坐下。她脸儿扬得高高的，紧闭着嘴，看上去既冷漠无情又羞愧。司机那张黑里透红的脸转向她时，她皱了皱眉头。那是一张动物的血气旺盛的脸，眉毛漆黑，还有一抹浓密的剪得短短的胡髭。

“小姐，到哪儿？”他一说话就露出一口白牙。

厄秀拉又慌了。

她说：“拉特兰广场，四十号。”

司机碰碰帽子，不动声色地开动了车子。他好像与厄秀拉串通一气不理斯克里宾斯基。

斯克里宾斯基就像陷入圈套似的坐在车子里，脸上还在抽动，偶尔轻轻动一下头，摇掉泪珠，手却一直没动。厄秀拉不忍心看他，昂着头，脸朝窗外。

终于，厄秀拉恢复了自制力，又转向了他。他已经安静得多了，脸还是湿的，不时抽动一下，手还是一动不动地摊着。不过，他的眼里已经挺平静了，犹如雨后的天空，目光暗淡，很呆滞，鬼一般。

小腹一阵疼痛，厄秀拉为他感到痛苦。

她说：“我没想到会伤害你，”一边把手轻轻地试探着放在他胳膊上。“那些话我还不知道就说出来了，没什么意思，真的。”

他听着，还是一动不动，苍白无力，全没了感觉。厄秀拉等待着，望望他，似乎他是什么奇异的，不可理解的尤物。

“托尼，你不要再哭了，好吗？”

一听到这句问话，斯克里宾斯基的心里涌起一股苦涩味，是厄秀拉羞辱了他。厄秀拉注意到他的胡髭被泪水打湿了，拿出自己的手帕去揩他的脸。司机厚重、木呆呆的背脊一直朝着他们，似乎意识到了却无动于衷。斯克里宾斯基一动不动地坐着，厄秀拉温柔小心地擦着他的脸，但还是不如他自己擦那么顺手。

她的手帕太小了，很快就湿透了。厄秀拉伸手到他的口袋掏他自己的。这下够大了，她仔细地擦干他的脸。斯克里宾斯基一直没动。接着，厄秀拉把他的脸扳到面前吻了他。他的脸冰凉。厄秀拉的心被刺痛了。她看到斯克里宾斯基的眼里很快又涌出了泪水。厄秀拉又擦干了他的眼泪，仿佛他是个孩子。不过，这时厄秀拉自己也快要哭了，紧咬着下唇。

害怕自己也流泪，厄秀拉坐着不动，紧挨着他，热情地握着他的手，以表示爱。车子向前开着，仲夏温柔的夜色越来越浓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坐着不动，只有厄秀拉的手不时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以示亲爱，过一会儿又逐渐松开了。

夜幕降临了，看得见一两盏灯。司机停下来打开车灯。斯克里宾斯基第一次动了，探身去看司机。他的脸总是同样地平静清晰，几乎就是孩子的神情，不受情感影响。

他们看见司机饱满的黑脸庞凝神向着前面的灯光。厄秀拉全身战栗。这简直就是一张野兽的脸，而且是一只已经知道他们的，敏捷强壮又小心翼翼的野兽，几乎就是处在它的威慑之下。她靠斯克里宾斯基靠得更紧了。

车子又全速开着，厄秀拉对他说：“我亲爱的？”口气不大肯定。

斯克里宾斯基不动也没出声。他让厄秀拉握住他的手，让她靠上来，在黑暗中吻他平静的脸颊。哭声没有了，他不会再哭了。他又完全恢复了常态。

厄秀拉又重复了一遍“我亲爱的”，想引起他的注意，然而目前还不可能。

他望了望路上，他们的车正好路过肯星顿花园。他的嘴唇第一次启动了。

他问：“我们下车走进公园，好吗？”

“好的。”厄秀拉平静地说，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他示意了一下。厄秀拉看见结实强壮、沉默寡言的司机偏了偏头。

“在海德公园角停车。”

那颗黑暗的头点一点，车子照样往前开。

一会儿，车子停下来了，斯克里宾斯基付了车费。厄秀拉站在后面。她看见司机拿到小费时行了个礼，接着，在开动车子之前，他转过头望望她，一副迅捷有力，动物似的表情，两眼全神贯注，眼白闪亮。然后，他开着车走了，钻进了车流。他放开了她。厄秀拉刚才感到害怕。

斯克里宾斯基和她一起转身进了公园。一支乐队还在演奏着，到处挤满了人。他们听了听已近尾声的音乐，然后走到旁边黑暗中的一个座位，紧挨着坐下，手拉着手。

终于，厄秀拉打破了沉默，纳闷地问他：“什么使你那么伤心？”

此刻，她确实不知道。

“你说永远不想和我结婚。”他的回答带着孩子气的直率。

她说：“但是，为什么这就使你伤心成这样？你用不着对我说的每一件事都那么认真。”

“我不知道，我并不想这样。”他低声下气地说，不好意思了。

厄秀拉温情地紧握着他的手。他们紧挨着坐，看着士兵们跟他们的心上人一一走过，在公园边上的大道那边，微弱的灯光数不清。

厄秀拉也谦卑地说：“我不知道你这么计较。”

“我没有计较，”他说，“我自己受不了了。不过，我最担心的是——”

他的声音那么平静，不带感情色彩。厄秀拉心里感到害怕。

“我亲爱的！”厄秀拉说着又向他靠近。但她不是出于爱而说的，是出于害怕。

“我最担心的——其他的都无所谓，生也好死也好。”他还是用同样平稳，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在叙述实情。

厄秀拉忧郁地低声说：“你最担心的是什么？”

“是你——你和我在一起。”

厄秀拉又害怕了。她会被这句话征服吗？她哆哆嗦嗦地靠着斯克里宾斯基，靠得很紧。他们坐在那儿不说也不动，听着城里喧闹嘈杂的声音，听着走过身边的情人们的低声细语和士兵们的脚步声。

厄秀拉战栗着倚在他身上。

他说：“你冷吗？”

“有一点儿。”

“我们去吃点晚餐。”

现在，他又显得平静、果断、冷淡了。这样很美。他似乎有某种奇怪的冷静的力量能控制厄秀拉。

他们到一家餐馆，喝了意大利红葡萄酒。可是，斯克里宾斯基苍白的倦容并没有消失。

他终于说：“今晚别离开我。”一边望着厄秀拉，恳求她。他变得那么生疏那么不近人情。厄秀拉感到害怕。

她颤抖着说：“可是我那儿的人们……”

“我会向他们解释的，他们知道我们订婚了。”

厄秀拉坐着，脸色苍白，一声不响。他在等着。

最后他说：“我们走吧，好吗？”

“到哪儿？”

“到一家旅馆。”

厄秀拉的心一沉。也没应一声，她就站起来，默许了。但是现在她冷淡极了，就像在幻境之中。不过她不能拒绝他。看来这就像是命中注定的，她并不想要这种命运。

他们到了一家意大利旅馆，要了一间昏暗的房，里面有一张很大的床，挺干净，就是暗一些。天花板上正对着床画着一大圈花边装饰纹，中间有一束花。厄秀拉认为挺好看的。

斯克里宾斯基走近她，紧紧地缠着她，就像钢铁贴在她身上，扭住她。厄秀拉的激情也给唤起来了，很强烈，却是没有感情的。这个夜晚他们的情欲很强烈很狂热。他把厄秀拉紧紧地搂在怀里睡。整个晚上他都把厄秀拉紧紧贴在身上。厄秀拉顺从了他，默许了，但是睡得不熟也不实在。

早晨，院子里有一阵水的溅洒声，阳光从窗格子泻进屋里，厄秀拉醒了。她以为是在外国。斯克里宾斯基是她噩梦般的精神负担。

她静静地躺着，想着。斯克里宾斯基的胳膊环抱着她，头靠在她肩上，身体就在后面紧紧贴着她，还没醒。

她望着从百叶窗射进来的阳光，一条一条的，周围的一切又消失了。

她到了另一块土地上，在另一个世界。在那儿，旧的约束全都融化消失了，人们可以自由行动，用不着害怕自己的伙伴，用不着小心翼翼，也用不着防卫，而是平静淡漠，自由自在。模模糊糊地，她漫步在一片银白色的光亮中，逍遥自在。这个世界的一切束缚都被冲破了。英国消失了。她听到下面院子里的喊声：

“喔，乔瓦尼——喔喔喔，乔瓦尼！”

她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新的国家，过一种新生活。这样静静地躺着真是美极了，心灵自由又单纯地在另一个更单纯更接近自然的世界之银光中遨游。

但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兆在准备控制她。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斯克里宾斯基的存在，知道他就要醒了。她必须调整一下精神，离开自己那遥远的世界，回到他身边。

厄秀拉知道他醒了。他静静地躺着，躺着不动跟他睡着的时候不一样。接着，他的胳膊痉挛一般紧搂住她，小心地问她：“你睡得好吗？”

“很好。”

“我也是。”

沉默了一阵。

他问：“你爱我吗？”

厄秀拉转过身仔细看着他。看来，他是外人。

她说：“爱。”

可她这么说是出于自鸣得意，也是希望不再惹出麻烦。他们之间的沉默是一道奇怪的豁口。斯克里宾斯基对此很害怕。

他们一直躺到很晚，起床后他按铃要早餐。一起床，厄秀拉就希望能直接走下楼，离开这个地方。在这间房里她感到很愉快，可是想到楼下大厅里众目睽睽，又觉得挺麻烦。

一位年轻的意大利西西里人端着盘子进来了。他肤色黝黑，还有几颗麻点，穿一件直扣到颈下的灰色紧身上衣。他的脸几乎跟非洲人一样冷静，无表情，莫名其妙。

斯克里宾斯基友好地跟他说：“我们也许是在意大利。”那家伙一副茫然的样子，跟害怕差不多。他不懂斯克里宾斯基说什么。

斯克里宾斯基解释说：“这里就像意大利。”

那意大利人的脸露出了不可理解的笑容，摆好盘子后，就走了。他没有理解，他什么也不会理解，像一头半驯化的野兽从门口消失了。那人身上的敏捷机灵和热切的兽性，厄秀拉想着便微微战栗。

这天早晨，斯克里宾斯基在她的眼里很美。他的脸由于注入痛苦和爱情变得柔和了，动作安静从容。厄秀拉虽然觉得他美，但有一段冷淡的距离把他们隔开。好像她一直在努力缩短把他们分开的距离，而斯克里宾斯基却没有注意到。今天早晨他充满了爱，显得很美。厄秀拉倾慕他的动作，把蜂蜜抹到面包卷上或倒咖啡的动作都很潇洒。

吃完早饭，厄秀拉又静静地躺在枕头上，斯克里宾斯基去盥洗。厄秀拉看他用海绵揩拭身子，又很快地用毛巾擦干。他的身体很美，动作专注又敏捷，厄秀拉钦佩他，毫不掩饰地欣赏他。这时，他看起来完整了，没有引起生殖力旺盛的感觉。看来他已渐臻完美。厄秀拉已全面了解他，没有哪个方面是未知的。厄秀拉对他非常欣赏，到了动情的地步，绝不是可怕的惊异，不是提心吊胆，不是与陌生人的关系，也不是爱的敬畏。可是他今天早晨却没觉察到这一点。他心满意足了，身体不再躁动，显得平和，完成了一件事，他很幸福。

厄秀拉又回家了。这次他和厄秀拉一起回去。他想待在她身边，想要和她结婚。已经是七月了，九月初他就要乘船去印度。想到要独自去，他简直受不了。厄秀拉必须和他一起去。他忐忑不安地跟在她身边。

厄秀拉考完试，大学生活结束了。现在摆在面前的就是结婚或再去工作。她没有申请职位。由此推断就是要结婚。印度这块陌生奇异的土地在引诱着她。但是，一想到加尔各答、孟买或西姆拉，想到那儿的欧洲人，印度对她的吸引力就跟诺丁汉差不多了。

厄秀拉没有通过考试，走下坡路了，没拿到学位就离开了大学。这对她是一个打击，心里难受极了。

“没关系，”斯克里宾斯基说，“按照伦敦大学的说法，是不是个文学士又有什么关系？你懂的，就懂了。而且，你要是斯克里宾斯基太太的话，文学士也没什么意义。”

这番话不但没有安慰她，反而使她更难受，更无情。现在她要起来反抗自己的命运了。由她来选择，是做斯克里宾斯基太太，甚至斯克里宾斯基男爵夫人，皇家陆军工兵——他称为坑道工兵——中尉的妻子，和在印度的欧洲人一起生活；还是做厄秀拉·布朗温，老姑娘，中学教师。文科中级考试已使她获得了当中学教师的资格。甚至就是现在，她很可能在一个高级中学挺容易地谋到个助教的职位，或者就在威利格林中学谋职。她要选择做什么？

她最恨再次受到教书的束缚，非常憎恶。可是一想到结婚，和斯克里宾斯基一起生活在印度的欧洲人中间，她的脑子里就拒绝考虑，不肯让步了。关于这件事她并没有太多想法，就是僵持着。

斯克里宾斯基在等待，她在等待，都在等待做出决定。当安东和她谈话，而且似乎在悄悄地暗示是她丈夫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把他完全排除在外的。另一方面，当她看到多萝西，谈论起这件事时，她又觉得应该立即和斯克里宾斯基结婚，马上就结，以示对多萝西的看法坚决否认。

这种情形简直是可笑。

多萝西问：“可是，你爱他吗？”

“这不是爱不爱他的问题，”厄秀拉说，“我爱他爱得够深的，当然比爱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深。而且，我对其他人再也不会爱得那么深了。我们互相献出了青春年华。可是我并不在乎爱情，不珍视它。我不在乎是爱还是不爱，我曾经有过爱情还是没有过爱情。这对我算什么？”

她气愤又非常轻蔑地耸耸肩。

多萝西沉思了一会儿，又气又怕。

多萝西被激怒了，问：“那么，你在乎什么？”

厄秀拉说：“我不知道。不过，这并不针对某个人。爱情——爱情——爱情，它意味着什么？它相当于什么？这么多的个人满足。它引向何处？无处可去。”

“不该期望它引向何处，对吧？”多萝西挖苦地说，“我认为爱情本身就是一种终结。”

“那么，它与我有什么关系？”厄秀拉大声说，“既然它本身就是一种终结，我可以爱一百个男人，一个接一个。我为什么要以一个斯克里宾斯基为结束？如果爱本身就是终结，为什么我不继续下去，去爱我所喜爱的所有类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去爱？除了安东以外还有许许多多的男人我可以爱，我愿意去爱。”

多萝西说：“那么你就不爱他。”

“我告诉你我爱，非常爱，比我对其他人应有的爱都要深。只不过我会去爱其他男人有而在安东身上没有的许多东西。”

“那是什么？举个例。”

“无所谓什么。但是，像一些男人具有的默契，还有尊严，直率，毫无疑问，这是劳动者的性格；此外还有快活，什么也不在乎的性情。你看，一个男人可以真正地放得开——”

多萝西可以感觉得到厄秀拉在渴望一些这个男人没有给她的东西。

“问题是，你想要什么，”多萝西提出来，“就想要其他的男人？”

厄秀拉被问得哑口无言了。这正是她所担心的。她只是乱交朋友和谁都行吗？

多萝西继续说：“如果是这样，你最好嫁给安东。别的男人到头来只会更糟。”

所以，出于对自己的担忧，厄秀拉要和斯克里宾斯基结婚了。

这时，斯克里宾斯基忙得很，准备到印度去了。要拜访亲戚要洽谈生意。现在，他对厄秀拉差不多已是稳操胜券了。厄秀拉好像已经让步了，而他又似乎成了自信的显要的人。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他到林肯郡海滨的一幢平房参加一次盛大的聚会。这是一次打网球、高尔夫球，玩汽车汽船的聚会，由他的姑奶奶—— 一位有社会地位的贵妇人主办。厄秀拉被邀请去和他们共度这一周。

她勉勉强强地去了。她的婚期大约定在这个月的二十八日。他们要在九月五日乘船去印度。有一件事她下意识地知道，那就是：她决不会去印度。

因为即将结婚，她和安东作为重要的来宾在那幢大平房里住。这房子挺大，中间有一个大厅，两个小一点的写字间，再就是两道走廊，连着八九间卧室。斯克里宾斯基被安排在一条走廊，厄秀拉在另一条。在人群中，他们觉得不知所措。

不管怎么样，作为情人，他们可以两人单独出去，愿去多久就去多久。可是，在这一群陌生人中间，厄秀拉觉得很生疏，很不自在，似乎一切都暴露在公众面前。她不习惯与这一群同类的人们相处，感到害怕。

她感觉到与其他人不同，他们那强烈的随便的浅薄的亲热，太不当回事了。她认为自己不够显眼，这儿有一种不遵从惯例的自顾自的气氛，她不喜欢。在人群中，人们聚集的时候，她喜欢讲究礼节。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并没有产生应有的效果：她没有打动人，她不漂亮，她算不了什么。甚至在斯克里宾斯基面前，她都显得不重要，不如他。在其他人中间，他可以相处得很好。

晚上他和厄秀拉一起出去。月亮躲在云层后，漫射着光芒，珍珠母似的不时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亮。他们一起走在海边潮湿的被海浪推成一条条肋状的沙滩上，耳边响着大浪奔腾的声音，浪头涌起幽灵般的白色和一阵低沉的哗哗声。

斯克里宾斯基很有自信心。厄秀拉穿一件宽裙裾的蓝色绸连衣裙，一走动，柔软的绸裙被风吹得哗哗飘动，贴在斯克里宾斯基的腿上。她真希望裙子不要飘。什么事好像都跟她作对，她慌乱极了，无法打起精神来抵制。

他要把厄秀拉带到沙丘之间的一小块凹地，周围长着灰色的荆棘丛和光滑的草棵子，很隐蔽。他揽紧厄秀拉，贴着自己的身体，透过垂在她腿上的丝绸感觉得到她结实、非常匀称的体型。绸子哗哗飘动遮掩着她的身体，又把她结实丰满的线条勾勒出来，她的阴部好像一团火烧起来，把斯克里宾斯基的脑子烧成了一块硫黄。他的双手按在厄秀拉的大腿上，厄秀拉喜欢他这样。他越凑越近还要探个究竟，绸子在双手摩挲下带的电传遍了她全身。她像个电喷射器似的颤抖着，报以黏稠的液体。然而她并不觉得美好。她始终觉得，对斯克里宾斯基来说，她并不美，只是能使他兴奋。她让斯克里宾斯基占有了她。斯克里宾斯基激情沸腾，简直就是疯了。然而，完事之后，厄秀拉躺在又凉又软的沙地上，望着云朵半遮，淡淡发光的天空，觉得冷冰冰的，就像她过去曾有的感觉。斯克里宾斯基却喘着粗气，似乎已经粗野地满足了。他好像雪耻了。

一阵微风拂过海草吹到她脸上。哪有她从未享受过的最消魂的满足？为什么她会那么冷，那么没激情，那么淡漠？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她看到那栋平房有许多可恨的灯光，几栋房子连成一片的灯光。斯克里宾斯基轻声说：

“别锁你的房门。”

她说：“我倒情愿在这儿。”

“不，不行。我们都是属于对方的。别自己否认了这层关系。”

她没回答。斯克里宾斯基把她的沉默当作了默认。

他和另一个男人同住一间房。

他说：“我想，如果我走到那个更快活的地方去，不会惊动大家吧？”

“只要你没引起大声喧哗，别走错门就行。”那人说完，转过身去睡了。

斯克里宾斯基穿着宽条纹棉睡衣往外走。他穿过宽敞的餐厅，那儿的壁炉火光昏暗，夹杂着雪茄烟味、威士忌味和咖啡味。走到另一条走廊，他找到了厄秀拉的房间。厄秀拉躺在床上，没睡着，睁大眼睛，一副痛苦的样子。如果只为得到安慰，她很高兴斯克里宾斯基的到来。被他拥抱在怀里，紧贴着他的身体，厄秀拉感到欣慰。可是，他的双臂和身体多么生疏！不过，她感觉还是比这栋房子里那可怕的陌生感和敌意要好一些。

住在这所房子里，厄秀拉不知道有什么不对劲儿。她身体健康，而且非常有兴致。她打网球，还学会了打高尔夫球。她划船出去，跳到深海里游泳，确实很快活，兴致高极了。但是，跟其他人在一起，她一直胆战心惊，畏畏缩缩的，仿佛她非常敏感的裸体被暴露在其他人残酷无情的物质冲击力面前。

日子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每天都有丰富的活动，简直是在紧张地玩乐着。斯克里宾斯基是那些人中的一员；到了傍晚，就来领厄秀拉和他一起出去。作为一个将要结婚的姑娘，又将要到另一个大洲去，厄秀拉被准许有许多自由，而且大家也挺尊重她。

麻烦事是在傍晚开始的。一种对未知事物的向往占据了她的心头，这是她自己也闹不清的激情。天黑下来后，她独自在海滩上走，期待着，期待着什么，仿佛她是来赴约会的。大海咸涩的激情，它对大地的冷漠，它确切地来回动荡，它的力量，冲击和咸涩的燃烧，好像把厄秀拉刺激到了疯狂的程度，它以自身实现的启示逗弄着厄秀拉。接着，就有它的化身，出现了斯克里宾斯基。斯克里宾斯基是她认识的人，喜爱的人，有魅力；可是，他的精神无法将她包容进自己力量的波涛中，他的胸膛也不能以燃烧、咸涩的激情征服她。

一天黄昏，吃过晚饭他们往外走，穿过低平的高尔夫球场走向海边和沙丘。天上有一些暗淡的无声无息的小星星。他们一块儿沉默不语地走着，在沙丘之间的低洼处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松软的沙子里跋涉，在平静昏暗的夜色中走，又进入更黑的沙冈阴影中。

正在沙地艰难地行走着，突然，厄秀拉抬起头，一下子给吓得退了一步。面前一片银白，闪闪发光的月亮如一熔炉圆门[211]，射出一团极亮的光，耀眼的白光照亮了海边的半个世界。他们大叫一声，缩回阴影里躲了一会儿。斯克里宾斯基觉得他那埋藏着隐秘的胸膛裸露出来了，他被熔为乌有了，就像一滴水珠在白热的火焰中迅速消失。

“多么奇妙啊！”厄秀拉低声呼唤着，“妙极了！”

她往前走，投身于月光之中。斯克里宾斯基跟着她。她也好像朝着月亮融入耀眼的月光中。

沙滩上铺了一层银色，大海在一色的光亮中波动，朝他们涌来。厄秀拉走上前去迎接闪亮轻快的海水。她把胸脯向月亮呈上，腹部给了闪烁起伏的海水。他在后面站着，仿佛一个月光中永不消融的阴影。

厄秀拉站在水边。站在大海纯色闪光的身边，海浪冲刷着她的脚。

“我要去。”她用坚定无畏的声音喊，“我要去。”

斯克里宾斯基看见她脸上泛着月光，她仿佛是一块金属，还听得到她那丁零零的金属声，就像是鸟身女妖[212]的声音。

厄秀拉在水边来回走动，像着了魔。斯克里宾斯基跟着她，看见水沫之后跟着的亮闪闪的漩涡猛地一下没过了她的脚踝，她伸开手臂摆动着平衡身体。他一直都以为会看到厄秀拉穿着这一身走进海里，给浪头打进水深处游起泳来。

但是厄秀拉转过身，向他走来了。

“我要去。”她又大声喊起来，声音又高又刺耳，犹如海鸥的尖叫声。

他问：“去哪儿？”

“我不知道。”

厄秀拉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抱得紧紧的，就像抓了个俘虏，拉他一起在银光闪耀的水边走了几步。

在闪烁的亮光中，厄秀拉使劲地抓住他，仿佛突然间有了毁灭之力，两条胳膊环抱着他，箍得紧紧的，同时嘴巴在寻找他的嘴，猛烈地要撕裂嘴似的吻着他，一下又一下不停地吻，直到他的身体被箍得无力，他的心对这女妖凶猛地叮啄一般的吻害怕得软弱下来。海水又一下冲刷着他们的脚，厄秀拉不理睬，根本没发觉。她好像要把尖尖的鸟嘴紧紧按着，直至取出斯克里宾斯基的心脏。最后，她放开了手，看着斯克里宾斯基，观察着他。斯克里宾斯基知道她想要什么。他拉着厄秀拉的手，带她穿过沙滩走到沙冈后面。厄秀拉一言不发地跟着走。斯克里宾斯基觉得生与死的考验仿佛就在面前。他把厄秀拉带到一个黑暗的低洼处。

厄秀拉一边说：“不，这儿。”一边走到洒满了月光的斜坡上。她躺下，一动不动，大睁着眼睛望月亮。斯克里宾斯基没有什么准备动作就直接到她身边。她抱住斯克里宾斯基，在胸前按住他。那一场挣扎，要达到高潮的挣扎，可怕极了，直到他精神上感到痛苦，屈从了，放弃了，要死了一样地趴着，脸一半埋在厄秀拉的头发里，一半埋在沙子里，一动不动，似乎从现在起就再也动不了了。他躲在黑暗中，埋没在黑暗中，只想埋没在这美好的黑暗中，再也不要别的了。

好像晕过去了，他很长时间才苏醒过来。他觉察到厄秀拉胸脯异常的起伏，抬起头来看。厄秀拉的脸像月光下的一尊塑像，眼睛呆呆地大睁着。从她的眼里慢慢地流出一滴泪水，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斯克里宾斯基觉得好像有一把刀正插入他僵死的身体。他把头极力往后仰，紧张地看了几分钟，望着那张月光下金属一般不变的僵硬的脸庞，那双凝视又视而不见的眼睛。那双眼里慢慢地积起了泪水，在明晃晃的月光下颤动，积得太多就盈出眼眶淌下来，载着月光，进入黑暗，滴下沙滩。

斯克里宾斯基害怕地慢慢离开，离开，厄秀拉则躺着不动。他望了厄秀拉一眼，还是那样躺着。能不能脱身？他转过身，看到前面清晰开阔的海滩，就跑开了。一直往前跑，远远离开那伸开四肢躺在月光下的身影和那张滚动着泪珠的永远不动的脸。

斯克里宾斯基觉得，要是再看见厄秀拉，骨头都要碎，身体会被压垮，永远就被抹掉了。而眼下，他爱惜起自己的身体了。他漫无目标地走了很远很远，走得脑子里一片漆黑，累得失去了知觉。然后，他找到一块最暗的地方，在草丛中蜷作一团，迷迷糊糊地没了知觉。

厄秀拉渐渐从极度痛苦的麻木中恢复过来，虽然她每动一下都会感到一阵刺痛。她把僵硬的身子慢慢从沙滩上抬起，终于坐了起来。现在她面前没有月亮也没有大海了，都消失了。她拖着麻木的身子回到那幢房子，进了她的房间，就倒在床上。

早晨给她带来了一个表面生活的新机会。然而她内心已经冷淡、麻木、没有活力了。吃早饭时斯克里宾斯基出现了，面色苍白，神情颓丧。他们俩谁也没看谁，谁也没和谁说话。除了一般礼节性地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他们都不在一起，在这里的最后两天他们也没谈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像两个木呆呆的人一样，他们不敢相认，也不敢互相看。

她收拾好行李，穿戴好了。有几位客人一起走，乘一趟火车。斯克里宾斯基就要没机会跟她谈了。

在最后的一刻，他敲响了厄秀拉卧室的门。厄秀拉手里拿着伞站在门前。他把门关上，不知道说什么。

终于，他抬起头问厄秀拉：“你和我就完了？”

“这不是我，”厄秀拉说，“你也和我完了，我们互相了结了。”

他望着厄秀拉，望着这张拒人于外的脸，觉得这张脸真冷酷。而且他知道再也不能去碰她了。他的意志崩溃了，他被灼伤了，可是，还没有放弃他体内的生命。

斯克里宾斯基问：“喂，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他的声音带着怒气。

厄秀拉用同样单调、没有感情的声音说：“我不知道。这件事结束了，失败了。”

斯克里宾斯基不作声了，话还在肚子里憋着。

他终于抬起头来，提出最后一次质问：“这是我的错吗？”

“你不可能——”她刚说了个开头，就不往下说了。

斯克里宾斯基害怕再听到什么，转身走开了。厄秀拉收拾起她的行李、手帕和雨伞，现在一定要走了。斯克里宾斯基在等待着她离开。

马车终于来了，她和其他人一起走了。她走远看不见了，斯克里宾斯基大为宽慰，感到平庸的愉快。一时间，一切都被忘却了。那天他一直孩子般地温和友好，很惊讶生活会是这般美好，比过去的美好。摆脱厄秀拉是件多么简单的事！一切事情都是那么的友好和简单。厄秀拉强加于他头上的是些什么虚假的东西？

然而到了晚上，他不敢独处。和他同住一室的人走了，黑暗的时光对他是痛苦。他恐惧地望着窗子，备受折磨。这可怕的黑暗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他？他神经高度紧张地熬过去了，拂晓时分才睡着。

他再也不想厄秀拉。只是他越来越害怕晚上的几个小时，这种感觉像躁狂症一样地缠住他。他时睡时醒，常常半夜苦恼地醒过来。恐惧已经把他内耗空了。

他打算很迟再睡，和别人一起喝酒，喝到夜间一点或一点半，然后他再忘掉一切地睡三小时。五点钟天就亮了。但是，只要他睁眼一看是漆黑一片，他就给吓得半死。

白天他就一切正常，总是忙忙碌碌地干这干那，盯着眼前的琐事，这样似乎就充实、满足了。不管他干的事情多么琐屑无益，他都一门心思地干，就感到正常了，达到目的了。他总是那么活跃、高兴，那么令人愉快那么可爱，还琐琐碎碎。他就怕黑夜和卧室里的寂静，黑暗会搅得他心神不安。这他可忍受不了，正如想起厄秀拉他也忍受不了一样。他没有灵魂没有背景，从不想厄秀拉，一次也没想，不留她的痕迹。厄秀拉就是黑暗，就是挑战和恐怖。他转而顾及眼前的事。他想赶快结婚，以避过黑暗，避过向他心灵的挑战。他要和那位上校的女儿结婚。总要找点事干的冲动驱使着他，没有犹豫，他很快就写了一封信给那位姑娘，告诉她，他的婚约已经解除。那是一时的冲动，他自己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已经结束了。他能不能很快就见到他最亲爱的朋友？在得到回答以前，他高兴不起来。

他得到了那姑娘出乎意料的回音，她愿意见见斯克里宾斯基。现在她和姑姑住在一起。斯克里宾斯基马上到她那儿去，第一天晚上就向她求婚。她同意了。两周之内就举行了婚礼，没有大肆声张。这件事没有通知厄秀拉。下一周，斯克里宾斯基和他的新婚妻子就乘船到印度去了。

第十六章 虹

回到贝多弗的家，厄秀拉神色暗淡，萎顿不堪，不愿露面。她几乎说不出话，也没精神注意其他事了，似乎精力已耗尽。家里人问她这是怎么啦，她告诉他们，和斯克里宾斯基的婚约已解除。他们显得茫然若失，很生气。可是，厄秀拉已经感觉不到了。

在毫无知觉的状态中，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慢慢地过去了。斯克里宾斯基肯定已乘船去印度，她对此兴趣索然。她呆滞得很，没有气力也没有兴趣。

突然，她大为震惊，这一下非同小可。她怀孕了吗？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她一直在为自己也为他感到极度的痛苦。现在，这个念头如一团火焰蹿遍她全身。她怀孕了吗？

刚这么怀疑的那一阵子，她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感受，仿佛被绑到了火刑柱上。火焰烧上身，吞噬了她。不过有火焰也好，把她烧尽便安息了。她让火焰裹住自己，烧毁自己。心里怎么想，子宫有什么感觉，她不知道，晕厥一般。

沉重的心情逐渐使她恢复了知觉。她在干什么？怀着孩子了吗？怀孩子？怎么了？

她的身体激动得一阵阵战栗，精神上却很懊丧。这个孩子似乎就是一纸否定她自己的封条。然而在肉体上，她又为怀了孩子而高兴。她开始考虑，要给斯克里宾斯基写信，说要到他那儿去，和他结婚，做他的好妻子，简简单单地过日子。自我及生活的方式有什么关系？只有一天天过日子才要紧，体内这个可爱的小东西，生命力旺盛、宁静、完满，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再没有苦恼及麻烦。她过去错了，傲慢又刻薄，还想追求其他的东西，追求异想天开的自由。那个自己想象出来的虚幻自负的目标，她不可能与斯克里宾斯基一同去实现。她指望与谁去追求她生活中异想天开的目标？她有自己的男人，自己的孩子，在天底下有一块自己的藏身之地还不够吗？既然这些对她母亲足够了，对她就不够吗？她要结婚，爱她丈夫，做个本分的妻子算了。这就是理想。

突然，她从一个公正的切实的角度来看她母亲。母亲单纯而且完全真实，生活是怎么样的就怎么过，没有狂妄地自以为是，没有坚持按自己的想法来创造生活。母亲是对的，完全正确，而她自己则错了，充满奇想，毫无价值。

一下子她感到很谦卑，谦卑中包含着苟且求安。她把手脚伸出来就缚，喜欢受缚，称之为安宁。在这种状态下，她坐下来给斯克里宾斯基写信。

自从你离开我以后，我忍受了不少痛苦，因而醒悟过来了。对自己任性的恶劣行为我说不出有多懊悔。是上天的恩赐，要我爱你，并且懂得你对我的爱。可是，我没有跪下来感恩，接受上帝赐予我的恩惠，而是一定要自己守着月亮，一定要坚持自己拥有月亮。因为我不可能得到它，其他的一切都要放弃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能原谅我。想起我们在一起最后那段时间我对你的行为，真是羞煞人。不知道我是否还敢望着你的脸。确实，我最好是去死，把我的怪念头永远埋葬。不过，我发现我已怀孕了，死是不可能的了。

这是你的孩子，正因为如此，我必须尊重这个小生命，为了他的幸福毫无保留地奉献我的身体，摒弃死的念头——这个念头又是一个奇想。因为你曾经爱过我，还因为这是你的孩子，我请求你，要我回到你身边。如果你给我打一份哪怕只有一个字的电报，我将尽快赶到你身边。我向你起誓，做一个尽职的妻子，一切都听候你的吩咐。现在，我只是恨我自己，恨我自高自大的愚蠢。我爱你，喜欢思念你，你的一切都自然得体，而我却是如此虚伪。一旦我又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求别的，只要在你的荫庇下过一辈子……

这封信是她一句句写的，似乎发自内心深处。现在，她觉得是表达心底里的感情了。这就是她真实的自我，永远如此。在最后的审判日，她将带着这份书面材料去见上帝。

一个女人不顺从还能怎么样？她的肉体难道不就是为了生孩子吗？她的力气难道不就是为了照料孩子和丈夫——给予生命的人？她终归是个女人。

她把信寄到斯克里宾斯基的俱乐部，由俱乐部转递到加尔各答给他。到印度不久，在三个星期之内，他就能收到这封信。一个月就能接到回音了，那时她就走。

对斯克里宾斯基她相当有把握。她只想到准备衣服，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直到再次与斯克里宾斯基在一起，她的历史就永远结束了。这段平静的日子似乎有点反常，久违了。不管怎么样，她意识到自己越来越烦躁，内心的骚动就要来临。她试图逃避这场内心的混乱，希望能够得到斯克里宾斯基接到她信后的回音，那么她的事情就能定下来，就要忙着去做命中注定的事了。正是这无所作为的状态使她更害怕突变。

以前，她都不怎么计较斯克里宾斯基不给她写信，自己的信寄出去就完了，真是不可思议。她会得到信中所要求的回音，这就行了。

十月初的一个下午，她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成了一锅粥，就悄悄地冒着雨走出来，在外面散步，不然，在房里会把她憋死。到处都被雨淋湿了，没有人，那些讨厌的房子都是单调的红色，毗邻的房屋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绯红，顶上盖着暗紫色的石板瓦。厄秀拉朝着威利格林走去。她仰着脸，走得很快，看见横过低洼山谷的光线，不时还隐约见得到在雨雾朦胧的远处有一片光亮，那是煤矿，还有它冒出来的一团团白色蒸汽。一会儿，雨幕又遮住了一切。雨很亲切地把她隐蔽起来，她高兴极了。

正朝着树林走去的时候，她隔着云雾看见下面有星星点点的微光，那是威利沃特。山楂树长成一片，密密麻麻地随风摆动，一丛丛的灌木精灵鬼怪似的出现在眼前，她绕到空旷的地方走。真是好极了，又自由又混乱。

不过，她还是赶紧到林子里躲雨。头顶上呼呼作响的风声震颤她，包围她，无数的树干支撑起了这巨大的声响。这些被雨水冲成一道道黑的树干，就是戳入头顶怒吼的风声，插进脚下这块风扫荡着的土地的支柱。她在树干间悄悄地行走着，真害怕在这威严的沉默中行走时它们会移过来把她关在里面。

因而，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幻想着她没有被注意到。她觉得真像一只鸟儿从窗子飞进一间大厅，里面庞大的武士们围桌而坐。她急急掠过他们庄严齐整的行列，假定她没被注意到，心儿怦怦直跳地从另一边窗子飞出去了，飞到外面葱绿湿软的草地上。

她转到一个避雨处，眼前一片大地上巨大的雨幕慢慢地荡起一层层水浪。她身上都湿透了，被封在这雨幕中，在这水浪漂动的旷野中，离家还有很长一段路。她必须冲过飘摇的大雨，回到稳定安全的地方。

她孤独地踏上直穿过荒地的小径，往回走。这小路是一条草地里的小槽，两边有高高的枯草丛，比兔子踩出的道宽不了多少。所以，她眼盯着脚下，沿着这条路走得飞快，犹如一只风中的鸟儿，什么也不想，就是快走。不过，一边在空旷的洼地里走着，她的心里就种下了一颗害怕的种子。

突然，她发现还有什么东西——雨中隐约出现了几匹马，还没走近，不过，正在往这边走过来。没法躲避，她继续走她的路。几匹马站在那边树下的背风处，地势比她这儿高。她低着头赶路，不想看它们，不想知道它们在那儿。她继续沿着这条荒野小径走。

因为想到那些马，她觉得心情沉重。不过她会避开它们。她要承受住这种负担，逃离这儿，一直往前走，就能过去。

突然，心理负担又加重了，她的心情越来越紧张。她吃力地呼吸着，不过这点精神压力她还能承受得了。不用看，她就知道那几匹马走近了。它们到底是什么？她感觉得到地面沉重的马蹄声。这越来越近的是什么？压在她心头的重负又是什么？她不知道，也没看。

可是现在，她的路都截断了：它们堵住了她。她知道那几匹马正聚集在一座木桥上，木桥横跨过长满蓑衣草的水渠；那是黑暗又非常沉重的一大群。然而她的双脚还在不停地走。它们会在她面前突然跑开，它们会在她面前跑开。她的双脚不停地走，神经越来越紧张，脉搏越跳越快。它们会被激怒，非常凶猛地跑过来，会受惊，那她就必死无疑。

那几匹马在她走到之前跑开了。知道她靠近了，它们就从她身边飞快地跑过，震颤、紧张、强壮有力的马身疾驰过时带着冲力。奔驰过去后它们又从远处慢慢地朝这边移动。

厄秀拉知道它们没走，还在等着她。但她还是过了那座它们的蹄子捣过敲过的木桥，继续朝前走，知道它们在干什么。她觉察到，它们的前胸紧夹，缩得窄窄的，不放松，通红灼热的鼻孔显示出有持久的耐力，又圆又厚实的腰臀部在挤压着，挤压着，要挤压得前胸不再紧夹，挤压得发狂，没时没日地狂跑，永远也无法挣脱时间的控制。它们巨大的腰臀部给雨淋得又滑又黑。可是雨淋出来的黑色和湿滑不可能浇灭封闭在两肋之间的急促强烈的大火，绝不可能。

她一直往前走，越走越近了。她又觉察到了马蹄飞驰而过的声音，一道淡蓝色的闪光绕着漆黑的一圈。马蹄铁闪出的淡蓝光圈似乎很大，大得就像罩在这一群黑马身上的光环。这些强壮的马身上发出了闪电一般的马蹄急驰之光。

它们又在等着她了。在一棵橡树下，一群可怕、鲁莽、得胜了的马聚在一起，等待着，等待着，等着她走近。她好像从一个遥远的地方来，走向这一排枝叶茂盛的橡树。它们聚在这小山坡上形成了一道漆黑的屏障。

她必须走过去。它们又逃开了，在旁边散开一大圈慢慢地跑，免得招呼她。它们慢慢跑回她背后山脚下的开阔处。

它们在后面了。前面不远就围着一道高高的树篱，她面前的路开放着，一直通向大门。她可以走进这块耕地，穿过去就是大路，到了人类有秩序的世界。路畅通了，她这才放下心来。可是，她心底隐藏着恐惧，一直隐藏着恐惧。

突然，就像被闪电慑服，她迟疑一下，以为自己倒下了，其实却在迈着细碎的步子踉踉跄跄向前走。那几匹马在她身后顺着小路疾驰而下，发出的巨响震得她发抖。她又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几乎要给压死了。她不敢看旁边，那几匹马雷鸣般地向她压过来。

残酷极了，它们跑到跟前突然转弯，从她左边冲过去了。她看到凶猛的马匹两肋起皱，还不大明显；巨大的马蹄如闪电流星，当时只是在她身边舞动；一匹匹马一股劲儿地冲过去，疯狂极了。

它们冲过去了，轰隆轰隆地掠过她身边，包围了她。它们放慢这一阵突发的急冲，在她前面慢跑着，到大门边几棵树旁又聚成了一团。它们在不安地走动着，活动着，那些骚动的身子结成了一个群体，为了一个目的。它们在和她作对。

她给吓得魂不守舍，惊恐万分，再也不敢走上前去了。这些齐心协力抱成一团的马群征服了她。它们在骚动着，等着她，知道得胜了。它们带着等待胜利的焦急动来动去。她吓得心跳都要停止了，四肢松软，全身化成了一摊水。坚硬和短兵相接的力量都聚在这群马的身上了。

她双脚发软，停了下来。这是决定性的时刻了。那几匹马不安地骚动着。她没办法了，望望远处。在她左边，下坡二百码处，宽厚的树篱与山坡平行延伸。有一个地方长着一棵橡树。她可以爬上去，攀着树枝，跳到树篱的另一边。

她浑身战栗，四肢软绵绵的，时刻担心会跌倒，但还是开始尽力寻路走，好像要绕一个大弯避开马群。那几匹马移动身子集成一群挡着她。她恍恍惚惚，颤抖着往前走。

突然，一股怒气爆发，她飞快地冲过去，抓住橡树干上突起的节疤往上爬。她的身子软弱无力，可是，两手却钢铁一般坚硬。她知道自己还很坚强。尽了最大的努力，她终于攀到树枝上了。她知道那几匹马也觉察了，就把脚也挂到树枝上。马群在散开、移动着，试图弄清怎么回事。她正在奋力地爬到树枝的另一端。当马群开始朝她慢跑来的时候，她已跌落在树篱的里边了。

好一阵子她动弹不了。从树篱下兔子钻来钻去的空隙，她看见慢跑过来的马群巨大的蹄子。她受不了这个，爬起来快步斜穿过那块地。马群在树篱的那一边疾驰到拐角处，被挡住了。她急匆匆地穿过那块光秃秃的田地时，一直觉得它们还在那儿，聚成一团。它们现在真是可怜啦。只有意志在支持着她往前走。大路边上一棵挂着野草的歪脖刺树下，有一道栅栏，她颤颤抖抖地爬上去就耗尽了气力。她干脆就坐在栅栏上，背靠树干，一动不动。

她坐在那儿，筋疲力尽，时间和不停的变化在身边流过。靠在树干上的她宛如一块躺在小河床的石子，毫无知觉，没有变化，不可能变化。而万事万物则倏忽而过，把她留在那儿歇息。躺在河床的石子，她不可改变地被动地沉到了一切变化的底下。

她背靠树干静静地躺了很久，消磨她最后的孤独时光。有一些矿工走过，沉重的脚步踏在潮湿的路上，说话声音很响，耸肩缩脖，身上给雨水弄得斑斑驳驳、星星点点的。有些人没看见她。他们走过的时候厄秀拉懒洋洋地睁开了眼。一个独行的人看见了她。当他惊讶地看着厄秀拉的时候，黑黑的脸上眼白特别明显。他犹犹豫豫放慢脚步，出于关心，怕出了什么事，想和厄秀拉说话。厄秀拉真担心他开口，担心他问话。

她从座位上滑下来，懵懵懂懂、迷迷糊糊地沿着小路走了。离家还很远。她产生了一个念头：以后这一辈子，她都必须疲惫不堪地走，走。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总是沿着树篱间雨淋湿的路走。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这单调的运动使她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这憋在心里的厌恶多么强烈，多么深切！深得触到了底。今天她好像注定要探及一切事物之底，发现一切事情的根底。噢，不管怎么样，她现在是走在最低的地方，挺安全的。如果她必须永远不停地向前走，也挺安全。既然这是最低处，就没有什么更低的了。没什么更低，你瞧，处在这种境地的人只会感觉到安全稳妥，消极被动。

终于，她到家了。爬上山到贝多弗真费劲。为什么一定要爬山？为什么一定要爬上来？为什么不待在下面？为什么要强行爬上山坡？在低处的人为什么要竭力往上爬，往上爬？哦，这真是太费劲，太累人了，负担太重了。总是有负担，一直有负担。然而，她还是必须爬上山顶，走回家上床睡觉。一定得上床了。

进了家门，她在昏暗中走上楼，没人看见她淋得全身湿透。太累了，她没有力气再走下楼，就上床躺下了。她冷得全身发抖，又懒得爬起来或者喊一声帮忙。这样，她的病情就逐渐加重了。

整整两个星期，她病得很厉害，说胡话，打颤，难受极了。但是，就在神志昏迷的痛苦中，她始终隐隐约约而坚定地相信自己还活着，那是一种永存的感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像是河底的一块石头，不可侵犯，不能变动，不管她身上刮起多么凶猛的风暴。她的心灵静静地，长久地栖息着，虽然充满了痛苦，却保留着本色。在病中她还存留着深沉、不可更改的认识。

她很清楚，也不在乎那么多。她生病期间，模模糊糊之中，她和斯克里宾斯基的问题一直萦绕在心头，仿佛是持续的皮肉之苦，尚未触及她孤独的、坚定不移的现实内核。可是，她心中有关斯克里宾斯基的那块锈蚀之物已经烧成了灰烬。

她一定得属于斯克里宾斯基，一定得依附他吗？有什么事情迫使她那么做，然而那是不真实的。总是有痛苦，幻想引起的痛苦，她属于斯克里宾斯基的痛苦。她没有和斯克里宾斯基结为一体，又是什么要把他们绑在一起？为什么还有虚假之情？虚假还在啮啃她、折磨她、消耗她。为什么她就不能清醒过来回到现实中？只要她能够醒悟过来，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梦幻的虚假，她和斯克里宾斯基之间不现实的关系就会消失。然而，沉睡和神志昏迷把她给压住了。甚至在平静和清醒的时候，她也受到沉睡的诱惑。

不过，她从不被迷住。是什么外来的东西要把她和斯克里宾斯基连在一起？有某种加在她身上的纽带。为什么她不能挣断这纽带？是什么纽带？到底是什么？

神志不清时她一直都放不下这个问题。最后，在疲倦中，她得出了答案——就是那个孩子。孩子把她和斯克里宾斯基连在一起。这孩子就像套在她脑袋上禁锢她头脑的纽带。是孩子把她和斯克里宾斯基绑在一块儿。

然而，为什么孩子就把她和斯克里宾斯基连在一起？她就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难道孩子不是她的事，不完全是她的事？这与斯克里宾斯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非得百般痛苦，备受约束地与斯克里宾斯基和斯克里宾斯基的世界连在一起？安东的世界，在她发热的头脑中，已成了一个禁锢她的浓缩的世界。如果她不能从这个世界走出来，就会疯狂。这个安东和安东的世界，不是她曾占有的安东，而是她从未占有的安东，这个安东为其他势力所占有，为众人所占有。

患病期间，她挣扎、搏斗，极力摆脱斯克里宾斯基和他的世界，撇开它，甩开它，放到它该去的地方。然而，这个世界对她又重新占了支配地位，又控制住了她。哦，肉体上难言的疲乏，她无法摆脱，还没有解脱。假如她能解救自己就好了。假如她能摆脱情感，摆脱躯体，摆脱世间与她有关联的巨大障碍，摆脱她的父亲、母亲和情人，摆脱所有的熟人，那该多好。

在极度的倦乏折磨下，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也没有情人，我在物质世界中没有固定的位置，我既不属于贝多弗也不属于诺丁汉，不属于英国，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些地方一个都不存在，我被套在束缚在这些地方，而它们都是不真实的。我必须脱离这些地方，犹如栗子破壳而出，壳是虚假的。”

在她发热的头脑里，又一次出现了活生生的现实：二月，林子里的地上躺着一颗颗橡树子，橡实壳被胀破遗弃了，橡实仁裸露出来，绽开胚芽。她就是赤裸、光洁的橡实仁，抽出光洁、强壮的幼芽。这个世界是过去了的冬天，被抛到后面去了。她的母亲、父亲和安东，学院和她所有的朋友，像过去的一年一样，全都被抛弃了。而赤裸的橡实仁自由自在地努力扎下新根，在时间的变化中创造出对永恒的新认识。只有橡实仁才是现实，其他的都被抛弃埋没了。

这种念头在她心里越来越强烈。当天下午，她睁开眼就看到窗子和窗外烟雾弥漫的模糊景色，这些都是平摊着的皮壳。除了皮壳，她不见其他东西。她还被关在这儿，不过很松动，与外壳之间有空隙。外壳有一条裂缝，要破裂了。很快，她将把根扎在一个新生的日子，她赤裸的身体将躺在新的天空下，新的空气中。这个陈旧腐朽的纤维外壳将消失。

她逐渐进入正常睡眠，带着对新现实的信心睡着了。在沉睡中，她的灵魂呼吸着新世界的空气，非常平静，非常丰富。她的根扎在新的大地上，吸收着养分，逐渐成长起来。

终于，她醒了，仿佛新的一天已经来临。为了这新的黎明，她与尘埃和昏暗搏斗了多久？她感到自己多么脆弱多么纤细多么清晰，宛如冬末开放的娇弱花朵。然而黑暗已经过去，黎明就要到了。

过去的经历——和斯克里宾斯基在一起的日子，以及他们的分手，这些事已经非常久远，非常遥远了。其中有一些事是真实的，那就是富有魅力的头几个星期。以前，那几个星期就像是幻觉，现在，则像是最平常的现实，其他的事就是不真实的了。她知道，斯克里宾斯基最终不可能成为真实的。那几个热情荡漾的星期，斯克里宾斯基和她在一起是迎合了她的热望。那时，是她造就了斯克里宾斯基。但到后来，他就垮下来了，没能成为她期待的形象。

奇怪得很，他们之间的隔阂多大！现在，她喜欢斯克里宾斯基了，如同喜欢记忆中的事，过去的自我。他是过去有限的几件事，已知的事。她感到对斯克里宾斯基和过去的事有非常亲切的感情。可是，她一抬起头朝前看，斯克里宾斯基又不在了。而且，再望远一点，望到前面尚未发现的土地，她能辨认出的只有一片明朗的阳光和烟云一般从地下冒出来的神奇的树木。[213]那儿是未知的，尚未探索，还没有被发现的。黑暗冲刷着新世界与旧世界，她跨越了新旧交替的空间后，曾独自踏上过那块未知的土地。

不会有孩子了，她感到高兴。假如有了孩子，也只是有一点儿不同。她要自己照管孩子，不会去找斯克里宾斯基。安东属于过去的世界。

斯克里宾斯基的电报来了：“我已结婚。”过去的痛苦、气恼和轻蔑又被勾起来了。他就那么彻底地属于被抛弃的过去？厄秀拉唾弃他。他就是过去的样子，这是件好事。根据自己的愿望，她想要的男人是谁？这不是由她来创造的，而是她去认识一个上帝创造的人。这个男人是从上帝那儿来的，她要为之欢呼。她庆幸她造不了这个人。她庆幸自己与造就此人没有关系。她庆幸这都是在一个巨大的权力范围之内，她最终将要在此安息。这个人来自厄秀拉自己所归属的永恒世界。

身体逐渐恢复了，她就坐起来观看新的创造。在窗前，她看到人们在下面的街道走，有矿工、妇女和孩子，人人都披着旧荚壳。但是，透过荚壳可以看到新的萌芽膨胀鼓起的轮廓。从矿工平静无语的外形她看出了犹豫不决、等待着重新获得解放的痛苦。从妇女虚伪强烈的自信中她也看出了这一点。妇女的自信是脆弱的。自信的外壳很快就要破碎，显露出新芽的力量和耐心的成就。

看见每一件事情，她都要紧紧抓住，摸索着找出上帝的创造物，取代过去的人们陈旧僵硬的枯槁形体。有时她又非常恐惧，失去了敏感，失去了知觉，只知道像过去那样害怕那束缚着她和全人类的荚壳。人们都被禁锢着，都要发疯了。

她看到矿工们僵硬的身板，好像已被盖在棺材里了；还看到他们呆滞不变的眼睛，与被活埋的人的眼睛一样。她看见轮廓线坚硬刻板的新房子，它们似乎要把没有生命的成就布满山坡，这些可怕的成就由乱七八糟的角和直线组成。那是腐败不受限制，获得胜利的显示。纯粹是腐败，因而是坚硬的也是脆弱的。她还看见对面发黑的山上暗褐色的空气，一片片污渍般的房子盖着石板瓦，乱糟糟的；陈旧丑陋的老教堂尖塔耸立在粗糙的新房之上。这种乱七八糟、坚硬又易碎的新房子从贝多弗一直延伸，与莱瑟利的污浊的新房子相连，莱瑟利的房子延伸过去又与海诺的房子混成一片。这一片枯燥烦人、不堪一击的污浊在大地上蔓延。她感到恶心极了，坐在那儿就要冻僵了。接着，在漂浮的云层中，她看见一条淡淡的彩虹架在那座小山的一边。她吃了一惊，忘掉了一切，期待着天空呈现的五彩，看着彩虹自己慢慢地形成。虹云在一个地方显得耀眼，她带着强烈的期望搜寻着彩虹的拱形搭到什么地方。虹彩加深了，不知从哪儿来的，神秘极了，它自己呈现在天空——一弧朦胧巨大的彩虹。这个拱形的弯度和强度都精彩极了，是光、彩色在天空中的伟大建筑。它光辉灿烂的柱脚坐落在低矮的小山那一片新盖的污秽的房屋上，它的拱划到了天顶。

那道虹是拱架在大地之上的。[214]她知道，那些给硬壳包着在地上爬行的贱民们，各自都不动声色地活在世间的腐朽表层之中。但是这条虹扎根在他们的血肉里了，它会颤抖着在他们的精神中成活。她知道他们就要挣脱那蜕变中的硬壳甲，崭新、清洁的裸体会长出新的萌芽，在那从天而至的光明、劲风和洁净的雨水中得到新生。透过这虹，她看到了大地上的新建筑，那些陈旧的、不堪一击的糟朽房子和工厂被一扫而光，这世界将在生命的真实中拔地而起，直耸苍穹。

[1]本文最早以本名毕冰宾发表在《外国文学研究》1985年第4期上。多年后作者对这篇早期论文进行了修改，保留了原文中的基本观点，全文有大幅度增删。

[2]F. R.利维斯：《小说家劳伦斯》，企鹅图书公司1956年英文版，第11页。

[3]与拉法格的谈话，转引自《卢卡契文学论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292页。

[4]卢卡契：《马克思、恩格斯美学论文集引言》，见《卢卡契文学论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291页。

[5]卢卡契：《马克思、恩格斯美学论文集引言》，见《卢卡契文学论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291页。

[6]乔治·丁·贝克编：《D.H.劳伦斯》，弗里德里克·安格尔出版公司1980年纽约英文版，第143页。

[7]《新不列颠百科全书》第十集，英文版，第1219页。

[8] 赵少伟：《戴·赫·劳伦斯的社会批判三部曲》，载《世界文学》1981年第2期。

[9]赵少伟：《戴·赫·劳伦斯的社会批判三部曲》，载《世界文学》1981年第2期。

[10]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72页。

[11]F.R.利维斯：《小说家劳伦斯》，企鹅图书公司1956年英文版，第120页。

[12]西方有学者将首章的开场视为《圣经·创世记》的笔法。见《创世记》第1—3章、第6—9章。

[13]F.B.比宁编：《劳伦斯研究指南》，麦克米兰有限公司1978年伦敦英文版，第148—149页。

[14]卢卡契：《马克思、恩格斯美学论文集引言》，见《卢卡契文学论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300页。

[15]卢卡契：《马克思、恩格斯美学论文集引言》，见《卢卡契文学论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283页。

[16]D.H.劳伦斯：《劳伦斯中短篇小说选》，毕冰宾译，漓江出版社2012年版，第23页。

[17]参见D.H.劳伦斯：《心理分析与无意识》导言（菲利浦·里夫），（伦敦）海盗书社1972年版，第11页。

[18]乔治·丁·贝克编：《D.H.劳伦斯》，弗里德里克·安格尔出版公司，1980年纽约英文版，第54—55页。

[19]乔治·丁·贝克编：《D.H.劳伦斯》，弗里德里克·安格尔出版公司，1980年纽约英文版，第54—55页。

[20]赵少伟：《戴·赫·劳伦斯的社会批判三部曲》，载《世界文学》1981年第2期。

[21]卢卡契：《马克思、恩格斯美学论文集引言》，见《卢卡契文学论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293页。

[22]特利·伊格尔顿：《马克思主义与文学批评》，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12页。

[23]参见黑马译：《劳伦斯论美国名著》，上海三联书店2006年版，第3页。

[24]鲁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事》，见《且介亭杂文二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版，第163页。

[25]理查德·奥尔丁顿：《前言——致弗里达》，见《启示录》，马丁·塞克有限公司1932年伦敦英文版，第7页。

[26]A.赫胥黎：《劳伦斯书信集前言》,载《劳伦斯书信集》，海纳曼有限公司1937年伦敦英文版。

[27]此文为早期《虹》的译者序言，此次有修改和增补。

[28]Richard Hoggart: Between Two Worlds, Aurus Press, 2001, p.69.

[29]见《旧约· 创世纪》第9章12节，第17页。

[30]《劳伦斯书信集》，2002剑桥版，第577封。

[31]《劳伦斯书信集》，2002剑桥版，第691封。

[32]F.R.利维斯：《小说家劳伦斯》，企鹅图书公司1956年英文版，第139页。

[33]克里斯特弗·海伍德：《D.H.劳伦斯新研究》，麦克米伦出版公司1987年版，第125—126页。

[34]克里斯特弗·海伍德：《D.H.劳伦斯新研究》，麦克米伦出版公司1987年版，第125—126页。

[35]克里斯特弗·海伍德：《D.H.劳伦斯新研究》，麦克米伦出版公司1987年版，第125—126页。

[36]克里斯特弗·海伍德：《D.H.劳伦斯新研究》，麦克米伦出版公司1987年版，第125—126页。

[37]孙席珍：《外国文学论集》，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235—257页。

[38]查理斯·罗斯：《恋爱中的女人·导言》，企鹅出版社1989年英文版，第43页。

[39]F.R.利维斯：《小说家劳伦斯》，企鹅图书公司1956年英文版，第120页。

[40]F.R.利维斯：《小说家劳伦斯》，企鹅图书公司1956年英文版，第126页。

[41] 从“天地生生不息”到“无处藏身”，这一段被有些评论家认为是仿《创世纪》的笔法，见《创世纪》第8章第22节。其意象令人联想到上帝造物和大洪水后诺亚与其儿子们过着富足的生活，他们如同布朗温家的人，是“继承人”。

[42]珀涅罗珀是奥德修斯忠实的妻子。她为了等奥德修斯回来，假称要织完一张网才能接受求婚者们的爱。她白天织，晚上拆，以此拖延时间。尤利西斯是奥德修斯的拉丁文名。瑟茜是《奥德赛》中的女妖，她可以把人变成猪。

[43]参见Coventry Patmore (1823—1896) 之诗集《家中天使》。这个书名在维多利亚时期成为赞美女性美德的成语。

[44]英国住家一般只有遇上大事或有贵客来访时才开正门，平时都是通过后门进家。突然有人敲前门就容易让人产生错觉。——译注

[45]丽蒂雅也是劳伦斯母亲的名字。但小说里这个波兰女人的背景令人联想到劳伦斯妻子弗里达的祖母，她是波兰人，其母亲娘家姓是斯克里宾斯基，这个姓氏在本书以后的章节里会出现。

[46]应该指的是俄国兴起的民粹主义。

[47]1772年后，俄国占领了波兰大部分领土。1863年，开始在波兰征兵，由此引起的反俄运动被俄国残酷镇压下去。

[48]喀西马尼：耶路撒冷附近的花园。耶稣常在这里和门徒们聚会并在此被犹大出卖。

[49]凯旋驱进：福音书暗喻，耶稣进入耶路撒冷城，受到人民热烈欢迎的盛况。

[50]见弥尔顿名著《力士参孙》。

[51]《汤姆叔叔的小屋》里奴隶女孩的名字。

[52]《创世记》第2章第24节。

[53]参见《圣经·民数记》第20章第11节，摩西杖击磐石，水从石头中淌出。

[54]一种产于苏格兰的古典花纹披巾。

[55]《新约·约翰福音》第2章第4节。

[56]传说中的不列颠国王，性情快活，爱喝酒，是儿歌和儿童诗中的主人公。

[57]一首古老的英国儿歌里的人物，儿歌名为《哈巴德老妈妈》。

[58]著名的《六便士之歌》的歌词。原歌词里讲到二十四只黑鸫鸟被放入馅饼里烤，但切开馅饼后鸟儿们竟然开始歌唱。

[59]安娜此时由《六便士之歌》串到另一首《玫瑰》的童谣上去了。

[60]这是诺丁汉城通往达比郡的一条大路。

[61]Gentleman-farmer，一类以农活为消遣但不以此为生的人。

[62]赫伯特·斯宾塞(1820—l 903)，英国哲学家，进化论者。他用一种涵盖一切的进化原则解释宇宙。为此劳伦斯在《论哈代》一文中对他提出批评。

[63]《新约·马太福音》第10章第39节。

[64]《新约·路加福音》第9章第28—36节。

[65]《新约·列王记》（上），第8章第13节。

[66]《新约·出埃及记》，第13章第21—22节。耶和华白日在云柱间、夜晚在火柱间为百姓引路，使他们可以日夜兼程。

[67]18世纪和19世纪英国的一种学校，通常由一位穷困的老妇人掌管，以此取得些收入。 学校只开读写和算术课。

[68]威廉姆·艾瓦特·格莱斯顿(1809—1898)，英国国务活动家，首相(1868—1874、1880—1885、1892—1894)。

[69]马耳他骑士团：最早成立于1048年(耶路撒冷)，照料伤患和朝圣者。后来几经起落，成为圣·约翰医护团，属慈善性质。

[70]莎士比亚的一个剧本。

[71]亚历山德拉（1844—1925），以美貌著称，后成为爱德华七世的王后。

[72]鹅市即鹅成熟的季节里以贩卖鹅为主的集市，在1870年间诺丁汉的鹅市每次都要举办10天。以后鹅市逐渐演变成一种娱乐活动。法律规定每年10月的第一个星期四开市，为期3—4天。

[73]这两句是拉丁文祷词的始句。

[74]原文是拉丁文。

[75]威廉的爱称。

[76]做礼拜时众人和牧师轮流作答或吟唱。

[77]罗斯金(1819—1900)，英国艺术批评家和社会评论家，对哥特式建筑的复兴产生过重要影响。

[78]哥特式：尖拱式建筑。

[79]垂直式：14世纪至16世纪英国哥特式建筑的一种。

[80]诺丁汉近郊的一座古镇，以大教堂著名。《恋爱中的女人》第23章里对此地有更详尽的描述。——译注

[81]这个用语专门用来形容刻薄的人或背后中伤别人的人。此语源于林肯郡大教堂里的一尊石雕像。

[82]请参看以下第二段“夏娃诞生图”。见《马太福音》《马可福音》等。

[83]请参看以下第二段，见《圣经·创世记》。

[84]见《圣经·以赛亚书》第6章第2节。

[85]摩西带领以色列人穿过干旱的荒原走向希望之地时，两次击打石头，从中流出水来。石与水的意象经常出现在劳伦斯的作品中，象征男性的生命力。

[86]《马太福音》第22章第30节。

[87]每当传统节日(如圣诞节)之夜，乐队挨家挨户吹拉弹唱。

[88]圣乔治：英国的守护圣徒。

[89]这是方言中的谐谑语，表示上床睡觉。

[90]原文是Anna Victrix（拉丁文：女征服者，女赢家）。

[91]见《创世记》第5—9章。

[92]参见《圣经·出埃及记》，据说碑上刻的碑文是：“至高无上的神对以色列人民的训诫。”

[93]指石碑。

[94]《圣经·出埃及记》：“上帝在荆棘丛生的森林中召唤摩西，这森林一直燃烧着，永远烧不尽。”

[95]这个名字的英文是由“情人”和“种子”两个字组成。劳伦斯善于给小说中的人物起一些颇具讽刺性的名字。

[96]《忏悔录》引文。

[97]在这里大写的羊（Lamb）指的是耶稣。在基督教的教义中，基督是一只为人类幸福献身的羔羊。

[98]耶稣殉难前曾给他的门徒们吃饼和酒，声称饼和酒象征着他的肉体和血液。

[99]即圣母怀抱着耶稣尸体的那幅图。

[100]德国纽伦堡附近的城市，建于1004年。大教堂内存有公元8世纪的木雕。

[101]指耶稣在十字架上受难。

[102]《启示录》第4章第8节。

[103]《路加福音》第1章第26—38节。

[104]迦拿：加利利地区的一座古城，耶稣在此创造了他的头两个奇迹。他在这里把水变成酒。从此得到了门徒们的信任。——《约翰福音》第2章第11节。

[105]这里指威尔·布朗温。

[106]《约翰福音》第2章第10节。

[107]《马可福音》第12章第31节。

[108]《创世记》第2章第21—23节。

[109]《路加福音》第1章第46—55节。

[110]安基里珂(1400—1455)，意大利艺术家。

[111]《圣经》中以色列人在旷野四十年里，所获得的神赐食物。见《旧约·出埃及记》第16章。

[112]《圣经》中，大卫是牧人的儿子，他战胜了非利士巨人歌利亚，后来他娶了以色列王扫罗的女儿米甲做妻子。见《撒母耳记下》第6章第14—23节。

[113]《撒母耳记上》第17章。

[114]见《一千零一夜》。一个老人外号叫“摆脱不掉的海老人”，他请求辛伯达背他过河，可过了河他仍然趴在辛伯达背上折磨辛伯达，直到辛伯达把他灌醉，才摆脱了他。

[115]《约翰福音》第2章。

[116]《以赛亚书》第11章。

[117]原文是拉丁文，意思是女征服者或赢家。

[118]厄秀拉，五世纪英国的公主。据传说，她同一万一千位处女一起去罗马朝圣，在科隆被匈奴人杀害。

[119]毗斯迦山(在约旦河东)，《圣经》中说，先知摩西死前在这座山上望见了上帝赐给人类的乐园——迦南(即巴勒斯坦)。

[120]《但以理书》第3章第23—28节。

[121]《列王纪》第8章第27节。

[122]英语中用“她”代指一个事物时，表示说话人崇敬的心情。

[123]见《圣经·出埃及记》：上帝在荆棘丛生的森林中召唤摩西，这森林一直燃烧着，永远烧不尽。

[124]《马太福音》第16章第17节。

[125]北欧神话中的人物，见《尼伯龙根传奇》。

[126]《马太福音》第6章第28节。

[127]指从瑞典引进的手工课教育。1890年英国教育部在小学实施木工课教育。

[128]《圣经·创世记》称，上帝因世人行恶，降洪水于人世，命义人诺亚造一大船名方舟，全家避入，使之得救。洪水退时，诺亚放出鸽子，鸽子口衔一片新拧下的橄榄叶飞回，说明洪水已退，平安已到来。鸽子和橄榄枝被西方人视为和平的象征。

[129]《马太福音》第5章第45节。

[130]《圣经·约翰福音》第14章第2节。

[131]见《启示录》第1章第8节：主称自己是始也是终，是万能的。

[132]父亲的正式名字是威廉·布朗温。

[133]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斯派著名画家。

[134]英国诗人阿尔弗莱德·丁尼生(1809—1892)以英国古代传奇《亚瑟王和圆桌骑士》为题材写的诗集。

[135]《国王的田园诗》中的诗句，见前注。骑士兰斯洛特冒险来到城堡，城堡中的少女埃琳娜爱上了他，演出了一场悲剧。

[136]法国诙谐歌曲《有一位牧羊女》的开头两句。

[137]《马太福音》第26章第36—45节。

[138]《圣经》中希伯来法官与先知。

[139]《马太福音》第26章第48节。

[140]指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

[141]《创世记》第5章第2—4节。

[142]《约翰福音》第1章第14节。

[143]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别名。

[144]《马太福音》第19章第24节。

[145]耶稣被钉在十字架那天。

[146]见《约翰福音》第20章第17节。

[147]《路加福音》第19章第1—10节。

[148]《马太福音》第14章第22—32节。

[149]《马可福音》第6章第35—44节。

[150]《马太福音》第14章第25节。

[151]《使徒行传》第9章第3—9节。

[152]《出埃及记》第14章第21—22节。

[153]《出埃及记》第3章第2节。

[154]《路加福音》第18章第22节。

[155]《马太福音》第5章第39节。

[156]《马太福音》第23章第37节。

[157]《以西结书》第2章第1节。

[158]《路加福音》第15章第4—5节。

[159]《马太福音》第11章第28节。

[160]劳伦斯的贵族观主要来自尼采。

[161]《创世记》第3章第23—24节。

[162]《创世记》第18章第1—2节。

[163]1898年马赫迪的追随者包围了喀土穆后被他人所败。

[164]《创世记》第19章第26节，罗得的妻子变成了一根盐柱。

[165]以上所引《圣经》各段参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6章、第9章。

[166]后三人为诺亚之子。

[167] 《哈姆雷特》第2幕。

[168]《马太福音》第10章第30节。

[169]布尔战争(1899—1902)。

[170]源自“绝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这是功利主义创始人Jeremy Benthan (1748—1832) 的名言，成为该运动的口号。

[171]《民数记》第22章第22—35节。

[172]羞耻，是那个时期提到同性恋常用的词。1915年在审理《虹》的法庭诉讼中，这一章节被特别指出内容不适。

[173]《如愿以偿》为莎士比亚的一个剧本。

[174]1871年在剑桥设立的两所女子学院之一，另一所为戈顿。

[175]狄安娜为罗马神话中月亮和狩猎女神。

[176]摩洛克神，古代腓尼基人所信奉的火神，以儿童作为献祭品。

[177]此处原文为大写的“Lamb”(羔羊)和“Dove”(鸽子)。基督教用温顺柔弱的羔羊象征耶稣，据《圣经》记载，在耶稣受洗礼时，圣灵像鸽子从天而降。

[178]蛇吞自己的尾巴是传统上表达永恒的象征，但劳伦斯认为它代表着干枯的理念。

[179]见左拉描写矿工生活的小说《萌芽》。

[180]这句话原文为法文。

[181]多那太罗(1386—1466)，佛罗伦萨雕塑家。

[182]佛罗伦萨雕塑家。

[183]佛罗伦萨雕塑家、金属匠和宝石匠。

[184]Edmund Spencer (1559—1599)所创作的《婚礼预祝歌》的副歌。

[185]法国童谣。

[186]ReynoIds (1723—1792)，英国肖像画家。《天真时代》被伦敦国家美术馆收藏。

[187]引自华兹华斯(1770—1850)的诗句。

[188]森林之神，出自希腊神话，性好欢娱，耽于淫欲。

[189]农牧神，古罗马传说中半羊半人的神。

[190]柯勒律治(1772—1834)，英国浪漫主义诗人。

[191]参见Alfred Tennyson (1809—1892)的《诗篇·追思》。

[192]厄秀拉的外号。

[193]“厄秀拉”一词的方言发音。

[194]罗比亚(1399—1482)，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陶雕塑家。

[195]多那太罗(1386—1466)，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雕塑家，是现实主义雕塑的奠基人。

[196]波提切利(1445—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

[197]阿芙罗狄蒂，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类似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

[198]史文朋(1837—1909)，英国诗人。

[199]梅瑞狄斯(1828—1909)，英国诗人和小说家。

[200]拉辛(1639—1699)，法国新古典主义剧作家。

[201]李维(公元前59—公元17)，罗马历史学家。

[202]贺拉斯(公元前65—前8)，罗马诗人。

[203]1903年创立的妇女组织，争取村选举权。

[204]希腊神话中美丽的预言家。拒绝阿波罗的爱情后，阿波罗判她终生不受信任。

[205]取自印度最古老的颂诗集《梨俱吠陀》。尼采曾将该句引用于其著作《黎明》的首页。

[206]贝奥武甫，英国传奇长诗《贝奥武甫》中的主人公。此诗被称为英国的民族史诗。

[207]见威尔斯(1866—1946)的小说《隐身人》。

[208]此句原文为法语。

[209]此句原文为德文。

[210]托尼为安东及安东尼的昵称。

[211]《但以理书》第3章第23—28节。

[212]见希腊神话。

[213] 《创世记》第2章第6节。

[214]《创世记》第9章第11—17节。

Table of Contents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废墟上生命的抒情诗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辩

恋爱中的女人

《恋爱中的女人》自序

荒原上的苦难历程

第一章 姐妹俩

第二章 肖特兰兹

第三章 教 室

第四章 跳水人

第五章 在火车上

第六章 薄荷酒

第七章 神 符

第八章 布莱德比

第九章 煤 灰

第十章 素描簿

第十一章 湖中岛

第十二章 地 毯

第十三章 米 诺

第十四章 水上游园会

第十五章 星期天晚上

第十六章 男人之间

第十七章 工业巨子

第十八章 兔 子

第十九章 月 光

第二十章 格 斗

第二十一章 开 端

第二十二章 女人之间

第二十三章 出 游

第二十四章 死亡与爱情

第二十五章 是否结婚

第二十六章 一把椅子

第二十七章 远 游

第二十八章 戈珍在庞巴多咖啡馆

第二十九章 大 陆

第三十章 雪

第三十一章 雪 葬

第三十二章 退 场

虹

译者序言1 时代与《虹》

译者序言2 血韵诗魂虹作舟

第一章 汤姆·布朗温娶了一个波兰女人

第二章 玛斯岁月

第三章 安娜·兰斯基的童年

第四章 安娜·布朗温的少女时代

第五章 玛斯的婚礼

第六章 安娜胜利了

第七章 大教堂

第八章 孩 子

第九章 玛斯与洪水

第十章 扩大的圈子

第十一章 初 恋

第十二章 羞 耻

第十三章 男人的世界

第十四章 扩大的圈子

第十五章 狂欢之苦涩

第十六章 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