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以鬯经典三部曲
Author: 刘以鬯
Date: 2018-06-19T16:00:00+00:00
Publisher: 人民文学出版社

刘以鬯经典之寺内

- 版权页
- 插图
- 出版说明
- 作者简介
- 编者的话

- 上辑

- 动乱
- 链
- 吵架
- 除夕
- 赫尔滋夫妇
- 俯视
- 龙须糖与热蔗
- 第二天的事
- 时间
- 圣水
- 一个月薪水

- 下辑

- 对倒
- 寺内
- 蟑螂

- 刘以鬯作品年表

- 一、小说集
- 二、散文集
- 三、评论、杂文集
- 四、选集
- 五、译作

刘以鬯经典之对倒

- 版权页
- 出版说明
- 作者简介
- 编者的话
- 序

- 对倒（短篇小说）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12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28
- 29
- 30
- 31
- 32
- 33
- 34
- 35
- 36
- 37
- 38
- 39
- 40
- 41
- 42

- 对倒（长篇小说）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12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28
- 29
- 30
- 31
- 32
- 33
- 34
- 35
- 36
- 37
- 38
- 39
- 40
- 41
- 42
- 43
- 44
- 45
- 46
- 47
- 48
- 49
- 50
- 51
- 52
- 53
- 54
- 55
- 56
- 57
- 58
- 59
- 60
- 61
- 62
- 63
- 64

- 附录

- 刘以鬯及其文学成就（节录）

- 批判的现代主义文学或现代主义的观察主义——以刘以鬯的文学批评为中心（节录）

- 刘以鬯《对倒》和一九七〇年代香港文学（节录）

- 对倒《对倒》

- 《<对倒>写真集》前言

- 王家卫为何“特别鸣谢刘以鬯”——影片《花样年华》的幕后故事（节录）

- 在暗室里读《对倒》

- 港日文字缘——日译刘以鬯《对倒》

- 刘以鬯作品年表

- 一、小说集
- 二、散文集
- 三、评论、杂文集
- 四、选集
- 五、译作

刘以鬯经典之酒徒

- 版权页
- 插图
- 出版说明
- 作者简介
- 编者的话
- 序

- 酒徒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A）
- 10（B）
- 11
- 12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28
- 29
- 30
- 31
- 32
- 33
- 34
- 35
- 36
- 37
- 38
- 39
- 40
- 41
- 42
- 43

- 附录

- 我为什么写《酒徒》——在港大香港文化课上的发言

- 《酒徒》新版前记
- 小说技巧刍论（节录）
- 解剖《酒徒》（节录）
- 《酒徒》浅探
- 刘以鬯及其文学成就（节录）
- 《酒徒》的意义和技巧（节录）
- 香港小说与西方现代文学的关系（节录）
- 众人皆醉我独醒

- 刘以鬯作品年表

- 一、小说集
- 二、散文集
- 三、评论、杂文集
- 四、选集
- 五、译作

刘以鬯经典之寺内

版权页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01－2017－8521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寺内/刘以鬯著；梅子编.—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

（刘以鬯经典）

ISBN 978－7－02－013539－4

Ⅰ.①寺… Ⅱ.①刘…②梅… 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②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88559号

责任编辑 陈彦瑾 周方舟

装帧设计 刘 静

责任印制 苏文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67千字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9.5 插页3

印　　数 1—5000

版　　次 2018年6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8年6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3539－4

定　　价 55.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插图

《寺内》初版问世时，作者与夫人罗佩云女士摄于香港

作者手迹

出版说明

《酒徒》《对倒》《寺内》是香港作家刘以鬯先生最具代表性的三部经典作品，创作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版以来已有多个版本，作者也对作品分别做过局部修改，使得不同版本略有差异。为方便读者阅读和研究，本社特推出“刘以鬯经典”丛书，邀请香港作家梅子担任编者，择选这三部作品的最佳修订版本重新出版，以飨读者。

其中，《酒徒》依据的是二〇〇三年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推出的修订版；《对倒》依据的是二〇〇〇年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付梓的长短篇合一版；《寺内》篇目、分辑、排序依据的是一九七七年台湾幼狮文化公司期刊部的初版本，作品正文则尽可能优选作者后来的修订本。

除作品之外，编者还选编了各版本序文或前言及相关评论文章作为附录，以方便研究；并为作品提供了大量注释，以方便阅读，使读者更容易理解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香港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日

作者简介

刘以鬯，原名刘同绎，一九一八年十二月七日生于上海，祖籍浙江镇海。一九四一年上海圣约翰大学（主修哲学）毕业。一九四八年底定居香港。一九四一年至二〇〇〇年，先后在重庆、上海、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香港等地任报纸副刊编辑、出版社和杂志总编辑。其中，一九四九年及一九五七至一九六二年，任《香港时报》副刊（《浅水湾》《快活谷》）编辑；一九六三年至八十年代，任《快报》副刊（《快活林》《快趣》）主编；一九八一年九月三十日至一九九一年四月四日，任《星岛晚报·大会堂》主编。一九八五年一月综合性文学月刊《香港文学》创刊，时出掌主编一职，直至二〇〇〇年七月一日退休，在任共编了一百八十八期。在超过半世纪的编辑生涯里，笔耕不辍，迭有新猷，发掘并栽培了许许多多文学新人，为发展香港文学贡献至钜。

刘以鬯一九三六年开始进入文坛。一九四八年，首部小说《失去的爱情》（中篇）在上海问世。迄今已有逾四十种文学著作，主要包括小说集、散文和杂文合集，还有文学评论集等。作品屡获奖项，入选海内外多种选本、鉴赏辞典和大学教材，并被译为英、法、意、荷、日、韩等多国语言。一些小说如《酒徒》《对倒》在两岸三地有多种版本，先后销行，还被改编搬上银幕。

刘以鬯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九八五年与其他三十名文艺家共同发起成立“香港作家联会”，先后当选副会长、会长。一九九四年受聘为香港临时市政局“作家留驻计划”第一任作家，主编完成前所未有的大型图书《香港文学作家传略》。二〇〇一年至二〇一五年，先后荣膺香港公开大学荣誉文学教授及荣誉文学博士学位、香港岭南大学荣誉文学博士学位、香港书展及文学节首届“年度文学作家”、香港艺术发展局“杰出艺术贡献奖”“终身成就奖”、香港特区政府荣誉勋章和铜紫荆星章等。

编者的话

梅子

中篇小说《寺内》一九六四年一月二十三日开始连载于《星岛晚报》，至同年三月二日刊完。十多年后，作者将它与其他十三篇精选作品，交台湾幼狮文化公司期刊部，于一九七七年一月出版单行本，《寺内》成了命名篇。[1]出版者在书前（关于作者）的简介里，赞美书中“每一篇都有新颖的题材与独特的表现方式，风格别具，创新意图显明，为中国现代小说发展过程中值得注意的作品”，慧眼洞察了此书的非凡价值。集子里的十四篇杰作，此后不少屡进作者自选集，有些更入选各地的文学选粹、辞典、精读文库或语文、文学教材。

作家本人说过：“我写过一些不是诗的诗”，“我喜欢将想象力当作跳板跳入另一个思维空间去寻找影子和足迹，用不是诗的诗重编故事，使黑白变成彩色”。又云：“诗体小说是用诗的形式写成的小说，我写《寺内》用小说的形式写诗。”[2]细阅本书，读者当会具体欣赏到作家艺术创造的苦心孤诣，以及香港现代小说已然达致的美妙境界。为了让内地热爱文学的读者更方便阅读，人民文学出版社与作者商定重新出版这部经典作品集。

这次新版的中、短篇集《寺内》，篇目、分辑和排序，悉照台湾幼狮文化公司期刊部一九七七年一月初版本，但作品正文却尽可能优选作者后来的修订本。这些字数参差的修订并非同时进行和完成，而是各篇每次在不同场合再现时，作者分别亲为之。编者这样做，出于以下两点考虑：我国现代卓有成就的作家无不珍视自己的心血结晶，认为“精益求精，力求更好”责无旁贷，刘先生也没有例外，趁《寺内》再版，我们应彰显他这一精神；作家笔耕不辍、创意泉涌，在追求真美善过程中也时见若有神助，为给矢志“继承前贤、光大文学”的后秀提供创作借镜和研究资料，趁《寺内》再版，我们应贯彻这一初衷。而在甄定文本之际，由于主客观原因引致的缺失，尚望各方不吝指教，先此敬申由衷谢忱。至于台湾幼狮一九七七年一月初版本，拟另收入人民文学出版社将付梓的多卷本《刘以鬯文集》中。

除此之外，编者还改正了一些手民之误，并增加必要的注释及作者手迹照、相片，在小说正文后附录四篇评论的全文或节录。其中有些评论的相关作品引文可能摘自台湾幼狮初版本，在目下这个本子里经作者删去了或改写了，有兴趣比照阅读、探讨得失的读者，敬请参见上述多卷本《刘以鬯文集》。关于《寺内》的评论探讨文章，多年来散见各种报刊，尚待有心人细加搜编成册。编者仅将此著问世起十三年间已见及的部分评研心得列此，如果有人告诉我：举隅存例有助于读者的深入阅读和欣赏，并继续鼓励更多的钻研者，那么，我的回答会是：有什么比这更教人欣慰莫名呢！

二〇一五年二月十二日初稿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八日定稿于香港

[1] 此单行本分两辑。上辑包括十一篇短篇，1975年5月刊于《四季》。据报载同名长篇浓缩成短篇的《对倒》被视为中篇，和《寺内》及《蟑螂》共三篇中篇，合为下辑。

[2] 见刘以鬯《我写过一些不是诗的诗》，香港《大公报·文学版》，2001年7月11日。

上辑

动乱

一

我是一架吃角子老虎，不是老虎。老虎有生命，我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没有生命的东西才可以吃角子。我与我的同类被几个人用货车载到这里，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那几个人在人行道上挖几个洞，将我与我的同类像小树般“种”在洞内。小树有生命，我没有。镍币是我的食粮，我吃了不少，却不会像小树那样长大。人们对我的印象都不好。有钱人将镍币塞入我的口中时，脸上的表情不好看。穷人虽然不将镍币塞入我的口中，却常常对我怒目而视。我肚中的钱，他们拿不到。他们对我不满，我不在乎。我甚至对自己的受伤也不在乎。这天晚上，几百个人像潮水一般从横街冲出来。有人大声喊口号。有人用红漆在壁上写标语。有人焚烧计程车。有人捣毁垃圾箱。有人走到我面前，两眼一瞪，用很粗很粗的铁棍击破我的脸孔。我受了重伤。他仍不罢休，继续用铁棍打我，直到我弯了腰，才快步走去别处。

二

我是一块石头。在极度的混乱中，有人将我掷向警察，那警察用藤牌抵挡。我不能冲破藤牌，掉落在地，任人踢来踢去。

三

我是一只汽水瓶。说得更清楚些，我是一只“七喜”汽水瓶。一个女孩子将我肚里的汽水喝光后，我被放在汽水架里。我一直在等待，等工友将我运回汽水厂，继续装汽水在我肚里。这天晚上，一个年轻人走来，伸出右手，握住我的脖颈，疾步下楼。我见到一片混乱。餐室门前有一辆计程车在燃烧。吃角子老虎被毁坏了。路牌被拔起。几百个人在乱七八糟的长街上奔来奔去。警车疾驶而至，警察们各持木棍与藤牌，在街中心列成队形。那年轻人像支箭般穿出人群，将我掷在警察的钢盔上。我粉身碎骨。

四

我是一只垃圾箱。在混乱中，根本不知道事情怎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也有好奇，很想对当前的混乱情形看看清楚。几个人忽然围住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我捣得稀烂。这是一群愤怒的人，我看得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恨我。我受重伤时，身上只剩六个字：“保持城市清洁”。

五

我是一辆计程车。这天晚上，我停在计程车停车处。几百个人从横街像潮水般涌出时，有一名三划警目走进我的肚内。之后，我被人群围住。人群围了一个圈，像铁箍。有人将火油浇在我身上，划亮一根火柴，点燃火油。我被灼伤了。那警目面临生死关头，拔出左轮，对人群射了一枪。枪弹穿入一个中年男子的大腿。中年男子跌倒。人群散开。三划警目逃得无影无踪。我在燃烧中，像一盏汽油灯，照得大街通明。

六

我是一张报纸。我身上印满了字，诸如“骚动区各校今停课”“香港华人婚姻须一夫一妻制”“劳资纠纷应忠诚解决”之类。这天晚上，一个妇人用我包了一件银器，走入当铺。当掉银器后，妇人将我掷在当铺外边的人行道上。不久，平地刮起一阵大风，我被吹到骚动地点。我在空中飘舞时，见到一片混乱。路牌、交通灯、垃圾箱、吃角子老虎……都被破坏了。我有点怕，希望大风将我吹去别处，但是我的希望落了空。风势转弱时我逐渐下降。我不想离开这个世界，却在完全无能为力的情况中，飘落在那辆正在燃烧中的计程车上面。计程车还没有完全焚毁，我已变成灰烬。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此牺牲。这里边应该有个理由，我不知道。

七

我是一辆电车。在所有的交通工具中，我的年纪可能最大。每天从早到晚，沿着路轨慢慢行驶。论速度，我无法与私家车、货车或巴士相比，有时候甚至连脚踏车也赶不上；不过，大部分香港人都对我有好感。尤其是闲着无事而想看街景的人，总喜欢将我当作游览车。这天晚上，我从上环街市开出，向筲箕湾驶去，经过骚动地区，有人用镪水向我掷来，灼伤了两位乘客，逼他们从车厢里跳出。就在这时候，那司机也被人用石头击中额角，流出很多血。我再也不会动了，呆呆地停在那里。对于我，这是新鲜的经验。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我只有好奇，一点也不紧张。我看到吃角子老虎被人用铁棍打弯腰；我看到一辆计程车在燃烧。与那辆燃烧中的计程车比起来，我是比较幸运的。我只是被人掷了一瓶腐蚀性液体，这种液体给我的伤害不大。至于那位司机，虽然受了伤，救护车驶到后，就被人抬走。救护车与警察队几乎是同时开到的。警察开到后，列成队形，用扩音机劝告群众散去，群众不散，就劝告邻近的居民关上窗户，然后发射催泪弹。我是不怕催泪弹的。那些群众终于疾步散开。气氛越来越紧张。我倒觉得相当有趣。作为一辆电车，我对人类的所作所为根本无法了解。

八

我是一只邮筒，警察队还没有开到，就有人将一根燃烧中的木条塞入我的嘴内。我一向将信当作食粮，吃下燃烧的木条后，胃部出毛病。

九

我是一条水喉铁，性格向来温和。被人削尖后，竟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就在这天晚上，有人将我插入交通灯。

十

我是一枚催泪弹。在混乱中，我最具权威。我发散白烟时，人们就像见到一种古代怪兽似的，快步逃避。我从来没有见过人类。这是第一次。人类实在是一种有趣的动物，尤其在惊惶失措时，奔来奔去，煞是好看。不仅如此，我对那些住在高楼大厦里的人类也很感兴趣。他们早已将窗户关上。透过玻璃，我仍能见到四个人在打牌、学童在温习功课、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在戏弄十七八岁的少女、夫妻相骂、有钱人点算钞票、病人吃药、电视机的荧光屏上有一个美丽的女人、两个中年男子在下象棋……我看到的种种，都很有趣。想多看一些，却不由自主地消散了，消散了，消散了。

十一

我是一枚炸弹。人们替我取个绰号，叫作“土制菠萝”。我觉得这个名字比“炸弹”文雅得多。当人群因警方发射催泪弹而向横街疾步奔去时，有人将我放在那辆电车的前面。电车司机已受伤，被救护车载去别处。大街一下子静了下来。我的周围没有一个人，那队警察也离我约莫七八十码。我觉得孤独。那种凌乱的场面忽然缺少生命的动感，使我对这个世界益感困惑。刚才还是闹哄哄的，此刻只剩难忍的寂静。我不知道在等什么。不久，有一个军火专家穿着近似臃肿的衣服走来了。

十二

我是街灯。对于这天晚上的事，我看得很清楚。八点钟之前，一切都很正常；电车驶来驶去，人们沿着人行道走来走去。一切都很正常。八点敲过，有几百个人拿着刀子、炸弹、铁棍、石头、汽水瓶、削尖水喉铁、火油、木条等物从横街像潮水一般冲出来。这时候，警察队还没有开到，只有一个三划警目在向街边小贩提出警告。当人群开始捣毁吃角子老虎与交通灯与垃圾箱与邮筒时，十几个人疾步走去追赶三划警目。这三划警目是个小胖子，奔不快，急中生智，进入一辆没有司机的计程车的车厢，企图乘车离去。群众将计程车团团围住，用火油从车顶浇下。点上火。那三划警目拔出左轮，发射一枪，一名男子腿部受伤，人群散开。一辆电车驶来了，人群用镪水掷向车厢。电车司机受了伤。警察大队分乘五辆警车瞬即开抵。警察们在街中心排成队形，群众向警察投掷石头与汽水瓶。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警察，用扩音机劝告群众散去。群众不散，继续用石头、汽水瓶之类的东西向警察掷去。警方再一次用扩音机向邻近居民提出警告，要大家关上窗门。邻近立刻起了一片关门窗声。催泪弹爆发。人群散开。救护人员将受伤的电车司机抬入救护车。救护车响起尖锐的警铃声。紧张的情势渐告缓和，骚动似已平息；但是街中心还有一枚炸弹。警车里走出一个军火专家，将那枚炸弹爆了。炸弹爆开时，有不少弹片从我身旁飞过。我没有受伤。我看到骚动过后的凌乱与恐怖的宁静，恨不得将光芒收敛起来。约莫一小时过后，警队离去。人们又从屋内走出。就在渐次恢复正常的时候，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用刀子刺死。

十三

我是一把刀。警队离去后，一个青年将我插在另一个青年的腰部。那被刺的青年跌倒在地，不久便停止呼吸。我在血液中沐浴。

十四

我是一具尸体。虽然腰部仍有鲜血流出，我已失去生命。我根本不知道将我刺死的人是谁，更不知道他为什么将我刺死。也许他是我的仇人。也许他认错人了。也许他想借此获得宣泄。也许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总之，我已死了。我死得不明不白，一若蚂蚁在街边被人踩死。这是一个混乱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将来，会不会全部被没有生命的东西占领？

一九六八年二月二十二日，香港

链

一

陈可期是个很讲究衣着的人，皮鞋永远擦得亮晶晶的，仿佛玻璃下面贴着黑纸。当他走入天星码头时，左手提着公事包，右手拿一份日报，用牙齿咬着香烟。这是一九六七年十一月十八日上午，天色晴朗，蔚蓝的天空，像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蓝绸。“真是好天气，”他想，“下午搭乘最后一班水翼船到澳门去，晚上赌狗；明天看赛车。”主意打定，翻开报纸。头条标题《英镑不会贬值》。他立刻想到一个问题：“英镑万一贬值，港币会有影响吗？”陈可期是个有点积蓄的人，关心许多问题。报纸说：昨日港九新界发现真假炸弹三十六枚。报纸说：秘鲁小姐加冕时流了美丽的眼泪。报纸说：月球可能有钻石。报纸说：食水增加咸味，对健康无碍。报纸说：无线电视明天开播。陈可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因为是个胖子，发笑时，眼睛只剩一条缝。早在海运大厦举行电视展览会的时候，他已订购了一架罗兰士的彩色电视机。“明天晚上，从澳门赶回来，”他想，“可以在荧光幕上看到邵氏的彩色《杨贵妃》了。”生活就是这样的多彩多姿，一若万花筒里的图案。此时，渡轮靠岸，陈可期起座，走出跳板时，被人踩了一脚。那只擦得亮晶晶的皮鞋，变成破碎的镜子。偏过脸去一看，原来是一个穿着彩色迷你裙的年轻女人。这个女人姓朱，有个很长的外国名字：姬莉丝汀娜。

二

姬莉丝汀娜·朱在天星码头的行人隧道中行走时，一直在想着昨天晚上看过的电视节目。那个澳洲女丑给她的印象相当深：学玛莉莲·梦露，很像；唱“钻石是女人的好朋友”，也不错。最使姬莉丝汀娜感到兴趣的，却是女丑手腕上戴着的那只老英格兰大手表。“穿迷你裙的女人，就该戴这样的手表。”她想。她穿过马路，穿过太子行，疾步向连卡佛公司走去。在连卡佛门口，有个胡须刮得很干净的男人跟她打招呼。这个男人叫作欧阳展明。

三

欧阳展明大踏步走进写字楼时，板着扑克脸，两只眼睛像一对探照灯，扫来扫去。他是这家商行的经理，刚从新加坡回来。前些日子，香港的局势很紧张。有钱人特别敏感，不能用应有的冷静去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情势，像一群失林之鸟，只知道振翅乱飞。欧阳展明也是一个有钱人，唯恐动乱的情形不受控制，将一部分资金携往新加坡，打算在那个位于东西两方之间的钥匙城市另建事业基础。结果，遇到了一些事先未曾考虑到的困难。幸而香港的局势还没有失去控制，他就回来了。香港街头已不大出现石块与藤牌的搏斗，炸弹倒是常常发现的。不过，使欧阳展明担心的却是刚才听来的消息：英镑即将贬值了！尽管当天的报纸仍以“英镑不会贬值”做头条，欧阳展明得到的消息竟是“英镑可能在十二小时以内贬值”。对于欧阳展明，这是“金融的台风”，既然正面吹袭，就得设法防备。商行的资金，冻结在银行里的，有二十万。他有办法使这二十万元不打折扣吗？正因为这样，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当他走进经理室之前，大声对会计主任霍伟俭说：“你进来一下，有话跟你讲！”——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弓弦上射出来的箭。

四

霍伟俭很瘦，眼睛无神无光，好像一个刚起床的病人。虽然是商行的会计主任，却没有读过经济学。他是一个非常自卑的人，总觉得别人比他强。别人笑，他也赔着笑；别人愁，他也皱紧眉头。别人说这样东西好，他也说这样东西好；别人说那样东西坏，他也说那样东西坏。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走进经理室，欧阳展明要他到银行去一下。他匆匆走出商行。在银行门口遇见史杏佛。

五

史杏佛是个好经纪，也是一个坏青年。喜欢赌钱。喜欢喝酒。喜欢撒谎。喜欢玩女人。当他见到孕妇时，就会联想到交合。他与霍伟俭寒暄几句后，走去太子行与历山大厦兜了一个圈。一点半，走去“金宝”饮茶。在进入“金宝”之前买了一份西报，报上有两则新闻：（一）一个名叫尼哥尔斯的赛车选手在澳门赛车时受伤；（二）玛莲·德列治[1]有可能来港表演。史杏佛对尼哥尔斯的受伤毫不感到兴趣；不过，他很想看看六十三岁的性感老祖母究竟在脸上要搽多少脂粉。他在“金宝”与纱厂老板陶爱南打招呼。

六

陶爱南虽然也露了笑容，完全记不起这个跟他打招呼的人姓甚名谁。这一类的事情，他是常常遇到的。他不在乎。他用筷子夹了一块乳猪，往嘴里一塞，然后翻开那份夜报。香港有些夜报，与午报出报的时间差不多。那夜报的头条标题是：《本港金价突狂涨》。陶爱南心中暗忖：“英镑一定要贬值了。”正这样想时，几个孩子吵着要到对街皇后戏院去看《北侠神枪手》。陶爱南不大喜欢看打斗片，但也不愿使孩子们不高兴，当即吩咐伙计埋单，带着几个孩子去看电影了。看完电影随着人潮出来，还不知皮夹已被扒手偷去。

七

扒手名叫孔林，二十九岁，不务正业，西装穿得笔挺，专门浑水摸鱼。扒到陶爱南的皮夹后，穿过戏院，在德辅道中搭乘前往筲箕湾的电车。“今天晚上，可以到香港会球场去看溜冰团了。”他想。……电车驶抵湾仔，停了。电车摆长龙，据售票员从前边听来的消息，说是英京酒家附近有一枚炸弹。孔林不愿意坐在车厢里苦等，下车，穿过马路，向那个摆香烟摊的高佬李买一包“好彩”。

八

高佬李手里拿着一副四边被太多的手指摸得起了毛的扑克牌，正在与擦鞋童大头仔聊天。大头仔说：“又要打风了。”高佬李猛烈咳呛，咳了半天，吐出一口浓痰，痰里有血丝，用鞋底一拖，以免大头仔看到。“发神经！”他放开嗓子说，“今天是十一月十八了，哪里还会打风？”大头仔扁扁嘴，走去报摊拿下一份《华侨晚报》第二版往高佬李面前一摊，用食指在报纸上点了两下。高佬李定睛一瞧，果然看到了这么八个字：“飓风洁黛逼近本港”。这是报纸刊出的新闻，当然不会虚假；不过，为了掩饰心情上的狼狈，转过脸去问生果佬单眼鑫：“你信不信，十一月打风？”

九

单眼鑫歪着头，将耳朵凑在那只原子粒收音机[2]边，聚精会神，收听“东南大战”的赛事广播。“南华今年添了龚华杰与黄文伟两员虎将，攻守力俱已增强；但是东方亦非弱者，MG与泰仔要是演出正常，也有可能取胜。”他想。他是一个波迷，有大场波[3]，宁可不做生意。如果这场“东南大战”不在对海举行，他是一定要去看的。现在，只好收听电台广播了。就在黄志强攻门的时候，一个穿花布衫裤的少女走来买金山橙。这个少女名叫何彩珍。

十

何彩珍买了四只金山橙……

一九六七年十一月

吵架

墙上有三枚钉。两枚钉上没有挂东西；一枚钉上挂着一个泥制的脸谱。那是闭着眼睛而脸孔搽得通红的关羽，一派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气，令人想起“过五关”“斩六将”的戏剧。另外两个脸谱则掉在地上，破碎的泥块，有红有黑，无法辨认是谁的脸谱子。

天花板上的吊灯，车轮形，轮上装着五盏小灯，两盏已破。

茶几上有一只破碎的玻璃杯。玻璃片与茶叶掺杂在一起。那是上好的龙井。

坐地灯倒在沙发上。灯的式样很古老，用红木雕成一条长龙。龙口系着四条红线，吊着六角形的灯罩。灯罩用纱绫扎成，纱绫上画着八仙过海。在插灯的横档上，垂着一条红色的流苏。这坐地灯虽已倾倒，依旧完整，灯罩内的灯泡没有破。

杯柜上面的那只花瓶已破碎。这是古瓷，不易多得的窑变。花瓶里的几枝剑兰，横七竖八散在杯柜上。杯柜是北欧出品，八呎长，三呎高，两边有抽屉，中间是两扇玻璃门。这两扇玻璃门亦已破碎。玻璃碎片散了一地。阳光从窗外射入，照在地板上，使这些玻璃碎片闪闪如夏夜的萤火虫，熠呀耀的。玻璃碎片邻近有一只竹篮。这竹篮竟是孔雀形的，马来西亚的特产。竹篮旁边是一本八月十八日出版的《时代杂志》，封面是插在月球上的美国旗与旗子周围的许多脚印。这些脚印是太空人杭思朗[4]的。月球尘土，像沙。也许这些尘土根本就是沙。月球沙与地球沙有着显著的不同。不过，脚印却没有什么分别。就在这本《时代杂志》旁边，散着一份被撕碎的日报：深水埗发生凶杀案；精工表特约播映足球赛；小型巴士新例明起实施；利舞台公映《女性的秘密》；聘请女佣；梗房出租；“名人”棋赛第二局，高川压倒林海峰；观塘车祸；最后一次政府奖券两周后在大会堂音乐厅搅珠……撕碎的报纸堆中有一件衬衫，一件剪得稀烂的衬衫。这件稀烂的衣领有唇膏印。

餐桌上有一个没有玻璃的照相架。照相架里的照片已被取出。那是一张十二吋的双人照，撕成两边，一边是露齿而笑的男人，一边是露齿而笑的女人。

靠近餐桌的那堵墙上，装着两盏红木壁灯。与那盏坐地灯的式样十分相似：灯罩也是用纱绫扎成的，不过，图案不同，一盏壁灯的纱绫上画着《嫦娥奔月》，一盏壁灯的纱绫上画着《贵妃出浴》。画着《嫦娥奔月》的壁灯已损坏，显然是被热水壶摔坏的。热水壶破碎了，横在餐桌上，瓶口的软木塞在墙脚，壶内的水在破碎时大部已流出。壁灯周围的墙上，有水渍。墙是髹着枣红色的，与沙发套的颜色完全一样。有了一摊水渍后，很难看。

除了墙壁上的水渍，铺在餐桌的抽纱台布也湿了。这块抽纱台布依旧四平八稳铺在那里，与这个房间的那份凌乱那份不安的气氛，很不调和。

叮啷啷啷……

电话铃响了。没有人接听。这电话机没有生命。电话机纵然传过千言万语，依旧没有生命。在这个饭客厅里，它还能发出声响。它原是放在门边小几上的。那小几翻倒后，电话机也跌在地板上。电线没有断。听筒则搁在机上。

电视机依旧放在墙角，没有跌倒。破碎的荧光幕，使它失去原有的神奇。电视机上有一对日本小摆设。这小摆设是泥塑的，缺乏韧力，比玻璃还脆，着地就破碎不堪。电视机的脚架边，有一只日本的玩具钟。钟面是一只猫脸，钟摆滴答滴答摇动时，那一对圆圆的眼睛也会随着声音左右摆动。此刻钟摆已中止摇动，一对猫眼直直地“凝视”着那一列钢窗。这时候，从窗外射入的阳光更加乏力。

叮啷啷啷……

电话铃又响。这是象征生命的律动，闯入凝固似的宁静，一若太空人闯入阒寂的月球。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这是一幅根据照片描出来的油画。没有艺术性。像广告画一样，是媚俗的东西。画上的一男一女：男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穿着新郎礼服；女的化了个浓妆，穿着新娘礼服，打扮得千娇百媚。与那张被撕成两片的照片一样，男的露齿而笑，女的也露齿而笑。这油画已被刀子割破。

刀子在地板上。

刀子的周围是一大堆麻将牌与一大堆筹码。麻将牌的颜色虽鲜艳，却是通常习见的那一种，胶质，六七十元一副。麻将牌是应该放在麻将台上的，放在地板上，使原极凌乱的场面更加凌乱。这些麻将牌，不论“中”“发”“白”或“东”“南”“西”“北”都曾教人狂喜过，也怨怼过。当它们放在麻将台上时，它们控制人们的情感，使人们变成它们的奴隶。但是现在，它们已失去应有的骄矜与傲岸，乱七八糟地散在地板上，像一堆垃圾。

饭客厅的家具、装饰与摆设是中西合璧而古今共存的。北欧制的沙发旁边，放一只纯东方色彩的红木坐地灯。捷克出品的水晶烟碟之外，却放一只古瓷的窑变。不和谐的配合，也许正是香港家庭的特征。有些香港家庭在客厅的墙上挂着钉在十字架上而呈露痛苦表情的耶稣像之外，竟会在同一层楼中放一个观音菩萨的神龛。在这个饭客厅里，这种矛盾虽不存在，强烈的对比还是有的。就在那一堆麻将牌旁边，是一轴被撕破了的山水。这幅山水，无款，有印，不落陈套，但纸色新鲜，不像真迹。与这幅山水相对的那堵墙上，挂着一幅米罗的复制品。这种复制品，花二三十块钱就可以买到。如果这画被刀子割破了，绝不会引起惋惜。它却没有被割破。两幅画，像古坟前的石头人似的相对着，也许是屋主人故意的安排。屋主人企图利用这种矛盾来制造一种特殊的气氛，显示香港人在东西文化的冲击中形成的情趣。

除了画，还有一只热带鱼缸与一只白瓷水盂。白瓷水盂栽着一株小盆松，原是放在杯柜上的，作为一种装饰，此刻则跌落在柚木地板上。盂已破，分成两边。小盆松则紧贴着墙脚线，距离破碎了的水盂，约五六呎。那只热带鱼缸的架子是铝质的，充满现代气息，与那只白瓷水盂放在同一个客厅里，极不调和，情形有点像穿元宝领的妇人与穿迷你裙的少女在同一个场合出现。

热带鱼缸原是放在另一只红木茶几上的。那茶几已跌倒，热带鱼缸像一个受伤的士兵，倾斜地靠着沙发前边的搁脚凳。缸架是铝质的，亮晶晶，虽然从茶几掉落在地上，也没有受到损坏。问题是，鱼缸已破，汤汤水水，流了一地。在那一块湿漉漉的地板上，七八条形状不同的热带鱼，有大有小，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在死前，它们必然经过一番挣扎。

这饭客厅的凌乱，使原有的高贵与雅致全部消失，加上这几条失水之鱼，气氛益发凄楚。所有的东西都没有生命。那七八条热带鱼，有过生命而又失去，纵纵横横地躺在那里。

电话铃声第三次大作。这声音出现在这寂静的地方，具有浓厚的恐怖意味，有如一个跌落水中而不会游泳的女人，正在大声呼救。

与上次一样，这嘹亮的电话铃声，像大声呼救的女人得不到援救，沉入水中，复归宁静。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固然可怕，宁静则更具恐怖意味。宁静是沉重的，使这个敞开着窗子的房间有了窒息的感觉。一切都已失却重心，连梦也不敢闯入这杂乱而阴沉的现实。

那只长沙发上放着三只沙发垫。沙发垫的套子也是枣红色的，没有图案。除了这三只沙发垫之外，沙发上凌凌乱乱地堆着一些苹果、葡萄、香蕉、水晶梨。……有些葡萄显然是撞墙而烂的。就在长沙发后边的那堵墙上，葡萄汁的斑痕，紫色的，一条一条地往下淌，像血。

水果盘与烟碟一样，也是水晶的，捷克出品。因撞墙而碎，玻璃碎片溅向四处。长沙发上，玻璃片最多，与那些水果掺杂在一起。

长沙发前有一只长方形的茶几。

茶几上有一张字条，用朗臣打火机压着。字条上潦潦草草写着这样几句：

“我决定走了。你既已另外有了女人，就不必再找我了。阿妈的电话号码你是知道的，如果你要我到律师楼去签离婚书的话，随时打电话给我。电饭煲里有饭菜，只要开了掣，热一热，就可以吃的。”

一九六九年九月三日

一九八〇年八月二十三日改

除夕

云很低，像肮脏的棉花团，淡淡的灰色，摆出待变的形态。然后，淡灰转成昏暗于不知不觉间。大雪将降。这样的天气是很冷的。他身上那件棉袍已穿了七八年，不可能给他太多的温暖。要不是在城里喝过几杯酒，就不能用倔强去遏止震颤。郊外缺乏除夕应有的热闹，疏落的爆竹声，使沉寂显得更加沉寂。这一带的小路多碎石。他无意将踢石当作游戏，却欲借此排除心头的沉闷郁结。几个月前，死神攫去他的儿子。他原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现在喝得更多。就因为喝多了酒，在小路上行走时，摇摇摆摆，身体不能保持平衡。他仍在踢石。举腿踢空时，身子跌倒在地。他是一个气管多积痰而肥胖似猪的中年人，跌倒后，不想立即站起。有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中啾啾觅食。他很好奇，冬天不大有这种事情的。然后见到一只咬尾的野狗，不断打转。这野狗受到自己的愚弄，居然得到乐趣。（多么愚蠢，他想。）他的理智尚未完全浸在酒里，神往在野狗的动作中，思想像一潭死水，偶有枯叶掉落，也会漾开波纹。他眼前的景物出现蓦然的转变，荒郊变成梦境：亭台楼阁间有绣花鞋的轻盈。上房传出老人的打嚏。游廊仍有熟悉的笑声。黑猫在屋脊上咪咪叫。风吹花草，清香扑鼻。院径上铺满被风吹落的花瓣。几只蝴蝶在假山花丛间飞来飞去。荷花池里，大金鱼在水藻中忽隐忽现。他甚至听到鹦鹉在唤叫他的名字了。（不应该喝得那么多，他想。）难道走进了梦境？他常常企图将梦当作一种工具，捉拿失去的欢乐。纵目尽是现实，这现实并不属于现在。他是回忆的奴隶，常常做梦，以为多少可以获得一些安慰，其实并无好处。说起来，倒是相当矛盾的，在只能吃粥的日子，居然将酒当作不可或缺的享受。

紧闭眼睛，想给梦与现实划分一个界限。

再一次睁开眼来，依旧是亭台楼阁。依旧是雕梁画栋。依旧是树木山石。依旧是游廊幽篁。他甚至见到那对石狮子了。耳畔忽闻隐隐的钟声，这钟声不知来自何处。他见到两扇朱漆大门在轧轧声中启开，门内走出一个少年。（奇怪，这少年很面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他想。）正这样想时，那少年对他凝视一阵。看样子，少年也觉得他有点面熟了。这件事使他感到困惑。当他感到困惑时就会习惯地用手搔搔后脑勺。思想像一只胡桃，必须费力将它敲开才能找到问题的答案。那个少年，原来就是他自己。

面前的景物又有了突然的转换，情形有点像翻阅画册。草丛中仍有虫声。那野狗仍在咬尾。远处响起两声爆竹。他眨眨眼睛，用手掌压在地面，将身子支撑起来。天色虽黑，还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自从搬来郊外居住后，他常于夜间回家，未必想考验自己的胆量，倒是希望有一天会见到鬼。

他常常渴望时光倒流，走进过去的岁月，做一个年轻人，在亭台楼阁间咀嚼繁华，享受热闹，将人世当作游乐场，在一群美丽的女人中肆无忌惮地笑；肆无忌惮地挥舞衣袖；肆无忌惮地讲述绮梦的内容；肆无忌惮地咒骂；肆无忌惮地喊叫……

风势转劲，吹在脸上，宛如小刀子。脑子仍未完全清醒，继续沿着小路朝前走去，只是不再踢石子了。四周黑沉沉的，使他看不清小路上的石子。远山有几间茅屋。点点灯火，倒也消除了一些荒芜感。那几间茅屋当然有人居住。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到了除夕，总会燃放爆竹。点燃爆竹不一定是儿童们的事。住在郊区的人，只有儿童才会浪费小钱去增添除夕的气氛。这一带的爆竹声疏落，是必然的。没有爆竹声的时候，空气仿佛凝结了。在黑暗中行走，一点也不害怕，因此进入另一个境界。“喂，你回来啦？”突如其来的问话，使他吃惊。睁大眼睛，虽在黑暗中也见到一棵树。树已枯，幽灵似的站在那里。没有枯叶的树枝在风中摇晃，极像长有几十条手臂的妖怪。然后他听到微弱的叮当声，有个女人从树背走出。这个女人的脸孔是鹅蛋形的，一对隐藏深情的眼睛，白皙的皮肤，美得使他想起天仙，因此丝毫没有恐惧。其实，在黑夜的荒郊见到女鬼，是人们深信不疑的事。当他仔细打量对方时，只觉得女人身上的衣服十分单薄。“你应该穿多些。”他说。女人咳嗽了。她是常常咳嗽的。

她走在前边。他在后边跟随。

“这些年来，你在外边怎样过日子？”语调低沉。这就使他更加好奇。然后听到微弱的叮当声，自己已处身于一个大庭园中。她走在前边。他在后边跟随。那些东西都是熟悉的：白石甬路边的花草树木、火盆里发散出来的香味、游廊里挂着的鸟笼与笼中的画眉，以及玻璃彩穗灯都是他熟悉的。他一向喜欢这地方：辉煌的灯烛照得所有的陈设更具豪华感，连门神对联都已换上新的了。这是三十晚上。小厮们早已将上屋打扫干净后悬挂祖宗的遗像。鹦鹉在叫；丫头在灯下闲看蚂蚁搬家。当他与那个女人穿过甬路时，一只黄狗走来嗅他了。单凭这一点，他知道他并不是这里的生客。这里，路灯高照。这里，香烟缭绕。有人掷骰子。有人放爆竹。到处弥漫着除夕独有的气氛。这种气氛，具有振奋作用，像酒。人们显已喝过酒了，每个人的脸颊都是红通通的。然后走过那座小木桥，一眼就望见几点山石间的花草。有清香从窗内透出，窗槛边有一只插着蜡梅的花瓶。那女人掀起垂地的竹帘，让他走进去。坐定，照例有丫鬟端龙井来。

“依旧住在这里？”

“依旧住在这里。”

“身体好些？”

“还是老样子。”

“应该多休息，多吃些补品。”

“不会有什么用处。”

“闲来还写诗？”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怎么样？这些年来，在外边怎样过日子？”

“一直在卖画。”

“将画卖给别人？”

“人在连吃饭都成问题的时候，就要将画卖给别人。”

“我很喜欢你的画。”

“我知道。”

“你从来没有送过一幅给我。”

“我会送一幅给你的。”

“在那幅画中，你将画些什么？”

“暂时不告诉你。”

泪水不由自主掉落，她低着头，用手绢轻印泪眼。这是除夕，不应该落泪。她却流泪了。女人不论在悲哀或喜悦的时候，总是这样的。

一个突然的思念使他打了一个寒噤。（我已老了，她怎么还是这样年轻？他想。）不知道什么地方吹来一阵风，窗外的花草在摇曳。他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他正在寻找失去的快乐与哀愁。另一阵狂风，将屋里的烛光全部吹熄。来自黑暗的，复归黑暗。眼前的一切消失于瞬息间，连说一声“再见”的时间也没有。四周黑沉沉。依旧是除夕，两种不同的心情。

落雨了，当他跌跌撞撞朝前行走时。雨点细小似粉末，风势却强劲。衣角被劲风卷起卷落，扑扑扑、扑扑扑地响着。又打了一个寒噤，将手相拢在袖管里。痉挛性的北风，摇撼树枝梢头，发出的声音，近似饮泣。他继续朝前走去，甚至连雨点已凝结成雪羽也没有发觉。虽然四周黑沉沉的，树根石边有了积雪，依旧看得出来。这里一堆，那里一堆，仿佛洒了面粉似的。积雪并非发光体，在黑暗中居然也会灼烁。气温骤降，不能不快步行走。他应该早些赶回家去。他的妻子正在等他吃年夜饭。（年夜饭？恐怕连粥也是稀薄的。）蓦地刮起一阵狂风，雪羽泼洒在他的脸上。他必须睁大眼睛仔细看看。狂风卷起的雪羽，在黑沉沉的空间飘呀舞的，看起来，像极满屋子的鹅毛在风中打旋。他从小喜欢落雪的日子。现在，这到处飞舞的雪片变成一群白色的小鬼了。小鬼包围着他，形成可怕的威胁。雪片越落越紧，越落越密。

积雪带泥的小路，转为稀松，鞋底压在上面，会发出微弱的吱吱声。袜子湿了，冷冰冰的感觉使他浑身鸡皮疙瘩尽起。他自言自语：“不会迷失路途吧。”随即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在这里！”用眼一扫，只见漫天雪片。不过，他辨得出讲这句话的人是谁。十六七岁年纪，大大的眼睛。她曾经是大庭园里的一个丫鬟，糊里糊涂失去了清白，还以为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这些年来，他倒是常常想到她的。

前面忽然出现灯光。

这灯光从木窗的罅隙间射出来。（在黑暗中，一盏昏黄不明的油灯也能控制一切，他想。）雪仍在劲风中飘落，使他不得不用左手拍去右肩的雪片，然后用右手拍去左肩的雪片。醉意未消，仍能记得他的妻子此刻正坐在油灯旁边等他回去吃饭。他见到了那条小溪，溪中的几块垫脚石是他亲手放的。如果是别人，在雪夜踏过垫脚石，即使不喝酒，也会跌倒。他没有。

“我回来啦！”他嚷。木门启开。他的妻子疾步走出来，屋里的灯光，在风中震颤不已。自从孩子死去后，这个女人就不再发笑。当她搀扶丈夫通过树枝编成的栅门时，不说一句话。进入屋里，使劲将风雪关在门外，舒口气，双瞳依旧是呆定的。她脸上的表情一直好像在哭，只是泪水总不掉落来。“这是除夕，我为你煮了一锅饭。”语调是如此之低，显示她的健康情形正在迅速衰退。

火盆里烧的是潮湿的树枝，青色的烟霭弥漫在这狭小的茅屋里，熏得他猛烈咳呛，脖颈有血管凸起。

北风压木窗，阁阁阁，阁阁阁，仿佛有人冒雪而来，蜷曲手指轻敲窗板。

炉灰被门缝中挤进来的北风吹起。那半明不灭的油盏，阴沉沉的，使泥墙涂了一层阴惨的淡黄。泥墙很薄，令人获得一种感觉：用力打一拳，就会出现一个洞。可是在这些薄薄的泥墙上，居然挂着几副屏条与对联。都是他自己的手迹，并非用作装饰，而是随时准备拿进城去换钱的——当他想喝酒的时候。

油灯的光芒，虽微弱，却跳跃不已，投在墙上的物影，有如一群幽灵。当他的视线落在这些物影上时，回忆使他得到难忍的痛苦。想起豪华门庭的笑声与喧哗，有点怫郁，咽了几口唾沫，始终无法压下烦躁。痛苦的回忆像一件未拧干的湿衣紧裹着他，难受得很。平时，回到家里，总会对他的妻子唠唠叨叨讲述城里遇到的人与事。今晚，连讲话的心情也没有。坐在床沿，怔怔望着那些震颤似幽灵的影子，被过去的欢乐缠绕得心乱，只想呐喊。他的性情一向温和，常常以此自傲，偶尔也会失去理性的控制，多数因为想起了往事。

大声呐喊在他既无必要，叹口气多少也可排除内心的郁闷。不提往事，反而帮助了痛苦的成长。这些日子，借钱买酒的次数已增多。避居郊外也不能摆脱世事的牵缠。那无时无刻不在冀求的东西，使他困惑。有时候，喝了点酒，才知道自己正在努力抢回失去的快乐。“吃吧。”声音来自右方，转过脸去观看，他的妻子没精打采地坐在那只粗糙的小方桌边，低着头，像倦极欲睡的猫。

桌面上的几碗饭菜有热气冒升。这是年夜饭。坐在桌边，他想起了去年的除夕。（去年的除夕也落雪，他想。去年的除夕，也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饭。去年的除夕，孩子还没有死。）他将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下。叹口气，走去躺在床上。他的妻子望着他。

火盆里有一条潮湿的树枝，发散太多的青烟。他咳了。咳得最厉害时，喉咙发出沙嗄的声音。他的妻子将潮湿的树枝抽去，这间茅屋才被宁静占领。宁静。落针可闻。雪落在屋顶上，原不会发出什么声音。此刻，他却听到了沙沙的雪声。这地方的宁静，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可怕。（那种结局太悲惨，他想。）每一次想到那结局时，心烦意乱。（那种结局太悲惨。）他的手，下意识地捉揉着那条长长的辫子。那辫子，像绳索般缠绕着他的脖颈。他想到死亡。当他想到死亡时，连青山不改的说法也失去可靠性。骤然间，生命似已离他而去。这种感觉不易找到解释；不过，每一次产生这种感觉，心中的愁闷就会减去不少。他渴望再喝几杯酒，让酒液加浓朦胧恍惚的意识。忽闻一声叹息，神志恢复清醒，不管怎样装作没有听见，心境依旧沉重。他不敢多看妻子一眼。这个可怜的女人早已懂得怎样接受命运的安排；从不埋怨；终究瘦了。她的脸色是如此的难看，显示她不再是一个健康的人。

“不能有这样的结局！”

声音有如刀子划破沉寂，使这个痛苦的女人吓了一跳。她没有开口询问，虽然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一滴雪水从上边掉落在他的额上。额角的皱纹很浅，因为他是一个胖子。那雪水留在额角，冷冷的，使他又打了一个寒噤。翻身下床，有意无意用眼搜索，墙角有一只死老鼠。这地方，可以吃的东西实在太少。

“不能有这样的结局！”他说。

木架上有一叠文稿。抽出底下的一部分，投入火盆，熊熊的火舌乱舐空间。他烤手取暖。他将思想烧掉。他将感情烧掉。他将眼泪烧掉。他将哀愁烧掉。他笑。这笑容并不代表欢乐。他的妻子将文稿从他手中夺过去；他将文稿从妻子手中夺过来。“为什么？”她问。他将她推倒在地。这个题材只有在他笔底下才能获得生命。现在，他将这个生命杀戮了。“不能有这样的结局！”他笑。但笑声不能阻止北风的来侵。门与窗再一次阁阁阁、阁阁阁地响起来。这是除夕，久久听不到一声爆竹。当他停止发笑时，乜斜着眼珠子对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妻子望了一下。她很瘦，眼睛无神，好像刚起床的病人。从她的眼睛里，他见到自己。他不认识自己。觉得冷，渴望喝杯酒。有了这样的想念，再也不能保持心境的平和。虽然没有充分的理由，也想骂她几句。这些日子，当他情绪恶劣时，就会将她视作出气筒，将所有的痛苦与愤怒宣泄在她的身上。她能够忍受这样的委屈，只是不肯流泪。她忘记怎样流泪，也忘记怎样发笑。当她将饭菜端到后边去时，只不过叹了一口气，声音微弱，好像树上的枯叶被北风吹落在地上。（明天是元旦，他想。明天没有人买画。）纵目观看，没有一点新的东西。他们的窗子是木板的，无须糊裱。但是，不贴春联，不悬门神，就不像过年。他的视线落在那只死老鼠身上。那只死老鼠忽然像墨汁浸在清水中，溶化了。（奇怪，这几天老是觉得头昏脑涨，不知道什么缘故。）用手指擦亮眼睛，意识清醒了。他手里仍有一叠文稿，一页继一页投入火盆，看火舌怎样跳舞。那不幸的结局被火焚去时，他产生释然的感觉。（没有糖瓜水果，没有糕点水饺，都不成问题。没有酒喝，就完全不是这个味道了。应该设法弄些酒来。）继续将文稿一页又一页投入火盆，盆火映得他的面孔通红。当他失去耐心时，他将剩下的文稿全都投入盆内。起先，火盆仿佛被这过重的负担压熄了，没有火焰，只有青烟往上升。稍过些时，刺鼻的青烟转变为滚滚的浓烟，虽浓，却常常被熊熊的火焰划破。火焰企图突破浓烟的重围，火与烟进入交战状态。他的妻子一边咳一边疾步走出来，火焰占了上风，像螺旋般地往上卷，往上卷，往上卷……他笑了。他的妻子用手掌掩在嘴前，咳得连气也透不转。浓烟消散。火焰像一朵盛开的花。他纵声大笑。火焰逐渐转小，像不敢穷追的胜利者带着骄傲撤退。黑色的灰烬到处飞舞。他的妻子不清不楚讲了两句。他在狂笑。眼前突然出现一阵昏黑，什么东西都不存在了。“醒醒！醒醒！”——当他苏醒时，尖锐的唤声有点刺耳。（这是怎么一回事？在城里的时候只喝了几杯酒，绝对不会醉成这样子。）他的妻子对他说：“你一定饿了，我去将饭菜烧热。”他摇摇头，说是不想吃饭，只想喝酒。又有一滴雪水掉落在他的脸上。（明天是元旦。明天没有人买画。今晚城里可热闹了，兜喜神方的人并不是个个避债的。）望望泥壁上挂着的屏条与对联，不自觉地叹口气。（这些字画都卖不出去。想赚钱，还得赶几幅。）翻身下床，使他的妻子更加担忧。“你不舒服，应该多休息。”她说。但作画的兴趣已激起。“我还要进城。”“什么时候？”“今晚。”“外边在落雪。”“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黑夜进城很危险，绊跌在地，有可能会受伤。再说，你刚才已晕厥过一次，万一在雪地晕倒，一定会冻死！”他倔强地将白纸铺在桌面，拿起画笔。（明天是元旦。明天没有人买画。）将郁结表达在白纸上，每一笔代表一个新希望。对于他，画就是酒。当他作画时依稀见到许多酒壶与酒杯。然后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些好像见过的东西，忽然乱得一团糟。摇摇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思念蓦地消失，一若山风吹散浓雾。他笑了。用笔蘸了墨，将他的感情写在白纸上。然后他的视线又模糊了。这一次，有如向空间寻找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有找到。他固执地要实现一个愿望，必须保持理智清醒。当他画成那幅画时，仿佛有人在他背上推了一下。手臂往桌面一压，半边脸孔枕在手臂下。他是一个胖子，血压太高。在追寻存在的价值时，跌入永恒。他已离开人世，像倦鸟悄然飞入树林。他的妻子从后边走出来，以为他睡着了。望望画纸，原来画的是一块石头，没有题诗，未盖图章，左侧下端署着三个字：曹雪芹。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写成

一九八〇年八月十九日修改

赫尔滋夫妇

新加坡发生暴动那年，我住在惹兰勿刹的N旅店。

这是一家古老的旅店，楼高四层，二楼与三楼是旅店，用板壁分成十几个房间；四楼则是某业的俱乐部。俱乐部与旅店并不属于同一个机构。旅店的住客不能随便走上四楼的俱乐部去；俱乐部的会员也不会随便走到旅店来。

旅店的设备不但简陋，而且陈旧。每个房间都有一个吊在天花板的电风扇。风扇年代已久，转动时，会发出卜洛卜洛的声音，听起来，像一锅放在熊熊柴火上的清水因沸腾而溅起泡沫。

由于所有的房间都用板壁间隔，不必要的纠纷常常发生。单身男子抵受不了某种声音的引诱，半夜趴在板壁上偷窥邻房的动静而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的事，每个月总有一两次。

N旅店的设备既然如此简陋，营业当然不会合乎理想。不过，它已开设了几十年，始终没有因亏蚀而关闭。战后，新加坡日趋繁荣，现代化的旅店不少，像阿达菲酒店，像东海酒店，像大使酒店，像国泰酒店，像白沙酒店……都是第一流的酒店。照说，时代已不同，N旅店这样的古老旅店早该淘汰了；它却没有被淘汰。我是N旅店的长期住客，对于这个问题，当然比别人容易找到解答。依我看来，它的存在有两个理由：（一）有些在歌台做工的艺人，生活极富流动性，从联邦来到星洲，或者从星洲前往联邦，少不免总要住几天旅店。大旅店租金贵，不是一般歌台艺人所能负担；小旅店太脏太杂，也不相宜。只有N旅店，不大不小，而且邻近游艺场，正是歌台艺人最理想的寄宿处。（二）N旅店与别的旅店不同，它欢迎长期住客。贪图茶水以及其他方便的单身汉或小家庭，都可以在这里长住。旅店方面对长期住客特别优待，大房每月房租叻币五十至六十不等，小房每月房租仅叻币[5]三十至四十。

那时候，我在一家报馆工作，经常于深夜或凌晨回家，向别人租一个房间，很不方便，也不受欢迎。当地的同事们知道我是“新客”，就介绍我到N旅店去长住。在旅店做长期住客，起先多少有点不习惯，因为旅店是为旅客而设的，旅客应该像走马灯上的纸人那样，去了又来，来了又去。不过，日子一久，习惯成自然，倒也不觉得什么了。

N旅店的长期住客不算多，二楼有七八个，三楼也有七八个。我住在三楼，对于二楼的情形，并不清楚。

三楼的长期住客中，有一位是从外地来的体育教员。此人在一所中学教体育，独身单口，与我是同乡，谈得最为投机。至于其他住客虽然每天见面，却无来往。

在所有的长期住客中，最受我注意的，是一对外籍夫妇。我不知道他们是哪一国人；也不知道那男的干什么营生。见面，有时点一下头，有时假装不见。

这一对外籍夫妇的外形很有趣，男的既瘦且长，像竹竿；女的既矮且胖，像木桶。当他们站在一起时，我常会产生一种感觉：他们在互相讽刺。

我刚搬去N旅店居住的时候，旅店的伙计就告诉我：这一对外籍夫妇已经欠了两三个月房租，常常吵架。

他们确是常常吵架的。有时候，当我从报馆做完工作回到旅店，别人睡得正酣，他们就吵起来了。两人的嗓音都提得很高，有如鸡啼一般，各不相让。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吵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讲的是哪一国的语言。不过，从他们的生活情况看来，争吵的原因，多数与贫穷有关。

说他们贫穷，大概不会错。第一，N旅店的账房先生经常上来向他们追讨积欠的房租；第二，新加坡地处热带，衣着比较随便，他们却连干净的衣服也没有；第三，他们经常不吃早餐，中午与晚上，总是由男的从外边带一只长面包回来，和以滚水，分而食之。

凡是N旅店的长期住客都不愿与这对外籍夫妇打交道，见到他们时，总会投以鄙视不屑的目光。

我与这位外籍瘦子第一次交谈，是在一九五六年十月二十六日晚上。我能够清楚记得这个日期，因为这是新加坡发生大暴动的日子。这一天，上午十点一刻，直洛亚逸街福建会馆，前边，突然发生了暴乱事件，几个市民纷纷用木凳和石子袭击警察，情况混乱，警察不得不发射催泪弹。到了十一点左右，吉宁街有一个十二岁的华籍孩子被催泪弹击中，急召救伤车送院治疗，因为伤在要害，不治毙命。下午一点，一辆停在吉宁街附近的广告车被人纵火焚烧。不久，老巴刹的电油站也燃烧了。半小时过后，群众出现在吉宁街，用木棍石子作武器，与警察搏斗。警察开枪，群众散去。下午三点左右，牛车水一带情形更是混乱。暴乱情形如同野火一般，一下子燃遍整个狮城。警方利用直升机低飞，向各街道的群众投掷催泪弹。此时，巴爷礼峇新飞机场也发生暴乱了。

暴乱最激烈的时候，我在惹兰勿刹一家理发店理发。刚修过面，就听到“丽的呼声”播出警方的宣布：

“……从今天下午六时半起，至明晨六时半止，全岛实施戒严。各色人等，在戒严期间必须留在户内，不准违令外出。否则，被警方逮捕后，可能被控，并判处三年徒刑；或无限额罚款；或两者兼施。任何人在戒严期间犯有纵火或掠劫之罪行时，可能被开枪射击。……”

听了这广播，催请理发师赶紧替我洗头吹风，然后走去邻近士多买了一些罐头食品，捧回旅店。

这天晚上，当然不到报馆去做工了。夜色未合，新加坡已变成死市。吃晚饭的时候，我以罐头食品充饥。就在这时候，那个外籍瘦子走来了。他用英语做了自我介绍：

“晚安，我叫赫尔滋。”

我也顺着他的语气做了类似的自我介绍：“晚安，赫尔滋先生，请坐。我姓刘。”

他坐下了，脸上呈露抑郁的表情，眼睛里满是疑虑与失望，显示他的内心已陷于极大的困扰。他似乎很疲倦，精神萎靡，脸色苍白，白得像抹过粉似的。

“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他的声调很低，有点发抖，“单是学生集中开会，还不能算是十分严重的事；现在，事情变了质，可能变成种族抵牾！”

其实，所谓“种族抵牾”，未免言之过早。赫尔滋是白种人，最怕这种可能性的形成。

“现在，当局已采取断然的措施，”我说，“相信此次骚动事件，不久就会平息。”

对于我的看法，赫尔滋既不表示同意，也不提出相反的意见。他只是低着头，仿佛一朵枯萎了的蒲公英。经过一番噤默后，期期艾艾说出这么几句：

“我……我听到戒严的广播后，匆匆赶……赶回来，什……什么东西也没有买。现……现在戒严了，不……不能出街。不知道你……你有余剩的食物吗？”

辨出他的来意后，立刻拿了两罐罐头食品给他。他将罐头食品接了过去，感动得流了眼泪。当他走出房门之前，他一边用衣袖拭干泪眼，一边做了这样的诺言：

“明天紧急戒严解除后，我一定到外边去买两罐罐头食品还给你。”

我笑笑。他疾步回入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赫尔滋一早就出街。我走去报馆看看。在报馆里，我听到两个消息：（一）警察当局于凌晨时分逮捕了几百个人；（二）当局的戒严令将于下午四时开始生效。

下午三点，我从报馆回到N旅店，看见赫尔滋垂头丧气地坐在会客厅的藤椅上。当他见到我时，他邀我坐下。他对于种族抵牾仍有过分的忧虑，唠唠叨叨讲了一大堆，只是没有提到那两罐罐头食品的事。他的英语讲得很流利，但咬字不准。我断定他不是英国人，也不是美国人。当我称赞他的英语讲得流利时，他脸上立刻浮起自得的笑意。他说他除了英国话外，还会讲法国话、德国话、西班牙话与俄国话。

“你是一个人才。”我说。

他叹口气。

我询问他的国籍，他迟疑片刻，说是黎巴嫩人。这种不必要的迟疑，证明他在撒谎。关于这一点，我倒有点困惑不解了。赫尔滋故意隐瞒他的国籍，应该有个解释。

谈到他的职业，他说他曾经在飞机场做过翻译员。这“曾经”两个字，意味着一件事：他目前并无职业。我相信我的猜测不会错，赫尔滋的自尊与傲慢还没有因为贫穷而消除。

由于实施戒严令的关系，闲着无聊，我们曾经做过一次长谈。在谈话中，我发现赫尔滋是一个喜欢回忆的人。他说他曾经在开罗开过小店。他说他曾经在旧金山一家大公司做过联络员。他说他曾经在马德里做过小贩。他说他曾经在柏林一家旅行社里做过秘书。他说他曾经在中东一个小国家做过政府官员。总之，赫尔滋是一个喜欢陶醉在过去而又必须用“过去的光荣”维持自尊与傲慢的人。过去的种种，对赫尔滋来说，等于燃料，经常在替他制造生命的推动力。他的苍白的脸色，说明他不是一个健康的人，但是他的生命力仍强，并未因贫穷而失去挣扎的勇气。

我们谈得起劲时，“丽的呼声”又播出当局的决定，说是自即日起实施全日戒严，除上午八时至十时内，市民可以出外购物，其余时间必须留在户内。至于何时解除戒严令，当视情势而定，另行公告。

赫尔滋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一点血色也没有。我正欲提出问话，他却霍地站起，疾步走入自己的房间。这天晚上，N旅店的房客多数很早就上床，我也不是例外。午夜过后，我被杂乱的吵架声惊醒。吵架声来自赫尔滋房内，声音嘹亮，只是不知道他们在吵些什么。

第二天上午八时，我走出N旅店前往报馆时，在街角遇到赫尔滋。

“早安，赫尔滋先生，到巴刹去买东西？”我问。

他露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用低沉的语调反问：

“你去买东西？”

“我到报馆去看看。”

“十点以前必须回旅店。”

“我知道。”

一辆计程车疾驰而来，我挥手截停。抵达报馆，才知道情况仍极严重。梧槽律、阿拉伯街、惹兰苏丹、文达街等处依旧有小规模的骚乱。我当即赶去莱佛士坊，在一家士多买了一些罐头食物，搭车回去。

中午，赫尔滋先生与他的太太又吵架了。吵了一阵，只剩下赫尔滋太太的饮泣声。晚上，那位肥胖的太太忽然像一匹脱羁的马似的，从房内奔出，快步走下楼去。毫无疑问，她已暂时失去理性。这是宵禁期间，任何人出现在街头，必遭警方逮捕。我见到这种情形，忙不迭追下去，在旅店门口一把将她拉住，用英语对她说：

“不能走出去。”

她歇斯底里地大声呐喊：

“我饿！我要吃东西！”

“你上楼去，我拿些东西给你吃。”

她的理性迅即恢复，被赫尔滋拉了上去。我又拿了两罐罐头食物给他们，赫尔滋红着眼圈对我说：“不知应该怎样感谢你才好。”

我笑笑，走去电话机边，打了一个电话给报馆。据报馆的同事说：情况依旧严重，宵禁可能还要继续几天。搁断电话后，我立刻想起了赫尔滋夫妇。要是宵禁继续实施的话，这一对贫穷的夫妇必将遭遇更多的困难。

这天晚上，我在会客厅休息的时候，赫尔滋又走来跟我聊天。他承认他是犹太人。

宵禁又继续了五天。在这五天中，赫尔滋夫妇不知道吵过多少次。赫尔滋太太在宵禁解除的前夕突然晕厥。大家以为她患了急病，由旅店账房打电话急召救伤车送去中央医院救治。第二天早晨，宵禁解除，赫尔滋从医院走回来，我在电梯口见到他。

“情形怎么样？”我问。

“好得多了。”

“患的是什么病？”

“没有什么，只是饿昏了。”

我取出烟盒，递一支烟给他。我说：

“你必须找一份工作。”

赫尔滋目无所视地望着前面，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我讲的话，沉默片刻，说出这么一句：

“我是犹太人！”

这样的答复，使我百思不解。我不明白：一个赫尔滋这样的犹太人怎会连一份最低贱的工作也找不到。记得暴动刚发生的时候，赫尔滋曾经对“种族抵牾”有过很大的忧虑。

宵禁解除后，他还是像过去那样：一清早出街，中午时分带一只长面包回来。每一次带长面包回来时，总是用一张旧报纸紧紧包裹着，蹑足而过，仿佛那面包是用不名誉的手段弄来的。其实，我对他的心情倒是相当了解的。一个自尊心尚未完全消失的人，天天吃长面包，总不是一件体面的事。

不能顾到体面的事，越来越多。除了夫妻吵架外，旅店的账房先生也在加紧向他追讨房租了。赫尔滋连一日三餐都成问题，哪里还有能力缴付积欠的房租？我断定：赫尔滋是迟早要被旅店当局赶出去的。

关于这一点，赫尔滋太太也知道。因此，在一个大雷雨的晚上，赫尔滋夫妇又吵了起来。这一次赫尔茲太太发了很大的脾气，将茶壶茶杯之类的东西摔碎后，犹如一支飞箭般从门内冲出，一边哭，一边嚷，脚步搬得很快。使我感到困惑的是：赫尔滋太太离去时，赫尔滋并不追赶。

第二天早晨，在会客厅见到赫尔滋，发现他的眼睛布满红瘀血丝。

“你的太太走了？”我问。

“是的，她走了。”赫尔滋答。

“为什么不将她追回来？”

赫尔滋叹口气，答话时，声调微抖：

“她迟早要离开我的。”

对于赫尔滋的际遇，我相当同情；但是除了送些罐头食物给他充饥外，不能给他更多的帮助。

赫尔滋太太出走后，不到半个月，赫尔滋本人因为积欠房租太多，被旅店当局赶了出去。赫尔滋离开旅店时，我在报馆做工。我回到旅店，从伙计的嘴里获悉这件事。我不知道赫尔滋到什么地方去了，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过，每一次经过他曾经住过的房间时，心里不免有点惆怅。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赫尔滋睡在康乐亭旁边的石凳上。醒来，脑子里听到的第一个思念便是：赫尔滋的问题，不是单纯的居住问题。

我最后一次见到赫尔滋，是非常偶然的。那一天，我从报馆出来，走去“红灯码头”的邮政总局寄信。信寄出后，需要一些日用品，走去莱佛士坊的罗便臣百货公司选购。

莱佛士坊是银行区，也是新加坡的心脏地带。凡是外地来的游客，想采购货物，莱佛士坊必然是第一站。正因为这样，白昼的莱佛士坊总是熙熙攘攘地挤满行人。

当我买好日用品走出罗便臣公司时，后边忽然有人用英语对我说：

“先生，请你可怜可怜我！我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回头一看，竟然是赫尔滋。

他瘦了，比在N旅店时更瘦，两眼深陷，颧骨高耸。

“还没有找到工作？”我问。

他想答话，却没有发出声音。我掏出一张十元的钞票塞在他手里，他的眼眶里有晶莹的泪水涌出。他用泪眼向我呆望片刻，费了很大的劲，说出一句“谢谢你”，掉转身，仿佛一只受惊的兔子，疾步窜入人群，瞬即不见。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赫尔滋了。有时候，午夜梦回，因为听不到这对贫贱夫妻的吵架声，反而觉得宁静，有点可怕。

有一天晚上，我到“新世界”邻近的麻将馆去打牌，赢了钱，几个在歌台做工的朋友要我请他们到三龙街去吃消夜。在这些朋友中间，有一个常在烟格赌档出入的驼子忽然提议到一家下等客栈去看“隔壁戏”。大家的兴致都很高，就谈呀笑地走去寻找刺激。

那是一家下等客栈，肮脏，黝黯，说是客栈，其实是妓寮。当伙计明白我们的意思后，立刻带我们走进一个没有灯的房间。这个房间的墙壁上有很多小洞，将眼睛凑在小洞上，可以看到精彩的“隔壁戏”。当我将眼睛凑在小洞上时，我的心就扑通扑通乱跳起来了。那个在邻房出卖肉体的女人正是身形像木桶的赫尔滋太太！

一九六六年四月九日，九龙宵禁解除后写成

俯视

将夜空视作大海，那一朵朵的云就是海上的风帆了。秋风飒飒。云似风帆般迅速飞去，使十五的圆月忽隐忽现。树叶在秋风中飘落。落叶遍地。那座塔的木门已损坏，被风吹开时，因铰链生锈而发出刺耳的轧轧声。走入门内，在黑暗中摸索。上楼始知栏杆已倒，每一块梯板都在摇动，不用手掌撑着墙壁，不易保持身体的平衡。蛛网一再罩在他的脸上，使他不得不用手去拭脸。这楼梯原是走惯了的，即使闭着眼睛也不会踏空。当木梯还很坚实的时候，常常趁粗心的看塔人忘记闩上木门，潜入塔内，到塔顶去眺望嵯峨的远山。现在，他又站在塔顶了。景色未变，围筑在顶层的栏杆已虫蚀。“她怎会这样愚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看塔人用颤巍巍的手提着灯笼，像疯子一般在铺着石子的小路上边奔边喊。人们相继从睡梦中惊醒，纷纷走出来观看究竟。就在塔门前边，左颊有酒窝的婉芬躺在血泊中，一对大若桂圆的眼睛，望着天空而再也见不到什么。叹息与廉价的同情都缺乏真诚，谁也不敢坦白表露好奇。问题是很多的，答案将永远锁在死者心中。当时，他曾蹑步上楼，泪水已使视线模糊。在塔顶的栏杆边，有一只绣花鞋。当他伛偻着背将绣花鞋拾起时，他叹了一口气。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

用衣袖拭干泪眼。银色的河水像一条丝带。建于“丝带”两旁的瓦顶石屋参差不齐。月光给小河涂上一层银色油彩。月光给小河旁边的石屋涂上一层银色油彩。云块掩盖月亮，小河与石屋都是灰色的。有一块大石也是灰色的，在镇之尽头。当他们对人生的反复全无认识时，耳边的戏言必能引起银铃般的笑声。此外，还有一些应该引为骄傲的极其深刻的印象。他们曾在雨中奔跑，奔入凉亭等待呼吸恢复均匀，无意中见到两只野狗在泥径上交合，婉芬就慌乱无主地将视线落在远山上。雨中的远山，像画。

河上有桥。站在桥上总会见到脚划船将白米或花布载到河埠头。这小镇像一个孱弱多病的老头子，不论日与夜，都想用睡眠补偿耗损的精力。偶尔也会在鼓笛声中出现不常见的热闹，不外乎米行老板娘患急病离开人世，或杨有财之类的人物做寿。这里的生活十分刻板，与河水一样，不会有巨大的波澜。清晨必有鸡啼起于太阳上升之前；日落则有牧童牵牛而归。的笃班[6]每年来一次，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经常让朴实的听众获得大笑的机会。在他的记忆中，河边小船上的炊烟随风向河边的树梢慢慢吹去，与尼姑庵里的木鱼声随风向镇上送来，一样平凡。这里的一切都缺乏新鲜感。倾圮的墙壁。杨有财家的鸦片灯。小姑娘穿着布底鞋踩到狗粪。木窗里的夫妻相骂。秋天的树叶枯黄了。每年春天的桃树总会开出鲜红的花朵。逢到落雨天，店员们伏在柜面打呵欠。这里的空气一直好像凝固似的。尽管晚霞有太多的颜色，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人们最关心的事情似乎只是米缸里的米与柴间里的柴。那时候，大家虽然辛苦，饭还是能够吃饱的。那种日子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单调些。他与她常到草木很多的地区去捉蟋蟀或蚱蜢。

然后山中蓦地响起机关枪声。从睡梦中睁开眼来的女人推醒男人。“你听！”“别吵，让我再睡一会，天还没有亮。”“你听，这是什么声音？”“打仗了？”“不打仗，怎会有机关枪声？”……变化由此开始。人们推开窗子就见火光。狗在狂吠。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这是掮着箱子或铺盖逃走的时候了。婴孩哭哑嗓子。整个乡镇乱糟糟的。月光依旧皎洁。河水依旧静静地向西流去。石桥上突然竖起膏药旗，一队日本兵从桥的这一边走到桥的那一边，另一队日本兵从桥的那一边走到桥的这一边。他们的长枪上插着刀子。那些刀子在月光底下晃呀晃的。这是农历新年前几天，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过年。日本兵将猪圈里的猪牵走。日本兵将牛栏中的牛牵走。日本兵抢米。日本兵抢面粉。柴间里传出女人的叫喊。男人为妻子女儿甚至母亲的清白而丧失生命。第二天早晨日本兵全部退入山中。小镇静悄悄的。将熄的灰烬仍有白烟冒起。茁壮的乡民被日本兵刺死在石子路上。竹竿上挂着三个无辜者的头颅。不见猪与牛。不见鸡与鸭。野狗嗅探泥路，在寻找可以吃的东西。所有可以吃的东西都被日本兵抢去了。他能清晰记起这件事，因为在第一批从山中回到镇上的乡民中间就有他。那时候，从半开半闭的木窗中，他曾经见到一个被剥去裤子的女人躺在草堆中。

过去的事情重现在他的脑子里，像妥为保存的字画，多年后再一次展开，色彩依然保持原有的鲜明。他仍能记起每一个细节，虽然隔了七八年。他离开这小小的乡镇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此番重回家乡，说是愉快，倒也有点怅然若失。当他站在塔的顶层时，俯视这别离已有七八年的乡镇，所见仍极熟悉。单看表面，这乡镇是没有什么变化的。月光照射下的河水依旧像一条丝带。使两岸居民产生一区之感的仍是河上的石桥。尼姑庵里的木鱼声日夜不停。杨有财家里的鸦片灯通宵不熄。田野里的犬吠常使林中小鸟惊飞。甚至七八年前倾圮的墙壁依旧未加修葺。战争并没有使它的外貌有太大的改变，只是看塔人早已死去。谁也不喜欢走进这座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塔；谁也不肯出钱将它拆除。木门与栏杆因虫蚀而失去应有的坚实。没有人提议另外雇一个看塔人。塔内布满蛛网。

为了捕捉失去的时刻，他又站在塔的最高层了。这里，他曾对婉芬说过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他们曾经做过一番约言的，此刻仍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对大若桂圆的眼睛。那笑时窝现的神态令人益觉娇娜。当他俯视塔门前那块泥地时，见到泥地上那些在风中打转的落叶，甚是伤心。那天晚上的种种是不容易忘掉的。看塔人的呼叫将他从睡梦中惊醒。当他奔到塔前时，见到躺在血泊中的尸体就吓得浑身沁汗。他疾步奔到塔的最高层，果然拾到那只绣花鞋。他似已失去生存的凭依；却没有勇气跳下去。他在塔上站了一夜，流了一夜的泪水。第二天上午，从乡民的嘴里获悉问题的解答。就在日本兵走来掠夺的那晚，婉芬被奸污了。

婉芬不愿求取他的谅解，毅然走上塔去。……这件事，促使他离开家乡。当他离开家乡时，只携一把油纸伞与一只包袱。在包袱里，放着那只绣花鞋。

现在，他俯视塔下的泥地。手里依旧紧紧握住那只鞋子。七八年了，许多新的东西变成旧的东西。许多旧的东西被他拋弃了。他没有拋弃那只绣花鞋。

悲伤像一支针，将往事不断注入他的脑子。泪水沿着脸颊滑落。那种难忍的痛苦感觉，仿佛心脏被小刀子割开。当云块像风帆般被吹向别处时，月光再一次在小镇的表面涂上一层银色。他既是走来寻找失去的时光，就该拭干泪眼看看镇上的比栉瓦顶与镇外的田畦。那村舍，那冷亭，那草木很多的地区，那荒芜的庭园……都是他过去常到的地方，多看一眼，多增一分惆怅。他能忘记在凉亭避雨的情景吗？他能忘记在莽莽苍苍的地区捕捉蟋蟀或蚱蜢的情景吗？这些都是过去了的事情，他只能从过去的岁月中发掘生的意义。当他在外地时，他常在梦中见到家乡的树与小河。此刻站在塔顶，秋风使他频打寒噤。

一九七〇年九月十四日

龙须糖与热蔗

一

他叫亚滔，一个卖龙须糖的。那天下午，他在油麻地一幢大厦的入口处卖龙须糖。有几个人围着他。这几个人并非全是顾客，除了一个掏钱买糖的，其余几个都将他的工作当作一种表演。他感到骄傲，集中精神去“表演”。就在这时候，有人刺了他几刀。他倒下，手里拿着未卷成的龙须糖。

二

虽然死得凄惨，所谓“前因”，却是缺乏曲折与离奇的。

三

亚滔死的时候，只有十九岁。与所有的年轻男人一样，喜欢留长发，喜欢穿苹果牌牛仔裤，喜欢看打斗片，将李小龙当作“神”来崇拜。当他在小学读书的时候，他常看公仔书[7]。现在，被人刺死了，走来调查的警务人员发现他的衣袋里有一本武侠小说。他的父亲是个搭棚工人。十年前，建筑业一枝独秀，搭棚工人的工资提高，每个月可以赚两三千块钱。那时候，亚滔才不过九岁。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坏的日子是在他的父亲离开人世后开始的。他的父亲在一个有雨的下午从棚架跌下，留下五千块钱与一只金戒指与一只震坏了的腕表。亚滔十五岁之前，母亲替别人洗熨衣服。亚滔过了十五岁，母亲常常咳嗽，咳出来的痰，带有血丝。为了生活，亚滔做过写字楼的后生；也做过清洁工人。尽管赚的钱不足维持这个家的开支，却不愿拿了刀子走去公厕抢劫。当他在写字楼做后生的时候，曾经将墨水泼翻在文件上，被经理责骂几句，愤而离去。当他做清洁工人时，为了一句不堪入耳的粗话，与一个同事打了起来，打得头破血流。两种工作都不合理想，决定改行做小贩。起先，贩卖生果；后来，贩卖猪肠粉。几个月前，港九忽然多了一些卖龙须糖的，生意都很好，亚滔决定改卖龙须糖。

四

龙须糖不是什么新花样，在别处早已是一种普遍的零食。几年前，海运大厦设立“星光邨”，有一档卖龙须糖的引起许多人的注意。这档龙须糖的生意特别好，卷糖的老师傅只有一个，时间变成他的敌人，顾客想吃龙须糖，必须先缴钱，然后拿了筹码，隔半个钟头或一个钟头才能取到。生意是很好的。不论晴天或雨天，不论夏季或冬天，生意总是很好的。正因为这样，这种在香港原不普遍的零食，忽然像牛杂、猪肠粉与臭豆腐那样普遍了，港九各区都有卖龙须糖的小贩出现，旺盛的地区如皇后道或弥敦道固然有；即使偏僻的地区如九龙塘或半山一样也有。吃龙须糖的人越来越多。贩卖龙须糖的人越来越多。亚滔并不愚蠢，看到这种情形，为了争取较大的利润，也改卖龙须糖了。这一次的“投机”，使亚滔的收入增加一倍。不过，他之所以被人刺毙，并不是因为贩卖龙须糖的收入太好，而是为了珠女。

五

珠女是个卖热蔗的，今年十七岁，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不大开口，也不大露笑容。

六

珠女的热蔗档是一架用杂木钉成的车子，摆在大厦门口，有青皮蔗，也有红皮蔗。

亚滔的龙须糖则装在锌铁箱里，简简单单，下面放一只折凳，就可以做生意了。警察来时，只要右手提铁箱，左手提折凳，拔腿飞奔，多数不会被抓入猪笼车。亚滔年纪虽轻，“走鬼”的经验倒也相当丰富。

七

珠女的热蔗档，摆在大厦门口的左边。

亚滔的龙须档，摆在大厦门口的右边。

当亚滔决定将档口摆在那地方时，他当然会注意到那个热蔗档的。由于贩卖的货物不同，亚滔不会将热蔗档视作竞争的对象。同样的情形，珠女也不会因为多了一个龙须糖档而妒忌。

在最初的两天中，因为生意好，亚滔不断卷龙须糖，连片刻的休息也得不到。第三天，气候骤变，北风呼呼吹，衣服穿得单薄的人就会发抖。买龙须糖的人减少了。看亚滔卷龙须糖的人减少了。亚滔站在北风中，为了御寒，不得不将那双染满糖粉的手插入牛仔裤。

偶然的一瞥，他发现坐在热蔗档旁边的珠女正在看他。当他们的视线接触时，珠女忙不迭低下头去，两颊羞得通红。

热蔗不断有热气冒出。

坐在热蔗旁边是温暖的，亚滔想。

八

尽管每天都见面，亚滔与珠女一直没有交谈过。亚滔喜欢那对大大的眼睛，没有顾客的时候，就会转过脸去看珠女。珠女怕羞，老是将视线落在别处，只有在亚滔忙于卷龙须糖的时候，才敢悄悄偷看他一眼。

九

另一个寒流袭港的日子。很冷。天文台说是新界某些地区已结冰。亚滔起身后，手指麻痹，总觉得身上穿的衣服不够。他对母亲说：

“天气太冷，今天不想出去做生意了。”

母亲点点头。

吃过早饭，手指依旧麻痹。亚滔对母亲说：

“天气虽冷，不做生意就赚不到钱。”

母亲点点头。

亚滔提了锌铁箱与折凳走去老地方卖龙须糖。北风呼呼吹，天气是很冷的。亚滔见到坐在热蔗档边的珠女时，虽然身上穿的衣服相当单薄，也不觉得冷了。

十

这天下午，气候更冷。买龙须糖的人，很少；买热蔗的人，更少。亚滔望望坐在热蔗档边的珠女，想起那些坐在电炉旁边打麻将的女人，觉得珠女很可怜。珠女望望站在龙须糖箱旁边的亚滔，想起那些在暖气房喝酒的男人，觉得亚滔很可怜。

有一个阿飞走来向珠女买热蔗了。这个阿飞的头发比亚滔更长，电成波浪式，像女人。他的右颊有刀伤的疤痕。

他选了一条五毛的热蔗，要珠女削去蔗皮。珠女削蔗皮时，他用油腔滑调的口气说：

“你叫什么名字？”

珠女不答。

“今天晚上有空吗？”

珠女不答。

“要是有空的话，请你去听歌。”

珠女仿佛聋了似的，只管削蔗皮。

“怎么啦？不愿意跟我讲话？”

珠女仍不开口，脸上的表情很难看，怒意显明。

“喂！”阿飞放开嗓子说，“别假正经，好不好？”说着，伸出手去，用食指在珠女下颏刮了一下。这一个佻的动作，使珠女恚怒到了极点。珠女将那条未削好的甘蔗掷在地上。

阿飞恼羞成怒，肆无忌惮地将珠女搂住，强吻她。亚滔见此情形，再也无法用理智控制自己的行为，三步两脚走过去，一把捉住阿飞的衣领，往后一拖。那阿飞没想到半路上会杀出一个程咬金，心理上全无准备，身子失去平衡，跌倒在地。纵然如此，亚滔的怒气仍未平息，扑过去，将拳头犹如雨点般落在阿飞身上。那阿飞显然不是亚滔的对手，挨了打，不但不回击，反而飞步窜逸。

珠女低声对亚滔说了一句：“谢谢你。”

亚滔说：“那个阿飞太可恶了！”

珠女走回热蔗档边，坐定。

亚滔走回自己的档口，呆站着。

天气太冷。没有人走来买龙须糖；也没有人走来看亚滔卷龙须糖。亚滔闲着无聊，心情有点局促。为了掩饰这种局促的心情，即使没有顾客，也毫无必要地卷龙须糖了。

卷好三个龙须糖，走去递与珠女，不说一句话。

珠女将龙须糖接了过去，放在一边。

她选了一条红皮热蔗，削去皮，走去递与亚滔，不说一句话。

亚滔接过热蔗，咬了一口。

珠女回到摊边，坐定，开始吃龙须糖。

吃龙须糖的时候，珠女偶尔也会望望亚滔。

吃热蔗的时候，亚滔偶尔也会望望珠女。

偶尔，他们的视线接触了，亚滔对珠女笑笑，珠女也会对亚滔露出一个浅若海鸥点水的笑容。

十一

天气回暖。买龙须糖的人，多了，走来看亚滔卷龙须糖的人，也多了。亚滔很忙。当他忙得连回头看珠女的机会也得不到的时候，珠女就睁大眼睛怔怔地凝视他。有一次，一个小孩子走来买热蔗，珠女的注意力给亚滔吸引住了，竟将削去皮的甘蔗又削了一遍。

十二

亚滔曾在梦中请珠女看电影；也在梦中请珠女在餐厅的卡位里喝咖啡。但在现实生活中，始终没有勇气开口。不开口，并不是对珠女没有好感；相反，他对珠女的情况却有太多的猜想。他猜想珠女是个独生女。他猜想珠女的父母已不在人世，寄居在亲戚家里。或者，珠女的母亲已不在人世；而她的父亲则是一个性情暴躁的酒鬼。他猜想珠女没有读过什么书，即使读过，也不过是小学程度。他猜想珠女喜欢吃甜的东西。他猜想坐在热蔗档边的珠女在想些什么……

卷龙须糖的工作，是一种简单的工作。唯其简单，成天做着这种工作，难免感到乏味。亚滔能够站在大厦入口处久久做这种简单的工作而不觉得乏味，主要靠这些没有根据的猜想支持。这些猜想，虽然缺乏根据，却极具娱乐性。

那天下午，当他一边卷龙须糖一边猜想珠女是否会拒绝他的邀约时，被人刺了几刀。

警察疾步赶来，凶手已逃得无影无踪。警察向一个目击者询问凶手的面貌，目击者的回答是：凶手是个长头发阿飞，右颊有刀伤的疤痕。

警察向珠女提出一连串询问，珠女的喉咙好像给什么东西塞住了，发不出声音。

亚滔的尸体被抬走后，大厦入口处的地面上还有几摊血迹与糖粉。血是红的，糖粉是白的。两种不同的颜色形成强烈的对比。珠女依旧坐在热蔗档边，呆呆地凝视地面上的血迹与糖粉，很久很久，视觉才被泪水搅模糊。

一九七四年三月十七日

第二天的事

镜子里的他。

不算英俊；也不算丑陋。眉毛太浓。嘴唇太厚。大蒜鼻。鼻孔很大。皮肤是黧黑的。一脸暗疮。

长头发。

他的头发是鬈曲的。

穿上高领恤。粉红色的。他有好几件恤衫。每一件恤衫的领子都很高。现在流行高领恤。年轻人必须穿高领恤。

从衣柜中取出黑色的西装。

昨天晚上，走去参加派对时，穿的是蓝色柳条西装。

昨天晚上的事情，像梦。此刻想起来，似乎不大真实。……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少女。虽然不过十七八岁，却有一个成熟的体态。胸脯发育得很好。是的，胸脯发育得很好。没有戴乳罩。森森型的头发。大眼睛。那对眼睛的诱惑力很大，要不然，我也不会走去邀她跳舞。这是需要一点胆量的。遇到这样的女人，没有胆量的人也会勇敢起来。……迷人的大眼睛。那一对大眼睛太迷人了。……她的舞姿很美。在那个派对上，她的舞姿最美。……她是不同的。她很天真，她的体态不像一个少女。……她有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像一支长针插在心上。

穿上皮鞋。走出家门。

刚从厨房走出来的母亲问：“到什么地方去？”

他不答。

电梯里有个女人。

这是一个中年妇人，胸脯发育得很好。

一个中年妇人，有这样的胸脯，很平常。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有这样的胸脯，就不多了。……胸脯发育得这样好的少女，不会没有男朋友。……何必理这些？就算有男朋友，又怎样？她对我有好感，是千真万确的。要不然，跳过舞之后，也不会陪我到酒柜边去喝酒。……这是不容易忘记的。在喝酒的时候，我们的谈话虽简短，却不容易忘记。……“一个人走来参加派对？”“跟巧玲一同来的。”“巧玲是谁？”“同事。”“什么地方的同事？”“工厂。”“哪一家工厂？”“现在不做了。”“现在做什么？”“什么也不做。”“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欧阳妮妮。”说了这一句话之后，有一个长发青年拉她去跳舞。……

电梯降到地下。

中年妇人婀婀娜娜走出去。

他跟在背后。

大厦入口处，有两个男人在对骂。一个是狗主。一个是摆报纸档的。狗主的狗在报纸档边排尿。

这一类的事情是常常发生的。

站在人行道上等小型巴士。

坐在小型巴士的车厢里，想起欧阳妮妮与那个长发青年跳舞的情景，仍有妒忌。

……那个长发青年绝对不是好人，跳舞时的动作很难看……有些动作，对欧阳妮妮来说，简直是侮辱。如果我是欧阳妮妮的话，一定不陪他跳舞。我不是欧阳妮妮。欧阳妮妮也不是我。她并不认为这是一种侮辱。她继续陪那个长发青年跳舞。当她陪那个长发青年跳舞时，她闭着眼睛，头发依照音乐的旋律左摇右摆。看样子，她对这个青年很有好感。看样子，她对任何一个青年都有好感。……我不喜欢那个青年。我不喜欢欧阳妮妮陪那个青年跳舞。我喜欢欧阳妮妮。她有一对大眼睛。她的胸脯发育得好。那个青年一定像我那样喜欢她。要不然，他不会将欧阳妮妮拉到后边去了。……那个青年真可恶。……他将她拉到后边去做什么？……这个问题，我已想过一夜，直到现在，还找不到答案。我只有猜想。这些猜想使我不安。想起这件事，心里就不舒服。欧阳妮妮不应该陪他到后边去。欧阳妮妮是个坏女人？……

望望车窗。

湾仔永远那么挤塞。太多的人。太多的车辆。灰尘像风沙。汽车喷出来的废气令人想呕。新楼夹在旧楼中间。旧楼像白鸽笼。

小型巴士在挤满车辆的长街穿来穿去。

蓦地响起救伤车的铃声。

救伤车在拥挤的湾仔无法增高速度。

湾仔有太多的车辆。

湾仔有太多的居民。

修顿球场附近的家庭计划指导会劝人不要生育太多的孩子。

卢押道上有许多酒吧。

小型巴士在轩尼诗道卢押道口停定。

一个少女上车。

这个少女长得很难看，脸上搽着太多的脂粉。她有很长很长的头发。比欧阳妮妮更长。

欧阳妮妮是一个坏女人？不，她不是一个坏女人。当她从后边走出时，她走到我面前。她对我笑，这种笑容是非常可爱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笑容。……她跟我讲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跳舞？”“我不是一个喜欢跳舞的人。”“喝酒？”“我不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不跳舞，不喝酒，为什么走来参加派对？”“我喜欢热闹。”“我——”没有将话说出，另外一个长发青年走来拉她去跳舞。当她在舞池里跳舞时，她睁大眼睛望着我。……

小型巴士驰过死亡弯角。

这地方清静得像住宅区，与湾仔形成强烈的对比。

香港在蜕变中。

旧兵房迟早要拆掉的。

小型巴士穿过天桥，展现在眼前的，是希尔顿酒店与木球场。

“汇丰银行有落！”一个乘客放开嗓子嚷。

车子在汇丰银行门口停定。有三个人下车。他是其中之一。他怀着兴奋而又紧张的心情穿过马路，穿过没有皇后像的皇后像广场，穿过行人隧道，随着人潮进入天星码头。

坐在渡轮上，心情紧张。

维多利亚海峡有太多的船只。

派对很热闹。我相信有人服食过迷幻药的。我不敢服食迷幻药。我只想与欧阳妮妮在一起。欧阳妮妮常常陪别人跳舞。当她与别人跳舞时，我心里很不舒服。我不知道怎会产生这种感觉的。……欧阳妮妮对我有好感。这一点，相信不会错。每一次见到我时，她总会露出迷人的笑容。她的笑容十分迷人，此刻想起来，心里也是痒孜孜的。……虽然有许多人拉她跳舞，她对我最好。只要有空，就会走来陪我谈话。……她对我有好感，谁也看得出来。她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我长得并不英俊；身上那套蓝色西装也不漂亮。她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也许——也许这是缘分。……对了！这是缘分！如果没有缘分的话，我问她住在什么地方，她就不会将地址告诉我了。将地址告诉我，当然希望我去找她。这种意思是明显的。……我为什么这样紧张？虽然没有跟她约好，相信她见到我时，一定很高兴。说不定此刻正在家里等我去找她。我要是不去找她的话，她会失望。……这是用不着紧张的，我为什么这样紧张？应该老练些。追求女人，不能太稚嫩。……

砰！

跳板放下时发出的声响，打断他的思路。渡轮抵达尖沙咀。随着人潮走出码头。尖沙咀有太多的行人。

尖沙咀有太多的车辆。

走去搭乘巴士。

虽然是总站，搭巴士也不容易。

坐在车厢里，心情更紧张。

巴士驶过半岛酒店，转入弥敦道。这条街道是宽阔的。两旁的大树使这条现代化的街道添了不少诗情画意。

没有欣赏街景的心情。

局促不安。

再过几分钟，就可以见到她了。她住在柯士甸道H大厦十一楼A座。我没有去过H大厦。不过，绝不会有什么困难，只要向别人询问，很容易就会找到的。……见到她时，应该说些什么？……我应该对她说：“请你去喝茶。”……不，不要这样说。我应该对她说：“请你去看电影。”……她可能是个影迷。少女都喜欢看电影。请她去看电影，她多数会接受。她既然希望我去找她，当然会接受我的邀约。我请她看电影，她不会拒绝。……看过电影，怎么办？请她到餐室吃常餐。常餐比较便宜。……这不是需要担心的问题。我身上有一张“红底”[8]，即使到旋转餐厅去吃东西，也不会不够。但是……吃过晚饭，到什么地方去？……

在伦敦戏院邻近的那一站下车。走回几步，就是柯士甸道。

不知道应该朝哪一边走。

问别人，才知道H大厦在那一边。

穿过马路。

找到H大厦时，血液循环随着心跳加速。

站在大厦入口处，没有勇气走去搭乘电梯。

既然来了，何必害怕？这不是一件值得害怕的事。欧阳妮妮要是不希望我去找她的话，也不会将地址告诉我了。我一向不是一个胆小的人，现在怎会变得这样胆小？应该拿些勇气出来。她要是肯陪我去看电影的话，我们就可以常常在一起了。她很美。她有一对美丽的大眼睛，跟她在一起，我会非常快乐。……看电影，吃晚饭，到公园里去散步……

走入电梯。

电梯上升。

心似打鼓。

电梯门打开，紧张得像临盆的孕妇。

一点也不错，墙上有一块胶质的牌子，白底黑字：十一楼。

找到了A座。

咬咬牙，伸出手去揿门铃。

走来应门的，是个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他露了一个不自然的笑容。

他问：“欧阳妮妮小姐在吗？”

中年妇人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他，然后粗声粗气说：“姓欧阳的人家去年就搬走了。”

一九七二年六月四日

时间

除夕早晨，天色阴霾，有风，风势强劲。当他们走出大厦时，淑芬打了一个寒噤，说要回楼上去拿羊毛衫。子铭看看腕表：九点十分。“我们搭的是十点那一班水翼船，”他说，“现在已经九点十分，万一赶不上这一班的话，度假计划只好取消。”

“昨晚电视台的天气报告说：寒流将于新年期间抵达华南海岸。”

“现在已经九点十分了，”子铭说，“平时，搭不上十点那一班的水翼船，可以改搭十一点；今天是大除夕，所有的船票早已卖光，搭不上这一班，就不能到澳门去度假了！”

“今天改吹北风，气温骤降，还是多拿一件羊毛衫的好。你在这里等，我上去，要不了五分钟。回头，我们搭计程车到码头去。”

未得子铭同意，淑芬掉转身，疾步走去搭乘电梯。

淑芬拿了羊毛衫下来时，九点二十分左右。他们站在街口等计程车，总不见计程车驶来。

“我们应该早些走出来的。”子铭有点焦急。

“不要担心，从这里到港澳码头，通常二十分钟就够了。”淑芬说。

依旧不见计程车。

小型巴士一辆又一辆地打从他们面前经过。有些小型巴士挤满乘客，有些小型巴士则是空的。

“不如搭乘小型巴士吧。”淑芬说。

“搭乘小型巴士，就不能经由海旁大道前往港澳码头了。这样，费的时间更多。”

“搭不到的士，有什么办法？”淑芬说，“站在这里呆等，浪费的时间更多，还是搭小型巴士吧。”

一辆小型巴士开来了，停在他们面前。淑芬首先上车；子铭只好跟着上去。

“不要担心，”淑芬说，“现在才不过九点半，要是顺利的话，九点五十分一定可以到达码头。小型巴士的速度不会比的士慢，只是搭客上落时稍微浪费一些时间。”

话虽如此，小型巴士朝中环驰去时，每一次遇到红灯，子铭就会埋怨起来，说淑芬不应该为了省几块钱，坚持在家里吃早餐。

淑芬将他的话语当作耳边风，不理他。

小型巴士经过铜锣湾时，子铭又咕哝了：“上楼去拿羊毛衫，浪费了几分钟！”

淑芬偏过脸去，将视线落在车窗外的景物上，装作没听到。

子铭意犹未尽，加上这么几句：

“平时，浪费几分钟，不成问题；今天不同，差一分钟，就搭不上水翼船！”

小型巴士到达中环汇丰银行门前，子铭焦躁不安地看看腕表，对淑芬说：

“赶不及了！”

“现在几点？”淑芬问。

“九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应该赶得上。”

“中区交通灯多，而且车辆挤塞，我们不一定赶得上那一班水翼船。所以——”

“怎么样？”

“我认为我们应该在这里下车。”

“在这里下车？为什么？”淑芬不明白子铭的用意，“你当然不会不知，从这里走去港澳码头，还有一大段路。”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你的意思是什么？”

“改搭计程车。”

“改搭计程车？”

“是的，”子铭说，“计程车比小型巴士快得多。只要改搭计程车，一定可以赶上那一班。”

“但是，”淑芬说，“在这里，也不一定雇得到计程车。雇不到计程车，岂不糟糕？”

这时候，小型巴士又开动了。到达电车站旁边，又是红灯。子铭更加焦急，一再低下头去看手表。

“赶不上这一班的水翼船了。”他说。

淑芬心里也焦急，脸上却装得很安详。她不再说什么。

小型巴士过了电车站，转入雪厂街。有人上车，又停了一分钟左右。车子驶入皇后大道中，车辆有如一网鱼似的，挤在一起，动也不动。

“糟糕！糟糕！”子铭急得连声音也发抖了，“不如在这里下车吧！”

“这里是禁区，怎能下车？”

“司机！”子铭放开嗓子嚷，“我们能不能在这里下车？”

“这是禁区，”司机说，“要到安乐园门前才能下车。”

“但是，我们要赶去港澳码头搭乘十点开出的水翼船！现在已经九点三刻了，要是车塞的情形继续几分钟的话，我们就搭不到那班船了！”

司机是个好心肠的中年人，听了子铭的话，探首窗外，左顾右盼，见邻近并无警察，冒着被罚的危险，竟在“禁区”将门启开了。子铭随即付了一块钱车资给司机，以极其敏捷的动作偕同淑芬下车。

下车后，从铁栏杆钻入人行道，将脚步搬得像旋转中的车轮一般，朝前奔去。淑芬不知道他奔去什么地方，一味跟随。

奔到娱乐戏院旁边，子铭站定，伸手朝计程车停车处一指，说：

“穿过马路！”

为了争取时间，不顾来往的车辆，疾步穿过马路，经安全岛，又穿过马路，朝计程车停车处奔去。幸而这时候的交通并不通畅，车辆行驶的速度比平时慢得多。

计程车停车处停着三辆空的士。

这是上午，从中环到别区去的人不多。子铭与淑芬奔到计程车停车处时，无须排队，拉开车门，进入车厢。

“到什么地方去？”司机问。

“港澳码头，”子铭说，“请你开快些，我们要赶搭十点那一班水翼船。”

司机点点头，将车子朝前驶去。

驶到街口，车子停下来，既不能继续向前，也没有办法后退。子铭急得连额角也有汗珠流出。

“怎样啦？”子铭问。

司机探首窗外，望望前边，用低沉的语调答：

“前边发生车祸！”

“什么？”子铭大吃一惊，“前边发生车祸？”说着，低下头去看手表，“糟糕！现在已经九点五十分了！再过十分钟，那班水翼船就要开出了！”

“看情形，十点开出的那一班水翼船很难搭到了；你们还是改搭十一点那一班的水翼船吧。”司机说。仿佛被人突然刺了一针似的，淑芬尖声叫了起来：

“改搭十一点那一班的水翼船？这是不可能的！今天是大除夕，所有的船票早已卖完！”

焦躁不安的子铭眉头一皱，转过脸去对淑芬说：

“这个时候还讲这些做什么？”

语气中的责备意味是十分明显的，如果是平日，淑芬听了这样的话，一定会生气；但是现在，她对子铭的心情非常了解。

子铭探首车窗外，望望前边的情形。前边是十字路口，中区的交通要道。此刻，黑压压地挤满车辆。“怎么办？”子铭急得连声音也有点发抖。“我们一定赶不上了！”

淑芬大声说：“不如步行吧！”

那司机听了这句话，立刻附和：“如果你想赶搭十点那一班开出的水翼船，走得快些也许赶得上。依我看来，在目前这种情形下，步行比搭车快得多！”

子铭再一次看表，摇摇头，说：“只剩八分钟了，即使奔，也奔不到港澳码头。”

就在这时候，前面的车子开始蠕动了。原极沮丧的子铭，见此情形，心中顿时燃起希望之火。

“看样子，前边的问题已解决，”子铭说，“这是整个中区的心脏地带，即使发生车祸。警方一定会尽快使它恢复正常的。现在，我们也许可以及时赶到码头了！”

车子折入干诺道中，子铭用释然的口气对淑芬说：“我们可以及时赶到港澳码头了！”

但是，事情并不如子铭想象那样简单。车子到达惠罗公司门前，又停下。

“怎么啦？”子铭原已松弛的神经再一次紧张起来。

司机不假思索答了两个字：“塞车！”

“塞车？”子铭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像一个易于激怒的孩子。

司机做了这样的解释：“每天上午，干诺道中大部分时间都会出现塞车现象。”

子铭正要开口时，前边的车子开动了。司机将车子朝前驶去；驶了十码左右，又停。

“怎么办？”子铭低下头去看表，“还有五分钟，水翼船就开了！”

司机说：“还是走路吧。”

“不，不能走路，”淑芬说，“这么一段路程，五分钟怎能走得到？”

司机说：“既然要赶搭水翼船，为什么不早些走出来？”

“现在还讲这些做什么？”子铭不耐烦地说出这句话之后，另一线的车辆开动了。子铭忍不住用埋怨的口气对司机说：

“我们排错一条线！刚才要是排那一条线的话，就可以——”

话没有说完前边的车辆又开动了。子铭望望旁边，发现旁边那一线的车辆已停下。他知道错怪了司机，不敢继续讲下去。

车子有如蜗牛爬，驶了二十码左右，又停。

“怎么办？”淑芬说：“这种情形，可能再过半个钟头也未必能够赶到港澳码头！”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司机说，“上午的干诺道中常会发生塞车的情形。我看你们还是走路吧。”

淑芬问子铭：“你的意思怎么样？”

子铭答话时，语气好像在跟淑芬吵架：“此刻下车的话，除非世界第一流的长跑家，否则谁也无法在四分钟之内赶到港澳码头！”

淑芬不再说什么，心想：“看样子，今年又要在香港过年了。那几百块钱等于掷在水中。”

车子又开动。

这一次，居然驶了一大段路，驶到统一码头的红绿灯前才停下。子铭低下头去看手表：九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他叫了起来。

司机默然不语，提高警觉等待交通灯转色，神情紧张，很像严阵以待的战士。淑芬也紧张得圆睁双目，仿佛有一把火在心中燃烧。

红灯转成黄灯时，司机抢闸，以高速朝前驶去。这种高速是违反交通规例的。司机虽然并不赶搭水翼船，但是，一种责任感使他必须在十点之前将子铭与淑芬载到港澳码头。

车子抵达港澳码头时，刚刚十点钟，子铭将车资给司机后，飞步奔去移民局检查处。

他们是这一班水翼船最后两个接受检查的乘客。受过检查，飞步走去码头。上船，正是开船的时候。这一班的水翼船迟了两分钟开出。

一九七六年作

圣水

戒绝荤酒已有二十多年的大姑，是个很相信菩萨的人。一个月前，金价狂涨，儿子容辉炒金赚了十几万，大姑骄傲地对她的儿媳妇爱丽丝说：“要不是今年年初我向观音菩萨‘借富’，亚辉就不会赚大钱。”爱丽丝说：“去年股市大跌，恒生指数从千七点跌到三百多点，亚辉手上的蓝筹股，一年前值二十多万，现在只值两三万了！”大姑说：“买股票蚀本，是亚辉头脑不够灵活。明知股市要大跌，却死抓蓝筹股不放。”

大姑的日子过得很舒适，与儿子、儿媳妇、四岁的孙儿小宝一同住在半山区一层新楼里。这层新楼，两千多呎面积，是前年买的。前年，容辉做生意赚了一笔大钱。入伙时，大姑在客厅中央煮了一壶滚水，将滚水浇在四个墙角。“这样做，”大姑对爱丽丝说，“可以赶走邪魔。”爱丽丝是香港大学毕业生，在加拿大留过学，思想很新，总觉得大姑的言行有点古怪。

古怪的言行，很多。不说别的，单是那个神坛，就像名画一样，成为客厅最具吸引力的东西。

神坛朝南而设，靠墙，放在那套价值一万六千元的巴西沙发旁边，位置是由风水先生鉴定的。神坛是一只酸枝木的八仙桌，缚以织锦的桌围。桌面，除香炉烛台外，还有经书、念佛珠与水果。靠墙处，设有容家历代祖先示神位。神位旁边是神龛。龛内放着福建出产的观音白瓷像。神龛旁边是一只长方形的玻璃盒；盒内装着十吋高的“坐关公”，一边是周仓，一边是关平，都是景德镇的产品。关公前边放着济公，也是瓷像，造型相当别致：一只大酒坛，手执破扇的济公刚从坛内钻出，神态像小偷。济公旁边有一只葫芦形的玻璃球，瓶颈相当长，五六吋，倒插在瓦盅里。瓦盅盛水。许多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过，容家的人，包括小宝在内，都知道这是“圣水”。

“圣水能治百病。”

每一次，新的女佣走来上工，大姑在回答女佣的询问时，总是这样说的。

有些女佣并不好奇，听了大姑的话，耸耸肩，不再说什么；有些女佣，喜欢东探西问，听了大姑的话，少不免多问一句：

“圣水？什么圣水？”

“是齐天大圣赐给我们的圣水，”大姑说，“这圣水，非常灵验，像仙丹一样，喝一杯下肚，随便什么病痛都会消除！”

如果有人听了这样的解释仍不满意的话，大姑就会加上一句：

“有时候大圣会走到这里来的。”

这种话，能够引起别人的惊诧；却不能说服别人。大姑本人，倒是深信不疑的。

如果新来的女佣问：“你怎会知道齐天大圣来到？”

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大姑总是指着玻璃球说：“齐天大圣来到时，那玻璃球就会发出一声冰梆。”

正因为这样，凡是在容家打过工的女佣，都知道玻璃球的重要性。容家的女佣经常更换，但没有一个女佣曾经听到过玻璃球发出的冰梆声。

大姑是常常听到的。

大姑常常问小宝：“你有没有听到？”

小宝总是圆睁双目，怔怔望着大姑，不说“听到”，也不说“没有听到”。

根据这一点，大姑常常对亚辉或爱丽丝说：“小宝也听到的。”

其实，在小宝的心目中，那玻璃球形状古怪，只是大人玩的玩具罢了。他将它称作“冰梆”。

每一次，“冰梆”发出冰梆声，大姑就会放下任何工作（包括打牌）疾步走去神坛边装香燃烛，迎接大圣来到。

寒流袭港的那天晚上，大家很早上床。大姑念过经，也回房安睡。深夜向尽时，从睡梦中蓦然转醒。她听到“冰梆”发出的冰梆声，忙不迭翻身下床，披了衣服，踉踉跄跄走入客厅，装香，点烛，跪在神坛前磕了三个响头。天很冷，磕头时，浑身发抖。她应该回房去了，却固执地抬起头，东张西望，企图凭借跳跃的烛光见到齐天大圣的仙体。那“冰梆”虽已发出冰梆声，齐天大圣的仙体并没有显现，大姑见到的，只是贴在墙上的那幅画像。那是孙大圣的画像，孙大圣穿着赭黄袍，神气活现地坐在宝座上，后边有一面旌旗，上书“齐天大圣”四个大字，旌旗旁边有朵朵祥云。

依照大姑的想法：她膜拜齐天大圣已有这么多年，如果齐天大圣肯显圣的话，这是最适当的时候。

在昏黄不明的烛光中等了五六分钟，不见仙体，叹口气，缩头缩脑走回卧房，上床。她很失望，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孙大圣走来做什么，更不知道孙大圣为什么不肯显圣。天亮后，翻身下床，走去盥漱时，但觉头重脚轻。女佣端早饭出来，她吃了一杯牛奶与两块面包。到了十点左右，忽然呕吐了。爱丽丝要陪她去看医生，她摇头，她的脾性，凡是认识她的人部知道。当她不愿意做一件事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强迫她做。这天中午，因为有热度，饭也不吃，躺在床上盖了两条棉被。她知道自己是在装香时受了风寒。

爱丽丝打电话给亚辉，说大姑的热度增高。亚辉从中环匆匆赶回，要陪大姑去看医生。大姑说是没有病，不肯去。亚辉摸摸她的额角，很热。于是，打电话给一个熟悉的医生，请医生出诊。二十分钟过后，医生赶到，把过脉，量过热度，为大姑注射两针，还开了一张药方。女佣拿了药方到邻近药房去配药，拿了一包药丸与一瓶药水回来。大姑对药物全无信任，说什么也不肯吃。亚辉见她如此固执，不能没有担忧，费尽唇舌，才使大姑让了一步。大姑虽然吃了药，对药物依旧一点信心也没有。这天晚上，全家都上床后，她翻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入客厅，捧起那只盛“冰梆”的瓦盅，昂起头，骨嘟骨嘟，将盅内的“圣水”喝了好几口。

第二天下午，医生又走来替她打针。

在床上一连躺了三天，热度才退清。爱丽丝对大姑说：“要是不打针不吃药的话，你的病绝不会好得这么快。”

大姑不开口，心里却这样想：“你懂什么？不喝圣水，这场病会好得这么快……”

她走去神坛边，装香燃烛，磕三个响头，望望挂在墙上的大圣图，望望那只被小宝称作“冰梆”的玻璃瓶，牵牵嘴角，露出骄傲的微笑。

过几天，小宝也病了，爱丽丝抱他去看医生。医生替他注射一针后，千叮万嘱，要爱丽丝小心照顾孩子。

“不要让他受风寒，更不能乱吃东西。有了并发症，事情就麻烦。”医生说。

小宝的病情相当复杂，打过针，吃过药，仍无起色。大姑只有这么一个孙儿，见他病成这个样子，急得坐立不安，一再走去神坛点燃香烛，磕响头，要菩萨保佑小宝，使他早日恢复健康。

菩萨似乎并不理会大姑的祈求。吃晚饭时，照顾小宝的女佣忽然从房内疾步奔出，说小宝抽筋了。亚辉立即打电话到医务所去，接听电话的护士说：“医生到新界去了！”

没有办法，亚辉只好将药油搽在小宝的太阳穴与鼻孔上。小宝呆呆地望着亚辉，脸上呈现着痛苦的表情。

“让他喝一点圣水吧。”大姑说。

大姑的建议遭受亚辉与爱丽丝的反对。尤其是爱丽丝，听了大姑的话，粗声粗气地嚷：“你的圣水，放在那只瓦盅里，几个月也不换一次，怎么可以给病人喝？”

大姑气得脸色铁青，悻悻然走入自己的卧房，表示不愿意理这件事了。但是，她只有小宝这么一个孙儿，小宝病倒，不能不关心。

午夜过后，亚辉夫妇已上床。大姑走去观看小宝，见照顾小宝的女佣坐在椅上打瞌睡，趁机倒了一杯“圣水”给小宝喝下。

第二天上午，小宝病情转剧。亚辉抱他去看医生，医生说小宝突患并发症，必须住院接受治疗。

大姑知道小宝病情转剧，急得流下眼泪。当她止住泪水的流出时，她想：

“一定是亚辉坚持要看医生，触怒了大圣。要不然，圣水怎会不灵？”

一九七六年

一个月薪水

“加你一个月薪水，”马太将钞票交给二婆，“你到别处去做吧！”

二婆并不将钞票接过来，只是睁大眼睛望望马太，又望望站在马太旁边的马文滔。她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情绪激动，气得浑身发抖。她今年已六十八，健康情形不能算坏，做粗工，不能与年轻人相比；做细工，却仍能做得很好。这些年来，她的自信一直很强。刚才马太说的两句话，虽简短，却使她感到难忍的痛苦。

“照理，我是不应该叫你走的，”马太加上这样的解释，“但是现在，洗衣有洗衣机，洗碗有洗碗机，煮饭有电饭煲，打蜡抹窗有清洁公司……我们实在没有理由再雇女佣了。”

二婆像木头人似的站在那里，望着马文滔，一动也不动。她的眼圈红了，眼眶里噙着抖动的泪水。文滔不开口，故意将视线落在别处。那马太将理由说出后，倒也有点不耐烦了，霍地站起，将钞票硬塞在二婆手里。二婆压不下冒升至喉咙口的怒火，扁扁嘴，愤然将钞票掷在地板上，抖声问文滔：

“阿滔，你今年几岁了？”

“三十一。”马文滔低声答。

“我在你们马家做了多少年？”二婆的语调抖得厉害。

“不大清楚。”马文滔说。

“让我告诉你吧，我在你们马家已经做了四十三年了！”二婆从来没有这样大声对文滔讲过话，“你出世后，你阿妈患产褥热，身体虚弱到极点，没有我照顾你，你……你今天也不会变成商行经理，更不会加一个月薪水给我，要我到别处去做了！”说到这里，泪水夺眶而出。她拉起衣角，拭干泪眼，抽抽噎噎讲下去：“你两岁的时候，出麻疹，我……我三日三夜没有合过眼皮！……你六岁的时候，老爷死了，家境困苦，我不但不要薪水，还将历年的积蓄拿给你阿妈！……你十岁的时候，我送你上学，给电单车撞倒，直到现在，走路时还是一拐一拐的！……你十四岁的时候，你阿妈病死了，我每天出去收衣回来洗熨，维持这个家，供你读书！……你中学毕业后，我去别处做女佣，赚钱来送你进大学！……你在大学寄宿时，我每一次接到你的信，就会放下手里的工作，走去街口找写信佬，叫他一遍又一遍念给我听！……你来信说衣服穿得不够摩登，常被同学们讥笑，我为此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你结婚后，你的太太常常对我乱发脾气，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总是忍下了。……你升做经理后，我背着你去找黄大仙焚香还愿。……但是现在，你……你居然加我一个月薪水，叫我到别处去做了！阿滔，你……你……”

文滔刚说出“二婆”两个字，就被妻子呵阻：“不许讲话！”

马太是两行董事长的女儿，在书院读过书，有个外国名字叫作“葛蕾丝”，性情暴躁，嫁给马文滔才不过五个月，不但变成了“一家之主”，而且经常将缺乏个性而感情脆弱似玻璃的文滔当作出气筒。文滔为了那个经理的职位，付出的代价不算小。现在，葛蕾丝要辞掉二婆，文滔心里一百二十个不赞成，嘴上却半个“不”字也不敢说。

睁大眼睛凝视文滔的二婆，视线终被泪水搅模糊了。愤怒给这位六十八岁的老妇人一种奇异的力量，使她在走去工人房的时候，脚步移动得很快。走入工人房，蹲下身子，用抖巍巍的手将床底下的藤箧拉出，放在板床上。她在马家虽然做了四十三年，却与别的女佣一样，经常保有一只藤箧。别的女佣，上工辞工总是提一只藤箧的。二婆在马家做了四十三年，想不到也会有提着藤箧离去的一天。她的内心激动到极点。这“激动”两个字用来形容二婆收拾东西时的心情，非常软弱。泪水沿着满布皱纹的脸颊滑落；而愤怒似乎使她脸上的皱纹加深了。她很冲动，只因从小学会了忍耐，即使忍无可忍，依旧没有勇气将心中的愤怒全部宣泄出来。

马文滔走进来了，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正在收拾东西的二婆知道是文滔，只管忙碌地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塞入藤箧。二婆在马家虽然做了四十三年，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却不多。这一点，文滔倒是很清楚的。文滔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元递与二婆。

“香港是个现实的地方，没有钱，过不了日子。”马文滔的声音像蚊叫。

二婆拉起衣角，拭干泪眼，抖声说：“你留着自己用吧。”

“我有。”

“我……我知道你有，但是你开销大。”二婆依旧低着头。

“拿去吧。”文滔说。

“我不要。”

马文滔将钞票塞在藤箧里，二婆固执地将钞票从藤箧中拿出来。

“你无论如何将这一点钱收下吧。”文滔的语气近似哀求。

“我……我不需要。”二婆掉转身，一屁股坐在床沿，拉起衣角掩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再一次将怒火压下后，二婆站起身，继续收拾东西，然后拎起藤箧，抖声说了三个字：

“我走了。”

“你无亲无眷，走去什么地方？”

“没有地方去，还是要走的。”

“这……这五百块钱，你收下吧。”文滔再一次将钞票塞在二婆手中，二婆还是不肯收受。

“不要担心，”二婆说，“我绝不会连日子也过不了的。”

文滔手里拿着钞票，呆望二婆，眼皮一合，那原已涌出眼眶的泪水终于沿着脸颊掉落。

“不要哭，文滔。”虽然嘴上这样说，二婆自己也止不住泪水流出。

提着藤箧，走到房门口，伸手握住门柄时，二婆极力遏止内心的激动：

“文滔，有两个重要的日子，你必须记住。你阿爸的忌日是阴历正月初八，你阿妈的忌日是阴历五月初四。”

文滔低着头，好像没有听到。二婆加重语气重复刚才讲过的话，扭转门柄时，忽然“哦”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是很喜欢吃万年青的。过去，上海店常有万年青出售。这几年，没有这东西了。我煮给你吃的万年青都是我自己晾干的。我走后，就没有人弄给你吃了。不过，不要担忧。如果你想吃时，不妨自己动手晾。每年冬天，菜心最好。你可以去街市买几斤回来，用水煮熟后，晾在冲凉房里，晾三天三夜，干了，剪碎，放在玻璃瓶里，要吃时，拿一些出来，炒蛋煮汤都可以。不过，有一点必须记住，千万不要放在阳光底下晒！”

文滔掏出手帕拭泪。

二婆扭转门柄，拉开房门，刚走到门外，又转过身来，无限依依地对文滔看看。

“你的气管不大好，”她抖声说，“初春与秋末要比别人多穿一件衣服！”

语音未完，提着藤箧走进客厅，好像被一个可怕的思念追逐着，走得特别快。那马太依旧坐在客厅里，板着脸孔，好像在生气。二婆走到她面前，将藤箧放在地上，打开，请她检查。马太扁扁嘴，伸手指指地板上的钞票：

“这是你的薪水，拿去吧！”

二婆只装没有听到，要马太检查她的藤箧。马太嗤鼻哼了一声，说是用不到查看。二婆拎着藤箧，一拐一瘸走出大门。

听到关门声，文滔仿佛被人砍了一刀似的叫起来：

“二婆！”

边嚷边奔，拉开大门，匆匆下楼，文滔的脚步疾似雨点。奔出大厦，就见到二婆提着藤箧冲过马路。“二婆！二婆。”他喊。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很多，有点像游艺场里的旋转木马，令人看了眼花缭乱。“二婆，等一等，有话跟你讲！”他疾步追赶，差点儿被一辆汽车撞倒，惊悸的心情使他慌乱无主，睁大眼睛观看时，却听到有人大声呐喊：

“一个老太婆被货车撞倒了！”

但是文滔看得清清楚楚，二婆是自己撞向货车的。

一九六九年六月五日

[1] 玛莲·德列治（MarleneDietrich，1901年12月27日—1992年5月6日），德国演员兼歌手，20世纪20年代在柏林出演戏剧及无声电影。她是双性恋者，是最早以男装登上大银幕的女艺人，在其近七十年的演艺生涯中持续自我革新，曾为全球收入最高的女演员之一。1999年美国电影学会评选她为百年来最伟大女演员，排名第九。

[2] 原子粒收音机，是靠原子粒（晶体管）运作的无线电接收器（即收音机），在20世纪60年代很流行，专门用来收听电台广播

[3] 大场波，指重大足球比赛。

[4] 杭思朗今通译阿姆斯特朗。

[5] 叻币（英语StraitsDollar）是马来西亚、新加坡与文莱在英殖民地时期，由殖民地政府发行的货币。华人俗称“叻币”。1939年，英殖民政府发行新货币马来亚元（MalayanDollar）取代它，但新、马华人有时仍沿用“叻币”指称当地货币。

[6] 的笃班，清末在浙江省嵊县一带的山歌小调基础上，吸收绍剧等剧目、曲调、表演艺术而初步形成的戏曲剧种，又称“小歌班”。其形式简单，伴奏用笃鼓和檀板，故有此称。它进入上海后，称为“绍兴文戏”，1942年起改称“越剧”。

[7] 公仔书：香港人一般称洋娃娃为“公仔”。这里的“公仔书”指连环图画书。

[8] 红底，指港币一百元。因票面呈红色得名。

下辑

对倒

一

一零二号巴士进入海底隧道时，淳于白想起二十几年前的事。二十几年前，香港只有八十多万人口；现在香港的人口接近四百万。许多荒凉的地方，变成热闹的徙置区。许多旧楼，变成摩天大厦。他不能忘记二十几年前从上海搭乘飞机来到香港的情景。当他上飞机时，身上穿着厚得近似臃肿的皮袍，下机时，却见到许多香港人只穿一件白衬衫。这地方的冬天是不大冷的。即使圣诞前夕，仍有人在餐桌边吃雪糕。淳于白从北方来到香港，正是圣诞前夕。长江以北的战火越烧越旺。金圆券的狂潮使民众连气也透不转。上海受到战争的压力，在动荡中。许多人都到南方来了。有的在广州定居，有的选择香港。淳于白从未到过香港，却有意移居香港。这样做，只有一个理由：港币是一种稳定的货币。淳于白从上海来到香港时，一美元可以兑六港元；现在，只可以换到五点六二五。

二

旧楼的木梯大都已被白蚁蛀坏，踏在上面，会发生吱吱的声响。这些木梯，早该修葺或更换了。不修葺，不更换，因为业主已将这幢战前的旧楼高价卖给正在大事扩展中的置业公司。这是姨妈告诉亚杏的。亚杏的姨妈住在这幢旧楼的三楼，已有二十多年。亚杏与姨妈的感情很好，有事无事，总会走去坐坐。现在，走下木梯时，她手里拿着一只雪梨。这雪梨是姨妈给她的。亚杏走出旧楼，正是淳于白搭乘巴士进入海底隧道的时候。

拐入横街，嗅到一股难闻的臭气。这里有个公厕，使每一个在这条街上行走的路人必须用手帕或手掌掩住鼻孔。亚杏不喜欢这条横街，因为这条横街有公厕。每一次经过公厕旁边，总会产生这种想念：

“将来结婚，找房子，一定要有好的环境，近处绝对不能有公厕。”

三

巴士拐入弥敦道。淳于白见到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约莫四十岁，与二十年前的风度姿态完全不同。她不再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虽然只是匆匆的一瞥，淳于白却清楚看出她的老态。她不再年轻了。她带着两个孩子在人行道上行走。如果没有在二十年前见过她的话，绝不会相信她曾经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有好几个名字。二十年前淳于白在一家小舞厅里认识她的时候，她有一个庸俗的名字，叫作“美丽”。一个美丽的女人不一定需要叫“美丽”。她并不愚蠢，却做了这样愚蠢的事。那时候，淳于白的经济情况并不好。那时候，大部分逃难到香港的人都陷于经济困境。美丽常常请淳于白到九龙饭店去吃消夜。淳于白想找工作。那时候，人浮于事的情形十分普遍。找不到工作，什么心思也没有。不再到舞厅去，不再见到美丽。他的情绪是在找到工作后才好转的。当他情绪好转时，他走去找美丽。美丽已离开那家舞厅。两年后，在渡海小轮上见到她。她不再叫作“美丽”了。她已嫁人。渡轮抵达港岛，分手。然后有一个相当长的时间互不知道对方的情形。当他再一次见到她时，她不但改了名，而且改了姓。淳于白是在一个朋友的派对上见到她的。她说她已离婚。那天晚上，他们玩到凌晨才离去。那天晚上，淳于白送她回家。那天晚上，淳于白睡在她家里。那天晚上，淳于白对她说：“下星期，我要到南洋去了。”过了一个星期，淳于白离开香港。这个一度将自己唤叫“美丽”的女人送他上飞机，还送了一件衣服给他。这件衣服是她自己缝的。现在，淳于白还保存着那件衣服。那衣服已经旧了。淳于白舍不得丢掉。他是常常想到这个女人的。刚才，巴士在弥敦道上驶去时，又见到这个一度名叫“美丽”而现在并不美丽的女人。

四

亚杏见到那只胖得像只猪的黑狗摇摇摆摆走过来，走到水果店前，跷起一条腿，将尿撒在灯柱上。她是常常见到这只黑狗的。常常见到这只黑狗排尿。常常见到这只黑狗走来走去。事实上，展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看惯了的。即使士敏土[1]的人行道上有一串鞋印，也记得清清楚楚。

五

巴士在弥敦道上疾驰。偶尔的一瞥，淳于白发现那幢四层的旧楼还没有拆除。弥敦道两旁，新楼林立，未拆卸的旧楼，为数不多。淳于白特别注意那幢旧楼，因为二十年前曾在那里炒过金。“二半……二七五……二半……二七五……三零……三二五……三半……三二五……”报告行情的声音，由麦克风传出，犹如小石子，一粒一粒掷在炒金者心中。对于炒金者的心理，淳于白比谁都熟悉。淳于白从上海来到香港时，托人汇了一笔钱来。那时候，上海的金融乱得一塌糊涂。金圆券的币值每一分钟都在变动，民众却必须将藏有的黄金缴出。淳于白没有缴出黄金，暗中将黄金交给一个香港商人，讲明到香港取港币。那时候，一根条子可换三千港币；淳于白只换得两千五。这当然是吃亏的，淳于白心里也明白。问题是，除了这样做，没有第二个办法可以将黄金汇到香港。长江以北的战局越来越紧，朋友见面总会用蚊叫般的声音说些这一类的话：

“你怎么样？”

“我怎么样？”

“不打算离开上海？”

“打算是有的；不过，事情并不简单。”

“到过香港没有？”

“没有。”

“许多人都到香港去了？”

“是的，许多人都到香港去了。”

上海是紧张的，整个上海的脉搏加速了。每一个人都知道徐蚌会战[2]的重要性。报纸上的新闻未必可靠；人们口头上传来传去的消息少有不添油加酱的。房屋的价格跌得最惨，花园大洋房只值七八根大条子。有钱人远走高飞。有气喘病的人趁此到南方去接受治疗。淳于白原不打算离开上海的。有一天，一位近亲从南京来，在他耳边说了这么两句：“前方的情况不大好，还是走吧。”淳于白这才痛下决心，托朋友买了飞机票，离开谣言太多而气氛紧张的上海。初到香港，人地两疏。一个自称“老香港”的同乡介绍他们到九龙去租屋，三四百呎的新楼，除了顶手[3]还要鞋金[4]；除了租金还要上期。那时候，顶手是很贵的。那时候，租屋必须付鞋金。那时候，从内地涌来的“难民”实在太多。大部分新楼都是“速成班的毕业生”，偷工减料，但求一个“快”字。楼宇起得越快，业主们的钱赚得越多。那时候，九龙的新楼很多：都是四层的排屋，形式上与现在的摩天大楼有极大的区别。现在，港九到处是高楼大厦，所有热闹的地区都变成石屎丛林。淳于白刚才见到的那幢旧楼，显然是一个例外。这个“例外”，使淳于白睁着眼睛走入旧日的岁月里去了。那时候，因为找不到适当的工作，几乎每天走去金号做投机生意。现在，坐在巴士里，居然产生了进入金号的感觉。依稀听到了报告行情的声音：“三半……三七五……四〇……四二五……”

六

女人都喜欢看服装。亚杏不是一个例外。当她见到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一个穿着结婚礼服的木头公仔时，心就扑通扑通一阵子乱跳。那袭礼服是用白纱缝的，薄若蝉翼，很美。亚杏睁大眼睛凝视这袭礼服，有点妒忌木头公仔。“就算最丑陋的女人，穿上这种漂亮的礼服，也会美得像天仙。”她想。她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那袭礼服，望得久了，木头公仔忽然露了笑容。木头公仔是不会笑的。那个穿着结婚礼服而面露笑容的女人竟是她自己。她面前的一块大玻璃突然失去透明，变成镜子。亚杏见到“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穿着白纱礼服，美得像天仙。

七

巴士停定。一种突发的冲动使淳于白跟随其他的乘客下车。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却这样做了。

这是旺角。这里有太多的行人。这里有太多的车辆。旺角总是这样拥挤的。每一个人都好像有要紧的事要做，那些忙得满头大汗的人，也不一定都是走去抢黄金的。百货商店里的日本洋娃娃笑得很可爱。歌剧院里的女歌星有一对由美容专家割过的眼皮。旋转的餐厅。开收明年月饼会。本版书一律七折。明天下午三点供应阳澄湖大闸蟹。虾饺烧卖与春卷与芋角与粉果与叉烧包……

八

照相馆隔壁是玩具店。玩具店隔壁是眼镜店。眼镜店隔壁是金铺。金铺隔壁是酒楼。酒楼隔壁是士多。士多隔壁是新潮服装店。亚杏走进新潮服装店，看到一些式样古怪的新潮服装。有一件衣服上面印着两颗心。有一套衣服印着太多的“I LOVE YOU”。亚杏对这套印着“I LOVE YOU”的衣服最感兴趣。“阿妈不识英文，”她想，“买回去，阿妈一定不会责怪的。这套衣服，穿在身上，说不定会引诱不相识的男人与我讲话。”截至目前为止，她还没有一个男朋友，当她走出那家新潮服装店时，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说是高兴，倒也有点像惆怅。新潮服装店隔壁是石油气公司。石油气公司隔壁是金铺。金铺隔壁是金铺。金铺隔壁仍是金铺。

站在金铺的橱窗前，眼望双喜字，幻想自己结婚时的情景，那是一家港九最大的酒楼，可以摆两百多席。墙上挂着大双喜的金字幛。前边是一只红木长几。几上有一对龙凤花烛。烛的火舌不断往上舔。她与新郎坐在几前的大圆桌边。新郎很英俊，有点像柯俊雄，有点像邓光荣，有点像李小龙，有点像狄龙，有点像阿伦狄龙。

凌乱的脚步声，使她从幻想中回到现实。一个长发青年飞步而来，撞了她一下，她的身子失去平衡，只差没有跌倒。一时的气愤，使她说了一句非常难听的话语。这是一句俚俗的咒骂，出口时，那青年已无影无踪。邻近起了一阵骚乱，一若平静的湖面忽然被人投了一块大石。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见到警察，心情不免有点惊悸。警察将脚步搬得像旋转中的车轮，手里有枪。当警察从她面前擦过时，她的愤怒骤然变成惶悚。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睛里充满惊诧神情。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这么一句话：“有人打劫金铺！”——惶悚加上震悸使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心跳加速，咚咚咚，像一只握成拳头的手在她的内脏乱击。周围的人都很慌张。亚杏也很慌张。亚杏有点手足无措。理智暂时失去应有的清醒，感受麻痹，想离开这出了事的现场，两条大腿却不肯依照她的意志移动。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两个男人站在距离她不过三呎的地方大声谈话。“真大胆！”“只有一个人？”“一把西瓜刀与一块大石头，用西瓜刀朝金铺店员晃了晃，用石头打破饰柜，就抢走了几万块钱首饰！”“几万块钱？”“有人亲眼看见的，那劫匪只抢钻石与翡翠。”“真大胆！”“只要有胆量，不必盼望中马票。”亚杏转过脸去一看，两个男子中间的一个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上边用衫夹夹了许多马票，他是一个贩售马票的人。

九

淳于白继续朝前走去。行人道上有太多的行人，旺角的街边总会有太多的行人。有一个冒失鬼犹如舞龙灯般在人堆中乱挤，踩痛了一个女人的脚，女人惊叫，他却用手掌掩着嘴巴偷笑。

站在一家眼镜店门前，将那些古老的眼镜架当作艺术品来欣赏。“几年前，我是不戴眼镜的，”他想，“现在，不但看电影要戴眼镜，阅读书报时还要戴老花眼镜……”他的思路被两个人的谈话声打断。那是两个中年男子，一个胖，一个瘦。胖子神色紧张，说话时，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桂圆。

“你知道不知道？”

“什么？”

“那边有一家金铺被匪徒打劫。”

“有没有捉到匪徒？”

“匪徒抢了一批首饰，从人堆中逃走了。”

“金铺损失多少？”

“据说损失了几万块钱首饰。”

“有人受伤吗？”

“好像没有。”

“香港的治安实在太坏了。”

胖子长叹一声，瘦子也长叹一声。胖子说“再会”，瘦子也说“再会”。胖子朝南走去，瘦子朝北走去。

淳于白朝前走去，见到一只黑狗。这黑狗胖得像猪，摇摇摆摆走过来，走到巴士站旁边，跷起一条腿，将尿排在银色栏杆上。一个妇人的皮鞋被尿淋到了，板着面孔厉声赶走它。淳于白目击这一幕，不自觉地露了笑容。他想起一只名叫“玛丽”的狮子狗与一只名叫“来兴”的狮子狗。当他还在中学读书的时候，他家里养过一对狮子狗。后来，玛丽死了，来兴也死了。他的家里却有了五只狮子狗。他离开上海时，五只狮子狗还围在他的身边狂吠乱跳……

他走到一家服装店门前。

十

惊悸的心情消失后，亚杏迈开脚步朝前走去；望望那一堆围作一团的人群，望望人群中间那根有如雨伞般的马票杆。马票，在风中飘呀飘的。那贩售马票的中年男子仍在讲述他目击匪徒抢劫金铺的情形。他的声音很大。没有人向他购买马票。亚杏想：“中了马票之后，买三层新楼；两层在旺角区，一层在港岛的半山区。我与阿妈住在港岛；旺角的两层交给阿爸收租。”——亚杏的父亲是个莫名其妙的人，中午出街，总要到深夜才回来。没有人知道他在外边做什么，连亚杏与她的母亲也不知道。

走到那家被劫的金铺门前，亚杏站定。许多人站在那里观看。金铺的铁闸拉下一半。亚杏看不到里边的情形，索性蹲下身子。虽然看到几条大腿在移动，却不知道那些人在里边做什么。警察走来维持秩序，不许闲观的人接近被劫的金铺。闲观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七嘴八舌，每一个人都将嗓子提得很高，企图凭借声调去压服别人。

在她前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用左臂围住女的肩膀；女的用右手臂圈住男的腰部。

“有一天，我有了男朋友，也要用这种姿态在街边或公园或郊外行走。”她想，“到什么地方去找男朋友？我为什么交不到男朋友？楼下士多的伙计亚财常常对我笑，我不喜欢他。他的牙齿凹凹凸凸，长长短短，很难看。他有一只酒糟鼻，很难看。他的太阳穴有一块瘢疤，很难看。我要找的男朋友，必须像电影小生那样英俊。”

走了一阵，她见到一个年轻男子，瘦瘦高高，长头发，穿了一条“真适意”牌的牛仔裤，右手插在裤袋里。裤子是蓝色的。裤袋却是红方格的。亚杏盯着他观看，再也不愿将视线移到别处。那年轻男子用牙齿咬着一支细长的香烟。

亚杏走到他身边，望望他。

他转过脸来，望望亚杏。

使亚杏感到失望的是：这个用牙齿咬着香烟的年轻男子，不但没有对她多看一眼，反而大踏步穿过马路去了。亚杏望着他的背影，仿佛被人掴了一巴掌似的。她希望疾驰而来的军车将他撞倒。

继续沿着弥敦道走了一阵，忽然感到这种闲荡并不能给她什么乐趣，穿过马路，拐入横街，怀着沉甸甸的心境走回家去。横街有太多的无牌小贩，令人觉得这地方太乱。亚杏低着头，好像有了什么不可化解的心事了。其实，那只是一种无由而生的惆怅。她仍在想着那个用牙齿咬着香烟的男子。她固执地认为年轻男子应该留长头发、应该穿“真适意”的牛仔裤、应该将右手塞在裤袋里、应该用牙齿咬着香烟。她希望能够嫁给这种男子。这样想时，已走到距离家门不足一百步的地方。她见到地上有一张照片。

十一

凝视镜子里的自己，淳于白发现额角的皱纹加深了，头上的白发增加了。那是一家服装店，橱窗的一边以狭长的镜子作为装饰。淳于白凝视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了年轻时的事情。

十二

亚杏见到那张照片，不能没有好奇。将照片拾了起来，定睛一瞧，心就扑通扑通一阵子乱跳。那是一张猥亵的照片。照片上的情形，是亚杏想也不敢想的。她知道这是邪恶的东西。带回家去，除非不给父母见到，否则，一定会受到责骂。她想：“将它撕掉吧。”但是，她很好奇。对于她，那张照片是刺激的来源，多看一眼，心里就会产生一种难以描摹的感觉。“何必撕掉？”她想，“将来结了婚，也要做这种事情的。”她将照片塞入手袋。走入大厦，搭乘电梯上楼。回到家，才知道母亲在厨房里。于是，拿了内衣内裤走入冲凉房，关上房门，仔细观看那张照片，羞得满面通红，热辣辣的。她脱去衣服，站在镜前，睁大眼睛细看镜子里的自己。

十三

凝视镜子里的自己，淳于白想起一些旧日的事情：公共租界周围的烽火、三只轰炸机飞临黄浦江上轰炸“出云号”的情景、四行孤军、变成孤岛的上海、孤岛上的许多暗杀事件。然后太平洋战争突然爆发，日本坦克在南京路上疾驰。

十四

亚杏照镜时，总觉得自己的脸形很美，值得骄傲。也许这是一种自私心理，只要有机会站在镜前，总会将自己的美丽当作艺术品来欣赏。她不大理会别人对她的看法。

当她仔细端详镜子里的自己时，觉得自己比陈宝珠更美，没有理由不能成为电影明星。

当她仔细端详镜子里的自己时，觉得自己比姚苏蓉更美，没有理由不能成为红歌星。

她就是这样一个少女，每次想到自己的将来，总被一些古怪的念头追逐着，睁大眼睛做梦。在此之前，脑子里的念头虽然不切实际，却是无邪的；现在，看过那张拾来的照片后，脑子里忽然充满肮脏的念头。她想象一个有点像柯俊雄，有点像邓光荣，有点像李小龙，有点像狄龙，有点像阿伦狄龙的男人也在这间冲凉房里。这间冲凉房里，除了她与“那个男人”，没有第三个人。这样想时，一种挤迫感，仿佛四堵墙壁忽然挤拢来，一若武侠电影中的机关布景。她的面孔红得像烧红的铁，皮肤的里层起了一阵针刺的感觉，心跳加速，内心有火焰在燃烧。她做了一个完全得不到解释的动作：将嘴唇印在镜面上，与镜子里的自己接吻。

对于她，这是一种新鲜的刺激。第一次，她有了一个爱人。这个爱人竟是她自己。

不敢对镜子里的自己多看一眼，也不敢再看那张拾来的照片，仿佛旧时代的新娘那样，纵有好奇，也没有勇气对从未见过面的新郎偷看一下。她忽然认真起来了，竭力转换思路，认为应该想想陈宝珠与姚苏蓉了。在她的心目中，陈宝珠与姚苏蓉是两个快乐的女人。

进入浴缸，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身体。这是以前很少有的动作，她只觉得女人脸孔是最重要的。那张照片给她的印象太深，使她对自己的体态也有了好奇。她年纪很轻；脸上的稚气尚未完全消失。对于她，这当然不是一个发现；可是，认真地注意自己的体态时，有点惊诧。

将肥皂擦在身上，原是一种机械的动作。当她用手掌摩擦皮肤上的肥皂时，将自己的手当作别人的手。

她希望这两只手是属于“那个男人”的。那个有点像柯俊雄，有点像邓光荣，有点像李小龙，有点像狄龙，有点像阿伦狄龙的男人。

半个钟头之后，她躺在卧房里，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她应该将那张照片掷出窗口的，却没有这样做。她将它塞在那只小皮箱的底层。

楼下那家唱片公司，此刻正在播送姚苏蓉的《爱你三百六十年》。

十五

镜子里的他，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淳于白对那面镜子继续凝视几分钟后，不敢再看，继续朝前走去。虽然人行道上黑压压地挤满行人，他却感到了无比的孤寂。——见到门饰充满南洋味的餐厅时，推门而入。

餐厅是狭长的，面积不大，布置得相当现代化。墙壁糊着深蓝色的墙纸，灯光黝黯。食客相当多，淳于白却意外地找到一个空着的卡位。坐定，向伙计要一杯咖啡。他见到一个年轻男子从门外走进来，瘦瘦高高，长头发，穿了一条“真适意”的牛仔裤，右手插在裤袋里。裤子是蓝色的，裤袋却是红方格的，牙齿咬着一支细长的香烟。进门后，那男子站在门边睁大眼睛找人。淳于白旁边有一只小圆桌。小圆桌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这个年轻女人穿着长短袖的新潮装，牛仔裤的裤脚好像用剪刀剪开的。

用牙齿咬着细长香烟的男子走到这个女人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肥佬走了？”年轻男子将话语随同烟雾吐出。

“走了半个钟头。”女人用食指点点面前那杯咖啡，“这是第三杯！”

那年轻男子依旧用牙齿咬着细长香烟，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拿到没有？”他问。

“只有五百。”

“肥佬不是答应拿一千给你的？”

“他说：赌外围狗[5]输了钱。”

年轻男子脸上出现怒容，连吸两口烟，将长长的烟蒂揿熄在烟灰碟中。当他再一次开口时，话语从齿缝中说出：

“他答应拿一千给你的！”

“有什么办法？他只肯给五百。”女人的语气也有点愤怒；不过，脸上的神情却好像在乞取怜悯。

“对付肥佬那种家伙，你不会没有办法。”

“钱在他的袋中，我不能抢。”

年轻男子霍地站起，低头朝外急走。那女人想不到他会这样的，忙不迭追上前去，却被伙计一把拉住。她问：“做什么？”伙计说：“你还没有付钱。”女人打开手袋，掏了一张十元的钞票，不等找赎，大踏步走出餐厅。淳于白望着那个女人的背影，不自觉地露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注意力被一幅油画吸住了。那幅油画相当大，两呎乘三呎左右，挂在糊着墙纸的墙壁上。起先，淳于白没有注意到那幅画；偶然的一瞥，使他觉得这幅画的题材相当熟悉。那是巴刹[6]的一角。印度熟食档边有人在吃羊肉汤——热带鱼贩在换水——水果摊上的榴梿——提着菜篮眼望蔬菜的老太婆——斗鸡——湿地——凌乱中显示浓厚的地方色彩。这是新加坡的巴刹。淳于白曾经在新加坡住过。住在新加坡的时候，常常走去巴刹吃排骨茶。尤其是星期日，如果不走去蜜驼律[7]吃鸡饭的话，就会走去巴剎吃排骨茶。

现在，他听到姚苏蓉的歌声了。姚苏蓉，一个唱歌会流泪的女人。当她公开演唱时，有人花钱去听她唱歌；有人花钱去看她流泪。这是一个缺乏理性的地方，许多人都在做着不合理性的事情。流泪成为一种表演，大家都说那个女人唱得好。

坐在上海舞厅里听吴莺音唱《明月千里寄相思》，与坐在香港餐厅里听姚苏蓉唱《今天不回家》，心情完全不同。心情不同，因为时代变了。淳于白怀念的那个时代已过去。属于那个时代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他只能在回忆中寻求失去的欢乐。但是回忆中的欢乐，犹如一帧褪色的旧照片，模模糊糊，缺乏真实感。当他听到姚苏蓉的歌声时，他想起消逝了的岁月。那些消逝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抓不着。看到的种种，都是模模糊糊的。

一个脸色清癯的瘦子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走进来。起先，他们找不到座位；后来，淳于白旁边那只小圆台边的食客走了，他们占得这个位子。

“我要吃雪糕。”男童说。

“不许吃雪糕。”瘦子说。

“我要吃雪糕！”男童说。

“不许吃雪糕！”瘦子说，“你喝热鲜奶！”

“我要喝冻鲜奶。”男童说。

“不许喝冻鲜奶。”瘦子说。

“我要喝冻鲜奶！”男童说。

“不许喝冻鲜奶！”瘦子说。

瘦子向伙计要了热鲜奶与雪糕。他自己吃雪糕。男童忍声饮泣，用手背擦眼。

“不许哭！”瘦子的声音很响。

“我要阿妈！”男童边哭边说。

“到阴间去找她！”瘦子的声音依旧很响。

“我要阿妈！”男童边哭边说。

“你去死！”瘦子的声音响得刺耳。

好几个食客的视线被瘦子的声音吸引过去了。瘦子不知。那个用手背擦眼的男童也不知。

“我要吃雪糕！”男童边哭边喊。

“不许吃雪糕！”瘦子恶声怒叱。

“我要喝冻鲜奶！”男童连哭带喊。

“不许喝冻鲜奶！”瘦子恶声怒叱。

“我要阿妈！”男童连哭带喊。

“你去死！”瘦子的声音响得刺耳。

男童放声大哭。瘦子失去了应有的耐性，伸出手去，在男童头上重重打了一下。男童大哭。哭声像拉警报。瘦子怒不可遏，站起，将一张五元的钞票掷在台上，抓住男孩的衣领，用蛮力拉他。男童蹲在地上，不肯走。瘦子脸色气得铁青，睁大怒眼对男童呆望片刻，忽然松手，大踏步走出餐厅。男童急得什么似的，站起身，追了出去。这时候，伙计将一杯雪糕与一杯热鲜奶端了出来，发现瘦子与男童已不在，有点困惑。

“走了。”淳于白说。

“走了？”伙计问。

“桌上有五块钱。”淳于白说。

伙计耸耸肩，拿走五块钱，交给柜面，然后将雪糕与鲜奶端到里边去。

四个上海女人在口沫横飞地谈论楼价。她们谈话时声音很大，别人也许听不懂，淳于白却听得清清楚楚。甲女正在讲述排队买楼的经过。她说：“天没有亮，我就去排队了。排了几个钟头，还是买不到。”乙女说：“我的姨妈，去年在湾仔买了五层新楼，每层两三万，现在每层涨到十几万。”丙女说：“楼价为什么涨得这么高？”甲女耸耸肩：“谁知道？”丁女说：“九龙有一个地方出售楼花，有人连面积与方向都没有弄清楚，一下子买了十层。”乙女说：“香港真是一个古怪的地方，有些人什么事情都不做，单靠炒楼，就可以得到最高的物质享受。”丁女说：“依我看来，炒楼比炒股票更容易发达。”甲女说：“对，你讲得很对。炒楼比炒股票更容易发达。股票的风险比炒楼大，股票涨后会跌，跌后会涨；但是目前的楼宇只会涨，不会跌。”丙女说：“话虽如此，现在的楼价已经涨得很高了。港岛半山区的楼宇，涨到几十万一层，即使普普通通的，也要二十万以上。”甲女说：“楼价还会上涨的，香港地小人多。住屋的问题，一直没有彻底地解决。”甲女说：“楼价涨得越高，买楼的人越多！……

淳于白点上一支烟。

十六

亚杏躺在床上，凝视天花板。楼下那家唱片公司已经播送过很多张唱片了。大部分是姚苏蓉的唱片。“做了红歌星之后，”她想，“不但每个月可以赚一万几千，而且会有许多男人追求我。……许多男人。……许多像柯俊雄、像邓光荣、像李小龙、像狄龙、像阿伦狄龙那样英俊的男人追求。……这些男人会送大钻戒给我。这些男人会送大汽车给我。这些男人会送大洋楼给我。这些男人会送很多很多东西给我。……”

凝视天花板，天花板忽然出现聚光灯的照明圈。在这个照明圈中，一个浓妆艳服的女人手里拿着麦克风，在唱歌。这个女人长得很美。她的背后有几个菲籍洋琴鬼在吹奏流行音乐。奏的是《郊道》。亚杏很喜欢《郊道》这首歌的调子，她也会唱。有时候，全层楼只剩她一个人，就会放开嗓子唱《郊道》。她的《郊道》唱得不错。这个忽然出现在天花板上的女人也唱得不错。她有点好奇，仔细察看，原来那个拿着麦克风唱歌的人，正是她自己。

虽然从未有过醉的经验，却产生了醉的感觉。她是非常流连那种景象的，睁大眼睛，久久凝视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场景忽然转换了，一若舞台上的转景。那是一间布置得非常现代化的卧房。这种卧房，只有在银幕上才能见到。床很大，地板铺着地毯，四壁糊着鲜红夺目的墙纸，窗帘极美。所有家具都是北欧产品。那只梳妆台的式样很别致，梳妆台上放着许多名贵的化妆品。她坐在梳妆台前，细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男子。那男子站在她背后。那男子长得很英俊，有点像柯俊雄，有点像邓光荣，有点像李小龙，有点像狄龙，有点像阿伦狄龙。那男子在笑。那男子在她耳边说了一些甜得像蜜糖般的话语。那男子送她一只大钻戒。不知道怎么一来，天花板上出现许多水银灯，那是摄影场。刚搭好的布景与现实鲜明地分成两种境界：假的境界极具美感，真的反而杂乱无章。导演最忙碌。小工们则散在各处。摄影机前有两个年轻人：男的有点像柯俊雄，有点像邓光荣，有点像李小龙，有点像狄龙，有点像阿伦狄龙。女的就是她。

“红歌星的收入也许比电影明星更多；但是，电影明星却比红歌星更出风头。”她想，“一部电影可以同时在十个地区公映，可以同时在一百家戏院公映。”

她见到十个自己。

她见到一百个自己。

天花板变成银幕。她在银幕上露齿而笑。她的笑容同时出现在十个地区，同时出现在一百家戏院的银幕上。

眼睛。眼睛。眼睛。眼睛。数不清有多少眼睛凝视她的笑容。这时候，楼下唱片公司又在播送姚苏蓉的《今天不回家》了。她也会唱《今天不回家》。她觉得做一个电影明星比做一个歌星更出风头。天花板上有许多画报。天花板上有许多报纸。香港映画。银色世界。南国电影。嘉禾电影。星岛画报。四海周报。星岛晚报。快报。银灯。娱乐新闻。成报。明报。每一种画报都以她的近影做封面。

母亲走进卧房来拿剪刀，脚步声使她突然惊醒。今晚吃饭时，将有一碗豆腐炒虾。那些虾，下锅之前，必须用剪刀剪一下。

“什么时候吃晚饭？”亚杏问。

“七点。”母亲答。

“七点半，行不行？”

“为什么？”

“我要去看电影。”

“五点半那一场？”

“是的，五点半那一场。”

十七

淳于白昂起头，将烟圈吐向天花板。他已吸去半支烟。当他吸烟时，他老是想着过去的事情。有些琐事，全无重要性，早被压在底下，此刻也会从回忆堆中钻出，犹如火花一般，在他的脑子一瞬即逝。那些琐事，诸如上海金城戏院公映费穆导演的《孔夫子》、贵阳酒楼吃娃娃鱼、河池见到的旧式照相机、乐清搭乘帆船漂海、龙泉的浴室、坐黄包车从宁波到宁海之类……这些都是小事，可能几年都不会想起；现在却忽然从回忆堆中钻了出来。人在孤独时，总喜欢想想过去，将过去的事情当作画片来欣赏。淳于白是个将回忆当作燃料的人。他的生命力依靠回忆来推动。

他想起了第一次吸烟的情景。那时候，二十刚出头，独个儿从上海走去重庆参加一家报馆工作。有一天，在大老鼠乱窜的石级上，一个绰号“老枪”的同事递了一支“主力舰”给他，烟叶是用成都的粉纸卷的，叼在嘴上，嘴唇就会发白。淳于白第一次吸香烟，呛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同事说：“重庆多雾，应该吸些香烟。”

给记忆中的往事加些颜色，是这几年常做的事。

邻座一个食客已离去，留下一份报纸。淳于白闲着无聊，顺手将那份报纸拿过来翻阅。电讯版大都是越战新闻；港闻版大都是抢劫新闻。这些新闻已失去新鲜感，使淳于白只好将注意力转在电影广告上。当他见到邻近一家电影院公映的新片正是他想看的片子，他吩咐伙计埋单。

十八

站在唱片公司门前，亚杏看到了许许多多唱片。每一张唱片纸套上印着歌者的彩色照片。亚杏很喜欢这些唱片，也很喜欢这些唱片的歌者。姚苏蓉、邓丽君、李亚萍、尤雅、冉肖玲、杨燕、金晶、贝蒂、钟玲玲、钟珍妮、徐小凤、甄秀仪、潘秀琼……

凝视这些彩色照片时，亚杏忽然见到了自己。那是一张唱片的纸套，与别的唱片纸套排列在一起。那张唱片名叫《月儿像柠檬》。纸套用彩色精印歌者的照片。歌者星目朱唇，美到极点。仔细端详，竟是她自己。这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然而她却见到了自己的唱片。她一直喜欢唱《月儿像柠檬》。她觉得这首歌的歌词很有趣。月亮像柠檬。一个像柠檬的月亮。这种意象，亚杏从未产生过。每一次抬头望圆月，总觉得月亮像一盏大灯。有了这首歌之后，她一再强迫自己将月亮与柠檬联在一起。她觉得自己最适宜唱这首歌，而且唱得很好。现在，在那些唱片堆中发现了一张由她唱出的唱片，又惊又喜，不自觉地跨入店内。站在柜台前，对自己的视觉全无怀疑。她伸出手去，将那张唱片拿到眼前一看，冷水浇头。那是赵晓君唱的《月儿像柠檬》。纸套上的彩色照片是赵晓君，不是她。

“唱给你听听？”店员的话打断她的思路。

她放下唱片，掉转身，仿佛逃避魔鬼的追逐似的，疾步走出唱片公司。

穿过马路，走向弥敦道。她想：“有一天，唱片公司会请我灌唱片的。”

突如其来的刹车声，使她吓了一跳。一辆汽车将一个妇人撞倒。

警察来了。

在汽车司机协助下，将受了伤的妇人抬到街角。这时候，妇人睁开眼来了。亚杏跟随人潮走到街边，见妇人已睁开眼睛，释然舒口气。

妇人仍在流血。警察拿了粉笔走入马路中心，将车子的位置与车牌号码写在路面。警察做好这些工作后，司机将车子驶在路旁。那些被阻塞的车辆开始行驶了。交通恢复常态。

十九

交通恢复常态时，淳于白站在对街。好奇心虽起，却没有穿过马路去观看究竟。他只是站在银色栏杆旁边，看警察怎样处理这桩突发的意外事件。三十几年前，当他还在初中读书的时候，在回家的途中，见前面有一辆电车即将到站，飞步横过马路，鞋底踩在路面的圆铁上，仰天跌了一跤。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知觉尽失。当他苏醒时，有人在厉声骂他：“想寻死，也不必死在马路上！”——他用手掌压在地面支撑起身体，想迈开脚步，两条大腿仿佛木头做的。

现在，当他见到那个妇人被汽车撞倒时，视线落在对街，脑子却在想着三十几年前发生过的事情。“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想。三十几年前，他曾经在死亡的边缘体验过死亡的情景。

救伤车来到，使这出现实生活中的戏剧接近尾声。

二十

这出现实生活中的戏剧已接近尾声。亚杏抬起头来，顺着警笛声的来处望过去。警笛声虽然响得刺耳，但是，救伤车的速度并不快。

救伤车在伤者旁边停下。两个男护士抬着担架床走过来，先察看妇人的伤势，然后用担架床抬入救伤车。

亚杏低下头，看看腕表，离开场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如果她想看那场电影的话，就不能浪费时间了。她迈开脚步，朝电影院走去。

二十一

淳于白轮购戏票时，亚杏走入戏院。虽然有些海报极具吸引力，亚杏见售票处有人龙，不敢浪费时间，立即走去排队。“必定是一部好电影，要不然，怎会有这么多的观众？”她想，“那男主角长得很英俊。”

二十二

“那女主角长得很漂亮，有点像年轻时的凯伦·希丝[8]。”淳于白的视线落在海报上。电影海报总是那样俗气的。“不过，女主角的容颜端庄中带些甜味，”他想，“凯伦·希丝主演《天长地久》[9]时，既端庄，又美丽，非常可爱。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与年轻的凯伦·希丝很相似。”——想着三十年代的凯伦·希丝，不知不觉已挤到售票处。座位表上的号码，大部分已被红笔划去。淳于白见前排还有两个空位：“G46”与“G48”。后者是单边的，虽然距离银幕比较近，也算不错了。他伸出手指，点点“G48”，付了钱。售票员收了钱，用红笔将“G48”划掉，然后在戏票上写了“G48”，撕下，递予淳于白。淳于白望望海报上的女主角，怀着轻松的心情走入院子。带位员引领他到座位，坐定。他抬头一望，银幕上正在放映一种香烟的广告。

二十三

亚杏排在人龙中，见人龙越排越长，唯恐买不到戏票，有点焦躁不安。望望贴在墙上的海报，她想：“男主角长得英俊，有点像阿伦狄龙。如果不是因为男主角的叫座力强，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人走来看这部电影了。”——视线一直落在男主角的脸上，仿佛男主角的脸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排在亚杏前头的那个男子瘦得很，面孔清癯，呈露着病态的苍白。他的身边有一个男童。那男童的眼睛，红红肿肿，显然哭过了。

“我要吃雪糕。”男童说。

“刚才，在餐厅的时候，要不是因为你吵着要吃雪糕，我也不会发那样大的脾气。”瘦子的语气中含有显明的谴责意味，“刚才，雪糕也没有吃，热鲜奶也没有吃，白白送掉五块钱！”

“我要吃雪糕！”男童说。

“不许吃雪糕！”瘦子恶声怒叱，“再吵，就不带你看电影了！”

“我不要看电影，我要吃雪糕！”男童说。

“你又来了，可别惹我生气！”瘦子脸上的颜色白中带青。

男童侧转身子，睁大眼睛望着糖果部。那糖果部前面挤着七八个人，其中五六个是购买雪糕的。

“我要吃雪糕！”男童对瘦子说。

“不许吃雪糕！”瘦子恶声怒叱。

“我要阿妈！”男童又哭了。

“你去死！”瘦子的声音好像在跟什么人吵架。

男童听了瘦子的话，“哇”地放声大哭。这哭声引起许多人的注意。瘦子感到窘迫，所以恼怒。当他恼怒时，再也不能保持理智的清醒。在不受理性的控制下，他伸出手去，在男童头上重重打了一下。男童哭得像拉警报。瘦子抓住男童的衣领，将他拉出戏院。这一幕就在亚杏眼前上演，亚杏不能不对那个男童寄予同情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是无法从父亲处得到母爱的。”她想。过了三四分钟，轮到亚杏购买戏票。座位表上，画满红线，使亚杏有点眼花缭乱，找不到一个未被红笔划去的空格。那售票员不耐烦地用那支红笔点点“G46”，意思是：“这里有一个空位”。亚杏见空位不多，只好点点头，将钱交给售票员。

拿了戏票，走入院子。带位员引领她到座位。

二十四

她与淳于白并排而坐。

二十五

淳于白转过脸来望望她。

亚杏也转过脸去望望他。

淳于白想：“长得不算难看，有点像我中学里的一个女同学。那女同学姓俞，名字我已忘记。”

亚杏想：“原来是一个老头子，毫无意思。如果是一个像柯俊雄那样的男人坐在旁边，就好了。”

银幕上映出预告片，一个体态美丽的女人，赤裸着身子在卧室里走来走去。然后是衣柜的长镜。长镜里是一只床的映像。床上有一对男女。然后是一块不透明的玻璃。玻璃里边是浴室，一个女人站在花洒下面洗澡。然后是字幕：“划时代巨构”，“切勿错过”，“奉谕儿童不宜观看”，“下期在本院隆重献映”。然后又是广告。当一种威士忌的广告出现在银幕上的时候，院子里顿时嘈杂起来。这种嘈杂使淳于白与亚杏同时意识到刚才的预告片曾经使全院子的观众屏息凝神。现在，银幕上再出现广告时，大家的情绪才由紧张转为松弛。

淳于白想：“既然儿童不宜观看，怎么可以在这部片子之前放映这种预告片？这部片子并不禁止儿童观看，但是，许多儿童看了刚才那段预告片。”

亚杏想：“这只老色狼刚才看预告时，头也没有动过；现在，又转过脸来看我了，真讨厌！”

二十六

银幕上出现女主角与男主角结婚的情景。亚杏神往在剧情中，陷于忘我的境界。虽然视线并没有给什么东西搅模糊，她却见到银幕上的女主角变成她自己了。她很美。她与男主角并排站在牧师的前面。牧师手里拿着一本圣经，叽里咕噜读了一大段。亚杏听不懂他在读些什么。即使不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那袭新娘礼服上，也听不懂。那袭新娘礼服，与刚才在服装店的橱窗里看到的完全一样。木头公仔穿的那袭新娘礼服用白纱缝成，薄若蝉翼。她认为：就算最丑陋的女人穿上这种礼服，也会美得像天仙。何况，她长得一点也不丑。穿上这种衣服，当然有资格与这部电影的男主角结婚，她觉得银幕上的自己很美。尤其是换戒指的时候，羞答答的，非常可爱。

二十七

银幕上出现女主角与男主角结婚的情景。淳于白想起自己结婚时的情景，礼堂是长方形的。墙壁上挂满喜幛。几十桌酒席。每一桌酒席边坐着穿得整整齐齐的亲友。气氛很热烈。每一个人都相信这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淳于白相信这是快乐生活的开始，新娘也相信这是快乐生活的开始。所有的亲友都相信幸福与快乐的种子已播下。所有的婚礼都是这样的。现在，当他见到男女主角在银幕上表演结婚时，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原是一件可笑的事。银幕上的一对新人喜气洋洋地奔出教堂，他笑出声来。

二十八

他的笑声使亚杏从一个梦样的境界中回到现实。银幕上的女主角已不是她了。她转过脸去，用憎恶的目光注视淳于白。“简直是一只老色狼，”她想，“见到人家结婚，就笑成这个样子。这场结婚戏，一定使他转到了许多龌龊的念头，要不然，怎会发笑？只有色狼才会这样的。”

二十九

银幕上映出“完”字时，亚杏站起身，随着人群走出戏院。

三十

随着人群走出戏院，淳于白在亚杏后边。

三十一

走出戏院，亚杏朝南走去。

三十二

淳于白朝北走去。当他朝北走去时，他见到一个男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上边用衫夹夹了许多马票。在马票中间，有一张红纸条。纸条上面写着“横财就手”四个字。他没有掏出两块一角去购买廉价的美梦，却因此想起了一件往事。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喜欢赌马。那时候，“空中霸王”是快活谷的马王。那时候，“黑先生”是最受马迷欢迎的骑师。那时候，公众棚的入场券只售三元。那时候，公众棚还没有改建。但是，那时候的马票每张也售两元。物价狂涨，马票的售价不涨。二十年前，中头奖的人可以独资建一幢新楼；现在，中了头奖，买山顶区一个单位的复式新楼也不够。……想呀想的，走到了巴士站。他打算回港岛去吃晚饭。

三十三

亚杏穿过马路，走回家去。当她经过一家酒楼门口时，对几张歌星的照片瞅了一下。“有一天，我的照片也会贴在这里的。”她想，“做歌星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我会唱歌。我长得并不难看。我为什么不能变成一个红歌星？”

三十四

站在巴士站，淳于白感到饥饿。

三十五

亚杏走进大厦，士多的伙计亚财提着一只竹篮疾步追上前来。那竹篮里放着二三十瓶鲜奶。亚财总是在这个时候到上面去派鲜奶的。

等电梯的时候，亚财对亚杏露了阿谀的笑容。当他发笑时，脸相更加难看。

亚杏不笑。

亚杏讨厌亚财。

亚财很丑：酒糟鼻，葫芦脸，太阳穴上还有个瘢疤。

每一次见到亚财，亚杏总是板着面孔将视线移到别处。

电梯门启开。

亚杏走入电梯，亚财也走入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亚财睁大眼睛凝视她。

亚杏昂着头，故意将视线落在电梯顶的风扇上。

风扇有铁网罩住。铁网上的尘埃，积得太多，像黑色的棉絮一般挂在那里。

“奇怪，”亚杏想，“风扇上不应该积这么多的尘埃。风扇开动时，有风，怎会积聚这么多的尘埃？”

“你在看什么？”亚财搭讪着问。亚杏继续将视线落在风扇上，不理他。亚财加上这么两句：

“你在看风扇？风扇有什么好看？你……”

亚财的话没有说完，电梯门启开。亚杏大踏步走出来，看也不看他。

三十六

淳于白站在巴士站，等过海巴士。

“海底隧道是一项伟大的工程，使港岛与九龙连在一起。过去，从九龙到港岛，或者从港岛到九龙，搭车搭船浪费的时间相当多；现在，从旺角搭乘巴士过海，无须一刻钟，就可以抵达铜锣湾。”他想。

巴士来了。

上车。

将一块镍币掷入车费箱，上楼，拣一个靠窗的座位。

巴士开动后，街景犹如活动布景一般在他眼前转动。

二十多年前，当他刚从北方来到香港的时候，这一带都是旧楼；现在，都已变成摩天大厦了。

“香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空间少，人口多，楼宇不能不向高空发展。”他想。

巴士继续沿弥敦道朝前驶去。

“单是向高空发展，也不能解除屋荒。政府必须向郊区发展，多建卫星市。在不久的将来，一定有更多的人移居卫星市。”他想。

巴士拐弯。

“卫星市必会迅速发展。这种发展，使兴建地下铁路变成当务之急。没有地下铁路，住在卫星市的人唯有搭乘私家车或计程车或大小型巴士进入市区去工作。这样一来，交通的挤迫就变成另外一个问题了。”他想。

巴士朝红磡驶去。

“二十多年前，香港的人口只有八十多万；现在，香港已有四百多万人口了。二十多年前，红磡的新楼多数只有四层高；现在，那些新楼早已拆卸，改建多层大厦。纵然如此，仍不能减少屋荒的严重性。”他想。

巴士驶抵红磡，朝隧道口驶去。

“二十多年前，从北方涌入香港的人，多数带了一些钱。初来时，个个怀着很大的希望，以为在这个华洋杂处的地方可以大展宏图；可是，过不了几年，房屋越住越小，车子越坐越大，景况大不如前。”他想。

巴士驶到隧道口，停下。

“二十多年前，谁敢预言，巴士、货车、计程车、小型巴士与私家车可以在维多利亚海峡的海底疾驰。”他想。

巴士在隧道疾驰。

“二十多年前，谁敢预言，从九龙到香港或者从香港到九龙，只需三分钟就够了。”他想。

十分钟过后，他在北角一家菜馆吃晚饭。

三十七

吃过饭，亚杏扭开电视机。荧光幕显出映像时，那是一部国语电影。

不知道上半部的情节，当然不会对这部电影发生兴趣。

那部国语电影的男主角很英俊。亚杏见到英俊的男人就高兴。

三十八

吃过晚饭，回家。看荧光幕上的国语长片时，淳于白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个很优美的环境里：有树，树上盛开着花朵，花很香。香气使这个优美的环境益具神秘感。淳于白不知道这是什么所在，只觉得它有点像公园。他坐在长凳上，亚杏也坐在长凳上。他们并排而坐，好像在电影院里看电影。

三十九

看完国语长片，上床。亚杏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在一间没有墙壁的卧房里。这卧房的家具非常现代化，除了梳妆台、衣柜与沙发外，还有一只大床。所有的家具都是粉红色的。她与一个长得很英俊的男人躺在床上。她身上没有穿衣服。那英俊男子身上也没有穿衣服。这种情形，与那张照片中的男女十分相似。那张照片是她从路旁拾到的。那张照片给她的印象很深。

四十

在优美的梦境中，淳于白与亚杏坐的长凳忽然变成床了，周围的树没有变。树上有花，花很香。淳于白嗅到的香味，可能是从亚杏身上发散出来的。亚杏刚才还穿着衣服，此刻则赤裸着身子，没有一样东西比少女的胴体更具诱惑力。淳于白变得很年轻，思想、感受、活力都是属于二十岁的。二十岁的淳于白常做这种事情。现在，他在梦中变成一个年轻人。

四十一

这是一种新的刺激，即使在梦中，她也能清晰感到这种刺激，她甚至感到了对方身体上的微暖。对于亚杏，这是前所未有的。她用热诚去接受这种前所未有的刺激。她的内心中好像有火球在燃烧。

四十二

淳于白从梦境中回到现实，天已亮，伸个懒腰，站起，走去窗边呼吸新鲜空气，初阳已击退黑暗。窗外有晾衫架，一只麻雀从远处飞来，站在晾衫架上。稍过片刻，另一只麻雀从远处飞来，站在晾衫架上。它看它，它看它。然后两只麻雀同时飞起，一只向东，一只向西。

一九七二年作

一九八一年二月二十四日校改

寺内

第一卷

那顽皮的小飞虫，永不疲惫，先在“普”字上踱步，不能拒绝香气的侵袭，振翅而飞，又在“救”字上兜圈，然后停在“寺”字上。

“庙门八字开，”故事因弦线的抖动而开始，“微风游戏于树枝的抖动中，唯寺内的春色始于突然。短暂的‘——’，藐视轨道的束缚。”

下午。黄金色的。

檐铃遭东风调戏而玎玲；抑或檐铃调戏微风于玎玲中？

和尚打了个呵欠，冉冉走到门外，将六根放在寺院的围墙边，让下午的阳光晒干。这时候，有人想到一个问题：金面的如来佛也有甜梦不？

跨过高高的门槛。

那个踱着方步的年轻人，名叫张君瑞。

∗

“这里倒清静。”他想。

清静的大雄宝殿，很暗。一个女人的香味，加上另一个女人的香味，直扑过来，浓得像酒。

风不大，烛光却在黑暗中发抖。第一对绣花鞋踏过石板。第二对绣花鞋踏过石板。轻盈似燕子点水。是的，轻盈似燕子点水。

春在神坛底下打盹，忽然睁开眼睛。

∗

店小二说过的：

“普救寺里的蝴蝶也喜欢互相追逐。”

张君瑞来了。他看到两对绣花鞋。

∗

不是童话。不是童话式的安排。那位相国小姐忽然唱了一句“花落水流红”。谁也不能将昨夜的梦包裹在宁静中。每一条河必有两岸。普救寺内的蝴蝶也喜欢花蕊。

“那个男子有一对大眼睛。”莺莺悄声说。

“那是一对饥饿的大眼睛。”红娘说。

“会说话的嘴。”

“怕老太太听到？还是怕那个年轻人听到？”

笑声胆怯如小偷，像一根无形的丝带，在金色的佛脸上兜个圈，与袅袅的青烟同时消失在黑暗里。欲望仍未触礁，张君瑞无意翻开书卷。

“这里倒清静。”他想。

∗

那只二月天的小飞虫停在小和尚的头上。小和尚的头像剥去皮的地瓜。小和尚正在念经。小和尚眼前出现无数星星。欲念属于非卖品，诱惑却是磁性的。

张君瑞抵受不了香味的引诱；

小和尚抵受不了香味的引诱；

小飞虫抵受不了香味的引诱；

金脸孔的菩萨也抵受不了香味的引诱。

纵有落叶，敲木鱼的人也在回忆中寻找童年的好奇。烛光照射处，每一凝视总无法辨认鬼或神的呈现。

袈裟与道袍。

四大金刚与十八罗汉。

声与木鱼。

香火与灯油。

崔莺莺与张君瑞。

攻与被攻。

“那是一根会呼吸的木头。”小飞虫对菩萨说。菩萨有一个永远的微笑。

尖着嘴唇，“嗖”的一声，龙井与山泉的联盟，具有老实人的特质。那法聪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师父赴祭了。”法聪说。

“角门后边的院子是禁地。”法聪说。

“崔相国有一个十九岁的女儿。”法聪说。

“……另外还有一个俏皮的丫鬟。”法聪说。

“普救寺的春天尚未消逝。”法聪说。

斜阳似小偷般蹑足潜入窗口，春未老。失去彩笔的书生，已忘记镇上小寡妇的眼泪与喜悦。这是非常美好的日子，微风一若纤纤玉手。今晚的月亮将在碧波中破碎吗？——他想。

感情像一根绳，忽然打了一个死结。

随风而去，余晖被夜色击退。年轻人的脚步染有幽香，袍角扑扑。拴在树上的马匹不会打呵欠，只会以蹄跺土。大殿上，灯火跳跃。月升时，最易想起蝴蝶与花蕊。

“风呀，明天将从何方送来喜悦？”

这是开始的终结。

∗

潮湿的空气有泥泞的感觉。如果孤独也有颜色的话，不知道是黑还是灰。

这天晚上，年轻人做了一场梦，梦见一条线，如桥梁之沟通两点。

醒来，仍有依依。蝴蝶穿窗而入，共有两只。心更烦，应该到外边去走走了。站在田塍上，举目眺望，但见高耸的松树固执如宝塔。雀噪处，一座小桥上，白须老公公拄杖而过。

“如果我是一个绿林大盗，”他想，“自当纵身跃上屋檐，偷窥罗裙在夜风里怎样舞蹈。”

风景侵略眼睛。情感疾奔。美丽的东西必具侵略性。

第二卷

美丽的东西必具侵略性。那对亮晶晶的眼睛，那张小嘴。喜悦似浪潮一般，滚滚而来，隐隐退去。

寂寞凝结成固体，经不起狂热的熏烤，遽尔溶化。普救寺的长老喜欢读书人，明知书生已失落毛笔，却不能抵受白银的诱惑，拔去西边厢房的铁闩。——这是几天前的事，固体早已溶化。那个名叫张君瑞的年轻人必须对羞惭宣战，以期克服内心的震颤。

∗

将一颗心折成四方形，交给红娘。

∗

笑靥似莲初放，一瞥等于千言万语。“大殿上有个年轻男人。”她说。

寺内太清静，仅老鼠在墙角咀嚼寂寞。莺莺也需要新鲜的刺激，心随声跳。

“那个眼睛很大的？”她问。

“那个眼睛很大的。”红娘答。

分不清人间与天上，又无力关上心门，用手指蘸了唾沫，轻轻点破纸窗。一瓣枯叶，从树梢旋转降落。微风，以小贼之蹑足，吻了纸窗小洞，潜入欲火熊熊的眸子。感情像根绳，打了个死结。

“陪我到大殿上去走走。”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微风轻拂脸颊，有欲念搭成意象的图案。大胆嗅辨羞惭时，彷徨与焦灼开始在心内捉迷藏。

不能囚禁青春秘密，魔鬼匆匆典押梦中的大胆。

日落。日出。道场为亡魂而做。鸟携秘密出笼。大殿的黝黯处，小飞虫在袅袅的香烟中迷失路途。

如来佛的斜睨与判官的笔误，都不是闹剧的原料。当无瑕的命运之神被奸污时，叹息茁长于惊诧。

法本长老不是红娘。张君瑞必须找红娘。

“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奉贯西洛人氏，年方二十三，正月十七日子时生，未曾娶妻……”

还在笑，用手帕遮掩羞惭。欲念一若火上栗，未爆。聪明变成愚。真实变成虚伪。两颗心接吻时，另外一个自己忽然离开自己。

唰唰唰……

绣花鞋踩过长廊，宛如雨点落在湖面。温情躲藏在佯嗔与薄怒背后，窃笑书生也有未竭的痴狂。古梅下，有一方块阳光，没有风的时候，居然扬起万千尘粒。

疾步而去的红娘，想起水中之鱼。

呆立似木的张生，想起野猫在屋脊调戏。

袅袅香烟是菩萨手中的画笔，婀娜多姿，莫非有了画家的野心？普救寺内不会有女鬼筑墙的故事，放胆搬开感情的篱笆，伸手，抓一把颜色来。

檐铃玎玲。

抬头望天，澄澈的晴空，仿佛刚用刷子洗干净的。有一朵圆形的白云，肥肥胖胖，如果能够坐在上边，必生龙垫的感觉。

“只有傻瓜才上京赶考。”他想。

思念与心弦相拥于烛火跳跃时。生锈的野心偏逢月亮上升。

风声飕飕，满庭落叶在打转。

被沉寂包围的莺莺，心烦意乱，停下手里的针线，听檐铃玎玲。

“他说些什么？”莺莺问。

喜剧总在丫鬟的眼睛里上演，那眼睛有宝石之熠耀。

回答是：“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氏，年方二十三，正月十七日子时生，尚未娶妻……”“妻”字万斤重，无力捺下心火的崔莺莺竟呆了半支蜡烛。

月光是抽象的锦缎，披在纸窗上。纸窗有人影，喜极。脚步唰唰，推窗又见一树葱郁。

夜风喜述桃色故事，却无力揭去魔鬼的面纱。魔鬼无所不在，永不停步。大自然的叹息，常在夜间摘去鲜花。

那份感情，浓得必须加水。

那份感情，熟得太早。

从梦中踱步而回的，名叫“现实”。

隔一堵墙。

这边是西厢，那边是花园。这边是张君瑞，那边是崔莺莺。这边是馋嘴的欲望，那边是会捉老鼠的猫。

睁眼凑在时间的罅隙边，欲穷明日之痴狂。岑寂的园子，喃喃的祈祷声中，有关不住的秘密夺门而出。陈旧的过程，虽不新鲜，却掺杂着糖的滋味。早熟的情感是透明的，无须更多的解释。

棒香虽已燃起久沉的热情，也悟不出月光为何洁白似银的道理。一声虫鸣，一丝风。最真实的东西，在月光底下竟没有影子。

老槐树说：这个女人一定知道他躲在太湖石边。

古梅说：不一定。

老槐树说：她的第三愿是故意讲给那男子听的。

古梅说：但是她没有说出来。

老槐树说：不说更妙。

古梅说：你的意思是这个女人在引诱那个男子？

老槐树说：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古梅说：明明是那男子先吟诗。

老槐树说：她又何必依韵吟和？

古梅无言。腐霉的回忆中没有新鲜，只有希望是七彩的。小红娘听到破寂的轻步，猛吃一惊。崔莺莺微笑，心中暗忖：

“月亮会圆的。月亮一定会圆的。”

心与心的邂逅，必须负担感情的庞大支出。烛火做荒诞的跳跃，寂寞者蓦地想起虾舞。笃笃笃……大殿仍有木鱼声，证明耐性的持久。乱步在思想的道路上踩过，睡神启开大幕，水珠滚滚，希望穿上湿衫。

这是第一夜。

第三卷

叮——咚——叮咚。

弦线为故事的发展而抖动。

∗

脱去爱的外衣，两个身体驮负一份忧虑。张君瑞推开纸窗，太阳尚未用金黄涂抹黑夜。有小和尚轻步而过，这是做好事的日子。敲敲五更，雄鸡将贪睡的太阳唤醒。

灰色夹侵略者的野蛮出击。

幡帜与晨风共舞，道场开始。拈香者别有用心，打钟敲鼓的和尚们也有贪婪的眼睛，明眸似宝石，酒窝常在瞬息间呈现，细细探寻生命的意义，所悟也不透彻。

蓦然的心悸，始于视线接吻时。

法本长老在佛前撒谎，崔夫人泫然带走太多的问号。小飞虫从张君瑞的头上飞到崔莺莺的头上，钟声挑起痴狂。

香烟袅袅中，有无声的对白。

（你为什么对红娘说那番话？）

（我喜欢你左颊上的酒窝。）

（莫非看透了我心境萧索？）

（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诱出禁锢的秘密。）

（为什么躲在太湖石畔看我烧香？）

（我看的是你，对烧香并无兴趣。）

（为什么要说，不见月中人？）

（因为知道你无计度芳春。）

（你再挖苦人，我就离开大殿了。）

（我来问你：那第一炷香，愿亡父早升天堂；那第二炷香，愿中堂老母延年益寿；那第三炷香呢？）

两颊红通通的，不能掩饰疯狂与痴娇。小飞虫最顽皮，飞过来，飞过去。红娘的眼睛等于一千句话。张君瑞必须用扇子扇去青烟。

（那第三炷香呢？）

年轻人有纯洁的感情。年轻人有完整无缺的感情。已逃遁的恐惧，将使奇异的花朵茁长自渐次扩大的欲念。

凝视似箭，再一次射中崔莺莺的两颊。张珙虽非猎者，却设下陷阱。

（为什么不答话？）

（你早已知道了？）

坐在神龛里的菩萨，抵受不了美丽的引诱，见到一对不能前往西方乐土的年轻男女，双目定睛，钦羡猎者的幸运，骤然想起远方的红叶子树。

红与绿。热与冷。夏与冬。

大雄宝殿的调情。

包不住熊熊欲火。佛说：有因有缘的，就会生长。

春风吹开心门，“呀”的一声，但见爱情坐在里边微笑。有人开口了：

“请夫人小姐回宅。”

∗

夜有太多的眼睛。

张君瑞在墙左的西厢房；崔莺莺在墙右的别院里。晚风穿过珠帘，东张西望。莺莺的叹气具有浓厚的古典味，解衣后，帐檐上的流苏，索索发抖。

（那墙并不高，他为什么不跳过来？她想。）

（那墙并不高，他为什么不跳过来？她想。）

（那墙并不高，他为什么不跳过来？她想。）

思想似浪潮，滚滚而来，隐隐而去。然后又滚滚而来，隐隐而去。一来一往，一往一来……永不间歇。

夜风在芭蕉的手掌上踱步，月亮总爱偷听荒唐的梦呓。流星掉落在夜空，寺内的白猫仍在厨房门口嗅舔鱼腥。

黑夜是太阳的儿子。

∗

莺莺在梦中追寻新鲜。

一对会说话的眼睛。红色与绿色。如来佛的笑容，摇扇的年轻人。月色溶溶夜。花荫寂寂春。墙。墙。墙。墙似浪潮。般若波罗蜜多。“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西洛人氏，年方二十三……”净土。院中有两枝古梅。喝第四杯酒。琴与剑。盘花的对白。红裙。大“囍”字。拜堂。花烛的火光在微风中跳跃。帐内的调笑。欢乐于一瞬。魔鬼最怕白色与光。

邂逅。妖怪一再打呵欠。虹上的足印。喜鹊成千成万。天庭也有隔河对唱。……

张君瑞在梦中追求新鲜。

一对娇艳的眸子。蓝色与紫色。如来佛有两只大耳朵。蹑手蹑足的闺阁千金。兰闺深寂寞。无计度芳春。墙。墙。墙。墙似高山。南无阿弥陀佛。“夫人郑氏，带着一位十九岁的小姐，名唤莺莺，字双文……”极乐世界。院中虫鸣唧唧。喝第二杯龙井。针与线。珠帘的狂笑。题着“清风徐来”的折扇。大“囍”字。拜堂。贺客们喜作猥亵的调侃。床前两对鞋。所有的忧愁全忘记了。魔鬼最狡狯。意外的邂逅。妖怪在黑暗中舞蹈。湖面上的疾步。喜鹊搭成一座桥。牛郎欣然越过银河。……

∗

一堵墙等于一把刀，将一个世界切成两个。寺内的岁月，又让寂寞啮去。少女叹息于无力反抗，流泪时，乃有老妪心情。每一次新梦，张君瑞总是拿着一把折扇。

云层拦阻阳光。

不断暗杀时间的人，有欲望似脱缰之马。病倒后，不进茶饭。思想正在偷窥远方的诺言，醒来又恨梦境易逝。

红娘并不焦急，老夫人紧蹙眉尖。法本长老识医道，一剂汤药酽酽如酱油，赶不走心内妖魔，而情感已变色。

把脉难究病因，法本长老莫辨红尘中的喜哀。小红娘掩嘴窃笑，看到心魔的舞蹈，明知是爱情游戏，也不发言。

爱情没有重量，一若羽毛轻浮，飘到时间的另一端，又发现顽固者做了太多的浪费。

“红娘，我会死吗？”莺莺问。

“你将活得比蝴蝶更快乐。”红娘答。

“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已被别人窃去。”

两颊又起红晕，狂想忽然征服悒郁，美丽的微笑，遂出现在酽酽如酱油的汤药中。

“今天晚上，陪我到花园里去烧香。”她说。

红娘耸耸肩，怀疑神仙是否已听到第三个愿望。

第四卷

消息有如火，脆弱的感情骤然变成木料与纸。一切优美的东西，纷纷出现裂痕。空气是拉紧的弓弦，那贪睡的宁静蓦地睁开眼睛。小飞虫迅速振翼，始终未能飞越那个无形的圈子。这是恂栗。难道它也了解法聪的话意。

“大祸临头了！”法聪和尚对长老说。

“大祸临头了！”长老对老夫人说。

“大祸临头了！”老夫人对崔莺莺说。

眼睛如问号，有彷徨的惊奇加速心轮之旋转，理性失踪，止水掀起波涛。夫人是常常流泪的，泪水有时候代表忧虑。

“丁文雅是个糊涂将军。”法本长老说。

“丁文雅有个部将，名叫孙飞虎。”老夫人说。

“孙飞虎率领五千贼兵。”法本长老说。

“五千贼兵将整个普救寺团团围住了。”老夫人说。

“孙飞虎是个色鬼。”法本长老说。

“他要我的女儿做他的压寨夫人！”老夫人说。

“孙飞虎是个贼！”法本长老说。

“所以不能做他的压寨夫人。”老夫人说。

“不做压寨夫人，普救寺必定片瓦不存。”法本长老说。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老夫人说。

心绪烦乱，似夏日之骤雨。持伞的理智，不能抵挡恐慌的侵袭。辨不出东南与西北，拔草又见珍珠。

“为了阿妈，我愿做贼妻。”莺莺说。

“为了亡父的灵柩，我愿做贼妻。”莺莺说。

“为了欢郎的继续生存，我愿做贼妻。”莺莺说。

“为了寺内三百和尚，我愿做贼妻。”莺莺说。

“为了保存这座普救寺，我愿做贼妻。”莺莺说。

坚决孕育自坚决，情感第一次脱轨。她想忘掉摇扇而来的年轻人；但是摇扇而来的年轻人却忘不了她。心如刀割。跛足的爱情在森林中迷失路途。

铁的决心。铁的意志。

长老拟用钢刀制造奇迹，圣者亦流仁义之血。舞剑人常在梦中格斗，此刻也想知道殿前的交战是否会使菩萨皱眉。

老夫人缺少一对观剧的眼睛，许下慷慨的诺言：

“不论僧或俗，能退贼兵的，就将莺莺嫁给他——”

是鱼饵？是谎言？是引诱？是包着糖衣的毒药？

诺言有如燃烧物体，向每一个角落蔓延。意志与剑锋的对抗，寺外的狂人仰天大笑。

“我有办法！”

书生克服内心的怯懦，挺身也有英雄姿。

低头掩不住喜悦，有童话里的神仙将梦境点化成现实。

“原来就是他。”

如光芒诞生于黑暗，闺阁千金遂将秘密妥存锦盒。

“孙飞虎！”法本声似裂帛，“小姐孝服在身，三日后才可行礼，请退一箭之地！”

∗

笔锋挡五千大刀于寺外，书信为远方的援助而写。远山烟雨迷糊，骑白马的将军尚在帐内捕捉未来。誓言第一次加色，僧侣们个个卷起衣袖。

圆圈。圆圈。圆圈。

起点始自终点。终点落于起点。聪明人不善解剖，两个圆圈的幻变永不单纯。

三百条会呼吸的木头，唯偷酒的和尚最有戆气。

“你去？”法本问。

“送我三十个馒头馅与两斤绍酒。”惠明说。

愚直如春笋之茁长，大胆者惘然于圆圈的紧箍。酒是勇气的催生者，启开后门，刀光共担肩上寒冷。

圆圈。圆圈。

圆圈因妥协而切断。

孙飞虎贪得梦中珍馐，捧住明日之红裙狂吻不已。月亮走去远方拜客，星星在困倦中眨眼。

∗

燃香者探取新鲜于第三愿，长期囚禁使欲望也发清香。夜仍宁静，圆圈外边有大胆的希冀，圆圈里边有大胆的希冀，仅侧身而卧的年轻人，仍用碎片织成美梦。

“她是我的了。”他想。

古梅不会求偶，唯琴剑是天生的一对。枯萎的情感再次发芽，线装书里的青山与流水经常藏有太多的系念。蜘蛛仍在工作，寺内只有轻步与耳语。

心思如镜，热情的年轻人遂萌跳墙之念。空间隔开三颗心，魔鬼将多角的美梦投入火焰，看它怎样变成灰烬。

惊惧是透明体，谁也不能掩饰。

愉快与紧张对峙时，过了河的车马与炮也不会预知二十世纪的扭腰舞。

∗

荒谬的今夜。指引者错将灯笼赠与盲者。

孙飞虎盗得爱情的赝品，让它在酒液中游泳。酒液掀起波澜，不是被风吹起的——而是笑声。

（过三天，那娇媚的崔莺莺就要与我共枕了。他妈的，咱一定吻她的乳房，吻得她笑声咯咯。这相国的女儿不必搽香粉，滑腻的胴体本身就是一种秘密。没有人见过她的胴体，只有她自己。他妈的，这就是咱孙飞虎的福气了！咱孙飞虎什么样的女人没玩过，白的，黑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老的，小的，美若天仙的，丑若妖怪的……总之，什么样的女人，咱孙飞虎全玩过了。可是……可是……可是这个崔相国的女儿，这十九岁的闺阁千金，应该算是异味了，不能不教她知道咱孙飞虎的厉害！）

酒有荒诞的味道，野心者将空想折成三角形。思想在一个奇异的境界里捉迷藏，梦未破。

∗

荒谬的今夜。夜在孕育胆量。

崔莺莺用手抚摸自己的胴体，爱上了自己。她是因为爱自己才向张珙挑战的。

（他是一个读书人，她想。读书人在床上的疯狂必使孔子流泪。）

（孙飞虎是一个粗人，她想。粗人的动作可以想象得到。）

（所以，她想，为了满足好奇，应该祈祷白马将军早日来临。）

女孩子第一次患了怜己狂，感情在发炎，窗外传来檐铃玎玲，还当是越墙而来的足音。明日会有阳光吗？且听下回分解。

没有距离。没有空间。两个梦，携手舞向空间。梦的内容永远是荒唐的，寻梦者在梦中做了另外一场梦。前边是一条幻想的道路。

希望是一支蓝色蜡烛，点燃后，有翼的光芒四处乱飞。

懦怯的眼睛在梦中捕捉古代的诗句，走错方向倾覆了爱情之巢。爱情与憎恨是一对孪生子，吻为热情而存在。

有一艘小船在泻满月光的空间飞行，不是寻找嫦娥，却急于与海神聊天。对于久处月宫的嫦娥，美丽与叹息都是浪费。

第五卷

法本长老问：“白马将军作笑时，眼睛有无宝石的光芒？”

惠明和尚用骄矜挑来一担兴奋：

“蒲关的美酒当为战士而酿。”

法本长老说：“彩色的夸张难及白色。”

惠明的眼睛瞪得大：

“快备酒菜犒三军！”

大旗在风的飕飕中飘舞，蹄声嘚嘚。蒲关有星无月，河中无月有星。

鲜血用红色嘲笑泥土，思想变成万花筒的图案。历史在千万年之后仍不腐烂。

那是白马将军的习惯，凡卸甲投戈者皆获惊兔之逃窜。

寺门为将军而开，长老率众僧相迎，笑容比火焰更热，接受现实如接受梦境。一切都是荒谬的，一切又非常合理。孙飞虎用鲜血淋熄熊熊欲火，惊诧于黄泉路上的拥挤。

寺内有阳性的喜悦，寺外有阴性的悲哀。

一个新的骄傲诞生了。

胜利者的脚步使院径感到光荣，书生遂产生战士的勇敢。

“来迟了，来迟了，当借夫人三杯酒，洗净我的罪，”白马将军说，“好极了，好极了，当借夫人三杯酒，祝有情人早成眷属。”

四种笑。

四种感情在酒杯中寻找寓所。

将军上马，一声“再见”，扬起尘土使送行者咳呛不已。

大厅充满伪装的喜悦，酒液嘲笑书生易于受窘。当书生寻找诺言的真实时，竟听到一串黑色的笑声。

菩萨的答复总是形而上的：

“既有钥匙打开心门，何必嗅取镜中花香？”

∗

时间的脚步在一条线上踩过，畅开的纸窗，将引导彷徨者窥伺人生的背面。

老夫人的情感有如深山中的茅屋，除了风与雨，只有失群的小麻雀，站在木窗边，转动受惊的眼睛。

狐的狡狯。

阿谀堆积似一盘糖果。

老夫人常常更换脸谱，连舍利珠也难窥狡狯的心思，将诺言匿藏在衣袖里，代之以涂色的阿谀。

“不能认真，”她说，“我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老太婆。”

喜悦受伤。夜风侵略宁静。太多的眼睛。太多的失望。太多的憎恨。齿与齿之间的困惑，笙歌正在寻找耳朵。张珙是一个愚蠢的智者。

“第一杯，”老夫人说，“替先生压惊。”

“第二杯，”老夫人说，“谢先生请兵之恩。”

“第三杯……”老夫人回头望莺莺，“我儿过来，上前拜见哥哥！”

女儿家的固执，阻不住热泪的涌出。张珙呆若木鸡，凝视烛火在风中挣扎。

笙歌仍在寻找耳朵，金帐上丝绣的鸳鸯遽尔各奔东西。

“我儿不必害臊，快与哥哥把盏，”老夫人说，“红娘，斟杯热酒来！”

黑暗在黑暗中舞蹈，莺莺找不到自己。红娘斜目怒砍虚伪，失望的书生渴望擎起大刀。

∗

同样的寺院。同样的人物。同样的气氛。同样的夜晚。同样的风与古梅。

“明天”与“昨天”一样，也会死亡。

红娘扶张珙回房，说他是个贪酒的人。张珙热泪两行，解下腰带挂在梁上。

“张先生这又何苦？我红娘自有办法。”

声音从沉寂中诞生，希望在黑暗中舞蹈。合上眼皮时，见到最真实的真实。

第六卷

月阑朦胧，和尚频频打呵欠。是一朵厚厚的乌云，掩去了喜悦，使他感到寒冷。心已迷失路途，怅惜太浓。

何日可将忧愁化成榕树，让乱飞的雀子们飞来歇脚。

“琴呀，”张君瑞说，“请你将我的眼泪送过墙去。”

“弹吧，寂寞的人，大胆弹吧。”琴说，“我将为你画一幅灰色的图画。”

“声音也会误入歧途。”张君瑞说。

“潦倒的书生，你有太多的顾虑，因此不再记得初春的狂妄。”琴说。

“琴呀，给我力量！”

“胆小的猎者，快快拿出不爱穿彩衣的勇气。”

∗

叮——咚——叮咚。

弦线为故事而抖动。

∗

月亮的手指，正在拨弄闪熠的池水。音讯来了！音讯来了！崔莺莺仍在迷糊中与自己搏斗。

琴声推开心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第三个愿望扑扑飞向远天，泪落时，唯琴弦穿墙而过。

伸手捉住琴音，欲窥自己的欲念。爱情也会变戏法，黑色中提取白色时，白即黑。

“这是一种习见的月色，”莺莺说，“为什么在月中啼哭？”

“小姐，”红娘说，“这不是哭声，这是逾墙而来的琴音。”

“谁在制造眼泪？”

“你的心。”

香烟袅袅。幻想骑月光而去，星星不敢眨眼。有白色的种子落在心田上，春夜见不到善舞的骤雨。忧郁是一个深渊，跌落在里边的，叹息都没有。

“红娘，拿只信封来。”

“写信给张先生？”

“将那第三个愿望送给他。”

夜风已将古梅的手臂吹弯。脚步在墨绿色的影上踩过，多情的少女，失望于猎者的胆怯。

（读书人未必个个聪明，孔夫子的母亲也有一对忙碌的手——红娘想。）

雄鸡将慵惰的太阳唤醒。

一个寂寞的幻象越窗而出，帘前的鹦鹉立即大声咒骂。“没有礼貌的东西，”它说，“究竟偷了什么出去？”

隔夜的琴音仍在徘徊，有雄性的意象，与太阳一样真实。

镜子最诚实，坦白告诉莺莺：“你的脸色很难看！”

莺莺第一次对自己有了怜悯，忙将丝巾覆盖镜面。镜子里的“我”有一对饿狮的眼睛。这完全不能解释，但心事似野猫在画间所做的甜梦。

“红娘，到书院去走一趟。”她说。

“我不去！”鹦鹉说。

莺莺惊诧于红娘的直率，红娘的笑容十分顽皮。

“快到书院去走一趟。”莺莺说。

“老夫人知道了，难免又是一顿鞭挞！”

“你敢违抗我的意思，先打你三鞭！”

“小姐哟，你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刚才说话的是鹦鹉，不是我。”

“如果不是你，就不该继续浪费时间。”

红娘踩着帘铃的旋律，心跳似高僧敲木鱼。一切都是喜剧的素材，两个主角却流了太多的泪水。红娘只是一条线，有意将两个欲念绑在一起。

“多么可笑！”她想，“昨日的少女，今天忽然变成老妪！”

“多么可笑！”她想，“昨夜还用琴弦弹出丰富情感的年轻人，今天连举步的气力也没有了。”

一睨直刺痴人之心，红娘吃吃作笑，阳光有小贼的大胆，举步跨过窗槛。

补天者用黄泥制造男与女，不必天梯，有情人都在天堂舞蹈。若问：谁有信心？只有蕴藏在心底的秘密最怕暴露。

感情脱去外衣时，痴心的男人看到赤裸的胖。提笔画情，第一句便是“相思恨转添”。

“嘻嘻！”

红娘渴望有一只粗暴的手，暗忖：那张生一定在昨夜的梦中辛苦了，今朝才会写下那么多的震颤的字。

每一个字有一个灵魂。蘸了太浓的墨，最好的羊毫也写不出灵魂的面貌。

等待。等待。二月的风到远方去观看究竟，也会因疲惫而归来的吧？

脚步疾如雨点，从第六卷走到第七卷。“死丫头，这又算得什么？我们是兄妹，做妹妹的人难道不能问候哥哥的病？”然后是顽皮的微笑。

帘外的鹦鹉最坦白，说那少女的心，如同秋千般动荡不定。“拿笔墨来！”遂有诗句发散古老的芬芳，纤细得很，驮负笨重的感情，不觉吃力。“送去吧，这里有一把钥匙。”

红娘木然。

火焰最易传染，隔墙犹能捕捉热量。风来时，宗教气息突呈稀薄。帘铃玎玲，大殿上的如来佛依旧双目定睛。当寂寞与希望竞赛时，小飞虫穿门而入，看年轻人怎样喜怎样哀怎样忧怎样乐。

爱情如油纸上的水滴，静止的晶莹将因一动而消散。凡是坠入情网的，爱情是神。

第一变成最后。二月之彷徨。泪水因喜悦而流。书生讥笑红娘的愚蠢。

“她约我到花园里去相会！”

“你在做梦。”

“红娘呀，你年纪轻，不懂这一类的诗句。”

“我不会猜诗谜。”

“这不是诗谜，这是请柬。”

“张先生，你身体不舒服，我去请法本长老来。你要知道，法本除了诵经念佛外，还会把脉开方。

“你一定在做梦。”

“我没有做梦。”

“你有太多的梦呓！”

“红娘呀！我是这个世界最快乐的男人！”

“你是这个世界最痴狂的男人。”

“红娘呀！你们小姐约我月下见面！”

“你在做梦。”

“红娘呀，你们小姐要我跳过粉墙。”

“傻瓜，跳过粉墙去做什么？”

“红娘呀，你年纪轻，不懂。”

“你很傻。”

“是的，是的，红娘，我愿意做一个大傻瓜！”

“你病了！”

“红娘呀，这粉墙并不高，只需踏上那株杨柳树，就可以跳过。”

“我应该将法本长老请来才对。”

“不，不，我的红娘，请你千万不要喧嚷开去，给老夫人知道了，我没有命，你也活不下去。”

“既然这样害怕，为什么不去京城应试，偏在这里偷偷摸摸？”

“红娘呀，你年纪轻，不懂。今天晚上，我将是这个世界最快乐的人。”

“你不能起床！”

“红娘，我已经没有病了。”

“你疯了不成？”

“不，我很理智，我一点也不疯。今天晚上，我将是这个世界最快乐的人！”

“我走了。”

“等一等，麻烦你替我带封信去。”

浅尝龙井之清冽，素患贫血症的感情，霍然而愈。

第七卷

两个空间合而为一，粉墙阻止不了热情的冲刺。月因有情的年轻人而更明，古梅已入睡。脚步践踏杂草时，声音虽微细，却是反常的。烧香者的心，一若鹿撞。

“谁？”

“是我。”

“你是谁？”

“我是一个寂寞的男人。”

透过慵惰的青烟，是一对睁得大大的眼睛。风甚微，青烟游舞在微风中，找不到方向。夜渐深。

青烟套不住喜悦，游舞着，有意捕捉一个含羞的答复。

“你是一个读书人？”

“是的，小姐，我是一个寂寞的读书人。”

“走来做什么？”

“想给你一个证明。”

“证明什么？”

“我有一颗月亮般纯洁的心。”

眼泪如荷叶上的露水，沿颊而去寻找忧郁的匿藏处。心绪混乱到了极点，9不是6，6不是9，所有的言语都失去理性。有一座感情的桥，在月光底下遽尔坍断。那满载爱情的船只，在水面打转，找不到东南西北。

“这是禁园，岂可随便乱闯？”她说。

“但是……”

“我们是兄妹，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

“但是那首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你曲解了我的诗意。”

错愕。惊奇。希望被冷水淋湿。从樊笼里出来的，复归樊笼。月亮亮得很，看起来，像一个“？”。这不过是一出廉价的悲剧，感情如春朝浓雾，无从把握。一切都隔了一层纱，连年轻人的心也是。细细咀嚼情的滋味，所悟也有限。崔莺莺是一个谜，像四月的天气。深夜的勇士锐气尽挫，因此有点悲哀。这是古怪的教育，是书卷没有的内容。大胆急于表现，鲁莽在惊惶中萌芽。

“红娘！你躲在什么地方？快来！”

月光皎洁，园子里一片沉寂，仅慵惰的散烟仍在微风中游舞。

像舞台上的丑角，出台前听到噩耗，出台后，不能不皱紧涂着白粉的鼻梁，咧着嘴，噙泪而笑。

（这个女人的感情，是坐在秋千架上的顽皮，张君瑞想。那首诗，明明要我跳过粉墙来与她相会，现在又后悔了！多么不容易捉摸的感情？）

（他有一对会说话的眼睛，崔莺莺想。他是一个有胆量的书生。在月光底下，面孔显得更加白嫩，身体一定也很白嫩。如果……唉！这种念头是不能转的，即使没有人知道也是有罪的。）

“红娘！你究竟躲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过来！”

（怕什么？张君瑞想。你表面上装得这样正经，实际还不是想……？老实说，第一次见到你，就辨出你眼睛里的春意。那时候，你若不回过头来看我，我早就上京应试去了。现在，忽然正经起来，什么意思？）

“红娘哟！红娘！死丫头，一定在假山背后睡着了！”

（真是一位白面书生，崔莺莺想。阿妈也太势利了！人家张先生请了白马将军来，替我解了围；不但大恩不报，反而将婚姻赖掉，于情于理，都讲不过去。这位张先生虽然还没有取得功名，学问倒是很好的，别的不说，单是那首诗，已可证明他是一个有才华的人了。阿妈真糊涂，这样的男人不让我嫁，难道要我嫁给孙飞虎不成？）

“红娘！死丫头！”

（叫什么？张君瑞想。既然要叫，何必差红娘送那首诗来？小姐，你脑子里转的念头，我很清楚。请你不要假正经，让我……）

“张先生！张先生！请你千万不要这样！教别人见到了，我怎样活下去？张先生……你救活了我们全家人的性命，我很感激你，但是，你是我的哥哥，我是你的妹妹，我们不能……张先生，张先生，请你千万不要这样！……红娘！红娘！死丫头，你究竟走到什么地方去了？……张先生，你要是再动手动脚，我就喊救命了！……红娘！红娘！”

红娘来了，红娘咯咯作笑。红娘睁大眼睛观看两个受惊的人。红娘发现莺莺有几根头发散在额前。红娘问：

“什么事？”

“快请夫人来！”

“为什么？”

“有一个——”

“什么？”

“一个贼！”

“他偷了什么东西？”

沉默。沉默。草丛间的小虫不叫了。月光被浮云隐去，沉默像隆冬的水。

“死丫头，不要多问。快请夫人来！”

“夫人早已安息。”

“我该怎么办？”

“要他跪在小姐面前，谢罪！”

“不！不！……快回去吧！羞死人了！红娘，我有点头晕，扶我回房。”

沉默像隆冬之水，凝结成冰。

风在叹息。最初的想象遽尔变成叛徒，将欲火谋杀后，泪落墙檐。那猫的顺驯绝对不同于蛇的狡狯，但事情竟会开出如此异样的花朵。思想跌落陷阱；情感迷失路途。

咀嚼忧郁的薄片，不知是酸是苦。当墙壁的颜色变更时，形状也不同。一切都不能用纯粹的理性解释。

抓一把潮湿的愤怒。

将潮湿的愤怒挂在古琴上，琴说：“你是个优秀的喜剧演员。”

情感迷失路途，且坐下轻弹一曲，弦线被泪水浸湿，弹出来的声音也是沙的。

∗

墙是一把刀，将一个甜梦切成两份忧郁。

（她是一个善变的女人，他想。但是她不会跟她的母亲一样的。刚才的种种，证明她连自己的感情也把握不住。她不会不爱我；然而她不敢。她有勇气挑逗，却没有勇气接受。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

墙是一把刀，将一个甜梦切成两份忧郁。

（他是多么有勇气的男人，她想。如果我不那么害怕，此刻已经获得所有的快乐。但是现在，我不是一个快乐的女人——实在不是。我是非常憎恨那堵粉墙的。他有勇气跳过来，我却没有勇气接受。我憎恨自己！）

∗

墙是一把刀，将一个甜梦切成两份忧郁。

（她不像是一个硬心肠的女人，他想。但是她的心肠竟会这样硬。我病得茶饭不思，为了她，竟爬上那株柳树，冒险跳过粉墙，她却将我当作一个贼！天哪，我张君瑞在窗下读了十几年书，功名未取，却在普救寺内做贼了！）

∗

墙是一把刀，将一个甜梦切成两份忧郁。

（他的脸色很白，她想。但是那不是健康的颜色。读书人多数不健康，所以他的脸色才会如此苍白。上次在大殿上见到他时，他的脸色还是红通通的。也许月光将他脸上的红色掩盖了；也许他病了；也许孙飞虎围寺时受了惊吓；也许……不会的，绝对不会。他是一个读书人，不会做这样的事。……不过，很难讲。这是自己也不能控制的事情。他很痴，所以也有可能。他有勇气跳过粉墙，当然会有勇气糟蹋自己。愚蠢的读书人。痴心的读书人。热情的读书人。刚才，我也做得太过分了。我不应该用那种态度对付他的。但是，我怕。我心里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不知道什么，只是没有勇气接近他。唉！他一定给我吓坏了！他会不会灰心？他会不会就此离开普救寺？他会不会上京赶考？他会不会跟别的女人结婚？他会不会病倒？他会不会……我后悔极了！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自己。我是那样的胆怯，又那样大胆！既然不敢接近他，何必写那首诗给他？我恨透了，恨阿妈，恨自己！）

∗

墙是一把刀，将一个甜梦切成两份忧郁。

（她为什么要这样戏弄我，他想。那首诗，本身就是媒证！既然有胆量写那首诗给我，为什么不敢接近我？我恨透了！恨崔莺莺，更恨自己！）

∗

墙是一把刀，将一个甜梦切成两份忧郁。

（君瑞呀！请你原谅我，她想。我是全心全意爱着你的，你早该知道了。阿妈是个势利的妇人，教我怎敢做出那种事来？刚才我完全不是我自己。当我见到隔墙的杨柳在抖动时，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后来，见你伏在墙檐上，心里很担忧。你的动作滑稽极了，但是我只有担忧。我知道你是一个读书人，一定不会常常跳墙。我怕你跌落来，却不敢走去扶你。后来……当你走到我面前时，我害怕极了。）

∗

墙是一把刀，将一个甜梦切成两份忧郁。

（莺莺呀，你害得我好苦，他想。我这条命就要送在你手中了！你为什么出尔反尔？为什么将我当作玩具来戏弄？为什么送那首诗给我？为什么在红娘面前指我是贼！莺莺呀！没有你，我是活不下去的！你……你……你害得我好苦！难道你的心肠真这样硬？）

∗

墙是一把刀，将一个甜梦切成两份忧郁。

（君瑞呀，不是我的心肠硬，她想。我无意将你当作玩具，更无意将你当作贼。实在是阿妈太顽固。我没有勇气反抗，才会弄成这个模样。君瑞呀，我知道你爱我，而我也爱你，但是我们的事，就这样算了吧！你年纪轻，学问又好，赶快上京应试，何必继续留在这里？……忘了我吧，痴心的人！）

∗

墙是一把刀，将一个甜梦切成两份忧郁。

（不行！他想。我忘不了你！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你！莺莺，你已经将我的心窃去，我不能没有你！你若不嫁给我，我只有死路一条！不过，我做了鬼，不会放过你！）

∗

墙是一把刀，将一个甜梦切成两份忧郁。

（我不会忘记你的，她想。君瑞呀，自从那天在大殿上见到你之后，我就将我的心交给你了。我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但是阿妈如此固执，我该怎么做？）

∗

墙是一把刀，将一个甜梦切成两份忧郁。

（你若真心爱我，就该到西厢来与我相会，他想。既然红娘可以来，你为什么不可以？这件事不是做不到的，除非你没有决心！莺莺呀，请你不要再迟疑，否则，我就没有命了！）

∗

墙是一把刀，将一个甜梦切成两份忧郁。

（请你忘掉我吧，她想。）

∗

墙是一把刀，将一个甜梦切成两份忧郁。

（我死也不会忘记你的，他想。）

∗

墙是一把刀，将一个甜梦切成两份忧郁。

她哭了。

∗

墙是一把刀，将一个甜梦切成两份忧郁。

他也哭了。

第八卷

“张先生病了。”法聪对法本说。

“张先生病了。”法本对老夫人说。

“张先生病了。”老夫人对红娘说。

“张先生病了。”红娘对崔莺莺说。

“我有一个药方，请你带给张先生，吃了一定痊愈。”崔莺莺对红娘说。

∗

挑选过的语言，乃是一首有云有雨的诗。灵药似仙丹，张君瑞才发觉自己仍在喜剧中串演丑角。辨不出甜与酸，苦与辣。

声音探测光度之强弱，光是雾的征服者，心上浓雾弥漫，仍能见到一丝光芒。

他看到一出悲剧，然后看到一出喜剧——一出有他参加演出的喜剧。

渴与饥。灵魂变成时间的房客。

装一袋月光。

哲学寻找人生的真谛时，小蝴蝶也难解人类的忧闷。那是月光皎洁的深夜里，绣花鞋在石径上遗留浓香，风拂过，草丛间的小虫也醒了。

“这是多么难为情的事。”莺莺说。

“你在‘药方’上写得清清楚楚。”红娘说。

“给人知道了，今后还能做人？”

“除了我，谁会知道？”

“红娘。”

“怕什么？”

“怕我自己。”

轻轻推开板门，绣花鞋忽然羞惭起来了。在她的生命中，初次出现火星。

“你若不去，他就没有命了。”红娘说。

“我能这样做？”

“你不能不这样做。”

“为什么？”

“你布设了捕捉自己的陷阱。”

一个未完成的梦，必须用爱情、用封建时代的大胆、用一个少女的秘密去孕育。

等待开花原是一种痛苦。

并非花朵不迷人，而是等待太难忍。

那是一个纯诗的境界，一片蓝，只有芝麻那么一点红镶在中间，非常突出。可宝贵的红哟……今晚的温存将是明日的忧虑。

年轻人第一次典质自己的感情，让爱情与爱情的触须在黑暗寻找喜悦。

形成了一幅纯圆圈的图画。圆圈在上。圆圈在下。圆圈在四次元空间跳排舞。

蓝色的圆圈。红色的圆圈。橙色的圆圈。紫色的圆圈。白色的圆圈。黑色的圆圈。

圆圈不圆。

不圆的圆圈在圆圈中兜圈。

哈哈诞生于午夜，美丽在贪婪的眼睛前展览美丽。

闭目又欲捕捉静穆，含泪的微笑具有某种蛊惑。不是悲哀的，都是喜悦。

最不能忍受雄鸡的喜管闲事，寻梦者在纯诗的境界中征服饥渴。

“你像五月雨的多幻变。”他说。

“你有风暴之力。”她说。

“我以为我死在一个烟雾弥漫的岛上。”

“现在呢？”

“烟雾消散于喜悦出现时。”

“那是因为春天来得太早。”

“早来的春天常是荒唐的制造者。”

“没有后悔？”

“错误的问题不会产生合理的答复。”

“你一定是个古琴爱好者。”

醉了，一对年轻人饮下过量的感情酒。圆圈仍在四次元空间舞蹈，忽隐，忽现。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一若忙碌的蝴蝶，在花丛中忘掉深沉的蓝色。世界像一只船，在宇宙的大海中航行。一切都是“无”。一切都是“有”。所有的存在皆不存在，唯浮现者尚有一瞬之力。没有火焰的温暖最无恐惧，两个世界遂合并为一。菩萨在年轻人的梦中寻找真理，年轻人但求一吻后永不清醒。现实未必值得留恋，唯远行人的足印可以预支信任。爱情是一个可靠的舵手，它将带领梦者前往童话里的王国。

第九卷

秘密呈现在眉梢，只为昼夜的对换。那个在白昼贪睡的女人，晚上总爱寻觅流星之一瞬。

花猫不再徘徊在厨房门前。

第一只穿窗而入的蝴蝶，最先看到和谐与融洽。红娘并不知道X代表什么；她只有好奇。

“莺莺，莺莺，你是神。”张君瑞说。

“莺莺，莺莺，你使我痴狂。”张君瑞说。

“莺莺，莺莺，死去的时间复活了。”张君瑞说。

夜风压紧纸窗，有竹的手指在纸上绘画。爱情如陈酒，香气四溢。

呆站门边的红娘第一次产生醉的感觉，以为蝴蝶诱开了花朵。猫的惊跃是如此突然，使明亮的月光在极度的固执中也出现羞惭的晕影。

“扶我回房。”莺惊声似蚊叫。

绣花鞋突生脱兔之疾，院径上，有羞怯迅速滚过。

“为什么这样慌张？”红娘问。

“太阳已醒。”

“太阳不会泄露你的秘密。”

“那帘前的鹦鹉有一条长长的舌头。”

∗

“是的，那帘前的鹦鹉有一条长长的舌头。”欢郎对老夫人说。

“鹦鹉告诉我，姐姐每夜都去西厢狂欢以荒唐。”

“西厢不是住着一个男人？”老夫人问。

“一个年轻的男人。”

愤怒有骤雨的暴戾，鞭子握在手中。红娘无法掩饰已逝的千万剎那，每一鞭，一个呼号。

“我愿意见到花朵的开放，”她说，“但是破坏的责任在你。”

“死丫头，你太大胆！”

鞭影的游舞，连春天也不敢露脸了。泪是透明的。血液在血管中竞赛。

“讲实话，那个男人……”老夫人羞于破坏猥亵的完整。

“你自己应该负全责！”红娘说。

“死丫头，非揍死你不可！”

“你是一只野兽，因饥饿而吃下自己的诺言！”红娘说。

反抗的茁长，必须灌溉以勇敢。勇敢是愤怒的儿子；而红娘是一个愤怒的人。红娘正在咀嚼倔强的精神，企图在皮鞭的呼呼声中寻求真理。

这是一定要发生的。

那从小学会了忍耐的女人，偶尔也会梦见火山爆发。

撒些粉，擦亮梦的边缘。

但现实也有光泽。

相国门楣里的道德观教育了两个叛徒，甚至千手之神也不能平息感情的波澜。千金小姐做了一桩并不荒唐而被人视作荒唐的事。不值得惊诧，木头变成小船而已。

如果声音也有颜色，鞭声是黑的。

如果远方的笛声能够与虫鸣合拍，月中的嫦娥也不会翩翩起舞。

如果眼泪可以抵挡鞭挞，老夫人非病不可。

如果西厢没有红娘，这故事就不能保持新鲜。

如果红娘不反抗皮鞭，爱情必将失去应有的光泽。

如果爱情必须受到喝彩，崔莺莺是有点功劳的。

如果崔莺莺的感情也需要催生婆，红娘已尽最大的努力。

歌声自远而近，原来是千百年后的勇敢歌手。这天晚上，老夫人也做了一个荒唐的梦：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借月光辨认方向，不知是故意的错误，或想猎取好奇，竟走入她的卧房。这是必须惊诧的事，在梦中，她有了前所未有的喜悦。然后，她梦见自己的衣服给小伙子脱去，并不感到羞惭，因为相国在世时也常有这种动作。然后床变成池塘，出现了鸳鸯的缠绵。时光突然倒流，老夫人笑声咯咯。“你待我太好了，不知道应该怎样补报你？”她说。于是小伙子做了许多预言，说是将来的人类可以有电灯，有飞船，有走路的机器，有老年的妇人出钱向年轻男人购买爱情。……老夫人不能容纳太多的喜悦，遂产生长途跋涉之疲。情感瘫痪，醒来始知黄金的无用。她欲购买爱情，却无由致送亮得发光的黄金。这是很悲哀的事情，老夫人只希望生存在千百年后的那个荒唐时代。

老夫人在回忆中寻找自己，看到了那个额角还没有皱纹的女人。

回忆非镜，一切倒也清晰。

没有皱纹的女人是她，然而已经不是她了。

老夫人是一只破碎的花瓶，流尽时间的溶液时，花朵因缺乏水分而凋谢。

黄金时代的希冀，与晚年的失望，不会有什么分别。老夫人是十分悲哀的，第一次越过梦之国境，胆子并不大，见到一些光辉灿烂的东西，心似打鼓。

所有的“明天”都会变成“昨天”。梦之国土上，“明天”是不存在的。老夫人看到了一朵花，鲜艳得很。问别人，才知道它的名字：“今天的快乐”。

（“今天”是快乐的元素，老夫人在梦中想。“今天的快乐”是元素中的元素。如果我胜利了，我额角上的皱纹必定消失。我知道：梦国的土壤里种着忧郁，而忧郁是快乐的种子。）

继续在梦中行走，感情是一条跛腿。青春并非稀有品，老年人的动作也极轻佻。

山是不存在的。河是不存在的。房屋是不存在的。石桥是不存在的。云是不存在的。雨是不存在的。太阳是不存在的。月亮是不存在的。

在梦之国土上，只有一颗心。

唯其如此，她见到了山。她见到了河。她见到了房屋。她见到了石桥。她见到了云。她见到了雨。她见到了太阳。她见到了月亮。……

她见到了自己。

她见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她见到了自己与那个年轻的男人睡在一起。

而那个年轻人竟是张君瑞。

∗

觉醒来自荒唐。没有翼。唯阳光是最公正的裁判者。两颊绯红，不敢让檐上麻雀偷窥久藏的真实。

“你是有罪的。”麻雀说。

“我一直保持着清白。”她说。

“你有两栖的感情，你有罪。”麻雀说。

“我没有罪！”

“你应该跪在菩萨面前坦白说出你梦见的一切。”

∗

悔意，似锅里的热水，放在炉火上。

第十卷

宁静合着眼，在阳光的摇篮中发抖。风声飕飕，落叶在地上旋转，这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耳语有虫声之啾啾。

跟在红娘背后，红娘的脚步疾似雨点。风拂过，心在燃烧。

跨过高高的门槛，老夫人有一对正经的眼。昨天晚上，老夫人曾在梦中打开荒唐的出口，情感有固体的外形。此刻，不能让红色浸透两颊，眼睛依旧十分正经。

“你辱没了相国门第！”她说。

“是的，”张君瑞说，“我辱没了相国的门第。”

“你糟蹋了我的女儿！”

“是的，”张君瑞说，“我糟蹋了你的女儿。”

“我必须将你送去官府究办！”

“是的，”张君瑞说，“你必须将我送去官府究办。”

“你不应该病倒！”

“是的，”张君瑞说，“我不应该病倒。”

“你不应该设下陷阱，让我的女儿跌下去！”

“是的，”张君瑞说，“我不应该设下陷阱，让你的女儿跌下去。”

“你是一个读书人，就该上京应试去！”

“是的，”张君瑞说，“我应该上京应试。”

“我家不招白衣女婿，你知道吗？”

“是的，”张君瑞说，“崔家三代不招白衣女婿，我知道。”

“快去收拾行装！”

“是的，”张君瑞说，“我应该收拾行装。”

∗

灯以旁观者的眼睛欣赏筵席之丰盛，手里有一对羞怯的筷子，夹一块鱼肉在嘴里，竟尝到苹果的甜味。崔莺莺羞低着头，谛听自己的心语。面前是满桌的引诱，但老夫人的视线却如黏液般贴在张生的嘴角上。有一件早已发霉了的往事，唯回忆与想象才可把握。两个女人，两颗心。

小心的视线似露水润湿初放的莲瓣。三杯下肚，视线有一排饿虎的牙齿。

灯笑了，发出嘶嘶的声音。灯花四溅，连张君瑞也不知道自己被老夫人的眼睛蹂躏过几次。

（这个读书人一定有个滑腻的身体，她想。我的女儿有福了！）

依然有酒。

依然有笑。

灯下有视线的三角。老夫人用眼睛搜索痴狂。张君瑞用笔直之凝视欣赏美丽。崔莺莺尚未认识自己。

昨夜有一场过分热闹的梦，热闹中有舞的七彩与麻的混乱。她忘记了悲哀。

但是，“你上京后，岁月必为寂寞噬去。”——她没有勇气在酒席上将话说出。

对于老夫人，那是水里的月亮。

对于崔莺莺，寒冷是噩梦的原料。

对于张君瑞，噤默是一只古代的巨兽，噬掉所有的开始，却不愿见到终结。

为什么不能有铁条的坚定，一泪下坠，酒面出现老妪的狂笑。

“这是不必要的。”老夫人说。

“我并不感到悲哀。”莺莺说。

“为什么流泪？”老夫人问。

“那是喜悦的复制品。”崔莺莺惊答。

“不，”老夫人说，“那是喜悦的赝品。”

“不，”张君瑞说，“那是满溢的现象，属于喜悦，也属于悲哀。”

将画家的白色填满她的心，她的心仍是一个深渊。这个不想做官的年轻人，亦将骑马而去，让田野与山庄都变成他的布景，前边的一棵榕树，由小而大；后边的一棵榕树，由大变小。

这是很好的，即将骑马而去的年轻人必替陈旧的故事寻找一个快乐的结尾，好让听故事的人在回家的道路上有说有笑。于是老夫人为他举杯预祝，欲望始获突破性的发展。

张君瑞用沉默询问。

崔莺莺答复以沉默。

红娘了然于凝视的内容，浅浅的笑，像蜻蜓点水。

不必担忧，苹果将为采果者透红。门窗紧闭的方室，先将春天捆绑起来，等待衣锦荣归的骄傲，再度嗅到春之气息。

“喝下这杯酒，”老夫人说，“今晚我将与菩萨做一次恳切的谈话，愿它赐君瑞一斤智慧，同时赐莺莺百丈耐性。”

夜是一张黑纸，星星变成翻阴文的诗句。

她的眼睛告诉他，她是爱他的。

他的眼睛有一种奇异的光芒，闪烁似烛光的跳跃。

神志被酒液浸透了，脑子很空洞，一切都已失去准绳，连说话的声音也失去抑扬顿挫。

思想脱去衣服，在一个光圈中展览自己。那不是现实，仅幻想企图再度呈现于迷糊。

谁洒了几滴雨在心中，离别者忙将感情之伞撑开。酒与哲学同时失去掌握之力，唯牙齿尚能咀嚼愁情。远方的风景有太多的风与太多的尘，没有伴侣时，湖水也带咸味。

然后是第十一杯酒。

彩色不能满足书生的欲望，在模糊的空间中冒充箭雨。蓝的占过优势，然后黑色奔腾似万马。

“不必难过，当你衣锦荣归时，你们就可以拜堂成亲了……”

——这是他最后听到的话语。

∗

他做了一场梦。

梦见自己变成一块手帕，被崔莺莺的玉指抓紧着。坐在格子窗外的风景前，手帕包裹着的忧郁被泪水浸湿了。

这是很有趣的经验，做一块手帕。

崔莺莺是个美人，只有手帕可嗅到她的汗臭。更荒唐的是：这个长期禁闭在闺房中的千金小姐，竟让手帕触摸了羞耻与污秽。

张君瑞做了这样一场梦，梦见自己变成手帕。

∗

她也做了一场梦。

梦见自己变成一个小偷，轻步走进张君瑞的心房。那是一个奇异的地方，虽狭小，却展出了现实世界所缺少的一切。秘密坐在船上，探险者迷失路途。这里有春天的花，也有忧郁的音符。这里有万花筒的幻变，每一转，一个离奇的构图。

这是很有趣的经验，做一个小偷。

张君瑞是个读书人，只有小偷可以窥伺他的秘密。更荒唐的是：这书生的心之王国竟会如此繁复，如此多变，如此多彩，如此离奇。

崔莺莺做了这样一场梦，梦见自己变成一个小偷。

第十一卷

那匹马，依旧拴在树旁，频频发出长啸，比骑马的人更不耐烦。

骑马的人有一份不可溶解的哀愁，无法用喜悦来补偿。

“记住，过桥一定要下马。”莺莺说。

“我记住了。”君瑞说。

中午。阳光似洪水，大地变成金色的海洋。树梢的白云，虽非悲剧的欣赏者，亦将飘去遥远的地方，向高山叙述缠绵的故事。阳光是明镜，秘密与羞惭与悲哀都无法逃遁。

“记住，坐竹筏过渡时，千万不要争先。”莺莺说。

“我记住了。”君瑞说。

阳光是阎王的手指，点穿人间所有的伪善。大风忽生拥抱之欲，长堤上的柳树都有震颤的手臂。

抬头时，泪眼模糊。

“记住，天冷宁可多加一件衣服。”莺莺说。

“我记住了。”君瑞说。

忧郁不会因阳光的照射而投下影子，忧郁晒不干。阳光有暴君的心情，云少的日子，也不能使忧郁屈服。这时候，雀噪如两个对骂的泼妇。路旁有一块发疯的石头，正在忏悔。

晴空是大自然的天花板。

“记住，钱财不可露眼。”莺莺说。

“我记住了。”君瑞说。

哀愁是一只饥饿的野兽，吃掉了无手的智慧。读书人应该流泪的，为了创伤的形成。但是，他噙了眼泪，当他想起昨夜的月光时。

“记住，山野多黑店，投宿要小心。”莺莺说。

“我记住了。”君瑞说。

这不是裂痕，只是情绪受了伤。那拴在树旁的马匹急于表现，刺耳的啸声，似在催促张生快走。

“记住，登了金榜之后，速差琴童送信来。”莺莺说。

“我记住了。”君瑞说。

君瑞解开马索，夕阳已偏西。临别的时间有箭之迅疾，黑夜即将噬去白昼，君瑞说：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莺莺，你请回去吧。”

纵身跃上马背。

当他骑马而去时，莺莺觉得自己是个陌生者。

张生远去了。

树的行列正在齐步撤退。道路似皮带，向后抽去。风景一幅继一幅调换……

蹄声嘚嘚，泪眼模糊。

张生的远去，一若夜幕绑架白昼，无情中含有强横，留下无限的怅惜。日子将更长，负担必更重，刚从梦中惊醒的少女，只好在回忆中寻觅快乐。

太阳被远山噬没，一缕淡烟，像顽童似的在空间捕捉寂寥。人远了。蹄声远了。唯挂在马匹颈上的铃声仍在耳畔舞蹈。

夕阳的手指有漆匠之敏捷，一层红，一层灰，然后黑色占领一切。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红娘说。

“等张先生拐了弯，就回去。”

“张先生早已越过山头。”

“别胡说，前边小石屋旁，不正是骑着马匹的张先生？”

“不，那不是张先生，那是一堆稻草。”

“不会弄错的。”莺莺说，“你听，马嘶依旧未停。”

“那不是马嘶。”

“不是马嘶，是什么？”

“风声。”

（现在，他应该在宿店进食了，莺莺想。他是一个读书人，在马背上颠簸了那么久，会有胃口吃东西吗？如果吃不下的话，可以饮一点酒。酒不能浇愁，却可以驱寒。不错，他应该喝一点酒的；只是不能喝得太多。喝得太多，会醉。醉了，身上的银两可能被歹徒窃去。银两被窃，不饿死，也考不到功名。所以，他不能喝酒。一滴也不能喝。他必须保持头脑的清醒，甚至上床安睡时……不，不对，一个人睡着了，怎能保持头脑清醒？他应该将银两绑在腰间……对！他必须将银两绑在腰间。啊哟！刚才在十里亭的时候，说了那么多的废话，为什么不教他将银两绑在身上？……这是我自己不好，我不应该送他那么多的银两！……不，不，没有银两，怎能上京赶考？……不如派红娘追去跟他讲？……红娘不会骑马……君瑞，你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也许那是黑店，歹徒会不会趁黑夜将他杀死，然后做成肉包子牟利？……）

回忆睁开双眼，正在偷窥自己内心的秘密。感慨于往事的如梦，只为那个读书人骑马而去了。爱情搁浅，风也彷徨无主。

无处倾诉，点一支香，让袅袅的轻烟，将她的愿望带去高山的另一边。

第一炷香与第二炷香之间，她说了一些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话语。

第三炷香，她没有将话说出。

愿望必须找个歇脚的所在，那密布的愁云，已预告风雨之将至。

一切都是畸形的，夜色正在咀嚼寂寞。那是一块垦熟的田，缺乏小鸟的啁啾。

用手轻抚自己的嘴唇，这唇是张生吻过的。

将桶投入情感中，汲得一桶失望。当噩梦为寂寞的少女制造惊奇时，思想似飞泉之喷溅。

那是一个杂乱无章的梦。

蹄声。蹄声。无休止的蹄声。有志气的人，必须求功求名。那是一排短墙，阻挡不了雌狗跃入。黑店。黑店的老板用人肉做包子。张君瑞变成肉馅。张君瑞的学问变成肉馅。张君瑞的感情变成肉馅。张君瑞就是肉馅。贫瘠的意义。远山与荒村的结合。星星比较恬淡，老年人还求什么荣华富贵？读书的人上山去了。感情的渣滓。尘土迷住视线。弦线是蜘蛛的家。关闭的纸窗。一尺哀愁。天色出现痛苦的表情。

……醒来，鹦鹉正在仿效张生的口气：

“我很高兴。”

“畜生，不容你多嘴。”崔莺莺说。

鹦鹉喜欢搬弄是非，竟说张生昨夜在逛妓院。崔莺莺问它：

“你怎会知道？”

“这叫作感通。”

“胡言乱语！”

“不是胡言乱语，”鹦鹉说，“他在王团姐那里看中一个善歌的妓女。”

莺莺泪如泉涌。

“红娘！红娘！”

“什么事，小姐？”

“拿一把刀来。”

“为什么？”

“我要宰杀这只多嘴的鹦鹉！”

（张君瑞上京之后，崔莺莺变了，红娘想。崔莺莺变得如此不正常，居然清早起来就要宰杀那只鹦鹉。我应该将这件事禀告老夫人？……不，不能这样做。老夫人神经衰弱，知道崔莺莺要宰杀鹦鹉，一定会请医生来替她把脉了……但是，崔莺莺为什么要杀死那只鹦鹉？这样做，必须有个理由。即使疯人，想杀死一只鹦鹉，也不能没有理由……张君瑞去了之后，崔莺莺情绪不好，乃是必然的事情，但是，为什么要杀死一只鹦鹉？这里边必须有个理由。）

“红娘！红娘！”

“嗯？”

“你聋了？”

“没有聋。”

“拿一把刀来！”

“你当真要宰杀这只鹦鹉？”

“是的。”

“为什么？”

“不必问理由，拿把刀来！”

（她疯了，红娘想。她一定疯了，要不然，为什么要杀死鹦鹉？张君瑞走了，她的感情得不到发泄，就拿鹦鹉出气。我该怎么办？不去拿刀，她会生气；依从她的意思，她就会将鹦鹉杀死。我该怎么办？不如走去禀告老夫人。）

老夫人像求伴的旅客，在卧房中用念佛珠计算寂寥。岁月太慢，迟钝似蜗牛。风的呻吟，似已了解迟暮的定义。那场梦，早已褪了色，但老年人仍不愿将旧日的故事用火焚烧。

崔莺莺是一个在希望中生存的人。老夫人是一个在回忆中生存的人。

梦寐不能收拾万斗愁。

幻觉也不是新寓言的原料。

纸窗涂着太多的阳光，回忆也不是特效药。树梢偶有鸟雀的啁啾。上了年纪的妇人，希望在孤独中寻回失去的快乐。

“老夫人，”红娘说，“小姐要杀死那只鹦鹉。”

“什么？”

“小姐要杀死那只鹦鹉！”

“她一定疯了！”

“自从张生走了之后，她就不正常。”

第一个表情：？

第二个表情：！

第三个表情：。

老夫人猜不出女儿的心事是什么形状，只觉得事情必须有个解释，远梦的重荷不会压破希望，年轻人何必恐惧果实的失去红色？

疑惑的徜徉，有鸽步的姿态。不是忧郁。不是烦躁。不是愤怒。不是羞愧。不是惮。不是喜。

“但是，”老夫人问，“你为什么要杀死那只鹦鹉？”

“它多嘴。”莺莺说。

“红娘，”老夫人说，“将鹦鹉拎去我的房内。”

∗

失眠的月亮忽发奇想，太阳也会走来与寂寞决斗吗？

声声犬吠，似长刀划破沉寂。午夜梦回，痴心人只当状元已骑马而来。

睁眼仍有无限怅惜，寂寥依然。半窗月色，不会发热。猛然忆起若干年前的求婚者，如同一出廉价的悲剧，出诸吝啬的手笔，缺乏应有的从容。

她很孤独，因为孤独是远行人留下的东西。梦破，细细咀嚼爱情的复杂，纵有所悟也不甚清楚。

怅惜换不到一丝安慰。

回忆只够织成一声叹息。

爱情似雾。雾中人看不清那些原极清晰的事物。

夜风猎猎，似泣，似诉。

（什么时候回来？她想。看他作的诗，是应该考中状元的。只要考中状元，他就会穿着大红袍子，骑着白马，在开道的锣声中，接受闲观者的钦羡。一切欢乐都必须付出代价。现在的寂寥，可以调换未来的欢乐。）

院中有鸡啼。

翻身下床，走去窗边张望，月光仍皎洁。檐铃玎玲，旧巢边又多了几圈蛛网。

那只醒得太早的雄鸡，一定也是一个失眠症患者。寺外传来犬吠，准是轻步而来的小偷又被荆棘绊倒。

第十二卷

“小姐，小姐，喜讯到了！”

红娘扑跌似老妪，喜悦惊走病魔，久久卧床的崔莺莺一跃而起，语出始知失措，连声音的脚步也有之字形的曲折。

“什么事？”

“琴童来了，说张先生连登及第，已经中了探花郎，现在暂居招贤馆！”

“真有此事？”

“真的。”

“我不是在做梦？”

“你当然会梦见过的；不过，现在是事实。”

“琴童在哪里？”

满脸风尘掩饰不了疲惫，那笑容，无须用酒液灌溉，仍极健康。家书甚于万金，灰色突呈红润。

“……上赖祖宗之荫，下托贤妻之德，得中探花郎。目下暂居招贤馆，候御笔亲除……”真实的字与句，唤醒沉睡中的狂喜。

“琴童，”她说，“到后边吃饭去，好好睡一觉，明朝为我带封回信去。”

∗

今晚是明晚的昨晚。

必须抓紧今晚以及茁长于今天的喜悦。一支笔，刻画不了喜悦的形态。灯花爆溅，难道是神的手指在拨弄灯油？先将忧愁埋葬了，然后写一首诗。辨不出失去的快乐是方抑圆？来日的快乐已获得明确的认识。那是一朵花，含苞未放，但蝴蝶已在周围飞舞。

“带一件绒线衫给他。”莺莺说。

“为什么？”红娘问。

“这是我手织的，给他一些温暖。”莺莺答。

“带一对袜给他。”莺莺说。

“为什么？”红娘问。

“给他穿上了，不好意思闯进妓院胡搅。”莺莺答。

“带一首诗给他。”莺莺说。

“为什么？”红娘问。

“使他不敢太骄傲！”莺莺答。

红娘笑。莺莺也笑。

今晚是明晚的昨晚，必须抓紧今晚以及茁长于今晚的喜悦。一首诗，出现在酒杯满泻的时候。

翌晨。琴僮扬鞭于晨曦，两旁鸡啼频频，崔莺莺的眼睛突生决堤之泛。

事情原是有次序的。有个名叫郑恒的年轻人，在极度的愤怒中携来满身灰尘。

诺言早已破裂，愤怒是眼睛的胎儿。那失恋的人，擎起幻想，用言语制造楼与阁。

“张探花已在魏府拜堂成亲。”他说。

“真有其事？”老夫人问。

“魏尚书爱才，将女儿许配与他，招为女婿。”

“这是不可能的。”

“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张君瑞是个守信义的人。”

“张君瑞也是一个庸俗的男子，抵受不了荣华富贵的引诱。”

“不会有的事，不会有的事！”

∗

法本长老疾步而至，说：

“张君瑞除授河中府尹，衣锦荣归，报马接一连二涌至，随时都可以抵达！”

十里亭边的视线接吻，泪水是爱情的珍珠。

“你走后，”莺莺说，“每一场梦中，总会有你的书信从遥远的地方来到。”

君瑞说：“京城的岁月已被寂寞噬去，哀愁常被酒液浸透。”

“寺内的岁月也无彩色，”莺莺说，“连夜的风雨使我无法排遣悲戚。”

“噩梦已醒，这是干燥而又年轻的岁月。”

∗

于是群眼齐观莺莺的腼腆，河之对岸有个名叫郑恒的少年正在偷拭泪水。这是不完整的报应，桥边的孤松仍有其存在的意义。

这一边，喜悦与喜悦在喜悦中舞蹈。所有的“？”都已变成水泡。神仙们耐不住天庭的单调，纷纷用眼睛捕捉人间的新鲜。

浮沉于书与夜之间的希望，那做官的人终于忘却旅途劳顿。景物之倒影，垂钓者第一次露了笑容。

“如果没有别离的痛苦，”他说，“此刻的快乐也难振翅高飞。”

叮——咚——叮咚。

故事为弦线的抖动而舞蹈，最后的音符在另一端找到老家。

一九六四春作

一九八一年二月二十五日修改

蟑螂

一

一只蟑螂，像流星，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丁普的思路被岔开了，手里执着笔，一个字也写不出。一周前，写好一封信，用糨糊封口，在桌面上放了一晚，第二天早晨，信封被蟑螂咬烂一条边。

天气闷热，闷得连呼吸也感到困难，仿佛被关在密不通风的贮藏室里，很不舒服。已是阳历十月了，亚热带的气候，在低气压过境前夕，依旧闷热。丁普坐在灯下赶稿，台灯发散出来的那一点热，使他难受。他不自觉地咕哝几句，声音很低。

坐在衣车边替丈夫车睡衣的丁太太问：“你在说什么？”

丁普蓦地将手里的钢笔掷在桌面。——突如其来的动作，使丁太太吃了一惊。

“我必须改行！”丁普说出这句话时，口气好像在跟别人吵架。他并不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每一次文思受阻，就会发牢骚。

丁普没有大志；也没有野心。对于他，生存是个谜，继续生存则是顺天理。其实，他也不是一个彻底的隐遁主义者，偶然的领悟是有的，却不是真正的觉醒。他是个无神论者，走进教堂或庙宇时，总觉得生存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出世与入世皆不能解决问题。生存如果有什么意义的话，那是因为所有的生命都会死亡。而死亡却是永恒之根。丁普对工作感到厌倦时就会想到这些问题。这是思想的散步，可以恢复疲劳。

丁普的书桌很小，只能放一些简单的文具。这书桌放在窗边，抬起头，可以望到更多的窗户。这些窗户到了夜晚，有的亮着电灯，有的则是一方块黑色。

就一般的居住环境来说，王家分租给丁氏夫妇的两个房间，不算好，也不算太坏。最低限度，对面那幢大厦，距离并不太近，隔着一条街。

纵然隔着一条街，每一次丁普抬起头来，仍可清晰见到每一个窗内的动静——如果那窗户亮着电灯的话。香港人对这种“对窗”的环境，都不喜欢。不过，这些窗户也不是完全没有娱乐性的。尤其是丁普，每天必须伏案数小时，偶一抬头，就可以将这些窗户里的动态当作戏剧来欣赏。丁普不认识那些窗内的人物，一个也不认识，只因时日已久，对每一个窗户里的人物多少有些认识。根据丁普看窗的经验，最好的时间，应该是深夜过后。那时候，大部分窗户的灯火都已熄灭，剩下少数几个依旧亮着灯光，衬以黑暗的窗户，显得非常突出。每当文思不畅时，他就会抬头做一次不经意的眺望。他甚至知道哪一个窗户里的主妇常常击打孩子；哪一个窗户里的两夫妇常常吵架；哪一个窗户里住着单身女子；哪一个窗户里住着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妪；哪一个窗户里养着一只狗，成天狂吠；哪一个窗户里经常将百叶帘放下；哪一个窗户前经常有三角裤与乳罩放在晾竿上。

丁普称这些窗户为“浓缩的现实”。

看了一会对窗，丁普额上有黄豆般的汗珠排出，一边用手帕拭汗，一边继续“爬格子”。

那蟑螂又出现了。这一次，并不立刻奔跑，贴在墙壁上，静静的，一动也不动，仿佛在等什么。如果不是因为触须尚在抖动，丁普可能会以为它已死去。谈到死，蟑螂似乎注定要被人打死的。人类憎恨蟑螂。

丁普轻轻举起苍蝇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向那蟑螂拍去。蟑螂逃脱。丁普很失望，因此产生了受辱感，必须将它打死。

时候已不早，对街那些窗户里的灯火大部已熄灭。他还有一千多字要赶。

赶稿时，那只蟑螂出现了。丁普从眼梢中见到它沿着书架的边缘像流星般疾步而过。不愿错失这个机会，他举起苍蝇拍，重重拍了一下，声音很响，却没有将蟑螂拍死。

“你在做什么？”丁太太问。

“拍蟑螂！”

“苍蝇拍是拍苍蝇的。”

丁太太的意思是：用苍蝇拍拍蟑螂，显然是选错了工具。丁普的想法是：苍蝇拍既可拍死苍蝇，当然也可以拍死蟑螂。不过，此刻的他，虽不作声，脸孔却涨得通红，像是羞惭，其实是被那只蟑螂激怒了。他的尊严已受到伤害，非在那只蟑螂身上表现他的权威不可。他具有杀死蟑螂的能力，必须将那只蟑螂杀死。他已工作了好几个钟头，早已将身子弄得非常疲倦。一个疲倦的人，最易恼怒。他蓄意要杀死那只蟑螂，除了表现权力外，还想以此作为一种发泄。可是那蟑螂仿佛故意跟他开玩笑似的，忽隐忽现。丁普心里燃起无名火，紧握苍蝇拍，睁大眼睛凝视蟑螂隐没的地方，眼球比平时突得更出，泛浮着凶恶的青光。在等待那只蟑螂重现时，心跳加速。

“你在做什么？”丁太太问。

丁普转过身来，提起脚跟，轻步走到妻子旁边，将嘴巴凑在她耳边：

“我在拍蟑螂。”

“苍蝇拍是用来拍苍蝇的。”

“别那么大声。”

“怕什么？”

“蟑螂听到你的声音就不会出来了。”

“蟑螂才不理这一套！当它们想咬东西时，即使开着收音机，也会到处乱窜。”

“这一只不同。”

“什么不同？”

“它……它在戏弄我。”

“你一定非常疲倦了。”

夜渐深，丁普必须将应写的稿子赶好。气候闷热，有闪电。这是阳历十月，通常不大会有雷雨。台灯像只小电炉，照在脸上，热辣辣的。脑子迟钝，性情浮躁。这是应该上床的时候了。智能逐渐失去控制力，握着笔的手仍在写字。不过，这只是一种机械的动作。他的脑子空洞得像只大气球。

落雨了。雨点从疏落到急骤，最后变成水晶帘子，挂在窗前，连对街的“景色”也模糊不清。丁普放下原子笔，做一次深呼吸，内脏感到清凉。雨水从窗外吹进来，打在稿纸上，使那些已经写好的字迹化成湿晕。他站起身，关上窗子。室内依旧闷热。虽然气窗还开着，外边的凉风仍不能一下子将室内的闷热之气驱出。

蟑螂又出现了，丁普并没有立刻用苍蝇拍去拍，因为苍蝇拍放在距离他约有六呎之处，不能随手拿到。

文思受到阻碍，睁大眼睛凝视那只蟑螂。

这是一只大蟑螂，约有一吋半长，六条腿看来相当粗壮。当它贴在墙上不动时，触须如同京戏里的雉尾生正在表演“耍翎子”的功夫。

对付一只蟑螂，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只需举手之劳，就可以将它打死。这是天赋的权力，蟑螂也许不知道，丁普不会不清楚。

侧身弯腰，伸手去拿拖鞋。由于苍蝇拍不能发挥应有的效能，他决定更换武器。拖鞋的鞋底是脏的，击打蟑螂，必会弄脏墙壁。为了获得感情上的宣泄，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悄没声儿拿起拖鞋，高高举起，以敏捷的手法向蟑螂打去。

蟑螂没有被他打死，只断了一条腿。

那条断了的腿贴在墙上。受伤的蟑螂转瞬不见。

“你瞧你，稿子不写，老是跟那只蟑螂过不去，将墙壁都弄脏了！”

那只受伤的蟑螂早已不知逃去什么地方，丁普纵有追杀之意，未必能够立刻找到它。时已不早，继续浪费时间，就会得不到充分的睡眠。雨势似已转弱，打开一扇窗子，让清新空气从外边吹进来。丁普吸到清新的空气，精神为之一振，要不了半个钟头，便将一千字写好了。他感到疲劳，必须用睡眠恢复已耗的精力。上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脑子静不下来，每一次合上眼皮，就会想到那只“可憎的蟑螂”。刚才，他用拖鞋击打那只蟑螂时，偏了这么一点，没有击中它的要害，要不然，这口气也就出掉了。其实，蟑螂虽然可恨，究属弱者，打死它，不会使丁普增加一分骄傲；不过，费了那么大的气力，仍不能置它于死地，丁普心里总有些不舒服。他想到了一些有关生命的问题，这些问题像潮水般涌来涌去，只是难于找到不容置辩的答案。如果生命必须有个意义的话，可能只是与死亡的搏斗。那只断了一条腿的蟑螂今晚虽然未死，总有一天要死的。想到这里，神志渐渐迷糊。他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走入一个奇异的境界，展现在眼前的是黑压压的一片。起先，他以为是黑色泥土；后来，才知道不是。泥土是不会动的，但是这广袤无壤的黑地居然蠕动了。他吃了一惊，那黑地突呈分裂，定睛观看，所见的黑地竟是千千万万硕大无朋的蟑螂。这些蟑螂的身体，每一只都比丁普大几倍，形状可怖。丁普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怪物，心似打鼓，扑通扑通乱跳，不知道应该怎样对付这些可怕的动物。想逃，蟑螂已从四面八方逼近来。想喊，喉咙给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蟑螂们的眼睛，仿佛水晶球一般，绿油油的，射出绿色的光芒。这些光芒，四处乱射，形成极其恐怖的气氛。

那些硕大无朋的蟑螂们，志在报仇泄恨，忽然散开，留下一些不规则的空间，让丁普在八阵图式的环境中，拼力奔跑，寻找出路。

找不到出路，只在蟑螂与蟑螂之间无望地奔跑，奔跑，奔跑……

浑身出汗，使他产生浸在水中的感觉。但是，他没有浸在水中。他只是在一个恐怖的境界中奔跑。……极度的恐慌，几乎将他的理性夺去。他听到震耳欲聋的吼声，必须用手掩住自己的耳朵。抬头观看，才知道吼声发自蟑螂。蟑螂怎会发出这样巨大的声音？他不解。他已恐慌到了极点，如同疯子一般，拼命奔跑，嘶声呐喊。

蟑螂不可能有这种恐怖的形态。出现在他面前的蟑螂，几乎变成一群原始动物了，大得可怕，充满侵略意味。

在这种情形下，蟑螂们想弄死丁普，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它们不愿这样做。它们要戏弄丁普，不愿意让他死得太早。

处在这些巨大的蟑螂堆中，丁普觉得自己非常渺小。这种感觉，也许正是蟑螂在现实生活中见到人类所产生的感觉。

一切都调换了位置。他的权力已消失，再也不能用苍蝇拍或拖鞋去击毙任何一只蟑螂。相反的，任何一只蟑螂都可以轻易将他击毙。

蟑螂与人类并无二致，当它们掌握权力时，也会滥用，只是它们采取的方式更狠：要对方在极度的痛苦中认识权力的可怕。

丁普已彻底了解弱者的痛苦，处在这种环境里，得不到任何帮助。

处在这种境界里，只有一个愿望：早些死去。他已失去一切，也不能要求什么。死，乃是唯一的道路。但是，蟑螂们不肯让他死。蟑螂们似乎存心将它们的快乐建筑在丁普的痛苦上，虐待他、迫害他、戏弄他。丁普虽已精疲力竭，仍不能不在极度的惊惶中奔跑，奔跑，无休止地奔跑……

蟑螂们的吼声，犹如惊浪骇涛在怒海中澎湃不已。这个是海，蟑螂也不能发出吼声。问题是，丁普竟走进这样一个不可能的境界。

他从未这样恐惧过。恐惧已夺去他的生之意志。浑身热辣辣的，内脏好像在燃烧。他以为自己病了。

“让我死！”

他喊出这样一句话。

喊出的声音竟是如此的微弱。

站定，呼吸短促。出现在面前的，仍是成千成万硕大无朋的蟑螂。他想死，只是找不到方法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他身上有一把小刀子，甚至是一块很薄很薄的刀片，他就无须继续接受痛苦了。他身上连一支小针也没有。

侧着头，将蟑螂的腹部当作墙，拼命撞去，以为这样就可以获得解脱，结果依旧没有死成。

死亡，在这个时候，已变成最宝贵的东西。丁普不要生命，却得不到死亡。

他从来没有这样需要过死亡，仿佛死亡已成为“最终目的”。

起先，他以为他的仇敌就是蟑螂，现在他知道这想法并不正确。他的敌人是他自己。只要有办法消灭自己，就可以将他的敌人击倒。

处在蟑螂的包围中，比掉入深渊更可怕。他有勇气接受死亡，却没有勇气继续生存。

在无可奈何中，又狂叫了一声。

有人摇动他的肩膀，他醒了。

“你怎么啦？”他的妻子问。

神志仍未清醒，他仍不相信已从极度恐怖的境界中回到现实。

“怎么啦？你刚才在梦中呐喊。”

丁太太伸手扭亮床头几上的台灯，灯光犹如长针，刺得丁普睁不开眼。丁普已醒，只因眼睛不能适应强烈的光芒，必须用手去遮挡灯光的侵袭。

虽已回到现实，仍不能克服内心的恐惧。

“做了噩梦？”丁太太问。

这是熟悉的声音。唯其熟悉，才会产生镇定作用。丁普偏过脸去，对睡在旁边的妻子投以疑虑的凝视。他仍有疑虑，不相信已回到现实。那些巨大的蟑螂已不见，凭借灯光，再一次见到了这个温暖的家，以及那些熟悉的东西。

“我做了一场噩梦。”他说。

“梦见什么？”丁太太问。

丁普没有勇气将梦中情景讲出，只好撒谎，说在梦中跌入深渊。丁太太笑了。丁普伸出手去，将床头几上的劳力士手表拿过来，定睛细看：三点半。

“快睡吧，别胡思乱想。”丁太太说。

台灯扭熄。丁太太一合眼，就睡着。丁普老是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他不是一个胆怯者。想着刚才那场噩梦，犹有余悸。他知道这种恐惧心理是荒谬的；荒谬的恐惧心理却像绳索一般，捆绑着他，使他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展现在眼前的，只是黑黝黝的一片。他讨厌蟑螂。他的思虑机构忽然出现一些可怕的画面，这些画面清楚得像电影的大特写。好几次，他要转移思路，但控制力已失。他不自觉地喊了一声。丁太太从睡梦中惊醒，伸出手去扭亮电灯：

“怎么啦？”

丁普不答。

“又做噩梦？”他的妻子问。

丁普摇摇头，呼吸失去应有的均匀，额角有汗珠排出。

“不舒服？”丁太太问。

“没有什么。”他答。

“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快睡吧。你心里的恐慌没有消除，亮着电灯，也许会好些。”

亮着电灯，情形好得多。他已十分疲惫，过不了五分钟就睡着了。睡着后，又做了一些混乱的梦。这一次的梦，给他的困扰并不大。醒来，雨已停。天色依旧阴霾，窗外吹进来的风，相当凉。丁普一骨碌翻身下床，觉得头重脚轻。这是醉后常有的现象。不过，昨晚没有喝过酒。当他洗脸时，他见到另一只蟑螂在浅蓝色的瓷砖上走来走去。想起昨夜那场噩梦，高高举起拖鞋，对准蟑螂重重一击。

蟑螂被压得扁扁的。贴在瓷砖上。丁普舒口气，撕下厕纸，将瓷砖上的蟑螂尸体抹去。

他杀死一只蟑螂。对于他，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对于别人，这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现在，他在现实生活中杀戮一个生命。蟑螂的存在，与人类共一个天地，不会没有意义。

“如果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蟑螂的话，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一定会获得更多的清静。”他想。

站在蟑螂的立场，如果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人类的话，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该是多么的美好。对于它们，人类是最可怕的动物。

吃早餐时，丁太太问：

“昨天晚上，你究竟梦见了什么？”

提到昨天晚上的梦，丁普的眼睛出现两种表情，先是恐惧，然后愤怒。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跌入无底的深渊。这，当然是谎话。

吃过早餐，伏在书桌上写稿。

过了两个钟头左右，写好三千字，有点渴，站起身，走去斟茶。就在这时候，竟发现那只断了一条腿的蟑螂在沙发的靠手上吃力地爬行。丁普的情绪顿时紧张起来，睁大眼睛凝视那只蟑螂，想起昨夜梦中的情景，愤怒犹如火焰一般，在内心中熊熊燃烧。如果他想杀死这只蟑螂的话，那是最容易不过的。那蟑螂已受伤，连疾步奔跑的能力也没有。丁普要是不想弄脏沙发，只需用一样东西轻轻一拨，将蟑螂拨在地板上，用拖鞋一压，它就会死亡。丁普存心报复，不让那只蟑螂死得太快。只是伸出手去，以极其敏捷的手法，捉住它的触须高高提起，看它受苦。

蟑螂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危殆。虽已受伤，剩下的五条腿，仍在凌空乱舞。丁普有点骄傲，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犹如葛列佛在立立濮[10]将那些小人放在手掌上一样，用一种欣赏的心情去观察。所不同者，葛列佛是没有恶意的，丁普却在虐待那只蟑螂。

当那只蟑螂在做无望的挣扎时，丁普笑了。

“现在，你的生死完全操在我的手中。我要你死，你非死不可！昨天晚上……”他说。

扭开水喉，在洗脸盆里盛满清水，将受伤的蟑螂放在水中。

蟑螂遭受丁普戏弄时，只当已获释放。虽然浸在水中，仍在拼力游泅。它于昨晚受伤，经过一夜的挣扎，体力的消耗，乃是必然的。此刻，自以为已逃出生天，只需排除水的障碍，就可以逃抵安全地带。它变成丁普眼中的小丑。

在昨夜的梦境中，他遭受蟑螂们的戏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焦灼。现在，他必须报复了。他知道：蟑螂在水中要是翻转身的话，就会失去游泅的能力。于是伸出手去，用大拇指与食指捉住蟑螂的触须，从水中将蟑螂提起，又将它放回水中。这一次，故意使蟑螂背脊浮在水面。蟑螂很慌张，五条未受伤的大腿痉挛地乱爬。

丁普怀着报复心理观看蟑螂在死亡边缘上挣扎，感到极大的愉快。昨晚的梦，使他产生了不健康的报复心理。他一向讨厌蟑螂，现在这种讨厌的感觉已变成憎恨。

丁太太从厨房出来，经过冲凉房，见丁普两眼直直地望着洗脸的瓷盆，忙问：

“你在做什么？”

“这只蟑螂，昨晚被我用拖鞋打掉了一条腿，现在又出现了。”丁普答。

“既然又出现了，何不干脆将它打死？”

“它掉在水中。”

“赶快将它弄死吧。”

丁普并不将蟑螂弄死。他的妻子不明其意，掉转身，走入卧房。

再一次，丁普用手指捉住蟑螂的触须，将它提起。

蟑螂脱离清水，生机恢复，虽已困乏无力，几条腿又开始乱舞。

丁普将它放在瓷盆的边缘，看它怎样爬行。蟑螂已喝饱了水，而且断掉了一条腿，行走时，显得很吃力，仿佛驮着笨重东西似的。

瓷盆太滑，腿力又差，那蟑螂因身子失去平衡而跌落在地。

丁普弯下腰，用手指捉住它的触须，拾起，重新放在瓷盆边缘，看它爬行。

那蟑螂动作之迟滞，证明它已精疲力竭。看样子，生之渴望虽未消除，但已无力做最后的挣扎。丁普应该将它放在地上，用脚底一踩，来个“人道毁灭”，才合理。他却固执地不肯这样做。他要报复。他将那只垂死的蟑螂拎入房内，放在写字台上。

拿了一只水仙盆来，盛以清水，再一次将受伤的蟑螂放入水中，使它腹部朝天。

安排妥当，开始执笔写稿。这天早晨，写稿的速度特别慢，一直不能将精神集中起来。

放下手里的笔，聚精会神观看蟑螂做最后的挣扎。

蟑螂已不动，犹如一片落叶，浮在水面。

丁普拿起笔，用笔杆在蟑螂的腹上轻轻打了一下，蟑螂的几条腿又痉挛地乱动起来。

丁普嗤鼻冷笑，暗忖：“现在，它需要的不是生存，而是死亡。对于它，死亡已变成最宝贵的东西。如果它会讲话，它一定会求我将它快些弄死。它不会讲话，我也不愿意马上将死亡赐给它。我说‘赐’，因为在它的心目中，我是神。我可以给它生，也可以给它死。这是宇宙间最大的权力，现在却握在我的手中。我是神！”

背后传来妻子的声音：

“为什么将蟑螂放在水仙盆中？”

丁普还没有开口，丁太太就将蟑螂从水仙盆中拿了出来，掷在地上。

丁太太用脚去踏蟑螂时，蟑螂像支箭，逃到书架后边去了。丁普见此情形，脸色发青，恶声恶气嚷了起来：

“都是你，又将它放走了！”

“一只蟑螂，何必这样紧张？”

“这只蟑螂……”说出这四个字之后，丁普说不下去了。

“你想说什么？”丁太太问。

“没有什么。”

这是芝麻绿豆事，不值得讨论。丁太太无意浪费时间，三步两脚走去厨房。丁普则感到了极大的困扰，拿着笔，一个字也写不出。他恨，恨妻子不应该将那只蟑螂掷在地上，让它在必死的情形下逃脱。刚才，一脚将它踩死，岂不干脆？现在，那只受伤的蟑螂终于逃脱了。

念念不忘地想着那只蟑螂，文思受了阻塞，写不出什么东西。他有意将笨重的书架拉开，却没有这样做。理由是：将书架拉开时，那蟑螂一定会迅速逃到别处去。

现在，他必须集中精神写稿了。那蟑螂是不能加害于他的；事实上也没有能力加害于他。

下午。密云散开，有阳光。丁太太将碗筷洗净后，提议出去看一场电影。为了那只蟑螂，丁普紧张了一日一夜，也需要到外边去走走了。丁普过去是个影迷，现在很少走进电影院。第一，空闲的时间不多；第二，良片太少。

丁氏夫妇看了一部战争片。这片子描写二次大战盟军开辟第二战场的情形。

从电影院出来时，仿佛做了一场噩梦。导演对残酷的描绘，不但真实，而且是刻意的。好几个特写镜头，残酷得令人难忘。

在一家布置得相当现代化的餐厅喝茶时，丁普向侍者要了一杯烈性酒。

“平时，一个人杀死了另外一个人，是有罪的。但在战场上，成千成万的生命被杀戮了，谁也不必负责。这就是我们的文明。”丁普说。

丁太太听了丈夫的话，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了。丁普喝干一杯酒后，说：

“人可以随便杀死蟑螂……”

丁普不再继续说下去了，他的脑子里产生一些不可解的问题。

要是整个宇宙完全没有生命，这个宇宙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宇宙的主宰是谁？上帝，人类，抑或宇宙本身？

上帝创造生命的目的，是不是为了证明死亡？

宇宙是无限大的。一个无限大的东西，只有人类的想象才可以包容。根据这一点，人类的思虑机构当然比宇宙更大了。如果这个假定没有错，宇宙仍有极限，这极限的界线应该存在于所有生命的内心中。基于此，宇宙就不止一个了。宇宙有无数个，每一个生命占有一个宇宙。当一个生命死亡时，一个宇宙便随之结束。只要宇宙间还有一个生命存在，宇宙是不会消失的。反之，宇宙间要是一个生命也没有的话，宇宙本身就不存在了。对于任何一个生命，死亡是最重要的。人类的历史完全依靠死亡而持续……

丁普的思想，犹如断线风筝，越飞越远。

回到家，包租人王氏夫妇在吵架。王先生赌狗，输了两百块钱，王太太将大花瓶摔碎在地板上。丁太太走去劝解，丁普走入自己房内阅读晚报。在晚报的港闻版中，他看到一则可怕的新闻：周金财跳楼自杀。周金财是他的朋友。

对于别的读者，这一则新闻等于天气预测之类的报道，绝不会震惊。香港这几年，人口激增，空间太小，建筑物只好向高空发展。想自杀的人，要是买不到安眠药，又没有勇气用刀子刺戳自己，多数会走上大厦的天台，咬咬牙，纵身一跃，结束自己的生命。这几年，跳楼的人实在太多，大家对于诸如此类的新闻，不再感到兴趣。

拿着报纸，丁普三步两脚走入包租婆的客厅，抖声对妻子说：

“周金财跳楼了！那……那个中马票的人自……自杀了！”

周金财的自杀，使丁普感到困扰。吃晚饭时，半碗饭也吃不下。饭后，伏在书桌上写稿，一个字也写不出。情绪乱得很，像乱丝般抖缠在心头。丁太太了解他的心事，劝他拋开杂念。

“赶快写吧。”她伸手打开烟盒，递一支烟给丁普，替他点上火。丁普一连吸十好几口，吐出一大堆青烟。脑子依旧在想着周金财，执着笔的手，机械地在稿纸上写下这么几句：

“他是自杀的。不错，他是跳楼自杀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是被杀的。”

写到这里，有了突然的惊醒。放下笔，心里有点害怕。他替报纸写的是小说，这几句话，并不是小说里边需要讲的。这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写了，连自己也不知道。他将稿纸撕得粉碎，掷入字纸篓。吸口烟，将烟揿熄在烟灰碟里。再一次提起笔来，依旧写不出。他一直在思念着跳楼自杀的周金财——一个曾经中过马票的人。

蟑螂又出现。蟑螂是一种可厌的动物。丁普受了周金财自杀的影响，感情好像被人刺了一刀，需要新鲜的空气去洗刷肺腑里的悒郁。推开窗，窗外的空气很混浊，对街那些图案式的窗门，看起来，像只大鸽笼。

二

丁普想起了祖母。

祖母是一个可怜的老人，长期躺在床上，即使最炎热的天气，也要用一条毛巾毯子掩盖腰身以下的部分。丁普小时候曾多次问父亲：“祖母为什么不下床？”父亲总说：“祖母有病，不能下床。”丁普问：“祖母患的是什么病？”父亲说：“等你长大后告诉你。”过了几年，丁普问父亲：“祖母为什么不下床？”父亲愤然答了一句：“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情！”丁普的感情大受伤害，只好走去问母亲。母亲是个懦弱的旧式女子，常常接受祖母咒骂。母亲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谈到祖母，包括丁普在内。

有一天晚上，祖母在房内大声唤叫。父母忙不迭走去观看，丁普也跟在后边。祖母吃了不洁的东西，突患腹泻。她是从来不下床的，便急时，总由父亲或母亲先将房门关上，然后用便器去盛。这天晚上，因为事情突然发生，大家性急慌忙，忘记将房门关上了。就在这一次的疏忽中，丁普看到了一项残酷的事实：祖母是断了两条腿的。

第二天，丁普问母亲：

“祖母怎会断掉两条腿？”

“谁告诉你的？”母亲问。

“昨天晚上，我在房门口看得清清楚楚。”

母亲要丁普去问父亲，丁普将嘴唇翘得高高的。傍晚时分，父亲公毕回家，丁普向他提出同样的问题，他说了这么几句：

“祖母年轻时，在一条小巷子里行走，巷子里停着一辆货车，车上堆满笨重的木箱。由于绳索绑得太紧，‘嘣’地中断，几只木箱同时掉落下来，将她的两条大腿压断了！”

丁普流了许多眼泪，觉得祖母很可怜。

祖母信佛，从小吃素，床边放着一只小小的神坛，坛上有一个佛龛，佛龛里有个白瓷的观音大士。祖母似乎是不懂得什么叫作寂寞的。她的天地，就是这样一个狭小的天地。当她寂寞时，她就会拿起佛珠，翻开那本《观世音菩萨本迹感应颂》，唧唧咕咕，好像有一肚子的牢骚，必须讲给菩萨听似的。有时候，丁普经过祖母的房门口，听到祖母的声音，以为她在念经，倾耳谛听，原来她在跟自己讲话。

祖母是常常跟自己讲话的。有时候，还会跟自己吵架。

说起来，这似乎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但是，祖母的情形确是这样的。她常常跟自己吵架。吵得最凶时，就放声大哭。

从这一点来看，祖母的日子过得很痛苦。她是一个长期躺在床上的人，居然还强迫自己吃长素。她不能从衣食上获得快乐，也无意让视觉与听觉得到满足，偏偏要在“食”的方面限制自己，虐待自己。这是什么道理？丁普想不通。

祖母性情急躁，稍不如意，就会大发脾气。不过，她的心地非常善良，喜做善事。她常常阅读报纸，只是从不关心国家大事。她所关心的新闻是：冬天有多少人冻毙在街头，夏日有多少人在街头中暑。有时候，慈善机关发起募捐，她一定响应。不过，有时候她又似乎是一点理性也没有的。她常常责骂丁普的母亲，无缘无故地骂。丁普的母亲是个贤惠的女性，总是忍住性子，逆来顺受。丁普小时候，对祖母的态度很不满。长大了，才知道这是一种变态心理。祖母是一个残废，祖父早已去世，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当然不愿意儿子将他的爱分给外人。在祖母的心目中，丁普的母亲永远是“外人”。

祖母从不将丁普当作“外人”。

就祖母这方面来说，丁普只是有血有肉的玩偶。

就丁普来说，祖母的存在是一种多余。

丁普进教会大学读书后，在信仰上，与祖母完全背道而驰。有一年冬天，祖母织了一件绒线衫给他，要他穿在身上，让她看看。他不肯。母亲厉声责备丁普。丁普愤然将绒线衫掷在地上。祖母的嘴唇抖动了，用上排牙紧啮下唇，挣扎着控制自己，但是亮晶晶的泪珠，一滴继一滴，沿着干涩的脸颊滑落。丁普看不惯这样的嘴脸，沉不住气，索性走到外边去看了一场电影。看过电影回家，一进门，就遇见医生提着药箱走出来。丁普大吃一惊，问母亲：“什么人病了？”母亲说：“祖母吐了几口血。”

从那一天起，祖母的健康情形一天不如一天。母亲说：“祖母患了严重的胃溃疡，非动手术不可。”丁普走到祖母的床边，低声求她饶恕。祖母牵牵发抖的嘴唇，满布皱纹的脸上，出现了安慰的微笑。她的眼眶里，噙着晶莹的泪水。“这是老毛病，”她说，“用不到担心。”丁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祖母伸出发抖的手，抚摸丁普的头发。

丁普每晚上床前，总是喃喃祈祷，要上帝帮助祖母驱除病魔。——祖母是个信佛的。

祖母不能下床。

当她需要什么东西时，必须别人替她拿。丁普的父亲不是有钱人，无力雇女佣。

“既然这样痛苦，为什么还要活下去？生命给她的，除了痛苦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她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她对那间狭小的卧房，又有什么依恋？她的世界，就是那间狭小的卧房。这卧房以外的世界，对于她，几乎全不存在。但是，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她对生命，究竟有些什么要求？这个世界，究竟还有些什么东西值得留恋？生活给她的痛苦很大，她为什么还这样爱惜生命？……”

每一次见祖母在痛苦挣扎时，丁普就会想到这些问题。

有一天，祖母忽然在房内大声惊叫，丁普的父母走去观看究竟。

“刚才，我做了一场噩梦，”祖母说，“在这场梦中，牛头马面带了几个小鬼，走来将我抓入鬼门关。……那地方阴森恐怖，到处是鬼叫，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是一片惨蓝，可怕极了！”

丁普的父亲说：“这是梦，何必害怕？”

“但是——”祖母边哭边说，“那些鬼卒，身材虽然矮小，模样却非常可怕，个个青面獠牙，各执刀叉，见到我时，不分青红皂白，用铁链往我颈上一套，一个拉手，一个扯腿，硬要将我拉去阴曹地府……”

祖母哭了。丁普站在父母后边，见此情形，不但对祖母毫不同情，而且暗觉好笑。

“鬼卒们将我拉上森罗殿，”祖母抖声说下去，“就咚咚咚地敲响升堂鼓。我抬起头来观看，那阎王身穿蟒袍，头戴平天冠，威风凛凛地坐在御座上，眼睛很大，大得像桂圆。我大呼冤枉，阎王用力拍响惊堂木，吓得我浑身发抖……”

丁普的父亲知道老人受惊了，忙加劝慰。但是，祖母被一个可怕的思念追逐着，必须将心里的话讲出：

“那阎王听信判官的胡言乱语，指我生前造孽深重，罪大恶极，不让我辩白，就糊里糊涂吩咐牛头马面带领几个小鬼将我拉去尖刀山！……天哪，我是一个吃长素的人，断了两条腿，朝夕诵经，从未做过伤阴骘的事，阎王为什么要拉我去尖刀山？”

祖母哭得气噎堵塞，似乎完全不能用理性去控制自己了。她已失去黑白之辨，连梦境与现实也分不清。

这是一件小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从这件小事看来，祖母对生之依恋，仍极强烈。

之后，祖母常常在梦中见到牛头马面。她说：

“牛头马面有红色的头发！”

又说：

“牛头马面的嘴又长又尖！”

又说：

“牛头马面的眼睛像两盏小电灯！”

有一天晚上，落雨，一家人睡得比平时更早，也比平时睡得更熟。午夜过后，祖母忽然大声惊叫起来：“救命哟，救命哟！”

当他们疾步奔入祖母的卧房时，房内一片宁静，什么事情都没有。祖母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额角有汗珠排出。

“什么事？”丁普的父亲问。

祖母抖声说：“我……我做了一场梦。”

“梦见什么？”

“那些小鬼剥去我身上的衣服后，要我躺在一张铁床上，用巨大的钉子，钉住我的手。然后用铁鞭抽挞，抽得我皮肉绽裂，遍体流血。……后来，又将我拉到一个可怕的地方，正中放着一只偌大的汤镂，镂下有柴火，镂中血水沸腾，几十个小鬼不断将新鬼掷入血水。新鬼们一入汤镂，白骨顿现！……当那些小鬼将我投入汤镂时，我醒了。”

祖母做噩梦，已经不是新鲜的小事。过去也曾梦见烹剥刳心或剉烧舂磨，只是这一次受的惊吓最大，醒来后，噩梦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思念追逐着她，一若鬼魂追逐受惊的人。她的脸色很难看，神志有点恍惚。

祖母的病象越来越显著，不但常在夜晚惊喊，甚至在白天，也常说有鬼魂纠缠她。有时候，她哭，哭得歇斯底里；有时候，她笑，笑得歇斯底里。她依旧朝夕念经，对菩萨的信仰仍未动摇。她不是经常见到鬼的。不过，当她见到鬼的时候，她就不是她了。有一天，丁普从学校回到家里，发现祖母两眼泛白，嘴角挂着一条血丝，忙不迭走去厨房唤叫母亲。母亲见到这种情形，立刻打电话给医生。医生来时，祖母已清醒。

祖母说：“刚才，有一个鬼卒，用刀子刺我的腹部。”

医生说：“她的胃溃疡又发了。”

丁普的母亲说：“她的心理不正常。”

医生认为病人有住院的必要，丁普的母亲不敢做主。

医生走后，祖母口口声声说是被鬼卒刺了一刀。丁普的父亲回到家里，祖母仍说被鬼卒刺了一刀，又说她在人世的时日已不多。但是她不愿意死。丁普的父亲对她说：

“你不会死的，那些鬼卒只是你的幻想。”

“他刺了我一刀！”

嘹亮的嗓子，证明祖母的生命力仍强。问题是，她对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总说腹部给鬼卒刺了一刀。

“医生不是替你检查过了，腹部一点伤痕也没有。不相信，你自己仔细察看一下。”丁普的父亲说。祖母摇摇头，完全不能用理智去驱除可怕的幻想。

从此，祖母的情形越来越严重，虽然没有死，精神上已被鬼卒们拘去阴曹地府。

她常常见到牛头马面。她常常见到黑无常白无常。她常常见到判官与阎王。她常常见到手拿铁链勾摄生魂的使者。她常常见到受酷刑的冤鬼。

有时候，她说她被掷在尖刀山上。……有时候，她说她被掷入沸腾的油锅。……有时候，她说她被绑在烧得红通通的烙铁上，皮肤烧焦时，发出吱吱的声音。……有时候，她说她被鬼卒们倒竖入舂磨。……有时候，她说她被鬼卒们绑在木桩上，任由他们将她的心刳去。……有时候，她说她被鬼卒们剥去身上的衣服，裸体，赤足，遭受蝟刀的乱砍。……有时候，她说她被鬼卒们囚在铁笼里，接受长叉的乱刺，成为肉酱。……有时候，她说她站在“望乡台”上含着眼泪远眺阳间的家中情形。……

丁普的母亲说：“她的肉体虽然还活着，精神早已死去。”

丁普的父亲说：“病魔纠缠着她，使她在肉体与精神上都受到极大的痛苦。”

丁普说：“祖母怕死。”

恐惧是一切病症之源。因此——

一个有雨的深夜，全家突被祖母的惊叫吵醒。祖母放开嗓子呐喊：

“不要拉我去，不要拉我去，”

丁普跟随父母走进祖母的房间时，祖母已停止呼吸。

三

冬天迟到了，早晚凉意仍浓。丁太太将丁普的西装拿到洗衣店去的时候，发现西装已被蟑螂咬了几个小洞。丁普很生气，到中环去送稿时，在一家药房买了一瓶杀虫水，准备向蟑螂宣战。回到家里，仔细阅读印在瓶上的说明书，才知道这是最有效的杀虫药水，不但可以杀死蟑螂，而且可以杀死蚂蚁、臭虫、蜘蛛、蜈蚣、蚊子……总之，只要是昆虫，都能杀死。正因为药性强烈，丁普心中产生了一种胜利感。他损失了一套西装（可能还有其他的损失），不能不报复，这样做，一方面固然为了防止更多的损失，另一方面，过分的愤怒必须获得宣泄。丁普竟将蟑螂们基于本能的求食行为视作侵袭。这种侵袭，他是不能容忍的。他将杀虫水喷在每一个角落，甚至连门框也喷了药水。

“这是封锁！”他说。

“你的意思是，门框喷了药水，外面的蟑螂就不会走进我们的房间？”丁太太问。

“不但如此，”丁普说，“房间里的蟑螂也走不出去了。”

丁普将那瓶杀虫水往书架一放，准备随时向蟑螂突击。然后伏在书案上，写稿。因为完成了一切“战时”措施，内心也不像先前那样激动了。他对杀虫水，有充分的信心，相信那些啮破他的西装的蟑螂们，已开始付出破坏的代价。

晚上，书架后边有一只大蟑螂慢慢爬出来。

“你看！”

正在用熨斗熨衣服的丁太太首先见到它，如同探险家发现了宝藏，又惊又喜地叫了起来。丁普见到蟑螂，拿起拖鞋，正欲将蟑螂打死，却被妻子阻止了。

“不要马上打死它。”

“为什么？”

“你看，它在爬行时，动作缓慢，仿佛喝醉了似的，一定吸了杀虫水。”

“但是，”丁普问，“为什么不许我将它杀死？”

“我想知道那杀虫药水是否有效。”

丁普倒也有趣，找了一只纸盒出来，将那只大蟑螂放在纸盒内，喷些杀虫水在蟑螂身上，合上盒盖，用剪刀在盒盖钻几个小孔。

“这是什么意思？”丁太太问。

“我不想使那只蟑螂因窒息而死。”

丁太太笑笑，提起熨斗熨衣。房内弥漫着杀虫水的气息，使她一连打了两次喷嚏。丁普手里拿着笔，却不书写，眼望摊在面前的稿纸，陷入沉思。他将自己想象成蟑螂的一分子，在一些黝黯的地方寻找可以啮咬的东西。蓦地，有人喷射杀虫水。蟑螂们大起恐慌，相继失去爬行的能力，情形有点像第一次世界大战英法军在西线突遭毒瓦斯攻击。想到这里，丁普笑了。蟑螂虽然可恶，究竟是微不足道的。一瓶杀虫水，就可以取得原子弹炸毁广岛的效果。

伸出手去，揭开纸盒的盒盖，那蟑螂仍在蠕动。这种蠕动，已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充其量，只是死前的挣扎。丁普有意欣赏一只蟑螂怎样接受它的最后，索性将盒盖放在一边。

“不要玩了。”丁太太说。

丁普听到妻子的话，不加分辩，拿起原子笔，在稿纸上心不在焉地写了几行。

他想起那只断了一条腿的蟑螂。

它是喝饱了水的，虽然逃脱了，未必能够活得太久。如果它还没有死的话，吸了杀虫水，非死不可。

丁普希望能够再一次见到那只断了腿的蟑螂。即使这只蟑螂已死，也希望能够见到它的尸体。

丁普的祖母也是断了腿的。在人世挣扎了几十年，临死，对生之依恋，仍极强烈。

望望纸盒里的大蟑螂。它还在蠕动，两条长长的触须挥来挥去。

深夜，丁普将这一天的稿件全部写好，舒口气，点上一支烟。当他的视线落在纸盒上时，才发现那只大蟑螂已僵直地躺在那里。丁太太早已将衣服熨好，此刻正在厨房里弄东西给丁普吃。丁普有一个习惯，临睡总要吃些东西，否则就会失眠。

每天晚上，不将一天的工作全部做好就不会产生释然的感觉。这一段时间，丁普称之为“自由的时间”。他常在这一段时间读书、复信、翻阅邮集。……总之，这一段时间虽不长，却能使他获得最大的快乐。

现在，他既不读书，也不翻阅邮集，只用原子笔在那只蟑螂身上点了两下，以为那只蟑螂在装死，那蟑螂却僵直躺在纸盒里，一动也不动。

丁太大端了一碗汤面走进来。丁普大声惊叫：

“我们已经获得胜利了，我们已经获得胜利了！”

丁太太莫名其妙，对丁普投以询问的凝视，等他做进一步的解释。丁普站起身，坐在方台边，用极其兴奋的语调说：

“那只蟑螂死了！那只蟑螂死了！”

丁太太的反应冷淡：

“死去一只蟑螂，也值得大惊小怪？”

“难道你还不知道？”丁普说，“那只蟑螂的死亡，证明杀虫水具有神效。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将那些蟑螂全部杀光。”

丁太太笑笑，用手指点点那碗面：

“快吃吧，凉了不好吃。”

上床后，丁普再一次想起断了腿的祖母以及那只断了腿的蟑螂，过了半小时左右才睡着。睡后做了一场梦，梦见无数骷髅。醒来，已是翌晨。吃早餐时，翻阅日报，看到一则骇人的新闻：一个德国女艺员在九龙做公开表演时，偶一失手，从半空中掉落在地，死了。

生命就是那样脆弱的，脆得如同玻璃片。就在那一刹那，也许是千分之一秒，也许是万分之一秒，也许是十万分之一秒，总之，是很短很短的一瞬，生与死的界限就清清楚楚地划开了。

这当然是一件值得惋惜的事。最低限度，这件事使活着的人知道生命是高于一切的。失去生命，等于失去一切。即使那位女艺员生前是多么的痛苦，一定也不甘接受这样的厄运的，要不然，就没有理由冒险。她的胆量未必比别人大，只是某种希冀使她将虚伪的信心视作真实。如果她对人生完全无所企求，一开始，就不会走上这条路子。既已走上了，只要欲望不太高，也不会发生这种意外。说意外，其实并不确切。她在拒绝架设安全网的时候，一定会想到这种意外的可能性。她愿意将自己的生命当作赌注，企图满足一个无止境的欲望。在那个高高的秋千架上，她已有过十年以上的经验。在这十年中，每一“出手”，总是赢的；但是这一天，由于一刹那的错误，终于将所有的一切都输去了。她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当然不是。她对生命如果没有过分的热爱，绝不会将冒险当作事业。她热爱生命，因此失去生命。

吃过早餐，丁普伏在书桌上写稿。

他写了一段故事。然后又写了一段。然后又写了一段。

吃中饭的时候，又想起那个在表演时失去生命的德国女艺员。

报贩送晚报来。晚报刊着两则新闻，一则是一个少女服毒自杀，另一则是一个驾MG[11]的青年在郊外的公路上失事。

他的手掌在出汗，不知何故。

喷过杀虫水之后，蟑螂不常出现了。

丁普走去冲凉房，发现冲凉房仍有蟑螂在彩色的瓷砖上肆无忌惮地爬来爬去。

丁普回房拿杀虫水。他说：“冲凉房有太多的蟑螂。”丁太太不许他到冲凉房去寻求报复的对象，丁普说：“冲凉房里蟑螂太多，有碍卫生。”丁太太反对，理由是：在冲凉房喷杀虫药水，必须征求包租人的同意。丁普生气了，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下午，丁普照例到中环去送稿，顺便走去一家西书店。对于他，逛书店早已成为生活上的一种必需了。

他买了一本书。

这是J.丹佛斯的小说，题名《一切的结束》，写人类的最后。

在扉页上，作者写着这样的一段：“这本小说中所描写的事情，全部发生在未来。所谓‘未来’，究竟多久？十年，二十年，或者二十年以上？但是，人类的‘结束’可能在此刻很容易地来到了。除非这个世界或者人类的精神能够产生彻底的、基本性的改革，否则，世界末日随时都会来临。”

这是一个警告。

整部小说是一个警告。

J.丹佛斯所描绘的是人类最后数日的情形。故事以核子战争爆发作起点，俄国、欧洲与大部分美洲变成一片废墟。其他的国家因此获得释然的感觉，以为这样一来，他们就可幸免于难。结果，敌人也向他们进攻了。这一次，敌人投下的并非核子弹，而是“S一”弹。这“S一”弹是由人造卫星向地面射击的，具有一种特殊的破坏力，爆炸时，细菌向各处蔓延，人类吸到后，立即病倒，以致死亡。这种由“S一”弹引起的病症，原有一个治疗的方法，但是发明这种治疗方法的科学家却在战争中死去了。澳洲变成最后毁灭的地区。几个最后的人类，匿居在澳洲偏僻处的农场里，做最后的挣扎。他们的希望落空了，人类不再存在于地球。

虽然是小说家的想象，毕竟是可怕的。事实上，要是人类当真发动自杀战争的话，除了核子武器与火箭外，一定还有比“S一”更具杀伤力的武器。“S一”是小说家想象中的武器，只具代表意义，并不能证明“明日的武器”就是这样的。“明日的武器”也许只存在于科学家的愿望中，其杀伤力，目前谁也无法估计。

J.丹佛斯凭其想象描绘人类绝迹后的地球，虽可怕，究竟不是真实。真实的情形，可能比他的想象更可怕，更残酷！

地球的形成，已有亿万年。人类有记载的历史，只有四千多年！——这是事实。

这一项事实意味着什么？

依据丁普的猜想，在过去的亿万年中，人类可能已发生过一次，或者十次，或者一百次，或者无数次的自杀战争。

每一次，人类绝迹后，让低等动物暂时占领地球；然后由低等动物进化为人类；然后人类发挥高等智慧，然后人类毁灭自己；然后人类绝迹……这样，周而复始，循环不已，成为一种自然的定律。

如果这猜想不错的话，那么人类必将依循这假想的自然定律去毁灭自己。

人类能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人类能不能征服自然？

个体的死亡与整体的死亡有什么分别？

个体死亡后，整体继续生存。这生存，对死去的个体，究竟有何意义？

生命的意义，难道只在于保持整体的生命的持续？生命究竟有没有最终目的？

人类的自杀战争是否不可避免？个体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难道整体的死亡也不可避免？这是造物主的安排？造物主不允许人类的智慧获得最高的发展？造物主故意让人类的智慧获得高度发展时，要他们发明不可抵御的武器，毁灭自己？

人是万物之灵，为什么连这一点简单的常识也没有？以目前的情形来说，火箭战争只需按一下电钮，就可以爆发！人类为什么不设法避免？火箭战争的爆发，可能是技术上的错误或者电讯上的误会；但是人类为什么不设法控制？……

这些问题，有如潮水一般，在丁普的脑海里涌来涌去。丁普感到困扰。

这天晚上，被那本《一切的结束》吸引住了，丁普上床时，已是凌晨两点半。在无比的宁静中，他想起了T.S.艾略特的诗句。他已记不起哪一首诗了，但是他记得艾略特曾经在诗篇中透露过：世界并不是“砰”的一声就结束的，它将在抽抽噎噎的呜咽中结束。

然后他想起了爱因斯坦曾经说过的话：“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战将动用什么武器，但是我可以断定第四次世界大战必将以石头作武器！”

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场梦。

他梦见火箭战争爆发。核子弹在上空爆炸。整个地球被辐射尘包围着，变成一个有毒的物体。他自己则躲在冰天雪地的南极，以为这样也许可以成为一个侥幸者。他身边有一只超级原子粒收音机。起先，还能收到一些不明地点的电台广播，虽然听不懂广播员讲的话，最低限度可以证明地球上的人类尚未完全毁灭。后来，这种不同言语的广播越来越少了，使丁普感到极大的恐慌。不久，收音机除了噪音，再也听不到人类的声音。他知道，这是地球的最后了。四周是无比的阒寂，那阒寂仿佛一只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随时都会吞噬他。恐慌到了极点，蓦地听到尖锐的啸声，宛如钻子一般，钻刺他的耳膜。他意识到另一件可怕的事情已发生。疾步走出屋外，抬头观看，原来上空有几十枚人造卫星正在发射飞弹。他以为这是核弹，但是他的猜测错误了。那是细菌弹。……

丁太太见他在睡梦中叫喊，连忙将他推醒。

“你又在做噩梦？”她问。

丁普眼珠子左右乱转，用微抖的语调答：

“我梦见世界末日。”

“什么？”

“我梦见世界末日。”

“你最近常做噩梦。”丁太太说。

丁普直起身子，背靠床架，伸出手去打开烟盒，取一支烟，点上火，连吸数口。

“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梦，”他说，“我梦见成千成万的飞弹，像雨点一般，从人造卫星发射到地面。地球上所有的人类都死了。”

丁太太很少想到这一类的问题，听了丁普的话，精神提起，睡意尽失。其实，她也有点担忧。丁普最近心绪不宁，晚上常做噩梦。她担心这种不安宁的情绪是一种病态。她说：

“我们到澳门去玩一天！”

“赌钱？”

“不。你知道我是不喜欢赌钱的。”

“既然不喜欢赌钱，为什么要到澳门去？”

“这些日子，你整天伏在书桌上写稿，气不舒畅，对健康有很大的影响。澳门离此不远，坐水翼船，只需七十分钟就到，早晨去，黄昏回来。”

丁普将香烟揿熄在烟灰碟里，寻思一阵，摇摇头：

“澳门是赌城，我不喜欢赌钱，到澳门去，一点意思也没有。再说，需要还的稿债太多，为了到赌城去玩几个钟头，赶得上气不接下气，实无必要。”

丁太太认为：到澳门去玩一天，有益身心。即使走去赌钱，对不安的情绪也会产生镇定作用。

四

丁氏夫妇搭乘水翼船，到澳门去玩几小时。

因为是第一次坐水翼船，船头离开水面时，丁太太的脸色转青了。她不敢讲话，也不敢张望小窗外的海景，合着眼皮，借此避免呕吐。

时间过得特别慢，过一分钟好比过一个钟头。丁普常常看表。

七十分钟之后，抵达澳门。

香港到处矗立着高楼大厦，喜欢发思古之幽情的，不容易得到满足；澳门不同，未上岸，就可以见到东望洋灯塔，据说已有一百年的历史。

在市区的横巷中，那些用石子铺成的小路，那些泥垩剥落的墙壁，那些似乎再也经不起另一次飓风侵袭的民房，那些商店职员各自坐在柜台边对街谈话的情景……使游客们产生回到过去的感觉。

丁氏夫妇虽不嗜赌，侥幸之心还是有的。当他们坐在赌台边的时候，也希望赢钱。不过，动机只想获得一个新鲜的经验。

在赌台边，他们见到一个中年妇人，脸孔红通通的，满额是汗。她的衣着很平常，除了一只胀得近似臃肿的大手袋之外，什么首饰也没有。从外表看来，她不像是有钱人；但面前堆着一叠钞票，每一次下注，数目总是惊人的。丁氏夫妇虽然也是赌客，却把精神集中在这个女人身上。对于他们，这个女人等于一出现实戏剧的主角。这个女人的输与赢，似乎比丁普自己的输赢更重要。丁普愿意看看一个女人怎样用金钱去与欲望搏斗，因此产生了许多猜想。起先，他将她想象作一个富孀。继而，他将她想象作一个被遗弃的女人。最后，他将她想象作一个精神病患者。

那个妇人不像是个有胆量的人，但是下注时，胆量很大。有一次，她在“小”字放了很多钱，使同桌的赌客们个个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运气不坏，当她押轻注时，常输；当她押重注时，常赢。堆在面前的钞票，越来越高。

她的额角上仍有黄豆般大的汗珠排出。有时候，两滴汗珠合在一起，沿着弧形的脸颊滑落，她才下意识地用手帕去拭。

她不大露笑容。即使赢了钱，也只有一种释然的表情。

“走吧。”丁太太说。

丁普摇摇头，并不说出理由。

那妇人似乎存心向命运挑战，连中三元之后，竟将一大堆钞票全部押在“小”字上。

大家屏息凝神地等待着，等盅盖揭起。

荷官将盅盖揭起后，用清脆的声音嚷：

“二三六，十一点，大！”

妇人的脸色蓦然转青。额角上的汗珠迅速联结在一起，滑落。她没有用手帕去拭，只是呆呆地望着赌台，看赌场职员以极其熟练的手法将她的钱收去。

她依旧坐在赌台边，一连输了好几手。大家的注意力已被骰子的数字吸引过去，只有丁普仍在注意那个妇人。

妇人低着头，先将黑色的大手袋打开，然后对打开着的手袋久久注视，好像在寻找什么。

丁普好奇心陡起，很想知道那个妇人将从手袋中掏出些什么东西。

她掏出三个一元的硬币。

“这是她仅剩的钱财了。”丁普想。

丁普很想知道她怎样利用这仅剩的三个硬币去做最后的挣扎。

她将三个硬币放在三个“六”上，买“位”。丁普觉得这个妇人很有趣。刚才，当她将一大堆钞票放在“小”字上的时候，她的态度是泰然的；此刻，她将三个硬币放在三个“六”上，手指微抖。

丁普希望她能买中这个“全色”。

揭盅：双六一个四。

妇人很失望，待了一阵，再一次打开手袋，横看竖看，希望找到什么，可是再也找不到什么了。关上手袋，站起身，离开赌台。丁普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产生一种不可言状的感觉。

在赌台边又坐了一刻钟左右，输了一百多元，想走，外边忽然传来一阵骚扰。赌场里的职员都很镇定，冷静得像石头。那些赌客们对此事的反应，也不一致。赢了钱的，睁大眼睛，表示惊诧，其中也有走到外边去观看究竟的；输了钱的人，只想将输去的钱赢回，外边发生什么事，引不起他们的好奇。

走出“澳门皇宫”，才知道有人跳海。岸上，船上，到处挤满看热闹的人。说是“看热闹”，似乎不大确切，但是围观者个个怀着幸灾乐祸的心理，却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水面上，有三个男子在游来游去，像三条大鱼。

三个游得像大鱼一般的男子，相继在水面翻斤斗，潜入水中。

如果将这件事视作戏剧，邻近水面就是舞台。三个男子潜入水中后，舞台上已无演员，观众们还是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水面冒出两个头。大家都很失望，因为这两个正是游得像大鱼一般的男子。

稍过些时，水面冒出一男一女。男的就是那个游得像大鱼的人，女的脸庞被湿发贴着，看不清楚。

在另外两个男子的帮助下，那女的终于被救了上来。有人拨开掩盖在她脸上的湿发时，丁氏夫妇同时吃了一惊。这个女人，刚才曾在赌台边做孤注一掷。那三块钱，不能使她在最后挣扎中取胜，扑熄了所有的希望之火，使她失去生之依凭，毅然投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现在，虽然有人施行急救，一个生命已被死神攫去。生命是属于她的。当她输去最后的三块钱后，除了生命，她已输去一切。生命等于那最后的三块钱，她愿意怎样处理，这是她自己的事。

丁普仔细端详那妇人的脸相。妇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好像在责问造物主。最使丁普感到难过的，却是那白中带灰的脸色。这种颜色，使丁普想起了刚用菜刀刮去鳞片的鱼身。

人，必须有动作，没有动作的人，令人毛骨悚然。

“走吧。”丁太太说。

坐在三轮车上不知道应该去什么地方。

三轮车夫也很有趣，居然漫无目的地到处乱兜。每到一处，总是唠唠叨叨讲述廉价的掌故，作为多索车资的借口。

丁普一直在想着那个跳海自杀的妇人。

车子兜了一个圈，回到海旁区。丁普提议回港，丁太太不反对。

乘坐水翼船返抵香港，两人走去一家西餐馆吃东西。丁普不能忘记那只白中带灰的脸孔。当他喝汤之时，他看到了一对眼睛——一对死人的眼睛。

“怎么啦？”丁太太问。

“吃不下。”

“为什么？”

丁普呆望面前那碟法国洋葱汤，脸上出现恐惧的神情。丁太太断定他需要喝一杯酒，向侍者要了一杯威士忌。

五

寒流袭港，冻死三个人。那些坐在火炉旁边吃“暖锅”的人，犹嫌天气不够冷。“要是圣诞前夕的香港也会落一场大雪的话，该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有人说。这人今年又添制了几件皮大衣，天气不能不冷。香港就是这样一个“不均”的地方。“有”的人有得太多，“无”的人非冻毙街头不可。商场开红灯，毕打街与尖沙咀的灯饰仍在替有钱人助兴。有钱人需要热闹，圣诞前夕的大餐每客五十元。

圣诞前夕。丁普再一次见到了那只蟑螂——那只断了一条腿的蟑螂。这件事，使丁普感到意外。第一，他以为这只蟑螂早已死去；其次，自从用杀虫水对房内的蟑螂发动总攻后，房内常有蟑螂的尸体发现。这只断腿蟑螂，失踪了一个时期，此刻居然在窗槛上慢慢爬行。

从爬行的动作中，证明这只蟑螂的体力已衰弱到极点。它的爬行是痛苦的，几近挣扎。丁普对它的出现，在惊讶中感到好奇。

使丁普百思不解的是：这只断了一条腿的蟑螂一直躲在什么地方？室内遍洒杀虫水，别的蟑螂死的死，逃的逃，它怎会不死？……

这不是寻求答案的时候，他要欣赏这只断腿蟑螂怎样挣扎。

蟑螂在窗槛上爬了两呎左右，突然停步。丁普凑近去观看，它也不动。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它已精疲力竭，连继续爬行的气力也没有了。

丁普一直憎恨蟑螂。当他见到这垂死的蟑螂在做最后的挣扎时，他想起了中过马票而跳楼自杀的周金财；想起了J.丹佛斯所描绘的人类的最后；想起了那个在“澳门皇宫”输去最后三块钱而跳海的中年妇人……

这是圣诞前夕，位于亚热带的香港，天气也相当冷。丁普以为这垂死的蟑螂抵受不了寒冷的侵袭，取出纸盒，在盒盖上戳几个小洞，将蟑螂放入盒内。然后从糨糊缸中掏了一些糨糊在纸盒里，作为蟑螂的食物。

“这算什么意思？”丁太太问。

“它就要死了。”丁普说。

“为什么不将它一脚踏死？”

“它就是那只被我用鞋底打掉一条腿的蟑螂。我曾经用清水企图淹死它，它没有死。”

“因此，你很同情它？”

“我觉得它可怜。”

“如果蟑螂也值得怜悯的话，根本就用不到买杀虫水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何必戏弄蟑螂？赶快将它踏死！”

丁普不接受妻子的劝告。他不忍这样做。这是平安夜，这是圣善夜。丁普虽非教友，也受到了宗教气氛的感染。他不忍杀死一只断腿的蟑螂。他的感情似乎是无法解释的。前此不久，他将所有的蟑螂视作仇敌。现在，一种不可言状的冲动，使他必须拯救一只受伤的蟑螂了。

丁普在澳门看到一个妇人因输去最后三块钱而跳海自杀后，感触很多。他不知道死亡是否比生存更好；也不知道人生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不过，既有生命存在，生命本身必具意义。生命若非造物主的玩具，仍是最宝贵的东西。

丁太太对丁普的做法，完全得不到合理的解释。对于她，蟑螂是一种害虫，将它们打死是应该做的事情。丁普忽然大发慈悲，将一只断了一条腿的蟑螂放在纸盒里，不但不将它弄死，反而将糨糊当作食粮喂它，必须有个理由。

“蟑螂有什么好玩？”她问。

“玩？”丁普的嗓子吊得很高，“我在拯救生命！”

“拯救生命？”

“它就要死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用杀虫水将所有的蟑螂杀死？”

“我不应该打断它的腿。……”

“你究竟还有多少字要写？”丁太太转换话题。

“有什么事吗？”

“这是平安夜，这是圣善夜，别人都在狂欢，我们也该出去走走了。”

丁普将那只藏着蟑螂的纸盒放在书架上。

一九六六年一月八日写成

一九九〇年四月三十日修改

[1] 水泥早期叫作“士敏土”，是英语cement的音译。

[2] 徐蚌会战为国民党的称法，即指淮海战役。

[3] 顶手，即顶手费。指租客与放租人交易时，后者要求除租金外要多交的一笔转让费。

[4] 鞋金，指在租金受管制的情况下，业主巧立名目，在租金以外收取的费用之一。例如一间一百平方呎的房，市值月租四千元，呎租四十元；市民叫贵，要求政府干预，每呎月租只可收二十元，即月租限制在两千元的水平。业主知道每月被政府削走两千元，两年租约合共失去四点八万元，便会千方百计取回这四点八万元，此即为鞋金。如今租管已撤销，鞋金亦不存在。

[5] 外围狗，赛狗的外围赌博形式。当年主要是透过娱乐场所（如酒吧）收受赌注的。

[6] 巴刹，指市场、集市，马来文pasar的音译。专家考证pasar这个词源自波斯文。

[7] 蜜驼律，英文即Middle Road，中译为蜜驼路。“律”是英文road（路）的音译。

[8] 凯伦·希丝今通译海伦·海丝。

[9] 电影《天长地久》今通译《永别了，武器》。

[10] 葛列佛今通译格列佛，立立濮今通译利立浦特。出自英国作家斯威夫特长篇小说《格列佛游记》。

[11] MG（名爵）全称Morris Garages，是一个源自英国的汽车品牌。此处指MG敞篷跑车。

刘以鬯作品年表

一、小说集

1948年10月，《失去的爱情》（中篇，上海桐业书屋）

1951年9月，《天堂与地狱》（短篇，香港海滨书屋）

1952年6月，《第二春》（长篇，香港桐业书屋）

1952年10月，《雪晴》（中篇，新加坡南方晚报社）

1952年12月，《龙女》（长篇，新加坡桐业书屋）

1957年，《星加坡故事》（长篇，香港鼎足出版社）

1958年，《梦街》（长篇，香港海滨图书公司）

1959年5月，《私恋》（长篇，香港南天书业公司）

1959年，《天堂一角》（长篇，香港南天书业公司）

1959年，《演戏的人》（长篇，香港明德图书公司）

1961年8月，《蕉风椰雨》（中篇，香港鼎足出版社）

1963年10月，《酒徒》（长篇，香港海滨图书公司）

1964年4月，《围墙》（长篇，香港海滨图书公司）

1977年1月，《寺内》（中短篇集，台湾幼狮文化公司期刊部）

1979年12月，《陶瓷》（长篇，香港文学研究社）

1984年8月，《一九九七》（中短篇集，台湾远景出版事业公司）

1985年5月，《春雨》（中短篇集，香港华汉文化事业公司）

1993年7月，《岛与半岛》（长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1993年12月，《对倒》（长篇，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

1994年5月，《黑色里的白色白色里的黑色》（中短篇集，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1995年5月18日，《蟑螂》（英译本，中短篇集，香港中文大学翻译中心）

1995年5月，《他有一把锋利的小刀》（长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0年12月，《对倒》（长篇、短篇合集，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1年4月，《打错了》（微型，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3年4月，《对倒》（法译本，长篇，法国Editions Philippe Picquier）

2003年7月，《酒徒》（长篇修订版，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5年3月，《异地·异景·异情》（短篇，香港文汇出版社有限公司）

2005年5月，《模型·邮票·陶瓷》（长篇、中篇、短篇、微型合集，香港获益）

2007年11月，《天堂与地狱》（短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10年6月，《甘榜》（短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10年11月，《热带风雨》（短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11年7月，《吧女》（长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14年10月，《酒徒》（韩译本，长篇，韩国京畿道坡州市创评出版社）

2015年10月，《酒徒》（注本，长篇，台北行人文化实验室）

2015年10月，《对倒》（注本，长篇、短篇合集，台北行人文化实验室）

2016年7月，《香港居》（长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二、散文集

2003年6月，《他的梦和他的梦》（散文集，明报月刊，明报出版社）

三、评论、杂文集

1977年9月，《端木蕻良论》（文学评论，香港世界出版社）

1982年4月，《看树看林》（文学评论，香港书画屋图书公司）

1985年2月，《短绠集》（文学评论，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1997年8月，《见虾集》（评论、杂文，辽宁教育出版社）

2002年7月，《畅谈香港文学》（评论、随笔，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7年12月，《旧文新编》（杂文，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四、选集

1979年12月，《刘以鬯选集》（小说、散文、评论，香港文学研究社）

1981年8月，《天堂与地狱》（中短篇集，广州：花城出版社）

1991年4月，《香港文丛·刘以鬯卷》（诗、小说、散文、评论合集，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

1994年9月，《刘以鬯实验小说》（长篇、中篇、短篇、微型合集，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1995年12月，《刘以鬯中篇小说选》（中篇，香港作家出版社）

1998年10月，《龙须糖与热蔗》（小说、随笔合集，北京：新世纪出版社）

2001年5月，《刘以鬯小说自选集》（中篇、短篇、微型合集，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

2001年9月，《不是诗的诗》（小说、散文、剧本、评论合集，香港获益）

2001年12月，《过去的日子》（中短篇集，上海：百家出版社）

2003年12月，《多云有雨》（微型、短篇合集，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

2009年1月，《刘以鬯小说集》（长篇、中篇、短篇、微型合集，香港明报月刊、新加坡青年书屋）

2014年7月，《香港当代作家作品选集·刘以鬯卷》，（小说、散文、评论合集，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五、译作

1974年5月，《人间乐园》（乔·卡洛儿·奥茨原著，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

1980年，《娃娃谷》（积琦莲·苏珊原著，香港青岛出版社）

1982年5月，《庄园》（以撒·辛格原著，台湾远景出版公司）

（本表基本上不收异地中文重版本，资料由刘以鬯夫人罗佩云女士提供并修正，编者做了补充和新的分类。——2016年12月1日注）

刘以鬯经典之对倒

版权页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01-2017-8520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对倒/刘以鬯著；梅子编.—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

（刘以鬯经典）

ISBN 978-7-02-013540-0

Ⅰ.①对… Ⅱ.①刘…②梅…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②短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88686号

责任编辑 陈彦瑾 周方舟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苏文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55千字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8.875 插页3

印　　数 1—5000

版　　次 2018年6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8年6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3540-0

定　　价 53.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创作长篇《对倒》时的作者，摄于香港

作者手迹

出版说明

《酒徒》《对倒》《寺内》是香港作家刘以鬯先生最具代表性的三部经典作品，创作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版以来已有多个版本，作者也对作品分别做过局部修改，使得不同版本略有差异。为方便读者阅读和研究，本社特推出“刘以鬯经典”丛书，邀请香港作家梅子担任编者，择选这三部作品的最佳修订版本重新出版，以飨读者。

其中，《酒徒》依据的是二〇〇三年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推出的修订版；《对倒》依据的是二〇〇〇年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付梓的长短篇合一版；《寺内》篇目、分辑、排序依据的是一九七七年台湾幼狮文化公司期刊部的初版本，作品正文则尽可能优选作者后来的修订本。

除作品之外，编者还选编了各版本序文或前言及相关评论文章作为附录，以方便研究；并为作品提供了大量注释，以方便阅读，使读者更容易理解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香港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日

作者简介

刘以鬯，原名刘同绎，一九一八年十二月七日生于上海。祖籍浙江镇海。一九四一年上海圣约翰大学（主修哲学）毕业。一九四八年底定居香港。一九四一年至二〇〇〇年，先后在重庆、上海、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香港等地任报纸副刊编辑、出版社和杂志总编辑。其中，一九四九年及一九五七至一九六二年，任《香港时报》副刊（《浅水湾》《快活谷》）编辑；一九六三年至八十年代，任《快报》副刊（《快活林》《快趣》）主编；一九八一年九月三十日至一九九一年四月四日，任《星岛晚报·大会堂》主编。一九八五年一月综合性文学月刊《香港文学》创刊，他即出掌主编一职，直至二〇〇〇年七月一日退休，在任共出刊一百八十八期。在超过半世纪的编辑生涯里，他笔耕不辍，迭有新猷，发掘并栽培了许许多多文学新人，为发展香港文学贡献至钜。

他一九三六年开始进入文坛。一九四八年，首部小说《失去的爱情》（中篇）在上海问世；迄今已有逾四十种文学著作，主要包括小说集、散文和杂文合集，还有文学评论集等。作品屡获奖项，入选海内外多种选本、鉴赏辞典和大学教材，并被译为英、法、意、荷、日、韩等多国语言。一些小说如《酒徒》《对倒》在各地均有多种版本先后销行，还被改编搬上银幕。

刘以鬯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九八五年与其他三十名文艺家共同发起成立“香港作家联会”，先后当选副会长、会长。一九九四年受聘为香港临时市政局“作家留驻计划”第一任作家，主编完成香港文学界前所未有的大型《香港文学作家传略》。二〇〇一年至二〇一五年，先后荣膺香港公开大学荣誉文学教授及荣誉文学博士学位、香港岭南大学荣誉文学博士学位、香港书展及文学节首届“年度文学作家”、香港艺术发展局“杰出艺术贡献奖”“终身成就奖”、香港特区政府荣誉勋章和铜紫荆星章等荣誉与奖项。

编者的话

梅子

《对倒》一九七二年十一月十八日开始连载于《星岛晚报·星晚版》。创作灵感来自作者同年向伦敦吉本斯公司投得的“对倒”（一正一负的双连邮票）旧票。作者专注玩味这旧票的构图与品相时，闪过移借“对倒”方式于小说上的念头，遂这样下笔：一位耽于回忆的年长男人和一位热衷梦想的妙龄少女，互不相识，各自出门，在几乎平行的历程里，两人的见闻和感受交叉铺开，一一展现了社会的百相和人欲的扭曲。作者似想暗示：世事难再，年龄、出身和成长背景不同的人，即使相处也绝难相融。小说不拘泥于故事情节，悉心实验全新的“双线格局”，但稍后却发现了绕不过的“拦路虎”：“香港报纸的负责人多数重视经济效益，刊登的连载小说必须有离奇曲折或缠绵悱恻的情节去吸引读者追读，像《对倒》这样没有纠葛的小说，纵有新意，（至少我自己认为这是尝试性的写法，）也不可能得到报馆方面的赞许。”作者坦言：“因此写了一百多天（每天一千字），我将它结束了。”

一九七二年十一月，也斯等人创办的不定期文学杂志《四季》创刊。过了两年半，一九七五年五月，第二期推出前，作者应也斯之约，将分成六十四节、十万余字的长篇《对倒》改写为四十二节、两万来字的短篇，交付《四季》。长篇小说《对倒》在报上连载时，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浓缩为短篇在《四季》披露后，以文字更简劲、对称结构更完整而颇受瞩目，咸认为不同凡响。不久，便有日、英译文出现；日本二松学舍大学的中文教授本桥春光在日译本《现代中国短篇小说选》（一九七五年荣光版）里，将它并置于中国现代短篇杰构（如鲁迅的《孔乙己》、师陀的《期待》、姚雪垠的《差半车麦秸》和黄春明的《儿子的大玩偶》等）之中[1]。作者在和笔者交谈与接受媒体访问时，曾表示对它有所偏爱。

编者在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发表的《刘以鬯及其文学成就》里，有感于作家艺术创新的苦心孤诣，曾希冀有人能“将（长短）两篇《对倒》做个比较研究”，窃信从中“一定会看到作者创造时的许多智慧和辛劳的”。整整十一年后（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中国文联出版公司首先印行了长篇《对倒》；接着，又过了整整七年（二〇〇〇年十二月），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悦纳作者意见，第一次“将长、短篇《对倒》合在一起，加上各地学者、作家的评论，结成《对倒》香港版”，为此，作者特地对一九九三年十二月的中国文联版长篇小说《对倒》再做修订。而后，再过了将近十五年（二〇一五年十月），台北行人文化实验室（行人股份有限公司）重排加注的台湾版。这个加注版是《对倒》首个台湾版，有《新版前记》和《序》：前者将二〇〇〇年获益版的《<对倒>新版前记》做个别修改并把文末五段浓缩为一段，另补上五段新文说明加注版的出版因缘，还有对有关人士的感念语；后者重用《对倒》中国文联版《序》。研究者如今得了越来越多的文本资料，实现同题长、短两篇小说“比较研究”这一夙愿，条件似已成熟。一九九八年，短篇《对倒》收入福建海峡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世界短篇小说精品文库（中国卷）》，内地著名学者杨义先生在《编选者序》中对《对倒》如是评价：

“港台一些出色的小说家对审美形式的追求，简直称得上呕心沥血。刘以鬯的《对倒》以叙事结构形式作为题目。结构形式的灵感来自作者买到一枚一正一负对倒相连的邮票，它描写香港闹市大街上一个老者满怀忆旧情绪，一个少女满怀浪漫的世俗理想，从街道两端相对行走，对街头橱窗和风波做出或忆旧的、或浪漫的不同联想，最终不期而遇地走进电影院邻座和公园的同一张椅子，相互间又做着风马牛不相及的猜测。这种把意识流手法用于陌生人街头对行，从而产生隔代人不同心态的强烈对比的叙事谋略，实在是匠心独运的创造。”

二〇〇〇年九月，香港王家卫导演的电影《花样年华》公映，片中有三处字幕引自《对倒》，片尾还打上“特别鸣谢刘以鬯”的字样。于是，二〇〇一年二月催生了作家出版社的《对倒》（长、短篇合集），小说正文前有作者的《写在作家版<对倒>的前面》，正文后有与电影《花样年华》相关的四篇附录。影片和《对倒》的关系，一时引起探讨的兴趣。“比较研究”这一设想，由是更拓展到了小说和电影不同领域，越界比较和异界如何相融相生等课题引起了重视，而有关创作时空与手法交错的启示也有了实践的尝试。

为了让内地广大读者更方便阅读，人民文学出版社与作者商定出版《对倒》新版。新版采用的是二〇〇〇年十二月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付梓的《对倒》长、短篇合一的版本，序文依据的是一九九三年中国文联版的初版序。编者在此基础上，改正了一些手民之误，并增加必要的注释及作者手迹照、相片；在小说正文后附录八篇评论的节录或全文，以及史料。关于《对倒》的评论研究资料很多，迄今每年都有新作，编者只列出《对倒》长、短篇问世后近四十年间部分评论的见解和一份有意思的史料，未克求全，聊备一格，希望有助于读者的深入阅读和欣赏。

二〇一五年二月十日初稿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八日定稿于香港

[1] 见本书附录中沈西城的文字。

序

刘以鬯

《对倒》于一九七二年十一月十八日开始在香港《星岛晚报·星晚版》连载，约十一万字，是篇幅较短的长篇小说。

写这部小说的促动因素是两枚相连的邮票：一九七二年，伦敦吉本斯公司举行华邮拍卖，我投得“慈寿九分银对倒旧票”双连，十分高兴。邮票寄到后，我一再用放大镜仔细察看这双连票的图案与品相，产生了用“对倒”方式写小说的动机。“对倒”是邮学上的名词，译自法文Tête－Bêche，指一正一负的双连邮票。

用一正一负的方式写小说，会形成双线并行发展的另一种“双线格局”。这种写法，虽然可以充分发挥对比的作用，却不易构成吸引读者的兴味线。香港报纸的负责人多数重视经济效益，刊登的连载小说必须有离奇曲折或缠绵悱恻的情节去吸引读者追读，像《对倒》这样没有纠葛的小说，纵有新意（至少我自己认为这是尝试性的写法），也不可能得到报馆方面的赞许。因此，写了一百多天（每天一千字），我将它结束了。

一九七五年，也斯约我为《四季》杂志写稿，我将《对倒》改写为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对倒》在《四季》发表后，日本二松学舍大学教授本桥春光将它译成日文，收在《现代中国短篇小说选》中；李文静（NancyLi）将它译成英文，刊于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的《译丛》（Renditions）第二十九、三十期。此外，香港电台电视部戏剧组将它改编为电视剧，由张少馨导演。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七日，歌德学院院长施德立博士（Dr.Erhard Stadtler）发起的“中德文化交流研讨会”曾讨论《对倒》。在研讨会上，我告诉与会者：《对倒》在《星岛晚报·星晚版》发表的初稿是长篇小说。

《对倒》从发表到现在将近四十五年，在全国各地已有多个版本，此次人民文学出版社重新出版这本小说的长、短篇合集，我衷心感谢他们！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六日

对倒（短篇小说）

1

一零二号巴士进入海底隧道时，淳于白想起二十几年前的事。二十几年前，香港只有八十多万人口；现在香港的人口接近四百万。许多荒凉的地方，变成热闹的徙置区。许多旧楼，变成摩天大厦。他不能忘记二十几年前从上海搭乘飞机来到香港的情景。当他上飞机时，身上穿着厚得近似臃肿的皮袍，下机时，却见到许多香港人只穿一件白衬衫。这地方的冬天是不大冷的。即使圣诞前夕，仍有人在餐桌边吃雪糕。淳于白从北方来到香港，正是圣诞前夕。长江以北的战火越烧越旺。金圆券的狂潮使民众连气也透不转。上海受到战争的压力，在动荡中。许多人都到南方来了。有的在广州定居，有的选择香港。淳于白从未到过香港，却有意移居香港。这样做，只有一个理由：港币是一种稳定的货币。淳于白从上海来到香港时，一美元可以换六港元；现在，只可以换到五点六二五。

2

旧楼的木梯大都已被白蚁蛀坏，踏在上面，会发出吱吱的声响。这些木梯，早该修葺或更换了。不修葺，不更换，因为业主已将这幢战前的旧楼高价卖给正在大事扩展中的置业公司。这是姨妈告诉亚杏的。亚杏的姨妈住在这幢旧楼的三楼，已有二十多年。亚杏与姨妈的感情很好，有事无事，总会走去坐坐。现在，走下木梯时，她手里拿着一只雪梨。这雪梨是姨妈给她的。亚杏走出旧楼，正是淳于白搭乘巴士进入海底隧道的时候。

拐入横街，嗅到一股难闻的臭气。这里有个公厕，使每一个在这条街上行走的路人必须用手帕或手掌掩住鼻孔。亚杏不喜欢这条横街，因为这条横街有公厕。每一次经过公厕旁边，总会产生这种想念：

“将来结婚，找房子，一定要有好的环境，近处绝对不能有公厕。”

3

巴士拐入弥敦道。淳于白见到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约莫四十岁，与二十年前的风度姿态完全不同。她不再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虽然只是匆匆的一瞥，淳于白却清楚看出她的老态。她不再年轻了。她带着两个孩子在人行道上行走。如果没有在二十年前见过她的话，绝不会相信她曾经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有好几个名字。二十年前淳于白在一家小舞厅里认识她的时候，她有一个庸俗的名字，叫作“美丽”。一个美丽的女人不一定需要叫“美丽”。她并不愚蠢，却做了这样愚蠢的事。那时候，淳于白的经济情况并不好。那时候，大部分逃难到香港的人都陷于经济困境。美丽常常请淳于白到九龙饭店去吃消夜。淳于白想找工作。那时候，人浮于事的情形十分普遍。找不到工作，什么心思也没有。不再到舞厅去，不再见到美丽。他的情绪是在找到工作后才好转的。当他情绪好转时，他走去找美丽。美丽已离开那家舞厅。两年后，在渡海小轮上见到她。她不再叫作“美丽”了。她已嫁人。渡轮抵达港岛，分手。然后有一个相当长的时间互不知道对方的情形。当他再一次见到她时，她不但改了名，而且改了姓。淳于白是在一个朋友的派对上见到她的。她说她已离婚。那天晚上，他们玩到凌晨才离去。那天晚上，淳于白送她回家。那天晚上，淳于白睡在她家里。那天晚上，淳于白对她说：“下星期，我要到南洋去了。”过了一个星期，淳于白离开香港。这个一度将自己唤叫“美丽”的女人送他上飞机，还送了一件衣服给他。这件衣服是她自己缝的。现在，淳于白还保存着那件衣服。那衣服已经旧了，淳于白舍不得丟掉。他是常常想到这个女人的。刚才，巴士在弥敦道上驶去时，又见到这个一度名叫“美丽”而现在并不美丽的女人。

4

亚杏见到那只胖得像只猪的黑狗摇摇摆摆走过来，走到水果店前，跷起一条腿，将尿撒在灯柱上。她是常常见到这只黑狗的。常常见到这只黑狗排尿。常常见到这只黑狗走来走去。事实上，展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看惯了的。即使士敏土[1]的人行道上有一串鞋印，也记得清清楚楚。

5

巴士在弥敦道上疾驰。偶尔的一瞥，淳于白发现那幢四层的旧楼还没有拆除。弥敦道两旁，新楼林立，未拆卸的旧楼，为数不多。淳于白特别注意那幢旧楼，因为二十年前曾在那里炒过金。“二半……二七五……二半……二七五……三〇……三二五……三半……三二五……”报告行情的声音，由麦克风传出，犹如小石子，一粒一粒掷在炒金者心中。对于炒金者的心理，淳于白比谁都熟悉。淳于白从上海来到香港时，托人汇了一笔钱来。那时候，上海的金融乱得一塌糊涂。金圆券的币值每一分钟都在变动，民众却必须将藏有的黄金缴出。淳于白没有缴出黄金，暗中将黄金交给一个香港商人，讲明到香港取港币。那时候，一根条子可换三千港币；淳于白只换得两千五。这当然是吃亏的，淳于白心里也明白。问题是，除了这样做，没有第二个办法可以将黄金汇到香港。长江以北的战局越来越紧，朋友见面总会用蚊叫般的声音说些这一类的话：

“你怎么样？”

“我怎么样？”

“不打算离开上海？”

“打算是有的，不过，事情并不简单。”

“到过香港没有？”

“没有。”

“许多人都到香港去了？”

“是的，许多人都到香港去了。”

上海是紧张的，整个上海的脉搏加速了。每一个人都知道徐蚌会战[2]的重要性。报纸上的新闻未必可靠。人们口头上传来传去的消息少有不添油加醋的。房屋的价格跌得最惨，花园大洋房只值七八根大条子。有钱人远走高飞。有气喘病的人趁此到南方去接受治疗。淳于白原不打算离开上海的。有一天，一位近亲从南京来，在他耳边说了这么两句：“前方的情况不大好，还是走吧。”淳于白这才痛下决心，托朋友买了飞机票，离开谣言太多而气氛紧张的上海。初到香港，人地两疏。一个自称“老香港”的同乡介绍他们到九龙去租屋，三四百呎的新楼，除了顶手[3]还要鞋金[4]；除了租金还要上期。那时候，顶手是很贵的。那时候，租屋必须付鞋金。那时候，从内地涌来的“难民”实在太多。大部分新楼都是“速成班的毕业生”，偷工减料，但求一个“快”字。楼宇起得越快，业主们的钱赚得越多。那时候，九龙的新楼很多：都是四层的排屋，形式上与现在的摩天大楼有着极大的区别。现在，港九到处矗立着高楼大厦，所有热闹的地区都变成石屎丛林。淳于白刚才见到的那幢旧楼，显然是一个例外。这个例外，使淳于白睁着眼睛走入旧日的岁月里去了。那时候，因为找不到适当的工作，几乎每天走去金号做投机生意。现在，坐在巴士里，居然产生了进入金号的感觉。依稀听到了报告行情的声音：“三半……三七五……四〇……四二五……”

6

女人都喜欢看服装。亚杏不是一个例外。当她见到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一个穿着结婚礼服的木头公仔时，心就扑通扑通一阵子乱跳。那袭礼服是用白纱缝的，薄若蝉翼，很美。亚杏睁大眼睛凝视这袭礼服，有点妒忌木头公仔。“就算最丑陋的女人，穿上这种漂亮的礼服，也会美得像天仙。”她想。她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那袭礼服，望得久了，木头公仔忽然露了笑容。木头公仔是不会笑的。那个穿着结婚礼服而面露笑容的女人竟是她自己。她面前的一块大玻璃突然失去透明，变成镜子。亚杏见到“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穿着白纱礼服，美得像天仙。

7

巴士停定。一种突发的冲动使淳于白跟随其他的乘客下车。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却这样做了。

这是旺角。这里有太多的行人。这里有太多的车辆。旺角总是这样拥挤的。每一个人都好像有要紧的事要做，那些忙得满头大汗的人，也不一定都是走去抢黄金的。百货商店里的日本洋娃娃笑得很可爱。歌剧院里的女歌星有一对由美容专家割过的眼皮。旋转的餐厅。开收明年月饼会。本版书一律七折。明天下午三点供应阳澄湖大闸蟹。虾饺烧卖与春卷与芋角与粉果与叉烧包。……

8

照相馆隔壁是玩具店。玩具店隔壁是眼镜店。眼镜店隔壁是金铺。金铺隔壁是酒楼。酒楼隔壁是士多[5]。士多隔壁是新潮服装店。亚杏走进新潮服装店，看到一些式样古怪的新潮服装。有一件衣服上印着两颗心。有一套衣服印着太多的“I LOVE YOU”。亚杏对这套印着“I LOVE YOU”的衣服最感兴趣。“阿妈不识英文，”她想，“买回去，阿妈一定不会责怪的。这套衣服，穿在身上，说不定会引诱不相识的男人与我讲话。”截至目前为止，她还没有一个男朋友，当她走出那家新潮服装店时，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说是高兴，倒也有点像惆怅。新潮服装店隔壁是石油气公司。石油气公司隔壁是金铺。金铺隔壁是金铺。金铺隔壁仍是金铺。

站在金铺的橱窗前，眼望双喜字，幻想自己结婚时的情景，那是一家港九最大的酒楼，可以摆两百多席。墙上挂着大双喜的金字幛。前边是一只红木长几。几上有一对龙凤花烛。烛的火舌不断往上舔。她与新郎坐在几前的大圆桌边。新郎很英俊，有点像柯俊雄，有点像邓光荣，有点像李小龙，有点像狄龙，有点像阿伦狄龙。

凌乱的脚步声，使她从幻想中回到现实。一个长发青年飞步而来，撞了她一下，她的身子失去平衡，只差没有跌倒。一时的气愤，使她说了一句非常难听的话语。这是一句俚俗的咒骂，出口时，那青年已无影无踪。邻近起了一阵骚乱，一若平静的湖面忽然被人投了一块大石。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见到警察，心情不免有点惊悸。警察将脚步搬得像旋转中的车轮，手里有枪。当警察从她面前擦过时，她的愤怒骤然变成惶悚。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睛里充满惊诧神情。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这么一句：“有人打劫金铺！”——惶悚加上震悸使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心跳加速，咚咚咚，像一只握成拳头的手在她的内脏乱击。周围的人都很慌张。亚杏也很慌张。亚杏有点手足无措。理智暂时失去应有的清醒，感受麻痹，想离开这出了事的现场，两条大腿却不肯依照她的意志移动。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两个男人站在距离她不过三呎的地方大声谈话。“真大胆！”“只有一个人？”“一把西瓜刀与一块大石头，用西瓜刀朝金铺店员晃了晃，用石头打破饰柜，就这样抢走了几万块钱的首饰！”“几万块钱？”“有人亲眼看见的，那劫匪只抢钻石与翡翠。”“真大胆！”“只要有胆量，不必盼望中马票。”亚杏转过脸去一看，两个男子中间的一个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上边用衫夹夹了许多马票，他是一个贩售马票的人。

9

淳于白继续朝前走去。行人道上有太多的行人，旺角的街边总会有太多的行人。有一个冒失鬼犹如舞龙灯般在人堆中乱挤，踩痛了一个女人的脚，女人惊叫，他却用手掌掩着嘴巴偷笑。

站在一家眼镜店门前，将那些古老的眼镜架当作艺术品来欣赏。“几年前，我是不戴眼镜的，”他想，“现在，不但看电影要戴眼镜，阅读书报时还要戴老花眼镜……”他的思路被两个人的谈话声打断。那是两个中年男子，一个胖，一个瘦。胖子神色紧张，说话时，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桂圆。

“你知道不知道？”

“什么？”

“那边有一家金铺被匪徒打劫。”

“有没有捉到匪徒？”

“匪徒抢了一批首饰，从人堆中逃走了。”

“金铺损失多少？”

“据说损失了几万块钱首饰。”

“有人受伤吗？”

“好像没有。”

“香港的治安实在太坏了。”

胖子长叹一声，瘦子也长叹一声。胖子说“再会”，瘦子也说“再会”。胖子朝南走去，瘦子朝北走去。

淳于白朝前走去，见到一只黑狗。这黑狗胖得像猪，摇摇摆摆走过来，走到巴士站旁边，跷起一条腿，将尿排在银色栏杆上。一个妇人的皮鞋被尿淋到了，板着脸孔厉声赶走它。淳于白目击这一幕，不自觉地露了笑容。他想起一只名叫“玛丽”的狮子狗与一只名叫“来兴”的狮子狗。当他还在中学读书的时候，他家里养过一对狮子狗。后来，玛丽死了，来兴也死了。他的家里却有了五只狮子狗。他离开上海时，五只狮子狗还围在他的身边狂吠乱跳……

他走到一家服装店门前。

10

惊悸的心情消失后，亚杏迈开脚步朝前走去；望望那一堆围作一团的人群，望望人群中间那根有如雨伞般的马票杆。马票，在风中飘呀飘的。那贩售马票的中年男子仍在讲述他目击抢劫金铺的情形。他的声音很大。没有人向他购买马票。亚杏想：“中了马票之后，买三层新楼，两层在旺角区，一层在港岛的半山区。我与阿妈住在港岛；旺角的两层交给阿爸收租。”——亚杏的父亲是个莫名其妙的人，中午出街，总要到深夜才回来。没有人知道他在外边做什么，连亚杏与她的母亲也不知道。

走到那家被劫的金铺门前，亚杏站定。许多人站在那里观看。金铺的铁闸拉下一半。亚杏看不到里边的情形，索性蹲下身子，虽然看到几条大腿在移动，却不知道那些人在里边做什么。警察走来维持秩序，不许闲观的人接近被劫的金铺。闲观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七嘴八舌，每一个人都将嗓子提得很高，企图凭借声调去压服别人。

在她前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用左臂围住女的肩膀，女的用右手臂圈住男的腰部。

“有一天，我有了男朋友，也要用这种姿态在街边或公园或郊外行走。”她想，“到什么地方去找男朋友？我为什么交不到男朋友？楼下士多的伙计亚财常常对我笑，我不喜欢他。他的牙齿凹凹凸凸，长长短短，很难看。他有一只酒糟鼻，很难看。他的太阳穴有一块瘢疤，很难看。我要找的男朋友，必须像电影小生那样英俊。”

走了一阵，她见到一个年轻男子，瘦瘦高高，长头发，穿了一条“真适意”牌的牛仔裤，右手插在裤袋里。裤子是蓝色的。裤袋却是红方格的。亚杏盯着他观看，再也不愿将视线移到别处。那年轻男子用牙齿咬着一支细长的香烟。

亚杏走到他身边，望望他。

他转过脸来，望望亚杏。

使亚杏感到失望的是：这个用牙齿咬着香烟的年轻男子，不但没有对她多看一眼，反而大踏步穿过马路去了。亚杏望着他的背影，仿佛被人掴了一耳光似的。她希望疾驰而来的军车将他撞倒。

继续沿着弥敦道走了一阵，忽然感到这种闲荡并不能给她什么乐趣，穿过马路，拐入横街，怀着沉甸甸的心境走回家去。横街有太多的无牌小贩，令人觉得这地方太乱。亚杏低着头，好像有了什么不可化解的心事了。其实，那只是一种无由而生的惆怅。她仍在想着那个用牙齿咬着香烟的男子。她固执地认为年轻男子应该留长头发、应该穿“真适意”的牛仔裤、应该将右手塞在裤袋里、应该用牙齿咬着香烟。她希望能够嫁给这种男子。这样想时，已走到距离家门不足一百步的地方。她见到地上有一张照片。

11

凝视镜子里的自己，淳于白发现额角的皱纹加深了，头上的白发增加了。那是一家服装店，橱窗的一边以狭长的镜子作为装饰。淳于白凝视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了年轻时的事情。

12

亚杏见到那张照片，不能没有好奇。将照片拾了起来，定睛一瞧，心就扑通扑通一阵子乱跳。那是一张猥亵的照片。照片上的情形，是亚杏想也不敢想的。她知道这是邪恶的东西，带回家去，除非不给父母见到，否则，一定会受到责骂。她想：“将它撕掉吧。”但是，她很好奇。对于她，那张照片是刺激的来源，多看一眼，心里就会产生一种难以描摹的感觉。“何必撕掉？”她想，“将来结了婚，也要做这种事情的。”她将照片塞入手袋。走入大厦，搭乘电梯上楼。回到家，才知道母亲在厨房里。于是，拿了内衣内裤走入冲凉房，关上房门，仔细观看那张照片，羞得满面通红，热辣辣的。她脱去衣服，站在镜前，睁大眼睛细看镜子里的自己。

13

凝视镜子里的自己，淳于白想起一些旧日的事情：公共租界周围的烽火、三只轰炸机飞临黄浦江上轰炸“出云号”的情景、四行孤军、变成孤岛的上海、孤岛上的许多暗杀事件。然后太平洋战争突然爆发，日本坦克在南京路上疾驰。

14

亚杏照镜时，总觉得自己的脸型很美，值得骄傲。也许这是一种自私心理，只要有机会站在镜前，总会将自己的美丽当作艺术品来欣赏。她不大理会别人对她的看法。

当她仔细端详镜子里的自己时，觉得自己比陈宝珠更美，没有理由不能成为电影明星。

当她仔细端详镜子里的自己时，觉得自己比姚苏蓉更美，没有理由不能成为红歌星。

她就是这样一个少女，每次想到自己的将来，总被一些古怪的念头追逐着，睁大眼睛做梦。在此之前，脑子里的念头虽然不切实际，却是无邪的；现在，看过那张拾来的照片后，脑子里忽然充满肮脏的念头。她想象一个有点像柯俊雄，有点像邓光荣，有点像李小龙，有点像狄龙，有点像阿伦狄龙的男人也在这间冲凉房里。这间冲凉房里，除了她与“那个男人”，没有第三个人。这样想时，产生一种挤迫感，仿佛四堵墙壁忽然挤拢来，一若武侠电影中的机关布景。她的脸孔红得像烧红的铁，皮肤的里层起了一阵针刺的感觉，心跳加速，内心有火焰在燃烧。她做了一个完全得不到解释的动作：将嘴唇印在镜面上，与镜子里的自己接吻。

对于她，这是一种新鲜的刺激。第一次，她有了一个爱人。这个爱人竟是她自己。

不敢对镜子里的自己多看一眼，也不敢再看那张拾来的照片，仿佛旧时代的新娘那样，纵有好奇，也没有勇气对从未见过面的新郎偷看一下。她忽然认真起来了，竭力转换思路，认为应该想想陈宝珠与姚苏蓉了。在她的心目中，陈宝珠与姚苏蓉是两个快乐的女人。

进入浴缸，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身体。这是以前很少有的动作，她只觉得女人面孔是最重要的。那张照片给她的印象太深，使她对自己的体态也有了好奇。她年纪很轻，脸上的稚气尚未完全消失。对于她，这当然不是一个发现；可是，认真地注意自己的体态时，有点惊诧。

将肥皂擦在身上，原是一种机械的动作。当她用手掌摩擦皮肤上的肥皂时，将自己的手当作别人的手。

她希望这两只手是属于“那个男人”的。那个有点像柯俊雄，有点像邓光荣，有点像李小龙，有点像狄龙，有点像阿伦狄龙的男人。

半个钟头之后，她躺在卧房里，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她应该将那张照片掷出窗口的，却没有这样做。她将它塞在那只小皮箱的底层。

楼下那家唱片公司，此刻正在播送姚苏蓉的《爱你三百六十年》。

15

镜子里的他，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淳于白对那面镜子继续凝视几分钟后，不敢再看，继续朝前走去。虽然人行道上黑压压地挤满行人，他却感到了无比的孤寂。——见到门饰充满南洋味的餐厅时，推门而入。

餐厅是狭长的，面积不大，布置得相当现代化。墙壁糊着深蓝色的墙纸，灯光黝黯。食客相当多，淳于白却意外地找到一个空着的卡位。坐定，向伙计要一杯咖啡。他见到一个年轻男子从门外走进来，瘦瘦高高，长头发，穿了一条“真适意”的牛仔裤，右手插在裤袋里。裤子是蓝色的，裤袋却是红方格的，牙齿咬着一支细长的香烟。进门后，那男子站在门边睁大眼睛找人。淳于白旁边有一只小圆桌。小圆桌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这个年轻女人穿着长短袖的新潮装，牛仔裤的裤脚好像用剪刀剪开的。

用牙齿咬着细长香烟的男子走到这个女人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肥佬走了？”年轻男子将话语随同烟雾吐出。

“走了半个钟头。”女人用食指点点面前那杯咖啡，“这是第三杯！”

那年轻男子依旧用牙齿咬着细长香烟，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拿到没有？”他问。

“只有五百。”

“肥佬不是答应拿一千给你的？”

“他说：赌外围狗[6]输了钱。”

年轻男子脸上出现怒容，连吸两口烟，将长长的烟蒂揿熄在烟灰碟中。当他再一次开口时，话语从齿缝中说出：

“他答应拿一千给你的！”

“有什么办法？他只肯给五百，”女人的语气也有点愤怒；不过，脸上的神情却好像在乞取怜悯。

“对付肥佬那种家伙，你不会没有办法。”

“钱在他的袋中，我不能抢。”

年轻男子霍地站起，低头朝外急走。那女人想不到他会这样的，忙不迭追上前去，却被伙计一把拉住。她问：“做什么？”伙计说：“你还没有付钱。”女人打开手袋，掏了一张十元的钞票，不等找赎，大踏步走出餐厅。淳于白望着那个女人的背影，不自觉地露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注意力被一幅油画吸住了。那幅油画相当大，两呎乘三呎左右，挂在糊着墙纸的墙壁上。起先，淳于白没有注意到那幅画；偶然的一瞥，使他觉得这幅画的题材相当熟悉。那是巴刹[7]的一角。印度熟食档边有人在吃羊肉汤——热带鱼贩在换水——水果摊上的榴梿——提着菜篮眼望蔬菜的老太婆——斗鸡——湿地——凌乱中显示浓厚的地方色彩。这是新加坡的巴刹。淳于白曾经在新加坡住过。住在新加坡的时候，常常走去巴刹吃排骨茶。尤其是星期日，如果不走去蜜驼律[8]吃鸡饭的话，就会走去巴刹吃排骨茶。

现在，他听到姚苏蓉的歌声了。姚苏蓉，一个唱歌会流泪的女人。当她公开演唱时，有人花钱去听她唱歌；有人花钱去看她流泪。这是一个缺乏理性的地方，许多人都在做着不合理性的事情。流泪成为一种表演，大家都说那个女人唱得好。

坐在上海舞厅里听吴莺音唱《明月千里寄相思》，与坐在香港餐厅里听姚苏蓉唱《今天不回家》，心情完全不同。心情不同，因为时代变了。淳于白怀念的那个时代已过去。属于那个时代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他只能在回忆中寻求失去的欢乐。但是回忆中的欢乐，犹如一帧褪色的旧照片，模模糊糊，缺乏真实感。当他听到姚苏蓉的歌声时，他想起消逝了的岁月。那些消逝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抓不着。看到的种种，都是模模糊糊的。

一个脸色清癯的瘦子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走进来。起先，他们找不到座位；后来，淳于白旁边那只小圆台边的食客走了，他们占得这个位子。

“我要吃雪糕。”男童说。

“不许吃雪糕。”瘦子说。

“我要吃雪糕！”男童说。

“不许吃雪糕！”瘦子说，“你喝热鲜奶！”

“我要喝冻鲜奶。”男童说。

“不许喝冻鲜奶。”瘦子说。

“我要喝冻鲜奶！”男童说。

“不许喝冻鲜奶！”瘦子说。

瘦子向伙计要了热鲜奶与雪糕。他自己吃雪糕。男童忍声饮泣，用手背擦眼。

“不许哭！”瘦子的声音很响。

“我要阿妈！”男童边哭边说。

“到阴间去找她！”瘦子的声音依旧很响。

“我要阿妈！”男童边哭边说。

“你去死！”瘦子的声音响得刺耳。

好几个食客的视线被瘦子的声音吸引过去了。瘦子不知。那个用手背擦眼的男童也不知。

“我要吃雪糕！”男童边哭边喊。

“不许吃雪糕！”瘦子恶声怒叱。

“我要喝冻鲜奶！”男童连哭带喊。

“不许喝冻鲜奶！”瘦子恶声怒叱。

“我要阿妈！”男童连哭带喊。

“你去死！”瘦子的声音响得刺耳。

男童放声大哭。瘦子失去了应有的耐性，伸出手去，在男童头上重重打了一下。男童大哭。哭声像拉警报。瘦子怒不可遏，站起，将一张五元的钞票掷在台上；抓住男孩的衣领，用蛮力拉他。男童蹲在地上，不肯走。瘦子脸色气得铁青，睁大怒眼对男童呆望片刻，忽然松手，大踏步走出餐厅。男童急得什么似的，站起身，追了出去。这时候，伙计将一杯雪糕与一杯热鲜奶端了出来，发现瘦子与男童已不在，有点困惑。

“走了。”淳于白说。

“走了？”伙计问。

“桌上有五块钱。”淳于白说。

伙计耸耸肩，拿走五块钱，交给柜面；然后将雪糕与鲜奶端到里边去。

四个上海女人在口沫横飞地谈论楼价。她们谈话时声音很大，别人也许听不懂，淳于白却听得清清楚楚。甲女正在讲述排队买楼的经过。她说：“天没有亮，我就去排队了；排了几个钟头，还是买不到。”乙女说：“我的姨妈，去年在湾仔买了五层新楼，每层两三万，现在每层涨到十几万。”丙女说：“楼价为什么涨得这么高？”甲女耸耸肩：“谁知道？”丁女说：“九龙有一个地方出售楼花，有人连面积与方向都没有弄清楚，一下子买了十层。”乙女说：“香港真是一个古怪的地方，有些人什么事情都不做，单靠炒楼，就可以得到最高的物质享受。”丁女说：“依我看来，炒楼比炒股票更容易发达。”甲女说：“对，你讲得很对。炒楼比炒股票更容易发达。股票的风险比炒楼大，股票涨后会跌，跌后会涨。但是目前的楼宇只会涨，不会跌。”丙女说：“话虽如此，现在的楼价已经涨得很高了。港岛半山区的楼宇，涨到几十万一层，即使普普通通的，也要二十万以上。”甲女说：“楼价还会上涨的，香港地小人多。住屋的问题，一直没有彻底地解决。”甲女说：“楼价涨得越高，买楼的人越多！”……

淳于白点上一支烟。

16

亚杏躺在床上，凝视天花板。楼下那家唱片公司已经播送过很多张唱片了。大部分是姚苏蓉的唱片。“做了红歌星之后，”她想，“不但每个月可以赚一万几千，而且会有许多男人追求我。……许多男人。……许多像柯俊雄、像邓光荣、像李小龙、像狄龙、像阿伦狄龙那样英俊的男人追求我。……这些男人会送大钻戒给我。这些男人会送大汽车给我。这些男人会送大洋楼给我。这些男人会送很多很多东西给我。……”

凝视天花板，天花板忽然出现聚光灯的照明圈。在这个照明圈中，一个浓妆艳服的女人手里拿着麦克风，在唱歌。这个女人长得很美。她的背后有几个菲籍洋琴鬼在吹奏流行音乐。奏的是《郊道》。亚杏很喜欢《郊道》这首歌的调子，她也会唱。有时候，全层楼只剩她一个人，就会放开嗓子唱《郊道》。她的《郊道》唱得不错。这个忽然出现在天花板上的女人也唱得不错。她有点好奇，仔细察看，原来那个拿着麦克风唱歌的人，正是她自己。

虽然从未有过醉的经验，却产生了醉的感觉。她是非常流连那种景象的，睁大眼睛，久久凝视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墙景忽然转换了，一若舞台上的转景。那是一间布置得非常现代化的卧房。这种卧房，只有在银幕上才能见到。床很大，地板铺着地毯，四壁糊着鲜红夺目的糊墙纸，窗帘极美。所有家具都是北欧产品。那只梳妆台的式样很别致，梳妆台上放着许多名贵的化妆品。她坐在梳妆台前，细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男子。那男子站在她背后。那男子长得很英俊，有点像柯俊雄，有点像邓光荣，有点像李小龙，有点像狄龙，有点像阿伦狄龙。那男子在笑。那男子在她耳边说了一些甜得像蜜糖般的话语。那男子送她一只大钻戒。不知道怎么一来，天花板上出现许多水银灯，那是摄影场。刚搭好的布景与现实鲜明地分成两种境界：假的境界极具美感，真的反而杂乱无章。导演最忙碌。小工们则散在各处。摄影机前有两个年轻人：男的有点像柯俊雄，有点像邓光荣，有点像李小龙，有点像狄龙，有点像阿伦狄龙。女的就是她。

“红歌星的收入也许比电影明星更多；但是，电影明星却比红歌星更出风头。”她想，“一部电影可以同时在十个地区公映，可以同时在一百家戏院公映。”

她见到十个自己。

她见到一百个自己。

天花板变成银幕。她在银幕上露齿而笑。她的笑容同时出现在十个地区，同时出现在一百家戏院的银幕上。

眼睛。眼睛。眼睛。数不清有多少眼睛凝视她的笑容。这时候，楼下唱片公司又在播送姚苏蓉的《今天不回家》了。她也会唱《今天不回家》。她觉得做一个电影明星比做一个歌星更出风头。天花板上有许多画报。天花板上有许多报纸。香港映画。银色世界。南国电影。嘉禾电影。星岛画报。四海周报。星岛晚报。快报。银灯。娱乐新闻。成报。明报。每一种画报都以她的近影做封面。

母亲走进卧房来拿剪刀，脚步声使她突然惊醒。今晚吃饭时，将有一碗豆腐炒虾。那些虾下锅之前，必须用剪刀剪一下。

“什么时候吃晚饭？”亚杏问。

“七点。”母亲答。

“七点半，行不行？”

“为什么？”

“我要去看电影。”

“五点半那一场？”

“是的，五点半那一场。”

17

淳于白昂起头，将烟圈吐向天花板。他已吸去半支烟。当他吸烟时，他老是想着过去的事情。有些琐事，全无重要性，早被压在底下，此刻也会从回忆堆中钻出，犹如火花一般，在他的脑子一瞬即逝。那些琐事，诸如上海金城戏院公映费穆导演的《孔夫子》、贵阳酒楼吃娃娃鱼、河池见到的旧式照相机、乐清搭乘帆船漂海、龙泉的浴室、坐黄包车从宁波到宁海之类……这些都是小事，可能几年都不会想起；现在却忽然从回忆堆中钻了出来。人在孤独时，总喜欢想想过去，将过去的事情当作画片来欣赏。淳于白是个将回忆当作燃料的人。他的生命力依靠回忆来推动。

他想起了第一次吸烟的情景。那时候，二十刚出头，独个儿从上海走去重庆参加一家报馆工作。有一天，在大老鼠乱窜的石级上，一个绰号“老枪”的同事递了一支“主力舰”给他，烟叶是用成都的粉纸卷的，叼在嘴上，嘴唇就会发白。淳于白第一次吸香烟，呛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同事说：“重庆多雾，应该吸些香烟。”

给记忆中的往事加些颜色，是这几年常做的事。

邻座一个食客已离去，留下一份报纸。淳于白闲着无聊，顺手将那份报纸拿过来翻阅。电讯版大都是越战新闻；港闻版大都是抢劫新闻。这些新闻已失去新鲜感，使淳于白只好将注意力转在电影广告上。当他见到邻近一家电影院公映的新片正是他想看的片子，他吩咐伙计埋单。

18

站在唱片公司门前，亚杏看到了许许多多唱片。每一张唱片纸套上印着歌者的彩色照片。亚杏很喜欢这些唱片，也很喜欢这些唱片的歌者。姚苏蓉、邓丽君、李亚萍、尤雅、冉肖玲、杨燕、金晶、贝蒂、钟玲玲、钟珍妮、徐小凤、甄秀仪、潘秀琼……

凝视这些彩色照片时，亚杏忽然见到了自己。那是一张唱片的纸套，与别的唱片纸套排列在一起。那张唱片名叫《月儿像柠檬》。纸套用彩色精印歌者的照片。歌者星目朱唇，美到极点。仔细端详，竟是她自己。这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然而她却见到了自己的唱片。她一直喜欢唱《月儿像柠檬》。她觉得这首歌的歌词很有趣。月亮像柠檬。一个像柠檬的月亮。这种意象，亚杏从未产生过。每一次抬头望圆月，总觉得月亮像一盏大灯。有了这首歌之后，她一再强迫自己将月亮与柠檬联在一起。她觉得自己最适宜唱这首歌，而且唱得很好。现在，在那些唱片堆中发现了一张由她唱出的唱片，又惊又喜，不自觉地跨入店内。站在柜台前，对自己的视觉全无怀疑。她伸出手去，将那张唱片拿到眼前一看，冷水浇头。那是赵晓君唱的《月儿像柠檬》。纸套上的彩色照片是赵晓君，不是她。

“唱给你听听？”店员的话打断她的思路。

她放下唱片，掉转身，仿佛逃避魔鬼的追逐似的，疾步走出唱片公司。

穿过马路，走向弥敦道。她想：“有一天，唱片公司会请我灌唱片的。”

突如其来的刹车声，使她吓了一跳。一辆汽车将一个妇人撞倒。

警察来了。

在汽车司机协助下，将受了伤的妇人抬到街角。这时候，妇人睁开眼来了。亚杏跟随人潮走到街边，见妇人已睁开眼睛，释然舒口气。

妇人仍在流血。警察拿了粉笔走入马路中心，将车子的位置与车牌号码写在路面。警察做好这些工作后，司机将车子驶在路旁。那些被阻塞的车辆开始行驶了。交通恢复常态。

19

交通恢复常态时，淳于白站在对街。好奇心虽起，却没有穿过马路去观看究竟。他只是站在银色栏杆旁边，看警察怎样处理这桩突发的意外事件。三十几年前，当他还在初中读书的时候，在回家的途中，见前面有一辆电车即将到站，飞步横过马路，鞋底踩在路面的圆铁上，仰天跌了一跤。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知觉尽失。当他苏醒时，有人在厉声骂他：“想寻死，也不必死在马路上！”——他用手掌压在地面支撑起身体，想迈开脚步，两条大腿仿佛木头做的。

现在，当他见到那个妇人被汽车撞倒时，视线落在对街，脑子却在想着三十几年前发生过的事情。“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想。三十几年前，他曾经在死亡的边缘体验过死亡的情景。

救伤车来到，使这出现实生活中的戏剧接近尾声。

20

这出现实生活中的戏剧已接近尾声。亚杏抬起头来，顺着警笛声的来处望过去。警笛声虽然响得刺耳，但是，救伤车的速度并不快。

救伤车在伤者旁边停下。两个男护士抬着担架床走过来，先察看妇人的伤势，然后用担架床抬入救伤车。

亚杏低下头，看看腕表，离开场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如果她想看那场电影的话，就不能浪费时间了。她迈开脚步，朝电影院走去。

21

淳于白轮购戏票时，亚杏走入戏院。虽然有些海报极具吸引力，亚杏见售票处有人龙，不敢浪费时间，立即走去排队。“必定是一部好电影，要不然，怎会有这么多的观众？”她想，“那男主角长得很英俊。”

22

“那女主角长得很漂亮，有点像年轻时的海伦·海丝。”淳于白的视线落在海报上。电影海报总是那样俗气的。“不过，女主角的容颜端庄中带些甜味，”他想，“海伦·海丝主演《天长地久》[9]时，既端庄，又美丽，非常可爱。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与年轻的海伦·海丝很相似。”——想着三十年代的海伦·海丝，不知不觉已挤到售票处。座位表上的号码，大部分已被红笔划去。淳于白见前排还有两个空位：“G46”与“G48”。后者是单边的，虽然距离银幕比较近，也算不错了。他伸出手指，点点“G48”，付了钱。售票员收了钱，用红笔将“G48”划掉，然后在戏票上写了“G48”，撕下，递与淳于白。淳于白望望海报上的女主角，怀着轻松的心情走入院子。带位员引领他到座位，坐定。他抬头一望，银幕上正在放映一种香烟的广告。

23

亚杏排在人龙中，见人龙越排越长，唯恐买不到戏票，有点焦躁不安。望望贴在墙上的海报，她想：“男主角长得英俊，有点像阿伦狄龙。如果不是因为男主角的叫座力强，就不会这么多的人走来看这部电影了。”——视线一直落在男主角的脸上，仿佛男主角的脸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排在亚杏前头的那个男子瘦得很，脸孔清癯，呈露着病态的苍白。他的身边有一个男童。那男童的眼睛，红红肿肿，显然哭过了。

“我要吃雪糕。”男童说。

“刚才，在餐厅的时候，要不是因为你吵着要吃雪糕，我也不会发那样大的脾气。”瘦子的语气中含有显明的谴责意味，“刚才，雪糕也没有吃，热鲜奶也没有吃，白白送掉五块钱！”

“我要吃雪糕！”男童说。

“不许吃雪糕！”瘦子恶声怒叱，“再吵，就不带你看电影了！”

“我不要看电影，我要吃雪糕！”男童说。

“你又来了，可别惹我生气！”瘦子脸上的颜色白中带青。

男童侧转身子，睁大眼睛望着糖果部。那糖果部前面挤着七八个人，其中五六个是购买雪糕的。

“我要吃雪糕！”男童对瘦子说。

“不许吃雪糕！”瘦子恶声怒叱。

“我要阿妈！”男童又哭了。

“你去死！”瘦子的声音好像在跟什么人吵架。

男童听了瘦子的话，“哇”地放声大哭。这哭声引起许多人的注意。瘦子感到窘迫，所以恼怒。当他恼怒时，再也不能保持理智的清醒。在不受理性的控制下，他伸出手去，在男童头上重重打了一下。男童哭得像拉警报。瘦子抓住男童的衣领，将他拉出戏院。这一幕就在亚杏眼前上演；亚杏不能不对那个男童寄予同情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是无法从父亲处得到母爱的。”她想。过了三四分钟，轮到亚杏购买戏票。座位表上，画满红线，使亚杏有点眼花缭乱，找不到一个未被红笔划去的空格。那售票员不耐烦地用那支红笔点点“G46”，意思是：“这里有一只空位”。亚杏见空位不多，只好点点头，将钱交给售票员。

拿了戏票，走入院子，带位员引领她到座位。

24

她与淳于白并排而坐。

25

淳于白转过脸来望望她。

亚杏也转过脸去望望他。

淳于白想：“长得不算难看，有点像我中学里的一个女同学。那女同学姓俞，名字我已忘记。”

亚杏想：“原来是一个老头子，毫无意思。如果是一个像柯俊雄那样的男人坐在旁边，就好了。”

银幕上映出预告片，一个体态美丽的女人，赤裸着身子在卧室里走来走去。然后是衣柜的长镜。长镜里是一只床的映像。床上有一对男女。然后是一块不透明的玻璃。玻璃里边是浴室，一个女人站在花洒下面洗澡。然后是字幕：“划时代巨构”，“切勿错过”，“奉谕儿童不宜观看”，“下期在本院隆重献映”。然后又是广告。当一种威士忌的广告出现在银幕上的时候，院子里顿时嘈杂起来。这种嘈杂使淳于白与亚杏同时意识到刚才的预告片曾经使全院子的观众屏息凝神。现在，银幕上再出现广告时，大家的情绪才由紧张转为松弛。

淳于白想：“既然儿童不宜观看，怎么可以在这部片子之前放映这种预告片？这部片子并不禁止儿童观看，但是，许多儿童看了刚才那段预告片。”

亚杏想：“这只老色狼刚才看预告时，头也没有动过；现在，又转过脸来看我了，真讨厌！”

26

银幕上出现女主角与男主角结婚的情景。亚杏神往在剧情中，陷于忘我的境界。虽然视线并没有给什么东西搅模糊，她却见到银幕上的女主角变成她自己了。她很美。她与男主角并排站在牧师的前面。牧师手里拿着一本圣经，叽里咕噜读了一大段。亚杏听不懂他在读些什么。即使不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那袭新娘礼服上，也听不懂。那袭新娘礼服，与刚才在服装店的橱窗里看到的完全一样。木头公仔穿的那袭新娘礼服用白纱缝成，薄若蝉翼。她认为：就算是最丑陋的女人穿上这种礼服，也会美得像天仙。何况，她长得一点也不丑。穿上这种衣服，当然有资格与这部电影的男主角结婚，她觉得银幕上的自己很美。尤其是换戒指的时候，羞答答的，非常可爱。

27

银幕上出现女主角与男主角结婚的情景。淳于白想起自己结婚时的情景，礼堂是长方形的。墙壁上挂满喜幛。几十桌酒席。每一桌酒席边坐着穿得整整齐齐的亲友。气氛很热烈。每一个人都相信这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淳于白相信这是快乐生活的开始，新娘也相信这是快乐生活的开始。所有的亲友都相信幸福与快乐的种子已播下。所有的婚礼都是这样的。现在，当他见到男女主角在银幕上表演结婚时，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原是一件可笑的事。当银幕上的一对新人喜气洋洋地奔出教堂时，他笑出声来。

28

他的笑声使亚杏从一个梦样的境界中回到现实。银幕上的女主角已不是她了。她转过脸去用憎恶的目光注视淳于白。“简直是一只老色狼，”她想，“见到人家结婚，就笑成这个样子。这场结婚戏，一定使他转到了许多龌龊的念头，要不然，怎会发笑？只有色狼才会这样。”

29

银幕上映出“完”字时，亚杏站起身，随着人群走出戏院。

30

随着人群走出戏院，淳于白在亚杏后边。

31

走出戏院，亚杏朝南走去。

32

淳于白朝北走去。当他朝北走去时，他见到一个男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上边用衫夹夹了许多马票。在马票中间，有一张红纸条。纸条上面写着“横财就手”四个字。他没有掏出两块一角去购买廉价的美梦，却因此想起了一件往事。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喜欢赌马。那时候，“空中霸王”是快活谷的马王。那时候，“黑先生”是最受马迷欢迎的骑师。那时候，公众棚的入场券只售三元。那时候，公众棚还没有改建。但是，那时候的马票每张也售两元。物价狂涨，马票的售价不涨。二十年前，中头奖的人可以独资建一幢新楼；现在，中了头奖，买山顶区一个单位的复式新楼也不够。……想呀想的，走到了巴士站。他打算回港岛去吃晚饭。

33

亚杏穿过马路，走回家去。当她经过一家酒楼门口时，对几帧歌星的照片瞅了一下。“有一天，我的照片也会贴在这里的，”她想，“做歌星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我会唱歌。我长得并不难看。我为什么不能变成红歌星？”

34

站在巴士站，淳于白感到饥饿。

35

亚杏走进大厦，士多的伙计亚财提着一只竹篮疾步追上前来。那竹篮里放着二三十瓶鲜奶。亚财总是在这个时候到上面去派鲜奶的。

等电梯的时候，亚财对亚杏露了阿谀的笑容。当他发笑时，脸相更加难看。

亚杏不笑。

亚杏讨厌亚财。

亚财很丑：酒糟鼻，葫芦脸，太阳穴上还有个瘢疤。

每一次见到亚财，亚杏总是板着脸孔将视线移到别处。

电梯门启开。

亚杏走入电梯，亚财也走入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亚财睁大眼睛凝视她。

亚杏昂着头，故意将视线落在电梯顶的风扇上。

风扇有铁网罩住。铁网上的尘埃，积得太多，像黑色的棉絮一般挂在那里。

“奇怪，”亚杏想，“风扇上不应该积这么多的尘埃。风扇开动时，有风，怎会积聚这么多的尘埃？”

“你在看什么？”亚财搭讪着问。亚杏继续将视线落在风扇上，不理他。亚财加上这么两句：

“你在看风扇？风扇有什么好看？你……”

亚财的话没有说完，电梯门启开。亚杏大踏步走出来，看也不看他。

36

淳于白站在巴士站，等过海巴士。

“海底隧道是一项伟大的工程，使港岛与九龙连在一起。过去，从九龙到港岛，或者从港岛到九龙，搭车搭船浪费的时间相当多；现在，从旺角搭乘巴士过海，无须一刻钟，就可以抵达铜锣湾。”他想。

巴士来了。

上车。

将一块镍币掷入车费箱，上楼，拣一个靠窗的座位。

巴士开动后，街景犹如活动布景一般在他眼前转动。

三十多年前，当他刚从北方来到香港的时候，这一带都是旧楼；现在，都已变成摩天大厦了。

“香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空间少，人口多，楼宇不能不向高空发展。”他想。

巴士继续沿弥敦道朝前驶去。

“单是向高空发展，也不能解除屋荒。政府必须向郊区发展，多建卫星市。在不久的将来，一定有更多的人移居卫星市。”他想。

巴士拐弯。

“卫星市必会迅速发展。这种发展，使兴建地下铁路变成当务之急。没有地下铁路，住在卫星市的人唯有搭乘私家车或计程车或大小型巴士进入市区去工作。这样一来，交通的挤迫就变成另外一个问题了。”他想。

巴士朝红磡驶去。

“二十多年前，香港的人口只有八十多万；现在，香港已有四百多万人口了。二十多年前，红磡的新楼多数只有四层高；现在，那些新楼已拆卸，改建多层大厦。纵然如此，仍不能减少屋荒的严重性。”他想。

巴士驶抵红磡，朝隧道口驶去。

“二十多年前，从北方涌入香港的人，多数带了一些钱。初来时，个个怀着很大的希望，以为在这个华洋杂处的地方可以大展宏图；可是，过不了几年，房屋越住越小，车子越坐越大，景况大不如前。”他想。

巴士驶到隧道口，停下。

“二十多年前，谁敢预言，巴士、货车、计程车、小型巴士与私家车可以在维多利亚海峡的海底疾驰。”他想。

巴士在隧道疾驰。

“二十多年前，谁敢预言，从九龙到香港或者从香港到九龙，只需三分钟就够了。”他想。

十分钟过后，他在北角一家菜馆吃晚饭。

37

吃过饭，亚杏扭开电视机。荧光幕显出映像时，那是一部国语电影。

不知道上半部的情节，当然不会对这部电影发生兴趣。

那部国语电影的男主角很英俊。亚杏见到英俊的男人就高兴。

38

吃过晚饭，回家。看荧光幕上的国语长片时，淳于白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个很优美的环境里：有树，树上盛开着花朵，花很香。香气使这个俊美的环境益具神秘感。淳于白不知道这是什么所在，只觉得它有点像公园。他坐在长凳上，亚杏也坐在长凳上。他们并排而坐，好像在电影院里看电影。

39

看完国语长片，上床。亚杏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在一间没有墙壁的卧房里。这卧房的家具非常现代化，除了梳妆台、衣柜与沙发外，还有一只大床。所有的家具都是粉红色的。她与一个长得很英俊的男人躺在床上。她身上没有穿衣服。那英俊男子身上也没有穿衣服。这种情形，与那帧照片中的男女十分相似。那帧照片是她从路旁拾到的。那帧照片给她的印象很深。

40

在优美的梦境中，淳于白与亚杏坐的长凳忽然变成床了，周围的树没有变。树上有花，花很香。淳于白嗅到的香味，可能是从亚杏身上发散出来的。亚杏刚才还穿衣服，此刻则赤裸身子，没有一样东西比少女的胴体更具诱惑力。淳于白变得很年轻，思想、感受、活力都是属于二十岁的。二十岁的淳于白常做这种事情。现在，他在梦中变成一个年轻人。

41

这是一种新的刺激，即使在梦中，她也能清晰感到这种刺激，她甚至感到了对方身体上的微暖。对于亚杏，这是前所未有的。她用热诚去接受这种前所未有的刺激。她的内心中好像有火球在燃烧。

42

淳于白从梦境中回到现实，天已亮，伸个懒腰，站起，走去窗边呼吸新鲜空气，初阳已击退黑暗。窗外有晾衫架，一只麻雀从远处飞来，站在晾衫架上。稍过片刻，另一只麻雀从远处飞来，站在晾衫架上。它看它，它看它。然后两只麻雀同时飞起，一只向东，一只向西。

一九七二年作

一九八一年二月二十四日校改

[1] 水泥早期叫作“士敏土”，是英语cement的音译。

[2] 徐蚌会战为国民党的称法，即指淮海战役。

[3] 顶手，即顶手费。指租客与放租人交易时，后者要求除租金外要多交的一笔转让费。

[4] 鞋金，指在租金受管制的情况下，业主巧立名目，在租金以外收取的费用之一。例如一间一百平方呎的房，市值月租四千元，呎租四十元；市民叫贵，要求政府干预，每呎月租只可收二十元，即月租限制在两千元的水平。业主知道每月被政府削走两千元，两年租约合共失去四点八万元，便会千方百计取回这四点八万元，此即为鞋金。如今租管已撤销，鞋金亦不存在。

[5] 士多，店铺，英语store的音译。

[6] 外围狗，赛狗的外围赌博形式。当年主要是透过娱乐场所（如酒吧）收受赌注的。

[7] 巴刹，指市场、集市，马来文pasar的音译。专家考证pasar这个词源自波斯文。

[8] 蜜驼律，英文即MiddleRoad，中译为蜜驼路。“律”是英文road（路）的音译。

[9] 电影《天长地久》今通译《永别了，武器》。

对倒（长篇小说）

1

它是一粒珠。……它是天堂。……它是购物者的天堂。……它是“匪市”。……它是一棵无根的树。……它的时间是借来的。……它是一只躺在帆船甲板上的睡狗。……

一零二号巴士进入海底隧道时，淳于白仍在想着这些别人讲过的话。淳于白在这座大城市已经住了二十几年。二十几年前，香港只有八十几万人口；现在，香港的人口接近四百万。许多荒凉的地方，已变成热闹的徙置区。许多旧楼，已变成摩天大厦。他不能忘记二十几年前从上海搭乘飞机来到香港的情景。当他上飞机时，身上穿着厚得近似臃肿的皮袍；下机时，却见到许多香港人只穿一件白衬衫。香港的冬天不太冷，即使圣诞前夕，仍有人在餐桌边吃雪糕。淳于白从北方来到香港，正是圣诞前夕。长江以北的战火越烧越旺。金圆券的狂潮使民众连气也透不转。上海受到战争的威胁，正在动荡中。许多人都到南方来了。有的在广州住了下来，有的选择香港。淳于白从未到过香港，却有意移居香港。这样做，只有一个理由：港币是一种稳定的货币。淳于白从上海来香港时，一个美元可以兑六块港币。现在，一个美元可以兑五点六二五港元。这就是香港的可爱处。但是香港也有可憎的事情。二十几年前香港的治安很好，现在，抢劫事件随时随地都会发生。纵然如此，香港仍在不断进步中。高楼大厦已形成丛林。海底隧道已通车。地下铁道正在草拟中。……

淳于白常常睁大眼睛做梦，见到的人和物与展现在眼前的完全不同。此刻，他的视线虽然落在隧道的黄色墙壁上，见到的却是缺乏现代感的思豪酒店。站在思豪酒店的骑楼上，可以看见雪厂街与木造的渡海小轮码头。那木造的渡海小轮码头与思豪酒店一样，都不存在了。淳于白记得清清楚楚：繁忙时间的人龙会从码头排到马路上。此外，在思豪酒店的邮展上，他第一次见到红印花加盖小字壹圆票。

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二十年前的红磡，像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大姑娘。现在，红磡像一个新潮味十足的都市女性。现在，巴士已驶出隧道。驶出隧道后就是九龙。当巴士由红磡朝弥敦道驶去时，淳于白忍不住笑了。他是没有必要到九龙的，却搭乘巴士到九龙来了。这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他常常做一些连自己也得不到解释的事情。当他对自己的行为得不到解释时，总会牵牵嘴角展颜微笑。

“什么地方下车？”

向自己提出的问题，竟得不到解答。巴士拐入弥敦道。纵然是熟悉的街景，仍将视线落在街景上。他见到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约莫四十岁，与二十年前的那种风度完全不同。她不再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虽然只是匆匆的一瞥，淳于白却清楚看出她的老态。她不再年轻，带着两个孩子在人行道上行走。如果没有在二十年前见过她的话，绝不会相信她曾经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有好几个名字。二十年前淳于白在一家小舞厅里认识她的时候，她有一个庸俗的名字：“美丽”。她并不愚蠢，却做了这样愚蠢的事。那时候，淳于白的经济情况并不好。美丽常常请淳于白到九龙饭店去吃消夜。淳于白因为找不到工作，心烦意乱，不再到舞厅去，不再见美丽。两年后，在渡海小轮上见到她。她不再叫“美丽”了，已嫁人。渡轮抵达港岛，分手。然后有一个很长的时期互不知道对方的情形。当他再一次见到她时，她不但改了名，而且改了姓。淳于白是在一个朋友的派对上见到她的。她说她已离婚。那天晚上，他们玩到深夜才离去。那天晚上，淳于白送她回家。那天晚上，淳于白睡在她家里。那天晚上，淳于白对她说：“下星期，我要到南洋去了。”过了一个星期，淳于白离开香港。这个一度将自己唤叫“美丽”的女人送他上飞机，还送了一件衣服给他。这件衣服是她自己缝的。现在，淳于白还保存着那件衣服。那件衣服已旧了。淳于白舍不得丟掉。他是常常想到这个女人的。刚才，巴士在弥敦道上驶去时，他又见到这个一度名叫“美丽”而现在并不美丽的女人。

作为一个依靠收息收租度日的人，淳于白总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对于他，时间不是金钱。他从来没有接受过“时间即金钱”的说法。他常常浪费时间，却不肯将金钱随便浪费。有时候，喝了几杯酒，他会哗啦哗啦说：“真荒谬！如果时间就是金钱的话，穷人没有饭吃的时候，可以不可以将时间当作货物卖给别人？”其实，这种看法也未必对。淳于白依靠收息收租过日子，已足以说明时间就是金钱了。淳于白固执地认定自己的看法是不错的，将时间视作最不值钱的东西。有时候，因为无所事事，甚至会讨厌时间。现在的情形，正是如此。他有太多的时间需要浪费，却又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巴士在弥敦道上疾驶。偶尔的一瞥，发现那幢四层的旧楼还没有拆除。弥敦道两旁，新楼林立，未拆卸的旧楼，为数不多。那幢旧楼显已超龄，迄未拆卸，使淳于白感到意外。淳于白记得那幢旧楼，因为二十年前曾在那里炒过金。“二半……二七五……二半……二七五……三零……三二五……三半……三二五……”报告行情的声音，由麦克风传出，犹如小石子，一粒又一粒掷在炒金者的心中。对于炒金者的心理，淳于白比谁都熟悉。淳于白从上海来到香港时，托人汇了一笔钱来。那时候，上海的金融乱得一塌糊涂。金圆券的币值每一分钟都在变动，民众却必须将藏有的黄金缴出。淳于白没有缴出黄金，暗中将黄金交给一个香港商人，讲明到香港拿港币。那时候，一根条子可以换三千元港币，但是淳于白只换得两千五。这当然是吃亏的。淳于白心里也明白。问题是，除了这样做，没有第二个办法可以将钱汇到香港。长江以北的战局越来越紧，朋友见面总会用蚊叫般的声音说些这一类的话：

“恐就要换朝代了。”

“情况的确严重。”

“你怎么样？”

“我怎么样？”

“不打算离开上海？”

“打算是有的，不过，事情并不简单。”

“到过香港没有？”

“没有。”

“许多人都到香港去了？”

“是的，许多人都到香港去了。”

上海是紧张的。整个上海的脉搏加速了。每一个人都知道徐蚌会战的重要性。报纸上的新闻未必可靠；人们口头上传来传去的消息少有不添油加醋的。房屋的价格跌得最惨。花园大洋房只值七八根大条子。有钱人远走高飞。惧怕战火的人远走高飞。有气喘病的人趁此到南方去接受治疗。淳于白原不打算离开上海的。有一天，一位近亲从南京来，在他耳畔用蚊叫般的声音说了这么两句：“前方的情况不太好，还是走吧。”淳于白这才痛下决心，托朋友买了飞机票，离开谣言太多而气氛紧张得如同凝固一般的上海。初到香港，人地两疏。一个自称“老香港”的同乡介绍他们到九龙去租屋，三四百呎的新楼，除了顶手还要鞋金；除了租金还要上期。那时候，顶手是很贵的。那时候，租屋必须付鞋金。那时候，从内地涌来的“难民”实在太多，大部分新楼都是“速成班的毕业生”，偷工减料，但求一个“快”字。楼宇起得越快，业主们的钱赚得越多。那时候，九龙的新楼很多：都是四层的排屋，形式上，与现在的摩天大楼有着极大的差异。现在，港九到处矗立着高楼大厦，所有热闹的地区都已变成大厦丛林。淳于白刚才见到的那幢旧楼，显然是一个例外。这个例外，却使淳于白睁着眼睛走入旧日的岁月里去了。那时候，因为找不到适当的工作，几乎每天走去那幢旧楼里的金号做投机生意。现在，坐在巴士里，居然产生了进入金号的感觉，依稀听到了报告行情的声音：“三半……三七五……四〇……四二五……”

然后见到一个中年男子不断用手帕拭抹额角与颈脖的汗水。

然后见到一个胖女人晕厥在别人的肩头，金号里的职员将药油搽在她的鼻孔，搽在她的太阳穴。

然后见到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子在众人面前“哇”地放声大哭，像受了欺侮的小孩子。

然后见到一个打扮得十分花枝招展的女人每天走来用钓鱼的方式勾搭不同的异性。

然后见到一个手指被香烟熏得黄黄的瘦子。

然后见到一个笑声似蛙鸣的胖子。

然后见到一个喜欢用各种方式使自己在这群炒金者中间突出得如同夜光表的青年。

然后见到一个因破产而纵声大笑的人。

然后见到一对夫妇，因为炒金失败，在金号里，当着许多人的面，你一言，我一语，放开嗓子对骂。

然后见到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男子，在金价狂泻的时候，忽然吐了一痰盂鲜血。这种情形，当然是令人吃惊的；但是，金号里的顾客们的心都被狂跌的金价扣住了，个个竖直耳朵听取行情，谁也不觉得那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金号的职员打电话给警方，请他们急召救伤车。救伤人员来到时，那人吐出最后一口血。

然后见到一个浓妆艳服的女人，在金价直线上升时，狂喜中失去自持，转过身子，用双臂箍住一个陌生男子，狂吻他的脸颊。

然后见到一个胖肥得近乎臃肿的妇人，脸上搽着太多的粉，看起来，像极了舞台上的曹操。她不能算是美人，即使搽了那么多的粉也不美。不过，她自己觉得很美。当她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走进金号时，手里拿着一份日报。在这份日报的港闻版里，刊着一则新闻。她希望别人都看到这则新闻。她将报纸摊在生张熟李面前，用娇若银铃般的声音说：“这是我！这是我！”她所指的是新闻附刊的图片。在这张图片中，有几个浓妆艳服的妇人坐在一家戏院的第一排，其中之一就是这个肥胖得近乎臃肿的妇人。

然后见到一对好朋友忽然像两只野狗般打起来，你一拳，我一脚，在金号里打得落花流水。当他们被金号的职员们拉开时，一个鼻孔流血，另一个嘴角流血。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架。然后见到收盘后的金号，一个女人用扫帚将地板上那些零零乱乱的杂物扫去；但是空间依旧弥漫着烟霭，没有散去。……

烟。似烟的往事。所有的一切都会像青烟般消逝。他是见过那一堆青烟的。现在，巴士经过汇丰银行时，耳畔依稀听到了报告行情的声音：“三七五……四〇……四二五……”

旺角汇丰银行分行是一幢雄伟的建筑物。淳于白望着它的时候，想起了百老汇戏院。二十年前，曾经同一个身上搽得香喷喷的女人走去百老汇戏院看《亚尔琼逊传》。那个搽得香喷喷的女人很喜欢他。

当他想起那个女人时，他想起那一对大眼睛。除了眼睛之外，给淳于白留下最深刻的东西便是她身上发散出来的香味。淳于白并不反对女人擦香水。可笑的是：在观看那部歌唱传记片时，太浓的香水味竟使他打了三个喷嚏。虽然将女人喻作花朵是庸俗的，但是坐在她身边的淳于白却产生了坐在花丛边的感觉。淳于白未必喜欢那个女人，只因离了婚之后，需要有个女人陪他看电影或吃晚饭。这个女人有一对在黑暗中闪呀闪的眼睛。这个女人身上擦着太多的香水。这个女人据说拍过电影。这个女人的衣着很入时。淳于白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说不出多么的不自然，仿佛双手捧着一只价值连城的古瓷，老是担心不留神将它摔碎。淳于白不喜欢这一类型的女人。尽管那个女人对他很有好感，他却并不给她太多的鼓励。

在过去的岁月中，充满这一类的小插曲。这一类小小插曲与蛋糕上的彩色奶油一样，是一种装饰。缺乏这种装饰，蛋糕就会显得单调。虽然那些装饰不会增加蛋糕的美味，但是有装饰的蛋糕总比没有装饰的蛋糕好。他将别人的感情当作生命的装饰；别人也将他的感情当作玩物。

巴士停定。一种突发的冲动使他跟随其他的乘客下车。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他却这样做了。

这是旺角。过去，他不知道在这条路上走过多少次。这里有太多的行人。这里有太多的车辆。旺角总是这样拥挤的。每一个人都好像有紧要的事要做。那些忙得满头大汗的人，也不一定都是走去抢黄金的。百货商店里的日本洋娃娃笑得很可爱。歌剧院里的女歌星有一对由美容医生割过的眼皮。旋转的餐厅。开收明年月饼会。本版书一律七折。明天下午三点供应阳澄湖大闸蟹。虾饺与烧卖与春卷与芋角与粉果与叉烧包。……

2

旧楼的木梯大都已被白蚁蛀坏，踏在上面，会发出吱吱的声响。这些木梯早该修葺或更换了。不修葺，不更换，只有一个理由：业主已将这幢战前的旧楼高价卖给正在大事扩展中的置业公司。这是姨妈告诉亚杏的。亚杏的姨妈住在这幢旧楼里。亚杏的姨妈住在这幢旧楼的三楼，已有二十多年。亚杏与姨妈的感情很好，有事无事，总会走去坐坐。现在，走下木梯时，她手里拿着一只雪梨。这雪梨是姨妈给她的。每一次走去姨妈处，多多少少总会有点好处。

走出旧楼，正是淳于白搭乘巴士进入过海隧道的时候。

拐入横街，就嗅到一股难闻的臭气。这里有个公厕，使每一个在这条街上行走的路人都用手帕或手掌掩住鼻孔。亚杏不喜欢这条横街，因为这条横街有公厕。每一次经过公厕旁边，总会产生这样的想念：

“将来结了婚，找房子，一定要有好的环境，近处绝对不能有公厕。”

加快脚步，很快就穿过这条横街。她并不急于回家，家里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做。家里的事情都是母亲做的。她是独生女。她有太多的自由，即使做错事情，也不会受到责备。正因为这样，她一直将母亲的溺爱视作一种弱点。母亲的溺爱，使她养成了野猫似的性格。每一次出街，总会漫无目的地在街边闲荡，直到腿弯发酸时才回去。香港是一个浓缩的社会，只要是繁盛地区的街头，两旁必有太多的高楼大厦。在那些高楼大厦的外墙上总会有许多招牌值得欣赏。亚杏喜欢看招牌，然后根据招牌所示去想象那些楼宇里的活动。亚杏是一个想象力很丰富的少女。当她见到雄狗在街边嗅雌狗时，她会联想到孕妇。当她想到孕妇时，她就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结了婚之后，希望能够生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必须两男一女。……如果是两女一男的话，很容易引起担忧。人是吃米饭的，难免不生病。那个男孩病倒了，我会担忧。……”

墙壁是招纸的战场。墙壁上贴着太多的招纸。刚才，走去姨妈家的时候，见到贴街招的人将一种药丸的招纸盖没了一部色情电影的海报；现在，药丸的招纸已被跌打医生的招纸盖没了。亚杏知道：再过一两个钟头，这跌打医生的招纸一定会被别种招纸盖没的。“我会不会嫁给一个开工厂的老板？”她想，“如果他是工厂老板的话，我一定反对贴街招。他可以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可以在热闹地区装霓虹灯；可以利用电车或巴士做宣传……”她笑了。她见到那个白天装得非常可怜而晚上坐在大排档饮烧酒吃烧鹅的乞丐。然后是那家专卖山货的店铺。店很小，五呎乘六呎左右，堆着太多的缸瓦与陶瓷，看起来，像极了蜂窝。不但如此，店主还尽量利用店外的空间：搭个木架，挂满胶桶、扫帚之类的东西。店主是个胖子，不大喜欢开口。亚杏每一次经过这家店铺时，总会听到老板娘尖着嗓子咒骂她的丈夫。“又到大排档去了！”“身上那张红底怎样花掉了？”“是不是又到女子理发厅去鬼混了？”等。老板娘的嗓子很好，应该学唱大戏。她的丈夫则有太好的耐性。亚杏没有见过耐性这样好的男人。“嫁人，就该嫁给这种有耐性的男人。”她想。她见到那只胖得像只猪的黑狗摇摇摆摆走过来，走到水果店前，跷起一条腿，将尿排在灯柱上。她是常常见到这只黑狗的。常常见到这只黑狗排尿。常常见到黑狗走来走去。事实上，展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看惯了的。即使士敏土人行道上的鞋印，也记得清清楚楚。

偶尔也会有些新鲜的东西。譬如，电影院门边的海报是经常更换的。每一部新片上映，总会贴上新的海报。亚杏很喜欢看海报。每一次经过电影院，总会站在那里，昂着头，将海报上的彩色剧照当作艺术品来欣赏。此刻，这家电影院正在放映色情片。海报上画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赤裸着身子，仰卧在床上。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则压在她的身上，也赤裸着身子。这个男子的身体茁壮得像头牛，脸上的表情严肃得令人想起庙门口的金刚菩萨。亚杏原想看看这部电影的，因为海报上注明，“儿童不宜观看”。她知道“儿童不宜观看”的电影，总会有些好看的东西。不说别的，单是海报上的那张剧照就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亚杏虽然没有出嫁，却不能算是儿童。她的胸脯发育得很好。“不过，”她想，“这个男人很丑陋。花钱去看丑男人做戏，不如回家去看电视。”她的家里有一只手提电视机。

女人都喜欢看服装。亚杏也不是一个例外。当她见到一家照相店的橱窗里摆着一个穿着结婚礼服的木头公仔时，心就扑通扑通跳起来。那袭礼服是用白纱缝的，薄得像蝉翼，很美。亚杏睁大眼睛凝视这袭礼服，不能不妒忌那个木头公仔。“就算最丑陋的女人，穿上这种漂亮的礼服，也会美得像天仙。”她想。她睁大一对充满妒忌的眼睛，怔怔地望着那袭礼服，望得久了，橱窗的大玻璃突然失去透明度，变成一面镜子，使她见到“镜子”里的自己，身穿白纱礼服，美得像天仙。“一定要拍许多结婚照，”她想，“我结婚的时候，一定要拍许多结婚照。女人的服装，无论怎样新潮，总不及结婚礼服美。一个女人，一生只能穿一次结婚礼服，必须多拍几张结婚照，将来变成老太婆的时候拿出来，对小辈们说：‘阿婆年轻时也是一个美人！’……”这样想时，橱窗上的“她”又变成木头公仔了。那木头公仔有一对大眼睛。那木头公仔有笔挺的鼻梁。那木头公仔有一只搽得红通通的小嘴。那木头公仔的肤色嫩得像荷花瓣。那木头公仔的美丽使她妒火狂燃。她喜欢那袭新娘礼服，却不喜欢那个穿新娘礼服的公仔。她掉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照相馆隔壁是玩具店。玩具店隔壁是眼镜店。眼镜店隔壁是金铺。金铺隔壁是酒楼。酒楼隔壁是士多。士多隔壁是新潮服装店。亚杏走进新潮服装店，看到一些式样古怪的新潮服装。有一件衣服胸口印着一只大嘴巴。有一件衣服胸口印着两颗心。有一套衣服印着几十只大脚板。有一套衣服印着太多的“I LOVE YOU”。亚杏对这套印着“I LOVE YOU”的衣服最感兴趣。“阿妈不识英文，”她想，“买回去，阿妈一定不会责怪的。”如果不是因为身上带的钱太少，她有极大的可能会将这套衣服买下。“这套衣服，”她想，“穿在身上，说不定会引诱不相识的男人与我讲话。”截至目前为止，她还没有一个男朋友。当她走出那家新潮服装店时，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说是高兴，倒也有点像惆怅。新潮服装店隔壁是石油气公司。石油气公司隔壁是金铺。金铺隔壁是金铺。金铺隔壁仍是金铺。

第三家金铺的规模最大。尽管打劫金铺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发生，这家金铺的橱窗里还是陈列着许多极具诱惑力的珠宝金饰。价值三万元的翡翠镯子。在灯光照射下熠呀耀的大钻戒。足金的福禄寿。红宝石与猫眼石。墨西哥的闪烁云与澳洲的闪烁云。足金的双喜字。亚杏见到双喜字，就会联想到结婚。她希望她结婚的时候有人送她一个足金的“双喜屏”。站在金铺的橱窗前，眼望双喜字，幻想自己结婚时的情景，几乎将幻想当作事实了。那是一家港九最大的酒楼，可以摆两百多席。墙上挂着大双喜的金字幛。前边是一只红木长几。几上有一对龙凤花烛。烛的火舌不断往上舔。她与新郎坐在几前的大圆桌边。新郎很英俊，有点像柯俊雄，有点像李小龙，有点像狄龙，有点像阿伦狄龙。

凌乱的脚步声，使她从幻想中回到现实。一个长发青年飞步而来，撞了她一下，她的身子失去平衡，只差没有摔倒。一时的气愤，使她说了一句非常难听的话语。这是一句俚俗的咒骂，出口时，那青年已无影无踪。附近起了一阵骚乱，一若平静的湖面忽然被人投了一块大石。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见到警察，不免有点惊悸。当警察犹如一支箭般经她面前擦过时，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理智暂时失去应有的清醒，感受麻痹，想离开这出了事的现场，两条大腿却不肯依照她的意向移动。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两个男人站在距离她不过三呎的地方大声谈话。“真大胆！”“只有一个人？”“一把西瓜刀与一块大石头，用西瓜刀朝金铺晃了晃，用石头打破饰柜，就这样抢走了几万块钱首饰！”“几万块钱？”“有人亲眼看见的，那劫匪只抢钻石与翡翠。”“真大胆！”“只要有胆量，不必盼望中马票。”亚杏转过脸去一看，两个男子中间的一个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上边用衫夹夹了许多马票。他是一个贩卖马票的人。

两块钱的马票，卖两块一。这一毫子是别人的施舍。只有年老的妇人，因为没有勇气求乞，又没有耐性坐在家里拆胶花或糊纸盒，拿着马票走去酒楼餐厅求取别人的怜悯，赚些数目极微的容易钱。这是老太婆们的“职业”。可是，一个健康情形良好的中年男子在热闹的旺角兜售马票，自己失去了发财的信心，却以“横财就手”去引诱别人，借此博取一毫子的小利，当然是可悲的。

两个男子仍在高谈阔论。有四五个路人围着他们。稍过片刻，有七八个路人围着他们。刚才的骚乱迅即过去。没有人知道那劫匪逃到什么地方去了。没有人知道警察是否抓到劫匪。大家只关心一个问题：金铺损失多少？

惊悸的心情消失后，亚杏迈开脚步朝前走去，望望那一堆围作一团的人群；望望人群中间那根有如雨伞般的马票杆。那贩售马票的中年男子仍在讲述他目击的情形，声音很大。没有人向他购买马票。

“要是能够中马票的话，我就可以快快活活过日子了，”她想，“刚才，服装店里的几种新潮装，一下子可以全部买来了。衣服穿得漂亮，人也自然而然会漂亮的。穿了漂亮的衣服，一定会引起男人们的注意。此外，我还可以走去尖沙咀的大百货公司购买化妆品，天天敷脂抹粉，将自己打扮得像电影明星，不愁没有男朋友。”想到这里，又被别人撞了一下。转过脸去一看，一个头发长得像女人似的青年。亚杏并不生气，因为她相信那青年是故意撞她的。她耸耸肩，继续朝前走去。“中了马票之后，买三层新楼：两层在旺角区；一层在港岛的半山区。我与阿妈住在港岛；旺角的两层交给阿爸收租。”——亚杏的父亲是个莫名其妙的人，中午出街，总要到深夜才回来。没有人知道他在外边做什么，连亚杏与她的母亲也不知道。——“有了新楼，必须买些来路家具，”她想，“墙壁粉红色的，家具也要粉红色的。我喜欢粉红色。”她摇摇头，脸上不自觉地露了笑容。单身女子在街边露笑容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当别人睁大眼睛望着她的时候，她仍在想着家具的问题。“家具有粉红色的吗？好像没有见过粉红色的家具。不过，这是不成问题的。只要有钱，什么颜色的家具都可以买到。有了粉红色的家具，就该买些粉红色的床单、枕套、椅套与台布。……”

走到那家被劫的金铺门前，亚杏站定。许多人站在那里观看。金铺的铁闸拉下一半，里边有几条大腿在移动。警察走来维持秩序，不许围观的人接近被劫的金铺。围观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七嘴八舌，每一个人都将嗓子吊得很高，企图凭借声调去压服别人。

“抢走了几万块钱的首饰！”——好几个人都是这样说的。亚杏心中暗忖：“几万块钱就这样被人抢走了，怪不得抢劫案这样多。不过，抢劫要有胆量。这是一种犯法的行为，被警察抓到了，非坐牢不可。”这时候，有人用身子撞了她一下。她转过脸去观看，是一个卖菜婆之类的中年妇人。亚杏白了她一眼，挤出人群。“中了大马票，可以拿到几十万甚至一百万，”她想，“有了这么多的钱，应该买两辆汽车，一辆给阿爸，一辆自己用。阿爸不会驾车，雇一个司机给他。我也不会驾车，也要雇一个司机。但是，自己驾车比较威风。中了马票之后，就该学驾车。……”她幻想自己驾着一辆崭新的平治车，在弥敦道上疾驶。弥敦道的两旁挤满黑压压的围观者，情况热烈，与“香港节”十分相似。但是，与“香港节”不同的地方是：整条弥敦道没有人列队行走；也没有装饰得像大花篮似的花车。整条弥敦道冷落寂静，只有一辆汽车。这是亚杏的汽车。亚杏穿着鲜艳夺目的衣服，驾着汽车，在千万条视线投射下，将车子驶得很快。她的颈间围着一条紫色的丝巾。这丝巾在风中扑扑飘舞，像旗帜。……

她已走到弥敦道。到处是人。太多的车辆挤得像装在罐头里的供做食品的小鱼。气氛热闹。热闹的气氛与农历大除夕一般无二。亚杏是个寂寞的少女，喜欢挤在人堆中将挤迫当作消除寂寞的特效药。

在她前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用左臂围住女的肩膀；女的用右臂圈住男的腰部。

“有一天，我有了男朋友，也要用这种姿态在街边或公园或郊外行走，”她想，“到什么地方去找男朋友？我为什么交不到男朋友？楼下士多的伙计亚财常常对我笑；我不喜欢他。他的牙齿凹凹凸凸，长长短短，很难看。他有一只酒糟鼻，很难看。他的太阳穴有一块瘢疤，很难看。我要找的男朋友，必须像电影小生那样英俊。”

游目四瞩，想找一个英俊似电影小生的年轻男子。她见到好几个年轻男子，却没有一个英俊似电影小生。她有点失望。然后走到一家电视店门前。每一次见到电视店总会站在那里看看店内的彩色电视。她喜欢看荧光幕上的彩色画面，因为彩色的画面比黑白的画面好看得多。“如果有钱的话，一定要买一个彩色电视机。”她是常常这样想的。当她这样想时，荧光幕映出一个男人的特写。这个男人有点像李小龙，也有点像柯俊雄。她喜欢李小龙。她喜欢柯俊雄。她喜欢彩色电视。她在那家电视店前站了二十分钟左右，直到那部长片映出“剧终”两个字，才懒洋洋地移开脚步。应该回家了，仍不愿回家。她对自己做的事情，总不愿寻求合理的解释。“世界上有许多事情都是没有理由可讲的。”她想。

前边有一个年轻男子，瘦瘦高高，长头发，小胡子，穿了一条“真适意”牌的牛仔裤，右手插在裤袋里。裤子是蓝色的。裤袋却是红方格的。亚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再也不愿将视线移到别处。那年轻男子用牙齿咬着一支细长的香烟。

亚杏走到他身边，望望他。

他转过脸来，望望亚杏。

使亚杏感到失望的是：这个用牙齿咬着香烟的年轻男子，不但没有对她多看一眼，反而好像故意避开她似的大踏步穿过马路去了。亚杏望着他的背影，仿佛被人掴了一耳光似的。她希望疾驰而来的军车将他撞倒。

继续沿着弥敦道走了一阵，忽然感到这种闲荡并不能给她什么乐趣，穿过马路，拐入横街，怀着沉甸甸的心境走回家去。那条横街的行人并不像弥敦道那样挤迫，只因两旁有太多的无牌小贩，令人觉得这地方太乱。亚杏低着头，好像有了不可化解的心事了。其实，那只是一种无由而生的惆怅。她仍在想着那个用牙齿咬着香烟的男子。她固执地认为年轻男子应该留长头发、应该留小胡子、应该穿“真适意”的牛仔裤、应该将右手塞在裤袋里、应该用牙齿咬着香烟。她希望能够嫁给这种男人。这样想时，已走到距离家门不足一百步的地方。她见到地上有一张照片。

3

淳于白继续朝前走去。人行道上有太多的行人，旺角的街边总会有太多的行人。有一个冒失鬼犹如舞龙灯般在人堆中乱挤，踩痛了一个女人的脚，女人惊叫，他却用手掌掩着嘴巴偷笑。

站在一家眼镜店门前，将那些当时兴的古老镜框当作名家的雕塑品来欣赏。“几年前，我是不戴眼镜的，”他想，“现在，不但看电影要戴眼镜，阅读书报时还要换戴老花眼镜……”他的思路被两个人的谈话声打断。那是两个中年男子，一个胖，一个瘦。胖子神色紧张，说话时，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桂圆。

“你知道不知道？”

“什么？”

“那边有一家金铺被匪徒打劫。”

“有没有捉到匪徒？”

“匪徒抢了一批首饰，从人堆中逃走了。”

“金铺损失多少？”

“据说被抢走几万块钱首饰。”

“有人受伤吗？”

“好像没有。”

“香港的治安实在太坏。”

胖子叹息一声，瘦子也叹息一声。胖子说“再会”，瘦子也说“再会”。胖子朝南走去，瘦子朝北走去。淳于白耸耸肩，暗忖：“二十年前，有些人想得到财富，走去金号炒金；现在，有些人想得到财富，走去金铺抢金。时代不同了。”他继续朝前走去，走了几步，见到一家金铺。虽然邻近的金铺发生了抢劫案，这家金铺的橱窗里依旧陈列着许多极具诱惑力的珠宝金饰：翡翠镯子、足金的福禄寿、大钻戒……淳于白想起那对翡翠耳环了。二十几年前，当他在上海结婚时，他的母亲将一对翡翠耳环送给他的妻子。那对翡翠耳环是很好的。那时候已相当值钱；现在更加值钱了。现在，翡翠的价钱很高。那对翡翠耳环变了钱，可以在大角咀或筲箕湾买一层楼。

看金铺的橱窗，使他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他迈开脚步。

走了一阵，见到一只黑狗。这黑狗胖得像猪，摇呀摆地走过来，走到巴士站旁边，跷起一条腿，将尿排在银色栏杆上。一个妇人的皮鞋被尿淋到了，板着脸孔厉声赶走它。淳于白目击这一幕，不自觉地露了笑容。他想起了一只名叫“玛丽”的狮子狗与一只名叫“来兴”的狮子狗。当他还在中学读书的时候，他家里养过一对狮子狗。后来，玛丽死了。来兴也死了。他的家里却有了五只狮子狗。他离开上海时，五只狮狗子还围在他的身边吠呀吠的。来到香港后，对这五只狮子狗的情况，完全不知。

他走到一家服装店门前。

4

亚杏见到那张照片，不能没有好奇，弯腰曲背，伸手将那张照片拾了起来。起先，她完全不知道照片的主人拍摄的是什么；拿在手里定睛一瞧，心就扑通扑通一阵子乱跳。那是一张猥亵的照片。照片上的情形，是亚杏想也不敢想的。她知道这是邪恶的东西，带回家去，除非不给父母见到，否则，一定会受到责骂。她想：“将它扔掉吧。”但是，她很好奇。对于她，那张照片是刺激的来源，多看一眼，心里就会产生一种难于描摹的感觉。“何必扔掉？”她想，“将来结了婚，也要做这种事情的。”她将照片塞入手袋。“回到家，躲在冲凉房，关上门，就可以仔细观看了。”这样想时，走入大厦，搭乘电梯上楼。回到家，才知道母亲在厨房里。于是，拿了睡衣睡裤走入冲凉房。关上房门，仔细观看那张照片时，忽然羞得满面通红，热辣辣的。她脱去身上的衣服，站在镜前，睁大眼睛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5

凝视镜子里的自己，淳于白发现额上的皱纹加深了，头上的白发增加了。那是一家服装店，橱窗的一边以狭长的镜子作为装饰。淳于白贪婪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了年轻时的他。那时候，头发是黑的；额上一条皱纹也没有。现在，他已进入老年。脸上的肌肉松弛；皱纹加深；白发越来越多。

他想起校刊。那本校刊是一九四一年出版的。在那本校刊上，每一个毕业生都有照片刊出。他也有。他戴着一顶方帽子。其余几十个同班同学也戴方帽子。对于他与他的同学们，这方帽子与其说是骄傲的象征，毋宁说是彷徨的代表。从那时起，他们的生命转入另一章，说是一个开始，却是毫无把握的开始。现在，想起那时的情景，心里浮泛着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针刺的痛楚；但也不是快乐。尤其面对着镜子的时候，不能不感慨于岁月的无情。他想起公共租界周围的烽火。他想起三架轰炸机飞临黄浦江上轰炸“出云号”的情景。他想起四行孤军。他想起变成孤岛的上海。他想起孤岛上的许多暗杀事件。然后太平洋战争突然爆发，日本坦克车在南京路上疾驰。……这些都是难忘的事情。想起这些事情，血液循环就会加速。他常常这样想，“那时候有勇气独自一个人从上海走去重庆；现在——”现在，白发越来越多；皱纹越来越深。他觉得镜子里的他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6

头发很黑。两条眉毛还是粗粗的。亚杏从来没有用钳子钳过。她的母亲就常常用小钳子将眉毛一根又一根钳去，钳成细细的。前一个时期，来自西欧的风尚，使一部分摩登女性将眉毛剃去后再用眉笔画上两条。许多女人都这样做，亚杏没有。她年纪还轻，不需要将太多的时间浪费在化妆上。她有一对大大的眼睛。她有笔挺的鼻梁。她的下巴尖尖的，使她有一个令丑陋女人妒忌的瓜子脸。虽然瓜子型的脸孔缺乏现代感，亚杏照镜时，总觉得自己的脸型很美，值得骄傲。也许这是一种自私心理，只要有机会站在镜前，总会将自己的美丽当作名画来欣赏。她不大理会别人对她的看法。尽管别人对她的赞美并不出于真诚，她自己却有充分的自信。她觉得自己很美。她一直觉得自己很美。此外：还常常这样想：“要是有机会的话，走进电影圈拍戏，变成另一个陈宝珠。”或者：“要是有机会的话，走去夜总会唱歌，变成另一个姚苏蓉。”

当她仔细端详镜子里的自己时，觉得自己比陈宝珠更美，没有理由不能成为电影明星。

当她仔细端详镜子里的自己时，觉得自己比姚苏蓉更美，没有理由不能成为红歌星。

她就是这样一个少女，每一次想到自己的将来，总会被一些古怪的念头追逐着，睁大眼睛做梦。在此之前，脑子里的念头虽然不切实际，却是无邪的；现在，看过那张拾来的照片后，脑子里忽然充满肮脏的念头。她从未有过类似的经验，却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想象一个有点像柯俊雄，有点像邓光荣，有点像李小龙，有点像狄龙，有点像阿伦狄龙的男人也在这间冲凉房里。这间冲凉房里，除了她与“那个男人”，没有第三个人。这样想时，一种挤迫感，仿佛四堵墙壁忽然挤拢来，一若武侠电影中的机关布景。她的脸孔红得像烧红的铁，皮肤的里层起了一阵针刺的感觉，心跳加速，内心有火焰在燃烧。她做了一个完全得不到解释的动作：将嘴唇印在镜面上，与镜子里的自己接吻。

对于她，这是一种新鲜的刺激。第一次，她有了一个爱人。这个爱人竟是她自己。

不敢对镜子里的自己多看一眼，也不敢再看那张拾来的照片，仿佛旧时代的新娘那样，纵有好奇，也没有勇气对从未见过面的新郎偷看一眼。她忽然认真起来了，竭力将思路转移到别的方面去，她认为应该想想陈宝珠了。在她的心目中，陈宝珠与姚苏蓉是两个快乐的女人。

进入浴缸，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身体。这是以前很少有的动作，她只觉得女人面孔是最重要的。从未意识到体态的重要性。现在，因为那张照片给她的印象太深，使她对自己的体态也有了好奇。她年纪很轻，脸上的稚气尚未完全消失；胸脯却发育得很好。对于她，这当然不是一个发现；可是，认真注意自己的体态时，有点惊诧。

将肥皂擦在身上，原是一种机械的动作。今天，因为拾到一张猥亵的照片，用手掌摩擦皮肤上的肥皂，居然有了某种贪婪，将自己的手当作别人的手。

她希望这两只手是属于“那个男人”的。那个有点像柯俊雄，有点像李小龙，有点像狄龙，有点像阿伦狄龙的男人。她甚至希望“那个男人”跨入浴缸，与她一同洗澡。她甚至希望……

半个钟头之后，她躺在卧房里，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她应该将那张照片扔出窗口的，却没有这样做。她将它塞在那只小皮箱的底层。

楼下那家唱片公司，此刻正在播送姚苏蓉的《爱你三百六十年》。

7

镜子里的他，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淳于白对那面长镜继续凝视两三分钟后，终于有了突然的惊醒。那不是一个值得欣赏的脸相。那脸相引起了莫名的惆怅。他甚至有点讨厌自己。

不敢再看，继续朝前走去。虽然人行道上黑压压地挤满行人，他却感到了无比的孤寂。见到一家门饰充满南洋味的餐厅时，推门而入。

餐厅是狭长的，面积不大，布置得相当现代化。墙壁糊着深蓝色的墙纸，灯光黝黯。食客相当多，他却意外地找到一个空着的卡位。坐定，向伙计要一杯咖啡。然后点上一支烟，眼珠子骨溜溜地一转，见到一个年轻男子从门外走进来。这个男子瘦瘦高高，长头发，穿了一条“真适意”的牛仔裤，用牙齿咬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站在门边睁大眼睛找人。淳于白旁边有一只小圆台。小圆台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这个年轻女人穿着长短袖的新潮装，牛仔裤的裤脚好像用剪刀剪开似的。

用牙齿咬着细长香烟的男子走到这个女人面前，拉开椅子坐下。这个女人露出笑容时，牙齿不但洁白，而且整齐。这种整齐而又洁白的牙齿是很少见的。淳于白很喜欢她的牙齿。那个与她同桌而坐的男子见到这样的牙齿，笑容也不露。

“肥佬走了？”年轻男子将话语随同烟雾吐出。

“走了半个钟头。”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用食指点点面前那杯咖啡，“这是第三杯！”

那年轻男子依旧用牙齿咬着细长香烟，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拿到没有？”他问。

“只有五百。”

“肥佬不是答应拿一千给你的？”

“他说：赌外围狗输了钱。”

年轻男子脸上出现怒容，连吸两口烟，将长长的烟蒂揿熄在烟灰碟中。当他再一次开口时，话语从齿缝中挤出：

“他答应拿一千给你的！”

“有什么办法？他只肯给五百。”女人的语气也有点愤怒；不过，脸上的神情却好像在乞求怜悯。

“对付肥佬那种家伙，你不会没有办法。”

“钱在他的袋中，我不能抢。”

年轻男子霍地站起，悻悻然朝外急走。那女人想不到他会这样的，忙不迭追上前去，却被伙计一把拉住。她问：“做什么？”伙计说：“你还没有付钱。”女人打开手袋，掏了一张十元的钞票，不等找赎，大踏步走出餐厅。淳于白望着那个女人的背影，不自觉地露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注意力被一幅油画吸住了。那幅油画相当大，两呎乘三呎左右，挂在糊着墙纸的墙壁上。起先，淳于白没有注意到那幅画；偶然的一瞥，使他觉得这幅画的题材相当熟悉。那是巴刹的一角。印度的熟食档边有人在吃羊肉汤——热带鱼贩在换水——水果摊上的榴梿——提着菜篮眼望蔬菜的老太婆——斗鸡——湿漉漉的地——凌乱中显示浓厚的地方色彩。这是新加坡的巴刹。淳于白曾经在新加坡住过。当他住在新加坡的时候，常常走去巴刹吃排骨茶。他对排骨茶有特殊的好感。尤其是星期日，如果不走去蜜驼律的“瑞记”吃鸡饭的话，就会走去巴刹吃排骨茶。他喜欢吃海南鸡饭。即使回到香港，也常常到出售马来食品的餐厅去吃海南鸡饭。香港吃不到合乎老巴刹水准的排骨茶。老巴刹的排骨茶别具风味，汁味奇佳，有点辣，却不会辣得使人舌头麻痹，而排骨则烂得像豆腐般容易上口。这是使淳于白每一次看到与南洋有关的东西时必会联想到的食品。南洋有许多特殊的食品，淳于白比较喜欢的，除了排骨茶，还有榴梿。那幅油画上的水果摊上就有十几只榴梿。淳于白凝视那幅画时，想起了第一次在新加坡吃榴梿的情景。

那是抵达新加坡的第二个星期，别的新客患水土不服，他没有。他走去山芭[1]一个远亲的家里。那远亲也是上海人，战争结束后移居新加坡，在山芭设农场谋生。淳于白在那个农场里看到不少榴梿树，也听到不少关于榴梿的传说。他的远亲告诉他：榴梿是三宝太监的粪便。他的远亲告诉他：榴梿是水果之王。他的远亲告诉他：喜欢吃榴梿的新客不会回唐山去。淳于白说：“我会回唐山去的。”他的远亲捧了一只榴梿放在台面，用木板将它剖开，要淳于白用手指掐来吃。淳于白伸出手去，掐了一粒往嘴里塞，没有咀嚼就吐了出来。他的动作是如此的滑稽，引得在场的人笑不可抑。他的远亲边笑边说：“你一定要回唐山去的。你在这里不会住久。”——这是许多年前讲的话。当时，淳于白对这种说法的可靠性极为怀疑；现在眼望那幅以新加坡巴刹为题材的油画，想起第一次吃榴梿的情景，不能不承认这种没有科学根据的说法也有它的道理。

油画旁边有一幅稻草画。稻草是黄色的，即使光线暗淡，也会闪烁。——几棵椰树——奎笼[2]——渔人与渔网——一钩新月——远山上的云朵——看起来，有点像剪纸，却充满马来的民族性格。淳于白曾经有过一幅稻草画；不过，在离新回港的前夕将它送给别人了。现在，见到这幅稻草画，自然而然想起离开新加坡时的心情。他是很喜欢新加坡的；但是一个更好的职业使他必须放弃那边的长期居留。那时候，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惋惜的事。到了一九六七年，香港随地都是土制菠萝，稍微有点办法的人都远走高飞了，他却不能不继续留在香港。那时候，他很后悔。如果不放弃新加坡的长期居留，可以重回狮城。

“新加坡是一个好地方。”他想。他贪婪地望着那幅以巴刹为题材的油画与那幅以奎笼为主题的稻草画。

“餐厅的老板一定是从南洋回来的老华侨，要不然，就不会悬挂这两幅充满南洋情调的图画。”他想。

“如果能够在这时候听到一曲《梭罗河之恋》的话，南洋气息更浓。”他想。

他听到姚苏蓉的《今天不回家》。

他想起梅花歌舞团与《可怜的秋香》。他想起周璇与《拷红》。他想起白光与《叹十声》。他想起吴莺音与《明月千里寄相思》。吴莺音，鼻声很重的女歌手。那是一九四五年的冬天，刚从重庆回到上海的淳于白，穿着破旧的衣服在仙乐舞厅听吴莺音的《明月千里寄相思》。靡靡之音，像一把刷子，刷掉了从雾都带回来的朴素与严肃。他贪婪地享受四年未曾享受过的东西，企图借此给自己一点补偿。怀着这种心理，他带着一个并不美丽而打扮得十分花枝招展的舞女到酒楼去吃饭。在上海，人们喜欢在吃饭时跳舞。世纪末的情绪总是缺乏理性的。既然是有酒的日子，难免在歌声中猎取快乐。那时候，所有“来自重庆的人”都会被人钦羡。二百对一的规定[3]，使许多有理想的人做了许多疯狂的事。淳于白是其中之一。对于他，享乐变成最终目的。每天下午，坐在国际饭店三楼喝下午茶。夜色四合后，开始将女人当作洋娃娃。生活是那么的荒唐，与梦中情景倒也十分相似。到处是靡靡之音。靡靡之音变成生活的一部分，不想听的时候，也会在耳边飘来飘去。现在，他又听到姚苏蓉的歌声了。姚苏蓉，一个唱歌会流泪的女人。当她公开演唱时，有人花钱去听她唱歌；有人花钱去看她流泪。这也是一个缺乏理性的地方，许多人都在做着不合理性的事情。于是流泪成为一种表演，大家都说那个女人唱得好。

坐在上海舞厅里听吴莺音唱《明月千里寄相思》，与坐在香港餐厅里听姚苏蓉唱《今天不回家》，心情完全不同。心情不同，因为时代变了。那个时代已过去。属于那个时代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他只能在回忆中寻求失去的欢乐。但是回忆中的欢乐，犹如一张褪色的旧照片，模模糊糊，缺乏真实感。当他听到姚苏蓉的歌声时，他想起消逝了的岁月。那些消逝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抓不着。看到的种种，也是模模糊糊的。淳于白一直在怀念过去的一切。如果他能冲破那块积着灰尘的玻璃，他会走回早已消逝的岁月。

点上一支烟，连吸两口，《今天不回家》已成尾声。淳于白发现斜对面的卡位中，多了一个正在埋头研究狗经[4]的男子。

逸园。上海的逸园。格力狗[5]追逐电兔[6]的地方。有一只格力狗的名字叫作“收复失地”，英文译作So Far City。淳于白下注这只狗，赢过大钱。淳于白下注别只狗，输过大钱。淳于白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就赌狗了。除了赌狗，还赌回力球。安杜利。沙萨门地。普登巧。奧沙。古巴龙等。那个名叫古巴龙的回力球员最喜欢赌狗。淳于白在逸园常常遇见古巴龙。那时候，他听到一种传说：说古巴龙在狗场输了一笔大钱。淳于白也常常输钱。他喜欢赌狗。他喜欢赌回力球。他曾经偷了母亲的钻戒走去赌钱。不肯认输，是一种愚蠢的执拗。那时候，他尚未结婚，没有什么负担。他喜欢赌。他的赌徒性格是与生俱来的。即使在求学时期，也常常怀着冒险家的侥幸心理做孤注一掷。他曾经输过不少钱，不能保持理智的清醒时，常在逸园或回力球场培养儿童的反抗心理；有时候，理智恢复清醒，他也知道反抗赌神的安排是最不聪明的。

对往事的追忆，有点像山谷中的回声。对着山谷，放开嗓子狂喊，撞回来的，同样的声调，却微弱得多。

淳于白再一次乜斜着眼珠子望望那个研究狗经的人。那人正在吸烟，夹着香烟的食指与中指被烟熏得黄黄的。当他全神贯注地研究狗经时，周围的一切都是不必要的存在。淳于白凝视他的时候，他始终没有抬起头来。面对着那份报纸的狗经版，陷入无极的寻思，吸烟只是一种机械的动作。他不断吸烟。当长烟变成短烟时，蓦然咳呛，咳得连颈间的青筋也凸了出来。他吸的，可能是一种廉价的香烟。

不能忘记澳门逸园开幕的那一晚。一本红色封面的特刊。一家名叫“金谷”的餐厅。单看外表，澳门逸园与上海逸园有许多相似之处。淳于白特地从香港赶去澳门，并没有怀着冒险家的侥幸，只是希望在澳门的狗场里捕捉上海狗场的气氛。这种心理，只有背井离乡的人才能体会。淳于白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输了几百块钱，但是他很愉快。他捉住了一部分属于过去的欢乐。他是习惯于从回忆中撷取欢乐的。赌狗或吃大闸蟹，都能减轻乡愁。

一个脸色清癯的瘦子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走进来。起先，他们找不到座位；后来，淳于白旁边那只小圆台边的食客走了，他们占得这个位子。

“我要吃雪糕。”男童说。

“不许吃雪糕。”瘦子说。

“我要吃雪糕！”男童说。

“不许吃雪糕！”瘦子说，“你喝热鲜奶！”

“我要喝冻鲜奶。”男童说。

“不许喝冻鲜奶。”瘦子说。

“我要喝冻鲜奶！”男童说。

“不许喝冻鲜奶！”瘦子说。

瘦子向伙计要了热鲜奶与雪糕。他自己吃雪糕。男童忍声饮泣，用手背擦眼。

“不许哭！”瘦子的声音很响。

“我要阿妈。”男童边哭边说。

“到阴间去找她！”瘦子的声音依旧很响。

“我要阿妈！”男童边哭边说。

“你去死！”瘦子的声音响得刺耳。

好几个食客的视线被瘦子的声音吸引过去了。瘦子不知。那个用手背擦眼的男童也不知。

“我要吃雪糕！”男童边哭边喊。

“不许吃雪糕！”瘦子恶声怒叱。

“我要喝冻鲜奶！”男童连哭带喊。

“不许喝冻鲜奶！”瘦子恶声怒叱。

“我要阿妈！”男童连哭带喊。

“你去死！”瘦子的声音响得刺耳。

男童放声大哭。瘦子失去了应有的耐性，伸出手去在男童头上重重打了一下。男童大哭。哭声像拉警报。瘦子怒不可遏，站起，将一张五元的钞票掷在台上，然后抓住男孩的衣领，用蛮力拉他。男童蹲在地上，不肯走。瘦子脸色气得铁青，睁大怒眼对男童呆望片刻，忽然松手，大踏步走出餐厅。男童急得什么似的，站起身，追了出去。这时候，伙计将一杯雪糕与一杯热鲜奶端了出来，发现瘦子与男童已不在，有点困惑。

“走了。”淳于白说。

“走了？”伙计问。

“桌上有五块钱。”淳于白说。

伙计耸耸肩，拿起五块钱，交给柜面；然后将雪糕与鲜奶端到里边去。

淳于白百无聊赖地观看每一个食客的动态。

三个长发青年坐在角隅处，各自低着头，嘁嘁喳喳，语调很低，好像商量机密大事。

一个胖子在吃牛排。那牛排一定煎得太老，必须使用很大的气力才能切出一块。当他切牛排时，两只手将刀叉握得很紧，脸上出现一种近似不胜重负的痛苦表情，连下巴颏也在抽搐。那不像是一种享受。

四个上海女人在口沫横飞地谈论楼价。她们谈话时声音很大，别人也许听不懂，淳于白却听得清清楚楚。甲女正在讲述排队买楼的经过。她说：“天没有亮，我就去排队了；排了几个钟头，还是买不到。”乙女说：“我的姨妈，去年在湾仔买了五层新楼，每层两三万，现在每层涨到十几万，不知不觉赚了几十万。”丙女说：“楼价为什么涨得这么高？”甲女耸耸肩：“谁知道？”丁女说：“九龙有一个地方出售楼花，有人连面积与方向都没有弄清楚，就一下子买了十层。”乙女说：“香港真是一个古怪的地方，有些人什么事情都不做，单靠炒楼，就可以得到最高的物质享受。”丁女说：“依我看来，炒楼比炒股票更容易发达。”甲女说：“对，你讲得很对。炒楼比炒股票更容易发达。股票的风险比楼宇大，股票涨后会跌，跌后会涨；但是目前的楼宇只会涨，不会跌。”丙女说：“话虽如此，现在的楼价已经涨得很高了。港岛半山区的楼宇，涨到几十万一层，即使普普通通的也要二十几万以上。”甲女说：“楼价还会上涨的，香港地小人多。住屋的问题，一直没有彻底解决。除非政府马上冻结租金，楼价才会下跌。”乙女说：“政府怎会冻结租金？政府鼓励置业公司兴建新楼，怎会冻结租金？如果冻结租金的话，还有什么人建造新楼？”丁女说：“政府不冻结租金，楼价一定上涨。炒楼花可以发达，手上有资金的人，不是炒股票，就是炒楼花。这样，楼价一定上涨。”丙说：“我还是不明白，楼价怎会涨得这么高？”甲说：“楼价涨得越高，买楼的人越多！”

淳于白点上一支烟。

一个老头子在吃蛋糕。老头子的手握着叉。叉上有切下来的蛋糕。老头子的手在抖。老头子手里的叉在抖。叉上的蛋糕也在抖。老头子抖巍巍地将蛋糕塞入口中。蛋糕屑粘在胡须上。然后又用叉去叉蛋糕。他的动作是那么的缓慢，使淳于白想起电影里的慢动作。

卡位里坐着一对男女。男的头发很长，长得像女人。女的头发很短，短得像男人。男的一直在讲话，滔滔不绝，有点像苏州的说书人。女的一直羞低着头，不开口。淳于白听不到那个男子在讲些什么；不过，那男子有许多话要讲，倒是显而易见的。

两只小圆台拼在一起，台子旁边坐着八个人，四男四女，六个是中年男女，一对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这对年轻人都很怕羞，看样子，在相亲。

淳于白也相过亲的。那是刚从大学毕业出来的时候。母亲希望他早些结婚，一再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淳于白回答总是：“没有。”母亲并不接受这样的回答。她问：“学校里不是有女学生的？”淳于白点点头。母亲问：“既然有女同学，怎会没有女朋友？”淳于白不答。过些时日，母亲要他陪去咖啡馆吃东西，他见到另外有两个女人在等他们。这两个女人，一个老，一个年轻。那年轻的女人羞低着头，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旗袍。淳于白这才明白母亲的用意，虽然没有站起身就走，却板着面孔，不发一言。那天晚上，母亲问他：“喜欢不喜欢那个女人？”他摇摇头。

想到这件往事，不自觉地露了笑容。视线由那只台子转到一个卡位上。这卡位里坐着一个阿飞与一个飞女。他们并不是相对而坐的。他们并排坐在卡位的一边。他们犹如一对摔跤家，扭作一团。他们做他们愿意做的事情，旁若无人。对于他们，餐厅的一切，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全不存在。

淳于白看到一个穿唐装的男子。这个男子侧着头，将一只原子粒收音机[7]贴在耳朵上，听打波[8]。

另外一个卡位里则坐着一对中年男女。两人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男的在责备女的。女的也在责备男的。淳于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猜想起来，若非夫妻，必然是金钱上有了。

两个穿唐装的中年男子坐在距离淳于白不足十呎之处。他们谈话时的声音很大。

甲说：“昨天下午，我在荔园搭乘巴士前往尖沙咀。巴士驶到青山道时，车厢里挤满乘客。忽然，有人拔出刀子，对大家说：‘这么多位阿哥阿姐，送些钱给我们几个兄弟花用！请随意捐助！’说着，拿出一只布袋，要乘客们将身上的现款与首饰手表扔入袋中。”

乙说：“没有强抢？”

甲说：“情形与教堂捐钱是一样的。教堂捐钱用盘子；劫匪捐钱用布袋。”

乙说：“你也在车上？”

甲说：“一切都是我亲眼目睹的。”

乙说：“你损失多少？”

甲说：“一只老爷表与二十块钱。”

乙说：“二十块钱？”

甲说：“我身上有一千五百二十元，其中一千五百元是收回来的账。”

乙说：“那一千五百元没有被抢走？”

甲说：“我将三张大牛卷在衣袖中，他们没有发现。”

乙说：“他们？”

甲说：“劫匪有八个。”

乙说：“八个劫匪？”

甲说：“两个劫匪把守闸口，任何人都不准上下；三个拿着刀子在楼上收钱；三个拿着刀子在楼下收钱。”

乙说：“车厢里的乘客那么多，难道一个人也不反抗？”

甲说：“没有。一个也没有反抗。大家好像坐在教堂里做礼拜，默默地将表与现款放在布袋里。”

乙说：“八个劫匪的模样是不是很凶恶？”

甲说：“很斯文，个个穿着整套的西装，如果手里不拿刀子的话，谁也无法从他们的外表看出他们是劫匪。”

乙说：“香港的治安实在太坏了。”

甲说：“是的，香港的治安实在太坏。当局必须拿出一些办法，恢复社会安宁秩序，继续这样下去，太不像话。”

乙说：“巴士被劫，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为什么今天出版的报纸没有一家刊出有关这桩劫案的报道？”

甲说：“被劫者要是不报警的话，报馆方面就不会知道这件事。”

乙说：“巴士上的乘客有多少？”

甲说：“车厢里挤得满满的。”

乙说：“这么多的乘客，没有一个报警？”

甲说：“这一点，我当然不会知道；如果有人报警的话，报纸一定会报道的。”

乙说：“匪徒在巴士上打劫的事件已发生过好几次。”

甲说：“有一桩巴士劫案是破了的。”

乙说：“既然这样，怎么又会发生同样的劫案？”

甲说：“抢钱比赚钱容易。”

乙说：“现在，只要有胆量，不必写支票，就可以走去银行拿钱！”

坐在他们旁边的一个四眼佬一直侧着头，听他们谈论巴士被劫的事情，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声音更大，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谁说不是？现在，在香港做人，只要有胆量，到处都可以拿钱。刚才，这里附近有一家金铺被人抢走了几万块钱的首饰！”

甲与乙异口同声说：“又有金铺被劫？”

四眼佬说：“单独一个人，年纪很轻，长头发，右手拿一把西瓜刀，左手拿一块大石头，走进金铺，挥挥西瓜刀，不许金铺职员动弹，用石头打破饰柜，将钻石、翡翠一把一把往衣袋塞！”

甲说：“你见到的？”

四眼佬说：“事情发生时，我恰巧经过那里。”

乙说：“你见到那个劫匪抢首饰？”

四眼佬说：“我站在金铺外边的人行道上，许多人都见到的。”

乙说：“既然见到了，为什么不将他抓住？”

四眼佬说：“抓他？我为什么抓他？那金铺又不是我开的。”

乙说：“要是大家都像你那样，香港的治安还会好吗？”

四眼佬说：“老友，不要说风凉话，好不好？那劫匪手里有西瓜刀，我去抓他，万一被他砍伤，岂不冤枉？”

淳于白的注意力被一桩往事吸引了。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从朋友家里打完牌出来，在街边站了五分钟左右才雇到计程车。回到家门，大厦入口处蓦地蹿出一个长发青年，像支箭般从他身边擦过。淳于白吃了一惊，怔怔地望着青年奔远去。然后听到一个女人在喊救命。声音来自大厦里边。淳于白本能地转过脸去观看，见到一个浓妆艳服的女人从里边奔出来。由于跑得太快，左脚的高跟鞋已脱落。虽然如此，她还是一拐一瘸奔出来。当她见到淳于白的时候，她用刺耳的声调说：“那！那个劫匪抢……抢走我的手袋！”她说这句话，当然希望淳于白去追赶劫匪。淳于白却表现得非常怯弱，明知那个女人需要他的帮助，他却装作不明其意。那女人得不到他的帮助，只好自己去追赶。她的情形很狼狈，一只脚穿着高跟鞋，另一只脚没有，不但没有追到那个劫匪，连呼救也得不到反应。淳于白走入大厦，搭乘电梯上楼。回到家里，有点鄙视自己。

现在，当他想起那件事的时候，他不能不鄙视自己。那个女人需要他帮助时，他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这种怯弱，是不应该有的。

一个小孩子的哭声打断他的思路。哭声来自角隅。淳于白转过脸去一看：卡位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八九岁的男孩。那男孩切牛排时将一块牛排溅在中年男子身上。那中年妇人大声责备男孩。男孩哭。

淳于白想起自己的孩子。

当他离开香港到南洋去的时候，那孩子还不会讲话，不会走路。在那种情况下，他是不能带着孩子去的。他是一个单身男子，没有能力照顾一个婴孩。没有办法，只好将孩子交给他的母亲。现在，孩子已长大，而且到美国去求学了，只是联系不够紧密。虽然是父子，彼此间只存在着友情。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他无法冲破这堵墙，他的儿子也不能。那是一个气候恶劣的日子，天文台悬挂三号风球。他的儿子搭乘飞机到美国去。他没有到飞机场去送行，因为不想与离了婚的妻子见面。

他的儿子登机前，在飞机场打电话给他：

“我走了。”他的儿子说。

“天文台悬挂三号风球。”他说。

“是的，这里的风很大。”

“飞机什么时候起飞？”

“再过二十分钟就要起飞了。”

“但是，风劲雨疾。……”

“如果航空公司认为可以起飞的话，那一定是可以起飞的。”

“到了美国之后，经济上有什么困难的话，写信给我。”

“我会写信给你的。”

接着是沉默。淳于白有许多话要跟儿子讲，一时却不知应该说些什么才好。他的儿子也不说什么。淳于白没有放下手里的电话听筒，他的儿子也没有。经过两三分钟的沉默后，他的儿子说：

“我走了。”

“你走吧，飞机就要起飞了。”

“你要保重身体。”

淳于白想开口，却说不出什么，气噎堵塞，使他不能将心里想说的话讲出来。他只好将听筒放在电话机上。电话搁断后，竟“哇”地放声大哭。尽管竭力压制自己，却哭得像个泪人。当他敛住泪水的流出时，他依稀听到飞机的轧轧声。望望窗，窗外风声猎猎，雨点犹如小石子一般投掷在玻璃窗上。他不能不为他的孩子担忧。飞机在天文台悬挂三号风球时起飞，是一个冒险的决定。这一天，他一直想念着搭乘飞机远去的孩子。——虽然那孩子与他之间的联系一向不太紧密。

事情过去已有相当时日，孩子仍在美国。最初的一年，平均每隔一个星期就可以收到一封信；后来，隔一两个月才能收到一封。现在，一封信也没有了。两年前，逢到父亲节或圣诞节，总还可以收到他从外国寄回来的贺卡。去年，连圣诞卡也没有了。他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

角隅处那个孩子仍在哭。他的哭声使淳于白感到烦躁。淳于白讨厌孩子的哭声。当他听到孩子的哭声时，心就会像攀墙藤似的紧紧纠缠在一起。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揿下食指，“嗒”的一声；然后用食指与中指揿下大拇指“嗒”的一声；然后用大拇指揿下中指，“嗒”的一声；揿下无名指，“嗒”的一声；揿下小指，“嗒”的一声。淳于白是常常这样做的。每一次感到无聊时，就会这样做。角隅处那个孩子仍在哭。淳于白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冷。餐室仍在播送时代曲：尤雅的《风从哪里来》。淳于白在重庆的时候，偶尔在无线电中听到沦陷区电台播送的靡靡之音，心里就会产生一种古怪的感觉，说是兴奋，倒也有点像悲哀。他当然不会怀念沦陷区民众那种水深火热的生活；不过，他不能忘记全面抗战爆发前的上海。那时候，上海到处是靡靡之音：《小小洞房》《拷红》《玫瑰玫瑰我爱你》《襟上一朵花》《恨不相逢未嫁时》……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三十多年前的上海，给淳于白的印象已像旧照片那样褪了色；但是，有些事情，记忆犹新。“弟弟斯”的烤小猪与伏特加。霞飞路上的安南巡捕与帽上有一只大红球的意大利水兵。国际饭店十八楼，喝下午茶时，坐在窗边，可以鸟瞰全沪景色。那是贾利·古柏[9]与海伦·海丝演《天长地久》的时代。舞厅里的菲律宾洋琴鬼在吹奏华尔兹与探戈。梅兰芳在天蟾舞台演出《贵妃醉酒》。城隍庙里可以吃到最美味的鸡鸭血汤。永安公司里边的弹子房。法租界有一家名叫“锦江”的四川馆子。喜欢喝酒的人到“洪长兴”去。大世界的文明戏。苏州河上的小船。兆丰花园的雪景是摄影家必须猎取的题材。静静的大西路。静安寺是交通中心。胶州路的落日光。黄浦滩的晨曦。坐着包车招摇过市的妓女。小瘪三抢包饭。黄包车夫的脚力与电车竞赛。新世界屋顶上的活动新闻标题。跑马厅的金风针在阳光中闪耀……这些，都是存在于三十多年前的东西。三十多年前的上海，有许多东西是值得留恋、值得怀念的。那些东西已经过去了，再也找不回了。那些东西在香港是找不到的。香港也是冒险家的乐园。但是，香港终究不是上海。它无法产生旧日上海的气氛。

每一次想起旧日的上海时，愉快的心情会变得不愉快；而不愉快的心情却会变成愉快。

此刻想起旧日的上海，竟产生了怅然若失的感觉。他点上一支烟。

8

亚杏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楼下那家唱片公司已经播送过很多张唱片了。大部分是姚苏蓉的唱片。《今天不回家》《泪的小雨》《负心的人》之类。喜欢姚苏蓉的人，很多。亚杏也是其中之一。姚苏蓉在香港演唱时，她是常常走去观看的。姚苏蓉在电视演唱时，她会放下别的事情不做，坐在电视机前，听姚苏蓉唱歌。每一次扭开收音机，只要听到姚苏蓉的歌声，再也不愿收听别的节目。她就是这样喜欢姚苏蓉。

“我从小就喜欢唱歌，而且长得也不难看，”亚杏想，“要是肯专心一志学唱歌的话，一定可以变成红歌星。”楼下那家唱片公司又在播送姚苏蓉的歌了。亚杏听到姚苏蓉的歌，心里就会产生轻松的感觉。

“做了红歌星之后，”她想，“不但每个月可以赚一万几千，而且会有许多男人追求。……许多男人。……许多像柯俊雄、像李小龙、像狄龙、像阿伦狄龙那样英俊的男人追求。……这些男人会送大钻戒给我。这些男人会送大汽车给我。这些男人会送大洋楼给我。这些男人会送很多很多东西给我。……做红歌星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只要歌声好、人样漂亮就可以变成红歌星。我的歌，唱得不坏；五官也端正，搽些粉，敷些胭脂，可以美得像仙女。我有资格做红歌星。……”

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天花板忽然出现聚光灯的光圈。在这个光圈中，一个浓妆艳服的女人，手里拿着麦克风，在唱歌。这个女人长得很美。她的背后有几个菲籍洋琴鬼在吹奏流行音乐。奏的是《郊道》。亚杏很喜欢《郊道》这首歌的调子。她也会唱。有时候，全层楼只剩她一个人，她就放开嗓子唱《郊道》。她的《郊道》唱得很不错。这个忽然出现在天花板上的女人也唱得不错。她有点好奇。仔细观看，原来那个拿着麦克风唱歌的人，正是她自己。

起先，似乎有点惊诧；后来，惊诧变成喜悦。在默思中，进入另一个境界。她是一个红歌星，脸上搽着太多的脂粉。这种脂粉，使她感到骄傲。

她那原已相当美丽的眼睛经整容专家改成双眼皮后显得更加美丽。虽然年轻，却知道女人面孔是可以由整容专家改造的。每天晚上，当她凝视荧光幕上那些装腔作势的歌星时，她总会以加倍的注意力集中在任何一个歌星的眼睛上。这种仔细的观察告诉她：大部分歌星，尤其是来自台湾的歌星，都由整容专家将她们的眼睛改成双眼皮。改成双眼皮后，用眼线在上面画一条黑色的线，看起来，如同洋娃娃一般，人见人爱。亚杏很羡慕那些歌星。她知道：整容医生有办法使丑陋的女人变得美丽，使美丽的女人变得更美。亚杏并不丑陋，却希望变得更美。每一次，见到荧光幕上的歌星时，总会有这样的想法：“有一天，我也要去整容专家处改双眼皮。”——现在，在那另外的境界里，她在表演唱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场合，只知道聚光灯的光圈罩着她，许多人将视线集中在她的身上。她很美。她的眼睛由整容专家改造过。她的鼻梁也由整容专家改造过。她的胸脯也由整容专家改造过。她很美。她的美丽使所有在场的男人震慑了。当她唱歌时，大家睁大眼睛望着她，一点声音也没有。当她唱完一首歌之后，引起一片如雷的掌声。她获得前所未有的喜悦，笑得很稚气。

虽然从未有过醉的经验，却产生了醉的感觉。她是非常流连那种景象的，继续望着天花板，不愿将视线移向别处。天花板上的场景忽然转换了，一若舞台剧的转景。那是一间布置得非常现代化的卧房。这种卧房，只有在银幕上才能见到。床很大。地板铺着地毯。四壁糊着鲜艳夺目的糊墙纸。窗帘极美。所有家具都是北欧产品。那只梳妆台的式样很别致。梳妆台上放着许多名贵的化妆品。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男子。那男子站在她背后。那男子长得很英俊，有点像柯俊雄，有点像李小龙，有点像狄龙，有点像阿伦狄龙。那男子在笑。那男子在她耳边说了一些甜得像蜜糖般的话语。那男子送她一只大钻戒。

将钻戒接在手里，仔细端详。那粒钻石忽然大了起来，光芒四射，犹如一盏大光灯，挂在天花板上。亚杏不得不合上眼睛。迷糊中，又有歌声传来。这歌声好像来自心底，却忘记楼下有一家唱片公司。那家唱片公司是经常播送唱片的。歌声很好听。一曲终了时，掌声雷动。这掌声不知来自何处。她睁开眼睛，天花板是一个舞台。舞台上站着一个穿着华丽晚装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她自己。她很美。美得像天仙。在接受观众们的掌声与欢呼时，笑得非常可爱。有人走上台去，将鲜花献给她。闪光灯四起。有许多摄影记者在捕捉她的笑容。她捧着鲜花回到后台。化妆室里有十几个男人。这十几个男人都很年轻，都很英俊，有的像柯俊雄、有的像李小龙、有的像狄龙、有的像阿伦狄龙。当他们见到她的时候，就像一群苍蝇见到糖纸似的拥上前去。他们都笑得很可爱。然后是一辆崭新的大汽车。车厢里只有她与一个年轻男子。那年轻男子将汽车驶得很快，似乎存心跟海风竞赛。汽车驶到崖角，停下。前边是海。海上有点点渔火。天上有圆月。月光照在海上，海水泛起银鳞。亚杏常常在电影里见到这种景色。现在，她是这场戏的主角。

这种想象使她获得一种甜蜜感觉，仿佛有人将糖浆搽在她的心上。她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天花板，但求这种想象不要转换。

欲望是没有止境的。思想像一匹脱缰的马。不知道怎么一来，天花板上出现许多水银灯。那是摄影场。刚搭好的布景与现实鲜明地分成两种境界：假的境界极具美感，真的反而杂乱无章。导演最忙碌。小工们则散在各处。摄影机前有两个年轻人：男的有点像柯俊雄，有点像李小龙，有点像狄龙，也有点像阿伦狄龙，女的就是她。

“红歌星的收入也许比电影明星更多；但是，电影明星却比红歌星更出风头，”她想，“一部电影可以同时在十个地区公映；可以同时在一百家戏院公映。”

她见到十个自己。

她见到一百个自己。

天花板变成银幕。她在银幕上露齿而笑。她的笑容很美。她的笑容同时出现在十个地区；同时出现在一百家戏院的银幕上。

眼睛。眼睛。眼睛。眼睛。数不清有多少双眼睛凝视她的笑容。这时候，楼下唱片公司又在播送姚苏蓉的《今天不回家》了。她也会唱《今天不回家》。她觉得做一个电影明星比做一个歌星更出风头。天花板上有许多画报。天花板上有许多报纸。香港映画。银色世界。南国电影。嘉禾电影。星岛画报。四海周报。星岛晚报。快报。银灯。娱乐新闻。成报。明报。每一种画报都以她的近影做封面。每一种报纸娱乐版都刊登她的照片。在那些照片中，她露齿而笑。幻想变成放映机，将她的希望映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忽然出现太多的钞票。钞票有如雪片般飘舞。青蟹。红底。大牛。无数张青蟹。无数张红底。无数张大牛。在天花板上飘来飘去。这时候，她已变成一个严肃的欣赏者，将那些钞票当作艺术品来欣赏。“做了电影明星之后，就会有许多人送钞票给我的。”她想。天花板上的钞票仍在飘舞。“有了钞票之后，”她想，“当然可以有洋楼、汽车、钻戒、皮褛、翡翠、黄金了。”这种思念，使她的血液循环加速。虽然睁着眼睛，却与现实完全脱离了。神往在那个境界里，仿佛中了邪的孩子，跟随邪魔走去，越走越远，忘记回来。她看到了洋楼。她看到了汽车。她看到了钻戒。她看到了皮褛。她看到了翡翠。她看到了黄金。高楼大厦形成石屎丛林。汽车像一堆硬壳虫。钻石像一大碗饭。皮褛整排挂在那里。翡翠整盒放在桌面。然后是堆积似山的黄金。这些都是亚杏梦寐以求的东西。亚杏见到这些东西，就会高兴得忘记自己。

窗外忽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这刹车声，使她有了突然的惊醒。望望天花板，一片白色，什么也不见了。一骨碌翻身下床，走去窗边，俯视下面：一辆汽车与一辆由横街驶出来的小型巴士相撞，情况并不严重。许多人在围观。两个司机在互相指责。亚杏虽有好奇，对这种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这种事情，常常发生。

直起身子，伸个懒腰。“不是不可能的，”她想，“做一个红歌星或者做一个电影明星，不是不可能的。”

母亲走进卧房来拿剪刀。今晚吃饭时，将有一碗豆腐炒虾。那些虾，必须用剪刀剪一下。

“什么时候吃晚饭？”亚杏问。

“七点。”母亲答。

“七点半，行不行？”

“为什么？”

“我要去看电影。”

“五点半那一场？”

“是的，看五点半那一场。”

“昨天刚看过电影，今天又看？”

“看电影不是坏事。”

“看电影与看电视没有什么分别，”母亲说，“看电视，用不着买票；看电影却要买票。你要是想看戏的话，就该收看电视；何必花钱去看电影？”

“我喜欢看那部电影。”

母亲耸耸肩，拿着剪刀，冉冉走出卧房，到厨房去剪虾。亚杏走到梳妆台边，拉开抽屉，找到母亲的手袋，打开，取出两张十元的钞票，塞入自己的钱包；然后望望镜子里的自己，露了一个并不代表喜悦的笑容。她喜欢自己的容颜，即使不搽脂粉，也喜欢。“不是不可能的，”她想，“做一个红歌星或者做一个电影明星，不是不可能的。”她睁大眼睛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我长得不难看，只要搽些脂粉，就可以美丽得像红歌星与电影明星了。”她有这种信心，虽然这种信心全无根据。她自以为会唱歌，已具备做红歌星的条件。她自以为长得不错，已具备做电影明星的条件。当她面对镜子时，她的幻想使镜子里的情景有了蓦然的转变。镜子里的她忽然变成一个浓妆艳服的女人，珠光宝气，美到极点。有十几个男人围着她。这些男人，个个穿着礼服，个个面露笑容，个个很英俊，有的像柯俊雄，有的像李小龙，有的像狄龙，有的像阿伦狄龙。亚杏很喜欢这十几个男人。这十几个男人将她当作公主般奉承。她不是公主。她的打扮却有点像公主。这种打扮，亚杏曾经在电影里见过。现在，当她凝视镜子里的自己时，产生了观影的感觉。那镜子已变成银幕。她是银幕上的女主角。她在演戏。……脚步声将她拉回现实，镜子里的她仍是一个平凡的少女，脸上没有搽脂粉，身上没有穿漂亮的衣服。她转过脸来一看，原来是母亲。

母亲将剪刀放在桌面。母亲脸上的倦意似乎永远无法消除，像睡眠不足的人，也像病人，额角上的皱纹越来越深。她很勤奋，从早做到晚，绝不偷懒；但是她的牢骚特别多，对任何事情都不满。亚杏要去看电影，她觉得亚杏不应该浪费金钱。亚杏闲在家里，她觉得亚杏应该帮助做一些厨房工作。亚杏帮她做厨房工作时，她觉得亚杏碍手碍脚，要她到外边去走走。亚杏走到外边去了，她又会唠唠叨叨说出这样的话：“死丫头，心野，老是死在外边，总不肯好好做一点事！”……亚杏的母亲就是这样的。她无知，然而心地善良。

“我还是不明白，”母亲的话语好像是讲给她自己听的，“不看电视，偏偏要花钱去看电影。”

亚杏不喜欢听这种话，拉长脸孔，斗气似的大踏步走出去。走到楼下，低头看腕表。

9

淳于白昂起头，将烟圈吐向天花板。当他吸烟时，总会想起过去的事情。有些琐事，全无重要性，早被别的往事压在底下，此刻也会从往事堆中钻出来，犹如火花一般，在他的脑子一瞬即逝。那些琐事，诸如上海金城戏院公映费穆导演的《孔夫子》、贵阳酒楼吃娃娃鱼、河池见到的旧式照相机、乐清搭乘帆船漂海、在龙泉的浴室里洗澡、从宁波坐黄包车到宁海之类……这些都是小事，可能几年都不会想起，现在却忽然从回忆堆中钻了出来，帮助他消除孤寂与忧虑。他是个将回忆当作燃料的人。他的生命力依靠回忆来推动。

他想起第一次吸烟的情景。那时候，二十刚出头，独个儿从上海走去重庆参加一家报馆工作。有一天，在大老鼠乱窜的石级上，一个绰号“老枪”的同事递了一支“主力舰”给他。这“主力舰”的烟草是用成都的粉纸卷的，吸这种烟，嘴唇就会发白。淳于白第一次吸香烟，虽然没有呛得上气不接下气，两片嘴唇却吸得煞白，仿佛搽了粉似的。他并不觉得吸烟有什么乐趣。“老枪”却说：“重庆多雾，应该吸些香烟。”

从那时候开始，他吸烟了。他已吸了三十年香烟。手指被烟熏得黄黄的，用肥皂擦也擦不掉。牙齿被烟熏得黄黄的，用牙膏擦也擦不掉。嘴里老是有一种苦涩的味道，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医生一再向吸烟者提出警告，说吸烟会影响健康。纵然如此，他的烟瘾不但不减，反而增加。当他心情好的时候，他需要吸烟；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需要吸烟。几个月前，每天吸三十支；现在，已增至四十支。

现在，那支烟几乎烧到手指了，他还是舍不得将烟蒂揿熄。他的思想已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思想已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上海。一九三×年。一个喜欢穿红衣的女同学，是他常在梦与现实中见到的人。他们是同班的。他坐在她背后。从初一开始到初三为止，整整三年，都是这样的。他认得她。她也认得他。每一次见面，只是你望我，我望你，谁也没有勇气开口。他对那个女同学很有好感，也知道那个女同学对他有好感。不止一次，他想跟她讲话，没有勇气这样做。不止一次，他想写封信给她，没有勇气这样做。就在毕业考试的最后一天，刚考完最后一个科目，怀着释然心情走出课室，恰好她也在这时候走出课室。第一次，她对他露了微笑。他很紧张，蓦地感到一阵昏眩，想笑，却不知道露了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她的态度显然比较安详，站定，等他走过去。他没有走过去，怔怔地望着她，不动弹，不言语，像个木头人。那是一种难堪的相对。她一直羞低着头，给他一个接近的机会。他没有勇气接近，继续睁大眼睛望着她。稍过片刻，她掉转身，走了。第二天，学校放暑假。暑假很长，有三个月之久。三个月过后，他升入高中。开学第一天，捧着新课本走入课室，见到了许多老同学，却见不到她。起先，他以为她来不及赶上开学；后来，从别的同学嘴里，才知道她已转去别的学校。他很悔吝。但是，追悔不能给他任何帮助。……

烟蒂烫痛手指，使他下意识地将它掷在地上，用鞋底踩熄。

“喜爱红色的女人多数热情，”他想。“我太怯懦了。她明明在等我，我却没有勇气跟她讲话。那时候，只要稍微有点勇气，情形就会完全不同。我要是跟她结婚的话。……”

给记忆中的往事加些颜色，是这几年常做的事。这几年，额角的皱纹加深了，头上的白发加多了，对未来已没有什么指望，只担心那些曾经使他快乐过或悲哀过的往事会像年代已久的照片那样褪去颜色。他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有些痛苦的事情，在追忆中，也会给他某种程度的悲伤。但是，他却常常想到这些事情。譬如说：在一生中，他曾经两次离开上海。一次是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另一次是徐州有激战的时候。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孤岛”陆沉，日本坦克车以胜利者的姿态列队在南京路上驶过。大街小巷忽然出现许多日本人张贴的标语，什么“全灭英米舰队”、什么“尊重华人生命财产”之类。上海变了。米店门口排长龙。人们见到“皇军”要鞠躬。淳于白不怕挨饿，却不愿对“皇军”鞠躬。他决定离开上海。那时候，母亲大病初愈，体力仍弱，需要有个人照顾。这件事，使他犹豫不决。他不愿意在日军的铁蹄下做人，却又不忍离开大病初愈的母亲。他的母亲看出他的心事，一再鼓励他到大后方去。“为国家做一点事。”她抖声说。这句话，终于坚定淳于白的信念。他提着一只皮箱走出家门，前往码头。坐上黄包车，就听到母亲在露台上大声唤他，昂起头，见母亲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才知道自己在收拾行李时忘记将母亲的照片放在皮箱里。

另一次离开上海，是在一九四八年，那时候，一场激烈的战争在徐蚌进行。上海有太多的谣言，市民惶惶不可终日。淳于白的健康情形不好，医生说他应该转换一个环境。香港位于亚热带，气候温暖，对淳于白的健康有帮助，使淳于白决定离沪赴港。那是一个寒冷的日子，天还没有亮，他走入母亲房内，向她告辞。他以为母亲熟睡未醒，推开而入，竟发现母亲披着棉衣，坐在床上。那盏昏黄不暗的床头灯还亮着。

“我要走了。”淳于白说。

母亲点点头，好像有话要说，又好像没有气力将话说出。

淳于白一屁股坐在床沿，望望母亲。母亲低着头。

淳于白不敢细察母亲的眼圈是否已发红，只好将视线落在地板上。

“到了香港后，我会常常写信回来的。”他说。

母亲仍不开口。

母亲年事已高，健康情形很差。这几天，气候突然转冷，在发烧。

淳于白是不忍离开母亲的，但是事情有了这样的发展，使他不得不到香港去。

“也许过两三月，我就会回来的。”他企图凭借这两句话，给母亲一点安慰。

转过脸去，见到母亲用衣袖拭泪眼。淳于白止不住刻骨的悲酸，视线给泪水搅模糊了。

费了几分钟的时间，才各自遏止内心的激动。淳于白正要开口，却听到母亲抖声问：

“飞机什么时候起飞？”

“九点半。”

“你应该走了，”母亲说，“从这里到龙华飞机场还有很长一段路。”

“是的，我应该走了。”

“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收拾好了。”

“吃过东西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吃？”

“吃不下。”

“怎么可以不吃东西就走？”

“我打算到飞机场去吃。”

“飞机场有什么东西？”母亲说，“让我到楼下去煮一碗麦片给你吃。”

“阿妈，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怎么可以到楼下去煮麦片？天气这样冷，还是在床上多休息一下吧。”

“你从小就喜欢吃我煮的东西。到了香港后，我怕你吃不惯那边的菜。”

“不要为我担心。你……你自己要保重！”

母亲点点头，再一次用衣袖拭泪。

当窗外泛起鱼肚白的颜色时，母亲费了很大的劲，才说出这么一句：

“走吧。”

淳于白依旧坐在床沿，将视线落在地板上。

母亲抖声说：“再不走，会搭不上飞机。”

咬咬牙，站着身，不敢转过脸去观看母亲，背着她，说了这么一句：“阿妈，你要保重身体。”大踏步走出母亲的卧房。当他掩上房门时，却听到母亲在房内唤叫。淳于白当即掉转身，将门推开。

“阿妈，还有什么事？”

母亲只是睁大泪眼望着他，隔了半晌，才用叹息似的声调说出两个字：

“走吧！”

……从此，淳于白就没有再见到他的母亲。每一次想起这件事，胃部就会有一股气冒升至喉咙口。此刻的情形，正是这样，必须竭力忍住不让泪水流出，点上一支烟。

吸烟时，故意将视线落在食客们身上，注意他们的动态，借此排除那些容易引起悲哀情绪的往事。

邻座一个食客已离去，留下一份报纸。淳于白闲着无聊，顺手将那份报纸拿过来翻阅。电讯版大都是越战新闻；港闻版大都是抢劫新闻。这些新闻已失去新鲜感，使淳于白只好将注意力转在电影广告上。当他见到邻近一家电影院公映的新片正是他想看的片子时，立即吩咐伙计埋单。

10

腕表的长短针告诉亚杏：五点整。距离开场的时间还有半个钟头。

那家唱片公司正在播送丁倩的《郊道》。丁倩的民歌唱得很好。她的《郊道》比姚苏蓉唱得更有味。《郊道》这首歌不容易唱。亚杏喜欢《郊道》，却不会唱。有一次，在冲凉时试唱这首歌，唱来全不是那个味道。

站在唱片公司门前，亚杏看到许许多多唱片。亚杏很喜欢这些唱片，也很喜欢这些唱片的歌者。姚苏蓉、邓丽君、李亚萍、尤雅、冉肖玲、杨燕、金晶、贝蒂、钟玲玲、钟珍妮、徐小凤、甄秀仪、潘秀琼……

这些名字，都是熟悉的。这些面孔，也是熟悉的。亚杏曾在荧光幕上见过她们，曾在银幕上见过她们。对于亚杏，这些女人都是朋友。当她凝视这些唱片的纸套时，她好像挤在一群老朋友中间似的。她喜欢这些朋友，一直希望自己成为她们中间的一分子。她觉得贝蒂很美。她觉得钟玲玲的牙齿特别整齐。她觉得邓丽君有一种稚气的美。她觉得常在唱歌时扑倒在地的李亚萍有点憨气。她喜欢潘秀琼的低音歌喉。她喜欢钟珍妮的音色。她觉得杨燕的媚态含有太多的人工味。冉肖玲也美，而且比较自然。姚苏蓉不能算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却极真诚。……

凝视这些彩色照片时，亚杏忽然见到了自己。那是一张唱片的纸套，与别的唱片纸套排列在一起。那张唱片名叫《月儿像柠檬》，纸套用彩色精印歌者的照片。歌者眼明齿白，美到极点。仔细端详，竟是她自己。这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然而她却见到了自己的唱片。她一直喜欢唱《月儿像柠檬》。她觉得这首歌的歌词很有趣。月亮像柠檬。一个像柠檬的月亮。这种意象，亚杏从未产生过。每一次抬头望圆月，总觉得月亮像一盏大灯。有了这首歌之后，她一再强迫自己将月亮与柠檬联在一起。她觉得自己最适宜唱这首歌，而且唱得很好。现在，在那些唱片堆中发现了一张由她唱出的唱片，在惊喜中，不自觉地跨入店内。站在柜台前，对自己的视觉全无怀疑。她伸出手去，将那张唱片拿到眼前一看，冷水浇头。那是赵晓君唱的《月儿像柠檬》。纸套上的彩色照片是赵晓君，不是她。

“唱给你听听？”店员的话打断她的思路。

她放下唱片，掉转身，仿佛逃避魔鬼的追逐似的，疾步走出唱片公司。

穿过马路，走向弥敦道。她想：“有一天，唱片公司会请我灌唱片的。”

她走到一家大酒楼门口。这家大酒楼是在几个月之前开始营业的，门的装饰模仿宫殿，以雕镂的蟠龙作为高贵的象征。蟠龙是金色的，闪闪有光。这样的装饰，出现在现代味十足的弥敦道上，显得不调和。唯其不调和，才能引起更大的注意。亚杏就因为抵受不了金色的引诱，站在那里将雕镂的蟠龙当作名家的雕塑来欣赏。这些蟠龙，她已看过很多次，此刻看来，仍觉新鲜。然后她看到了四张大照片——四张女人的照片。四个女人，都很年轻，除了一个是亚杏熟悉的电视红星外，其余三个都极陌生。照片旁边有一张写着艺术字的白纸。从这张白纸上，亚杏知道这四个女人每晚都在酒楼附近的夜总会献唱。“这三个，都是新人”，亚杏这样想时，视线再一次落在那四张照片上。四个女人都懂得怎样在镜头前边装腔作势。“她们未必都是这样美丽的，”亚杏想，“她们懂得化妆。她们懂得装腔作势。”亚杏眼望那几张照片，陷于无极的寻思。周围的喧嚣逐渐消失，摆在眼前的四张照片中间的一张忽然变成她了。她的脸上搽着太多的脂粉，柔唇启开，露出一排又白又整齐的牙齿。那种娇滴滴的神情，使亚杏自己看了也喜欢。亚杏曾经拍过不少照片，其中也有几张拍得不错的；但是总不及这一张迷人。亚杏缺乏的，就是这种媚气。一个卖唱的女人缺少了媚气，除非唱得特别好，否则，不会走红。亚杏知道这一点，很希望自己能够有点媚气。她甚至见到照片上的自己多了一粒痣。她很媚。每个月应该有几千块钱收入。有人送耀眼的钻石给她。有人送崭新的汽车给她。有人送半山区的洋楼给她。她是一个红歌星。此刻排列在酒楼门口的几十只大花篮都是别人送给她的。酒楼门口黑压压地挤着许多看热闹的人。这是她献唱的第一晚。七八个摄影记者挤在酒楼门前摄取她进场的镜头。她是不能不感到骄傲了。无数双眼睛，像夏夜的萤火虫，包围着她。所有的视线集中在她的身上。她很快乐。喜悦犹如浪潮一般在她内心中澎湃。然后是掌声。如雷的掌声。刺耳的掌声。

刹车声使她突然惊醒。照片上的她已不再是她了。身旁只有太多的行人。没有摄影记者。没有大花篮。那进场时的热闹情景忽然消失。她转过身去一看：一辆汽车将一个妇人撞倒。

交通顿受阻塞。喜欢看热闹的路人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到马路中心，将那个受伤的女人包围在中间，当作猴子戏的主角来欣赏。亚杏也有好奇，挤在人群中走去肇事地点。

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穿着黑色的唐装衫裤，仰卧在车轮前。车轮并没有碾过她的身体，但是她的额角却在流血。亚杏怕见鲜血。每一次经过菜场，即使见到鸡血，也会使她的心扑通扑通乱跳。亚杏不但怕见鲜血，就是红得近似鲜血的颜色，也怕。当她五岁时，她的祖母死了。死去的祖母躺在床板上，身上覆盖一条红得像鲜血的绸被。亚杏的父母因为忙于办理丧事，忽略了对亚杏的看管。亚杏在人堆中挤来挤去，不知怎么一来，竟挤到尸体旁边，望着祖母的面孔，浑身鸡皮疙瘩尽起。然后见到那条红得像鲜血一般的棉被。她哭了。哭声引起别人的注意。有人将她抱到母亲处。无论母亲怎样哄她，她却哭得无休无止。从此，只要见到鲜血似的红色，心跳就会像打鼓一样。

现在，她又见到鲜血了，不但浑身鸡皮疙瘩尽起，心跳也随之加速。如果不是因为想满足好奇，她是怎样也不会继续站在那里的。

那个跌倒在车轮边的妇人，脸色苍白得好像搽了一层粉。虽然鲜血不断从额角涌出，脸上的皮肤似已僵硬。亚杏睁大眼睛凝视妇人时，最初的印象是：妇人已死。后来，发现妇人的胸脯仍在一起一伏，倒也不能没有担忧。“应该赶快打九九九，”她想，“警察为什么还不来？”

警察来了。

在汽车司机协助下，将受了伤的妇人抬到街角。这时候，妇人睁开眼来了。亚杏跟随人潮走到街边，见妇人已睁开眼睛，释然舒口气。

妇人仍在流血。警察拿了粉笔走入马路中心，将车子的位置与车牌号码写在路面。警察做好这些工作后，司机将车子驶在路旁。那些被阻塞的车辆开始流动了。交通恢复常态。

11

交通恢复常态时，淳于白站在对街。好奇心虽起，却没有穿过马路去观看究竟。他只是站在银色栏杆旁边，看警察怎样处理这桩突发的事件。三十几年前，当他还在初中读书的时候，在回家的途中，见前面有一辆电车即将到站，快步横过马路，鞋底踩在路面的圆铁上，仰天跌了一跤，知觉尽失。当他苏醒时，有人在厉声骂他：“想寻死，也不必死在马路上！”——他用手掌压在地面支撑起身体，想迈开脚步，两条大腿仿佛木头做的。

他乜斜着眼珠子望着那个正在大声骂他的司机。那司机的脸相很凶恶。巡捕走来了，问他：“有没有受伤？”他摇摇头。巡捕说：“既然没有受伤，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淳于白这才迈开脚步，朝电车站走去。他的动作，只是一种机械的动作，上车后，呆若木鸡般地坐在那里。售票员走来售票，他想开口，竟发不出声音。这种情形，以前从未有过。他掏钱买车票。接过车票后，一直呆坐在那里。手臂与大腿虽已恢复活动，却暂时失去了讲话的能力。回到家里，见到母亲，“哇”地放声大哭后才能说出经过情形。母亲听了他的话，将他紧紧搂在怀中，仿佛怕他逃走似的，不肯放手。——这是三十几年前发生的事，现在想起来，仍有余悸。那一次，他没有受伤。虽然醒来时手臂紧贴车轮，但是，他没有受伤，连皮肤也没有擦破。纵然如此，这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只要奔得稍微快些，车轮碾过他的身体，他就会失去生命。这三十多年，对他来说，是“多余”的。他应该为自己庆幸。他应该将许多事情看得淡些。只差一秒钟，他的生命早在三十多年前已有可能结束。

现在，当他见到那个妇人被汽车撞倒时，视线落在对街，脑子却在想着三十几年前发生过的事情。“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想。三十几年前，他曾经在死亡的边缘体验过死亡的情景。

那一次，如果车轮碾过他的身体的话，他也不会感到痛楚。在他跌倒在地时，过分的惊惶使他的感受完全陷于麻痹。一个感受完全麻痹的人，即使车轮碾过身体，也不会感到什么。“看来死亡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这样想时，救伤车的警铃声自远至近。

救伤车来到，使这出现实生活中的戏剧接近尾声。

12

这出现实生活中的戏剧已接近尾声。亚杏抬起头来，顺着警铃声的来处望过去。警铃声虽然响得刺耳，但是，救伤车的速度并不快。

“这种情形，当然因为弥敦道上的车辆太多。”她想。她低下头去望望那个受了伤的妇人。当她见到那些从伤口涌出来的鲜血时，心似打鼓。她是非常怕见鲜血的，却一再将视线落在妇人的额角上。这并不是值得多看的事情，她却将它当作戏剧来欣赏了，几乎忘记自己是打算走去看电影的。

救伤车在伤者旁边停下。两个男护士抬着担架床走来，先察看妇人的伤势，然后用担架床将妇人抬入救伤车。

救伤车离开现场。这出现实中的戏剧终告结束。看热闹的人群散开了，只有亚杏依旧站在那里。亚杏望着马路中心，望着马路中心的鲜血，望着汽车的车轮一再碾过鲜血。在短短的两三分钟中，路面上的鲜血已被吸干。亚杏心中暗忖：“不知道那个妇人的伤势严重不？她家里有些什么人？她的丈夫知道不知道这件事？她的子女知道不知道这件事？她的亲友们知道不知道这件事？她是谁？做什么的？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穿过马路？她怎会这样不小心？穿过马路时，为什么不看看两边的车辆？她有丈夫吗？她有子女吗？……”

亚杏低下头，看看腕表，离电影开场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如果她想看那场电影的话，就不能浪费时间了。她迈开脚步，朝电影院走去。

13

对街的人行道上也有太多的行人，黑压压，挤得像农历大除夕的年宵市场。淳于白想加快脚步，却找不到空间。没有办法，只好跟在人家背后，慢吞吞地朝电影院走去。“生命就是这样脆弱的。”他想。两年前，有一个朋友到日本去旅行，从日本带回来一本书。这本书的名字叫作“广岛——世界和平之圣都”。编辑者：广岛原爆资料保存会。

在那本书中，有一张照片显示原子弹爆发后三十六日的可怕景象。

在那本书中，有一张照片显示爆炸中心的可怕景象。

在那本书中，有一张照片显示水泥钢骨的大厦怎样受到原子弹的破坏。

在那本书中，有一张照片显示伤者横七竖八地躺在临时救护所接受治疗。

在那本书中，有好几张照片显示人体因射线而受到的伤害是多么的可怖。

在那本书中，有一张表格显示“原爆病”病例的种类。

在那本书中，有一张表格显示因原爆而死亡的数字。

在那本书中，有一张照片显示“慰灵祭”的感人情景。

在那本书中，有一篇《和平宣言》。宣言中有这样一句：“原子弹夺去了二十几万生命。”

在那本书中，有几张照片显示广岛有个“和平公园”。在公园中，有“和平火”，也有“和平钟”。

……“生命就是这样脆弱的，”淳于白想，“一枚原子弹就可以夺取二十几万生命。”

当他继续朝前走去时，心境沉重似铅。

走到戏院，售票处有一条人龙。他排在龙尾，轮购戏票。

14

亚杏走到戏院。虽然有些海报极具吸引力，亚杏见售票处有人龙，不敢浪费时间，立即走去排队。“必定是一部好电影，要不然，怎会有这么多的观众？”她想，“那男主角长得很英俊。”

15

“那女主角长得很漂亮，有点像年轻时代的海伦·海丝。”淳于白的视线落在海报上。电影海报总是那样俗气的。“不过，女主角的容颜端庄中带些甜味，”他想，“海伦·海丝主演《天长地久》时，既端庄，又美丽，非常可爱。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与年轻的海伦·海丝很相似。”——想着三十年代的海伦·海丝，不知不觉已挤到售票处。座位表上的号码，大部分已被红笔划去。淳于白见前排还有两个空位：“G46”与“G48”。后者是单边的，虽然距离银幕比较近，也应该算是不错了。他伸出手指，点点“G48”，付了钱。售票员收了钱，用红笔将“G48”划掉，然后在戏票上写了“G48”，撕下，交给淳于白。淳于白望望海报上的女主角，怀着轻松的心情走入院子。带位员引领他到座位，坐定。他抬头一望，银幕上正在放映一种香烟的广告。

16

亚杏排在人龙中，见人龙越排越长，唯恐买不到戏票，有点焦躁不安。望望贴在墙上的海报，她想：“男主角长得英俊，有点像阿伦狄龙。如果不是因为男主角的叫座力强，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人走来看这部电影了。”——视线一直落在男主角的脸上，仿佛男主角的脸是一件稀世珍宝。

排在亚杏前头的那个男子瘦得很，脸孔清癯，呈露着病态的苍白。他的身旁有一个男童。那男童的眼睛，红红肿肿，显然哭过了。

“我要吃雪糕。”男童说。

“刚才，在餐厅的时候，要不是因为你吵着要吃雪糕，我也不会发那样大的脾气。”瘦子的语气中含有显明的谴责意味，“刚才，雪糕也没有吃，热鲜奶也没有吃，白白送掉五块钱！”

“我要吃雪糕！”男童说。

“不许吃雪糕！”瘦子恶声怒叱，“再吵，就不带你看电影了！”

“我不要看电影，我要吃雪糕！”男童说。

“你又来了，可别惹我生气！”瘦子脸上的颜色白中带青。

男童侧转身子，睁大眼睛望着糖果部。那糖果部前面挤着七八个人，其中五六个是购买雪糕的。

“我要吃雪糕！”男童对瘦子说。

“不许吃雪糕！”瘦子恶声怒叱。

“我要阿妈！”男童又哭了。

“你去死！”瘦子的声音好像在跟什么人吵架。

男童听了瘦子的话，“哇”地放声大哭。这哭声引起许多人的注意。瘦子感到窘迫，所以恼怒。当他恼怒时，再也不能保持理智的清醒。在不受理性的控制下，他伸出手去，在男童头上重重打了一下。男童哭得像拉警报。瘦子抓住男童的衣领，将他拉出戏院。这一幕就在亚杏眼前上演；亚杏不能不对那个男童寄予同情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是无法从父亲处得到母爱的。”她想。过了三四分钟，轮到亚杏购买戏票。座位表上，画满红线，使亚杏有点眼花缭乱，找不到一个未被红笔划去的空格。那售票员不耐烦地用那支红笔点点“G46”，意思是：“这里有一只空位”。亚杏见空位不多，只好点点头，将钱交给售票员。

拿了戏票，走入院子。带位员引领她到座位。

17

她与淳于白并排而坐。

18

淳于白转过脸来望望她。

亚杏也转过脸去望望他。

淳于白想：“长得不算难看，有点像我中学里的一个女同学。那女同学姓俞，不过，她的名字，我已忘记。”

亚杏想：“原来是一个老头子，毫无意思。如果是一个像柯俊雄那样的男人坐在我旁边，就好了。”

淳于白想：“模样也长得不错，虽然年纪轻些，总不会没有男朋友。”

亚杏想：“这个老头子真讨厌，老是转过脸来望我，一定是只老色狼！”

淳于白想：“看来不过十四五岁，却有一对懂事的眼睛。这是亚热带。亚热带的女孩子都是早熟的。上海的女孩子，要到十七八岁才懂事。”

亚杏想：“一定是只老色狼。他竟在注意我的胸脯了！真讨厌！”

淳于白想：“一点也不错，亚热带的女孩子早熟，她的胸脯发育得很好。”

淳于白想：“也许戴着胸罩。”

淳于白想：“不会的，像她这种年纪，不会戴胸罩。”

亚杏想：“真讨厌！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女人似的，老是看我的胸脯！”

淳于白想：“没有戴胸罩，不过，可能在整容医生处做过手术。现在，香港女人也有许多走去整容医生处做手术的。”

亚杏想：“这个老头子不看银幕，老是看我，真讨厌！要不是因为卖座这样好，我就换一个位子。”

亚杏想：“简直是老色狼！”

亚杏想：“他要是继续这样看，非骂他几句不可。”

亚杏想：“不能。不能骂他。他没有做什么动作，也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我怎么能够骂他？还是看戏吧，不要理他。”

银幕上映出预告片，一个体态美丽的女人，赤裸着身子在卧室里走来走去。然后是衣柜的长镜。长镜里是一只床的映像。床上有一对男女，男的赤裸着身子，女的也赤裸着身子。然后是一块不透明的玻璃。玻璃里边是浴室，一个女人站在花洒下洗澡。然后银幕上出现一个特写：一个男人的手用力握住一个女人的乳房。然后是字幕：“划时代巨构”，“切勿错过”，“奉谕儿童不宜观看”，“下期在本院隆重献映”。然后又是广告。当一种威士忌的广告出现在银幕上的时候，院子里顿时嘈杂起来。这种嘈杂使淳于白与亚杏同时意识到刚才的预告片曾经使全院子的观众屏息凝神。现在，银幕上再出现广告时，大家的情绪才由紧张转为松弛。

淳于白想：“既然儿童不宜观看，怎么可以在这部片子之前放映这种预告片？这部片子并不禁止儿童走来观看，许多儿童已经看了刚才那段预告片。”

亚杏想：“这只老色狼刚才看预告时，头也没有动过；现在，又转过脸来看我了，真讨厌！”

淳于白想：“其实，像她这样的少女也不应该看这种预告片。刚才的预告片，与小电影没有什么分别。现在的制片家只知道赚钱，完全不考虑这种电影必会引起的后果。”

淳于白想：“不知道她看了做何感想？她是一个少女，当然不会有什么经验。看了那段预告片，不知道做何感想？”

亚杏想：“刚才，在街边拾到的那张照片，比那段预告片更……真讨厌！老色狼又在看我了！既然这样咸湿，为什么不走去酒帘或公寓？”

淳于白想：“虽然是一个早熟的孩子，绝对不适宜看那段预告片。她不像是一个坏孩子，多看黄色电影，就会变坏。”

淳于白想：“现在，黄色电影实在太多。十家戏院公映的电影，有九家是儿童不宜观看的。”

淳于白想：“电检处似乎是一个多余的机构。”

淳于白想：“香港奸杀案这么多，与色情电影和暴力电影不能说是没有关系。电影对大众来说，是一种教育工具。好电影，可以帮助政府建立良好的社会风气；坏电影，就会引导意志不坚定的人走入歧途。香港凶杀案这样多，毫无疑问是暴力电影产生的恶果。暴力电影鼓吹暴力，用虚构的故事去欺骗观众，年轻的观众看了之后将杀人当作一种英雄行为。于是，凶杀案层出不穷。”

淳于白想：“禁止坏电影公映与捕捉罪犯入狱，道理是一样的。香港政府为什么不肯禁止坏电影？香港的治安已坏到极点，怎能称作‘民主的橱窗’？如果民主是这样的，民主有什么好？”

想到这里，整个院子暗了下来。正片开始。这是一部爱情片，制片家企图用情节去吸引观众。女主角很美，像年轻时代的海伦·海丝。男主角很英俊。

亚杏想：“我喜欢这个男主角。嫁人就该嫁给这样的男人。将来，我的丈夫要是像他那样英俊的话，该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

淳于白想：“这个女主角，与四十年前的海伦·海丝长得一模一样。四十年前，我曾经将海伦·海丝的照片贴在床头的墙上。”

亚杏想：“嫁给这样英俊的丈夫，无论走到什么地方，一定会引起女人们的羡慕与妒忌。”

淳于白想：“前些日子看过一部名叫《飞机场》的电影。在这部电影中，海伦·海丝因演技精湛而获得最佳女配角金像奖。她的演技是卓绝的；但是，她已变成老太婆。对那些年轻观众，看了《飞机场》中的海伦·海丝，一定无法想象这个老太婆曾经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亚杏想：“我喜欢这个男主角。能够嫁给这样一个男人，我愿意为他做牛做马。”

淳于白想：“女主角长得很美。虽然缺乏年轻海伦·海丝的文静，却比年轻海伦·海丝妩媚得多。这种妩媚可能是一种时代的特征。”

19

银幕上出现女主角与男主角结婚的情景。亚杏神往在剧情中，陷于忘我的境界。虽然视线并没有给什么东西搅模糊，她却见到银幕上的女主角变成她自己了。她很美。她与男主角并排站在牧师的前面。牧师手里拿着一本圣经，叽里咕噜读了一大段。亚杏听不懂他在读些什么。即使不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穿的那袭新娘礼服上，也听不懂。那袭新娘礼服，与刚才在服装店的橱窗里看到的完全一样。木头公仔穿的那袭新娘礼服用白纱缝成，薄得像蝉翼。她认为：就算最丑陋的女人穿上这种礼服，也会美得像天仙。何况，她长得一点也不丑。穿上这种衣服，当然有资格与这部电影里的男主角结婚，她觉得银幕上的自己很美。尤其是换戒指的时候，羞答答的，非常可爱。

她的喜悦，别人不了解，她自己不会不知。一个女人，一个像她那样的女人，能够与这样一个英俊男人结婚，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然后婚礼完成。她挽着新郎的手臂疾步走出教堂。有人将白米与彩色的花屑撒在他们头上。她笑。新郎也笑。新郎笑得很可爱。有一个摄影师拿着照相机在外边等待他们走出教堂。当他们走出教堂时，就在教堂门口让摄影师将他们的笑容摄入镜头。她笑。新郎也笑。站在他们背后的亲友也笑。每一个人都笑。每一个人都笑得很可爱。然后她挽着新郎的手臂走下石级。石级前边停着一辆汽车。他们进入车厢后，仍有人用白米与彩色花屑撒向他们。车子在一条宽阔的道路上疾驶，驶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20

银幕上出现女主角与男主角结婚的情景。淳于白想起自己结婚时的情景，礼堂是长方形的。墙壁上挂满喜幛。几十桌酒席。每一桌酒席边坐着穿得整整齐齐的亲友。气氛很热烈。每一个人都相信这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淳于白相信这是快乐生活的开始，新娘也相信这是快乐生活的开始。所有的亲友都相信幸福与快乐的种子已播下。所有的婚礼都是这样的。现在，当他见到男女主角在银幕上表演结婚时，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原是一件可笑的事。银幕上的一对新人喜气洋洋地奔出教堂，他笑出声来。

21

他的笑声使亚杏从一个梦样的境界中回到现实。银幕上的女主角已不是她了。她转过脸去，用憎恶的目光注视淳于白。“简直是一只老色狼，”她想，“见到人家结婚，就笑成这个样子。这场结婚戏，一定使他转到了许多龌龊的念头，要不然，怎会发笑？只有色狼才会这样，只有色狼才会有这种龌龊的念头。”

22

“不能笑了，”淳于白想，“我的笑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很年轻，比我的儿子还小。”——淳于白的视线落在银幕上，却想起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现在美国。他的儿子是在天文台悬挂三号风球时离开香港的。去年，他的儿子连圣诞卡也没有寄给他。他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依照他的估计，儿子应该毕业了。毕业后有极大的可能在美国找工作做。“为什么不写信给我？工作太忙？”淳于白想，“应该有女朋友了。在美国结交女朋友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说不定他已结婚了。他的妻子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许多到美国去留学的年轻人都娶美国妻子。我的儿子会不会娶一个美国女子？如果也娶一个美国女人的话，生出来的孩子一定很好玩——像洋娃娃那样好玩。”淳于白的思想，像一匹野马，越奔越远。“如果他娶了一个美国女人的话，有极大的可能获准长期居留。如果他取得长期居留的话，会不会从此不再回到香港来？”想到这一点，心里起了一阵酸溜溜的感觉。虽然视线依旧落在银幕上，由于思想已岔开，不能跟随剧情的发展。然后他又要想出一些理由来消除刚形成的悲观情绪。“不会不回来的。就算拿到了长期居留，随时都可以回来。从美国搭乘飞机来香港，不需要太多的时间。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然后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写信给我？究竟在忙些什么？为什么连圣诞卡也不寄给我。对我不满？不会的。绝对不会。如果他没有什么对我不满的话，为什么不写信给我？……”越想越烦，内心好像有一只火球在滚来滚去。刚才，他的情绪还相当轻松；现在，烦乱得几乎不能获得安宁了。他必须设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这样想：“何必想那些事情呢？既然走来看电影，就该将注意力集中在银幕上才对，何必想那些事情？再说，那些事情只不过是一些猜揣，为了猜揣而困扰，实无必要。”他极力控制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银幕上。

银幕上出现女主角的特写。女主角很美，使淳于白再一次想起了年轻的海伦·海丝。使他不能忘记的，是海伦·海丝与贾利·古柏合演的《天长地久》。当这部名叫《天长地久》的电影在上海大光明戏院公映时，淳于白还是一个年轻人。那时候，淳于白的生活是多彩多姿的。大光明戏院后边有弹子房。大光明戏院隔壁有光明咖啡馆。光明咖啡馆邻近有大沪舞厅。他是常常走去大沪舞厅跳舞的。当他在高中读书时，他在大沪舞厅结识一个舞女。为了这个舞女，他想辍学。当他在大学读书时，他在大沪舞厅结识另外一个舞女。这个舞女为了他，想辍舞。那时候，他曾经结识过几个女朋友。那时候，海伦·海丝红得发紫。那时候，海伦·海丝的电影都是以“爱情高于一切”为剧旨的。那时候，淳于白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对于他，爱情只是一种饵。那时候，淳于白将男女之间的关系当作一种游戏。那时候，淳于白将自己的感情当作蛋糕，切开了，分给不同的女人。那时候，淳于白喜欢过几个女人。但是，那只是“喜欢”，不是“爱”。他一直不知道爱情是什么。甚至在结婚的时候，他也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他并不爱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也不爱他。那时候，他的经济情况相当好，他的妻子是个物质欲非常强烈的女人。他的妻子嫁给他的时候爱他的钱。他们结合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两年不到。内地局势的转变，使他们必须离开上海到香港来。淳于白原不打算在香港长住的，离开上海时，带的钱不多。可是，在香港住了几个月之后，内地的情势大变，他们不能回上海去了，必须在香港长住。香港的生活程度很高，而淳于白的事业基础则在上海。因此，在香港住了一个短期，带来的钱花光了。淳于白不能不找工作，凭借那一点的收入来维持这个家的开支。难民似潮涌入香港，所有的难民都在谋求工作。

淳于白算是幸运的，在人浮于事的香港社会中找到了一份工作。但是，那份工作所得的酬报很少，不足够维持生活。当他多了一个儿子之后，他的妻子因为不愿过清苦生活，向他提出离婚要求。事情就是这样的简单。这些年来，他几乎将这件事情忘记了。如果不是因为银幕上出现了结婚的场景，他是不会想起这件事情的。

极力排除脑子里的杂念后，再一次将精神集中在银幕上。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刚才那种视而不见的情形消失了。不过，他已跟不上剧情的发展。银幕上出现一个残忍的镜头，女主角用一把尖刀插入男主角的胸膛。男主角遇刺时正在熟睡。导演似乎故意要观众感到惊诧，以特写镜头来表现尖刀插入胸膛的情形。当鲜血随着这个动作喷溅时，有些胆怯的女观众不自觉地叫了起来。坐在淳于白旁边的亚杏没有发出叫声。

淳于白不知道女主角为什么这样做，也不知道剧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发展。

“电影制片家为了赚钱，完全不考虑这种电影可能引起的后果，”他想，“这部电影的导演显然想用残忍来引诱观众。残忍变成导演争取票房纪录的一种手段，导演完全不重视艺术。导演手法的好坏，以票房纪录作为衡量的尺度。票房纪录比艺术重要得多，电影再也不是艺术了。电影是商品。‘血肉电影’越来越多。血是血腥；肉是色情。电影走上歧途，制片家与导演都不记得电影应该具有的教育作用。”

因为跟不上剧情的发展，淳于白的思想再一次像野马那样，奔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他想起三、四十年代的国产电影：《孔夫子》《中国海的怒潮》《大路》《小城之春》《万家灯火》《希望在人间》《十字街头》《一江春水向东流》《我这一辈子》……

“我们的电影在开倒车，”他想，“在三十年代，在四十年代，我们的电影工作者已有能力制作出像《孔夫子》、像《万家灯火》、像《十字街头》、像《小城之春》那样严肃而具有艺术性的电影；但是现在，一切都在进步，电影却在开倒车。……”

“电影已变成一种毒素，”他想，“现代电影像迷幻药或大麻那样在毒害着整个社会。”——银幕上出现法庭的镜头。女主角变成一个丑陋的女人。她与年轻时的海伦·海丝一点也不像了。“女人的美丽犹如花朵，不能持久的。”他想，“这个女人的演技不错。不过，海伦·海丝比她演得更好。海伦·海丝是一个很会演戏的女人。当她年轻时，她在《曼特隆·克劳黛的罪恶》[10]中，因演技精湛，获得最佳女主角金像奖；当她年老时，在《飞机场》中，因演技精湛，获得最佳女配角金像奖。……”这些思念将他的注意力分散了。当银幕上出现疯人院的时候，他吃了一惊。他不能接受一个美丽的女子变成疯人的事实。当他再一次将注意力集中在银幕上的时候，不能不暗责剧作家的安排有点残忍。女主角的疯疯癫癫，引起他的反感。他想离座。但是，没有这样做。他知道这部电影已接近尾声。

23

银幕上映出“完”字时，亚杏站起身，随着人群走出戏院。

24

随着人群走出戏院，淳于白在亚杏后边。

25

走出戏院，亚杏朝南走去。

26

淳于白朝北走去。当他朝北走去时，他见到一个男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上边用衫夹夹了许多马票。在马票中间，有一张红纸条。纸条上面写着“横财就手”四个字。他没有掏出两块一角去购买廉价的美梦，却因此想起了一件往事。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喜欢赌马。那时候，“空中霸王”是快活谷的马王。那时候，“黑先生”是最受马迷欢迎的骑师。那时候，公众棚的入场券只售三元。那时候，公众棚还没有改建。但是，那时候的马票每张也售两元。物价狂涨，马票的售价不涨。

那时候，他曾经买过一张马票，号码与头奖完全一样，只是最后两个号码的位置掉转了。头奖最后两个号码是“85”；他持有的那张马票是“58”；当时，他的情绪非常低落。他曾经这样想：“如果中了头奖的话，生活立刻可以提高：买汽车、买洋楼、吃好的、穿好的。……”每一次想到这些念头，情绪就会低落了。他责怪命运。但是，这种责怪不能给他任何帮助。他总觉得那一次的大马票应该由他中的。因为没有中，而号码又是那么接近，使他消沉隳志，做什么也打不起劲。有时候，独个人坐在房内，不想看书，也不想做别的事情，他就用蚊叫般的语调对自己说：“当时，只要多买几十张，就可以中头奖了！中了头奖，一切都不同！……”这几句话，不知道讲过多少次。他一直不能忘记这件事。即使现在，见到那个卖马票的人，仍会想起这件事。他一直保存着那张马票。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但是，当时对过马票之后，他的确没有勇气将它撕掉。他将它夹在一本英文书里。那是一本英译的《往事追迹录》[11]，很厚。他喜欢普鲁斯特的作品。每一次清理书架，丢掉了不少旧书，总不肯丢掉这本书。正因为这样，他一直保留着这张马票。

当他继续朝前走去时，他这样想：“要是那时候能够中马票的话，情形就完全不同了。我不会到南洋去，即使去，也不是为了做事。我是很喜欢游历的，中了马票，当然要到各地去游历。”此外，他还想到这样的念头：“那时候，要是能够中马票的话，家庭就不会发生变故了。……”

二十年前，中头奖的人可以独资建一幢新楼；现在，中了头奖，买山顶区一个单位的复式新楼也不够。……这样想时，走到了巴士站。他打算回港岛去吃晚饭。

27

亚杏穿过马路，走回家去。当她经过一家酒楼门口时，对几张歌星的照片瞅了一下。“有一天，我的照片也会贴在这里的，”她想，“做歌星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我会唱歌。我长得并不难看。我为什么不能变成一个红歌星？”

28

站在巴士站，淳于白感到饥饿。

他想：“还是到铜锣湾去吃吧。”铜锣湾有一家专售马来食品的餐厅，出售的椰汁鸡与贵刁极具南洋风味。

有人在背后问他：“还认识我吗？”

转过脸来一看，觉得面熟，一时却想不起他是谁。

“糟糕！”他自言自语，“我的记性真坏！”

那人笑得嘴鼻皱在一起：“难道你当真不认识我了？我是老李。”

“老李？老李是谁？”淳于白皱紧眉头露笑容，“我当然是认识他的，但是——”淳于白略带焦躁地追忆过去，怎样也想不起这个姓李的人究竟是谁。

“你的记性真坏，”老李说，“虽然隔了二十年，也不至于见到我也不认识了。”说到这里，故意顿一顿，好像要考验淳于白的记忆力似的。淳于白虽然笑得那么缠绵，却怎样也不能从乱糟糟的往事中找到一个答案。老李看出这一点，只好加上这么几句：“二十年前，我们同在一个机构工作，你是职员，我是杂工。”

淳于白这才恍然大悟地曳长声音“哦”了一声，用手频打后脑勺，作为对记忆力太差的一种惩罚。他依旧露着笑容，但是，那笑容含有浓厚的歉意。

“你瞧，我的记性多么坏！”他说，“年纪大了，脑子差了。”

老李用略带揶揄的口气说：“不是记性坏，而是像我这样的小人物不能在你脑子里占一个地位。”

“别说这种话，好不好？”淳于白当即退出人龙，一边捉住老李的手臂，一边改用兴奋的口气说：“来，来，我请你去吃饭。二十年不见了，必须找个地方去谈谈。”

老李眼珠子骨溜溜地一转。“也好，”他说，“我本来打算回家去吃饭的，既然这样，不如就近找个地方去谈谈吧。你要是喜欢吃海鲜的话，就到对面那家酒楼去吃。”

两人穿过马路。

进入酒楼，拣一个卡位坐定。老李向伙计点了一些海鲜，然后走去打电话给家人，说是不回去吃晚饭了。当他回座时，伙计端酒与卤味来。老李要的是白兰地。淳于白要的是威士忌。两人举杯互祝健康。淳于白仔细端详老李。

“你发福了。”他说。

“稍为胖了一点。”老李说。

“二十多年不见，你怎么样？”淳于白问。

老李用筷子夹一块乳猪塞在嘴里，边嚼边答：

“我在做股票生意。”

“炒股票？”

“在一家股票公司做事。”

“公司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里附近。”

“现在，股市气势兴盛，在股票公司做工，很容易发达。”

“工作非常辛苦，”老李说，“这几天，股市掀起高潮，忙得一塌糊涂，连透口气的机会也没有。”

“越忙，赚的钱越多。”

“做我们这一行的，情绪太紧张，健康难免受到影响。”

“你的健康情形看来还不错。”

“我的健康一直是不错的；自从进入股票公司做工后，胃部常常不舒服。”

“许多人都有胃病。”

“我的胃病是最近一两年才有的。”

“在股票公司做了多久？”

“两年左右。”

“你怎么会改行的？”

“二十年前，你离开那个机构后不久，我也离开了。我转入中区一家大商行做工，从杂工做到文员；又从文员做到总务主任，做了十几年，生活虽安定，却没有什么发展。两年前，得到一个机会，进入股票公司去做工。”

“这一两年股市兴隆旺盛，你在股票公司做工，一定赚了不少钱。”

“多少赚了一些。”老李问，“你不炒股票？有没有炒过？”

“以前炒过，”淳于白答，“现在不炒了。”

“那么，”老李问，“你在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做。”

“生活怎样维持？”

“收租，”淳于白说，“我在南洋的时候赚了一点钱，回到香港，买了几层低价楼，收租。”

“你是一个懂得享受的人。”

“何以见得？”

“未到老年就退休，肯将功利放开一边，不容易。”

“也许我是一个不求上进的人。”

“什么叫作求上进？”

“像你那样勤奋的人，才是求上进的人。”

“为了生活，不能不做那种紧张得连气也透不转的工作。”

“不是为了生活。”

“不是为了生活？”老李问。

“依我看来，主要是你想满足愿望。”

“我是一个在贫困中长大的人，”老李对自己的工作做了不必要的解释，“对金钱的重要性总比别人估得高些。”

“你的经济情况一定很好。”

“谈不上很好；不过，在股票公司工作，赚钱的机会比较多，也比较容易。这两年，我的生活水准已有显著的改善，然而绝对不算是一个有钱人。”

“现在，有许多人因为炒股票发了财；你既在股票公司工作，发财并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老李笑了。

29

亚杏走进大厦，士多的伙计亚财提着一只竹篮疾步追上前来。那竹篮里放着二三十瓶鲜奶。亚财总是在这个时候到上面去派鲜奶的。

等电梯的时候，亚财对亚杏露了阿谀的笑容。

亚杏不笑。

亚杏讨厌亚财。

亚财很丑：酒糟鼻，葫芦脸，太阳穴上还有个瘢疤。

每一次见到亚财，亚杏总是板着脸孔将视线移到别处。

电梯门启开。

亚杏走入电梯，亚财也走入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亚财睁大眼睛，贪婪地凝视着她。

仿佛集邮家察看珍邮似的，亚杏昂着头，故意将视线落在电梯顶的风扇上。这种姿态，显示她很傲慢。

风扇有铁网罩住。铁网上的尘埃，积得太多，像一团黑色的棉絮。

“奇怪，”亚杏想，“风扇上不应该积这么多的尘埃。风扇开动时，有风。怎会积聚这么多的尘埃？”

“你在看什么？”亚财问。亚杏继续将视线落在风扇上，不理。亚财有意抓住这个机会，加上这么两句：

“你在看风扇？风扇有什么好看？你……”

亚杏这才转过脸去，乜斜着眼珠子，狠狠白了他一眼。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眼神中的敌意是很容易察觉出来的。亚财不识相，明知亚杏不愿跟他兜搭，居然笑得更加缠绵。

“吃过晚饭没有？”亚财油腔滑调地问。

亚杏脸一沉，好像吵架似的粗声粗气说：“不告诉你！”

亚财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嘴里说出一连串“唷唷唷……”之后，问：

“吃饭又不是什么秘密，何必这样紧张？”

亚杏嗤鼻“哼”了一声，再一次昂起头，视而不见地望着风扇。

“吃过晚饭，我请你去看电影。”亚财的声音低得像蚊叫。

亚杏白了他一眼。

亚财又露了一个贼忒嘻嘻的笑容，将嘴巴凑在亚杏耳畔，用更低的声调说：

“那部电影是儿童不宜观看的。”

亚财的话没有说完，电梯门启开。亚杏大踏步走出来，看也不看他。

30

老李边笑边说：“哪里能算是发财，只是生活还勉强过得去罢了。”

淳于白也笑了：“大家是老同事，何必讲这种话？”说着，举杯邀老李共饮。老李点点头，也将杯子举了起来。淳于白兴致高，要干杯。老李摇摇头，笑容中带着明显的歉意。

他说：“胃病虽不严重，但是，医生关照不能喝太多的酒。我一向是喜欢喝酒的，近来已尽量减少。”

淳于白不便勉强老李多喝，只好放下酒杯。当他仔细察看老李时，发现对方额角上的皱纹深了。二十年前，同在一个机构做事时，他们都在壮年。现在，大家都老了。

“还记得钱大发吗？”老李问。

“怎会忘掉这个家伙？”淳于白答。

“有一次，他叫我赶去银行存支票，因为过了时间，不能当日过户，他竟当着许多同事的面，拍台拍凳骂我。”

“我还记得这件事，”淳于白说，“当时，我们都以为他会将你辞掉的。”

“他的脾气很暴躁。”

“我也给他骂过。”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暴躁的人，”老李说，“稍不如意，就会拿同事出气。”

“三日一小骂，五日一大骂。”

“我很讨厌这个人，”老李咬牙切齿说，“我恨他！”

“不知道他现在的境况怎么样？”淳于白问。

“两个多月前，我在街边遇见另外一个老同事，提到钱大发，才知道他的境况并不好。”

“他在做什么？”淳于白问。

“说起来，你一定不会相信。”老李说。

“他在做些什么？”

“在油麻地一家大档睇水。”

“什么？”淳于白问，“钱大发做大档的睇水。”

“有这种工作做，应该算是不错了。”

“为什么？”

“据说他已染上毒瘾。”

“钱大发吸毒？”

“要不是因为吸毒，他的妻子也不会跟他离婚。”

“钱大发好像有个儿子。”

“几年前，他的儿子患了一场急病，死去了。”

“这样说来，钱大发现在很孤寂。”

“对于吸毒的人，没有一样东西比毒品更重要。”老李说。

淳于白望望老李，暗忖：“二十年前，老李是那个机构的杂工，因为肯努力，现在弄得这么好；但是钱大发，当年是那机构的主管人，因为自暴自弃，竟弄成这个模样了。——人的道路，就是这样迂回曲折的。”想到这里，下意识地举杯喝了一大口酒。老李好像在跟他讲些什么，因为声音低，淳于白没有听清他在讲些什么。淳于白想着自己走过的道路。二十年来，不知道有过多少快乐的时刻，也不知道有过多少悲哀的时候。曾经得意过，曾经失意过。道路是曲折的。走过平坦的道路，也走过崎岖的道路。荆棘。鲜艳的花朵。有时候，坐在大石上休息；有时候，必须费了很大的劲爬上山去。他不能忘记在新加坡的那几年。起先，处境顺利；后来，情况就不同了。有一个时期，因为找不到工作，几乎无法应付生活。他不能忘记一个开小饭馆的同乡。他不能忘记两个曾在经济上帮助过他的女人。他不能忘记每晚在游艺场内兜圈子的情景。他不能忘记麻将馆里的气氛。他不能忘记坐在三龙街吃消夜的情趣。他不能忘记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赚了一笔钱。……二十年来，走过的道路是曲折的。许多细小的事情，似乎都已忘记了，偶尔也会从记忆堆中跳出来，犹如夏夜的流星，甫现即逝。他不知道应该喜悦抑或悲哀。

“你在想些什么？”老李加重语气问。

淳于白这才似梦初醒地闪闪眼睛，耸耸肩：

“没有想什么。”

“既然没有想什么，我跟你讲话，为什么不答？”老李问。

“你跟我讲什么？”

“我问你：现在住在哪里？”

“住在港岛。”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交给老李。

31

亚杏回到家里，仍不能将亚财给她的丑陋印象从脑子里排除出去。她不喜欢亚财的酒糟鼻。她不喜欢亚财的葫芦脸。她不喜欢亚财太阳穴上的那个疤。她不喜欢亚财的牙齿。她不喜欢亚财。她喜欢柯俊雄。她喜欢李小龙。她喜欢狄龙。她喜欢阿伦狄龙。她喜欢英俊的男人。她喜欢高大的男人。她喜欢那部电影中的男主角。她讨厌丑陋的男人。她讨厌亚财。问题是：她常常见到亚财。每一次出街，总有可能见到他。亚财很忙，常常提着竹篮到各处去送东西。亚财见到她时，总是笑嘻嘻的。她不喜欢亚财的笑容，也不喜欢跟他兜搭。但是，亚财是很喜欢她的，见到她，就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母亲坐在房内等着。那只小圆桌已摆好。小圆桌上，摆了碗筷。看样子，饭菜已煮好。亚杏望望母亲，觉得母亲额角上的皱纹加深了。她问：

“饭菜煮好了？”

母亲点点头，口也懒得开。

“我去拿。”说着，大踏步走去厨房。

当她们坐在小圆桌边吃饭时，楼下唱片公司又在播送姚苏蓉的《今天不回家》。这首歌使她想起父亲。她的父亲是不大在家吃饭的。

“吃过晚饭，我要到你姨妈处去一次。”母亲一边咀嚼一边说。

“为什么？”

“向她拿一点钱。”

“没有钱了？”

“要缴房租。”

亚杏耸耸肩，用筷子夹了一块烧肉往嘴里塞，没有再说什么。母亲用叹息似的声音说：“你应该设法找工作做了。有了工作，可以拿薪水贴补家用。”

“我年纪太小。”

“许多像你那样年纪的，都在工厂做工。”

“我不做工厂。”亚杏板着面孔。

母亲不敢责备亚杏，怕刺伤她的感情。亚杏之所以会养成野猫性格，母亲的溺爱应该负最大的责任。

她的父亲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每天中午出街，要到深夜或凌晨才回家，回到家里，倒在床上便睡，睡到中午，稍微吃些东西，又出街，直到深夜或凌晨才回家，回到家里，倒在床上……他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没有人知道他在外边做些什么。亚杏不知道。亚杏的母亲也不知道。亚杏养成野猫性格，她的父亲也要负最大的责任。

亚杏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她对自己的期望与母亲对她的期望不同。母亲希望她到工厂去做工。母亲的想法是：像亚杏这样的少女，能够到工厂去做工，赚那么多的钱，实在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是，亚杏不喜欢做工厂。她希望做歌星。她希望做电影明星。她崇拜姚苏蓉。她崇拜尤雅。她崇拜陈宝珠。她崇拜井莉。她常常这样想：现在年纪太轻，还不是做歌星或电影明星的时候，再过几年，说不定可以变成姚苏蓉第二、尤雅第二、陈宝珠第二、井莉第二。她是不愿意到工厂去做的。每一次，母亲提到这件事，她总会板起面孔，用上排牙紧咬下唇。母亲见她板起面孔，就不敢再说什么了。事情总是这样的。母亲不能叫亚杏做她不愿做的事情。

亚杏吃了半碗饭，就将碗筷放下。

32

老李将名片接了过去，塞入口袋；然后举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往嘴里塞，边咀嚼边说：“今天能够遇见你，真高兴！”

“你的境况这样好，使我很高兴。”淳于白说。

“谈不上一个‘好’字，只是平平稳稳过得去就是了。”

“我羡慕你。”淳于白说。

“为了钱，紧张得生了胃病，有什么好羡慕的。”老李说。

“当股市大红大紫的时候，打几个电话，就可以赚到数以万计的钱财，怎能叫人不羡慕？”淳于白举杯呷了一口酒。

“你只看到事情的一面，”老李扁扁嘴，露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炒股票容易赚钱，也容易亏蚀。股票的行情，是世界上变化最多最难捉摸的东西。”

“在我结识的朋友中，除非不炒股票，否则，总说在股票上赚了大钱。如果每一个炒股票的人都赚钱的话，他们赚的钱从什么地方来的？”淳于白问。

老李笑了。

“并不是每一个买卖股票的人都赚钱的，”他说，“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

“在牛市中，我遇见的人，都说炒股票赚了钱。”

“也有亏蚀的，”老李说，“事情并不如你想象那么简单，在股票上赚大钱的固然有，蚀大钱的也不少。几个月前，报纸上曾刊出一家丝绸店老板跳楼自杀的消息，你还记得吗？”

“记得。”

“知道不知道原因？”

“报纸说是原因不详。”

“让我告诉你吧，”老李压低嗓子说，“这个丝绸店老板，我也认识。他之所以跳楼自杀，完全因为炒股票蚀了钱！”

淳于白怔住了，眼睛睁得很大。

33

亚杏的母亲睁大眼睛，怔怔对亚杏望了片刻，问：

“怎么啦？”

“吃不下。”亚杏答。

“你在外边吃过东西？”

“没有，”亚杏说，“我没有吃过什么东西。”

“既然没有吃过东西，怎会吃不下？”母亲问。

“老是烧肉炒菜心、豆腐煮鱼，吃腻了。”亚杏站起身，走去窗边，观看窗外的景色。

“你想吃什么？”母亲问。

亚杏只装没有听见，不答。她想起了鱼翅。

34

伙计将两碟热气腾腾的鲍翅端到淳于白与老李面前。两人一边进食，一边谈论楼价。老李知道淳于白在收租度日，吃了一口鲍翅后问：

“你的那几层楼，什么时候买的？”

“有的在六十年代中期；有的在六七年。”淳于白答。

“六七年楼价大跌。”

“不错，那时候的楼价实在便宜。我在大坑道买的那层楼，有车间，首期只缴四千元，以后每个月供几百。”

“首期只缴四千元？”

“那层楼的价钱，连车间在内，不过四万五。”

“有多少面积？”

“实用面积有一千呎左右。”

“一千呎左右的楼宇，连车间，只售四万五，太便宜了！”

“那时候，有钱人都移居外国，香港楼价狂跌。”

“现在，那层楼值多少钱？”

“暂时我也无意将它售出；不过，同样的楼宇据说是以三十几万成交。”

“你不是赚了大钱？”

“任何一个人，只要在六七年买入楼宇，现在都可以赚到几倍。”

“你真有眼光。”老李说，“六七年，楼价狂跌，有卖无买，若非眼光独到，绝不会在那混乱的时期购入楼宇。”

“我也没有什么眼光，”淳于白说，“在那时候买楼，主要是贪便宜。”

“你很幸运。”

“是的，我相当幸运。”

“许多买了楼的人，现在都发达了。我有几个朋友，三四年前用分期付款的方式买的楼宇，现在都涨至二十万以上。”

“但是，炒股票比买楼更容易赚钱，”淳于白说，“据我所知，许多人都在炒股票时发了大财。”

“炒股票终究与买楼不同，”老李说，“这几年，楼价一直在上升，有涨无跌，但是，炒股票说不定会倾家荡产！”

“你在经纪行做事，是行家，容易抓到赚钱的机会。”淳于白说。

老李微笑，低下头去吃鲍翅，吃得津津有味。这家酒楼的鲍翅做得很好。

吃过鲍翅，老李说：“前几个月，我在窝打老道山买了一层楼。”

“多少面积？”

“说是一千多呎，其实不过八百呎左右。”

“多少钱？”

“我付的楼价就贵了，”老李说，“二十四万。”

“平均三百元一呎，不算贵。”

“那卖主是以一千一百呎计算的，所以不能算太贵，但是，实用面积不过八百呎左右。”

“现在恐怕不止二十四万了？”

“据管理员说：楼下有一层楼宇，面积与我买的那一层完全一样，最近以二十八万成交。”

“这样，你不是赚钱了？”

“我买楼，目的不在赚钱，只是不想纳贵租罢了。”老李说。

“香港是个蕞尔小岛，空间太小，人口在激增中，屋荒无法消除。二十多年前，我从上海到香港，屋荒就相当严重。现在，虽然政府不断兴建徙置区，市区的屋荒却比过去更加严重。据说，市区已经很少有官地卖出；而许多握有私地的人，见地价正在上涨中，都不肯随随便便将地皮卖掉。”

“再过十年，香港的人口可能增加一百万。”

“正因为这样，市区的楼价一定会继续上涨。”淳于白说。

“政府积极发展卫星市，就是这个理由。”

“做一个香港人，衣食行还容易解决，就是住的问题最困难。”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老李说，“香港的空间实在太小。”

“目前，市区的楼宇都在向高空发展，中区已有三十几层大厦出现。”

“向高空发展，也未必能够解决屋荒。最好的办法还是多建卫星市。”

“交通是另外一个问题。”

“所以，香港必须兴建地下铁路。”老李说。

伙计端来一碟白灼虾。

35

亚杏帮母亲将碗筷端入厨房，洗涤。这是简单的工作，无须十分钟，就做好了。母亲换好衣服，对她说：“我到你姨妈处去一次，家里只有你一个，千万别出街！”亚杏点点头。

母亲走后，亚杏百无聊赖，扭开电视机，坐在藤椅上看电视。荧光幕上显出画面，是一种补品的广告。据说：这种补品对儿童特别有效。因此，荧光幕出现一个气氛愉快的家庭。做父母的人在斟补品给孩子们喝。孩子有三个：两男一女。

对这种补品，亚杏不感兴趣。她的健康情形一直很好，不需要吃什么补品。不过，看到荧光幕上那个家庭，她却想起了一个问题：结婚后，生几个孩子？

“生一个就够了。”她想。

“男孩还是女孩？”她想。

“当然是男孩。”她想。

这时候，荧光幕上的补品广告已映完，接着映的是警匪片。亚杏对警匪片不感兴趣，视线落在荧光幕上，脑子仍在想着那个问题。

“有了一个男孩后，就该有一个女孩。”她想。

“一个男孩是不够的。万一那男孩身体孱弱，常常患病，那就麻烦了。”她想。

“应该有两男一女。”她想。

不自觉地露了笑容，觉得这些想念很有趣，好像已生活在“那个家庭”里了，三个孩子围绕着她。她的丈夫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三个孩子也很漂亮。她的丈夫，有点像柯俊雄，有点像李小龙，有点像狄龙，有点像阿伦狄龙。

生活在这样一个美满的家庭中，不可能有什么忧患。亚杏眼望荧光幕，却进入一个似梦的境界。那是一个大客厅。客厅里有一只大摇椅。她坐在摇椅里，摇呀摇的，说不出多么的舒适。三个孩子围绕着她：一个读连环图画书；两个玩电动火车。两个男孩长得与她的丈夫很相似。那个女孩子，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她很快乐，不愿意走出那个似梦的境界，重回现实。

荧光幕上忽然出现一场大枪战，将亚杏那个美丽的想念驱走了。她扭熄电视。

36

伙计将白灼虾放在桌面，淳于白与老李一边吃虾，一边将话头由楼价转到女人。老李喝了一点酒，说话不忌生冷。他说他在一年前结识了一个唱歌的女人。那女人年纪很轻，名叫苹苹，刚踏入歌坛，不红。

“现在，”老李剥去虾壳后，蘸了豉油，往嘴里一塞，“她依旧与我住在一起。”

“与你住在一起？”淳于白的眼睛睁得很大。

“是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

“起先，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打算；后来，医生的检验证明她已怀孕，我不能不另外租一层楼，与她住在一起。”

“你的妻子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她怎会知道的？”

“我不知道。”

“她没有向你提出抗议？”

“她曾经带了几个妇人走去殴打苹苹。”

“这样做，也不能解决问题。”

“她将苹苹打伤了。”

“苹苹是个孕妇。”

“受了伤之后，苹苹小产。”

“你怎样处理这件事？”

“问题就在这里，我的妻子做出那种蛮横的事情，我是不能宽恕她的。但是，我不能向她提出离婚的要求。”

“为什么？”

“我与她曾经共过患难，”老李说，“当我最困苦的时候，她一直与我厮守在一起。”

“既然这样，你就该与苹苹分手。”

“苹苹为我受了那样的委屈，我怎能与她分手？”老李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他是一个有胃病的人；但是，谈到他那尴尬的处境时，感情上的冲击使他下意识地将喝酒当作一种宣泄。

淳于白看出他情绪上的不稳定，当即改用轻松的语调说了这么一句：

“这是应该高兴的事。”

“高兴？”老李说，“事情给我添了这么多的麻烦，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有两个女人全心全意爱着你，当然值得高兴。”淳于白说。

老李满面忧容，又喝了一口酒。

37

扭熄电视后，更加觉得无聊。亚杏见到地板上有一张报纸，拾起。那是一张旧报纸，包过东西，新闻都是旧闻；电影广告也早已过时。

将报纸掷入字纸篓，亚杏百无聊赖地走去窗边，观看窗外的夜景。这窗口是向街的，所见景物都很熟悉。楼下唱片公司仍在播送时代曲，又是姚苏蓉的《今天不回家》。夜穹有轧轧声，抬头观看，三盏红灯在空中闪烁，显示一只飞机正从远方飞来香港。亚杏没有搭过飞机。她的父母也没有搭过飞机。不过，她对空中小姐很羨慕。看电影或看电视，常常见到空中小姐的动态。空中小姐多数美丽。空中小姐多数充满朝气。亚杏总觉得飞来飞去的生活，是一种快乐的生活。做一个空中小姐可以经常到世界各大城市去。亚杏没有离开过香港，对香港以外的地区不能没有好奇。当她昂头眺望那只在夜穹飞行的飞机时，她想：“要是不能做歌星或电影明星的话，就该设法做空中小姐。……”

这样想时，外边忽然传来呼救声。那是一个女人的呼声。这呼声是如此的尖锐，像一支飞箭钻入亚杏的耳朵。亚杏掉转身，疾步朝大门奔去。没有时间让她猜测，她的行动完全基于本能。当她打开大门时，她见到一个浓妆艳服的女人从太平梯奔下来。这个女人一边奔跑，一边放开嗓子嚷：

“打劫！救命！打劫！”

她的声音应该会引起住户们的惊诧，但是，拉开大门走出来观看的，除了亚杏，没有第二个人。亚杏睁大眼睛望着那个被劫的女人；那个被劫的女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亚杏说：

“一个阿飞将我的戒指、手表与手袋抢去了！”

“那个阿飞呢？”亚杏问。

被劫的女人气喘吁吁说：“他从太平梯逃走了。”

“你应该打电话给楼下管理处的职员，叫他关铁闸。”亚杏说。

“你们有电话吗？”

“有。”

亚杏拉直大门，让那女人进入屋里，指指电话机。那女人拿起电话机，才说出这样一句问话：

“你知道管理处的电话号码吗？”

亚杏走到电话机边，圆睁双目，仔细观看贴在墙壁上那张染满灰尘而变了色的白纸。在这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许多电话号码。

亚杏读出管理处的电话号码后，那女人用抖巍巍的手指拨号码。电话接通后，她用微抖的语调说：

“我姓李，我是住在十二楼的李太，有……有个阿飞抢……抢夺我的手袋、手表与戒指，请……请将铁闸关上！……打电话通知警方。”

收线。李太对亚杏说：“我必须到楼下去了。”

“我也去。”亚杏说。

为了节省时间，她们搭乘电梯下楼。到了楼下，不见管理处的职员，也不见看更人。大厦的铁闸已关闭。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在铁闸外边大声唤叫。李太不能不走去对她说：

“请你等一等。”

“为什么？”

“有劫匪。我的手袋被劫匪抢去了。劫匪还在大厦里，没有逃走。”

“但是，你们怎么能够将我关在外边？我要回家。我的孩子要睡觉了。”

“请你耐性等一下。”

“不行！我的孩子要睡觉了！快将铁闸启开！”

“对不起，这铁闸上了锁，钥匙不在我手里。”

这时候，另外一个妇人提着菜篮走来了，见铁闸已关，忙问究竟。那抱着孩子的女人转过脸去对她说：

“有劫匪。”

“在我们的大厦里？”提菜篮的女人问。

“这个女人的手袋被劫匪抢走了。”

“那劫匪还在大厦里？”

“不在大厦里，他们不会关铁闸。”

铁闸外边的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吵了起来。亚杏站在那里看“戏”，因为事情与她全无关联。那李太却有点焦躁不安了，眼巴巴地望着电梯与太平梯，希望管理员与看更人早些下来。

看更人匆匆忙忙地从太平梯走出，见到李太，耸耸肩，两手一摊：

“没有见到劫匪！”

“那劫匪抢了我的手袋与戒指后，从太平梯奔下来的。”

“说不定已经逃走了。”

“不会的。我的手袋被他抢走后，立刻打电话给你们。”

这时候，铁闸外边的人齐声鼓噪起来。看更人听到吵声似梦初醒地闪闪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走去启开铁闸。

那个提着菜篮的女人用鸡啼般的声音责备看更人：“这是大厦，进进出出的人那么多，怎么可以锁住铁闸？”

看更人说：“不锁铁闸，抓不到劫匪。”

提菜篮的女人接口便问：“锁了铁闸，有没有抓到劫匪？”

看更人不答。

亚杏不服气，放开嗓子对那个提菜篮的女人说：

“如果那个劫匪还在大厦里的话，想抓到他，锁铁闸是最好的办法！”

“你们抓劫匪，可不能将我们关在外边！”提菜篮的女人脾气很大，说话时，嗓子尖锐，仿佛与亚杏吵架似的。

管理员也走来了，对李太说：“上上下下，我都已巡过，一个可疑的人物也没有。”

“难道他已逃走？”

“可能的。”

“这样说来，那些东西追不回来了？”

“你被他抢走了什么？”

“不说别的，单是钻戒，就值一万多！”

“你应该报警。”

“报警有什么用？”李太哭丧着脸说，“劫匪已逃走，报警有什么用？”

“报警，不一定抓到他，但也不一定抓不到他。不报警，就一定抓不到他了。”

李太寻思一阵，在管理员陪同下，走去警署报警。

亚杏耸耸肩，搭乘电梯上楼。

38

这时候，淳于白与老李正在吃清蒸石斑。外边走进一个神情紧张而脸色苍白的中年男子。这个中年男子走到淳于白与老李的邻桌，拉开椅子，坐下。一个肥得像如来佛的胖子粗声粗气问：

“怎么这样迟才来？”

中年男子伸出左臂，用右手将衣袖拉高，激动地说：

“手表被人抢走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同桌而坐的几个人异口同声问。

“走入电梯时，一个人也没有。落下三层，电梯门启开，走进两个长发青年。我心里有点恐惧，他们果然拿出刀子来了。”

“他们向你拿钱？”胖子问。

“岂止拿钱将我口袋里的六百块钱全部拿走后，还要我脱下手表。”

“你没有反抗？”胖子问。

“反抗？”中年男子将眼睛睁得像桂圆一样大，“他们两个人，我一个；他们手里有刀，我什么都没有，怎样反抗？”

“他们抢了你的钱之后，逃去什么地方？”一个同桌而坐的妇人问。

“抢了我的钱之后，走出电梯，逃走了。”

“你没有追赶？”

“追也无用。”

“但是，”妇人说，“电梯到了楼下，你应该叫看更人关铁闸。”

“看更人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

“在这种情形下，你应该走出大厦呼救。要是邻近有警察的话，就可以抓到那两个劫匪了。”妇人说。

“我没有呼救。”

“为什么？”

“因为那个劫匪听到我的呼救声，可能会用刀子刺我。……”

淳于白听了邻桌的那一番谈话，忍不住叹口气，说：

“抢劫事件实在太多了！今天下午，旺角有一家金铺也被打劫！”

39

“抢劫事件实在太多了，”亚杏在电梯中对另外两个女人说，“今天下午，旺角有一家金铺也被打劫。那是一个长发青年，快步奔过来，还撞了我一下，差点将我撞跌。我心中一气，还骂了他一句。”

“你胆敢骂他？”抱着孩子的妇人问。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劫匪，”亚杏说，“后来，听别人讲，才知道他就是打劫金铺的劫匪。”

“劫匪单独一个人打劫金铺？”

40

“那劫匪单独一个人打劫金铺？”老李问。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听别人说：金铺被抢走一批首饰，损失几万元，”淳于白说，“香港的治安实在太坏！”

“是的，香港的治安实在太坏！”

“政府应该拿些办法出来才对！”

“唉！香港的治安实在太坏！”

41

“香港的治安实在太坏。”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走出电梯。

另一个女人问亚杏：“你见到那个劫匪？”

亚杏点点头。

那女人问：“劫匪手中有没有凶器？”

亚杏答：“那劫匪奔得快，我没有看清楚；不过，听别人讲：他是拿着一把西瓜刀与一块大石头走去打劫金铺的。”

“金铺损失多少？”

“听别人讲：损失几万元首饰。”

电梯停了，门启开，亚杏走回家去。

42

淳于白举起酒杯，邀老李共饮。两人同时昂起头，将杯中酒喝尽。老李说：

“香港已变成一座匪城，劫案之多，冠于全球。”

“难道警方当真拿不出办法来？”淳于白问。

“过去，我对警方维持治安的能力，有充分的信心，现在，这种信心已动摇。”老李说。“劫案实在太多，”淳于白说，“港九无论哪一个角落，无论哪一个时间都有劫案发生。报纸刊出的，只是报过案的抢劫事件；不报案的，依我看来，每天至少有几百宗。”

“这样下去，香港人的日子越来越不安宁。”老李说。

“现在，任何一个香港人都有被劫的可能；没有被劫的，只是运气比较好罢了。”

“但也不能保证今后绝对不会遇到劫匪。”

“问题就在这上面，”淳于白说，“警方要是再不拿出有效的办法去制止抢劫的话，香港的繁荣就会变成一个美丽的名词。事实上，这一年的香港夜市显已受到严重的影响，人们非必要，宁可坐在家里看电视，再也不愿出街。戏院的生意差了，饮食的生意也打了折扣；而商店的生意，因为出街的人数减少，也不理想……这样下去，香港的情形实在不容乐观。”

老李说：“现在，香港已变成匪城，抢劫案无日不发生：搭乘电梯、搭乘巴士、搭乘小巴、在公厕解溲、在中环行走、在旧楼的木梯上甚至沙田的西林寺……都有遇劫的可能。每一个香港居民无论走去什么地方，必须提高警觉……”

淳于白听到这里，忍不住截住他的话头：

“提高警觉有什么用？劫匪手里有凶器，你要是不甘损失而反抗的话，他会用凶器袭击你。你是徒手的，提高警觉又有何用？”

43

亚杏回到家里，暗忖：“抢劫案实在太多了，到处有抢劫事件发生。今天，我见了两宗抢劫案。除了这两宗外，别处一定也有。这样下去，将来大家都不敢出街了。”——她的脑子里出现一条荒凉的长街。那种情形，有点像凌晨的街道，也有点像戒严。不同的是：偶尔也会有长发青年出现。那些长发青年个个手里拿了刀，显然在寻找抢劫的对象；但是，一个抢劫的对象也找不到。

亚杏不自觉地笑了。她的脑子里出现一个奇异的幻想：两个劫匪因为找不到抢劫的对象，终于互相抢劫。

44

淳于白吩咐伙计埋单，老李抢着付钱。走出酒楼，握别时，还站在人行道上谈了十分钟左右。他们好像有许多话要说。他们的话，好像永远谈不完似的。最后，老李加重语气说：

“有空，打电话给我。”

“我一定打电话给你；不过——”

“怎么样？”

“你是一个忙人，”淳于白说，“你在经纪行的工作非常忙碌，我知道。”

“我们是老同事，应该多联系。随便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我都欢迎。”

“好的，我一定打电话给你。”

分手。

45

亚杏的幻想几乎变成一种形象了，当她目无所视地望着那支挂在墙上的镜架时，镜架变成荧光幕，显出了亚杏的幻想：一个劫匪，手持小刀，向另一个劫匪抢劫。另一个劫匪也手持小刀，企图反击对方，并加以制服。两个劫匪开始搏斗。搏斗是如此激烈，双方都受了伤。一个劫匪将刀子插入另一个劫匪的身体。另一个劫匪也将刀子插入对方的身体。两人流了太多的血。两人同时倒卧在地上。一个劫匪挣扎着爬到另一个劫匪身边，用抖巍巍的手指去搜索对方的口袋。没有钱。两个劫匪身上都没有钱。……

“终有一天，香港会变成这个样子的，”亚杏想，“劫匪太多，找不到抢劫的对象，只好自相残杀。……居民们纷纷搬到别区去居住了，因为香港劫匪太多。到那时，香港就变成一座名副其实的匪城……居民们搬走了；游客们不敢再到香港来观光了，全城是劫匪，东方之珠变成东方的罪恶黑点！……”

这是一些天真的想法。亚杏转到这些天真的念头时，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有人将钥匙塞入锁孔，旋转一下，大门启开。亚杏从幻想中回到现实，转过脸去一看，原来是母亲。

“借到没有？”她搭讪着问。

母亲点点头。

亚杏说：“刚才这里有人打劫。”

“有人打劫？”母亲睁大一对惊诧的眼。

“十二楼的李太，被一个阿飞抢走了手袋、手表与戒指。”

“就在这座大厦里？”

“是的，就在这座大厦里。”

母亲走去梳妆台边，拉开梳妆台上的小抽屉，将借来的钱往抽屉里一塞。当她见到钞票时，立刻联想到被劫的可能性。这种联想，使她感慨地说了这么几句：

“抢劫事件越来越多，太不像话。随便哪一个人都有可能在随便哪一个地方遇到劫匪。遇到劫匪时，你要是甘愿损失，还不要紧；你要是不甘损失的话，就有可能受伤或者丧生！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乐趣，除非不出街，否则随时随地都会遇到劫匪！”

“不出街也不一定安全，”亚杏说，“前几天，有一位老太太就是躺在家里养病时被劫匪杀死的！”

母亲叹口气。“香港以前从未有过这么多的抢劫案！”

46

淳于白穿过马路，打算到巴士站去搭乘过海巴士。经过一家专售电视机的店铺，玻璃橱窗前，黑压压地挤着几十个观众。淳于白好奇心起，站在人群后边观看橱窗里的电视机。橱窗里，陈列着许多电视机。有些电视机已扭开，有些电视机没有。在扭开的电视机上，可以见到两个肥胖得近乎臃肿的外国人，正在表演摔跤。说是表演，许多人是不能同意的。有些性情比较固执的人，总喜欢固执地认定这是“真戏”。但是，淳于白知道这是假做的真戏。他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一则新闻，说是当局不准摔跤手在表演时真打。事实上，摔跤是一种残忍的搏斗，要是表演者认真打起来的话，必会有人受伤。淳于白知道摔跤只是一种表演，一种表演蛮力的娱乐节目。为了这一点，淳于白曾经与朋友争吵过。当时虽然吵得面红耳赤，仍不能将对方说服。许多人都不相信摔跤是一种表演；否则，这种表演在香港也不会受到广大群众的欢迎。

淳于白细察站在橱窗前那些观众，发现每一个观众脸上的表情都很紧张。如果淳于白在这个时候对他们说“摔跤是假戏真做”的话，那些观众即使不与他争辩，也会嗤之以鼻。淳于白耸耸肩，觉得群众的看法有时候未必正确。

将视线再一次落在荧光幕上，刻意寻找两个摔跤手在表演时的假动作。就在这时候，他想起在新加坡见到的一场摔跤比赛。那场比赛，在“快乐世界”的体育馆举行。表演摔跤的名手与一只著名大猩猩的名字是一样的。事实上，他的外形也确实像只大猩猩。当他与对方搏斗时，他常常做出穷凶极恶的模样。许多观众都不喜欢他，但是，每一次他出赛，总会有许多观众去看他演戏。他的票房纪录很高。他是匈牙利人。

除了这个匈牙利的摔跤名手外，淳于白还想起另外一件事。三年前，与一个朋友走去香港会球场看世界摔跤名手的比赛。

散场，走去一家潮州菜馆吃消夜。当他们吃消夜的时候，难免不谈谈看过的那几场摔跤比赛。他的朋友很固执，认定摔跤比赛是真打的。淳于白当然不会接受这种看法，因此引起了小小的争执。那朋友企图说服淳于白。淳于白企图说服那朋友。两人坚持自己的看法，不肯相让。在争辩中，语调不自觉地提高了。起先，他们还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后来，偶然的一瞥，发现邻座的食客们都睁大眼睛望着他们时，才停止争辩。他们的默然并不表示已被对方说服，相反，他们对自己的看法似乎更加坚定。在争辩中，他们曾经提到拳击。淳于白说：

“拳击是真打。”

“如果拳击是真打的话，摔跤也是真打。”他的朋友说。

“拳击是真打，摔跤是演戏。”

“摔跤也是真打。”

“如果摔跤是真打的话，那些摔跤手早被打死了。”

“如果摔跤是演戏的话，拳击也是演戏。”

“拳击是真打的，”淳于白说，“我们可以从报纸上看到拳击家在比赛时受伤或因伤重死亡的消息。”

“摔跤家在比赛中也有受伤的。”

“摔跤家在比赛中纵有受伤，只是一些轻伤，不碍事。”

“也有受重伤的。”

“我从来没有听过：摔跤家在比赛时受伤或因伤重死亡。”

“有的。”

“我没有听人讲过。”

“有的！”

声音越提越高，几乎近似吵架了。这种争辩当然不会得到结果。不过，他们之间的友谊却因此受到极大的损害。那顿消夜吃得很不愉快。走出潮州菜馆时，连“再见”也不说，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各走各的。

这是过去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不能不责备自己。

淳于白耸耸肩，离开人群，朝巴士站走去。

47

“是的，”亚杏同意母亲的看法，“抢劫案实在太多。现在，到处都有抢劫事件发生，不但搭乘电梯有被劫的危险，就是行街搭车，也会随时遇到劫匪。前几天，楼下八婶搭乘小巴过海，也遇到劫匪，连耳环都被抢去！”

“别说小巴，就是大巴，一样也会发生抢劫的事情。”亚杏说。

母亲叹口气：“现在，没有一处是安全的。别以为坐在家里就没有事，前几天，报纸刊出新闻，说是劫匪闯入一家人家，将两个老太婆捆绑起来，抢走了几千块钱现款与一些首饰。两个老太婆都被刺伤，其中之一因伤重而死亡。”

亚杏说：“最危险的地方是公厕，劫匪常常走去公厕打劫。”

母亲又叹口气：“这样下去，香港人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警方为什么不拿点办法出来？”

“警方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母亲说，“但是，劫案实在太多。”

“需要用钱的人，只要拿一把刀子走出去抢劫，问题就可以解决了，以后还有什么人肯循规矩做工？”

“劫案实在太多！”母亲说。

“是的，劫案实在太多！”亚杏说。

48

淳于白站在巴士站，等过海巴士。

“海底隧道是一项伟大的工程，使港岛与九龙连在一起。过去，从九龙到港岛，或者从港岛到九龙，搭船浪费的时间相当多；现在，从旺角搭乘巴士过海，无须一刻钟，就可以抵达铜锣湾。”——他想。

巴士来了。

上车。

将一块镍币掷入车费箱，走上二楼，拣一个靠窗的座位。

巴士开动后，街景犹如活动布景一般在他眼前转动。

二十多年前，当他刚从北方来到香港的时候，这一带都是旧楼，现在，都已变成摩天大厦了。

“香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空间小，人口多，楼宇不能不向高空发展。”——他想。

巴士继续沿弥敦道朝前驶去。

“单是向高空发展，也不能解除屋荒。政府必须向郊区发展，多建卫星市。在不久的将来，一定有更多的人移居卫星市。”——他想。

巴士拐弯。

“卫星市必会迅速发展。这种发展，使兴建地下铁路变成当务之急。没有地下铁路，住在卫星市的人唯有搭乘私家车或计程车或大小型巴士进入市区去工作。这样一来，交通的挤迫就变成另外一个问题了。”他想。

巴士朝红磡驶去。

“二十多年前，香港的人口只有八十多万；现在，香港已有四百多万了。二十多年前，红磡的新楼多数只有四层高；现在，这些新楼早已拆卸，改建多层大厦。纵然如此，仍不能减少屋荒的严重性。”——他想。

巴士驶抵红磡，朝隧道口驶去。

“二十多年前，从北方涌入香港的人，多数带了一些钱。初来时，个个怀着很大的希望，以为在这个华洋杂处的地方可以大展宏图；可是，过不了几年，房屋越住越小，车子越坐越大，景况大不如前。”——他想。

巴士驶到隧道口，停下。

“二十多年前，谁敢预言：巴士、货车、计程车、小型巴士与私家车可以在维多利亚海峡的海底行驶。”——他想。

巴士在隧道疾驰。

“二十多年前，谁敢预言：从九龙到香港或者从香港到九龙，只需三分钟就够了。”——他想。

稍过些时，巴士驶出隧道。

49

亚杏百无聊赖地拿起一本家庭杂志，翻阅。这本杂志是前几天买来的，已翻阅过一遍。

杂志的封面是一位男明星。香港的杂志很少以男明星做封面的。这位男明星不同。这位男明星的票房纪录比任何一位女明星高。

亚杏很喜欢这位男明星。

这位男明星主演的电影，每一部她都看过。

“他的妻子是个幸福的女人。”她想。

杂志的扉页是目录。除了目录外，还有一位女明星的照片。这位女明星长得并不美，衣着也相当土气，有一个时期竟红得发紫。

“许多工厂妹都喜欢她，但是，我不喜欢。她长得不美，也不聪明。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喜欢她？”——她想。

杂志的第一篇文字是一些名流参加什么善举的报道。

“这种文章有什么好看？”——她想。

杂志的第二篇文字是描述一个歌星的。这是一个外国男歌星，很受欢迎。但是，亚杏不喜欢这个男歌星。

“这个男歌星有什么好？唱歌好像喊救命，一味放开嗓子喊叫，有什么好？”——她想。

继续翻阅杂志。有一篇文章是关于命相的。亚杏不信这一套。

另外一篇文章是关于家事的，诸如怎样擦去油渍之类。亚杏对这种文章也不感兴趣。然后是漫画。然后是服装介绍。

“这篇文章倒不错。今年巴黎流行的新装，式样很好。阿妈要是肯拿钱给我的话，我一定去买一袭。”——她想。

杂志的内容很杂，除了服装介绍外，还有彩色插页。彩色插页共有十六面：艳星的半裸照、最佳什么之类的近影、某名流的快乐家庭、几个女明星的近影、服装、风景、花卉与广告。

“这本杂志要是全部用彩色精印的话，一定更好。杂志想吸引读者，必须全部彩色精印。我喜欢彩色杂志，相信许多读者一定喜欢全部彩色的杂志。”——她想。

又翻了几页，看到了“××信箱”。这信箱是一位女作家主持的。

“这位女作家写的小说，我喜欢看。她主持信箱，我也喜欢看。在答复读者的问题时，她的答案总是很恰当的。此外，她有两本小说改编成电影。那两部电影都拍得很好。”——她想。

50

巴士驶出隧道，淳于白望望维多利亚海峡。

“这是难以置信的：巴士经由海底从九龙来到港岛。然而这是事实。”——他想。

巴士在天桥上疾驰。

“这是填海区。我初来香港时，这一区是海。现在，它已织成一个交通网。香港一直在进步中。今天的香港，与二十年前的香港，外貌已有了显著的改变。二十年前的香港，处处缺乏现代感。今天的香港已变成一个现代化的都市。”——他想。

巴士拐入洛克道。

“过去，这一区都是旧楼；现在，到处是高楼大厦。香港的人口越来越多，楼宇须向高空发展。”——他想。

巴士驶过乐声戏院。

“二十多年前，铜锣湾是冷清清的，没有维多利亚公园，也没有豪华戏院。那时候，豪华戏院是东区游乐场。那游乐场是如此的简陋，看起来，像一个偌大的旧货摊子。后来，游乐场结束，出现了不少卖杂货的摊子。”——他想。

巴士经过维多利亚公园。

“那时候，维多利亚公园是海。”

巴士驶入英皇道。

“那时候，英皇道相当冷清，像郊区，缺乏市区应有的热闹。现在，英皇道两旁的空间，多数被新建成的高楼大厦占据了。我记得：第一次搭车到丽池花园去，只觉得路程太长；为这一区的荒凉感到惊诧。现在，这种荒凉感早已消失。二十岁左右的人都无法想象这地方曾经是一个冷清清的区域。二十多年了，香港的进步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他想。

51

亚杏继续阅读那本杂志。那是一篇关于健美体操的文字。

“我的体态相当美，不瘦，也不胖，无须做健美体操。不过，我的颈脖太细，腰部略嫌粗些，有空时，做做运动，也是好的。任何一个走红的影星或歌星，除了漂亮的脸蛋外，必须有一个标准的身材。有漂亮的脸蛋而没有漂亮的身材，绝不会走红。我既然想做电影明星或歌星，就该注意一下身材才对。这篇文章附刊许多图片，教人怎样运动，怎样保持体态的健美。这是一篇好文章，应该仔细读一遍。”——她想。

这篇关于健美体操的文章，图片多，文字少，要不了五分钟，就将全文读毕。

“从明天起，起身后，依照这篇文章所说的，做几个动作；上床前，依照这篇文章所说的，也做几个动作。”——她想。

然后看到一篇关于烹饪的文章。

“我最怕炒菜煮饭。这篇文章没有什么好看，还是看别的吧。”

用手指蘸蘸唾沫，翻过两页。

“不。那篇文章还是应该看的。现在，炒菜煮饭，都是阿妈做的；将来，出嫁后，要是嫁给一个有钱人的话，这工作可以交给女佣去做；万一嫁给一个经济情形不太好的人，非自己下厨不可。但是，我从未做过厨房工作，将来嫁了人之后，怎么办？”——她想。

用手指蘸蘸唾沫，翻回两页。

“罗汉斋的煮法。我不喜欢斋菜。这篇文章，看不看，不成问题。我要是当真想学炒菜煮饭的话，应该到厨房去学，看书是学不到什么的。阿妈有几味菜炒得特别好，向她学，比看书更好。”——她想。

再一次翻过两页，一篇关于发型的文章出现在她的眼前。

“我年纪还轻，没有必要到美容院去梳头。不过，这里有几种发型相当美。我的脸型有点像安玛嘉烈，梳安玛嘉烈式发型，一定很美。”——她想。

然后是一篇关于一个好莱坞著名影星离婚的叙述。

“我结了婚后，一定不离婚。除非没有孩子，否则，就不能离婚。离婚的夫妇不一定有什么痛苦，但是，孩子就痛苦了。孩子是无辜的。大人做错事情，为什么要孩子受苦？”——她想。

望望这篇文字附刊的图片。那个好莱坞著名影星不但演技好，而且很英俊。

“他走红，因为演技好。演技好，使他变成一个大明星。做了大明星之后，一定有许多女人追求他。有许多女人追求他，所以要跟发妻离婚。男人就是这样的。……将来，我嫁人之前，必须睁大眼睛看看清楚。不要嫁给英俊的男人。长得英俊的男人，多数靠不住。但是，我喜欢柯俊雄，我喜欢李小龙，我喜欢狄龙，我喜欢阿伦狄龙；这些男人都长得很英俊。”——她想。

用手指蘸蘸唾沫，翻过一页。那是一篇关于美满婚姻的文章。

“这篇文章是值得看的。对于一个女人，没有一件事比结婚更重要的了。一个女人，要是能够嫁给一个好丈夫的话，就可以获得一辈子的幸福与快乐；要是嫁给一个坏丈夫的话，就一辈子得不到幸福与快乐了。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现在，我年纪还轻，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过几年，我一定要嫁人的。那时候，非睁大眼睛看看清楚不可。嫁给坏男人，就会一辈子受苦！阿妈常常这样讲的：男人最怕入错行；女人最怕嫁错人。所以，在决定结婚之前必须多交几个朋友，然后在这些男朋友中选择一个。”——她想。

这样想时，不自觉地露了笑容，视线落在杂志上，那两页有关美满婚姻的文章上忽然出现几个男人。这几个男人都很英俊，而且都在对她笑。情形与荧光幕有点相似。那几个对她发笑的男人：柯俊雄、李小龙、狄龙、阿伦狄龙……

“选择丈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的性格是会变的。你结识他的时候，觉得他很好；结了婚之后，他可能会变得很坏。”她想。

她联想到那张拾来的照片。

“结婚是一件有趣的事情。结了婚之后，就可以和丈夫一同睡在床上，赤裸身子，做那件事情，像照片里的情景一样。”——她想。

她的脸孔产生热辣辣的感觉，好像身旁忽然多了一只大火炉似的。

“男女结合，主要就是为了做那件事情。”她想。

内心中好像有火焰在燃烧，视线落在杂志上，看到的竟是那张照片中的情景。那张照片的男女，她是不认识的；不过，此刻忽然呈现在杂志上的那对男女，却使她吃了一惊。那个男人有点像阿伦狄龙。那个女人竟是她自己。这种幻想是不应该有的，因此使她感到惊诧。

“不能再想这种事情。”——她想。

再一次用手指蘸了唾沫，翻了一页；然后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杂志的文字上，借此排除那些不应该有的念头。事情就是这样的凑巧，那篇文章的题目是：《婚前与婚后》。内容分两部：一部是关于婚前的准备；另一部则关于婚后的种种。作者在叙述婚后的种种时，讲了一些关于性的问题。这篇文字，表面上似乎很正经，实际却在凭借性的问题去吸引读者。“何必这样害怕？这又不是什么坏事。每一个人结婚之后，都要做这种事情的。现在，一切都讲究新潮。有些女人，在结婚之前就与男人发生关系了。这不是坏事，不必害怕。”——她想。

仔细阅读那篇文字，内心中的火焰越烧越旺，脸孔热辣辣的。这时候，一种奇异的渴望使她希望有个男人陪着她。这是一个荒唐的思念，使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在不受理性控制之下，她将那本杂志掷在地上，站起身，三步两步走到窗边，观看窗外的景物。窗外一切都是熟悉的，没有什么好看。不过，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每次，当她不能抵受“狭小”的压迫时，就会走去观看窗外的景物。此刻的情形，正是如此。

52

巴士驶抵北角，淳于白下车。

“海底隧道通车后，方便得多了。从九龙到港岛来，或者从港岛到九龙去，三十分钟左右就够了。二十年前，从旺角到北角，少说也要一个半钟头。”——他想。

抬起头来，望望前边的那座大厦。

“二十年前，这地方是一家著名的夜总会。夜总会的面积很大，设计也新颖。直到现在为止，香港还没有一家夜总会像它那样现代化的。如果不是因为屋荒严重；如果不是因为香港人口太多；如果不是因为香港空间太小，这样的夜总会，绝不会拆建。香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有些战后建成的楼宇，为了容纳更多的住户，都已改建多层大厦了。”——他想。

他的视线落在另一幢大厦。这幢大厦有二十多层，比刚才那幢大厦更高。

“二十年前，这地方是游乐场，像荔园那样的游乐场，有摩天轮、有火车、有狗虱戏、有哈哈镜、有玻璃屋、有旋转木马、有射击游戏。……那时候，许多小孩子都在这地方得到过许多快乐的时刻。但是现在，这地方也改建多层大厦了。”——他想。

站在人行道上，用眼对前面的景物一扫，所见都是大厦。有两幢大厦正在兴建中，尚未落成。

“二十年前，这地方虽然也有不少新楼，多数四层局。现在，这地方已变成大厦的丛林。”——他想。

这时候，他发现一处的地基已接近完成的阶段。

“是的，这地方已变成大厦的丛林。事实上，整个市区已变成大厦的丛林。半山区有太多的大厦。中环有太多的大厦。西环有太多的大厦。湾仔有太多的大厦。铜锣湾有太多的大厦。北角有太多的大厦。鲗鱼涌有太多的大厦。筲箕湾有太多的大厦。柴湾有太多的大厦。跑马地有太多的大厦。……港岛的市区是一座大厦的丛林。九龙的市区是一座大厦的丛林。”——他想。

穿过马路，朝一幢大厦走去。

“现在的香港与二十年前的香港大不相同。现在，到处是高楼大厦。今后仍将有更多的高楼大厦出现。由于空间太少，不但大部分战后新楼已拆卸，中区有些落成不过十多年的高楼大厦也在改建了。香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人口多，空间小，楼宇必须向高空发展。”——他想。

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刺耳的呐喊：“打劫！打劫！”淳于白站停，游目四瞩，寻找声音的来处。就在这时候，一个长发青年，犹如一支箭般从人群中蹿出，打从淳于白面前擦过。毫无疑问，这是劫匪。但是没有一个人拦阻他。

“为什么没有人拦阻他？明明是劫匪，为什么没有人拦阻他？这是最热闹的地区，到处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但是，劫匪在人群中窜逸，却没有一个人加以截阻。”——他想。

然后他见到那个妇人。那个妇人从横街奔出来，模样狼狈，一边奔，一边大声呐喊：“打劫！打劫！”她的呼声并没有获得预期的帮助。没有人追赶那个劫匪。那个劫匪转瞬已不见。

“抢劫案实在太多。无论什么地方，无论什么时候，都有被劫的可能。我初来香港时，香港是一座宁静、平安而又美丽的城市，一切都好；现在情形已有显著的不同。表面上，香港是进步的：海底隧道、现代化的交通网、到处是高楼大厦……但是，劫匪实在太多。劫匪犹如白蚁一般，正在蛀蚀香港的大柱。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这个问题必须解决。要不然，香港的繁荣必会大打折扣。”他想。

那个被劫的女人在人群中呐喊，在人群中奔来奔去。大家都睁大眼睛望着她，将她当作街头剧的主角。

“她的财物被抢走了。这是应该得到同情的，但是，人们只用观剧的目光望着她。那个劫匪早已不知所踪，她的呐喊一点用处也没有。难道香港人已经能够容忍这种不法行为了？”一宗抢劫案在大家的眼前发生，可是谁也不理会那个劫匪。人们只是用好奇的目光凝视那个被抢走了财物的妇人，看她怎样奔来奔去，怎样呐喊。”他想。

妇人哭了。淳于白不忍将她当作街头剧的主角，暗自叹口气，继续朝大厦走去。

53

站在窗边的亚杏，再一次幻想自己是一个红得发紫的歌星。楼下的唱片公司在播送尤雅的《往事只能回味》。尤雅的音色很好。亚杏很喜欢尤雅的歌声。对于她，红歌星是一个极大的引诱。她幻想自己站在聚光灯下演唱。她幻想许多男人包围着她。她幻想自己在似雷的掌声中向听众们鞠躬。

“亚杏，我认为你应该——”

突如其来的话语使她吓了一跳。本能地转过脸来，母亲站在她背后。

睁大一对询问的眼，等母亲将话语讲出。

母亲用低沉的语调讲下去：“——应该走去做工厂才对。”

这个问题，谈过好几次。亚杏不感兴趣，不愿接受母亲的劝告。她喜欢用幻想当作生命力的燃料，生存在幻想中。

“我不愿意做工厂。”她说。

母亲叹口气，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企图说服亚杏：

“你阿爸这样不争气，成天成晚死在外边，一点也不肯负责。现在，物价涨得这么高，你要是不进工厂做工的话，单靠借债，日子怎样熬？刚才，我已经将房租缴给包租婆了。要不是你姨妈又借了一点钱给我，这问题就无法解决……”

亚杏越听越烦，三步两脚走去扭开电视机。她未必想看电视节目，只想借此阻止母亲继续讲下去。

在荧光幕显出画面之前，母亲用近似哀求的口气说：

“亚杏，日子越来越难过了，你要是再不出去做工，我们的日子就熬不下去。”

“我不去做工！”

“你不能不去做工。”

“为什么不叫阿爸出去做工？”

这句问话，犹如一只塞子，塞住母亲的口，使她变成哑巴。

54

淳于白走入大厦，想着刚才见到的情形，以及白天在旺角见到的情形，不能不感慨于现阶段治安之坏了。当他等候电梯时，他想：“这样下去，还会有安宁的日子？”

电梯久久不降到地下，淳于白呆呆地望着那两扇紧闭着的电梯门。“在此之前，香港人在心理上是没有这种威胁的。夜晚出街，随便什么时候回家，都不会想到被劫的事情。现在，连搭乘电梯都有点提心吊胆了。”他想。

电梯门启开。淳于白走了进去。没有人跟他一同走入电梯。这时候，心理上的威胁蓦然增加。他甚至考虑身上的现款是否能够满足劫匪的要求。前几天，报纸刊出新闻，说是一个中年男子在电梯中遇到一个劫匪，因为身上携带的现款太少，不能满足劫匪的要求，被刺了一刀，身受重伤。事情就是这样的可怕。即使甘愿损失的人，有时也难免不激怒匪徒。事情的可怕处，就在这里。人性显已起了变化。这种变化不能不令人想起那些暴力电影。“暴力电影实在太多，”他想，“制片家为了赚钱，显然在鼓励年轻人将暴力作为夺取财物的工具。”

电梯停了。

门启开，走进一个长发青年。

淳于白的情绪顿时紧张起来，心跳加速。他望望长发青年，长发青年也望望他。

这似乎是难以置信的，然而事实确是如此。淳于白见到那个长发青年仿佛在火线上见到敌人似的，不能没有恐惧。在火线上遇见敌人，最低限度，手中还有武器，但在电梯里，情形完全不同。如果那长发青年拿出刀子来的话，他只好将口袋里的钱交给他。

淳于白望望长发青年。

长发青年睁大眼睛望着他。

气氛紧张得像一条拉得太紧的弓弦。

长发青年将手塞入口袋时，淳于白咽下一口唾沫。

“绝对不能反抗，”他想，“必须保持应有的镇定。只要将身上的钱全部给他，就不会激怒他的。如果他认为不够的话，将手表也拿给他。……”

长发青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与打火机。淳于白这才释然舒口气，几乎想笑。当他望着长发青年扭亮打火机点燃香烟时，淳于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顾虑是多余的。

他望望长发青年。

长发青年深吸一口气，昂起头，将青烟向上吐去。

“不能将所有的长发青年都视作匪徒，”淳于白想，“这是一种错误的看法。事实上，被警方抓到的劫匪中，也有不少中年人。”

电梯停了。

门启开，淳于白走了出来。他觉得好笑，却又不能不承认自己的胆量太小。走到家门，掏出钥匙，将钥匙塞入锁孔。

55

亚杏的话语显然刺伤了母亲的感情。母亲对亚杏呆望片刻，眼圈发红，泪水夺眶而出。如果母亲大声责骂亚杏的话，亚杏是不会难过的。但是，母亲流了眼泪，却使她难受得心似刀绞。

她应该答应走去工厂做工的，却不肯这样讲。她只是走去窗边，观看窗外的景物。她是常常站在窗边的。

“将来一定要嫁一个有钱的男人。有了钱，就用不到愁吃愁穿了。香港这个地方，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金钱。对于那些有钱人，香港就是天堂；对于那些穷苦人，香港就是地狱。我必须嫁一个有钱的男人。嫁给有钱的男人后，我可以生活在天堂里，阿妈与阿爸也可以生活在天堂里。香港有许多有钱人。找一个有钱人出嫁，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我长得不算难看！过几年，一定长得更美。到那时，就会有许多男人追求我。在这些男人中，挑选一个有钱人，绝不会有什么困难。”她想。后边仍有母亲的饮泣声传来。这种饮泣声使她心烦意乱。

“嫁了人之后，跟他们生活在一起还是住在两处？阿妈是很好的，住在一起，不成问题；但是阿爸——”

亚杏与父亲的感情一向不好。她的父亲不能算是一个好人。今天下午，姨妈曾在她面前说她的父亲不务正业，没有出息。

此外，姨妈还讲了一件事情给她听。说是有一个电影女明星，虽然相当红，参加拍片工作时，每个月只拿三百元薪水；现在嫁了一个有钱人，日子过得非常舒适，坐大汽车、穿明克[12]、住洋房、戴名贵首饰，还有许多股票。单是那些股票，就使她增加了几百万的财富。

“想嫁有钱人，就该先做电影明星。”——她想。

她开始睁开眼睛做梦了。

她幻想自己走入一家电影公司的大门。有人带她去参观拍片。那是一部古装片。演员们都穿古装。布景是皇宫中的寝室。皇帝躺在床上，许多女人陪着他。亚杏相信自己也有资格做电影明星。她长得与那些电影明星一样美。

她不再听到母亲的饮泣声。

在她的幻想里。忽然出现一个口咬雪茄的中年人。这个中年人胖得像只啤酒桶。

他是电影公司的老板。

他走到亚杏面前，眼睛睁得很大，像桂圆。

亚杏心里说不出多么的欢喜，因为她的美丽终于引起了电影公司老板的注意。她知道：电影公司老板绝不会不注意美丽的少女。

电影公司老板的眼睛里充满惊诧神情，情形与探险家在山洞中忽然发现宝藏一样。

亚杏羞低着头。

这是一种表情。一个少女在接受别人的注视时，必须羞低着头。亚杏不是电影明星，却懂得怎样在现实生活中演戏。

“抬起头来。”电影公司老板说。

亚杏抬起头来了。

刚抬头，又羞惭地将头低下。亚杏在一出大戏里见过这种动作：皇帝见到一个美女，要她抬起头来，她就是这样的。

亚杏的幻想几乎变成现实了。这种现实感使她听到了一串笑声。明明是楼上传来的，她却将它当作电影公司老板在发笑。做老板的人，轻易不露笑容。这种笑声，对亚杏来说，等于鼓励。

“想不想拍电影？”老板说出这句问话，笑得眼鼻皱在一起。

亚杏点点头。

“即刻试镜！”老板说。

这时候，在自己的幻想中，亚杏穿着颜色鲜艳的古装，成为一个千娇百媚的古装美人。

站在摄影机前。

许多聚光灯的光芒集中在她的身上。

试镜的结果十分理想。

她变成一个电影明星。

然后她想象自己的第一部电影在一家大戏院公映。那是一家规模极大的电影院。这家电影院从来不映国语片。这一次，破例公映亚杏的处女作。

观众像潮水般涌入电影院。

然后观众像潮水般涌出电影院。

电影院门口挂着“全院满座”的红布。

亚杏变成一个红得发紫的电影明星。报纸的娱乐版刊登她的生活情况。画报以她的剧照做封面。新开张的百货公司请她去剪彩。许多男人千方百计讨好她。

她选了一个有钱人做她的丈夫。

汽车。

明克。

建筑在崖上的别墅。

大堆大堆的钞票。

闪闪发光的大钻戒。

“不能与父母住在一起，”她想，“阿妈是很好的，跟她住在一起，不成问题：但是阿爸——”

这个想念使她从幻想中回到现实。楼下唱片公司在放送陈芬兰的歌声。窗外的景物一点也没有变。她依旧住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她是亚杏。她不是电影明星。最低限度，现在还不是。她转过脸来，以为母亲仍在饮泣，却发现母亲不在房内。她不知道母亲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56

用钥匙启开大门，进入屋里。冷清清的客厅，空气好像凝固似的，闷得很。淳于白每一次从外边回来，总会习惯地走去打开窗户。窗户打开了，冲凉。冲过凉，扭开电视机。他是一个懂得排遣寂寞的人。

荧光幕显出炮火连天的场面。那是一部国语长片。导演在表现剧中人怎样度过八年抗战时，剪了一些新闻片，插在其间。这是一种拙劣的手法。这是一种粗制滥造的手法。但是，常常在国语片里出现。

见到荧光幕上的战争场面，淳于白自然而然联想到三十年前亲身经历的战地情景。三十年前，从上海到宁海，经过封锁线时蓦地有机关枪声从山坡上传来。山坡上林木蓊郁，战争在这险要地区进行。淳于白坐在人力车上，皮箱夹在大腿间。天很冷。车夫却在流汗，额角有白气冒出。机关枪声传来时，车夫吓得放下车子，连跑带跳地朝路边的小树林奔去，完全不理淳于白了。淳于白心里害怕，只好下车躲避。将笨重的皮箱放在肩上，跟着车夫走入小树林。怀着惊悸的心情，站在一棵大树背后，远眺山坡，希望能见到战场的情况。他不能见到交战的军队，却见到蓊郁的树木在熊熊燃烧。枪声密集。淳于白与车夫一直躲在小树林里。夜色四合时，枪声中止。车夫蹑步走到淳于白背后，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

“走吧。”

“可以走了？”

“我已听不到枪声。”

“能够赶到宁海吗？”

“总不能在这里过夜。”

“万一遇到散兵，怎么办？”

“这要看我们的运气了。”

两人走出小树林，望望山坡，火焰已蔓延开来，照亮了邻近的地区。淳于白坐在车上，用两腿夹住皮箱。车夫在黑暗中将车子朝宁海拉去。

对往事的追忆，有点像回声。回忆中的往事，模模糊糊，只剩一个轮廓。其情形，一若对山谷大声呐喊，传回来的，虽是同样的声调，却微弱得多。纵然如此，淳于白总喜欢在回忆中寻找安慰。有些过去的事情，即使是痛苦的，在回忆中，也会令他感到欣慰。此刻，当他的视线落在荧光幕上时，脑子却在想着三十年前的事情。三十年前，他住在重庆。那是一座山城，热天特别热，冷天特别冷，雾季来临时，视线往往不能达到一百公尺以外。这种天气，太潮湿，淳于白不喜欢。但是，这种天气也有好处，它使敌机找不到目标。

除了雾，淳于白印象最深刻的，是防空洞。淳于白客居重庆，曾经有许多时间消磨在防空洞中。每一次响起警报时，就要到防空洞去继续办公。在防空洞里办公，战争期间是常有的事。

防空洞非常潮湿，空气混浊，工作得太久，会产生近似窒息的感觉。这不是件有趣的事情，但在回忆时，淳于白却不自觉地露了笑容。

此外，使淳于白不能忘记的是山城的人力车夫与老鼠。

山城的人力车夫在下坡时，身子临空，两脚并不着地，使坐在车上的乘客不能没有恐惧。但是，重庆的人力车从未在下坡时翻倒过。这是一种绝技。

山城老鼠是肆无忌惮的。他们不但在夜间活动，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样会在大街上到处乱窜。有时候，淳于白在石级上行走，老鼠会从他的脚背窜过。

山城的老鼠很大。

山城的老鼠大得像猫。

淳于白记得在重庆的时候，报纸曾经刊出一则新闻，说是一个熟睡中的婴孩被老鼠咬死。

山城有许多事情依旧可以从淳于白记忆中发掘出来。

停电之夜在心心咖啡馆喝咖啡。

站在国泰戏院的走廊里，看著名戏剧作家演莫扎特。

上清寺吃芝麻糊。

从上清寺搭乘驴车到李子坝去。驴车在山路上，沿着嘉陵江慢慢踱步，发出橐橐的声音。

辣得有趣的毛肚开堂。

白干。

用麻绳串在一起的吸毒犯，由警察押着，在闹市走过。

挤着太多乘客的公共汽车，令人想起吹得太胀的气球。

川剧的锣鼓声。住在市区的人，睡了一觉醒来，总会听到邻近戏馆里传出来的锣鼓声。

建筑在江边的竹屋。

竹屋里一家人以贩卖鸡蛋面营生。

坐在茶馆里摆龙门阵。

许多人习惯在头上缠一块白布。

被敌机炸毁房屋。

精神堡垒。

广东酒家蚝油牛肉。

银社公演《戏剧春秋》。其中有一场戏据说是写应云卫在卡尔登戏院后台跪求唐若青出台的。

电影常常断片。

有一部名叫《左拉传》的电影，是在唯一戏院公映的。

所有的报纸都是用薄薄的土纸印的。报纸两面的文字，因为纸张太薄，互相渗透过来，总是乱糟糟的。读报人不但需要好的眼力，而且需要好的辨别力。

小龙坎的电影院只能容纳一百多个观众。

重庆大学的校园。

汉渝公路上的货车司机露出骄傲的微笑。

一架留声机加上七八对男女等于圣诞舞会。

南温泉的小学生向邮局集邮组购买纽约版贰圆邮票，购得中心倒印大变体，成为华邮大珍品之一。

重庆屋檐下。

盘尼西林的奇迹成为酒后茶余的谈话资料。传说：一个患着重病的人，将镜子放在他嘴前，镜面也不会有水汽；但是，注射盘尼西林后，立刻有了起色，从鬼门关边拉回来。

两路口有人在举行画展。

战火烧到独山时，一部分居民打算搬去西康居住。

山城有太多的石级。

……想着这些事情，淳于白不自觉地合上眼皮，睡着了。电视机未扭熄。那部国语电影仍在荧光幕继续映下去。淳于白做了一场梦。

57

亚杏伸懒腰，打呵欠，应该用睡眠补偿耗损的精力，却不上床。她走去扭开电视机。荧光幕显出映像时，才知道是一部国语电影。

不知道上半部的情节，当然不会对这部电影发生兴趣。亚杏却痴呆地坐在那里，睁大眼睛望着荧光幕。那部国语电影的男主角很英俊，亚杏见到英俊的男人就高兴。

虽然对那电影并不感到兴趣，却睁大眼睛望着荧光幕上的男主角。

“我已经与包租婆讲好了。”

突如其来的话语，使亚杏吃了一惊。如果不是因为将精神集中在荧光幕上，这种惊诧是不会有的。当她辨出母亲的声音时，她问：

“什么事情？”

“她答应明天带你到观塘去。”

“到观塘去做什么？”

“去见领班。”

“什么领班？”

“电子工厂的领班。”

“做什么？”

“包租婆答应介绍你到电子工厂做工。她说：电子工厂的待遇好，每年加薪四次。”

“我不去！”

“亚杏，物价天天在上涨，维持这个家，单靠我一个人，是不够的。你要是不去做工，别说房租，连吃饭都成问题。”

亚杏闷声不响，板着脸孔，气鼓鼓的，神情像极了庙门口的金刚菩萨。她的视线落在荧光幕上，企图借此使母亲不再开口。母亲对亚杏的态度非常不满，圆睁双目，怔怔地望了亚杏一阵，想责备她几句，结果改用温和的口气问：

“为什么不肯做工？”

“我没有做过工厂！”亚杏声似裂帛。

“这是用不着害怕的。”母亲柔声细气。

“我不愿意到工厂去做工！”

母亲眼圈再一次发红，却又竭力遏止内心的激动。她必须设法唤醒亚杏的理智。

“我们一家只有三个人，你阿爸不做工，你也不做工，叫我一个人怎样维持这个家？”她说。

亚杏霍地站起，走到床边，解衣，上床。当她躺在床上时，电视机仍未扭熄。

58

没有扭熄的电视机有嘈杂的配音传出，但是这种声音并没有使淳于白感到困扰。他梦见了亚杏。

这是不合情理的。

但是，梦中情景多数不合情理。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个很优美的环境里：有树，树上盛开着花朵，花很香。香气使这个优美的环境益具神秘感。淳于白不知道这是什么所在，只觉得它有点像公园。他坐在长凳上，亚杏也坐在凳上。

他们并排而坐，好像在电影院里观影。

淳于白并不认识亚杏，对她的印象也不深。几个钟头之前，他们并排坐在一起看了一场电影。淳于白曾经不止一次转过脸去端详她的脸相，所得印象，很淡。亚杏虽然长得相当可爱，终究是一个少女。再说，凭借银幕上那点光的反射，是不大看得清楚的。淳于白对亚杏谈不上好感与恶感。像淳于白这样年纪的人，不应该对亚杏这样的少女存有非分之想。事实上，当他在电影院里端详亚杏时，只有好奇，并无龌龊的念头。但是现在，他竟在梦中见到她了。在梦中，他们并排坐在一起。他们嘁嘁喳喳谈了许多话，使淳于白得到极大的喜悦。在狂喜中，淳于白将亚杏搂在怀中，吻她。那是一个长吻。当他松手时，发现亚杏是赤裸着身子的。那优美的环境没有变。他们被十几棵大树包围着。树上有花：红色的、粉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橙色的……花很香。香气扑鼻。淳于白辨不出那香气是花朵发散出来的，还是从亚杏身上发散出来的。

59

母亲扭熄电视，亚杏已睡着。

亚杏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在一间没有墙壁的卧房里。这卧房的家具非常现代化，除了梳妆台、衣柜与沙发外，还有一只大床。所有的家具都是粉红色的。她与一个长得很英俊的男人躺在床上。她身上没有穿衣服。那英俊男子也没有穿衣服。这种情形，与那张照片中的男女十分相似。那张照片是她从路旁拾到的。那张照片给她的印象很深。

悠扬的乐声。

乐声不知来自何处。

他的手指压在亚杏的皮肤上，使亚杏觉得那十根手指像是塑胶做的。

那十根手指遍及亚杏的胴体，每一次触摸使亚杏获得一种新鲜的刺激。她投入那男子的怀抱，像一只煨灶猫。神秘之门已启开，那男子并不需要钥匙。

相互拥抱。

从未大醉过的亚杏，却在一种难于描摹的甜蜜中沉醉了。她已瘫痪。

新鲜的刺激仿佛火焰般煎熬着她。

一种全新的境界。

她不愿返回现实。在极度的快乐中，甚至喊了起来。

她的母亲被她的喊声吵醒。

她的母亲轻摇她的肩胛，企图寻找问题的解答。

亚杏对梦中的情景有无限依恋。

当她从梦境中回到现实时，亚杏不能没有扰乱。她知道：梦境与现实是不同的。在现实生活中，如果她想前往一个曾经到过的地方的话，随时都可以实现这个愿望，但是梦境不同。她不能回到曾经到过的梦境。她甚至不能在另一个梦境中找到那个男子，做刚才在梦境做过的事情。刚才，在梦境中做过的事情，使她获得许多新鲜的刺激，使她获得极大的快乐。这种刺激这种快乐，都是以前从未得到过的。她不能不憎恨母亲。

急于重回那个梦境，亚杏狠狠瞅了母亲一眼，再一次合上眼皮。

“梦见什么？”母亲低声问。

亚杏不答。

“刚才，”母亲低声问，“你在梦中大声喊叫。为什么？”

亚杏懒得开口，因为急于重回梦境去找寻那个男人。她需要那个男人。她需要那种刺激。她需要那种快乐。

睡意尽消。

无法重回梦境。

梦境之门已关闭。

那个男子已经离开她了。她再也不能见到那个男子。她再也不能获得那种刺激。她再也不能获得那种快乐。她很生气。当母亲重复刚才那句问话时，她悻愠不悦地说：

“没有什么！”

“你梦见什么？”母亲问。

“没有什么！”亚杏的语调更高。

“但是，你的叫喊声使我从梦中醒转。你究竟梦见什么？”

亚杏不答，睁大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过去，”母亲说，“你虽然也在睡梦中说梦话，却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大声喊过。”

“我很疲倦！”

母亲叹口气，合上眼皮，再睡。当她睡着时，亚杏依旧睁大眼睛呆望天花板。

60

在梦境中，淳于白与亚杏坐的长凳忽然变成床了，周围的树没有变。树上有花，花很香。淳于白嗅到的香味，可能是从亚杏身上发散出来的。亚杏刚才还穿衣服，此刻则赤裸身子，没有一样东西比少女的胴体更具诱惑力。淳于白变得很年轻，思想、感受、活力都是属于二十岁的。

他并不认识亚杏，只是在电影院里留下那么一点印象。他的脑子里充满千千万万的意念；但是这一点淡漠的印象竟然从千千万万的意念中钻了出来，使淳于白做了这场梦。梦是缺乏理性的。当淳于白获得最大的快乐时，周围的一切犹如魔术家的道具那样，蓦地不见。那只由椅子变的床不见了。床上的亚杏不见了。床边的树不见了……淳于白站在一个空白中。那是一个具有恐怖意味而又并不代表什么的空白。他有点好奇。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只好迈开脚步，朝前走去。

很热。

额角有黄豆般的汗珠排出。见不到任何一样东西，也不知道自己已走了多少路程，只觉得疲倦。

躺下。

眼前的白色变成金黄色。这种金黄使他感到喜悦，因为他见到了白色以外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他相信这是阳光。

然后见到了草。沿着草地奔过去，他见到一座小树林。进入小树林，阴暗与阒寂使他打了一个寒噤。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他开始加快脚步。当他走出小树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山谷中。岩石包围着他，使他找不到出路。

前面有一个山洞。

除了进入山洞，并无选择的余地。

走入洞内。

起先是一片漆黑，然后是黄色的光芒。他以为这是宝藏发出的光芒，疾步奔过去，却见到一条巨蟒。一条金黄色的巨蟒。

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动物。恐惧使他想逃。

当他掉转身时，巨蟒像绳索般地将他团团捆住。他喊。

61

睡不着，亚杏只好望着天花板，回忆梦中情景。她不愿意做工。她想嫁人。对于她，嫁人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可以满足她的好奇。如果不是因为年纪还轻，她会将嫁人作为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她喜欢刚才在梦中的情景。那种刺激，以前从未得到过。

合上眼皮。

希望能够重回那个梦境。

起先，脑子里的杂念使她感到困扰，后来，意识逐渐迷糊。

……

她是希望重回那个梦境的，结果却见到一只狼头人身的怪物。

心似打鼓，呆呆地望着怪物，动也不动。

怪物一步一步逼近。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两盏电灯。当它张开嘴巴时，嘴里有血液流出。

一个可怕的念头使亚杏必须掉转身，拔腿奔跑。“那个怪物刚刚吃过人。”她想。

在梦中奔跑，似乎特别吃力。

尽管亚杏将两条大腿搬得怎样快，那狼头人身的怪物比她奔得更快。

她被怪物捉住。

怪物剥去她身上的衣服。

她极力挣扎，想喊，发不出声音。

怪物张开大口。鲜血从它的齿缝间流出，流在她的胸脯上。

过分的恐慌，使她获得惊人的抗拒力。她咬紧牙关，用力一推，就在这最紧张的时刻，摆脱了它的束缚。

赤裸着身子，拼命朝前奔去。想喊，喊不出。那是一个无人的地区，除了岩石外，没有别的东西，连树木也没有。在这种环境中，即使喊出声音来，也得不到别人的帮助。

拼命奔跑。

后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事情危急到极点。当她奔到悬岩上的时候，她完全绝望了。

前边是海，后边是怪物。她站在悬岩上，无法前进，也不能后退。如果她继续朝前奔去的话，就会跌入海中。如果她后退的话，就会被那个怪物捉住。

怪物口中有鲜血流出。

怪物刚刚吃过人。

亚杏不跌入海中，一定会被怪物吃掉。她已走投无路，想喊，发不出声音。

那怪物却在这时候发出可怕的狼嚎。亚杏吓得浑身发抖，鸡皮疙瘩尽起。

悬岩上的空间并不大。亚杏想逃，却不能摆脱怪物的纠缠。

狼的眼睛里浮泛着奇异的青光。这青光，像两支箭，直射亚杏。

当怪物逐步逼近时，亚杏除了跳海再也没有第二条路。

她不会游泳。

跳入海中，非死不可。

“与其被怪物吃掉，不如跳入海中。”她想。

怪物伸展双臂，想捉她。

她已无路可退，咬咬牙，从悬岩上跳下去。就在这时候，终于喊出声音来。……

“怎么啦？”

耳畔传来这句问话。

睁大眼睛，见到的，只是黑黝黝的一片。她不相信自己已回到现实。

她以为她的生命已结束。

那不是她住惯了的卧房，而是死后必须到达的另一境界。

“怎么啦？”

这一次，她辨出是母亲的声音。

转过脸去，凭借窗外射进来的一点点光华，望望母亲。

“做了噩梦？”母亲问。

她只是“嗯”了一声。

“在梦中见到什么？”母亲问。

亚杏这才确定自己已由梦境回到现实，咽口唾沫，说：

“一个怪物，一个狼头人身怪物，追赶我……”

母亲望望窗，说：“天还没有亮，再睡一会吧。”

亚杏不敢合上眼皮，只是睁大眼睛凝视天花板。

62

被自己的喊声吵醒，淳于白惊悸的心情仍未宁静下来。在迷糊意识中，他用手抚摸自己的身体。这种动作，显示他还不能确信自己已由梦境回到现实。那是一场噩梦。过分的恐惧使他一时不能恢复理智的清醒。

理智清醒时，不得不责备自己胆量太小，连梦与现实也分不清。

排除内心的恐惧，直起身子，点上一支烟。当他吸烟时，他不自觉地露了释然的笑容。

“如果当真被一条巨蟒捆住的话，那就太可怕了。”他想。

当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他是常做噩梦的。每一次从噩梦中醒转，总会产生脱险的感觉。这几年，他不大做噩梦了。这几年，他常在梦中回到年轻时代。他对年轻时代的种种非常留恋。当他年轻时，曾经做过许多荒唐的事情。现在，他仍在梦中做些荒唐的事情。刚才，他竟在梦中见到那个在电影院里见过的少女了。

那是一场荒唐的梦。这种梦里的喜悦必须像贵重的饰物那样紧锁在心。

“那个少女长得不算漂亮；但也不算难看，”他想，“最多不过十五岁，年纪还轻。香港地处亚热带，少女们都是早熟的。那个少女，年纪虽轻，胸脯却发育得很好。……”

这些思念，使淳于白觉得自己年轻了。当他二十岁时，几乎每天走去小舞厅找不相识的少女，从少女身上取得新鲜的刺激。

淳于白是很怀念那种日子的。每一次想起旧日的种种，心情就会好转。

现在，坐在黑暗中吸烟，不扭亮台灯，主要想捕捉失去的甜蜜。他知道：强烈的灯光会冲淡幻想的真实感。

睡意尽消，吸去一支烟后，又点上一支。天快亮了。

63

天快亮了。年轻的亚杏依旧睁大眼睛凝视天花板，不敢合上眼皮。这时候，熟睡中的父亲扯起如雷的鼾声。她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的。亚杏总是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的。

亚杏的睡眠情形一向不坏，很少失眠。但是现在，她却睡不着了。

她害怕再一次进入那恐怖的梦境。为了做到这一点，她强迫自己去想一些可以帮助她驱逐恐怖的思念。她强迫自己去想那部电影的男主角，但是她不能忘记梦中所见的怪物。她强迫自己去想柯俊雄、李小龙、狄龙与阿伦狄龙，但是，她不能忘记梦中那个狼头人身的怪物。然后她强迫自己去想那张照片中的情景——那张从路边拾回来的照片。

这一次，内心激起另一种震荡。那恐怖的思念虽然从她的脑子里排挤出来，可是，她的心跳加速了。

浑身发热。

体内好像有一只火球在燃烧。

她不喜欢亚财，因为亚财长得太丑。

如果亚财长得像柯俊雄或李小龙或狄龙或阿伦狄龙那样，她会与亚财做那件事的，像照片上的那对男女。

亚财太丑。

她希望能够结识一个像柯俊雄或李小龙或狄龙或阿伦狄龙那样的男人。

然后她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怀孕的可能性。

“为了贪图一时的快乐，万一怀了孕，怎么办？”她想。

“不能乱来，无论如何要结了婚才可以做那件事。”

必须找一个对象。

必须有一个男朋友。

亚杏终究是一个年轻人，想到这些愉快的事情，意识再一次由清醒转到迷糊。天还没有亮。父亲仍在发出如雷的鼾声。

64

吸完第三支烟，窗外的路灯熄灭了。淳于白低声对自己说：“时间还早，应该再睡一会。”可是，合上眼皮后，怎么也无法进入梦乡。虽然没有什么心事，心里却有一种无法描摹的烦乱。当他再一次睁开眼来时，窗外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的颜色。

坐起，背靠床架，点上一支烟，他想起了几件在拂晓时分发生的往事。

……战时，在浙江龙泉。天微明，提着皮箱朝公路走去。昨天曾与司机讲好，以相当高的代价，搭乘便车前往福建与江西。东方虽已泛起鱼肚白的颜色，在小径上行走，仍不免踢到石块或踏在泥淖中。如果不是因为司机关照在天亮前上车的话，就不会摸黑在田间行走。走了一阵，天色逐渐发亮。凭借微弱的曙光，他已看清小径怎样蜿蜒地朝前伸展。皮箱很重。提着沉甸甸的皮箱在小径上行走，是一件相当辛苦的事。走到距离公路不远处，日出。警报声突作，使他必须急急躲避。他对这地方的情形，一点也不熟悉。不知道这地方有没有防空洞。即使有，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在极度的慌乱中，唯有提着皮箱乱奔。皮箱很重，只好将它放在肩头。奔了一阵，空中有轧轧的声音传来。他发现前边有几个人匍匐在小路边的泥地里，借以掩护。敌机投下炸弹。炸弹着地后不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而且使农田也震荡了。这种恐怖的情景，他还是第一次经历。他伏在地上，用双手捧住后脑勺，心中默祷神灵保佑他——虽然一向没有宗教信仰。情形是非常恐怖的。他几乎不能保持理智的清醒了。当爆炸声中止后，空中的轧轧声也消失了。抬起头，对前边一望，情况相当混乱，有好几处已着火。这时，太阳刚升起。阳光将展现在前边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时间已不早，唯恐那辆货车开走，匆匆赶去公路，发现那辆货车已被炸毀。……

……在高中读书。春假。到杭州去旅行。几小时的火车路程。湖滨的破晓。如镜的湖面。微弱的曙光中，在白堤上漫步。晓风中夹杂着桃花的香味，垂柳在摇曳。这是一个美丽的地方。站在这里，好像在梦境中见到了民间传说中的悲剧人物。有人吹口琴。原是十分庸俗的歌曲。到了这地方，庸俗的曲子也相当悦耳了。然后听到咯咯的笑声。几个女同学绕着桃树追逐。笑声惊起停在树梢的雀子。有阳光穿云而出，朝霞多彩多姿，一若画家手中的调色板。湖面浮泛着金色的微波，极美。这样的清晨，不容易忘记。……

……七八个人，围在大方桌边，赌“十三张”。开始时，赢了一点钱；中宵过后，手风转背。他不想再赌，其余几个人叫他不要扫兴。于是，继续赌下去。越赌越输，不论做庄或做闲，始终拿不到一副好牌。当他输去一大笔的时候，窗外已有曙光射来。赢钱的人频频用手背掩盖在嘴前打呵欠。这种动作，意思极其明显。赢钱的人都不想再赌下去了。但是，他希望能够拿到几副好牌，不想翻本，只想少输些。

有人伸伸懒腰，打呵欠。

有人说：“天亮了。”

有人提议到邻近茶楼去饮早茶。

但是，他用哀求的口气说：“再赌几手。”

他的赌运越来越差，一直拿不到好牌。心内焦急，望望窗，希望窗外的天色不要亮得太早；窗外的天色却越来越亮了。

输得更多。

有人说：“打下去，也没有用。牌风不顺的时候，趁早歇手，可以少输一些。”

有人说：“我饿了，还是去饮茶吧。”

有人伸伸懒腰，打呵欠。

但是，他用哀求的口气说：“再赌几手。”

越赌越输。

窗外有阳光射来，他还是拿不到一手好牌。没有人有兴趣继续赌下去。……

……新加坡。一九五二。拂晓时分的加东海滨。坐在椰树边，他与一个美丽的女人。三小时之前，他们在那个著名的地方吃消夜。吃过消夜，不愿意分手，坐在黑黝黝的海滨，看海。他们在海滨坐了三个钟头，望着海水；望着伸展在海中的奎笼，任由海风吹乱他们的头发，在宁静中想想过去的种种以及未来的事情。

“明天回香港去了？”他说。

“今天。”她说。

“是的，天快亮了，”他说，“这是一个新的日子。再过几个钟头，你要上飞机了。”

“如果不是因为移民厅拒绝批准我的申请，我是不愿意走的。”

“我知道。”

“你应该跟我一同回香港。”

“我不能辞去这里的工作。”

“工作比我更重要？”

“等这里的工作告一段落时，我也会回去的。”

“希望你早些将工作做好。”

沉默。只有海水涌上沙滩后退去的声音。这是一种刻板而不变的动作，发出的声音，有韵有律，像悠扬的音乐。

然后东方泛起鱼肚白的颜色。

然后灰色的云层有红色透露出来，那些云块似乎变成正在燃烧中的煤球了。

然后朝霞灿烂，各式各种颜色糅合在一起，很美。

“走吧。”他说。

“这是应该走的时候了。”她说。

他们都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

……“星隆夜”邮车抵达吉隆坡郊区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如果不是因为车上的马来侍者敲门的话，他一定会继续追寻梦中乐趣。火车仍在轰隆轰隆地朝前驶去，但是率度已改慢。他起身后，匆匆盥漱。马来侍者再一次敲门，问他想吃什么，他要了茶与牛油多士。吃过东西，火车抵达吉隆坡车站。他从未到过吉隆坡。当他提着皮箱走出车站时，晨光虽微弱，展现在他眼前的景物，没有一样不具新鲜感。坐在三轮车上，由印度车夫将车子朝吉隆坡市区踏去。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开始晨运的第一天，很早就起身。手杖。运动衫。网球鞋。兴奋的心情。沿着山道走上去。起先，脚步是轻捷的。到了山腰，呼吸急促，必须找一个休息的地方。树旁有一块大石，很脏，他也一屁股坐下了。当他坐下时，两条大腿酸得难忍，使他失去继续行走的勇气。天还没有亮。周围黑黝黝的。“不应该这么早起身。”他想。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却一点也没有追悔。他知道晨运的重要性；即使疲倦，对这种新鲜的经验依旧感到兴奋。在大石上坐了半个钟头左右，天将明。这些年来，迟起的习惯一直没有改变，很少有机会见到拂晓的美景。因此，当他看到天空由黑色转为灰色；由灰色转为红色；由红色转为七彩的时候，心情十分兴奋。唯其兴奋，忘记了疲倦。站起身，拄着手杖，下山。“明天，一定爬上山头去。”他想。这样想时，脚步加快。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子走上山坡，不但脚步稳健，而且没有携带手杖。

第二天，故意不带手杖。当他开始爬上山坡时，天还没有亮。爬到山腰，气喘似牛。天色泛白时，他必须坐在大石上休息。

有人走过来跟他打招呼。

转过脸去一看，竟是昨天那个白发白须的老头子。

“你是新搬到这里来居住的？”老头子问。

“我在这一区居住已有五年。”他答。

“但是，”老头子说，“我还是昨天才第一次见到你。”

“我是昨天才开始晨运的。”

“早就应该开始了，”老头子说，“晨运对健康有益。”

“你每天到山上来散步？”

“除非下大雨。”

“什么时候开始做晨运的？”

“我也记不清了。”

“五年？”

“不止五年，最少已有十年。”

“一直不带手杖？”

“刚开始的时候，需要手杖借力；过了几个月，就不需要了。”

“不感到吃力？”

“习惯了。”

“我还不习惯，走到这里非坐下来休息不可。”

“半个月之后，就不需要休息了。”说着，继续朝山头走去。……

……三十几年前。上海农历大除夕。他独个儿走去南京大戏院看半夜场。埃第康泰的歌唱片。全院满座。院子里充满笑声，好像没有一个人感到疲倦似的。散场，凌晨四点。街上依旧十分热闹，熙熙攘攘，挤满行人。这是大除夕，许多人都在兜“吾神方”[13]。于是，搭车到城隍庙去。城隍庙的热闹，似乎是难以置信的。几条狭窄的小街，黑压压地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很忙碌，但是真正的香客并不多。当他挤到九曲桥时，天亮了。虽然是冷天，却一点也不觉得寒冷。他需要分享这一份难得的热闹。这种热闹气氛只有农历大除夕才会形成。黑夜在爆竹声中褪去，太阳在爆竹声中升起。……

……当他还是一个小学生的时候，他参加童军露营。那天晚上，在荒野扎营，他在邻近守夜。手里拿着长棍，身上穿着童军制服。天还没有亮。很静。因为是夏夜，所以连风的声音也没有。对于他，这种宁静是新鲜的经验。他并不喜欢这凝固似的宁静，可是，这凝固似的宁静终于变成一种压力了。他不明白露营时的守夜究竟具有什么意义。正在思索问题的答案时，忽然传来嘶嘶声，偶然的一瞥，见到一种动物闪电般地窜入草丛。由于事情来得突然，加上周围的昏暗，使他无法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当他猜想那东西可能是一条蛇时，他竟大声叫了起来。他的叫声吵醒了睡在帐篷里的同伴。大家慌慌张张地走出来，问他：

“什么事？”

“一条蛇！”

“什么地方？”

“在草丛里。”

……

……莫干山的夏天。宁静包围着他。天还没有亮，浓雾透过纱窗飘入房内。他刚从噩梦中醒来，迷糊意识中仍有恐惧。一骨碌翻身下床，必须到外边去走走了。

推开竹门，就是斜坡上的山道。这山道的石级并不整齐，有些还是摇动的。

到处是雾。

山上的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他走出大门时，白茫茫的雾气使他的视线不能达到十呎以外。走到山头，雾气尽消。

所有的东西都是湿的。山径是湿的。山径旁边的树木是湿的。树木旁边的草丛是湿的。

很静。

起先，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打破寂静。后来，树林中有别人的脚步声传来了。在这种静寂的环境中，别人的脚步声也是值得注意的。

那是一个砍柴人。

他们没有交谈。砍柴人从他身边擦过后，静寂又像固体般地包围着他。这地方，原是十分宁静的。但是，过分的宁静会变成一种压力。在享受宁静时，需要有些微弱的声音。他继续朝前走去，微弱的脚步声变成唯一的伴侣。

天亮了。

第一道曙光击退黑暗。

树梢有雀噪。

宁静被破坏了。

有白云在下面浮游，东一堆，西一堆。凭借初阳的光芒，他看到山下的农田。然后阳光将那些白云染成金黄色。

展现在他眼前的一切，成为难忘的美景。……

想着过去的种种，淳于白再也不能安睡。翻身下床，走去窗边。太阳已升起。窗外有晾衫架，一只小鸟从远处飞来，站在晾衫架上。

稍过片刻，另一只小鸟也飞来了，站在晾衫架上。

然后两只鸟一同飞起，一只向东，一只向西。

[1] 山芭，即乡下。南洋华侨也指橡胶园、榴梿园、果园、农地等未开垦的地方。

[2] 奎笼，马来文kelong的音译，是新马一带独特的海上捕鱼木屋。奎笼上设有巨大方形木栅，底下铺着大渔网，由辘轳操作。木栅中央夜里悬灯，用灯光吸引鱼虾进网。近年，规模较大的奎笼还有海鲜餐厅和度假屋。

[3] 指1945年当局的规定：汪精卫伪政府发行的中储券（中央储备银行券）二百元，兑换国民党政府发行的法币一元。

[4] 狗经，报纸上供狗迷投注参考的赛狗信息。

[5] 格力狗，指格雷伊猎犬（Greyhound），又称“灵缇”“格力犬”。原产于英格兰、不列颠群岛和埃及。四肢强健，胸肌深厚，躯体呈流线型，时速可高达七十二公里，是用于狩猎和竞速的狗。平均寿命十至十二年。

[6] 电兔，是用布料做的白兔模型，用小铁杆固定在能运转的钢缆上。赛狗时，汽车引擎牵引它在前面跑，格力狗在后穷追不舍，直至终点。电兔与狗须保持一定距离（十码为宜），如跑得太慢，会被狗咬住，狗发现咬的不是血肉，就不会再追它；若跑得太快，狗一旦失去追逐兴趣，也会干脆停下来。

[7] 原子粒收音机，是靠原子粒（晶体管）运作的无线电接收器（即收音机），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很流行，专门用来收听电台广播。

[8] 打波，粤语“打球”的意思。“波”，英语ball的音译。

[9] 贾利·古柏今通译加里·库珀。

[10] 电影《曼特隆·克劳黛的罪恶》今通译《断肠花》。

[11] 《往事追迹录》今通译《追忆逝水年华》。

[12] 明克，英语mink的音译，指妇女穿的高档貂皮皮草。

[13] 兜“吾神方”是农历年大除夕祈神拜佛的习俗（如拜土地公等），意在兜求神灵赐予驱邪避灾、治病救度、生财保安的“仙方”（启示）。《正统道藏》七卷收北宋邓有功编《上清天心正法》，卷之三中的“正法三符”有“与吾神方”的说法。

附录

刘以鬯及其文学成就（节录）

梅子

刘先生撰作实验小说，还借助意识流的叙述语言，这方面最著名的例子是《第二天的事》和《对倒》。前者写的是一个“单相思”青年，心荡神摇地按址造访前一晚在舞会上邂逅的一位玩世少女，结果发现那原来是一年前旧地址的故事。小说把作者旁述（用第三人称）和主角自述（用第一人称）相间结合，情节往往由作者先做横的推进，而后由主角做纵的深入。由于旁述和自述都适当运用意识流（自由联想和内心活动）的叙述语言，而且客观与主观又常相印证，整个故事格外畅顺、生动，特有一股不寻常的引力。后者是相当别致的杰作。说它别致，主要因为作品由男女主人公淳于白和亚杏交替平行的内心和外在活动组成（在叙述这些活动时，意识流的叙述语言大派用场）。淳于白是老年人，耽于回忆，“将回忆当作燃料”，“生命力依靠回忆来推动”“他只能在回忆中寻求失去的欢乐。但是回忆中的欢乐，犹如一帧褪色的旧照片，模模糊糊，缺乏真实感。”“那些消逝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抓不着。”亚杏是妙龄少女，热衷梦想，“每次想到自己的将来，总被一些古怪的念头追逐着，睁大眼睛做梦。”[1]作者安排这样两个心向相悖的人出门，在几乎相同的历程里，同时铺开他们的见闻和感受，商业社会光怪陆离的百相和被扭曲了的人欲就这样一一展现。随着两人活动的延续，作者顺理成章地给自己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他们如果相处一起会怎样？于是，我们看到淳于白和亚杏的二次聚合，一次在戏院里，一次在梦境中。前者是实景，后者是虚景，但事过境迁，结果总是无法契合，隐隐中似乎告诉我们：岁月无情，过去了的，永远难再；出身和成长背景迥异的人，即使相处也不能融合。揭露现实之外，还有这一层内涵，这体现了作者思想的深邃。小说耐人寻味的地方，我以为正在这里。《对倒》作为短篇，最初在《四季》杂志第一卷第二期上刊登时，作者写了这样的《前记》：“‘对倒’是邮学上的名词，译自法文Tête-Bêche，指一正一倒之双连邮票。一九七二年，伦敦吉本斯公司举行华邮拍卖，我写信去竞拍，拍得‘慈寿九分银对倒旧票’双连，一再把玩，产生了写作这篇小说的动机。这篇小说曾在《星晚》发表，全文十万字，太长，不够紧凑，遂改写为短篇，刊于《四季》。”这段文字透露了许多事实，其中最令人感到兴趣的是，它告诉我们：刘先生为小说艺术的创新，是怎样苦心孤诣地在劳动着的。走笔及此，笔者突生这样的念头：什么时候将两篇《对倒》做个比较研究，一定会看到作者创造时的许多智慧和辛劳的。对于这种创造性的劳动，历史是公正的，改写后的《对倒》后来被认为是一篇难得的杰作，由日本人本桥春光收入其日译本《现代中国短篇小说选》中，与《孔乙己》和《差半车麦秸》等名篇并列，就是证明。

（原载《文艺杂志》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号）

批判的现代主义文学或现代主义的观察主义——以刘以鬯的文学批评为中心（节录）

林少阳

作为多元视角之历史叙述的小说

小说与历史密不可分的关系，正与刘以鬯的作品和批评所强调的“现实”“表象”问题息息相关。他推崇端木蕻良，是因为“端木写的，都是真实的东西。那是一种通过艺术手腕表现的真，感染力极强。”（《端木蕻良论》）这也表达了他的小说理念：小说创作与“内在现实”的语言化或历史叙述紧密关联。如果说刘以鬯所展示的现实富有历史叙述的价值的话，这应是一个多视角的历史，它排除了历史叙述可能有的单一视角，而单一性视角显然是有其排他性的。……刘以鬯之所以被视为香港文学的代表，不仅是因为他的文学展开于香港，更重要的是他的作品记述了另类的香港历史。

比如刘以鬯的长篇《对倒》（一九七二年十一月十八日开始连载于《星岛晚报·星晚版》）也常被认为“真实地再现了七十年代香港飞速繁荣的步履和畸形的社会生活。”（白舒荣：《一部颇富创意的作品——试析刘以鬯长篇小说<对倒>》）《对倒》以淳于白和亚杏两个几乎不相关的双线并行叙述者进行。男主人公约年过半百，生于上海，亲历抗战后方的生活后，于内战的混乱中离沪来港，以收取房屋租金为生；女主人公亚杏年约十五，成长于香港，父游手好闲，母忍气吞声，自己则情窦初开，不思劳作，整天耽于幻想。除了有闲和耽于白日梦这两点为两位主人公之共同之处外，两者在年龄、性别、背景、受教育程度等方面都是对照。小说通过一对主人公意识的对称性呈现、形式上的两个情节两个意识的对应性排列、两个主人公意识及幻想与现实的对照性展示等手法，由两个主人公的视角构成了七十年代初期香港的社会史。同时，小说又通过淳于白的意识跳跃，时间跨幅从大陆的三十年代起，经由初赴香港的四十年代末，直至七十年代初期，间中穿插了数十年中国的现代史。这些记忆反复出现在小说中，而这里不难看出作家个人经历的印记。在主写香港现实，附带写大陆的历史记忆这一点上，《对倒》与另一部长篇《酒徒》很类似，作品的历史含量也因此而变得丰富、立体。《对倒》原本得名于一正一负的双连邮票，但事实上它既涉及小说的形式，又涉及内容，更涉及写法，因此也是一种展示历史的方法。刘以鬯在其长篇小说《春来半岛》的“序”中说：“我无意写历史小说，却有意给香港历史加一个注释。”显然，他对小说与历史的关系，是颇为自觉的。

（录自梁秉钧、谭国根、黄劲辉、黄淑娴编《刘以鬯与香港现代主义》，香港公开大学出版社二〇一〇年七月出版）

刘以鬯《对倒》和一九七〇年代香港文学（节录）

西野由希子

作品《对倒》

1、2（略）

3.作品的形式

…………

从形式的角度来看，短篇版结构很完整。共四十二节，从开头淳于白的故事和亚杏的故事每隔一节互相轮流，到中间的第二十四节他们走在一起，以后轮班替换，亚杏的故事和淳于白的故事再展开下去，结果完全匀称。长篇版则没有这么完整，也就是说，刘以鬯把长篇版修改成短篇版的时候，对小说的形式和结构非常重视。这点我看很重要。

4.实验性的表现方法

除了结构以外，《对倒》的表现方法很有特色。刘以鬯试用的技巧很多，如意识流、内心独白、蒙太奇、闪回方式的回想、对称表现的重复，多用伏线和“新感觉”的比喻表现等。

这些技巧刘以鬯早在六十年代的《酒徒》中试用过，尤其是意识流和内心独白等表现心理的技巧，是香港文学史上最早试用而成功的例子，我们很明白他一直关心实验性的表现方法的采用。

关于《对倒》的表现方法，我要指出以下两点。

第一，分析《对倒》的时候，关键是“双”和“一对”。《对倒》是从Tête-Bêche的形式想出来的作品，当然会讲究“双”和“一对”。

还有正如在最后的第四十二节中，寓言性的表现也很多。在第四十二节，读者很容易理解两只麻雀象征淳于白和亚杏。它们互相看了对方，之后“同时飞起，一只向东，一只向西”。这句话让读者想起第三十一节和第三十二节，淳于白和亚杏从戏院出来后，“亚杏朝南走去”，“淳于白向北走去”。

第二，《对倒》有很大的魅力吸引读者进入故事的世界，毫无疑问这依靠刘以鬯的笔力。开始阅读小说的读者越看越想知道故事的进展和结果。除了两个主人公的结局以外，故事里有很多秘密。读者希望明白人物和黑狗等的情况。而且，作为小说背景，作家描写出同时代的现实的香港街道。弥敦道上的各个商店的情况，和街道上群众的情景，都很生动地描写出来，每天生活在那儿的读者一定觉得亲切吧。

包括这两点，刘以鬯使用的表现方法都和影像（电影）的表现有很大的关系。总之，《对倒》极富影像性和图画性。

追求自己的文学性

1、2（略）

3.从长篇版到短篇版《对倒》

刘以鬯修改《对倒》长篇版的时候，一个相当重要的目的是减缩篇幅。结果短篇版的长度缩短到长篇版的四分之一了。长篇版和短篇版相比，作品的形式和结果基本上没有变化。如果要提出有变化的地方，那就是讲究对称的完整性，长篇版不如短篇版。

那么，刘以鬯删除了什么？在短篇版中，两个主人公从戏院出来以后回家，亚杏在电视上看电影（在淳于白的电视上也放着电影），之后睡觉，就这样小说走到结尾。在长篇版中，淳于白从戏院出来以后，碰到二十年前一起工作过的老李，跟他一起吃饭；亚杏回家以后跟母亲聊天。在短篇版中并没有这样的部分。此外，长篇版对淳于白和亚杏的日常生活有细腻的描写。在淳于白的回想中，他想起自己的历史来，常常谈到上海、重庆和香港等地以前的情况：

巴士驶出隧道，淳于白望望维多利亚海峡。

“这是难以置信的：巴士经由海底从九龙来到港岛。然而这是事实。”——他想。

巴士在天桥上驶驰。

“这是填海区。我初来香港时，这一区是海。现在，它已织成一个交通网。香港一直在进步中。今天的香港，与二十年前的香港，外貌已有了显著的改变。二十年前的香港，处处缺乏现代感。今天的香港已变成一个现代化的都市。”——他想。

巴士拐入洛克道。

“过去，这一区都是旧楼；现在，到处是高楼大厦。香港的人口越来越多，楼宇须向高空发展。”——他想。……（长篇版第五十节）

他的内心独白就这样连续出现在第四十八节、第五十节和第五十二节。短篇版没有这样啰唆的嘟哝。总而言之，短篇版集中讲述淳于白和亚杏两个人的故事，显示他们之间的差异。结果，故事既简洁，又容易明白了。短篇版大大删去关于淳于白的人生和香港历史的描写，这有点儿可惜，使个人和城市的“历史故事”的性格降低了。在短篇版中，读者不能深入了解淳于白怎样度过人生的详细情况，所以也许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看着过去，总是回想二十年前。在这点，他个人的魅力减少一点儿了。但是《对倒》既是作为小说的Tête-Bêche，刘以鬯最重视的是小说的形式，并且利用这个对称性结构来表达另外的一面。

在刘以鬯“娱乐自己”的小说中，还有很多讲究结构的作品。

（录自梁秉钧、谭国根、黄劲辉、黄淑娴编《刘以鬯与香港现代主义》，香港公开大学出版社，二〇一〇年七月出版）

对倒《对倒》

董启章

1

一个下午，我随意地从书架上拿了《刘以鬯卷》，到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一会，然后随意地走进一家快餐店。快餐店并不太拥挤，四处散坐着下课的学生和百无聊赖的男女。我买了下午茶餐，找了一个比较有利于静静看书的位置。左边邻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起先以为他们是情侣，怎知那个男人喝光了杯中的奶茶后，径自站起来，一声不响地走了。原来是不相识的。右边有两个同桌的中年男子，各自在看报纸，老半天不瞅不睬，是陌路人了吧，怎料其中一人看看手表，招呼一声，两人便一起离去。对于周围纷呈的人和事，总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地方。我打开《刘以鬯卷》，因为书本订装欠佳，轻轻一压，纸页便纷纷脱落。脱页之处，正是《对倒》的开首。也无别的原因，我索性就读《对倒》这篇。[2]

在我不远的前面，有一面铺盖整个墙壁的镜子，从镜中的倒影可以窥见整个快餐店的面貌。我让目光在镜子上随意游走了一会，偶然地停留在一个长发的脸面上。是一个女子，正在吃下午茶餐，桌子上摊开着一本书。我不知道是女子的脸面，还是桌子上的书本吸引了我的注意。女子坐的位置就在我身后，我原可以转过头去观察一番，但这样刻意地回头显然是太唐突了。靠着镜子的反映，我可以在有意无意之间肆无忌惮地窥视女子的动态。她既然在看书，总不会太快便离去吧！我稍稍安心，回到书本上去，待会再观察女子也不迟。

A

刚做完访问，肚子有点饿，心想要是回到杂志社，也差不多是下班时间了，于是便索性找个地方坐坐，吃点东西。对于这个时间快餐店内坐着那么多的闲人，想来也不无奇怪。就像那边的那个长发男子吧！为什么他不用上班？在下午能够游手好闲地坐在快餐店吃东西和看书，他一定是那种好逸恶劳的文艺青年，中了文学毒，对生活的其他方面也提不起兴趣。所以，文学还是拿来消遣消遣好了。就像我，有空便看一点，而且不求甚解。

乍看长发男子的背影，还以为是个女的，但从前面墙上镜子的倒影中，可以看见他下巴还未刮干净的胡子茬，在他的嘴部形成一层猥琐的阴影。正当我试着分析他那故作落寞的面貌时，男子抬起头来，目光像壁球一样自镜墙上反弹。我大可以把它挡回去，但我却躲开了，低头装作很专注地看书。面前的是看了一个月还未能看完的《刘以鬯卷》。

2

《对倒》是个很特别的小说，几乎没有所谓故事，只是分别写男子淳于白和女孩亚杏各自在街上游逛的过程，两条线索看似互不相干，但又被街上所发生的各种偶然事件勾连在一起。一路看下去，我却觉得写亚杏的部分比较吸引。作者实在能够活脱脱地写出一个思想不成熟的女孩子的种种虚妄幻想。但偏偏这种头脑简单的女孩子又特别富有活力。相比之下，已届老年的淳于白的种种历史记忆便显得过于沉重。他就像不少正零星坐在我周围的老头儿，不太能够引起人观察的兴趣。

亚杏是个追逐时装潮流的女孩子，她喜欢一件印有许多“I LOVE YOU”的衣服，而且想象穿着这件衣服会引诱很多不相识的男人跟她说话。她又在街上被一个穿着“真适意”牌牛仔裤的长发男子吸引着，还主动地向他投以爱慕的目光。那些七十年代初的时装，现在看来可能已觉落伍了，但亚杏的大胆，与时下的女孩不遑多让。就说镜子中的女子吧！看样子也不过是二十来岁，身上穿的也是最时髦的衫裙。粉蓝色Satin紧身短上衣，下身看来是白色短裙，脚踏黑色小皮靴，一双粉腿在桌子下面交叠。我不得不联想到，她是九十年代版的亚杏，一身诱人的衣装无时不向男性做出邀请。只是，桌子上一本厚厚的不知是什么书，跟她的形象格格不入。她应该手捧一本Marie Claire或至少是一本《姊妹》才对。

B

《对倒》这个故事我在坐地铁的时候已经断断续续看过了，也许现在可以再温一遍。印象中故事里面只有两个主要人物，那个叫亚杏的女孩子思想幼稚得有点教人烦厌，性格好像比较简单化和平面，那个叫淳于白的男人反而比较复杂，有性格的深度和阔度。如果说亚杏是活在梦想中，那淳于白便是活在记忆中了。淳于白的记忆本身就是一部历史。这历史包括了由抗战到内战，以至于从上海逃到香港的一大段人生历程；由中国近代史到香港战后发展史；由淳于白初到香港租住的旧楼到七十年代的摩天高楼。

亚杏与淳于白的对比十分有趣。他们的分别不单源于他们年龄上的差别。这仿佛是一个时代特质的差别。老一辈的人把记忆载负在每一刻的生活中，在物质丰裕的香港出生和长大的一辈却仿佛只活在现在的一刻。“现在”是一种比较物质性、身体性的存在。我回想自己，当然是接近亚杏的群族，但因为接近，反而抗拒。我差不多不能了解淳于白，这却令我反而对他产生更大的兴趣。

我稍歇一下，呷了一口奶茶，又碰见长发男子在镜中的目光。他是在窥看我吗？

3

镜中女子一定是黎明或者刘德华的歌迷，说不定早几年她还会疯狂地在谭咏麟的演唱会上大叫大喊。时髦女孩子通常也会盲目崇拜偶像。亚杏也是这个样子吧！亚杏梦想着成为像姚苏蓉一样的红歌星，一会儿又梦想着成为像陈宝珠一样的电影明星。她自以为比姚苏蓉和陈宝珠更美。她又幻想跟一个“有点像柯俊雄，有点像邓光荣，有点像李小龙，有点像狄龙，有点像阿伦狄龙”的男人结婚，甚至只是亲热一番也好。在今天，只要换上另一些名字，这种贪慕虚荣的心态还是普遍存在的。刘以鬯的小说，似乎在香港社会进入偶像性消费的阶段之初，便已经捕捉到当中的精粹。

我在抬头东张西望之间瞥看镜中女子，想象她会自比哪个女歌星或女明星。也许会是王菲，装出一点点高傲，或者是杨采妮，装出一点点清纯。喜欢打扮的女子通常对自己的形象十分自觉，也喜欢设置模仿或比较的对象。看她个子不高，明星梦难以实现，但样子还算是漂亮的。萍水相逢的女孩子，只要漂亮便够了。是否耐看，并不重要。

C

那个作文艺状的男子又向这边斜瞅了，是不是应该换个座位避开他呢？但我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为什么要为了他那无聊的目光而走避？为什么要表示我当他是一回事？不如干脆视他如无物更好。当亚杏和淳于白最后因巧合而在戏院中毗邻而坐，亚杏眼中旁边的老头儿色眯眯的眼神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我尝试完全专注于书本，以表示我对窥伺者的漠视。淳于白对于环境的观察无疑是比亚杏细密许多。亚杏除了自己渴慕的东西之外，几乎看不见社会的现实。她只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只活在自己的梦里。但淳于白的个人记忆和经历却常常呈现一种向外的开放性。目睹着都市的种种变化，淳于白不停地做出心理的调整。例如，人口的增长、屋宇的变迁、卫星城市的发展等。交通系统的改善，尤其令淳于白感到惊叹。通过海底隧道，不消数分钟，人便能横跨香港九龙两地。淳于白的惊讶，也许有一点点出于都市生活的不真实。一方面是更加便捷了，另一方面又教人感到时空的倒乱和错置。刚刚才在旺角看电影，一眨眼又回到北角吃晚饭。对于我们这些已经因交通方便而对时空变得麻木的人，也许再难以体会淳于白的奇妙感受了。这就像，原先快餐店这种地方充满着各种新奇的偶然关系，但习惯了，一切便只剩下麻木，或至多是令人讨厌的目光。

4

亚杏还未曾有过男朋友，她心目中对于爱情的观念十分模糊。有时候它是指婚姻，有时候可能是男女间的肉欲，有时候可能是虚幻的明星梦。她认为年轻男子应该留长头发，应该穿“真适意”的牛仔裤，应该将右手塞在裤袋里，应该用牙齿咬着香烟。她希望嫁给这样的男人。亚杏对爱情显然一无所知。不幸的是，似乎暂时还没有这样的男子看上亚杏，只有其貌不扬的送鲜奶的亚财对她有意，但她当然看亚财不起。

也许是年代的差别吧！现在的女孩子，十来岁已经是身经百战了。就像在快餐店的一角，有几个穿校服的女生，口中正叼着香烟吞云吐雾，跟几个男生在胡混。亚杏生在今天，可能会快乐些，也堕落些。

我再次端详镜中女子的面容，想从其中解读她对爱情的看法。她会是那种很热情开放的女子吗？还是刁蛮而难以相处？这样姿色的女子，不会没有男朋友吧！但说不定刚巧跟男朋友分手呢！所以才郁郁寡欢，一个人躲在快餐店看书打发无聊苦闷的日子。她大概渴望有一个陌生男子跟她搭讪，好能慰藉她无依的心灵……

D

作者是不是把亚杏这个女孩子写得太愚昧一点呢？他的同情似乎都去了淳于白那一边，对一个女孩子的智商似乎过分低估了。至少我自己便不会像亚杏那样无知。对于爱情，我们这些都市女性也会抱着比较实际的态度吧！而且眼光亦未至于那样浅狭。淳于白显然比亚杏理解实际的人生，特别注意金钱和物质在社会上造成的问题，有时候带有颇道德的眼光。同样在街上碰到金铺劫案，亚杏只是觉得惊慌，淳于白却从中思索到治安的问题和社会上拜金主义的不良倾向。四处也是金铺，人人也渴望中马票一朝发达，但楼价物价又不断上升，当中隐现着都市的沉沦和生活的日趋艰难。

也许在那个时代四处也是不懂世事的亚杏，但今天哪个女子不要在现实的人生中打滚？哪个女子不用在都市的经济掠夺战中拼得你死我活？而当世风日下的感叹在二十年间不断自我重复，这个城市还未曾沉落到最底，永远也可以沉得更低。无底的沉沦，在相对性的宏观的幅度上看，也不算是怎样的沉沦吧！从这角度看，我反而觉得淳于白还是不大实际。生活总得过下去吧！虽不太好，也不太差。九十年代的自主女生，大概也会有同感。

5E

一个脸色清癯的瘦子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走进来，坐在镜子前的座位。

“我要吃雪糕！”男童说。

“不许吃雪糕！”瘦子说。

“我要喝冻鲜奶！”

“不许喝冻鲜奶，你喝热鲜奶！”

“我要喝冻鲜奶！”男童边哭边说。

“不许哭！”瘦子的声音很响。

“我要阿妈！”

“到阴间去找她！”

“我要阿妈！”

“你去死！”

快餐店中的顾客也把目光投在这一对吵闹的人身上。瘦子按捺不住，伸手在男童头上重重打了一下。男童大哭。瘦子随即起来拉着男童离去。

6

我有点不太相信事情可以是这样巧合。《对倒》中的一个片段，竟然就在眼前重演了。这是说明了什么？是说明了小说与真实人生的关系？还是家庭暴力的永恒性？我不期然瞧瞧女子，看看她对眼前这个荒谬事件的反应，但她脸上一派漠然，仿佛只是碰见一对野狗打架。没有办法，她就像亚杏，只管逃避生活中龌龊的现实，沉醉于自己虚假的美梦中。

F

那样粗暴蛮横的男子，不给老婆甩掉才怪！男人总是那么愚昧，以为可以靠权威压人。不过那小孩也是挺烦人的，哭哭嚷嚷，活该！有其父必有其子。苦了女人。场景总好像有点眼熟，是在哪里见过？低头翻翻书，竟然是在小说里！

7

镜中的女子常常抬头顾盼，眼中无视外面的世界，但又自觉地以为世界也在注视她。她不时撩一撩长发，转换一下双腿交叠的姿势，眼睛就像被磁石吸引一样贴着镜中的自己。这种女人，通常也迷恋着自己的身体，存在于自己的镜影之中。她甚至会像亚杏一样，在脱光衣服洗澡的时候对自己的躯体激奋难平，想象着涂抹肥皂的双手属于一个异性的爱慕者。她会像亚杏一样，忍不住凑上镜子前，把嘴唇印上去，跟自己的镜影接吻。“她有了一个爱人。这个爱人竟是她自己。”

亚杏也不是没有挣扎的。当她在街上拾到一张拍摄男女之事的照片，她也曾经视之为邪恶，但她又不能克服自己心内的好奇和蠢蠢欲动的欲望。但她的欲望，说起来还是比较传统的。她说服自己正视那张照片，理由是：“将来结了婚，也要做这种事情的。”亚杏的欲望，最终还是在想象的婚姻的条件下才得到合理化的流露。我想象着，镜子中的女子，九十年代的亚杏，该不会再有那样的禁忌和忸怩吧！但过分爱恋自己的女人，几乎是不可能成为对象的，因为她根本不懂得爱一个异性，她眼里只有被爱的自己。自恋的美丽女人，宜远观、窥看，不宜亲近。现在的距离，正好。

G

镜子常常给我奇怪的感觉。镜中的既是自己，又不完全是自己。自己在镜中变成了凝视的对象，变成了脱离了主体的他者。《对倒》中除了互相观看，也处理了人如何看自己。亚杏看见的是自己的身体，淳于白却由自己的身体看到岁月。他在一家服装店的镜子中看见自己额角的皱纹加深了，头上的白发增加了。然后，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在记忆所形成的主体和眼前面容衰老的客体间，存在着一道缝隙。“镜子里的他，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镜子中有她，也有长发男子。她开始不受我的控制，把脸转向男子。从我的角度看，她和他坐得很近，几乎是靠在一起。我真害怕，她会背叛我。

8H

他的目光跟镜子中她的目光相遇；她的目光跟镜子中他的目光相遇。他从未跟她以目光相遇。她和他也连忙躲闪，思维又在各自脑海中分岔开去。

9

亚杏和淳于白仅有的一次相会，是在电影院中。因为偶然的机会，大家也决定去看同一出片子，并且选了毗邻的座位。亚杏见邻座的是个老头儿，有点兴味索然。预告片中的好些儿童不宜的镜头，令亚杏怀疑淳于白看得津津有味，心生邪念。后来在片子中出现了男女主角结婚的情景，淳于白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令亚杏更觉讨厌，认为他一定是联想到许多龌龊的念头。那出电影似乎没有带给亚杏什么快乐，因为她老是提防着身边的“老色狼”。

我看她的戒心还是太重了一点。不是每个望女人一眼的男人也是色狼吧！而且，她不是老想别人注意她吗？只不过她希望盯视她的是一个像柯俊雄一样的男人吧！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自欺欺人。自己喜欢的，无任欢迎，不喜欢的，无端端的变了色狼。

I

男人总有许多辩解的方法。很难说淳于白对身边的女孩子亚杏没有感觉吧！他认为她“长得不算难看”，而且有点像他中学时候的一个女同学。当预告片中出现了儿童不宜的镜头，他还正经八百地在心里批评戏院的做法。当银幕上出现男女主角结婚的片段，淳于白想起了自己的婚姻，也想起了婚姻的可笑，于是便笑了出来。但他的婚姻经历如何？他为何会认为婚姻可笑？这些又不得而知。电影似乎也可被视作一面镜子，照出他们各自心中的自我形象。亚杏照出了自己对婚姻的美丽憧憬，淳于白则照出了自己在婚姻方面的可笑经历。亚杏的镜子是未来时式的，淳于白的镜子则是过去时式的。

亚杏对淳于白的怀疑可能稍微严厉些，但淳于白也不能排除自己在感官上受到亚杏的刺激的嫌疑。亚杏的青春，正刺中了淳于白的要害。

10

淳于白和亚杏自始至终也没有跟对方说过一句话。他们在戏院的相遇只是生命中的一个没有必然性的交叉点。但在小说的层面上，双方实际上却又存在着一种必然的关系。他们也作为对方的一面镜子而存在于小说中。最后，双方也各自进入了一个类似的情欲梦境。在梦中亚杏跟一个英俊的男人寻找肉体上的刺激，而淳于白则跟亚杏肌肤相亲。“没有一样东西比少女的胴体更具诱惑力。淳于白变得很年轻，思想、感受、活力都是属于二十岁的。二十岁的淳于白常做这种事情。现在，他在梦中变成一个年轻人。”

到了最终，亚杏的世界仍然是封闭的，但淳于白却因为亚杏的青春身体进入了他的想象世界而产生了改变，纵使这种改变只不过是短暂的幻境。亚杏和淳于白并没有互相理解的条件，也没有这样的必要。梦中的契合，似乎是疏离的人际关系中唯一能够发生的事情。而对待这一切，语气也是淡然的，好像该当如此。

我看看镜中那女子，也不过是千千万万的陌路人之中的一个。就算我曾经被她所吸引，就算我曾经对她做出过想象，不消一会儿她便会像幻影一样消失，没入茫茫的人海之中。那么我们此刻的相望对视又有什么意义？难道我真的不能够起来，回身向她走去，跟她说一句：“我不想就此和你各奔东西，在有限的时空内，我们可否建立一些关系？”

但这是不切实的。我们之间隔着一面镜子。我们只能在镜子上相遇。

J

在梦中，淳于白拋开了道德的规范，借着亚杏的身体寻回失去的青春。但这不是一种真正的、对等的关系。亚杏的身体只不过是被利用了作为淳于白返老还童的工具。亚杏没有真正得到爱和关怀；在淳于白的梦中没有，在她自己的梦中也没有。他们也是彻底地畸零和孤独的人。他们唯一的人际关系是一种偶然的、没有实质的人际关系，以梦幻作为唯一的实现方式。他们相接触而没有沟通。这也许就是生命里面的必然吧！

我环顾渐渐热闹起来的快餐店，第一次对这种熟悉的环境感到陌生。那个长发男子还在那里假装看书。我知道其实他一直在看我。但如果他真的走过来跟我说话，我应该理会他吗？我能够镇静地打发他吗？还是会手足无措？漠然的人群虽然令人孤独，但也给人安全感。它给你造成一个安全的距离。任何逾越者也是图谋不轨。

11

女子合上书，收拾东西离去。我看见那本书是《刘以鬯卷》。她在镜子中的身影已经站起来了，我本能地也站起来，连忙回头。但她已经不见了。位子空空的。

K

男子合上书，正欲站起来。他可能是有所行动了。何必尝试超越镜子的界限？何必企图扭转偶然的关系？我连忙收拾书本，站起来。猛一回头。视线离开了镜子，一切便完结了。

12L

我们今晚可会如梦中相遇？

（录自《讲话文章》，香港三人出版社一九九六年八月出版）

《<对倒>写真集》前言

王家卫

我对刘以鬯先生的认识，是从《对倒》这本小说开始的。《对倒》的书名译自法文Tête-Bêche，邮票学上的专有名词，指一正一倒的双连邮票。

《对倒》是由两个独立的故事交错而成，两个故事的主要人物分别是一个老者和一个少女，故事双线平行发展，是回忆与期待的交错。

对我说，Tête-Bêche不仅是邮学上的名词或写小说的手法，它也可以是电影的语言，是光线与色彩，声音与画面的交错。

Tête-Bêche甚至可以是时间的交错，一本一九七二年发表的小说，一部二〇〇〇年上映的电影，交错成一个一九六〇年的故事。

（录自《<对倒>写真集》，香港春光映书二〇〇〇年出版）

王家卫为何“特别鸣谢刘以鬯”——影片《花样年华》的幕后故事（节录）

江

电影《花样年华》与小说《对倒》

今年八十二岁的刘以鬯，有人称之为“香港文坛的教父”，有人称之为“末代书生”，也有人称之为“沙漠中一棵劲草”，时常挂在他口头的却是“卖文为生的稿匠”。记得，多年前，学者黄继持这样写道：“不写近三四十年的香港文学史则已，要写便须要先着力写好刘以鬯这一笔。”

“‘特别鸣谢’我，你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你应该去问王家卫，我不好代他回答。”

《花样年华》的电影剧本，并非改编自刘以鬯的小说。不过，刘以鬯先说了三件事。

之一：《花样年华》电影海报上，印有三处字幕引自刘以鬯的小说《对倒》。

之二：影片《花样年华》首映不多久，一部《<对倒>写真集》在香港面世，书中的视觉影像，选辑自电影《花样年华》，几乎都是电影中没有出现的镜头，而文字摘自刘以鬯的小说《对倒》。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以《花样年华》中没有出现的剧照，来诠释小说《对倒》？这部写真集，由王家卫策划。

写真集的前言，王家卫如是说：“我对刘以鬯先生的认识，是从《对倒》这本小说开始的。”“对倒”是邮票学的专有名词，指一正一倒的双连邮票。小说是由两个独立的故事交错而成，故事双线平行发展，是回忆与期待的交错。王续说：“对倒”不仅是邮学上的名词或写小说的手法，“它也可以是电影的语言，是光线与色彩，声音与画面的交错”。“对倒”甚至可以是“时间的交错”，“一本一九七二年发表的小说，一部二〇〇〇年上映的电影，交错成一个一九六〇年的故事”。

之三：刘以鬯说，他与王家卫见过面，似乎有两三次。王家卫最初是对刘以鬯的小说《酒徒》有兴趣，想改拍电影。见面时，他送了一本《对倒》小说给王家卫，后来，听说王家卫对《对倒》兴趣更大，再后来，就没有了讯息。刘以鬯明白，拍一部电影不容易。时间一长，他也没再当一回事。

有一天，刘以鬯拿到两张《花样年华》电影试映票，他与太太同往，影片结尾出现“特别鸣谢刘以鬯”字幕，刘以鬯一时没明白，问身边的太太，他太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又有一天，王家卫派了李正欣去采访刘以鬯，谈的是《对倒》的意念。这时，他才略微梳理出一些《对倒》与《花样年华》的关系。

《花样年华》说的是一男一女的故事，一个是有夫之妇，一个是有妇之夫。

《对倒》说的也是一男一女的故事，一个是从上海移居香港的中年男子，一个是在香港本地长大的少女。

可以说，《对倒》是刘以鬯小说中，电影感最强的一篇作品。小说叙事常常运用电影镜头的手段，而文学成分却十分独特，有男女主角大量的幻想和内心独白。

刘以鬯说，小说中年龄趋老的男子，在故事里从始到终，都在回忆过去，而年轻的女子没有什么往事可以回忆，只是幻想未来。小说力图写出七十年代普通小市民的思想、情感和心态。在小说的结尾，他俩仍不相识，各自买了电影票，却坐在相邻。他俩没有直接的关系。

刘以鬯说，这是“擦身而过”。

刘以鬯说，擦身而过是一种间接的关系。

刘以鬯说，《花样年华》的男女主角，在影片的头几场戏中，也是擦身而过。

刘以鬯说，在剧情的发展中，他俩终于有了关系。

刘以鬯说，影片的艺术性相当高，看得出导演的执着追求。剧中的梁朝伟是在报馆工作的作家。一天，王家卫打电话问刘以鬯，六十年代作家写稿是用什么笔，用什么纸。他是要拍一部十全十美的影片。

刘以鬯还说，小说的男主角，常常回忆当年周璇和姚苏蓉的歌声，而影片中也用了不少周璇等歌星的名歌曲，都是那个时代流行一时的好歌。这是香港一段历史的一个印记。

可以说，电影《花样年华》的表现形式，与小说《对倒》的表现形式，有许多相同处，小说的氛围和许多细节，也都在电影中有展现。

不妨这样认为，王家卫创作《花样年华》的灵感，源自小说《对倒》。

（录自《对倒·附录》，作家出版社二〇〇一年二月出版）

在暗室里读《对倒》

李洛霞

刘以鬯的小说《对倒》有各种演绎方法，例如以声音广播，例如以影像投放，而这一天（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五日），我们尝试在暗室里阅读。

崭新的阅读方式是香港跨界艺术家伍韶劲的创作，他把电车变成相机盒子，把《对倒》化为声音，成就了一段二十五分钟的光影之旅：《二十五分钟后》。

作品利用暗室相机原理（Camera Obscura），将电车上层密封，车厢两旁各开一个小孔，当电车行走时，外面的光影透过小孔，折射在黝黑的车厢两壁，于是沿路的五光十色都在车厢里幻变为流动的风景，像走马灯，也像大片大片的泼墨山水，却都是倒转的。

这项别开生面的场外艺术装置曾于去年举办，由于受重视，今年春天的二〇一七巴塞尔艺术节中又成为重头项目：伍韶劲仍然以电车为道具，灵感来源仍然是刘以鬯的小说《对倒》。不同的是上一次的《二十五分钟后》要表现的是时间，试想一九〇四年开始行走于香港的电车，百多年来历经多少风雨，香港变化巨大，可电车仍在英皇道、筲箕湾道上响着叮叮、叮叮的铃声。踏入二十一世纪，相比于百年前，或半世纪前的香港，都面目全非了吗，好像并不尽然，刘以鬯写于一九七二年的《对倒》，里面的“金铺隔壁是金铺，金铺隔壁仍是金铺”一段，放在今天，还是实实在在的当下景观。此所以艺术有这样的感慨：四十多年前的文字，好像写在今天。经典属于一个年代，但也永远当代：随着岁月每一次再读，我们回望过去，也观照现在。

新版本的《二十五分钟后》要表现的是空间。

在相同的空间，我们相遇，我们脑袋里的时间线也会相同吗？

于是在艺术家的安排下，我们登上变成照相机黑盒的电车上层，分坐两边，戴上耳机，听小说《对倒》里的叙述者——也许是淳于白，也许是亚杏的故事。

电车开动，两壁光影交错，疑幻疑真的场景里，笔者听到淳于白的心声，凝视镜子的他想起昔日上海租界烽烟四起，三架轰炸机在黄浦江上向“出云号”投炸弹，变成孤岛的上海，有许多暗杀事件……

同一个车厢里，与笔者相距咫尺的听众隐隐然微笑。后来知道了，他听到的内心独白是阿杏，阿杏凝视镜子时，想到自己比陈宝珠更美，没有理由不能成为电影明星：又觉得自己比姚苏蓉更美，没有理由不能成为红歌星。

每一程电车，乘客在那刚刚和恰恰好的时空里相遇，但是我们都只能是“淳于白”或者“阿杏”。正如小说结尾的一段：“窗外有晾衫架，一只麻雀从远处飞来，站在晾衫架上。稍过片刻，另一只麻雀从原处飞来，站在晾衫架上，它看它，它看它。然后两只麻雀同时飞起，一只向东，一只向西。”

艺术家要带出的信息是：尽管两个人处于同一空间，看到和想到的却只是片面的观点，无法代入对方角度，亦无法理解对方。我们如何从《对倒》探索自己盲目的一面，这是艺术家要探讨的问题，却也是无法得到响应的天问。

二〇一七年四月六日

（原载《城市文艺》双月刊第十二卷第二期，总第八十八期，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日出版）

港日文字缘——日译刘以鬯《对倒》

沈西城

三十八年前的耶诞，冬日的太阳柔柔弱弱，朔风吹脸，砭骨生痛。我从居处松原町转乘了两回车子，到达御茶之水，再徒步十余分钟，来到神保町书城。舟车劳顿，目的是寻访内山书店。

我是从鲁迅先生的日记里，初闻内山书店之名，知道书店的老板内山完造在上海时期，帮过鲁迅不少忙，包括“一·二八”淞沪战祸中，转移居所，避过日军炮火。

解放后，上海内山书店歇业，回归东京。基于对鲁迅和内山的尊敬，一到日本，就想着去看内山书店，可由于种种原因，到整装上道，已是我到东京之后的第三个月了。

内山书店蜷缩在一条名叫“铃兰里”的小巷里，门面毫不起眼，店堂面积约五十平方米，两边墙壁靠着一排四格高桦木书架，放着各式各样的中文善本。

周末下午，店里空荡荡，只有一个客人，矮个子、穿着黑色西装、佝偻着背、手上捧着一本书，站在书架前，正在聚精会神地翻看。

由于内山书店素以售卖中文书籍名闻日本，我下意识地以为那个先来的客人定必是同胞了，“他乡遇故知”，心情激荡，于是冒昧地走过去打招呼。才开了口，立刻深悔自己的孟浪，呈现在眼前的那张脸孔，活脱脱的是典型东洋脸孔，他一听我说国语，连忙伸出右手摆了两下，示意听不懂，我这才知道对方是一个日本人，只好改用非常蹩脚的日语跟他聊了起来。

他告诉我他是二松学舍大学的中文教授本桥春光，此番到内山书店来，是为了搜寻有关中国近代作家的小说，准备翻译成日文，结集成书，在日本出版。

我看他手上捧着的是鲁迅的《呐喊》，知道他想从中取经，于是告诉他鲁迅的作品，大抵已给日本文学家翻译殆尽了，与其集中介绍鲁迅，倒不如选择性翻译别的中国作家。

本桥春光那时已是年近七旬的老人了，却不以我这个黄毛小子信口雌黄为忤，立刻拉我到附近的吃茶店坐下，要我为他介绍近代中国作家。

我那时正为《快报》写“日本杂记”，立时想起了刘以鬯先生，他是《快报》副刊的主编，同时也是香港有名的作家，对“五四”时代的文学，有着深邃的认识。

回家后，立刻写信给刘先生，详告经过，并请他代为搜寻有关作品。很快就接到了刘先生的信，大意是“提议甚好，‘五四’漏网的作家甚多，当会尽力搜寻奉寄”。

刘先生古道热肠，两个星期内，就寄上不少作品，沙里淘金，最后选定了鲁迅的《藤野先生》和《孔乙己》；师陀的《期待》；七等生的《跳远选手退休了》；王文兴的《缺点》；刘以鬯的《对倒》；黄春明的《儿子的大玩偶》和姚雪垠的《差半车麦秸》。这里头的老中青作家，除了鲁迅和刘以鬯外，那时大多不为人知，可见刘先生挑作品，是重质不重名。我把作品交给本桥翻译，本桥却向我提出了一个条件，要我充当助手，原来本桥怕在翻译时，万一遇上晦涩不明的俗语，字典解不了困，就寄望我这一个小友援手。坦白说，那时候我只读了三个多月的日文，程度不高，可为了“中日文化交流”的大业，只好硬着头皮骑上驴背。从此每个周末，一老一少伏案于神保町的吃茶店台子上，专心一致地展开翻译工作，每遇本桥不明的处所，我就用有限的日文做出解释，有时候词不达意，就辅以绘图解厄。本桥的工作态度十分认真，有时候所提问题，超越了我认识的范畴，逼不得已，只好写信麻烦百忙之中的刘以鬯和书话家黄俊东两位先生。承蒙他们不嫌麻烦，屡屡以长信赐教，解决疑难，令本桥跟我感激涕零。

过了一年，我因家事辍学回港，翻译尚未完成，本桥便独挑大梁，艰辛地完成翻译。可难题又涌现了，这又回到出版的问题上。

日本的出版事业虽然蓬勃，翻译近代中国作家小说的书，却难有获得出版的机会。本桥一连接洽了几家有名的出版社（包括了专门出版近代中国小说的岩波社），都给打了回头，百般无奈的本桥写信向我诉苦，我看了心酸，复信说：“万一没办法，那就请放弃出版吧！”本桥赐示：“沈先生：我务必要把书出版，这样既维系了我们之间的友谊，同时也促进了中日两国的文化交流。放心吧！你们一定会看到书的出版。”

不知经过多少岁月，七五年某天，我收到了邮差送来的特挂邮件，拆开一看，赫然是《现代中国短篇小说选》，并附一信——“西城先生：我最后动用了自己的积蓄，拜托荣光社印制了这本小书。刘先生和黄先生处已另封奉寄了。谢谢你的赐助，我永远忘不了我们在神保町吃茶店里并肩奋斗的光景。希望我们再会有合作的机会。春光谨拜。”

如今本桥春光教授早已作古，而刘以鬯先生仍然一如苍松翠柏，在文坛上持续发光发热。最近书展颁发了首届“年度作家”的荣誉予刘先生，他的名作《酒徒》也经由黄国兆导演拍成电影，快将公映。看到刘先生的创作成就获得肯定，足以让我相信本桥春光教授三十八年前的辛劳并无白费。

（原载香港《苹果日报》二〇一〇年十月三日）

[1] 本篇引文，见台湾幼狮文化公司版《对倒》，一九七七年一月。

[2] 刘以鬯：《对倒》，《刘以鬯卷》，香港：三联书店，一九九一年四月，二〇三至二三一页。

刘以鬯作品年表

一、小说集

1948年10月，《失去的爱情》（中篇，上海桐业书屋）

1951年9月，《天堂与地狱》（短篇，香港海滨书屋）

1952年6月，《第二春》（长篇，香港桐业书屋）

1952年10月，《雪晴》（中篇，新加坡南方晚报社）

1952年12月，《龙女》（长篇，新加坡桐业书屋）

1957年，《星加坡故事》（长篇，香港鼎足出版社）

1958年，《梦街》（长篇，香港海滨图书公司）

1959年5月，《私恋》（长篇，香港南天书业公司）

1959年，《天堂一角》（长篇，香港南天书业公司）

1959年，《演戏的人》（长篇，香港明德图书公司）

1961年8月，《蕉风椰雨》（中篇，香港鼎足出版社）

1963年10月，《酒徒》（长篇，香港海滨图书公司）

1964年4月，《围墙》（长篇，香港海滨图书公司）

1977年1月，《寺内》（中短篇集，台湾幼狮文化公司期刊部）

1979年12月，《陶瓷》（长篇，香港文学研究社）

1984年8月，《一九九七》（中短篇集，台湾远景出版事业公司）

1985年5月，《春雨》（中短篇集，香港华汉文化事业公司）

1993年7月，《岛与半岛》（长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1993年12月，《对倒》（长篇，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

1994年5月，《黑色里的白色白色里的黑色》（中短篇集，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1995年5月18日，《蟑螂》（英译本，中短篇集，香港中文大学翻译中心）

1995年5月，《他有一把锋利的小刀》（长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0年12月，《对倒》（长篇、短篇合集，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1年4月，《打错了》（微型，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3年4月，《对倒》（法译本，长篇，法国Editions Philippe Picquier）

2003年7月，《酒徒》（长篇修订版，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5年3月，《异地·异景·异情》（短篇，香港文汇出版社有限公司）

2005年5月，《模型·邮票·陶瓷》（长篇、中篇、短篇、微型合集，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7年11月，《天堂与地狱》（短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10年6月，《甘榜》（短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10年11月，《热带风雨》（短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11年7月，《吧女》（长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14年10月，《酒徒》（韩译本，长篇，韩国京畿道坡州市创评出版社）

2015年10月，《酒徒》（注本，长篇，台北行人文化实验室）

2015年10月，《对倒》（注本，长篇、短篇合集，台北行人文化实验室）

2016年7月，《香港居》（长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二、散文集

2003年6月，《他的梦和他的梦》（散文集，明报月刊，明报出版社）

三、评论、杂文集

1977年9月，《端木蕻良论》（文学评论，香港世界出版社）

1982年4月，《看树看林》（文学评论，香港书画屋图书公司）

1985年2月，《短绠集》（文学评论，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1997年8月，《见虾集》（评论、杂文，辽宁教育出版社）

2002年7月，《畅谈香港文学》（评论、随笔，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7年12月，《旧文新编》（杂文，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四、选集

1979年12月，《刘以鬯选集》（小说、散文、评论，香港文学研究社）

1981年8月，《天堂与地狱》（中短篇集，广州：花城出版社）

1991年4月，《香港文丛·刘以鬯卷》（诗、小说、散文、评论合集，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

1994年9月，《刘以鬯实验小说》（长篇、中篇、短篇、微型合集，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1995年12月，《刘以鬯中篇小说选》（中篇，香港作家出版社）

1998年10月，《龙须糖与热蔗》（小说、随笔合集，北京：新世纪出版社）

2001年5月，《刘以鬯小说自选集》（中篇、短篇、微型合集，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

2001年9月，《不是诗的诗》（小说、散文、剧本、评论合集，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1年12月，《过去的日子》（中短篇集，上海：百家出版社）

2003年12月，《多云有雨》（微型、短篇合集，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

2009年1月，《刘以鬯小说集》（长篇、中篇、短篇、微型合集，香港明报月刊、新加坡青年书屋）

2014年7月，《香港当代作家作品选集·刘以鬯卷》，（小说、散文、评论合集，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五、译作

1974年5月，《人间乐园》（乔·卡洛儿·奥茨原著，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

1980年，《娃娃谷》（积琦莲·苏珊原著，香港青岛出版社）

1982年5月，《庄园》（以撒·辛格原著，台湾远景出版公司）

（本表基本上不收异地中文重版本，资料由刘以鬯夫人罗佩云女士提供并修正，编者做了补充和新的分类。——2016年12月1日注）

刘以鬯经典之酒徒

版权页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01-2017-8528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酒徒/刘以鬯著；梅子编.—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

（刘以鬯经典）

ISBN 978-7-02-013541-7

Ⅰ.①酒… Ⅱ.①刘…②梅…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88224号

责任编辑 陈彦瑾 周方舟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苏文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94千字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11.125 插页3

印　　数 1—5000

版　　次 2018年6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8年6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3541-7

定　　价 59.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插图

创作《酒徒》时的作者

作者手迹

出版说明

《酒徒》《对倒》《寺内》是香港作家刘以鬯先生最具代表性的三部经典作品，创作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版以来已有多个版本，作者也对作品分别做过局部修改，使得不同版本略有差异。为方便读者阅读和研究，本社特推出“刘以鬯经典”丛书，邀请香港作家梅子担任编者，择选这三部作品的最佳修订版本重新出版，以飨读者。

其中，《酒徒》依据的是二〇〇三年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推出的修订版；《对倒》依据的是二〇〇〇年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付梓的长短篇合一版；《寺内》篇目、分辑、排序依据的是一九七七年台湾幼狮文化公司期刊部的初版本，作品正文则尽可能优选作者后来的修订本。

除作品之外，编者还选编了各版本序文或前言及相关评论文章作为附录，以方便研究；并为作品提供了大量注释，以方便阅读，使读者更容易理解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香港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日

作者简介

刘以鬯，原名刘同绎，一九一八年十二月七日生于上海。祖籍浙江镇海。一九四一年上海圣约翰大学（主修哲学）毕业。一九四八年底定居香港。一九四一年至二〇〇〇年，先后在重庆、上海、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香港等地任报纸副刊编辑、出版社和杂志总编辑。其中，一九四九年及一九五七至一九六二年，任《香港时报》副刊（《浅水湾》《快活谷》）编辑；一九六三年至八十年代，任《快报》副刊（《快活林》《快趣》）主编；一九八一年九月三十日至一九九一年四月四日，任《星岛晚报·大会堂》主编。一九八五年一月综合性文学月刊《香港文学》创刊，他即出掌主编一职，直至二〇〇〇年七月一日退休，在任共出刊一百八十八期。在超过半世纪的编辑生涯里，他笔耕不辍，迭有新猷，发掘并栽培了许许多多文学新人，为发展香港文学贡献至钜。

他一九三六年开始进入文坛。一九四八年，首部小说《失去的爱情》（中篇）在上海问世；迄今已有逾四十种文学著作，主要包括小说集、散文和杂文合集，还有文学评论集等。作品屡获奖项，入选海内外多种选本、鉴赏辞典和大学教材，并被译为英、法、意、荷、日、韩等多国语言。一些小说如《酒徒》《对倒》在各地均有多种版本先后销行，还被改编搬上银幕。

刘以鬯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九八五年与其他三十名文艺家共同发起成立“香港作家联会”，先后当选副会长、会长。一九九四年受聘为香港临时市政局“作家留驻计划”第一任作家，主编完成香港文学界前所未有的大型《香港文学作家传略》。二〇〇一年至二〇一五年，先后荣膺香港公开大学荣誉文学教授及荣誉文学博士学位、香港岭南大学荣誉文学博士学位、香港书展及文学节首届“年度文学作家”、香港艺术发展局“杰出艺术贡献奖”“终身成就奖”、香港特区政府荣誉勋章和铜紫荆星章等荣誉与奖项。

编者的话

梅子

《酒徒》“写一个因处于这个苦闷时代而心智不十分平衡的知识分子怎样用自我虐待的方式去求取继续生存”（见《序》），是香港作家刘以鬯先生名闻遐迩的代表作之一。一九六二年十月十八日起连载于香港《星岛晚报》副刊，翌年三月三十日全文刊完。随后，香港海滨图书公司冯若行先生向作者表示，愿意为它出版单行本；同年十月，《酒徒》最初的图书版本在香港问世。

一九七九年三月和一九八五年九月，台北远景出版事业公司和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先后首次在两地重排印行。

此外，一九九三年四月和二〇〇三年七月，另有香港的金石图书贸易有限公司版和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版（作者修订版）分别重排印行；二〇〇〇年七月，有北京解放军文艺出版社重排版印行；二〇一五年十月，有台北行人文化实验室（行人股份有限公司）重排加注版印行。这个加注版有《新版前记》和《序》：前者沿用二〇〇三年获益版的《<酒徒>新版序》，并在文末加写一段话如下：“二〇一五年八月，黄劲辉导演拍摄我的纪录片《1918》接近尾声，片长约两个小时。全赖他四方筹募资金，制作长达六年，十分严谨。电影在台湾公映前，行人出版社支持《酒徒》在台湾再度出版，并提供严谨注释，希望让台湾读者更容易理解一九七〇年代的香港作品。注解审订得到香港学者萧欣浩、宋子江等义务协助，我衷心感谢他们的帮助。”后者重用一九六三年《酒徒》香港海滨图书初版的《序》。

《酒徒》各种中文版于各地多次再版的现象，在香港小说出版史上实属罕见。

二〇一四年《酒徒》由韩国学者、釜山大学中文系金惠俊教授译成韩文，并于韩国京畿道坡州市创评出版社付梓。

《酒徒》出版后，评论家或誉之为“一部具有创意的小说”，“中国第一部意识流小说，自‘五四’以来，穆时英以后，心理小说上的一次新的转机，一种大胆的尝试，一个创新的实验”；或归之为“文人小说”；或指之为“一本关于小说的小说”[1]……再次彰显了它的与众不同。一九九九年，《酒徒》入选《亚洲周刊》举办的“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二〇〇〇年，又入选《香港笔荟》举办的“二十世纪香港小说经典名著百强”。要欣赏或研究香港现代长篇小说的成就，不能避开或忽略这部经典。为了让内地广大读者更方便阅读，人民文学出版社与作者商定重新出版这部小说。

这次新版的《酒徒》正文采用的是二〇〇三年七月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推出的作者修订版。其中有些词语需要说明，还有部分外国人、地、书、电影的名称与内地通用译法有异，编者与出版社编辑特提供严谨注释，扫除了阅读的障碍。

编者在此基础上，改正了一些手民之误，并增加作者手迹照、相片；在小说正文后附录一篇作者一九九三年的发言稿《我为什么写<酒徒>》和八篇评论的节录或全文（部分评论文章的引文摘自初版本，与这次新版本的相关内容不统一，不再逐一注明），希望有助于读者的深入阅读和欣赏。关于《酒徒》的评论很多，迄今每年都有新作，其中也不乏新意，编者只列出《酒徒》问世后二十五年间部分评论的见解，时间和篇幅有限，自然谈不上求全，仅在举隅而已。

二〇一五年二月九日初稿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八日定稿于香港

[1] 以上引文分别见于附录中振明、黄维樑、梁秉钧的文字。

序

刘以鬯

不管人类的生活方式怎样变换，作为一种艺术形式的小说，虽年轻，依旧有其存在的价值。不过，由于电影与电视事业的高度发展，小说家必须开辟新道路。

十九世纪的小说家，只需采用“自根至叶”的手法，将一个故事交代清楚，就算上乘的作品了。然而，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只写表面，忽略树轮，不但缺乏深度，抑且极不科学。“狄更斯笔下的人物都是平扁的。”E.M.福斯特说，“只有大卫·考伯菲尔[1]似有使其圆形的企图，但是这个人物是如此易于溶解，令人获得的感觉仍然是一个肥皂泡，而不是固体。”狄更斯在写大卫·考伯菲尔时，着墨浓沉，经常用自己的活力去摇撼书中人物。结果，在不知不觉中，竟将自己的生命也借给大卫了。纵然如此，大卫·考伯菲尔这个人物依旧是平面的，读者可以看到那些表面上的精细，却无法从其他角度去观察“他”的灵魂。

狄更斯无疑是一个伟大的小说家，但是那种“自根至叶”的单线叙述绝对不能完全地表现更错综复杂的现代社会与现代人。

到了二十世纪初，叔本华、尼采与佛洛依特[2]的新学说，使小说家在表现手法上，产生了极大的转变。特别是佛洛依特的心理分析学，使小说家的工作更加吃重了。小说家不能平铺直叙地讲一个故事就算，他需要组织一个新的体制。汤马士·曼[3]广泛地运用哲学的象征主义，将二十世纪工业社会的衰微视作一种不正常的越轨现象。这个观点，在他的《布腾勃洛克》[4]中，占据很重要的地位。但是，能够完全地将复杂的心理过程描绘出来的则是M.普鲁斯特。他的《追忆逝水年华》是一部很长的小说，共有七卷，人物刻画得精细，令人惊骇。有人认为：“这是一本混乱的书，组织很坏，没有外在的定型；不过，由于内在的和谐，使它的混乱仍能凝合在一起。”于此可见，内在真实的探求作为小说家创作的重要目的已属必需。J.乔也斯的《优力栖斯》[5]以完全反传统的面貌使读书界见到了新的方向。这是一本以意识流手法为主的长篇小说，以冗长的篇幅写一九〇四年六月十六日那一天中发生在杜柏林[6]的事。

意识流这个名称首先出现在心理学家W.詹姆士[7]（按：小说家亨利·詹姆士的弟弟）的文章里。不过，第一个在小说里运用意识流手法的则是E.杜牙丹[8]。杜牙丹的方法与后来V.吴尔芙在《浪》中表现的内心独白极其相似。内心独白与意识流本身在思想的默诵上、在知觉上、在感受上都略有不同。

内心独白与意识流都是小说写作的技巧，不是流派。小说家在探求内在真实时，并不是非运用此种技巧不可的。作为一个现代小说家，必须有勇气创造并试验新的技巧和表现方法，以期追上时代，甚至超越时代。

许多人以为探求内在真实是一种标新立异的主张，其实，这是历史的必然发展。写实主义的没落，早已成为普遍性的现象。

写实主义要求作家通过他的笔触“将社会环境的本来面目完全地再现”，这样做，其效果远不及一架摄影机所能表现的。现代社会是一个错综复杂的社会，只有运用横断面的方法去探求个人心灵的飘忽、心理的幻变并捕捉思想的意象，才能真切地、完全地、确实地表现这个社会环境以及时代精神。写实主义所采用的技巧与表现方法，都不能做到完全的地步，虽不至于背离事实，但也只局限于外在的、浮面的描写。

我们目下所处的时代是一个苦闷的时代，人生变成了“善与恶的战场”，潜意识对每一个人的思想和行动所产生的影响，较外在的环境所能给予他的大得多。

“五四”以来，大家对小说一直有个固执而又肤浅的看法，认为摹拟自然的写实主义的小说才是“正统”的小说；反之，即属标新立异。这样的观点，恕我直率地指出，实在是错误的。

文学史上所记载者，无非是各种“主义”的此消彼长的演变，如果没有“新的”代替“旧的”，文学本身就将永远停留在某一个阶段的水平上了。我们当然不能否定某一部作品在它的时代中所具有的特殊意义以及它在整个文学史上所占有的一定的位置，但是我们也没有理由反对一切新的、具有创造性的作品出现。

这本《酒徒》，写一个因处于这个苦闷时代而心智不十分平衡的知识分子怎样用自我虐待的方式去求取继续生存。

如果有人读了这篇小说而感到不安，那也不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

这些年来，为了生活，我一直在“娱乐别人”；如今也想“娱乐自己”了。

《酒徒》从发表到现在将近五十五年，在各地已有多个版本，此次人民文学出版社重新出版这部长篇小说，我衷心感谢他们！

二〇一六年十月十六日

[1] 大卫·考伯菲尔今通译大卫·科波菲尔。

[2] 佛洛依特今通译弗洛伊德。

[3] 汤马士·曼今通译托马斯·曼。

[4] 《布腾勃洛克》今通译《布登勃洛克一家》。

[5] J.乔也斯今通译詹姆斯·乔伊斯，《优力栖斯》今通译《尤利西斯》。

[6] 杜柏林今通译都柏林。

[7] W.詹姆士今通译W.詹姆斯。

[8] E.杜牙丹今通译E.杜雅丹。

酒徒

1

生锈的感情又逢落雨天，思想在烟圈里捉迷藏。推开窗，雨滴在窗外的树枝上霎眼。雨，似舞蹈者的脚步，从叶瓣上滑落。扭开收音机，忽然传来上帝的声音。我知道我应该出去走走了。然后是一个穿着白衣的侍者端酒来，我看到一对亮晶晶的眸子。（这是“四毫小说”[1]的好题材，我想。最好将她写成黄飞鸿的情妇，在皇后道的摩天大楼上施个“倒卷帘”，偷看女秘书坐在黄飞鸿的大腿上。）思想又在烟圈里捉迷藏。烟圈随风而逝。屋角的空间，放着一瓶忧郁和一方块空气。两杯拔兰地中间，开始了藕丝的缠。时间是永远不会疲惫的，长针追求短针于无望中。幸福犹如流浪者，徘徊于方程式的等号后边。

音符以步兵的姿态进入耳朵。固体的笑，在昨天的黄昏以及现在出现。谎言是白色的，因为它是谎言。内在的忧郁等于脸上的喜悦。喜悦与忧郁不像是两样东西。

——伏特加。她说。

——为什么要换那样烈性的酒？我问。

——想醉倒固体的笑。她答。

我向侍者要了两杯伏特加。（这个女人有一个长醉不醒的胃，和我一样。）

眼睛开始旅行于光的图案中，哲学家的探险也无法从人体的内部找到宝藏。音符又以步兵的姿态进入耳朵：“烟入汝眼”，黑人的嗓音有着磁性的魅力。如果占士甸[2]还活着，他会放弃赛车而跳扭腰舞吗？

——常常独自走来喝酒？她问。

——是的。

——想忘掉痛苦的记忆？

——想忘掉记忆中的喜悦。

固体的笑犹如冰块一般，在酒杯里游泳。不必想象，她在嘲笑我的稚嫩了。

猎者未必全是勇敢的，尤其是在霓虹丛林中，秋千架上的纯洁，早已变成珍品。

一杯。两杯。三杯。四杯。五杯。

我醉了。脑子里只有固体的笑。

2

我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梦。我梦见太空人在金星唱歌。我梦见扑克牌的“王”在手指舞厅[3]做黑暗的摸索。我梦见一群狗在抢啃骨头。我梦见林黛玉在工厂里做胶花。我梦见香港陆沉。我梦见她在我梦中做梦而又梦见我。

我梦见我中了马票

我将钢笔丢掉了然后穿着笔挺的西装走进湾仔一家手指舞厅将全场舞女都叫来坐台我用金钱购买倨傲

然后我买了一幢六层的新楼

自己住一层

其余的全部租出去

从此不需要再看二房东的嘴脸也不必担心业主加租

然后我坐着汽车去找赵之耀

赵之耀是一个吝啬的家伙

我贫穷时曾经向他恳借二十块钱他扁扁嘴将头偏过一边

现在我有钱了

我将钞票掷在他的脸上

然后我坐着汽车去找张丽丽

张丽丽是一个势利的女人

我贫穷时曾经向她求过爱她扁扁嘴将头偏过一边

现在我有钱了

我将钞票掷在她的脸上

然后我坐着汽车去找钱士甫

钱士甫是一家出版社的老板

我贫穷时曾经向他求售自己的小说他扁扁嘴将头偏过一边

现在我有钱了

我将钞票掷在他的脸上

然后我坐着汽车经过皇后道因为我喜欢别人用钦羡的目光注视我

然后我醒了

真正的清醒。头很痛。乜斜着眼珠子，发现那个熟睡中的女人并不美。不但不美，而且相当丑陋。她的头发很乱。有很多脱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的眉毛长得很疏。用眉笔画的两条假眉，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各自短了一截。她的皮肤也相当粗糙，毛孔特别大。（昨天在那餐厅见到她时，她的皮肤似乎很白净很细嫩，现在完全不同了，究竟什么道理？也许因为那时的灯光太暗；也许因为那时她搽着太多的脂粉；也许那时我喝醉了；也许……总之，现在完全不同了。）她的鼻子有着西洋人的趣味，事实上，以她的整个脸相来看，只有鼻子长得美。她的嘴唇仍有唇膏的痕迹，仔细看起来，像极了罐头食物里的浸褪了色素的樱桃。但是，这些还不能算是最丑恶的。最丑恶的是：眼梢的鱼尾纹，隐隐约约的几条，不用香粉填塞，不能掩饰。她不再年轻，可能四十出头；但是在黝黯的灯光下，搽着太浓的脂粉，用醉眼去欣赏，她依旧是一朵盛开的鲜花。

她睡得很酣，常常在迷糊意识中牵动嘴角。我无法断定她梦见了什么；但是我断定她在做梦。当她转身时，她舒了一口气，很腥，很臭，使我只想作呕。（如果不是因为喝多了几杯，我是绝对不会跟她睡在一起的。）我一骨碌翻身下床，洗脸刷牙，穿衣服，将昨天下午从报馆领来的稿费分一半塞在她的手袋里。我的稿费并不多，但是我竟如此的慷慨。我是常常在清醒时怜悯自己的；现在我却觉得她比我更可怜。我将半个月的劳力塞在她的手袋里，因为此刻我已清醒。离开酒店，第一个念头便是喝酒。我走进士多买了一瓶威士忌，回到家里，不敢喝。我还要为两家报馆写连载的武侠小说。摊开25×20＝500的原稿纸，心里说不出多么的不舒服。（这两个武侠小说已经写了一年多，为了生活，放弃自己的才智去做这样的文章，已经是一件值得诧异的事了；更奇的是：读者竟会随同作者的想象去到一个虚无缥缈的境界，且不觉惮烦。）我笑了，走去揭开酒瓶的盖头，斟了一杯。（如果可能的话，我将写个中篇小说，题目叫作《海明威在香港》，说海明威是一个贫病交迫的穷书生，每天用面包浸糖水充饥，千锤百炼，完成了一本《再会罢，武器！》[4]到处求售，可是没有一个出版商肯出版。出版商要海明威改写武侠小说，说是为了适应读者的要求，倘能迎合一般读者的口味，不但不必以面包浸糖水充饥，而且可以马上买楼坐汽车。海明威拒绝这样做，出版商说他是傻瓜。回到家里，他还是继续不断地工作，完成《钟为谁敲》[5]时，连买面包的钱也没有了。包租婆将他赶了出来，将他睡过的床位改租给一个筲箕湾街边出售“肾亏药丸”的小贩。海明威仍不觉醒，捧着《钟为谁敲》到处求售，结果依旧大失所望。只好将仅剩的一件绒大衣当掉，换了几顿饭和一堆稿纸，坐在楼梯底继续写作。天气转冷了，但是他的写作欲依旧像火一般在内心中熊熊燃烧。有一天早晨，住在二楼的舞女坐着汽车回来，发现楼梯底躺着一具尸首，大声惊叫，路人纷纷围拢来观看，谁也不认识他是谁。警察走来时，死者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本小说的原稿，题目是：《老人与海》！）我又笑了，觉得这个想念很有趣。我喝了一口酒，开始撰写武侠小说。（昨天写到通天道人要替爱徒杭雨亭复仇，然而仇人铁算子远在百里之外，该怎样写呢？）我举起酒杯，一口喝尽。（有了！通天道人用手指夹起一只竹筷，呵口气在筷子上，临空一掷，筷子疾似飞箭，飕的一声，穿山而过，不偏不倚，恰巧击中铁算子的太阳穴！）

一杯。两杯。三杯。四杯。

搁下笔。雨仍未停。玻璃管、劈刺、士敏土[6]，透过水晶帘，想看远方的酒窝。万马奔腾于椭圆形中，对街的屋脊上，有北风频打呵欠。

两个圆圈。一个是浅紫的三十六；一个是墨绿的二十二。

两条之字形的感觉，寒暄于酒杯中。秋日狂笑。三十六变成四十四。

有时候，在上的在下。有时候，在下的在上。俯视与仰视，都无分别。于是一个圆圈加上另一个圆圈，当然不可能是两个圆圈。

三十六与三十六绝不相同。在上的那个有两个圆圈，在下的只有一个。

秋天在8字外边徘徊。太阳喜欢白昼，月亮也喜欢白昼；但是，黑夜永不寂寞。谁躺在记忆的床上，因为有人善于玩弄虚伪。

与8字共舞时，智齿尚未萌出。忧郁等于快乐。一切均将消逝。

秋天的风迟到了，点点汗珠。

我必须对自己宣战，以期克服内心的恐惧。我的内心中，也正在落雨。

（诗人们正在讨论传统的问题。其实，答案是很容易找到的。）

（以《红楼梦》为例。）

（如果说《红楼梦》是中国古典文学中最杰出的著作，相信谁也不会反对。）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红楼梦》是一部传统之作。）

（但是，实际的情形又怎样？两百多年前的小说形式与小说传统究竟是什么样的面目？如果曹雪芹有意俯拾前人的创作方法，他就写不出像《红楼梦》这样伟大的作品来了。）

（如果曹雪芹的创作方法不是反传统的，刘铨福也不会在获得《脂砚斋甲戌本》六年后写下这样一条跋语了：“《红楼梦》非但为小说别开生面，直是另一种笔墨……”）

（然而用今天的眼光来看，《红楼梦》是一部传统之作。）

（如果曹雪芹的创作方法不是反传统的，也不会被梁恭辰之流曲解了。）

（然而用今天的眼光来看，《红楼梦》是一部传统之作。）

（还是听曹雪芹的自白吧：“……我师何太痴？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

（毫无疑问，曹雪芹的创作方法是反传统的！）

（他不满意“千部一腔，千人一面”！）

（艾略脱[7]曾经讲过：如果传统的意义仅是盲目地因循前人的风格，传统就一无可取了。）

（所以，曹雪芹在卢骚[8]撰写《忏悔录》的时候，就用现实主义手法撰写《石头记》了！约莫三十年之后，歌德才完成《浮士德》第一部。约莫四十年之后，J.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出版。约莫八十年之后，果戈理的《死魂灵》出版。约莫一百年之后，福楼拜的《波伐荔夫人》[9]出版。一百多年之后，屠格涅夫的《父与子》与杜思退益夫斯基的[10]《罪与罚》出版。约莫一百一十年之后，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才问世……唉！何必想这些呢？还是喝点酒吧。）

一杯。两杯。三杯。

喝完第一杯酒，有人敲门，是包租婆，问我什么时候缴房租。

喝完第二杯酒，有人敲门，是报馆的杂工，问我为什么不将续稿送去。

喝完第三杯酒，有人敲门，是一个不相识的、肥胖得近乎臃肿的中年妇人，问我早晨回来时为什么夺去她儿子手里的咬了一口的苹果。

（曹雪芹也是一个酒徒。那是一个有风有雨的日子，敦诚跟他在槐园见面，寒气侵骨，敦诚就解下佩刀沽酒，彼此喝个痛快。“脂”本朱评说曹雪芹死于壬午除夕，却并未透露死因。曹雪芹会不会是一个心脏病患者，因感伤而狂饮，而旧疾猝发？）

（酒不是好东西，应该戒绝。——我想。）

3

玻璃窗挂着灿然的雨点。挂着雨点的玻璃窗外，有“好彩”牌香烟的霓虹灯广告亮起。天色漆黑，霓虹灯的红光照射在晶莹的雨点上，雨点遂成红色。我醒了。头很痛。口里很苦。渴得很，望望桌面上的酒瓶，瓶已空。（酒不是好东西，应该戒绝。——我想。）翻个身，脸颊感到一阵冷涔，原来我已经流过泪了。我的泪水也含有五百六十三分之九的酒精。这是很有趣的事情。酒精本身就是那样有趣的，只有酒醉时，世界就有趣了。没有钱买酒时，现实是丑恶的。香港这个地方，解下佩刀沽酒的朋友不多。

有点肚饿，想出街去吃些东西。一骨碌翻身下床，扭亮台灯，发现还有一段武侠小说没有写好。于是记起包租婆的嘴脸与那个走来索稿的报馆杂工，心里立刻有一种不可言状的感觉，不能用文字来翻译。现实是残酷的。（酒也不是好东西。）提起笔，“飞剑”与“绝招”犹如下午五点钟中环的车辆，拥挤于原稿纸上。谁说“飞剑”与“绝招”是骗人的东西？只有这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的文章才能换到钱。没有钱，就得挨饿。没有钱，就没有酒喝。

酒不是好东西，但不能不喝。

不喝酒，现实会像一百个丑陋的老妪终日喋喋不休。

现实是世界上最丑恶的东西。我必须出去走走了。雨已停。满街都是闲得发慌的忙人吗？不一定。有些忙人却抵受不了橱窗的引诱，睁大如铃的眼睛。（橱窗里的胶质模特儿都很美，美得教人希望它们是真的。Rod Sering[11]写过一个电视剧本，说是一个胶质模特儿假期出外游乐，回来时竟忘记自己是个没有血肉的模特儿了。我曾经在“丽的映声”中看到过这个剧本的形象化，觉得它很美。——一种稀有的恐怖之美。）于是，我也养成了看橱窗的习惯，即使无意隐遁于虚无缥缈中，倒也常有不着边际的希冀。于是，有温香不知来自何处，玻璃橱窗上，突然出现一对闪熠似钻石的眸子。

——喝杯咖啡？张丽丽说。

——只想喝酒。

随即是一个浅若燕子点水的微笑，很媚。上楼时，举步乃有飘逸之感。这家百货商店，有个日本名字。它的二楼，有喝咖啡的茶厅，也有喝酒的餐厅。灯光如小偷般隐匿于灯罩背后，黝黯的迷漫中，无须胆量，即会产生浪漫的怀思。我曾经不止一次梦见过她。最后的一次，将钞票掷在她的脸上。我失笑，仿佛昨夜的梦与此刻的现实都不是应该发生的事。

我常常以为中了邪，被什么妖魔慑服了，呷一口酒，才弄清楚糊涂的由来。

她的眼睛是现代的。但是她有石器时代的思想。眼眶涂着一圈漫画色彩，过分齐整的牙齿失去真实的感觉。从她的眼睛里，我看到这个世界的潜在力量。

我怕。我变成一个失败者。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我依旧爬不起来。

在张丽丽面前，我永远是一个失败者。

在张丽丽面前，我的感情被肢解了。

在张丽丽面前，我必须隐藏自己的狼狈。

在张丽丽面前，我像小学生见到暴躁的老师。

在张丽丽面前，我擎起白旗。

她的笑与她的眼睛与她的牙齿与她的头发与她的思想与她的谈吐与她的吸烟的姿势与她的涂着橙色唇膏的嘴……

全是武器！

情绪如折翼的鸟雀，有逃遁的意图而不能。她对我并无需索；我对她却有无望的希冀。她知道我穷，所以开口便是——星期一买龙镖、飞凤、人造卫星，过三关[12]，赢得不多，总算赢了。我对此毫不羡慕，只是举杯将酒一口饮尽。她也举起酒杯，呷了一口酒，忽然转换话题：

——找到工作没有？

——仍在卖稿。

——写稿很辛苦。

——总比挨饿好。

——眼前有一份工作，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

——什么工作？

——捉黄脚鸡。[13]

——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认识一个纱厂老板，很有钱，为人极其拘谨，也极其老实，平常不大出来走动。自从认识我之后，常在办公时间偷偷地走来找我。

——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准备选定一个日期，约他到酒店，然后你在适当的时候走进来，趁其不备，拍一张照片！

——这是从电影里学来的卑鄙手段。

——只要有钱可拿，管他卑鄙不卑鄙。

——换一句话说，你要我用摄影师的身份向他敲诈。

——不，我要你用丈夫的身份向他敲诈。

——你要我做你的名义上的丈夫？

——一点也不错。

我向侍者又要了一杯酒。张丽丽说我不应该喝得那么多；但是我不愿意面对丑恶的现实。我没有做任何决定，只管倾饮拔兰地，当我有了三分醉意时，她埋单。临走时，她说：

——如果你肯这样做，打一个电话给我。

4

潮湿的记忆

现实像胶水般黏在记忆中。母亲手里的芭蕉扇，扬亮了银河两旁的牛郎织女星。落雪日，人手竹刀尺围在炉边舞蹈[14]。

轮子不断地转。母亲的“不”字阻止不了好奇的成长。十除二等于五。有个唱小旦的男人名叫小杨月楼。大世界的酸梅汤。忧郁迷失路途，找不到自己的老家。微笑是不会陌生的。蝴蝶之飘突然消失于网中。

轮子不断地转。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国民革命成功，国民革命成功，齐欢唱！齐欢唱！

轮子不断地转。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那个卖火柴的女孩偷去不少泪水。孙悟空的变态心理起因于观众的鼓掌声。黄慧如与陆根荣。安南巡捕的木棍。立春夜遂有穿睡衣的少女走入梦境。

轮子不断地转。点线面旅行于白纸上。听霍桑讲述吕伯大梦。四弦琴嘲笑笨拙的手指。先施公司门口有一堆冒充苏州人的江北野鸡。青春跌进华尔兹的圆圈。谜样的感情。

轮子不断地转。“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八·一三。四行仓库里的孤军。亚尔培路出卖西班牙的刺激。那个舞女常常借钱给我。无桅之舟航行于士敏土上。租界是笑声集中营。笛卡尔与史宾诺莎。我是老师的叛徒。他喜欢狄更斯，我却变成乔也斯的崇拜者。女人眼睛里的磁力。槐树以其巨大的身躯掩盖荒谬的大胆。

轮子不断地转。戴着方帽子走进大光明戏院。一九四一。《乱世佳人》在“大华”公映。毕业证书没有半个中国字。日军三路会攻长沙。

轮子不断地转。日本坦克在南京路上疾驰。一张写着“全灭英米舰队”的标语被北风的手指撕落了。站岗。愚园路的裸体跳舞。十点小。十一点大。葛嫩娘是反日的。七十六号的血与哆嗦。

轮子不断地转。通过封锁线。柴油汽车是公路的独生子。人人有工作，人人有屋住。曲江的月亮麻木了。文化城内帮派多。火车的终点弥漫着美国西部的气息。娃娃鱼。海棠溪之初夏。

轮子不断地转。山城。浓雾击退敌机。唯一大戏院上映保罗·茂尼的《左拉传》，绅士都吸“华福牌”香烟。我远征军入缅，在仁安羌痛击日军，解救英军之危。李白坐在嘉陵江边的骡车上。

轮子不断地转。我学会了抽烟。伦敦电台广播日本联合舰队司令阵亡。停电。心心咖啡馆的伪现代情调。精神堡垒。脚不着地的四川人力车夫。白干与毛肚开堂。年轻人都去银社看《杏花·春雨·江南》。

轮子不断地转。防空洞里发现患霍乱病的死者。两只耗子在石级上寒暄。只有铁，只有血，只有铁血可以救中国。灵感跌入龙井茶。书店很多。没有人知道福克纳的《我在等死》与《喧嚣与骚动》[15]。没有人知道康拉艾根的《忧郁与航程》。没有人知道卡夫卡。没有人知道朱尔斯·罗曼。没有人知道吴尔芙。没有人知道普鲁斯特。……

轮子不断地转。我军克服老河口。

轮子不断地转。哥哥将仅有的冬季大衣送进拍卖行。昆明来客常有口香糖。浓雾。有一则新闻是千金小姐爱上了狼狗。衡阳守军苦战四十七天。有地板的人家正在举行派对。

轮子不断地转。湘桂大撤退。空气走不进车厢。一家报馆的总编辑被挤死了。恐慌。恐慌。恐慌。

轮子不断地转。敌军进逼独山。重庆的有钱人打算入西康。中发白[16]。上清寺的芝麻糊生意仍佳。信心在发抖。驻缅国军回国反攻。

轮子不断地转。“号外！号外！盟军登陆诺曼底，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

轮子不断地转。孱弱的希望打了强心剂。红油水饺。嘉陵江边的纤夫不会唱《伏尔加船夫曲》。树的固执。小说的主题在火中燃烧。白云瞌睡于遥远处。家书来自沦陷区。父亲死了。泪水掉在饭碗里。

轮子不断地转。联合国宪章与波茨坦宣言。“天快亮了！”希望在废墟中茁长。四川鸡蛋面具有古典主义的煮法。窗外有风景在招手。写字台上的计划书亦将乘飞机而东去。爆竹声起，正是悲剧落幕时。

轮子不断地转。原子弹使广岛与长崎失去黑白之辨。东边的梦破碎了。西边的梦中有人倒骑骡子。九月九日，冈村宁次交出指挥刀。

轮子不断地转。归舟如沙甸鱼般拥挤在三峡。河山依旧。隔壁的张老三不敢照镜子。母亲久焉未露笑容，泪眼看不清游子的白发。接收者在民众心田上种下太多的仇恨。胜利冲昏头脑。

轮子不断地转。和平终被奸污。烽火从东北燃起。火！火！火！

轮子不断地转。南方一块大石头。维多利亚海峡上的渡轮。天星码头是九龙之唇。陌生的眼睛与十一月的汗珠。“沿步路过”。惊诧于“请行快的”。亚多到士多去买多士，屙屎多。[17]远东的橱窗。金圆券的故事不可能在这里重演。汽车越坐越大。房屋越住越小。大少爷在告罗士打门口等待可以借钱的朋友。

轮子不断地转。威士忌。拔兰地。红盾牌砵酒。VAT69。杜松子酒。伏特加。香槟。姜汁啤酒。……

轮子不断地转。有人在新加坡办报。文化南移乎？猴子在椰树梢采椰。马来人的皮肤是古铜色的。五丛树下看破碎的月亮。圣诞夜吃冰淇淋。三轮车在莱佛十坊兜圈。默迪加。掺有咖喱的大众趣味。武吉智马的赛马日。赢钱的人买气球；输钱的人输巴士。孟加里也会玩福建四色牌。文明戏仍是最进步的。巴刹风情。惹兰巴刹[18]的妓女梦见北国的雪。有人在大伯公庙里磕了三个响头。郁达夫曾经在这里编过副刊。

轮子不断地转。吉隆坡。鹅岸河边有芭蕉叶在风中摇曳。锡矿是华侨的血管。甲必丹叶观盛。[19]湖园的竹堕在阳光下接吻。奥迪安戏院专映米高梅出品。赶牛车的印度人也嚼槟榔。榴梿花未开，有人就当掉了纱笼。大头家陆佑从未梦见过新艺综合体。马来巴刹的沙爹是一把打开南洋文化的钥匙。月亮是不是更圆？绿色的丛林中，枪弹齐舞。窗前有一些香蕉花。峇都律的灰尘正在等待士敏土的征服。

轮子不断地转。香港在招手。北角有霞飞路的情调。天星码头换新装。高楼大厦都有捕星之欲。受伤的感情仍须灯笼指示。方向有四个。写文章的人都在制造商品。拔兰地。将憎恶浸入拔兰地。

所有的记忆都是潮湿的。

5

这条街只有人工的高贵气息；但是世俗的眼光都爱雀巢式的发型。我忘记在餐厅吃东西，此刻倒也并不饥饿。醉步踉跄，忽然忆起口袋里的续稿尚未送去。

我是常常搭乘三等电车的。

有个穿唐装的瘦子与我并肩而坐。此人瘦若竹竿；但声音极响，说话时，唾沫星子四处乱喷。售票员咧着嘴，露出一排闪呀闪的金牙，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述姚卓然的脚法。

（我应该将我的短篇小说结成一个集子，我想。短篇小说不是商品，所以不会有人翻版。我应该将我的短篇小说结成一个集子。）

走进报馆，将续稿放在传达的桌面上。时近深宵，传达也该休息了。

噔噔噔，那个编“港闻二”的麦荷门以骤雨般的疾步奔下木梯。一见我，便提议到皇后道“钻石”去喝酒。我是一个酒徒，他知道的。我不能拒绝他的邀请。“钻石”的卤味极好，对酒徒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引诱。坐定后，他从公事包里掏出一个短篇来，要我带回家去，仔细读一遍，然后给他一些批评。我说：我是一个写通俗小说的人，不够资格欣赏别人的文艺作品，更不必说是批评。他笑笑，把作品交给我之后，就如平日一样提出一些有关文艺的问题：

——“五四”以来，作为文学的一个部门，小说究竟有了些什么成绩？

——何必谈论这种问题？还是喝点酒，谈谈女人吧。

——你觉得《子夜》怎么样？

——《子夜》也许能够“传”[20]，不过，鲁迅在写给吴渤的信中说：“现在也无更好的长篇作品。”

——巴金的《激流》呢？

——这种问题伤脑筋得很，还是谈谈女人吧。

——依你之见，“五四”以来我们究竟产生过比《子夜》与《激流》更出色的作品没有？

——喝杯酒，喝杯酒。

——不行，一定要你说。

——以我个人的趣味来说，我倒是比较喜欢李劼人的《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与端木蕻良的《科尔沁旗草原》。

麦荷门这才举起酒杯，祝我健康。我是“有酒万事足”的人，麦荷门却指我是逃避主义者。我承认憎厌丑恶的现实；但是麦荷门又一本正经地要我谈谈新文学运动中的短篇小说了。我是不想谈论这种问题的，喝了两杯酒之后，居然也说了不少醉话。

麦荷门是个爱好文学的好青年。我说“爱好”，自然跟那些专读四毫小说的人不同。他是决定将文学当作苦役来接受的，愿意付出辛劳的代价而并不冀求获得什么。他很纯洁，家境也还过得去，进报馆担任助理编辑的原因只有一个：想多得到一些社会经验。他知道我喜欢喝酒，所以常常请我喝。前些日子，读了几本短篇小说作法之类的书籍后，想跟我谈谈这一课题，约我到兰香阁去喝了几杯。他说莫泊桑、契诃夫、奥·亨利[21]、毛姆、巴尔扎克等人的短篇小说已大部分看过，要我谈谈我们自己的。我不想谈，只管举杯饮酒。现在，麦荷门见我已有几分醉意，一边限制我继续倾饮，一边逼我回答他的问题。我本来是不愿讨论这个问题的，喝了酒，胆量大了起来。

——几十年来，短篇小说的收获虽不丰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表现的。不过，由于有远见的出版商太少，由于读者给作者的鼓励不大，由于连年的战祸，作者们耕耘所得，不论好坏，都像短命的昙花，一现即灭。那些曾经在杂志上刊登而没有结成单行本的不必说，则是侥幸获得出版家青睐的作品，往往印上一两千本就绝版。读者对作者的缺乏鼓励，不但阻止了伟大作品的产生；而且使一些较为优秀的作品也无法流传或保存。只因为是如此，年轻一代的中国作者，看到林语堂、黎锦扬等人获得西方读书界的承认，纷纷苦练外国文字，将希望寄存在外国人身上。其实外国人的无法了解中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在他们的印象中，中国男人必定梳辫，中国女人必定缠足，因此对中国短篇小说欣赏能力也只限于《三言二拍》。曾经有过一个法国书评家，读了《阿Q正传》后，竟说它是一个人物的sketch[22]。这样的批评当然是不公允的，但是又有什么办法？一个对中国社会制度与时代背景一无所知的人，怎能充分领略这篇小说的好处？不过，有一点，我们不能不承认：“五四”以来的短篇创作多数不是“严格意义的短篇小说”。尤其是茅盾的短篇，有不少是浓缩的中篇或长篇的大纲。他的《春蚕》与《秋收》写得不错，合在一起，加上《残冬》，结成一个集子，格调与J.史坦贝克[23]的《小红马》有点相似。至于那个写过不少长篇小说的巴金，也曾写过很多短篇。但是这些短篇中间，只有《将军》值得一提。老舍的情形与巴金倒也差不多，他的短篇小说远不及《骆驼祥子》与《四世同堂》。照我看来，在短篇小说这一领域内，最有成就、最具中国作风与中国气派的，首推沈从文。沈的《萧萧》《黑夜》《丈夫》《生》都是杰作。自从喊出“文学革命”的口号后，中国小说家能够称得上stylist[24]的，沈从文是极少数的几位之一。谈到style[25]，不能不想起张爱玲、端木蕻良与芦焚（即师陀）。张爱玲的出现在中国文坛，犹如黑暗中出现的光。她的短篇也不是严格意义的短篇小说，不过，她有独特的style——一种以章回小说文体与现代精神糅合在一起的style。至于端木蕻良的出现，虽不若穆时英那样轰动；但也使不少有心的读者惊诧于他在作品中显露的才能。端木的《遥远的风砂》与《鹭湖的忧郁》，都是第一流作品。如果将端木的小说喻作咖啡的话，芦焚的短篇就是一杯清淡的龙井了。芦焚的《谷》，虽然获得了文艺奖金，然而并不是他的最佳作品。他的最佳作品应该是《里门拾记》与《果园城记》。我常有这样的猜测：芦焚可能是个休伍·安德逊[26]的崇拜者，否则，这两本书与休伍·安德逊的《温斯堡，俄亥俄》[27]绝不会有如此相像的风格。就我个人的阅读兴趣来说，他的《期待》应该归入新文学短篇创作的十大之一……非常抱歉，我已唠唠叨叨地讲了一大堆，你一定感到厌烦了，让我们痛痛快快喝几杯吧！

但是，麦荷门对于我的“酒话”，却一点不觉得憎厌。呷了一口酒，他要求我继续讲下去（这是他的礼貌，我想。）因此，我对他笑笑，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夹了一大块油鸡塞入嘴里，边咀嚼边说：

——荷门，我们不如谈谈别的吧。利舞台那部《才子佳人》，看过没有？

——没有看过。听说抗战时期有两个短篇获得广大读者群一致的好评。

——你是指姚雪垠的《差半车麦秸》与张天翼的《华威先生》？

——不错，正是这两篇。你觉得怎样？

——《差半车麦秸》写得相当成功；但是《华威先生》有点像速写。

——就你的阅读兴趣来说，“五四”以来，我们究竟有过多少篇优秀的短篇小说？

——我哪里记得清这么多？还是谈谈女人吧。

麦荷门对女人似乎不大感到兴趣，对酒，也十分平常。他对于文学的爱好，大概是超乎一切的。他一定要我回答他的问题。态度坚决，脸上且有不满之色。没有办法，只好做了这样的回答：

——就我记忆所及，除沈从文的《生》与《丈夫》、芦焚的《期待》、端木蕻良的《鹭湖的忧郁》与《遥远的风砂》、姚雪垠的《差半车麦秸》外，鲁迅的《祝福》、罗淑的《生人妻》、台静农的《拜堂》、舒群的《没有祖国的孩子》、老向的《村儿辍学记》、陈白尘的《小魏的江山》、沙汀的《凶手》、萧军的《羊》、萧红的《小城三月》、穆时英的《上海的狐步舞》、田涛的《荒》、罗烽的《第七个坑》……都是优秀的作品。此外，蒋牧良与废名也有值得提出来讨论的作品。

麦荷门喝了一口酒，提出另一个问题。

——我们处在这样一个大时代，为什么还不能产生像《战争与和平》那样伟大的作品？

我笑了。他要我说出理由。

——俄国有史以来，也只有一个托尔斯泰。我答。

他还是要求我将具体的理由讲出来。

经不起他一再怂恿，我说了几个理由：（一）作家生活不安定；（二）一般读者的欣赏水平不够高；（三）当局拿不出办法保障作家的权益；（四）奸商盗印的风气不减，使作家们不肯从事艰辛的工作；（五）有远见的出版家太少；（六）客观情势的缺乏鼓励性；（七）没有真正的书评家；（八）稿费与版税太低。

麦荷门呷了一口酒，又提出一个问题：

——柯恩在《西洋文学史》中，说是“戏剧与诗早已联盟”；然则小说与诗有联盟的可能吗？

——文学史上并不缺乏伟大的史诗与故事诗，而含有诗意的小说亦比比皆是。我知道你的意思当然不是指这些。

——依你的看法，明日的小说将是怎样的？

——法国的“反小说派”似乎已走出一条新路来了，不过，那不是唯一的道路。贝克特与纳布阿考夫[28]也会给明日的小说家一些影响。总之，时间不会停留的，小说家也不可能永远停在某一个阶段。

荷门又提写实主义的问题，但是我已无意再开口了。我只想多喝几杯酒，然后做一场好梦。

现实仍是残酷的东西，我愿意走入幻想的天地。如果酒可以教我忘掉忧郁，又何妨多喝几杯。理智不良于行，迷失于深山的浓雾中，莫知所从。有人借不到春天，竟投入感情的湖泊。

一杯，两杯。

魔鬼窃去了灯笼，当心房忘记上锁时。何处有噤默的冷凝，智者遂梦见明日的笑容。

一杯，两杯。

荷门仍在提出问题。他很年轻。我想仿效鸟雀远飞，一开始，却在酒杯里游泳。

偷灯者在苹果树上狂笑，心情之愉快，一若在黑暗中对少女说了一句猥亵的话语。

突然想起毕加索的那幅《摇椅上的妇人》。

原子的未来，将于地心建立高楼大厦。伽马线可能比北极星更有用。战事是最可怕的访客，婴儿们的啼哭是抗议的呼声。

流行文章出现“差不多”的现象，没有人愿意知道思想的瘦与肥。

有人说：“那飞机迟早会掉落。”

然而真正从高空中掉落来的，却是那个有这种忧虑的人。

用颜色笔在思想上画两个翼，走进逝去了的年代，看武松怎样拒绝潘金莲的求爱；看林黛玉怎样埋葬自己的希望；看关羽怎样在华容道放走曹操；看张君瑞的大胆怎样越过粉墙；看包龙图怎样白日断阳间、晚上理阴司。

一杯，两杯。

——你不能再喝了，让我送你回去吧！他说。

——我没有醉。

一杯，两杯。

地板与挂灯调换位置，一千只眼睛在墙壁上排成一幅图案。心理病专家说史特拉文斯基的手指疯狂了，却忘记李太白在长安街上骑马而过。太阳是蓝色的。当李太白喝醉时，太阳是蓝色的。当史特拉文斯基喝醉时，月亮失去圆形。

笑声里，眼前出现齐舞的无数金星。理性进入万花筒，立刻见到一块模糊的颜色。这是一件非常可能的事，唐三藏坐在盘丝洞里也会迷惑于蜘蛛的妩媚。凡是得道的人，都能在千年之前听到葛许温[29]的《蓝色狂想曲》。

（我的思想也醉了，我想。为什么不让我再喝一杯？夜香港的街景比明信片上的彩色照更美。但是夜香港是魔鬼活跃的时刻。为什么送我回家？）

站在镜子前，我看到一只野兽。

6

两只葫芦

大葫芦里载着一个男孩小葫芦里载着一个女孩

男孩名叫葫芦哥女孩名叫葫芦妹

洪水退去时做哥哥的人向妹妹求婚

妹妹不肯答应哥哥死缠不放

月圆之夜他们在山洞里交媾

十个月后葫芦妹养出一个大肉球

葫芦哥不喜欢肉球爬上天梯临空一掷肉球经风一吹立即变成无数个小肉球掉落在地上每一粒变成一个人

于是地球上就有很多的人了

造物主将天梯抽去人类从此失去登天的能力

腾云驾雾变成神仙们的特权人类只好脚踏实地

这究竟不是有趣的事经过千万年的沉思太空船终于出现了

我欲乘坐太空船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跷起大拇指嘲笑天梯的笨拙

我欲乘坐太空船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访问补天的女娲如今究竟添了几茎白发

我欲乘坐太空船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访问被倏忽凿了七窍的混沌

我欲乘坐太空船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察看六脚四翅的帝江究竟在天庭干些什么

我欲乘坐太空船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寻找那个一次能够养出十个鬼的鬼母问她吃儿子的滋味好不好

我欲乘坐太空船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力推醒蛇身人头的烛龙神请他吹口气驱走人间所有的罪恶

我欲乘坐太空船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询问盘古当年怎样开天辟地

我欲乘坐太空船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与那位有四张脸孔和八只眼睛的黄帝讨论人类心灵的统治

我欲乘坐太空船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太阳系外究竟还有几个太阳

我欲乘坐太空船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一下宇宙到底有无极限

我欲乘坐太空船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寻找那只名叫饕餮的野兽看它会不会因贪吃无餍而吃掉自己的肉翅膀

我欲乘坐太空船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参观十个太阳同时在汤谷洗澡

我欲乘坐太空船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要求造物主解释一个问题为什么造了人出来又要他们死去

我欲乘坐太空船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第二次的洪水将振滔而来地球又将淹没

7

阳光射在窗帘上，犹如骑师穿的彩衣。十一点半，头痛似针刺。这是醉后必有的现象，但是我一睁眼又欲倾饮再醉。（孕妇忍受不住产前的阵痛，在床上用手抓破床单。孩子出生后，她就不再记起痛楚。）我翻了一个身，弹弓床响起轻微的轧轧声。我不喜欢听这种声音，却又非听不可。这是一种非常难听的音波，钻入耳朵后，令我牙痒。我只好躺在床上不动，连思想也不敢兜个圈子。有人敲门，很轻。翻身下床，整个房间摇摆不已，一若轮船在惊浪骇涛中。我是不想起床的；那轻微的叩门声具有一种磁性的力量。启开门，门外站着司马莉。司马莉是包租人的女儿，今年十七岁。十七岁是最美丽的年纪，美国有本厚厚的杂志就叫“十七岁”。我喜欢十七岁的女孩子，我喜欢司马莉。她有一张稚气的脸，同时有一颗苍老的心。每次一见到她的眼睛，立刻就想起安徒生的童话。但是她已经学会抽烟了，而且姿势极好。她常抽“骆驼”烟，据电影院的广告说：“‘骆驼’烟是真正的香烟。”司马莉每逢周末必看电影，她一定相信广告是对的。有一次，她走过我的卧房，一开口便是“给我斟杯拔兰地”。那时候，她的父母到朋友家里去打牌了。司马莉也喜欢打牌，只是不愿意跟父母一起出去。当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她会走进我的卧室喝杯酒，抽支“骆驼”烟；或者透露一点心事。她虽然只有十七岁，但是她有很多心事。她曾经告诉我：她有五个男朋友。我吃了一惊。可是更使我吃惊的是：她说她可能会在最短期间结婚。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应该多读些书，不应该嫁人。但是她曾经向我透露，她有这样做的企图。我要她走去跟自己的父母商量，她不肯。我要她走去跟自己母亲商量，她也不肯。她坚决表示不愿让父母知道这件事情。有人以为父母最能了解子女；其实，真正的情形又恰恰相反。对于子女们的心事，做父母的人，若非最后知道，必然一无所知。司马莉常常将她的希望与欲望告诉我；可是从来不肯让她的父母知道。她不在父母面前喝酒。她不在父母面前抽烟。她不在父母面前听保罗·安加[30]的唱片。事实上，她虽然只有十七岁，倒并不如她父母所想象的那么正经。据我所知，她的酒量相当不错，三杯拔兰地下肚，仍能面不改色。至于其他方面，她的兴趣也是超越十七岁的。她并不反对跳薯仔舞与派青架[31]；她不反对在电影院吃雪糕；她不反对到姻缘道[32]去走走；她不反对坐在汇丰银行门口的大狮子上给别人拍照；她不反对梳亚米加式的发型[33]，但是她讨厌十七岁的男孩子。不止一次，她在我面前透露这个意思。她说她讨厌那些咀嚼香口胶的男孩子。她说她讨厌穿牛仔裤的男孩子。她说她讨厌那些戴银镯的男孩子。她说她讨厌走路似跳舞的男孩子。她说她讨厌永远不打领带的男孩子。她的兴趣就是这样的早熟。她的父母一直以为她很纯洁，可是绝对没有想到她早已在阅读《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与金赛博士的报告了。现在，她的父母已外出。闲着无聊，她拎着一瓶威士忌走进我的卧房。我说“拎着威士忌”，实在一点也不虚假。起先，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后来，司马莉将一杯酒递给我时，我才真正地觉醒了。我不会拒绝她的邀请；但无意在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面前喝得酩酊大醉。思想开始捉迷藏，一对清明无邪的眼睛有如两盏大灯笼。于是，我们做了一次毫无拘束的谈话。她对莎冈[34]推崇备至，说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但我的看法不同，我认为莎冈的小说患了严重的“差不多”病，读一本，就没有必要再读第二本。她耸耸肩，立刻转换话题。她说纳布阿考夫的《罗丽妲》[35]是一本杰作。关于这一点，我完全同意。不过，她的称赞《罗丽妲》完全基于对书中人物的同情，对于纳布阿考夫的创作艺术，似乎并无深刻的了解。我知道我的要求极不合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能够欣赏《罗丽妲》已属难得，怎么可以期望她去了解纳布阿考夫的小说艺术？然后，一朵浅浅的笑容出现了——一朵无法隐瞒青春秘密的笑容。

一杯。两杯。三杯。

笑容加上酒液等于一朵正在茁长中的花。问题与答案是一对孪生子，但是感情并不融洽。感情是一种奇异的东西，三十个铁丝网架也无法将它圈在中间。年轻而又早熟的女孩子往往是大胆的。

对过去与未来皆无牵挂，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只知道现在。她当然不会是赛特的信徒[36]；但是喝了几杯酒之后，她的眼睛里有可怕的光芒射出。“她是一个赛特主义者？抑或有了与生俱来虐待异性而引以为乐事的变态心理？”我有点怕。她的肤色白似牛奶。她在我心理上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解开衣纽。（她醉了？我想）我越是害怕；她的笑容越妩媚。我不相信她是罗丽妲型的女孩子，也不希望她会变成罗丽妲。但是，她竟婀婀娜娜地走去闩上房门，然后像蛇一般躺在我的床上。我开口了，声音抖得像困兽的哀鸣：

——不要这样。

她笑了，笑声咯咯。她说：

——怕什么？

——我们都已喝了酒。

——酒不是毒药。

——是的，酒不是毒药；不过，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酒比毒药更可怕。

——你将我当作小孩子？

——没有这个意思。

——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毒药可以结束一个人的性命。人死了，一切都完结。酒不同，酒不会立刻结束人的性命，却会乱性，可以教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做些可怕的事出来。这些可怕的事将使她遗憾终生。

听了我的话，司马莉霍然站起，穿上衣服，板着脸孔离去。（这应该算是最好的结果了，我想。）但是我并不感到愉快。我已刺伤她的感情。

酒瓶未空。

（亚热带的女孩比较热情；然而她真有这样的意思？她完全不考虑自己的将来，她读多了四毫小说？她失恋了？想从我这里获得补偿？不，不，她还年轻。她会把爱情当作一种游戏。）

举起酒杯，一口喝尽。

（我不再年轻了，我不能将爱情当作一种游戏。我当然需要爱情的滋润，但是绝对不能利用她的无知。我必须忘掉她。我必须忘掉刚才的事。）

再一次拿起酒瓶时，我竟有了自制。我还有两段武侠小说要写，喝醉了，势必断稿。报馆当局并不希望作者因酒醉而断稿。

客厅里的电话铃，犹如被踩痛尾巴的野猫，突然叫了起来，那个名叫阿杏的工人走来唤我。

单凭声音，我就断定是张丽丽。她问我有没有考虑过捉黄脚鸡的提议。我拒绝了。没有等我将话语完全说出，她就遽尔搁断电话。这是十分不礼貌的做法，然而我对张丽丽永远不会生气。

司马莉已经出街。家里静得很，正是写稿的好时光。我必须保持头脑的清醒，免得因贪酒而再次断稿。茶几上放着两份报纸，都是我向报贩订的。我的包租人素无读报的习惯，偶尔走来向我借报，大多是查阅娱乐广告。不过，我自己也不是一个细心的读报者，虽然订了两份，对联合国在讨论些什么，一直不清楚。我之所以订阅这两份报纸，完全因为这两家报纸刊登我的武侠小说。有时，报纸送来了，下意识地翻一翻，根本不想知道玛莉莲·梦露为什么死，或者古巴的局势到底严重不。有时，报纸送来了，翻也不翻，剪下自己的两段武侠小说，就掷掉了。这些武侠小说原无保存价值，然而它是商品，倘被出版商看中，印成单行本，或多或少还可以拿到一些版权费。香港虽然多的是盗印商；文章在报上刊出，只要他们认为尚具生意眼，随便偷印，仿佛已经不是一件犯法的事了。不过，稍具良知的出版商还是有的，即使版权费少得可怜，对作者而言，总比被别人盗印好。我之所以将这些武侠小说剪下保存，没有别的用意，只想再换一些钱。我不是一个金钱至上主义者，然而我是穷过的。穷的滋味不好尝。睡在楼梯底必遭他人干涉；没有一毫子就买不到一块臭豆腐。

我的心绪相当纷纭，为了避免睡楼梯底，只好将一些新生的问题暂时置诸脑后，坐下，写通天道人怎样飞檐走壁，怎样到寒山寺去杀死淫贼，怎样遇到了醉丐而被掌心雷击伤。……

写好两段续稿已是下午两点。穿上衣服，准备出街去送稿，顺便吃点东西。

麦荷门来了。麦荷门脸色不大好看。

——有什么事？我问。

——老邓说你断稿次数太多，触怒了社长。昨天排字房一直在等你的稿子，等到天黑，排副刊稿的工人不耐烦了，走到领班面前发牢骚；领班走到总编辑面前发牢骚；总编辑走去社长面前发牢骚，说你常常断稿，不但搅乱了排字房的工作程序，同时使编辑部的工作也无法按照预定计划进行。社长听了总编辑的话，非常生气，立刻将老邓叫去，问他手上有没有现成的武侠小说，老邓说是望月楼主和卧佛居士各有一部早已送来，放在抽屉里已有相当时日。社长问他哪一部比较好，他说望月楼主的东西动作多一些。社长不假思索。就下令刊登望月楼主的东西。社长对小说一无认识，对于他，小说与电影并无分别，动作多，就是好小说，至于气氛、结构、悬疑、人物刻画等等都不重要。

事情获得这样的结果，虽然有点突兀，倒也有其必然的理由。我不应该再喝酒了，只是我的心很乱。我斟了两杯，一杯递给荷门。荷门摇摇头，说是白天不喝酒。于是我将两杯酒一起喝尽。

8

金色的星星。蓝色的星星。紫色的星星。黄色的星星。成千成万的星星。万花筒里的变化。希望给十指勒毙。谁轻轻掩上记忆之门？H.D.[37]的意象最难捕捉。抽象画家爱上善舞的颜色。潘金莲最喜欢斜雨叩窗。一条线。十条线。一百条线。一千条线。一万条线。疯狂的汗珠正在怀念遥远的白雪。米罗将双重幻觉画在你的心上。岳飞背上的四个字。“王洽能以醉笔作泼墨，遂为古今逸品之祖。”一切都是苍白的。香港一九六二年。福克纳在第一回合就击倒了辛克莱·刘易士。解剖刀下的自傲。蚝油牛肉与野兽主义。嫦娥在月中嘲笑原子弹。思想形态与意象活动。星星。金色的星星。蓝色的星星。紫色的星星。黄色的星星。思想再一次淡入。魔鬼笑得十分歇斯底里。年轻人千万不要忘记过去的教训。苏武并未娶猩猩为妻。王昭君也没有吞药而死。想象在痉挛。有一盏昏黄不明的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他醒了？有人这样问。

——是的，他醒了。有人这样答。

睁开眼，呈露在眼前的，是一些失去焦点的现实。我被包围在白色中。两个人，都穿白衣。一高一矮，一男一女，站在床边。我无意在朦胧中捕捉变形的物体，只是不能完全没有好奇。

也许是粗心的希冀忘记关上房门，喜悦像小偷般潜出。紧张的情绪坐在心房里，不敢寻觅可触可摸的现实。

——你觉得怎样？穿着白衣的男人问。

（我不知道，我想。这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走来问我？一定是司马太太不小心，又将不相识的人放进来。……奇怪，窗外有刺眼的阳光；我为什么还睡在床上？是不是喝醉了？……昨天晚上，我在什么地方？喝酒？好像没有喝过。既然没有喝过，怎么会感到头痛的？只有醉后初醒才会有针刺的头痛。我没有喝过酒，怎么会痛成这个样子？）

——你觉得怎样？穿着白衣的男人重复一句。

我用手指擦亮眼睛，终于看清两个穿着白衣的人。男的架着一副黑框的眼镜，身材修长，相当瘦，颧骨奇高，看起来，有点像亚瑟·米勒。女的有一张月饼型的圆脸，很矮，很胖，看起来，有点像啤酒桶。

——你是谁？我问。

胖妇人笑得极不自然，说：

——我姓沈，这里的姑娘。这位是钟医生。

（原来又是医院，我想。原来我又躺在病房里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我病了？我患的是什么病？说不定又喝醉了；但是醉汉没有必要住医院。昨天晚上，我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奇怪，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也许我真的有病……清醒时，像在做梦；做梦时，一切又极真实。我可能当真有病了。酒不是好东西，必须戒绝。如果不是因为喝酒，我怎会连自己做过的事情也不记得？我究竟做了些什么？我为什么要住医院？）

——我为什么要住医院？我问。

——因为你的头部被人击破了。医生答。

——谁？谁击破我的头？

——这不是我们必须知道的事。

——你们怎么可以不知道？

——不要激动，你的伤势不轻，需要休息。

——谁？究竟谁击破我的头？为什么？

——昨天晚上，救伤车将你抬到这里时，你已陷于昏迷状态，我们立刻替你缝了十二针，当时情形相当凶险，现在已脱离危险时期。你的体力还算不错，但是仍须静心休养。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他走了。

（走路的姿势像鸽子，我想。）

护士也走了。

（走路的姿势像在跳伦摆[38]，我想。）

我依旧躺在病床上。

思想凌乱，犹如用剪刀剪出来的纸屑。这纸屑临空一撒，一变而为缓缓下降的思想雪。

（谁有能力使时间倒流，使过去代替未来？菩提树下的微笑吓退屠刀；十字架上的愁眉招来了滚滚响雷。无从臆测，又必须将一个“？”解剖。有人骑白马来自远方，满额汗珠，只求一滴之饮。这世界等于如来佛的手掌，连孙悟空的筋斗也翻不出五根肉红柱；于是加缪写上了《误会》。我们并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生；但是我们知道我们是一定要死的。海明威擦枪而死，也许正是上帝的安排；加缪要反叛，却死于汽车失事。海明威似已大彻大悟，悄悄地从这圆形无门的世界溜走了。纽约的出版商不肯放松发财的机会，谁知道山蒂埃戈[39]在梦中仍见到狮子不？）

思想极零乱，犹如劲风中的骤雨，纷纷落在大海里，消失后又来，来了又消失。

（窗外有一只烟囱，冒着黑色的烟，将我的视线也染成黑色。文学作品变成肾亏特效药，今后必须附加说明书。乔也斯的一生是痛苦的。他是半盲者，然而比谁都看得清楚。他没有为《优力栖斯》的被禁而叹息，也没有为《优力栖斯》的被盗印而流泪。他没有为《优力栖斯》遭受的抨击而灰心。他创造了新的风格、新的技巧、新的手法、新的字汇；但是他没有附加说明书。他的主要作品只有两部：《优力栖斯》与《费尼根的觉醒》[40]；然而研究他的创作艺术的著作，至少有千种以上。乔也斯手里有一把启开现代小说之门的钥匙，浮琴妮亚·吴尔芙[41]跟着他走了进去，海明威跟着他走了进去，福克纳跟着他走了进去，帕索斯跟着他走了进去，汤玛士·吴尔夫[42]跟着他走了进去，詹姆士·费雷尔也跟着他走了进去。……但是他的《优力栖斯》与《费尼根的觉醒》都不附加说明书。香港没有文学；不过，大家未必愿意将文学当作肾亏特效药。）

我的呼吸极均匀，我的思路却是错综复杂的。墙角有只苍蝇，犹如吹笛人，引导我的思想飞出窗口。

（魔鬼骑着脚踏车在感情的图案上兜圈子。感情放在蒸笼里，水气与篱外的访客相值，访客的名字叫作“寂寞”。10×7。小梗房充满滴露的气息。利舞台。得宝可乐。浅水湾之沙。皇上皇。渡轮反对建桥。百乐酒店饮下午茶。快活谷出现人龙轮购马牌。“南华”对“巴士”[43]。今日出入口船只。旺角的人潮。海边有不少霓虹灯广告。盐焗鸡与禾花雀与大闸蟹。美丽华酒店的孙悟空舞蹈。大会堂的抽象画展览会。……）

思想是无轨电车。

（我被谁打伤了？为什么？昨天晚上，我究竟做了些什么？我有没有喝过酒？如果有的话，有没有醉？我的记忆力一向不弱，怎会想不起自己做过的事情？是的，我记起来了。跟麦荷门在叙香园吃饭，他喝了一瓶啤酒；我喝了两瓶。两瓶啤酒是醉不倒我的。后来，后来……我跟张丽丽在香港餐厅喝茶。她把计划告诉我，而且还送了我三百块钱。对于我，三百块钱不能算是一个小数目，等于一个月的稿费。于是我打电话给彭明，彭明是个摄影记者。我向他借一架照相机。乘的士回家。见到板着面孔的司马莉，连喝几杯酒。之后怎么样，完全不清楚。）

思想等于无定向风。

（风起时，维多利亚海峡里的海水，犹如老妪额角的皱纹。我的希望尚未被劲风吹走，因为我有石头一般的固执。我看到A字的跳跃，起先是一个，后来则无法计算。麦荷门具有普鲁斯特的野心；但是他永远无法变成普鲁斯特，理由是他只有野心。有些名家比麦荷门更不如，他们连野心都没有。野心是一种奇异的东西，它毁灭了希特勒之类的魔鬼；也使半盲的乔也斯与卧病十年的普鲁斯特写成了《优力栖斯》与《追忆逝水年华》。普鲁斯特是个哮喘病患者。普鲁斯特是个心脏病患症。我不明白他怎样在一间密不通风的卧室里躺了十年的。在这十年中，他完成了一部永垂不朽的著作。有人说：他患有严重的神经过敏病；但是直到临死前夕，对于辛劳的文学工作，依旧不感厌倦。这是什么力量？难道只是单纯的野心？……卡夫卡认为人类企图了解上帝的规则是得不到结果的。那么，人是上帝的玩物吗？上帝用希望与野心来玩弄人类？于是想起加缪。为了追忆卡夫卡，他写了《异客》。他对于有关人类行动的一切，皆表乐观；但是对于有关人性的一切，都表悲观。……然则人生的“最后目的”究竟是什么？答案可能是：人生根本没有目的。造物主创造了一个谎言，野心、欲求、希冀、快乐、性欲……都是制造这个谎言的原料，缺少一样，人就容易获得真正的觉醒。人是不能醒的，因为造物主不允许有这种现象。大家都说“浮生若梦”；其实是梦境太似浮生……不能再想了，想下去一定会变成疯子……晚餐能够有一条清蒸石斑，必吃两碗白饭。）

思想犹如刚揿熄的风扇，仍在转动。思想与风扇究竟不同，它不会停顿。

（这病房只有我一个病人，一定是头等病房。我是一个穷人，哪会有资格住头等病房？谁将我送来的？）

想到这里，笃笃笃，有人敲门。

——进来！我说。

白色的门推开了，立刻嗅到一阵刺鼻的香味。张丽丽笑眯眯地走进来，手里拿着半打康乃馨，穿着一袭黑蓝的旗袍，衬以皙白的皮肤，美得很。（像她这样的体态，即使不穿漂亮的旗袍，一样也漂亮。）当她婷婷袅袅地走到床边，那一排贝壳似的牙齿在反射自镜面的阳光中熠耀。

——没有事了吧？她问。

——大概没有事了。我答。医生说要静心休养。

——好的，就在这里多住几天。关于医院的费用，你不必担心，全部由我负担。

——医生说我缝了十二针。

——想不到那个老色鬼居然会带两个打手来的。

——你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了。

——我只当他是个糊涂虫。

但是，我不明白的是：我的受伤究竟有何代价？丽丽倒也老实，将经过情形一五一十告诉我，说纱厂老板到现在还没有知道我是她雇用的。正因为是如此，丽丽当然乐于代付我的医药费用。这一次的失败，丽丽并无损失，受伤的是我，躺在病床上呻吟的是我，将来万一因断稿而失去那最后的地盘，挨饿受苦的也是我。

我是一个傻瓜，做了一件傻事。

当微笑自嘴角消失时，她点上一支烟。她有很美的吸烟姿势，值得画家捕捉。我不是画家，我只会欣赏。感情就是这样一种没有用的东西，犹如冰块，遇热就融。丽丽是那么的可鄙；但是我仍极欣赏她的吸烟姿势。（感情比人体构造更复杂，我想。）当她将染有唇烟的烟蒂放在我的嘴上时，我只有一个渴望：

——找一点酒来。

——不行，这是违反医院规矩的。

脸上出现妩媚的笑容，一若牡丹盛开。她站起身，走了。留下既非“不”又非“是”的答复，把我的复杂的感情搅得更复杂。（在丽丽的心目中，我是一个酒鬼，一个急色儿，一个失业汉，一个会读书会写字的可怜虫。依照她的想法，我是应该挨打的。像我这样一个穷光蛋不被人殴打，总不能教纱厂老板之流到医院里来缝十二针……）

烟蒂变成灰烬时，闲得发慌。

上午十一时，闲得发慌。

中午十二点，护士走来探热，依旧闲得发慌。

中午十二点，医院的工人走来问我想吃什么东西，我要酒，结果拿来了一碟蔬菜汤，一碟火腿蛋，一杯咖啡和两粒药丸。

下午两点，依旧没行酒，依旧闲得发慌。

下午四点，护士走来探热。思想真空。情绪麻痹。

下午五点一刻。有贩报童走来兜售报纸。买一份晚报，吓了一跳。标题是《古巴局势紧张，核子大战一触即发》。

9

战争。战争。战争。

六岁时，住在上海闸北丙宝兴路，靠近北火车站。当世界大戏院上演西席·地米尔[44]导演的默片《十诫》时，战争来了。母亲正在洗衣，我就溜出去看打仗。战争使小孩子感到新奇，但是弄堂口的铁门已上锁。人家趴在铁门上，看枪弹在熟悉的街道上飞来飞去。对街南货店二楼的玻璃窗给枪弹击碎了，大家鼓掌欢呼。对街理发店的转柱给枪弹击碎了，大家鼓掌欢呼。石子铺的街道上，有穿草绿色军服的士兵，手持长枪，疾步而过。一会，石子铺的街道上，有穿着虎黄色军服的士兵，手持长枪，疾步而过。大家睁大眼睛望着他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仗。我们根本不知道谁打谁，只知道他们的制服颜色虽不同，却全是中国人。对于我们，这是新鲜的事情，平日热闹的街道，忽然变得很荒凉了。偶尔有士兵疾步而过，使空气显得更紧张。我喜欢这紧张的空气，但是看弄堂的老头子却抖着声音走来赶我们。他不许我们趴在铁门上，说是中了流弹会立即死亡。我们知道死亡是可怕的，但是我们谁也不肯错失这难得的机会。当时我的感觉也确是如此，世界大戏院《十诫》根本不能与街头的战争相比。所以，我也不肯错失这个机会。我欣赏这熟悉的街头突趋陌生。我欣赏所有的店铺都打了烊。我欣赏所有的老百姓都躲在家里。我欣赏这条街的特殊气氛。在我们的心目中，打仗虽紧张，却十分有趣。然后，一幕残忍的活剧忽然在我们眼前搬演了：一个穿虎黄制服的大兵将另外一个穿草绿军服的大兵拖进对街小巷。那穿草绿军服的大兵年纪很轻，约莫十五六岁，身材矮小；而且腿部受了伤，脸色苍白似纸，张大嘴巴，拼命呐喊。他的喊声并不弱，然而谁也不去解救他。当他被拖入小巷时，他的嗓子已经哑了。那个穿虎黄色制服的大兵，身材魁梧，犹如疯子一般，将他的敌人踢倒在地，双手擎起亮晃晃的大刀，竟将那小伤兵的头颅砍了下来。……这一幕，使所有趴在铁门上看打仗的人全部吓坏了。无须管弄堂的老头子干涉，大家就自动奔回家去。正在洗衣的母亲见我神色慌张，问我见到了什么。我想答话，可是怎样也说不出声音。母亲站起身，用围裙抹干湿手，往我额角上一按，说我发烧了，吃了一惊，马上抱我上床。睡着后，我梦见成千成万的血淋淋的头颅，在大地上滚来滚去。当我从梦中惊醒时，听到外边仍有噼噼啪啪的声响。母亲坐在床边，露着并不代表喜悦的笑。她问我想不想吃粥，我摇摇头。我问她外边是不是还在打仗。她摇摇头，说是战事已经移到别处去了。我问她为什么外边仍有枪声，她说这不是枪声，这是爆竹声。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放爆竹，母亲说：两方打仗，必有胜败，谁胜了，免不了要放些爆竹庆祝一下。我认为这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了战争的残酷。

战争。战争。战争。

“一·二八”事变爆发。我不能到南市去上学，只好在静安寺路小沙渡路口的一家女子中学借读。学生自治会组织慰劳队，我也参加。我们募捐了不少钱，买了几十套灰布棉军服，乘坐两辆大卡车，到罗店、大场去慰劳第五军与第十九路军的战士们。我是一个大孩子了，当然知道战争的恐怖。但是为了给战士们添温暖，竟跟着其余几个同学，在竹林中匍匐前进，只有勇气，并不意识到在火线上行走随时都有丧生的危险。我们原无必要这样做，终于这样做了。我们年轻，除了自己，对谁都不信任。我们愿意看到战士们穿上我们募捐来的棉军服而面露笑容。因此，我们不怕枪林弹雨。正当我们在竹林里匍匐前进时，一枚敌人的炮弹就在竹篁中爆炸了。我吃一惊，感受突呈麻痹。我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已受伤，从迷糊度到清醒时，有人在我耳畔惊叫。抬起头来往前边一看：我们的级长，亦即是自治会的主席，仰卧着，满面鲜血，而且正在涔涔流出，看起来，像极了舞台上的关云长。他的额角已被弹片切去一大块，连脑浆都流了出来。两只眼睛睁得很大很大，眼珠子一动也不动。我从未见过这样恐怖的面孔，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身，正拟爬出竹林时，就听见级长忽然用发抖的声音说——请你们用大石头打死我！

战争。战争。战争。

“八·一三”事变爆发。中国空军出动，轰炸黄浦江上的日本旗舰“出云号”。敌军显然惊惶失措了，漫无目标地放射高射炮与机关枪，流弹不断落入租界。所有的大商店，都在门口堆沙袋或在玻璃橱窗上钉木板。从南市逃出来的难民，像潮水一般，涌向刚被辟为难民收容所的“大世界”。我乘坐公共汽车回家，经过南京大戏院门口，蓦然听到一声尖锐的风哨子，接着是天崩地裂的巨大爆炸。司机本能地将公共汽车刹住，大家探头车窗外，往后一看，才看到整个五角地带变成一个广大的尸体场了。许许多多血肉模糊的尸体堆在一起。那些受伤而被压在尸体下面的人，仍在呻吟，仍在挥动手脚。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投在死去的母亲的怀抱中，哭得连嗓音都哑了。但是，最使我吃惊的是：一个被炸去了头颅的大汉，居然还在马路上奔跑。

战争。战争。战争。

日本偷击珍珠港。我在那家中学教历史，上午第一堂，高二班，唐代的宦官之祸与朋党之争。天气相当寒冷，玻璃窗外忽然传来刺耳的隆隆声，忙不迭走去窗边观看，几十辆日本坦克竟在广阔的南京路上隆隆而过。对街冠生园门前有个八九岁的男孩，想越过马路，疾步奔跑，恰巧有一辆坦克驶来，一声惨叫，那男孩被坦克碾过，身子压得扁扁的，犹如一张血纸般粘在平坦的柏油路上。没有人敢提出抗议；没有人离开行人道，大家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些坦克车，脸上全无表情。

战争。战争。战争。

有血气的年轻人都到大后方去参加抗战。从宁波乘坐人力车，翻山越岭，通过封锁线，抵达宁海。在宁海住半个月，乘坐竹轿前往临海；然后从临海搭乘机帆船漂海，抵达温州。因为是非常时期，现代的交通工具已不容易找到，于是有血气的年轻人搭乘乌篷船前往丽水。在丽水住了三天，找不到木炭汽车，只好乘坐人力车。从丽水到龙泉约有六十华里，车夫的泥腿子搬动了一整天，终于将我载到龙泉——一座被敌机炸得失去了形的小城。我寄宿在一家小客栈里，等候前往赣州的便车。这家客栈的一堵墙壁已被敌机炸塌，晚上睡在麻制的蚊帐里，风劲时，等于睡在露天。一天早晨，楼下板房门口贴着一张红条，问账房先生，才知道有个十一岁的男孩子正在出天花。听了这句话，吓了一大跳，连忙走去红十字会种痘。种好痘出来，警报声起，大家慌慌张张地乱奔。迎面走来一个矮矮胖胖的女护士，我问她：防空洞在什么地方？她说，龙泉没有防空洞。我问：敌机就要来了，到什么地方去躲避？她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山脚！听了这两个字，我立刻向山脚疾步奔去。奔到山脚，敌机已经在头上盘旋。听不到高射炮的射击声，却传来了炸弹频频爆炸的声音。龙泉燃起仇恨之火，敌机不断用机关枪扫射平民。我躲在两块大石中间，头上并无遮盖，不能算是安全的所在；但在危急中，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幸而敌机不久就离去，警报解除。我直起身子，沿着田埂走回客栈。经过红十字会，发现医生红着眼圈，从菜畦将那位矮矮胖胖的女护士抱回来。我问他：受伤？他摇摇头，用叹息似的声音答：死了！——是的，这位几分钟前还跟我交谈过的女护士竟被敌机炸死了！

战争。战争。战争。

陪都。一个没有雾的中午。我与我的亲戚刚坐上餐桌，警报大鸣。大家照例安详地爬上那个小山坡，走出铁工厂，沿着汉渝公路，走进防空洞。洞不大，两旁早已摆好条凳。由于逃警报的人不多，倒也并无窒息之感。坐在条凳上，可以望见蜿蜒向西的嘉陵江；也可以望见对岸的泥黄小山和工厂。说起来，风景倒是不错的，只因“五三”“五四”[45]的印象还深，谁也没有欣赏风景的兴致了。事实上，逃警报对于战时的重庆人，早已变成一种习惯，也不一定会有太多的惊惶。我的亲戚是个十分镇定的中年人，逢事绝对不乱，每一次逃警报，必抓一把西瓜子，安详地坐在长凳上，嗑呀嗑的，不欣赏风景，也不跟任何人攀谈。铁工厂是他开设的，职员与工人都知道他的个性，一进防空洞，都不开腔了。唯其如此，洞内的气氛总比别处紧张。通常，有警报未必一定会遭敌机轰炸。就经验来说，倒是过境的次数比较多。不过，这一天，重庆又变成敌机的目标了，尽管高射炮剥剥地响个不休，炸弹还是接一连二掉下来。对岸是工厂区，落了好几枚炸弹，迅即燃烧起来。这应该是一件值得惊惶的事；然而坐在防空洞里的人却用好奇的眼光去欣赏对岸的火烧。大家依旧互不攀谈；不过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对岸——只有我的亲戚依旧在嗑瓜子，依旧低着头，依旧将视线落在防空洞的泥地上。一会，警报解除，我的亲戚首先站起，大家松了一口气，跟在他背后走出防空洞。我的亲戚照例走在前头，因为他是铁工厂的老板。当我们在汉渝公路上行走时，有人发现铁工厂门口有一枚未爆炸的炸弹。我们站定了，不敢继续向前挪步。但是我的亲戚却若无其事地将脚步搬得很快。我忍不住大声唤他站定，他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他的妻子也焦急起来了，拼命呐喊，可是一点用处也没行。他的妻子怕出事，疾步奔上前去，一把将他拉住，用鸡啼一般的声音责备他，说是炸弹随时会爆炸的，不能走近去。但是老板的意思恰巧跟她相反，说是唯其炸弹有随时爆炸的可能，所以一定要将它搬去田野，否则，整个工厂化为灰烬时，他就没有勇气继续活下去了。他的妻子正欲争辩，他像一匹脱缰的马，疾步向那枚炸弹奔去。他的动机是很明显的：想将那枚炸弹搬走。女人不肯让他冒险，疯狂追赶。就在老板用双手抱走那枚炸弹时，“轰”的一声，爆炸了。事后，我们没有找到这一对夫妇的尸体。我们找到的只是一只烧焦了的男式黄皮鞋和一只金戒指。

10（A）

摇摇头，想摇去那些可怕的往事。耳际听到一种噪音，混乱得很；又仿佛是经过安排的。肚子里忽然燃起烈火，烦透了，睁开眼，窗框围着一块无涯无涘的黑。有人敲门，进来的是穿着白衫的男工，扭亮电灯后，问我晚餐想吃些什么。我说我想喝酒，他露了一个尴尬的笑容。结果，只好要了一客西餐。饭后，医生笑眯眯走来巡房，伸手为我把脉。（我不喜欢这样的笑容，这是魔鬼戴的假面具。）

——能睡吗？他问。

——给我喝些酒？

——不，绝对不能。

说着，又露了一个不太真实的笑容，走了。病房里冷清清的，剩下我一个人。（我必须克服自己的欲望与恐惧，我想。）游目四瞩，发现这间病房的布置有点像酒店：现代化的壁灯，现代化的沙发，刚刚粉饰过，整洁得很。（有钱人，连生病也是一种享受。张丽丽的选择是相当明智的。为了钱，她愿意将灵魂出卖给魔鬼。但是，人是感情的动物，她用什么方法将自己的感情冻结起来？她究竟有没有感情？她知道不知道我常在梦中见到她？）

有人推门而入，是护士，问我是不是想睡。我点点头，她斟一杯清水，监视我将那粒红色的安眠药吞下。

——要熄灯吗？

——谢谢你。

——安心睡觉，别胡思乱想。

我受到黑暗的包围。

10（B）

张丽丽的眼睛。罪恶的种子。张丽丽是香港人。香港是罪恶的集中营。我爱张丽丽。我憎恨罪恶。

对酒的渴望，犹如黑暗需要灯笼。鱼离开海水，才懂得怎样舞蹈。第一个将女人喻作月亮的，是傻瓜；第二个将女人喻作月亮的，是大傻瓜。

谁将“现在”与“这里”锁在抽屉里？

一个不读书的人，偏说世间没有书。顽固的腐朽者，企图以无知逼使时光倒流。

古代的听觉。

烟囱里喷出死亡的语言。那是有毒的。风在窗外对白。月光给剑兰以慈善家的慷慨。

有忧郁在玻璃缸里游来游去，朦胧中突然出现落花与流水。当我看到一片奇异的颜色时，才知道那不过是心忧。我产生了十五分之一的希望，只是未曾察觉到僧袍的泪痕。

模糊。模糊中鞭声呼呼。

人以为自己最聪明；但银河里的动物早已准备地球之旅。这是时代。你不去，他就来了。银河里的动物有两个脑袋。

我们的脑子里却装满了无聊的Brawlywood[46]：伊莉莎白·泰勒的玩弄男人与玛莉莲·梦露的被男人玩弄。

我以旅游者的脚步走进一九九二年

大战自动结束整个地球已烧焦只是海洋里的水还没有干涸

风也染了辐射尘

懒洋洋地将焦土的青烟吹来吹去

找不到蟑螂找不到蝌蚪找不到蚊子找不到蚂蚁找不到蚯蚓找不到蚌壳找不到蜥蜴找不到蜻蜓找不到蝙蝠找不到苍鹰找不到鸽子找不到乌鸦找不到鲤鱼找不到鲛鲨……找不到一个人

站在一座烧焦的小山头时声音不知来自何处

他说他有两个脑袋

他说他来自银河中的一个星球

他说他没有身形

他说他只有灵魂

他说他已占领地球

我反对他这样做理由是地球是地球人的地球不容其他星球的动物侵略

他笑了

他说我根本不是一个人

我大吃一惊望望自己没有脚没有腿没有身腰没有胸部没有手

原来我根本不存在

我之所以能够见到他因为我的灵魂还没有散

他说他已占领地球虽然他自己也只有灵魂

我无法跟他搏斗因为他有两个脑袋而我只有一个我变成他的奴隶从此得不到自由

11

坐在那家餐厅里，面对空杯，思想像一根线，打了个死结。情绪的真空，另外一个自己忽然离开我的躯壳。一杯。两杯。三杯。张丽丽的目光像胶水一般，铺在我脸上。我看到一条金鱼与它的五个儿子。

——再来一杯？我说。

——刚刚出院不应该喝得太多。

——再来一杯？

——好的，只是这么一杯，喝完就走。

侍者端酒来，喜悦变成点上火的爆竹。她塞了两百块钱给我，想购买廉价的狂热。她不像是个有感情的女人。她的感情早已凝结成冰块，每年结一次，等待远方来的微笑，遽尔融化。（她不会爱我的，我想。她永远不会爱我的。她是一块会呼吸的石头。）我的愤怒化成浪潮，性格突趋暴躁一如夏日的骤雨。我还不至于求乞，勇敢地将两百块钱还给她。

她的笑容依旧很媚，安详的态度令人忆起舞蹈者的足尖。她为我埋单。临走时，她说：

——有困难，打电话来。

我眼中的火焰灼伤坐在心房里的镇定，又向侍者要一杯酒，只想忘掉那8字形的体态。

我的故事走进一个荒唐的境界，廉价的香水正在招诱我的大胆，黑暗似液体，听觉难拒噪音的侵略，那张嘴并不像樱桃，却是熟悉的。手指犯了罪，正因为她那淫荡的一瞥，忽然惊醒了蠕蠕而动的心意。举杯欲饮，理性已冷却。

她在笑。

笑容比哭更丑；而凝视则如悬挂在空中的一个圆圈。鼓声咚咚，圆圈并不旋转。

情感烤焦。胆小的猎手亟欲扬帆而去。掏出钞票时，那婀娜的姿态就消失在黑色晕圈中。

走出“爱情交易所”，海风如手指抚我脸颊。太多的霓虹灯，太多的颜色，太多的高楼大厦，太多的船只，太多的笑声与哭声……合力擎起现代文明，使人突生逐月之欲。

于是出现一杯酒。

黝黯的灯光像蝉翼，给眼前的种种铺上一层薄薄的蓝色。我喜欢蓝色。我一口气喝了三杯。

当侍者端第四杯酒来时，麦荷门的鼻子也变作蓝色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我问。

——你自己打电话给我的。

——我的记忆力也醉了。

——你没有醉，否则你不会记得我的电话号码。

——我在医院躺了几天。

——什么病？

——给人打破了头。

——为什么？

——不谈也罢。

麦荷门的一声叹息等于千万句安慰话语，使我有了释然的感觉。他提到他的短篇小说，我脸红了。我根本不再记得这件事。他又提出一个问题：新诗是否应该由作者在每一首诗的后边详加注释？

——我很少写诗；我愿意多喝两杯酒。

于是我见到一对询问的眼。眼中有火，一直烧到我的心坎里。

（新诗人尝试给诗注射新的血液，是不应该加以阻止的，我想。至于详加注释的要求，更非必需。诗人在建造美的概念时，将自己的想象作为一种超乎情理与感受的工具，当然是无可厚非的。表现是一种创造，而诗的表现，不仅是一个概念或意境的代表，而且是一堆在内心中燃烧的火焰。因此，诗人凭借想象的指引，走入非理性境界，不能算是迷失路途。）

想到这里，那一对询问的眼睁得更大。

——我不是一个诗人。我说。

麦荷门很失望。麦荷门对现阶段的新诗也缺乏信心。

（如果他对新诗认真感到兴趣的话，在动手写作之前，有许多文章是必须仔细读几遍的。譬如说：布鲁东[47]的《超现实主义宣言》。）

经过一阵静默后，麦荷门忽然从梦境回到现实。

——你现在只剩一个长篇小说的地盘了。

——是的。

——只靠一个长篇的收入，很难应付生活。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没有别的计划？

——计划倒有，不知道行得通不？

——什么？

——我想写一些孙悟空大闹浅水湾，或者潘金莲做包租婆之类的故事新编，投寄到别家报馆去。听别人说，这种东西最合香港读者胃门。

——不一定，不一定。

麦荷门大摇其头。他认为这样做是自暴自弃。（我想：他还年轻。）我举杯，将酒一口喝尽。

这患了伤风的感受。这患了伤风的趣味。猫王的《夏威夷婚礼》散出一连串Z字形的音波。希望是烛台，划火点燃，照得怯虚的目光摇晃不已。有卖马票的女孩想赚一毫子，感情与理智开始做一个回合的摔跤。麦荷门笑得很天真，那是因为我有了吝啬的踌躇。然后我又向侍者要了一杯酒。现代社会的感情是那样的敏感，又是那样的错综。

不知道什么时候与麦荷门分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的长镜前。两只眼睛与镜子里的惊奇相撞，我见到了另外一个我。忽然想起笛卡尔的名句：我思故我在。（但是镜子里的我会不会“思”呢？“思”是属于每一个个体的，如果他不能“思”，“他”就不存在，“他”若不存在，“他”就不是我——虽然我们的外形是完全一样的。多么古怪的想念，最近我的思想的确有点古怪。）我的感官已迟钝，偏又常用酒液来麻醉理性。醉了的理性无法领悟真实的世界，只好用迟钝的感官去摸索一个虚无缥缈的境界。于是有了重读柏拉图著作的渴望，走去书架，遍找不着。我的书架上没有一本坏书，但是好书也不多。大部分好书都在酒瘾发作时，秤斤卖给旧书摊。我的书架上没有柏拉图的作品。我的书架缺少书籍。（我的书架依旧是思想的乐园，我想。）尤其是醉后，我的思想在这乐园中散步。（祈克伽德[48]住在大观园右邻，他曾经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林黛玉，说是人类的根，种植于他内在的精神中。不过，这个根，在他诞生之前就开始凋谢了。当他死了之后，他的根才种在泥土里。所以，黛玉将花也葬在泥土里了。这样做，是不是想教自己的灵魂假借落花而生根？那是谁也不得知的事情。然后，俏皮的红娘从线装的《西厢记》走了出来，见到贾宝玉时，告诉他王实甫只写到“碧云天、黄叶地”为止，以后都是关汉卿补的。贾宝玉笑了，说是如果曹雪芹不做半个梦，高鹗也无法让他跟薛宝钗拜堂成亲了。红娘听后，笑得直不起腰。贾宝玉也陪着纵声大笑。笑声惊醒了熟睡中的吕伯·凡·温格尔，说是在卡茨基尔山麓中睡了一大觉，费时二十年，不但须发皆白，连自己的女儿也不认得他了。他哭得很凄凉，老泪纵横。两下对照，与贾宝玉的哭声形成强烈的对比。D.H.劳伦斯走来看热闹，当着红娘的面，说他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比《西厢记》透彻得多。贾宝玉不敢看，唯恐老头子知道了，又是一顿打。劳伦斯叹口气，走去找罗曼·罗兰聊天。罗曼·罗兰正在跟约翰·克利斯朵夫下棋。劳偷听吃了一惊，暗忖：原来克利斯朵夫是个真实的人物，既非罗曼·罗兰自己，也不是贝多芬。这倒是一个新鲜的发现，很想仔细端详他一下，又怕打断他们下棋的兴趣。没有办法，只好退了出来。在回家的途中，遇到笑笑生谈起性爱描写，两位优秀的小说家，竟大声争吵起来。笑笑生说他的潘金莲比查泰莱夫人写得更出色；劳伦斯坚持说他的作品比《金瓶梅》更伟大……）

笃笃笃，有人敲门。

司马莉站在门口，浓妆艳服。

——出街？我问。

——刚回来。

——有什么事？

——想跟你商量一个问题。

关上门，拉开凳子让她坐下。她的眼睛，是印象派画家笔底下的杰作，用了太多危险的彩色。

——还生我的气不？我问。

她摇摇头。

我是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的，不能用理性去捕捉真实了。当她的柔唇忽然变成一个大特写时，我止不住内心的怔忡。一个可怕意念产生了，但立刻从迷漫中惊醒。她说：

——他们出去打牌了，不会这么早回来。

——不，不，你才十七岁！

司马莉露了一个厌世老妓式的笑容，婀婀娜娜走到书桌边，从桌面拿起我的那包“骆驼”烟，抽出一支，点上火。（我必须保持清醒，我想。）她脸上的笑容仍未消失，依旧是厌世老妓式。我有点怕。

烟圈喷自她的柔唇，涂在我的脸上。我跌入朦胧的境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捕捉我的理性。利己主义者的欲望似火燃烧。年轻的感情等于未琢的宝石，必须用仔细的手法，小心解剖。我无法分辨：她的眼睛看到了—个魔鬼，抑或她有一对蛊毒的眼睛？这不是爱情。十七岁的女孩子未必需要爱情。她需要一种游戏，一种只能在梦境中出现的游戏。

（抵受不了蛇的引诱？吃了那只毒苹果？）

我变成会呼吸的石头。

——怕什么？她问。

——你才十七岁！

她笑了，笑声咯咯。

——你比那些男孩子更胆怯！

——我不再是一个男孩子。

——我喜欢成熟的男人。

她将长长的烟蒂扔出窗外，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霍然跳起，走去斟了一杯酒。

四周皆是火，我感到窒息。

忽然有人用钥匙启开大门。

忽然有皮鞋声从客厅传来。

忽然有人用手指轻叩我的房门：

——亚莉，快出来！你母亲赢了钱，请你吃消夜！

司马莉霍然站起，橐橐橐，走去将门拉开。司马先生咧着嘴，笑眯眯地说：

——亚莉，你阿妈今晚手气特别好，赢了不少钱，我们一同到“丽宫”去吃消夜。

亚莉并不因此感到兴奋，但也跟着走了。全层楼立刻静了下来，正是写稿的好时光。我只剩下一个长篇小说的地盘了，不好好写，可能连这最后的地盘也会丢掉。而我不是一个写武侠小说的人，想在这上面用功夫，实在一点气力也用不出来。纵然如此，我还是不能不写。我知道这是一个值得惋惜的浪费，为了生活，不但非写不可，而且还要尽量设法迎合一般读者的趣味。

（我必须写几节奇奇怪怪的打斗场面，我想。用音波杀人，有人写过了；用气功杀人，也有人写过了。我必须“发明”一些新奇的花样，借以赚取一般读者的廉价惊奇。行了，铁算子被通天道人用筷子击中太阳穴后，幸而遇到峨眉怪猿，搽了些仙草榨出的汁液，在山中静养一个时期，终于复原了。但是冤气难吞，急于下山寻找通天道人报仇。峨眉怪猿大摇其头，认为此事绝对鲁莽不得，说是通天道人本领高强，绝非铁算子单独可以应付。铁算子听了，当即双膝下跪，恳求怪猿指点，怪猿从腰间一掏，然后摊开手掌，要铁算子走近去仔细观看。铁算子挪前两步，定睛凝视，原来是一粒小小的金丸，正感诧异，怪猿呵气一吹，但见金丸飕地飞上天空，旋转几圈，蓦地掉落了来。怪猿连忙伸手一接，那金丸瞬即变成一条金棍，闪呀闪的，使铁算子看得头晕目眩。铁算子鼓掌称奇，怪猿面上立刻出现倨傲之情，扁扁嘴，问：这是何物？铁算子答：这是一根金棍。怪猿道：不错，这是一根金棍；但是，你知道是谁的金棍？铁算子摇摇头，说是无从猜测。怪猿当即打个哈哈，然后敛住笑容说：傻瓜！这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金棍呀！……）

思想犹如脱缰的马，无法控制。一口气写下两千字，渴望喝些酒了。搁下笔，客厅里传来热闹的谈笑声。司马太太一定赢了不少钱，否则绝不会高兴成这个模样。我斟了一杯酒，走去窗边，静观对海的万家灯火相继熄去。（我是难得这样清醒的。我应该继续保持清醒。）但是，我竟昂起脖子，将酒一口喝尽。（亚莉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但是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

我又斟了一杯酒。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不应该这样大胆的。亚热带的女孩子虽然比较早熟，还不至于这样大胆。如果不是多看了美国电影，一定多读了四毫小说。这是一个自由世界，写稿人有写武侠小说或四毫小说的自由；读书人也有读武侠小说或四毫小说的自由；但是这样的自由是不是必需的？照我看来，这是一些不健康的自由，将使整个社会基础产生虫蚀的危险。）

我喝了一口酒。

（我们这里实在是一个很自由的地方。报章杂志可以任意翻译外国的文章或照片，而不必受罚；同时，本地作者用血汗写出来的文章，一样得不到保障。只要稍微有些商业价值的东西，谁都可以盗印成书，然后运到南洋去倾销。有时候，连作者自己想出版，也因为印刷不够迅速而被逼作罢。事实上，这里的盗印商都与外地的发行商有密切的联系，作者自己出书，往往得不到外地发行商的合作，反而那些盗印的“出品”可以源源运往外地，大获其利。总之，在这里，作者辛苦写成的文章，是得不到应得的保障的。不仅如此，盗印商为了避免引起法律上的麻烦，偷印了别人的著作，印成书后，连作者的署名也随便更改。对于一个作者，丧失版权已经是一种无可弥补的损失了，何况还要被改掉署名。）

我一口将酒喝尽，心中燃起怒火。

（这是一个自由的地方，但是太过自由了。凡是住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不爱好自由。不过，盗印商如果可以获得任意盗印的自由，那么，强盗也可以获得抢劫的自由了。作者对他自己的著作当然是有著作权的。作品等于原作者的骨肉。但在这里，抢夺别人的骨肉者有罪；盗印别人的著作者可以逍遥法外，不受法律制裁。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什么道理？）

我走去酒柜，又斟了一杯酒。

（以报纸上的连载小说而言，报纸是登记过的。那么，在报纸上发表的小说当然也会受到法律的保护。但是为什么盗印商可以将这些连载小说印成四毫小说，并更改作者署名，运到南洋去倾销？）

我一连喝了好几口酒，心内愤激，睡意尽消。我是一个逃避主义者，只会用酒液来逃避这丑恶的现实。

当我躺在床上时，潮退了。借来的爱情，只是无色无臭无形的一团，游弋在黑暗中，与黑暗无异。寂寞被囚在深夜的斗室中，而欲望则如舞蹈者。突然想起幕前的笑容与幕后的泪水。（有人说：剧场是小天地；但是也有人说：天地是大剧场。然则我们是观剧者，抑或戏子？）只有糊涂人可以浅尝快乐的滋味。

于是做了一场梦。

醒来完全不记得梦里的情景，头痛似针刺。一骨碌翻身下床，站在长镜前，发现胡须长得很。剃须时，客厅里有司马先生的咳嗽声。司马先生昨晚睡得很迟，咳嗽声特别响，当我走出冲凉房时，他说有话跟我谈。

——什么事？我问。

——想收回你那间梗房。

——为什么？

——亚莉年纪还轻，我不想让一个酒徒来糟蹋她！

我摇摇头，怒火早已烧红我的两颊。回入房内，需要喝一点酒。酒瓶已空，口袋里的零钱已不够买一瓶FOV。穿上衣服，出街。先打电话给张丽丽，没有起身。然后打电话给麦荷门，不在家。于是搭乘电车去中环，走去那家报馆预支几十元薪水。副刊编辑耸耸肩，表示办不到。询以理由，他说销数大跌，未便向上头开口。没有办法，只有颓然走出。在热闹的德辅道中踯躅，见到一家大押，毅然将腕表押掉。

穿着校服的司马莉；

穿着红色旗袍的司马莉；

穿着紫色过腰短衫与白色过膝短裙的司马莉；

穿着三点游泳衣的司马莉；

穿着运动衫的司马莉；

穿着晚礼服的司马莉；

穿着灰色短褛与灰色百褶裙的司马莉；

穿着古装的司马莉；

以及不穿衣服的司马莉……

几十个司马莉，穿着十几种不同的服装，犹如走马灯上的纸人，转过去，转过来，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永无停止。司马莉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也是一个历尽沧桑的厌世老妓。

在司马夫妇的心目中，司马莉比初放的莲花还纯洁；

在那班男同学的心目中，司马莉是伊丽莎白·泰勒第二；

在陌生者的心目中，司马莉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但是在我的心目中，司马莉是一只小狐狸！

我恨她，我怕她。我喜欢她。

错综复杂的情感，犹如万花筒，转一转，变一变，没有两种相同。我是爱过别人的，也被别人爱过；但是我从未爱过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也没有被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爱过。司马莉是一朵罂粟花，外表美丽，果汁却是有毒的。（不错，她是罂粟。必须避开她。不如趁早搬走。）摸摸口袋，八十块钱和一张当票。即使找到合适的房子，也不够付上期与按金。还是多喝两杯。

电车没有二等——十二点一刻——满街白领阶级——汽车里的大胖子想到浅水湾去吃一客煎牛排——喂！老刘，很久不见了，你好？——安乐园的烧鸡在戏弄穷人的欲望——十二点半——西书摊上的裸女日历最畅销——香港文化与男性之禁地——任剑辉是全港妈姐的大众情人——古巴局势好转——娱乐戏院正在改建中——姚卓然昨晚踢得非常出色——新闻标题：《一少妇梦中遭“胸袭”》——利源东街的声浪——蜕变——思想枯竭症——两个阿飞专劏死牛[49]——橱窗的诱惑——永安公司大减价——贫血的街道——有一座危楼即将塌倒了——莫拉维亚写罗马，台蒙伦扬[50]写纽约，福克纳写美国南部，乔也斯写都柏林。——香港的心脏在跳动——香港的脉搏也在跳动——电车没有二等。

阳光很好。阳光照在石板街上，可以让行人用肉眼见到飞扬的灰尘。有摄影师正在捕捉古老的情趣，企图用斜坡上的肮脏去赚取外国人的好奇。皇后道已经是个老妪了，建筑商有意制造奇迹，用士敏土与钢条代替H3了[51]，以期恢复她的青春。

走进万宜大厦的arcade[52]。

橱窗的引诱极大，顾客们的眼睛遂变成世界语。有人投一枚镍币在体重机里，吐出来的硬卡上边写着：你将获得幸福。

（谎言！不透明的谎言！这是一个撒谎世界！聪明人要撒谎；愚蠢者也要撒谎。富翁要撒谎；穷人也要撒谎。男人要撒谎；女人也要撒谎。老的要撒谎；小的也要撒谎。）

站在自动电梯上，让机器代替脚步。德辅道上有太多的行人与车辆。电车是没有二等的。这是一个糊里糊涂的世界，必须用恚忿来阻止逻辑的追求。我已极感疲惫，渴望做一个遁世者而不可得，走进一家灯光黝黯的咖啡店，坐在角隅处，呼吸霉菜味的空气。向侍者要一杯酒，市侩的笑声犹如野猫在半夜摔碎瓷瓶。

——几乎一年不见你了。他说。你躲在什么地方？中马票，还是给女人迷上了？

——是的。我答。我不仅中了马票，而且还给美丽的女人迷上了，可惜都是梦中的事。

他笑了，笑声含有变味的兴奋。他叫莫雨，一个专门抄袭好莱坞手法的国语片导演。

——我们常常惦念你的。他说。特别是想打牌的时候。

——你们不怕我输了欠账？

莫雨敛住弥勒佛型的笑容，换以金刚式的凝视。我的感受忽然结成冰块，无法用智慧镇压怔忡。我以为说错了话，不能没有恐惧。

——帮我写一个电影剧本。他说。

语气多少带些怜悯，犹如礼拜日上午的祝福钟声，来自遥远处，又仿佛十分接近。希望忽然萌了芽。我看到一朵未来的花。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工作。

——怕什么？香港的编剧哪一个不是半路出家？再说，目前观众们的要求很低，只要是古装片，加上新艺综合体与黄梅调与林黛或尤敏，就一定可以卖座了。剧本并不重要，只是国语片究竟比什么厦语片潮语片之类认真一些。

——既然这样，他们为什么还肯付三千元去购买一个剧本？

——三千元在一部电影的制作成本里占的百分比，实在微乎其微。最近有一部古装片，片子里有—场戏需要摔碎一些古玩花瓶，单单这些花瓶的支出，已经可以购买三个分幕对白剧本了。

说到这里，莫雨掏出一只熠耀闪光的金烟盒，打开，递一支黑色“苏勃雷尼”给我。点上火，加上这么几句：

——艺术在香港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电影圈也不例外。不说别的。单讲演员，像洪波、唐若青这样优秀的演员，为了生活，弄得非拍粤语片不可。这种情形，跟你们写文章的倒也十分相似。在香港，真正的文艺工作者常常弄得连生活都成问题，为了谋稻粱，只好违背自己的良知去写武侠小说或者黄色小说。

想不到市侩气极重的莫雨居然也会说出这一番话来。我呆呆地望着他。他吐着青烟。我说：

——最近我的确很穷，而且还等着要搬家，如果写剧本正如你所说的那么容易，我倒是愿意尝试一下的，但不知写什么题材好？

——现在的国语电影还怕找不到题材？别提《红楼》《水浒》《三国》，单是《三言二拍》，就可以拍上十年八年了；此外，《聊斋》《西游》也有的是材料，再嫌不够，旧剧，昆腔，甚至弹词评话都可以拿来改编。总之，只要肯到旧书铺去兜一圈，俯拾皆是。

——既然这样容易，为什么要找我这个生手来做这种工作？

——我们是老友嘛！

他忽然戴上一副黑眼镜，作笑时，眼鼻皱在一起，看起来，像熊猫。

我的心情突呈紧张，举杯欲饮，发现酒杯已空。莫雨立刻将大拇指按在中指上，搓出“嗒”的一声，唤来侍者，向他要了两杯拔兰地。

——关于写剧本的事，你肯帮忙，我是极愿一试的。我最近正计划搬家，需要一笔钱周转。

——没有问题，故事通过后，先付你五百。

莫雨举起酒杯，一口喝尽，站起身，走到邻桌去了。望着他的背影，我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一年不见，他已瘦得像根竹竿。（前些日子报纸上刊登一则“大导演热恋艳星”的新闻，可能就是他。其实，导演与明星勾搭，已经不能算是新闻了；如果导演不与明星勾搭，那才是真正的新闻。）举起酒杯，呷了一口，心情十分兴奋，有意到书店去走一趟，看看有什么适合改编剧本的材料。于是埋单，走出咖啡店。

书店挤满了看书的人。《鸳鸯灯》《描金凤》《南柯梦》《琵琶记》《占花魁》《桃花扇》《双珠凤》《浮生六记》《封神传》《征东》《征西》《龙图公案》《天雨花》《三笑奇缘》《洛阳桥》《杀子报》《金台残泪记》《蝴蝶梦》《十美图》，甚至《济公传》《彭公案》……都可以改编为电影剧本。

我对于《蝴蝶梦》有特殊的爱好，因此买了一册旧剧本子作为改编的蓝图。

在回家的途中，我开始盘算怎样在旧瓶中装新酒。（这是一个通俗的故事，过去也曾改编过电影，不能出奇制胜，就会失去重拍的意义。故事本身是雅俗共赏的，改编成电影剧本，必须有新的见解与新的安排，不能靠特技镜头去迷惑观众。《花朝生笔记》说清初严铸取《齐物论》篇衍为传奇，其实冯梦龙早已编成《庄子休鼓盆成大道》，其事虽荒诞不经，倒也曲折有致。童芷苓演《大劈棺》而红极一时，但那是舞台上的演出，改编成电影，必须别出心裁。）想到这里，兴趣益浓。

司马夫妇已出外打牌，只有司马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她对我盯了一眼。

我也对她盯了一眼。

走进卧房，准备撰写《蝴蝶梦》的大纲。提起笔，发现腹稿尚未成熟。想喝酒，酒瓶已空。偶然的一瞥，司马莉背靠门框，笑眯眯地望着我。

——决定搬了？她问。

——你自己做的好事。

——我做了什么？

——你怎么可以跟你父母说我有意糟蹋你？

她笑了，态度十分安详。顿了一顿，又提出一个问题：

——不想搬，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不用管，不过，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以狡犹的笑容作答，走去点上一支烟。（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怎么可以抽“骆驼”烟？）她的吸烟的姿势具有一种成熟的美。

嘴唇搽着杏色的唇膏，连吐出来的青烟也是杏味的。我必须压缩自己的感情，坚拒芒刺般的眼波来侵。伞下的想象，雨水再一次受到挫折。远方的一株树不过是一个古怪的联想。凡是年轻人，总爱追求两个太阳。怀疑如小偷般潜匿在角隅，不敢动弹。大胆的愿望，恰被惊怯的踌躇所阻。我不像是个有胆量的男人，投小石于心池中，泛起几圈涟漪，一若海鸥点水。那午夜的爱情是合法的，但是好奇的男女都不注意阳光的角度。想喝一杯酒，酒瓶已空。失望常是冰凉的，舞蹈家在梦境中断了鞋带。她舒口气，眼睛里仍有振奋的神情。（一切都会过去的，我想。）然而这想念并未给我太多的鼓舞。

——不必怕，我已不是你想象中的我了。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

——既然知道，何必迟疑？

（这样的话，哪里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说的？）我怕。我忽然见到一对虎眼。

拉开门，弃甲而遁。走到街上，犹有余悸。进入凉茶店，打一个电话给麦荷门。

——借三百块钱给我？

——为什么？

——我决定搬家了。

——什么时候要？

——方便的话，一两天内拿给我。

搁断电话，我走进一家酒楼。

12

过了一天，《蝴蝶梦》的故事交出了。莫雨说是电影界多了一个生力军，值得高兴。但是没有付钱给我。

——这是人人皆知的故事，一定可以通得过。他对我说。

——但是我不懂运用电影剧本上的术语。我说。

——写一个文学剧本就是了，分场分镜的工作，由我来替你做。

事情这样决定，内心燃起希望之火。

∗

又过了一天，麦荷门约我在“美心”见面，拿了三百块钱给我，千叮万嘱，要我小心用钱，别将这笔钱变成酒液喝下。

谈到他的那个短篇，我说：

——写得不坏，比时下一般“文艺创作”高明多了；只是表现手法仍嫌陈旧，不是进步的。

他瞪大一对询问的眼，显然要我做更详细的解释。我喝了一口酒，继续说下去：

——目前的所谓“文艺小说”根本连“五四”时代的水准都够不上。有人努力于这一水平的攀登，即使达到了，依旧是落后的。实际上，“五四”时代的小说与同时代的世界一流作品比较，也是落后的。如果今天的小说家仍以达至“五四”水准就感到满意的话，我们就永远无法在世界文坛占一席地了。你的这个短篇，结构很严谨，而且还有个惊奇的结尾，如果出现在莫泊桑或者奥·亨利那个时代，当然会被视作优秀作品；但是，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无疑是落后的。文学是一种创造，企图在传统中追求古老的艺术形式与理想，无论怎样热情，也不会获得显著的成就。现实主义早已落伍，甚至福楼拜也说过这样的话：我们手边有复音的合奏，丰富的调色板，各种各样的媒介……但是我们缺乏的是：（一）内在的原则；（二）事物的灵魂；（三）情节的思想。福楼拜是现实主义大师，他的话当然不会是危言耸听。事实上，现实主义的单方面发展，绝对无法把握全面的生活发展，因此，连契诃夫也会感慨地说出这样的话了：我们的灵魂空洞得可以当作皮球踢！

我又喝了两口酒，然后加上这几句：

——现实主义应该死去了，现代小说家必须追求人类的内在真实。

麦荷门点点头，表示同意我的看法。他要我介绍一些作品给他，我仅就记忆所及，说了几位优秀作家的作品：

——汤马士·曼的《魔山》，乔也斯的《优力栖斯》与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是现代文学的三宝。此外格雷夫斯的《我，克劳迪亚》；卡夫卡的《审判》；加缪的《黑死病》；福斯特的《往印度》；沙特的《自由之路》；福克纳的《喧嚣与骚动》；浮琴妮亚·吴尔芙的《浪》；巴斯特纳克的《最后夏天》；海明威的《再会罢，武器》与《老人与海》；费滋哲罗的《大亨小传》；帕索斯的《美国》；莫拉维亚的《罗马一妇人》，以及芥川龙之介的短篇等等，都是每一个爱好文学的人必读的作品。[53]

麦荷门脸上忽然出现一种奇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像苦力驮着太重的物件。

麦荷门是一个好强的青年，不但接受了我的劝告，而且还一再向我道谢。他是决定将文学当作劳役来接受的。我觉得他傻得可爱，至少在香港就不容易找到像他那样的傻子。

∗

又过了一天，司马先生再一次向我提出严重警告，说是：如果再调戏他的女儿，他就要到法院去控告我了。我竭力否认此事，他不信。

∗

又过了一天，我做了一场梦。梦见我编的《蝴蝶梦》已拍成，在港九两家专映头轮西片的戏院联合献映，卖座极盛，创立了本年度国语片最高票房纪录。

∗

又过了一天，我在告罗士打遇到张丽丽。她与一个肥胖的男人在一起，打扮得十分花枝招展。我望着她，她望着我。我们用眼色交换寒暄。

∗

又过了一天，我找到一间光猛的梗房，月租一百二，包水电。包租婆姓王，是个半老的徐娘，皮肤很白，丈夫在船上做工，每年回港两次。她有两个孩子，都是男的：一个二十岁，一个九岁。二十岁的那个名叫王诚，不读书，跟着父亲在船上当学徒；九岁的那个名叫王实，很笨，读小学一年级，还要留班。这一家人说是四个，实际等于两个，很清静。王太那一层楼并不大，两房一厅，分租了一间给我。看来，她的经济情形还不错，丈夫在船上做工，经常带些私货，赚钱不会有什么困难。照说，她是不应该分租的，但是她觉得太冷静，家里需要多一个男人。

∗

又过了一天，我搬家了。除了书籍以外，只有简单的家具：一只床，一只写字台，两只椅子，一只五斗橱以及一只比五斗橱几乎大两倍的书架。我租了一辆小货车，由两个苦力将家具抬下楼去。司马夫妇出去打牌了，只有司马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东尼·威廉姆斯唱的《只有你》。

——走过来，有话跟你说。

当苦力们正在搬东西的时候，她忽然粗声粗气对我说。我走到她面前，问：

——什么事？

——将你的地址告诉我！

——为什么？

——难道这也需要理由？

——是的，非有充分的理由不可。

——怕我吃掉你？

——怕你再制造谣言。

她笑了。她点上一支烟。她将烟圈喷在我的脸上。她睁大眼睛。她说：

——把你的地址告诉我。

——等你到二十岁时，再来找我。

我挪步朝卧房走去。她追上来，将嘴巴凑在我耳边，声音低若蚊叫：

——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你必须发誓不讲给别人听。

——那么，不必告诉我了。

我走去收拾东西。她追上来，将嘴巴凑在我耳边，声音依旧像蚊叫一般低：

——你是一个固执的男人。

——是的，我是一个固执的男人。

——我喜欢你的固执。

——不必再说这种话。

——所以我还是愿意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你，谅你也不会对别人讲的。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会有什么秘密？我想。考试作弊；抑或偷了别人的粉盒？）吸一口烟，将话语随同青烟吐出：

——我在十五岁那年已经堕过胎了！

话语犹如晴天霹雳，使我感到极大的诧异。我瞪大眼睛望着她，她在笑。她的笑容极安详。

——亚莉，我说。你还年轻，不能自暴自弃。

她将长长的烟蒂子往地板上一扔，用皮鞋踩熄后，说：

——你是一个写小说的人；但是头脑太旧。

——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头脑太新，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危险？有什么危险？

——再过十年，你会了解我今天所说的话了。

苦力已经将所有的东西全部搬了下去。这间小小的梗房，空落落的，只有一些垃圾与旧报纸堆在地板上等待扫除。

——再见。我说。

——你还没有将地址告诉我。

——还是不说的好。

走出司马家大门，我就听见司马莉在后面大声哭了起来。（眼泪是女人的武器，我想。它可以使软心肠的男人跌入陷阱。）我不是傻瓜，特别是头脑清醒的时候。

∗

又过了一天，发现包租婆酒柜里放着不少洋酒，以为她也是一个酒鬼，后来才知道她并不嗜酒。

——既然不喜欢喝，为什么放这么多的酒在酒柜里？

她的回答是：

——有了酒柜总不能没有酒！

∗

又过了一天，包租婆请我喝了半瓶“黑白”威士忌。她的理由是：反正没有人喝。

∗

又过了一天，我不但将剩下的半瓶“黑白”威士忌喝尽；而且另外还喝了几杯VAT69威士忌。王太赞我酒量好。我觉得她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花。

——你的丈夫每年回来两次？我问。

——是的。

——你的丈夫每月汇钱给你？

——是的。

——你的丈夫每天写一封信给你？

——没有。

——每一个星期写一封？

——没有。

——每一个月？

——也没有。

——难道他从来没有写信给你过？

——他不识字。

——为什么不请别人代写？

——他太忙。

——不见得忙得连写封信的时间也没有？

——当他在船上时，他忙于赌钱；当他上岸时，他忙于找女人。凡是在船上做工的人，只要肯带一些私货，赚钱是不必花什么气力的。我们王先生精力过剩，必须设法消耗，所以，几乎每一码头都养一个女人。

——你是其中之一？

——是的，我是他的“香港夫人”；此外伦敦、纽约、旧金山等大埠固不必说，甚至巴西、西贡、横滨……都有。

——你替他养了两个孩子？

——是的。

——别地方的“夫人”呢？

——恐怕连他自己也搅不清楚。

（这位“王先生”实在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物，我想。长年坐着大船在地球上兜圈子，靠走私赚些容易钱；拿这些钱去供养数不清的老婆与子女。）

——他爱你吗？

——不知道。

——你爱他吗？

——我？我爱的是钱。只要他每个月有钱寄回来，他抵埠时，我就会到九龙仓去接他。

——他不在香港的时候，你觉得寂寞吗？

她笑。

∗

又过了一天，我喝醉了。一对饥饿的眼睛在追寻失去的快乐。夜色已浓，那个名叫王实的孩子早已熟睡。空气凝结成固体，正当行人走进黑森林的时候。思想是稻草，突然忘记昨日的风雨以及逝去的蝉鸣；但见女巫爬上天梯，欲望企图登陆月球。两个孤独的旅客相遇于雨夜的凉亭，结果下了一局象棋。影子压在失名的石头上，石头出汗。春天躲在墙角，正在谛听踩在云层上的足音。……我醉了。

∗

又过了一天，我接到那家报馆的通知，要我将那篇武侠小说写到月底结束，理由是：我的武侠小说“动作”没有别人多。这样一来，我已完全没有收入了。我的自尊心受了伤害，连今后的种种也不敢筹算。我走入客厅，没有征得包租婆的同意，打开酒柜，取出一瓶拔兰地。刚斟了一杯，包租婆提着菜篮从街市回来，见我拿着酒，慌慌张张地走来劝阻：

——不能再喝。

——为什么？

——不是因为贪饮几杯，就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了。

——我心里烦得很。

——怕我缠住你？

——不，不，绝对不是。

——那么，听我的话，暂时不要再喝。

纵然如此，我还是举杯将酒一口喝尽。包租婆看出我有心事，一再追问。

——将你的心事告诉我。她说。

——我是一个依靠卖文度日的人，刚才收到报馆的通知，说我的武侠小说写得不好，今后不用我的稿子了。

——噢，原来是这样。

——听口气，你好像并不觉得这是一件严重的事。

她笑了。笑容里含有太多的意思，但是我完全无法捕捉，我渴望喝一杯酒。她却慷慨地拿了一瓶给我。

∗

又过了一天，我以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撰写《蝴蝶梦》的剧本。我指望拿这笔钱来维持一个时期；同时还清积欠麦荷门的债。

为了追寻灵感，我必须饮酒。

为了使激动的情绪恢复宁静，我必须饮酒。

为了一些不可言状的理由，我必须饮酒。

∗

又过了一天，《蝴蝶梦》已写到第三十一场，自以为相当精彩，因此喝了更多的酒。

∗

又过了一天，包租婆的酒柜只剩下两瓶酒了。《蝴蝶梦》写到四十八场。

∗

又过了一天，《蝴蝶梦》写到六十二场。包租婆的酒柜里只剩一瓶酒。

∗

又过了一天，《蝴蝶梦》写成。包租婆的酒也全部饮尽。

有了释然的感觉，立刻打电话给莫雨。莫雨约我在告罗士打见面，口气很兴奋。我已有几天没有出街，走到外边，精神为之一振。也许因为已经完成《蝴蝶梦》剧本的关系，也许因为转换了一个新环境，也许因为包租婆是个慷慨而不饮酒的女人……总之，我的心情很好。抵达告罗士打，将剧本交给莫雨。希望他尽早将剧本费支给我。他点点头，嘴里咬着雪茄。他没有开口。我只好坦白向他诉说自己的窘迫。他听了，仍不说话，只是扭亮打火机，点燃早已熄灭的雪茄。他吐出一大堆烟雾。这烟雾不但使我有了雾里看花的感觉；而且猛烈咳呛起来。他笑了，笑得很不自然。我一定要他做具体的答复，他说了这么一句：

——过一个星期打电话来。

——再过一个星期，我就要饿死！

——当真那么穷？

——没有一家报馆要我的武侠小说。

——为什么不写黄色小说？

——前些日子，你不是劝我改写电影剧本的吗？

——唉，关于电影圈里的事，那就一言难尽了。不过，你既有改行的意思，我当然要帮助你的。

13

“你不能自暴自弃”，信是这样开头的。“香港虽然文化气息不浓；但是每一个知识分子都有责任保存中国文化的元气及持续。为了生活，谁也不能阻止你撰写荒谬的武侠小说。这里是一块自由的天地，读者有自由挑选他们喜欢阅读的东西，作者也有自由撰写他们愿意写的东西。你的痛苦，我很了解。你当然并不愿意撰写武侠小说的，只是为了生存，不能不做这种违背心愿的工作。一个有艺术良知的作者，如果不能继续生存的话，这艺术良知就等于零。不过，目前你的处境虽窘迫，仍有不少空余时间。你应该戒酒；放弃做一个逃避主义者的念头。将买酒的钱买饭吃，将空余的时间撰写你自己想写的作品。不要害怕他人的曲解与误会，也不必求取他人的认知。E.M.福斯特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在整个物质宇宙中，艺术工作是占有内在秩序的唯一目标。为了这个缘故，我们才重视艺术工作。但是，没有一个艺术工作者在耕耘的时候想到收获的。诚如你过去对我说过的：乔也斯生前是怎样的清苦，又是怎样的勤奋。他是个半盲人，为了生活，逼得去教书，逼得去做书记工作，可是他从来没有中断过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到了《优力栖斯》出版，检查员禁止他的作品出版，盗印商盗印他的作品牟利，读者们曲解他的作品；但是他仍不气馁。他依旧继续不断地工作，包括自己愿意做的，以及不愿意做的。他很穷，旅居苏黎世时，他依靠一个社团捐赠的一百镑而幸免于饿死。他死时，几乎一文不名。在文学史上，没有一位作家比他的一生更痛苦，更凄惨。当他在世时，他的作品受尽奚落与蔑视；但是今天，所有的严肃批评家已一致承认他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了。凡此种种，都是你告诉我的。你对于文学的了解当然比我深刻，而且我相信你的潜力是无竭的，如果你有决心，你一定可以写出具有相当影响力的作品。文学是一种苦役，真正爱好文学的人都是孤独的。你不必要求别人的认知，也不必理会别人的曲解与咒骂。乔也斯死去仅二十一年，他已经成为‘现代文学的巨人’，但是又有谁知道当时侮辱乔也斯的冬烘们是些什么东西？朋友，你应该有勇气接受现实，同时以绝大的决心去追求理想。”

署名是麦荷门。

14

将自己禁锢在房内，哭了一天。

15

（我必须戒酒，我想。我必须继续保持清醒，写出一部具有独创性的小说——一部与众不同的小说。虽然香港的杂志报章多数是商业性的，但也并不如某些人嘴里所说的那么肮脏。大部分杂志报章的选稿尺度固然着重作品本身的商业价格；但是真正具有艺术价值的作品，还是有地方可以发表的。所以，我必须戒酒。我必须振作起来，写一部与众不同的小说。当我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我已写过实验小说了。我尝试用横断面的手法写一个山村的革命，我尝试用接近感觉派的手法写一个白俄女人在霞飞路边做求生的挣扎，我尝试用现代人的感受写隋炀帝的荒谬。……但是今天，我竟放弃了这些年来的努力，跟在别人背后，大写其飞剑绝招了。我对不起自己。我对不起自己。我对不起自己。）

这些年来，计划中想写的小说，共有两个。

一、用百万字来表现一群小人物在一个大时代里的求生经验，采用心理分析的方法，写北伐、写国难、写抗战、写内战、写香港。此书拟分十部，第一部题名《花轿》。当我旅居新加坡的时候，《花轿》已经写好三分之一，后来因为贫病交迫，没有继续写下去。

二、写一部别开生面的中篇小说，由三个空间合组而成，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去描绘一颗女人的心。（应该先着手撰写哪一部？将《花轿》继续写下去，则所费时日太久，生活不安定，未必有把握完篇。写一个别开生面的中篇，主要的条件：结构必须十分谨严。心绪不宁，漏洞必多，成功的希望也不大。）

眼望天花板，有一只蜘蛛正在织网。蜘蛛很丑陋，教人看了不顺眼。它正在分泌黏液，爬上爬下，似乎永远不知疲惫。

（凡是尝试，多数会失败的，我想。没有失败的尝试，就不会有成功。我应该在这个时候拿出勇气来，做一次大胆的尝试。香港虽然是一个商业味极浓的社会，但也产生了像饶宗颐这样的学者。）

我一骨碌翻身下床，开始草拟初步大纲。这是一部注重结构的小说，组织不严密，就会白费气力。

狂热不是营养素，饥饿却无法伸展其长臂。四个钟头过去了，我发现这大纲并不容易拟。现代小说虽然不需要曲折的情节，但是，细节交错需要清醒的头脑；一若织绒线衫的需要灵活的手指。

有人敲门。

原来是包租婆。

——给你炒了一碗饭。她说。

走入客厅发现圆桌上放着一碗炒饭，一碟卤味和一瓶威士忌。

止不住内心的怔忡，分不清喜悦与悲哀，乜斜着眼珠子，投以不经意的一瞥。昨晚还空着的酒柜，此刻已摆满酒瓶。

钢铁般的意志终于投入熔炉。抵受不了酒的引诱，我依旧是尘世的俗物。

一杯酒的代价，魔鬼就将我的灵魂买去。那一排酒等于鱼饵了，饥饿的鱼势必上钩。于是我看到一个可怕的危机。两种不同的饥饿正在做公平的交易。

一切都是奇妙复杂的，包括人的思想与欲望。当我喝下第一杯酒后，就想喝第二杯。

思想变成泥团，用肥皂擦，也擦不干净。狂热跳入酒杯，醉了。

包租婆是个被侮辱与被损害者，但是她有妩媚的笑容。黑色的洞穴中，灯被劲风吹熄于弱者求救时。于是听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原来是疯子作的交响乐章。

——这是上好的威士忌。她说。

——是的，是的，我愿意做酒的奴隶。

没有理想。没有希望。没有雄心。没有悲哀。没有警惕。

理想在酒杯里游泳。希望在酒杯里游泳。雄心在酒杯里游泳。悲哀在酒杯里游泳。警惕在酒杯里游泳。

一杯。两杯。三杯。四杯。五杯。……

我不再认识自己，灵魂开始与肉躯交换。包租婆的牙齿洁白似贝壳。包租婆的眼睛眯成一条线。

（只有傻瓜才愿意在这个时候谈文学革命，我想。文学不是酒。文学是毒药。书本读得越多的人，越孤独。有人仍在流汗，沙漠里刚长出一枝幼苗，眼看就要给腐朽者拔掉了。只有傻瓜才愿意在这个时候谈艺术良知。许多人的头脑里，装着太多的龌龊念头。）

男子的刚性被谋杀了，一切都很混乱，情感更甚，犹如五岁男孩的铅笔画。明日的形象具有太多的蓝色，乐声的线条遂变得十分细小。

号外声忽然吞噬了乞丐的啜泣。

包租婆走去将玻璃窗关上，张开嘴，存心展览洁白的牙齿。猫王的声音含有大量传染病菌，纵然是半老的徐娘，也不愿在这个时候扭熄收音机。

没有一条柏油路可以通达梦境，那只是意象的梯子。当提琴的手指夹住一个叹气时，酒窝还没有苍老。

有一条黄色的鱼，在她的瞳子里游泳。

（我必须忘记痛苦的记忆；让痛苦的记忆变成小孩手中的气球，松了手，慢慢向上升，向上升，向上升，向上升，向上升……升至一个不可知的空间。）

（我必须抛弃过奢的欲望，让过奢的欲望，变成树上的花瓣，风一吹，树枝摇曳，飘落在水面，慢慢向前流，向前流，向前流，向前流……流到一个不可知的地方。）

（我必须抹杀自己的良知，让自己的良知，变成画家笔底的构图，错误的一笔，破坏了整个画面，愤然用黑色涂去，加一层，加一层，加一层，加一层，加一层……黑到教人看不清一点痕迹。）

我闭上眼睛。

幻想中出现两只玻璃瓶。

但是，她说她也见到了两只玻璃瓶。这是不可能的，虽然雨伞也会拒绝阳光的侵略。

——什么颜色？我问。

——一只是紫色的；一只是蓝色的。

——我看到的却是两只蓝瓶。

——这就奇了。

——你有没有看出里边装着什么东西？

——两瓶都是爱情的溶液。你呢？

——我只看到酒。

——为什么不睁开你的眼睛？

睁开眼睛，面前放着两杯拔兰地。我不知道我已经喝了多少杯；然而那不是制造快乐的原料。我并不快乐。

（处在这个社会里，我永远得不到快乐，我想。）

虽然有了七分醉意，仍有三分清醒。我怕包租婆，匆匆走了出来，再也不想知道那两只瓶子里究竟装的是爱情，抑或酒液。于是走进一家电影院，坐在黑暗中，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睡后做一场梦，梦见星期六不办公的上帝。有人摇动我肩，醒来正是散戏的时候。走出戏院，夜色四合。迷失在霓虹灯的丛林中，头很痛。

想起钱，打了一个电话给莫雨：

——正想找你。他说。马上过海来，我在“格兰”等你。

坐在渡轮上，火焰开始烤灼我的心。一个新生的希望，犹如神灯里的genie[54]，从很小很小的形体，瞬息变得很大很大。

渡轮特别慢。渡轮像蜗牛。渡轮上的搭客个个态度安详。

海上舶着一只航空母舰，大得很。但是它不能使我发生兴趣。

九龙的万家灯火，比天上的繁星美丽得多。但是它不能使我发生兴趣。

渡轮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打扮得很漂亮。但是她不能使我发生兴趣。

渡轮抵达佐敦道码头，雇一辆的士，直驶格兰酒店。

莫雨坐在靠窗的座位，见到我，立刻堆上一脸阿谀的笑容。莫雨是不大肯露笑容的人。坐定，向侍者要一杯咖啡。

谈到剧本，莫雨的态度很持重，并不立刻开口，脸上倏地转换一种十分尴尬的表情，不像喜悦，也不像歉仄，根本并不代表什么。他不断喷着烟雾，企图用烟雾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失败是成功之母，不必灰心。他说。反正公司已拟订增产计划，以后机会多得很，只要有决心，迟早终可以走进电影圈的。事实上，电影圈最缺乏的就是编剧人才。过去，因为闹剧本荒，我们老板一度有意将日本片的故事改成中国人物与中国习俗，加以重拍；现在，由于观众们对古装片百看不厌，剧本荒的问题总算解决了一半。我说解决一半，当然是题材，至于做改编工作的人才，还是非常缺乏。公司方面为了配合增产计划，总希望能够造就一些新人出来。你既已有决心改行，绝不能因为一个剧本没有写好，就灰心。事实上，如果我是老板的话，我倒是很愿意拍一部具有艺术价值的电影。可惜我不是老板；而老板的看法，又常常跟我们不同，所以……没有等他将话讲完，我走出格兰酒店。

（这是一个什么世界？我想。文章的好坏取决于有无生意眼；电影的优劣亦复如此。文学与艺术，在功利主义者的心目中，只是一层包着毒素的糖衣。）

16

希望是肥皂泡，做了刹那的舞蹈，摇呀晃的，忽然破碎于手指的一点。我终于察觉了自己的愚骁，再也不愿捕捉彩色的幻念。当我烦闷时，酒将使我狂笑；而包租婆依旧保持酒柜的常满，企图在我心田播下一粒种子。我不能单靠酒液生存，包租婆竟邀我同桌进食。起先，她不肯收饭钱；后来，知道我已失业，连房租也不要了。我心里很不舒服；因此喝了更多的酒。有一天，从报馆拿到最后一笔稿费，走去马场存心被命运戏弄。离开马场时，口袋只剩几块零钱。回到家里，包租婆问：

——到什么地方去了？

——赌马。

——运气怎样？

——不好。

——输掉多少？

——不算多，只有半个月的稿费；不过，那是我的全部财产。

输去一百多块钱，不能算多；但是把自尊心也输掉了，不能不可怜自己。

第二天早晨，决定找麦荷门想办法，走到门口，包租婆塞了一百块钱给我。

我拒收。

走到楼下，我第一次意识到事情的可怕。（我应该搬到别处去居住，我想。）

半个钟头过后，我与麦荷门在告罗士打饮茶。

——有两个问题，必须解决。我说。

——哪两个问题？

——第一，职业问题；第二，搬家。

——又要搬家了？为什么？

——我虽然穷；可是仍有自尊心。

——不明白你的意思？

——再没有收入，我将变成一个吃拖鞋饭的男人！

麦荷门的两只眼睛等于两个“？”。

进一步的解释已属必需，但是未开口，视线就被泪水搅模糊了。麦荷门不能了解我的悲哀，久久发愣；然后说了这么一句：

——一个遁世者忽然变成厌世者！

——是的，荷门，我想不出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酒呢？

——那是遁世的工具。

——希望呢？

——我已失去任何希望。

麦荷门低着头，下意识地用银匙搅混杯中的咖啡。

——你说你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他问。

——是的。

——因为你没有勇气自杀？

——一个失去任何依凭的人没有理由继续偷生。

——我的看法刚刚与你相反。

——你的看法怎样？

——我认为一个勇敢的人必须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接着麦荷门提出一个计划：办一本文学杂志，希望我能担任编辑的工作。关于资金方面，他母亲已答应拿出一部分私蓄。

——你父亲呢？

——他不会赞成办文学杂志的。过去，我曾经向他透露过这个意思，他大表反对，说是在香港办文学杂志，绝对不能超过“青年园地”的水平，否则，非蚀大本不可。

——他的看法很有道理。

——但是，我的想法不同。我认为只要杂志本身能够在这乌烟瘴气的社会中产生一些积极的作用，蚀掉几千块钱，也有意义。

——这是傻瓜的想法。

——我们这个社会，聪明人太多；而傻瓜太少。

——杂志登记时要缴一万元保证金，这笔钱，到哪里去筹？

——保证金的问题不难解决。麦荷门说。报馆里有位同事曾经在今年春天办过一本杂志，后来因销数不多而结束。如果我们决定办的话，可以借用他的登记证，每一期付两百块钱利息给他。

——你有适当的名称吗？

——大大方方就是“文学”两个字，你看怎样？

——过去傅东华编过一本杂志叫作“文学”，而前几年台湾也有一本《文学杂志》。

——你的意思呢？

——不如叫“前卫文学”，教人一望而知是一本站在时代尖端的刊物。

——好极了！好极了！决定叫“前卫文学”。

麦荷门非常兴奋地跟我研究杂志的内容了。我的意思是译文与创作各占一半篇幅。译文以介绍有独创性而具有巨大影响力的现代作品为主；创作部分则必须采取宁缺毋滥的态度，尽量提高水准。

——目前，四毫小说的产量已达到每天一本，除了那些盗印别人著作的，多数俗不可耐，谈不上技巧与手法。这种四毫小说，犹如稻田里的害虫一般，将使正常的禾苗无法成长。如果我们能够在这个时候出版一本健康的、新锐的、富有朝气的文学杂志，虽不能像DDT般将所有的害虫全部杀死；最低限度，也好保护幼苗逐渐茁强。

麦荷门脸上立刻泛起一阵红润润的颜色，眼睛里有自信的光芒射出。我虽然也感到兴奋，却不像他那么乐观。在我们这个环境里，格调越高的杂志，销数越少；销数越多的杂志，格调必低。我们理想中的那本杂志，编得越好，夭折的可能性越大。

经过一番冷静的考虑后，我说：

——这虽然是一个崇高的理想，但是将你母亲辛苦积蓄下来的钱白白丢掉，不能算是一个聪明的做法。

——我不愿接受任何方面的津贴；更不愿办一本害人的黄色杂志。

麦荷门的态度竟会如此坚决。

麦荷门愿意每个月付我三百块钱，作为薪水，不算多，但也勉强可以应付生活所需。

——只要不喝酒，不会不够的。他说。这是实践我们共同理想的工作，希望你能够经常保持清醒。酒不是桥梁，只是一种麻醉剂。你想做一个遁世者，酒不能带你到另外一个世界去。过去，你不满现实；现在你必须拿出勇气来面对现实。《前卫文学》的销数一定不会好，可是我倒并不为此担忧。像这样严肃而有分量的杂志，即使只有一个读者，我们的精力就不算白花了！

这一番话，具有一种特殊的力量，使我的血在血管里开始做百米竞赛。理想注射了多种维他命；希望出现了红润的颜色。一个内在真实的探险者，不能在抽象的山谷中解开酒囊。

我有了一份理想的工作。

我要求麦荷门借三百块钱给我，为了搬家。

17

酒柜里放满酒瓶。

对于包租婆，这是饵。如果所有的鱼都是愚蠢的话，渔翁也不会有失望的日子了。那天晚上，收音机正在播放法兰基·兰唱的《坠入情网的女人》，我拉开房门，对她说：

——我要搬了。

她哭。

嘴巴弯成弧形，很难看。那个名叫王实的男孩有点困惑不解，抬起头，问：

——妈，你为什么哭？

做母亲的人不开口，王实也哭了。

做母亲的人用手抚摸王实的头，泪水从脸颊滑落来，掉在衣服上。

王实的泪水也从脸颊滑落来，掉在衣服上。我不愿看女人流泪，也不愿意看男孩流泪。必须到外边去走走。说夜晚的香港最美丽，是一种世俗的看法。霓虹灯射出太多的颜色，使摩肩擦背的行人们都嗅到焦味。是情感烧焦了，抑或幻梦？柏油路上的汽车疾如飞箭；玩倦了的有钱人急于寻求拖鞋里的闲情。我是有家归不得的人，只想购买麻痹。走进一家舞厅后，不再记得麦荷门的叮咛。我的思想在黑暗中迷失了。这家舞厅为什么这样黑暗？舞厅是罪恶的集中营。每一个舞客都有两只肮脏的手。

然后我看到一对涂着黑眼圈的稚气的眼睛。（是一个女孩子，我想。她的吸烟姿态虽然相当老练，却仍不能掩饰稚嫩。）

——不跳舞？她问。

——不会跳。

——过去常跑舞厅？

——今天是第一次。

——失恋了。她说。

——何以见得？

——只有失恋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勇气。

——进舞厅也需要勇气？

——第一次单独进舞厅不会没有缘故。

出乎意料之外，她的舌尖含有太浓的烟草味，黑暗是罪恶的集中营。酒精与烟叶味的一再交流。两个荒唐的灵魂犹如面粉团般，糅合在一起。我怀中有一头小猫。

——叫什么名字？

——杨露。

——下海多久？

——两个月。

——不怕男人的疯狂？

——只要疯狂的男人肯付钱，就不怕。

——我倒害怕起来了。

——怕什么？

——怕一头驯顺的小猫有一颗蛇蝎的心。

她笑。笑得很稚气，虽然眼圈涂得很黑。我掏出钞票，买了五个钟头。她问：

——不带我出街？

——刚才只喝了三杯酒。

——跟酒有什么关系？

——如果喝了十杯威士忌，我一定买全钟带你出街。

——你是一个有趣的男人。她说。

——你是一个有趣的女孩子。

——我不是女孩子。

——当我喝下十杯威士忌时，我会知道的。

离开舞厅，身心两疲，想起刚才的事，犹如做了一场噩梦。回到家里，客厅里冷清清的，只有时钟仍在计算寂寞。猜想起来，包租婆与她的儿子一定睡着了。掏出钥匙，转了转，发现房门虚掩着，并未上锁。推门而入，习惯地伸手扭亮电灯，意外地看到包租婆躺在我的床上。（蛇的睡姿，我想。）我蹑步走到床边，仔细察看，她睡得正酣。

伸手摇摇她的肩膀，她醒了。

——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我问。

她的笑，有如一朵醉了的花。那刚从梦境中看过奇怪事物的眼睛里有困惑的光芒射出。

——为什么睡我床上？我问。

她咯咯作笑，笑声似银铃。然后我嗅到一股刺鼻的酒气，颇感诧异。

——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我问。

她解开睡衣的纽扣，企图用浑圆的成熟来攫取我的理智。

我拨转身，毅然离去。

踯躅在午夜的长街，看彩色的霓虹灯相继熄灭。最后一辆电车刚从轨道上疾驰而过，夜总会门口有清脆的醉笑传来。我想喝些酒，过马路时，惊诧于皮鞋声的响亮，心似鹿撞。然后被热闹的气氛包围了。酒、歌、女人的混合，皮鼓声在青烟中捕捉兴奋。当侍者第三次端酒来时，我见到一对熟悉的眸子。

——是你？司马莉问。

——是的。

——一个人？

——我是常常一个人到这里来的。

——跳舞？

——不会。

——既然不会跳舞，何必到这里来？

——喝酒。

——请我喝一杯？

——不请。

——为什么这样吝啬？

——像你这样的年龄，连香烟都不应该抽。

——你记得吗？

——什么？

——如果我没有决心的话，我已经做母亲了！

说着，她向侍者要一杯马提尼鸡尾酒。然后她向我提出几个问题。她问我住在什么地方，我说就要搬了。她问我还写武侠小说不，我说不写了。她问我有没有找到知心的女朋友，我说没有。她问我是不是像过去那样喜欢喝酒，我说醉的时候比较少。最后谈到司马夫妇，她说：

——到澳门赌钱去了。

司马莉是一个性格特殊的女孩子，犹如邮票中的错体，不易多见。当她发笑时，她笑得很大声。当她抽烟时，她像厌世老妓。现在，她的父母到澳门去了，她的兴奋，与刚从笼中飞出的鸟雀并无分别。

盛开的玫瑰不怕骤雨？

三杯马提尼孕育了胆量。

她拉我走入舞池。我不会跳。我们站在人丛中，互相拥抱。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力量；可能是“色生风”将我们吹在一起了。第一次，我浅尝共舞的滋味，获得另外一种醉，辨不出怀中的司马莉是猫还是蛇？

在沉醉中，没有注意到那些吃消夜的人什么时候离去。当乐队吹奏最后一曲时，已是凌晨两点。

——到我家去？她问。

——不。

——到你家去？她问。

——不。

挽着这过分成熟的少女走出夜总会，沿着人行道漫步。我心目中并无一定的去处，只是不愿意回家。空气是免费的，黑暗也在孕育胆量；但是我只有三分醉意，无意用爱情的赝品骗取少女的真诚。

一切都是优美的。只要没有龌龊的思想。

司马莉的眼睛里有狂热在燃烧。（十七岁的欲念比松树更苍老。）我打了个寒噤，以为是海风，其实是感情上的。

海很美。九龙的万家灯火很美。海上的船只很美。司马莉也很美。

（但是她的欲念却患着神经过敏症，我想。我从她那里能够获得些什么？她从我处又能得到些什么？）

她不像是一个寂寞的女孩子；然而她的表现，比寂寞的徐娘更可怕。

——时候不早了。我说。送你回家？

——好的。

她的爽朗使我感到惊奇，却又不能求取解释，坐在车厢里，我发觉她会错了我的意思。我不能告诉她；那是不会结果的花朵，我必须保持应有的冷静。她变成一匹美丽的兽了，喜欢将爱情当作野餐。我不想向魔鬼预约厄运，但愿晚风不断吹醒我的头脑。夜是罪恶的；唯夜风最为纯洁。

抵达司马家门口，司马莉用命令口气要我下车。我在心里划了一个十字，走出车厢，东方泛起鱼肚白的颜色，司马莉的褐色柔发被晨风吹得很乱。我有点怕，站在门口趑趄不前。

——家里没有人。她说。

——天快亮了，我想回家。

——进去喝杯酒。

——不想再喝。

她很生气，眼睛里射出怒火，拨转身，从手袋里取出钥匙，启开门，走入门内，砰地将大门关上。

（一个“新世纪病”患者，我想。）

（我自己也是。）

双手插入裤袋，漫无目的地在人行道上踩着均匀的步子。

在大排档吃一碗及第粥，东方已出现橙红色的晨霞。工人们都去渡轮码头，微风吹来街市的鱼腥。（四个女人都是“新世纪病”患者，我想。）

我决定搬家。

我决定集中精神去办《前卫文学》。

回到家里，只有王实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啜泣。

——为什么又哭？

——阿妈被他们抬到医院去了。

——为什么

——她喝了半瓶滴露。

18

我在铜锣湾一座新楼找到一个梗房，7×8，相当小，有两个南窗。包租人姓雷。是一对中年夫妇，没有孩子，却有一个白发老母。雷先生做保险生意，单看客厅的陈设，可以知道他的收入不坏。雷太太很瘦，但谈吐斯文。至于那位老太太，举动有点特别，常常无缘无故发笑，常常无缘无故流眼泪。

19

《前卫文学》的准备工作做得很顺利，登记证已借到；荷门也从他的母亲处拿到五千块钱。荷门约我在大丸茶厅饮下午茶，讨论了几个问题。

关于杂志第一期的稿件，我开出一张假想目录：

（A）翻译部分，拟选译下列诸佳作：（一）格拉蒙的《我所知道的普鲁斯特》；（二）乔也斯书简；（三）汤玛士·哈代[55]未发表的五首诗；（四）爱德华的《史汤达在伦敦》[56]；（五）亨利·詹姆斯的《论娜娜》；（六）高克多的短篇小说《人类的声音》；（七）辛格的短篇小说《一个未诞生者的日记》。

（B）创作部分，好的新诗与论文还不难找到，只是具有独创性而富于时代意义的创作小说不容易找。

麦荷门主张宁缺毋滥，找不到优秀的创作，暂时就不出版。依照他的想法，中国人的智力如果不比外国人强，也绝不会比外国人差。问题是：我们的环境太坏，读者对作者缺乏鼓励，作者为了生活不能不撰写违背自己心愿的东西。假如每一个有艺术良知的作者肯信任自己的潜力，不畏任何阻力，漠视那些文氓的恶意中伤，勇往直前，正在衰颓的中国文艺也许可以获得复兴的机会。

——我无意争取那些专看武侠小说或性博士信箱的读者。荷门说。如果这本杂志出版后只有一个读者，而那一个读者也的确从这本杂志中获得了丰富的营养素，那么我们的精力与钱财也就不能算是白花了。这是我们的宗旨，即使将所有的资本全部蚀光，也绝不改变。香港有学问、有艺术良知、有严肃工作态度的文人与艺术家并非没有，只是有坚强意志的文艺工作者就不多了。你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以你的智力与才气是不难写一些好作品出来的，但是你缺乏坚强的意志。你不能挨饿；又不堪那些无知者的奚落，为生活，你竟浪费了那么多的精力。现在，办这个《前卫文学》，我是准备丢掉一笔钱的，没有别的目的，只希望能形成一种风气，催促有艺术良知者的自觉。

这一番话，出诸荷门之口，犹如一篇发刊词。我是深深地感动了。

提到《发刊词》，他要求我在这篇文字中对“五四”以来的文学成败做不偏不倚的检讨，同时以纯真的态度指出今后文艺工作者应该认清的正确方向。

我点头。

然后麦荷门希望我用深入浅出的手法，另外写一篇论文，阐明文艺工作者为什么必须探求内在真实。

此外，对于现阶段的中国新诗，荷门要我发表一点意见。

我说：

——新诗的道路不止一条。我反对押韵，因为韵律是一种不必要的装饰。我反对用图像来加浓诗的绘画性，因为这是一种不必要的卖弄。我认为格律诗已落伍，图像诗也不是正常的道路。音乐家在答复外在压力时，很自然地诉诸音符；画家在答复外在压力时，很自然地诉诸颜色；诗人在答复外在压力时，应该很自然地诉诸文字。过分的矫作，有损诗质与诗想的完整。

——关于新诗的难懂，你的看法怎样？荷门问。

——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必须知道诗是怎样产生的。我说。诗人受到外在世界的压力时，用内在感应去答复，诗就产生了。诗是一面镜子。一面蕴藏在内心的镜子。它所反映的外在世界并不等于外在世界。这种情形犹如每一首诗皆含有音乐的成分，却并不等于音乐。内心世界是一个极其混乱的世界，因此，诗人在答复外在压力时，用文字表现出来，也往往是混乱的，难懂的，甚至不易理喻的。

——如果那首诗是不易理喻的，教读者如何去接受？荷门问。

——不易理喻并非不可理喻。诗人具有选择的自由。他可以选择自己的语言。那种语言，即使不被读者所接受，或者让读者产生了另外一种解释，都不能算是问题。事实上，诗的基本原理之一，就是让每一位读者对某一首诗选择其自己的理解与体会。

——如此说来，我们就可以不必凭借智力去写诗了？

——有一种超现实诗是用不合逻辑的文字堆砌而成的，旨在表现幻想与潜意识的过程。胡适称之为不重理性的诗，其实却是纯心灵的、不可控制的表现。我认为：难懂的诗是可以接受的；不懂的诗必须扬弃。

——你的意思：诗人仍须用理智去写诗？

——是的。在追求内心真实时，单靠感觉，或无理可喻的新奇，是走不出路子来的。

——对于新诗，你的看法怎样？

——第一，新诗要是出现差不多现象的话，是可忧的。第二，应该注意语法。第三，诗人们字汇不够。诗人们似乎特别喜欢选用某些惯用的名词。第四，大部分诗作过分缺乏理性。第五，诗人刻意追求西洋化的新奇，甚至在诗中加插外国文字，忽略了诗的民族性……不过，我的看法很肤浅，未必对。

——我们的《前卫文学》是不是也选登新诗？

——诗是文学的一个基本类别，不能不登。

——对于诗的取舍，《前卫文学》将根据什么来定标准？

——只要是好的，全登。我们不能像某些诗刊，专登标新立异而违反语言组织的新诗；更不能像香港某些“青年园地”式的文艺杂志，专登无病呻吟的分行散文。总之，诗的道路不止一条，只要是具有独特个性的诗作，绝对刊登。

——具有独特个性这句话，是不是指完全不受西洋文艺思潮的影响？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吸收西洋文学的精髓，加以消化，然后设法从传统中跳出，创造一个独特的个性。

——这是我们选诗的态度？

——这是我们选稿的态度。

麦荷门赞成用这种态度去选稿，只是担心佳作不易获得。我建议先做一次广泛的征稿工作，然后决定出版日期。

麦荷门主张请老作家写一些创作经验谈之类的文章。

理由是：可以给年轻的作家们一点写作上的帮助。

——举一个例。他说。有些年轻作者连第一人称的运用都不甚了解，总以为文章里的“我”必须是作者自己。其实，这是一种错误的想法。鲁迅用第一人称写《狂人日记》，文章里的“我”，当然不是鲁迅。否则，鲁迅岂不变成狂人了？前些日子，报馆有位同事跟我谈论这个问题，我说：一般人都以为《大卫·考伯菲尔》是狄更斯的自传体小说，但是我们都知道大卫·考伯菲尔并不等于狄更斯。后者虽然将自己的感情与生命借了一部分给大卫，然而大卫与狄更斯绝对不是一个人。

——这是肤浅的小说原理之一，何必浪费篇幅来解释？我们篇幅有限，必须多登有价值的文字，像你提出的“第一人称”的问题，只要是有些阅读经验的人，不会不了解。你的那位同事一定是看惯了章回体小说或武侠小说的，才会有这种看法。我们不必争取这样的读者。如果他连这一点都弄不清楚的话，怎么能够希望他来接受我们所提倡的新锐文学？

麦荷门点点头，同意我的看法。

谈到封面设计，我主张采用最具革命性的国画家的作品：

——赵无极或吕寿琨的作品是很合杂志要求的。他们的作品不但含有浓厚的东方意味，而且是独创的。他们继承了中国古典绘画艺术的传统，结果又跳出了这个传统，写下与众不同的画卷，不泥于法，不落陈套，具有革命性，每有所成，都是前人所不敢想象者。我们创办的《前卫文学》，既以刊登新锐作品为宗旨，那么以赵吕两氏的作品做封面，最能代表我们的精神。

麦荷门并不反对这个建议，但是他怕一般读者不能接受。

——我们无意争取一般读者。我说。我们必须认清目前世界性的文艺趋势。探求内在真实，不仅是文学家的重任，也已成为其他艺术部门的主要目标了。不说别的，单以最近香港所见的两个例子：（一）柏林芭蕾舞团来港演出，节目单上原有一个题名“抽象”的舞蹈，虽然临时抽出，但也可以说明舞蹈的一项新趋势；（二）匈牙利四重奏在港演奏时，也表现了抽象画式的乐章。作曲家用最简短的声音来传达他的思想。至于其他艺术部门，如绘画，如雕塑，如文学……抽象艺术早已成为进步者的努力方向了。所以，尽管一般读者不愿意接受抽象国画，我们却不能让步。

麦荷门点上一支烟，寻思半晌，说：

——我不反对用文字去描绘内心的形象，但是，我们不应该刊登那些怪诞的文字游戏。

20

我的新居是个清静的所在。这一份清静，使我能够很顺利地去做小说的实验工作。我企图用三重空间去表现一个女人的心，虽与理想仍有距离，却已完成了一半。我并未戒酒，然而大醉的情形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雷氏夫妇待我很好；那位老太太的举动却使我感到了极大的惊奇。她常常自语。她常常将自己关在卧房里，不开电灯，呆呆地坐在黑暗中。她常常发笑。她常常流眼泪。我以此询问雷氏夫妇，他们总以叹息作答。有一天，雷氏夫妇到中环一家酒楼去参加友人的寿筵，家里只剩阿婆和我两个。

我正在写稿，雷老太太进来了。

——新民，你不要太用功。她抖声说。

回头一看，老太太的笑容含有极浓的恐怖意味。那一对无神的眼睛，犹如两盏未扭亮的电灯。牙齿是黄的。一只门牙已掉落，看起来，极不顺眼。银灰的头发，蓬蓬松松，像极了小贩出售的棉花糖。

——老太太，我是这里的房客。我不是新民。

老太太用手指扭亮眼睛，站在我面前，上—眼，下一眼，不断打量。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很久很久，泪珠从她的脸颊滚落。

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如同火焰一般，在我心中燃烧。我被逼得搁下笔，更换衣服，到外边去找个地方喝酒。我想忘掉自己。当伙计端威士忌来时，思想伸展它的双臂。现代爵士的节奏似鱼般在空中游泅，然后是一对熟悉的眼睛。

——很久不见了。她说。

——是的，很久不见了。

——今晚有空吗？

（她又向我推销廉价的爱情了，我想。）香港到处都有廉价的爱情出售，但是我怕阳光底下的皱纹。我只能请她喝一杯酒，欣赏那并不真实的笑容。

——你误会了。她说。

——误会什么？我问。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今晚有空的话，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谁？

她抬起头，将酒一口喝尽，眯细眼睛，说出四个字：

——我的女儿！

（多么丑恶的“贡献”！一个年华消逝的徐娘，自己不能用脂粉掩饰苍老，竟想出卖女儿的青春了。）

我吩咐伙计埋单，以愤怒否定不自然的伪笑。街是一个梦魇，兽性与眼的搜索以及汽车的喇叭声，形成一幅光怪陆离的图画。情感是个残废者，魔鬼在狞笑。当我回到家里时，雷老太太已睡；雷氏夫妇则在客厅里交换对寿筵的观感。我心里有个问题，必须求取解答。

——谁是新民？

听了我的话，雷氏夫妇的眼睛里出现了突然的惊醒。

——我哥哥的名字叫新民。

——现在哪里？

——在重庆的时候给日本飞机投弹炸死了。

接着，雷先生进入卧房，拿了一张褪色发黄的照片出来。说：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刚从重庆大学毕业出来，在资源委员会当科员。他没有结过婚，天资非常聪慧。家母最疼爱他，所以……

21

我醉了。

（圣诞节已过。今天吹和缓或清新的东南风至东北风。司机偕少女辟室做爱。“南华”打垮“警察”。再过两天又要赛马了。再过两天就是阳历元旦。）

（代表们又去菲律宾开会了。菲律宾是个有歌有酒有漂亮女人的好地方，代表们预定要到碧瑶去走一趟的。碧瑶风景好，气候也十分凉爽，说是避暑胜地，倒也十分适宜于猎艳。代表们头衔众多，代表了香港地区；又代表中国。有没有作品，那是另外一件事，但是身上不可不佩金笔套的派克六十一型。）

（代表们此番远征南洋，责任重大，不但要讨论所谓“传统性”；还要讨论所谓“现代风”。）

（记得几年前，有一位佩着派克六十一型的“代表”到伦敦去开会。别人问他：对于詹姆士·乔也斯的作品有什么意见？他立刻摆出一副面孔惹不起的神气，扁扁嘴，扫清喉咙后说：“我不大留意新作家！”）

（现在，这批“作家们”浩浩荡荡前去菲律宾讨论“传统性”与“现代风”了！）

（这个问题是应该讨论的，但是为什么到今天才研究？是不是缠小脚的老妪到了香港也想穿一对高跟鞋现代化一番？或者缠小脚的老妪觉得高跟鞋太不方便，索性举起“复古”的大纛，要全港女性全体缠足，作为招徕外国游客的一种“特色”？）

（记得几年前，代表们要到外国去开会，没有盘缠，到处乞求，好不容易弄来八百美金，结果因分赃不匀而……）

（代表们虽然没有作品，但是洋泾浜英文倒还可以勉强讲几句的，等到亚洲“俊彦”们济济一堂时，穿上举世闻名的、香港裁缝手制的、笔挺的西装，插上金笔套派克六十一型，走上讲台，对准麦克风，李白长杜甫短地乱扯一通，洗耳恭听的“俊彦”们一定佩服得拍烂手掌。）

（代表们是很想使中国文艺能够“复兴”的，但是开会，找美金，上馆子，玩女人，用金笔套的派克六十一型签名……似乎更多刺激。）

（有的代表们连杰克·伦敦的名字都没有听过。）

（不知道杰克·伦敦还不要紧，因为此次开会的地点究竟不在美国，要是忽然有人问他们对Juan Ramón Jiménez[57]的作品有何意见时，如果他们也像上次一样答以“不大留意新作家”，岂不又要笑死外国人？）

（代表们代表香港的中国作家。）

（香港是一块文化沙漠吗？不见得。如果实在选不出可以代表的“代表”出来，不如选几位武侠小说作家来代表一下倒比较像样一些。最低限度，他们都是有作品的作家。）

（香港真是一个怪地方。没有作品的“作家”们居然坐了飞机到外国去开会讨论所谓“传统性”与所谓“现代风”了。）

（不知道那班将乔也斯当作新作家的“代表”们在讨论所谓“现代风”时，将发表些什么宏谕？）

（香港的天气已转冷，但是菲律宾的气温仍有八十多度。站在椰树底下，眼望海水在落日光中泛起金黄色的鱼鳞，耳听七弦琴的叮咚声，手搂菲律宾少女的柳腰，做些违反传统的举动出来，总比坐在香港的写字楼里刺激得多。）

（是的，代表们又去菲律宾开会了。菲律宾是个有歌有酒有漂亮女人的好地方。）

（谁说我们的“作家们”没有成就？单以这一次的会议来说，我们就有两个代表团：一个代表中国内地作家；另一个代表中国香港的作家。）

（以此类推，将来再开会时，我们如果派出三十个代表团，也不能算是一桩可惊的事。我们在派出代表中国内地的代表团以及代表中国香港作家的代表团之外，要是兴致好，还可以再派一些代表马来西亚中国作家的代表团；代表新加坡中国作家的代表团；代表婆罗洲[58]中国作家的代表团；代表巴西中国作家的代表团；代表巴拿马中国作家的代表团；代表危地马拉中国作家的代表团；代表南非中国作家的代表团；代表加拿大中国作家的代表团；代表千里达[59]中国作家的代表团；代表秘鲁中国作家的代表团……届时，我们就可以否定《优力栖斯》与《追忆逝水年华》的文学价值了，斥它们是左道旁门，斥它们标新立异，甚至斥它们是“他妈的”作品；然后通过“全世界爱好文学的同志们必须熟读唐诗宋词”的议案，并授意瑞典学院的十八位委员，将诺贝尔文学奖奖金颁发给中国的八股文“作家”。）

（这不是梦想。）

（如果没有作品的“作家”们想称霸世界文坛，只要多付些路费，就可以畅所欲为了。）

（所以，代表们又去菲律宾开会了。圣诞节已过，今天吹和缓或清新东南风至东北风。司机偕少女辟室做爱。“南华”打垮“警察”。再过两天又要赛马了。再过两天就是阳历元旦。）

我醉了。

22

缝纫机的长针，企图将脑子里的思想缝在一起。这是醉后必有的感觉，虽难受，倒也习惯了。翻身下床，眼前出现一片模糊，迷惑于半光圈的分裂。（我应该戒酒，我想。）拉开百叶帘，原来是个阴霾的早晨。嘴里苦得很，只是不想吃东西。一种莫名的惆怅，犹如不齐全的砌图，使我感到莫名的烦恼。天气转冷了，必须取出旧棉袄。香港人一到冬天，就喜欢这种特殊的装束：一件短棉袄，西装裤，皮鞋，解开领扣，露出雪白的西装衬衫，还往往打了一条花式别致而颜色鲜艳的领带。我去南洋时，早已将冬季的西服与大衣转让给别人。回来后，没有钱做新的，就在西环买了这件旧棉袄，熬过好几个冬天。香港的冬天比夏天可爱得多，说是冷，却永远不会下雪。作为一个来自北方的旅客，我对香港的冬天却有特殊的好感。于是打了一个电话给张丽丽。那个有迟起习惯的女人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大发脾气，说是昨晚参加除夕派对，直到天亮才回家的。我原想向她借一些钱，没有勇气开口，就将电话搁断。我叹了一口气，正感无聊时，有人用手轻叩门扉。拉开门，原来是雷老太太，她手里端着一碗猪肝粥，说是刚刚煮好的，应该趁热吃下。我不想吃，但是她的眼眶里噙着晶莹的泪水。她说：

——新民，你怎么还是这样固执。这猪肝粥是很有益的，听妈的话，把它吃下了。

（可怜的老人，我想。她竟把我当作她的儿子了。其实，我自己也未尝不可怜，单身单口，寄生在这个小小的岛屿上，变成一个酒鬼，企图逃避现实，却又必须面对现实。）

我吃下一碗猪肝粥。

我吃下一碗温暖。

那是一个精神病者的施舍，却使我有了重获失物的感觉。

翻开报纸，才知道这是赛马的日子，我是非常需要一点刺激的，然而刺激在香港也是一种奢侈品。

在港闻版里，看到一则花边新闻：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跟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年人发生了关系，她的父母很生气，将那个中年人抓入警局。女孩子对此大表不满，居然要走去报馆刊登启事，宣布脱离家庭。报馆当局见她尚未到达合法年龄，拒绝接受。

这个女孩子就是司马莉。

我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猫王，扭腰舞，占士甸，莎冈的小说，西印度群岛的落日，雀巢发型，新世纪病，亚热带的气候……

将报纸往桌面一掷，点支烟，吸两口，又将长长的烟蒂揿熄在烟灰碟里。

稍过些时，我发现感情打了个死结，站在怡和街口。那是一个热闹的地方。即使是上午，一样挤满了来来往往的行人。汽车排成长龙，马迷们都想早些赶到快活谷。

我没有钱。

赶去丽丽家。丽丽刚起身，没有搽粉的面孔仍极妩媚。

——要多少？她问。

——三百。

她不再开口，站起身，走入卧房，拿了三百块钱给我。

马场的餐厅特别拥挤，找到空位后，发现邻座有一对熟悉的眼睛。

那是杨露。

在阳光的反映下，这头荒唐的小猫有着蛊毒似的妩媚。我喜欢她的笑容，因为它透露了青春的秘密。

——六点一刻，我在“美施”等你。她说。

——你的男伴呢？

——我当然有办法打发他的。

杨露向我讲述她的故事。

杨露有一个嗜赌的父亲。

杨露有一个患半身不遂症的母亲。

杨露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

杨露的父亲在赌台输去五百块钱，付不出，当场写了一张借据给别人，一直无法还清这笔债，只好听从包租婆的劝告，逼杨露下海做舞女。

杨露不会跳舞，走进跳舞学院去学。

杨露还没有学会慢四步，已经不是一个少女了。那个教跳舞的是个色鬼，在咖啡里放了些“西班牙苍蝇”之类的粉末，要杨露喝下。

杨露很气，但是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当杨露学会华尔兹的时候，教跳舞的又勾引别的女孩子了。

杨露下海，并无花牌。

杨露年纪轻。许多上了年纪的舞客都喜欢从她身上找回失去的青春。

杨露赚了不少钱，但是完全没有积蓄。她的父亲比过去赌得更凶，天九、马将、跑马、十三张、沙蟹……没有一样不赌。杨露收入最好的时候，她的父亲到澳门去了。

杨露的母亲常常哭，说是自己运气不好，嫁了这样一个不中用的丈夫。

杨露的弟弟妹妹也常常哭，说别人都有好的东西吃和好的东西玩，他们没有。

杨露不喜欢看母亲流泪，也不喜欢看弟弟妹妹们流泪。因此，常常迟归。如果有年老的舞客想获得失去的青春，杨露是不会拒绝的。

杨露就是这样的一个舞女。从外表看，她不会超过十六岁，但是她有一颗苍老的心。

杨露也有欲望，也有要求。

杨露憎厌年轻男人，一若对老年人的憎厌。她喜欢中年人，喜欢像我这样的中年人。

杨露对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记得特别清楚。她记得我曾经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语。她说她喜欢听我讲话。

杨露向侍者要了一杯拔兰地，而且要我也多喝几杯。看来，她是很会喝酒的。

杨露要跟我斗酒。我当然不会拒绝。

杨露的酒量跟她的年龄很不相称。当她喝得越多时，她的笑声越响。

杨露就是这样的一个舞女。

（杨露与司马莉，两个早熟的女孩子，我想。但在本质上却有显著的不同。杨露是个被侮辱与被损害者；司马莉是个自暴自弃者。我可以憎厌司马莉，却不能不同情杨露。如果杨露企图将我当作报复的对象，我应该让她发泄一下。）

一杯。两杯。三杯。

眼睛是两块毛玻璃，欲望在玻璃后边蠕动。欲望似原子分裂，在无限大的空间跳扭腰舞。一只尚未透红的苹果，苦涩的酸味中含有百分之三的止渴剂。

（她的皮肤一定很白很嫩。我想。她不会超过十六岁，只是眼圈涂得太黑。）

当她抽烟时，我仿佛看到了一幅猥亵的图画。我不知道这是故事的开始抑或故事的结束。我心里边有火焰在燃烧，害怕荒唐的小猫看出我的心事。

——再来两杯马推尔[60]。

眼睛变成两潭止水，忽然泛起涟漪。不知道那是喜悦，还是悲哀。

枯萎的花瓣，露水使它再度茁长。

一个战败的斗士，阳光孕育他的信心。冬夜的幻觉，出现于酒与元旦共跳圆舞曲时。她笑。我也笑了。然后我们在铜锣湾一家夜总会里欣赏喧嚣。

站在舞池里，这头荒唐的小猫竟说了许多大胆的话语。

她是一条蛇。

我的手指犹如小偷一般在她身上窃取秘密。她很瘦，背脊骨高高凸起。

思想给鼓声击昏了，只有欲望在舞蹈。我贪婪地望着她，发现戴着花纸帽的圆面孔，具有浓厚的神话意味。

纯洁的微笑加上蛇的狡猾。

我必须求取疑问的解答，各自喝了一杯酒。当我们在一家公寓的房间里时，她将自己嘴里的香口胶吐在我的嘴里。她笑得很顽皮，但是我不再觉得她稚嫩了。我是一匹有思想的野兽，思想又极其混乱。在许许多多杂乱的思念中，一个思念忽然战胜了一切：我急于在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身上做一次英雄。

23

搁断电话，我开始撰写发刊词。关于这篇文章我想说的话很多，但是提笔时，又不知从何写起了。按照过去谈过的内容，这篇发刊词应该包括下列两要点：（一）对“五四”以来的文学成败做出不偏不倚的检讨；（二）以诚真的态度指出今后文艺工作者应该认清的文艺新方向。

在有限的篇幅中，企图用扼要而简明的文字来解答这两个课题，实在不是容易的事。我本来的意思是站在超然的立场检讨一下“五四”以来的作品，最低限度，也可以让年轻一代对几十年来文学工作者的努力能够获得一个清晰的概念。譬如说：在过去几十年中，我们也曾产生过像曹禺那样杰出的剧作家。他的《雷雨》《日出》，应该被认作“五四”以来最大的收获。此外，鲁迅的《阿Q正传》无疑是一个杰作，可以与海明威的《老人与海》相提并论。长篇小说方面，李劼人的《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写得很不错，应该受到重视。我们的新诗一直在摸索中，直到近几年，才出现了像痖弦这样的新锐诗人。至于短篇小说，沈从文是最大的功臣。由于他的耕耘，奇葩终于茁长在荒芜的园子里。

至于今后文艺工作者应该走什么路线，我认为，下列诸点是值得提出的：首先，必须指出表现错综复杂的现代社会应该用新技巧；其次，有系统地译介近代域外优秀作品，使有心从事文艺工作者得以洞晓世界文学的趋势；第三，主张作家探求内在真实，并描绘自我与客观世界的斗争；第四，鼓励任何具有独创性的、摒弃传统文体的、打破传统规则的新锐作品出现；第五，吸收传统的精髓，然后跳出传统；第六，在“取人之长”的原则下，接受并消化域外文学的果实，然后建立合乎现代要求而能保持民族作风民族气派的新文学。

这样的转变，旨在捕捉物象的内心。从某一种观点来看，追求内在真实不仅也是写实的，而且是真正的写实。

过去，文学家企图用文字去模拟自然，所得到的效果，远不及摄影家所能做到的。今天，摄影之不能代替绘画，正因为现代绘画已放弃用油彩去模拟自然了。

换一句话说：今后的文艺工作者，在表现时代思想与感情时，必须放弃表面描摹，进而做内心的探险。

最后，在提到《前卫文学》的选稿标准时，我写了这么几句：我们不注重“名”，只看作品本身，如果作品具有独创性与挑战性，纵然是处女作，也乐于刊登。

发刊词写到这里，已有七张稿纸，虽未尽意，较之一般发刊词，算是长的了。

搁下笔，点上一支烟。将全文重读一遍，觉得很草率。于是打—个电话给荷门，请他宽限两天发排，使我获得充分的时间去修改。荷门反对再拖，一定要我将稿子先发下，然后校小样时再改。

——晚上不出街？他问。

——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为了赶写发刊词，中饭都没有吃。

——这样吧，你现在出来，我请你到“松竹”去吃东西，然后一同去印刷所，介绍工头跟你相识，并将发刊词发给他们。吃过东西，希望你回家去将格拉蒙的《我所知道的普鲁斯特》译出。

——你把我当作一头牛了。

——从事文学工作的人，都需要牛的精神。

搁断电话，拨转身，发现雷老太太站在我的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她说：

——新民，你连中饭都没有吃，这是刚刚炖好的，吃了出街。

24

格拉蒙的《我所知道的普鲁斯特》是《格拉蒙回忆录》中间的一段，从未发表过，用法文撰写，由约翰·罗素译成英文，发表在《伦敦杂志》上。在这篇文章里，格拉蒙叙述他于一九〇一年第一次结识普鲁斯特的情景；同时回忆普鲁斯特病危时打给他的最后一次电话。此外，格拉蒙还提及他的妹妹伊丽莎白在一九二五年写的那本《孟德斯鸠与普鲁斯特》。这是一本重要的著述，它对前者给青年普鲁斯特的影响有非常精细的分析。

“普鲁斯特逝世后，”格拉蒙这样写，“他的著作变成很多新作家的灵感。许多作家，不乏著名人士，开始研究普鲁斯特，分析他的作品，及于最小的细节……”

普鲁斯特就是这样的一个巨人。《前卫文学》能够在创刊号译出这篇重要的回忆录，应该被视作一个非常适当的挑选。

此外，我还准备选译几封乔也斯的书简，配合在一起，可以让读者对二十世纪的两位文学巨人获得进一步的认识。

（如果本港的文艺工作者对撰写《颂扬爱情的诗集》之类的作家感到“茫然”的话，是绝对不会变成笑话的；但是作为本港中国作家的“代表”就不能对“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文学天才之一”詹姆士·乔也斯一无所知。——我想。）

（作家在革命时代的最大任务应该是表现时代，反映时代，刻画处于这一时代的人物的内心，并对精神世界做大胆的探险。时代与环境给予作家的责任，绝不是歌颂爱情。这里是一首刊于《颂扬爱情的诗集》封面上的代表作：

走去找那个女人对她说：

我要跟你生活在一起……

跪在她脚边因为她还年轻

而且漂亮。

不要抚摸她，当她的眼睛

望着你。

……

啊！她是年轻又极漂亮，她的手

在你发间，

现在不要怕她，噢现在好好地抚摸她！

她已接受你。

如果有人询问此间文艺工作者对这样的“诗”，或者这样的诗人，有何意见时，即使茫然，也绝不是可耻的事情。——我想。）

（詹姆士·乔也斯被严肃的批评家一致公认为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杰出作家，是铁一般的事实，谁也无法加以否认。许多优秀的作家如浮琴妮亚·吴尔芙，如海明威，如福克纳，如帕索斯，如汤马士·吴尔夫等等，都在作品里接受他的影响。乔也斯在世界文学史上的地位，如果不比毕加索在世界绘画史上的地位更高，至少也应该被视作相等的。试问：一个参加国际性绘画会议的中国香港代表，如果连毕加索的名字都没有听见过的话，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假定那个国际性绘画会议讨论的主题第一项是：“绘画中的传统与现代性”，而香港的中国“代表”们对毕加索又“多属茫然”，等到正式开会时，“代表”们又将发表些什么样的意见呢？）

（这是资格问题。）

（“代表”们是以代表香港这一地区去参加会议的。如果“代表”们在别国代表们面前出了丑，香港居民都有权提出抗议。“代表”们是代表香港这一地区的，“代表”们在国际场合中说错了话，等于香港全体居民说错了话。）

（假定这一次举行的是埠际足球赛，我们在遴选代表时，为了某种关系，故意不选姚卓然、黄志强、刘添、黄文伟等等球技卓绝的球员作为香港的代表，反而糊里糊涂选了一些专踢小型足球的人凑成一队，前往外地比赛，结果大败而归，丢尽香港人的面子，那个领队不但不准别人指出弊端，还沾沾自喜地说：“除了我本人是领队外，其余诸位有的是积数十年经验的老球员，有的是练球甚勤的年轻朋友，总还不至于像某些人所指摘的，是不踢球的球员。”）

（……唉！这些事情，不想也罢。香港是个商业社会，只有傻瓜才关心这种问题。我是傻瓜！我是傻瓜！我是傻瓜！）

客厅里的电话铃响了，我似梦初醒地走去接听。

是麦荷门打来的，问我格拉蒙那篇文章有没有译好。

我说：

——刚着手译了五百个字，就被一些问题侵扰得无法静下心来。

——明天排字房赶着要排的，我怕你又喝醉了，所以打个电话提醒你。

——我没有醉，不过，现在倒很想喝几杯了。现实实在太丑恶，我想暂时逃避一下。

——没有一个人能够逃避现实，除非死亡。我们还有更严肃的工作要做，你不能一开始就消极。

——今天晚上，我心绪很乱，无法再译稿。

——不行，你必须将格拉蒙那篇文章译出来，明天拿去印刷所发排。

——我心绪很乱。

——这是严肃而且有积极意义的工作，必须控制自己，将战斗精神集中起来。

——荷门，这个社会完全没有黑白是非。我们都是傻瓜！我们的《前卫文学》最多维持半年！荷门，我们的《前卫文学》最多只能维持半年，没有读者要读这样的杂志！荷门，让我坦白告诉你，没有读者要读这样的杂志！

荷门不作声。

很久很久，才听到他的问话：

——你怎么啦？

——我想喝酒。

——你不能喝！你必须认清自己的责任！

——我觉得……我觉得在此时此地办严肃的文艺杂志或者从事严肃的文艺创作，实在是一件愚蠢的事情！荷门，我灰心了！我劝你悬崖勒马，将五千块钱还给你母亲。我们自己甘愿做傻瓜，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可是绝不能利用你母亲的善良品性，让她老人家也变成傻瓜！荷门，《前卫文学》注定是一个短命的刊物，我劝你还是放弃这个念头吧！在香港，只有那些依靠绿背津贴[61]的刊物才站得住脚，但是“绿背”也有条件：必须贩卖古董！时代是进步的，但是冬烘们却硬要别人跟着他们开倒车！

——正因为这样，我们必须将《前卫文学》办好！

——不，不，我不愿意做傻瓜！我决定再写武侠小说了！如果一个人连生存的最低条件都不能解决时，哪里还谈得上什么理想？翻译五百字格拉蒙的文章，花费了两个多钟头；如果以两个钟头写武侠小说，至少可以写成三千字了。武侠小说具有商业价格，售出了，可以使我继续生存，但是我们的杂志却是不付稿费的。

——你怎么啦？

——荷门，我很疲倦，想早些休息，有话明天再说。

搁断电话后，我匆匆下楼去买了一瓶拔兰地。

（这是一个苦闷的时代，我想。每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都会产生窒息的感觉。）

25

我做了一场梦。

香港终于给复古派占领了所有爱好新文艺的人全部被关在集中营里接受训练

写新诗的人有罪了全被捆绑起来投入维多利亚海峡

从事抽象艺术的画家们有罪了全部吊死在弥敦道的大树上

《优力栖斯》变成禁书《追忆逝水年华》变成禁书《魔山》变成禁书《老人与海》变成禁书《喧嚣与骚动》变成禁书《地粮》变成禁书《奥兰多》变成禁书《大亨小传》变成禁书《美国》变成禁书《士绅们》变成禁书《黑死病》变成禁书《儿子与情人们》变成禁书《堡垒》变成禁书《蜂窝》变成禁书……

没有人可以在谈话中提到乔也斯普鲁斯特汤马士曼海明威福克纳纪德浮琴妮亚吴尔芙费滋哲罗帕索斯西蒙波芙亚加缪劳伦斯卡夫卡韦斯特……

违者判死刑

布鲁东的《超现实主义》变成违禁品

柴拉[62]的《达达主义宣言》变成违禁品

爱特希密的《表现主义宣言》变成禁品

马林纳蒂[63]的《未来主义宣言》变成违禁品

勃拉克[64]与毕加索倡导的“立体主义”也变成违禁品……

所有具有反叛性的文艺思潮全都变成违禁品

所有毕加索奇里诃米罗康定斯基厄斯特马蒂斯克利的画（包括复制品）全部变成违禁品

所有蓝波肯敏斯阿保里奈尔波特莱尔庞德艾略特的诗作全部变成违禁品

全香港的女人必须全体缠足违者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全香港的男人必须全体留辫子违者处十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不准穿西装

不准装电灯

不准看电视

不准听海菲兹小提琴独奏

不准看米罗或克利的绘画

学校取消外文与白话

历史课本重新写过说“五四”运动的结果是章士钊领导的“复古派”获胜老百姓一律不准用白话文写作

我做了这样一场梦。

26

翻阅日报，不一定想看什么。无意中看到一则电影院的广告，原来有一家头轮戏院正在上映《蝴蝶梦》。我曾经替莫雨写过一个《蝴蝶梦》的电影剧本，没有被采用，因此好奇心陡起，颇想看看莫雨编的剧本究竟比我高明多少。根据报上的广告，这戏是莫雨编导的。（莫雨是个当场记出身的导演，专靠抄袭好莱坞手法来欺骗国语片观众，写一封通顺的信都成问题，哪里有能力执笔写剧本？）有了这样的怀疑，我急于看看这部电影了。

荷门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将格拉蒙那篇文章译出。我坦白告诉他：

——昨夜又喝醉了。

——你不能这样自暴自弃！

——荷门，我们的《前卫文学》是没有前途的。读者要求读武侠小说与黄色文字；而我们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办文学杂志。我们的固执不但不能开花结子，而且必将招致更大的失望。

——我知道。

——既然知道，何必一定要办？

——我不想赚钱，因为文学不是商品。

——唯其不是商品，所以一定亏本。

——花五千块钱而能替中国文学保存一点元气的话，其价值，已经不是金钱所能衡量的了。我劝你还是多做些有意义的工作，少喝些酒。明天上午，我希望你能够将文章译出，尽快送去印刷所。

搁断电话，内心陷入战争状态。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我可以少喝些酒，却不愿多做有意义的工作。心烦意乱，生活的担子早已压得我透不转气。为了生活，我有意撰写黄色文字。

现在，肚子饿得很。看看表：中午一点半。下楼，走进茶餐厅，向伙计要了一碟扬州炒饭。饭后，搭车去看《蝴蝶梦》。

出乎我意料之外，这部电影大部分依照我的剧本拍摄，所有分场分镜，包括对白在内，都与我写的差不多。但是，我却一分钱的编剧费也没有拿到。

电影公司当局绝对不至于这样卑鄙，问题一定出在莫雨身上。

不付编剧费，还在其次；连片头都浑水摸鱼地写着“莫雨编导”，未免过分。

我与莫雨相识已有二十多年，彼此交往不密，但是对他的为人，倒也相当熟悉。以前，他不是这样卑鄙的；现在，可能因为在电影圈混得太久，才变得如此狡狯。

在愤怒中，我看完这部《蝴蝶梦》。走出电影院，再也无法遏制内心的激动。打了一个电话给莫雨，第一句便是：

——我刚刚看过《蝴蝶梦》。

——请指教，请指教。他说。

——我觉得剧本很成问题。

——很成问题？什么问题？

——这个剧本只有艺术价值，缺乏商业价格。

莫雨笑了，笑得很勉强。

——老朋友何必说这种话？

——难道你还肯将我当作朋友看待？

——我们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了。

——好，现在，我有困难想请你帮忙解决。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只要我做得到，一定帮你。

——直到现在为止，我没有找到工作，欠了别人一笔债，非还不可。

莫雨顿了顿，问：

——要多少？

——三千。

——这个……这个数目，恐怕……

——怎么样。

——能不能减少一点？最近我手头拮据，三千块钱不能算是一个小数目，一时很难凑得出来。

——三千块钱只是一个剧本的代价。

莫雨又顿了顿，说：

——好，好，我尽量想办法，过一天，我派人将钱送过来，你还是住在老地方？

——不，我搬了。

我将地址告诉他，搁断电话，走进邻近一家茶餐厅，要了一杯威士忌。

（这是一个人吃人的社会，我想。越是卑鄙无耻的人越爬得高；那些忠于良知的人，永远被压在社会底层，遭人践踏。）

当我喝下两杯酒之后，就想喝第三杯。（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我必须控制自己。我现在的收入全靠《前卫文学》的薪水，其实，说是薪水，倒也像施舍。我不能将一个月的生活费用全部变成酒液喝下。）想到这里，心似火焚。我对《前卫文学》从未寄予任何希望；如今更不想继续搞下去了。（《前卫文学》是没有稿费这一项预算的，十分之三的稿件将由我自己执笔。为《前卫文学》写稿，所费推敲时间是无法估计的。有时候，可能在写字台前坐一天也写不成五百字。香港的文人都是聪明的。谁都不愿意做这种近似苦役的工作。我又何必这样傻？别人已经买洋楼坐汽车了，我还在半饥饿状态中从事严肃的文学工作。现在，连喝酒的钱都快没有了，继续这样下去，终有一天睡街边，吃西北风。我得马上想办法。我的武侠小说虽然写不过别人，但是黄色文字是不难写的，只要有胆量将男女性生活写出，一定可以叫座。这是捷径，我又何必如此固执？现实是残酷的，不转变，就不能继续生存。在别的地方，一个严肃的文艺工作者，只要能够写出一部像样的作品，立刻可以靠版税而获得安定的生活。但是，香港的情形就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所谓“文艺创作”，如果高出了“学生园地”的水准，连代理商也必拒绝发行。于是有才气、有修养、有抱负的作者们，为了生活，无不竞写庸俗小说了。纵然如此，稍微具有商业价值的庸俗小说，也往往会遭受无耻的盗印商侵夺作者的权益。此间盗印商都与代理商暗中联成一气。代理商要求什么，这里的盗印商就偷什么。盗印商也设有“编辑部”。雇一批第八流的无耻文人，专门进行偷窃工作。前一个时期，武侠小说在南洋一带非常畅销，作者们为了保障自己的权益，必须将写成的文稿先印成单行本运去南洋，然后开始在香港报纸上连载。但是有能力自费刊印单行本的作者究竟不多，所以大部分作者仍旧无法保有自己应得的权益。其实，即使是有能力自费出版的作者也未必会获得什么好处。如果他的作品销路不好，亏本的当然是他自己；反之，销路稍微过得去的，立刻就会出现翻版，作者们自以为已经想出聪明的办法来了，结果吃亏的还是自己。在香港、在台湾、在星马以及其他东南亚地区，中国作家的权益是得不到保障的。唯其如此，作者们都不肯从事艰辛的写作了。）

越想越烦，咬咬牙，向伙计又要了一杯威士忌。

（现阶段的文艺工作者如果想保障自己的权益，有一个办法，虽然笨拙，倒是值得研究的。我认为一个新制度倘能获得大部分作者同意，就可以保障作者的权益了。作者们联成一线，倾全力去建立一个读者向作者直接购书的制度。这样做，不但作者可以不让盗印商侵夺他的权益，而读者也不会遭受不必要的损失。通常，出版者将书籍由代理商推销，总以七折计算。如果读者肯直接向作者购书，就可以获得七折优待了。事实上，代理商根本不过是一座桥梁，他的工作只是将出版人的书籍放入市场。对于整个文化事业的推进而言，他的地位远不若作者与读者重要。但是，在目前这种情形之下，作者的权益给他剥削了，而读者的负担却平白无故地增加了一倍。如果读者肯直接向作者购书的话，用一本书的代价就可以买到两本书。况且，作者自费出版作品，版权费可以打得较低，原来定价二元的书，由作者自行印行后，定价只需九毫，加上七折优待，读者付出六毫三就可以购得一本平时定价一元的书籍了。不过，在实行这个制度时，盗印商一样可以盗印作家的作品的，所以读者们为了想读便宜书，必须抵制采购翻版书，然后根据报上所刊广告的地址，直接写信给作家购买。这样一来，盗印商就无所用其计了，作者可借此保障自己的权益；读者可以减轻一半以上的经济负担，同时还不会购进印刷恶劣且错字百出的书籍。）

（这是一个对付盗印商同时可以打倒“中间剥削”的办法。表面上，好像笨拙一点，实底子，对读者作者都有利益。）

（如果全港的作家们联合起来，采取一致行动，那么，这个不合理的“代理商制度”必可打倒！）

（如果读者肯不厌其烦的话，作家们就可以不必为了谋稻粱而浪费大部分精力去撰写庸俗小说、武侠小说或者黄色文字了。）

（不过，这是一个原则，技术上的困难仍多。）

（读者们必须帮助作者推翻“中间剥削”的制度，借以产生催生作用，让具有思想性的、反映时代的作品能够早日问世。）

想到这里，我向伙计要了一杯威士忌。我已喝了三杯酒，这是第四杯。

尽管心绪恶劣，也必须适可而止，我吩咐伙计埋单，想回家去休息一下。回到家里，意外地发现麦荷门坐在客厅里。

——来多久了？我问。

——一个钟头左右。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来的，我出去看了一场电影。

——看电影？

——是的，看《蝴蝶梦》。

——这种电影有什么好看？格拉蒙的文章译好没有？

——对不起，荷门，我……

没有等我将话说出，荷门就粗声粗气说：

——印刷所等着要排稿，你却走去看电影了。

——这部电影不同，这是我编……唉，何必再提？总之，这是一个人吃人的社会！

——只要你对自己有信心，别人是无法将你吃掉的。

我无意在荷门面前为自己分辩。他是一个有志向、有毅力而思想极其纯洁的青年，对于社会的丑恶面，并无深刻的认识。我虽然受了莫雨的欺骗，却无意让荷门分担我的愤怒。

用钥匙启开房门后，我引领荷门进入我的房门，格拉蒙的文章已译出五百字，依旧摊在台面。荷门一言不发，将稿纸拿起来，阅读一遍，脸上的怒意消失了。

——译得很好，信达且雅。他说。

——谢谢你的赞美，不过……我坦白告诉你，我已不想继续译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

我没有勇气将心里的话讲出，低着头，痛苦地抽着香烟，麦荷门一再提出询问，要我说出中止翻译的原因。

——为什么？他加重语气问。

——我觉得我们这样做是很愚蠢的。

——这还用得着说吗？不过，没有傻瓜去阻止文学开倒车，中国还会有希望吗？

——用这样薄弱的力量去阻止文学开倒车？

——纵然是螳臂当车，也应该在这个时候表现一点勇气。

——你知道我们的杂志绝不会久长？我问。

——是的。麦荷门答。

——那么，杂志关门后，我将依靠什么来维持生活？

——这是以后的事。

——如果现在不考虑的话，问题发生，只好坐以待毙。

——香港穷人虽多，饿死的事情好像还没有发生过。再说，就算不办《前卫文学》，你也不一定有办法立刻找到工作。

——我打算写黄色文字。

——你是一个文艺工作者，怎么可以贩卖毒素？

——只有毒素才可以换取生存的条件！

——如果必需凭借散布文字毒素才可生存的话，生存就毫无意义了！

——人有活下去的义务。

——必须活得像一个人！

——像一个人？我现在连做鬼都没有资格了！

——你又喝醉了，这个问题，等你清醒时再谈！

说罢，悻悻然离去，毫无疑问，麦荷门已生气。我与麦荷门结识到现在，小小的争辩时常发生，像这样的吵嘴，从未有过。我虽然喝了四杯酒，但是绝对没有醉。只因莫雨给我的刺激太大，使我激动得无法用理智去适应当前的现实环境。麦荷门对我期望之深，甚于我自己。然而为了生活，我必须反叛自己，同时违拗他的意愿。面前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下决心去编辑《前卫文学》；另一条是不理麦荷门的劝告，继续撰写庸俗文字。

我不能做出决定。

我有了一个失眠之夜。

第二天早晨，刚起身，雷老太太匆匆走来，说是外边有一个人找我。

是莫雨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极简短，只有寥寥几个字：“兹饬人奉上港币五十元整，即祈查收，至诚相助，并希赐复为感。”

我很生气。当即将五十元塞在另外一只信封里，附了这样两句：“即使饿死，也不要你的施舍。”然后封好，交来人带回去。

（在香港，友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我想。现实是残酷的，不能继续再做傻瓜。）

于是，决定撰写可以换稿费的文字。

将格拉蒙的文章塞入抽屉，我开始用故事新编的手法写黄色文字。题目是《潘金莲做包租婆》。计划中的故事梗概是：潘金莲死了父亲，到胶花厂去做女工，结果给工头胡须佬搅大肚子，心里十分焦急，要求胡须佬到婚姻注册处去登记，胡须佬送了一百块钱给她。她将钞票掷在地上，捉住胡须佬一阵揍打，打得正起劲，忽然来了一个中年妇人，拦住潘金莲不许她打胡须佬。金莲颇感诧异，一经询问，原来那人就是胡须佬的老婆。潘金莲一气，离开胶花厂，打算到别的地方去做工。但是香港是个人浮于事的社会，找工作谈何容易。没有办法，只好嫁给包租公矮冬瓜做老婆。矮冬瓜是个鳏夫，身材奇矮，一无所长，专靠收租度日。潘金莲无亲无眷，失业后，连一日三餐都成问题，既有矮冬瓜向她求婚，为了衣食，也就颔首答应。婚后不久，矮冬瓜忽罹半身不遂症，躺在床上变成活死人，幸而有租可收，生活还不致发生问题。然而饱暖思淫欲，潘金莲不愁衣食后，长日无所事事，难免不生非分之想。于是，先向头房的小阿飞下手，然后又跟小阿飞的父亲到酒店去开房；然后与中间房的“糖水七”发生关系；然后搭上了尾房的“大只佬”；然后跟睡床位的看相佬拉拉扯扯；然后……总之，只要是这一层楼的男人，全都有了性关系。……

这样的“小说”，不但毫无意义，而且有害。

但在香港，这样的“小说”最易换钱。

如果我能将潘金莲与各男房客间的性爱关系写得越透彻，读者一定越喜爱。

以时日来计算，只要读者有胃口，连载十年八年也可以。

我准备以十分之九的字数去描述潘金莲与男房客间的性爱生活，写潘金莲如何淫荡；写她如何在床上勾引男人，写她如何使那几个男房客获得最大的满足……诸如此类，不必构思，不必布局，不必刻画人物，更不必制造气氛，只要每天描写床笫之事，就不愁骗不到稿费。

这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写红了，不但酒渴可以解除，而且还可以过相当舒服的日子。

我不能挨饿。

我不能不喝酒。

我不能因为缴不出房租而发愁。

从上午十一点开始，写到下午三时，我已经写了六千字，重读一遍，觉得《潘金莲做包租婆》的开头，颇具商业价值。

有点饿，将稿子塞入口袋，先到邻近一家上海菜馆去吃一客“四喜菜饭”；然后到中环一家专刊黄色文字的报馆去找该报的编辑。

——你看看，能不能用？我说。

编辑姓李，名叫悟禅，专写黄色文字，六根未净，对于红尘丝毫没有悟出什么道理来。我与他相识已有年，平日极少来往。当我将十二张稿纸交给他时，他看了题目，脸上立刻出现惊诧的神情：

——你肯写这样的文章？

——谋稻粱。

我的回答是如此的直率，使他无法再提出第二个问题。他开始阅读内文，读了两张，就惊叫起来：

——写得很精彩！

——希望你肯帮助我。

——是你帮助我们！

——这样说来，你决定采用？

——后日见报。

——稿费方面？

——我们当然不能向他们大报看齐。你是一直在大报写稿的，所以也许会觉得少些。

——千字多少？

——八元。不过，我们每五天结算一次。换一句话，每期四十元。文章刊出后，读者反应好，两个月后可以加到千字十元。

——好的，就这样吧。但是……

——还有什么问题？

——我想预支一百元稿费，不知道悟禅兄肯不肯通融一下？

——这倒使我有点为难了。我们报馆素不拖欠稿费；也从未有过预支稿费的先例。

——只此一次，帮帮忙。

李悟禅扁扁嘴，眼珠子左右乱转，仿佛在考虑一个重要的问题。很久很久，终于做了这样的决定：

——我私人借一百元给你吧。

——这……

——我们是多年老友。

他取出白纸，要我写一张借据给他。

拿到钱，必须为自己庆祝一下。先去餐厅喝酒；然后在黑暗中捕捉杨露的青春。杨露要我请她吃晚饭，我说没有钱。杨露说她愿意请我吃，我说没有空。她生气了，愤怒之火在眼里燃烧。那是伪装的，我知道。反正黑暗已将羞惭淹没，接吻遂成为最好的对白。第二次，她要求与我共进晚餐，我答应了。她说她想尝一尝涮羊肉的味道，我们走进一家靠海的北方菜馆。选一个卡位，相对而坐。在灯光底下，我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发现。我错了。我一直将她当作一种低等动物，其实她的感情却像藏在沙泥中的金子。她表示对蜡板的厌倦，渴望做一个家庭主妇。我不能给她任何鼓励，将话题转到别处。谈到猫王，她摇摇头。谈到薯仔舞，她摇摇头。谈到国语电影，她兴奋得犹如炉中的火焰。她喜欢眼睛大大的林黛，也喜欢发怒时的杜娟。

我向伙计要了两杯拔兰地；但是杨露忽然要喝伏特加。我无所谓，因此要了两杯伏特加。

——你看过木偶戏吗？我问。

——在电影里看过。

——木偶也会使观众流泪或发笑的，是不是？

——一点也不错。

——所以木偶也可以做明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木偶可以做明星的话，爱乐小姐更加可以了。你要知道，爱乐小姐是有血有肉的动物。

接着又是两杯伏特加。杨露酒量不算太坏。当我们走出菜馆时，她已有七分醉意。我要送她回舞厅；她要我送她回家。

杨露住在湾仔区的一层木楼里，租的是尾房，母亲躺在床上，父亲出外赌钱，家里只剩下两个弟弟与两个妹妹。七个人住一间小板房，令人有罐头沙甸鱼的感觉。当我将杨露交给她母亲后，两个男孩子跟我下楼。

——先生，姐姐喝醉了？

——是的，你姐姐不大会喝酒。

——你为什么不带她到酒店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别人都说姐姐不是好人，谁有钱，谁就可以带她到酒店去开房。

——千万不要这么讲！

——为什么？

——因为你姐姐是个好人。

——不，先生，她不是好人，大家都是这样讲的，谁有钱，谁就可以带她到酒店去开房。

——她是为了你们才去做舞女的。

——我们没有教她这样做。

——可是你们要吃饭，要读书。

——爸爸会赚钱给我们的。

——你爸爸整天在外边赌钱，哪里有钱为你们缴学费？

两个男孩子望着我，四只眼睛等于四个问号。我露了一个不大自然的笑容，走向电车站。

回到家里，麦荷门又在客厅里等我。夜渐深，他的来访使我感到惊诧。进入我的卧房，掩闭房门。

——等了多久？不去报馆上班？

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麦荷门从公事包里取出一封厚厚的信，是侨美戏剧家邹坤先生寄来的新作；一个独幕剧，以抗战时期中国某小城为背景，刻画一个老人因轰炸而引起的种种幻觉。

——写得不错，技巧是独创的，内容是中国的，合乎我们的要求。

这是麦荷门的见解。

但是，我没有从麦荷门手中将这篇稿子接过来。

——你不妨读一遍。麦荷门说。如果你认为可以放在创刊号里的话，最好明天一早就送去印刷所发排。

——我不想读。

——为什么？

——我已心灰意懒，今后决定不再从事严肃的文艺工作！老实说，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即使写出《老人与海》那样的作品，又有谁欣赏？那些专门刮“绿背”的冬烘们正在提倡复古，而那些念洋书的年轻人，除了ABCD，连“之乎者也”都搅不清楚。至于那些将武侠小说当作圣经来阅读的伪知识分子，要他们静下心来阅读《老人与海》，送他们十块钱一个，也未必肯接受。荷门，我已经想通了。我不愿意将幻梦建筑在自己的痛苦上。如果来世可以做一个欧洲人或美洲人的话，我一定以毕生的精力从事严肃的文学工作。

——你又喝醉了？荷门问。

——不，我没有醉。我曾经喝过几杯，但是绝对没有醉。

麦荷门点上一支烟，一连抽了好几口。很久很久，才用冷静的口气说：

——每一个作家都希望获得他人的认知，但是他人的认知并不是必需的。你自己曾经对我说过：乔也斯生前受尽别人的曲解与侮辱，可是他仍不气馁。我们的工作注定要失败的；不过，我们必须将希望寄存于百年后的读者身上。如果我们今天的努力能够获得百年后的认知，那么今天所受的痛苦与曲解，又算得什么？

——现实太残酷，我不能生存在幻梦中。

——记得你自己讲过的话吗？普鲁斯特患了哮喘病，将自己关在一间密不通风的卧室里达十年之久；结果写成了伟大的《追忆逝水年华》。

——荷门，请你不要跟我讲这些话！为了改善自己的生活，我决定撰写黄色文字了！这书架上的几百本文学名著，都是我直接向外国订购来的。如果你有兴趣阅读的话，全部送给你。

荷门用沉默表示抗议。

我没有勇气看他脸上的痛苦表情，挪步走向窗边，面对窗外的黑夜，说：

——今天我写了六千字故事新编，很“黄”，拿去中环一家报馆，预支了一百块钱稿费。

——为了一百块钱，竟将自己的理想也出卖了？

——我要活下去，同时还想活得聪明些。

——不愿意再做傻事？

——是的。

——《前卫文学》的编辑工作呢？

我坦白告诉他：我不愿意担任《前卫文学》的编辑工作了，理由是：我对文学已不再发生兴趣。麦荷门失望至极，不断抽烟。

沉默，难堪的沉默。这不是什么悲伤的事情，不过对荷门而言，倒是一次意外的打击。一切原已计划得十分周到，临到最后，出击又欲后退。荷门无话可说，叹口气，将邹坤的独幕剧塞入口袋，走了。

然后我发现自己的视线突呈模糊。

27

我醉了。

（拔兰地。威士忌。占酒。新春燃放爆竹必须小心。分层出售分期付款。双层巴士正式行驶。一株桃花索价千五元。年关追债。柯富达试“明辉”三段[65]。）

（排长龙兑辅币。有钱能使鬼推磨。没有钱的人变成鬼。有了钱的鬼忽然变成人。这是人吃人的社会。这是鬼吃人的社会。这是鬼吃鬼的社会。）

（一家八口一张床。苏丝杨的爱犬专吃牛骨粉。大排档出售叉烧饭。手指舞厅的阿飞们有福了。瓶颈地带是死亡弯角。添丁发财。“大龙凤”上演《彩凤荣华双拜相》。投资满天下的威廉荷顿。新春大吉。孩子们在惊惶中追求快乐。恭贺新禧。有人炸油角。有人写挥春。有人放鞭炮。有人在黑暗中拭泪水。）

（电视放映《冰哥罗士比歌剧集》。）

（香港陷于文化黑暗期。忽然看到了马蒂斯的《裸女》。台湾的盗印商必须坐监。香港的盗印商必须驱逐出境。盗印商是毒虫。为确保文化幼苗的茁壮，当局应该拿出办法来。何必这样认真？反正从事严肃文艺工作的人越来越少了。也许一百年后，政府会尊重作家们的著作权的。唉！今天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一百年后可能全部不存在。）

（人家有太空人，我们有羿。人家有《老人与海》，我们有《江湖奇侠传》。人家有《超现实主义宣言》，我们的武侠小说也是超现实的。）

（英国每年出版一万四千部新书。）

（文字的手淫。手指舞厅的经验。到处是笑声。小孩子将父亲当掉手表所得的钱燃放爆竹。）

我醉了。

28

好几天，荷门没有来找我。我曾经打过电话给他，不在家。我的《潘金莲做包租婆》刊出后，相当叫座。有一家销数正在泻跌中的报纸，派人来跟我接洽，说是最近计划改版，希望我能为他们写一个类似《潘金莲做包租婆》那样的故事新编。对于这个发展，我当然不会引以为荣；不过，看在钱的分上，也多少有点喜悦。写这一类的文字，完全是制造商品。凡商品，必具价格。于是我问他：

——稿费怎样计算？

他堆上一脸阿谀的笑容，然后用近似歉意的口吻答：

——我们是亏本的报纸，出不起大价钱，稿费暂时只能出千字十元，改版后，如果读者反应好，可以加到千字十二元。

这是相当公道的价钱，我答应了。来人问我：

——能不能明天开始发稿。

——可以。

——题材呢？

——你们希望我写些什么？

——我们只有一个原则：越黄越好，在可能范围以内不要抵触法令。

——这是不容易做到的。

——我们明白，我们明白，总之，稍微技巧一点，描写动作的时候，不要过火。

我不再说什么。那人当即从公事包里取出一张百元的钞票，笑眯眯地说：

——这是社长吩咐的，不足言酬，聊表敬意。

我接过钞票。他走了，临出门，还重复说了一句：

——明天我派人来取稿。

——好的。

他走后，我立即将自己关在房内。坐在写字台前，取出钢笔与稿纸，准备写一个新的故事新编。

（写什么呢？我想。旧小说里淫妇并不少，《杀子报》的方山民的妻子，《芙蓉洞》的慧音，《蝴蝶梦》的田氏……都是坏女人，随便挑一个来写，不愁没有文章可做。但是方妻、慧音甚至田氏，都不是一般人所熟知的，要写得叫座，必须选一个像潘金莲这样的名女人。……刁刘氏的故事是妇孺皆知的，选她作为故事新编的中心人物，必受欢迎。）

决定写刁刘氏。

题目是《刁刘氏的世界》。写刁刘氏因性饥渴走去湾仔一家酒吧当国际肚腩。别人为了生活而走国际路线，刁刘氏的目的只求某方面的满足。这样一来，文章就有得做了，尽量渲染刁刘氏与一个水兵之间的性行为，说她艳名四播，成为“酒吧皇后”，任何一艘兵舰开到时，刁刘氏生意最忙。

这是害人的东西。

为了生活，不能不写。

我喝下两杯酒，以三个钟头的时间写下五千字。穿上衣服，到外边去吃一顿丰富的晚餐；同时喝了几杯酒。

我的感情很混乱。

有时候，想到自己可以凭借黄色小说获得生活的保障时，产生了安全感。

有时候，重读报纸刊登出来的《潘金莲做包租婆》与《刁刘氏的世界》，难免不接受良知上的谴责。

（谁能了解我呢？我想。我连自己都不能了解自己。一个文艺爱好者忽然放弃了严肃的文艺工作去撰写黄色文字，等于一个良家妇女忽然背弃道德观念到外边去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

（谁能了解我呢？我想。现实是残酷的。没有钱缴房租，就得睡街边；没有钱买东西吃，就会饿死。有些作家为了生活去教书，去当白领阶级，去摆书摊，去做舞女大班，去编报……都不成问题，唯独一个文艺爱好者就不能依靠庸俗文字来养活自己。）

（写过庸俗文字的作者，将永远被摒弃在文学之门外！）

（写过庸俗文字的作者，等于少女失足，永远洗涮不掉这个污点！）

（于是那些专写“我已度过十八春”的“作家”们；那些专写“蔚蓝的天空”的“作家”们；那些专写“我的一切的一切全是属于你的”的“作家”们；那些专写“昨天晚上我又在梦中见到你”的“作家”们……就神气活现地将“文学”据为己有了，摆出暴发户的面孔，趾高气扬，认定别人的努力尽属浪费。）

（其实，香港几时有过脱俗的文学作品？那些“青年园地”式的杂志上尽是一些俗不可耐的新八股；新诗与时代曲无法区别；小说连文字都不通；而散文永远是“流浪儿”或“我的老师”那一套。至于所谓“文艺理论”……唉！不想也罢。）

（我应该喝点酒了。）

走去大会堂，在酒吧喝了两杯拔兰地之后，打电话给麦荷门：

——有兴致来喝酒吗？我问。

——没有空。

——你在忙什么？

——《前卫文学》。

——还没有放弃那个念头？

——我愿意继续做傻瓜！

“嗒”的一声，电话收线。颓然回座，点上一支烟。烟圈含有酒精味，在空间游移，谲幻多变，不能把握。前面有一对年轻的欧洲人，默默相对，互不交谈。（眼睛是爱情的语言，我想。）整个大会堂弥漫着浓馥的洋葱味，广告牌前一群番薯仔突然发出咯咯的笑声。音乐厅有来自欧洲的舞蹈表演，绅士淑女们在大会堂里冒充艺术欣赏家。我是需要一点热闹气氛的，因此又要了一杯拔兰地。到处都是青烟，笑声在青烟中捉迷藏。可怕的笑声，并不代表喜悦。感情似雨，在梦魇中变成疯狂的杰作。得不到七六三分之八的快乐，只有酒是美好的。于是，面前出现一对熟悉的眼睛。

——很久不见你。张丽丽说。

张丽丽披着灰鼠的披肩，脸上搽着太浓的脂粉，一块白，一块红，很像舞台上的花旦。

——一个人？我问。

——不，我是跟我的丈夫一同来的。

——你结婚了？

——嗯。

——你的丈夫在什么地方？

她伸手一指，不远处站着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有点面善，好像曾经见过似的。

——很面熟。

——是的，你见过。他就是那个纱厂老板。

——曾经雇用歹徒将我打伤的那个纱厂的老板？

——正是他。

——你跟他结婚？

——是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嫁给他？

——他有钱。

（钱是一切的主宰。我想。钱是魔鬼。它的力量比神还大——尤其是在香港这种社会里。）

丽丽走进音乐厅之后，我又向侍者要了一杯拔兰地。

喝了一杯，又一杯。……然后我知道我必须回家了。离开大会堂，竟在黑暗中摸索杨露的胸脯，杨露笑声咯咯，犹如风吹檐铃。猎人有了野心，却在瘴气弥漫的丛林中迷失路途。用金钱购买爱情。用爱情赚取金钱。这纯粹是一项交易，但又不像买卖。我怕与杨露相处，为的是怕我不能控制自己。

感情尚未瘫痪，玫瑰遭受五指的侵略。那个出卖爱情的人，也有了很复杂的心情。

朱唇与钻石似的眸子。

多少男性的傲慢被她的眸子征服过？谁知道那樱桃小嘴竟有鲸吞的食量？

——我已爱上你了。她说。

这是包着糖衣的谎言。我倒愿意用自己的愚去解释。我承认生命永远被一种不可知的力量操纵着。

在杨露的眼光中，我是贮藏室里的梯子。

在杨露面前，我是英雄。

黑暗似肥料，将欲念孕育成熟。现在是冬天，最好用长刀切一片春之温暖。

用热情交换她的奉献。用嘴唇印着她的嘴唇。把她当作妓女，我是英雄；把她当作爱人，我渺小得可怜。

我是两个动物：一个是我；一个是兽。

杨露听过史特拉汶斯基[66]的《火鸟》吗？杨露看过米罗的《月下之女人与鸟》吗？杨露读过布鲁东的《小樱桃树对着野兔》吗？

爱情是没有界限的。

河水流入大海。候鸟总喜觅伴以南飞。顽皮的儿童常去山中撷取野花，插在餐桌的瓶中。

爱情是没有界限的。

一棵树的倔强敌不过流水的悠悠。幽灵在黑暗中被自己恐吓了。神秘的航程，连夜月也照不到心灵的舞蹈。

爱情是没有界限的。

二胡可以与提琴合奏；但上帝的安排总是这样的巧妙。福楼拜与乔也斯无法会面，蝴蝶嘲笑蚱蜢不能高飞。

爱情是没有界限的。

鸳鸯座就是两性所需要的天地。黑暗变成最可爱的光芒，虽然黑暗并非光芒。

爱情是没有界限的。

杨露用舌尖代表千言万语，一切都很荒诞，又颇合情理。

——我们出去吃消夜？她问。

杨露是一个可爱的女人，虽然像巴士一样，人人皆可搭乘；但是依旧是可爱的。

吃消夜时，我的心，变成不设防城市。杨露用笑与媚态进攻，我在投降之前只会喝酒。

世界等于一只巨大的万花筒，转过来，转过去，都有不同的零乱。

历史的点与线。杨露脸上的1234。月亮只有一种颜色。酒与清水并无分别。

（杨露像只猫，我想。我是猫的欣赏者。人与猫可以结婚吗？回答必定是：人与狗是不能结婚的。猫很狡狯。狗却比较老实。但是大家都讨厌狗。好在杨露像只猫。而我是猫的欣赏者。）

思想乱极了，一若岩石罅隙中的野草。

思想乱极了，一若漏网之鱼。

思想乱极了，一若繁星。

我完全不知道我在做些什么。我只知道我手里握着一杯酒。然后，酒杯突然消失。我见到一扇门。

门。万欲之入口。疯狂的原料。人类生命线的持续。

电灯扭熄时，黑暗成为一切的主宰。

29

又有两家报馆派人走来跟我接洽，要我为他们撰写《潘金莲做包租婆》与《刁刘氏的世界》之类的黄色故事新编。我不想过分虐待自己，只好婉辞拒绝；但是他们将稿费提高到千字十五元，还讲了不少好话。

我的自尊已恢复，然而又极悲哀，我从十四岁开始从事严肃的文艺工作，编过纯文艺副刊，编过文艺丛书，又搞过颇具规模的出版社，出了一些“五四”以来的最优秀的文学作品。如今，来到香港后，为了生活，只好将二三十年来的努力全部放弃，开始用黄色文宇去赚取骄傲。

我的内心充满矛盾，感情极其复杂。一方面因为生活渐趋安定而庆幸；一方面却因强自放弃对文学的爱好而悲哀。

写黄色文字是无须动什么脑筋的，不过，兴趣不在这上面，容易变成负担。

过年时，麦荷门没有跟我见面。当我接到旅居法国的一位老作家的来稿时，不得不亲自到麦家去找一次荷门。

这是一篇论文，以一位中国小说作者的立场研究“反小说派”的理论，写得非常精彩，实为近年少有的佳作。

麦荷门见到我，眼光里充满敌意。我知道我们之间已隔着感情上的铁丝网，暂时无法撤除。我将那位老作家撰的论文交给他，加上这么几句：

——这是一篇有精辟见解的论文，对沙洛特、都亚斯[67]诸人的“反小说派”作品加以审慎地批判。作者认为“反小说派”的主张写出人类的内在真实，是极有价值的看法。不过，在表现手法上，譬如主要人物没有姓名，用几何学的名称去描写风景等，似乎仍在实验阶段。纵然如此，他们的“革命”也不是完全独立的。我们仍可从他们的作品中找到乔也斯、纪德、福克纳，甚至沙特的影子。

说完这番话，将稿子递给麦荷门，荷门看见题目，又翻了一下，然后将稿件放在茶几上。

耐不住难堪的静默，我问：

——创刊号的稿件该发齐了吧？

——还差一两篇结实的论文，你现在拿来的这一篇，正是杂志最需要的。

——内容方面是否能够维持一定的水准？

——创作部分比较弱一些，几个短篇小说全不符理想。

——好的小说可遇不可求，只要不患“文艺幼稚病”，也会产生一点作用。

麦荷门似乎对《前卫文学》已不像先前那么起劲，说话时，口气冷得像冰。

（我应该走了，我想。）正欲告辞时，他提出这样一个询问：

——听别人说，你最近替四家报纸写黄色文字，有没有这回事？

——有的。

——这是害人的工作。

——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写？

——为了生活。

——恐怕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物质欲吧？

我叹口气，无意置辩。事实上，如果麦荷门不能了解我的话，那就不会有人了解我了。香港这个社会的特殊性，非身受其苦者很难体会得到。在这里，有修养有才气的文人为了生活十九都在撰写庸俗文字；但是荷门却不肯体谅我的苦衷。我还能说些什么？除了叹息。

离开麦家，感情在流血。（也许酒是治疗创伤的特效药，我想。）我走进一家酒楼。

有一出悲剧在我心中搬演，主角是我自己。

上帝的安排永远不会错。

年轻的女人必虚荣。美丽的女人必虚荣。贫穷的女人必虚荣。富有的女人更虚荣。

但是上帝要每一个男人具有野心。

丑恶的男人有野心。英俊的男人有野心。贫穷的男人有野心。富有的男人更有野心。

我已失去野心。对于我，野心等于残烛，只要破纸窗外吹进一丝微风，就可以将它吹熄。

一个没有野心的男人，必会失去所有的凭借，我必须继续饮酒，同时找一些虚伪的爱情来，当它是真的。

我到中环去送稿，有意喝些酒，结果走进了一家西书店。我对文学已灰心；但是我竟走进一家西书店。“企鹅丛书”出了很多文学名著。像格雷夫斯的《我·克劳迪亚》，V.吴尔芙的《前往灯塔》[68]，汤马士·曼的《魔山》，乔也斯的《都柏林人》，莫拉维亚的《罗马故事》，纳布阿考夫的《短篇小说集》……都很便宜，三四块钱就可以买一本。此外，新书也不少，其中不乏佳作，特别是格兰斯登的《福斯特》与贝尔的《福斯特的成就》，对这位《往印度》的作者有极精辟的分析。

一个女人如果看中了心爱的衣料，只要手袋里有足够的钱，一定会将它买下的。

一个文学爱好者如果看了心爱的书，只要口袋里有足够的钱，一定会将它买来的。

《福斯特》与《福斯特的成就》定价不算贵，前者仅五元港币，后者稍贵，亦不过二十五元。

然而我没有买。

走出书店，我忽然感到一种剧斗后的疲倦。魔鬼与天使在我心房中决战，结果魔鬼获得胜利。然后，在一盏橙色的灯饰下，我向侍者要了一杯威士忌。

（如果别人不能原谅我的话，我不能不原谅自己。）

今后必须将书店视作禁地，家里所有的文艺书籍全部送给麦荷门。如果麦荷门不要的话，秤斤卖给旧书店。

我必须痛下决心，与文艺一刀两断。将写作视为一种职业，将自己看成一架写稿机。

这是没有什么不好的。最低限度，我不必担心缴不出房租，更不必担心没有钱买酒。——虽然我已无法认识人生的价值与意义。

我变成一条寄生虫。

30

《前卫文学》创刊号出版了。麦荷门寄了一本给我。封面没有画，只有《前卫文学》四个大字；另外右角用黑油墨印一个阿拉伯“1”字，大大方方，相当美观。除此之外，内容方面与我最初拟定的计划差不多。发刊词依旧用我写的那一篇，一个字都没有动。对于我，这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至于译文方面，也能依照我拟定的计划，选了几篇第一流的作品。创作较弱，除了一个独幕剧与那篇研究“反小说派”的论文外，其他都不是突出的作品。几个短篇创作，虽比时下一般“学生园地”式的短篇小说稍微高一些，距离最初的要求仍远。这个问题，并不在于麦荷门的欣赏水准较低，而是商业社会使那些有才气有修养的作家们将精力集中于其他方面，不再有空闲或兴趣撰写文学作品。荷门年纪还轻，结交的朋友不多，他不知道香港除了那些患着“文艺幼稚病”的“作家”之外，还有谁能够写出像样的作品来。其实，香港有几位极有希望的作家，为了生活，已被迫投笔改就他业。这些都是有过表现的文艺工作者，但是现实是残酷的。生活担子太重，他们不得不放弃对文学的爱好。麦荷门不认识他们，更无法怂恿他们为《前卫文学》执笔。麦荷门找来的几篇创作，都是肤浅的现实主义作品，毫无特出之处，只能算是聊备一格。纵然如此，这本《前卫文学》依旧是目前香港最有分量的文学杂志。我钦佩麦荷门的毅力，同时也感到了惭愧。当我一口气将《前卫文学》读完后，我必须承认对文学的热诚仍未完全消失。我之所以不再阅读文学作品，只是一种自己骗自己的行为罢了。事实上，我依旧无法抗拒文学的磁力。我的看法是：《前卫文学》的水准还不够高。不过，以香港一般文艺刊物来说，它已经太高了，有些读者不能接受。

如果《前卫文学》不能维持一定水准，它将完全失去存在的意义。

麦荷门不惜以他母亲的积蓄做孤注一掷，为的是想替中国新文学保存一点元气；但是符合要求的创作不易求，更因为是定期刊物，到了发稿的时候，找不到佳作，只好随便约几篇急就章充数。这样一来，内容贫乏，必将成为雅俗俱不能接受的刊物。

我很替麦荷门担心。

麦荷门的五千块钱迟早要赔光的。问题是：这五千块钱必须赔得有价值。

《前卫文学》创刊号虽然与理想仍然有相当距离，但译文方面的选择，显然是明智的。不过，今后单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恐怕连这个水平也不能维持。

我想约荷门见一次面。

但是没有勇气打电话给他。

荷门是个有个性的年轻人。他可以接受失败，却未必愿意接受一个撰写庸俗文字者的援助。再说，我一天要写四家报纸的连载小说，哪里还有时间帮助他？

我叹口气，将那本《前卫文学》往字纸篓一掷，抽支烟，斟了半杯酒。坐在写字台前，提起笔，开始撰写《潘金莲做包租婆》的续稿。

酒与黄色文字皆能产生逃避作用。没有勇气面对现实的人，酒与黄色文字是有一点用处的。

忽然有人轻叩房门，拉开一看，原来是雷太太。她说：

——有人打电话给你。

走去电话机旁边，拿起听筒，竟是麦荷门。

——寄给你的创刊号，有没有收到？他问。

——收到了。

——怎么样？希望你能给我一些忠实的批评。

——我钦佩你的勇气与毅力。

——除了勇气与毅力之外，内容方面，你觉得怎样？

——很好，每一篇都够水准。

这是违心之论，连麦荷门也听得出来。麦荷门是朋友中最真挚的一个；然而我竟对他说了假话。事实上，要是麦荷门不尊重我的意见的话，也不会打电话给我了。我不能太自卑。虽然大部分同行已经将我视作武侠与黄色小说的作者，相信麦荷门是不会这样想的。最低限度，他还希望能够听听我的意见。但是，我竟这样虚伪，没有将心里想说的话坦白讲出。

——创作部分怎么样？麦荷门问。

——虽然弱了一点，也还过得去。

——我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些坦率的意见。

——几个短篇都是写实的，手法相当陈旧。今天的小说家应该追求内在真实，并不是自然的临摹。塞尚曾经在左拉面前坦白指出临摹自然的无用，认为艺术家应该设法去表现自然。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此时此地的小说家肯继续从事文艺工作的已不多，哪里还能要求他们去追求内在真实！

——这也是实情。

——所以，我只能将译文的水准尽量提高，希望借此促请文艺工作者的觉醒。

——创刊号的译文部分不错。

——第二期即将发排了，我知道你忙，没有时间为《前卫文学》译些东西，不过，你读书甚多，提供一些材料，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最近我完全没有读文学书。

麦荷门“噢”了一声，将电话搁断。我回入卧房，坐在书桌前，继续进行文字的手淫。一个字也写不出。

做一个职业作家，并不如一般人想象的那么舒服。当你心绪恶劣的时候，你仍须强迫自己去写。

好在这种东西全无思想性，只要将一些性行为不太露骨地描写出来，就可以换取读者的叫好了。

（香港真是一个怪地方，艺术性越高的作品，越不容易找到发表的地方；相反，那些含有毒素的武侠小说与黄色小说却变成了你争我夺的对象。）

（香港真是一个怪地方，不付稿费的杂志，像过去的《文艺新潮》，像过去的《热风》，常有优秀作品刊出；但是那些依靠绿背津贴的杂志，虽然稿费高达千字四十元，刊出的东西常常连文字都不通，遑论作品本身的思想性与艺术性。）

（香港真是一个怪地方，价值越高的杂志，寿命越短；反之，那些专刊哥哥妹妹之类的消闲杂志，以及那些有彩色封面而内容贫乏到极点的刊物，却能赚大钱。）

《前卫文学》注定是短命的。如果出了几期就停刊的话，绝不会使人感到惊奇。事实上，麦荷门自己也知道这本杂志不会久长，不过，他有他的想法，认定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即使力量薄弱，只要能将水准真正地提高起来，将来究竟会结成什么样的花果，谁也无法逆料。这个想法并不坏。问题是：由于佳作难求，刊物不能保持一定的水平，钱财与精力等于白费。

这是值得担忧的。

我甚至有了放弃撰写通俗小说的念头，集中精力去帮助麦荷门编辑《前卫文学》。

然而拿不出勇气。

文学不是米饭。“文穷而后工”是一句不切实际的风凉话。处在今天的现实社会中，愿意做傻瓜的还有，愿意为文学而死的人恐怕不会有了。

我陷于极大的困扰，不能用情感去辩护理智；更不能用理智去解释情感。

我又喝了半瓶酒。

31

气候仍冷，温度很低，北风似猫叫，骑楼上的花朵在风中摇曳不已。花瓣有太多的皱纹，犹如雷老太太的脸皮。雷老太太又端了一碗莲子羹给我，莲子炖得很酥。我已有了几分醉意，仍想出去走走。然后耳边出现了浪潮般的喧哗，二十一个球员在绿茵场上角逐。不知道是“南华”对“巴士”还是“光华”对“愉园”[69]？那穿着红衫的一队似乎特别骄傲；然而这骄傲却又那么柔弱无力。（人类是好斗的，我想。人类的基本爱好原是极其残忍的。）这是残酷的场面，观众喜欢观看球员怎样受伤。离开球场，我站在一家唱片公司门口听卓比·戚加[70]的歌声。世纪末的声音，卓比是个严重的“世纪病”患者。然后打一个电话给杨露，约她到钻石酒家去吃晚饭。杨露没有空。杨露有太多的舞客。我心里忽然起了一种不可言状的感觉，说是妒忌，倒也有点像悲哀。（我会爱上杨露吗？不会的。）但是我的脑子里常常出现她的微笑。（她不是一个坏女人，我想。虽然她有太多的舞客；可是她绝对不是一个坏女人。）这样想时，更加渴望见到她。（没有空，必定另有约会。我不能允许她另有约会，因为我喜欢她。）我笑了，笑自己的想法太幼稚。（杨露是一个舞女，我能阻止她跟别的舞客约会吗？除非我有勇气跟她结婚，然而结婚不能单靠勇气。）我又笑了，笑自己的想法太幼稚。

当我喝了酒之后，不论多少，甚至一滴之饮，也会产生一些古古怪怪的念头。于是乘坐的士。在黑暗中寻找杨露的嘴唇。我要她跟我去“钻石”吃饭；她用银铃的笑声拒绝我。我内心燃起怒火，将钞票掷在她身上，愤然离去。沿着海边漫步，怒火给海风吹熄。在铜锣湾遇到一个年轻朋友，一把捉住我，拉我去“丽思”吃牛柳。他说他喜欢吃牛柳。他说他喜欢嗜吃牛柳的朋友。然后他说他写了一本四毫小说，很叫座，给一家电影公司将电影摄制权买去了，不久的将来就可以搬上银幕。

——你知道他们给我多少钱？他问。

——不知道。

——他们给我五百。

——听说电影公司的故事费规定是五百。

——不，不，电影公司购买四毫小说的电影摄制权从未超过三百。

——这样说起来，你是一个例外了。

——我是例外的例外。

——什么意思？

——公司方面还要我现身说法，在片中担任一个不十分重要的角色。

——你会讲国语？

——片子里的那个角色并无对白。

——噢。

——外国电影常有原著者亲自上银幕的镜头，譬如“三部曲”里的毛姆。

——如此说来，这也算是一种进步了？

——当然！

他向伙计要了两客牛柳；又向伙计要了两杯拔兰地。他不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但是他知道我喜欢。他在这个时候喝酒，当然是因为太兴奋的缘故。他的兴奋犹如火焰，加上酒，越烧越旺。

——老实说，国语电影需要改进的地方还多。你看，人家日本人拍一套《罗生门》，就让好莱坞的大导演们学习他们的手法了。

——是的，战后日本电影和意大利的Limited Production一样，也有惊人的成就。不过，我们的国语片想争取国际市场的话，首先不能从四毫小说中找材料。

我的话语，犹如一把剑，刺伤了他的感情。他怔住了，眼睛瞪得比桂圆还大。对于他，我这样讲，等于用一桶水将他的兴奋浇熄。

为了掩饰心情的狼狈，他露了一个尴尬的微笑，说我太喜欢开玩笑。然后举杯祝我健康，我喝了一口酒，正正脸色，说：

——国语电影如果真想求进步的话，首先，制片家必须放弃所谓“生意眼”；其次，认识剧本的重要性；第三，打倒明星制度；第四，扬弃投机取巧的念头，不拍陈腔滥调的民间故事；第五，不以新艺综合体及日本彩色作为刺激票房纪录的法宝；第六，以集体创作的方式撰写具有民族精神而又朴实无华的剧本。你要知道，剧本是一部电影的灵魂。

——对，对，你说得一点也不错，剧本是一部电影的灵魂。所以，我认为公司方面肯出五百元的代价买我的小说去改编，是一种进步的表现。

——对不起得很，恕我不客气地指出，制片家如果专在四毫小说中寻找材料的话，电影不但不会进步，而且会进入死巷！

——这……这不能一概而言，事实上，四毫小说也不是全部要不得的。

——四毫小说当然也有优劣之分，不过，我们必须认清四毫小说的对象是哪一阶层。

——你倒说说看，四毫小说的对象究竟是哪一阶层？

——就是那些专看低级趣味电影的观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很简单，将四毫小说改编成电影，说明制片家只想争取低级趣味的观众。制片家仍以赚钱为最高目标，哪里谈得上提高水准？

——你这一番话，完全不切实际。今天香港的制片家，谁不将拍片当作一种生意？在香港，艺术是最不受重视的东西，抽象画家受尽奚落，不到外国去举行展览会，就不能获得知音。电影虽然被人称作第八艺术，实际上，跟交际舞一样，一到香港就变了质。交际舞成为贩卖色情的借口，电影艺术却是商人赚钱的另一种方式。

——所以，我认为大作的被电影公司改编为剧本并不是一件可喜的事情。

——我可以不劳而获五百块钱。

——如果这样讲，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我从未有过野心。我之所以撰写四毫小说，因为这钱赚得比较容易。我之所以如此兴奋，因为我又多了一笔额外收入。谈到艺术，我是一窍不通的，我常常觉得广告画比抽象画好看得多！

我笑。他也笑了。伙计端牛柳来，嫩得很，风味别具。香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四毫小说的作者可以天天吃牛柳，严肃的文艺工作者却连牛柳的香味也不容易嗅到。我得庆幸我的运气不坏，遇到这样一位运气比我更好的“小说家”。

吃过牛柳，不愿意跟他讨论下去，站起来，说是另有约会，走了。这个沾沾自喜的“小说家”，实在悲哀得很。他连小说的门都没有摸到，却被庸俗的制片家捧坏了。

铜锣湾的灯。红的。绿的。蓝的。于是想起一则虚构的故事：一个潦倒的文人忽然被一个有钱的姨太太爱上了。他似乎获得了一切，很快乐。这快乐等于肥皂泡，因为他已失去一切。香港人的快乐都是纸扎的；但是大家都愿意将纸扎的爱情当作真实。上帝住在什么地方，那被人称作地狱的所在何以会有这么多的笑声？

一只满载希望的船，给海鸥带错了方向，空气是糖味的。空气很冷。

（有人自以为是诗人，竟将方块字误作积木，我想。没有人握有诗的执照，所以谁都可以写诗。几十个方块字就可以凑成一首诗，所以我们这一代冒牌诗人特别多。诗是没有真伪的。诗只有好坏。不过，诗人却不同。诗人是有真伪之分的。我们这一代，伪诗人多过真诗人。伪诗人的坏诗太多，使一般人对真诗人的好诗反而产生误解。）

（如果没有真正的批评家出现，中国文艺是不会复兴的。）

（从“五四”到现在，我们还没有出现过一个权威的文学批评家。刘西渭写过两本小书，文章做得很好，但见解不够精辟。他批评了曹禺的剧本，曹禺指他说错了话；他批评了巴金的小说，巴金也不肯接受他的看法。不过，截至目前为止，刘西渭的文学批评依旧是最好的。）

（旁观者清，作家需要灯塔的指示。）

（没有真正的批评家出现。中国文艺是不会复兴的。）

（我为什么又会想到这些问题？我应该多想女人。）

一盏昏黄不明的灯下，出现一对黑而亮的眸子。以为在做梦，竟是现实。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更不知怎么会认识她的。我们相对而坐，面前各自有一杯威士忌。

——你的酒量不错。她说。

——我？我根本不会喝酒。

——别撒谎，我亲眼看你喝了六杯威士忌。

——是吗？

——刚才你好像醉了，伏在桌上，睡了半个钟头。

——这就证明我的酒量并不好。

——但是你没有醉。我知道的。

我望望她，她有一对黑而亮的眸子。她说得一点也不错，我没有醉。看看表，分不清长针短针。

——几点？我问。

——十二点一刻。

——我们该走了？

——是的，我们该走了。

——到什么地方去？

——随你。

我吩咐伙计埋单。走出夜总会，一辆的士刚刚停在我们面前。坐进车厢，合上眼，立刻陷于迷糊意识，不知道司机将我们载去什么地方。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家公寓的板房里。头很痛，脑子里有个问题：那个女人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骨碌翻身下床，地板似浪潮。（昨天晚上，我一定喝了不少酒，我想。）走近梳妆台，定睛一看，桌面上有一张字条，用烟灰碟压着的。

字条上歪歪斜斜写着这么几行：

“先生：我不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我不应该偷你的钱，但是我穷，我的母亲正在病中，需要钱买药吃。我不是一个如你想象中的那种女人。我读过中学，而且从未做过这种事情。你口袋里有一百二十块钱。我拿了一百，留下二十块钱给你。你不像是个穷人。少一百块钱，不一定会成问题。对于我，这一百块钱也许可以救一条人命。先生，我谢谢你的帮助；同时希望你以后不要喝那么多的酒。”

将字条塞入口袋，盥漱过后，我按了一下电铃，伙计来了。我问：

——那个女人什么时候走的？

——你不知道？

——我喝醉了。

伙计抬起头，略一寻思后，说：

——昨晚一点左右。

——一个可怜的女人。我说。

——这种女人有什么可怜？伙计说。

我无意争辩，怀着沉重的心境离开公寓。走到茶楼门口，买三份日报，然后向伙计要一壶普洱茶。看了一段电讯：戴高乐拒绝英国加入共同市场。（这是莫泊桑式的“惊奇的结尾”。难道也是法国人的传统？我想。）

又要赛马了，满版试跑成绩与不着边际的预测。

（外围马犹如野火一般，无法扑灭。既然如此，何不公开化？我想。）

甲组足球联赛，六强形势越拉越紧，占首席的“光华”也未必乐观，失九分的“南华”仍有希望。

（对于一般香港人，马与波的动态较国际新闻更重要。）

然后看到一篇不能不生气的“影评”。

（这里的“影评”实在是颇成问题的。执笔人多数连一部电影的制作过程都不明白，常常“上半部演得出色”“下半部毫不称职”之类地乱扯一通。这里的“影评”，从不注意艺术性，只以一般观众的趣味为准绳。在这些“影评家”的笔底下，猫王与路易主演的片子，永远是好的；反之，像《叱咤风云》这样优秀的电影，常常被评为“闷到瞌眼瞓”[71]。我们这里没有真正的影评。这里的“影评家”连“蒙太奇”都弄不清楚。这里的“影评家”将一部电影的娱乐成分视作最主要的成就。这里的“影评家”常常认为女主角的美丽比她的演技更重要。这里的“影评家”常常颠倒是非，将好电影骂得一文不值；反而将那些莫名其妙的电影捧得半天高。在这些“影评家”的心目中，《单车窃贼》[72]是远不及意大利的宫闱打斗香艳七彩片的。在这些“影评家”的心目中，碧姬·芭铎是远较比提戴维丝更为重要的女演员。在这些“影评家”的心目中，《君子好逑》[73]与《罗生门》都是要不得的电影。在这些“影评家”的心目中，电影只是一种低级的娱乐，除此以外，并不具有任何其他意义……但是，这些“影评家”知道不知道香港每年电影的产量占着全球第三名的地位，除了日本、印度之外，就要轮到香港了。香港虽然是个蕞尔小岛，每年电影产量却比意大利、英国、法国更多。如果香港出品的电影没有市场，制片家早就将钱财投资于大厦的兴建了。换言之，香港的电影是有它的市场的。既有市场，必有观众，就不能不注意到电影本身应具有的教育意义。）

（制片家为了赚钱，不但不注意片子的教育意义，有时候还不惜向观众灌输毒素。达到这种情形，影评家就有责任指出他们的错误，并予以谴责。影评家必须引导所有电影工作人员向上，没有理由跟在庸俗的制片家背后，鼓励他们制作毫无价值的纯娱乐电影。）

（香港的电影产量占世界第三位；但是这些电影的水准却低得很。战后各国电影都有长足的进步。在十部获得奥斯卡金像奖的外国电影中，日本占了三部：《罗生门》《地狱门》与《七武士》。意大利的《单车窃贼》被选为电影史上的十大之一。查理的《淘金记》与《城市之光》被全球一百位影评家选为电影的古典作品。法国的Le Jour Se Leve也被列入电影史上的十大。……但是产量占据全球第三位的香港电影，究竟拍出了一些什么东西？）

（制片家的唯利是图固然阻止了佳片的出现；但是影评人不能起督导作用，也是港片水准低落的一个重要因素。）

（如果影评人根本不知电影为何物的话，谁还能负起督导的责任？）

（只要是瑰丽七彩，只要是从头打到底的西部片，只要是路易的斗鸡眼，只要是外形漂亮的女主角，只要是猫王主演的歌唱片，只要是“××夜生活”之类的什锦片，只要是意大利的宫闱打斗片……都能够获得此间“影评家”的叫好。）

（在香港，良片是劣片，劣片是良片。）

（香港电影的另一个问题是：明星太多，演员太少。女人为了赚取明星的头衔，即使每个月只拿两百块钱薪水，一样肯干。理由是：有了明星头衔后，就可以在其他方面获得更大的酬劳。）

将报纸翻到副刊版，发现我写的《潘金莲做包租婆》已由编辑先生加上插图。像这样的文字，原已相当露骨，加上插图之后，更加不堪入目。

（不能再写这种东西了，我想。这是害人的。如果不能戒酒的话，受害的将是我自己。如果继续撰写黄色文字，受害的是广大读者群。但是，我必须继续生存下去。事实上，即使我肯束紧裤带，别人却不会像我这样傻。我不写，自有别人肯写。结果，我若饿死了，这“黄祸”也不见得会因此而消失。）

翻到港闻版，又有两个人跳楼。

（香港高楼大厦多，跳楼的人也多。难道这个世界当真没有一点值得流连的吗？）

向点心妹拿了一碟芋角与一碟虾饺。（这是现实，我想。）

身上的钱，大部已被那个陌生女子取去。付了茶钱，所剩无几。走去电车站，到中环一家报馆去预支了一百块钱稿费，然后踩着悠闲的步子，到皇后道去看橱窗。（对于那些专买非必需品的贵妇们，橱窗是吸铁石。）然后我见到一个很美很美的女人，从头到脚几乎全是紫色，看起来，像一朵会走路的紫丁香。（美丽的女人都是上帝手制的艺术品，我想。）然后走进一家幽静的小咖啡店，要了一杯酒，掏出原子笔与原稿纸，打算将这一天的文债还掉。由于刚刚见到了一个绝色女子，笔底下的潘金莲、刁刘氏全变成那个模样，写起来，不但顺利，而且颇多神来之笔。

——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抬头一看，原来是旧日重庆报馆里的一位老同事。此人姓沈，名家宝，过去在重庆跑新闻，华莱士来华时写过一篇特写，相当精彩。那时候，他是一个小白脸。现在也是中年人了，作笑时，眼角的鱼尾纹特别深。我们已有多年没有见面，虽然大家都在香港。他贪婪地端详我，有意在我脸上寻找皱纹。

——告诉我，你在做些什么？

——卖文为生。

——好得很，好得很！

——做一个写稿匠，有什么好？

——香港有几位多产作家，每天写一万多字，收入不菲，听说有的不但坐了汽车，还买了洋楼。

——那是极少数的几个。

——你现在写几家报纸？

——四家。

——不算少了，最低限度，生活绝无问题。

——不一定。

——你单身单口，每个月有成千收入，怎会不够？

——不是这个问题。

——难道还有其他的困难？

——在香港，卖文等于妓女卖笑，必须取悦于顾客，否则就赚不到稿费。

沈家宝感慨系之地叹息一声，说是乱世年头，能够活下去，已算幸运，哪里还能谈其他？然后我要他将近况告诉我。他说他已改行做生意，前年纠集了一些资本，与几个朋友合资创设一家塑胶厂，专门模仿日本胶公仔，生意相当不错。

——去年赚了三十几万，添置了一些机器外，所有厂里的员工在年底都能分到五个月的红利。

——恭喜你。

——下个月初，我要到日本去兜一圈，拿些新的样品回来，同时还打算订一批日本的胶布和机器。

——为什么一定要买日本货？

——便宜，价钱便宜。

——但是，你还记得不？当年我们在重庆的时候，日本飞机炸死了多少无辜同胞。这是我们亲眼目睹的事实，这些是惨痛的事实，难道你完全忘记了？

沈家宝笑不可抑，说我是天字第一号傻瓜。我不明白他的话意，他说：

——当你从九龙乘坐渡海小轮来到香港时，特别是晚上，你一定会注意到海边建筑物上的商业广告牌。

——是的。

——你知道不知道这些广告牌中，日本货占了百分之七十。

——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现象！

——有什么可怕？香港不知有多少商人因为推销日本货而发财。

——我们是知识分子，我们不能像那些唯利是图的无知商人一样，将那八年的惨痛经验全部忘记。

——为什么不能？再说，日本现在是一个民主国家了，过去的好战分子都已受到惩罚，今后再也不会侵略邻邦。

——我很怀疑。

——这是事实，用不到多疑。

——我相信他们的武士道精神还是存在的。

望着沈家宝脸上的表情，我知道他是不同意我的看法的。不过，我们究竟是多年老友了，纵或意见不同，还不至于闹得面红耳赤。事实上，整个东南亚区，除了新加坡的华人外，很少人还记得过去的那一笔血债。

话不投机，沈家宝将烟蒂揿熄在烟碟里，将三文治匆匆吃下，掏钱埋单，露了个伪笑，走了。

沈家宝走后，我继续写稿。将四家报馆的续稿全部写好，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回到家里，雷老太太神色紧张地问我：

——急死我了，新民，你为什么一夜不回？

可怜的老人，又将我当作她的儿子了。没有等我答话，她冉冉走进厨房，端了一碗莲心桂圆汤出来，抖巍巍地放在我面前，要我喝下。

喝下热气腾腾的桂圆汤，解衣上床。我做了一场梦。

32

我走进一面偌大的镜子

在镜子里找到另外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和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极其相似然而不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有我

然而不是我

这个世界里有你

然而不是你

这个世界里有他

然而不是他

这是一个奇异的世界犹如八卦阵一般教每一个人走到里边去寻找自己

在这个世界里恋爱不是双方面的事每一个人都爱自己

在这个世界里人们可以从自己的额角上看到时间的脚印

在这个世界里白发与皱纹是两样最可憎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里只有眼睛最真实除此之外都是影子

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个人都没有灵魂

我倒是愿意做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在这个世界逍遥自在地过日子不知道快乐也不知道忧愁成天用眼睛去观察另外一个自己以及另外一个世界

33

醒来，天花板上有个彩色的图案，忽而黄，忽而绿，忽而黄绿交错。望望窗，夜色已四合。翻身下床，走去窗边俯视，原来对街一幢四层楼宇的天台上新近装了一个很大的霓虹灯广告牌。商人是无孔不入的。不久的将来，当新鲜感消逝时，我必会憎厌这彩色光线的侵略。不过，现在我却欢迎这突如其来的热闹。我用小孩子看万花筒的心情去欣赏这新颖的广告牌。

有人敲门，是雷太太。

——电话。她说。

我匆匆走入客厅，拿起电话，原来是麦荷门。他约我去兰香阁饮茶。

见到麦荷门，第一个印象是：他消瘦了。不必问，准是《前卫文学》的担子压得太重，使他透不过气来。谈到《前卫文学》，他说：

——第二期已付印，创作部分还是找不到好稿。

——是的，大家都去撰写庸俗文字了。

——这样下去，水准越来越低，完全失去创办这个杂志的意义。

——不一定。我说。事实上，此时此地想征求独创性的作品，的确相当困难。不过，译文部分倘能维持创刊号的水准，杂志本身依旧具有积极的意义。创刊号的销数怎么样？

——很坏。

——坏到什么程度？

——新马一带运了一千本去，据那边的代理写信来，最多只能卖出三十本，希望我们下次寄书的时候，寄一百本就够了。

——一百本？

——即使是一百本，代理商还提了几个要求。

——什么要求？

——第一，封面不能继续维持这样朴素的作风，如果不能用橡皮车印，至少也要三色套版。第二，内容方面，减少译文，加多几个长篇连载。

——长篇连载？

——他说读者不喜欢阅读短篇小说，想增加销数，必须增加长篇连载。

——好的短篇创作尚且不容易找，哪里有办法找到够水准的长篇小说？

——代理商所指的长篇小说跟我们心目中的长篇小说不同。他所要求的，乃是张恨水式长篇小说。

——张恨水的东西，属于鸳鸯蝴蝶派，怎么可以算是文艺作品？

——在代理商的心目中，武侠小说也是文学的一种形式。前些日子，不是有人还在提倡什么“武侠文学”吗？

——你的意思怎么样？

——这还用说？如果《前卫文学》为了销数而必须刊登鸳鸯蝴蝶派小说的话，那还成什么前卫？

——除了新马以外，其他地区的发行情形怎么样？

——菲律宾的代理商来信，说是第二期只要寄十本就够了。曼谷方面，以后每期寄三本就够了。据说这三本还是看在这边总代理的脸上才拿的。

——本港呢？

——本港的情形稍微好一点，但也不能超过一百本。

——总计起来，两百本都不到？

——是的。

——那么第二期准备印多少？

——五百本。

——销数只有两百，何必印五百？

——印五百与印两百，成本相差不多；事实上，印两百与印一千也不会有太大的距离。所以，虽然销数少得可怜，我还是想印五百本。我希望第二期的销数会增加一些，虽然这看来是不容易实现的希望。如果第二期销数跟创刊号一样的话，只好将那些剩书留着汇订合订本。

——荷门，我们是老朋友，能不能允许我说几句坦白话？

——你说吧。

——如果一本杂志每期只能销一百本的话，那就没有必要浪费精力与钱财了。

——不，不，只要还有一个忠实读者的话，《前卫文学》绝对继续出版！除非经济能力够不到的时候，那就……

荷门讳言“停刊”两个字，足见其态度之坚定。我不敢再提相反的意见，正因为他的看法与做法都对。以我自己来说，我是一个文学领域里的逃兵，没有资格要求一个斗志坚强的战士也撤退下来。

受了荷门的精神感召，我竟自告奋勇地愿意抽出一部分时间，给《前卫文学》写一个短篇创作。

荷门很兴奋。

但是提出一个问题：

——发表时用什么笔名？

——当然用我一向用惯的笔名。

——可是，你目前正用这个笔名在四家报纸上写四个黄色连载。

——关于这一点，我倒并不像你那样认真。我认为笔名只是一个记号。读者绝不会只看笔名而不看文章的。福克纳在写作《喧嚣与骚动》之前，也曾写过几部通俗小说，浪费很多精力，企图迎合一般读者的趣味。等到他发现自己的才具并不属于流行作家那一派时，他写了《喧嚣与骚动》，结果赢得批评界的一致叫好，并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此外，当年的穆时英，也曾以同一个笔名同时发表两种风格绝然不同的小说：一种是通俗形式的《南北极》；一种是用新感觉派手法撰写的《公墓》与《白金女体塑像》。至于张天翼，早期也曾写过不少鸳鸯蝴蝶派小说。所以，《前卫文学》不应该坚持这一点。事实上，今天的香港文艺工作者几乎十九都曾写过商业化文字。我们应该重视作品本身所具的价值，不必斤斤于小节。

荷门瞪大眼睛望着我，似乎仍未被我说服。看样子，他不愿意撰写《潘金莲做包租婆》的人在《前卫文学》上发表文艺创作。

我的看法跟他不同。我认为重要的是作品本身。

不过，荷门既然有此成见，我也没有必要与他争辩。实际上，我之所以毅然答应为《前卫文学》写一个短篇创作，完全因为受了荷门那般傻劲的感染。他既然反对我用写通俗文字的笔名在《前卫文学》上发表作品，我也得趁此作罢。我已决心做一个文学领域上的逃兵，又何必再挤进去。于是我说：

——这些年来，为了生活，写过不少通俗文字，即使想认真写些东西，恐怕也会力不从心，与其糟蹋《前卫文学》的篇幅，不如藏拙。

荷门摇摇头说：

——我对你的创作能力有绝大的信心，问题是：我不赞成你用撰写《潘金莲做包租婆》的笔名来发表严肃的文艺创作。

——既然这样，就算了吧。

麦荷门用叹息解释一切。我向伙计要了一杯酒。逢到这种情形，只有酒才是真正的朋友。我们不再交谈，好像有意在沉默中寻找些什么。两杯下肚，麦荷门吩咐伙计埋单，说是要到印刷所去看看，先走了。我立刻感到一种无比的空虚，用眼对四周扫射了一圈，茶客虽多，我却十分孤寂。

忽然想起杨露。身上现款不多。走出兰香阁，到一家报馆去借支稿费。

主持人摇摇头，表示没有办法。我很生气，愤然离开那家报馆，去到另一家，借支两百元稿费，雇车去湾仔。

杨露见到我，说我在生气。我不加否认，杨露就夸耀自己的聪明。其实，她弄错了。她以为我在生她的气。

我邀她出去喝酒，她一口答应。

在一家东江菜馆吃盐焗鸡时，杨露抬起头，将半杯拔兰地饮尽了。她的酒量并不太好，忽然酒兴那么浓，不会没有理由。我为她斟了半杯，她说：

——下个月，我不做了。

——跳槽？

——不是。

——对蜡板生涯感到厌倦？

——不是。

——既然这样，为什么忽然辍舞？

——嫁人！

——谁？你的对象是谁？

——一个年轻的舞客，你没有见过。

这“年轻”两字犹如两支箭，直射我心，又刺又痛。我举起酒杯，一口将酒喝尽，心乱似麻，只是不开口。杨露说我醉了。我摇摇头。杨露用纤细的食指点点我的脸颊，说我的面孔红得像舞台上的关老爷。我知道我很激动；但是杨露竟视作酒的反应，我难免不感到失望，因为杨露对我的感情全不了解。

——你家里的负担可不轻？辍舞后，他们的生活费由谁来负担？

——我不能为了他们一辈子不出嫁！

——他们必须活下去。

——这是他们的事。

听语气，杨露对她的父母颇不满意。几经询问，才知道杨露曾经为了自己的婚事与嗜赌的父亲吵过嘴。

杨露的固执，犹如一棵松树。就一般情理来说，她的反抗不但是应该的，而且是必须的。不过，对于我，事情的突如其来，一若淋头冷水。我一直以为杨露对我有特殊的好感，现在才证明不是。我与杨露间的感情等于一张薄纸，用醮着唾沫的手指轻轻一点，就破。

34

我的感情发炎了，必须从速医治。酒是特效药，我一再倾饮烈性酒。

杨露的眼睛极媚。午夜的私语仍难遗忘。我将从此失去她了，一若扒手从我口袋偷去钱财。爱情与钱财都是重要的东西，失去钱财固可哀；失去爱情更可悲。

一杯。两杯。三杯。四杯。……

眼睛变成繁星，在一块小小的空间中跳团体舞。当北风脱去棉袍时，疯狂似花朵茁长。

有歌声不知来自何处。有人征求纪德的《伪币制造者》。时代不同了。画家必须约束自己，不要用太少的颜色去表现内心世界。只有阳光底下的事物才有那么多庸俗的色彩。杨露也庸俗。她的嘴唇涂得太红。

——不能再喝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当然是杨露。但是杨露背弃了我，使我的感情受了伤害。我必须在她面前虐待自己，让她看了难过。）

我举杯喝酒。

当她阻止伙计再端酒来时，我将钞票掷在桌面。

一杯。两杯。三杯。

——不能再喝了。

（语气含有谴责意味，我听得出。但是我必须在她面前虐待自己，让她看了难过。）

眼泪是先头部队，狂哭随后。牧者迷失路途抑或那一群小羊迷失路途？忽然想到七十二。这七十二是蓝色的，因为我喜爱蓝色。

七十二像风扇一般，旋转不已，用欣赏风景的眼睛去观看，风景却在嘲笑它。

电车在唱歌。霓虹灯以强烈的光芒强迫路人注意。有苍蝇停在我的鼻尖上，但春夜仍寒。这是需要一点勇气的，一只夏日的动物怎样熬过隆冬。

梦破了。

梦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城。梦是猩猩笔底下的素描。梦是神话的儿子。梦是幻想的碎片。梦是虚妄。

思想有无形态？如果有的话，能不能用文字去表现它的蜕变？

文字是一种语言，而语言却是思想的奴隶。

就某种意义上，思想的范围比空气还大。用小刀割一块思想，放在实验管中，从它的组织去认识无限大。

思想是没有极限的。

宇宙有极限吗？

有的。宇宙的极限就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每一个人有一个世界。每一个人有一个宇宙。当这个人死亡时，世界消失了；宇宙也消失。宇宙的存在不是谜。生与死也不是谜。整个宇宙是一只思想的盒子。这盒子是神的玩具。神在宇宙的极限外边，将宇宙放在自己的掌心中，玩弄着，一若七岁孩童玩弄他的小铅兵。

神在人的心中。

心与思想是一对孪生子。宇宙是最大的东西，同时也是最小的东西。它是一只思想的盒子。当你把它想象作无限大时，它就无限大。当你把它想象作无限小时，它就无限小。当思虑机构失去效用时，它就不存在了。

思想是神。思想是造物主。思想是宇宙。思想是主宰。思想是每一个人的总指挥。

每一个人必须用思想去控制思想。

现在，思想醉了。思想越出轨道。乱若枯草，在黑色中捕捉黑色，在圆的范围内兜圈子。

我终于听到自己的笑声。然而这不是真正的觉醒。这是一种偶发的觉醒，犹如爆竹一般，一闪即逝。

然后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怎么会醉成这个样子的？

我以为是杨露，但声音不像。睁开眼来观看，眼前出现一片模糊。那情景，像极了失去焦点的照相。于是，我又听到了自己的笑声。

——杨露，不要离开我。我说。

没有回答。

我看到一些零乱的红色。

天色仍在旋转，整个世界失踪了。眼前的一切犹如电影上的淡出，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外在的真实已失去真实，思想依旧混乱。

（一只白色的羊。两只白色的羊。三只白色的羊。月亮对地球宣战。贾宝玉初试云雨。皇后道上的百货商店。到处是大厦。请行快的与香港文化。）

（病态的夜。澳门即将赛狗。中环填海区发展计划。通俗音乐的歌词有太多的“你爱我”与“我爱你”。曹雪芹与乔也斯的遭遇颇多相似之处，乔也斯在瑞士时穷得必须接受别人的施舍，曹雪芹也度着“举家食粥酒长赊”的日子。乔也斯的《优力栖斯》曾遭受街道之士的毁谤，曹雪芹的《石头记》也被乾隆皇上的堂弟目为怨谤之作。）

（好的文章一定会被时代发现的。）

（大赛马配磅表公布。胡适逝世一周年。今年二月是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纪念。鸡尾酒，马背上的歌唱者。有人说，现代主义已死亡。有人却高呼现代主义万岁。）

（戏剧落幕了。灰色。声音极难听。阳光是不要钱的。一杯加了糖的啤酒。思想关在笼子里。呼吸迫促。跑百米的运动员用劳力换取失望。桥。香港与九龙之间应该有一座铁桥。雨量稀少。一对年轻人在皇后道握手。）

（欲望。无休止的欲望。理智与问题。女学生结队去看卓比·戚加的扭腰舞。）

（卓比·戚加是个严重的世纪病患者。沉默的一代。海水蓝得可爱。为什么不能消除恐惧？）

（艺术尚未到达尽端；但是顽固派却畏惧任何新的开始。有人在嘲笑抽象画，却又能欣赏发自弦线的音质。）

（盐焗鸡。从人造卫星发射火箭。群众都在微笑。上帝手里也有一张演员表。我们是理性的动物。二加二等于五。错误。圣人也有三分错。那天中午他走过斑马线去吃烧鸡饭。）

（希望，虚妄，绝望，再生的希望。理想穿上咖啡色西装。工地塌方，压伤工友。本港考水量仅得六十五亿加仑。眼睛里充满惊奇。一个主题的产生。石器时代就有两性的战事了。奇怪，我怎么会见到这样零乱的红色？）

35

——奇怪，我怎么会见到这样零乱的红色？我问。

回答是：

——你做了一场梦。

站在床边的不是杨露，而是一个穿着白衣的护士。

她在笑。她的笑容很可爱。我不认识她，也不知道躺在什么地方。阳光十分明媚，从窗外射到我的床上。我心里有了一个问题，只觉得她的笑容非常可爱。

——杨露呢？我问。

——谁？

——那个跟我在一起喝酒的女人。

——对不起，我也不清楚。护士说。

——我怎会躺在这里？

——警方送你来的。

——警方？

——你受伤了。

——我怎会受伤的？

——有人用酒瓶打破你的头。

——谁？

——我也不清楚。

——一定是杨露。对！一定是杨露！昨晚我与她在一家东江菜馆喝酒。但是，她为什么要用酒瓶击伤我？

——昨天晚上，医生替你缝了几针，现在仍须好好休息。

——请你拿一份当天的日报给我，只看五分钟。

护士想了想，转身走出病房。稍过些时，拿了一份日报来。

港闻版有一条花边新闻，标题是：《舞女杨露发雌威，酒瓶击破舞客头》。

内容则谓：“昨晚八时许，舞女杨露偕一四眼西装客在一家菜馆进餐，倾饮洋酒，初则嘻嘻哈哈，旋则反唇相讥，最后杨露忽然高举酒瓶，愤然朝舞客击去。舞客躲避不及，弄得头破血流，状极可怖。店中人士即唤召差人，将杨露拉入警局，并急召救伤车将该舞客送入医院治疗。事后，据菜馆中人称：两人醉后引起争吵，原因不详。”

（酒不是好东西，必须戒绝，我想。但不知杨露被拉入警局后，会受到什么处分？杨露是个好人，她用酒瓶打我，当然不会没有理由。只要有理由，就得原谅她。可是，她用酒瓶击伤了我，警方肯原谅她吗？我应该马上离开医院，到警局去解释一切，也好减轻杨露的罪状。昨天晚上杨露喝了不少，一定也醉了，要不然，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是一个好人，虽然她已决定嫁给另外一个男人。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用酒瓶击破我的头，相信不会没有理由。）

∗

在医院里躺了几天，不能执笔撰写连载小说。出院后，有一家报馆的负责人向我提出警告，说是以后绝对不能断稿，即使病在医院，也不能。

这是职业作家的悲哀。

在香港，一个职业作家必须将自己视作写稿机器。如果每天替七家报纸写七篇连载。不论武侠也好，随笔也好，传奇也好，故事新编也好，这架机器就得挤出七千字才能算是完成一天的工作。

人与机器究竟不同。

人是有感情的。

可是在香港做职业作家，就必须将自己视作机器。情绪不好时，要写。病倒时，要写。写不出的时候，要写。有重要的事需要做的时候，也要写。

在香港，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低。文章倘想挤于商品之列，只好不问价值，但求价格。

机器尚且会有失灵的一天，人怎会不病？在香港，做一个职业作家，竟连患病的自由也没有。我很生气，毅然向那家报馆负责人表示不愿继续为他们撰稿。

他大笑。笑声极响。我愤然走出报馆，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饮酒。

我要喝酒，我要喝酒，我要喝更多的酒。笑声犹如四堵墙壁，围着我，使我无法用理智去适应当前的一切。我在一家餐厅喝了些酒；然后与一个的士司机交换了几句，然后见到一对明亮似钻石的眸子。

——你又喝醉了。她说。

——没有醉。我说。

——也许你还没有醉，不过，你不能再喝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做什么？

——我的女儿很想见见你。

——你是说：你要将你的女儿介绍给我？

——正是这个意思。

——多少钱？

——三百。

——我还没有中马票。

她笑了。血红的嘴唇映得牙齿格外蜡黄。（她不应该抽那么多的烟，我想。）

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地板变成天花板。有人大声责备我，世界犹如万花筒。我笑。她也笑。于是见到一个年纪很轻很轻的女孩子，不会超过十四岁，比司马莉与杨露还小。我不敢看那充满恐惧神情的眼睛，心里有一种不可言状的感觉，想走，给那个徐娘拦住。

——我没有钱。我说。

——别以为她年纪轻，她一定可以使你得到快乐。

——我知道；但我没有那么多的钱。

——你有多少？

我从口袋里将所有的钱财都掏出来，七八十元。她一把夺了去，疾步走出房间，将房门关上了。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却不知道什么原因。那小女孩端坐在床沿，低着头，像旧式婚姻的新娘。很窘。空气犹如凝固一般。

——你几岁了？我问。

——二十。

（谎话！多么可怜的谎话！我想。）

——你常做这种事情？

——这是第一次。

（谎话！多么可怜的谎话！我想。）

——你愿意这样做？

——我父亲病了，没有钱买药吃。

我掉转身，拉开房门，如同一匹脱缰的马，飞也似的往外急奔。我跌了一跤，被两个好心的路人扶起。我仿佛被人殴了一拳，痛得很。

（这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这是一个丑恶的世界！这是一个只有野兽才可以居住的世界！这是一个可怕的世界！这是一个失去理性的世界！）

文章变成商品。

爱情变成商品。

女孩子的贞操也变成商品。

那个无耻的徐娘，知道男人们不喜欢她那皱得似地图的肚皮了，觉悟于磁力的消失，竟将一个半醉的男人与她的女儿关在一间板房内。

（也许这不是第一次，我想。也许这个女孩子已染上花柳病。多么可悲呀，一个未成年的花柳病者。）

突然的觉醒，犹如剧终时的灯火骤明。酒不是逃避现实的桥梁。当现实丑到无法面对时，酒与水不会有什么分别。那一对可怜的眸子，如黑夜的星星被乌云掩盖。在这罪恶的集中营里，女孩子被逼动用原始的资本。

一条街。来来往往的都是野兽。笑声不会钻入自己的耳朵，谁也不能从镜子里找到自己。

有哑音狂呼号外，原来是赛马期的战果。

周围都是不顺眼的事物，像攀墙草的茎，缠着我的感受。想逃；无处可去。最后，发现已躺在自己的床上，雷老太太在我耳畔说了一连串的问话，嘁嘁喳喳，犹如刚关在笼子里的麻雀。我有太多的谜，欲求解答，结果更糊涂。

我哭。

雷老太太也陪我流泪。

于是我噙着泪水笑了，觉得这位老太太实在滑稽得很。当她说话时，声音十分微弱，教人听了，产生残烛在风中摇曳的感觉。

然后她也笑了。也噙着泪水。

——让我静静地休息一下。我说。

她叮咛我几句，走了。临走时，脸上仍有焦虑的表情，看起来，很像做母亲的人意外地见到突然受伤的儿子。

忽然想到浴室有一瓶滴露。

那是一瞬即逝的意念，扭熄灯，渴望走进别人的梦境。

不知道继续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但是十个活人中间，至少有九个是不想探求生存的意义的。我又何必自寻烦恼，人生原是上帝嘴里的一句谎话。

36

上午八点：翻开日报，在副刊里看了几篇黄色文字。

上午九点一刻：我想喝酒，但是酒瓶已空。我伏在书桌上，将两家报纸的连载小说写好。

上午十点半：雷老太太出街回来，说是信箱塞着一本书，打开一看，原来是《前卫文学》第二期。我仿佛见到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情绪登时紧张起来。但是，当我将内文约略看过一遍之后，我是大大地失望了。麦荷门无法找到水准较高的创作；同时在译文方面也错误地选了一些陈旧的东西：一篇讨论狄更斯的写实手法；另一篇则研究莎士比亚的喜剧。狄更斯与莎士比亚无疑是世界文学史上的两个巨匠；但是一本题名《前卫》的文学杂志应该在其有限的篇幅中多介绍一些最新的作品与思潮。事实上，研究狄更斯与莎士比亚的专著不知道有多少，《前卫文学》偶尔发表一两篇评介文学，绝不会产生任何作用。这样的做法，显然有悖于创办这本杂志的宗旨。但是我已变成一个依靠撰写黄色文字谋生的人，当然没有资格再给荷门任何忠告。我叹了一口气，将这本《前卫文学》掷入字纸篓。

中午十二点半：我在“金马车”吃罗宋大餐，边吃，边联想到旧日上海霞飞路的“弟弟斯”与“卡夫卡斯”。那些没有祖国的白俄们，如何用古老的烹调法去赚取中国人的好奇。

下午两点半：我在豪华戏院看电影。一张陈旧的片子，依旧不失其原有的光泽。

下午四点半：我在怡和街遇见一个老同学。他吃惊地问我什么时候到香港的，我说十几年了。他说他在这里也住了十几年，怎么从未跟我碰过头。于是一同走进情调优美的松竹餐厅。他要了咖啡，我要了茶。他敬我一支烟，但是那是一种廉价烟，吸在嘴里，辣得很。问起近况，他说他在一家进出口商行当杂工。我听后，久久发愣，尝到了一种凄凉的滋味。（一个大学毕业生，为了生活，竟在一家进出口商行当杂工。这是什么世界？这是什么时代？）然而他还在笑，而且笑得如此安详。他说他明白我的意思；同时用乐观的口气做了一番解释。按照他的说法：大学毕业生做杂工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即使拉黄包车，也绝不可耻。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能安于贫？能不能减少自己的欲望？能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现实？

下午五点半：与这位老同学在街口分手，望着他的背影，我见到了一个平凡的巨人。

下午五点三十五分：走进一家书店，有人将乾隆壬子程伟元“详加标阅改订”的第二次木活字排印本一百二十回《红楼梦》全部影印出来了。这是近年出版界的一桩大事，值得赞扬，如果一班唯利是图的盗印商也肯做一些诸如此类的好事情的话，对于下一代必可产生极其良好的影响。

下午六点整：坐在维多利亚的长椅上，看落日光将云层染得通红。

下午六点四十分：沿着英皇道向北角走去。十年前的北角像一个未施脂粉的乡下姑娘；今天的北角是浓妆艳服的贵妇人。

晚上七点一刻：在“四五六菜馆”饮花雕。伙计特别推荐新的蛏子。我要了一碟。离开上海到现在，已经十四年。整整十四年没有尝过蛏子。想起似烟的往事，完全辨不出蛏子的鲜味。

晚上八点十分：站在一家玩具店门前，看橱窗里的玩具。童心未泯抑或太过无聊？

晚上九点：搭乘电车去湾仔，在一家手指舞厅购买廉价的爱情。我知道我是想去寻找杨露的；但是我竟一再欺骗自己。走进舞厅后，心里想叫杨露坐台，嘴上却讲出另外一个舞女的名字。那舞女笑眯眯地走过来，坐定，细声告诉我杨露已经辍舞了。我心似刀割，紧紧搂着她，将她当作杨露。杨露是一个可怜又复可爱的女孩子；她接受了我的同情，却拒绝了我的爱情。对于我，这是一次难忘的教训。

晚上十一点半：我与一个自称只有二十岁的老舞女在东兴楼吃消夜。我并不饥饿，但是我向伙计要了一些酒菜。我并不喜欢这个老舞女，但是我买了五个钟头带她出来。当我跟她共舞时，我感到孤独。乐队企图用声音使人忘记时间。人的感情被烟雾包围了。忽然有人轻拍我肩，回过头去，原来是梳着雀巢发型的司马莉。很久不见了，这位早熟的女孩子依旧涂着太黑的眼圈。她说她的父母到朋友家里打麻将去了。她说她已辍学。她说她决定下个月结婚。她说她很愉快。她说她希望我能够参加她的婚礼。关于这一点，我坦白告诉她：我是不会参加的。她笑了，笑得很狡狯。她用揶揄的口吻指我胆小似鼠。我并不觉得这是一种侮辱，因为她仍年轻。

37

“……你的征稿信，早已收到了，因为想好好写一个创作短篇寄给你，迟至今天才复。

“自从来到英国后，曾经用英文写过几篇《旗袍的沿革》以及《缠脚与辫子》之类的无聊文字，发表在此间的报章杂志上。这样做，没有别的目的，只想骗取一些稿费。你来信指定要我写短篇创作，但是我连讲中国话的机会都很少，哪里还有能力写中国文章？不过，我对你办《前卫文学》的宗旨极表赞同，因此毅然重提秃笔，写了这个短篇给你。在落笔之前，我是颇有一些雄心的，写成后，始知力不从心。我在这篇创作中所采取的表现手法相当新，可是并不成功。如果你认为不及格的话，不妨掷入字纸篓，反正这是一个尝试，用与不用，对我全无分别。

“在英国，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刚从香港或南洋各埠来此留学的年轻人，谈起‘五四’以来的新文学，他们总是妄自菲薄地说我们的小说家全部交了白卷。其实，这样的看法显然是不正确的。事实上，几十年来，新文学小说部门的收获虽不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表现的——特别是短篇小说。问题是大部分优秀的短篇小说，都被读者忽略了。由于读者的忽略以及连年的战祸，短篇小说湮灭之速，令人吃惊。那些在报章杂志上刊登而没有结成集子的固不必说，即使侥幸获得出版家青睐的，也往往印上一两千本，就绝版了。中国读者对作者的缺乏鼓励，不但阻止了伟大作品的产生，而且使一些较为优秀的作品也无法流传或保存。为了这个缘故，我总觉得写短篇小说是一桩白费气力的事情。

“但是可叹的事还不止这一桩。

“如果我们的读者不能欣赏文学领域里的果实，那么外国读者更加无法领略了。鲁迅的《阿Q正传》曾经被译成数国文字，但也并不能使欧美的读书界对我们的新文学有一番新的认识。相反，这篇小说的受人注意远不及林语堂译的《中国短篇小说集》——选自《三言》的几个古典短篇。外国人对中国发生兴趣的事，似乎永远是：男人的辫子、女人的缠足、鸦片、小老婆、旧式婚姻仪式、旧式的社会制度以及古老的礼教习俗……除此之外，他们就无法接受中国男人早已剪去辫子以及中国女人早已不再缠足的事实。

“诸如此类的现象，都是使有心人不肯从事严肃的文学创作的主要原因。

“你来信说我在抗日时期发表的几个短篇，相当优秀。感谢你的赞美。不过，我自己倒并不觉得它们有什么好处。这就是我自己为什么不将它们保存的理由。

“这些年来，在英国读了不少好书，对于小说方向，倒是比较看得清楚。不过，由于杂务太忙，同时也得不到任何鼓励，所以一直没有提笔尝试。当我收到你的来信时，我的喜悦实非笔墨所能描摹。我还没有完全被遗忘，至少有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居然还记得我的存在。你要求我写一个短篇创作给你，我很高兴。我甚至暂时停止集邮的癖好，每晚伏在书桌上写稿。对于我，这已经是一件相当陌生的事了。文章写好后，重读一遍，才知道荒废太久，眼高了，手太低。我不能写一个出色的短篇，原非出于意料之外的事情。这种情形，与一个运动员的成绩颇为相似。当他二十岁时，他曾经有过一米八十的跳高纪录，十年之后，以为自己至少可以越过一米六十的，结果连一米四十都无法越过。

“这个短篇，是一个失败之作。然而我还是将它寄给你了。这样做，只有两个理由：第一，我要你知道我确确实实为你写了一个短篇，虽然它是一个失败之作；第二，将这篇失败的作品寄给你，因为我知道今后恐怕连这样的东西也写不出。

“你给我一个考验自己的机会，我很感激你。我也许再也没有勇气执笔写小说了；但是我愿意坦白告诉你，我对于文学的兴趣绝不会因此而消失。如果有优秀的作品，我还是乐于阅读的，如果你肯将《前卫文学》寄给我的话，我会感到极大的兴趣。……”

信写到这里为止，署名是“路汀”。

∗

路汀是一个严肃的小说家，产量极少，但是每一篇都有独特的风格与手法。抗战时期，他发表过几个优秀的短篇，写大后方的小人物怎样在大时代中求生存。朋友们对他的作品都予以相当高的评价。有的甚至说他的成就高过沈从文。不过，路汀是个教育家，必须将大部分的时间花在课堂里，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个邮识非常丰富的集邮家。所以，他的产量少得可怜。

我常有这样的想法：如果读者能够给路汀更多的鼓励；或者像路汀这样优秀的作家能够专心从事写作；那么他将产生更多更成功的作品，应该是毫无疑问的。这些年来，为了生活得合理些，他带着妻子儿女到遥远的英国去做教书匠。他对文学的爱好一若集邮，属于玩票性质，并不认真。但是他的短篇写得那么精彩，正如他的邮集中藏有不少珍品一般。读者一向对他不大注意，他也毫不在乎。他所以会提笔撰写那么几个短篇，完全是一种娱乐，其情形与粘邮票、听唱片，甚至看一场电影并无分别。唯其如此，才值得惋惜。我们这个国家，有多少天才被埋没了，不能得到发挥。只有那些唯利是图的作家们，却在外国专门贩卖中国的老古董，借此欺世盗名，以肥一己的私囊。路汀在英国住了几年，可能也看得眼红了。要不然，绝不会撰写《旗袍的沿革》以及《缠脚与辫子》之类的文章的。对于一个像路汀这样有才气的人，写这种无聊文章，总不能不算是一种浪费。我倒是希望他拨出一部分时间来撰写短篇小说。但是，由于长期的荒废，再提笔，路汀就发现“眼高手低”了。这是他自己讲的话，未必可靠，且看他的作品。

∗

路汀寄来的短篇，题名《黄昏》，八千字左右，以崭新的手法写一老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睁大眼睛，凝视两个小女孩在草地上玩皮球。

题材相当普通，但表现手法非常别致。

首先，他不厌其详地描写晚霞在短短几分钟内的千变万化。

以千变万化的晚霞，象征老妪烦乱的心情。老妪年事已高，对人世仍极流连；而美丽的黄昏却引起了她的恐慌。

她贪婪地望着两个玩皮球的女孩子，觉得她们在落日光照射下，更加美丽了。

老妪也曾年轻过的。老妪也曾在落日光下玩过皮球。但是，这些都已变成回忆。她知道自己即将离开人世，因此产生一种奇异的意念。

她憎厌晚霞的千变万化。

她妒忌那个小女孩。

因此，当皮球落入池塘时，一个小女孩站在塘边流泪痛哭，老妪悄悄走到她背后，将她推入池塘。

这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短篇，不但题材新颖，而且手法高超。在描写老妪的心理变化时，路汀故意以晚霞来陪衬，并以之作为暮年的象征，既细腻，又深刻，写来精彩百出，令人拍案叫绝。

路汀在来信中说“这是一个失败的作品”，其实是不确的。依我看来，这是“五四”以来罕见的佳构。

我兴奋极了，立刻写了一封复信给路汀。

∗

“……大作《黄昏》收到了。这是一个罕见的佳作。作为你的忠实读者，我必须向你致贺。《前卫文学》已出两期，因为此间的文艺工作者多数改写庸俗文字，想维持一定水准，并不容易。以过去两期的内容来看，态度虽严肃，距离理想仍远。你的《黄昏》将使《前卫文学》成为第一流的文学杂志，同时逼使有良知的文学史执笔者非提到它不可。……”

∗

我忍不住跟麦荷门通一次电话。

——路汀从英国寄来一个短篇，写得非常出色，想马上拿给你。

——好的。

——什么地方见面。

——“甘谷”。

——什么时候？

——现在。

搁断电话，我立刻出街搭乘电车，抵达“甘谷”，荷门已先我而在。

——这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短篇。我说。

麦荷门从我手里将稿件接过去，因为字数不多，当场读了一遍。读后，我兴奋地向他投以询问的凝视。他将稿件塞入公事包后，用淡淡的口气问我：

——吃不吃蛋糕？

冷淡的反应，使我诧愕不已。我问他：

——你觉得这篇小说怎样？

——还过得去。

——过得去？这是一篇杰作！

我激动地提高嗓音，使邻座的茶客们也吃了一惊。但是荷门脸上依旧没有被鼓舞的表情，仿佛我的见解完全不值得重视。关于这一点，我倒并不介意，事实上，别人肯不肯重视我的见解，无所谓。问题是：一篇优秀的作品出现了，如果连荷门这样的人都不能欣赏的话，今后还会有什么人愿意从事严肃的写作？

麦荷门对文艺的欣赏力并不高，他之所以毅然创办《前卫文学》，全凭一股热诚。

优秀的作品常常是没有价格的；有价格的作品往往庸俗不堪。这就是武侠小说为什么能够畅销，而戴望舒译的《<恶之花>掇英》竟连三百本都卖不掉。

荷门明知办《前卫文学》非蚀本不可，却有勇气办。这一份勇气固然值得钦佩，但是不能辨别作品的优劣，办这份杂志的意义也就随之丧失。

他有决心办一本第一流的文学杂志，可是收到第一流的稿件，竟无法辨识其优点。

这是一件可悲的事情；比《前卫文学》的不能受到广泛注意更可悲。

（真正的文学工作者就是这样孤独的，我想。麦荷门也是一个孤独者；然而他所受到的痛苦远不及路汀多。麦荷门至今对文学仍有热诚；而路汀却连这一股热诚也消失了。如果不是我向他征稿，他是不会做这种傻事的，路汀是一个甘于孤独的人，我又何必一定要鼓起他的写作热诚？）

于是我对荷门说：

——路汀旅居英国已有多年，很少机会用中文写文章。如果你觉得这篇《黄昏》不够水准的话，让我退还给他吧。

荷门略一踌躇，居然打开公事包，将路汀的《黄昏》退还给我。

我气极了，立刻吩咐侍者埋单。我说：

——另外有一个约会，先走了。

——我也有事，一同下楼。他说。

乘自动电梯下楼，走出中建大厦，在街口与荷门分手。

我与荷门的友谊从此告一段落。

∗

回到家里，第一件事便是重新写一封复信给路汀。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向他解释，只好将实情告诉他：

“……收到大作时，我已辞去《前卫文学》的编务。现在的编者，是个对文学有热诚而欣赏水准相当低的青年。他从他母亲那里拿了五千块港币，一心想办优秀的文艺杂志；但是由于他的欣赏水平太低，杂志发刊的稿件（包括第二期的译文在内），多数不符理想。

“香港这个地方，不容易产生第一流的文学作品；也不容易产生第一流的文学杂志。环境如此，不能强求。

“你的《黄昏》是一篇杰作。许久以来，我没有读过这样优秀的短篇创作了。我向你致敬。

“不过，将这样一个优秀的作品发表在一本名为《前卫》而实际相当落后的文学杂志上，简直是一种浪费。因此，我建议你将它译成英文，发表在英美的文学杂志上。

“我的建议也许会引起你的猜疑，但是我愿意以我们二十多年的友谊来保证，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香港的文化空气，越来越稀薄了。书店里只有武侠小说、黄色小说、四毫小说、彩色封面的冒牌文艺小说……这些都是商品；而书店老板皆以赚钱为目的。他们需要的只是商品，不是真正的文学作品。

“我不愿意糟蹋你的佳作，所以将它寄回给你。

“最后，希望你能拨出一部分时间用英文撰写小说。如果你肯在这方面下些功夫，相信必可在国际文坛占一席地。……”

∗

信寄出后，独自走进一家餐厅去喝酒。我希望能够暂时逃避一下，很想喝个痛快。

38

第一杯酒。

（有人说：曹雪芹是曹颙的遗腹子。有人说：曹雪芹是曹的儿子。有人说：曹是曹寅的义子。有人说：曹雪芹原籍辽阳。有人说：曹雪芹原籍丰润。有人说：曹雪芹卒于乾隆二十七年壬午除夕。有人说：曹雪芹卒于乾隆二十八年癸未除夕。有人说：脂砚斋是曹雪芹的舅舅。有人说：脂砚斋是曹雪芹的叔叔。有人说：脂砚斋是史湘云。有人说：脂砚斋是曹雪芹自己……曹雪芹死去才两百年，我们对这位伟大的小说家的生平竟知道得这么少！）

第二杯酒。

（听说电车公司当局正在考虑三层电车。听说维多利亚海峡上边将有一座铁桥出现。听说斑马线有被行人桥淘汰的可能。听说狮子山的山洞即将凿通了。听说政府要兴建更多的廉价屋。听说尖沙咀要填海。听说明年将有更多的游客到香港来。听说北角将有汽车渡海小轮。听说……）

第三杯酒。

（在新文学的各部门中，新诗是一个孤儿，几十年来，受尽腐儒奚落。“五四”以前，我们没有白话诗，“五四”以后，我们有了白话诗。新诗之所以为新诗，就是因为它与旧诗不同。唯其如此，旧诗拥护者竟愚昧地借用唐·吉诃德的长矛，将新诗当作风车刺去。章士钊之流的被击败，早已成为历史；时至今日，如果再来一次论战的话，那就迹近浪费了。谈问题，做学问，切不可动意气。尽管意见相左，大家仍须心平气和，你把你的理由说出来，我把我的理由说出来，到了最后，总可找到正确的答案。如果讨论问题的人一味吊高嗓子，效尤泼妇的骂街，卷起衣袖，瞪大眼睛，不求问题的解答，但斗声音的高低，哗啦哗啦地乱嚷乱喊，弄得面红耳赤，即使扭上法庭，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的。前些日子，我们的的确确看过这种丑剧的，现在虽然沉寂下来，问题依旧存在。有人读了些英文，就认为中国非“西化”不可；有人读了些四书五经，就认定救国唯复古一道，其实问题却是平常到了极点，只是大家不肯用常识去解释。我们是吃米饭的民族，每个人从小就养成吃米饭的习惯，不易更改。但是，我们绝不能因自己养成了吃米饭的习惯，就强词夺理地否定面包的营养价值。答案就是如此的简单，没有必要花那么大的气力去争辩。我们的祖先是用惯了油盏与蜡烛的；自从爱迪生发明了电灯之后，外国有了电灯，我们也有了电灯。这些年来，我们大家都在用电灯，一致承认它比油盏与蜡烛更光亮，更方便，更进步。如果将旧诗喻作蜡烛或油盏，那么新诗就应该被喻作电灯了。新诗是新文学各部门中最弱的一环，现在正在成长中。那些对蜡烛与油盏有特嗜的复古派，绝不应该凭借一己的喜恶，对电灯大加摧残。）

第四杯酒。

（女人为美丽而生存抑或美丽因女人而提高价格？在我们这个社会里，爱情是一种商品，女人变成男性狩猎者的猎取物，女人。女人。女人。）

第五杯酒。

（在地狱里跳舞。12345。日本电影量质俱佳。三月之雾。从镜子里看到了什么。《西游记》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春季大马票。智利队定下月来港。象牙与雕木。孕妇最好不要吸烟。红烧大鲍翅。福克纳无疑是一个奇才。我希望我能买中大冷门。）

第六杯酒。

（二加二等于五。酒瓶在桌面踱步。有脚的思想在空间追逐。四方的太阳。时间患了流行性感冒。茶与咖啡的混合物。香港到了第十三个月就会落雪的。心灵的交通灯熄灭了。眼前的一切为什么这样模糊？）

第……杯酒。

紫色与蓝色进入交战状态。眼睛。眼睛。眼睛。无数只眼睛。心悸似非洲森林里的鼙鼓。紫色变成浅紫，然后浅紫被蓝色吞噬。然后金色来了。金色与蓝色进入交战状态。忽然爆出无数种杂色。世界陷于极度的混乱。我的感受也麻痹了。

——醉了。有人说。

——酒钱还没有付。

——搜他的口袋，如果没有钱的话，送他进差馆！

我的身子犹如浮云般腾起。痒得很，那人的两只手抚摸我的大腿。我大笑。

——不是喝霸王酒的。有人说。

——多少钱？

——六十几。

——扣去酒钱，将其余的还给他。

——奇怪，他为什么这样好笑。

——醉鬼都是这样的。

我的两条腿完全失去作用。地似弹簧，天似笼罩。一切都失去了焦点，没有一样东西是静止的。我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笑；但是我流泪了，辨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出黑夜白昼。太阳等于月亮。（为什么老不下雨？我想。）我喜欢有雨的日子，当我情绪低落时。

——我不认识这个醉鬼！

（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想。）但是我看不清楚她是谁。我的视线模糊了，仿佛戴着一副磨砂玻璃眼镜。

——他叫我将车子驶到这里的。有人说。

——但是我不认识这个酒鬼！（多么熟悉的声音，然而我的视线怎会这样模糊？）

——我没有醉！我说。

——哼！还说没有醉？连身子都站不稳！

——我实在没有醉！

我睁大眼睛凝视，她的脸型犹如昙花一般，一现即逝。但是我已看得清清楚楚，她是张丽丽。

如果张丽丽不能算作我的爱人，最低限度，她是曾经被我热爱过的。现在，她竟说不认识我了，这是什么话？

——喂！你的家究竟在哪里？有人问。

——我也不知道。

——没有家？

——有的，有的。

——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耳边忽然响起一串笑声。（谁在笑？笑谁？）笑声似浪，从四面八方涌来。（笑是深红色的，含有恐怖意味。我在等什么？等奇迹抑或上帝的援手？）我完全不能帮助自己，仿佛躺在一个梦幻似的境界中；又仿佛走进了人生的背面。笑声依旧不绝于耳，犹如浪潮般冲过来。不要太阳，也不要月亮，用手挡住过去的烟雾，更无意捕捉不能实现的希望。我接受笑声的侵略，并不觉得这是一种耻辱。我要认清当前的处境；但是那一对又黑又亮的眸子忽然消失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些不规则的现实？）我觉得好笑。然后霓虹灯开始向路人抛媚眼。我的头，好像一块布，放在缝纫机的长针下面，刺痛得很。（奇怪，我怎么会躺在人行道上的？这些人为什么围着我？我做过些什么？我躺在这里多久了？我为什么躺在这里？）一连串的问题，在我脑海里兜圈子。我勉强支撑起身子，头部剧烈刺痛。我知道我喝醉了；但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喝的酒，周围有一圈眼睛，犹如几十盏探照灯，全部集中在我的身上。（我是猴子戏的主角，必须离开这里，我想。）迈开脚步，这士敏土的人行道变成弹弓了，软绵绵的，不能使自己的身子获得平衡。（我在这里一定躺了好几个钟头，但是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抬起头，游目四瞩，才知道那是张丽丽的寓所。于是我想起那一对又黑又亮的眸子。我心里有一种不可言状的感觉。摇摇头，想把混乱的思想摇得清楚些。我立刻记起了那句话：

——我不认识这个酒鬼！她说。

没有一件事比这更使我伤心的了，我得问问清楚。走上楼梯，按铃，门开一条缝。一个女佣模样的人问我：

——找谁？

——找张丽丽。

——她出街了，不在家。

说罢，将门关上。我第二次按铃，因为我听到里边有麻将声。门启，里边走出一个男人。这个人就是纱厂老板，我见过。

——找谁？他问。

——找张丽丽小姐。

——她已经嫁人了，请你以后不要再走来啰唆。

我坚持要跟丽丽见面。他脸一沉，拨转身，回入门内，愤然将门关上。我又按了两下门铃，但是这一次，走来开门的却是两个彪形大汉。

39

一家报纸将我的长篇版位刊登别人的作品。

过两天，另外一家报纸将我的长篇版位刊登别人的作品。

在这个时候，只有一样东西最需要：酒。

酒不能使我获得快乐，但是它能使我忘记痛苦。我曾经大醉过两次，想喝酒时，发现酒瓶已空。

没有钱买酒，也没有勇气向麦荷门商借。酒瘾大发时，竟伏在桌上哭得像个婴儿。雷老太太问我为什么流泪，我不说，我不能将心事告诉她，唯有流泪。

没有酒，等于铁笼里的狮子，闷得连骨骼都发软。雷老太太一直在捕捉我的意向，始终没有想到我在发酒瘾。我心烦意乱，忽然产生一个可怕的想念：斗室就是笼子。闷得发慌，我必须出去走走了，因为身上还有一支派克五十一型的金笔。走进大押，当了十五块钱。然后是一杯拔兰地。

举杯时，手在发抖。那一口酒，等于镇静剂，紧张的情绪终于松弛下来。

我在跟谁生气？

跟自己。

我责怪自己太低能，无法适应这个现实环境。我曾经努力做一个严肃的文艺工作者，差点饿死。为了生活，我写过不少庸俗文字，却因一再病倒触怒编者。编者的做法是对的，我唯有责怪自己。

今后的日子怎样打发？

找不到解答，向伙计再要一杯酒。我不敢想，唯有用酒来麻醉自己。我身上只有十五块钱，即使全部变成酒液喝下，也不会醉。我不知道，继续生存还有什么意义？我想到死。

40

海是陷阱。

海是蓝色的大缸。风拂过，海水做久别重逢的寒暄。大货轮载着数以千计的生命，小心惴惴地从鲤鱼门驶过来。有人兴奋得流了眼泪，却未必是悲哀。

太多的大厦令人有零乱感觉。

渔船载失望而归，渡轮最怕桥梁的蓝图。一切都在求证，其实所有的实物都不存在。

保守派仍爱小夜曲。

有些不懂抽象画的人，以为蓝色堆在画布上就可以造成海水的形象。这原不是值得悲哀的事。值得悲哀的是：那些对抽象画一知半解的人，却在鼓吹抽象画。

向毕加索要求形象的表现，我们看到许多内在的柱子。

好的诗，绝非铅字的堆砌。写“第五季”与“第十三月”的坏诗人太多了，结集在一起，专向子宫探求新奇，终于成为文坛的一个帮派。

海是陷阱。

海是蓝色的大缸。这时候，跳海的念头已消失，我变成风景的欣赏者。

生的火焰需要一把扇子。第三只眼睛曾见过剪落的发层。打一个呵欠吧，宇宙的眼睛正在窥伺感情怎样被切成碎片。

走进思想的森林，听到无声的呼唤。朋友，当你孤独时，连呼唤也是无声的。

忘不掉过去。

过去的种种，犹如一件湿衣贴在我的思想上，家乡的水磨年糕，家乡的猥亵小调。有一天，我会重睹老家门前的泥土颜色。

我欲启开希望之门，苦无钥匙。

我们一直重视文学，连我们的祖宗也是。然而直到现在为止，我们还不能确定《金瓶梅》的作者是谁？《醒世姻缘》的作者是谁？《续今古奇观》的作者是谁？

思情冷却了。希望凝结成冰。海水虽蓝，予我以憎厌的感觉。自杀据说是懦夫的行为，但也需要勇气。

智慧如流星的一瞬，冷艳得很。茶杯上的雕纹，自然不是艺术。我看见熟读唐诗的人，神往在路边的广告牌中。

忽然想起一张唱片的名字：“香港的声音”。

两个美国水兵站在街边纵声大笑。

——听说玛丽亚到墨西哥城去了？

——是的。

——真可惜。如果那天晚上我少喝一点酒的话，她就不会嫁给那个墨西哥人了。

——是的，那天晚上你不该喝那么多。

——现在到什么地方去？

——“钻蹄”。

——想吃一客上好的牛排？

——想看一对又黑又亮的眸子。

又是一串刺耳的笑声，仿佛突然摔碎一只大花瓶。

夜色四合，霓虹灯犹如妓女一般，以鲜艳的颜色引诱路人的注意。

旧的拆去了，新的还在建筑中。香港一九六三。年轻人都去修顿球场看夜波[74]。

春园街的嘈杂。卖膏药的人嗓子已哑。人。人。人。到处是人，摩肩擦背，一若罐头里的沙甸鱼。那个梳长辫的妹仔蓦然惊叫起来，说是有人在她屁股上拧了一把。于是，笑声似浪潮。有人将“丽的呼声”扭得很响。

“……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吻在我的脸上，做个爱标记……”

狭窄的街道，洋溢着古老的香港气息。外国人拿了相机猎取题材，将它当作卡萨布兰卡的暗巷。

红豆沙。莲子茶。鲜虾云吞面。日本肉弹献演热舞。妖精打架。每套五蚊[75]。两个男人在梯间造爱。第一班良驹短途争霸。怎样挽救世道？天台木屋里有人放映小电影。

——什么地方去？

——到“中央”去看何非凡的《去年今夕桃花梦》。

——买了戏票没有？

——买了。你呢？

——到“香港”去看打斗片。

火烧红莲寺，豹山神鹤剑，仙鹤神针，清宫剑影录，吸血神鞭，射雕英雄，女飞贼黄莺，峨嵋剑侠传，江湖奇侠传，铁扇子，天山神猿，青灵八女侠，沉剑飞龙传，鸳鸯剑，剑气千门录，双龙连环钩，太乙十三掌，剑折天惊，魔侠争雄记，大刀王五……

十几岁的学童都看武侠小说。

有人从横巷走出，尾随着我，说是刚从乡下出来的“新嘢”，问我有没有兴趣。我耸耸肩，两手一摊。这是一个商业社会，女人也变成货物。

汽油灯像巨兽的眼睛。大排档上有牛肉味扑来。我应该吃些东西了，五毫子买了一碗牛杂。有两个肤色黧黑的中年人，正在谈论莫振华下山的事。一个说莫振华依旧是全港最佳的左翼；一个说南华会[76]必有其难言之隐。两个人都很冲动，脖子上的血管犹如蚯蚓般地凸起。当我吃完牛杂时，他们打架了。起先，大家都很吃惊，后来，见他们扭作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又觉得相当滑稽。有人提高嗓音说：

——两个酒鬼！

看热闹的人齐声哄笑。

（酒鬼都是现实生活的小丑，我想。）

然后走上一条破烂的木梯。按铃后，门上的小窗拉开一条缝。

一只眼睛，一只含有审判意味的眼睛。

——找谁？

——找一个女孩子，十五六岁年纪，笑起来，左颊有一个酒窝。

——她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不过，我曾经到这里来过，是她母亲带我来的。她母亲常在海边找男人。

——噢，她们搬走了！

语音未完，小窗“嗒”的一声闩上。我叹口气，颓然下楼。落街后，才似梦初醒地责备起自己来了。我身上只有几块零钱，何必走去找她？寻思片刻，找不出什么理由来支持自己的做法。万念俱灰，只是缺乏离开尘世的勇气。唯其如此，才想见见那个比我更可怜的女孩子。

走到大道东，拐弯，向南走去，经过摩里臣山道，礼顿道，利园山道，到达铜锣湾。

在怡和街口见到一个失明的乞丐。我觉得他比我更可怜，毅然将身上所有的零钱全部送给他。

回到家里，在冲凉房见到一瓶滴露。

41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醉，只是神智不大清楚。

我忍受不住痛的煎熬。

除了痛，别的感觉似乎都不存在了。我仿佛听到一声尖锐的呼唤，却又无法用我的眼睛去寻求答案，我走进另外一个境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天，没有地，混混沌沌，到处是烟雾。我不需要搬动腿子，身体像气球，在空中荡来荡去。

我渴望听到一点声音，然而静得出奇。那宁静像固体，用刀子也切不开。

宁静将我包围了。宁静变成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我要逃避，但是四周空落落的，只有烟雾。

讨厌的烟雾，纠缠如蚕丝。我不能永远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难道这是死后的存在？难道死后的情形是这样的？不，不，我还没有死。我相信一个人的死亡与诞生前的情形不会有什么分别。）于是我看到一个模糊的光圈，不十分清楚，但是我知道那是光。

当这一点光华消失时，烟雾也不见了。宁静。宁静。无休止的宁静。可怕的宁静。冰块一般的宁静。

（…………）

思想的真空。感觉突呈麻痹。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仍存在，事实上，已完全失去思想的能力。

黑。黑。黑。无尽无止的黑。

忽然听到很细很细的声音，听不清楚那是什么，然而那是声音。

我的思虑机构终于恢复功能，我知道我仍然存在。睁开眼，依旧模模糊糊的一片。

——他醒了！他醒了！他没有死！

很细很细很细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但又十分接近。我眨眨眼睛，烟雾散开了。

我看到一个慈祥而布满皱纹的脸孔，原来是雷老太太。

在奇异的境界里兜了一圈，返回现实。

现实是丑恶的，总比永恒的宁静有趣。我怕宁静，对自己的愚蠢不能没有后悔。

——不要难过。雷老太太说。世界上没有不能解决的问题。

——是的，是的，这个世界是美好的。

——新民：你是一个聪明人，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

（可怜的雷老太太，到现在还把我当作新民，但是我能告诉她，我不是她的儿子吗？）

——我知道你的心事。她说。这是我这些年来积下的一点钱，你拿去吧。

（我能接受她的施舍吗？没有勇气将她视作自己的母亲，就不能接受她的施舍。）

——以后不能再喝那么多的酒了！

（我能说些什么？面对这么一位好心肠的老太太，我能说些什么？她是一个受过严重打击而精神失去平衡的人，但是在我看起来，她比谁都正常。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人关心我。不能再欺骗她。如果我答应戒酒的话，我必须实践我的诺言。）

——我一定不再喝酒！我说。

听了这句话，她抬起头，噙着泪水微笑。

她待我实在太好。整整一天，她坐在病床边陪我。我见她年事已高，劝她回家休息，她不肯。

在我喝下滴露之前，我以为我已失去一切；喝下滴露之后，我仿佛又重获失去的一切。

我是一个酒徒；雷老太太却将我视作稀世珍宝。雷老太太是个精神不平衡的老妇人；但是我从她处得到最大的温暖。在医院里躺了三天，我回家了。雷老太太一再阻止我喝酒，说是酒能乱性，喝多了，必会搅出祸事。她拿了三千块钱给我，要我暂时维持一下。我心里说不出多么的难过，结果只好依照她的意思收下。当天晚上，我拉着雷先生到楼下茶餐厅去小坐。我将三千块钱还给他。他摇摇头。

——你环境不好，还是收下吧。他说。

42

保持头脑的清醒乃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清早起来，到维多利亚公园去看海，看九龙的高楼大厦，看蝴蝶们怎样快乐地飞来飞去。夜色转浓后，酒瘾发作，浑身不得劲，坐也不是，立也不对，脾气暴躁到极点，犹如气球一般，大到无可再大，只需多吹一口气，立刻就会爆裂。当我擦火柴时，我的手抖得厉害。于是我走进一家餐厅，向伙计要了一杯咖啡。（咖啡是不能解渴的，我想。）魔鬼在向我招手。那是一种磁性的力量，需要野蛮的感情。我听到银铃般的笑声，原来是一对似曾相识而又陌生的眸子。我又在手指舞厅的黑暗中寻求新奇了，一心以为新的刺激可能变成酒的代替品。但是，过分赤裸的感情，缺乏神秘性。隔一层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有了迷漫之美。我想喝酒。我依旧极力抗拒酒的引诱。走出舞厅，没有一定的去处。不敢经过酒吧门前，结果在皇后道边看橱窗。我是一个世纪病患者，极想变成诺言的叛徒。那夜总会的灯饰是属于明天的，南美来的胴体使男宾们的血液流得更快。酒。酒。酒。每一只桌子上都有酒。萨克斯风永远不会觉醒的发抖的声音也含酒意。酒。酒。酒。每一个宾客手里都有一杯酒。只有我是叛徒。我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七彩的灯光在纷乱中变成惊飞的群鸟，那南美来的胴体在掌声中消失。这是一个寻梦者，企图在梦中捕捉酒的醇味。说起来，倒是不容易解释的。我竟与自己宣战了。我的心绪很烦。忽然记起一句庸俗的话语：昨天已死去。其实，明天也没什么好的。明天一定会变成昨天的。酒。酒。酒。那含有酒意的微笑最诱人。那含有酒意的鼓掌，声声都叩我心。我必须离开夜总会，让夜风吹去我的困惑。坐在电车上，想到加缪的名言而失笑。法国智者说了一句俏皮话，就有一百个中国诗人争相引用。人类多数是愚昧的，都在庸俗的闹剧中扮演小丑。这是一个病态的世纪，读过书的人都不健康。我要睡了。街风猛叩车窗，不能将乘客们嘴里吐出来的青烟吹去。“骆驼”烟。朗臣打火机。一条淡灰而绣着红色图案的领带。售票员一再用手背掩盖在嘴前打呵欠，可能是想起了正在熟睡中的虾仔与阿女。酒。酒。酒。不喝酒，连这座多彩多姿的城市也要伸懒腰了。月光似银，夜街极静。走进士多买一包香烟，却看到了几排洋酒。（何必这样虐待自己？我想。）于是回入士多。（不能，不能，绝对不能这样做！我想。雷老太太救了我的命，并将她的积蓄全部交给了我，如果我还有一点人性的话，就不能再喝酒了。）于是走出士多。夜渐深，四周静得很。我惊诧于自己的皮鞋声太响。（渴死了，不如到夜总会去喝几杯。她一定不会发觉的，我想。）于是掉转身，准备到夜总会去喝几杯酒。走到夜总会门口，我又趑趄不前。（不，不，我不能欺骗她。我可以欺骗自己，但是绝对不能欺骗她。她是一个好心肠的老年人。她的精神虽已失去平衡，她是一个好心肠的老年人。我可以欺骗自己，但是绝对不能欺骗她！）于是转身，迈步回家。月光是银色的，夜街极静。很渴，身上有足够的零钱买酒。（我必须控制自己，不能变成酒的奴隶。但是……如果我单独到夜总会去的话，坐在角隅，她一定是不会知道的。我何必虐待自己？酒，具有一种特殊的力量。没有尝到酒的味道，已有多时。现在，正是喝酒的好时光。我何必虐待自己？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太认真，自己吃苦。不如糊涂些！酒不是毒药，没有什么可怕的。我的心情如此恶劣，不趁此喝几杯，一定会闷出病来。我应该为自己着想。那雷老太太虽然待我这么好，究竟不是我的亲娘。事实上，就算是我的亲娘也不一定要听她的话，我是我，别人不能支配我。当我想喝酒时，我应该喝个痛快。）这样想时，我又站在夜总会门口了。我下了最大的决心推门而入，选一个角隅处的座位。酒。酒。酒。一杯。两杯。三杯。四杯。五杯。我仿佛在遥远的地方遇到了久别重逢的朋友。我很快乐。（酒是我的好朋友，没有一个朋友能够像酒那么了解我！）一杯。两杯。三杯。我不觉得孤独了，我有酒。酒是一种证明，它使我确信自己还存在。于是我得到满足，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有人在跳薯仔舞，看起来像是一群鸽子。墙壁上画着一些抽象的线条，多看几遍，也会悟出一个道理。我想起一座拱形的桥，桥的右边奔来一个男人，桥的左边奔来一个女子，最后在桥顶相遇，正当乐声来自天际的时候。这是极其美好的，虽然是一瞬即逝的意念。我看到两片橙色的嘴唇，贴在一只玻璃杯的边缘。那浅若燕子点水的微笑，似曾相识。我无法捕捉失去的意念，一切都是那么容易消失的。快乐会消失。痛苦也会消失。这个女人的美丽像一首无字的诗，较之那些“文字游戏”高明得多。我走入安徒生的王国，想在爵士音乐的嘈杂中寻求天真。刺耳的铿锵，以及非洲森林里的鼓声，合在一起，正在进攻理性。一切都不停顿，黑夜突然出现璀璨的云霞。我的额角在流汗，但是她却笑得如此歇斯底里。有狂热在我内心燃烧，又仿佛关在笼子里得不到自由。我要追寻答案，却无法领悟这人生的奥秘。还是多喝一杯吧，酒是一架火车，在糊涂的仓促中，从一个开始，将我带到终结。于是我讨厌太多的灯光。事实上，更讨厌太多的眼睛。（这是一个龌龊的所在，我想。）她的肤色是那么的白皙，只有龌龊的思想给糖衣包裹着。一切都是龌龊的，连这里的音乐也是。（墙角也许会有好奇的蜘蛛，正在偷窥人类的疯狂。）感情脱去衣服，抓不到任何东西来掩饰它的羞惭。年轻的时候，笑是一种力量。年老的时候，白发是一种讽刺。只有对于那些中年人，酒才是最好的伴侣。表已停。鼓手的脸色依旧那么健康。谁还记得江南的杏花与春雨？谁还记得小河里的脚划船？一个秋日的傍晚，狮子山下的庙宇，晚钟当当，林中的群雀同时惊飞。我向往于庙堂里的宗教气氛，又不能凭借菩萨的指引摆脱现实的苦难。后来，我学会吸烟。后来，我学会到小舞厅去购买廉价的爱情。后来。我学会从银幕上追求童年的梦。后来，我学会撒谎。后来，我学会喝酒。酒带给我一个彩色的境界，又带给我一片空白。那时候，我年纪刚过二十。霞飞路上的梧桐树。亚尔培路的回力球场。“弟弟斯”的烤小猪。五十岁出头的白俄女人。越界筑路的赌场。“伊文泰”的胴体展览。……都是迷人的，都不及酒好。那是一个有着厌世心情的舞女，她说她喜欢我的眼睛。然后我们有了不经意的约言，在兆丰花园的大树底下。我不知道她有一张善于撒谎的嘴，甘愿做她的奴隶，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她了。她常常带我到“洪长兴”去喝酒。我竟没有醉过一次。我一再夸耀自己的酒量，她却笑眯眯地对我说：有一天，你会醉的。过些时日，我果然醉了。那是她辍舞的日子，当我知道她决定嫁给棉花大王时，我独自走去“洪长兴”，醉得连方向都辨不清。那时候，我年纪刚过二十。从此，酒变成一种护照，常常带我到另外一个世界。我未必喜欢空白似的境界，只是更讨厌丑恶的现实。有一个时期，我习惯在雾里重庆喝白干。有一个时期，我习惯在雨中故乡喝黄酒。有一个时期，我几乎每天坐在尖沙咀的那家小餐厅里喝威士忌。然后我结识一个虚荣无知的女人，我以为她是十分善良的。她劝我戒酒。我戒了。然后我们结合在一起。我发现她对幻梦的追求不遗余力。有人说：她被一个抽鸦片的老戏子糟蹋了；有人说：她用自己的青春去勾引老人。总之，都是丑恶的事情。我想到了酒，当我离开那个女人后。悲剧不可能变成喜剧，酒则像剪草机一般，将路上的荆棘剪平了。不过，那颗心，却从轻快的“玫瑰期”转入忧郁的“灰色季”。朋友们说我是傻瓜，我不肯承认。我常常对自己说：有一天我会重获失去的源泉。好几次，我企图重建一座城。大雨倾盆时，力量投入酒杯。猎者的枪弹未能命中，那野鸭仍在空中振翅而飞。……那些都是过去了的事，想寻找它的细节，竟会如此困难。往事如街边的行人，刚遇见，瞬即离去。只有太阳会去了再来；人的道路绝对不是一个圆圈。开始与终结，只是一条线上的两个点。我是颇有几分胆量的，一度在这条线上舞蹈过；受过几次惊吓后，也怯弱似老鼠了。日子像水般流去。日子像长了翅膀的鸟类飞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我曾经见过不少奇事：一个站在太阳底下的人竟会没有影子；一个眼睛里会伸出手来的白粉道人；一个因为忍受不了饥饿而将自己的灵魂出售给魔鬼的学者；一个没有心脏的举重家；一个动了真感情的女明星……这些都是记忆中的火花；偶然的一现，也能产生奇趣。但是记忆中并不完全是这种奇趣的火花，相反，大部分倒极其冷酷无情。我不能不喝酒。我不想寻找自己，宁愿经常遗落在一个不可知的境界。我的伴侣，看来是个很有趣的女人。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更不知道她怎么会跟我在一起的。我拿了一百块钱给她，她笑得很媚。我吩咐伙计埋单，只想回家去用睡眠来忘掉自己。我认为这样做，对我也许会有点益处。当我清醒时，我发现她依旧睡在我身旁。我是不愿意这样做的，但是我竟这样做了。我翻身下床，拿了二十块钱给酒店的伙计，走到外边，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讨厌阳光，因为它正在凝视我的赤裸心欲。不止一次，我在醉后的蒙昧中向妓女购买廉价的爱情。我常常后悔；却又常常觉得可笑。我必须责备自己，不应该用酒去灌浇自己的任性，更不应该宠坏自己的感情。事实上，这样做不但得不到什么，可能会引起精神的痉挛。天气尚未转暖，翻起衣领，双手插入裤袋。从士敏土的人行道走回家去，经过报摊，投以习惯的一瞥，看到了《前卫文学》第三期。（麦荷门是一个倔强的傻瓜，我想。）我对文学的狂热未必完全消失，但是我竟连目录也不肯看一看。我是不希望有个镀金的灵魂的，却惧怕黑色占领我的心房。有人认为智慧是上帝的礼物，我反对这种说法。我认为智慧是魔鬼手制的药丸，吞得多的，烦恼也多。于是想起了一个朋友。此人十分勤奋，曾经以两倍于曹雪芹撰写《红楼梦》的时间去研究脂砚斋的评语。他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读到《春柳堂诗稿》时，比探险家寻获宝藏更喜悦。（这是十分可悲的，那些吞服太多魔鬼药丸的人。）我自己已经悟彻没有？这个问题很难解答。不过，在目前这种情形下，酒的吸引力仍大。回到家里，雷老太太正在耸肩啜泣。我问她为什么流泪；她问我为什么彻夜不归。我叹了一口气，她竟放声大哭。我一向讨厌女人哭泣，尤其是年老的妇人。（我有我的自由，没有理由受她管束。她虽然救了我的命，而且送了钱给我，但是我有我的自由。我愿意做些什么，她管不着！我愿意在外过夜，那是我自己的事。我喝酒，因为我需要喝酒。我玩女人，因为我需要玩女人。她是一个姓雷的老太太，与我毫无关系，没有理由约束我的行动！）于是，我退了出来。雷老太太哭得更加悲伤，声音尖得很，跟刚割破喉管的母鸡一样。我怕听这种声音，愤然出街。阳光仍极明媚，这是一个美好的日子。我的心仍在落雨，无法驱除莫名的哀愁。走进茶楼之前，忍不住在报摊上买了一本《前卫文学》。我不敢喝酒，又不愿意思念雷老太太。坐在大茶楼的阁仔，要一壶普洱和两碟点心，然后翻开手里的杂志。我看到一个“诗”特辑，编排的形式相当新颖；然而那只是一堆文字游戏。作者不能技巧地运用文字去表现意象，结果变成没有意义、没有中心的铅字堆砌。文学作品贵乎独创，每一个爱好文学的人都知道。但是，独创必须具备充分的解释。近年来，由于少数优秀诗人的努力，似乎已经摸索出一条道路来了，大家都在期待，以为不久的将来即可读到伟大的诗篇。不料，真珠刚出现，鱼目就似潮涌至。读者浪费太多时间与精力，文字游戏式的“诗作”依旧层出不穷，继续发展下去，新诗的文字终有一天变成万花筒里的彩色碎玻璃了。《前卫文学》第三期以颇多的篇幅特辟诗专辑，用意至善，但效果是相反的。如果文字游戏或铅字的堆砌也能算作新诗的话，新诗已走到Dead End。如果只有一两个人在戏弄方块字，那还不足为患。可忧的是：文字游戏式的新诗已经变成一种风气了，我不明白麦荷门为什么要辟这样一个专辑？是不是其他部门找不到理想的稿件？因此，我翻了一下译文部分，依旧选择一些旧材料，没有新鲜的东西。至于创作部分，也和第二期一样，不够充实。三个短篇的表现方式都很陈旧，像极了“五四”初期的作品。唯其如此，我很替麦荷门担忧了，麦荷门浪费了他母亲的积蓄，又浪费了他自己的时间与精力，办这本有名无实的《前卫文学》，实在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我必须为自己的前途筹算一下。为了生活，我走过庸俗路线。在香港，撰写商品固可换取生活的安定，终究是无聊的。我应该设法找一份固定的职业，虽然并不容易。我喝了几杯茶之后，走出茶楼。没有一定的去处，只管漫无目的地搬弄脚步。……我是一只蚂蚁，在一个狭小的地方兜来兜去，却不知其狭小。蚂蚁要觅食的，它的求生欲也极强烈。我失笑了，觉得自己的愚蠢乃属与生俱来。走进告罗士打，要了威士忌。只有酒是美好的。酒是主宰。酒是神。酒是游子的知己。我无法探求人生的最终目的。对于我，喝酒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酒不是空气与阳光。它是需要用钱去购买的。为了喝酒，我就得设法找钱。否则，将雷老太太送给我的钱花完之后，怎样过日子？我想起那个出版社的老板钱士甫。他是一个庸俗的文化商人，以盗印他人著作起家，如今俨然大出版家了。过去，我曾经向他求售自己的小说，他扁扁嘴，将头偏过一边，说是即使不要版税，也不愿出版这样的小说。多么可恶的家伙，但是我竟会在这个时候想到他。我将钱士甫当作一个人，然而他不是人。我希望他能给我一个编辑工作，他扁扁嘴，将头偏过一边，表示不能考虑。我说我的处境相当窘迫。他说他最怕文艺。我说我不但会写武侠小说，而且会写黄色的故事新编。他笑了。他说“会写”与“叫座”是两件事情。他可以找到一百个会写武侠小说的作者，但是很难找到一个叫座的。我的视线突呈模糊，为了维持这么一点自尊，不能不马上退出。处身在两座高楼大厦之间，遂显得特别渺小。一切静止的东西都有合理的安排，唯人类的行为经常不合逻辑。情感与升降机究有不同，当它下降时一若物体般具有变速。三月的风，仍似小刀子般刮在脸上。我又去喝酒。我遇见一个醉汉，竟硬说我偷了他的眼睛。我觉得他很可笑，却又不能对自己毫无怜悯。（他是一面镜子，我想。当我喝醉时，我也会索取别人的眼睛吗？）群众的脸。群众的笑容。只需三杯酒，一切都在模糊中淡出了。理智是可以洗涤的，单用酒液，就永远洗不干净。玻璃窗上的雾气，不准眼睛窥伺现实。耳际传来纳京高[77]的磁音，空中有了美丽的装饰。那个醉汉还没有走，咧着嘴，硬说这个世界有太多的维他命。我觉得好笑，因为我仍能保持清醒。这是一串很长很长的列车，车上只有我一个乘客。车轮在车轨上碾过，发出单调的韵律。第一次，我认出寂寞是一只可怕的野兽。我讨厌时间，企图用餐刀切去半个白昼。神是那么的刻板，总不肯将夜幕提早扯起。再来一杯酒，这是我最需要的东西。墙上有只蟑螂，但是它不像是个狡黠的家伙。啪！有人用木屐将它击死了。生命就是这么一回事，纵有千万希望也经不起这轻轻的一击。谁相信爱因斯坦是为了探求死亡后的真实而自杀的？妖精们都知道吃了唐僧肉可以长生不老，但是唐三藏自己却无法避免他的最后。我们必须寻求快乐吗？聪明如叔本华之流也无法解答这问题。然而用世俗的眼光来看，不快乐的人对尘世倒是不太流连的。（所以，多喝一杯吧。）我发现我的眼睛给人偷去了。我哭。我向伙计索取眼睛。伙计笑。其他的食客也笑。笑声似乱箭，从四面八方射入我的耳朵。（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必须离开这里。）街灯也在笑，我找不到可以躲避的所在。前面有个电车站，很近，又仿佛十分遥远。笑声变成浪潮。我随时有被淹死的可能。我大声呼唤，但是一点用处也没有。我变成人生舞台上的小丑。

43

当我睁开眼来时，窗槛上摆着一只瓷花瓶，瓶里有一朵萎谢的玫瑰花。那朵花，在晨风中，懒洋洋地摇曳着。

（如果不是因为喝醉了，我是不会忘记关窗的，我想。但是谁送我回来的？）

记忆犹如毛玻璃，依稀有些轮廓。极力思索，才想起有人曾经用木屐打死墙上的蟑螂。除此之外，全不清楚。

阳光极好。几个学童在对面天台上放纸鸢。这是星期日的早晨，教堂的祝福钟声正在制造安详的气氛。我是做了一场梦的，梦见两条线的交叉。

多么荒唐的梦。多么荒唐的现实。我是一个荒唐的人。

应该起身了。一只小麻雀的突然出现使我好奇心陡起。我欣赏这失群的小鸟如何用优美的姿势在窗槛上跳跃。记得小学读书时，曾经在同乐会上表演过《麻雀与小孩》。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想起来，仍会脸红。

麻雀在窗槛上啄食。窗槛上有一片枯萎的花瓣。我担心晨风转劲时，会有更多花瓣掉落。麻雀不可能愚蠢得将花瓣当作食物。

——哟……

一声尖锐的叫声。麻雀振翅惊飞。我本能地翻身下床，拉开房门，匆匆走出去，发现雷太太呆若木鸡地站在老太太门边。雷太太睁大一对受惊的眼，双手掩在嘴上。

顺着雷太太卧房门口。我见到了最悲惨的一幕：雷老太太仰卧在床上，左手执着一把小刀，右手的脉门被割破了，雪白的床单上有血，地板上也有血。

雷先生伏在老太太的身上，饮泣不已。

蹑足走进去，我伸手按了一下雷老太太的额角。冰一般冷。这位慈祥的老太太已离开尘世。

——为什么？我问。

雷先生哭得非常哀恸，没有回答我的话。我走入客厅，问雷太太：

——为什么？

——昨天晚上，你喝得醉醺醺的回来。老太太怪你不应该喝这么多的酒。你火了，大声咆哮。

——我说些什么？

——你说你不是新民，也不是她的儿子！

——她怎样表示？

——她流了泪水，但是仍不生气。她说话时，声音抖得厉害。她说：新民，你为什么又醉成这个模样？

——我怎样回答她？

——你两眼一瞪，好像存心跟她吵架似的嚷起来：神经婆，别新民长新民短的，叫人听了刺耳！赶快擦亮眼睛，仔细看看清楚，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儿子？

——后来呢？

——她哭了，拍手跺脚哭嚷起来。我们尽量设法劝慰她，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她说她生了一个逆子，没有理由继续活下去。我们以为老人发过牢骚就算了。想不到她竟会用小刀割破自己的脉管！

这是昨天晚上的事。我在大醉中用恶毒的言语杀害了一位慈祥的老人家。她一直待我很好；然而我竟做了这么一件残酷的事情。我应该走进老太太的卧室去求取她的宽恕，但是我没有勇气这样做。我开始怜悯自己，犹如孤儿一般，独自闷坐房内，流了不少眼泪。我的思虑机构突然失灵，事实上也并不需要什么思想；不过，在清醒时产生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我只是用泪眼凝视那摆在窗槛上的瓷花瓶以及插在瓶中的那枝开始萎谢的玫瑰花。雷老太太是个朴实的妇人，对玫瑰花有特殊的爱好。我不得不反复祈祷，希望能够获得心灵上的平静。整整一个上午，我茫然若失地坐在窗前，耳畔有人叫我“新民”，这声音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如果我是雷新民的话，我倒是有福了。人类关系总是这么奇妙的，血液有点像感情的胶水。一位精神病患者的自杀，原不会引起巨大的哀恸，但是我为什么老是坐在那里发呆。那朵玫瑰花正在萎谢中，已经完全失去被欣赏的价值。我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解释自己的感情，竟对一朵萎谢的花朵发生了爱恋。我贪婪地凝视着它，怀疑自己的感情放错了位置。我不能了解自己，但觉焦灼不安。我的理性刚在盐水中浸过，使我无法适应当前的环境。我必须搬家，才可摆脱一切痛苦的记忆。

这天下午，我在日记簿上写了这么一句：“从今天起戒酒。”但是，傍晚时分，我在一家餐厅喝了几杯拔兰地。

[1] 四毫小说，20世纪60年代初流行的、内容以奇情、惊险为主的通俗小说，由“三毫子小说”延续而来。每册约四万字，售港币四角（毫）。其中有些作者后来成了文坛名家。

[2] 占士甸，即James Byron Dean（1931年2月8日—1955年9月30日），美国电影演员。一生仅演过三部影片，但1999年被美国电影学会选为百年来最伟大的男演员，排名第十八。

[3] 手指舞厅，指低档小舞厅（舞苑）。来客不是用脚指在地板上跳舞，而是用手指在伴舞者胸前“跳舞”。等而下之者是双方互在对方身上上下其手。

[4] 《再会罢，武器！》今通译《永别了，武器》。

[5] 《钟为谁敲》今通译《丧钟为谁而鸣》。

[6] 水泥早期叫作“士敏土”，是英语cement的音译。

[7] 艾略脱今通译艾略特。

[8] 卢骚今通译卢梭。

[9] 《波伐荔夫人》今通译《包法利夫人》。

[10] 杜思退益夫斯基今通译陀思妥耶夫斯基。

[11] Rod Sering，即罗德·瑟林（1924—1975），美国男演员、编剧、导演、制片。

[12] 过关是一种可以小博大的赌马方式。马迷一早将选中的马夹迭下注，马会计算机会将前面所中的派彩，自动投入之后投注的几关（过六关为上限）。幸运的马迷有望用最少本钱赢得最多彩金。龙镖、飞凤、人造卫星是马匹的名字。

[13] 捉黄脚鸡，广东民谚。当地农民多养母鸡而少养公鸡，但祭祀时需要公鸡，便给母鸡喂食以作诱引。母鸡啄食时，公鸡贪“色”，得意忘形逼近而被捉。因公鸡脚深黄色，而母鸡脚浅黄色，故称公鸡为“黄脚鸡”。由此，人们也把女性勾引男性，然后敲诈勒索引申为“捉黄脚鸡”。

[14] 人、手、竹、刀、尺是旧时初小国语课本某课课文。此句回忆孩童时代，每逢落雪日，大家围聚炉边，边念课文，边舞蹈取暖，呈现一幅家庭和乐图。

[15] 《我在等死》今通译《我弥留之际》，《喧嚣与骚动》今通译《喧哗与骚动》。

[16] 中发白，麻将牌名称。昔日江苏太仓的粮仓为奖励捕雀护粮者，以竹制筹牌记捕雀数目并依此评赏，称“护粮牌”。麻将源于此，遂又称麻雀牌。其符号、称谓和玩法术语多关乎捕雀：“筒”的图案代表打雀的火药枪筒；“万”是赏钱单位，几万是赏钱数目；用枪打鸟时应考虑风向，“东、南、西、北”即风向，故称“风”；“中”表射中麻雀，红色；“白”为白板，意为白打一枪；“发”即发赏金；“碰”即枪声“砰”的谐音；和牌为“胡”，与一种捕雀的鹰（“鹘”）谐音。

[17] 亚多，人名；士多，店铺，英语store的音译；多士，烤面包，香港茶餐厅必备，英语toast的音译；屙屎，拉屎。

[18] 惹兰巴刹，新加坡街道名，马来文jalan（中译：道路、步行）pasar（中译：市场、集市）的音译。

[19] 叶观盛（1846—1901），祖籍广东台山赤溪镇，客家人。他是最后一位雪兰莪华人甲必丹，1889至1901年在任。华人甲必丹（马来语Kapitancina）或简称甲必丹，是葡萄牙及荷兰在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的殖民地推行侨领制度的产物。其时，内殖民政府任命前来经商、谋生或定居的华侨领袖为侨民首领，协助当局处理侨民事务，即为“甲必丹”。这一制度现已取消。

[20] 传，指传世。

[21] 奥·亨利今通译欧·亨利。

[22] sketch，速写或素描。

[23] J.史坦贝克今通译J.斯坦贝克。

[24] stylist，文体家。

[25] style，风格。

[26] 休伍·安德逊今通译舍伍德·安德森。

[27] 《温斯堡，俄亥俄》今通译《小城畸人》。

[28] 纳布阿考夫今通译纳博科夫。

[29] 葛许温今通译格什温。

[30] 保罗·安加今通译保罗·安卡。

[31] 薯仔舞英语是Mashed Potato，这种舞蹈1962年在年轻族群中风靡一时，是配合流行乐女歌手Dee Dee Sharp的“Mashed Potato Time”（《土豆泥时间》）而跳的。派青架英语是Pachanga，这种舞蹈属于拉丁舞的一个流派，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在古巴流行，由古巴移民带到美国。

[32] 香港岛东区有块状似男性性器官的姻缘石，是一处既古怪又多传说的灵异地点。几十年来有不少求姻缘的人前往拜祭。那一带的宝云道，旧时被称作姻缘道。

[33] 亚米加式的发型，指Ω（希腊字母，读音如亚米加）式发型，即外翘短发。

[34] 莎冈今通译萨冈。

[35] 《罗丽妲》今通译《洛丽塔》。

[36] 赛特，也作萨德侯爵（Donatien Alphonse François Sade，Marquis de Sade，1740—1814），法国贵族。著有一系列色情和哲学书籍，尤以所描写的色情幻想和所导致的社会丑闻闻名于世。作品中的大量性虐待情节，使他被认为变态文学的创始者。以他姓氏命名的“萨德主义（Sadism）”是性虐恋的别称。

[37] H.D.指美国意象派诗人杜利特尔（Hilda Doolittle，1886—1961），她曾用笔名意象派H.D.。杜利特尔率先将带有古典色彩的“神秘主义”成分引入意象派诗歌，以此表达对现实世界的隐忧。

[38] 伦摆今通译伦巴。

[39] 山蒂埃戈，指海明威《老人与海》中的人物，今通译圣地亚哥。

[40] 《费尼根的觉醒》今通译《芬尼根的守灵夜》。

[41] 浮琴妮亚·吴尔芙今通译弗吉尼亚·吴尔芙。

[42] 汤玛士·吴尔夫今通译托马斯·沃尔夫。

[43] 南华、巴士，指分属南华体育会和九龙巴士公司的两支足球强队。当年两队开战，是全港球坛盛事。

[44] 西席·地米尔今通译塞西尔·B.戴米尔。

[45] 抗战期间，由1938年2月18日至1943年8月23日，日本对中国战时首都重庆进行了长达五年半的战略轰炸。其中，1939年5月3日、5月4日，连续两日轰炸最繁华的城区实施，大量使用燃烧弹，市中心三天三夜大火，商业街道被烧成废墟，史称“五三”“五四”惨案。

[46] 英文brawly是喧闹的意思。“Brawlywood”这个生词似是讽刺好莱坞（Hollywood）是胡闹、乱七八糟的地方。

[47] 布鲁东今通译布勒东。

[48] 祈克伽德今通译克尔凯郭尔。

[49] “劏”字是广东人自创字，意为宰杀。“劏死牛”就是打劫的意思。路上被人强抢东西，就好像死牛任人宰一样。

[50] 台蒙伦扬今通译达蒙·鲁尼恩（Damon Runyon，1884—1946），美国记者及短篇小说家，以用地方哩语写成的《少男少女》著称，该书亦成为他的标志。

[51] 此句指用现代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取代传统的英式建筑。

[52] arcade，拱廊。

[53] 《我，克劳迪亚》今通译《我，克劳迪亚斯》，《黑死病》今通译《鼠疫》，《往印度》今通译《印度之行》，沙特今通译萨特，巴斯特纳克今通译帕斯捷尔纳克，弗滋哲罗今通译菲茨杰拉德。

[54] genie，妖怪。

[55] 汤玛士·哈代今通译托马斯·哈代。

[56] 《史汤达在伦敦》今通译《司汤达在伦敦》。

[57] Juan Ramón Jiménez，即胡安·拉蒙·希梅内斯（1881—1958），西班牙诗人，主要作品有《小银和我》《空间》等，1956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58] 婆罗洲（马来语Borneo），印度尼西亚称之为加里曼丹岛（印度尼西亚语Kalimantan），世界第三大岛，面积七十三万六千平方公里，仅次于格陵兰及新几内亚。全境现由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及文莱三国管辖，而菲律宾曾宣称有沙巴部分的主权。

[59] 千里达，指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共和国（英文Republic of Trinidadand Tobago，简称特立尼达），是位于中美洲加勒比海的岛国。全国主要由特立尼达同多巴哥两大岛组成，大部分人口都集中在特立尼达岛上。1962年独立，首都是西班牙港，法定语言是英文。

[60] 马推尔，也译作马爹利，法语Martell的音译。是法国知名的干邑白兰地品牌，1715年由尚·马爹利（Jean Martell）创立。

[61] 绿背津贴，即美元津贴。1861年，美国国会立法授权财政部径发四点五亿元无铸币和黄金担保、不兑现的“即期票据”（Demand Notes），来筹措南北战争费用。为防止伪造，票据使用难以照相复制的绿色油墨，又因技术上的原因，其背面用了比正面深的绿色，故被称为“绿背票”（Greenback）。时至今日，美元仍有此外号。

[62] 柴拉今通译查拉。

[63] 马林纳蒂今通译马利内特。

[64] 勃拉克今通译布拉克。

[65] 这是作者照录的报纸标题。

[66] 史特拉汶斯基今通译斯特拉文斯基。

[67] 沙洛特今通译萨洛特，都亚斯今通译杜拉斯。

[68] 《前往灯塔》今通译《到灯塔去》。

[69] 光华、愉园，指分属光华体育会和愉园体育会的两支足球队。

[70] 卓比·戚加，又译恰比·切克（Chubby Checker，1941—）美国歌手、演员。1960年凭一曲“The Twist”带起Twist Dance风潮，赢得“扭腰舞王”之誉。曾获第四届格莱美奖，出演过多部电影。“The Twist”后来广泛荡漾在表现六七十年代故事的电影中。

[71] 瞌眼瞓，粤语，意思是打瞌睡。

[72] 《单车窃贼》今通译《偷自行车的人》。

[73] 《君子好逑》今通译《窈窕淑女》。

[74] 修顿球场是昔日香港湾仔的主要地标。早上是等候工作的地方，傍晚是露天“平民夜总会”，售卖食物，有很多表演，为居民主要康乐场所。夜波指夜间球赛。

[75] “蚊”是粤语港币“元”的意思。“每套五蚊”即“每套港币五元”。

[76] 指南华体育会（South China Athletic Association），是香港一家体育会所。前身是“华人足球队”，1908年易名为“南华足球会”，1920年易名为“南华体育会”。

[77] 纳京高（Nat King Cole，1919年3月17日—1965年2月15日）是第一位在电视上主持综艺节目的非洲裔美国人，以出色的爵士钢琴演奏和柔和带磁性的男中音闻名于世，被公认为美国音乐的重要代表之一。

附录

我为什么写《酒徒》——在港大香港文化课上的发言

刘以鬯

感谢梁秉钧博士安排我与各位同学见面；感谢各位同学花了时间、精力和金钱阅读我的《酒徒》。

作者谈自己的作品，难免“卖花赞花香”之嫌，相当尴尬。实际上，艺术作品的含糊性，除了作品本身，很难产生完全的解释。

纵然如此，为了答谢梁博士与各位的好意，我还是愿意谈一谈的。谈得不好，请原谅。

我有意趁这个机会告诉各位：我为什么要写《酒徒》？

寻回自己

我写《酒徒》的第一个促动因素是：在忘掉自己的时候寻回自己。

刚才提到的那句俗语“卖花赞花香”，当然不是说我曾经卖过花。不过，为了生活，卖过文，倒是千真万确的。

卖文，因为做编辑的收入太少。我在香港做了几十年报刊的编辑，每个月拿到的薪水，只够付房租，不卖文，无法应付生活所需。

香港是一个商业社会，用心写的文章不容易卖出，容易卖出的文章多数是媚俗的。因此，当我企图将卖文作为谋生工具时，我必须接受金钱控制文学的事实。

为了稿费，我写过很多“娱乐别人”的东西。这种东西写得太多时，就会失去自己。我是文学爱好者，有时难免产生寻回自己的冲动。为了这个理由，在卖文售字的同时，我写过一些“娱乐自己”的文章。《酒徒》是其中之一。

“酒后吐真言”与“酒后失言”

写《酒徒》的第二个促动因素是：我要通过一个文人的感触点来反映香港社会的某些现象，特别是文学因商品化与庸俗化的倾向而丧失特质特性的事实。我有意在小说中说些坦率的话语，这些话语肯定会引起某些人的不满。因此，我决定以一个酒徒作为这部小说的主人公，讲一些“酒话”“醉话”。“酒后吐真言”，会加强小说的真实度；“酒后失言”，可以得到某些人的宽恕。

对新文学的看法

第三个促动因素是：我对“五四”以来的新文学有一些看法。这些看法，不一定能够得到别人的认同，我却愿意借酒徒之口将这些看法说出来。我认为“五四”以来虽然有过一些好作品，可是特别好的作品很少。另一方面，有些优秀作家如端木蕻良、台静农、穆时英等的作品，竟有一个很长的时间没有得到应得的重视。

写一部与众不同的小说

写《酒徒》，虽然运用了意识流技巧，却与詹姆士·乔也斯的《优力栖斯》、威廉·福克纳的《喧嚣与骚动》、浮琴妮亚·吴尔芙的《浪》不同。我无意临摹西方的意识流小说，也无意写没有逻辑的、难懂的潜意识流动。意识流就是一种技巧，任何人都可以利用这种技巧写出具有个人风格和特色的小说。

我在初中读书的时候，就喜欢在课余阅读文学作品，特别喜爱现代派文学。我十七岁时写的短篇小说《流亡的安娜·芙洛斯基》，即使写得很糟，也可以看出我是倾向“现代”的。此外，三十年代文坛出现的“差不多现象”，给我的印象很深。我觉得写小说应该走自己的路，尽可能与众不同，使作品具有独创性。

诗与小说的结合

我在《酒徒》初版的《序》中，一开头就说了这样的话：

“由于电影与电视事业的高度发展，小说必须开辟新道路。”

所以，在《酒徒》中，我借麦荷门之口问：“柯恩在《西洋文学史》中，说是‘戏剧与诗早已联盟’，然则小说与诗有联盟的可能吗？”

这样问，因为我相信这是一条可以走的道路。因此，写《酒徒》时，我故意使诗与小说结合在一起。我不会忘记J.M.柯恩讲过的话：“诗是使文学继续生存的希望。”

以上五个促动因素使我在六十年代初期写了《酒徒》。

一九九三年九月七日初稿

一九九四年七月十三日修改

《酒徒》新版前记[1]

刘以鬯

一九六二年十月十八日，《酒徒》开始在《星岛晚报》副刊连载。一九六三年三月三十日，全文刊毕。

全文刊毕后，香港海滨图书公司冯先生来找我，愿意出版《酒徒》单行本。

初版《酒徒》于一九六三年十月出版。此书售罄后，海滨图书公司不再加印。

一九七八年，胡菊人兄介绍远景出版事业公司沈登恩先生与我相识。沈先生要求我将《酒徒》交给远景在台湾出版。

一九七九年三月，台湾版《酒徒》问世。

一九八〇年五月，远景出台湾版《酒徒》第二版。

一九八五年三月七日，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广东编辑部贺朗先生从广州来信，告诉我：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决定出版大陆版《酒徒》。

一九八五年九月，大陆版《酒徒》出版，印数超过八万。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远景出版事业公司出台湾版《酒徒》第三版。

一九九二年三月四月，洛枫来信，说她订购《酒徒》时出现困难。我将情况讲给何国强听，国强介绍金石图书贸易有限公司林先生与我相识。

一九九三年四月，金石图书贸易有限公司出版香港版《酒徒》。

一九九五年，香港电台电视部拍摄“写意空间”，将《酒徒》改编成电视剧。节目全长五分钟。

一九九七年，香港电台电视部再一次将《酒徒》改编为电视剧，列入“写意空间”，节目全长半小时。这部电视剧拍得很好，改编者有很高的表达能力，能准确掌握电视的特点，做出很好的演绎。

一九九八年，香港电台电视部摄制的《酒徒》电视剧，获“第三十四届芝加哥国际电视节”（34th Chicago International Television Festival）银奖。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由钱振纲、邵子华主编）。该书列出《酒徒》篇目，并提供精辟的导读文章。

一九九九年，《酒徒》入选《亚洲周刊》举办的“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

二〇〇〇年五月，金石图书贸易有限公司出《酒徒》第二版。

二〇〇〇年七月，北京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将《酒徒》列入“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在北京出版。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北京语文出版社出版《中外文学名著梗概与赏析——中国小说卷》（由周忠厚、姚梅屏主编）。该书选取从明清至二十世纪的一百零二部小说，包括《酒徒》。

二〇〇〇年十二月，《酒徒》入选《香港笔荟》举办的“二十世纪香港小说经典名著百强”，列季军。

二〇〇三年六月，金石版《酒徒》售罄。我趁此将《酒徒》交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刊印新版。这样做，因为获益在一九九五年已为我出版《<酒徒>评论选集》。我认为将《酒徒》与《<酒徒>评论选集》交同一机构出版，是合乎情况与道理的做法。

二〇〇三年六月二十六日

小说技巧刍论（节录）

李英豪

刘以鬯《酒徒》中对此种流动的运用（现实之夸张与隐喻），同样最能将失去焦点之现实，在割切与想象间跃出：

成千成万的星星。万花筒里的变化。希望给十指勒毙。谁轻轻掩上记忆之门？……解剖刀下的自傲。蚝油牛肉与野兽主义。嫦娥在月中嘲笑原子弹。思想形态与意象活动。……思想的再一次“淡入”。魔鬼笑得十分歇斯底里。……（第八章）

此种自由联想之方法与乖张，无非借个人在这醉生梦死的社会的醉态，（可能就是内在的醒觉；有如小说中那个经神失常的雷老太，可能就是失去均衡人类社会中仁爱的象征，这个社会仁爱不能容许永存，故雷老太在假象破灭时也得自杀。）显现生存中双重现实的失谐。……

（原载《好望角》第六号，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日）

解剖《酒徒》（节录）

振明

《酒徒》是一部具有创意的小说，但却并不引起出版界或批评界的注意；它是中国第一部意识流小说，自“五四”以来，穆时英以后，心理小说上的一次新的转机，一种大胆的尝试，一个创新的实验。

《酒徒》全书除了卷首的序言以外，共分四十三章，最长的一章约一万字左右，如第十一、十二、二十六、三十一章等；最短的一章只有十二个字，即第十四章。全书以一种周旋的循环形式进行，往往以主角用酒来麻醉自己的意识开始，又以酒醒后回到现实的世界里来作结，在醉与醒之间作者展露给我们的是个艺术家的潜意识的世界，在那里梦幻、现实与回忆都交织在一起。若要了解《酒徒》的内容，必先要了解它的形式。在全书中，从现实到梦幻，再从梦幻到现实，甚至梦与梦，梦与现实，现在与过去，意识与潜意识之间，完全没有清晰明确的过渡桥梁，剩下的只是从一系列的思想跳跃到另一组互异的系列去，或从一件事跳接到另一件事去，于是思想与思想之间，事件与事件之间，往往没有合乎情理的联系，这是意识流小说里典型的“没有情节的情节”（plotless plot）。这是“超逻辑”而非“不合逻辑”，因为心理世界里根本没有时空的樊篱存在，在思想的川流里，意识可以任意在过去、现在与将来之间往复浮游，现代人的思想不就是这样混乱、无理和缺乏逻辑的联系吗？当然，刘以鬯先生受柏格森的哲学影响颇深，柏氏视心理的时间为一个向山下滚动的雪球，在滚动过程中不断沾以新雪于其上，于是雪球便越滚越大，与此同时，时间不断地在伸延与持续，“过去”的时间在持续的过程中，包容在“现在”的时间之下，而“现在”的时间再盖以“将来”的时间于其上，于是“过去”“现在”与“将来”，永远存在于时间的川流里，没有任何的一节时间做永久的消逝或脱节，而“过去”就永远存在于“现在”里，记忆是贯串时间的川流的媒介。再者，詹姆士·乔也斯，和浮琴妮亚·吴尔芙给予刘以鬯的启示显而易见。正如吴尔芙所说：“生活并不是排列整齐匀称的一串镜片，而是一个光亮夺目的晕轮，一个半透明的包袱，它把我们的意识彻头彻尾地裹在里面。让我们把落入心里的个别思想按照它们出现的次序记录下来，并且要描摹出每一视像和刻画在意识上的样式，不问它是怎样的片断不相连贯。”又正如乔也斯“苦心孤诣写出脑海中闪现讯息那种内心发光的火焰。”于是《酒徒》中的主角的意识的跳动，就正如《一个青年艺术家的写照》《优力栖斯》里的史提芬[2]，和《浪》里沉浸于内心独白中的六个人物。《酒徒》中的主角是一位具有艺术良心的职业作家，不满现实便常常借酒消愁，遁入潜意识的梦幻世界去，从第一章开始时他便喝醉了，再跳到第二章他喝醉后对出版商的愤恨，对他们做潜意识的报复。到第三章时，他又喝醉了，便紧接第四章酒醉后对过去的回忆。第五章的三度醉酒便接上第六章的魂游太虚幻境。到第十章时，他不喝酒而改服安眠药，于是便立即转往一九九二年“第三次世界大战”[3]后的世界去，潜意识的混乱到第十一章时更变本加厉了，祈克果竟然与林黛玉通信，D.H.劳伦斯在《西厢记》的红娘面前示威，力夸他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比《金瓶梅》更伟大，比《西厢记》更彻底。第二十五章他梦见《优力栖斯》《追忆逝水年华》《魔山》《喧嚣与骚动》《堡垒》等书在香港被禁了，“历史课本重新写过，说‘五四’运动的结果是章士钊领导的复古派获胜，老百姓一律不准用白话文写作。”在第十二章他曾对艺术有过很高的期望，曾替电影公司撰写文学剧本，可惜薪酬得不到。到第二十六章时，他才发觉被骗了，导演说电影公司拒绝拍他的剧本，其实暗地里却将之改头换面地拍成了电影。这是他对文学工作所抱的理想的第一次幻灭。第二次的幻灭在第三十三章，他和朋友创办的《前卫文学》杂志因血本无归而要停刊了，他决意以流行小说去取悦读者来养活自己。到第四十章是他的理想终于冰消瓦解尽了，连思想都胡乱起来，意识竟被打成碎片：

红豆沙。莲子茶。鲜虾云吞面。日本肉弹献演热舞。妖精打架。每套五蚊。两个男人在梯间造爱。第一班良驹短途争霸。怎样挽救世道？天台木屋里有人放映小电影。（第四十章）[4]

这足以见到一位理想幻灭后的作家的意识上的空泛，思想上的贫血。他对文学工作理想的两次幻灭，他梦见一切现代艺术与文学在香港被禁，都显出功利主义给予他的压抑，他潜意识里所受到的精神伤害，亦表示冬烘学究对他的浪漫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的文学观的排斥。他根本想洗掉记忆里的一切，他说：“记忆中并不完全是这种奇趣的火花，相反的，大部分倒极其冷酷无情。我不能不喝酒。我不想寻找自己，宁愿经常遗落在一个不可知的境界。”（第四十二章），容我大胆地说一句，《酒徒》的职业作家实在是本书作者刘以鬯先生的忠实写照，那些痛苦与煎熬，那些喜怒与哀乐，那些理想与绝望，那些智力范围以外的记忆，都是刘先生的自剖，于是全书就成了作者的忏悔录。刘先生透过主角的回忆、感觉及幻想来勾画自己，遇到主角的“内心独白”时，他故意省去一切标点符号，甚至段落都不要，来忠于意识的川流不息，如第六、三十二、四十二章。他感觉到写实主义的字汇被人用得残破而缺乏弹性，唯有重新组合一套具暗示性和富象征性的语言，才可将个人的底层意识显现出来，例如：

生锈的感情又逢落雨天，思想在烟圈里捉迷藏。……雨滴在窗外的树枝上霎眼。雨，似舞蹈者的脚步，从叶瓣上滑落。（第一章）

固体的笑犹如冰块一般，在酒杯里游泳。（第一章）

魔鬼骑着脚踏车在感情的图案上兜圈子。（第八章）

皮鼓声在氤氲的烟霭中捕捉兴奋。（第十七章）

三杯马提尼诱出了十七年的大胆。（第十七章）

缝纫机的长针，企图将脑子里的思想缝在一起。（第二十二章）

这都是将抽象的思想具体化了，这不是一般写实或自然主义小说惯用的字汇，而是纯粹的诗的语言，是将诗与小说做结合的企图。

最后，我要指出的是刘以鬯先生过去曾从事过严肃的文艺工作，当然他后来从事流行小说的写作，是有他的苦衷。在《酒徒》里，我们可以看出他的文学理想：“首先，必须指出写实主义不足以表现错综复杂的现代社会；其次，我们必须有系统地译介近代外国优秀作品……第三，主张作家采用新写实主义手法，探求内在真实……第四，鼓励任何具有独创性的，摒弃传统的文体……第五，吸收传统的精髓，然后跳出传统；第六，在‘取人之长’的原则下，接受并消化域外文学的果实，然后建立合乎现代要求而能保持中国作风气派的新文学。”（第二十三章）到全书接近尾声时，他猛然醒觉到“香港这个地方，不容易产生第一流的文学作品，也不容易产生第一流的文学杂志。环境如此，不能强求。”（第三十七章）放下了《酒徒》，我轻叩心扉问道：在香港的功利主义社会里，艺术有何用途呢？即使出版了《酒徒》一本这样好的作品，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原载《中国学生周报》第八四一期，一九六八年八月三十日）

《酒徒》浅探

李维陵

《酒徒》旧版出版于一九六三年，新版出版于一九七九年，前后相距十六年，但书里所触论及的，很少受时间空间的变迁，而减低了它的影响力。

因为《酒徒》除了写知识分子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良心与灵魂沦落的剖白外，更重要的，它写出了人性的荏弱、自私与愚昧。

作者刘以鬯在《酒徒》里面，刻画出在现实面前各样人物的适应能度。当然，主角酒徒是个相当高级的知识分子，他了解得多，认识得多，故他的堕落使人强烈地感到悲剧性的压力。

按照书里所描画的，主角对文学艺术有高深的教养，对世界文坛动向有清楚的理解，对是非黑白有正义的判断。然而，当有机会使他可能编辑一本较为像样的文学刊物，而他的介绍现代重要的文学译作已开始进行时，他犹豫了。他竟毅然抛撇了他已在着手的有意义的工作，改写那些色情、猥亵的黄色故事，做那种卑屑的知识卖淫！

刘以鬯成功地勾画出了那种踯躅在良知与世俗边缘的怅惘心境。

他的荏弱，使他消失了做人的勇气。像狗一样，像妓女一样，甘心卑屈地受凌辱，“为了一百块钱，竟将自己的理想也出卖了”！（第二十六章）

他的自私使人可怜，也使人可恨！

他利用了包租婆丈夫远行的弱点，做了“吃拖鞋饭的男人”，但他使她最后“喝了半瓶滴露”；他利用了好心肠的雷老太太，她几乎把他当作真的儿子看待，但他使她最后“右手的脉门被割破了”！血流在床单、流在地板。

除了自己，他很少顾及别人。

他周旋在几个女性之间，风情的张丽丽，放荡的司马莉，世故的杨露，然而，他不会爱别人，也不会为别人所爱。他只是一个感情上的浪客，对自己永远是个犬儒式的隐遁者，一个懦夫，一个无所适从的胆小鬼。

虽然他有智慧能剖析环绕在他身前的各种问题：他论新诗（第十一、三十六章）、他论作家（第二十一章）、他论文艺工作的方向（第二十三章）、他论电影（第三十一章）、他论影评和制片（第三十一章），对每一样事物，他都有相当强的触觉。然而，他竟愚昧到不了解自己。

他欠缺了人之为人的存在的原则，他一直堕落，堕落到成为一个可耻的“酒徒”。

刘以鬯给了他书里的主角以很多鞭挞！

虽然在写作间，他有意无意地在主角身上，投入了他很多的影像。

如同刘以鬯本身的经历那样，主角过去的遭遇：从上海到重庆，从香港到新加坡、吉隆坡，然后又回到六十年代的香港。知道刘以鬯的人都会知道主角的过去竟和刘以鬯有那么多的相似。但刘以鬯在书里已经坚决又坦率地说了：“有些年轻作者连第一人称的运用都不甚了解，总以为文章里的‘我’必须是作者自己。其实，这是一种错误的想法。”（第十九章）他举出了鲁迅的《狂人日记》与狄更斯的《大卫·考伯菲尔》，说狄更斯“虽然将自己的感情与生命借了一部分给大卫，然而大卫与狄更斯绝对不是一个人”。（第十九章）

当然刘以鬯不是酒徒，他只不过太了解像酒徒那一种类人的内心面貌。

刘以鬯写出了酒徒那一类典型的堕落灵魂的痛苦悲剧。理想失落，在现实面前是个毫无能力的漂泊者，像吸毒的人那样，用酒来麻醉自己，用酒来摧残和隐饰自己。

最痛心的，刘以鬯还写出了那个可怜的理想主义者麦荷门。

麦荷门肯为了崇高的文学理想和目标，花去了母亲几千块钱，出版了《前卫文学》。但是，他并没有真正地了解和认识他的工作的实质。他只有热诚与勇气，并没有正确的判断和赏鉴能力。“他有决心办一本第一流的文学杂志，可是收到第一流的稿件，竟无法辨识其优点。”（第三十七章）当像路汀那罕见的佳作交到他手上时，他只说它“还过得去”，而且还“居然打开公事包，将路汀的《黄昏》退还给我”（第三十七章）。

这一切，映照在《酒徒》里，构成了一重沉郁的暗影。

虽然书成于六十年代，但直到七十年代后期的今天，仍然使读者们感染到那种深沉的压力。

因此说，《酒徒》是刘以鬯写作生活的一个有代表的、重要的里程碑，应该毫无疑问。

刘以鬯写过《寺内》，写过很多很多，但很少像《酒徒》那样，敢正面地借助于“酒徒”的眼睛，去面对各方面论题的挑战。虽然他自谦说《酒徒》只是为“娱乐自己”而写，但是，他所面对的论题，实有着非常深刻的现实意义。

其实，究竟是什么让一个像书里的主角那样的人沦落为酒徒？社会有没有责任去拯救一位这样有学养有能力的人过健康正常的生活？

这个问题难道没有解答的希望？

（原载《星岛日报》，一九七九年五月三十日）

刘以鬯及其文学成就（节录）

梅子

英国作家亨利·詹姆斯认为：“小说必须严肃地对待自己，才能让公众严肃对待它。”刘先生一九六二年十月写《酒徒》初版序时，所以要在文末意味深长地申明：“这些年来，为了生活，我一直在‘娱乐别人’；如今也想‘娱乐自己’了”，我想，那主导思想除了“写‘行货’写到腻烦时，总想写些严肃的东西作为对自己的一种补偿”外，更重要的也许就是他与詹姆斯有相似的见识。实际上，刘先生决定排除万难、用笔来“娱乐自己”时，公道的文艺之神已经和公众一道，感受到了他正直的艺术良心散放的馨香、闪射的光热，欣然将一席真正的作家的座位标上了他的名字。并非所有写惯“行货”的人都能够这样来自我补偿的，这里有一个最基本的条件，就是：作家要有对他所“心向往之”的崇高艺术目标的执着，对他美学理想的责任感；当然，他也断不能缺少才具。刘先生用自己的辛勤创作，一再证明：他具备了上述所有条件，因而，他之所以有今天的地位是实至名归的。

长篇名作《酒徒》是一个明显的例证。这是作者“娱乐自己”的作品较早结集的一部。它写的是“一个因处于这个苦闷时代而心智不十分平衡的知识分子怎样用自我虐待的方式去求取继续生存”的故事。小说没有离奇曲折的情节，也不设令人血脉贲张的高潮，作者通过书中的“我”——这个戒不了酒的酒徒在醉与醒之间的浮沉，在一步一步沦落为不可救药的“多余者”过程中的挣扎，一个个带出了我们这个拜金社会滋生出来的那些“特定人物”。这当中有势利女人张丽丽、早熟放荡的少女司马莉、被侮辱与被损害者杨露、渴望爱情的包租婆、卑鄙的文化骗子莫雨、热情很高能力不足的文艺“傻子”麦荷门……这些人物的交叉活动，都带着他们各自身份的特色，增加了作品背景的繁复和立体感，使故事的单线进行照样吸引了读者的兴趣。“我”对他们或厌或同情的态度，恰好反映了作者的憎与爱、绝望与理想。这样说，最主要的依据是：酒徒身上借有作者较多经验，特别是在对价值的判断上，这一点尤为明显。但这绝不意味着笔者同意有些论者的这样一种看法，即认为酒徒就是作者本人的写照。因为正如刘先生在接受访问时所指出的：“一个写得成功的小说人物，绝不是因为他是作者自己，而是因为很多人都可以从中找到他们的影子。”质言之，酒徒是一个典型，一个商品社会里除却编写旁无专长、善心未泯但意志薄弱，因而始终逃不脱“谋求稻粱身不由己”这一悲惨命运的职业作家的典型。他的出现，从本质上映现了铜臭熏天的社会对正派文学艺术排斥、摧残的事实。《酒徒》在这个意义上讲，不啻是了解社会的一面镜子。评论界所以将它看作是香港文学代表作之一，我以为这是一大原因。作为作者直接表达一己对某些问题深思熟虑的意见的宣泄口，和一切成功作品一样，《酒徒》还完成了作者赋予的另一个使命，这就是：想了解刘先生对一系列文艺问题的见解，从而把握他的文艺观的读者，不应忽视这本书的重要性。以往的评论对此似乎注意得不够，然而，我们清楚地看到：一方面是“我”主观坚守着自己正派的文艺主张；另一方面，现实屡次表明它远非发展正派文艺事业的沃土，生活一再地迫使“我”屈服，写些不愿意写的东西。这一轮廓，和刘先生的经历颇为相似。不仅轮廓，小说中“我”对许多文艺问题的论述，也几乎都是作者一贯的看法。最为人熟知的如：对“五四”以来小说创作的估价，对这个时代不能产生伟大作品原因的探究（以上见第五章），对充斥新闻报纸上的武侠小说的反感（书中流露多次），对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生命力的怀疑（见第十二章），对今后文艺工作者应走路向的建议（见第二十三章）等。现实和理想不可调和的矛盾，致使“我”将醉乡当作逋逃薮，在那里寻找短暂的“超脱”。作者以“酒后失言”的方式减轻“我”的苦闷，却暗示读者，那“失言”句句是“真言”。我们在读《酒徒》时，对此，不能不加以特别的注意。刘先生在设计这个方式时，我相信心情一定相当沉重，唯其如此，上述那悲剧性的无法谐调的矛盾才一样沉重地压在我们心上，《酒徒》所以被公认为严肃的杰作，不是偶然的。

《酒徒》是意识流小说。技巧有所借鉴，自在所难免，关于这一点，已有不少评论提及，兹不赘述；笔者要说的是，刘先生在借重意识流这一叙述语言时，那具体的写法却是他自己的。上文提到的情节的单线发展以及人物围绕着“我”逐一牵出又交叉活动的灵活布局固是本书特点，但更重要的特点在于：把诗引进了小说。刘先生在接受某报记者访问时，提到小说与诗结合的问题，他说：“诗体小说不是新的东西，不过，这条道路仍可开阔，仍可伸展。……小说和诗结合可以产生一些优美的作品。……诗和小说结合起来，可以使小说获得新的力量。小说家走这条路子，说不定会到达新境界。”《酒徒》在这方面的表现，我以为主要是下列三方面：第一，引进诗的意境。例如：全书开头，这样写下了“我”的百无聊赖和失意：

生锈的感情又逢落雨天，思想在烟圈里捉迷藏。推开窗，雨滴在窗外的树枝上霎眼。雨，似舞蹈者的脚步，从叶瓣上滑落。扭开收音机，忽然传来上帝的声音。我知道我应该出去走走了。……思想又在烟圈里捉迷藏。烟圈随风而逝。屋角的空间，放着一瓶忧郁和一方块空

气。两杯拔兰地中间，开始了藕丝的缠。时间是永远不会疲惫的，长针追求短针于无望中。幸福犹如流浪者，徘徊于方程式的“等号”后边。

忧郁、愁苦的心绪附着在飘忽不定的形象（雨、烟圈……）上，在作者营造的诗意浓厚的氛围里“缠”得我们难受。第二，引进诗的节奏。第四章的写“忆”和第六章的写“梦”，虽然前者标点分明，后者干脆连标点也省去，但它们一样使我们想起诗，想起卞之琳的《还乡》，想起屈原、李白雄奇的诗句……车辘滚滚、想象骎骎的节奏，仿佛把我们带到动荡的时空、超凡的景象里。第三，引进诗的遣词造句。适当的例子俯拾皆是，姑且引列两句如下：

思想凌乱，犹如用剪刀剪出来的纸屑。这纸屑临空一掷，一变而为缓缓下降的思想雪。（第八章）（比喻）

春天躲在墙角，正在偷看踩在云层上的足音。（第十二章）（拟人）

“文字之于小说，一若颜色之于绘画。如果小说家不能像诗人那样驾驭文字的话，小说不但会丧失‘艺术之王’的地位，而且会缩短小说艺术的生命。”在论文《小说会不会死亡？》中，刘先生曾做出如许忠告，而他自己，原来早就在创作实践中这样去做了。他真不愧是小说艺术先行的革新家。

（原载香港《文艺杂志》季刊第四期，一九八二年十二月）

《酒徒》的意义和技巧（节录）[5]

钟玲 叶娓娜 王仁芸 王晓堤

姚启荣 黄维樑 陈锡麟

《酒徒》的重要意义

姚启荣：很多人都说刘以鬯先生的《酒徒》是意识流的小说。这点我同意。但《酒徒》的重要意义不单在这点上（因为很多小说家都用过意识流的手法），而在内容。《酒徒》的主角是个卖文为生的人，为了生计而写武侠小说、黄色小说。作者写六十年代流落香港的一个中国大陆作家，对现实、社会问题的批判。小说中有很多对“五四”以来作家的看法，某些方面似乎破坏了小说的结构，我却很喜欢这些有关“五四”源流的见解。如果当年这本小说有人重视的话，我们不必等到今天才知道“五四”的传统在哪里。《酒徒》基本上是表达“五四传统”的新见解和香港文化的问题，探讨范围很广泛。相较之下，意识流的表现手法不是那么重要了。作者在六十年代让读者看到“五四文学”的源流及其对我们的重要性。让我们不但看到作者对社会的批判，也让我们看到整个历史的联系。

陈锡麟：刘以鬯的《酒徒》《看树看林》，我读过，很有亲切感。当他追溯一些事时，当时他在那地区，我也在那地区，他当编辑，我从事的工作也和文化事业有关系。《酒徒》里面写的很多都是事实，两个人谈起来，很多人物呼之欲出。

《酒徒》的技巧

钟玲：请大家谈谈《酒徒》的技巧。

叶娓娜：《酒徒》的意识流写法和诗化的语句充满魅力，不过以巨著的眼光看《酒徒》，辐射面仍不够广。

钟玲：刘以鬯先生写《酒徒》时的心情，不过为了“娱乐自己”，并没有想到要写什么“传世之作”。

黄维樑：刘以鬯先生饮酒吗？（众笑）

姚启荣：他绝对不饮。

王仁芸：他在《酒徒》里写他最关心的事物——在香港商业社会里，任何严肃一点的艺术都没有什么市场价值，有市场价值的，就是刘先生所谓“文字垃圾”。一个职业作家具有艺术良心的话，面对这种现实的确很痛苦。《酒徒》有作者的影子，他对“五四传统”和外国文学一直很关心。书中人物麦荷门想搞杂志，又无眼光，这都是作者亲身经历过的事。他关心的事是严肃的文学处于商业社会所受的压迫，我一点不觉得《酒徒》的辐射面不够。一些小说不能以它时空的幅度来评价它的高低。香港很少有像《酒徒》用意识流手法写长篇作品的。

姚启荣：当时评《酒徒》的文章有两篇，都是讨论作品意识流技巧。一篇是李英豪写的，一篇是吴振明写的。这么大部作品用意识流手法，在六十年代是相当轰动的一回事。《酒徒》是香港六十年代重要的作品，它反映了整个社会和个人在社会文化的横切面、纵切面的关系。

文人小说

王晓堤：我是四五年前看《酒徒》的，其实我没有资格评价这本书。印象中我很喜欢它，很喜欢作品中的文学观点、理论，介绍沈从文的《萧萧》《黑夜》《丈夫》《生》，乔也斯、汤马士·曼《魔山》……现在再读，有个疑问：这样写小说是否是优点呢？我看过杜斯退益夫斯基的《赌徒》，相较之下，觉得刘以鬯先生似乎过分激情，似乎失节制的地方不少。

叶娓娜：我觉得用意识流手法写他的感觉一点不过火，他要表现他强烈的感觉，用意识流的写法是很聪明的。他写得有组织、计划。舒巷城同样在自己作品里介绍书、作品，就不及刘以鬯的让读者信服。

黄维樑：我认为《酒徒》可归入“文人小说”。作家借作品说出一些对文化现象的看法。李汝珍借《镜花缘》讲出他对中国传统思想（儒、释、道）及文艺的看法。《镜花缘》的故事当然吸引读者，但读者可能把故事、情节视为次要，不过作为表达作者意念的桥梁。钱锺书的《围城》也属这类小说。夏志清指出《镜花缘》是Scholar Novel（文人小说）。《酒徒》出版至今，刚好二十年，当时文化界的不少现象，目前仍存在。——严肃的文学得不到大力推广，色情之类的仍然流行。在《酒徒》中，作者重新评价了“五四”以来的小说。他提出被遗忘、不受重视的作品，要扭转批评的风气。

王晓堤：这些描述和反映商业社会腐败的主题有关吗？

黄维樑：作者对当时身处的社会种种毛病有感于怀，甚至萦绕于怀，因此写了这一部小说，他最痛心疾首的就是这些问题。（作者写的都是他感受最深、最尖锐的问题，如杜斯退益夫斯基之对宗教，艾略脱之对现代文化，刘以鬯在小说里批评文化界的怪现象：例如，笔会的代表连乔也斯是谁都不晓得。作者写这些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文坛的恩怨，往往就是这样形成的。）《酒徒》是对香港文化透视有真知灼见的一部作品，很有代表性。作品的意识流表现反而是其次的。

陈锡麟：传统小说里作者借作品中人物的口批评书、批评历史的情形比比皆是，《红楼梦》里，曹雪芹就常借贾宝玉、林黛玉批评历史事件、某种文人、某种文体。

黄维樑：中国才子佳人的小说，千篇一律——曹雪芹也提出这样的批评。

（录自《香港小说初探——“文艺座谈会”记录》，原载香港《文艺杂志》季刊第六期，一九八三年六月）

香港小说与西方现代文学的关系（节录）

梁秉钧

刘以鬯的小说《酒徒》的主角不是传统意义的英雄，他充满缺点，但另一方面他也有自己的原则，他有他的软弱，但也有他的智慧。他是一个内心充满挣扎的人物。这种对内心挣扎的正视和描写，也是现代小说的一个特色。现代佛洛伊特等人心理学上的发现，令人对人性有更着实的认识。人的所谓自我并不是那么稳定。现代心理学家如威廉·占姆士[6]提出说：因为社会固定分配的角色并不能适合我们的身份，令现代人无所适从，个人分裂成几个参差的自我。现代小说中的面具、叙事观点、内心独白、意识流等技巧，多少都基于这类现代心理学的知识而来，尝试更深入地捕捉内心的活动，更透彻地了解人的多重面目。

刘以鬯先生一九六〇年至六一年在《香港时报》编的文艺副刊《浅水湾》，也是香港介绍西方现代文学的一个园地。诗人员娜苔（杨际光）曾经在一篇译文的按语中，对当时该版发表的部分新小说提出反省说：“一般来说，多数侧重于形式的标新立异，以致忽略了内容……”刘以鬯先生六二年在《星岛晚报》连载的小说《酒徒》就不是这样，它融汇了《浅水湾》上面讨论过的现代小说技巧，但又不是在形式上标新立异，它的形式和内容是结合得非常圆满的。

关于《酒徒》在运用意识流技巧上的创新，已经有不少人讨论过了，这里就本文讨论的主题，集中看这新技巧如何移用于香港的现实。这小说因为主角是一个酒徒，所以面具、意识流等技巧用得不觉突兀，作者时时可以通过酒徒的面具发言，而主角的自我分裂、内心的起伏挣扎，也有了具体的依据，可以令读者共鸣。

但作者之运用新技巧，并不是为新而新，是有一个目的、有一个理由在背后的。我们试从比较中看看。谈小说中的意识流技巧都会谈到乔也斯的《优力栖斯》，《酒徒》里也多次谈到这部小说。让我们先从这小说中拿一段出来看看。下面是写杜柏林街景的一节，试译如下：

满城过去了，满城的来，也过去了：其他的来，其他的去。房子，一列列房子，街道，一哩哩行人路，砌起的砖，石头。易手。这个业主，那个。他们说业主永远不

死。当他宣布放弃的时候别人取代他的位置。他们用金子买光那地方而他们仍拥有所有的金子。那里一定有骗局，在城市里堆叠起来，一年一年侵蚀。沙漠里的金字塔。用面包和洋葱建造。奴隶。万里长城。巴比伦。只剩下巨大的石头。圆塔。余下瓦砾，连绵郊野，柔软，卡云草菰形房子，用微风建造。夜晚的居所。

谁也不是什么。

在这一段里，布隆看着街道上的一切，我们随着他的意识漂流。外面世界是那么复杂，他只是个平凡的人，许多事情说不清楚。他看到片段的现象，隐约感到财富控制在某些人手里面，但他只知道“那里一定有骗局”，没法分析出来。于是他继续联想，想象，让意识漂流。

我们再来看《酒徒》中这一段：

病态的夜。澳门即将赛狗。中环填海区发展计划，通俗音乐的歌词有太多的“你爱我”与“我爱你”。曹雪芹与乔也斯的遭遇颇多相似之处，乔也斯在瑞士时穷得必须接受别人的施舍，曹雪芹也度着“举家食粥酒长赊”的日子。乔也斯的《优力栖斯》曾遭受卫道之士的毁谤，曹雪芹的《石头记》也被乾隆皇上的堂弟目为怨谤之作。（第三十四章）

比较之下，我们立即发觉两段文字方法不同，目的也是不同的。《酒徒》这段文字有实指、有批评、有较分析性的语法。为什么呢？这与小说的主题是相关的：酒徒本来是一个爱好严肃文学的人，在商业社会中被迫写流行小说，充满了自嘲和矛盾，好像接受现况又不甘心，他对商业文化看不过眼，对好作家备受冷落感到不平，这段文字引向后面的结论：“好的文章一定会被时代发现的。”酒徒在文内屡屡忍不住对文学发言，正是一种补偿作用，也是他另一面的流露。不放任意识漫游，不规避直接的批评和议论，正因他有他的态度。《酒徒》之用新技巧，不是为新而新。书中这种不轻易追随商业社会流行意识，难以当商品消费的文学技巧正是对抗商业文学的一种抗衡文字。

《酒徒》写于一九六二年，里面提到中国新文学的小说或外国小说，都强调它们的创新和艺术性。这在当时的中国大陆，或作为商业化社会的香港，都是不被采纳的标准，所以作者只能假酒徒醉语，说出心中真话，我觉得《酒徒》是一本关于小说的小说。如果用当代西方meta-fiction（元小说）的观念来看《酒徒》，可以发觉《酒徒》有这种对小说技艺的反省。这种对小说作为小说的自觉，无疑是一种现代文学的精神。但另一方面它又绝不是文字游戏，不是脱离外界自存的纯粹艺术，它始终是关涉当时的时空的。小说里面提到许多西方现代小说，但不能就此以西化视之。如果回顾当时中国大陆译介西方文学的方向，回顾当时过分强调主题的作品，又或者香港社会上充斥的商业化的作品，《酒徒》之强调小说的艺术性，重提并继承某些优秀而被忽略了的“五四小说”的传统，就有它的历史意义了。

…………

刘以鬯的《酒徒》有运用面具、意识流、内心独白等新技巧，但加以自己适当的转化，而最重要的是他在中国新文学史上一个小说艺术被低贬的时代，对小说技巧自觉，对“五四传统”重新评价，令《酒徒》成为“五四”以来第一本有这种反省的、关于小说的小说。

（原载《星岛晚报·大会堂》，一九八四年二月十五日）

众人皆醉我独醒[7]——评刘以鬯的《酒徒》中的先知角色及其他

陈云根

《酒徒》出版于一九六三年，是中国第一部用现代西方意识流技巧写作的小说。全书分四十三章，描写一个有深厚文学素养和敏锐文学触觉的职业作家的堕落经过——从一个有志兴办一本严肃文学杂志的作家降格至一个专写黄色小说赚钱买醉的酒徒。酒徒借酒消愁，逃避职责，遁入潜意识的梦幻世界中。在书中，酒便是从现实世界到梦幻世界的媒介，也是刘以鬯用意识流技巧写作的充足理由。

我们看事物的方式足以影响我们对外界真实的认知。因此，要了解《酒徒》这部小说的内容，应先从它的技巧入手。作者在小说中采用了崭新的小说叙事手法——意识流（StreamofConsciousness）。“意识流”一词由现代心理学家威廉·占姆士（WilliamJames）具体提出，是指一个人的知觉和心智——情绪反应从最低的未宣诸口（non-verbalised）的阶段至成文（articualated）的思维的全部历程，其假设是一个人在某一时空下，他的意识流是所有知觉的混合，是无尽的感受、思维、回忆、联想和反省的流动。于是，作家若要描写人类在某刻意识内流动着的真实，他便要用一些庞杂的、断截的和非逻辑的语言去捕捉这些未经处理（unresolved）的内在真实（innerreality）。传统的写实主义小说作家用周延绵密的叙述技巧创造一个史诗式的世界，用外在的、逻辑的必然性来经营小说的情节和结构，并企图以该等理性结构解释世界。现代的意识流小说作家容忍作品不完整、不确定，也不刻意经营人类生命的规则，他只想将主人公的内在真实再度呈现在观众眼前。构思小说时，他主要以内在的心理联想为叙事所依，他并不企图以理性侵吞真实，他接受了现实的“不可解释性”（unexplanibility）。他的责任，不过是将人类心灵中未经理性处理过的整体经验再度呈现。

意识流小说的出现和刘以鬯用之写照六十年代的香港是毫不偶然的。二次世界大战后，人类的传统价值和信仰出现危机，而现代的工商业不断成长，知识和学术不断创新，一方面是百物俱陈、百家争鸣，另一方面却是失去主导、失去正统。一切都以黑白混淆的“灰色形态”出现，是非对错失去标准，人们各据阵营，互不侵犯，互不理会。高文化和流行文化的界限日渐模糊，没有人再尝试匡谬正俗。雅俗不分其实是中产阶级文化的特色，中产阶级崛起于平民，他们想攀附贵族文化以自重，却无法褪去陋俚的本色。于是，活在他们心中的艺术是略带少许仅供装饰用的高艺术气质的流行文化，金庸的武侠小说和亦舒的言情小说正是迎合了这群雅俗不分的人的胃口。同理，《酒徒》中，言情小说和武侠小说占了纯文学的地盘，令酒徒啼笑皆非，这便是香港文化形态的反映。刘以鬯笔下的香港社会，正好就是一个黑白混淆、雅俗不分的工商业城市，令人无所适从，纵有冲天壮志亦只好困于无奈，原因是根本无从奋斗。小说中的酒徒其实连做一个传统的战败者的资格都没有，原因是根本他没有遇上战场。

一个纯文艺工作者可以挨穷，可以被政治迫害，但绝不可以抵受观众的冷漠。艺术是作者与观众间的一个共同的沟通境地，没有观众便做不了戏。作为一个纯文艺工作者，酒徒的沉沦早就被香港这个文化沙漠注定了。因此，刘以鬯用意识流技巧写《酒徒》是一种必需的手法，非此不足以反映时代的精神，不足以反映个人的心态——无所适从、无从判断的心态。而作为中国第一本意识流小说的作者，刘以鬯还照顾到从写实小说到意识流小说的过渡，特别用了“酒”这个媒介来衔接外在情节和内在真实，使读者易于接受。一般西方的意识流小说，如福克纳的《喧嚣与骚动》和乔也斯的《优力栖斯》等，都异常干涩，我作为一个专攻西方文学批评的研究生都吃不消（正如我们无法释然接受爱因斯坦构思的真实时空世界一样），但《酒徒》的情节还可理解，读来非常顺滑，流动自如。而其中的“难情剧式”（melodramatic）的诙谐，如专写黄色文字的报纸编辑竟叫“李悟禅”、酒徒要写《潘金莲做包租婆》《黄飞鸿坐在女秘书的大腿上》等，都为这部森严冷峻的小说添上“安全活塞”，不致令人透不过气来。抄袭是绝对失败的模仿，刘以鬯借镜西洋之时是有其自我创造和反动的。

新的创作手法不是反传统，而是基于传统的再造和反思。《酒徒》中还有不少中国传统小说的手法和精神，如注重缀段（episode）的铺陈而不大着力于结构的经营，无“完结感”（nosenseofending），夹叙夹议等（作者一面创作，一面批判文学界和社会），都在其中，限于篇幅不赘于此。作为中国第一部意识流小说，《酒徒》在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地位是肯定的，它不但启后，而且承先。更且，全书通顺流畅，也达到了中国文学传统的雅俗共赏的要求。尽管纯文学不一定要如此，但刘以鬯还是做到了。

论完《酒徒》这本小说后，我们再集中分析酒徒这个人。也许一般读者的“一般见识”会不同情酒徒这个人，我见到中大图书馆馆藏的《酒徒》便充满了读者不满的眉批，但其实酒徒是一个受难先知，他并不卑鄙龌龊。他受难，因为他是先知，他洞烛先机，走在文学思潮前端，而这只会令他更孤独，原因是这样他便不会得到香港出版界和学术界（主要是一些学阀冬烘）的支持。先知是需要民众成全才能完成他的宏愿的——不论是迎上神殿或钉上十字架。不过，香港的民众都去看“四毫子小说”去了，根本没人理会纯文艺，没人欣赏，也没人诅咒，寂寞的酒徒只好借酒消愁。酒对于酒徒来说，是安眠药之外的唯一选择。学术界无视文学潮流，出版商不闻不问，万一作家侥幸奋斗成功，他们便收渔利，这些都是令酒徒感到无助的。

酒徒不能死，他要看这个世界如何荒谬，先知始终是关心人的前途的。酒令他能继续麻醉自己，得以偷生：酒徒每饮了酒之后，思想便在幻想世界中驰骋，将文学和人生的真知灼见道出。在这里，酒除了作为接通梦幻与现实的桥梁外，它的象征意义更带出了小说的其他主题——智慧与力量不能同存的荒谬和人世间的麻木不仁。酒是一种嘲弄式（ironic）的象征。众人皆醉我独醒，酒徒醉后才吐出真言，才有智慧，可惜已给酒麻醉了身体，失去了奋斗和挑战现实的力量。小说中，掌握文坛力量的是奸商和出卖艺术的人（如导演莫雨），酒徒却徒有知识。培根的“知识就是力量”一语对酒徒是莫大的讽刺。人世间是荒谬的，力量与智慧永不能同存，依底柏斯王[8]在未有智慧前是盖世英雄，有了智慧后却成为盲眼浪人。在近代中国，最有慧识的政治家是孙中山先生，但手握军事力量的却是袁世凯。此外，酒象征了世界的黑白混淆和世人的麻木不仁。醉酒是介乎醒与醉之间的世界，人分不清何者为真、何者为假；何者可为、何者不可为。人醉了就对一切事不痛不痒。因此，林黛玉可以在塑胶厂内穿胶花、潘金莲可以做包租婆、海明威可以在香港的梯间手抱《老人与海》手稿冻僵。

比起书中另一个“文学青年”麦荷门，酒徒更痛苦。麦荷门空有热诚，对文学和世道是门外汉，他纵然失败，也是后知后觉的。酒徒却不然，酒徒是在充分知觉（full-conclous）下受苦的，他充分了解自己的处境，但却无力量去改变。

我在此得提醒读者的是，尽管酒徒纵情酒色，自甘堕落，他确是有道德良心和操守的。无疑他是堕落的，但他固执地要求他的堕落必定是“自甘”的（self-induced），他不能容忍他人使自己堕落，他可以到舞厅找杨露“做一次床上英雄”，但他却三番四次坚拒“患世纪病”的十七岁少女司马莉的色诱；同样，离开司马莉后，他也坚持不吃包租婆的软饭，不做小白脸，尽管包租婆中年寂寞，又对他百般呵护。他可以自低身价，写黄色小说糊口，但却不能降格去接受曾将他的剧本《蝴蝶梦》据为己有的导演莫雨的五十元施舍。酒徒是先知，先知可以受难和堕落，但这些必先要他充分知觉和“自甘”的。酒徒在滚滚浊流中保住了人格的最后防线，这也是可怜的酒徒最后的一点尊严了。

说过酒徒，这里谈一下《酒徒》的语文技巧。酒徒的语文技巧糅杂了（hybridisation）不同文类的表现手法。书中有戏剧式的对白直录：

——稿费怎样计算？……

——能不能明天开始发稿。

——可以的。

——题材呢？

——您们希望我写些什么？（第二十八章）

也有内心独白：

（谁能了解我呢？我想。我连自己都不能了解自己。一个文艺爱好者忽然放弃了严肃的文艺工作去撰写黄色文字，等于一个良家妇女忽然背弃道德观念到外边去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第二十八章）

有诗质的雅言，如开始的几句：

生锈的感情又逢落雨天，思想在烟圈里捉迷藏。……雨滴在窗外的树枝上霎眼。雨，似舞蹈者的脚

步，从叶瓣上滑落。

也有用以讽刺社会的鄙俗的俗文学趣味：

——安乐园的烧鸡在戏弄穷人的欲望

——任剑辉是全港妈姐的大众情人

——新闻标题：《一少妇梦中遭“胸袭”》—

—两个阿飞专割死牛……（第十一章）

更保留了写实主义的紧凑情节、细腻手法和难情剧式的桥段。如回忆抗战时，在上海街上有人给炸弹炸去了头还在跑，在重庆的防空洞，铁厂老板神态自若的描述和为救工厂而抱走炸弹，被炸得粉碎，只剩下一只皮鞋的情节，就见出刘以鬯上乘的写实功夫。因此，我在上面已说过，作者用意识流并不是他不能写实，而是他要突破写实的时、空和情节布局的限制。刘以鬯的作品《酒徒》虽然成书于六十年代，但其糅杂的语文、技巧和表现手法是后现代主义的，十分迫近“杂烩”（pastiche）式的前卫作品。而且，他一面写小说，一面在小说内论述小说的理论，已有强烈的后设小说（meta-novel）倾向。因此，我认为《酒徒》这部小说有足够理由获得批评家的重视，这也是我作为一个专攻文评的人写这个书评的最大原因。

最后谈一谈《酒徒》的结尾。我曾翻查过以前的书评，发觉他们都不大注意小说的结尾部分，一般的都只管漫骂诅咒，酒徒如何如何丧心病狂，刘以鬯如何如何自剖自嘲等等。在莫雨的出卖、包租婆蒙羞而自杀、张丽丽嫁人和《前卫文学》杂志倒闭后，酒徒万念俱灰之余，他遇上一位慈祥但神经失常的雷老太太。她把他误当是已死的儿子雷新民而殷切关怀，酒徒在这“美丽的错误”下，终于尝到了被爱的滋味，他始终不忍继续欺骗雷老太太，但又不能坦白告诉她。不过他始终是先知，尽管那是无害的“美丽的错误”，他不能违背良知。在内心争斗的交迫下，他在酒后终于吐出真相，雷老太太哀恸之余，割脉自杀。装出假象令人快慰写意，真相揭露令人悲苦痛楚，这是人生的荒谬。尽管酒徒穷困不堪，但他却不能享受误会下的温馨欢娱，原因是先知是不能被误会的，他必须向人揭示真相。

受了这次打击后，逻辑上小说应以酒徒戒酒作结，给读者一点最后希望。是的，酒徒真的决心戒酒，他写了：“从今天起戒酒。”但是，傍晚他又喝酒了。他的理性思想和实际行动并不合一，原因再简单不过了，现代世界根本是非逻辑的、非理性的，理性清明如殷海光先生在临终前遗言：“这个世界不是一个逻辑系统！”

（原载《读者良友》第六卷第六期，一九八七年六月）

[1] 本文为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2003年7月出版的《酒徒》前记。

[2] 史提芬兰今通译斯蒂芬。

[3] 指二战后的冷战思维。

[4] 原文的引文内容及出处所标《酒徒》1963年10月初版本。现引文内容照旧，唯出处改标章码，下同。

[5] 本文标题系编者所加。

[6] 威廉·占姆士今通译威廉·詹姆斯。

[7] 此文获1987年“开卷有益”征文比赛大专组亚军。

[8] 依底柏斯今通译俄狄浦斯。

刘以鬯作品年表

一、小说集

1948年10月，《失去的爱情》（中篇，上海桐业书屋）

1951年9月，《天堂与地狱》（短篇，香港海滨书屋）

1952年6月，《第二春》（长篇，香港桐业书屋）

1952年10月，《雪晴》（中篇，新加坡南方晚报社）

1952年12月，《龙女》（长篇，新加坡桐业书屋）

1957年，《星加坡故事》（长篇，香港鼎足出版社）

1958年，《梦街》（长篇，香港海滨图书公司）

1959年5月，《私恋》（长篇，香港南天书业公司）

1959年，《天堂一角》（长篇，香港南天书业公司）

1959年，《演戏的人》（长篇，香港明德图书公司）

1961年8月，《蕉风椰雨》（中篇，香港鼎足出版社）

1963年10月，《酒徒》（长篇，香港海滨图书公司）

1964年4月，《围墙》（长篇，香港海滨图书公司）

1977年1月，《寺内》（中短篇集，台湾幼狮文化公司期刊部）

1979年12月，《陶瓷》（长篇，香港文学研究社）

1984年8月，《一九九七》（中短篇集，台湾远景出版事业公司）

1985年5月，《春雨》（中短篇集，香港华汉文化事业公司）

1993年7月，《岛与半岛》（长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1993年12月，《对倒》（长篇，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

1994年5月，《黑色里的白色白色里的黑色》（中短篇集，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1995年5月18日，《蟑螂》（英译本，中短篇集，香港中文大学翻译中心）

1995年5月，《他有一把锋利的小刀》（长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0年12月，《对倒》（长篇、短篇合集，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1年4月，《打错了》（微型，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3年4月，《对倒》（法译本，长篇，法国Editions Philippe Picquier）

2003年7月，《酒徒》（长篇修订版，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5年3月，《异地·异景·异情》（短篇，香港文汇出版社有限公司）

2005年5月，《模型·邮票·陶瓷》（长篇、中篇、短篇、微型合集，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7年11月，《天堂与地狱》（短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10年6月，《甘榜》（短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10年11月，《热带风雨》（短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11年7月，《吧女》（长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14年10月，《酒徒》（韩译本，长篇，韩国京畿道坡州市创评出版社）

2015年10月，《酒徒》（注本，长篇，台北行人文化实验室）

2015年10月，《对倒》（注本，长篇、短篇合集，台北行人文化实验室）

2016年7月，《香港居》（长篇，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二、散文集

2003年6月，《他的梦和他的梦》（散文集，明报月刊，明报出版社）

三、评论、杂文集

1977年9月，《端木蕻良论》（文学评论，香港世界出版社）

1982年4月，《看树看林》（文学评论，香港书画屋图书公司）

1985年2月，《短绠集》（文学评论，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1997年8月，《见虾集》（评论、杂文，辽宁教育出版社）

2002年7月，《畅谈香港文学》（评论、随笔，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7年12月，《旧文新编》（杂文，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四、选集

1979年12月，《刘以鬯选集》（小说、散文、评论，香港文学研究社）

1981年8月，《天堂与地狱》（中短篇集，广州：花城出版社）

1991年4月，《香港文丛·刘以鬯卷》（诗、小说、散文、评论合集，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

1994年9月，《刘以鬯实验小说》（长篇、中篇、短篇、微型合集，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1995年12月，《刘以鬯中篇小说选》（中篇，香港作家出版社）

1998年10月，《龙须糖与热蔗》（小说、随笔合集，北京：新世纪出版社）

2001年5月，《刘以鬯小说自选集》（中篇、短篇、微型合集，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

2001年9月，《不是诗的诗》（小说、散文、剧本、评论合集，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2001年12月，《过去的日子》（中短篇集，上海：百家出版社）

2003年12月，《多云有雨》（微型、短篇合集，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

2009年1月，《刘以鬯小说集》（长篇、中篇、短篇、微型合集，香港明报月刊、新加坡青年书屋）

2014年7月，《香港当代作家作品选集·刘以鬯卷》，（小说、散文、评论合集，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五、译作

1974年5月，《人间乐园》（乔·卡洛儿·奥茨原著，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

1980年，《娃娃谷》（积琦莲·苏珊原著，香港青岛出版社）

1982年5月，《庄园》（以撒·辛格原著，台湾远景出版公司）

（本表基本上不收异地中文重版本，资料由刘以鬯夫人罗佩云女士提供并修正，编者做了补充和新的分类。——2016年12月1日注）

附录

刘以鬯的《寺内》（节录）

李维陵

《寺内》是刘以鬯的小说结集，包括有三个中篇和十一个短篇，分成上下两辑。

这种分法似乎不太好，照我看，应该以小说的性质来分：第一类写现代都市的人物和遭遇，像《链》《吵架》《赫尔滋夫妇》《龙须糖与热蔗》《时间》《圣水》《一个月薪水》等，都属于这一类。

第二类是意识流小说，虽然故事的人物和遭遇也发生在现代都市，但并没有过分着重情节，而更多落笔在人物的意念和感觉，可以《第二天的事》和《对倒》为一辑。

第三类是出现在不同空间的人物，在节奏和心境上，与上两类有明显的区别，如《除夕》和《俯视》。

第四类是《寺内》。

第五类是《蟑螂》。

《动乱》一篇比较难分，因为它近于报告文学，勉强可归入第一类。

也许这种分法过于琐碎，可是我总认为：假如能够按性质而不是按体裁来分一下，更可以帮助读者投入阅读的喜悦中，获得更大的满足。

第一类是刘以鬯顺手拈来之作，他长期在报馆工作，自难免有敏锐也极丰富的社会触觉。由这触觉引申，他轻易地便可把现实社会中的人物圈画出来。很生动，很流畅，只随意略描几下，已经把好些人物的性格和特点，连同他们的际遇，清清楚楚地展露。

这些人物，包括那对赫尔滋夫妇，卖龙须糖的亚滔和卖热蔗的珠女，赶水翼船的子铭和淑芬，给孩儿喝“圣水”的大姑，在马家干了四十三年也让人辞退的老佣二婆，每一个角色都活灵活现地生活在现实社会的各角落。没有戏剧性，但戏剧性自然在角色自身的行动中开展，单是这一类的小说，只能看出刘以鬯有圆熟的技巧，和随意安排便成佳构的能力，尚未达到杰出的突破。因此，第二类的两篇：《第二天的事》和《对倒》便可标画出刘以鬯和其他普通的小说家，究竟有怎样的不同。

《第二天的事》和《对倒》，都同样具有强烈的现代色彩和现代感。同样有错综复杂的现象与幻象的交错，同样有丰富多变的心理与行动的糅合。和前一类比较，有更强的感染力。它不借助人物的特别的表现，而仅是铺排一些关系和线索，便丝丝入扣地引带读者进入他所安置的画面中，跟随那些角色的活动而活动。

《对倒》的出色的地方，是作者对气氛的营造和控制自如。他一层层一块块地构架，表面上互不相涉的关系有如围棋盘上的棋子，分布在各个漠不相关的位置中，但每行一步便紧扣一步，精彩处令人目不暇接。到几条线索给穿引起来时，又慢慢解结，不凭情节的高潮，又导引读者走入另一个空间。这种本领，如非第一等的高手，不敢轻易尝试，自难怪日本人本桥春光在日译本《现代中国短篇小说选》（一九七五年荣光版）中，将《对倒》和鲁迅的《孔乙己》、师陀的《期待》和姚雪垠的《差半车麦秸》并列。

足以奠定刘以鬯在当代中国第一流小说家地位的，除了《对倒》外，我认为应该是那篇伟大的《除夕》。我说“伟大”，因为它的确有不朽的质素。那是任何艺术家所梦想冀求的表现顶点：深入人性的核层，然后朴素地细腻剖画。《除夕》是以曹雪芹的末日为题材，但一路写来，看不见过多的渲染，而压力是那般沉重，使人不能自已地震撼和激动。他制作了一个普通的冬日场景，然而，沉默地在那场景内活动的，不仅是一个悲剧的影像，而是古往今来所有伟大的文学艺术家所共同追求的，生命的谜奥。它叹息，它沉落，它紧随人的脉搏而跳动，直至终篇，仍然余音袅袅。

比较起来，《寺内》便显得有点刻画过分。《除夕》自然，《寺内》雕琢。《寺内》是以《西厢记》的躯体加上现代的灵魂，如同张天翼也曾以《水浒传》的躯体赋予自己的解释一样，刘以鬯在《寺内》花费太多功夫，反而使《寺内》有很多生硬。这也许是一种考验，演绎古典如掺杂有过多的现代，那很易会变成一种不易接受的混合物。当然，那是特别苛求，因为究竟很少人敢去迎接挑战。刘以鬯的尝试，究竟可以看出他有多方面的触探。

《蟑螂》一篇，是刘以鬯向读者提供他对生命所做的探究。他演述他的生命意念和哲学，他把断了腿的蟑螂的挣扎、梦境、过往祖母悲剧的回溯、周金财的自杀和赌败了女人的死亡，各种生命的微妙组合成一首乐章。……他不去解答问题，他只是从各个个别问题中引入了生命的意义和终极。这种努力，已早早地远超出刘以鬯自谦是“写流行小说的”范畴，而使他拥有真正小说家的荣誉。他不只是会述说故事，还能挥洒自如地善于运用小说的艺术技巧，去传达他的观念。他制造的形象和气氛，他掀动的复杂多变的线索，使他有如文学艺术的魔术师，玩弄一副文字的纸牌，使人叹为观止。

（原载《大拇指》第一二六期，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一日，原题为《刘以鬯的三本小说》）

别开生面的故事新编——谈刘以鬯和他的意识流诗体小说《寺内》

许翼心

一

前年夏天的香港中文文学周中，作家刘以鬯做了题为“小说会不会死亡？”的讲演，引起人们的注意与兴趣。他在“引言”中开宗明义地提出：

在过去，小说是人类阅读消遣娱乐的主要工具之一，但是今天，电视、电影、广播已经取代了小说这个任务，使小说的继续生存终于受到了严重的威胁。有人说：“小说已失去焦点。”有人说：“小说站在十字路口。”“独创性”小说很少出现，“艺术之王”的地位已经丧失。同时，又有人认为通过书面而表现形象的电视、电影等媒介，比小说以文字作媒介，更逼真、更生动、更易于感人。又有人认为现代人生活太忙乱，不大可能有时间与心情来读小说了。这种种情况令人担忧，终于有“小说会不会死亡？”的疑问。那么小说有没有电视、电影所不能达到的功能？有它独特的优点？有不可取代的力量？

在这次讲演中，刘以鬯述评了各国当代小说作家们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所做的种种努力，在创作实践中，刘以鬯在近二十年来也进行了各种探索和尝试。

从中学生时代在上海参加叶紫发起的“无名文学会”算起，刘以鬯从事文学活动已将近半个世纪。抗日战争前后，他在重庆、上海等地新闻界服务，还创办过“怀正文化社”，一九四八年后在香港、南洋的几家报刊工作。一九六三年香港《快报》创刊，刘以鬯担任副刊编辑至今。也是从六十年代开始，刘以鬯全力从事小说创作，成为在海内外拥有很多读者的著名作家。刘以鬯将自己的小说分为两类，一种是为“娱乐别人”而写的，即大量的同时在好几家报刊上连载的“流行小说”，他认为这是为“稻粱谋”而卖文的商品，只配“扔进字纸篓”，算不得文学作品。另一种是为“娱乐自己”而写的，也就是作家为表现自己对历史与现实生活的感受，为探求小说艺术的新境界和新形式而精心创作的作品。正是由于有了这些数量虽然不大，艺术上却颇具独创性的作品，才奠定了刘以鬯在港台文坛上的重要地位。一九七七年出版的中短篇小说集《寺内》，便集中地展示了刘以鬯在小说艺术上探索创新的成果。而以中国古典戏曲名作《西厢记》为素材，运用西方的意识流手法进行故事新编的中篇诗体小说《寺内》，更是一篇锐意创新的别开生面之作。

二

刘以鬯的小说，大都是反映现实生活，尤其是香港社会生活之作。收在《寺内》中的十四篇中短篇小说，除了《寺内》《除夕》等之外，大多从不同的角度反映了香港社会生活的侧面，可作香港风貌的面面观。为了探求现代小说的出路，刘以鬯在题材的选择方面也费了不少心思，力求新颖多彩。近年来，他更有意在故事新编方面做一番新的尝试。

故事新编，在我国现代文学历史上并不新奇，鲁迅的《故事新编》即是早有定评的经典之作。鲁迅主要是从神话故事和历史故事中选材，注重作品对现实的借鉴与讽喻作用。而刘以鬯却企求另辟蹊径，用现代小说的手法对家喻户晓的民间传奇故事重新处理，从中开掘新的内涵和境界。例如，他近期发表的《蛇》取材于白蛇传的故事，但小说中的白素贞却并非传统故事里的白蛇精，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勇敢女性，许仙之所以会误以为白素贞是蛇精，乃是由于小时曾经遭蛇咬过，心有余悸。经过招摇撞骗的化缘僧法海的几番播弄，醉眼中把腰带误当成蛇，险些酿成大祸。最后揭开真相，终于变悲剧为喜剧。摒去传统故事中的神话成分，实际生活中那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人的心理状态跃然纸上，读来饶有新意，掩卷发人深省。

《寺内》是根据张生、崔莺莺的爱情故事重新创作的中篇小说。自从元稹的传奇小说《莺莺传》问世以后，这个故事在民间流传了一千多年，被改编成为各种文艺形式。王实甫的《西厢记》杂剧出现之后，它已经非常完善，更加深入民心。此后，虽然也出现过各种改编本，但极少有突破王西厢的藩篱，超过其艺术成就者。近二三十年来，内地先后出现过田汉的京剧本、石凌鹤的青阳腔本和徐进的越剧本，内容上忠于王西厢原著并进一步深挖其反封建主题，艺术上也各具特色。在台湾和香港，则出现了姚一苇参考布莱希特的戏剧方法改编的韵文剧《孙飞虎抢亲》和刘以鬯的诗体小说《寺内》，企图从新的角度、用新的手法来改编这个古老的故事。

从唐人小说到传统戏曲，都离不开“传奇”二字，都是通过曲折的传奇故事来表达主题思想的。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和戏剧也注意塑造人物，但主要是通过描绘人物的外部动作（行动和语言）来完成的。刘以鬯认为这种方法只能说出故事的表面，不能进入人物的内心世界，因而不能算是真正的写实。在写《寺内》时，刘以鬯放弃了对于曲折情节的具体描绘和追求，而着重于探索和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像飞虎逼婚、惠明下书、白马解围以及后来的郑恒争娶等场面，虽具有强烈的戏剧性，却与主要人物的性格发展关系不甚大，小说就用十分简练的语言一笔带过。而寺内邂逅、道场附荐、夫人赖婚、月下听琴和拷打红娘、长亭送别等关键情节，小说对于场面本身也并没有花费太多笔墨，而着意刻画当时和事后的人物心理状态。以第七卷为例，这里写的是张生跳墙，莺莺赖简，这情节本身最能表现莺莺对老夫人又恨又惧、对张生既爱且怕、对红娘将信将疑的复杂心理。在戏曲剧本中，显然也可以用旁唱独白的方法来表现这种心情，但毕竟受到戏剧规定情景的限制，主要还是通过动作和对白，以及红娘的居间斡旋来体现。在小说中，作家就可以驰骋其想象力，用笔端全力去探索人物的内心世界。不仅充分地描绘莺莺、张生当时的错愕、惊奇、恐惧、失望等种种复杂的心理状态，而且过后又花了十五小节的篇幅，交叉展现崔张两人各自的心思和想念。这就比那种停留在故事表面的叙述的方法，更深刻生动地塑造人物性格，深化了主题。

刘以鬯主张创作小说绝不能否定虚构与创造性，他认为小说家应当扩展幻想世界，从事象征的描写并有诗歌的美感。《寺内》的创作就充分体现了他的这种主张。他甚至让人物伴随着幻想世界走向梦境。小说中不仅有草桥惊梦这个原有的情节，而且多次描绘了莺莺、张生和老夫人的各种梦。在第十卷张生赴试之前，张生和莺莺各自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块手帕、一个小偷。莺莺的梦境是这样的：

她也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一个小偷，蹑步走进张君瑞的心房。那是一个奇异的天地，虽狭小，却展出了现实世界所缺少的一切。秘密坐在船上，探险者迷失路途。这里有春天的花，也有忧郁的音符。这里有万花筒的变幻，每一转，一个离奇的构图。

这是很有趣的经验，做一个小偷。

张君瑞是个读书人，唯小偷可以窥伺他的秘密。更荒唐的是：这书生的心之王国竟会如此繁复，如此多变，如此多彩，如此离奇。[1]

在这里，幻想的世界，象征的描写和诗歌的美感，都集中地呈现出来。第七卷后半部十五个小节，每个小节的心理描写都用这么一句话引出来：

墙是一把刀，将一个甜梦切成两份忧郁。

这同样也是将幻想、象征和诗意熔于一炉，铸造成一个新的境界。

三

刘以鬯主张，小说创作的方式应该是多姿多彩的。他自己的创作，就尝试了各种各样的艺术手法，不拘一格：有描写了主人公的遭遇与心境，最后才点出他是谁这样的悬念小说，如写曹雪芹的《除夕》；有男女主人公交叉出现，而两人却始终互不相识，毫无关系的，如《对倒》；有始终没有人物出场，而通过环境描写来表现人物和情节的，如《吵架》；也有根本不写人物，而将各种物象拟人化的，如《动乱》……他运用得较多的一种则是西方现代小说中的意识流手法。

刘以鬯对西方的现代派小说创作与理论有很深的研究与造诣，对乔伊斯、普鲁斯特、福克纳等欧美意识流小说大师十分熟悉。他是中国作家中第一个运用完全的意识流技巧来进行小说创作的人，他在一九六三年写成的长篇小说《酒徒》，被称为“中国第一本意识流小说”。他认为：意识流小说是通过人物的精神意象、思想、联想与情绪反应来表现事件的，因而更便于充分地探索人物的内心世界，从而更深入也更真实地反映现实。《酒徒》就是通过对一个香港作家的遭遇和矛盾心理的描写，曲折地反映了香港社会和香港文坛的黑暗现实。

用西方现代派的意识流手法来表现中国的传统故事，这是一件饶有兴味的实验。本来，中国的古典小说，尤其是古典戏曲，本身就或多或少地具有类似意识流手法的艺术技巧。戏曲中常用打背供、独白、旁唱、咏叹等手法，来描写人物的情绪反应和心理活动等，很接近意识流手法。前面提及的《西厢记》中的《草桥惊梦》一折，用梦幻来表现张生在离别莺莺后对她的思念不已和对前途的担忧不定的心境，更是一段相当完整的意识流作品。那种把运用意识流技巧跟文艺的民族风格完全对立起来的看法和疑虑，其实是不必要的。

在《寺内》中，刘以鬯运用意识流的手法更是多姿多彩。在第三卷道场附荐的那一场景，有一段用无声的对白来展示崔张两人心灵的交流，就很像戏曲中的背供轮唱：

香烟袅袅中，有无声的对白。

（你为什么对红娘说那番话？）

（我喜欢你左颊上的酒窝。）

（莫非看透了我心境萧条？）

（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诱出禁闭已久的青春秘密。）

（为什么躲在太湖石畔看我烧香？）

（我看的是你，对烧香并无兴趣。）

（为什么要说：不见月中人？）

（因为知道你无计度芳春。）

（你再挖苦人，我就离开大殿了。）

（我来问你，那第一炷香，愿亡父早升天堂；那第二炷香，愿中堂老母延年益寿；那第三炷香呢？）

再看第七卷中对于莺莺赖简的描写：张生跳墙过来后，莺莺惊恐之下，接连五次呼唤“红娘”，中间交叉安排了两人不同的内心独白。张生对于莺莺这种出尔反尔、难以捉摸的感情变化感到疑惑和否定；莺莺既爱慕张生的才识，又怨恨阿妈的赖婚，故而左右为难的矛盾心理，都十分生动地展现出来。而通过外部动作（语言）与内在活动（心理）的强烈对比，莺莺这个相国小姐的复杂性格也就更加鲜明突出了。

接下来的后半卷就更为精彩。用“墙是一把刀，将一个甜梦切成两份忧郁”这句富有象征色彩的诗的语句，把后半卷分切成为十五个段落，交叉写出崔张两人各自的心理状态。隔着一道墙，两人用无声的内心独白一呼一唤，遥相呼应，环环紧扣，层层深入，描绘出一幅“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诗情画，气象万千。这很像是电影艺术上蒙太奇的运用。其实，传统戏曲里也有此种艺术手法，叫作“隔窗戏”，又称“双棚窗”。刘以鬯把这种传统戏曲的技法同西方现代文学中的意识流技巧融合在一起，在《寺内》中做了一次成功的尝试。这对于我们今天如何借鉴外国文艺，创造现代化的民族新文艺，也是很有参考启发作用的。

（原载《广州文艺》一九八一年第四期）

《寺内》读后（节录）

梅子

刘以鬯小说创作的丰盈创意和独具匠心，最集中地体现在《寺内》里，这是这本中短篇小说集值得注意的最重要原因。《寺内》里面值得学习的东西是这样的多，以至于要系统地撰写一篇读后感变得很不容易。笔者因此先以“节记”的形式略记数端于此，作为引玉之砖。

《一个月薪水》写的是忘恩负义的故事。情节很简单，一位老佣人在服务了四十三年之后，竟然被一手带大的人逐出家门。但命令不是这人决定的，而是在经济上控制着他的命运的富家出身的太太所下的。这个事实就将这个社会的本质道出。从一滴水看清世界，是这个短篇成功的关键。有人对作者寄同情于马文滔持有异议，我不以为然。其实感动人的地方还在这里。老佣人即使到了最后关头还充分体现了潜藏深厚的母性，而马文滔的软弱，也恰如其分地反映了人性的复杂，这种复杂性反过来也深刻地揭露了作为丑陋的势利女性代表人物的马太太的冷酷。设若没有马文滔夫妇个性的这一对比，小说的感染力也许要消灭许多。

《龙须糖与热蔗》用电影蒙太奇的手法来描写一个悲剧。但我们看到那结局时，眼前仿佛爆出别样的含意。这含意中有的是对正直善良的歌颂，有的是对纯真爱情的赞美，也有的是对“人渣滓”的唾弃。刘以鬯先生在熟练地调度他的“镜头”时，时时运用对称的意象，目的也许是让两个年轻人心灵的美相互生发。这样的设计，我以为相当别致。

《链》几乎把社会结构内部的某一条“链”公开了。把社会表面的众生相提出来示现，以“点”的顶真来描绘“面”，可谓匠心独运。

《吵架》自始至终没有人物出场，但人物分分钟在文中起作用。评论家指出这是中国短篇小说领域中别出心裁之作，笔者有同感。作者像是杰出的导演，通篇拍出的是吵架引起的场面的凌乱和破坏，但只要不是懒汉，你不难从物件破碎的情状，墙上的痕迹以及地下的不堪卒睹，想见吵架的起因、过程和程度。几声电话铃响，使死的场景平添一点生息。结尾的一张字条，表明这场吵架的前景并非绝境。很好地点出，尽管有了前面那些翻天覆地式的大动作，这场吵架毕竟还只是吵架而已。更敏感一点的读者，兴许还会发现那女主人翁的可爱哩。

《第二天的事》和《对倒》，一是心理小说，一是意识流小说。前者单线平直发展，后者双线交错发展，结局都有点出人意料，但却真实地再现了我们这个畸形社会的现实。

《除夕》和《寺内》是两篇旧题材的小说，特别突出地告诉读者，作者有意以诗和戏剧的因素来丰富现代小说的技巧。在这里，所有常用的修辞手法都被派上用场。“那是一个纯诗的境界，一片蓝，只有芝麻那一点红镶在中间，非常突出。”我想借《寺内》里造句描写来概括刘先生的创意是适当的。在两篇小说中，尤其在集大成式的《寺内》里，这“一点红”格外显眼，它牵着故事的情节向前发展。刘以鬯处处给自己设下难题，但他笔下表现用雄辩的事实暗示他的功力经得住考验。不用说，那被改造而赋予新意的内容怎样给人启发了，单凭这些作品所尝试并取得成功的技巧，也有理由相信：刘以鬯先生把短篇小说创作水准的横竿向上移得更高了。此后写作小说，固然有了借鉴，却也越发困难了。

（原载香港《文汇报》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原题为《<天堂与地狱>劄记》，有修改）

“文本互涉”/故事新编：读刘以鬯的《寺内》（节录）

容世诚

一、《寺内》和《西厢记》的互涉

这里不打算交代《寺内》的故事内容，因为它的情节内容，主要改编自大家都耳熟能详的元剧《西厢记》。其实这“不交代”本身，已经说明了《寺内》和《西厢记》的指涉关系。这篇文章之不描述前者的情节内容，是基于假设并相信它的读者对“西厢”故事早已认识；更重要的是，这同时也是《寺内》作者的假设。于此，《寺内》朝向《西厢记》的指涉关系，便成为它示意的重要条件。

无论在中国抑或西方，改编旧戏以创作新剧是常见的现象。戏剧改编里面的前现作品（precursor text）和新作品之间，存在着密切的互涉关系，而这关系是辩证的。在一次故事新编的创作里，新作品的意义产生，往往以过去的前现作品为背景；新作品寄生于旧作品里，依赖前现作品以示意。但当我们说前现作品是新作品的意义来源时，并不单指这正面的依存衍生关系，更包括反面的否定相逆关系。也就是说，前现作品成为新作品否定的物件。作者或在新的社会文化环境里再次诠释旧作，或通过前现作品来表达……但必定有所改动。值得注意的是：新作品里的新加入部分，或借用语言学的词汇，由作者所新镶嵌（embedding）的，往往都和他的社会文化背景有关，也反映了作者对旧作的再诠释。

通过借用来表达、通过镶嵌以否定，二组文本相接、相逆而相对，在相反相成的互相指涉中令作品产生新义。又正如加斯德娃说：“所有文本都是其他文本的吸纳和转化。”句中所谓“吸纳”和“转化”，正好说明故事新编的示意途径。下面将会以这些观念开始，讨论《寺内》和《西厢记》的关系，以理解前者的示意方式。

二、《寺内》对《西厢记》的吸纳

《寺内》改编自《西厢记》，这点是十分明显的：它们有相同的人物、相近的情节内容、相同的结局，前者改编自后者，是不用置疑的。还有更有趣的，前者之向后者指涉，不单在故事内的题材内容，更兼且指向作品的文类特点——故事外的文学背景，这点在下节会有更详细的讨论。但总的来说，和其他故事新编的情况相同，《寺内》吸纳了大量《西厢记》的元素，成为它的主要故事骨干和内容。

但是，改编并非借用，更非抄袭。作者既然早已假设读者知道“西厢”故事，一成不变的重复是没有意义的。另一方面，读者会对面前的作品有预计和期望，他们很清楚它是一个改编，希望能找到一些在《西厢记》没有的东西，也看看作者怎样再次诠释《西厢记》。而作者本身亦十分清楚这一盼望和预期。所以，当我们讨论到二者的类同性、二者正面的吸纳关系时必须注意，新作品中呈现的和旧作品相似的地方：人物、情节，只是一种符号。它在提醒读者这是一个改编，提议读者要运用文本互涉的阅读策略；也提供一个背景文本，等待新作品去否定。新的意义也因此而生。

《寺内》的意义，产生自它和《西厢记》之间的辩证互涉关系，读者必须将它放到《西厢记》的背景阅读，才能抓到它的意义。这一衍生兼寄生的关系，突出于《寺内》某些情节上的不衔接空隙之中。因为作者假设读者认识“西厢”故事，因而留下某些意义不明显的不连贯地带，等待读者用他们的互涉能力（intertext competence）——对“西厢”的认识——将之填满。

例如在第一卷作者描述崔莺莺出场：

不是童话。不是童话式的安排。那位相国小姐忽然唱了一句“花落水流红”。谁也不能将昨夜的梦包裹于宁静中……。[2]

“花落水流红”在这一段里，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和上下文的“童话”“将梦包裹”也无甚关系。因为它是通过向外指涉，联系着《西厢记》第一本楔子里崔莺莺所唱的一曲而产生意义：

〔么篇〕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寺内》中“花落水流红”之和上下文不连贯，使读者立即察觉到它的独特性，使读者将它转变为一指向《西厢记》的符号来阅读，这是它向外的指涉性。通过这符号的向外指涉，不但使它和《西厢记》联系起来，更提供一种线索，使读者在下面的阅读中，也继续运用这一阅读策略，从而将《寺内》和《西厢记》也联系起来。

当阅读从向外指涉再次回到书中“那位相国小姐忽然唱了一句‘花落水流红’”的背景时，经过上述的互涉阅读后，“花落水流红”一句已背负了它本来在《寺内》不能产生的意义。读者会将它和整首〔么篇〕联系起来，于是《两厢记》里崔莺莺伤春的情态，透过“残春”“花落”“流水”“闲愁”“怨东风”等意象，经过读者的介中，通过两个文本的重叠，便和《寺内》一段的上下文结合起来，令他产生更丰富的意义。再者，“残春”“花落”“闲愁”等词汇，会再令读者和中国文学体系里的其他作品系接起来，使它的意义更显丰富。这也是“秘响旁通”的意义所在。

又例如在第二卷：

三炷清香燃起久久幽闭的热情，也悟不出月光为何洁白似银的道理。一声虫鸣，一丝风。最真实的东西，在月光底下竟没有影子。

老槐树说：这个女人一定知道他躲在太湖石边。

古梅说：不一定。

老槐树说：她的第三愿是故意讲给那男子听的。

古梅说：但是她没有说出来。

老槐树说：不说更妙。

古梅说：你的意思是这个女人在挑逗那个男子？

老槐树说：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古梅说：明明是那男子先吟诗。

老槐树说：她又何必依韵吟和？

老槐树和古梅的对话内容，和他的上下文是不衔接的，而且明显地指向一特定场景。于是，“三炷清香”“太湖石边”“三个愿望”“吟诗和韵”都转化成符号，建议读者要将这段和《西厢记》一本三折里，张君瑞在太湖边旁偷看莺莺焚香许愿的一场，联结起来阅读。亦即是说，若要理解老槐树古梅的说话内容，明白这段对话的意义，必须把它放到这场景，放回《西厢记》一本三折的背景之中，方能达致。

在这里，作者删去一重要场景，却利用“三炷清香”“太湖石边”等符号，向读者提示它和这场景的指涉关系。另一方面，老槐树和古梅的对话，是原著中没有的，是由作者新镶嵌上的。作者通过这加添的部分，向被他略去的部分，做出批评。这一批评，就是从新观点看莺莺和君瑞之间的关系，也就是作者对这一被删去场景的新诠释。因为和上下文的不连贯，这一距离反而将这不出现（absent）的场景推向前景（foreground），令读者更加注意这不在眼前的人物处境和动作。经过互相指涉，将鸿沟填妥后，这出现（present）的新添上的对话，就更显突出。因此，是“出现的”依附在“不出现”之上，而“不出现的”却倒转过来突出这镶嵌的部分。除了指向特别场景外，也有指向《西厢记》的个别诗词的。

例如在第六卷：

月亮的手指，正在拨弄闪熠的池水。音讯来了！音讯来了！崔莺莺仍在迷糊中与自己搏斗。

琴声启开心扉，“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即诱出禁闭十九年的秘密。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截取自第二本第五折，张生向崔莺莺弹唱的《凤求凰》一曲。《寺内》所引用的两句，要放回这背景里，才能产生深一层的意义。原文如下：

窗外有人，已定是小姐，我（张生）将弦改过，弹一曲、就歌一篇，名曰《凤求凰》。昔日司马相如得此曲成事，我虽不及相如，愿小姐有文君之意。（歌曰）“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西厢记》这一节已经是借用了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的故事，《寺内》两句诗句，必定要放回《凤求凰》整首曲中，及其相关的引申意义——男向女示爱，借琴传达心声，将之挑引……才能有一更完整的意义。

又在故事的尾声，关于郑恒的介入，作者做了这样的描述：

翌晨……崔莺莺的眼睛突生决堤之泛。

事情原是有次序的。有个名叫郑恒的年轻人，在极度的愤怒中携来了满身灰尘。

诺言早已破裂，愤怒是眼睛的胎儿。那失恋的人，擎起幻想，用言语制造楼与阁。

《西厢记》对于郑恒和莺莺的关系，有详细的交代：第一本的楔子已有伏笔，在第五本第三折再有描述。于是，“诺言破裂”“失恋的人”等比较模糊的地方，便通过和上述的原文相互指涉而产生了清晰的意义。

这节所讨论的，是《寺内》如何正面地和《西厢记》互相指涉。综合来说，《寺内》的示意，必须通过《西厢记》这前现文本作为背景，方能完成。首先，二者有衍生的、接收的关系。《寺内》是《西厢记》，它从后者中吸取素材，构成自己的故事主体，所以二者表层的情节内容，极为接近。第二，《寺内》之能产生意义，是通过它和《西厢记》的互相指涉关系。正如前面所说，在《寺内》中呈现不少不连贯地带，它们都成为信号，引领读者进入互涉空间，驱使读者将上下文和原文联系起来。同时，也开展了背景，成为再次诠释和否定的对象。

三、《寺内》对《西厢记》的再诠释：从镶嵌到否定到意义的产生

当我们说《寺内》在《西厢记》的背景里示意时，实际上指陈着统一而又对立的辩证关系。《寺内》改编自《西厢记》，这是相同方向的指涉的吸纳关系。但《寺内》意义的产生，同时依靠着另一反方向的否定力量。经过改动和转化后，新作品循相反方向作用于原著之上，二者在相接相逆关系里面，互相指涉而产生意义。

所谓“改动”和“转化”，往往就是一种镶嵌：改编者在改编过程中，增添上新的部分。这镶嵌部分，显然为原著所没有，而它更反映了改编者对原著的再阐释之处，又或反映了改编者的社会文化背景。因此，透过观察新作品的镶嵌部分，在一定程度上就能了解，新作品是怎样通过否定前现作品，以赋予新义。

若将《寺内》和《西厢记》并列比较，读者不难发现，作为改编者的作者，在“西厢”故事的骨架上，新镶嵌上不少关于性欲望的心理描写，和有着性的暗示和喻义的情欲母题。亦即是说，二者在表面的情节动作的层次上，虽然极为接近，但在这表层底下的内心世界，却并不一样。而由改编者所突出的，就是其中的性欲望部分。

《西厢记》关于性欲的描写，主要在四本一折，就是写莺莺和君瑞幽会的一场。《寺内》当写到这一片段，是用了比较含蓄的象征手法。但在其他地方，作者却在不同的人物身上，镶嵌上对其内心性欲的描写。前者包括：孙飞虎、崔莺莺、红娘、张君瑞和崔老夫人。例如第四卷写孙飞虎对莺莺的性幻想：

（过三天，那千娇百媚的崔莺莺就要与我共枕了。他妈的，咱一定吻她的乳房，吻得她笑声格格。这相国的女儿不必搽香粉，滑腻的胴体本身就是一种秘密。没有人见过她的胴体，只有她自己。他妈的……这十九岁的闺阁千全，应该算是异味了，不能不教她知道咱孙飞虎的厉害！）

接着的另一场景，便描写崔莺莺的自怜和性想象：

荒谬的今夜。大胆正在孕育大胆。

崔莺莺用手抚摸自己的胴体，爱上了自己。她是因为爱自己才向张珙挑战的。

（他是一个读书人，她想。读书人在床上的疯狂必使孔子流泪。）

（孙飞虎是一个粗人，她想。粗人的动作可以想象得到。）

（所以，她想，为了满足好奇，应该祈祷白马将军早日来临。）

又在第六卷：

隔夜的琴音仍在徘徊，有雄性的意象，与太阳一样真实。

镜子最诚实，坦白告诉莺莺：“你的脸色很难看！”

莺莺第一次对自己有了怜悯，忙将丝巾覆盖镜面。镜子里的“我”有一对饿狮的眼睛。这完全不能解释，但心事似野猫在日午所做的甜梦。

这段描写，是相对于《西厢记》的三本二折。

“雄性意象”“饿狮眼睛”和“野猫的梦”都由作者镶嵌而增上。它们的性喻义都十分明显，而“猫”在《寺内》里，往往都有其情欲的暗示。

例如第二卷：

疾步而去的红娘，想起鱼跃。

呆立似木的张生，想起野猫在屋脊调戏。

第三卷：

……流星掉落在静空，寺内的白猫仍在厨房门口嗅舔鱼腥。

第八卷：

轻轻推开板门，猫在屋檐寻觅异性的足迹。绣花鞋突生处女之羞惭，……

又在第七卷，张君瑞跳过粉墙，应约而来，莺莺嘴里说着：

红娘！你躲在什么地方？快来！

心里想着的却是：

（他有一对会说话的眼睛，崔莺莺想。他是一个有胆量的书生。在月光底下，脸色显得更加白嫩，他身上的皮肤一定也很白嫩，可能比我身上的皮肤更白更嫩。如果……唉！这种念头是不能转的，即使没有人知道也是有罪的。

看见君瑞的白嫩身躯，莺莺便兴起性的欲望，看见张生脸色苍白，她便想象张生曾经有过自我性行为，这都反映了莺莺内心的情欲。

除了莺莺外，红娘、崔夫人和一般人一样，都有性的渴求。

在第六卷，红娘读过张君瑞“相思恨转添”一诗后，便“记起了自己的胸脯，渴望有一只粗暴的手”。此外，崔夫人晚上做了这样的一个梦：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借月光辨认方向，不知是故事的错误，或想猎取好奇，竟走入她的卧房。这是必须惊诧的事，在梦中，她有了前所未有的喜悦。然后，她梦见自己的衣服给小伙子脱去，并不感到羞惭，因为相国在世时也常有这种动作。然后床变成池塘，出现了鸳鸯的缠绵。……

她见到了自己与那个年轻的男人睡在一起。

而那个年轻人竟是张君瑞。

可见崔老夫人对张君瑞是有性幻想，在饯行席中，她以“眼睛蹂躏张生”，又：

（这个读书人一定有个滑腻的身体，她想。我的女儿有福了。）

以上的关于人物内心世界的描写，都是由作者新镶嵌上“西厢”故事的骨干之上。尤其是作者往往用了括弧，表示这段说话，属于说话者的内心独白，也是作者再诠释“西厢”故事的地方和结果。他通过镶嵌，加添并突出情欲的描述部分，从现代人的眼光，暴露《西厢记》人物的心理状况，以重新理解故事内的人与人之间的交互关系。

除了性欲的心理描写外，作者更增添了与情欲有关联的词汇，构成一系列重复出现的情欲母题。上面提过的“猫”就是其中例子。而“欲望”一词本身，亦经常在作品中呈现：

欲望仍未触礁，张君瑞无意翻开书卷。

欲念属于非卖品，诱惑却是磁性的。

微风轻拂脸颊，有欲念搭成意象的图案。

还在笑……欲念一若火上栗，未爆。

……这边是张君瑞，那边是崔莺莺。这边是馋嘴的欲望，那边是会捉老鼠的猫。

逗出了处女心，神坛上的烛火燃起心中热情。……将使奇异的花朵茁长自渐次扩大的欲念。

大雄宝殿的调情。

包不住熊熊欲火。佛说：有因有缘的，就会生长。

此外，“饥饿眼睛”“春色春意”“香味引诱”“接吻”等词汇，也曾重复地在《寺内》出现。这些情欲母题的重复，这些新镶嵌部分，构成词汇冗余（lexicon redun dancy），不断地重复着同一讯息——情欲，和上述的心理描写，互相呼应，并互相携手形成一股反方向力量，作用于原作之上。

总的来说，除了上节讨论过的吸纳关系外，在《寺内》和《西厢记》之间，也存在着反面的指涉。这两种关系相互作用，相互配合，以完成示意的任务。因此，《寺内》是从否定中建立意义，《西厢记》的存在成为它示意的必需条件。作者通过镶嵌过程，使两组本义互逆相对，以表现他对《西厢记》里的人性的新看法。

然而这对人性的新看法，这些镶嵌部分，正如前面所说，和作者所处的社会文化背景有莫大的关系。“西厢”故事始自唐元桢《会真记》，经过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元王实甫《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以及明李日华、陆采等人的改编，都没有像《寺内》般突出其中的情欲成分。而《寺内》作者之能从这角度重新诠释“西厢”，也必定和他的文化处境有关。

《西厢记》在不同时代有过不同的改编，但只有到了二十世纪，人类文化思想经过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性爱理论和精神分析学思潮的洗礼，才会出现《寺内》这种突出其性爱含义的改编本。在这新的性观念里面，其性欲被视为人类的正常欲望，是不应被压抑的；它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性，不应被视为禁忌。精神分析学倾向从人类潜意识的角度观念解释他们的行为，更带来了例如梦境、幻想说、自恋等一系列观念。小说里崔夫人晚上的绮梦、崔莺莺的对镜自怜、小红娘对性的希冀，这些新镶嵌上的部分，都产生自这类对性的新看法。

在过去，《西厢记》往往被视作“诲淫”，但从今天的眼光来看，书中并没有太多露骨的、赤裸的性欲描写。《寺内》的作者，站在二十世纪的文化背景里，重新评估“西厢”故事内人物的性和人性的关系。通过刻意的性心理描写、重复的情欲母题，将本来只属于暗流的情欲成分，在小说中推向前景加以突出，也就是把在原作中潜藏的或被压抑了的性欲，翻张倒转过来，以呈示在读者的面前。这也是《寺内》所指向的文化背景。

（节录自《香港文学》，一九九〇年五月五日，原题为《“文本互涉”和背景：细读两篇现代香港小说》）

[1] 编者注：本文有关《寺内》的引文，均依据《寺内》1977年1月台湾幼狮文化公司初版本。

[2] 编者注：本文有关《寺内》的引文，均依据《寺内》1977年1月台湾幼狮文化公司初版本。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刘以鬯经典之寺内

版权页

插图

出版说明

作者简介

编者的话

上辑

动乱

链

吵架

除夕

赫尔滋夫妇

俯视

龙须糖与热蔗

第二天的事

时间

圣水

一个月薪水

下辑

对倒

寺内

蟑螂

刘以鬯作品年表

一、小说集

二、散文集

三、评论、杂文集

四、选集

五、译作

刘以鬯经典之对倒

版权页

出版说明

作者简介

编者的话

序

对倒（短篇小说）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对倒（长篇小说）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附录

刘以鬯及其文学成就（节录）

批判的现代主义文学或现代主义的观察主义——以刘以鬯的文学批评为中心（节录）

刘以鬯《对倒》和一九七〇年代香港文学（节录）

对倒《对倒》

《<对倒>写真集》前言

王家卫为何“特别鸣谢刘以鬯”——影片《花样年华》的幕后故事（节录）

在暗室里读《对倒》

港日文字缘——日译刘以鬯《对倒》

刘以鬯作品年表

一、小说集

二、散文集

三、评论、杂文集

四、选集

五、译作

刘以鬯经典之酒徒

版权页

插图

出版说明

作者简介

编者的话

序

酒徒

1

2

3

4

5

6

7

8

9

10（A）

10（B）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附录

我为什么写《酒徒》——在港大香港文化课上的发言

《酒徒》新版前记

小说技巧刍论（节录）

解剖《酒徒》（节录）

《酒徒》浅探

刘以鬯及其文学成就（节录）

《酒徒》的意义和技巧（节录）

香港小说与西方现代文学的关系（节录）

众人皆醉我独醒

刘以鬯作品年表

一、小说集

二、散文集

三、评论、杂文集

四、选集

五、译作

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