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空(自然文学大师刘亮程魔幻现实主义力作，一部描写中国式孤独的罕见作品，《亚洲周刊》年度好书。)
Author: 刘亮程
Date: 2018-03-31T16:00:00+00:00
Publisher: 浙江文艺出版社

目录

扉页

序

1. 红色
2. 出事
3. 村子没腿了
4. 驴叫

第一章

1. “腾”
2. 宝贝
3. 土里的人
4. 洞
5. 房子
6. 诵经

第二章

1. 相好
2. 地下驴叫
3. 地捣疼了
4. 驴的身体是一座桥
5. 大巴扎
6. 木头的声音
7. 粮食巷
8. 清真寺
9. 西气东输
10. 卡瓦（葫芦）

第三章

1. 公路的声音
2. 水泥块里的钢筋
3. 挖出好东西
4. 倾听
5. 有人也在挖洞

第四章

1. 铁匠铺
2. 柏油路
3. 坎土曼工程
4. 拖拉机把铁匠铺救活了
5. 车祸
6. 原油
7. 车斗

第五章

1. 亚生村长
2. 黄母狗
3. 要发生事情了
4. 美容院
5. 石油井架

第六章

1. 坎土曼
2. 女主人
3. 铁锨是坎土曼变的
4. 等活
5. 坎土曼是铁锨变的
6. 磨损的铁锨
7. 龟兹佛窟是坎土曼挖出来的
8. 佛像

第七章

1. 艾疆
2. 驴怎么想
3. 一个活法
4. 嫁接

第八章

1. 通气口
2. 咳嗽
3. 哭声传进洞里
4. 路

第九章

1. 库半
2. 起风
3. 解放牌汽车
4. 狗叫
5. 阴森
6. 夜晚的味道
7. 一只羊占两个人位子
8. 比肚子更饿的地方

第十章

1. 玉素甫
2. 打架
3. 一疙瘩铜钱
4. 生土的味道

第十一章

1. 狗知道
2. 村庄的气味都不一样
3. 铁勺铲锅底的声音
4. 轰隆隆
5. 出大事

第十二章

1. 地下村子
2. 向导
3. 工程队
4. 坎土曼老板
5. 一个人的洞
6. 艾布
7. 黑汉

第十三章

1. 挖掘声
2. 王兰兰
3. 洞那头
4. 种子
5. 房子
6. 头顶的驴车
7. 土里的走路声

第十四章

1. 漆黑
2. 空洞的睡眠
3. 等树叶飘落
4. 巷子
5. 夜晚

第十五章

1. 白杨树梢的哗哗声
2. 库房
3. 集体保管种子
4. 副村长
5. 致富
6. 一窝老鼠
7. 会挖洞了

第十六章

1. 墓位
2. 麻扎是最安全的地方
3. 六百年历史
4. 家族

第十七章

1. 毛驴协会
2. 午饭
3. 驴头数
4. 驴档案
5. 黑母驴
6. 阿赫姆说驴
7. 鸡师傅古丽莎
8. 狗师傅艾布
9. 羊师傅阿不拉江
10. 驴师傅阿赫姆
11. 驴睡觉吗
12. 驴干的活儿

第十八章

1. 老鼠药
2. 听懂驴叫
3. 灭鼠
4. 外来老鼠
5. 浩浩荡荡
6. 老鼠上吊

第十九章

1. 铁
2. 铁匠铺造的农机具
3. 拖拉机的秘密
4. 铁驴车
5. 一堆烂铁响
6. 铁东西多起来

第二十章

1. 五保户埃希提
2. 坎土曼的声音
3. 割礼
4. 头里的打铁声
5. 危险的事
6. 艾布
7. 黑汉

第二十一章

1. 十三代铁匠
2. 印记
3. 变形
4. 命
5. 兵器
6. 坎土曼的挖痕
7. 各说各
8. 钉驴掌
9. 坎土曼是啥

第二十二章

1. 调查队来了
2. 地窖
3. 中午饭
4. 漏洞
5. 艾布的洞
6. 驴不怕警车
7. 隐瞒
8. 阿訇的话
9. “就这样吧”

第二十三章

1. 拉着心的那头驴乏了
2. 错误
3. 失踪
4. 土里的脚步
5. 适应黑
6. 钥匙
7. 一个人的洞

第二十四章

1. 老村长额什丁
2. 脚印
3. 狗和驴都知道
4. 一茬子人
5. 狗认得谁是村长
6. 驴开会
7. 嘴严
8. 驴是人骑的

第二十五章

1. 棉花开了
2. 洗头房
3. 文化广场
4. 石油井架
5. 开挖

第二十六章

1. 大驴头
2. 文件
3. 三轮摩托
4. 铁牲口
5. 村庄的一半是驴的
6. 驴和拖拉机
7. 羊和拖拉机
8. 狗和拖拉机
9. 人和拖拉机

第二十七章

1. 驴教授来信
2. 坏话
3. 驴报告
4. 驴中间的人师傅
5. 祖先用过的毛驴

第二十八章

1. 驴车路
2. 万驴齐鸣
3. 这辈子没见过的事
4. 驴疯了
5. 驴在叫啥
6. 完蛋了
7. 调查
8. 保密文件

第二十九章

1. 枪声
2. 追驴
3. 天光
4. 逃脱
5. 黄胡子

第三十章

1. 张旺才的洞
2. 铁锨和坎土曼
3. 探子
4. 坎土曼学

第三十一章

1. 玉素甫的洞
2. 埋掉的村庄
3. 春天照旧来了
4. 坎土曼的活又来了
5. 谣言

第三十二章

1. 定数
2. 大号坎土曼
3. 驴自己跑来钉掌
4. 丁丁

第三十三章

1. 说给驴听
2. 驴政策
3. 红头文件
4. 驴叫声里谈买卖
5. 驴脾气
6. 驴为坎土曼操心
7. 驴喜欢歪东西
8. 驴不叫天会塌下来
9. 一种叫等的生活
10. 硬骨头
11. 荒谬
12. 掉下去

第三十四章

1. 张旺才
2. 头顶上的家
3. 测量
4. 挨打
5. 抓获
6. 那些年
7. 挖一个洞走回来
8. 通了

第三十五章

1. 回家
2. 《古兰经》
3. 声音
4. 爆米花
5. 凿空
6. 声音的故事

跋

1. 张金

2. 耳朵

凿空

刘亮程 著

浙江文艺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凿空 / 刘亮程著. -- 杭州 :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4

ISBN 978-7-5339-5227-3

Ⅰ . ①凿… Ⅱ . ①刘… Ⅲ .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 ① 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8) 第047060号

责任编辑：金荣良

装帧设计：所以设计馆

凿空

刘亮程 著

出版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310006

网址 www.zjwycbs.cn

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 北京旭丰源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字数 363千字

印张 12.25

印数 1-12,000

版次 2018年4月第1版 2018年4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39-5227-3

定价 63.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序

红色

驴叫是红色的。全村的驴齐鸣时村子覆盖在声音的红色拱顶里。驴叫把鸡鸣压在草垛下，把狗吠压在树荫下，把人声和牛哞压在屋檐下。狗吠是黑色的，狗在夜里对月亮长吠，声音悠远飘忽，仿佛月亮在叫。羊咩是绿色，在羊绵长的叫声里，草木忍不住生发出翠绿嫩芽。鸡鸣是白色，鸡把天叫亮后，便静悄悄了。

也有人说黑驴的叫声是黑色，灰驴的叫声是灰色。都是胡说。驴叫刚出口时，是紫红色，白杨树干一样直戳天空，到空中爆炸成红色蘑菇云，向四面八方覆盖下来。驴叫时人的耳朵和心里都充满血，仿佛自己的另一个喉咙在叫。人没有另一个喉咙，叫不出驴叫。人的声音低哑地混杂在拖拉机、汽车和各种动物的叫声中。

拖拉机的叫声没有颜色。它是铁东西，它的皮是红色，也有绿皮的，冒出的烟是黑色，跑起来好像有生命，停下就变成一堆死铁。拖拉机到底有没有生命狗一直没弄清楚，驴也一直没弄清楚，驴跟拖拉机比叫声，比了几十年，还在比。

驴顶风鸣叫。驴叫能把风顶回去五里。刮西风时阿不旦全村的驴顶风鸣叫，风就刮不过村子。

驴是阿不旦声音世界里的王。

天上云一聚堆，驴就仰头鸣叫。驴叫把云冲散，把云块顶翻。云一翻动，就悠悠晃晃地走散。驴不喜欢下雨。毛驴子多的地方都没有雨。民间谚语也这么说：若要天下雨，驴嘴早闭住。

往远处走，村庄的声音一声声丢失。鸡鸣五更天，狗吠十里地。二里外听不见羊咩，三里外听不见牛哞，人声在七里外消失，剩下狗吠驴鸣。在远处听，村庄是狗和驴的，没有人的一丝声息。更远处听，狗吠也消失了，村庄是驴的。在村外河岸边张旺才家的房顶上听，村庄所有的声音都在。张旺才家离村子二里地，村里的鸡鸣狗吠驴叫和人声，还有开门关门的声音都在他的耳朵里。他家的狗吠人声也在村里人的耳朵里。

出事

我走到阿不旦村边时突然听到驴叫。我好久听不到声音，我的耳朵被炮震聋了。前天，在矿区吃午饭时，我看见一个工友在喊我，朝我大张嘴说话，挥手招呼，我走到跟前才隐约听见他在喊：“阿不旦、阿不旦，广播里在说你们阿不旦村出事了。”他把收音机贴到我的耳朵上，我听着里面就像蚊子叫一样。

“你们阿不旦村出事了。”他对着我的耳朵大喊，声音远远的，像在半里外。

我从矿山赶到县城，我母亲住在县城医院的妹妹家。我问母亲阿不旦到底出啥事了，我看见母亲对着我说话。我说：“妈你大声点，我听不清。”母亲瞪大眼睛望着我，她的儿子出去打了两年工，变成一个聋子回来。她着急地对着我的耳朵喊，我听着她的喊声仿佛远在童年。她让我赶紧到医院去治：“你妹妹就在医院，给你找个好医生看看。”我说去过医院了，医生让我没事就回想脑子里以前的声音。“医生说，那些过去的声音能唤醒我的听觉。”我喊着对母亲说。我听见我的喊声远远的，仿佛我在另外的地方。

母亲不让我回村子。她说村子都戒严了。我说，我还是回去看看我爸。母亲说，那你千万要小心，在家待着，别去村子里转。我“啊啊”地答应着。

我从县城坐中巴到乡上，改乘去村里的三轮摩托。以前从乡里到村里的路上都是驴车。现在也有驴车在跑，但坐驴车的人少了。驴车太慢。

三轮车斗里坐着五个人，都是阿不旦村人，我向他们打招呼，问好。坐在我身边的买买提大叔看着我说了几句话，我只听清楚“巴郎子”三个字。是在说我这个巴郎子回来了，还是说这个巴郎子长大了？还是别的？我装着听清了，对他笑笑。早年我父亲张旺才听村里人跟他说话，第一个表情也是张嘴笑笑，父亲不聋，但村里人说的话他多半听不懂，就对人家笑，不管好话坏话他都傻笑。我什么话都能听懂，父亲张旺才的河南话，母亲王兰兰的甘肃武威话，村里人说的龟兹语方言，我都懂。母亲说我出生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汉语是龟兹语。我不光能听懂人说的话，还能听懂驴叫牛哞鸡鸣狗吠。现在我啥都听不清。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聋了。别人出去打工都是挣钱回来，我钱没挣上，变成一个聋子回来。这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车上人挤得很紧，我夹在买买提和一个胖阿姨中间，他们身上的味道把我夹得更紧。我从小在这种味道里长大，以前我身上也有和他们一样的味道，现在好像淡了，我闻不到。可能别人还能闻到，别处的人还会凭嗅觉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没办法，一个人的气味里带着他从小吃的粮食、喝的水、吸的空气，还有身边的人、牲畜、果木以及全村子的味道，这是洗不掉的。三轮车左右晃动时，夹着我的气味也在晃动。我的头有点晕，耳朵里寂寂静静的，车上的人、三轮车、车外熟悉的村庄田野，都没有一点儿声音。

村子没腿了

到村头，我跳下车，向他们笑了笑，算打招呼。我站在路边朝村子里望，看见村中间柏油路上停着一辆警车，警灯闪着。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驴车，也不见毛驴，也没驴叫。往年这季节正是驴撒野的时候，庄稼收光了，拴了大半年的驴都撒开，聚成一群一群。那些拉车的驴，驮人的驴，都解开缰绳回到驴群里，巷子和马路成了驴撒欢儿的地方，村外大麦场成了驴聚会的场所，摘完棉花的地里到处是找草吃的毛驴。驴从来不安心吃草，眼睛盯着路，见人走过来就偏着头看。我经常遇见偏着头看我的驴，一直看着我走过去，再盯着我的背影看。我能感到驴的目光落在后背上，一种鬼鬼的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注视。我不回头，我等着驴叫。我知道驴会叫。驴叫时我的心会一起上升，驴叫多高我的心升多高。

今年的毛驴呢？驴都到哪儿去了？村庄没有驴看着不对劲，好像没腿了。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村庄是一个长着几千条驴腿的东西，人坐在驴车上，骑在驴背上，好多东西装在驴车上，驮在驴背上，千百条驴腿在村庄下面动，村子就跟着动起来，房子、树、路跟着动起来，天上的云一起动起来。没有驴的阿不旦村一下变成另外的样子，它没腿了，卧倒在土里。

驴叫

我母亲说我是驴叫出来的。给我接生的古丽阿娜也这样说，母亲生我时难产，都看见头顶了，就是不出来，古丽阿娜急得没办法，让我妈使劲儿。我妈早喊叫得没有力气，去县上医院已经来不及，眼看着我就要憋死在里面。这时候，院子里的驴叫开了，“昂……叽昂叽昂叽”——古丽阿娜这样给我学驴叫。一头一叫，邻居家的驴也叫开了，全村的驴都叫起来。我在一片驴叫声里降生。

“驴不叫，你不出来。”古丽阿娜说。

我出生在买买提家的房子，阿依古丽给我接生，她剪断我的脐带，她是我的脐母。我叫她阿娜（阿姨）。我在阿娜家住到三岁，她把我当她的孩子，教我说龟兹语，给我馕吃，给我葡萄干。那时我父亲张旺才正盖房子，我看见村里好多人帮我们家盖房子。我记住夯打地基的声音，“腾、腾”，那些声音朝地下沉，沉到一个很深的地方，停住。地基打好了，开始垒墙，我记得他们往墙上扔土块和泥巴，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墙头，一个人在墙下往上扔土块，扔的时候喊一声，喊声和土块一起飞上天。抹墙时我听见往墙上甩泥巴的声音，“叭、叭”，一坨一坨的泥巴甩在裸墙上又被抹平。声音没法被抹平，声音有形状和颜色。

我小时候听见所有声音都有颜色，鸡叫是白色，羊咩声绿油油，是那种春天最嫩的青草的颜色，老鼠叫声是土灰色，蚂蚁的叫声是土黄色，母亲的喊声是米饭和白面馍馍的颜色，她黄昏时站在河岸上叫我。那时我们家已经搬出村子住在了河岸，我放学后在村里玩忘了时间，她喊我回家吃饭。我听见了就往家走，河边小路是我一个人走出来的，我有一条自己的小路。我几天不去村里学校，小路上就踏满驴蹄印。我喜欢驴蹄印，喜欢跟在驴后面走，看它扭动屁股，调皮地甩打尾巴，只要它不对我放屁。

我的耳朵里突然响起驴叫。像从很远处，驴鸣叫着跑过来，叫声越来越大。先是一头驴在叫，接着好多驴一起叫。驴叫是红色的，一道一道声音的虹从田野村庄升起来。我四处望，望见红色驴鸣声里的阿不旦村，望见河岸上我们家孤零零的烟囱。没有一头驴。我不知道阿不旦的驴真的叫了，还是，我耳朵里以前的驴叫声。

我听了母亲的话没有进村。从河边小路走到家，就一会儿工夫。我们家菜地没人，屋门朝外顶着，我推了几下，推开一条缝，手伸进去移开顶门棍，我知道父亲在他的地洞里。我走进里屋，掀开盖在洞口的纸箱壳，嘴对着下面喊了一声。我听不见我的声音，也听不见喊声在洞里的回响。我知道父亲会听见，听见了他会出来。

我坐在门口看河，河依旧流淌着，却没有声音了，河边的阿不旦村也没有一丝声音。这个村庄几天前出了件大事，它一下变得不一样。也许是我变得不一样，我的耳朵聋了。

耳聋后我瞒着母亲和妹妹去过两次医院。前一个医生让我住院治疗，我摇摇头，说我没钱。后一个医生给我开了一个不花钱的方子，让我没事就回想。“那些过去的声音能唤醒你的听觉。”我望着医生，直摇头，脑子里空空的啥声音都没有。

“那你回想小时候村子里的声音。”他不问都知道我是村子里出来的人。

往村里走的一路上，我都在回想这个村庄的声音，我以为那些声音都死掉了。刚才在村边听到驴叫我不知有多高兴。我知道它们还在。我坐在河岸上，想着村子里所有的声音，我不知道这个由声音回想起来的村庄，离现实的阿不旦村有多远，就像我耳聋以后，身边的声音变远，那些早已远去的声音背后的故事却逐渐地清晰起来。这是一个聋子耳朵里的声音世界。我闭住眼睛回想时，我听到了毛驴的鸣叫，听到铁匠铺的打铁声，听到这一村庄人平常安静的龟兹话语，听到狗吠羊咩和拖拉机、汽车的轰隆声，再就是我父亲挖洞的声音。他挖了二十多年洞，耳聋之后我才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

他该出来了吧。

第一章

“腾”

洞口对着河岸斜坡，河水的翻滚声直灌进来，像一村庄人用龟兹语说话。河在这一段拐了大弯，河水趴倒了，翻滚着淌过满是卵石的河滩。河从远处山口出来时，是站着走来的，它高大的身躯竖在倾斜的大石滩上，到了有人和庄稼地的地方，河就矮了，趴倒了。流过这个大弯，龟兹河又站起来，它的翻滚声变成悠长的几乎听不见的遥远呼唤。

他一直没习惯河的翻滚声，一种叽里咕噜的声音。洞口木门关住时，河的声音远了，剩下自己的脚步和出气声。他拿着铁锨往地洞深处走，走几步突然停住，转过头，洞里一片安静，只有自己转脖子的声音。他老觉得后面跟着一个人，他走一步，那个人走一步。他停，那人也停。他走到地洞尽头，举起镐头挖土，那个人也在身后，举起镐头。他猛一回头，什么都没有，后面是另一个人转脖子的声音。

“腾。”

挖土的声音响起来。镐头凿进硬土，前半截子声音向耳朵背后传去，后半截子声音吃进土里，不见了。他挖一下，耳朵贴着土听一阵。一次，他听见土里有一个人走动，以为自己的脚步声走到土里了。不是。他没有这样的脚步声，他穿一双旧球鞋，有点大，鞋带系紧了脚在里面还有余地，落脚时，先是鞋的声音，“窟嗤”，鞋里的气被挤出来，一股带胶皮味的臭脚气。接着是鞋踩地的声音，在黑黑的地洞里，鞋擦着地，一种拖尘带土的脚步声。那个声音干干净净，是安静的不往前移的走动声。他从来没走出过这种脚步声。是不是头顶地面站着一个人，把脚步声踏进土里了？他屏住呼吸，蹑脚走到屋子下面，从垂直的木梯爬上去，用头顶开盖在洞口的纸箱壳，进到屋里。里屋没窗户，和洞里一样暗，掀开门帘，卧室天窗射下的一柱光直刺眼睛。从卧室出去是前厅，走出前厅，门一开就看见河。河在几十米深的岸下，往远处看河是站着的，比岸高。他朝村子望，没人。又上到坡上朝菜地望，回来把门从里顶住，钻进洞子，洞口原用纸箱壳盖住，快步走到地洞深处，耳朵贴着土再听，那个走动声好像停了。他摇摇头，刚才在外面站了一阵，耳朵里灌进了风声，听觉被打扰了。他试探地又挖了一下，“腾”。镐头入土三寸，后尾的声音被土吃进去，他赶紧贴耳倾听，已经追不上。挖掘声仿佛跑到一个远远的地方，停下。就在那个脚步声停住的地方，以往的挖掘声也都跑到那里，停下。

一天，他的洞挖到那里时，挖出来一具尸骨。这是第四具了，盖房子时就挖出过三具，一样斜躺在土里。他的镐头碰到一个硬东西，脆硬的一声。打开手电，一个人的头骨出现在洞壁，他接着挖，整个人的骨骼在洞壁上凸现出来，头北脚南，面朝西，像一个斜站着的人。以前听到的就是这个人的脚步吗？他打着手电看了很久。有两三天，他没动。中午上去吃饭，回到洞里发现那个人的胳膊骨掉下来，他原安上去。第二天一早起来，发现一个脚指头掉下来，好一会儿才找到，脚指头滚到一小块土下面。第三天，安上去的胳膊骨又掉下来，好像尸骨自己在动。还是他不在和睡着时，有人动了尸骨？他打着手电，来回走了几趟，每个角落都照照。他往前走，听到身后一个脚步声往相反的方向走。他在侧洞的死角处停住，听见那个脚步声响到另一个侧洞的死角，也停住。他打着手电走过去，小侧洞空空的，那个脚步又走到他刚刚离开的地方。他把狗拉进洞里，狗一进洞就狂叫，狗叫要把地洞涨破似的，他赶紧把狗拉出去，找了个尿素袋，把尸骨一块块挖出来，装袋，背到埋以前那几具尸骨的地方埋了。

以后土里的走路声没有了，好像走远了，听不见。那个背他而去的脚步声还在，每时每刻，都有一个声音在离开他。只有挖土拉车时，那个声音才消失。他把挖下的土装在三轮摩托车斗上，一次装半方土，车头朝里，退着推到洞口。打开门，河的翻滚声又灌进洞子，他探头望望，走出去，四下看看，再回身进洞，把车推出来，停在岸边，车刹住，车斗后扬，土顺着河岸滑下去，一部分土落进河里，被水冲走，一部分附在岸边。全是和岸一样的土，风一吹，太阳一晒，看不出新旧。每天都有挖出来的土，倒在河边，成为岸的一部分，几十年来，只有他知道，洞口的河岸朝前推进了几米，河被他推远了一些。进洞前他又朝四周望，进去把木门锁好，三轮车顺着来路往回拉，头朝前，车轮的声音压在脚步声上，低低的，像人的后脚踩住了前脚。碰到一块土，车颠一下，箱板、轴、方向把、电线、避震钢板、松懈的一个螺帽、放在车斗的铁锨，都发出声响，三轮摩托的形状被这些声音描述出来，一闪，又淹没在黑暗中。

“张旺才。”

妻子王兰兰的喊声从洞口直灌下来，变成一连串回声，洞子被涨得满满的。张旺才一抬头，听见他挖了多少年的地洞，被王兰兰的尖利喊声描绘出来：一条直通到公路边从那里拐向村子的主洞，在屋子底下弯绕的侧洞，还有他的地下卧室，哗地闪亮一下，又黑了。

宝贝

王兰兰听到她的尖厉喊声往地洞深处传，她又喊了一声，后一声更尖厉响亮地追着前一声，好久，声音从老远处返回来。王兰兰不知道张旺才的洞到底挖了多深，挖到了哪里。听回声她觉出这个洞太深了。她最后一次进地洞是在好几年前，那天张旺才土头土脑从洞里出来，笑着对她说，我挖到宝贝了，你下来看看。

王兰兰跟在丈夫后面，下到洞里。什么都看不见。张旺才拉着王兰兰的手，黑摸着走了很久，拐了好几个弯。

“在哪儿啊？”王兰兰说。

张旺才不吭声，拉着王兰兰又拐了两个弯，站住了。王兰兰听到对面一个粗粗的喘气声，她没反应过来，就被张旺才一下抱住腰，按倒在地上。王兰兰觉得身下软软的，手摸到了被褥，知道是张旺才晚上睡觉的地方。他完全不像在外面时的样子，野兽一样喘着粗气，两只手爪子一样在她身上抓，扒她的裤子。王兰兰吓坏了。

“你放开我。”王兰兰大叫一声。她被自己的声音吓坏了，听见自己的武威话莽莽撞撞在地洞里回响。张旺才也被喊叫声吓住，愣了一下，又向王兰兰身上扑。王兰兰隐隐感觉一个黑乎乎的喘气声扑过来，一脚蹬过去，听见一个东西重重倒地。王兰兰爬起来朝外跑，头撞在洞壁，摸着洞壁跑，听见张旺才在后面追，爬着追，四个爪子的声音，王兰兰吓哭了。

“我要让你在洞里怀个孩子。”张旺才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王兰兰跑到洞口的木门旁，瘫倒了。张旺才也追到洞口，在刺眼的亮光里，王兰兰看见张旺才弓着腰，喘着粗气，两只手臂猿猴一样长垂着。这就是我的丈夫啊，怎么在洞里变成这样了？

土里的人

张旺才从洞里出来时王兰兰正在洗碗，锅碗碰得哗啦响。张旺才也不答理，出门抱了柴火进来，蹲下烧火。王兰兰站在灶火边，看着头探在炉口吹火的张旺才，头发衣服上都是土。王兰兰叹了口气，在她眼里，丈夫张旺才早就是一个土里的人了。

吃完饭王兰兰躺到床上睡午觉。外面暴热，张旺才站在岸上四处望，河水的反光直刺眼睛，旁边的阿不旦村被太阳晒蔫了，一点儿声息都没有。

张旺才下到洞里，提着锨往里走。他“窟哧窟哧”的脚步声往相反方向走。走几步，停下听一阵。前面是公路，地洞在那里拐弯，然后直通向村子。他的三轮车就停在那里。

快走到拐弯处，应该看见手电光了，却没有，前面黑黑的，张旺才突然恐惧地停住。中午出洞前，他把三轮车斗装满土，手电打开放在地上，他拉着三轮车在光柱里走，走到拐弯处，手电光很弱了，三轮车停下，手刹拉死。离开前他还扭头看一眼亮着手电的地洞尽头，手电光让他有点担心，想返回去灭了，又听到王兰兰的喊声，就赶紧出洞来。刚才吃饭时他还担心亮着的手电，他可从来没这样干过，自从地洞挖到村子下面，他的手电都很少打开，怕光会漏出去。

离三轮车还有几米，他不敢前去，耳朵侧着听，只有汽车从路上过往的声音，“呜、呜”。

他悄悄后退几步，转身跑回来，上梯子进到家。妻子王兰兰还在午睡，张旺才翻东西的声音把她吵醒了，王兰兰看了眼张旺才，又闭住眼睛。张旺才找出一把用旧的小手电，换上两节新电池，打开，关掉，下到洞里。走过自己房子底下，恐惧就来了。离公路边还有二百米，他的三轮车停在那里，地洞只有三轮车宽，三轮车高，三轮车正好挡住地洞。那是他设在洞里的一道防线。

他躬着身，轻脚往前走，手摸着车轮了，悄悄蹲下，抓住轮子的手拉了拉，“咯吱”，前把的摩擦声，心里一惊。他壮着胆子站起来，摸见前把，车身，车斗，斗底的土，手突然停住，似乎那边也有一只手往这边摸，就要碰着。他浑身的汗毛竖起来，手抖得厉害，拇指下意识前推，手电亮了，他看清三轮车后面空空的。用手电往地洞那头照，手电光不强，照不到那头。他爬着从三轮车上翻过去，手电晃着照，又壮胆咳嗽了一声，听见好几个咳嗽声在洞里回荡。他快步走去，远远看见那个大手电放在地上，白铁皮反着光。手电旁边，镐头原样放着。

他拿起手电，开关推上推下。没电了。他把小手电关了。洞里一下变黑。黑是安全的。他早像老鼠一样适应了洞里的黑。他抓起镐头，刚举到头顶又突然停住，耳朵紧贴洞壁倾听，他不知道前面会出现什么，他的地洞已经挖到村子下面。从河岸到村子下面，一千多米长的地洞，他挖了二十多年。

洞

二十多年前，村里分田到户，张旺才家的地分到河边土梁上，孤单一块，离村子二三里路。其他人家的地都挨在村边，以前大块的集体条田，划成一溜一溜分给个人。抓阄分的。村里的土地编了号，写在纸条上，揉成羊粪蛋大小，放在一个吃抓饭的大木盘里，每户出一个人，排队抓，抓到哪块是哪块。也不知道谁日了鬼，还是碰巧了，张旺才抓到了村外河岸上的这块孤地。

张旺才以前在这块地里干过活，知道地是好地，黏土，土层厚。就是离村子远了些。

包产到户的第一个春天，种子很快播下去，地里没啥活了，张旺才对王兰兰说：“咱们把家搬到地边住吧，反正地是自己的了，六十年不变，房子盖在地边，干活看庄稼都方便。”

王兰兰说：“我们好不容易在村里有了一院房子，你又要搬到河岸上，你去吧，我和孩子住村里。”

张旺才听了王兰兰的话，脖子一扭，扛着铁锨出去了。这是张旺才的习惯，他只要脖子一扭，几头驴都拉不回来。

河岸的土很硬，张旺才用十字镐和铁锨往下挖。挖房子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见过当地人挖出的房子，既省事又冬暖夏凉。王兰兰整天操心地里，偶尔过来，皱着眉头看张旺才挥膀子挖坑，不知道丈夫会给他们挖出一个咋样的房子。

张旺才挖到一人深时，挖出了死人。三具白骷髅，没有棺材，没有随葬品，尸骨规规矩矩躺着，脸朝西，好像人自己脱干净走进土里，躺好。张旺才没声张，把骨头收拢起来，装了三个尿素袋子，背到菜地边的干沟里悄悄埋了。埋完烧了几张纸，跪下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惊扰你们了，得罪了，给你们挪个地方，接着安息吧。求求你们，千万别打扰我的生活。”

在老家河南，张旺才常听说住宅下挖出尸骨的事，老家平原上尸骨太多，一动土就挖出人骨头，挖出来挪个地方赶紧埋了，烧几张纸，再磕个头，也就没事了。张旺才小时候见的人骨头多，也不当事。他没把挖出尸骨的事告诉妻子和孩子。

房子开挖前，张旺才在地上画了线，四角钉了木橛子，四方的两个房子，按照规划往下挖，挖着挖着画好的线不见了，他挖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坑，要不是王兰兰及时提醒，这房子就变成一个向下的圆洞了。他把四壁重新挖方的时候，才又找到挖房子的意识。人在四方的房子里，才能清楚地感觉自己是人。这是张旺才意识到的。

房子两个多月就挖成了，里套外两间，从上面看是两个方坑，朝着河岸开了个槽子算是门。张旺才没急着盖顶，说让坑照几天太阳，把里面的阴气照走。

其间他又在里屋右侧挖了一个小偏房，从墙壁开一个洞口挖进去，开始只想挖一个储藏室，挖到两米多深，突然觉得不一样，眼前黑黑的，头在洞里，身体在洞里，手臂有一种使劲往里刨土的冲动，镐头就像一个尖爪，一下一下往深处刨挖，挖着挖着镐头扔掉，趴在洞里，两只手往外刨土，两只脚往外蹬土，仿佛自己变成一个会打洞的陌生动物。

挖房子时他就有这样的冲动，只是当时在挖一个大坑，太阳在头顶，天空和云在头顶。挖进洞里不一样，太阳不见了，风也没有了，外面的声音远了，眼前黑黑的，脑子里也黑黑的，只有一个往前刨土的想法，或者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往深处刨土的冲动。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父亲挖好菜窖，没盖顶，他跳进去，拿一把铁锨，从边上掏。老家的土湿软，他掏了一个斜洞，头钻进去挖的时候，觉得一下子有一种要钻到土里的冲动。他用铁锨剁土，双手把土刨到洞外，两只后脚往外蹬土。父亲发现挖好的菜窖里多了一堆土，一个侧洞里有东西正往外刨土。

“张旺才。”

父亲大喊一声，里面没动静了。过了一会儿，张旺才土头土身从洞里爬出来。父亲的那一声把他喊了回来。要没那一声，他就一直朝深处挖去了。就像王兰兰对着洞口喊他的那一声，一下把他喊回来。张旺才这个名字灌进脑子。脑子里有一个更深的洞，他看不到头。

张旺才就从这时迷恋上了挖洞。

房子

一个月后，挖好的方坑上搭上檩子椽子，铺上芦苇麦草，最后压一层土，算盖好顶。两个坑就这样变成三间房子。房顶和河岸是平的，人站在上面不知道下面是房子。为防止人把车开到房顶，牲口跑到房顶，张旺才在房顶四周用树枝围了一圈。里屋外屋都有天窗，小偏房是一个黑洞。

“这也叫房子啊？”王兰兰嘟囔着，“活像个墓坑。”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住进地窖的第一个晚上，她就觉得像住在一个墓坑里，阴森森的。晚上还看见有一个人在屋子里走，看不见脸，分不清自己在梦里还是醒着。那人斜着身子，不停地走，还在老地方。王兰兰吓得一夜蒙着头睡。第二天一早，王兰兰对丈夫说，“我们原回村子住吧，这个地窖住不成。”王兰兰把张旺才盖的房子叫地窖。张旺才很生气。他一生气，河南话口音就更重了。

“这不好好的房子吗，咋住不成？”

“我一晚上都觉得睡在坑里。”王兰兰说。

她没敢把晚上看见的事说出来。她打算找空悄悄给张旺才说。

住进地窖的第一顿早饭在外屋吃的，门朝河开着，河水的翻滚声涌进来，从天窗斜照进的一丝光亮，落在墙上。王兰兰把饭菜摆上木桌，一盘炒土豆片，一盘蒸馍和红薯，半锅苞谷面糊糊。张旺才喜欢喝糊糊，王兰兰叫它河南糊糊，她从来不喝，喝了胃酸，她只吃土豆片和馍馍。两个孩子喜欢喝糊糊，他们是喝糊糊长大的，说话口音也像舌头在嘴里搅糊糊，一股河南味。小时候他们在王兰兰跟前说甘肃武威话，在张旺才身边说河南话，和村里人说河南甘肃味儿混合的龟兹话。后来长大了些，尤其张金上了学，就嫌武威话难听，向父亲的河南话靠拢了。这两个孩子，都变成了河南人。王兰兰拿起筷子的一瞬，知道自己和家人，都要在这个地窖里住下去了，她没办法改变张旺才的主意，这个家从来都是他的河南话说了算。尽管他在外面悄憷憷的，不吭不哈，经常受人欺负，回到家他的声音可最大。王兰兰打消了把晚上看见的事说给丈夫的念头。一家四口人，她、张旺才、儿子张金、女儿张银，坐在渐渐亮堂起来的地窖里，儿子张金那时八岁，女儿张银六岁。她不能把自己的害怕说给张旺才，更不能说给两个孩子。

诵经

王兰兰不知道，儿子张金也没睡好觉，一晚上听见墙角处有一个人诵经的声音。屋里黑黑的，那个墙角处一个更黑的模糊人影跪在那里，张金不敢看，又忍不住看几眼，诵经声就从那里隐隐约约传来。张金从小听村里清真寺的诵经声，那声音就在他呼吸的空气里，天不亮，鸡叫过头遍，清真寺阿訇的喊唤便响起来，声音悠长，像从天上喊地上的人，却永远不落到尘土中，在白杨树梢和屋顶上飘荡，又像梦里的声音。张金每天早晨被它唤醒又睡过去。喊唤响起时，村里一片醒来的声音，人醒来时有一种声音，张金说不出，就像睡着时有一种声音一样，尤其一村庄人一起醒来，听到天从各个角落里亮，是一种人心里亮堂的声音。那时村子里天更黑。天亮之前有一黑。随后到处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开门声、净手洗脸的壶水声。很快，村子安安静静，只剩下阿訇的喊唤。阿訇喊唤时，村里鸡不叫，驴不鸣，狗不吠。这是一天的早礼拜，阿訇喊唤完，消停一阵，飘荡的声音回到天上，二遍鸡叫开始了，比第一遍更有阵势。好像头遍鸡鸣只是一部分鸡在叫，大多数鸡在睡觉，叫声稀疏又遥远，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鸡叫声清晰地描绘出四周远近村庄的位置，和村庄间大片沉寂的田野戈壁。二遍鸡叫就不一样，所有鸡在叫，稠密的鸣叫把沉陷在夜色中的村庄鼓胀起来，朝天上猛地挺起房顶、树梢、烟囱和拴驴的细高木桩。人耳朵被自己家的鸡叫声塞满。“咯咯咯……”鸡叫像无数的鸡毛刷子，一起举到天上，把村庄上头的一层黑灰刷掉，天亮了。

清真寺的诵经声一天五次。张金在这个声音里出生，慢慢长大。喊唤声让他变得安静，不像父亲扯嗓子喊他，呵斥他的声音，也不像母亲抱在怀里哄他的武威话。阿訇站在清真寺房顶，高捧双手，向着天上喊，声音顺着手掌传向高空，然后往下落，不会落到土里。声音在高空时，好多耳朵被唤醒，纷纷伸到半空接迎它，跪伏的人们在那个悠长的喊唤里飘浮起来，那声音刚好落到房顶树梢，全被人的耳朵接纳住，没有一丝落到土里。张金见过邻居家的吐颂老爷，正在驴圈里清着粪，听见清真寺的喊唤，马上停住手中的活儿，净手洗脸，跪在葡萄架下的毯子上，一脸肃穆，和平时的活泼幽默完全不同，变成另一个人。张金躲在一旁静静看，他好像也听到了什么。这个喊声里人们放下手中的事情，一定有更大的事情。

张金夜里听到的诵经声，不同于清真寺的喊唤，那是一种低低的吟诵，仿佛一个人蹲在那里，诵给自己听。张金不害怕这个声音，只害怕跪在墙角的那个人。他头蒙在被子里，也隐隐看见他，长长的胡子，一身白衣，缠着头，像村里的一个老人，又不像。那个人一直低着头，好像双手捧着经卷，在暗暗的角落里，经卷上的字和夜融在一起，纸变成黑纸，吟诵声朝土里传，越传越深时，张金睡着了。

天亮后张金看那个墙角，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不敢走近，他能觉到那个人的气息，他就跪在立着铁锨扫帚的西墙角。父亲过去拿锨，他担心碰着他；母亲让他去拿扫帚，他不敢，让妹妹张银去拿。白天一个人在家时，他绕开墙角走，眼睛不看那里。

张金从父亲挖出房子的那年开始上小学，村里没有汉语学校，母亲就让他上龟兹语班。张金白天去村里学校上学，晚上蒙着头睡在父亲挖的房子里，独自害怕。他没有把看见的告诉父母，也没有告诉妹妹张银。

第二章

相好

艾疆去地里割草，套车时驴不见了，喊了几声，也没应。

“这个牲口毛驴子，跑哪儿去了？” 艾疆嘟囔着走出院子。

中午他把驴放开，给了把草，没拴。外面太阳火烧，驴一般不会跑远，即使出去，也在房后墙根乘凉。

艾疆房前房后转了一圈，没有。又沿马路往前找。路上白晃晃的，白杨树的影子都缩回树根，这个时候，人和牲口都在家里圈棚里避暑，萨朗（傻子）才把头伸给太阳晒呢。艾疆走出不远，碰见扛坎土曼走来的艾布。

“我的毛驴子看见没有？”艾疆问。

“找相好的去了吧。”艾布说。

“这么烧热的天，公驴哪有性子找母驴？”艾疆说。

“天热洞洞里凉。”艾布说，“大中午公驴都爱把家把式伸出来散热，热极了它就想找个洞洞钻进去。它的洞洞在哪儿，就在母驴那里。”

“你不是狗师傅吗，驴的事咋也这么清楚？”艾疆瞥了艾布一眼。心想，这个艾布，大中午从外面回来，是不是也找洞洞乘凉去了。

艾疆知道他的毛驴有一个相好的，一头四岁半的黑母驴，以前是本村突洪家的。春天突洪家缺钱，种不下地，就把驴牵到巴扎上卖了。艾疆认识买去驴的那户人，阿依村的，艾疆经常在夜里听到两头驴隔着村子叫，这头喊一声，那头应两声。它们去年交配生的驴娃子还在突洪家，也是头小黑母驴。

这个牲口毛驴子，难道真的去找相好的了？

艾疆心里想着，脚已经走出村子。阿依村跟阿不旦村隔着一块棉花地和一片麻扎（墓地）。麻扎在高坡上，从棉花地中间一路上坡，经过乌普阿訇的房子，接着是一座紧挨一座的墓，土路深陷在拥挤的坟墓中间，路上虚土没鞋。大中午天气暴热，麻扎上面更热，艾疆闻到一股死人出汗的味道。

这家男人不在。洋冈子（妻子）一个人在家里，见了艾疆就笑着说：“哎呀，我们的亲戚来了，咋不骑着毛驴子来呢？我们的毛驴子天天想你的毛驴子，你也不骑过来让它们相好一下。”

“我的毛驴子找不见了。”艾疆说，“我还以为它到你们家找相好的来了。”

艾疆认识这个漂亮洋冈子。春天她和丈夫在巴扎上买驴时，艾疆的驴车就停在旁边，两头驴交头接耳，亲热得不得了。买卖成交后，艾疆说：“你把我们家毛驴子的老相好买走了，我的毛驴子发情的时候咋办？”

“骑到我们家去认亲戚嘛。”漂亮洋冈子说。

她的丈夫忙着看刚买到手的毛驴，艾疆就大着胆子看着她。

“那我真的骑着毛驴子去了，你们不会不接待吧？”艾疆说。

“哪里的话，我们不看你的面子也看驴的面子。你的公驴这么壮实，只要我们的毛驴子喜欢它，我们就是亲戚。不过，你要来勤点，我们村里年轻公驴多得很，它要找到新相好的，不喜欢你的公驴了，我们也就没关系了。”

艾疆从那时记住了这个漂亮洋冈子。她叫玫丽古丽。有时听着两头驴隔着村子叫，他也有一股想喊叫一声的冲动。在夏天漫长的夜晚，驴驴寂寞了，在院子里高叫几声，过一阵，听见另一头驴的叫声远远传来。艾疆知道那是麻扎北边阿依村的那头母驴在回应，就想着睡在那个院子里的女人，她一定被自己的驴叫醒了，她听到我的驴叫了吗？应该听到了，听到她会怎么想呢？是不是和我一样睡不着，身子翻过来掉过去？她身旁有丈夫，驴叫不会把她丈夫也叫醒吧？要是两个人都醒了，睡不着，就有事情做了。艾疆身边没有女人，他的洋冈子前年跟别人跑掉了，他只有一个人翻来覆去。

玫丽古丽家院子里静静的，巴郎子上学去了，老头儿子赶驴车到巴扎上去了，要不是毛驴子丢了，艾疆真愿意多待一阵。哪怕多说几句话，多看两眼。这个洋冈子浑身散发着让人走不开的东西。春天她在巴扎上看他的一个眼神还留在艾疆心里。

艾疆回到村里，满村子“嗷嗷”地喊驴，驴认得主人的声音，听到了就会回来。好几年没听说谁家丢驴了，丢羊和牛的事经常发生，丢狗的事也有。再就是近些年才有的丢摩托车和拖拉机。好像驴被小偷忘记了，想不起来偷驴。艾疆的驴丢了一下成了全村的大事，好多人过来打问。

黄昏了，驴还没找到，艾疆着急了，又去了趟阿依村。玫丽古丽的男人回来了，黑母驴拴在圈棚下，看见艾疆叫了一声，以为主人身后跟着它的相好的，却没有。

“你的公驴是不是变心了，去找别的母驴了？”玫丽古丽眼睛盯着艾疆说。

“别开玩笑了，大姐，我的毛驴子真的丢掉了。它别的地方不去。”

“别急嘛，艾疆大哥，坐下来喝碗茶，让我的毛驴子吃把草，歇一阵，你骑着母驴找你的公驴去。我的母驴叫几声，你的公驴听见了，一趟子就跑过来了。”

艾疆觉得玫丽古丽说得有道理。古丽的丈夫也客气地让坐，艾疆就在葡萄架下的大炕上坐下，喝茶吃馕。玫丽古丽的男人坐在旁边陪他喝茶。艾疆心神不定，一会儿朝门外看，一会儿又忍不住瞟一眼古丽。

艾疆骑着玫丽古丽家的母驴在阿依村转了一圈，见人就打问毛驴，听到的却是几个熟人的调笑。

“哎，艾疆，那不是你的公驴爬的地方吗？你怎么爬上去了？”

“让你的公驴看见了会踢断你的小腿。”

“什么？你的公驴丢掉了？啊呀，公驴刚丢掉你就上到人家的母驴身上了。”

地下驴叫

一大早，艾疆听见搡门声，以为驴回来了，打开门见五保户埃希提站在门口。埃希提到人家不敲门，拿肩膀搡，搡开门进去。

“艾疆，我晚上听到地下有驴叫。是不是你的毛驴子掉到谁家菜窖里了？还是被谁偷去藏在地窖里？”

“你在哪儿听到地下有驴叫了？”艾疆问。

“就在我们家邻居买买提的房子下面。我睡到半夜突然听到有一头驴在地下叫，叫了两声，天快亮时又叫了两声。”埃希提说。

艾疆知道埃希提是一个黑白颠倒的人，自从当了五保户，他就把觉移到白天睡。他是阿不旦村唯一一个晚上没瞌睡的人。白天他在白杨树下睡够了觉，晚上就没瞌睡了。他听到过阿不旦村夜晚的很多声音。村里那些晚上发生的事情，都是从他嘴里传出来的。

“我以为是邻居买买提家的驴掉进地窖了，一早搡开买买提家的门问，他家的驴在院子里呢。”埃希提说。

艾疆对埃希提说了声“谢谢”，没当回事就走了。这个埃希提，经常爱给人说一些晚上听到的事情，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艾疆想一大早再去趟阿依村，他的毛驴子这几日正在发情呢，驴槌子一天到晚硬邦邦，说不定就是找相好的去了。他这样想时，脑子里全是那个漂亮洋冈子玫丽古丽的影子。

艾疆没出村却改变了主意，遇见的几个人都对他说听见地下有驴叫的事。

“你的驴是不是真掉进地窖了？”村长亚生也骑摩托过来问。

这个夜晚艾疆没睡觉，先到听到驴叫的埃希提家院子周围，趴在地上听，听到半夜，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又在附近的巷子听，偏着头，耳朵朝地，依旧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艾疆没听见驴叫，别人却听见了。第二天，又有好几个人给艾疆说听到地下驴叫了。

“你们都在说梦话吧，地下哪有驴叫声？要是我的驴在地下叫，肯定我先听到。”艾疆说，“你们的耳朵早让驴叫声灌满了，头摇一下驴叫声都会冒出来，你们就别拿我的驴开玩笑了。”

听到驴叫的人说，驴叫从墙缝、从树根底下、从地上的裂口挤成扁扁的传出来，听不出是谁家的驴在叫。要在平常，村里随便一头驴一叫，谁都能听出是谁家的。驴的口音比人的好辨认，但这个驴叫声被挤扁了。

没听到驴叫的人，也把这句话当了回事，查看自家的地窖和水井。每家都有地窖水井，有的废弃了，有的在使用。丢了一头驴，在阿不旦村也是件大事。一时间好多人说自己听见地下有驴叫了。有人把驴叫的声音都学出来。

地捣疼了

但还是有人提出不同看法，说夜晚地下传出的声音根本不是驴叫，驴怎么会跑到那么深的地下叫呢？肯定是打油井的钻头钻到了村子底下，人听到的是钻头钻地的声音，钻头把地钻得直叫唤。说打石油的那个钻头会拐弯，钻下去以后，就斜着朝村子下面捣过来了。地被捣疼了。

说这个话的是艾布，村里的狗师傅，阿不旦村每样牲畜都有一个师傅，也就是专家的意思。狗师傅艾布说他领着狗从石油井架下经过，往井架顶上看，头仰得帽子都掉了。

艾布说，井架上站着好多人，还有好多铁手臂，海买斯（全部）扶着一个檩子一样粗的铁家伙往地下捣，拔出来，捣进去，又拔出来捣进去。地要有肠子，也被它捣断了，要有心肝肺，也被它捣烂了。地能不疼吗？地疼得没办法了，就叫，用驴一样的声音叫。地舒服的时候，也叫，用虫子的声音叫，用草叶的声音叫，用狗的声音叫。

村长亚生让艾疆别听狗师傅胡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驴丢了不去找驴师傅阿赫姆，听狗师傅瞎说啥。艾疆这才想起驴师傅阿赫姆，怎么没听到他说什么？以往只要有关驴的事，阿赫姆都会出来说话。驴丢了后艾疆就没看见阿赫姆的影子。艾疆去阿赫姆家找，洋冈子（妻子）说阿赫姆去老城大巴扎上贩驴去了。艾疆没找到驴师傅阿赫姆，就又去了趟乡派出所。

驴的身体是一座桥

驴丢掉的第二天一早，艾疆就向乡派出所报了案，干警开一辆破桑塔纳警车到村里转了一圈，还做了记录，什么时间丢的，驴的毛色，体格大小，公母，在别的村有没有相好的，都记了。驴和人一样有交情，它发情时配过哪头母驴，就会时常去看它。谁家的驴和谁家的驴是朋友，哪两头驴有仇，一见面就互相咬踢，养驴人清楚得很。有的驴相好的在同村，有的在外村。一般人家丢了驴，别人都会说，没麻达（麻烦），找相好的去了，天黑就回来了。别人家不会拿你的驴使坏，两家驴相好了，人也会莫名其妙好起来。驴相好是对脾气，人也和对脾气的人相处。两家的驴脾气对上了，人的脾气也容易对上。在村子里这是常有的事。本来两户人家没什么往来，就因为一家的公驴和另一家的母驴相爱了，人经常去找驴，也相互走动起来。早两年，铁匠吐迪家的母驴爱往卡德家跑。卡德家公驴隔着半个村子一叫，吐迪家母驴就受不了，屁颠屁颠跑过去。吐迪经常骂自己家的母驴是没出息的东西，太主动了。母驴和女人一样，应该有点架子，让公的过来追你，哪有自己送上门的事。吐迪的儿子吐逊经常到卡德家找驴，就和卡德的小女儿阿依古丽恋爱上了，有一天，就把阿依古丽驮在驴背上带回家。吐迪现在还说，他儿媳妇是毛驴子做的媒。

派出所这次没来人，干警让艾疆回去，自己挨家挨户找找，驴是不是真的掉进谁家菜窖了。

艾疆说，驴比人熟悉村子，谁家菜窖在哪儿，驴都知道。几辈子人都没听说过驴会掉进菜窖。驴把桥踏断都不会掉进水渠。驴有四个蹄子，掉进去一个还有三个，掉进去两个还有两个，三个蹄子都掉进去，还有一个在外面，它蹬着一个地方就会奔出来。驴的身体就是一座桥嘛。

干警又问了听到地下有驴叫声的那几个人的名字，家住的位置，旁边都有谁家，艾疆都一一说了。

干警说，你先回去吧，我们正忙着，顾不上你的毛驴子。你自己到巴扎上转转，你的驴你认识。贼娃子偷了驴，肯定会到巴扎上卖，没有偷了驴自己用的萨朗（傻子）。

大巴扎

今天是老城大巴扎。龟兹县五个乡，从周一开始，每个乡一天巴扎日，龟兹的物产，就在这些巴扎上转，在赶巴扎的路上转，今天拉到齐满乡巴扎，明天运到牙哈乡巴扎，后天又到色满乡巴扎，五天后，全部转回到龟兹老城巴扎。通往巴扎的路上每天走满毛驴车、小四轮拖拉机和汽车，到周末，老城大巴扎是一个高潮，全县的毛驴和驴车都进了老城。

艾疆第一次在大巴扎上找驴，一眼望去，驴头人头一样多。驴和人站在一起不分高低，人胸脯在驴背位置，脖子在驴脖子位置，头和驴头平齐，驴头大，人头小，头和头挨挨挤挤，让人眼花缭乱。艾疆走累了就在街边蹲一阵，一蹲下眼前全是腿，驴腿比人腿多，驴比人多两条腿。一头驴在街上占三个人的位子，驴头占一个人的位子，肚子占一个，后腿和屁股占一个。

龟兹桥下宽阔的河滩上，停满驴车，河水从岸边的一条水渠引走了，宽阔的河床空出来，每个周末被驴车人流挤满。这条从阿不旦村边流过的龟兹河，流到老城变成一个干河床，不知道他们把水弄哪儿去了。

河滩是交易草料、农产品和停放驴车的地方，牲口市场在河滩东岸上，和皮具市场挨着。艾疆先在牲口巴扎转，又转到河滩上，都转完了。满眼毛驴，就是没看见自己的驴。

贼娃子也许不敢把驴拉到大街上卖。艾疆想着，爬上河岸，拐进一条偏僻的木头巷子。

木头的声音

木头巷一里多长，两边竖着躺着成堆成摞白生生的白杨木，全刮了皮。就像羊宰了剥皮卖肉，树也一样，卖树的人把树皮剥在家，当柴烧，精光的木头拉来卖。艾疆去年在木头巷卖过木头，房子后面的一棵白杨树，长了十三年，他结婚那年春天栽的，他还记得他的洋冈子扶着树苗，他填土，一共栽了七棵，都长成材，他的洋冈子却跑了，嫌他没有把日子过好，跟别人过好日子去了，给他丢下三个孩子。她可能已经过上好日子，有时偷偷地托人给孩子带几件衣服，一点钱。砍树的时候艾疆又想起洋冈子的手，那时候她多美啊，和白杨树站在一起，手指就像刚发出的嫩芽一样。

大中午，木头巷停着好多拉木头的驴车，满巷子木头味道，除了驴叫、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再就是木头的声音。木头的声音响成一片，大得吓人。所有木头在叫，剥了皮的木头，太阳一晒就张开口，开一个口子叫一声，口子大声音也大，口张到最大时就没声音了。艾疆去年把木头卖给巷子中间的乌普。那是个聋子，跟他说话太费劲，好在讨价还价都袖子里摸手完成。乌普做了几十年木头买卖，他说自己的耳朵是被听不见的声音吵聋的。木头巷的吵别人听不见。人们讨价还价的时候，木头在裂口子，人的口比木头咧得大，听不见木头声音。等买木头卖木头的人走了，巷子空了，木头的声音全出来，那时候只有乌普的两只耳朵在听，多少万个木头的声音啊，往一个人的耳朵里灌。就像现在，巴扎上几万头毛驴，就艾疆一个人在中间找驴。

粮食巷

木头巷拐过来是粮食巷。大米、苞米、豆子都堆在店外地上的布单上，盛在盆子桶子里。人轻脚走来慢脚走去。看到粮食，人的脚步都轻缓了，驴的脚步也轻了。粮食巷窄窄的，人走进去就挨近粮食。艾疆朝粮食巷望了望，没有进去。再往前是剃头巷，补鞋擦鞋巷，钉铁皮做皮活的巷子，这些营生不跟着巴扎跑，但巴扎日生意会红火些。也有拉着一车沉重木头赶巴扎的，从一个巴扎拉到另一个巴扎。累坏了毛驴，木头还没卖掉。还有背着剃头箱子赶巴扎的，今天这个巴扎剃两个头，明天那个巴扎刮三张脸。

清真寺

河滩西岸是一溜鸽子巴扎，和斗鸡、斗羊巴扎连着。那里驴车和驴都挤不进去。西桥头是清真寺，每个周末都有去做祈祷的人，有时几个死者的灵床摆在一起，家人外人围在一起。似乎经常有人在周末死去。艾疆常在礼拜六的大巴扎日看见清真寺前举行葬礼。要是几个死者同时被抬到清真寺，被认为是吉祥好事，天堂路上有伴了。清真寺前的场地是马路又是买卖摊，还是从新县城开来的公共汽车终点站。卖瓜果小吃的地摊商贩，和来送别亲人的人挤在一起，祷告声和市场的喧闹还有汽车的喇叭声混杂一起。来的人和走的人挤在一起。

西气东输

拐到桥东边的打铁巷子时已经中午过了，四五个铁匠铺排在巷子里，铁匠巷子是龟兹老城最热闹的地方，人和驴车挤成一堆。

老城铁匠铺和阿不旦村的铁匠铺一样，这阵子都为打坎土曼忙碌。传说了一年多的“西气东输”工程，就要开工了。那个几千公里的管道沟，听说全是坎土曼干的活。龟兹老城里补鞋的、打馕的每人都买了把坎土曼，刃子磨开等着。街上没事的闲人就更不用说了，每人一把坎土曼握在手里等着。哪个工程一旦开工，就是坎土曼捞钱的大好机会。用坎土曼捞钱谁不会啊？人们传言石油上财大气粗，挖管沟给的工钱高得很，一坎土曼挖下去，往回一搂，就是一块钱。艾疆也早在村里的铁匠铺打了一把新坎土曼，又把旧坎土曼回火翻新了一番，等着到时候大干一场。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毛驴子丢掉了，你说倒不倒霉？挖管沟虽然不用毛驴，但驴和驴车是交通工具，吃的喝的用的都在驴车上，毛驴没有了，只有自己扛着坎土曼背着水和馕去，挖沟的地方肯定不近，赶走过去人都累了，哪有劲干活呢？

卡瓦（葫芦）

艾疆跟着巴扎转了一星期，五个乡的巴扎都转了。每天都有去赶巴扎的村里人，艾疆驴丢了，只有坐别人家的驴车。艾疆也不白去，抱一个葫芦，在巴扎上边找驴边卖，走累了就坐在街边，葫芦放在前面，大小也是一个买卖，总比空坐着啥买卖都没有的人强。艾疆的一个葫芦，在巴扎上不算小生意，他旁边一个老头儿，眼前摆着五个螺丝帽在卖，也不知是啥螺丝上的帽，两个杏子大小的，三个纽扣大小，都旧旧的。另一个老头儿在卖两个生鸡蛋。还有一个老头儿，脖子上套一个没玻璃的旧窗扇，站在街边卖。

五天来只有两个人问过艾疆的葫芦。

“三块五。”艾疆用不还价的口吻说。

这个价叫贵了点，去年的一个歪葫芦，卖两块就不错了，三块五是不想出手的价，问价的人也明白，这个人是抱着葫芦做样子呢。你给三块五他也不一定卖。确实这样，艾疆家里可卖的，就一个葫芦，要是今天卖了，明天他就空着手转巴扎，被人笑话呢。他原打算抱一只母鸡来卖，母鸡正下蛋呢，家里的油盐，都靠鸡蛋换。村里赶巴扎的人家，有的驴车上放一张羊皮，有的是一只羊羔，还有的是半筐皮牙子、几个土豆，生意不在大小，多少都是钱，赚一点算一点。

艾疆转了一周，驴没找到，葫芦也没卖掉，原抱了回来。最后一天，巴扎都转完了，他的胳膊也早抱困了，就想把葫芦卖了。他坐在街边喊。

“卡瓦（葫芦）便宜了，两块钱。”没人理他。

“一块五。”还没人理他。

“一块。”

他喊这一声时好几个人扭头看着他，像看一个萨朗一样。巴扎上的人，都认识这个抱一个歪葫芦转了好多天的人了，没人再对他的葫芦有兴趣。

艾疆逛完最后一个巴扎，抱着那只葫芦回到村里，人们已经不怎么议论地下的驴叫了。驴叫声在一个夜晚消失了，没有了，谁也听不见了。地下的驴不叫了，地上的驴也没声音了，整个阿不旦村变得愣愣的，像一个没睡醒的人。

听到驴叫的人再没听到，也就不说了。没听到驴叫的人一直没听到，也不相信了。艾疆也不到处跑着找驴了，好像驴没丢似的。人们以为艾疆的驴找到了，却没有。艾疆还过着没驴的日子，走在路上再没有一头驴跟在后面。有时人们看见艾疆自己站在车辕间，皮袢搭在肩上，拉一车草往回走，把自己当驴使唤。

“艾疆，我的毛驴子闲着呢，你牵来用嘛，哪能自己拉车呢。”

“家里有活你吭一声嘛，谁家的驴都可以借来用嘛。驴闲着也不下蛋。”

“就是啊，拉车本来是驴干的，你钻到车辕中间，让毛驴子看见了，我们人多没面子。”

艾疆只是望着人笑笑。驴丢了以后没见他笑过，整天愁苦着脸，现在笑了，好像驴丢掉是别人家的事。这个艾疆，这么快就从丢驴的痛苦中缓过气来，让人想不明白。

第三章

公路的声音

张旺才睡在地洞拐弯处，三轮车停在身边。头顶上方就是公路，只要有汽车驶过，他就会醒来，趴在三轮车上朝村子那边听听，又接着睡过去。夜里汽车比白天少，都是石油上的巨轮大卡车，从老远处驶来时，黑夜中一整条公路被它的震颤声擦亮，就像王兰兰的一声喊叫让他的黑暗地洞瞬间明亮。

蹲在洞里听公路的声音不一样，好像听到了声音的倒影，全在土里。沉重的轮胎把声音压进土里，地在颤抖。他冲动地把洞往公路底下挖，就是想听汽车从头顶过的声音，听有十六个巨大轮胎的石油卡车从头顶开过的声音。当他的地洞挖到公路边的林带下，他在土里碰到手指细的榆树根时，他小心停住，没敢再往公路下面挖。蹲在黑黑的洞里，汽车就在头顶过往，路的声音清清楚楚，尤其白天，过往车辆稠密，在地下听到一条声音的公路，闪着光，蟒蛇一样，横行在地上。公路的声音和土路不一样。地洞从河边的房子朝公路这一段，是从一条土路边挖来的。土路松散、沉默，有车过时，听到车的声音，听不到尘土飞扬、落下。没车时土路和地一样。公路高出地，用土、石头、石子和沥青压筑在一起。没车时公路也有声音，黑黑的声音，和远处连在一起。有车过时路被一下擦亮。公路一头通到县城，一头穿过村子通到沙漠戈壁上的石油井架下。

一次，他听见一辆大车远远驶来，速度极快，到头顶时猛然停住，轮胎擦路的声音刺进地下。他一惊。这辆车发生了啥事？他屏住呼吸听。路的声音缓慢了，好多汽车慢下来，停住，又缓缓开走，到不远处，路的声音又快了。他走出地洞，一出门，听到公路上的嘈杂声，路边停了好多车，他快步走过去，看到村里好多人沿着公路跑过来。

卡车撞了一个上学孩子。女孩，十二三岁。撞到了头上，听说已经不行了。他站在林带边的榆树下看，村里人围成一堆，有哭喊的，有劝说的，还有人高叫着举坎土曼砸汽车。他在公路下，只看见汽车和一群人的脊背。

“小张。”有人叫他的名字。是他村里的邻居买买提，他走过去和他握握手，又退回到林带边，几个人扭头看他，他用眼睛向他们打招呼，点点头。

玉素甫也骑着摩托来了，村里出了事，一般都是玉素甫和村长亚生出面。玉素甫在阿不旦村有钱有势，他在外面当了多年的包工头，见的世面大，认识的人也多，尤其认识的县上乡上领导多，出了这么大事，首先要告诉玉素甫。

肇事司机跑了，说是报案去了。遇到这样的车祸，司机都会跑开报案，不然涌来的村民会把司机打死。警车来还要一阵子，张旺才站在路边，不时望望林带，又赶紧朝路上看，像怕别人看出他的心思似的。他的地洞就在林带那棵大榆树下面。

另一次他听到头顶“腾”的一声，好像地洞要塌了，再听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静了好一阵，一辆汽车“呜”地过来，到头顶也没声音了。他跑出洞子，远远看见路上斜横着一辆石油卡车，另一辆卡车正在开走。他走到路边，看到的情景把他吓坏了：两个人血肉模糊躺在路上，辨不清头脸，从衣服看，肯定是阿不旦村的人。一辆小四轮被撞断成两截，车斗压扁在卡车轮下，金黄的苞谷棒子散在路上。车头滚落在林带榆树下，树叶子震落了一片。司机大概坐刚才那辆卡车跑了，路上静静的，一辆车都不过来。张旺才盯着那两个人看，一个人腿颤了一下，另一个一动不动，可能已经死了。这咋办呢，得赶紧救人啊。

张旺才边往村子跑边喊。一段荒地过去就是苞谷地，几个人头从苞谷地探出来。

“卡车撞死人了。”他指着公路喊。

那几个人提镰刀跑过来。他在前面往回跑，跑到卡车跟前，几个人围着遇难者又喊又叫。他退到林带旁站住，他不能过去。他知道这个规矩，他们活着时，和他们握手，一起吃饭说话、开玩笑，都没有事。一旦死了，他就不能过去，连围着看一眼都不行。在村里他参加过邻居孩子的割礼，参加过婚礼，从来没有参加过葬礼，那是不能去的。

水泥块里的钢筋

那以后张旺才害怕公路了，他的地洞朝村子挖过去，顺着林带下树根指引的方向。他有意把地洞朝林带外侧挖了一些，又不敢离远。林带下面最安全。林带外面是一段荒滩，荒滩上谁都可以随便挖土，说不定啥时候，一辆卡车开过来，后面跟着挖掘机，一铲挖下去，就是一米多深。那样的机器，几铁铲就挖通到洞里。挖出来的土装满卡车，走了。荒地上莫名其妙多一个深坑，坑边几道卡车轱辘印。也有时出现一大堆垃圾，堆得小山一样，垃圾中混杂着村里人有用的破砖头、废塑料，这些东西被坎土曼翻找一顿，散开在荒滩。散不开的大水泥块扔在那里，只要水泥块中有一根哪怕指头细的钢筋，很快就会有一个或两个村民，赶驴车过来。有时是两个人同时看上这个东西，就一起干，馕、茶水放在一边，驴车卸了，驴拴在一边。两人挥着铁锤钢钎，一点一点地啃。他在洞里听见铁锤砸钢钎的声音，像刺痛的鸟叫。几天后，那个水泥块变成一地碎片。凿出来的钢筋也许扔在吐迪家的铁匠铺，顶了一把半把镰刀的钱。也许卖给收废铁的，得了十几块钱，两人对半分了。也许不分，到村里小商店，买一瓶酒，两包油炸大豆，剩下零钱找成水果糖，一人装一把，喝得醉醺醺回家去。

挖出好东西

平常时候荒滩上长一些杂草，从村子赶出的羊群，从路边林带绕过田地，走过这片荒滩，再下到河滩有草的地方。荒滩和村子间有一长条地，年年种苞谷，有一年也倒茬种棉花和麦子。种苞谷的时候，一年有几个月，村子被苞谷地挡着，张旺才站在河岸，只能看见村子的烟囱和白杨树梢。种棉花麦子的年份，他一眼能看见村头自己家的房子，看见后墙上的小窗户。洞挖过荒滩后，他想过从地下斜挖到自己院子，又担心没有树根引路，错挖到邻居家院子。再说庄稼地里也不安全，苞谷一年浇四次水，麦子浇三次水，棉花浇五次。浇地的水，跑趟子水，泡个地皮皮，半米深。但是，地下若有裂缝，水会一直灌下去。裂缝正好和地洞连通，就麻烦了，洞里进点水不要紧，浇地的人看见水朝地下走了，会拿坎土曼挖几下，把土捣实，也就好了。若是遇到一个大口子，水打着漩涡往下漏，种地人就起疑心，想到地下面肯定有洞，有洞就有东西。水停后，夜里父亲带着儿子，拿着坎土曼、绳子和桶，弓着腰，悄悄开挖，只一会儿工夫，人就钻到地下不见，外面只看到不断增高的一堆土。不管洞挖多深，顶多毁掉两平米庄稼，真的挖出东西，好几年吃不完。阿不旦村的庄稼地里不是没挖出过东西，挖出的多了，只是人都不说。挖出好东西的人家，装得啥事没有发生，东西在家里藏半年，再拿出去悄悄卖了，然后，这家人的生活一下不一样，家里突然飘出肉的香味了，新皮鞋新衣服都穿上，说话的口气也不一般了。村里就有几户人家莫名其妙地过上了好生活，家里还是那几亩地，地里也没多打粮食，人也没出去挣钱，突然就吃好的穿好的了。咋回事呢，如果不是天上掉金子，正好砸通他们家房顶，肯定就是地里挖出了东西。如果挖不到东西呢，坑原填了，补种上早熟作物，也没啥损失。洞一旦挖下去，就会和地洞挖通。这是张旺才最害怕的。

倾听

在黑暗的地洞里一样能感到外面天亮了，头顶上汽车声稠起来，张旺才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侧耳倾听。耳朵比眼睛先醒，耳朵警觉地调好方向，一只对着村子底下，一只对着河岸的洞口，两边都没动静，然后卷起铺盖，拉着三轮车往里走。自从地洞挖到村子下面，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过去听那里的动静，然后挖一车土，拉出来。他不敢睡在那里。有一次睡到半夜魇住了，看见上面横七竖八睡着一村庄人，全趴着，脸朝下，睁着眼睛，他也睁着眼睛，手乱抓，胸脯被压着，出不来气。醒来他感到洞里没空气了，赶紧往外跑。跑到地洞拐弯处，终于吸到了气。

拉着三轮车往里走，能感到空气在逐渐减少，需要加深呼吸气才够用。他走几步停下听一阵。

到村子底下了，三轮车停住，蹲下摸地上的十字镐，摸到了，再摸洞壁的挖掘面，拉开距离，镐头举起来，“腾”，挖一下，耳朵贴洞壁听一阵，再挖几下。他喜欢摸黑挖洞，镐头是他的尖爪，一下一下挖进土里，镐头认得洞的宽窄深浅，认得土的软硬，碰到不是土的东西就停住，打开手电看。

镐头在洞里碰到过骨头、铜钱、土陶、生锈的镰刀和坎土曼，还有铜箭头。箭头是往车斗装土时碰见的，铁锨刃尖叫一声，打开手电发现一枚箭头，棱角依然尖利。镐头碰到的坎土曼锈成一坨硬土，用铁锨铲了几下，敲了敲，清理出一个坎土曼的形。镰刀挖出来已经断了几截，对在一起才认出来。碰到铜钱响了一声，伸手摸去，镐头尖被一个圆东西套住，手电打开，发现镐头尖正好挖进一枚铜钱的方孔里。手电四处照，没有别的钱币，就一枚，看来不是挖到了钱库，是落在土里的一枚钱。可能是那把坎土曼和镰刀的主人丢的钱，丢这么深，在六七米厚的土里。那时的坎土曼和镰刀，挣钱也和现在一样难，不会有一堆钱放在坎土曼旁边。为了一枚钱，先是坎土曼磨坏，丢在土里。镰刀磨坏，丢在土里。最后挣到手的一枚钱丢在土里。还有挥坎土曼的身体，埋在一样厚的土里。

挖出的东西卖给佛窟研究所的王加。王加过段时间到阿不旦村转一圈。张旺才和王加的聊天中，知道了许多关于佛窟和当地的事情。他知道王加在研究坎土曼，就把挖出的坎土曼送给王加。张旺才说地里刨出来的。王加也不多问，给了就拿，不给的就掏点钱买。他知道张旺才总能从地里刨出东西。

他放下镐头，拿铁锨装土，黑暗中铁锨认得车斗，认得镐头挖下来的一堆土。铁锨不小心碰了下车斗，“咣”的一声，他赶紧停住。铁的声音能穿透土。他在洞里听见村东头铁匠铺打铁的“叮叮”声。假如铁的声音被上面的人听到，那就坏事了，这人会毫不犹豫挖一个洞下来。这个村庄的人走路干活都偏着头，一只耳朵听地下的响动。他们相信村子下面藏有好东西，好东西会东躲西藏地走动，它们在土里走动时会一个碰着一个，发出响动。

他耳朵贴洞壁倾听。二十年来他就在这样的倾听中挖挖停停。他停下来倾听的时间，远比挖掘的时间多。倾听成了最主要的活儿。他挖一下，听一阵再挖，他不知道在地下会遇见什么。

有人也在挖洞

突然响起一声驴叫，张旺才魂都吓飞了，第一反应是驴踏塌地洞掉进来了，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呼吸都不见了。驴叫轰鸣着直灌过来，一直响到地洞另一头，就一声，然后洞里一片死寂。张旺才不知趴了多久，壮着胆打开手电，地洞空空的，只有十字镐斜躺在地上。

整个早晨张旺才没挖一锨土，他不清楚那声驴叫是从哪儿来的，难道地洞挖到人家驴圈下面了？即使上面站着一头驴，驴叫也不会这么大声地传到洞里。那又是什么呢？他手做成喇叭状对在耳朵上倾听，上面隐隐约约有声音了，那是早晨的声音，他每天都听到这个村庄的早晨。在黑黑的地下，阿不旦的早晨像一团彩云浮在上面，他看不见，但能真切地感到头顶的村庄醒了，路上的驴蹄声，汽车、拖拉机的声音，还有驴鸣狗吠和人声混杂一起，远远的。

就在这时他听到土里的另一个声音，“嚓，嚓嚓”，张旺才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那个声音在不远的土里，又像在他的脑子里。他摇摇头，耳朵对着再听，“嚓，嚓嚓”，他认出这个声音了，自从地洞挖向村子，他一直担心害怕的一个声音，终于被他听到了。他耳朵紧贴洞壁，那个声音越听越清晰，就在离他不远的土里，有人也在挖洞，好多人，好多把坎土曼在挖。

第四章

铁匠铺

铁匠铺前停着一堆驴车，有的驴卸了，拴在车上，有的驴架着车站着，拴在别的驴车上。驴车卸与不卸要看停车时间长短。时间长，就把驴卸了，驴会轻松舒服些。停留时间短，驴就拉车站着。也有的人懒，嫌卸驴套驴麻烦，就让驴大半天架车站着，自己坐在一旁抽烟闲谝。摊上啥样的主人都是驴的命，驴只有不吭声受着。

铁匠铺是村里最热火的地方，人有事没事喜欢聚到铁匠铺。驴和狗也喜欢往铁匠铺前凑，鸡也凑，都爱凑人的热闹。人在哪儿扎堆，它们在哪儿结群，离不开人。狗和狗缠在一起，咬着玩，不时看主人，主人也不时看狗，人聊人的，狗玩狗的，驴叫驴的，鸡低头在人腿驴腿间觅食。

都是来打坎土曼的人，有人打好了，拿在手里端详，其他人在等。打谁的坎土曼，谁就过去抡大锤，铁匠吐迪拿小锤，小锤打哪儿，大锤跟哪儿。阿不旦村的男人，个个会抡大锤。小锤只有铁匠吐迪一人会抡。最后，到了打刃的时候，就全是小锤的活了。别的人只能看着。一把坎土曼，眼看着从一块铁烧红，锤扁，一锤锤打出坎土曼的样子，到最后成形，全过程都在眼前。这样的东西用着放心。不像商店里买的，咋做出来、用啥材料做都不知道。

吐迪一天最多打两把坎土曼，这是最快的了，平常时候打一把就收工。现在铁匠铺前排队的人多，那个挖石油管沟的活听说就要开工了，每家都准备了好几把坎土曼，劲大的人备了两三把，村里的坎土曼猛增了多少，铁匠吐迪也不知道。有人嫌他手慢，等不及，到老城巴扎上买。这些外面铁匠打制的坎土曼，以后要干阿不旦村的活。自吐迪记事以来，还没见过哪个阿不旦人用过外面铁匠打的坎土曼。铁匠吐迪也有点急了，好在铁匠铺前等候的人多，帮手抡锤的人也多，吐迪就一天多打一把。多打一把坎土曼就等于多了上万锤，吐迪每天打到最后手臂酸痛，大锤抡完了，小锤的活是他一个人的，没有谁能帮忙。一个人的心再细，力气没有了也没办法。吐迪知道这些赶出来的坎土曼，有的少打了几锤，有的欠点火，他都记着呢，等下次这把坎土曼维修的时候，他再多敲几锤补上吧。欠缺的几锤别人看不出，只有铁匠自己知道。铁越打越硬。好铁活就是一锤锤打硬的，这儿少几锤，那儿缺几锤，东西肯定就差了。

柏油路

吐迪家的铁匠铺从去年夏天开始红火起来，那时村外的石油井架已经立起来，巨大轮胎的石油卡车日日从村子中间的马路开过。村子里第一次有了柏油路，石油上的人给铺的，他们的石油大卡车要穿过村子，到东南边的沙漠荒野，就铺了一条柏油路，一直通到井架下。

让铁匠铺红火起来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广播电视上天天说的“西气东输”工程。这个工程从阿不旦村边的油井下开始，向东挖一条几千公里长的深沟，一直通到上海，沟里放进去能钻进一头驴的大管道，再埋掉。就是这个挖沟的工程让扛坎土曼的人兴奋了，来铁匠铺定做坎土曼的人一下多起来，而且都要求把坎土曼打大一些，吐迪打的坎土曼也从每把十八块钱涨到了十九块。

二是因为村里有了柏油路后，驴掌和人的鞋掌，莫名其妙比以前费了。铁匠吐迪首先感到来打钉驴掌的人多了，以前一副驴掌用三个月，现在，一个多月就磨坏。一副驴掌十六块，以前一头驴一年钉四次掌，现在要钉八九次，毛驴的费用猛增了几十块。

柏油路刚通到村里时，人们着实高兴了一阵子。驴比人先觉出柏油路的好，拉重车走在上面跟空车一样轻松。闲时跑到柏油路上溜达，蹄子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清脆又好听。不像在土路上，全是蹄子入土的 “窟哧窟哧”声。不过，驴在柏油路上的清脆蹄声一下让人和驴都不好辨认。人都听熟了驴走在土路上的蹄声，谁家驴的走路声谁能听出来，驴师傅阿赫姆能分辨出村里每头驴的蹄声。驴也能听出其他驴的蹄声。驴除了鸣叫，就是跺蹄子，靠地传递声音交流。有了柏油路后，驴感觉村子分成了两半，变成两个村子。驴在路这边跺蹄子，声音被硬硬的路面拦住，传不到那边。驴跑到柏油路上跺，声音响亮，别的驴听不出谁跺的。柏油路面发出的声音都一样。还有人，走在柏油路上的脚步声也变了，晚上靠走路声辨不出对面来的人是谁。

比驴更喜欢柏油路的是村里的小伙子姑娘，柏油路让他们的皮鞋第一次干干净净有了鞋的模样，也让走路的姿势好看起来。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人哪有样子。脚下面一深一浅的，身子跟着一歪一扭，头也跟着一摇一晃，再好的身材也走成傻子。

柏油路铺进村的第二个月，铁匠吐迪发现来钉驴掌的人多了，第三个月，来铁匠铺钉鞋掌的和钉驴掌的人一样多起来。人的鞋掌也比以前磨损得快了。

吐迪鞋掌驴掌一起打。鞋掌小，一块五毛钱一个，一双三块钱。驴掌大，早先一个三块五，现在四块，驴换一次掌要花四四一十六块钱，比鞋掌贵多了。

吐迪不愿打鞋掌，虽然小，打的锤数不比驴掌少，吃力不挣钱。驴掌打不平没麻达，驴走几步自己就走平了。驴都是成年以后钉掌，驴蹄子大小差不多，除了个别几头以前杂交的关中驴，其他都是一个样子，公驴母驴的掌也差不多。鞋掌就不一样，从二十号鞋到五十号鞋，都不一样。男人女人的鞋也不一样。鞋掌大一点小一点，都不行。还要打得平平的，那是细活，却收的粗活的钱。没办法，村里的铁匠，凡是日常用的铁活都得会打，挣不挣钱都要打，你不能把挣钱的驴掌打了，不挣钱的鞋掌让村民到巴扎上去买。

以前，铁活分得细，有粗铁活（打蚂蝗钉、驴掌、坎土曼、镰刀），细铁活（打刀子、锥子、针、铁挂饰、耳掏、铁环扣），铁皮活（打制水桶、洗手壶、炉子），生铁活（翻砂炉齿、炉盖圈）。如今这些小手艺养活不了人，没人干了，零碎的一些小活，全归到干粗铁活的铁匠铺。铁匠铺把跟铁有关的大活小活全收揽了。只要铁匠炉冒烟，铁匠铺前就围着人，有来做铁活的，有看别人做铁活的。

往年这个时候都是来打镰刀的人，从割麦子开始，镰刀就闲不住。阿不旦人只用两种农具，坎土曼和镰刀。坎土曼种，镰刀收。春天坎土曼的活儿一干完，夏天秋天地里就都是镰刀的活儿，割麦子，割草，割苞谷秆、钐树枝。吐迪也早早打好几把镰刀，插在铁匠炉的土墙缝里，有急用的人顺手买一把。一般没急事的人，都看着吐迪打镰刀，有的人带一块铁来，让吐迪用自己的铁打，只收点工钱。看的人坐在一旁，抽莫合烟、聊天。坐累了起来帮铁匠打几锤。自己的镰刀打好了，还不走，看铁匠给别人打镰刀，一直坐到铁匠没活了，天也半下午了，才三三两两地散去。出来打一把镰刀，本来就是一天的事情，早打完迟打完，都要把一天在铁匠炉旁磨掉。这是一个习惯。能把一天消磨掉的活，也不是很多的。

今年没人打镰刀了，从开春到现在，铁匠铺打的几乎全是坎土曼。围在铁匠炉边的人，说的也都是有关坎土曼的事，这件事人们说了一年多，说马上就要开始干了，拿坎土曼的人都等得着急了。

坎土曼工程

不光阿不旦村，从附近村庄到龟兹老城的铁匠铺都在打坎土曼，废铁都涨价了。电视上、收音机里，天天有“西气东输”工程的宣传报道，已经报道了一年多。这里的农民，也把坎土曼磨快等了一年多。电视上天天讲这个事情的重要性，说这个工程就像铁路一样，是新疆连接内地的又一个重要通道，要求各地方各行业都要给它让路。

以前县上有啥大工程，都是先动员全县农民准备好坎土曼，积极投入到大工程中去劳动。六十年代挖矿炼钢铁、七十年代大修水库、八十年代植树修路，阿不旦人都参加了，有时全村劳力都上去，一干几个月。这个“西气东输”工程有点特别，没说让他们准备好坎土曼参加，只说了给它让路。

从老城巴扎上传来的小道消息说，这个几千公里的石油输气管道，龟兹县的坎土曼全上去都干不完，恐怕全部南疆的坎土曼都要上。这是靠坎土曼挣钱的一次大好机会。错过这个活儿，往后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两千年，坎土曼再不会有大用处。

消息刚传出的时候，只是来铁匠铺打坎土曼的人多了，坎土曼涨了价，握坎土曼的人却不急。因为按照常规，这么大的活，石油上肯定先和县上联系，县上召集乡干部开会，乡干部再召集村干部开会，村干部回来再召集村民委员会开会，然后再召集全体村民开动员大会。这种大工程，最后干活的都是村民。村民总是到最后才知道他们要干啥。所以他们握着坎土曼等就行了。

这次乡上县上没安排，石油上也没有主动找上门。村长亚生着急了，往乡上跑，乡长又带着亚生往县上跑，县领导答复说，石油是独立企业，他们的事县上不好直接插手，还是村里自己去联系。不过，县领导说了，这次西部大开发，龟兹是重点，活儿肯定多得干不完。

亚生村长带回来消息说，他在县长办公室看到“西气东输”施工图纸了，挂在一面墙上，一条表示输油管沟的红线，从写着“阿不旦村”的地方开始，一直通到另一头的上海。光是阿不旦村的这一段，就上百公里，足够全村人干了。

还说这次“西气东输”工程，说白了就是一个坎土曼工程。为啥？因为它主要的活儿就是挖一个沟，把管道放进去，再埋掉。挖和埋都是坎土曼的活儿。说国家在策划这个工程时，首先考虑的并不是上海人的用气问题。上海没气了跟我们新疆有啥关系？但是，要挖一个土沟通到上海，就跟我们的坎土曼有关系了。说这是国家从宏观考虑想的一个办法，目的是要让我们的坎土曼有活儿干，要我们的坎土曼发挥一次大作用，让扛坎土曼的人大挣一笔钱。

阿不旦人从老城巴扎上听来的说法更多。从去年夏天开始，巴扎上除了毛驴叫声，人说得最多的就是“西气东输”工程，有人把它直接翻译成了“坎土曼挖沟”工程。

消息灵通的老城人把这条沟的尺寸都搞清楚了，说它有一房子深，也就是两三米深。有毛驴子横着那么宽。也就是说，毛驴子在沟里可以转过身。为啥设计成这个尺寸，就是让我们的毛驴子也能在沟里往上运土。

这个沟比人们挖过的任何一条大渠都长都大，真是坎土曼挣大钱的好机会。一个劳力挣一百块钱，一家人一年的油盐酱醋钱就够了。挣五百块钱，一年的生活都没麻达了。你想想，五百块钱是多大的钱啊，阿不旦村的人均年收入才三百块钱，这是乡上干部统计的，村里一人一亩地，种麦子收三百公斤，就是三百块钱。但收的麦子缴了公粮，剩下的只够口粮，哪能见到钱。如果麦子没种好，口粮都不够了。

阿不旦村几乎每家都准备了至少两把坎土曼，多半是欠铁匠铺的钱打的。欠账的人说：“坎土曼挣了钱立马还。”铁匠吐迪知道，他们不会拿镰刀或土块模子挣的钱，来还打坎土曼欠的钱，也不会拿卖鸡蛋卖羊皮挣的钱来还他的坎土曼钱。各是各的账。铁匠吐迪只有指望这个坎土曼的大活儿快点来，让他打的这些坎土曼挣上一点钱。

拖拉机把铁匠铺救活了

把吐迪家的铁匠铺救活的，还不仅仅是坎土曼和驴掌。许多年前，吐迪家的铁匠铺就快维持不下去，只有冬天和农闲时架火开炉。其余时候铁匠吐迪扛着坎土曼种自家的地，谁要打镰刀或铲子，钉驴掌和修坎土曼，把东西扔在铁匠炉前，活攒得差不多，吐迪才架一炉火，师徒俩“叮叮当当”敲打半天，活干完炉子熄灭。他不会为一个镰刀架一炉火。煤贵得很。架一炉火随便几公斤煤，好几块钱的本，打一把镰刀才挣几个钱？

那时村里只剩下吐迪家一个铁匠铺。早几年有两个铁匠铺，吐迪和他哥哥吐浑的。吐迪的哥哥死后，那个铁匠铺就断火了，剩下吐迪一家。一个村庄的铁匠活，顶多养活一个铁匠，养不活两个。铁匠光靠打铁吃不饱肚子，还要种地。吐迪家到现在还住在破烂房子里，儿子吐逊结婚时都没钱盖新房子。

许多村子的铁匠铺在那时关了门。只有县城的铁匠铺还在敲打着坎土曼、镰刀这几样农具。大工厂造的坎土曼、镰刀早些年曾销售到这里，尽管比手工打造的便宜，但还是没人买。人们依旧喜欢铁匠铺打的坎土曼，厚实、有分量。刃子豁了卷了，哪个铁匠铺打的到哪儿去修。工厂造的坎土曼坏了找谁去？找到铁匠铺，铁匠都不看，薄薄的铁皮东西，火一烧就不成形了，修不成。

很多东西不再需要铁匠去打了，剪刀、锅铲这些家用小东西，村民们就在巴扎上就买，便宜又轻便。地里的活儿少了，坎土曼、镰刀磨损得也慢，一把镰刀，用五六年，还好好的呢。

吐迪的铁匠铺也眼看要歇业了。谁会想到，村里不断增多的拖拉机和农机具，把吐迪的铁匠铺救活了。

拖拉机刚开到村里时，人们说，以后种地都用机器，坎土曼、镰刀没用了，吐迪的铁匠铺也该关门了。

可是，没过多久，开拖拉机的人开始往铁匠铺跑。

第一个来找吐迪修拖拉机的是玉素甫。玉素甫最早把小四轮拖拉机开到阿不旦村。他的小四轮主要在工地上干拉运的活儿，外面没活儿时开回村子。

小四轮上一个零件坏了。

吐迪说：“我是打铁的，不会修拖拉机。你到县上修理厂修去吧。”

玉素甫说：“拖拉机也是铁东西，跟镰刀、坎土曼一样的。县上的修理厂我去过，也是一个铁匠开的。”

玉素甫把坏了的零件递给吐迪。一个连接杆，头上磨坏了。

吐迪拿过来端详一阵，在废铁中找了一根粗细差不多的铁条，烧红，照着原件在铁条两头各打了一个连接口。

玉素甫拿着打好的东西比照一番，又拿卷尺量，短了一厘米。

吐迪又把它扔进火炉，烧红，夹出来打了两锤，扔进水盆。

凉了后玉素甫拿出来一比，正好一样长。

吐迪笑笑说：“长铁匠短木匠嘛。我们铁匠不怕东西短，两锤就打长了。”

吐迪的铁匠铺就从那时起渐渐成了拖拉机修理铺。村里买小四轮拖拉机买三轮两轮摩托的人多起来，那是改革开放的头些年，到处在搞建筑，从村里到乡里、县城，有跑不完的运输活。阿不旦村最早致富的除了在外面做包工头的玉素甫，就是那几户靠小四轮跑运输的人家，当时一台小四轮车头六千元左右，铁匠铺造一个车斗一千多块钱，加起来七八千元，跑好了一两年就挣回本钱。买农机贷款也很方便，几乎不要抵押。好几户人家贷款买了拖拉机，外面没活时小四轮在村里拉运粮食肥料，“突突突”的机器声加入到村里的驴叫狗吠中。

车祸

这些最早富起来的小四轮运输户，后来多一半变成穷人。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到现在的二十多年里，阿不旦村开小四轮拖拉机出车祸死掉的人有五个，开小四轮得肺病，挣的钱全花光后死掉的人有三个。小四轮拖拉机的排气管直立在车头上，跑起来烟全部朝后冒到驾驶员脸上，吸到肚子里。小四轮拖拉机开五年人的肺就变黑，以后花多少钱都无法治愈。开摩托车被碰死摔死的人有两个。过马路被石油卡车轧死的人有两个半，一个轧成残废，左边的腿和胳膊都锯了，变成半个人。

在村里马路上轧死的狗、羊和鸡就数不清了，鸡被车轧死是好事情，轧死一只至少会赔三只鸡的钱——如果司机不跑掉的话。谁家的狗被轧死就发财了，要千儿八百肇事司机都会给，狗是无价的东西。卡车司机在村里肇了事，都想扔点钱私了了赶紧跑人。不然村民围上来挨一顿乱打，打完了还得赔钱。

还没听说毛驴被汽车轧死过，这一点人都觉得奇怪。驴天天在马路上走，就是没出过车祸。卡德的驴车去年被汽车撞了，车上人当场死了，驴车撞得稀巴烂，驴就地打几个滚，爬起来好好的，仅擦掉几根毛。

每当出了车祸，就会有报废的铁东西被扔到吐迪的铁匠铺里。一些铁东西上沾着血，吐迪看见血就心慌，不收带血的铁。后来送到铁匠铺的铁都没血了，洗干净了。小四轮报废了就是一疙瘩铁，发动机部分全是生铁，铁匠铺没用。车架部分的钢梁，是打坎土曼的好料。摩托车报废了是一堆烂铁皮，铁匠看不上眼。石油卡车栽到渠沟里翻掉了，要是扔上两天不拖走，吐迪铁匠铺里的铁就堆满了。

原油

一次，一辆石油卡车翻到村头的沟里，油罐裂了，黑乎乎的原油淌了半沟，村里男女老少拿着家里的水桶盆盆罐罐去抢原油，那是阿不旦人第一次用手摸见原油，在他们村子下面埋藏了亿万年的原油，原来是这个样子，黑乎乎的，黏稠黏稠，全村人的手都摸到了它。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村里人手是黑的，脸是黑的，衣服上斑斑驳驳沾着黑油，洗不掉。抢回来的原油却没什么用处，拿到巴扎上卖，没人要，卖给石油上，人家嫌少不要。最后倒在柴火堆上，当烧头。原油倒掉后，水桶、脸盆、坛坛罐罐都变得黑乎乎，洗不掉。

车斗

吐迪的铁匠铺也在那时添加了一台电焊机和一台切割机。是吐迪买给儿子吐逊的。

吐逊对父亲说，乡里的两个铁匠铺都买了电焊机，挣钱比打铁容易。

吐迪说，我们还是老老实实打铁吧，不要眼馋那些新东西，我们用不来。

吐逊说，那些东西我会用，我在乡上帮一个搞电焊的朋友干过活，焊铁就像缝皮子一样，两块对在一起，焊枪对着一会儿就缝好了。切割机嘛更简单了，跟我们锯木头一样，我都会。买回来你打铁，我焊铁活，我们一起干。

吐迪听儿子说要和自己一起干，高兴了。儿子天生不喜欢打铁，小时候就不喜欢在铁匠炉旁边玩。一点儿不像吐迪小时候，整天围着铁匠炉转，眼睛看着耳朵听着，到十一二岁，父亲让他抡锤时，他拿起锤就会打制简单铁器。儿子吐逊初中毕业，该帮父亲干活了，就是不愿干铁匠活，铁匠炉子跟前都不来，也不愿下地干农活，在外面闲逛了两年，不知道都干了些啥，还好没惹麻达回来了。村里出去逛的巴郎子，好几个都没回来，直接从街上进了监狱，多少年后，变成一个老老的人回来，村里一半人不认识他。街上有的是游手好闲的人，只要跟上他们，打架、偷抢、贩白面儿，都少不了干，哪件事犯上，都是多少年的牢。

吐迪就是为了把儿子吐逊留在铁匠铺，才下狠心拿出多年的积蓄，买了电焊机和切割机。在铁锤之外，还添置了钳子、各种型号的扳手，一堆工具。农忙季节，拖拉机、农具的零件坏了，到县城买太远，到铁匠铺方便多了，拖拉机手把坏掉的零件拿来，吐迪照着样子就敲打出来。有些容易坏的零部件，拖拉机手都喜欢让吐迪照着打出来，吐迪打出的零部件比配件门市部买的结实耐用，实打实的钢铁，亲眼看着打出来，没有假。

农民买的小四轮拖拉机，也只买一个车头，车斗都是铁匠铺造。吐逊的第一个车斗是照着玉素甫的车斗焊的，他把玉素甫的小四轮车斗借来，摆在院子，细细琢磨了几天，就照着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车斗。焊第三个车斗时，吐逊已经很有经验，不照着别的车斗做了。他焊的车斗一个跟一个不一样，因为焊车斗的材料都是废铁凑的，根据现有的废铁焊车斗，料充足了就会焊得大方些，料紧缺了就焊得紧凑些。一个铁匠炉，一台电焊机，一个切割机，两个铁匠，组成一个小工厂，需要吐迪打的部件吐迪敲打出来，剩下的就全靠吐逊切割焊接，大大小小的铁件对在一起，一个车斗就出来了。轮子用马车轮，或废品站买的小汽车轮，买到轮子再找合适的轴。废品站什么都能买到。尤其石油上的钢铁，好得很。小四轮原带的车斗太小，装不了多少东西。自己做的车斗，大小自己定。到农机公司买一个车斗，三千多块钱。铁匠铺造一个车斗，材料加工钱，满打满算一千多块，省多少钱呀。车主省了钱，铁匠铺也挣了钱。吐逊靠电焊机挣的钱，比父亲的铁匠炉挣得多得多。

现在，村里的大小拖拉机都离不开吐迪的铁匠铺。自行车、摩托车坏了，也都推到吐迪的铁匠铺，就差没把电视机收音机抱到铁匠铺修了。铁匠铺好像比以往更红火，门前总有停着的拖拉机、摩托车，车手自己把车扒开，铁匠铺有的是各种工具，哪个地方颠断了，裂缝了，让吐迪的儿子焊一下。哪个部件坏了，让吐迪照着打一个。除了发动机和那些精密部件，其他的铁匠铺都能打出来。村里的拖拉机、摩托车，开到最后，看外表就是阿不旦的铁匠铺造的。

第五章

亚生村长

亚生村长的摩托车看上去就是铁匠铺造的，他经常喝酒骑摩托摔跤，每次都推到铁匠铺修理，前大灯的架子是吐迪照着打造的，前后轮挡泥板和机器盖板是吐逊用铁皮焊的，排气管是吐迪用铁皮卷的。亚生喝酒开车是出了名，摩托车油门吼得驴叫一样，左右摆，整条路都是他的。路上的人、车、驴都远远躲开。

今天亚生村长没喝酒，摩托车直直开到铁匠铺跟前。围在铁匠炉旁的人自动让开，让亚生村长站在中间，铁匠吐迪也停住手里的锤，跟亚生打招呼。

亚生村长说：“吐迪师傅，你的好事情来了，我看以后石油井架和他们的卡车也离不开你。我上到井架上看过，上面全是粗铁件，铁匠铺里随便能打出来。你不忙的时候嘛，把炉子架到他们的井架边，火点着等着，肯定有干不完的活。”

吐迪说：“你村长帮我联系一下嘛。有大活干了我给你提成。”

亚生说：“我现在正联系挖石油管沟的活儿，你的铁匠铺赶紧打坎土曼吧，坎土曼的大活儿来了。”

“听说石油打出来井架就搬走了，你要给我联系活就早联系。”吐迪说。

“石油打出来就建炼油厂，炼油厂也是用铁建，少不了你铁匠的活儿。依我看，你的铁匠铺大干一场的时候来了。我走到哪里，都看见到处堆的是铁，人们干的都是铁活，我就不信还能把你的铁匠铺闲住。”亚生说。

“那些铁活跟我们铁匠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吐迪说，“那都是工厂造出来的东西。”

“工厂也是一个大铁匠铺。”亚生说，“有些东西工厂造不了，就得靠铁匠铺。”亚生说：“你的铁匠铺宣传还不够，尤其外面来开石油的、开工厂开矿山的人，还不知道阿不旦有铁匠铺，有你吐迪这样的老到铁匠。知道了他们肯定会开着车来找你。我们村委会决定在村边路口立一个大广告牌，把村里的好东西都写在上面。当然，包括你的铁匠铺。但是，吐迪师傅，你知道村里没钱，所以让每人出一点力，这个事就干成了。”

吐迪说：“出一点力没麻达，到时候我让儿子吐逊帮你去栽广告牌子。”

亚生说：“栽牌子别人都会干，做广告牌子的事嘛，你的铁匠铺就承担了吧，就是几根铁，焊一个框子，框子里焊一大张铁皮，没多少钱。到时候我把你的铁匠铺放到最重要的位置，在下面写上‘广告牌由吐迪家铁匠铺赞助制造’，这样你的名声一下子就出去了。”

吐迪说：“我的名声出去有啥用？我是一个打铁的人，不是机器，一天打一把坎土曼，就没劲了，外面的活儿，我从来都不想，我只想打坎土曼，只要有打坎土曼的活儿，就行了。你村长说了半天，是想让我免费给村里焊一个招牌吧，电焊的活儿我不会干，那是我儿子干的活儿，你找他说去。他要愿意，我没意见。”

黄母狗

亚生村长骑着摩托车在路上跑，他家的黄母狗跟在后面跑。黄母狗知道主人亚生是村长，跑起来尾巴弯弯地翘着。母狗翘尾巴跟公狗不一样，从尾巴梢朝上弯成好看的镰刀状。公狗从尾巴根翘起来，旗杆一样。母狗除了发情时候，一般不像公狗一样翘尾巴，那样会把水门露出来，红兮兮的，不好看。

黄母狗跟着摩托车跑到铁匠铺，主人停了会儿又骑摩托上柏油路，母狗眼看主人的摩托车跑远了，追不上，就站下干望，望一阵，没意思地回家。亚生以前骑驴赶驴车出门，黄母狗总是跑在前面。自从骑上摩托车，母狗觉得和主人的距离一下拉远了。狗撵不上主人屁股下面骑的那个铁牲口，它跑得比狗快。

没有摩托车时，阿不旦村跑得最快跑到最前面的是狗，狗后面是自行车，自行车后面是驴，羊跑得最慢，跑在羊后面的是人。

人这个东西怪，他靠两条腿跑，连鸡都追不上，跑几下就喘气，但是他能骑在其他东西上跑。人啥东西都骑，除了骑牲口，还骑自行车、摩托车。狗觉得人的腿中间真是个好地方，什么东西都愿意钻进去让人骑。但人就是不骑狗。人为啥不骑狗呢？小孩儿一骑到狗身上大人就喊叫，狗吓得立马跑掉。大人警告小孩不能骑狗，说狗是吃肉的，小心狗把裆里的一梭拉肉吃掉。这是对男孩儿说的。男孩儿穿开裆裤，裆里的小东西狗看见馋，忍不住咬一口就完蛋了。

村里被咬掉蛋的有多少，只有狗和猫知道，人是不会自己说的。有的小时候被狗全咬了，打一辈子光棍。有的剩下一个，勉强过日子。

猫比狗更危险。男不养猫，老人都这么说。猫喜欢上床钻被窝，晚上男人下面的东西会突然动起来，簌簌往前蹿，猫误认为是老鼠，扑上去一口咬住。

要发生事情了

亚生村长的摩托车“呜”地从柏油路上开过去，又“呜”地开过来。“像驴跑骚溜趟子一样。”坐在墙根喧谎的老头儿说。老头儿们坐在墙根背阴处，面朝公路，路上过往啥东西都要叼到嘴上说几句。

村长亚生这阵子忙。马上就要挖石油管沟了，一村庄人都把坎土曼磨快等着，亚生村长的摩托车上也绑了一把坎土曼，一旦管沟开挖，他这个村长也要和村民一起挣钱。

几年前，石油勘测队的卡车在村外停住，搭起帐篷的时候，村长亚生就知道阿不旦村的好事情来了。他从电视上早就知道塔里木发现了大油田，没想到油田就在自己村子下面，油井就要打在自己村庄旁边。

比亚生更早知道的是狗，亚生记得自己小时候荒野有狼，狗夜夜对荒野叫，后来没狼了，狗就对着路叫，路上来的新东西让狗不放心。现在狗又对着荒野叫了，狗闻到陌生东西的气味，听到陌生机器的声音，狗在夜里对着荒野吠叫，又对着路吠叫。狗白天夜晚叫个不停。

柏油路刚通到荒野，村里人就迫不及待赶驴车骑毛驴走到荒野深处，回来时车上驴背上总会放一截钢管或一个阀门类的铁疙瘩。第一辆石油大卡车经过村子时，全村的狗追着咬，毛驴追着鸣叫，一直追到村外。

要发生事情了。多少年来只有毛驴车走动的荒野上，突然开进来好多大卡车。飞跑的卡车在荒野上扬起山一样高的一道道沙尘，好久不散，顺风飘来时，杨树叶子上满是落土的声音。

荒野的宁静被打破。首先改变的是路，那些巨大卡车，根本不把以前驴车进荒野走的路当回事，横冲直撞，去哪儿直直开过去，遇沟填沟，遇梁翻梁，遇到小树和灌木直接轧过去，遇到大胡杨树连根推倒，它们在荒野上轧出一条又一条笔直的道路，把以前的驴车路碾得找不到，驴车没办法顺着卡车道走，不入辙。

不久后，县环保局的人来到阿不旦村，找到亚生村长，把他拉到石油卡车碾过的路上转了一趟，让他说出这些地方以前有多少树被石油人的卡车推倒，有多少灌木被轧死，全做了记录，还说到时候让亚生村长作证。其实不用亚生村长证明，石油卡车碾过的地方，到处是轧倒的胡杨，推倒的百年老树，根朝上躺在一边。

过了段时间，亚生听说县环保局罚了石油上五十万元钱，并责令他们以后遇到胡杨树和成片灌木，要绕着走，不能横冲直撞。通知送达后，石油上立马给县环保局交了七十万元罚款。多交了二十万。说是以后的罚款。罚多少钱都行，钱有的是，但他们的大卡车不会拐弯。他们的勘测路线都是直线，不会因为一两棵树拐弯。

以后的事亚生村长就不知道了。那些巨大轮胎的卡车依然走直路，不拐弯。依旧有挡道的树木被推倒和轧死。一旦有树木被推倒轧死，村里就会有人赶驴车去把死树拉回来，树枝烧柴，树干用处就大了。没有废木料，即使一根歪扭的木头，搭羊圈棚总可以。这些年不光村外的树不让砍伐，村民自己种的树也不能随便砍，砍一棵树都要到县林业局报批，手续办了才能合法砍伐。村里人都知道，砍树和杀人一样是犯罪。砍多了要坐牢。已经有人偷砍胡杨坐了牢。可是，别人推倒的树拉回来不犯法。那些轧死的树，扔在荒野上，也是烂掉，拉回来还能用。林业局的人不让动那些死树，说是证据。还是有胆大的人赶驴车去拉。驴车还走他们以前进荒野的老路。

不管怎样，这个偏僻村庄的寂静生活熬到头了，亚生想。阿不旦村打出石油，村庄很快会富裕起来，他这个村长也会富裕起来。这么大的机会来了，村民们不知道把握，我村长不应该把机会错过。亚生村长整天坐在家里等待有人来找他，他是村长嘛，在村庄周围打石油、建厂子、开荒，他们肯定会来和他这个村长打招呼。可是，没人来跟他打招呼。那些石油卡车，从村子中间轰隆隆开过去，又开过来。没有一辆车在他村长亚生的门口停下来。亚生坐不住了，骑着摩托车跑荒野上的井队，跑乡上县上。轮胎跑爆了好几条，越跑越觉得，村庄周围发生的这些，也许真如玉素甫说的，跟他们的坎土曼、跟这个村庄，都没有多少关系。

直到“西气东输”工程开始建设，亚生才看清楚，属于坎土曼的活儿来了。石油从村庄下面打出来就运走了，不会给他们一分钱，但石油上的活儿，可能会给一些让他们的坎土曼干。只要有活儿干就有钱挣，坎土曼挣钱的机会来了。

亚生村长的摩托车，顺着那些通向荒野的道路和卡车轮胎印找到村子周围的一个又一个井队，他包里装着阿不旦村的公章，走到井队首先介绍自己是阿不旦村村长，“就是那个村庄。”他手指着村子。人家要是听不明白或不相信，他就掏出公章来，给人家看。人家问他有啥事情，他就说：“有坎土曼干的活儿吗？”人家听了笑，他也不知道人家笑什么。

亚生还动员玉素甫去石油上找活。“你要包上一百公里挖管道的活，我们都挣大钱了。”玉素甫说：“亚生你不要做梦了，石油上根本没有坎土曼干的活儿。他们有活儿也不会想到我们的坎土曼。坎土曼要能干石油上的活儿，石油早被我们的坎土曼挖出来了。”

亚生知道玉素甫对外面的活儿没兴趣了，他当了好多年包工头，挣够钱了，不往外面跑了。亚生不一样，他是村长，村庄周围出现这么多工地，打油井的、建厂房的、开荒地的，这对于村里扛坎土曼的人，是多大的机遇啊，他不能闲待着，要出去跑活儿。

美容院

石油井架在阿不旦村外的荒野架起来不久，美容院也跟着开在了离井架不远的路边。小姐们用石油人废弃的移动板房，组装起简陋但温馨的一个个小房间。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白天睡觉，睡够了坐在外面，听着浪漫抒情的歌儿，远远看着石油人在井架上上下忙碌，她们知道那些石油人白天对着荒野打井，晚上就会三三两两过来，在她们柔软的身体上打井。这些女孩大多从内地来，操着五花八门的口音，有四川调、河南腔、甘肃土话、广西鸟语。美容院和饭馆一体，进去床和餐桌一样多。等着上菜的工夫，拐进隔壁的小房间，就把下面的事解决了，饭钱和小姐费算一起，发票也开一起。亚生的摩托车经常从美容院前面经过，那些小姐很快认识了他，知道他是阿不旦村村长，见他过来就招手。

石油井架

在墙根乘凉的那几个老头儿嘴里，村边的石油井架成了每天的话题。井架竖到一半时，几个老头儿就对亚生说：“石油鬼子在我们村边立了那么高一个架子，你村长也不去管管，那可是我们村里的地方。”

“我村长可管不了他们。”亚生说，“县长都管不了。石油是国家的。国家规定，我们地下的东西全是国家的，只有地皮皮上的东西是我们村里的。”

“国家有没有规定几米以下是国家的，几米以上是我们村里的？有规定的话你给传达清楚，以后我们挖井，挖到国家的地方了，有水没水，我们都停住。”

亚生说：“不管你挖多深，土里的东西，除了树根、土豆、胡萝卜、皮牙子、卡麻古，其余全是国家的。土里的文物是国家的，矿藏是国家的。金子银子都是国家的。说到底，连土也是国家的，叫国土。我们只是在国家的土上面种粮食，粮食是我们的。”

“那这么说，地上的东西应该都是我们的，他们把井架立在地上，也该给我们村里点钱吧。”

“当然给了，只不过给县上了。”亚生说，“石油部门给国家上一部分税，给地方上一部分税。给地方的税都给县上了，你们没见县上盖了那么多高楼，县领导换了那么多高级小车，都是石油给的钱。听说县上一下多了好几个亿的收入，都不知道咋花。修了一个广场，就花了几千万，广场上那个叫鼎的大铁锅，就花了几百万。”

“石油是从我们村子下面打出的，又不是从县城下面打出的，为啥把钱都花到县上，一分钱也不给我们村里花？是不是给的钱都让你村长花掉了？”

石油井架刚竖起时，村里人都跑去看。老头儿坐在墙根不动弹。遇到这样的新鲜事，老头儿不能跑在前面，老头儿要有老头儿的样子，遇到啥事都能坐住。

年轻人跑回来说：“那个井架高得很呢。站在井架顶上，能摸到白云，绵绵的；摸到星星，烫烫的。”

几个老头儿溜达到村边。村边对着井架的墙根成了老头儿们每天的乘凉处。井架就在眼前，每天往天上长一截子。

“这下年轻人可有高处爬了。”

“这么高的地方，可能不让老年人上吧。要让上的话，哪天我们几个老头儿上到井架尖尖上聊天去。”

井架修到一半就有人围过去，想往井架上爬，被石油人赶回来。被赶回来的人说：“人家正在施工呢，害怕掉下来的铁砸着我们，才不让到跟前去。等修好了，会把我们村里人都请去，到井架上观光。那是立在我们村边的东西，想啥时候上去都行，就像我们的水塔一样，方便得很，不用着急。”

井架建好后，村里人却连井架跟前都去不了了，一人多高的铁护栏远远围在井架四周，朝村子方向有一个铁门，两个带警棍的人日夜守着，村里人根本走不到跟前，在大门口就被挡住，撵回来。

一次，驴师傅阿赫姆骑毛驴闯进大门，被警卫从驴背上拉下来。

警卫把阿赫姆浑身搜了一遍，把驴背上的褡裢搜了一遍，说：“你进来干啥？有啥事情？”

阿赫姆说：“我要上到井架上去。”

“你上到井架干啥去？”

“我的一只羊走丢在戈壁上了，我想爬到井架上看一看，不知道它卧在哪个红柳墩后面了。”

警卫说：“你就是丢了一群羊，也不能上到井架上去。再说了，爬到井架顶上看人都像蚂蚁一样小，怎么能看见你的羊？赶快回去吧，不然叫石油警察了。”

后来亚生村长上去了，人们心里才舒服了一点。村长亚生成了阿不旦唯一一个上去过石油井架的人。老头儿们从议论井架转到议论亚生村长。

“连玉素甫都没上去过井架。看来这个井架确实不是一般人能上去。”

“在这一点上，玉素甫比不过亚生村长。玉素甫虽然走的地方比亚生远，他去过麦加，但上的地方没亚生高。玉素甫最高上到村里的水塔上面。”

水塔是玉素甫十几年前带人造的，有两个半房子高。这些老头儿都记得，当时水塔建起来时，人们兴奋的不是有了自来水，而是争先爬上水塔，从高塔上往下看，看见自己家房顶，看见别人家房顶，看见毛驴脊背和人的头顶，整个村子都在眼皮底下。

老头儿们说着话，亚生骑摩托车过来了。亚生经常喝了酒，摩托车油门轰得跟驴叫一样。但是，见了这些老头儿，他的车一下就慢了。他从来不在老年人面前逞狂。

“哎，亚生村长，你就不能和我们这些老头儿说会儿话吗？看你当个村长驴不停蹄的样子，忙活啥呢？”

“你们这些老年人忙活完了，不着急。青年人都快急疯了。西部大开发了，到处都在挖，可是我们的坎土曼没事情干。我在给坎土曼联系活儿呢。”亚生说。

“听说你上到那个石油井架尖尖上，伸手摸见星星烫烫的，摸见白云绵绵的，可是真的吗？”

“你站在上面看见我们村子是啥样子？看见我们几个老头儿了吗？我们可是天天坐在这个墙根望井架呢。”

亚生摩托车朝路边墙根拐了一下，停住，两脚踩地，骑在上面。

“还有人说我摸见飞机膀子了，你们信不信？不过嘛，那个井架确实高，从上面看，我们的房子就像狗窝一样小。在上面只能看到村里有东西走动，分不清是人还是牲口。不过，上面有一个望远镜。在望远镜里看村子，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样，太清楚了。啥都看到了。”

“有多清楚，你都看到啥了？”

亚生别在腰上的手机这时叫起来，亚生接了个电话，骑着摩托车跑掉了。

第六章

坎土曼

阿不旦的坎土曼这时节都回到村里。在老城打工的坎土曼，在野地帮别人种地的坎土曼，在巴扎上等活儿的坎土曼，都回来了。石油管沟就要开挖了，这个传说了一年多的大活儿，让好多磨快的坎土曼都等得生锈了。

王加跟踪的五把坎土曼，这阵子都在村里。前天他走访了三家，今天一早又骑摩托车来了。刚到村头，王加就听到“叮叮叮叮”的打铁声。在满眼是土块木头的阿不旦村，打铁声清脆、坚定，像一个个铁钉往角角落落里钉。二十多年前，王加第一次走进阿不旦村，首先听到的就是打铁声。那时的阿不旦村不像现在这样嘈杂，除了铁匠铺的“叮叮”声，就是毛驴的鸣叫，驴叫是村里最大的声音，驴一叫，其他声音都被盖住了。

王加先到铁匠铺，摩托车停在拥挤的驴车旁，跟熟悉的村民一一握手打招呼。

铁匠吐迪正在打铁。王加看着铁砧子上一块烧红的坎土曼在紧张的锤声里很快变黑变硬，然后被铁钳夹着送进炉里。坎土曼再度烧红还得一会儿，王加借机跟铁匠吐迪打招呼，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递给吐迪。

昨天，王加在乡上废品站捡到一个旧坎土曼，锈蚀得厉害，但坎土曼的形很完整，王加是文物行家，凭直觉断定这个东西有年代了。

王加花了两块钱把旧坎土曼买到手，然后问收废品的人家，这个坎土曼从哪儿收来的。废品老板拿着端详一阵，说：“好像是阿依村的小乌普送来的，那天他还卖了两根角铁，我担心角铁是偷来的，多问了几句。现在治安抓得紧，我们收废铁都不敢乱收，万一收了偷来的赃物，连我们一起处罚。”

王加到阿依村找到小乌普，问：“这个坎土曼是你卖给废品站吗？”小乌普吓坏了，支吾半天，说：“是我从地里刨出来的。”

王加说：“你放心，我不是公安局的，也不是环保和林业上的，我是龟兹研究所的，专门研究坎土曼。从哪儿捡的你说实话，我给你好处。”

小乌普这才说，是在野滩挖红柳根挖出来的。

早就不让村民挖野滩和沙漠边的植物，抓住要罚款，挖多了还要判刑，村民还在偷着挖。煤贵得很，没几家烧得起。大多人家的烧柴还是自己想办法。

王加给小乌普二十块钱，让小乌普套上驴车，把自己拉到挖出坎土曼的地方。

小乌普说荒滩大得很，在哪儿挖到的他忘了。

王加觉得小乌普没说实话。肯定不是在红柳根下挖出的。这个看上去有几百年历史的铁器，保存这么好，一定是埋藏很深，又没水浸。那就是挖到古墓了。王加不好追问，就说：“以后再找到坎土曼和其他旧东西，不要给收废品的，卖给我，我是龟兹研究所的王加。我给你好价钱。”

王加回到研究所，把锈蚀的坎土曼清理出来，发现了坎土曼上的指甲印记，跟吐迪打在坎土曼上的印记一样。王加就把这把坎土曼拿来让吐迪师傅看。

吐迪拿着坎土曼，翻来覆去端详了好一阵，激动地说：“这是我们家族打的坎土曼，是我们祖先的手工。你在哪儿找到的？”

吐迪拿过一把新打的坎土曼，让王加看两个坎土曼上的印记，几乎没什么差别。

吐迪说：“我们家族打制的坎土曼，都有指甲印一样的记号，打在正面不易磨损的地方。指甲印也像弯月。每一代铁匠都用同样的指甲印排出不一样的图案。”

王加看着吐迪把眼睛贴在坎土曼上仔细看，又用鼻子闻，用手抚摸，看来真是自己祖上的东西，看着亲，闻着熟，摸着心动。

吐迪要把王加收购的这把坎土曼留下。王加说：“这是文物，我不能给你。我们研究所有规定，收到文物都要交公。”

吐迪说：“给我留几天吧，我再仔细看看，你下次来一定还你。”

王加说：“你可千万不能丢了。”

女主人

从铁匠铺出来，王加去了买买提家。买买提到地里干活了，王加骑摩托车找到地里，跟买买提说了会儿话，拿着买买提的坎土曼看了看，拍了照。快中午时王加来到耶尔肯家，主人对王加很热情，把他当县上的干部，让他坐在炕上。王加喝着女主人沏的茶，吃着馕，用龟兹语和男主人说坎土曼的事。耶尔肯家的这把坎土曼王加半年多没见到，春天来时耶尔肯不在，洋冈子说坎土曼到外面打工去了。洋冈子知道他来找坎土曼。那时地刚种下去，王加春种后来过一次，春天是坎土曼磨损最厉害的季节，而且每年磨损都不一样，因为每个春天不一样。气候好的春天，种子播下去，苗顺利出来，坎土曼和人都能闲一阵子。遇到气候反常，种子烂在地里，还得再播种一次，等于干了两个春天的活儿。还有一个春天播三次种的倒霉人家，第一次，种播下去，地温升不起来，种子烂在地里。二次播种时，地有点干了，种子播进去稀稀拉拉出了几棵苗，只好毁了，地浇个水再重播。那就叫地吃人。地把一年的收成全吃光，播种三次花的本钱，地里长出啥都补不回来。人在春天里就知道今年完蛋了，白干一年还要倒赔钱，又不能把地扔了不干。那时候加速磨损的不仅是坎土曼，用坎土曼的人，也似乎一下老了三岁。

现在这把半年没见的坎土曼回来了，王加都认不出它。因为换了坎土曼把子，刃子豁了又回了一次炉，被另一个铁匠修理过一番，看上去像另一把坎土曼。王加给这把坎土曼仔细拍了照，和上一次的照片对照一番，确实面目全非。

耶尔肯说：“这个坎土曼嘛，啥都干了。在城里挖过垃圾，挖过厕所。有一阵子坎土曼臭掉了，到龟兹河里洗都洗不净。晚上睡觉时都把它扔在脚底下。以往在外面睡觉都是把坎土曼压在头底下。后来我又给人家盖房子，挖土和泥巴，干了两个月，坎土曼才不臭了。”

王加要拿走这把坎土曼，他跟踪五年了，从新到旧到用成现在的样子，这把坎土曼也该进仓库了。他跟踪观察的坎土曼，用到不能用时，王加就拿走收藏，给坎土曼的主人买一把新的，接着观察。

耶尔肯说：“这个坎土曼我还舍不得给你，在外面的时候只有它陪着我，白天握着它干活，晚上躺在身边，洋冈子一样。”

王加说：“他们都在铁匠铺打新的大号坎土曼，等着挖石油管沟，你的坎土曼已经磨小了，恐怕干不出活儿。我给你打一把大号的。”

耶尔肯说：“我见过铁匠铺打的大坎土曼，‘大跃进’的时候我们村里出过那样的坎土曼，太夸张了，后来它变成了一个可笑的东西被扔掉。这些年坎土曼的活儿少，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大活儿，人都疯了，人一疯，人的样子都变形了，更何况坎土曼。”

耶尔肯的话让王加心里一愣。

王加特别喜欢这把坎土曼，又拿着看了好一阵，给坎土曼拍了几张照片，拿出笔记本给坎土曼画了幅素描，又在坎土曼旁画了女主人的肖像，画得像极了，女主人拿着看不够，看完了递给王加。王加把本子合起来，要装到包里，男主人笑着说：“我的洋冈子你不能夹在本子里拿走吧。”王加看看男主人，又看看女主人，笑了笑，本子翻开，把画有女主人和坎土曼的一页撕下来，送给女主人。

铁锨是坎土曼变的

“坎土曼和汉人铁锨是一个东西。”王加拿着耶尔肯的坎土曼说，“你们看，把坎土曼的头朝上掰直，就变成了铁锨。”

“这么说，铁锨是我们的坎土曼变的。”耶尔肯说。

“我只是说它们原本是一个东西，至于谁先谁后，谁变的谁，这也正是我要研究的。”王加说。

“那你最好研究出铁锨是坎土曼变的。”耶尔肯说。

“研究要讲科学。不能你们想要什么结果，我就帮你们研究出这个结果。从理论上讲，西域古代是游牧之地，而中原农耕历史悠久。中原人发明了数不清的农具，耕、种、管、收都有相应的农具。而龟兹人到目前使用的手工农具也只有两种：坎土曼和镰刀。坎土曼种，镰刀收，这两种农具都是最古老原始的。”王加说。

等活

王加这段时间几乎天天来阿不旦村，除了观察他跟踪了好几年的那些坎土曼，他对外面回来的坎土曼也有兴趣。一个挖管沟的大活，把这么多奔波在外的坎土曼招回来，说明外面的活也不多。而那些离开村庄的坎土曼，又在外面磨损成什么样子，王加感到这是观察研究坎土曼的最好时机。平常时候，坎土曼是睡着的，做着有活干的梦，现在醒了。扛坎土曼的人也醒了，远远近近的坎土曼被扛回来，有大活要干了。这是那些扛坎土曼的人一辈子都等不来的活，这样的活碰上了就会大捞一把。以前村里人也参加过好多次县上组织的大规模劳动，几万人在远离村庄的荒山中修水库，一干一两年，水库修好挖大渠，大渠挖到头挖小渠，就挖到家门口了。那都是给公家干活，不会有报酬。人累瘦一圈，坎土曼把挖断几根，两手空空回来。

阿不旦扛坎土曼出去的人，只有玉素甫扔掉坎土曼体面风光地回来。其他人，咋样出去咋样回来。干好的，外面打几个月工，戴顶新帽子，换件新衬衣，兜里装一点钱回来。干不好的，一把好坎土曼挖坏，衣服穿旧，鞋底磨一个大洞，灰头土脸地回到家，肚子空空的，口袋里空空的。

等活的日子熬人也磨坎土曼，人心里想着挖管沟的大活，外面有小活也不敢出去。甚至稍远的地里有活也不敢出去，万一管沟开挖了，早下手抢活占活是最重要的，谁占下的活就是谁的，占活的人这里挖几坎土曼，刨一个土堆，跑一截子路再挖几坎土曼，两个土堆中间的活就是他的。占多了干不了，转包给别人也赚钱。等活的坎土曼，受的磨损比干活时还厉害。为啥？人等得不耐烦了就拿坎土曼消磨，找坎土曼的事。拿起坎土曼这儿看看，那儿瞅瞅，觉得刃子磨得不快，本来磨快的刃子好像又不快了，再在磨石上磨一番。好多坎土曼的刃子就在磨石上磨掉了。

坎土曼是铁锨变的

王加的半吊子龟兹语和村里人交流起来多半要用手比画。嘴说不清的，手一比画好像就清楚了。王加注意到村里人说话时手语很丰富，嘴在说，两只手不停地比画，眼睛也做动作，说话不仅仅是嘴的事，成了整个身体的事。王加也学着用手比画，说不清楚的事情，就用手比来比去，是不是真比画清楚了，王加也不知道。

王加和村里人说大半天龟兹语，到河边和张旺才说河南家乡话，嘴和舌头马上找到了家。王加也是河南人，和张旺才是老乡，但和王兰兰不是老乡，王兰兰不喜欢他。王加一来就要在家里吃晚饭，张旺才喜欢和他喝两杯，喝到星星满天，王加才骑摩托回佛窟去。王兰兰觉得王加就像一个文物贩子，到人家里眼睛四处瞅，看见个破烂东西就拿起来端详。也怪张旺才，把洞里挖出的好几个铁东西便宜送给王加，他尝到甜头了，老爱往这里跑。

“铁锨和坎土曼原是一个东西。”王加拿着张旺才的铁锨说，“你看，把铁锨的头朝里折九十度，就变成坎土曼。”

“这么说，龟兹人用的坎土曼是我们的铁锨变的。”张旺才说。

“我只研究两种农具的关系。”王加说，“坎土曼是一种刨土工具，刨土是动物性的动作，更古老。铁锨是一种挖土工具，操作时手脚并用，还应用了杠杆原理，干活省劲，也更先进。坎土曼因为朝后刨土，干的活都在后面。铁锨往前挖土，干的活摆在前面。这是两种农具的最大区别。”

张旺才知道王加一直盯着阿不旦村的坎土曼做研究，觉得他的话有一定道理。张旺才记得自己刚到阿不旦村时，看见村民全用坎土曼，也到铁匠铺打了一把。他扛着坎土曼干了两天活就原换成铁锨。拿坎土曼干活太危险，挥起来刃口朝自己挖，防不住就把自己的腿脚砍了。这种农具不适合我用，张旺才想。至于为啥不适合，他没细想过。

那时大集体，张旺才和村里人一起干活，挖地时，别人排成一排，人站在挖虚的土里，挥坎土曼往前挖地。他拿铁锨站在他们前面，后退着翻地。闪着寒光的坎土曼刃在头顶起起落落，仿佛都朝他的头砍来，随时都有被砍掉头的危险。

“铁锨和坎土曼不能在一起干活。”这是老村长额什丁说的。

额什丁村长专门给张旺才的铁锨安排了活儿，有时把他和妇女安排在一起。村长安排啥张旺才干啥。坎土曼能干的活儿，铁锨也都能干，就是没法在一起干。这两个农具是反着的。拿铁锨的人后退着挖土，土朝前扔。挥坎土曼的人前进着挖土，土往后刨。拿铁锨的人和挥坎土曼的人面对面头对头，防不住就相互伤着。包产到户后张旺才的地分到村外河边，不用像以前人挤在一块地里干活了。但他还是经常梦见自己和村里人在一起挖地的情景，他一个人拿着铁锨站在前面，对面是挥坎土曼的村里人，数不清的坎土曼，在眼前起起落落，朝头上砍来，张旺才吓得连忙后退，那些坎土曼起起落落地追砍过来，张旺才一下被一道埂子绊倒，惊醒后自己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满身是汗。

王加说铁锨和坎土曼是一个东西。张旺才虽然佩服王加的学问，但还是想不通。“既然是一个东西，为啥反差这么大？”

“就因为把铁锨的头折了一下，拐了个弯，就都不一样了，干活的方向变了，姿势变了，干的活儿也变了。看不见的变化可能更多。”王加说。

磨损的铁锨

早在几年前，王加就给张旺才的一把铁锨拍了照，还在笔记本上画了张素描。张旺才见王加的本子上登记着村里好几户人家的坎土曼，都拍了照片画了素描附在旁边。

“我见过乡干部来家里登记牛羊，登记农机具，没谁登记过铁锨、坎土曼。”张旺才说。

“我这是在做研究，不是统计。”王加说，“我在研究坎土曼的磨损速度，研究好多年了。正好你家里用铁锨，你可是阿不旦唯一一个用铁锨的人，我就放一块儿研究。”

上个月，王加办完村里的事，吃晚饭时来到张旺才家。王加带了一瓶酒，两人坐在门口的河岸上，听着河水声，边喝边聊。

王加说：“现在是夏天，地里挖土的活不多，你的铁锨咋磨损这么快？”

张旺才说：“铁锨哪能闲住，浇水、挖渠、加埂子，家里铲炉灰都用它，能不磨损吗？”

王加说：“老张你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张旺才说：“我累啥，就几亩地里的活，不费劲就干完了。”

“可是你的铁锨又磨损了一截子，比村里我登记的那些坎土曼磨损得都快。不过，你的铁锨是工厂造的，没有铁匠打的坎土曼耐磨。但铁锨磨这么快，说明你干的活还是很多。你要悠着点，别累坏了身体。”

王加这次来没看见那把铁锨。

“丢了。”张旺才说，“放在门口让放羊的巴郎子拿走了。”

王加说：“你再找找，丢了可惜。”

张旺才说：“真的丢了，我不骗你。”

王加没再追问。他手里拿着张旺才家的另一把铁锨，也是工厂造的铁皮锨，圆头，稍小一点。

王加给这把锨拍了照，编了号，说：“老张你保管好，再别丢了，铁锨用坏的时候，我拿走，当文物收藏。到时候我给你们买一把新锨。”

王加还是想着那把丢掉的铁锨。在阿不旦村，一把铁锨和一把坎土曼的活儿一样多，它们在同一片地里劳作。可是，张旺才的那把铁锨，似乎磨损得快了点。

王加早就看出张旺才这个人有点怪，和他聊天时，张旺才的心思好像在别处。王加注意到他的一个动作，和他说着话，他的头突然一偏，一边耳朵朝下，好像听见土里的什么声音。王加知道张旺才的房子下面有一个地窖，有好几次他来，张旺才不在，王加在菜地找到王兰兰，王兰兰进到里屋，在里面大喊几声，过好一阵，张旺才土头土脑从里面出来。张旺才说，他在收拾菜窖。王加想让张旺才带自己到菜窖看看，又觉得不合适。他隐约感到张旺才以前卖给他的几件文物，可能都是从这个地窖里挖出来的。

王加觉得那把铁锨并没有丢，被张旺才藏起来了。也怪自己，说话不注意，追问得太紧。在村里调查的那几把坎土曼，王加很少问人家干什么活。就是农田里的活，没什么可问的。春天挖地、挖渠、加埂子，夏天锄草、浇地，秋天多半是镰刀的活，割苞谷秆、葵花秆、棉花秆，割草。以前农闲时到野滩挖柴火，现在不让挖了。坎土曼的活儿就这么多，看一眼留在刃口边的土，就知道它干了啥，干了哪块地里的活。

可能还有许多不知道的活也在磨损坎土曼。那都是些秘密的私活，心里清楚就行了，哪个坎土曼没有一点隐私？王加在张旺才家喝了点酒，自觉和张旺才熟悉了，就多问了几句，结果呢，那把铁锨失踪了。这个张旺才，不就是拿铁锨在挖洞嘛，王加从张旺才给他的文物早就觉察出他在挖什么，沾在那把铁锨上的土也早告诉他张旺才挖到了地下多深处。王加是搞佛窟研究的，对这里的土层非常熟悉。那些佛窟都凿在河岸上，别的专家研究佛窟壁画，他不一样，研究壁画后面的洞壁，他对佛窟是怎么挖出来的、用什么工具挖的更感兴趣。

龟兹佛窟是坎土曼挖出来的

王加认识的第一把坎土曼是龟兹壁画中的。在那幅两千年前的壁画中，佛的左下方站着一个手拿农具的人，他好像突然停住农活，站在那里，痴迷地听佛说法。手中的农具也痴立着，仿佛听懂了什么。

王加对这个有点像锄头的农具很感兴趣。研究所的专家说，这不是锄头，是坎土曼。王加还以为坎土曼是一种古代农具的名字。不久后他在佛窟旁的阿不旦村，发现了这种人人在用的农具。王加吃惊坏了，两千年前壁画中的农具，竟然活灵活现地握在阿不旦村人的手里。不仅仅是阿不旦村，整个龟兹县的农民，都在使用这种叫坎土曼的古老农具。

王加那时还不知道这把壁画中的坎土曼对他有何意义，他从师范学校绘画班毕业，分配到龟兹研究所，主要工作是临摹洞窟壁画，研究佛窟历史和壁画艺术。有好几年，王加每天待在佛窟，一面墙一面墙地临摹，这是他的工作。龟兹佛窟刚刚开始着手保护，除了有人看管，还做了大量的备份工作，先是摄影录像备份，后是临摹。研究所分配来好几个绘画系的大学生，对佛窟壁画做全面临摹复制。

王加的主要临摹研究对象是壁画人体。那些全裸的女体形象让他痴迷。

佛窟壁画遭受了时间和人为的严重损害，几乎没有一幅是完整的。临摹是忠实现实的绘画行为，它要求绘画者画出壁画现在的样子，壁画中每块泥皮每个划痕都必须真实再现。王加一开始就注意到壁画上普遍存在的一种刃痕，从壁画底部到两三米高处都有。后来王加知道这是坎土曼的挖痕。坎土曼曾经对壁画进行过疯狂的挖砍，留下数不清的弯月形刃痕，一拃多长，指甲盖深。这样的挖砍主要针对佛身，相对来说，那些赤裸女体遭受的毁坏比佛像要轻微，留在她们身体上的多是被亵渎的痕迹。

王加从十八到二十四岁的青春期，就是在临摹那些几乎全裸的女性人体中度过的。那时，坐落在僻静山谷的龟兹佛窟还没有成为旅游区，研究所只有他们几个人，除了壁画还是壁画，王加认识的几乎全是壁画里的人，他一个洞窟挨一个洞窟地临摹，他曾被一幅壁画上的月光王后迷住，画了好多裸体王后的像，直到有一天，他在画有坎土曼的那幅壁画前停住。壁画中这把坎土曼从此改变了王加的生活，他开始研究坎土曼，并在十几年后成为世界有名的坎土曼学专家。

龟兹佛窟是坎土曼挖掘的。这是王加最早的研究成果。龟兹的千万把坎土曼参加了挖凿佛窟，那是坎土曼有史以来遇到的最大工程。这个活干了一千多年。这样漫长的劳动，肯定会有一些坎土曼埋在佛窟下的土里。王加在张旺才那里收购到一把古代坎土曼，年代初步确认是一千多年前的，但不能证明这把坎土曼挖凿过佛窟。它锈蚀成了一坨黑铁，只有安木把的孔洞还完好清晰，王加在那个坎土曼上看见时间的砍劈挖凿，时间也像是一把坎土曼。

王加一直想在佛窟周围找到一把出土的坎土曼，可是没有。那些挖凿佛窟和后来挖毁佛窟的坎土曼，仿佛全部一个不剩地被佛收走了。

几年前，工程队修复一片废佛窟，大半个山体被钢管架覆盖。王加每天到现场看，吩咐工程人员，发现文物都要上交，王加心里希望着能出土一把坎土曼。工程队只挖出几只皮制的鞋，一些陶片。

佛像

佛窟在上百米高的山壁上，工程队先在山脚下挖出一个平台，然后用钢管依山搭架，加固山体，修复佛窟。最后，当那个数百米高的钢管架搭起来时，施工人员都不知道自己搭出了一个巨大佛像。

修复的这片佛窟在一个窄山沟里，从下面过往的人，只能看见覆盖山壁的高大钢管架。有一个游客，爬到对面山上拍了几张照片，回去放大后，发现一个巨大逼真的由钢管架构成的佛像出现在画面中。游客被震撼了，打电话给研究所的人，称自己发现了巨大佛像，又通过电子邮箱把图片发给研究所。王加和研究所的人看见照片也震撼了，一个覆盖大半个山体的由钢管构成的巨大佛像，鼻子、眼睛、嘴、耳朵，都逼真清楚。王加和研究所的人爬到对面山上，却怎么也看不出有图片中的佛像。变换了好几个角度，仍然只是漫山零乱的钢管架。

研究所的人怀疑这个图片被有意处理过。或者施工进程把佛像改变了，拆了一些钢架，又新搭了一些。在某一个时间，遍布山体的钢管架组成了佛，佛显像了。后来又变成别的，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钢管架。王加知道佛显像有两种：一是在某个时间地方显出佛光佛像。这是小显。二是整个世相即佛像。佛在西域显了一千多年的大像，然后消失了。

半年后，这个游客再次来到龟兹佛窟时，钢管架已经拆除，山壁上多了几个安了木门的佛窟和连接佛窟的云梯。

王加在佛窟接待了这个游客，他四十多岁，五官端正，一脸虔诚。他对王加说自己已经皈依了佛教，他以前学哲学，这几年来开始修读佛经。他送了一张钢架佛像照片给王加，在这张照片上，由无数钢管架构成的巨佛，端庄慈悲，又有极强的现代意味。王加相信这是真的，那些布满山体修缮佛窟的钢管架，曾经让佛显灵。

王加给这位虔诚的游客送了一张自己临摹的佛窟壁画，在这张壁画里，佛左下方专心听法的供养人身后，站着一个拿坎土曼的人，单眼皮，络腮胡子，眼皮朝下，耳朵专注地向着佛。这幅壁画王加临摹了许多次。第一次他从中间上方的佛像开始临摹，佛像完成后，再画四周的仙女和供养人，他相信壁画的原作者——远在古代的那位画师，也是这样起笔的。佛画好后，佛的光芒向四周照耀，佛是唯一的光源。

后来，王加开始研究坎土曼的时候，他就试着从那个拿坎土曼的农人开始临摹，坎土曼成了整个壁画的起点。佛、仙女、供养人，都在坎土曼的上前方铺展开去。这是一个从坎土曼开始的世界。尽管王加没有夸大坎土曼和拿坎土曼的人，但整幅壁画完成后，坎土曼明显成了壁画的中心。它那么引人注目，坎土曼黑黑的，和上方佛的脸相呼应。更有意思的是，佛平视的目光中，有一缕斜溢下来，悲悯地看着那把坎土曼。

王加以为是自己无意中画出了佛的这缕目光，拿着临摹画去洞窟对照，当时太阳正在洞口正面，阳光从矮小的洞窟门口照进来，在阳光的阴影里，王加看见佛的眼睛中，有一丝余光悲悯地投向那把坎土曼。

那只坎土曼的头是方的，和壁画中那些圆头圆脑的供养人形成鲜明对照。坎土曼的形也比现在的小，好像是针对很细致的活儿打制的工具。王加知道，留在佛窟内壁的那些整齐细密的凿痕，就是和这把一样的无数坎土曼留下的。壁画上那些挖砍的痕迹，也是后来改变了信仰的龟兹人用坎土曼留下的。龟兹佛窟是坎土曼挖出来，又被坎土曼毁掉的。

第七章

艾疆

艾疆没想到自己会到村子底下来干活。更没想到他和他的毛驴，会在黑暗的地洞里相见。

昨天，玉素甫给他送去七百块钱，说：“艾疆，你的驴掉进我的地窖里了，我留下用了。这点钱你先花吧，就算驴钱。驴嘛，好好的，你不要操心。”玉素甫说：“以前你也跟着我盖过房子，我还有事情，你要干，晚上到我房子来。”

艾疆没等到天黑就来到玉素甫家，这个院子他几年没进了。以前跟玉素甫干工程，时常到玉素甫家来领工钱，听他安排活儿。后来没活儿了，也就不常来。艾疆觉得玉素甫的院子有点和以前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儿，又说不清。

客厅大床上铺着地毯，墙上也挂着壁毯。艾疆坐在炕沿上，玉素甫的洋冈子给他们各倒了一碗茶，就出去了。

玉素甫说：“我要你来，是干一件保密的事，不管你干不干，都要发誓不能说出去。”

玉素甫见艾疆点了点头，又说：“我在地下面有一个工程，大得很，比盖楼房都大。你放心，我不是要让你当‘东突’去杀人、搞爆炸。我们干的活儿就是挖洞。我在村子下面发现了一个以前埋掉的村子，里面好东西多得很。我正在组织人把那些宝贝挖出来。你要干，就跟我下去干。不干，就当啥都没听见，啥都没看见。”

玉素甫拨拉开驴槽里的草料，露出一块木板。木板掀开，黑森森一个洞。玉素甫让艾疆下去。艾疆有点犹豫。

“下面有人呢。”玉素甫说。

艾疆扶着木梯往下爬，爬到一半，上面的木板盖住了，一下黑得啥都看不见，头顶一阵干草的“沙沙”声，可能玉素甫原把草铺在驴槽。

“下来吧，艾疆。”底下有人叫他的名字。艾疆一阵毛骨悚然。从来没有人这样黑地叫过他的名字，叫声就像来自地狱，又觉得熟悉。艾疆一步步往下挪，前脚踩在阶梯上，后脚探试下一个阶梯，他总担心下一个阶梯是空的，脚探不到它。

这时一柱手电光照过来，艾疆脚已经踩到地上，回头看见拿手电的人，竟是黑汉。他们在玉素甫的建筑队早就认识。

黑汉和他握握手，也不说话，只是示意他跟着走，走了两步，手电灭了，洞里一下黑透了。艾疆只能听着黑汉的脚步声走，手小心地朝两边摸。走了好一阵，远远看到一团光，一个人影在光里晃，他的毛驴就站在光外的暗处，脊背上驮着两只筐子。艾疆先闻到驴的味道，听到驴蹄在地上踩踏的声音，可能驴也闻到他的味道，听到他的脚步才跺了几下脚。他跑过去，抱住驴脖子，浑身摸了一遍，驴嘴用笼套套住。驴眼睛疑惑地望着他，好像在说，你怎么也到这个地方来了。

黑汉说：“你的毛驴子没掉膘吧，我们喂得好得很。它刚掉进来时使劲叫，叫声把头顶的土都震落下来。后来我给他套了一个笼套。驴嘴张不开，就不出声了。”

黑汉又说：“玉素甫说了，就让你牵着驴运土，你自己的毛驴子，使唤起来顺手。”

艾疆在昏暗的灯光里，看见了艾布。艾布过来和他握手，相互昏暗地看一眼，点点头。驴丢掉那天中午艾疆在马路上碰见过艾布，他一直以为艾布在外面打工呢。

牵驴的活儿不重，把别人挖下的土装到驴背上的筐里，驮到一个垂直洞口处。上面是什么地方，艾疆不知道。好像在一个房子里，洞口上方架着一个木辘轳。摇辘轳的人是谁，艾疆也不知道，他只是把筐里的土倒在皮桶里，扯扯绳子，辘轳“咯呀呀”响起来，装土的皮桶缓缓升起来。艾疆牵着驴转身朝洞子里面走，回来的时候他在前面，驴在后面。洞里只有个别地方驴能转过身，其他地方窄窄的。驮土的时候驴在前，艾布跟在后面，手搭在驴屁股上，驴不走了往前推推。这是赶驴人的架势。牵着驴溜达时人走在前面，驴跟着，都闲悠悠的。驴驮东西拉车时，人就走在驴旁边或跟在驴后面，大概有一种和驴同甘苦的意思。这时候人若背着手闲悠悠走在驴前面，显然不合适。驴看着生气呢。

艾疆向黑汉要了一块旧毡子，搭在驴背，怕两边的筐子磨烂驴肚子。艾疆每次装两半筐土。黑汉说：“艾疆，你不要太心疼驴。它现在是玉素甫老板的毛驴子了。”

驴怎么想

驴从来没跟着艾疆在这么黑的地方干过活，驴记得和主人走过无数次夜路，都没这样黑。夜晚天上有月亮星星。即使没有星星，看不见路，天和地也能分辨开。这里的黑是彻底的，黑到头。明知啥都看不见，眼睛却睁得圆又大，看见的全是黑。

拐一个弯，前面有亮了。洞里唯一有亮的地方。驴看见一个它认识的人和另一个长得像驴一样黑的人在挖土。驴站在亮光边缘，目光疑惑地望着艾疆。发现艾疆没注意它，用嘴搡搡，又拿尾巴甩过来，打在艾疆背上。驴一直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它怎么“窟嗵”一声掉进一个洞里，然后就被他们逮住使唤，它不愿意，拼命叫，想出去，然后它的嘴被绑住。然后，又看见了主人。

驴那天中午听到它的相好的在路上叫，是卖到阿依村的那头小母驴，拉驴车去乡上赶巴扎，经过阿不旦村，叫两声给它打招呼。驴一听到相好的叫就受不了，肚子底下兀地伸出一长截子，梆梆地敲打肚子。它已经大半年多没看见这头小母驴，不知道它变成啥样子，变心了没有，这么长时间没见，它不定被别的公驴爬过多少次，想到这里驴一阵心酸。主人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炕上喝茶，驴知道这时出门，肯定被主人撵回来。驴着急地转圈子。

一会儿，主人躺倒午睡了。驴轻步走到门口，用嘴搡开院门，出门后又屁股一扭，把院门关上。然后一趟子跑到柏油马路上，叫了两声，没回应，鼻子一耸一耸闻了闻，路上有那头小母驴的气味。驴鸣叫着追赶，追到村头，路上已经没小母驴的影子。驴垂头丧气在路边溜达，想一趟子跑到巴扎上去，又不敢。巴扎上到处是驴贩子。一头驴自己跑到巴扎上，等于白送到驴贩子手里，那样它就再回不来了。驴也不能跑出来时间过长，它知道因为自己老实，从来不乱跑，主人才放心地不拴自己。这是多少年才赢得的信任，不能一次任性给毁了。

驴心里憋气，在路上跺几蹄子，“嗵、嗵”放了两个响屁。想找事，和哪个驴咬一架。一头驴都没有。只有路旁的白杨树下坐着两个打盹儿的老头儿，身子一个东倒，一个西歪，像在梦里比画着做一笔买卖。驴认识这两个老头儿，本村的，可能去赶巴扎，刚走出村子瞌睡了，一人靠一棵白杨树睡着。去巴扎的路远着呢，梦近得很，上眼皮挨着下眼皮，就到了。

驴害怕老人，老人惹不起，驴踢了年轻人不要紧，踢了老人，会有一家子人提棒子追打，回到家还要被主人棒打。

驴觉得人老了以后的样子很像自己，弯着腰，躬着背，拄着拐棍，身体朝地匍匐，鞋子烂烂的，裤子烂烂的，身上没有好衣服，肚子里没有好食物。驴害怕人最后活成了驴的样子。

驴绕过那两个老人，朝村东走，看见一截土墙，里面一片树林，密密的，树底下长满绿油油的青草，驴嘴馋了，沿着土墙走，走到一个豁口处，前蹄一跃，没跳进去，驴后退一截子，拉开架势，助跑几步，一奔子跳了进去。

树林很稠密，里面隐约有一间房子，一个草棚。驴尽量调整身子，不让房子看见自己，有房子就有人，驴只想赶紧吃饱肚子跑出去。驴知道土墙和栅栏围着的地方都不能进，进了会挨棒子。驴嘴忙着吃草，耳朵端奓着听动静，身体朝后挪，突然两个蹄子踩空，后半身一下陷下去。驴慌忙用两个前蹄往出挣扎，可是没用，整个身体伴着一堆树枝草叶哗哗啦啦掉了进去。

驴不知道主人咋进来的，难道也是一脚踏空掉进来的吗？

驴用眼神跟艾疆交流。驴眼睛会说话。它的想法都在眼神里。艾疆不时在驴脖子上顺毛摸摸，这是安慰驴的动作。要让驴走，就在屁股上拍一巴掌。艾疆和这头驴相处了五六年，早摸熟它的脾气，知道它的心思。

驴也知道主人的心思。主人的洋冈子在前年走了，走的时候还过来摸了它的脖子。主人和自己一样是光棍了。有时走到野滩里，驴和人都寂寞得很。驴就想，我要是头母驴就好了，也好给主人解个闷。

一个活法

艾疆也想过把这头驴卖了，买头母驴。养母驴合算。母驴下母驴，三年五头驴。卖驴娃子也是笔收入。洋冈子不让他养母驴，说母驴一年干不了几个月活，怀上驴娃子就不能拉车驮东西，驴的活都成了人的。下了驴娃子的头一个月也不能干重活。驴要坐月子，这是人给它规定的。现在洋冈子跑了，留下两个孩子，家里的活儿全落在他和驴身上，艾疆就更觉得这头公驴可贵了。再说，他一个没老婆的大男人，把公驴卖了，换一头母驴，让别人笑话死了。别的男人牵头母驴出去没人说，他要牵头母驴，不知道别人会说什么难听话。

驴丢掉那阵子，艾疆有多难受驴都不知道。几天过去了还没找到,艾疆丢了魂似的，村里村外转，见人唉声叹气。家里就一个毛驴子，丢掉咋办呢，哪有钱再买头驴呀。虽然县上提倡农民买三轮摩托，有好多优惠，这阵子卖驴的人多，驴都便宜了，但一头好驴也得七八百块钱，到哪儿找这么一堆钱？就是有钱买一头驴，多久才能使唤顺手？看来我的下半辈子，只有把自己当驴用了。艾疆一家五口人，一个多病的老母亲，三个孩子，妻子两年前跟别人跑了，家里五亩多地，今年种了四亩地麦子，一亩地种棉花。麦子长得不错，眼看要收割了。收了要先给别人还一麻袋的借债，四月初借的，家里的口粮那时就没有了。以前家里粮食紧张时，拿麦子换苞谷吃，一公斤麦子换一公斤半苞谷，这样粗粮细粮掺着吃，会缓解一些。如今苞谷价格和麦子差不多，没多少差价，只有自己种，苞谷产量比麦子高，多吃点苞谷面，肚子不饿，也是一个活法。

嫁接

早些年村里人只种麦子、玉米，白面苞谷面掺着吃，没有钱花，也不饿肚子。后来每年春天乡上县上下来干部，帮助农民致富，动员农民少种粮多种经济作物。艾疆记得那年干部带着半人高的果树苗来到村里，干部说，村里的杏树品种退化，产量低，要全挖掉，种高产量的新品种水果。乡上专门派人从山东买来苹果树苗，一棵五块钱卖给农民，干部挨家挨户做工作，督促农民砍杏树栽苹果树。农民听话地把老杏树砍了，买乡上的苹果树苗栽上。第三年，村里苹果丰收，巴扎上摆得到处是苹果，两毛钱一斤都没人要，一堆一块钱都没人看。苹果烂在地上，烂在筐里，成了驴和羊的食物。

第五年，乡上工作组又来了，带队的是县上干部。这次是动员农民把苹果树砍了，种梨树。这个项目是县领导在山东考察带回来的，是山东人专门针对新疆开发的新品种，说是把梨树嫁接到苹果树上，合成苹果梨，再把这种苹果梨嫁接到杨树上，产生的新品种叫苹果杨树糖心梨。县上干部说，这种果树长得像杨树一样高，果子像小甜瓜一样大，一棵树产两百公斤果，一公斤卖一块钱，一棵树的果就是两百块钱。每户种三十棵树，一年收入六千元，两年村里人就全脱贫了。几年后，果树的干还是好木材，价格肯定比白杨树贵。

农民被说动心了，他们从没吃过也没见过白杨树一样高的树上结的果子。苹果杨树糖心梨的树苗十五块钱一棵。每家都买了栽了。没办法，那么多干部站在房前屋后，男干部动员老头儿子，女干部动员洋冈子。其余没事的干部，就直接在地里挖坑帮着栽树苗，你能不栽吗？人家也是为你好，希望你早点富起来。

好多挖掉果树的地里，栽上这种新品种梨树。艾疆家了也栽了半亩地。

县乡干部一年几次来村里查看树的长情，让农民按技术要求做，首先，一棵树一年上二十公斤化肥，上不够树长不起来。农民说，我们上羊粪驴粪了，我们的杏树从来不上化肥，果子结得好好的，我们哪有钱买化肥。

树没长到白杨树高，还是结果子了，产量确实高，个头也大，就是嚼到嘴里没味，像嚼木头一样，不是人吃的东西。拿到巴扎上卖，没人要，巴扎上到处是堆卖的苹果杨树糖心梨，喂牲口都不吃。家家的果子烂在院子。有些农民把烂掉的水果拉到乡政府院子，倒在乡长书记的脚底下，让乡上赔他们的损失。乡领导说，种苹果杨树糖心梨是县上安排的。农民找到县上，得到的答复是主抓这个项目的王副书记已经调走，在别的县当正书记了。

那以后，没人再管农民种啥果树的事情了，只听说县上几个干部倒卖果树苗发了财。还有一个实木家具厂，靠制作高级果木家具赚了钱，说那个老板是跟着果树苗一起来到龟兹，也是山东人。县上动员农民种果树的当年，他就在县城圈了块好地，把家具厂建了起来，廉价收购农民砍掉的老杏树干，做杏木家具。都是几十年几百年的杏木，木质铁一样硬，锯开后发着杏子的芳香。杏木家具做了四年，赶上农民砍果树，改做苹果木家具，又四年改做苹果杨树糖心梨木家具，都卖到内地和出口境外，赚了大钱。

这样折腾了十几年，村民在以前挖掉老杏树的地方，原种上杏树，每年三四月，村子又在粉白的杏花香里。杏树多好啊，种了几百年几千年的树，像毛驴子一样牢靠。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杏子早早熟了，救人一把。杏子卖不掉晒成杏干，一样卖钱。杏干吃了还可以砸杏仁卖钱。至于杏树嘛，杏子摘完就不管它了，到秋天，叶子落了，扫回家喂羊，一直到第二年杏花开，都不用人操心。

没安静两年，又一批干部下来了，这次是动员农民种棉花。龟兹以前是南疆有名的小白杏子大县，后来领导要把它变成苹果大县，变成苹果杨树糖心梨大县，都没变成，现在又要变成棉花大县。

播种时节，田间地头站满了从县上乡上来的干部，那时阿不旦村边的井架已经打出了石油。广播电视里天天讲“一黑一白”的经济战略。黑是石油，白是棉花。上面来的干部也讲，有的地方有白棉花没有黑石油，龟兹黑白都有。黑石油不用操心，石油公司帮我们打出来，坐着收税就行了。白棉花却要我们农民种植。

县上干部说，“一黑一白”是我们全疆的经济战略，也是我们龟兹县的经济战略，我们要把它落实成每家每户脱贫致富的经济战略。大家都要响应县上的号召，多种棉花。

乡上干部说，我们每人就一亩地，种麦子种不好不够吃，种好了也刚够口粮，有吃的没花的。我们为啥不种棉花呢，棉花种好了一亩地收入一千元，四百元买麦子吃，足够了，还有六百元零花钱。

村长说：“乡亲们哪，你们也看见了，上面的领导们都在我们的地头守了几天了，犁好的地都快干了，我们就行行好，给干部们一个面子，每家种一点儿棉花，让干部们回去好交差。人家也是为我们好啊。”

村长又说：“大家放心种，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不像种水果，他们把树苗倒卖给我们就完事了。种的时候有人管，苹果卖不掉就没人管了。棉花种多少县上都保证收购，价格也稳定。”

村里人用好几年时间，学会和接受了种植棉花。开头几年，只是当任务去完成。麦子是自己的，棉花是种给县上的。后来，村民逐渐从种棉花中尝到甜头，开始拿出更多土地种棉花时，棉花价格却变得不稳定，许多人种棉花亏本了，没吃的了。

如今不管县上乡上都不太关心农民种啥了，反过来要求农民必须种够粮食。农民的想法是对的，把家里的几亩地都种成粮食，吃饱肚子再说别的。

艾疆就是因为种棉花连续赔了两年，再没缓过劲来。他是一个慢性子人，上面动员村民砍杏树种苹果树的时候，他舍不得砍，第三年，别人的苹果树结果子了，他才砍了三棵杏树，种了五棵苹果树。别人砍苹果树种苹果杨树糖心梨的时候，他的苹果树就要挂果，又舍不得砍，在驴圈边腾了块地，栽了半亩新品种。现在，他屋旁的果园里长着几十年来乡上县上推广村民种的各种果树，每样一两棵，都留着。上面动员村民种棉花那几年，他又犯老毛病，没敢种。看到别人种棉花卖了钱，动心了，也种了三亩地棉花，结果当年棉花价格低，他又种得不好，就赔了，其余两亩地的麦子，仅够吃半年，生活一下没着落了，靠借粮食生活。第二年又种了两亩棉花，又赔了。播种时贷的款一分都还不了，他成了村里的被救济户。第三年，他的五亩地全种麦子，打的粮够一年吃了，这一年棉花价格高，种棉花的人全获利。

艾疆说，我总是笨狗追狼，赶不上趟。村里人还有一句更难听的话：日驴驴都不站。

第八章

通气口

一点亮光从伸出洞外的通气口，照到灶底的时候，黑汉就知道外面是正中午了，通气口改做烟囱口，架火烧一壶茶。

大中午，外面烧热，洞里凉飕飕。烧茶的灶头在玉素甫家房子下面，洞里的烟囱和院子灶头的烟囱贯通，下面烧茶时，上面也在做饭，上下两个灶同时用，烟囱口冒出一股烟。

黑汉烧好茶，把灶里的火用土压灭，一手提茶壶，一手提着布单里兜着的馕，往洞深处走。走一阵，停下耳朵侧着听听，直到听到挖掘声，黑汉就知道到头了。

黑汉把馕摊在铺开的布单上，打着手电，给玉素甫、艾布和艾疆各沏一碗茶，给自己也沏一碗。洞里不通风，没法炒菜，一日三餐，都是茶和馕。四个人嚼馕和喝茶的声音很大。毛驴嚼草的声音也大。

艾布说：“洞快要挖出村子了，里面空气不通，要再挖一个通气出烟口。”

玉素甫说：“那得选择隐蔽的地方。”

艾布说：“没有隐蔽的地方，地上开一个洞口，首先老鼠会知道，那些小巴郎子会知道，我们都是从小巴郎子过来的，我们小时候村里哪个小洞洞没钻过？村里最秘密的地方都进去了。”

“现在的小巴郎子可不像我们那时候。他们要上学，有电视看，有东西玩，我们那时候玩啥？钻墙洞、爬草垛。”玉素甫说。

“现在的巴郎子玩的新东西是多了，可是那些大人还是只有一个兴趣：挖洞。我知道好多人家的地窖多少年了就没停地在挖，不知道挖成了什么样子。”艾布说。

“你放心，谁也不会挖成我们这个样子。”玉素甫说。

“但我还是担心，我们的洞从村子中间过去，离那些人家的房子都很近，离他们院子的地窖也很近。”艾布说。

“你们挖洞的时候小心点，多用耳朵听，土里有挖掘声很容易听到。”玉素甫说。

“这也是我担心的。”艾布说，“在别人家的地窖里，也很容易听到我们的挖掘声。”

“那咋办呢？我们总不能停下不挖。想办法挖过去。出气口的事你艾布想办法解决。”玉素甫说。

“我一直在想这个事。”艾布说，“我想了好多个地方，都觉得不行，不安全。”

“我知道一个安全地方，你艾布带着人去干。”玉素甫说，“地洞不是正好从你家房子边穿过吗？我上去看了好几次，你家后院有一窝子白杨树，长得稠密，你把洞挖到那窝子杨树下面，挖一个直洞上去，顺着树干巧妙地竖一个铁皮烟囱，一直通到树梢。烟囱用石灰刷了，和白杨树干一样，看不出来。那几棵树挤在一起，枝叶稠密，烟囱藏在中间，即使冬天树叶落了，人也不会发现。”

艾布说：“我们家的人经常进去，他们会发现。他们不知道我在干这个事。我不想把我们家的人牵扯进来。再说，那些杨树我正准备砍掉当檩子。我们家的房子都要塌了，你也知道。我在你这里挖洞，也挣了些钱，想最近就把树砍了，阴两个月，秋天把房子盖了。万一我出事了，家里人也有好房子。”

“檩子的事你不用担心，艾布，我院子里木头多得很，你自己看好了拿去，我到时候派人给你盖房子。”玉素甫说。

“我怎么好意思拿你的木头，我真的要盖房子，还是想别的办法吧。”艾布说。

咳嗽

中午地里干活的人回来吃饭，洞里的人也吃饭。挖掘的活停住。头顶村子的声音混沌不清，能传到洞里的声音不多，驴叫时常传到洞里，钉铁掌的驴蹄声传到洞里，偶尔狗吠鸡鸣也传到洞里。

“人吃饭的时候，都低着头，容易听到地下的动静。”艾布老早就给玉素甫说，玉素甫又把它传达给洞里每个人，让吃饭的人小心安静，碗碰碗的声音都可能传到地面。这个村里的人，对地下的动静敏感得很，万一谁听见土里有碗碰碗的声音，就麻烦了，他会以为听见了地下陶瓷文物的声音，立马会挖一个洞下来。这种事情不是没发生过。

“人的咳嗽声也最容易传到地上。”艾布说，“人对咳嗽声敏感得很。我们经常给你说，玉素甫老板，你有啥事咳嗽一声。你早年刚带着我们盖房子的时候，不咳嗽。看哪儿干不好，就骂人。后来你不骂人了，到哪儿我们都注意你的咳嗽声，看你的眼神。你使个眼神，咳嗽一声，我们啥都明白了。你看村里的老头儿们，全剩下咳嗽了。村里有啥事，你玉素甫咳嗽一声，亚生村长咳嗽三声，就等于表态了。不是谁都可以随随便便咳嗽。你玉素甫这样有威望的人咳嗽一声才叫咳嗽，一般人咳嗽那叫感冒嗓子发炎。你想想，谁要听到地下的咳嗽声，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哭声传进洞里

一个男人的哭声传进洞里。艾布先听到了，让玉素甫过来听。玉素甫耳朵贴在洞壁，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喊。那哭声穿过土层，多余的杂音没有了，只剩下悲痛。

玉素甫从地洞出来，出院子老远就听到是阿不都在哭喊。阿不都的洋冈子昨晚病死了，上午玉素甫让妻子去参加葬礼，带了二十块钱。玉素甫听妻子说，阿不都的洋冈子是感冒死的，一开始咳嗽，想着几天就好了，咳嗽越来越重，开始哮喘，发烧，借钱买了一点感冒药，吃了不管用，去医院又没钱，请来乌普阿訇念了两次经，拖了两个月，人瘦了一半，昨晚上又发高烧，没扛过来，死了。

葬礼上没听到阿不都哭，只有三个孩子在哭。送完葬人都各自回家，阿不都一个人蹲在院子哭起来，开始哽咽着哭，后来吼着哭开了。全村人都听见了，没人过去劝，狗懂事地不叫，驴也不叫，牛和鸡都忍着声。

玉素甫听不下去，又回到洞里。地洞正挖到阿不都家的后墙下面，从那里拐弯，过公路。地洞沿着人家的墙根走，这是艾布的主意。墙根下面最安全，谁都不会在自己墙根下面挖洞，在五六米深处，房子的重量也不会压坏地洞。

艾布对玉素甫说，人的哭声传下来，说明土里有裂缝，我们眼睛看不见的裂缝，被哭声找到。我们的声音也会被这些裂缝传到地面。

哭声哽哽咽咽地传进来。洞里的人都静悄悄地蹲着，只剩下毛驴的嚼草声。毛驴牵在艾疆手里。饭吃完了，剩下的馕摆在地上，黑汉把手电关了，四个人黑坐着。

玉素甫说：“艾布，你是我的挖洞专家，现在我们的洞挖到哪儿了，在路下面还是树下面？照这个速度，我们要多久才能挖到目的？”

艾布说：“我们就几个人在挖，一天挖两三米，一年也挖不到。”

“那怎么办？我想冬天就挖通，怎么才能快一点儿？”

艾布说：“用电钻往里打，快得很，但是上面能听见声音。”

“要不到巴扎上找几个人帮忙挖。”黑汉说，“我去找。找来的人我领着他们干，你们都不要出面。”

路

地洞穿过公路，再过一个很短的巷子，就出村了。

地洞过柏油路时挖得缓了一些。玉素甫担心石油大卡车会压塌地洞，让艾布考虑把洞再挖深，挖到七八米深。艾布说没事，过公路这一截，洞挖窄一点就行了。洞一窄，支撑力就大。玉素甫还是听了艾布的。

艾布说：“玉素甫老板，你上去看着路边有没有人坐在那里。走路的人没事，听不见脚底下的声音。坐着或躺着的人就危险，尤其躺着的人，耳朵朝下，地深处的一点儿声音都会听见。要是这个地方坐着人，我们下面的挖掘就得赶紧停住。”

轰隆隆的声音响在头顶，洞顶震得直落土，上面在过大卡车。玉素甫喜欢蹲在这里听上面的声音，拖拉机过来过去的声音，石油大卡车的声音，驴蹄“嘚嘚”的敲打声都很清晰。还有钉坎土曼把的声音，谁的坎土曼把儿脱了，对着路面砸几下，声音直直传进来。柏油路是村里最硬的地面。老早前，玉素甫家的院子浇了水泥地面，那是村里最硬的地方，但不是人人都能随便去走。玉素甫的院子一天到晚闭着门，门口两只狼狗。一般人去找他，都是在门外把话说完，他很少把人往屋里让，久了人们就说，玉素甫家的水泥地硬得很，一般人的脚不能进去。柏油路让村里的人和驴都一下踩到了硬处，除了驴掌和人的鞋掌磨损快了，柏油路还是当一个好东西被接受了。

几年下来，穿过村子一直到地边的柏油公路，被每家每户占领，从麦收开始，路就成了打谷场，麦子割了铺在路上，汽车来来回回就碾压好了，人只需扬一扬，把分离出的麦子背回家，麦草原铺在路上，让汽车碾压成碎草末，和泥巴、喂羊喂驴，都用得上。打完麦子是苞谷葵花，凡是需要碾压的，都摊在公路上，让过往汽车免费碾压。起先，人们觉出在沥青公路上碾压的麦子苞谷，吃起来有股沥青味儿。后来不知是人吃惯不觉得了，还是沥青没味儿了，反正没人说这个事了。

阿不旦人就这样，说啥事都一阵风。有一阵人们在一起就说地下的事，说村子底下老有动静，说谁家挖出宝了，说听见驴在地下叫。后来突然有一天就不说地下的事了，好像地下没事了。不管年轻人还是老年人，坐在一起啥都不说了，干坐着，好像村子没事情说了。这让玉素甫觉得不对劲。人们说的时候他不害怕，都在猜测，说了就没事了。他们不说的时候，有意回避的时候，肯定有事了。人们知道有事的时候就不说了，他们知道了什么呢？

第九章

库半

库半在巴扎上坐了一天，身边满是等活儿干的人，一人一把坎土曼，一个土块模子，还有的腰里系一根绳子。男人能干的活儿就几样，给人挖地，脱土块盖房子，背柴火。开矿山、修公路、建广场的大活儿都让大机器干掉了，巴扎上拉运的小活叫毛驴子干掉了。许多农民牵着驴出来找活，驴和人一起在劳力市场等着，遇到驴干的活儿，人就打个下手。遇到人干的活儿，驴就一边闲着，等人干完了活儿，驮人回家。龟兹老城的劳力巴扎紧挨着牲口巴扎。一边是等活儿的人，排成一溜子，有站着的、坐着的、斜躺着的。只要来一个招工的老板，所有人全站起来。找活儿的人知道，站着是一种勤快的表现，谁也不愿招一个坐着不动或者斜躺着的懒人去干活儿。另一边是待卖的牲口，挤成一堆一堆。牲口也都站着，卖牲口的人不时吆喝几声，鞭打几下，是让牲口精神点，买主也不会买一头无精打采或卧着不动的牲口。

一个大男人能干的活儿越来越少。大工地的泥瓦活他们干不了，县城年年有大工程，修路，建市场，搞文化广场，都是外地包工头，用外地工人。大工地用不上坎土曼，和水泥浆有搅拌机，铲泥浆用铁锨。扛坎土曼的当地农民，只能干些小家小户的泥土活。

傍晚时，等活儿的人快走光了，库半歪躺在街边，他中午啃了半块馕，肚子空空的，不想动弹。在墙根躺一夜，明天再找活儿吧。回去的便车也不好搭了。这阵子驴车拖拉机都走光了，走回村子太费劲，几十公里路，要走到啥时候？一天一分钱没挣上，回去吃饭，洋冈子也会不高兴，还不如睡到明天早晨，说不定能找到活儿干。

这时过来一个人，胡子黑黑的盖着脸，说有活儿干不干，一天十块钱，管吃管住，让他天黑以后在城西的树林边等着，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库半还没反应过来，想追过去再问问，那人拐一个弯不见了。

起风

库半往城外走的时候起风了，太阳落到龟兹桥头的清真寺后面，看不见晚霞，不知道天阴了还是黑了，天上地上满是土，昏昏暗暗。老城里的土，一股烂胶鞋味儿，白天大太阳底下也能闻见这种味儿，老城人都喜欢在皮鞋上套一个胶皮套鞋，叫卡拉西。一来保护鞋子，二来去人家做客，上炕时脱了套鞋就可以了。街上的尘土被这些胶皮套鞋踩起落下，还有驴车轮子，在晒烫的路面上也磨出一股胶皮味儿。不像村里刮风，杏花开时满村花香，麦子熟了满村麦香。平时就混合着人和牲口的味道，风把掩埋的味儿都翻找出来，粪堆的味儿、烂苞谷秆的味儿、老鼠洞里腐烂麦粒的味儿。几十头驴同时撒尿，村子就充满驴的尿臊味。几十个人一起放屁，一村子都是人屁味。七八台小四轮在村里跑，空气中又是没烧尽的柴油味。好在经常有风，风清扫村子，让所有味道都停不住。

解放牌汽车

走到城西树林边时天完全黑了，那里停着一辆汽车，库半走近了才看清，是部队淘汰的解放牌军车，有帆布篷。车旁站着两个人，库半认出是白天和自己一同在街上等活的人。他们怎么找到这个活的？没看见有人找工人呀。他们一个个离开的时候，库半还以为那些人没耐心，回家去了，没想到人家悄悄地到树林里来了。那个招工的又是怎样在几百人的劳工市场上，悄无声息把这些工人领出来？平常只要来一个招工的，上百人围上去。最后，招工的只领走一个，其他人原回到刚才坐的地方。一个人找到活儿走了，他坐过的地方就有好几个争着去坐。就像打牌有好位子，坐在街边等活儿也有好位子差位子。为啥坐在土块上的买买提一大早就被人叫走了，而在他旁边，坐在一截木头上的另一个买买提却天黑也没找到活儿？只能怪位子不好。有些招工的人不声张，打扮成农民，在这个人身旁蹲一会儿，那个耳边说几句话，接下来就有人一声不响走了，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些走掉的人，已经找到吃饭的地方了。

那个黑胡子壮汉让他们上车，每人发了一个馕。帆布车篷的后帘被拉下来，车篷里一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风吹刮车篷的声音。

“不要说话，不要往外看。”黑壮汉的声音。黑汉让他们几个人坐在一起，他自己坐在最后面。

汽车开动了，发动机的声音粗一声细一声，细的时候，好像没气了，断油了，要熄火，突然一声粗吼，油又来了。一路上库半记得车转了好多弯，开始他还想弄清楚车往哪儿开，上车时车头朝东，开动后一直前走，他以为去草湖。过一会儿往北拐了一次，应该是色满乡方向。可是，没多久车又拐了几次弯，每次拐弯时，车上的人就会碰到一起，黑黑的，一个碰到另一个，另一个又碰到另一个。左一下，右一下，把库半摇糊涂了。大概走了两三个小时，汽车停住了。

“你们闭住眼睛睡一阵吧，司机瞌睡了，开不成车了，要打个盹儿。”黑汉说。

库半没看见开车司机，他到车前时驾驶室没人，后来他们进到车篷，听见司机关驾驶室门，好像使劲甩了两下才关好。

库半听话地闭住眼睛，他确实瞌睡了，迷糊了一会儿，车又动了，汽车的声音还是要断气的样子，让人担心会坏在路上。

狗叫

听到狗叫声了，还有驴鸣，被风刮着飘。一路上狗叫驴鸣也时常听见，只是东一声西一声，没叫成片。这一次，库半感觉到一个村子了。

汽车又走了一阵，好像穿过了村子，库半听见狗吠远了，这时汽车慢慢停住，车后厢板被打开。

“不要说话。眼睛闭住。”还是黑壮汉的声音。一道光射过来，库半看见黑壮汉拿着手电，旁边站着另一个人，给每人头上套了一个麻袋。库半事后想，给他头上套麻袋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司机。

库半被人拉着手跳下车，往前领了一段路，好像还进了一扇门。

“蹲下。”

库半顺从地蹲下。那个人把他的手按到一根木头上：“抓住，这是梯子，摸着下去。”

库半就在这时听到了狗叫，好像是自己家的狗在不远处叫。怎么可能呢？早晨出门时黑狗还对他摇尾巴，一直跟着他出村，他打了一个回去的手势，狗才恋恋不舍地回去，狗会看他的眼色，主人领它外出或让它回家，一个眼神狗就领会了。每次库半外出，黑狗都会跟着他的驴车走出村子，然后看看他的眼神。要是赶巴扎，一般不带狗。狗独自守着空院子，等一家人坐驴车回来。要是去野滩拉柴火，就带着狗。刚才的狗叫声让库半愣住了。他听到狗叫时半个身子已经下到洞里，只剩头露在外面。

“快，下去。”黑汉在催。

库半摸着梯子下了两脚，狗叫声像一个恍惚的梦一样不见了。

阴森

洞子里很阴森。三个人，挤在一个毡子上，毡子下垫了一层麦草，翻身时听到下面麦草的“沙沙”响。不知睡了多久，有人喊起来吃饭了。库半早就醒了，睁着眼躺着。他听见头顶的动静，好像是驴蹄声，听着远远的，就在头顶，一下一下地敲过去，一会儿又敲过来，可能是另一头驴。这是在什么地方啊？库半想。洞里也有了动静，是脚步声，还有碗和盘子的声音。库半侧过脸，那边洞壁上有一片光，薄薄地浮着，有时一下黑了，又亮了。后来吃饭时库半才知道，那是洞子的拐弯处，洞子在那儿向左手拐进去一段，有一个炉灶，上面亮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电灯，光就从那里溢出来。以后库半每次睡醒都朝那边看看，洞壁要有一片光，外面的天就亮了，该起来吃饭干活儿了。有时醒了，那片洞壁黑黑的，可能还是半夜，库半没戴手表，不知道几点了。头顶上也静静的，库半想，上面和下面一样，应该也是夜晚，都在睡觉。

给他们安排的活儿是挖洞，洞子很深，昨晚从木梯下来，黑汉让他们手牵手走，走了好久，才停下，蒙在头上的麻袋取了，库半感到比蒙住眼睛还黑。库半咳嗽了一声，听见自己的声音向几个方向的深处传，半天没传到头。库半惊坏了，这是一个多深的地洞啊。

挖掘的地方有一人高，伸开膀子那么宽，洞里有坎土曼，把子短短的，很适合挖洞。库半后来才想到坎土曼，他当时应该仔细看一看坎土曼，每个村里的铁匠打的坎土曼都不一样。他挥着坎土曼干活儿时都没想到这一点，脑子里只想着听到的狗叫声，好像就是自己家的狗在叫，在不远处，而且是对着自己叫，就像听见一个熟人叫你名字，你怎么会听错呢？除非自己在做梦。真像一个梦，他被人领上汽车，拉到一个不知道的地方，又被人蒙住眼睛，带到一个黑洞里。想起来都觉得不太真实，我库半怎么会被别人这样使唤呢？还有听到的那几声狗叫，越想越觉得是梦，它太真实了，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自己家的狗怎么跑到这个地方叫呢？

夜晚的味道

库半在下面挖了几天洞，忘记了。头两天，他还在记天数，后来记不清了，洞里一直黑黑的，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夜。天在几米厚的地上面亮了，库半在洞里也能感到天亮，地被人吵醒了，地上面的白天就像一个远远的隐约听见的世界。

同来的一个人记住了天数，说他们干了十一天活儿。是按吃饭的顿数算出来的，三顿饭算一天，一共吃了三十四顿饭，来的那个晚上吃了顿饭，吃过就让睡觉了，每吃一顿饭，他就在坎土曼把儿上用大拇指甲划一道。库半真佩服这个人，多细心呀。一伙人里就得有一个细心人。

工钱也是按十一天结的。出洞时依旧是夜晚，库半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起来，走了”。库半坐起来，看见洞子的拐弯处亮着灯。

“过来领工钱。”黑汉说。

以往每天都是这个黑汉叫醒他们，声音黑黑地传过来，人也黑黑的。这是跟白天没关系的一个人，库半想。

都是十块票子，一人领了十一张。领完了黑汉让大家都站着，对胡大发誓，出去谁都不能说挖洞这个事。谁要说出去，杀他全家。黑汉把这些话说一遍，让大家跟着说一遍，然后每个人的头上套一个麻袋。

在洞子里走了好久，库半闻到外面的味道了，是清爽的夜晚的味道，像一桶澄清放凉的涝坝水。早些年村里没打机井，都喝涝坝水，河水引到村边一个大坑里蓄着，人畜饮用同一坑水。涝坝水一年四季混混的，打回家，在桶里放一晚上，就清了。阿不旦村的空气也是这样，白天混混的，沙漠里只要刮风，空气中就弥漫着粉尘。“和乌鲁木齐的空气一样，稠稠的。”库半几年前去过乌鲁木齐，回来村里人问他乌鲁木齐啥样子，他就是这样说的。阿不旦村竟然有和乌鲁木齐一样的东西，让人觉得了不起。库半说：“乌鲁木齐的空气里满是废汽油味道，不好闻。”这几年阿不旦的空气里也有了不好闻的石油味道，村边打出石油了。

就在库半闻到外面夜晚的味道，贪婪地吸着气时，他的手被人按在一根木头上。

“扶着，上去。”

库半知道是一个梯子，摸着向上爬，洞口有房子那么深，他感觉和上房顶差不多，一会儿头就探到外面了。

不是下来时的那个洞口。这个洞口好像在树林里，爬出洞，库半闻到树林的味道，接着他的脚踩到了树叶，是去年的干树叶，碎碴碴地响，手臂也碰到了树枝，身子斜了一下又碰到树干。一片稠密的树林，库半想。

走了一会儿，树枝没有了。有人拉住他的胳膊，让他上车。库半不小心腿碰到吊着的厢板，一阵生疼。

“坐下，别动，别出声。”

坐在车上时库半听到远处的狗叫声，那时汽车没发动，一定是黑黑地停在一个村庄附近的树林里。这是哪个村庄呢？库半听到飘忽的一声狗叫。有点远，变了形。像一条被风刮起的爱得莱丝绸，扭着身子飘，忽忽悠悠地，飘散了形。

库半想听到一声驴叫。驴这会儿在干啥呢，咋不张嘴？风刮不散驴叫声，驴叫像一棵突然暴长的沙枣树，一下把空间涨满，驴从它的粗长脖子深处往外叫，它的叫声有粗壮的主干，直戳云天，同时有四散的枝桠——粗长喉管里嘶哑的杂音、咬牙声、唾沫星子的飞溅声，以及喷出的未嚼尽的草料声，向外炸开，每个声音的末梢都尖细扎耳，再伴以连环响屁，一头驴就叫出一个声音世界，一声驴叫就是一个声音的炸弹。

库半觉得自己对声音有特殊的感觉，能在脑子里浮现出声音的形状。那些声音一发出来，便在空气中现出千奇百怪各不一样的形状，库半根据这些形状分辨出每头驴、每条狗、每只鸡的叫声。

汽车开动了，库半听出是上次拉他们来的那辆破解放车的声音。它的声音形状就像一个黑黑的漫长阴沟，忽深忽浅，忽然窄了，仿佛堵住过不去，又忽然轰的一下到了宽展地带。这个连续不断的声音妨碍了库半的听觉，再加上蒙了厚厚严严的帆布车篷，声音挡在了外面，但库半还是听出汽车进村了，应该正穿过村子，因为一路有狗叫声隐约响起，汽车的声音把它们粉碎了，像一些碎丝条乱飘在空气里。库半把头向车篷靠了靠，耳朵贴住帆布车篷，他真有运气，这时汽车的声音刚好赶到那条阴沟的狭窄处，像要熄火没气了，库半的耳朵传进一声完整的狗叫，他耳朵又紧贴了一下，想听第二声，汽车“轰”的一声好了，接着村子的声音逐渐远了，像一把扬起的细沙土落在车后的黑夜里。库半知道汽车出村了。他的脑子里一直浮现着刚才听到的那声狗叫，虽然隔着厚厚的帆布，声音很弱，也走了形，他还是相信自己听到了一声完整的狗叫。

一只羊占两个人位子

去乡上的第一趟中巴天蒙蒙亮就开了，车上坐着三个人，司机、售票员和库半。库半从来没这么早从县城往家里赶，以前打工都是早早从家里出来往县城赶。中巴只通到乡上，三十公里的路走了三个多小时。车在路上见人就停，中途还绕进三个村庄，喇叭响着招呼人，等人。售票员是个小伙子，每当路边有人招手，就说：“又拾了一个人。”在一个村边还拾了一个人和五只羊，售票员下车和人讲了好一阵价。赶羊人说，羊不能按人一样两块钱一张票，羊不坐座位，站在过道就行了。售票员说，羊四个蹄子，一只羊占两个人位子，应该收四块钱。赶羊人嫌贵不上车。最后，一只羊收了一块钱，赶羊人两块钱，总共掏了七块钱上了车。五只羊上来，中巴一下就满了，浓浓的羊粪味也把车厢的空气涨满。

库半在乡上的羊肉铺割了一斤肉，又搭上一辆回村的驴车。本来这阵子不会有回村的驴车，天还早呢，驴车的主人天不亮给乡上的菜贩子送了几筐子青菜，正好回村，让库半碰上了。库半向主人问声好，一抬屁股坐上车。从乡上到村里，七八公里路，库半坐一阵下来走一阵。坐人家的驴车，不能一屁股坐到头，要知道给毛驴省点劲，遇到上坡下来推一把，屁股坐麻了下来陪着毛驴走一阵，驴和人都会高兴。

比肚子更饿的地方

库半回到阿不旦村时已经中午过了，他在自己家门口下了驴车。

黑狗叫着迎出来，围着他的腿转圈。接着是他的洋冈子，开门出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了他半天。

库半问洋冈子，昨夜天快亮的时候，有没有听见汽车从村子开过。洋冈子说睡着了没听见。自从石油人来了，村子白天黑夜地过汽车，路上跑过一辆车，就像跑过一条狗一样平常，谁会关心。

“我们的狗那时候叫了吗？”库半又问。

“给你说我睡着了。”洋冈子说，“你怎么一进门就问昨天晚上的事，难道你担心我和开汽车的司机偷情吗？你不是能听懂狗叫吗，你进门时你的狗没告诉你？你出去了十几天，给家里一个口信也没有。我看你脸都阴白了，是不是被城里哪个女人在菜窖里偷养了十几天？我听说城里可有这样的老女人呢，他们的老公挣了钱，在外面养小女人，她们也不闲着，到劳力市场找打工的小伙子，说是干私活儿，叫到家，藏在菜窖里，一天给十块工钱，管三个馕一壶开水，做三次爱，做得好会赏一块肉吃。难道你这么大年龄也被人家选中了？”

库半说：“你说得对，亲爱的，看在我每天吃三个馕喝一壶白开水的分上，赶快给我做个拉条子吧，肉我买来了，挣的钱嘛，给你。买了十块钱肉，还有这些了。”

库半给妻子数了一百块钱。妻子看到钱眼睛都亮了，接过来又数了一遍，说：“真的是一天给十块钱吃三个馕的活儿吗？这样的钱我用着不舒服。”库半说：“你的老头子哪儿有这个艳福，我做梦都想干这样的活儿呢，光听别人说，我就没福气碰上。”

“那你的钱咋挣的？”妻子问。

“在一个木工房帮人家打下手，搬木头，锯木头。没怎么晒太阳。你的老头子啥都干过，遇到啥活儿都能干。”库半说。

妻子盯着库半看了一眼，把钱塞进裙腰里，又从里面翻找出五块钱，递给丈夫:“这个给你买莫合烟吧。你休息一阵，我去做饭。吃了饭你赶紧把麦种子送库房去。村长已经在喇叭上喊了好几次，催着交麦种子。”说完扭身要去做饭，被库半一把拉住。两个孩子都上学走了，房子院子静悄悄的，库半已经等不到饭做熟，比肚子更饿的地方还有呢。

第十章

玉素甫

玉素甫躺在葡萄架下的木床上，刚眯上眼，院门响了，玉素甫知道是黑汉回来了。黑汉推门关门都小心，但门的声音依然很大。玉素甫早就忍受不了院门的声音，这是他当包工头时用角铁焊的两扇大门，当时是村里最气派的，不光门大，开门关门的声音也大，尤其刮风的晚上，整个村子响着“咣咣”的巨大铁门声。那时玉素甫老板家客人不断，“咣咣”的开门声经常响彻村子。现在他害怕听到院门的响声，早就想把铁皮院门拆了，换个木板大门，却一直没动。

黑汉走到葡萄架下时，玉素甫已经坐起来。

黑汉向玉素甫点点头，意思是交代的事情办妥了。

“他没觉察出什么吧？”玉素甫问。

“都蒙着眼睛，汽车绕了好多圈子。连我的脑子都绕蒙了。”黑汉说。

“我让你天黑再回来，怎么大中午跑回来了？”玉素甫说。

“我怕你着急，就回来了。路上没碰到人。”黑汉说。

“那你回去吧。”玉素甫说。

黑汉点点头，转身走向驴圈棚。玉素甫看着黑汉掀开驴槽盖板，一翻身消失在驴槽里。

玉素甫昨晚整夜没睡着，今天一上午心都悬着，看见黑汉回来才放心了些。

昨天，玉素甫进去察看挖洞进度，竟然在亮着昏黄灯光的地洞尽头看见挖土的库半，吃惊坏了，一把拉过黑汉。

“那是我们村的库半，你不认识吗？”玉素甫说。

黑汉黑黑地愣在那里。“我不认识这个人啊。我在巴扎上找的都是老实胆小从偏僻村子来的人，看准了，悄悄领出市场。当时这个人坐在墙根，好像一天没吃饭喝水的样子，我心一软，就把他叫了出来。”

“你赶快把他们都送出去，送得远远的。”玉素甫说。

外面找来的三个人都封闭在地洞尽头的工作面干活儿睡觉，只有黑汉一个人跟他们接触。同时挖两个洞是艾布的主意。艾布对玉素甫说：“我们至少要挖两个地洞，万一这个洞子被人发现，我们跑出去还能钻进另一个地洞。”

玉素甫说：“你怎么想就怎么去挖，但我现在想尽快把地洞挖到麻扎下面。”

玉素甫没想到一图快就出事了，这个萨朗（傻子）黑汉，把阿不旦村的库半带进了地洞。也怪自己粗心，这些人刚带进洞时他就应该过来看看。都干了这么多天活儿了，也不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

打架

玉素甫感到要出大娄子了。他了解库半，那不是一个糊里糊涂被人使唤的人，在阿不旦村，能和自己对着干的人也只有库半。早年他和库半有过一次过节。

那是刚包产到户那阵子，有一天玉素甫家的驴从库半面前走过时放了一个屁，臭气冲到他脸上。库半抡起坎土曼朝驴背砸去。这一坎土曼砸得重了点，把驴背上一块皮砸烂了。玉素甫不愿意了。

“驴是不懂事的牲口，它有屁就放，你生气了找我的麻达嘛，跟驴过不去干啥？”玉素甫说。

“你又没对我放屁，为啥找你的麻达？要是一个人在你面前放一个屁，你也要骂几句，何况是驴。”库半说。

两人二话不对就要打架，刚做出打架的姿势，被人挡住了。吵架的时候已经围满了人，看热闹。吵架没人劝，吵去吧，人都爱听吵架。谁要多事把吵架的人劝住，没吵到高潮不吵了，谁就会招人厌。男人吵架，不像女人骂架，骂开了把有的没有的，该说不该说的全骂出来。男人吵架先是讲道理，讲着就吼喊起来比谁的声音高。吼喊到嗓子发干，不想喊了，就抡开拳头。

两人都把拳头抡起来，一个说：“有本事你打，往我头上打。”另一个说：“你有本事来打，我把头伸给你，你打一下试试。”

这种架，没人挡也打不起来，一挡反而挡凶了。在挡架人的拉扯中，两人都跳着蹦子，指着骂，做出要拼命扑过去打的样子，结果被挡架的推得更远。

架没打成，但两人结下了仇。其实也没啥仇，就是不来往了，在村里遇见，刚开始不说话，后来话也说，都是礼貌的应付话。玉素甫带人在外干工程那时，库半也在家闲着，玉素甫把村里好多人带出去干工程挣了钱，库半没去找玉素甫。他自己到街上找零碎的小活儿干，上午有了，下午没有了；今天有了，明天没有了。到现在库半还在过着这样的生活。

洞里掉进来一头驴的事刚平息，又缠上一个人。玉素甫知道，库半可不是老老实实被人蒙着眼睛拉进来，干几天活儿，又蒙着眼睛拉走的人。聪明人总比别人多一只眼睛，这只眼睛蒙不住。多年前，玉素甫和库半骂架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一般的人。要是我被别人蒙着眼睛，拉到一个地洞里干十天活儿，再蒙着眼睛拉回去，会怎么样子呢？我会甘心被人蒙一次眼睛吗？肯定会想办法找到这个人，找到这个洞。我可能不会去举报，但我要知道被谁蒙了眼睛，谁在地下挖洞。

万幸的是，库半在洞里没碰到艾布，也没碰到那头驴，也应该没听到驴叫，驴嘴早被绑住了，艾疆牵着驴，在另一个洞里干活儿。洞里现在有两个工作面，一个朝着麻扎方向挖，另一个洞子好像没有方向，玉素甫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挖，只是在往前挖。好像挖到了一个地下村子的窄巷里，两旁是干打垒土墙，地洞顺着墙根挖，找到门，从门口挖掘进去，挖到的几个房子都空空的，好像他进来前有人已经来过，一件像样东西都没有。

一疙瘩铜钱

玉素甫在院子下面挖了二十多年洞了。二十多年前，玉素甫挖地窖挖出一疙瘩铜钱，锈成一块了，扔到半盆石灰水里泡了两天，抱成一团的钱分开。钱锈得厉害，上面的字也看不清，只模糊看到是汉字。玉素甫数了一下，二十三枚，装在褡裢里，背到龟兹老城，一枚一块钱，卖给老城里的古董商托乎提。

过了一个月，托乎提骑摩托车到阿不旦村找到玉素甫，问上次卖给他的铜钱在哪儿弄的，还有没有。玉素甫说：“我在野滩挖柴火时一坎土曼刨出来的，就那么多，都卖给你了。”

“你再挖出这样的钱，还卖给我，我给你出高价钱，两块钱一枚。”托乎提说。

不久后，玉素甫就听到老城倒卖古币的人在传一件事，说龟兹发现了罕见的红钱“建中大历”，是唐朝的钱，龟兹铸的。以前这种红钱只出土过一枚，价值上万元。现在一下出来二十三枚，成了钱币界的一件大新闻。说这些红钱是新城的兰姑娘从老城托乎提手里买的，这个兰姑娘，专门往内地倒卖古董钱币，老城做古董生意的人都认识她，他们有了好东西都去找兰姑娘。

玉素甫也知道这个兰姑娘，但从没见过面。听说她人长得很漂亮，看东西也准得很，她只和老城的大古董贩子托乎提联系，很少跟那些小商贩往来。龟兹的古董市场多少年来已经形成自己的体系，一枚出土的古钱，一般是这样流转的：先是一个村里的农民，挖地或在野滩挖柴火，或者在沙漠的古城里，一坎土曼刨出来，一枚一块钱卖给老城的托乎提。这个过程中也许被一个骑摩托车的二道贩子知道，一枚五毛钱收购了，拿到托乎提的店里，这些二道贩子都知道一点古币行情，能和托乎提讨价，顶多讨到两块钱一枚。托乎提把古币收购了，再打电话给县城的兰姑娘，一枚三块或四块钱出手。兰姑娘买到古钱，快件寄给在广州做生意的丈夫，顶多十天后，这枚古币就出现在广州的古玩市场。现在，托乎提卖给兰姑娘的那些红钱，一枚价值六七千元。

玉素甫找到托乎提，问：“别人说的那些钱是不是我卖给你的？”

“就是的。”托乎提说，“我一枚三块钱卖给那个兰姑娘的。”

“那我们都是萨朗（傻子），到手的宝贝都不认识。”玉素甫说。

“就是的。”托乎提说，“咱们吃一次亏，不会吃第二次．你再挖到这样的钱，拿过来，我出大价钱。”

“还是两块钱一枚的大价钱吗？”玉素甫说。

“我们都不是萨朗。”托乎提说，“你拿来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一堆老钱币。可是，龟兹的古钱币多得跟桑树叶子一样。就在几年前，古钱币还是论堆或称公斤卖的，跟废铜的价格一样。成堆的龟兹红铜钱，卖到铜匠铺的敲工手里，熔了，敲打成铜壶、铜盘、铜勺和驴车套具上的铜环扣。就是现在，一枚普通龟兹红钱的价值也就一两块钱。我们龟兹是古西域的大国富国，多少古钱堆积在了这里，数不清。龟兹的铜匠们，叮叮当当敲打了数百上千年，都没把这些古铜钱敲打完。可是，自从外面的人开始大量收购，仅仅几年，红钱就没有了，藏在人家里的古铜钱，埋在地里的古钱，堆在铜匠铺里的古铜钱，都没有了，像一个秋天的叶子落光了。”

生土的味道

玉素甫回到家，一头钻进地窖，在挖出钱币的地方，又挖掘一番，除了土什么都没有。玉素甫坐在地窖里，仰着头歇息，上方的地窖口是一个圆洞，洞口外的天白白的，玉素甫觉得自己仿佛在这里待了好久，就像回到一个遗忘已久的老家，心安地坐着。

地窖像一个大馕坑，一个圆洞口进来，里面葫芦形的大肚子。玉素甫想起小时候捉迷藏玩，藏在不用的馕坑里，馕的味道在里面，一种吃得饱饱的感觉。地窖里不一样，一股生土味道，像一种从没吃过的粮食或者一个从没回过的家的味道，很吸引人。玉素甫拿起坎土曼，坎土曼把儿锯掉了一半，适合在洞里挖掘。两米多深的地窖里，已经到湿土层，容易挖掘。玉素甫从挖到铜钱的地方斜挖进去，一会儿刨出一个斜洞，头伸进洞里，身体钻进洞里，突然感觉自己不一样了，趴在地上，手往后刨土，脚往后蹬土，然后又挥动坎土曼刨土，坎土曼就像他的爪子，他停不下来。玉素甫感到生土的味道在吸引他，四肢有一股莫名的使劲刨土的冲动，整个身体有一种急切的往土里钻的冲动。刨累了突然停住，左手摸右手，像摸见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奇怪动物。

玉素甫从那时起喜欢上挖洞，只要在家里，一有空他就钻进地洞，生土的味道让他着迷，双手刨土的冲动在牵引他，他挖洞上了瘾，不挖手痒得很。

玉素甫没想到从地窖斜挖下去，竟挖进一个埋掉的地下村子。

第十一章

狗知道

太阳西斜过去，树的影子盖住路。库半牵毛驴出来，黑狗跑到前面，远远停住，回头看主人。狗知道主人去哪儿，人的心思狗清楚着呢。狗一般不会判断错人的走向。今天狗有点奇怪，眼睛一直望着他，好像要告诉他什么，又说不出来。

中午躺在床上，洋冈子说：“你出去找活儿的那天晚上，狗使劲叫，在村子跑着叫。我以为你回来了，走出门，听见狗在村东边叫，叫了好久才回来。我还想，是不是你回来住到哪个相好的女人家了。村子里好多男人外出打工，守空房的女人多得很。你说是打工去了，村头绕一圈，哪棵树底下睡一天觉，天黑了偷偷钻进别人家过夜。你年轻时候不是没干过这样的事，我还想你的老毛病又犯了。狗鼻子尖得很，你悄悄回来了，我不知道，狗知道，狗闻见你的味道进村了，它就叫。你多少天没音信，我真以为你被哪个女人缠住了。看见你带回了钱，我才把这个想法忘掉了。村里可没那么富的女人，花钱雇你。她们都是吸血鬼，把你榨干才肯放你回来。”

库半牵着驴在路边走，脑子里想着妻子的话。马路边有半米宽一溜子便道，没铺柏油，是给人和毛驴走的，即使路上没汽车，库半也不愿把驴牵到路中间走，柏油路太费驴掌，也费鞋子。会过生活的老人都溜着路边走，只有年轻人喜欢往路中间跑，汽车来了躲得也快。

快走出村子了，库半翻身骑到毛驴上。

为啥一出门没骑毛驴？那是给毛驴一个面子。村里毛驴多，驴都看着驴呢。人在这个时候就要给驴把面子撑足，手搭在驴背上，肩并肩走，像一对兄弟。驴的身份高低在于人怎么对待它，人一般不在别的驴面前打自己家的驴，驴有时犟人了也是回家在圈里鞭教。人活一张脸，驴活一张皮。驴不光和人处，还和驴处，秋冬地里没庄稼时，家家的驴撒开，那就是驴世界了，驴在一起的时候，每个驴都有自己的身份地位，谁也不希望自家的驴成为驴群中的弱者，被其他驴欺负，看不起。狗仗人势，驴不仗人势。驴是一种倔强牲口，它顺从人的同时又保留自己的骨气。人得给驴把这点骨气留着，让驴在驴群里过日子。

走到村东，路右边是一片树林，玉素甫家早年承包的一片林子，栽满白杨树和沙枣树，里面养着一群羊。库半围着林子转了一圈，林子用打土墙围着，朝着马路一边有一个木栅栏门，土路通到林子深处，路上都是羊蹄印和粪蛋，看不出晚上有汽车走过。

路左边是亚生父亲家的树林，没有玉素甫的林子大，但树木稠密，杏树、梨树、苹果树、白杨树、沙枣树长得满满当当，只看见房子一角。库半探头朝里望望，又回到公路上。这两个园子他都好多年没进去过。以前这里是村边的碱滩，每年村里组织人造林，树就是长不起来。承包给私人后，几年就绿树成荫，成了让人眼热的地方。

村庄的气味都不一样

库半确信昨天晚上听到了一声狗叫，狗也许顺风闻到气味了，才叫的。昨晚上刮什么风呢？库半想不起来，刚从洞里出来时没辨清方向，头顶的树梢上好像有风声，头被一个麻袋套住，听不清风朝哪儿刮。后来到了车上，他摸着帆布车篷的手指，感到了一丝风，手顺着摸过去，帆布上一个缝隙，往里塞，三个指头出去了，伸到外面的清风里。

“不要乱动，坐好。”又是那个黑汉的声音。他赶紧把手指抽回来，一丝风随即吹到脸上。那个缝隙被他的手指撑得大了。

听到狗叫时，他隐隐觉得到了一个村子，狗在叫，叫声在风中变了形，村子的气味也熟悉，尽管蒙着眼，但鼻子、嘴都张着，浑身的毛孔都开着，他没感觉到陌生气息。每个村庄的气味都不一样。要到了别的村庄，他的鼻子会闻出来。就是在洞里，隐隐听到上面的声音，也是熟悉的。一种遥远的熟悉，仿佛自己死后埋在地下，听到上面村庄的声音。在那些声音里，自己家人的声音混杂其间，不能辨认。

汽车在黑暗中行驶，三个人都被蒙上眼睛。这次，库半用心记路了，当汽车拐了几个弯，感觉开到路上走平稳时，库半恍惚有种坐在自己的驴车出村的感觉，这个感觉一直陪着他，汽车又拐了几个弯，听到狗叫声，汽车停下，让一个人下去。后来又停了一次车，下去一个人，当库半被叫下车，取开套在头上的麻袋时，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十几天前上车的树林边，天也快亮了。那个黑汉又对他说：不许把挖洞的事说出去，说出去杀你们全家。

库半想着害怕起来，他觉得比在洞里干活儿时还害怕。

铁勺铲锅底的声音

好些天过去了，库半还没回过神来。他每天牵毛驴出去，在村外的树林和渠沟里转，晚上也出去转。他的脑子转不过来，眼睛睁开闭住全是洞里的情景。干了大半辈子活儿，从没干过那样不明不白的活儿。光知道在挖一个洞，给谁挖，在哪儿挖，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有时上面一点儿动静没有，他们的洞或许挖到一片荒地下面，或许就在村子下面，上面沉睡着一村庄人。

吃饭的时候，能听见地上的动静，一片乱。洞里没有天，干得肚子饿时，那个黑汉招呼吃饭，一个布单铺在地上，上面放着馕，一人倒一碗茶，就着馕吃。三顿饭都这样，有时壶里装着奶茶，没盛到碗里就闻到奶香。

一次，库半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细细微微地从洞顶传来。库半停住嘴里咀嚼的干馕，倾听了好一阵，他辨认出来了，那是炒菜时铁勺铲锅底的铲擦声。菜的香味被厚厚的土隔绝了，锅碰铁勺的声音传下来。库半判断地上面也是吃饭时候，应该也是在吃中午饭。他们挖的洞，正在一户人家的院子下面。这时他似乎听到一头毛驴从头顶走过，“嘚嘚”的蹄音像远远的敲门声，远得像在敲他乡陌生人家的门。一晃而过的驴蹄声后面，好像跟着人的脚步，含含糊糊地浮在地面，像树叶一样飘，没有一步是踏实的。有人的喊声，蚊子叫一样，又轻又远，没有内容，像远在去年。这样的声音也许根本听不见，库半耳朵朝向洞顶时，上面空空静静，又厚厚沉沉，他觉得害怕，抖了抖头，拍拍脑门，远远地，嘤嘤嗡嗡的声音来了，像是脑子里以前的声音，又像此时听到的。随着那些模糊碎片组成的声音，破碎又完整，渐渐地覆盖住头顶，一个村庄模糊地出现在洞顶的土地上，他认出那是自己的村子，又觉得它不是。

突然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地在颤抖。库半猜想上面正在开过一辆石油大卡车。之前库半听到过另一种震颤声，比这个小，那应该是汽车或拖拉机经过的声音。

轰隆隆

库半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么深的洞里，听见石油卡车的声音。记得巨大轮胎的石油车第一次开过阿不旦时，脚下的地在抖，地的颤抖传给脚，人的腿也在抖，白杨树在摇，土墙在晃，空气被震动。阿不旦村从来没经过这么庞大的东西。它的巨大轮胎碾过来时，一种“轰隆隆”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一切都被它震动了。只有驴叫能和它对峙，驴叫能把它的声音顶住，但巨大轮胎的碾压声驴蹄无法对抗，驴腿都被它震得颤抖。库半那时候还想，这家伙的声音能传到地下几米深啊，没想到他竟在这个不知道位置的地洞里，听到那个巨大轮胎的声音，整个洞子被震颤，土簌簌往下落。它的震动声穿透地洞向更深处传，一直传到多深库半不知道。他知道这段地洞可能在一条柏油路下面。石油大卡车不会开到村庄的小路或土路上。它的巨大轮胎土路承载不了。

好几年前，石油卡车第一次从库半家屋后的马路开过时，库半以为地震了，房子和地直颤，跑出来看见一辆石油大卡车隆隆地开过去，路上觅食的几只鸡让卡车速度变慢了。卡车走远后，库半发现自己家后墙的一个裂缝变大了一寸。后来，那些巨大轮胎的石油卡车一次次穿过村子，库半家后墙上的裂缝好像又合上了，和以前一样大小了。村里的房子、土墙和人，还有爱叫的毛驴子，都很快习惯了这些大家伙。连村头水渠上的简易水泥桥，似乎都习惯了大卡车的重量。大卡车刚进村时，人们担心把桥压断，把路碾坏。村长亚生为这个和石油上交涉过，石油人很大方，说路压坏了给修新路，桥压断了修新桥，他们钱多得很。可是那个桥，就是压不断。路倒修了，他们在荒野上修了好多路，有的铺了柏油，有的只是车轮碾出来的便道，穿过阿不旦村的路是他们通向荒野和县城的唯一道路，在原有路基上撒了石子铺了柏油。桥却还是那个桥，几十年前生产队时集体修的，就是压不塌。

库半在洞里听见卡车声音时，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就是穿过村子的那段柏油路。他家的后窗户就对着这条路，大卡车的轰鸣声和震颤时常传进屋里，夜里过去一辆大卡车能把全家人吵醒。

出大事

库半以前是一个昂着头走路的人，腰身板直。现在他到哪儿都低着头，眼睛看着地，头也朝一边偏着，一只耳朵朝下听。突然地，他对地下不放心了，晚上没事就钻到自家的地窖，地窖里满是腐烂白菜的味道。现在不是储存冬菜的时候，库半蹲在里面，侧耳听土里的动静，听着听着挥起坎土曼挖掘起来。他要挖一个洞，挖到村子中间，如果村庄下面真有人挖洞，他的洞会遇见。他会在洞里听见他们挖洞的声音。

如果这些天我真的是在自己的村庄下挖洞，又是谁在组织人挖呢？他们挖洞干啥？那个黑汉又是谁？村里谁会有这么大胆量和本事，村长亚生？不会吧。还是别人？五年前，武警包围了村子，说是追捕一个“东突”分子，谁都没想到，那个人竟藏在肉孜家的地窖里。肉孜在村里被人叫肉头，老实过了头，肉肉的，木木的，家里也穷得炕上连块好毡都没有，可就是这个人，把一个“东突”分子藏在自家地窖里，藏了五天。谁会想到呢？这个村庄有这种本事的人可真是说不上。

阿不旦村要出大事情了。库半脑子里面有好几个人，这几个人都有能力干这种事情，没在他脑子里的人就不会干吗？可能也会。阿不旦村有大麻烦了，库半像自己干了坏事一样担心恐惧。他不能去报案，洞口在哪儿都不知道。把警察领到村里，到处挖坑，找地洞，那样的话，无论找到找不到，他以后都没法在阿不旦生活。

“但我不能像牲口一样，被人蒙住眼睛，拉到一个洞里干十几天活儿，又蒙住眼睛拉出来。我不是被人这样使唤的人。不管怎么样，我要把这个洞找到。”库半想。

第十二章

地下村子

人在土里往前挖的时候，跟在空气中往前走不一样。土里的事情和地上不一样。人肯定有过比在地上更漫长的土里的日子。玉素甫觉得自己对土里面的事情比地上的还熟悉，他知道土里哪个地方有一只碗，哪个地方有一个馕坑，馕坑边平放的一个大铜盘。他挖过去时，它们安安静静候在那里，仿佛是自己在土里的一个家，已经来过无数次，住了多少年。

玉素甫在自己家房子下面五六米深处，挖掘出一个完整的房子。他的洞沿着地下房屋的墙根挖了一圈，找到一个门，从门挖进去，找到摆在地下的木桌，已经朽了，找到土炉灶和炕，炕上的苇席成灰了，席上的毛毡好好的，枕头和粗麻布的被子好好的，好像人刚睡起来走掉。

玉素甫在屋里找到一个门，挖进去是另一间房子，好像是储存室，放着几个陶罐，陶罐里有已经碳化变黑的麦粒，还能认出来。两间房子都小小的，只有玉素甫的房子一小半大，干打垒的土墙也不高。玉素甫的洞小心地挖进去，坎土曼每砍一下都像在敲门，门早朽了，回应它的只有空洞的回音。

在屋外玉素甫挖到一块朽木板，以为是一个棺材，木板下面一个黑洞，玉素甫打开手电照进去，洞直直通下去，里面已经坍塌。也许是一口水井，也许不是。玉素甫想，以后有时间我一定从这个洞口挖进去看看。古人应该也喜欢挖洞，就像阿不旦村的人，每家地上有一个房子，地下有一个洞。古人的生活应该和我们一样。那个我认为的水井也许就是地洞口。玉素甫院子的另一个洞口，就开在早年的一口水井里，从水井的半腰处，开了一个口子，通到地洞，人从井口往下只看到井底，看不见井壁的洞口。玉素甫没从这个井口出入过，它主要用来通风。

玉素甫想象着这户人的地洞，可能和自己挖的一样大一样深。有好几个洞口，通到不同地方。玉素甫打算把自己的洞接通下去，那样就是两层的地洞了。他又害怕挖到不想挖到的东西，尤其在自己房子底下。他害怕的东西没有出现，从房子到院子，空空寂寂。人呢，人到哪儿去了？玉素甫突然恐惧了，爬出地洞，进屋去喝茶，妻子不在家，出来院子也没人，空空的。推开院门，路上也没人，村子空空的。

好几天，玉素甫不敢进洞，晚上他梦见自己走进洞里，看见自己挖出的地下房屋，院子站着一个女人，穿粗麻布衣服，侧着身，看不清脸，金黄的长发披在肩上。门口站着两只羊，跟自己家的羊一模一样。还有一条狗，蹲在窝边，也跟家里的狗一样。屋门虚掩着，玉素甫走到门口，门无声地开了，像被风吹开的。进屋看见土炕上坐着三个男人，白皮肤、金黄头发、蓝眼睛。炕上的毛毡还是自己几天前挖出的那块，白毛毡，用黑毛织了许多图案。他已经卷起来拿到老城卖掉了，怎么还铺在炕上？他想给他们打招呼，突然发现他们全是骷髅。

醒来后玉素甫脑子里老晃着梦见的那几个人，像在哪儿见过。玉素甫想起来，十几年前，村外的一处古墓被盗，来了几个文物专家，抢救性挖掘，从村里雇了十几个人帮忙挖，玉素甫也被雇去了。村里人带着坎土曼，文物专家不让用坎土曼，给每人发了一把他们带来的铁锨。村里人说我们不会用铁锨，只会用坎土曼。文物专家说，这是挖掘文物，不是挖地，要小心挖。坎土曼挖起来没轻重，一下挖下去，会毁坏文物。铁锨就不一样，是人的脚往下踩，碰到和土不一样的东西脚能感觉出来，马上停住。坎土曼挥起来砍的时候力量已经出去了，再无法控制，碰到啥东西它都会砍下去。

那次挖掘清理出了四具尸体，三男一女，全装在独木舟一样的棺材里，玉素甫亲眼看见棺材里的人，金黄头发，高鼻梁，穿粗麻布衣服。

玉素甫问文物专家：“这些人怎么长得和我们不一样？”

“他们是白种人。”专家说。

“白种人怎么到了我们这里？”

“这地方以前住的大多是白种人。”专家说。

“那我们是从哪儿来的？”

专家看了看玉素甫，说：“不管我们从哪里来，土里的人都是我们的祖先。”

玉素甫觉得他梦见的就是许多年前亲眼看见的那四个人。在梦中他看见他们的雪白皮肤，金黄头发，蓝眼睛，他一点儿不害怕。醒来回想的时候就害怕。他走到洞口，移开木板，地洞黑黑地出现在眼前时，梦里的几个人也出现了。自己几天没进去，下面也许已经发生了什么，那个他卷走毛毡的土炕上，也许真的坐着三个男人，院子里站着披金黄长发的女人。我把他们家的东西全拿走卖掉了。

向导

玉素甫小时候就听老人说，村外的沙漠里埋着好多村子，都是很久以前，那些村子的人不听胡大召唤，胡大把他们埋掉了。从玉素甫记事起，就不断有寻宝的人，开着车来到阿不旦村，请村里老人做向导，去沙漠寻找埋掉的村庄。

玉素甫的父亲就是那时有名的向导，父亲的父亲，也就是玉素甫的爷爷更有名，他曾把德国探险家勒柯克带到龟兹佛窟。这个事情是县文化局的人说的。在玉素甫很小的时候，文化局的人来到家里对父亲说，你的父亲被写在一本外国探险家的书里，他给外国人当向导，把我们的文物盗走了。不过那是旧社会的事，要是放在现在，就要坐牢了。

文化局的人带来一张复印的纸，上面有玉素甫爷爷和外国人的照片。在那本德国人写的探险书里，玉素甫的爷爷牵着骆驼，扛着坎土曼，把一个探险队带到龟兹佛窟。那些人带着锯子和铁锨一样的铲子，先把洞窟的壁画锯成方块，再用铲子连泥皮一块铲下来，装箱运走。玉素甫的爷爷扛着坎土曼站在一旁。

玉素甫爷爷去世后，家里来过一些外地人，手里拿着汉文书，他们好像从书里找到阿不旦村，又找到玉素甫家，指着书里的照片说要找这个人。

玉素甫父亲说：“他是我父亲，早不在了。”

“不在没关系，你是他儿子，你在就行。”

玉素甫父亲就从那时干起了给挖宝人当向导的差事。他曾经把好几拨人带进沙漠，一去十天半月，究竟挖到东西没有，谁都不知道，连玉素甫也不知道。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没给他交代哪里藏有宝贝的事。

现在，这个藏有宝贝的村子竟然被自己一坎土曼挖到了。

玉素甫意识到自己在院子下面挖到的，很可能就是父亲给人当向导寻找的古老村庄。他没有把这个事告诉任何人。阿不旦人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们一直住在另一个村庄上面。多少年来，他们在这个村庄上面盖房子、种地、栽树，树根扎进下面的房子和羊圈，水井挖进下面的院子，偶尔挖出一个陶罐、几枚铜钱，以为是古人遗留土中的，却从没人想到地下有一个村子。村里人只知道盖房子挖水井时挖出过死人骨头，刨地挖树根时挖到过铜钱、陶罐和金银财宝，从没想到自己就住在千年前埋没的一个村庄上面。父亲当了多少年向导，肯定也不知道，他带领那些寻宝人苦苦寻找的古村庄就在脚下，骑驴找驴呢。

工程队

那时正是玉素甫最风光的一段日子，他成了有名的包工头，带着村里的一帮子人在外干工程。他在外面有好几个工地在开工。回到家，还有自己的一个秘密工程：挖洞。他的洞挖进了一间地下房子，从这间房子又挖进另一间房子。他不知道再挖下去会有什么，坎土曼在那里犹豫起来。外面盖房子的活儿一个接一个，挖洞的事被耽搁了。这个事情不急，玉素甫想。地下埋了几千年的东西，再埋几年也没麻达。地上的活儿可不一样，赶上就赶上，赶不上就过去，没有了。

玉素甫干的主要是修渠、修路、盖房子的活儿。

修渠是土渠改防渗渠，把土渠用水泥板铺起来，水泥板也是自己做，拌水泥浆与和泥巴一样，做水泥板也跟脱土块差不多，轻车熟路。修路主要是在土路上铺石子，土路改石子路。玉素甫没干过铺柏油路的活儿，他修的石子路只从村里通到乡里，乡里到县里的修柏油路玉素甫也带人干过，活儿是县城大老板包的，把铺底层砂土和石子的活儿转包给玉素甫。往路上铺砂土和石子是坎土曼干的活儿，坎土曼能把石子铺平展。玉素甫的坎土曼工程队干这些活儿，就挣个工钱。盖房子的活儿玉素甫的人最专业，那些砖基土墙或一砖到顶的平房，从脱土块、垒墙、抹墙到房顶廊檐的木雕木刻，玉素甫的人都会。当地人盖房子对屋顶非常讲究，钱都花在屋顶上，屋顶用白杨木条拼成图案，廊檐也是讲究的木雕图案。玉素甫的工程队里木匠泥瓦匠都有，样样活儿都能拿下来。

玉素甫干的最大工程是给阿不旦村修建了一个水塔，这是他的最高建筑。玉素甫从盖土块房到盖砖房，从来没盖过两层以上的房子，阿不旦村的水塔有两层半房子高，看着像一个直筒子楼房。别处的水塔都是圆形的，玉素甫的工匠不会修圆形建筑，就建成一个方筒子，建到一层半房子高，封了顶，顶上又建了一层房子，里面用铁板焊接了一个大水箱，就是水塔了。玉素甫在外面包工程时，别人问他搞过什么建筑。

“我盖过三层楼。”玉素甫拍着胸脯说。

玉素甫说的三层楼，就是阿不旦村的水塔。

坎土曼老板

玉素甫赶上了一个盖房子的大好时代，改革开放了，到处在盖房子，楼房、砖瓦房、土块房子一起在盖，活儿多得干不完。玉素甫很快发了起来，村里人都叫他玉素甫老板，县上的汉族干部叫他玉老板。他的摩托车也由老幸福牌换成了日本产的本田牌，那是县上最高级的摩托车，一万多块，速度比幸福摩托快多了，就是声音太小了，不像幸福摩托，牛吼一样，老远就让人听见。本田车骑着像贼走路一样悄无声息，在村里，玉素甫不得不用喇叭提醒路上的人。

玉素甫把他的本田摩托骑进村时，腰里还挂着一个像烤包子一般大小的黑东西。玉素甫的摩托车在村头就被人拦住。

“玉素甫老板，你的电驴子咋越骑越小了？”

“这是日本的本田摩托，个子小，但跑得比幸福快。”玉素甫说。

“怪不得，我老远看还以为你骑着一头黑羊在跑呢，原来是小日本摩托。”

玉素甫差不多推着摩托走到家。他骑了辆新摩托进村，见人都要下来打个招呼，你要骑个自行车或毛驴子，就没必要见人就下来打招呼了。

玉素甫腰上的黑东西突然叫起来，人们围过去，看见这个东西上亮光的地方出来一行数字。玉素甫说：“这叫传呼机，这些数字是一个电话号码。肯定是哪个朋友帮我联系到工程了，我得赶快回个电话去。”

玉素甫说完骑上摩托朝乡上跑了。那时村里还没电话，玉素甫有了传呼机后，经常跑到七八公里外的乡上回传呼。要他回话的人，有的是听到一个地方要盖房子，让玉素甫赶快去跑，一个活儿往往几个老板在跑，跑慢就没了。有的是县城朋友打的，要一起吃饭。有的是他的工地上人打的，说一把坎土曼坏了，让他从村里买一把捎来。还有一个电话，是一个半生不熟的人打的，接通电话那人说：“玉素甫大哥吗，我老城鞋匠巷子的小玉素甫，刚在街上碰到艾布了。艾布说你有传呼机了。我不相信。我说你吹牛。艾布就把一个号码给我，让我打，我就打了。没别的事，你有传呼就好了，以后啥事都呼你。”

那时玉素甫是多忙的人啊，四处揽工程，还经常到县上乡上去开会，向大家介绍致富经验。

县企业局领导在一次讲话中表扬玉素甫：“龟兹县别的老板都是带着挖掘机、推土机、搅拌机挣钱，唯独玉素甫玉老板，带着一群扛坎土曼的农民在挣钱。所以，他是真正本色的农民老板。他时刻不忘村里的坎土曼，常年骑着摩托给这些落后的坎土曼找活儿。他完全可以扔下这些坎土曼，带着挖掘机、搅拌机挣大钱，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他宁愿当一个坎土曼老板。”

也就从那时起，坎土曼老板的帽子牢牢扣在了玉素甫头上。

只要回到家，玉素甫依旧会钻进他的洞里挖掘一阵。他别在腰上的传呼机经常把他从洞里呼叫出来。

“如果有一天我闲了，我就顺着村子底下这层沙子挖过去，把这个地下村庄的东西全找到。”玉素甫这样想着。

果然，没几年玉素甫就真闲了，外面突然没活儿干了，地里的活儿也少了，好多坎土曼闲扔在院子。

玉素甫腰上的传呼机没以前叫得勤了，他的摩托车却跑得更远，跑到了邻县的乡村城镇。远远近近都没活儿了，碰到以前认识的土包工头，都说没生意了。

县上乡上甚至村里的房子还在一栋栋地盖，只是没人盖土房子了，临街的砖房子都要求三层以上，玉素甫这个土老板的活儿没有了。

“砖房我也能盖，我盖过三层高楼。”

玉素甫这样介绍自己。可是，谁都知道他是有名的坎土曼老板，那些年县上的广播电视都宣传过他，说他带着一群扛坎土曼的人盖房子致富。谁敢把盖楼房这样的活儿，交给一群扛坎土曼的人？

一个人的洞

外面没活儿了，挖洞的活儿又被玉素甫拾起来。这是他一个人的工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晚饭后家里人在看电视，门外黑黑的，刮着风，玉素甫觉得，晚上进洞和白天进洞不一样。晚上是从黑走向黑，洞里的黑最彻底，没有星星月亮。在白天，从刺眼的阳光下走到洞里，眼睛好一阵不适应。洞里虽然啥都看不见，玉素甫觉得自己的眼睛在洞里睁得比洞外还大，好像他的眼睛也在听。

玉素甫小心地摸着走，洞壁贴着身体，他摸着一边洞壁走，摸到地下那个房子门口时，他犹豫了，做过的那个梦又浮现在眼前。玉素甫静静蹲在那里，屏住呼吸，眼睛闭住，这时候他感到自己和洞壁的土融为一体，好多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和地下的土融为一体，土就是他，他就是土。好像回到一个该到的地方，一种什么都没有但踏踏实实的梦里。

玉素甫动了动，他被自己的动静惊醒，黑黑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胖胖的，蹲在一个洞里。玉素甫打开手电，光柱照去，他挖出的房子空空的，还是以前的样子。玉素甫走到洞底，抓起放在那里的坎土曼，使劲挖一阵，停下喘口气。外面的驴突然叫起来，驴叫从驴槽下的洞口缝隙传进来，像驴跌进来一样。那时他听到院子里的驴叫、路上的汽车声，毫不担心，就像在地下的另一种生活里，远远地听见人世。

这一切都被他自己打破了。

玉素甫从没想到要和别人一起挖洞。他一个人在洞里的时候，四周黑黑的，只有凿空的洞、厚厚的土和他自己。他喜欢黑，坎土曼黑黑地往前挖，挖下来的土双手黑黑地往后刨，双脚也往后蹬土。每当这个时候，玉素甫脑子里空空洞洞的，感觉自己像一个动物，身体充满了往前刨土的冲动和兴奋。

碰到异常东西，坎土曼停住，手去摸，手认得土里的好多东西，石头、陶片、木块、铁、金子……手认不出时打开手电，他不喜欢让眼睛看见。这里的一切手能完全触摸到，辨认出来。手觉出土的硬软、干湿、阴凉，摸出土里的沙、沙里的大小石子。

他是那么喜欢这个手摸到的世界。他站起来和地洞一样高，走路时感觉洞顶抚摸着头顶，又不会碰头。手臂伸开正好摸到洞壁两边。这是他一个人的洞穴。可是，他竟然把好几个人带了进来。

艾布

第一个被玉素甫带进地洞的是艾布，艾布跟着玉素甫干了十几年工程，玉素甫像带着艾布去挖一条渠、盖一间房子一样，什么话没说，直接把艾布领进洞里。玉素甫打开手电，把自己几十年来断断续续挖的洞照给艾布看。

“我想找几个人，把这个洞挖得更大一些。”玉素甫说。

“都说你从麦加回来，变成另一个人，房子不盖了，也不到县上跑生意了，整天待在家，原来你在干这个，玉素甫老板。”艾布对玉素甫的地洞没表现出一点儿惊讶，像走进自己挖的洞里一样。

玉素甫说：“你艾布是聪明人，有盖房子的技术，挖洞肯定也没问题，以前我一个人挖，现在我要多找几个人一起挖，怎么挖你给我出主意。”

艾布说：“我们从小干的就是挖井、挖地窖、挖树根的活儿。你要我挖洞嘛，怎么挖都行，你是我的老板，我听你的。我们阿不旦人比老鼠都会挖洞，什么样子的洞都能挖出来，没麻达。但是，其他事情我干不了。”

“我不会让你去干害你的事情。”玉素甫说，“你跟我干了十几年活儿，害人的事情让你干过一件吗？没有。我也不会干那样的事情。”

玉素甫带着艾布前走了一截，地洞拐了个弯，手电光里，艾布看见一个门洞，看到里面清晰的土炕和灶台，这下艾布吃惊了。

“我在我的房子底下，挖出了别人的房子，这个炕上以前有一个毡子，我拿出去卖了。院子里的馕坑我也找到了，还有一个水井。我一直住在别人的房子上头，我不知道。我们整个阿不旦村，都建在一个埋掉的村庄上面，我要把这个地下的村庄挖出来。”玉素甫说，“挖到宝贝我们一起分。有麻达我一个人担。”

黑汉

第二个被玉素甫领进地洞的人是黑汉。黑汉家在草湖乡，父母早不在了，他在村里只有一亩多地，种麦子不够吃，种苞谷也不够吃。黑汉一年四季吃不饱，就跑到老城打工，白天给人干活儿，晚上睡在龟兹桥下面。到玉素甫的工程队后，黑汉的饥寒生活到头了，玉素甫领的工人不但生活好，有肉吃，工钱也高。黑汉从此跟定了玉素甫，打都打不走。黑汉吃苦卖力，玉素甫喜欢他。每次发工钱，黑汉只领一点够买莫合烟的钱，其余都让玉素甫帮他存着。黑汉说：“我钱装在身上没用，老板帮我存着吧。”这十几年来，玉素甫给黑汉存了多少钱，也记不清了。

工程队散伙时，玉素甫对黑汉说：“你的工钱自己算一算，不小的一笔钱了，拿着在街上置间房子，娶个老婆过日子去吧，外面没有坎土曼的活儿了，你买个驴车，在老城拉客也能过生活。”

黑汉说：“毛驴车也不让在老城跑了，政府提倡买电瓶三轮车。我的那点钱就放在你这里，别算了，我一个人，哪儿都不想去。你家里要有一个让我睡觉的床，让我吃饭的碗，我就跟你回家。给你喂羊种地看门扫院子，我都能干。”

玉素甫听得一阵心酸，说：“大家都散了，你不想散，这个烂摊子工程队就交给你吧。外面没大活儿了，给人家盖个厨房，挖个地窖的小活儿还有，谁想留下你就带着他们去干。我玉素甫不可能再带你们去干这些小活儿。等到这些小活儿都没了，你就住到我家去，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黑汉又变成一个人，在老城混了两年。每天在街上等活儿。等到有坎土曼干的活儿了，就招呼几个以前的伙计一起干，干完又散伙。

玉素甫给他留了好多工具，有手推车、竹夹板、木头、坎土曼，一大堆，放在一个租来的院子里，黑汉日夜看守这些东西。

有人问起玉素甫，黑汉就说：“玉素甫老板住在县城大宾馆，天天和县上当官的吃饭，一桌饭就花几千块。我们老板在联系盖楼房的大工程呢。县上到处是开工建设的大工地。玉素甫老板也在跑那样的大活儿，联系好了原班人马上。到那时候，我们就不盖土房子，盖楼房了。”

玉素甫真的在县城跑了两年工程，一个都没跑成，白花了一大堆钱。有一天，黑汉听说玉素甫去麦加朝拜了。这么大的事玉素甫也没跟自己说。玉素甫回来不久，就把黑汉叫到家里。

玉素甫原打算把黑汉的户口迁到阿不旦村，要一块房基地，用黑汉存的钱，给他盖几间房子，再娶个老婆，也算对黑汉有个交代。可是，当他把黑汉带进地洞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黑汉从此只能待在洞里，不能在村里露面了。

第十三章

挖掘声

张旺才蹲在地洞尽头，感觉村子沉沉地压在上面。村庄的声音远远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远，远在云端和梦里。

那个挖掘声又响起来，“嚓，嚓，嚓”，好几把坎土曼在挖，挖一阵突然停住。他猛地心揪在一起。

挖掘声在朝他移动，每天移一截，今天它更近了，仿佛就要凿穿土层进到自己的洞里。他要疯了，吓得往回跑，跑半截又跑回来。人跑了，洞跑不了。怎么办呢？他想过把洞填了退回去，可是，填洞的土在哪里？土都被他运到河边倒进河里了。再说，他也不敢有一丝动作，连气都不敢大口出。他蹲着听一阵，腿困麻了就轻轻趴下听。挖掘声又突然停住。他最害怕挖掘声停住，他知道那边的人在倾听。他一直也是这样在地下挖掘，挖几下，停下听一阵。几天前他就是在停下倾听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土里的挖掘声，好多把坎土曼的挖掘声。

他们一定没听到我的声音，听到了会停住。他们没停，还在挖，眼看就要跟他的洞挖通。他想弄出点声音让那边听见，听见了他们会停住。但他不敢，那边是好多人，好多个坎土曼在挖。他就一把锨，一个十字镐，都拿在手里，一手一个。他不敢松开，一松手就摸不着，摸不着就害怕，似乎黑暗中还有一只手拿走了它。

他想着万一那边的人挖过来，跟自己的洞挖通，怎么办？他只有顺着洞往回跑，他们会追他吗？一直追到河岸的房子底下，从洞口出来追到他的家。他不敢想象，只有眼睁睁等着他们越挖越近。

晚饭时挖掘声停住了。他听了好久，再没听到声音。连吓带饿，他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手里拿着十字镐和铁锨，他放下铁锨，又赶紧摸着抓在手里，犹豫再三，还是把十字镐放下，拿着铁锨往回走，走几步回头听听。走到路边转弯处，又对洞口的家不放心，他在村子下面待了大半天，家里这边会怎样？会不会有人进屋来，从那头进到洞里？爬上洞口木梯时，他又耳朵朝上听了一阵，然后小心地进到屋里，贴门缝听外面，然后开门出去。房子这头一天到晚空空的没人看守，儿子张金在外打工，妻子王兰兰去了县城女儿家。

王兰兰

张旺才突然想念女儿张银，想念儿子张金和妻子王兰兰了。张金好几个月没回来，王兰兰去了张银家，说是给张银看孩子，其实是不想跟他过。他已经有十几年不跟王兰兰一起睡觉，他的床在洞里，王兰兰不跟他下洞里睡。那次把王兰兰哄到洞里，事没干成，王兰兰就再不下洞里来。

过了一年，秋天地里活儿干完，张旺才说：“王兰兰，我们还是再要个孩子吧，我在下面挖了一间卧室，你下去看看。”

王兰兰不去。

“我还挖了一个双人床，连床头柜都挖好了。还有你的梳妆台，镶个镜子就可以了。”

王兰兰说：“你想让孩子一出生就跟你一样，变成打洞的动物。”

张旺才把屋里的被褥全抱到下面挖好的卧室，铺好。王兰兰又买了新被褥铺在床上。“就当这个人已经到土里了。”王兰兰说。

张旺才开始赌气，不上来和王兰兰睡觉。其实很早以前他就不在上面睡觉了。

王兰兰比他还倔，有时候张旺才半夜爬出地洞，想在王兰兰身边睡一会儿，王兰兰不让他上床，嫌他浑身上下是土。

张金小时候对他的地洞充满好奇，经常下到洞里玩，看他挖洞。他在房子下挖了一个又一个小侧洞，迷宫一样。他想把地洞和上面的房子挖通，就让张金拿石头在上面砸地，他在洞里寻着腾腾的声音挖上去。一次，张金带同学到洞里玩，被他很生气地赶出去。他最怕别人进他的洞。

张金自从初中毕业后回到家，就对他的洞没兴趣了。他晚上挖洞，白天有时也不出来，地里的繁重农活儿扔给王兰兰和张金。父子俩经常吵架，他的古怪脾气完全遗传给了张金，他很少和家里人一起说话，张金也不跟他说话。吃饭时王兰兰对洞口喊一声，他听到了就出来吃，听不到也没人下来找他。

张银对他的地洞好奇又恐惧。她像一只小猫一样，蹑手蹑脚进到洞里，踮着脚尖，走几步，停下听一阵，挖掘声响起时她紧走几步，挖掘声停了她赶紧停住。她一点点地走近，走到她能感到他的呼吸时，蹲下来。他感到背后的动静时，她的小脚步已经移到河边洞口处，她在那里停住，静静地听河的声音，听洞子深处父亲的声音。

“爸爸。”

一次她在他身后蹲了好久，听他的喘息和动作，听他的脚在那双破球鞋里“窟哧窟哧”的移动声，或许听久了觉得不是她父亲，是一个刨土的动物，挖挖停停。张银害怕，就在挖土声停歇时，轻细地叫了一声。

另一次他摸出纸烟，在打火机亮起的一瞬，看见猫一样蹲在那里的女儿张银，不知道她待了多久。

张银对母亲说：“俺爸自从挖洞以来，胳膊比以前长了。”王兰兰说：“你爸早就是一个土里的动物了。”

张旺才低头看自己快垂到地上的手臂。因为腰弯才显长，还是他的手臂真的长长了？

洞那头

张旺才垂着他的长手臂在空荡荡的屋里找水喝，找馍馍吃，啃几口干馍又赶紧下到洞里。

从家里往地洞那头走，担心恐惧更大。他一顿饭工夫没过去，那边的地洞是否已经和他的洞挖通？他总觉得他的地洞尽头蹲着另一个人，握着他留在那里的十字镐，黑黑地等着他。离开前，他拿铁锨走时，就已经想到，十字镐留给了他害怕的另一个人，他拿起十字镐，又觉得把铁锨留给了别人。

地洞拐弯处停着三轮摩托，里面装着土，车头朝一边歪，刚好把洞堵住。他黑摸到三轮车把、前轮，身体轻轻蹲下，耳朵听那边的动静。三轮车是洞里唯一的障碍，如果那头有人进来，三轮车会把他挡住。

头顶汽车的声音“呜”地过去，又过来，一辆接一辆。他的耳朵朝向村子方向，听不到那头的声音。地洞挨着公路，从村子那边开来的汽车，仿佛就从洞里开来的一样，声音从地洞那头“呜”地传来。地洞成了一个传声筒。

他蹲在三轮车边听了一阵，站起身咳嗽一声，听见自己的咳嗽声沿着地洞一直传到村子下面，碰到那头的洞壁又传回来。他这才爬过三轮车，往地洞那头走。

他拿着火柴，往深处走一阵，划一根火柴，只要火柴燃烧，就证明洞里有氧气，没麻达。可是，火柴熄灭后心里的恐惧亮起来，地洞尽头会不会真的蹲着一个人？他走几步，蹲下听一阵，摸出一根火柴，摸见有火药的大头，手指捏到另一头，摸着火柴皮刷下去，“嚓”，划火柴的声音在洞里传，好像几个人在划火柴，只一根火柴亮了，其余都黑黑的，他猛地把脸扭过去。

靠路边这段地洞没挖通风口。原先他想，只要和村里自己家的房子打通，两头就通风了。眼看挖通了，他被对面的挖掘声挡住了。

种子

张旺才四十多年前背一个破铺盖卷来到阿不旦村。他的河南老家黄河发大水，张旺才家住的宋庄在一个晚上被洪水分成两个村子，水从村子中间的马路冲刷过去，瞬间冲出深沟，村庄和庄稼全泡在水里，张旺才的母亲和两个弟弟也被水冲跑找不见。父亲几年前去世，母亲和两个弟弟又被水冲走，剩下张旺才孤单一人。那一年他十六岁，跟着本村几户人逃荒。逃荒的人都往新疆跑，他也跟着来了。他们在乌鲁木齐火车站候车室住了两天，一个早晨他醒来，身边椅子上空空的，他们丢下他走了。他一个人在火车站转，车站有南疆的收容汽车，过来一个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他会啥。会木工活，他说。在车站转了两天，他已经看出来，会手艺的人，就有地方要。

那人把他领到一辆汽车旁，给了一个馕，说：“跟我们去南疆，那里生活好得很，还有肉吃。”

张旺才就这样被拉到南疆，安置在龟兹河边的阿不旦村。村里就他一个汉族人，他听不懂当地人的话。老村长额什丁只会半生不熟地说几句汉语。那时旁边的阿依村还住有两户汉人，过了几年都迁走了。张旺才没走，还娶了一个逃荒来的武威丫头做妻子。张旺才的木工手艺没敢在村里显露，在老家他只帮人拉过几天大锯。他会种菜的本事却给阿不旦村留下深刻记忆，有好几样蔬菜就是他带到阿不旦村的。一同逃荒的有一个叫张贵的人，家里人和东西都被水冲走，只有一袋蔬菜种子，挂在房梁上，留了下来，张贵就背着一袋菜种子上路。张贵是张旺才家的远亲，远得不怎么亲了，因为都没有了亲人，两个人一下亲近了。张旺才没什么东西，就帮张贵背菜种子，把种子卷在破铺盖里，车站有检查的，不让人带种子外出，说是防止作物病虫害流行。在乌鲁木齐火车站，张贵解开装种子的袋子，里面好几个小布袋，分别装着西红柿、茄子、黄瓜还有豇豆种子。张贵说：“你每样拿一点吧，不知道新疆这地方都长啥，有没有这些蔬菜。”张旺才说：“你先装着吧，到地方有用了我问你要。”张贵说：“新疆这么大，哪天我们走散了，你到哪儿找我去？”张旺才听了张贵的话，每样抓了一小把，用纸包了，塞进铺盖卷。这些蔬菜种子后来都在他的小菜园里结出了果实。

房子

张旺才落户到阿不旦村，村里安排他住在买买提家院子的一间小房子，一住就是好几年。他在这间小房子里娶媳妇生了孩子。有媳妇孩子的张旺才不愿再住别人家，就找村长给他划了房基地。村长额什丁说：“你把土块脱好，到时候村上给你解决一些木头。你是村里唯一一户汉族人，在新疆我们是少数民族，在阿不旦你是少数民族，我们就按政策照顾一下你吧。”

脱土块张旺才会。在河南老家也住土块房，脱土块做泥活儿从小干过，只是土块模子不一样，老家的土块模子有底，泥巴装进模子里，端到撒了麦草的场地，一翻，一扣，提起模子，成形的土块就摆在地上了。阿不旦村的土块模子没底，一个长方木框，先把模子放在场地，用手挖一块泥，在麦草上滚几下，抱起来放到模子里，四周抹点水，把模子里的泥巴压瓷实，用手抹平，然后取出模子。这里的一个土块有老家的三个大。

房基地划在村子最后面，跟买买提的房子隔着路。他计划先盖一间住人的小房子，土块打好晒干后，老村长额什丁派了几个人帮忙，一天就把墙圈垒了起来。张旺才土块没打够，墙刚砌到一人多高，没土块了。张旺才说：“我个子矮，房子盖这么高就行了。”房东买买提说：“这是住人的房子，总要比羊圈高一些吧。”从自己家拉来两驴车土块，又往上码了两层，盖上顶算是房子了。村里给张旺才的都是三四米长的白杨木椽子檩子，檩子从西墙长出一截，椽子从房后长出一大截。第三年，张旺才又续了一间房子，比第一间高两层土块。第六年又盖了一间房子，比前一间又高两层土块，而且围了院墙。张旺才的房子看上去就像三级台阶。那些年县上干部来村里搞宣传教育，说我们的生活就像芝麻开花节节高。村里人没种过芝麻，不知道咋节节高，就改成了我们的生活就像张旺才的房子，阶阶高。张旺才的房子也成了村民生活不断提高的典型。

张旺才勤快，看到谁家盖房子，他就主动去帮忙；看到谁家做木活儿，也过去帮拉锯。妻子王兰兰对人也很热情，她和张旺才都是热心人，每年从小菜园里留许多蔬菜种子，春天就有人到他家要菜种子。种菜时，也有意多撒些种子，苗长到一拃半拃高，又有人来要菜苗，周围邻居家的菜地里，几乎都长着张旺才家的菜苗。到了茄子、豆角、西红柿长大成熟，自己吃不完，王兰兰摘了去送人。渐渐地，一家人在村里有了好人缘，到盖第二、第三间房子时，不用村长安排，就有人主动过来帮他的忙。

头顶的驴车

现在，他的房子就在头顶上，听不到房子的声音，其他人家的房子也没声音，但是重重地压在上面，那些房子里住着人，院子堆满东西。他的房子空空地浮着，像过往的一朵云。

白天，汽车穿过村子的声音时时传下来，头顶过一辆汽车，那边的挖掘声就听不到，被汽车的震动声隔开了。汽车过去后挖掘声又传过来。张旺才判断挖掘声和他隔着一条路，那些人挖的地洞应该在路对面的林带下面。听“嚓嚓”的挖掘声，他们像在跟他平行往前挖，又像正在挖过公路，他不能确定。一旦他们挖过公路，肯定和自己的洞挖通。到那时他怎么办？肯定吓得提着锨跑，他们一样会害怕，吓得提坎土曼往回退，边退边把洞埋掉。

晚上土里的挖掘声消失了，听不到一点儿声音。他们回去睡觉了，张旺才想。

土里没声音了，只有头顶路上的声音。他一直听着路的声音把地洞挖到村子下面。路的声音和路边林带下的树根，指引着他不会把地洞挖偏。路一到村里变得缓慢，路上的驴车、横穿公路的人和羊、路上找食的鸡，都让路缓慢下来。汽车喇叭声稠密了，在洞里听喇叭声像蚊子叫一样轻微。驴车的声音只有晚上能听到。晚上听地上的驴叫，就像听云端的鸟鸣。驴叫比驴蹄声传得更深。夜晚村子和公路安静下来，一辆驴车从路上过，驴蹄“哒哒”磕地，像一只小孩的手远远敲门。尤其深夜，驴蹄的“哒哒”声穿透厚土，穿过自己的耳朵和身体，往更深处传去。这样的声音让张旺才安静。

从这里进村的汽车，先经过张旺才家的房子，路对过儿是买买提的房子、义明家的房子。他的房子在村子最西北头，和他河岸边的房子隔了一块地。他好久没回过村子，没有进过村里的房子，尽管房子就在头顶上，门前的葡萄长成啥样了，今年结的葡萄多不，他都不知道。平常村里有啥事都是王兰兰去办，她办完事，顺路走到自己家门口，看看院门上的锁，头探进墙头望望，也不进去。院子和房子都没啥东西。

当初他们在河边盖房子时，王兰兰说把村里的房子拆了，木头土块拉到河边，盖几间好房子。张旺才不同意，这可是他亲手盖起来的房子，拆了就是一堆烂土块，啥都没了。张旺才把一院好房子空在村里，一家人在河边的地窝子里住了二十多年。他自己又不去村子，王兰兰不知道张旺才为啥不去村子。这个人心里的话从来不对她说，王兰兰问他，他脖子一扭就走了。这是张旺才的老习惯，他生气或者决定干一件事情的时候，脖子一扭，脸朝天。一旦他做出这个动作，三头驴都拉不过来。

土里的走路声

好多天来，那边的挖掘声在逐渐变小，今天终于听不见了。张旺才一下午趴在那里，一丝声音都没有。也许他们朝别处挖去了，张旺才想。

挖掘声突然听不见，张旺才又紧张得要命，耳朵贴着洞壁黑黑地听一阵，突然打亮手电，朝前后照。心里的一个恐怖念头一直往出冒，总觉得有一个人早就进到他的洞里，在某个地方藏着。他努力把这个念头压回去。他耳朵贴着洞壁时，感到那边也有一个人像他一样朝这边倾听。

傍晚的时候，他听到了走路声，四五个人的脚步，一个跟着一个，从不远的土里走过来。

他在自己房子旁边挖掘时，也听到土里的走动声，那是静止的，一种被埋住的声音，在远远的土里，不动地走。现在听到的脚步声是活的，和地上的走路声一样，脚踩着地，实实在在地走。正是村里人下工的时候，那边挖洞的人也回家了，他想。脚步声离他很近时，他分辨出一头毛驴的蹄声，就在他认为的四五个人的脚步声里，夹着一头毛驴的蹄声，驴蹄比人脚步重，容易分辨，那边应该是两三个人，和一头毛驴，从下面的一个长洞里走过来，眼看走到跟前，就要和自己碰面了，又错身过去。怪不得他那天听到了驴叫。“他们把毛驴牵到洞里，还有驴车吗？就像我用三轮车往外运土，他们在用毛驴车往外拉土吗？”

那边响起的脚步声让他多少放心了一些，他们还在。他听出那些脚步朝北边走，挖掘声也应该消失在那个方向。北边是什么地方呢？一块棉花地，地外面一片乱草地连着麻扎。想到麻扎，张旺才心惊了一下，他们朝麻扎挖掘过去了。麻扎在村北，站在河边看不到麻扎，它被公路林带挡住了。站在公路上麻扎就在眼前，一座挨一座墓，望不到边。张旺才从没走进过麻扎，他知道那个地方不是他能去的。

洞里放着铺盖，张旺才白天累了趴在那里听，晚上睡在被子里，耳朵朝上听。他睡不着，也不敢睡着，有时眼睛都瞌睡得闭死了，耳朵却醒着。

夜晚的村庄黑黑地压在上面，地上地下的声音都消停了，只有土里有一种压下来的声音，就像睡在星光下听到尘土落在树叶上，落在人的睫毛和皮肤上。土里的下落声重重的，仿佛已经坠入土中的东西，往更深处坠。他趴在洞里，四周的土像黑夜一样，听得久了感觉自己的手指和脚也往土里沉，心也往土里沉。他就在那时听到树扎根的声音，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第十四章

漆黑

田野漆黑，洞里也漆黑，那是隔着一层厚厚黄土的两个黑夜。玉素甫从地洞出来，骑摩托车穿过一条黑巷子，车停在渠边，走到村边的棉花地。

“地洞挖到艾肯家的棉花地下面了。”几天前艾布这样跟他说，玉素甫只是点头。地洞挖出自己家院子，拐来拐去朝前掘进时，玉素甫就不知道和上面对应的确切位置了。他不知道地洞在挖向哪里，艾布知道。艾布告诉他地洞正穿过公路，地洞在沿着路边林带朝西北走，地洞经过水塔旁边，地洞挖到大杨树买买提家的房子后面，地洞离张旺才家房子很近了。刚才骑摩托拐进巷子时，玉素甫还看了一眼张旺才家的房子，这院房子在村里黑黑地空了几十年了，这个张旺才，人搬出去了，把房子留在村里。他是不是还想着回来？就在前天，艾布说，地洞挖出村了。

地洞经过的路线是玉素甫确定的，玉素甫决定把地洞挖到麻扎时，就给艾布画出了明确的路线图。玉素甫是盖过房子的大老板，会画图纸也会看图纸，艾布是他的工程师，自然也会看图纸，他们在外面盖房子时从来不在纸上画图纸，都是蹲在地上，手指头在虚土上画出房子的长、宽、高和内部格局，然后艾布就记住了。挖洞的图纸也是玉素甫在地上画的，艾布看了一眼玉素甫就擦了。玉素甫只能在地上画出一条线路，只有艾布能把这个洞在地下挖出来。

艾布不时提坎土曼出去，在地洞上面走一趟，记下步数，走到他认为的地下挖掘面，蹲下听一阵，选一块硬地皮，坎土曼对着地蹾三下，隔一会儿再蹾三下，洞里干活的人听到“腾腾腾”三声，就知道是艾布在上面。有时没听见，艾布回到工作面，把洞里的距离再步量一遍，上去走出相同的步数，坎土曼对着地再蹾三下。洞里的人依旧没听见。地洞到底挖到哪儿去了？艾布又上去，朝稍偏北的方向步量了一次，坎土曼在地上蹾了三下，下面的人听见了。

玉素甫只知道地洞朝着村北的麻扎方向挖掘，具体挖到谁家房子下面了，这是艾布负责的事情，他不清楚，他也不会提一个坎土曼上去在地上步量，然后捣几下。这个事只有艾布会做。

通到村东玉素甫家树林的洞口就是艾布测量的，第一个洞口开错了，朝上挖通后发现在树林边上，后来用草盖住，结果让一头驴掉进来。第二个洞口本来要挖到树林中间的羊圈里，也挖偏了，洞口从羊圈后面挖出来，就在洞口上面搭了一个草棚，里面安了一个往外提土的木辘轳。

尽管这样，玉素甫还是佩服和相信艾布。玉素甫只有从一个洞口钻出去，才能知道地洞挖到了哪儿。艾布不一样，在洞里用步量量，再到地上走走，就知道洞挖到哪儿了。

今天出来时，艾布告诉他，地洞挖进棉花地有二十五米了。

玉素甫在棉花地走了五十步，他走两步是一米，准得很，当年当包工头盖房子时都很少用尺子量地。玉素甫蹲在棉花沟里，半个腿跪地，耳朵贴地听，只听到一只小虫子在枯落的棉花叶子上走动的“沙沙”声。玉素甫蹲下和棉花秆一样高，从棉花梢望去，村子黑黑地蹲在那里。他扭过头，后面的麻扎也黑黑地蹲着。

玉素甫起身往麻扎走，出了棉花地，过一片杂草滩，上一个坡，就是麻扎。玉素甫蹲在麻扎地，看对面的村子，就像另一片麻扎。想到不久后自己的地洞就要和麻扎挖通，玉素甫心里一阵兴奋又一阵恐惧。乌普阿訇的房子黑黑地坐在麻扎入口处，那里有一条路穿过麻扎通向阿依村，路把麻扎劈成两半。乌普阿訇晚上从来不点灯，没人看见他的窗户在晚上亮过。“天黑是胡大给的，就像胡大给了我们天亮。我们把胡大给的夜晚照亮，胡大会把他给我们的白天抹黑。”这是乌普阿訇说的话，村里人听不大懂，以为他在念经，玉素甫却觉得阿訇的话句句入心。在阿不旦村，只有乌普阿訇的话玉素甫有耐心听，老村长额什丁的话，还有整天坐在墙根那些老头儿的话，玉素甫都懒得听。他们的话和人一样，没走出阿不旦村。“等我老了，坐在墙根，我会说我当老板盖房子的事，说我去麦加朝觐的事，说我第一个把摩托车开进村，把小四轮拖拉机开进村，说我修的水塔——我老了村里人还在用它里面的水。我不会说我在村子下面挖洞的事，我说到老死，还会有一件他们不知道的事，藏在我心里。”玉素甫想。

想到老，玉素甫突然不敢想了，他隐约预感到他的老年不在这个村子。他想过有一天他的行动被发现，他就钻进洞里，和黑汉、艾布、艾疆还有艾疆的毛驴，一起在洞里过日子。公安在地上找不到他们，就不找了，到那时他们完全适应洞里的生活。到底他会有什么行动被发现？他也不知道。他唯一的行动就是挖洞，除此他还没想要干别的。他的洞一旦被发现，那他去哪儿呢？往地洞深处钻？一直钻到麻扎下面。他们不会追到麻扎下面，麻扎是禁地。在麻扎下面，有安全的藏身地。真有吗？

几个月前，当玉素甫突然想到把地洞挖到麻扎下面去时，他浑身的血都涌到头上了。他为自己的想法震惊和激动。他在房子下面挖了几十年洞，又带着艾布他们挖了两年洞，这一切似乎都是为地洞最终通向麻扎做的准备。玉素甫觉得冥冥中有谁在安排他做这些事。

空洞的睡眠

玉素甫起身往村子走的时候，听到一阵狗吠，应该是陌生人进村了。这么晚，陌生人到阿不旦干什么呢？本村的人晚上出来不会引起这么多狗吠，连我玉素甫的摩托车开过巷子，狗都不会出来叫，它们早熟悉我的摩托车声音了。那又是什么人晚上来阿不旦呢？

玉素甫昨晚就没睡着，眼看着天麻麻亮，头遍鸡叫过了，二遍鸡叫过了，玉素甫的瞌睡还不知道在哪里。他找不到自己的瞌睡了，头脑里有一个凿空的洞，明明白白朝前延伸着。整个长夜他都在填这个洞，一截一截地往前填，填掉的部分变黑了，安稳了，没填住的地方空空地醒着，有时填住的地方重新变空，他回过头重填，看见填实的地方，黑黑的，稳稳的，那就是他的瞌睡，土地一样。他想留在那里不动，躲起来。可是，空洞在喊他，空空地喊，他一下又回到空洞里，再往下填土，填着填着，到一个洞口处，他探出头，天大亮了。

“我的睡眠被我凿空了。”玉素甫想。

等树叶飘落

刮起了风，刚才听到狗叫的巷子现在只有杨树叶“哗哗”地响。这是入秋时的西北风，催着叶子落。叶子在树上，黑黑的，一片推一片，像一群小人挤挤搡搡。先掉下去的，落在树下，脸朝上看别的叶子在树上挤搡，像看一场戏。也许叶子落地的瞬间，彻底遗忘掉自己在树上的事。它脸朝上看树，看得入迷。

玉素甫试图让脑子想地上的事，把下面的洞忘掉，想月光和星星，想吹落叶子的风。秋天的风声把睡眠拉长，把夜拉长。从现在开始，老年人就有事干了，每天早早起来，拿一把扫帚，在林带里扫落叶，扫成一堆堆，装在麻袋里背走，那是牲畜一冬天最好的食物。这个活儿只有老年人能干，年轻人没耐心，总想等到树下的叶子落厚厚一层，拿麻袋直接装。哪有这样的好事呢，落下的叶子，即使不被人扫走，也会被风刮跑。玉素甫想起父亲每年秋天扫树叶的情景，父亲坐在高高的白杨树下，卷一根莫合烟等叶子飘落。他也许不会像父亲一样，在这个村里过这样的老年了。自从带着人在地下挖洞以来，他在地上的生活就变得不知去向，以后的生活在哪儿他不知道，眼前只有一个空空的洞，一直朝前延伸。他知道那个洞的尽头是麻扎地，麻扎上面是一个白天，太阳白晃晃地照在那些隆起的土堆上。

以前他害怕汽车的声音，害怕村里各种各样的挖掘声，现在他害怕村里没有声音。夜一旦安静下来，他的心就揪起来。毛驴子咋不叫？狗为啥不咬？刮一阵风也行呀，村庄死了吗？实在受不了，就把家里的小四轮发动着，油门轰到最大，“突突”地响，有时还开着在村里转一圈。

他下到洞里，地下干活儿的人都睡着了。他打开手电在几个洞口处看一遍，干了一天活儿的人，睡得跟死了一样。我要能这样睡着，该多好啊。我的觉到哪儿去了？

睡不着，就在村子里转，在地洞挖到的地方转。地洞经过的地方都是他最担心的，房子、树，黑黑地竖在他的地洞上面。那些房子里的人，真的没感觉到一个洞从地下穿过去吗？要是谁从我的房子下面挖一个洞过去，我能感觉不到吗？

还有那个库半，他被蒙住头拉到自己村子下面干了十天活儿，难道他觉察不出是在自己村子下面吗？库半家的房子离地洞经过的地方远，隔了一条巷子。玉素甫经常看见库半低着头在村子里走，像在地下找什么东西。晚上也遇见过他，这个人好像一下子变得对地下感兴趣了。他找到什么，觉察出什么了吗？

那些响在地下的挖掘声，即使人感觉不到，毛驴难道也感觉不到吗？驴耳朵那么尖，啥动静能逃过它的耳朵？还有狗，狗肯定早听到地下的动静了。玉素甫已经听好几个人说，他们家的狗老是嘴对着地咬，好像地下有什么东西。

巷子

玉素甫走进巷子停下，跺几脚，再听听有没有空洞的声音。脚下几米深处就是他的地洞。地洞是不是真在这里呢？在地上他一点儿都想不清楚下面的地洞。洞里和地上，就像两个世界一样，他连不起来。艾布说地洞挖到这个巷子了，玉素甫只是点头。

艾布说：“玉素甫老板，我们在下面挖洞，上面的事你管。要发现正挖掘的地方蹲着人，地下的活儿就马上停住。”但是，看见有人蹲在上面，回去通知挖洞的人已经来不及，这时候怎么办？艾布说，赶快走过去和那个人大声说话，说远处的事情，把注意力从身边脚下移开——远处的事情能把人的耳朵眼睛鼻子都引到远处。再就是想办法让他站起来，站着的人没事，耳朵离地远，头伸在呜呜的风里，风里的声音千层布一样，把人的头缠住。

艾布说：“棉花地最危险。人干活儿时脸朝地，眼睛看地，心思也在地里，地下的一点儿动静都会听到。人听到地下的挖掘声会有什么感觉？可能会吓死。但有胆大的，会照着那个声音挖下去。胆小的也会回村多叫几个人，挥着坎土曼挖下去。我们阿不旦的人，对地下的东西向来有兴趣。天上有个啥声音人顶多仰头看一眼。地下要有个动静被人听见了，那可了不得。他肯定会挖一个大坑下去，挖一个深洞进去。”

这个艾布，啥事情在他嘴里一说，就真变成事情了。

夜晚

阿不旦村的夜晚，还和以前一样，到处是白杨树的影子。月光在杨树梢上，反着光。房子、路都陷在白杨树深深的缝隙里。玉素甫小时候村子就这样，现在还这样，除了人一茬茬变老。路边的白杨树，小时候就这样高大。白杨树就这样，长到这么高，就停住不长，长不动了，只是活着。像村里的大人一样，不长了，只是活着。

村里又一茬人长大了，他们更加不知道长大了干什么。这一茬人，白长大了。父亲还年纪轻轻的，儿子长大了，家里就一个毛驴，一辆驴车，儿子赶走了，父亲就闲着。地里那一点儿活儿，父亲干完了，儿子就没事了。

玉素甫记得自己刚长大的时候，有好多活儿可干，去学打铁，做木工活儿，编筐，贩牲口，当屠夫，提一把坎土曼去城里给人做泥活儿，随手学一样活儿就能干一辈子。村里的孩子，只要勤快，遍地老师，啥都能学会。看老铁匠打铁，帮帮锤，师父一把小锤，徒弟一把大锤，师父敲哪儿，徒弟打哪儿。打着打着就会了。还有做木活儿的，帮人家拉拉锯，调调线，眼看手做，就琢磨得差不多。

当然，要学精就要专门拜师，用心学几年。玉素甫啥都会一些，又都不精，二半吊子手艺。他从小喜欢往外跑，在城里有几个闲朋友。那时候，一个村里青年，有几个城里朋友是多风光的事。玉素甫记得自己因为有了城里朋友，才变得和村里的小伙子不一样，早晨出门前首先把头梳好，衣服穿着整齐，鞋擦干净。他时常收拾得干净整洁去城里找朋友玩。城里朋友也偶尔来阿不旦村，早先骑自行车来，后来骑摩托车来。玉素甫家那时还算富裕，父母也好客，儿子的朋友来了，酒肉招待。玉素甫从十几岁玩到二十几岁，一块玩的那些城里小伙子，有几个偷东西打架抢劫判刑了，有几个做生意挣钱。玉素甫也觉得玩够了，该干事情了。玉素甫回来给村里开了两年拖拉机，接着就赶上了包产到户。

那时候城里人刚开始做生意，玉素甫买了辆旧自行车，永久牌的，结实，能驮百公斤东西，跟毛驴驮的一样多，却比毛驴跑得快，就是跑远了累人。好在玉素甫腿上有用不完的劲。玉素甫和城里的一个朋友一起贩皮子，从村里把羊皮牛皮收购了，驮到城里卖，赚个差价。皮子卖了两年，他就看准了另一个更好的生意，盖房子。那时龟兹老城到处在盖房子，新城也在盖，多半是沿街的商铺房，还有居民的民房。玉素甫回到村里，组织了十几个村民，提着坎土曼和土块模子，就到城里来了。活儿一件接一件，最多时他的工程队有上百人，他成了有名的建筑队老板，从盖土房到盖砖房，他的工程队都能干。以前有钱势的人被称为老爷，现在叫老板，多好听。玉素甫喜欢别人叫他老板。玉素甫干包工头盖房子的当年，就把自行车扔了，三千块钱买了一辆半新的幸福摩托车，村里人叫电驴子，比驴跑得快多了。他最早把摩托车开进村子，别人还骑着毛驴慢腾腾走路的时候，他已经骑着摩托车在村里乡里县城里的路上飞奔了。他不断在外面找到活儿，回村叫上那些没事干的农民一起去干。多是挖渠和给城郊单位或居民盖房子的活儿，每人一把坎土曼，一个土块模子，顶多再带一截绳子，就足够了。一个村里，能出一个包工头，就能带出去一帮子人，大家都能挣到钱。

玉素甫没有盖过楼房，一直没有进入盖楼房的大包工头行列，他始终是一个只会盖土房子和砖瓦平房的土包工头。玉素甫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县城盖一座楼房，那样过来过去的人都会说，这个楼是玉素甫盖的。可是，他最高只盖了两层半的水塔。

当玉素甫指挥几个人挖洞时，仿佛又回到年轻时带一帮子人挖渠盖房子的生活。如果那样的生活一直过下去，他带着人去干活儿挣钱，靠坎土曼养活老婆孩子，他会认为很幸福。

可是，后来没活儿了，城里乡里都没有坎土曼干的土木活儿了。村庄县城的路上，到处是摩托车，他的摩托再风光不起来。那些收皮子拾破烂的都骑着摩托车到处跑，不像那时候，全龟兹县的路上有数的几辆摩托车在跑，多威风！

没活儿干，就没好饭吃，没好衣服穿。听说发现石油了，村里的年轻人都有希望当石油工人了。村里人还做这个梦的时候，玉素甫早就清醒了。因为其他地方早就打出了石油，那里的小伙子也没当上石油工人。玉素甫也是从那时开始落伍了，他的摩托车没有及时换成小卧车。在他依旧骑着摩托四处找活儿时，县上和外地来的大包工头早已经坐着小卧车远远地跑到了他前面。

阿不旦的夜晚，还和以前一样吗？不一样了，夜没有以前黑了。村外石油井架上的灯光，像多了一个月亮，半个村庄的树梢和房顶都被照亮。在这个村庄里，谁还能偷偷摸摸地干点事情吗？以前，只有真主能看见我们，只有真主知道我们在干啥想啥。现在，村庄白天暴露在阳光里，夜晚也暴露无遗。

以前那些别人不知道的漆黑夜晚是多么漫长。村里没有电灯，天一黑村子上头只有月亮和星星。昏暗的油灯闪烁在低矮的窗户里，村里到处是孩子的声音，他们捉迷藏，在黑暗中玩游戏，在一个又一个别人不知道的漆黑夜晚里长大，长成别人不认识的人。这些夜晚使他们有了不一样的梦。玉素甫就是在这样的夜晚长大的，他的父亲、父亲的父亲都是在这样不被别人知道的夜晚长大的。

那时候，白天只有太阳在天上看着村子，晚上头顶只有月亮和星星。现在，多少眼睛盯着村子。那些上面的干部，隔三岔五到村里遛一圈，探个头又回到县城。早前乡上还有干部居住，现在他们全住到县城，白天坐小车到乡办公室办公，有时到村里转一圈，天不黑全溜回县城。夜晚成了这些扛坎土曼的农民的，从乡里到村里到村外黑成一片的田野戈壁。

上面的小车白天开到村里，上面的声音从高音喇叭传下来。高音喇叭以前挂在村长亚生家屋前的白杨树上，后来亚生让人卸下来，挂在村中间路边最高的一棵白杨树梢上。亚生说，上面的声音不能我村长一家听，大家都要听。亚生其实是嫌喇叭太吵，喇叭一响，驴就围过来对着叫，吵得鸡都不下蛋。挂在路边后，附近几户人家也嫌喇叭吵。再后来喇叭就关了，上面来人了放开哇啦一阵，村长安排工作、通知事情时响一阵，其余时候就是摆设。

白天这个村庄是乡上的、县上的、国家的，晚上它是我们村里的，是星星月亮的。他们知道我们的白天，但不知道我们的夜晚。可是，那些白天足以把我们在黑夜里做的所有事情暴露。能连起一个个黑夜的只有地洞，地洞穿过一个又一个白天，把黑夜联合起来。黑夜不再被白天分割开，它成了一体。天上有真主，地下有我们挖的洞；地面上有粮食，不管怎么辛苦都不会吃饱肚子的粮食。胡大让我们住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它把财富沉到地深处，把坎土曼交到我们手里。我们挖了一千年又一千年，脚下最珍贵的黑石油还是没有被我们的坎土曼挖出来。

现在，全村的坎土曼都在月光里做梦，等待那个挖石油管沟的活儿，他们把它当成是坎土曼百年不遇的大活儿，那些坎土曼等了一两年了，还在等，还在做梦。

第十五章

白杨树梢的哗哗声

一大早，路上走着好多背口袋的人。家家户户的麦种装进麻袋，人背着往村里库房送。这是麦种入仓的日子。驴闲住，驴车停在家。蹲在村子下面地洞里的张旺才，半天没听到驴蹄声，不知道村里发生了什么。他从听到土里的挖掘声到现在已经好多天过去了，那个挖掘声没有了，挖向一个听不见的地方。只有走路声，每天有人从不远的土里走来走去，还有一头毛驴的蹄声，就像隔着一堵墙，听旁边路上的声音。

张旺才刚到阿不旦村那几年，住在买买提家靠马路的房子里，晚上睡不着，听见有人和驴蹄从墙外走过，像从枕头边走过一样。他经常被梦里的洪水惊醒，然后清醒地躺着。路上的脚步和驴蹄声清晰地响起来，多深的夜里都有人和毛驴在走，有从外面赶回来的，有半夜出门的。路上没声音时，听到房顶白杨树梢的“哗哗”声，仿佛从很远处，树叶一片推一片“哗啦”跑到头顶。哗啦声很像发大水那天晚上听到的水声。老家发大水那个晚上，水的声音也在头顶。阿不旦的树叶声是缓慢的，一次又一次地哗哗过去，又回来。墙外的脚步和驴蹄声也不急，慢慢地，仿佛走不动了，可又在走，好不容易从耳边过去，好久才走得听不见。

那时张旺才睡在这个陌生村庄，一个人说汉话，一个人做有洪水的噩梦。后来娶了王兰兰，两个人说相互难以听懂的汉话，一个河南调，一个武威腔。张旺才和王兰兰结婚多少年后都没有听习惯她的话。张旺才说王兰兰的威武话就像一截木头莽莽撞撞。王兰兰说张旺才的河南话像在嘴里搅糊糊。后来有了张金、张银，他们俩把父母的话中和着说，家里说话的人多了，又有了自己的房子院子，张旺才梦境里的洪水，逐渐被白杨树的“哗哗”声和“嘀哒嘀哒”的驴蹄声替代。他的夜晚变得安稳而踏实，他能一觉睡到天亮，有时半夜醒来，看见睡在身旁的妻子儿女，张旺才觉得，他自己的生活，就从这个房子开始了。他没想过要离开这个家，他自己盖的房子，自己平整的菜园，自己种的葡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可是，包产到户后，他家的地分到村外的河边，他还是把家搬到了村外。村里的房子却一直留着，这是他一手盖起来的，在河边盖房子时，他都没舍得拆，拆了就成一堆烂土块，啥都没有了。

库房

张旺才好几年没进村，忘了今天是集体收麦种的日子。一大早，亚生村长就在喇叭里喊交种子了。这一天，每家的麦种子装在口袋里，背到村里大库房。不能用车拉和驴驮，这是村里规定的。春播时还要背回来，进出都不过秤，口袋口是活扣还是死疙瘩由自己扎。春天背回来的时候，人就知道是不是夏天背去的东西，轻重都能觉出来。当然，不会有人动口袋里的种子，除了老鼠。

库房门挂着三把锁，村长、村会计和村民代表各管一把。冬天漫长的日子，仓库墙根天天坐着人抽烟聊天。过十天半月，三个拿钥匙的人到仓库门口聚一次，一人掏出一把钥匙，钥匙都拴在裤带上，村长亚生拴钥匙的链子是铁的，小指头粗，链着一大串钥匙，拿出来“哗哗啦啦”。村会计的钥匙链是腈纶绳的，也一大串钥匙。以前的村民代表是老肉孜，就一把钥匙，独独地用一截皮条拴着。肉孜是村里最老实的人，当了大半辈子村民代表，县上乡上到村里做调查，村长都会安排到肉孜家。肉孜不太会说话，只会说一句“好得很”，问啥都这一句话。肉孜就得了一个“好得很”的外号，他还有一个外号叫“肉头”。县上干部都认识他，到村里做调查，不管走访几户村民，总是会走到肉头“好得很”家。因为不管调查啥统计啥，最后都需要有人出来说一句“好得很”。肉孜五年前在家里藏匿了一个“东突”头子，被公安抓走后，阿不旦村的民意代表就轮换着当了。驴师傅阿赫姆，狗师傅艾布，艾疆、铁匠吐迪都当过。

张旺才很早前到村里库房取过一次自己家的种子，麦收后王兰兰骑自行车送过来的，来年春播前张旺才骑自行车去驮。领取种子的这天最热闹，半村人聚集在库房门口，库房门上的三把锁一个一个打开。门推开的一瞬，一股陈旧粮食的味道飘出来。村长、会计和村民代表三个人先挨个查看每个麻袋的种子是否受潮或被老鼠打了洞，然后村民排队进来背自己的麻袋。每家的麻袋都不一样，一眼就认出来。

集体保管种子

由村里集体保管种子的办法，是在包产到户的第三年开始实行的。以前大集体的时候，种子都由村里保管，村民只保管自己的口粮。地分给个人后，村民一下还不习惯自己留种子，打的麦子苞谷装在麻袋里，到春天吃剩下的才是种子。好多人家吃不到春天口袋见底，没有种子，春播就成了问题。后来不知道哪个村子想出了由村里保管种子的办法，很快在全县各村推广执行，麦子收割后，村长在喇叭上喊，派人挨家催收种子。收来的种子播种前还给村民。那些年上面抓农业抓得紧，谁家播不下种，村长要负责，乡长也要负责。谁家少吃几顿饭，肚子饿两天，只要饿不死人，谁也不用负责。

头几年，村长派副村长到河边通知张旺才家，让背半口袋麦子送到村里库房，集体保管种子。

王兰兰说：“我们自己会留种子，不用村里保管。”

副村长说：“村长说了，这是县上的决定，种子必须由村里集体保管，春天播种时自己领回去。村里就你一家汉族人，我们干啥都不能落下你们。”

王兰兰骑着自行车，驮了大半袋麦子送到村里库房，到库房门口，村会计让她把袋子口扎好，背着进去放下，说这是村里的规定，种子必须从家里背来，不能用毛驴车拉来，也不能用驴驮来。种子不过秤，春天自己背走的时候，自然知道是不是秋天背来时的分量，斤数在自己心里，多了少了自己掂量。

秋天苞谷收了后，副村长又来催交苞谷种子。

王兰兰说：“我们家不种苞谷，就点了几棵在埂子上，早掰了吃青苞谷了。”

副村长说：“那你们地里都种啥？”

王兰兰说：“我们种红薯，种洋芋，种茄子、辣子、豆角还有西红柿，这些种子也要村里保管吗？”

副村长说：“村里只保管粮食种子，保证村民种下粮食，不饿肚子，不管有没有菜吃。”

副村长

以后几年，副村长又来了几次。副村长换人了，以前是一个瘦买买提，现在是一个胖买买提。阿不旦村叫买买提的人有一百个，叫乌普的人有五十个，叫亚生的人有二十个，不叫古丽的女人只有一两个。王兰兰一直分不清楚村里的那些买买提，他们名字一样，长得也差不多，有的老一些，有的年轻一些，还有的是小巴郎子，每年还有小买买提出生。王兰兰的地里来过三个副村长，都叫买买提。

副村长是给村长跑腿的，村里没这个编制。副村长不一定是谁，村长喜欢使唤谁，他又乐意为村长跑腿，谁就是副村长。副村长没有工钱，但村里有义务工，副村长可以少干和不干，这是村长的权力。

副村长看见张旺才的地里没有麦子，全长着蔬菜，就问：“你们全吃菜能吃饱吗？”

王兰兰说：“我们也吃面和米呀。”

“你们不种麦子，面哪里来？”

“买。”王兰兰说，“我们把菜卖了买白面大米吃。”

致富

副村长回去后，村长来到张旺才家地里，仔细看了地里的蔬菜，问王兰兰这些蔬菜一年卖多少钱。

“也就几千块钱吧。”

王兰兰没敢说多，其实去年地里蔬菜的收入都上万元了。

“你的四亩地收入几千块钱，每亩的收入都上千元了。有这么高吗？”村长不太相信。

“我们的地种三茬呢。春天早早播上小白菜、萝卜、菠菜这些早春蔬菜，它们生长快，一个月就长成卖掉了。这些赶早的新鲜菜也能卖到好价。接着栽上茄子、辣子、西红柿，这些都是在屋里育的苗，地里长小白菜的时候，它们在营养箱里生长，栽到地里一个多月就挂果了，所以我的蔬菜上市得早，自然卖好价了。等到七八月份，蔬菜都不值钱了，就把地里的蔬菜收拾了，种上大白菜、青萝卜这些冬菜。这不四亩地变成十二亩了？”王兰兰说。

第二天一早，刚吃过早饭，王兰兰慌慌张张跑进屋，对着洞口喊张旺才，说要出大事了，全村的人都涌到我们家地里，不知道要干啥。

张旺才在地下，感到地上“踏踏”的震动声，以为一台链轨拖拉机来了，听见王兰兰的喊叫，赶紧爬出洞，跑上河岸，看见一大群人在走向自己家菜地，先到的人已经把菜地围起来，后面还有好多人在路上。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到过他的房子边。一群人的脚步也会使地震动成这样，这是张旺才没遇到的。

村长把张旺才叫过去，让他站在菜地中间，给村民讲种菜致富的事。王兰兰跟在后面，赶紧拍打张旺才身上头上的土。

张旺才说：“我没致富。没钱。”

村长说：“我们不问你借钱。你的洋冈子说，你们家种菜一亩地收入上千块钱，你给村民们讲讲，怎样种菜，怎样卖钱。”

张旺才说：“我的洋冈子说的，就让她给你讲。我说不来。”

王兰兰把昨天给村长说的话，又对村民说了一遍。

王兰兰说完后，村长亚生站在菜地中间，给全体村民讲话。

亚生村长说：“大家都看见了，张旺才和我们种一样多的地，他一亩地收入上千块钱，我们一亩地收入两麻袋麦子，算成钱才二百多块。我们只知道种麦子苞谷。现在麦子苞谷都不值钱，麦子一公斤一块钱，苞谷八毛钱。我们也要学张旺才种蔬菜，种能卖出价钱的东西。以前县上让我们砍杏树种梨树、种苹果树、种棉花，是让我们学别的地方的致富方法，都没学好。我们村里就有种菜致富的张旺才，我们要学他才对。”

村长接着说：“你张旺才嘛，先致富了，也要想着村里人。你刚到阿不旦的时候，只背着一个破行李卷，村里给了你木头，村民帮你盖了房子。现在你生活好了，家里都有三轮摩托了，可是，村里好多人家，还是你来时看见的样子，一点儿没变化。你也别只顾一家人致富，经常到村里去走走，给大家传传种菜经验，不要有钱了就不回村子了。”

张旺才说：“我早就把种菜的经验传给我的邻居们了，我再没经验了。”

村民要去看张旺才的房子。张旺才急了，说房子脏乱得很，没收拾，别看了。村民哪听他的，从菜地边往河岸下走。张旺才赶紧跑到前面，进了屋。

一群人从河岸下来，门前面挤得站不下。先进去的人看一眼出来了，房子里又黑又脏又难闻，吃饭的碗没收，被子没叠，乱堆在床上，墙黑乎乎的，房顶黑乎乎的，家里没一样干净东西，没一样值钱东西。

“张旺才，你都致富了，咋不盖间房子？”一个村民问。

“这不是房子吗？”张旺才说。

“这哪是房子，老鼠洞一样。”村长说。

那时阿不旦村的村长还不是亚生，老村长额什丁退下来后，有一个叫努尔的当了一届村长，那年有七个叫买买提的人竞选村长，村民不知道该投哪个买买提的票，就都投给努尔了。

一窝老鼠

张旺才发现洞里有老鼠。似乎就在他一觉醒来，地洞变成了老鼠洞。老鼠在他的洞里挖洞，老鼠的挖掘声和撕咬声让地洞变得不安宁，他的听觉经常被打扰。他把家里的猫带进地洞，猫追老鼠的动静更大，在黑暗的地洞里，猫追着老鼠跑，听不见老鼠的脚步，猫的脚步声压在老鼠的脚步声上。一只老鼠被猫追急了，“嗖”地钻进他的裤腿，几下蹿到裆里，他惊得乱跳。

张旺才感到自己耗了二十多年工夫，到最后给老鼠挖了一个洞。也许当年他学着老鼠挖洞的时候，似乎就已经注定了，他在给老鼠挖一个洞。

包产到户的地分到家那年，张旺才就发现了地边的老鼠洞，在靠河岸的土堆上，明显的几个洞口，眼睛一样张望着他的地，又肥又大的老鼠窜进窜出。这是大集体时公家的粮食养大的老鼠。那时河边这块地孤孤的，年年种麦子，种子播下就没人管了，中间有人过来浇两次水，再就是割麦子时来一群人。其他时候只有老鼠看守麦地。

老村长额什丁说得好，派一个人看守麦地还要付工分，一样看不住老鼠，不如交给老鼠看守。老鼠和人一样喜爱麦子，喜爱就会爱惜。至于它吃的那一点粮食嘛，就算工分了。

张旺才分到这块地后，也种了两年麦子，后来就种菜了。

头一年，麦子快熟的时候，他想把老鼠洞挖了，把老鼠药死，却没敢动手。他刚搬到这个荒凉的河岸上，家没安稳，地没种熟，就把一窝老鼠惹了，不知道这地方还有啥东西。生产队时大家都知道这里有一大窝老鼠，年年偷麦子吃，从没人动过它。生产队都没敢动它，我动它干啥？大小也是个邻居呢。

张旺才磨好镰刀等麦子黄。他发现老鼠并不急于下手，也在等麦子黄。麦子黄了，张旺才一家人，他、妻子两把镰刀同时割，三四天割完，第五天拉到地边的麦场，曝晒几日，紧接着打了扬了装麻袋拉回家。

老鼠慌了，满地里拾麦穗、麦粒往洞里搬。老鼠还以为是往年大集体时，这块麦地麦子都黄透，麦粒唰唰往下掉，才下镰。麦子割了捆了也不拉走，十天半月扔在地里，老鼠有的是时间把洞装满。今年不一样了，麦子被人先下手抢收了。

第二年，麦子半黄，有的穗还青着，张旺才就看见老鼠把半黄的麦穗往洞里拖，老鼠先把麦秆从根部咬断，麦子跌倒，再把麦穗从头上咬断，嘴咬住麦穗，屁股朝后拖着走。从麦地到老鼠洞，已经有好几条被拖麦穗的老鼠走出的光溜溜的小路。张旺才还看见一只小老鼠躺在地上，四肢抱着三个麦穗，一只大老鼠咬住它的尾巴拖着走，小老鼠脊背的毛都磨光了。按说老鼠和人一样，要等到麦子黄透了，再往洞里运。因为黄透的麦粒才能储藏到冬天，青麦粒在洞里，几天就霉烂了。

看来老鼠真急了，没脑子了。张旺才也急了。急也干急，他不可能现在开镰和老鼠抢收没黄熟的麦子。

我对这窝老鼠太客气了，张旺才想。

下午，张旺才扛铁锨走向老鼠洞。他曾多少次扛铁锨走向老鼠洞，还俯下身往老鼠洞里窥探。这一次，他要对老鼠动手了。他从一个洞口往下挖，挖得很小心，开始是想看看老鼠究竟偷了多少麦子。挖着挖着，他对老鼠洞有了兴趣，想看看老鼠是怎么挖洞的。老鼠洞口在斜土坡上，跟他的洞口一样，斜挖进去一步远，洞朝上走了，张旺才觉得奇怪，跟着挖过去，原来老鼠洞在地下翻了一个梁，然后直直向下挖去。这个梁让张旺才佩服得不得了，它是用来挡水的，外面下雨，即使水淤进洞口，也进不了洞里。洞里的那个梁会有效地挡住水。再往下洞成了环形的，一共三层，最地下的一层是粮仓。挖到第二层时，张旺才以为到底了，再没有朝下的洞口，他朝下剁了几锨，挖出了麦粒，发着霉味。

张旺才挖老鼠洞的时候，上百只老鼠围在四周，又跳又叫，张旺才不敢挖了，收了锨后退着离开那里。他刚走开，老鼠一下围过去，在被毁的洞穴上刨土。第二天，老鼠好像把毁坏的洞穴修好了，挖出的麦穗麦粒也被老鼠收拾进洞里。

张旺才再没去管，他已经想好明年不种麦子了。

张旺才想，反正我不种麦子了，老鼠又不吃菜，不害我，我害它干啥。

老鼠真的不吃菜，但偷吃蔬菜种子，春天菜种撒下去时，张旺才看见几只老鼠在地里刨土，找种子吃。但蔬菜还是整齐地出苗了，种子一发芽，老鼠就不吃了。发芽的种子有毒，这是种子保护自己的方式。夏天只看到老鼠在菜地跑，不啃咬蔬菜，不知道老鼠在吃什么。到秋天豆角老的时候，老鼠会把豆角皮剥开，偷走里面的豆子，对于这一点，张旺才还能忍受。张旺才好多年没种麦子，老鼠还在四处跑，还和以前一样胖胖的。张旺才奇怪，扛铁锨过去，想把老鼠洞挖开看看，又忍住了，只偏着头，眼睛对着老鼠洞里望，望不见什么，洞进去一点就拐弯了。洞外面以前堆放麦壳的地方，现在堆着干草秸，看来老鼠开始吃草了，或者吃草种子。

会挖洞了

张旺才自从挖了那个老鼠洞以后，突然觉得自己会挖洞了。以前在洞里他只有往深挖的冲动，手仿佛变成爪子，使劲往后刨土，脚往后蹬土，洞挖成啥样却没谱，脑子里被土填得实实的，往深挖一截，空出来一点，没挖的地方还是黑实实的。

那个老鼠洞让他一下看见了自己要挖的洞的样子。他猛然开窍了，挖洞时脑子想的全是老鼠洞，他学着老鼠打洞，在地下拐弯抹角地挖掘，他就这样在房子下挖了多少年。当他突然想到把地洞挖到村里的老房子时，才终于从老鼠洞的模式中摆脱出来，他挖了一条直洞，从公路边的林带下面，直直通向村子。这时他觉得自己比老鼠能了。

以前在地边碰到一只老鼠，都觉得不好意思，自己在学着老鼠挖洞。老鼠知不知道我在学它呢？肯定不知道。老鼠以为只有它会打洞。我也有一个洞呢，更大、更深，上中下三层，也是老鼠洞的样子。

现在不一样了，张旺才脑子里不再是填得实实的土，而是一个空空的洞，直直通到村子，通到村里自己的旧房子。老鼠会想到打一个长洞通到村子吗？不会。即使它在村里有一个盛满粮食的旧洞，也不会想到打一个洞通过去，把粮食运过来。即使它朝着村子打一个洞，也瞄不准方向，不可能像他这样聪明，沿着林带下树根指引的方向挖过去。换另一个人，也不会想到在黑暗的地下沿着树根的指引挖洞。他不光会在地上刨土种地，还会在地下挖洞。我有一个地洞呢，张旺才经常这样自豪地想。他们光知道我张旺才会种菜，一亩地的菜能卖一千多块钱。我还干了一件更大的你们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把一个洞挖到了村里。我挖了几十年地洞，开始十几年，挖的是老鼠洞。现在我挖的是一个人的洞。我要从洞里走回村子。你们只知道地上有一条路，我在地下还有一条路呢。

可是，这条地下的路走不通了。他被另一些人的挖掘声挡住。有人也在挖洞，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好多人好多把坎土曼在挖掘。那个洞一定比他的洞更大更长。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一些人，挖了怎样的一个洞。他只能绝望地蹲在村子下面，几个月来他每天都心惊胆战地蹲在那里，倾听着村子下面的挖掘声，不知道要这样倾听到啥时候。

第十六章

墓位

早晨，亚生村长去找玉素甫，洋冈子说玉素甫还在睡觉。“玉素甫身体不舒服吗？”亚生问。

“他就是晚上睡不好觉，其他都没事。”玉素甫洋冈子说。

“那我等等他吧。”亚生坐在葡萄架下，玉素甫洋冈子给他沏了一碗茶。不一会儿，玉素甫开门出来了。

亚生迎上去跟玉素甫握手，说：“嫂子说你睡觉不好，你要注意身体啊。”

玉素甫说：“我身体没麻达，就是有一点儿动静就睡不着。你看，你在院子一说话，我就醒来了。”

亚生说：“我来是请你到麻扎里去看看，那些老头儿又往县上告状了，说我亚生把麻扎都卖光了。”

玉素甫说：“在我这里告你的人也有，麻扎是我们村的，你再不能让其他地方的人往里埋了。”

亚生说：“玉素甫大哥你也知道，村里早就规定不卖墓位了，可是，有些县领导乡领导的亲戚，拿着批的条子来找我，或直接找乌普阿訇，我们也没办法拒绝。”

玉素甫说：“既然没办法拒绝，我们去麻扎干啥？”

亚生说：“我们把麻扎空地量一下，看看还能出来多少位子，好给村民一个交代。你是村里最有威望的人，这个事情你得参加，也算帮我的忙。”

村长、村会计、玉素甫，还有几个主动来帮忙的人，来到麻扎。大家先看望了住在麻扎边的乌普阿訇，跟阿訇握手问安，然后一起走进麻扎。

麻扎在一片隆起的大土梁上，三面是庄稼地，一面沙石滩。麻扎上密密麻麻到处是墓，只有墓之间少量的空地，也不敢说是空地，也许是老墓，平了，挖进去才知道，地下是否已经有人。乌普阿訇领着大家，一小块一小块地估算。会计拿着皮尺，但没有用。在麻扎里用那个东西好像不合适，就眼睛看着估计，这一块埋十个人，那一片埋二十个人。从早晨转到大中午，好不容易把墓地转了一遍，算来算去，最后结果是大概还能挖出不到五百个墓室。

听说村长带人进了麻扎，那些老头儿，早一伙一伙地来到麻扎边，坐在那里等，朝麻扎里张望。老头儿的眼神不好，望不到麻扎尽头，只望见几个人影在麻扎里晃动。老头儿们坐了半天，大中午的时候，看见进麻扎的人从里面走出来，那些黑乎乎的人影渐渐变成能认清的面孔。

还有五百个墓位是乌普阿訇说出的。话音刚落人们就围过来，围住村长和乌普阿訇。

“你们不能再卖墓地了。我们村有一千二百多人，按现有人口算，将来还有多半人没地方埋。”

“你村长也不是小巴郎子了，不要光考虑活着的时候的事情。人活完了还要死。”

“你亚生也有父亲，有儿子，你活完了儿子还要活，儿子也有活完的时候，他们也和我们一样，需要一块墓地。我们死了有地方埋，他们死了到哪儿去？我们穷一点儿能过去，不能把我们死后的地方卖成钱。”

“那边几个新埋的，都不是我们村的，谁让他们埋进来的？你村长又收钱了吧？”

亚生村长被围在中间，头上直冒汗。亚生说：“麻扎是乌普阿訇专门看管的，你们不要啥事情都质问我村长，阿訇会给你们解释清楚。”

乌普阿訇头上直冒汗，不住地咳嗽、喘气。站在一边的玉素甫说：“乌普阿訇身体不舒服，让阿訇回房子休息吧。天这么热，你们这些老人家也不要晒坏了身体，都回去吧，有啥话回到阴凉处说。”

麻扎是最安全的地方

麻扎的暴热空气使玉素甫胸口发闷。太阳直射在一堆堆的坟墓上，那些被烤熟的土堆又带着焦煳的味道在炙烤人。玉素甫搀扶着乌普阿訇往他的小房子走，后面跟着那几个嘀嘀咕咕的老头儿。乌普阿訇右手拄着拐杖，玉素甫感到阿訇的整个身体都往拐杖上倾斜，要不是被自己搀着，阿訇的身体会扑倒在地。

刚才在麻扎中间时，玉素甫就看到阿訇支持不住了，他满头大汗，气喘得厉害，身体也在抖。

玉素甫说：“阿訇你休息一阵吧。”

玉素甫说着，扶阿訇在一个麻扎边坐下。其他人接着往前走，边走边查看，会计拿着账簿做登记。

玉素甫说：“你老人家就别动了，坐在这里等我们。”

阿訇喘着气对玉素甫挥挥手，意思让他们先走。

从进入麻扎那时起，玉素甫就感觉到阿訇一直在注意他。玉素甫看哪儿，阿訇也看哪儿。阿訇对玉素甫注意的地方也很注意。这个阿訇，对我这么警惕，玉素甫想。

几个月前，玉素甫找过乌普阿訇，给他说了要把地洞挖到麻扎的事。那时玉素甫刚刚决定要把地洞挖到麻扎，具体挖到麻扎的哪里，在哪儿开一个出口，他还没想好。他只是被自己的想法激动。

那一天玉素甫突然想把地洞挖到麻扎去。想到麻扎时他的头发都立了起来，脑子里“轰”的一声，像一个天窗打开了。他在自己院子下面挖了几十年地洞，又带着艾布、黑汉他们在村子下面挖了一年多洞，这一切仿佛都是为地洞最终挖向麻扎做的准备。

玉素甫觉得自己以前东一下西一下地挖洞，都没有明确目标。当初他发现地下埋着一个村子，想把洞挖到这个地下村庄的角角落落，把那里的宝贝都找到。可是，当他带着几个人挖洞时，那个地下的村庄仿佛消失了。他找到的是一个空空的村子，他的地洞挖过去时，埋在土深处的巷子是空的，两旁人家的院子是空的、房子是空的、羊圈和馕坑是空的，似乎这个村庄在被埋没之前，人拿着所有东西撤离了。

他最早在自己房子底下挖出的那户人家，为何留下了家里的所有东西，他不清楚。也许村子被埋没的那个晚上他们睡着了，等到土埋没院子、埋没房子，快要埋掉人的呼吸时才醒来，一家人赤身裸体逃走了。

难道这一切都是陷阱？冥冥中仿佛谁在诱引他，先在土里埋一堆古钱币，让他在挖地窖时挖到，然后引他往深处挖，挖出一间地下房子，又引导他挖进一条地下的古老巷子。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这个地下巷子的方向对着村外的麻扎。

玉素甫被自己的发现激动不已。他先去找乌普阿訇，把自己的想法说给阿訇，阿訇的拒绝并没有打消他的决心，他找来艾布和黑汉，三个人黑坐在洞里。玉素甫说：“我们已经在村子下面挖了一年多洞了，你们经常问我洞挖到哪儿去。以前我只知道带着你们往深处挖，挖出更多的宝贝，卖了钱大家分。可是，你们也看见了，这个地下的村庄比我们上面的村子还穷，我们只挖到一些破陶罐烂毡子。这一年来我也在这个地下转晕了，不知道洞要挖到哪里。我只知道要不停地挖，挖。可是，就在今天，我突然脑子一亮，知道往哪儿挖了。我们把洞挖到村外麻扎去。”

玉素甫说完，等艾布和黑汉的回应，黑暗中那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没有了。玉素甫安静地等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艾布说话了。

艾布说：“这个事情只有你玉素甫老板的脑子里能想出来，敢想出来，你这样想了，我们照你的想法去做就是了。不过，挖到麻扎要穿过大半个村子，还要从公路下面穿过去。”

玉素甫说：“我不管从哪儿穿过，我只要你把地洞给我挖到麻扎。”

黑汉说：“玉素甫老板，我们把洞挖到麻扎干啥去？”

黑汉坐的那儿好像比别处更黑一些。他的话也黑黑的。艾布等着玉素甫说话，玉素甫一直沉默着，艾布就说：“麻扎是最安全的地方。”

六百年历史

麻扎有六百年历史了。这是乌普阿訇讲的。玉素甫自从不干包工头回到村里，几乎每个礼拜都来看乌普阿訇，他喜欢听乌普阿訇讲经，讲村里以前的事情。乌普阿訇也喜欢把自己家的历史说给玉素甫。玉素甫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又在外见过世面。他知道把这些话讲给玉素甫，就等于把钱存到了银行里，放心了。

乌普家的祖先六百年前从和田迁到龟兹，买了这块地当麻扎。从那时起，这片麻扎一直只埋他们家族的人。

解放后，麻扎成了阿不旦村和周围村庄的集体墓地。麻扎在几十年内扩大了几倍，已经有几百亩地，望不到边。乌普家族在几百年间死的人，远不及村子几十年死的人多。麻扎中间有一个大拱北，两层房子高，里面安葬着乌普家族在这里最早的七个祖先。以前里面有一盏金灯，几年前被人撬开门偷了，还听说那盏灯被文物贩子卖了二十万。现在的灯是铁匠吐迪仿照以前的样子打的铁灯。

乌普阿訇一个人住在麻扎旁的大柳树下，多少年来，不管白天黑夜，乌普阿訇做的一件事就是听。他的眼睛多年前就花了，以前他能看到墓地那边的白杨树，后来渐渐地，他眼中的墓地没有尽头，从脚下，到天边，都是一座挨一座的坟墓，他只有靠听，两只耳朵轮流对着麻扎听，他在听挖掘声，几里外的挖掘声都能听到，听到了就走过去，那些不经他同意，往麻扎埋人的人，见了他都害怕。这块麻扎因为是块宝地圣地，附近村子甚至城里死了人都往这里埋。可埋人的地方越来越少，人埋得越来越拥挤。城里有钱有势的人，找到村长要一个墓位，村长再找到乌普，乌普只好同意了。来人一般会留一些钱给村长和乌普阿訇。

也有找玉素甫要墓位的，玉素甫当老板时在县上认识的人多，他认识的那一茬人，父母都到了要走的年龄，人家坐小车或班车来到家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放下，张口让玉素甫帮忙给父母一个安息的位子，玉素甫能不答应吗？还有就是朋友的儿子找到家里，说父亲不在了，临走前让他来找好朋友玉素甫，说看上村边的地方了，玉素甫能拒绝吗？遇到这样的事，玉素甫直接去找乌普阿訇，就解决了。

村民们早就知道村长和阿訇拿墓位卖钱，就往县上告。他们也知道玉素甫拿墓位赚钱，但只告村长和乌普阿訇，没人敢告玉素甫的状。县民政局来人了，说你们告状的事县上很重视，这块墓地是国有土地，县上要收回去，由民政局统一规划，现在麻扎太乱了，看上去也不美观，民政局要像规划新农村一样规划新麻扎，至少排列整齐，这样既美观又节约土地。村民一听更不愿意，大家都知道县里好几个公共麻扎是民政局圈的地，墓道挖好，卖墓位子，一个墓位卖八百元到一千二百元。要让民政局收去，我们村里人入麻扎也要掏钱了。民政局的人走后，村长亚生赶紧请来玉素甫和乌普阿訇，又招集村民代表，开会做了两个规定：

一、麻扎是我们阿不旦村的，谁想拿走它我们全村人都不答应。

二、本村人入麻扎不收费，外村人一个墓位八百元，账目公开。

规定做了，但总有交不起或不愿交钱的，偷偷把死者埋进麻扎，乌普阿訇发现了，就让他们挖出来抬走，但从来没有一个埋进去的死者被挖出来抬走。乌普阿訇对玉素甫说：“麻扎已经满了，我们得给自己和后代留下一点儿地方。”玉素甫说：“这个话你最好说给亚生。”

乌普阿訇又把这话给亚生村长说，亚生村长没有吭声。卖墓位是阿不旦村唯一的一项集体收入，村里的零碎开支，还有招待县里乡里来的干部吃喝花费，每年都一大笔钱，要把这个财路断了，他这个村长当得也就没意思了。

卖墓地的事就这样停了。但又没停彻底，有时县上一个领导家亡了人，找到村长和乌普阿訇，也没办法拒绝。乌普阿訇是县上的政协委员，每个月领取县上发的二百七十元工资。领县上的工资了，咋能不听县上领导的话呢？还有，县上和附近村子人病了，去医院看不好，或没钱去医院，就找乌普阿訇念段经。念经对治头痛最有效，乌普阿訇自己也说，头里面的病，他能治。对肚子里面的病，念经效果不大，还是要吃药，到医院去看。头里面的病嘛，医院也看不出来，只有我们阿訇看。有些外村的老年病人，找乌普念经，念完了多给点钱，乌普也就知道意思了，过一阵子这个人没有了，麻扎深处的某个地方就会多座新墓。

家族

乌普阿訇说：“我的眼睛看不见了，耳朵也快听不见了。以前麻扎上多一个新墓，我一眼就能望见。以前麻扎上有人动土，我不出门都能听见。现在我的耳朵里没有远处的声音了，全是过去的声音，它们把脑子占领了。看来，我得选一个接班人。”

乌普阿訇把玉素甫和亚生村长叫到一起说这些话的。

乌普说：“我们家族的人，都死得早，现在就我一个男人了。我二十一岁的时候，爸爸死了，没死的时候他告诉我，这个麻扎是我们家的，我们家族六百年前从和田过来的。我爸爸让我记住这个话，往下传。我有过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都在三十岁的时候死了，得病死的；女儿活到五十岁，也死了。我爸爸的四个儿子也就剩下我还活着，我们家族的人命都短。所以从我们的老祖先开始，就形成习惯，到一个新地方，不买房子先买墓地。这个麻扎就是我的先人一到这个地方就买下的，以前它只埋我们家族的人，现在哪里的人都埋，变成公家的麻扎了。我是我们家族中命最长的，活了七十六岁，等于两个人的命。但我的儿子命太短了，没来及给我留下孙子就走了。我爸爸告诉我的话，我传不下去了，现在咋办呢？我只有把这句话说给你村长，说给你玉素甫，你们帮我往下说，你们说给下一任村长，说给下一代人，他们再往下说。麻扎以前是我们家族的，现在是阿不旦村的。我已经七十六岁了，我一死，我们家族的人，全进到麻扎里了，世上再没有我们家族的人了。

“但麻扎还会一直埋人，埋阿不旦村的，埋一心想把自己埋进这里的城里人。以后的事就是你们说了算了。”

第十七章

毛驴协会

亚生村长早晨接到乡上电话，说县上要来两个教授，研究阿不旦村里的牲口，让亚生把吃住安排好，找几个懂牲口的村民一起聊聊。快中午时，县上的小车停到亚生家门口，下来一个老头儿，一个年轻女人。老头儿向亚生介绍说：“我姓裴，就叫我裴教授；她是我的学生和助手，就叫小张吧。”

裴教授说：“我们是从北京大学来的，在做一个国际性的研究项目，总题目叫‘世界毛驴生活状况调查’，是世界毛驴协会主持的一个项目，这个驴协会在阿拉伯地区资助了成千上万的养驴户，建立了专门的毛驴医院和喂养场所，目的是让毛驴过上应有的好生活。他们委托我做中国毛驴的调查研究报告，我是中国权威的毛驴专家，我以前主要研究关中驴。如今关中驴已经不成群。我在网上看到一个作家写的《龟兹驴志》，说龟兹县四十万人口，有四万头驴。一头驴拉一辆车，一辆驴车坐十个人，全县人都坐在驴车上，赶巴扎。我研究了几十年驴，从没见过这样的驴场面，就奔着龟兹县来了。我们在县上老城做了一周毛驴调查，然后选择了你们阿不旦村的驴，听说你们村毛驴最多。”

亚生村长说：“我接到乡上电话，就把村里几个牲口师傅叫来了。你看，他们都在这里等着。我们村里的每样牲口都有一个师傅，这是驴师傅阿赫姆，这是羊师傅阿不拉江，这是狗师傅艾布，鸡师傅和牛师傅赶巴扎去了，不在。每个师傅管一种牲口。我村长嘛，只管人。”

裴教授说：“我们专门研究毛驴，和驴师傅交流就行了。”

亚生指着阿赫姆说：“他就是有名的驴师傅，驴的情况全在他脑子里。你们就住在驴师傅家吧。阿赫姆，你把教授和他的女学生招呼好，他们是县上安排下来的人，吃住都在你家里，不要慢待了人家。”

亚生本来想安排他们在玉素甫家住，玉素甫家房子多，吃得也好，以前县上工作组来，晚上不回去，都住玉素甫家。亚生接完乡上电话就给玉素甫打电话，玉素甫说他家里来亲戚了，不方便。

阿赫姆说：“我们家的破房子，人家教授能住吗？”

裴教授说：“我们不讲究，有一间房子住就行，住宿费和生活费，我们都付。”

阿赫姆说：“我们家就两间住人的房子，让你的女学生跟我的洋冈子和孩子住，我和你住，你看这个样子行不行？”

裴教授说：“你还是和你的洋冈子住吧。我和我的女学生晚上还要一起写调查报告，讨论问题。”

“那你们讨论完了让女学生过去和我的洋冈子睡，我和你睡。你们不会一晚上不睡觉讨论问题吧？毛驴子有那么多问题吗？”阿赫姆说。

村长亚生说：“你阿赫姆光知道毛驴子的事情，人的事情咋啥都不知道？人家教授想怎么住，只要不跟你的洋冈子住，你给人家安排好就行了，没长脑子吗？”

亚生跟阿赫姆用龟兹语说的，裴教授听不懂。

阿赫姆的驴车停在村长家门口。阿赫姆赶驴车来的。这是驴师傅派头，到哪儿都不离开驴，走三步路也要赶驴车。阿赫姆让教授和女学生坐驴车。教授说，“把行李放上去行了，不远的话，我们走过去。”

阿赫姆说：“你们不要客气，上来吧。”

裴教授过去摸摸驴脖子，又脸贴到驴脸上亲了亲。阿赫姆看出教授和驴交往很内行。他顺毛摸驴脖子侧面，那是驴自己尾巴打不到扭头啃不到的地方。两个相好的驴见面都互啃脖子，“驴啃脖子工骗工”这句俗话的意思是相互帮忙。教授脸贴驴脸的动作阿赫姆觉得有点矫情。人脸贴在驴脸上，驴不会有啥感觉，驴皮毛厚，感觉不到人脸，但人脸有感觉。这是用亲热人的方式亲热驴。当然，驴也不反对。

午饭

午饭在阿赫姆家吃，馕、茶和两盘蔬菜，一盘炒豆角，一盘西红柿炒茄子。裴教授说：“你们家平常都吃什么饭？”阿赫姆说：“平常就炒一个蔬菜，烧一壶茶，吃馕。今天你们来了，多炒了一个菜。有时候中午也做拉条子吃，米饭也吃。裴教授你们想吃啥，给我洋冈子说，她都会做。”

裴教授看着阿赫姆家的土房子，用家徒四壁形容一点都不为过，房子里一面床，床上一片旧毡子，毡子上放着吃饭的小方桌，地上一个铁炉子，炉子上放一个烧黑的茶壶，除此什么都没有。

“你们家每年收入多少？”裴教授问。

“没有收入。”阿赫姆说。

“那你们怎么生活？”小张问。

“就这个样子生活嘛。我们家有四亩地，全种麦子，一年的口粮够了。院子里几棵杏树，杏子卖了，买盐的钱有了。鸡还下蛋呢，鸡蛋也能卖一点钱。还有五只羊，羊毛卖一点钱。家里要用大钱，实在没办法，羊卖掉一个，二三百块钱。反正这个地方那个地方凑合一下，一年就过去了。”阿赫姆说。

“那你们吃肉吗？”小张又问。

“有时候冬天宰一只羊，冻着慢慢吃。夏天肉放不住，就很少吃。”阿赫姆的洋冈子说。

“村里也没卖肉的？”裴教授问。

“乡上有。”阿赫姆说。

裴教授看了看女学生，女学生从兜里掏出几张钱，说：“阿赫姆师傅，我们要在你家住五天，这是五百块钱，你先拿着，去买点肉和米，不够了我们再给。”

阿赫姆说：“太多了，哪要这么多钱。”

裴教授说：“你拿着吧，肯定不够，我再加。”

阿赫姆看了看妻子，女学生把钱递给女主人，女主人很羞涩地接过钱。

“我们家养的有鸡，先给你们宰一只鸡吃吧。”洋冈子说。

“你还是去乡上买肉吧，鸡别宰了，鸡和驴在你的院子一起生活，都是亲人。你把驴身边的鸡宰给我们吃了，驴会咋看我们呢？我们干啥都要先为驴着想。我们驴协会的人，啥时候都站在驴一边。我也希望你能加入到我们驴协会，共同关心毛驴，热爱毛驴。如果我的调查报告被国际驴协会认可了，他们会拨一大笔钱来，改善毛驴的生活，我们的工作，就是给毛驴谋福利，谋幸福。”裴教授说。

阿赫姆看着裴教授，说：“我长这么大还没碰见像你这样专门为毛驴子想事情的人，你们不是在开玩笑吧？”

驴头数

裴教授做的第一件事是登记毛驴头数。

阿赫姆说：“毛驴这阵子都在村里呢，你们要是其他时候来，可能好多毛驴都跟主人外出干活儿了。”

“为啥这个时候都在村里？”裴教授问。

“那个‘西气东输’你知道吧，输气管道就从我们村边的井架开始挖，一直挖到上海。挖管沟的大活儿要给我们的坎土曼干，你没看到吗，全村的人都扛着坎土曼在等，毛驴也一起等。”阿赫姆说。

“这么大的输气工程会雇用你们坎土曼来干，真不可思议。”裴教授说。

“我们这个地方落后嘛，不用坎土曼和毛驴用啥呢？”阿赫姆说。

阿赫姆带着裴教授和小张，转了一天，一家挨一家问，把阿不旦的毛驴数登记清楚了，一共六百八十三头，二百二十一头公驴，四百六十二头母驴。

驴师傅阿赫姆也是第一次准确地知道村里的驴头数，尤其是公驴母驴的准确头数。以前，阿赫姆只大概知道村里有七八百头驴，更早些时候有一千多头驴，公驴少母驴多，是按户估计的，全村的驴在他脑子里跑一圈，数字就有了。村长亚生也不知道确切的驴头数。很早前村里没拖拉机的时候，牲畜是主要的统计对象，乡上统计员每年末来村里做一次统计。统计员拿一沓子表格坐在村长家，每年的内容都一样，土地数，粮食产量，油料产量，牲畜头数，问到牲畜数时，村长就找驴师傅阿赫姆，阿不旦的牲畜主要是驴，把驴算清了，其他牲畜都好算了。那时候阿不旦村的毛驴比现在多得多，有一千多头。这是阿赫姆估算的。村长对这个数字不满意，说报表要准确数字。“准确的数字你定吧。”阿赫姆说。“我不定，你驴师傅定。”村长说。“那就一千五百头吧。”阿赫姆说。

村长把这个数字说给乡统计员，乡统计员把它填到表格里，这个数字和其他村的驴数汇总到乡上的表格里，就是全乡的毛驴数，再汇总到县上，全县的毛驴数就有了。龟兹县毛驴最多的时候，有七八万头，现在有三四万头，虽然一半没有了，但看上去还到处是毛驴。

有时村长也不太相信阿赫姆的话，村长、会计、阿赫姆坐在一起，按户口簿上的人家，一户一户算驴，谁家几头驴，大家都清楚，算半天算下来，和阿赫姆估计的也差不了多少。而且驴头数经常有变化，一个巴扎天过去，几头驴就不在了，被卖到别处。后来拖拉机多了，三轮摩托多了，村里的牲口数就不重要，尽管统计表中还有这一栏，显然不认真对待了，统计员要不在去年的数字上减去几十头，要不随便问问村长，村长随口说一个数，统计员就填上了，也不找阿赫姆问驴头数了。

驴档案

登记完驴头数，裴教授在村里选了五户人家的驴，做特别调查研究，阿赫姆家的算一个，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再各选一个，给每头驴建一个档案。

阿赫姆领着裴教授和女学生先到渠边买买提家，这个买买提因为住在渠边，大家叫他渠边买买提。买买提的黑母驴拴在院子，见驴师傅进来，牙一龇叫了两声，算打招呼。

阿赫姆说：“买买提大哥，他们是县上安排来的教授，专门研究毛驴子。村长让我负责他们的生活和工作，他们要在村里挑选五头驴做重点研究，我让他们选了你们家的驴。”

买买提说：“你能想到我们家的驴，我替它谢谢你啦。”

阿赫姆说：“不用你谢，驴已经叫唤着谢过了。”

买买提让裴教师和女学生进房子喝茶，裴教授说，直接开始工作吧。

裴教授先过去摸了摸驴脖子，脸贴着驴脸亲了亲。他的女学生也做了相同的动作。然后，从手提箱里取出测量工具，先量驴的身高、身长、腰围、四条腿长度、头的尺寸、蹄子的尺寸、尾巴的长和粗，再测驴的血压、心跳、体温，都记在本子上。还看了牙口、眼睛、鼻子，采集了驴的粪便。做完这些，裴教授让买买提把驴的情况介绍一下。

“啥情况？”买买提问。

“就是驴的妈妈是谁，爸爸是谁，爷爷奶奶是谁。”裴教授说。

“这个我介绍吧。”阿赫姆说。

“就让我们的驴师傅介绍吧，他比我清楚。”买买提说。

黑母驴

“黑母驴的妈妈是亚生父亲家的母驴，爸爸是艾布家的灰驴，已经死了。”阿赫姆说，“黑母驴下了三个驴娃子，头一个是玉素甫家公驴配的，第二个是玉素甫家公驴和吐洪家公驴一起配的，两个公驴都爬了，玉素甫家公驴白费劲，爬空了，毛驴生下了像吐洪家公驴的驴娃子。第三个是在老城巴扎上，和一个皮匠家的驴交配怀上的。皮匠是草湖乡的，做了一车驴拥子，拉到巴扎上卖，买买提那天拉了一车草去卖，两辆车停在一起，驴卸了，拴在一起。那个黑公驴，眼睛一直盯着买买提家母驴的水门，下面的东西‘呜’地就伸出来，又粗又长的一截子，一翘一翘，打在自己肚皮上，‘啪啪’响。母驴受不了，屁股后面也水汪汪了，在日头下反着亮光。

“我们把母驴的那地方叫水门，不知道你们叫啥？

“公驴的鼻子一耸一耸，它被母驴水门的味道迷惑了，变得躁动不安。两家的主人也不安起来，皮匠走到买买提的驴车边，撕了一把草，放到嘴边闻闻。

“皮匠说，我的公驴爱上你的母驴了，做个亲戚行吗？买买提把公驴从下往上看了两遍，还蹲下身歪着头把驴肚子下看了一眼。

“你的驴行吗？买买提问。

“你都头低下看了，那一截子多硬棒。皮匠说。

“两个人在磨嘴皮子，驴急得又叫又跺脚。这个事情，最终得母驴的主人同意。有时也不一定，要是母驴的主人看上人家公驴了，也会主动找过来。那就是母驴主人被动了，给公驴主人说好话。公驴主人会拿做一阵。公驴配母驴，母驴落个驴娃子，公驴啥都不落，白费一股子劲。

“皮匠是通驴性的人，知道公驴想母驴想疯了，不帮它把这个事解决了，它干啥气都不顺，也不会好好拉车。驴这个牲口东西，一两次喂不饱肚子没麻达，它不会在乎。若是发情时没让它爬一次母驴，逛过去了，会记恨一年。啥都能荒掉，这个不能荒。会使牲口的人，都知道哄牲口，这叫顺毛摸驴，把它哄高兴了才会卖力。

“皮匠说，在我们草湖村，母驴排着队让我的公驴配。它挑剔得很，不漂亮的、不年轻的，看都不看。

“你真会帮驴吹牛。买买提不看母驴，看车上的驴拥子。

“皮匠说，你要想买驴拥子，便宜拿去。我给别人卖三十五块钱，就给你三十块钱吧。

“买买提说，我没带这么多钱，身上只有二十五块。下次再买吧。

“皮匠说，看上就拿去吧。就当我不赚钱，白费了一场劲。

“主人做成一笔买卖，两个驴牵在一起。黑公驴个头高大，不费劲就爬上去，可是找地方却费了些时，几次都没找准，捣偏了。

“朝下一点，下一点。皮匠急了，喊两声，公驴给他丢了脸。挽起袖子要过去帮驴扶一把，驴一下对准进去了。进去三五下就完了事。

“这下舒服了吧，牲口毛驴子？皮匠拍了拍驴背，原拉过来拴在自己的驴车上。

“买买提从车上撕下一抱子草，扔给皮匠的公驴，意思是犒劳公驴，实际是对皮匠便宜卖给他驴拥子的答谢。他今天啥生意不做，也够本了，便宜买了个驴拥子，又白配了一个驴娃子。

“你问这个事情我咋知道的，我也在巴扎上。渠边买买提把我叫过去，让我看看皮匠的公驴行不行。我是驴师傅嘛，驴的事他们都找我。他们认为我能听懂驴叫，能和驴说话，是这方面的专家。你裴教授也是驴专家，你也像我们一样从小在毛驴子中间长大的吗？你在大学里学的驴专业？大学里也有驴吗？”

阿赫姆说驴

“阿不旦村的男人，在驴身上过掉的日子，比在人身上长。就说我的一辈子，满打满算是一把手五个指头的话，一个指头的时间骑在驴背上，一个指头的时间坐在驴车上，一个指头的时间走在驴边上，剩下两个指头的时间嘛，一个指头睡着了，梦里面驴还叫着呢，一个指头和洋冈子在一起，耳朵里还驴蹄声响着呢。”驴师傅阿赫姆说。

阿赫姆不出门，窗户打开听听驴叫，就知道村里发生啥事了。驴闲得很，传闲话，隔着半个村子传。人说话隔七八米就听不清，喊话一里外声音就飘了。驴能隔着村子聊天。狗能相距几里地说话。黎明前的鸡叫能传到天边，把远远近近的村庄连成一片。鸡鸣狗吠的事有鸡师傅和狗师傅，阿赫姆不管，阿赫姆只管驴。

鸡师傅古丽莎

阿不旦村每样牲口有一个师傅。鸡师傅是古丽莎，一个女的。古丽莎在改革开放那阵子，一下养了三百只鸡，养出了名，成了带头致富的养鸡能手。乡上、县上领导经常来她家参观养鸡，一来一大群。领导一来，古丽莎就宰鸡。古丽莎家门口堆的鸡毛有一人高。

古丽莎叫鸡的声音好听，她能把别人家的鸡叫到自己院子，能把村里闲转的不知道家的鸡叫到自己家鸡窝。村里总有一些不知道回家的鸡，鸡脑子小，记不住多少事，走过三个巷子，就找不到回家的路，满村子转，这家鸡窝待一天，那家鸡堆里混一日。丢鸡的人家也不去找，丢就丢了。多了一只鸡的人家也不把它当自己的，别人家的鸡混到自己鸡群里是常有的事。找不到家的鸡，看着每个鸡窝都不像家，就一家家地转，有一天转到自己家，已经几个月后，原先的小鸡长大，大鸡长老，看着好像熟悉，又好像不认识，还有院子里的人，也恍恍惚惚。主人倒是一眼就认出丢掉的鸡回来了，回来就回来了，也不当回事。第二天，那只鸡又不见了。主人不知道，自己家的鸡出去久了，认不出家，又满村子转着找家去了。这样找不到家的鸡有多少，谁都不知道。但古丽莎知道。这样的鸡在村里数量不少，主人家早忘了它们，谁都不把它们当自己家的鸡，它们在村里转，晚上睡在柴垛上，白天走在巷子里。有时在一个草垛里下一窝蛋，孵一群小鸡出来，咯咯咯地领着小鸡找家。

古丽莎的养鸡场开了两年多倒闭了，现在还欠着一笔银行贷款，那些钱在银行里像鸡生蛋蛋生鸡一样越生越多，古丽莎当初贷的一万元钱如今已经变成三万。

狗师傅艾布

狗师傅艾布能把狗哄得满村子转。他在村里叫一声，全村的狗都会叫着跑过来。艾布要准备在村东边干事情，就想办法把狗全引到村西边。狗都听他的。那些夜晚，男人都睡着了，或者外出打工，女人孤单地躺在床上。艾布在院门外弄出一点声音，让院子里的狗先叫两声。狗叫醒屋里的女人后，他再想办法把狗叫走。然后，自己走到房后面，朝房顶扔一个土块。“腾！”睡在屋里的人听到的声音更大。女人知道房顶扔土块是男人想偷情。扔土块的人耳朵贴着后窗根听，女人也有意思，就会咳嗽一声，外面的人听到了也咳嗽一声，女人就听出是谁了，屋门开个缝等着。女人不会主动出来开院门，她知道会偷情的男人总有办法翻墙或钻墙洞进来。连院墙都翻不过来的男人，哪有本事偷女人？

羊师傅阿不拉江

村里的羊师傅是阿不拉江，大集体时他给村里放羊，最多时放过五百五十多只羊。那时村里的草场在离村子两天远的草湖边。两天远就是人走两天才到的地方，羊圈也在那里。春天雪消后，阿不拉江把羊赶出去，冬天下雪前赶回来。夏天割麦子的时候，村上派一个人去草湖羊圈，从羊群里挑几只肥羊，赶回来，割麦前村上要招呼村民吃一顿羊肉。秋收完，阿不拉江把羊群赶回村子，村长数一数头数，整个冬天羊群在村里过冬，晚上吃干草，白天在收光庄稼的地里放牧。

整个夏天秋天羊师傅在草湖放羊，村里人看不见羊，就说羊和羊师傅的闲话。说羊师傅在草湖每天晚上和一只母羊过夜，羊群里有五头公羊，每头都想一角抵死他。

包产到户后，集体的羊分给个人，羊师傅阿不拉江分了五只羊，他的五只羊不到一年变成三十多只，又变成七十多只。阿不拉江家的羊为啥繁殖这么快？有人开玩笑说，阿不拉江是羊师傅，他自己会繁殖羊。还有人说，阿不拉江在草湖偷偷地留了一些羊，集体的羊分了后，阿不拉江把自己的五只羊原赶到草湖放牧，秋天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三十多只了。冬天过去，他的羊又增加了，但这些都没有证据。因为阿不拉江是羊师傅，他的羊多一点才对。羊师傅嘛，知道羊的事情比知道人的事情多，操在羊身上的心比操在人身上的多，他的羊自然也多。

驴师傅阿赫姆

阿不旦还有一个牛师傅、一个马师傅、一个骡子师傅，这些牲口现在少了，师傅也就没名声了。所有牲口师傅中，最有名还是驴师傅。阿赫姆会给驴治病，会调教驴。村里驴病了，都找驴师傅。驴一般不生病，驴生病就是不吃草了。阿赫姆给驴治病有绝招呢，掰开驴嘴看看，往驴肚子上踹两脚，割破驴皮放一点血，然后在驴背上拍两巴掌，驴就好了。有人见阿赫姆给驴治病这么简单，驴病了自己在驴肚子上踢两脚，给驴放血，结果驴死了。

驴睡觉吗

半夜，阿赫姆听裴教授和她的女学生在外屋床上说话，以为他们在谈驴的事，侧耳听了听，好像说的话跟驴没关系。阿赫姆不好意思听，就堵住耳朵睡。过了一会儿，听见他们穿衣下炕，阿赫姆以为他们去方便，也没管，等了好久没见回屋，阿赫姆也穿衣出去，见他们坐在驴圈外。

阿赫姆说：“我的炕不舒服吗？你们咋不睡觉？”

裴教授说：“我们在观察驴的夜生活，看驴咋睡觉。”

“驴不睡觉。”阿赫姆说，“驴一晚上都睁着眼睛。”

“驴睡觉。”裴教授说，“只不过驴的瞌睡轻，不像人一样呼呼大睡。”

驴干的活儿

第二天吃早饭时，裴教授说：“阿赫姆师傅，我们想跟着你们家的驴干一天活儿，看看驴都干什么活儿，累不累。”

阿赫姆说：“驴不干活儿，就是拉车走路。驴拉车走路不算啥活儿。我们没有多少东西要拉，麦子割了，几驴车就拉到麦场。打了也就几麻袋麦子，一驴车拉回家。剩下就是麦草，轻轻的，也是几驴车拉回来。麦子拉完，地里没啥东西了。每家种一点棉花，收几袋子，轻得跟云一样。再就是下地干活儿，驴车上坐几个人。再就是逛巴扎，车上主要也是人，装一点点东西。我们哪有那么多东西拉到外面卖啊。驴干的主要活儿就是驮人、驴车拉人。人在地里干活儿时，驴在地头吃草。人干半天活儿，驴吃半天草。吃饱了卧一阵，打几个滚。干完活儿驴把人拉回家，回到家人忙着做饭吃。驴早吃饱了，没事干叫几声。人比驴累。驴生一个娃娃，两三岁就长大能干活儿了。人生个娃娃，要养到十几岁才能干活儿，不一样，不能比。”

裴教授说：“我没让你拿人比驴，就驴说驴。那你觉得驴在阿不旦村活得快乐吗？”

“快不快乐要问毛驴子。”阿赫姆说。

“我们村的公驴，从来不骟。驴骟掉就没劲了。公驴母驴，都有相好的，有性生活。而且，我们村里母驴多，平均一个公驴有三四个母驴。按我的经验，一个公驴照顾三十个母驴没麻达，母驴也能满足呢。它们不领结婚证就在一起。在这方面，我看它们比人快活。

“再就是吃的，人种不好地，粮食不够，有饿肚子的时候。驴从来不缺草吃。粮食种不好，全是驴吃的草。我们村里有瘦人，没瘦驴，驴个个肥壮。

“最重要的是，我们这个地方的驴，有自己的生活。驴和人过半年，驴和驴过半年。秋天地里庄稼收光时，驴就放开了，一直到春播，差不多半年时间，驴和驴在一起过驴日子。成群结队的驴在村里村外跑来跑去，像野驴一样。人这时节却闲不住，地里没活儿了，家里的活儿不少。收拾驴车套具，把驴圈里的粪清理出来，压成堆发酵，明年好施肥。最主要的活儿还是铡草喂驴，麦草、苞谷秆铡成一寸短的碎节，掺上麦衣子，淘洗一遍，然后撒一些麸皮，就是驴每晚的食物。驴白天在驴群里撒欢儿溜达饿了，晚上回到驴槽边吃人拌好的草料。也有晚上不回来的驴，三五成群聚在村外的树林和麦场。还有的驴孤独地站在一块地里，站一晚上，不知道在想啥事情。你是研究驴的教授，不知道你害不害怕驴脑子里的事情。我害怕。晚上人都睡着了，驴不睡觉，彻夜地想事情。想啥事情，人不知道。人一觉醒来，穿上昨晚脱在炕头的鞋，接着昨天的生活往下过。昨天和今天有啥区别呢？没有区别。因为人睡了一觉，虽然也做梦了说胡话了，但是人睡醒天亮了。驴不一样，它没睡觉，眯着眼睛想了一晚上事情。所以，今天的驴和昨天的驴，可能不一样了。有些事情很可能被它想清楚了。尽管驴依旧给人拉车让人骑，但驴脑子里的思想不一样了。”

第十八章

老鼠药

亚生村长派了辆驴车，去乡上拉拨发的老鼠药。亚生本来想派个三轮摩托去，三轮车跑得快，出门碰见阿赫姆，就让阿赫姆赶驴车去。

阿赫姆说：“你村长还能想到使唤驴车。”

亚生说：“人家北京来的教授都说驴和驴车是宝，说驴车是我们几千年前的老祖先坐的车，是活文物。我们守着这么多活宝贝自己不知道。”

阿赫姆说：“那你村长以后对毛驴要好一些，对我驴师傅也要好一些。”

亚生说：“你驴师傅跟着驴涨价啊。我听那个裴教授说要推荐你加入什么世界毛驴组织，我告诉你阿赫姆，那些世界上的组织都危险得很，‘东突’就是一个世界组织，你知道吗？”

阿赫姆说：“你村长不要吓人。人家裴教授可一心为毛驴做事，他走的时候说很快会争取一笔钱来，改善毛驴生活。那些钱来了，肯定交给我花，驴的事我管，这是你村长说的。”

村长亚生说：“你管驴，但你不要忘了你是人，你归我村长管。”

半下午，老鼠药拉来了，亚生在喇叭上喊，让每家来个人领取。老鼠药按小包分到每家，要求每一小包拌两公斤麦子，按统一时间投放在院子角角落落。路边林带这些公共场所村里组织人投药。投药的时间是下午七点整，新疆时间。

6点45分，大喇叭响了，亚生在喇叭上喊：“全体村民注意了，投药的时间马上到了，大家准备统一行动啦。”

亚生村长连喊三遍。7点还差10秒钟时，喇叭又响了：“准备开始，开始！”

亚生喊完，喇叭里响起经常开会前放的一支进行曲，曲子一响，驴叫起来。好多驴围过来，嘴对着树上的喇叭叫。驴这阵子有些反常，以前只要喇叭一响驴就叫，现在喇叭响的时候，驴都静悄悄的，喇叭响完了再叫。

有人说，驴终于听明白喇叭里那个“刺刺啦啦”的声音是村长亚生的，驴尊重亚生村长，村长讲话的时候驴不叫了，都竖着耳朵听。亚生问驴师傅阿赫姆是不是这样，阿赫姆说，你亚生村长都能听出自己家的驴叫，驴能听不出你村长叫吗？

亚生村长在喇叭中始终没提“老鼠”两个字，亚生觉得老鼠能听懂人话，上几次集体灭鼠效果不大，可能就是太张扬，在广播上宣传灭鼠，把灭鼠的具体办法都在喇叭上讲，老鼠在洞里一定听得清清楚楚，如果老鼠听明白人要灭它，肯定在洞里把对策想好了。老鼠这么聪明，在人的房子下生活，能听不懂人话吗？即使全听不懂，简单的也能听懂。那个张旺才刚到阿不旦时，半句龟兹话都不懂，甚至来之前连龟兹人都没见过，一起生活了几年不但能听懂，还会说了，虽然说得不好。老鼠比人笨，学得慢一点，但也应该能听懂一点。连我亚生都知道老鼠在半夜“唧唧”叫的大概意思。一个夜晚，亚生被尿憋醒，听见老鼠在地上叫，一个喊一个，亚生听明白是大老鼠找到食物了，在喊小老鼠。亚生马上明白老鼠发现的食物是放在桌子上的一盘葵花子，晚饭后炒的，一家人嗑了一半剩在那里。果然，过了一会儿，亚生听见桌子上老鼠嗑瓜子的声音。

听懂驴叫

亚生和驴师傅阿赫姆讨论过老鼠是否能听懂人说话这件事。亚生村长相信阿赫姆能听懂驴叫。尽管阿赫姆从来不说自己能听懂驴叫，但亚生知道他能听懂。亚生是干啥的？村长，管人的，人脑子里有啥事情他能不清楚？他天天琢磨人，就像驴师傅日夜琢磨驴，哪能不琢磨出一点名堂？

亚生说：“我们村里真应该有一个老鼠师傅，猫死光了，老鼠没人管。我看，老鼠的事分给你管算了。听说老鼠和驴是朋友。”

阿赫姆说：“我连自己家的老鼠都管不了。”

亚生说：“阿赫姆师傅，我听你说过有的聪明驴能听懂人的话，你说老鼠能听懂人说的话吗？”

“我说个别驴可能能听懂人说的话，不是所有驴都能听懂。”阿赫姆说，“驴没有听懂人话的天性，胡大也不容许它听懂人话。关键是驴的寿命长，可以活三十多岁，是人的半辈子。一头驴在这三十多年里可能渐渐听懂了人话，这种本领无法传给下一代驴。人也一样，即使有一个人掌握了听懂驴叫的本领，也一样无法传给后代。这是不能传的。所以，一代驴中间可能有一个听懂人话的，下一代中又没有了，过多少年，又出现一个听懂人话的驴。这样的驴什么时候出来，人并不知道，也许它就是给你拉车驮着你赶巴扎的那头驴，但你不认识，因为你听不懂驴叫。这头驴出现的时候，人群中能听懂驴叫的人不知在哪里，它们很难遇到一起。”

阿赫姆说，老鼠尽管日夜陪伴人，但老鼠的寿命短短几年，再说，老鼠躲在地下，即使常常听到人说话，但看不见人的表情。驴和狗能看见人的表情，它们通过看和听，懂得了人说话的意思。老鼠没这个条件。有这个条件可能也不行，它的命太短，啥都没明白就死掉了。

灭鼠

阿不旦村的集体灭鼠在好几年前就开始了。村里村外突然出现好多老鼠洞，尤其村外麦地边，老鼠洞一个挨一个，像无数饥饿的眼睛盯着地里的麦子。晚上老鼠打架撕咬的声音盖过了狗叫，清晨老鼠开会的声音压住了鸡鸣。这种突然出现的老鼠个头很大，走路叫唤的声音大，连它的咳嗽声都能吵醒人。

村里的角角落落都放了老鼠药。老鼠药首先药死了猫，老鼠吃毒药头晕，跑不快，被猫逮住吃掉。猫死光了，老鼠还一样多。老鼠药还药死过两个孩子和一个妇女，后者是自己喝老鼠药死的，前者把老鼠药当零嘴吃死的。

老鼠吃了老鼠药发生变异，个头越长越大。这些霸占了村子的外来老鼠个头本来就大，现在更大了。有人说是吃麦子吃大的，外来老鼠在荒野中吃草芥草籽，改吃麦子后身体很快胖起来。乡上的农科员说老鼠是吃了老鼠药变异了，老鼠到底能长到多大，他们正在观察。反正，老鼠已经变大了，老鼠洞也越挖越大，猫都能钻进去。可惜没猫了。

老鼠夏天吃粮食，冬天吃树皮。老鼠从雪下面钻到杨树根部，吃杨树皮过冬，一棵挨一棵吃，一棵都不放过。春天雪消后，人发现杨树根部的皮被啃光一圈，露出白白的肉。成片成片的白杨树被老鼠从根部抹了脖子。春天杨树勉强发一点芽，很快就死了。人开始在冬天灭鼠，把树根部的雪挖开，放上老鼠药。老鼠饿急了，没东西吃，就吃人给它的老鼠药，老鼠药是用麦子拌的，老鼠见了麦子哪能不吃，明知有毒也吃。一个老鼠死了，下一个接着吃，排着长队吃，下一个死了，下下一个接着吃，吃着吃着老鼠不死了，到处找老鼠药吃。人投放多少，老鼠吃掉多少。老鼠就这样把饥饿寒冬挨过去。春天来临的时候，人已经没有麦子可以拌老鼠药，忙于春耕播种的人，看见被他们灭了一冬天的老鼠，个头肥胖地在地里跑。

外来老鼠

村外的大片荒野开垦成棉田，老鼠的家园被毁，老鼠逃到田地边。田地没有边，从村庄到以前的荒野，无边无际变成农田。老鼠不知道往哪儿逃窜，躲在翻虚的土地里，躲在田埂和渠道边。老鼠想，人开了地会种麦子，如果种麦子的话，人就是给老鼠种地，老鼠顶多由吃草籽草芥换个口味，改吃麦子。

可是，春天地里长出来的全是老鼠以前没见过也吃不成的棉花。这种作物从播种那天起，就和毒药在一起。棉花种子拌着药，刚长出叶子打药，开花结桃时打药，从春天到秋天，棉花地里弥漫着浓浓的毒药味，地边也是毒药味，老鼠被熏得头晕，待不住，四处逃窜。朝西跑的老鼠被龟兹河挡住，在河岸边住下来，棉花早已经种到河边。朝南跑的走进沙漠深处，大部分饿死，少数活下来，成为沙漠鼠。往东跑的沿石油道路两边安家落户，靠遗留在路上的东西生活。往北跑的老鼠进了村子。

跑进村的外来老鼠仗着个头大，不挖洞，抢土著老鼠的洞，霸占洞里的食物。外来老鼠在荒野上吃草芥草籽生活，土著老鼠在村里吃粮食，吃粮食的没吃草的劲儿大。土著老鼠被驱赶得乱跑，夜里老鼠的咬架声吵得人都睡不着。土著老鼠被追急了，往驴圈里跑，往狗洞里钻，往人的炕上跳。

浩浩荡荡

人看到老鼠咬架，高兴得很。没猫了，只有靠老鼠咬老鼠，火拼光。

外来老鼠没侵入前，阿不旦村每家有一窝老鼠，有两窝老鼠也是一窝太大了分的家，人的房子下一窝，驴圈羊圈下一窝。人讨厌老鼠，又拿它们没办法。好在老鼠懂规矩，不怎么打扰人。老鼠住地下，人住地上。老鼠白天藏在洞里，晚上人睡着时出来走动，叫声和走路声都小小的，不吵人。老鼠捡拾人落在地上的细碎食物，偷走麻袋里人不易觉察的一点麦粒，人能忍受老鼠拿走的那点东西，一个院子里，连窝老鼠都没有，好像也不对劲。可是，外来老鼠打破了人和老鼠间的默契关系。人无法忍受这么多老鼠。人开始大规模灭鼠。

在全村实施毒药灭鼠的同时，外来老鼠和村里的土著老鼠正在打架，打了几年，土著老鼠被降服了，消灭了。

得胜的外来老鼠好景不长，就在这个秋天，村外挖出石油管沟那时，跑到沙漠深处，跑到公路边、河边的老鼠找不到吃饱肚子的食物，掉过头往村子跑。挖开的石油管沟给沙漠荒野深处的老鼠开辟了一条穿过大片棉田通向村子的路。管沟敞开了两个月，接着一截一截的管道放到沟里，老鼠沿管道往村里跑，跑一段爬上管沟看一眼，直到看见村子。这些后来的老鼠又和先到的老鼠打架，不分胜负。

不断有老鼠从管道涌向村子，老鼠把油气管道当成自己的洞。石油人把管道一截截焊接住的时候，好多老鼠在管道里，更多老鼠从没焊住的接口钻进管道。有一天，管道全部焊接住了，成千上万的老鼠，在管道里跑，从地下跑过大片棉花地，跑过阿不旦村，没有一个洞口让他们出来，只有管道空洞地通向远方。老鼠浩浩荡荡往前跑，跑一路死一路，跑最远的老鼠，跑出新疆，跑过甘肃，听到管道上面的黄河水声。管道内没有水没有食物，老鼠的队伍越跑越少，个个皮包骨头，大老鼠跑成小老鼠。最后，高压油气流裹挟千万只死老鼠，穿过大半个中国，到达上海。现在，那些老鼠的尸体还留存在那座大都市蛛网密布的油气管道里，没有谁能够从那个庞杂繁复的洞穴中找到这些老鼠，只有个别人会从他们做饭的煤气灶上，闻到焦煳的老鼠尸体的味道。

老鼠上吊

张旺才和他地边那窝老鼠的关系，也在这个秋天变得紧张起来。突然多了几个老鼠洞，开始张旺才没在意，反正他不种麦子，地边多几个老鼠也不要紧。

可是，新来的老鼠啥都吃，吃豇豆，啃黄瓜，咬开小甜瓜吃里面的籽。张旺才受不了，他以为是地头那窝老鼠招来的亲戚。荒野的老鼠窝被毁了，老鼠跑到村边投亲靠友来了。

张旺才想，我的地边只容纳一窝老鼠，多少年来你偷我麻袋里的大米，上到饭桌上偷馍馍吃，偷我留的蔬菜种子，我都睁一眼闭一眼，反正我有多余的，我在这里一个亲戚都没有，再不维下一窝老鼠，也太孤单了。可是，你不能再让其他老鼠在这里落户。

张旺才开始自己灭鼠。前天，村里派人送来一包老鼠药，让他拌两公斤麦子，下午七点整，天黑前，投放在有老鼠的地方，说这是全村全乡全县统一灭鼠的时间，不能提前也不能推后。张旺才说：“我都多少年不种麦子了，哪有麦子，拌大米行不？”村里来人说：“我们这里没种过大米，不知道老鼠吃不吃大米，认不认识大米。”张旺才说：“老鼠瞎了也认得大米。”

张旺才没舍得用大米拌老鼠药，也没按那个统一时间投药，他下到洞里就把外面的事忘记了。洞里的事已经让他担心透了，村子下面的那个挖掘声虽然远了，但地下有人走路的声音时常响起，那些脚步声，经常走到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停住，接着又朝远处走，隔一阵又走回来。张旺才感到他的地洞和那些人的地洞，就隔着薄薄的一层土，总有一天这层土被捅穿，两个洞在黑黑的地下贯通。到时候两个洞里的人肯定都会吓得逃跑，张旺才首先往河岸边的家里跑，那边的人往哪儿跑他不知道，贯穿的地洞留给老鼠，老鼠终于找到一条从河边到村里的巨大地洞。张旺才早就看到老鼠在自己的地洞里跑，而且数量不少，有的老鼠已经顺着地洞跑到村子下面。也许最终他给老鼠挖一个洞，他想。

早晨，张旺才让王兰兰烧了两大锅开水，装了满满两桶。王兰兰昨天下午来的，她常住在县城女儿家，过段时间回来看看。她不知道张旺才的洞已经挖到村子下面，更不知道张旺才在村子下面听到了另一些人挖洞的声音。张旺才没把这些告诉王兰兰，那是洞里的事情，他不能把洞里的担心和恐惧带到家里。

张旺才把水担到地边，一个老鼠洞旁放一桶，这是两个新打的老鼠洞，张旺才把主洞附近的老鼠洞都用土填了，脚踩瓷实，让妻子王兰兰把住一个洞口，自己把住一个，准备好了，张旺才打手势：“倒！”两桶烫开水同时灌进两个老鼠洞，张旺才听到洞里一阵“唧唧哇哇”的惨叫，过了一会儿，没声音了，张旺才把灌水的洞口填死，过去把妻子灌水的洞口也填死。

第二天早晨，张旺才看见他填死的洞口被老鼠刨开，从外面刨开的，好几只湿漉漉的死老鼠被拖出来，躺在洞口。让张旺才吃惊的是，在老鼠洞不远的一墩矮红柳上，挂着四五只死老鼠，全部脖子夹在红柳枝杈间，吊死在那里。

张旺才以前听说过老鼠上吊的事，没想到老鼠在自己家门口上吊，被自己逼得上吊。张旺才浑身起鸡皮疙瘩，心里一阵翻腾，像要呕吐出来。上年秋天，张旺才看见河边漂着好多死老鼠，以为是药死的老鼠，扔在河流了。后来听回族人马有树说，那是上游漂来的，老鼠跳河自杀了。马有树的一块地也在河边，他亲眼看见过老鼠跳河。

老鼠生活的荒野被开垦成棉花地，老鼠往西跑，跑着跑着被河挡住，河边也是棉花地。老鼠在河边乱窜了几个月，棉花地里没一点它们可吃的东西，浓重的农药味熏得老鼠头晕，秋天过去，冬天快来的时候，老鼠肚子空空的，洞里也空空的，老鼠知道过不去这个冬天，就集体跳河自杀。老鼠的尸体从龟兹河上游，漂过阿不旦村边，漂过张旺才的房子边，一直漂到龟兹老城河滩。

张旺才再没敢对剩下的老鼠洞动手，那窝土著老鼠的洞里，跑进跑出的是大个头的外来老鼠。以前的那些小老鼠，全逃到他的地洞里了，有的已经跑到村子下面的地洞尽头，他趴在那里倾听土里的动静时，老鼠就在身边“唧唧唧”乱叫。除了老鼠的叫声，那边的挖掘声没有了，脚步声也听不见。他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倾听的从土里传来脚步声的那些人去了哪里，好像土里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似的。

第十九章

铁

警车开到铁匠铺门口，下来两个警察。吐逊没听到警车声，他的耳朵塞满铁的声音。狗看见警车吓得往窝里钻，闲游的狗往远处跑。

警察走到吐逊跟前，敲了敲正焊接的车斗，吐逊抬头看见警察，干活儿的手就抖起来。吐迪扭头看了眼警察，照打他的铁。警察在铁匠铺四周看看，旧铁堆里翻翻，然后眼睛盯着吐逊正焊的车斗。吐逊停住活儿，胆怯地站在一边，等着警察盘问。今天警察没盘问他这些铁从哪儿来的，他们好像有别的更重要的事，匆匆看了几眼就上车走了。

十几天前，警察来过一次铁匠铺，也是在旧铁堆里翻了翻，铁匠炉旁的铁渣里找了找，匆匆上车走了。吐逊感到他们在找别的东西，对大块的铁没兴趣。

不管他们来找什么，吐逊的心都胆怯地悬着，直到警察上车走了才放下来。吐逊这些年被警察查害怕，警车一到村里，肯定来铁匠铺。一到铁匠铺，吐逊的麻烦就来了，警察随便指指废铁堆里的一块铁，问吐逊这块铁的来历，吐逊都会傻眼。铁匠铺成了一个招惹警察的地方。

公安对铁匠铺的关注，是从好多年前震惊全国的“乌鲁木齐公共汽车爆炸案”开始的，那次大案被破的重要线索，是炸药中的碎铁块。公安拿着爆炸现场收集的碎铁块，在南疆村镇县城的铁匠铺寻找，终于在一个村里的铁匠铺，找到一样的碎铁，案子很快侦破。

那以后铁匠铺成了公安寻找破案线索的重点，即使一辆汽车丢了，也可能在铁匠铺找到它的一个螺丝杆。铁匠铺是铁的集散地，除了那些走村串户收废品的人收走的，村里的铁，几乎最后都到铁匠铺。坎土曼镰刀就不用说了。家里的铁勺、菜刀、铁桶、自行车、摩托车、拖拉机，用到不能用，变成废铁的时候，都只有一个去处，铁匠铺。铁匠把它们当铁买来，能用的拆了留下，没用的卖掉。两年前阿依村一个小偷，偷了一辆小汽车，埋在沙漠里，每天赶驴车去，刨开沙子，卸几块铁卖到铁匠铺，卖了几个月，被抓住时，小车只剩下底盘和发动机壳。

铁匠铺造的大件产品，也成为公安重点检查的对象。公安曾发现很久前报案丢失的一辆小汽车的车轮，竟套了一根自制的粗铁轴，安在小四轮拖拉机的车斗上。还在一个小四轮车斗上，发现好几起偷盗案的赃物。公安扣押了车斗，问大梁的方钢哪儿来的，牵引架的角铁哪儿来的，车轴和轮子哪儿来的。车主支吾半天，说车斗是铁匠铺焊的。找到吐迪的铁匠铺，吐迪说焊车斗是儿子吐逊的活儿。问到吐逊，说这几个大东西都是车主人自己备的，我只是把它们焊在一起。公安又讯问车主，这些东西都交代清楚了，大梁的方钢是半夜赶驴车从一个建筑工地拉来的，牵引架的角铁是从一个驴车上便宜买来的。找到那个驴车主人，说是从一个高高的架子上卸下来的，那个架子就立在村外的沙漠边，没人看管。至于车轴，说倒了无数手，才安到这个车斗上，车主说从买买提手里买来，找到买买提，说从另一个买买提那里买来，找到那个买买提，说从库尔班家买来，找到库尔班，说从另一个库尔班家买来。公安最后没力气追问下去，追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它即使是一个赃物，也是多少年前的，早过了侦破期。

铁匠铺造的农机具

阿不旦和邻近村庄的拖拉机车斗、犁铧、钉齿钯这些农机具，都是吐迪家的铁匠铺制造的。焊车斗的活儿主要是儿子吐逊干，人们把这些车斗叫“吐逊牌”车斗。犁铧、钉齿钯都是铁匠炉敲打出来，开车师傅叫它“吐迪牌”犁铧、“吐迪造”钉齿钯。儿子吐逊在车斗牵引架上打上自己的名字，就像父亲和他的祖先们在镰刀和坎土曼上打出一排指甲印一样。吐逊打出的也是弧形指甲印，不同的是他用这些指甲印组成了自己的名字：吐逊·吐迪。后面是父亲的名字，他的姓。

吐迪对儿子吐逊的做法不赞成。吐迪只在他打的坎土曼镰刀上打出几个指甲印，其他的活儿，他认为不是正经活儿，打上家族的印记不好。尤其制作拖拉机犁铧这样的铁活儿，吐迪都是硬着头皮干，正耕地的拖拉机犁铧断了、磨坏了，跑县城买太远，误事，就找铁匠吐迪，照着旧犁铧打。吐迪打出的犁铧被拖拉机师傅一用，就用上瘾，不去县城门市部买了，吐迪打犁铧用的都是石油上的好钢材，打的犁铧耐磨、结实、便宜，用坏了拿到铁匠铺回火敲打一番，还可以再用。

拖拉机师傅开玩笑说：“吐迪师傅，你要是能在铁匠铺打出拖拉机来，我们就不到县城去买了。”

吐迪说：“拖拉机我打不出来，我儿子吐逊也焊不出来。但拖拉机拉的犁，我一看，还是一把坎土曼嘛，五铧犁是五个坎土曼绑在一起，三铧犁是三个坎土曼绑在一起，犁铧就是坎土曼刃子，犁架就是坎土曼的把子。坎土曼挖进地里把土刨开，挥起来再挖。犁铧挖进去拉着跑，把土翻开，差不多。再先进的拖拉机，它用的犁还是坎土曼嘛。既然是坎土曼，我这个铁匠能打不好吗？还有拖拉机拉的钉齿耙，就是我们用的耙子，多了一些钉齿嘛。”

打钉齿是吐迪的拿手活儿，钉齿形制简单，用粗螺纹钢截短，烧红几锤就打出来。主要是掌握好淬火，让钉齿坚硬又有韧性。钉齿耙的架子却需要吐逊焊接。这个农具是父子合作完成的，吐逊也就不好意思打上自己的名字，只把铁匠家族的指甲印打在架子的角铁上。

吐逊说：“现在做什么都要有牌子，有名的牌子叫名牌。父亲你做的铁活儿也是名牌了，你得打上自己的名字。”

吐迪说：“坎土曼就是干活儿的工具，让它背一个名字不累吗？打坎土曼镰刀的手艺都是祖先发明的，祖先都没有打上自己的名字，我们有脸打上名字？”

吐逊说：“那些指甲印说不定就是我们祖先的名字，我们不认识了，把它当一种符号。”

“即使它是祖先的名字，有它也足够了，我们没必要把自己的名字再打上去。”吐迪说。

“我并没有丢掉祖先的指甲印记号。”吐逊说，“铁匠铺里制造拖拉机车斗，是从我开始的，我用祖先留下的指甲印打出我的名字，有啥错？再说，我的名字后面的是父亲你的名字，它是我的姓。你看现在工厂造一个针一个纽扣，上面都有工厂的名字。我们铁匠铺造出这么大的车斗，为啥不能打上自己的名字？我没有学会打铁，但学会了用铁焊制车斗农具，以后我的孩子也会拿焊枪，我得给他们留下一个牌子，这个品牌就是我的名字：吐逊·吐迪。”

拖拉机的秘密

短短几年，吐逊觉得自己跟熟悉驴车一样熟悉拖拉机了。只是机器里面的工作原理吐逊还不清楚，机器的电路吐逊还不了解。拖拉机这个东西，一个摇把子塞进去，使劲摇几下就发动着了，人上去挂个挡，油门一踩就走了，真是太神奇。吐逊宰过牲口，知道牲口能动，是因为有心脏肝肺和肠胃。吐逊也把拖拉机拆开反复看，一台被卡车撞报废的小四轮，当废铁卖给铁匠铺。吐逊用扳手、撬棍、铁锤拆卸它。他先拆开变速箱，里面是一个挨一个的齿轮和轴。“这是它的肠子。”吐逊想。拆到剩下机器壳子，吐逊知道它的心肝肺都在里面。

拖拉机的声音力气都是从这个铁壳子里出来的。吐逊对这个铁壳子里的东西充满好奇。他把油底壳卸开，从曲轴箱往里看，里面是一个圆洞，手伸进去油乎乎的。

吐逊小心地，一件一件地拆卸，曲轴、连杆、活塞、缸盖都卸完后，剩下一个空铁壳子。吐逊眼睛往里看，手伸进去摸，什么都没有了。吐逊没想到这个东西拆到最后还是铁，铁拆完就啥都没有了。

吐逊把机器壳子里的铁件卸了装上又卸了，反反复复多少次，他还是搞不清楚拖拉机的力气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为了方便看，他用焊枪把机器壳割开，就像把羊破肚一样，里面的五脏六腑都看见了。从最顶部的活塞、连杆、曲轴到变速箱的每个齿轮，然后到使拖拉机跑起来的车轮，一个复杂的力气传输过程他都搞清楚了。但是，这个力气从哪儿来，它的劲是谁给的，谁让这些东西转起来，吐逊想到这里想不下去了。

开小四轮的“四轮买买提”跟他说：“看，这是喷油嘴，把油喷到汽缸里；这是点火器，把油点着，一爆炸，就把活塞推下去；活塞又上来，又喷油点火又一爆炸，活塞又推下去；反正就是这样进去出来进去出来，活塞下面带的那些东西就都转起来了。最后转动的是车轱辘，这些东西把车轱辘带着转，车就跑起来了。”四轮买买提学执照时在县农机校上过几天课，学了一些机器的理论知识。

吐逊听了还是直摇头：“看来我只能造车斗，没办法在铁匠铺造一个拖拉机车头。它太复杂了。”

铁驴车

车斗的结构吐逊看一眼就清楚，和驴车差不多，也是两个轱辘，一根轴，一个车架子，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本来套驴的车辕，改成三角活动牵引架，通过插销连接在车头上。

就是一个铁驴车嘛，被一个铁牲口拉着。这是吐逊对拖拉机的定义。

驴车一般的木匠都会做。备两根好辕木，要榆木的，或一根大榆木从中间破开，变成对称的两根，打上横榇，榇下面加枕木，枕木下面安上买来的车轴和轮子，一辆车就能跑了。小四轮车斗是焊一个铁架子固定在现成的车轴上，只是以前的木匠活儿变成铁匠活儿，没啥了不起。

就连开小四轮也和赶驴车一样，村里大人小孩，上到拖拉机上就会开。坐在驾驶座跟骑在驴上差不多，只不过缰绳变成了方向盘，让驴走用脚磕一下驴肚子，跟踩油门的动作差不多。想跑快换个挡，跟驴屁股上甩一鞭一样。一点小区别是让驴停拉一下缰绳，腿夹一下驴肚子；拖拉机停则松油门踩刹车，主要脚上动作。

会赶驴车的人天生会开拖拉机。方向感、对路面的判断，都没问题。没赶过驴车的人说赶驴车比开车复杂。确实这样。赶驴车有一系列复杂的语言和动作，让驴走说“呔球”，或者不说，驴屁股上拍一巴掌。这是人的命令，驴听不听还要看驴的。不像开车，挂个挡，油门一加，肯定走。驴不是机器，人不能操作它，只有相互配合，这就需要和驴长久接触、沟通，达到默契。熟悉驴比熟悉车需要更长时间。要让驴听你的话，听懂你的话，听懂了按你的话去做，才能算一个好赶驴人。人在驴跟前要有威信，驴要信得过你。因为，人去的地方，也是驴和驴车去的地方。人走的路，也是驴车走的路。路咋走，人知道，驴也清楚。驴有驴的走法，人有人的想法。驴听人的，人有时候也要听驴的。好的赶驴人会聪明地把有些事情交给驴。遇到难走的路，人动一半脑子，让驴动一半脑子。车是驴拉的，驴比人知道车轱辘碾在哪儿自己轻松，陷在哪儿自己沉重。尤其在车辙很乱的土路上，驴会找到一条入辙的道走。在没车辙的野地，驴左看右看，选择好走的路线，让自己的蹄子走在平坦处，车轮也压在平坦处。这是有拉车经验的驴。没拉车经验的驴，光知道自己走在平坦处，考虑不到后面的车轮走在哪儿。这样的驴就得人赶着走。

人下来亲自赶驴的时候，驴就不操心了，眯着眼睛走，走哪儿算哪儿。走不动车陷住了，人会帮驴拉。实在拉不出来，车上的东西卸了，驴车赶到平坦处，看人把东西搬过来装上。这些都要人费劲，驴帮不上忙。

让驴倒车叫“缩”。光叫不行，缰绳往后拽。一个声音，一个动作，两个指令都下达了，驴才会往后倒车。不然驴不轻易后退。因为后面的路驴不知道，驴后面没眼睛，扭头看后面的视线被车挡住。所以，“缩”的事全由人负责，人让驴“缩”驴才缩。能否“缩”到位，就看人的驾驭能力。驴只是按人的指令往后倒车，人的指令咋理解，人只是喊“缩”，往后拉缰绳，驴的动作大一点小一点，都有偏差，这时候全靠驴和人的默契。赶半辈子驴车，把它倒不进院门的人也有呢。这不能全怨人笨，人和驴一搭里的事情，听不懂人话的笨驴也有呢。

尤其过窄桥，桥和驴车一样宽，偏一点都会掉下去。这时候人和驴都一样紧张谨慎。驴看不见车轱辘，但它凭经验，知道自己的蹄子踏在桥中间，两个车轱辘就正好压在桥两边。人的指令往往让驴失去自己的判断。驴只有眯着眼睛听人的。驴比人还担心，车掉下桥肯定连累驴，人没麻达。但掉下去以后，剩下的全是人的麻达。

一堆烂铁响

吐逊闭住眼睛也能听出谁的拖拉机来了。村里跑的拖拉机都拖着他焊的车斗。那些车斗有大有小，有高有低，跑起来“哐哐当当”“哗哗啦啦”，像一堆烂铁在响，每一个一种声音。因为每一个车斗用的铁不一样，响声也就不同。车斗刚焊制好时没啥声音，用几个月就变成一堆破烂铁的声音。那些小四轮拖拉机从远处跑来时，听不见机器声，全是车斗的“哐当哗啦”声。吐逊喜欢听见车斗的声音，没活儿的时候，往铁架子上一靠，耳朵里都是拖拉机车斗的声音，它们在远远近近的路上跑，跑着跑着就会有一辆跑到他的电焊铺。

父亲吐迪没活儿时坐在旧木墩子上抽莫合烟，他打制的千百把坎土曼也在周围的土地上劳动，他听不见它们的声音。坎土曼不会把挖地声传到吐迪的耳朵。吐迪坐在那里听见的，也是儿子焊制的拖拉机车斗的声音，一堆一堆的烂铁在路上响，响着响着，有一堆烂铁响进铁匠铺。

有一阵子，公安和农机部门发文禁止铁匠铺自制拖拉机车斗。禁止的理由大概是：一、自制车斗的材料大多来历不明，铁匠铺成了铁器偷盗者最大的销赃地。二、自制车斗严重扰乱了拖拉机销售市场。所有随车带来的原配车斗都剩在农具经销部。农户把车头买走，车斗留给厂家，造成大量积压。三、自制车斗很不规范，有大的、小的、长的、方的，形状各异，有的简直怪模怪样。而且，铁匠铺不能保证焊接质量，这样的车斗，上路极不好看又不安全。

县上本来希望由这些机械化的小四轮代替毛驴车，没想到小四轮、三轮车甚至大拖拉机的车斗农具，都由村里的铁匠铺制造出来。这些农民，只接受一个机械化的车头，车头后面的车厢和农具，自己村的铁匠铺就打制出来，结实又便宜。

公安没办法禁止铁匠打制车斗，只有在公路上查，抓住带自制车斗的拖拉机就扣押罚款。公路上不让跑，那些小四轮就跑乡下，在田间地头跑，在戈壁沙漠没路的地方跑。跑坏了也只有一个去处，铁匠铺。

吐迪家的铁匠铺也进了一些拖拉机常用零件，有活塞环、汽缸、喷油嘴、轮胎等等，和吐迪打的坎土曼、镰刀、驴掌摆在一起卖，都是铁东西。还有收购来的各种铁件，也摆在柜台上。这些不知道有啥用处的铁件，经常招惹来公安。吐迪对吐逊说：“你把那些铁收起来，不是你的东西你摆在那里干啥？看你焊了几个车斗，惹了多少事情。我打镰刀坎土曼从来没人来找事情。不管哪儿来的铁，只要打成镰刀坎土曼，就是我吐迪的，谁也认不出来。”

铁东西多起来

村子里的铁突然比以前多了。天天有收废铁的外地人，开着三轮摩托，车头挂着喇叭，在村子里喊。村里一些赶驴车的人，去野滩拉回来的不再是柴火，而是钢管、角铁、油阀之类的东西。驴车上除了坎土曼镰刀，多了一个扳手一个铁撬杠。驴车吆到荒野上无人看守的井架或机器设备旁，看四下没人，随手卸一块铁撬几个零件拉回来，当废铁卖。

吐迪的铁匠铺也收废铁，不付钱，顶账。村里哪个人不欠着他的钱？坎土曼卷刃了，镰刀割老了，到他的铁砧上敲几下，回回火，等于翻新一回。翻新一把镰刀要两块钱，修一把坎土曼要两块五。当然，还要看费的工大小。这样的小钱很难要到，都说记着，麦子卖了给。这是说给胡大听的话。谁家有多余的麦子卖？每年麦子收了，村长跟着沟子追要公粮，要种子，剩下的就是可怜的口粮了。谁敢狠心让人家卖口粮还你的钱？只有等男人到外面打工挣了钱。挣了钱也不会还铁匠铺的钱，比铁匠铺更急要的钱多了。反正，不管大小的活儿，没谁当场付钱。即使付，也是上一回欠的，还了，这次的新欠着。这样一块两块的，五块八块的钱，吐迪都记在脑子里，有时多了记不住，欠钱的人会记住。两个人记一件事，总有一个不忘记。更多时候吐迪靠那些打过的东西记事。买买提前年夏天翻新镰刀欠了两块钱，吐迪脑子里早就没这回事了，今年麦收前，买买提磨坏的镰刀又伸到眼前时，欠两块钱的事也一下回到脑子里，吐迪把买买提的镰刀放进火炉，烧红，把磨坏的刃重新打好，把松动的把子也修好，再把镰刀烧红，扔进水里淬火，完工了，买买提拿起镰刀，在指甲上试试刃，然后掏出两块钱。吐迪接过钱，说：“这是前年的。”买买提说：“今年的记着。”

吐迪铁匠铺的欠账，就在这两年被清得差不多了，不是用钱清还的。村子周围的铁东西多起来，吐迪铁匠铺房子也堆满了铁。那些赶驴车扛坎土曼的村民，时不时地，往他的铁匠铺扔下一块铁，就把以前的欠账顶掉了。铁块大了多了就顶超了，这样吐迪反欠了人家一把镰刀或一个坎土曼。吐迪把有用的可以打农具的留着，没用的卖给县城来收废铁的人。不过，只要是铁、钢都有用处，打镰刀坎土曼用不着，修拖拉机会用得着，焊小四轮拖拉机车斗用得着。

自从石油卡车拉着建筑井架的巨大铁件从村里开过，阿不旦人什么样的铁都见识过了。

就在几天前，一辆大卡车在路边倾倒，一块巨铁跌落到林带，当即压断一棵白杨树，另两棵被撞歪。倾倒的卡车被拉出来开走，那块巨铁横躺在林带里，没人看守。好多人过去摸它，打量它。有五六个人晚上拿绳子棍棒来，把它捆了想抬走，白费了半夜劲，没挪动一寸。还有人拿榔头扳手，想从它身上弄下一块来，根本没门儿。它是一整块铁，中间几个洞，狗能钻过去，几个螺丝孔，猫能钻进去，其他地方都实实的。铁匠吐迪和儿子吐逊也过来看这块铁。吐迪看一眼摇摇头走了。吐逊端详了半天，回去套驴车拉来电焊机，他看上这个大铁件上的一块，要切割了拉回去，结果被亚生村长挡住。

十几天后，大铁件被一辆吊车吊起放在有十二个轮子的平板卡车上拉走。它砸出的大坑好久后还留在林带，砸断的那棵树死了，撞歪的那两棵，几年后还一边没皮地歪长着。

第二十章

五保户埃希提

八月，后墙的影子伸到马路上时，在墙根乘凉的老头儿们，一早一晚，开始挪到东墙西墙根晒太阳了。村里的老头儿分三四堆，还是年轻时一块玩的人，老年时原蹲在一起。年轻时玩不到一起的，老年后离得更远。为啥？人一老，眼前的事不操心了，想的都是过去的人和事，过去的恩怨好坏又摆在眼前。

五保户埃希提不合群，一个人躺在墙根，蒙着头，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埃希提小时候也和村里孩子一起玩，长大了和村里小伙子一起玩，后来，别人都找了媳妇过生活，他没有找上。再后来他就跟别人不一样，一个没和女人过过生活的人，突然就成了另外一个人，被单独出来。他回到家一个人睡，出来一个人走，从来不往人堆里凑。他和年轻人没有话，跟老年人没有话，跟女人更没有话。他们说生儿育女的事，说收成的事，说牲口毛驴子的事，他没有这些事，没有女人，不种地，家里连个毛驴子都没有。

埃希提躺在墙根或树下睡觉时，其他人在地里忙碌。他是阿不旦村唯一一个大上午睡觉的人。早晨村里人出门干活儿时，他也走在路上，像是去干一件啥事情。等其他人走到各自的果园和庄稼地，开始干活儿，他才躺在一棵树下，开始睡觉。

“我的粮食是村里给的。我不能在他们下地的时候，躺在路边睡觉。也不能在他们又累又饿收工回来时，看见我坐在墙根打盹儿。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太舒服。

“我也在不停地找粮食吃。

“虽然我不种地不干活儿，但我也在忙碌。也常去麦地果园看看，有鸟吃麦子时我会喊一声，把鸟吼走。那些地虽是别人的，但地里长着我吃的粮食，那些粮食中的一小部分，会分给我。”

这是埃希提说的。

埃希提睡觉从来没有地方，不像那些老头儿，有固定的墙根，埃希提走到哪儿瞌睡了，就地一躺，就睡着了。一次埃希提躺在林带里，正好这天林带浇水，大中午，有人看见埃希提头枕在埂子上，身体漂在满是树叶的水里，以为埃希提淹死了，跑过去拿木棍捣了两下，埃希提才醒来。

玉素甫担心埃希提正好睡在挖洞的地方，把地下的挖掘声听见了。白天其他人在地下挖掘，玉素甫在村子里转，看看地洞经过的地方有没有老头儿蹲着聊天，埃希提睡在哪儿。如果正好睡在地洞上面，就过去把他叫醒。只要把他叫起来，跟他说话，就没事了。这是艾布给他说的。人一坐起来就听不到地下的声音，空气中的声音把耳朵塞满了，风声、鸟叫、鸡狗人声，还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会让人听不到其他声音。玉素甫会使唤埃希提，让他到地里给自己的驴背一捆草，帮玉素甫清一下羊圈，说一声就行了。埃希提听他的话。

以前，玉素甫在外面干工程，家里的活儿忙不过来，就经常叫埃希提去帮忙。一般不用付工钱，管饭就可以了，顶多再给一件旧衣服。过节的时候，给送过去半袋子面。埃希提很感激玉素甫，肚子饿的时候，就走进玉素甫家院子，不要主人吩咐，扫扫院子，清清羊圈，玉素甫家的饭顿顿有肉，只要磨蹭到中午，一顿好饭是跑不掉的。

要是其他老头儿坐在正挖掘的地洞上面打盹，玉素甫就没办法，只有让下面的人赶紧停下，移到别的地方去挖，下面的活儿多得是，好几个侧洞只刚刚开头。

埃希提的好心肠在村里是有名的。他是个爱管闲事的人，爱替别人家操心。他要听到看到什么，会马上说给遇见的每个人。上次地下驴叫的事就是埃希提说给村里人的，他听到了，去给艾疆说，赶艾疆听到他说地下有驴叫的话时，埃希提已经顺路把这话说遍了半个村子。虽然村里没人愿意听他说话，但又不敢不理识他的话。因为说不定哪件事就说到自己家了。埃希提虽然白吃村里给的粮食，那些给他的粮食摊到每家，也就一点点，夏收时，他站在麦地边撵走几只麻雀，省下的也够他吃了。一年中他给每户人家干一件事，帮半天忙，也算扯平了。他心里觉得自己不欠村里的，只欠玉素甫家的和邻居艾买提家的。

坎土曼的声音

埃希提今天睡在白杨树下。八月的太阳还很晒人，躺在大太阳底下热得很，躺在阴凉处又有点凉，埃希提就躺在杨树下，头放在阴凉里，身子和腿伸到太阳下，这样睡半天，光阴在身上流转，头和脚轮流晒太阳乘阴凉。

玉素甫走到埃希提身边，咳嗽了一声。埃希提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

“唉，我刚躺下，上眼皮还没来及碰到下眼皮，你就喊我了。有活儿干吗，玉素甫老板？”

“听说有人在村子下挖到钱了，你天天耳朵贴着地，听见钱响了吗？要听到动静了，就告诉我，我给你好处。”玉素甫说。

“谢谢你，玉素甫老板，你给我的好处已经够多了。我要听到啥，肯定先告诉你。”埃希提说。

“那你最近听到啥了？”玉素甫说。

“我的脑子坏掉了，玉素甫老板。以前我耳朵贴地能听见所有的声音，牛在戈壁上走动的声音、老鼠在洞里吵架的声音、蚂蚁在地下盖房子的声音，我都能听见。最近，我突然听见地下有坎土曼挖土的声音。我以为谁家挖菜窖，起来转了一圈，没有。我又躺下，听见更多的坎土曼在地下挖土，我吓坏了，也不敢给别人说，我以为我听见了地狱里的声音。地狱里也有那么多人在挖坎土曼吗？阿訇不是说，我们以后都到天上去吗？怎么全到地下挖坎土曼去了？这不可能啊，肯定是我的脑子坏了。”埃希提说。

“这个事你还给谁说了？”玉素甫问。

“我给阿訇说了。”埃希提说，“阿訇问我在哪里听到的，他让我换几个地方听听，还要我先别说出去。我回来换了几个地方睡觉，没声音了。到以前听到声音的地方睡觉，声音又传到耳朵里。我又去找阿訇。阿訇问我在哪些地方听到了声音，哪些地方没有声音，我都说了。

“阿訇给我说，埃希提，你听到的是自己脑子里的声音。你挖了一辈子坎土曼，脑子里装满了坎土曼的声音。它们开始吵你了。那些你早年弄出的声音，都在远处一个地方候着，它们到时候都回来了。

“阿訇说，埃希提，你到死听到的都是坎土曼的声音。你难道没听到真主的声音吗？到了你这个年龄，满脑子应该全是真主的声音。

“可是，我站起来为啥听不见？我说。

“阿訇说，我们这块地被坎土曼挖了几千年，每一粒土里都有坎土曼的声音。我和你一样，我念了大半辈子经，现在满脑子是念经的声音。眼睛睁开闭住，睡还是醒，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声音是不死的，我们当阿訇的，就是在往下传一个声音，胡大的声音。

“你也在往下传一个声音，坎土曼的声音。你要认为地狱里全是挖坎土曼的声音，那也是对的。真主肯定在地狱和天堂里都准备了坎土曼。他让坏人在地狱遭受千万把坎土曼的挖砍，让好人在天堂扛着坎土曼跳舞唱歌享福。乌普阿訇还吩咐我不能把这个事情说出去。”

“那你说出去了吗？”玉素甫问。

“我就对你说了，向胡大保证。”埃希提说。

割礼

乌普阿訇一早被吐逊请到家里，给吐逊的儿子阿不都做割礼。铁匠铺今天没开炉，老铁匠吐迪换了身新衣服，在院子里招呼客人。吐逊宰了一只羊，做了两大锅抓饭。来的男女客人坐满了炕，站满院子。院门外停满驴车，驴拴在车上。狗着急地围着院子转，抓饭的香味让狗鼻子受不了。

玉素甫和亚生村长也来了。亚生村长跟在玉素甫后面走进院子，两人先到里屋看望乌普阿訇，行了礼，然后和阿訇一起坐在炕上。

乌普阿訇的割礼手艺是这一带最好的。村里五十岁以下的男人，都是他做的割礼。五十岁以上的男人，是他爸爸老阿訇割的。玉素甫、村长亚生的割礼，都是老阿訇做的。老阿訇不在以后，做割礼的工具传到乌普手里：一枚磨得黄亮的古铜钱，和一把小小的握在手里几乎看不见的银把小刀。古铜钱是一枚龟兹二体铜钱，外圆内方，一面是古龟兹文，一面是古汉文，两面的字乌普都不认识。研究所的王加认得那些文字，王加说，这枚铜钱是文物，让阿訇保管好，不要随便卖掉。乌普说：“已经有好几个人来买我的铜钱，出了很高的价，我不会卖。”

乌普在村里当着阿訇、土医生、守墓人这些重要职务。他住在麻扎路边的一间矮房子里，平常时候，乌普坐在门口，望一眼麻扎，看一眼村子。村里有割礼婚礼葬礼的事，就会有人来请他。这样的活儿不多也不少，刚够人忙活一辈子。他父亲就这样过来的，做完一个人的割礼，过十几年再做他的婚礼，然后就不用着急了，葬礼是多少年以后的事，能不能等到还说不上呢。只有个别的短命人，割礼、婚礼、葬礼都让他做了。一般情况，阿訇做了割礼、婚礼，剩下的事就留给下一代阿訇。乌普阿訇做的葬礼，大多是他父亲老阿訇留下的，父亲把割礼、婚礼做了，葬礼留给他。

今天要做割礼的小巴郎阿不都刚满八岁，穿一身新衣服，头戴新花帽，打扮得像一个王子。父亲吐逊将他领到阿訇跟前，行了礼。乌普阿訇招呼阿不都到跟前，做完割礼前的仪式，又摸了摸阿不都的头。阿訇把阿不都的裤子脱了，用清水把下身洗净，然后，手在包皮上反复捋，将包皮拉得长长的。小孩的包皮能拉多长，成年后就能长多长，这是乌普阿訇的经验。拉长的包皮捻成绳一样，从铜钱的方孔穿过去，阿訇抓住穿过方孔的包皮，依旧拉和捋，反复地捻，捻得包皮快麻木了，藏在手心的小刀几乎看不见地动作一下，包皮割掉了。

阿不都身体一哆嗦，嘴张大还没哭出声，母亲把一个熟鸡蛋塞进嘴里。阿不都流着眼泪把熟鸡蛋往下咽，咽完了才哭出声来。

割了包皮的地方敷上烧好的棉花灰，止住血，再放在坎土曼上的烫沙子里滚几下。沙子是割礼前阿訇让孩子父亲到龟兹河里，用坎土曼提来的，放在火上烧烫。烫沙子可以消毒。而在坎土曼的烫沙子上滚几下，还有更深的意思。坎土曼是最厉害的农具，行过割礼的巴郎子也希望是最厉害的。两个厉害东西，干的都是向下挖的活儿，比的都是刚硬和锋利。那些小伙子，吹嘘自己的东西“镰刀尖上跳过舞”“坎土曼刃上打过滚儿”，都是有来头的。

割下的包皮套上树条，让孩子的父亲吐逊拿出去插在墙缝。“不能把包皮随便扔在地上。”阿訇对吐逊说。

头里的打铁声

乌普阿訇记得吐逊的割礼就是自己做的，他还给吐逊做了婚礼，这一晃又给吐逊的儿子做了割礼。在这之前，他给吐逊的爷爷——也就是吐迪的父亲做过葬礼。

老铁匠临死前，儿子吐迪到麻扎来喊他。当时老铁匠已经昏死过去。乌普阿訇念了几句经，老铁匠眼睛慢慢睁开，喘着气说：“乌普阿訇，你说我们铁匠死了能不能进天堂？”乌普说：“胡大的子民都会进天堂。”

老铁匠说：“刚才，我已经到天堂门口了，被一个人挡住。他问我在人间干啥，我说打铁。他说，你把头伸过来。我把头伸给他，他耳朵凑到我的头上听了听，说，你的脑子里全是打铁的声音，你不能带着一脑子打铁声来到天堂。你回去，把打铁的声音留在世间。所以我又回来了。”

乌普说：“不管我们是干啥的，真主希望满脑子是它的声音。真主让你把脑子里的打铁声放在地上。感谢真主，它是多么伟大！天堂里没有铁和铁锤，没有地和粮食，没有恨和爱。我们干干净净回到真主那里，我们本来就是他的。在天堂，每个人拥有的是完整最初的自己。在那里，我们的手不曾抓过坎土曼把儿、不曾握过铁锤、不曾拿过刀枪，眼睛不曾看见黑夜、不曾看见粮食和鸡叫后的黎明，我们不曾饥饿、不曾有过贫穷和渴望中的富裕，我们不曾生也不曾死。我们爱的人，被真主所深爱。”

乌普阿訇给多少人做了割礼，都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自己做的葬礼，被他送进麻扎的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时他在麻扎地转转，走到熟人的墓跟前，坐一会儿，和他一茬的人，一半在麻扎里了。“老杨树买买提”是前年埋进来的，老铁匠埋进来有二十年了吧。走到老铁匠墓前时，乌普依旧隐约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这个铁匠，他的灵魂已经到天国了吧，他把打铁声留在了地上。

危险的事

割礼仪式后吐逊要用小四轮拖拉机送乌普阿訇，玉素甫说：“我正好去那边办事，顺便把阿訇送过去。”

玉素甫用摩托车把乌普阿訇送到麻扎边的住处，他给阿訇带了一块砖茶，两包方块糖，又捐了一百块钱。玉素甫说：“我最近老睡不着觉，夜夜失眠，请阿訇给我做个乃玛子。”

阿訇看了看玉素甫，说：“人睡不着多是被声音吵着。你被什么声音吵着了？前些天五保户埃希提来，说他白天被地下的坎土曼声吵得睡不着，地下怎么会有人挖坎土曼呢？他害怕极了。我给他说，阿不旦的每一寸土都被坎土曼挖过，每一粒土里都有坎土曼的声音，这些声音人老了快入土的时候就能听见。你玉素甫年纪轻轻，不会也是被挖坎土曼的声音吵得睡不着吧？”

玉素甫说：“我好多年不挖坎土曼了，我也没听见坎土曼的声音。”

“你身边全是挖坎土曼的人，你带着他们挖坎土曼。不管你摸不摸坎土曼把子，它的声音都在你的耳朵里。”

“我早都不带他们干活儿了，外面没坎土曼的活儿了。”

“可是，我感觉那些挖坎土曼的人还在你身边。最近还有人到我这里做乃玛子，都是以前跟你到外面干活儿的人，是谁我就不说了，他们都说老失眠，满脑子坎土曼的声音。”

玉素甫觉得阿訇话里有话。难道我挖一个洞动静这么大吗，连住在村外麻扎的阿訇都听到了？还是来做祈祷的人告诉他了，或者就是阿訇的猜测？玉素甫曾向阿訇说过要把地洞挖到麻扎的事，阿訇不同意。

“死者都安睡了，别再吵他们。”这是阿訇当时说的话。

“那些死者好多都睡不着，我在做他们没完成的事。他们听到我的挖掘声会高兴。”玉素甫说。

“不管他们高不高兴，你把洞挖到麻扎来我不高兴。我耳朵聋了，你刚才说什么我一点儿都没听见，但你要把洞往我的麻扎挖，我会听见，听见了我会让人来阻止你。”阿訇说。

几个月前，玉素甫突发奇想，要把地洞挖到麻扎里去，他对自己的想法激动不已，玉素甫去找了乌普阿訇。刚组织人挖洞时，他就想去找乌普阿訇，想请阿訇到洞里给他们做个乃玛子，玉素甫感到他的几个人对挖洞都充满恐惧，也许阿訇的祈祷能让他们安定。但他又担心，阿訇现在是县上的政协委员，拿着县上发的工资，还经常被县上小车接去开会，老头儿年龄也大了，万一一时糊涂把这个事说出去，就完了。

洞要挖到麻扎下面，就需要阿訇做掩护，必须要跟他说了。

遭到乌普阿訇拒绝，也是玉素甫意料中的。把挖洞的事说给阿訇后，玉素甫反而有了种轻松感，从此不光我一个人，我挖洞的秘密交给阿訇了，阿訇也会帮我守这个秘密。虽然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泄密，但和自己一起守密的人也多了。

阿訇对埃希提说的话，明显是在帮自己守密。

乌普阿訇说：“已经有两个老头儿说他们听见地下的坎土曼声了，他们靠在墙根打盹儿的时候，听见地下的坎土曼在挖土。他们吓得连叫胡大，求胡大保佑。

“我给他们说，这是胡大示意给你的声音，千万别说给别人。

“这么多人听到地下的挖掘声，那是地狱的声音，我感觉阿不旦要出事了。天堂远得很，地狱很近。有时地狱就是我们自己挖的一个洞，有人地上好好的路不走，好好的事不做，非要挖个洞到地下去。造孽啊！”

玉素甫注意到乌普阿訇说话老喘气，手按着胸口。

玉素甫说：“阿訇您老人家身体没病吧，要不要我叫人送你去医院看看？”

阿訇说：“我没事，人老了就这个样子。我见的老人多了，都这个样子。倒是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出麻达。人真是不容易活一辈子。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人教我干危险的事，就是前两年，还有人动员我加入什么组织，我都装耳朵聋没听见。人老了就安全了。年轻人时刻都在危险中。玉素甫你也有五十岁了吧，不要干危险的事。我给你说过，干事情的时候没到，你干不成。”

艾布

玉素甫回到家，见艾布在院子里等他。这个艾布，不在下面干活儿又跑上来干啥？

艾布说：“那个挖石油管沟的活儿，听说就要开工了，到时候，我们洞里的人放几天假吧，都出去挖沟，那是挣钱的好机会。再说，那么大场面的活儿，我们不去，肯定有人怀疑。就是现在，都有人问我去哪儿了。我一天不在村里露面，我到哪儿去了？不能天天给人说去巴扎。去巴扎的村里人多了，怎么没看见我？谎撒多了总会露馅。还有，我们天天在洞里干活儿，晒不到太阳，连我老婆都看出来我的脸阴白了。”

玉素甫说：“你们海买斯（全部）抱着坎土曼做梦呢。那么大的工程，国家会交给我们的坎土曼吗？鬼相信呢。连县上的一条柏油路，一个三层楼房，他们都不交给我玉素甫干。为啥？我是坎土曼老板。坎土曼能干啥我们自己不知道吗？我当时确实不知道。我以为坎土曼啥都能干。人家不这样认为，人家认为我就是一个坎土曼。所以，我修了几条渠，揽了一些盖平房子的工程，干完就没我的事了。”

“这个石油管沟就是坎土曼的活儿嘛，挖沟不用坎土曼用啥挖。你说挖油井我们的坎土曼把子太短，够不着。挖个水渠一样的管沟，他们不让我们的坎土曼干，会让啥干？”艾布说。

“人家有挖掘机。”玉素甫说，“我在火车站看见几百台挖掘机，全是坐火车来的，整整齐齐停在那里。挖掘机的铲有一百个坎土曼拼起来那么大，一百个人的活儿，它一下就完成了。人家在设计管道时，已经把用多少台挖掘机算进去了，没把我们阿不旦村有多少把坎土曼算进去。只有我玉素甫干工程的时候会把用多少把坎土曼算进去。”

“可是村长亚生一直在跑这个事。亚生村长说乡上也在联系这个事，这么大一个工程，总会有一点坎土曼的活儿吧。听说亚生村长已经和石油上说好了，他把经过阿不旦村外的上百公里管沟包下来，他当包工头，组织村民去干。要那样的话，亚生就是大包工头了，比你那时候盖房子当的包工头都大。”艾布说。

“那你就让他做梦去吧。”玉素甫说，“我早就对亚生说过，石油开发没坎土曼的事，输油管道是多先进的东西，它会躺在一个坎土曼挖的沟里？坎土曼配给它挖沟吗？那是多现代化的工程，要用我们的几十万把坎土曼挖石油管道，会笑话死人。再说了，南疆这个地方，情况复杂得很，谁敢把几十万上百万人集合起来去干一个工程？集合起来容易，到时候解散不了怎么办？出现矛盾纠纷怎么办？谁负责任？你相信我的话吧，那就不是坎土曼的活儿。坎土曼要能干石油上的活儿，石油早被我们的坎土曼挖出来了。”

黑汉

半夜了，玉素甫睡不着，摸黑进到洞里，走过村子底下的长长地洞，一直到尽头的挖掘面，停住，摸一把坎土曼挖起来。刚挖了几下，身后手电亮了。

黑汉说：“玉素甫老板你怎么不睡觉？洞里的活儿我们干就行了，你不要动手了。”

玉素甫看看黑汉，示意他过来坐下。黑汉坐在玉素甫身边，手电灭了。手电灭掉的那一刻，黑汉看见玉素甫眼睛模糊地看着自己，现在，玉素甫的眼睛一定也盯着他坐着的地方。黑汉喘气声很大，在黑暗中玉素甫也会感觉到他。

玉素甫说，“我睡不着，眼睛闭住，脑子里全是洞，洞里亮着明晃晃的灯。我想把那些灯熄灭，让洞里变黑暗。可是不行，找不到灯开关，我就下到洞里，地洞黑黑的，可是它在我脑子里是亮的，我没办法让脑子里的洞变黑暗。”

黑汉觉得玉素甫就像在说梦话一般，他不插嘴，黑黑地坐在那里听。

“以前，我一个人挖洞的时候，每往前挖一截，感到身后的黑暗深了一截。我总觉得会和地下的一个地方挖通，突然地，我的洞通到地深处的一个空洞里。

“我顺着埋在地下的一截土墙根儿往前挖的时候，就像在黑夜里溜着别人家的墙根走一样，老觉得会碰见一个人。‘砰’的一声，头碰到头，看不见，伸手去摸，手摸到手，赶紧缩回来。

“我带着你们一起挖洞时，以前的情景全变了。我就像一只大老鼠领着一群小老鼠在地下挖洞。地上全是猫，我只有让你们把洞往远处挖。深处和远处在哪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洞挖得越深越安全。

“后来当我突然想到把洞挖到麻扎的时候，才明白过来。我在院子下面、村子下面挖了这么多洞，就是为了最终挖到麻扎。”

“玉素甫老板，我们把洞挖到麻扎去干啥？”黑汉突然问了一句。

黑汉以前从来不问玉素甫，玉素甫说啥，他只是照着做，玉素甫把他领到地洞的那天，他也没问挖这个洞干啥。玉素甫说，你以后只能在洞里生活了。黑汉点点头。他完全听玉素甫的。

玉素甫愣愣地看了黑汉好一阵。对面比黑暗更黑的那一块就是黑汉。

“我知道他们都问过你这个问题了。我上次也问过你，你没有回答。我害怕死人。小时候我被死人吓死过，麻扎里全是死人，我们到那里干啥去？我们能不能不把洞挖到那里去？”

黑汉的话让玉素甫好久不能回答。

两个人黑黑地蹲在洞里。

过了好久，玉素甫说：“麻扎是最安静的地方。我们祖祖辈辈的先人，都在那儿安睡着。他们安全了，我们迟早也会在那里获得同样的安全。”

“你是说我们都会死吗？”黑汉说。

“不。”玉素甫说，“万一我们被发现了，麻扎是最后的逃生地，他们不会挖开麻扎找我们。麻扎是我们的圣地，他们不能随便进入。”

“我宁可让他们抓住，也不敢往死人堆里钻。我害怕死人。”黑汉说。

“没事的，你想得太多了。我们只是挖一个洞，什么事都没干。挖洞又不犯法，你们害怕啥？”

第二十一章

十三代铁匠

吐迪对王加说：“我们家族打了十三代铁了。

“我爷爷在的时候，我就开始学打铁。我爷爷对我父亲说，我们家族的打铁手艺，到我这里十一代，传到你手里，就第十二代了。

“我爷爷经常对我父亲说这些话，他说的时候，知道我的耳朵也在听呢。父亲哪个活儿没干好，爷爷就把这些话说一遍。最后说，到你手里，我们家族打了十二代铁了，连一把镰刀再打不好，丢上辈子的人呢。

“我爷爷从来没有说手艺传到我这里是十三代的话。那时我父亲有两个兄弟，都在打铁。我的两个叔叔也有儿子学打铁。手艺能不能传到我手里，还说不上。我父亲是家里老大，爷爷把手艺传给他，再往下传，是我父亲的事，爷爷不会多管这个闲事。每一代人把自己的事做完，就撒手了。

“爷爷去世后的第五年，父亲才第一次给我说：儿子，到我这一代，我们家族已经打了十二代铁了，传到你手里就是第十三代。

“那时候我打的坎土曼已经很好了，打镰刀还欠点功夫。哪个地方打不到位，父亲就会把那些话重复一遍：我们家族到你手上都打了十三代铁了，一把镰刀要打不好，丢祖宗的人呢。

“我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孩子上学去了，我没有让孩子守在铁匠铺前，一天到晚看打铁。我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儿，我原想留一个孩子在身边打铁，一个上学出来到城里工作。女儿嘛，迟早是别人家的。

“可是，我的两个孩子都没有把学上出来，也都对打铁没兴趣。大儿子初中没毕业，不愿上学了，帮家里种了几年地，成了家，自己过日子去了。小儿子吐逊初中毕业跑到县城，胡里麻趟混了几年，好事坏事都干了，最后混不下去回到家。

“我的小儿子吐逊啥都能干，聪明得很，就是不愿抡锤打铁，这几年做小四轮拖拉机车斗的活儿多，吐逊就让我买了电焊机、电锯。吐逊做这些一学就会，打铁却一窍不通。

“吐逊今年三十六岁了，按规矩，我早该对他说，儿子，我们家族打铁到你爹我这里，已经是十三代了，传到你手里，就第十四代。

“我不知道只会拿电锯切割铁、拿焊枪焊接铁的儿子，能不能算铁匠。我两个弟弟家的孩子，也都对打铁没兴趣。现在的孩子，都喜欢穿着锃亮的皮鞋，在铺了柏油的马路上遛趟子，谁愿意一天到晚在铁匠铺叮叮当当地打铁，衣服脏兮兮，脸早早被炉火烤焦。”

印记

王加来取上次吐迪留下的那把旧坎土曼，它在吐迪这里放了一个多月了。吐迪说看看就还给王加，那是他的祖先打的东西。王加来了好几次，吐迪也没拿出来还的意思。这次王加说，那把坎土曼是研究所的文物，他必须交回去。吐迪磨蹭着从屋里拿出来，又端详了一阵，手在坎土曼的指甲印标志上抚摸着。

这把祖先打的坎土曼勾起了吐迪的说话兴趣，他一口气说了半天。说完又把坎土曼对在鼻子上闻了闻。

王加说：“吐迪师傅，你的家族打了十三代铁，从这把坎土曼上的指甲印，你能看出是哪一代铁匠打的吗？要是我们汉族铁匠，可能到第五代会打出五个指甲印，十三代的时候打出十三个指甲印。这样家族历史就清清楚楚了。”

吐迪说：“我只知道有指甲印的坎土曼是我们家族打的，每一代铁匠都打上一模一样的指甲印，不会多也不会少，打在坎土曼的同一个地方。”

“那指甲印是什么意思呢？”王加问。

“这是一种习惯。”吐迪说，“我们种地的人，喜欢用指甲掐东西，瓜熟不熟指甲掐一下就知道了，茄子老还是嫩、女人年轻还是老，指甲掐一下也都知道。这个指甲印嘛，是我们掐在铁上的，表示我们对自己技术的信任。”

变形

吐迪的铁匠铺里堆满了几十年来积攒的旧坎土曼，多半是磨损坏的。王加随便从废铁堆里拣出一把，吐迪都能说出这个坎土曼是哪年打的，谁买去用了几年扔到这里。吐迪和他的铁匠铺简直成了王加研究坎土曼的文物库。王加在研究坎土曼的形状和磨损，他盯着阿不旦村的坎土曼观察了几十年，通过研究坎土曼的磨损速度和形状变化，他清晰地勾勒出一个由坎土曼所呈现出的历史图景。

王加从佛窟壁画中看到的最早的坎土曼是方的，像中原汉人的锄头。这种坎土曼没有出土过，它唯一的一把保留在龟兹壁画中。在龟兹很长的一段历史中，坎土曼的头都是方的。方头坎土曼适合挖掘佛窟，平整的佛窟壁面和方正的边角，都是这种方头工具凿出的。后来坎土曼变成圆形，就像龟兹壁画中那些圆头圆脑的人脸。王加收藏有这个时期的坎土曼。坎土曼为何会由方变圆，王加并不清楚。但是，龟兹历史上坎土曼最大的一次形变与最大的一次人心之变发生在同一时期。伊斯兰教来了。拉锯式的宗教战争打了几百年，最后以伊斯兰教胜利而告终。几千年来龟兹历史上发生的任何一次重大事件，都不能与它相比，它直接改变了龟兹人的信仰和心灵。坎土曼也由方变圆。

以后的坎土曼，只是在圆头的基础上变化。那一时期出土的坎土曼，有椭圆形的，刃部呈尖形凸出，像当地人的尖下巴，变得锐利了，人们用它砍佛头，毁佛寺，盖清真寺。坎土曼的活儿没有减少。

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现过一些形制夸张的坎土曼，那是新疆解放不久，又赶上“大跃进”运动，人们把对一个全新时代的激动夸张地寄托在坎土曼上。到了七十年代，坎土曼明显小了，轻了，坎土曼的磨损速度也减慢。那是一个吃大锅饭的年代，一开始人在坎土曼上用蛮劲，后来就不怎么用劲了，好多人学会了偷懒，偷懒最好的办法是扛一把小坎土曼，和别人站在一起干活，每次挖的土都比别人少，用的劲也就小。渐渐地所有坎土曼都变小了。到八十年代，包产到户后，坎土曼变大变厚实了，基本恢复到往常的样子。还出现了一种小巧的像汉族人的小锄头一样的坎土曼，在禾苗间精心除草用的。这个时期人的心劲都在坎土曼上，打坎土曼的铁匠也用心用劲，打出了最好的值得收藏的坎土曼。王加对这一时期的坎土曼爱不释手，收藏了几十把。

从八十年代初到九十年代中期的十几年间，坎土曼在踏踏实实地磨损，用旧一把坎土曼的时间在缩短，人的鞋也比以前费了，道路迅速地被人、驴和各种车辆走坏。

世纪末的坎土曼，形和八九十年代的差不多，打坎土曼的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石油开发把最好的钢铁带到阿不旦村。这一时期的坎土曼坚韧锋利，但人们用在坎土曼上的心思明显不如从前，从坎土曼磨损的速度和角度，看出那一时期人的浮躁。

但王加注意到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阿不旦村的坎土曼似乎变长了一些，以前的坎土曼也是椭圆的，头却没有这么长。王加收集了好几把那个时期的坎土曼，头都变长了。王加不理解，这个时期土地里的收成不好，农民不安心种地，坎土曼的活儿也少，坎土曼的形怎么会变呢？

王加分别拿了一把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的坎土曼，比在一起问铁匠吐迪。吐迪说：“我都没注意我从啥时候起把坎土曼打长了。”

“为啥会打长？”王加问。

“可能是要坎土曼的人让我把头打长一点，稍微打长一点。如果有几个人都这样要求，下一个来打坎土曼的人不说话，我也会给他打长一点。”

“那为啥要打长呢？”

“挖地挖得深呀。”

“种地需要挖那么深吗？”

“种地当然不需要挖那么深，但挖地的人要挖深。”

“为啥要挖那么深？”

吐迪笑了笑不说。

“你不知道吗，地里挖出好东西了。”坐在一旁的吐逊说。

王加在阿不旦村跑了几十年，怎么会不知道它土里有东西呢？他每次来，除了研究坎土曼，就是看看这个村庄的土里又出啥东西了。这个村庄的人，都知道地下有东西，他们在院子里挖井挖洞，在地里挖坑。土豆一坎土曼就挖出来了，非要挖两坎土曼，有时候，就在卧着土豆的下面，躺着一枚钱币，好像地下的手在做一笔交易，钱放在土豆下面，要把土豆买走。翻地二十公分深就够了，非要一坎土曼挖到三四十公分。坎土曼的头，就是这样变长的吗？一坎土曼挖下去，地下的新土刨出来。新土里才可能有东西。新土在被刨了千百遍的熟土下面。新土不长庄稼，但里面有东西。地翻得深，麦子和苞谷根就扎得深，土豆就结得深，秋天挖土豆时就会刨得更深。

土里可能存在的文物就已经使坎土曼的形悄然变化过一次。

每当发生大事情，坎土曼的形状就会变化。磨损速度也会变化。这似乎成了一个规律。

就在年初，王加发现铁匠铺新打制的坎土曼明显变大了。这个变化王加预料到了。那时电视上天天说“西气东输”的事，一条长达几千公里的石油管沟就从阿不旦村边开始挖起，坎土曼的活儿来了，铁匠铺悄然红火起来，坎土曼都涨价了。王加在那时就预感到坎土曼的形会变。他每隔几天就去一趟铁匠铺。果然，他看到吐迪新打制的坎土曼不知不觉变大了。这是王加亲眼看见的坎土曼的变化。王加对自己的发现惊喜不已，他就坎土曼的变化和铁匠吐迪做了深入交流。

吐迪说：“打出啥样子的坎土曼，关键是看坎土曼干啥活儿。大集体的时候，人都想着偷懒，坎土曼也打得小，面也薄，轻嘛，把子也不讲究。那时候人拿个坎土曼，主要是做样子，混日子。包产到户后，人开始用心种地了，铁匠也就打出了用心种地的坎土曼。前些年，地里的收成养活不了人，外面又没多少坎土曼的活儿，人不知道干啥，我们铁匠的坎土曼也不知道咋打。坎土曼打出来干啥去，茫然得很。但那个时期阿不旦的地里挖出宝了，坎土曼的样子变长变窄，都想一下挖到深处。

“现在，挖石油管沟这件事，又一次影响了坎土曼。人都挑最大的坎土曼买，定制坎土曼的人，也要求打大一点。到底要打多大，谁都没底。就是比以前的坎土曼要宽要大。大家都认为石油管沟在村外的荒野沙漠里挖，全是沙土碱土，虚的，不费劲，坎土曼越大提的土越多。这是坎土曼百年不遇的一次大活儿，谁都想甩开膀子大干一场。能不能干出活儿，就看坎土曼的好坏和大小。”

吐迪的讲述和王加的研究不谋而合。王加走访了阿不旦村附近几个村庄的铁匠铺，又到老城的铁匠铺看了，坎土曼的形全变大了。这是他亲眼看见的坎土曼的一次变化，证明了他的研究观点是对的，每当发生一件历史事件，坎土曼的形就会变化。

王加没有买铁匠铺新打制的坎土曼，他和那些拿坎土曼的农民一样，也在等。等坎土曼百年不遇的这个大活儿。他要亲眼看看，这个活儿到底会有多少把坎土曼参加，那将是一个多么壮观的坎土曼大会战。茫茫戈壁沙漠上，挥坎土曼的人排成上千公里的长龙，坎土曼此起彼伏，尘沙漫天飞扬。等这个活儿干完了，成千上万的坎土曼闲下来，那时候，他再从农民手里当废铁买几把。那些磨损的坎土曼会见证这个事件。

命

吐迪说：“坎土曼和人一样，也有命。

“我打的所有坎土曼，最后都回到我的铁匠铺，除非有些坎土曼拿到外面干活儿丢了。早些年玉素甫买走的坎土曼就有几把在外面丢了。其他的坎土曼，隔两三年就回来一次，像一个孩子回家一样。运气好的坎土曼，用的人细心，干的活儿也轻松，慢慢地磨损，磨到哪一年，像人一样老掉，不能用了，当废铁回到铁匠铺。

“每把坎土曼，打好的时候，就有了命。过几年，有的坎土曼刃子豁了，回到炉里重新打刃子，有的几年了还跟新的一样。

“老乌普的儿子艾塞江，在一个沙石料厂，给人家挖沙石，一年用坏了三把坎土曼。我给他说，艾塞江，你这个样子用坎土曼不行。人一辈子用几把坎土曼是有数的。你一年把别人十几年的坎土曼都用掉了，会有麻达的。

“艾塞江说：‘现在沙石料好卖，到处盖楼房，我们料厂老板一年挖坏了几台挖掘机，我才挖坏三把坎土曼，有啥呢。’

“我说，人不能和机器比。

“艾塞江说，年轻人就是机器。

“哎，这个萨朗（傻）巴郎子，我让他爱惜坎土曼，他以为我心疼自己打的东西。坎土曼的命就是人的命啊。一把坎土曼磨坏的时候，人的一截子命也磨掉了。用铁器的人不觉得，我们打铁的人知道。每当他们把用坏不能修的坎土曼，往铁匠铺的废铁堆里一扔，我的心都随着铁碰铁的声音咯噔一下。

“再厉害的人，一辈子用坏十几把坎土曼，自己也就不行了。我这里的坏坎土曼堆得小山一样时，村里一茬人就死得差不多了。

“你看我的库房里堆的破旧坎土曼，全是我打的别人用坏的，拿旧坎土曼来，打新坎土曼少收一块钱，这是我们祖辈的规矩。我们打的坎土曼，用坏了也不能流落到别处。有收废铁的，掏几千块钱，收购我的这些坎土曼。我不卖。

“你问这些旧坎土曼堆在这里有啥用？它都被人用坏成这个样子了，你还让它们有啥用？让它们休息不行吗？

“我最不愿把坎土曼卖给玉素甫，但又没办法不卖，那些年他是买坎土曼的大户，一来就要好几把甚至几十把。他有一个盖房子的建筑队。虽然跟着他干活儿的人，自己都带着坎土曼，但在外面干活儿坎土曼最容易丢，顺手就被人拿去了。拿人家的坎土曼不算偷，就跟拿一个木棍一样。偷坎土曼的小偷被抓住后，都不承认自己偷了坎土曼。只承认自己拿了一根木棍，不知道木棍那头有一个坎土曼。丢坎土曼是最平常的事了。坎土曼不值钱，丢了却耽误事。

“玉素甫买去的坎土曼，就有好多把没有回来，在别的地方磨坏刃子，当废铁扔在别的铁匠铺。

“我给玉素甫说过好多次。

“我说，你打坎土曼的时候，把用旧的拿来，我便宜一块钱。

“玉素甫说，你打吧，我不在乎一块钱。我们在外面干工程，每年用坏上百个坎土曼。别处也有铁匠铺，我们用惯了你打的，才跑回来买你打的坎土曼。

“玉素甫老板没明白我的意思，他不在乎一两块钱，我在乎那些用坏的坎土曼。它们没有回来。

“我现在存的旧坎土曼，大多是1970年以后的。

“以前的旧坎土曼，红卫兵造反的时候，被收去打了红缨枪。再以前的坎土曼，大炼钢铁的时候被公家拉走了。再以前的，听我爷爷说，新疆解放前夕，被收去打成了砍刀，杀了多少人都不知道。再以前呢，去了哪里不知道。我们家族的铁匠，都保存用旧的坎土曼。可是，这些存在家里的旧坎土曼，也有命，不会从古存到今。坎土曼都是铁，每当发生战争动乱，大量用铁的时候，就会找到我们铁匠铺，存了多少年的一大堆旧坎土曼就被强收了去。那些旧坎土曼几乎全打成了兵器。

“我们的铁匠铺从来不打刀子，不打兵器。打刀子有专门的铁匠。阿依村就有一个打了几十代刀子的家族，现在还在打。我们家自己用的刀子都在那里买。不是我们不会打，一样的铁活儿，会打镰刀就会打刀子。我们只打种地的农具。可是，我们的坎土曼也经常变成‘砍头曼’，被人扛着去杀人。”

兵器

“早年听我爷爷讲，清末的时候，有一天一个马队开进村子。这队人在外面打了败仗，逃窜到沙漠边的阿不旦村。他们首先包围了铁匠铺，下令让铁匠五天内打出五百把兵器。刀架在脖子上，打不出来就杀铁匠全家。

“那时家里有三个打铁的，我的太爷，带着爷爷和另一个爷爷。太爷见过世面，知道打新兵器肯定来不及，只有把满仓库的旧坎土曼改成兵器，那些人组织的是一帮农民军，坎土曼改成的兵器正适合他们。我的太爷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把旧坎土曼烧红，顺着木把儿方向转九十度，让刃和木把儿在一条线上，再把坎土曼的圆头拉长，就是一个砍刀。同样，把坎土曼的头掰直，刃做尖，就是长矛。后来时间紧，要得急，就把坏坎土曼刃子烧红打几下，安一截长木把儿，让这些农民军扛出去杀人。你看，一遇到战争，铁匠铺就变成兵器厂。打坎土曼的，钉驴掌的，做刀子的，全成了造兵器的。

“那一次，我的太爷死在自己的铁匠炉边。兵器打到第三天，另一干人马追杀过来，穿戴比前面来的人正规，说是国家的军队。两队人在村外的河边打了一仗，先来的那批人被打跑了，军队包围了铁匠铺，看见我太爷打造的坎土曼兵器，军队的好多人，就死在这样的坎土曼下。那些刚组织起来的农民，抡着把子有三四米长的坎土曼，远远地砍，军队的砍刀够不着他们，最后靠箭和强大的马队才打败那些农民。我的太爷因帮助乱匪打造兵器被当场斩首，铁匠铺也被烧了，铁全部没收。

“那件事过去四五年后，我的爷爷才又偷偷地架起铁匠炉，开始打坎土曼。从那时到现在，坎土曼的头，再没被扳直过。

“那些年他们把两句歌词当标语写在墙上，也写在我的铁匠铺的墙上。就是那句‘当坎土曼扳直的时候，一切都会改变’。上面的领导让我讲一讲，为啥坎土曼扳直的时候，一切都会改变。他们认为坎土曼是铁匠打的，铁匠一定知道这个道理。我说，我们铁匠从来不把坎土曼扳直，我们打的坎土曼牢实得很，劲再大的人也扳不直。我没敢给他们说，坎土曼扳直的时候，我太爷的命没有了。

“坎土曼一改变形状，就会出事情。”吐迪说。

坎土曼的挖痕

王加说，龟兹佛窟是坎土曼凿挖的。那是坎土曼遇到的最大一个活儿，这个活儿干了一千多年，从公元前干到十世纪以后。在那一千多年里，无数的坎土曼在挖凿佛窟，在和泥巴抹佛窟四壁，在垒筑佛塔，塑造佛像，在佛寺周围的农田挖地种麦子，麦粒供养佛僧，麦草和泥巴抹佛窟。

王加说，佛窟裸露的泥皮上，遍布那时的麦草麦壳，就跟今年的麦草一样新鲜。那是龟兹坎土曼最幸福的漫长时光。每一把坎土曼都闲不住。坎土曼供养佛，佛护佑坎土曼。那时龟兹人口两万，有五千佛僧。那些佛僧，既是修佛者，可能也是佛窟开凿者。龟兹的两万人中，至少有一万把坎土曼在挖凿佛窟。

王加搜集收藏龟兹出土的各个时期的坎土曼，从汉、魏晋、唐、宋、元、明、清、民国，到现在。有些时期没有出土坎土曼，几百年的岁月，不知道人们手里拿着什么农具。麦子一年年收获，农具隐藏了。尤其在佛窟附近没有出土一把坎土曼。那个时期，成千上万的人在用坎土曼挖佛窟，却没有一把坎土曼出土，只有唯一的一把坎土曼留在佛窟壁画中。

王加说，坎土曼应该是随佛一起到达龟兹。两千多年前，传教僧带着佛经、画师和开凿洞窟的坎土曼来到龟兹。那时的坎土曼是方形，就像壁画中画的那样。方坎土曼适合修整洞壁墙角，佛窟墙壁上留下那种方坎土曼的整齐砍痕。方坎土曼用了一千多年，后来变成圆形，又由圆形变成椭圆形，刃部变得尖锐而锋利。这是龟兹坎土曼最大的一次变形。伊斯兰教来了，取代了佛教，龟兹人的心灵变了。那些经历漫长痛苦的心灵变异被坎土曼记录下来。坎土曼也变形了。

以后的几百年，是坎土曼毁佛寺建清真寺的年月。还是那些人扛着坎土曼，干的活儿不一样了。但坎土曼的活儿没少。修筑过佛窟佛塔的坎土曼，反过来毁佛窟佛塔，在佛寺的废墟上修建清真寺，四周供养佛的土地开始供养真主。

王加早先看见壁画上东砍西挖的坎土曼印时，就曾担心地想，幸亏当时毁佛窟的人手中拿的是坎土曼，坎土曼砍佛头挖佛身是最好的工具，毁壁画却不行，一坎土曼下去，只能在墙上挖出一道印子。壁画上留下的那些坎土曼挖痕，都没有对画面造成毁灭性破坏。如果当初那些人手里的工具不是坎土曼而是铁锨，这些壁画可能全完蛋了。铁锨是一种适合铲的工具，顺着墙皮铲下去，全铲光。上世纪初德国人盗取龟兹壁画，用的工具就是锯和锨，用锯切割成方块，再用锨铲下来。

王加说，坎土曼和佛有什么隐秘关联还需要进一步研究。但有一点很清楚，是那些坎土曼挽救了佛窟壁画。为什么？因为人的行为被工具限制，而不是理智。龟兹壁画没有被完全毁坏，是因为那时人们手中的工具是坎土曼。坎土曼尽自己所能挖毁了几乎所有的佛头佛身和佛塔。但面对数以千计的佛窟和里面的壁画，坎土曼停住了。让坎土曼停住的是人的理智吗？不是。在壁画上随处可见的月牙形挖痕，都是坎土曼留下的。多少坎土曼曾经砍向佛窟壁画，那时人的狂热像洪水一样，谁能阻挡？坎土曼，只有坎土曼。人手中的工具让人不能去做一些事情，一些事情因此没有去做。毁壁画是坎土曼没有去做或不能做彻底的事情，大量的龟兹壁画保留下来。

现在，阿不旦人手里的工具依旧是坎土曼，而另一些人则操纵着能把山铲平的挖掘机推土机，能从地球深处打出石油的钻探机。万能的工具使他们没有不能去做的事情。谁能让他们停住？人的理智吗？不知道。王加想到这些时都不敢往下去想。世界进入了一个他不知道的时代。他只有去想坎土曼。在过去的两千多年里，坎土曼一直在龟兹人手里，铁锨在中原人手里。一个在挖土，一个在铲土。它们本来是一个东西，后来分开了，变成截然不同的两种农具。扛铁锨的人和扛坎土曼的人，从此生活和信仰都不一样了。

各说各

王加和铁匠吐迪在一起，都是各说各的，王加说的话吐迪一半听不懂，吐迪说的话王加多半能明白。王加的龟兹语比吐迪的汉语好。王加用龟兹语跟吐迪说话，里面夹杂着汉语。有些东西和意思，他在龟兹语里找不见，就直接说汉语。吐迪的龟兹语中也夹杂一些汉语。吐迪喜欢听王加说坎土曼的事，王加也喜欢听吐迪说坎土曼。吐迪说起坎土曼来，有没完没了的故事，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事情，都跟坎土曼有关系。

王加喜欢拿着人家的坎土曼看，看过来，看过去。最方便看坎土曼的地方就是铁匠铺，铁匠炉里烧着坎土曼，铁锤打着坎土曼，围看的人抱着坎土曼。一个坎土曼有啥好看的呢。村里人都知道王加在研究坎土曼，见了面不握手，不递烟，直接把坎土曼递过去。有的人不愿意让王加看，把坎土曼坐在屁股下面。王加还是偏着头看。王加一直没认清村里的好多人，但认得他们手里的坎土曼，看一眼就记住了。

王加这段时间天天来阿不旦，那个挖管沟的工程就要开工了。王加带着照相机，想拍几张坎土曼劳动的大场面，同时也亲自经历一次坎土曼的大活儿。

钉驴掌

来了两个钉驴掌的，驴车卸在一边，驴拴在钉掌专用的架子上，一头拴一个，两个都是公驴，屁股对着尥蹶子，相互踢。一个槽上拴不下两头叫驴，这话一点儿没错。驴一尥蹶子，人也活泛起来，吐迪手里的铁锤，仿佛也敲打得快了。

钉驴掌的活儿吐迪和吐逊一起干，吐逊把一头驴牵开拴在一边的杨树上，留在架子下的驴用两条宽皮带从肚子下面绑住，驴几乎被皮带悬空在木架上，然后用绳子提起一只驴腿，先清理驴蹄，把磨坏的旧掌取了，钉子拔出来，磨偏的驴蹄用小镰刀削平。四个蹄子都收拾完，吐逊就不管了，钉掌的活儿是吐迪的，吐逊干不了，钉不好会把驴腿钉瘸。

驴知道人给它钉掌，也不挣扎。拴在一边的驴偏着头看人给这头驴钉掌，看得很认真，知道待会儿就会轮到它。

吐迪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给驴钉掌。掌是闲的时候打好的，拿出一个对着驴蹄子比一比，刚好，钉驴掌的钉子也是自己打好的，用小锤敲弯，钉子直钉下去，钉尖从驴蹄外沿斜着出来，再朝下敲折，就固定住了。一只驴掌上钉七个钉子，若有一个钉到肉上驴腿就瘸了。柏油路太费驴掌，一副掌一个多月就磨坏。钉驴掌也是急活儿，驴掌磨坏了就像人的鞋子底通了一样，走不成路。来钉驴掌的人把驴车卸了等，等到一个坎土曼打好，铁匠歇息的空儿，过来把驴掌钉了。

吐迪这阵子忙得钉驴掌的活儿都顾不上。吐逊手里也有一个没做完的小四轮车斗，在那里切割铁块。吐迪听到切割铁的声音就皱眉头，他不喜欢那种声音，一块铁生生地被切割开，铁的叫声刺进入肉里，但又没办法不听。切割铁的声音就像用一把老刀子宰羊，铁的哭喊全叫出来。铁匠吐迪从不这样生硬地对待铁，他先把铁烧红，让铁变软，然后像切馕一样，切开铁。

挖管沟的活儿把老铁匠忙坏了。以前铁匠铺哪有这么热闹，来个钉驴掌的活儿，都舍不得干，驴卸了拴在架子上，铁匠和驴车主坐着抽烟说话，说驴的事，说完了说驴车，反正都没有要紧事。来钉驴掌的人，也是空出一天时间来做这个事，虽然钉个驴掌三下五除二就完了，但是计划了一天，得熬够了回去。再说，新钉了掌的驴也不能马上干重活儿，驴刚换了掌，会不停地跺蹄子，像人穿了夹脚的新鞋子一样，得让驴适应一下，人正好随驴歇息一天。即使你想早早钉好走，铁匠也不愿意，好不容易来个活儿，铁匠逮住慢慢地做，把大半天消磨掉。

坎土曼是啥

今天有五个人要坎土曼，吐迪打不了那么多，那些人知道今天轮不到自己，也不走，坐在那里等。

前些天，吐逊看到每天来打坎土曼的人多，父亲忙不过来，就把一块薄钢板切割成椭圆形，刃口用砂轮磨开，再横着焊一截铁管，里面塞一根木头把子，三下两下就制作出一把坎土曼。比吐迪打的坎土曼轻快锋利，成本也低。

吐逊把他焊的坎土曼给父亲看，结果被父亲臭骂一顿。

这叫坎土曼吗？这样的农具有脸扛出去干活儿？坎土曼是用心打制的，一把好坎土曼，大锤小锤地敲打，几万锤才能打出来。你用块烂铁片，几下就焊出一个坎土曼，那是什么东西？你焊它可以，但我不容许你叫它坎土曼，也不容许它在我的铁匠铺卖。

吐逊知道父亲真的生气了，就说，我没事干，焊着玩呢。焊好的坎土曼也随手扔在一边。

没想到来铁匠铺的人，都对他焊的坎土曼好奇，拿着挖几下，轻巧又锋利。有人就让吐逊给自己焊一把这样的坎土曼，说拿着这样的坎土曼去挖管沟，一定能多干出活儿。

吐逊说：“这不叫坎土曼。”

“那它叫啥？”

“叫啥我不知道。我父亲不让我把这个东西叫坎土曼。”

“管它是不是坎土曼，我要你焊一把。”

“我不焊这样的小东西，我焊车斗。要坎土曼找我爸爸去。”

吐逊随后把焊的坎土曼用焊枪原割成一块铁皮和一个铁圈，扔到废铁堆里。

这件事王加全看到了，他本来想把吐逊焊的这把坎土曼收藏了，这可能就是以后的坎土曼。但他还是看着吐逊把他焊接的钢板坎土曼切割了。王加从心里不愿看到自己收藏的坎土曼中，出现这样一把焊接的坎土曼。吐迪说得对，那不叫坎土曼。那么坎土曼是什么？如果铁匠铺消失了，村里只剩下电焊铺的时候，坎土曼肯定就是吐逊焊接出来的这个样子。那时的坎土曼就是一个纯粹的工具了。它仍然叫坎土曼，但是，它跟那些在铁匠铺一锤锤敲打出来的坎土曼完全不一样了。两千多年来由坎土曼传承下来的一切，都将从此断裂。

第二十二章

调查队来了

调查队上午一进村玉素甫就知道了，村长亚生打的电话。亚生说：“上面来人调查村里有没有地洞，已经从西头开始了，一家一家查，麻烦得很，可能一天都搞不完，调查到你的院子，也中午了。午饭嘛，你看方不方便？”

玉素甫说：“怎么又查地洞，以前不是查过吗？”

亚生说：“县上前天破获了一个‘东突’的地洞，这个事你肯定知道了。听说一个头头跑了，这次他们主要是搜捕人，顺便查地洞。他们来了十几个人，中午饭的事嘛，我看你还是准备一下吧。费用算村里的。”

玉素甫说：“你村长一打电话，我就知道要准备饭。你给我打电话别的事情没有。”

亚生说：“这次不一样，他们来调查地洞，我说安排午饭，他们都严肃得很，说不吃饭。我想，不管他们吃不吃，我先给你打招呼，有个准备。”

玉素甫觉得亚生说话的口吻和以前有所不同，他好像在暗示什么。这个亚生，以前小看他了，自从把他扶上村长，就和我捉迷藏，不远不近的，用我的时候贴到身边来了，不用我的时候又站得远远的，有意和我保持着距离。当初还真没把他看透。

村前村后的路口停着警车和持枪武警。挂在大杨树上的喇叭响了，里面不是村长亚生的声音，是一个自称是公安武警的人，用很强硬的口吻通知村民都不要出门，在家等候检查。

调查队分成两组，分别由村长亚生和村会计带路，挨家搜查地洞。搜查工作主要是县乡和外来干部在做，武警负责围住村子，不让人随便出去。

两天前，龟兹县公安局破获一个“东突”组织的地洞。公安侦探到城郊村子有人家在制造手枪和炸药，迅速包围了这个普通的土围墙院子，武警朝里面喊话，让里面的人出来投降，没回应。武警破门往里冲，新上任两个月的年轻公安局长一马当先，刚冲进院门，门后射出的子弹将公安局长击倒。武警救护局长撤出院子，用手榴弹把一院房子炸平。清理现场时发现了地洞，武警不敢下去，朝洞里喊话，洞里往外打枪。武警用瓦斯弹和手榴弹把地洞平息。清理地洞时发现两具尸体和一些半成品手枪。让武警吃惊的是，他们制造的手枪，除了枪管，其余零件几乎全是铁匠敲打出来的。造枪的工具也是钢锯条、锉、手钳、铁锤之类的简单工具。

这个事件让武警对地洞和铁匠铺有了警惕。龟兹县一下子成了全疆“打恐”的中心，从外地调来好多武警和“严打”工作干部。追捕在逃“东突”分子和搜查地洞的行动在全县各村镇同时展开。

地窖

五年前，在追捕另一个“东突”分子时，武警已经把阿不旦村的菜窖和水井都查清了，做了明确的登记。比如：买买提家，菜窖一个，羊圈侧墙边，木板盖，无异常；亚生家，菜窖两个，一个已塌，另一个在圈棚牲口槽下，洞口盖木板，隐蔽，窖内空间较大，水井一个，井壁无侧洞；等等。还对好多人家的地洞用途进行了盘问，并做了盘问记录。归纳为下面几点。

一、放冬菜。

放冬菜需要挖三个地窖吗？

我们有三种冬菜，皮牙子、黄萝卜、洋芋，一个窖里放一种。放在一起不行，皮牙子会把洋芋吃掉，洋芋会把黄萝卜吃掉。皮牙子味道大得很，洋芋受不了。三种菜混放在一个窖里会坏，分开放就不容易坏。

二、中午在地窖里睡觉避暑。阿不旦村夏天最热的时候三四十度，毛驴都热得满身大汗。人中暑了放到地窖里，半天就好了。

三、挖井挖的。挖了三个地方也没找到水，留下三个洞。

井都是直上直下，怎么会拐弯？

直挖下去找不到水嘛，就斜着挖了一截子，还是没水。以前挖一两米就见水了，现在七八米都没水，水到哪个地方去了？驴丢掉了找你们公安，地下的水没有了找谁？谁偷走了我们的地下水？

四、巴郎子没有事情干，挖着玩的。男人嘛，都爱挖洞洞。挖洞干啥？避暑、储菜、谈恋爱。我们村里的人，夏天谈恋爱地方多，苞谷地、水渠、草垛上、沙包后面、驴车底下、树林草窝子里，都行。冬天就只有两个地方，一是驴圈，二是地窖，其他地方冷得很嘛。

五、村里人的习惯。房子盖好后都要在院子里挖几个洞，看看房子下面有啥。人不能糊里糊涂住在一块地上，地下有啥都不知道。所以，我们住下后都要在院子里挖几个洞，挖到地下去看一看。要是发现地下有不好的东西，像尸骨，就不能住，另找地方盖房子。

工作组按上次的登记又挨个儿查了一遍，登记有异常的重点查。又查出一些新挖的地窖，有的人家有好几个地窖。问挖这么多地窖干啥。答不干啥，放东西。

里面为啥没东西？

还没放。

铺着毯子干啥？

中午热得很，下到地下睡觉。

地洞里没有氧气，睡觉危险得很。

没危险，我们习惯地下了。

除了查地洞，还查人口，尤其是成年男人，到哪儿去了，在地里干活儿的叫回来，见个面。出外打工的在哪里打工，和谁在一起，出去几天了，几时回来。回来及时给村长报告。还重点问了上次听到地下驴叫的几个人，结果，没人承认自己听到过地下的驴叫声。都说是听埃希提说的。问到埃希提，埃希提说，我是听到地下有驴叫了，但我想不起我是睡着在梦里听见的，还是醒来听见的。村长亚生说，这个埃希提经常睁着眼睛说梦话。又问到驴师傅阿赫姆，阿赫姆说，石油的钻头伸到村子下面了，啥声音都会出来的，不光驴叫，啥都会在地下叫。村长说，你阿赫姆不会说几句人话吗？公安说，村长你让人家说嘛，还有啥东西在地下叫了，你听到地下啥动静了告诉我们。

中午饭

中午饭还是在玉素甫家吃。搜查队的人玉素甫大都熟悉，有些不止一次吃过他家的饭。在阿不旦村，只有玉素甫家能招待起上面来人吃饭。早几年他干工程有钱的时候，家里客人不断，都是县、乡干部。现在他没活儿干了，那些干部依然记得他家的饭。有时在村里工作到中午，就转到他家，说是好久不见了，想老朋友，来看看。坐到炕上就不动了。一碗茶，几块馕，根本打发不走。只好让洋冈子做饭。光吃饭不行，还要喝酒。

这次带队的是县上的企业局魏局长，也算玉素甫家的常客。亚生村长说得对，检查到玉素甫家的时候，正好中午了，一下进来一群人，玉素甫一半认识，招呼他们在葡萄架下坐，茶早烧好了。

魏局长说：“我们来调查地窖，你玉素甫是老熟人，也得公事公办，肚子不要胀。”

玉素甫说：“我的地窖和水井都在那边，我带你去看。”

“你就别去了，让他们过去看看。”魏局长说。

两个年轻人过去，头探进地窖，拿手电照了照，又在院子转了一圈，还趴在水井口看了看。

玉素甫的洋冈子已经炒好几个菜，端了上来。大家围坐在葡萄架下的大炕上，中间的布单上摆放着馕、干果和炒好的菜。玉素甫打开一瓶酒，倒了两杯，一杯给魏局长，一杯给魏局长旁边的王主任。当地人喝酒都是一个杯子转，后来和汉族人喝酒，变成两个杯子，碰着喝。

魏局长说：“今天不喝酒了，吃了饭还要继续查地洞，这是很严肃的任务，不能马虎。”

玉素甫说：“少喝一点吧，没麻达。”

王主任说：“魏局长辛苦了半天，也累了。有几家的地窖，都是魏局长亲自下去查看，从摇晃的木梯爬上爬下的，我们年轻人都受不了。魏局长就喝一杯解解乏，下午还要接着工作。”

魏局长说：“那大家都喝一点，查地洞是很累的活儿，爬上爬下的，都少喝点，提提精神，还有二十几户人家没查呢，下午一口气查完。”

魏局长端起酒杯，要先和玉素甫喝一杯。

玉素甫说：“我不沾酒了。”

王主任说：“玉素甫从麦加朝觐回来就滴酒不沾了。”

“你主人都不喝了，我们还喝啥。”魏局长说。

“来，我敬你一杯。”玉素甫端过杯子，和魏局长碰了一下。

魏局长说：“谢谢啦。每次来都麻烦你。”

玉素甫说：“你们能来是看得起我。不来我肚子胀呢。”

碰完魏局长一饮而尽。玉素甫在嘴边碰了一下，酒杯递给村长亚生，亚生接过去喝了。

玉素甫说：“亚生村长陪你们喝酒，我倒酒。”

酒一喝开，一杯两杯哪能收住。玉素甫不断劝客人吃菜，听他们说查地洞的事，说艾布家的一口井可疑，下午搭个梯子下去看看。玉素甫心里一惊：会不会那个出气口被发现了？

漏洞

席间一个年轻警察出去解手，玉素甫跟着出来。年轻警察看见玉素甫院子有一堆土，就问，堆这么多土干什么。玉素甫说，要再盖两间房子，从外面拉来的土。

“你都这么多房子，还盖啊。院子都没地方了，往哪儿盖？”

“那两间旧房子要扒掉。”玉素甫说。

虽然搪塞过去了，玉素甫还是觉得有什么漏洞被看出了。这堆土是昨天夜里从地洞运出来的，没顾上拉走。看来还不能动了。万一过几天这个警察再来，土没了，就不好说了。

玉素甫把年轻警察带到厕所前，厕所是一个一人高的土圈子。年轻警察对这个院子好像很有兴趣，一边撒着尿，一边探出头四处张望。年轻警察从厕所出来，还把头探进羊圈门看了看。玉素甫赶紧招呼他去喝酒。他却盯住那堆土不走，抓起一把看了看，用指头搓了搓。玉素甫觉得要出事情了，这种土是地深处的，跟地表的土不一样，有经验的人能看出来。玉素甫心怯地看着年轻警察。警察好像很随意地搓了搓，又扔了，然后拍拍手，坐回到酒桌，也没什么反常，依旧吃肉喝酒。这个警察玉素甫以前没见过，大概是新来的小兵，在酒桌上不怎么说话，也轮不到他说话，其他人官都比他大。玉素甫还特意给他敬了杯酒，问了名字，叫李斌，是从外面抽调来的。玉素甫这才稍安心了些。这个年轻人可能对这地方的土层不了解，没看出什么。

艾布的洞

下午的搜查重点很快集中到艾布家。调查队的人发现艾布家的水井可疑，拿手电照，井口上面小下面大，觉得可疑，就下去查看，结果发现一个斜挖进去的洞口。

几辆警车迅速开到艾布家门口，艾布当即被公安控制起来，艾布家的院子也很快被包围。武警攀绳索下到井里，井壁的侧洞小小的，钻不进去。换了一个瘦武警爬进去搜查，找到两个非常隐蔽的出口，一个在草垛下的地窖，一个在馕坑下面。

艾布被带去质问。公安问他挖这个洞干啥。

艾布说：“不干啥。”

“不干啥为啥把几个洞串通，洞口还隐藏在馕坑和草垛底下？”

艾布说：“我确实不干啥。我没事挖着玩不行吗？我自己的院子里挖一个洞不行吗？我们阿不旦人都有挖洞的习惯。我们看见土就要刨，不刨手痒得很。”

几个武警翻进后院，围着那几棵白杨树转了几圈，没看出啥破绽，出来了。接着又搜查艾布家的羊圈，狗窝也没放过。狗早吓得蜷缩在窝里，武警拿棒子朝里面捣，狗哭叫着蹿出来，往主人脚下钻，见主人被几个武警围着，狗一头钻进柴火垛。武警从狗钻进去的地方扒柴火垛，一会儿工夫，一垛柴火被掀开，没发现可疑洞口，只见吓得直叫的黑狗，浑身汗淋淋趴在地上。

驴不怕警车

早晨警车一进村，狗就不见了。有的钻进窝里不出来，有的跑出村外躲得远远的，连声狗叫都听不见。几十年来，狗被警车上下来的人屠杀过许多次。全县组织的好几次打狗运动都是警车开道，警察带头。在好多代狗的记忆里，警车成了最可怕的东西，狗把警车当成天敌。警笛声成了狗最害怕的声音，闪烁的警灯成了狗最害怕的亮光，车上的白色蓝条成了狗最害怕的颜色。狗终于有怕的东西了。狗自从跟人生活在一起，就没有了天敌。狗除了怕一点人，再啥都不怕。狗觉得啥都不怕是多么可怕。现在狗终于有了一个可怕的东西。只要来一辆警车，村里的狗就一条都看不见。

驴不怕警车，也不怕警察。它敢跟警笛比声高。驴的叫声能把警笛声盖掉。驴认为警笛虽然比它的叫声尖厉刺耳，但没它的气长。警笛叫一阵就跑了，没声了，驴还在叫。

警笛在阿不旦村叫得最长的一次是在五年前，好多个警笛扯着嗓子在村里村外叫，叫了好几天。驴对着叫，驴不能容忍阿不旦的天空被这个声音占领。狗早吓得没影没声了，鸡也扑打着膀子钻进柴垛了，羊傻傻地看着，只有驴在和警笛比着叫。好多驴的嗓子叫哑了，都快顶不住了。这天下午，警笛终于叫不动，没声了。驴以为自己胜利了。两天后，警笛突然又响彻村子，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村里人和一个外地人被推上警车拉走，警笛声也鸣叫着远去。驴一直以为警车跑到阿不旦来是和自己比叫声。警车经常往阿不旦村跑，警车一来驴就兴奋。这个牲口又来和自己较劲了，驴想。驴扯开嗓子对着叫，直到把警车叫走。

隐瞒

搜查人员在天黑前撤走了。查出了好多新地窖，包括艾布的地洞，尽管用途不明，但也没发现可疑情况。公安只是让艾布把洞填了，不然他们要用手榴弹炸。艾布赶紧答应，说明天一早就填了。

村里每家都有几个地窖，在院子的不同位置，地窖挖得很深，像洞。有的洞口很隐蔽，大多洞口敞开着。这些情况武警早就知道。武警把新查到的地洞登记了。他们对柴垛下、驴圈里、床底下特别关注，听说捣毁的那个“东突”地洞的三个洞口，分别开在柴垛、驴圈和床铺下面。

艾布来到玉素甫家时已经很晚了。玉素甫说：“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被公安带走了。你就不害怕有人留下来跟踪你？”

艾布说：“我看见他们都上车走了。我一直看着他们走出村子。”

艾布说：“我的地洞是我以前挖的，我没有告诉你，你不要生气，是我挖着玩的一个小洞洞子，老鼠洞一样，里面啥都没有。所以他们追问了一阵就把我放了。”

玉素甫说：“你来就是给我说这个？你还对我隐瞒了什么？你还是出去再看看有没有人跟踪你，没有的话你赶快到洞里去，让里面的人安心，搜查组已经走了。”

艾布说：“玉素甫老板你放心，没有能跟踪我的人。”

艾布下洞的时候，玉素甫在院门外探头看了看，天黑得啥都看不见。不知道那些人是真走了，还是隐藏在哪里了。村里有陌生人狗会叫的。但狗早被吓得没影没声，狗过了明天才能缓过神。玉素甫也被吓坏了，他的担心和恐惧从这次搜查后一下加重。地洞暴露是迟早的事，可能好多人早就知道他在地下挖洞，只是装糊涂，不说出来。有一阵子，他们议论村子下面有声音，有驴叫，议论一些拉进村的木头和砖到哪儿去了，议论坎土曼用得比往年快了。现在好像没人议论了，都不说话了。提到地下的事大家都回避，他们不说这件事了，这是玉素甫最害怕的。他们说的时候，可能并没往心里去，随口说。现在不说了，开始放在心里想了。可能人人都知道他玉素甫正组织人在地下挖洞，但他们不说，谁都不说。见了他还和往常一样。在这个村庄，可能就我和那些地下挖洞的人不知道，他们全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说了。他们怎么知道的呢？为啥没传到公安的耳朵里？

公安查地洞时，到每家都会问，有没有听到地下的挖掘声，还问小孩，问坐在墙根打盹儿的老人。他们要是知道了，怎么不告诉公安？调查队在玉素甫家吃饭时，魏局长说：“玉素甫老兄，你是见过世面的人，要发现村里有异常的人和事，及时报告给我们。我们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你们家的饭，我也吃了无数顿。他们几个年轻人不知道，那时刚改革的时候，玉素甫可是个有名的大老板。我们上面来了人，都带到玉素甫家，他是我们县第一批致富的典范，被县上表扬过好几次。”玉素甫说：“那是以前的事了，我早落后了。那时挣了点钱，早花完了。”魏局长说：“你是能人，什么时候都能干出事情。听说你现在热衷宗教，经常跟宗教人士在一起。我这不是批评你，还是把精力用在挣钱上，带领农民共同致富，像你以前一样。”

魏局长只说了他和宗教人员的事，他自从朝觐回来，去清真寺的时间多了，并没说其他事。可是，他隐约觉得他们不是随便到家里来吃饭这么简单，他们好像有意安排好了，从早晨村长亚生的电话，到魏局长的说话，还有那个小武警对土堆的兴趣，都有些异常。他们知道了什么呢？

阿訇的话

玉素甫又去了麻扎。搜查队走后，他两天两夜没睡着觉。一睡不着觉，他就到麻扎找乌普阿訇给自己念经。

玉素甫先去看了父亲的墓，跪在父亲的墓前祈祷了一阵，又穿过麻扎来到乌普阿訇家。乌普坐在墙根的阴凉里，远远地望着他走来。

玉素甫说：“我去看了看我父亲的墓。”

乌普阿訇说：“你不光是来看父亲的墓吧，你来过好几次麻扎了，晚上也来过。你是不是还想着要把地洞挖到麻扎？”

玉素甫望着阿訇，心里想，他不是眼睛花了耳朵也聋了吗，怎么我晚上到麻扎他都知道？玉素甫没接阿訇的话，在阿訇身边的阴凉处坐下，他没想跟阿訇说什么，只是过来看看。可是，阿訇好像早就想好了话要对他说。

乌普阿訇说：“我虽然走的地方没你远，但我眼睛看见的，耳朵听见的比你多。年轻人，你们的事情干不成。”

玉素甫说：“我们什么事情都没干，就是挖了一个洞。”

乌普阿訇眼睛不看玉素甫，直直望着身边的麻扎。

“前些年你带着村里人出去干工程，让他们有饭吃，有钱挣，这是好事。现在你带他们挖洞，是在埋葬他们。”

“没人知道我们在挖洞。”

“连我一个耳背眼花的老头儿都知道了，你能瞒过谁？你以为村里人都是聋子瞎子？”

“这是我告诉你的，我相信你不会说出去。”

“我是不会说出去，但我不会帮你把那些年轻人带进坟墓。赶快停住吧，让他们从洞里出来，给他们在太阳底下找点活儿，他们需要有饭吃，活下去，不要带着他们去送死。”

“地上早就没我们干的活儿了。我的摩托车都跑坏好几辆，找不到活儿。已经没有坎土曼的活路了。乌普阿訇，你是村里最有学问的老人，你每天抱着经书看。其他那些人，看了一辈子天和地，跟狗看了一辈子星星一样，我不知道他们看出啥了。你给我说说，我们的生活永远就这个样子吗？什么时候才能改变一下？”

“玉素甫，你要尊重比你老的人。狗看了一辈子星星，你咋知道狗没看出啥？村里每个老人都是榜样，每个人都会活成他们的样子。我们阿不旦村，就你活出了另外的样子，你当了老板，别人当不了。他们还要活成自己的样子，他们活到每天坐在墙根儿打盹儿的时候，就放心了，因为那时他们心里只有胡大了。”

乌普阿訇说话时，不住地咳嗽，身体抖动得跟一架破筛子。玉素甫坐在旁边，感到阿訇的每一声咳嗽都震荡在他空洞的心里。

“就这样吧”

从麻扎回来的第二天，玉素甫在洞里转了一圈，转得很仔细，每个岔洞都走到头，还在他最初挖到一块毡子的那间地下房子的炕上坐了一会儿。坐在那儿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就是这个房子的主人，眼睛闭住，院子的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玉素甫不时停下来，打开手电照照。洞里的每一处他都那么熟悉。可是，地洞上面对应的是什么地方他依然不清楚。艾布告诉他这段地洞上面是谁家的房子，往前走又从谁家门口的地下穿过，玉素甫只是点头，他脑子里黑黑的，对应不上去。

走到尽头的挖掘面，地上放着手电，光亮打在正挖掘的洞壁上，一个黑黑的人影在光亮里挥着坎土曼，那是黑汉。艾布今天不在洞里，玉素甫走来时碰到牵毛驴运土的艾疆，停下说了几句话，还抚摸了毛驴脖子。

玉素甫站在黑汉背后，盯着黑汉的背影看了好一阵。这个黑汉，叫他挖一阵停下听听，他总是不知道去倾听。艾布挖洞就不一样，像一只老鼠，挖两下耳朵贴着洞壁听一阵。玉素甫一直觉得艾布听到了什么。黑汉不会听到什么。他对这个村庄不熟悉，一来就让他进到洞里，上面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玉素甫轻轻咳嗽了一声，黑汉回过头。

玉素甫说：“黑汉你跟我来。”

黑汉放下坎土曼，跟着玉素甫走。洞拐了一个弯，黑汉听见玉素甫蹲下身，坐在地上，自己也摸索着坐在旁边。

玉素甫说：“我要出去做点别的事，时间可能长一点儿，洞里的事就交给你了，多操点心。”

黑汉说：“玉素甫老板你放心去吧，我知道。”

“你要记住，我们只是在村庄下面挖洞，我们啥事都没干过。要是万一被发现了，你就这么说。”

“我知道，老板。”

黑汉眼睛黑黑地望着玉素甫，什么都望不见。两人黑坐在洞里，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也是黑的，看不见长短。玉素甫咳嗽了一声，黑汉感到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重重地按了按。

“就这样吧。”玉素甫说。

黑汉眼睛一酸。上次，玉素甫把建筑队交给他时，没用手按他的肩，只是重重地看了他一眼。黑汉知道黑暗中玉素甫的眼睛一样在重重地看他，黑汉重重地点点头。

黑汉听玉素甫站起来，自己也站起来。两个人从地洞尽头往回走，黑汉的脚步声踩在玉素甫的脚步声上，看不见前面的玉素甫，但他的脚步声完整地呈现出走动的身影，挺胸、稳重。黑汉也不由得挺直胸脯，他已经懂得在地洞里挺直腰走路。玉素甫说得对，我们要长久在洞里走，不能老鼠一样爬着走，不能贼一样猫着腰走，要像人一样直着腰走，像走在自己村庄一样。

黑汉就这样跟在玉素甫身后，走到洞口处，玉素甫停顿了一下，攀梯子往上爬，黑汉摸过去扶住梯子，感觉玉素甫的身体重重压在梯子上，梯子颤抖着。一年前，黑汉就是从这个洞口进来，当他从颤抖的梯子下来时，下面扶梯子的是玉素甫，玉素甫先下到洞里，然后让黑汉下来。那时洞里只有他和玉素甫。后来他看见了艾布。

玉素甫爬到上面，顶开驴槽底的木板，一股光亮照进来，黑汉眼睛闭了一下，睁开时他看见玉素甫的眼睛，从上面重重地看着他，黑汉仰着脸，眼里汪着泪水。他突然预感到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玉素甫，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外面的阳光了。

第二十三章

拉着心的那头驴乏了

乌普阿訇感到自己不行了，他的心脏像一架驴车走在颠路上，摆晃得厉害。已经有好几年，他的心脏都这样跳。好像心要跳出来给他看，拉着心的那头毛驴好像乏了，又走在颠路上。路上处处是坑，心猛地颠簸几下，突然陷进去不动，停一会儿又颠簸几下。气也不够用，浑身出汗。夜里睡着时，他听到喉管里另一个喉咙在费劲地吸气，它拉着心脏在艰难地走。他帮不了它的忙，在一边看着，也不知道这条颠路啥时候到头，好像不远了，就到家了。家门口的路应该是平顺的，为啥这样颠簸，像在无边的荒路上？

今天他感到没路了，路散开，四面八方都是路，朝地下天上也是路，他知道自己要走了，人要走的时候，朝哪儿都是路。

早晨起来他先净了脸，换了件干净衣服，想到村里去一趟，把几件事交代一下。只走到门口，扶着门框望了眼村子，突然望的力气都没有了。昨晚他被心跳的声音颠簸醒来，想起梦里有人对他说：“准备一下吧。”他听懂了这句话。前一天夜里心颠簸的时候，他也听到了这句话，他没听懂，如果听懂了昨天他会去村里，把今天想去办的事办了。现在他知道一切都晚了。他转身回去躺下，心使劲往下陷，看来这段颠路过不去了。他想喝口水，茶壶在桌子上，空的，茶碗也是空的，昨晚睡觉前就空了，早上没烧茶，嘴里干干的，水桶在门边，他刚才走回来的地方，再走不过去。他在床上躺倒的一瞬，感觉整个身体垮塌下来，没一丝声息，所有声息一下走空了。腿走完路僵直在那里，手臂力气用完软软地瘫在身边，骨头坍塌在身体里，只有口里的干渴还在，想喝水的愿望还在，桶里水还在，他却没有一丝力气，把水递到嘴边。

他失望的目光从门边水桶萎缩回来，眼睛还睁着，目光已经枯萎，耳朵还张着，在听路上的脚步声。果真响起脚步声，有人推开屋门，把一口水递到他嘴边，他正要喝，听到那人说：“走了。”他的心猛地颠簸了一下，好像拉着心的车散架了，车轮往深处陷，一直陷，一切都悬空了。他张开干裂的嘴，给自己念经，只念出了“真主至上”，牙和舌头就僵住，生命的感觉从牙根舌尖处撤走，从手指、脚、胳膊、身体的筋筋骨骨里撤走，一个东西悠忽地飘起来，离开身体。他看见他离开，像另一个自己，又不敢确认，那人升到上空低头看自己，眼睛空空的，他想追随而去，追随的想法也僵住，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生命知道生命完结的惊恐，只一瞬，惊恐也随之完结。这时他听到自己的诵经声，好多个声音，从远远近近传来，仿佛他以往给别人念诵的声音，全回来了，他被自己的诵经声包围。正当他沉迷其中，突然听到“隆隆”的开门声，所有声音消失，他看见亮着无限白光的天空，天国的大门洞开，他安心地等候着，仿佛约好谁来接他。他等了很长时间，一生的时光在眼前过去，从他出生，到最后躺在这里，电影似的，他看完自己的整个一生，另一个世界的手还没伸过来。难道我错过了上天堂的驴车？他刚闪过这个念头，诵经声又响起来，全是以前的声音，那些自远远近近传来的声音组合成一个大声音，像一双双朝上捧举的手，他被自己的声音托举起来，越升越高。在声音的背后，是密密的驴蹄声，从四面八方朝这里聚集，所有毛驴屏住声气，只有“哒哒”的驴蹄声密密地敲打大地，像一场面向天国的浩大演出。

“乌普，你来了，我们家族的人就全到齐了。世上再没有我们家族的人了。”乌普最后听见这句话时，整个心灵都被融化，感到自己安全地到达，回到祖先那里。只有口里的干渴还在外面，他唤它进来，干渴在外面张着嘴，不进来。他感到自己融进去，变成一丝声音，完全地消失在刚才听到的声音里。这个声音再不会落到地上，地上的事结束了。他和他的延续六百年历史的家族，全部地回到胡大那里。他口里的干渴没有随他去，它留在地上，张着嘴，在等一口水。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乌普阿訇时，他就这样躺在床上，嘴干裂地张着。

错误

墓地的挖掘声清晰地传进洞里，艾布吃惊坏了，让洞里的人赶紧停住活，耳朵贴在洞壁上听。黑汉、艾疆都听到了，艾疆手里牵着的毛驴好像也听到了，耳朵使劲动。

艾布说：“这是给乌普阿訇挖墓室的声音，离得这么近，说明我们的地洞已经挖到麻扎里面了。难道我计算错了？”

按艾布的计算，地洞离麻扎应该还有三百多米。现在看来，已经挖到麻扎下面了。

乌普阿訇的葬礼让挖洞停了一天，洞里除了黑汉不能出来，其他人都要参加阿訇的葬礼，阿訇在村里没有一个亲人，他的丧事就成了全村人的事，附近村子的好多人也来了。

玉素甫没有来。人们没在阿訇的葬礼上看见玉素甫，这才想起玉素甫好久不见了。到家里去找，门锁着，洋冈子也不在家。以前玉素甫在外面干工程，经常不在村里，他留在村里的是经常被人说起的名字。后来玉素甫不干工程了，整天待在家里，也没新鲜事情让大家说了，但村里大事小事还是得他出面。像阿訇葬礼这样的事，应该是玉素甫主持。找不到玉素甫，亚生村长就主持了。

村长亚生问艾布：“玉素甫去哪儿了？”

艾布说：“我又不是村长，玉素甫去哪儿他会给我说吗？”

亚生说：“我是村长，你艾布经常不在村里，出去的时候也没给我说呀。乡上规定村民外出都要给村长打招呼，去哪儿，去几天都要记录。我这个村长要知道每个村民白天在哪儿，晚上在哪儿。这是我的责任。你艾布白天在哪儿给我说了吗？你们谁出去给我打招呼了？好像眼里没我这个村长。”

艾布说：“我们去赶巴扎也要给你打招呼吗？我们去给你打招呼，你的门口也停不下这么多驴车呀。”

阿訇葬礼完后，人们从路上返回村子，参加葬礼的人走满了路，从麻扎到村边，一路上都是人，个个腰裹白布。

艾布没有从路上回去，他朝东走了一段，走到他认为地洞挖到的地方，踩了一个十字脚印，然后对准地洞出村的那个巷口，走一步数一步。从麻扎下坡，过一片杂草稀疏的盐碱地，进入棉花地。过棉花地再过一个水渠就进村了。这段距离艾布步量过好多次，这一次，艾布明白误差的原因了。那些长在地里的棉花和地边的杂草，让他的步数变多，比实际距离多出了几百米。他在地上走五百步，在洞里走同样的五百步，并不能走到同一个位置，地上总有绊脚的东西，洞里是平的。地洞远远超过他计算的位置，已经挖到麻扎下面了。

可是玉素甫不知道。就在几天前，玉素甫还在洞里问艾布，地洞离麻扎还有多远。

“二百多米。”艾布说，“我们一天挖进去三米，也要将近一百天。”“看来年底挖不到麻扎了。”艾布听见玉素甫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艾布不知道，他的计算错误对玉素甫来说意味着什么。玉素甫不见了。

失踪

玉素甫的失踪让艾布感到了不安，他问黑汉玉素甫去哪儿了。黑汉说，玉素甫老板去乌鲁木齐办事，几天就回来。几天后，玉素甫的洋冈子回来了，玉素甫没回来。艾布去问玉素甫的洋冈子。洋冈子说，玉素甫在乌鲁木齐有点事，过一阵回来。又过了几天，艾布发现玉素甫的洋冈子也不见了，他从驴槽底下的洞口出来，看见玉素甫家房子门锁着，院门也锁着，以为玉素甫洋冈子出去办事，就在院子里等，等到天黑也没见回来，下去找到黑汉，黑汉带艾布上来，掏钥匙打开院门。黑汉说，玉素甫出去办一个大事，回来得些日子，院门钥匙交给我，你要出去找我。

洞里的活很快停住。因为地洞已经挖到麻扎，麻扎这么大，挖到麻扎下面后从哪儿凿出口，玉素甫不在，艾布不敢自己做主。玉素甫打定主意把地洞挖到麻扎，他一定早选好了出口的位置，玉素甫没有告诉他，也许他想等到地洞挖到麻扎下面再告诉他。

黑汉在洞里只是默默干活，没有其他主意。在黑咕隆咚的地洞待了这么久，他还是不习惯黑。几个月前，为了加快挖洞速度，玉素甫让他到巴扎上找了几个人，黑汉天没亮出去，半夜回来，带来三个人，结果出了麻达。后来再没敢到巴扎找人挖洞，这样太危险。黑汉就自己挖，艾疆负责牵毛驴运土，艾布负责给地洞整形。黑汉挖出的洞像老鼠洞，玉素甫让艾布在后面修理，把它整形成人的洞。

艾布让黑汉停住，等玉素甫回来再挖。黑汉说：“玉素甫老板过些天就回来，我们还是挖吧。”

“你知道往哪儿挖？”艾布说。

黑汉不吭声了，黑黑地待着。黑汉只知道挖土，洞挖到哪儿了，洞上面是啥地方，他啥都不知道。

艾布吩咐艾疆回去，洞里的活先停一停。玉素甫不在，艾布觉得洞里的事他应该负责。艾疆还是天天待在洞里，说是毛驴子扔在洞里不放心。再说，挖洞的活是玉素甫老板安排给他的，每天十块钱也是玉素甫给。玉素甫没让他停工他就不会走。

艾布又去了趟麻扎，在上面走了一圈。看守麻扎的乌普阿訇死了，房子还在那里，艾布觉得那个窗户里依然有双眼睛盯着麻扎。艾布躬着身走，麻扎上适合凿洞口的地方很多，许多年久坍塌的土建拱北，里面是空的，那是禁地，绝对不会有人进入，洞口开在那里是最隐蔽的。他不知道玉素甫选好的是哪处。还是等玉素甫回来吧。但艾布隐约感到玉素甫不会回来了。

土里的脚步

艾布蹲在地洞拐角处，耳朵贴着洞壁，土里一个细微的脚步声从河岸那边走来，走走停停，眼看走到跟前，一下听不见了，好像那个脚步走到自己身边，悄无声息停下。艾布打开手电，前后照照，又关掉。

早在两个月前艾布就听到这个脚步声，他没有告诉玉素甫，他看到玉素甫也在这个拐角处倾听过，如果玉素甫也听见了，那就不用太害怕，大头有玉素甫担着呢。现在玉素甫不在，玉素甫出去一个多月了，不知道去哪儿了，艾布趴在那里倾听时，突然有一种孤独的怕和恐惧。

艾布一直不敢保证自己听到的脚步真是人的，土里怎么会有人走动呢？除非有人也挖了一个洞，在他挖的洞里走。艾布上去查看过几次，听到脚步声的地方在村头，一边是买买提家的房子，路对面是张旺才的房子，院门锁着，多少年没人住。地洞就沿路边林带挖过来，在这里拐弯，从一个斜巷子挖过去，进入棉花地下面。艾布还到附近几户人家院子看了，没有挖洞的迹象。那土里的脚步声哪儿来的？要么就是有鬼了。

想到鬼，艾布的头发唰地竖起来。他听到动静的地方挖出过一个女人，几个月前挖出的，那女人装在一截挖空的木头里。以前村里挖出过装在木头里的死人，几年前考古队在村边也挖出过这样的尸骨。阿不旦村的地下怎么都埋着这样的死人，艾布搞不清楚。洞里挖出的那个棺木板子好好的，完整的一截胡杨木棺，打开盖板，掏空的木头里睡着一个年轻女人，金黄头发，粗麻布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皮肤白皙，眼睛半眯，头上的毡帽上别着一截精心制做的红柳棍簪子，麻布衣服的纽扣也是红柳削制的。艾布在手电光里看见女人的脸时惊讶坏了，他没见过这样美的女人，心都颤抖了。棺木里面没啥值钱东西，玉素甫就让黑汉在洞里往下挖一个坑，就地埋了。艾布说：“我来埋。”玉素甫说：“那你和黑汉一起把它埋了，埋深一点。”

艾布把木盖板盖上。黑汉说：“你先挖坑，我那边还有事情，一会儿过来。”说完，一转身跟着玉素甫的脚步声溜了。这个黑汉，长得又粗又大，却怕黑又怕死人。

艾布顺着洞底挖了一个深槽子，想喊黑汉过来，把棺木抬到槽子里，又懒得喊，自己挪了挪，觉得棺木轻轻的，双手揽在中间，轻松抱起来，放到挖好的槽子里，准备埋土了，又不忍心，打开棺盖，手电照在女人脸上，想伸手过去摸那女人的脸，又生怕惊醒她。

晚上艾布的耳朵一直醒着，即使睡着时，土里的一点小动静他都能听见。他觉得自己被那个埋在土里的女人缠上了，眼睛睁开闭住，都是她的模样，她的脸，半眯的眼睛和身上的粗麻布衣服，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难道是她在土里走动吗？我把她弄醒了。我睡着的时候她起来，到远远的河边汲水，在她回来的脚步声里我醒来，听见一个人在土里走，走到跟前睡下来，悄无声息。

艾布心里害怕，又不敢给谁说。晚上艾布趴在那个地方倾听时，他能感到下面静静地睡着那个女人，她没有呼吸，只有无尽的睡眠和梦，像头顶的土地一样厚实。然后，土里的脚步声出现了，从很远的河边往这里走，走得小心极了，几乎没有声音，只是一个人走路的气息，从厚厚的土里传来。艾布的心都揪起来。不是她，是另一个人，他不知道的一个人，也在土里走，比鬼的脚步更让他害怕。他是谁？他在地下干什么？

一个多月前，艾布对玉素甫说：“我们现在地洞挖得长了，已经出村了，什么事都会有的，我们不能光耳朵朝上听地上面的动静，还要注意土里的动静。”

“你听见了什么，艾布？你想说啥直接说。”

“也没听见啥。就是担心。白天没麻达，大家都在干活，有啥事情都会觉察。晚上就不一样，我们以为上面的人全睡着了，我们也放心地全睡着了。洞里没一个醒着的人。”艾布说。

“我每夜都在洞里走。”玉素甫说，“你们睡着的时候，我睡不着，把洞里全查看一遍。我从你们睡觉的地方走过时，你们睡得跟土一样，啥都不知道。”

适应黑

晚上艾疆和黑汉一起睡在玉素甫房子下面的地洞口，那里通风。艾布每晚在洞里查看一圈，以前这是玉素甫干的事，现在成了他的。艾布突然预感到玉素甫把这个洞扔给他，自己跑了。艾布觉得事情不妙，又不确定会出什么事。

下面的活停了，艾疆和黑汉还留在洞里，黑汉不能出来，艾疆每天牵着他的毛驴在下面溜达，照应洞里洞外的事都成了艾布的。艾布走过艾疆、黑汉睡觉的地方，打开手电，两个人都警觉地坐起来。

艾布说：“你们睡，没事。”

艾布关了手电往前走。玉素甫在时，不让人随便开手电，也不让人猫着腰走路。

“我们要在洞里待很久，要适应黑。”玉素甫说。

“不要蹑手蹑脚的，都抬起头直起腰走，别像小偷一样，像老鼠一样。”玉素甫说。

艾布现在有点怀念玉素甫的脚步声，那些夜晚，只要玉素甫的脚步声响起在洞里，艾布就觉得踏实。艾布熟悉玉素甫的走路声。每次玉素甫半夜查洞时，艾布都知道。他只是装睡着，让玉素甫从身边过去。艾布知道这时候玉素甫也不需要他醒来。现在晚上只有艾布一个人的脚步，再就是驴跺蹄子的声音，驴在洞里拴急了，它过一阵腾腾地跺几下蹄子，声音回荡在洞里。艾布让艾疆把驴管好，不要老跺蹄子，声音会传出去。艾疆说，我们把驴嘴绑住了，总不能把驴蹄子也绑住吧。

艾布让黑汉没事就在洞里转转，用耳朵听听，村子下面有啥动静告诉他。艾布知道他一离开，黑汉就紧跟着艾疆，艾疆要不在，他就紧跟着毛驴。黑汉一直没习惯一个人待在洞里，自从地洞挖到麻扎下面，他更不敢朝那边走。艾布就让艾疆每天在洞里走一圈，艾疆听艾布的话，牵着驴，走到地洞尽头的麻扎下面，又走回来。黑汉不敢一个人待，也只好跟着走，去的时候跟在艾疆和毛驴后面，回来时走在前面。艾布不知道玉素甫走的时候把洞里的事交代给了黑汉，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洞里的二把手，玉素甫不在，他就应该负责。

钥匙

黑汉说：“下面没吃的了，艾布你给我们带点馕吧。”

洞里的吃喝以前都是玉素甫带下来。现在玉素甫不在，只有艾布负责。艾布说：“那我在家里住一晚，明天一早下来。”说完摸黑朝地洞深处走去。艾布回家前都要在洞里走一趟，他最担心那个拐角处，每次走去时都觉得，他会迎面撞见一个人，那个他听见的脚步或许已经走进这边的洞里，这种感觉让他头皮发麻，老远就打开手电照照，然后走过去，手电关了静静倾听一阵。没听见那个让他恐惧的脚步声，但艾布知道那个声音就在那里，没听见是因为它停住了，就在离他很近的土里，有一只耳朵也在听。如果那只耳朵也听到了这边的声音，一定也会害怕得不敢出声。这样一想，艾布又觉得轻松了一些，耳朵贴着洞壁听了一阵，仍然没有声音。

艾布担心的另一个地方就是自己家下面的通气口，通气口做好后，艾布怕下面的声音会冒出去，他在上面用耳朵贴着铁皮筒子听，下面的声音清清楚楚，他向里面喊了一声话，下面的人都吓坏了。但稍离开半步，只要不把耳朵贴在铁皮筒子上，就听不见。这个藏在几棵白杨树中间，伪装成树的铁皮筒子，总让他不放心。他先用一堆刺条，把那几棵树围住，让人不能走近，又在刺条上码了好多杏树枝条。那天搜查地洞的人过来看了几次，还动手扒开刺条看，竟没有发现他伪装的铁皮筒。

在下面耳朵对着那里，上面驴跺脚，叫一声，洋冈子尖着嗓子喊一声“玉兔”，声音都会清晰地传进洞里。玉兔是他女儿的名字，女儿二十岁了，初中毕业后就一直在家待着。妻子女儿都不知道艾布在自己家院子下面挖洞。他给妻子说，在老城给人家打长工，三四天回来一次。

艾布黑黑地蹲在自己房子下面时，就想听到一声家里的声音，哪怕毛驴叫一句，听到了他就放心了。

艾布从玉素甫家的驴槽底下钻出来，拍打干净衣服上的土，从门缝看看外面没人，走出院子。玉素甫家院子已经空了有一个多月。玉素甫走的时候，把院门的钥匙交给黑汉，而没有给自己，这让艾布心里不舒服。玉素甫应该知道，黑汉不可能从洞里出来，但他却把院门的钥匙给黑汉保管，这是啥意思？

一个人的洞

从玉素甫家到自己家，正是刚才在洞里走过的路程。艾布两天没回家，每次从洞里出来，在村里装模作样走一圈再回到家时，艾布都有一种做贼回来的感觉，甚至更不一样。艾布推开院门，洋冈子下地干活去了，女儿玉兔也不在家，院子里只有狗。艾布掀开木板，下到菜窖。菜窖角上立一捆干草，挪开是一个洞口，进去一直往下走，走一会儿看见亮光了，那是井口。

一个多月前，艾布的这个地洞被公安发现。公安让艾布填了，艾布没填，原像以前一样把洞口隐藏住。

艾布蹲在那里，静静听土里的动静。地洞已经挖到麻扎下面，离他的院子很远了。当时地洞经过他家院子时，艾布就蹲在自己的洞里倾听过，土里的挖掘声大极了，他听得心惊胆战。要是另一个人此时也在附近的地窖里，一定也会听到地下的挖掘声。艾布那时就希望这个挖掘声赶快走远，远得听不见。现在这个声音终于远了，没有了。

玉素甫的洞挖到艾布家后院，从白杨树底下伸出铁皮烟囱的时候，艾布本想把自己的洞告诉玉素甫，自己挖的洞就在旁边，上面一点的地方，两个地洞串到一起，透气口自然有了。但他没说。他想现在告诉玉素甫已经太晚了。玉素甫把他领到洞里时，他就应该把自己的洞也告诉他。现在洞挖到自己家院子了，才说我也有一个洞，人家玉素甫会咋想？再说，也幸亏没告诉，要是告诉了，玉素甫的洞和自己的洞挖通，那天公安查地窖的时候就全暴露了。

艾布想他挖的只是个老鼠洞，只能爬着进去，那是他一个人的洞，小小的，直不起身。爬着进去，爬着出来，感觉自己是一个动物。在洞里爬着走的时候，整个身体贴着土，土在怀抱里，自己也在土的怀抱。玉素甫挖的这才叫地洞，人能站着走路，能牵一头驴在洞里走。玉素甫挖了一个人的洞，在洞里人跟在外面走路一样，能直起腰。

艾布一直没有学会像玉素甫那样在黑暗地洞里直起腰走路。以前他跟在玉素甫后面，感觉腰能直起来，现在玉素甫不在了，艾布在洞里腰躬得更低，手都要摸到地上，要是玉素甫再不回来，他和黑汉都要在洞里爬着走了。艾疆比他们走得直一些，艾疆身边有毛驴子，可能是毛驴让艾疆直起身子。艾布有时候走到毛驴身边，也觉得躬着的腰不由自主直起来。

艾布一直觉得自己的洞安全。玉素甫的洞太大，肯定不安全。可是，自己挖的小洞被公安发现了，玉素甫的大洞却好好的。艾布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他还是觉得小洞更安全。

几个月前，艾布对玉素甫说，我在主洞的上方拐角处，挖了一个藏身的小耳洞。

艾布藏在挖好的小耳洞里，让玉素甫找，玉素甫打开手电，从下面过来过去都没发现艾布。艾布在上面喊了一声，玉素甫吓一跳，抬头看见头顶一个小洞里悬着的艾布。玉素甫很欣赏艾布的做法，这等于在大洞里藏小洞。玉素甫让艾布多挖一些这样的小耳洞。艾布最终只挖了这一个。

第二十四章

老村长额什丁

“额什丁老哥，你注意到没有，村里好几个人不见了？不在地里，也不在房子，也不在野滩上，也没听说去哪儿打工，人不见了。”

“地上好久没他们的脚印。”

“就说那个艾疆吧，自从丢了驴以后，人也丢掉了，不见了。”

“难道他们去县城吃抓饭去了？除非天上掉下钱了，驴粪蛋变成金元宝了，抓饭可以白吃了。”

“还有，拉进村子里的几车砖也不见了，没有垒成墙，也没铺成地。可是砖不见了。”

“有几根放在墙根的木头也不见了，没盖房子，没搭驴圈，也没锯成板子，木头不见了。”

“玉素甫老板也好久不见了。”

“听说玉素甫又在干一个大工程，村里好几个人跟他走了。”

“我老觉得村子底下有响动，不会是石油钻头真的打到村子下面了吧。”

额什丁老村长坐在哪儿，那些老头儿就围在哪儿。他们习惯把话先说给额什丁听。额什丁早年当村长，每天有人给他汇报事情；现在早不是村长了，还有人习惯把啥事都给他汇报。这个额什丁，小时候是娃娃头儿，一群小巴郎子跟着他玩。长大了是小伙子头儿，一群年轻人跟着他玩。当村长了，是全村人的头，一村人围着他转。不当村长后，他还是一群老头儿的头儿。他当头头儿当出样子了，个子不高头仰得高，腰板直，在哪儿都显得比别人有地位，即使坐在墙根，也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坐在地上，他坐在半截土块上；别人坐在土块上时，他必定坐在两块摞起的土块上。

早晨，太阳晒热地皮时，老头儿们一个一个从土巷子出来，走到村中的柏油路上，跺跺脚上的土，顺油路边走，走到老头儿们扎堆的墙根，坐下。现在是农闲季节，麦子早割完了，等着棉花开。对于大多数人家来说，麦子割完，地里也就不剩啥了。摘棉花是村外大块地里大老板的事情，每年棉花开的时候，一车一车的内地棉工被运到阿不旦村外的大片棉田里，然后，是满载雪白棉花的拖拉机，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村中间的马路，棉花装得比房顶还高。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头儿，也没见过这么多的棉花。

“哎，额什丁，你当村长的时候，也不知道带着我们多开一些荒地，村外那么好的地，都让外面来的大老板开了。”

“那时候人肚子都吃不饱，哪有劲开荒，村里的地都种不过来。不像现在机器多，种多少地都没麻达。我当村长的时候，种地还主要是坎土曼的事情。”

“是啊，要是我们早把那些地开了，我们一口人种上两三亩地，一亩地种麦子吃，两亩地种棉花卖钱，我们也不会这么穷了。”

“我们一口人一亩地，那些大老板，一个人种几千亩几万亩地，比我们全村的地都多。”

“那都是我们村的土地，就是因为我们没有能力开垦，县上把它收回去，变成国有土地，卖给那些有钱老板了。”

“这个亚生村长，天天骑着摩托车跑，说是给村里的坎土曼找活，咋就不知道去把属于我们的土地要回来？我们有了土地，坎土曼自然就有活干了。”

脚印

老头儿们的话，耳朵背后的风一样刮，跟着季节变，跟着路上过往的东西转。“人一辈子看路的时间，比看啥的时间都长。”这是老村长额什丁的话。以前，村里没这段柏油路时，谁在不在村里，看看路上的脚印，就知道了。一个村的人，谁穿啥鞋，谁的脚多大，脚印是咋样的，都清清楚楚。谁家牲口的蹄印也清清楚楚。村里人找人，也是看路上脚印。人不在家里，脚印就在路上，往哪儿走了一看便知道，跟着脚印肯定能找到。

大集体时，老村长额什丁每天早晨站在路上数数脚印，就知道谁下地干活了，谁没出门。没事干的老头儿，别人下地后，三三两两出来，低着头，对着路上的脚印蹄印，议论人和牲口。土路是村庄的留言簿，人和牲口只要一出门，脚印蹄印都留在路上。谁去哪儿了谁没出门，路上都写着呢。

玉素甫没有脚印。从他当包工头的第二年起，路上只有他的摩托车轱辘印。村长亚生也没有脚印。他当村长当年就把摩托车夹在了屁股下面。摩托车真是个好东西，跑得比驴快，骑着比驴舒服，遇到人说事，车停住，屁股不离车，坐在上面，就是一个座椅。自从骑上摩托车，村长亚生很少在地上和土块上坐。在村里安排事，亚生坐在他的摩托车上讲话，村民或蹲或坐在地上听。遇到骑驴的人，亚生就矮了，驴比摩托车高，骑在驴上的人比他高，只能仰着头和人家说话。亚生曾经想制定一个规矩，让村民见了村长必须从驴上下来，尤其村长安排工作的时候，不能骑在驴上听。

亚生把这个事说给村会计，希望开村民会时由会计提出来。会计说：“早应该定个规矩，村民哪能骑在驴上听村长安排工作？你村长的话是说给人听还是说给驴听？他们把你村长的话当回事的时候，听进人耳朵；不当回事的时候，听进驴耳朵。这个样子咋行呢？不过嘛，我们村里的人，你也知道，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没听说哪个村长要求村民下驴来听自己讲话，他们见了乡上县上的大干部也不下驴，你制定这个规矩，可能没人执行。再说，过一年又要换届了，你还要当村长，不能得罪村民。我看你先别说，我去问几个人，做个民意调查，看看村民的意见，他们要接受了，我就在会上提出来，不接受就别提了。”

结果这个事没提到会上，几乎全村人都知道了。

亚生对会计很生气，怎么把事情办成这样了。不过，几天后他就不生气了，有些人见了他知道从驴背上下来和他打招呼了。会计没在村民会上宣布，却用另外的办法让村民全知道了村长亚生的想法，一些想讨好村长的人，自然会听村长的话，见了村长老远从驴背上下来。这个老会计，老奸巨猾。亚生当村长后曾想找个碴把他换了，过了半年，碴没找到，却换不成了，他做事太周到，村长想啥，他就会来啥，村长没想到的事他也能想到。亚生刚当上村长，村里家里都缺钱，会计就想着法儿让村里账上有了些钱，这些钱又变着法儿到了亚生的口袋里。

会计说：“你竞选村长时花了不少钱，现在你当上村长了，这个钱就算村上的招待费。我找了些吃喝发票，把你招待村民的花费，写成招待上面来的干部，报销掉了，这是报销的钱，你装着。”

亚生说：“这个样子不行吧，让村民知道了，我这个村长还咋当？”

会计说：“你相信我这个老会计，我是你的管家。该让村民知道的，我会让他们知道；不该让他们知道的，只有你我知道。”

会计也没有脚印，会计出门骑自行车。他是阿不旦村最早骑自行车的人。生产队的时候，村里给老村长买了辆永久牌自行车，老村长额什丁年龄大了，摔了多少跟头也没学会。那时会计还是尕小伙，练了几下就骑着跑了，自行车从此成了会计的。老村长原骑马，生产队时村长配有马匹，到乡上开会都骑马去，老村长习惯骑马了，觉得骑在马上才是村长。老村长卸任时马还给生产队，老村长额什丁就骑骡子，还是比骑驴的高半截子。亚生当村长后，用村里的钱买了辆摩托车，会计也顺便给自己买了辆新自行车。

狗和驴都知道

亚生从二十多岁当村长，当到快四十岁，连当了四届。老村长额什丁比他当得更长，从三十多岁当到六十岁退下来，当了半辈子村长。老村长退下来后，一个叫努尔的当了一届村长，然后是两个买买提分别当了两届村长，前一个买买提被后一个买买提推下台，后一个买买提又被亚生推下台。亚生当村长是玉素甫的功劳，这事村里的狗和驴都知道。村长每三年选一次，狗和驴每三年不安宁一阵。

村长改选前的一个晚上，亚生敲响了玉素甫家院门。玉素甫打开门，看见亚生后面跟着一只羊，羊后面跟着几只狗。狗见亚生牵着羊在夜里走，以为要宰羊有骨头啃了。

玉素甫说：“你人进来就行了，羊还要进房子吗？”

亚生说：“玉素甫大哥，这只羊本来就是你的。我几年前就想送给你，那时候它还没长大，现在长大了，你看，膘好得很，它也算是找到主家了。”

玉素甫说：“你这个巴郎子也长大了，会说话了。”

一茬子人

亚生比玉素甫小十几岁，不属于一茬子人。在村里，人像草一样，一茬子一茬子长起来，又一茬子一茬子老掉。每茬人相距十岁左右，隔着一条沟。不是一茬子人，就玩不到一起。人家长大的时候，你还小小的。等你长大了，人家长得更大，都要长老了，赶不上趟。不过，到了老年，两三茬子人，老在一起。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的人，都聚到一个墙根，扎成一堆，或坐成一长溜子，像等候什么似的。等啥呢？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快来了。那些老头儿，走路背着手，啥意思？不会有东西送到手上了，送来也不伸手接了。唯一的一件事就是相聚。老年是一个让人相聚的地方，年轻时走散的人，都相聚在老年。从这里分手的人，只有在胡大那里相见了。

亚生父亲和玉素甫的父亲，是同一茬子人。玉素甫父亲活着的时候，两个老头儿经常在一起，不是坐在一个墙根，就是走在一条路上，经常串门，今天你来我家，明天我去你家。两个人尕巴郎子时候就是好朋友，好了一辈子。玉素甫父亲去世后，亚生父亲就很少出门，他们那一茬人，剩下了两三个，都是不对脾气的，坐不到一个墙根。

亚生高中毕业那年，正是玉素甫搞工程最红火的时候。亚生高考被新疆财经学院录取，因为学费高，家里没钱供他上大学，父亲就想让他去玉素甫的建筑队干活。那时玉素甫的父亲还活着，亚生父亲说：“我去给玉素甫的父亲说说，你大学上不了，去建筑队学个盖房子的手艺，也能养家糊口。”

亚生说：“玉素甫是大老板，你帮我去借点钱，我要上大学。”

父亲说：“我的巴郎子，你每年的学费生活费加一起几千块，上四年学最少要两万多，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就是人家肯借，我们敢要吗？要了用啥还？”

“等我毕业工作了，我自己还。”亚生说。

父亲没去给他借学费。父亲说：“我最多只问别人借过两百块钱，好几年才还清。上万块钱这么大的口，我张不开。开口向别人借一万块钱，别人会认为你疯掉了。”

亚生大学没上成，和父亲赌气，没听父亲的话去跟玉素甫干工程，自己跑到龟兹老城，和几个同学一起做生意，贩皮子、倒卖鸽子、把农民的蔬菜买来在街上批发，什么都干了，混了四五年，啥钱没挣到，挣的钱也很快花掉了，只长了些见识回到村里。亚生在家帮父亲干了两年农活，正赶上要换届选举。村里好几个人想当村长，在私下里走动。有两个想当村长的人跑到亚生家拉选票，答应选上村长后给亚生好处。

“有啥好处？”亚生问。

“最一般的好处，村民每年都有义务工，我给你免了。再就是村里的机动地，便宜承包给你。还有，你是有文化的年轻人，我当上村长，培养你当村会计。”

亚生嘴上答应，心里想，帮你们选村长，还不如我自己当村长呢。几个土农民，没文化没见识，看别人当村长发财了，就都想当村长。亚生打心里看不起他们。

亚生把自己想竞选村长的事说给父亲。

父亲说：“你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我就给你说，儿子，你在外面跑了几年，也算有见识了。难道你回来就是为了种地吗？那时我就想让你操心当村长的事。现在你自己想当村长了，我当然高兴，支持你。我早就替你谋算着呢。想在阿不旦当村长，只要玉素甫支持，就没麻达。”

“那他怎样才能支持我？”亚生说。

“你到我的羊圈里，牵一只最大的羊，晚上给玉素甫送过去。玉素甫父亲在的时候，我们是老朋友，玉素甫不看你的面子，会看我的面子。”亚生就这样牵着父亲的大羯羊到了玉素甫家。

亚生坐在玉素甫家炕上，喝了两口茶，说出自己想当村长的事，还说自己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有文化，现在都提倡有文化的人当干部。有文化才能干出大事，你玉素甫大哥就是有文化的人，所有才能当大老板。

玉素甫从这个巴郎子身上看见自己当年的劲头。玉素甫初中毕业那年，也是不想种地，在龟兹老城混了一段日子，回到村。那时他父亲还有点势力，说通老村长，让他去大队学开拖拉机，几个月后他就把一台旧链轨车开进村子。他在这台烂拖拉机上折腾了两年，后来就拉起一伙人脱土块盖房子，成了远近有名的包工头、老板。那样的好时候过去了。现在的年轻人，在城里只有一个买卖：贩皮子。骑个自行车驮一两张皮子贩卖的是小老板，骑摩托车驮一捆皮子卖的是中老板，收一汽车皮子贩卖的是大老板。这就是全龟兹城的生意。不干这个就是给别人打工，挣个吃饭钱。要不就待在村里，老老实实种地。

想不到这个年轻人，在外面混了几年，抱着当村长的目的回到村里。有志气。我当年要不当老板，也会选择当村长。这是一条路。就像村里人说的，种十年地不如当三年村长。当村长是条快速致富的路子。既然这个巴郎子有心计选择了这条路，我就帮他一把吧。

狗认得谁是村长

选村长那些日子，村子的夜晚被狗叫声撕碎，仿佛村庄是狗嘴边的一块骨头。每家的狗都在叫，这时站在村外听，村子就是一座狗村。人的声音全被狗叫淹没，仿佛狗在选村长。

狗师傅艾布说，狗能认出谁是村长。狗咋认出的？首先，选村长前一阵子，村里总有几个人半夜不睡觉，满村子跑，走东家串西家，惹得狗不安宁。狗知道这几个人在整事情。整啥事情，狗眼睛看不出来鼻子能闻出来。这几个人晚上经常宰羊请客，羊肉的香味弥漫村子。人吃肉，狗受罪。因为狗鼻子最尖，谁家煮点肉，全村的狗都闻见味道。狗比人馋肉，闻着味儿跑来，鼻子对着煮肉人家，吸一口气，叫两声。主人家的狗更急，对着院门外咬。家里好不容易吃一次肉，啃一次骨头，这么多狗来抢。不过，只要是选村长请客，外面的狗也能分到骨头。选村长的节骨眼儿，人狗都不能得罪。人得罪了不投你的票。把狗得罪了，追着你咬。谁家煮肉，狗要没啃到骨头，那是不依不饶的，主人走到哪儿，村里一群狗跟到哪儿。人身上有肉味呢，跑不掉。尤其晚上出来走关系拉选票的，屁股后面跟一群汪汪叫的狗，走到谁家狗叫到谁家。连狗都觉得丧眼的人，咋能当村长呢。狗要想坏人的事，太容易了，跟着人的屁股叫就行了，啥好事都给你叫黄了。狗也想能选出一个对狗好的村长。咋样的村长对狗好呢？就是天天吃肉喝酒，让狗天天跟着啃骨头沾光的村长。

驴开会

驴师傅阿赫姆不同意狗师傅的说法。

阿赫姆说，最先知道亚生当上村长的是驴。阿不旦村的事情，驴比狗先知道，狗比鸡先知道，鸡比羊先知道，最后知道的是牛。为啥？小事剁鸡，大事宰羊，特大事情杀牛。它们都是刀挨到脖子上才知道有事了。有事了狗先叫，狗只知道有人剁鸡宰羊，狗主要操心人啃过的骨头。驴不一样，驴关心人吃肉啃骨头要干啥。

人选村长那阵子，驴也在跑关系。驴在各自的圈棚里拴了一个春夏，现在全撒开，全村驴头上的缰绳笼套卸了，驴过上驴日子，成群的驴在村里跑来跑去。驴一夏天跟人在一起，给人拉车，驮人驮东西，晚上拴在驴圈。现在驴和驴在一起了。驴撒欢儿，尥蹶子，打滚儿。一群一群的驴，在村里转，撒欢儿，到处都是驴。阿不旦人口比驴头多，但蹲下看，驴腿比人腿多。驴转着转到村外麦场上，聚成一群驴，开大会。

亚生当选村长那年，村里的驴也在换届，一头身强体壮的年轻公驴当上驴头。那些相当于村组长的小头驴，小跑过来认老大。小驴头都听大驴头的。

驴聚会主要是相互见面。母驴带着半岁多的驴娃子，让大家都认识一下。驴娃子是跟哪个公驴配的，也清楚一下。驴娃子只认妈不认爹，但母驴还是有意让驴娃子认认爹：是公驴娃子，受欺负了可以找爹；是母驴娃子，不要过早地和爹亲近。公驴是不讲辈分的。母驴的职责是保护好母驴娃子，让她发育成熟了再和公驴交往，但也往往看不住。驴娃子有四条腿呢，她自己想跑了谁能挡住？

来了两头生驴。一公一母，生生地站在一边。驴头小跑过去，把它们赶进群里。这是前天从巴扎买进村的，今天就来跟大公驴头见面。就像新迁来的人要先和村长见面一样，驴也要向村里的驴群报户，不然别的驴会欺生，咬它、踢它。

大驴头见驴群聚得大了，“昂昂”地叫了两声，围着驴群跑起来。它长长地伸出来的驴锤子威武地晃荡着。其他公驴也伸出锤子晃荡着，朝上一抬一抬，“梆梆”地打着肚皮。不过，晃几下就得赶紧缩回去。外面寒冷，冻坏可麻达了，变成闲锤子。

母驴眯着眼看公驴显威，这个季节是公驴的乏情期，母驴更是关门闭户，对公驴的东西也不眼馋。母驴尾巴梢悠闲地甩打着自己的浑圆沟蛋子，这是显示性感的方式之一。虽然这时候不交配，母驴还是希望给公驴留下好印象，发情时首先想到自己的圆沟蛋子。阿不旦的驴，基本上一年四季都发情，从春天到秋天，闲不下来。年末的时候有一个月的乏情期，公驴母驴都累了，商量好休息一个月。再就是冬天，有一两个月的休情期，主要是天太冷，公驴的东西伸出来久了会冻成冰棒。一旦冻肿了，缩不进去，就只有割掉了。不过，也有顶寒风交配的，冒大雪发情的。驴乏情休情的时候，正是人情绪最好的季节，地里活干完了，不忙了，人赖在床上的时间长了，床上的事就多起来。阿不旦村的人，十个有八个是冬天农闲怀的孕，秋天出生。

嘴严

驴在麦场上开会时，驴师傅阿赫姆蹲在驴群里。整个阿不旦村就阿赫姆一个人关心驴开会的事。有时候村里人看见阿赫姆在场上参加驴会，就让他传达一下驴开会的主要精神。阿赫姆嘴严得很，一般不把驴的事说给人。阿赫姆说：“如果我把驴的话说给人，就是捣驴的闲话。我不干这种事。

“我不说还有一个原因，我不能把驴叫翻译成人的话。翻过来就不是驴叫，而是人叫了。两个语言中间隔着一堵墙，没有门，没有窗户。人不能和驴直接说话，这是胡大规定的。

“我们村庄的人，从来没觉得狗聚成一群有什么危险。驴聚成一群有什么奇怪？冬天牲口撒开的时候，村里狗一窝，驴一群，羊一堆，牛一片，人一伙，各吃各的草，各叫各的声，各说各的话，各想各的。谁也不提防谁。几千年来人和牲畜就这样过来的。

“如果有一天，狗聚众闹事呢？狗在一起商量好吃人，每条狗吃一个人，几个晚上后人就被狗吃光，村庄变成狗村。如果驴、羊、牛商量好一起整人，也能把人全整死。那样村子变成牲口村。上面来的干部找不到一个人，路上院子走的全是牲口。一个牲口村谁也没办法领导，除非上面也来一个牲口领导。

“当然，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为啥不会发生？因为几千年来就没发生过这样的事。还因为有我们这些牲口师傅。牲口的一言一行，都在我们眼皮底下。”

驴是人骑的

选举村长那天，新任的年轻大驴头带着几百头驴围在会场外，驴知道人在选举，每三年一次的选村长驴早熟悉了，驴知道这是人的大事，也是驴的大事。驴偏着头听，斜着眼看。驴希望有一个对驴好的人当上村长。谁对驴好，驴也不知道。驴只知道不管谁当上村长，马上就把屁股下面的驴换成摩托车。人一当上村长就不喜欢驴，因为村长上面的乡长不喜欢驴，乡长上面的县长书记不喜欢驴，他们要让拖拉机三轮摩托替代驴。上面对驴有啥政策，都是村长带头动员执行。驴恨村长，但不惹村长，也不说村长的闲话。驴偏着头，斜着眼睛，看村长到底能把驴咋样。

阿赫姆站在驴群前面看。亚生当选村长这年，阿赫姆本来也想竞选村长，悄悄跑了几家，想探探口气，看有没有人支持他，结果跟他好的几个人都把他想竞选村长这事当一个笑话。

“你阿赫姆都想当村长？除非村里的毛驴子有选举权，那你当选村长肯定没麻达。”

“不错，你是村里有名的驴专家，会给驴治病、能听懂驴叫。可是，当村长主要是给村里人干事，光会给驴干事不行的。”

阿赫姆从此再不想当村长的事，专心做驴师傅。阿赫姆自己认为他在村里的地位跟亚生一样。亚生是村长，管人的事；我阿赫姆是驴师傅，管驴的事。驴虽然比人少一些，但驴腿比人腿多，驴留在路上的蹄印比人的脚印多。村长亚生却不这样认为：“一个牲口师傅，怎么能和我村长平起平坐？驴是人骑的。”

第二十五章

棉花开了

荒野上最热闹的季节到了，棉花开了。今年棉工紧缺，老板开拖拉机来村子里找人。村里每家种一两亩地棉花，早早摘完，大人孩子都闲着。

老板先到铁匠铺，这里围着一堆人。老板说：“有摘棉花的活儿，有人干吗？”老板问了几遍没人理识。老板不知道，村里这些男人，抱着坎土曼在墙根晒一天太阳，也不会进棉花地给人摘花。他们躬不下腰，干不了这个活，干一天也摘不了几公斤棉花。况且，他们还等着挖石油管沟呢。昨天亚生村长在铁匠铺前说，挖管沟的大工程说干就干了，这段时间都不要外出。这个活已经让村里人从春天等到了秋天，哪儿都不敢去，整天抱着坎土曼坐在墙根等，坎土曼都等生锈了。

老板又到村长亚生家，让村长帮忙在喇叭上喊一下，有愿意摘棉花的人到公路上来，棉花老板的拖拉机在路上等着。摘一公斤棉花一块钱，当天付清。

喇叭喊了没多久，三三两两的驴车赶到公路上。都是妇女孩子。棉老板说：“你们把驴车赶回去，坐我的拖拉机走。棉花地远得很，赶驴车走小半天，时间都耽搁了。”

村民不愿坐拖拉机，说驴拴在家里急得很。驴离不开人，赶驴车去，人摘花，驴在地边吃草，两不误。再说，不就是以前砍柴火放羊的地方吗，有多远？毛驴车一会儿就跑到了。

老板的拖拉机前面开，后面一长串驴车跟着，朝村外的荒野奔去。

外地棉工充足时，老板就不用村里人，找到地里也不愿接受。他们不喜欢用当地人摘花。村里的妇女，带着孩子赶着驴车，一来一家人，天亮来天黑走，老板不放心。尤其妇女，穿得肥肥大大，裤腿、腰里、袖子里随便塞掖几公斤棉花，一点儿看不出来。这种事情老板查出过，是用秤称出来的，因为都是女人不好搜身，老板就采取进地出地都过秤的办法。有个女的，来的时候七十公斤，走的时候变成八十公斤。老板就让变重的女人自己到棉花堆后面，把多出来的斤数减掉，减到来时的体重再走。

村外大片大片的荒地被开垦出来，种上棉花，在高耸的石油井架周围，许许多多的机井先打出了水，浇灌大片的荒野生地。

村里的买买提给一个种地老板当长工，负责浇水，每个月四百块钱工资，管吃管住。浇水是坎土曼干的活，老板喜欢雇村里人干。坎土曼最适合浇水，哪儿跑水了，伸过去搂几下，口子就封住了，比铁锨方便。

买买提回来说，那个老板种的地，比我们全村的地还多，一眼望不到头。以前阿不旦人放牧打柴的荒野，都被老板开成地种上棉花。村里人一直认为这片荒野是阿不旦的，直到有一天拖拉机把荒野耕翻一遍，推刮平整，种上棉花，他们的羊再不能去那里吃草，驴车再不能到那里打柴的时候，才知道那些土地全是国家的，国家把那些土地都卖给外地老板了。

洗头房

挨着棉花地的公路边突然多了一排木板房，门前挂着“洗头房”“美容院”的牌子，全是可随时拆迁的活动板房，几乎在一个早晨出现在大片的棉花地边。洗头房是从石油井架那边搬过来的。那些小姐，知道这时节种棉花的老板更有钱。棉花丰收了，棉老板的钱拿麻袋装。等棉花收完，十一月份，木板房原搬到石油井架旁，那时候石油工人该发年终奖金了，而种地老板的钱，付了拾花费、银行贷款、贷款利息，买好明年的种子化肥，又口袋空空了。

大片棉田都是大老板开的，大老板也有缺小钱的时候。洗头房外放着大棉花袋子，有现钱紧张的老板，摩托车驮一袋子棉花来，往外面一扔，就进来了。一公斤棉花五块钱，驮二三十公斤棉花，就够要一次。有装满棉花的拖拉机，经过洗头房，车上的人蹬下一袋棉花来，向洗头房小姐递个眼神，拖拉机“突突突突”开走。当天夜里，就会有一个浑身沾满棉花的人，从地里溜过来，钻进洗头房。上百公斤的一袋子棉花，可以连要四五次。

还有摘花的棉工，半夜偷偷背一袋子棉花，匆匆忙忙来一次，又夹着空袋子赶紧溜走。

荒野上的流动洗头房几乎全是白色的，穿艳丽短裙的小姐坐在白房子前，录音机放着很浪的歌儿。荒野是灰色的，井架是黑色的，石油工人是红色的，棉花老板春天播种时是土色，秋天卖棉花时变成白色，冬天不见了，回到城里过生活。阿不旦人一年四季一个颜色，说不清啥颜色。田野有季节，他们没有。

村长亚生的摩托车经常在井架和棉花地间奔跑。

村里有人传言，亚生村长骑着摩托往石油井架和棉花地边跑，根本不是给村里人找活儿。如果是找活儿的话，为啥一个活儿都没找到？挖管沟的活儿没来，其他活儿也可以嘛。村外荒野上到处在施工，难道就没有一点坎土曼的活儿？村长是打着给坎土曼找活儿的幌子，去那里找小姐，给他的小坎土曼找活儿。有人看见亚生村长的摩托车，停在洗头房门口，人半天不出来。村里两个小伙子看见的，他们溜达到洗头房门口，刚要进去，见亚生村长的摩托车停在那里，吓坏了，扭头就跑，跑到棉花地边躲起来，想等亚生走了再进去，等半天不见亚生出来，就没意思地回村去了。

两个小伙子卖铁疙瘩挣了些钱，走路来找小姐。他们没骑驴赶驴车来。一来担心小姐不会接待一个骑驴来的客；二来驴和驴车目标太大，让人看见不好；三来嘛，毛驴要是知道主人在小姐身上磨刀子会吃醋呢。

小姐喜欢村里小伙子，虽然没多少钱，但是有意思有味道。

石油工人她们见得多了，她们就是跟着石油工人来的，咬住这些有钱的主儿不放。石油人在哪儿打井，她们就在哪儿安家，从内地跟到新疆，又从北疆跟到南疆。那些石油大钻头打出的油越来越多，石油人也越来越有钱。但石油工人的小钻头，早被她们磨秃了，不管地上的油井打出多少，那些小钻头，可没少在她们身上打洞。

村里小伙子跟石油人不一样，他们看女人眼神不一样，东西也不一样，看着都心惊心动。

“听说他们小时候割礼，把包皮割开，就像把糖纸剥开一样。”

“它们长得真好。”

“听说做割礼了就长得长。长半寸，贴上心。我们这样的女人，自己早变成大窟窿，小东西进去逛荡半天，摸不到边际。遇到这样的大东西真是福气。”

洗头房里除了成袋的棉花，还有铜线、油阀、钢板、大螺丝帽，有些是石油人从车上卸下的，有些是村里小伙子背来的。收废品的三轮摩托隔几天来一趟，开车的是一个瘸腿男人，浑身脏兮兮油乎乎，每次付废品钱时都想多给小姐一百块，让他上一次。可是，没人愿意。

村里小伙子土一点儿，但还干净。来之前好像洗了澡，刮了脸，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也不油嘴滑舌。土有土味道，土才香。那些石油人，到哪儿都想吃当地的土味儿，他们叫土鸡。可是，他们没那个口福。哪有在本地做鸡的，都飞别处去了。所以，不管他们到哪儿，身后都跟着这些甩不掉的内地小姐，有些都跟老了。倒是这些小姐，到哪儿都能吃到真正的当地土特产。在她们吃过的土产中，阿不旦的算最土最有味儿了。

小姐喜欢村里小伙子，也喜欢毛驴，见骑驴过来的巴郎子，就招手。小姐说：“你的毛驴子我骑一下行吗？”

巴郎子说：“行，你骑毛驴我骑你嘛。”

文化广场

亚生骑摩托车到龟兹县城文化广场时，那里已经站满了人。亚生把摩托车停在广场边，锁好。广场中心搭起的舞台上，龟兹歌舞团的演员正在预演节目。舞台前面摆了一排桌椅，亚生知道那是领导坐的。亚生在广场上找自己乡的人。昨天，乡上电话通知他今天到县上开庆祝大会，说是龟兹文化广场竣工了，要求村长必须去参加。亚生碰到同乡的几个村长，都在人群里转。

亚生说：“我们乡的座位在哪儿？”

“没有座位。”一个村长说，“让我们来主要是凑人数的，你没事往舞台跟前凑就行了。”

阿不旦村边打出石油后，亚生感到变化最大的是县城，一下子冒出来好多高楼，酒店美容院多了，马路也加宽了。县上各部门的小车也多起来，高级起来。他只听说石油上每年给县财政缴几个亿的税，几个亿是多大的钱亚生没有概念。在他眼里，钱一过几十万就多得没数字了。亚生村长用过的最大一笔钱是七万元，还没见到真钱，县上把这笔钱拨给村里打机井，钱划到村里账上，又从村里账上划到打井队账上。

县城文化广场修了两年，亚生也听村里人议论了两年。去过县城的人说，县上建的大广场有几百亩地，上面栽了好多一抱子搂不住的高大柱子，不知道要干啥。按村里人的想法，栽柱子一是拴驴，二是搭驴圈。那些柱子立在那里，啥都不干，直直地戳着天，柱子上还雕着图案。最古怪的是广场中间的大铁锅，有一个羊圈那么大，两层楼高，下面用三个腿支着。广场上最先竖起来的就是这个大铁锅，老城里的人说那个东西是煮羊肉用的，说自从打出石油，县上钱多得花不完，就在广场上支一个一次煮一百只羊的大锅，每个周末巴扎天给全县人煮一锅羊肉，免费吃。

这个说法被赶巴扎的人带回到阿不旦村，许多人想去看看这个大铁锅。铁匠吐迪最想去看。这么大的铁锅是怎么打出来的？那得多少铁匠去打啊。这么大的铁活儿，我吐迪怎么不知道？我们吐迪家在龟兹也是有名的铁匠，通知我去打两锤也行啊。一些年轻人早早坐班车去看过了，回来说在大铁锅四周立了好多又粗又高的桩子，桩子上亮着灯，说是让赶驴车来吃肉的农民拴驴用的。墙根晒太阳的老头儿们听到这个消息也坐不住，想坐驴车去看一眼，认认路，不然到时候煮羊肉的时候赶不上趟。

可是，去一趟县城太困难了。县上好多年前就不让毛驴车进入，也不让毛驴进入。自从县城不让驴车进以后，阿不旦人去老城巴扎的路一下远了几公里。而且，随着新县城不断扩大，不让驴车行走的宽阔街道不断延伸，阿不旦的驴车越来越远地绕过新县城，走好长时间的冤枉路，才能走到老城。

老城巴扎离新县城有两公里路。虽然不远，但毛驴车赶不到县城里面。阿不旦人赶巴扎，都是去老城。老城到新县城有公共汽车，一块钱就坐到。可是，赶巴扎的人都是赶着驴车，把驴车拴在老城，自己坐汽车去新县城，毛驴子不愿意，人也不放心。专门从阿不旦坐班车去县城，来回十几块车钱，不划算。村里人从来没在新城买过东西吃过饭。新城的东西和饭都贵得很，买不起。一样的抓饭，老城卖六块钱一盘，新城卖八块钱一盘。县城的街道很宽，他们只能走在边边上，那些临街的商场和高档专卖店他们从来不进去，在村里人眼里，老城才是他们的县城，新城尽管好看漂亮，但和他们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亚生村长很早就去过县城广场，还在那个大铁锅旁照了一张相，贴在自己家墙上，去找村长办事的人都见过这张照片。在照片上，亚生后面的那个巨大铁锅看上去有五个亚生摞起来那么高。

“这么高的铁锅，就是肉煮熟了，咋爬上去捞肉啊？”买买提说。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到时候肯定会有一个长胳膊的挖掘机站在旁边，从里面往外捞肉。”艾布说。

亚生只是笑，不说。

玉素甫去得更早，听说早在几年前广场立项招标的时候，玉素甫就到县上跑工程，广场土建全是拆房子、挖沟、填坑的活儿，玉素甫觉得这个活儿应该是他的，就去跑。县上熟悉他的领导说，广场工程早签给外面的一个工程队了，工人都是他们带来的，你插不上手。回来后玉素甫又琢磨那个铁锅的事，他想把造那个铁锅的活儿包下来，组织几个铁匠去干，结果都没弄成。玉素甫自以为好多县领导都在他家里吃过饭喝过酒，多少年的交情，自己去县上跑一跑，搞个大工程应该没麻达。可是，到他家里吃饭的都是些局领导和副县长副书记，不管大事，县上大工程都是大头头一把手说了算，这个大头头可从来没在他家吃过饭。

大铁锅在广场支了一年多，也没见锅下面烧火，没见锅里添水下肉，就有人说：“县上把一个空锅支在广场骗人呢。花几百万造的锅，空空地支着，啥时候才能煮一锅肉让我们吃呢？”造这么大一个锅，不煮肉也不烧茶，到底要干啥，人们想不清楚。

阿不旦村人都在晚间电视新闻上看见了广场竣工的庆祝大会，有人还看见村长亚生的脑袋在人群里晃了一下不见了。

这个亚生，一个人跑去吃肉了。

庆祝会的电视节目放了很长时间，先是领导讲话，然后演节目，然后介绍新建的文化广场，重点介绍了那个大铁锅。年轻漂亮的女主持人说：“这个巨大的东西是什么呢，我听说一些老百姓把它叫煮肉锅。这不是锅，叫鼎。

“鼎是干什么的呢？鼎最早是古代军队做饭的行军锅，上面的耳用来穿木棍抬运，下面的三个支架下可直接烧火，它集锅灶于一体，是古代汉民族的一个创造发明。后来它演变成了礼器。”

“说了半天还是锅嘛。是汉人煮肉的锅，叫鼎。”

“那这个锅煮了肉我们也吃不成。不清真。”

“不管清真不清真，它不会煮肉给你吃。”

“那摆一个空锅在那里干啥呢？”

“就是让你看呗。”

“有啥好看的？”

“好不好看你都要看。”

“电视上不是说鼎是行军锅吗？这么大一个行军锅摆着，就是证明我们有一个庞大的军队驻守在这里，让我们安安心心生活劳动。”

石油井架

开完文化广场竣工庆祝会的第二天，亚生又去了石油井架。亚生在广场上碰到管农业的张副县长，亚生陪张副县长在玉素甫家吃过几次饭，认识。张副县长说：“你们阿不旦村没事吧？棉花快摘完了吧？石油管沟这几天就开挖了，他们的人员机械都集聚到了县上，很快就会到你们阿不旦村。”张副县长话没说完被一个人叫走。亚生在广场上找到副乡长尼亚孜。亚生说：“我刚碰见张副县长，他说管沟就要挖了，怎么还没人找我们？乡上有消息吗？他们跟乡上联系过吗？”尼亚孜副乡长说：“石油上的活儿还是你们自己去联系，我们乡上没时间管这个事。”

亚生摩托车停住一边，走到石油井架下面，仰头朝上面望。值班的人问他干啥。亚生说：“我是阿不旦的村长，找你们队长。我前段时间来过，井架也上去过。”值班人说：“我们队长不在，到基地去了。”亚生说：“听说石油管沟要开挖了，哪天挖？”值班人说：“这个我不知道，我们只钻井，输油的事我们不管。”“那你们队长啥时候回来？他说要帮我问挖管沟的事。”亚生问。“明天吧。”值班人说。

石油探测队在村外沙包间扎营那时，亚生村长就找过他们。

探测队的王队长说：“我们要在你们村边住一段时间，吃的菜和肉都要到村里买。还有生活用水，也要用你们的。当然，我们会给钱。希望村里多关照。”还说：“石油开发出来，首先对你们有好处。”

亚生村长说：“这些都没麻达。除了你们要的菜、肉、水，我们村里还有人，能干活儿的人多得很。技术活儿干不了，粗活儿重活儿都可以干，要多少人我们都有。”

王队长说：“我们这里全是高科技的技术活儿，用不了你们的人。不过，打油井的时候肯定会用人，你们等着吧，他们会招工人。”

打井队的井架刚竖起来时，亚生村长到井队找王队长，一个工人说，他们井队没有王队长，只有赵队长。

“那王队长哪儿去了？”亚生问。

“你说探测队的王队长吧？”工人说，“走了，到别处探测去了，我们是打井队。”

亚生发现这里的情景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百米高的井架竖起来，以前车上拉的房子不见了，建了一排白色板房，还在沙地上打了一片水泥地，看上去干净整洁。

“那我就找赵队长。”亚生说。

“你是干啥的？”工人问。

亚生往一边扬了一下头，说：“我是那个村子的村长。”

工人说：“赵队长在井架上面。”

亚生说：“那我上去。”

工人说：“你可不能随便上去。”

亚生说：“我们村子你们都随便去，路随便走，水也随便用，你们的井架我就不能上吗？”

工人再没吭声，转身进了工房。亚生以为他不理自己了，正生气，那个工人拿一个安全帽过来，递给亚生，让他戴上，然后用对讲机和上面说了几句话。另一个工人带着亚生上了井架。

亚生第一次爬这么高的井架，好奇得很，每上一个台阶，就看一眼村子。到最后，他站在最高的一个护栏围着的平台上，看到了阿不旦村的房顶，看到清真寺的拱顶和弯月，看到村里的水塔、树梢、树下面站着的人和毛驴，全在他的眼皮底下了。

赵队长见了村长亚生，和王队长一样热情。带着亚生在井架上参观一圈，然后到下面的办公室。

赵队长说：“我们在这里打油井，要住一两年。我们石油人，井打到哪儿，就把哪儿当家。阿不旦村是我们的好邻居，我们的蔬菜、羊肉都要你们供应。”然后又说了些开发石油造福人民的大道理，和王队长说的差不多。亚生不明白他们说的话怎么都一个样，也许来新疆开发石油前，都做了统一培训，不然怎么说的一样呢？

亚生说：“只要我们村里有的，你放心用，没麻达。”

亚生又说：“去年探测队的王队长说，你们打井队来会需要人，我们村里好小伙子多得很，让他们来给你们干重活儿，帮你们搬重东西。我看了，你们干的也是累活儿，这么重的铁东西，往上往下搬，肯定要不少劳力。你们需要多少人，我们都有。村里小伙子都有劲得很。”

赵队长说：“我们的人手够用了，分配来的大学生都用不完。搬运铁件都用机器，不用人。”

赵队长看了看亚生，又说：“将来建炼油厂，会招收工人的。我们把石油打出来，就会建炼油厂。听说炼油厂有招收当地工人的指标，你可以去找。”

不久后亚生听说炼油厂建在了别处，离阿不旦远得很，也没听说招收工人的事，更没听说谁家的巴郎子去当石油工人了。再后来，亚生就听说了挖油气管道的事。先是从电视里听说的，油气要从一个管道输到内地去，管道就从阿不旦村边过。那时全县村村镇镇的铁匠铺已经红火起来，坎土曼也涨价了，一把涨了一块到一块五毛钱。比村长亚生更早知道消息的铁匠吐迪，已经打好了一批坎土曼，挂在铁匠铺的土墙上。

村长亚生又一次骑摩托到井队。

亚生对赵队长说：“赵队长，你们测石油、打石油、炼石油，都没我们的份。挖石油管道的活儿，总让我们干一点吧，那是坎土曼能干的活儿。听说要挖管道，我们村里连小孩妇女都每人一把坎土曼准备好了。”

赵队长说：“挖管道的事不归我们管，专门有输油公司。他们负责挖、安装、填埋。”

“他们在啥地方？我去联系。”亚生说。

赵队长说：“石油基地在库尔勒，这一段由哪个分公司负责，就不清楚了。不过，他们要用劳力，一定去找你。在村里等着吧。”

亚生说：“你们都是石油上的，你要碰到他们挖管沟的人，帮我说说，我们阿不旦每个人都会挖沟。我们挖沟快得很。”

赵队长说：“没问题。”

亚生回到村里，好几个人围过来，问管道什么时候挖，怎么还不挖，磨快的坎土曼都要生锈了。亚生说：“都等着吧，挖的时候我会在喇叭上喊。”

“会不会又没我们的事了吧？”

“不会吧，挖沟就是坎土曼的活儿，不让我们干，谁会干？”亚生说。

开挖

几十台挖掘机在村子旁一字排开的这天早晨，村长亚生没有出门，村民也没听到他们期待的大喇叭里喊挖沟的通知。这个早晨刮着东风，几十台挖掘机扬起的沙土，顺风刮进村里，一大早出去放羊的买买提跑回来，说石油管沟开挖了。消息很快传遍村子，人们顾不上找村长，扛着坎土曼跑出村子。让村民吃惊的是，几十台挖掘机的巨铲正起起落落，一条即将挖好的管道深沟已经横在那里。

村长亚生随后才赶到，他听说挖掘机在挖管沟，就骑着摩托车跑来了，摩托车后面还绑着一把坎土曼。亚生赶到时，看见一长排挖掘机正旁若无人地挖着沟，挖好的一条深沟横在眼前，村民们眯着眼站在沟对面，有人向挖掘机喊，机器的声音太大，几十台挖掘机的声音“轰轰隆隆”连成一片，挖掘机一字排在上风处，扛坎土曼的村民们站在下风，头上身上落满了土，连喊叫声也被土埋掉了。

几个村民翻沟过去，让挖掘机停住，挖掘机不理睬，村民就挥着坎土曼喊。这边驴也跟着叫，好多人骑毛驴来的，狗跑到最前面叫，对着挖掘机狂咬。毛驴、人还有狗一起站在飞扬的尘土里，驴叫狗吠和人的喊声都淹没在“轰隆”的挖掘声里。

亚生担心村民会闹事，过去喊那几个村民，更多的村民跟着亚生一起翻过沟，一台挖掘机停住，其他的还在挖。挖掘机驾驶员紧张地朝下望。

过来一个穿石油制服的人，亚生一把拉着。那个人吓坏了，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亚生说：“你不要害怕，我是阿不旦的村长亚生，这个挖沟的活儿不是说留给我们的坎土曼干吗？你们怎么干掉了？”

那个人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明白。亚生又说了一遍，那个人才明白过来，扑哧笑了，说：“我从来没听谁说挖管沟的活儿给坎土曼干，这是我们石油上的活儿，我们这么多挖掘机就是干这个活儿的。”

第二十六章

大驴头

几头驴在村长亚生家门口叫，亚生听得烦。这些牲口毛驴子，也跑来闹事了。亚生提棒子出来。

亚生这阵子气大得很，自从石油管沟让挖掘机在一个上午挖完之后，亚生就闷在家里，一天到晚不出门。他觉得没脸在村里转，谁都知道他这个村长在跑石油上的活儿，他到处给人说石油管沟要开挖了，村里所有人都准备了坎土曼等着。

可是，这个活儿让挖掘机挖掉了。

亚生那天咋回到村里的都记不清了，只觉得头闷闷的，像挨了一土块。亚生不出门，还是有人不断找到家里，问挖管沟的事到底是咋回事。亚生说：“我咋知道是咋回事？那是石油上的活儿，你问他们去。”“你亚生不是说挖管沟就是我们坎土曼的活儿吗？我们不是听了你的话才哪儿都不去，抱着坎土曼等了大半年吗？”

也有人来安慰亚生，说挖管沟的活儿已经让挖掘机干掉了，但是埋管沟的活儿可能还会用坎土曼，坎土曼填土是一等的，人站在沟沿上，一挖一拉，土就到了沟里。让亚生再去石油上联系，这么大的活儿到家门口了，别都错过了。亚生说：“你想联系你去，来，我这个村长给你当，村里的公章也给你，拿着联系去。”

来找事的人刚走，又来了一群闹事的驴。亚生一肚子气没处出，想好了要给驴几棒子，发泄发泄，见是村里的大驴头，身后站着五六头母驴，齐齐地嘴对着他家院门鸣叫。亚生手里的棒子扔到地上，拿手挥着喊：“走，走开。”

亚生对村里的大公驴头还是尊重的。这头八九岁的公驴，体格高大威武，四岁时战败对手，已经稳做了五年驴头，跟亚生当村长时间一样长。亚生每次在巷子里碰见公驴头，都是驴头站下来，挪挪身子让亚生村长过去。亚生认为这是驴头对他这个村长的尊敬。

“驴头咋知道我是村长呢？”亚生想不通，“也许我在人群中的样子，跟公驴头在驴群中的样子一样，驴一眼就认出来。”

驴敬人一尺，人也要敬驴一寸。所以亚生对驴头也是另眼相看。那是几百头驴的头，它在驴中间的威风让村长亚生都嫉妒，它身边的漂亮母驴多得数不过来，到哪儿都有一群年轻漂亮母驴围着，它想上谁蹄子一抬就上去了。相比之下，当人的村长真没啥好处。亚生村长想找个女人还得偷偷摸摸，假装去人家里安排工作，还得搞清楚人家老头儿子巴郎子在不在。

亚生不知道公驴头为啥对着自己叫，撵了几下，驴退后几步，眼睛望着亚生，一直叫，好像欠了它什么。亚生村长被叫得心里发毛，撕了一把草扔过去。驴不吃，只顾叫。这咋办呢？要是找事的人，可以让到院子，让到房子，坐下来谈，跟驴总不能也这样吧。

亚生找来驴师傅阿赫姆。

阿赫姆说：“县上要集中收拾毛驴子，驴听到消息了，来哀求你这个村长。你没听到驴都在哭吗？”

亚生说：“我中午才收到县上发来的文件，还没顾上在喇叭上传达，你咋知道的？驴又是咋知道的？”

阿赫姆说：“我啥都不知道。我只听见驴都在哭。它们感觉到不幸的事情来了，人要收拾它们，躲不过去了。”

亚生说：“你阿赫姆不要胡说，文件上说的是集中收购，不是收拾。这个事是你说给驴的吗？文件刚到我这里，又是谁说给你的？”

“谁说给我？只有驴会说给我。”阿赫姆说。

“我就不相信驴会知道人要干啥。”亚生说，“我当了这么多年村长，好多驴还是当我的面放屁、尥蹶子，没把我当村长看。”

“那是驴故意装糊涂。驴怎么不知道你是村长呢？连狗都知道你是村长，鸡也知道你是村长。你到谁家去，首先吓得四处乱跑的是鸡，鸡都知道村长来了家里人要剁鸡。羊也知道你是村长，你吃的羊最多，羊见了你都像见狼一样。”阿赫姆说。

“你驴师傅不要拐着弯骂人。”亚生说，“你是村里的驴师傅，驴的事你要负责任。这几年驴经常聚在一起鸣叫，尤其是村里一来小车，就追着叫，把上面的领导都得罪完了。我村长是管人的，阿不旦的人不会有事，石油管沟的活儿没让我们的坎土曼干，我们的人都没有闹事。但我最近老觉得，驴会整出啥事情。”

文件

晚饭时亚生村长在喇叭上宣读了县上的文件。这是坎土曼挖管沟的活儿泡汤后，亚生村长第一次在喇叭上喊话。亚生念文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文件很长，前面部分说龟兹的经济发展，石油开发，说着说到毛驴子，说驴和驴车严重妨碍了全县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动员家家户户用三轮摩托替代驴和驴车，接着讲了三轮摩托的好处。然后，是县上为推广三轮摩托开展的优惠政策，从文件下发起，农民可以牵着毛驴到县农机公司换三轮车，三头驴换一辆三轮车，当场兑现。

文件上那些黑字，随着亚生村长的声音弥漫到空气里，亚生每念一段，天就更黑一层。最后，天都黑透了，亚生的文件还在念。村子静静的，只有喇叭在响。所有驴在黑暗中竖着耳朵听，狗也听，鸡瞌睡了，闭着眼睛听。

亚生念完后，喇叭里又响起那个快节奏的进行曲，这次，没有驴对着喇叭里的曲子高叫。以往每当亚生在喇叭上念完文件，驴都会叫一阵。驴一直跟高音喇叭过不去。以前喇叭安在亚生村长家房顶，喇叭一响，毛驴就围过来，跟喇叭里的声音比高低。亚生家房前屋后经常围着一群驴，嘴对着房顶上的喇叭叫。驴的叫声比高音喇叭高，那些县上乡上的文件，通过高音喇叭播出去的时候，听到村民耳朵里的全是驴叫。亚生为这个提棒子打过驴，也骂过驴师傅阿赫姆，但是没用。亚生村长能把人的嘴管住，但不能把毛驴子的嘴管住。驴挨了棒子，下次喇叭响时依旧围过来叫。亚生没办法，就把高音喇叭移到马路边的白杨树上，驴就站在路上叫。

阿不旦的毛驴子就这样，它容不得比它大的声音，多少年来毛驴跟拖拉机比叫声，跟汽车比叫声，跟石油大卡车比叫声。当年计划生育宣传车进村时后面跟着一群驴在叫，闪着警灯的普法车进村时后面跟着一群驴在叫，县上地区的检查车队进村时后面仍跟着一群驴在叫。

驴叫声高过房顶，一头驴就是一个高音喇叭，一群驴叫起来，没有比过它的声音。

今天驴为啥不叫了？下午公驴头带着几头母驴在亚生家门口叫了一阵后，就再没听到驴叫。整个一夜也没有驴叫。亚生突然觉得没有驴叫的夜晚很可怕，夜黑得像一头黑叫驴。再黑的夜晚，只要驴叫几声，夜的黑幕被撑开，驴叫像闪电，一阵一阵地把黑夜划亮。现在驴不叫了。

亚生虽然不相信驴能听懂县上文件的内容，但从大驴头带着几头母驴对着他家门口高叫，到今晚他在喇叭上宣读文件时驴很反常的安静，他还是有点疑惑，难道驴真的知道了什么？

三轮摩托

半中午，驴突然叫了起来，先是村西头几户人家的驴叫，接着全村的驴一起叫，拉车出村的驴也在地里叫，阿不旦村淹没在驴叫声里。驴叫是红色的。在能看见声音颜色的人眼里，无数道鲜红的驴叫在村庄上空交织成一座高入云端的巨大拱顶，一时间仿佛世界成了驴的。

驴师傅阿赫姆跑到路上，见好多台小四轮拖拉机和三轮摩托车排成一长溜，车头上的高音喇叭在响，车身挂着宣传标语，县农机公司下村来推销农机具。架在拖拉机车头的喇叭在一遍遍地讲用驴换拖拉机的事，这个事情前天傍晚亚生村长就在喇叭上喊过。村里人对这个文件的反应并没有亚生预想的大，可能也没有驴想的那么大，现在一头好一点的驴，也卖八九百元，三头驴的钱折合下来，也两三千元，一辆三轮车也卖三千元，算下来只有一点点优惠，对农民吸引力并不大。

关键是，大家在传说置换去的毛驴，都送到阿胶厂屠宰，驴皮熬胶，驴肉做食品。这个让人接受不了。

阿胶厂的前身就是山东实木家具厂，这个厂在龟兹生产了二十多年，把龟兹的古老树木都做成家具卖光，现在又转产做驴肉加工和阿胶生产。县上对这家厂子很支持，据说把扶持民营企业技改的两百万元资金无偿给了它。县领导还经常在会上表扬这家企业。好企业是政府的帮手，政府想干啥它马上就会配合干，当年政府搞果木新品种推广，这个老板立马从山东引进了新的水果品种，为帮助农民处理伐掉的老杏树果树，很快建了实木家具厂，让农民砍掉的古老杏树卖了钱。现在，政府要限制驴，老板又马上转产驴肉加工和阿胶生产。村里有人去过这个厂子，好多毛驴从巴扎上往这里赶，赶进那个院子就再出不来。

以前人们卖毛驴子，只是从一家卖到另一家，从一个村庄卖到另一个村庄，换了个圈，换了辆驴车，驴换了个活的地方。这次不一样，是送死。养了多少年的毛驴子，家人一样，谁忍心往屠宰场送。

县上的文件农民响应不积极，农机公司的人就把拖拉机和三轮摩托开到村里促销。排成长队的拖拉机进村后，在每个巷子转一圈，然后回到村中间的柏油路上。拖拉机队开进哪个巷子，哪个巷子的驴就叫，最后，全村的驴都叫了，叫起来就不停，驴叫吵得人听不清喇叭在喊啥。

铁牲口

在驴师傅阿赫姆的记忆中，阿不旦的驴对拖拉机和三轮摩托进行过好多次集体抗议。多年前拖拉机刚进村时，驴就用叫声和它对抗，拖拉机叫不过驴，一头驴就把一台拖拉机的声音压倒。三轮摩托的声音更不在话下，狗叫声就把它压倒。阿不旦村拖拉机最多的时候有五十六台，驴是它的几十倍。驴见不得这些铁东西。它们跟驴过不去。村里进来一个拖拉机，就会消失最少两头驴、五只羊、一头牛。自从三十年前第一台拖拉机开进村子，到现在村里增加了几十台拖拉机，驴和羊的数量几乎减少了一半。这些铁牲口一进村就想把驴赶走，霸占村庄。它们和驴比叫声、比速度、比劲，比到现在，驴觉得至少在叫声上还没输给拖拉机。阿不旦的声音世界还在驴嘴里掌握着，只要驴一叫，其他声音都被它压住，包括拖拉机的声音。

拖拉机车队开到亚生村长家门口停住，驴跟着叫过来。亚生村长开院门出来，农机公司的人认识亚生村长，跟亚生握了手，说：“亚生村长，你能不能把驴管一下，吵得我们搞不成推销。”亚生说：“驴的事有驴师傅，你看，我们的驴师傅就在驴堆里。”

农机公司的人说：“亚生村长你不要开玩笑，这次毛驴换拖拉机是县上安排的，你们村也有任务。县上拿出不少钱干这个事，你想想，我们一辆三轮车售价三千二百元，一头毛驴顶多卖七百元，三头驴也就值二千一百元，一辆车县上就贴一千一百元。收去的毛驴再每头五百元转卖给阿胶厂，又贴几百元。这些都是县上补贴给农民的，要不是县上决定用三轮车替代毛驴，哪有这样的好事情？”

亚生说：“我也知道这是个好事情，县上的文件我也在喇叭上传达了，已经有几家农民赶毛驴去把三轮车换了回来。农民并不是不喜欢三轮车，主要是舍不得毛驴子，短时间内你让他们彻底抛弃毛驴，也不现实。驴不是机器，它是一个生命，它和村里人一起生活，都有感情，你们得慢慢来。”

有七户人家用毛驴换了三轮车，农机公司的人留下七辆三轮车，装上二十一头毛驴走了。装上车的驴使劲叫，一群驴追在后面叫，直叫到村外，拖拉机车队跑远，才停住。

驴师傅阿赫姆站在路边，一直看着追拖拉机车队的毛驴转头回来，他家的驴也在里面。阿赫姆家有五头驴，两头大驴三头驴娃子。阿赫姆的洋冈子也想换三轮车，驴都牵出来了，被阿赫姆骂着撵回去。阿赫姆心里也觉得这是很合算的事，但他是驴师傅，带头拿驴换了三轮车，村里人怎么看他？驴怎么看他？

村庄的一半是驴的

阿赫姆心里清楚，驴被拖拉机和三轮摩托替代是迟早的事。驴一定也清楚自己的处境。驴啥不清楚呢？驴里面也有聪明驴，早先拖拉机刚来到村里时，聪明驴就说，以后满村子跑的将是这些会冒烟的铁牲口，我们毛驴子会被它替代。其他驴都不信，说你放人屁，这个村庄的人怎么能离开驴？当时聪明人也说了相同的话，聪明人说，以后拖拉机会替代驴车，好多人也不信，说你放驴屁。

但驴不信比人坚决。驴说，人和驴一同生活，感情就不说了，这个村庄的样子和尺寸，就是按驴和人的标准设置的，其他东西进来都不合适。链轨拖拉机刚进村时好多小巷子就进不去，因为那些小巷子都是走驴车的，只有驴车走进去合适。尽管小四轮拖拉机是按驴车大小设计的，三轮摩托简直就是驴车，前面的摩托就是电驴子，人骑在电驴上，电驴拉着铁车斗。

但驴觉得它们还是不适合待在村里。驴车能去的好多地方它们还是去不了，驴车能干的好多活它们也干不了。驴和车是两个东西，驴套在车上是驴车，卸了驴是驴、车是车，可以分开用。驴车走到一个地方，没路了，车卸了，人骑驴走。这一点小四轮也跟驴车学会了，有时候车头扔了车斗，去干别的。但它们完全学会适应这个村庄的环境那是不容易的。

阿赫姆也认为这个村庄除了驴，没有更适合它的东西。因为村庄一半是人的，一半是驴的。人的房子旁边是驴圈，驴圈门和人的房子门一样大小。驴圈分暖圈和敞圈，暖圈和人的房子一样，敞圈是四根柱子搭一个棚，跟房前的葡萄架一样。葡萄架前面是菜园，长着人吃的菜。敞圈上是草垛，高高垛着驴吃的草，也垛着羊吃的草。羊圈通驴圈。羊归驴管。

驴车停在圈门口。驴槽按驴的脖子长短设计，拴马不合适，马拉驴车也不合适，牛拉驴车更不合适，驴车辕窄，牛套不进去。

如果没有驴，人拉驴车正合适，人身子跟驴身子大小一般。人会不要毛驴子自己拉车吗？不会。

院子里驴占一半，人占一半。谁能替代驴？谁都不能。只有驴能替代驴，年轻驴替代老驴，一代又一代，多少代后人的院子里肯定还拴着驴。那时村庄的一半肯定还是驴的。

可是，仅仅过去十几年二十年，连最不聪明的人和最笨的毛驴子，都开始相信驴的好日子不多了。首先是村里的驴没以前多了，每个巴扎都有驴回不来。去哪儿了，不知道。以前一头驴不见了，其他驴不会多操心。就是卖掉了嘛，换了个村子生活，有时大巴扎上还能碰见，驴还是那个驴，只是主人变了。现在驴不知道不见的驴去哪儿了，这是驴最害怕的。一些人家的院子里已经没有驴，尽管驴槽还在，驴圈还在，草垛还一样高，可是，圈棚下面停放的是拖拉机。

驴和拖拉机

主人有了小四轮拖拉机后，就不用驴车了，时间都花费在小四轮上。驴见主人经常趴在小四轮上，头伸到里面，浑身上下搞得油乎乎。主人在自己身上爬上爬下，从来都不会搞脏衣服。

小四轮是个脏东西，驴想。

有时主人钻到小四轮下面，让小四轮趴在自己上面，驴想不通，主人从来没让驴这样。

小四轮是个破烂货。

驴见过崭新的小四轮，威风又漂亮。主人的小四轮看上去就像脱了毛的老母驴，它干活时驴都为它着急，拉运大半车东西就累得直喘黑气，大声吼叫。一次，小四轮瘫在地里不动了，主人把小四轮上的东西转到驴车上拉回家，又解下驴车套具，拴在小四轮上，让驴在前面拉小四轮，主人坐在四轮上面转方向盘，驴觉得这个东西死沉死沉，拉不动。主人又借了别人家一条驴，两条驴才把它拉回家。

小四轮刚开进院子时，驴着实也担心过一阵子。驴害怕这个东西把它的圈占了，抢吃它的草料，霸占它的母驴。可是，这家伙啥都不吃，驴只看见主人往它嘴里倒一种味道难闻的水。驴凑过去闻了闻，嘴对着喝了半口，舌头和嗓子难受了两天。驴想，怪不得它跑起来不停地朝天放屁，原来喝了这么难喝的东西。拖拉机跑起来时，带烟的屁从前面尾巴一样高翘的管子放出来，顺风全吹到驾驶座上的主人嘴里。主人好像也不生气。

有一次，主人把小四轮前面的一疙瘩东西卸下来，几个人抬到驴车上。驴想，小四轮被主人宰掉了，主人要把它卸成块卖掉。驴车拉着那一疙瘩东西，先到铁匠铺，铁匠儿子吐逊头偏上看了看，摇了摇头。主人就赶驴车往乡上走，主人好久没赶驴车去乡上，有了小四轮后，主人都是开着小四轮到乡上。这下好了，主人可能不喜欢小四轮了，把它宰掉，皮子剥掉扔在一边，头蹄放在院子，现在拉着它的肉到巴扎去卖。以后主人原会赶驴车，骑驴。驴这样想。虽然那个东西死沉死沉，驴心里还是高兴。

快中午时，驴车走到乡上，在一个铁匠铺一样的房子门口停住，过来几个人，把驴车上的东西抬下来，驴身上心里都一阵轻松。主人把驴车拴在门前的一个拖拉机车斗上，给驴扔了把草，自己进到铺子里。

驴高兴得早了，那个东西又被它死沉死沉地拉回来，原装到小四轮上，这个铁牲口又开始叫，主人又坐在它身上跑，驴依旧被冷落在圈棚。

尽管这样，驴还是看不起拖拉机。驴认为拖拉机的叫声没自己大，它跑得快，能跑过自己但叫不过自己。拖拉机光有劲，没脑子，它对世界没有看法。不像驴，身上驮着人，后面拉着车，脑子里装满自己的看法。一个没脑子的东西，驴担心它干啥？

但是，驴也看出来，拖拉机在用握方向盘的人的脑子。而且，拖拉机会改变人。坐在拖拉机车头上的人和骑在毛驴背上的人，已经不一样，身体的动作不一样，看驴看世界的眼睛不一样，心里想的肯定也不一样。

拖拉机会使驾驶它的人的脑子变成它的脑子。它们相互驾驶。拖拉机比驴车拉的东西多，跑得快跑得远，所以，更多远处的东西拉到村子，村里的东西也会被运送到更远处。人想要的东西越多，身边失去的也越多。

以前没拖拉机的时候，人们的生活所需，驴背上驮来一些，驴车上拉来一些，就够用了。现在，拖拉机让人的胃口变大，驴和驴车满足不了他们，拖拉机也已经满足不了他们。跑更快拉运更多的大卡车来了。

羊和拖拉机

羊看见自己的好几个同伴被赶到巴扎卖掉，然后，主人开回来一辆旧拖拉机。这样的事情羊见多了，家里添加什么东西，都跟羊有关系。羊知道自己的命短，在这个院子里活不了几年。驴可以一直陪主人到老，狗也可以活到老。羊不能，羊活到老就卖不上钱。人认为最好吃的羊肉是冬羔子肉，就是冬天出生的羊，秋后宰杀了吃。再就是二齿子两岁的羊。一到三岁就是老羊。所以，活一年两年被宰杀的羊最多。母羊可以活得长久些，也是五六岁，活到头了。羊除了低头吃草，就是眯着眼睛看远处。羊不像狗和驴，会盯着院子里的一个东西仔细看、琢磨。羊眼睛里除了嘴下的草，就是天边的云。羊的命就像一朵云。几只羊走了，一个拖拉机来了。来了就来了，这个家里来的东西多了，自行车是一只羊换的，收音机是两只羊的毛换的，电视机是三只羊换的，春天的种子和化肥是一只羊换的，秋天村里的提留款是一只羊顶的，驴车轱辘是四张羊皮换的，驴也是好几只羊换的。院子里的羊，少的时候剩下一两只，全是母羊，多的时候也不过七八只十几只。

羊对拖拉机并不反感，有了拖拉机后，羊吃的草都是拖拉机拉来。羊不像驴那样对拖拉机充满嫉妒和警惕。一只羊活短短几年走了，羊的总数没有减少。村里村外的道路野地里，还是羊的蹄印最多，羊群一过，其他的脚印蹄印都不见。羊最害怕的就是被拖拉机拉走，羊被主人抱上拖拉机，羊就知道一切都快得很了。以前羊害怕坐驴车，主人把羊抱到车上，车上坐着主人一家，车后面跟着狗，前面拉车的是驴，大家高高兴兴去巴扎，羊“咩咩”地叫，只有羊的叫声是悲哀的，羊知道车上车下的这些东西，只有自己再不会回来。羊出院子时，圈里的羊对它叫，它对它们叫。驴车赶出院门，走到路上，路边的羊看着它叫，它对它们叫。羊回头看自己生活几年的家院，像一朵云一样飘远。

驴车很慢，从家里走到巴扎，半天的路，羊有时间把肚子里的草消化掉，有时间打个盹儿，有时间听主人的说笑，把担忧和恐惧暂时忘掉。

拖拉机不一样，它“突突突”就到了地方。对羊来说它太快了。

狗和拖拉机

拖拉机晚上停在狗窝旁，狗知道主人让它看守好这个新来的牲口。狗闻出拖拉机味道是臭的，样子也不好看，没有嘴和鼻子，前面两个大眼睛，白天是白的，晚上在路上跑的时候发红光。发的光像两棵横长的白杨树，直伸到远处。

狗对拖拉机叫两声，拖拉机不理睬。主人家睡着了，月亮悬在狗窝上头，狗觉得应该和这个东西熟悉一下。狗忍住难闻的气味，凑到拖拉机跟前，眼睛盯着拖拉机眼睛看，用爪子抓车轮，拖拉机没反应。狗试着咬了它一口，险些把牙崩掉。这个东西，浑身上下没一块狗能啃动的地方。

狗退回狗窝旁，看月亮下的拖拉机，感觉它和一堆柴、几根码在墙边的木头一样，属于死东西。狗认为院子里有两种东西，一是活东西：人、驴、羊、鸡、老鼠、蚊子苍蝇蜜蜂蜻蜓，这些东西和自己一样是活的。二是死东西：木头、房子、圈棚、馕坑、坎土曼、井、树，它们和自己不一样，是死的。

狗的这些看法人也基本认可。只有树，人认为树是有生命的活东西，树在生长。狗不这样看，狗认为生长不代表有生命。木头在生长，它长裂缝。铁在生长，它长锈。一个东西是不是死东西，主要看它能不能拴狗。人经常把狗拴在木头上，拴在树上，拴在铁橛子上，这些东西是可靠的、死的。人从来不把狗拴在羊身上，拴在兔子和鸡身上，它们是活的，会跑。狗喜欢在树上、电线杆上撒尿，在芨芨墩、在墙角撒尿，狗以自己的尿做记号，狗认为它们是死东西，过多久回来它们还在原地。狗不会把尿撒在一个活的跑动的东西上。

可是，拖拉机这种东西还是让狗难以判断，它跑起来有叫声，有动作，会出气，还有脾气，是个活东西。停下来死了，啥都没有了，变成一堆冰铁。人拿一个拐把子铁棒，塞进它肚子里，搅几下，它吐几口黑气，“轰轰轰轰”叫着又活了，它是一个死掉还能活过来的新东西。狗以前也在停住的拖拉机轮子上撒尿，狗眼见自己的尿味被飞转的轮子带到狗跑不到的远处，狗始终搞不懂拖拉机。

说到拖拉机的脾气，狗可是见识过。一次，花狗把一个瘸腿人的腿咬了一口，那个人经常开拖拉机到村里，装一车斗羊开走，狗认识他。这一次，瘸腿人把狗主人家的三只羊装在拖拉机上要拉走。羊是狗的朋友，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羊和狗最有感情，羊和驴不行，驴经常欺负羊。驴和狗面和心不和。狗和鸡更是有仇，狗虽然不敢吃鸡，狗知道自己的天性是可以吃鸡的，鸡也知道狗会吃它，因为有主人它才不敢下口。狗看鸡的眼神是“我吃了你”。鸡看狗眼睛瞪得圆圆：“有本事你来吃。”只有羊和狗没冲突，狗不和羊争草吃，羊有时会吃狗食，尝尝味道。冬天太冷了，狗钻到羊圈，卧在几只羊中间，头伸到羊毛下面。不过，羊粪味儿狗还是受不了。狗不吃羊粪、牛粪、驴粪，狗只吃人粪。狗所以跟着人，被人驯养，主要原因是狗认为人的粪是天下最香最好吃的。狗必须时刻跟在人屁股后面，才能吃上。狗吃羊肉，啃羊骨头，那是羊被人宰杀以后，狗沾点光。羊活着的时候，狗是万万不敢想它的肉的。它们是相依为命的好朋友。

狗知道羊一旦被拖拉机拉走，就再回不来了。瘸腿人装上狗主人家的三只羊，往前开了一截，又装上邻居家的五只羊。狗一直跟着拖拉机跑，羊在车上望着狗叫，狗在下面追着叫。在装另一户人家的羊时，狗悄悄溜到瘸腿人后面，对着没瘸的那个腿，狠咬一口，瘸腿人大叫一声，狗吓坏了，掉头跑出几十米，停下看。瘸腿人跌坐在地上，看看自己流血的腿，狠狠地看着咬他的花狗，两个腿一起瘸着爬上拖拉机。花狗以为他要走了，拖拉机转了一个弯，吼叫着，喷着黑烟朝花狗轧过来，花狗躲到一边，拖拉机拐到一边，花狗在路上跑，拖拉机在路上追，花狗跑进巷子，拖拉机追进巷子。路旁的驴和人都看呆了，这个铁牲口疯掉了，车斗上的羊颠得七倒八歪也不管。花狗边跑边叫，叫来好多狗，有的跟着花狗跑，有的跟着拖拉机跑，狗头大白狗也跑来了，看见这个铁牲口追自己心爱的花母狗，直冲上去，追着拖拉机咬，追到前面，想把拖拉机挡住，拖拉机头一拐，朝它身上冲过去，白狗躲闪不及，被撞倒在车下。

狗花好多年时间琢磨拖拉机是怎么回事。拖拉机刚进村时，狗以为来了一个大牲口，追着咬，咬不动。只有轮子软一些，也咬不烂，只尝出跟驴车轮子一样的胶皮味道。

后来狗看到村里的羊被装上拖拉机拉走，牛被装上拖拉机拉走，驴被装上拖拉机拉走，狗才知道这个东西不是牲口，是一个能飞跑的牲口圈。

再后来，拖拉机走进村里人家的院子，晚上和羊、牛、毛驴、狗一起待在月光里，主人把狗拴在拖拉机旁边，狗从那时候对所有新鲜东西都不好奇了，不管村里来了啥稀奇东西，晚上都要交给狗看守。第一台链轨车“哗哗啦啦”开进村的时候，晚上车前车后拴了三条狗。摩托车白天夹在主人沟子下面跑，晚上停在院子的狗窝边。自行车停在狗窝旁，坎土曼镰刀放在狗窝旁。除了肉，主人觉得值钱的东西晚上都集中到狗窝旁。

在狗的记忆里，早年晚上偷东西的人有扛一段木头、背半麻袋粮食、牵一头牛、赶一只羊、提一个羊腿这几种，现在不一样了，有滚一只偷卸的车轱辘、抱一台电视、推一辆自行车或摩托车、脖子上套一圈电线、驴车拉几个油泵油阀。以前，狗见过贼偷的最大东西是牛，现在拖拉机汽车也有人偷。狗觉得让它看守这些它搞不清楚的东西是不对的，村里来了这么多新东西，都让狗看守，狗半点好处都没有，狗窝边并没多一根干骨头。

人和拖拉机

阿不旦的拖拉机师傅是买买提，外号叫摇把子，他是村里最早贷款买拖拉机的，几年前得肺病死了。买买提不开拖拉机的时候经常提一个摇把子，就得了“摇把子”的外号。

买买提说：“摇把子是拖拉机的钥匙，只要有这个摇把子，谁都能把拖拉机摇着开走，所以嘛，我们开车的人，都把摇把子提在手里。”

买买提说“我们开车的人”那时，村里只有他和玉素甫老板有拖拉机，只有他们两个是开车的人，其他人都是赶驴车的。

玉素甫老板的拖拉机常年在外面干工程，只有买买提师傅的拖拉机“突突突突”在村里跑。“就像一个冒着黑烟的馕坑在跑。”五保户埃希提这样形容。买买提的拖拉机叫声大，引得全村的毛驴子跟它比声音。驴叫声又引来好多人。

买买提师傅经常把车停在人多处，摇把子提在手里，跟大家说拖拉机的好处。阿不旦村又有两户人家把驴车卖掉，贷款买了拖拉机。买买提师傅唯一说过一次拖拉机的不好是在他得病住院以后。买买提开拖拉机到野滩拉木头，木头装好后拖拉机发动不着，买买提晚上在拖拉机上过夜，冻感冒了，发烧咳嗽了一个月还没好，就住医院。买买提说，他要是赶驴车去，肯定不会感冒。因为驴身上有热气，晚上外面再冷，挨在驴身边躺下，人就不会冻坏。拖拉机唯一的不好就是它是冰的。它发动着的时候，机器烫手，熄火一会儿就彻底冰凉了。

买买提师傅死后，有人说他是摇摇把子累死的。开拖拉机虽然轻松，不费劲，但发动拖拉机费劲，尤其早晨天气凉，拖拉机不容易发动着，人们经常看见买买提师傅趴在拖拉机前面，把摇把子塞进去，弓着腰，使很大劲摇一圈，拖拉机“扑哧”一声，买买提再使劲摇一下，拖拉机依然“扑哧”一声，再摇，拖拉机“轰轰”两声，冒一股黑烟，又没声了。旁边看的人着急，就过来帮买买提摇。买买提开始不让别人帮自己摇，可能害怕别人学会。后来实在没劲了，就让别人摇。买买提买的是一台二手拖拉机，跑起来还行，就是不好发动，买买提经常为发动车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地上咳嗽。

驴师傅阿赫姆说：“造拖拉机的人太流氓了，在拖拉机前面造一个洞洞，让人把摇把子塞进去摇，你看买买提摇摇把子的样子，跟日驴一样。”

狗师傅艾布说：“造拖拉机的人可能就没见过驴，他要见过，会把那个洞洞开在后面，让人从拖拉机后面把摇把子塞进去摇，那样肯定一下就发动着了，因为从后面能用上劲。那样的话，买买提师傅就不会累死了。”

后来人们得知买买提是被拖拉机的烟熏死的。买买提被送到医院住了两个月，被驴车拉回来。医生说病人的肺全变黑坏死，没法治了。事实是买买提师傅家没钱给医院了。买买提师傅病得不行时，他的拖拉机也烂成一堆废铁，家里人想把拖拉机发动着，拉买买提去医院，摇了半天摇不着，最后还是套上驴车，拉着买买提去了县医院。

买买提师傅被驴车拉回来几天就死了。买买提师傅开了八九年拖拉机，挣的钱一半修了车，一半给自己看了病，还不够，欠了一大笔债。

玉素甫老板说，造拖拉机的人太黑心了，把一个黑烟囱竖在驾驶员前面，跑起来烟全灌到开车师傅的鼻子里。

玉素甫老板最早买拖拉机，但他很少开，他雇村里的巴卡亚开，巴卡亚师傅早在买买提师傅死之前就得肺病死了。

第二十七章

驴教授来信

阿赫姆听到亚生在喇叭上喊，让他来取信。邮递员把信都送到村长亚生家，村长在广播上喊，谁家来信了全村人都知道。

阿赫姆从没收到过信，没有人给他写信，他认识的人，都在驴叫一声就能听到的地方。他也从没给别人写过信，早年阿赫姆在村里的扫盲班识了几个字，现在也忘得差不多，只会认自己的名字。

给阿赫姆的信装在一个大信封里，信封上几行打印的汉字，汉字下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龟兹文，是阿不旦村和阿赫姆的名字。

村长亚生说：“这是北京寄来的信。”

阿赫姆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装着一沓打印稿和一张手写的信。阿赫姆不认识汉字，让村长看。村长亚生多少识一些汉字，看了半天，说：“这是那个裴教授从我们阿不旦回去后，写的一份关于驴生活的调查报告。里面具体说啥，我也看不太懂，好像都在说驴的事，每一行字里都有驴。这一张嘛，是写给你的信，主要是感谢你。问你好，还问你的洋冈子好。”

“你给念一下嘛，他都说啥了？”阿赫姆说。

亚生拿着信看了好一阵，说：“裴教授在信里说他很不好意思，没有能够争取到国际驴协会的资助。主要原因嘛，是国际驴协会看了他的报告后，认为阿不旦的驴是世界上活得最幸福的，相对于其他地方的驴，阿不旦的驴几乎生活在天堂了。他说他还要来，来了还住你们家。他对你们家的生活很担忧，希望你们能快些富起来，让自己的生活更好一些。”

亚生把信给阿赫姆，又说：“你早知道这个裴教授的话谝串子，我们的驴又没给那个国际组织拉过车干过活，人家为啥给驴花钱呢。”

阿赫姆从来没有从一张纸上看到别人说自己，也从没想到自己村里的毛驴子，会被人写到这么多的文字里。

阿赫姆说：“毛驴子也不要花钱嘛，不穿衣服不戴帽子，就吃一点点草，你看看人家裴教授把我们村的毛驴子研究出啥了。”

亚生说：“你拿去找龟兹研究所的王加看吧，他经常在铁匠铺转，听说他把坎土曼研究到国际上去了，不知道他把我们的坎土曼研究成啥了。”

阿赫姆说：“自从管沟的活被挖掘机干了，王加到村里收了几把大坎土曼，就再没来过，我听有人说他是公安的探子，他打着研究坎土曼的幌子，在村里搜集情报。”

“你不要胡说，王加和我们打了几十年交道，他怎么会是探子？”亚生说。

“是不是探子我也说不清，但这个人太可怕了，他能看懂坎土曼。”阿赫姆说，“一次他拿着我的坎土曼看。我说，你看出啥了？他望望我，说我在村东边的地里干过活。那天我刚好从村东边的地里回来。这个王加太厉害了，他知道我们阿不旦村四周的土是什么样子，他可能凭坎土曼上的一点土，就清楚这把坎土曼在哪里干活，都干什么活。他还说我的坎土曼磨损得慢，说你村长的坎土曼磨损得最慢，他一定看过你的坎土曼吧。他比我们都了解坎土曼，他是我们的坎土曼师傅，他从坎土曼上把我们村的事全知道了。王加花了二十多年在阿不旦研究坎土曼。那个裴教授专门从北京来研究我们的毛驴子，他们研究这些干啥，你村长想过吗？坎土曼和毛驴子都是跟了我们几千年的东西，把它们研究清楚了，我们村里的人也就清楚了，我们就啥秘密也没有了。”

“要这么说，你阿赫姆也是阿不旦最厉害的人，你是驴师傅，驴的事你全知道了，人的事你能不知道吗？你告诉我阿不旦人的事你还知道什么？这阵子我老是心不安，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你阿赫姆从驴那里从人那里听到了什么可别对我瞒着。”亚生说。

坏话

两天后，县牧业局来了两个干部，找到亚生村长，把裴教授的报告放在面前，说：“这是那个在你们村研究驴的教授写的，给县上寄了一份。据说这个报告已经翻译成英文在国外发表，影响很大。报告里说你们村还有一个会说驴话的驴师傅，教授就住在那个驴师傅家，天天向驴师傅请教。教授写驴的部分都很好，可是，他最后说到了人，他说阿不旦人的生活没有驴好。还说村庄边的石油开发，是对这个贫穷村庄的最后也是最彻底的一次掠夺，这些珍贵的资源只是让石油开发者富得流油，而坐落在油田上的阿不旦村和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却一点没有受益。裴教授说的这一点我们不能接受，阿不旦人的生活在一年年地改善，这条柏油路就是石油上出钱修的，怎么说没受益呢。县领导看到后面很生气，原以为这个教授会引来一笔资金，没想到他倒说了大堆我们的坏话，说到国际上去了。领导让我们过问一下这个事。我们要见见那个驴师傅。”

亚生说：“裴教授住阿赫姆家是我安排的，他有啥麻达你们先给我这个村长说。”

畜牧局的人说：“也没啥麻达，就是过问一下。我们是管畜牧的，这个阿赫姆要是真能和牲口说话，我们以后会用他。”

亚生说：“阿赫姆今天去老城巴扎了。你们改天找他吧，你们拿着这个裴教授的驴报告，里面都讲了啥，他把我们的毛驴子研究成啥样子了，你给我大概讲一下嘛。”

驴报告

裴教授的报告中一个最引人注意的发现是：驴在阿不旦村建立了完整的驴社会体系。

阿不旦村现存七百多头驴，是一个庞大的群体。这个驴群平常时候分散在每家每户，每年秋收一完，驴就撒野，这时候全村的驴聚成一个群体。驴群有严格有序的社会体系：它不像野驴在自然环境中建立的驴群体系，它是驴在人的村庄里建立的驴社会。这个社会中有一个大驴头，大驴头分管好多小驴头，就像村长下面有几个小队长，在管理体系上是一样的。

从九月底十月开始，地里的庄稼收光后，全村的驴撒开。驴成群结队，在村里村外撒欢儿，过驴生活。这时节也正是驴发情交配的旺季，尽管驴发情不分季节，跟人一样，但驴有旺情期和乏情期。秋天驴膘最好，情欲也旺。从九月底到来年的三月，半年时间，驴过驴日子，人也度农闲。人闲嘴不闲，人要吃饭，驴也要吃草，驴在外面转饿了回到圈里吃草，草是人铡成碎截的精饲草。驴吃饱肚子原回到驴群过驴日子。人在家干家务，给驴铡草，清理驴圈。这半年人养活驴，给驴服务。

春播前驴又一个个被套上笼套，田野种上庄稼，不能让驴在上面撒野了，驴回到各自的圈棚。回到驴车的辕木间，回到人的屁股下面。驴开始给人干活。

但驴的社会体系还在，套上笼套的驴还是天天在一条路上走，在同一块地头吃草，驴叫声时刻在村庄上空汇聚在一起。驴分居在各自的圈棚，驴叫依然在村庄上空汇聚。一些驴还是经常聚在铁匠铺门口，人做铁活，驴站着等，越等驴越多。尤其每周的大巴扎，几乎全村的驴，别的村庄的驴，都会聚在宽敞的龟兹河滩上。人做买卖驴调情，好多驴在巴扎上有了艳遇，母驴怀上孕，公驴过把瘾。

裴教授称这是一个神话般存在的人驴和谐共居的村庄。按驴师傅阿赫姆的说法，村子一半是人的，一半是驴的。人的院子也是驴的家。人有村长，驴有驴头。人开会，驴也开会。人和驴有各自的社会。驴社会不影响人，人社会也不影响驴社会。驴开会经常说人的事，人开会也说驴的事。人说驴的事经常传到驴耳朵里，驴怎么听懂人话的，驴和人之间有一种怎样的隐秘联系，这需要进一步研究。

裴教授归纳了形成这样一个人驴社会的主要原因：

一、阿不旦村的驴数量众多且稳定，驴轻易不会变动。尽管多余的驴会被卖掉，但驴的主体不会变。一代驴老了，死了，下一代接替它。这个村庄的驴也来自同一个祖先，都是亲戚。

二、阿不旦人自古以来就有养驴传统，坐落在阿不旦村边的龟兹佛窟壁画中，就有驴为人驮载货物的图画，说明远在两千年前，驴和人的依存关系跟现在一样。

三、龟兹地处沙漠绿洲，自然环境恶劣，毛驴和人一样适应了这种环境。马对草料要求比驴高，吃得也比驴多，费用高。牛太慢，也是吃得比驴多。相对于马和牛，驴的最大优势是少吃耐劳，可以和干旱沙漠边的穷人一起过日子。

四、阿不旦人跟驴的相互依存关系是人和其他动物间少有的。动物跟人相处都有自己的方式，能在人身边活下来都不容易。狗忠诚善讨好人，牛笨拙卖力，马高贵善跑，鸡产蛋打鸣。唯独驴，倔强。驴在人面前保持驴的禀性，驴不勤快也不懒惰。驴适合过松散缓慢的生活，驴在阿不旦找到了会过这种生活的人。其他地方的人不适合跟驴一起生活，驴跑得不快拉得也不多，他们更适合跟大卡车一起生活。驴在这个地方生存下来，是驴的命好，在龟兹，还有这么多跟古人一样生活的人，他们扛着两千年前古人扛的坎土曼，骑着那时候人们骑的毛驴，坐着那时的驴车，柏油路修到村了他们的生活是这个样子，村边打出石油了他们的生活还是这个样子，石油采光井架拆走他们的生活依旧这个样子。

裴教授担心机械时代的到来，使人和其他动物维系了千万年的依存关系被彻底打破，动物从人的伙伴、帮手、相依为命的朋友，变成单一的人的肉食。机械把前者都替代了，只有后者它无法替代，机器不能吃。驴最终对于人只有肉体意义，但阿不旦人不吃驴肉，也不愿意养驴让别人宰食。他们和驴有感情。他们和驴的告别，将是最痛苦的。

驴中间的人师傅

报告中提到阿不旦村的驴师傅阿赫姆，说他是驴和人间的神秘使者，他似乎能走进驴的心灵世界。从身体上，我们和驴近在咫尺，但心灵上的距离是遥远的。这个驴师傅可能在人和驴之间建立一种交流通道。也可能有一头驴，跟驴师傅阿赫姆一样懂人，它是人和驴之间的使者，能听明白人的话，看明白人的眼神，再把人的事情都说给驴。有没有这样一头驴呢？驴师傅阿赫姆也不知道，不能肯定。它可能就在驴群里，但没人能认出它。

或者大多数驴都具备了听懂人话的能力，它们只是不会说人话，但它们在一起讨论的几乎全是人的事情。那个驴中间的人师傅，一直没有走出来和人直接对话，它们可能也没弄清楚人中间的驴师傅是谁。也许驴师傅阿赫姆和驴中间的人师傅早就接上头，经常交流对话。阿赫姆说，驴开会的时候，都叫他参加。村民开大会的时候，也总是有驴在一旁站着，侧着耳朵听。它是不是那个驴中间的人师傅呢？

阿赫姆真的知道了驴世界的那么多事情，为啥不说出来，不把驴对人的看法和要求说给人？

裴教授就这个问题跟驴师傅阿赫姆交流过。阿赫姆说，他是知道驴叫的意思，但不能翻译成人的话。他可以把汉语翻译成龟兹语说给别人，因为汉语、龟兹语都是人的语言。但驴叫是驴的语言，人翻不过来。他心里知道驴在叫啥呢，一翻译的时候，就像头碰到墙上，过不去。他说这是胡大规定的，人和驴可以相互陪伴、帮助、爱抚，但不能说话，只能心里面交流沟通。他知道有个别驴也懂人呢，驴中间也有一个人师傅，它明白人说话的意思，人要干啥它清楚得很，但它也不能把人的话翻译成驴叫说给驴。它试图翻译的时候，头也会碰到墙上。

祖先用过的毛驴

裴教授在报告中写到了老城大巴扎。裴教授来阿不旦村之前，先在老城做了一周的调查，看见了几万驴车赶巴扎的场面，他相信这是驴和驴车最后最壮观的盛况。他在老城考察了和驴相关的手工产业。

龟兹老城至今保留着完整的古老手工业体系，这都跟当地有一个庞大的毛驴群体有关。如果毛驴消失或数量减少，整个龟兹老城的传统手工业也将随之消亡。打制驴掌的铁匠、做驴拥子驴套具的皮匠、制造驴车的木匠、补车胎的火补匠，以及驴贩子、驴医生，这些以驴为生的行当都将不复存在。而这样一个围绕着毛驴的手工产业链，在飞速发展的中国，是多么地珍贵，它几乎是仅存的。

毛驴的减少和消失，像阿不旦这样的古老村庄景观也会随之消失，驴圈、驴槽、驴车、拴驴桩、驴草棚、驴草垛、驴蹄印、驴粪堆，这些构成这个古村庄特色的东西都会随驴而去。

裴教授在报告中批评了县上正在出政策消灭毛驴的事。曾经陪伴人千万年的毛驴，给我们拉了千万年车，当了千万年坐骑的毛驴，现在却被当地政府列入宰杀对象。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到这里看见家家养着驴，看见这么多驴在村里撒欢儿、鸣叫，真是太激动了。还有这样一个完整的毛驴社会毛驴世界，还有这样一些和毛驴亲切相处的人。他看到这里人的生活并没有过好，没有钱，吃的穿的住的都不好，好多人家唯一的财富就是毛驴。可是，他们却让毛驴过着幸福美好的日子。每家的院子里垛得高高的不是人的粮食，而是给毛驴吃的草。有些人家地里的收入不够口粮，人吃不饱饿肚子，但毛驴的草四季充足，驴吃得比人饱。驴圈和人的房子一般高一样大，而且有一个暖圈一个敞圈，驴在这里过着体面快乐的生活。驴的好生活是人给的，这里的人在替千千万万骑过驴坐过驴车的人还债，在为千百代里和驴一同生活的祖先补情。如果全世界都没有驴了，全世界的人都会感激龟兹阿不旦人。

陪伴过我们祖先的好牲口，也跟祖先一样。我们见不到祖先，看见祖先用过的器物，懂得去珍惜收藏。遇见祖先使过的毛驴，怎么能无动于衷呢？还有祖先坐过的驴车，它们是活的文物。它们从几千年前开始，就驮着人，拉着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往前运送，人的多少路是靠驴走完的。就是现在，在阿不旦村，毛驴还在没完没了地把人驮到这儿又拉运到那儿。人去过的地方毛驴都去过。

而在别处，机车早已替代了毛驴，驴把人驮送到现代化的机车旁，驴的路走完了。以后人去的地方驴就不一定能去了，人不需要驴了。但驴的路还没有走完，驴还有生命，还要活，还要出气、叫，还要发情生育。我们不要它了，胡大上帝还要它。大地上还有驴的一把草，田野中还有驴的一条路，杨树下还有驴的一片阴凉，天空中还有驴的一声鸣叫。我们不能因为不用驴了，就把这个活生生的生命扔掉。

报告最后说，阿不旦的毛驴子没能够被列入世界驴协会的保护，这是一个遗憾。但它没被列入的理由是：阿不旦的驴到目前仍然过着人们想象不到的美好生活。这是阿不旦人给予毛驴的幸福美好生活。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的驴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相对于那些地方的毛驴，阿不旦的毛驴简直生活在天堂了。

第二十八章

驴车路

今天是老城大巴扎，驴师傅阿赫姆一大早赶驴车出村，马路上都是赶巴扎的驴车，一长串，路多长驴车队多长，一直从阿不旦村连到老城大巴扎。三轮摩托和小四轮拖拉机晚一些出村，那些铁牲口跑得快，不要赶这么早，即使晚走一两小时，也会比驴车先到。

汽车和石油大卡车还没有上路，驴车浩浩荡荡走在路中间，大清早驴有劲，驴蹄清脆地敲响路面。待会儿路上汽车就会多起来，汽车一多，驴车都自动靠路边。

驴师傅阿赫姆记得，早先乡下是土路的时候，驴车走在路中间，汽车来了也不让，依旧慢腾腾地走，汽车在后面打喇叭，驴听见了昂起头鸣叫，驴听不得比自己嗓门高的声音。驴认为路是驴和驴车的，坐在驴车上的人也这么认为。不光是驴，羊和牛也认为路是它们的，见了汽车也不让。汽车司机使劲打喇叭，头伸出来骂：“牲口。牲口。”

阿赫姆一直把汽车叫铁牲口，它太霸道，一辆车就把路占满，赶驴人和驴都觉得它不好惹，它跟在后面一个劲鸣叫，驴车主人烦，就让它快快走掉。可是，让过去一辆，又来一辆，这些霸道的东西越来越多，土路被它们碾压得到处是大坑深壕。尽管这样，驴依然认为这里的路是驴和驴车的。羊和牛也依旧认为路是它们的。

可是，自从乡土路上铺了石子，铺了柏油，变宽变平坦后，毛驴却找不到自己的路了。以往自己走惯的土路上铺了一层黑油，就变成那些跑得比驴快，拉得比驴车多，块头高大的铁牲口的路了，驴知道没法和它争道，就谦让到柏油路边，一只驴车轱辘轧在路上，一只轧在路边的石子上。驴车上的人也认为路不是驴车的了，自觉地把驴车往路边赶。

那些铁牲口还是觉得驴车走在路上碍事，路边走着慢腾腾的驴车，再快的汽车也不敢放开跑，万一毛驴子突然蹿到路中间，就坏事了。大公路上汽车撞驴车的事时有发生。驴怕汽车。汽车也怕驴车。驴车和汽车在一条路上跑了几十年，直到村边打出石油，汽车的数量也没超过驴车。

但汽车一天天在增多，坐汽车的人越来越多，驴车慢腾腾地走在路上。驴似乎比人懂事，更小心地往路边让，驴车的半个轱辘在路上，半个轱辘碾在林带渠沟里。赶驴车的人觉得这个样子不行，驴车也是车，轮子下面也要有路，不能被汽车挤到路下面。赶驴车的人也是驴脾气，把驴车往路中间赶。驴在路中间走几步，屁股磨着，慢慢又靠到路边。

万驴齐鸣

阿赫姆赶到巴扎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河滩上的满是驴车，阿赫姆本来想到龟兹大桥下找块阴凉地，挤不过去，就在一旁找了块空地，驴卸了拴在车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摆在地上。阿赫姆今天要卖的是自己编的三个红柳条筐子，还有两只母鸡，一黑一白，一个筐子里放一个。两只鸡头伸出筐沿相互看。白母鸡嗓子哑哑地叫一声，黑母鸡偏着头翻白眼。阿赫姆抓了把苞谷，一只鸡撒了一些，鸡一下扑腾起来。

不断有驴车赶进河滩巴扎，停驴车的地方越来越拥挤。驴车沿河滩两边摆开，中间留出的通道也挤满驴车。阿赫姆的摊位边又挤过来两辆本村的驴车，他不得不把摆在地上的筐子拿到车上。

大中午，太阳刺眼地晃在巴扎上空，天气暴热，龟兹河滩的沙土和石头都烫脚。人坐在驴车的布篷下乘凉。没篷的，人就钻进扬起的驴车下。也有蹲在驴肚子后面乘凉的。驴站在大太阳下，脖子脊背上的汗把毛浸湿。阿赫姆的两只鸡也在出汗，鸡把头伸到肚子底下乘凉。驴没处乘凉，驴偏着头看太阳。阿赫姆注意到好多驴偏着头看太阳。阿赫姆不知道驴看太阳干啥，也手搭凉篷看太阳。

太阳悬在龟兹桥上空，桥上驴车和汽车挤成堆，汽车不停地鸣喇叭，让驴车让路。桥面太窄，驴车没地方让。汽车司机边打喇叭边对着赶驴车的人喊叫，人装没听见，拉车的公驴不愿意了，嘴对着汽车大声鸣叫。一头一叫，堵在桥上的驴都叫起来。

一辆警车开到桥头，警笛鸣响着疏通道路。可是，驴车汽车死死纠缠在一起，警笛声和驴叫声也纠缠在一起。

桥下的驴听见上头的驴叫，又听见警笛声，也跟着叫。仿佛约定好似的，几万头驴突然齐声鸣叫起来。龟兹河滩瞬间被驴鸣的洪水涨满。

驴叫是红色的。

万头毛驴的鸣叫直冲天空。驴鸣的蘑菇云在天空爆炸，整个老城被驴鸣覆盖。

又有几辆警车开到龟兹桥上，警笛齐鸣。警笛声混杂在驴鸣中，只看见警灯在闪，持枪武警站在桥上，朝下面喝斥：“让驴别叫了，别叫了，听见没有！”武警的喊声被千万声直冲云天的驴叫顶起来。桥下的人只看见武警张口大叫，却听不见一丝声音。

武警下到桥下，在驴群里喊：“让驴别叫了，停住，听见没有！”

几个武警和他们的声音淹没在几万头驴的叫声里。警车从桥头绕到河滩，鸣着警笛冲进巴扎的驴群。

驴车主人都吓坏了，驴刚开始叫的时候，还想制止自己的驴，驴叫吵得买卖都做不成，人的话全听不见。后来几万头驴齐叫的时候，人不敢管自己的驴了，驴叫声在天空汇成一个巨大的声音，铺天盖地压来，赶了几辈子驴的人，都没经历过这样的阵势。一些老人只听说过马暴群的事，难道驴也会暴群？几万头驴要是暴群了，那要踩死多少人？胆小的人纷纷扔下驴和驴车往河岸上跑，跑得河滩没几个人时，胆大的人也害怕了，一起往外跑。

武警和警车冲到河滩时，下面只剩下驴和驴车，人都站在河岸上，悄悄的，全是驴的声音。所有驴都昂着头，伸长脖子叫，驴叫喷出的口水草沫唰唰地往下落。

警车在鸣叫的驴群中转了几圈，陷在驴和驴车中，转不出来。武警下来赶驴，驴不动。驴都像雕塑一样定在那里，脖子朝上，脸朝上，嘴朝天，大声鸣叫。横冲直撞的警车不能干扰它，警笛和落在身上的棍棒不能动摇它。驴群里没有一个人，驱赶驴的武警也害怕了，撤回到警车上。几个武警上到河岸上，在人群里喊：“谁的驴快自己去管住。”

围观的人们也被这个场面震惊，都看着满巴扎的驴在叫。

这辈子没见过的事

阿赫姆看见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事。他这个驴师傅都吓坏了。几万头驴在大巴扎上鸣叫。阿不旦的三百多头驴也加入了鸣叫。阿不旦村的驴和驴车，都挨着，阿赫姆的驴车在正中间。几万头驴齐声大叫的时候，人都认为驴疯了，往河岸上跑。阿赫姆没跑，他是驴师傅，又站在自己村的驴中间，怕什么？他想听听驴到底在叫啥，想干啥。

可是，那些驴好像突然不认识他，他也突然不认识那些驴。它们高昂着头放声鸣叫，驴蹄疯狂地跺地，阿赫姆感觉天和地都被撼动。天空被震碎了，太阳也不在了，驴叫声淹没一切。上万头驴的声音啊，有的往上冲，有的往下落，下落的声音又被上冲的声音顶上去。

在阿赫姆的耳朵里，阿不旦的驴鸣最响，飙得最高传得最远，肯定从老城河滩巴扎，一直传到几十过来外的阿布旦村。阿赫姆做了几十年驴师傅，那一刻突然觉得驴是那么陌生，它们不拿眼睛看他，沉醉在自己狂躁的鸣叫和跺踢中。

阿赫姆看到河滩驴群中就剩下自己一个人，其他人都跑到岸上远远观看。阿赫姆也害怕了，想跑上去，站在人群里。他第一次感到在驴群中这么不安全，驴挨驴，驴挤驴，所有驴蹄在跺地，驴嘴在喊叫。他又担心自己跑不过去，一旦离开自己村的驴，会更加危险，就干脆不跑了，一低头钻到驴车下面，蜷着腿抱着头。他在阿布旦村几百头狂躁发情的驴中间待过，一点不觉得有什么担心。今天的毛驴子怎么了？

警车冲下来时，阿赫姆就蜷缩在驴车下面，看见警车的轮子，看见好几个武警的腿，在驴腿间晃动。他就这样坚持到驴鸣停息。

驴鸣停息后，龟兹河滩像是退潮了一样，啥声音都没有了。驴、站在河岸上的人、驴群里的警察，都愣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干啥。

这时警笛声突然高涨起来，驴鸣停息了，河滩上警车还在叫。又有几辆警车鸣叫着开上龟兹大桥，河滩两岸、河道上下都有警笛在鸣叫，万头毛驴的鸣叫惊动了老城的武警。

警察下到河滩驱赶毛驴，岸上的人跑下来牵自己的驴，收拾地上的货物。阿赫姆赶紧套好驴车，牵驴走，驴不动，摇头，阿赫姆急了，驴头上敲了一鞭杆。筐子里那只翻白眼的黑母鸡突然叫起来，它来精神了。

驴疯了

阿赫姆回到村里已是黄昏，路边站着好多驴和人，好像都在等赶巴扎的人和驴回来。人们拦住驴师傅阿赫姆，问驴咋了，留在村里的驴今天好像疯了，一起大叫，边叫边疯狂地用蹄子跺地。阿赫姆只是摇头摆手，说驴叫的事你们去问毛驴子，我不知道。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吃惊。今天阿不旦村三百多头驴在老城巴扎上叫，三百多头驴在村子里叫。全村的驴都串通好似的在一个时辰叫。第二天，阿赫姆又听说其他村庄的驴这天也都叫了。从老城巴扎，到阿不旦村，到塔里木河边的草湖乡，到盛产小白杏的色满乡，全龟兹的驴在同一个时辰大叫，驴叫覆盖天空，驴蹄震动大地。

驴叫的时候，狗吠鸡鸣，羊咩牛哞，汽车拖拉机轰鸣……所有会出声的都给驴叫帮腔。驴鸣直冲青天，在高空炸开，天空变成驴鸣的天空。其它声音攀援而上，驴鸣把大地上所有声音连根提起，那些埋在尘土下的声音，沉入坟墓的声音，压在舌根快要烂掉的声音，更深处石油钻头绞疼大地心脏的声音，全部地被驴鸣叫醒，朝上升腾。

驴鸣停息后，是所有声音崩溃沉落的声音，驴鸣落回驴喉管，压在舌根的声音原回到舌根底，坟墓的声音落回坟墓，鸡的声音给鸡，狗的声音给狗，人在这天没有声音，人的声音哪去了？天空还是天空，大地还是以前的样子，驴照旧吃草拉车，只是，人对驴的看法不一般了。

驴在叫啥

老城巴扎万驴齐鸣的第二天上午，亚生村长带着乡上的王书记、阿不都乡长一起来到阿赫姆家。

王书记和阿不都乡长都很客气，进来上到炕上，也不嫌弃，喝着阿赫姆洋冈子沏的清茶。

王书记说：“阿赫姆师傅，我在乡上就知道你是有名的驴专家，会给驴看病，还能听懂驴说话，真是希罕人才啊。昨天的驴鸣事件你也在场，县上让畜牧局调查一下这个事，这么多驴一起鸣叫，到底是驴得病了，还是有别的特殊原因。我们听说当时你就站在驴群中间，你是有名的驴师傅，又能听懂驴叫，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把事情弄清楚。”

阿赫姆一听吓坏了，赶紧说：“我根本就听不懂驴叫，都是别人胡说的。”

王书记说：“你不要谦虚，我不了解你，亚生村长不了解你吗？我们来找你，只想知道当时毛驴都在叫什么，你给我们说一下，我们好了解驴情，对事件做出正确处理。可能你也知道，现在世界各地都在流行‘疯驴病’，杀了好多驴。县上也担心龟兹驴别传染上病。”

阿赫姆说：“驴没有病，我养了一辈子驴，没见过驴得病。只有人得病。”

王书记说：“以前我也没听说过驴得病，可是，现在全世界的驴都在得‘疯驴病’，电视上都播了。你不要有其他想法，你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说错了我们不怪你。”

阿赫姆说：“你们怪不怪我都是这样，我知道驴都是这样叫，发情的时候这样叫，嗓子痒了这样叫，生气了也这样叫。它就是叫。只不过那天所有驴一起叫，这种场面我也没经历过，我吓得钻到驴车下面了。”

王书记很不高兴地走了，上车前把亚生村长狠狠批评了一顿，让亚生把自己村里的人管好，把驴也管好，不要跑到老城去惹事情。书记批评完，乡长阿不都又接着把亚生批评了一顿。亚生村长低头站着，一声不吭。

书记、乡长的小车开走后，亚生村长回过头把阿赫姆臭骂了一顿。

亚生说：“阿赫姆，你叫村里的驴全把嘴给我闭住。村里人都在说这次驴鸣事件是你操纵的，说当时其他人都跑了，你站在驴群里，指挥驴叫，而且，最开头那一声是你先叫的，你叫了一声，驴跟着齐声鸣叫起来。还有人说你站在驴车上，挥着手里的帽子，像个领导人一样。驴都看着你挥动的帽子，你朝哪挥帽子，哪的驴叫就一下蹿高。满河滩都是驴，你站在驴车上挥了一圈帽子，全河滩的驴叫声都蹿高了。

“后来驴为啥不叫了？说你在驴车上站得太后太高，车头扬起来，把你翻到下面，驴看不见你，以为结束了，就停住不叫了。

“听说公安局早掌握了你的情况，为啥没来抓你？你的事是驴事、牲口事，县上把你的事交给畜牧局。听说这次驴鸣事件，畜牧局长险些被撤。驴在巴扎上聚众乱叫，是畜牧局的责任，没把牲口管好。畜牧局这阵子正召集乡牧业干事、牲畜专家一起做调查，给这个事定性。一旦他们认定有人策划了这件事，你就麻烦了。所以，你这个驴师傅这段时间老实点，嘴闭住。让驴也把嘴闭住。”

阿赫姆说：“亚生村长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刚才王书记说的话我也听了，人家来问驴是不是得病的事，你村长又往哪里胡扯了？县上好好的意思，都被你这个歪嘴村长传坏了。”

亚生没听阿赫姆说完，骑上摩托车“轰”地一手油门跑了。阿赫姆走进院子，拾起一个棒子就要打驴。洋冈子看见他的样子，说：“阿赫姆你有劲往我身上来吧，不要跟驴过不去。驴惹你了吗？”

完蛋了

村长亚生在喇叭上喊阿赫姆，让到他家里去，有事。阿赫姆骑着毛驴来了，驴拴在村长家门口的树上。亚生自从当村长后，门口的一排白杨树就变成拴驴桩，有时拴一两头，有时七八九头，多的时候驴挤驴，门口的驴粪蛋从来没扫干净过。

葡萄架下坐着一桌人，有乡上的王书记、阿不都乡长，其他几个不认识。亚生让阿赫姆坐在炕边的板凳上。亚生说：“阿赫姆，这是王书记、阿不都乡长，你前天见过。他们几个都是县畜牧局的领导，还有来抽驴血做化验的兽医。”阿赫姆不住地点着头。

阿不都乡长用龟兹语说：“还是前几天老城驴叫的事，我们也不能直接去找驴，还得先找人，所以嘛，又把你驴师傅叫来了。亚生村长，你不是说村里还有一个狗师傅吗，他怎么没来？狗那天也跟驴一起参加了鸣叫。”

亚生说：“狗师傅艾布外出了不在家。”

王书记说：“跑到哪去了，你查了没有？”

亚生说：“这个艾布在外面干活，经常不在家里。驴鸣那天他不在家里，也不在巴扎。”

畜牧局长吐红江说：“我们下来只是调查情况，把老城巴扎驴鸣的原因找出来。阿赫姆你的名字我们早知道，你的本事我们也知道。前些时候那个北京的驴教授给我们寄来一个研究龟兹驴的报告，里面就提到了你的名字，局里还专门派人找过你。我是从村里出来当了国家干部，我知道你们这些牲口师傅的本事。可以说，你们是人和驴之间的使者，驴有什么反应，为什么这样鸣叫，你们清楚得很。还是给我们说说吧，就不要隐瞒了。”

亚生说：“阿赫姆你有什么话就说嘛，不要见了人就不会说话了。县上领导、乡上领导都亲自下来了，我村长管人，人没有麻达。你管驴，没有管好，让毛驴子跑到大巴扎上乱叫。你有责任。”

阿赫姆说：“没人任命我管驴，我一分钱工资没拿过。我就是种地的，什么驴师傅狗师傅，都是村里人开玩笑，说着玩的，连你们都把这样的玩笑话当真吗？”

吐红江局长说：“要是没有驴鸣这个事，谁会把这样的玩笑当真？可是现在，我们不当真都不行了，外面到处在传‘疯驴病’，我们这里的驴又出现反常，几万头驴一起鸣叫，我们能不认真对待吗？你们这些懂牲口的师傅，有责任帮我们搞清楚。阿不都乡长说的好，我们总不能直接去找毛驴子吧，虽然我是畜牧业局长，但那些毛驴子肯定不认识我。你不一样，是有真本事的人。以后我们畜牧局要多跟你们这些牲口师傅联系，以前我们只关心牲口头数，并没想到牲口也会有情绪，也会闹出这样的事。”

王书记说；“驴鸣事件后，民间的说法很多，坏人也借驴鸣事件煽风点火。一方面我们要查清驴是不是得‘疯驴病’了，另一方面，对造谣的坏人，我们也要彻底查清楚。”

驴师傅阿赫姆说：“上次王书记找我的时候，我就说了，我说驴就是叫嘛，驴就是会叫喜欢叫的动物，它不叫死掉呢。可是，几万头驴一起叫的场面，我也没见过，我都吓坏了。”

“那你说说驴都叫了什么。是不是得病了才这样叫？人家都说你能听懂驴叫，驴叫的大概意思说一说嘛。”亚生村长说。

“我要能听懂驴叫我是毛驴子。”驴师傅阿赫姆站起来大声说，“你们这些闲得没事干的人，拿我开玩笑，把我叫驴师傅，驴的事跟我有啥关系？你们一次一次地找我谈话，别人都以为我干啥坏事了。驴为啥叫，你们问驴去。驴能不叫吗？驴不是木头疙瘩，你们这个样子整驴，要把驴全杀掉，驴还不能叫一声吗？驴也是生灵，也有心，它一直就跟着人。现在，人不要它了，要宰它。驴早知道人要宰它。驴啥不知道？驴知道自己跑不掉，完蛋了。村里没有跑掉的驴，被贼偷走的驴都找回来了。就说艾疆家的驴吧，艾疆说驴丢掉了，到处找。他就没有来找找我这个驴师傅，不把我放在眼里。”

“好啊，你这个阿赫姆，你说你听不懂驴叫，却说驴早知道我们要宰驴了。驴告诉你的？你把这个事给我们说清楚。”村长亚生说。

调查

畜牧业局的人带着兽医在各乡镇村跑了一星期，踩点抽了一部分驴的血液带回去化验，边抽查采样，边和养驴户聊天。聊天记录作为调查报告的一部分整理出来，那些养驴户对老城驴鸣的说法尽管不一，但归纳起来不过以下几点。

一、动员农民和老城居民卖驴换电动机车的文件，在各村镇宣传时，驴就站在一旁，好多人骑着驴去听会，驴也竖耳朵听，人以为驴听不懂，当着驴的面，念大规模收拾驴的文件，都不知道回避一下。结果听懂文件的驴，很快用叫声传达给其他驴，其他驴又往下传，通过路上遇到的驴往另一个村庄传，那阵子到处是驴叫，驴站在渠沿上叫，站在草垛上叫，站在村边土坡上向附近村庄叫，叫声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往远传。这个文件在驴中间的传达速度远远超过人，没过一夜，几乎全龟兹的驴都知道了。文件刚在城郊传达的当天下午，阿不旦的驴已经知道了。驴清楚自己的末日来了，驴主人都听出驴的叫声中带着哭腔，以为驴在哭离开的同伴，因为不断有人家把驴卖了，买一辆三轮电动车回来。驴的悲哀叫声早在几年前就有了，人听得习以为常。人也不知道咋样安慰驴。比毛驴子好的一个东西来了，人没法不动心。有的人家买了三轮车，驴依然拴在院子。可是，现在政府鼓励用毛驴换三轮车，毛驴就留不住了。

毛驴知道这个消息后就串通好，在那个大巴扎上齐声高叫。驴不知道自己在叫啥。驴只知道该一起叫一叫。以后，可能再没有这么多的驴站在一起叫了。可能连驴叫都再没有了。驴就这样在巴扎上叫起来。一时间巴扎上几万头驴在叫，没上巴扎的驴在村里叫，圈里叫，在田地和路上叫。驴就这样叫开了。

二、这次驴鸣事件，可能是有预谋的。现在想想，每当我们做出一项专门针对驴的决定，很快驴就有群体反应，当时新县城不让驴和驴车进入，就发生过一群驴硬闯县城的事件，公安只是把驴赶出去，罚了几个驴主人的款，并没觉察到这是驴的集体行为。看来，驴远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老城驴鸣也不简单，谁组织的？光靠那些驴头，能把全县的驴组织起来吗？有没有人参与？如果有，靠一两个人也动员不起来这么多驴。到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哪个驴师傅参与了这次驴鸣行动。只有阿不旦在传说是村里的驴师傅阿赫姆煽动了老城驴鸣，找村长核实过，说那是开玩笑。

三、可能是天气的原因，那天太热了，河滩的石头都烫得不能坐人。气象局的资料也证实，驴鸣那天是龟兹五十年来最热的一天，四十七摄氏度。驴热昏了头。人有乘凉的地方，驴没有。人热了可以脱衣服。驴一身皮毛，脱不掉。驴热极了就叫，驴叫可以把身体里的热气散出来。驴就叫了，都叫了。

四、驴叫是警笛声引起的，毛驴都喜欢跟警笛声对着叫。驴耳朵里听不得比它高的叫声。驴鸣前，正好有几辆警车鸣叫着开到龟兹桥头。驴受刺激了。首先是阿不旦的驴开始叫，接着全河滩的驴都叫了。本来驴叫几声，警车走远就不叫了。可是，很快又来了几辆警车，更多的警笛鸣叫起来。驴不服气，扯开嗓子叫起来。这样就造成了一起万驴齐鸣的大事件。

五、至于没上巴扎的驴那天为啥会叫，驴本来就会叫，驴每天都叫，不光那天叫，它天天叫。

和驴户的聊天记录先于驴血化验结果递到县长办公室，县长看了把畜牧局长叫到办公室。

县长说：“我们龟兹人的幽默你不知道吗？这里面说的全是笑话，是玩笑，那些村里人，跟牲口处得久了，就以为自己的脑子跟牲口是通的，所以有了那些驴师傅狗师傅的。这样的东西你也能整理成报告给我看？我们要相信科学，还是等兽医站的化验结果吧。”

保密文件

驴鸣事件后第四天，裴教授坐飞机来到龟兹县，一个人来的，没带女学生。驴鸣事件后，县领导给北京的驴专家打电话咨询，是不是“疯驴病”真的传到了龟兹。裴教授说：“‘疯驴病’尽管在国外传得凶，目前我国还没有病例报告。我去一趟吧，这样的事我也第一次听说，到现场做了调查再说。”

裴教授这次没到阿不旦村，在老城走访了一天，第二天上午和县委张副书记、县长阿不都做了交流，下午就匆匆飞回北京了。交流内容秘书做了记录。据说记录作为保密文件被封存，后来怎么传出来，又被巴扎上的赶驴人知道，就不清楚了。记录内容大概是这些：

张副书记说：“驴鸣事件裴教授你也知道了，我们兽医站的化验报告刚出来，没有检出‘疯驴病’病毒，这是件好事。可是，毛驴群体鸣叫的原因还是没有找到。裴教授您在阿不旦做的毛驴调查报告我们也看了，确实是专家的报告，让我们受益匪浅。对于身边的毛驴子，我们确实有很多不知道。这次驴鸣事件我们也想请教授给一个科学客观的说法，已经有坏人在利用驴鸣事件做文章。”

裴教授说：“如何对待我们身边的牲畜，作为人，我们也应该反思。驴有倔强脾气，但驴对人还是顺服的。我想，驴从来也不会想要推翻人的统治。驴从被人驯服那一天起就跟定了人，做人的帮手和陪伴。驴心甘情愿用四个蹄子为人操劳，几千年来驴为人做了多少事。想想人为驴做了什么？在驴鸣事件之前，我们又做了哪些针对驴的事情？”

阿不都县长说：“这些年，我们确实针对毛驴采取了一些措施，使龟兹驴的数量减少了一半。那是在好多年时间里一步步做到的。我们当地的农民跟毛驴确实有世代相依的感情，县上向农民推广农机，推广了二十多年，尽管村村都有不少拖拉机了，但它的数量还是没法和毛驴车比。毛驴和驴车依旧是多数农民主要的运载工具。拖拉机完全取代毛驴车，还需要时间。多数农民买不起也养不起拖拉机。一家就几亩地，耕种的时候雇别人的机车，管、收都靠坎土曼镰刀，收获的东西几毛驴车就拉回来了。所以，他们还是觉得毛驴车方便，也够用了。再说，养个驴还会下驴娃子卖钱，母驴下母驴，三年五头驴，对农户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拖拉机不会下小拖拉机，只会不断花钱。现在别的地方早就没毛驴了，我们龟兹还这么多驴和驴车，有它存在的理由。但驴车毕竟是落后的东西，迟早要被机器替代，这也是时代潮流。我们前段时间出台的用毛驴换三轮车的政策，也是为了让农民享受到现代机械的好处，尽快告别落后的驴和驴车。”

张副书记说：“龟兹这些年因为石油才发展起来，以前这里落后又偏僻，农民思想保守，不愿接受新事物。现在我们经济发展了，农民的思想也在逐渐开放。但他们还是跟不上时代步伐。就说毛驴问题吧，它一直是我们县委县政府头痛的问题。龟兹这些年的发展一直受制于毛驴，我们想快速发展，毛驴慢悠悠挡在路上，你想，好好的柏油路上走着驴车，再好的汽车都跑不起来，它严重阻碍了龟兹的整体发展速度。龟兹县打出石油后，县财政收入由以前的五六千万上升到五六个亿，一跃成为全疆经济强县。可是，我们满街满路的驴车跟经济强县的形象太不符。驴丢了我们的人，已经损害了龟兹的美好形象。把龟兹的毛驴车全换成汽车拖拉机，这是我们县全民致富的一个目标。可是，农民不愿意放弃驴车，怎么办？我们县财政补贴，鼓励农民卖驴卖驴车买三轮摩托、买小四轮。我们力争三年内，把龟兹毛驴消灭掉，让龟兹从以前的毛驴大县，变成汽车拖拉机大县。为此，县财政已经拿出一大笔专款，把县城周围十几个村庄的驴全收购了，三头驴的钱换一辆三轮车，先让这些村庄变成无驴村。然后向全县推广，争取三年内让龟兹变成无驴县。收购来的驴由县阿胶厂统一处理，集中屠宰后肉贩卖到内地，驴皮就地消化做阿胶。龟兹阿胶厂在一年前就开始小规模生产‘龟兹牌’阿胶，效益很好。”

裴教授说：“你们采取这样的方式消灭驴，我听着都心惊心寒。我在阿不旦村听人说，村里集体灭老鼠的时候，老鼠都有预感，下药的前一天就四处逃窜。驴集体遭难的时候，驴也会有感应。驴连人要灭绝它这么大的事都感知不到，那它也太傻了。这很可能是驴鸣的一个原因。你们让我对这次驴鸣事件做一个科学解释，我只能做这样的推测。我研究了几十年毛驴，世界各地的驴都研究了，还没有遇到这样的事。但我想说，龟兹到目前还拥有好几万头毛驴，这是龟兹的财富。龟兹是一个天赐的富裕地方，地下有丰富的油气，地上还保存着如此多的古老驴车和毛驴。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能够保存一些古老陈旧的东西是多么难得，没想到龟兹保存下来这么多。当全世界都没有驴了，我相信全世界的人都会跑到龟兹来看毛驴和驴车。龟兹地上的黑毛驴和地下的黑石油，一样是无价财富。黑石油迟早会采完，当石油采完的时候，我希望地上的黑毛驴还在。否则，龟兹就啥也没有了。”

第二十九章

枪声

十一月的一个早晨，警笛声突然包围了村子。好多人在睡梦中被惊醒。村前村后，房前屋后，满是铁丝网一样密密缠绕的警笛声。鸡刚叫过头遍，二遍鸡鸣被警笛声淹没了。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开门出来，天还灰蒙蒙的，到处晃动着拿枪的武警，到处是警车。车顶鲜红的警灯在闪，警笛“呜呜”地叫。

玉素甫家的房子四周围满了武警。院门朝外锁着，武警砸开门冲进去。玉素甫不在，家里人也不在。武警很快找到驴槽下面的洞口，手电照进去，见一架木梯伸到地洞深处。

武警向洞里喊话，没有回音。扔进一枚催泪弹，突然传出巨大的轰鸣声，像一股黑水从洞口喷涌出来。

“什么声音？”警官问。

一个警察忙跑过去，耳朵贴着洞口。

“是驴叫声。”

“下。”警官下令。

几个武警冲到洞口。绳索扔进洞里，第一个武警正要下洞，突然又一声驴鸣喷涌而出，“昂——叽昂叽昂叽” 。武警下意识后退两步。

“下。”警官严厉命令。

驴叫让下洞追捕的计划迟缓了几分钟。十几个武警，顶着震耳的驴鸣下到洞里。

洞里的追捕行动被一头驴搅乱。武警打着手电前行，看见一个人影，武警喊“站住”，人影拔腿跑，武警朝上鸣枪，枪声把洞里的一头驴吓惊。本来驴已经被催泪弹炸惊，看见晃动手电的陌生人，听见喊声和枪声，驴就疯跑起来。驴眼睛被光刺得啥都看不见，左冲右撞。武警在手电光里，看见一头毛驴尥着蹶子直冲过来，一个武警躲闪不急被撞倒，驴蹄从胸口踩踏过去。后面的武警慌忙躲闪。地洞狭窄，也躲闪不了，驴紧擦武警的身体跑了过去。

武警跟着驴叫声追赶。驴叫把整个地洞涨满，把武警的喊声压住。驴往前跑一阵，突然转身回跑过来，眼看又要冲撞到武警，一阵冲锋枪的扫射让驴和驴叫声猛然停住。好长一阵，地里静悄悄的，啥声音都没有。

两个武警跑过去，救护被踩伤的武警战士。这个年轻的小战士，因驴蹄踩在心脏上，已经牺牲。他在几天后被追认为烈士，事迹在大小报纸刊登，报道中没有提到他被驴踩死一事。

武警打着手电往前搜索，看见躺在血泊中的驴，满身枪眼，还在挣扎，蹬着腿，头朝上扭着脖子，地上的土被血染红。

随后的枪战本来不会发生，武警在晃动的手电光里，看见两个提坎土曼跑的人，以为提着枪，就开火了。这边一开火，旁边岔洞的枪声也响起来。

枪声传到地面，站在路边观望的村民，听见枪声从自己脚下蹿了出来，有人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土听。

“地下有人在喊，在打枪。”

“子弹不会蹿出来打着我们吧？”

“都回家待着。”武警在路上喊。

追驴

整个村子被包围在警笛声里。狗早躲得不见，羊吓呆了，牛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张望，鸡扑打着膀子躲藏，驴站着看。林带、路上、巷子里到处是驴，一伙儿一伙儿的。现在是驴撒野的季节，地里的活早完了，人闲在家，驴放野外。警笛声把好多毛驴子招引过来。这一次警车鸣叫得比以往都厉害，村外四周好多警车在叫，村里每个巷子都有警车在叫，空气中满是铁丝网一样密布的警笛声。警笛在哪儿叫，驴就往哪儿跑。驴以为这些会尖叫的铁牲口又来和自己比声音，它们来了这么多，驴感到它的鸣叫压不住警笛了。驴还是扯着嗓子叫。

“昂——叽昂叽昂叽。”

全村的驴都叫起来。驴鸣冲破密密的警笛声，直贯云霄，又从高空回跌下来，重重地砸在警笛声上。铁丝网一样漫天缠绕的警笛声，把白杨树一样粗壮的驴鸣拦腰截断、撕碎，把直冲云霄的驴鸣层层捆绑住，驴鸣依然冲破警笛，一次次地从高空砸下来。两个声音的激战把天空撞破撕碎。

最后，驴鸣败下阵来，驴没声音了。

驴鸣不是被警笛镇压的。

一群一群的驴在路上跑、叫，严重干扰了武警的追捕行动。紧接着又传来地洞里有一头驴把公安武警踩死的消息。武警愤怒了，在喇叭上大喊：“谁家的驴赶快牵回家，赶快牵回家关起来，再干扰武警的行动，就对驴不客气了，就对驴不客气了。”

听到通知的村民着急了，到处跑着找自己的驴，驴见村民拿着缰绳到处拴驴，以为自己的末日来了，就跑。老实点的被拴住了，脑子灵活的驴撒开腿跑，不让缰绳拴。村子一时乱成一团，武警和追赶毛驴的村民都在跑，武警分不清，见跑的人就喊：“站住，站住，不站住开枪了。”有的村民站住了，有的吓得站不住，撒腿飞跑。

一个追驴的村民，被武警追赶出村子，驴和人都受惊了，驴撒开蹄子飞跑，那个村民提着坎土曼在后面飞奔，武警提着枪猛追，追过公路林带，追过棉花地，一直追到河边张旺才家门前，提坎土曼的村民累趴在地，驴还沿着河岸飞跑。一个武警扑上去夺过村民的坎土曼，将趴倒在地的村民双手反剪铐住，另一个武警抓住村民的头发，拎起来喝问：“你跑啥？老实交代。”

村民喘着粗气，说：“我追驴，驴在跑。”

武警过去推张旺才的房门，没推开，使劲敲门，没人应。问那个村民：“这是谁的房子？”

“张旺才的。”

“他是汉族吗？”

“是，我们村就他一家汉族。”

“他人呢？”

“不知道。”

武警在张旺才的房子上下看了看，又使劲敲了几下门，朝里喊了几声，依旧没人，就押着那个村民回村了。

当天上午，撒开的毛驴全部被拴住关进驴圈。关在圈里的驴还在叫，驴叫和警笛拼上了劲。驴主人害怕了，驴把警车叫到自己家院子。主人慌忙拿棒子打驴嘴。驴鼻子流着血，嘴流着血，还在叫。主人一把草塞进驴嘴，驴“呸”地一口吐出来，接着叫。主人急坏了，拿缰绳捆驴嘴，给驴戴笼套。驴叫声就这样被平息下来，先是一两家的驴不叫了，后来全村的驴都闭嘴了。阿不旦上空只剩下“呜呜呜”的警笛，尖利的铁丝网一样密布在空气里，整个大地天空被这个声音捆绑住。

天光

艾布被裹了块床单布抬出来，放在玉素甫家院子时，他的脑子还活着，他知道身边躺着黑汉，黑汉脑子也活着，他们俩用脑子暗暗交流着，就像在没有光线的黑暗地洞里一样。艾布在脑子里说，黑汉，我们完了。黑汉没有回应，他似乎还没明白自己已经死了，此刻正黑黑地躺在阳光里。

艾布本来可以躲藏起来，毛驴疯了，跟在他们身后跑，驴叫把武警引了过来。艾布扔一个土块过去，可能打着驴头，毛驴突然转身回跑，边跑边叫，那声音像要把嗓子叫出来。艾布从来没听见过毛驴这样叫，驴叫声里杂有武警急促的喊叫，接着是一阵猛烈的枪声，驴叫停息了。洞里突然没一点儿声音。艾布和黑汉都吓惊了，提着坎土曼疯跑，跑了一阵，听见后面武警追过来，手电光在晃，武警显然看见他们了，大喊“站住，站住”。艾布和黑汉都惊慌得站不住。跑到一个三岔洞口，艾布回头说：“黑汉你往那边跑，不要一起跑。”艾布说完听见黑汉的脚步声还在自己身后。这个黑汉，要拖累死我了。跑过那个他日夜担心的拐角处，艾布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他知道那边有一个人在听，一直在听，这边发生的一切他肯定都听到了。转过拐角再跑下去就是麻扎下的地洞尽头，艾布这时才后悔没听黑汉的话把地洞打通，他知道不能再跑了，一侧身靠在洞壁上，头顶就是自己挖的小耳洞，艾布纵身想爬上去，黑汉已经跑到跟前，拉住了他的衣服。

一阵枪声。子弹啪啪地打在洞壁。

艾布感到黑汉拉着自己衣服的手突然松开，身体像一块土一样坍塌下去，艾布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他，这时他的胸腔一阵灼热，只听“噗”的一声，一个东西进入胸腔，几乎无阻无拦地，穿过后背，“嘎巴”一声，脊梁骨像一根干树枝被折断。艾布这才意识到身体被子弹击穿，他没有抗拒地软弱地朝后倒过去。

倒地的瞬间艾布双手撒开，感觉自己飞起来，脸朝上，身体朝上。这一刻，艾布看见自己突然脱身，端坐在洞顶的壁龛里，目光惊讶地看着他。艾布心里疑惑地被他看着，脑子里“轰”的一声，壁龛和端坐的那个自己一起倒塌下来，就要砸在身上，突然又飘起来，双臂伸开，腿叉开，旋转着往上飘，无阻无拦地穿过洞壁上面的厚厚土层。

艾布看见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墙壁被凿空，天光从四面八方透露进来。那一瞬他看见自己被埋没的快要忘记的昏暗一生，完全地暴露在光芒里：出生时父亲母亲不高兴也不痛苦的面容，十三岁失去父亲，整个童年衣衫褴褛半饥半饱，梦中和夜晚沿黑暗村巷仓皇逃跑，满脸尘土地赶一辆驴车、挥坎土曼在同一小块地里一年年地挖掘，一件蓝腈纶外衣穿了五年到第六年秋天还是没钱换件新衣，妻子每天午后做好饭等待，家里有一头毛驴、一条狗、三只绵羊和十二棵杏树，瞒着妻子和五个女人偷过情，打过孩子骂过洋冈子，背着家人在村子下面的黑暗地洞里老鼠一样刨土挖洞，准备了好多年想盖新房子又一直缺一根檩子缺门窗料缺买砖的钱，听懂狗叫认识村里每一条狗被人称为狗师傅的自己，全部地出来了。仿佛那些来自遥远的光芒，一直在凿穿黑暗寻找自己，那就是真主的光芒吧。他知道深埋人世的艾布，知道他住在哪儿，他的房子门朝哪儿开。知道他童年的疾苦、青年的顽皮和偷偷摸摸，知道他妻子的美丽温柔和勤快，知道他孩子的名字， 知道他挖了一个洞，不深，知道他和别人一起挖洞，他从地下估算洞挖到了村子的哪个位置，又在上面敲打探试地洞是否真的挖到这里，知道他估算错误，一个洞口开错，一段距离算错，知道他记住所有能藏身的地方，最终都藏不住自己。那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多少年了，那光终于到达。他悲悯地看着艾布一生时，艾布也看见自己，他可怜心疼着这个人的一生，又突然为这种解脱欣慰。

逃脱

艾布的脑子活了两天，这两天来艾布一直在流血，埋进麻扎的时候，他的脑子还知道，他们把他用布裹住，放到灵床上，四个人抬起来，一路摇晃着走，就像他刚出生时，躺在摇床上，一会儿睡着什么都不知觉，一会儿又醒来。

他们把他往麻扎的墓室里放的时候，他的脑子知道他被放进一个洞里，洞口不大，刚好塞进人的身体，里面大一些，好像先钻进去一个人，从里面拉他，外面的人往里推他的腿，他就躺进去了，头朝里。里面的人把他的身体挪正，仰躺着，头朝西扭过来，脸向西边，又把头和身上裹的白布整理了一番。然后，那个人从洞口爬出去，洞里剩下他一个人。他听到他们垒土墙的声音，一块土块摞在另一块上，一直往上摞，然后是泥巴抹墙的声音。当最后一个土块缝被抹住，抹墙的声音消失，一串脚步从长长的墓道往上走，他这才知道他和他们不在一起了。艾布脑子里的意识，也在那时悠然地远了，远得仿佛不存在。又好像踏踏实实地，他看到了尘土，满世界的尘土，他是其中一粒，踏实地回到土地里，和麻扎，和阿不旦村，和整个大地融为一体。

他逃脱的那个灵魂一直惊愕地回头看着他的身体被埋掉。他的身体被子弹打穿的一瞬他就逃脱了，他惊讶地看着他倒地，血汩汩往外流。他的血好像流不完，在洞里他的血流了一大片，在地上汪着，好多武警的鞋被染红，抬到洞外和黑汉并排放着的地方又流了一摊血，公安把他的尸体交给家人，几个人帮忙把他抬上驴车，车箱板下滴着血，放在院子毯子上，一片毯子被血染红，几个老人给他净身，胸部的枪洞口用和好的面塞住，抹平，然后用白布包裹好身体，白布外面渗出血，把他安放在灵床上，抬到清真寺，灵床染上血，他被放进麻扎墓洞，洞底的土变红，他们封堵墓口，他在里面流血，他们的脚步声离开麻扎他的血还在流。

在他身下，石油钻头像一枚枚射穿大地心脏的子弹，大地漆黑的血从无数个洞口涌出，大地无言地躺着，它不叫，不哭，不挣扎。它让人的嘴叫，让人的眼泪哭泣，让人挣扎。人喊不出它的声音，哭不出它的悲哀。它让驴鸣，让狗吠，让虫子叫，让树在风中吼。

在这之上，有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大地上的一切，它悲悯地扭过头去，它的眼泪往天上流。

黄胡子

亚生村长傍晚时被警车带走。一天来，亚生一直被两个武警控制着，他们带着村长亚生到玉素甫的院子，带着村长亚生查看艾布家伪装成杨树的铁皮出气筒，让亚生辨认打死的两个人。到下午的时候，地洞已经清理完，武警说要放水淹洞。问亚生村长从哪里引水。亚生说，从玉素甫水塔可以抽水。地洞经过水塔下面，在那里打一个洞，把水灌进去。武警说：“你怎么知道地洞从水塔下面经过？你进过地洞吗？”亚生说：“我猜的。水塔是玉素甫早年修的，他一定会让他的洞挖到水塔下面，他干的活他自己放心。”

武警没采纳亚生的建议。水塔抽出的水太小，挖一个洞口灌水也太费事，武警让亚生叫了几个村民，把渠水直接引到村外树林的一个洞口。那个洞口离水渠不远，隐藏在一个简单的草棚里，上面架着一个木辘轳，是往外运土的，这个摇辘轳的人是谁，跑哪儿了，武警没抓到。

一渠水从洞口“哗哗”地灌进去，灌了几个小时，玉素甫院子的洞口往外溢水了，艾布家院子的通气口也溢水了，武警让村民把水停掉，然后用手榴弹把几个洞口都炸了。

干完这些，天已经黑下来，亚生以为他可以回家了，武警说：“你跟我们到局里去。”亚生没顾上辩解，就被武警推上车拉走了。

第三天，亚生村长被警车拉回来。警察当着村民的面说，带亚生村长去是协助调查。亚生还是你们的村长，村里的工作还是他负责。

亚生没说什么，这几天他的脸上一下子长满了胡须，看着像另外一个人。亚生以前不留胡须，脸刮得干干净净。他被警车拉走三天，变成一个满脸黄胡子的村长回来了。

村里人看见满脸黄胡子的亚生村长，跟在公安和工作组后面，他一下子变得不爱说话。公安去谁家调查，他就带到谁家，有时让他当当翻译，公安自己也有翻译，有一半公安就是当地人，亚生翻译完，公安眼睛望望自己的翻译，翻译点点头或补充几句。亚生觉得他们对自己的翻译不放心，就不怎么说话了，在一旁坐着听。到艾布家，亚生给艾布洋冈子说几句安慰的话，洋冈子和孩子都在哭，亚生默默站在一旁，听公安问话。

村里已经有传言，说破获地洞是亚生村长报的案，说亚生村长早就知道玉素甫在挖洞，亚生是村长，村子里有啥事情能瞒过他吗？挖洞虽然在看不见的地下，但挖出来的土在地上，亚生村长最关心村里的粪堆土堆和坑，他当村长以来，那些挖树根挖的大坑小坑，都被他动员村民填了。村里哪个地方多了一堆土，土从哪儿来的，别人可能不操心，亚生村长会管。还有参加挖洞的那几个人，他们好久不见，村长能不觉察吗？还有，亚生不光耳朵朝上听上面领导的话，还耳朵朝下听土里的动静呢。公安在亚生的院子也发现了两个洞，一个菜窖，一个枯井，都又深又长，而且有新挖掘的痕迹，说明亚生也经常下去挖洞，他在洞里一定听到地下有人在挖洞，他在洞里听，他还想挖洞过去看看谁在挖洞。

还有人说：玉素甫肯定把挖洞的事告诉过亚生村长。玉素甫想让亚生和自己一起挖洞，亚生村长没答应，但也没报案，亚生的村长是玉素甫帮助选的，这个全村人都知道，他要把玉素甫出卖了，以后在村里咋做人？所以亚生只能装着不知道。亚生村长后来为啥又报案了？因为亚生知道公安已经在注意阿不旦村，盯上了玉素甫，他的地洞暴露是迟早的事，亚生村长就在玉素甫出走后，报了案。还说玉素甫的出走也跟亚生村长有关系，亚生让玉素甫走的，玉素甫走了后，亚生村长去报了案。

这些传言传到亚生耳朵里，亚生也不辩解。亚生村长突然不说话了，他变成一个满脸黄胡子的人，不像村长了，见谁都阴着脸，别人看他眼神怪怪的，他看别人也眼神怪怪的。

有人说，公安把亚生带去两天两夜没让睡觉，大灯泡直照着脸。公安让他交代玉素甫藏在哪里，“东突”头子是谁。

县上的人都知道亚生和玉素甫的关系好，他们每次下村里都是亚生把他们带到玉素甫家吃饭喝酒。亚生说是村里安排的饭，其实大家都知道，村里哪儿有钱，都是吃玉素甫的。以前玉素甫干工程的时候，村长说：“玉素甫大哥，这个招待费嘛算村里的，你先垫上，以后村里有了工程，多给你些钱，就赚回来了。”后来玉素甫不干工程了，村长还是把领导往玉素甫家领。只要村长领来的客人，玉素甫都热情招待。况且，那些乡上县上的干部，在他家里吃了多少年饭了，早成老熟人，吃惯的嘴，跑惯的腿，进屋来跟自己家一样随便。现在玉素甫跑了，亚生村长能脱了干系吗？听说亚生被审讯了整整两天两夜。

亚生的黄胡子，就在那个强烈的灯光下长出来。

亚生从此再没刮过胡须。

第三十章

张旺才的洞

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早晨，王加骑摩托车到张旺才家，车停在门前，推门，门朝外顶着，喊了半天里面没动静。这个张旺才，会不会出啥事？王加想。

玉素甫地洞被破获的第二天，王加骑摩托车来到张旺才家，见门朝外顶着，王加知道张旺才在他的洞里，应该没事。他在门口等了一阵，站在河岸望了望阿不旦村，原骑摩托回研究所了。前一天傍晚，县上已经打电话给佛窟研究所，通知了在阿不旦破获地洞的事，让佛窟工作人员注意防范逃窜的“东突”分子，这段时间不要出去，注意安全。王加也觉得村里刚出过事，还死了人，这个时候去村里肯定不合适。

王加老老实实在研究所待了几个月，赶写完他的长篇专著《坎土曼学》。这是他几十年研究成果的结集，交付出版之前，他想应该到村里再看看。王加想念阿不旦村的坎土曼，他几个月没去，那些坎土曼又磨损成什么样子。

王加早就知道张旺才在挖洞。每次到张旺才家，王加看一眼门口河岸的新土，就知道他又挖了多深。他还知道张旺才的洞离开河岸挖到了别处，附在岸边的不一样的土质告诉他的。多少年来王加看着不断增厚的河岸，判断张旺才挖了多大的地洞。就在四五年前，他发现了不一样的新土，说明张旺才的洞朝别处挖去了。他挖向哪里了？王加想了好久：从河岸到公路，过了公路再过一块地就是麻扎，他不会挖到那里去盗墓吧？他应该知道麻扎没有陪葬品。那他挖向哪里了？只有村子，这是王加的判断。他挖一个洞到村子干啥去？王加想不清楚，但他隐隐担心张旺才会出什么事。

玉素甫的地洞被破获后，王加首先想到的是张旺才的地洞，他专门过来看了看，张旺才的地洞没被发现真是奇迹。但是，两次来都没看见张旺才还是让他担心。门朝外死死顶着，王兰兰也不在。王加想要不要向公安报案，又觉得不合适，也许张旺才真躲在他的洞里。

铁锨和坎土曼

王加离开张旺才家往村里走，快到村头，看见路边地里有人，就停下摩托走过去。马有树正往地里倒羊粪，地里的菜苗刚长到一拃高，正是追肥的时候。马有树家是村里唯一的一户回族，他和张旺才一样，不种棉花不种粮食，光种菜。王加在张旺才地里几次遇见马有树，还在马有树家收购过一枚少见的古钱币。

菜地边插着一把铁锨，扔着一把坎土曼。王加拿起坎土曼端详了一阵，又拿起铁锨仔细看了一阵。

王加说：“你也用铁锨呵。”

马有树说：“我看张旺才拿铁锨把菜种得那么好，我也买了一把，也用顺手了。铁锨是个好农具呢，在菜地里浇水取土，比坎土曼灵活。坎土曼要举起来砍下去，这会损着菜秧；铁锨从稠密的菜秧间伸过去，就能取土。”

马有树看了看王加又说：“铁锨还有个好处，不用了往地上一插，像个站着的人，那些放羊的巴郎子，看见地头插着铁锨，就知道地里有人，不会过来摘西红柿吃。坎土曼不行，立不起来，坎土曼不用了只能平躺在地上。”

马有树的话让王加很是惊讶。他有关坎土曼和铁锨的文章中，阐述了两者的许多不同，却没考虑到它们不干活时的状态。更多时候，这两种农具离开人的手，独自待着。这时候它们的分别一样彻底，铁锨站着，坎土曼躺着。王加记得小时候在农村，父亲最看不惯的就是他们干完活乱扔铁锨。父亲在地里休息时，铁锨总是插在身边，回到家铁锨立在墙根，看见铁锨倒在地上，会马上扶起来。

坎土曼不用时，就像卧在身边的狗，是松弛的、闲散的，也是隐藏的。铁锨不一样，像插在人身后的旗杆。人坐着歇息时，铁锨比人高，它是警惕紧张的。劳动时坎土曼举得比铁锨高，举过头顶。铁锨劳动的动作不会高过人头。不劳动时坎土曼比铁锨低。铁锨有一种仪态。

但王加还是观察到两种农具的共同处：无论立着的铁锨还是躺着的坎土曼，它们都刃口朝地。铁锨刃口插在土里，坎土曼也是。这个时候，如果把坎土曼的把儿扳直，就变成一把立着的铁锨。把铁锨的把儿扳弯九十度，一样变成躺着的坎土曼。

马有树的话使王加感到他的研究还有待进一步深入。

王加说：“你对坎土曼和铁锨的见解很有意思呢。”

马有树说：“我只是随口说说。我知道你是研究坎土曼的专家，你盯着我的坎土曼和铁锨看了半天，你都看出我干啥活了？”

王加说：“铁锨没干啥活，坎土曼干了不少活，刃都磨进去了，至少用了四年了。”

马有树说：“你真厉害啊，不愧是坎土曼专家，我的坎土曼就是用了四年了。那你再看看它都干了哪些活，能看出来吗？”

王加前前后后看了看，掏出放大镜照了照。

“看出啥了？”马有树问。

“它不光干这块地里的活，还干过别处的活，那里的土质和这块地不一样。”王加说。

“咋不一样，你说说看。”

王加看了看马有树，说：“你挖过生土。”

“啥是生土？”马有树问。

“就是以前没动过的土，比如地深处的土。”王加说。

“这个你都能看出来啊，我是挖过院子里的地窖。”马有树说，“你王加真的这么厉害，难怪村里人都在说你。”

“村里人说我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村里人说玉素甫挖洞是你发现的？”

“我又不是警察，怎么会发现玉素甫的洞？”

“你在村里调查了好多把坎土曼，你经常过来看那些坎土曼。”

“我在观察坎土曼的磨损。”

“你是在观察坎土曼的磨损，而且你观察出阿不旦村的坎土曼比以前磨损得快了。地里的活儿没增加，坎土曼却磨得快了，这是怎么回事？后来你就发现一些坎土曼在干地下的活。”

“我是感觉到一些坎土曼在挖地下的土，因为有的坎土曼刃上沾着地深处的土。我是做佛窟研究的，当然清楚每个地层的土是什么样子。但我没想到他们在挖洞，挖这么大的洞。我以为他们在村子下面挖文物。人人都知道村子下面有文物，谁家院子里没有洞？都有，这个我清楚。但玉素甫的事跟我没一点儿关系，我只是做研究，研究坎土曼。”

“可是村里人不这样想，他们认为你和警察是一家。你以后恐怕没办法再研究坎土曼了，他们的坎土曼再不敢让你看了。不说别的，你刚才看了一眼我的坎土曼，说出的话都让我心惊肉跳。你在坎土曼上，把我干啥活都能看出来，我还敢让你看我的坎土曼吗？”

探子

王加本来早该来阿不旦了，就是因为去年十一月的那件事情，他想过段时间，村子平静下来，事情淡忘了，再来。他没想到阿不旦人会把他当成公安的探子，他们怎么会这样怀疑呢？他和阿不旦村也有二十多年的交往了，村里人他都熟悉。他在好多人家吃过饭，也收购过他们的老东西。是不是我跟公安配合追查过几次盗卖文物的事，被他们误认为我是公安的便衣？

摩托车开到村头，王加犹豫了，他都想掉头回去。要不再等一阵子，等事情真相大白了，他再来？那时村里人就不会误解他了。可是，这个真相什么时候才会大白？好几个月过去了，案子怎么破的，公安一直没说。人们的猜测却不断，跟他有关系的猜测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怎么会这样呢？我只是一个做研究的人，我的坎土曼研究就要出大成果了，没想到坎土曼出事了。

王加还是硬着头皮进了村。

他先到铁匠铺，铁匠炉没开火，炉旁扔着好几把崭新的大头坎土曼，一看就是挖管沟前打的，一次土没沾，原回到铁匠铺。王加那时还等着看坎土曼难得的一次大活儿，观察这个大活儿会把坎土曼磨损成什么样子，然后，他再收藏几把为这个活儿而特制的大号坎土曼。可是，那个传说了一年多的挖管沟大活儿，把王加和龟兹的几十万把坎土曼都欺骗了。管沟的活儿被挖掘机干完后，王加来过一次铁匠铺，他从吐迪的铁匠铺买了两把别人退回来的坎土曼。毕竟是不一样的坎土曼，它夸张的造形证实了人们对一场大活儿到来的兴奋。

吐迪的儿子吐逊在修一台小播种机，眼神怪怪地看了看王加，又接着干活儿。

吐迪不在。围着播种机的两个人也都低头干活儿，没人理他。

王加问吐迪干啥去了。吐逊说他爸爸去巴扎了。

王加又来到买买提家，见买买提在院子里安坎土曼把子，王加问了声好，伸手去拿坎土曼。这是王加的老习惯，看见坎土曼手就伸过去拿。买买提动作很大地把坎土曼放在身后，眼神生生地望着王加，说：“案子都破了，你还看我的坎土曼干啥？难道我们还会挖洞吗？”

买买提的话让王加一时不知说啥，愣愣地站在那里。

“你这个公安上的探子，你过些时候就来查看我们的坎土曼。还以为你真的做研究呢。原来你在窥探我们的坎土曼都在干啥活儿，你从坎土曼刃子上的土，看出我们在挖地还是挖洞，因为挖地深处的土和表层的土不一样，对坎土曼的磨损也不一样。你还从坎土曼的刃子上看出它是否盗过墓，挖过沙漠里的古城。我们放心地把坎土曼让你看，你看出了这么多东西。”

王加说：“买买提大哥，我真的只是做研究，公安怎样破的案跟我没关系。我不是公安上的人，我只研究坎土曼，不管别的。”

“不管你有没有关系，我的坎土曼再不给你看了。你走吧，不要再来我的房子。”买买提说。

从买买提的院子出来，王加再没去别人家，脑子里像有一个洞坍塌了。他像做了见不得人的错事一样，低着头，轰着油门，摩托车很快地开出村子。其实他知道自己什么错事都没做。

坎土曼学

玉素甫的事发生后，王加一直在思考坎土曼，他把“西气东输”工程和玉素甫挖洞这两件事，都归纳成“坎土曼事件”，写进了他的论文里。他还到老城调查了“驴鸣事件”。阿不旦村两个最古老的东西，坎土曼和毛驴，都出事了。这些事件在说明什么？坎土曼和毛驴，都到了一个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王加感到自己的论文不能这样匆忙结束，应该再等一等，他预感到坎土曼还会发生事，它不为这件事磨损，就会为那件事磨损，它不能闲着生锈。

王加不甘心他和这个村庄的交往就此结束，也不愿他跟踪的那些坎土曼，不被看见地磨损下去。二十年多来，他认识了村里的好多人，学会了龟兹语，他的坎土曼研究课题，前期的成果已经在学术界引起反响，他被称为中国和世界研究坎土曼第一人，他的研究面从坎土曼到坎土曼面对的世界，宽广而深入，已经建立起一门新学科：坎土曼学。王加是坎土曼学的奠基者和开山鼻祖，他的坎土曼研究从龟兹佛窟开始，首先提出龟兹佛窟是坎土曼挖的，继而在佛窟旁的阿不旦村，发现这一村庄扛坎土曼的人、有近千年传承的打制坎土曼的铁匠家族、这些坎土曼面对的生活、坎土曼的形状和磨损速度、坎土曼与西域历史，以及坎土曼和铁锨的关系等等。他的“铁锨和坎土曼原是一个农具”的说法得到好多中外学者的认同。他通过龟兹各个时期坎土曼的形状以及磨损速度，勾画出两千多年来龟兹人的世相和心态，也就是坎土曼和它面对的世界。龟兹历史上好多疑难问题被他通过坎土曼的研究解决了。

阿不旦村给他提供了一个完整的坎土曼世界，村里的每一把坎土曼都是活的文物，被人日常使用着，挖地、挖洞、挖寻文物。这个村庄的人，信仰改变过多次，从最古老的萨满教、祆教、佛教，到现在的伊斯兰教，唯一见证他们心灵变化的是坎土曼，它一直没变。还有村里的毛驴，它们也一直没变。

他亲眼目睹了阿不旦和龟兹县几十万把坎土曼的激动和热情，也看见了那些崭新坎土曼的失望。他从龟兹各乡镇农民手里，收集了几十把形制不一但都头刃宽大的坎土曼，它们是为同一条石油管沟打制的，都没沾过一次土。

仅阿不旦村的坎土曼，他就收集了好几把，尽管全是吐迪师傅打制的，但形状的差异还是让人惊讶。这说明在平常岁月，坎土曼的形制是由铁匠决定的，不同的铁匠和家族传承产生了风格不一的坎土曼，但到了特殊时期，坎土曼面临一场大活儿时，用坎土曼的人就会影响坎土曼的尺寸和形状。铁匠只有按人们的强烈欲望打制坎土曼。去年的“西气东输”工程让坎土曼激动了一阵子。坎土曼一激动，就会变形。激动过后它会回到以前的样子。现在，坎土曼的形状慢慢回来了，王加在老城铁匠铺看到新打的坎土曼，已经回归到以前的形制。老铁匠吐迪也把这些为挖石油管沟打制的夸张的大坎土曼回炉烧红，切掉多余的部分，让它变回以前的形状。

王加也收集了两把修改后的坎土曼，坎土曼原变成以前的坎土曼。王加有幸经历和见证了一场坎土曼的大变化，他觉得，他开创的坎土曼学和他的坎土曼研究，已经到了出更大成果的时候。

可是，他和阿不旦村那些扛坎土曼的人，却变得隔生了。这种隔生和误解会持续多久，他不知道。突然地，他们的脸像一张张泛着黑铁冷光的坎土曼。

第三十一章

玉素甫的洞

五辆越野车在一辆警车的护卫下进入阿不旦村。越野车在大库房院子停下，车上的人搬下好多设备，在库房院子里搭起帐篷，像要长住的样子。村民以为他们又来调查案子，都躲得远远的，不愿走近。狗也躲得远远的，驴也没叫。

公安的警车把亚生村长拉过来，介绍说，他们是省文物部门的专家，来普查阿不旦村的文物，有啥需要村长帮助解决一下。

文物专家有一半会说龟兹语，警车上的武警也是当地人，他们和亚生交谈了一阵，亚生明白了。

公安破获玉素甫的地洞时，收缴了一些文物，这些文物后来转到省文物部门。文物专家看了很震惊，认为这些文物来自一个埋没的古村落。他们来阿不旦村之前知道挖出文物的地洞已经被水泡塌，几个洞口都被炸了。文物人员先到看守所询问了挖过地洞的艾疆。艾疆是事后被抓走的，公安打进洞里那天他家里有事，躲过去了。洞里的枪声响起后他企图逃跑，但村子已经被武警包围，又听说打死了人，更不敢跑了，老老实实在家里等着公安来抓。艾疆家的院子门一天大敞着，艾疆肩上背一个褡裢坐在门口，两个孩子围坐在身边，褡裢里装着够吃一礼拜的馕。等到第三天，公安还没来，艾疆熬不住了，走到路上拦住一辆警车自己投了案。

艾疆在警车里迫不及待地交代了组织挖洞的玉素甫，交代了艾布和黑汉，交代了自己每天在洞里牵着毛驴运土，那个在地洞上面摇着辘轳往外提土的人是谁，艾疆不知道，从没见过。以后不管公安再问啥，艾疆都说：“我就是挖了几天洞，别的坏事情没干。其他人也跟我一样，就是挖洞，别的坏事没干。”案子的主犯玉素甫跑了，那个在上面摇辘轳提土的人一直没查出来是谁，案子一直没结，艾疆就一直在看守所待着。

文物人员通过艾疆对地下挖出东西的描述，断定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古代村庄，因为是被沙土湮没的，房屋保存一定很完整。可惜它又被水淹没了一次。

安顿好后，文物人员就在村里选了几个点，开始打洞。他们手里拿着一种叫洛阳铲的工具，直直地朝下捣，打的洞跟老鼠洞一般大，不时提出下面的土看看。那个工具能捣十几米深的洞，捣到七八米深时，突然一下捣空了，接了一截杆子探进去，没有底，又截了一截杆子，这才探到底。

亚生说：“你们打到玉素甫的洞里了。”

选了五个探点，有四个打到地下空洞里。

“这个玉素甫到底挖了多大的洞，怎么到处都是他的洞？村庄下面似乎被他凿空了。”文物专家说。

“我没进过玉素甫的洞。公安的人进去过，你问他们去。”亚生说。

埋掉的村庄

专家在村里搞了一场文物知识宣传活动，张贴许多文物有偿收集通知，又让村长亚生在喇叭上喊了几次，却没一个人交来文物。

“怎么没人响应？我们出的价也很高，比巴扎上文物贩子出的价高。”文物专家问。

“现在谁还敢把文物拿出来啊，即使家里有文物，也原埋掉了。”村长亚生说，“那些东西多半是挖洞找到的。公安去年毁了玉素甫的地洞，又死了人，谁不害怕？”

文物专家在村里考察了一周，打了几十个老鼠洞，走了。走时留下了话，阿不旦已经被定为省级文物保护点，地下的东西都受法律保护，以后谁再往地下挖掘就是偷盗文物行为，挖出来的东西也要无偿交公。还说以后条件成熟了，会对这个地下村庄进行全面挖掘。

“怎样全面挖掘？”亚生问。

“那就要把上面的村庄都迁了，掀开土层挖出下面的村庄。”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的房子要全毁了。”

“这么大的挖掘行动，国家肯定有大量资金补贴，会给你们新建一个村庄，或者在乡上县上盖好楼房把你们整体搬迁过去。对你们肯定是好事。”文物专家说。

那将是一次怎样的挖掘？亚生想。这个村子将被翻一个底朝天，村子周围的土地也将被翻一个底朝天。白杨树桑树杏树被连根挖出，地上的房子全搬走，阿不旦村将从这块地上彻底消失，千年前湮没地下的村庄重见天日。

如果真是这样，坎土曼又要派上大用场了。

去年村里出了那两件大事后，阿不旦村就一下蔫掉了，这个消息肯定会让人们振作一下。

春天照旧来了

村长亚生的摩托车在路上跑，他家的黄母狗跟在后面跑。亚生的摩托车跑得没以前快了。自从去年秋天，挖石油管沟的活儿把坎土曼骗了，紧接着又是玉素甫的地洞被破获，亚生也被公安带去关了两天，那以后亚生就像变了一个人，话少了，摩托车跑得也慢了，黄母狗跟着一点儿不费劲，有时还跑到摩托车前面，给亚生领路。黄母狗知道主人去哪儿，主人在村里的几个去处母狗都知道。亚生进人家房子说事情，母狗在外面看守摩托车。有时亚生不骑摩托，绕弯子去一个人家，母狗就守在门口等亚生出来。亚生不愿母狗跟着，暴露他的行踪，但是撵不走。

两辆驴车横在路上，车主人在说话，驴也头对头咬着玩。亚生正想骂一句挡路的驴车，又忍住了，摩托车拐弯从林带边绕了过去。

亚生村长对毛驴的态度，自从玉素甫的地洞被破获那天起就有所改变。亚生佩服毛驴子，那天他这个村长都吓得不敢说话，来了那么多警察警车，毛驴却不害怕，站出来大声鸣叫。要是没有毛驴子，那天阿不旦村就只有刺耳的警笛声了。

毛驴就从那天聚众跟警车比叫声，扰乱了武警在村里的追捕行动，被武警下令关起来。毛驴被关进圈里，直到案子全部调查完，发现的地洞灌水淹了，洞口炸塌，警车离开村子，县上派来的工作组也走了，毛驴的主人才逐渐打开驴圈门，解开驴缰绳。

毛驴出来了，毛驴像往常一样在路上跑、叫。村庄上头又被驴叫声占住，巷子的土路又被驴蹄印覆盖。成群的毛驴一出来，阿不旦村马上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人从驴叫中感到事情过去了。尽管警车还是经常来村子，因为组织挖洞的头目玉素甫没有抓到，工作组的人挨家做工作，开了好多次村民大会。公安撤走的时候，也没说关起来的毛驴怎么办，但毛驴的主人知道，该让驴出来过自己的日子了，驴每年冬天都有几个月撒开的自由日子，驴头上的缰绳取了，驴回到驴群里。玉素甫的事情过去了，驴也该出来了，连亚生村长被带去关了两天都出来了，驴就是叫了几声，没理由关这么久吧。好多人家自己做主把驴放开，放开的驴又把其他驴叫出来。驴叫让阿不旦村很快回到以往的日子，这个冬天就在驴叫声中过去了。虽然村里发生了那件大事，艾布和黑汉死了，玉素甫老板跑了，但春天照旧来了，毛驴照旧在叫，忙起来的春耕春播，让人觉得，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只有亚生村长没有回到以前的样子，他的黄胡子长出来就再没刮过。村里人很快习惯了一个满脸黄胡子的村长，连毛驴也看习惯他了。但是，亚生感到毛驴已经少了许多，一个冬天过去，村里一下多了几十辆三轮摩托，都是拿毛驴换的，毛驴的叫声明显稀少了。自从毛驴在大巴扎上集体鸣叫以后，在玉素甫地洞被破获那天聚众鸣叫以后，毛驴的叫声就逐渐稀少了，亚生知道是毛驴数量减少了，驴师傅阿赫姆不这样认为，阿赫姆说，这是驴认命了，驴知道再叫也没用，那么多驴都叫过了，嗓子都叫哑了，驴看到的后果是驴越来越少了。

坎土曼的活又来了

几个老头儿靠在墙根打盹儿，亚生摩托车停了停，想过去跟他们说说话，又一加油门走了。亚生自从长出满脸黄胡子，老喜欢往老人堆里凑，他觉得自己一下变成一个老人，摩托车也不敢开快，也没有啥事让他挖奔子放趟子跑快了。

亚生摩托车在铁匠铺旁停住，铁匠吐迪看见亚生来一脸不高兴。去年，就是村长亚生到处说要挖石油管沟，害得他打了多少没用的坎土曼，现在好多都堆在铁匠铺里。

铁匠铺旁围着几个人，见了亚生村长都站起来跟他握手。铁匠吐迪的手忙着呢，没工夫跟村长握。

吐迪边打铁边说：“亚生村长，我看村里来了好多小车，是不是又要挖啥了？要不要坎土曼挖？”

亚生说：“管沟的活儿让挖掘机抢掉了，你们不要怨我。要是没有挖掘机，那个活儿就是坎土曼的。我为了跑这个活，摩托车好几个轮胎都磨坏了。不过，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坎土曼的大活儿又来了。”

亚生把阿不旦村下面发现一个古代村庄，以及文物员说的阿不旦可能要搬迁的话说给大家。

亚生说：“我们一直住在一个古代村庄上面。政府要把这个古代村庄挖出来，我们要搬走。”

“我们搬到哪里去？”

“政府肯定会安排我们住楼房。”

“我们人住楼房了，毛驴怎么办？毛驴住哪里？羊圈在哪里？”

“住到楼房，我们就不需要毛驴，也不需要羊和羊圈了。”

“不养羊我们的生活费从哪里来？”

“你们光想着驴呀羊呀，就没想到坎土曼的大活儿又来了吗？挖掘文物可不像挖管沟，挖掘机一点儿都用不上，全得用手工。以前我们村边来过挖掘文物的人，都雇我们村的人挖。要把我们阿不旦村挖开，你们想想，这是多大的活，要干多长时间，我们的坎土曼会挣多少钱啊。”

“你村长又在给我们煽乎，挖掘文物不用坎土曼，他们用铁锨。”

“我们也可以用铁锨嘛，用铁锨有啥难的？”

“难倒不难，可是，我们习惯了往里刨土，不习惯往外扔土，那是铁锨的动作。那个王加把我们的坎土曼说得最清楚了，他说我们想把土搬到哪儿，自己先过去站在那里，用坎土曼把土刨过来。用铁锨的人是自己不过去，把土扔过去，想扔哪儿扔哪儿。这就是我们跟用铁锨的人的区别。”

“几年前文物所的人在村外挖文物，就没用我们的坎土曼，他们带着铁锨，说坎土曼挖东西没轻重，坎土曼举起来，往下挖的时候力量就出去了，收不住，万一下面有文物就挖坏了。铁锨不一样，轻轻插到土里，脚往下踩，遇到东西能感觉到，马上停住。坎土曼停不住，直接就挖下去了。”

“要是那样，吐迪师傅你就要改打铁锨了。那个王加说，把坎土曼的头扳直，就变成铁锨，简单得很。”

“我吐迪从来不打铁锨，也不会打铁锨，你们要用铁锨到外面买去。”

“你吐迪嘴不要硬，到时候全村的人都要扛铁锨挖文物，这么多的铁锨，你吐迪不打？到跟前的钱你不挣？”

“那不是我吐迪挣的钱，你们能不能挣上这个钱到时候再说，挖管沟的活儿你们一坎土曼都没有干上，我吐迪打了多少把坎土曼，你们看，都扔在那里，你们没挣上钱，我赔大钱了。”

“吐迪师傅你放心，我们都一个村的，跑不掉。打坎土曼的钱，迟早都还给你，如果挖文物的活真的来了，我们用铁锨挣的钱还。”

“你们可以拿铁锨挣钱，我吐迪不会打铁锨。那些年他们把一首老歌的词当标语写在墙上，就是：当坎土曼刃扳直的那一天，一切都会被改变。我不理解这句话，以为坎土曼扳直是遇到坚硬的活儿了。现在我才知道，坎土曼扳直，就变成铁锨。你们细想想，如今我们除了信仰胡大没有变，再就是手里的坎土曼还没有变。要是我们的坎土曼都变了，还有什么不能变？那个王研究员说，把坎土曼的头扳直，就是铁锨。我们的坎土曼为啥没有扳直变成铁锨？汉族人的铁锨为啥没有扳弯变成坎土曼？铁锨就是铁锨，坎土曼就是坎土曼。它不会变，变不了。如果它变了，那就是我们的心已经变了。我不相信一个挖文物的活儿，就可以把你们手里的坎土曼换掉，换成汉族人的铁锨。”

谣言

阿不旦搬迁的话省里的文物专家随便说了一句就没下文了，又一个月过去，再没有文物专家来村里。亚生想，这样的事他们会先跟上面说，说到村里时就已经该干了。

亚生去乡上开会，会后问王书记，阿不旦村搬迁的事定了没有。

王书记说：“搬什么迁？这个事我从来没听说过，你从哪里知道的？”

亚生说：“我听在阿不旦考察文物的专家说的。”

王书记说：“你亚生从来把我书记的话当耳旁风，外面人说个啥你就当真。我让你给村里安路灯，到现在你没动手。你在外面听个风声就忙不停。去年那个挖管沟的事，本来就跟坎土曼没有关系，石油上也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要用坎土曼挖管沟。可是，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故意蛊惑农民，说坎土曼的大活来了，说石油管沟就是国家留给坎土曼挖的，传坎土曼涨价，人人拿着坎土曼等。结果，管沟让挖掘机挖了，农民怨气很大，没有的事情变成了事情。当时县上乡上都对这个事没有警惕，后来才明白，这是有人有意制造的谣言，让农民失望，继而掀起民愤。县上正要调查这个事，而且把重点放在你们阿不旦村，因为你们村的人说得最起劲，你亚生村长也为这个事跑得最积极。可是，紧接着发现了玉素甫挖洞，调查管沟谣言的事就放下了。但是，造谣言的人我们不会放过。”

王书记的话让亚生听得目瞪口呆，怎么是这样呢？坎土曼挖管沟的活儿是谁说给我的？好像到处都在说。我跑乡上问，跑县上问，那些领导都没有否认啊。电视上也天天说“西气东输”，说挖一个几千公里的沟到上海，铁匠铺的坎土曼都涨价了。乡上县上开会也说这个事。可是，到底谁说了这个挖沟的活儿是给坎土曼干的？不是明摆着就是坎土曼的活儿吗？难道这真的是一个谣言，我们真的跟着一个谣言折腾了一两年？

王书记见亚生愣在那里，又说：“你亚生是阿不旦的村长，又是党员，你首先要听党的话，听我书记的话，不要随便听外面说个什么，就跟着起哄。遇事情动动脑子，你是有脑子的人，又是干部、党员，是我们党的人，你要立场坚定。”

王书记又说：“我们今天开的是新农村建设动员会，国家要搞新农村建设了，要花很多钱给农村、给农民，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大机遇、大好事，回去多给村民做宣传，这是正事，千万不要再信谣言，不要再跟着传谣言。”

亚生听着王书记的话，头蒙蒙的、愣愣的，像一个土块直接打进脑子里。那里面有一个洞，黑黑的，亚生看不到头。

亚生在这年冬天的村长选举中落选，库半当上了村长。亚生落选后把摩托车还给村里，重新赶驴车骑毛驴，没事了坐在墙根那些老头儿堆里。论年龄他是最年轻的一个老头儿，他的黄胡子开始有些杂白，看着一点儿不比那些老头儿年轻。那些老头儿也看着不比他老。亚生坐在他们中间，讲他当村长时做的事，讲他上去过的石油井架，讲那个让坎土曼落空的挖管道的大活儿，他从来不讲玉素甫和他的地洞。亚生靠在墙边讲这些时，看见新任村长库半骑摩托车在路上跑过来跑过去。

库半当上村长后，把亚生骑破的摩托车在铁匠铺修理了一遍，还喷了漆，远看跟新的一样。“挖洞事件”公安没有找库半的麻烦，玉素甫跑了，黑汉和艾布死了，没人知道他在地洞干过活儿，破获地洞的事跟他有没有关系也没人知道。当上村长后的库半，经常闭着眼睛想村里的角角落落。他太熟悉这个村庄了，村里的每条路、每棵树、每个土堆他都熟悉，他这样的人不当村长，真是浪费了。自从他认为自己被人蒙住眼睛在村庄下面挖了几天洞，他的眼睛就一直盯着阿不旦村的地上，耳朵听着阿不旦村的地下，地下的驴叫声他听见了，地上哪有一个坑哪有一个土堆，他都清清楚楚，以前他可从来没这样观察过自己的村子，连自己的院子也没这么细地观察过。他和亚生村长一样喜欢治理村庄环境，他经常坐在家里，安排某个村民去把渠沟边的一个坑填了，或者把林带里的一堆土平了，村民按照他说的位置，准确地找到一堆土或一个坑。

第三十二章

定数

吐迪觉得胳膊上的劲不如从前，打一把坎土曼的锤数越来越多。把一块铁烧红打成坎土曼，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一个铁匠一辈子打多少把坎土曼，都有定数。吐迪想起父亲在世时说的话。那时父亲已经很老了，锤举在手里，恍恍惚惚像做梦一样。吐迪不让父亲再打铁，父亲不愿意，说：“我还有两把坎土曼没打出来。我要打。锤声一停，我就听到胡大在喊我，我一直打铁，胡大就不喊我了。”人老了就是这样，他明明知道一个铁匠的定数，但知道了有啥用呢？不如不知道。父亲说过好多有道理的话，但他做事的时候就忘了，原做糊涂事。父亲说：“即使铁再多，炉火再旺，买坎土曼的人排队等着，没用，人胳膊上的劲有数呢，劲没有了啥都没有了。”那时父亲胳膊上已经没劲了，他的定数到了，他知道，但就是不放下铁锤。吐迪说：“父亲，你的胳膊上没劲了，你儿子胳膊上的劲越来越大，你就把铁锤交给我吧。”父亲当时是怎样看他的，吐迪忘记了。现在，吐迪胳膊上的劲也快没有了，当他再也拿不起铁锤的时候，他的儿子吐逊不会对他说：“父亲，我的胳膊上的劲儿来了，你把铁锤交给我吧。”儿子吐逊不会拿铁锤打铁，只会用焊枪、切割机对付铁。以后的铁匠可能就是这样，吐迪想。

大号坎土曼

铁匠铺的土墙上挂着好几把大坎土曼，都是挖石油管沟前村民定做的。那个挖管沟的活儿把阿不旦的坎土曼全欺骗了，也许石油上并没有骗人，是亚生村长把全村的坎土曼骗了；可能跟亚生也没关系，外面传说是“东突”的人造了谣，说石油管沟是坎土曼的活儿，扛坎土曼的人就全信了。结果这些扛坎土曼的人把坎土曼骗了，坎土曼又把铁匠吐迪欺骗了，好多打好没来得及取的坎土曼，都没人要，取走的坎土曼也有一些原扔回铁匠铺。挖管沟的大活儿没有了，扛这么大的坎土曼干啥？丢人现眼呢。打坎土曼的钱都在铁匠铺欠着，说是坎土曼挣钱了还。现在坎土曼没挣钱，只有把坎土曼还回来。还的人也不说不要了，说先放着，有坎土曼的活儿了再来取。吐迪知道这是没影子的话。以往他打的坎土曼都是用坏了才回到铁匠铺，从来没有新打的这么多坎土曼回到铁匠铺。吐迪也不拒收，他打的坎土曼他不要谁要？

就在半年前，阿不旦村人手一把专门为挖石油管沟打制的大号坎土曼，有的人还定做了两把。现在，谁要是扛着这样大号的坎土曼走在村里，人们见了都会笑。那个坎土曼的大活儿成了天大的笑话，跟它相关的事就变得滑稽可笑。

石油管沟被几十台挖掘机在一个上午挖完后，人们依旧握着坎土曼等，想着埋管沟的活儿可能会用他们的坎土曼。坎土曼刨土是一等的，挖掘机挖出的土堆在管沟边，要用坎土曼刨土埋沟，一把坎土曼一上午就会埋好几米。埋一米给十块钱，也能挣不少钱。结果，和挖管沟时的情景一样，一个早晨，几十台推土机一字排开，一路推埋过去，不到半天工夫，那些推土机就远得看不见，随后赶来的一群抗坎土曼的人，呆呆地站着，埋掉的管沟被链轨压平，像一条新土铺垫的路，一直通到望不到尽头的远处。荒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了一个长口子，又很快合上了。直到这时，坎土曼的梦才彻底破灭。

驴自己跑来钉掌

那以后再没人来打过坎土曼，吐迪的铁匠炉依旧每天点一炉火。没人来打坎土曼了，钉驴掌的活儿还是经常有，没事了他就打一些驴掌放着，那些“嘚嘚得”走来走去的毛驴，走着走着就会走到他的铁匠铺。有的毛驴子掌磨坏了，自己往铁匠铺跑，站在铁匠铺外看吐迪打铁，吐迪知道毛驴子的掌坏了，蹄子难受。主人不知是没钱还是没时间，驴熬不住，自己来了。一头驴一年要钉六七次掌，都熟悉铁匠和铁匠铺。但吐迪不会给自己跑来的驴钉掌，钱找谁要去？

丁丁

几个月来，吐迪重新打出了几把正常的坎土曼。他打了一年多的大号坎土曼，他要把坎土曼的尺寸打回来，回到从前的样子。不管有没有人来买，他先要把坎土曼打回以前的尺寸。打坎土曼是他铁匠的事情，用坎土曼是别人的事情。打好的坎土曼放不坏。他们现在不用以后还会用。我不能因为别人不来买坎土曼我就不打，吐迪想。

铁匠铺依旧是村里人聚堆的地方，吐迪的铁匠炉一点着火，“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总能招来不少人。一天到晚，总有摩托车、小四轮拖拉机停在铁匠铺前，有的出了麻达，让吐逊收拾，有的没事停在那里等活儿。

铁匠吐迪也坐在人堆里等活儿。早晨他把铁匠炉烧着，随便拿起一把旧镰刀，烧红了“叮叮叮”敲一阵，敲打声传到村子角角落落，路上渐渐地驴车、拖拉机多起来，有来做铁活儿的，吐迪就做；没有了就把火压住，跟一堆闲人聊天。

“吐迪师傅，你说坎土曼以后会变成啥样子？会不会越变越小？因为人的力气越来越小。村里人口增多，每家的地块越来越小，坎土曼可干的事越来越少。那些小块地里的农活儿，不会要一把大坎土曼去干。”

“我看坎土曼以后会变大，大工具才有活儿干。挖掘机就是一个大坎土曼，一铲挖下去就把几十把坎土曼的活儿干掉了。”

“挖掘机的铲朝下挖的时候是坎土曼，转过来朝前铲的时候又是铁锨。它把坎土曼和铁锨的活儿都抢了。”

“坎土曼肯定还有活儿干。听说我们这里的油气，十几年就会抽空，那时候，炼油厂停工，油井关闭，井架拆掉，石油人撤走，石油卡车开走，为石油人修建的那些高级宾馆酒店停业，跟石油来的都跟石油走光。但是，埋在地下的石油管道拿不走。挖掘机和推土机再不会对它们感兴趣，那是留给我们坎土曼的。就像他们留在巨大水泥块中的钢筋，只有我们的铁钎和榔头对付。那些埋在地下的废管道，也只有我们的坎土曼对付。那是一个比挖石油管道还要大的活儿，到那时，坎土曼会再一次变大。这些埋在地下的废输油管是石油人留给我们的最后财富。他们抽空油气，把管道留下。当然，不会白留下，会按米卖给我们，让我们自己去挖，挖出来当废铁卖。”

“那挖掘管道的工程可比埋管道大多了，几千公里的石油管道上，几米厚的土要被坎土曼刨开，变黑的石油管道露出来。要一段段切割开，装上驴车拉回家。管道的外面是黑锈，里面肯定是黏糊的黑油，阿不旦人的脸、衣服、坎土曼、毛驴、驴车会被再一次染黑。就像那次，一辆装着原油的油罐车在村外翻了，村里的盆盆罐罐都盛满这种好久洗不掉的黑油。那是我们阿不旦人跟石油唯一的一次接触。”

“那样的话，你吐迪的铁匠铺可有活儿了，以后多少年都要敲打这些废旧管道，切割成小块，打成坎土曼镰刀，打成各式各样的工具。”

“管道挖出来，坎土曼的活儿还没完，挖管道留下的深沟，还要我们这些坎土曼去填平，那是我们自己的地。石油人把地下的油抽空，把土地毁坏，拍屁股走了。我们走不掉，我们还会用坎土曼，一点一点地把这些被挖矿采油掘毁得大坑小坑肮脏不堪的土地一寸寸地收拾出来，平整好，种上活命的麦子。到那时候，我们走在地上，可能就像走在房顶上一样不踏实，脚下的地被采空了，什么都没有了。驴踩一蹄子，人跺一脚，都能听到地下的空洞声。”

“听说那些管道不会报废，管道的一头连着上海，我们的油气抽空后，他们就把管道的那头伸进海里，海水会沿着管道源源不断流来。整个塔里木盆地会变成海。到那时候，我们的地全淹在水下，毛驴车改装成船，坎土曼换成鱼叉，我们将变成渔民。”

“我听说油气抽光后，管道不会伸到海里，他们会把它接到工厂，那里的可乐呀、汽水呀、纯净水呀会源源不断流来，卖给我们。因为到那时候，我们连吃的水都没有了，听说那些油气是用水柱压出来，怪不得我们村里的水位下降得这么快。”

“你们别胡说了，我觉得还是亚生村长的话可信，他说我们阿不旦村下面还有一个村子，省文物部门要把这个村子挖出来，对阿不旦村人来说，那是最后一次用坎土曼了。因为，干完这个活，阿不旦就不存在了，我们的房子、树、圈棚、地窖、馕坑，连同地表的土都要被翻过去。埋在地下的村庄浮出来，村里的巷子、土房子、圈棚、馕坑、已经成骨头的金黄头发的人，这块地方要重新交还给他们。我们阿不旦人全部搬迁到乡上，过不用坎土曼的生活。”

“亚生村长早不提这个事了，听说为这个事村长被乡书记骂了一顿。现在亚生到哪儿都只说新农村建设。亚生说新农村建设肯定有我们坎土曼干的活儿。县上要给我们每家五千块钱，自己掏三千块，旧土房子拆了，全盖抗震的砖房。县城边的村子已经开始盖了，那些砖房好看极了。”

“唉，要是玉素甫不跑掉，村里盖砖房的活肯定是他的，他会把活全包下来，领着我们用坎土曼去干。要是别处的建筑队来，他们会用我们的坎土曼吗？”

“听说玉素甫老板跑到了阿富汗，他在那边又干起了老本行。那里到处是土房子，土房子经常被炮弹炸塌。玉素甫组织了几个在境外的老乡，扛着坎土曼，提着土块模子，腰系一截绳，在那里当包工头，盖土房子。那是一个土房子世界，到处有坎土曼干的活，扛坎土曼的人比这里还多。玉素甫老板还骑着他最早骑过的老幸福牌摩托车，是从二手中国货市场买来的。这种车有一个优点，就是不用按喇叭，牛吼一样的声音人老远就听见了。玉素甫骑着它，在那些比阿不旦还偏远的村镇找活干。那是一个真正的坎土曼世界，从低矮民居到高耸云端的清真寺，都是坎土曼在建筑。在那里他们的坎土曼再不会闲得生锈，坎土曼的活永远没完没了，因为那些新盖的土房子很快又会被炮弹炸塌。”

“还是我们这里好啊，不打仗，虽然穷一点儿，也没麻达。我们就是会过穷日子的人嘛，我们这样的日子，让别人是过不下去的，我们能过下去，这是我们的本事。”

“我们有啥本事，就是会用坎土曼嘛。”

“还有毛驴子呢。”

说到毛驴子时，一头驴“昂叽昂叽”叫起来，叫了几声，没有其他毛驴回应，又停了。

第三十三章

说给驴听

阿赫姆牵着毛驴在路上走，亚生村长骑摩托迎面过来，摩托车后面跟着黄母狗。

亚生村长说：“别人都把驴换成三轮摩托了，你驴师傅还牵着驴。”

阿赫姆说：“你村长早就骑摩托了，你摩托后面跟的不还是狗吗？”

亚生说：“村里驴少了，你驴师傅也不要大意，千万别让驴再惹出事。就是剩下一头驴，你也是驴师傅。”

阿赫姆说：“你村长不要光耳朵朝上听领导的话，村里出了这么多事，你就不想听听驴说什么吗？”

亚生说：“我早知道你能听懂驴叫，你就是不说。现在你说给驴听去吧。”

阿赫姆说：“我就想说给你听。”

亚生村长说：“我现在没工夫听你说驴的事。”

阿赫姆说：“你选村长时驴也帮过忙，你当年就是骑着驴在夜里一家一家拉选票，你忘了？”

亚生说：“你这个驴师傅到底想说啥，赶快吭声。”

阿赫姆说：“我就是嗓子痒了，想像驴一样叫一阵。驴快没有了，总得让我这个驴师傅出来说说驴的事吧。我说的时候，就是希望你村长亚生能听一听，村里剩下的毛驴一起听一听。”

驴政策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龟兹县做了两件跟驴有关的大事情。用头十年时间，让毛驴和驴车从县城街道上消失。用后十年时间，让毛驴和驴车从老城和所有村庄消失。头十年计划早做成了，县城早就没有毛驴和驴车，只有几家生意火爆的驴肉店，每天卖掉几头驴肉。

让老城和所有村庄没有驴车就困难了，尤其老城好多人家靠驴车生活。老城城郊的三个村庄户户有驴车，驴车道四通八达，从哪个巷子都会突然蹿出驴车来。老城管委会的人讨厌驴，落实清驴政策就积极。管委会办公室设在老城清真寺对面，门口高杆子上架一个大喇叭。只要喇叭一响，毛驴就围过来，嘴对着喇叭叫，喇叭里的声音被驴叫盖掉，上面的文件精神传到居民耳朵里，全是驴叫声。清真寺一天五次祈祷，阿訇喊唤的时候驴从来不叫，都静悄悄。管委会领导为此请教了老城的驴师傅，驴师傅的解释是，毛驴并不是对政府有意见，它是听不惯高音喇叭的叫声，它在跟高音喇叭比叫声。那阿訇喊唤时驴为啥不叫？回答是毛驴知道那个时候不能叫，叫了驴嘴就会挨棒子。驴也是被教育出来的。

红头文件

领导下决心要收拾毛驴，机会终于来了。“驴鸣事件”发生后，县上已经把这个事件定性为聚众闹事。驴终于叫出事了，这下该彻底收拾了。

老城管委会下红头文件，规定除周末大巴扎外，其余时间禁止驴和驴车上老城主要街道，违者罚款。赶大巴扎的驴车主必须管好自己的驴，驴嘴上要戴笼套，禁止驴在巴扎上集体鸣叫。还有，管委会领导传达文件时严禁毛驴在下面叫，谁家的驴叫了罚谁的款。文件和追捕在逃“东突”犯罪分子的通缉令一起张贴在老城的大街小巷。

街道办的干部深入街巷，动员驴车户卖驴车买三轮摩托。街道办的人说，驴脏得很，在街上又撒尿又拉粪，损害公共卫生。驴放屁污染空气，驴叫是老城的主要噪音。老城的脏乱差都是驴造成的，没有了毛驴和驴车，老城会变得跟县城一样干净美丽。为了我们共同的美好家园，每家每户都从我做起，把驴卖了，买清洁现代的电动三轮摩托。

“他们想消灭驴，就给驴编了这么多坏处，把驴说这么坏。驴的好坏我们不知道吗？我们天天跟驴生活在一起。驴上街屁股后面都有粪兜，驴粪兜回去都是好肥料。人放屁比驴多，把空气污染了吗？驴叫这么好听的声音，竟然都说成了噪音。”

说这个话的人是谁？就是驴师傅阿赫姆。

老城巴扎的驴和人，都知道阿赫姆出来给驴说话了。阿赫姆走在街上，毛驴都偏着头看。

驴叫声里谈买卖

驴车户本来不怎么说驴的事，驴没有事。驴有啥事呢，好好的，乖乖的，不惹事，多听话，啥麻达都没有。可是，自从县上把驴当成事，说驴是一个不好的东西，妨碍县上经济发展了，要限制驴，巴扎上议论驴的话才多起来。尤其在“驴鸣事件”之后，人声嘈杂的大巴扎上，十句话里有八句会提到驴。人听人说驴的事情，驴也在听别的驴说驴的事情。巴扎上就两种声音最高，人和驴的。人的声音在下层，驴的在上层。人低着头谈生意，讨价还价。驴伸直脖子叫，有人喜欢在驴叫声里谈事，就像在树荫中密谋，说话声隐蔽在驴叫中。也有人厌烦驴叫，吵得人说不成话。说不成就不说，没有多大的事非要说，等驴叫消停了再说。驴就是嘴上的劲大，人总是让着它。老城规定让赶巴扎的毛驴都戴上笼套，禁止驴在巴扎上群叫。但那么多驴，谁能管过来？驴车户都是各村里来的，他们才不管呢。

驴脾气

驴师傅阿赫姆自从“驴鸣事件”后，每个礼拜都上大巴扎。村长亚生叫阿赫姆老实点，少说话，没事在家待着。但阿赫姆不听，他也有驴脾气，不让干的事非要干。你不让我出去吗？我每个巴扎都去。阿赫姆上巴扎没什么好卖的，他是驴师傅，有驴的买卖有人会找他，好处费也就三块两块的。阿赫姆在巴扎上把自己的驴车卸了，躺在车厢里，一只耳朵听人说话，一只耳朵听驴叫。

巴扎上的驴都认识阿赫姆，它会给驴看病，驴也害怕阿赫姆，阿赫姆出现在一头驴面前时，要么这头驴病了，要么要卖了，让阿赫姆看个价。驴都知道阿赫姆给驴治病的两招：朝驴肚子踢几脚，给驴耳朵放血，这两招驴都害怕。驴病就是不吃草了，能让驴再吃草，就算把病治好了。阿赫姆对着驴肚子踢一脚，好多天不吃草的驴立马就吃草了。

驴为坎土曼操心

阿不旦村是坎土曼刨出来的，驴这样认为。村里的每一寸土都被坎土曼刨过，坎土曼开荒，坎土曼种地，坎土曼锄草，坎土曼浇水，坎土曼挖土豆胡萝卜。坎土曼每年把地翻一遍，有的年份翻两三遍。坎土曼挖地基，坎土曼垫土，坎土曼和泥巴，坎土曼往房上扔泥巴。坎土曼平整院子，坎土曼修路。坎土曼挖坑栽树，坎土曼挖树根。坎土曼提来沙子烧烫后给割礼的巴郎子消炎。坎土曼在野外当枕头睡。坎土曼头朝上搭在墙头，插在墙缝，挂在房梁。坎土曼刃朝下，心向土。坎土曼挖麻扎墓室。坎土曼封土。坎土曼干这些活时毛驴都在旁边，坎土曼和毛驴是一起的——亲戚。

驴看见驴车上放着坎土曼，就放心。驴认为手里拿坎土曼的人是好的，拿别的东西的人是不好的。因为坎土曼能干出啥事情驴清楚，别的东西驴不清楚。驴一直跟坎土曼一起去干事情，坎土曼挖的东西，装在驴车上拉回来。驴认为世界就是这样，有一个坎土曼，有一头驴，一个赶驴的人，就够了。驴看见坎土曼放在拖拉机上，就生气。驴不知道那些坎土曼跟着“突突突突”的拖拉机去干了啥。

驴很早就感到坎土曼的活不多了，驴为坎土曼操心。坎土曼是死东西，它不知道驴为它操心。这些年村里来的新东西，多半是驴车拉来的。驴看着眼花，不认识。驴就盯着坎土曼，驴觉得坎土曼是另一个驴，跟自己拴在一起。只要坎土曼还在人手里，驴就放心。尽管一些人不扛坎土曼了，但是用坎土曼的人还是多。驴就经常盯着坎土曼看。坎土曼立在墙根，驴拴在棚下。有月亮的夜晚，坎土曼刃泛着白光，驴眼睛泛着蓝光。它们相互盯着看，这样的陪伴，以前在驴看来似乎一直到永远。现在驴不这样认为了，驴早就感到它不喜欢的一种日子在很快地到来。最早拖拉机来的时候，驴就用鸣叫对抗。更多的东西在驴叫声里来到村子，驴知道不管自己叫不叫，世界都在变成另外的样子。但是，驴为啥不叫呢？驴要叫，驴在大巴扎上狠狠地叫了一场，几万头驴齐声鸣叫。驴叫的时候，听见满天地驴的声音，仿佛世界是它的驴圈。

驴喜欢歪东西

草为驴长。驴啥草都吃，地里就啥草都长。驴从来不愁吃，人的粮食没有驴的草多。庄稼种不好，都是驴吃的草。人粮食充裕时给驴槽里拌把苞谷榛子，缺粮时人却不能吃驴的草。

房前屋后的树也为驴生长，树长成驴车辕木的样子，长成车榇的样子，长成车架和绳拘的样子。那些白杨树、桑树、榆树、沙枣树、杏树、白蜡树，最终长成院子里有用的一件东西。直木头盖房子，歪木头搭驴圈棚，分叉的木头当草棚柱子，长朽的木头里面挖空，做驴槽，多余的木头躺在墙根睡觉，睡到哪一年抬过来，被木匠锯开，做成一样家具。睡觉的木头经常用来拴驴，驴喜欢被拴在躺下的木头上，不喜欢被拴在长着的树上。树上有叶子，哗啦啦响，驴吃不上，树皮驴也不能啃。一棵拴过驴的树，跟没拴过驴的树，长得不一样。村里有些树叫拴驴树，村长亚生家门口的一排杨树，就是拴驴树。拴驴树，长不直。拴过驴的树都有驴脾气。

村里拴驴拉歪的树，驴蹭痒蹭斜的树，都歪着长大长老。驴喜欢歪东西，那些直东西，驴看不惯，总想把它整歪。

驴不叫天会塌下来

要是没有毛驴子，杏子、苹果、麦子、西红柿的味道都会不一样。为啥？驴认为除了驴粪滋养，驴叫对树木和作物也有营养，阿不旦的麦子、苞谷、西红柿、甜瓜都是在驴叫声里开花结果。驴叫像土壤空气一样，没有驴叫，连树都不知道怎么生长。驴都认为白杨树跟着驴叫声直直往上长。狗认为葡萄藤顺着悠长的狗吠爬上房。鸡认为鸡叫声里苞谷结籽，葵花抬头。牛哞让土豆有好收成，牛这样认为。老鼠叫的时候草用劲扎根，这是老鼠想的。

驴鸣像一根根柱子顶天立地，像一道道彩虹拱起苍穹。驴不叫天会塌下来吗？驴认为会，阿不旦被驴叫支撑的天肯定会塌下来。别处的天是什么样子驴不知道，但在阿不旦村，天空是有驴叫声的，驴叫在天空回荡。天空着干什么？给驴叫。驴叫声大，院子盛不下，村子盛不下，乡里盛不下，县里盛不下。驴就往天上叫，叫声直插云中，在高空爆炸。驴叫是天上的声音，人骑在驴上，坐在驴车上，驴叫响在天上。

院子里没有毛驴的家还叫家吗？没有毛驴鸣叫的夜晚还叫夜晚吗？没有驴蹄印的路还叫路吗？没有在驴身上磨过刀子的巴郎子还能长大吗？

驴最担心的是这个村庄的人，他们骑在驴背上想清楚的事情，骑在三轮摩托上还能不能想清楚？他们坐在驴车上明白的东西，坐在汽车上可能全糊涂了。

一种叫等的生活

驴看到一家一家的驴卖了，换来三轮摩托。一辆一辆三轮车在路上飞跑，驴车追不上。三轮车和驴车一起出村，三轮车跑到老城办完事回来，驴车还慢悠悠走在半道上。驴不知道它们跑那么快去干啥。

来村里推广三轮车的人说：“你们的好时光都让驴和驴车耽搁了，驴车多慢啊，一小时才走四公里。三轮车一小时跑四十公里，快十倍。你们一辈子坐驴车浪费掉的时间，加起来要多干多少事情，创造多少财富，增加多少收入啊。”

驴听到这些话直摇头。驴想，人需要那么多时间去干地里活吗？每家就一点点地，种子播下去，人就没事了，等着种子发芽，种子也在等自己发芽。种子发芽了，苗长出来，草也长出来，人会忙一阵子去锄草，草锄完又没事了，人等着庄稼长高，庄稼也这样等自己。

人在驴车上闲住了吗？没有，人在等。等也是一种劳动，等的时候腿也会困，肚子也会饿。等着人也会老。这些人不等待庄稼生长会等待什么？别的东西要他们去等待吗？他们等不来。他们扛着坎土曼等挖管沟的时候，驴就知道他们等不来。但是驴不吭声，驴只是追着跟石油卡车比叫声。驴抬头看着高高的石油井架，村里人都觉得那个井架高得不得了，驴不这样想，驴认为它的叫声在高入云端的井架之上。驴还知道那些井架上工作的人，满耳朵听见的都是它的叫声。驴不把这些告诉人，人认为他们的事情不需要驴多嘴。驴跟人一起等，等那个挖管沟的活。人不等这个活在等啥呢，多少年了，家门口就来了这么一件坎土曼干的活，人明知等不到也会等。等的时候驴站得腿也困呢，肚子也饿呢，等也是一种生活。这个村庄的人，多少年就过着一种叫等的生活。他们啥都等不来。

硬骨头

人养驴，驴也养活人，这种关系叫“驴啃脖子工骗工”。驴脖子痒，自己挠不着，就两头驴互相啃脖子。驴和人的关系也一样。

家里劳动最累的是男主人，其次是女主人，再次是毛驴子，再再次是巴郎子。毛驴子在家里的位置相当于主人的大儿子。儿子小时候要人养，养大帮父母干不了几年活，又娶媳妇分家去过自己的日子。毛驴子不会，它是主人最靠得着的大儿子。主人养活它，它帮主人干活。人的活儿不是驴样样能干，驴没有手，驴只干拉运的活儿，所以驴比男女主人都清闲。

驴吃得少，吃杂草，能和穷人过日子。不像羊，一天到晚嘴不停。羊知道自己到世上主要是来吃草的，吃胖了被人吃掉，吃不胖也会被人吃掉。羊想开了，以吃草为乐。猫跟着老鼠一起来到人家里，人不喜欢猫，但更不喜欢老鼠，就留着猫捉老鼠。猫从不把老鼠捉光，猫吃老鼠就像人吃羊。人养羊吃羊，猫对老鼠也这样。狗给人看家，狗把人家当狗窝，狗最会讨人喜欢。狗原来吃鸡吃羊吃鸽子吃牛，跟了人这些东西都在狗嘴边，跟自己一个院子，狗哪个都不能咬，不敢吃，但哪个的骨头狗都没少啃。人吃肉，狗啃骨头，骨头里总还有肉。

驴是动物中的硬骨头。驴给人出力气，也给人耍脾气。驴顺从人，也倔强人。驴为啥要保留着人不喜欢的倔强脾气？驴为人保留。驴看人也是有脾气的，也是倔强的。但人的脾气和倔强渐渐被磨掉，驴觉得人不能没有这些。人要变得跟羊一样乖顺，驴都会看不起人。所以，人不敢大声说话的时候，驴放开喉咙叫。驴尥蹶子，甩套子，驴就是要让人看见，什么叫倔强和脾气。驴把人脾气惹出来，驴倒霉，人拿棒子打驴。驴挨打，皮肉疼，心里舒畅。人终于像个人了，能扯嗓子吼喊，甩膀子大干。尽管大干的是打驴的事，人骂不乖顺的人是犟驴，哪个动物没有倔强和脾气？都有，都被人驯服了。人的脾气被谁驯服了，驴不知道，但驴知道人得有脾气，驴替人也替所有动物保留着倔强脾气。

荒谬

人睡着时驴在黑暗驴圈想事情，驴驮着人拉着车时眼睛眯着想事情，驴交配时闭住眼睛想事情。驴认为自己把好多事情想清楚了，驴想到自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驴的鸣叫中早就透出悲哀的声音。一个没有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驴不知道。早在几年前，驴就经常站在高楼林立的县城边，窥视没有驴的县城。驴对新县城也不陌生，早几年驴车还是可以在县城街道上走的，后来就不让了。驴车要绕过半个县城，才能走到老城巴扎。驴看新县城街上的人，也陌生。人跟驴和驴车在一起时，是一个样子，离开驴和驴车又是另一个样子。驴那时并不悲哀，驴知道自己在看，尽管那些宽敞漂亮的街道上没有一头驴，但它在驴的眼睛里，驴还能看见。如果有一天，这个没有驴的庞大世界边缘，连一双看着它的驴眼睛都没有了，那才是悲哀。驴清楚这一天正在来到，人不清楚。驴眼睛里满是告别的神情，人看不见。驴一头头地从人身边消失的时候，驴没看见人伤心，也许有人伤心，驴不知道。人顾不上伤心，取代驴的是人更喜欢的东西。这些年来，那些消失的毛驴子换来了自行车、摩托车、拖拉机、电视、汽车，人很快喜欢上它们。这些铁东西有什么好的呢？拖拉机不会下小拖拉机不会尥蹶子不会驴打滚不会拉着车自己回家不会给主人解闷不会说话，人为啥会喜欢它呢？驴独自为自己和人伤心。驴知道人会变得越来越孤独。每当人身边消失一个生命，人的世界就泯灭一次。驴认为人活在羊、狗、驴、老鼠、鸡、鸟和草木的眼睛里，当这些眼睛全部闭住，人只孤独地存在于人的眼睛时，人的世界便荒谬了。人看不见人。当那时，人不能看见自己，人不能证明人是好的，人祈求人之外的上帝之眼时，人会不会想到，当年，一头驴站在人世边缘，悲悯地看着人和人的世界？也许它就是上帝。

人把它当驴驱赶了。

“在人身边消失的，人以后都要到天上去寻求。”驴冥冥中听到谁说的这句话。难道以后，他们真会到天上去找我们这些上天赐给他们的毛驴子吗？

掉下去

毛驴感到自己的末日来临，毛驴一直警觉地看着听着闻着，蹄子试探地触摸着。驴还知道这个村庄早被人凿空，驴圈下、路下、林带下、房子和棉花地下，到处是被凿空的地洞。

在人挖洞之前，老鼠已经把村庄下面挖空，每家的地窖早已经把地下凿空。毛驴在多少年前就听见地下的挖掘声，这几年挖洞的人更多了，村子下面更多的地方被挖空。毛驴不知道张旺才的地洞也挖到了村子下面，这个叫张旺才的人还在村子下面来回地走动。在他的地洞旁边，是玉素甫的地洞。玉素甫的地洞被公安灌满水，地洞并没被水泡塌，水渗下去后地洞黑黑地空在下面。那些洞说不定啥时候塌。也许一直不塌，空空地支撑着。在它下面，是黑乎乎的石油抽光后留下的空洞，更大，更深，地狱一样。

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土地上，毛驴担心地想。说不定啥时候，我们就掉下去，即使我们掉不下去，我们的儿子、孙子会掉下去。黑洞在地下等候。迟早有一天，“轰隆”一声，或者什么声音都没有，无声无息地，还没长熟的麦子掉下去，眼看吃到口的杏子掉下去，傍晚回村的羊群掉下去，房子和房前屋后的白杨树掉下去，馕坑掉下去，清真寺的拱顶和弯月掉下去，坎土曼掉下去，村长和会计掉下去，铁匠掉下去，镰刀和盘成圈的绳子掉下去，井掉下去。最先掉下去的是毛驴，毛驴的蹄子沉重，这块凿空的土地最终被驴蹄踩塌，驴的一个后蹄陷进去，另一个也陷进去。驴想挣扎出来，却越陷越深。土地整块地下沉，路下沉，河下沉，驴的两个前蹄乱刨，什么也抓不到，嘴大张，什么也咬不住，也叫不出声音，整个身体和身后的驴车，无声地掉进去。

在驴脊背上，骑着阿不旦人的父亲、爷爷，驴车上坐着他们的妻子和花朵一样的女儿。

他们的儿子没掉下去，他们回来时村庄不见了，世代生活的地方变成一个无底大坑。他们围着坑边喊，喊声掉下去；他们哭，哭声掉下去，月亮和太阳掉下去。他们围着这个无底大坑生儿育女。死掉多少，他们再生出多少。他们出生以后还会死掉，掉进大坑。直到他们把所有坑填平，所有洞堵住，用一代一代人的命。

到那时候，站在他们身边的还是不是毛驴子，扛在他们肩头的还是不是坎土曼，驴不知道。

第三十四章

张旺才

张旺才重新开始挖洞是在第二年春天。他把地里的菜种下去，等着种子发芽的空闲，张旺才的心思也隐隐活动起来。阿不旦的生活又像以前一样，玉素甫的事过去了，村里好像没事了，地下也没事了，自己停住的活也该干了。

几个月里，张旺才一直在村子下面倾听。上面村庄的声音还跟以前一样，头顶的驴蹄声、石油卡车的轰隆声，再就是驴叫。只是村庄底下没声音了，以前响起挖掘声、走路和驴叫声的地方，现在一片死寂。

张旺才知道那边的地洞被毁了，去年十一月的那个清晨，他心惊胆战地听到了地下的激烈枪声、听到那边的跑步和喊叫声，尖叫的子弹似乎要穿透土层打到这边来。张旺才吓得连忙往回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耳朵贴着洞壁听，那边的枪声好像停了，脚步和说话声多起来，似乎好多人进到洞里。

张旺才几乎一口气跑到河边的房子下面，爬梯子上去，出门站在河岸望，公路上跑着“呜呜”叫的警车，村里的警笛声更稠密，铁丝网一样缠绕在空气里。他知道村里出大事了。从听到挖掘声那时他就预感到村里会出大事，龟兹县接连破获了几个“东突”组织的地洞，村子下面挖洞的人是不是“东突”张旺才不知道，自从他心惊胆战地听到那边的挖掘声，他就似乎一直在等那边出事，又担心那边出事。他的洞离那边很近，如果那边的洞暴露了，他的洞也可能被发现。现在，那边的洞终于出事了。出了多大的事张旺才不知道，整个村子被铁丝网一样密布的警笛声缠绕住，连毛驴的叫声都听不见。

张旺才在岸上站了一会儿，又慌忙下来，用几捆干草把伪装成羊圈门的洞口堵住，然后进屋，门朝外锁住，从里屋洞口下去，一趟子跑到村子下面。

整个一天张旺才就在来回的奔跑中度过。他在村子下面听一阵，又跑回来站在河岸上看一阵。

傍晚时他听到那边地洞里的水声，哗哗响，天黑以后又听到几声爆炸。

第二天中午，张旺才在洞里隐约听见敲门声，是他的房门在响。他在路边拐角处，急急往回赶，爬出洞口敲门声没有了，轻脚走到门后听，只有河的声音。他不敢出门，觉得门口处藏着好多人，他一出去，就被逮住。

直到第四天上午，张旺才才知道村里发生的事：玉素甫组织人在村子下面挖洞，被公安捣毁了，打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艾布，一个是跟玉素甫干活的黑汉，还牺牲了一名武警战士。他是在收音机里听到的，几天来他天天听收音机，不敢出房子，发生这样的事，他最好躲起来。他也不能在路上拦个人问。

张旺才和远在山里矿区的儿子张金同时听到收音机里的消息，张金匆匆回来一趟，住了一晚又走了。

头顶上的家

村里没动静了，张旺才还是夜夜守在村子下面。他知道被水淹了的地洞不会塌，水很快干了后，地洞还是以前的样子，黑黑地空在下面。洞口被炸了，玉素甫的地洞成了一个没有洞口的黑暗盲洞。张旺才真想挖过去看看，让他心惊胆战地听了这么久的那些人，到底挖出了咋样一个洞，是不是跟自己的洞一样。

他只是想想，没这个胆子。他最急于想挖去的是自己家的房子，它就在头顶，只要朝上挖去，就会和自己的房子挖通，他就会像一只老鼠一样从里屋的地下钻出来，进到他生活多年的房子里。他在房子下面停留得太久了，从听到挖掘声，到玉素甫的地洞被炸，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他该动手了。

张旺才确认头顶的右上方就是自家的房子，门前有一棵大沙枣树，他认得沙枣树根，早在几年前地洞挖向村子时，他就对沙枣树根和桑树杏树根做了仔细辨认，村里的路边到处是挖出来的树根，什么树根都有，粗大麻皮的榆树桑树根、红皮的沙枣树根。沙枣树根最特别，枣红色的，跟它的果实一种颜色。

现在他的位置应该是在自己家院门口的林带下面，林带上有一个木头搭的小桥，能过驴车。大半年来，他就在自己家院门外小桥下面的土深处蹲着，耳朵朝上听路的声音、房子的声音，还有让他时刻担心的土里的声音。现在土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这个村庄底下只有他一个人在走路出气。

张旺才小心地往右挖掘，挖了一米多，他知道地洞正从院门下面穿过，不禁加快速度，他已经从地下进到自己家院子？那些担心和恐惧似乎一下变小了，他进到家了，就像一只逃窜的老鼠终于把头和身子钻进洞里，可是，尾巴还露在外面。张旺才的尾巴就是他的洞。他的身体钻到院子下面了，其他的洞还在村子下面，在公路林带下面。

挖进院子一米多，按说应该挖到沙枣树根了。沙枣树根应该扎到了这里，可是没有。

怎么会没有沙枣树根呢？他又往前挖了一米，还没遇见一丝沙枣树根须。会不会计算错误，洞挖进别人家院子了？半年多来他一直确认头顶就是自己家房子，他耳朵朝上，听见自己家院子静悄悄地待在上面，其他人家的房子院子都有声音，他家的没有，空的。他还听见头顶沙枣树扎根的声音，白杨树和桑树扎根的声音。那时尽管没有遇到沙枣树根，但他相信沙枣树根就在很近的土里，他听见它在伸展。现在，地洞挖进了院子，唯一能证明头顶是自己家房子的沙枣树根没有出现。

测量

张旺才把挖出的土装在三轮车上，推着往回走，前轮每转一圈，绑在辐条上的铁丝敲打一次前叉，黑黑的洞里只有“嗒嗒嗒”的声音，从地洞尽头到公路拐弯处，响了678下，跟以前测量的一样。没有错。

地洞从林带下往村里挖掘时，他就骑着三轮车测量了从公路拐弯处到自己家门口的准确距离。量了三次，一次是678圈，另两次是677圈。还测量了到林带中几棵大榆树的距离，他在洞里听三轮车前轮一根辐条上的铁丝敲打车前叉的声音，准确地知道自己走到了第几棵榆树下，榆树的根须也在他计算好的位置，出现在土里。他的洞从公路林带的五棵大榆树下穿过，他小心地没伤一个根须，洞挖空后榆树的根须帘子一样垂吊在洞里。在黑暗的土里，树根是他挖向村子的唯一坐标。

测量的距离没有问题，为啥没有沙枣树根呢？他不断碰到的树根都不是沙枣树根。自从他的地洞挖到村子下面，碰到的树根就多起来，村里有好多大树，每家房前屋后都长着大树，那些树多少岁了人都记不清，树的根扎到地下多少米深人也不知道。能准确说出胡杨树根、桑树根、榆树根扎多深的人，都挖过井挖过洞。张旺才早年在院子里挖过一口水井，挖到七米多深出水了。他挖水井那时，门口这棵沙枣树才半房高，没有把根扎到地深处。

沙枣树比儿子张金小两岁，张旺才记得村里房子盖好那年秋天，一个洋冈子给王兰兰送来一兜沙枣，第二年院子就长出一棵沙枣树，长到第四年沙枣树结果了，秋天王兰兰还特意摘了一兜送给那个洋冈子，说是人家沙枣树上的种子结的果，还回去让人家看看。张旺才在这个院子看着沙枣树长了好几年，家搬到河岸后，沙枣树自己在院子里长了二十几年，现在它的根扎到多深张旺才也说不上。他只是觉得应该遇到沙枣树根了，却没有，不知道沙枣树把根扎哪儿去了。还是，他把洞挖到了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挨打

张旺才最后一次来村里的房子是在六年前的秋天，院子里葡萄熟了，他去摘葡萄，打开院门，发现满地掉落的葡萄粒。是村里的巴郎子翻院墙进来，在里面摘葡萄吃。张旺才在院墙上看见好几处有人翻越的痕迹，还有一个被人扒开的豁口。张旺才摘了一筐葡萄，把院墙的豁口收拾好，见墙角扔着一把破扫帚，又拾起来把院子扫了扫，然后锁好院门出来。

几个村里人站在路中间，都是二十来岁的大巴郎子，张旺才不太认识，他们都是他搬到村外后出生的，比张金还小。张旺才从路边走过去，有人把他挡住，指着骂：“盲流，滚。”

他没反应过来，后脑勺上就挨了狠狠一拳，紧接着又是一脚踏在腰上，张旺才踉跄几步，扑倒在地，只感到身上被人一顿乱脚踢，葡萄烂了一地，筐子也被踢飞。张旺才爬起来跑，背后有人追过来，一棒把他打趴下，又上来一群人拳脚棍棒一阵乱打，张旺才抱着头喊“救命”，喊声被他们的大骂声淹没。张旺才拼命爬起来跑，这次他们没追，好像有人阻止了，背后飞来几个土块，一块打在他脊背上。张旺才踉跄逃跑，跑出村子才回头狠狠地看了一眼，打他的几个人还站在那里，指着他骂：“盲流，滚，盲流。”

张旺才拐下公路，走到龟兹河边，把满脸的血洗净，衣服拍打干净，从河边小道回到家，一头钻进地洞。他没把这件事告诉妻子，也没有告诉儿子张金。儿子张金那时还在家帮他种菜。

被打的当天下午，村长亚生骑摩托车到河岸边，看见地里干活的王兰兰，就说要找张旺才。王兰兰觉得奇怪，以前村里有事都是自己去，这次村长为啥找张旺才？王兰兰说：“我去喊，你稍等一阵。”王兰兰走下岸，进屋，头探进洞口喊了两声，又赶紧出来看看亚生是不是跟来了。没有。又进去往洞里喊了两声，听到下面的动静了。王兰兰说：“村长找你来了，你赶紧出来。”

亚生把张旺才拉到一边，说了好一阵话，然后骑摩托车走了。王兰兰问：“村长给你说啥了？”张旺才说没啥。“你的脸怎么烂了？被谁打了？”王兰兰问。“自己在洞里碰的。”张旺才说。

村长亚生刚才把张旺才拉到一边，先安慰了张旺才几句，说打他的那几个人是肉孜的儿子纠集的。村长说，他已经狠狠收拾了肉孜的儿子，让张旺才不要再去派出所告了。村里刚出了事，大家都忍一忍，不要再出事了。

抓获

几天前村里抓获了一个“东突”头子。“东突”头子躲进阿不旦村，公安包围了村子，挨家挨户搜，县上乡上的干部也进村做工作，动员村民一起搜查，搜了几天，连个影子都没找到。当时就传言村里有地洞。警察挨家搜查了地窖水井，连村外的荒地都排查了，警察组织村民手拿铁棒，排成一行在地上敲，一块地也不放过。结果在离张旺才家不远的河岸边，发现一个地洞，挖开竟然是一个佛窟，里面佛像壁画保存完好，还发现了龟兹文经卷，一下惊动省文物部门，来了好多专家和媒体记者。

那个“东突”头子是在公安撤走后的第五天被抓获的。听说公安并没有撤走，而是悄悄藏在一户村民家。藏在谁家了？有人说是村长亚生家，有人说是藏在河边的张旺才家。还有人说，公安就藏在排查出来的那些地窖和水井里，等着要抓的人露面。公安在每个地窖和水井里蹲了人，村里几百个水井地窖里蹲着带枪的公安武警，没找到的那个地窖或水井里藏着一个“东突”头子，他们都像老鼠一样竖着耳朵，在地下相互倾听。就这样坚持了五天，那个“东突”头子终于挺不住，他被地下的声音吓坏了，土里面到处是抓他的人，他听到那些人的咳嗽和扳动枪栓的声音，听到暗暗的对讲机的说话声，还听到他们的呼噜和梦话。一个刮风的夜晚他逃到地面，地上抓他的人更多，刚一露头就被按住了。

同时抓走的还有本村的肉孜，“东突”分子就藏在他家驴槽下面的一个深洞里。

张旺才不认识肉孜的儿子，只知道肉孜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外号“肉头”，家里也很穷，多少年来一直是村里的贫困户。肉孜早年还帮张旺才盖过房子。张旺才好像没帮人家干过什么活。穷人家里没活，轮不上他去帮忙。谁都没想到这么老实一个人，竟然参与了“东突”组织。张旺才不经常去村子，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他。搜查“东突”头子那几天，有几个武警和县上干部住在他家，住了好几天。警车“呜呜”叫着从他河岸的房子开到村里。事后就有人说张旺才报了信。武警多半是汉族。张旺才也是汉族。肉孜被抓走后，肉孜的儿子把对武警的恨发泄到张旺才身上。张旺才挨打了，这是他在阿不旦挨的最重的一次打。

那些年

以前张旺才在村里也时常被人欺负，他身体矮小，又是村里唯一的汉人。张旺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汉人的特殊角色，他一直小心谨慎地生活。当初村里人帮他盖房子，他也把种菜的技术传授给村里人，刚到阿不旦村那些年，他确实觉得他和村里人只是语言的不同，他能在这个村庄好好生活下去。他娶了妻子，生了一儿一女，他的院子也收拾得跟村里人一样，除了没有馕坑，其他什么都有，他也习惯了吃馕。妻子王兰兰把面和好，端到邻居阿依古丽家去打馕。馕可以存放住，蒸的馍馍放两天就馊了。搬到河岸后，去村里打馕不方便，他们才重新开始蒸馍馍吃。

他和村里人的好日子好像就那么些年，他和村里人一起度过了“文化大革命”，一起斗巴依（地主），一起“割资本主义尾巴”，一起反击“右倾”，一起“批林批孔”，一起哀悼毛主席逝世，一起批“四人帮”，一起包产到户。不断有干部下到村里，带着当地干部搞各种运动，那些汉族干部多半不会说龟兹语，少一半会说但说不好，当地干部就成了翻译。汉族干部把上面的精神说给当地干部，当地干部再翻译给村民。

好多当地干部也不懂汉语，懂也懂得不多，所以翻译不好。尤其那些政治语录，最不好翻译。翻过来也听不明白。就糊里糊涂地听，糊里糊涂跟着搞运动。

张旺才记得那时村里人对上面来的干部真是热情，吃住在家里，像亲人一样。后来渐渐地就不一样了。怎么不一样的，张旺才看在眼里。村民开始怨上面干部，他们对汉族干部不满就骂张旺才，对汉人不满也怪张旺才，张旺才成了出气筒。村里就他一户汉人，汉人的事他一家都得担着。他从来不和村里人争什么，凡事让着别人。在村里受了气挨了骂，回到家也不说。妻子王兰兰比他泼辣，邻居家孩子进院子偷了东西她会追到人家里去说理，她会操着武威腔龟兹语跟别人吵架。张旺才从来不敢跟村里人吵架，别人骂他他装听不懂听不见。有时他明知别人在骂他，还傻乎乎对着人家笑。张旺才是一个不会笑的人，笑在他脸上最多停留几秒钟，马上又回到那种没有表情。

家搬到河岸后，和村里打交道的事都是妻子王兰兰出面，张旺才很少去村里。从岸上能望见自己的房子，三间，一间比一间高。下午，村里家家冒起炊烟，他家的房顶不冒烟，孤寂地夹在中间。他坐在河岸看他的房子，想他的房子，就像想自己的老家一样。老家已经没亲人，张旺才经常想到的是村里的房子。想他平整出来的菜园，他的老乡给他的蔬菜种子，就是从自家门前的菜园，传播到村里每家人的菜地。想他栽的葡萄。想着想着转身进屋，下到他的地洞里。

他通向村子的地洞，就是在挨打的那天晚上开始挖的。那以后张旺才再没从地上去过村子。在公路边的林带下，他的地洞每天都朝村子掘进，朝自己村里的房子掘进。

挖一个洞走回来

张旺才在下面犹豫了四五天。第六天，他开始挖了，不是往上，而是往左挖。他想起路对面买买提家的门口有一棵老桑树，只要挖到那棵老桑树的根，就证明这个位置没错。好多年前他在自己院子挖水井的时候，在六七米深处遇到过老桑树的根，它从马路下面伸过来，伸到院子下面。马路那时还没有铺柏油。张旺才第一次挖到村子下面的树根，有一种莫名的激动，比挖到一疙瘩钱还激动。他知道顺着这个根挖过去，就是买买提家的大桑树，他甚至冲动地想挖过去。他经常从家里走到买买提家，走到大桑树下面，坐在桑树下跟买买提聊天。他在树下的小房子住了好几年，他刚从老家流落到阿不旦村时，老村长额什丁给他安排了一个住处，就是买买提家院子最靠外的一间房子。他在那个房子里跟王兰兰结婚，生下张金，第二年又搬到路对面自己盖的新房子，房顶的好几根椽子还是买买提家送的。两家的关系一直像亲戚一样。尤其张金，简直就像买买提洋冈子古丽的儿子。张金是古丽接的生，本来该叫脐母，张金一直叫她阿娜，张金对古丽阿娜比对他妈还亲。可惜古丽早几年得病去世，入葬那天张金哭得嗓子都哑了，他要给古丽阿娜送葬，阿訇不让他去，主事的玉素甫指着他让他离开，说他不能参加葬礼。张旺才一家在村里参加过好多人家的婚礼，从来没有参加过谁的葬礼，这是不容许的，家里人都知道。

张旺才没想到多少年后他会从河边的另一个家里，挖一个洞走到阿不旦村下，走到自己的家门口，在这里迷失方向。他想找当年挖水井时挖到的那个桑树根，找到它就能找到水井，就能证明已经挖到自己院子。可是，水井在院子稍前一点，他的洞还得往前挖几米，才能到水井的位置。水井在不在那里他也不能确定。

没有遇到沙枣树根，他对自己身处的地方产生怀疑。早年他挖水井遇到的那个根，是从路下面伸过来的，他想省事直接朝路下挖，在前面遇到它。

刚挖了半米深，听到头顶的“轰隆”声，知道路上在过大卡车，卡车的声音让他停住了。他的水井有七米深，那时挖七米深就有水了，后来村里的水位下降得厉害，所有的水井都干枯了，只有再往下挖，挖到十几米才有水。地洞的深度也应该有七米。从河岸往公路边挖掘时，他量过一次，他想把洞挖到地边的白杨树下，再直直挖到公路边，他量了地上的距离，又量地下的距离，还是不放心，他找了根长钢筋，从洞顶往上捅，捅了两天，通了，钢筋的长度五米半，他又找了几根细树条，一根绑在一根上，往上捅。然后，到上面找到出头的树条，往上拉了拉，又塞下去。这个位置跟他在洞里估计的偏差了一米多。他的洞有一米多宽，也不算误差。

洞从公路旁的林带下面往村子挖掘时，他发现自己有意无意地把洞挖深了，因为他拉土回来时是上坡，空车回去是下坡，三轮车的轻重帮他觉察出的。从公路边到村里，三轮车前轮转了678圈，地洞往下挖深了多少他不知道。也许已经挖得很深，他不能像在河边，拿根钢筋捅上去，太危险了。

他记得早年在院子挖井时，在五米深处挖到一层细沙，薄薄的一层，好像水流冲刷留下的，再下面又是一样的褐土。他现在的洞肯定在五米以下，不可能跟那层细沙相遇。他又想到儿子张金，要是张金在家就好了，让他下到井里拿石头砸砸井壁，他听见了就能确认自己的位置。或者在院子砸砸地，就像早年他让张金在里屋用石头砸地，他在洞里听着声音把洞口朝上挖进了房子。

张金即使在家，也不会再帮他干这个事。张金不知道他把地洞挖到了村子下面，要是知道了会有咋样的反应张旺才都难说。比起张金，张银更喜欢他的地洞。张银小时候经常悄悄地下到洞里，摸黑走到他挖掘的地方，蹲在后面看他挖洞，看一阵又猫一样轻脚回去。张银现在县城有了家，不轻易回来，王兰兰也经常住在张银家，把他一个人扔在河岸的房子。他们只知道他在河边的房子下面挖洞，知道他挖了一个地下卧室，挖了好多拐来拐去的小洞，不知道他还挖了一条通到村子的长洞。他们早就对他挖洞的事没兴趣了，都讨厌他挖洞。

通了

张旺才在洞里犹豫了好些日子，这天他突然挥起铁锨朝上挖掘，他在下面憋得要死了，他不管了，铁锨朝上挖去，挖几下停住听一阵，挖了两米多深，他摸到一丝根须，手电打开，眼睛盯着看了好久，还是不敢确认是不是沙枣树根，又顺着往上挖了一截，毛根从小指头粗变成手腕粗，他认出来了。

沙枣树在屋门前面三米处，挖到沙枣树根再拐回来四米挖上去，正好是房子中间。他计算好距离，要把洞口正好通到房子里，万一偏一点，挖到院子，就危险了。自从他们搬到河边后，院子几乎成了那些孩子的玩耍地，院墙上到处留下人爬进爬出的痕迹。浇水的水洞也成了孩子进出的通道。孩子对洞有天生的好奇，村里村外，没有孩子发现不了的洞，只要是个洞，都被那些孩子钻过，钻不进去的也用木棒捅过。阿不旦人对洞有特别的好奇，谁要说在哪个沟里发现了洞，半村人都会扛着坎土曼跑去，一个小洞立马被挖成大洞。

张旺才的洞终于在这一天和村里的房子挖通了。当他最后一铁锨捣通地面，他在洞里仰脸看见自己家的房顶，看见早年烟熏黑的椽子檩子，看见当初盖房子时绑在檩子上已经旧得发白的红布，他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第三十五章

回家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张金回到河边的家里。去年十一月，阿不旦村出事后张金回来过一次。张金在矿区听收音机里说阿不旦村破获了“东突”挖的地洞，还死了人，张金担心父亲，匆忙赶回家，看见父亲没事，住了一晚就走了。

这一次，张金再不回矿区了。矿上不要他了，他的耳朵聋了。两天前，矿上的工头对他说：“张金你回家养耳朵去吧，这是你最后一个月的工资，你耳朵好了再来。现在你啥都听不见，矿上的活危险，又是爆破又是机器，人全靠耳朵听声音保护自己，你耳朵坏了，我们没办法用你。”矿工头扯着嗓子给张金说这番话。张金瞪着眼睛侧着耳朵，好容易听出大概意思。矿上不让他干了，让他回家。

张金也想回家，他的耳朵去年就听不见了，耳聋以后，性格也变得急躁，眼见人说话，身边机器冒烟，车行驶，却听不见声音，世界变成一部无声电影。听不见的声音让他着急，他拍脑袋，用指头掏耳朵，无端地发火，跑到废矿渣堆后大哭，哭得嗓子疼，全矿区人都听到了，他听不见自己的哭声。

跟张金同舍的回族工友告诉他：“你的耳朵是被矿区爆破声和机器挖掘声震聋的，你起诉矿上，让他们赔偿，掏钱给你治病。”

张金去找矿工头，工头说：“你大声说话，我的耳朵不好。”

张金在那里说了半天，工头也跟他一起喊着说，说了些什么都没听清。张金想，我还是先回家吧，我一个聋子，跟人家说这些太费劲。

张金先到县城妹妹家，母亲在给妹妹带孩子。张金进门问母亲好，看见母亲对着他说话，张金说：“妈你大声点，我听不清。”母亲瞪大眼睛望着他。上次回来她就感到张金耳朵有些背，让他去医院看。这次好像更严重了。她着急地对着张金喊，张金听着母亲的喊声仿佛远在童年。张金说：“医生让我回想脑子里以前的声音。说那些过去的声音能唤醒我的听觉。我不在矿区打工了，我回阿不旦找以前的声音。”张金喊着对母亲说。他听见自己的喊声也远远的，仿佛自己在另外的地方。

张金回到河边的家是正中午，房顶的烟囱没冒烟，他知道父亲肯定没做午饭，门朝外顶着，张金上次回来门就这样顶着，朝里推几下，推开一个缝，手伸进去移开顶门棍，张金知道父亲在地洞里。他走进里屋，掀开盖在洞口的纸箱壳，嘴对着下面喊一声。张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喊声在洞里的回响。他知道父亲会听见，听见了他会出来。

门口的龟兹河依旧流淌着，却听不到声音，河边的阿不旦村也没有一丝声音，这个村庄接连出了几件大事，先是坎土曼挖沟的事情，张金早就知道了，它变成一个笑话在流传。再就是去年十一月玉素甫的地洞被破获，还有毛驴子闹事，这些事情让村子一下变得不一样。哪不一样了张金也说不清，也许村子什么都没变，是自己的耳朵聋了，变得不一样。

张金坐在河岸上，想着村子里以前的所有声音。以前他坐在屋顶的河岸，听村子的声音很清晰，有狗叫声、人说话的声音、驴鸣，还有开门声。张金在村里时好像没留意过这些声音，家搬到村外河岸边，村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各种声音，一层一层包裹村子，最里层是人声，人声外是狗吠，狗吠外是驴鸣，在狗吠驴鸣间，夹杂着拖拉机、摩托车的声音，鸡鸣像针线穿引其中。

如果村里出了事，有打架的，吵架的，扯着嗓子哭喊的，声音的层次被改变，人的声音传到最外边。

有时候村子没有声音，静悄悄蹲着。这时候狗叫一声村庄像一条狗，驴鸣一句村庄像一头驴，人喊一声村庄又回到人声里。

平常时候村里只有打铁声，“叮叮，叮叮”，声音一小一大，小锤大锤紧跟着，小锤敲哪儿，大锤跟哪儿，声音响在半空，像一个匠人坐在云上修补天空。这跟在铁匠铺旁听到的不一样。铁匠铺旁的打铁声很杂，铁锤声、炉里鼓风机的“呼呼”声、打铁人“嗨嗨”的喊声和“赫吃赫吃”的喘气，还有铁匠炉旁闲人的说笑。传到村外的打铁声只剩下清脆的“叮叮”，其余的声音被甩干净。清脆的“叮叮”声传到天上又落下来，张金仰着脸听，直觉得天上坐着一个拿金锤的匠人，在敲打白云。

现在，张金什么都听不到，除了驴叫声隐约传到耳朵里。他不能确定驴真叫了，还是脑子里以前的驴叫。他努力地想着脑子里以前的声音，想着他打工这段时间村子发生的事，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用记忆中的声音串起这个村庄的故事。医生让他回忆以前的声音。他就从这个村庄的声音开始回想，不管那些过去的声音能否唤醒他的听觉，他都想通过自己的回想唤醒那些声音，远在二三十年前，两三年前，近在几个月、几天前的声音，他一一记录下来。声音是一条条道路，顺着声音的藤蔓摸索下去，会触到村庄的深处，会让阿不旦以它特有的模样出现。

这是一个聋子耳朵里的声音世界。

他闭住眼睛回想时，听到了毛驴的鸣叫，听到铁匠铺的打铁声，听到坎土曼的声音，听到这一村庄人平常安静的说话，听到狗吠羊咩和拖拉机汽车的“轰隆”声，再就是父亲张旺才挖洞的声音。他挖了二十多年洞，张金耳聋之后才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

他终于从洞里出来了，头上身上都是土，眼睛眯缝着看张金，也不说话。

“爸，我回来帮你种菜，不去矿上了。”张金喊着说。

《古兰经》

张金带回来一本译成汉文的《古兰经》，同宿舍回族工友马步的，张金没事了也看。他从小就熟悉这本书，阿娜家柜子上就放着这本书。上小学时老师也一再地说到《古兰经》。 矿山没有电视，只有收音机。张金耳朵聋了，听不成，就看书。工棚里唯一的书是回族工友马步的《古兰经》。马步文化不高，初中没毕业，却带着一本《古兰经》，这让张金对他很敬重。张金连看了三遍，看不懂的地方就问马步，马步也不懂，张金感到他对《古兰经》内容的熟悉还不如自己。张金读了几遍，好些章节能背下来。他从没见马步读《古兰经》，他只是把《古兰经》端正地摆放在床头柜上。张金拿《古兰经》看，看过原放回去。只要张金动过《古兰经》，马步就要重新摆放一下。张金回阿不旦时，特意向马步借《古兰经》，他想带回去看。马步不借，这不是一般的书，不能借人。张金临走前还是顺手把《古兰经》装进包里。装进去又觉得不合适，掏出三十块钱放在那里走了。

张金坐在他那时心惊胆战蒙着头睡觉的床上读，以前他看见有人诵经的那个墙角，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张金那时经常看见那个墙角跪着一个手捧经书的老人，张金想，那人捧的一定是《古兰经》。张金走过时，下意识绕过去，又走回来，伸手向墙角处摸摸，向墙上摸摸。那时他多少次想伸手摸摸墙角处，却不敢。他不知道手伸过去突然碰到他会是什么感觉，那个诵经的老人一定还跪在那里，只是白天看不见，他不愿打扰他。他也没打扰张金。

一个晚上，张金对父亲说，那个墙角有声音，张金想试探父亲是不是也注意那个墙角了，父亲侧耳听了听：“没有呀，可能是老鼠在打架呢。”他还问过妹妹张银，让张银把水桶放在那个墙角，妹妹提桶过去，“嗵”的一声，水桶碰到墙角，张金浑身一颤，仿佛水桶放在了自己身上。晚上放着水桶的墙角依旧有诵经声，张金把被子掀开一个缝，望见那里迷迷糊糊跪着一个人，水桶似的身子。

张金回来的这个晚上，再没听到诵经声。屋子里就他一个人，母亲在县城妹妹家，父亲住在洞里，房子空空的，他没有开灯，睡在以前自己睡的地方，静静地闭住眼睛，过一会儿又睁开，看看那个墙角，什么都没有了。他想着小时候自己蒙着头害怕的样子，仿佛是一个梦，或者是另一个人的童年。

只是那个墙角他依旧不去碰，依旧绕开走。他把《古兰经》又读了一遍，他知道自己早年听到清真寺的念诵和喊唤，都是《古兰经》里的话。墙角那个吟诵声应该也是，那些声音是安静的。小时候，一听到清真寺的喊唤他就变得安静。那是另一个声音。

声音

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阿不旦村被几次大的声音震动。一次是六年前，据说一个“东突”头目跑到村里，“呜呜”的警笛声包围了村子，警笛声像带尖刺的铁丝网，在空气中来回拉扯，一层层密布。狗都躲在窝里不敢出声，牛也害怕地往圈里跑，鸡扑打着翅膀朝柴垛里钻。只有毛驴不害怕，几头驴跑到路上，“昂叽昂叽”叫起来，驴的昂叫冲破警笛的呜鸣，把警笛声盖住。驴叫像扔原子弹，一声尖厉的蘑菇腿直插空中，然后，声音在高空爆炸，黑云般覆盖下来。开警车的武警愣住了，好多警笛突然哑了。

那次，武警没抓到那个“东突”头子，可能就在驴叫的工夫，他逃走了，或隐藏得更深。警笛在村里村外叫了三四天，走了。

另一次是枪声，那个十一月的早晨，村里突然响起枪声。

在这以前，还有一些声音惊动过村子。记得石油卡车第一次开进村子时，路在颤抖，路边的白杨树在抖，房子在抖，靠近路的许多屋墙上裂了缝。这和好多年前，第一台链轨拖拉机进村不一样，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大集体要结束时，阿不旦村有了一台旧链轨拖拉机，从大队机耕队淘汰下来的。老村长额什丁派玉素甫到大队学习了一个月。那时玉素甫还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瘦高个子，不像现在这样胖。

有一天，玉素甫开着链轨拖拉机进了村子，驾驶室没门，前面的窗户也洞开着，一脸尘土的玉素甫坐在里面，眼睛盯着路，手脚忙乱地操纵着拉杆离合器和油门。人们只感到地在颤抖，听见一个“哗哗啦啦”的东西来了，拖拉机上每个东西都在响，链轨在响，铁皮的外壳和驾驶室在响，排气管在响，后面拖着的五铧犁在响，机器里面更像有一堆烂铁碰撞着响。人们耳朵里全是铁的声音，把铁匠铺的铁全敲响，也没这么多声音。

拖拉机在村里搁了两年，没咋用，经常坏在地里。不坏的时候也不好使，耕的地深一沟浅一沟，还要人费好多工夫平地。这台拖拉机在包产到户前那年春天，坏在一块苞谷茬地里。这次是彻底坏了，机器不转了，请了大队的师傅，把机器扒开检查了一番，说这车早该进厂子大修了。村里没钱大修，拖拉机就扔在地里，用一辆胶轮拖拉机拉，拉不动，又用几十头毛驴拉，也拉不动。拖拉机在地中间停了一年，人们绕开拖拉机把苞谷种在地里，苞谷一天天长高的时候，拖拉机就看不见。秋天，苞谷掰了，秆割倒，拖拉机又露出来，已经变成一个秃秃的铁疙瘩，除了底盘和机器壳，其他能拆的，都被人拆光，连链轨板都被拆了，只剩下压在轮子下面拿不动的几块。这台“哗哗啦啦”开进村的链轨车的部件零件，一部分在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中，变成坎土曼、镰刀、炉钩、锅铲子；另一部分散落在人家院子里，后来被收废铁的人收走。

那以后村庄沉寂了几年，被链轨车震裂的墙慢慢愈合，被链轨压坏的路慢慢踏平。然后，小四轮拖拉机把一种“突突突”的声音带进村子。玉素甫家最先买了一台，接着好几户人家买了小四轮拖拉机。小四轮的声音像驴放屁，“突突突”连着不停地放，不臭，就是有一股没烧尽的柴油味。人们像听惯驴屁一样很快听惯了它。这之后就是摩托车的声音，也是玉素甫第一个把摩托车开进村，一辆老旧的幸福250摩托车，声音忽高忽低，像驴吃草噎住了，又像驴发情时的叫。因为叫声没驴的大，个子和羊一般高，跑得跟狗一样快，村里人像接受一头牲口一样接受了它，把它叫电驴子。

还有什么声音呢？对了，天上过飞机的声音。也是链轨车被拆了不久的事，龟兹县建成了飞机场，听说是军用机场，后来也民用了。飞机到阿不旦村上空时，头朝下，一个大斜坡朝县城方向滑落下去。飞机的声音就像一个巨大的石磙子，从天上扔下来，在地上“轰隆隆”地滚，地上的所有声音都被碾碎了。

除了打雷，阿不旦人从没见识过从天上来的声音，他们认识的声音都是从地上往天上传。传得最高的是阿訇的喊唤，到达真主那里，那无限高远但又时刻能感知它存在的地方。

黎明前的鸡叫能传到星星那里，这是鸡师傅说的。

驴叫声能碰到天空的云，驴师傅阿赫姆这么说。驴叫把天上的云惊散，毛驴子多的地方都不下雨。

还有，在链轨车开进村庄的好些年前，一个叫张旺才的人把一种“呜哩哇啦”的河南话带进村里，他是在阿不旦村落户的第一个汉人。几年后，张旺才的媳妇又把一种听起来疙疙瘩瘩的甘肃武威话带进村里。他们有了一儿一女，他们的儿子张金，会同时说河南话和甘肃武威话，还会流利地说龟兹语。

直到石油卡车的声音再次震动村子，路边人家的土墙再次裂开口子，人们的耳朵又一次被一种声音灌满。它开来的时候，地在动，空气在震，一种“轰隆隆”的声音，沉重、巨大，不像链轨车的“哗哗啦啦”，它有两个链轨车摞起来那么高大。村里人担心桥被压塌，路被压塌，这个村庄，什么地方都可能会塌，谁都知道地下空洞太多。可是，石油卡车“轰隆隆”开过去，又开过来，什么都没塌。

肯定有什么已经塌了。被驴叫、鸡鸣、狗吠、牛哞、羊咩撑起的阿不旦声音天空被震塌了。它的巨大轮胎从地上隆隆碾过，巨大声音从空中隆隆碾过。它过去时，人的耳朵蒙蒙的、空空的，像从来没有过的什么东西丢失了。

爆米花

还有什么声音呢？

好多年前，小四轮拖拉机刚进村那时，有个爆爆米花的人来到村里，自行车后座上驮一个黑乎乎的炮弹一样的铁东西，在村子中间的热闹处停下，炮弹头支在铁架上，一头打开，装半碗苞谷进去，再合住，下面用喷火器烧，手摇着炮弹头转，一会儿，火熄灭，拿起一个小锤，对着炮弹一砸。

“嗵”，一声巨响。

全村人都听到了，狗从每个角落叫起来，接着是人的声音，嘈嘈杂杂围过来。驴也围过来，凡是能发出大声音的东西进村，驴都会围过来和它比声高。

“嗵”，又是一声。

半碗苞米爆出一脸盆爆米花。

每当秋收完，苞米打下来的时候这个人就来了，爆爆米花的声音给好多人留下记忆，给艾布的女儿玉兔留的记忆最深，她害怕那个声音，害怕那个黑黑的炮弹一样的东西，远远看见了都害怕，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出巨响。她从来没有走近爆爆米花的地方，那里围着大人和孩子，爆米花的香味对她有特别的吸引，父母下地干活去了，玉兔一个人端半碗苞米，远远站着，那里爆一声她就往远跑一截，不爆的时候又前走几步。一直等到人们散去，爆花的师父看见她，朝她招手，“过来，给你爆。”她吓得拔腿就跑。

以后每当爆爆米花的人来到村里，小玉兔就端半碗苞米远远地等着，看见那里在喷火，听那个炮弹一样的东西被摇着“咯叽叽”转，她紧张地蹲在地上，捂住耳朵，等那个爆炸声。

张金也在等。有好几个冬天张金等那个爆爆米花的人来，等小玉兔端着碗出现。她的手冻得红扑扑，脸红扑扑，眼睛胆怯迷人地张望着。

村里的大人孩子围着爆爆米花的人，张金站在后面，不时地朝后望，他知道有个小女孩站在后面，她冻红的小手端着半碗玉米。张金看见了，就走过去，她眼睛微微一眯，碗递给张金，然后蹲下，双手捂住耳朵，等那个爆炸声。张金把爆好的米花端给她时，她还捂着耳朵蹲在那里，她接过碗，抓了一把米花塞到张金手里，笑了笑走了。

在张金无数次的回忆里，他帮小玉兔爆过好多次爆米花，好多个冬天他都站在那里等。爆爆米花的师傅每年都来，张金只帮小玉兔爆过一次米花。

玉兔比张金小好几岁，上小学时一个班，她一直坐在最前排，像个小兔子一样胆小又美丽。上一年级张金坐在她后面，二年级时张金长个子了，往后调了一排，四年级又往后调了一排。张金在跟她隔三排的地方停住，一直到小学毕业，张金似乎没再长个子。或者长了一点，但别人也在长，比他长得更高。小玉兔也长了点个子，但始终是班里最小的。大家都在长，她只是长得更加好看，她垂在后面的好多个小辫子总是缠绕张金的眼睛。张金和玉兔从来没说过话，那时在班里，男孩跟女孩不说话，一下课就男女孩分成两拨，各玩各的。不说话，眼睛却可以相互看。张金的眼睛上课时绕在玉兔的好多个小辫子上，下课时停在她脸上，他感觉她的眼睛也在看他，又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在看他。

张金在班里给同学读汉语课文。老师的汉语水平不如张金，老师就让张金读汉语课文。张金用汉语读课文时，玉兔从前排扭过头，眼睛黑亮地看他。平常张金在班里从不说汉语，汉语是他在家里说的。阿不旦村就他们一家汉人。

玉兔小学毕业就辍学了。那以后张金在村里碰到她几次，她长成一个好看的大姑娘了，张金看她，她依旧只是笑笑，一扭头走了。张金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话，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模样。他听到这个村庄的所有声音里，没有她的声音。

凿空

张金对父亲说：“爸，我要到村里的房子看看。”

张金最惦记院子那架葡萄，小时候每天望着满架的葡萄长大，一直望到葡萄长熟。他在葡萄架下待的时间，比家里谁都长。张金在村里上学时拿着房子的钥匙，中午带着黑母狗进来午休和玩耍，还经常把同学带到院子玩。张金对家的美好记忆全在这院村里的老房子。

张旺才说：“你别去。”

张金说：“我去看看就回来。”

张旺才说：“你真想去，我带你去。”

张旺才掀开门帘进了暗房，张金以为他进去拿东西，等了一会儿，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地下传出来。

“下来呗。”父亲在洞里喊。

张金扶着梯子下去，房子底下的洞他熟悉，小时候经常下来玩，看父亲挖洞。父亲打着手电，带着他绕了几个弯，手电光照过去，前面突然出现一个长长的直洞，看不到头。

张金惊呆了，跟着父亲往前走，父亲在前面打着手电，看过去洞没有尽头。走到一个拐弯处，张金听到头顶过汽车的声音，向右一拐，又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直洞，隔一段，洞顶有垂下来的树根，细细长长。张金小心地跟在父亲后面，父亲的脊背黑黑的，脸的轮廓露在手电光里，父亲走一截，回头看一眼张金，父亲的脸回过来时一下变黑。张金看见父亲黑黑的神情，好像在说，儿子，你不知道吧，你父亲在地下干了多大的事。张金不知道该咋回应父亲，他吃惊得说不出话。父亲朝前探着头，弓着腰，一只手拿手电，一只手臂低垂着，就要垂到地上。张金脑子晕晕的，好像洞里氧气不够，他眼睛盯着父亲的脊背，他的脊背也不由自主弓下去，手臂低垂下去，就像跟着一个和自己有血亲关系的动物，自己也情不自禁地变成他的样子。

终于走到头，洞直直向上伸去，洞口立着一个木梯，张旺才先爬上去，顶开上面的一块木板，洞里一下亮了。

张金看见父亲朝下看的脸。

“上来呗。”父亲的声音那么陌生地灌下来。张金的眼睛里掉进沙土，用手揉揉，扶着木梯往上爬。木梯由几截白杨树干用铁丝绑接起来，上面绑了一些踩脚的横榇，爬上去“咯叽叽”响，张金担心它会断掉。

洞口外面是一个空屋子，看着很熟悉，这是啥地方啊，像做梦一样。张金看着父亲打开窗户，探头朝外望了望，从窗口爬出去。

“出来呗。”父亲在外面低声说。

张金朝外探头的一瞬认出这是自己家院子，自己小时候住的房子，东西搬空了，房子没变，那架葡萄的绿荫覆盖了半个院子，只是前面的菜园长着杂草，地上落满枯叶。

“出来呗。”父亲看见儿子在里面发愣，又喊一声。

张金就要起身往窗外爬，突然又退回来。

“我想回去，从路上走过来，从院门走进我们家房子。”张金说，“我不想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钻进来钻出去。这是我们的家……”后面的话张金没说出来。

张旺才说：“你从院门进不来了，院门的锁锈了好多年，屋门的锁也锈了。”

张金说：“我把锁砸了，换把新的。”

张金说这些话时，仿佛又回到以前，和父亲对着干的那段日子。他以为自己理解父亲了，但还是不能。就像小时候，他对父亲挖的地洞充满好奇，进到洞里也有一种想刨土的冲动。后来长大了，家里的活落到自己身上，父亲几乎全身心在挖洞，他就觉得不好玩。父亲在干一件跟他们的生活不相关的事。

离开父亲在外打工的两年，张金觉得慢慢理解了父亲，但他不知道父亲挖了一条通向村子的漫长地洞，他一直以为父亲还在房子下面挖掘，父亲精心挖掘了一个卧室，想让母亲下来跟他住。他挖的双人床可爱极了，连床头柜上的抽屉和花纹都雕刻出来。他还挖了好多小耳洞，父亲把他的想法都挖成了洞。他在地上没干成啥大事，在地下他可干了一件别人不知道的大事。他最早挖的洞，因为没经验，有一片塌了一半，父亲在半塌的那些洞里养了一窝兔子，兔子又接着在洞里打洞，后来兔子的洞和外面打通，通到河岸下的湿地草滩，好多兔子变成不再回来的野兔。张金以为父亲还在那样挖掘着，他想都不敢想，父亲会挖一个洞直通到村子下面，通到村里自己家的房子。张金想不通，外面路平坦坦、宽展展，父亲为啥要挖一条洞走进村子，走进村里的家。

张金摸着木梯退回洞里，手电父亲拿着，张金只能黑摸着往回走。刚才走来时，张金借着手电光大概看清了地洞的模样。但是，黑摸着往前走，张金还是不习惯，黑暗在阻挡人，黑暗和地连在一起，硬硬地过不去。张金手往前探着走，脚下一绊，摔倒了，张金也不起来，爬着走，爬了几下，找到感觉了，手挨在土上，腿挨在土上，身体贴着土，他越爬越快，自从小时候学会站着走路，似乎再没这样爬着走过。黑暗中爬着走又快又安全。怪不得父亲在外面走路都弓着腰，垂着手臂，他在洞里或许就这样爬着走，爬着刨土，站起来时也弓着腰，手臂垂在地上。刚才走来时张金跟在父亲后面，自己也情不自禁地变成父亲那个样子。洞里的土凉凉的，一种他喜欢的仿佛久违的凉爽，张金身体不由得贴近土。一直这样爬下去，他就会变成一个动物，他的手有一种自己控制不住的往前刨土的冲动，这种冲动促使他越爬越快，好像身体的一种瘾被诱发出来。他明白了父亲为啥对地洞迷恋，明白了小时候进洞来看见父亲趴在那里手往前刨土，脚往后蹬土的样子，也许父亲早就变成一个喜欢挖洞的动物，他早就不习惯外面的生活。可是，他还是经常上到外面，和家里人一起吃饭，一起种菜，又开三轮车把菜运到外面去卖。父亲真的太不平凡。他没有彻底丢下我们。他有一个自己的洞，他完全可以不要上面的家，可他还是顾及我们，多少年来他和母亲靠种菜养活这个家，他几乎是用休息的时间在地下挖洞。白天他跟我们一起干活，夜晚一个人下到洞里，黑黑地挖他的洞。我们半夜醒来，听到地下的挖掘声。他挖两下，停下听一阵。他挖得那么小心谨慎，地下对他来说多么陌生。

不时有垂下的根须打在脸上。张金爬了好长一段，感觉到后面有动静，张金回过头，身后洞口处的一点光亮很远了。可能一块土块从洞口掉下，砸到地上，回声让一个声音变成好几个。张金接着往前爬，不知爬到哪里了，左摸一下，右摸一下，两边的洞壁都摸到，才放心。他担心洞在哪边拐弯了，他没发现。他对父亲的洞太没底了，不知道还有侧洞通到哪里。

“张金。”

父亲压低嗓门的河南话喊声，从地洞那头传来，那个低哑的喊声超过他往前面的一个地方奔，到头了又返回来，迎面扑在他脸上。张金每根汗毛都被触动，愣愣地停住，转过头。洞口处那点亮光看不见了，也许被父亲挡住了，张金感到父亲就站在那里，弓着腰，手臂垂在地上，他没有打开手电，但一定眼睛黑黑地望着洞里。

不知站了多久，张金想听见父亲再喊一声，听见他的名字在地洞里被喊出来。只要父亲再喊一声，他就回去，回到他小时候生活的老房子，回到葡萄架下，回到探头探脑，有路不走，有门不进，从窗户爬进爬出的父亲身旁。

却没有。背后静静的，只有头顶隐隐约约的路的声音。

张金一直回头看，耳朵侧着倾听。他突然意识到刚才听到的不是父亲的喊声，是他脑子里以前的声音，这个叫张旺才的父亲，在他脑子深处的一个黑暗地洞里喊他的名字。他喊了多少年多少遍，他耳聋以后才真切地听见了一声。

张金站起来，摸着洞壁往前走，他想快点走出地洞，从路上走回村子。他快步走向村子时，父亲在洞里能否听到他儿子的脚步声？张金想。

声音的故事

张金没有从路上走回村子，走进家。他在河岸的房子住了好些天了，一直没有勇气走进村子。父亲张旺才的地洞把他走进村子的路堵死了。因为父亲挖了一个洞通到村里，张金便再不会像以前一样踏实地走回去，父亲把他脚下的路凿空了。

河岸下的草地上有人放着几只羊，放羊人是张金的小学同学阿里木。阿里木每天赶着他的几只羊到河滩放牧，张金每天过去跟他聊天，有时张金带一瓶酒，两个人坐在草地上喝。张金去不了村子，就听阿里木聊村里的事，阿里木喝点酒啥都说，张金从阿里木这里，听到了自他离开后村里发生的好多事情，听到了有关自己家的好多事情。村里人说他父亲张旺才的事，说他母亲王兰兰的事，还有说他的事，这些事情在他记忆中逐渐恢复的听觉里，形成一个完整的声音的故事。

张金决定要走的前一天，他想跟父亲好好说说话。他下去找父亲。洞里黑黑的，张金摸着走，走一阵蹲下听听。父亲又从地洞走到村里的房子了。张金黑摸着往前走，隐隐听到头顶的汽车声，知道走到公路边了，他蹲在那里等父亲回来，父亲从村子下面走来时他会听见。或许完全听不见，但会闻到他走来的气息。张金手摸着洞壁，按亮打火机照了照，洞壁上的密密挖痕使他看到父亲数十年的劳累。他就这样一个人在地下，干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他多了不起，他在下面给我们挖了一个家，又挖了一个长长的洞通到村里的家。他干这些的时候，我们都不理识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几十年来他不停地挖洞，家里人睡着的时候他在下面挖洞，母亲王兰兰在地里干活时他在地下挖洞。他挖了一个盛放冬菜的地窖，给王兰兰挖了一个有床头柜的地下卧室，他想让王兰兰跟他到地下生活，在地下再生几个孩子。他想把自己的生活全挪到地下，他在地上太孤独了。

在村里住了二十多年，他乐于帮人，村里人帮他盖房子，他也处处帮村里人。他每年种菜都多撒种子，苗长出来等着邻居们来移栽，邻居都习惯了每年过来移栽菜苗，好像只有父亲张旺才记得每年留菜种子。菜长出来吃不完的也送邻居。他不爱说话，脾气古怪，尽管他乐于帮人，但他没有朋友，一个朋友都没有。和村里的关系全靠母亲王兰兰维持，母亲开朗泼辣，用武威腔很重的龟兹语跟村里人说话。母亲说，张旺才让老家的洪水吓傻了。那场洪水把他脸上的表情永远冲走了。你看他的眼珠在转，脑子里在想事情。可是，脸上没有表情，嘴上不说话。

早年他在院子挖了一个井。他看好多人家有水井，就开始自己挖。他在下面挖土，母亲在上面提土。他挖井的原因还有一个，他在村里水井打水时，听有人说他的水桶不干净。后来他知道了不干净的原因。他为了在这个村庄住下去，多少年没吃过大肉，还是有人说他不干净。他挖了口井，接着又挖了一个菜窖，都是邻居过来帮忙挖的。村里的活，都是这样，一家有活，其他人看见了，就会过来帮忙。他也一样，看见谁家有盖房子挖菜窖的大活，就主动过去干，他不说话，就是干活，活干完不吭声就走了，很少在人家里吃饭。他个子矮，但身体壮实。他没表情的脸使他显得很严肃，他有一种自己的威严，不知道这种威严村里人怎么看。张金知道父亲在村里经常受人欺负。几年前他在村里挨打，张金听一个同学说了。张金没去找打他父亲的人报复，他没这个能力。张金遗传了父亲的矮小身材，还没有长到像父亲那样粗壮，可能谁都打不过。张金也没有把父亲挨打的事告诉母亲，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像父亲没有把挨打的事告诉家里人一样。

张金想：要是自己和父亲一样，一辈子住在河边，会不会也挖一个洞？这个洞通到哪儿说不上，也许挖着挖着就清楚了。他父亲在河岸下挖了几十年洞，最后清楚了，挖向村子。

那个跑掉的玉素甫挖着挖着也清楚了，他把地洞挖到麻扎下面。要是自己是玉素甫，是亚生、艾布、买买提这些人呢，我会干出些什么？在这个一人不足一亩耕地的村庄里，我能做些什么？甘心种那一点地，半饥半饱地过一辈子？让儿女们也这样活一辈子?这种生活，几乎能望到几辈子以后，不会有什么改变。地不会变多，家里的羊不会变多，口袋里的粮食和钱不会变多，只有人会变老，房子变旧。

村子下面挖出石油，人们以为村庄得救了，穷日子到头了。然而，这些石油真的和村里人没有关系。他们不光没免费用上半斤石油，没干上一坎土曼石油工程的活，连立在村边的石油井架，都没福气上去一下。

我要是他们中间的一个，我该怎么办？我的坎土曼能闲着吗？我会不会也挖一个洞，或者干点别的？别的又是什么呢？

张金这样想的时候，听见一个脚步声从远远的地下走来，走一阵停一会儿，接着再走。这次，张金相信自己真的听到了，那就是他的父亲，他从村子底下走回来了。

跋

张金

我是张旺才的儿子张金。我五岁时听见“哗哗啦啦”的链轨拖拉机开进村，好多孩子追着它跑，狗和驴也追着跑，我跑在最后面。链轨在土路上轧出两条宽大整齐的履带印。我八岁时村里包产到户，地分给每家，从那年开始，坎土曼挖地的声音分散在四处的田地，人声和毛驴的叫声也分散了。分得最远的是我们家，地分到了龟兹河边，我父亲在河岸上挖了两间房子，我们搬过去住，村里的房子原样留着。

我从那一年开始上学，村里没有汉语学校，母亲就让我上龟兹语班。我小时候跟古丽阿娜学会龟兹语，我妈说我在一片驴叫中出生，我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古丽阿娜说的龟兹语，她对我妈说：“巴郎子，巴郎子。”然后我开始哭。我妈说，她听我“啊，啊”地哭叫，声音没连在一起，跟外面毛驴的叫声一样。我一哭，院子里的毛驴不叫了，村里的驴也不叫了，像都静下声来听我哭叫。

我出生时家里还没有毛驴。父亲张旺才在我三岁时买了头半岁的小毛驴，几十块钱买的，我跟小毛驴一起玩一起长。我五岁时毛驴两岁，可以驮人干活，毛驴长得比我快，我一直没长过它，我小时候它也小小的，可它一两年就长大，等我从县城上完高中回来，它已经快老了。

毛驴四岁时我们家有了一辆驴车。在这之前我父亲是村里唯一的扛着铁锨走路的人，村里人下地都赶驴车，他没有。他扛着锨靠路边走，别人让他坐驴车他笑一笑拒绝。有了驴车，父亲跟村里人能走到一起了，他的驴车加入到村里的驴车中上工收工。这样的生活没过几年，包产到户了，我父亲在分给自己的地里种菜，没几年就买了三轮摩托，那是村里最早的一辆三轮摩托。我父亲很少把它开到村里去，他开着自己的三轮摩托拉着自己种的菜，往远处的石油单位送。

父亲买三轮摩托的当年，就把家里的驴卖了。他卖驴也不跟我商量，他干啥都不跟我们商量，好像这个家是他一个人的。父亲对那头毛驴没感情。他养了头犟驴，他本来就犟，驴比他更犟。我经常看见父亲跟毛驴犟劲。驴听我妈的话，也听我的，就是不听父亲的。不知道父亲卖掉老驴时心里难不难受。他更喜欢三轮摩托。他卖驴时我不在家。

我在村里的龟兹语班上到五年级，每天从河岸边的家走到村里，上完课走回去。父亲很少来村里。他不知道我变成一个村里的巴郎子了，我在村里和那些巴郎子玩，我说龟兹语时脸部表情和动作跟村里人一模一样，走路架势也一样。我还让村里好多孩子学会说河南腔加甘肃武威调的汉语。

小学毕业后，我去县城上了三年初中。上的汉语班。汉语班里也有一些村里学生，我喜欢和他们一起玩，我说龟兹语能说清楚。在班里我的汉语成绩很差，几乎混了三年，然后回到河岸边的家。在县城上学的每个周末，我坐赶巴扎的驴车回家。

父亲张旺才从来不赶巴扎，他种的菜也从不摆在巴扎上卖。他在村里好像没有朋友，他的老家遭水灾，家里人都被水冲走，亲戚也没联系过。他个子矮，在村里显得比其他大人都弱小。我感到村里一些人对他不好，有时欺负他。他夹在那些完全讲龟兹语的人中间干活，他不会说，也听不太懂。即使回到家里，当他说河南话的时候，我一样感到他是多么孤独。我为了不让他孤独，也跟他说河南话，说几句转身看见母亲，马上又和母亲说甘肃武威话。我父亲在家里也很少说话，但他是家长，家里的事都他做主，他在家里说的每句话都算数。我母亲的话多，白天晚上，我们家都是母亲的甘肃武威话。她在村里的威信也比父亲高。母亲待人热情，喜欢说笑，我经常见她跟村里的妇女一起说笑。她的甘肃武威腔龟兹语夹杂着武威汉语，不时地在人堆里惹起笑声。母亲是家里的外交官，跟村里人打交道都是母亲出面。

我不一样，我从小就会龟兹语。我是这个村子的人，我在村里出生。父亲张旺才不是，他是外来的。我很小时就觉得他是一个外人，他一个人扛着铁锨在村里走，其他人都扛坎土曼。他一个人说别人听不懂的河南话。我们家搬到村外河岸后，他开始一个人到地下挖洞。我每天去村里上学，有时一天都不去学校，带着狗跟村里的巴郎子玩。他们不知道我没去学校。早晨我背着书包去阿不旦村，他们以为我上学去了，我在村里有一群朋友。玩饿了去古丽阿娜家要一块馕。我玩过那些孩子的所有游戏。我们把玩耍动物当游戏，挨个地尝试，几乎所有家禽家畜都被骑过。

我母亲偶尔来村里一趟，父亲自从搬出村子后就几乎没来过，他好像跟这个村子赌气，好像村里谁惹他了。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犟人，不知道他在跟谁犟。

初中毕业后，我帮父母种了几年地。父亲每天晚上下到他的洞里，不时地往河岸边倒一车土，多少年来河岸往里伸进去许多，也不知道他把多少土倒进河里。我小时候对他的洞感兴趣，觉得好玩。后来就没兴趣了，我和母亲都烦他挖洞，他经常把地里的活撂下不管，钻进他的地洞里。我受不了父亲的古怪脾气，有一次我和父亲吵了一架，我离家出走，先在县上一家饭馆当服务生，干了半年，又到矿山当了一年矿工。山洞里的打炮声把我的耳朵震聋了，我变成一个聋子。我回来时这个村庄的声音，我父亲张旺才的声音，我母亲的声音，都远得听不见。

我试着回忆以前的声音。我十二岁那年听到爆米花的声音，“腾”，爆炸声就在学校门口，我们围过去看，爆米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我一直看到人走光，这时我看见端半碗苞米远远站着的小玉兔，她和我同班，比我小两岁。从那时到现在，我的梦里全是这个女孩的身影，我和她在梦里恋爱，在梦里过了多少年的甜蜜生活。中学毕业，我帮父亲在河岸种菜的时候听见巨大的石油卡车“轰隆隆”开过，然后是那个十一月的早晨，我后来听人说起的枪声和爆炸声，我没有听到，我回来时一切都过去了。再就是河滩巴扎上的万驴齐鸣，它们的叫声我也没听到。我的耳朵聋了。其他人的耳朵没聋，他们听到了。

耳朵

我本来想回到阿不旦村我小时候的伙伴中，不是从我父亲的地洞，是从路上。如果可能，我把村里的房子收拾出来，在那里结婚生子。谁会和我结婚呢？我变成了一个聋子。除了我们家河边的菜地，哪里会需要一个聋子？种地不需要耳朵，我不用耳朵也能种好地。我听够这个村庄的声音，以后可以不听。我可以用眼睛看，用手触摸，用鼻子闻，用嘴尝。

我感谢这个村庄，它给了我们家四亩地。虽不能让人富裕，但四亩地种的麦子，够一年的口粮。四亩地种菜卖的钱，够一年生活。四亩地不会跑掉。四亩地不是单位、公司、矿区，四亩地不会不要你。我老了干不动活了，四亩地还是我的。我死了，四亩地头还有一块埋人的地方，四亩地还是我儿子的。

我父亲曾经用四亩地养活我们一家，供我和妹妹上学。他在河岸上种地，在地下挖洞。四亩地太少了，耗不完他的精力。他几十年来不停地挖洞，他想把我们的生活全挪到地下。他在地上太孤独。

我想着把村里的房子收拾出来，再盖间新房子，找个媳妇过日子。外面的活又苦又危险，还挣不到钱，远不如在家种几亩地轻松自在。我一直想着比我小几岁的玉兔，多少年来她一直在我的心里。几个月前，我听到艾布被打死的消息时，心里猛地揪了一下。艾布是玉兔的父亲，艾布死后，听说玉兔出外打工，母亲和弟弟留在家里。玉兔那样的女孩子，在外面能找到什么工作呢？我还想着去找她回来，向她求爱。到哪儿去找呢？我暗恋了多少年的玉兔，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只帮她爆过一次爆米花。她心里也许根本就没有我。这是多不现实的一个想法啊。

况且，即使古丽同意，他家里也不会同意，村里人也会阻止，因为我跟他们不同教。早些年县上有汉人女子嫁龟兹男子的，都包了头巾信了教。也有汉族男子娶龟兹女子的，过到五六十岁大都离婚了。原因很简单：年轻时候怎么都可以，一起生孩子过日子；但是人一老，就不一样了，丢掉的信仰回来了，男的死了进坟墓，女的按教规要进麻扎，这是最彻底的分别，谁也抵抗不了。

在矿区，我和同舍的回族工友经常探讨《古兰经》。回族工友说，他们村多半是回族人，有一户汉人，和他们生活久了，就想加入他们的宗教，阿訇给他的全家做了入教仪式。信仰是自个儿的事，工友说。

我会因为喜欢古丽而改变信仰吗？

这一切都被我父亲的地洞凿空了。

我打工的矿山也挖洞。先用电钻凿眼，填进炸药，炸开矿山，把矿石运走后，洞口炸了，封住，留下漫山遍野的废石头。父亲也干着同一件事情，他像一只老鼠，把地下的土挖出来，用凿出的洞藏身。

我想都不敢想父亲挖了一个洞通到村里的房子。他的洞把我回村子的路堵住了，因为他挖了一个洞通到村里，我再不会像以前一样踏实地走回去，我的父亲把我脚下的路凿空了。我不知道以后的生活在哪里。我去县城妹妹家，妹妹带我去医院看耳朵，看完就催我快回去。妹妹说：“哥你多帮家里干点活，咱爸老了，地里的活你多干点。”

我知道妹妹的意思，家里房子小，自己住在那里也不方便。我到外面转了几天，根本找不到工作。我一个人走到街上都害怕，我熟悉的县城一片寂静。车在跑，人在张嘴，可是，没有声音，像一个绝望的梦。

现在，我能做的事情就是休息，听医生的话安安静静地回忆，在回忆中疗治我的耳聋。我相信医生的话，医生让我回到安静的村里，细想脑子里以前的声音。我一个聋子，除了老老实实待在河岸边的家，还能到哪儿去呢？在这里我能听见驴叫，我不知道驴真的叫了，还是我脑子里以前的声音。我努力地回想这个村庄的所有声音，从我出生听到第一声驴叫开始。驴叫是红色的，驴叫声在天空爆炸。整个世界覆盖在驴叫的红色穹顶里。在驴叫声的下面，是我从小到大听见的阿不旦村的所有声音，它们在我的耳朵里响起，远远的，像一个声音的长梦。

我每天记录这些声音的故事，用我在阿不旦村学会的龟兹语做记录，我写父亲张旺才挖洞，写铁匠铺的“叮叮”声，写石油大卡车的轰鸣，写坎土曼的故事，写玉素甫、亚生和艾布，写毛驴的鸣叫和那个十一月的早晨，当我最后写到父亲在地洞喊我的名字，我知道这个由声音唤醒的故事该结束了。他也该离开了。

我幻想着，我说出这个村庄的所有声音，我的耳朵会变好。我能听进去新的声音，包括被我以耳聋为代价拒听的机械的轰鸣和挖掘声。我不知道我的头脑中储藏着这么多的声音，我记得那些声音的形状和颜色。我试着说出来，我不知道我说出了什么，我听不见我的声音。但我相信有人会听见，他们的耳朵没聋。

如果我依旧是个聋子，那一定是还有一些声音没有被我描述出来。还有吗？这些过去的声音，真的能唤醒我沉睡的耳朵？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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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刘亮程“聊天散文”

凿空

产品经理 | 李静 | 特约编辑 | 王利飒
产品监制 | 慢慢 | 技术编辑 | 陈杰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策划人 | 于桐

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序

红色

出事

村子没腿了

驴叫

第一章

“腾”

宝贝

土里的人

洞

房子

诵经

第二章

相好

地下驴叫

地捣疼了

驴的身体是一座桥

大巴扎

木头的声音

粮食巷

清真寺

西气东输

卡瓦（葫芦）

第三章

公路的声音

水泥块里的钢筋

挖出好东西

倾听

有人也在挖洞

第四章

铁匠铺

柏油路

坎土曼工程

拖拉机把铁匠铺救活了

车祸

原油

车斗

第五章

亚生村长

黄母狗

要发生事情了

美容院

石油井架

第六章

坎土曼

女主人

铁锨是坎土曼变的

等活

坎土曼是铁锨变的

磨损的铁锨

龟兹佛窟是坎土曼挖出来的

佛像

第七章

艾疆

驴怎么想

一个活法

嫁接

第八章

通气口

咳嗽

哭声传进洞里

路

第九章

库半

起风

解放牌汽车

狗叫

阴森

夜晚的味道

一只羊占两个人位子

比肚子更饿的地方

第十章

玉素甫

打架

一疙瘩铜钱

生土的味道

第十一章

狗知道

村庄的气味都不一样

铁勺铲锅底的声音

轰隆隆

出大事

第十二章

地下村子

向导

工程队

坎土曼老板

一个人的洞

艾布

黑汉

第十三章

挖掘声

王兰兰

洞那头

种子

房子

头顶的驴车

土里的走路声

第十四章

漆黑

空洞的睡眠

等树叶飘落

巷子

夜晚

第十五章

白杨树梢的哗哗声

库房

集体保管种子

副村长

致富

一窝老鼠

会挖洞了

第十六章

墓位

麻扎是最安全的地方

六百年历史

家族

第十七章

毛驴协会

午饭

驴头数

驴档案

黑母驴

阿赫姆说驴

鸡师傅古丽莎

狗师傅艾布

羊师傅阿不拉江

驴师傅阿赫姆

驴睡觉吗

驴干的活儿

第十八章

老鼠药

听懂驴叫

灭鼠

外来老鼠

浩浩荡荡

老鼠上吊

第十九章

铁

铁匠铺造的农机具

拖拉机的秘密

铁驴车

一堆烂铁响

铁东西多起来

第二十章

五保户埃希提

坎土曼的声音

割礼

头里的打铁声

危险的事

艾布

黑汉

第二十一章

十三代铁匠

印记

变形

命

兵器

坎土曼的挖痕

各说各

钉驴掌

坎土曼是啥

第二十二章

调查队来了

地窖

中午饭

漏洞

艾布的洞

驴不怕警车

隐瞒

阿訇的话

“就这样吧”

第二十三章

拉着心的那头驴乏了

错误

失踪

土里的脚步

适应黑

钥匙

一个人的洞

第二十四章

老村长额什丁

脚印

狗和驴都知道

一茬子人

狗认得谁是村长

驴开会

嘴严

驴是人骑的

第二十五章

棉花开了

洗头房

文化广场

石油井架

开挖

第二十六章

大驴头

文件

三轮摩托

铁牲口

村庄的一半是驴的

驴和拖拉机

羊和拖拉机

狗和拖拉机

人和拖拉机

第二十七章

驴教授来信

坏话

驴报告

驴中间的人师傅

祖先用过的毛驴

第二十八章

驴车路

万驴齐鸣

这辈子没见过的事

驴疯了

驴在叫啥

完蛋了

调查

保密文件

第二十九章

枪声

追驴

天光

逃脱

黄胡子

第三十章

张旺才的洞

铁锨和坎土曼

探子

坎土曼学

第三十一章

玉素甫的洞

埋掉的村庄

春天照旧来了

坎土曼的活又来了

谣言

第三十二章

定数

大号坎土曼

驴自己跑来钉掌

丁丁

第三十三章

说给驴听

驴政策

红头文件

驴叫声里谈买卖

驴脾气

驴为坎土曼操心

驴喜欢歪东西

驴不叫天会塌下来

一种叫等的生活

硬骨头

荒谬

掉下去

第三十四章

张旺才

头顶上的家

测量

挨打

抓获

那些年

挖一个洞走回来

通了

第三十五章

回家

《古兰经》

声音

爆米花

凿空

声音的故事

跋

张金

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