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封面

1.舆论大师

2.盲人理发师

3.镜

4.时光书店

5.夜的钢琴曲

6.金属杀神老程

7.时光之末

8.不存在的卫生间

9.魔界村往事

10.星际邮件

后记

封面

1.舆论大师

1.

事情的起源，大概要追溯到五年以前。

那个时候我大学刚毕业，正巧遇上了史上最难的就业季，尽管我读的是三流院校，却不甘心给别人打工，又懒得去考公务员，因此几次面试失败后，我心安理得地“宅”在家里开始啃起了老。那个时候我爸妈天天在我耳边絮絮叨叨，逼着我去找工作，但我依然每天躺在床上刷刷微博、看看新闻，还时常到各种论坛或是别人的评论里和人吵吵架，借此发泄对生活和社会的不满。

有一次，我和一个人在网上因为观点不同足足吵了一个小时，但我这个人很奇怪，即使吵得再凶再生气，也不骂脏话，我希望用自己的逻辑和理论去打败对方，没想到吵到后面，那个人也不反驳我了，直接给我发了私信，问我现在在哪里工作。

我看到消息不禁冷笑三声，心想，怎么的，难道吵不过还想直接约架不成？

没想到那人跟我说，他很欣赏我的这种吵架方式，有立场有态度，逻辑性很强，虽然冲动但不会搞人身攻击蹦脏字，问我要不要来替他工作，他会给我开一个不错的薪酬。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在耍我，还对他冷嘲热讽了一番，但在他非常诚恳地给我发了他公司的资质，还有地址电话后，我终于算是相信了他。

我心想，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啊，和人吵架还能吵出个工作来，当时我正愁没事儿做，很爽快地就答应了，甚至都没有问他具体是要我去做什么。而我爸妈听说了之后，更是开心得不得了，我觉得只要我不在家躺着，就算是被卖去挖煤他们都愿意，于是他们立马替我买了张火车票，像送瘟神般地把我给送走了。

当奔波了两天，来到那个人所在的城市后，我在一个异常偏僻的城郊居民小区里找到了他的公司，一套百来平米的三居室，里面坐着七八个人，摆了十几台电脑，环境凌乱不堪，像极了小时候去过的黑网吧。那个时候虽说已然入秋，但天气尚未转寒，闷热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不悦的气味。

其中一个有些微胖的中年人见我捏着鼻子站在门口，便起身从房间里走出来，把我叫到了楼道里，点起了一支烟。

“你是之前在网上联系过我的小郑吧？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我们公司的CEO，也是创始人，我叫刘凯瑞，你可以叫我大刘，或者叫我的英文名Carrey，这是我的名片。”

接过他的名片，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凯瑞网络公关公司”。

“网络公关公司？”我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的，网络公关，但……我们不做品牌营销，也不做产品推广……”

“那究竟是做什么的？”

“这个嘛，等你正式加入了我们，我才能告诉你。”他有些神秘地抽了一口烟说道。

后来我才知道，这家规模不大的所谓“公关公司”的工作其实是在暗地里用各种手段来控制互联网的舆论，炒热话题。他们能够影响甚至彻底改变某个事件在网络上的舆论走向，小到个人，大到企业的业务他们都接。

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大刘在客厅里给我们几个新人做培训。

“为什么要控制互联网舆论？你们知道现在我们国家有多少网民吗？将近6.5亿！差不多每两个人里就有一个人上网，那你们知道现在网络的力量有多强大吗？想要捧红谁很容易，想要‘人肉’谁，曝光谁，更加容易，因为愤怒比其他正面的情绪更加容易煽动，想象一下，上亿人的愤怒是一把如何锋利的刀，我们要做的，就是根据客户的需求，把刀刃挥向他们希望的方向。”大刘挥汗如雨地对我们说道。

“我有个问题，这个事情，难道不是违法的吗？”我有些胆怯地问他道。

“什么是违法，造谣违法，骗人违法，提供虚假信息违法，我们要做的只是带带节奏，而且网民的智商并不低，他们没那么好骗，但他们的情绪容易被煽动，我们利用的就是这一点，挖好坑让他们跳，给出前提条件，让他们用自己的逻辑得出结果。记住我们的原则，永远只提供信息，而不是观点，要知道，人一定会选择性地去看见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于是，我终于知道大刘为什么会在网上选中我了，我的思维很清晰，和人吵架的时候也总能觉察出对方的观点，懂得如何去利用别人的弱点和破绽。

“那我们究竟要怎么做呢？”我们其中一个人继续问道。

“这个不用着急，你们跟着做，一点一点就会学到，但首先得给你们布置一个小作业。”

“是什么？”

“你们一人去注册五十个微博账号，记得不要看起来太像水军的那种，网络上找点美女照片做头像，多发些鸡汤心情，转发点锦鲤什么的。”

2.

由于公司规模很小，一开始我们根本就接不到任何活儿，工资也迟迟发不下来，加上办公条件非常的差，我们都萌发了诸多不满的情绪。不过，大刘倒是显得非常淡定，他安慰我们说，做任何大事，一开始吃苦都是难免的，别看我们现在在城郊的小区里，一年之后，保证你们搬到市中心的写字楼里。

“可是没人找我们，我们从哪里赚钱啊？”

“给你们电脑就是让你们多刷微博，热门话题、头条新闻什么的给我一分钟刷一次，有成为大新闻潜质的事件，你们马上向我汇报。”大刘胖手一挥，颇有领导风范。

这天下午，在被大刘否掉了无数新闻后，我在微博上忽然看到了一个“富二代餐厅殴打服务员”的话题。

“大刘，有新闻！”我连忙喊他过来。

“什么情况？”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似乎是在一家餐厅里发生了些口角，然后富二代把服务员打了一顿，现场有监控拍摄下来了。”

“怎么知道是富二代？”

“有人看到餐厅门口停着他的保时捷。”

“服务员男的女的？”

“男的。”

“没打死吧？”

“没有，只是轻伤。”

“很好，不着急，让‘大V’们先转。”

虽然我有些不太明白他问的这些问题究竟有什么意义，但还是听了他的意见，先按兵不动，看事态发展。

果不其然，两个小时后，伴随着几个百万粉丝的“大V”转发，这个事件迅速上了微博的头条，转发已经超过了五万次，这时有网友称，这个富二代是因为服务员把汤洒在了他几千块的衬衫上，才对他实施了殴打。

“这舆论真是太不利了，朝这个方向发展我感觉没救了。”旁边的同事自言自语。

“莫慌，现在发挥你们作用的时候到了，把你们每人那五十个小号开起来，去‘大V’底下评论，相互点赞，让网友‘人肉’他。”

“啊？这是……”我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别问，赶紧的。”

结果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他的身份信息就在网络上曝光了，这个富二代确实有钱，他爸爸还是某个公司的老板。

“OK，现在查查他爸公司的电话多少，我来给他打个电话。”

“为什么不直接打给他本人？”

“你傻啊，现在肯定被拘留呢，而且他手机一定不会开机的，没看网友把他电话都曝出来了吗？”

然后大刘就躲到走廊里打电话去了，我们几个人在房间里面面相觑，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大刘到底有没有他自己吹嘘得那么神奇，这一切我们都不得而知。

不知过了多久，大刘满头是汗地走了进来，喜笑颜开地告诉我们，富二代他爸说，他儿子明天就能出来，他了解舆论的走向后很有意向和我们合作，不过需要飞到他们所在的地方去谈，机票什么的他来搞定，事成之后给我们公司三十万。

“三……三十万？”我们纷纷发出了惊叹。

“三十万对他们来说算少了，不过既然我们刚刚起步，就当是给个体验价吧，到时候给你们发奖金，一人两万，不过这次得有个人陪我一起过去。”大刘笑着说道。

也不知为什么，大刘最终选了我，于是我们两人就连夜坐飞机去了富二代所在的城市。在一家高级餐厅里，他们父子俩接待了我们，可能由于这个事情在网上闹得很大，两个人看上去都显得很疲惫。

“所以还请你们把事情的详细经过跟我们说说。”

“是这样的，当时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那个服务员态度超级差，我说了他两句，可能有点难听，他就拿汤泼我，我脑子一热就把他打了一顿，不过也没下重手。”富二代有些委屈地说道。

“警方那边怎么说？”

“因为他伤的很轻，就一些皮外伤，我们也愿意赔钱，那个服务员就答应民事调解了，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舆论问题。我儿子开着跑车去的，大家都看见我们家里有钱，而那个服务员腿脚有些不灵便，我儿子一开始并不知道，现在在网络一传，添油加醋一番就成了‘富二代当众殴打残疾人’，这几天我家里电话都快被打爆了，甚至还有人跑来我公司闹事。”富二代的父亲有些无奈地说。

“是有些麻烦，打架这种事情天天有，但能上新闻头条，一定有原因，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打人，而是有钱。有钱也就罢了，出去吃个饭开什么跑车，这简直是赤裸裸地炫富啊，你知道现在的人多仇富吗？而且你打谁不好，偏偏打个腿脚不好的，仇富心加上同情心，你这不火也难。”大刘头头是道地给他们分析道。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公开道个歉？”富二代父亲问道。

“千万别，这是‘作死’，网民不吃这一套，觉得你演戏，博不来任何同情，您要一出镜，大家还得‘人肉’您，查您公司是不是偷税漏税，财产来源合不合法，所以现在最好的情况是你们啥也别做，我们去调查调查那个服务员是什么身份，你们不需要给自己洗白，白都是比出来的，而不是洗出来的。”大刘很深邃地笑了笑。

晚上回酒店的时候，我很好奇地问大刘，这个“比”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上什么是黑，什么是白？没有绝对的好人或者坏人，你拿抢劫的和随地吐痰的比，当然抢劫的坏，但是抢劫的如果抢了杀人犯，他的性质看起来好像就没那么坏了不是吗？”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所以明天，我们去那家餐厅调查调查那个服务员到底什么背景，然后去走走他的邻居，问问他家里是个什么情况。”

3.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了事发的餐厅。

“大刘，我有一个问题，每天新闻那么多，为什么你偏偏挑中这个事情啊？”在去的路上，我忽然问他。

“首先，富二代有钱，我们做这个工作就是为了赚钱。其次，这个事件本身有逆转的潜力，你看如果富二代把那人打残打死了，或者打的是个女服务员，这个事情就很难办了。”

“为什么？”

“下手太重就是刑事案件了，以我们目前的能力想要影响司法还是不太可能的。”

“那男女服务员又有什么区别？”

“这你要记住，在网络上女性主义者比‘公知’还要难搞。”

“现实中呢？”大刘微微一笑，没再说下去。

在餐厅里，我们点了些东西，然后给服务员塞了点小费，向他打听了那个被打的服务员的事情。

“老周这两天都请假没来，他平时挺孤僻的，不太爱说话，我们和他关系很一般。”服务员对我们说道。

“那他今年多大？”

“三十多岁吧。”

“三十多岁，视频上看起来有点老啊。”大刘转头小声对我说道。

“可能因为常年打工太辛苦，所以看起来比较沧桑吧。”我回答道。

大刘打发走服务员，显得有些愁眉不展，他告诉我从目前情况看不太乐观，这个老周显然是个穷苦人，腿脚还不怎么灵便，一看就是弱势群体，有钱人打穷人，还打残疾人，这舆论简直不能更差。

“那咋办，咱又不能捏造事实，说他不穷，或者说那富二代穷。”我叹了口气说。

“没关系，我们不从这方面入手，别忘了还有一招，我们可以转移视线，拿出你多年吵架的经验来，就事论事赢不过人家的时候，流氓一般怎么做？”

“道德审判！”我一拍大腿道。

“对啊，咱们去他家，查查他的生活作风问题。”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到他所在的社区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个老周是个很自闭的人，和邻居的关系都处得不太好，脾气很暴躁，动不动就要和人吵架。

“那他平时打不打老婆，打不打孩子？”大刘试探性地问一个邻居大妈道。

“打啊，晚上经常听到摔东西，还有女人孩子的哭闹声。”

大刘立即拿起笔，在一个本子上刷刷地写着，吩咐我在一旁用手机拍几张照片。他看见路边有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在哭，便把他拉过来，让我给他来张特写。

“这……这根本就不是老周的孩子啊……”我有些尴尬地说道。

“我没说这是他的孩子，到时候发微博用他照片的时候，不要点明是谁就不是造谣，网友只要看到这孩子的样子，肯定同情心泛滥，一联想，愤怒很快就转移了。”

回到酒店，我们立刻就把今天得到的信息和照片发回了公司，让同事们去做微博。大刘真的很有这方面的天赋，他一下子搞了四五条微博的方案出来，一条是探究事情真相的，理性分析为什么富二代会动手打人，这个一定事出有因，然后截取了视频的前半段，也就是老周泼汤的画面，反复播放，引出他的情绪问题。紧接着就是爆料微博，假装老周邻居的口吻，说他平时打骂妻儿，还添油加醋了一番，更突出他的情绪问题。

最后是被大刘称为撒手锏的一条微博，他特意交代做微博的同事，这条不能太早发，看准时机，最好花点钱让几个‘大V’也转转，用上今天拍的那个孩子的照片，一定要修图，滤镜文艺点，配几句煽情的文字，什么‘爸爸你为什么打我，我今天很乖’之类的，一看就让人很想哭的那种，最后加个话题，叫作“对家庭暴力说不”。

“这是……”我有些不明白地看了看他说道。

“这叫‘圣母杀’，‘圣母’是网上最没有判断力的群体，他们不关心事情本身的对错与否，他们只在意自己的感受。”大刘自信地对我点了点头说道。

由于奔波了一天，这天晚上我们早早就睡了。等到第二天大刘把我推醒时，已经是中午了，他兴奋地叫我去刷刷微博，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拿过手机一看，不禁震惊了，没想到不到短短12个小时的时间，网上的舆论果真如大刘所言，被彻底颠覆了。

我仔细看了一下网友的评论，原本骂富二代的评论开始变成夸赞，都说他打得好。有人说如果遇到这样态度的服务员也会打他，还有人说老周虐待自己的孩子老婆，这种人渣总要有人来收拾他等等，我心想，这一定是老刘策划的那几条微博发挥的作用。

老刘通过自己的经验和精准的判断，一夜之间逆转了整个事件的走向，几天后随着事件热度的消退，富二代的爸爸如约给了我们公司三十万，并外加他表示感谢的二十万。而服务员老周则非常不幸地被餐厅给辞退了，他还偷偷搬离了原来住的小区，至于他往后的人生变成了什么样，我们再也没有听说。

4.

经过那次事件后，我不禁对互联网舆论的强大力量与变幻莫测，感到一丝敬畏，更被大刘的敏锐与手段所深深折服。后来公司又接了几单业务，变得越来越有钱了，知名度也越来越高。我们从一开始自己找事做，发展到后来，会有客户直接上门寻求帮助。大家也如大刘当时所承诺的，搬到了市中心的办公大楼里。

这几年随着资金的逐渐雄厚，掌握的资源也越来越多，我们公司开始变得无所不能。上个月一家知名公司，因为产品质量问题在网上被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被网友公开抵制了旗下的所有产品。当他们来到我们公司提出报价，希望挽回声誉时，大刘却笑着告诉他们：“你们如果提高一倍的价格，我可以帮你们顺便把广告做了，保证产品销量不降反升。”

客户当时都惊呆了，我在一旁也暗想，大刘这回真成大牛了——吹牛吹大了吧。但在大刘当场承诺，做不到全额退款后，客户还是很干脆地把合同给签了。

客户走后，我问大刘：“这也能逆转，还提高销量，你是没看新闻吧，他们那产品可是把人房子给烧了啊。”

“烧了又如何，之前再轰动的事件，现在不也没听人提起了吗？网民都是健忘的，今天抵制这个，明天要那个真相，到头来谁结婚了谁出轨了，大家不都屁颠屁颠去点赞啦。别忘了我之前讲给你的话：互联网上无大事，只怕明星太老实。”

“所以你要怎么做？”

“他们产品不是被黑惨了吗，那就破罐破摔啊，强行自黑。不要相信什么危机公关，既然跌都跌倒了，不如爽快点把裤子也脱了，有点娱乐精神行不行？”

随即，大刘让我去写一篇文章，就用他们公司的官方公众号发，题目就叫《总有那么一款产品，适合送给你的前男友》，并且官方微博上再弄一条公告，以后只要买这款产品，就送灭火器，买几个送几个。

我将信将疑地把内容做了，当天就发布了，没想到反响居然出奇的好，从最开始的大量转发到后来所有人一起调侃这款产品，无数段子手在网上争奇斗艳，这件事渐渐由一个负面新闻变成了全民娱乐。

一开始网友都评论说，这公关肯定是疯了，没见过大公司敢自己这么黑自己的，这到底是拖欠了员工工资，还是自己已经放弃治疗了。但几天过后，大家纷纷表示黑了这么多，居然开始有点“黑”转“路”甚至转“粉”了，觉得这公司莫名有点亲和力的样子。

看舆论已经沉淀得差不多了，大刘打电话跟他们公司说，现在你们可以开始道歉了，把你们原先准备的那些漂亮话说给大家听，承诺以后会严加把关质量啊什么的，几天前你们发这些东西可能会被骂得更惨，现在大家肯定愿意接受相同的话了。

于是我忽然明白了这里面微妙的心理学，做错事后肯定不能在气头上道歉，先打自己两耳光，最好再出点丑把对方逗笑，对方肯定就平和多了。

就这样，那家公司的产品果真比出事前卖得更加好了，“前男友订制”更是成为他们产品的一个营销招牌，而我们公司再次借机大赚了一笔，大刘也成为业内神话一般的存在。

不过，令我们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仅仅一个月后，我们公司因为一个事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之中。

5.

那天下午，一个戴着黑色墨镜和口罩的女人，独自走进了大刘的办公室，拿出一张信用卡放在了桌上。

“这里面有三千万，你愿不愿意来帮我做一件事情？”她进来后只说了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原来，这个女人正是如今当红的一线电影明星郭小姐，她提的要求让人有些不寒而栗：希望用舆论彻底击垮和她同样如日中天的另一名当红女星，吴小姐。

“这个事情，我考虑一下，三天后给你答复。”大刘当时这么回答道。

这样的回答对大刘来说真是史无前例，毕竟以往哪一次他不是胸有成竹地拍拍胸脯保证一定完成呢，他的自信在这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信用卡面前，不知为何灰飞烟灭了。

她走后，大刘直接找到了我，说这个事情太大也太敏感，全公司现在就我们俩知道，他会来找我也是因为我跟了他这么多年，只有我是最值得信赖的人。

“一个明星要毁掉另一个明星，还是彻底毁掉，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没听说她俩之前很熟，能有什么瓜葛啊，而且戏路也不冲突，根本谈不上什么竞争关系。”

“我跟你说，娱乐圈的水很深，不要用局外人的眼光去审视，你看到的都是她们表面上的风光，她们经历过什么，有多大的背景，岂是我们能够揣测的？”大刘焦虑地点起了一根烟说道。

“那你现在在犹豫什么呢？”

“虽然三千万没有人会不心动，但首先，我并不知道郭小姐的意图究竟是什么，这让人心里很没底；其次，两个人都是这么大的‘咖’，都有着巨大的背景和‘粉丝’量，想要控制压倒性的舆论难度巨大；最后一点，是我最难过的自己这一关，毕竟这可是用舆论毁掉一个人啊，你看我们公司做了这么多年，都只是在扭转一些不利的舆论而已，做到这种地步，真的没法不让人好好斟酌一番。”

“可当年老周的人生不就是被我们毁掉的吗？”我忽然回忆起了多年前我们接手的第一个事件。

听完这番话，大刘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直到手中的香烟几乎燃到手指。

“这件事其实我一直没忘记，当初为了公司，为了我们的第一单生意，不得不牺牲掉老周，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问自己，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正义？在这个复杂的世界，我们究竟应该站在哪一边，这让我始终夜不能寐，或许这次的事情，就是要让我还之前欠下的债吧。”大刘叹了口气说道。

三天后，大刘不出所料还是接下了这个请求，他让我这段时间住到他的家里去，仅由我们两人完成一切的策划与推进。

“我们两个人怎么可能完成这么大的一个事情？”我问大刘。

“当然不可能只有我们两人，我只是不想动公司的资源，毕竟人多口杂，搞不好引火上身。这些年我私下还是积累了不少自己的人脉和资源，他们都是值得信赖的人，需要的时候去一个电话就能搞定，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方案，先从哪里开始，随后在哪个时间点造哪些舆论来推进，这些都需要提前计划好，走错一步就很难挽回了。”

我给大刘的建议是，需要先请一些娱乐记者去监视吴小姐，看她最近都在干什么，有什么绯闻，然后查查她这些年的新闻，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良记录。

大刘点点头说可以，但并不指望能有什么结果，毕竟如果明星本身有什么大问题，涉黑吸毒出轨之类的，根本就不需要我们出面就已经完蛋了，郭小姐有必要花这么多钱来请我们吗，她随便花点钱找个人爆料不就完了，毕竟，这些年倒在这上面的明星还少吗？！

“那怎么办，她本身如果没有任何黑点，舆论从何而来，我们又不可能造假新闻，更不能引诱她去做什么事情。”我托着脑袋陷入了绝望。

“先不着急，这不是一个马上就能出成果的事情，我先让记者们跟着她，拍一些照片回来，然后我们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突破口。”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在大刘家陪着他日夜查资料、想方案，分析娱乐记者给我们发来的偷拍照片，但果然如大刘一开始所言，吴小姐的生活过得很平常，除了拍戏之外，每天就是和朋友吃饭喝酒什么的，并没有什么值得我们做文章的地方。

一周后的一个凌晨，正当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大刘的电脑里忽然收到了几张吴小姐在街边小店吃夜宵·的照片。

“这是……”大刘眼里忽然有了光芒。

“这不就是和朋友一起去吃大排档的照片吗，有什么问题么？”我很诧异地问他。

“从表面上看，这照片确实再普通不过了，问题在于，他们去的这家店并不普通。”

“是什么店？”

“这是一家专门做狗肉的店啊！”

6.

大刘话音刚落，我立刻就知道他指的突破口究竟在哪了。

“这真是厉害，网络舆论中这么大的一个群体居然被我们给忽视了，这要是能借助爱狗人士的力量，不把吴小姐黑出银河系才怪呢。”我看着这张照片不禁露出了笑容。

“嗯，最重要的关键在于，吴小姐原本的‘粉丝’中肯定也有爱狗人士，要知道一些人可是爱狗胜过爱全人类呐，这个新闻一出，她自己的‘粉丝’里肯定也会有不少‘粉’转‘路’，甚至转‘黑’的，这真是给她后院点了一把火。”

“但靠这新闻彻底毁掉吴小姐似乎很难吧，这虽然是个引战的黑点，但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而且很多理性的路人肯定会站出来支持吴小姐，说吃狗肉又不犯法、只是个人选择之类的话。”

“别着急啊，这仅仅只是个开始。黑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循序渐进，从小事开始给她制造一些负面形象，慢慢把她变成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你想想你为什么会讨厌一个人，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他犯过什么大错，而是他身上一些让你不舒服的东西日积月累所形成的一种刻板偏见。”大刘解释得头头是道。

于是这条爆料新闻就这样被我们做了出来，“吴姓女星深夜同友人光顾狗肉店”，当然为了规避有可能产生的关于“吃狗肉是个人自由”的观点，我们同时炒热了“这家狗肉店到底正不正规，狗肉的来源究竟是哪里”这样一个非常有倾向性的怀疑，不出所料吴小姐的微博在短时间内就被爱狗人士们占领了，被骂得那叫一个狗血淋头。

正当我和大刘以为吴小姐这次必然会很难堪的时候，没想到，她的微博主页在仅仅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发出了一篇长文，解释自己根本就不是去吃狗肉的，而是去帮朋友寻找丢失的狗。随即还配了一系列照片表明自己也是一个爱狗的人，希望大家保持冷静不要轻信谣言。

鉴于这篇文章写得十分通情达理，感情丰富，逻辑清晰又很通顺，舆论在短时间内就被逆转了。

“这简直就是睁眼说瞎话，大半夜的跑去餐馆找狗，还说我们是造谣！”大刘气得直拍桌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的反应未免也太快了一点，才一个小时就写出这么长的一篇文章来，还配图。”

“我们低估我们的对手了，从这文章的文笔还有思路上看，这显然不是吴小姐自己写出来的，她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团队，而且是一个能力不亚于我们的公关团队。”

“所以我们……”

“对，我们有大麻烦了，我们现在不是在黑一个人那么简单，而是在和另一个顶尖的公关团队进行一场较量。”

大刘摁着太阳穴，很焦虑地对我说道，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对决，就像法庭辩论一样，我们是进攻方，我们得负责举证，他们是防守方，只需要推翻就够了，我们要付出的努力远远要比他们来得更艰巨。

“所以我们没有胜算吗？”我问大刘道。

“不是没有胜算，而是胜算很小，如果吴小姐没有这个团队，她自己在微博上和‘粉丝’掐架，或者胡乱发表观点，情况只会对我们有利。但这个团队的危机公关做得很漂亮，我们以后无论黑她什么，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强行否认洗白就可以了，而且从文笔上看，他们很有煽动力，这让我们陷入了非常被动的局面。”

“不然放弃算了，咱不趟这浑水，这钱大不了我们不要了。”

“不，这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我并不在乎这个钱，我做这行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遇到过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一次我必须要让他们知道，究竟谁才是真正的舆论大师。”大刘的眼神里写满了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7.

接下来的几天，大刘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不再跟我有过多的交流，而是一个人闷头在书房里呆着，一呆就是一个下午的时间，偶尔吩咐我去查一些无关紧要的资料。

作为跟了大刘这么多年的人，我自然不甘心一直帮他做这些杂事，我也希望终有一天能成为和大刘一样的人，但我知道，我一直缺少一个机会来证明我自己。

大刘闷头在书房里研究策略的时候，我脑海里无端浮现出了，他前几天跟我说的一句我很在意的话。

他说我们这次的较量就像是法庭审判，我细细回味了一下，觉得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我们就像是原告方，需要举证吴小姐“有罪”，并且形成一套严密的逻辑来使“法官”，也就是大众舆论相信我们所说的话，而吴小姐背后的团队则像是被告方的“辩护律师”，只需要负责推翻我们的举证。而我们最不利的一点在于这个“罪名”很可能只是一个莫须有的东西，在没有决定性证据与动机的情况下，想要说服“法官”真是太困难的一件事情了。

我是一个很喜欢玩推理游戏的人，曾经把《逆转裁判》玩通了好几遍，我回忆起游戏里的主人公经常在形势非常不利的情况下，将思路逆转过来，最终巧妙地证明了凶手的罪行。在查阅了诸多资料后，我忽然灵光一现，连忙兴奋地跑去敲大刘的门。

“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大刘一脸疲惫地问我道。

“大刘，我想到了一个方案。”

“说说看。”

“既然现在我们无论找到什么黑点，吴小姐的公关团队都会出来洗白，那我们不如换一种思路，不用我们主动给她抹黑，而是等他们自己说错话。”

“怎么说？”

“就像审问犯人一样，我们直接问他是否杀了人，他肯定会矢口否认、各种狡辩，但我们完全可以根据现有的证据，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却暗藏陷阱的问题，他很可能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说漏嘴，把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推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就像你朋友欠你一千块，你没写借条，直接找他要钱他很可能不承认，但你如果跑去跟他说‘你欠我的一万块什么时候还我’，他一着急肯定说‘我明明就借了你一千块’，这就变成了证据，不错不错，很高明。”大刘拍手表示赞赏。

于是我们俩很快就统一了这个思路：拿一个莫须有的故事强行质疑吴小姐，逼他们公关团队写文章洗白，当他们在解释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已经中了我们的圈套，把我们原本想要黑她的点给证明了。

可是在挑选故事和设计质疑的过程中，我和大刘又犯了难，如果想要达到让吴小姐身败名裂的地步，这个污点必须足够大才行，我们究竟要用到哪一种大众心理，把她放在哪一群人的对立面，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达到我们的目的呢？毕竟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之前的失败也浪费了许多时间，离郭小姐给我们的期限越来越近了。

“怎么办，好像已经没有什么思路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抬头默默看着天花板，不禁觉得有些失落。

“可能是我们一开始就把这个问题想得太复杂了，放心，我已经有了一个不太寻常的方案。”大刘拿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桌子说道。

8.

夜里，微博上忽然出现了一条并不起眼的八卦，细数了吴小姐自出道以来的所有感情经历。

这原本并不是什么很博人眼球的事情，毕竟明星的情感八卦每天都有，很多不太火的连热门榜都上不了，网友们对此早就司空见惯了，比起一些更大的猛料来说，这不过只是餐后的小甜品罢了。

然而这篇八卦却以一种怪异的春秋笔法，把这些感情经历写得如同小说一般曲折离奇，充斥着许多值得玩味的语调，让人看得津津有味。这顿时引起网友们巨大的兴趣，转发评论量一时间居高不下。

随后吴小姐的公关团队立马出来发声明，表示这篇八卦里很多东西都被人为加工过，很多细节也并不真实，希望大家不要偏听偏信，也请这个写文章的人立即删除，否则要追究他损害他人名誉的法律责任。

很奇怪的是，文章作者立刻在网上公开道歉，并删除了这篇八卦，同时还相当隐晦地透露出自己是因为一些不可描述的外部压力，不得不选择这么做。

由于八卦里提到，吴小姐的某个前任是一个非常有钱有势力的人。大家不禁开始纷纷猜测，是否因为这篇八卦触及了某些不得了的人的隐私与利益，才导致这么迅速地被公关、删文的。

出于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和莫名的正义感，网友们便开始自发地扒起了吴小姐的各种历史。也许是为了博关注，也许是真的知情，各种自称是吴小姐朋友或者前同事的人都跳了出来，发布了许多真假难辨的消息，甚至连她出道前在社交媒体上发表过的一些偏激言论都给扒了出来。

随着舆论越来越复杂且失控，吴小姐的公关开始失去作用，他们每发一次声明，这个声明本身包含的信息都成为下一次爆料的论点，随后吴小姐方面不得不选择保持沉默。

最要命的是，一时间网上所有人都在扒吴小姐，在“吃她的瓜”，这种一边倒的舆论是最难处理的，因为人设这种东西建立起来容易，一旦崩塌之后再想修复可谓难于登天。一直以良好形象著称的吴小姐，遇到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危机。

可事实上，整个事件发展到现在，我们除了一开始写了那篇无关痛痒的八卦，并删掉以外，几乎没有再做任何事，后来的一切大多数都是网友们自发的行为。

随后的几个月，吴小姐的公众形象一落千丈，事业也陷入了低谷，生活中还要饱受着许多不知名人士的骚扰和人身威胁，终于在某天夜里，不堪巨大身心压力的她，服下大量安眠药，在家中自尽了。

所有的一切几乎都在我和大刘的掌控之中，除了这个出人意料的结局。

在吴小姐自杀消息传出的那天晚上，大刘把我约到了一个烧烤摊，他喝着酒，眼里写满了疲惫与怀疑。他告诉我，其实他早已把郭小姐当初给他的那笔钱原封不动全退了回去，因为他后来得知郭小姐想毁掉吴小姐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她在刚出道时，被比她出名的吴小姐用言语羞辱过一次。

“所以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仇恨吗？”我问大刘。

“我曾经不相信这一点，但当这些年看了这么多东西，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仇恨究竟能大到怎样的一个地步。为什么互联网舆论的力量能如此强大，因为它有时就被这种负面的本能驱动着，富人瞧不起穷人，穷人嫉妒富人，每个人都渴望做英雄，却只能寄望于伤害与自己不同的人，这或许就是人性本质里的‘恶’，根深蒂固。”

“因此干我们这行，也是有罪的吧。”我叹了口气说道。

“我们只是引诱亚当和夏娃吃下禁果的蛇，不过亚当夏娃吃的是善恶果，而我们给的是罂粟种子。就好像最后毁掉吴小姐的，并不全是我们，我们只是亲手打开了那个闸门，洪水自然而然就把她淹没了，而每一滴水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舆论这东西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不仅可以被操纵，更多时候它根本不需要被操纵，它自己就能伤害人。”

第二天早上，大刘悄无声息地不辞而别了，他临走前把公司交给了我，然后就人间蒸发了，除此之外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话。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大刘，他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后来的我只有在每次上网时，看见铺天盖地的宣传或攻击，情绪激动的网民与言论，以及无数扑朔迷离却来去匆匆的事件时，才会偶尔想起这么一个人，他曾经躲在这所有喧嚣的背后，仅仅在一个屏幕面前，自信而有条不紊地操纵着这一切。

或许大刘还在，或许无数个像大刘一样的人还在，更或许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大刘……

2.盲人理发师

老余的理发店开在小区里的一个杂货铺旁，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了。店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把椅子、一面镜子，而老余是里面唯一的理发师，但这家理发店在我老家远近闻名，其中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老余是个盲人。

盲人当理发师，这件事情在一般人看来简直有些不敢想象，毕竟理发是需要眼手配合的活儿，剪得好不好，也全看剪完之后的效果。然而去老余那儿理过发的人都知道老余高超的技术，到他店里只要告诉他想剪什么样的头，他便让你坐下，利索地给你围上围布，之后只要大致摸一下你头发的长度，就马上开始动手了。他不用任何的电动工具，单凭一把剪刀和一个牛角梳就足够了，只见他的双手在你的头上熟练而敏捷地上下舞动着，头发也随之纷纷落地，不一会儿工夫，你想要的发型就剪好了。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停顿也不需要多余的修剪，令人叹为观止。

喜欢找老余理发的人都觉得老余的手艺是一门绝活，每次来就像看杂技一样，自己剪完还不过瘾，还要站在一旁看他给后面的客人剪。当然也有初来乍到不敢让老余剪的客人，毕竟老余是个盲人，在镜子里看他一把剪刀在自己脑袋上舞得如此风生水起，难免心惊胆战，吓出一身冷汗，生怕一不小心给剪下一只耳朵来。

老余理发永远只收三块钱，这么多年来无论物价怎么涨，他都从没涨过价，然而他店里的生意却日益冷清起来。一方面如今他已年近半百，手脚没有当年那么利索了，另一方面现在外头高档的理发店那么多，环境设备都比他好，而老余能做的顶多也只有剪个头而已，年轻姑娘想烫个头染个发，老余单凭一把剪刀还真无能为力，因此老余的店里现在多是一些中老年人来，可谓门可罗雀。

因为从小就在老余的店里理发，所以前段时间回老家，我特意想去老余的店里剪个头。当时他一个人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着烟，听见有客人来了才缓缓扶着门站起来，我见他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走进店里，里面的陈设还是一如往常，除了一把椅子一面镜子，再无其他，只不过现在店里多了一个年轻的小伙计在帮忙打下手。老余一辈子没结婚，也没有儿女，仅有这样一家小理发店维持生计，一直过着孤单清苦的生活，这其中的原因无人知晓，也没人想去打听。

我坐下后，老余过来给我围上了围布，摸了摸我的头发，问我想剪个什么发型。

“那个，帮我剪短就好了。”因为一时想不到要剪个什么头，我就这样对老余说道。

“好的，小伙子很久没有来我这儿剪头了吧？”老余问我。

“是的，您怎么知道的。”

“我剪过的头发，手上的感觉差不多都记得，而且听你口音，也像是个本地人。”

“您真厉害，我小时候经常在您这儿剪头。”我笑着说道。

“现在老啦，手脚不如以前灵便啦。”说罢老余拿起剪刀和那把已经旧得有些发黑的牛角梳帮我剪了起来，虽然他的动作依然很好看，但确实是岁月不饶人，他已然没有我回忆中那份当年的风采了。

剪完后小伙计给我倒了杯茶，见时间还早，也没有客人，我便坐在店里和老余聊起了天。我问老余当初是怎么当上理发师的，在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练剪头应该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吧。

老余和我说，自己生下来的时候眼睛就坏了，从没上过学，也没读过书，所以长大后没文化也没个一技之长，不知道自己该做点啥，但为了养活自己，就去了一家理发店给别人打杂。最开始因为自己眼睛的缘故，没少受人欺负排挤，但理发店的一个师傅对他特别照顾。有天老余和那个师傅说自己想学理发，师傅没有嘲笑他，而是给了他一个瓜，让他用刀给那个瓜削皮，老余当时练了很久，经常把自己的手指给割破，但他最终还是凭着自己的毅力坚持了下来，不仅能把瓜削得干干净净，每一片瓜皮还像纸一样薄。

随后，那个师傅便让老余给自己剪发，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剪，虽然一开始老余总是剪得参差不齐、坑坑洼洼的，还经常把师傅的头剪出一个口子来，但师傅总安慰他，头发剪坏了还能长，受点小伤也能愈合，但是能把一门技术练到手，却是一辈子的事情。多亏了这个师傅的无私帮助，老余才有了后来的成就，有能力开一家自己的理发店，说到这里，老余百感交集，也对恩人感激不尽。

“那您后来也有自己的生意了，为什么不考虑找个对象结婚呢？”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老余长长叹了口气说，无神的目光盯着远方，好像陷入了深思，“虽然眼睛不好，但其实二十多年前我并不算真的瞎，我模模糊糊还是能看见点东西的，一个人的大概轮廓还是依稀可辨的。”

听了这话，我不禁有些震惊，因为老余当年打出的招牌就是“盲人理发”，他对外宣称自己是个彻底的盲人，因此总是戴着墨镜给别人理发，大家也是出于对一个完全丧失视力的人能够理发理得那么好，才来他的店里想一看究竟的。

老余告诉我，他当年为了做生意，的确撒了个谎，这个谎也的确为他招揽了不少顾客，然而也是因为这个谎，很多姑娘不愿意嫁给他，毕竟照顾一个盲人的生活起居，的确要付出很多的艰辛。

“有一年店里来了一个姑娘，她家人陪着她一起来的，这个姑娘头发很长很漂亮，长得似乎也很标致，只是我在给她理发的时候，她始终一句话也不说，好像特别害羞的样子，后来她经常来店里理发，但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老余说道。

“她是个聋哑人？”我问道。

“不，她是个哑巴，但是不聋，能听见别人说话。”

老余说，他打心底喜欢这个姑娘，很想认识这个姑娘，但是他无法去和她交流，因为老余既然对外宣称过自己是个彻底的盲人，就算能和这个姑娘说话，也肯定是不能看见这个姑娘给他打的手语，所以他只能把这份喜欢默默地埋藏在了心底。他说自己每次给这个姑娘理发都很开心，只要触摸到这个姑娘柔软的头发，他就觉得很幸福了。

每当傍晚时分老余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休息的时候，那个姑娘偶尔会路过这里悄悄坐在老余的身边陪他一会儿，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默默陪伴着，直到夕阳将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才起身离开。老余说，每次姑娘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他都会心跳加速面颊发烫，然而那时的他却只能努力掩饰起自己的喜悦，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缓缓抽着烟，望着远方，毕竟作为一个完全的盲人，他又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存在呢。

那是一段浪漫而苦涩的日子，尽管他们离得那么近，分享着彼此的时光，却无法彼此对视，和对方说上一句话，就像平行时空里两条永远也不会交汇的河流。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一天老余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姑娘嫁人了，她最后一次来店里剪头发是在那半年之后，她的家人让老余给她剪一个短发，因为姑娘那时已经怀孕了。老余说他已经记不清那次自己究竟是怎么剪完的了，只记得，当姑娘那一头漂亮的长发在自己手中被剪断落地的时候，自己和她之间的缘分也被丝丝斩断了。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那后来呢？”

“那天剪完之后，姑娘偷偷塞给我一封信走了，后来让人把信念给我听，我才知道那姑娘原本也是喜欢我的，但她以为我是看不见的，才选择嫁给了别人，毕竟盲人和哑巴之间如何才能有交流呢，一个看不见只能听，一个不能说只能比画，就像彼此隔绝在两个世界里的人。”说到这里老余有些哽咽了，浑浊的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里面似乎有一丝淡淡的血色。

“这也是我后来成为一个真正盲人理发师的原因，哭了三天后，我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这对我而言是一个惩罚，同时也是一种救赎，毕竟当你工作时不再从镜子中看见自己以及这个世界的所有污浊时，指头上的活儿才会更加精细起来。”

走出老余的理发店的时候，我的头发很清爽，心情却无法轻松起来。的确，头发剪短了终归还会再长，再大的伤口也终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合，然而两鬓的斑白，却再也无法追回那散落一地的青丝。

3.镜

当全身湿透的旅人闯进这间昏暗的屋子时，火炉旁坐着的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便又各自恢复到了刚才的姿势与神情之中。

墙上的橱窗里，一个托着下巴的老人望了他一眼，用手指了指炉边，示意他可以在那休息。

旅人并没有挪动脚步，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他发现这里似乎是一家售卖镜子的店铺，墙上和地上都摆满了各式各样不同款式的镜子，大的、小的、圆的、方的、精致的、朴素的应有尽有，在火光的照耀下，倒映出一幅幅纷杂迷幻而又有几分诡异的画面。

“快过来吧年轻人，这边暖和，可以把身上烘烘干。”炉旁一位年纪稍长的老者冲旅人招了招手说道。

“你们也是来这躲雨的？”旅人这才缓步走上前去，坐在了炉旁的空椅子上。

“是的，在这种下着暴雨的夜晚，能在荒郊野岭遇到这样的地方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另一个穿着考究、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说道。

“唉，只是不知道究竟还要下到什么时候。”剩下的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男人伸了个懒腰说道。

通过几句简单的交谈，旅人这才了解了这三个人的身份：老者是一个诗人，他为了寻找创作素材途经此处；微胖的中年人是一个商人，他刚在异地谈完一单大生意后回家路过此处；而黑皮肤的壮汉则是一个车夫，原本在明天之前要拉货到一个小镇，只是不料他们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耽误了行程。

由于出身和经历各不相同，四个人似乎并没有多少共同话题，在与新来的旅人简单交谈了几句后，屋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橱窗后的老者似乎是这里的店主，他依然托着下巴一言不发地待在那里，不知是在默默聆听还是已然睡着了。

可距离天亮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屋外的暴雨也没有丝毫要变小的意思，这样漫长而无聊的夜晚真不知该如何打发。

不知过了多久，商人忽然开口提议道：“既然坐着没法睡觉，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听说要玩游戏，其余三人原本无神的眼睛里都忽然有了光亮。

“我们一人拿出一个铜钱，放在桌上，然后一人说一个故事，谁讲得最好，这四个铜钱就都归他所有。”

“讲故事？我可不太在行。”车夫摆了摆手表示不感兴趣。

“而且故事的类型这么多，好坏的标准也很难定义，一个寓言故事和一个爱情故事，如何分得出高低呢？”诗人也在一旁质疑道。

商人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继续提议道：“这样，既然我们有缘相聚在这满是镜子的店铺里，就一人说一个和镜子有关的诡异故事吧，谁说得最吓人，能把我们其他人都给吓到，那么谁就赢了。”

思考了片刻后，四个人终于都点头同意参加这个游戏，而商人也表示，既然是他提出来的，就由他先开始讲他的故事。

商人的故事

那么就先从我这儿开始吧，这是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件真事。

很多年前我的家境并不算富裕，我的父母都是农夫，在镇子上有一个很小的农场，在家里四个兄弟姐妹中，我是年纪最小的孩子，我也因此备受宠爱。

但我生性顽劣，不学无术还肆意闯祸，经常被邻居告状，但我的父母拿我从来没有什么办法。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做一些小偷小摸的事情。有天傍晚我偷偷闯进邻居家的仓库，想要从里面找一些值钱的东西去卖，在翻找的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了一面小镜子。我将它拾起来擦干净往里头看，发现自己的背后火光冲天，吓得我连忙丢了它四处张望，可周围的一切却平静如常。

我起初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将它揣在怀里便离开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便听说邻居家的仓库深夜起火了，烧得什么也没有剩下，我想起前一天晚上带回的那面镜子，以及在镜子里看到的景象，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再次拿出那面镜子里往里看，发现自己的脸上有一道伤口，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那里却什么也没有。那天晚上我在野外跌了一跤，蹭到了一棵树上，我拿手一摸，发现脸上的那道伤口正巧在早晨看到的那个位置。

于是我意识到这面镜子能预知未来，每当我想做一些事情时，我都会在镜子中看到可能发生的情况，因此躲过了不少灾祸，却没有发现它更大的价值。直到有天我路过市场时，无意间在镜子里看到市场上每种商品的价格都和现实中不一样，于是我顿时在里头看到了商机。

我从其他地方大量采购镜子里预言的将要涨价的商品，抛售即将降价的商品，这一进一出的投机行为让我瞬间赚到了很多钱，我从一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摇身一变成了镇子里最富有的人。

然而我并不满足于这样的财富，妄图成为整个国家最富有的人，我开始带着镜子去各地寻求更大的买卖。我寻找那些即将发生瘟疫或是灾难的地方，这并非是为了提醒那里的人们，而是赶在发生之前前去囤积大量的食物与药品，然后卖给那里的灾民，我的家人提醒我发这样的横财可能会招来极大的不幸，但我执迷不悟，依然我行我素。

后来，我用赚来的钱在我的家乡给我的父母盖了一栋很大的房子，希望他们在里面安度晚年。有一年冬天我回到家陪伴他们，夜晚入睡之前我照例看了一眼镜子，却在里面看到了死去的自己，那个画面我永远也忘不了，我那青紫的脸像是窒息而亡的。

我怀疑有可能是曾经的邻居因为嫉妒我的财富而想在半夜潜入我家将我勒死，当夜我独自逃离了房子，一个人睡在了刺骨的荒郊野地里。好不容易心惊胆战地熬过了一夜，以为终于逃过了一劫，没想到第二天回到家，我发现我的父母已经双双离世了，原因在于壁炉的煤炭燃烧不充分，导致两人在睡梦中中毒而死。

我感到悲痛又绝望，兄弟姐妹们都没有怪罪我，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假如不是因为自己的贪婪和虚荣，我的父母一辈子在农场生活，虽然不富裕却也能安享晚年。我靠这面镜子带来的财富最终也给我带来了灾祸，于是我下定决心打碎了这面镜子，不再听从它的指示，一切生死贫富自有命中定数。

现在的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虽然辛苦，但至少算得上是心安理得吧。

诗人的故事

虽然不知道你的故事究竟是真是假，但依然是一个很精彩的故事。

现在轮到我了，我想讲一个很多年前曾读到过的故事。

两百年前的欧洲小镇，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和一个姑娘相爱了，然而由于战争的爆发，小伙子不得不应征加入国王的军队，前往战场杀敌。

在分别时，小伙子送给姑娘一面漂亮的铜镜，作为两个人的定情信物，并发誓如果能活着回来，一定会娶姑娘为妻，希望她一定要等他。

可是战争一打就是好多年，姑娘没日没夜地等待着、期盼着，一想到自己的心上人，她就掏出那面铜镜对着它唉声叹气，祈求他能够早日平安归来。

五年后，国王的军队终于凯旋了。姑娘随着民众到街道上迎接军队，她一眼就看到了骑在战马上英姿飒爽的心上人。她拿着那面铜镜冲上前去，却被他粗暴地推开了，马上的小伙子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假装自己并不认识她。

原来这五年小伙子在战场上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国王册封为御用骑士，并允诺将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他，所以他的眼中哪里还容得下当初的心上人呢，他只想着能够在王宫里过他荣华富贵的生活。

后来姑娘得知了这个消息，郁郁寡欢，最终得病死了，而那一面她天天都要望之兴叹的铜镜却不知下落。小伙子如愿以偿地在王宫里娶了公主，过上了不愁吃穿，功成名就的幸福生活。

然而有天他的妻子外出游玩，从集市上买回的一样东西让他惊慌不已，他一眼就认出这正是他当年送给心上人的那面铜镜啊，可是这东西为何会流落到集市上，又为何如此刚好就被自己的妻子给买了回来呢。

心虚不已的他想劝说妻子把这面铜镜扔掉，但公主非常喜欢这面镜子，说什么也不肯，他拗不过她，只好勉强同意了。

这天晚上小伙子回到屋里，发现妻子正坐在床边对着铜镜叹气，他看到镜子中的那张脸居然是自己曾经的心上人。受到惊吓的他慌忙上前抢过镜子想要将它砸碎，却被眼露凶光的妻子阻止了。她警告他如果再碰自己的铜镜，就和国王说他欺负自己，他老人家绝不会放过他的。

从此以后小伙子再也不敢去碰妻子的铜镜，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了一个更为可怕的事实，镜子中的那个人长得越来越像妻子，而妻子却长得越来越像自己曾经的心上人，也就是说自己妻子的相貌慢慢开始被镜中人取代了。

一天夜里，小伙子被噩梦惊醒，睁开眼的他发现自己曾经的心上人坐在床上，一边看着他一边发出瘆人的笑容，嘴里不停地重复说着一句话：“我们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几乎被吓到精神失常的他拿起放在床头的宝剑，一剑刺死了她。

后来的结局你们应该也猜到了，小伙子因为杀害国王的女儿，被当众处死，而那面铜镜作为公主的遗物被永远留在了王宫的地库中。

可据说很多年后，还有守卫曾在那里听到，从那面镜子中传来的，公主的哭泣声。

车夫的故事

这个故事还真是有点吓人，我本来脑子里一直没有什么想法，但听你们两个说完，也忽然让我回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曾经听到的一个故事。

我们村子里有一户人家，一个老妇很年轻时就守了寡，独自把两个儿子拉扯大，但是大儿子长大后便嫌弃家里贫穷，很早就离开了家，杳无音信，只有小儿子一直陪伴母亲，照顾她的生活起居，直到母亲去世。

在举办葬礼时，消失多年的哥哥却回到了村子。原来这些年他远走他乡后赚了点小钱，娶了妻子，生活也还过得不错，这次路过家乡附近恰巧遇到曾经的旧友，听闻母亲去世，便赶了回来。

不过他回来的目的可并不是为了奔丧，而是想来分母亲留下的财产的，他知道虽然母亲这一辈子不算有钱，但省吃俭用的她必然也留下了一笔不小的遗产，他认为自己有权得到所有遗产的一半。

村里人都很气愤，为弟弟鸣不平，因为哥哥从来就没有照顾过母亲一天，家里的一切都是弟弟打理的，但弟弟却没有说什么，他依然同意把母亲所有的遗产分给哥哥一半。

在分完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后，母亲的房间里还有一面很漂亮的落地镜，弟弟和哥哥说，这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镜子，不如就把它留给我吧，其实也值不了几个钱。但哥哥不让，执意要把镜子割成两半，他和弟弟一人一半。

见百般劝说无效，无奈之中的弟弟怕哥哥闹事影响母亲的葬礼，只好同意了他的提议，可哥哥没等葬礼结束，就带着母亲一半的财产还有那半块镜子再次消失了，伤心的弟弟跪在母亲的坟前哭诉，希望母亲原谅自己最终还是没能保住她生前最爱的东西。

哥哥带着镜子走后，用母亲的遗产新盖了一栋房子，并把那半块镜子放在了自己家中。起初一切都很正常，但很快他发现那面镜子有些不对劲，在身边没有人的情况下，他在镜子里居然看不见自己的身影。

他将这个情况告诉了自己的妻子，他的妻子并不相信他，因为每当妻子陪着他一起照镜子时，镜子总能完整地映照出他的样子。

哥哥不知究竟是自己的眼睛还是精神出了问题，这天下午，他再次独自走到了镜子前，他在镜子里依然能看到房间里其他一切事物的景象，可唯独看不见自己。愤怒和恐惧让他伸手想要砸碎这半块镜子，但万万没想到他刚伸手触到镜面，整个人便失足跌入了镜中。

正巧这时，他的妻子听到丈夫的惨叫来到房间，可左顾右盼了半天也没找到他的丈夫，当她走到镜子前时，发现了令她毛骨悚然的一幕：镜子里，自己的丈夫居然趴在玻璃上疯狂敲打着，试图想要从镜子里逃回到这边。

妻子惊慌失措地发出了一声惊叫，一不小心踢翻了那半块镜子，镜子应声倒地后瞬间摔得粉碎，而从那些残破的碎片中，一股鲜血喷涌而出，并在地板上渐渐蔓延开来。

旅人的故事

好了你们的故事都讲完了，最后轮到我了。

在我游历四方的过程中，遇到过数不清的人，也听到过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故事。多年前我路过一个小镇，寄宿在一户人家里，那是一栋很大的房子，装修考究，家具别致，一看就是某个富人的房产，但如此豪华的房子里却只住着一个盲人老管家。

管家告诉我，这栋房子的任何地方我都可以任意去参观，但唯独不要去三楼拐角的那个房间，千万千万不要踏入那里半步。

听完这番话我背后有几分凉意，但他越这么说，我的好奇心便越发地强烈，于是那天深夜我还是悄悄地爬上了三楼。拐角的那个房间并没有上锁，我很轻易地就打开了它，借着烛光环顾了一下四周，那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卧室，只不过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强烈的霉味，混合着另一种不知名的令人不适的气味。

我发现墙上有一面很大的落地镜，正对着床。我走上前去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干净得有些怪异，因为房间里其他的东西都落满了灰，唯独这面镜子一尘不染。

我伸手想要摸一下这面镜子，但不同于普通镜子的冰冷坚硬，在我触到镜面的那一刻，居然感到镜子是热的，而且还有些柔软。

正当我依然沉浸在这种无法理解的触感之中时，我被一声呵斥吓破了胆，扭头一看，原来是老管家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让我赶紧离开这个房间。

从房间出来，老管家拉着我到了客厅，随后跟我讲起了这个房子以及那面镜子的故事。

原来刚才的房间是之前这家主人的卧室，他曾是这个小镇最富有的人，和母亲、妻子还有两个孩子一同住在这栋房子里，老管家十年前便在这里照顾他们的起居，一家人也算是其乐融融、幸福美满。

直到有一天，主人收到了一面镜子，他并不知道送镜子的人究竟是谁，自己也从来没有买过，但看这面镜子很漂亮，他就将它摆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可在那之后，主人的脾气就开始变得古怪，晚上总会从梦中惊醒，越来越喜欢对家里人发脾气。而且他每次照那面镜子都会觉得不太舒服，这面镜子从来不曾有灰落在上面，干净得不需要人擦拭，因此镜子中的那个人总是真实得让人有些恐惧。

直到有一天主人因为和妻子吵架，将一个铜壶扔向了那面镜子，他本以为镜子会破碎，没想到铜壶却被弹了回来，并撞出了凹痕，发出的声音也是金属撞击的声响。随后他试着用各种各样的坚硬物品去砸那面镜子，但都不能摧毁它，而每次发出的声音也随着使用物品的变化而变化。

他用手摸了摸镜子，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暖而柔软的触感，就像在摸另一个人的手一般，他被这种感觉吓得坐在了地上，几乎不能动弹。

于是他开始意识到，或许这并不是一面镜子，镜子的背后是另一镜像空间，只因为两边的世界完全同步，才会显现出镜子的特征来，因此每次照镜子时看到的并不是自己的影像，而是另一个完全真实的自己。

这个事实让主人感到恐慌，他无法接受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自己，他在晚上越来越难以入眠，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最后甚至开始产生幻觉。

他一心想要杀死镜子背后的另一个自己，但因为两个世界完全同步，他俩的想法也是完全一致的，即使用刀刃也无法穿透到镜子背后的那个世界，他明白想要伤害到对面的那个人，唯一的办法只有伤害自己。

最后主人精神失常了，他在那面镜子前杀死了自己所有的家人，然后面对着镜子用刀刃对准了自己的胸口，可在他将刀刃刺入自己心脏的那一刻，镜子背后的自己竟然没有动手，而是对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站在门外的管家目睹了所有这一切，随后便昏厥了。醒来后的他看到主人的尸体躺在镜子前，可镜子背后的那个主人却消失了，无法接受这一切的他在默默料理了后事后，弄瞎了自己的双眼，让自己永远也无法再看到那一面镜子。

听管家讲完，我万分惊恐的同时却也感到将信将疑，但亲手摸过那面镜子的我确实感受到了它的特别，或许一切只是心理暗示，或许杀死主人一家的正是这个管家，他编造了这样一个吓人的故事以便掩藏自己的罪行，但无论真相是什么，都足以让人夜不能寐。

因此第二天一早我就匆匆离开了那栋房子和那个镇子，从此再也没有去过那里。

旅人说完他的故事，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最终大家一致认可他是获胜者，并把铜钱交给了他。此时，屋外的雨似乎也停了，见天色开始蒙蒙亮，众人相互道别后，便先后走出了这家店，再次踏上了各自迥异的旅途。

作为最后离开的旅人，刚走出门的他想到应该感谢店主昨夜的收留，于是便又独自回到了屋内。

可当他走到橱窗那想要和那位老者店主道谢并告别时，却发现那里并没有什么橱窗，原来墙上镶着的，也是一面镜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四枚铜钱放在了那面镜子前，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4.时光书店

街角新开了一家书店，就在我家出门右转十米的地方。

那里原本是一家服装店，老板一个多月前就挂了个“最后三天清仓大甩卖”的牌子，开始在那里拿个低音炮没完没了地“咚咚咚”个不停，终于在三十天后清仓完搬家走人了。好不容易耳根清净了几天，我本想趁着新店还没入驻的空当出门走走，却发现这家书店竟然已经悄声无息地开起来了，一点装修的动静都没有，这着实让我觉得有些惊讶。

我走到门口一看，招牌是刚挂上去的，很朴素的木牌子上刻着“时光书店”四个大字，显得简单而低调，迈步走进店里，光线有些昏暗，看不清楚店里的陈设。我正努力眯起眼睛想要适应这里的光线，柜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声。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听声音像是个大妈。

“那个，请问书店开张了吗？我想进来看看书。”我有些局促。

“已经开张啦，只是电源还没有接进来，光线有些暗，不好意思呢，我给你点根蜡烛吧。”她不紧不慢地说道。

然后我便听到了划火柴的声音，接着柜台那里浮现出一晕微弱的烛光，直到她拿着烛台慢慢地走过来，我才看清了她的脸。

这是一位很慈祥的大妈，六十岁上下，戴着一副老花眼镜，穿着深色的毛衣，她的腿脚似乎有些不灵便，走起路来略显蹒跚。借着她手里的烛光，我也看清了店里的陈设，书架上还没有摆上什么书，大部分的书都一摞一摞地堆放在地上，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小伙子你好啊，你是我们店里的第一位顾客呢。”她冲我微笑着说道。

“您是书店的老板吗？”

“是的。”

“这个……您的店里似乎还没有布置完呢。”

“毕竟上年纪啦，一个人摆那么多书还得花些时间，不过不碍事的，想看什么书可以自己去找。”

她把手里的烛台递给我，我就借着烛光在书店里逛了起来，由于地上还摆着不少书，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把什么书给碰倒了。我心里默默地想，自己逛过这么多书店，这般架势还真是头一遭，别说还挺风雅的，真有几分秉烛夜游的味道呢。

我走到一个书架前拿起一本书看了看，是本旧故事书，我翻到后面一瞧，是二十年前出版的，泛黄的书页间散发出一种旧书特有的气味。我从这个书架上一本本地看过去，发现竟然全部都是旧书，书的历史至少都在十年以上，更早一些的甚至还有三四十年前的，我拿起它们的时候几乎都有些担心这些比我还要年长的书就这么在我手中散掉，然后寿终正寝了。

我走回到柜台前，问大妈：“您这店里都是旧书吗？”

她从老花镜的上面望了我一眼说道：“是啊，我们这里没有新书的，只收旧书，而且必须是十年以上的故事书。”

“那这里的书外借吗？”

“不外借的，有些书的年龄太大啦，它们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那您回收这些旧书，又不外借，是要做什么用呢？”

她很有深意地冲我笑了笑说道：“我们出售回忆呀。”

“出售回忆？”

“你想呐，很多人在年轻的时候，或者小时候都听过各式各样的故事，但是很多故事书随着年龄的增长都被丢掉了，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回味这些故事，却找不到它们怎么办呢，这时候你就可以来我这家书店，我这里有你回忆里所有的故事。”

我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但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可是这里这么多的书，要让人去哪里找呢，换我估计找个三天三夜都找不到呢。”

“这你就不用担心啦，如果你实在找不到，可以把故事的大致情节写在纸上，然后投到柜台边的纸箱里，第二天再来的时候我就会把书找到并给你的，然后你就可以坐在店里把这个故事读完。”

“噢，难怪这里要叫‘时光书店’呢。”

“嗯，你现在才发现啊。”大妈又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我口中这么念叨着，心里却依然犯着嘀咕，这个大妈真的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她真能从如此多的书海里帮人找出一个回忆里似是而非的故事吗？况且真的会有人花钱来买一个回忆里的故事吗？

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决定以帮大妈整理书为由，天天来书店里看书，顺便看看究竟会不会有顾客上门。

这天早晨，我早早地就来到了店里，店里的电源已经通了，但是这里的灯光却不是大书店里的那种明亮的白炽灯，在几个小灯泡的照耀下，整间书店依然有些昏暗的感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大妈有意为之。

过了一会儿，我正在帮大妈把二十年前的书找出来统一放在一个书架上，门外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上去跟她打招呼。

“听说你们这里能找到任何过去的故事？”

“呃……是……是这样的吧。”我有些底气不足，挠着后脑勺转头望了望书架背后的大妈。

“你把故事的大致情节写下来吧，然后投到那个纸箱子里。”大妈指了指柜台说道。

我陪那个姑娘坐到柜台旁，她一边写一边跟我说，自己是一个作家，小时候七八岁时读到过一本故事书，里面有一篇很有意思的童话故事，这些天这个故事忽然跳到了她的脑海里，她想要把它作为自己写作的素材。可惜记忆的片段太零碎了，她甚至都不知道故事的题目叫什么，更不用说上网搜索了，无奈之下她就到了这里想看看能不能有所收获。

我侧头瞄了一眼她写的东西，貌似是一只狼和一只狐狸的幸福生活，别说这个故事了，就连这个情节乍看之下都有点莫名其妙的，我不知道大妈要以什么方式，从哪里找出这个奇怪的童话故事。

她写完以后就把纸张小心地折好丢进了箱子里，然后跟我们道别走出了书店。一整天下来大妈都跟我一起整理着书，没有去看那个纸箱子，而店里除了那个姑娘之外也没有人再来写纸条，只有一些稀稀拉拉的看书的顾客。

晚上打烊的时候，大妈把我打发走，说她要开始今天的工作了。

“今天的工作？”我有些吃惊。

“今天不是有个姑娘来找故事嘛，我得找出来明天给人家。”

“就一个晚上时间，真的可以吗，而且就您一个人，不需要我帮忙吗？”

“放心吧，不用你帮忙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一走出来，大妈便关了门熄了灯，我站在门口往窗子里望了望，里面只有微微亮起的昏黄的烛光。

第二天早晨，来到店里，我一眼就看见一本书放在柜台上。我拿起来翻了翻，果然就是那个狼和狐狸的童话故事。仔细一读，还真挺有趣的，情节的设置很巧妙，让人回味无穷。我翻到书的最后一页，这本书果然是十五年前的。姑娘来了以后，看了看这本书，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她很开心地坐在店里，把书看完，做了笔记，然后便谢过大妈付了钱走了。而姑娘所支付的那一笔不小的数目，也令我十分惊异。

我有些敬仰地望着大妈说道：“您还真是了不起呢，您究竟是怎么找到的呀，就不怕万一找不到，或者找错了？”

大妈笑着摇摇头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年纪虽然大了，腿脚不利索了，眼睛也花了，但是找故事却依然厉害着呢。”

我口中说着佩服，心里却觉得有些疑惑，一方面我还是觉得大妈的自信来得有些莫名其妙，而另一方面大妈还是没有告诉我她找故事的诀窍究竟是什么，我不相信单凭她一个晚上在那里翻书能找出什么所以然来。

这天下午，书店里又来了一个客人。这次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七八十岁的样子，拄着拐杖，但人却显得格外精神。

他告诉我，他要找的故事，是他老伴这三十年间经常会跟他说的一个神话故事，说的是一个农夫到天庭后的奇遇。他老伴前段时间过世了，于是再也没有人跟他说这个故事了，他很想知道这个故事原本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一边听他说，一边替他把这个故事写下来，这个故事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并不像我之前所看过的所有神话故事，它好像有些逗乐，又好像有所寓意。我写完之后便投到了纸箱中，然后把那位老人给送走了。我不知道大妈这次有没有能力，来满足他的愿望。

没想到第二天上午，我真的在柜台上看到了这本有四十年历史的书，书中的故事和老人昨天所说的虽然有些偏差，却依然是如出一辙。老先生来到店里读过这本书后泪流满面，非常感激地对我们说，他终于实现了一个多年以来的心愿，他也明白了老伴和他说这个故事的含义究竟是什么了。他走之前本想给钱，却被大妈拒绝了，大妈说这个故事是她送给他们老两口的，就当为他完成一桩多年的夙愿吧。

于是我对大妈由原来的佩服，变成了一种景仰。虽然我依然不知道大妈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开始渐渐感到，这项工作并不像自己最初想象得那样毫无意义，原来回忆里的故事，竟会有如此大的魅力。

从那以后，店里的客人一天天地开始增多了起来，大家有抱着好奇心前来，也有慕名而来的，还有不少曾得到过大妈帮助的人，送了很多的旧书来。他们也想要尽自己的微薄之力，来帮助更多的人，因此大妈也变得更加忙碌起来。尽管如此，大妈依然还是能在第二天早晨，把前一天顾客要找的故事都一一摆在柜台上，等他们来取阅。

看着大妈原本冷清的书店变得热闹，我有几分替她开心，却也有几分莫名的担心。我不知道这样神奇的事，还能维持多久，万一有一天，大妈没能找出故事来，大家还会相信她吗？

这天傍晚，书店门口忽然停下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里走出了一个有些微胖的中年男子。他西装革履，穿得很讲究，但脸上却挂着一丝忧郁的神情。

他来到店里，略带腼腆地说自己二十年前曾读过一本言情小说，但他没能把这本小说读完，现在再想找，却找不到了。可又非常想知道这个小说的结局究竟是什么。他还表示，钱真的不是问题，他愿意花高价来买这个小说的结局，只要我们能够找到，他甚至可以资助我们，将书店搬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随即，他匆匆忙忙地把情节写在纸张上，折了四折塞进了纸箱，然后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书店。

我看着他驱车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深思。转头看了眼纸箱，发现他刚才把纸叠得太厚了，以至于卡在了纸箱的口子上。我环顾左右无人，就把纸拔了出来，想看看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小说，如此值钱。但令我失望的是，这就是一个极其稀松平常的言情小说而已，男孩和女孩相恋，女孩因莫名的原因离开了男孩，然后就戛然而止了。

我默默地想，这还真是个奇怪的人呢，竟然会有人用如此大的代价，来买一个如此狗血的故事结局，他究竟是闲钱太多了，还是过于偏执了呢。但转念一想，既然他自己愿意，那谁也拦不了他吧。只不过大妈这下可赚大发了，不仅能拿一笔钱，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换家宽敞点的店面呢。

可令人不解的是，我却从大妈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犹豫的神情。这天她早早地就把书店关了，我站在门口，有些忐忑不安。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她，毕竟四十年前的书都能找到，二十年前的应该不成问题吧。

第二天早晨，我在书店开门前就来到了门口，发现昨天那个中年人也早早地就等在了那里，他在寒风中搓着手并来回跺着脚，一副既期待又紧张的样子。或许那个故事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吧。

他也看见了我，便聊了起来。他告诉我，他是一个成功的商人，这些年通过自己的努力赚了很多钱，但是依旧无法忘怀那个未读完的故事。他很想再看一次那个故事，或者至少能知道故事的结局，究竟是怎样的。

聊着聊着门开了，大妈看见我俩站在门口，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那个……请问您找到我的那个故事了吗？”中年人连忙迎上去问道。

大妈迟疑了一下，说道：“对不起，这个故事我没能找到。”

“噢，这样啊，那麻烦您了，不过还是谢谢您。”他露出了极度失望的神色，甚至都有些垂头丧气了。他掏出皮夹子来，依然想要给大妈一点钱，但被大妈拒绝了。

他走后，大妈倚在门上显得有些疲惫，我走过去弱弱地问她：“没想到……您也有失手的时候呢。”

大妈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其实这个故事的结局，我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那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这个故事的结局，太平淡无奇了。”

“我没懂您的意思。”

“女孩离开男孩的原因很简单，女孩不爱男孩了。最后女孩成了家，生了两个孩子，生活得十分幸福美满。”

“的确，这是个中规中矩的故事，也有着平淡无奇的结尾。可他怎么会愿意用那么大的代价，来换这个结局呢？”

“正因为他愿意花那么大的代价，足以证明他对这个故事的重视程度。但这样的结局，对他而言，也许反倒是一种伤害，所以我宁愿选择不告诉他。”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我猛然间领悟到了什么。

“难道说，这是他自己的真实故事？所以您究竟是……”

“你终于明白了孩子，要知道生而为人，一辈子会发生太多太多的故事，但并不是每个故事都会有一个你所期待的结局。”

5.夜的钢琴曲

1.

吃完晚饭，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刚好七点十五分，我照例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关了客厅的灯，打开窗户，倚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钢琴声准时从天花板上传来，今天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窗外的月光伴着流淌的旋律洒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勾勒出一道道柔和的线条。我闭上眼睛静静地聆听着，沉醉在这如梦似幻的情境里，好像进入了另外一个并不真实的世界。

如果没有记错，这应该是这周第三次弹这首曲子了吧，她似乎对这首曲子情有独钟。其实我并不知道楼上的这位演奏者究竟是谁，甚至从来都没有机会见上她一面，但从那些如同被串起的珍珠项链一般精致的音符里，我莫名觉得她应该是一个姑娘。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每天早晨九点上班，晚上六点半到家，我没有什么别的爱好，我不爱上网也不爱看电视，我的客厅里甚至连台电视机也没有，我每天唯一的期待就是在七点半坐在沙发上听楼上传来的钢琴声。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公寓，楼层之间的隔音很差，因此钢琴的旋律能够如此清晰地回荡在我空荡荡的客厅里，仿佛像是个简陋的音乐厅一般。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位演奏者的模样，然而我却未曾想要真正去认识她，走进她的生活，尽管我们已经整整一年共同分享了每天晚上的这段短暂而惬意的时光，但我想或许这仅仅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毕竟对她而言，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一个人一直这样默默地听她弹琴，试图去分享这些旋律中所想表达的快乐悲伤。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了这样的一种生活方式，不再轻易地尝试去走进某个人的生活中，与其说这是一种不想打扰的礼貌，不如说是一种恐惧。我谈过很多次恋爱，最后都无疾而终，直到现在依然是孑然一身，于是渐渐开始逃避这个过程：从新鲜感到互相了解，再到去接受一个和你完全不同的个体，我时常想，人与人之间是如此的不一样，改变自己去适应彼此究竟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和代价呢。

一曲终了，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喝掉了最后一杯茶，起身关上窗户，就这样把自己锁在了另一个世界之外。

2.

这天晚上窗外下起了蒙蒙细雨，潮湿的空气弥漫在房间里，像极了旧时光里那些黏稠的回忆。

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楼上传来了一曲李闰珉的《雨的印记（Kiss the rain）》，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之一，总能让人沉浸在一种不可自拔的情绪之中，然而让人感到吃惊的是，今天她却莫名弹得磕磕绊绊的，有几个地方似乎还弹走音了，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我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毕竟这种情况这么长时间以来，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有些惊慌失措，不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在状态，还是有什么心事。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到楼上敲开她的房门，但我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也许是我太过敏感了，而且要是被她知道我一直在楼下偷听她弹琴，她会怎么看我呢。

可是接下来的两天，楼上一直都没有传来钢琴声，这让我不禁感到越来越慌张。于是在第三天晚上，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我还是决定上楼去询问一下情况。

来到这所公寓整整一年，我从来没有去过楼上，楼上的世界对我来说就好像一个异次元般的存在，以至于每一级楼梯都仿佛是悬崖边的栈道似的，让我走得小心翼翼。

站在她的门前，我仔仔细细地找了半天的门铃，却依然没有找到。于是我只好伸出手准备敲门，但伸到一半又犹豫地缩了回来，心中充满了一种未知的恐惧。

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许是对她的模样幻想了太多次，今天终于要见到真人了，反而会担心破灭。假如她长得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甚至她压根就不是一个姑娘呢……

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门忽然咯吱一声打开了，顿时把我给吓了一跳。门里果然站着一个姑娘，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穿着一袭白色的连衣裙，显得美丽而优雅，只是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似乎有些虚弱。

“你怎么这么久还不敲门呢？”她冲我笑了一下说道。

“啊……对对对不起……那个……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口？”我被她这么一问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我听到你上楼的声音啦，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嗯……其实也没什么事，看你没事就好，我先告辞了……”说罢我脸上有些发烫，转身就想逃下楼。

“哎，等一下，既然来了不如就进来坐会儿吧。”她很热情地招呼我。

于是我也不好推辞，便脱了鞋走进了她家。

因为是楼上楼下，我们房子的格局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她的装修显得更用心一些，而一进门最显眼的莫过于客厅中央的一台很大的三角钢琴，它几乎占据了客厅绝大多数的空间，那个地方在楼下是我用来摆沙发和茶几的。

“天哪，这就是你的钢琴。”我不由地惊呼。

“是的呢，怎么啦？”

“按理来说摆个立式钢琴比较节省空间不是吗，为什么要摆个这么大的三角钢琴。”

“因为三角钢琴音色更好，弹起来音量也更大呀。”

“难怪我能听得这么清楚呢，我还以为是天花板的隔音不怎么好。”

“天花板的隔音确实不太好，我每天都能听到你做饭的声音呢。”她笑着说。

“不是吧，我都听不到你做饭的声音。”

“嗯……可能因为我的听力比较好，我还知道你每天都会听我弹琴呢。”

听她这么一说，我顿时感到颜面无存，真想马上找个地缝钻回自己家去。

“有一个听众终归是件好事呢，无论做任何事情，一个人的话快乐都会减半不是吗，就像你每天一个人吃饭的感觉那样。”

我不禁有些惊讶，原来她也一直在默默观察着我的生活。

“话说，你这三天为什么没有弹琴呢？”

“因为身体有些不适，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她有些抱歉地笑了笑着说。

“也不是失望啦，就是有些担心你，你看都整整一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在等你的曲子，忽然三天没弹，还以为你出什么状况了呢，所以才会冒昧来敲你的门，还好，看你没什么大碍。”我对她解释。

“你真是个好人。”

“用不着刚认识就给我发好人卡吧。”我不禁哑然失笑。

“没，我认真的，如果你愿意，以后每天都可以来我家听我弹钢琴。”她歪着脑袋冲我抿了一下嘴说。

3.

于是，后来每天下班吃完晚饭，我都会到楼上敲开她的房门，坐在一旁默默看她弹一首钢琴曲。

她每次弹琴前，都会把窗帘拉开，让窗外的月光恰好照在钢琴的周围，像是开演前照在舞台正中的一束恰到好处的聚光灯，随后她拉开椅子缓缓地坐下，打开琴盖，将头发拢到耳后，流淌的旋律就这样从指间倾泻而出。

这是一幅难以名状的画面，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能够形容这种极致的美。对我而言这是一场从未体验过的完美演出，但对她来说，或许更像是一个庄严而神圣的仪式，任何听众在这样的场合都显得多余而冗赘。

这天晚上，伴随着一如既往的诚惶诚恐与陶醉，我听她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怎么了？”她合上琴盖，转头问我。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一天只弹一首曲子呢？”

“那你为什么一天只吃三餐饭呢？”她笑着反问我。

“这……不一样啊，饭多吃一餐要撑死的，曲子多弹两首又不会怎么样。”

“嗯……”她低头沉思了一下，然后问我，“你有没有发现，我的屋子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我虽然每天来你这里，但哪里好意思随便参观呢。”

“其实不难发现的，你坐在这里应该就能看见。”她伸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我这才惊异地发现，她的厨房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天哪，难道你从来都不做饭的？”我瞪大了眼睛说。

“不，我的厨房就在这里。”她指了指那架三角钢琴说。

如果不是她用如此认真的口吻在跟我诉说，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相信，原来她是一个异体质的姑娘，她天生以音乐为食，从旋律中获得赖以生存的能量。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天只弹一首曲子的原因，就像你一天只吃三顿饭一样。”她冲我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所以说，其实这架三角钢琴，其实只是你的厨具？”

“你很聪明嘛，买这台巨大的三角钢琴也是因为我的听力太灵敏了，任何细小的旋律与瑕疵都能捕捉到，而它的音质，可以算是所有钢琴里最好的，这样就能保证我每天可以摄入最干净的旋律。”

“原来是这样。”我点了点头说。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希腊传说里的塞壬，也就是海妖，她们能以致命的歌声诱惑过往的船员，然后杀死他们。我的祖先是她们的分支，只不过我们生性善良，只以音乐为食，因此我们的听力非常非常好，能听到几千米之外的声音，但也因此，我们的身体异常地脆弱，任何噪音都有可能危及我们的生命，所以后来我们的种族几乎灭绝了。”

“这么说，你也能听到几千米之外的声音？”

“不，我的听力已经退化了很多，不然我也无法在这个嘈杂的世界活到今天，不过我的听觉终究要好于常人，这就是为什么我能知道你每天在做什么。”她冲我眨了眨眼睛说。

她还告诉我，她深居简出，选择住在这个旧公寓，也是为了寻找一个安静的栖身之所，一年前当我搬到她楼下的时候，她其实很恐慌，因为假如我是一个喜欢请朋友来喝酒玩闹，甚至整夜开着音响放歌的人，她就不得不搬走了。幸好我是一个好邻居，一个生活简单到有些简陋的人。

“所以你确实是个好人呢，我真的要谢谢你。”

“还好啦，我只是比较孤僻而已，不太懂得与人相处。”

“你很贴心呀，还会主动上门关心我的身体。”

“噢对了，那你前三天是怎么了？”

“我的钢琴有些走音了，弹到一半身体就觉得不太舒服，所以我自己调养了一下，歇了几天没弹，就像你们吃坏了肚子，得饿几天清清肠子一样。”她笑道。

“说真的，你这样一个人生活真是挺辛苦的，应该找个人照顾你才是。”

“说得倒是容易，要知道和我一起生活更辛苦呢，要整天安安静静的不说，也不能指望我陪他出门，再说了，谁会爱上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娘呢。”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自嘲与调侃的味道，但也透出些许的苦涩。

4.

随着日子的渐渐推移，不再仅仅是我每天到楼上听她弹钢琴，她时常也会在我做饭的时候到我家里来做一做客。

由于常年一个人吃饭，我做饭一般很简陋，心情好就用电饭煲煮个干饭，再随便做个西红柿炒鸡蛋，要是懒就直接煮个泡面往里面扔个鸡蛋完事了。她在一旁看的时候总会一个劲儿地摇头，说我的生活态度不端正。

“你看你对自己一点都不好，做饭这么敷衍。”

“你又不会做饭，还说我。”

“你不会弹琴，也能听出曲子的好坏不是吗，虽然没尝过，但是看菜的品相就知道不好，感觉很不健康的样子。”

“唉，一个人吃嘛，没必要那么认真。”

“即使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呀。”她很认真地对我说道，“你看我虽然每天也就一个人‘吃’，但我总是弹得很认真，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小节都一丝不苟，对我来说弹琴不仅仅是为了补充能量，弹一首自己喜欢的曲子也是一种享受不是吗，同样的道理，吃饭对你来说也不该仅仅只是一个填饱肚子的任务。”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我告诉她，我的确是想把吃饭搞得有情怀一些，可惜我做饭的技术实在是比不上你弹琴的技术。

吃完饭后到她家里，她从柜子里拿了很多张CD给我看。

“其实吧，我之前也很少自己弹琴的，每天都放这些CD来给自己补充能量，但是要知道，再好的CD音质也是有损的，比不上从乐器里发出的最原始的旋律，所以后来我开始学着自己弹钢琴，这些CD也就成了我的‘应急食品’，就好像你们的罐头一样，偶尔拿来当零食吃。”

她又翻出很多钢琴谱来给我看，告诉我这些就是她的“菜谱”。

“所以你最爱的一道‘菜’应该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了吧。”我拿出其中一张谱子对她说道。

“是的呢，每个人都有自己最爱吃的东西不是吗，你最爱吃的是什么？”

“我啊，我最爱吃的是松鼠鱼，可是这道菜超级难做的，一般都是和朋友到饭店聚餐的时候才能吃到。”

“嗯，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有人能够一起共进晚餐，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虽然一个人也可以吃得很优雅，但怎么也比不上一起吃饭的温馨。”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些许伤感。

看着她一脸难掩的失落，我握紧了手里的那张乐谱，忽然萌生了一个有些疯狂的念头。我小心翼翼地折好，偷偷地放进口袋里，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在客厅坐下，准备聆听她今夜这曲孤独而唯美的独奏。

5.

周末，我来到公寓附近的一家琴行，拿着乐谱找到老板，说想要学一门乐器。

“《降E大调夜曲》？这是一首钢琴曲呢，你想要学钢琴吗？”老板问我。

“不是，有没有什么乐器同样能弹这首曲子的，并且能够和钢琴完美合奏的？”

“这个，如果说是和钢琴合奏的话，大提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这首曲子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两种乐器合奏的版本呢。”

“可以编配一个合奏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要花点时间。”

“太好了，那我想学大提琴的部分。”

“你大提琴的基础怎么样？”

“零……但是弹过吉他算不算。”

老板听到这里有些为难，但在我的坚持下，他还是找了个大提琴老师来给我编配并教我这首曲子。

万事开头难，尤其是学一门从来都没有接触过的乐器。但为了完成她的心愿，我每天下班后都会抽一个小时到琴行去练琴，于是这段时间，我几乎无法再到她家里听她弹钢琴。并且，为了不让她知道我的计划，我只能谎称自己最近每天都要加班，就连我买的大提琴都只能寄放在琴行，从不带回家，生怕被她发现。

由于知道她的身体状况，我练得极其刻苦，毕竟假如我不小心拉错了音，或者拉得不够熟练，对她的健康可能会造成不好的影响。然而随着曲子逐渐练成，我却越发觉得忐忑不安，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和她一起排练过，不知道到时候我们之间会不会有默契，能不能够完美地完成这首曲子的合奏，对此充满了担忧。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一下班就飞奔到琴行把笨重的大提琴背回了家里，然后兴奋地跑到楼上敲她的房门，可过了很久，里面都没有任何回应。

正当我有些疑惑的时候，门忽然开了，里面窜出来一股呛人的油烟味，而她正站在门口，手上端着个盘子。

“加班辛苦了，我最近买了口锅，偷偷学做了一道菜，你看，是你最爱吃的松鼠鱼。可惜厨房里没有抽油烟机，搞得屋子里乌烟瘴气的。”

我低头看了看这盘精致的松鼠鱼，不知是因为油烟还是感动，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我身后放着的大提琴，正当她准备开口问的时候，我轻轻地告诉她：“从今天开始，我想每天和你共进晚餐。”

6.金属杀神老程

1.

坐在饭桌前的我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趾头，不敢抬头看坐在对面的我爸一眼，尽管为了转移注意力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该涂个什么颜色的指甲油，但潜意识里我依然很担心他的巴掌会不会突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虽然从小到大我爸都从来没有揍过我一次，然而今天的这种长久的沉默也同样地让我感到陌生。

我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我爸，此刻他正跷着一只脚有节奏地晃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见他转过头来看我，我又慌忙移开了视线。

“拿来。”我爸敲了两下桌子，对我勾了勾手指。

“什么？”

“烟。”

“哦。”我掏了掏口袋，很不情愿地把刚抽了两根的一整包爱喜香烟递给了我爸。

他接过去，从里面掏出一根来塞进嘴里，然后又冲我勾了勾手指。

“啊？”

“火。”

“哦。”我又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毕恭毕敬地递到我爸面前。

我爸也没接，就瞪着眼睛看着我。

“怎么了又？”

“帮我点上啊！”

七手八脚地帮我爸点完烟后，我坐在那有些不知所措，今天我爸看起来真有点反常，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他抽烟，而此刻的他正坐在我面前跷着二郎腿捏着一根细细的香烟吞云吐雾，这画面太美，也太残酷。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程子青，十七岁，刚上高二，从小和我爸一起生活，虽然是单亲家庭，但因为我爸在公司是高管，我的家境还算殷实。我爸他平时很忙，基本不在家，所以从小没人管教的我是个标准的不良少女，白天学校混日子，晚上混夜店酒吧，怎么高兴怎么玩，还交了个搞乐队的男朋友，大我八岁，当然这些我爸一直是不知道的，直到这个该死的夜晚来临前。

也不知是哪个更年期的老师向我爸出卖了我的情报，当我爸西装革履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叼着烟，两只手各握着一只酒瓶子在放声大笑，然后我就感觉一只大手揪着我的耳朵硬生生地把我从酒吧里给拎了出来。那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啊，周围竟然还有混蛋在鼓掌叫好，我真后悔当时没借着酒劲拿手里的酒瓶子甩他一脸。

开车回来的路上，我爸就一直没说话，借着车灯我看不清他模糊的表情。我爸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平时话不多，也不抽烟喝酒，总戴着个眼镜显得很斯文，事实上我也从没见过他发火。因为他真的很忙，我和他平常很少聊天，他也不关心我的学习如何，他平时不在家的时候，就在桌上放点钱留张字条让我去吃点好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我和我爸之间的感情，我很爱他，毕竟他一个人把我养大很不容易，但我又莫名很怕他，这种怕来源于不了解，就像今天的他，让人觉得很陌生，我知道每个人都应该有很多面，但我只看到过我爸的一个面，不知是因为交集太少，还是他刻意隐藏。

见我爸抽完了一根，又掏出了一根，我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连忙小声提醒他道：“老程，少抽点，薄荷烟杀精。”

他瞪了我一眼，把烟塞回了烟盒，然后有些凝重地对我说道：“子青啊……”

“爸，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争取做一个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趁我爸还没开口，我自己赶紧开启道歉模式，这招平时都用来对付老师的，叫作不战而屈打成招。

“嗯……其实也不能怪你，我刚才在想，或许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他推了推眼镜说。

“命……命中注定？”

“算了，时间不早了，你回房睡觉吧，明天还上课呢……这个呢，我就替你保管了。”他冲我晃了晃烟盒说道。

回到房间的我莫名有些生气，我宁愿他骂我一顿打我一顿我可能心里还舒服点，他冷了我一晚上然后丢给我一句“命中注定”算怎么回事？我想起我问我男朋友为什么会喜欢我的时候，他也回了我一句“命中注定”，难道男人都喜欢用“命中注定”这句话来作为一种万能的逃避？

我扒开门缝看了一眼我爸，此刻他正站在窗口抽着我的女士烟，看着还挺新鲜。

2.

由于好几天没去酒吧了，我男朋友这些天老是打电话给我，酸溜溜地问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见了，搞得我烦躁不已，一接起电话就骂他：“我刚被我爸逮着没多久，就不能假装安分几天？”

挂了电话走到家门口，我听到里面好像有什么动静，打开门一看，我爸正抱着个电吉他，站在客厅中间。

“爸，你今天没上班啊，还有你这是……”我看见这架势顿时有些语无伦次。

“你回来啦，正好，我有个决定要告诉你。”他放下吉他对我说道。

“什……什么？”

“我要组一支乐队。”

“这……不是……爸……你是吃错药了还是，你在逗我吧？”我听了这话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了。

我环顾了一下屋子，电吉他、音箱、效果器、各种导线，连用来隔音的泡沫我爸都已经买好堆在地上准备贴了。

“不是……爸……老程，老程你是不是疯了，还是被我给刺激了啊，为什么忽然来这么一出，您今年得有四十了吧，组什么乐队啊，首先您会弹吉他吗，还有，您不工作啦？”

我爸挥了挥手示意我闭嘴，然后让我坐在沙发上，只见他拿起电吉他，打开音箱，踩了两下效果器，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拨片，然后一声尖利的失真音就这样穿透了我的耳膜。

我无法形容接下来的几分钟，我是以怎样的一种状态在看我爸弹奏，自始至终我的嘴巴就没有合上过，整个下巴几乎都要掉在了地上，这曲独奏是摇滚版《卡农》，我听我男朋友弹过，他只能弹一小段，还是磕磕绊绊的，没想到我爸竟然能如此干净而流畅地把它弹完。

“老程，你太牛逼了，没想到你竟然……”

“嗨，老了，刚几个扫拨都被我简化了。”

“爸，你年轻时候到底是干啥的啊？”我不禁感到万分好奇。

“其实你爸年轻时候也组过乐队，我是主音吉他手兼主唱。”

“我天，那你们乐队是什么风格的？”

“旋死，旋律死亡金属。”

“死亡金属……爸，原来你玩的是这么重的音乐啊，这么说你还会黑嗓？”

“年轻时候会，现在不行了……哎，你懂得还挺多的嘛。”

“那可不，我男……我一朋友也是玩乐队的。”我差点说漏嘴，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嗯？那正好，你有空带我去见见你朋友，我想认识一些现在比较优秀的乐手。”

“这……这不合适吧，而且老爸你不上班了吗？”

“我已经辞职了，以后我就是职业玩乐队的了。”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说。

“不……不是，话说您这到底是为什么呀，您这……我真看不懂您了……唉，不行我得去躺会儿，我压力有点大。”

我捂着脑门进了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心想，这回可真是乱了套了，我爸这么一个斯文人，没想到年轻时候竟然是玩死亡金属的，更要命的是，他人到中年忽然莫名其妙要卷土重来，这究竟是全球气候变暖海平面升高导致的脑部大面积进水，还是太阳黑子爆发扰乱地球磁场从而唤醒他枯萎已久的文艺细胞，这一切我现在还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如果我爸不上班，我们全家就都要饿死了，虽然我们全家就我们两个人。

3.

自从我爸开始重操旧业，我们家就鸡犬不宁了，虽然鸡是我，犬也是我。

为了恢复自己的弹奏水平，我爸把我们家的一个房间改造成了排练室，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在里面噼里啪啦地弹琴，但显然这个排练室的隔音并没有做到位，这两周所有邻居的投诉，都是我点头哈腰地去应付的。

这段时间，之前原本一向无忧无虑的我也开始变得忧心忡忡，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爸就像着了魔一样，从一个正儿八经的上班族变成了一个不务正业的文艺中年——我都不好意思叫他文艺青年了，你说这一把年纪的还搞什么文艺，简直就是被文艺给搞了。

这天晚上，我爸非得让我带他去见见我那几个搞音乐的朋友，我心里自然是十万个不情愿，一方面不能让他知道我有男朋友这个事情；另一方面我也不想出去给人介绍这是我老爸，他四十岁了但他现在想搞乐队，想想都觉得太丢人了。

于是我跟我爸约定：我带你去见我朋友是可以，但是你绝对不能暴露你是我老爸的身份，不答应我，我就不带你去。

我爸欣然同意后，我又偷偷打电话给我男朋友，说：我一会要带一个我爸的朋友过去，不准暴露你是我男朋友的身份，不然他告诉我爸我就惨了，要是敢轻举妄动，我拧下你的脑袋。

两边都糊弄妥当后，我心安理得地坐上我爸的车去了那家酒吧，但为了防止被熟人看见，我还是让我爸提前两个路口就把我放下来，我自己溜达过去。

进酒吧以后，我男朋友立马迎了上来，说好久没见很想我，随即就想要抱我。我立刻推开他，看了看四周，生怕被我爸看见了。他见状，特别失落地走开了。见他走远，我便开始问老板今天有几支乐队演出，老板告诉我今天周末，这片最牛逼的五支乐队都来了，今晚会在这里同台对决。我心想这下太好了，让这些年轻人都见识一下我爸的实力。

不一会儿酒吧的门开了，我爸背着琴进来了，他进门的瞬间全场都安静了，大家都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我定睛一看，发现忘了让他换身行头再来了，他这些天没日没夜地练琴，乱糟糟的头发，穿个衬衫扣子也没扣好，不像是玩摇滚的，倒像是个落魄的流浪歌手。

我带着他给我几个朋友介绍，说这是我爸朋友，想搞乐队，今晚不是有比赛，有没有乐队里缺吉他手的。

他们纷纷露出了嘲笑的眼神，都起哄说比赛是有，但不设老龄组。

我一听就炸了：“哎你们怎么说话呢，懂不懂尊重人，你们确定自己能比他厉害？”

被我这么一喊，他们都不敢说话了，倒是我爸，很客气地对他们说：“没事，我上台弹一段你们听听。”

见我爸背着吉他上台调设备去了，我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要了两瓶啤酒，一掏口袋没有烟，摆了摆手把我男朋友叫了过来。

“你爸这朋友年纪有点大呀，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你爸朋友的儿子呢。”我男朋友一边帮我点烟，一边对我说道。

“怎么着？不行吗？谁规定玩摇滚一定是要年轻人，人家玩摇滚的时候，你们还在吃奶呢？”

“哎，我说你今天脾气怎么那么差，干吗总跟吃了火药桶一样，有话好好说嘛……”

“闭嘴闭嘴，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示意他不要说话。

周围的人看着台上这个四十岁的吉他手都在议论纷纷，有的在讨论他的来历，甚至还有的在等着他出丑，但我都假装没听到，紧紧握着酒瓶克制自己，毕竟我是绝对不能让大家知道，这个人其实是我爸的。

不一会儿台上的前奏响起，我一听就知道这首曲子是经典摇滚乐队，金属乐队的《在黑暗中消融（Fade to Black）》，因为这首歌实在太入门级了，玩摇滚的没有人不知道，而且整首歌的难度也并不大，所以台下的观众显然也不怎么买账，纷纷发出了嘘声。

不过我爸倒显得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管台下怎么骚动，他依然不紧不慢地把整首曲子弹完了。

正当我为我爸捏一把汗的时候，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刚才只是试一下设备。”紧接着一声泛音起首，紧凑的旋律瞬间从指间倾泻而出，我知道我爸这回终于要来真的了，因为曲子是旋律死亡金属乐队博多之子的《每一次死亡（Every Time I Die）》，不仅难度要高出很多，中间还有一段非常炫技的独奏。

看我爸在台上一边甩着头，一边在琴颈上舞动着手指，我被这种气场震慑得不能动弹。死亡金属本身就是很有压迫感的音乐，那种爆裂感与撕裂感好像能够引燃你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一般，伴随着极快的节奏，你能感到沸腾的血液从你的每一根颤动的神经末梢喷涌而出。

而酒吧里的其他人，他们的状态也从一开始的骚动变为沉默，最后惊讶得合不拢嘴。终于有一个架子鼓手忍不住了，他主动跑上台帮我爸伴起了鼓点，紧接着键盘手和贝斯手也加入了他们，本来枯燥的炫技，瞬间变成了一场异常精彩的表演。

一曲终了，整个酒吧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我转头看了看我男朋友，他早已被惊得连手中的烟都忘了抽，攒了好长的一段烟灰，几乎要烧到手指了。过了好久他才缓过来问我：“这大叔到底谁啊，简直都快成神了。”

当然全场只有我知道，台上这个人并不是神，而是我爸。

酒吧打烊后，一切喧嚣散尽，我和我爸坐在马路牙子上喝酒，我问我爸最后决定加入哪支乐队，他告诉我，他还是选了那个鼓手所在的乐队，因为鼓手才是乐队的灵魂，一个好的鼓手能改变一支摇滚乐队太多。

“话说老程，你刚刚在台上弹琴的样子真是帅呆了，年轻时候得迷倒多少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啊。”

“那可不，那时候真是大把大把的姑娘。”

“说，我妈当年是不是就是你的‘粉丝’？”

“是啊，刚才我在台上看见你，忽然就想起了她。”

“爸，从没听你说过和我妈的故事。”

“没什么特别的故事，当年玩乐队的时候认识了你妈，后来就在一起了，没想到突然就有了你，可那时她发现，崇拜和爱不是一回事，就把你留给了我，然后走了，为了养你，我放弃了那条路，找了个正经的工作，就这样。”

“所以……其实我是个意外？”

“算是吧……”我爸喝了一口酒，显得有些窘迫。

“爸，你怎么可以欺负‘粉丝’，还不做安全措施啊。”

“嘘……你小声点。”

“我就不，你为什么欺负人，为什么欺负人！”我有些情绪激动地冲他喊道。

路过的一对情侣不禁侧目，想看这中年大叔和小姑娘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是我女儿。”我爸显然有点喝高了，还冲他们大声解释道。

没想到听完这句话，他们的目光反而变得更加异样了。

我有些难过地哭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很难过，或许是觉得我原本不该承受这些，一出生就没有了母亲，还有一个总是不在身边的父亲，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却因为一个意外的开始，全都降临在了我的身上。

“假如我从来都没有出生过，你们俩应该会过得更好吧，至少你不必放弃自己的梦想。”缓了一会儿后，我对我爸说道。

“嗨，别这么说，生活本来就是要去面对很多的不期而遇。”

“那你到底为什么忽然决定要搞乐队？”

“那天去酒吧抓你的时候，我在门口看到乐队演出的海报，突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虽然伪装了这么多年，但还是骗不了自己，未完成的事情，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淡掉，而是变成一颗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我一直想带乐队参加一次摇滚音乐节，我真的不想让它变成我这辈子的遗憾。”

“真的可以吗，我们俩不会有一天沦落到流浪街头吧？”

“放心吧，我还是有点存款的，而且你老爸什么时候失败过，成功把你养大，成功混到公司的高管，现在区区一支乐队，我还能搞不定吗？”

“好吧，老程，我先干为敬。”我抱起酒瓶咕咚咕咚就喝完了。

我爸也拿起了酒瓶，喝到一半他瞪了我一眼说：“以后再自己偷偷跑酒吧来喝酒抽烟，小心我拿皮带抽你。”

4.

我爸不愧是公司的高管，那支乐队在我爸的管理下，渐渐从混酒吧的三流乐队，变得专业起来，在排练了几支曲子后，他们也可以经常接到一些商业演出了。

而我爸在圈子里也小有了一些名气，圈里人都称他为“金属杀神”，不知从哪里半路杀出来的一个大叔，之前从没听说过，却有着如此牛逼的技术和势不可挡的杀气。有传言说，他神秘是因为前不久刚刚从监狱里放出来，而他在舞台上近乎癫狂的表演则是因为每次上台前都要嗑药，听到这些传言我都觉得非常好笑，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是我老爸，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

我对我爸说：你现在既然走上正轨了，好歹得注意注意自己的形象吧，你看你这一副邋遢中年大叔的样子，给人感觉一点都不摇滚啊。

“哦？你那有化妆品吗？”我爸问我道。

“有，干吗？”

“帮我化个烟熏妆。”

“也不用这么夸张啦，你换套衣服就可以了，大不了再换个发型。”

“这些都需要，你先帮我化个试试。”

拗不过我爸，我只好拿出化妆包来给我爸化烟熏妆，刷完眼影，描完眼线，我看了一眼我爸，差点笑岔了气，因为看起来真的不知道像何方妖孽。

但是他自己照了镜子以后，却觉得挺满意的。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金属就是要有这种感觉才对，等我再换个发型，你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说真的，我感觉奇怪和你弄成什么样没关系，我奇怪的是，我竟然会有你这种老爸。”我笑着说。

“所以我说是命中注定，有其父必有其女，你真的很像我，更像你妈。”

“我妈到底长什么样？”

“可漂亮了，每次她来看我演出，台下那么多美女，我都能一眼把她给找出来，她美得太醒目了。”

“你爱她不？还是只是喜欢她的美貌？”

“这很矛盾吗？爱难道不都是从好感和吸引开始的吗？”

“我觉得如果你爱她，她是会发光的，这和她的美貌无关，她可以长得很普通，但是你却依然可以从茫茫人海中找到她。”

“你今年才多大啊，懂个屁的爱。”我爸对我这番言论，显得嗤之以鼻。

不过我爸显然不知道我其实是很早熟的，十七岁已经谈过三次恋爱了，现在这个男朋友还是大我八岁的。

说到我男朋友，不得不说他最近心情很糟糕，尤其对我爸的怨念很深。

一方面是因为我爸没有选择加入他们的乐队，还在别人的乐队里把他的乐队碾压了好几条街，他觉得心里非常不平衡。另一方面则是他在我面前说我爸的那些传言时，我都要破口大骂，毕竟这是我爸，我不护着他谁护着他，他在被我骂了几次之后，开始怀疑我和我爸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原本以为这事情本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要有情绪冷落他几天也就消停了，但没想到后来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我爸酒吧演出完下来，正和我坐在一起喝酒，我男朋友忽然怒气冲冲地从门口冲进来，拍着桌子，指着我的鼻子问道：“程子青，你和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咋受得了这个气，也跳起来冲他喊道：“关你什么事呢！”

“好啊你……你你你竟然……你竟然和他同居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气得全身发抖。

“同居？”

“是，我昨天一直跟着你们，你俩竟然住在一块，好啊程子青，你竟然背叛我，还跟了一个大叔，他大你二十多岁啊，这年纪都能做你爸了吧，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见他这么说我爸，我抄起酒瓶子就要砸他，我爸连忙拦住我，问我咋回事，这到底是谁啊。

“是谁？我是她男朋友！你也是，这个年纪，竟然对朋友的女儿下手，有没有道德！”我男朋友此刻显然已经完全失控了。

“什么？男朋友？程子青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爸听到这话也猛地拍案而起。

“哎，我他妈的，你们能先冷静下来再说吗？”我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但是还没等我解释，我爸乐队的人见我男朋友来找茬，纷纷围了过来，我男朋友乐队的人见他们人多，也围过来，双方互相推搡了几下，就开始动起手来，场面顿时彻底失控了。

我那时正憋着一肚子气呢，见大家打起来了，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借着酒劲站上桌子加入了互殴之中，不管是哪边的，我见人就打，这个混乱的状态足足持续了五分钟。

直到我拿酒瓶敲破了一个人的脑袋，那个人就是我爸。

大家这才散开来，只剩下拿着酒瓶的我，还有捂着头蹲在地上的我爸。

在医院包扎了一下之后，我们所有人都被送到了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警察问我为什么要用酒瓶子砸我爸，我回想了一下说，我原本只是想劝架来着，所以就制服了打得最凶的那个。

当然我男朋友也伤得不轻，流着鼻血，两个眼睛都乌青乌青的，这肯定是拜我爸所赐。但当他知道那个是我爸后，就怂了，痛哭流涕地趴在地上抱着我爸的大腿求他再往死里打，不然就去跳河。当然了，我爸自然不会这么做，是我又把他给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

从派出所出来，我爸显得很生气，不知道是因为我打破了他的头，还是背着他偷偷交男朋友，不过他依然没骂我，只是一直用愤怒的眼神瞥我。

“爸，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用酒瓶子砸人了。”我弱弱地对他说道。

“我感觉我绝对不是你亲爹，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去问问你妈，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我爸忿忿地说道。

“您绝对是亲生的爹，您看咱俩下手都这么狠，除了遗传没有更好的解释。”

“少贫嘴，我问你，你和你男朋友……睡过没？”

“当然没，我才十七，还未成年，他哪敢啊，看我不揍到他断子绝孙。”

“那就好，你可得长点心，别学你妈。”

“是是是，我知道您关心我。”

“我只是不想那小子走了我的老路，他人有点傻，但琴弹得倒是不错，有前途的。”我爸鄙视地看了我一眼说。

5.

随着乐队的名气越来越大，我爸也渐渐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人，但他却拒绝掉了一切媒体的采访，甚至是唱片公司的邀请，他唯一接受的只有一个月后的摇滚音乐节对他的邀约。

我对此不免感到有些奇怪，虽然摇滚音乐节是我爸年轻时的梦想，但他为何要拒绝其他出名赚大钱的机会呢，这些相互之间并不矛盾呀。

但我爸并没有和我表露心声，这些天除了乐队排练，他都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他告诉我，他要写一首原创歌曲去参加摇滚音乐节，让我最近都不要打扰他。

于是我又体会到了那种孤独感，从小到大我爸都很忙，他不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孤儿，没人管我的死活，没人在意我的心情是好是坏，总是自己一个人上课、吃饭、睡觉，自言自语消磨时间。

终于到了一个月后的摇滚音乐节，我早早就去到现场等我爸的演出，但没想到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只好在后排踮着脚尖往台上张望。由于摇滚音乐节是一年一度的盛宴，全国最好的乐队和歌手都会来到这个舞台，而我爸的乐队被安排在最后出场，这无疑是一个很高的荣誉。

不知等了多久，我爸和他的乐队终于出场了，全场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们表演了两首非常经典的摇滚曲目，把全场气氛推向了高潮。然而在第三首开始前，我爸忽然走到了话筒前宣布，这将是他在这个乐队演奏的最后一首歌，这首歌结束后，他将离开乐队。

台下的所有人都愕然了，包括我在内，我没明白我爸苦心经营了这么久，为什么忽然又要放弃这一切。

“十七年前，我和你们台下所有人一样年轻，那年我还是个青涩的吉他手，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站在这个舞台上。可突然，一个小生命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了我的生活里，她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为了把她照顾好，让她可以过更好的生活，我不得不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剪掉了我的长发，穿上了西装，戒了烟，早早地和我的青春说了再见，我的梦想也就此成了遗憾。今天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一个尘封了十七年的梦，但我深知，我不可能永远站在这里，在弥补了我年少的遗憾后，我还有一个更大的遗憾要弥补，那就是去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在说完这段话后，一声吉他和弦响起，我爸唱起了他自己写的那首歌。这不是一首摇滚曲，而是一首抒情歌，歌词里诠释的是爱，当他唱到“我看到了你，你在舞台下闪闪发光”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哭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心疼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也在这一刻得到了救赎。

这天之后，“金属杀神”从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了，好像他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尽管江湖上依然遍布他的传闻，但他早已不在江湖。

而我爸依然是我爸，只是他又换了份工作，这回他自己开了一家酒吧，不过他很少出现在店里，也从不在舞台上表演，他现在每天雷打不动的事情，就是穿着西装戴着眼镜开车送我上学接我回家，然后抓着一根皮带在身后监督我的功课。

这不禁让我感到一丝绝望，我万万没想到一个称职的父亲竟然比一个不称职的父亲更加让人煎熬，歌里唱得没错，这真是爱的代价啊。

但天无绝人之路，前两周我们班新来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漂亮英语老师，有天我去她办公室，发现她竟然在放我爸写的歌，和她一聊才知道，原来她是我爸的粉丝。

“怎么，你也喜欢听他的歌？”她很好奇地问我。

“是的……话说老师您单身吗？”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老师，我英语成绩真的很差，您这周末能去我家帮我补习一下吗？”

7.时光之末

1.

“大夫，照这个情况，我大概……还能活多久？”

“姑娘，你这个病实在很罕见，我们目前真没有非常好的治疗手段，但如果放任发展，估计也就半年左右的时间了。”

“那如果积极治疗，有治愈的可能吗？”

“我实话实说吧，治愈的可能性真的非常低，但我还是建议你住院，积极配合我们，坚持一年以上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听到这里我不禁哑然失笑，说不清究竟是自嘲，还是悲伤。

抱着一堆化验单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我老公坐在那里等我，他抬眼望了望我，问我医生怎么说，我告诉他，治只能比不治多活几个月，还是算了吧。

他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但从他的表情上我读不出任何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对我说：“那我们回家吧。”

我和我老公认识七年了，今年是我们结婚的第三个年头。我在七年前的一次酒会上偶然结识了他。当年作为记者的我，奉命去采访一家饱受争议的创新科技公司的总裁，但却一直没能见到他，而我老公恰好是总裁的助理，便代替他接受了我的采访。

起初，我对我老公并没有什么好感。他是典型的理工男，严谨而沉默，不太善于表达自己，让我的采访进行得相当困难。当时他们公司因为进行非人道的科学试验而被曝光，饱受舆论和民众的指责，我准备了很多刁钻的问题，试图从我老公嘴里探出一点真相，但最后却无功而返。

虽然采访结束后我们互留了联系方式，但我却没指望再从我老公那里问出点什么，没想到的是他后来竟然主动约我吃饭，一来二去我们就这么熟了起来，彼此产生了一些好感，成为情侣，又经过四年的恋爱，最终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婚后我依然从事着我新闻记者的工作，而我老公在公司里渐渐也成为了一名颇有权力的管理者，但在结婚前他和我达成了一个约定，就是永不过问对方的工作。我老公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惦记着他们公司的事情，但作为夫妻，他不希望工作影响了两个人的生活。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只好压抑起自己的好奇心与职业本能，勉强同意了这个约定。

这三年来我们的生活过得算是不温不火，他在公司很忙，我也有我的工作，两个人平时虽然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却也没有什么矛盾。毕竟从谈恋爱的时候我就已经了解他这个人：虽然不懂浪漫，有些沉默木讷，但终归算是一个靠谱的重感情的男人。

然而两个月前，我开始发觉自己身体有些不适，起初没太在意，但随后病情每况愈下，在医院试了各种方法都不见好转，直到今天医生给了我这么一个冷冰冰的回答。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老公和我都没有说话，可我的胸口好像堵着什么东西一样，感觉很不自在。

“刚才你为什么不劝我继续治疗？”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了解你，在这种问题上，就算我逼着你也没用，只能尊重你的决定不是吗。”

“唉，你还是这么不懂女人呐，无论我的决定是怎么样的，你都应该那么说。”

“对不起。”

“别对不起了，我知道其实你也很难过。”

“嗯，我知道我现在应该抱抱你，但是我在开车，手不能离开方向盘。”

听他这么一说，原本有些伤感的我不禁笑出了声。

2.

几天后我辞去了我的工作，在家安心养病，抑或说是等死，而我老公也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家里陪着我。

其实婚后我们连蜜月都没有好好度过，这一个月的时间可能真的是我们这么多年来最亲密的时光了，每天我们在家里一起玩游戏，一起看电影，一起做好吃的，晚上在院子里相拥着看星星，然后聊曾经一起经历过的往事，时而大笑，时而痛哭，我有那么一些瞬间觉得自己就算是这样死掉，也了无牵挂了。

我的父母离世得都很早，所以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应该就是我老公了，如果说真的还有什么遗憾的话，应该就是我们两个人还没有孩子，但对于只有几个月生命的我来说，这个念头实在是太过天方夜谭。

一个月后我老公回公司工作了，而我一个人在家里也陷入了无聊与空虚之中，虽然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渐渐虚弱，但我的精神状态却非常好，脑海里时常有许多念头在不停地浮现。

在整理自己东西的时候，我无意间发现了当年采访我老公时候的笔记本，我翻看了一下当时所问的问题和他的回答，尘封内心多年的好奇心又在心底蔓延开来。

我老公的公司虽然在当年饱受舆论的压力和公众的质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似乎渐渐淡忘了这个事情，然而这么多年来，公司是否还在进行着那些所谓的违反人类道德准则的科学实验，却无人知晓。

我上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关于这个公司的一切信息与报道基本都被屏蔽掉了，看来这家公司的背景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除了大财团的支持以外，应该还有政府的暗中保护，所以它到底在研究的是怎样的一种黑科技呢？我知道现在除了从我老公那里入手以外，我没有任何办法可以了解真相了。

然而在推开我老公的书房门之前，我的内心却是矛盾的。从理性上说我这么做是非常不明智的，一个时日无多的人，为什么还要冒着破坏和丈夫关系的风险，去做这种事情；然而感性上我却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且不说一个合格的记者有责任把真相公之于众，作为一个普通人，这种离真相如此之近却无法破解的感觉，都让我无法瞑目。

我老公的书房非常整洁，书架上的书摆放得很是整齐，桌面上也总是一尘不染的，每次走进来都有一种清爽的感觉，然而这一次我的内心却无法轻松起来。在翻遍了所有抽屉和文件夹后，我都没有找到什么很有价值的线索，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一张秘密合作合约，签署的双方分别是我老公的公司和一家核电站。

让我觉得蹊跷的并不是他们为什么会合作，毕竟创新科技公司和任何地方有合作都不足为奇，让我在意的是他们合作的内容居然不是技术支持或者研发，而是关于核废料处理的代理，也就是说，我老公的公司居然在收钱帮别人处理核废料，如此危险而棘手的一样东西。

要知道核废料的放射性污染可是能持续数万年，一般的处理方式只能是挖个深坑埋了，让它们永不见天日，而我老公的公司，居然能帮核电站彻底解决掉核废料，这实在是有些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不过如果他们公司真的有技术能够完美处理核废料，这对人类来说该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直接公之于众肯定名利双收啊，何苦做这种偷鸡摸狗的生意呢。

“除非这项技术本身比核废料还要危险？”我自言自语。

3.

“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吃晚饭的时候，我老公看我脸色有些不太对劲，便问我。

“没事，我挺好的。”不知是不是出于心虚，我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实在不行，咱还是去住院观察一下吧，也许会有什么进展也不一定。”

“不用了，我就在家待着挺好的。”

“嗯，随你吧。”

“那个……最近公司，还好吗？”

“嗯？为什么忽然问起了这个？”我老公看了我一眼，觉得十分诧异。

“没呢，看你最近挺忙的，想知道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没什么困难，我手里一个新项目快要研发完成了，在忙着做测试呢。”

“具体是什么呀？”

“嗨，你现在都已经不是记者了，怎么聊起天来还和采访似的。”我老公笑着起身收拾碗筷去了。

见我老公的嘴依然还是这么的严，我只能靠我自己努力了。夜里趁我老公睡着了，我偷偷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电脑，把我觉得有价值的文件都拷贝到了我的U盘里，然而有几个视频文件却被加密了，密码是11位的，让我感到有些无措。但就在我想放弃的时候，我心血来潮地随便输了几个手机号码进去，居然显示成功了，而那正是我七年前刚认识我老公时的旧手机号码。

点开其中的一个视频，我惊讶地发现这正是他们公司七年前进行试验的场景，只见几个身穿白衣的试验员将一只猫放进一个盒子形状的仪器中，过了一会儿，从仪器中拿出来的只剩下猫的白骨。这个画面不禁让我吓出了一身冷汗，于是我赶紧拖拉着进度条，把视频给看完了，里面基本上都是关于动物的试验，基本上所有的动物进到仪器之中后，取出来的都是骨头，甚至什么都没有剩下。

而另外的视频也差不多是同样的一种形式，只不过把动物变成了植物或者一些日常用品，它们一开始进仪器时都是完好的，但从仪器中出来后无一例外全变成了残渣。

于是我大胆猜测他们公司从当年开始到现在，一直在研发一种能摧毁一些事物的仪器，虽然原理上依然不清楚，但联系到今天看到的处理核废料的合同，我似乎有了一些眉目：既然他们公司连核废料都能完全销毁，那么这个世界上真没有什么是他们不能销毁的了。如此说来，这项科技还真是危险，危险到足以毁天灭地的地步了。

然而更让我感到寒心的是，我老公在知情的情况下，居然依然在这家公司工作了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老公虽然有些木讷，但绝不是一个没有正义感的人，不然我也不会嫁给他。到底是我错看了他，还是他有什么事情一直瞒着我呢？

拷贝完文件，我把他的电脑放回原处，然后轻手轻脚地躺回了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我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4.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感觉我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然而这些日子里，我却在一件新的事情上找到了寄托。

根据从我老公电脑里偷出来的资料，我开始一点点地写起了一篇新闻报道，关于我老公所在公司这些年一直研发的这项黑科技。

我并不知道，我的身体能不能坚持到我把这篇报道写完的那一天，我也不知道即使我写完了它，又能将它投到什么地方去。毕竟作为一个，甚至能得到政府暗中支持的公司，我并不认为有哪个媒体敢向公众曝光这些东西。

而我老公对我正在做的这件事情，似乎依然没有丝毫的察觉，见我的身体越发地糟糕，他还把我强行送进了医院观察了一个月，不过这次我并没有反对，因为在医院的病房里我就可以更加自由地写作了，不用冒着被他发现的危险。

然而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错的，在我出院的那天，我老公开车把我送到了家后，忽然关上门表情凝重地对我说：“你把你的笔记本电脑给我。”

“为……为什么？”我被他这么忽然一说给吓到了。

“你知道为什么。”

“我只是在做我觉得对的事情。”

“不，你是在做一件你根本就不知道后果的事情。”

“难道我看错你了吗阿新，你真的是这种一点正义感和责任心都没有的人吗？”

“你别问了，你快把你的笔记本电脑给我。”

“不，除非你杀了我。”

“好吧，亲爱的对不起了。”

说罢我老公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手绢，捂住了我的鼻子，我只感到眼前一黑，便昏死了过去。

醒来过后的我躺在一片黑暗里，下意识地摸索了一下，发现身边有一个手电筒，于是打开照了一下四周。顿时明白了，现在自己被关在了自家的地下室里。我有些恐惧，更多的是绝望，我从没想过，我老公居然会为了公司的秘密想要把我除掉，而且用的还是这种方式，现在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我在地下室里走了一圈，想要找到出口，却发现出口已经被完全地密封住了，于是心底残存的那份希望也破灭了。我曾想过一百种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被活活困死在地下室里，还是被自己的老公所害。

我坐在墙角无助地哭泣着，时而睡着，时而醒来。正打着手电漫无目的地照着，却在无意中发现了墙边的两个盒子。我走过去捡起其中一个盒子，仔细端详了起来。它密封得非常好，完全找不到可以打开的方式，不过盒子底部有一个按钮，我试着摁了一下，盒子便以非常诡异的方式打开了，而里面居然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我不禁感到一丝惊讶，这难道是我老公准备的饭菜吗，他既然要杀我为什么还要给我准备吃的，难道他并不想我死？更奇怪的是，我关在地下室里少说也有十几个小时了吧，怎么饭菜居然还是热气腾腾的，像刚做好的一样。

吃完饭，我坐在地上开始回忆起我和我老公相处的点点滴滴，从相识到恋爱到结婚，他真的是个让人难以捉摸的人，总是如此的神秘，如此讨厌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或许这辈子，我都没有办法了解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感觉地下室里的空气有些稀薄了，我感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丢失，手电的光亮也在一点点地黯淡，最后努力地闪烁了两下，然后就永远地熄灭了。

5.

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不知自己究竟沉睡了多久。

这时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医生模样的人，他看了看我床头的名牌，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153号病房的廖丽薇已经苏醒。”

“我这是在哪儿？”

“你在医院呢姑娘。”

“我……我居然没死？”

“你的病只是小问题，怎么可能会死呢，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的病……已经痊愈了？”

“是的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大夫说完这句话后就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是一家很精致的医院，床头上排列着一行显示各式各样功能的按钮，就像科幻电影里的一样，我选择了一个“时间”的按钮摁了一下，墙上立刻投影出了现在的时间日期：2066年4月12日。

“2066年？我睡了五十年？这怎么可能！”我不由得惊讶地叫出声来。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中年男子，他见我醒了非常高兴，问我身体还有没有什么不适。

“你是谁？”我问他。

“说来话长呢，我这里有一封信，阿新伯伯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他从身上掏出了一个信封来。

“阿新，我老公？他现在在哪？”

“他几年前已经去世了。”

听到这番话，我更加震惊了，只能颤抖着双手接过这封信，打开读了起来。

亲爱的廖丽薇：

展信好。

这是一封迟到的道歉信，希望你能原谅几天之前我对你所做的一切，或者对我而言，几十年前所做的一切。

让我们从头说起吧，在你刚认识我的时候，我只是公司里的一个小角色，我并不知道我们公司到底在研发些什么，也不知道它会带来怎样的一种后果。然而当我成为公司里的一名主管后，我终于知道这项技术的真正面目：时间结界。

它并非像你所认为的那样（我看过你写的报道了），具有摧毁事物的能力，它仅仅只是创造一个密闭空间，让里面的时间流逝达到一个极快的速度，所以放进去的东西并不是被摧毁了，而是随着时间推移被自然分解了，这就是为什么公司能够用仅仅几天时间处理几万年以后才无害化的核废料。

但你的文章里唯一正确的地方在于，这项技术确实太过危险，稍微使用不慎，就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毁灭掉整个人类的文明，所以我也在公司里极力反对这项技术的使用，不过因为它受到政府的支持，我个人也无能为力，只能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后来你生病了，见当时的医学技术没办法挽救你，我便偷偷利用这项技术研发了和它完全相反的结界，在我的盒子里，时间比外面要慢很多，几乎可以接近凝固的状态，被打开后才会失效，你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饭盒，就是我的杰作。

当然我还有一个更大的杰作，就是整个地下室，在你住院观察的一个月里，我把我们家的地下室改造成了最大的一个盒子，里面一天的时间差不多相当于外面的二十年，五十年后它会自动开启，我希望那一天到来时你的病已经有治愈的方法了。

很遗憾的是，我只能选择独自老去，不能和你一起在另一个时间里等待。一方面必须有人在外面密封它，另一方面还要很多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把你凝固在地下室后，我就把公司所有关于这项技术的核心文件给销毁了，为此，我必须得逃到很远的地方去，直到很多年前，我还过着逃亡的生活。不过万幸的是，这项黑科技终于永远从世界上消失了，并且，一直都没有人发现我们家地下室里的秘密。

原谅我把你弄昏迷，丢进地下室里；原谅我一直不告诉你真相。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我的自私，自私地希望你能够活下来，毕竟假如我告诉你，以你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允许我这么做的对吧，就算是我最后一次不懂你的心吧。

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距离地下室打开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我知道，我活不到和你重逢的时候了。或许不再重逢反而是一件好事，你看到几天之间老了五十岁的老公，一定会接受不了的，尽管过了几十年后，看到自己老婆还是那么年轻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呐。

总之，病好了之后就开始你的新生活吧，我的遗产都会让朋友转交于你，勿念。

爱你的阿新

“我是阿新伯伯朋友的孩子，他走后一直是我守着那个地下室，它打开后也是我把您送到的医院。”见我放下了信，那个中年男子对我说道。

“谢谢你，大哥。”

“您可别这么叫，论辈分您可比我大多了。”

“我看上去有那么老吗？”

“当然不老，阿新伯伯经常提起您的样子呢。”

“是啊，好几天没见，忽然有些想他呢。”

我笑着叹了口气，视线却开始变得模糊。

8.不存在的卫生间

从上个月开始，张其鑫原本平静的生活开始遇到了一些麻烦。这个事情呢，说来实在是有点难以启齿，尤其是作为一个已经27岁的成年人来说，让他从精神到肉体上都倍感折磨。

总而言之一句话概括，那就是他居然又开始尿床了。

然而小张尿床的原因，并非是他的身体出了什么毛病，而是完完全全出在他所做的梦上。一个月前，小张每天晚上做的梦开始变得非常真实，真实到几乎让他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做梦，于是每次他在睡梦中感到内急，便会走到梦中所在的卫生间里，在马桶前顺理成章地解开裤子。

然后随着身体的一阵抖动，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全尿在了床上。

这或许并不是一个多么痛苦的病，但绝对是一个给你带来麻烦的病，丢不丢人暂且不说，反正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可洗床单却不是什么省心的活，况且即使你勤快到每天都花时间洗，也不见得每天都能晾干吧，为此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睡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小张也曾试过在睡前少喝点水，但八个小时的时光，无论如何也会在他的膀胱里或多或少留存下那么点液体，而他只要睡着就一定会做梦，只要一做梦，就必定有一个不存在的卫生间在那等着他犯错，真不知是命运的捉弄还是上天的玩笑。

并不想因此穿上成人纸尿裤的张其鑫，跑了许多医院咨询了各方面的医生，但他们都对这种状况感到束手无策，后来经朋友的介绍，他才去找了那个有名的心理医生。

医生听完小张的情况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随后很认真地告诉他：“你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我从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你这种症状。”

小张听完不禁感到有些绝望，他哭丧着脸问医生，难道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了吗？

医生接着说：“我目前有一个想法，咱们可以试着从梦境本身入手，也就是说，你平时每次上厕所前，一定记得提醒自己先确认一下，弄清究竟是不是在梦里再尿，这样慢慢形成习惯了之后，每次在梦里上厕所时也会有意识地去识破梦境，从而唤醒自己，避免再次尿床。”

在听从了医生的建议后，小张开始变得有些神经质，每次去卫生间，他都要左顾右盼一阵，敲打敲打自己的脑袋，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后才敢解开裤子，旁边的人看他都像在看一个怪物一样。

但这个方法还是有效果的，小张此后一段时间果然都没有再尿床了，每次当他在梦中的厕所里脱下裤子即将释放自己时，潜意识都会提醒他观察周围的异样，随后梦境崩塌，他苏醒了过来，完美地避免了尴尬，并保持了床单的整夜干爽。

小张以为自己痊愈了，终于又可以在睡前大口喝水了。

然而幸福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这天晚上，小张的梦境再次成功地欺骗了他。

他先是梦到自己在商场里寻找厕所，内急的他在转了很多圈后，终于在紧急通道边上找到了一个男厕所，当他对着墙准备脱下裤子时，猛然发现，站在他身旁的是自己高中的数学老师。

只见老师一边解手一边转过头对小张笑着说：“来，你求一下我这个抛物线的方程组吧。”

小张吓得一激灵，心想这个梦也假得太离谱了一点吧，他慌忙将尿憋了回去，然后强迫自己醒了过来。

醒来后的小张发现自己正坐在家里沙发上看电视，他松了口气，庆幸逃过一劫，于是懒洋洋地起身去了卫生间，随后对着墙上的感应冲水小便器，一脸愉悦地尿了起来，然而随着胯间的一阵温热，再次惊醒后的他，发现自己居然还是尿在了床上。

看着新床单上那幅新鲜的“地图”，小张懊恼不已，除了因为没有意识到这居然是一个梦中梦外，还懊悔自己由于粗心大意，犯了一个相当低级的失误：我怎么可能会在家里的卫生间，装那种只有公厕里才有的感应冲水小便器嘛，这明显是个很大的漏洞啊。

无奈之下，小张再次找到了上次的医生，他听完后倍感惊讶，对小张说，没想到现在你的梦境为了和你做斗争，居然开始自我进化，升级成了多重梦境了，就和《盗梦空间》似的。

小张说：“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医生告诉他：“没有什么办法，还是我之前交代过你的话，从今往后但凡上厕所，一定要百分百确认自己并不在梦里，你要明白一点：梦始终是梦，它不过是你潜意识的映射，只要是梦境，无论多真实，都一定会有与现实有出入的地方，仔细观察这些细节，然后坚决地从梦里醒来，不要再被假象迷惑而轻易地脱下自己的裤子了，切记切记。”

于是，张其鑫便开始了和梦境做斗争的艰难生活，每天晚上，他的梦总是一次次地想把他引到一个个并不存在的卫生间，诱使他在那里解手，而他也一次次地在就要酿成大错的时候，成功识破一个个梦境。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梦进化得越来越复杂，不仅细节上越来越难识破，而且经常在醒来很多次后发现自己依然还在梦中，这让小张开始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这天下午，小张坐在办公室里有些昏昏欲睡，忽然领导喊他去开会，在走到会议室门口时，他感到一阵内急，于是便拐到了卫生间想要上个厕所。

在进入卫生间之前，早已形成习惯的他，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摆在门口的“小心地滑”的标志，上面的标志图并没有错，然而下面的英文写的居然是“carefully slide”，小张琢磨着这不就是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个段子吗，果然这还是一场梦啊，如此小的一个细节居然都被我发现了。

小张原本试图马上把自己弄醒，但转念一想，自己做过这么多梦，还从没梦到过在公司的场景呢，既然来都来了，不如趁着在梦里搞点大事吧。

回忆起平时在公司受了领导这么多的气，他一个箭步冲到领导的办公室里将他大肆辱骂了一番，还搬起椅子将他打了个半死，随后在周围人惊愕的眼光中，小张潇洒地离开了公司，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然而，刚走出公司没几步，他的手机就响了，领导在电话里告诉小张，让他明天不用来上班了，直接去派出所商讨赔偿医药费的事吧，随后便挂断了。小张接完这通电话后整个人都蒙了，他环顾着四周的一切，心里想着难道这一切根本不是梦吗，难道厕所门口的那个标志，真的是被不懂英文的人给印错了吗？

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的小张，顿时慌了手脚，想回公司却被保安拦在了大门外，失魂落魄的他只好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不知走了多久，无意间发现前面不远处，正在举办一场马拉松比赛。

不知怎么的，小张莫名就加入了长跑的队伍，为了忘掉自己的不愉快，他拼尽全力地往前飞奔，越跑越快，最终竟然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可周围的围观群众却没有一个为他欢呼的，大家都在议论说，小张肯定是服用了兴奋剂才跑了第一的，主办方也对他的成绩表示怀疑。

随后他被请到了一个小黑屋子里，一个男人给了他一个杯子，说是要对他进行尿检，气急败坏的小张脱下裤子，准备往杯子里尿，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醒悟过来，刚才发生的这一切也太荒谬了吧，什么检测兴奋剂不兴奋剂的，搞了半天，又是想骗自己尿床来着！

“你放弃吧，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被你骗到了！”

小张愤怒地呐喊着，将杯子扔出去后猛然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的床上，一看时间才凌晨三点多。而他身边熟睡的女朋友恰好也醒了，转过头来关切地问小张怎么了，小张轻轻地将她搂在怀里，说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将女朋友哄睡着后，小张默默地走到卫生间上了个厕所，然后抱着马桶痛哭流涕。

他哭的原因在于，自己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的梦境，毕竟梦境是潜意识的映射，没有人会比自己的潜意识，更加了解自己了。

早在去卫生间之前，他便已知道自己依然还在梦中，但这一次他宁可选择尿在床上，也不愿意就此醒来。

好歹在梦中自己还有个女朋友，醒来上个厕所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9.魔界村往事

1.

下午去阿瓜家的时候，他正在熬一大锅肉汤，我揭开锅盖往里头望了一眼，浓稠的汤汁上漂着一层厚实的油花，像极了村东头那条废弃的臭水沟，我皱了皱眉头，胃里也不禁随着跳跃的肉块一阵翻腾。

阿瓜是我从小到大的好伙伴，一个体重二百三十斤的战士。当然他并不是生下来就二百三十斤，不过自从我记事开始，这货的体重就一直是我的两倍，这一切得归功于他的伟大梦想：当一个了不起的防御战士，也就是Tank，简称防战，打团战时候负责挨打抗伤害的那种，于是他为自己的吃和睡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我时常告诉阿瓜，当防御战士不是靠吃得多就能解决问题的，需要靠长年累月的训练让自己的抗击打能力上升到一定的程度，肉多并不能让你在战场上活得更久，只会让你死得不那么疼而已。

然而作为一个三流魔法师，我并没有什么嘲笑他的资本。还记得年少时在魔法学院面临分科，在究竟是选择修炼冰系还是火系魔法时，我父母劝我当一个控火师更有前途，于是我放弃了我深爱的冰魔法，此后家里也一直在失火中度过。后来考取高级炎术士学位失败后，我就一直在家里待着，每天负责生火做饭，还有挨父母的骂。

“你来啦？考虑得咋样了？”阿瓜从床上艰难地探起身来，用睡意蒙眬的眼睛望我一眼说。

“嗯，我决定去考守备军了。”

“就你？一个连巴掌大的火球都没法扔出直线的三流控火师？”

“现在守备军不考这个了，只考笔试，魔法理论。”

“哦，那还好，毕竟你扯犊子确实挺在行的，什么炎术创立的历史意义啊，如何评价第二次魔界战争啊，当年看你说得也是一套一套的。”

“你今年不考？”

“我永远都不考。我跟你说了我是个有梦想的人。我就是想要当一个顶级防御战士，进入王国的核心统御军，考守备军这种事情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我劝你也好好想想，你真的想和你父母一样当一辈子守备军，过这种混吃等死的日子吗？”

阿瓜的这番话把我给问住了，让我不禁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们住的村子叫魔界村，顾名思义，处于王国边界，距魔界仅只有一山之隔。一千年前，魔界大军进犯王国时，旧君埃辛诺斯大帝在此地设下据点，抗击魔界的进攻，后来进入和平年代，这里就成了一个村子，而村民就是当年驻扎于此的士兵们的后代。

出于战略考虑，王国每年都会选拔村中的一些人成为守备军，雇佣他们负责日常巡视魔界的动态，当然这其实是一个有名无实的清闲活儿，毕竟我们和魔界已经好几百年没有发生过战争了。正如阿瓜所说，我父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们年轻时考取了守备军后，因为享受着王国的稳定津贴，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了，每天过着喝茶养狗晒太阳的舒服日子。

其实我觉得我爸妈年轻的时候也并不是没有梦想的人，比如我爸，作为一个牧师，他本该修炼的是如何在战场上运用圣光之力治愈伤员，但他却选择了暗影之路，成为了一名暗牧，说得通俗一点，就是怎么把敌人给毒死，这在当时听起来简直不要太酷。如此说来我爸当年也曾是一个叛逆的，有自己个性与思想的年轻人，没想到结婚生孩子后，却被现实打败了，成了一个整天在家里喝酒骂街，对社会充满了不满情绪的中年人。

不过他虽然不做暗牧很多年了，却依然有着毒奶的潜质，比如，成功把自己的儿子奶成了一个没用的废物。

“我是觉得这种日子没意思，可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不考守备军，我还能干点啥呢？”我叹了口气说。

“你作为一个法师，不考守备军又不正儿八经研究魔法，那只能去创业了，做生意。”

“你逗我吧，我一个连高级炎术士都考不上的人……”

“我跟你说，会不会做生意，和你魔法学得怎么样一点关系也没有，多少对魔法一窍不通的人靠做生意赚了大钱，有些事情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说得倒是轻巧，我白手起家能做什么生意啊，总不会让我去卖白菜吧？”

“你自己动脑子想啊，人生是你自己的，路都是自己走的，还要我教你不成，不跟你说了，我要起床吃饭了。”阿瓜有些不耐烦地对我挥了挥手胖手说。

从阿瓜家出来，我心情很压抑，觉得自己的未来真的是黯淡无光，一想到回家又要被爸妈唠叨，而且下个月就要守备军理论考试了，我决定去村西边的书摊转转，顺便搞两本《三年守考两年模拟》回来做做。

2.

走到村西的书摊后，我在旧书堆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想要的书，却无意中发现了一本《魔界异闻录》。

这本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被人翻到几乎散架，里面记载了许多关于魔界的古怪传言，其中有一章写道：魔界最稀有的珍宝是被称为“法力源泉”的“龙涎水晶”，它是生长于岩浆中的炎火草被飞龙吃掉后，在其胃部形成的结晶，由于获取的难度非常之大，并且它在炼化后可以帮助魔法师大大提高自身的法力强度，因此“龙涎水晶”在世间的价值无法估量。

看到这里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对这种地摊书里的言论，我并没有完全的把握保证它的真实性，于是便买下这本书准备拿回家问问我爸。

回到家一推开门，我就知道我爸又喝多了，只见他正坐在灯下一边打着嗝，一边用暗言术把空中飞来飞去的蚊子一只只地奶死。

“爸，别玩儿了，我问您点事儿。”我随手丢了个火焰冲击把蚊子全烧干净了，不过没掌握好火候，差点把屋顶给烧着了，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我玩得正开心呢，你为什么阻止我？”我爸皱了皱眉头显得很不开心。

“我问您啊，您听说过‘龙涎水晶’吗？”

“‘龙涎水晶’？当然知道，绝世珍宝啊，魔界出的玩意，国王的权杖上就有一颗。”

“这东西在魔界真能弄到吗？”

“能啊，去魔界怪物遍布的火山中心，找岩浆中生长的稀有植物炎火草，然后等飞龙来吃，再在它结晶之后又没有被完全消化之前杀掉飞龙，从胃里取出来，简单吧？”

我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拜托你想点正事行不行，要真这么容易搞到这玩意，大家早都跑去魔界发大财了，别以为就你聪明……话说你守备军到底还考不考啦？”

于是我爸又在那絮絮叨叨地教育了我半天，不过好在他喝得有点大，没说几句就趴桌上睡着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觉得很不服气，虽然说龙涎水晶听上去好像很难搞的样子，又要蹲火山又要杀飞龙什么的，但如果换一种思维方式去思考这个问题，就会变得不一样：我们完全可以采点炎火草大范围种植，然后弄个水缸模拟飞龙的胃部，将收获后的炎火草放进去腌制固定的时间再拿出来，只要技术足够成熟，完全可以做到量产嘛。

唯一的问题就是必须要去魔界做点实地调研，搞清楚炎火草的习性和生长环境，还有飞龙的胃酸到底有哪些成分。

想到这里我觉得很兴奋，于是第二天下午我便跑到阿瓜家里跟他说了我的这些想法。

没想到听完我的话，阿瓜露出了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

“你没烧坏吧？还科学化养殖、批量化生产，你当龙涎水晶是地摊玩具啊，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连火球都丢不直了，因为你的脑子是打结的。”

“拜托，不是你说让我去做生意吗，我觉得这就是一条很好的致富路啊，而且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这不也是你的原话吗？”

“我的意思是‘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会不会成功’，而不是‘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会不会死掉’，你居然想跑到魔界去，你知道魔界是啥样的吗，我看你真是不知道‘死’字咋写的。”

“那反正你不去就算了，我已经说服王二丫陪我去了。”我耸了耸肩膀对阿瓜说道。

说到王二丫，这又要提到另外一个故事了。

王二丫是村东头的一个姑娘，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是阿瓜的梦中情人，长得不能算漂亮，但也不丑，只不过胸很平，身为牧师的她，多少给人一种奶量不足的感觉。

阿瓜喜欢王二丫已经有些年头了，不过王二丫似乎对阿瓜并没有多少兴趣，毕竟两个人的身材差别实在是有些过于悬殊了，如果说阿瓜是我的两倍重，那么比起王二丫他差不多快是人家的四倍了，都快给人一种不同物种之间无法相爱的错觉了。

今天早晨来阿瓜家之前，我已经提前跑去王二丫那跟她说过这个想法了，没想到她十分爽快地就答应要和我一起去了。

阿瓜一听说王二丫要跟我去，气得直接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从没见过一个二百三十斤的胖子居然可以跳得这么高，几乎要扑过来把我给一屁股坐死。他说我拿王二丫要挟他，这是无耻，而让一个女孩子陪我去这么危险的地方，这是毫无责任感云云，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其实我真的需要你们，我一个三流魔法师独自去魔界确实有点困难，但是有个战士加个牧师，看起来至少像是一个团队的样子，互相也好有个照应，而且我们又不是去战斗的，严格意义上说，这只是一次科学考察，你懂的。”

阿瓜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好吧好吧，终归还是败给了自己内心的铁汉柔情。

3.

三天后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们三个偷偷从各自家里溜了出来，在村口集合整装待发。

阿瓜背了一把很重的大剑，还有一大包的干粮，夜色中的他远远望去就像是颗巨大的糯米团子，他对我说他真的不喜欢旅行，因为肉体总是很难跟上他灵魂的步伐。

而王二丫却显得很开心，她说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怎么出过远门，去魔界更是头一遭，想想还真有点小期待呢。

至于我的心情，其实是有些复杂的，说到底这次执意要去魔界，真不是我一时冲动的决定，而是一直以来积压在心里的那一口气。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失败的人，包括我的父母在内，没有人期待我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而这一次恰是我证明自己的一次好机会，大不了就是一无所获嘛，可万一成功了呢，岂不是能让大家从此对我刮目相看？

这次的行程我早已事先规划好了，并不需要走多远的路，也不需要深入魔界的腹地，根据地图所示，翻过边界的那座山，不远处便是魔界的一座火山，我们只需要在那里做短暂的停留即可，来回也不过四五天的时间。

然而刚走出没多远，我们就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在这黑漆漆的夜色里，压根就没法辨清方向，在山上绕了几圈之后我们更是彻底晕了，于是大家就这么被困在了山里。

“你是弱智吗，你作为一个控火师，召唤个火球照照路行不行？”阿瓜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对我说道。

“所以怪我咯，你聪明你咋不早说？”我也有些气急败坏，立马伸手召了团火出来，没想到依然没控制好，只见火球晃晃悠悠地飘到一旁的树上，把树枝给点着了，渐渐地整棵树都燃烧了起来。

“你这干啥嘞，我只是让你弄火把，没让你弄个这么大的！”阿瓜瞪圆了眼睛说。

“现在正是秋天，天干物燥，咱还是小心火烛为妙，不然……”王二丫话还没说完，火势已经迅速蔓延到了另一棵树上。

“快灭火！快灭火！快灭火！”我喊道。

“你别看我，我只是个战士，不会喷水。”阿瓜说道。

“我只是个牧师，只有奶水，喷水……我也不会。”王二丫莫名害了个羞。

“那还愣着干吗？跑吧。”

于是我们三个在夜色之中开始像狗一样奔跑了起来，背后是冲天的火光，还有漫天的星光，狼狈中居然还带着点小浪漫。

好不容易从山里绕出来，大家的心情都很压抑，毕竟难得出来一趟，没干成什么大事，先把自家的后院给烧了，而且还不知道这火势最终会不会殃及村子。

我时常想，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一定会选择冰魔法，不说实用性怎么样，至少它没有那么危险。而我父母一直是非常现实与功利的人，当年他们逼着我学火魔法，正是由于控火师在王国里更容易混得有地位，统御军历史上所有传奇与荣耀的魔法师，无一例外都是控火师，因为战场上火魔法才能够杀敌，冰魔法更多的只是辅助与控制。

不过还没等我从各种情绪中缓过神来，不远处炙红的土地，天空频繁的闪电，以及空气中刺鼻的气息都在提醒着我，魔界已经近在咫尺了。

“这就是魔界了吗，感觉……比想象中还可怕。”王二丫对我们说道。

“我后悔了，我要回家。”阿瓜转身就想走。

“你忘了山上还在烧吗？”我一把拉住他说道。

“噢，谢谢你提醒。”阿瓜做了一个要掐死我的动作。

吃了点东西，又小憩了片刻后，天渐渐亮了起来，我们照着地图往火山的方向开始进发，一路上还算风平浪静，并没有遇到任何的恶魔或是其他怪物，除了阿瓜一直在絮絮叨叨地抱怨这里实在是太热了。

“所以我们到底是要做什么？”王二丫问我。

“我想找到炎火草，如果可以的话，我要采一株带回去。”

“可是炎火草不是长在岩浆里的吗，要怎么采？”

“你会放真言术吗，那个可以短暂吸收伤害的魔法？”

“会，但是我能力有限，能提供的时间很短。”

“没关系，从岩浆上过去的时候你放好就行，我会让阿瓜尽量动作快一点。”

“嗯……啥？说了半天原来你是想让我去采？”还在状况外的阿瓜转过头一脸惊愕。

“你是防战，本来就是吃伤害的。”

“我二百三十斤，你确定不会陷进岩浆里去？”

我把阿瓜拉到一边对他耳语，告诉他这可是在王二丫面前表现自己的绝好机会。

“兄弟，你不可以总是拿女人来要挟我，不管用的。”阿瓜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于是大概一个小时后，我们站在了火山的一片岩浆边，阿瓜脱掉盔甲做了一个准备起跳的姿势，脸上写满了壮烈。

我告诉他，岩浆正中那株红色的植物就是炎火草，一会儿我喊一二三，让王二丫给你上真言术后，你立马朝它滚过去，记住，一定要用滚的，而且要滚得快，这样才不会陷入岩浆里，我相信你的身材绝对可以完美做到这一点，但滚的时候也要掌握好距离，千万别滚过了，采到之后立马给我滚回来。

阿瓜说：“我去就是了，但是可不可以请你说话文明一点。”

我说：“我挺文明的啊，好了，你准备滚吧。”

然而正当我们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一道阴影遮住了地面，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划破了天空。

4.

我们不约而同地抬头一看，只见一只飞龙扇着一对巨大的翅膀正在朝我们降落，我挥手示意他们赶紧撤退。

刚在一块石头后面躲好，飞龙就落在了岩浆边上，它收起翅膀从容地从灼热的岩浆上走了过去，然后一口把炎火草给吞了。

“完了完了，找了半天，居然被这家伙给吃了。”我绝望地捂着脸说道。

“你傻啊，这是好事，你不是要找龙涎水晶吗，这可是现货啊！”阿瓜兴奋地说道。

“现你个大头鬼，一会儿你去把它杀了，从胃里取水晶，而且你知道啥时候结晶吗，早一点还是草，晚一点就是屎了。”

我话还没说完，飞龙已经扇着翅膀准备起飞了。

“咱不如跟着它吧，说不定可以找到机会。”王二丫对我们说道。

于是等飞龙升到空中，我们朝着它飞的方向开始一路狂奔，虽然飞龙的速度很快，但在地面仰望天空的视野是很开阔的，所以并不是那么容易跟丢，在往魔界腹地的方向跑了很久之后，我看到飞龙在一片森林中落了下来。

我回头一看，王二丫还在我身边，阿瓜却已经下落不明了。

“阿瓜呢？”我问王二丫。

“不知道，可能跑不动了，就没跟上来。”

“这可咋整啊，在魔界走丢了让我们去哪找他。”

“不如我们回去找他吧。”

然而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这可能是我最接近龙涎水晶的一次机会了，我可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掉，于是我一狠心一跺脚，拉着王二丫就往森林里走，在仔细搜寻了一阵之后，我终于发现了那只飞龙此刻正趴在一棵大树下，已经睡着了。

“现在怎么办，要战斗吗？”王二丫小声问我。

“一会儿你记得给我上好魔法盾和治疗术。”

“可是阿瓜不在，你确定……”

而我已经听不进什么话了，此刻的我就像着了魔一样，我解开了一直绑在背上的法杖，将它握在手中并指向了飞龙的方向，口中默念着一条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咒语，这是一个在战场上都很少使用的威力巨大的法术：炎爆术。

片刻后，一团巨大的火球沿法杖冲向了飞龙，沿途边的树木都顷刻间化为了灰烬，然而当火焰消散后，我发现飞龙居然毫发无伤，只不过此刻的它已经醒了，并且瞪着愤怒的眼睛正望向我这边。

我心里暗叫不好，转身想跑，不过还没等我挪动脚步，飞龙已经深吸了一口气往我这边吐了一个更大的火球。

在失去知觉的前一秒钟里，我脑海里只反反复复闪过这么一句话：妈的智障，我居然放火烧的是一条火龙。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之后了，只感觉蒙眬中我的两只手臂剧烈地疼痛。我从地上爬起来一看，每只手臂上都有一条很长的暗红色的伤口，并且还在发出微弱的光亮。我用嘴一吹，伤口上居然腾起了火焰。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应该是飞龙朝我喷火的时候，我本能地拿手臂护住脸时被烧伤的。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此刻似乎正被关在一个地牢里，阴暗潮湿，还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腐烂与发霉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你也在这？”黑暗中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阿瓜？”我眯起眼睛一看，旁边的牢笼里好像有一个糯米团子般的身影。

“是我。”

“二丫呢？”

“也在呢，关在我另一边。”

“我在呢！”王二丫在黑暗中喊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这是在哪儿啊？”我问阿瓜。

于是阿瓜跟我说了他的经历，因为在追飞龙的时候跑不动了，他就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没想到忽然出现了两只恶魔，他作为一个防战，非常坚挺地在没有任何治疗与输出的情况下和他们大战了半个小时，终于成功地没有被打死，而是被敲晕后带到了这里。

“所以这里是恶魔的堡垒。”我点点头说道。

“说真的，二丫已经跟我说了你的英勇事迹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叫你三流魔法师了，因为你根本就不入流……如果我们还有以后的话。”

“你别扯这些没用的了，先想想怎么从这里出去吧。”

“出去？你开玩笑吧，我们这可是落在了恶魔的手里啊，我真是个白痴，当初听了你的话跟你来魔界，还什么科学考察，从拿火球扔火龙这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出你根本一点科学素养都没有，只怪我自己太喜欢二丫，被你给利用了……”

“你……你喜欢我？”王二丫惊讶地插嘴。

“咳咳……算是吧……”阿瓜顿时有些语塞了。

“可是，我喜欢的是……”

“不会是我吧？”我笑着说。

“嗯。”

尴尬地沉默了片刻后，黑暗中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惨叫。

然而还没等我们处理好彼此之间复杂的关系，地牢的大门便被打开了，进来的几个恶魔打开牢笼，蒙上了我们的眼睛，然后把我们给绑了出去。

在绕了很多弯，走了很多台阶之后，我们最终被摁在了地上。解开眼罩后，刺眼的光线让我一时睁不开眼，花了很长时间，我才渐渐看清自己正处在一个十分宽敞的大厅之中，两旁站着面目狰狞的恶魔守卫，而大厅台阶最上方的王座上，一个身形庞大，有着一对尖角与灰色双翼的恶魔，正默默俯视着我们。

5.

过了很久，大恶魔才开口说话，不过他说的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似乎是另外的一种语言。

“噢，对不起，我忘了你们是人类，听不懂恶魔语。”忽然间，我们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你……你怎么会说人类的语言？”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我已经活了快两千年了，有什么语言是我不会说的呢？”

“两千年……”阿瓜和王二丫都发出了一声惊呼。

“对于恶魔而言，想要活一万年都不是什么难事，你们渺小的人类啊，总是如此大惊小怪。”大恶魔露出了一个轻蔑的表情，“说吧，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是来找炎火草的。”

“炎火草？你别骗我了，你们一定是冲着水晶来的，不然你为什么要攻击我的宠物？”大恶魔笑着说。

我心想，这可真是糟糕了，我本以为用火球丢火龙这种事情已经够悲剧的了，没想到更悲剧的是那火龙居然还是这恶魔的宠物，这下可真的活不成了。

“都快过去一千年了，为什么你们现在忽然又要发起战争？”

“发起战争？哪来的战争，你见过三个人发起的战争吗，开玩笑。”阿瓜在地上喊道。

“阿瓜，你这什么态度，没有礼貌。”我连忙打圆场。

“没礼貌的是你，朝别人宠物丢炎爆的可不是我。”

我心想，阿瓜这王八蛋肯定是在报复我，就因为王二丫喜欢的，是我。

“刚才你说‘又要发起战争’，一千年前不是你们魔界发起的战争吗？”王二丫也不闲着，大声反问大恶魔。

“我不知道你们人类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生物，虚伪、贪婪还健忘，一千年前你们人类就是为了获得龙涎水晶，才大军进犯我们魔界，现在居然把战争的责任统统推到了我们头上。”

大恶魔的这番话让我们着实惊呆了，因为他说得很认真，让我们觉得这并不像是一句假话。

在花费了很多口舌解释了自己的这一趟“科考之旅”后，大恶魔居然把我们给松了绑，他觉得我们实在是太荒唐可笑了，早知道是这样，根本就不值得浪费时间来抓我们。

“你居然想把炎火草带回去种，然后自己做出龙涎水晶来，你应该是我见过最可爱的人类了。”大恶魔笑了起来。

“没办法，想要卖了赚钱，又杀不死龙，所以只能想这些歪门邪道了。”

“卖掉？难道你不想用它来提高自己的法力吗？”

“算了吧，我一个三流魔法师，从来就没有什么梦想，如果我真想当个顶级魔法师，也不至于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说着说着，我的手臂又疼了起来，我刚要低头去吹，大恶魔便阻止了我，他告诉我这是龙火，是吹不灭的，被龙火灼伤后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只会一直燃烧，最终慢慢蔓延到全身，把人活活烧死。

“那咋办？”我吓得两腿一软。

“你过来。”大恶魔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上前去，只见他伸手对我使用了一个魔法，伤口便开始渐渐愈合了。

“这正是龙涎水晶的厉害之处，龙之所以能够喷出这种不灭的火焰，就是因为它们消化了炎火草的结晶，而一旦人类的魔法师得到了这个力量，他们也能够施放龙火，这在战场上简直是无法阻挡的毁灭力量。”

大恶魔告诉我们，在上古时代，人类的世界与魔界本是和平共处的，然而当人类研习火焰魔法，并发现了龙涎水晶的力量后，他们便开始到魔界屠杀飞龙，一千年前的战争正是埃辛诺斯大帝想要掠夺魔界的龙涎水晶发动的，而魔界才是抗击人类进犯的那一方，战争最终持续了整整一百年才停下来，双方最后划定了边界，约定永不再犯。

“你们人类给我们起名叫‘恶魔’，但实际上到底谁才是真的‘恶’呢，至少我们种族从不会盲目追求这种自己无法控制的力量，并且为了得到它而不择手段。这向来都是你们人类最擅长做的事情，但不要忘了，这种力量很可能会最终反过来毁掉你们自己。”

“这么说来，原来我们一直都被蒙在鼓里。”阿瓜说道。

“谢谢你跟我们说了这么多。”王二丫也附和道。

“我可能比你们虚长那么……一千九百多岁吧，作为一个长者，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们一点人生经验。”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我弱弱地问他。

“你们走吧，我之前抓你们来是以为人类又要向魔界发动战争了，既然你们只是几个莽撞无知的年轻人，我们也不会轻易地杀人类的。”

“可这走回去得多长时间啊？”阿瓜叹了口气。

“不用担心，我会让我的飞龙把你们送回去。”

于是我们就这么坐上之前被我轰了一发炎爆术的飞龙，径直飞回了魔界村。一路上阿瓜吐得半死，他说他不仅恐高，而且这龙飞得晃来晃去实在是晕，我提醒他，人家毕竟驮着一个二百三十斤的东西在飞，也不容易，大家互相体谅一下吧。

6.

飞龙最终降落在了离魔界村不远的地方，在飞过那座山的时候我往下望了一眼，发现整个山顶差不多给烧了个干净。

飞龙飞走后，我在地上发现了一块圆形的盘子那么大的黑色薄片，我捡起来仔细查看了一番，觉得这应该是飞龙身上落下的龙鳞。

还没等我开口问阿瓜这东西到底值多少钱，许多人纷纷从村子里涌了出来，把我们像英雄一般迎接进了村里，弄得我们三个面面相觑。不过从他们的言语中我们大概听出了这么一个意思：前几天魔界的飞龙军团前来进攻，喷出的火焰烧了整座山，是我们三个人的英勇战斗，把它们一路赶回了魔界，而我手里的一片龙鳞恰好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我不知道为什么群众的想象力会如此丰富，但一直到最后我们也没有任何去解释的机会，毕竟人们永远只相信自己愿意看到的那个真相。于是我们三个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了王国的英雄，不仅出了名，还得到了国王的册封，想要直接把我们招入统御军中。

然而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阿瓜最终却拒绝了国王的册封，令我十分困惑，不由问他，进入统御军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而阿瓜只是淡淡地说道，在去了一趟魔界之后，很多事情已经不是他想象中那样了，他对人类身上的一些东西感到了失望，并且他也自知自己根本就没有进入统御军的实力，就算进了统御军又能怎么样呢，一切不过都是谎言与虚名。

但我却还是没有办法放弃这么一个机会，最后王二丫选择和阿瓜一起回到了魔界村继续过平静的生活，我则进入了王国最核心的统御军中。临别时我把那块龙鳞送给了阿瓜，我告诉他我在之前买的书上查过了，龙鳞虽然没有龙涎水晶那么值钱，但也足够躺着吃一辈子了。

于是我和阿瓜就这么走上了对方理想中的人生轨迹，很多年后阿瓜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吃和睡的防御战士了，他盖了新房子娶了王二丫还做起了生意，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我也不再是曾经那个连火球都扔不直的三流控火师了，作为顶尖炎术士的我甚至能够同时操控三个火球命中不同的目标。

但我手臂上的两条长长的伤痕却在时刻提醒着我，不要忘了这个世界上依然还有恶魔，一部分住在魔界，另一部分则住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10.星际邮件

1.

公元5408年7月27日，那是艾尔塔18岁的第二天，也是他第一次收到蔚佳回信的日子。

这原本只是平淡无奇的一天，对艾尔塔而言，生日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没有家人的祝福，也没有什么蛋糕或是蜡烛，在他的记忆里，这不过是一个冰冷的日期，用来记录他从生产线上被创造出来已经多少个年头了。

所谓生产线，是“人类殖民计划”的产物。一千多年前，当地球的末日最终到来时，这个计划便自动开启了，无数飞行器搭载的人类火种被发射到太空中，在漫无边际的黑暗宇宙里漂流着，寻找宜居的星球，但只有极少数飞行器最终可以着陆，绝大多数都无法逃离被复杂宇宙环境摧毁的命运，或是就这么永无尽头地飞行下去。

艾尔塔生活的星球叫作“Foreign land”，也就是“异乡”，三百年前被发现。那个幸运的飞行器着陆后，依照程序搭建起了基础建筑，激活的机器人将第一批人类从试管中培育了出来，并教授他们基础知识，当他们长大后，便在这个星球上繁衍生息，依据飞行器里事先保存好的资料着手恢复起了人类文明。

由于“人类殖民计划”中所采用的基因都是经过筛选的，全部源于当时地球上各方面最顶尖的人才，这也是“异乡”上的第一批人类能够如此快地习得语言以及各种生存技能的原因。但无论他们以及他们的后代怎样努力，三百年来人类文明也只恢复到公元2200年左右的水平，毕竟许多尖端技术无法通过资料完整保存，一切都必须从零开始。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异乡”上开始出现国家与政权，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人类被划分成了不同的群体，相互争夺星球上有限的土地与资源，甚至开始爆发战争，自相残杀。由于战争需要更多的军队与人才，人类自然繁衍的速度已经无法满足需求，于是三百年前用于批量生产人类的生产线被再次秘密启用了，艾尔塔就是其中的一个产物，由冷冻库中随机提取出的精子和卵子结合而成，然后移植到人造子宫内生长十个月后从营养液中被取出。

这正是艾尔塔痛恨生日的原因，一个生命的诞生原本应该是伴随着温馨与希望的，然而这个世界并没有给他家与爱。在福利院中的早年岁月是他不愿回忆的往事，身材矮小的他受尽了同伴的欺侮，只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摆弄着一台早已被淘汰的计算机，不知是天赋还是基因的作用，无师自通的他年纪轻轻就成为了一名黑客，成功黑进过许多国家的政府主机，却从未被追踪到。然而他这么做并没有什么目的性，一直被同龄人孤立的他或许只是想把互联网作为自己的玩具罢了。

作为自出生就被国家预定的孩子之一，艾尔塔十六岁本该被强制入伍，但他却在此之前逃走了，借助他顶尖的黑客能力。在一天深夜，他用那台破旧的电脑关掉了整个福利院的警戒系统，翻墙逃离了那里，随后他风餐露宿地流浪了很久，最终在一个偏远的城市找到了一个昏暗地下室，租住在了那里，一待就是两年。

起初对艾尔塔而言，钱是最大的难题，从福利院出来的他不仅没有钱，还没有任何谋生的手段，唯一的身家只有他带出来的那台破电脑。后来迫于生计，他开始做一些违法的生意，依靠自己擅长的黑客技术盗取一些虚拟的物品、用户的资料等等，转手卖给别人。然而他并不对此感到羞愧，从小没有得到过爱的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善恶美丑的分辨，他只知道要活下去，不管采用什么样的方式。

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艾尔塔顺利黑进了国家航天局的系统里，并在里面发现了一串代码。这串代码属于一个早已在上个世纪就被遗弃的通信卫星，他发现这个卫星仅仅只是过时了而已，它的功能依然没有损坏，对操作指令还有反应，这让他兴奋不已，心想这个东西如果能转手卖掉，应该能大赚一笔。

可尽管在电脑方面艾尔塔是个天才，但卫星这个东西对他来说还是太过陌生了，他花了很多时间摆弄它，三百六十度转向，发出信息，最后也没得到任何的反应，这不禁让他感到有些失望，只好将它先丢在一旁。

没想到一个月后的这天，当艾尔塔回到住所打开电脑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收到了一条信息，打开后是一行看不懂的乱码，他用语言翻译系统翻译后，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屏幕上赫然写着一行字——“你好，我叫蔚佳”。

2.

艾尔塔盯着这句话足足愣了有十分钟没有缓过神来，蔚佳，谁是蔚佳？她怎么追踪到我的地址的，自从成为黑客以来，他还没有被任何人能够直接定位到，这不免让他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然而在查询了一下信息的来源之后，他才松了口气，这条信息居然是来自那个报废的通信卫星，一个月前他摆弄了它一番之后，用它往外发射过几条问候的信息，没想到现在居然收到回音了。只是这反射弧也太长了一些吧，怎么可能过了一个月后才有回应呢，这个蔚佳究竟来自何方呢。

调取了一下卫星的运行记录后，艾尔塔的下巴几乎都要掉下来了，这条信息并不来自“异乡”，而是来自外太空，准确地说是赤经18h36m56.3s赤纬+38°47m1.0s方位。艾尔塔估算了一下，如果她收到信息后第一时间就回复了他，那么她和艾尔塔之间的距离差不多应该有4000亿千米那么远，用光速要足足走半个月才能到。

平复了一下心情后，艾尔塔心中的疑惑不禁开始蔓延开来。第一，这个蔚佳究竟是谁，她能收到信息说明她也是智慧生命，但她怎么会理解他所发过去的语言呢？第二，她究竟如何反向定位到他的位置，并将信息发回卫星之中的呢，难道这是什么更高级的文明吗？

带着诸多的疑问，艾尔塔着手写起了一封很长的邮件，对他而言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毕竟从小到大他都没有怎么和除了计算机以外的东西交流过，写程序他确实很在行，但和人聊天他是真不会。

在写了删，删了写之后，他终于憋出了一封蹩脚的邮件，里面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异乡”的状况，例如它绕着一颗名叫“Apollo”的恒星公转，自转速度很慢，没有四季变化等等。写完之后他调整了卫星的角度，然后将它发了出去，做完这一切后艾尔塔莫名感到几分轻松，还有几分惬意。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有些激动，虽然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他从未想到原来和人聊天是一件如此开心的事情。

然而激动过后，艾尔塔又莫名陷入一种无以名状的孤独之中，毕竟对方不可能马上回复他，这一等又要过整整一个月。他躺在床上环顾了一下自己昏暗的地下室，回想自己从小到大的这些经历，不免开始怀疑起自己的人生来。自己原本只是一个批量生产的产品，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战争服务的，但逃离这一切后，却发现人生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什么更多的意义，他对此感到绝望，甚至愤怒，却无能为力。

他曾听说，很久很久以前，当人类还居住在地球上时，虽然也有战乱与饥荒，但那里始终有一种名叫“爱”的东西，人们赞美它，歌颂它，甚至愿意为了它抛下一切，然而随着地球的毁灭，“爱”并没有被保存在任何资料里被带到这个地方来。第一批人类在“异乡”扎根后，他们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延续人类文明。这里一切的结合都只是为了繁衍生息。

或许这是一种并不存在的情感吧，毕竟它太过遥远，遥远得仿佛是一个并不真实的传说，就像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蔚佳，如空气一般捉摸不定，你甚至都无法断定它是否只是一个无聊的玩笑。

3.

一个月后，蔚佳准时回信了。

这封邮件很长，长到艾尔塔都有点难以置信，他足足看了半个小时才将它读完。原来蔚佳他们也是“人类殖民计划”中幸运延续下来的人类文明，他们的星球叫作“蔚蓝”，是一颗百分之九十面积都被海洋覆盖的蓝色星球，由于飞行器找到它的时间比“异乡”早两百多年，他们的科技已经发展到公元3000年以后的水平。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够准确定位艾尔塔位置的原因。

蔚佳在邮件中非常激动，她说由于“蔚蓝”上的土地有限，人口一直控制得非常少，以至于每家每户都能够拥有自己独立的通信卫星。那天蔚佳收到艾尔塔的信息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她的计算机是可以自动翻译并且显示语言来源的，因此她立刻就知道这是一条来自人类同胞的问候，这让她兴奋了一整天，但由于不知道对方的状况，只好回一句“你好，我叫蔚佳”。

蔚佳说她是一个女孩，今年16岁，和父母还有姐姐住在一起。他家住在一座岛上，四面都是海，家里还养了一只宠物，叫作“伊墨苏斯”，这是“蔚蓝”上的一种海洋生物，全身长着柔顺的长毛，很温顺。她还说，她们星球的工业文明已经相当发达，一切生产生活都已经全部机械化，他们一家人过着很安逸的生活，她平时除了通过互联网学习知识，还喜欢弹弹钢琴，一种曾经失传的乐器，人们通过飞行器里残存的资料成功把它复制了出来。

看到这里，艾尔塔受到了深深的震撼，他从未想过在另一个星球上，人类居然以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在生活着。关于蔚佳信中所描述的关于“蔚蓝”的一切，艾尔塔单凭大脑都无法去想象，对他而言，去理解“音乐”都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毕竟“异乡”上没有艺术，三百年前当他们的飞行器第一次着陆时，所有关于艺术的资料就已经全部被损坏了，因此他从小到大甚至没有听过一首歌。

当他读完蔚佳的这封信后，仿佛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着他所触碰不到的生活，以及关于美好的想象，可这一切却又是如此的遥远，这遥远不仅仅是一个比喻，而是实实在在的距离，毕竟4000亿千米不是一个可以用思维去丈量的长度。

在回信的时候，艾尔塔把自己的这种羡慕与遗憾都写在了里头，这一封邮件的语言组织得依旧蹩脚，但却明显比上次要顺畅得多了。这是他第一次试着把自己的情感融入于字里行间，他对蔚佳描述了自己的生活，还有关于“异乡”上所发生着的一切的困惑。

在信的最后，艾尔塔加上了一句“盼尽快回信”，然后点了发送，可发完后他又有些后悔，觉得这真是一句多余而可笑的话，毕竟再快又能快到哪去呢，光已经是这个世界上走得最快的一样东西了呢。

4.

于是艾尔塔和蔚佳就这样成为了“笔友”，在茫茫宇宙中隔空对话，时间是他们的邮差。

由于他们一个月只能聊一次，因此他们都会努力把信写得很长，这样可以保证聊天的内容尽量丰富，毕竟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们都能体会等待的过程是非常让人心焦的。

起初两个人聊的内容都是关于彼此星球的一些状况，因为他们对对方的星球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聊天的内容也开始变得宽泛起来，艾尔塔会和蔚佳聊起自己做黑客的一些趣事，而蔚佳则会给艾尔塔解释艺术的含义，比如音乐究竟是什么，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艾尔塔原本想让蔚佳把音乐甚至是“蔚蓝”上的一些图片发到这里来，但是由于两个星球间的距离太过遥远，太大的文件是无法顺利发送的，因此他们依然只能通过简单的文字来进行交流。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艾尔塔和蔚佳已经互通了24封邮件了，他们彼此早已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蔚佳时常会把她读到的故事发给艾尔塔一起分享，还给他发自己写的日记，而艾尔塔则会用程序把文字排成各种奇怪的形状发给蔚佳，甚至将信倒着写，想要逗她开心。

有一次，艾尔塔在信中问蔚佳，不知道她究竟长什么样，如果他们之间的交流永远只能停留在文字上，那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的样子了。蔚佳的回信中同样也充满了感慨，她说从一千年前人类在地球的命运，她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注定无法逃离的，一个是时间，一个是距离，还有一个是死亡。当时的科技比现在的“蔚蓝”至少还要领先一千多年，却无法拯救地球上所有人的生命，可见人类终归是多么渺小的生物，无法逾越光速、距离，以及生死的鸿沟。

蔚佳的这封回信深深刺痛了艾尔塔，这一年以来和蔚佳的聊天虽然没有对他的生活有任何改变，但他的内心深处却在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艾尔塔发现他居然会觉得有些难过，一想到此生注定不能见到这个4000亿千米之外的人，心里有一块地方莫名收紧了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该再这么毫无意义地活下去了。

从那以后，艾尔塔不再利用黑客技术干违法的生意了，他找了份正经的工作，还利用空余时间一个人在地下室里通过互联网自学起了天文物理学，虽然这门专业对他而言是零基础，但依靠他强悍的大脑与思维能力，他渐渐开始领悟了一些门路。

这一晃又是五年的时间，艾尔塔凭借他出色的计算机能力，最终在国家航天局里找到了一份研究员的工作。这五年里，除了忙自己的事情之外，他和蔚佳之间的通信也从未间断过。蔚佳现在已经22岁了，她在“蔚蓝”成为了一名钢琴老师，教孩子们学习音乐。

由于彼此的生活都开始变得忙碌起来，他们之间的邮件不再像以往写得那么长了，多是关于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还有心情。但两个人之间的羁绊却丝毫没有减弱，毕竟这种固定的通信早已变成了他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这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依赖。

有一次蔚佳的回信晚了三天，这让艾尔塔整日心神不宁，后来当他收到后，才发现原来是蔚佳用各种符号画了一幅简笔的自画像。她告诉艾尔塔，自己并不会程序，只能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去打，然后慢慢调整，没想到最后居然画了一个这么丑的自己出来。

艾尔塔看到后笑得很开心，他小心翼翼地把这幅字符画用A4纸打印出来，挂在了实验室里，工作之余，总会久久地望着它出神。

5.

关于艾尔塔为什么会想要去国家航天局工作，蔚佳一直也没有明白，当然艾尔塔对此也总是讳莫如深。

她只知道艾尔塔手中的那颗维系着他们之间联系的通信卫星属于国家航天局，她很担心如果有一天艾尔塔的这种行为被发现了，不知会落入怎样的境地。

在一封邮件中，蔚佳向艾尔塔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但艾尔塔对此却不以为然，他回信说，自己的黑客技术是不会出现纰漏的，并且这颗通信卫星是早已报废掉的，不会有除了他以外的人再对它感兴趣了。

但蔚佳之后说她更担心的一点是，如果他俩之间的通信有天暴露了，这意味着两个星球上的所有人都会知道彼此的存在，“异乡”和“蔚蓝”之间是否会为了争夺彼此星球的资源而开战呢，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艾尔塔看到这封邮件不禁哑然失笑，他没有告诉蔚佳，他现在在国家航天局研究的方向就是飞行器，无论是“异乡”还是“蔚蓝”，两个星球最快的载人飞行器的速度都不超过每秒20千米，这意味着即使发动战争，也要花超过600年的时间才能到达彼此的星球，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这正是时间与距离的可怕之处，虽然再长的时间和再远的距离，终有到达的那一天，但由于人类的生命是如此的短暂，这才让时空变得如此残酷。

但对艾尔塔而言，更加残酷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公元5416年6月，蔚佳发来邮件说她结婚了。

这封邮件是这些年来蔚佳发来最短的一封，寥寥数行，说的都是婚礼的举办时间地点，以及她经历的整个过程，而关于她的心情，却只字未提，艾尔塔能读出字里行间满满的克制，与无法掩盖的抱歉与遗憾。

这天艾尔塔在电脑前坐了很久，他不知该如何去形容自己的心情，究竟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他未曾想过自己居然会如此依赖这个素未谋面的遥远的姑娘，这些年来她慢慢改变着他的生活，也成了他继续走下去的动力，但她在这一天忽然属于了另外一个人，这种失落感真的无可比拟。

这就是所谓的“爱”吗？艾尔塔并不想承认这一点，他从来也没有被爱过，更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与其说他爱蔚佳，不如说他羡慕蔚佳，羡慕关于“蔚蓝”的一切，那个星球的美好并不仅仅是科技上的先进，他从与蔚佳这些年的通信中渐渐感受到，那里的人类是有灵魂的，他们有音乐，有美术，有文学，更重要的是，他们明白什么是爱。

于是艾尔塔最终还是选择了祝福，他同样回了一封并不长的邮件，把自己的想法统统藏在了心里，从这天起他开始明白，最好的交流或许不是毫无保留地坦诚，而是有选择性地沉默。

6.

从今往后，艾尔塔将他的精力全心全意投入了他的工作中，几年后，他从一个小研究员变成了整个实验室的总工程师，研究成果突飞猛进。而蔚佳则把重心放在了她的家庭之上，几年后她有了两个孩子，生活幸福美满。

但他俩之间的通信却依然没有间断过，这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俩之间的小秘密，在彼此生活中一块细小的空余里，通过遥远而缓慢的星际邮件互诉衷肠，每个月一个来回，不多也不少，内容还像往常那样，关于生活，关于思索，还有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

时间真的是个可怕的东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在茫茫的宇宙中或许只是须臾，但对他们而言，却已悄然度过了一生。

蔚佳最后一次收到艾尔塔的邮件是公元5472年3月。

这天80岁的蔚佳躺在病床上，让孙女检查一下她的邮箱里是否有邮件，并让她念给自己听，照以往她是绝对不会让别人看自己的邮件的，但现在的她已经很虚弱了，没有办法再亲自去读了。

于是孙女把这封最后的邮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她听。

你好，蔚佳，我是艾尔塔。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其实这封信我很多年前就已经写好了，我叮嘱我的助手当我去世的时候，一定要把它发给你。

还记得很多年前，当我们都还年轻的时候，你曾对我说，作为人类，无论科技如何发达，都无法跨越时间、距离，还有死亡，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我，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选择去了宇航局，我想要研究出这个世界上最快的飞行器，只要它能够超越光速，就能够超越时间、距离，甚至生死。

但我最终还是失败了，我穷尽一生研究出的飞行器，速度也无法达到光速的万分之一，于是我明白了，人类真的很渺小，渺小到甚至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无法去见一见自己想要见到的人。

然而我的这一生并不遗憾，我真的要感谢你，感谢你这么久以来的陪伴，我们虽然从未见过面，但你比我一生中见到的任何人都来得更加真实与真切。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上除了活着以外，还需要去追求更多更有价值的东西，比如希望，比如美，比如爱。

我这一生都没有伴侣，也没有留下后代，对我而言，这一切并不重要。我用尽一生试图去理解“爱”的含义，当我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的时候，我才似乎有了一点感悟。或许爱本身并不是多么复杂的一个东西，它不需要学习，也无法被传授，它是我们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

我的骨灰现在应该被安放在我研究出来的飞行器里，正朝着“蔚蓝”的方向飞去，这是我们星球目前最快的飞行器，每秒30千米，但也需要400多年才能到达，如果我这一生做过什么最接近爱的事情，或许就是它吧。

最后，请你相信，尽管这个世界上，时间、距离还有死亡都是我们永远无法逃离的，但爱可以超越这一切，再见，蔚佳。

听孙女念完这封邮件，蔚佳缓缓睁开了她的眼睛，对她招了招手。

“怎么了，奶奶？”

“我有一个心愿，我死后，请为我也准备一台飞行器吧。”

“您要做什么？”

“去赴一个200年后的约，我不想让他等太久。”

后记

终于在消失了很多年以后，我出版了第二部短篇集，原本积攒了很多想说的话，但面对着空白的文档，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其实从开始试着写短篇小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七个年头，这期间创作的几十篇作品，有好有坏，有一些已成为读者们喜欢的作品，也有一些几乎没有被人提及过，不过我并不在意，重要的是收获了不少与读者们沟通的机会。当然我依然算不上是一个成熟的写作者，尽管这些年码了不少字，可与其说是一个创作者，不如说更像一个探索者，始终在寻找着更多的可能性。

一开始我写“成人童话”，完全源于某日一个心血来潮的想法，没想到大家会这么喜欢这种类型的故事，以及其中的“脑洞”，我原本可以写更多类似的东西来讨目标读者的欢心，但我并没有选择这么做。在第一本短篇集后，我开始尝试更多题材与类型的短篇创作，这本书里收录的便是我之后的一些尝试。

我知道这些年我的创作数量比以前少了很多，在第一本短篇集之后也沉寂了很久，除了个人生活的一些变故外，也因为我开始对自己有了一些要求。我并不希望自己是一个吃老本的人，怎么说七年时光也过去了，我在成长，我的读者也在成长，如果我依然停留在当时的写作水平，就算读者们不说什么，我自己也会觉得有些丢人。作为一个有些偏执的人，我希望自己随着年龄的增长，无论在写作题材的选择上，还是在想要表达的内涵上，都能够更加深刻一点，不想再拘泥于那些小格局的情情爱爱了。

短篇小说的创作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一篇作品从构思到写完再到修改，有时候耗费的精力不亚于一部长篇。我记得这本书中的《星际邮件》，从产生这个想法到写完花了我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其间推翻重写了七八次，有时候都已经写了好几千字了又被我狠心删掉重新写起。

这种感受是一般人很难体会的，毕竟短篇的体量十分有限，要在这么少的字数内将你所想表达的东西完整又漂亮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丝毫不是个省心的活儿，好比将一块大石头雕成凤凰并不难，而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上雕个花谈何容易。不过一旦把一个好的点子最终变成了一篇作品，这种成就感是无可比拟的，这大概也是我热爱短篇创作的原因吧，在有限的空间里可以不断挑战自己驾驭文字与创意的能力。

这本书的篇目比起上一本来并不算多，但大部分篇幅都要比之前的作品长了不少，如果你们看完还是觉得不过瘾，没有关系，既然我回来了，今后一定会保持自己的写作频率，争取每年都有新的作品集和大家见面吧。

对于刚认识我的读者们，希望这是一次还算愉快的初会，而对于许久未见却依然惦念我的读者们，感谢你们这么久以来的等待与陪伴，再度重逢，望别来无恙。

陈谌

2018年6月21日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1.舆论大师

2.盲人理发师

3.镜

4.时光书店

5.夜的钢琴曲

6.金属杀神老程

7.时光之末

8.不存在的卫生间

9.魔界村往事

10.星际邮件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