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第一章　准组织部长

第二章　江洋大盗

第三章　玩命游戏

第四章　考场相见

第五章　贫富对立

第六章　突然面试

第七章　特别任务

第八章　黑道中人

第九章　难得糊涂

第十章　草木皆兵

第十一章　夜半惊魂

第十二章　突生变故

第十三章　雷霆行动

第十四章　疑窦丛生

第十五章　治病救人

第十六章　美女出浴

第十七章　京城上访

第十八章　整肃调离

第一章　准组织部长

01

蛰伏了一个冬季的爬山虎开始蓬勃生长，给县城缀上几片新绿。

新年上班第一天，组织部各办公室门口都贴着一个红彤彤的“福”字。按照惯例，干部职工们到部办公室点了卯，便忙着迎来送往、赴宴吃酒了。不过今年有点特别，各办各室都井然有序地办公，尽管只是上上网、聊聊天。

李劲松是第一个到部里的，他明显感受到了这种气氛，他关上门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工作要点。

首先来敲门的是部办公室主任王赖，他油光铮亮的脑壳先摇进来半颗，继而肥硕的身体移了进来，那张弥勒佛般的圆脸笑开了花，说道：“部长，新年好，新年好！”

端坐在办公桌前的李劲松马上站起来，握住王赖伸过来的手，笑着说：“新年好。”

王赖附和，躬身说道：“刚才刘秘书来电话，说县长上午来部里看看。”

李劲松心中有数，他微微点头说：“辛部长、方部长他们都知道了吗？”

王赖口气有些淡然：“我等会儿就通知他们。”

王赖轻轻关上门出去了。李劲松开始思忖起来。县长石勇是前任组织部长，任职期间兼任代理县长近一年，春节前开人大会通过县长任命后，组织部长这个位置就实打实地腾了出来。作为常务副部长的李劲松成为组织部长人选，其实是出乎大多数人意料的。好几个副县长都眼巴巴地盯着这个位置。石勇上班头一天就来组织部，除了意味着他不忘娘家，还意味着什么呢？李劲松虽不奢望马上公布他的任命，可心里还是抱了这种奇迹的幻想。春节期间为了避嫌，他没和县里的任何一位领导接触，都是让雅丽去拜的年，也就不知道县委书记王耀兴和县长石勇的口风。

其实石勇的秘书小刘早上八点就给他打了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寻思着召集辛部长、方部长他们商议一下，可又觉得不妥，也就作罢了。

在石勇一行人到来之前，李劲松走进会议室看了一下，只见王赖和组织部的方琴正在摆放高级富士苹果、奶糖、大中华香烟、龙井茶等。两人扭头看见李劲松，忙停下来叫了声“部长”。

李劲松点点头，望着两人说：“部长办公室收拾好了吗？”

王赖说今天一早方琴就收拾好了，正等着领导检查呢。于是方琴直起腰，带李劲松去看看。

部长办公室在四层，是个带休息室、会议室的大套间，有两个门出入。方琴打开门，李劲松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他满意地点点头，到办公桌上用手抹了抹，果然一尘不染，甚至能照见自己的影子，地毯也被吸尘器吸得簇新。

“部长。”方琴在身后轻声说，李劲松回头，见她轻咬朱唇，明眸皓齿，煞是可爱的盈盈一笑。“王主任叫我问问您，是不是把您的办公室搬到这来？”

“不行的！”李劲松马上下意识地板起脸。见方琴顿时紧张，他轻轻一笑，调侃道：“这可是个馊主意啊！”

方琴笑了，说：“部长您说咋办就咋办呗。”方琴水灵灵的眸子里掠过几分光彩，让李劲松心弦一动，忙扭开脸去看别处。“很好，照旧。”说毕，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其实石勇在这套部长办公室里待的时间不长，也就是刚任组织部长的头两年，隔三差五地来这里坐上半天。去年一年来了个“三级跳”，任常务副县长没半年，又做了五个月的代理县长，年底成功当选去掉了“代理”。他也就更难得在这套部长办公室里待上一会儿了。李劲松记得，去年一整年石勇也就来过五次，还是来部里研究重大事项时在办公室里坐上一小时左右。尽管如此，李劲松还是安排方琴天天收拾一番，就像石勇天天来办公室一样。

方琴走出部长办公室时，看见李劲松带着王赖匆匆下楼。她猜测石勇已经到了。

果不其然，她下到三楼时，就见李劲松、辛争光和方儒生簇拥着县长石勇走了上来。她恭恭敬敬地肃立一旁，说：“县长好。”石勇微笑着点头走了过去，她本以为石勇会和她握握手、说句话什么的。

方琴来组织部有三个年头了，虽说在办公室只负责一些接待杂务，可也算是和石勇走得近的。而在近距离的接触中，她知道石勇对她不是没有想法，她只是没有动心的感觉。有一次，石勇摸了摸她的脸蛋，她猛然说有电话，便拿出手机打电话。打完电话时石勇就正襟危坐了，而且此后再没有对她动过手脚。

几分怅然的方琴随后去了会议室，一一倒上茶水。石勇在抑扬顿挫地讲话：“今天开个部务会议。劲松，你看这样行不？”他的脸扭向左侧的李劲松，“就让我最后一次行使一下组织部长的权力吧，会议还是由我主持。”

李劲松连忙站起来说：“县长说哪里的话，您的办公室小方刚收拾过，我们都巴不得您天天来指导工作。”

方琴莫名地脸红一下，轻轻掩上门出去了。

因为是在县政府大院里，石勇只带了秘书小刘，在座的都是部务委员，一个不缺，连老干局邬朝祝那样的顽固派也到场了。他因为一直没有解决副部长职位而长期缺席部务会议。

“王书记说了，我算半个组织部的人啊！”石勇啜了口龙井茶，环视全场，感慨万千。众人马上说“应该是整个儿”。石勇哈哈一笑，随即严肃地说：“班子大局已定，开年工作有赖大家共同努力了。还是那句话：以人为本。狠抓领导干部建设，狠抓党建工作……”他又微微侧向李劲松，说：“各局、各乡镇副职配备和公务员录用考核，是开年工作的重中之重啊！”

俗话说：听话听音。李劲松马上意识到石勇此行是别有深意。石勇说要让组织部门的人不吃亏、有奔头，他不是想当甩手掌柜，反而是在强化他的权威。李劲松感到有些棘手了。组织工作一般由县委书记一手抓，党群副书记也只是挂个名，如果县长再插上一杠子，是很容易出问题的。不过李劲松表面上如沐春风般喜气洋洋，并且带头鼓起掌来。

坐在对面的副部长兼人事局局长辛争光抽着烟，深谋远虑地说：“县长，可否形成一种例会机制，重要的人事事项请您来把把关？”

“我看可以。”副部长方儒生投了赞成票。

李劲松心里暗暗不悦，知道这两个人在趁机削弱他的势力。但他又不能不站出来表个态，于是他拿起水瓶给石勇边添水，边笑着说：“县长，辛部长和方部长的提议很好，我看您可以在这方面好好做做文章。”

王赖认真地在会议记录本上将这些信息记录了下来。守在会议室外的方琴总能在适当的时候进来报务。当再次添水时，石勇扬扬手说：“小方，正月未完是新年，我们在这吃吃喝喝，你就不用站着侍候了，回办公室休息吧，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众人马上附和说“对，对，自己动手。”方琴温柔地说：“领导们越来越看不起我这个服务员了。”说完轻轻掩上门出去了。

接下来的气氛更是和谐融洽，石勇谈笑风生，不过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国际大事，什么全球经济强劲复苏，什么金融危机化为商机等。看看时间快十一点半了，李劲松提议：“县长难得来一趟部里，中午大家聚一聚。”

石勇笑着摇头说：“中午得回家吃饭，下次吧。”

“县长，您可要与民同乐啊！”邬朝祝佯装不满地说。

“是啊，可你不是民，你是官。你是官，副处级局长。”石勇有板有眼地说。

于是辛争光和方儒生嚷着要邬朝祝请客，李劲松也是刚刚得知邬朝祝解决了待遇问题，他知道这是石勇送的人情，边说些赞许的话边陪着石勇往外走。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县长，请。”李劲松走在石勇左边，让秘书小刘走在石勇右边，上楼的目的就是看看那间部长办公室。石勇在方琴打开门后进去踱了一个来回，走到休息室，李劲松跟进去，石勇头也没回地自言自语道：“不要急，不要急，不会有什么变数的。”说完转过头看着李劲松说，“劲松，你搬到这间办公室来吧，空闲在这不合适啊。”

李劲松说：“怎么是空闲呢，您还得经常来坐坐的。”石勇摇头说：“别的常委怎么看？形式不重要，你心中有数就行。”说着拍拍他的肩。

走出办公室，看到守候在门外的方琴，石勇对李劲松说：“小方不错，职位上可以调一调。”他这话不重，分贝控制在方琴正巧能听得见的程度。李劲松说好，又问吃午饭的事。石勇说了实话：“新年上班第一天，还是以家为中心的好。”

辛争光、方儒生、王赖一干人还在三楼楼道里候着，又是一番寒暄，然后送石勇下楼去。石勇阻止说：“自家院里送什么送。”众人笑起来，李劲松一挥手说：“倒是我们乱了套了。”领众人折回来。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王赖紧跟几步上来问：“部长，这午饭？”

“自己解决吧。”李劲松说完觉得有些生硬，便轻声地补充了一句，“刚上班影响不好。”

王赖会意地“哎”了一声，送他进了办公室后才折回去。

02

李劲松是昨天才回到县里的。从奥迪车里走出来的时候，雪已初霁。红艳艳的阳光如胭脂般涂抹在雪地上，街边就像或躺、或倚着一个个玉体横陈、拈花微笑的美人。

他刚从老家回到县城。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女子的温馨。

一支冲天炮尖叫着冲上半空，“啪”的一声炸响，接着又是礼炮轰鸣，在绚丽的天空中闪烁一片……李劲松敛起心神，心想这真是个好兆头，刚到家门口就撞上了彩头，又出太阳又放礼炮的。

按开楼道门禁，走上楼梯没几步，一个男人挟着一股热气迎上来：“呵呵，李部长，李部长新年好呵。”李劲松抬眼一看，是同一单元的邻居贾大鹏。贾大鹏是县审计局副局长，比李劲松大两岁，四十八岁的人了，见到李劲松还总以“小弟”自谦。他手里正拿着好几支已经燃放过的冲天花炮，显然是要下去扔的。

寒暄了几句，李劲松继续上楼。他住在四层，两年前搬进了这栋审计局家属楼。这栋楼有七层共五个单元，每层楼梯间有两户，除了审计局的干部职工，有一半住的是县委组织部、县委办、县人大等单位的领导，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领导楼。虽然跟县政府大院里的常委楼有些差距，却也“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楼道里很静。李劲松走上二楼，见两边的防盗门都虚掩着，就想悄悄地直接上去，没想到伍强和陈平安正巧探出头来，说：“李部长，李部长，辛苦了。”“李部长回来了呵，大吉大利。”

也许是贾大鹏的大嗓门早把大家惊动了，三楼、四楼的房门都大开着，马科长和周正等人也笑呵呵地上前嘘寒问暖。李劲松自家的房门也大开着，却不见老婆雅丽娇俏的身姿。李劲松回到自己家，来不及换鞋，就看见雅丽如花蝴蝶一般地飞了过来，亲昵地说：“回来啦，累了吧。”

李劲松哑然失笑。从进楼道起，见着的每个人都问寒、问暖、问辛苦，其实他老家志溪离县城就两小时车程。他这次回家没叫司机，自己开车回去待了几天，除了躲避春节拜年的客人，还有个不为老婆所知的目的。他哪里累了，简直是莫大的享受。想到这一层，他支开话题，边换拖鞋边笑着问：“人家都出门迎接，你怎么声也不吭一个？”

“矜持呗。”雅丽莞尔一笑。

进了客厅，李劲松听见外面鞭炮声又响起来了。他有些疑惑地瞟了雅丽一眼。雅丽明白他的意思，将窗户关上，撅嘴道：“你好大的面子呢！”

女儿不在家，家里显得有点冷清。李劲松坐在沙发上，雅丽在厨房里收拾了好一阵子才出来。她靠近丈夫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顿时电视音响里传出悦耳喜庆的歌声。

“从初一到今天，整整六天，我就没歇息过呢。”雅丽鼻梁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姣美的脸上洋溢着几分自豪。李劲松环视客厅，出去几天，家里仿佛变了个样。雅丽收拾得倒很雅致，墙角的电视幕墙两边摆放着名贵的君子兰，玄关处也摆了一盆俗称摇钱树的金钱草，客厅中央铺了偌大一块红地毯，李劲松仔细一看，红地毯上绣着三个大字：步步高。

“这个不行，换了。”李劲松指着红地毯说。

雅丽说：“这是表姐吴茵送的，人家也是好意，你这不是要当部长了嘛。”

李劲松说：“太招摇了，还是换了吧。”雅丽虽不大乐意，还是依照做了。卷起那块红地毯，又换上一块没绣字，但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地毯。

李劲松微笑着点点头。

其间家里的电话和雅丽的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邀雅丽去吃饭的，她一一推辞了。她见李劲松坐在沙发上有几分倦怠，就拿起一床小绸子被盖在他身上：“今儿芸芸不在家，我们又回到新婚那阵子了。”雅丽俏脸一红，又说，“你休息一会儿，我给你炒几个好菜。”

窗外艳丽的阳光射进几许斑驳，电视里的人儿载歌载舞，李劲松却渐渐睡着了。刚进家门时他的精神还出奇地充沛，可这会儿说困就困了。他这次名义上是回老家探亲，实际上只在老家待了一天，其余三天去了市里和省城。他像个陀螺一样，接连去了十位领导家拜年。

拜年的礼物年前就准备好了，两箱飞天茅台酒和二十条大中华，这都是部里和一些单位陆续发的福利，他没舍得自己享用，都存了起来。雅丽又取出两万元钱给他，叫他见机行事。他想想还是放回去了。他想他是做不来这种事的。

他第一站是去省城，先去了前任市委书记、现在的省委秘书长刘峙的家里。他运气好，见到了刘秘书长。刘秘书长没多说什么，只问了问工作上的事。不过市里几个主要领导一个也没碰上，都躲出去了，一律是家里夫人接待。毕竟以前上过门彼此认识，也就收了烟酒。

虽说只是上门送礼，却也费了不少周折。李劲松特意在省城找了一家宾馆住下，然后一家一家地联系。这送礼的学问也很深，要看人家方不方便。白天肯定太招摇，得夜里才行；而夜里也不能走得太勤，顶多两三家，避免撞到熟人；时间也要拿捏得好，不能长也不能短，半个小时左右最佳，也不能早不能晚，一般晚上八点到十点是送礼的黄金时间。

于是，他开车在省城和市里之间每夜往返。往返了四夜，虽不说偷偷摸摸像小偷，可每次经过门卫岗时都心虚得很。他不把窝点扎在市里宾馆，除了怕撞见熟人太过招摇，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还带了一个人去，而且是个很扎眼、很惹火的女子。

他虽然相信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这个秘密，心里却是不安的。

也许那四天四夜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和精力，直到雅丽轻轻拧着他的腮帮子，在他耳边柔柔地喊了好些句“劲松”，他才渐渐醒过来。

餐桌上摆了五菜一汤，毫不逊色于春节的团圆饭，还有一瓶红酒。粉红色的吊灯洒下迷人的光彩，雅丽的脸蛋红扑扑的。

“很浪费嘛。”李劲松笑着摇头。

雅丽倒了两杯红酒，娇嗔地说：“以后啊，每天这个规格。”李劲松明白她的意思，没有作声。雅丽也想到了什么，马上自圆其说，“你呀，难得在家里吃顿饭，不好好招待，岂不要三过家门而不入了？”

雅丽做的菜越来越精致了，色、香、味俱佳。白切鸡、红烧肉、剁椒鱼头，比起他在酒店吃的更有口感。他顿时食欲大开，连吃了两大碗。

“劲松，再干一杯！”面色酡红的雅丽又倒上一杯酒。认真地想了一下，笑盈盈地说：“为我的部长同志干杯！”

“不是还没宣布任命吗，你呀！”李劲松作噤声的手势。

雅丽咯咯地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地球人全知道哩，全县人全知道哩！”她接着说，“这几天，家里来了不少人……”李劲松打断她的话，他现在不想听这个汇报。

几杯酒下去，看着雅丽期待的眉眼，李劲松丹田深处一股力气蓬勃迸发而出。他搂过雅丽的腰，雅丽一下就偎在他怀里了。

回想昨天的情景，又想到心里那个秘密，他心里更是不安。

03

石勇确实是要赶回家吃饭。夫人柳絮一连给他发来两条同样内容的短信：要不要叫上楚总、王总他们？

他简短地回了短信：不用了。

从县政府办公大楼走到常委楼要通过一道门卫岗，车辆出入也是要看来头的。在办公大院里，石勇一概不乘车，他让秘书小刘先走，自己不急不慢地走回家。赶上下班时间，偶尔经过的几个干职工远远地就向他打招呼，他也举手、点头示意。

他住在常委楼二单元二楼，一梯一户的大居室。县里这些年财政收入上来了，就建了这两栋常委楼。每栋两个单元，六层的欧式洋楼，两幢算下来有二十四套房，除了县委常委、人大主任、政协主席，还有几个副县长副主任副主席。石勇不是本县人，本不想让妻儿过来，夫人柳絮却非来不可，还把市医院的工作关系转到了县中医院。明为照顾，实为监督。

拉开防盗门，柳絮也正好来开门，一见到石勇就朝客厅一努嘴，示意：“堂哥来了。”

石勇拧起眉头，柳絮没理他，进了厨房。

客厅里坐着一个男子，五十岁上下，穿着毛呢大衣，嗑着瓜子看着电视，还不时地发出呵呵的大笑声。见石勇回来了，赶忙站起来，说：“大妹夫，石县长，我来给您拜个晚年。”

“这么老远赶来，咳，真是。”石勇挥手让柳絮的堂哥坐，自己坐到他斜对面的沙发上。

房间里的气温有点高，石勇松开领扣，问正往餐桌上摆菜的柳絮：“石任呢，又出去了？不是说好一起吃个饭吗？”

“这个朋友、那个同学的来找，他推不脱呢。”柳絮无奈地说。

石勇望望堂哥，说：“也就吃个家宴，一家人聚聚，也没叫别人。”

堂哥憨笑着说：“那是，柳絮非让我留下来吃饭，说都是自家人，又不是外人。”

听了这话，石勇心里一动，斜眼看柳絮，只见她不经意地剜了他一眼。他笑着摇摇头说：“来，我陪你喝一盅。”

对夫人的这个堂哥，石勇并不陌生。他叫柳中元，以前在市肉联厂宰猪，后来肉联厂垮了，他也就下岗再就业跑起黑出租来，仗着石勇这边的关系倒也没出什么事。逢年过节都会来拜个年，不过礼物有点寒碜，就是一个包了两百元的红包，而且还要大吃一顿、抽一包好烟。石勇对这个堂哥是敬而远之的，不过柳絮碍于亲戚面子，又怕亲戚们说闲话，每年都强装笑脸接待这个堂哥。每次送走堂哥后又不免有点生闷气，主要怪他不把妹夫这个常委当官看。

柳絮给他们俩各倒了杯茅台酒，自己倒了杯红酒，三人碰了一下，柳中元抿了一口，说：“大妹夫，祝你高升呀。你可是我们柳家的骄傲。”

柳絮先笑起来说道：“你别拍了，再拍他就不知轻重了。”石勇也微微一笑，见夫人这情形，敢情今年柳中元送厚礼了。他不露声色地又和柳中元碰了一杯，然后放下酒杯说：“下午要上班，我就点到为止了，你多喝点。”

见石勇挪身要往卧室走，柳中元忙说：“大妹夫，有桩事得麻烦你，就是乌有镇的王文章考县里公务员的事儿。”

石勇心想：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柳中元赶在他上班第一天来拜年果然有事。便装作不胜酒力，说着“好好好”，捂着头进了卧室。

天气出奇的好，窗外亮堂堂的，如果不是偶尔响起的鞭炮声，还以为是在阳春三月呢。石勇和衣躺在床上，合上眼睛想睡上一觉。除了有要紧的事务，他平日都有午睡的习惯，一来可以用这段时间冷静地思考问题；二来打个盹之后会神清气爽。今天下午本没什么要紧事，无非是到办公室坐一下，问题是上午县委书记王耀兴和常委们简短碰头时就放下话了，说：“新年上班第一天，我们也不搞什么形式的庆祝了，晚上我要办个家宴，宴请各位。”他把“家宴”两个字咬得很重。所以石勇现在就在为赴王书记的家宴养精蓄锐。

他小睡了一会儿就醒了，柳絮进来拿被子往他身上盖时，他抱着头问：“走了？”

“人家好歹是亲戚，你不要敷衍啊。”柳絮说。

石勇看看表，掀开被子下床，告诉她晚饭不回来吃，就端着那个磁化杯出门了。他先去了县政府办，和大家见见面打个招呼。年初，一大堆的工作等在那，可谁都不提工作上的事。县政府主任宁艾艾昨天在机场送走一位在北京某部任处长的同学后，先向石勇汇报了成果：“关于争取核电厂建设项目的事有点眉目了。还是县长有办法啊！”

其实，县里几年前就在争取国家核电站建设项目，前任县长五年里每年跑北京和省里不下二十趟，花销上百万元，可最终连个影子都没有，不过后来竟被调到省水利厅当副厅长了。石勇和王书记通了气，决心把这个项目作为他任职期间的重中之重，而且提出三个“广”字：广开门路、广纳贤才、广结良缘；并号召全县干部群众献计献策，全面调动在中央部委和省里的亲友、同学关系。

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段时间后，石勇才想起来小刘还在外面办公室，小刘才新婚半年，按规矩是要多陪陪妻子的。于是他出去对小刘说：“小刘，你可以自己安排工作时间，我这里现在也没什么事。”

小刘答应着，磨蹭了一会儿才走。临走前，小刘还交代了其他办公室人员一些相关事情。毕竟是新年大吉，上访闹事的人自然不会选在这个时候来，可县长身边没个服务人员随叫随到，是不符合制度规定的。

临近下午五点，石勇才离开办公室去常委楼，不过他没回自己家，而是直接走向另一单元的二楼——县委书记王耀兴的家。

开门的是王书记的夫人范校长，她是市一中的校长，平时难得来县里一次。石勇叫了声“嫂子”，问书记人呢。里面传出王耀兴洪亮的声音：“石县长，快进来坐吧。”

他还没落座，人大主任胡则丘、政协主席肖子非、副书记侯余宝等接二连三地来了。秩序井然，颇有点按官位排序的味道。

“都来了吗？”王耀兴后来问了这么一句。

石勇想了想，当着众人的面对王耀兴说：“李劲松，要不要叫一下？”

“叫来，叫来，人多力量大嘛。”王耀兴快人快语。

石勇马上给李劲松打电话：“劲松，书记办家宴，命令你马上赶来呵。这是书记的指示，对……马上……”

众人都开起李劲松的玩笑来，说连书记的指示都不听，还讲不讲党的原则了。范校长忙着给众人泡茶，然后又去厨房忙。常务副县长肖世意说：“又麻烦嫂夫人了，真不好意思。”

“她呀，年纪比我小，厨艺比我好，就能者多劳了。”王耀兴惬意地躺在沙发椅上抽烟，然后补充一句，“不过，她一年也就下这一次厨，就一次。”

众人都说更难得。往年过春节时，石勇和大多数常委都吃过书记的家宴，只是不知道范校长一年只下这一次厨。说笑间，门铃响了，石勇忙过去开门。果然，李劲松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劲松，得罚你酒，你看，我们都比你积极。”石勇回过头对众人说。

王耀兴笑笑说：“这是家宴，不必讲什么规矩。”

李劲松坐在末席，正好和坐在头席的王耀兴面对面。他是第一次参加王耀兴的家宴，有点放不开。而餐桌上的王耀兴没有了平时的威严，他笑着鼓励李劲松说：“劲松，听说你有些酒量，今天可得好好表现啊。”

“书记指示，一定照办。”李劲松受到鼓励，打消了自己还不是常委的顾忌，端起酒杯一一敬起酒来，只有统战部部长王峥嵘和范校长喝牛奶。

虽说是家宴，其实谁都明白这属于常委会议的另一种形式。王耀兴先提到了核电站项目，然后说：“石县长，你就牵个头，你以后担子多挑点，你年富力强啊。”似乎像在交接工作。石勇说了几句客气话后，对常务副县长肖世意说：“商业步行街工程要抓紧，由人大副主任王林协助你吧。”然后问众人有无异议，众人都表示赞同，石勇先一个人端起酒杯说：“书记，就这么定了吧。”王耀兴点点头，一锤定音。吃喝之间又议了几个不大不小的事项。

自始至终，李劲松都兢兢业业地履行着敬酒的职责，范校长在酒过一巡时就回避了。李劲松则又自动担负起给火锅添菜、加水的任务。

第二章　江洋大盗

04

新年上班后，县里接二连三地召开了全县经济工作会议、全县重点工程动员大会和核电站项目会议。王耀兴和石勇对未来的工作显示出了前所未有的决心和力度，县电视台全天滚动播出此类报道，县城和各乡镇的街道上横幅标语铺天盖地，流动宣传车的大喇叭足足有几百分贝，强悍地占领各个空间。

楼上的部长办公室依旧空置着，李劲松并非不想搬进去，而是他不能搬。他知道石勇是好意，想给他一点权威，可李劲松心里也很清楚，这种权威不是谁想给就能给得了的，它需要一套完整的程序，并且还得一步一步来。虽然昨天的市报已经刊登了对包括他在内的一些官员的任命公示，可是在市委任命文件下达之前，他还是名不正言不顺。

王赖刚刚送来一份需要他审阅印发的新一期《组工简报》信息，头条文章写的是“县委书记王耀兴视察民营企业，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史金陪同。陪同视察的还有县领导李劲松等。”李劲松知道王赖在行文上不是很得力，便拿起笔将“李劲松”前面的“县领导”三个字画掉，改为“县委组织部副部长”。然后逐字逐句往下看，在末尾落款主题词和抄送单位上，将“县委常委组织部长”画掉了。

当他正要打电话叫王赖过来取简报清样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是人事劳动局长辛争光的办公室号码，他不敢怠慢，赶忙拿起话筒：“喂？”

“李部长，出大事了。”辛争光气喘吁吁地说。李劲松不由得也吃了一惊，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辛争光缓口气说：“人事档案室发生了失窃案，丢了五本卷宗！”

如此芝麻小事，值得这么大惊小怪？李劲松刚刚有几分释然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问：“是不是问题有些严重？”

“我马上过来，过来再说。”辛争光说毕挂了电话。

县人事劳动局在县政府办公楼三楼，与县委办公楼相距不到百米。辛争光平时不到组织部来，他心里的小九九被李劲松看得一清二楚。表面上，辛争光好似淡泊名利，但实际上他却是在暗暗角力。这次他如此慌张，显然这起失窃案有内涵。

十分钟不到，辛争光敲门进来了，他简要地汇报了事情的经过：今早，档案员小李一进档案室，就发现有五本档案不见了，而房门、柜门都完好无损，于是小李向公安局报了案。

“问题不大吧？”李劲松望着辛争光问。

辛争光说：“问题不大，失窃的是两年前那次公务员公开考录档案。”李劲松记起来了，那年经过县委常委研究决定，由县委组织部、人事劳动局、县监察局等多家单位组织招考工作，招考对象是副科级以上的领导干部们的子女，通过考试、体检和考察等相关程序，择优招考了28人。那时他还不是常务副部长，刚从党校校长晋升为组织部第三副部长，女儿李芸当时是大一的学生。他没让她报考。

“但是，嫌疑人绝非一般的鸡鸣狗盗之徒，一定是个江洋大盗！”辛争光激动地说。他分析，县政府办公大院的安保工作很到位，而且窃贼一不撬办公桌偷现金，二不偷电脑里的文件，只是偷了几卷公务员招考档案，而且还不破坏门窗，不是技术超群的江洋大盗是做不下来的。

李劲松意识到辛争光是想要他催促县公安局抓紧破案，追回卷宗。而他这么做一定另有隐情，他在担心什么呢？

“辛部长，我会向领导汇报，让公安局加快侦破进度。”李劲松说完便拿起桌上的简报清样翻阅。辛争光见状知趣地告辞了。

辛争光提到公务员招考，李劲松才突然想到了雅丽提起的吴茵弟弟考公务员的事。他思索这个忙是帮还是不帮，吴家是不是给雅丽送了厚礼，他也不好多问，他早就对雅丽交代过不收那种礼的，雅丽说她会有分寸。

去年年底，国家公务员考试和省直机关公务员考试相继开考，县里有两个人考上了省级公务员，一个叫侯志，是县委副书记侯余宝的儿子；另一个叫肖珊，是副县长肖世意的女儿。而本县其他考生都眼巴巴地盯着县里的公务员考录了。春节前，组织部会同人事劳动局、监察局就此次县里公务员考录工作专门发出文件，明确了报考人员的条件和招录范围等。这项工作是李劲松任常务副部长时一手操办的。通过资格审查符合条件的共计52人，而招录名额只有31名，分布在县城管局、文化局、公安局和乡镇计生办等单位。

昨日下午，李劲松向县长石勇汇报了招考工作的进展情况，决定按照省里的要求近日组织开始笔试。公务员招录工作一直是个敏感的话题，他想这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考验，他不敢掉以轻心。

沉思间，王赖敲门进来了，他汇报的也是辛争光汇报的那起失窃案。李劲松让他先写份材料请相关领导批示，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简报清样递到王赖面前，说：“你另外发一份通知，后天上午在组织部会议室召开招录公务员领导小组会议，石县长会来讲话。”

王赖记下信息回到自己办公室时，见坐在外间办公室的方琴正在电脑前认真地看着什么，他走过去轻声说：“方琴工作起来不要命，把眼睛弄近视了会影响美丽呀。”方琴只是哼了哼没有搭腔。另一张办公桌上的科员孙旭搭话道：“主任，我戴了近视眼镜，真不方便，我也要减负啊。”

“男女有别嘛。”王赖淡淡地说，目光还注视着在网上看美容栏目的方琴，轻声说，“部长办公室收拾了吗？”

“去了。”方琴不想和他多说话。王赖努了努嘴：“我是说李部长的办公室。”方琴“唔”了一声，又没了动静。王赖有些尴尬，便转移话题，安排孙旭起草一份关于失窃案的材料。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王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办公电话先后拨了两个号码，又挂断。之后又拿出手机发短信，足足编辑了几分钟，却又删掉，留下一句话：“部里马上会进行公务员招考。”又看了一遍，输入对方手机号码发送出去了。没多久，他的手机收到回复短信：“好的，我就来。”

王赖看着短信咧嘴笑了，他那硕大的头颅靠在真皮椅背上，微眯的眼睛里闪烁出火一样的光彩，久久未熄。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王赖走到外间，对方琴和孙旭说他去问问失窃案的进展情况，便夹着个包一摇一摆地出去了。

楼梯间没什么人，各单位、各办公室各司其职地运转着。王赖走出县委办公楼，沿着花坛往大院门口走去，不料斜刺里忽然开来一辆黑色宝马，差点撞到他的腿，他吓得连退两步，宝马也及时刹车。车里人探出头爽朗地说：“王主任，这么匆忙是去见美女吧？”

王赖被宝马的架势唬住了，再一听这放肆的话，更不敢小视，急忙上前一步，凑近驾驶室的车窗，顿时花一样的笑开满脸上：“哟哟，楚老板，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宝马车里坐的是城郊村企业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楚镇武，此人也是城郊村的村支书兼村主任。五十出头，身材矮墩结实，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板寸头，说起话来额头上青筋直冒，透着一股煞气。他笑起来似乎特别真诚，但在笑呵呵的同时可以瞬间变得冷冰冰。王赖曾领教过一回。去年年底，楚镇武来部里询问李劲松在不在，当时王赖的手机正好响了，他就边接电话边和楚镇武握手，没想到笑呵呵的楚镇武一下子寒霜满面，吓得他连忙挂了电话。

此刻，楚镇武双目平视，问道：“李部长在不在？”王赖感到有些压力，忙说“在在”，想尽快开溜。楚镇武则咳了一声，说：“带我去见见李部长。”

王赖只得站住，看着楚镇武将车停到停车位。他知道楚镇武这个人说一不二，他也不敢拂楚镇武的面子。楚镇武虽然无官无品，却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他是全县唯一一位当了30年的村支书，他一手打造起来的村镇企业已涉及煤矿、酒店、娱乐休闲场所、建筑业等多个领域，年产值数亿元，占全县乡镇企业总产值的三分之一。而他的江湖老大身份也是公开的秘密，手下的兄弟达百人之多。如此一个能呼风唤雨、跺一脚地皮也要抖三抖的人物，王赖是很能放下自己的官架子的，因为他是一个与其心里憋屈不如主动接受的人，而且他心头的不快仅仅停驻了几秒钟，就被另一种虚荣代替了：连楚霸王都找我办事，这也是一种身份的体现！

“楚老板，你来得真是时候。”王赖走在楚镇武前面，告诉他李劲松忙得很，正在批阅文件，“不过楚总亲自出马，肯定有重要的事情了……”这话让楚镇武很受用，他哈哈一笑，掏出了几张消费券塞到王赖手里。因为已经上楼了，王赖也不好多说什么，将消费券揣进兜里，径直将楚镇武带到李劲松的办公室。

“李部长，我们万隆养殖合作社八日正式挂牌营业，想请领导莅临剪彩呵。”楚镇武一见到李劲松便开门见山，并将请柬双手递给他。

李劲松微微一笑，说：“楚支书又有大手笔，好啊。”说着招呼他坐下。王赖抽身出去，让方琴去倒茶水，他则心急火燎地去办重要的事情了。

05

肥胖的王赖摇出了县政府大院，七拐八拐地来到江边。江边有一条街逶迤如蛇，商铺林立，其中有几家富丽堂皇的大酒店。王赖走进一家名为“总统大酒店”的星级酒店。一个小小的县城，敢毫不惭愧地打出总统大酒店的招牌，其投资人如果不是无知者无畏，那么背后一定有坚实的后盾。

其实无县人都知道这家总统大酒店是县里几个头头合开的，只是不知道幕后老板除了人大主任胡则丘以外，还有楚镇武。当然出面打理酒店事务的是胡则丘的亲戚。总经理胡铁汉和王赖特别熟，组织部门接待客人都安排在这家酒店。王赖算得上是这里的常客了。

酒店门口穿着粉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见到王赖一摇一摆的样子就忍不住发笑。王赖一翻眼皮说：“笑什么？”

“主任光临，蓬荜生辉，高兴呗。”迎宾小姐的话不卑不亢，还带着几分文采，不由得让王赖多看了她一眼。

来到大堂服务台，王赖要了个豪华单间。这家酒店共有六层，他订的房间在三楼。县城里的酒店都没有电梯，不过装饰摆设并不比省城的差。王赖进入房间后，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一下，然后开了空调，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紧接着，他脱去西服外套，洗了个澡。他记得自己三天没洗澡了，身上有一股臭汗味——那是喝酒、吃火锅吃出的汗。他老婆在镇上的中学教书，周末才回来，所以平时基本上不在家做饭，而是在外面蹭吃蹭喝。

从卫生间出来，王赖光着身子钻进被窝。过了几分钟，他觉得不妥，把内衣内裤穿上，微合双目养起神来。

这一次，王赖等的是个美女，名叫龚芳，是一名在县粮食局实习的女大学生。两人约好商量招考公务员的事。最初龚芳并不认识王赖，而是在一次饭局上朋友介绍给她的。龚芳今年21岁，长得美丽清秀，有几分气质又不失农村女孩的淳朴，张嘴闭嘴“王主任，王主任”地叫，而且叫得很甜。王赖当时直觉到：这个女生将是他的下一个猎物。

果然没过两天，龚芳就给王赖打电话，询问考公务员的事。他请龚芳喝茶，说竞争很激烈云云。龚芳在临走时说只要能考上公务员，她花些钱也愿意。想到这一层，王赖充满了优越感，在组织部他的官位虽然不大，但托他办事的人却不少，什么工作调动、招工招干、转正升职等。

正当王赖想入非非时，房门轻轻响了两声。王赖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奔下床去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笑靥如花的龚芳。她斜挎一只绅包，落落大方。“王主任，久等了吧，不好意思。”龚芳扫视一下凌乱的席梦思床后，坐到床边的沙发上。她先开口道：“刚才见到石县长了，就在街对面的天仙酒店。”

“那你是不是向石县长说起你的事情了？”王赖察言观色。只见龚芳娇嗔地说：“我和石县长什么关系，话都没说过一句哩，你可别想抵赖呵，我的事可找定你啦。”

王赖最见不得美女撒娇，美女一撒娇，他的骨头都酥了，不过他故作严肃地说：“芳芳，你别乱说，人家还以为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对你不好。”

“没、没什么的。”龚芳脸红了一下。王赖见状心里有了底，便把手压在她手上，说他希望自己不会令她失望。龚芳一听这话十分兴奋。她觉得王赖说的很像一个负责任的领导说的话。

王赖拿起手机，拨通了辛争光的电话。“辛部长，后天上午九点在组织部会议室召开招录公务员领导小组会议，请您务必参加。”接着他又拨通了方儒生、邬朝祝的电话，传达了这一会议通知。因为在龚芳面前，他显得不那么低声下气，并且也有几分领导派头。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倒在床上说：“工作太累了，真想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王主任你这也叫累呀？”龚芳又羡慕又崇拜地说。

王赖忽然坐起来，定定地望着她，望得她有点不好意思。龚芳娇嗔地说：“王主任，我脸上有花吗？”

“有，有。”王赖凑近她，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说，“笑靥如花。”

龚芳也没躲闪，只是绯红了脸抿嘴笑道：“王主任就会开玩笑。”

王赖马上正色说不开玩笑，然后拿起黑包，从包里拿出一张公务员申请招录表。“你把表填好，我会妥善安排的。”

龚芳的眸子发着光，拿着申请表感激地对他点点头。见她没什么表示，王赖终于忍不住了，他握住龚芳的手说：“怎么，不奖励奖励我？”

“怎么奖励？”龚芳歪着脸看他，此时她的脸更红了。

王赖轻轻一拉，坐在沙发上的龚芳一下子扑倒在他身上。他的嘴准确无误地找准了龚芳的樱桃小嘴，吻上去，龚芳唔唔两声、挣扎了两下之后，就任他紧紧搂了个满怀。

王赖贪婪的吻了一会儿后，开始动手动脚，龚芳吃惊地挣扎，说不行。王赖则说他控制不了，龚芳见状用力挣脱出来，站在床前掠掠头发，羞怯地说：“太快了，太快了，我还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王赖有些失望，之前的几个女子都是半推半就地依从他的。他有些生气，可一见龚芳黑幽幽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自己，又顿生怜香惜玉之心。说道：“我是太喜欢你了，所以……”

“谁晓得你是真心还是假意？”龚芳说完幽幽地叹一口气。

王赖拿出他的杀手锏，赌咒发誓说他如何如何对她一见钟情，说不知有多少女生找他帮忙，可他就是不动心。然而龚芳却不为所动。王赖搂着她的香肩问：“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不是逢场作戏？”

“我也不晓得。”龚芳嘟起小嘴。

王赖灵机一动，拿起桌上的笔在酒店专用纸上刷刷写了起来：“龚芳：你是明媚的春光，照耀我的春心；你是缠绵的春雨，滋润我的心田。我愿为你付出我的激情，助你到达梦想的彼岸。”然后他将纸笔递到龚芳面前。

龚芳看了盈盈一笑，提出修改意见：“太虚了，你得加上一句：‘一定帮你考上公务员，否则给你赔偿。’”

“赔偿什么？”王赖有点想入非非，难道她还是个处女？龚芳娇羞不答。激情难捺的王赖笔走龙蛇加上了那句话，末了又按龚芳的要求签下王赖大名。龚芳又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进包里，说道：“这是我们之间的契约，你可不许反悔呀。”

王赖一边说着“不反悔，不反悔”，一边去搂她的腰，她却猫一般灵巧地闪开了，同时飞快地在他脸上吻了一记，然后迅速拉开房门，说：“王主任，再见，我先走了。”说完，娇羞地回眸一笑。

王赖此时只穿条内裤不好冲出去拉她回来，只得强打笑容，冲她挥挥手，眼睁睁地看她飘然而去。

艳福成了泡影，王赖好不懊悔。不过他毕竟是有素质的人，他本想打电话招一个相好的过来，可一想到晚上县政府办有个饭局，便又作罢了。叹了一声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刚走到门口，就见楼梯边一个倩影一晃，不见了。他急步追上去，只看见下到一楼的飘动的粉红色旗袍裙裾。王赖下楼后没有直接退房，而是走到酒店门口，望着有些拘束，穿着粉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笑笑说：“你对我这么感兴趣？”

“对不起，刚才有位客人叫我上楼找一只猫猫。”迎宾小姐脸红了。

“真是好奇害死猫啊。”王赖仰天一叹，又低下头来看看她胸前的胸卡说，“余艳，未成年吧？”

“才不呢，都19了。”

王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向外走去。

迎宾余艳显然说了谎，待王赖一走开，她下意识地去看坐在大堂休息座上的人。那是一个珠圆玉润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子，就是她在那龚芳下楼后，叫余艳上楼去看看，了解一下那个矮墩结实的男子住在哪个房间。这种事本来不在她的工作范围之内，可那位中年女子似乎具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威慑力，她就上楼了。可什么都没看到，反被对方发现了。

余艳有些羞恼，见那位中年女子还坐在沙发上不出声，就走过去提醒她：“他走了。”

“他是谁？你知道吗？”中年女子轻声问。

余艳疑惑地说：“我怎么知道？好像是组织部的领导吧。”

中年女子说：“不是这个胖子。好吧。谢谢你。”中年女子好看的柳叶眉动了两下，递过一张小纸条，说：“这是我的手机号，你有空打我手机，我请你吃海鲜。”

“谢谢，谢谢。”余艳笑吟吟地走开了，继续在门口站立。而这位中年女子则开始打电话：“雅丽啊，你晚上有空没，姐妹俩好好聊聊。”

听电话里雅丽说“好的，好的”。她又关心地说：“女人可要休息好，熬成黄脸婆就惨了。我才不那么傻，我就找机会跟一跟他，看他到底在忙什么，免得成了冤大头还蒙在鼓里，可这男人是人精，硬是跟丢了。”

不知雅丽说了什么，逗得她咯咯笑了起来，脸上透出几分妩媚。

06

李劲松在县供销联社开完党建工作会议后，回到家天已经黑了。他给自己定了个原则：除了招待上级和重大会议，一般不在外面吃饭。

女儿芸芸又不在家，她有忙不完的聚会，只有雅丽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丈夫回来了，就去厨房端菜。

“上面还没消息吗？”雅丽对李劲松那一纸任命很关心，其实换任何人都会关心的。李劲松笑笑，撇开话茬说：“公务员考试快到了，要芸芸多复习才行。还有那个吴茵的弟弟……”

丈夫顾左右而言他，让雅丽有些失望，她说道：“这事对你来说也那么麻烦吗？”言下之意是在自己一手掌控的权力范围内，这事也搞不定？

“正因为是我的子女亲戚，才不太好办。”李劲松神色凝重起来。匆匆扒了几口饭，突然想起什么，抬头说，“对了，春节期间有什么人来过，你都得告诉我，这些人情……”

“你也知道人家的人情啊！”雅丽几分嗔怪，起身进了卧室。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个小礼物本，递给李劲松，说，“都记在这上面了，我可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李劲松笑笑说：“这才是我的贤内助。不能退的，就记下来，下次还了。”

雅丽看看墙上的石英钟，惊讶地说：“呀，快八点了，我得去了。”李劲松有点奇怪，老婆平日下班就回家，晚上从不出门。雅丽顾不上收拾饭菜，边换衣服边说：“我和柳姐有事聊，可能回来晚一点，你先睡吧。”说着提上小手袋一溜烟地出去了。

元宵节过去了，春节也就算过完了。李劲松上次不让雅丽说谁来了，是一种自我糊涂法，是要把每一个下属都作为送礼者看待，不愿厚此薄彼。因为他很清楚，虽然他不是那种见礼眼开的人，但对送礼者和没送礼者的反应肯定是有区别的，他毕竟不是圣人。现在春节过完了，大家也都见过面了，回过头来再看哪些人送了礼，哪些人没来送礼，哪些礼不能收，应该是为官当权者的一种操守。起码要对得住人家送的人情。

翻开收礼名册，李劲松暗吃一惊，他倒不是被里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吓住，而是第一个登记在册的红包竟是三千元人民币！送礼人是贾大鹏！

李劲松沉了沉气，接着看下去，全县各个乡镇和县直各局都榜上有名，还有县里的一些企业，礼金从两千到五千元不等，都是货真价实的真金白银啊。名册里还冒出一笔八千元的礼金，李劲松一看竟是楚镇武送的。另外，组织部各科室干部都来了，其中以王赖的礼最重，除了两条极品芙蓉王、两瓶五星级五粮液外，还包了两千元红包。连平时最不走动的方琴也送了一千元红包。雅丽的表姐吴茵的红包是五千元人民币，难怪雅丽非要还这个人情不可。

李劲松粗粗数了一下，名册上的总人数有近百位之多，估计礼金不下三十万元！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寒气，手有些颤，送礼名册好似烫手的山芋一般。

他很清楚，除了极少数正常的人情往来，绝大多数都是冲着他的权力有求而来的。刚到组织部任副部长时，他的春节礼金不足两万元；升任常务副部长后，春节礼金也跟着翻了两番，而如今升了十几倍，有点出乎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他拿着名册一个个琢磨，哪些可以收，哪些不能收，尤其是楚镇武。此人平时趾高气扬，不把什么人放在眼里，他的眼里只有书记、县长。他送这份厚礼，肯定有事相求，当然不会是邀请他参加养殖合作社剪彩那么简单。

想来想去，李劲松觉得必须向雅丽问个仔细。于是拨通雅丽的手机，可是手机响了好一阵都无人接听，他有点恼火。

快十点的时候，房门有了动静。李劲松以为雅丽回来了，没想到回来的是女儿，还带了个女生。“爸，这是我的同学小薇。”

“叔叔好。”小薇礼貌地问好。李劲松见有别人在场，就不好对女儿使脸色。李芸进屋却不落座，回自己房间捣鼓了一阵出来，手里拿了一台DV机。李劲松见她这副架势，忙问道：“还要出去？”

“爸，今天几个同学聚会，等会还要去K歌，我去录下来。”李芸吐吐舌头。一旁的小薇笑着帮腔道：“就几个同学和学长、学姐，有王伯伯的公子、方阿姨的千金……”

李劲松不由一愣，问小薇：“你是？”小薇笑着说：“李叔叔，我爸常说起你。”李芸接过话：“她爸就是审计局张局长。”

“噢，好，好，张局长的千金都长这么高了。”李劲松笑着说，要她俩别玩太晚了。

李芸一出门，李劲松才回过神来：女儿的那部DV机是什么时候买的？自己怎么不知道？

李劲松又想起要给妻子打电话，于是按了重拨键，结果还是无人接听。

其实雅丽知道丈夫在催了，李劲松第一次打来电话时，她没发觉，当时正和柳絮谈兴正浓。40岁出头的柳姐说女人最怕的是人老珠黄，丈夫不照顾。她还叫来了王姐和马姐，她们都比雅丽大几岁，未入不惑之年的雅丽就成了这几个人口中的“小妹”。柳姐说：“我没别的爱好，也不喜欢打麻将，就爱和人聊聊天，咱们有空就多亲近亲近。”几个人说的都是县里发生的新闻，说某乡长、某局长的事，绕来绕去，又说自家。柳姐眼下正在说她跟踪男人的事儿，正讲到要紧处，李劲松又打电话来了，雅丽也懒得理，认真听柳姐的演讲：“男人都有‘野花’心，不管是不行的，可一管呢又会限制他的发展，此事古难全呀。”

雅丽对马姐、王姐说：“柳姐可有手段呢。”马姐和王姐要柳姐也给她们支支招。

柳姐说：“各人情况，区别对待，关键点是要用心，也就是中医上用的四个字：望、闻、问、切。用心就能抓住蛛丝马迹。”柳姐语重心长地教授起来，分别从如何察言观色、从衣物上嗅、从内裤上看等等。

在柳絮喝茶停歇的当口，雅丽借口去卫生间，轻声给丈夫回了电话：“在和柳姐谈事呢，过一阵就回，你先睡吧。”她以为丈夫是想和她亲热了，不由得身上有几分燥热的酥麻感。

可是待她回到家时，李劲松已经睡了。她冲了个澡，飞快地钻进被窝，往丈夫身上一凑，说：“夜宵来了。”

“没胃口了。”李劲松说着翻过身去。

雅丽心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回来晚了，可也犯不着生气呀，翻过身不理他。过了半晌，李劲松说话了：“芸芸的DV机谁送的？还有，楚镇武等人送的礼金，数额超过两千元的都得退回去！”

原来是这事！雅丽心里消了气，说道：“DV机是楚镇武送的，要退你自己去退！”

李劲松很吃惊，这个楚镇武到底想干什么？他想了一会儿，一字一顿地交代老婆：“从今天起，超过两千元的钱物，你都不能收。懂吗？那会让我的工作很被动。”见丈夫真有些急了，雅丽虽然心里想：“这算什么啊，人家几千、上万的礼都收，也算不上是受贿，怕什么。”但又一想，丈夫的任命正在公示期，还是小心些吧。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发出沙沙的声音。雅丽说：“你要进班子了，可我觉得你不能成为大家心目中的异类，比如别的领导都收了，你不收，说明你与领导不是一条心。”

李劲松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太贵重的礼让他感到不安。他翻过身来，碰到老婆温软的赤条身子，不由得把脸往她胸前乳峰上贴，喃喃地说：“好，好，我要吃夜宵了。”

正在两人行云布雨之时，李劲松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那轻轻的两声提示音，在夜里听得十分清楚。李劲松不想理会，妻子却说：“短信哩。”“没事。”妻子搂紧着他，说：“怕有重要的事情。”李劲松想想也是，便伸手拿手机，但身体并没有离开妻子。

刚打开短信，李劲松就吓了一跳，他发觉竟是那个女子发来的。短信只有两句：“我真的不想和他过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一股凉意从李劲松脚下往上蔓延，直至背脊，侵蚀着他身上的气血。他立刻关机。身下的妻子似乎感到丈夫有些变化，只见李劲松把脸埋在她深深的乳沟里，嘟哝着：“又是一对班子闹不团结。唉，伤脑筋……”

昏昏欲睡中，李劲松的脑子里猛又想起短信上的两句话，顿时清醒了。那个女子无时不在惦记着他。

他知道她之所以会破坏两人的约定与他联系，是因为他已经十天没给她打电话了。可他没想到她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她明知道这个时候他在家，而且是在床上！

记得刚开始他只把这个叫小怜的女子作为红颜知己，却在一次酒后越了雷池，他愧对雅丽，想和她分手，她答应只偷偷和他好，他无奈就和她约法三章，不许她主动来找他，甚至不许她主动用电话、短信等任何方式与他联系。他当时可是亲眼看到她点头应允了的。但眼下，她居然破坏了这一规则！

又一股巨大的寒意袭来，紧紧摄住了他的心。虽然手机已经关机，可他仿佛听到那轻灵的足音不断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第三章　玩命游戏

07

世上很多事表面上是看不出端倪的。李劲松坐在家中客厅的沙发上，又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踱了几步，又坐下去。在这个非常时期，也是不可能心如止水的。

家相对来说是个私密之所。女儿出去了，家里只有他和雅丽两人。按说平常周末他还是有不少应酬的，可近来一则他主动关了手机；二来那些都是场面上混的知道个时宜问题，也不打扰他。公示期虽说不过是走程序而已，可对每个官场中人来说，也是一次不小的考验。再说如今科技信息那么发达，出去喝顿酒都会被网民整出什么负面新闻来，那就不美了。

闲在家里干什么呢？李劲松望着窗外的阳光，竟有几分恍惚的感觉。这么多年了，他很少这么清静，似乎天天都忙着，想着工作汇报、检查等事务，脑子里从没这么深入地思考过自己，即使想过，也是蜻蜓点水、浮光掠影。

“劲松，要不去二姐家里坐坐？”雅丽歪坐在藤椅上绣十字绣。李劲松摇了摇头。

雅丽的二姐是市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在省里、市里都有很好的人脉关系。李劲松和她二姐很少见面，每年也就春节去拜访一次。今年他回避了，只是让雅丽去的，他到市里也没去登门。早有消息说她二姐是下一届市检察长人选，亲戚之间的巴结，似乎总有那么点不是滋味。

雅丽托着下巴，望着窗外蓝盈盈的天空想了一下，轻轻叹口气说：“其实你们当官的，也挺无聊的呢。”

“当官的也是人啊。”李劲松揉揉太阳穴，又站起来踱步。踱了两轮，他的目光停留在客厅正中墙上的那幅墨宝上，那是小有名气的无县书法家胡之送给他的，上书“宁静致远”四个龙飞凤舞的草书。他看着看着忽然心中一动，倒不是因为这四个字正符合他目前追求的境界，而是他找到了一个情绪宣泄口——他也要练练书法。

李劲松心血来潮，只是想借习字平息自己的心情，消磨这漫长的周末。他挽起衣袖，自己研墨，毕竟求学时写过毛笔字。于是他提起毫毛笔，迟疑了好一阵，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当了领导毕竟比不得当年的毛躁学生，可以不假思索就在纸上着墨。他又运了几下握笔姿势，拉近白纸与他的距离，想到不过是在练字而不是签字，不由得哑然一笑。一笑之下，毫毛笔就落下去，划过纸张的声音笨拙而热烈，就像在听他发言的下属和村民在纷纷鼓掌。

他写的是个“红”字。他省悟到就是练书法也要斟酌写什么字合适，写“吉”有迷信之嫌，写“善”写“恶”也有寻求解脱之意，唯有这个红字，似乎让人拿不着把柄，这可以解释为形势大好、前景光明，也可以引申为心系党的事业，总之都是主旋律。

写出来的“红”字有巴掌大小，端端正正。他先习楷书，写罢把毫毛笔搁在砚上，自我品头论足欣赏了一番，见那字果然堂堂正正、顺顺坦坦，很有些光明磊落，先自我赞许了，而后又提笔写了个草书“红”。他没有临摹什么颜体、柳体，而是信笔而写，笔走龙蛇，三两下就一气呵成。这种感觉与写楷书又是天壤之别不可相提并论的。写楷书有些规规矩矩、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之感，就像机关没有出头的后进官员。而草书则肆意妄为、大刀阔斧，尽显领导风范和权力霸气了。想到这一层，李劲松怔了半晌，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雅丽笑着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端了一杯茶放在他桌上，然后掩上门出去了。

李劲松写完一个字，就搁下笔品评一阵，再喝一口茶。他觉得这种感觉挺好。家里很静，只听得见雅丽针绣的细腻、柔和的声息，窗外也是一片宁静。他想这种氛围真适合做学问啊。似乎是不自觉地，李劲松把习字提升到做学问的高度了，这貌似出自自身的政治敏锐性，好像做什么事都要与政治、工作挂钩。于是，这一天从上午到下午，李劲松就在书房孜孜不倦地练习“红”字。

忽然，李劲松想起了小怜，那个破坏“原则”的女子。小怜这会儿在做什么呢？是凭栏凝眸，还是在家里忙家务。在他心中，小怜是孤独的，即便和几个女人在一起说笑，她的内心也是孤独的。李劲松又想到昔日与其相会时的甜蜜，不由得生出几分憧憬和苦涩，情绪有些低落。

对于和姚小怜的关系走向，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总不敢往深里想。雅丽温良柔顺、心地善良，而且从没和他红过脸，两个人的关系可以用相濡以沫来形容。他的衣食住行从不需操心，雅丽都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连早晨起床的早点都会亲自送到他手里。他的袜子也整整齐齐地放在他的皮鞋里。而对于小怜忧伤的怜悯，也让他难以割舍。无论放弃哪一个，都是一种辜负。

期间家里电话不识趣地响了一次，是东郊乡乡长武功打来的。雅丽接电话问对方有什么事，武功说：“周末了，想请李部长去乡里温泉视察。”雅丽就说“李部长出去了”，武功还想说什么，雅丽透过珠帘看见丈夫蹙起了眉头，就生硬地说：“他回来我转告他吧，再见啊。”说着就挂了电话。

“这个武功，也太心急了吧。”李劲松边写字边不露声色地说了一句。雅丽笑着点头说：“没看见我们的部长大人正在陶冶情操吗？瞎添乱。”

李劲松眉头舒展开，边写字边对雅丽说：“这个‘红’字啊，最见功底了，横、竖、弯、勾、撇、捺，快占全了，可以无限发挥啊。其实有些工作就像写毛笔字，一笔一画间，很有艺术性和哲理性。很能拓展思路啊。”

雅丽在旁边不时评说一二，或研墨，目光有几分热热的，心想这样的日子真是难得，一走神，恍若置身于当年，宛若两人初相见时的情愫，也是此般恬静美好。

08

新一轮的县直部门和乡镇干部调整，其实在年前就开始了，只是按惯例年后才真正施行。因为王耀兴曾在常委会和某一场内部会议上说过，还是让大家安心吃个团年饭，不能让大家年都过不好啊。

作为准组织部长，李劲松对这项工作不能不全力以赴。不过他也很清楚，他只要围绕大方向去做就行了，干部调整早已有一套完整而成熟的组织程序，他要做的就是开几个会，组织部各科室自然会去运作，他们几乎每年都是这么运转的。即使换了部长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

按照县委常委会定下的框框，组织部干部科先拿出初步人选方案，交给主管副部长辛争光审阅，再由李劲松审定，然后下去逐个考察。管人的工作是有几分意思的，组织部普通科员也有这种优越感，吃吃喝喝、小礼小惠那是少不了的。李劲松多次看见王赖和刘科长等人中午喝得红光满面地回到办公室。虽然李劲松表面上不在意，但内心还是有几分芥蒂的，思忖着这种工作作风问题得改一改才行。

李劲松想过改革的问题，不过很快就发现根本无从着手，那种工作体制和机制都是自上而下一个个前任缔造下来的，具有连贯性和可持续性，根本不可能触其根本。比如说考察县委书记提名的一位局长或乡镇书记人选，还有比派人去开民主评议会更合适的吗？那些评价指标体系共几大类几十条，涵盖工作及人品各方面，难道还有更可行的标准吗？想了几天，他最终想通了，制度没有错，关键在于人如何落实。

过于强调组织干部的工作作风、生活作风，似乎也不行。这说明什么问题呢？说明对前任的否定，这样做会成为众矢之的。李劲松只有两次在全部干部会议上温和地提出改进意见，把中午不准喝酒划入制度，也算是个不痛不痒的改革。其他不少革新的想法，都咽到肚子里了。

干部考察还没结束，石勇又到组织部来了。他说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也没带随从。李劲松正在自己的办公室批阅文件，忙站起来请石勇坐。刚要喊王赖、方琴。石勇则摆摆手，说：“就坐一会儿，不要搞得兴师动众的，都自家人呵。”

李劲松只得坐回去，简短汇报了近期的工作情况。说党校工作准备近期集训副科级干部，又说了公务员招考情况。

石勇右手端着那锃亮的磁化杯，左手放在膝上，边听边微微点头，又扯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说些工作扎实、细致之类的嘉许。然后抬腕看表，说还有个碰头会。他站起身时突然问了句：“干部调整工作怎么样了？”

李劲松心里咯噔一下，忙说“快了，这一周可以形成初步方案报常委会。”石勇边往外走边说：“好，好，方案出来先给我看看吧。”没等李劲松回答，就笑着要他别送了。

好一阵，李劲松才回过神来。按常理，石勇是不应该说这话的，组织人事工作是县委党群副书记侯余宝负责的，更确切地说是县委书记王耀兴一手抓的。如何定夺，都是县委书记一锤定音，所以侯余宝偶尔过问组织人事，也是做做样子，从不触及根本。如果不闻不问，则显得有情绪，那也不行，这里面有个度的问题。李劲松认为侯余宝拿捏得很好，过去石勇当组织部部长时是如此，眼下他当组织部部长了也是如此，而石勇是深知其中门道的，他这么毫不避讳地越俎代庖，给李劲松出了一道不小的难题。

李劲松细细琢磨，石勇的话是说方案不但要单独给他送过去，还透出一个“先”字，充满霸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作为组织部长，李劲松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如果自己真这么违背原则颠倒主次程序，就是犯常识性错误，不但会把王耀兴、侯余宝一干常委得罪了，还会留作笑柄。但石勇的话显然不能敷衍了事，除了他的县长身份，他还对自己有举荐之恩，所以李劲松不能不讲这份感情。他想自己要如何不违背原则又让石勇满意呢，这是个难题。

三天后，干部科将调整方案报上来了，李劲松开了个部务会议，此方案原封不动地通过后，便开始进入上报程序。首先是报给王耀兴，然后报给不能绕开的侯余宝。至于石勇，李劲松只能私下进行了。他让王赖用组织部的红头文件打印了三份，想着自己留一份复印件，可这么做还是有些不妥，于是他把方琴叫来了。方琴有些羞涩地望着他，以为有什么事，听说只是去复印一下东西，显得有些失落。

“文件开头和落款遮去，只印名单就行了。”李劲松认真地看了方琴一眼，特别嘱咐，“你一个人复印就是了，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印完后连同原件马上送给我。”他语气轻缓而有一些飘浮的感觉，毕竟头一回做这种事，他有点放不开。

方琴黯下去的眸子顿时又有了光彩，清清爽爽地“哎”了一声，双手接过那纸文件走了出去，留下一股清香。

十分钟后，方琴将原件和复印件送了过来。而在这十分钟里，李劲松的心里乱成一团，忐忑不安。等方琴轻声问：“部长，还有事吗？”他才恍惚地轻轻摇了摇头，说：“好了，你先出去吧。”其实他原本想让方琴把文件送到石勇那，可他想了想又作罢了。

这天下午，他看见王耀兴来部里了，选择这个时候送是合适的。至于侯余宝的那份也问题不大，关键是石勇那份，既不能让他早于王耀兴看到文件，又要制造先送到石勇那的事实。想了一阵，李劲松走出办公室，对正在上网的王赖说：“问问政府办的宁主任，看今天有什么会？”

王赖立马拨电话，李劲松在旁边听着。王赖挂了电话说：“有，县长办公会在中方镇召开。”李劲松点点头，说了几句与公考有关的相关材料准备情况后，就返回自己的办公室给石勇打电话。

石勇听说要把方案送到他那，就沉思了一下说“到时候看情况吧”。李劲松也没多问，说那就从他办公室的门缝里塞进去，石勇说“好”。李劲松如释重负地挂上电话，立马去县政府办公大楼，在县长办公室门上敲了两下，便将那份复印件从门下角塞了进去。再回头扫了两眼，有点做贼的感觉。好在楼道里没装监控，其他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即便听到敲县长的门也不会有人贸然出来探看。

出了县政府办公楼，他想起刚才自己走了一着险棋，万一让人看见了就不好了。在这个关键时期，他可不能有任何闪失，还是让方琴来做更合适。

李劲松又来到县委办公楼，王耀兴果然在办公室。李劲松先喊声“书记好”，王耀光点头让他坐。李劲松边坐边向坐在一旁的史金打招呼。

“书记，这是初步方案，请您审阅。”李劲松把文件递给王耀兴。王耀兴接过去点点头，把它放在桌上，笑着说：“劲松啊，我有个想法，先在城关镇搞书记兼镇长的试点，史主任也认为得由组织部牵头办一下。”

李劲松心里明白，城关镇书记郑小石有能力有口碑但在副县长竞选中落选，王耀兴此举属于变通安排一下，再说城关镇镇委书记兼镇长，按省市有关精神，有望进入县委常委会。郑小石是王耀兴看重的人，口碑不错，王耀兴这么安排，也有他的道理。李劲松点点头，说回去拿个意见出来。然后问史金：“侯副书记在不在办公室？”

史金说侯副书记在县招待所出席县质监局召开的一个会议。李劲松原本就不想和侯余宝多走动，于是他给侯副书记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干部调整方案的事。侯余宝说好好，说他在开会。李劲松说：“那就让史主任交给你吧。”侯余宝说“好好”后就挂了电话。李劲松转身对王耀兴和史金说：“侯副书记在开会，史主任，文件就请你转交了。”

史金收了文件，笑着说他快成收发室的了，不过为人民服务很光荣。这时县政府办主任宁艾艾来了，点头问好。王耀兴让他坐下。看他们要谈事，李劲松就先行告辞出来了。

一直以来，李劲松认为自己在原则问题上是毫不动摇的，不过随着职权不断提升，他发现要坚持原则、维持自己的独立性已经面临不小的压力。他不断地采取稀释的方法，尽量让自己不动摇，守住心理和道德上的那份底线。

解决了石勇出的那个难题后，石勇果然没说什么。这天上午，县文联、县书协举办的书法活动请来了胡之，县委宣传部长张进步来请李劲松，说多少要关心一下。李劲松想到自己也练书法就想观摩一下。没想到石勇也在场，还作了总结性讲话，并即兴题词：书画瑰宝，精神财富。文联马主席请李劲松题字，李劲松想了想，不敢开题太大，就写了四个字：博采众长。他这题字就不显得领导味太浓，自我感觉良好。见他这样，张进步也依葫芦画瓢，写了四个字：古为今用。众书法家拍手叫好，先评点石勇的字有颜真卿之风，钢骨铮铮、禀赋极高云云；再说到李劲松和张进步的字时，则又稍稍降些档次，就是些龙飞凤舞、胸有成竹之类的奉承了。胡之也是捻须一五一十地说到正点，一脸诚恳。众人品评一番，然后收拾活动成果，开宴大快朵颐。

活动现场的人很多，李劲松也没和胡之多谈。宴席上石勇频频举杯，带李劲松和张进步先敬胡之一杯，又满上一杯敬全体书法家们。而后就说晚上还有个会议失陪了，说完就走了。

李劲松发现，石勇说完话侧身向他暗示了一下什么，他等石勇走出宴会厅，便端起酒杯走到胡之身边，满怀歉意地说：“胡老师，不好意思，满酒一杯，不成敬意。本想多请教请教，可临时有事，只好下次了。”

“哪里哪里，李部长人在官场，可不比我们这些闲人啊。”胡之面色红润，一说话下巴一捋长须飘扬起来。

“好，胡老师一定要多喝几杯。”李劲松对张进步和马主席点点头，一口干了酒，朝众人点点头，从容地走了出去。

一出酒店李劲松就看见石勇那台黑色宝马坐骑停在门口，石勇摇下半边窗，向他招手，他快走几步，凑过去。“上车吧，劲松。”石勇打了个嗝，酒气喷出来。李劲松拉开后座门，坐进去。司机小王开车向前驰去。

车子不一会儿开进了县政府大院。此时天已有几分昏黄，一路上石勇都没怎么说话。下车后，石勇望向天空，又望了李劲松一眼，说“天气不错”。李劲松说：“应该不会下雨。”

石勇走进办公楼，李劲松跟在后面一米远的距离。他觉得太寂静，便开口问道：“石县长，今天开什么会？”

石勇说：“就聊聊那个方案。”

李劲松明白了，石勇这是和他开小会。他开始有几分不自在起来。

进入县长办公室，石勇把门关上，抬手让他坐。然后自己坐到办公桌边，从包里拿出那纸方案，开门见山地说：“劲松啊，方案我看了，基本不错，我做了一些小改动。”

李劲松接过一看，只见石勇用红笔在城关镇镇长人选后添上了东山乡乡长的名字，并在县煤炭局局长人选和县体育局局长人选之间打了个对换标志。尤为让李劲松触目惊心的是，石勇还用一个叉否决了县规划局局长人选。大大的红叉格外醒目。

“这……我后来已送了王书记一份，作了汇报。”李劲松故作为难地说。

石勇笑笑说：“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当然，王书记有他的意见，你也可以有自己的意见嘛，你也是列席常委会的，对不对？劲松啊，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明天就要开常委会了。”

石勇的话明显是在拉票。李劲松撇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氤氲而来的沉沉暮霭，心底里叹了一口气。

09

对楚镇武这个人，李劲松之所以敬而远之，主要是对他的感觉不好。作为官员，他不排斥和老板打交道，不过他有自己的底线，就是不和危险的老板打交道。

在无县人的印象中，对楚镇武的看法有两种：一是他财大气粗、霸气十足；二是他很像一筒炸药。开煤矿的就是一筒炸药，他的此种形象之所以在无县深入人心，还是因为前年发生的一起悬案。

李劲松记得很清楚，那是前年仲夏八月的一天下午，就在无县县城50公里外的仙女山保护区的半山腰，一辆金狮牌金杯车忽然发出震天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当时李劲松正在仙女山下的村子里检查党建扶贫工作，乘坐的小车都抖了几抖。下车后他让陪同的伍乡长查问出了什么事，伍乡长打电话给山上的村支书，而他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惊恐地说：“出事了，出大事了，山上炸死了几个人。”

“马上组织抢救，调查原因。”李劲松当即下令。伍乡长马上给派出所和120打电话。李劲松本想上山去看看，可小车底盘太矮上不去，只得返程。而在返回县城的路上，他意外地看见楚镇武开着小车也回县城。当时他没在意，小车一溜烟就开过去了。

伍乡长晚上打电话向他汇报事故情况，说死了四个人，都是附近煤矿的老板，是不小心引爆雷管在车上炸死的。刑侦队到过案发现场，基本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车上怎么还带着炸药呢？”李劲松有些不解。他知道那些煤老板是这方面的行家，可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呢。

“唉，李部长，这事说来你可能不相信。”伍乡长长叹了一口气说，这些煤老板虽然有钱、有闲，其实也活得挺无聊的，没事就聚到一块赌钱斗酒。时间长了，赌钱没多大意思了，就赌胆量玩新鲜的——互掷雷管。据亲眼目睹过他们“玩游戏”的村民说，雷管掷到哪个人身上不眨一下眼皮就算赢。当时四个煤老板把车停在山腰上，在车上喝酒，酒至半酣，就开始玩游戏。四个人各坐一角，先是“扎金花”，摆上一捆捆的钞票。十几个回合下来，钱就集中到其中一两个人手里了。这时候就有人提议玩“掷雷管”，标准是看谁砸在对方身上的雷管最响。按照常规，雷管很难砸响，虽然曾经有过几回，可就是吓对方一下而已。偏偏这天真的砸响了，更要命的是被砸响的这个老板身上竟带了炸药——煤老板身上携带炸药也是很正常的事。于是那威力巨大的军工炸药将四个人当场报销，血肉横飞，金杯车也炸得四分五裂，现场惨不忍睹……伍乡长边说边打寒战。

此事县里一直封锁消息，但这种危险而刺激又无聊的老板游戏成为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直到半年后楚镇武逐一收购了这几个老板的小煤矿，就有人开始猜测，并把楚镇武和那几个死于非命的煤老板联想在一起，其中表示怀疑的人就包括李劲松。他还私下打听到，那个作证说亲眼目睹四个煤老板玩危险游戏的村民已经带着家眷到外地打工去了，无法联系。

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楚镇武干了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但李劲松直觉他会这么做，不过不知道楚镇武使了什么招术，居然没有人告状，此案也渐渐隐消了。

李劲松每听到人家讲起这些老板和某跳楼自杀的市长都是活到一定层次后迷失了性情时，他就在心里冷笑。他是一万个不相信那些狼性十足的老板会如此无聊透顶，更不相信一个熬了多年、通达无比的市长会有什么想不开的。他也知道其他领导都是心知肚明，只是谁都不说破而已。

他能说吗？当然也不能，他没证据，这也是规则，领导干部要讲大局、讲稳定，要善于掌握组织意图。组织从理论上说是县委常委会，从事实上来讲是以县委书记为中心。王耀兴和楚镇武会有着某种关系吗？也不知关系有多深。李劲松也曾想提醒王耀兴，可考虑了几次还是觉得条件不充分。

围在李劲松身边的人越多，李劲松越告诫自己要冷静。在公务员招考上，他给自己定的底线是绝不徇私舞弊。公考毕竟太引人注目了，即便是自己的女儿李芸，他也一再督促她加紧复习，如果在笔试中败北，他也帮不了她。整个招考程序中，也只有资格审查和笔试是实打实的。至于面试上的问题，他也无法保证其公平、公正，因为那太富有弹性了。即便面试官厚此薄彼，也是不着痕迹的。他也就不会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他尽量让自己置身事外。

作为组织部长，求他办事的人实在太多了，认识不认识的人想着法子与他联系。有的是市里领导介绍的，有的还拿了领导的亲笔信。这让他很为难，他不得不尽量虚与委蛇地拖延，或踢皮球，踢给辛争光或干部科。

要平衡种种关系，确实需要有足够的手段和智慧。李劲松使出浑身解数，还是觉得很吃力。王耀兴提议郑小石把镇委书记、镇长一肩挑的方案，在常委会上出人意料地遭到石勇的反对，他的理由是城关镇摊子太大，不宜集权，并对县规划局长等人选提出了异议。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在座的7位常委，除了王耀兴和石勇，谁都不说话，李劲松感到脸皮上火辣辣的。他打破僵局，说：“我汇报一下这个方案的形成过程，虽然是经过层层考察来的，当然也难免有些纰漏，组织部只是请常委会决定。”

他这话无疑有些圆滑。在王耀兴听来，常委会就是请县委书记定调子，而在石勇耳朵里，这是说要各常委集体决定，不是书记一个人说了算。见其他常委都不作声，王耀兴脸色发青，说：“那好，就请大家举手表决吧。”

石勇不甘示弱地说：“王书记，恕我直言，我建议对有争议的同志再作进一步的考察，这样更说得过去。”

王耀兴脸色铁青，李劲松感到王耀兴用余光瞟了他一眼，他望着咄咄逼人的石勇，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也说不出口，政法委书记方威、副书记侯余宝、张进步等人也盯着自己的茶杯沉默不语。王耀兴终于控制不住了，腾地站起来，严肃地说：“石勇同志，谈谈你的理由吧。”

“理由有三：其一，此调整方案还不够完善，有些仓促；其二，干部变动太勤，不如先缓一缓；其三……”石勇从容不迫地说了三点。

王耀兴似乎有着极高的涵养，他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说：“既然大家没有不同意见，那就这么办，散会！”

王耀兴走后，石勇神情严肃地朝众人点点头，也走了。李劲松和其他常委过了一两分钟才陆续起身走出会议室。胡则丘和肖子非没有参加会议，不然整个局面会出现怎样的转向还真说不准。李劲松走在众人的最后面。他心中揣测，这和前年的那场“老板游戏”有些相似，至于主导者是王耀兴还是石勇，一下子不是很明朗。

县委常委会有丝毫风吹草动，都会在第一时间传遍整个县级官场圈。李劲松忧心忡忡，虽然石勇当上县长后显得十分强势，有点抢王耀兴的风头，可像今天这样公开交锋还是头一回。李劲松感到这或许只是个开始。

他回到办公室，张进步就进来了，汇报了一些宣传工作上的事，然后压低声音说：“风向不对啊。”

“怎么不对？”李劲松假装糊涂。

“自古‘一天无二日、一山无二虎’啊。”

李劲松看着张进步，笑笑说：“没那么严重吧。”

“我可是很不看好啊。”张进步面色凝重。

李劲松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风太大，总会把你卷进去的。再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张进步说完摇摇头走了。李劲松知道张进步的担忧，在班子里站好队、跟对人是关键。眼下许多人就面临了这种抉择。

办公楼里静悄悄的，天光明亮，李劲松却无法平静，他碰到了从政以来最棘手的问题，王耀兴和石勇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他有点透不过气来。他不得不直面这么一个现实：如何在这场“老板游戏”中坚持原则而不影响工作大局呢？

第四章　考场相见

10

公务员笔试在县一中如期进行。此前，县委书记王耀兴亲自主持会议，周密部署，县长石勇要去省里参加经济工作会议，临走前也嘱咐李劲松三个字：“快、高、稳。”快，就是要果断、迅速地开展这项工作；高，就是要选拔高素质人才，体现高水平；稳，就是稳定人心，稳住自己。他说道：“劲松啊，公务员考录工作历来是十分敏感的，要确保不出乱子。”

“县长放心，我一定全力做好这项工作。”李劲松深知当今和谐社会稳定压倒一切的道理。他虽不敢打包票，却还是很有信心做好的。

上午九点，58名考生凭准考证依次进了考场。考场虽有辛争光、方儒生两位副部长坐镇，李劲松还是不敢疏忽，也早早赶了过去。四名监考官都是他从县委党校抽调来的骨干。由省统一命题的试卷直到上午八点半才当着监考官的面从人事局的保险柜里拿出来。李劲松在考场内外视察了一番，他看看手机，确认此地的信号已被屏蔽。

考场要求中强调“进入考场，每个人的手机都收缴，以防止作弊的可能”。李劲松则把自己的手机也交到门口监察局派来的两名监督员手中。

九点十分，辛争光宣布笔试开始。考场万籁俱寂，只闻沙沙沙的写字声。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对李劲松来说有点度日如年。要知道这是他第一回主持这么重要的事项，又是他的关键时期，容不得出一点纰漏。他透过玻璃窗巡视考场，又走出教学楼，看到校门口街道上那辆公安无线电侦听车正缓缓地开过，还有一辆110警车停在校门口。

“李部长放心，没什么事的。”不知什么时候，方儒生出现在了他身后。

李劲松点头，他知道公务员笔试只是考录的一个环节，比不得高考，一考定终身。可营造这种紧张的气氛又是很有必要的，起码让人知道县里在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做这项工作。

因为这次公考，县一中的学生提前一天放假了，所以校园里空空荡荡。李劲松忽然看见学校办公楼二楼的窗边有个白衣佳人，看着有点眼熟，仔细一看，李劲松惊出一身冷汗，赶忙低头佯装看台阶边那含苞欲放的花。

“一中的实践教育活动开展得怎样了？”他问方儒生。

方儒生说：“朱校长刚才还想给你汇报呢，工作做得不错。”李劲松说着“好好”就缓缓向办公楼走去。

学生虽然放假了，可教职员工还在坚守岗位。李劲松看见一楼各办公室里的教师都在备课，没去打扰，便上楼去找朱校长。上到二楼，他看见刚才那个白衣佳人正满目幽怨地盯着他。他故作镇定地说：“姚小怜，你怎么在这里呀？”

姚小怜狠狠地瞥了他一眼，嘴上淡淡地说：“李部长，我儿子在这高三复读。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我就赶来看看他。”她把“他”字加重了语气。

李劲松脚下有点发虚。这就是那个惹火的女人，就是他情感世界的那个秘密。没想到没回复她的短信，她竟跑到县城来找他了！

“朱校长呢？”李劲松掩饰着自己的情绪，虚张声势地问。姚小怜转过身去望着外面，对背后的李劲松一字一顿地说：“今天，你总要给我一个回信吧？”她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分外有力。

李劲松叹气，轻声说：“三天之内，我会联系你的。”这时前面不远处的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出来的正是朱校长，老远就堆满笑伸出双手迎接李劲松。姚小怜就头也不回地伏在窗边远望。

朱校长一口气向李劲松汇报了学校班子建设和实践教育活动的情况。李劲松有些心不在焉，却也得装作认真聆听。就这样挨了半个多小时，朱校长的汇报才告一段落。李劲松站起来拍拍他的手说：“不错，不错。”边说边往外走，目光一扫，原先姚小怜驻足之处已空空如也，他心里不由得有点空空荡荡。朱校长在他身边说了些什么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走出办公楼，也没见姚小怜的倩影。辛争光和方儒生正坐在门口喝茶，透过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考生们正奋笔疾书。四名监考老师正东西南北据守一方虎视眈眈地看着每个考生，连一只苍蝇也休想逃过他们的眼睛，更别说作弊了。

忽然，一个高个子平头男生站起来，把考卷反放好，向监考老师举手示意，便离开座位往外走。一名监考老师马上过去将考卷收起。李劲松看看表，才十点四十八分。看来这个第一个交卷的考生是信心满满了。思忖间，那个男生已经出了考场，到监督员处领了手机，向校外走去。

没过多久，陆陆续续又有几个考生交卷走出考场，女儿李芸也出来了，还冲他笑笑、吐吐舌头。李劲松在监督员处得知，第一个交卷的平头男生名叫龚森林，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十一点十分，考试时限到了。少数考生面带遗憾地交卷离场。监考老师开始一一清点试卷：“本次参考考生58人，发放试卷58份，收回试卷58份，全部有效。”监督员和四名监考老师一一在试卷封条上签字。

下午的考试也顺利结束了。至此，李劲松才真正松了口气。他也不是没经历过大场合，只是把这场公考看得很重。他是个要求完美的人，做事难免有点苛刻。

他向校外走去，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给司机小王打电话：“小王，你开车到校门口来一下吧。”然后叫住辛争光和方儒生，说有车送他们。辛争光和方儒生看看手里的那捆试卷，点点头。其实他让小王开车来接，倒不是担心有人劫那捆试卷，而是怕撞见一个人——姚小怜。虽然他一句话就把姚小怜打发了，但难保她不会守在某个路口堵他。

他一回到家，就给石勇打电话：“县长，笔试很顺利，请您放心。”

石勇说：“辛苦了。下一步工作更要抓紧、抓好。”然后话锋一转，说他在省城开会正好碰见市委组织部长向罗生，说了他任命的事，向部长说这两天就会办好。

李劲松忙说：“谢谢，让县长费心了。”

电话那边的石勇刚一挂电话就想起来，忘了说王文章的事了。

当上县长以后，石勇感到比过去忙多了。在县里忙，到省城开会也忙，人没到省城，等着和他见面的就开始电话排队。有的可以推，有的不能推；有的是上级领导介绍的，有的是和本县经济直接挂钩的；有在省城工作的，有做生意开公司的。为了便于活动，他这次没带秘书小刘，让司机开车在宾馆候着。

下午开完会已经六点了，石勇又赶去省高院附近的千禧酒店赴宴。他让司机开快点，因为东道主是他十年前的老上级、市法院原院长，那时他还是民庭的副庭长，老院长因为经济问题被免职，下海到省城开了这家酒店，而它也成了石勇来省城的据点。因为这次会议统一安排了住处——省政府招待所，所以他才没去千禧酒店，可老院长的耳目十分灵敏，电话马上追过来，要他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去赴宴，并且说要给他介绍两个重要人物，说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从政二十余年，石勇悟出一条铁律：在官场，三教九流的人都得结识，你有你的门道，人家有人家的野路子。江湖中也不乏藏龙卧虎之辈。

刚到酒店门口，就看到老院长等在那。石勇让司机找个地方吃饭休息，他便随老院长走了进去。

“石勇呵，工作还顺利吧，王耀兴支持你工作吗？”老院长这话似乎别有深意。石勇笑笑说“还行”。老院长说“那就好，那就好”。

说话间，两人进了包厢。包厢里已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见两人进来，都站起来握手欢迎。“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无县的县长，石勇。”老院长精神矍铄、声音洪亮。又指向对面的一个男人介绍道，“这位是港深集团的马董事长。”那红光满面的五旬男子弯腰递上烫金名片，笑容可掬，一口港腔：“幸会啦，县长大人，请多关照啦。”

石勇把名片放入衣袋，微笑着说道：“幸会，幸会。”

老院长接着介绍另一白面书生模样的青年：“吴缘，省报的大记者，大才子。”石勇忙点头说：“久仰大名啊。”

吴缘欠一下身，笑笑说：“岂敢岂敢，你可是我的父母官啊。”

听了这话，石勇心领神会的样子：“吴大记者也是无县人，太好了。”

老院长接下来介绍坐在中间的那位美目盼兮的女子，他声音提高了几分贝：“石勇啊，她可是一位大才女，她的天籁之音即将响彻中外！”

刚进包厢出于礼节，石勇没怎么看这位美女，听了老院长这番话，他暗暗有些吃惊，不由得认真端详起来。只见这位美女落落大方地伸出纤手，圆润如满月的脸娇妩可人，尤其是水汪汪的明眸如一潭清泉，引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她盈盈一笑，说道：“石县长，幸会。”

石勇很自然地握住她的纤手不舍得松开，问道：“能见到这么一位才女，石勇是三生有幸啊。”

“石勇，你猜她是谁？”老院长收住笑，认真地说。

石勇的大脑飞快转速，他想老院长这么郑重介绍，此女子肯定大有来头。望着女子娇艳的笑靥，石勇不知如何作答，只是职业性地微笑点头。

“李晶。”老院长轻轻说了两个字。

在石勇耳里，这不啻于一声春雷，震得他全身轻轻抖了一抖，吃惊不小，把美女的纤手握得更紧了，头更低下去几分，笑得更为欢畅：“我正琢磨着呢，原来是李大歌星，今日得见，石勇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李晶和老院长三人都被他的反应逗乐了，连几分冷峻的吴缘也难得笑了笑。

“今天石勇太高兴了，能遇上各位，先敬大家一杯，不醉不归！”石勇豪气顿生地说。

他确实兴奋了。老院长请来的这三个人中，只有吴缘是他谋划好的，而李晶大美人的驾临，真真给了他一份莫大的惊喜。

11

李劲松的任命在石勇回到县里的第二天正式下达了。县委为此召开全县科级以上干部会议，进行传达。市里来的是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伍磊。宣布完毕，王耀兴带头鼓掌，并表态：“我代表县委、县人大、县政府、县政协坚决拥护市委的决定，全力支持劲松同志的工作。”并强调要求各局委办、各乡镇切实做好组织人事工作。

石勇接着发言，说县委、县政府正在酝酿人事制度改革，将紧紧围绕“改进作风、增进效益”这个基本点大胆创新，不拘一格降人才。他透露将引进末位淘汰机制，打破金饭碗，建立高效、廉洁的公务员制度。

接着李劲松作履新发言：“感谢市委、市政府的信任，感谢县委、县政府的支持，我将秉持党政原则，在县委常委会的领导下认真履行职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劲松的任命因为是早已公开的秘密，又经过了半个月的公示，已经激不起热浪了。不过尘埃落定的感觉还是有所不同的，李劲松感到腰杆挺直了不少，虽然表面上仍要谦逊平和。

似乎石勇急于推动他那套人事制度的改革，当天下午，他又来到了组织部。

方琴明确晋升为组织部办公室副主任了，不过她还是坚持要为两个部长搞卫生，端茶倒水，充当勤杂人员的角色。石勇召集李劲松、辛争光、方儒生、邬朝祝开了个短会，王赖列席会议做记录。“组织部要马上拿出人事制度改革方案来，我的思路基本上有三点：一、末位淘汰制；二、人员聘任制；三、学历放开制。”石勇简要阐述了他的核心思想，说他这个想法是去年考察江浙等沿海城市时取到的真经，现在因地制宜加以改进的。

李劲松在石勇发言完毕后马上让王赖草拟一份人事制度改革的文件来，在全县推行。想到招考公务员还有文凭限制，县长这边的改革又要不限制学历，他觉得变得有点太快了，不过他立刻纠正心态：快是快了一点，但这才显示出改革的力度。

辛争光等人一一表态，末了，石勇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环视一周后充满感触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主持这种会议啊，从今以后，我这个兼职组织部长的番号正式取消，劲松才是这里的火车头啊，我可不能越权喽。”他对李劲松说，“你再也不能拖着不搬上来了，你那个办公室是争光同志的，你可不能阻碍人家呀。”辛争光笑了笑。李劲松扶正了，他自然递补为常务副部长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劲松只得答应。石勇还怕他拖延，专门对王赖下指示：“散会后就搬。李部长没搬上来，我唯你是问。”

王赖忙立正说：“保证完成任务。”大家哈哈大笑，在一团热气腾腾、喜气洋洋的气氛中愉快地散会了。

当晚李劲松回到家，雅丽少不得好好犒劳他一番。缠绵后又提到了表姐吴茵弟弟吴方公考的事，李劲松记下名字说改天看看，又想起楚镇武那个剪彩的约定，还有某某局长请他吃饭的事。因为他的手机关了一天机，事情太多太杂。于是他又搜肠刮肚地想，怕遗忘了更重要的事情。小怜！他想起来了，明天就是他和小怜的三天之约。

李芸参加笔试后，又去市里同学家玩去了。想到女儿的圈子都是些有身份的人，他也很安心。

次日上班，王赖已把他的办公室整个搬上了五楼。刚到办公室，他不由得想起别人说的风水问题。五楼部长办公室是大院里公认的“旺角”，待过的两位部长一位已成了邻县人大主任，一位成了县长，现在轮到他了。他不信这个。

门口人影一晃，是方琴，李劲松看她手里捧着本书，问有事吗。方琴的脸红扑扑的，抬抬手里的厚书说：“部长，上次借的《领导管理》，都忘了还您了。”

李劲松点点头，等她把书整整齐齐放进书柜里后对她说：“方琴，你以后就不要做清洁工了，可以另安排一个人嘛。”

“谢谢部长，我习惯了，我也挺喜欢这样的。”说着，方琴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轻声说，“那我先出去了。”说完轻盈地拉上门离开了。

李劲松愣了一会儿神。过了一会儿，县委办常务副主任张勇打来电话，请示他配哪个秘书合适。其实按照制度，县委领导是不能配专职秘书的，不过如今市里、县里都这样，每个常委都由县委办副主任或相等级别的秘书专门联络，也就类似于专职秘书了。

张勇说副科级秘书还有两人：王萍和钟磊。李劲松说：“钟磊吧。”他也是知道县委办那帮秀才的，钟磊的笔头功夫也不错。而王萍是个还没找对象的美女，他不敢像石勇那样大大方方地要个美女秘书。

在大多数官员看来，石勇的风格与众不同，他似乎不拘小节。他当上县长不久，就将在县委办综合科的秘书虞洁调任县政府办副主任。据说两人的关系还比较暧昧。而对无县的官员来说，王萍和虞洁分别是县委和政府的两朵金花。虞洁两年前大学本科毕业，参加公务员考试分配到县委办，人长得漂亮，还有才，自然得宠。

柳絮也多次说过丈夫：“你一个县长，和一个女下属走得近，还注不注意影响？”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最好把虞洁发配到边远乡镇，越远越好。石勇却说他的理由：“人家越这么看，我越不能疏远她，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吗？只有经常带在身边才理直气壮，才能绝人悠悠之口！”尽管石勇说得正气凛然，柳絮心底里却一万个不相信，不相信丈夫做得了柳下惠。

柳絮眼下在打李劲松的手机，却一直占线。她找李劲松也不为别的事，就是堂哥柳中元所托王文章那事。

等了一会儿，她没了耐心，念头一转，拨了另一个电话——雅丽的手机。

“忙不？”她笑问。

电话那头的雅丽说：“忙什么忙，瞎忙，清闲死了。”柳絮说有事找她老公，可他的手机一直占线。雅丽就问找他有什么事？有事还用得着找他？

“我也正这么想呢，找你更好。”柳絮就说了王文章的事。雅丽一口应承，说等晚上回家一定告诉他。两人又闲扯了一阵，才挂了电话。

柳絮在中医院没多少事，人家有事也不敢麻烦县长夫人，她就更觉得无聊。大部分时间她就在乱想丈夫和虞洁的事。雅丽的电话突然打来了，说早点下班一块去江边鱼庄聚聚。

“好啊，该聚聚了。”柳絮好像想起什么来了似的。

雅丽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其实有什么呢，不过是马姐、王姐要趁机敲我的竹杠而已。”

一有聚会，柳絮就异常兴奋，她知道那帮官夫人肯定也和她一样寂寞。她不由得轻松地哼起《茉莉花开》。

下午五点刚过，柳絮就脱下白大褂，优雅地走出中医院，朝江边鱼庄缓步而去。自然，她是第一个到的。

“春宵一刻值千金，早点来，姐妹们好好聊聊。”她打电话催促雅丽。雅丽说包厢已订好了，在清泉阁，她五分钟内赶到。

雅丽娇喘微微地进来了，先让柳絮恕罪，便拿起菜单点菜，先点了酒店的特色菜鱼头和鹅翅，又点了野兔肉、蛇肉，柳絮连忙制止道：“哎，你想把我们整成肥婆啊，来点清淡的吧。”

马姐和王姐也及时赶到了。柳絮提议喝点红酒，大家都说可以。四个人里头数柳絮的丈夫石勇官位最大，自然她也就是四人帮里的老大。

四个人推杯换盏，有说有笑，其乐融融。柳絮喝了两杯红酒后，有点醉意，她叹口气说：“咱姐妹们在这作乐，不知那些男人在哪作乐呢？”

雅丽听出了她的幽怨，宽慰着说：“男人们干大事，没办法，古话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其实官人尤甚呢，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马姐仗着男人方威是政法委书记，在别人面前大大咧咧惯了，开口说道：“哪个骚狐狸敢沾惹我们的男人，我叫老方把她关起来！”

“那样你家老方岂不是金屋藏娇了？”王姐说着笑起来。几个官太太平时在公众场合有模有样，私下里却也没有什么矜持，笑成一团。

雅丽说：“这男人怎么就和女人不同，心那么花呢？”

柳絮给她们分析道：“也不尽然。像王书记，范老师也不在身边，半个月才来一次，他怎么就没传出什么绯闻？我仔细琢磨过了，那是因为男人们的性欲也有强弱之分，雄性激素少，他就不会老想那事……”

“柳姐说得对极了，古代太监不就是阉掉那个嘛。”马姐表示认同。

马姐和雅丽咯咯地笑，因为她们俩的男人似乎还没传过什么绯闻。雅丽深表同情地敬柳絮一杯，说：“柳姐，原来都是荷尔蒙在作怪呢。”

“放心，你家劲松的荷尔蒙也不会少到哪去的！”柳絮笑着回敬。

12

石勇开完县政府常务会议，县委宣传部部长张进步就神色凝重地赶来向他汇报一个重大情况：公安局网警刚刚报告有人在网上发帖，公布了半个多月前县人事档案室失窃的招录公务员的资料。

“情况比预想得严重，会引发不好的社会影响。”张进步简要地介绍了情况，说本省、本市、本县的网站论坛上都被人发帖或转载，点击率居高不下。

石勇蹙起眉头，走进办公室，秘书小刘忙打开电脑。石勇坐下来在网上搜索“无县招考资料”，页面上立即跳出数万页的搜索结果。石勇打开其中一个，那是个转帖，帖子里放了一份份招录公务员的资料，部分招录人员的学历及年龄一栏下都标了红杠，打了问号。帖子的主题是：无县招考公务员百分之九十九录用官员子女。并指出一些被录用的人员的学历及年龄是虚假的。

粗略扫了一遍，石勇淡淡地说：“这事我知道，那次招录公务员本来就是为稳定干部队伍，专录干部子女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造假等问题是否存在，要查一下给个回复。”他表面上没太当回事，不过内心很清楚，任何事只要在网上一经放大，就不是小事了。

张进步说他已经跟李劲松联系了，可李劲松的手机总是关机。这时辛争光也匆匆地赶来了，他也是接到张进步的电话得知这件事的，原以为那起人事资料失窃案会不了了之，没想到人家是很有针对性的。辛争光结巴地说：“县长、部长，我看这大盗是想杀鸡给猴看！”

“谁是鸡？谁是猴？”石勇有些不悦。张进步为辛争光解围，分析道：“这事可能是冲着这次公务员招录来的，不然早不晒晚不晒，偏偏这个时候拿到网上晒。有的同志建议我让公安局立案侦查，我认为不妥，我已让宣传部的两位副部长赶往省城协调处理此事，过一会儿我也要赶到省城去。”张进步说完看看时间，已是晚上八点了。

对张进步这种雷厉风行、事不过夜的作风，石勇表示嘉许。他沉思了一下说：“好，辛苦你了，这种事就别让王书记操心了，我们分头行动吧。”他让辛争光连夜调查资料上所谓的造假之事，他自己则亲自打电话给县公安局局长耿直和县电信公司经理，让他们配合一下马上对本县的互联网断网或屏蔽网站。对此他并没有明说，只说让他们把网络整顿一下。而县级部门怎么整治互联网？则不言自明。

然后，石勇坐下来沉思了一会儿，又想起有些事要和李劲松通通气，便打李劲松的手机，对方还是关机。他不由得有几分恼火：县委早就规定县领导和各单位一把手的手机要二十四小时待命，他怎么会关机呢？

就在石勇等人大伤脑筋的同时，李劲松也在经历一场心灵的炼狱。

眼下，他龟缩在省城的一家宾馆里，与他对面而坐的就是姚小怜，他是来赴她的三天之约的。地点当然不能选在县里。他也没开车，并且是在傍晚时分潜入省城的。

小怜早已在宾馆里订了房间，等候他的到来。她还是那么楚楚动人，小蛮腰，瓜子脸，回眸一笑百媚生，三千美女无颜色。不知情的都想不到她已是38岁的半老徐娘了。

李劲松一走进房间，就被小怜收缴了手机并且关机，说要过过真正的两人世界。小怜的神色似乎好多了，脸上还化了淡妆。相隔快一个月了，奇怪的是李劲松竟没有那种欲望或冲动，换在过去，他准会如出山猛虎一般把小怜掀倒在床，然后像揉面条一样将她揉得不断膨胀……

“我叫了酒菜，我俩好好喝几杯。”小怜的声音柔柔的，眸子里泛着光。李劲松第一次感到局促不安，小怜越是这样柔情似水，他越感到危险。他不无悲哀地发现，主动权已不在他手里了。

酒菜送来了，小怜只开了半边门接东西，李劲松则躲进了卫生间。他出来时，小怜已经倒好红酒。小怜举杯笑着说：“来，庆祝一下。”

“谢谢。”李劲松轻轻啜了一口，味道有点苦。小怜挨过来，把一件东西塞在他手中，娇嗔地说：“劲松，你看嘛。”

那是一个红色的小本，上面烫着三个字：离婚证。李劲松双眼顿时被烫了一下，手也抖了抖，慌张地把它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发颤：“你、你真的离了？”他感到自己此刻有些失态，身子稍稍坐正了一些。

“从昨天起，我就是自由人了。”小怜微微抬起下巴，洋溢着一种幸福。

李劲松这才省悟到她庆祝的双重含义。昨天，他正式荣升为组织部长；昨天，她光荣地成为离婚女人。

一股寒意渐渐笼罩他的全身。

李劲松和姚小怜之间算是一场孽缘。他老家志溪和她娘家相距不过十里，那年他还是县委党校副校长，和雅丽结婚七年，经历了七年之痒，觉得自己的情感应该还有另外的地方安放，而姚小怜是一名中学语文老师，刚刚结婚，丈夫是镇上的副镇长。小怜充满了幻想，可是她发觉丈夫与她的理想存在很大距离，于是她在县党校学习时，眉眼之中就有了英俊潇洒的李劲松的影子。那一年冬夜，她走进值夜班的李劲松的办公室，两人干柴烈火地燃到了一起。

李劲松认为小怜是他事业上的助推器，他一步步地往上爬，而小怜几年来却原地踏步，可以说是把青春献给了他。两人的地下恋情很隐秘，基本上是每周幽会一次，李劲松知道这样不行，但一直不忍心提出分手。

见李劲松愣愣地看着自己，小怜会错了意，面飞红霞的她立马脱掉外套，并伸手去脱他的外套，身子挨着他轻轻摩擦，温柔地说：“想我了吧？我也想你呢。今晚你要好好补偿我……”

李劲松几乎是被动地被小怜推到了席梦思床上。先囫囵吞枣地亲吻在一起，小怜的美腿跨在李劲松身上，她情难自禁地脱去自己的内衣，又把李劲松的内衣裤脱掉，李劲松默不作声地任她摆布。

“你怎么啦？”见李劲松没什么反应，小怜吃惊地问。

李劲松摇摇头，手捂在脸上，不想让小怜看见他的神色。只说县里事情太多。

小怜像小猫一样躺到他身边，手轻轻抚摸着他，喃喃地说：“哥，我现在不是有夫之妇，你没什么可担心的。”

“担心什么？！”李劲松不承认。

窗外夜色沉重，有点让李劲松透不过气来，他支起脸说：“小怜，把手机打开吧，上面有规定……”小怜却撒娇地嘟起嘴，说偶尔违反一下规定也没什么的，而且又是晚上。李劲松说正因为这样他才放松不下来，小怜回敬道：“适应一下就习惯了。”她把手机塞到她那边的枕头下面，就像李劲松要掠夺她的东西似的，然后贪婪地吻他的胸脯。“哥，你闭上眼，什么也别想，只想我……”小怜边吻边轻轻地呻吟，压抑已久的情欲在寻找突破之门。

小怜真是个尤物，她缓过气来，娇羞地看着李劲松，轻笑一声说道：“你真行。”李劲松狠狠地继续冲刺，一声不响。小怜摸着他背上的细汗，柔声说：“哥，你累了，我来喂你吃饭。”说着小怜翻身而起，赤条条地拉着李劲松的手，让他坐到椅子上，自己张开两腿坐在他身上。小怜将杯子斟满酒，自己喝了一口，又用嘴喂给李劲松，然后夹菜给他吃。两人就边吃边喝边亲热着。

“现在，手机，可以开机了吧？”一阵激情过后，李劲松轻轻喘息着说。全身瘫软如死去一般的小怜扑哧一笑，把手机递过来，说：“哥，听你的。”

李劲松打开手机，先后收到十几条短信，都是关机其间来电的自动留存。李劲松懒得多看，小怜把脸偎在他的胸前定定地看着他，说以后再不能不理她了，每周至少要见她一次。李劲松含混地答应着，心里很是不安，随着职务的上升，他更有一种责任和压力。小怜在他耳边说：“等我的历儿考上县城管局公务员，我就长往县城，到时候和你见面就更方便了。”

“你儿子？也参加了这次公考？”李劲松顿时吃了一惊。

第五章　贫富对立

13

李劲松回到县里才知道出了大事。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县委办公楼。原来县里的网络忽然打不开了，窗口只弹出县电信局关于设备改造升级会造成用户使用互联网不便的公告。不知是有人指使还是其他原因，县城有不少人聚集在电信局门口“散步”抗议。而省市宣传部门接连打来电话责成县里认真处置。

王赖似乎有特别的嗅觉，李劲松刚一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就快步迎上来，说：“部长，王书记找您呢。”虽然李劲松失踪了一天一夜，他却像浑然不知似的。

“知道了。”李劲松没有停步，径直上了五楼。李劲松走进书记办公室，见石勇、张进步、辛争光三人已坐在里面了，王耀光沉着脸，在听张进步的汇报：“我们宣传部的两位部长在省里找了相关领导沟通，基本上取得了良好的效果，省城的红星网等网站或删帖或封帖，问题严重的是北京和外省市的网站论坛，虽然我们已经发了公函，但他们不予理睬……”张进步说最厉害的是某网站的博客，博客名叫“非公务员博客”，上面不但公布了造假资料，还有相关评论，尤为可恨的是，还公布了几条女性内裤的照片。“看来气焰很是嚣张，简直是公开和我们作对！”

王耀兴摆摆手，示意李劲松坐下。王耀兴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缓缓地说：“网络是新兴媒体，我们不能一棍子打死，也打不死。抱怨是没用的，现在大家要端正心态，直面现实，研究一下如何尽快化解这场危机。”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场危机的起因出在组织部门招考上，李劲松自然明白。他看看辛争光说：“辛部长，你把情况汇报一下吧。”

辛争光的气色很不好，他把干部资料如何失窃一事详细说明后，就调查结果作了汇报：“网上所说的参考人员年龄、学历造假的事，确实存在，但和组织人事部门的招考工作人员没有牵连，而且招考人员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科级干部的子女，这也是政策。”

“好了。”王耀兴有点恼火，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这事他是负有领导责任的，当时的县长说想解决科级干部子女的就业问题，他就开了常委会研究决定，由当时的组织部长石勇一手负责。他瞥了瞥在一边处于思考状的石勇，说：“石县长，发表一下你的看法吧。”

“这件事在两年前的确算不了什么，但现在就是可大可小的事了。”石勇说得有些沉重，他说弄虚作假问题肯定要处理，眼下最主要的是统一思想、口径，给人民网等一些官方网站回复信息，以正视听。

李劲松没想到人民网和中央媒体等都出现了这个帖，他的大脑急速旋转：“我看我们和北京那边沟通一下，会事半功倍。”他想起贾大鹏曾透露过其表弟是在中直某机关工作的。

王耀兴点点头，有些痛心疾首地说：“同志们啊，我们要把目光放长远些，要多和上面沟通，免得事到临头找不到人理解我们！”

石勇也检讨自己，说县政府在这方面虽然做了一定工作，驻京办也花了不少精力，但还是不够，局面没有完全打开，这对全县各项工作开展很不利。他这话等于间接批评了宣传思想战线，张进步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最后形成统一口径：县委、县政府为了落实加强基层干部队伍建设，为稳定干部队伍，经县委、县政府集体研究决定，由县委组织部、县人事劳动局、县监察局等三家单位组织了本次招考公务员工作。操作过程合法、公正。个别弄虚作假的问题，现正在认真查处。一经核实，将严肃处理。

李劲松散会后马上给贾大鹏打电话，让他马上来宣传部一趟。他就在张进步办公室等候。十分钟后，贾大鹏兴冲冲地来了。李劲松笑着说：“贾局长，有件事需要您为我们排忧解难啊，张部长，你对贾局长详细说说吧。”

听完张进步的介绍，贾大鹏还是那股兴奋劲：“没说的，领导这是重用我啊，我就试试看。”当下就打电话给他的表弟，说了县里面临的舆论危机，希望表弟找相关单位沟通一下，以免影响扩大。

贾大鹏打电话的时候，李劲松和张进步在一旁认真听着，听贾大鹏在讲策略时的不卑不亢、软中有硬，不由得有些刮目相看。贾大鹏的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多分钟。挂了电话，他舒了一口气，说道：“两位领导，应该没问题，我表弟的几个同学都在××日报总编室和××社等部门工作。”

“贾局长，你是立了一大功啊。”张进步很高兴，亲自给他添茶水。李劲松也赞同地说：“大鹏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贾大鹏有些不好意思，他谦逊地说表弟的那帮同学大都分配在宣传战线，大忙是帮不上，小忙倒是可以帮的。这话说得李劲松心头一热，出门时又和贾大鹏紧紧握了握手。

因为所谓的电信设备升级，网络瘫痪，各办公室干部难得离开了电脑屏幕，或端茶看报，或聊天讨论。李劲松在组织部走廊刚一出现，各办公室顿时肃然。

李劲松径直上楼，走进部长办公室。门虚掩着，方琴正在办公室里拖地。在阳光的照射下，修长的身影好看极了。“部长。”方琴见李劲松进来，惊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李劲松坐下，问昨天有什么人找他。他这也是无话找话，不知怎的，面对方琴，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方琴说只有辛部长来找过两次。说话时她大胆地注视着李劲松的脸。“部长，您要注意身体，少喝酒，多吃含高蛋白的蔬菜。”

“我还没注意身体吗？”李劲松笑笑，习惯性地打开电脑。

方琴轻声说：“您昨晚肯定熬了一夜。”

这话在李劲松听来如雷贯耳，他倏地回头看着方琴，奇怪她怎么知道。方琴羞中带笑地说：“猜中了吧，看你眼圈发黑，走路有点飘忽。”

李劲松松了一口气。他要方琴坐下，问她部里的工作气氛如何。

“挺好的，大家都觉得您挺好的。”方琴调皮地一笑，“部长，我给您提个意见好不好？”

方琴提的当然不是意见，她说李劲松平时不怎么和她说话，她也不敢和他说话，这样一来，就会形成隔阂，领导的意图就领悟不了。

“那你有什么意图？想当部长？”李劲松故意这么说，可刚说出口就觉得有失威严，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态度怂恿了方琴，她的玉手轻轻拍了下李劲松的手，扭动腰肢，一声娇嗔：“才不呢，我只做你的秘书就够了。”方琴水汪汪的眼睛大胆地直视着他。

那一刻要说李劲松不动心是假的，也许是虚掩的房门提醒了他，或者是小怜的缠绵又浮上心头，他欲抚摸方琴脸蛋的手，虽然伸了出去却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头，拍了拍，说道：“方琴，好好干，我不会让你只当个小科长的，我知道你有才华。”

作为县委常委、组织部长，能说出这么推心置腹的话，方琴自然受宠若惊。不过李劲松最后那句话让她娇羞不已，脸上又浮起朵朵红云，两手垂在胸前绞着不知如何是好。她见李劲松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而且肩上的手也已拿开了，又期待了十几秒，眼前一片朦胧，她的眼睛微微闭上，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待她睁开眼睛时，见李劲松已经坐了回去。她拂了一下发梢，平息了一下起伏的心跳，轻声说：“部长，那我走了。”她不敢再看他，扭身出门，差点忘了把门关上。

李劲松发现王赖的嗅觉特别灵敏，方琴刚走几分钟，他就恰到好处地敲门了。他把文件清样摆到李劲松面前，说：“部长，宣传部张部长叫人送来了‘关于百分之九十九招录干部子女问题’的回复函，请您审阅。”

此刻李劲松还在回味方琴的一颦一笑，没回过神来，只说在网上回复一下不就得了。可他马上反应过来，想到县里网络都打不开，“技术瓶颈”还没处理好。王赖点点头，说宣传部方面刚才汇报说已通知驻守省城的两位部长，要按照回复函的内容在各网站一一回复，县里会传真几份给中央及省里几大政府网站，更显得郑重其事。

李劲松签上“已阅，劲松”后，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说道：“小王，那帖子究竟还有些什么？据说还有图片？”

“是的，部长。”王赖说，“那人不知是变态狂还是怎的，竟将女人的内裤也晒上网了，弄了个非公务员博客……”

关于女人内裤这件事，李劲松碍于身份不好多问。他交代王赖：“要督促人事劳动局那边妥善处理好这件事。”

趁这机会，王赖又汇报了组织部本周的重要日程安排，征求他的意思，比如要去视察建整扶贫点，等等。李劲松留下了日程安排表。

县委办联系他的钟秘书也瞅准了机会过来汇报，汇报的是县委系统需要他出面主持的会议及活动。钟秘书走后，他又定下心神，逐一批阅桌上积压了两天的文件。

14

王赖遵照李劲松的指示去了一趟人事局，然后摇出县政府大院，又来到江边的总统大酒店，他为市委党建巡察组订了两间房。其实这种事，他完全可以打个电话解决。

他望着酒店门口的迎宾余艳笑了笑，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说：“天天这么站着，累不累？”

余艳示意不方便说话。王赖这才发现她对面还站着个迎宾，两人旗袍上斜挎着标语“新阶层联谊会”。酒店大门正上方悬挂着鲜艳的横幅：“热烈欢迎无县新阶层联谊会成立！”

新阶层联谊会是个什么玩意儿？王赖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他这人最大的优点是不耻下问。他走进酒店，看见酒店经理和员工正肃立两旁。他问经理参加联谊会的都是些什么人。

“都是本县的精英人物，石县长的公子，王部长的千金，李局长的千金，胡主席的公子……”经理不无炫耀。

王赖忙往里面闪，生怕那些官家子弟看见他，向家里的领导打小报告。

他进入订好的房间后约了龚芳，准备先借巡察组的房间一用。眼下是下午五点，巡察组赴完县委的洗尘宴再去K歌，至少得折腾到晚上十点钟。

龚芳如约而来，她参加了公考笔试，对王赖还是心存感激的。不过她坐在床上首先声明：“我们得遵守君子协定。”

“太认真了。”王赖觉得没劲。

“不认真，你会笑我傻呢。”龚芳撒娇。

王赖只得隔靴搔痒地摸着她亲了一阵，龚芳躺在床上，一次次阻挡他的得寸进尺。这样折腾了半个小时，她推开王赖，坐起身来问：“行了吧？王主任。”

也就得了这点甜头，王赖心有不甘，他涎着脸说：“那你何时才肯给我？我都快没激情了。”

龚芳边穿衣服边哧哧地笑：“就要折磨你这个花花公子，给了你，你会生厌的。”龚芳又安慰他，说她不是不想给，只是怕给了他，他就没了给她办事的冲劲，“只好先委屈你了，王哥。”

这声“王哥”叫得王赖心里痒痒的，他马上坐直身子，严肃地说：“那好，我就舍命陪君子。”他说出了他此行的另一目的：公考即将进入面试、体检、考察环节，需要用钱打点才行。

龚芳答应了，问大概需要多少。王赖伸出一只手，说：“先拿五万。”

等龚芳心事重重地离开后，王赖恼羞成怒地在床上狠狠捶了一拳头。他发觉龚芳犯了逻辑错误：宁可出钱也舍不得出身子。“以为凭她那身子能吊住我？笑话！”他自言自语道。

王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选择在房间里闭目养神。这时他想起应该给李部长打个电话。于是他先汇报了他到人事局督办的事，随后假装漫不经心地说起订房时看见的新阶层联谊会。参加者都是本县官员子女，据说他女儿也参加了。

“太招摇了吧？新阶层联谊会！”李劲松接电话时，楚镇武正大腹便便地坐在旁边。

此次，楚镇武是向他汇报他的煤矿技改资金的事。省煤炭局有这么一笔资金下达，无县不是产煤大县，指标只有一家。全县十几家煤矿都紧盯着这笔上百万的技改资金。这么一大笔资金，不是哪个领导能够拍板决定的，只有县委常委会研究后才能决定。而楚镇武早瞄上了。

李劲松对这个全县缴税大户兼村支书不敢怠慢，他知道楚镇武肯定先找过书记、县长、常务副县长，再一一找他们这些常委沟通。他无权表态，只能说些原则性的话。显然楚镇武也只是想融洽一下关系。他说：“部长，您先忙，我先走了。”说着站起身，将一件东西轻轻放在桌上。李劲松拿起一看，竟是入股金山煤矿的股权证，上面标明入股金额为二十万元人民币，下面盖了金山煤矿的公章。股权证里还夹了一张银行卡。

“楚支书，你东西掉了。”李劲松忙叫住走到门口的楚镇武。

楚镇武回头爽朗一笑说：“部长，那卡里是你入股应得的十万元分红。”

行贿，这也太明目张胆了！李劲松脸一沉说：“我从来没在你的煤矿入过什么股啊！拿走！”

“这是金山煤矿的规矩，几个领导有份。”楚镇武压低声音说。

李劲松装作没听见，把东西往楚镇武的口袋里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楚支书，这是原则问题。你再这样，我这里就不欢迎你了！”无奈，楚镇武只得收了东西往外走，一出门脸就黑了下来。

对于县里一些领导干部在煤矿入股，李劲松早有所闻，如今身处其位，他才亲身验证了这一说法。他不是想当反腐英雄，但他认为他起码得守住自己，在小事上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糊涂，但在这种大是大非上他糊涂不得。

他叹了口气，想起王赖汇报的情况，打算到时好好问问女儿是怎么一回事。这时石勇打来电话：“劲松，港深集团马总来我县投资考察，县里要开个招待宴会，王书记在市里开会，指示在家的常委都参加，你带个头，算是支持我的工作。”

显然，石勇是想一上任就将政府的工作做出一番大起色，而其他常委支不支持他的工作则是至关重要的。作为老下属，李劲松自然义不容辞。他满口答应：“我马上到……需不需要我叫叫胡主任他们？”他知道作为一位县长的难处，如果凡事都打公事公办幌子，难免会有人不买账。

石勇说他正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些事他不好太主动。李劲松自然明白，便一一打电话，除了县委办主任史金和统战部部长王峥嵘陪王书记去了市里，其他领导都答应参加。他想叫上县公安局局长耿直，可一想到政法委书记方威在场，就作罢了。

赶到县招待所贵宾楼时，李劲松见楼前悬挂了一条横幅：热烈欢迎港深集团马董事长一行来我县考察。二楼贵宾包厢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红毯铺地，美轮美奂。石勇正陪着红光满面的五旬男子说着话，此男子旁边坐着个女秘书模样穿着裙装的女子。李劲松猜想那男子就是马总了，便笑容满面地走了过去。

石勇为他们作介绍，双方紧紧握手，马总一口港腔，说道：“李部长，幸会啦，请多关照啦。”女秘书替他送出烫金的名片。李劲松笑着说县长请来的贵客是全县人民的贵客，敢不关照。

胡则丘、肖子非和肖世意等常委陆续进来了，又是一番热闹场景。石勇示意服务员可以上菜了，并请胡则丘首先端杯。胡则丘和他其实有些不睦，这是众所周知的。胡则丘想当县长，没想到却被石勇横刀夺爱，所以在工作上有时会故意不响应政府方面的决议。石勇这样做，明显是在示好，胡则丘也不好把关系闹僵，于是胡则丘端起酒杯说：“石县长功劳卓著啊，能引进马总港深集团这样的大企业，对无县的社会经济发展无疑是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马总尽管放心大胆地干吧。”

胡则丘说话一向大大咧咧，没有官腔。他这一表态，气氛立马融洽许多，其他领导纷纷表示支持。方威和马总干杯时说：“马总来我县投资，我不敢说将枪杆子交给你，但起码在你需要枪杆子时，拿枪杆子的人不会含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马总在我县是用不上枪杆子的，哈哈。”众人哈哈大笑，马总更是红光满面，频频举杯回敬酒。

石勇说：“马总对我县的投资环境和资源优势颇为看好，有意在商贸、旅游方面做大文章。省委伍书记、刘秘书长对马总的战略性眼光也是颇为欣赏的。”

在座的都是在官场上翻爬滚打几十年的领导，还能听不出石勇的弦外之音，石勇这是在统一大家的口径：马总是省委伍书记和刘秘书长推荐的，要在无县做商贸和旅游项目，这将是县里的重头大戏。

李劲松自认为自己进班子的时间最晚，在酒席上自然也最谦虚了。茅台酒虽然诱人，可他酒量有限，敬了马总和女秘书几杯后，就败下阵来。

该说的话基本上都说了，不该说的话基本上没说，领导即便喝了酒也还是有分寸的，不像一些普通干部可以口无遮拦。只有政协主席肖子非说了一句题外话：“石县长、李部长，你们要尽快把人事制度改革方案落到实处，一些政协委员也是可以考虑招录公务员的。”

见石勇轻轻点头，李劲松心领神会。肖子非此时说这事，也许无非是拿支持马总投资的事来博弈。他肯定是在石勇那里碰过壁了。后来张进步看看表说快九点了，得去督促县电信局了。李劲松知道是关于重开网络的事，网络瘫痪了两天，社会上议论纷纷，县城那些网吧老板扬言要来县政府大院抗议。

石勇没说什么，马总这时忙说：“各位都身负要职，马某也不敢多耽搁诸位啦。马某初来宝地，一份薄礼，请诸位笑纳。”女秘书离席取来一个大盒子，从里面拿出十几个小木盒，一一奉送给在座众人。李劲松打开一看，吓了一跳：竟是金光闪闪的手表！忙松手盖上。

“马总好意，我们就不推辞了。”石勇见众人犹豫，就先哈哈一笑，将木盒拿在手里，似有几分醉意地往外走去。

其他人也一个个喝醉了似的，拿着木盒离去。李劲松走在最后，想找个机会将木盒放在桌上，偏偏马总的那个女秘书看见了，连忙在后面搀扶了他一把，把他送出了包厢。

15

县里的网络终于“维修”好了，三天没能上网是很压抑的。不过县里通过电视作了大量宣传工作，称这次“整治维修”是为了净化网上淫秽色情等不良信息，多少平息了一些民怨。

李劲松上网搜索了一下“无县招录官员子女”主题，显示页面有几十页，可大多数打不开，成了网尸。李劲松仔细搜索，一直点到第十页，才找到非公务员博客晒的帖子，点击一下，页面居然可以打开。李劲松心说还是没摆平媒体啊。

博客上晒的无县百分之九十九招录官员子弟的帖子醒目地放在首页，李劲松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并记下帖子标出的疑问和说明。他对招录干部程序再清楚不过，过去改改年龄、学历也是公开的秘密。

帖子下网友评论有八千多条，可见阅读此帖的人数之多。李劲松没看具体的评论，他的目光被此帖下边的几个花花绿绿的图片吸引住了——那是几条女性内裤！

女性内裤和公务员招录，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怎么把它们放在一起呢？李劲松脑子里冒出大大的疑问。

再往下看，每张图片下面都有简短的说明：此内裤为××局长夫人所有；此内裤为××副县长夫人所有；此内裤为××副书记夫人所有；此内裤为××镇长夫人所有。

七八条内裤居然都是官太太的私用品！李劲松揣测，这是博主或发帖者为提高此帖的点击率而搞的炒作花样，还是在暗示什么？

再看博主的个性签名，竟是“哥玩的不是博，玩的是寂寞”，李劲松心想如今的人真是够潮的。匆匆浏览一遍网页后，他关了电脑。还有两个局的组织考察工作要做，王赖和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自从遵照并推行石勇提出的人事制度改革方案，组织部的工作量剧增。辛争光、方儒生抱怨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了，李劲松的日程也排得满满当当的。他认为这是好事，有勤政才有效率。

走下楼梯，听得组织部办公室里传出一阵笑声，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仔细一听是县政协马副主席的声音：“方琴哪，我这个红娘当不当得成，就看你的态度了。”胡旭的声音：“马主席，你也给我牵牵红线吧，忍心看我这个光棍。”马主席笑骂着：“你还要几个老婆啊？如今我们实行一夫一妻制，你可千万别违反这个基本原则哟。”

李劲松心想，马副主席给方琴介绍谁呢，真是操闲心。不知为什么，他很想听个究竟，又怕被别人看见，便径自下楼了。

他本来给自己定了规则：在县城坚持回家吃饭，可到了那些局里就由不得他了，又是拖又是扶，还说出“领导看不看得起，就这一顿饭”的狠话来，随从王赖和司机小王也是苦苦哀求：“部长，您再不吃我们的头会被他们敲破的。”不忍心见下属也跟着他吃苦，李劲松只得又破例了。一破例，酒也破例了。于是中午吃了，晚饭也吃了。用王赖的话说这是更进一步深入了解情况。

司机小王把李劲松送回家时快晚上九点了。他只觉得有点头昏，走路还是没问题的。上楼后按响门铃，防盗门打开了，出来的不是雅丽，而是一个中年男子的脸孔，此人大声说道：“部长快请进，请进！”李劲松擦拭了一下眼睛。他以为此人是来他家拜访的，就揉着太阳穴走进屋去。

男子扶他坐到沙发上，喊：“老婆，部长来了，部长来了，快倒茶！”李劲松顿时惊慌，飞速巡视房间，发现和自家不一样。屋里装饰的是淡红的暖色，而弯腰站在他面前的男子眉心一颗痣分外显眼。“你是……”

“周正，部长，我是周正。”男子看出有些不对劲了。

“周正？”李劲松吞了一口痰，轻轻出了口气。他想起来了，雅丽的送礼名册上就有周正的名字，礼金好像在五百元左右。李劲松揉揉太阳穴自圆其说：“我走到你家门口想起一件事，请你和家人周末到我家吃顿便饭……”

“部长，您太客气了。”从书房飘出的女子声音的正是周正的老婆杜氏，杜氏长得牛高马大，有孙二娘之风。她一边忙着给李劲松倒茶，一边咬文嚼字地说：“犬子考公务员的事让部长费心了，我家周正呢又没什么本事，实在对不住部长。”

李劲松见周正默默低下头，笑了笑说道：“周局长，你儿子也参加了这次笔试吗？”

周正连连点头。李劲松知道不宜表态，就点头说：“好，我问一下。”说完便起身往外走，对送到门口的周正夫妇又交代了一遍周六吃饭的事。

出门后，李劲松定睛一看，原来是在三楼。他有些懊悔自己竟会进错了门，以至闹出堂堂部长亲自请人吃饭的笑话。走了几步楼梯，他又想开了，心想这样也好，起码让周正夫妇能高兴一阵子，也算还了一个小人情。

站在四楼家门口，他确认是自家房门后才按了门铃。他的手有些软没掏钥匙开门。

雅丽略带几分愠怒地站在门口。不用说，她刚才已经听到李劲松进错门说错话的事了。关上门她就数落起来：“我把芸芸囚禁在家等你回来，你倒好，姗姗来迟，还犯错误。”

“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呀。”李劲松不想和雅丽闹。他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又把脸在冷水盆里浸了一下，让头脑清醒些。

女儿嘲弄地笑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教导妈妈：“妈，你是想要一个县委常委呢，还是想要一个模范丈夫？”

雅丽不解。李芸接着说：“鱼也，我所欲也；熊掌，我所欲也，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

雅丽瞪了她一眼。此时李劲松出来坐在对面沙发上，看着女儿说道：“芸芸，你们新阶层联谊会成立了，怎么不向组织部长报告一下？”

“有这个必要吗？有吗？”女儿调皮地娇嗔。见爸爸有些严肃，她也稍稍端正了态度，开始汇报：“新阶层联谊会主要由我们高中同学组成，会长是石任，副会长有楚天彪、胡里。我呢，荣升为秘书长之列。联谊会共有会员38名，其中男性26名。年龄最大的有26岁，最小的是21岁。其中大学本科学历16人，专科学历10人，中职学历2人……”女儿背书一样侃侃而谈。

李劲松见她说完了，吐口气说：“我再补充一下，38人中县级领导子女占12人，科级领导子女占20人，老板子女6人。”

见父女俩唇枪舌剑似的你来我往，雅丽警惕地在两人脸上寻找端倪。只见李劲松郑重其事地说：“芸芸，你们这不是什么新阶层联谊会，而是富人子弟联谊会。”

“这有什么不合适吗？”雅丽问。

李劲松揉了一下太阳穴，冲女儿哼了一声，说：“能合适吗？你这边刚成立富人子弟联谊会，人家那边马上成立了平民子弟联谊会，搞贫富对立啊！这戏唱给谁看？！还不是要政府埋单？！”

听说成立了平民子弟联谊会，感觉良好的李芸也有些动容：“有这回事？”

其实，李劲松也是在回家的路上得知这一消息的。王赖给他打电话说刚刚接到组织调查员线报，一帮平民子女在总统大酒店对面的下岗职工餐馆聚会，餐馆门口也是悬挂了一条横幅：平民阶层联谊会。“显然是针对新阶层联谊会来的，还放了鞭炮，引来不少市民围观，为首的听说叫龚森林。”李劲松后来一想，这龚森林莫非就是那天笔试时第一个交卷的平头青年？

“龚森林这个人，你知道吧？”他问女儿。

李芸点点头：“认识，他是我师大的同学啊。他怎么了？”

李劲松不想把这件事搞大，他只想明白所谓的新阶层联谊会究竟在联谊什么。“你们联谊会计划搞些什么活动？是不是还要邀请我们参加？”

“爸，你说得太难听了。”女儿撅起嘴，说她们这个联谊会也就和同学会差不多，定期聚聚交流交流，“没吸纳龚森林这些同学参加，这也是应了绝大多数人的意思。如今不是什么都讲个门当户对嘛，就设了点门槛。这样也好啊，会打消他们的自卑心理……”见李劲松低头不说话，她更理直气壮了，旁征博引地说美国都要将富人区与贫民窟分开呢，这是一种稳定策略，说国外学生杀死十几名同学就是仇富心理作祟云云。

“别说了！”李劲松猛地一拍桌子，情绪有些失控。

李芸一愣，眼睛里霎时涌出泪水。雅丽拍拍女儿的手，抢白道：“芸芸说的也不无道理，如今社会讲究平衡，安全第一。”

李劲松气愤地说：“她难道不知道，她爸妈也是普通家庭出身！如果当初我们也被这个主流社会拒之门外，我们又作何感想？是抗争？还是沉沦？”

“时代不同了，什么都要与时俱进嘛。”雅丽要他消消气。

见李芸还撅着嘴，有些不服气，李劲松叹口气说：“李芸你读了这么多书应该懂得这些道理，这对你今后如何接人待物有好处，也不会把这个社会看偏了。”他想了想，接着说道，“你自己也思考思考，去把联谊会秘书长职务辞了！”

“为什么要辞？这是我接触社会，扩大交际面的途径。”李芸不服气，嘟囔着说人家县长公子还当会长呢。

李劲松又火了，大声吼道：“因为我是组织部长！组织部长的女儿就不能目无组织、不讲纪律！”

批评得太严厉了，李芸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冲进自己的卧室将门砰地关上了。

连雅丽也觉得丈夫太小题大做了。嗔怪他是不是在外头受了什么气，回家来发泄了？“你是组织部长怎么啦？组织部长也是人！我可是听到些传言了，说你有点自命清高，特立独行，与其他领导不大合拍。”

“谁说的？”李劲松对此很在意。

“据说楚老板给你送点礼，你非但不要还撵人家，是不是有这回事？”雅丽口气有点硬，见丈夫没否认，她不由得珠泪扑簌而下。

李劲松的心情更乱了，他也懒得沐浴，径直进了卧室，和衣往床上一躺，发出重重的叹息。他拒收楚镇武礼金的事连雅丽都知道了，看来县里有领导在向她敲边鼓了。想想，他也觉得不应该冲女儿发那么大的火，本来他也的确想和颜悦色、平心静气地和女儿谈的，可不知怎么一说起来就控制不住了。

网上关于无县公考招录百分之九十九为官员子女的事刚刚平息下去，如果新阶层联谊会和平民联谊会唱对台戏的新闻公布于众，炒上网络，势必又将掀起波澜……更头痛的事，是本次公务员招录，各方面都有领导来“打招呼”，仅自己一手要办的就有自己的女儿、小怜的儿子、吴茵的弟弟。

他感到这些事情像一座座大山一般向他压来，重重叠叠地落在了他身上……

第六章　突然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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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勇忽然在电视里频频露面，除了县电视台，他还上了市电视台、省卫视台。很多人似乎忽然敏感到，县委书记王耀兴年龄大了，即将步入二线，最多也就是两年的光景。石勇这是为自己造声势呢。

新官上任三把火，除了人事制度改革，石勇现在正在烧第二把火：大搞城镇建设。县政府和港深集团已签订协议，将在县城建设一条商业步行街，需拆迁腾地一百多亩。石勇在电视上作了拆迁动员报告，拆迁工作的领导小组也已经成立，李劲松被挂了个副组长的衔。石勇说了：“拆迁工作必然不会一帆风顺，肯定有钉子户。组织部门管人，财政部门管钱，公检法管法，一个都不能少！”

县里的媒体有限，报社撤销后，只有电视台这一宣传阵地了。石勇去了两次电视台，和他接触得最多的是女播音员肖琼。肖琼是个待字闺中、花容月貌的女子。石勇讲话完毕与肖琼玩笑道：“小肖，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肖琼也不问介绍的是什么，直勾勾地望着县长，问：“像县长你这样有风度、有魅力的吗？”石勇似乎从她且羞且怯的明眸里看出了什么，于是拉着她的纤手，用手指在她手掌心里写了两个字，说：“你猜？”肖琼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啊，早已猜出写的是“石勇”两个字，她粉脸生春，说道：“猜不到。”

他们俩毕竟在演播室的一角，万一摄像或工作人员不识趣地闯进来，容易造成误会。石勇也不着急，他轻轻拍拍肖琼的手，温柔地说：“你晚上打我电话，我们再谈吧。”说完颇有风度昂首挺胸地出去了。

谁都知道，石勇晚上经常加班，再隐秘的男女关系也是掩耳盗铃，总会透出风声。于是一些干部私下里调侃，说县长曾经说过电视台这块宣传阵地不能荒在那里，他说干就干，占领了那块阵地辛勤耕耘了。

一般传这种小道消息的都是在机关部门提拔无望的干部。他们算有点个性的，而不少领导是排斥个性的，强调的是统一和一致。政策由上面“先批发”，下面公务员只做“零售”就行了。

石勇当然听不到这些流言。他踌躇满志、雄心勃勃。在他看来，权力和女人是最好的催化剂。他刚召开拆迁小组工作会议，又马不停蹄地带着县扶贫办主任飞去北京，向相关部门办争取扶贫资金，同时去沟通一下核电站项目情况。

上飞机之前，石勇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是打给虞洁的：“在干什么呢？你明天来北京吧。”

“我想来就来啊？”虞洁说。她的意思是她只是一个小秘书，上头有副主任管着，并且暗示石勇，她可不能老是个科员，得升一升了。

“没人拦你，来吧。”石勇自信地说。对于虞洁，他认为的确不能大材小用，他心中早有打算。

过了一会儿，他打第二个电话，这个电话是打给李劲松的。他在电话里说：“劲松，我这次去北京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公考的事你就抓紧，我看这两天就把面试办了，宜早不宜迟啊。”

李劲松明白石勇也不想把公考的事拖下去，也怕生出变故。自从那百分之九十九招官员子弟成了网络热词后，网上关于无县的负面新闻一下子多了起来。宣传部的内部简报上说，近几天网上又出现孕妇手术致死的消息，这让县里的头头脑脑颇为头痛。张进步说他都成消防员了，三天两头往省市里跑，还要摆平前来找碴的记者。他对李劲松抱怨道：“石县长虽然摆平了那个刺儿头吴缘，可还是有各路神仙啊，这笔专项经费得及时拨付到位，不然我们宣传部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对于这种被动局面，李劲松本想拖延几天再面试，等风声平息一下再办，没想到石勇雷厉风行的风格难以抵挡。难道石勇听到了什么？李劲松只得应承下来，随后让王赖通知相关部门周五进行面试。

面试在县委党校进行，考官共十人，分别是组织部、人事劳动局、县编委办及县城管局、县人口计生局、县广播电视局等用人单位的领导及专家。李劲松让辛争光负责牵头。为表郑重，面试前他莅临讲话，然后退居幕后。

主考官辛争光宣布面试开始，考官都已坐在台前。对于这次面试，李劲松也相当认真，他打破惯例，先不公布考官人员，只是确定基本意向候选人。直到周五早上七点半，才由县人大、县政协、县纪委派出的监督员在候选考官中抽出九人，并要求他们十分钟内赶到党校集合。

面试室、考生候考室及卫生间都安装了手机屏蔽仪。面试时，考生不许提姓名及简历，考官也不知道考生的姓名及简历。整场面试采用无记名打分制。

面试开始后，李劲松就上楼去找朱校长聊聊。朱校长过去和他搭档，关系还不错。此时朱校长早就等候在楼道口了。“部长，你还是那么认真，要亲自坐镇指挥啊。”

“来看看你们不行吗？”李劲松故意板板脸，又笑了笑。

朱校长忙说岂敢岂敢。朱校长是个有学问的人，很早就拿到了博士学位。他曾找过李劲松，希望能“动一动”。其实李劲松比朱校长自己还了解他这个人，李劲松觉得他书生气太重，不适合做官，在党校这块方寸之地也许更适应。但有些话他又不好明说，见朱校长用热切的目光看着他，他只好转移话题，说说此处风景优美、空气绝佳之类的话，让朱校长不好再问。

闲谈间，楼下面试室传出的声音有些不对劲。李劲松竖耳一听，果然有几分喧哗。他连忙下楼去。走到楼下，见面试考场门口站了不少人，那些待在候考室的考生也出来了。

面试室门口的方儒生见他来了，忙在他耳边说：“有个考生不大配合，好像想闹事。”

有这回事？李劲松不敢大意，连忙推门进去。只见面试室里坐着一个青年男子，双手抱肩，仰头望天花板。考官席上的辛争光横眉竖目，其他几名考官神态各异。“怎么回事？”李劲松走到男生身边，望着辛争光。辛争光还有几分恼怒，指着这名男生说：“他……他骂我们是昏官、庸官！。岂有此理！”

公考考生竟敢如此嚣张！李劲松不由得暗吃一惊，及至转头看那男生，认出此人正是那个龚森林！

“平民联谊会会长，龚森林，对吧？”李劲松向昂头看天花板的龚森林伸出左手。

龚森林鼻子里哼了一声，双手依然抱肩。

“我们好好谈谈，来，我女儿和你是同学，挺崇拜你的。”李劲松和他套近乎。龚森林的傲气稍有些收敛，他站起来，狠狠地盯了辛争光一眼，跟着李劲松去了休息室。

面试得以继续进行。

李劲松和龚森林相对而坐，他把沙发挪得离龚森林更近一点，试图营造一种亲近感。李劲松说：“你是大学本科应届生，学业优秀，可为什么吵起来了呢？”他努力避免使用敏感的字眼。

龚森林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龚森林说，辛考官提了几个很没水平的问题，问他想当公务员的目的是什么，他如实说想谋得一份赖以生存的饭碗，再施展自己的抱负。当时主考官的语气就很不友好，说这和“当官赚大钱、娶美女”的说法如出一辙。然后竟指责他有些行为过激。他明白主考官是指他成立平民联谊会的事，不由火从心头起，当面骂了辛考官。“事实上，我不知道主考官是谁，他却把我的根底摸得一清二楚。我报考的是县城管局，他却说考城管要有‘捕犬’经历，这不是胡说八道敷衍人嘛！”

事情弄清楚了，李劲松对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倒有几分好感。他不想过多牵扯平民联谊会的事，只是说：“你太敏感了，你去向主考官说声对不起道个歉，就算了。”

“我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龚森林脖子一梗，面红耳赤地说。

李劲松提醒他：“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对你今后有益处。”

“我知道我没戏，我们没关系、没背景的平民子弟都没戏！”龚森林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望着李劲松冷笑着说道，“你是李芸的爸爸李部长，对不对？你可以去问问李芸呀，人员都已内定了，还走这面试过场干什么？”说毕大踏步往外走，头也不回地出了党校大门，一些考生劝都劝不住。

招录人员早已内定？李劲松叹了口气。作为组织部长，他怎么不知道？他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因为自己女儿参考，他一直采取回避政策。可龚森林的当场发彪又让他担心不已。他走出去时，看见候考室里的一些考生正透过窗户注视着他，他赶忙扭开脸。没想到有考生竟跑出候考室追了上来：“李叔叔，我……我没问题吧？”

这位考生的嗓门不大，可在李劲松耳边却并不小。他有点惊慌地回头，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长得倒挺标致，眉清目秀，似乎有点眼熟。男生双手拢在胸前，不大自然地望着李劲松，似乎想从他的脸上寻找到答案。李劲松没来得及说什么，眼睛就被男生左手腕上的珍珠链狠狠地刺了一下——那不是他送给小怜的礼物吗？

再一看那男生脸，透出小怜的轮廓，李劲松的头嗡地一响。见又有几个考生也赶了上来，便挥挥手，嘴里也不知支吾了句什么，有些狼狈地转身而逃。

17

平素对工作游刃有余的李劲松发觉自己变得迟钝起来。他几乎天天有应酬，连周末休闲时间也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不过这个周六下午，他硬是挤出去金山煤矿调研党建工作的时间，让雅丽下厨，请楼上楼下的邻居们吃了顿饭。

贾大鹏、陈平安、周正、伍国强和马副科长，这些邻居都是春节来拜过年的，而且没有明确的索求意向，又都不过是单位的副职。李劲松宴请他们，就觉得不流俗，还很高尚。话说领导干部要以身作则，他想这个形象得维护好。

“吴局长他们就不请了？”雅丽以为丈夫漏掉了其他几个邻居。

李劲松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她这才省悟过来，嘟哝着转过身去，叫在书房上网的女儿当下手洗菜。

李芸无奈地哀叹一声：“老妈，我好歹也是千金大小姐，却成了佣人，唉……”雅丽瞥了丈夫一眼，说：“这是劳动教育，饮水思源。”

此时门铃响了起来，贾大鹏笑嘻嘻地钻进来，手里提了高档烟酒。李劲松这回真有些生气了，他说他是真心想请邻居吃顿饭，不是请他来送礼的。贾大鹏边把礼品往壁橱里塞边说这也是亲友送给他的，他一不抽烟，二不喝酒就做个顺水人情。“如果您不收，我家里那位会怪我的。”

话说到这个分上，李劲松不好再说什么了。

贾大鹏的长处就是从不让受礼者感到尴尬。他一坐下就俨然像平时那样，一五一十地汇报审计工作。他的记性特别好，甚至连一张单据的数额都能精确地记忆到分。他说对县职业高中的财务审计已圆满完成，审计出问题12处，涉及金额132万元，已责成其纠正。他似乎知道李劲松和分管教育的副县长巩世才不是一路人，说职业高中的问题有谄媚之意。

“审计工作是非常重要的，大鹏，你的担子不轻啊。”李劲松不想牵扯到个人，便说了些官话。其间他的磁化杯里水少了，贾大鹏忙端到饮水机边填满。

等贾大鹏汇报完自己的思想和工作情况，已经五点半了。李劲松正想叫雅丽再打电话邀一下那些邻居，门铃就响起来了。这次是周正夫妇提着礼袋来了。雅丽一开门就说：“这么生分，下次不好再请你们吃饭了。”

虽然玄关挡住了客厅里的视线，可李劲松听得很清楚，他心里有些不快。本来他请邻居们吃饭是想彰显一下他的为人做派，没想到一个个又带了礼物来，这不是有索礼之嫌吗？

周正和杜氏进到客厅，弯腰喊“部长好、贾局长好”。李劲松示意他们随便坐，他想打笑脸又不能够。贾大鹏只点下头继续面向李劲松说人事制度改革有力度等等的事情。他家虽和周正家是对门，可平常不怎么往来，因为统计局副局长是没法跟审计局副局长比的。

又过了一会儿，陈平安、伍国强和马副科长结伴而来了。手里无一例外地提着礼袋。雅丽招呼他们进屋，并请示李劲松：“准备就绪，可以开饭了吗？”

李劲松看看众人，说还少几位夫人呢快去请来，雅丽如同刚发现似的忙要去请，贾大鹏、陈平安、马副科长和伍国强忙起身拦着，说：“她们是上不得台面的，哪像嫂夫人出得厅堂下得厨房。”

“这是什么话，都是邻居嘛。”雅丽柳眉一竖。

贾大鹏清清嗓打了个圆场：“嫂夫人息怒，贱内已去她妈家了，相信其他几位也有事，对不对？”

见闹哄哄的动静有点大了，李劲松发话了：“你们这样讲客套，下次我真的不敢请了啊。”带头走向餐桌。于是众人一一归座。杜氏见只有她一个女宾，有点不好意思了，雅丽倒善解人意地坐在她身边，聊起家常。李芸拿来酒杯碗筷一一摆上。于是杜氏和众人就把话题转到李芸身上，夸她长得好端庄，将来准是个贤妻良母。李芸扑哧一笑，说：“我呢，比较欣赏李银河老师的观点，自由最好。”李芸见父亲李劲松对她横目，她吐下舌头去给众人倒红酒。

“今天请大家吃顿便饭，大家不要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李劲松举杯和众人碰了一下，众人见他喝了，才接着喝。李劲松发现大家喝了酒就不动了，便举筷喊吃菜。在座的见他吃了，才开始吃。李劲松觉得别扭极了，他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就站起来抹抹嘴说要先出去一下，让雅丽招呼大家多吃点。

出了门，天已有几分暗了，街上没几个人。其实他并没有什么事，只是想让众人放松而已。他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他也是做下属做过来的。

走到江边的岔路口，李劲松听到破败的黑暗的小巷里有怒冲冲的叫骂声，他不由得想去看个究竟。叫骂声是从巷子深处那栋两层旧楼房的楼上传出来的。那栋旧楼两边的房屋已拆掉了一半。叫骂声源自一个老媪，有点含混不清，骂着什么“拆屋者断手断脚”“不管死活要遭报应”！

他想起这地块属于建商业步行街的拆迁范围，周围一片黑糊糊的，显然是断电了。他踅出巷子，长吐了一口气。拆迁的矛盾一直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他感叹石勇的力度是不是大了一点。

转悠了一圈，他又往回走，他不想碰见熟人。县城不大不小，却也有十几万常居人口。入夜的老棚户区一片沉寂，江边休闲一条街却正值热闹。洗脚城、歌厅、发廊开始进入高潮。李劲松知道哪家是哪个局长的家人开的，哪家是哪个副县长的家人开的，甚至连县城的宾馆、饭店、超市都一样。对于县里每个官员来说，这似乎成为了一个常识问题。李劲松发觉自己自二十年前初入仕途以来，一直在学习这些常识，包括本县以外有哪些官员和商人，本县哪些人在外有什么门路背景，等等。

此时他想到两个字：距离。有差距才有距离，像穷人与富人，上司与下属，亲属与朋友，就像和县城的繁荣与破败一样。他被这个深奥的哲学性的东西弄得有点混淆。他认为邻居是不能再请了，免得彼此都尴尬。

待李劲松回家时，那些邻居、下属都离开了。雅丽笑着为他开门，他奇怪地问：“发什么傻？”

雅丽说：“芸芸看到一个好东西。”

李芸正在书房里发出爽朗的笑声。李劲松走进去，雅丽和女儿又凑在电脑显示屏前认真地看着什么，雅丽说：“你也来学习一下，看看这个官太太多可怜。”

李劲松探头看了看，是一篇博客日志，标题很黑很不温柔：我真想把丈夫卖了。其中有一段写道：

我一直想把我的丈夫卖了，他是单位的副局长，不足60公斤，按斤称的话，应该值不了多少银子。但如果有人愿意出五六十万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从家里扔出去。如果要砍价的话，三十万，我也认了。

我在想谁会买他这个饭桶呢？人家要管饭、管酒，顺带管他的休闲。那就以租的形式短期出租吧。租给“小二”、“小三”之类的，又怕万一他跟“小二”、“小三”跑了，到时别说租金，就连本金都拿不回来。

看到这些怪异的文字，李劲松不由得心生厌恶，冷冷地说：“谁这么无聊？糟粕！”

“人家这叫思想。”李芸看得津津有味，连雅丽似乎也被感染了，鼻子抽了几下。

李劲松回到客厅打开电视，寻找时政类节目。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县教育局孙副局长，问他有没有空想来汇报汇报。李劲松不想每天晚上回到家就有人像跟屁虫似的来串门，他也想给自己放放假，就说今天喝高了，头还没清楚过来。孙副局长在电话里忙说：“那改天、改天。部长，您好好休息。”

说到头昏，李劲松还真有点头昏，他没心情看电视，也不想看其他东西，便走进卧室睡觉。心里盘算着几天没见小怜了，生怕她又发来短信。

雅丽上床时他还没睡着。雅丽见他老早就上床了，又会错了意，以为他又想亲热了。她洗完澡披了件睡衣便往被窝里钻，并把李劲松的手放在她的乳房上暖和暖和。她温柔地说，在家请客很麻烦，决定以后再不请了，又说：“劲松，你觉得那篇东西写得如何？”

“什么东西？”李劲松没反应过来，如果反应过来他就不吱声了。

雅丽说：“你猜，那是谁写的？”

“难不成是你写的？”李劲松情绪渐渐躁动，手在她的乳房上揉搓起来。

“杜氏，周局长的夫人。”雅丽说，“没想到吧，一个官太太的心情那么痛苦。她让我看她的博客。她居然也写博客，她为什么想卖丈夫？因为丈夫没钱送礼升不了官，儿子考公务员也希望渺茫。”

“乱讲！”李劲松将头靠近她的乳房。她渐渐兴奋起来，拍拍丈夫的腰，要他别激动，说男人的荷尔蒙搞不好就作乱，养个“小二”、“小三”啥的，也亏了那杜氏大度，愿意把男人租出去。“知道不，石县长和那个虞秘书竟比翼双飞地去北京享受去了，把柳姐气得半死……”

“你这是诬蔑领导，要受惩罚。”李劲松说着向雅丽展开了攻势……

18

石勇去京城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拜会美女李晶。

作为县级领导，石勇对官场上的种种规则已烂熟于心，可以说每个领导的身后都站着一个或多个靠山，且一步步进化演变。朝廷有人好做官，这种意识已深入骨髓。除了市里、省里要有得力的靠山，还要在京城、上面有人加以扶持，如此准保平步青云。去年本市市长忽然擢升为外省副省长，据说就有李晶之功。

那次受老院长之邀和李晶共进晚宴，其实是石勇蓄谋已久的，是他暗中托老院长在运作。李晶虽不是无县人，但是是本市人。18岁进入某部队文工团，在音乐方面颇有天赋，开始在歌坛崭露头角。没两年据说被京城某领导的公子看上了，出镜率很高，专辑发行量高升，本人在国内举行过多场巡回演唱会。去年年底，回省里参加文艺晚会时，王省长亲自接见。明眼人谁都看得出这意味着什么。

那天在省城，石勇送给李晶一对金鸡。他打听到李晶是属鸡的，就请人用高纯度黄金打造，又请专家做旧，显得这对造价六万多元的黄金的金鸡更有价值。李晶果然爱不释手，大笑着说：“石县长这是抬举我获金鸡百花奖呢。”此时小女人的娇媚之态溢于言表。这也让石勇更多了几分信心：此女尚有天真烂漫之心，并非贪得无厌之辈。

下了飞机，驻京办赵主任迎上来，送他们一行人到市区一家星级酒店住下。赵主任也是他的人，说要邀请一些商贾达人为他洗尘，石勇摇摇手说：“免了，等办完事再说吧。”于是石勇先给李晶打了个电话，来之前他和李晶联系过。正因为得知她这两三天会来京城，所以石勇也火速赶来了。

“哪位？”李晶接了电话问。她有两部手机，一些演出、采访之类的事都用另一个手机联系，而且是归她的女助理接听，再视情况转告她。

石勇一开腔，李晶就听出来了，也许是看到屏幕上显示设定的人名，她的声音多了几分甜美，说道：“石县长啊，到北京了吧。不好意思，我正和朋友谈点事，改天见好吗？”

尽管有点失望，石勇还是恭敬地连说几个“好”字，才挂了电话。

当天的晚宴石勇没叫别人，只是和县扶贫办主任直奔去年到过的宴花楼。那是某部一位司长的表姐开的，不少省、市、县来跑项目资金的都经常在这里吃喝。石勇也是听赵主任报告才知道这个据点的。去年他就在宴花楼和司长接上头了。

司长这次因为公务繁忙，委派了一名副司长过来听取石勇他们的汇报。汇报地点没有选在办公室，而是选在了酒店的饭桌上，这也成为了一种准规定。用副司长的话说“这也是没办法”。司里办公室也就那么多人，全国几千个县、几百个市、几十个省的人都要来找，只能选择重点的、个别的听取汇报了。

石勇用半个小时汇报了无县扶贫攻坚项目的情况，然后由县扶贫办主任用半个小时阐明了请求资金支持的目的，以及项目将产生的效益，然后便开始吃饭。石勇和秘书小刘、县扶贫办主任三个人陪副司长。因为他要赵主任先约中核集团的人，打好前站，所以赵主任在赴另一宴席。

酒桌上摆放着茅台酒，菜肴也十分丰盛。副司长只浅浅喝了几口，石勇也只喝了一小杯，县扶贫办王主任和小刘各喝了三杯。一顿饭下来，几个人连半斤酒都没喝掉，菜也只是吃了一点。埋单时，消费总额高达八千八百元，虽然比上次略高一点，可石勇倒觉得很正常。只是他让王主任将给副司长的红包改为五千元，是司长的一半，并连同扶贫项目材料一起给了副司长。

走出宴花楼，石勇看到楼前大大的酒字招牌，想到“待价而沽”，不禁笑了一下。心说：老祖宗们已经很准确、很形象地提出了这门哲学。

还没回到宾馆，赵主任的电话就打来了，说有几位老板想来拜访拜访。石勇思考了片刻说：“好吧。”

也许赵主任已有交代，第一个拜访者是京城某装饰公司的董总，石勇在自己的套房里接待他。赵主任陪同进来，相互介绍后便去扶贫办王主任的房间了。这位董总也是来结识一下石勇，石勇猜测他一定是得知县里正在兴建的项目还没定下装修公司。董总走时留下一份厚厚的公司资料，说道：“请县长多多参考。”石勇也不作声，送他出门。关上门打开资料，果不其然，里面夹了厚厚四叠人民币，估计是四万元。石勇面无表情，原封不动地将钱放在皮箱里。

十分钟后，某建筑公司的刘总来了。刘总是无县人，长期在市内承揽一些项目。他说来京城办事，得知县长也来了，特来拜会。石勇和他有过几次交往，知道是赵主任安排的，就问了问他的公司业绩。刘总委婉地提出承建步行街项目的要求，石勇未置可否，刘总也表现得不是很急迫，接着说了些天气之类的无聊之语，临走时将手里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说：“我就不陪县长了，还要办点事，县长您自己买点什么吧。”

石勇知道刘总过去也到过自己家里，就没说什么，只说回去有空再聊吧。

赵主任在外控制着来客的进程，这个客人刚走几分钟，下一个客人就到。两个小时里，石勇陆续接待了六名老板。凤酒经销商吉总走后，赵主任进来说：“县长，您是休息，还是去听听歌、跳跳舞？”

石勇知道接待告一段落，他也有些累了，赵主任和王主任他们肯定想和一些老板玩玩牌，就体恤地说：“也忙了大半天了，你们去休息吧，我睡个安静觉。”

赵主任忙在门把上挂了“请勿打扰”的标识，拉上门出去了。

石勇拔掉房间电话，关灯睡觉。他在外还是很注意形象的，不会去那些会所或找人陪，就连赵主任和吉总暗示的送上门的美女，他也一概谢绝。他有点后悔没让虞洁早点过来。在床上辗转了一阵，又想起夫人交代的按时吃药的事，便开灯拿出药瓶吃了药，准备睡觉。

体检时，石勇查出有冠心病，虽然是轻度的，但柳絮不敢大意，非给他开了中药丸，早晚各一丸。石勇一直认为自己身体很棒，对细节也重视，他估计自己再干十几年都没问题，所以不能毁在身体上。

李晶没有让石勇等多久，次日上午就主动打来电话，说中午有空可以一起吃个饭。石勇就请她安排吃饭地点——由对方定地方是规矩，也是出于安全等多方面考虑。

“不必了，我又不是大领导，我随意的。”李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如果不是她的特殊身份，石勇真有点想入非非了。

李晶的话虽那么说，那是高姿态的客气，她也知道一个县长不会随意的。石勇就说了三个高档酒家让她挑选，李晶二话没说就选中了那家名为皇城的酒家。

石勇笑了，看来赵主任探听到的情报不错。皇城酒家的确是李晶的据点，每个大人物都有自己的据点，这也是公开的秘密。

刚赶到皇城酒家，虞洁的电话来了，说她已经到首都机场了。石勇眼下有要紧的事，也顾不得她了，谎说自己正在部里办事，要她自己打的来宾馆。

石勇估算了一下，这顿午饭的时间不会太久。他没带小刘和王主任，他觉得有必要隐秘一点。虽说王耀兴在工作上让他放手去做，难保不会和他耍心眼。而且，他走李晶这条线就是想尽快将王耀兴取而代之。

进了预定包厢，一袭黑裙性感迷人的李晶已经坐在那了，她伸出纤手轻轻握了握石勇伸过来的双手，说道：“石县长，对不起呀，实在走不开。”

石勇忙将她的纤手松开，坐到她侧面，说些奉承的话。服务员开始上菜。石勇问她喝点什么酒水，她说：“就喝一点牛奶吧。”

见她没开口问他此行的目的，石勇倒有些忐忑，不过他是见过大场面的，马上笑脸相迎，说：“我是您的粉丝啊，希望您有空也去我县唱一场。”

李晶莞尔一笑说求之不得。不过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起来，她马上回信息，服务员此时已上满了六菜一汤，很有礼貌地说完“请慢用”就退了出去。

短信刚回完，手机又响了，李晶一瞥号码，接了电话：“哎，部长，我这边忙完马上过来啊，OK，马上！”挂了电话，她端起牛奶杯和石勇碰了一下，说，“对不起呢，石县长有什么事请快说啊。”

面对这么个豪爽的女子，石勇也不拖泥带水了，他把存了二十万元的银行卡递给李晶，说：“我还真有事想请您帮忙，您也知道，县里书记临近退休年龄，我这个县长也想媳妇熬成婆。”

“这个我可不敢打包票哦。”李晶笑了笑，没接卡。石勇心头有些不轻松，说相信她有办法，“这二十万先用着，不够我再打来，密码是6个8。”

李晶接过卡想了一会儿，点点头，站起来袅袅婷婷地往外走，走到包厢门口回头甜甜一笑，说：“那我先走了，有消息我再打您电话。”

这一笑顿使石勇如沐春风，连连点头。送她出去后，石勇折回包厢，望着满桌未动几下的菜肴，便给虞洁打电话，问她到哪了。得知她已经到宾馆了，便叫她赶到酒家来，说要为她接风洗尘。

虞洁一踏进包厢就被他一把抱住囫囵亲个遍，然后两人边吃大餐，边说些柔情蜜意的情话，因为双方都有些把持不住，吃过饭便匆匆回了宾馆。石勇打电话通知小刘，让王主任和赵主任晚上一起过来吃饭，为虞洁接风。

对于这种众所周知的秘密，瞒着几个亲信反而不好。再说，赵主任他们的鼻子比狗还灵敏，县里来了什么人、从几时到几时等事情，他们比FBI还刺探得精确。石勇的这个电话还有另外一个意思，就是下午这段时间不要打扰他“修身养性”。

在高档套房里，石勇和虞洁脱了个精光，先做热身运动洗鸳鸯浴。石勇对25岁以下的未婚女青年很感兴趣，而虞洁正是25岁临界，石勇这次要好好享用她的芬芳肉体，还要做通她的思想工作。

水花飞溅中两具白光光的肉体已激情地交错在一起了，虞洁有些受不了了，娇嗔地说：“县长大人，怎么这么不怜香惜玉啊？”石勇说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哪天你结婚，可就没这么多兴头了呢。”

说到结婚，虞洁闷声不语，她也曾对石勇娶她抱有一丝幻想，不过交往时间久了，她明白自己是痴心妄想。见她动了心思，石勇趁热打铁说了他的计划，他已走通了省委刘秘书长的门子，近期会调虞洁去省委办公厅工作。

虞洁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十分欢喜，表面上却佯装生气地说：“你嫌我了吗，远远的发配我？”

石勇笑笑说：“我这是为我们彼此好，再说，那不是发配充军，而是荣任……”并许诺她每周会去省城看她。虞洁喜笑颜开。两人小憩片刻又重整旗鼓，酣畅淋漓地一齐到达高潮境界。

晚宴上虞洁落落大方地和众人见面，王主任、赵主任也心照不宣地各带了一位美女盛装出席，连小刘也召来一位女生，以示“同流合污”。酒席上觥筹交错，笑声不断，尽兴而散。

此后两天，石勇安排虞洁跑了趟中核集团递送材料后，便携她登长城、爬西山、游故宫，如神仙眷侣般尽享浪漫时光。

殊不知，石勇和虞洁的亲密出场，被一个局外人尽收眼底。

第七章　特别任务

19

跟踪石勇和虞洁的那个人的目的性很强，此人只在石勇和虞洁两人游玩时出现，并用手机悄悄拍录了两人的亲密镜头。爬长城时，石勇怕虞洁因为穿高跟鞋崴了脚，便护花使者般地搂着她的腰挟着她走，虞洁则不时给他喂牛奶喝，俨然一对情侣。

跟踪者显然不是专业人士，他头戴一顶大毡帽遮住脸，有些笨拙地跟踪，不过还尽职尽责。石勇又带虞洁去了北戴河，他一直想去那度假，正好趁这个机会和虞洁来游玩一番。正当两人在河边嬉戏时，跟踪者也游到了两人身边，游过去几米又回过头来看，佯装偶然发现他们一般，惊讶地说：“大妹夫，你也在这？”

此人不是纪委的，也不是县委王书记的眼线，而是石勇夫人柳絮的堂哥——柳中元。

碰见柳中元，让温柔乡里的石勇猝不及防，尴尬不已，想和身边亲昵的虞洁撇清关系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强作镇静取下墨镜说：“中元，这么巧？”

柳中元说他来北戴河谈一个项目，没想到世界这么小处处遇见亲人。他也不多说了，有意无意地朝虞洁瞥了一眼，然后说他约了人得先走了，回去再聊。

见他游开了，石勇想了一下又追上去说：“中元啊，回去我们再聊吧，别对柳絮说我来这玩啊。”

“这我知道。放心，大妹夫。”柳中元诚恳地点点头。

石勇握握他的手，目送他游走上了岸。石勇明白这绝不是巧遇，柳中元肯定是柳絮派来盯梢的，石勇也不是没感觉到异常，但没在意身边有可疑的人。直到柳中元出现，他才确信自己被人跟踪了。不过随即他又释然：柳中元选择这个时候出现，说明柳中元是想让他知道，应该还会替他保密，交换条件无疑是有求于他。

和虞洁兴味索然地离开北戴河，在返回北京的路上，石勇心里不停地骂柳絮。骂了一阵又消了气，再一想虞洁很快就会调往省城，还是好好玩玩，留下美好的印象。

在石勇心里，虞洁将是他安插在省里的一颗棋子，动得好，将成为他升迁的桥梁。所以在北京的这些天，他对虞洁呵护有加，给她买了十多万元的衣物首饰。让虞洁更对他死心塌地的，床笫间石勇也很卖力。虞洁红着眉眼说：“到了省城，我会天天想你的。”

石勇淡淡一笑。其实他不敢奢望她天天想他，只要记着这份情谊就行了。

虞洁返回县里的第二天上午，石勇才飞回县里，他用一晚上时间蓄精养锐，由于在虞洁身上实在消耗得太多，上飞机前他还连吃了数枚生蚝和几串韭菜，自我解嘲：“欠费一周，赶紧筹集弹药，今晚好进行战斗。”

而他的妻子柳絮，这几天的确如坐针毡，好不烦躁。除了她探听到虞洁在石勇走后这几天也去向不明的传言之外，还有一件窝心的事。据辛争光透露，招录的事出了点麻烦，她打招呼“推荐”的王文章以及招录名单上的其他7个人都被刷了下来。

“谁干的？”柳絮吃惊地问。

辛争光老成世故地说：“还不是领导一句话，下面谁有这个豹子胆。”

除了李劲松，组织部还有谁敢这么不识相？毕竟夫人干政的形象传出去不好，柳絮压下性子给雅丽打电话，让她过来聊聊。

雅丽听说这事也很吃惊，不过她很会自我宽慰，并宽慰柳絮道：“柳姐，你放心，我家劲松翻不了这天，也不敢翻天，上面不还有石县长罩着嘛。”

柳絮想想也是，即便自己丈夫一个人不顶用，不还有王书记、侯副书记、肖副县长他们吗。她说：“也不会没一点来由的，人家辛部长不会谎报军情呀。”

其实一听到这个消息，雅丽的心一直砰砰乱跳，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有那么一点棱角还没磨平，她真的没把握确定李劲松不会那么“逆势而为”。她一直以相夫教子自勉，自己的男人万一有什么闪失，就是自己辅佐不力。她强打笑容地说：“柳姐，别想这些烦心事了，我回去问问劲松就知道了。叫马姐、王姐一起玩几圈怎么样？”

玩麻将真的不是柳絮的爱好，她说：“还是叫来聊聊吧。”于是，几位夫人又嘻嘻哈哈一起胡扯起来了。

天黑下来了，四人结队去江边鱼庄吃饭。几次三番下来，江边鱼庄已经成为她们的聚餐根据地了。这鱼庄原是柳絮一个远房亲戚开的，所以大家吃得很放心。

几位夫人在外只谈些琐事，不谈政治。都是久经官场之人，这种觉悟早就养成了。柳絮说她听说有一种秘方可以让女人青春长驻，马姐说她还想长生不老术呢。于是几个女人又悲叹起来：最是容颜留不住，总使鲜花落枝头……

几位夫人互通有无，这样又扯了好一阵，接近夜里十点时，才各自离开。

柳絮寂寞空虚的心就这样又麻痹充实了几分，她心想：有这帮姐妹真好。她的日子基本上是这么过下来的。虽然上门送礼的官员或老板让她有一点兴奋和喜悦，却远抵不了这种良友的慰藉。她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她的郁闷得到了宣泄，她的思想得到了升华。

毫无疑问，她是全县女人里头的老大。至于王书记的夫人范校长，十天半月难得来县里一次，也就忽略不计了。

她渐渐明白了这么一条道路：对于官夫人来说，除了权和钱，还要有一个圈子。这样就有了组织，有了归属。

脱离组织回到家里的柳絮又生气了——石勇回来了，居然一声不响地睡着了！这是个严重问题，可以作无限猜测：他这几天累得不行，他把家当成休息室，而不是战斗场，说明她在他心目中已不具备奋不顾身、冲锋陷阵的诱惑力；还可以往好的方向想：他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再和她对付。不过她觉得后者设想得不大美妙，他如果粮草充足，还用得着如此休整？柳絮默默地坐在床边，怀念初恋时的幸福甜蜜。

石勇忽然睁开了眼睛。他在柳絮回家前刚上床不久，一直无法睡着。家中这位夫人，有点难以对付，他在思考应对之策。他准备了两套方案，一手来软的，一手来硬的，两手都用。他看看黯然神伤的柳絮，打了个呵欠，慢条斯理地说：“这么晚才回来？”

“你管啊。”柳絮扭过身去，没好气地说。

石勇没说话，停顿了近半分钟，郑重地说：“你要注意一下身份，你知不知道，县城那个贼偷的女人内裤，据说都是在宾馆里偷的，还有你的一份！”石勇这么说只是想镇住柳絮，他听传言说那贼专躺在宾馆的床底下，等偷情的男女上床后，便将两人的亲热过程悄悄录下，然后偷走女子内裤作为收藏。他当然没怀疑柳絮会和别人偷情，只是想堵她的口。

果然，柳絮见他产生了这种怀疑，气得小脸通红，身子直颤抖，眼睛里含着泪水说：“你，你怎么可以这么怀疑我？……你还不了解我吗？……”

见夫人反应激烈，石勇缓和口气说：“我当然相信你，可毕竟人言可畏，假的传来传去就会和真的一样。”石勇揽过她的肩，叹口气说，“唉，谁叫我们这么惹眼呢，我呢没办法，要为无县快速发展奔波，作为驾驶员，我责无旁贷呵。你呢，少出去就得了，做好我的贤内助。”

石勇的这一席话，让柳絮积压心头的怒火无处发泄，将信将疑，再加上石勇又变戏法儿似的往她的手上戴了一枚钻戒，然后捧着她的手温柔抚慰。柳絮的眼泪又不争气地出来了，温柔地说：“石勇，人家眼睛都在盯着我们……真的……我希望你平步青云……你也放心，我也决不会拖你后腿。”

一番杀威棒加蜜糖，石勇的攻心计有了效果，他的手从柳絮肩上往下滑，滑进她的乳沟。柳絮的身体丰满白腻，就像一堆棉花堆在那里，散发出一股迷人的清香。石勇当初就是贪恋她这身白肉而迷上她的，虽说柳絮已是半老徐娘，但她保养有方，看上去还像2 0多岁的姑娘。乳房仍那么富有弹性，腰围也恰到好处，没有一点赘肉，尤其那滚圆的臀部，比那些少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石勇边爱抚老婆边由衷地感叹：“老婆，你真是太美了，太美了。”

柳絮几分得意地轻笑一声，说她的臀是在省城医院做了美形手术的，每年都得去保养。想拢住男人的心，得多用心思才行。

颠鸾倒凤后，她才忽然想起什么，拿起床头一个白色的小瓶，几分爱怜几分嗔怪地说：“看你，看你，又忘吃药了！”

20

县委组织部只有八个科室，不过二十几个干部，却是县委第一权力部门。李劲松手里那份干部科报上来的名单，就关乎这次公务员招录人员的“生死”。

38个名额，从56名参考人员中产生。通过笔试、面试、体检关过后，录用人员已经定下。报上来的这份名单就是辛争光牵头，由干部科审定的。但李劲松发现此名单和他此前否定的那份录用名单只换了一个人，他马上打电话叫辛争光过来，指着名单上的人名说：“辛部长，我已经说过，这几个人按考试结果不在录用之例，而且学历等档案存疑……”

辛争光面不改色，指着名单上人员一一解释道：“……王文章，石县长夫人打过招呼的；李量，楚老板的外甥……金玉婷是肖县长特别交代的，这个胡方云是胡主席的侄女……这个吴春风，是嫂夫人说过的。”

辛争光以为自己的这番话会让李劲松软下去，没想到李劲松充耳不闻，用红笔在名单上打了个大大的叉，还写上“重审”二字。他严厉地对辛争光说：“全县几十万人的眼睛都在紧盯着我们哪，你好好想想吧！”

垂头丧气的辛争光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时，差点和方琴撞个满怀。方琴是来请示部里关于购买小汽车的事宜的。石勇上任后力推三大工程，继人事制度改革、大搞城镇建设之后，又推行公务用车制度，杜绝长期使用社会车辆和高油耗小车。这样一来，县直各机关和乡镇便兴起购车、换车潮。组织部的奥迪车为2.7排量的小车。王赖让方琴来请示汇报。

“方琴，近来外面对这次公考有什么看法？”李劲松把办公室的报告搁在一边，提起这个话题。

方琴其实时常关注李劲松的情绪，知道他对此事很伤脑筋，便诚恳地说：“部长，其实政府办点什么事，想让群众百分之百满意，是不可能的。”

“百分之九十九呢？”李劲松想把语气放轻松些。

方琴盈盈一笑说道：“这词都成网络热词儿了。哎，部长，你说为什么大家都想做公务员呢？”见李劲松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她脸一红，自问自答，“如今就业这么困难，公务员又是铁饭碗；还有，公务员除了显性的现金收入，还有灰色收入，据说一个城管队员，吃米、吃酒到商家拿就是了。”

李劲松的心触动了一下，轻轻说：“跟着我，你们都受苦了。”

方琴受惊地站起来忙说：“不，不，部长，挺好的。”方琴掠掠刘海，轻咬嘴唇继续说道，“跟着你，我心里踏实呢。”说完，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满面娇羞地匆匆走了出去。

这女子的话外之音，李劲松何尝没听出来呀，他呆望着方琴逐渐消失的倩影，内心一股甘泉般的清凉和甜蜜悠悠荡漾，使他的烦恼消失殆尽，心旷神怡，甘之若饴。这种感觉是他和雅丽、小怜在一起时所没有过的，这似乎是只有初恋时才有过的情愫。正当李劲松浮想联翩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定下心神，拿起话筒：“那位？”

“石勇。”电话里的口气有点生硬李劲松感觉有些不妙，客气地说：“县长，你回来了，我正想向您汇报一下。”

“那好，你过来吧。”石勇二话没说就挂了电话。显然，石勇是想找他兴师问罪。

李劲松疏理了一下思路，蹙起眉头，来到石勇这边。刚到门口，就听到石勇在对秘书小刘发脾气：“这点事都干不好，钉子户！钉子户！建设局、公安局他们干什么吃的？通知他们晚上开个联席会议！”小刘受命去了外间办公室传达指示，石勇挥手示意李劲松进来坐。出乎李劲松意料的是，石勇没有谈公考招录那件事，而是要他把楚镇武任县长助理的事抓紧办一下。

“太快了吧，上次常委会才议了一下，也没形成统一意见。”李劲松有些为难了。半月前石勇在县委常委会上提了这件事，王耀兴态度是可有可无。他说报市里按程序配的县长助理是县公安局长，再配一个不拿薪水的企业老板作县长助理也没什么。其他常委也说这不算什么，不知怎么就把这话题带过去了。

见李劲松坚定的态度，石勇有些失态地将磁化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搁，说：“没什么快不快的，就这么决定了，组织部报市委组织部批一下行个文就成了。”

李劲松微低着头，默不作声。

“劲松，有些事你怎么就不和我一条心呢？”石勇缓和一下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作为县长，组织人事上的事，我本不该多过问，但我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县委副书记。在组织人事工作上至少有我的一票吧，就算你们不帮我这个前任组织部长抬轿，也请你们不要拆台啊。”

这话看似缓和实则严厉，李劲松不能不申辩了：“县长，你这话太严重了。其实，我这么做也是出于维护您的威信的考虑。楚镇武这个人群众反应还是蛮大的，他手下成员也比较复杂，还有，那公务员招录名单。”

“用不着你提醒，我还不至于昏庸无能到视听不明的地步吧！”石勇断然地挥下手掌，站起来昂首挺胸向外走去，出门前撂下一句狠话：“是作无县经济社会发展的助推器，还是做拦路虎，你自己看着办吧。”

晾在屋里的李劲松脸色由青变紫，又由紫变白，呆若木鸡。他没想到一个堂堂县长会说出这么不讲原则、唯我独尊的话来。也难怪，石勇这些年太顺，上头有个省委秘书长罩着，县里王书记又不具备优势，助长了他飞扬跋扈的作风，已容不下丝毫不同的意见了。

李劲松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他想不通自己只是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竟招来石勇如此严厉的批评，可亲可敬的开明形象荡然无存。他直到下班时还不想起身，他记起今晚有个饭局，便打电话推掉了。他也不想回家，昨晚雅丽在他耳边吹了半宿的风，骂他越来越不长进了，“以前没当上组织部长，好像办事都挺顺人意的，如今头上竟长出刺儿来了。”她说那招录名单你只签个字就得了，非得去较什么真，把人都得罪光了才甘心啊。他解释说他再不从严把关，全县人民都会骂他的。“真不如不当这个组织部长，当个副手多省心啊。”他感叹。雅丽就说他作秀，后来一想，他虽不是作秀，却也只是嘴上说说牢骚话，若要他放弃做组织部长，他还真下不了那个决心。他一直有一番为无县做些事的抱负。

突然房门轻轻响了两下，他淡淡地说了声：“进来吧。”

轻巧的脚步声，带进一股清香。他抬眼一看，竟是巧笑嫣然的方琴。她将手里的东西往他面前一搁，说道：“部长，天都快黑了，吃个便饭吧。”

李劲松探头一看，饭盒里有白切鸡、剁椒鱼和青菜。他有些愕然：“你怎么知道我没走？”

方琴没有回答，娇羞地避开李劲松的目光，整理起书柜来。

李劲松的确有点饿了，他大口地吃起来，心里的难受消失了。不到十分钟，他就将饭菜吃个精光。方琴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他抬头看她时，她就低下头去。粉腮通红。

“谢谢你啊，方琴。”李劲松用纸巾拭去嘴上的油，喝了一大口茶水。

“部长，有些事别往心里去，就会开心的。”方琴抬起眼，眸子清澈如水，照得见他的影子。

李劲松心里一热，问她怎么知道。方琴又有些羞怯了，双手手指绞在一起，说：“你从那边回来后脸色就不好，哦，吓死我了。”

他感到自己眼里有些湿润了，胳膊一动，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磁化杯，茶水洒了一桌子。方琴连忙拿毛巾去擦，一下下地揩拭。方琴轻轻晃动的身子与李劲松只隔几厘米，她身上那股清香触脸可闻，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她的鼻尖上沁出了细汗。李劲松盯着那张绯红的脸，顿生怜爱之心，不由得伸手去扶她的腰，不想方琴受惊似的轻轻叫了一声，身子竟摇摇欲坠地往他这边倾倒，他一下抱了个满怀，自己的脸正巧贴在方琴的脸上，渐渐的两张嘴也贴在一起了……

好一阵子，李劲松的嘴才离开方琴的嘴。他喃喃地说：“方琴，我是喜欢你了。”方琴好似喝醉酒似的坐在他的腿上，星目蒙昽，使劲点头说：“我也是，我也是。”说着身子直往他怀里拱。李劲松又把她抱紧一些。两人就这么在黑暗中抱着、亲着，任时光流走。

房间里名贵的座钟忽然发出叮当一声报铃，李劲松似乎听到了召唤一惊，赶忙推开她：“啊，都忘了，我还得参加会议。”

21

李劲松赶到会议室时，石勇和领导小组的人员已经到齐了。楚镇武和马总的副手也列席会议。会议议题是如何解决当前步行街进程缓慢、拆迁不力的问题。对于李劲松的准时到会，石勇在态度上表示认可，他说：“劲松、世意，你们谈谈看法吧。”

李劲松推给肖世意先发言。肖世意精辟地说了两点：一是步行街工程是全县的城标工程，必须不折不扣地如期完成，不惜动用一切力量；二是拆迁难的根本原因在于钉子户，钉子户的根本原因是抱侥幸心理，想漫天要价。只有打消钉子户这种侥幸心理，事情才会迎刃而解。

“拆迁政策对我们拆迁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暴力拆迁势必造成不良后果，我认为思想动员工作还要加强，开发商方面的拆迁补偿安置方案也应更多地利于民。”李劲松想到那晚在拆迁地的所见所闻，由衷地发表自己的看法。

只见石勇面无表情地端起磁化杯啜了一口茶，目光扫向建设局伍局长和公安局长耿直，说：“你们有什么好的意见吗？”

如此说来，李劲松的意见似乎不是好的意见。李劲松心里有些不悦。

耿直陷入沉思之中，没发表意见。伍局长只说了加快城镇建设的套话，关于核心问题只字不提。谁也不想碰那根敏感神经，用行话说那是“高压线”。石勇似乎沉不住气了，他把磁化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加重语气说：“我发现有一种不大和谐的音符啊，全县建设这台戏，不是我县长和开发商两个人的事，大家都是其中的角色啊。搭台护台，就会好戏连台；如果拆台吵台，那就一齐下台！”

窗外的夜在灯光下透出几分诡秘的深蓝，李劲松看着窗外，心里却在想石勇何时变得这么霸气了呢？过去如师友般的石勇哪去了呢？

会议一时陷入僵局。这时坐在后侧的楚镇武打了个哈欠发言了：“县长，拆迁这件事我会想出妥善办法的，眼下最要紧的是拆迁资金到位问题。”

也许石勇的生气之言起了威慑力，财政局长江局长马上答复：“这个没问题，前期的一百万资金明天就可以到账。”敢情开发商马总的铺底资金要由县里垫付？李劲松顿时警觉起来，不过财政经济这一块不是他的职权范围，他也不便过问。

石勇稍稍露出几分笑意。马总的助手又作了关于步行街建设的说明，舌绽莲花般地把一幅带动全县经济发展的美好蓝图又一次展示在参会者眼前。

散会前，石勇给拆迁进度定了倒计时，再次强调：“快速超车，就要采取非常规手段。配合执行不力者，组织部门可以让他待岗嘛，纪检、公安可以调查问题嘛。总之一句话，天下没有攻不破的堡垒！”

李劲松虽然心里很不以为然，但表面上还是表示支持的。他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这么不顾大局。按照党性原则，他也只能先服从，再找机会和石勇私下里谈谈自己的看法。可石勇似乎对他有了成见。散会后想起和方琴的事，有点后悔自己守不住自己。

次日他想汇报一下，石勇在电话里淡淡地说他还得下去开个会，拒绝了。

李劲松想把招录公务员的事好好向石勇汇报一下，再拟定新名单。石勇不愿听他汇报，没办法，李劲松只得自己召开部务会议，召集辛争光、方儒生、邹朝祝和干部科朱科长、王赖讨论最终方案。他让辛争光将所有考生的资料及成绩单都摆在桌上，由朱科长逐一报成绩，王赖一一排列。笔试成绩和面试成绩一目了然。于是按综合成绩排名，从上到下依次录取，不出一个小时，就得出了录用人员的新名单。

李劲松上次画去的那几个人果然不在录用名单上。而龚森林等几个陌生的名字出现在了榜上。

龚森林在面试时顶撞了辛争光，经调查，该生只是一时气愤，而辛争光提出的问题确实有刁难之意，所以还是评了个良好。这正是让辛争光最不服气的地方，不过他是圆滑世故之人，表示既然是部长指示他也没什么意见。

人事工作上的事方儒生和邹朝祝是插不上手的，责任权利之间泾渭分明，他们自然愿意当旁观者了。至此，朱科长已经做第四份录用名单了，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倦怠，一副完全遵照领导怎么说他就怎么办的架势。只是王赖看见他出了力的龚芳不在名单之内，生起闷气来，又自感位轻言微，只提醒说：“部长，是先放一放，还是？”

李劲松说先打印十几份，他要拿到常委会上去。几个人更不作声了。似乎李劲松的做法与过去有所不同，过去招录公务员基本上是组织部长说了算，和书记县长通下气就是了。

几个人出了办公室，李劲松感觉有点累了，口也渴了，其实也没什么长篇大论，怎么就渴了呢。他觉得是心里有一股无名之火在燃烧。那火有一半是恼火，另一半是心火。

那天晚上和方琴捅破了暧昧的窗户纸后，方琴这两天一直没在他面前出现过，而是中规中矩地坐在办公室里。他也怕去办公室，从门口经过时也有几分不自然。也许两人都需要经过一段时期的淬炼吧。

他不敢对方琴有深入的想法，凭他的直觉，方琴还没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还是个处子。对这个善解人意的女孩，他又爱又怜，更怕辜负了她的痴情。而方琴和姚小怜不是同一类型的女人，方琴柔情似水、默默承受；小怜热烈似火、咄咄逼人。闭上眼想了一会儿，李劲松决定抛开脑袋里这两个女人的倩影，他打开电脑上网浏览，看些不痛不痒的时事新闻，不由得想起那个非公务员博客。

进入博客，见有新的日志。标题耸人听闻：官太太桃红色内裤下的桃色新闻。点开标题，首先出现一张图片，又是一条女人内裤。图片放得很大，纹路和商标拍得一清二楚。李劲松忽然睁大眼睛：伊媚商标、桃红颜色，这不和雅丽的那条内裤一模一样吗？

他本来从不关心雅丽的衣物，但对这条内裤印象深刻。去年年末，李劲松参加一个宴会喝了点酒回来，想跟雅丽例行公事，雅丽却为他喝酒生气，半推半就地不肯将就，他就一通乱扯，把她的内裤扯了下来，还差点扯坏了。雅丽笑嚷着要他赔，赔一模一样的。他当时满口答应还记下了商标和颜色，可过后就忘了，随便买了这条伊媚内裤。叫一个大男人去买女人的私物，的确有点那个。雅丽也是没当真。

雅丽的内裤也上了网！这显然是个问题！他仔细翻看，图片下没有文字，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此帖不是转发的而是博主的最新日志，盖在那篇著名的“百分之九十九”帖子之上。再看日志日期，就在前天。

难道，雅丽也如传说陷入了“偷情门”？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对妻子的信任开始动摇了。他心想，自己出了轨可以在雅丽面前俨然没事一般，那么雅丽也有可能找人填补她的空虚寂寞，然后在他面前表现出贤妻良母的样子。

一股莫名的苦涩涌上心头，他想和雅丽好好谈谈。他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在心里打起了腹稿。此时，他的情绪处于不稳定状态，他自问往日处事不惊的定力哪去了。他不是什么纯情男生，对爱情啊，理想啊，官声啊，应该是看得比较清晰的，可为什么无法调节自己的情绪呢。

听得下班铃响，嗒嗒嗒脚步声消失了一阵，他才关上电脑走出办公室。下到楼梯口，他看见办公室房门开了一条缝，一双清澈的眸子一闪，他顿时心里一慌，想去看看，可脚却继续往下走，毫不犹豫地一阶一阶地下楼。

方琴无疑是在等他，那种微妙的心理他感觉得到。想见又怕见，欲说还休、欲往还止，这简直是一种折磨啊。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等处理完这棘手的事务，他会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他和方琴的关系走向问题。其实，水蜜桃似的方琴能否让他守住丹田，他一点把握都没有。他只是在尽力控制自己不往那汪秋水般的深潭里再走近几步。

李劲松回到家，雅丽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惊讶地看着李劲松说：“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出了什么事？”她对丈夫晚归或不归已视若无睹。

“没事，累了。”李劲松不知如何开口。

雅丽不相信地看着他的脸，摇了摇头说：“不对，肯定有事。”

官太太似乎有一种本能，丈夫一旦不在外应酬了或不忙得团团转了，就说明有问题了。大至纪委找去谈话东窗事发，小至工作被动挨领导批评。

“芸芸去哪了？”李劲松撇开话题问。他有几天没见女儿在家了。

“她呀，和两个女同学去旅游了，以后上了班，就难得有这份闲空了。”雅丽起身去做饭。

“乱弹琴！”李劲松轻轻骂了一句。雅丽没听清，转身问他说什么。他说乱得很，外面有流感。

趁雅丽在厨房忙活，李劲松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寻找雅丽的那条桃红色内裤，他希望只是撞衫。翻了两下没找见，他把柜子里雅丽的内衣、内裤全扔在床上，一件一件地翻，还是一无所获。他又来到阳台，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物，这里也没有那条桃红色内裤。

他的情绪开始烦躁起来。印象中，昨晚雅丽穿的是条肉色内裤，不过他越想越不敢确定了。

回到沙发上时，李劲松如坐针毡，电视里演着什么他没留意，此时他的脑袋里不断闪现那条桃红色内裤。后来雅丽端上饭菜，他也吃得心不在焉。饭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李劲松几次把手放在她腰上，想翻看她的内裤，可手一放上去，雅丽就说痒痒，娇嗔地拨开他的手。后来李劲松实在忍不住了，问她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内裤。“哟，又想什么坏事呢？”

雅丽瞅着他咯咯一笑，说是肉色的，就像没穿一样。

“那条桃红色的呢？”李劲松追问。

雅丽轻轻掐下他的手说：“我找不见了，前天晾在阳台上就不见了。”说完。雅丽丰满的身子就挤压过来，让李劲松抱她进屋，说，“别这么拐弯抹角的，要亲热就直接向老婆打报告嘛。”

李劲松发出重重的一声叹息。

第八章　黑道中人

22

石勇感觉自己像一个螺旋不停地旋转，他给自己的目标是让无县一年一变样，三年大变样。王耀兴已经56岁了，最多就在近一年里退居二线，石勇正好踏上这个更进一步的台阶。

他让李劲松尽快办理楚镇武兼任县长助理的手续，公心、私心兼而有之。深港集团的马总开发的步行街项目，建筑方正是楚镇武的工程建设公司，给他个县长助理的衔，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协调处理建设中的关系。私心除了培养自己人，石勇还有个难言之隐。

从北京回来的第二天，他就收到一封特快专递。令他心惊胆战的事真的发生了，快件里面竟是他和虞洁游玩时的亲密照片。除了几张照片，没有其他任何物品，这让石勇感到十分奇怪，他曾经偶尔会收到一些要求打款的短信，都提供了卡号。他知道那是群发短信，不必当真。而这次既不提要钱，也不提别的要求，显得更不正常了。

思来想去，石勇找来楚镇武。自从春节时楚镇武送了他干股红利二十万元，他就觉得这是个干大事的人，干大事的人自然也是有手段的人。

“镇武啊，有人偷拍了我的照片，你看怎么处理？”石勇故作轻松地请教。他知道楚镇武养着一帮人，是无县黑道老大。

楚镇武心领神会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这事你去办吧。”石勇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楚镇武，楚镇武瞄一眼，不以为然地说：“就这点小事，没问题。”楚镇武把照片递还给石勇，石勇淡淡地说：“问题倒是没什么，只是这人太嚣张了，敢盯我的梢，不简单哪。”

楚镇武身子一弹站了起来，说：“县长你就放一万个心吧，只要这人敢露头我就有办法治服他。”

“那好，我们静观其变。”说着石勇将照片点燃扔在了烟灰缸里，一张又一张，只见燃烧的照片痛苦地卷曲着，逐渐成了一堆灰烬。

对于楚镇武这个人，石勇过去是控制使用，随着关系越来越铁，也就无法控制了，索性大胆使用。他知道只要他不放弃楚镇武，楚镇武就会死死地抱紧他这棵大树。即便派人钉他的梢、拍他的照，也无非想加重一点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和筹码。

石勇召开步行街建设领导小组会议之后，便接到了市政府办的电话，市里明天将要召开经济工作汇报会，所以次日一早他就马不停蹄地带着秘书小刘赶去市里。会议只开半天，他傍晚可以赶回县城，但他想起了在市委党校学习的肖琼，便让小刘留在宾馆待命，说他要利用晚上的时间找领导汇报工作。

石勇与肖琼幽会的地点自然不能选在市委党校，那里人多眼杂。肖琼说她二姨在市里有套房子空着，二姨一家去外地发展了，让她拿了钥匙偶尔去看看。石勇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刚走出市政府大院，就有人喊他：“大妹夫。”来者竟是那个鬼精柳中元。石勇问他最近忙什么呢，他知道柳中元肯定是有事相求。柳中元笑嘻嘻地走过来，说：“听说大妹夫来市里开会，我就过来找找看。”石勇脸一沉，说：“又是你那个醋妹子吧。”

柳中元说：“没事，女人心眼那么小怎能干大事呢。”然后说他也没什么事，就是一个朋友想在无县揽点工程做做。石勇惦记着肖琼，忙说：“你明天带你那朋友来县里吧，你这么费心，我也总不能让你白跑啊。”

这话带着几分嘲弄的成分，说得柳中元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结巴地表白：“大妹夫，我不会给你使绊子的，我们是一家人呢。”

“好，好。”石勇也觉得自己话说过了，笑着拍拍他的肩走开了。柳中元拦了辆出租车坐上去，向石勇挥手说再见，朝相反方向走了。

至此，石勇排除了柳中元寄照片的嫌疑。他想，除了楚镇武的人，应该不会有别人了。

肖琼在她二姨家的房子里等他等了很久。石勇坐电梯上楼前再三确认身后是否有尾巴。电梯升到五楼时，他走了出来，爬楼梯上至七楼，几经周折才进入肖琼所在的708室。

“怕什么，像搞地下工作似的。”见石勇鬼鬼祟祟地通过猫眼往外看，肖琼取笑说。别看肖琼长得婉约可人，却是个豪放女子，胆子也不小。

“作为公众人物，不可不防啊。”石勇也提醒肖琼不可太大意。

“是你找上门来的，我怕个啥呢。”肖琼咯咯一笑。她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实际年龄也才24岁，没谈男朋友，来去自由。这也是石勇青睐她的理由之一。

环视客厅，石勇心中明白了几分。只见客厅里沙发、电视、空调一应俱全，装修一新。再推开两间房，其中一间是卧室，装扮得很时尚；另一间是书房，配了电脑之类的。阳台上晾挂着肖琼的衣物。肖琼见他探头探脑，又扑哧一笑，说：“没人，就我俩呢。”

石勇思忖着这房子八成是哪位老板送给肖琼的。对此也不便说破，只说要洗个澡。

看得出肖琼早就沐浴好了，身上还散发出沐浴的香味。她说：“今晚你是皇上，我是爱妃，但凭吩咐。”

石勇这下来了兴致，激动地说：“那好，爱妃为朕更衣沐浴吧。”

“遵旨。”肖琼轻轻一笑，果真屈下双膝，开始解石勇的衣裤。当肖琼的玉手在他身上要紧部位摸索时，他哪里还熬得住，一把搂住肖琼的胯，往浴室里冲。肖琼嗲声嗲气地叫着“救命”，轻轻地将赤条条的石勇推进已放好温水的浴缸里。“皇上，臣妾为你沐浴。”说着双手舀水往他身上浇，然后又拿毛巾拭擦，再用沐浴露洗了又洗。石勇知道肖琼有洁癖，也就任由她去了。就这样洗了十几分钟，见她还不罢休，石勇心急火燎了说：“宝贝儿，可以了吗？我等不及了。”

“不行，至少得泡半个小时。”肖琼笑着说，“你们这些臭男人其实真是臭的，尤其是还沾着别的女人的气味，我受不了。”

石勇无奈地叹气，闭上眼睛。每次和肖琼亲热之前，都要经过半小时的消毒，很是考验他的耐心，可每次又充满期待。看来，肖琼很会掌握男人的心理，很会把男人的胃口高高吊起。

终于可以上床了，石勇此时压抑已久的情欲窜到顶峰。肖琼此时大呼小叫起来，激发起了石勇的征服欲望。他边亲吻着肖琼的身体边说：“你老这样跑市里也不是办法，在县里又太惹眼，这样吧，干脆调到市里来吧。”

“我无级无品的，来市里更不算什么了。”肖琼娇喘吁吁地迎合。

石勇说：“如果调到市电视台还做你的主持人呢？”

“那很好啊！”肖琼兴奋地叫起来。

石勇趁胜加紧进攻，让她更不可自支，身子开始颤抖起来，双手紧搂着他的腰，粉腮紧紧贴在他的脸上。在电视屏幕上，肖琼是个端庄沉静的淑女；在床上，她却成了不可方物的尤物……石勇就是被她这股青春洋溢、活力四射的妖艳所征服。

他把女人分为三大类：淑女型、荡妇型和圣女型。柳絮算是第一类，而虞洁算第三类。每次和虞洁亲热，他都有一种负疚感。虞洁是党和人民培养出来的女干部，本来纯洁如水，即将步入大龄女青年的行列。可就是他，把她连诱带骗地玷污了。他常自嘲说，自己对不住党，对不住人民，对不起天下的男人。所以虞洁调到省城后，他如释重负。

而对于肖琼，他则有不同的感受。因为他只对25岁以下的未婚女青年感兴趣，由此可见他不想有太大的精神负担。把肖琼调到市里后，他好物色下一个。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肖琼也是作为了他的一颗棋子，完成他在市里的布局。在市电视台，肖琼就可以接触到市委书记、市长等市级领导，到时就能派上用场了。他相信凭肖琼的姿色和才艺，想不和市级领导走近都难。

疯狂过后，两人激情尚浓，没有丝毫睡意。石勇突然想起一件事，对肖琼说：“宝贝，你表妹公考那件事你别急，现在有点伤脑筋呢。”

肖琼善解人意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脸色不好。”

“没问题的，我不信他们会翻了天去。”石勇咬牙切齿地说，将愤怒转移到了李劲松身上。他在心里叹息：算我看错人了，全力抬举你，你却不识抬举！看谁斗得过谁！

官员的心态往往如此：可以在上司面前受气，逆来顺受，而下属一时有所怠慢，必大光其火，恨得不行，大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心态。

娇柔的肖琼抚摸着他的脸，把他攥成拳头的手掌放到自己温软的乳房上，温柔地说：“别生气哦，有气你就撒在我身上吧，我这身子就是要让你好好享受的……”

23

结婚这么多年了，石勇很少和柳絮好好交流过。他有一个原则，就是不让夫人干政。他总结了不少官员落马的原因，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后院起火”。

石勇和柳絮有过两次卧榻长谈，一次是五年前他刚就任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时，他特意挑选了个月白风清之夜，和柳絮好好地缠绵了一番，而后枕边教妻：“不义之财不取，不义之人不交，不义之请不办。”他定下原则，即先办事后收礼原则。他不拒绝柳絮收钱，他抱的是这一观点：作为官员，如果不能为人办事牟利，既断了下面人的前途，又断了与上级官员交流的机会，实在是得不偿失，最后只会落得孤家寡人一个。于是办理干部任命、调动等请托时，柳絮也收了不少钱物。石勇再把这些钱物送出去，他也要和别的官员联络感情，太虚的东西不靠谱，逢年过节送些红包、烟酒又无伤大雅。这种潜规则，石勇基本上能运用自如。他还用这钱为百姓办了一些实事，如捐款助学之类。

不过不能办的事，石勇坚决不让柳絮收钱，即便收了也要退回去。一般还是先不收钱的，直到对方事后再次送来方才笑纳，这样双方都有一种情谊的成分。而且对方也会借过节的名义，即便出了什么事也有借口解释。

今年年初就任县长，石勇又和柳絮好好地畅谈了一次。他要柳絮好好地将那些人梳理一番，对于不大可靠的要艺术性地拒之门外。而且特别叮嘱一条：平时不能收钱，只在逢年过节收。全年除了春节、中秋、端午、清明等几大节日外，就是他们两个人的生日。石勇有个特点，就是要和柳絮谈这些正经事时，都会先和她亲热，在床上解决这一问题，而平时石勇都是草草了事。

眼下，柳絮感到了深深的寂寞。夜已深了，她毫无睡意，石勇这几个月不是出差开会，就是下乡视察。几乎从没在家吃过一顿饭，很晚回到家也是倒头就睡。

“中元，你这一阵子留意石勇了没？”她给堂哥柳中元打电话，她没想到的是柳中元已经成为石勇的人了。她在县里没有其他亲友，也不想把这种私事做得太张扬。即便和雅丽她们在一起，她也很少提及丈夫的事情。她常装作一幅心宽体胖的幸福样。

柳中元此时正忙于工程事务，他敷衍说一切正常。说有情况会马上告诉她，请她放心，还说妹夫公务繁忙，要多体谅之类的话。

听话听音，柳絮不难听出柳中元肯定是有问题。她叹了一口气，挂断电话，对这个堂哥不做什么指望了。柳絮呆想了一阵，觉得自己好傻，竟用这种拙劣的招术，实在不高明。放眼四周，谁又真敢得罪县长而维护她呢？她看过一则报道，说某县的局长们纷纷巴结县长的“小三”，而不惜得罪县长夫人。她感觉好像在影射自己。

她心神不宁地坐在客厅里，环视这冷清的家，内心的孤寂感更浓了。这几个月的跟踪，她没抓到什么证据。也许是她根本就不想抓到什么证据，她知道丈夫和那个虞洁和那个主持人有一腿，她不去想那些场景。烦闷时，她就邀上雅丽、王姐她们去逛街购物，实在不行了，就在家里数钱。数着钞票感觉特别舒爽。

石勇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客厅里将那些首饰珠宝都堆在茶几上，还有家中的那些存单，及大堆的现金，他吓了一跳，忙走上去看她的脸：“怎么了？”

“没事。”柳絮看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对柳絮这种不定期的异常，石勇也是习以为常了，他把包放在沙发上，把磁化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心事重重地走向卫生间，又折回来，在柳絮身边坐下。

柳絮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客厅里一时很静，只听见柳絮数钞票的声音。柳絮数得很认真，一张一张，面容恬静。石勇淡淡地看着她，没有惊扰她。过了好一阵，柳絮才停下来，但没有站起来，而是望向天花板像入定了一般。石勇叹了口气，站了来说：“行了吧？我把这些东西放回去了？”见她没有回应，就弯腰先将存单和现金拿进卧室，再将金银首饰也搬回卧室的保险柜。

柳絮还坐在那，面容恬静，沉浸在梦幻中。

“钱没了，人没了，我还有什么？”冷不丁，柳絮蹦出这么一句话。

石勇十分奇怪地看着她，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有话直说啊。”

“你还不知道吗？还用得着我说？”柳絮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直视前方，双手抱肩。

石勇心说这女人又犯哪门子神经了，可见孔大圣人所言不虚，“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内心不由得有些窝火，近来工作不顺，事故接二连三，上头也有看法，下面又不太平，他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而这女人还不理解他。石勇心想：我找两个情人又算得了什么，又没有要跟她离婚，县长夫人的名分还是她的，她也应该知足才是。他忍了忍，压低声音说：“你眼光要放长远一点，要想到将来，我们都才四十几岁，将来还长着啊。再说了，以我们的收入能过得好好的，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柳絮还是双手抱肩，脸上露出几分揶揄，转过来盯着他：“问题是我是不是当了傻子，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石勇想发火，但又忍住了。他耐心解释：“我这些钱的用途你心里最有数，如果我拿这些钱给了什么情人、二奶，我就不得好死。”

这种起誓有些重了，柳絮见状情绪稍有些缓和。她说：“那倒不必，只是我们自己的那份可要攥牢了，当官不求发财，总不能蚀本吧。”

石勇知道有些话无法跟柳絮说，说了柳絮也不会信服。他给上面送钱也只是他一个人在场，八万、五万的谁说得清？而且他确实在外面有这个那个女人，完全不让柳絮生疑，也太难为她了。

安抚好后院，才能稳定大局。石勇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问题是他实在有些力不从心。柳絮虽然姿色不差，但毕竟人老珠黄，老夫老妻早已丧失了那份新鲜感，怎么比得上二八娇娘。

想起已有半月没有和柳絮亲热了，石勇站起身说：“好，好，早点睡吧，我去洗个澡。”

石勇边洗澡边酝酿自己的情绪，他对柳絮还是有感情的，不过那是一种亲情。儿子是维系亲情的纽带，想到儿子，他就谋划要做很多事。在他的计划中，儿子将来无疑也是要走仕途这条路的，他只有做出了成绩，儿子的将来才会顺畅得多。

石勇走进卧室时，柳絮已背对着他躺在床上了，床头开着粉红色的灯，气氛十分温馨。石勇上床后躺在她身边，把她的身子扳过来。柳絮嘟哝着：“你不累吗？”石勇没说话，嘴在她胸前拱了几下，手在她下身摸索。她有些喘息不定，却又故作矜持，嘴上说是不是心中有鬼想讨好她的话。

不管她说什么，石勇依旧不语，脑袋里想着和虞洁她们亲热的场景。柳絮猛地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发出重重的一声呻吟。她这声呻吟代表了多种含义，是一种释放，也是一种无奈，还是某种暗示：只要石勇还顾这个家，她可以既往不咎。

作为女人，她发觉自己这个县长夫人其实太弱势、太可怜了。

24

李劲松把公考招录方案印发给各常委后，王耀兴这天下午立刻召开县委常委会议。

在全县人民眼里，似乎石勇把王耀兴的权力架空了，使其成了不大管事的太上皇。王耀兴逢各乡镇、各局领导向他汇报工作之前，总要和蔼可亲地问：“向石县长汇报了吗？”若回答没有，他依旧和蔼可亲地说，“那也向石县长汇报汇报。”

他如此给石勇面子，石勇自然也对他还是尊重。重要工作主动向他汇报请示，两人合作还是比较默契和谐。然而出乎李劲松意料的是，王耀兴提到常委会上讨论的只有三大事项：人事制度改革方案、核电厂筹建、步行街和温泉开发项目。三大事项涉及的责、权、利和人、财、物等方案经过众常委讨论，一致通过。其实讨论只是形式，方案早已制定好了，只是拿到会上走个过场罢了。

“温泉开发，县里拨付一百万财政资金，需不需要人大通过一下？”政协主席肖子非事后又提了一句。胡则丘抽着烟没有作声。会议一时冷场。一些人看来，县人大和政协在县里决策上有些形同虚设，没人把他们太当回事。

王耀兴望了石勇一眼，石勇说：“温泉开发是我县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开发商深港公司前期投入五百万元，县里配套资金一百万元，我想胡主任、肖主席应该是支持的……”他这话软中带硬，意思是说谁不同意就是不支持县里的工作。

“招商引资，人大历来是全力支持的。”胡则丘说了些原则性的话。肖子非也只好表态说政协更是大力配合。

王耀兴点点头说：“温泉开发是个重点工程，人大、政协都要搞好监督评议工作。”

对于核电厂筹建，石勇表示必要时还要请王书记、胡主任、肖主席几大领导多往北京跑跑。“跑步前进，不跑就是睁眼瞎呀。”王耀兴表示赞同地说。

说到这个问题，常务副县长肖世意又把驻京办的事提了出来。他说按照上面的部署安排，县级驻京办一律撤销，已到大限之日了，驻京办的去留看如何决断。

“还是那句话，人马原地不动，改改牌子吧。”张进步提议道。

“就叫无县经济联络处或相关名称吧，只是不要再以政府名义出面了，驻京办下面的招待所、餐馆等实体原来怎样就怎样。”石勇微微侧向王耀兴说，“书记，您觉得如何？”

“就按石县长说的办吧。”王耀兴微微颔首。

眼看常委会接近尾声了，李劲松见众人还没有讨论公考名单的意思，他马上发言：“这次公考的情况已印发给各位领导了，组织部对招录名单一再审核，力求公正透明，看大家有什么意见？”

王耀兴巡视一番说：“大家有什么意见？”

石勇轻轻地移动了一下磁化杯，想了想说：“这个招录名单，我个人认为大致是不错的，只是公务员招录是一项十分敏感和严肃的工作，来不得半点马虎。我建议对个别人员再进行全方位的审核，从学识、品德等各个方面审查，学而优则仕嘛。”

“我同意。”“同意。”纪委书记苛不韦、县委办主任史金等人陆续表态，他们言简意赅的发言反而叫人弄不大懂了，是同意李劲松拿出的那个招录名单，还是同意石勇的建议？也许让李劲松产生错觉，才是他们的本意。

于是主持会议的王耀兴宣布散会，常委们一个个昂首挺胸地离开了座位，只有李劲松还坐在那出神。工作人员来收拾会议室时，他才醒悟过来：会开完了。

他提出的招录名单是通过了还是没通过？他很茫然。按照程序，如果通过了，负责记录的县委办秘书会在会议纪要上写明。李劲松抱着一丝侥幸，等待会议纪要出来后再说。

从会议室出来，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下楼。县委常委会每次都开到天黑，似乎是为了营造一种神秘的气氛。玫瑰色的路灯照得路面阴影重重，李劲松感觉十分压抑，从县政府办公大院到审计局宿舍楼的这条路近一公里，他一般要走十多分钟。

突然他发现身后有个长长的影子，不像是自己的，可停下转身，身后却一个人都没有。街两边的店铺也冷冷清清的。又走了两分钟，李劲松再次看见了那个长长的影子，他这次没有停下，而是在拐弯处站住，然后猛地又走出去——一个男子正走过来，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显然，这男子是在盯他的梢。他盯着男子走远，才朝审计局宿舍楼走去。没走十步，他的视线里竟然又站出一个人来，把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小怜！她的双眼在楼房阴影下亮晶晶的。

“你怎么来了？”李劲松心跳很快，左右巡视着。

小怜平淡地说：“打你电话不通，我只有来找你了。”

他这才想起从开会到现在，手机还处于关机状态呢，便压低声音问又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小怜反唇相讥，“没事我也不来找你了，我儿子的事……”

李劲松的头嗡地一响，愣了一下。当他反应过来时，他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连忙拉住小怜说：“你住哪？我等会去找你，你先回去吧。”

小怜见他那紧张样，笑笑说住教育招待所几号房，娇躯一拧，又没入了小巷的阴影之中。

回到家里，李劲松还手脚发凉。打开防盗门，雅丽居然不在家，屋里黑灯瞎火的。对雅丽内裤丢失曝光在网上这件事，李劲松一直耿耿于怀。雅丽的变化似乎是无形之中的，过去一下班就会守在家里，如今却半夜不归了。

揭开饭煲，只有冰冷的剩饭，锅里也没有菜。看样子，雅丽晚上压根就没做饭。难道真如传言所说，官太太也养小白脸？李劲松现在谁也不相信，雅丽虽然与异性没什么交往，但同事、同学还是有所往来的。加之长期独守空房，也难保她不红杏出墙。

李劲松感到头有些发胀，便坐下来揉了一阵太阳穴。他想打雅丽的手机，又生气地作罢。起身从冰箱拿出两个鸡蛋，自己做了个荷包蛋汤，盛碗冷饭蘸着蛋汤吃下去。饭后他又不得不直面现实：小怜那里怎么办？

他内心很矛盾，他亲口答应过一会儿找她，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自己一贯使用的缓兵之计。人在官场，经常会遇到一些不好表态的事，而他已经可以轻松应对了。他发觉一想到小怜，体内的雄性激素就会分泌加快，那股欲望从丹田深处往全身扩散，连眼睛也放出光来。他想到有近一个月没和小怜上床了，于是站起身，可又马上坐下了，他自问：“我能去吗？”心中一个声音回答：“不能去，千万不能去。”

窗外一片昏黑，李劲松似乎看见黑暗中有窥视的眼睛。也许，除了神秘的盯梢人，还有雅丽。“小怜，对不起了。”李劲松用这些理由为自己不去赴约开脱。也是在这个沉寂的夜里，他省悟到自己在情感上的虚伪。时间一秒秒地过去，他终于打开手机，短信一条接一条地进来，大多是来电提醒，只有小怜发来两条短信，问他有没有时间想见他一面。

他将短信一一删除，然后拨通了小怜的手机，轻声对她说：“今晚不方便。这样，后天周末，我们到省城见吧。”

小怜一字一顿地说：“好，后天。”

他松了一口气，又做贼心虚地删掉了电话记录。无论官场还是情场，李劲松觉得自己还是个蹩脚的演员，操练得欠火候，似乎还放不开，言行和理想有差距。他有些痛苦。

雅丽还没回来，李劲松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官太太“偷情门”事件是他解不开的心结。他一直对雅丽要求很高，虽然自己在情感上也出轨了，但他不希望雅丽不守妇道或者出轨。道德观念在他的观念里还是很突出的。人家都说他是县里的第一知识分子，可他清楚自己除了多读了些书文凭高一些，其他什么都不是。

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关键词：无县官太太偷情，马上出现上百个页面，而且不少网站都转载了非公务员博客里的帖子。李劲松硬着头皮翻看，越看头越大。网上还说无县有个官太太会所，专为官太太偷情提供方便。还有网友爆料，说出了详细地点：一是总统大酒店，另一个就是江边鱼庄。说在这两个地点可以看见官太太的芳踪。

“太不像话了！”李劲松气愤地关掉电脑，不知是该骂网友不像话，还是得骂官太太不像话。

雅丽带着酒气回来了，李劲松生气地瞥了她一眼，问：“去哪了？”

“江边鱼庄，聚会。”雅丽几分挑衅地冲丈夫抛了个媚眼。

第九章　难得糊涂

25

关于网上接二连三出现的无县负面新闻，县委宣传部和公安局都大伤脑筋。他们能屏蔽本县、本市的网，可省级、国家级的网是动不了的。

张进步来到办公室向李劲松大倒苦水：“如今的事真难办了，弄不好就是干涉网络民主。你说他写的帖子违法，可即便真的违法，你也不可能叫警察去抓吧。”

李劲松说还是要关注动向，尤其是关于公考招录的言论，要加强引导。他这么强调公考，只是表明自己不会越权管其他政务。

“这个自然，宣传部和公安局分别成立了网监科，宣传部调集人手对网络进行全天候审读发帖，抢占网络舆论高地。”张进步得意地说宣传部网监科正充分发挥网络“水军”作用，组织了一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政策宣传队伍。

“水军？”李劲松对此还很陌生。

这时走办公室给领导倒茶水的方琴莞尔一笑，说：“部长，‘水军’就是五毛党，发一个帖子给五毛钱。”

张进步笑着说还是小方时尚，接着打趣她：“小方，有男朋友吗？彭副市长的公子比你大不了两岁，要不要我牵牵线？”

“岂敢，市长公子我可不敢高攀呢，还不是花心大萝卜？”方琴笑笑。

李劲松不好说什么，只说张部长这个红娘可是难得请啊，方琴不答腔，转身说：“两位领导慢慢聊，我先出去了。”

扯了一阵网络，张进步又扯起了省委刘秘书长。说据上面放出消息，刘秘书长还会干上一届省委副书记。李劲松点头说：“有这个可能。”张进步感叹道：“刘秘书长上去对你和石县长也有好处，毕竟是和他一条线上的人嘛，只是我，年纪大了，没啥指望了。”

李劲松从这番话里听出些意味来，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颔首。

张进步见状话锋一转，说：“李部长，公考招录名单的事，上次常委会上我也不好讲，最好你和石县长协调一下，他毕竟还是前任组织部长嘛。”

其实换作过去，李劲松对这种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现在自己主持组织部了，他想着要按自己的标准和准则来办事。他真的很为难。石勇他们打过招呼的那几个考生根本不合适，在文凭和年龄上都有猫腻。他做了这么些年组工干部，还能看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说：“张部长，不是我不维护石县长的威信，实在是……唉……”他不知怎么说了，也许留半句更好一些。

张进步显然不想把做说客的身份表露得太明显，他哈哈一笑，说：“李部长，我也只是随口说说，随口说说啊……”

话题又转到监管负面新闻上来。张进步抱怨说电信部门不大听招呼，实行上网实名制、封ID难度较大，漏洞太多。李劲松说可以拿个方案到常委会上议一议：“还得王书记、石县长定调子才行。”张进步点点头，他接着说了些天气之类的无聊之语，才起身离去。

李劲松周末到省城与小怜见面的计划，又要临时改变了。他经过两天的反思，领悟了曾国藩老前辈“一家不安，何以安天下”的哲理。他决定实行怀柔政策，对雅丽亲近一点。对于小怜，他想只有辜负了。长痛不如短痛，他要快刀斩乱麻。

于是他给小怜打了个电话，说临时开会不能赴约了。电话那边的小怜伤心地哭了起来，而且哭得很凶。李劲松被她哭得心乱如麻，再不好提分手的事了，只说“下次吧，下次吧”。

小怜追问下次是什么时候，他又急又慌，说完“等我电话”就急匆匆地挂断了。

此前他也和别的男人一样对婚外情有所憧憬，眼下才觉得不大好玩了。情人不像手中的权力，不大好掌控。就是手中的权力，也有掌控不灵的时候，何况情人呢。而另一面，如果雅丽真的红杏出墙，他该怎么办？似乎这个答案也是无解的。雅丽似乎对他起了疑心，十天半月不和她亲近，她心里肯定有火。无论是未雨绸缪，还是亡羊补牢，李劲松都必须收手。

他刚想叫来办公室主任王赖，王赖就神色惊慌地匆匆敲门而入：“部长，不好了，上网了。”

“什么上网了？”李劲松也紧张起来。他已产生条件反射了，一听到“网络”就神经过敏。

“那名单被人发上网了！”待王赖镇定一些后，就一五一十地说了事情的经过：室传部网监科刚刚给办公室打来电话，说在一些知名论坛上发现了这份名单的帖子。李劲松上网一看，果然是上次那份被李劲松否定的公务员招录名单。

“谁发的？”李劲松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又坐下，他知道这是白问。

王赖说：“网监科搜索了一番，那些转帖都出自一个地方——非公务员博客。”

李劲松暗自心惊：这个神通广大的人是谁？他安排王赖马上进行内部自查，看这份名单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同时特别交代王赖一个任务：多留意总统大酒店和江边鱼庄。

“网上说什么官太太会所，影响很坏，调查要注意方法。”他言简意赅地安排了任务。王赖一一记在笔记本上，看来王赖早就知道此事，只是讳莫如深罢了。

王赖从部长办公室出来，手心里出了冷汗。他想自己常去总统大酒店，说不定也成了怀疑对象。似乎上次和龚芳见面，他也带了那份名单。难道问题出在那上面？不过，这种猜测很快被否定了。他刚走到人事劳动局，只见辛争光满头大汗地在办公室团团转，一见王赖就拍着膝盖说：“坏了，坏了，又出娄子了，人事档案室又被偷了，偷的就是那份名单啊……”

辛争光接到宣传部的通报后，查看档案室，发现又被盗了，而且门未撬锁未砸，好像那份名单长了脚会穿墙术自己走出去似的。女档案员委屈极了，坐在一边嘤嘤而泣。

“辛部长，这事得让公安刑侦部门来才行！”王赖觉得事情捂不住了。

辛争光点头说已经向公安局报案了。说话间，县公安局侦查大队郭大队长带着两名警员来了。拍照、取指纹，忙活了一阵。辛争光咬着牙说这贼太可恨了，什么不好偷偷这个。郭大队长也严肃地说：“此案已与博客案并案，县委指示我们严查，务必尽快破案。”并透露说公安局网警已查到非公务员博客上网ID，是市里某些网吧，可见这人蓄谋已久，狡猾之极。王赖笑称看来得请FBI出马了。

从人事局出来，王赖直奔总统大酒店，一眼就看见迎宾余艳站在门口朝街上张望。

“看什么看，是不是想我了？”王赖知道自己一个办公室主任算不上什么官，口气也就轻佻起来。

余艳说正是正是，一笑露出两个小酒涡。

王赖先去服务台开了个房间，他要龚芳一个小时后赶来再送两万元钱。这一个小时里，他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做。他叫来经理，说：“听说这里有个什么官太太会所？领导很重视，特意派我来调查一下。”经理笑着说：“哪有啊，都是别人编排的。”王赖脸一板，使出无赖的习气，双手抱肩说：“那好，我让纪委和公安联合来查吧。”

经理有点慌了，酒店毕竟不大干净，经理忙说：“王主任何必认真呢，也就是几个太太没事时开个房间打打麻将而已。”

王赖把余艳叫过来说：“每天出入什么人，你最清楚啊。”

余艳不知他问什么，笑嘻嘻地说“是啊”，王赖对经理说：“你这酒店就此写个材料，我好交上去。”然后指指余艳说，“你上来，配合我调查一下。”

经理把钥匙递给余艳，让她带王赖去看看。

余艳有些不情愿地将王赖带到302房间，敲了两下门才开门进去，房间里一张麻将桌边坐着四个女人，王赖认得其中一个是统计局副局长周正的老婆杜氏。杜氏边搓麻将边抬眼说：“王主任啊，也来搓两盘？”

王赖知道杜氏厉害，谁都知道周正是她的下酒菜，她要把丈夫卖了的博文名气不小，成为了坊间的笑谈。

“你们怎么不在家玩？在这玩多麻烦。”王赖说。

一个女人马上抢着说：“这叫享受，懂不懂？如今都时兴上宾馆玩。”

“王主任，我们玩小麻将，不犯法吧。”杜氏说。

王赖说：“不犯法，不犯法。”说完退了出去。

余艳跟在王赖身后说：“王主任，我可以走了吧？”王赖说还有话要问呢，径直来到他订下的房间。他让余艳坐到他对面，他摆上纸笔，俨然办案的样子。王赖郑重其事地说：“我今天是代表政府来调查的，不是来休闲的，你必须如实回答。”

余艳知道他是调查什么会所，却不知如何严重，面露怯色。

“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王赖开始打心理战。

余艳说她只知道宾馆里有人打麻将，还有不三不四的人出入。然后她歪着脸托着腮想了一会儿，说真的不知道了。

王赖也没太指望从她这里知道什么，只是想趁机调调情。他继续一本正经地说：“说说你自己的情况吧，如实说，懂吧？”

余艳点点头，说了自己的姓名、籍贯、年龄、学历等。王赖一一记下，又问她交往过什么人，有无男友。她摇头说没有男友，不过酒店老板的公子在追她，她没答应。

“很好。”王赖点点头，压低声音说组织部正式成立干部调查科，培养了十几名调查员，属秘密性质的，看她各方面条件能否达到。如果考察合格，以后可转为公务员。

“公务员？”余艳一听到这个词立刻兴奋起来，她这才意识到面前坐的可能是改变她命运的贵人，就想表现一下，说：“我做过奸细的！”

“奸细？”

余艳想了想说：“我还是一名‘水军’呢。”

这话差点让王赖咬到舌头，他欣喜若狂。不过追问之后才知道，她只是晚上休息时到网吧给一些商业美容化妆品公司转发帖子而已，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在龚芳到来之前，王赖煞有介事地交代了保密纪律，送余艳出门时只握了下手，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他告诫自己：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26

柳絮的堂哥柳中元又到县里来了两次，在石勇的暗示下，柳中元从楚镇武的承建工程中分得了一杯羹。柳中元俨然成了红人，托他来找石勇办事的人也多了，有时让他应接不暇。而柳絮自己却对此比较满意。不过，他托付的王文章考公务员的事没办妥，令她十分窝火。

柳絮提醒雅丽，说李劲松这样是不行的，雅丽也苦着脸数落起男人来。柳絮听惯了她的自责，说：“眼下不是扩大内耗的时候，要扩大内需，你叫几个姐妹们过来，一起上街买彩票去。”

县里为了筹措建设资金，想出了扩大内需的方案，除了成立无县建设投资公司，面向全县干职工集资，还规定全县干职工的亲属要购买一定数额的彩票。这方案是石勇牵头提出来的，自然要求柳絮出面，带头造造声势，届时县电视台会采访拍摄。

柳絮走出常委楼，走到办公大院门口，就看见雅丽、马姐、王姐带着十几个中年妇女喜气洋洋地列队等在那。她微笑着点头，当即发表即兴演讲：“人家说妇女能顶半边天，现在县委、县政府要将无县超常规快速发展，我们更不能落后，作为领导干部家属，我们更要带好这个头！”

太太们纷纷鼓掌，然后簇拥着柳絮朝县福利彩票中心走去。

县电视台已派了记者等候在那里了。柳絮买了两百元彩票，一转头就看到电视台的记者，她的脸顿时黑了下来——迎接她的居然是肖琼！

肖琼不认识柳絮，笑眯眯地将话筒伸到柳絮面前，说：“请问，您召集大家购买福利彩票的心情和出发点是怎样的？”

雅丽和马姐在旁边都捏了一把汗。她们曾听柳絮说过，石勇和电视台的某位女主持人关系暧昧，还查出是个叫肖琼的女人。眼下柳絮的眼睛里直喷火，大势不妙，雅丽悄悄地拉了拉柳絮的衣角，轻声劝说：“忍耐！忍耐！”

毕竟是在公众场合，柳絮努力使自己平静。然后对着话筒声音洪亮地说：“购买福彩，为国为民，这不失为一种高尚的情操，希望那些包小三、养情人和大吃大喝的人能够积极投身到购买福彩上来，回归健康高尚的生活方式！”

柳絮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连肖琼也感动不已。她继续采访：“作为领导干部家属，您认为最重要的、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管人！”柳絮脱口而出，她快要控制不住了。雅丽赶忙站在她面前，挡住镜头说：“作为干部家属，做点事是应该的。再见，再见。”说着和马姐、王姐一帮人搀着即将失控的柳絮迅速撤离。

当她们快走到县政府办公大楼前时，雅丽接到一个电话，顿时大惊失色——电话是女儿李芸打来的，带着哭腔说在县汽车站被人抢劫了！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发生这种事，雅丽肺都要气炸了。见雅丽神色大变，正在生气的柳絮问发生了什么事，听说她女儿在县汽车站被抢劫，柳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对肖琼的怒火全发在这上面了，马上拿出手机给县公安局长耿直打电话：“耿局长，你们公安局怎么管的？连李部长的女儿在县汽车站也被人抢劫！你马上派人去！对，不要徇私舞弊！”

雅丽知道县长的权威比组织部长大多了，便对柳絮再三感谢。然后说她得赶到汽车站去。柳絮仗义地拦下一辆出租车，说：“上车，我陪你去！”

赶到县汽车站，只见脸上还挂着泪痕的李芸拖着旅行箱和另一个女同学站在那儿等。一台闪着警灯、响着警报的警车呼啸而至。从车上下来的正是公安局局长耿直，一见柳絮和雅丽，忙过来报告：“两位领导夫人，我已派警力封锁东西南北各个出口，保他插翅难逃！”

两名警察马上来到李芸身边，详细询问案发经过和案犯人员的面貌特征，然后雷厉风行地进行着各个环节的侦察。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从海口旅游回来的李芸和女同学一下车，就有两个混混模样的男青年撞上来，其中一个紧挨着皮箱突然倒在地上，说她们撞伤了他，要李芸赔一千块钱治病，李芸说她没多少钱，两人不由分说就把她的钱包抢过去，拿了包里仅有的两百元钱后就扬长而去了。临走前还撂下一句狠话：“小心点，下次惹了老子就不只这点钱了！”

“妈，你看这些人太嚣张了！”李芸气咻咻地说。

那位女同学说她觉得很奇怪，她走在前面，而那两个人却冲着李芸过去了，似乎是故意的。雅丽叹口气说：“回去吧，以后小心些。”她扭头对柳絮说，“柳姐，这事是冲我家劲松来的。”

“他们的胆子真大？”柳絮半信半疑。又安慰说别乱想了，也许没那么复杂，等公安抓到罪犯一问不就知道了。

雅丽笑笑，有些勉强。

回到家里，雅丽坐在沙发上生了一阵儿闷气，也懒得去单位了，就在家陪女儿。

下午三点，耿直打来电话汇报，说案犯抓到了，已经交代了抢劫两百元钱的事实，钱已追回来了。他说会派工作人员把钱送过去，并说对这种气焰嚣张的案犯将严惩不贷。

耿直的电话刚挂，柳絮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她告诉雅丽，说耿直已向上汇报了，其他说法和耿直说的一样。雅丽心想，难道耿直先打电话向柳絮汇报了？她的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想了一阵，她觉得还是得告诉李劲松，虽然她这几天和他冷战，不大搭理他。

“知道了。”李劲松听她说了开头，就打断她，说他正在开会，回家再说。

李劲松的确在开会，是一场宣传口党建工作的评议会，县委副书记侯余宝也参加了。

新的人事制度改革方案启动后，各部委办局在展开一轮岗位竞聘。单位干部向单位党组报名，副科以上领导向组织部报名，班子人员由组织部定。不过单位正职选拔还得到县委常委会上过一过。

几回下来，李劲松忙得不亦乐乎，找他汇报、反映情况的人络绎不绝。不过渐渐地大家都知道了：李劲松晚上不谈工作，不欢迎去家里，找他的人、要办的事只能集中在办公室。

李劲松回到家，和别的领导不一样，冷清成了一种特色。他能够感觉出一些下属对他有些敬而远之。他想，自己应该融入一统，特立独行对他是不利的。但歪风不能长，如果在家都只讲人情，如果大家都奉行“送钱好办事、无钱不办事、小钱办小事”的原则，改革就会处处碰壁。

县文化局局长王跃和李劲松算是生死之交。几年前两人参加一个农村调查组，到一个偏远乡村农家待了一个星期。那天晚上，开完村干部会议后，李劲松走山路回农家，眼前忽然冲出一头金钱豹，将他扑倒在地，它锋利的爪子一下子钳入了他肩头的肉里。他当时惊慌失措，多亏了身后的王跃抡起手电筒向豹子砸去，豹子张开血盆大口连手电筒带王跃的两根手指一齐咬了去，王跃不顾疼痛，挥起拳头将豹子打跑了。此后，王跃在开会时从不把右手放在桌子上。

因为有了这层关系，王跃敢在李劲松面前大放厥词，两人喝酒也可以喝得酣畅淋漓。

今天开完会，李劲松想往家赶，王跃把他拦住，说：“喝顿酒吧，好多天没聚了。”

李劲松说：“家里有点事。”

“我知道。”

李劲松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县城就这么大，部长千金被抢劫，谁会不知道？于是王跃扶着他的肩膀往前走，说就两个人喝顿酒、说说话。李劲松望着走过去的张进步等人，还想推辞，王跃有些不悦，说：“文化局是清水衙门，可我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没办法，李劲松只得答应，不过先说明只喝酒不谈别的，有什么话先说。

“好，为表此次喝酒只是私人性质，我把我的夫人也叫来，如何？”见李劲松没反对，王跃掏出手机给夫人打电话，命令她半小时后到宴香楼来。

他们找了一个包房，王跃开始话入正题。他说：“劲松，这事是冲你来的。”李劲松没说话，心中却有数。

“不是我说你，你都是大常委了，怎么还有那么一点幼稚的理想主义呢。”王跃是中文系毕业的，算得上有思想，一语中的。他说他感觉到了，县里几大头脑和他有一样的看法，并举了几大例：公务员招录、步行街拆迁及金山煤权整改资金利益等，李劲松都没与某领导保持一致。

“谁说的？”李劲松有些吃惊。这些内部消息怎么会泄漏？

王跃笑笑说：“这就是政治，现在县里各单位的一把手只怕无人不知你李劲松成了先锋派了。也就是说，你成了孤家寡人了。”

李劲松默然。官场上通气、打招呼都是正当的，并且可以演化为组织意图。他觉得憋屈，他只是温和地表达了自己的为官方式，才小小露了一下，就遭来如此大的打压。一股寒气从脚下升起，一直蹿上头皮。

王跃的夫人宋晓婉准时而来，两人春节前夕闪电结婚。李劲松在市里开会时叫雅丽去备的礼，没想到宋晓婉那么年轻漂亮，比雅丽年轻，比方琴妖媚，看样子还不到30岁。

“李部长，请多关照哦。”宋晓婉伸出玉手妩媚地一笑。

李劲松轻轻握了一下说：“王跃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谈什么关照。”王跃说：“宋晓婉才被机关事务局聘为接待处副处长，以副代正，享受副科待遇，她这个级别还惊动不了你，以后仰仗你的不少。”

“哦，那是我太官僚了，居然不知道。”李劲松说该自罚三杯，就自己斟满酒连干了三杯，把宋晓婉惊愕得张大了嘴。王跃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乱说话。

27

夜风清凉，入夏的气温刚开始有几分热。李劲松感到身上时凉时热，酒的后劲挺足，走到家楼下，他脑子里有些模糊，心里跟火烤似的难受。

他扶着楼梯摸索着上楼。声控灯亮了，却在眼前乱晃。他意识到自己喝醉了。跌跌撞撞地爬上楼，他连拿钥匙开门的力气都没有，便轻轻地按响门铃。

门开了，传来一阵惊讶的声音，他被扶进屋里。他眨眨眼，发现又不对劲了，身边的人不是雅丽，而是陈平安和他的老婆。

他不得不演戏说：“平安，我喝高了点，讨杯茶喝。”

陈平安的老婆已将茶递了过来。

无县人都知道，陈平安是个悲剧人物，十几年前他就是县委书记的秘书，写得一手好文章，是公认的大才子，很快就当上了县委办副主任，前途无量。奈何娶的老婆不旺夫，逼着他学书法，说成了书法家一字千金比名人还名人。陈平安爱好广泛，却惧内，果真把大半的心思都用在研习书法上。这书法最能消磨人的锐气，不出两年，陈平安就变得心平气和、与世无争了。后来他兼任县书协主席开展了不少活动，只是没把自己的活动搞上去，就被安排在审计局当了十年副局长这一闲职。四十几岁的人未老先衰，李劲松对这种形形色色的官场生态颇有感慨：简直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眼下这个才子认认真真地陪李劲松坐着，李劲松明白也是他那个老婆逼的。雅丽曾私下对他说，陈平安的老婆找她说过陈平安想进步的意图。他不以为然，他知道骨子里浸淫生根的傲气想彻底根除是很难的。

“李部长，你是千金之躯，要保重啊。”陈平安的奉承话也说得别扭，说完就扭头向老婆求援。

陈平安的老婆赶鸭子上架，笑呵呵地对李劲松说：“李部长，你是贵客，难得来坐一坐。平安，你多向部长汇报，别想你那纸呀笔的，我做碗醒酒汤去。”看来陈平安的老婆已经彻底认识到让男人研习书法的错误，悔教夫君不封侯。

李劲松想走，又怕拂了人家的美意。此时一间房门开了，走出一个白白净净的男生，有些腼腆地冲李劲松喊：“李叔叔好！”

“我儿子陈濯，大学毕业都快两年了，等着这次公考结果哩。”陈平安似乎不好意思直说，让儿子坐到身边来。

陈濯不善言辞，且有几分木讷，脸蛋比女孩子还白，两手交叉放在膝前，恭敬地望着李劲松。李劲松揉了揉眼睛，笑着向他点下头，问他多大了。

“24了。”陈濯惜字如金，生怕多说一个字。

李劲松问他的专业及这次公考希望的单位。陈濯又是几个字归纳：“中文专业，什么单位都行。”

李劲松不好说什么，陈平安的老婆此时端了碗热气腾腾的三鲜生姜汤出来了，将碗递到李劲松面前。陈濯这时瞥一眼妈妈说：“可以了吧。”说完起身回房去了。

李劲松端着汤碗的手一抖，差点撒出来。他这才明白，这个表面木讷恭敬的男生，其实是那么的桀骜不驯。甚至望着他的眼神都是那种伪装不出的不屑与不满。

“这孩子，天天迷恋上网，家门都懒得出，今天要不是您来了，他才不会和我们说一句话呢。”伤了面子的陈平安的老婆苦笑着自我解嘲。

陈平安脸也红了，说：“他考了两次公务员，有点自卑。”

“哦，你儿子才毕业，不错不错。”李劲松装起糊涂来，揉着太阳穴，似乎头脑还没清醒过来的样子。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了，是雅丽打来的，声音不大：“回来了吗？”李劲松能听出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李劲松忙说“回了回了”，挂了电话才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李劲松揉着头，摇晃地对陈平安夫妇道谢告辞。陈平安夫妇非得扶着他上楼按响门铃等雅丽出来才放心，并安慰了坐在沙发上的李芸几句才走。

“这回只怕是借酒浇愁吧。”雅丽带几分揶揄的口气说。

李劲松没说话，却看见玄关处放了不少礼品。雅丽说：“下午，家里来了一屋子人，都来嘘寒问暖，就你不急。”

“急什么？人不是抓到了吗？”李劲松拍拍女儿的手说。

雅丽嗤地一哼：“抓了，但又被抢走了！”声音高了好几分贝。

“什么？”李劲松弹跳而起，望着雅丽和女儿。

“还是一起刑事大案呢，派出所不敢审，就把人送到县公安局由刑侦大队办，没想到天刚黑就来了一车人，冲进县公安局把那两个案犯给抢走了。”雅丽眼里似乎有几分恐惧，“他们没向你汇报？”

李劲松看看手机，果然有耿直打来的未接来电。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机，站起身去洗脸，说：“这事就让公安局去管吧，到此为止，不要宣扬了。”

“爸，是不是你得罪了什么人？”李芸在身后说了一句。李劲松装作没听见，走进卫生间，打开水笼头，让水狠狠地冲刷脑袋。冲刷了足足十分钟，才把头抬起，再吹干。他想自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回到客厅，李芸捧着笔记本上网，雅丽则蜷在沙发上发呆。看见李劲松出来，雅丽说：“你坐过来，分析分析。”

“分析什么？”李劲松不想多说。

“谁最有可能？”雅丽直视李劲松的眼睛。

李芸把电脑关了，说：“现在无县论坛上都传开了，说是什么平民阶层对特权阶层的宣战，气死我了！”

李劲松问网上还说了些什么，李芸说是一边倒，说是没权势的考生在发泄对官员的不满，对公考舞弊的抗议等。“还有更难听的，说你招录的都是些有权的，或有钱的新阶层子弟，上一年是百分之九十九，今年是百分之百。”

李劲松的头又被刺痛了一下，他揉揉太阳穴，沉思片刻，宣布一条禁令：“芸芸，从现在开始，你不要上网发表任何言论，也不要和人说什么，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叫我当缩头乌龟呀！”李芸不服气。

“听话！”李劲松一板脸，李芸吐了下舌头，不说了。

李劲松又对雅丽说：“别担心，这也许真是一次意外呢。公安局会查清的，别杞人忧天，庸人自扰。”虽然他口里这么说，脑袋里却在想：幕后指使者究竟是不是他呢？他这是敲山震虎打杀威棒吗？那个亮点在心里慢慢扩大。

时间还早，墙上石英钟正好指向九点。雅丽看样子是想好好规劝李劲松，她叫李劲松进房去有话要说。

李劲松走进卧室，雅丽就把门关上了，说：“睡觉。”

李劲松说：“还早呢，睡得着吗？怕别人有事找我。”

“切！你家晚上会有人来找吗？你快把人都吓跑了。”雅丽脱掉衬衣，只穿了内衣和内裤躺在床上，玉体横陈。李劲松想想也是，就上床了。

天气有点热，但还不需开空调，不需要盖被子。李劲松见雅丽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正经！”雅丽忽然说，身子背过去，用屁股对向他。

什么意思？李劲松会意过来，老婆是怨他已多日没碰她了，便把手搭在她丰润的腿上，马上又被她甩开，吐出一句：“稀罕！”

李劲松悻悻然，没意思地也背过身去。两人冷背相对。

卧室里静得都能听见雅丽轻轻的呼吸声，这个声音渐渐变粗，在这场冷战和博弈之中有些沉不住气了。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雅丽清晰地问：“那女人是谁？”

“谁？那女人？”李劲松心里一紧，口里装糊涂。

“你自己心里清楚。”雅丽又抛出一句。

李劲松迟疑了一下，这是考验他智慧和定力的时候了，答得不妥就会引发严重的地震。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盘算着雅丽知道多少。终于，他决定避实就虚，说道：“你是捕风捉影大吃其醋吧。只要不影响工作，随你怎么样吧。”

果然雅丽只是诈他，见他口气不软，心下倒是少了些火气，问道：“你没沾过别的女人，谁信？”

“这么说，你沾过别的男人了？”李劲松找到了突破口，反宾为主。雅丽踹了他一脚，赌气说：“你有，我就有。”

雅丽生气的样子俏丽可爱，宛如初恋的少女，让李劲松的思绪顿时拉回到那段美好的时光。他拍拍雅丽的腿说：“别斗了，人家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还窝里斗！”这话起了作用，雅丽马上翻过身，追问：“谁？是谁盯着你？”

李劲松知道这话不能对她讲，她守不住口，反而被动。就含糊其辞地说：“当领导谁不得罪几个人？我好好想想。”

雅丽负气地背过身去。

也许是雅丽的吃醋，勾起了他对方琴的意想。虽然和方琴在办公室里偷偷摸摸地亲吻过两次，可他一直不敢突破那最后防线——也是最要命的欲望。他有点恨自己的优柔寡断，真对不住雅丽，想着想着，身下已坚硬如铁，不由得贴紧了雅丽。雅丽十分冷静地说：“想谁了？”

“想你了。”李劲松抚摸着雅丽的身子说。

这一次雅丽不像过去身子发软，反而越来越僵直，看来她也使出民间村妇罚男人跪搓板的功夫了。她说：“你哪天想清楚了，再告诉我。”说完起身翻到床那头去睡了。

欲望无处释放的李劲松闭上眼，继续对方琴的意想。

第十章　草木皆兵

28

次日一早，李劲松刚到办公室，耿直就来了，除了归还李芸被抢的两百元钱，还附带一千元钱的赔偿，说是在两个案犯身上搜出来的罚款。

李劲松没作声。

“昨晚我给您打了几个电话，就是想汇报一下。”耿直没说完，李劲松就抬抬手说：“抢钱的是谁，查出来了吗？”

耿直说基本查清了，是一群城郊没地种、没工作的下岗工人和村民，属群体性闹事，两案犯可能已跑出县了，局里已成立专案组，将从严打击处置。

从耿直的口吻上，李劲松听得出这件事八成是没什么结果了。他是基层工作出身，知道公安局客观存在对付犯事者的手段，真要当回事来办，就不会定性为群体性闹事了。

“好吧，法不责众，我知道了。”李劲松拿起手里的文件说。

耿直讪讪地走后，王赖送来一份文件，是关于煤炭局等县直各局副职人员任命的审批件。李劲松让他先放一放。

这一天李劲松总觉得眼皮在跳，不由得想起了小怜，又想想方琴，心更乱了。

王赖从部长办公室出来，知道暂时没什么安排，就对方琴说他去问个数据，有事打他电话，就溜了出去。

他是得到了余艳的密报：新阶层联谊会中午在总统大酒店为县长公子石任庆生。

石任在省城大学读研，偶尔回来。像这种20多岁的年轻人过生日是很平常的事，又不是石县长过生日，一般官员自然不会被惊动。不过王赖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套套近乎，借机也结识这些新阶层联谊会的新贵。

远远看见总统大酒店门外悬挂的彩色气拱门，门口的余艳看见王赖来了，环视左右，轻声对他说：“定了两桌，在淀花阁。”

王赖赞赏地笑了笑，向里面走去。他曾见过石公子两面，石任和石勇一样具有男子汉魄力，虎虎生威，举手投足都透出一种霸气。这种人很适合做领导，能服众，所以新阶层联谊会会推举他当会长，这也是众望所归的。不过王赖打听清楚了，他们这个联谊会的成员既不全是同乡、同学，也不全是官员子女，还有几个是老板子女，倡议人就是楚镇武的女儿楚婷。王赖心想楚婷应该没这种韬略，无疑是楚镇武在背后出点子。

走进淀花阁，王赖看到大包厢里摆了两大桌，已经坐满了青年男女，一个个时尚逼人。他一眼就瞄准了左边上席的石公子，笑脸如花一样绽放。王赖迎上去恭维道：“恭喜恭喜啊！石公子！”

“你是？”石任并不认识他，旁顾左右。

同桌的李芸说他是组织部的王叔叔。王赖到过李芸家几次，李芸认得。石任不卑不亢地起身说：“你好。”

王赖顺势将早起包好的五百元钱红包塞在他桌边，笑着说：“我给上边领导来订房，听说石公子到了舞象之日，就来看看。”边说边往外走。石公子在背后说一起吃个饭吧，王赖回头摇手说：“不了，不了，你们好好聊。等会再过来给你们敬酒。”

来酒店之前，王赖就给贾副局长打了电话，贾大鹏对组织部干部看得比较重，常向王赖打听一些人事变动的消息。王赖说他在总统大酒店请了位朋友，让贾大鹏来喝杯酒，贾大鹏知道这是给他埋单的机会，立刻应承：“马上到！马上到！”

王赖是约了人，约的是龚芳，她给他送了几万元钱，他总得给她个音信。另外，他还有别的目的。

龚芳比贾大鹏早到一步。因为她现在只是实习生，比较自由，加之心里惦记公考的事，恨不得马上办好。所以一走进王赖订好的包厢就问：“办好了吗？”王赖吐口烟说：“本来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可眼下常委会又搁下了，充满变数啊。”

“这事怎么这样子呢？”龚芳托着粉腮，眼神黯淡下来。

王赖就说今天他特意请了贾局长来，说贾局长和县委王书记关系好，到时多敬他几杯酒就是了，其他的不用多说，他心中有数的。听到这话，龚芳有些喜悦，拿出化妆盒补了补妆。

贾大鹏一进来就受到王赖和龚芳的热情接待。王赖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龚芳，说：“我的朋友，龚芳，芳龄23，在考公务员，以后请贾局长多多关照。”

这种话，对于这个脸上被贴金的贾大鹏来说很受用。三个人把酒都干了，贾大鹏就说起他那个在中央某部工作的表弟来，说这个表弟常和国家领导人出入，说得神乎其神。王赖知道贾大鹏好酒、好吹，但不好色，就放心地让他发表长篇大论。酒过三巡，他站起来说：“贾局长，我再给你引见一个人，石县长的公子。”

贾大鹏正苦于不好向石县长靠近，谁都知道王书记快下了，石县长就要成为石书记了。如果和石县长走近了，那比向李劲松靠近利益更大。他忙随王赖向淀花阁走去。

一见到石任，贾大鹏的演讲才能发挥到了极致。他先来了一篇洋洋洒洒上千字的贺词，然后和王赖向在座的新贵一一敬酒。王赖每人只敬半杯，贾大棚倒实惠地一口一杯干完。豪气干云。末了他双手握着石公子的手，说：“石公子，贾某对你相见恨晚啊，今天这单就由贾某包了，请公子千万要赏这个脸。”石任要推辞，王赖用电话召来了经理，经理也是认得贾大鹏的，忙来装烟，说石公子的单有人签了。

贾大鹏眼睛一鼓，说：“不行，退了，签我的单。”

那些新贵被他的憨样逗得哄堂大笑。经理没办法，只得拿单让他签了。贾大鹏这才满意地拉着王赖告辞了。

不胜酒力的龚芳见两人又要喝酒，有点吃不消了，王赖却鼓励她再接再厉：“贾局长视美色若草芥，但视美酒如手足，想要征服贾局长的心，首先得征服贾局长的酒量……”龚芳只得又满上一杯。

贾局长兴起，高兴地说：“来，再干！我一杯，你半杯！”又是三杯。龚芳此时的脸蛋酡红，星眼朦胧，愈发显得娇娆动人。王赖心痒痒的，表面上还要装作正人君子，见她快扛不住了，又佯装关心地说：“贾局长，要怜香惜玉啊，这样行不，小芳再喝两杯，您再喝六杯，能者多劳。”

龚芳一直摇手，话都有些说不清楚了。

王赖先走出包间，来到大堂订了一间客房，拿了房卡后转到余艳身边，借着酒兴拍了一下她的屁股，然后塞给她两张“老人头”说：“赏你的！”又觉不妥，在她耳边轻声说，“这是机要费，你的情报分量越大，费用就越高。”

天天当迎宾站得腰酸背疼的余艳没想到除了调查员的月薪，还有机要费，喜出望外，更对这位组织部领导心生敬仰。她几分娇羞地扭了一下身子，向里面飞了一眼说：“领导，要不要我给您倒杯茶？”

王赖摇头走开上楼了。对于这个小妮子，他还有更大的用场。

回到包间，贾大鹏还在喝，龚芳已经不行了，她气喘吁吁地歪在椅子上，说不行不行了。王赖看她的样子真的醉了，就说：“别喝了，贾局长你喝吧，我扶她出去。”

贾大鹏说“你们忙吧”，他抓起酒瓶端起酒杯，泰然自若地往外走，边走边说：“我再给石公子敬一杯。”

王赖把浑身瘫软的龚芳扶到客房里的大床上，脱掉她的高跟鞋，龚芳就趴到床上了。王赖问：“给你擦擦脸吧。”他拿了湿毛巾给她擦脸，龚芳两手抓着胸口含混地说胸口难受。王赖趁机将她的衬衣和内衣扣解开，一对突挺的乳房弹跳而出，王赖的双手刚摸上去，龚芳就惊醒了，两手无力地掰开他的手说：“不……不……”

王赖说：“我给你推解酒穴呢，别动……”

迷迷糊糊的龚芳又不动了。王赖又抚摸了好一阵，按捺不住地将嘴凑上去亲，龚芳呻吟着。

对于这个好机会，王赖不想错过。他的手往下移，解开她的牛仔裤纽扣，轻轻往下脱。牛仔裤太紧，他不得不用力，不想又把龚芳惊醒了，她睡眼半睁，恍惚中发现在发生什么，惊叫一声坐了起来：“你……你敢！”

王赖知道没戏了，只好掩饰说：“你裤子脏了，脱了睡吧。”

龚芳半醉半醒间，穿好衣裤。待神志渐渐清醒时对王赖说：“王主任，我可以给你钱，人我没法给你。咱们是公平交易，希望你遵守契约……”

“当然，当然。”王赖扫兴极了，他叹了口气，问，“你就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对不起，我不喜欢有妇之夫。”龚芳说，王赖尴尬地笑了笑，说：“你们女生哪，我知道，都想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龚芳翻过身去，不冷不热地说：“物有所值，如果你是县长，我就给你，这是原则问题。”

王赖的笑僵在了脸上。

29

几天后，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妇女举着一面小国旗来到县政府办公大楼前静坐。保安连推带搡，中年妇女死死抓着铁栏杆扬着国旗喊：“谁弄坏国旗，谁就犯法！”围观者哄然大笑，保安见状不敢造次，连忙打电话请示领导。

这事本来不关李劲松什么事，他听到楼下声音嘈杂，得知是有人来静坐，他想应该有领导出面，便带上孙旭去看个究竟。

保安见他过来了，让出一条小路来。

“你有什么事可以到信访室反映，不要这样。”李劲松对妇女说。

没想到妇女扑通跪地，泪眼婆娑地说：“我反映有用吗？管拆迁的那伙人虎狼一样，灭绝天良。”妇女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大串，李劲松听出来了，这位妇女就是步行街拆迁户中的钉子户。她和丈夫靠开豆腐店为生，两层楼的房子是祖业，对拆迁补偿安置有异议，就和丈夫、儿子轮流日夜坚守。眼看周围已经夷为平地了，拆迁人员步步紧逼，断水断电，还动用大铲车铲房子。她丈夫右手的两只手指头被铲车齐齐地铲掉了，对方非但不救治赔偿，还恫吓威胁，说要搞掉他的儿子。

李劲松见妇女声泪俱下，不像在胡说，回忆起那晚在拆迁区听到的哭泣声想必就是她了，便说：“我是李劲松，组织部长，如果你相信我，就跟我到信访办详细反映情况，好不好？”作为建设领导小组的副组长，他想自己这样做不算越权。

犹豫了片刻，中年妇女点了点头，随他起身去大门左边的信访办。

信访办的胡主任并不在，只有一名女工作人员在值班。李劲松有些发脾气，打电话要胡主任马上赶过来，并说：“认真记录反映的情况，马上反馈给相关领导和部门！”

他让孙旭留下督办，自己去向王耀兴汇报。来到五楼，史金见到他点点头说：“找王书记？”一指王耀兴的秘书小邢，说，“小邢把王书记弄丢了。”

“不是我把书记弄丢了，书记近来对书法很感兴趣，参加市书协举办的一个活动去了。”小邢如实禀告。

李劲松往里间瞄了一眼，果然房门虚掩，王书记不在。他心里琢磨：王耀兴近来这么低调，是不是受了什么挫，意味着什么？他这样说明是怎样的一种形势？他在王耀兴手下工作了这么些年，知道王耀兴是很有能力很正直的人，不然也干不到县委书记的职位。

李劲松本来还想说说公考的事，既然书记不在，他就对史金说了钉子户在大院里抗议的事。史金认真听着，只是说“好、好”便没了下文。李劲松省悟过来，那步行街建设工程是石勇一手抓的，他只是副组长，找史金说事真是找错了对象。

“大院里是办公场所，出现这种事影响不好。”他把话题圆了过去。

中午陪同市委组织干部、教育处的伍处长一行吃饭，李劲松不想喝酒，就叫辛争光多陪他们一杯，他想起几天没和方琴照过面了，想趁午休和方琴说说话疏通一下，好打消两人之间的不正常情愫。方琴在机关食堂吃饭，中午就待在办公室。

刚出酒店，手机就响了，传出雅丽急促惊慌的声音：“快……快回来……”

“你怎么了？”李劲松大吃一惊，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自从女儿上次被抢之后，他这根神经时时绷得紧紧的。

“蛇！有蛇……”

李劲松赶回家时，门口、楼道里已经聚满了左邻右舍，都是那些中午回家吃饭的官太太，倒是周正和陈平安这两个男人在人堆中很扎眼。没有应酬天天在家吃饭的男人基本上是没前途的，而有些男人就自己创造饭局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吃。

见雅丽和李芸缩在门外惊慌失措，李劲松加紧脚步。门口那十来个人纷纷向李劲松打招呼：“部长回来了。”雅丽立刻有了主心骨，回头问道：“怎么办？怎么办？那条蛇爬上床了……”

周正和陈平安上前一步说他们想进去抓蛇，可嫂夫人要等消防队。

“不能乱来，这样做很对。”李劲松对此表示赞同。众人又议论纷纷，说怎么会有蛇呢，天气也不是很热。李劲松叫大家别担心：“都请回吧，没事的。”众人都不走，一起等着消防队的人来。

消防队很快到了，而且来了一班人，他们戴了头盔和防护手套，还拿了电击棒，分批进屋搜索。

“抓到了！”眼尖的杜氏见一名消防队员挟了一条小蛇出来，便欢呼起来。

周正叫李劲松夫妇别进屋，怕屋里有不止一条蛇，他先进去看看消防队员的进展情况，帮着在犄角旮旯搜搜。李劲松也进去了，他若胆怯，此刻就显得有些不合适了。

消防队员用电棍在各个角落里又检查了一遍，床单、衣柜等统统打开仔细检查。李劲松心想自己幸好不是贪官没放什么现金，不然立马就显形了。

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消防队长宣布已经安全了，没有其他毒物了。他将那条小青蛇蜷曲着放进透明的盒子里，指着它说：“也是你们命大，这可是竹叶青，被咬一口不及时输蛇血清就没命了。”

李劲松倒吸了一口冷气，雅丽和李芸更是花容失色。周正和众人纷纷惊讶：“莫非这毒蛇能飞上这四楼不成？”

“李部长，我怀疑这是人为的。”周正说。陈平安也表示认同。

消防队长这才知道这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的家，有些为刚才的翻箱倒柜而不好意思，说道：“李部长，把你家弄得乱糟糟的，不好意思。”

李劲松和他握手，说：“没关系，多谢你们了。”又依次和其他消防队员握手道谢。送走消防队员之后，他对周正、陈平安等邻居道谢：“谢谢大家了，你们也回家检查检查，大意不得啊。”

等众人走后，走在最后的周正对李劲松说：“部长，这事太可疑了，我认为还是把公安局叫来看看，你不好打，叫嫂夫人打。”

雅丽白了李劲松一眼，拿起手机边拨电话边数落起李劲松：“就你充英雄好汉，吃了哑巴亏还不让说。”

雅丽的电话直接打给了耿直。耿直也很吃惊，说他现在在外面，他会马上叫周副局长来处理此案的。

周副局长到来之前，李劲松回避了，他去上班了，嘱咐雅丽只要如实说明情况就行了，不要乱发表怀疑，更不要在外面乱传，还嘱咐她给周正等左邻右舍都打个招呼，不要把此事说出去。

再度回到办公室，李劲松已没了见方琴的兴致。他上楼时，见部办公室的门开着，传出人大付大姐的声音。听得出来，她是在给方琴做媒。方琴的声音很轻、很淡：“不急呢，不急。”

他加快脚步，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然后将门关得紧紧的，还狠狠地反锁住。进入这隐秘的空间里，李劲松如同换了个人似的软了下来。他的手有些颤抖，脸色也阴晴不定。他感到那憎恨的气息在步步紧逼，他终于不再幻想这只是偶然。

从女儿被抢劫，到毒蛇入室，显然都是针对他的行动。他需要好好想一想。雅丽提醒过他要跟石勇保持一致。难道是石勇指使人干的？不像。石勇和他虽然政见不合，大光其火，但石勇素质不会低到使用下三滥的手段。楚镇武？李劲松对此人一直保持戒备，而且通过种种迹象和事件分析，这两起事件和跟踪他的人极有可能是楚镇武的手下。和楚镇武结怨，李劲松是不得已，先是拒收楚的干股红利、缓办县长助理，再是在决定省拨煤矿整改资金时，他站到王耀兴一边反对将一百万煤改资金给金山煤矿。另外就是公务员考录名单把楚镇武的侄子刷了下来。仅这几条，就足以令楚镇武记恨了。

他也想过小怜，怕她爱极生恨，做出这等傻事。不过小怜不会这么心狠手辣，这点他相信。

其间办公室电话响了两次，他没有接，手机也响了两次，他也懒得去看。他整个身心笼罩在这种恐怖之中。他想到过做贪官的风险，只是没想到做不贪的官其实也有风险。他也有七情六欲，也贪生怕死，他必须寻求解决之道。他更不能让这股邪气压住了。

“部长！部长……”王赖的声音。

“部长，你在里面吗？”方琴的声音。

房门重重地敲响。显然，外面的人发觉有些不对劲，用钥匙也打不开，而且他的手机声分明响着。李劲松想站起来，却软软地没有一点力气，喊也喊不出声。

“部长，部长。”方琴又在敲门，声音带着哭腔。

王赖和孙旭在说怎么怎么办。他们有点束手无策了，孙旭说他没看见部长出去，肯定是出事了要不要报警。王赖沉思一下说：“再敲敲，也许睡着了，部长太操心了。”

方琴的声音忧心如焚：“不能拖了……”说着用力撞门。

这下李劲松也有些急了，情急之下他抓起桌上的钢笔狠狠往手掌心一刺，“啊”地叫出声来。外面三个人也立即屏声静气。

“吵什么？我在写材料。”李劲松平息一下，试着站起来，居然成功了，他迅速调整了神态，去开门，“有什么事吗？”

“没事，部长，孙旭说想汇报上访户的事，还有听说你家进蛇的事，又找你不着，我就……”鼻尖上冒出汗珠的方琴破涕为笑，眼睛里闪着娇羞的目光。

30

日子似乎波澜不惊地继续过下去。李劲松家里发现毒蛇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并且传到了网上。县委宣传部归纳的近几天网上关于无县的热点新闻除此之外，还有石公子大摆庆生宴的负面新闻。一个名为“我是平民”的网友发帖追问：豪华生日宴由谁埋单？干部子弟的隐性权势是谁给的？跟帖者众，以至各大网站纷纷转载并将此帖置顶。当消息传到石勇耳里时，石勇大光其火，指示宣传部尽快处理。县委宣传部网监科不得不又调集“水军”发帖澄清，称经调查那庆生宴为AA制，充分彰显无县领导干部子女的高素质、高操守，等等。

在宣传部长张进步的办公桌上，一张有关爱找麻烦的记者和爱上访惹乱的刺儿头名单上，添上了“平民阶层联谊会”和龚森林的大名。

因为涉及到自己的儿子，石勇对张进步发了脾气，他不无强硬地表示：“是不是县委系统就不大听话了？宣传部在某些方面不要学组织部啊。”

张进步诚惶诚恐。不过他心还没安定下来，就又出大事了！这天凌晨五时，他接到县委办紧急通知：金山煤矿瓦斯爆炸，宣传部门要全力做好相关工作。紧接着，他接到石勇的电话：“我和王书记等常委赶去金山煤矿，你留守县城严加防范舆论战线，和劲松好好配合，但要有自己的立场。”

张进步听得出来，石勇这似是让他监督李劲松。

天还没有大亮，朦朦胧胧的晨雾让人透不过气来。张进步赶到县委办时，李劲松已经到了。县委办马副主任说，遵照王书记、石县长的指示，已成立了金山煤矿事故处理领导小组，王书记、石县长挂帅，政法委书记方威任安全保卫抢救组长，纪委书记苛不韦任事故调查组组长。都已开赴现场了。组织宣传组由李劲松任组长、张进步任副组长，主要在县城处理善后事宜及接待应急。

李劲松对张进步说：“现在全县干职工都紧急待命，我们商量一下，如何展开工作？”按照惯例，这种安全事故一发生，想彻底封锁消息是不可能的，只能尽量降低负面影响。对此类“灭火”工作，张进步驾轻就熟，他建议李劲松让财政局安排一笔五十万元的专项资金。

“这么多？”李劲松觉得太多了。这笔钱是要作为“封口费”打点记者的，这是惯例，他不是不同意，只是觉得数额有些大。

张进步自有打算地说：“这是替金山煤矿了难，羊毛出在羊身上，财政先垫付一下，事后还得找楚镇武出。”

李劲松说那得王书记、石县长开口。张进步说他这就向石县长请示。果然，石勇一口答应了，他说现在煤矿局势稳定，正在抢救伤员，要电视台准备好，到时再发通稿。

上午十点，已分赴市里、省里汇报情况的常务副县长肖世意和统战部长王峥嵘陆续打来电话，说省市安监局及周省长、王市长已赶赴无县，要赶紧做好接待准备。李劲松和张进步马上召开会议，机关事务局、接待处、文化、公安、宣传、广电、交通、电信等部门负责人一个不缺。李劲松特意让接待处处长宋晓婉也参加了会议，他听说这个在东莞大酒店当过领班的女子很有一套。

“街上加强警力巡逻，宣传文化部门加强网络管理。”李劲松头一回担纲，多少有些忐忑。他随后要张进步作具体安排，务求全面周到。

一小时后，浩浩荡荡的车队开来了，李劲松已接到相关乡镇的汇报，省市调查组已合为一处。他和张进步等人站在县政府大院外等着，不料负责打探的交通局长此时报告：“车队没向县政府这边来，直接走江边大道向前。”

看来，省市调查组不在县里逗留就奔现场而去了。李劲松和张进步商量了一下，让张进步留守，他陪同调查组前去金山煤矿。李劲松让司机小王将车开到车队前面，也不敢停车，就打市安监马局长的电话，说他们路径不熟，让他来带路。马局长说好，并说上面对这起事故很重视，弄不好会惊动国务院。

坐在车里的李劲松陷入了沉思，家中刚被毒蛇侵入，楚镇武的煤矿又出事了，是不是报应？他不禁替遇难的矿工感到惋惜。他心说，上面拨的一百万矿改资金肯定没用在改造上。自从上次发生毒蛇事件以后，方琴私下里提醒他：“您是常委，应该住到常委楼去。”他却想着不能向楚镇武示弱。他猜想此时楚镇武的心情一定糟透了，其他占了干股的县里领导心情也不会好，这样想来，李劲松的心情反倒轻松一些。

金山煤矿坐落在离县城四十公里的深山里，山路崎岖不平，车子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在距煤矿还有两里路的山坳口，司机小王把车速减了下来。李劲松看见路上横了一根栏杆，两边站着数名警察。带队的警察过来敬了个礼，李劲松说省市领导来了都放行吧。

“是。”警察认得李劲松，忙抬起栏杆放行。

李劲松在车转弯时，看见车队后面有一台新闻采访车被拦下了。车里那个想跟着车队蒙混过关的记者正和警察交涉。

见到煤矿现场，李劲松的心又轻松了几分。现场除了维持程序的公安和干部以外，还有几十名矿工井然有序地从煤洞里往外拖塌方，还有一具棺木摆在一边。看样子伤亡不大。

接到通报后，王耀兴、石勇和方威才一身煤灰地从煤洞里出来，充满自责地向省市领导检讨：“都怪我们监管不力，辛苦领导们了。”

作为主管全县安全生产工作的领导，石勇能够在现场不拿发言稿就向调查组作专项汇报，而且条理清楚，数字精确。他说：“瓦斯爆炸发生在凌晨四点五十六分，当时矿内有21名矿工，爆炸造成1名矿工丧生，3名矿工受伤。虽然我们尽最大的努力减少了伤亡，但这种安全事故的教训是深刻的，是血的教训。”

李劲松看事态不大，也不好继续逗留，就先告辞了。在经过山坳口时，他见那辆新闻采访车还停在那，两名记者站在路边张望，数名警察保持距离监视着。两名记者见李劲松出来，忙上前拦住说：“你是县里领导吧，我们要去采访，他们为什么要阻拦？”

李劲松不好回答。带队的警察上前赔笑说：“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山里那些人自尊心强，他们不希望被拍到他们受伤的样子。”

司机小王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李劲松下车和两记者握手，打圆场说：“我是组织部长，这样吧，你们跟我回县城，我让宣传部的同志向你们汇报情况。”

两名记者无奈，只得同意了。

回到县政府办公大院里，只见院里停了好几辆标有“新闻采访”的小车。李劲松带领两名记者来到宣传部办公室，只见张进步和宣传干事正在和几个记者讲煤矿爆炸的情况，手里拿着一页纸。宣传干事把那两记者引到一边，请他们填写单位名称和姓名。

“已来了十多个了，据说还有一些正在路上呢……”李劲松走出去，听见方副部长在和江副部长说话。

李劲松不想掺和这些琐事。他走进组织部办公室，王赖和方琴正在说着什么，见他进来，方琴脸一红不说了。王赖笑嘻嘻地说：“部长，方科长刚才说你像高仓健。”

“乱讲。”李劲松笑骂，轻轻扫了方琴一眼，随即正色问，“有什么情况没有？”

“宣传部已印发了金山煤矿爆炸事故通稿，统一了口径：死亡1人，伤3人，属于三级安全事故，应该没什么大事吧？”王赖字斟句酌。李劲松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让王赖守在办公室，有什么事马上告诉他。

因为前一夜没睡好，李劲松想休息一下。看看表已经下午两点多了，这才想起来还没吃午饭呢，不过想想还是算了。他走入自己的办公室正要打个盹，忽然听到楼下有嘈杂声。他站到窗前向外看，只见院里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女人正扯着另一女子的衣服叫骂：“你不拿钱，别想走！”

李劲松仔细一看，那个中年女人竟是周正的老婆杜氏。而另一女子背对他，看不到脸。

机关里很少发生围观现象或这类吵闹事件，干职工们纷纷在办公室窗台旁观看直播。李劲松不知道这两个女人因为什么起了争执，正要打电话叫机关事务局去管管，只见那个女子被杜氏扯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娇弱的女子的脸扭了过来，李劲松吃了一惊，竟是接待处处长宋晓婉。

大院保安也上去劝解，杜氏死活不松手，嚷着问宋晓婉要钱。宋晓婉的脸又红又胀想要往外走，可走一步就被拉回一步。保安问杜氏要什么钱，杜氏大声说：“我丈夫被她买了，她却不给钱。你们说这像话吗？”

李劲松明白了，敢情宋晓婉和周正也有一腿？这种事他更不好出面了，于是坐回桌边，听着这场战役。杜氏说得越来越放肆了，说他们俩在办公室里偷情，被她逮个正着，捉奸捉双，等等。李劲松心说：周正躲着不露面真不像男人。于是他打电话给王赖，叫他马上下去管一管。

王赖倒有办法，马上叫来方琴和机关事务局的另一个女干部一起下去了。王赖让她俩一个搀一个拉架，自己在一边说些安慰的话，杜氏边被方琴挟着往外走，边不停地回头冲宋晓婉的背影“呸呸”地吐唾沫。

很快，县政府办公大院又恢复了以往的肃静。

第十一章　夜半惊魂

31

煤矿事故闹得县里的头头脑脑都不得安宁，石勇的压力更大，省市调查组在无县待了两天就撤回去了。最后这起事故被定性为一般事故，但网上却爆出说此次事故的伤亡人数被严重瞒报的帖子，一些好事的记者纷纷赶来刨根问底。

王耀兴在事故发生后累倒了，住进了市人民医院。由此，他身上的担子也就很自然地全压在石勇的身上了。石勇让耿直将金山煤矿周围十里实行封锁管制，对外称是防止事故再次发生进行安全整改。在此范围内的村民出入都要凭身份证审核。

张进步向石勇汇报网络舆论时，李劲松带着金山镇的邬书记来找石勇，说镇上十名人大代表联名写信，要求永久封闭金山煤矿，认为这种严重破坏资源环境的小煤矿如果存在，则是一大祸患。

“那你们的意见呢？总不能和他们一般的见识吧。”石勇有些不悦，批评邬书记要站在发展经济的大局全盘看问题。

李劲松知道，金山煤矿虽在金山镇镜内，但因楚镇武仗着有县里的领导撑腰，他又将被任命为县长助理，所以根本没把邬书记等人放在眼里。金山镇也是想借此机会展开博弈。邬书记委屈地说他也劝过，可那些代表们无官无品，很难应付。

李劲松本不想插嘴，可石勇转过来问他：“你们说怎么办吧？”

李劲松说：“要不依照山西等地的一些做法，动员煤矿在当地办一些公益性项目，算是为当地留下些功德。”

石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扔下一句“那这样办吧”，便继续和张进步讨论主导舆论的事情。不过石勇给出了两点指示：一是马上开始扫黄、打非行动，尤其是一些非正规的网吧，发现一个就要打掉一个；二是公安、文化、电信等职能部门要齐心协力，在全县各网吧安装视频监控，严格实行实名登记制度。

李劲松带邬书记离开后，邬书记对他抱怨道：“金山如今成了军事管制区了，各道路要封闭检查，手机信号被屏蔽，网络被掐断，只怕会出事，我得赶回去。”说完便匆匆走了。

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李劲松的心情却一直阴郁。现在工作都围绕着“稳定”这一中心在转，其他工作都快停摆了。原计划这两天召开的党建会议也取消了，公务员招录一事一直这么拖着，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沮丧。

还有一种可怕的迹象，就是向他请示的人越来越少了，一些本应他批阅的文件也没有转来，县委办好多天都只有他的秘书小钟联系，史金也没见人。还有一次，他竟无意中看见辛争光越过他直接向石勇汇报人事任命事项。甚至连煤矿事故组组织宣传组汇报情况时，石勇也只叫了张进步去。

李劲松感到自己正在被孤立、被架空，他想起上大学时校长的谆谆教导：学会和集体分享个人的成功。所有人都是蜡烛，要点燃自己并照亮他人。如果你只照亮自己，你的前途将一片黑暗，形单影只。

其实石勇心里也充满了矛盾，他和李劲松毕竟都是领导班子里的人，省委刘秘书长也多次说过要他们团结，他们同门相残，传出去是个不小的笑话。再说官场最忌讳不和，团结才是上升力。但石勇又想，如果自己再不强势一点，只怕更压不住其他常委了。

“眼下，人心有点乱，而我们内部，有人却在添乱！”石勇恼火地对张进步说。

张进步点点头说：“面对困难，只有齐心协力、同舟共济，才能化危机为机遇啊。”

石勇对张进步的态度很欣慰，他端起磁化杯啜了口茶说：“进步，你的担子不轻啊。我马上动身去省里，你多看着点。”

有人把金山煤矿瞒报伤亡人数的事贴到省报网上了，引起了省市的重视，石勇得亲自赶去“救火”。于是他带着秘书小刘和装满一车的特产直赴省城。到省城后，他一一拜访相关职能部门，一箱箱土特产也送了出去。当然，这还只是简单应付，更重要的工作还得私下里去做。

主管安全生产的成副省长和省安监局刘局长才是要汇报的重点，金山煤矿事故定性基本上是两位领导拍板。上面只要认定了把盖子捂住，下边想翻盖也难。

入夜，趁着朦胧夜色，石勇按照约定来到省城某小区。上至八楼，他按响了一间房子的门铃。门开了，他闪身进去，门又立即关上。“想我了吗？”门内站的正是虞洁，她抱住石勇的腰，粉腮贴在他背上摩挲。

把虞洁调到省委办公厅后，石勇就用楚镇武给的红利在省城给虞洁买了这套三室一厅的高档住宅。平时他很少来，这是第二次。

他知道虞洁在他这盘棋局中的分量，他要给她更多的自由，以充分发挥她的潜质。虞洁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到省城才两个月，很受省政府王秘书长的器重，在成副省长那也能说上话。

虞洁没有隐瞒他，只是含蓄地表明了自己的战果——她荣升为秘书二处的副处长了。

“虞处长，失敬失敬！”石勇高兴地狠狠亲了她几下。尽管久别胜新婚，石勇还是以正事为重，在亲热之前先用半小时详细说明了他面临的困境和需要她帮助的地方。“眼下，我觉得有人想利用这次事故扳倒我，来势汹汹啊。”石勇忧心忡忡地说。

“放心，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虞洁的脸偎在石勇怀里，情意绵绵地说，“你是我的福星，我呢，也会是你的福星。”

石勇的眼睛湿润起来，感动地把怀里的虞洁搂得更紧了。“洁，全靠你了。”

这一次，虞洁主动为他更衣。石勇吻着她好看的脖颈，虞洁已不能自持地呻吟起来，然而石勇奇怪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平静，身下软绵绵的。虞洁也感觉到了他的平静，眯着眼俯下身去看了看，惊讶地问：“你怎么……”

“可能是太累了吧。”石勇从她身上翻下来，仰面长叹。他暗想，自己还不到50岁，居然这么不顶事。而为了与虞洁激情一次，他已一周没和柳絮、肖琼上床了。

“你别想太多，只想我就行了。”虞洁表面认为石勇是因为矿难的事而过于紧张，但她清楚应该不是那回事。她知道石勇不是那么胆小的人，孔子曰“从未见好德如好色之人”，他便是那种美色当前，天塌下来也不怕的角色。那次柳絮跟踪到总统大酒店时，他也是在被撞破的危险下坚持和她亲热，最后选择从楼道后门出去。

虞洁的玉手轻轻抚弄着他的身体，说着两人的甜蜜往事，说到当初他在办公室吻她时，她好怕的。“我的第一次给了你，你知不知道你当时多粗鲁，都把我的内衣扣都扯坏了。”

“那是因为你太迷人了。”石勇闭上眼遐想。

“不，因为是偷。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虞洁轻轻呢喃，“早知今日，我就让你偷不着，天天想着偷我。”

石勇突然一跃而起，往她身上一扑，说道：“行了，行了，我又要偷了。”

石勇和虞洁缠绵了一个晚上，次日一早又返回市里。这次他除了向市委书记、市长、常务副市长一一汇报，还专程去找了市广电局局长，将肖琼的调动事情办妥。从中他悟出一个道理：要往领导身边安插自己人，最好是女人，尤其是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女人。肖琼和虞洁对他是不是死心塌地他不敢保证，但他相信付出总有回报，而且这是互惠互利、双赢的好事。

相关事务料理停当，秘书小刘建议他去市人民医院看看王书记。“有些事情还是向王书记说一说，也好担个责。”石勇觉得小刘也成熟了不少，夸他想得周到。当下提了花篮、水果赶去探望。

王耀兴住在医院特护病房里有几天了，当时面对灾祸是又气又痛以致病倒，他想在这个风口浪尖上顶一顶，可身体不听话了。石勇倚着刘秘书长对其的器重，对他已有逼宫之意，巴不得他病了。王耀兴知道权力贪恋不得，激流勇退才是明智之举。这次住院他就看出来了，除了李劲松和史金各探望过他一次，其他常委和各局、各乡镇的一把手都没有出现。

但石勇的强势，令仕途打滚已久的王耀兴感到有些担忧有些压力。他坐起来，对石勇点点头说：“石县长，县里事情那么多，你就不要惦记我这里了。我这一病，你的担子不轻啊。”

“我就想请书记回去坐镇呢，你这一病，无县的干部群众少了主心骨啊。”石勇说得很诚恳，而这当然不是他的心里话。

小刘适时帮腔道：“书记，大家都盼您回去啊。”

王耀兴点点头，叹了口气，说等这两天病情稳定下来再说吧，他其实是躺不住的，医生再拦也没用。这时特护病房的护士过来提醒他少说话。

石勇和小刘恋恋不舍地告辞，一再嘱咐医生护士要不惜一切代价精心治疗，并再三祝愿王书记早日康复。

32

树欲静而风不止。对于金山煤矿瞒报事件，闻风而来的记者又一窝蜂地涌来。张进步召开新闻发布会予以澄清，说6死10伤的说法纯属造谣，是误传，并欢迎监督云云。

省报记者吴缘没有参加发布会就打道回府了。后来石勇亲自接见了他，随后，张进步带楚镇武去县招待所与他见面。楚镇武给了他两万元红包，另给宣传部十万元经费用来应付媒体记者，规定给中央媒体每人车马费两千元，省级媒体每人车马费一千元。

“各位到无县来，就是看得起无县，一路辛苦，深表歉意。请各位去财务室领取车马费，对无县的风景感兴趣的，就请多待几天。”张进步作了说明后就先行回避了，让朱副部长宣布这一重要事项。

事后统计结果时发现，到宣传部签到的有20家媒体记者，绝大部分当即领了“车马费”就回去了。但有一家中央媒体没去领车马费，而是在金山镇附近转悠起来。

张进步找楚镇武磋商：“这些媒体记者如果是很权威、很官方的也就罢了，偏偏是靠抓问题捞钱为副业的。上面有领导打招呼，他们也可以不听……镇武啊，你说怎么办？”

楚镇武吐口烟圈，轻描淡写地说：“如果以我的脾气，我才懒得跟他们啰唆，叫人去制造一起车祸，让他们不死也成为废人，让交警作个结论，不就完了？”

“这可使不得，镇武，你的身份不同了，凡事要包容些。”张进步抽了一口冷气，劝说道。

楚镇武知道他说的是县长助理一事，又烦躁起来，说：“组织部也太不给面子了，还想卡老子的脖子不成？”

张进步连连摇手说：“非常时期！非常时期！”

对于李劲松，张进步觉得他们俩最好沟通一下。楚镇武不语。张进步问是不是请示一下石县长。楚镇武想了想，便给石勇打电话，说有位记者难应付。石勇刚接到深港公司马总催促步行街拆迁进度的电话，有些愁眉不展，他不由得冲楚镇武发脾气，说道：“这点小事也找我！”发完脾气又缓和下来，“镇武啊，这事你要和劲松、进步多沟通沟通。一个原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听石勇的口气，他还不想把李劲松甩开。楚镇武心里有底了，他说：“好好，我再向李部长争取争取。”

其实李劲松也管不住记者的手和脚，只是昨天常委碰头会听取金山煤矿善后处理汇报时，李劲松当众提出了记者的质疑和群众的反映：“如果真死了6个人，我们就不能瞒报，不然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楚镇武当时也坚持说是子虚乌有，不过大家心里都很清楚，那么大的爆炸只死1个人几乎不太可能，而且当时有十多个人在煤洞里作业。其实楚镇武心里虚得很，实际上的确死了6个人，只是另外5个人是外地人。他连哄带吓地让那5名死者的家属别声张，先每人赔十万元，另外十万元作为诚信保证金，待半年后发放。

为了更深刻地领悟石勇的意图，当晚，楚镇武决定去石勇家拜访。他给柳絮准备了一个花高价买来的缅甸玉镯，柳絮喜欢得不得了，马上戴在手腕上，随即倒了温水让石勇吃了药，便进里间去了。

“这是三十万元，你先用着……”楚镇武把一张银行卡放在石勇手边说，“县长，眼下这种情况，你得帮忙到上边活动活动啊……”石勇漫不经心地将卡放进包里，说：“没问题，放心，眼下关键是不能再让那煤矿事故出娄子。”

楚镇武说他有个想法，他想去和李劲松说说，他可以让自己的外甥退出公务员招录，以后再找机会。

“你想让他不再坚持调查煤矿事故？”石勇摇摇头，说只怕难让他放弃他的立场。

“我想试试看。”楚镇武说。

石勇想想点了点头。他又推心置腹地说：“其实，劲松和我都是刘秘书长的门生，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弄得这么僵。唉，他这个人呀，有那么一点幼稚啊。”

楚镇武连忙奉承：“他那人有点死脑筋，哪像县长你这么大气。”

石勇的神色有些严肃：“在原则问题上，我是决不会让步的。”楚镇武忙说“那是，那是”。

有些话说穿了就没意思了。石勇的话其实也是说给楚镇武听的，两人的利益关系只能维持在可以平衡的范围之内，不可逾越。就是说你可以盯梢拍照作为把柄，但一旦太过分，他绝不答应。

作为无县黑道风云人物，楚镇武这十几年也是苦心经营费了不少脑筋的。从一开始办煤矿，到在县城办酒店、娱乐休闲场所，他的目标紧盯一类群体——官员。从派出所所长、乡镇书记到县里领导，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他豢养了一批手下，有专门盯梢的，有卧底刺探的。他计划是先在无县做大做强，再向外扩展。

节骨眼上，金山煤矿发生的爆炸事故狠狠地给了他一闷棍，李劲松站出来，以至另一些领导也不大听话。他想只有搞掂李劲松了。于是他打电话给李劲松，说自己的外甥可以退出公考。可李劲松软硬不吃，他认为还是没抓住李劲松的软肋。

李劲松的老家只有年迈的父母，一个弟弟也是老实的农民，全家没有人做官或做生意，想牵涉上也不容易。唯有一点，李劲松在生活作风上应该是有隙可钻的。

据手下报告，李劲松和一名女教师关系暧昧。女教师前不久还离了婚。他决定在这上面做做文章。主意打定后，他进行了一番准备，这天下午打听到李劲松没有外出，就大摇大摆地来到组织部。

李劲松正在召开部务会议，讨论基层组织建设情况，已接近尾声。楚镇武先到人大、政协转了一圈，因为煤矿事故外面传言他已被关了起来，他得高调露露脸。

胡则丘和肖子非都不在办公室。事实上，县级领导一般也很少坐办公室，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开会的路上。而会也有大会、小会之分，单独汇报也是汇报会。再回到组织部，部务会议已经散了，他和下楼的辛争光、方儒生打了声招呼，便直奔四楼部长办公室。

李劲松对他的到来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接待。已打好腹稿的楚镇武先汇报了煤矿调查情况，他言之凿凿地说：“李部长，我已安排煤矿全力做好整改工作，在伤亡人数上也是如实上报的。我也是老共产党员了，我这点党性觉悟还是有的。”

“那好，就让事实说话吧。”李劲松不想和他过多争论。

楚镇武抽口烟，话锋一转，说他外甥考公务员的事如果李部长为难，就不勉强了。“我朋友的老婆在二中教书，她叫姚小怜，李部长应该认识吧，她可以安排我外甥做内勤……”

楚镇武的话说得不慢，李劲松听他说到姚小怜，不由得大吃一惊。但他却不露声色地说：“你外甥的问题的确很多，除了年龄问题，学历也有问题。”

楚镇武打个哈哈，又说：“小怜离婚，我都觉得挺可惜的。有的谣言我根本不相信，李部长，你说一个女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闹离婚呢？”然后他又自问自答道，“她老公好歹也是个副镇长，虽然长得差了点，如果像李部长这等人才，也就不会离婚了。”

“楚总说笑了，我和小怜只见过几次面而已。”李劲松不免有点心虚，改口称楚总，心里却别扭得很。

楚镇武马上声明：“我可没说李部长和小怜什么啊，其实一个男人，有也是很正常的，就像我。”见李劲松脸色渐渐变白，忙收住话，“说笑了，说笑了。”

李劲松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他想了一下说：“楚总，关于煤矿的事情你不该问我，应该问石县长才是。”

“我是怕李部长生我的气呢，特来请示请示。”楚镇武又变得低声下气起来。

李劲松就问什么事值得他生气，楚镇武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说：“上次你拒收我的红利。”边说边掏出一张银行卡往李劲松手里塞。

李劲松站起来，把卡塞回去。

“李部长还是生我的气？”楚镇武斜着眼问。

“不是生气，是我真的不需要。”李劲松觉得语气重了点，又补充了一句，“这样吧，待我哪天需要钱用，再向你借行了吧。”

楚镇武还是黑着脸埋头抽烟。

李劲松见气氛有些僵滞，叹气道：“楚总，噢错了，应该叫楚助理。你放心，我会公事公办，绝不会和你过不去的。”

这番表态，令楚镇武破颜一笑，他站起来告辞：“好，李部长，楚某谢谢了。”

望着楚镇武昂首阔步走出去，李劲松埋下头，揉着太阳穴重重地叹了口气。

33

李劲松彻底失眠了。

晚上九点开完会，他接到雅丽忙回到家里，雅丽说女儿受惊吓了。原来是这回事！李劲松少了些心理负担，他坐到板着脸的李芸身边，笑着问：“大小姐又有什么不满意啊？”

“我现在是彻夜失眠，我怕我这样下去，真会神经衰弱。”李芸面无表情地说。

李劲松叹了口气。自从女儿被抢劫，家中又出现毒蛇，给她造成的心理压力无疑是巨大的。他发觉自己对这个家太缺少关注了，没有及时过问妻女的心理状况，不由得暗叫惭愧。

“芸芸，那事已经过去了，再没人敢来胡作非为了。”他努力想让女儿安心。李芸立刻反驳：“你怎么保证？你连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怎么能保证我和妈的安全？”

李劲松一时哑口无言。雅丽轻轻呵斥李芸：“芸芸，你怎么这样跟你爸说话？”

李芸一下子哭了起来：“我真的受不了了，一出门总感觉有人在跟踪我，回到家也提心吊胆的。站着、坐着、睡着，生怕暗地里冲出毒蛇什么的，你们知不知道，我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拿铁杆将房间各个角落搜一遍，再把被子也一一检查，可总觉得防不胜防……我只有睁大眼睛，开着灯，睡不着，也不敢睡着。”

李劲松耸然动容。雅丽的眼睛也湿润了。

沉吟了一下，李劲松觉得简单的安慰已不能解决问题，他没想到因为自己的原因给女儿带来这么大的伤害。他望向雅丽，雅丽对他点点头，给李芸递过一张纸巾，见李芸揩了眼泪，她才说：“芸芸，人进入社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如果这么点事就把你击垮了，那不是太软弱了吗？那不正让坏人如意吗？”

“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李芸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一些。

李劲松默默地走到阳台上，眺望万籁俱寂的县城，他觉得自己不能对女儿讲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他只是感慨那些人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斗争是如此残酷。他是断了一些人的财路，挡了一些人的仕途，可非得拼个你死我活才行吗？

等雅丽站在身边好一阵子，他才察觉，问：“芸芸怎么样了？”雅丽说已经送她回房睡了。“我陪她睡吧，她也是受了这刺激。”

杜氏那天在县政府大院大闹，尽显悍妇本色。难道周正真与宋晓婉暗渡陈仓？李劲松一直不好和陈局长说，相信传言早已传到陈局长的耳朵里了，也可能只有陈局长一人蒙在鼓里。

李劲松刚坐到沙发上，门铃就响了，周正畏畏缩缩地往屋里走，想必他一直在等李劲松回来。“部长，我想向您汇报一下。”周正搓着手有点不自然。

雅丽回避了，女儿李芸自从发生毒蛇事件后，到市里二姨家去了，一直没回来。如今李劲松和雅丽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搜索家中有无毒物，都形成条件反射了。

李劲松对周正的印象不好不坏，他不想和他扯那些情事，就开口说：“你儿子招录的事，应该没问题，他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只是还得通过常委会最后审核……”他不想把话说得太确定。

周正嗫嚅地说：“我……我老婆她……她太过分了，为了凑钱让儿子考上……，她……她竟要把我卖给宋晓婉，还纠缠不休。”

李劲松还真没听过这种黑色幽默，看来那个杜氏在博客上写的想把丈夫卖给“小三”的话是内心的真实写照啊，也太前卫了。李劲松不知说什么好，就问他和宋晓婉是怎么认识的。

“她本来就是我的初恋情人……”周正一脸委屈地说。

李劲松全明白了，杜氏先是怂恿丈夫和初恋情人重归旧好，再以此索要出售费或出租费。似乎这种手段有男人用过，女人用这种手段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周正抹着眼泪说：“她真是变态，为了儿子，她什么都不顾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再说这涉及个人隐私，李劲松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这个组织部长也无可奈何。李劲松揣摩周正这次来的目的：是博取同情，还是有所求？按招考程序，他可以肯定地说他的儿子已经招录了，但现在他发现所有事情都充满了变数，难以掌握。李劲松平生最见不得人哭，尤其是男人哭，不到压抑之极，一般男人是不会号啕大哭的，可见周正已濒临崩溃。关于周正和宋晓婉的绯闻早在机关里传开了，他想进步也不容易了。

“唉，你的情况我知道了。哪天我叫雅丽和你老婆谈谈。”李劲松说。周正似乎也只是想向领导诉诉委屈，一听这话，忙起身说“谢谢”，便告辞走了。

周正一走，李劲松的心里竟添了几分惆怅，他想他不能像周正那样，心里有苦可以找个人诉诉，他这个级别的领导如果动不动就哭鼻子，那可让人笑话了。

“这个杜氏，真是看不出来，学起了驯夫术。”雅丽这时从书房里出来，她听到了周正的哭诉。

“人心不古啊！”李劲松感叹道。

雅丽说：“楼下贾大鹏的老婆今天嚷嚷说她的内裤也被偷了。”她媚着眼抿着嘴笑，“你说这贼什么不好偷，专偷女人的内裤，花痴哩。”

提起这事，李劲松想到雅丽的内裤，心里不是滋味，嘴上说了一句：“贾大鹏的老婆平时也正派吧？”

“又乱猜疑人家不是？”雅丽不高兴了，“我们女人不像你们男人，男人百分之九十九花心，女人是百分之一花心，这是弗洛伊德研究出来的结论。”雅丽的内心深处又对李劲松产生了怀疑，扭过身子不理他，去看电视。

李劲松觉得没趣，坐了一会儿，又无睡意，起身往外走，说：“我下楼走走。”

夜阑人静，楼梯间的声控灯倒很灵敏，他一出门灯就亮了。

县城的夜有些萧条，经济不发达地区的娱乐消费还是比较落后的，过了十一点就难闻歌乐了，倒是路边一些房间还亮着灯，传出搓麻将的哗哗声。李劲松本想去江边吹吹风，可是走到岔路口，就不想走了。这么晚，他一个县委领导去江边，说得不好听点有投江自尽的嫌疑。而且，他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县里发生的刑事案件不多，但并不说明这地方就和谐太平。这个地方的黑帮虽不成气候，但强占强卖的事时有发生。李劲松也依稀听人说过楚镇武是无县的黑帮老大，而且他还把黑帮集团粉饰成越来越高级的公司了。

李劲松感觉背上升起一股凉意，猛回头，却没有人。街上没有半个行人，昏黄的街灯将他的身影拉长，他觉得自己在逃避什么。他不想去步行街拆迁区，怕看见那孤零零的残楼和听到女钉子户的哭泣声，怕姚小怜冷不丁地从一旁站出来，两眼幽怨地挡住他的去路……

姚小怜的儿子的笔试和面试成绩都不理想，已排除在录用名单之外了，他不敢把这个结果告诉她。而且，似乎现在他也不能帮小怜的儿子谋求别的工作。雅丽盯上他了，楚镇武也盯上他了。

他抽着烟陷入沉思，忽然前面一个人影出现，他一惊，以为又是盯梢的，就摁灭烟头，闪到墙角。那人是从审计局宿舍楼出来的，左右张望着。个子不是很高大，穿着一件深色衬衫，留着平头。借着昏黄的灯光，李劲松看见那人竟是陈平安的儿子陈濯。

陈濯那天给他的印象很深。这个宅男这么晚出来干什么呢？李劲松十分好奇，也出于对陈濯的关心，他悄悄地跟了上去。夜色朦胧，陈濯却如在白昼一般灵敏，他径自往汽车站方向走去，手里没拿什么东西。汽车站周围没那么冷清，偶尔有几个行人及一些出租车停候在那。陈濯居然在那些出租车前面停下了。

他要干什么？李劲松远远地看着。

只见陈濯和司机说了两句，便坐上副驾驶的位置，绝尘而去了。李劲松依稀听到陈濯对司机说是去邻县，他这么昼伏夜出，似乎有点不正常，而且此时已是十一点钟了。

李劲松往回走，眼前却不时浮现出陈濯叛逆不屑的眼神。他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周围的一切都那么不确切。他踅回审计局宿舍楼前，审视这栋楼房，还有不少房间灯火辉煌，他家的灯已熄了，一片漆黑。

也许，他得改变一下，不然他真的与旁人格格不入了。他开始检讨自己：有哪个领导家里晚上不是高朋满座？有哪个领导会不让自己忙得不亦乐乎？他快成异类了。李劲松摸进屋上床时，雅丽没有作声，他也没出声。良久，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怎么？有什么事吗？说说。”雅丽也吐了口气。李劲松没有说话。

雅丽憋不住了，淡淡地说：“是不是情感上遇到了不好应付的女人？还是人到中年欲望更强烈，而现实却残酷了？”

“还是你说得对。”李劲松半晌才开口。

雅丽不明白他说什么。过了一阵儿，他又说：“还是搬去常委楼吧。”

“今天你是哪根筋开窍了？”雅丽突然十分欢喜，不由得动手摸了摸他的脑门。他还是直挺挺地躺着，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道：“往后，除了不受贿，那些禁令都解除吧。”

“允许人家晚上来拜访？”雅丽翻身望着他问道。

他重重地点点头。

雅丽突然担心起来，说：“劲松，你没事吧？”

“哪有，睡吧。”他闭上眼，可是依旧失眠。

雅丽也跟着失眠了。

第十二章　突生变故

34

在楚镇武的斡旋下，县委常委会议终于对金山煤矿事故达成统一意见。坐在一角的李劲松没有反对，他心里就像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一样十分难受。

石勇倒是心情舒畅，决定趁热打铁，乘胜追击，把公务员招录名单的事解决了。在会议间隙，他单独对李劲松说了他的意思，录用名单不能按上次的来，希望李劲松以大局为重，为稳定领导干部队伍和发展经济为先。

“人家勤恳恳当了几十年人民公仆，又像楚镇武那些老板为无县经济建设作出了卓越贡献，他们的子女、亲戚解决一下公务员待遇，这是名正言顺的！”

李劲松不敢苟同，说道：“石县长，这是两码事，和这次公务员招录规定是不相符的，不符合公平、公正、公开的录用原则呀。”

“那你说什么是原则？”石勇眯起眼带着几分揶揄问他。

李劲松心中叹了口气。在官场行走了这么多年，他又何尝不知道某些领导那些所谓的原则，就是“按明规则说，按潜规则做”，那才是真正的原则。

石勇走开了，撂下一句话：“劲松啊，工作上你可以不支持我，但请不要反对我！”这话说得很严重。李劲松苦笑着摇摇头，他想好好解释解释，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石勇虽然生气，不过他背过脸又满面春风地和胡则丘、肖子非、肖世意等人就录用人员名单通了气。他知道李劲松一时也拐不过弯，有时候需要牵着他拐弯。

下午继续开会，讨论温泉开发问题，马总递交的可行性论证报告给每个人发了一份。上面写着些什么预计利税等收益三年上千万的话，其实谁心里都清楚，这只是一个理论数字，根本无法实现。不过石勇说：“我们就要转变观念，也许这个项目本身不赚钱，但它可以从上面要来财政项目资金，附加值很高，能够极大地拉动我县第三产业的发展。”

说白了，就是借此项目向中央、省、市跑资金。这也是一些县级政府通用的手段。县里先垫付部分启动资金也很正常。众人没有异议，提议很快就通过了。接着他们讨论了王镇长、武功等几个人事任命事项，没有异议，到时交人大任命就行了。石勇坐在王耀兴坐的那个座位上。这个重要的细节与会者都留意到了。

快散会时，石勇抛出了他的公务员录用人员名单，并做了简要说明，大体是向领导干部和企业老板子女倾斜。

“我看不能再拖了，久则思变啊。”胡则丘首先发言。他是县里的老资格。其他常委也没有什么不同意见，只是李劲松盯着手里那份名单，默不作声——条件优秀的龚森林等人都不在名单上。

石勇严厉的目光投向李劲松，会议出现了冷场，有点尴尬。其实这个县委书记缺席的会议原本就有几分尴尬。

“我提一下我个人的意见吧。”李劲松说话前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名单大致上他没什么意见，只是全部录用官员子女和老板子女，恐怕重蹈覆辙，引起舆论批判。石勇此时插话了：“劲松，对于议论不要大惊小怪，如果这么怕事，那什么决策都做不了。”

李劲松说：“我只是说我个人的看法。是不是等王书记回来再作决定？”他不想和石勇搞得太僵，在语气、用词上也比较温和。他重申县委组织部是在县委领导之下，绝对服从县委的任何决定。“不过，为了表明我的个人观点，我提议我的女儿李芸不予录用。”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李劲松这种温和中带有强硬的话令石勇很是难堪，他脸色发青不再说什么，把笔记本一合，起身说：“就这么办吧，散会。”

李劲松昂首挺胸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回到组织部，李劲松来到辛争光的办公室，辛争光似乎知道了常委会通过录用人员名单。见他脸色不大好，也不好先问，只说些半年的考核情况。

“就按这个发文吧，我画掉的这个名额，递补一个吧。”李劲松说着把名单放在辛争光面前。

一看李芸的名字被画掉了，辛争光大吃一惊：“部长，这……”

“我只能这样了，不然人家会骂我徇私舞弊。”李劲松苦笑，嘱咐说，“记住要低调一点，不要到社会上张扬。”辛争光点头说“明白”。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李劲松无力地坐在沙发上。他想他坚持了这么久，还是败了，不免有些恨自己在原则性问题上的妥协。此时，小怜成了他心中的痛。他想，小怜真的成了他的软肋，人家只轻轻一点，他就瘫软如泥了。李劲松啊李劲松，你自己本身不硬还打什么铁呢？他不断地谴责自己。另外，人家收重礼，他只收轻礼，难道就算廉洁了吗？他发觉自己陷入泥沼之中，努力往上爬，可还是沾了一身泥。而放眼一望，茫茫一片，无处着岸。似乎自己就是那可笑的唐·吉诃德。

让女儿退出，他别无选择。何况邻居陈平安和周正的儿子都没能录取，他这份尴尬是可想而知的，他良知更不容许他让女儿录用。李劲松给县委办秘书小钟打电话，让他和机关事务局联系一下，说他过几天就会搬到常委楼去。

从正式任命为县委常委、组织部长那天起，机关事务局的张局长和小钟一直劝他住进常委楼，尤其在发生毒蛇入宅事件后，石勇也劝他搬到常委楼去。也许此举可以融洽一下他和石勇的关系，他想。其实他并不想和石勇作对，他让女儿退出只是一种退却后的坚守，想以此进谏石勇。他知道每个人都不是圣人，石勇的独断专行在某种程度上又何尝不是有魄力的表现呢，石勇也许过后会想清楚自己的不对的。他抱着这种希望。

这时有人敲门，李劲松端正身子，喊“请进”。

油头圆面的王赖微躬着腰进来了，手里拿着那份录用人员文件校样。当王赖看到上面没有龚芳的名字时，他大失所望，他向辛争光说过的，并送了辛争光一万元的烟酒，可事情还是没办成。辛争光解释说这是领导定的，他已经尽力了。

王赖本想再在李劲松这努力一下，让辛争光将递补的人换成龚芳，可一见李劲松的脸色，他知道不是时机，心中先打起退堂鼓，只说：“部长要注意休息啊。”

李劲松看了看，点点头说：“给辛部长签发就是了。”他虽然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导，骨子里的那股傲气还是去不了，没法圆滑世故。

王赖出去后，没过几分钟，又有人敲门，而且还敲了三下，他一愣，想起是方琴的暗号。门推开了，方琴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进来了。“王主任说你脸色很差，叫我来关心关心你。”方琴脸蛋绯红，瞥了他一眼。也就是这一眼，让李劲松的心顿时颤了一下，脑里一松劲，看一眼低垂的百叶窗，起身将房门的锁一按，就从后面把方琴搂住了。他的脸摩挲着方琴的玉颈，双手在她身上摸索着。

“看你这些天不正眼看我一下，还真以为你始乱终弃了呢。”方琴就那么站着，轻声说。

李劲松不吭声，吻着她的耳根，她的脸微微后仰，让他凑到她丰润的嘴唇。李劲松那双不老实的手从她的衬衣领口探进去，摸在她丰满的双乳上。方琴呼吸急促，含混地说：“你开心就好了，不然，我都心痛。”

李劲松狠狠地吻了一阵后，发现心中的闷气一吐而光了。这时才意识到两人都还那么站着，就松开搂在怀里的可人儿。面色潮红的方琴娇弱无力地一笑，她没有走开，而是伸手拉了拉李劲松的左手，向休息室那边看了一眼，轻轻移过去。

休息室的门开了，方琴倚在门边，低头看着脚尖，轻声说：“你进去啊。”

待李劲松明白过来时，显得有些踟蹰。方琴扑哧一笑：“没人知道我上你这来，我骗你哩。”

“你是不是经常骗我啊？”李劲松少了几分压力，调侃道。

“才没呢。”方琴拉着他的手又用了点劲，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咬咬嘴唇说，“难道要我抱你么？”

李劲松反应过来，一把抱起面前的方琴，大步走进休息室。还不忘用脚后跟将门关上。

抱着方琴，李劲松脑袋里有些空白。方琴的眼睛微闭，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颤动，粉红的脸蛋诱人之极，尤其那娇艳欲滴的樱桃小嘴轻轻翕动，似在渴盼。

他抱着她倒在席梦思床上，床很软，很大。他还从未在这张床上躺过，连这间休息室他也很少进来，因为他从骨子里是排斥这种享乐的。休息室有两个门可以单独进出，屋内有豪华卫生间，热水器等设施。他想，这不过是为温饱思淫欲的官员特设的而已。他见过省里厅、局长们的办公套间，还带会客室呢。在这里幽会情人比在外面安全系数高多了。

天气有点热，李劲松开了空调，方琴拿出被单盖在身上，两人再次亲吻时，方琴衬衫的纽扣被李劲松全部解开了，他继续解她裤子上的扣，却怎么也解不开。方琴轻笑一下，坐起来，先脱去衬衣，再松开内衣，那对白兔似的乳房白晃晃地展露在李劲松的面前，李劲松忍不住捧着又亲。就在方琴压抑着呻吟难以自持之时，李劲松猛然惊醒似的，轻轻推开了她，说：“你走吧，我现在心里还是很乱。”

“为什么？”方琴睁大眼睛，娇羞着有些失望。

“我不能，不能……在办公室……真不习惯”李劲松说不出心里的不安。他有个原则，从不在办公室做苟且之事，他和小怜偷情这些年，也从没越过这一原则。他觉得那样做就太对不住组织了。

方琴理解地点点头，迅速穿好衣裤，吻了他一下，拉开休息室的门，花蝴蝶一般地悄然飘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李劲松才去隔壁办公室，见没什么动静，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为自己的这种放纵深深懊悔起来。

35

石勇又去省里、市里各跑了一趟。在虞洁和肖琼的公关作用下，煤矿爆炸事件大事化小，倒也没弄出太大的动静来。他安心不少，特意在省城和市里分别住了一晚，除了犒劳虞洁和肖琼这两位美女助手，他还拜会了省委刘秘书长和王市长。

刘秘书长对石勇的政绩表示肯定，并鼓励他开拓创新，表示一有合适的机会他就会在省委常委会上提无县的班子问题。“县委书记病倒住院，这怎么行？石勇啊，眼下你的担子更重了，要抓好班子、搞好团结。”刘秘书长诚恳地教导。

提到班子问题，石勇顺势提起李劲松有些不大护台的事，这事他一直窝在心里很不舒服，在老领导面前，他委屈得直想掉眼泪。“劲松这个人，总不能和大家一条心，有时还让我很难堪，这太不利于工作开展了。”

对于下属之间的尔虞我诈、闹不团结，刘秘书长是十分忌讳的，尤其是自己的门生之间互相拆台，传出去会被人笑话，这也影响他的威信。他沉吟一下，表示有空会去无县走走，找李劲松好好谈谈，并嘱咐石勇一定要胸怀宽广、不计前嫌。

有刘秘书长撑腰，石勇多了几分信心。回到县里，他便紧锣密鼓地成立温泉旅游区建设指挥部，次日就带领着旅游、建设、财政、发改委等部门的一把手现场办公。

来到县城西部五公里外的温泉区，只见青山巍峨，绿水蜿蜒，果真是人间好景致。那眼数亩见方的温泉就坐落在山脚之下，阳光照射，温泉上波光粼粼，上空升起袅袅紫烟，如梦似幻。石勇当场动了诗兴，脱口而出：“青山绿水间，明珠落玉盘，神仙皆羡慕，无县最温泉。”

看似出口成章，其实石勇是想了一夜的，倒也是原创，并没翻新古诗。因为他吟出此诗最终目的是要刻碑流传的，事关个人形象和无县形象，所以他不敢投机取巧。尤其最后那个“最”字，是他和柳絮左推敲右推敲方得出的。

此诗一出，随从人员果然一致叫好，马总还摇头晃脑地重复了几句。马总的女秘书拍手说：“好诗，好诗，这可是难得的广告呢。”表示所有形象广告得借此诗添加文采。几个部门领导一致提议将此诗刻成碑记立于温泉之侧。说那个“最”字，最是妙句天成。城西乡长武功还建议将乡名改为温泉乡。石勇笑笑，谦虚一番，说不过是即兴之作而已。

正在这时，一台三菱越野车飞驰而来，从车上下来的是县委办主任史金，他轻声对石勇说：“出了点情况，步行街拆迁钉子户和拆迁队打起来了。”

石勇压低声音说：“楚镇武怎么搞的？这点事都摆不平。”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可是此处没有信号，也就作罢。然后对史金说：“叫耿直派些公安去处理不就得了。”

史金凑近了说：“这行吗，合不合适？”

石勇批评他：“没什么不合适的，这是去维持秩序，胆子要大一点，步子要快一点，这么婆婆妈妈的，步行街还要不要搞，无县的经济还要不要发展？”

史金答应后转身离去，石勇又叫住他，交代一个原则：抓人可以，但不能死人。这是个雷区，谁也碰不得。

因为这个消息，心情本来大好的石勇顿时大为扫兴，现场办公会也草草收场。不过马总已经很满意了，县发改委已正式立项，财政资金也拍板落实。有了这个项目，他可以去省市争取更多的资金。至于步行街钉子户问题，他倒不是很放在心上。他知道那是楚镇武的事。

回到办公室，石勇马上找来楚镇武。楚镇武还是那么气定神闲，说问题已经解决了，让县长操心了。

“怎么解决的？解决得到位吗？”石勇劈头就训，说楚镇武不能把社会上的习气带到工作上，“千万不能蛮干，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你是县长助理，不是黑帮老大。”

楚镇武唯唯诺诺。石勇发了一通火，心情平静了许多，问事情到底怎样了。楚镇武说那家钉子户的丈夫、儿子都被公安局抓进了看守所，“那个贼婆娘还守在屋子里，为避免矛盾激化，公安局的人没上楼抓。”

“太不像话了！”石勇暴躁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楚镇武吓了一跳，躬着腰不好再说什么，没想到石勇接着说：“简直是无法无天，公然和政府对抗，我们的怀柔政策不是让刁民得意的。对这种得寸进尺的钉子户，我们要坚决打击，不能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楚镇武听到这话马上挺直腰杆，附和着说：“县长说的是，这个钉子户不拔除，以后就会涌现出更多的钉子户。”

“你要开动脑筋想尽一切办法完成拆迁任务，以使步行街建设如期开工。”不过石勇交代他要遵守“千万不能死人”的原则。楚镇武有些蔫，两个月来，他想了不少办法，包括唆使小混混上门挑唆，往楼里泼粪等下三滥的手段，可那妇女就是守在楼顶寸步不离。

陪马总吃了晚宴，又洗了脚，石勇才回家。他有个习惯，晚上九点前一般不会回家，因为九点前是“汇报”的黄金时间，他就由夫人柳絮挡架。这样做有两大好处：一是自己避免与请托人直接接触；二来可以稳住柳絮。柳絮对他不放心，常牵肠挂肚难免会生出是非。像网上爆出的“内裤门”，都是官太太独守空闺惹出来的祸事。如果后院失火，作为一县之长，脸面是挂不住的。

柳絮正和堂哥柳中元及另一个包工头模样的男子坐在客厅，柳絮眉开眼笑，对开门进来的石勇说：“县长同志，堂哥说你成了大诗人。”

柳中元谄媚地站起来赔笑道：“昔日曹植五步成诗，今日大妹夫出口成章，都是佳话啊。”

石勇知道这些场面上的话不能当真，他也不想做什么诗人，便坐在一边点点头，柳中元拉来旁边赔笑的包工头给他介绍，说此人也是想做工程的老板，先来拜拜码头。然后闲扯了几句，柳中元便和包工头告辞了，临走前给柳絮手边放了一个胀鼓鼓的大信封。柳絮瞥一眼，边说堂哥太客气了边送两人出去。石勇面对电视，装作没看见。

“这事你得给他介绍。”过了一会儿，柳絮数着钞票出来了，对石勇说。

石勇轻轻点下头，意思是知道了。忙了一整天，他有些累了，便站起身准备进卧室睡觉。柳絮忙叫住他：“哎，还没吃药呢。”就倒了一杯温水过来，石勇起身从那白色药瓶里倒出两粒药丸，和水吞服了。正在此时，门铃响了起来。石勇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这个时候一般是不来访客的。他向柳絮使了个眼色，就进了卧室。

来人是城西乡乡长武功。武功40岁刚出头，人高马大，颇讨女人喜欢。他来过石勇家几回，在石勇当上县长后走动得更勤快了。也许是他长得讨女人喜欢让领导不放心，无论他使了多少银子，乌纱帽还是那一顶。干了十几年的乡长，也不见提上去。关于武功的传闻不少，说他算得上是“非常男人”。他的老婆娇小异常，夫妻二人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相映成趣。曾谣传说他在房事上出了奇闻，新婚之夜夫妻俩好不容易合为一体，却怎么也分不开了，老婆痛得大呼小叫，家人忙打急救电话，后来将两人用床单遮盖抬上了救护车。到医院打了镇静剂才将赤条条的两个人分开。此后，他老婆患上了性恐惧症。

石勇对武功的印象不好不坏，还常常保持一种戒心，对武功的深夜来访，石勇马上起了疑心。他听两人在外面叽叽咕咕，不由走了出去。

“县长，您的笔记本忘在乡里办公室了，我打电话不通，怕您着急，就赶来了。”武功喘着气把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包好的笔记本递过来。石勇想起来了，不过笔记本上没什么重要东西，他就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武功还是个有心人。他把笔记本随意往桌上一搁，说：“武乡长辛苦了，喝杯茶再走？”

武功倒就势坐下，说：“一说要建温泉，全乡干部群众都欢欣鼓舞、精神百倍。”又说时代天天变就是他自己没变的话。石勇听出他的意思，淡淡地说：“好好干，会变的。”

柳絮端了杯茶过来，武功忙接过去说：“谢谢，谢谢。”

武功似乎还有话想说，欲言又止，石勇问有什么事吗？武功说没什么事，然后喝了口茶，站起身来，瞥了一眼那个黑色的塑料袋，说：“县长您的笔记本看看丢了什么没？”石勇听这话有些意思，用余光一瞄，发现这个袋子鼓得异常，当下就有些数了。他送武功出门，说下次到常委会上说说看吧。武功顿时千恩万谢，自己拉开防盗门向外走，还客气地让县长留步，出去后很自觉地将防盗门关上了。

武功一走，石勇便打开那个塑料袋，发现除了自己的笔记本，还有一沓厚厚的钞票，不下万元。柳絮此时也出来了，瞅着他说：“这个武乡长，真会搞关系。”

“再会搞关系，这种人也要控制使用啊，你要记住。”石勇淡淡一笑，走向卧室。弄得柳絮一头雾水。

36

周六上午，李劲松叫来机关事务局的货车，悄然搬家了。

尽管事前没有张扬，但不出两个时辰，消息就传开了。县委常委楼院里有人放起了鞭炮，声音震天响。李劲松慌忙从四楼新房里下来，对正在放鞭炮的贾大鹏、陈平安等人说：“到此为止，到此为止，影响大家休息多不好啊。”

雅丽也下来请众人上楼喝茶。李劲松因没能帮陈平安和周正的忙，一直不好和这些邻居照面。贾大鹏、陈平安、周正等人也是知趣的人，进屋喝了口茶，一个个放下红包便告辞了。李劲松再三推辞，可哪里推辞得了。

“乔迁之喜，应该的。”一个个说着，风一般地匆匆而去。

雅丽见丈夫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得埋怨他大惊小怪，说：“这算什么？人情往来嘛，又不犯法……”

思忖了一下，李劲松决定躲出去。他要雅丽在家收拾东西不要开门，就当做不在家。他让司机小刘把奥迪车开过来，说他要出去一趟。车子开出常委楼，开出县政府大院时，李劲松反倒有几分茫然了，他决定不了是去省城还是回老家。

昨晚刘秘书长打来的电话，成为了李劲松决心搬到常委楼的主要原因。刘秘书长语重心长地说：“劲松，你为官这么多年了，应该懂得同舟共济的道理。见贤思齐，高山仰止。作为一名领导干部，不能不明白团结是上升力的道理……”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刘秘书长对李劲松说，对待工作要向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看齐，自觉维护主要领导的权威，不要搞个人主义，众人拾柴才能火焰高。

李劲松越听越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问题了，刘秘书长的话似乎句句都是真理，他诚惶诚恐，也表态说自己的确有很多不足之处，他将积极改正。刘秘书长这才满意地“嗯”“哦”了两声挂了电话。李劲松认真地反省了一夜，越反省越迷茫。他很清楚是石勇向老上级打了小报告，蒙骗了老上级，可他觉得自己似乎没严重到要老上司出面拨乱反正的地步，不过也察觉自己有些棱角。而搬进常委楼，就是他想改变一下自己，尽量跟石勇他们保持一致。

昨晚他还想亲赴省城向老上级汇报思想工作，可眼下又踌躇起来了。李劲松开着小车上了沿江路，漫无目的往前开。天气很好，天很蓝，路上安静得可以听见蝉鸣，没有几个行人，偶尔有农用车驰过。这个时候，李劲松忽然觉得心里很空，他竟然连去哪都不知道，没有了目的。在这之前，他的理想和目的是那么明晰，触手可及。

缓缓地开着车，前方通往省里、市里和他的老家。一小时可到他老家，三小时可到市里，四小时可到省里。这一天，他深刻地感受到了从没有过的迷茫。

一辆红色出租车从后面追上来，超过他的车往前驰去。他还没有留意到，出租车里的一个女子朝他看了两眼。

又开了两分钟，他发现那辆红色出租车从山那边返程了，车里已经没了乘客。他的车刚拐过山垭，就看见前方路旁伫立着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子，秀发飘飘，倩影楚楚，有些眼熟。车到近前，那女子缓缓地扭过头来——楚楚动人的笑容，一潭秋水般的明眸，正是久违了的小怜！

“小怜……”李劲松吃惊得轻叫一声，急忙刹车，打开车门一把拉住了小怜的手，小怜也轻盈一跳，上了车。整个过程只有几十秒，算是一气呵成。

小车继续向前开的同时，李劲松飞快地向前后左右各方巡视了一番，还好，没有车辆和行人，只有远处默默无闻的豆绿色江水滚滚流逝。李劲松心跳加快，他省悟到自己其实并没有淡忘小怜，他这些天来的烦恼至少有一半是来自小怜。他是想着她的，想见她又怕见到她。他不敢停车，就那么不急不慢地开着。

“你终于肯见我了？”小怜冷静得出奇，声音平淡。

李劲松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握着小怜的左手。他松开手，苦笑了一下。

小怜又说：“为什么躲着我？”

李劲松无言以对。除了因为公考，他还担心更多。面对这个痴情女子，他却不能许她一个未来。他想也许真的相见不如怀念了。

见李劲松没有答复，小怜扭过脸来看着他说：“停车，我有话和你说。”

“小怜，还是别停车吧，车来车往的。”李劲松带几分恳求的口气。

小怜没再坚持，她直视前方，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脸上那美丽的哀愁更浓了几分。忽然她的身子往李劲松肩上一倾，轻轻地啜泣起来：“你不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平日里夜夜想你，做梦都梦见你，上课也念着你，不小心把ABC念成了李劲松。一到周末，就赶来县城守候你，总见不到你，带着失望又挨过一周。”

李劲松的心战栗了，不由得腾出一只手轻抚她的秀发。此时前方来了车，他慌忙将她推开。

“去省城吧。”李劲松感到背上的凉气在上升。小怜默默点头，她像无根的萍，可以自由漂泊，她也许为等这一天熬费了太多的精力。她有些累了，轻轻地靠在座椅上，目光变得很柔和，几分恬静地看着身边的男人。

小车开过了老家，又向前开去。一路上，两人很少说话，李劲松不时腾出手握握小怜的手。忽然李劲松的手机响了，是女儿李芸打来的。“爸，我已经回县里了，不用去接我。爸你快回来，我有事问你呢。”

车子慢了下来。李劲松看看小怜，歉疚地说：“小怜，你看……”

小怜清秀的脸蛋上有两行泪珠正在往下滚，她那哀愁更浓了，喃喃地说：“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你已经厌倦了我，对不对？”

“小怜，我是爱你的。可我们这样不好，原谅我。”李劲松去握她的手，她用力甩开了，发呆地目视前方，喃喃自语：“以前，我想你给我个名分，你不能，我也不奢求了；现在，我只求你陪陪我，你也不能……”李劲松愧疚地叹气。

过了一会儿，小怜揩干眼泪，平静地说：“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小怜，我真的不值得你爱的……”李劲松没底气地说。

小怜冷笑一声说：“我儿子考公务员的事，你办了没有？”见李劲松沉默，她放肆地尖笑起来，说道，“果然是爱我的，人家都已录用上班了，你还哄着我、蒙着我。”笑过又哭起来了。

“小怜，我会再想办法的。”李劲松方寸大乱，自从没能帮上小怜儿子的忙，他就一直寻思着找机会在不违背原则之下让小怜的儿子做政府雇员之类的，好歹要给安排个工作。

“你还要瞒我到几时，如果不是统战部王部长无意中透露给我，我还眼巴巴地望着哩。”小怜美丽的眸子向外喷着怒火。

李劲松又是一惊说：“王部长？王峥嵘？”如此说来，王峥嵘也知道他和小怜的关系了。虽然他知道男女偷情都自以为无人能知，其实不过是掩耳盗铃，但他还是不愿接受被人知晓这一现实。

“王部长他怎么知道？你没乱说吧？”他有些急不择词。

“虚伪！”小怜冷冷地斜视他说，“我今天觉得你特虚伪！”

李劲松揉揉又胀痛了的太阳穴，他也觉得自己变得虚伪可笑。他吐口浊气，咬着嘴唇。“回去吧。”小怜平静地说。她生气的样子也优雅动人，她的双眸蒙上一层湿湿的轻烟似的朦胧，直起腰去开车门。

李劲松握住她的手，说：“我送你。”前面不远就是岔路口，去她所在的中学还有十几里路程。小怜冷笑一声，眸子在他脸上定格了几十秒，嘴唇挂了揶揄的意味，意思是说“你敢吗？”。

他果然是不敢的，眼睑顺势向下垂，不敢和小怜对视。也就这十几秒的工夫，小怜狠狠地甩开他的手，打开车门，向前走去。

“小怜，对不起。”

目送小怜的身影越来越小，李劲松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叹息，猛地转动方向盘掉转方向，一踩油门，朝县城飞驰而去。

李劲松觉得自己的确腐化堕落了，自己真的不配谈崇高、谈高尚、谈理想。刘秘书长说得对，要同舟共济、同甘共苦，要融合到这个大环境里去。也许自己的思想真的跟不上形势了，对有的事情要学会包容、学会妥协。

快到县城时，他把车停下，下车站在江边沉思。在县城这片弹丸之地，人们营营碌碌，其实都为一碗饭。这碗饭有好有歹，有粗茶淡饭，有珍肴玉羹。争权夺位也不过如此。试问自己，当了组织部长与当一般干部又有什么区别，他想为改变无县的现状多出点力，可现在捉襟见肘、举步维艰。

“不需问贵显，均是为食谋。”他对着江水，不由得轻吟苏东坡老先生的感悟之句，似乎开悟了不少，郁闷心胸也为之一宽。眼下要紧的是，他必须修复好和石勇的关系，作为一名领导干部，这种事关乎着涵养和原则问题。张进步、王峥嵘这些同僚的关系也很微妙，和楚镇武的关系也得处理好，虽说他是不赞成提楚镇武当这个县长助理，可必须以服从组织为原则，多作说服工作，再不能意气用事。

“官场上的事，真的不能去计较的，如果斤斤计较，那什么都有问题。”他记起当年王跃对他的教诲。“该洗心革面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声，似乎又轻松了几分。

第十三章　雷霆行动

37

李劲松还没回到家，石勇的电话就打来了，要他去他办公室一下。这是近两个月来石勇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石勇的语气很平稳，不过李劲松还是听出有些激动。他揣摩又发生了什么事，也顾不上回家，直接把车开到县政府办公楼下面。

休息日机关空空荡荡，偌大的办公楼房门紧闭，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他知道石勇有加班的习惯，一般不惊扰他人，这一次他幸好没去省城，否则又会让石勇误会，认为他不与其一心了。

石勇办公室的门关着，他敲了两下，门开了，神情肃然的石勇站在门口，点点头说：“进来坐吧。”秘书小刘不在，李劲松随石勇直接进入里间办公室，办公室里有股烟味，桌上烟灰缸里放了几根烟蒂。李劲松有些吃惊，在他印象中，石勇很少抽烟。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劲松啊，你搬家了，好啊。”石勇抽口烟，又把烟摁灭了。“有人把这次公务员招录情况公布到了网上，影响很不好。”石勇接着说。

李劲松吃惊地问：“什么时候？”

石勇说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也是听张进步汇报才得知的。李劲松知道纸里包不住火，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泄露出去了。难道是小怜所为？他嘴上没说什么，心底里却惊讶不已。似乎石勇对此事还不是很头痛，他话锋一转，又转到了金山煤矿事故上来。他说：“劲松啊，楚镇武来找过我，说这次很感谢你的支持啊。你不反对，也是对我的支持。”

李劲松听得有点云里雾里，摸不清石勇到底想说什么。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这不，又有跳梁小丑跳出来了，说要彻查金山煤矿事故，说死了多少人，想让煤矿停产，追究相关领导和责任人的法律责任。”石勇难得地激动，挥着双手，一字一顿地说，“这个人，叫龚森林！”

龚森林？李劲松又暗吃一惊。

石勇似乎并不需要李劲松佐证什么，就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就在公考消息出现在网上半小时后，龚森林和他的“平民阶层联谊会”会员就在县城聚会。据公安局方面报上来的情况，他们这次是想公开和县政府叫板，发泄他们的不满。

石勇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而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他再大声说外面也听不见。李劲松不好说什么，他想石勇找他来也许是想看看他的态度。

“要想每件工作都尽善尽美，那是不可能的，我们毕竟不是圣人。”李劲松字斟句酌。石勇赞赏地点头说：“对，要允许犯错误，实践出真知嘛。”他握握李劲松的手，关心地说，“劲松啊，你脸色不大好，回去休息吧。”

李劲松走出县政府办公楼，心里和天气一样热，他想终于和石勇达成了共识，虽然是自己让步所致。真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啊。不过他的神经马上又绷紧了。女儿叫他回家，是不是知道公考录用的事了？他预感到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

从办公楼到常委楼，三百多米的距离，李劲松足足走了十几分钟，他真希望距离更远一点。楼下的鞭炮残屑仍在。他一步一步上楼，脑袋里盘算着如何应对这场风雨。进屋时，屋里一片沉默。雅丽把门打开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就走开去收拾玄关里的东西了，李劲松看见李芸呆呆地站在落地窗前，头也没回一下。

“芸芸，回来了？”李劲松装作轻松地说。

没有回应。

李劲松没趣地坐到沙发上。这个新家比原来的家大了几十平方米，多了专门的会客厅和运动厅。透过透明的玻璃，可见运动厅里崭新的跑步机等设备。机关事务局对常委楼的投入是很大方的。李劲松觉得有点奢侈了，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下午的阳光很温暖，李劲松有些昏昏欲睡。他一点也不饿，也忘了自己没吃午饭。他像上足了发条的闹钟，一旦停下，便一动不动了，全身心都懈怠下来了。昏昏沉沉中，猛听得一声娇叱：“你有什么权力剥夺我的幸福？你有什么权力决定我的去留？”

李劲松一惊而起，只见怒气冲冲的李芸正站在面前，双手叉腰，像个小母夜叉，她眼里都是怒火。

“芸芸，你听爸解释。”

“不听、不听、不听！”李芸眼泪流下来，双手捂着耳朵。

雅丽闻声从厨房出来，冷若冰霜地扫了丈夫一眼，对女儿说：“芸芸，你爸鬼迷心窍，你别气，有妈呢，妈给你想办法。”

“我怀疑，我还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李芸撅着嘴说出这么一句赌气的话。

“你问问他，看需不需要去做个DNA亲子鉴定！”雅丽帮腔道。

李劲松的头都要炸开了，他失控地将茶几上的磁化杯猛地往地上一摔，发出震天一响，把雅丽和李芸镇住了。“好能耐啊！”半晌，雅丽咬着牙点头说。李芸“呜”地哭出声来，甩头跑进了她的卧室。李劲松虚脱般靠在沙发上，他感到自己已经四面楚歌了。

次日，在他起床前，李芸简单地收拾了行李，又离家出走了。他看了女儿的博客，最新一篇日志是昨晚写的，写她对家很失望，不是生活在恐怖之中，就是生活在痛苦之中。她居然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她觉得这是对她的莫大羞辱，她对考公务员失去了信心，“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她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到沿海去打工。

“牺牲品！”李劲松心里涩涩的，他知道自己真的对不起女儿，女儿品学兼优，符合各项录用要求。“芸芸，对不起，要怪，就怪爸不该当这个组织部长……”李劲松捂着头，两滴清泪滚下来。

李劲松和雅丽的冷战又开始了，好在他工作繁忙，开会、考察、应酬，整天忙得团团转。石勇为了在全县干部、群众面前彰显他的凝聚力，大会、小会都要拉李劲松到场，高姿态做得很到位。县电视台每晚播出的新闻中，也多了李劲松的身影。

李劲松感到自己在演戏，并渐渐进入了角色。石勇隔三差五会去电视台，自从肖琼被调走，电视台又补上一个叫周姗的2 0岁美女主持人。石勇对美女的嗅觉天生灵敏，他不止一次私下里敞开心怀，说美女就是生产力，美女就是上升力，美女就是GDP。

这次石勇的电视讲话题目是《超常规加速无县发展》。李劲松和张进步陪同石勇一起录制节目，他俩一左一右坐着，就像石勇的左膀右臂。

演播厅的灯光很强烈，虽然开了空调，还是很热。石勇主要宣讲三大工程：步行街建设、温泉开发和核电站项目。他放言：“谁影响无县一下子，我就要影响他一辈子！”对工程拆迁搞“株连九族”政策，火药味甚浓。

长篇大论之后，由李劲松宣读无县县委组织部关于动员全县干部、职工积极投身到三大工程中来的文件。文件有三大条，十小条，都是和政绩、奖金挂钩的，并有若干关于免职、辞退、开除的条款。李劲松宣读完毕，由张进步宣读县委宣传部关于强化舆论环境的文件。文件赫然规定：本县公民上网发帖一律实行报告制度，县委宣传部网监科和县公安局网监科对擅自发帖者视情节轻重予以处理，网吧、单位及家庭网络用户实行汇报制度云云。

一个多小时的电视讲话，石勇始终面带微笑。走出电视台，天色暗了下来。广播电视局伍局长已在庆元楼安排了一桌酒席，那位美女主播周姗也赫然在座。

李劲松知道伍局长是投石勇所好，不由得对他有些鄙视。张进步是主管，少不了夸赞周姗业务能力强之类的，还郑重其事地向石勇推荐起来：“小周可以压压担子，年轻人嘛，得赶一赶。”

“对，对，张部长说得好哇，小周现在是我们局里的台柱子啊。”伍局长也极力奉承。

周姗秋波流转，秀色可餐，在一旁娇媚不语。

石勇看来是有预谋的，他哈哈一笑，一指李劲松说：“小周，你可得多敬李部长一杯酒啊，你的前程可捏在他的手心里呢。”

看来石勇是逼着李劲松表态了，李劲松心里叹了口气，也落拓地一笑说：“县长说了，不拘一格降人才嘛。”说出这话他觉得特别别扭，也讨厌自己将要融入在这种气氛之中。

众人这一下笑得更欢了，开始频频举杯，饕餮起来。

38

王赖是接到余艳的告密短信后匆匆赶去总统大酒店的，他为了躲避龚芳，已有好些天蜗居了。龚芳的事泡了汤，给他打点的钱王赖拿出三万给了石勇等人，其余的他私自拿去炒股了。

趁李劲松不在办公室，王赖开个小差。余艳在短信里说，新阶层联谊会的几个人聚集在总统大酒店，商议要和平民联谊会决斗。两派之争，王赖早有耳闻。这些人经常在无县的网站论坛上相互对骂，已经成为一大风景，加之公务员招考一事，使两派斗争更呈白热化。

眼下是下午三点，街上行人不多，王赖走到总统大酒店前，一眼就看见酒店门口站着七八个官家子弟，而街对面也站着几个青年。他先巡视了官家子弟一番，见没有石公子，倒有人大主任胡则丘的公子和政法委书记方威的公子，他谄媚地上前打招呼：“各位少帅，又在商议什么国家大事呢？”

一袭旗袍的余艳站在玻璃门后盈盈浅笑。

胡公子气愤地一指对面：“这些人仇富、仇官，骂我们是寄生虫，极尽诬蔑之能事。”“我们今天就不倚仗任何权势，单打独斗，分个高下。”虎头虎脑的方公子摩拳擦掌，对面几个青年也雄赳赳气昂昂、虎视眈眈的。王赖认得其中一位青年正是让县里头头脑脑头痛的龚森林，他正冷冷地看着这边。

围观者越来越多，一些混混在一边起哄：“打！打！打他娘的！”

胡公子头一甩，就向江边走，其他人跟上去。那边龚森林一行人也朝江边走去。王赖看着他们走下防洪大堤，走到江边滩上，忙打石勇手机，石勇没接电话。王赖待了一会儿，又打李劲松电话，李劲松接了，说正在开会有什么事。王赖简要地汇报了情况，李劲松有些吃惊：“你密切关注事态进展，我马上给公安局和应急办打电话。”

顾不上和余艳说上两句，王赖也迅速朝江滩上跑去。此时江滩上已列成两队，胡公子和龚森林站在各自队伍之首。“今天的决斗，我不用枪、警棍，我们用剑，让你输得心服口服！”胡公子满脸自信。

方公子上前一步补充道：“对，别以为富就是罪，穷就光荣。告诉你，穷就是落后，永远都比我们落后一步，不，是几步！”

龚森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身后两个青年有些按捺不住想冲出来，龚森林用手拦住，冲着胡公子一扬脸，说：“好，有种，敢不敢立下生死状？”

“谁怕谁呀！”胡公子手一扬，已抖出几张打印好的“生死状”，大声念了起来：“刀剑无眼，死伤自负，不得帮手，不得群殴。决斗的任何一方或伤或亡，都不需对方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和经济责任。”随即手一招，身后一青年递上两把长剑。

场上一片哗然。王赖看这阵势是学古罗马决斗啊，弄不好真会出人命的。他想公安局也快到了，就扒开人群，走到场子中央，大声制止：“你们开什么玩笑？大家都住手！”然后走到胡公子身边，轻声说：“胡公子别和他们一般见识，你是什么身份，他们又是什么身份？”

胡公子气愤难平地说：“我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和他们斗，不值啊。”见胡公子没再说话，王赖走近龚森林，向他这一方的人喝道，“你们还不回去！”

十几名男子此时迅速靠拢过来。王赖认得为首的是县公安局治安大队长，不过他们都身着便衣，向王赖点下头，便分成两队迅速控制两方。治安大队长一方簇拥着胡公子一行人离开沙滩，胡公子和方公子边走边回头冲龚森林一方叫嚣：“以后，再造谣生事，别怪老子不客气！”

对于龚森林一方，几名便衣警察采取一对一的架势，严密看护。等胡公子一方走远后，才解除监视，命令他们就地解散，不许聚众生事。

见事态得以平息，王赖也离开了，他没回机关，而是走进总统大酒店开房休息。余艳今天上白班，晚上六时下班，王赖嘱咐她下班来房间，要犒赏她。闭目养神之际，有人敲门。王赖一跃而起，一把拉开房门，却傻了眼：门口立着的不是小鸟依人的余艳，而是怒气冲冲的龚芳！王赖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跟没事儿人似的，说：“快进来吧。”

龚芳走进房间，往沙发上一坐。王赖忙关上房门，装腔作势地问：“今天你怎么有空来啊？”

“你说呢？”龚芳冷冷地望着他，“我打你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只好来找你了。”

王赖说这些天搞三讲教育忙得不可开交，也许忘了。龚芳说：“那好，我那事办成了没有？”

“还得等等。”王赖愁眉苦脸地说。

“你还蒙我！”龚芳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说，“录用的公务员都上班了。人家都传开了，网上有招录名单。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王赖低下头，又抬起来，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道：“芳芳，对不起，我再想想别的门子，我那个老同学已经帮不上忙了……”

“呸！”龚芳软软地坐下去，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带着哭腔说：“你……你骗了我这么久。你这个骗子！”

待龚芳发泄了一通之后，王赖满面委屈地自我辩解，说他一直在找关系，眼下他又在找市长的门路。王市长有个半病不傻的儿子，看她愿不愿意……

“愿意什么？”龚芳一时没回明白，等明白过来时，一口拒绝，“要我嫁给傻子？你做梦去吧！”

王赖心虚地说那只好再想别的办法了。龚芳不依，杏眼圆睁地向他要债：“你把那七万块钱还给我，那可是我从银行借的贷款！”

“想办法，想办法。”王赖敷衍着说。他看看表将近六点了，他担心余艳过来撞见，便说自己有事得走了，龚芳拦住他，问他什么时候把钱还给她。“我再给你打电话，我再争取一下。”王赖言不由衷地说。他让龚芳先走。龚芳说：“好，就再给你十天的时间。”

把龚芳打发走，王赖又回到房间。此时他有些烦躁，这朵带刺的玫瑰不好惹，相比之下，他格外欣赏起余艳那种清纯如水的性情来。

他今天是有备而来的，他从市里成人用品店购买了一瓶催情剂，想用在余艳身上。他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眼看快到余艳下班的时间了，王赖到浴室冲了个澡，把全身洗得清清爽爽。因为老婆在镇上教书经常不回来，所以他无后顾之忧。

这时，敲门声响起，余艳来了。余艳已经换下了那件艳红的旗袍，穿了一袭白色连衣裙，亭亭玉立。

“给，这是给你的奖金。”王赖坐在沙发上，大方地将五百元钱甩在她手里。

“主任，谢谢你。”余艳笑的时候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

王赖装模作样地又交代了新的任务，比如发现可疑人物马上报告等。然后看看时间说：“我叫人送饭菜上来，庆祝一下，边吃边谈。”

余艳微笑着点头。王赖就打了一家送外卖的电话，点了三菜一汤，还有一瓶红酒。

整个过程水到渠成。余艳喝下放进催情药的红酒，脸蛋变得潮红，王赖强忍着内心的冲动，很君子地拉起余艳的手，深情款款地说：“小艳，你很漂亮，也聪慧，你就做我的干妹妹好吗？”

“哥，听你的。”余艳在药物的作用下有些把持不住了。

王赖不忘拉她跪下行义结兄妹的仪式，念上一段“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义结金兰，永世不忘”的老调。刚对拜一回，余艳柔柔地叫声“哥”便倾倒在他怀里。王赖温香软玉地抱着美人，也顾不得再装斯文，一张大嘴迅速吻住了余艳娇喘微微的樱桃小口。

抱她上床时，她欲拒还迎。欲火中烧的王赖已陷入疯狂之中，他轻轻一用力，余艳的内裤便扯脱了，瘫软如泥地任他摆布。

完事后，余艳的亢奋渐渐消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王赖见到床上有一抹鲜红，又惊又喜，又有几分害怕。他收住爱抚余艳裸体的手，起床穿好衣服，匆匆离去。

他没有回家，而是来到街边一家鲜花店，他想送余艳一束玫瑰花，又怕余艳醒来后哭闹，一时难以决断。于是他走到江边吹一阵风，他不是没有过猎色经验，只是因为余艳是处子之身，他有几分担心。这样徘徊了几个时辰，他咬咬牙：“罢，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当他掖着玫瑰花回到总统大酒店的房间时，床上已经空空如也。余艳不见了，只有那抹鲜红醒目地留在那里。

39

天气异常地闷热，李劲松进入办公室，感到身上有些黏，就进卫生间冲凉。这个时候，他不知道，石勇正给他打电话。打手机，没人接，打办公室电话，也没人接。石勇十分恼火，就打到组织部办公室。王赖刚好去人事局找辛争光签阅文件去了，方琴接的电话，石勇劈头命令道：“马上把李部长找到，马上！”

方琴知道石勇的脾气，不敢怠慢，立刻给李劲松打电话，还是没人接。她又问其他人，都说看见李部长来了。于是她去敲部长办公室的门，但无声无息。她急得团团转，回到办公室心神不宁，又跑出去楼上楼下各个办公室找。人大政协的叔叔阿姨们一见方琴，就问给她说媒的事。“小琴啊，那事考虑好了没？……”

方琴敷衍着忙跑出去。折腾了一个来回，再回到办公室，呆坐了一会儿，苦无他计。她坐下又站起，又想出去找找，走到门口，差点和人撞个满怀，定睛一看，只见石勇面色凝重地夹着公文包，身后的秘书小刘也神情严肃。方琴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

“李部长呢？”石勇语气很重，二话没说。

方琴吞吞吐吐地说：“李部长，李部长……”

石勇已转身径直上楼了，方琴硬着头皮跟在后面。她心想，看这阵势，肯定有什么大事，不知和李部长有没有关系。

走到部长办公室，石勇敲了两下，门居然开了，李劲松已经洗完澡了。见到石勇不由一愣：“石县长？请坐。”

“你干什么去了？打电话也不接？”石勇没好气地说。

方琴急中生智，忙抢着说：“李部长刚才忘了带手机，临时有事出去，交代我接的，我给忘了，都怪我没上来看看。”李劲松揉下太阳穴，低了一下头，看看桌上的手机，苦笑了一下。

见是这么回事，石勇的情绪缓和下来，他没有坐下，而是风风火火地往外走，边走边说：“劲松，你跟我走一趟，步行街那钉子户公然对抗执法，还打伤了我们的人。”

李劲松顾不上多问，忙跟着出了门，又扭回头默契地扫了方琴一眼，说：“小方，你把我的房间收拾收拾吧。”方琴脸一红，清脆地应了一声“哎”，心里美滋滋的。

在去步行街的路上，李劲松回想方琴的一颦一笑，他想刚才多亏方琴给他圆了个谎，否则以石勇的性情，一定又会以为李劲松在挑战他这个县长的权威了。

从县政府办公大院到步行街钉子户，只有半里多路的距离，步行不过十几分钟。高音喇叭的喊话声清晰可闻。到了现场，李劲松发现事态并不严重。所谓的对抗，只是那钉子户张氏扔下汽油瓶烧着了拆迁人员的衣服，而火早已扑灭了。

“怎么回事？这点事就拿不下？”石勇见这阵势，对迎上来的肖世意和楚镇武面露不悦。

肖世意说本以为把这家钉子户的父子抓起来，剩下一个妇道人家顶不了多久，今天到了最后通牒的日子，城管、公安、法院都到齐了，没想到那张氏将楼下封死了，固守楼顶，从楼上往下扔燃烧瓶和石头，还往楼下倒汽油，眼看局势恶化，他才请示的。

“法院不是已经下了执行令吗？虽然拆迁很敏感，但只要我们依法办事，依法拆迁，按程序办，也不能畏首畏尾的！”石勇说完，向前走去。

那一片废墟之中的两层楼房如金鸡独立。只见那张氏正站在楼顶天台上，手持汽油瓶和石头，满脸尘灰。她身边还立了一面猎猎作响的国旗。而楼下已形成一个包围圈，两台大铲车发出极大的轰鸣声，示威地强拆周边残垣。头戴钢盔的城管和公安人员严阵以待，警戒线外站满围观的群众。

李劲松暗暗吃惊，他预感结果不妙。他是领教过张氏的霸劲的，这样硬碰硬，难免发生流血事件。

“是不是缓和一下，先将那父子俩放出来，做做工作？”李劲松尝试着向石勇建议。石勇大手一挥，不屑地说：“对待这种刁民，你退一步她就会进一尺，坚决不能让步！”他让肖世意马上安排救护车、消防车，准备强拆。

几分钟后，警报声大作，一辆红色消防车和一辆白色救护车风驰电掣地赶来。消防官兵和医护人员都作好了准备。“楼上的人听着，现在下来还来得及，与政府作对，只会加重你的罪行！”石勇拿过大喇叭朝张氏喊话。

见两台大铲车又朝楼房靠近，张氏扔光了手里的燃烧瓶，意想不到地将身边一个油桶举了起来，将汽油浇在身上，说：“你们还不退，我就自焚！”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铲车也犹豫地不敢靠前了。围观群众中有人劝张氏不要乱来，要冷静。李劲松心乱如麻，作为拆迁领导小组副组长，他进退两难。他不敢再向石勇建议，他逼自己和石勇保持一致，心说那样退让也许真的不妥，张氏也许真的只是吓唬他们，以此博弈而已。

楚镇武此时从肖世意手里拿过大喇叭，口气严厉、力气十足地喊：“我是楚镇武，告诉你，你再这样对抗政府、对抗执法，只有死路一条！”李劲松看到身边的石勇紧盯着楼上的张氏，眼珠子里好似冒出火来，双手攥成了拳头，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楚镇武那狠气十足的话音刚落，两台大铲车如得令般加大油门，向前冲去，狠狠地将铁铲朝那栋楼房墙壁铲去，顿时挖出两个大洞来。

一声怒吼，张氏手一扬，冒出一团团的浓烟和火光，瞬间掩盖了一切。只见一团通红的火球在楼顶上滚动挣扎。楼下顿时一片哗然，有人喊自焚了，自焚了。李劲松心说不好，马上喊：“消防队快上！”消防官兵搭云梯开始上楼，灭火器和高压水枪一齐发动。

就这几秒钟的时间里，李劲松还抱有侥幸心理，认为张氏不会有大事。他见身边石勇的额上出了汗，正用手帕擦拭，显然有些始料不及。周围群众乱作一团，围成一个圈的公安、城管在极力维持秩序，阻止试图冲破防线的群众。

不一会儿，医护人员也上楼去了，很快用担架抬出了什么，往救护车上一塞，风驰电掣地开走了。

“她真的？”石勇眼巴巴地看着救护车开走，颓然要晕倒。李劲松一把扶住了他。肖世意和楚镇武也明白惨剧已经发生了，忙下令停止拆迁。

一行人在公安的簇拥下，狼狈地撤离出来。石勇定了定神，掏出手机给卫生局长打电话：“要不惜一切代价抢救伤者，随时向我报告。”李劲松发觉自己手里攥了一把汗，再看别人，也一个个汗流满面的。刚才那一幕惨剧，大大地超过了他们的心理承受底线，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然自焚了！

石勇回到县政府，立即要秘书小刘通知在家的几个常委立即开会，并通知在外的常委争取马上赶回来。似乎天地为这一惨剧而失色，晴朗的天空开始阴沉下来，并且刮起了大风。县委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心情都沉甸甸的，阴郁到了极点。人大主任胡则丘、政协主席肖子非平时没什么要紧事，有时在办公室里吟吟诗、习习书法，这一次率先走进会场，脸色平和。然而侯余宝、肖世意、张进步、方威等常委的脸色难看多了。

李劲松在想那张氏为什么非要自焚呢，就没有其他途径可走了吗？他自己也说不出个答案来。

“医院方面刚才报告：张氏因严重烧伤，经全力抢救无效，死亡了。”石勇如丧考妣地分几段宣布了这一噩耗。顿时，与会者脸色更加惨白。李劲松头皮发麻，他可以想象张氏烧死时挣扎的痛苦。

一时间众人陷入了沉默之中，倒是石勇很快冷静下来，沉思片刻后便一致提议：“马上封锁消息，做好善后处置工作。”

风起得大了，刮得门窗呼呼作响。胡则丘发言：“对于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对外要通过机要渠道马上逐级上报，对内则应采取安抚政策，避免干群矛盾激化，避免为境外敌对势力借此大做文章……”

胡则丘敲着桌子说：“教训啊，同志们。执政为民，立党为公，可我们一些干部就是狂妄自大，目空一切。好了，这桩天大的祸事发生了，世上有后悔药卖吗？没有！”这番话的矛头是指向石勇的。胡则丘在县长竞争中败北，一直不大服气。所谓县委点戏，政府唱戏，人大评戏，政协看戏。从某种心理上来讲，胡则丘也是有些看不起石勇的才能。

几位常委都耷拉着脑袋不作声，石勇也锐气大减。他简要地布置了一下工作，要求全县公安干警进入紧急戒备状态，宣传文化部门要密切关注、引导舆论态势。“民政部门先行给张氏抚恤安葬，公安部门马上释放张氏丈夫和儿子，我建议对其儿子特殊照顾，招录为公务员。”石勇语气低沉，最后轻轻挥挥手说，“散会吧。”

目送石勇几分颓废地走在前头，李劲松忽然生出几分怜悯之情。造成这种后果绝不是石勇所愿看到的，平心而论，石勇还是个肯干事、能干事的领导干部。走到办公楼下，下起大雨来，风吹着雨水洒过来，溅湿了他的头发。这时组织部司机小王撑着雨伞过来了，那台奥迪小车就在门口等候。其他常委一一上了各自等候的小车，绝尘而去。

那天回到家，李劲松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堵得慌。雅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惨剧，睡得很香甜。两人的冷战还没结束，虽没分床睡，却是各盖各的被。

子夜时分，雨渐渐停了，李劲松索性下床走到阳台上透气。没有月色，天空一片阴沉，沉沉的夜色中传出隐约的天籁。在李劲松听来很像轻轻的哭泣声，不由得望向那片拆迁区，脑海中浮现出白天的惨状，心里战栗不止。

蓦地，楼下闪过一道黑影。他一惊，莫非是张氏的冤魂？借着昏暗的路灯，李劲松定睛一看，那黑影是个人，是从另一个单元的一侧闪过的，手里还抓着好似淡红色的东西。李劲松惊异地发现：那黑影从围墙跃过去时诡异地回头瞥了一眼——竟是那个宅男陈濯！而他手里淡红的东西，似乎是一条女人内裤！

40

一夜之间，县城所有网吧关闭，文化、公安、工商等职能部门组成十余个小分队，向各乡镇展开地毯式“扫黄”行动。行动命名为“雷霆”行动。由县长石勇亲自挂帅指挥，规格前所未有。

纪委已出马了。苛不韦发表了电视讲话，称在整治行动中顶风作案及渎职的国家工作人员，先由组织部门予以免职，再由纪检监察机关严肃查处。方威和耿直全副武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不过私下里，他们也对这一做法置疑。

到了下午，张进步开始告急，说：“又有两拨记者闻风而至！”石勇大笔一挥，财政安排了二十万专项资金。不过他知道小鬼好打发，大鬼难缠，必须上下两头堵才行。他马上展开公关策略，叫来李劲松，说：“劲松啊，我这些天要去省里汇报，家里的事你就多照应着点。”他把县里称为家里，除了显示他是这个家的家长，还是在和李劲松套近乎。

眼下真到了同舟共济的紧要关头了。李劲松点点头。面对这种形势，他有点身不由己了。

石勇外出的消息只有少数几个常委知道，在这个节骨上，石勇这个主心骨的行动十分敏感。李劲松不由感叹王耀兴书记受挤压“急流勇退”病得还真是时候。也许王书记病后就预感到了什么，几次想出院却被医院劝住了。

县政府大院还是一片平静，墙上的爬山虎绿意盎然。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县城也是一片平静，商店照开，只是许多活动都停了下来，连放个鞭炮都要公安局审批。网吧的大门紧闭着，拆迁工地杳无一人。整个县平静得有点可怕。李劲松知道，平静之下也许正激流涌动，沉默过后便是爆发。果然，石勇前脚刚刚出县政府，耿直后脚就进来了，报告一大案情：国内几大门户网站曝光了无县钉子户自焚事件！

当时李劲松和侯余宝、苛不韦、肖世意、方威几个常委正聚集在县委常委会议室里。这是不成文的惯例，遇到紧急情况或非常时期，各常委必须坐镇指挥。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侯余宝借用了某位伟人的名言。意思是含混的，说了等于没说。方威叹了口气，说：“我们权力有限，只能管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啊。”苛不韦的话更有意思：“这是个案，千万不能把无县全盘否定啊。”言外之意就是：这是个别领导的责任，不能一锅端。

耿直说据网警查实，最先发表无县钉子户自焚的还是那个非公务员博客。上网的IP地址又是市区。不过据他梳理，博主就是无县人，长住县城，才会对事情了解得如此详细、迅速。李劲松心里咯噔一下，他想到了一个人。

正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喧哗之声。李劲松和苛不韦走到窗边一看，只见办公大院门口聚集了一伙人，正在争执什么。侯余宝马上拨打坐镇门口值班室的县委办马副主任的电话，马副主任汇报说：“那个龚森林带了平民阶层联谊会的人，在门口请命，说要向领导反映情况，保安不让进，双方争吵起来了。”

侯余宝望向方威，方威明白他的意思，拉了一下耿直说：“我们去看看吧，看他们闹什么闹！”

半个多小时过后，大院门口人群散去，侯余宝回到会议室，把几张纸往桌上一摔，气咻咻地说：“这些小青年，就爱添乱！看来，不杀杀他们的气焰，将来还不知会怎么狂呢！”张进步拿过材料看了几眼，脸色顿时大变，说：“我辛辛苦苦摆平的事，他这么一闹，被那些记者看到，又前功尽弃了……”

材料上的题目名为《无县三大事件调查》，一是公务员招录事件，说县里一些领导徇私舞弊、弄虚作假，将公考变为了“私考”，录用结果不敢公布，被录用的人员甚至被偷偷安排上班；二是金山煤矿瓦斯爆炸事故，欺上瞒下，死亡6人，却只上报死亡1人，将特大安全事故捂了下来，使煤矿继续开采，相关责任人逍遥法外；三是步行街钉子户自焚事件，县里领导草菅人命，视人命于不顾，下令强拆，致使惨剧发生，事后还封锁消息，企图瞒天过海。

李劲松看过这份材料后心情无比沉重，他和龚森林没正面交谈过，但龚森林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他是领教过的。那些状元郎，无处说凄凉啊。他看看其他常委，侯余宝问方威：“他们就这么走了？”

“我说了马上调查。缓兵之计。”方威叹口气。

侯余宝看看大家说：“向石县长汇报吧。”

下午六点，李劲松在机关食堂用餐后回了一趟自己的办公室。上楼时见部办公室还开着门，想着方琴就去看了看，只见王赖和楚镇武正坐在办公室里。李劲松没见到方琴就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出去了。楚镇武却跟了上来。

发生自焚事件之后，楚镇武自知干系重大，为人低调了很多。他说：“李部长，这些天辛苦了，唉，真是祸不单行啊。”

李劲松说：“世上真是没有后悔药可买啊。”说话间，两人进了部长办公室。李劲松本想闭上眼睛打个小盹，可楚镇武不走，他也不好休息。楚镇武只说县政府办公大院牌楼的朝向不好，得重建云云。然后低声下气地对李劲松说要保重身体，不能累垮了革命的本钱。临走时，楚镇武又拿出那张银卡，说：“这股份一直留着，请不要嫌弃小弟。”李劲松烫手似的缩开，连连摇头。他没一点思想准备。

“李部长是嫌弃我这个小弟了？”楚镇武讪讪地说。

李劲松笑了笑，说：“眼下我还用不着，等需要时再拿不迟。”他也说得圆滑世故了，不想让楚镇武下不了台，更不想明显地把自己推向他们的对立面。

“好好。”楚镇武干笑了两声，走了。

对于再次拒绝楚镇武，李劲松省悟到自己内心深处还是转不了这个大弯，所有的退让、妥协只是表面的、暂时的，他还是放不下。尤其是亲眼目睹了活生生的张氏转眼间成了火人，他觉得自己成了罪人，他在助纣为虐啊。他能和楚镇武他们沆韰一气、同流合污吗？能和他们称兄道弟、违法乱纪吗？不能，绝对不能！

经过内心剧烈的思想斗争，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站起身往外走。来到常委会议室，侯余宝等几个常委已坐在那了，张进步上前拉了他一下，说：“李部长，你跟我去救救火吧，县委宾馆那几拨记者在等着我去开新闻发布会呢，你去给我壮壮担。”说他调动了贾大鹏、宋晓婉等交际干将，就差元帅了。

李劲松知道那是是非之地，进去容易脱身难，他推辞说身体有些不适。张进步失望地摇摇头，一副英勇赴义的悲壮样子，缓缓而去。晚上八时，石勇给李劲松打来电话，语气颇为沉重：“拆迁户自焚案已举国皆惊，中央领导都发怒了。我今晚还得赴北京，家里现在还稳定吧？”李劲松说还好。石勇“唔”了两声，便要侯余宝接电话，说了一阵，才挂了电话。

值班到九点，侯余宝说：“大家回去休息吧，随时待命就是了。反正事情已经发生，先要稳住自己才行。”回到家，李劲松没有胃口吃饭。雅丽温热的身子贴上来，他没有一点反应。雅丽就按亮灯瞅着他，问：“怎么啦？”他说有点事。

“发生什么大事了？不就是一个妇女烧伤了点皮肉吗？”雅丽不以为然地一撅嘴。

李劲松心想，公安保密工作和宣传部的宣传工作做得真是到位，连常委楼的家属也蒙过去了。可见真相往往先是掌握在一小撮人手里的。他没有说破，只是说睡吧。雅丽赌气地翻过身去说：“睡就睡，谁稀罕啊。”

话一出口李劲松就后悔不迭，老婆好不容易向他示好，他却意气用事，又错失了这一良机。而他身上真的没一点劲，就那么似睡非睡，脑袋里却绷了一根弦，随时等手机铃声响起。

这一夜手机没有响。天亮后，起床，洗漱，上班。李劲松出门时，雅丽没理他，他也不好搭讪，自己在院外早点摊上买了豆浆、油条，他不想去机关食堂吃那优惠的早点。

两台闪着警灯的警车呼啸着从不远处街上驰过。李劲松条件反射地心中一紧，快步走到办公室，打耿直的电话：“又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耿直汇报说，“禁毒大队刚破获了一起贩毒案，从案犯的出租房里搜出数百克海洛因，案犯就是那个龚森林。”

“龚森林！”李劲松不禁大吃一惊。他没来得及想更多，方威等几位常委喊他一起去人民医院，说去做张氏家属的工作，把张氏遗体火化。这样又过了一个上午。圆满解决了遗体火化事宜，中午用了便餐回到县政府，几个人同坐一辆小车，李劲松发现街上几个鲜花店前都有不少人买花，路上不少行人也举着鲜花朝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做什么？”他问司机小王。

“献花。”小王说，同时补充，“向拘留所里的龚森林献花。”

方威一听：“什么？乱弹琴！这是非法献花！”

肖世意叹口气说：“算了，就当是庆祝‘雷霆’行动收获的战果吧。”

第十四章　疑窦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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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目前的生活状况，雅丽一直是心满意足。她在单位做着悠闲的工作，每天从家到单位，再从单位到家，两点一线的生活模式一成不变。她耳边充满的是恭维，看到的都是笑脸，她心里受用极了。虽然女儿没考上公务员，在她心里也留下了阴影。

也许唯一算得上交际圈子的，就是她和柳絮、王姐、马姐这个小圈子了，其他都不算。有些女同学来和她套近乎，似乎有一种无形的障碍，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她后来想，也许是因为她从不在丈夫耳边吹枕头风，这也是丈夫不让她收礼的原因。太重的礼，她都会好说歹说让人家拿回去。这么一来，她不合流也在所难免了。

没事的时候，她就看那些韩剧，自己把自己先感动了。她就这么过着幸福的小日子，过去李劲松有时出差开会，李芸经常玩到深夜才回，她也当做甜蜜的牵挂。她几乎从没对丈夫起过疑心，她抱着“长相知，不相疑”的心态，除了柳絮、王姐她们偶尔说笑，几乎没有什么人给她传授过那些防备丈夫外遇的知识，而电视里的种种不和谐，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遥远而幻想的事。闲时，她就做十字绣，把家里装扮得花团锦簇。县城不大，逛街不是她的爱好，娘家又在外地，所以很少有亲友来往，有事情大多在电话里说。

上门送礼不收总是尴尬的事情。几个月下来，已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了。几天前的下午，她意外地接到二姐打来的电话，问她近来怎么样。她说还不是老样子。二姐叹口气，说她到无县开个会，晚上有空来看看。雅丽孩子一样地蹦跳起来：“好啊，好啊，我下厨给你做两个好吃的菜。”

“饭就不吃了，走不开的。”二姐说她陪了省里的领导，只好晚上过来了。

“你们当领导的，太辛苦了。”雅丽感慨。二姐只是笑笑。

二姐到晚上九点多才来到家里，雅丽已等得有点心急了，李劲松也因为下乡视察没回来，女儿外出打工了，她孤零零一个人待在家里，如果不是有电视相伴，她想她也会孤单。

见妹夫不在家，二姐明显有些不悦：“雅丽，你是不是有点穷乐呵？”

“姐，我过得挺好的呀。”雅丽给二姐削水果。二姐里里外外把房间看了个遍，问了问李芸的情况，又问李劲松的情况。雅丽说：“他呀，还不是和你一样，身上加了担子更忙了。”

二姐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关系还好吧？”

“好呀。”雅丽有些诧异地看了二姐一眼。二姐轻轻叹了口气，说：“小妹，不是姐说你，可不要盲目乐观啊，男人有了权诱惑就大了。什么事皆有可能。”

“劲松不会的。”雅丽傻乎乎的样子更让二姐担心，她提醒道：“你就没察觉什么反常？作为女人，该留意的你还是要留意，姐也不是说劲松人不好，而是他身处要职，怕他管不住自己。”

“姐你放心，我看着呢，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呢。”雅丽嘴上满不在乎，心里却敲起鼓来。

二姐坐了个把时辰，才回宾馆去。雅丽留她在家里住，她说晚上还要看个文件，便风风火火地走了。雅丽送她下楼，回屋想起她说的话不由发了好一阵儿呆。

那天李劲松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了，他奇怪地看到雅丽居然还没有睡，也没有看电视，坐在客厅里发呆。他边洗脸边说：“你姐来了吧？”

“你怎么知道？”雅丽一惊。李劲松笑笑：“省里、市里来了领导，我这个组织部长不应该知道吗？”这话立时让雅丽抓到一点把柄，她勉强笑着说：“那你在外头有什么事，我这个做老婆的也应该知道吧？”李劲松又奇怪了，望了她一眼，见她不像说笑，便坐下来笑着问：“你姐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有人告发我？还是？”

“那倒不是。”雅丽摇了摇头，实打实地说，“姐叫我看着你点儿，别什么事都蒙在鼓里。”

李劲松一呆，心里咯噔一下，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他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说：“你姐革命警惕性蛮高啊，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总想揪人家的辫子。”

“劲松，你真不会有吧？”雅丽有点担心了。

“有什么？”李劲松眼前掠过姚小怜忧郁的面容，不由眨了一下眼，让那影像消逝。

“难道没有女人向你献媚？还有，如今老板公关都用美人计。”雅丽对此有些缺乏想象力，说得有些生硬。

“别乱想了，自寻烦恼。”李劲松忽然烦躁起来，雅丽平时不闻不问，他还有些内疚，她这么一怀疑，他就觉得雅丽也那么俗了。他站起身向卧室走去，说了声：“我累了。”

雅丽过了好一阵，才索然无味地关灯去睡觉。心里有了事，觉也睡不安稳。身边的丈夫在呼呼大睡，她却辗转反侧。后来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她才昏昏沉沉地睡着。

雅丽生活的平静就这样被打破了，她不再心如止水，上班也有点心不在焉。她想象李劲松近来的每个细节，越想越有疑点。比如他一回家就关手机，她也是偶然发现的。那天晚上手机响，李劲松去了卫生间，她以为是李劲松手机响，拿起一看，才发现早关机了，是自己的手机在响，柳絮约她明天去逛街。她这才想到难怪晚上总不见李劲松手机再响过。还有一点，李劲松过去不大修边幅，近来却用上了男士护肤霜。

这些疑问一冒出来就蓬勃生长，按都按不住。她心里憋得不行，找单位同事倾诉肯定不行，找柳姐、王姐说也不妥，很没面子。思来想去，只有对二姐说好一些。这个晚上。她就打电话向二姐讨教。

见她吞吞吐吐半天不入正题地绕圈子，二姐又好气又好笑：“小妹你就直说了吧，发现了他什么马脚？”

“那倒没有，是些小情况。”雅丽就说了她的几个疑问。她说她拿捏不准。二姐告诉她：“如今这风气，你是想要一个完完全全只属于你的丈夫？还是想要一个威风八面、仕途得意的组织部长？你自己先想清楚。”

“先想清楚？”雅丽有点不明所以。

“小妹，你自己掂量吧。”二姐叹了口气，说如果不想让李劲松有外心也好办，她们检察院有的是办法。雅丽一听就慌了：“二姐你可别乱来啊。”

二姐说：“小妹，你就别想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只要他没欺负你，做得不过分，也就算了。我上次和你说那些，也是怕你受欺负，没事就好了，干吗找事啊。”

雅丽本想向二姐告发，可二姐反过来又替李劲松掩饰起来。二姐撇开话题又说了说爸妈的近况，便讪讪地挂了电话。

李劲松那些天忙于公务员招考的工作，有点顾不着家。前年县里公务员笔试时，出过一些纰漏。当时百余名考生正在考场里考试，猛然间，学校广播里开始播报考卷答案，而且播报得缓慢而清晰，顿时把大家唬坏了。监考的辛争光和考官们惊愕之后慌忙报警。经过彻查，侦破了这起大案。原来有考生和外面人员联络作弊，外面人员在通过无线电调频设备与考生联系传递答案时，由于考场信号被屏蔽，只有调频调到校广播时才有信号，正巧校广播室的扩音器没关，这样就直接播放出来了。外面那个传递考试答案的人被判了缓刑，参与作弊考生被永久取消参考招录资格，辛争光也挨了个警告处分。校广播员更惨，直接被开除了。

当时石勇是组织部长，他却没被问责。除了他背后有刘秘书长这一靠山，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不一手包揽，而是让辛争光全权负责。李劲松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想抓大放小只做宏观调控，可又不放心。毕竟万一出了什么事，总是影响不好，对不起组织和群众。对雅丽的疑心，他没怎么放在心上。他有点忽视了这个一直过着幸福小日子的小女人。他也没去想姚小怜，方琴的笑靥倒是偶尔会浮在眼前。从这一点，他觉得自己看透了男人，也看透了自己，不管他多么讲感情，其实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喜新厌旧——方琴更富有活力，更能激发他的激情和活力。

组织部里开会，他有意无意地会叫方琴做些会务工作，以显示对她的重视，绝人悠悠之口。过去方琴常做会务工作，如果他改变了这一规律，别人很快会产生联想。

“方琴，委屈你一下，做做粗活了。”私下里，李劲松对方琴说。

方琴总报以灿烂的微笑，说：“部长，我喜欢呢。”

两人之间的暧昧只有彼此知道。有时候，李劲松真想一把将面前像熟透了的红苹果似的方琴搂在怀里，但理智总会跑出来克制情欲，他心里不安。他知道机关里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耳朵竖得细细的，总在寻找着什么疑点。但除了这些，李劲松还感到了雅丽那清澈无邪的明眸，那明眸已蒙上了一层阴影。

42

无县像一架巨大的机器，所有人都只是这台巨大机器里的配件，功能有大有小、有强有弱、可有可无。石勇觉得自己应该是掌控这台机器的人，什么组织部、纪委、公安局，都只不过是他驱动的链条而已。

他对李劲松开始有点不放心起来。过去他自我感觉良好，李劲松是他多年的助手，是他举荐的，又同属刘秘书长的门下，成为他有力的臂膀是不存在什么问题的。可经过几个月的磨合，几件事的历练，他渐渐发现情况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李劲松似乎总拿制度原则来抵挡，有点讨价还价的味道。这说明什么？说明没有和他合心，他的驾驭能力没有到位或是到位了没有奏效。

作为县长，石勇估量了自己的根基，在无县待了近十年了，拥有一部分死心塌地跟他的人，但更多的人还是听王耀兴的。石勇深知，要树立自己的权威，就必须打压王耀兴的权威。王耀兴过两年就要退居二线了，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他就要打断一些官员脚踏两条船的幻想，他不想再等了，有刘秘书长做后盾，他想他在无县应该及早干出一番作为来。而王耀兴无疑是最大的绊脚石。

石勇想，他和王耀兴不同，王耀兴是夕阳西下垂垂老矣，而他是人到中年风头正健，美好的前程正向他招手。他给自己定了个“五年计划”，就是在五年内爬到市委常委一级，再用五年爬到副省级。他是很有政治抱负的人，他崇尚创新，不拘小节。他不认为收点钱就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关键是要能办事、能为地方造福。

但事实上他也苦闷，有很多心事不为人知，连柳絮也不知道。

去年选举县长后，他就通读了《论语》、《中国通史》，他深深地觉得一个当权者要做到耳聪目明是重中之重。耳聪，可辨势；目明，可识人。那样就不会亡国丢权。于是他有针对性地培养眼线，以通过找下属谈话等方式培养各个层次的眼线。各个要害部委局办，甚至一些学校、医院都有和他联络的人。他联络的渠道就是设立县长热线，年初他让编委专门增加了两个事业编制，专门负责处理县长热线。县长热线也成为他一手掌控的情报机构。虽然大多反映上来的是民情，其实折射出的都是政情、官情。当然还有可以直接向他汇报的眼线，这样便于他更准确地掌握情况。

王赖就是他在组织部时刻意培养的一名眼线。他那时强调，组工干部要有纪检的敏锐、公安的果断，并教导王赖留心各方面的舆情，“尤其是关于科处级领导干部的”。得了尚方宝剑的王赖私下里便开展了调查活动，所以他聘余艳为调查员也不是信口雌黄，也是有“政策”依据的。他每月会当面向石勇单独汇报一次，除了掌握部里李劲松、辛争光、方儒生等人的动向，还有探听到一些局长的情况。如果他觉得事态严重，他会第一时间汇报给石勇。上次楚镇武去李劲松办公室送股的事，他就是第一时间上报了。

石勇正在办公室思考这些问题时，王赖就来敲门了。秘书小刘把王赖引进屋后，便拉上门出去了。石勇点点头说：“小王，坐。”

“县长，这次公务员招录，看样子李部长还有点意见。”王赖坐下，下意识地弯下腰说。

石勇眉毛一扬，“哦”了一声。王赖说自己有个亲戚也参加了公考没考上看能否加行安排一下，李部长那里不好说，看县长能不能打个招呼。石勇没点头也没摇头，停顿了一下说：“这个劲松啊，下次我说说他……”他这话似乎是对王赖托情的回复，又似乎不是。王赖也不好再说这事，就转入正题，清清嗓子汇报说：“下面反映，姜局长是宏大煤矿的实际投资人。”

石勇轻轻点点头，继续看着王赖，王赖接下去说：“县公安局于副局长似乎和楚老板关系很密切，县城的几大酒店也有他的股份。”

房间里很静，隔音效果也很好，不用担心隔墙有耳。石勇很少说话，只是用点头或注视来表达他的态度。对后面这个情况，石勇表示了意见，说：“这点小事就不提了，抓紧要的，有实质性的。”

“好，好。”王赖连连点头。他努力把自己表现得更谦恭，他知道自己在石勇眼里也许并无多少分量，他不能帮石勇解决什么问题。按古代惯例，进入领导的亲信圈是要交投名状的，而他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拿出值得邀功请赏的“猛料”，成不了石勇的心腹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一直盘算着在石勇面前立一功，比如挫败一些针对石勇的阴谋。所以他也依葫芦画瓢布下自己的眼线。

汇报完毕后，王赖适时地起身告辞，将身上藏的用报纸包好的一万元钱放在石勇桌前，说：“快端午节了，我的一点小意思……”

石勇的目光被显示器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好像没听见似的，只是点点头。王赖见状走开了。其他直接向石勇汇报的十几个局长等眼线也和王赖一样，是不定期汇报的，那时候就不只是工作方面的，比较私人化的问题较多，甚至有的局长会攻击其他领导包二奶之类的糗事。这就需要石勇运用足够的智慧加以区别。有时候，他也会暗示、引导这些人将目标转移到王耀兴及其亲信身上。

石勇不认为王耀兴廉洁就是个好官，他认为自己这样干出几件政绩的领导干部才是不错的，可他又不能公开反对王耀兴及那些平庸的官员，他还没具备说一不二的权威，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这让他很苦恼。

借着去省农大联系县校合作的机会，石勇赶到省城向刘秘书长诉说苦恼。刘秘书长知道他是想干出一番作为，就安慰他不要太着急，慢慢来。石勇见其很忙，也不好多打扰便告辞了。

来到虞洁的住处，虞洁盛装以待，少不得又是一阵缠绵。见他有些愁眉不展，就问究竟。石勇叹了口气说：“县长，县官，上有老，下有小，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夹在中间，情何以堪……”

“你呀，锋芒太盛。”虞洁体谅地一笑。石勇仰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道：“我真恨不得马上出头呵……我空有十八般武艺，却无法施展拳脚。”

虞洁托着脸蛋静静地注视着他，莞尔一笑：“勇，我觉得你真的和其他的官员不一样，你敢收楚镇武他们的贿赂，却把这贿赂用在运作核电站等项目的缺口资金上。你逢年过节收各局乡镇的朝贡，却一分不留地又贡奉上去。你呀，叫我怎么说呢？”

“这也算是我的一种为官之道吧。”石勇笑笑。揽过虞洁的身子，虞洁就势躺在他的臂弯里，玉手抚摸起他的下巴，几分担心地说：“勇，我总觉得你现在就像在走钢丝。”

石勇自己又何尝不知呢，他在寻求一种平衡点，他既要进取改革有所作为，又要赢取上上下下对他的支持。而在赢取支持的方式上，他知道自己做得有点太过，可他又自我安慰：只要自己不贪不占，收受的那些钱不自己享用，他就问心无愧！可他又深知自己的解释在法纪上根本是站不住脚无法采信的，然而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他只有舍熊掌而取鱼。他明白在无县业已形成的人情氛围中，如果他不迎合那股人情潮流，也许无法推动他的改革。

他在心里叹息：又有谁能理解我的这番苦心呢？也只有虞洁这个女人了。虞洁最大的不同就是善于逆向思维，所以能很快明白他的意图。而柳絮总是抱怨家里的钱款总不见增长多少，收了又送出去，似乎没为自家留上多少，吃了大亏。虞洁每次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和老婆又有不睦，就安慰他别计较。他就不屑地奚落起柳絮来，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其实他和柳絮每年的正常收入多达几十万。

对虞洁的担心，石勇早就想过了，他是个“不得志，毋宁死”的人，他把政治抱负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他开导虞洁：“在官场上，一般有三种情形导致倒台：一种是贪污受贿东窗事发后倒台；一种是平庸无为、无依无靠、苟且过日子而倒台；还有一种是敢闯敢试、捅出娄子而倒台。既然有这么几种可能倒台，我何不敢闯敢试施展一番抱负呢？”

他这番话从理论上讲并没有错，但不能令虞洁信服，虞洁和领导走得近，对那些领导各有各的为官之道也是了然于胸的。她没有睡意，坐起来和石勇探讨起这一个问题来：“如果按你这种逻辑，人总有一死，那杀人放火也是一种选择了？”

“你怎么可以把这混为一谈呢？”石勇有些不悦。其实他是需要人仰视他的，即便和情人赤裸裸地相见，他还下意识地维护自己的权威。虽然他有情人，但他花的都是自己的合法收入。

见他这样，虞洁扑哧一笑，仰面躺下说：“勇，我给你说个故事吧，发生在省里的。”见他没有反对，虞洁接着说，“省名和市名都隐去吧，这个主人公就叫单吧，单也和你一样很有抱负，先在沿海大城市当市长，也两袖清风。与你不同的是他是真正的不贪不占，因为他是从中央机关空降下去的，没有什么牵涉，手脚也施展得开，加之市委书记也将调任，也不管他，让他放手干，也就取得了显著成绩。该市的经济迅猛发展，但也引起一些利益集因的不满。两年后，市委书记调任省委副书记，他本可顺理成章担任一把手，结果中央和省里搞民主评议，竟遭众多干部反对。这样，上面不得不将他调离。”她停顿了一下，看石勇的反应。

“后来调到内陆省份当常务副省长，对吧？”石勇对这个故事也有所耳闻，他知道市井流传的这个政治明星结局是溘然而灭，内陆省份的领导公然对他说不要把在沿海搞的那一套用在内陆，说他那套行不通。他不听劝，还想试一试，结果这一试，却把自己试灭了。有人就努力搜索出他任市长时其兄在开发房地产上出现的问题大做文章，告到中纪委，结果他不得不引咎辞职。

虞洁叹口气说：“为官之道，像单这样是不行的，做官也应像水，从善如流，水到渠成，而不是波浪，惊涛拍岸，摧枯拉朽，会造成洪灾。”她见石勇眼神有些闪烁，便话锋一转说，“你呢，走的是另一条野路子，也许是不得已而为之吧，好处呢是能凝聚人心为你办事；弊端呢，则是容易受人掣肘。一旦遇人不淑，则风险很大。”

这番话不得不让石勇叹服，可他嘴上却说：“也许吧，可我别无选择啊。再说了，当官也是一个充满风险的职业，除非你只做一般干部，没有进取之心。”

虞洁撒娇地一撇嘴：“有的干部还会被潜规则呢？逼着上进呢？没有你，我还真没想到进省城呢。”

“所以啊，不要怕有风险，风险总是跟利益成正比的。”石勇一锤定音，关掉床头灯，又往她乳峰上摸去，“睡觉。”

这场讨论，更激发了他一往无前的决心。他谋划的几大工程已进入实施阶段，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第十五章　治病救人

43

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毒辣的太阳把人逼进屋子里，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李劲松心情一片晦暗。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我成为一介草民，我会怎样？我有没有那种仗义执言的勇气？

和石勇派系的矛盾已无法调和，而小怜的步步紧逼，更将他压得透不过气。近日，县委又提拔了几名乡、镇长，那是石勇拍的板，他无可奈何。那些组织程序都只是走走过场而已。

昨天市里开组织部长会议，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受了冷落。市委书记和王市长都到会讲话，一一握手时明显对他只轻轻一握。这不是他有些敏感，而是事实。几个市委常委也不像往常那样和他多谈，看他的目光也别有深意。

王市长在会上说“有些个别同志政治上还很不成熟”，李劲松断定这是间接地批评他。散会后，他没回无县，而是去了省城，因为方琴在省城等他。这个时候方琴还能靠近他，让他尤为感动。

到省城时天已经黑了，李劲松心中产生一种安全感。在市里和县里时，他都有一种置身于监视器之下的错觉。在市里，他还要承受雅丽二姐带给他的心理压力。二姐从没对他说过什么监督的话，他们甚至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上一面，可李劲松明白，这不等于就不存在或者说是淡忘。二姐是专门研究人的检察官，对他那点伎俩一定了然于心。她不像雅丽那么单纯。也许二姐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蛛丝马迹，之所以没有出手，或许是因为这种平衡尚未打破而已。

方琴相约，他又不能不去，而且他有点无法克制自己。这个时候，孤独的他需要一种爱的慰藉。只有那种浓烈而刺激的气息才能湮灭他内心的彷徨和孤寂。

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没人跟踪后，李劲松才走进那家宾馆。两人异地相见并没有想象中的浪漫。方琴扑上去抱住他，感受到他心跳得很厉害，忙问：“你还担心什么？”李劲松自知担心的事多了，可眼下不是担心的时候，他现在应该把握这良辰美景才是。方琴一再主动献身上门，对他一往情深，他不应再拒绝了。

房间的光线很昏暗，方琴特意只开了床头灯。淋浴过了穿着淡色睡袍的方琴将秀发高高绾起，娇态可掬。

“我给你跳个舞吧。”方琴冲他一笑。

他有些惊讶：“你会跳舞？没看出来。”在他的印象中，方琴在机关里总是一脸清秀淡雅，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媚态。只见方琴先扭了一下腰肢，纤手微微抬起，右腿向前跨出，那修长的玉腿轻轻抬起，娇靥柔柔一笑，便来了个回旋，娇躯舞动起来，纤手忽高忽低，玉腿时缓时疾。她的身材美极了，前凸后翘，玲珑之极。李劲松不知她跳的什么舞蹈，只觉得舞姿很优美，几分古典，尽显女儿娇媚。

大约过了一刻钟光景，方琴仰面往后仰，身子弯成半月状，而后又仰起来，面向李劲松，笑意盎然地说：“怎样？还行吗？”

“这是什么舞？”李劲松见她跳出汗来便递过纸巾。

方琴娇媚地一笑说：“你给我擦嘛。”

李劲松笑笑，轻轻地用纸巾拭她额上的细汗。她就势双手吊在他的脖子上，李劲松一下没把持住，跌坐在沙发上，她就坐在他怀里，娇笑起来。

“我还真没见过你这么迷人的一面。”李劲松吻着她的粉颈喃喃低语。

“这是杨贵妃的霓裳舞。只要你开心，我天天给你跳……”

这话竟令李劲松的眼泪奔流而出。方琴一下子慌了，忙擦他的眼泪说：“你怎么啦？怎么啦？”

李劲松把怀中的方琴抱得更紧了，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方琴，真的，谢谢你来安慰我。”

“我不是来安慰你的，我是真心喜欢你，真的。”方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单位就像爬满猴子的大树，向上看全是屁股，向下看全是笑脸，左右看全是耳目。”她笑着说，“而你不是。”

“喜欢我什么啊，我又老又丑。”李劲松看她的眼。

方琴说也许是他的人格魅力吧，她说不清。方琴真的说不清，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迷上李劲松，是领导的权威？是他人格的魅力？还是他那不人云亦云的个性？也许都有那么一点，也许就纯粹是她鬼迷心窍？她如此不管不顾的，连她自己都很吃惊。在机关这么多年，她想自己应该是比较理性的，可在情感问题上又很放任自己，“也许，是一种崇拜？”她这一句既像问李劲松，又像在问她自己。

李劲松扭过脸接着问她崇拜什么。

浑身已然瘫软的方琴有些受不了地扭动身子，她被欲火折磨得心神不宁，她呻吟着说：“……崇拜你不敢碰我的那种……怎么说呢？我的直觉挺灵的，你是那种好男人，重情重义。”

听到这话李劲松浑身一震，也就几秒的光景，他的头脑一下子无比冷静。他轻轻推开怀里的方琴，方琴不解地看着他，他揉揉太阳穴说：“你先睡吧，我头有些痛，想静一静。”

方琴扭过脸去，一行清泪滑落。她默默地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内心轻轻叹息，她想她还是排遣不了他内心的孤独和痛苦。

李劲松则坐在沙发上，端详着床上的方琴，他想无论如何不能再把方琴拉进自己的漩涡里了。她对他的爱应该是被扭曲的，是现行体制下的一种衍生物。领导总被笼上一层权威的光环，吸引这些心怀梦想的女孩子去崇拜、去爱慕，这本身就是很危险的。李劲松知道，在县里，书记、县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似乎是伟大的；在各委办局，一把手的话一言九鼎，对领导的崇拜和爱慕导致个人毫无原则可言、毫无道理可言。前些年某局长的一名女下属，还心甘情愿为局长生了个孩子，也不图钱、不图权、不图名分，就用自己的薪水无比幸福地做着单亲母亲。

李劲松更清晰地认识到，方琴也是中了这种毒，形形色色的“诱惑共生体”已混淆了本质，她的前卫和叛逆，也许只是在这种机关体制下开出的有毒之花，是在寻求一种人性的出口。以致目空一切，被领导的光环笼罩，认为再无优秀的男人可以身相许。

权威就这么腐蚀正常的人性。李劲松推己及人，想到石勇，想到王耀兴，想到人性的可怕。而小怜对他的爱，是出自内心灵魂深处的。两人当初都有相见恨晚的冲动。他连这种纯朴的爱都辜负了，又何况方琴这种被扭曲的爱慕之情呢。他再不能放纵自己的情感了。

等到方琴终于发出轻微的鼾声时，李劲松打定了主意。他凑近床头轻轻吻了方琴脸颊一下，便走了出去，关紧房门，离开了宾馆。和他有关的任何麻烦、不测和忧伤，他想都不应该让方琴来分担。

李劲松觉得自己也许没有多么高尚，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名利地位看得比情感更重要，还是真的是自己秉持的为人准则和道德标准在起作用。他应和石勇楚镇武他们作斗争，更应和自己作斗争，使自己意志坚定。

回到县里之后，他有两天没去部里，下去调研了。后来去部里时，见到了方琴，方琴没事似的“部长、部长”地叫，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没人时，她的双眼还是那么闪烁，温情脉脉。这种时候，李劲松就会避开，顾左右而言他。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方儒生又给他出了一道难题：老干局计划组织全县的退休干部去香港旅游。这本是件好事，只是费用问题上有些麻烦。人均两千八百元的旅游费用，若要老干部自己出，那不合适，而财政支付更难，眼下县财政还欠着全县教师工资两百多万呢。李劲松的意思是先缓缓，不过方儒生说：“这是石县长前半个月视察老干部活动中心开的口，老干部们都知道了，如果部里不同意，只怕不好收场……”

“那你找石县长去吧。”李劲松有些愤怒。他心想：石勇这么做，不是扼我的脖子吗，显然想把我置于众人讨伐之境。到时候老干部们闹起来，我就是替罪羊。石勇再出来收拾残局，一则收获人心；再则可以再羞辱一下他的掌控能力。他在心里暗暗骂娘，石勇使的这阴招，太狠毒了！可他真无招架之力。财政局刘局长是石勇的人，毫无疑问，会抱双手欣赏这出好戏的。找其他常委也没有用，胡则丘这些天干脆就不见他面了。

方儒生知道这里头的牵涉，不忍心再让李劲松为难，叹口气说：“那好吧，你签个字，我去找石县长。”李劲松也只好在报告上签上“同意，劲松”。

方儒生收起报告，望着李劲松叹气：“李部长，现在这事弄得很麻烦，我看哪，这皮球只怕还得踢个来回。”

“只要能顺利解决，踢几个来回也不算什么。”李劲松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我说石县长开这口是开得好，深得老干部们的拥戴啊，可万一办砸了，老干部们群起而攻之，麻烦可就大了。”方儒生的话说半句留半句。

李劲松没说话，方儒生也不再说下去。几分同情地看看他，摇摇头出去了。

果然不出李劲松所料，石勇又把皮球踢了回来，说要组织部找财政局要钱就行了。眼看不少老干部相约来到老干部局和组织部质问，方儒生有些招架不住了，只得实打实地说组织部正和财政局协商呢。

“组织部长向财政局要点钱有那么难吗？我看未必，是不是这笔经费被组织部挪用了？”一些老干部根本不相信。上面对老干部确实有这些优待政策和专项经费，平民百姓大多不了解，老干部们还是知道一二的。

几个回合下来，方儒生无法招架躲了起来。老干部们顶着烈日站到了县政府大院里，要找组织部讨个说法。大院里不少局长、股长都曾是这些老干部的下属，也不好劝、不能劝。对于石县长和李部长之间的微妙关系，他们也是心知肚明的。

县政府办主任宁艾艾和县委办主任史金，先后来找李劲松。李劲松赌气说：“好，我不干这个组织部长就是了！”骂过之后他转念又一想：我这组织部长又不是他石勇的组织部长，我凭什么不干了！他出去把老干部们请进了组织部会议室，他开诚布公地说明了原因：“石县长表示要让大家出去旅游，我很赞成，但这笔经费财政局还没拨付，我们部里也是一日三催，请大家再耐心等几天吧，相信这笔经费很快就会到位。”

“李部长，你敢保证这笔钱没被组织部挪用？”一名老干部发问，还打开了手机录音键。

李劲松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李劲松可以以党性作担保，组织部绝对没有挪用这笔钱，至今也没有收到过这笔经费。”

“走，找财政局去！”那些老干部愤愤然簇拥着走了。

这件事又被拖了两天，又有老干部来组织部闹，说财政局让他们还是找组织部。李劲松这一下发火了，他黑着脸把方儒生叫来说：“你去对石县长说，说老干部们准备去市委上访，我也陪着去！”

到了这个地步，石勇终于出面了，他向老干部们赔不是，说这些天工作太忙，他一定督促有关部门解决好这件事，并当着老干部们的面给财政局刘部长打电话，态度坚决：“不管组织部方面怎么安排，你务必要让老干部们开开心心地旅游，马上安排好这笔经费，对，马上！”

李劲松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石勇的表演，露出了几分不屑的冷笑。

44

胡则丘打来电话的时候，李劲松正在喜庆苑陪省党建办的王处长等人吃饭。喝酒自然是少不了的，李劲松自己不胜酒力，倒是叫来作陪的方儒生和王赖喝了不少。李劲松听电话里的胡则丘说话顿了一下，就欠身走出包间，找一个僻静处说：“主任，您回来了？”

“刚回，有点事想和你谈谈，有空吗？”胡则丘声音不急不徐，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他这几天带领本县、省、市人大代表去邻县考察观光农业。王耀兴一病倒，作为人大主任，胡则丘开始努力想营造自己二把手的形象。在县政府的有关决议任命上，把关也是相当严格，这就让县里的干部有些无所适从。他和石勇的微妙关系是人所共知的，平时里来往也就很小心，生怕会被另一方知道。当然也有在胡则丘和石勇两人之间长袖善舞的，只是那种人一直是被边缘化的，算不上是谁真正的亲信。

李劲松也处在这种尴尬的位置上，组织部酝酿的人选最终要通过人大任命，人大如果不配合，这工作最后还是让李劲松两头受气。他就在胡则丘和石勇之间周旋过不少次，胡则丘对他的感觉不错，甚至在李劲松和石勇的关系出现缝隙之后，加大了对他的争取力度。

对胡则丘的约谈，李劲松自然不敢怠慢。返回包间又陪王处长他们喝完团圆酒，安排方儒生和王赖继续唱歌后，他抱歉地向王处长告辞：“王处，实在不好意思，我头有点昏，就不奉陪了。”

组工干部对自身形象还是很注意的，王处长也只喝到七分醉意。他说洗脚就免了，K歌还算高雅艺术，就K两首吧。

李劲松出来时，已是晚上九点钟了，繁星点点，街上行人已见稀少。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往县政府办公大院里走。胡则丘约他在家谈。胡则丘住在常委楼一单元二楼。眼下王耀兴正在医院住院，石勇也不在县里，胡则丘少了些忌惮，选择在这个时候，也许是不想给李劲松太大的压力。官场上的人很讲究这些，凡事尽量考虑周密。

李劲松走到常委楼楼前，先打量了一下整幢大楼，见自家还亮着灯，还有几家没亮灯。他深吸一口气，用余光瞟了瞟周围，径直走向一单元。

楼道里很静，几乎所有的领导宿舍楼都是肃静的。他们家的孩子自小就被训导：晚上不要喧哗，不要在院里玩耍，听到别人家门铃声千万不要去探看。这也是环境造成的，领导住处晚上一般都有访客，而访客大都手提礼品，一个个也是强作镇定的，如果让人看见了肯定不好意思。一些领导就这么善解人意，还变相让孩子们也善解人意。其实李劲松也这么训导过雅丽和女儿。

到了二楼，按响门铃，胡则丘亲自来开门，然后把李劲松引到客厅坐下。胡则丘的家人都不在家，也许是特意回避了，这让李劲松自然一些。

胡则丘亲自给他泡了一杯龙井，坐在他对面抽了一口烟感叹：“看了人家的现代休闲农业，感触良多啊。”

电视里在载歌载舞，分贝不大不小，但足以干扰窃听。李劲松看这架势就知道胡则丘肯定要谈什么重要的事情。他知道胡则丘的习惯，没什么大事是不会约他面谈的。果然，胡则丘很快说出主题：弹劾石勇。

“他这半年多的工作足以证明，其志大才疏，缺乏经济工作的实际经验，正把无县往非常危险的路上引。”胡则丘表情从容淡定，只在字句间表达情绪。李劲松想起一个形容词叫“炉火纯青”，修炼到这个程度是不简单的。

胡则丘说完这句话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看着李劲松的脸。李劲松知道他是在等自己表态，于是点点头，说：“接连发生的严重问题，说明领导决策思路很有问题。石勇同志应该反省自己。”

“这不只是反省的问题，死了那么多人，还欺上瞒下，好大喜功，拆迁逼死了活生生的人，难道只需要反省一下？”胡则丘加重了语气，习惯性地用手指一敲茶几。

李劲松等胡则丘继续挑明。他明白胡则丘可能是要向石勇发起进攻，而他又要李劲松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呢？会不会要做违背党性原则的事呢？因为拿不准，也不好贸然开口，只好喝口了茶水。

胡则丘似乎有点激动。他掐灭烟蒂，站起来背着双手来回踱步，扭转脸对向李劲松一字一顿地说：“他已不适合在县长这一位置上干下去了，我建议市委予以查处！”

对这种话，李劲松第一反应是有些吃惊，接下来就是彷徨。胡则丘说完这话就转过头，望向窗外的夜色。气氛一下子凝滞起来，李劲松不知该如何应对，胡则丘敢挑破了说出这句话，肯定不是冲动，应该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思量。李劲松觉得让石勇下台也不是不可以，问题是胡则丘有几成把握，决定权不在他和胡则丘手里，而在市委常委会甚至省委领导手里。

看出他的犹疑，胡则丘慢慢地说：“劲松，别想太多，要果断，当机立断，以免打狗不成反被狗咬。”

李劲松的内心翻江倒海般波动起来。从感情上说，他对石勇从支持到排斥的原委有些复杂，但从工作出发，他认为石勇的确不适合再在无县干下去了。而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下台。但他们面临着很现实的问题：如何操作这件事，如何合乎组织原则地操作？

“我没有别的意见，只是有一点，如何着手？”

“这个简单，我叫人整了一个材料，到时找些领导签字就成了。”

李劲松想想这办法也是可行的，就点点头。达成共识后，胡则丘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说这件事事关重大，要李劲松回去想好了再签字也不迟。李劲松心里苦笑一下，既然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能不签吗？他望着胡则丘，胡则丘明白他的意思，说他晚上还要整理一下那材料，以后再签吧。

从胡则丘家里出来，李劲松感觉自己有些灰溜溜的，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他下意识地看看周围有没有人看见他。

对于这场密谋，李劲松有些担心。毕竟这不太符合组织原则，私下里搞这种动作，无论如何是不为上级所喜好的。他边走边思考如何办才能更合乎程序。

回到家里，李劲松马上发觉不对劲，雅丽默默地坐在客厅里，电视也没开，板着脸。他不由得心里一惊：莫非又有什么事？他下意识想到小怜。

“你回来了就好，怕你出事呢。”雅丽眼睛有点湿润。

李劲松握住雅丽的手，叹口气：“也让你受苦了。”

“我没事，你自己小心就是了。”雅丽的眼睛湿湿的，望着他又说，“你的事我从没过问，我知道你现在也不好过。以后呵，只要不太让你为难，能闭只眼就闭只眼吧。”她的口吻带着几分恳求，李劲松点了点头。

“好，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呵。”雅丽温柔地说。看到李劲松点头，她才走进去。

李劲松静静地站在阳台上，盯着窗外的夜空。他蓦然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今晚和胡则丘的密谋何尝不是一场更大的危险！妻子、女儿、家人的生活状态都因他而改变，他感到身上沉甸甸的。

这一夜，他又彻夜无眠。

第二天，胡则丘又把县政府办主任宁艾艾约去办公室，还有宣传部长张进步、统战部长王峥嵘等人，李劲松是暗中观察这一事态进展的。机关里每个人都有点神秘兮兮的，关系也微妙起来。

李劲松知道自己与石勇闹僵的事已不是新闻了，眼下不少人在静观其变。从工作和个人情感上说，他也希望这个计划能够顺利、成功。他不是圣人，他也是有私心的，谁都不愿成为失败者，而且石勇工作上犯了大错。他和石勇已没有融和的可能，所以也只有这条路了。

要在无县官场继续站住脚，李劲松确认自己真的别无选择。他开始有点理解石勇了，石勇不压倒他这个异已，也是无法放手开展工作的。不同的是，他想他的工作出发点是为人民群众，而不是像石勇是为少数人谋利为个人造所谓的政绩。

一县政事，演变成了两个人的斗争，这令李劲松感到几分悲哀。

45

石勇这次进京没带秘书随从，他是单枪匹马一个人去的。

在他的政治理想中，县长只是进阶跳板，他的目标是市长、省长，甚至更高。政治关系布局也完成了市、省、和北京三级网络，这也是他的得意之作。他认为自己很有女人缘，像市里的肖琼、省里的虞洁、京城的明星李晶，都是尽心尽力为自己办事。肖琼和虞洁可以说对他是死心塌地，李晶那样的明星也并非有权有钱就能粘上的，可她对他很有好感。

在首都机场二号航站楼一下飞机，驻京招商办赵主任就迎上来了。石勇事先交代赵主任不要张扬，说他这次是“救火”公关来的。赵主任已从网上知道无县发生了大事，自然不敢安排别的活动，直接送他到宾馆住下。

关上门，石勇和赵主任讨论下一步方案。赵主任认为，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中央调查组也很快会下去，这就涉及到安监、建设、宣传等部门。除了要在宣传舆论上做足文章，当务之急还要得到有关部门领导的谅解手下留情。

“充分利用驻京办资源，逐一拜访和无县有渊源的老领导及无县籍在京国家工作人员，求得他们的支持和理解。”石勇一一安排，嘱咐他不要舍不得花钱，现在是危急时期，不能按常规出牌了。

“那个李晶如果肯帮我们说话，无县就会转危为安。”赵主任知道石勇和李晶有交往，也把宝押在她身上。石勇说他此行的重点就是李晶，只是一时不知如何公关才好。“毕竟这是大事，一点小意思只怕请不动……”

赵主任也沉默了。李晶在京城的影响力应该是不容置疑的，虽说她答应的事一般都能办妥，但这件事太敏感，想说动她也并非易事。而且，怎样送礼、送多少，都马虎不得。

“说说看，送多少才合适？”石勇点燃一支雪茄，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他在县里一般不抽烟，在外面才抽。柳絮说过他这是典型的政客心理症状。

“按时下的行情，没上百万只怕拿不出手！”赵主任是个京城通，也时常和兄弟单位私下交流经验、互通信息的。石勇说他也是这个意思。“问题是就这么给支票或银行卡，她收吗？得想个好的名目。”

“有了。”赵主任脑筋一转，说，“县里不正搞温泉开发项目吗，聘请她做形象代言人，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好！”石勇一弹而起，赞许地点头，“好，这个点子好。就这么办。”

云开雾散有了结果，赵主任便告辞了，出门时还鼓劲石勇说：“县长，这事无论办得如何，我们无县都不会吃亏的。”

石勇心领神会。李晶只要收了钱，不替无县办事也会替他办事的。心结一解开，石勇顿时全身通泰舒畅，美美地泡了个澡，才上床睡觉。想想又给李晶发了条短信：“李团长，我刚到京，有要事明天想拜访您，希望您能抽出时间，不胜荣幸！”

他这是先放出信号弹。凭他男人的眼光，他自信李晶会接见他。如果不是碍于李晶是某领导之公子的佳人，他是有和李晶来段浪漫故事的野心的。一旦实打实靠上她这棵大树，他必将飞黄腾达。他动过这心思，可又不敢冒这个险。即便李晶愿意劈腿，万一那衙内知悉，他将万劫不复。快上床时，柳絮打来电话查岗，交代按时吃药。他答应了，吃了几颗随身带的白色药丸。

躺在床上，石勇脑袋里绷紧的那根弦没放松多长时间，就又绷了起来，他潜意识里把无县当成了自己的小家。所以天刚亮，他就醒了。看看手机上没什么来电和信息，就打开电视听早间新闻。八点多钟，他给无县政府办公室打电话，一个打给政法委书记方威，询问事态有没有恶化苗头；再一个打给政协主席肖子非，肖子非资格老分量重，这个时候，不尊重不行。

局势没什么异常，石勇放心不少。他本想给李劲松打个电话，以示信任。楚镇武昨天打小报告说要堤防两个人，一是李劲松，二是胡则丘，说他们不是一条心、不是一条船上的人。石勇就明白了。

石勇又给张进步打电话，宣传舆论太重要了，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石勇不能不重视。听张进步说目前民情还较稳定，网络正逐步开放，已组织“水军”对自焚事件正面发帖宣传，统一口径是“其暴力抗法”。石勇表示堵不如疏，要正确疏导、引导舆论，形成共识。“要加大对网络媒体的公关力度，要不惜血本，要善于创新，可以组织一些拆迁户现身说法嘛。”

十点左右，石勇鼓起勇气，拨打了李晶的手机。他的意思是中午约她吃饭并说明事项。如果约不定时间，他就先约贾大鹏那个在中央某部工作的表弟。没想到李晶很快就接了电话，并且爽快地答应中午在上次吃饭的皇城酒家见面。石勇喜出望外，忙打赵主任的电话，让他开一百万元现金支票一起去。考虑了一夜，他觉得钱不能太少，而且数目太大，他也不好一个人去处理。

两个月不见，李晶更显漂亮迷人。她长裙款款，声音甜美：“石县长，我们又见面了。”说着伸出纤纤玉手和他盈盈一握。

石勇受宠若惊，他没提上次请托之事，李晶倒先提了：“你的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前不久和你们省委伍书记也提起了你……今天的要事，我不知能不能帮上忙呢。”

赵主任不是外人，石勇也不避嫌，直言不讳道：“李团长，您想必也看新闻了，此次我县拆迁出了点问题，一个钉子户自焚而亡。眼下我县工作很被动，同志们压力很大……希望您向上边领导美言几句，等于救我们于水火之中啊。”石勇说到后来激动起来，双手握拳，泪光晶莹，只差没跪在李晶石榴裙下了。

李晶眼波流转，说：“石县长的事，我一定会帮的，只看我的话灵不灵了。”

石勇心里压着的石头又放下几分，他和赵主任连忙奉承说没有不灵的，便拿出那张大额支票恭敬地递过去。李晶接过支票一看，随即递回来说：“如此厚礼，我怎么能收呢？”

“李团长，请勿推辞。”石勇于是将请她为温泉旅游区代言人的请求和盘托出，李晶微微颔首。她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私下里收钱，她没有忌讳，可今天旁边多了个人，数额又这么大，得师出有名才行。她想了想，打电话召来经纪人。

“签个协议，公事公办，代言费也打到我账户上就好，大家都说得过去。”李晶温婉一笑，善意提醒，她说无县自焚事件干系重大，先给石勇介绍两位要员，可以当面汇报一下。她拿起手机，先拨了一个电话：“刘部长，小晶，今天有空没，我在皇城酒家，请您赏光喝杯酒……好的……好的……”接着又拨了另一个电话，“马局长，小晶呢，请您移步来皇城酒家……好的……您喝两杯就来啊……不见不散……”

李晶约来的一位是某部刘副部长，另一位是某局马副局长。在两人到来之前，李晶的经纪人已拟好了协议。协议约定：

无县人民政府聘请李晶为无县温泉旅游区形象代言人，暂为一年，每年代言费为一百万元人民币。李晶除了在各宣传册上以肖像代言外，每年还将亲赴无县现场演出一次，演唱无县温泉主题歌。同时兼任招商代表，义务为无县温泉开展招商宣传。

石勇看着协议暗暗称许，感觉自己有些沉不住气，必要的程序都没走，太汗颜了。他没想到如花瓶般的李晶除了人善歌甜，还很有头脑，她受宠走红真是有她的独到之处。这种八面玲珑的女子不红，老天都不会答应！

作为无县政府法人，就在这酒店包厢里，石勇郑重地在草拟合同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李晶也签上了经过设计的签名。草签了合同，双方举杯互致庆贺。

对招之即来的刘副部长和马副局长，石勇和赵主任开头也将信将疑。及至两人先后到来，果然和网站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石勇更是对李晶佩服不已。两位领导对李晶很尊重，石勇壮起胆，将无县自焚事件做了汇报。刘副部长没表态，只说：“地方政府有地方政府的难处，但民生问题事关国基，要慎重处置啊。”

马副局长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要积极妥善地处理善后事宜，避免党群、干群关系进一步恶化，狠抓安全生产。”他说无县在安监总局可是赫赫有名了，两个月内连续发生两起安全事故，发人深思。

石勇听得冷汗直冒。李晶打圆场说：“领导谁不犯错误？能改就是好干部。”

在座众人都笑了。刘副部长和马副局长确实很忙，谈了一会儿便告辞了。他们对石勇准备的名茶坚持不受，李晶一撇嘴说道：“得，这么廉洁呀。”两位部领导哈哈一笑，就收下了。

后来李晶对石勇说了句心里话：“省部一级的领导还是很廉洁的，但人都讲个关系，照顾一下面子，他们可能帮不了你大忙，但至少不会为难你，盯着你不放……”石勇千恩万谢。李晶走时又给了他几个部局领导的电话，让他可以去找找看，“千万不要拿什么礼，说是我的朋友就是了，先走动走动。”

事后连赵主任也感叹不已：“难怪她在圈子里口碑很好，她做人还是挺厚道的……”

石勇和赵主任当日便把代言费打到了李晶的账上。李晶又打来电话说了谢谢，要他回去静候佳音。

石勇大为宽心，当天晚上又宴请了贾大鹏的表弟，请他在宣传舆论上关照关照，算是交上了这个关系。次日是周五，石勇拜访了李晶介绍的几个领导，汇报了无县的工作。他听从了李晶的劝告，没明目张胆地送礼，而是事后让赵主任给他们家里各送了些茶油、茶叶等名优土特产。

第十六章　美女出浴

46

无县拆迁户自焚事件发生后第二天，省市联合调查组就开进了无县。石勇不在家，王耀兴又没出院，主持县委工作的侯余宝临阵也累倒了。

虽然知道侯余宝在耍滑头，李劲松却不得不出面陪同。作为无县步行街拆迁工作领导小组的副组长，他责无旁贷。他向调查组客观地汇报了拆迁工作存在的问题，并做了自我批评，他认为：如果当时我们领导干部以人为本，以人命为重，缓和一下矛盾，就不会出现自焚的惨剧。这是个惨痛的教训，值得所有为官执政者警醒。

胡则丘也发言说：“在这次拆迁过程中，石勇同志过于草率，对局势没有足够的估计，也是致使惨剧发生的原因之一。”

李劲松是就事论事，不想掺入两人的不和成分。

楚镇武作为拆迁方正在接受调查组的调查。参加汇报会议的还有肖世意、王峥嵘等常委。没完没了地开会，李劲松的头都昏了。省市调查组组长成副省长严厉指出：“要未雨绸缪、防微杜渐，查找危险源，切断所有社会不安定因素。”要求无县全体干部行动起来，开展一次千家万户大走访活动。

每一次重大事故发生后，群众总是出气筒。李劲松对此是不以为然的，他认为首先要走访教育领导干部。不过，成副省长的话也提醒了他。他知道危险源的确存在，那个非公务员博客，明显是针对领导干部的。还有平民阶层联谊会，如今因为龚森林被抓只怕也在剑拔弩张。

天黑下来，李劲松在会议室吃了机关食堂送来的工作盒饭后，便想出去一趟，他告知了县委办秘书小钟，便一个人走出县政府办公大院，朝审计局宿舍走去。因为非常时期实行管制，街上没有几个人，各歌厅娱乐场所也一律暂停营业，整个县城显得冷清异常。路灯照着他长长的身影，孤独地移动。

搬出审计局宿舍好些天了，他再走进这个院子，竟有几分久违的亲切感。他站在楼下望望楼上的灯光，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上楼。他在三楼停下，按响了陈平安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陈平安的老婆，她有几分惊喜：“部长，是您啊，请进，请进。”闻声而出的陈平安搓着双手憨笑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劲松心里涌上一股悲哀，他不是给陈家带什么好消息来的，而是想证实一件事。他有些于心不忍，不知如何开口。

陈平安的老婆忙泡上一杯上好铁观音。“部长，您搬家了，我们都挺不习惯的。”陈平安说。

“是啊，我也不大习惯，所以有空就来走走。”李劲松找了这个由头。他打量一下房间，见两个房间都关着门，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陈濯呢？”

说起儿子，陈平安的脸色就阴郁下来，陈平安的老婆也大气不出，生怕李劲松宣布出什么不好的结果。“他呀，还不是天天宅在房间上网呢。”陈平安叹气说。

陈平安的老婆迟疑一下问：“部长，听说公务员考试录用人员都上班了？”

这话正是李劲松最怕问的，他一时怔住，茶堵在喉咙里呛了一下，他就势下台，连咳了几声，顾左右而言他：“公务员考试每年都有的，但名额实在有限。看可不可以考虑做事业单位职工或政府雇员，再从长计议啊？”

陈平安老婆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好在陈平安沉着一些，使个眼色让老婆走开，他向李劲松诉苦道：“唉，犬子考了两三年了，还是没有结果，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了……可犬子脾气太犟，非要考这公务员，怎知他爸没这个能耐啊。”明显地怨天尤人，李劲松发现自己这一趟真不该来，他硬着头皮说：“我女儿也没考上公务员……”

气氛突然凝滞了一下。陈平安似乎得到了一点平衡，他说起了儿子：“他是个老实孩子，只是有那么一点调皮，但从不做危害社会、危害他人的事，他的唯一理想就是考上公务员。前年没考上，去年又没考上，他大受打击，尤其是他女朋友考上公务员的代价是，我也不怕你笑话，他女朋友是攀上某位领导才录用的。”

对这种隐私性的东西，李劲松从来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他撇开话题，表示同情地说：“陈濯的笔试和面试成绩都是不错的，关键是名额限制了。”

“去年公考失败后，他信心大减，就几乎宅在家里不出门了，精神有些恍惚，夜里还经常梦游，一次还梦游到了市里。”

李劲松似乎明白了陈濯偷女性内裤在网上公开的心理。他惋惜地说要多鼓励他，机会会有的。说完便起身要去看看陈濯。陈平安忙去敲他的门，喊道：“陈濯，李部长看你来了。”

房门未关紧，轻轻一推就开了，李劲松看见房间倒也整洁。那大男孩正在电脑前玩游戏，闻声站起来，回头看，那神情还是那么木讷，两手交叉在膝前，恭敬地望着李劲松说：“李叔叔好。”

李劲松不再被他的表面所迷惑了，他看着他那叛逆不驯的眼神，一语双关说：“陈濯，你不要自暴自弃，不要辜负了你爸妈的期望啊。”同时，眼色严厉地盯了他一下。

陈濯马上垂下眼睑，白净的脸庞一抖，轻声说：“好的。”

“不要太悲观，要振作起来，你一定会走上阳光大道。”李劲松不由分说，伸手握住他的左手，狠狠地用力一握，然后松开，大步往外走去，故意大声对送他的陈平安夫妇说：“再不能让他夜里梦游了，那样会出大事的，要治病救人，让他活在阳光下，彻底告别过去！”他想他只能用行动言语暗示了，相信陈濯会了然于胸。

走出审计局宿舍，夜更深了。李劲松走着走着，又有了那股被跟踪的感觉，不用回头，他看见脚下有一个影子挨着他的影子，虽然模糊，还是确切地存在。他心里一凉，一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冷清的长街。再往前走，那影子又在后头了，直到走到县政府办公大院前，那影子才没跟来。

李劲松心想，跟踪者除了小怜，应该就是楚镇武的人了。小怜可以排除在外，她如果跟踪自己一定会现身。那影子，这次似乎是在警告他。为什么警告他？因为他向调查组说了实话？背脊有些发凉，他感到极大的不安全感和沉重的孤独感。他想他们会把龚森林做进去，他这个常委他们也是敢动的。不由得对楚镇武产生了几分憎恶之情。

走进常委楼，他稍稍心安一些。他站在家门口想了一会儿，觉得可悲可叹：他此行的目的是救人，但事实上，他很可能连自己都救不了。这真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县委常委，他竟有安全之忧，这威胁就来自那股恶势力。

雅丽居然不在家。李劲松第一个反应是雅丽会不会有危险？他打开灯，将房里各个角落检查了一遍，没有毒蛇、蜈蚣之类的。雅丽去哪了呢？他拨打雅丽的手机。手机通了，雅丽问：“有什么事？”

李劲松问她在哪。说有个资料不知放哪去了。他这自然是借口，他不想让雅丽觉得他对她不放心，事实上他对雅丽是相当放心的。前段日子因为“内裤门”而猜疑了一阵子，后来发现了陈濯的秘密后他就不再猜疑了。

“我陪陪柳姐，就回。”雅丽说完挂了电话。

雅丽的确在柳絮家里，柳絮这几天闷得慌，因为石勇临时说去北京，她就没让表哥柳中元跟去。事实上柳中元在石勇的关照下又承接了县建设公司一笔业务，也走不开，对她是虚与委蛇，她也知道。她向雅丽说出心里话：“他一出差我就心慌，看又看不到，抓又抓不到。”

雅丽笑说她占有欲望太强，就是用3G手机也管不到了。“男人有了权钱、有了事业，管不了，但又不能不管，也挺两难的。”

“也不是管不了。”柳絮忽然神经质地怪异一笑，压低声音说，“只要让他那话儿不起劲，他想浪也没用。”这不是咒人家吗？雅丽吓了一跳，她安慰说：“王姐的老公方书记还敢让情人拜会王姐呢，王姐这不气坏了？石县长还是算好的了……”

柳絮冷冷一笑说：“我比你了解他，他是床上枭雄！”

安慰了一阵，雅丽告辞了。她在柳絮和王姐这些姐妹里找到了一点平衡，觉得自己的丈夫还真算是好的，对丈夫的不满便烟消云散了，身心也轻盈起来了。

47

石勇回到县里，底气明显足了许多。他一改过去的做派，一连几天都下基层去各乡镇，对自己的掌控能力有了很大的信心。他只和省市调查组接触了一回。中央调查组到县城的那天，他正在城西乡了解民情。三个年纪大的村民笑嘻嘻地走过来，说要为武功乡长请功、树典型，石勇这才想起武功不在场，就问：“武乡长呢？”

乡里书记吞吞吐吐地，说武乡长前天出了车祸，现在在家里休息呢。石勇问村民要为武功请什么功，一位老人说，前天晚上武乡长发生车祸，就是因为当雷锋，半路上捎了一名走亲戚迷路的女教师。

“武乡长真是个热心肠、爱民如子的好公仆哇，护花使者……”石勇刚听出点意思，乡里书记忙使眼色，让乡里干部把几个村民喊开了。石勇觉得有问题，他必须搞清楚，于是走过去喊那个老村民单独谈。原来前晚村民发现一台小车翻在路下，车里只有武功和那名女教师，那名女教师的下身居然光着。武功解释说，他开车半路上碰到走亲戚的女教师，顺路捎上一程。那老村民幽默地说：“谁信？我信，武乡长被误解的原因在于，他好心相送的是一位深夜走累了的、没穿裤子的、准备到亲戚家借裤子穿的女教师。”

没等黑下脸来的石勇发火，老村民笑嘻嘻地走开了。秘书小刘这时过来说中央调查组到了，石勇叹口气，打道回府。他情绪低落，神情疲惫，完全一副舟车劳顿的公仆形象。

说来也巧，中央调查组成员里竟有那位刘副部长。石勇意外之喜，也不敢太过殷勤，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部长”，便例行公事地汇报。

县委九名常委，除了卧病的王耀兴，在家的其他常委都来了，除了胡则丘和李劲松。石勇早将两人安排到偏远的几个乡镇调研去了。

据可靠消息，石勇已经知道胡则丘向省市调查组递交了一份调查报告，上面有胡则丘和李劲松两人的签名。那份调查报告的矛头直指他专断、专行致使自焚案发生。他要狠狠还击。在汇报会前，他拉上肖子非开了个常委会，统一口径，力挽狂澜。他透露了一个消息：省委刘秘书长今晚会来无县视察。

从北京回无县，石勇在省城只逗留半日，拜会了刘秘书长，请老领导出面为自己壮胆。刘秘书长也关心无县事件，便有了这次视察。

中央调查组简短地听取了汇报，便开始下去走访调查。

石勇不敢和刘副部长走得太近。刘副部长也是公事公办，他在会上表示：“拆迁户自焚事件已在国内引起不良影响，必须给出一个交代以正视听。”攘外必先安内。石勇深感压力较大，他要求各位县级领导一律不得外出。当晚八点，刘秘书长在市里吃过晚餐后赶到县里，石勇连忙来到宾馆进行汇报。两个小时的汇报过程中，石勇再次提到李劲松告状不齐心的事，同时指出李劲松在自焚事件中的失职。

听说李劲松擅自告石勇黑状，刘秘书长果然震怒。

第二天上午，刘秘书长接见在县城的各位常委，开了个短会。刘秘书长说：“要见贤思齐，筑台护台。”事先石勇已定了调子，肖子非等人都是久经官场的人精，胡则丘也知道刘秘书长是下来支持石勇的，石勇即将担任县委书记也成了不争的事实，就顺水推舟，说拆迁户自焚事件系暴力抗法，县委、县政府处置不力，作为常务副组长的李劲松要负责任云云。

“石勇同志在此次事件中处置果断有力，挽回了影响。”张进步表态说。其他常委也多表态，称县委、县政府在石勇的主持工作下锐意进取、成绩骄人，石勇同志的工作能力和领导水平还是值得肯定的。一场事故讨论会变成了石勇的政绩表彰会。

这次小会，极大地增强了石勇的凝聚力。刘秘书长也默许了石勇大干快上的作风，只是交代他一定要吸取教训。作为省委领导，刘秘书长也有自己的考虑，也是希望自己看重的人干出成绩的，他带石勇拜会了中央调查组刘副部长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其他县市视察。

刘秘书长离开无县，李劲松才被石勇召回县城。石勇表情淡然地说：“作为拆迁领导小组常务副组长，你要负起责来。”李劲松没往深处想，便答应了。下楼时，碰见一脸慌张的张进步，忙问出了什么事。

“唉，贾局长……那个贾大鹏出事了……”张进步一脸沮丧，见左右没人，就说了原委。原来贾大鹏这些天被安排各类接待工作——陪酒，上面来的领导，包括各路来找碴的记者，都由他和宋晓婉全力招待，今天中午，他陪一拨记者喝酒时，忽然醉死了。送到医院，医院就下了死亡通知书。

想到贾大鹏那么热情主动，官还没升，却落得如此下场，李劲松不由得动了情。他黯然回到办公室，给雅丽打了个电话，要她去安慰一下贾大鹏的家人。雅丽说她也是刚得知这一消息的，已经在贾家了。电话里有贾妻的哭泣之声：“李部长，您可要为老贾做主啊。他是因公牺牲的呀，是奉命陪酒的呀，好歹要评个烈士……”

李劲松不知如何安慰，只说一定汇报争取。刚挂了电话，手机就震动，一看，竟是小怜的来电。久未联系的小怜竟打他手机，公然在破坏两人的约定。他没接。手机足足震动了1分钟，才不甘心地沉默了。又过了一会儿，来了条短信息。小怜发来的：“你太虚伪了！”李劲松顿时心痛，这个曾痴爱他的女人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来了。紧接着，又是一条：“你把我玩腻了是吧？只见新人笑，哪管旧人哭！你和姓方的小妖精不会有好结果的！”

仿佛晴天一声惊雷，李劲松的头嗡地一下炸开了。她怎么会知道？他和方琴的暧昧关系别人怎么会知道？想想还是回了条短信：“我在开会，你不要乱想，一切会好起来的。”没想到小怜马上回复了：“我再给你一周时间，你必须作出选择，还要不要我。”

简直是可怕。李劲松删掉短信，心乱如麻，他现在感觉小怜的个性真是很强的，爱极生恨，他感到她像个幽灵一样，在死死地盯着他。想不到方琴也牵连进来了，他的心又疼了一下。他努力不想这件事，将思维转移，想想贾大鹏的事，于是他坐不住了，又上楼去找石勇。

石勇正和方威、张进步在商议什么，见他进来，淡淡问了句：“有什么事？”

“贾大鹏醉死了，现在他家人有情绪。”

“无稽之谈！”没等他话说完，石勇猛地一拍桌子，发了火，“贾大鹏同志是心脏病突发而死，是累死在工作岗位上的。谁再造谣说是陪酒醉死的，我对他不客气！”

李劲松知道这股火是冲他来的，他目光一凛，也来了脾气，想想还是隐忍下来，心想这样对贾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就说了句：“不管怎样，贾大鹏因公牺牲，应申报烈士！”说完便大步走了出去。

他想象失了面子的石勇脸色一定很难看。和石勇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就是这样破裂的！不过，他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他只是说了实话。但他想不通的是，偌大的县委、县政府的一些领导竟可以毫无原则性地凭石勇的好恶运作。

一连两天，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省悟到石勇的手不仅插在组织部里，还插到了其他各个机构。

雅丽对李劲松的精神状态很担忧，建议他去看医生。他说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雅丽安慰他说女儿在深圳找到了工作，让他不必自责了。

“我有吗？”他笑笑，竟有几分自嘲的味道。他要雅丽注意一点，“眼下县城不大安宁，还是小心为好。”

雅丽马上反应过来：“你肯定又得罪人了！”他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知道这跟雅丽说不清楚。

来到办公室，他也没多少精神。王赖进来送文件请他签阅，他一看第一份《县委关于进一步加强组织人事工作的意见》的文件头就疼，就在已阅的石勇、肖世意等常委签名旁签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还有两份，标题分别是《关于建立领导干部考核制度的意见》和《关于建设煤矿两个文明建设标准的意见》都是常规性文件，起草时他审查过的，就没多看，在末页签阅处签上“同意，李劲松”。

王赖走后，李劲松疲惫地坐在那，在率性冲撞了石勇之后，痛快之余又身心疲惫。他觉得自己似乎不适合做那种领导，每一天都进入不了角色。临下班时，他手机响了，竟是方琴打来的，她轻轻“喂”了一声：“晚上八点，你到我家来，我有重要事情。”他没来得及问，方琴已经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短信，上面有她家的地址。

这些天，他一直躲避着方琴，方琴似乎也体谅他的繁忙，一直没在他面前走动，默默地坐在办公室。他躲着方琴，一是为了自己的操守；再者是不想连累方琴。现在小怜已察觉了这事，那说明机关不少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方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她这么大胆地叫他去她家，肯定不是一般的事情。想到上次方琴说过要在家里把自己给他的话，他身上又不由得几分燥热。内心挣扎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下班吃了食堂的盒饭，天也渐渐黑下来时，他才下定决心，去冒这个险，去说清楚。

他先装着去江边散步，借着夜色掩护七拐八弯，看身后没有人才猛地插进小巷，迂回去方琴家。快步上楼，按门铃，门马上开了，方琴应该是一直在门口等着。她一把拉他进屋，不等他开口，便拥着他热吻起来。

良久，她才分开。方琴一脸粉红地说爸妈都去三亚旅游去了，她一个人在家。然后，她拉着他的手来到她的卧室，她缓缓脱去身上的白裙，赤裸的身子美艳无比地呈现在他面前：“今晚你要了我吧！”

李劲松呼吸急促起来，似乎时光已经停滞，一会儿，他又忽然惊醒过来，猛地背过身去说：“我不能……我不该来，不该来，你不知道，我的处境……”

“我知道。”方琴从身后抱住他说，“他们在会上、网上诬蔑你，排挤你，我不管。”

“可那会害了你。”李劲松感到事情比自己想象得更严重，便扳开她的手说，“以后离我远一点，懂吗？答应我。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然后大步朝外走去，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心软下来。

身后传来方琴低低的啜泣声。

48

日子依旧流逝。无县的各项工作似乎也还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无县温泉开发忽然提速，县电视台滚动播出温泉旅游区的广告，由某著名作曲家作曲，石勇作词，李晶演唱的《温泉之歌》除了在县里广播、电视早中晚播放，还在省市电台播出。一时无县歌舞升平，其乐融融。

五百万专项扶持资金已拨到了港深集团马总的温泉开发公司账户上了，石勇认为马总还要加大宣传力度。他即兴作词的《温泉之歌》获得了马总的十万元稿酬，他看到了文化的上升力。正好这两天李晶打来电话，说目前有几天空当，就来无县履行一下代言职责。

石勇策划了一下，听了秘书小刘的建议，决定为李晶拍MTV，“就在温泉里载歌载舞，美人佳作，流芳百世呀。”小刘的话正中石勇下怀。他当即通知马总做好前期准备工作，把声势造大点，同时叫来张进步商议了一番会务接待。很显然，李晶莅临无县献唱，各路娱乐记者会闻风而至，还有省市党报、电视台记者也会来。“我们要打好这张旅游牌、明星牌、政治牌，树立良好的政府形象。”石勇决定借此机会转移视线，让无县人们不仅看到和谐的现状，还要憧憬无县美好的未来。

无县方面如此盛情，李晶也爽快地定下了日程，为了不劳烦地方，她决定自己带制作团队来，还特别嘱咐石勇：“石县长，不要讲什么排场，因陋就简最好了，更不要劳民伤财。”

石勇笑着对肖世意说：“上面的人都这么谦虚，可能怠慢吗？”

自从王耀兴住院后，在省市有关领导授意下，石勇实质上成了代理书记，他专门为搞好这次活动召集各常委开会。“搞好这次活动，事关全局。”胡则丘出人意料地第一个发言，“我完全赞同石县长关于此次活动的倡议，要做好、做细、做大、做强。”他提出一系列建议，比如成立活动领导小组，设会务组，保卫组，等等。胡则丘是明显向石勇示好，前些天还递交了告石勇状的调查报告，这一戏剧性的转变令在座的每一位都暗暗吃惊。李劲松更是手心出汗。

只有石勇心中有数。省市调查组和中央调查组已撤回去了，有关责任近期可见分晓。负领导责任的无疑是李劲松了。经过他和楚镇武等人的秘密运作，李劲松成为拆迁户自焚的替罪羊。而李劲松还完全蒙在鼓里，只是他感觉出自己的人气在稀释，胡则丘也不和他联系，其他领导见面也只冲他点个头。他上网看了，那些帖子把公考和自焚的不满大多撇在他身上，他心里憋屈，他明白有幕后推手在诬蔑他，可他无处诉说，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反抗，他觉得自己的确是有责任的，他能撇清自己吗？

因为胡则丘先定了调，会上的气氛马上更融洽起来了，方威提议在活动之前开展一次雷霆行动，净化社会治安环境。肖子非也认为很有必要号召全县企业主、政协委员为此次活动献计献策、出钱出力。

“还要利用电视广播、网络等媒体对举办此次活动的重大意义、深远影响广泛而深入地宣传。”张进步已经有了宣传构想。

在座的领导只有李劲松没有发言。他直觉这里面有问题。按照正常情况、正常程序，无县发生拆迁户自焚这么大的事件，石勇应该是没有兴趣也没有权威再举办大型活动的。现在事情翻过来了。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石勇推卸了责任。

怎么散会的他没有留意，走出会议室时他叫住肖世意：“调查组怎么下的结论？”肖世意支支吾吾：“啊，那个，不是很清楚。”便找借口溜了。

李劲松来到四楼办公室，他打电话叫王赖上来：“调查组这次来组织部查了没有？”他直盯着王赖的眼睛。王赖有些紧张，点了点头。预感得到验证，他问调查了什么。王赖吞吞吐吐地说：“调查组就查你同意立即拆迁的事吧，就楚总说是得到你的同意。”

“一派胡言！”他全明白了，拍案而起，“快把楚镇武叫来！”见王赖发愣，他想想楚镇武县长助理的身份，就自己打电话，“楚助理，你过来一下。”

楚镇武来时手里拿了一纸报告，不卑不亢地对李劲松说：“李部长，有事吗？”

“楚镇武，你凭什么说野蛮拆迁是经我同意的？”李劲松气愤地问道。

“就凭你的批示。”楚镇武把手里那一纸报告放在桌上。李劲松一看，那是拆迁指挥部请示是否强拆张氏房屋的报告，下边果然有李劲松的“同意”批示和签字。李劲松再也控制不住怒火，指着楚镇武大骂起来：“好你个楚镇武，你玩阴的，就不信分不出个黑白！”

楚镇武冷笑了两声说：“李部长别激动啊，大不了去做笔迹鉴定嘛。”说完便扬长而去。

此时，王赖也不见了。

李劲松拿着那纸批示的复印件，怎么也平静不了，他发现字的确是自己签的，而自己根本没在这份批示上签过字。是有人模仿笔迹？还是有人移花接木？他颓然坐倒。他明白，石勇和楚镇武他们又使阴谋诡计了！他现在是只有自己能证明自己清白，没人能帮他。但场面上他必须讲清楚。思量了好一阵，他拿起那份复印件，去找石勇。

石勇正和胡则丘、张进步在办公室谈论什么，李劲松沉住气，把批示复印件递过去说：“石县长，我要求组织对这个批件作出认真调查。”

“哦？”石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李部长，调查组已调查过了，还有这个必要吗？再说，眼下工作一大堆，个人一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劲松面色铁青，转身就走。

石勇继续和胡则丘、张进步商议MTV拍摄方案。

三天后，李晶带着她的制作团队如约而来。市委宣传部派了一名副部长全程陪同。

李晶一到宾馆，就谢绝了石勇为她举行的欢迎仪式，马上去城西乡温泉旅游区熟悉环境。只见青山绿水间，轻风徐徐，暑气全无，蓝天悠悠，如梦似幻，她十分喜欢。再看温泉旁高高的牌坊，还有水榭歌台，极具古典风韵，当下性情大发，欢笑着就扑入温泉之中嬉戏起来。

女助理虽没要众人回避，石勇等人还是自觉地转过头，避免看见李晶春光。

李晶是个豪放女子，加之在娱乐圈见怪不怪，一个人在温泉中脱去长裙，再褪去内衣内裤，旁若无人地泡了好一阵子。石勇和一干官员只得干等着。好在周围已有公安戒严，外人进不来。

好一阵，李晶才意犹未尽地游到岸边，女助理已从车里拿了一件丝裙迅速将其赤裸的身子裹住。李晶就那么斜围着低胸丝裙，一片雪脯全露在外面了，两条秀腿也暴露在外，而私密处若隐若现，轻盈如雀地向小车走去。

当时正值晚霞满天，血红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娇艳可人。石勇等一干官员眼睁睁地见她从面前走过，再扭头已是不敬，可那过于暴露的出浴图无疑是很黄、很暴力，让他们一个个心旌飘摇却又心惊肉跳。惊叹京城来的女明星果然不同凡响。

“这些镜头千万不能拍，更不能播出……”石勇对随行的县电视台记者重申。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也对随行的市电视台记者下了这一指示。

李晶也只让石勇这一干官员饱一番眼福，当晚在无县政府的欢迎宴会上，她望着满桌佳肴皱起了眉头，说：“民谣说一根烟抽掉一壶油，一瓶酒唱掉一头牛，一顿饭吃掉一栋楼，太奢侈了。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就是请各位不喝酒如何？”顿时一呼百应。石勇忙做检讨，撤下烟酒。此事还被记者正面宣传为《明星提倡仪，无县迎来“无酒日”》的新闻通稿。

次日一早，李晶和她的团队就在温泉旅游区开始MTV的拍摄。这次她身着轻纱长裙，缓缓进入温泉，歌喉婉转、舞姿翩翩，有如仙女下凡一般。在公安人员的严密监视下，温泉前偌大的广场坐满了观众。基本上前排是县里领导、各局乡镇的一把手，次之是机关干职工，最后是当地居民，以及闻讯赶来的各乡镇群众。黑压压有十万人之多，盛况空前。

浴了温泉，李晶衣服上带着水舞上歌台，因为是给公众观看感觉不能太露，俨然圣女，却也梨花带雨楚楚动人。一曲《温泉之歌》在山谷中久久回荡，那句“无县最温泉”就像一剂强心针，打在石勇的心上，打在所有观众的心上，一个个如痴如醉，欣喜若狂，信心倍增。

第十七章　京城上访

49

李晶在无县拍了两天MTV后，绝尘而去。喧嚣的无县渐渐归于沉寂。县政府大院墙上的爬山虎轰轰烈烈地生长，绿意盎然，令人心旷神怡。

李劲松的心情却一点也没轻松起来。他没去看李晶的表演，而是把自己关在家里想了一天一夜，渐渐想出些头绪来。他明白那批示是被人做了手脚，他没把事情告诉雅丽，他不想让她担心。

几分悟彻后，他反而坦然了，他不想再妥协了，他淡定地走进组织部办公室。他的怀疑对象有两个：王赖和钟秘书。这两人都直接送文件给他审阅签字。最后他将目标锁定在了王赖身上。

王赖居然不在办公室，方琴和小孙在隔壁办公室上网。方琴发现李劲松，刚要站起来说什么，李劲松便转过脸，小孙此时过来喊了一声“部长”。“王主任去哪了？”李劲松问。小孙说王赖刚来了一趟，说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了，向辛部长请了假。

李劲松没说什么，只说王赖回来后叫他来一下，便径直去自己办公室。

此时王赖真去了一趟医院，他胃有点不舒服，心脏也乱跳。他心里有鬼，越怕见李劲松，越心神不安。他发觉自己是身不由己地陷入了一个圈套，圈套很深，很隐秘，从外看是鲜花，里面却是尖钩。

而这个尖钩就是余艳。半月前，她还是他心目中的圣女，她的纯情和美貌令他朝思暮想，他甚至动了和妻子离婚和余艳结婚的念头。余艳却语焉不详：“王哥，你就把我当你的妹妹吧。”不拒绝他的亲昵，床笫间也极尽温柔。几天后，谜底揭开。那晚余艳刚从房间离开，就有人敲门，王赖开门一看，竟是似笑非笑的楚镇武。“王大主任，原来在这享艳福啊。”他叼着雪茄，随手将几张照片扔在他面前。

那竟是他和余艳云雨的春宫图！王赖一下子瘫了下去。楚镇武扶起他安慰道：“这是我手下人擅自搞的鬼，幸好我知道了，骂了他们一顿，要他们将照片和视频都不得外传！”

王赖不是傻子，他呆望着楚镇武等着对方提条件。楚镇武吐了一圈烟雾，末了，狠狠地将烟蒂碾碎在烟灰缸里，一字一顿地说：“你帮我一件事，把李劲松搞下台。我呢，可以花钱助你升官，公平交易，如何？”从头到尾，楚镇武没提余艳一个字。可王赖心里很明白，余艳才是杀手锏。他没想到清纯的余艳也是黑势力污染了的小花。他也想透了，余艳根本不是他的FBI，而早已是楚镇武的FBI。可他居然还那么天真幼稚。

“你教我，怎么整他？”他虚虚地答应了。于是便有了他找李劲松签字将批示偷梁换柱的把戏。除了这件事让他心惊胆战，还有那个龚芳。眼下他要去找龚芳，而他只能去她的住处，因为总统大酒店不安全，他不想连这点隐私也被楚镇武全盘掌握。

“我还以为你当缩头乌龟不敢来呢。”龚芳一见面就不客气，问钱带来了吗。王赖摊摊手，说送的、花的只余下一万元了。龚芳没接那一万元钱，哭了，哭得很伤心。

“龚芳你别这样好不好？”王赖有些慌了，说他已经走了市长关系，慢慢来，“要不，别非要考公务员，先给你借调一下，弄个事业编制？”

“不行！我的理想就是当公务员。谁不把当官作为一种核心社会价值尺度去衡量！我努力了这么久呀。”龚芳泣不成声。末了她揩干眼泪，要王赖三天内要么退钱，要么把她的事办好，“否则，我就去告你！”

又是不欢而散，王赖失魂落魄地离开龚芳的住处。他也不是想赖着龚芳的钱，问题是那钱送了石县长等人，也为余艳花了不少，如今公务员灰色、黑色收入的风险成本在降低，他真的舍不得自己掏腰包。他现在寄希望于王市长。楚镇武要他把余艳介绍给王市长做儿媳，说王赖介绍，王市长会信得过。余艳的身份就是他的表妹。近几天也不再做迎宾了，在他的建议下到省城参加淑女速成班去了。

他决定尽快促成这桩婚事。有了王市长这层关系，石勇才会真正看重他。每个领导都不会无缘无故器重一个人——他对此很明白。

石勇眼下的确没工夫考虑王赖的这种小事。他在考虑大事——他和李劲松到底鹿死谁手？据眼线报告，李劲松今天一早就自己开车离开了无县，很可能是去上面反映情况。石勇一直认为，官员对官员的仇恨，比平民之间的更深。有斗争就有牺牲，心慈手软办不成大事。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乘胜追击，让李劲松翻不了身。

他决定也到上面走一趟。临走前他叫来统战部长王峥嵘，交代他：“他去上面告去了，告吧，看他如何翻案。那件事，你也要加紧做工作啊。”王峥嵘答应而去。

其实这些天因为拆迁户自焚事件和拍摄李晶温泉形象宣传片，让石勇累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了，眼下大局已定，他内心的那股欲望又悄悄窜了出来，他想起好些天没让身体放松了。于是他抓紧时间，轻车简从来到市里。安排司机住下后，便给肖琼打电话约时间见面幽会。

石勇得知李劲松没在市里逗留，直接去了省城，他就先向市委张书记、王市长汇报了近期的工作及自焚事件的稳定情况，同时提到了李劲松尚没认识到其错误问题，现在又去上面告状，在外面到处乱说云云。张书记、王市长不想再生是非，表示会认真处理，也对班子问题表示了关注。汇报之后，石勇回到宾馆吃饭，洗了个澡，等天色暗下来了，才去肖琼的住处过销魂之夜。

这一次出乎他的意料，和肖琼搂抱在一起时他竟没有一丝感觉，肖琼飞快地脱掉裙子，里面赤条条的胴体展现出来，扑在他身上，娇嗔地说：“想我吗？”他说想，身下却还是平静。肖琼脱掉他的裤子后，也感觉他有些不对劲，说：“你太累了，先休息会儿吧。”石勇自嘲：“女人缺乏积极性，男人没法性积极。”

两人搂抱着说了一阵话，见石勇还没反应，肖琼光着身子跳下床倒了一杯白酒，石勇喝下去，身上有点反应了，可还没真正进入状态。石勇没趣，无奈地说：“男人吃软饭，得有硬功夫啊……”而此时被撩拨出欲火的肖琼感到十分不快，她问石勇是不是玩厌了她，或者是外面又有了新的女人？肖琼冷背相对，石勇又羞又恼，他想，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确太忙了，就抱着幻想睡过去了。一觉醒来正好是夜里十二点，他还是不行，也不敢惊动肖琼，继续睡。天亮后再次醒来，身下还没有反应，再一看身边，肖琼已经不在了，枕头放了一张纸条：“出去记得锁上门，不送。”

小情人连招呼都不打就上班去了，石勇有些悲哀。他搞不懂自己怎么就不行了呢？难道真的是对肖琼厌倦了？他又躺了一会儿才起床。他想了想，给刚任县广电局的副局长周珊打了个电话：“忙什么呢？今天我在省城，你过来吧。”他和周珊已有了默契，他打算利用这个机会“深度了解”一下这名年轻的副局长，同时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

上午赶到省城，石勇先开了一间房，又打虞洁电话询问李劲松的情况，虞洁告诉他，李劲松昨天到省委递交了申辩材料，刘秘书长没有见他。石勇心里有了底，说等忙完手上的事情再和她联系，就又拨打刘秘书长的电话。刘秘书长说他正在开会不方便，要他有什么事找办公厅就行了。石勇愣了一下，知道刘秘书长也为难，就去省委组织部干部处找吴处长汇报了班子情况，郑重地请上级领导对李劲松的问题作出处理。

“嗬，矛盾很尖锐啊。”吴处长直言不讳，说李劲松也来反映过了。他会如实汇报的。

针尖对麦芒，石勇感到李劲松和他较上劲了。他加快动作，下午又跑到省政府机关，找一些老领导递交材料汇报了无县的情况。他心想，不能让李劲松把无县工作抹黑，把无县工作说得一无是处。

晚上，石勇又让老院长出面邀请了省纪委、监察厅及建设厅和省政府的几位处长，还把省报记者吴缘请来。石勇的目的是在省报上发一篇正面反映无县发展的文章。因为惦记着已到宾馆房间等候的周珊，他没敢多喝。饭后让老院长请众人去洗脚，他便匆匆赶回宾馆。

送上门来的周珊没有扭捏，就和石勇吻在一起，倒在床上。她曲线优美地躺在床上，身上不着一物，尽情地享受着石勇的亲吻。石勇从她的脖颈一直往下吻去，一直吻到她的脚跟，按照事情进展，接下来，就要进入下一个重要环节了。可等了几分钟，石勇还是没有动静，周珊起身一看，石勇竟在穿内裤。

“姗，我今天太累了，先休息吧。”

周珊莫名其妙，满面狐疑地看着石勇关灯睡觉……

就在石勇一蹶不振心里哀叹的时候，李劲松也是心潮难平。他这次到省里来，其实并不如石勇所想，他除了为自己辩护外，更主要的是递交关于龚森林被栽赃诬陷的材料，他不想看见这么个正直青年就这么毁了。在龚森林身上，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他本来还约了小怜在省城见面，想求得她的谅解。没想到小怜决绝地说要见他就在县城见，三天之内，时间随他挑。还说三天之内不去见她，等待他的将是她的尸体。

“小怜，不要这样任性好不好。”他喃喃自语。有些事他发觉错过就难回头了。

次日返回无县的途中，李劲松专程去医院看了王耀兴。王耀兴情绪不佳，住院住得心急。“劲松，也就你常来看看我了啊。”王耀兴很欣慰。说实话，他现在已没什么大病，就是心里堵得慌。

李劲松点点头，说明白。他汇报了无县近期的情况，王耀兴摆手，说他都知道了。“劲松啊，我知道你的为人，你绝不会同意下达那么一个野蛮拆迁的批示。有人捣鬼，唉……你也知道，我已受挤压，在上面说不上话。”他想起什么，要李劲松将关于拆迁户自焚事件调查报告复印件给他一份，“我明天想去找相关领导要求出院，这个，我也许有用。”

临别前，两人紧紧握手。两个孤独的人，似乎找到了一种共鸣，惺惺相惜。

50

世上有些事根本就出乎想象。李劲松回到无县，把车开到楼下，刚下车就听“嘭”的一声响，他第一时间以为是爆胎了。等借着路灯看见大腿上流出稠稠的东西时，他才回过神来：他被枪击了！

等他回头四处搜索时，却不见一个人影。天色尚早，夜才黑下不久，常委楼灯光一片，只是没有什么人。因院外有保安把守，一般人是进不来的。围墙上也没什么异样。他感觉到了疼，就用裤管绑住伤口，又爬上车，开车去医院。路上他给耿直打电话说：“耿局长，你快到人民医院来，我挨了一枪。”耿直在电话里听得直哆嗦，忙问怎么回事。他就简短说了一下，叫耿直别声张，派人去现场看看。

李劲松刚到医院，耿直也到了。周院长亲自为他验伤，从腿肚里取出几小块铁片之类的东西，又消毒敷药。

“这是土铳打的，距离不是很近，只要好好休养，很快会康复的。”周院长说。面色凝重的耿直见只是土铳所致，长长地松了口气。李劲松嘱咐周院长和当班医生对此事严格保密，然后在耿直的搀扶下走出了医院。

回到车里两人都没说话。耿直把李劲松送上楼，点点头，便下去了。李劲松按响门铃，雅丽正急于看都市情感剧，也没留意到丈夫走路有些异样。李劲松干脆也不说破，只是说累了就进卧室。昏昏沉沉状态下，李劲松还是心惊肉跳，一夜无眠。

天一亮，他就起床，匆匆洗漱后就去了办公室。他得赶在众人上班之前去，以免被人发现他腿上有伤。

在办公室里，李劲松想了很多事情，他揣测是不是石勇指使，又想石勇毕竟受了这么多年党的教育，素质不会如此低下。他怀疑是楚镇武所为的可能性更大，但他没有证据。过了半个小时，陆续有人来上班了。他的房门虚掩着，相信组织部里的人都留心得到。他无目标地在网上浏览，又看了看那个非公务员博客，近来倒没什么新帖子，只是那女性内裤的图片依然十分醒目。

突然电话响了，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你是李部长吗？我向你反映一个问题，我叫龚芳……”李劲松神情凝重起来了。龚芳说她给组织部办公室打了电话，他们不是推诿就是说别的，她已上访到北京了，她告公考不公、告王赖收了她的钱不办事，徇私枉法。

他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当下回复道“马上调查清楚”，并让龚芳别激动不要去上访。“我代表县委组织部对工作上的失职，向你表示歉意。”

龚芳挂了电话。他一看来电显示，果然是北京的区号。李劲松想了想，给王赖打电话，却关机，再打部办公室电话，孙旭接的，说王赖请了病假还没上班。

于是李劲松到辛争光办公室说了此事，见其早知道了口气不咸不淡，李劲松没再多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感到头又胀又痛。九点，耿直来了，还带了一件防弹衣，让李劲松穿上防身。“现场干警认真做了勘查，查明犯罪嫌疑人是用本地土铳通过雕栏空隙在背后向你大腿开了一枪，距离不是很近，所以威力减弱。”

李劲松点点头。耿直又说：“我已向石县长、方书记汇报了，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等会儿在会上你要强硬一点。”李劲松有些感动。

没一会儿，石勇带着方威、肖世意、侯余宝等人过来表示慰问，石勇还俯下身认真看了看伤势，拧紧眉头，说了一句：“太猖狂了！”

“没事，这一枪他还只是警告，手下留情了。”李劲松的话也软中带硬。

众人没再说话，纷纷准备到楼上会议室开会。胡则丘、肖子非等人也很快到了，免不了慰问李劲松一番。只有统战部部长王峥嵘不见踪影。

不知怎的，李劲松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自从小怜无意透露了王峥嵘的行径，他就对王峥嵘留了个心眼。他猜想王峥嵘下去考察也许是去找姚小怜。他们在加快对他的围剿了。他想：“三管齐下啊。”李劲松心中冷笑，他知道自己毫无招架之力。

会议专门讨论李劲松被枪击一案。石勇说开场白：“这是一起非常严重的恶性犯罪事件，无论是群众报复，还是黑势力所为，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列席会议的耿直详细说明了案情。然后，方威强调了犯罪嫌疑人的非专业。“还有一点，犯罪嫌疑人击伤李部长的大腿，看来并不想夺其性命，并不是穷凶恶极之徒所为。”张进步则强调加强保密工作，万一又被传到网上，又将对无县政府的形象大打折扣。

李劲松越听越不是滋味，他拍案而起：“难道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这种枪击案如果你们谁敢捂下不上报，我也会服从组织的决定。”一直沉默不语的耿直马上打圆场：“谁敢不上报？李部长你别激动。石县长你说是不是？”

石勇沉默一下，给出了总结性发言：“除了公安部门按正常程序上报外，县委要从机要渠道向市委、省委上报。枪击案定性暂定为群众报复或动机不明，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其他人都没有异议，李劲松欲言又止。他能说是黑道所为吗？那不是更给无县抹黑吗？

随即，石勇给方威和耿直下达指示：立即开展一次严打行动，对犯罪分子保持高压态势。公、检、法一齐出动，开展犯罪源大清查，不留死角！要抓一批，关一批，判一批。

石勇这一次真有点发火了，他散会回到办公室后，马上叫来楚镇武，劈头就问：“你是不是刚当上县长助理，就认不清自己是谁了？”心里有鬼的楚镇武有些不好意思，垂首不语。

“你这是添乱啊，眼下又出了个上京上访的。”石勇数落了一顿，他虽没说什么事，不过彼此心中都有数。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露，他告诫楚镇武要管好手下人，再不能出什么问题。楚镇武唯唯诺诺地申辩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石勇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发觉楚镇武这人还真不是那种可以随便训的人，想到被楚镇武抓到的软助，他叹了口气，摇摇手说：“好，这些都先不说了。那个事有眉目没有？”其实石勇所指的是之前让楚镇武到民间寻访壮阳秘方的事。他从省城回来后，借托省里某处长之托，要楚镇武去明察暗访。楚镇武说已经托人到处寻访了，眼下还没消息，一些江湖郎中又不可信。

见石勇面露不悦，楚镇武本想再问问那自焚的张氏的房屋还拆不拆，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他只说马总应付的拆迁工程款还迟迟不到账，马总总是往县财政那边推，也不是办法。

石勇又火了：“你们都安分点，不要再给我惹事了！”他觉得自己又有些失态。楚镇武也对他莫名其妙发火有些诧异，讪讪地告退走了。

事实上，石勇怎能不窝火，刚出了个枪击案，又出了个上告公考的龚芳。

那个一心想考上公务员的龚芳此刻的心情也糟透了。以她的逻辑，只要按照潜规则办事就一定没问题。而现实却冷酷无情，摧毁了她唯一的幻想。王赖收了她的钱，却没办好她的事，这一打击对她来说是十分严重的。县里没人理会她，她就一不做二不休跑到了北京。一早给李劲松和石勇打电话时，她已经到中南海的门口了。新华门是进不去的，她不懂套路，就在天安门广场前踯躅，引起了相关人员的注意。后来来了两名公务员模样的男女，问她是哪里人。她就说了她是无县人，来上访的。两名男女带她到了办公室做了登记，便打电话通知了无县招商办。

赵主任和两名工作人员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好说歹说，才将龚芳接出来。赵主任一早就接到石勇的电话，要他把龚芳接回来。他早已放出了消息，只待龚芳现身。赵主任让司机开着车，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把龚芳夹在中间。接回到无县招商办，龚芳不依不饶，赵主任说：“这是为你的安全着想，再说，你上访的事还不得由下面解决？”龚芳想想也是，既然县里当回事了，就会妥善处理。

她是头一回到北京，充满新奇，看了天安门，还想去看看长城。她说她要多玩两天，赵主任答应了。北京堵车现象很厉害，天黑才赶回无县招商办所属的宾馆院内。龚芳发觉自己一出院门就被人盯上了，那个跟着她的徐保安说是为她的安全着想。她以为得到了组织的关怀，没想到等待她的是更大的劫难。

按照惯例，徐保安将她和另一名老年外地上访者安排在宾馆院内，一间由仓库改建成的平房里暂住。那平房分隔成了若干个十几平方的小房间，是给聘用的保安和上访者住的。屋里的床大多是上下铺，徐保安则安排她睡在自己房间的下铺，另一位上访者睡对面的床。房外有道铁门，钥匙由徐保安保管。在这房间里，手机信号是被屏蔽的，不能和外界联系。

徐保安邀请龚芳一块儿出去吃饭，龚芳说累了不去了，后来徐保安从食堂给两人端来盒饭，然后锁上门去值班了。龚芳这才有了被囚禁的感觉，而和一陌生人住在一块，更让她别扭。她早早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想到自己白花了七万元钱也没能当上公务员，就又气又恼。

其间，徐保安进来一次，让那老人早点睡，并坐在床边和龚芳聊了一阵，还打开电风扇给她吹，说他也是无县人，在外地见到老乡很亲切。

“那你帮帮我，把我的材料递交上去。”龚芳就少几分防范。她说无县县政府一些人太黑了，又是瞒报矿难人数，又是害得拆迁户自焚。其实徐保安是无县人不假，却是在无县打架斗殴犯了事出来的，是楚镇武的手下。楚镇武向赵主任打招呼让他到招商办做了名保安——广布眼线是楚镇武的风格。徐保安一听是说楚镇武的坏话，就想在楚镇面前立上一功。他早已垂涎龚芳的美色，他想如果自己征服了她，岂不一举两得？于是，他极尽温柔之能事，还跑出去给她买来汉堡包，又扯了个把小时，还摸了她的脸，说她很像自己的初恋女友。见他动作有些不雅，龚芳不想再聊了，就说想睡觉，他这才关了灯出去了。

龚芳被他缠了这么久，也真有些累了，房间里的气温很高，她吹着风扇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只希望好好睡上一觉，天一亮就去看看长城。可是半夜时分，她忽然感到心口堵得慌，下身有点痛，朦朦胧胧地就睁开眼睛，竟看见一个粗壮的黑影死死地压在自己身上。

51

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起来了。县政府办公大院围墙上的爬山虎蓬勃生长。

龚芳在驻京招商办被徐保安强暴的消息传到县里时，李劲松不是第一个知道的。石勇没有召开常委会议，只是让县公安局长耿直向各常委通下气。李劲松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个反应竟是发呆。因为此事的起因是公考问题，他难辞其咎。眼下他还有一件棘手的事：小怜发来短信，说三天期限已到，她已在县城的总统大酒店501房间等他。他能去吗？他知道总统大酒店是楚镇武等人幕后掌控的，说不定设了个巨大的陷阱等着他。思忖再三，他回复短信：“去省城好吗，或者换个地方？”

“不行，我会等你到明天天亮。”小怜决绝地回复。

小怜这么倔犟，他也有些生气了。他认为小怜在使性子逼他就范，可他认为自己别无选择。

有人敲门，李劲松镇定了一下说：“请进。”孙旭进来请示：“那个张氏的儿子来办录干手续了，我把他带来了。”孙旭身后站着一个面色阴郁的青年。李劲松点点头，孙旭关门出去了。李劲松让后生坐下，青年的神情有些拘谨，看不出其他表情。李劲松开门见山地说：“你受苦了。”

青年点头，又摇下头。

“你父亲身体还好吧？”

“还好。”青年机械地回答，似乎生怕说错一个字。

其实李劲松接见他的本意，除了安慰一下他，也想减少一点自己的歉疚，还想要他证明一下：抓人和强拆前他根本不在场。虽然有无这个证明对他起不了什么作用，但他还是想证明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清白，哪怕只是在民间流传一下。

“你还恨我们吗？”李劲松尽量口气温和，减少他的紧张。青年连连摇头说：“不恨，不恨，我家也不该暴力抗法。”

“你还有什么话，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李劲松鼻子一酸。没想到青年更紧张了，连忙摇手说：“不……不，我没有什么说的了，我对谁也没说，你们要求我什么也不要对外说，我服从组织安排……”无疑，这个青年已经被下了紧箍咒，他这个用张氏生命换来的公务员身份，多么来之不易啊。张氏那栋破楼还孤独地耸立在那。李劲松悲悯地望着这个青年，不想再给他增加思想负担，便挥挥手和颜悦色地说：“好，你下去办手续吧。”

青年点头哈腰地道谢后出去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身上有点灼热的感觉，李劲松望着窗外，有恍然若梦的感觉，似乎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起来。定了定神，他想起其实还身处真实的现实之中，姚小怜还在等他。他决定还是在电话里和她谈谈。他从包里拿出另一个手机，手机里的卡是新办的，他觉得还是留一手的好，于是他用这个手机打通了小怜的电话。

小怜没想到是他的来电，愣了一下，然后问：“你来吗？我等你。”哀哀地语气令他心弦一颤，他说那里不方便换个地方吧。“不行，你一直敷衍我，我就是要让大家知道，你是我的男人。”小怜又激动起来。

“对不起，小怜。”他挂断电话后轻轻地说。

李劲松收敛心神，给部办公室打电话，王赖显然还没上班，是方琴接的电话。“喂，您好，找哪位？”他迟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便挂了电话。方琴这些天没在李劲松面前走动，因为体谅他的难处，他自己也不想再惹上桃花，辜负不起了。他得坚定起来，无论在工作问题上还是在生活问题上。想了想，他还是拨通了石勇的电话，汇报了龚芳因公考上访被强暴，王赖又联系不上的事。在组织原则上他不想意气用事，该沟通的还得沟通。

而石勇显然没有和他沟通的意思，只是冷淡地说了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石勇知道王赖去了哪。王赖此前也把龚芳缠着他的事向他汇报过，他要王赖向组织撇清这件事：“具体怎么讲，你好好想想吧。”于是王赖关了手机，请了几天假，去了市里。一来是带余艳去王市长家相亲；二来好好想想如何应付龚芳事件。王市长难得抽出时间亲自陪王赖和余艳吃饭。王市长对端庄文静笑不露齿的余艳十分满意，他对王赖说：“小儿能和小余喜结连理，我们是亲上加亲啊。”王赖曾依族谱，认定王市长是自己的远房亲戚，这层亲戚关系说白了，是两百年前两家是叔伯亲。

“那是我们高攀了，高攀了。”王赖喜得合不拢嘴。

王市长那个木讷的儿子呆望着娇美的余艳，早已成了欢喜佛。余艳一副清纯模样，叫王市长“叔叔”，叫王赖“表哥”，毫不矫揉造作。然后简短介绍她的简历，说某某大学大专毕业云云，各方面表现得滴水不漏。连王赖也暗暗佩服。

当天下午，王市长的儿子就和余艳牵手逛街交流感情去了。利用宝贵的一个小时时间，王赖向王市长汇报了无县组织工作和其他一些情况，很自然地扯出龚芳状告他的事，他不无委屈地说：“她把对领导的气都撇在我身上了，还非说我收了她的贿赂。”

“小王，这事能够说清的，别担心，假的真不了。”王市长态度亲和地宽慰他。

攀上了王市长，王赖底气更足了。回到无县，他也基本想好了对策。他首先找到纪委书记苛不韦汇报情况，他说他只是和龚芳吃过一顿饭，有辛部长在场作证。至于收受她七万元好处费纯属造谣诽谤。“她这个人似乎很敏感，神经质，口口声声说李部长答应了的，我就不信，李部长会答应她？”王赖趁机栽赃嫁祸于人。

楚镇武已经给他分析过了，他一没给龚芳打过收条；二是收钱时没别人在场，只有宾馆房间摄影头拍下了这个过程，而那录像材料都在楚镇武的手里，没人会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怕个鸟！”

对于王赖的解释，苛不韦也表示相信，作为一名优秀的组织干部不会干出如此违法乱纪之事。苛不韦拍着他的肩送出办公室，说：“小王，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要大胆开展工作，虚怀若谷。”

王赖再次出现在组织部办公室，已经不是过去那副谦卑的奴才样了。方琴对他说李部长找他，他慢条斯理地问：“找我有什么事？”

李劲松刚吃惊于王赖没事似的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话，县委办副主任、王耀兴的秘书刘刚打来电话说：“王书记请你上来一下。”王书记回来了？李劲松一惊一喜。他顾不上和王赖细说，只是让他写一份关于和龚芳纠葛的材料。王赖没说什么，气定神闲地点点头就出去了。

上楼来到王书记的办公室，见刘秘书正春风满面地坐在外间办公室，朝里努努嘴说：“书记正等你呢。”王耀兴红光满面地坐在沙发上，一见他进来，微笑着招手：“来，劲松，坐。”李劲松挨着王耀兴坐下，刘秘书为他端来一杯茶，拉上门出去了。王耀兴环视一下办公室，怀着几分感慨的心情说：“劲松，我这有三个月没回来了吧。”

“三个月差两天。”李劲松如实说。王耀兴是在煤矿爆炸的第二天就累病了，他印象特别深刻。

见李劲松眼里掩不住的疑惑，王耀兴站起来踱了几步，说：“再不回来不行啊，省委伍书记说了，无县的工作还得挑起来，不能走老路，更不能走下坡路。”

顿时一种欢欣涌上李劲松心头，他不知道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现实的的确确发生了变化，王耀兴回来了，说明局势起了变化。上面发现了无县的问题。

王耀兴端详他的脸，说：“等会儿召开常委扩大会议，有几件重要事情要通通气。”他停顿了一下，关切地说，“县里上访的龚芳事件情况汇报，对你不利，你要有思想准备啊……”

李劲松刚刚转好的心情一下子又变得黯然，他点点头。

忽然归来重新出山的王耀兴令石勇有些猝不及防。会议一开始，他就脸色青白地坐在旁边左席位上，胡则丘坐在右席位上，恢复了以往的席位格局。

“同志们，因为组织的信任，工作的需要，我不得不回来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与有荣焉，同志们都很有进步啊。”王耀兴夹着一根烟，缓缓地说，“省委组织部马副部长要送我来，我怕引起歧义，就谢绝了，我又不是新官上任，不搞那一套。”与会者的腰板不由得随着这番字字千斤的话挺了起来。

“总的来说，省委、市委对我县工作评价是两句话：成绩不小，问题不少。从煤矿事故到拆迁事件，从公考问题到社会稳定，连堂堂的县委领导都会被枪击，简直无法无天！”他义愤填膺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还让一个骗子当道，卷走千万元贷款和财政资金！”

众人哗然。李劲松也是头一遭听说此事，马上想到投资建设步行街和温泉旅游区的马总。

石勇就像得了一场大病似的站起来，简单通报了关于深港集团马总涉嫌诈骗的事情。他末了说：“这件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还有几个常委也是蒙在鼓里不得消息的，当即骂起娘来。

一夜之间，无县的天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李劲松事后得知，除了马总这件事，还有他和胡则丘签名的报告起了作用帮了大忙。王耀兴通过特别渠道将报告递到了省委书记伍皓等人的手里，事情发生转机，伍书记亲自听取他的汇报，指示他结束疗养回县拨乱反正、主持大局。

第十八章　整肃调离

52

暴雨是忽如其来的，下得昏天黑地。暴风将大雨吹得东倒西歪，摧枯拉朽。李劲松的心情也阴郁得没一个亮点。他在等待一个宣判。有来自组织上的，也有来自小怜的。

此刻他的虚荣支撑着他，他不能告病休假，他甚至不能躲在家里，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地去办公室。不过他不去掺和其他事情了，他有自知之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漫无目的地上网看新闻。他听见张进步在外面喊“辛部长”，他的心里泛出一丝悲凉。官场里的人真是很现实的，他还没走茶就已经凉了。

隐隐听得张进步和辛争光在说“博客”什么的，彼此唉声叹气的。两人的声音远去了，他又失落起来。猛然间，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就点开非公务员博客，果然网上又发了新帖——《无县公考上访女生惨遭强暴！》。帖子里的话很激进，什么“信法不如信访，信访不如信网”，还说龚芳只送钱不售色的高尚情操，比起某些“裤子一脱，升个副科”的女子不知要高多少档次，发帖人还建议无县县委、县政府授予其“当代烈女、道德楷模”的光荣称号。

李劲松一声叹息，眼前又浮现出那张白净而漠然的脸庞，他想全县头脑们都在为这个人焦头烂额，也算得上是个大悲哀和笑话。也许，其实这些隐蔽幕后的愤青在某种程度上推动着社会进步，县里对此需要宽容对待。正当他胡思乱想时，手机震响，耿直打来电话。李劲松以为是他查到了枪击凶手，可是一听耿直的声音，感觉有些不对劲。耿直平时快人快语，此时的语气凝重缓慢：“李部长，你到大院门口来一趟吧，马上！”

李劲松预感到有更大的事情发生了。他不敢往深处想，马上下楼。

身着便装的耿直见到他只说了一句话：“姚小怜死了！”这句话仿佛给李劲松当头一棒，他的头猛地刺痛起来。李劲松一个踉跄，险些栽倒。耿直一把扶住他，叹了一口气说：“姚小怜死在总统酒店501房间。她留下一份遗书。初步猜测是服毒身亡，刑侦部门和法医都赶过去了，方书记也赶去了，估计瞒不住。”耿直望着李劲松的眼睛。

李劲松的心开始了一种不断扩散的刺痛，他没有考虑什么，只是急切地朝总统大酒店走去，耿直跟在后头。

老远就看见总统大酒店门外、路边站满了人，花花绿绿的雨伞就像鲜花尽情盛开。警察已划了个封锁圈，酒店已停止营业。李劲松和耿直一言不发地朝守卫的警察点下头，走进酒店。现场已勘查完毕，李劲松看见那洁白的床单里躺着睡着了一样的姚小怜，她面容淡然，没有怒目圆睁，没有愁眉苦脸，也没有喜悦和笑容，只是一片空空白白。难道，她死前终于彻悟了一切？李劲松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翻江倒海，跪倒在床前，拉着小怜的手，无语凝噎，心中叫着：“小怜……”

待他平静了一些时，耿直使了个眼色，一名警察将小怜的遗书递在李劲松面前。遗书写了足足两页，是写给其父母和儿子的，写她过去有太多的幻想，总认为自己天生丽质，不肯将就，最终把自己弄得很累。现在她想休息了，不抱任何幻想了。她在信中只提了李劲松，说李劲松欺骗了她，她最爱的人欺骗了她，才使她幻想破灭，她已不抱任何生的希望。她在遗言中不无尖刻地说李喜新厌旧，毫不留情。“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却连一点举手之劳也不愿给我，太寒心了……我没一点尊严可言了。”

两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流，李劲松失声痛哭。方威已经回避了，耿直例行公事地做李劲松的询问笔录。李劲松一五一十地将三天前小怜下的最后通牒和盘说出。

姚小怜是十三个小时前死亡的，也就是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今天上午酒店才发现并报的案。当时床头有一瓶安眠药，经法医证实，她是因服用大量安眠药死亡的。

姚小怜的尸体随后被抬走，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李劲松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房间里，不知坐了多久，他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一场痛彻心扉的梦。无论他再坚强，也抵挡不了姚小怜这致命一击。

外面还在刮风下雨，他不知道老天是在为小怜而哭，还是在为他而怒。他明白，小怜如果不是因为王峥嵘的挑拨离间，也许不会走得这么决绝，但归根结底还是他的错。他是无法救赎自己了。就像他人生最有价值内容的毁灭，她已化作云烟一缕，渺不可寻了。

天黑了，李劲松的情绪渐渐得到了控制。他走出房间，走出酒店，从僻静路段回家。

雅丽在看电视，她下午和柳姐、王姐去健身会所运动了大半天才回来。她是个容易满足的小女人，她尽量不去想丈夫不好的事。她也不知道丈夫今天受到了什么打击。她看着电视不无自豪地说：“芸芸给我卡上打回她第一个月的工资呢。”

李劲松支吾了一声，说累了先睡了，便进了卧室。躺在床上，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他想象石勇此刻的心情会是怎样。

王耀兴重新出山，石勇颇感不妙。他私下里联系省委秘书长刘峙，刘秘书长只告诉他两句话：一是稳，二是忍。要他好自为之。石勇黯然，刘秘书长显然对他很失望，负面新闻接二连三，他脸上也无光。

此刻，石勇坐在家中客厅里。平日里，此时家中一定高朋满座，而他也有忙不完的应酬，此刻他拿着那只锃亮的磁化杯在发呆。因为当天下午他去了邻居县某村，得知了一件令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楚镇武通知石勇，说手下人寻到了一位有名的老中医，据说治男性功能疾病有奇效。石勇便一个人偷偷去了。老中医住在柴门木屋之中，鹤发童颜，正在家中捣药。石勇递上礼品，说明来意，老中医便开始瞧病。先看，再问，然后把脉，再然后问：“你这命根子的问题是忽然发生的还是逐渐出现症状的？”

他说是逐渐出现的。老中医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和牙口，叹口气说：“你被废了！”

石勇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惨白。

老中医向他说明原委，说用中医的术语说，他是被药物阉割的，因为睾丸里的雄性激素荷尔蒙经某些药物抑制不再生长了。

“那还能不能治好？”石勇抱有一丝希望。

“一损俱损，难以修复啊。”老中医说他的这种药已经服用了很长时间，根深蒂固了。乐观地估计，最少也需治疗十年以上。老中医悲天悯人地问他到底结了什么梁子，招人下此毒手。正说着，老中医的目光停留在石勇手中的磁化杯上，他拿过杯子闻了闻，又倒些茶水在手上，肯定地说：“那药就下在这茶杯之中了。”

石勇再次惊愕，马上想到了柳中元。他气昏了头，赶回家就找柳絮质问。柳絮健身出了一身汗，正在浴缸里泡澡，好一阵才出来，见他满面恼怒地端着那磁化杯发呆，就明白了。

“柳中元啊，柳中元！我待他不薄，他为什么使这阴招害我？”石勇的眼睛如刀子一般划在柳絮的脸上，柳絮不由得哆嗦一下。她心虚地问发生了什么事，石勇冷笑一声说：“你不是常怪我过性生活没劲吗？我都检查了，都是这个杯子害的！”

柳絮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她想到了丈夫性功能减弱应该很严重。见石勇还在愤怒不休、咬牙切齿地端着那杯子说要找柳中元问罪，要向那杯具厂索赔时，柳絮终于呜的一声哭起来：“不……不关堂哥的事，都怪我，一时心急，动了歪念头……除了叫你吃那药，还常在磁化杯里放LHRH类药粉……”

石勇一下子呆若木鸡。据柳絮交代，她对男性功能治疗不是很懂，听院里医生说过可以用药物减弱性欲。人工合成的释放激素LHRH类药物可以在用药早期刺激脑垂体释放黄体生成素LH，使脑垂体的LHRH下降，抑制LH的释放，最终使睾铜下降到去势水平。

石勇的思维飞速运转，他万万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完了，没想到王耀兴这么快就东山再起了，没想到楚镇武坐大成势，他无法掌控了。他的政治抱负还很大很大，此前还联系好了北大某知名教授来无县开设干群课堂，讲《论语》、讲《大学》，讲安贫乐道，止民怨沸腾。可这一切都晚了。他更没想到的是他的身体，他还以为那名中医是言过其实、危言耸听，直至老婆坦白交代，他才真正被击倒了。

“男人没有了这东西，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动力？还有什么信心？”半晌，他艰难地发出微弱的声音，继续冲着像做错事的孩子站在一旁的柳絮歇斯底里地大叫：“为什么？为什么害我？”从没见过石勇如此咆哮的柳絮害怕了，她哭得更厉害了，声音凄厉：“你……你如果不在外面……太花心，我会这样吗？我以为只是减弱一下，没想到会……呜呜。”

“好了，现在你放心了！满意了！”石勇怒不可遏地将手里的磁化杯狠狠地朝地上砸下去，传出惊天动地的破裂声。

石勇失神地望着窗外，雨还在下，他感到自己就像那围墙外的爬山虎疯长到了尽头，已从墙头栽了下来，不由得发出一声深深的哀叹……

53

那场暴雨似乎洗去了无县所有的旧痕迹。雨后的天空格外晴朗，白晃晃的太阳挂在湛蓝的天空中，有点刺眼，县政府办公大院围墙上的爬山虎绿得发亮。

日子从来不会为谁而停止。十天后，关于李劲松调任市文化局副局长的调令下来了。事实上，三天前小道消息就传遍了无县。李劲松早已作好了准备。这些天，他深居简出，连组织部也没去，只是静静地等待组织上的宣判。他也没去走领导的门子，他觉得没这个必要。不过结果比他预料得要好，他最坏的结果是被免职或到县人大、政协安排个闲职。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小怜自杀这件事上，竟是石勇主动在常委会上提出捂下来的，没有落井下石穷追猛打。王耀兴向他透露这件事时，他苦笑一下说：也许他已不是石勇潜在的对手了，和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没劲了。

王耀兴在电话里说：“劲松，你定下时间，我们给你开个欢送会。”

“书记，这就不用了。”李劲松心头泛起一丝失落感。他这不是荣升，连起码的平调也算不上，其实是降职。

对于李劲松的调离，雅丽没有太大的反应。对她来说，从县里调到市里，是从农村人变成城里人。在陌生的环境中，安全系数会更高，没有被得罪的人放毒蛇、打冷枪，没有还不了的人情债。还有一点更重要，李劲松能够更彻底地属于她一个人。她还不知道丈夫和姚小怜的事——当事人往往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她愉快地为丈夫准备行装，她说：“等你在那边安顿下来，我再过去。”她和柳絮、王姐、马姐又聚了一次会。她心情很好，但见到姐妹们时难免有些失落。她说：“以后我跟过去了，和姐妹们见面就少了，也会无聊的。”

“该来的早晚会来，该去的早晚会去，没什么留念的。”忧郁的柳絮说了这么一句富有哲理的话。王姐和马姐只说她丈夫调到市里以后前程会更远大，人往高处走，结识的人会更多，机会也更多。

雅丽笑笑说：“他到文化局当个副局长，还能有多少前程？我也晓得，他不大适合混机关、混官场的。唉，图个安逸吧。”见她说得这么彻悟，柳姐她们也没再多安慰什么。

那一天，雅丽遵照李劲松的话取出了十万元钱。然后对照收礼簿一家一家地退红包。当杜氏收到她退回的红包时，竟当场哭了起来，大骂周正没用。

退给楚镇武的红包她是打在他的卡上的。她先拨通楚镇武的电话，问了他的银行卡号。楚镇武倒也没客气，马上发来卡号。她打了两万元钱过去，其中包括了DV机的钱。她觉得她帮丈夫出了一口恶气。

“无县，从此两清了。”她在心里说。事后，她告诉了李劲松，李劲松没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搂了搂她的肩，搂了好一阵，眼睛里泪光晶莹。

在王耀兴的过问下，龚森林从县公安局看守所释放了。他胡子拉碴，有气无力地走在街上。夏日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渺小。几个亲友和平民阶层联谊会的人看到他时，看出了不对劲。他目光呆滞，眼珠子竟不会动，一直定定地望着前方。他爸用手掌在他眼前摇了摇，他一眨不眨。“龚会长，我们看你来了。”一个同学想唤醒他似乎已沉睡的记忆。龚森林咧咧嘴，一脸空洞与茫然地说：“会长？我是会长？”

他爸妈扑通倒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儿啊……我的儿啊……”

非公务员博客当晚就发表了龚森林被逼疯的帖子，各大网站纷纷转载。

李劲松想去看看龚森林，又觉得不合时宜。龚森林没有住在县城，而是被接到乡下家里去了。李劲松心想自己在这个失势的时候去看他，只会有作秀之嫌。

去组织部移交材料时，李劲松和王赖正巧碰了个照面，居然没有什么激动的举止。据说王赖将升副部长，龚芳的案子不了了之了。李劲松想，也许官场就是如此，没有迈不过去的槛。王赖犹如脱胎换骨般气定神闲，不卑不亢地向他问好：“什么时候走，随时可以吩咐我，车子随时候命。”

辛争光找借口把李劲松请到自己的办公室，怕李劲松会按捺不住情绪。辛争光也说了些场面上的话，说要开个欢送会什么的。李劲松笑笑。辛争光表示自己的诚恳：“新部长还没到任，还是个悬念，不过肯定轮不到我们这些下人，这个时候，开个欢送会我还是能做主的……”李劲松说不麻烦同志们了，辛争光有这句话，他就够了。尽管他可以肯定辛争光没有给他开欢送会的胆量。

收拾妥当，他又在部长办公室坐了一阵，虽然在这间办公室的时间不长，仍不免留恋。他又走进休息室，会客室看了一眼，然后毅然决然地夹着包走出部长办公室，轻轻关上门，就像关闭了过去的一切。

楼道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各办公室的门或关、或掩，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他只能听见自己轻轻的足音。

从四楼到三楼，几十步的距离，他却像走了一年似的。到了三楼楼梯边，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用余光向身后扫了一眼，霎时间如触电般呆住了，只见部办公室外默默地站着一个人——方琴，这个他最想见又最不敢见的人，他一直牵挂的人，终于还是见到了。她也许就为见他一面，站在那手里拿着资料，默默无言地看着他。眸子里充溢着泪水，闪闪发光，是伤？是痛？是恨？还是爱？方琴还穿着那身梦幻般的白色裙子，额前的刘海齐整划一，姣美的脸施了些淡妆，更是精致。也许，是为了这场告别而准备许久的。

时间似乎凝滞，空气也停止流动。办公楼里万籁俱寂，李劲松和方琴就那么被定格。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数米，走过去也就几步之遥。李劲松终于把头转过来，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便走下台阶。他眼前已朦胧一片。他不敢再回头。

走出县委办公楼，他看见白晃晃的阳光，绿油油的爬山虎，他有一种转身好好看看县委办公楼的冲动，但还是作罢。那些茶色玻璃窗后面，也许一双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离开无县的那天，李劲松没惊动任何人。他让雅丽正常上班，他一个人让组织部的车来接他去新单位，他不能让自己像个弃妇。这点虚荣他还是要有的。

车子出了办公大院，他回头轻轻看了一眼。小车轻轻沿着江边大道向市里开去。

女儿李芸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正靠在车上闭目养神，听到久违的女儿的声音，他的心热了。

“爸，你离开无县了，没事的，你可以重新开始。”李芸直言不讳。她说父亲骨子里一直想打破规则，而创新是有风险的，张扬个性更有风险。在这个讲究人情的社会里，张扬个性就会处处碰壁。

“爸知道。”李劲松口气轻松。李芸也笑了：“知道但改不了。爸，保重，我很好，真的。”李劲松泪眼模糊。他至少让女儿明白，他并不是一个自私的只为自己着想的人。调离无县，他有一种解脱感，大千世界，鱼龙混杂，谁能激流勇进，哪个不因循苛且。李劲松想他会在一个陌生之地默默疗伤，祭奠过去，重新振作。

车子快进入市里，司机小王忽然接到王赖的电话：让他送李劲松到单位后，马上赶赴省城。小王接完电话，加大油门，小车飞一般地向前冲去。

“发生了什么事？”李劲松关切地询问。

“县里几个平民到省里上访，还堵住石县长公子石任，石任一怒之下，飙车撞伤了两个人。”小王的声音在哆嗦。李劲松一声惊叫，顿时头痛欲裂。

与此同时，李劲松接到了县公安局长耿直的电话，耿直在电话里说：“今天中午，石勇和楚镇武都被省纪委双规了！”耿直的语气很平静，说县公安局根据市委、县委统一部署，中午在全县分五处将楚镇武涉及的黑势力团伙的36名成员全部抓获。

接到这个电话，李劲松精神一振，恍然若梦。惊喜之余，他更多的是感触，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

车子在高速路上奔驰，他的情绪还有些激荡。无县的一系列变故，似乎有点出人意料。他想省委、市委也许早已作了部署，王耀兴应该也是知道的。想到自己心里消散不去的牢骚，他不由得有点惭愧。

随后，胡则丘打来电话，情绪激昂地说：“劲松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李劲松淡淡地问什么消息。胡则丘说：“大快人心！石勇被拿下了！”见李劲松并没激动，胡则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叹口气说：“劲松，让你受委屈了，不过我相信市委调动你的职务，只是权宜之计，你很快就会重归重要的岗位的。”

李劲松说：“我认为对我的处理是合适的，这和石勇同志下台是两码事。”

“劲松。”胡则丘还想说什么但又止住了，“好吧，后会有期。”

无县的人和事，令李劲松感到很有压力，因为没能按自己的意愿实施，下一任组织部长又会有什么改革措施，又能否冲破积弊已久的潜规则？如果胡则丘如愿成为下任县长，李劲松对无县的人和事并不乐观。

有些人，只在关键时刻才能显示出其本来面目，平时是琢磨不透的。可要完全看清一个人真的很难。有时候，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更何况他人？李劲松想到这叹了一口气。

无县出了这么大的事，李劲松都只接到几个电话，不免有人走茶凉、人情淡薄之感。王耀兴的电话是下午四点打来的。说没有为他饯行只有下次再补上。当时李劲松已搬进了宿舍，正在窗前凝眸，陌生的城市、感觉的陌生。王耀兴问他习不习惯，他说过几天就会习惯的。

“是啊，天下没有过不去的槛。”王耀兴安慰道。然后便说起石勇和楚镇武的事，说组织上对李劲松在工作上的勤政廉洁、坚持原则是心里有数的，组织对他会有客观公正的评价。李劲松忽然想哭，他感到自己真的很渺小。他在生活上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这是谁都不能替他负责的。

“石勇同志……也挺可惜的。”李劲松轻轻地说。

王耀兴也叹一口气，说眼下面临的是整肃干部作风问题，希望他为无县下一步决策多提建议。

两人聊了近半小时，李劲松挂断电话后才真真正正发现，自己已离开了无县。并将淡出无县的视界。王耀兴这只是代表无县作友善的告别。

石勇和楚镇武是在市里参加煤矿安全工作会议时被留下的，事先没有一点预兆，省纪委一位副书记带队，四名纪委干部分为两组，事先就等在了会议室。全市各县区参会的县长、区长及煤炭安监部门领导上午九点进入会议室之前，就在门口一一交出手机。

市委张书记、王市长等领导严肃地坐在主席台前，主持会议的王市长介绍了省纪委马副书记：“下面，有一重要事项请省纪委马副书记宣布。”马副书记当场宣布了省纪委关于对石勇和楚镇武实行双规的决定，并当场将二人带离会场。

消息直到中午一点时才传出去，其时在无县展开的抓捕楚镇武团伙行动已经结束。富有戏剧意味地是，这一切与李劲松离开无县是同步进行的。李劲松想象得出，那些人刚为他的黯然离开没高兴多久，又哀叹到自己头上了。

李劲松觉得很解气很兴奋，为无县而高兴。

眼下，他想到雅丽和女儿会是怎样的心情。这个消息是不足以弥补她们内心的创伤的。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打了个胜仗。凝望窗外，阳光正暖，天高地阔。

“会好的，一切会好起来的。”他在心里暗暗鼓劲。颓废已去，内心深处又涌上一股前进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