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怪谈（怪谈，日本文化的精髓。田中贡太郎二十余年心血之作。网罗日本经典鬼灵精怪传说。京极夏彦必携的“创作灵感书”。）
Author: 田中贡太郎
Date: 2016-08-01T00:00: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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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怪谈1

全怪谈2

全怪谈3

版权信息

书名：全怪谈

作者：【日】田中贡太郎

译者：曹逸冰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6-10-01

ISBN：9787544284202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全怪谈1

黄色车灯

蓝色坛子

雀森鬼影

戒指

哑女

一缕青丝

月光下

白色西装

蓝条纹衣裳

雨夜闲话

雨夜闲话续篇

四谷怪谈

皿屋敷

累物语

同行的亡灵

浮上水面的女人

幽灵的笔迹

鼓声

富田屋的客人

蓝绳

厨子与女服务员

弯曲的无名指

火钳

来自长崎的电话

车夫之子

法衣

血色帆船

灯笼

婴儿头

一堆白衬衫

人面疮物语

红鸟与白鸟

亡者会

贴身腰带

船上

魔王物语

两封信

过路妖

小姐的生灵

水魔

明黄色的茎

神官的故事

六个渔夫

宇贺富翁轶事

水乡异闻

山寺之怪

怪人的眼睛

山中异象

末班车上的妖婆

废轿

焦土怪谈

黄色车灯

嘎哒嘎哒……一位套着学生斗篷的矮个书生拉开了店门口的纸门。他折起湿漉漉的油纸伞，走进昏暗的玄关。店老板早已将明早要用的东西准备妥当，正就着小菜，小口小口品着二合[1]酒。他端着酒杯，望向门口说道：“欢迎光临。”

这位书生看着有些眼熟，应该是在坡底的大宅里当差的，但老板记不起他究竟是哪户人家的了。

“绢豆腐还有吗？”

“绢豆腐吗？”老板转向坐在他对面烤着脚炉的妻子，“客人要绢豆腐，应该还有剩的吧？”妻子早就吃完了。

“嗯，还有一点儿。”老板娘将上半身稍稍转向门口，想看看客人长什么样，但客人正巧被里屋的纸门挡住了。不过她还是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三块就够了。”说完，书生连着咳了三声。

“三块啊，那是有的，您是哪户人家的呀？”老板娘准备起身。

“他是坡底下的……呃……”老板还没想起来。

“我来自桐岛家。”书生说道。

“没错没错，是桐岛伯爵家的，我一时半刻没想起来……家里要做什锦火锅吗？”

“不清楚啊，貌似是要凉拌吧。”

“哦，凉拌啊，那我们这就送到府上去。”

老板娘站起身来，探出头说道：“还麻烦您特地跑这一趟，真是有劳了。听说您家老爷最近身子不爽，这会儿好点没有啊？”

“老爷的肾怕是有些问题，今晚来陪夜的人说，晚上天凉，想喝点热酒，吃点小菜。”

“哦，那可真是不容易啊……唉，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有些毛病啊，花再多钱也看不好呀。”

“家里还请了两位专家为老爷诊疗，但这种病比较棘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治得好的……”

“可不是吗……”

“您把豆腐给我吧，我带回去就是了。”

“没事儿，我们一会儿就送去府上。”坐在里屋的老板说道。

“没关系，您给我就是了，天色不早了，外头还在下雨呢。”

“不碍事，不碍事，我们一会儿就送去府上。”

老板娘在心中骂道：让书生自己拿回去多省事啊，都怪这老头子多嘴！

“那就麻烦您了。”

书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豆腐店。纸门关上之后……“啪！”老板与老板娘听见了他打开油纸伞的声音。

“既然你答应人家要送货上门，那你自个儿去送吧。真是的……你要是不多嘴，人家已经把东西拿回去了！天这么冷，为了区区两三块豆腐着凉感冒多划不来啊！”老板娘俯视着老板，没好气地说道。

书生终于走了，老板自是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

“桐岛家是老主顾嘛，老主顾当然要好生招呼了。”

“你管人家是不是老主顾呢，那就是个书生，让他捎几块豆腐回去有什么关系嘛！你爱送，你自个儿送去！”

“哎呀，别发这么大火嘛，人家好歹是老主顾，多跑一趟也是没办法的嘛，你就辛苦辛苦给他们送去呗。”

“我才不去呢，是你说要送上门去的，你自己干吗不去呀！”

“哎呀，别这样嘛，你就帮我跑这一趟行不行？人家可是老主顾呀……”

“我看你是不敢去吧！满月的时候，你都不敢在寺庙旁边走呢，今晚可是一片漆黑哦！况且外头还在下雨，我都有点怕了呢。你自己去吧！”

“别说这种话啦，你就送一趟嘛，外头黑就打个灯笼呗。”

“那你自己打着灯笼去不就行了！”

“哎哟，你怎么就说不听呢……”胆小如鼠的老板无奈地喝了一口酒，又替自己满了一杯，“别抱怨了，还不快去送！”

“最怕的明明是你，你还非要送货上门……”

老板娘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地骂了出来，心里倒轻松了不少。她走到门口，借着昏暗的灯光翻箱倒柜。老板一边听她找灯笼时发出的声音，一边苦笑着自言自语。老板娘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人可真是的，天寒地冻的，还要给人家送上门，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片刻后，老板娘提着装有豆腐的食盒，撑着油纸伞出门去了。老板呆呆地目送她离去。纸门一关，他便狠狠咋舌：“蠢娘们！”

电灯昏暗的灯光洒在餐桌上。老板瞥了眼电灯泡，又瞥了眼自己的右手边——那是通往厨房的纸门。纸门上有两三个破洞。在昏暗的灯光下，纸门上貌似多了一层朦胧的影子。老板吓得毛骨悚然，战战兢兢地将视线转了过去……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的影子。老板长舒一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久后，他又担心起了店门口，便朝自己的左手边望去。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老板想起了正在送豆腐的妻子。在他的想象中……提着食盒的老板娘走下陡坡，沿着坡口寺庙的石墙往左拐。寺庙门口的松树干上，挂着昏暗的路灯。长长的石墙上有一排用作树篱的杉树。墓碑在杉树之间若隐若现。石墙边上还竖着一两根电线杆。右手边的民宅窗门紧闭。透过门板的缝隙，能看到一丝微弱的灯光。冰凉的雨滴在灯光的作用下，化作一条条闪闪发光的丝线。

路朝左侧拐了一些。拐角处立着一根电线杆。突然！一团蓝色的鬼火从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向电线杆。鬼火一碰到电线杆，便化作无数碎片，悄然飘落……

老板越想越害怕，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他死死抓住餐桌，却还是担心有妖魔鬼怪突然冒出来。他看了看店门口，又看了看右手边的纸门。忽然，他发现纸门上的其中一个洞口后面，有一只闪着凶光的眼珠。老板连忙掀起盖在脚炉上的棉被，套在头上，像小猫小狗一样把身子蜷成一团。

过了好久好久，老板才平静下来。他这才想起，妻子应该快回来了。他可不能让妻子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他稍稍抬起被子，竖起耳朵，听听看屋外有没有脚步声。

但他只能听见毫无间断的雨声。

他又想起了两三天前听说的“鬼火”——蓝色的鬼火如火球一般冲向电线杆，撞得粉碎的模样，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一定是不久前死的那个桐岛家的书生变的！他不是被车撞死的吗！肇事司机到现在还没找到呢！这事儿定有隐情！没有冤屈，哪儿来的鬼火啊！”

某日，他在桐岛家左侧的出租大屋里听街坊们说起过这件事。

“那书生长得可俊了，说他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也不会有人怀疑的！这样一个人莫名其妙出了车祸，一定是有什么隐情！”在坡底开理发店的老板如是说。

“豪门是非多呀……”

豆腐店老板不禁联想到了那些描写豪门恩怨的电影。就在这时……嘎哒嘎哒。有人拉开了纸门。老板大惊失色，连忙掀起被子，想坐得更端正些。

“冷死我了，冷死我了，真是活受罪……”老板娘撑着湿透了的雨伞，瑟瑟发抖地走进屋里。一看到老板刚掀起被子，人都没坐直，她不禁骂道：“你的胆子也太小了吧！真丢人！”

“别胡说八道！我怎么胆小了！没人给我盛饭，我躺会儿不行啊！”

老板生怕妻子看出他是躲在被子里，便故作镇定，钻出被窝，回到原位坐好。

“你要是不害怕，干吗不把饭吃完啊！我不是都帮你准备好了吗！”

老板娘走去昏暗的柜门前，将食盒放好。

“荒唐，大老爷们吃饭哪能没人伺候啊！”

“哼，不用出门送货，你就横起来了是吧？”老板娘走上套廊，决定吓唬吓唬他，“不过啊，还好去送货的不是你，我胆子这么大的人，都吓得半条命没了，如果是你啊，天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呢。”

“啊？”老板脸色大变。

“真是吓死我喽……”老板娘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从长火盆和餐桌中间穿过，将老板掀起来的被子重新盖在脚炉上，把双腿伸了进去，“我看见‘那东西’了……我还以为那只是大家瞎说的呢，没想到真看见了……”

“看见……看见什么了？”

“我送完豆腐，走到坡下转角的电线杆那儿一看，一团蓝色的鬼火突然飞了过来，撞到电线杆上了！”

老板紧紧抓住餐桌，大气不敢出一下。老板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吓得撒腿就跑，好在跑到半路的时候迎面碰到了三个书生，这才缓过神来……”

老板没有吭声，只是长叹一声。老板娘忍俊不禁：“你的胆子真是小到家了。”

老板这才意识到，妻子是在跟他开玩笑。

“那是你随口瞎编的吧！哼，我才不怕什么鬼火呢……”

“你就吹吧，胆小鬼，”老板娘正色道，“好了好了，快把饭吃了。”

“谁是胆小鬼啊，我才不怕呢！”

老板张开双臂为自己辩解。

老板被坐在枕边的妻子摇醒了。但他是还非常困。他用左手的指尖挠了挠右手的手腕，用慵懒的声音说道：“还早呢……这么早起来干吗……”

“不早了，都四点了，还不快起来！”

“再让我睡一会儿呗……”

“睡什么睡！这个季节天黑得早，能干活的时间本来就没多少！快起来！”

妻子又摇了摇他。无奈之下，老板只能爬起来，坐在被褥上揉眼睛。昏暗的灯光，也让屋里的空气显得更阴冷了。只见老板娘套着一件黑色的褂子，将铁瓶挂在长火盆上。

“雨停了吗？”

“停了，一会儿就开饭。你去把煤气炉点了，把大门也打开。”可老板并不想吹冷风。更何况，屋外还是一片漆黑，怪吓人的。

“吃完饭再开门不行吗……”

“不行！不开门怎么干活啊！快去开呀！”

米饭的焦味从厨房飘来。老板娘连忙走去了厨房。

老板一百个不情愿，可要是再磨蹭，老板娘怕是又要数落他胆小如鼠了。老板实在没辙，只能抬起疲惫的身子，拿起放在火盆搁板上的火柴，下到门口，踮着脚尖，拧开煤气的开关，用火柴点火。蓝白色的火光烧得正旺，照亮了用来磨豆浆的石磨，还有煮豆浆的大锅。

之后，他将火柴盒塞进怀里，走去门口，拉开纸门。要打开外面的板门，就得先打开锁扣。锁扣是如此冰凉。老板用指尖用力抬起锁扣，手指都有些疼了。伸手开门时，他唯恐门外站着个来路不明的怪物，心里七上八下的。

刺骨寒风扑面而来。老板倒吸一口冷气。不过门外并没有怪物，所以他放心了不少，便走出门去，准备卸下挡雨的门板。

“老板。”

忽然，门外传来了人声。老板吓得心脏差点停跳。他探出头去一看……只见来人是个穿着学生斗篷的年轻人。

“昨晚真是太麻烦您了。”

他正是昨晚来买豆腐的书生。

“咦，这不是桐岛家的书生吗！”

“没错，实不相瞒，今天我家主子要买一大批豆腐，可否请您跟我走一趟？”

老板立刻想起了“转角处的电线杆”。不过他转念一想，天很快就亮了，跟书生跑一趟也无妨。

“我也知道您才刚起来，天又冷……”

“没事，”老板转向里屋喊道，“喂，我有事要去一趟桐岛家！”

屋里的老板娘喊道：“知道了，一大早的，找你过去干什么呀？”

“老爷还病着呢，家里人肯定忙得没日没夜了吧。”

老板跟着书生离开了豆腐店。

“你们也不容易啊……老爷的病好点没有啊？”

“没有啊，愁死人了。”

老板边走边抬头望天。雨云露出了些许空隙。黎明时分的天空还有零零散散的星光。一想到天就快亮了，老板便喜从中来。

眼看着就快下到坡底了，两人不再闲聊。老板走在书生的右后方。寺院门口的红松树干上依然亮着电灯。下坡前，天色已经有些亮了，可坡底还是一片漆黑，丝毫没有要天亮的样子。老板顿时担心起来……

“天还没亮透呀……”

他只能看到书生的侧脸。他的皮肤好生白皙。

“嗨，一会儿就亮了。”

石墙边的电线杆张牙舞爪……老板望向石墙上方，只见寺里的墓碑闪闪发光。老板吓得魂飞魄散，只能紧紧贴着书生往前走。

走着走着，便走到了那个可怕的转角。老板战战兢兢地望向转角的电线杆……电线杆和平时一样，黑漆漆的。即便如此，老板还是屏住呼吸，快步从电线杆旁走过。

了半町[2]走后，两人终于来到了桐岛家。花岗岩砌成的气派门柱上亮着电灯。门后是光秃秃的樱花树，树枝随风摇摆。

书生钻进了左手边的小门。老板紧随其后。门后有一栋供看门人休息的小房子，装着磨砂玻璃。屋里亮着灯，但守门人不见踪影。

书生朝正面玄关走去。照理说他们该走后门，而后门要从左手边的竹篱笆那儿绕一下。

“不从这边走吗？”老板停下脚步问道。

白面书生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老板只能走过去。院子里的树木在寒风中来回摇摆……

玄关口摆着圆形的大缸，里面种着硕大的苏铁。明亮的灯光，洒在锯齿状的叶片上。玄关左边停着两辆车。玄关口摆着十多双皮鞋和木屐，纸门紧闭。书生走上玄关……

“我去后门等您吧……”

老板心想，我可不能从正门进去呀，这实在不合礼数。书生却悄悄拉开了纸门，回头对他招了招手。他的手也是如此白皙……

“可……这不合适啊……”

书生一言不发，只是继续招手。无奈之下，老板只能跟他进去。玄关的火盆旁坐着另一个书生，他单手撑着脑袋，睡得正香。

老板在书生的带领下朝里屋走去。除了跟着书生，老板别无选择。不知不觉中，老板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走廊。左手边的每一间屋子都是灯火通明。左拐后，他见到了一间关着门的西式房间。书生打开门，用单手撑着门板，举起另一只手，示意老板进去。老板进屋一看……

屋里如晚春般温暖。一个满头黑发、面色蜡黄的男人朝左躺在床上，呼吸困难。老板心想：这一定就是卧病在床的桐岛老爷了。两位护士坐在枕边的椅子上，打着盹。病床脚边的地毯上铺着一大床被褥。五六个男人坐在被褥上，低着头，背靠墙壁……他们也睡着了。

老板站在书生旁边。他很是疑惑——书生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呀？他不动声色地望向书生的脸……不看还好，一看，他便吓得眼冒金星。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几个月前出车祸惨死的书生，山胁！老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山胁的脸。

“老板，你竖起耳朵，仔细听我说的话。”

老板吓得瑟瑟发抖。

“别怕，只要照我说的办，就没什么好怕的。”

“哦、哦……”

书生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那是一个黑色的绳圈。

“你去把这条绳子套在老爷脖子上。只要套上去就行。无论你弄出多大的动静，他们都不会醒的，你就放心吧。快去啊。”

“哦、哦……”

“快啊！就照我说的，把绳圈套上去就是了。你到底去不去啊！快去啊！套上就行了！不用你做其他的事！”

书生将绳圈塞进了老板手里。老板颤颤悠悠地握住绳圈……

“快去啊！”

无奈之下，老板只能拿着绳圈，朝病榻走去。他边走边担心旁边这些人会不会突然醒来。他甚至有种脚不沾地的感觉。

老板走到了桐岛老爷旁边。老爷正在呻吟。老板本想将绳圈轻轻套在老爷的脖子上……谁知他刚把绳圈放下，绳圈就像是被风吹跑了一样，回到了他的手上。老板心想：糟了！没放好！他连忙将绳索套回老爷的下巴下面。可他前脚刚套好，绳索后脚又弹回来了。老板还以为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所以绳圈才会套不上。老板抖擞精神，咬紧牙关，再次尝试。可绳索还是弹回了他的手上。

老板打着颤，走回了原处。他怕得不敢看那书生，只得低头轻声说道：“真是奇了怪了……我刚把绳圈放下来，它就弹回来了……”

“是吗？这倒不怪你……那就把这个放在他枕边吧。”书生从怀里掏出两颗小石子，递给老板，“放在老爷枕边就行，随便放哪儿都成。这石头是肯定能放的。”

老板拿着绳子，接过小石子，回到老爷的床边，将石子轻轻放在枕边后，便飞也似的逃了回来。

“过来。在这儿是套不了绳圈了。我们去个能套绳圈的地方吧。”

书生打开房门，回头看了老板一眼。老板拖着沉重的脚步，跟着书生走出房间，来到了桐岛家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个池塘。一片昏暗中，池水看上去灰不溜秋的。两人沿着池塘，走到了别院的套廊。书生走上套廊，拉开纸门。屋里也非常昏暗。

一幅诡异的光景映入眼帘。一个女人躺在榻上，支起苍白的左手，用手掌托着左侧的耳根。一个男人坐在她眼前，正在与她说话。灯泡上罩着一个绿色的灯罩，在床榻周围形成妖艳的光影。老板定睛一看——那张木雕似的脸，分明是伯爵夫人！而那个男人，则是桐岛伯爵家的司机。老板心想：我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可他又觉得，自己看到的都是幻象，所以没有产生太多负罪感。老板望向书生——此时此刻，他对书生的恐惧已消失殆尽。书生露出骇人的冷笑，举起右手，示意老板别吭声。

夫人与司机貌似没发现老板和书生已经进来了，还在专心致志地说着话。但老板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就好像眼前的画面是一幕哑剧似的。

“你等着瞧吧，好戏就快上演了。”书生如此说道。

“他们……在干什么啊？”老板问道。

“他们是趁伯爵不省人事，抓紧时间幽会呢。这也是我为了报仇特意安排的。”

“此……此话怎讲？”

“罪魁祸首，就是这个红杏出墙的贱人。那罪大恶极之徒得知我和夫人有私情之后，就吩咐这位司机找机会撞死我。事发那晚，我正巧去了早稻田的学长家。待我辞别学长，走到石桥旁边，他就趁机开车撞死了我，而世人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到底死在谁的手上，其实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恶棍干的好事。那恶棍真是死有余辜，他本想把夫人和我的私情公之于众，把夫人赶出去，再把他藏在下谷的小妾扶正，但他是上门女婿，势单力薄。思前想后，他决定先杀了我灭口，改日再找机会对付夫人。你就等着瞧吧，我马上就能报仇雪恨了！”书生再次露出教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你说的恶棍……不会是伯爵老爷吧？”

“没错，就是桐岛伯爵。他虽是贵族院的议员，可他的心眼简直坏透了！”这时，书生忽然戳了戳老板的肩膀，“看！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老板连忙望向床榻。只见夫人伸出妖蛇般的双手，钩住了司机的脖子。与此同时，他听见了女人的轻笑声。

“再站近一点。他们演得正投入呢，不会发现的。”

书生拽着老板的衣服，把他往前拉。老板只能照办。就在这时，有人拉开了书生提前打开了一条缝的纸门。老板回头一看……

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有人进来了！映入眼帘的竟是刚才还躺在主屋西式房间里的病人，桐岛伯爵。他方才还奄奄一息，离不开下人的照料，怎么现在就能下床走路了呢？老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伯爵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一看到榻上的荒唐光景，他便发出了野兽般的怒吼。

司机连忙甩开夫人的手，直起躺在榻上的身子。伯爵伸出左手，一把揪住他的胸膛。夫人也是大惊失色，挣扎着坐起来。伯爵迅速伸出右手，抓住了夫人的头发。野兽般的怒吼再次响起。伯爵喘着粗气，显得十分痛苦。

“您这是做什么啊！太野蛮了！您身份高贵，岂能动手打人！”

夫人拼命挣扎，但伯爵就是不松手。

“放开我！别动粗啊！”

伯爵怒吼不已。

“老爷，事已至此，小的也不会再辩解什么了！您先放开小的成吗？您抓得那么紧，小的连气都喘不过来了！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不行吗？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啊！”司机冷冷地说道。他也想把伯爵的手扒开，但伯爵抓得特别死。

“快！趁现在！趁现在！把那绳圈套上！现在一定能套上！”书生边说边把老板往前推。老板却驻足不前。

“他们正忙着打架呢，你就是走到他们跟前，他们也不会发现。只要把绳圈套在他脖子上就行！”

老板实在没办法，只能走到伯爵旁边。身材高大的伯爵正喘着粗气。老板用双手拉开绳圈，从伯爵身后丢了过去。啪！绳圈套上了伯爵的身子。与此同时，伯爵仰面倒地。见状，老板连忙逃回了书生旁边。

“干得好！干得好！终于成功了！”

书生开怀大笑地迎接老板回来。老板边听书生说话边回头……只见夫人与司机正站在伯爵脑袋边上，窃窃私语。片刻后，司机辞别夫人，慌慌张张地冲出了房间。

“他怕被人看见，所以逃跑了。我也把该办的事都办了。走吧。”

书生抬脚要走，老板连忙跟上。一眨眼的工夫，书生就走到了池塘边，钻进了树林。老板生怕被他甩掉，使出了吃奶的劲。

不一会儿，老板看见了院门口的门房。屋里亮起了昏暗的灯光。绵绵细雨，自凝重的天空洒落。书生已经走出小门了。老板也跟了出去，长舒一口气。

门前停着一辆车，亮着黄色的车灯。老板还以为这辆车在等前来探病的客人。谁料书生竟钻进了车里。只见书生白皙的面容，浮现在黄色的灯光之中……

“老板，多亏你今晚鼎力相助，我才能报仇雪恨，手刃仇人。虽然另外两个仇人还活着，但他们自会在三四个月后遭到报应。不过到了那时候，我就不用借助他人的帮助了，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就此别过吧！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老板将视线投向书生的右手——他的手掌上，居然放着伯爵的脑袋！

轿车悄无声息地发动了。

老板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醒了！醒了！醒了！”

听到女人悲喜交加的喊声，老板睁开双眼。只见妻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老板还没回过神来。他睁大双眼，环视四周。平时与他私交甚笃的木屐店老板、杂货店老板和其他几位街坊就守在他枕边。

“我到底是怎么了……”

“没啥不舒服的地方吧？”

“没有啊，我到底是怎么了？”

“你刚才起身去开门，可门一开，你就晕过去了，怎么喊都喊不醒。我急得不行，连忙叫街坊们来帮忙，还找大夫来看过呢，好一通忙活……”

老板心想：莫非刚才发生在桐岛家的一切，都是黄粱一梦？一想到这儿，他便松了一大口气。

“哦……是这样啊……我……我做了个特别奇怪的梦……”

不过老板并没有将“梦”的内容告诉大家。

当天中午，“桐岛伯爵病逝”的消息不胫而走。闻讯后，豆腐店老板吓得脸色铁青。

第二年开春，伯爵的遗孀与司机在镰仓海边神秘死亡。消息传来之后，豆腐店老板就发疯了……

蓝色坛子

哗啦啦……有人推开了玄关口的格子门。顺作拿着酒杯，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女子。女子的脸上抹了白粉，有明显的黑眼圈。顺作望向右后方的玄关。屋里十分昏暗，纸门也是灰不溜秋。

“谁啊……”

顺作昨天才搬来，而且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新地址。谁能这么快找上门来啊？总不会是“他”吧……这时，纸门缓缓开启，一张蜡黄的小脸探了出来。

“哦，真在这儿呀。”

那正是顺作避之不及、弃如敝履的父亲。

“啊……”

顺作羞愧难当，不好意思直视父亲的脸。话说回来……这次搬家，他特地去离家很远的地方租了货车，生怕有人顺藤摸瓜找过来。父亲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呀？真是不可思议。

“人家告诉我，下了电车走个十町就到了……可这哪止十町啊，足有小一里[3]啦，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老人穿着灰蒙蒙的白色竖条纹单衣。他关上纸门，摇摇晃晃地走到茶桌旁边坐下。

“亏你能找到这儿来……”顺作无奈地说道。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父亲那张蜡黄的小脸，发现他左眼的上眼皮有些淤青，还肿着。

“是车夫老大告诉我的啦。我刚从神社回来，就发现你偷偷搬走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这时，车夫老大跑来告诉我说，‘你儿子真是太不像话了，居然撂下父亲不管，自己逃跑了！我这就陪你去报警！’我连忙劝他，‘我儿子也不容易，他是做生意亏本了，实在没办法才搬的，你就别报警了……’”

“废话，我欠了一屁股的债，当然要搬家了，你报警我也不怕。”

“就是就是，所以车夫老大让我跟他去的时候我也没去呀。”

“要他多管闲事……”

“就是就是，我也气得很呢。他还说：‘你儿子不像话，他找的相好更不像话，都不知道她待过多少个窑子，精明得很，男人在旁边的时候……’”

一旁的女子刚用红色的发饰梳了一个圆髻。她没有正眼看老人，而是盯着火盆，没好气地说道：“我就是待过好几个窑子，就是奸诈狡猾，哼。”

老人连忙辩解：“哎呀，我、我、我可没说你的坏话哦，是车夫老大说的，我只是把他的话重复一遍……”

女子气呼呼地瞪了老人一眼。老人乌青肿大的左眼闪着诡异的青光。

“都怪你多嘴，他说了又怎么样，你别告诉我不就成了。”顺作气得火冒三丈。都怪这个不速之客说了一通废话，害得他的相好花容失色。

“对、对不住啊，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可我是气他说小姐的坏话呀。车夫老大还让我去他家吃饭歇息呢，我都气得没去呀。”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老大手下的小年轻认识货车店的人。”

“哦……”

我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居然还是被这老不死的找到了？真是岂有此理——顺作气不打一处来。上一次搬家时，他在半路上遇见了父亲的一个朋友，于是就这么暴露了。

“哎呀，早点找到你们也好，要是我半天找不到，旁人见我着急，又要说小姐的坏话了……”

不等老人说完，顺作便打断了他：“好了好了，别说了，还说这些干什么啊……”

老人的左眼青光阵阵，教人毛骨悚然。他将视线转向儿子说道：“哦……说不得啊？说不得那我就不说了。你好歹也有四十来岁了，自己会动脑子，我就不啰唆了。只要你踏踏实实过日子，别被人指指点点的，我也就放心了。”

听到这儿，女子忍无可忍，站起身来。她穿着单衣，外面披了一件华美的外褂，让陋室蓬荜生辉。顺作见她要走，忙问：“你要去哪儿啊？”

“出去走走。”

“去哪儿走啊？”

“就外面，随便走走。”

“吃完再去呗，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可我一会儿就回来了呀……”

“那我也跟你去吧。”

“可家里没人看着怎么行啊……”

“这不是正好来了个看家的嘛。”

“哦……”

顺作起身望向父亲说道：“你要是饿了就随便吃点吧，我们出去走走。”

“行啊，行啊，你们快去吧，我上一顿吃得晚，还吃不下呢。”

女子走向放在背后墙边的梳妆台，蹲下身来照了照镜子，然后便走去了玄关。见状，顺作也拖着沉重的脚步跟了上去。

郊外的电车道口没有栏杆。顺作与女子穿过铁轨，走上民宅与田地之间的小路。

天上挂着稀稀拉拉的云朵。黄昏时分，西侧的天空被染成了红褐色。路边有一户拉着竹篱笆的人家，墙角开着几朵大波斯菊。旱田的角落里有结了穗的芒草。

“这可如何是好……”

“愁死人了……”

“要不躲到乡下去？”

“唔……也是……”

“躲到乡下，他总找不到了吧。”

“可我们这次都跑那么远了，不还是被他找着了吗？”

“是哦……”

“除非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否则总能被他找到的。”

“可不是吗，我都想挖地洞了……”

“唉……”

两三个孩子的歌声从远处传来。顺作的左手边是一片空地，孩子们正在那儿玩耍。那空地看上去像是深宅大院的遗址。只见那空地上倒扣着许许多多跟成年人一般高的大坛子。

“那是什么玩意儿啊？”女子指着坛子问道。

顺作思索片刻后心想，莫非是染缸？

“看着像是染缸。”

“好大哦……”

“染缸当然大啦。”

“要不要过去看看？”

“好啊。”

两人转去那片空地。地上零零星星长着几茎小草。虫鸣阵阵。坛子足有十五六个。

“要是孩子不小心钻进去，自个儿肯定没法爬出来吧？”

“可不是吗。”

“那染缸一定很重吧？”

“天知道……”

顺作若有所思。他走到离他最近的坛子旁边，用力推了推坛底。坛子的确很沉，不过还能勉强推动。

“孩子要是被这玩意儿罩住，那就爬不出来了吧。”

“天知道……”说着，顺作一边往后退，一边环视四周。他貌似在观察周围有没有人察觉到他刚才的所作所为。

女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顺作，一言不发。

“走吧。”

两人走出了空地。夜幕笼罩……

“喂，”顺作贴着女子轻声说道，“回去把那老不死的带过来吧。”

女子轻语道：“行不行啊？”

“当然行。”

顺作与女子回到家中。老人还坐在原处。

“哦，你们回来啦。”

顺作回答道：“我们想去听戏，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哦？你们要带我去听戏啊？好啊！什么戏啊？”

“单口相声。”

“哦，小姐也去？”

“去啊。”

“那敢情好，那咱们就一起去吧！”

“先吃点东西吧。爸，你吃了吗？”

“我吃不下，上一顿吃得晚，吃的又是荞麦面，还不饿呢。要是饿了，回来之后再吃就是了。你们自个儿吃吧。”

“好。”

顺作和女子开始吃饭，老人则默默坐在旁边。

吃完饭后，三人一同出门。四周很少有人家亮着门灯，路上非常昏暗。老人晃晃悠悠地走在两人身后。

一行人就这么走着路，一言不发。郊外线路的电车铁轨旁亮着稀稀拉拉的路灯。他们很快就穿过了铁轨。

虫鸣不绝于耳。天空中乌云密布。不久后，三人走到了那片空地前。

“从这儿抄近路过去吧。”说着，顺作望向身后的老人。

“哦，这儿近啊，那就走这儿吧。”

三人走进空地。走到其中一个坛子旁边时，顺作忽然停下了。

“爸。”

“嗯？”

“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啊？”

“你先蹲下来。”

“哦，行啊。”

老人照办了。女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老人的神色。肿着的左眼还是青光闪闪。说时迟那时快，老人的小脸被顺作手中的东西裹住了。老人甚至来不及呼喊。

“嘿！”女子立刻扑向老人，牢牢抱住他的身体。

顺作则用身子推起了坛子。

“进去！”

呜咽声从坛子里传来。

“好了吗？”

“好了！”

完事后，顺作与女子快步离开了空地。

他们很快走回了道口。路灯朦胧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不远处传来电车的轰鸣。

“有车。”

女子走在顺作前面。顺作本想跑过铁轨，却看见女子绊了一跤，朝前倒去。顺作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去，想将她扶起来。可他定睛一看……人居然不见了！顺作瞠目结舌，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就在他左顾右盼的时候——电车从右侧驶来，将顺作撞飞。顺作当场晕厥……

顺作的脑袋被撞裂了，右手也骨折了。人们将他送去了附近的医院。

一天后，顺作终于清醒过来。他差人去家里叫相好到医院来，可相好并不在家。顺作认定，她定是畏罪潜逃了——其实这世上最害怕东窗事发的人，莫过于他自己。

次日，两个陌生男子在护士的带领下走进病房。顺作一看便知这两人是刑警，吓得瑟瑟发抖。

“我们是警局的，你是不是在大前天搬去了芝的滨松町？”

“是的……”

“你为何不带上令尊一起搬？”

“呃……因为我做生意……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为了躲避债主才搬的家……这件事我父亲也知道，他可以替我作证。”

“你没骗我们吧？”

“没有，没有……”

“哦，那看来你还不知道啊。实不相瞒，令尊在你搬家那天晚上，莫名其妙死在了你老家的二楼。”

“啊？”

顺作惊愕不已——昨晚被他关进坛子里的父亲，居然在大前天晚上死了？这也太荒唐了吧？但他不能将心中的疑惑如实道出。

“你知不知道令尊为什么会死？”

“我……我……我原本在新宿开了家咖啡厅，可生意做不下去了，动不动就得搬家……这件事我父亲也是知道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顺作百思不得其解。后来，警方又来问了几次话。顺作这才得知，父亲的遗骨已经被火化了。

三周后，顺作伤愈出院。走到半路，他忽然发现自己来到了那片空地——空地上人头攒动，大家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顺作吓得心惊胆战，却又禁不住好奇的诱惑，战战兢兢地挤入了人群之中。他透过人群的缝隙一看……一个大坛子倒了，露出了一具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女尸。女尸身上的褂子，是何等眼熟。顺作才看了一眼，便吓晕了过去。

雀森鬼影

明治某年六月底的某个夜晚，“他”挑灯夜战，忘我地翻阅着笔记。他出生于岐阜市某町的富农之家。其实笔者知道他姓甚名谁，只是不便在文中透露，便以“他”字代称。那年他正在高校求学。期末考试近在眼前，逼得他不得不临时抱佛脚。

他平时生活在仙台市的偏僻小镇。即便是以天寒地冻著称的东北地区，到了六月底也相当暖和了。所以他就穿了一件斜纹哔叽的衣裳。傍晚前，西风阵阵，吹拂着院子里的绿色枫叶。不过此时此刻，风已经停了，四周寂静无声。他在普通人家租了一间二楼的小房间。西式油灯散发出石油的臭味。每每翻动笔记本，那恼人的气味都会扑鼻而来。

“好臭啊……要不把房门打开吧？”

每次闻到油味，他都会产生开门透透气的念头，不过笔记本上的文字会让他立刻将琐事抛之脑后。除了不时让他心烦意乱的油味，以及被文字勾起的模糊记忆，他着实心无旁骛。就在他埋头苦战的时候……轻微的脚步声闯入了他的小世界。听声音的方向……来人好像沿着梯子，走上了二楼。

“不是房东大爷就是大妈吧。”

他如此心想。来人如果是他的朋友，定会拉开大门口的纸门扯上一嗓子：“喂！你在吗？”然后再快步冲上楼来。不过……大爷大妈的脚步声好像要比这更响一些。他连忙竖起耳朵。来人貌似已经走到了二楼。脚步声也中断了片刻。

“到底是谁啊？”

就在他纳闷的时候……哗啦啦，通往走廊的纸门被人拉开了。一个身着白色浴衣的男子走进屋里。六月底虽然暖和，但还没到穿浴衣的季节。

“现在就穿浴衣？未免太早了点儿吧？”

他边想边将好奇的眼神投向白衣男子。此人貌似二十来岁，面色苍白，弱不禁风——他竟是本该身在故乡岐阜的朋友神中。

“哎哟，这不是神中吗！”

他知道神中在岐阜的县厅工作。可神中怎会像串门一样，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呢？此事颇为蹊跷。他不等神中回答，便追问道：“什么时候来的呀？”

“今天……”

神中的声音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稳重踏实。

“你住哪儿呀？”

“就那儿。”

他心想，神中八成是被县厅派来出公差的。神中的家境并不好，连初中都上不起，小学刚毕业就去县厅当了小厮，最近刚转正。他也知道神中不容易，不禁为朋友高兴：既然能出公差，那就说明县厅很认可神中的能力呀！

“这样啊，多谢你特地过来看我！”

“我知道你快考试了，正忙着复习，但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啊？”

“很简单的，你只要明晚午夜十二点到不远处的雀森等我就行了。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他经常去雀森散步，知道那儿有一座小神社。但深更半夜，到森林里干什么呀？他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这毕竟是老朋友的请求，也没什么好怀疑的。

“你让我过去干什么呀？”

“不干什么，只要你明晚来就行了，绝对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也不是让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要你来一下就好。”

“哦……那行啊。”

“你答应了？太好了，我真的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你放心。”

“知道啦，十二点是吧？”

“嗯，不好意思啊，大半夜的还让你出门。”

“你要我去雀森的什么位置啊？”

“在那个有石灯笼的地方等我就行。”

“哦，好，知道了。”

“你可一定要来啊。”

神中苍白而孱弱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神中的表情，看得他心中隐隐作痛——莫非我这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他甚至产生了些许满足感。他本想问问神中的近况，可神中起身要走。

“那我就不打扰你学习了，明晚见。”

但他还不舍得放神中回去。

“没事儿，你再坐会儿吧？”

“不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先走了。”

“哦……那就明晚再见吧！”

“好，你可一定要来啊。”

神中拉开房门，走出了房间。他本想送朋友一程，可神中一关门，他就听见了下楼的脚步声，于是便懒得起来了。就在他回忆和神中的往事时，他忽然想起了神中的妹妹。那姑娘和神中长得很像，也是文文弱弱的，仿佛娇嫩的牵牛花。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不过她长得很漂亮，兴许已经有了个好归宿。想着想着，他又将思绪转回了神中身上。他竖起耳朵一听，屋外已是鸦雀无声了。看来神中已经走远了。

次日，他前往学校参加考试。答题时，他满脑子都是神中的请求。一胡思乱想，题就答不上来了。深更半夜，跑到森林里去等人……他越想越担心——早知如此，就不该随口答应人家。回家后，他开始准备第二天的考试，可雀森之约仍在脑中挥之不去，教他无心复习。

不久后，太阳落山了。他犹豫不决，不知自己该去还是不该去。一眨眼的工夫，十二点就快到了。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学生，没有勇气出尔反尔。十一点五十五分，他咬了咬牙，出门走去了雀森。

那晚寒风瑟瑟，满天乌云。空气中有让人皱眉的腥臭，也有青草的芬芳，倒是很适合放松因复习而疲惫的头脑。无奈他焦虑不安，左肩胀痛阵阵，每一步都走得很痛苦。

脚下的小路泛着白光。右手边的旱田中有稀稀拉拉的民宅。大家都睡下了，周围鸦雀无声，没有一丝光亮。左手边的水田刚插过秧，漆黑的水面微波荡漾，蛙声此起彼伏。他沿着这条小路，走到一个丁字路口。那就是雀森的入口了。

那晚的森林异常昏暗，也异常诡异，唯有一小点荧光——那就是石质洗手池旁边的石灯笼的灯光。水池中堆满了落叶，却没有水。

“神中叫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啊……”

神中总不会是要对他下“毒手”，但他实在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来了没有啊……我还得回去复习呢……”

他越想越气。神中明知道他正忙着复习迎考，还把他叫到这种地方来，真是莫名其妙。一生气，他便昂首阔步起来。

“有没有别人啊？”

石灯笼就在不远处。再走两步，就是铺着茅草屋顶的神社了。他散步的时候，常会坐在神社的套廊休息。走到石灯笼旁边时，他忽然听到了动静，也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影。他心想：“咦，他已经来了啊？”

不等他发话……

“你好。”

他看到了神中那张小巧而苍白的脸。

“哦，是神中啊……”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还让你跑一趟……”

“没事儿，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呀？”

他想尽快打听清楚神中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很简单的……”神中伸出了右手，掌中躺着一根白色的丝线，“你把这根线绑在我左手的食指上就行了。”

在手指上绑线？玩这么幼稚的把戏做什么啊？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把这根线绑在你的手指上？”

“嗯，绕三圈，绑紧就好了。”

“这是某种咒语吗？”他没好气地问道。

“其实不是咒语啦，不过你要当它是咒语也成。只要你愿意帮这个忙就行。”

“哦……”

他虽然觉得这事荒唐，但绑根线毕竟不是难事。他伸出手来，拿起神中掌上的那根丝线一看——原来那并不是“丝线”，而是用纸搓的小条。

“那你把手伸出来吧。”

“麻烦啦。”

神中的左手分外白皙，几乎是透明的。他把纸条在神中的食指上绕了三圈，再牢牢绑好。

“谢谢你。”

“这样就行了吗？”

“行了，多谢你了。”

“没别的事啦？”

“嗯，没了。”

“那我能回去了吗？”

“多谢你了，快回去吧，明天我会登门道谢的。”

他越想越荒唐，都懒得跟神中多说一句话了。在回家的路上，他也是气得火冒三丈：神中这人做事情也太欠考虑了，大老远跑到仙台来，就为了玩这种小孩子才信的小把戏吗？哪儿有这么荒唐的啊！

第二天早上，他觉得身体非常不舒服，迟迟没能从床上爬起来。无奈十点还有考试，他只得硬逼着自己起床去井边洗脸。院子里的井是共用的。只见两三个街坊邻居家的大妈连水都顾不上打，讨论得热火朝天。他心想：大妈们又在开大会了呀……

“……听说是个穿着西装的人！”

“是哪儿的人呀？”

“不知道呀，也许是不凑巧撞见了歹徒呢！”

“可我听说他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哎！”

咦？出人命了？——他有些好奇，便走到了离他最近的丰满大妈旁边。这位大妈就住在他家北边，她的丈夫是干体力活的劳工。他问道：“出什么事了呀？”

“雀森里死人啦！”

他大惊失色。不会是神中吧？

“雀森吗？”

“是啊，听说那死人穿着西装，人高马大的，尸体就倒在那石灯笼旁边呢！”

虽然神中穿的是白色的浴衣，不是西装，但他还是放不下心来。

“是病死的吗？”

“听说那死人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八成是脑中风吧。你也去瞧瞧呗！”

“嗯，我也过去看看好了。”

不亲眼看看死者是谁，他就放不下心中那块大石。他草草洗了洗脸，匆忙赶往雀森。初夏的朝阳刚刚升起，微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路上还真有不少准备去森林看“死人”的人。他也跟着人流，朝森林走去。

石灯笼前围了二十来号人。尸体上盖着一张草席。他透过人群的缝隙一看——一双红色的系带皮鞋露在外面，而草席的左边露出了一只肥硕而油腻的手。手臂上套着的是黑乎乎的西装。一看到死者的手，他便吓得面无血色。因为死者的左手食指上，分明系着他昨晚给神中绑的纸条！他连忙朝死者的头部望去，心想：死的该不会是神中吧……就在这时，一位上了年纪的乡绅蹲在死者的头边，掀开席子，看了看死者的脸。他连忙定睛一看，只见那死者的脸扁扁平平，看上去已经四十来岁了，跟神中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他长舒一口气，无奈死者的左手食指上的确有他绑的纸条，害得他总觉得此事有一些蹊跷。

他决定尽快见神中一面，问个清楚。只要见到神中，就不用胡思乱想了。可他并不知道神中住在哪儿。他回家后吃了早饭，临出门时对房东大妈说道：“如果前天半夜来的那个人今天再来找我，请您转告他，我一点前一定会到家的。”

“前天半夜？前天半夜有人来找过你吗？”

“是啊，大概十二点多吧。您不知道吗？那是谁给他开的门啊……”

“不知道啊，要么就是我家那口子……真是奇了怪了。”

“不是您，那肯定是房东老爷啦。”

交代完之后，他便动身去了学校。可是刚走到学校门口，他就被一个同学喊住了。

“喂，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呀，是不是生病了？”

他这才想起，早上起床时，身子的确不太舒服。肩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似的，特别沉，头也有点晕。

“嗯，好像是不太舒服……”

“你的脸色不是一般的差啊，可别硬撑哦，还是回去歇着吧，反正回头可以补考的呀。”

他的心思也的确不在考试上，于是就跟老师商量了一下，改天再来补考。他回家一看，神中并没有来。他只得请房东大妈帮着铺一床褥子，好躺下来休息休息。他边养病边等神中，可神中迟迟没有现身。次日，当地发行的报纸报道了雀森的神秘死者，但警方没能查出死因，也不知道死者来自何方。死者手指上的纸条也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他又等了一天，可神中还是没来。又过了一天，报上才登出消息：神秘死者是岐阜市发行的某某报纸的主编。当晚，他在车站门口的旅馆开了一间房之后，便跟旅馆的人说“我要出去一下”，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死因仍是未解之谜。虽然死的不是神中，而是主编，可主编手上毕竟有他绑的纸条。他心里直打鼓，却又不敢主动向警方交代——因为他一去警局，那就是自找麻烦。他受尽了恐惧的煎熬，只想见神中一面问个清楚，可神中就是不露面。两三天过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好多了，就回了一趟岐阜市郊的老家。

一到家，他才听说神中的遭遇。

就在神中突然来到仙台的数日前，他曾去过岐阜市内的某家银行，拜访一位在那里工作的朋友。上个月，神中被县厅解雇了，所以他拜托这位银行的朋友帮他找份差事。神中怎么会被解雇的呢？原来，神中的课长看上了他的妹妹，还开口向神中提了亲。可这位课长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已经离过三四次婚了。为了妹妹的终生幸福，神中断然拒绝了课长。而课长公报私仇，解雇了神中。

神中与妹妹相依为命。在县厅工作时，他的收入也不算多，所以妹妹不得不向布坊租了一台织布机，在家里织布补贴家用。要是他没了收入，一家人就得吃西北风了。神中把周围的亲戚朋友问了个遍。一位在银行工作的朋友非常同情神中的遭遇，替他四处打点。神中也会频频前往银行，找这位朋友商量。

某日，神中来到银行找人。他惊讶地发现，其他银行职员对他指指点点，就好像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就在他纳闷的时候，朋友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你看某某报纸没有？”朋友张口便问。神中的生活虽然困苦，但他还是订了一份。只是报纸送到家的时间比较晚，所以他没来得及看就出门了。

“我家没那么快送到呢。怎么了？”

“哦……报上有一篇关于你的文章，写得特别难听，”说着，朋友从办公桌上拿来了一份报纸，“都是一派胡言，简直是对你的诽谤中伤。”

神中战战兢兢地低头一看，只见报上印着四个硕大的粗体字——“畜生兄妹”。神中顿感头晕目眩。他通读报道后发现，这就是一篇诋毁他与妹妹的文章，简直岂有此理。神中气得两眼发黑……

“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写这篇报道的人真是太不要脸了。你可以告他！”

然而，神中已经听不见朋友的话了。他冲出银行，回到家中。他虽已六神无主，但还是担心妹妹看到报道会做傻事。

不幸的是，他打开房门一看——妹妹已经在她织布的房间上吊自尽了。神中将妹妹的遗体安放在客厅后，便用刚吊死了妹妹的三尺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听说神中兄妹惨死的消息之后，“他”又得知那位课长与某某报纸的主编是极为要好的朋友。雀森鬼影，终于水落石出了。

不过仙台警方依然将本案视作悬案。相关记录还存放在警局呢。

戒指

谦藏微微睁开双眼，竟发现屋里亮着浅红色的灯光。他大吃一惊，睡意全无。我进的明明是一间没人住的空房，屋里漆黑一片……难道我是在做梦不成？他环视四周，仔细观察。他睡下时脸朝右，右手伸得老长，左手则摆在自己的胸口。将两只木屐面对面叠好，用报纸裹一层，便成了一个简易的“枕头”。他的头还在隐隐作痛呢。没错，这就是他方才睡下的地方。当晚，他突然接到老家发来的电报，说父亲生病了。他连忙前往牛込的天神町，叫醒了已经休息的学长，借了些旅费。钱到手之后，他本想回到位于小石川原町的宿舍。可是他走到大日坂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忽然，天降大雨，谦藏又没带伞，于是他便躲进了位于坡顶的民宅的房檐下。定睛一看，房门口貌似贴着一张纸条。他掏出火柴，点了根烟，顺便借着火光看了看纸条上的字。原来这是一间待租的空房。这雨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明天下午才有回乡的火车。谦藏决定，在这空屋里睡一晚上。他轻轻一推，便打开了房门，进屋睡下了……

他用双手稍稍撑起上半身，抬起头。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空空如也。他的头对着壁龛，可壁龛里只有开裂的黄土墙，连一幅挂轴都没有。这不是空房，还能是什么呀？电灯之所以莫名亮起，八成是因为原来住在这儿的人搬家时忘了关。电灯原本有些故障，开关没关也没人能看出来。谁知道电灯在他睡着的时候突然好了，于是它就亮了。

屋外仍是大雨滂沱。确认这的确是空屋后，谦藏便松了一口气，再次躺下，把头枕在木屐“枕头”上。温润的空气扑鼻而来。病中的父亲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老家的破屋，仰面躺在里屋的父亲，硕果仅存的两三颗门牙，都有一层漆黑的烟渍……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些许动静，听上去有点像咳嗽声。谦藏唯一确定的是，有人来了。他自幼家境贫寒，苦读多年才考上神田的私立大学，专攻法律。他是一时鬼迷心窍，这才进了没人住的空屋，要是被人扣上擅闯民宅、盗人财物的嫌疑，那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谦藏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突然，隔壁房间又有了动静。他心想，与其被别人怀疑，把事情闹大，不如趁现在主动跟人家交代清楚，道个歉，这样还能有一线生机。

“有人吗？”谦藏坐起身来说道。他口干舌燥，好容易才挤出这一句话来。

通往隔壁房间的纸门缓缓开启。一个高个女子走了过来。

“小姐，我不是坏人！我看门口贴着空屋出租的纸条，就进来躲雨了！实在对不起……”

“没关系，您别慌……您睡醒啦？”

“我还以为这房子没人住，一下子就睡着了……真是太对不起了……”

女子柔声柔气，让谦藏放心了不少。他抬眼一看，发现这位女子骨瘦如柴，穿着友禅印花的长衫，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模样，梳着女学生的发型。

“门口贴着纸条呢，您会误会也是在所难免。”

“真是太对不起了……”

“没关系，您就别道歉啦，”女子坐在他跟前，缓缓抬起白皙的面孔说道，“话说您是福冈人吧？”

“没错，我是福冈来的，您是怎么知道的呀？”

“我听您好像有点福冈的口音。”

“哦，是这样啊……”

“您近期有机会回老家吗？”

“实不相瞒，家父有病在身，我明天就得坐火车回老家去。”

“哦，明天的火车呀……我正好需要在福冈办一件事，不知您愿不愿意帮个忙呀？”

“哦？您要办什么事啊？”

“很简单的，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哦，那没问题啊。”

“您答应了？那真是太好了！您可知道福冈市的某町？”

女子提到的地方，正好在谦藏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知道，知道，那里我熟悉得很！从车站回家的时候肯定会经过的。”

“那我真是找对人啦！”

“您在某町有熟人吗？”

“那边有一家‘山路酒家’，不知您有没有印象？”

“山路啊？有啊，我认识的。”

“我想请您在山路家门口做一件事……”女子将右手伸向摆在膝盖上的左手，轻轻摘下戴在手指上的金戒指，“请您戴着这枚戒指回到福冈，等您走到山路家门口时，再把戒指摘下来，丢在地上就行了。”

谦藏听得一头雾水。

“您别担心，这就是个无伤大雅的小咒语。戒指只要落地一次就够了。您回头可以把戒指捡起来。这戒指，就当作是我给您的谢礼了。”

谦藏也不是完全没起疑心，只是父亲卧病在床，生死未卜，可他除了车费身无分文，都不能买点补品给老人家补身子。金戒指自然对他极富吸引力。

“那……只要把这戒指丢在山路家门口就行了？”他边问边接过女子递给他的戒指。

“嗯，只要戒指落地一次就行了。”

“还挺玄乎的嘛……不过这点小事，我还是能替您效劳的。”

“这件事请您务必保密哦！要是告诉了别人，咒语就不灵验啦。”

“知道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对了，请您现在就戴上戒指，在走到山路家门口前都不要摘下来，否则会影响咒语的效果。”

“好，没问题。”

“那就拜托您了……”

“包在我身上。”

雨好像停了。谦藏的头脑也清醒了不少。他将戒指戴在左手，说道：“天好像已经亮了，雨也不下了，那我就告辞了。”

“还早呢。”

女子的脸色分外苍白。谦藏觉得她的态度好像也比刚才冷淡了不少。他想尽快回自己的宿舍去。

“不早了，我还得打点行囊呢。”

“哦……那这件事就拜托您了。”

“您就放心吧。告辞。”

谦藏打完招呼后，便拿起报纸裹着的木屐，站起身来。女子也起身把他送了出去。谦藏走到玄关口时，本想回头再跟女子道个别，可他回头一看，女子竟不见踪影了。他这才发现，屋里的灯已经不亮了，玄关口也是一片漆黑。他心想：现在关灯是不是太早了点儿啊？他推开大门一看，天果然还没有亮。拂晓时分的星星，还在云层缝隙间的天空明灭。

晚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和煦。四周宁静无声。院子里的树木从围墙后探出头来，却没有微风拂过枝头的嫩叶。谦藏刚下火车。他用手臂夹着一个黑色的包袱，弯到了某町。他边走边看戴在左手的金戒指，思索着该如何将这神秘的戒指丢在山路酒家门口。

十字路口的斜对面，就是谦藏无比熟悉的山路酒家了。他走过路口，同时观察店门口的情况。只见两位雇员站在店铺的侧面，把小酒瓶浸入大木桶，细细洗刷。店门口挂着帘子，但没有人进进出出。机不可失！谦藏连忙走到店门口，悄悄摘下戒指，丢在地上，眼睛却看着其他地方，以免被路人看出端倪。叮……戒指滚到店门口的石板上，停了下来。与此同时，他故作慌张，左顾右盼，装出自己刚看到戒指掉在店门口的样子。他快步走过去，捡起戒指。毕竟做贼心虚，他都不敢抬头看看店里到底有没有人。他真想立刻跑到远处去，但这样很有可能被人怀疑，所以他不得不站在原地，将戒指戴好。

就在这时，女人的惨叫突然响起。谦藏大惊失色，吓得动弹不得，眼神也是游离不定。紧随其后的则是男男女女的惊呼——惨叫与喊声，都来自山路酒家。谦藏回头一看，只见店里骂声四起，黑色的人影窜来窜去。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满脸通红的大汉带着极为痛苦的表情冲了出来。此人正是山路家的主人。他身后竟有一个举着血刀的年轻男子。谦藏吓得撒腿就跑，足足跑了半町才敢回头。只见山路老板已经倒在了马路中间，而那个年轻男子对准他的腰部，狠狠捅了一刀……

谦藏吓得不省人事。听到动静，街坊邻居们纷纷出动。在大伙儿的照料下，谦藏才清醒过来。他抬手一看，方才套回手指上的金戒指竟然消失了。

杀死山路老板的人是他的亲弟弟。他一两年前刚从政法大学毕业，是一名律师。那天，他突然抡起屋里的日本刀，砍死了正在做针线活的妻子，然后又冲去店面砍死了哥哥，最后用同一把刀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世人认定，这是一起家族财产纠纷。但谦藏深知其中定有隐情，便将这个故事告诉了我。

后来，谦藏找街坊邻居们打听了一下山路律师的为人。原来他在求学时与某官吏的遗孀有了私情，还拿着遗孀给的钱吃喝玩乐。不久后，遗孀因病去世，留下了无依无靠的独生女。弥留之时，遗孀央求山路娶女儿为妻，给女儿一个好归宿。山路嘴上答应了，可遗孀前脚刚走，他后脚便把遗产挥霍一空。官家小姐十分乖巧听话，对山路信赖有加，对他百依百顺。谁知山路一毕业，便回到了老家福冈，还娶了一个本地姑娘为妻。在东京苦苦等候的小姐闻讯后心灰意冷，离家出走，至今生死未卜。

谦藏还听说，他避雨那晚住的空屋，就是小姐失踪前所住的地方——本文中的“谦藏”，是与我相熟的某位宗教家的化名。

哑女

伊井蓉峰[4]有一个专演女角的弟子，名叫石川孝三郎。他酷爱绘画，曾拜镝木清方[5]为师。他算不上“玉树临风”，但长相“别有一番风味”。想当年，他还是个龙套，跟随剧团到乡下小镇表演时，结识了一位十七八岁的漂亮哑女。哑女以替人梳头为业。石川毕竟是龙套，囊中羞涩，住不了旅店，只能睡破破烂烂的小屋。他和哑女的关系日渐亲密，不久后便私订了终身。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剧团的演出结束了，该启程前往下一个小镇了。在那个时代，戏班子的演员处处留情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在他们眼中，各地的相好就跟烟蒂一样，随手丢下便是。石川没有足够的收入养家糊口，那姑娘又是哑巴。他心想：和哑巴过一辈子，谁受得了啊！旁人也嫉妒石川有美女相伴，便偷偷告诉那哑女：“石川啊，在别的地方还有相好，他不会带你走的！”当晚，哑女冲到石川家中，对他拳打脚踢。石川左劝右哄，答应哑女会带她一起走。黎明时分，两人便启程出发了。走到马车的休息站时，天才刚刚亮。石川这才发现，哑女连一身换洗的衣服都没带。哑女让石川在原地等她，她回去取衣裳和盘缠。石川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带上她实在不妥。反正他没提起过剧团的目的地，便丢下哑女，独自回到了剧团，来到了下一座小镇。

新一轮表演由旧派与新派的演员共同演出。开演第一天，旧派的演员们纷纷戴上蓝色的帽子，新派的则戴上红帽子。所有人乘着车，在小镇里游行了一番。走到河岸边时，石川忽然有些内急，便下车解手去了。只见岸边某处正围着五六个人。石川心想：出什么事了呀？他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具盖着草席的女尸。人貌似是淹死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石川稍稍掀起了席子的一角。不掀不知道，一掀吓一跳——草席下的年轻女尸，竟是被他抛弃的哑女！石川连忙冲回车上，与其他演员会合。回到住处后，他突发高烧，无法登台表演。大伙儿见他身体不好，就让他去三个团友租的大房间休息了。那间房在馄饨店的二楼。天黑后，团友们都上台表演去了。只有石川孤零零地躺在黑灯瞎火的房间里。睡着睡着，忽然有个人悄悄拉开房门走了进来。石川还以为是馄饨店的人来了，可他定睛一看，来人竟是那哑女。石川烧糊涂了，一时半刻没想起来哑女已死，只是纳闷：“咦，她怎么来了？”而哑女缓缓走到他身旁，揭开了被子的一角。

这时，石川才想起他今天刚看见过哑女的尸首。他大惊失色，本想拦住哑女，不让她钻进来，但为时已晚。石川胆战心惊，可哑女并没有埋怨他。于是他松了口气，任哑女摆布。过了许久，他才如梦初醒，而身边的哑女也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第四天晚上……每天晚上，哑女都会来到石川的床前，与他行夫妻之事。石川一筹莫展，只得向团友老实交代。他说：“我迟早会被她咒死的。我的衣领里藏了三四块钱。等我死了，麻烦你通知一下我老家的亲人……”

谁知几天后，石川便痊愈了。他一直活到了关东大地震前后。

一缕青丝

章一约了人在目黑站见面。时间紧迫，他急急忙忙换好了衣服。章一是女性杂志的记者，每天都得去丸内大厦四楼的编辑部露个脸，否则总编定会龙颜不悦。然而，他已经有整整三天没去编辑部了。章一满脑子都是幸福的肥皂泡，对总编的恐惧则如黑影一般，盘踞在脑海的角落中。从去年开始频频发作的妻子，也成了黑影的一部分……

“你的相好快等急了吧？”妻子含着冷笑，用瑟瑟发抖的声音说道。

章一的确与情人约在目黑站会合，打算一起坐车去浦田线边上的旅馆。被妻子这么一说，他吓得心里“咯噔”一下。可妻子成天待在家里，怎么会知道他秘密的呢？

“你胡说什么呢，蠢货，我都快忙死了，哪儿有工夫拈花惹草啊。”

章一正在系裤绳。他往右前方望去，只见妻子就站在他刚才刮胡子的镜台前。好一张蜡黄的脸。

“你别想骗我，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就是去幽会的！”

“你在胡说什么呢，蠢货……”

“好好好，反正我就是蠢，活该受这种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在外头跟相好风流快活，就能把我蒙在鼓里了吗！”

“什么风流快活啊，你有本事倒是说清楚啊……”

杏林贵妇、教育界的女学者、子爵夫人、实业家夫人、新锐女思想家……章一总喜欢添油加醋地跟妻子描述各种采访对象对自己的态度。这下可好，作茧自缚了吧。他想问清楚妻子嫉妒的到底是谁。

“哼，让我说清楚多容易啊，可我要是说了，你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那又怎么样，你倒是说清楚啊。”

“你昨天跟前天都在外头鬼混，没去编辑部。你那相好也够不要脸的，还名流贵妇呢，真是伤风败俗。”

章一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妻子说得一点儿没错，就好像他这几日的所作所为都在她眼皮底下似的。章一心想，定是有人趁他不在，向妻子打了小报告。可家里实在没有来过客人的样子……想来想去，章一还是认定，妻子是在吃无名醋。

“你傻不傻啊，你是在怀疑山崎夫人不成？蠢货！”

章一想随便糊弄她两句，先出门再说。

“哼，反正我就是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当别人的男宠。”

“你胡说什么呢！”章一被戳到了痛处，火冒三丈，对准妻子蜡黄的脸狠狠打了一拳，“混账东西！”妻子之所以变成这副样子，其实是因为她怀了身孕。

消瘦矮小的妻子倒向镜台。她的右手，碰到了章一剃须时用过的铜盆边缘。铜盆被打翻了，水流了一地。怀孕四个月的妻子横着倒在那铜盆上。章一还在气头上，对准她的腰，狠狠踹了一脚。

“你、你竟敢踢我！我爹妈都没踢过我！你竟敢踢我！”

听到这话，章一的火气就更大了。

“岂、岂有此理！哪儿有这么跟一家之主说话的！”

章一抬脚就踹。妻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起身扑向章一。

“小心！”

一个小小的白色物体在章一眼前闪过——妻子手中，竟拿着他的剃刀！妻子的右嘴角上挂着血丝。章一一把抓住妻子的手，将她的身子转了一百八十度。

“你想干什么！”

章一顿感毛骨悚然。一个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女人，竟敢为这些鸡毛蒜皮对他刀刃相向。他气得咬牙切齿。剃刀落在地上……

“你是想用剃刀杀了我吗，疯婆子！”

章一用力将妻子推开。妻子摇摇晃晃地倒在长火盆与碗橱之间。痛苦的呻吟从远处传来。那呻吟是何等骇人，仿佛五脏六腑摩擦的响声。

“真没想到你是个如此凶狠的女人！”

苍白而丰满的女体掠过章一的脑海。他想起了在目黑站的角落悄悄等候他的情人。

章一心想：“一点快到了，再磨蹭就赶不上了……”

他正要出门，却想起了地上的剃刀，便把刀捡了起来。

“这么吓人的地方，我才懒得回来呢！你就自生自灭吧！”

章一走到隔壁的书房兼卧室，拉开高柜右侧的抽屉，将剃刀塞进书信与明信片之间。然后，他就拿起帽子出门去了。他的心早就飞到了目黑站。

初夏时节，阳光明媚，街上尘土飞扬。章一的额头很宽，皮肤白皙。他一如既往地将脸往左歪，走下坡道。今天他穿了一双胶底鞋。电车的车站就在坡底。换作平时，他一定会坐电车去目黑站，但时间不等人，他就打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沿着绿意正浓的高冈疾驰。章一下车一看，他的情人正坐在目黑站的角落。她穿着黑色的衣服，用报纸挡着自己的脸，生怕被路人看见。章一清了清嗓子，让情人注意到他，然后便走上了即将发车的列车。情人也走上了后一节车厢。

两人在多摩川边的车站下了车，前往位于山丘的矿泉旅馆。杜鹃花在嫩绿色的山丘上争奇斗艳，但情人的眼中只有章一。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忙什么呢？”

“那疯婆子又发疯了……”章一回头看了一眼，微笑着回答道。

“是吗？好吓人哦……不过……你不会是一不小心说了什么会让她发病的话吧？”

“怎么可能啊……”

“可是男人的口风都不紧呀，你是不是也说漏嘴了呀？”

他们之前来过这家温泉旅馆一两次。不一会儿，服务员就将他们带到了一间僻静的客房。靠着栏杆，便能欣赏到多摩川的美景。他们在屋里美餐一顿——天知道这是午餐还是晚餐。章一喝了点酒……

在半梦半醒之间，章一感觉到脸颊上多了一丝温热。他睁开眼睛一看，一双炽热的眸子正注视着他。屋里的大灯已经关上了，只剩一个朦胧的灯泡。

“别睡呀，起来嘛……”

情人看着他，笑了笑，又把自己的双唇印上了章一的脸颊。章一的眼神也变得迷离了……

“别睡呀，别睡呀，春宵一刻值千金，睡了多浪费呀……”

一层云雾挡住了明月。章一彻底醒了。可就在这时……有人走上了楼梯，停在了纸门外。

“客官，打扰了。”

章一抬起头，竖起耳朵。

“有什么事吗？”

“对，有些事要跟您说……”

“你等等……”

说时迟那时快，情人掀起白色的羽绒被，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在章一的枕边坐好。待她“收拾”好，章一才对门外的人说道：“好了，进来吧。”

“打扰了……”

纸门轻轻开启，梳着圆髻的女仆走进屋里。她专门负责这间客房。

“不好意思，打扰二位休息了，”女仆道了个歉，随即转向章一说道，“客官，请问您是姓‘木村’吗？”

章一趴在被褥上，一边伸手去拿敷岛烟，一边望向女仆回答：“是啊，怎么了？”

“方才有一位年轻女子来到前台，吩咐我将此物交给‘木村章一’与‘山崎夫人’。但她没有自报姓名，撂下东西就回去了……不知您有没有头绪啊？”

女仆将手中的白色小包摆在地上。章一很是莫名，望向情人问道：“是你差人送的东西吗？”

“不是啊！”

看来情人也是一头雾水。

“是什么东西啊……”

章一拿起小包。情人对女仆说道：“行了，你先下去吧，一打开，我们应该就知道是谁送的了。”

听到这话，女仆便知趣地离开了。

“真是怪了……这是什么东西啊……你快打开瞧瞧！”

“嗯……是什么东西啊……又是谁送来的啊……”

这个小包是用麻布手帕包的。打开手帕一看……里头竟是一撮女人的头发。头发首尾相接，绑成了一个圈。章一大惊失色。

“天哪！”

情人的声音瑟瑟发抖。章一吓得纹丝不动。

“不会是你老婆送来的吧？”

“肯定是她……”

沉默笼罩了客房。

“可她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啊？”

“不知道啊……”

“回去吧，你回去再想想办法吧……”

“嗯……”

“回去吧，回去吧，我也想快点回去了……”

章一也不想留在这个晦气的地方了。

两人一同回到目黑车站。他心不在焉地与情人道别，便上了一辆出租车。

他打算去拜访一位住在白山的老妇人。遇到这种情况，老妇人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此人本是和尚之妻，丈夫死后给她留了不少遗产。章一刚从学校毕业的时候囊中羞涩，经朋友介绍，结识了这位老妇人。老妇人借过钱给他，还介绍了一位在女校上学的老乡给他。这位老乡，就是章一现在的妻子。

十一点了。章一在电车大道下车，爬上狭窄的缓坡，绕到神社后门，敲响了大树下的房门。

“睡了吗？”

“谁呀？这么晚了……”屋里传来了女仆的声音。

“是我，牛込的木村。”

“哎呀，是木村先生啊！”

片刻后，女仆打开玻璃门，放章一进屋。

“喂，你是有‘客人’吗？”

“这么晚了，哪儿还有什么客人呀。”

“我问的是‘要过夜的客人’啊，”章一轻声笑道，“到底有没有啊？”

“讨厌！”女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夫人睡了吗？”

“还没呢。”

“哦，那我去请个安吧。”

章一走上玄关，走进了左手边的房间。屋里开了一盏台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正趴在红色的毛纱垫子上看小说。

“晚上好。”

“哟，这不是木村嘛，”老妇人抬起长脸问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刚从多摩川那儿过来，想来您这儿蹭口饭吃呢。”

“你才不是来蹭饭的呢，你们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章一走到她的枕边，盘腿坐下。

“‘你们’是何解？”

“要是没出事，你老婆怎么会来啊，这下可好，连你也来了……”

“她来过？”

“是啊，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但章一更想搞清那一缕青丝的来源。

“她的头发还好吧？”

“头发？头发还是那样啊。你问这干什么？”

“那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唔……八点半吧，当时家里正好来了客人。她一声不吭地走进屋，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可看到家里有人，她就转身走了，真是怪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啊？”

“我白天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她又在家里胡说八道了。我实在气不过，就打了她一下，她居然拿起剃刀要砍我哎！最近她的歇斯底里是越来越严重了……”

“剃刀！那可真是不得了……可她之所以啰唆，也是因为你在外头拈花惹草吧？”

“冤枉啊，只是最近杂志的工作比较忙……”

“问题就出在杂志上，那可是女性杂志，你成天都要和女人打交道，她能不担心吗？”

“别胡说……”

“嗨，你先在我这儿歇会儿吧。”

章一察觉到，老妇人的声音分外娇媚。

“我可没这闲工夫，出了点怪事……”

“什么事啊？”

“今晚我在目黑那边吃饭，突然有个女人送了一个麻布手帕裹的小包过来，指名道姓要交给‘木村章一’。我打开手帕一看，里面居然是一撮头发。我明明没把那地方告诉她……兴许是她白天挨了打，气不过，就一路跟着我过去，搞了这么一通恶作剧。”

“你是什么时候出的门啊？”

“中午十二点。我出门后直接去了目黑。小包是晚上九点多送来的。”

“晚上九点多，谁会在目黑那儿吃饭啊，你肯定是在跟相好幽会吧？怕是有人在捉弄你。”

“可……没人知道我在那儿啊。”

“没人跟踪你，兴许有人跟踪你的相好呢？你回家瞧过没有啊？”

“还没啊，回去了怕是又要吵起来……”

“那我明天早上再去你家看看吧。”

“明天去行不行啊？”

“就算真是她干的，那也是恶作剧，没什么好担心的。如果她真生气了，还知道你们就在那地方，早就把你们捉奸在床啦。”

“说来也是……”

“快把外衣脱了吧。”

章一脱下外衣和里层的单衣。老妇人给他拿来了枕头。然而，老妇人黑眼圈下的消瘦脸颊，让他很是介意。

“躺下呗。”

老妇人抱着章一，想让他躺下。章一闭上双眼，任她摆布。就在这时，老妇人一声惨叫，将章一推开，站起身，用双手握住右脚踝。只见她养的白猫龇牙咧嘴，满脸怒意。

“畜生，居然敢咬我！”

老妇人火冒三丈，气得抡起一只手来。可猫儿一眨眼的工夫就窜出了房间。

“畜生！”老妇人不甘心地大喊。

章一起身问道：“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都怪你成天拈花惹草！你这人真是猪狗不如！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给我滚！”

章一大吃一惊，他还以为老妇人突然发疯了。

“滚！滚！滚出去！畜生！都怪你拈花惹草，害得我也活不下去了！滚！给我滚！”

老妇人朝章一扑去。章一吓得胆战心惊，连忙抓起外衣冲了出去。

跑到电车大道后，他立刻打了一辆出租车。但他不敢回自己家，便决定先去山崎夫人家躲躲。

夫人曾说过，今晚家里只有下人，就算章一去了，也不会有人打扰。无奈山崎家养了许多书生与女仆，要上门，总得先问问山崎夫人是否方便。章一在铁轨的道口前下了车。铁轨的另一侧，正好有一座公用电话亭。章一准备先给山崎夫人打个电话。见道口无人看守，章一就冲上了铁轨。“啊！”——就在这时，章一摔倒了。电车从右侧呼啸而来。走在章一后面的路人分明看见，章一摔倒时，有一只小动物从他脚边窜了出来。那貌似是猫。

山崎夫人从郊外败兴而归。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迟迟难以入睡。她的卧榻是新潮的欧式大床。睡着睡着，她忽然发现——眼前的椅子上好像坐着一个人。

“谁啊！”

坐在椅子上的人在微弱的灯光下抬起头来——那竟是章一。

“你……”

夫人惊讶地坐了起来。她心想：这人怎么擅自撬开门锁进来了啊！太不像话了！

“你怎么来了？”

章一全身无力，一言不发。夫人走下床，走到椅子跟前问道：“是谁给你开的门啊？”

与此同时，章一的身子朝一旁倒去……那竟是章一的尸体！尸体的小腿不见踪影，膝盖处血肉模糊……

人们在电车的道口发现了尸体的双脚。由于卧室中出现的断腿死尸，山崎夫人受到了警方的百般盘问，各路报纸杂志也争相报道这一奇案。三天后，山崎夫人也不明不白地死了。章一的妻子也在案发当日神秘失踪，至今生死不明——其实这件怪事发生在明治晚年的关西大城市。只是涉事人物较为敏感，笔者就对文中的地点与人名进行了修改。

月光下

夏夜，皓月当空。清冽的月光令汪洋分外苍白。海面是如此平静。又有谁能猜到，这就是在数日前爆发大海啸，夺走了数万人畜性命的那片海呢？

此地乃陆中的某海岸。一位年轻的渔夫站在沙丘上，用悲怆的眼神俯瞰着远处的大海。这场海啸，卷走了刚与他成亲的妻子——他与妻子两情相悦多年，但男方父母大加反对，女方亲戚也是再三劝阻。他们好容易才力排众议，喜结良缘……

这两三天，渔夫每晚都会来到海岸边，凝视月光下的海面，苦苦追忆心爱的妻子。那晚的海风平浪静，好似恬静的梦境。就连在远方不断膨胀，缓缓逼近岸边的浅白色海浪，也是悄无声息。

海啸发生于阴历五月五日的夜晚。在那座偏僻的小镇，人们依然按阴历过节。端午节一到，人们便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对酒当歌，庆祝佳节。傍晚时分，渔夫也在家中与两三位邻居喝着小酒。喝着喝着，海岸边忽然传来了炮声似的巨响，地动山摇。一位村人冲去海边一看，只见昏暗的海平线上漂浮着破棉絮般的云朵，还有电光在云层中穿行。片刻后，海啸袭来，毫不留情地吞噬了无数房屋与村民。渔夫抱着绑了红头绳的妻子冲出后门，却没能逃脱怒涛的獠牙。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一根漂在水面上的松树枝挂住了，而妻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渔夫泪流满面。他将泪眼转向海面——就在这时，他发现岸边有一个正在走动的人影。来人貌似刚从海里钻出来，径直朝他走来。人影离他越来越近……貌似是个女人。长长的乱发泛着青光，在肩头随风摇曳。渔夫很是莫名，凝视着人影看了许久。他越看越觉得，这人长得像他那失踪的妻子。他瞠目结舌——没错！来人真的是他的妻子！她苍白的面容，她消瘦的肩膀，她的身高，她的步态……都与妻子的一模一样。渔夫欣喜若狂，连忙冲下沙丘。她还穿着被海啸卷走时穿的那件蓝底白点单衣呢。只是她的头发和衣裳都湿透了。

“总算把你盼回来了！我都快担心死了！你总算是回来了……”渔夫激动得语无伦次。

她抬起头来，看了渔夫一眼，却一言不发。只见她带着悲伤的表情，双手扶膝，深鞠一躬。渔夫很是不解，伸到半空中的手都僵住了。她继续往前走，爬上了沙丘。

“阿叶！你这是怎么了！阿叶！”渔夫惊讶万分，连忙呼唤妻子的名字，跟了上去。

她翻过山丘，走向自家所在的方向。渔夫跟在后头心想，她也许是在海上漂了太久，身子不太舒服，说不出话来，所以想先回家休息休息，等身子舒服了再和他说话。然而，渔夫的房子也被海啸卷走了，他这几天住的都是临时搭建的小板房。要是妻子看到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吧。

村子里也是一片狼藉。林子里的松树都被海水冲倒了，旱田跟河滩似的，满是淤泥。而她竟钻进了七倒八歪的松树中。走到家门口时，她并没有转弯，而是继续往前走。

“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我们的家被冲走了，我搭了个板房，就在这儿啊！”渔夫喊道。

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

“你要去哪儿啊？你要去哪儿啊？我们家在这儿啊！”

她还是不回头。渔夫一头雾水，但他还是觉得妻子定有难言之隐，便决定先跟她过去看看。

月亮越来越低，四周的黑影也是越来越长。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却没有发出一丝脚步声。

不久后，她走到了一片树木繁茂的高地。高地位于村郊，有一条小径与村庄相连。谁知她一走到高地下，便突然消失不见了。

“阿叶！阿叶！阿叶！”渔夫大惊失色，在附近找了一圈，却没能找到一个人影。

他站在高地之下，号啕大哭。

第二天一早，三个村人在高地下见到了悲痛欲绝的渔夫。渔夫呆呆地望着村人的脸，就好像他完全看不到刺眼的朝阳一般。

“我老婆回来了……我一路跟着她走到这儿，可她突然不见了……你们快帮我找找吧……”渔夫痛心疾首地说道。

村人们面面相觑。

“这……一定是你太想她了，所以才会梦见她的。你也别找了，赶紧回家休息吧。”

其中一位村人劝道。

不久后，这位年轻的渔夫就发疯了。此乃明治二十九年（一八九六年）六月十五日的三陆海啸催生出的怪谈之一。

白色西装

务离开了电车道口，朝山丘走去。他一心求死，有两三次都差点撞向呼啸而至的电车了，无奈路人碍事，害得他没能鼓足勇气了结自己的性命。他心乱如麻，只得换一个地方自寻短见。他怀着烦闷不已的心情，走上了山丘。

电车线路一侧的山丘上有些耕地。电车开通后，这里就成了居民区。白天乘电车路过这里时，总能看见树木缝隙间的青瓦红砖。每到初春，山坡上的山茶花便会竞相绽放。现在则有朱色与紫色的杜鹃花争奇斗艳。

这条路上立着零零星星的路灯。是小区居委会出钱拉的电线。十点多了，路上空无一人。路灯的灯光，将务的脸颊衬托得越发苍白。他沿着陡坡，一步一步往上爬。灯光还照亮了道路左右两旁的红松与黑松。务的目的地，正是坡道前方右手边的小径。

务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对这一带的地形极为熟悉。小径就在不远处。他沿着小径往右转……每天早晚，住在这片小区的居民都会来到这里散步。他决定死在小径的中间。

小径中间恰好是山丘的制高点。那里有一盏路灯。务脑中既有对死亡的焦虑，亦有对妻儿的愧疚，更有对恶人趁火打劫的憎恶。一个面色铁青、双唇发紫的高个女人，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看中的地方就快到了。道路左侧的红松伸展着枝桠，一抬头就能看到。山丘顶端的灯光是如此朦胧。务走到路灯下，停下脚步。他抬头盯着路灯的杆子看了许久，这才将双手伸向背后，解开了自己的腰带。接着，他将腰带的一头绕了几圈，抛向杆子。然而，腰带并没有挂在杆子上，而是直接滑下来了。务连忙将腰带收回来，再次抛出。

这回，务成功了。他连忙抓住垂下来的那一头，和自己手上的那一头绑在一起，并将绳圈的高度调整到和自己的额头一般高。完成准备工作后，他跟石像似的呆立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用双手抓住腰带，试图把自己挂在绳圈上……

“你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有人在务的耳边一声大喝，还用力抓住了他的右手腕。务只得回到地面。

“这不是务吗！”对方惊讶地喊道。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务也吃了一惊，朝此人望去……

“是我啊，正义啊！”

来人竟是他长着鹰钩鼻的哥哥，正义。正义穿着一袭白色西装。

“啊……”

“我听说你去仓知家了，就想先过去打个招呼……你为何要寻死啊！”

“哥……我、我……我对不起你啊……”

去年八月，务的一双子女先后患上了伤寒。为了给孩子治病，务瞒着正义，将房子抵押给了仓知夫人，借了一笔钱——其实正义才是真正的房主。务与正义的父亲是个园丁，常去仓知家干活。务的工作也是已故的仓知老爷帮忙介绍的。仓知夫人办事素来周到，务去借钱的时候，夫人告诉他：“你放心，我帮你把这房子抵押给别人了，钱也是那人给的。”务心想，这一定是夫人找的借口，其实钱都是仓知家出的，她只是怕我过意不去，才说是别人给的钱。务只交过两次利息，还没有把本金还清。可是今天早上，务收到了正义的信。正义本在中国的济南经商，但他在信里说，由于中国在打仗，生意很难做，他决定把店面脱手，回日本生活。一下班，务立刻拜访了仓知夫人，求夫人帮他把房子赎回来，免得哥哥发现。可他一问才知道，夫人已将那片地变卖了，除非他能立刻拿出六百块把地买回去——务一共就借了三百块。借据上写的是哥哥正义的名字，盖的也是哥哥的私章。哥哥正义是父亲的前妻留下的孩子，与务同父异母，但他对务疼爱有加。务天性胆小，要是丢了这块地，他还有什么脸去见哥哥啊……

“你对不起我？得，你是把地皮抵押出去借钱了吧？哎呀，这片地我本来就打算给你的，就算你把地卖了，我也不会怪你的呀，”正义这才想起他们还站在路边，“要是让别人看见你这副样子就不好了，快把自己收拾收拾吧。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回家去吧。”

不知不觉中，正义已经松开了务的手。听到哥哥的安慰，务如释重负。他很是尴尬地解开了腰带的绳结，急急忙忙地把它系回自己身上。

“你把咱家的地怎么啦？”

“哥，对不起啊……去年八月，义隆和千鹤前后得了伤寒，住了好久的医院，我实在没办法，就请仓知夫人帮忙把地皮抵押出去，换点钱来给孩子看病。仓知夫人说：‘没问题，我帮你去问别人借钱，你去写一张借据来，把抬头空着就成。’我就照她说的写了。钱一共是两笔，加起来是三百块。我交了两次利息，延长了抵押的期限。我心想那钱一定是仓知夫人出的，她绝不会把地皮卖给别人，等我拿到了年中和年底的奖金就能还上了。可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你的信，生怕你知道这件事，所以我一下班就去了一趟仓知家。谁知仓知夫人告诉我，那三百块钱是某町的一个叫木村的地产商出的，我一直没还钱，这块地就算是他的了。我急得要命，追问夫人有没有什么办法。夫人就说，‘你要是现在拿六百块出来赎，兴许还能赎回来’……”

“六百块啊……可不能为了区区六百块丢掉代代相传的地产啊。我这就去仓知家把地皮要回来。你放心，我有钱。”

仓知家位于电车铁轨另一侧的山丘上。五六年前过世的仓知老爷在当上小银行的领导之后，就携一家人搬来了这栋房子。

务告辞之后，仓知夫人与年轻的股票中介商在里屋谈得正欢。这时，女仆走进屋里通报，一个叫“山冈正义”的人上门来了。夫人听务提起过“哥哥正义寄信来了”，并未起疑。她让女仆把客人带去会客室后，便和年轻的中介商交换了一个眼神，掀起紫色的嘴唇笑了笑。

片刻后，夫人来到了会客室。一袭白色西装的正义正襟危坐。

“哎呀，山冈先生，好久不见了。”

“小生见过仓知夫人。多谢您对舍弟的照顾。”

“您太客气啦，是他一直在照顾我们仓知家。”

“大恩不言谢。实不相瞒，小生有一要务与夫人商议。听闻前些日子，舍弟曾向夫人借过一笔钱？”

“啊……”

正义的语气正气凛然，吓得夫人胆战心惊。仓知夫人原本只想赚一点利息，可她近来勾搭了不少小白脸，花钱如流水，家中的现金与地产都被她花光了。于是那年轻的中介商就给她出了个馊主意：把山冈家的地皮抢过来卖掉，不就是一大笔钱了吗？

“方才舍弟跟小生详细讲述了借钱的始末。小生也不打算多麻烦夫人，只想用六百块现金换回舍弟的字据。”

夫人心想，要是让对方知道字据就在家里，事情就麻烦了。

“字据吗……”

不等夫人说完，正义便说道：“字据就在您家。木村绝不会有这种东西。”

正义说得斩钉截铁。夫人怀疑正义已经查过木村的老底了，也不敢再找借口搪塞。只见正义从外套的内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又从钱包里拿出了六张纸币，摆在桌上。

“时候不早了，细节可以日后详谈，还请您先把字据拿出来吧。”

“哦……那……”

夫人走出会客室。片刻后，她便带着字据回来了。

“请您收下这笔钱。”

正义将纸钞推到夫人面前。

“这是您要的字据……”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拿到字据后，正义从兜里掏出火柴，擦亮一根，点着了字据的一角。正义将冒着火的字据丢进了一旁的火盆，随即望向夫人说道：“这笔债就算是一笔勾销了。多谢夫人出手相助。”

说完，正义便起身走向了玄关。待夫人回过神来，追出门外时，正义早已不见了踪影。

务焦急地等在仓知家门口。等了半天，他终于看见了身着白西装的正义。

“我把地皮要回来了，字据也用火柴烧了，你就放心吧。”

务长舒一口气。正义道：“我还有个地方要去，你先回家去吧。”

务独自回到家中。妻子准备了一些小菜，等候正义的归来。

然而，当晚正义并没有回家。务心想，昨晚分别时已经很晚了，兴许是他拜访的那户人家留他住了一宿。第二天，务干脆打电话向公司请了一天假，在家恭候哥哥的归来。谁知哥哥没回来，怒气冲冲的仓知夫人倒不请自来了。

“我家明明没遭贼，可昨晚你哥哥给的钱都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仓知夫人的言外之意是，正义用了某种魔术“空手套白狼”。就在这时，务收到了一封电报。他还以为是留宿哥哥的人家打来的，连忙拆开信封一看……

山冈正义夫妇在中国的战乱中不幸身亡，请节哀顺变。济南日本人俱乐部泣上。

务脸色大变。见苗头不对，仓知夫人也把头凑过来看了看电报的内容。看完后，她便跟触了电似的，跳起来冲了出去。

仓知夫人一路冲下山丘，来到了无人看守的道口。就在这时，一辆电车从右手边呼啸而至。夫人反应不及，就这么被电车活活撞死了。

蓝条纹衣裳

这个故事发生在东京的芝区。芝区某町有一家当铺。老板夫妇有一个女儿。女儿五六岁时，老板娘病死了。不久后，老板就续了弦。

新老板娘性情温顺，总是笑脸盈盈。她对继女无微不至，视如己出。孩子也很喜欢她。家和万事兴，当铺老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然而好景不长……渐渐地，老板娘变得沉默寡言了。鲜花盛开般的温柔，也被冷冰冰的神情所取代。

亲戚家的老人察觉到了老板娘的变化。老人根据多年的经验判断，八成是当铺老板在外面有了人，平时不太搭理老板娘，所以老板娘才会郁郁寡欢。某日，老人将老板娘请到家中，问道：“你近来脸色不太好啊，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

“怎么会没事呢，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真的没事啊……”

“你就别硬撑了，是不是你家那口子在外面拈花惹草不理你啊？”

“不，您误会了……”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烦恼说出来听听啊，我一定会帮你的。”

老板娘犹豫了许久，才抬起苍白的脸庞说道：“我……我这是被吓出来的……我们夫妻俩的卧室和放着佛龛的房间就隔了一层纸门。晚上睡觉的时候，那扇纸门总会轻轻开启……片刻后，一个女人就会从门后走出来，对我鞠躬……我怕得觉也睡不好，又不敢跟老爷说……”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老人问道。

“可年轻了，穿着蓝条纹衣裳，系着黑色软缎腰带，头上梳着圆形的发髻……”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啊？”

“没有啊，她每次都是双手点地，给我鞠躬……那手又瘦又白……”

老人心想：这女鬼不会是死去的上一任老板娘吧？但他没敢跟老板娘说实话，而是立刻叫来了当铺老板，将老板娘看到的异象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老板娘说，那女鬼穿的是蓝条纹的衣裳，你可有头绪啊？”

死去的老板娘特别爱穿蓝条纹衣裳。听到这话，老板吓得背脊发凉。

“实不相瞒，亡妻特别爱穿这种衣裳……”

老人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喃喃道：“她还能有什么心事未了啊……”

“就是啊，我天天给她上香，她还不知足吗……”老板望向一旁的妻子，“再说了，你对孩子那么好，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要是她再现身，我一定帮你把她骂回去，你可得摇醒我啊！”

次日深夜，老板夫妇在八张榻榻米大的卧室睡下了。女儿就睡在他们中间。卧室的一侧是仓库，另一侧就是放着佛龛的小房间。小房间后是套廊。套廊与仓库的门口相连。

睡着睡着，老板娘忽然醒了。在一片漆黑中，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不知是谁打开了枕头右侧的纸门。穿着蓝条纹衣裳的女人又来了！她的身影是如此清晰，好似幻灯机投射的幻影。只见她坐在地上，双手点地。好一双苍白的玉手。老板娘这才想起老板的叮嘱，连忙伸手去摇他的肩膀。

老板意识到妻子在摇他，抬头睁眼一看……女鬼还真在鞠躬。

“喂！你干吗成天跑出来吓唬人家啊！她对孩子那么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老板大声喝道。

女鬼轻声回答：“我是在谢她呀……”

“哦……可你半夜跑出来会吓到人家的啊，以后还是别来了。”老板说道。

话音刚落，女鬼就消失了。这也是老板夫妇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女鬼。

雨夜闲话

1

雨势渐小。雨点拍打着院子里的无花果树，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电灯的灯光是如此宁静。山田三造对着灯光，埋头整理油井伯爵的遗稿。桌上堆满了报纸杂志上剪下的文章，还有用过的稿纸。他需要翻看各类资料，用红笔做好批注。油井伯爵乃当代名士，又是三造的恩师。伯爵过世后，在政友与同门的推举下，将遗稿整理出版的任务落在了他的肩头。他想尽量赶在百日祭之前，将伯爵晚年发表的关于贵族的主张整理成书，谁知编撰工作特别费时，进度差强人意，熬夜加班也是常有的事。

他花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才看完二十页菊型尺寸[6]的杂志切页。三造决定稍微休息一下。他放下红笔，转身拿起左前方火盆旁的卷烟袋，抽出一支烟，用火柴点着。夜已深。方才去如厕的时候，他正巧听到了十二点的钟声。可是忙着忙着，他就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支配着时间与空间的，是无尽的疲劳。

雨声逐渐平息。他点了第二支烟。只见青烟环环相扣，渐渐飘远……三造还是头一次看到烟雾形成这样的图案，便缓缓吐出了嘴里的烟。烟雾又形成了一道连环，升上天花板。突然，烟雾不动了，颜色则变得越来越深……片刻后，烟雾逐渐收缩，变成了一个人的轮廓。圆润的肩膀，熟悉的面容，仙台绢布做的衣裳……连衣裳的褶皱，都是如此眼熟。

“别来无恙啊，山田。”站在他眼前的人感慨万千地说道。

三造惊愕地看着他在书桌旁盘腿坐下。

“伯爵的遗稿整理得怎么样了？伯爵有那么多政友同志，却没人愿意干这苦差事，只有你们几个真正继承了伯爵的遗志。我真是感激不尽啊。我也十分同情晚年的伯爵，一直陪伴在他左右。伯爵应该也跟你们说过‘我梦见了木内’吧？正因为我一直陪着他，所以他才会梦见我。”

三造连忙端正坐姿。他并不觉得眼前的光景有丝毫矛盾，只是怀着虔诚的敬意，凝视着眼前的前辈。此人正是油井伯爵所率领的在野党的“军师”，木内种盛。嘴角的胡须，精悍的容貌，都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不过……一切都在向理想的方向发展。我党已经迈上了新的台阶。我的灵魂也该安息了。只是我有些事要向你忏悔，所以特地来见你一面。”

三造连忙低下了头。

“你还记得我在至诚医院暴毙时的情形吗？”

三造怎会忘记——接获木内前辈病危的消息，他与另一位前辈火速赶到医院，却只看到了满满一盆鲜血，以及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木内。木内脸上，盖着一块白色的纱布。盆中的鲜血，在铜盆中反射出冷冷的凶光。

“天哪！天哪！天哪！”

与三造同去的前辈素来容易激动。他气得直挥拳头，还狠狠地跺脚。至诚医院的院长青木宽与两三名医生面色凝重地站在病床边。前辈望向院长问道：“他怎么就死了呢！他怎么就死了呢！木内怎么就死了呢！”

前辈的眼中燃起熊熊的怒火。

“木内先生的病情突然恶化……我们采取了各种方法，还是回天乏术……我也深感遗憾。”院长面不改色地回答道。那冰冷的语气，也激起了三造的反感。

“遗憾有什么用！你们知道他有多重要吗！”前辈厉声大吼。

当时的贵族政府岌岌可危，而木内正是在野党的一大势力的幕后军师。自不用说，他的死，是在野党的巨大损失。三造十分理解前辈的心情。

“我也很遗憾，但我们真的尽力了……”院长的口气依然冷淡。

前辈朝铜盆望去——他逐渐冷静下来。

“肠胃病会吐那么多血吗？”

“不是每个人都会吐血，但偶尔也会有吐血非常严重的病人。”

“可这也太荒唐了！木内虽然常犯肠胃病，但他只要管住嘴，休养个五六天就能好。这次他也没生什么大病，只是觉得政友都挤在他的宿舍太吵，这才躲到医院来图个清静……怎么会说死就死呢！”

“我起初也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谁料他的情况突然恶化……真是太可惜了。”

这时，又有三四位同志赶到了病房，所以前辈没有和院长继续讨论下去。三造听说，对木内的死因抱有疑惑的人不止前辈一个，还有别人与院长交涉过。木内暴毙时，在野党的领袖油井伯爵正在关西地区旅行。闻讯后，他大惊失色，立刻赶回了东京。伯爵也怀疑木内是被人害死的，本想将遗体送去解剖，可此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政友们都说：“木内一定是被人毒死的！”

不久后，青木院长便出人头地，成了社会名流。他被封为男爵时，也有政友旧事重提：“因为他立了功，害死了木内，所以幕后黑手才会提拔他！”

三造面前的木内如此说道：“其实啊，我是被青木害死的。他给我灌了玻璃粉。幕后黑手就是三田尻和山口。他们真是卑鄙歹毒……拜他们所赐，在野党阵脚大乱，没能完成削减预算的计划，内阁也没有垮台。不久后，青木就当上了男爵。”

三造点了点头。

“我本想立刻找那恶棍报仇雪恨，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一直在等候能给他致命打击的绝妙时机。我等了好久好久，机会终于来了。想必你也知道，从去年到今年，青木家祸不单行——其实那都是我一手促成的。青木靠作恶得到了男爵的地位，要钱有钱，要权有权。他唯一的愿望，就是看着两个儿子成才。他常在自己家里对妻子与亲朋好友说：‘只要两个儿子能有出息，我就此生无憾了。’我心想：‘你就等着瞧吧，我偏要在他们快要熬出头的时候，送他们下地狱！’两个儿子大学毕业之后，青木托关系把大儿子送进了满伊商会。小儿子是学医的，就去他经营的医院当了个副院长。我的复仇大戏，终于拉开了帷幕……”

去年，青木的大儿子成功当上了旧金山分公司的总经理。他就是我的第一个目标。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个大儿子性格坚韧，为人比较严肃。我就在暗中牵线搭桥，先把他引去剧院看歌剧，让他勾搭上剧团的头牌女星，再借女星之手，榨干他的钱。他有个心术不正的部下。部下见他囊中羞涩，就给他出了个馊主意——投机倒把。一眨眼的工夫，大儿子就挪用了六十万的公款。其实那位女星有个年轻的情夫。从大儿子身上骗来的钱，都被她拿去和情夫吃喝玩乐了。大儿子也隐约察觉到了女星还有别人，正头疼呢，他挪用公款的事儿又被总公司知道了。总公司命令他立刻回国。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回国前要跟情人说说清楚。那个女星住在酒店的三楼。大儿子去找她的时候啊，她和她的小情夫正在昏暗的房间里说悄悄话呢。大儿子走到酒店房门口，正要敲门，却发现门是开着的，他就悄悄走了进去。只见女星和情夫聊得正欢。看到有人进屋，两人连忙起身拉开距离。女星定睛一看，才发现来人竟是那个大儿子。她平时就没把大儿子放在眼里，随口骂道：“你怎么跟狗一样，进门都不打招呼啊，真够贱的……”

大儿子无奈地笑了笑：“说话别这么难听嘛，门没锁，我就推门进来了，不是故意溜进来的。”大儿子故作平静，但他毕竟亲眼看到了女星与情夫欢谈的模样，心里当然不好受。

“你们日本人就是讨厌！撒谎都不打草稿！房门是我刚才亲手锁的，怎么会开着呢！你一定有我房门的备用钥匙，想溜进来打探我的秘密！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女星也是火冒三丈，毕竟大儿子在她和别人幽会的时候闯了进来。听到女星骂得这么狠，大儿子怒不可遏道：“好极了！谁要见你这种忘恩负义的畜生啊！就算你不请我走，我也不会在这儿多留一分钟！”

“那你还不快走！丧家犬一条，还留在我这儿干什么！走啊！快走啊！”女星走上前来，用力推了大儿子一把。大儿子本想还以颜色，但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对女星动手，转身走出了房间。女星追了上来，狠狠关上了房门。房门口有一盏浅白色的瓦斯灯。我在灯光中现了形，但那大儿子并不认识我，就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说：“灯光里怎么会有人脸呢，一定是我看错了……”

然而他睁眼一看，我仍在灯光之中。当时他已心乱如麻，甚至没有怀疑是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他吓得六神无主，一路冲下旋梯，来到了马路上。他又急又怕，脑子都不清醒了，连人行道跟车道都分不出来。就在这时，一辆货车呼啸而来，在他的肚子上划出了一个大洞。他的肠子都掉出来了，可是他命硬，在那种状态下还撑了足足两天呢。你记不记得去年九月的报纸报道过“满伊商会的分公司总经理被车撞死”的新闻啊？死的那个就是青木的大儿子。

三造点了点头。

2

收拾完大儿子，照理说下一个就该轮到当医生的小儿子了。不过这个小儿子有个五岁大的女儿，而青木又十分疼爱这个孙女，所以我就先盯上了这个小女孩。晚春时节，天气异常闷热。小姑娘正在自家二楼的窗口玩耍。我就变出了两三朵罂粟花，故意放在窗外，让她看得见，够不着。小姑娘很快就被鲜艳的花朵吸引住了。她伸出小手，却总也够不到花。她大声喊家中的仆人：“阿春！阿春！”

但仆人没有回话。她实在等不及了，想爬上窗台，却怎么都爬不上去。

“阿春！阿春！阿春！”

她气得大喊大叫，可仆人还是不来。我一直举着花，那叫一个辛苦……小姑娘左看看右看看，思考起了摘花的方法。片刻后，她才想到搬个椅子过来垫脚。她好容易从屋里拖来一把椅子，摆在窗口，爬上去，伸手去够罂粟花。但罂粟花离她还是有一定的距离。最后，她干脆爬到了窗台上，把小手用力往外伸……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掉下去了。孩子的确无辜，但青木悲痛欲绝的模样看得我着实暗爽啊……

痛失爱女后，小儿子的神经就出了问题。某晚，他睁眼一看，发现躺在身边的妻子不见了。他一直怀疑妻子红杏出墙，便悄悄溜出卧室，沿着走廊，走到了父亲起居的日式房间。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走廊尽头的小厅里传来了人的动静。他走到纸门外，竖起耳朵一听，竟听见了女人的痴笑声。那分明是妻子的声音。他气得火冒三丈，浑身瑟瑟发抖，但他还算是有克制力的人。

“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

他咬紧牙关，继续听屋里的动静。女人不再痴笑，取而代之的竟是他父亲的低语声。

“那笑声……的确是她的声音啊……”

他早就对妻子的一举一动起了疑心。空空如也的卧榻，小厅中传出的痴笑……小儿子气得两眼发黑。

“沉住气……沉住气啊……此事不仅关乎我的名誉，更与我青木家的名誉息息相关，得考虑清楚再做打算啊……”

他的脑子还算清醒，老老实实地回了卧房。可他走进屋子一看，妻子明明就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呢。他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吓得瞠目结舌。虽然他不断告诉自己，那晚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可他仍在怀疑妻子的忠诚。五六天后的一个傍晚，他前往芝口散步。走着走着，一辆出租车从身后驶来。他抬眼一看，发现那辆车拉着蓝色的窗帘。就在出租车超过他的那一瞬间，窗帘扬起了一个角，露出一张白皙的女人脸来。车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妻子。问题是，她本该在本乡的公爵家参加从三点开始的音乐会。小儿子立刻起了疑心。他又仔细一看，发现车里还坐着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就是他的父亲。小儿子顿感眼前一片漆黑。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小儿子气得破罐子破摔，跑去乌森的小酒馆喝闷酒，还找了小姐陪着。可是喝闷酒也没意思。十二点多，他便垂头丧气地回家了。

“今天的音乐会可有意思啦！”迎接他回家的妻子竟笑嘻嘻地对他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小儿子一声不吭，狠狠瞪了妻子一眼。妻子不知道丈夫发的是什么无名火，又不敢多说话刺激他，只得提心吊胆地躲开。其实此时此刻，我出现在了妻子旁边的全身镜中，但他们俩都没看见我。五六天后，小儿子半夜惊醒，发现本该在他身边的妻子又不见了。毕竟上次是他看错了，所以这一回他擦亮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一看，确认妻子的确是不在床上。不过妻子有可能是起夜了，所以他躺在床上等了十来分钟。见妻子迟迟不归，他便起身来到走廊，朝日式房间走去。走到他上次听到低语声的房间门口一看，房门竟开着一条五六寸的缝。他便顺手打开门，光着脚下到院子里。皓月当空，院子里十分明亮。他绕过池塘，走过刚长出嫩芽的树丛，朝假山后的小亭子走去。小亭子那儿还真传出了轻微的人语声。他透过枝叶，往小亭子一瞧——在说话的人正巧站在阴影中，看不清楚，但他很确定，那娇媚的女声的确属于他的妻子，而那个压低嗓门说话的男人就是他的父亲。

“丢人！”

小儿子气得浑身发抖。他转身回到卧房，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把手枪，回到小亭子旁的树丛，拨开树枝看了看。说话声已经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对畜生还在里头！”

小儿子瞪大双眼一看，还真看到了一双白皙的玉手，还有妻子那白皙的面容。砰！他举起右手，开了一枪。

“你这是干什么啊！”

其实他的妻子一直好端端地躺在床上。见丈夫拿着枪走出了卧室，她便一路跟了过来。发现情况不对劲，她立刻抱住了丈夫。其实啊，小亭子里的人影是我！枪声引来了恶棍青木，还有家中的书生。他们将发疯的小儿子抓了起来，送去了至诚医院。这会儿他还在医院的病房里发疯呢。混账青木一定心疼坏了吧。不过他的大限也快到了，不是今年，就是明年……虽然我成功报复了他，可是平心而论，他也挺可怜的呢。

“山田三造”当然是化名了。他给我讲完这个故事之后，又补上了这样一番话：“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做的梦……不过第二天早上，和孩子睡在隔壁房间的妻子居然跟我说：‘昨天深夜是不是来了一位客人呀？我看你们聊了好久好久呢。客人要走的时候，我还看见你对他鞠躬来着，然后才关上了大门。’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雨夜闲话续篇

某日，山田三造前往芝的青松寺，参加自由党志士的追悼会。他在会场偶遇了一位老友——他本以为这位老友早就去世了。老友名叫伊泽道之，栃木县人，与山田在“有一馆”相识。想当年，自由党过激派备受政府的打压，不得不解散。后来，过激派的领袖就成立了“有一馆”，以培养后继之人。山田与伊泽都是有一馆的门生。

加波山事件[7]爆发时，伊泽身在宇都宫，没有与富松正安[8]在一起，这才躲过一劫。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还是参加了群马事件[9]。明治十七年（一八八四年）五月十三日，他在妙义山脚下的阵场原指挥一众暴徒袭击高利贷者与警局等地。不久后，他锒铛入狱，蹲了近十年的班房。出狱后，他先是前往北海道开垦荒地，然后去了桦太岛[10]，之后又跑到中国的华南地区开了殖民公司……他就是当年的倒霉政客的代表，南船北马，席不暇暖。后来，山田就再也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了。一两年前，山田的前辈油井伯爵过世时，政友们齐聚伯爵府追忆故人。某位政友称，伊泽早就死了。所以山田也认定伊泽已不在人世了。

“哎呀，这不是伊泽吗！好久不见了！油井伯爵过世的时候，我听说你也不在了呢！原来你还活着呀！近来可好啊？”

伊泽的面容一如当年那般黝黑，浅浅的痘印依稀可见。他微笑着对山田说道：“嗨，我跟死人也差不多啦。我现在住在仙台的孩子家，每月拿点零花钱用用。伯爵过世那阵子，我的肾正巧出了点问题，情况还挺危险，所以连一封慰问信都没写成。前两天我正好去了趟宇都宫，在报上看到了今天有聚会的消息，于是就过来啦。我心想，你十有八九会过来的。就算你今天不来，我明天也准备去一趟伯爵家，打听打听你现在的住处。你好像混得不错嘛。我经常在杂志上看到你写的文章呢！”

“嗨，没想到原本用来赚零花钱的副业成了主业。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靠笔杆子过日子。想当年，我们都觉得自己能当上大臣或警视总监什么的，再不济也能捞个县长呀。”

性格乖僻的伊泽竟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还拿着金硫黄和盐酸钾的混合物[11]在三田那边转来转去呢。”

“说起金硫黄……鲤沼君还好吗？”

“不知道哎，我最近一直在忙别的事儿，没打听他的近况。他应该还在当县议员吧。我之所以躲过了加波山事件，也是因为鲤沼派我去调查宇都宫县厅的落成典礼举办时间。他的胆子也真够大的，居然用剪刀去剪炸弹的电线。不剪也就罢了，这一剪刀下去，他就丢了一条胳膊，富松也被逼得退守加波山……唉，那都是年少气盛造的孽啊。当年的我们都太年轻了。现在回忆起来，我都不敢相信当年那些事是我自己干的，那感觉就好像在看传奇小说一样。”

“那会儿大家都有‘大臣梦’呢。只要当上了大臣，就能每天晚上去新桥让艺伎陪酒了。我有个熟人还屁颠屁颠地跑去吃牛肉的地方，大放厥词说：‘等我当上了大臣，就能每晚来这儿吃牛肉了。’今天来参加追悼会的政友里，也有为了每天吃牛肉做大臣梦的人呢。”

“哎哟，别提政友行不行啊。我爱自由党，可对政友会那是深恶痛绝啊……”

就在山田与伊泽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留着白须、面相却很显年轻的老人插了进来。片刻后，追悼会正式开始。又是诵经念佛，又是嘉宾演讲，两人就更没有机会聊天了。一个半小时后，发言环节才宣告结束。

仪式结束后，主办方端出冰酒与鱿鱼干招待百来位客人。大伙儿一边喝酒，一边追忆故人。山田总算得到了和伊泽聊天的机会，无奈时过境迁，他们再也无法像当年那样开怀畅谈了。

今天到场的嘉宾大多是被政界淘汰的人。对现代政党的抨击自然会成为聊天的主旋律。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好不激动，山田却毫无兴趣。他对正准备点一根卷烟抽的伊泽轻声说道：“你今天急着回家吗？”

“不急啊，要不咱们去吃个牛肉怀怀旧？”

“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那就边吃边聊吧！”

“好，就这么定了。”

山田与伊泽在四点多离开了青松寺。晚春的空气是如此温暖。雾霭般的雨云挂在寺门口的枝头，将嫩叶的绿色衬托得更为鲜艳。

“又要下雨了呀。”伊泽抬头望天，眯着眼睛说道。

“是啊，太阳一下山大概就要下了吧。不过下雨总比刮大风强嘛，”山田边说边思考要把伊泽带去哪儿，“你是想吃日本菜呢，还是想吃点鸡肉牛肉什么的？”

“你刚才不是说有人想当大臣，就是为了每晚都吃牛肉嘛？我也挺喜欢牛肉的。”

“哦，那我就带你去一家我自己常去的小餐馆吧。虽然店面不大，但东西做得还不错。”

两人走过寺门口的石桥，朝左拐。

走了五六町之后，他们朝右弯进一条小巷。走过十多栋房子之后，右手边就出现了一扇门。门口亮着门灯，名牌上写着“喜乐”二字。这是一家小餐馆，既能吃到牛肉，也能吃到鸡肉。山田带头走进店里。

年轻的女服务员千代一见到山田就快步迎了上来。

“我今天带了位朋友过来，平时用的那间包厢有人吗？”

片刻后，两人跟着服务员来到了二楼的包厢。包厢大概有六张榻榻米那么大，中间拉了一道纸门。纸门的一边是开着的，爱宕塔就在右前方的窗外。伊泽走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说道：“我今天去会场时，正巧路过了至诚医院……你还记得木内种盛吧？我总觉得他不是病死的。当时也有很多人怀疑……”

山田正在点菜。

“你说木内吗？我也觉得那是青木宽下的毒手。实不相瞒，前年油井伯爵刚去世的时候，我还梦见他了呢。我清清楚楚看到他坐在我面前，跟我讲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听说青木那个混账东西去年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突发脑溢血死了。反正啊，他那种恶贯满盈的人，肯定不会有好下场。他的孩子不是医院的院长吗？前不久啊，他在给人动手术的时候犯了错误，把人家给弄死了，现在正打官司呢。”

“还有这种事啊？唉，有爵位这种身外物又有什么用呢……”

服务员打开了电灯。昏暗的包厢立刻变得明亮了。

“如果有一馆还在，大伙儿早就带着金硫磺跟盐酸钾找他算账去啦。”

“可不是吗，冲在最前头的肯定是伊泽道之和山田三造。”

两人开怀大笑。这时，服务员端来了小火炉。其他小菜也送到了二楼，就等服务员端进来了。片刻后，服务员就用托盘端来了牛肉与小酒壶。架在火炉上的锅已经开始冒泡了。

“您上次带来的那位客人近来可好？”服务员望向山田问道。

山田立刻想起了他几天前带来的年轻记者。

“哦？你瞧上他啦？”

“才没有呢，谁会瞧上那么讨人厌的家伙呀。这年头的报社记者都是他那样的吗？”

“哎呀，别那么说人家啦，他不是挺可爱的嘛。他是那种很顾家的男人哦，嫁给他可省心了。”

“可我就是不喜欢他，就算他再有钱，再有学问，我也不喜欢。”

“哎哟，瞧你说的……看来你是被他拒绝了呀。”

伊泽也加入了他们的对话。和年轻人一聊，他都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不知不觉中，伊泽与山田开始追忆往昔了……

“我记得你当年酒量可好了，喝个一升[12]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呢？”山田将酒杯递给伊泽问道。

“酒还是很喜欢的啦，每晚能喝上一合就不错了。上了年纪，酒量肯定大不如前了。”

“我也是，真让我喝，三合还是喝得下去的，可稍微喝多一点儿啊，第二天就会特别难受。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是啊，真不想变老啊……趁年轻的时候死多好啊，还有人会怀念你。今天我们追悼的那些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他们活着的时候，也不是个个都有所作为，可是一翘辫子，就立刻有人把他们捧成‘国士’哎。这待遇，总比我们这些赖活着的好吧。”

“就是就是，正所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嘛！”

屋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哟，下雨了……这样也挺有气氛的，不错不错。我们今晚就静下心来慢慢喝，喝累了就到我家住一宿吧。反正我家离这儿不远。”

山田拿起小酒壶，想给伊泽倒一杯酒，却发现酒壶已经凉了。服务员也不在包厢里。山田拍了拍手。他与伊泽都醉了……

山田回过神来发现，包厢里只剩他一个了。伊泽八成是去方便了吧。他总不可能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人。山田将酒杯举到嘴边，竖起耳朵，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然而，他只能听见雨点拍打屋顶的瓦片时发出的响声。走廊里并没有人在走动。兴许伊泽真的撂下他回去了。山田想把服务员喊来问一问，便放下酒杯。就在他准备拍手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对面多了一个人。山田还以为是伊泽回来了，便道：“我还以为你回去了，正准备叫服务员来问个清楚呢。”

山田抬眼一看……餐桌对面竟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留着胡须、面容精悍的男子。他穿着仙台绢布做的衣裳，衣服上的褶皱都是如此清晰。不过山田一时间没认出他来，只觉得此人非常眼熟。

“山田啊，你还记得我吗？”

此人正是山田与伊泽聊起过的木内种盛！

“您是……木内老师？”

“没错，就是我。前年你在家编撰油井伯爵的遗稿时，我不也登门拜访了一次吗？当时我跟你讲了讲我是如何向青木宽一家报仇的，还说我的灵魂将永远安息。不过今天，当年的政友们齐聚一堂，祭奠我们，惹得我想起了许多往事。我想既然来了，就再来见你一面。”

山田连忙端正坐姿，鞠了一躬。

“我上次也说了，当年我是贵族政府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趁我因肠胃病住院的时候，收买了青木宽，害死了我。我当时可是在野党的中流砥柱，我一死，在野党就成了一盘散沙。削减预算的计划胎死腹中，濒死的内阁也捡回了一条小命，多撑了一年。对那些贵族而言，给青木一个爵位简直易如反掌。我为了报仇，就让青木那个在美国当满伊商会分公司总经理的大儿子迷上了当地的女明星，又引他干起了投机倒把的勾当，挪用公款，最后让他被车撞死。然后我又害死了青木的小孙女，逼疯了当医生的小儿子，让小儿子怀疑自己的妻子与父亲有奸情。这些事儿我都跟你说过了吧？”

山田没有吭声，只是又鞠了一躬。

“两三天前的报纸上有关于那个小儿子的新闻，你应该也看到了吧？他给料理店的老板娘动了个大手术，结果那老板娘在手术当天一命呜呼了，气得病人家属将他告上了法庭。其实这也是我一手促成的。小儿子在医院疗养了好几年，总算是慢慢恢复了正常。可就在这个时候啊，他爹中风死了。当然，青木的死也绝非偶然。好人绝不会落得这般下场。那料理店的老板娘也是作恶多端，死在那小儿子手中一点儿也不冤，所以我就拿她‘开刀’了。”

“这群恶棍都是自作孽不可活！活该！”山田义愤填膺，“我们都觉得您是被坏人害死的，恨不能生啖其肉啊！”

“喂，喂，山田，你在说什么梦话呢？咱们回去吧！”

山田忽然听到了伊泽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一看……竟发现自己坐在陌生的吧台前。

“这到底是哪儿啊……”

“银座的尾张町呀！”

“我们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啊？”

“半小时前啊，这有什么好问的呀？”

“我……我又梦见木内老师了！”山田思索片刻后继续说道，“真是奇了怪了……我刚才还在和他说话呢……”

屋外雨声阵阵，窗玻璃上也蒙着一层水汽。电车沿着铁轨驶过，响声震耳欲聋。

四谷怪谈

元禄年间，四谷左门殿町住着一位御先手组[13]的下级武士，名为田宫又左卫门。又左卫门视力欠佳，不便当差，因此他本想为独生女阿岩招赘，把职位让给女婿。不料阿岩竟患上天花，虽无性命之忧，却成了没人愿意看第二眼的丑女。她的脸上满是坑坑洼洼的痘疤，右眼上有一个大斑点，连头发都是皱巴巴的。

又左卫门夫妇为女儿的婚事操碎了心。阿岩二十一岁那年春天，又左卫门不幸病逝。他的同事秋山长右卫门、近藤六郎兵卫等人合计了一番，想让阿岩招赘，继承又左卫门的职位，无奈阿岩的丑陋已是远近闻名，无人愿意娶她为妻。下谷的金杉有个名叫又市的人，向来能言善辩，极有口才。一筹莫展的同事们便找他出谋划策。又市道：“此事的确不好办，不过只要给足礼金，我定能替阿岩觅得佳婿。”

说完，又市便打道回府了。他果然没食言，一眨眼的工夫便找来了一位候选女婿。此人名叫伊右卫门，是出生于摄州[14]的浪人。又市用花言巧语说服伊右卫门来阿岩家参观，还安排他与阿岩的母亲见面。

伊右卫门生得玉树临风，是不折不扣的美男子，是年三十一岁。阿岩的母亲接见了伊右卫门，阿岩却不见人影。伊右卫门很是不解，便轻声问又市：“阿岩姑娘怎么不出来啊？”

又市回答：“真不凑巧，她这两天卧病在床，无法见客。不过你放心，她虽无沉鱼落雁之貌，但针线活做得极好，做得一手好菜，性格也十分温顺。”

伊右卫门心想，反正娶妻是为了传宗接代，小妾才需要貌美如花，姑娘的长相并不重要。再者，伊右卫门当时是浪人，阿岩家三十俵[15]二人扶持[16]的俸禄对他极有吸引力。

双方很快谈妥了亲事。伊右卫门有一双巧手，木工活做得极好。阿岩家便以此为由，通过御先手组组长三宅弥次兵卫向幕府申请招赘，并将婚礼的日子定在了同年的八月十四日。入赘的礼金为十五两。在又市的带领下，伊右卫门带着礼金，于婚礼当天傍晚搬进了阿岩家。

家中忙着筹备婚礼，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下人立刻将伊右卫门带去了大厅。片刻后，近藤六郎兵卫的妻子搀着阿岩现身。只是阿岩背光而坐，又低着头，侧着脸，所以伊右卫门依然看不清她的长相。又市早就说过新妇长得并不漂亮，伊右卫门对新妇的容貌亦无奢求，但他终究抵不住好奇的诱惑，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妖怪般可怕的脸。伊右卫门瞠目结舌，可他已骑虎难下，又不甘心错失良机，只得安慰自己“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硬着头皮喝下喜酒。

伊右卫门长得俊，办事也机灵，丈母娘对他极为满意，阿岩也待他不薄。然而，丑妻的痴心反而令他如坐针毡。新婚时，俸禄带来的满足感还能缓解他心中的烦闷。谁知一年后，丈母娘过世了。少了丈母娘的威慑，伊右卫门对阿岩的厌恶之情与日俱增。

此时，御先手组有个捕吏名叫伊藤喜兵卫。他也是伊右卫门的上司。此人心狠手辣，干过陷害同事的勾当，还贪财好贿，在组内人缘极差，奈何他有一身本事，没人动得了他。喜兵卫没有正式娶妻，却有两个年轻的小妾。一日，喜兵卫得知爱妾之一的阿花怀了身孕。喜兵卫已年过五十，事到如今，他也懒得养育子女，便想把阿花连腹中的胎儿一并送人。可是要送人，一大笔礼金是免不了的。喜兵卫左思右想，忽然想到了伊右卫门。他常把伊右卫门叫到家中办事，而伊右卫门经常提起他对丑老婆的厌恶。于是他立马唤来伊右卫门，拿出好酒好菜招待他，问：“你就考虑一下吧？你若肯要阿花和她腹中的孩子，我保证照应你一辈子。”

伊右卫门早就瞧上了阿花，自是一口答应。

“属下该如何休掉那妖怪呢？”

“好办得很……”

喜兵卫给伊右卫门出了一个馊主意。片刻后，伊右卫门离开了喜兵卫家。自那日起，伊右卫门开始大肆典当家中衣物，挥霍无度。不一会儿，阿岩家的日子就捉襟见肘了。无奈之下，阿岩只得辞退家中唯一的用人。伊右卫门时常夜不归宿，阿岩不得不独守空房，不禁心生怨恨。

某日，喜兵卫遣人到阿岩家，吩咐阿岩入夜后到他家去一趟。到了傍晚，伊右卫门还是没回家，阿岩就锁好房门，登门拜访去了。喜兵卫将阿岩带去客厅，说道：“实不相瞒，我今天请你来，是为了和你商量商量你夫君的事儿。别看你夫君长得老实巴交，其实啊，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近来他沉迷赌博，还迷上了赤坂勘兵卫长屋的比丘尼！他给人家赎了身，整天泡在她家里，荒淫无度。官府明令禁止赌博，此事若是让组长知道了，定会将他革职查办。你好歹也是他的妻子，可得负起责任，让他回归正道啊！长此以往，田宫家的俸禄都会被人夺了去！我与令尊令堂私交甚笃，也想帮伊右卫门一把，可我毕竟是捕吏，有很多话说不得啊。不如你回去劝劝他，让他别再吃喝嫖赌了可好？”

阿岩又羞又气，哭着发了一通牢骚才回家。家门依然紧锁，伊右卫门还没回来。其实伊右卫门那晚就躲在喜兵卫家，在客厅隔壁偷听呢。

次日一早，阿岩来到佛堂诵经——阿岩家信的是日莲宗。就在这时，伊右卫门进来了。

“为夫昨晚回家一看，家中竟空无一人，你究竟上哪儿去了！夫君没回家，做妻子的到处乱跑，成何体统！”

阿岩去的是喜兵卫家，没有做任何亏心事。再者，她也没去多久。而伊右卫门自己又是拈花惹草，又是沉迷赌博，又有什么资格责备她呢？阿岩气得咬牙切齿。

“伊藤喜兵卫大人差人叫妾身去一趟，妾身便去了。妾身才出门一小会儿，夫君便勃然大怒，敢问夫君昨晚身在何处？夫君若不相信，大可找喜兵卫大人对质！”

“岂有此理！就算喜兵卫大人有请，他也不会在为夫不在的时候勉强你过去！”

伊右卫门扑到阿岩身上，抡起拳头一顿毒打。阿岩号啕大哭，无奈家中没有别人。伊右卫门将阿岩打得披头散发后扬长而去。阿岩躲进房间，钻进被窝躺了一会儿。可她越想越气，抄起剃刀，想要自寻短见。但她转念一想，要是她就这么死了，伊右卫门定会谎称她是得了失心疯，那她岂不是白死了吗！于是她立刻扔下剃刀，跟疯子似的冲去喜兵卫家告状。殊不知，喜兵卫已久候多时了。

“天哪，你这是怎么了……”

“伊右卫门对我拳打脚踢，妾身……妾身要找组长告状！”

阿岩气得瑟瑟发抖，泪流满面。

“伊右卫门怎会如此狠毒，也难怪你气成这样……可是这年头哪儿有妻子状告夫婿的啊？你真去告状，组长恐怕也会说错在你身上，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我看伊右卫门这毛病是改不了了，你被他打成这样，也没法再跟他过了吧？我认识令尊令堂，跟伊右卫门的关系也不错，两边都不能偏袒，可是事情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回事儿啊……要我说啊，你还不如干脆跟他离婚呢。他跟你成亲时是交了彩礼的，买下了田宫家的职位，不能随随便便赶他走。但你可以主动提出离婚，找户人家，当个两三年的差，攒点小钱。反正你还年轻，到时候我定会负起责任，给你找个好归宿！”

喜兵卫用花言巧语说服了阿岩。阿岩同意与伊右卫门离婚，但她开出了一项条件：伊右卫门必须赎回他拿去典当的衣裳。其实伊右卫门根本没把衣服典当，而是藏在了友人家中。交出衣服之后，伊右卫门便如愿休了阿岩。

经喜兵卫介绍，阿岩找到了四谷盐町二丁目的纸商又兵卫。又兵卫将她送进三番町的穷武士家，让她住在那儿做些针线活。喜兵卫用计将阿岩赶出田宫家后，本想立刻让伊右卫门迎娶阿花。但办喜事总得有个证婚人。于是他就让伊右卫门去请近藤六郎兵卫证婚。六郎兵卫之妻是阿岩的干娘，而且他本就看不惯喜兵卫的所作所为，便拒绝了伊右卫门的要求。无奈之下，伊右卫门只得请秋山长右卫门担任证婚人。七月十八日乃黄道吉日。当晚，伊右卫门正式迎娶阿花，还办了一场只有自己人参加的婚宴。

秋山夫妇与近藤六郎兵卫都参加了婚礼。婚宴开始时，伊右卫门的朋友进今井仁右卫门、水谷庄右卫门、志津女久左卫门不请自来，场面越发热闹。就在这时，油灯旁窜出一条一尺来长的红蛇。伊右卫门大惊失色，连忙用火箸把蛇弄去了院子。谁知那蛇竟神不知鬼不晓地爬回了油灯旁。伊右卫门用火箸把蛇牢牢夹住，丢去了后院的草丛。黎明时分，宾客们正要打道回府时，那条红蛇居然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伊右卫门觉得这条蛇是阿岩的怨念所变，胆战心惊。他狠狠揪住蛇的肚子，将它再次丢去后院的草丛。

阿岩在武士家住下后，踏踏实实当差。虽然她仍会不时想起伊右卫门，但不用受气的日子倒也轻松。某日，阿岩正在后院干活时，卖烟草的小贩茂助正巧走进了院子。茂助之前常去田宫家做生意，所以认识阿岩。

“哎呀，这不是田宫小姐吗！小的早就听说您住在这附近，原来是在这户人家啊……您最近回过左门殿町吗？”

“妾身已与那拈花惹草的伊右卫门离婚了，眼下正在这户人家当差呢。只怕那比丘尼也奈何不了他的赌瘾吧？”

“咦，莫非小姐还一无所知……不久前，伊右卫门大人迎娶了伊藤喜兵卫大人的爱妾阿花哎！”

“什么？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啊！据说喜兵卫大人为了将阿花送给伊右卫门大人，联通长右卫门大人演了一出好戏！伊右卫门大人拈花惹草，沉迷赌博，都是为了将您赶走啊！”

“什么……岂有此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恶鬼……畜生……”

阿岩恍然大悟，气得双眼吊起。她的皮肤本就与牛皮纸一般粗糙，眼睛上又有斑点，头发也是皱巴巴的，一生气，她的容貌就更像母夜叉了。茂助吓得撒腿就跑。只见阿岩张开血盆大口，断断续续念着仇人的名字。“伊右卫门……喜兵卫……阿花……长右卫门……”家中的其他下人连忙安慰，可阿岩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名叫传六的年轻武士想抓住阿岩，让她平静下来，谁知阿岩一声大吼：“连你也要帮伊右卫门说话吗！”

她一把推开传六，冲进厨房，将厨具摔了一地之后便奔出大门。武士家岂会坐视下人擅自出走，自然派出追兵四处搜寻，却没能找到阿岩的下落。追兵拦住十字路口的看守一问，看守回答：“小的瞧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披头散发，冲出四谷门外去了。”

追兵在门外找了一圈，却一无所获……

伊右卫门等人也听说了阿岩发狂后失踪的消息。起初，伊右卫门生怕阿岩找他报仇，成天提心吊胆，可他转念一想，阿岩失踪了，不就再也没人碍着他平步青云，坐享天伦之乐了吗？这么一想，他便松了一口气。

翌年四月，阿花诞下一女，取名阿染。自不用说，她是喜兵卫的骨肉。阿花进门后，伊右卫门的日子过得太太平平。后来，阿花又为伊右卫门生了三个孩子。长女阿染十四岁、长子权八郎十三岁、次子铁之助十一岁，幺女阿菊三岁那年的七月十八日夜里，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忽然，套廊尽头窜出一个神似阿岩的人影，连喊三声：“伊右卫门，伊右卫门，伊右卫门……”

喊完就消失不见了。伊右卫门为了辟邪，特意在屋内放了三枪空弹。谁知三岁的小女儿竟因枪声抽风，药石无效，于八月十五日夭折。

打那以后，伊右卫门家怪事不断。阿花身边常有男人的影子闪现。半夜醒来时，伊右卫门竟看见妻子身旁躺着一个男人，可定睛一看，男人就消失了。某日黄昏时分，老三竟在后院看到了死去的妹妹。妹妹还开口让哥哥背她。老三吓得逃回了家，没过多久就病倒了。伊右卫门请日莲宗的僧侣为儿子祈福，却还是没能留住这条小生命。八月十八日，老三也活活病死了。

伊右卫门惊慌失措，前往杂司谷的鬼子母神社求神拜佛，可怪事并未轻易放过他。不久后，阿花身染重疾。四月八日，权八郎前往位于芝的增上寺参加涅槃会[17]的庆祝活动，当晚回家后便出现了疑似霍乱的症状，第二天就断了气。六月二十七日，阿花也病死了。伊右卫门只得让长女阿染招赘。女婿名叫源五右卫门。同年五月二十八日，屋外突然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东厢房的屋顶也被疾风吹走了。无奈之下，伊右卫门爬到屋顶修理，却一脚踩空，摔伤了腰骨，全身无法动弹。坠地时，他的耳朵破了一个口子。伤口感染化脓，引来了老鼠。老鼠从一两只发展到无数只，防不胜防。家人干脆将他装进了长衣箱。七月十一日，伊右卫门终于撒手人寰。

田宫家由阿染的夫婿源五右卫门继承。但史料显示，阿染也在二十五岁那年患病去世了。因家中怪事不断，源五右卫门本想收个养子继承家业，自己搬去别处生活。谁知他刚打起这主意，院子里的树木便莫名折断，吓得他成了疯子。最终，幕府收回了田宫家俸禄，田宫家就此绝后。

遭殃的不光是田宫家：伊藤喜兵卫早已退居二线，让养子继承了他的名字与职务。后来，这位养子也选择了退休，让名叫新右卫门的养子继承了他的衣钵。小喜兵卫闲来无事，染上了去吉原逛窑子的恶习。一日，他的某位狐朋狗友惨遭杀害，官府怀疑是他下的杀手，便将他投入大牢，判处死刑。伊藤家也失去了武士的身份，新右卫门父子被流放异地。老喜兵卫投靠了乳娘侄子觉助，苟延残喘，于十二月二十八日咽下最后一口气。

秋山长右卫门家也是惨事不断：首先是秋山的女儿阿常因食物中毒去世。不久后，秋山的妻子也病死了。当时，田宫源五右卫门家正巧成了空屋，而秋山家就在隔壁，于是大宅就到了长右卫门手中。

又过了一阵子，长右卫门升任组长。上司浅野左兵卫命长右卫门为田宫家延续香火，于是长右卫门就让自己的大儿子庄兵卫继承了田宫家。可是如此一来，秋山家就没有了继承人，所以他不得不收养火炮组的下级武士的次子小三郎。那年小三郎年仅十三。话说庄兵卫入职的第三个年头，他与十多位同事一同走在路上，忽然瞥见路边有一个相貌丑陋、五十来岁的女乞丐。与庄兵卫走在一起的近藤六郎兵卫看了乞丐一眼，说道：“这乞丐与田宫又左卫门之女有几分相似……”

同行的另一人说道：“阿岩比她矮，长得也比她丑多啦。”

庄兵卫从小听长辈讲述阿岩的故事，心中自然惶恐。果不其然，到了三天后的傍晚，庄兵卫就生病了。长右卫门大惊失色，唯恐田宫家绝后，谁知道又过了三天，长右卫门自己也病倒了。两天后，他就断了气。又过了两天，庄兵卫也死了。至此，田宫家再次绝后。

小三郎操办了养父的二七法事。次日清晨六点，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厨房生火。他走去厨房一看，在生火的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小三郎很是不解，正要开口，女人却消失了。

第二天早晨，神秘女子又出现在了地炉边。当时小三郎尚未起床，瞧见她的是跟着小三郎来到秋山家的随从重左卫门。接到报告，小三郎细细检查了套廊下的空隙，却只发现了一只黑猫，别无异样。不过家中频现异象毕竟非同小可，小三郎还是请僧侣诵读了《大般若经》。然而不久后，小三郎也因病去世了，秋山家也因此断了香火。后来，官府决定推倒秋山家与田宫家的宅邸。“左门殿町的鬼屋”一举成名，前来探险的好事者络绎不绝……

皿屋敷

在番町的青山主膳府，大年初二中午的宴会方才结束。年轻貌美的侍女阿菊正在厨房收拾碗筷。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如此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手中的家什。

实不相瞒，阿菊正在收拾的是主子珍藏多年的南京古盘。一套古盘共有十个。阿菊将每一个盘子都洗得干干净净，用抹布擦干后，放进一旁的箱子里。就在这时，一只大猫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跳上托盘，吃起了残羹剩饭。青山家的主子们可谓一毛不拔，这幅光景要是被他们瞧见了，阿菊怕是躲不了一顿臭骂。她大惊失色，连忙起身赶猫，可是她一站起来，就不小心打破了手中的盘子。阿菊来不及捡，慌得脸色刷白。

“阿菊！你又闯祸啦！”这一幕恰好被主膳的小妾撞见了。她走到阿菊身边一看，惊呼道：“哎哟喂，你这下可闯了大祸了！”不过见阿菊瑟瑟发抖，她便起了恻隐之心：“哎呀，你莫慌……虽然这是老爷珍藏的，可终究是个盘子呀，没那么稀罕，你就别担心了。”

话音刚落，夫人便来到了厨房。一看到阿菊面前的碎片，她便狠狠揪住阿菊的头发吼道：“大胆贱婢！竟敢摔碎老爷珍藏多年的古盘！快招！你摔它作甚！作甚啊！”

夫人将阿菊骂了个狗血淋头，末了还将她押去了主膳的房间。原本富有光泽的发髻也被夫人生生抓散了。阿菊喘着粗气，痛苦不堪。

“老爷！大事不好了！这贱婢把您珍藏多年的古盘打碎了！”

“什么！”主膳立马将手伸向刀架上的大刀，“岂有此理！看我怎么收拾她！把她拖出去！”

夫人心想，刚过年就打打杀杀的太不吉利，便劝道：“老爷，正月十五都没过就动刀子，怕是不妥吧……”

“哦，那就过了十五再说。”

主膳脱下外衣，站起身来，抓住阿菊的右手腕，走到套廊。他将阿菊的手死死压在套廊的地板上，一不做二不休，砍下了她的中指。阿菊疼得不省人事。主膳出了一口恶气，好不惬意地说：“把这贱婢关起来！”

在青山家当差的年轻武士轻而易举地抱起阿菊，将她带去了厨房角落里的杂物间。主子动手时，其他侍女只得在一旁提心吊胆，却爱莫能助。阿菊被关进杂物间之后，大家才敢偷偷去照顾她。有人替她包扎伤口，有人给她打水，有人给她送吃的。大家都很同情阿菊的遭遇，但阿菊滴水不沾，一口饭也不吃，跟丢了魂似的默默沉思，纹丝不动。

数日后，阿菊忽然消失了。主膳认定阿菊畏罪潜逃，勃然大怒，命令手下的捕吏四处寻找——当时主膳恰好是负责防火防盗的官员。然而，捕吏们迟迟没能找到阿菊的踪影。不久后，青山家的一位家仆在后院的古井旁发现了阿菊的草鞋。主膳心想：阿菊自我了断了也好，省得脏了我的手。他向官府通报称，阿菊病死了。

可怜的阿菊就此销声匿迹。同年五月，青山夫人诞下一子，可这个孩子偏偏缺了右手的中指。夫人一看到孩子的手，便想起了阿菊，顿感毛骨悚然。自那夜起，女子的惨叫声每晚都会回响在产房的屋顶。古井边也出现了异象：人们能听到女子的数数声：“一，二，三……”然后则是“四，五，六，七，八，九……”数到“九”，便是凄惨的哭声。甚至有蓝色的鬼火从井口喷出。还有人说，他看见古井里冒出了一个一头黑色乱发、身材消瘦的女鬼。

青山家上下人心惶惶。主膳派人前往各大寺院请护身符，把全家上下贴了个遍，还请来各路高僧祈福念经，异象却没有平息。幕府以“家事不宁”的罪名革了主膳的职。青山家由亲戚代为继承，不消几年便断了香火。青山府也被夷为平地，成了一片荒芜的草原。若干年后，传通院的了誉上人超度了阿菊的怨灵。

累物语

承应二年（一六五三年）八月十一日黄昏。与右卫门夫妇干完农活，踏上归途。两人背上的竹篓里装满了今天收割的大豆。走在与右卫门前面的妻子阿累停下脚步，一脸不悦地说道：“我背上的东西太沉了，你就不能帮我背点儿吗？”

与右卫门回答道：“等我们走到了绢川对面，我就帮你背，你再忍忍吧。”

此地乃下总国[18]冈田郡羽生村。

“哦？那也行……”

阿累好似精疲力竭的老牛，一步一步往前挪。当他们走到绢川的土堤时，西边的天空已被染成艳丽的红褐色。河流的上游盖着一层薄薄的雾霭。远方传来了马儿的嘶鸣。与右卫门一边走，一边环视四周，眼中满是杀气。

两人走上淡竹之中的小径，来到河岸边。就在阿累踏上土桥的时候，与右卫门一把抓住她背上的竹篓，将她推进河里。只听见“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但是竹篓中的豆子产生了浮力，让阿累立刻浮出了水面——好一张黝黑丑陋的脸！见状，与右卫门撂下自己的竹篓，跳进河里，将拼死挣扎的阿累连她的竹篓一并压进水下……

杀死阿累之后，与右卫门将她的尸首背回家中，谎称她是失足落水而死。在邻居的帮助下，他将阿累安葬在了祖坟所在的法藏寺。与右卫门出生于贫穷的百姓家，是阿累招的上门女婿。阿累容貌丑陋，对与右卫门管头管脚，让他过得极不自在。所以他才残忍地杀害了阿累，迎娶更年轻貌美的女子续弦。

与右卫门成功除掉了眼中钉肉中刺，恢复了自由身。与右卫门名下有大量的地产，可谓家财万贯。不一会儿，与右卫门便觅得了合适的人选，不禁喜上眉梢。谁知新夫人进门后没多久就病死了。

无奈之下，与右卫门迎娶了第三位夫人，但这位夫人也在不久后因病去世。虽然与右卫门隐约察觉到了事情的蹊跷，但他毕竟是为了下半生的逍遥快活害死了糟糠之妻的残忍之徒，怎会就此作罢。只是他的第四任与第五任夫人也没能撑多久。唯有第六位夫人没有立刻患病，而是为与右卫门生下了一个叫“阿菊”的女儿。

即便如此，与右卫门还是担心第六任夫人死于非命，成天提心吊胆。到了宽文十一年（一六七一年）的八月中旬，夫人撒手人寰。当时阿菊恰好十三岁。与右卫门心想，反正自己也上了年纪，女儿也到了该成家的年龄，不如招个女婿，把家主之位传给下一代。于是他便将刚去世的妻子的侄儿金五郎收为养子，将阿菊许配给他。谁知在第二年正月四日，阿菊身染怪病。到了正月二十三日，她忽然口吐白沫，痛苦得在地上直打滚。

“好难受……好难受……来人啊……救命啊……”

说完，阿菊便晕厥过去。与右卫门与金五郎连忙冲到阿菊身边，又是掐人中，又是扇风喂水。突然，阿菊睁开双眼，对与右卫门怒目而视。

“卑鄙小人！你竟敢忘恩负义，在绢川将我活活淹死！我不是阿菊！我是二十年前被你害死的阿累！你不是想要年轻漂亮的夫人吗！我偏要害死她们！现在总算轮到你了！”

与右卫门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逃进了法藏寺。金五郎则逃回了老家。当晚恰好是二十三夜[19]，全村人都在与右卫门隔壁家赏月。听闻阿菊在“说胡话”，众人纷纷赶往与右卫门家看热闹。一见到村人，阿菊便大吼：“我是与右卫门之妻阿累！与右卫门嫌我生得丑陋，将我推进绢川淹死！奇耻大辱，岂能不报！如今与右卫门正躲在法藏寺，你们还不去将他抓来，与我对质！”

“阿菊”的口气，与当年的阿累如出一辙。见状，村人们心想，还是先把与右卫门带回来吧，到时候再想法子宽慰阿累的怨灵就好。与右卫门唯恐东窗事发，对村人辩解：“阿菊是被狐妖附身了！我可没杀阿累，是狐妖胡说八道！”

但村人强烈要求他先回家去。无奈之下，与右卫门只得回家。一见到与右卫门的脸，阿菊便道：“与右卫门！你这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你竟敢说我是妖言惑众的狐妖？你以为这世上就没人知道你干的那些丑事了吗？ 我可是有证人的！”

与右卫门无言以对。村人之一问道：“你的证人是谁啊？”

阿菊吼道：“法恩寺村的清右卫门！”

与右卫门被阿菊说得哑口无言。事到如今，村人也不忍心将与右卫门押去官府，便提议让与右卫门出家为僧，为阿累的亡魂祈福。就在双方争执不下的时候，村长庄右卫门带着两三位同事来到了与右卫门家。他对阿菊说道：“你该恨的人是与右卫门，又何苦折磨阿菊呢？”

阿菊端正坐姿道：“此话不假，但我若是立刻上他的身，未免太便宜他了。折磨他的女儿阿菊，才能让他加倍痛苦！”

村人意识到他们无法平息阿累的怒火，便请僧人来诵读《仁王法华心经》超度亡灵。谁知僧人还没念完，就被阿菊打断了。

“这种破经书，念千万遍都没用！要祛除我的地狱业障，就为我诵佛祈福吧！”

村长连忙请来法藏寺的住持，在二十六日夜晚为阿累诵佛祈福，这才将阿累的冤魂送走。然而没过多久，阿累又先后两次上了阿菊的身。最后，弘经寺的祐天上人超度了阿累的亡灵，将她送往西天极乐世界。

同行的亡灵

《老媪茶话》[20]中收录了许多离奇的怪谈。这个故事也是其中之一。话说在奥州[21]某处，有一个名叫甚六的农民。作者称此人“放荡不羁，冷酷无情”——总而言之，他貌似是个心狠手辣的坏人。

甚六有个姐姐。姐夫很早就去世了，姐姐只得与独生女相依为命。若干年后，姐姐如沉入地平线的秋阳一般，寂寥地离开人世，留下了年仅十六岁的女儿富士。富士无处可去，甚六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收留了她。如前所述，甚六冷酷无情，将无依无靠的富士视作惹人厌的丧家之犬，极尽欺凌之能事。某日，家里丢了一件财物。他认定那是富士干的好事，将哭着求饶的小姑娘绑在后院的栗树上，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拳打脚踢到太阳落山都不过瘾。那夜寒风刺骨，富士哭喊到大半夜，终于喊不动了，声音越来越轻……天亮后，甚六走到后院一看，发现富士已被活活冻死。不过甚六并不惊讶——碍事的小丫头终于断气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甚六将富士的尸体带去荒野，挖了个坑埋好。没过几天，甚六就找到了那件“丢失”的财物。甚六虽然残忍，但心中终究还是有些愧疚。

富士去世时恰好是年末。一眨眼的工夫便是正月初一。就在甚六一家忙着准备屠苏酒和年菜的时候，佛堂中忽然传出了奇怪的响声。甚六与妻子大吃一惊，来到佛堂一看……灵位与盛放神酒的陶杯扑面而来，就好像是佛堂里的人丢出来了似的。

打那以后，甚六家异象不断。无论甚六夫妇是梦是醒，都能不时见到富士的身影。甚六胆战心惊，连忙将村里的修验僧请来作法祈祷，可僧人刚开始念经，佛坛竟自说自话动了起来，插着杨桐的瓶子与僧人的锡杖也被肉眼看不见的幽灵丢出门外，吓得僧人撒腿就逃。

事已至此，甚六只得寄希望于神佛的力量。次日，他前往柳津，去当地最灵验的寺院祈祷。回家路上，他路过了一个叫岩坂的地方。夕阳西下，甚六决定吃了晚饭再赶路，便走进了一家小旅馆。

片刻后，老板端来了两个托盘，上面摆着两人份的饭菜。甚六很是不解，问道：“老板，我就一个人，这么多哪儿吃得完啊。”

老板一脸迷茫，环视四周回答道：“咦……我方才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跟着您一块儿进来，还以为她认识您呢。敢情她不是您带来的啊……那她到底是谁啊？”

甚六顿感脑中嗡嗡作响，却不敢道出天机，只得搪塞道：“不知道啊……”

“我亲眼看见她进来的呀……她蓬头垢面的，头发都没梳好，身上穿着破旧的浴衣，上面印着蔓草似的花纹……”

老板一头雾水，还起身探头看了看纸门外的套廊上有没有人。

甚六已是面如菜色，哪儿还有心思吃饭。他战战兢兢地回头张望了好几次。

“真是怪了……我明明看到了呀，那就是个穿着蔓草图案衣裳的小姑娘……”老板关好纸门，走到甚六跟前。见甚六脸色不太对劲，他便嘟囔着“真是奇了怪了”，走了出去。

来都来了，不吃也不是回事。甚六只得拿起筷子，耐着背后的阵阵凉意吃饭。饭菜味同嚼蜡，没有一点儿味道。吃完后，他本想立刻启程回家，可是抬头一看，太阳已在他不知不觉中下山，屋里已是一片昏暗。从岩坂到他家不过两里路，稍微走一段夜路就行。但他转念一想，近来家中已是怪事不断，天知道赶夜路会遇见什么鬼魅。他决定，在这家旅馆住一宿，明日再走。

那晚异常漫长。甚六生怕有鬼怪出现，忧心忡忡，不时睁开眼睛，借着油灯微弱的灯光环视客房。不过，当晚并无异象发生。

甚六还以为神灵总算显灵了。第二天一早，他离开旅馆，来到一座叫坂下的小村庄。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口渴，想找家茶馆喝口茶。不一会儿，他就在路边发现了一座茶馆。甚六心想：来得正好！走进店里一看，这家茶馆还有冷面——那可是甚六的最爱。

“来一份冷面！”

“冷面是吧，马上就来！”茶馆老板放下手中的茶壶，为甚六打了一份冷面，端到他面前。

甚六转向托盘，夹起一些冷面放在小碟子里。就在他托起小碟子，准备下嘴的时候……碟子仿佛受到了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力量的刺激，跌落在托盘之上。

“哎呀……”甚六连忙捡起碟子，正要享用美味，碟子居然又被“打”落了。

“怎么搞的……”

甚六还以为是自己的手出了问题。他将方才拿碟子的左手握紧，再把拳头打开——手并无异常。

“怪了……”

甚六用力抓紧碟子，将它高举到嘴边，拿起筷子，打算将面条扫进嘴里。说时迟那时快，那股神秘的力量再次出现。只见小碟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一分为二。

“哎呀……太不好意思，手一滑……”甚六很是尴尬。

茶馆老板坐在茶壶边，满腹狐疑地望着甚六说道：“您这哪儿是手滑，是您旁边的小姑娘干的好事呀！您每次拿起碟子，她就会伸手把碟子打下来。您认不认识她呀？”

“啊？”甚六惊恐地看了看自己的两侧，却没看到一个人影，吓得直翻白眼。

“就在那儿啊，就那儿！您右边！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呀。她不是跟您一起的吗？”老板问道。

甚六吓得头晕目眩，面色惨白，瑟瑟发抖。这时，老板又发话了：“咦？咦？刚才那个小姑娘怎么不见了？她上哪儿去了……”

甚六望向老板。老板替他倒了一杯茶，摆在他面前说道：“真是活见鬼了……嗨，您就喝杯茶压压惊吧。”

甚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总算冷静了一些，但他已经没有胃口吃冷面了。

“老板，碟子的钱我会赔您的，面钱我也照付，可我实在没胃口吃了……再来杯茶吧。”

老板用另一个茶杯倒了一杯茶给他。

“喝口热茶，鬼魅上身都不怕！”

喝完第二杯茶，甚六便离开了茶馆。事已至此，再神通广大的神仙都帮不了他的忙了。唯一的法子，就是向富士赔罪，请她原谅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错。

当晚，甚六与妻子在卧房中商议对策。说着说着，枕边的纸灯竟悄然浮起，在屋里上蹿下跳。

某好事者听说了甚六家发生的异象，便道：“你家的异象十有八九是狐妖或狸妖所为。你不妨在窗门附近撒些细沙，若能看到脚印，就能揪出怪物的老巢了！”

甚六照此人的吩咐，在天窗下撒了细沙。当晚，一个女鬼从窗口探出头来说道：“你真把我当狐妖狸怪了吗？”说完，女鬼爆发出一阵奸笑。

甚六夫妇这才确定，作祟的真是富士的冤魂。他们想方设法祭奠富士，异象才告一段落。

浮上水面的女人

平兵卫回家后，示意妻子进屋说两句话。妻子本在厨房忙活，见丈夫有话要说，她就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快步进屋。

“我有件事想与你商量商量……”

妻子猜不出丈夫究竟要说什么，只得小心观察着丈夫的脸色，坐在他跟前。

“我们来加贺也有一阵子了，可我至今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事已至此，我想去土州[22]投靠深尾主人大人。他毕竟是山内家的总管，也对我知根知底，兴许能帮我谋一份好差事。其实我四五天前就有这个念头了，只是今天才下定决心……”

“这敢情好！我跟你想到一块儿去了！深尾大人对你熟悉得很，去了土州，总比留在这儿强啊！”

“是啊，我也是在今天的回家路上下定了决心。我先去土州探探路，你就先留在这儿等我吧。我安顿好了就会来接你，我自己没空，也会派人给你报信的。你就先忍忍，等我熬出头，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我不怕吃苦，你尽管去土州闯荡吧，家里的事放心交给我！都怪中纳言大人不听从你的谏言，偏袒治部大人……”

平兵卫本是浮田秀秋的家臣。由于秀秋在关原吃了败仗，平兵卫成了浪人，只得来加贺投靠熟人。

“别说人家的坏话，这都是命啊……”

“反正你不用担心家里的事，放心去土州吧！”

“好，那你今天就帮我打点行装吧，我明天就走。那些奖状我就不带了，留在这儿好了。你可别弄丢了啊！”

次日，小河平兵卫离开加贺，前往土佐。此时，山内一丰[23]已将家督之位传给了儿子忠义。深尾主人热情款待了平兵卫这位稀客，并向藩主忠义举荐了他。忠义得知平兵卫武勇过人后，便安排他前往高冈郡任职。

平兵卫在高冈郡安顿下来之后，也不是没想过去加贺把妻子接来。只是他生性粗枝大叶，拖着拖着，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后来，他迎娶了一位年轻的土佐姑娘。新夫人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平兵卫给孩子起名为“平三郎”，对他疼爱有加。

留在加贺的前妻独守空房。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平兵卫迟迟没有现身，更没有派使者来报信。她还以为平兵卫没能在土州觅到一官半职，所以才没脸联系她。只是杳无音信未免蹊跷。她思来想去，便请一位去土佐办事的朋友帮着打探打探平兵卫的消息。半年后，朋友回来了。

“平兵卫在土佐当了大官，可他在那边有了家室，连儿子都生好了！”

闻讯后，前妻心灰意冷，于当晚投河自尽。邻居们大吃一惊，冲去她家一看，只见炉灶中满是木箱与纸张的碎片。看来她临死前烧毁了许多文书与家什。

不久后，前妻自尽的消息经加贺的旧友传到了平兵卫耳中。

一眨眼，平三郎十九岁了。一个闷热的初夏夜晚，他躺在榻上，就着纸灯的灯光看小说。他的卧房在别院，与主屋有一定的距离。

哒哒哒……忽然，院子里传来了木屐踩上石板的响声。平三郎有些好奇，却还是耐着性子看他的小说。片刻后，他听见来人打开了栅栏门上的锁扣。

“莫非是主屋的爹娘有事找我，所以派下人来接了？”

就在平三郎纳闷的时候，脚步声逐步接近套廊……一位侍女从纸门的开口探出头来。她好像端着什么东西。

“少爷，夫人让奴婢送东西来了。”

侍女右手提着热酒与酒杯，左手托着盛有下酒菜的托盘。

“夫人怕您独自看书无聊，让奴婢送些小酒小菜过来给您解乏。”

侍女在平三郎身边坐下，将手中的酒菜摆在自己面前。问题是，平三郎并不喜欢喝酒——母亲的确会不时送些年糕片之类的零食给他，可送酒还是头一遭。平三郎很是不解。

“母亲怎会不知道我不喝酒，为何派你送酒过来？”

“夫人希望您偶尔也能放松放松，免得伤了神气。”侍女边说边端起酒杯，将它摆在平三郎面前，“少爷，别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好意呀。”

“哦……那我就喝一杯吧。”

平三郎拿起酒杯。侍女立刻为他斟了一杯热酒。平三郎仰起头，一口饮尽。好苦的酒……

“再喝一杯吧。”侍女举起酒壶说道。

可平三郎已经不想再喝第二杯了。

“够了，我酒量不济，你斟了我也喝不了。”

平三郎正要放下酒杯……

“这可是夫人的一片好心啊……您就再喝一杯吧！”侍女将热酒倒进平三郎没能放下的酒杯说道。

“好吧……那就再喝一杯……”

无奈之下，平三郎只得端起酒杯，举到嘴边，可他心里是十万个不情愿。酒已经倒好了，不喝实在不像话。他只能闭起眼睛，屏住呼吸，把第二杯也喝下肚里。

“够了够了……”

平三郎总算放下了酒杯。谁知那侍女再次举起酒壶说道：“再来一杯……”

“不行了，不行了，我不喝了，你就不知道我不喜欢喝酒吗？够了，端走吧。”

侍女如此纠缠不休，使平三郎十分烦躁。

“别辜负了夫人的好意呀，来，再喝一杯！”

侍女拿起地上的酒杯，往平三郎手里塞。

“我都说了不喝了！有完没完啊！”

平三郎大手一挥，厉声呵斥。可侍女并没有松开酒杯，还往平三郎挪了几步，想方设法把酒杯塞给他。平三郎再次推开侍女。侍女竟然还不作罢——她一不做二不休，抓起酒壶，试图把酒直接灌进平三郎嘴里。

“大胆狂徒！”

平三郎拔出腰间的小刀，朝侍女劈去。刀划过侍女的脖子，鲜血溅到了纸灯的灯罩。侍女连忙逃出房间。平三郎紧追不舍。侍女穿过漆黑的庭院，爬上了主屋的套廊。平三郎紧随其后。眼看着侍女躲进了不远处的房间。平三郎迅速追上，冲到了房门口。

“来者何人！”房中的母亲大声喝道。

平三郎站在房门口，环视四周——只见他在追的侍女正和母亲坐在一起做针线活。见平三郎手持短刀，杀气腾腾，母亲连忙问道：“你拿着刀作甚！”

“母亲，方才您身边的侍女逼孩儿喝酒，孩儿拔刀砍她，却没砍中，被她逃了！请母亲将她交给孩儿处置！”

“你是睡糊涂了吧！她今晚一直在为母身旁做针线活，哪儿都没去过啊！”

平三郎瞠目结舌，与看着他的侍女面面相觑。刚才逼他喝酒的侍女与她长得一模一样，可眼前这位侍女的脖子上并没有伤口，母亲也说她一整晚都没离开过……平三郎满腹狐疑。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环视四周。

平兵卫的房间就在隔壁。母亲回头隔着纸门喊道：“孩子他爹，你听见平三郎方才说的胡话没有啊？”

平兵卫哄笑道：“平三郎年少气盛，怕是被狸妖迷住了吧。”

平三郎拿着刀，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别院。他百思不得其解，便去了一趟侍从们的房间。两位年轻的侍从正在下将棋。

“我刚才砍伤了一个可疑女子，你们跟我过来瞧瞧。”

侍从们跟着平三郎回到他刚才所在的房间。他明明看到侍女的血溅到了灯罩，可是他拿起灯罩一看，上面竟然没有一丝血迹。他连忙低下头来，却连酒壶与酒杯都没找到。他举起手中的小刀，借着灯光检查了一番。刀身倒不是毫无异常——上面粘着一些蓝黑色的浓稠汁水。平三郎用手指蘸了点汁水，对着灯光照了照。自不用说，那并不是血。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平三郎搓了搓手指，细细检查。两位随从也在一旁瞪大眼睛瞧着。

“这说明我的确遇上了可疑人物……你们赶紧帮我找找！”

刀身上的奇妙汁水让平三郎有了底气。他带着两位随从，举着火把，找遍了院子的角角落落。天空中乌云密布，阴风瑟瑟——院子里一切正常。

当日深夜，大雨滂沱，狂风呼啸。流经高冈町旁的仁淀川因愈演愈烈的风雨大举泛滥，两岸的堤防危在旦夕。风雨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警钟声。身为郡官，平兵卫立刻换上战服，赶往河边指挥壮工，用沙包木桩加固河堤。

堤坝各处燃起了篝火。然而，再旺的篝火也会被雨水浇得奄奄一息。借着火光，人们能不时看清载有壮工的船，还有站在船头的船夫。

眼看着天就快亮了。雨终于停了，可狂风依旧肆虐。平三郎与父亲一同来到河边监工。平三郎绑着头巾，卷起袖子，与壮工们一同搬运沙包，还上船巡视堤坝。

天亮后，风也停了，可水位还在不断上升。平兵卫乘坐的小船与平三郎乘坐的小船沿着河堤，往上游缓缓驶去。平三郎坐在船头。除了他，船上还有四位壮工。平三郎无意间朝船的右边望去——只见一具女尸赫然浮出水面。女尸有一张椭圆形的脸，乌黑的眼珠是如此分明。平三郎大惊失色。平兵卫的船就在右边，他正站在船中间，远眺上游的水势。

“父亲！父亲！您快看啊！水上有一具女尸！那就是昨晚逼我的侍女！”

听到儿子的喊声，平兵卫朝自己左侧的水面望去——他心想：这女尸，长得好生眼熟！两艘船上的壮工也同时看到了这具女尸。只见女尸逐渐沉入河底……

“父亲！昨晚的侍女就是她！”平三郎的声音瑟瑟发抖。

“哦……”平兵卫看了平三郎一眼，随即哈哈大笑道，“发这么大的水，会有人淹死也是在所难免啊！”

话音刚落，平三郎所在的那艘船仿佛撞到了什么东西似的，猛地仰起船头。平三郎与壮工们还以为船是撞到了木材之类的玩意儿。所有人都顺势倒向了船尾。可是说时迟那时快，船朝左一歪，翻了。平兵卫船上的人立刻察觉到了异样，惊呼道：“少爷的船翻了！”

平兵卫连忙命船夫将船靠过去。跟在后面的几艘小船也赶到了。不一会儿，两个壮工浮出水面，游向平兵卫所在的小船，抓住了船的边缘。另外两个壮工则游向了后方的小船。唯有平三郎迟迟没有现身。

“少爷在哪儿啊！”

四位壮工都平安无事。

“少爷一定是被小船压住了！”

眼看着底朝天的小船被河水逐渐冲往下游，平兵卫连忙命人将小船靠过去……

最终，人们还是没有找到平三郎的遗体。后来，平兵卫对熟人如此说道：“那一定是我前妻作祟……她恨的是我，却知我武勇过人，不敢找我寻仇，所以才要了平三郎的性命……平三郎说，浮出水面的女尸就是前一天晚上差点被他拿下的侍女，可她的长相，与我前妻一模一样啊……”

幽灵的笔迹

东北风吹起了二十三反[24]的帆布，推动大船不断往西行驶。初夏时节的夜晚，天空中乌云密布。暗淡的波浪拍打着船体的两侧，而波浪的边缘如同海蛇一般，反射着银灰色的光。

上了年纪的船夫盘腿坐在船尾的舵棒旁，举起硕大的烟斗吞云吐雾。他望着船舵，与两位年轻的船夫开着玩笑。烟草的火光，好似黑暗中的萤火。

老船夫讲起了他几年前去品川喝花酒时的经历。

我一眼就看中了那个盘子。上头画的红色花纹华丽极了，不是荷兰货，就是中国货。我立刻起了邪念：只要我能把这盘子偷出去卖掉，今晚的酒钱就能赚回来了呀。于是啊，我就故意小口小口地喝酒，喝到他们打烊。老鸨和店里的壮汉都懒得收拾，回去歇息了。我看准机会，钻进被窝，装出倒头就睡的样子。看到我睡着了，姑娘就出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我装出上茅房的样子，蹑手蹑脚去了大厅，把那盘子里的剩菜扫荡干净，再用纸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我就走到店门口上茅房去了。解完手，我回到房间，继续躺下装睡。等到公鸡第二次打鸣的时候，我心想：时候到了！我连忙脱下睡袍，换上自己的破衣服，悄悄走到大厅，把方才擦干净的盘子塞到自己背上，再若无其事地回到房间，抽起了烟。这时，姑娘回来了。但她每天都会接待我这样的客人，看到我现在要走，她也不会起疑心。

“哎呀，您要走啦？”她问了一句。

我随口回答：“是啊，该走了。”

然后她就把我送到了门口。那可是最关键的时候。只要我走出店门口，那就大功告成了。可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了，那我就要吃大苦头了。我心想，这几步可得小心翼翼地走啊！我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好容易挪到大门口了。妓院的守夜人就站在门口。他把我的木屐拿出来摆好，还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我穿上木屐，正要走人，姑娘忽然从我身后窜了出来，对准我的后背敲了三下，每一下啊，都正好敲在那盘子上。

“有空常来呀！”姑娘边说边笑。

她知道我偷了盘子，但什么都没说。嗨，她也的确没必要揭穿我——那盘子根本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在普普通通的陶盘上涂了点颜料，稍微擦一擦啊，华丽的红色花纹就掉光啦，连两分钱都换不了！

大船驶过远州滩的户岛。船夫的酒快醒了，能讲的故事也快讲完了。就在这时，白帆后的灰色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朦胧缥缈的影子。见状，一位船夫心想：那八成是被海风吹来的雾气。然而，影子竟越发清晰，还缓缓降落在舵棒旁边。影子中，有一张苍白的人脸。老船夫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反手握紧烟斗喊道：“船鬼来了！”

两位舵手死死抓着舵棒，双腿发软，站也站不起来。

“船鬼来了！船鬼来了！来人啊！快拿香灰来！”老船夫大声喊道。

“不，诸位莫慌，我不是船鬼。”身材高大、面色惨白的男鬼平静地对老船夫说道。

“不是船鬼，还能是什么？”

“我是来自土州安芸郡崎之滨的船夫，名叫孙八……上个月二十日晚上，我的船路过此地时遭遇暴风雨，沉入海底，二十名船员无人生还……不知你是否愿意帮我一个忙？”

“帮忙？帮什么忙？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

“太感谢了……我想请你帮我通报藩国，就说我的船遇上了暴风雨，全船的人都遇难了。”

“行，这艘船会在大阪靠岸，我可以帮你通报大阪的土佐藩邸，可是我空口无凭，谁会相信我啊？你能给我个信物吗？”

“我这就写一份字据给你，可否借文房四宝一用？”

“好，船上都有，你赶紧给我写一个！”老船夫吩咐抓着舵棒瑟瑟发抖的年轻舵手去取笔墨。

舵手之一伸手摸来了旁边的工具箱，递给老船夫。船夫接过箱子，解开绳结，打开箱盖，取出一张纸，还有砚台与毛笔。

“给，笔墨纸砚都在这儿了，你尽管写吧。”

男鬼接过白纸与毛笔，写下几行字后说道：“请你务必将这份字据送往土佐藩邸。”说完，他就将文房四宝与字据递给了老船夫。

“好，你的字据我收下了。我一到大阪就给你送，你就放心吧。”

话音未落，男鬼就无影无踪了。

老船夫所在的船属于萨摩藩[25]。船只抵达大阪后，老船夫立刻带着字据赶往土佐藩邸。藩邸中正巧有一位认识孙八的官员。众人围着字据研究了半天，却无法判断出这究竟是不是孙八的笔迹。孙八的熟人称，孙八的相好就住在住吉。于是藩邸就把此女请了过来。

孙八的相好很是莫名，但还是老老实实来到了藩邸。官员将字据递给她，问道：“你可识得这字迹？”

女子接过字据，通读一遍后，便哭成了泪人。

“一艘萨摩的船路过远州滩时见到了孙八的幽灵，这字据就是幽灵托付给他们的。你仔细瞧瞧，这是不是孙八的字迹？”

“没错……这就是孙八的字迹……”说完这句话后，女子号啕大哭。

鼓声

柳桥的游船店老板一边走上二楼，一边心想：这鼓声……刚才听着还像是别人家传出来的，可现在又好像是从咱家楼上传出来的……咚，咚，咚。清脆的花鼓声不绝于耳。

春眠不觉晓的正午时分，春意盎然，晴朗无风。老板手下的女仆们都陪着客人坐船去隅田赏花了，家中原本鸦雀无声。就在老板在账房吞云吐雾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二楼传来了不可思议的鼓声。他顾不上倒掉烟斗中的烟灰，一步一步，走上了二楼。

咚，咚，咚……鼓声时近时远。远的时候，老板还觉得那是别人家的声音。可是鼓声最近的时候，好像就是从他头顶传来的。他走上二楼，踏上走廊。神田川的水位稍稍上涨，水面上泛着浅蓝色的光。载有乘客的小船驶向河水的主流。船桨在水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好似在水中逐渐化开的颜料。一只老鹰在两国桥上方低空盘旋。

突然，鼓声戛然而止。阳光是如此明亮，走廊尽头的房间被晒得暖洋洋的。老板拉开纸门一看……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竟然坐着一个梳着岛田髻的年轻女子。她身着绯色绉绸长衫，系着蓝色腰带。右手撑地，侧身而坐，好不娇媚。而她对面则坐着一个穿着夹层棉衣的年轻男子。他肤色白皙，肩上分明摆着一只花鼓。老板很清楚，今天店里并没有客人，自然也就不会有歌妓，女仆也都出门去了。眼前的景象，让他瞠目结舌。就在他要开口询问的时候，一双男女都消失了。

老板站在房门口沉思片刻后说道：“不好意思，打搅二位了……”然后他就轻轻关上纸门，回到了一楼。他将神秘男女的异象藏在心底，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十多天过去了。又是一个宁静的下午。老板正在账房算账。突然，一个女仆张皇失措地冲进屋里喊道：“老板！老板！”

她的声音都在瑟瑟发抖。老板拿着毛笔，抬头问道：“怎么了？”

“出了一件天大的怪事！”

“什么怪事？”

“我方才上二楼打扫卫生来着……”

老板立刻猜出了女仆要说的“怪事”。

“你看见了啊？”

“哎哟，我听见屋里有鼓声，就……”

“嗯，一个年轻的男客人在击鼓，穿着绯色长衫的女客人在听是吧？”

“是啊！”

“你别慌，他们是咱家的老主顾，你可别多嘴啊。”

老板叮嘱女仆不要泄露天机，但他还是想搞清异象的成因。某日，他请一位久居当地的盲人按摩师来给他按摩，顺便问道：“师傅，我没买下这栋房子的时候，这儿是不是出过人命啊？有没有年轻的姑娘女仆病死在这儿啊？”

“啊？唔……”

按摩师眨了眨牡蛎壳似的白眼睛，陷入沉思。片刻后，他总算想起来了。

“您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很久很久以前啊，这栋房子的主人有个养女。我也认识她，她的脸瘦瘦的，姿色真不错。下谷武士家的第三个儿子相中了她，死乞白赖地来提亲，这才把这养女娶回家。可是成亲后没多久啊，养女就成了寡妇，回到了娘家。话说这户人家还有一个养子，也是一生出来就抱回家的，从小与养女一起长大。他们的感情很好，日子倒也过得和和美美。可是没过多久，房主就给养女另外找了个上门女婿。后来啊，养女就跟养子殉情了。房主碍于面子，硬说养女跟养子是病死的，连葬礼都没安排在一块儿。我后来才听说啊，他们是在二楼的房间自杀的。不过这都是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我也不是记得特别清楚……嗯，是有过这么回事。”

“啊，原来是这样……难怪啊……难怪……”老板自言自语，连连点头。

富田屋的客人

这个故事是喜多村禄郎先生的保留节目。今年六月，我与他来到滨町的中餐馆共进晚餐，亲口听他讲述了这个故事。我觉得故事非常精彩，便想借鉴一下，只是故事发生在大阪，照理说每一位登场人物都该用大阪话才对，然而我并不会说大阪话，因此我呈献给大家的故事自然不如喜多村先生说的那般精彩，还请各位读者多多见谅。

喜多村先生说，这个故事发生在明治三十四五年。当时他隶属于道顿堀的剧团“旭座”，上演以“吉原殉情案”为题材的剧目，剧情与泉镜花的怪奇小说《汤女之魂》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汤女之魂》中，男主人公搭乘的火车出行。火车驶入隧道时，他发现窗玻璃中的自己身边坐着一个女人。下车后，车夫开口便说：“二位要不要坐车啊？”他明明是一个人，别人却说他有个“伴儿”……在剧团巡演的时候，富田屋有一位贵客非常关照喜多村先生。某日，贵客带着艺伎一起来看戏。演出结束后，贵客带着艺伎与喜多村先生来到富田屋用餐。席上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艺伎陪着。老艺伎问起了剧情，于是喜多村先生就从《汤女之魂》讲起了。听着听着，在包厢中煮菜的女仆惊呼道：“啊……”就好像她撞见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似的，筷子夹着的菜都掉进锅里了。老艺伎貌似心中有数，与女仆窃窃私语了一番，又喃喃自语道：“世上真有这种事啊……”

见状，喜多村先生问道：“莫非你有过类似的经历？”

老艺伎点了点头，缓缓道来——怪事发生在四五年前。当时，一位有钱人家的少爷经常来富田屋吃喝玩乐。少爷与某个艺伎打得火热，经常带着她一起来富田屋。老艺伎每次都会来包厢陪酒，而今天为喜多村先生煮菜的那位女仆就负责少爷的包厢。

某日，少爷带着年轻艺伎、老艺伎与女仆一同前往心斋桥的幡半用餐。

一行人走进包厢后，餐馆的女仆捧来了一叠坐垫——坐垫竟有五张。大家心想，女仆忙中出错也是情有可原，便没有多说。谁知片刻后，女仆又端来了五杯茶……众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正要向女仆发问，少爷却举起手来说道：“算啦算啦，就这样吧。”既然少爷都发话了，大家自然不敢再问。不一会儿，饭菜备好了。餐馆的女仆将分好的饭菜端上桌。众人定睛一看，果然是五人份。坐垫和茶水，还有可能是人家忙中出错，可是饭菜明明是所有人坐定之后才开始准备的呀，怎么可能多出一份呢？这就意味着除了少爷和他带来的三个人，餐馆的女仆还能看到“第五位客人”。这肯定是附在其中一人身上的幽灵！

“被附身的人一定是少爷！他刚才让我们别多管闲事来着……他心里清楚得很！”

一行人在幡半住了一宿，无奈那诡异的幽灵在大家脑中挥之不去。大家商量了一番，决定去一趟滨寺，看看少爷身上到底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第二天，一行人在难波搭乘火车，前往和歌山，穿过海岸边的松树林，来到滨寺的一力旅馆。大家怀着好奇走进包厢。片刻后，女仆捧着五张坐垫走进屋里。

“果然……”

所有人吓得毛骨悚然。又过了一会儿，女仆端来了五杯茶。桌上的饭菜热好了——可女仆竟将饭菜分成了五人份。

“我们果然被鬼缠上了……”

“我们之中肯定有人被附身了！”

“到底是谁啊！”

大家窃窃私语，生怕被旅馆的女仆听见。日落后，一行人准备打道回府。两位女仆提着灯笼，送大家去车站。

其中一位女仆走在最前面，少爷跟在后面。走在少爷身后的是年轻艺伎。再后面是少爷带来的女仆。老艺伎心生一计，走在最后面，与前面女仆拉开了三十间[26]的距离，另一位提着灯笼的女仆就走在她旁边。走到松树林中央时，老艺伎开口问道：“姑娘，我问你，我们一共是几个人？”

女仆看了老艺伎一眼，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五个呀？”

老艺伎指着前面的人说道：“除了少爷、艺伎和少爷带来的那个女仆，你还能看见谁啊？”

女仆回答：“不是还有一位梳着银杏髻的女客人吗？”

老艺伎瞠目结舌道：“她在哪儿？”

女仆指着自己正前方说道：“就在那儿呀！”

老艺伎吓得瑟瑟发抖。她只得一边在心中念经，一边贴着女仆往前走，好容易才走到车站。她在车站见到了另一批常去富田屋的客人，顿时觉得心中有底多了。老艺伎买了四张车票，一一分给大家。她不敢在少爷身边停留太久，就去找另一批客人聊天，火车到站后才回到少爷这儿。

回到大阪后，少爷提出要再找一家餐馆试试看。于是一行人就去了富田屋前面的丸万餐馆。丸万的生意极好，大家也很好奇在人多的地方会发生什么事。谁知大家走进包厢坐定后，女仆果然送来了五张坐垫。

“果然有鬼啊……”

老艺伎知道“第五位客人”是个梳着银杏髻的女鬼，后背阵阵发凉。片刻后，餐馆的女仆送来了五人份的餐食。试到这个份儿上，结果显而易见。一行人草草吃完后便回到了富田屋，展开一场热议。坐同一趟火车回来的客人正好还在店里。为保险起见，老艺伎向那几位客人问道：“各位觉得我们一共是几个人啊？”

其中一位客人随口回答：“五个啊，你问这干什么？”

蓝绳

桃山哲郎正坐在银座尾张町街角的咖啡厅里喝威士忌。片刻前，他还在有乐町铁轨旁的咖啡厅与朋友聚餐。只是他觉得今晚还没喝够，就跑到这儿来接着喝了。

店里的客人并不多。只有最靠近暖炉的桌子边坐着三位客人。这家店所特有的热闹早已不见踪影。哲郎倒是很喜欢这种不受人打扰的宁静时光。他一边享用美酒，一边回忆着今晚听到的桃色故事。

那是一个大胆而露骨的故事。讲故事的是立志成为文学家的旧派俳人之子。故事的内容是，某位夫人喝了某种奇怪的牛奶，莫名其妙怀了身孕。今晚加入他们的新面孔是一位美术家。他讲述的故事与今年春天刚过世的一位同行有关。这位同行在西洋画方面才华出众，作品极受欢迎，长得也颇为英俊，可就是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姑娘成家。当然，这是因为这位画家有个“难言之隐”，但是这难言之隐只有与他亲如兄弟的朋友才知道。这位朋友下定决心，一定要给画家找个合适的姑娘。找了半天，他终于在大阪相中了一位刚从女校毕业的姑娘，恰好能弥补画家的“不足”。朋友四方奔走，好容易促成了画家的婚事。他果然没看走眼，画家与大阪的姑娘成了一对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美术家在讲故事时如此形容：“两人一拍即合，相见恨晚啊！”听众们都被逗乐了。

哲郎也捧腹大笑。美术家继续往下讲：不久后，画家夫妇就有了孩子。可是每天正午和傍晚，家中的女仆就会抱着孩子出门遛弯。有时，孩子哭得特别凄惨。碰巧路过的路人问起来，女仆就回答：“夫人正和老爷在书房议事呢……”

其实这位女仆已经是画家请的第二个女仆了。第一个女仆有些年纪，结过婚。不知为何，没做多久她就逃走了……想着想着，他的思绪又飘去了那个大胆露骨的故事。而他自己则在饭桌上讲了在面向初中生的杂志当编辑的文学家的故事——某日，此人在某剧场前勾搭了两个俄国姑娘，在她们家被灌得烂醉。想到这儿，异国女子白皙而丰盈的肉体便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据说银座某店门口有个卖拐杖的老婆婆，只要你装出要买拐杖的模样上前搭话，她就会帮你介绍年轻漂亮的姑娘……”

今晚来参加聚餐的还有一位年轻的报社记者。他总有说不完的新奇故事。就在哲郎回忆“卖拐杖的老婆婆”时，他忽然担心起了时间，便低头看了看握着杯子的手，然后抬起头来。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十五分。哲郎忽然感觉到，能填满他内心空洞的东西，就在上野的广小路。他当机立断，这就回广小路去。与此同时，他在脑中勾勒出了“雨中上野站”的画面。画面中，还点缀着熟透了的红柿子。他一边任想象驰骋，一边喊人结账。

“服务员！买单！”

杯中还剩下一些加了苏打水的威士忌。哲郎仰头将酒饮尽，继续回忆。黄昏时分，雨下个不停。那天，他与六七个朋友从东北的温泉乡回来，在车站分道扬镳。走到半路，写随笔的朋友忽然叫住他，把他们买来当伴手礼的柿子塞给他，说是要寄放在他家。

“喂，不带这样的吧！”

哲郎想起自己当时笑着数落了朋友一番。随笔家和那位话题丰富的报社记者结伴消失在大雨中的光景还历历在目。原来他们前一天晚上在温泉乡的旅馆发了电报给某个住在火车站附近的朋友，回上野之后要去这位朋友家办些事，估计这一天都走不了。于是他们就决定跟家里人说自己是坐后一天早上的火车回来。目送两位朋友离开之后，哲郎就打了一辆车，带着随笔家的柿子回到了位于大塚的家。

这时，咖啡厅的服务员拿来了账单。这位服务员长得挺漂亮，看上去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哲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包，付了钱，起身离去。

在摇摇晃晃的电车中，哲郎想象着今晚的故事中出现的那位西洋画家的妻子。纤长的身材，白皙的肉体，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

一两年前，哲郎在横滨的黑店结识了一个日德混血儿。她那丰盈的肉体，也成了组成想象的一部分。女体随着电车一晃一晃……

车厢中的乘客寥寥无几。在这种地方放纵想象，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就在哲郎想象出一双纤纤玉手的时候……

“下一站，黑门町。”

哲郎如梦初醒，连忙睁开眼睛，朝电车前方望去。下一站就是广小路了，坐过站可就麻烦了。

车厢摇啊摇……不一会儿，电车就开到了广小路。哲郎连忙起身下车。除了他，还有两位乘客跟着他下车，只是他们一眨眼的工夫就超过了哲郎，从车头跟前穿过，跑去了和服店所在的街角。大塚早稻田方向的电车就停在店门口。

哲郎独自站在昏暗的街上。四周寂静无风，唯一的声响，来自他刚才搭乘的电车。只见列车开过十字路口，朝上野方向驶去。可就连电车的轰鸣，都好似梦境的伴奏一般虚无缥缈。这时，路口对面的咖啡厅的玻璃门开了。两三个客人慢悠悠地走出店门口，哲郎却听不到一丝声响。哲郎也觉得不太对劲，但来到广小路带来的满足感更胜一筹。他决定先过马路再说，于是就走向了那家咖啡厅。

一辆电车从厩桥方向驶来——可哲郎还是听不到声音。他缓缓跨过铁轨。就在这时，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贴着他，从他左手边穿过，朝铁轨的另一头快步走去。姑娘回过头来。一张白皙动人的脸蛋映入眼帘。她的脖子上围着一条长长的围巾。

哲郎立刻对姑娘产生了好奇。这都十二点多了，良家妇女绝不会在这个钟点抛头露面。想到这儿，他顿时觉得自己没有白跑这一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呃……”

哲郎想说句话引起姑娘的注意。姑娘再次回过头来。

“不好意思，我迷路了，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姑娘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哲郎这才放心大胆地朝姑娘走去。谁知姑娘竟如彩蝶一般，飞快地跑向马路对面，一眨眼的工夫就穿过咖啡厅门口。哲郎失望透顶。他心想，看来这个姑娘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种人。

这时，马路对面走来一个戴着鸭舌帽、身着长风衣的男子。哲郎猜测，此人兴许是刑警。他越想越后怕——要是我刚才去追了那个姑娘，恐怕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但直觉告诉他，幸福正在对面等候。都走到这儿了，他也懒得折回去了。不过他也不想进那家咖啡厅。

小吃摊后的小巷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橘子皮与香蕉皮之类的玩意。哲郎走进小巷，寻思着刚才的姑娘到底上哪儿去了。抬眼一看……小巷尽头是一片昏暗，没有一个人影。哲郎心想，人家兴许就住在这附近。

走着走着，哲郎来到了一家荞麦面馆门口。面馆已经打烊了。就在这时，温柔的笑声传入耳中。他朝笑声所在的方向望去……只见他方才遇见的姑娘正躲在电线杆后面。长长的围巾，正好捂住了她的嘴。

“啊……”

这一回，哲郎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她。

“夜色正好，坐电车回家未免有些可惜，我就下车散步来了。这位姑娘，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走呀？虽然时候已经不早了……”

姑娘也走出了电线杆的阴影，离他越来越近。浓眉大眼，秀色可餐。

“你住哪儿呀？离这儿远吗？”

“不远，近得很。”

“那就跟我一起散散步嘛，找家能吃点热菜的餐馆也不错。”

“嗯……不过时候不早了，还是去我家吧。”

“我倒是很乐意去，可你方不方便呀？”

“方便，我家就我一个人。”

“是租的房子吗？”

“租了别人家二楼的小阁楼啦，脏得很，你可别嫌弃哦。”

“不会啦，阁楼挺好的呀。”

不等哲郎说完，姑娘就开始带路了。哲郎本想买点吃的东西带去，可他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再说这深更半夜的，能买到什么也是个未知数。

“要不要买点吃的带回去呀？”

姑娘回头说道：“小贩都收摊啦，买啥呀，家里有吃的。”

“哦……”

哲郎心想，既然这姑娘不是“良家妇女”，那她家里总会备些柑桂酒之类的东西吧。所以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跟着姑娘往前走。

姑娘在前方的小巷左拐。两个年轻人迎面走来，看那架势，十有八九是刚从妓院出来。他们盯着哲郎看了好久，惹得他倍感尴尬。

“这边。”姑娘轻声说道，随即转进了一条更狭窄的小巷。

四周昏暗极了，所以哲郎走得非常小心，生怕被垃圾绊住。他的左手边是一道白铁皮围墙，右手边则是两三栋两层高的出租长屋。

“别说话，跟我来。”

姑娘轻轻打开其中一栋长屋的板门，又拉开格子门，走进屋里。哲郎跟了进去。他生怕被住在一楼的人抓到，连嗓子都不敢清一下。

通往二楼的楼梯在大门右手边隐约可见。哲郎几乎是被姑娘“推”上楼的。

小阁楼不过六张榻榻米那么大。房中亮着一盏苍白的小灯。陶制火盆摆在房间正中央。火盆左右两侧分别铺着一床被褥。左前方的角落里摆着一张小矮桌。桌面上有一盆秋海棠似的草花，粉红色的花朵在黑暗中怒放。

“屋里有点乱，随便坐吧。”

姑娘关上了身后的纸门。哲郎站在原地，解开了风衣的扣子。

“坐吧。”

姑娘摘下围巾，放在小桌上，然后背对小桌，坐在了其中一床被褥上。哲郎也将风衣放在脚边，与姑娘对面而坐。他身下的这床被褥是用蓝色的毛纱做的，上面点缀着几条小鱼。

两人的手，在火盆上交织……

姑娘的面容是如此耀眼……

“怎么样？”哲郎笑道。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姑娘也在笑。她的视线，落在哲郎的手上。

“好暖和呀……”

“今晚我去参加了一个聚餐，喝了点酒，所以手很热。”

“你酒量很好吗？”

“还行吧。”

“那我也拿点酒招待你吧。”

“你这儿有吗？”

哲郎心想，有点酒助兴总比没有强。

“有啊，我不会喝酒，别人送的只能放着积灰。”

姑娘抬起头来，望向右侧的门楣。门楣上有一层小架子，架子上既有纸板箱，也有木箱。

“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是一种蓝色的酒。”

说着，姑娘站起身来，松开了哲郎的手。她踮起脚尖去够架子上的黄色纸板箱，却没能够着。

“我来吧，反正也是我喝。”

哲郎起身来到姑娘身边。踮着脚的姑娘依偎着他。哲郎一边撑着姑娘，一边伸手去拿纸板箱。他这才发现，眼前有一根挂在天花板上的蓝色绳子。绳子一头的绳圈在他眼前扫过，轻轻缠住他的脖子。就在他准备用左手把绳子弄开时，姑娘的身体忽然变得与磐石一般沉重，害得他失去了平衡。他发出一阵呻吟……

哲郎清醒过来时，发现有两个男人站在昏暗的枕边。

“你是谁啊？来这儿做什么？”

哲郎这才想起，自己是跟着姑娘偷偷进来的。事到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让姑娘替他解释清楚。他坐起身来，环视四周，却没有发现姑娘的身影。

“我是和住在这儿的姑娘一起来的……她上哪儿去了？”

“住在这儿的姑娘？这儿没人住啊，这间房就没人租。”

“啊？怎么会呢？我是在这附近的荞麦面馆遇见那个姑娘的呀！她说门楣的架子上有酒，可是她人不够高，够不到，我就替她去拿。就在我伸手的时候，她朝我一靠，我就摔倒了，正巧被挂在天花板上的蓝绳子钩住……之后的事情，我就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哲郎望向架子——可是天花板上并没有系绳子，布满灰尘的架子上也是空无一物。

“哦……我知道了，你先下来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发话的是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看样子像是体力劳动者。哲郎很是莫名，可事情实在蹊跷，不问清楚怎么行。于是他拿起摆在一旁的风衣，跟着那两个人下楼去了。

原来那个留着络腮胡的人就是屋主，另一个则是住在隔壁的邻居。屋主往没点火的火盆旁边一坐，轻声说道：“据说五六年前啊，有一个在酒吧当服务员的姑娘为情所困，在那间屋子上吊自杀了。我家是前年搬来的，平时不太上楼，从没出过怪事，可是租那间阁楼的人啊，没有一个能住满三个月。”

厨子与女服务员

她走下阁楼的梯子，前往厕所——这家旅馆位于东京近郊的山顶。在梅花绽放的季节，她偶尔会来这里陪客献艺，但从没有和客人一起在这儿住过。不过夜，倒也不觉得这地方冷清，可是夜深人静之后，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整栋旅馆寂静无声，更加深了她心中的恐惧。她心想，最好能让她在半路上遇到一个服务员，如此一来，她就能装出不认路的样子，让服务员陪着一起去厕所了。无奈服务员一般不会来打扰“结伴而来”的住客，所以她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

这家旅馆也算是小有名气，使用的木材也都十分粗壮，乍一看显得极为牢固。奈何岁月不饶人，建筑物本身已落后于时代的大潮，连电灯都倍显昏暗。要去厕所，就得在阁楼的入口左转，走到头再右拐。套廊与厕所之间有一条短短的走廊。白天路过时，她看见走廊下有一条流淌着清水的小沟，遍地都是石菖蒲。走廊前面还有一道用方竹之类的竹子编织的围屏。走到围屏后面，左手边是男厕所，看上去和男女共用的厕所差不多，右手边则是女厕所。厕所对面有洗脸台和洗手池。墙上镶嵌着硕大的镜子。她越走越怕，一心想着速战速决。就在她准备冲进尽头处的单间时，她忽然发现有两个人站在那个单间门口，背对着她。她还以为是自己走得太着急了，这才没看到那两个人，觉得很是尴尬，连脸都羞红了。她走到两人身后一看——其中一个是穿着深蓝色短上衣的年轻男子，看着像是旅馆的厨子。另一个则是梳着银杏髻的年轻女子，八成是旅馆的服务员。单间共有三个，既然有两个人站在门外，那就意味着所有单间都有人在用。她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单间里的人出来。等啊等，她终于不耐烦了，决定先回阁楼一趟，一会儿再去其他楼层的厕所试试。回房一看，与她一起来的客人正靠着长火盆吞云吐雾呢。

“回来啦。”

她气呼呼地说：“厕所在排队呢，我等了好久，可前面的人就是不出来！我是懒得等了……一个厨子跟一个服务员还等着呢。”

“什么？你说你看到了一个厨子和一个服务员？”

“是啊，他们是这儿的员工吗？”

“肯定是吧，但他们现在应该不在了……得，我也去一趟吧，跟我来。”

“可厕所肯定还排着队呢……”

“他们肯定不在了，跟我来吧。”

客人又点了一支烟，起身走出了阁楼。她几乎是被客人拽出去的。走到厕所一看——果然没人了。上完厕所之后，她与客人一同回到阁楼。第二天早晨，两人坐车回到了客人的住处。客人笑道：“你觉得你昨晚在厕所门口见到的那一男一女是什么东西呀？”

“啊？还能是什么东西啊？”

“他们啊，是不时出现在那家旅馆的幽灵！”

“啊？”

“其实你不用管他们，直接开门进去就是了，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你……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我跟他们是老熟人啦。”

次日晚上，三个杂志记者叫她去陪酒。她的熟人也被请来了。

“你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有趣的故事呀？”记者问道。

她立刻道出了前天夜里的神秘经历。

“这可是我亲眼看到的！”

“是山上的A旅馆吗？”

“没错！我前天晚上刚看见的！”

“真是厨子跟服务员吗？”

“是呀！”

她的神情好不得意。

弯曲的无名指

这个故事是我最近结识的医生的亲身经历——

我的父亲是上门女婿。他原本在小学当老师，结婚后才转行当了医生。当时医生才刚开始持证上岗，而在上岗证制度推行前从医的人家，都能拿到内务省颁发的“行医执照”，不用另外考证。我的外祖父去世之后，父亲就正式继承了家业。

父亲去世那年我才七岁，所以他在我的记忆中只剩下了几个模糊的片段。我记得他的表情总是很落寞，不过他对人还是很和善的。他的嘴边长了一圈红褐色的胡子。父亲非常疼我，我每次在外过夜，他都会担心得夜不能寐，生怕我磕着碰着，或是突然生病。在我的故乡，人们一般用“伢子”称呼小宝宝。可是我五六岁的时候，父亲还是管我叫“伢子”。母亲经常笑话他：“这习惯怕是改不掉了，孩子二十岁的时候啊，他说不定还是这么叫。”

我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想必他当年待我母亲也是极好的。当然，这也许是因为他是上门女婿的关系。不过我觉得他的性格就是如此。父亲的胆子非常小，要是家里来了身负重伤的患者，他会显得比伤者更惊慌，给人家治疗的时候啊，连脸色都是刷白刷白的。

母亲告诉我说，有一次他要给一个腰上长了瘤子的患者动手术。见他战战兢兢地拿着手术刀，患者就说：“大夫，我不疼，您尽管切吧！”

父亲去世后，家中的亲戚觉得母亲还年轻，家业也得有人继承，就想给她再找个上门女婿，但母亲就是不乐意。不久后，国家就出台了行医执照考试制度，内务省的行医执照也不能继承了……如果我母亲在父亲去世之后立刻再婚，那老执照估计还能多用一会儿。好在我家有些资产，不行医也不至于立刻揭不开锅，所以亲戚们也就由着我母亲了。

与父亲相比，我的母亲是个非常能干的人，性格也很要强。我八岁那年，母亲得了一场大病。现在想来，她的症状和伤寒很像。当时她高烧不退，病得非常严重。家里就给她找了一位来自南方的医生。这个医生姓山田。他几乎给我母亲判了死刑。那会儿家里总有亲戚朋友守着，大家轮班照顾我母亲。病人需要静养，所以没人敢在家里大声说话。亲戚们一对上眼就唉声叹气，面色凝重。我虽然年纪小，可心里也难过得很，又怕得要命，只能不时去母亲枕边瞧上一瞧。亲戚们在隔壁房间说悄悄话的时候，我也会凑过去听一听。

某天晚上——我记得那天特别闷热。换作平时，我母亲枕边肯定会有人守着，可那天母亲竟然是一个人躺在屋里。于是我就走过去，在她枕边坐下。不一会儿，玄关那儿传来了木屐发出的响声。哒，哒，哒……片刻后，一个医生提着小药箱走了进来。我还以为那人是山田大夫呢。那个医生也在母亲枕边坐下了，身体稍稍向右，斜对着我。只见他伸出雪白的右手，轻抚母亲的额头，同时望向我说道：“我昨晚也来过，可是没见到你。”

他的声音是那么耳熟……山田大夫的声音比较浑厚，和这个人的完全不一样。我抬起头，却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看出他的脸色也很苍白，嘴边有一圈胡须。

“这可是大病……我带来了特效药，吃了就会好的。”医生如此说道。

我母亲轻声回答：“我要吃山田大夫开的药……我只吃他的药……”

我心想，这位医生也是一片好心，断然拒绝总归不太好，就劝道：“娘，这位大夫都带药来了，您就吃吧！”

可母亲还是摇着头说：“我已经在吃山田大夫开的药了……不能吃别人的药……”

见母亲如此顽固，我有些生气。

“娘，您这是干什么呀……”

这时，那位医生望向我说道：“那我就把药搁在这儿了，你喂给她吃吧，吃了就会好的。”

说完，他将药箱摆在膝头，轻轻打开，拿出一管药，倒在小纸片上。纸灯的火光落在他的膝盖上。我很好奇这位医生会拿出什么药来，一直盯着他的手看。忽然，我发现他的右手无名指有点弯——无论是无名指的角度，还是倒药粉的模样，都和我父亲一模一样。我下意识地认定，他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送药来了！”

死者突然现身，竟没有让我产生丝毫疑惑与惊讶。我的心中唯有对父亲的怀念。

片刻后，父亲把药倒好了。他将小纸片包好，摆在母亲枕边的托盘上说道：“我先走了，记得给她喂药哦。”

说完，他悄然起身，走出了房间。我很好奇他给的是什么药，立刻走到枕边，打开了小纸包。

“娘，快吃吧！”

母亲没有吭声，只是稍稍张开了嘴。我立刻将药粉倒进去，再拿起茶杯，喂她喝水。这时，母亲忽然回过神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回答：“您刚吃了爹送来的药。”

当天凌晨，母亲的烧就退了。到了第二天傍晚，她都有胃口喝粥了。又过了两三天，她就完全康复了。我告诉大家，母亲是吃了父亲送来的药才好的，可所有人都觉得这事不可思议极了——那天晚上，有三位亲戚守在母亲隔壁的房间。然而，他们都没有听见父亲的脚步声，也不知道有人来探望过母亲。不过我母亲说，父亲的确出现在了她的梦中。

火钳

某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在梦中惊醒。他睡在二楼的卧房。父亲和另外两三个亲戚就睡在他旁边。

就在这时，楼梯嘎吱作响。有人上楼来了。片刻后，房门悄然开启。孩子定睛一看，走进屋里的竟是已不在人世的母亲。孩子很是纳闷：娘怎么来了？母亲本想走到孩子枕边，无奈有火盆和火钳挡住了她的去路。一不小心，她的衣角就被火钳钩住了。火钳从左向右滚了一下。与此同时，睡在孩子旁边的人都发出了呻吟。

来自长崎的电话

某日下午，京都西阵的商店老板正坐在账房吃午饭。突然，电话铃响了。老板起身拿起听筒。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是一郎吗？”

一郎就是老板的名字。

“没错啊，您是哪位啊？”老板问道。

“我是次郎。”

次郎是老板远赴中国经商的弟弟。老板大喜过望，连忙问道：“你回来啦？”

弟弟回答：“哥，我病了，刚回到长崎的某某旅馆……你能来看看我吗？”

话音刚落，电话就断了。老板本想问问弟弟的病情，可对方把电话挂了，他也就问不了了。既然弟弟病了，还提出要见他一面，那他当然得立刻出发。老板一撂下听筒，就对掌柜喊道：“我那个在中国经商的弟弟生病了，刚到长崎，他打电话让我去看他，我这就出发，店里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听到这话，掌柜脸色大变，望着老板问道：“长崎通电话了吗……”

当时是明治四十三年（一九一〇年）八月，京都与长崎之间的长途电话尚未开通。老板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打电话去电话局查了一查。果不其然，别说是长途电话了——刚才就没有电话打进来。老板越想越纳闷，可他实在坐不住，最后还是决定坐当天的火车前往长崎。下车后，他立刻找到了神秘电话中提到的某某旅馆。不幸的是，因病回国的弟弟不等哥哥赶到就咽气了。事后，老板才得知他接到电话的时候，就是弟弟断气的那一刻——明治四十三年十月，田岛金次郎老先生造访身在京都的喜多村禄郎先生时，正巧在场的某医生讲述了这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就是这位医生的朋友。此人以做事踏实认真著称，绝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车夫之子

明治初年，东京市内还有许多背后画着武士图的人力车来来往往。一位车夫刚丧妻不久，无人料理家务。他嫌三岁的幼子碍事，出门拉客时总会将孩子寄放在隔壁邻居家。

某天夜里，车夫还没回家。邻居对孩子说道：“你爹马上就会回来了，我带你回家等他吧。”

他把孩子平平安安送了回去，还帮忙点上了家中的油灯。

然而，孩子的父亲迟迟不归。等着等着，孩子便哭了起来。左右两边的邻居都能依稀听见孩子的哭声。帮忙照顾孩子的邻居越听越心疼，正想把孩子接回来，却发现哭声戛然而止，还听见了孩子的说话声。片刻后，车夫家还传出了孩子爽朗的笑声。邻居心想：莫非是车夫回来了？可他肯定会拉着空车回来啊，我怎么会没听到“嘎哒嘎哒”的响声呢？再说了，我帮他看了一天的孩子，他好歹也得跟我道个谢啊……想来想去，邻居认定在陪孩子说话的人并不是车夫，越想越纳闷。就在这时，孩子不吭声了。片刻后，车夫拉着空车来到邻居家门口，向邻居道了谢，之后便回到了自己家。

由此可见，孩子刚才的确是在自言自语。但邻居还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某天，他向孩子问道：“那天晚上我送你回家时，你爹还没回来，可我听见你在家里说话来着，是谁在陪你说话呀？”

“我娘呀。”孩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邻居吓得浑身发冷，就好像有人浇了他一大盆凉水似的。

“你娘来了？”

“对啊，看到我在哭，我娘就来了。她喂我喝奶，还把我抱在怀里呢。”

邻居连忙带着孩子回家，问道：“你娘是从哪儿来的？”

“那儿呀。”孩子指着大门的门槛说道——车夫平时都会把空车停在那个地方。

法衣

我不确定这个故事发生在东京的千住还是琦玉的熊谷——总之，当地有一座尼姑庵。村里的一位青年与庵主私交甚笃，经常来尼姑庵做客。可是突然有一天，年轻人断了音讯，好久没在尼姑庵现身。

庵主很是担心，想找个和青年同村的人打听打听。就在这时，青年突然造访了尼姑庵。

“你总算来了……可把我担心坏了！”

“我最近身子不太好……”

“那现在好了吗？”

“嗯，都好了，”青年说道，“实不相瞒，我今天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啊？”

“能否借您的法衣一用？”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法衣干什么啊？”

“就是随便用一下……”

庵主从里屋取来一件法衣，摆在青年面前。青年拿上法衣，兴高采烈地回家去了。

片刻后，庵主正巧路过了尼姑庵的大门。她惊讶地发现，刚才她借给青年的法衣就摆在大门口。青年告辞时，她明明亲眼看到他拿着法衣走出了尼姑庵。庵主满腹狐疑。莫非是青年走到一半觉得法衣用不着了，就悄悄还到了大门口吗？如果真是这样，他也该打个招呼才是。庵主深知青年为人诚实耿直，绝不会失了礼数。庵主越想越奇怪……

就在这时，一位来自青年家的使者来到了尼姑庵，通报了青年的死讯。原来青年已卧病多时，在不久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庵主这才意识到，她方才见到的人，是青年的鬼魂。

可是鬼魂为何要特意来到尼姑庵借法衣呢？庵主百思不得其解。她连忙前往青年家吊唁，顺便找青年的母亲打听了一下。母亲泪流满面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只是他这几天弄脏了好几身睡衣，实在没衣服穿了，我们就给他换了浴衣。到了昨天，家里的浴衣也都弄脏了，我们就给他换上了女人的睡衣，他可不乐意穿那种衣服了……”

血色帆船

大正十四年（一九二五年）二月二日，我来到了远江[27]的御前崎。那里的海角上建了一座灯塔，塔上配有各类无线电设备。塔顶电灯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亮度为六十三万烛[28]，能照到十九海里半开外的海域。我参观了灯塔的内部设施，放眼窗外——在远处的霞云中，敷根岛与大岛的轮廓若隐若现。海角东侧的海域中有一块略带蓝色的礁石探出海面，人称“御前岩”。而这块御前岩西边，有一座巨大的暗礁，叫“度度根”。古往今来，因度度根折戟沉沙的船只不计其数，而暗礁附近的海域自然也成了头号危险区域。带领我参观灯塔的工作人员给我讲了一个与暗礁有关的神秘故事……

故事发生在夏末初秋，血红色的太阳缓缓沉入波涛汹涌的海面。就在这时，工作人员看到一艘扬起血色风帆的西式帆船从西方驶来。

“血色的风帆？好稀罕啊……它要上哪儿去啊？”

就在工作人员纳闷的时候，血色帆船悄无声息地驶向了度度根暗礁。

“糟了！要撞上了！”

然而，这艘帆船一碰到礁石，就如一阵轻烟般消失了。

“真是活见鬼了……”

工作人员吓得后背阵阵发凉。这艘血色帆船出现于明治三十四年（一九〇一年）前后——不久前，日本邮船公司恰好有一艘一千五百吨的帆船“品川号”沉没在度度根暗礁附近。

灯笼

八月中旬，要回老家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有闲钱的家伙不是去深山的旅馆度假，便是去海岸边散心。留在东京的只有四种人：要么是穷，要么是懒，要么是看上了酒吧的女服务员，要么就是嗜酒如命——比如我。

当晚，我与一个朋友来到本乡三丁目的酒吧喝酒聊天。喝着喝着，两位熟人竟然推门进来了。于是我们就干脆凑了一桌，把酒当歌。

“我们找个地方玩两天吧？”有人如此提议。

我们都是那种容易心血来潮的人，自是一拍即合。片刻后，我们就离开了酒吧，坐电车去了东京站。

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姓山本。他在酒席上给我们讲了一个神秘的故事：他在巢鸭租了一间房。要从自家走去电车站，就必须经过一条非常冷清的小路。小路的一侧是寺院的篱笆，另一侧则是长长的围墙。寺院的篱笆上挂着一盏电灯。电灯外面套了一圈钢丝网，以免顽童用石子把灯泡打破。电灯旁有一棵繁茂的橡树，树叶刚好能盖住电灯。起风时，树叶会随风舞动，形成各式各样的光影。所以山本每次路过那边时，都会抬头看一看那盏灯。两三天前，山本和我们喝到很晚，好容易才赶上回家的末班车。路过那条路时，他又想起了那盏灯。走到电灯下抬头一看，只见那电灯跟地球仪似的转个不停。山本大吃一惊，定睛一看，电灯就不转了。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也许是树影造成的错觉。可是他看了看旁边的橡树，却发现树叶纹丝不动。于是他便心想，可能是他心里有点害怕，就产生了错觉。就在他准备将视线转移到别处时，电灯又开始转动了。山本大惊失色，急急忙忙跑回家去。他再也不想在深更半夜走那条路了。

第二天，他就搬去了住在森川町的朋友家。山本讲完这个故事之后，我们才想出“夜游”的点子。

我们一行人来到东京站时才九点，正巧有一辆神户方向的火车要发车，于是我们就上车了。火车是十一点多到站的。从车站到海岸还有三里路。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很熟悉岸边的“石垣旅馆”。他说，虽然旅馆不会随时为他留出空房，但收留我们一晚上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们在车站附近喝了一两瓶啤酒，然后就出发朝岸边走去。那晚的天很是阴沉，周围一片漆黑。一阵阵温热的海风也吹得我们很不舒服。再加上我们喝了很多酒，稍微走两步就是一身臭汗。通往海岸的路又是尘土飞扬……

走到河边时，大伙儿都累了。甚至有人往地上一躺，说道：“咱们干脆就睡在这儿得了！”

河岸边的石头透心凉，睡这儿肯定是不行的。不过我们还是坐下来歇了一会儿。可是河岸边的蚊子特别多，吵得人不得安宁。

“不行不行，在这儿坐一个小时都要被蚊子咬死了！走了走了！”

于是我们再次出发，穿过了河上的小板桥。河对岸是一片松树林，右手边还有种着稻子的水田呢。

涛声、蛙声与虫鸣不绝于耳，显得四周特别幽静，不知不觉中，我们连汗都不出了。之前还说个不停的人也不吭声了，所以氛围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我们挨个唱一首拿手曲目吧！”

有人如此提议，但其他人都没有引吭高歌的兴致。

我们四个人就这么默默地赶着路。四周越来越荒凉，我们只能听见木屐与沙地摩擦的响声。

我甚至觉得有肉眼看不见的东西跟着我们——当然，这也许是之后发生的怪事所致，可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走了半里路之后，松树变得稀疏了。小路左侧出现了一座沙丘，沙丘脚下开着月见草与牵牛花。就在这时，我们发现远处出现了一团浅红色的火光。

“前面是不是有火光啊？”

“是民宅吗？”

“看着像灯笼哎……”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

过了一会儿，我们才看清那是个提着灯笼的人。能在这么冷清的地方看到灯笼，我们都不禁松了一口气。我们也很好奇来人是何许人也，就站在原地等他过来。

“这么晚了，那人提着灯笼要上哪儿去啊？”

“一定是住在附近的村人啦，八成跟我们一样，喝到现在才想到回家。”

“也许他住在火车站附近，刚去海水浴场替客人办事，正要回去。要么就是海水浴场的旅馆的工作人员，正准备去火车站办事。”

我们的心情都很轻松，不然就不会有心思讨论这种问题了。片刻后，提着灯笼的人走到了我们跟前——他一身学生打扮，还戴着跟我们一样的学生帽。我们正要和他搭话，却发现他竟是我的熟人西森。

“这不是西森吗！”我惊呼道。

“哦，平山呀！”西森看着我说道。

“这么晚了，你要上哪儿去啊？”我连忙问道。

“我正要回家呢，我家就在前面。我还想问你们这么晚跑来这儿干什么呢。”

西森边说边用万分怀念的神情打量我们。上高中的时候，我们还经常来往，但是我们在大学学的专业不一样，久而久之就不怎么联系了。我偶尔会在路上碰到他一两次。他是个很和善的人，人人都喜欢他。听朋友说，西森家的家境有些复杂——他来自乡下的小镇，家中有不少财产。西森的父亲是家中的长子，照理说家产应该由他继承。但西森的叔叔很会做生意，在横滨那边做铁矿生意发了大财。西森的祖父去世后，他叔叔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占为己有，只留下了一栋破房子和为数不多的财物，将西森的父亲活活气死了。所以西森经常需要请假回家处理家事。

“我们刚从本乡过来，正要去某某地方呢。”

听我这么一说，西森微笑道：“你们可真有精神呀。不过某某地方那么远，你们走夜路一定很不方便吧？不如把我的灯笼拿去吧。”

说着，他就将灯笼递给了我。我也没跟他客气，毕竟有个灯笼，夜路就好走多了。

“那我就收下啦。我们用完了该还给谁啊？”我问道。

“放在你们住的地方就行了。你们要去的是石垣旅馆吧？”

“没错没错，就是石垣。”

“那就搁那儿吧。我先走了。”

说完，西森便走了。

我提着灯笼往海岸走去。走了五六间，山本（还是千叶来着？）忽然瑟瑟发抖地说道：“喂……不对劲啊！”

听到他的声音，我也隐约察觉到了异样，连忙问道：“怎么了？”

“不对劲啊……西森不是上个月就死了吗！”

听到这话，我才想起自己早就听说了西森在上个月发疯自杀的消息。

“哇——”

我们放声大喊，撒腿就跑……

这个故事出自一位来我家做客的学生。这位学生很是遗憾地对我说：“我真不该撂下那个灯笼！太可惜了！”

婴儿头

1

炎热的阳光，仿佛吸饱了鲜红的墨水。山谷下的人家在院子里种了几棵盐釜樱。枝头的嫩叶中，还有几片硕果仅存的白色花瓣。青草味的微风徐徐飘来，便是一副落英缤纷的光景。还有几片花瓣落在山崖上的蜂斗菜上。

忽然，电车的换乘车站附近下起带有泥土的雨。天气异常闷热，不用多久，刚用温水擦过的脸和脖子就又是一层臭汗了。铁轨在马路中间相交。交点的一侧有一座工厂。厂房外有一圈红砖围墙。围墙边的悬铃木也吐出了嫩芽。风雨中，树枝一阵狂舞。黄色的雨滴，为四周染上了一层寂寥的色彩……京子将沉重的脑袋搁在枕头上，朝左躺着，回忆起早晨在往返医院途中看到的风景。

京子穿着薄薄的棉睡衣，略带一丝蓝色的灯光慵懒地洒在她身上。被窝里特别暖和，她的身子又很烫。一直躺在一个地方不动，简直会被自己的体温烫伤。于是她就将自己的手脚伸向了更凉快的地方——那一刹那的清凉，真是舒服极了。这时，她又想起了丈夫在吃晚饭时说过的那番话。丈夫很是同情她的遭遇。

“下个月十号，学校就放假了。到时候啊，我就陪你去海边散散心吧。修养一个月，你的身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长在沙丘上的小松树，铺着细沙的海滩，湛蓝的海水，蔚蓝的天空……京子在脑中勾勒出海天一色的景象。四五年前，她和丈夫刚结婚时，曾去海边住过两个星期。京子并不喜欢刺眼的阳光，但海边的傍晚让她心醉神迷。树枝在清爽的海风中摇曳的模样，她这辈子都难以忘怀。京子的心都要被这股风吹去海边了……如果丈夫愿意陪她再去一趟海边，她巴不得明天就动身。清爽的海风定能将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让她身轻如燕。她本想和丈夫聊一聊她心中的美好构想。可是当构想逐渐成形时，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此时此刻，丈夫正在二楼的小书房翻译海军省需要的文件。要上楼，就得爬一段很陡的楼梯。若是想让丈夫到她的床边来，她就得先拍手把女仆叫来——无奈“拍手”这个动作，都会让她疲惫不堪。

京子翻了个身。四肢又品味到了新鲜的清凉。前年春天流产之后，京子的身体状况始终差强人意。不是头疼，就是头晕，可她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疼、哪里晕。而且她总是觉得浑身无力，发烧也是家常便饭，连月事都停了一年多。去年，月事总算是恢复了，但很不规律，有好几次京子甚至以为自己是有了身孕。这回也是——从两三天前开始，她便觉得全身瘫软无力。昨天晚上还发起了高烧。所以她今天早上就去主治医生那儿看病了。

“有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

医生怀疑京子的症状与怀孕有关。这个月的月事也的确晚了十多天。

咣！厨房传来陶器落地的响声。八成是女仆又闯祸了。那个女仆的手指上爬着蚯蚓似的红黑色静脉。“咻——”听惯了的噪音传入耳中。是风声吗？还是朝远处驶去的火车的汽笛声？阴暗的心情与噪音纠缠在一起。她又翻了个身……

清新的风扑鼻而来。青葱的松叶随风摇摆。月光洒在松叶上，也照亮了几棵黑松的树干。面粉似的白沙是如此细滑，一脚踩下去，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涛声也是如此朦胧。京子心无旁骛，闲庭信步。

她走下一座小沙丘，穿过架在小河上的木板桥。桥的另一头也是一座小山丘，山上有一片沐浴着月光的松树林。两三栋别墅风格的建筑物映入眼帘。走过板桥之后，京子有些乏了，想找个地方歇一歇，便下意识地朝其中一栋别墅走去。别墅门口有一条宽阔的马路，路上也铺着细沙。京子穿过那条路，走到院门口。门的左右两边是有着菱形孔眼的竹篱笆。紧闭的门板是用船板做成的。

但院门没能挡住京子的去路。京子就这么走了进去，就好像这栋房子就是她家似的。玄关口的房门亦然。门后是四张榻榻米那么大的门厅。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放松疲惫的双腿。门厅尽头是一堵墙，上面挂着一幅半身像，画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西方人。此人长得和托尔斯泰有几分相似——丈夫的藏书中，也有托尔斯泰的作品。

“这是托尔斯泰吗……”京子望着半身像心想。她刚抬起头，就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咦……家里有小宝宝呀？”

她顿时产生了好奇，伸手拉开了右手边的纸门。那是客厅，再走过一道纸门就是套廊了。她沿着套廊走了几步。婴儿的哭声貌似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她打开房门一看……两床被褥映入眼帘。一对夫妻头朝门，睡得正香。年轻的母亲留着所谓的“女星髻”[29]。她在给婴儿喂奶的时候睡着了。孩子裹在华美的毛纱襁褓里。

京子蹲在母亲的枕边，低头打量起了襁褓中的孩子。就在这时，母亲的圆脸转了过来。一看到京子，她便惊恐万分，就好像京子是凶神恶煞的恶魔一般。只听见她用瑟瑟发抖的声音喊道：“你是谁！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夫人，您别慌，我只是来看看孩子……”京子倒是泰然自若。

母亲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只是盯着京子，一遍又一遍地打量。

“你到底是谁！来我们夫妻的卧室干什么！你快说啊！”

“我只是来看看孩子。”

“来看孩子？连招呼都不打，就闯进人家的卧室，这像话吗！给我出去！”她顾不上哄号啕大哭的孩子，转向身后的丈夫喊道，“快起来！出事了！出大事了！”

孩子的父亲大吃一惊，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京子也被他的动静吓到了。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第二天早上。京子正在伺候丈夫用早餐。丈夫身着两用西装，盘腿坐在桌旁。他是日比谷某中学的老师。裙带菜的香味扑鼻而来。丈夫特别爱吃裙带菜，所以每天早上的味噌汤里都会放一些。京子也觉得这股香味闻着特别舒服。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昨晚梦见的那栋“海岸边的房子”。

“昨晚啊，我经历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哦？”丈夫好像也有些好奇。

“昨晚我走下海岸边的沙丘，又踩着板桥过了一条小河，看到了一条铺着沙子的马路。马路旁边有两三栋房子。我实在走累了，想稍微休息一下，就走进了一栋用船板做门板的人家。走进院门和房门之后啊，我就看到了一间四张榻榻米那么大的房间。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休息，一边观察周围的摆设。你猜我看见什么了？我看见墙上挂着一幅洋人的画像。画里的人啊，是那个很有名的俄国小说家，列夫·托尔斯泰！你之前不是给我看过他的书嘛！”

“啊？这些是你梦见的吧？”丈夫接过京子盛的饭笑道。

“那些场景啊，特别特别真实，一点儿都不像是做梦！松树的颜色，树叶的颜色，海浪的声音，房子里的布置……每一样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哎！”

“你肯定是在做梦啦。因为我昨天跟你提起了去海边度假的事儿，你晚上就梦见海边了。”

“可我真觉得那不是梦啊……你听我说下去嘛。我在门厅休息的时候啊，居然听见了婴儿的哭声！我想去瞧瞧那孩子长什么模样，就走进了右手边的客厅，又沿着客厅前面的套廊，走到了隔壁房间。听声音啊，孩子好像就睡在那儿。进屋一看，一对夫妻就睡在地上。那女的有一张圆脸，梳着女星髻，看起来特别凶。我还没把孩子看清楚呢，她就醒了，还大声责问我：‘你是谁？你来干什么！’我倒是很镇定地回答她，我是来看孩子的。结果这位夫人就发火了，还把她丈夫叫起来了。她丈夫没醒透，整个人跳了起来，把我也吓了一跳。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就不记得了。我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吧。”

“所以我才说你是在做梦呀。这明明是个梦嘛。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天惦记着海边，晚上就梦见了呗。你的身子还虚着，我下个月就陪你过去养一养。到时候啊，该翻译的东西应该也弄完了，住上一个月，好好休息休息吧。万一有工作没做完，我也能带过去做。”

吃完早饭后，丈夫一边喝茶，一边跟京子讨论度假的事情。片刻后，他就出门上班去了。京子则用手撑着脑袋，陷入了沉思，连早饭都忘了吃。

两个学生聊着天从京子身边走过。学生脚上的木屐，和马路上的沙石亲密接触，哗哗作响。小河上雾霭缭绕。京子穿过板桥，朝“那栋房子”走去。院门和房门都没能挡住她的去路。走进门厅之后，她果然又在墙上看到了昨晚的那幅肖像画。

“今晚我一定要抱一抱那个孩子！”

京子和昨晚一样，穿过客厅，沿着套廊来到了夫妻俩的卧室。母亲依然把襁褓中的孩子放在自己身边，头也是正对着孩子。孩子看起来不过三个多月，娇小得好似人偶。孩子的父亲貌似有呼吸系统方面的疾病，鼾声震天响。

“是男孩还是女孩呀……”京子望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睡脸。她真想抱一抱这个可爱的小宝宝。于是她就坐了下来，伸出双手……这一回，她摸到了婴儿的襁褓。就在这时，孩子的母亲睁开了双眼。一看到京子，她就伸出双手，牢牢揪住京子的右手腕。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见人家杀气腾腾，京子也吓了一跳。她本想把手甩开，可孩子的母亲抓得太紧了，就是不肯松手。

“老爷，你快起来啊！快啊！快啊！昨天那人又来了！她差点就够到孩子了！快起来啊！”

孩子的母亲爬了起来，用力将京子推倒，还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她的头发。她大喊道：“快起来啊！昨晚的坏人又来抢孩子了！快起来！快起来！”

孩子的父亲顿时惊醒，冲了过来，用双手掐住京子的脖子。

“我抓住她了！她就是昨晚那个坏人吗？”

京子透不过气了。孩子的母亲还在用手挠京子的脸颊和额头。京子痛苦地挣扎……

不远处传来了婴儿的哭声。刚听见哭声，京子便失去了意识……

京子是被睡在她身边的丈夫摇醒的。丈夫的声音是如此遥远……她好容易才清醒过来。

“你怎么了？我看你一直在说梦话，好像很难受啊……是不是做噩梦了啊？”

京子睁开双眼。蓝色的灯光落在她的肩头。丈夫的手正搭着她的肩膀。然而，京子能感觉到脖子和面部的剧痛。

“是不是做噩梦了啊？怎么吓成这样了啊……”

“太真实了……一点儿都不像是在做梦……我又去看那个孩子了，结果差点被孩子的父母弄死……女的抓着我的头发，还把我的脸抓得一塌糊涂。她丈夫还跳起来掐我的脖子……”

丈夫笑道：“你的身子太虚了，越是这样啊，就越是容易做噩梦。”

“那一定不是梦！一切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她真的把我的脸抓破了……你快瞧瞧，我破相没有？我还觉得脖子跟脸疼得要死呢！”京子连忙伸手去摸自己的脸，还让丈夫帮她看看。

“你的脸好着呢，一点儿伤都没有。你就是做噩梦了啦……”

“可……那真的不是梦啊！我真的又去了昨晚看到的那栋房子啊！我想抱抱那个孩子，就出事啦……啊，气死我了……”

“我觉得啊，还是你的身子太虚了……”

“可……梦会有那么真实吗？我还气着呢！我一定要想办法抢到那个孩子，再当着她的面把孩子摔死！”

“哎呀，别气了，别气了，把身子养好就不会做这种噩梦了……”

月亮被迷雾般的云朵笼罩。狂风自海上而来。沙丘上的小松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被吹落的松针砸在京子的脸上……她走下沙丘，正要穿过小河上的板桥，却看见一个人迎面走来。京子连忙往路边的草丛里走了两步，好让人家先过去。对方是个戴着帽子的老人，也许就住在前面的村子里。老人盯着京子看了几眼，便走上了沙丘。

京子走过了板桥，快步前往“那栋房子”。她的心情异常紧张。穿过院门和房门之后，她顾不上欣赏墙上的肖像画，而是径直前往夫妻俩的卧室。然而，孩子虽在，孩子的母亲却不见踪影。

“上厕所去了吧……正合我意！”京子一把抱起孩子，坐在了孩子母亲的被褥上。

孩子睡得正香，没有被惊醒。孩子的父亲依然是鼾声大作。

“只要拿这孩子当人质，她就奈何不了我了！”京子品尝到了胜利者的快感。

“天哪！天哪！老爷，快起来啊！坏人又来了！”

孩子的母亲回到了房门口。见京子抱着孩子，她急得直跺脚。京子面带冷笑，望着她说道：“夫人，今晚我赢定了。我手里有人质哦。”

孩子的父亲也起来了。

“你跟我家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何必这么天天折磨我们！”孩子的母亲咬牙切齿地问道。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啊。这孩子实在讨人喜欢，我只是想抱抱他嘛。”京子冷冷地回答道。

“我管你喜不喜欢呢！到底是谁允许你进来的！”

“没必要问她这些！快把孩子还给我们！”孩子的父亲朝京子走来。

孩子的母亲也说道：“快把孩子还给我！那是我的孩子！你不能抱他！”

京子抱着孩子，站起身来说道：“哼，你们再啰唆也是白搭，我是不会把孩子还给你们的！”

孩子的父亲伸手抓住京子的肩膀。孩子的母亲则抓住了襁褓。

“休想！”

京子朝客厅跑去。然而，孩子的父母高喊着追了上来。片刻后，京子跑进了客厅。客厅的电灯，照亮了孩子的母亲缝到一半的衣裳。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裁缝工具箱。箱子里，有一把红柄花剪。京子立刻抓起剪刀，打开刀口，架在孩子的脖子上。这时，夫妻俩也跑到了客厅的门口。

“你们要是敢轻举妄动，我就不客气了！”

孩子的母亲一声惨叫，扑向京子拿着剪刀的那只手。咔嚓！鲜血四溅。婴儿的脑袋，滚落在地。

京子缩在床上，瑟瑟发抖。丈夫抱着她，连连安慰。片刻后，京子才睁开眼睛，环视四周。

“哪儿来的孩子啊！哪儿有孩子的头啊！”丈夫厉声喝道。

京子却仍是惊魂未定……

“你就是身子太虚了，所以老是做噩梦！等一会儿天亮了，你就去医院找石川博士看一看！肯定是身子出了问题……”

京子的情绪趋于平静。

“那真是梦吗……真是太可怕了……”

“不是梦还能是什么啊。你一定是神经衰弱了，会做噩梦再正常不过了。”

2

不等学校放假，京子就在丈夫的陪伴下来到了海边。那是一片依山傍海的好地方，山上还有温泉。他们决定先去朋友介绍的海滨旅馆住两天，然后再租一间房子搬过去。据说从火车站坐车去海边要十四五町，走过去反而只有五町。于是他们就请了个挑夫帮他们挑行李。他们自己也各拿一个箱子，朝旅馆走去。

两点刚过。天气异常闷热，没有一丝微风。松叶根根直立。两人走出松树林，走下了一座长着小松树的沙丘，又看到了一条小河。

“这地方……好眼熟啊……”走在丈夫身后的京子说道。

“是不是小时候跟家里人来过啊？”丈夫稍稍朝左回头问道。

“我没来过这里啊……我父母都是很保守的人，才不会带我出来游山玩水呢。”

“是吗……”

小河上架着一座板桥。板桥的那一头，便是一条铺着沙子的大马路。

“开车的话，走的就是那条路吧？”丈夫向挑夫问道。

“没错，那条路特别绕，要多出足足十町呢。”

挑夫将扁担转移到另一侧的肩膀，用手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丈夫走过了板桥。水中长满了短短的芦苇。马路远处是另一座山丘，山丘上有一片松林。附近有两三栋形似别墅的民宅。

京子皱着眉头，打量起马路尽头的一栋房子来。

“老爷，老爷！”她一边过桥，一边大声喊道。

已经走上马路的丈夫回头问道：“怎么了？”

“就是那栋房子！”

丈夫一头雾水：“啊？什么房子啊？”

“我梦见的那栋房子啊！”京子的声音瑟瑟发抖。

丈夫朝那栋房子望去……院门的确是用船板做的，两侧拉着竹篱笆。丈夫笑道：“哪儿会有这么巧的事啊！”

“可……那就是我梦见的那栋房子啊！从那个长着小松树的沙丘，到刚才的板桥，再到这栋房子……每一个地方的景致都一模一样！难怪我觉得那么眼熟……”

“怎么会啊，你多心了吧。不过……既然院门是关着的，那就说明屋里没人住吧。我们倒是可以把这地方租下来。”

挑夫正好走到丈夫身后。于是丈夫便问：“师傅，这栋房子有人住吗？”

“没有啊。”

“我们能不能租一个月啊？”

“租是能租的吧，不过这栋房子好像有点古怪……直到上个月，这里还住着一对从东京来的夫妻，可我听说他们的孩子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弄死了。出了这件事之后啊，这房子一直无人问津呢。”

丈夫脸色一变，瞥了京子一眼。京子已是面如菜色。

“那……我们还是先去旅馆吧。出过事的房子可住不得……”

说着，丈夫抬脚朝岸边走去。京子走在他旁边。两人一言不发，气氛凝重。就在这时，一位老人迎面走来。擦肩而过时，老人盯着京子看了好久。之后，他又将视线转向了夫妻俩身后的挑夫。他和挑夫好像认识，站着聊了几句。

京子和丈夫往前走了半町。这时，挥别了老人的挑夫快步追来。

“客官，刚才那位老人，就是那栋房子的房东。”

“哦，是吗？”说完这句话之后，丈夫就再也没有吭过声。

挑夫又转向京子说道：“夫人，您是不是来过这儿啊？刚才那人说，他好像见过您哎。”

京子没有作答。丈夫替她回答：“她没来过啊，我们是第一次来。也许是那位老人家去东京的时候在路上碰见的吧。”

京子和丈夫终于来到了海滨旅馆。服务员将他们带去了二楼的房间。京子面色苍白，坐下之后一直垂头丧气。

“这边的景色只是和你的梦境有些相似之处罢了，你别自己吓自己。”

京子仍是纹丝不动。丈夫脱下西装，换上旅馆的浴衣，喝了几口服务员留下的香茶。

“换身衣服吧，换个衣服，人就舒服了。”

京子还是不吭声。就在这时，掌柜拿着一张名片进屋来了。

“客官，这位先生有事找您……”

丈夫接过名片一看……来人竟是警察。

“警察？警察找我什么事啊？”

他陷入了沉思。

“最近啊，警察老是找上门来，真是烦死了人了……您看要让他进来吗？”

“还是请人家进来吧。”

掌柜起身离开。

说时迟那时快，京子爆发出一声骇人的嘶吼，站起身来。丈夫大惊失色，却反应不及。当他站起来时，京子已经冲到了走廊，把一只脚踩在了栏杆上。丈夫连忙追出去抱住她。

“你这是干什么！”丈夫边说边望向院子。

只见一个和京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从院子里的红松树旁跑过。丈夫瞠目结舌。他看了看怀中的京子，又望向院子。然而，院子里的女人已不见踪影。京子发疯似的挣扎，想要挣脱丈夫的双臂……

京子被无边的恐惧所笼罩，神智失常。次日，京子的丈夫矢岛老师扶着宛若空壳的京子，坐在前往东京的火车角落里，黯然神伤。

一堆白衬衫

阿清的同伙安三找到了他，探出脑袋，张口就要“他应得的那一份”。阿清生怕四周的人听见他们的对话，便打断了他。

“来来来，先喝一杯再说！”阿清拿起啤酒瓶，给安三倒了一杯。

“喝，那是一定要喝的，可‘我应得的东西’，你还是得给我啊。”安三转了转贼溜溜的小眼珠。

“你是睡糊涂了吗？说这些莫名其妙的干什么。快喝吧，少啰唆。”

“我哪里啰唆了，我只是在问你要我应得的东西而已。”

“你傻啊，我不是说了吗，那里头只有电车的月票。你想要，我就给你呗。”

“嘿，嘿，嘿，嘿……”安三嗤之以鼻。

“你傻不傻啊……”

“你说我傻也行，说我蠢也成，只要你把‘那东西’给我好了。”

“月票吗？行啊。”

“嘿，嘿，嘿，嘿……”

“我真拿你没办法……那你倒是说说，你要我给你什么东西？”

“嗯，那就来头‘野猪’吧。”

“你又来了……我这儿没有野猪，也没有野鹿，只有月票！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你烦不烦啊。”

“你嫌我烦，我也不会闭嘴的。除非你把那‘野猪’给我。”

阿清回忆起了昨晚的光景。他们跟踪了一个刚下电车的女人，在小巷里堵住了她。

“你要是敢大喊大叫，小心我们不客气！”阿清掏出怀里的短刀，拔刀出鞘，还用刀碰了碰女人的右手。

身材苗条的女人背靠墙壁，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恐。一旁的安三一把夺过她的灰色挎包，举到她嘴边威胁道：“别喊啊！喊了你就没命了！你要是乖乖的，我们就不会伤你。”

女子自然不敢反抗。

“很好，你不大喊大叫，我们当然就不会动粗了。”

昨晚暖和得好似晚春。那条巷子看似是个死胡同，其实右边还连着一条巷子。巷子的尽头，貌似是长屋侧面的墙壁。

突然，两人听见了木屐发出的脚步声。有人要转弯过来了！

“有人来了！”安三一声惊呼，撒腿就跑。

“我摸到钱包了！”

女子听到安三的喊声，也想乘机逃跑。而阿清顺势将手伸进了她的怀里，掏出一个钱包。之后，他也逃离了那条小巷，还跟安三走散了，独自回到了住处。他掏到的钱包是用红色的布片做成的。打开一看，里头有三十来块现金……

虽然安三来势汹汹，但阿清认定他不可能知道钱包里有什么东西，所以他的态度也很强硬。

“你烦不烦啊，有完没完啊！你真当我在骗你吗？你凭什么觉得我在骗你啊！”

“我没证据啊，毕竟我没亲眼看到。”

“那不就结了！你还啰唆什么啊！”

“嘿，嘿，嘿……”

“傻子，人家在笑你呢！”

阿清察觉到，坐在他们后面那桌的男人正看着他们偷笑。此人穿着西装，看打扮像是公司职员。一个五官扁平的服务员正在陪他喝酒。服务员脸上抹了厚厚一层白粉。

“人家在笑的不是我，是你吧。”

“够了够了！你有完没完啊。你凭什么威胁我啊，再啰唆，小心我不客气！”

“哼，你不客气？我还不客气呢。你是江户男儿，我还是大阪好汉呢！”

“混账东西，口气不小啊！”

“你再横，我也不怕你！”

“好极了，混账东西，跟我出来，我们到外面去谈！”

阿清心想，再让安三这么放肆下去，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他将手伸进怀里，转向背后，带着假笑对服务员说道：“小姐，买单！”

一个服务员正站在房间尽头的柜台和老板娘说话。听到有人叫“买单”，她便走过来说道：“一块九十五钱。”

阿清掏出四张五十钱纸币说道：“剩下的就归你啦。”

他瞪了安三一眼，起身道：“走。”

安三耸了耸肩：“走就走呗。”

阿清走在前面，安三跟在后面。

就在两人险些大打出手的时候……一个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啊，这不是松原大哥吗！来得正好！”

好耳熟的声音。阿清抬头一看，来人竟是他的“同伙”安松。

“哦，是千吉啊。”

“出大事了！有马和峰本他们都被抓住了！警察开始抓美风团的人了！”

“是吗？！”

“你也赶紧逃吧！”

阿清拔腿就跑，没有再搭理安三。狂风呼啸，乌云密布。阿清顺着风向往前走。

片刻后，他便走出了昏暗的小巷，来到了电车大道。一辆电车从右手边呼啸而来，停在他的眼前。阿清没管那车是什么方向的，直接跳了上去。他只想尽快逃到刑警找不到的地方去。

电车发车之后，阿清就松了口气。然而，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很快就担心起了车上的乘客。他环视四周，寻找有某种“神态”的人……

车厢中十分拥挤，十多个乘客没有位子坐，抓着吊环。阿清从站着的人开始看起，然后再将视线转向和自己坐在同一边的人，最后则是坐在对面的人。一系列的动作，都在转瞬间完成。

这时，阿清看见一个鼻头发青、留了一点胡须、头戴中折帽的男人。他就站在前方的车门口。阿清大惊失色。因为他见过这张脸——此人就是他最为畏惧的刑警！完了！车还没停，他根本无处可逃。他战战兢兢地盯着刑警看了一会儿，发现对方还没有发现自己。于是他决定，不动声色地溜下车去。他用站着的乘客当盾牌，慢慢往后车门挪。挪到门口时，电车正好到站了。他将手中的车票丢给列车员，飞也似的冲下车。走了十来步之后，他回头一看，只见那位戴着中折帽的刑警正在看他。

此时此刻，阿清正站在中之岛公园的桥上。他心想：完了，警察看到我了！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吧！通往桥下的楼梯口就在不远处。他立刻沿着阶梯，冲了下去。

冰冷的狂风，拍打着稀稀拉拉的路灯。走着走着，阿清忽然看见二三十个身着白衬衫的人在不远处跑过，好似一群雪女，景象颇为壮观。阿清还以为他们是在练马拉松，便没有多想。他心想：反正我也穿着衬衫，要是跟着他们一起跑，就算刑警迎面走来，也不容易发现我。等刑警走远了，我再去别处就是了。于是他便走去了桥下的暗处，脱下外套，揉成一团，放在角落里。然后再脱下袜子，急急忙忙去追刚才那群人。

成群结队的“白衬衫”已经不见了。左手边的长椅上倒是坐着三个没有在跑的白衣人。阿清心想，大部队都走了，他一个人跑来跑去的未免太惹眼。所以他临时改变计划，大跨步走向了白衣人坐着的长椅。

这三个白衣人一声不吭，安静非常。阿清心想：这几个人是什么来头啊？他定睛一看……那三个人，居然都没有头！阿清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

阿清跑啊跑，跑过了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才算是回过神来。他战战兢兢地看了看自己身后，又转头看了看自己前面。只见两个神态严肃的男人迎面走来。其中一个脸上有白色的痘疤。阿清岂会忘记这张脸——他就是去年春天阿清在东京东躲西藏时追着他不放的刑警。逃不逃？！就在阿清犹豫不决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瞥到了一旁的电线杆。躲到电线杆上去！阿清蹑手蹑脚地朝电线杆走去……

刑警二人组已近在咫尺。阿清抓着电线杆，一点一点往上挪。然而，等待着他的是一条会漏电的破电缆。

两个公司职员刚在牡蛎船上喝了几杯花酒，正在公园里散步。走着走着，他们竟发现了一具男尸。死者年纪轻轻，一身劳工打扮。种种迹象表明，他貌似是从电线杆上掉下来的……

人面疮物语

谷崎润一郎曾写过一篇名叫《人面疽》的怪谈小说。在机缘巧合之下，我有幸得到了这篇作品的原稿。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出现在电影院的女人。本作的文学意义并不高，但题材比较珍奇，所以我一直怀疑它是由民间传说改编而成的。在撰写诸国物语时，我遍览各类随笔，果然找到了《人面疽》的“原版”。这个故事被收录于怪谈集《怪灵杂记》之中。主人公名叫幸若八郎。他是幸若舞[30]的嫡系掌门人。一日，他途经木曾路，前往京城……

木曾的山谷秋意渐浓。八郎骑着马，走上一条并不算陡的石坡。坡道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溪涧，水声阵阵。未时已过。萧瑟的斜阳下，溪流远处的山脉在地面绘出一幅色彩斑斓的锦绣。环绕两侧的群山好似屏风，撑住了湛蓝的天空。

秋风起，落叶纷纷。风声几乎盖住了潺潺水声。一路上，八郎还听见了野鹿的叫声。他与马夫聊着天，欣赏着周围的景色。

不一会儿，马车来到了一座小山林。路边是一望无尽的杉树林，一直连到右手边的山峰。山顶还有些阳光，可半山腰到山脚下已非常昏暗了。山脚下的杉树呈青黑色，倍显清冷。

一个身着轻衫的男子走出树林，站在路边观察从他面前经过的每一个路人。看样子，他应该是在等人。一见到八郎，他竟快步走来问道：“恕小的冒昧，请问客官可是幸若八郎大师？”

听到对方报出自己的名字，八郎很是惊讶。

“在下正是幸若，请问尊驾是……”

“真是幸若大师啊！小的已在这条路上守了整整两天了！”

穿着浅黄色短蓑衣的八郎听得一头雾水。他伸出右手，拉起竹编帽的帽檐，细细审视路边的这位神秘人。

“大师会起疑也是在所难免……实不相瞒，我家老爷曾是个大人物，却在二十年前身染怪病，只得辞去一身职务，隐居山林。如今老爷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随时都有可能驾鹤西归。老爷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亲眼欣赏过大师的舞姿。听说大师会路过此地，他便想请您回府舞上一曲，这才派小的在路边守候。可否请大师夜宿寒舍，一了我家老爷的夙愿呢？”

八郎也不是完全没有起疑，但对方毕竟是有头有脸的武士，身子又不好，他岂能狠下心来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请求。

“原来如此……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八郎翻身下马，将提前说好的工钱递给马夫，便跟着身着轻衫的神秘男子走进了树林。

两人在昏暗的杉树林中走了十町，终于来到了一片低洼地。脚下有一条小河，河上架着一座土桥。河对岸，有一块灰色的巨岩。轻衫男子穿过土桥，给八郎带路。

巨石后面有一栋茅草屋。院门口有枯枝搭成的菱孔篱笆，上面爬满了叶片发红的蔓草。轻衫男子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房门口摆着一条用竹子做成的长板凳。两个身着裙裤的家臣在凳上正襟危坐。

“这位就是老爷恭候已久的贵客！”

轻衫男子回头看了八郎一眼。两个家臣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贵客远道而来，需要养精蓄锐。快带贵客进屋歇息吧。”

八郎脱下草鞋，走进玄关时，轻衫男子已不见踪影了。两位家臣将八郎带进屋里。房子的门面虽小，里面倒很宽敞。地上铺着崭新的草席。墙上挂满了刀枪弓箭。一路上，八郎见到了不少人。他们三五成群，坐在地上，待八郎走过后才起身。

穿过三个宽敞的大房间之后，八郎来到了竹板做成的套廊。套廊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的尽头有一片树丛，更烘托出了寂寥的氛围。再往前，则是一间独立的茅草屋。茅草屋前有一条小水渠。水渠来自树丛之间，贯穿平坦的石块，又流入树丛之中。这时，家臣们下到庭院，换上了专用的木屐。

“贵客这边请。”

八郎也套上木屐，踩着石板往前走。夕阳西下，寒风瑟瑟。走到小茅草屋的套廊附近时，家臣们都弯下了腰。

“老爷，您日盼夜盼的贵客终于到了。”

咳嗽声从纸门内传来。

“快请贵客进屋。”

两位家臣爬上套廊，朝左右两侧拉开了纸门。一间茶室风格的小房间映入眼帘。一个面黄肌瘦的长发男子正依靠在暖桌似的家具上。他的年纪……应该在五十岁上下。八郎一看便知，这位就是轻衫男子提到的“身患怪病的武士”。病人向八郎投去落寞的微笑：“欢迎欢迎……快请进。”

武士的声音有气无力，却难掩他高贵的气质。八郎轻轻走到房间的边缘说道：“幸若八郎见过大人。听闻大人患病已久……”

“老夫病了快二十年了，最近更是每况愈下，自知活不过今年。听闻大师要上京表演，老夫便想请您来寒舍舞上一曲，了却毕生的夙愿。家臣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大师多多包涵。”

“在下技艺不精，大人还看得起，在下深感荣幸……敢问大人身患何病？是否方便告知？”

“老夫有求于大师，自然不会隐瞒。待舞台准备就绪后，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相告，”说完，他望向家臣下令，“还不快拿出好酒好菜，为贵客接风洗尘！”

八郎在家臣的陪同下回到主屋，享用了美酒佳肴。之后，他又被送回了小屋。病人正坐在昏暗的灯光中发呆，好不孤寂。

“多谢大人款待。”

八郎喝了点酒，两颊稍有些红。病人的心情也不错。

“山野偏僻之地的东西，不知合不合大师的胃口，”他扫了一眼守在一旁的家臣，“老夫要与大师聊些往事，你们先下去吧。”

送八郎过来的两位家臣老老实实离开了房间。确认他们回避之后，老人稍稍挪了挪自己的身子，露出微笑。他身上披着一条被子。

“大师，您就不用问老夫姓甚名谁了。因为您就算是知道了也没什么用。您若实在想给老夫安个名字，不妨就当老夫叫‘山中猿右卫门’好了。叫‘鹿五郎’也成，随您的便，”病人又微微一笑，“想当年，老夫不过二十出头。老夫的祖上立过大功，代代食厚禄。藩主又十分器重老夫，所以老夫年纪轻轻便已位极人臣，备受旁人艳羡。唉，兴许那就是前世的冤孽吧……老夫竟莫名其妙看上了家中的侍女，惹出一场惊天动地的是非来。且听老夫缓缓道来……一日，老夫无需当班，便终日坐在房中翻阅小说。小说的情节实在引人入胜，因此用过晚膳之后，老夫依然看得起劲。当时是夏天，月色正好。院子里的池塘蛙声阵阵。不知不觉中，老夫也被蛙声所吸引，来到院子里散起了步。片刻后，老夫回头望向自己的卧房，却发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正在挂蚊帐。在纸灯的灯光下，她的纤纤玉手精致得好似浮雕。老夫的魂都被她勾了去，晕晕乎乎地走回房去了。原来此女是数日前刚入府的侍女。当时老夫尚未成亲，就让那侍女侍寝了。然而没过多久，老夫便产生了悔意。这是因为此女极爱嫉妒，只要老夫与其他侍女多说几句话，她便会醋劲大发，大吵大闹。不消数日，老夫与她的关系便是人尽皆知了。代代在府中任职的老臣们唯恐此女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本想将她送走，谁知她竟与疯人一般大肆撒野，凶相毕露。全家上下只得连哄带劝，将她稳住。不久后，老夫便身染疾病，不得不卧病在床。而此女竟不分昼夜闯入老夫的卧房，絮絮叨叨，牢骚不断，害得老夫睡不了一个囫囵觉。老夫忍无可忍，恨不得狠狠扇她一巴掌。无奈她依然故我，毫无要收敛的迹象。最后，老夫不顾病痛，一把推开她，站起身来，抓起枕边的扇子，打了她三四下。这么一打，她就更是癫狂了。只见她抓住老夫的袖口吼道：‘既然少爷恨奴婢如此，就杀了奴婢吧！快动手啊！’老夫当年也是年少气盛，便道：‘好，你既然一心求死，那就成全你！’老夫手起刀落，砍下了她的项上人头。人头落地时，她的脸正对着老夫。只见那张脸上，分明还带着一丝微笑。老夫心想，人在生死关头怎么可能笑得出来呢？一定是看错了……老夫静下心来，定睛一看，那颗人头依然在笑……”

八郎感到背上阵阵发寒。连灯光都变得更清冷了。

“不久后，老夫如梦初醒，悔不当初，奈何覆水难收……老夫便和家臣商量了一番，立刻安葬了她的尸首。谁知道当天晚上，老夫便突发高烧，大腿疼痛难耐，还长出了一个肿块。眼看着肿块越来越大，形状也越发诡异……家里请大夫来涂过药，还请僧人来念经诵佛，却毫无好转的迹象。众人实在无计可施，干脆用刀削，用火烤，可那肿块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总能长回原来的样子。老夫走投无路，便以‘身患不治之症’为由，隐居山林，一住就是二十余年……时至今日，老夫已身心俱疲，怕是活不过今年了。如能在死前欣赏到大师的舞姿，老夫死也瞑目了……这便是老夫斗胆请您来寒舍做客的前因后果。”病人望向八郎，幽幽地说道。

八郎已是热泪盈眶。

“只要您不介意在下的功夫还不到家，在下今晚定能让您看个痛快！”

八郎果然言而有信，为病人表演了一整晚的幸若舞。病人看得津津有味，好不享受。陪在一旁的六七位家臣见主子如此高兴，也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当八郎跳得精疲力竭时，天也亮了。

“多谢大师，帮老夫扫清了二十年的积郁！老夫此生无憾了！”病人向八郎道了谢，转向家臣说道，“你们快去准备酒菜，好生款待大师。老夫有一样东西要让大师过目。”

家臣们退下之后，病人转向八郎说道：“大师，您用过膳之后定要好生歇息，晚些上路也不迟。老夫会吩咐家臣一路护送，请大师放心。”

之后，他将双腿抽出暖桌，又脱下了盖在身上的被子。

“请看，这便是老夫昨夜提过的肿块。”

他将右腿的裤脚一路撩到大腿——其实八郎也对这个涂药涂不好、念经除不掉、切不干净又烤不焦的肿块产生了好奇，早就想过过眼瘾了。他朝病人的大腿内侧望去……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张栩栩如生的女人脸！蜡黄的鹅蛋脸始于膝盖处，就好像是画家画在病人腿上的一样！

“您看清楚了吗？老夫杀害的那个侍女，就是这副模样。”病人冷冷地说道，望向八郎。

八郎惊愕不已，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奇妙的肿块，就当是给您开开眼界了。”

八郎鞠了一躬，一言不发……

八郎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稍事休息后，他决定继续赶路。这时，病人的一位家臣拿来了一个中式香盒，还有一块砚台。

“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片心意，请大师留做纪念。”

八郎收下了谢礼，启程赶往京城。十多位家臣出门相送。他十分惦记这位身患怪病的武士，本想在返乡时再度上门拜访。无奈他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走东海道返乡，便错过了与病人再会的机会。打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位病人。

红鸟与白鸟

某日，在飞騨的高山地区游历的年轻俳人翻过一座小山岭，前去拜访邻村的富豪。初夏时节，枝头的嫩叶分外惹眼。小鸟仿佛也陶醉在青叶的清甜香味之中，唱着慵懒的曲调。

年轻人走下山坡，看到了一条清冽的小溪流。过了这条河，就是他要去的邻村了。他沿着河边走了一会儿。只见溪流在形似象头的山角处打了一个弯。山丘上有一层一层的梯田，刚抽穗的麦子贪婪地吸收着正午时分的阳光。半山腰上，有两三栋茅草屋。

年轻人走到山角，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胡桃树下，吃起了玉米面做的团子。他一边吃干粮，一边抬头望向眼前的河面。这条河非常浅。河底的小石子，好似闪闪发光的紫水晶。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了两只小鸟。它们一红一白，如燕子一般在水面上滑行。

小鸟提起了年轻人的兴趣。只见它们唱着歌，比肩翱翔，看起来十分要好。片刻后，白鸟擦着水面飞过，同时将灰色的嘴巴浸入水中，喝了一口。红鸟也飞了过去，想学着白鸟的样子喝水。可它一低头，就急急忙忙飞离了水面，就好像它受了什么惊吓似的。

白鸟再次飞过水面，用同样的动作喝了一口水，一副非常享受的模样。红鸟也鼓起勇气，再度挑战。然而，它还是被河水吓到了，无功而返，发出凄惨的叫声。

年轻人仔细观察两只鸟的一举一动。白鸟与红鸟又在水面上飞了两三次，可红鸟还是没能喝上一口水。“……真是奇了怪了……”年轻人看得专注极了，都顾不上吃团子了。

“年轻人，你看见了啊……”这时，一个老人用凝重的口吻说道。

年轻人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轻衫的消瘦老者正站在他身后。

“唉，那只红鸟会误以为自己的倒影是‘火’，所以总也喝不到水。”老人如此说道。

“老爷子，这两只鸟是不是有什么来头啊？”年轻人想请老人为他答疑解惑。

老人往树根上一坐，缓缓道来……

很久很久以前，村里住着一位寡妇。寡妇有两个女儿，可她特别偏爱大女儿，对小女儿则是极尽虐待之能事……

小女儿给她捶肩，她都会大吼：“你是怎么捶的啊！痛死我了！这双手就跟石头似的！”然而，寡妇很少让心爱的大女儿伺候她。

烧饭做菜的重担，也落在小女儿肩上。而且寡妇总是对她挑三拣四，动不动就说：“这饭烧焦了！太硬了！”

碰到寒风瑟瑟，或是下冰雹的坏天气，寡妇就会让大女儿留在家里，只带小女儿下地干活。

捡柴火也是小女儿的任务。大女儿只要去家门口的小河打水就行了。

大女儿总有穿不完的新衣裳，小女儿却是衣衫褴褛。

一眨眼的功夫，两个女儿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邻村有人来找寡妇提亲，说是相中了她家的小女儿。小女儿不舍得母亲，死活不答应，可寡妇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了她一顿，三两下就把她的婚事谈妥了。小女儿哭着嫁了人，但她一有时间，就会翻过大山，回娘家探望母亲。

不久后，大女儿也要嫁人了。寡妇是一万个舍不得，大女儿倒是积极得很，巴不得早点把自己嫁出去。媒人带着大女儿出门时，寡妇语重心长地叮嘱：“有空多回来看看娘啊！”

可大女儿很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寡妇日盼夜盼，等着大女儿回娘家探亲。谁知大女儿一次都没回来过。寡妇把一肚子的气都撒在了小女儿身上，小女儿却一点儿都不记恨母亲。

又过了几年，寡妇病了。小女儿心想，如果我还是别人家的媳妇，就不方便照顾母亲了。于是她就让婆家把自己休了，搬回了娘家，专心照料母亲的起居。

寡妇的病情日益加重，大女儿却始终没有现身。

某夜，寡妇伸出干瘪瘦弱的手，用力握住小女儿的手。之后，她把女儿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哭着说道：“娘总算开窍了，你才是真正的孝女啊……是娘对不起你啊……”

第二天，寡妇一命归西。断气时，她握着小女儿的手说：“你姐姐……一定会有报应的……”

寡妇去世后，小女儿找了个好归宿，平平安安地过了一辈子。大女儿却患上了咽病，一口水都喝不了，最后活活渴死。

“你看到的那只红鸟，就是故事中的大女儿……那都是报应啊……”老人说道。

“寡妇当年住在哪儿啊？”年轻人问道。

老人指着一旁的麻田回答：“就那儿。”

年轻人环视麻田，又望回水面。

“唧唧唧……”红鸟与白鸟又飞来了。

亡者会

某晚，蒲田的一家桌球厅举行了一场“亡者会”。所谓亡者会，是这家桌球厅的常客们的保留节目。当晚战绩最差的人，必须假扮成“鬼”，受同好们的调笑。那晚共有十多位玩家到场。大家都不想当“鬼”，打球时自然是十二分的专注。最终，一位赢了七局的玩家成了当天的冠军。而一场都没有赢的玩家共有三位。谁来当“鬼”呢？决定“亡者”的关键战役就此打响。

“仔细点儿啊！”

“用黄铜杆子打！”

一旁的观众们不用担心扮鬼的担子落到自己肩上，自然有闲心起哄。在参加最后一战的三位玩家中，有一个以心理素质之强著称的公司职员。换作平时，他总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出色。照理说，他应该不会成为最后的输家。谁知他那晚手气极差，打得一手臭球，尤其是最后一记扎杆[31]——这明明是他最擅长的打法。于是乎，他就成了当晚的“亡者”。爆出这样的冷门来，同好们是又惊又喜。

“哟，亡者先生！”

“恭喜恭喜！”

“爽！爽啊！”

其他玩家在公司职员额头上贴了一张三角形的白纸[32]，还给他套上白色寿衣，为他开了一场“追悼会”，饮酒作乐到深更半夜。沦为“亡者”的公司职员心情极为不爽，再美味的啤酒到了他嘴里都跟白开水一样。散场后，他独自回到家中，却发现家里人已乱作一团。原来，他的祖母在当晚突然去世了。祖母的身子一向硬朗，怎么会说走就走呢？

事后，他惊讶地发现：祖母就是在他被选为“亡者”的那一刻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贴身腰带

某禅寺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僧人。他与住在附近的女子有了私情。不久后，僧人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触犯了清规戒律，悔不当初，决定隐居山林，潜心修行。听说此事后，他的相好以泪洗面，却留不住他。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离别的日子。相好为僧侣缝制了一条腰带：“我不能伴你左右，你就把这条腰带当成我吧……”

说完，相好就替僧侣系上了腰带。僧侣启程前往山中的寺庙，无奈路途遥远，他必须在途中的客栈投宿一宿。就寝时，他宽衣解带，将衣物都挂在床榻旁边的屏风上。夜半时分，僧侣在梦中惊醒。屋里鸦雀无声，唯有油灯释放着微弱的火光。就在这时，僧侣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就寝前挂在屏风上的腰带，竟自说自话掉了下来，还像蛇一样，缓缓钻进了他的被窝。僧侣大惊失色，低头一看……腰带依然是那条腰带，并没有变成毒蛇。即便如此，僧侣还是起了疑心。次日，他问客栈老板借了一把剪刀，将腰带拦腰剪断。原来他的相好把自己的头发缝在了腰带中。这是田岛金次郎老先生在明治三十七年前往叡山时，从一位尼姑口中听说的故事。

船上

这次我回土佐老家时，老友们给我讲了好几个有趣的故事。比如，人们想把小高坂的一座小山丘推倒，用山丘的土把学校的地填平。谁知那座山上有好多陈年老墓。一破土，碎骨头烂棺材都冒出来了。还有人发现岩石之间夹着长长的白头发，特别恐怖。有一位建筑工人想头一个赶到工地，这样就能领到最好使的手推车了，但是总有人比他来得更早。此人一怒之下，决定天不亮就出门。某天早上，他来到工地一看……停放手推车的厕所旁边，竟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谁啊？”工人问道。

只听见那人影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无处可去，只能四处徘徊……”

说完，人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跟我提起这个故事的朋友说，那个人影定是葬在山上的死者的鬼魂。那位朋友还说，施工时发现的人骨，都被工人们丢进了那个厕所。

还有一位朋友告诉我说：潮江的水泥公司旁边有一条栈桥，那是把水泥运上帆船的必经之地。有时候，会有两个老人来到栈桥上默默钓鱼。这两个老人的长相和猫像极了，都看不出他们是男是女。其中一个老人穿着红茶色的风衣，可那风衣的材质特别诡异，不知道是毛的还是棉的，是用海藻做的也说不定呢。人们也不知道他们来自何方，姓甚名谁。每当过路人想细细打量他们时，他们就会消失不见。

不可思议的故事还有不少，不过我认为其中最为奇异的，莫过于“清太郎的故事”。把这个故事告诉我的朋友原本跟我在同一所小学当老师，后来改行去银行工作了。

故事的主人公清太郎出生于长冈郡北部的山村。这个故事听起来着实荒诞诡异，但我敢拍着胸脯向大家保证，我的这位朋友绝不是那种哗众取宠的人。我没有对故事情节做过任何修饰，绝对原汁原味。且听我慢慢道来……

“清太郎”当然不是这位村人的真名。各位只需要知道，长冈郡北部的大河边上有一户富农，富农家中有一个叫“清太郎”的青年即可。实不相瞒，清太郎并非富农的亲生子，而是富农的妹妹所生。妹妹与妹夫走得早，又没有其他亲戚能收养这个孩子，富农便把他接了过来。富农对清太郎视若己出，还供他念完了小学。不了解内情的人都以为清太郎就是富农的亲儿子。从这一点也能看出，富农的确待清太郎不薄，丝毫没有嫌弃他。

故事要从清太郎二十三岁那年——也就是距今六年前的那个春天说起。清太郎念完小学之后就开始帮舅父干活了。他有时会和两三个长工一起打理地里的黄瑞香[33]，有时则帮忙把葡蟠[34]摊在河滩上晾干。砍柴、插秧、割麦也是样样拿手。而且清太郎还会忙里偷闲，研读初中课本和其他书籍。当舅父察觉到清太郎的小爱好时，他已经在看私立大学发行的法律讲义了。

见清太郎如此上进，舅父喜上眉梢。为什么呢？他自己也有一双儿女。女儿十八岁，名叫松子。儿子年仅五岁。后继之人是有了，但孩子年纪尚小，在他长大之前，最稳妥的法子还是让松子招个上门女婿，料理家事。要是清太郎能和松子成亲，那就再好不过了。舅父会产生这种想法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因此，清太郎和舅父一家的关系十分融洽。全家上下待清次郎也是极好的。尤其是松子——那双修长清透的眸子，在不知不觉中深入了清太郎的灵魂。

清太郎的日子过得平平稳稳、和和乐乐。他是一个无忧无虑的青年。他的笑声总是那么响亮，几乎能传到河对岸的山头去。然而，当山阴的冰雪开始消融，种在山坡上的黄瑞香开出黄色的花朵时，舅母第一次将冷漠的视线投向了清太郎。那天晚上，清太郎解手回来，却听见舅父和舅母在卧室中窃窃私语。两人一听见清太郎的脚步声，便回过头来，不再吭声了。清太郎能明显感觉到，舅父舅母看待他的眼神，和以往截然不同。

一星期后。清太郎去全村唯一一家小酒馆，参加了当地青年的聚会。天黑后，他走夜路回家。半路上正好有一家卖粗点心和文具的小店。几个村人站在店里拉着家常。清太郎对他们的谈话并无兴趣，只是他听出其中一个村人是经常出入舅父家的庄稼商人。此人嗜酒如命，语气里也有些醉意。清太郎便想：他今晚又喝多了吧……只听见那人说道：“不好说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对方家财万贯，又念过大学，条件好得很呢。老爷貌似也很中意呢。”

听到这儿，清太郎立刻停下了脚步。原来村人们正在讨论松子的婚事。对方是邻村富农的次子，毕业于法律专业，现在任职于大阪的公司。

小店的老板娘说道：“那清太郎要怎么办啊……他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

清太郎顿感六神无主，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去。走了一会儿，他又停了下来。两三颗眨着眼睛的小星星，与他心中的落寞遥相呼应……

打那时起，清太郎性情大变。大家再也听不到那般爽朗的笑声了。他的脸上总是阴霾密布，好似无精打采的花朵。舅父家的房子外面有一圈白色的土墙。而清太郎总是站在舅父家的院门口，眺望眼前的麦田，麦田边的溪流，山间的天空，还有倒映在水面上的萧瑟夕阳……

清太郎成天闷闷不乐，松子的婚事倒是快谈妥了。消息也传到了清太郎的耳朵里。

清太郎思前想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某天夜里，他找到舅父说道：“舅父，外甥有一事相求。”

舅父一脸迷茫，松开嘴里的烟管，凝视着清太郎反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外甥想去东京念书……”

“哦？”

“虽然外甥只有小学文凭，去了大城市也不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但外甥还是想试一试……”

“哦……这是好事儿啊！我正想跟你商量商量呢……既然你要去深造，那我当然是举双手赞成了。你尽管去吧！家里每个月给你打点生活费还是不成问题的。你想学什么呀？”

“外甥还没想好……想一边打工，一边把中学的知识补上，然后再做打算。”

“嗯，做学问嘛，就得学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你想学什么就尽管去学吧。你每个月需要家里给多少生活费呀？”

“外甥分文不要……也许日后会找您借些学费，但眼下不需要您提供任何生活费。”

“哦……你说不要，那就依你吧。什么时候需要学费，跟家里说一声就行，我会立刻给你送去的。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啊？”

“明日一早就走。”

舅父瞠目结舌。

“这……这也太突然了吧？总得跟街坊邻居打声招呼呀！你就不想和朋友们道个别吗？”

“想是想，但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外甥还是决定明天就走。等外甥在那边安顿好了，再给朋友们写信解释一下就行。”

“可……你何必这么急着……”

“舅父，外甥有这个念头已经很久了，只是今天才鼓起勇气跟您说……”

“哦……那就按你想的来吧。你需要多少盘缠啊？”

“外甥不需要盘缠。舅父平时经常给外甥零花钱，攒攒也有二十来块了。有这些就够用了。”

“二十块？这点钱只够买去东京的火车票和船票啊！”

“那就足够了。”

“你这孩子……二十块钱怎么够用呢！”

“足够了。”

“那……那就随你吧。缺钱的时候，记得给家里发个电报，我们会汇钱过去的。”

“多谢舅父。”

清太郎走出舅父的房间，回到仓库二楼打点行装。那里就是他的起居室。他的心情烦闷异常，半天也没能收拾出个头绪来。他将堆在书桌旁的法律教材装进包袱皮之后，便陷入了沉思。

这时，清太郎听见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朦胧的灯光中，出现了一个娇小的人影。

“哥……”来人已是眼泪汪汪。

“松子……”清太郎本想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安慰松子，舌头却不听使唤。

“哥……”松子的泪水夺眶而出。

“松子，你这是怎么啦？”清太郎起身走向松子，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松子用袖口抹着眼泪。

“你怎么啦？哭什么呀？”

“哥，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啊，舅父告诉你了啊……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啦，只是突然有了深造的念头，想去东京这样的大城市闯闯。别哭了，小心哭坏了身子。”

“哥，你为什么要到东京去啊……”

“我不是说了吗，我想去东京深造呀。”

“可……可……”松子哭得更厉害了。

“哎呀，你别急呀，说不定我吃不了苦头，没几天就回来了呢。”

“哥，你别骗我了，我知道的，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清太郎落寞地笑了笑：“怎么会呀，我不会去太久的啦。除了这儿，我也无处可去呀。”

“你骗人！你肯定不会再回来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清太郎！松子在你那儿吗！”

舅母来了。清太郎连忙收回松子肩头的手。

“在！”

“吓死我了……你舅父刚告诉她你要去东京，她就不见了……”

这时，舅母走上了二楼。

“她在怪我瞒着她呢。”

舅母瞥了松子一眼，一脸的不悦。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先下楼去吧，娘有话要跟你哥说。去东京深造，不是天大的好事儿吗，哭哭啼啼的干什么呀……”

松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片刻后，她才依依不舍地朝楼梯走去。

“清太郎啊，你能不能过个四五天再走啊？舅母好替你做两身新衣裳啊……”

清太郎也知道舅母只是客套，有一句没一句地答应着。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楼下传来了松子痛苦的咳嗽声。

“与其在这穷乡僻壤耗着，还是去大城市闯一闯得好。男子汉大丈夫，是该多学习学习……只是舅母舍不得你啊……”

“眼看着就快农忙了……是外甥不好……”

“这倒是没关系，家里人忙不过来，雇几个人来帮忙就是了。我们就是舍不得你呀……不过嘛，你终究是要自立门户的……”

次日一早，清太郎和长工们一起吃了早饭。这时，舅父与舅母也起床了。清太郎与他们道了别，扛着行李走到院门口。回头望去，只见松子就站在舅父舅母之间，面无血色。

洒在甲板上的月光，好似从船板中渗出来的墨水。潮湿的海风勾勒出肉眼难以捕捉轮廓……

清太郎坐上了前往神户的汽船。他的心情十分复杂，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干脆离开了狭窄的三等舱，走上了甲板。

他来到了船的右舷。发动机的响声，还有船体乘风破浪的水声不绝于耳。但清太郎还是觉得周围分外冷清。漆黑的波浪，不时夹杂一丝白色的磷光。白光一闪而过，消失在远方。

清太郎漫无目的地朝船尾走去。吊在空中的救生船和烟囱挡住了月光，所以这一带特别黑。船尾的一侧摆放着许许多多散发着腥臭的小箱子。那也许是准备出口的鲜鱼。

清太郎走进了船尾的黑暗。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人影映入眼帘——那分明是他牵肠挂肚的松子！清太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禁细细打量。

“哥……”松子轻声喊道，同时朝清太郎跑来。

“松子，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清太郎一声惊呼，伸手握住松子的双手。

“哥！”

“松子，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我昨晚离家出走，连夜赶到高知……看到你上了这艘船，我就买了一张二等舱的票……”

“你怎么不早说啊！这可如何是好……”

“我知道你就在这艘船上，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舅父舅母会担心的啊！”

“我在家里留了一封信，说我要去阿波的祖母家，爹娘一定到阿波去了。等我们到了神户，再给他们报个平安就是了。”

“你……你有什么打算啊……”

“我再也不想跟你分开了，你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这……这可如何是好……舅父舅母知道了，肯定会认定是我把你拐走的啊……”

“我也不会再回那个家了！你要是不要我，我宁可一死了之！”

“这……唉，我真拿你没办法……那你就先跟我去东京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你答应带我去东京啦？”

“嗯，总有办法的。”

“你没骗我吧？”

“哥怎么会骗你呢。”

清太郎果然带着松子去了东京，还与她成了亲。他勤学苦读，终于在两年后通过了律师考试。后来，夫妻俩结伴前往朝鲜，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五六年后，松子越发担心家中的父母。清太郎鼓起勇气，决定回一趟老家，向舅父舅母道歉，请他们承认自己和松子的婚事。两人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日本，在高知乘上了开往故乡的列车。当天傍晚，他们终于回到了松子家附近。清太郎心里实在没底，只得让松子在码头的茶馆稍事等候，自己先回舅父家探探口风。

出来应门的下人并不认识清太郎。清太郎说道：“我叫清太郎，有事求见你家老爷。”

下人回去通报了一番。片刻后，舅父便冲到门口，激动地喊道：“天哪，清太郎回来了！你可算是回来了！舅父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舅父……外甥对不起您，请舅父原谅！”

“啊？你刚回来，道什么歉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松子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清太郎纳闷极了。他还以为是舅父错把“舅母”说成了“松子”。

“舅母近来可好？”

“她好着呢，只是可怜了松子……你前脚刚走，松子就病倒了，现在还卧病不起呢。可是说来也巧，今天啊，她心情特别好，看来她是预感到你今天要回来……”

清太郎越听越纳闷。

“舅父……实不相瞒，外甥坐船去神户的时候，松子也偷偷上了同一艘船，让外甥带她一起去东京……外甥不忍心赶她回去，就带着她去了……我们瞒着您成了家……后来，外甥成了律师，我们还一起去朝鲜开了律师事务所……最近松子特别挂念二位，外甥才鼓起勇气，带她回到这里……这会儿她还在码头的茶馆等着呢……”

“啊？怎么会呢？你走了之后，松子一病不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松子的事儿，明明是舅父对不起你啊！你怎么会在东京和她成了亲呢？”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外甥这就去把松子带来！”

清太郎冲下坡，赶到码头的茶馆。松子带着天真无邪的表情，跟着他往回走。

清太郎与松子一同来到玄关口时，舅父、舅母与另一个“松子”正在门口焦急地等候。家里的“松子”就站在舅母左边，和清太郎带走的“松子”分毫不差。

“啊！”清太郎一声惊呼。

说时迟那时快……清太郎带走的“松子”摇摇晃晃地走上了玄关的台阶。她的身影是如此朦胧，好似皮影戏里的影子。片刻后，她就与家里的“松子”融为一体了。

魔王物语

1

日本的怪谈何其多，但它们不是基于佛教的“因果轮回”，就与狐狸精之类的妖怪有关，独立的“恶魔”故事可谓寥寥无几。备后国[35]的“魔王物语”就是一个独具个性的故事，值得与各位读者分享。

据说这个故事发生在宽延[36]年间。备后国三次郡布努村住着一位名叫“稻生平太郎”的少年武士。他有一个名叫“新八郎”的养兄，是他父母在他出生之前从中山源七家过继回来继承家业的。家中还有一个比平太郎更年幼的弟弟，名叫“胜弥”。由于新八郎体弱多病，他就带着胜弥住回了有大人照料的中山家。因此，当时稻生家只有十六岁的平太郎和一位家仆住着。平太郎在备后藩的剑术师傅吉田次郎门下学习了三年，武艺精湛，得了个“稻生小天狗”的雅号。

五月的小雨淅淅沥沥，每天都下个不停。一日，雨正巧停了一小会儿，平太郎便趁机去邻居家做客了。邻家的主人名叫权八。他是个已经退役的相扑力士，艺名叫“三之井”，当年是隶属于纪州家的大关[37]。告老还乡之后，他会不时点播一下附近的年轻力士们。

平太郎与权八十分投缘，算是忘年交。他们欢谈片刻后，权八忽然提起了“大熊山上的妖怪”。大熊山是一座巍峨的大山，位于三次郡的西面。从山脚下往上爬个五十町，就能看到一片宽敞的平地，据说那是三次若狭守的府邸遗址。再往上走二十町，会看到一座五轮塔[38]，人称“三次塚”。塔的背后，是有“天狗杉”之名的大杉树。它的树干足有七八庹[39]那么粗，枝繁叶茂，几乎能将三次塚完全盖住。

“要是能在山上撞见妖怪，那该多有意思啊……”权八说道。

平太郎玩心大起，两眼放光道：“是哦！要是能见着妖怪就好了！”

“要不这样吧，咱俩抽个签，抽到谁，谁就去三次塚附近看看，能不能撞见妖怪，如何？”

“好啊！抽中的人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亥时吧。我们都要做好出发的准备，如此一来，无论抽到谁，都能即刻动身了。”

权八如此提议时，已是傍晚时分。平太郎回家吃了晚饭，备好蓑衣和斗笠，再算准时间前往权八家。权八也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正在家中等待平太郎的到来。两人搓了两根纸条，一抽……平太郎抽中了。

小雨又下了起来。周围一片漆黑。平太郎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套上草鞋，往大熊山进发。可是四周实在是太黑了，他什么都看不见，就好像有人蒙住了他的双眼一般。他一会儿闯进稻田，一会儿又被荆棘挡住去路，走得十分艰难。平太郎一筹莫展，却又拉不下脸打道回府，只能边摸索边往前走。

片刻后，他终于摸到了大熊山的山脚下，走上了艰险的石坡。然而，这条石坡比方才的田间小路难走千百倍。但平太郎并不觉得痛苦。因为无人知晓妖怪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现身。对妖怪的期待，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但平太郎还是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优哉游哉地往山上走。

走着走着，平太郎来到了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他心想，这里就是府邸的遗址吧？要是这里真有妖怪，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了。他带着这样的期许，穿过平地，走上另一条石坡。走到头，他便看到了一座石塔。“这就是三次塚吧？”平太郎伸手摸了摸。没错，这的确是一座五轮塔。这时，他想起五轮塔后面应该就是那棵“天狗杉”，便朝塔的斜后方伸出手去。果不其然，他的指尖碰到了冰凉的树干……嗯，这就是天狗杉了。平太郎在杉树下坐了一会儿，稍事歇息。雨点拍打着平太郎的身子。他在黑暗中环视四周，一言不发，坐了小半个时辰。可他能听到的，唯有微风吹拂树叶时发出的“沙，沙，沙”，并没有见到任何不可思议的玩意儿。平太郎产生了回家的念头，可要是就这么回去了，他要如何证明自己真的上过山呢？他灵机一动，弯腰拔了一撮小草，又摸索着找到了五轮塔，将小草系在塔顶的石球上。之后，平太郎整了整草鞋的鞋带，准备下山。

回到半山腰的平地时，平太郎忽然感觉到：刚才有一个奇怪的东西过去了！他确定，自己看到了某种活物的胴体。平太郎大惊失色，连忙拔刀砍去。咔嚓！刀被某种金属挡住了。平太郎再次挥刀，却还是没能砍中那个东西，只能看到刀尖迸发的火花。

“平太郎！是我啊，权八啊！”那是平太郎无比熟悉的声音。

他虽然收回了刀，却还是不敢放下戒心。

“你出门之后，我实在有些担心，就找过来了……”

片刻后，平太郎与权八收起佩刀，一同踏上归程。平太郎的冒险，就此落下帷幕。他和权八都有些茫然若失。

2

梅雨季节一过，就是暑气逼人的七月。某天傍晚，平太郎与权八结伴前往二筋川纳凉。太阳落山后，他们往河边的白色大石头上一坐，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忽然，他们发现原本飘在大熊山上空的乌云迅速扩大，大有一副要下雷阵雨的架势。片刻后，电闪雷鸣如约而至。雷声才刚响起，银线般的雨便跟来了。两人大惊失色，连忙和其他纳凉者一起往回跑。

跑到院门口时，两人互相道别，各自回家。他们被淋成了落汤鸡，就好像刚在皆川里游过泳似的。平太郎吩咐家仆六助取来一身干净的睡衣换上。跑了一路，平太郎不免疲乏，便干脆钻进蚊帐躺下了。六助将主人的湿衣服挂上竹竿之后，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就在平太郎即将坠入梦乡的时候……他竟听见了六助的呻吟。他冲去六助的房间一看，只见六助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四肢不住地扑腾。

“喂，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啊！”平太郎问道。

六助这才回过神来，起身回答：“原来是梦啊……方才小的梦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和尚冲了进来，骑在小的身上，把小的压得死死的，小的都快喘不过气了……”六助惊魂未定，边说边环视四周，生怕那大和尚还在。

“你就是胆子太小了，才会做这种噩梦！”

平太郎责骂了六助一番，回到自己的卧房。这么一折腾，他早已是睡意全无。就在这时，一股妖风吹灭了他枕边的纸灯。他在黑暗中睁大双眼，却见通往套廊的纸门上倒映出滚滚烈焰。平太郎大惊失色，连忙起身去开门，可那门竟纹丝不动，就好像被人钉死了似的。无奈之下，他只得将纸门一脚踹开。然而，他冲到没有拉挡雨板的套廊一看……外头一片漆黑，连个火星都没有。平太郎很是纳闷，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动弹不得。他越发纳闷起来，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庭院。只见一个人高马大、眼露凶光的和尚就站在不远处。和尚步步紧逼，还伸出长长的胳膊，抓住了平太郎的衣领。平太郎受了惊吓，想把和尚的手拉开，却因为用力过猛，摔了个人仰马翻。这一摔，倒让他摸到了枕边的佩刀。平太郎拔刀起身，朝和尚砍去。和尚一个弯腰，钻进了地板下面。平太郎也跟着他跳到了院子里，但他钻不进地板下面，只能退而求其次——隔着榻榻米捅死那个和尚。平太郎立刻回到房中，却惊讶地发现地上的榻榻米都不见了。他惊愕万分，好容易才在黑暗中摸到纸灯。将纸灯重新点着之后，他才看到——榻榻米，居然都堆在房间的角落。

险些睡着的权八被平太郎家的动静吵醒了。他急急忙忙冲到隔壁的院门口，正巧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从屋里出来。说时迟那时快，姑娘扑向权八，掐住了他的喉咙。片刻后，权八晕厥倒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黎明将至，鸡鸣阵阵。权八生怕平太郎家出了怪事，便冲进院门，走到玄关口喊了两声。然而，屋里无人应答。他只得打开侧门，绕到院子里。与此同时，平太郎正手持佩刀，呆然而立。他误以为抬脚爬上套廊的权八是妖怪，挥刀砍去……

“平太郎！是我啊！是我啊！”权八一声高喊，平太郎才回过神来。

3

天亮后，家仆六助到处宣扬昨夜发生在稻生家的“怪事”。一眨眼的工夫，全村上下都知道了。平太郎的友人武内传吉、横井孙作、森川一平找上门来，自告奋勇，要轮流给平太郎守夜，抓住那可恶的妖怪。平太郎尚未从昨夜的疲惫中恢复过来，就将这项任务交给了三位朋友，自己去另一个房间睡觉歇息。三人围坐在纸灯边，各抒己见。有人说：“这世上哪儿来的妖怪啊！真是荒唐至极！”也有人煞有介事地说道：“你先别急着下定论嘛，就当是开开眼界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过了丑时，三人实在不知道该聊什么了。就在这时，有人提议：“煮壶茶喝吧？”

房间角落里就有茶具。友人之一起身走去角落，拿起了一个茶杯。突然，茶杯自说自话地浮上半空，还在房里飞来飞去。片刻后，连纸灯都浮起来了。它也是来回打转，就好像是有人把它提起来了似的。三人看得瞠目结舌。下一个浮起来的是火盆。只见那火盆一路升上了天花板，又翻了个身，将一团炭灰洒在三人头上，吓得他们撒腿就跑。

稻生府的怪谈成了村人热议的焦点话题。一日，平太郎的伯父川田茂右卫门来到平太郎家，提出要将他接去川田家住。他也是担心平太郎独自住在“鬼屋”会有闪失。平太郎倒是胆量过人。他对伯父说道：“伯父请放心，侄儿不怕，不必搬家。”

得知此事后，家仆六助来到平太郎跟前恳求道：“少爷……小的实在不敢再在这栋鬼屋当差了……稻生家与小的有恩，小的没齿难忘……小的自知对不起少爷……还请少爷成全！”

听说“鬼屋骚动”之后，中山源七也来探望过平太郎。见平太郎无人伺候，他便将自家的仆人八藏借给了平太郎。

见好事村民不分昼夜地围在稻生府周围看热闹，村官便以“有碍农务”为由，张贴了一张禁止围观的告示：

稻生府发生怪事的消息传开后，同村人自不用论，附近村镇的居民也是争相造访，不分昼夜好事围观，此举有碍百姓专心务农，且有惊吓老弱妇孺之忧。特颁布禁令，即日起不得无故聚集于稻生府门前，违者重罚。

备后国三次郡布努村公所

4

傍晚时分，天降大雨。当日，新八郎正巧来府里探望平太郎。既然下了雨，平太郎就留兄长住下了。两兄弟躺在一顶蚊帐里，聊着闲话。

雨声是如此清冷。新八郎素来胆小。他虽然故作镇定，陪平太郎聊着天，心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真的看见妖怪。稍微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声，他就会立刻朝声音的来源望去，满脸惊恐。

突然，新八郎听见有东西从门框上掉了下来，在蚊帐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滚了几圈。他大惊失色，问道：“那是……那是什么？”

“是妖怪吧，让它去呗。”平太郎一笑了之。

新八郎定睛一看……方才掉下来的东西，竟是他白天穿过的木屐！可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只木屐就消失不见了。新八郎心想，妖怪都来过了，总不会再来了吧……他正要闭眼，却发现他挂在蚊帐旁边的单衣的袖口闪了一下。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脑袋从袖口里伸了出来，看着新八郎微微一笑。新八郎吓得连忙钻进被窝，瑟瑟发抖，彻夜未眠。

第二天，平太郎把新八郎送了回去，顺便在新八郎家里玩了一天，直到傍晚才回家。到家一看，五六个同村的青年正在屋里等他。

“今晚由我们给你守夜！”青年们干劲十足。

平太郎觉得此事滑稽得很。

“那可真是感激不尽啊！”到了该歇息的时候，平太郎就把“守夜”的任务交给了青年们，自己则去了另一间房。

青年们围坐在火盆边，嘲笑之前被异象吓跑的那三个人。

“茶杯跟纸灯怎么会自己飞起来呢！肯定是看不见的妖怪干的好事。只要能抓住妖怪，一切都能水落石出了！”有人摆出一副很懂行的样子说道。

夜色渐深。青年们忽然觉得，屋里异常寒冷，就好像现在是十月一般。众人拉着自己的领口，面面相觑。有人想用聊天的方式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却总觉得府里幽静异常，每一个字好像都能传到房子的角角落落。没说多久，就没人敢再吭声了。突然，火盆中的火越烧越旺，变成了一个硕大的火球。青年们吓得连连后退。火球缓缓上升，又立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惊雷般的巨响。在场的所有人都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逃进了院子。

火球发出的响声吵醒了平太郎。他走到青年们“守夜”的房间一看，大伙儿早就跑得没影了。地上倒是多了一块两尺见方的焦痕。平太郎微笑着走回了自己的卧房。当晚，新八郎再度身染恶疾，一病不起。

5

平太郎有一位名叫“上田治太夫”的熟人，家住横新田。当月十三日，平太郎为了商议要事，登门拜访。治太夫用好酒好菜款待了他。天黑之后，平太郎才踏上归途。

皓月当空。平太郎边赏月边赶路。路旁有一条名叫“三芳川”的河。平太郎走过河堤——摇曳的水面，反射着清冽的月光。水流在河滩上沙沙作响。除此之外，四周鸦雀无声。

走着走着，平太郎忽然看见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她一动不动地趴在河边的草丛里，雪白的小腿肚显露无遗。平太郎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去，摇了摇女子的肩膀。

“喂！喂！”

女子的肩膀微微颤动。平太郎继续喊道：“你怎么了？喂！喂！”

女子抬起头来，满面惊恐。好一张动人的鹅蛋脸。

“在下是家住布努村的武士稻生平太郎，不必担心！敢问姑娘这是……”

女子立马端正坐姿，整好凌乱的衣衫，难为情地回答道：“妾身来自三芳川上游的山脚下，惨遭恶人追捕……”

“真是难为姑娘了……敢问姑娘家住何处？”

女子低头作答：“妾身老家山北，幼时父母双亡，由伯父伯母养大。不久前，伯父身染重病，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妾身为报答养育之恩，决定卖身替伯父治病。伯父素来重情重义，若是教他知道了，他定不会允诺，因此妾身便与熟人私下商议了一番……有个叫菊次的人，经常出入伯父家，他说他认识一个从长崎丸山来的人，正巧在找侍女，有意安排妾身与他见面。妾身信以为真，便在今日傍晚悄悄离家，来到与菊次约好的地点。谁知菊次与那长崎人将妾身带入荒山野岭，欲行苟且之事，妾身宁死不从，一路狂奔至此，以至于筋疲力尽，不省人事……还请壮士出手相救！”

“姑娘好生可怜……此地不宜久留，姑娘还是先随在下回去吧。”

平太郎带着姑娘回到了布努村的家中。仆人八藏没料到主子会带人回来，连忙打了一盆水来给姑娘洗脚。姑娘很是尴尬。把双脚洗干净之后，她才走进客厅。

到家后，平太郎回房换了一身衣裳，想再详细询问一下姑娘的身世。谁知他走到客厅一看，姑娘竟然不见了。平太郎纳闷极了，将家中所有的房间找了个遍，却还是没见到姑娘的踪影。八藏也不知道姑娘究竟上哪儿去了……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姑娘可能是“妖怪”，不禁苦笑。

6

作平是经常出入稻生家的猎人，也听说了“稻生家闹鬼”的流言。某日，他找到平太郎说道：“西行寺的药师如来极为灵验，只要去请一幅画像来，念经诵佛，定能驱散那些妖魔鬼怪。”

平太郎正愁没有法子对付妖怪，便道：“可否请你去西行寺跑一趟？”

作平一口答应。

作平从稻生家出发时已是傍晚。走到一半，太阳就落山了。通往西行寺的小路位于竹林之中，若有月光，就十分好走。无奈当天傍晚乌云骤起，天黑之后就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了。作平是猎人，常常摸黑进山打猛兽，走夜路对他而言自然是家常便饭，只是林间小路实在太暗，多有不便。走着走着……灯笼的火光映入眼帘。作平心想，来的若是熟人，就能问对方借个光，做个火把了。走近一看，打着灯笼的人是名叫曾根源之丞的武士。作平与源之丞熟得很，一见到他便道：“哎哟，这不是曾根大哥嘛！”

对方也说道：“哟，是作平啊，这么晚了，你这是上哪儿去啊？”

“小的要去西行寺办事。”

“哦，你连个灯笼都不打，走夜路多不方便啊……要不这样吧，你把我的灯笼拿上，反正这儿离我家不远，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作平推辞了一番，但还是经不住源之丞的热情，收下了他的灯笼。走出竹林，便是一片寂寥的松树林。作平走路时一直看着脚下，可是走到松树林中间时，他忽然感觉到前面有什么东西，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只见一个一丈有余的高个和尚正站在他跟前，两眼凶光闪闪。“哇！”——作平一声大喊，吓得动弹不得，晕厥过去。

片刻后，作平睁眼一看，发现怪人已不见踪影，天空也放晴了。皎洁的月光照亮了树林。即便如此，他还是放弃了去西行寺的念头。他蓦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次日一早，作平拜访了源之丞家。源之丞才刚起床。

“小的昨晚在松林里撞见了个可怕的和尚，吓得撒腿就跑，把您借的灯笼落下了，小的这就去取，还请您稍等片刻。”作平如此说道。

“啊？我借了灯笼给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我昨晚压根没出门啊。”源之丞一脸迷茫。作平顿时傻了眼。

话说昨天晚上，平太郎见作平迟迟不归，心想：今晚他大概是不回来了。二更的钟声一响，他便站起身来，准备去卧房歇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在拉他的袖子。他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前夜见到的神秘姑娘就坐在他身后，对他莞尔一笑。

“妖女，哪里逃！”平太郎拔刀就砍。姑娘却如青烟一般消失不见了。平太郎只得苦笑着把刀收回刀鞘。天亮之后，作平终于出现，并对平太郎讲述了“灯笼之谜”。平太郎一笑了之。

离开稻生府后，作平径直赶往西行寺，请来了画像。平太郎便将画像挂在壁龛中，点了香，还摆上了鲜花。入夜后，他点了一盏油灯，端坐在画像前诵经念佛。谁知那画像竟“钻”出了卷轴，在屋内转起了圈。平太郎看着画像，面带微笑。不一会儿，画像又“钻”回了卷轴里，一切恢复如初。

当晚，平太郎在半夜忽然醒来，发现床榻周围挤满了大大小小的人头。有的人头在笑，有的则在蚊帐里滚来滚去……

某夜，平太郎锁好门窗，回房一看，只见一个丑陋的孕妇正仰面躺在卧房的正中央。胆量过人的平太郎哈哈大笑，一屁股坐在了孕妇的肚子上。大肚子被他生生坐爆，无数蛆虫从肚子里爬了出来，臭气熏天。

7

关心稻生家的人不止作平一个。大家都在为平太郎出谋划策。十八日，平太郎的熟人向井次郎右卫门带来了一位擅长使用捕兽夹的猎人。

这位猎人名叫重兵卫。他告诉平太郎，某寺曾有一只老奸巨猾的狸猫精，总是把大般若经抛到空中，吓唬和尚和香客。后来就是他抓住了这只狸猫精。在某祠堂神出鬼没吓唬人的老猫精也是他用捕兽夹抓住的。他对稻生府的室内和院子进行了一番勘察，最后在院子的矮墙边设下了陷阱。

入夜后，重兵卫躲在茅房中，透过门板上的小窗，观察捕兽夹周围的动静，等待妖怪中招的那一刻。

薄云盖月，孤星闪闪，凉风瑟瑟，夜越来越深了。

重兵卫将脸颊贴在小窗的窗框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捕兽夹。就在这时，茅房的门板嘎吱作响……一只棍棒般的大手伸了进来，一把抓住重兵卫的脖子，将他丢了出去。

听到屋外的动静，平太郎还以为是妖怪被捕兽夹抓住了。他一手举烛，一手持刀，冲到院子里一看，只见重兵卫倒在矮墙边，不省人事。捕兽夹却没有丝毫变化，还在重兵卫放的地方。

“喂，喂，醒醒啊！”平太郎摇了摇重兵卫的肩膀，好容易才把他摇醒。

“那不是狸猫，也不是狐狸……是天狗！是天狗啊！”重兵卫的声音瑟瑟发抖。

平太郎心想：事已至此，唯一的法子就是和妖怪比耐性了。打那天起，即便有人主动请缨来家里守夜，他也会婉言拒绝。

在一个冷雨潇潇的夜晚……阴山庄左卫门的弟弟正太夫来到稻生府探望平太郎。正太夫与平太郎是竹马之友。寒暄过后，他拔出自己的佩刀，递给平太郎说道：“此刀来自备前长船[40]，是藩主赐给家兄的宝刀。再厉害的妖怪，都不是它的对手。今晚就由在下来守夜吧！妖怪若敢现身，在下就一刀砍死它，为民除害！”

藩主将长船宝刀赐予庄左卫门之事，平太郎早有耳闻，也颇为羡慕。他接过宝刀，看了又看。

两人聊到夜半时分，终于把能聊的都说完了。就在他们沉默不语的时候……一个女人头从厨房滚了出来。正太夫拔出宝刀，朝人头砍去。人头一分为二，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啪”！将刀身固定在刀柄上的钉子应声折断，刀身被弹到了柱子上，一分为二。两人大惊失色。

“哥哥的宝刀毁了！”正太夫望着断刀，咬牙切齿道，“事已至此，我只能以死谢罪了！”

说完，他便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匕首。平太郎连忙制止：“你不过是一心想救在下于水火，这才失手弄断了宝刀。你若有错，在下也是同罪！天亮之后，在下就与你一同去庄左卫门府上道歉，绝不会让你独自承担罪责！”

“一片好意，在下心领了。然而身为武士，在下绝不能将自己的过错推卸给他人……”正太夫趁平太郎不注意，拔出短刀，捅入自己的腹部。

平太郎连忙抓住他的手，无奈为时已晚，回天乏术。即便如此，他还是抓住了正太夫的肩膀。

“正太夫！正太夫！挺住啊！”然而，伤口实在太深……正太夫在平太郎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眼看着挚友因自己而死，平太郎黯然神伤。他坐在正太夫的尸体前，陷入了沉思……在他看来，正太夫就是他杀死的。为了妖怪，害死了至交好友……从今往后，他该如何面对世人的责难？再者，妖怪如此肆虐，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死在妖怪手上。既然他已经如此不走运了，不如干脆自尽，还能与他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天快亮了。平太郎走去另一间房间，写下两封遗书。一封给伯父，一封给新八郎。之后，他坐回正太夫跟前，脱下上半身的衣服，拔出短刀。就在这时……

“慢着！别做傻事啊！”有人一声大喊，急忙跑到平太郎身边。平太郎抬头一看……来人竟是卧病在床多日的权八。

“你这是作甚啊！”权八抓住平太郎的手呵斥道。

平太郎平静地告诉权八，正太夫自尽了。

“我不死，就太对不起正太夫了……你就别拦我了……”平太郎想要挣脱权八的手。

“正太夫的尸首在哪儿？！”权八紧紧握住平太郎的手，左看看，右看看。

“就在你背后。是我害死了他，我岂能苟且偷生……”

权八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后——可是，他什么都没看到。

“哪儿有什么尸首啊！”

平太郎如梦初醒。天已大亮，屋里也亮堂了许多。他放下短刀，环视四周。正太夫的尸首不见了，一折为二的宝刀也不见了。平太郎苦笑着望向权八，说道：“真是千钧一发，差点儿就上当了。”

权八瞠目结舌。

8

七月三十一日夜晚——妖怪已在稻生府肆虐了整整一个月。平太郎独自坐在纸灯前，思索着前一夜的种种。要不是权八及时赶到，他早就中了妖怪的奸计，了结了自己的性命。他不禁自嘲：“我真是太愚蠢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着正装、腰插双刀的武士悠然矗立在他面前。

“妖怪，哪里逃！”平太郎起身拔刀。武士莞尔一笑，朝身后的墙壁退去。眼看着他的身子逐渐陷入墙壁……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没影了。

平太郎不知所措，只得举着大刀，盯着那堵墙。

忽然，墙壁中传出了人声：“放弃吧，你不可能砍得了本王。本王今夜现身，只是有话要对你说而已。还不速速收起佩刀，洗耳恭听！”

平太郎意识到，对方绝非他能对付得了的小角色。他老老实实地将刀插回刀鞘，回到原位。不一会儿，方才的武士便缓缓走出了墙壁。

“本王并非狐狸之类的妖怪，而是在日本各地的高山来往的魔王，名曰‘山本五郎左卫门’。梅雨时，你曾在大熊山上与本王擦肩而过。当时本王见你印堂发黑，七月定有大劫，这才派出各路异形替你消灾解难。持续一个月的异象，皆起因于此。它们是来救你的，绝无害你之心，”武士从怀中掏出一捆卷轴，“此卷轴曰‘苍生心经术’，乃治病救人之咒法。本王特赐此卷轴于你，祝你早日学成，普度众生。”

平太郎跪着挪到魔王跟前，接过卷轴。

魔王说道：“摊开卷轴，通读一遍即可。”

平太郎遵照魔王的吩咐，打开卷轴，通读了一遍。此时，二更的钟声传来。

“本王即将前往奥州的金华山，怕是此生再无缘与你相见了。”说完，魔王便起身走向套廊。

平太郎心中十分不舍。他跟着魔王走到套廊一看，只见院子里停着一座轿子。借着下弦月的光亮，他分明看见五六十个天狗般的异形站在轿子周围。魔王一下到院子里，异形们便齐刷刷地跪在地上，磕头行礼。魔王慢慢悠悠地上了轿。说时迟那时快，一朵怪云从天而降，将轿子和异形们一并裹住，带上天空……

同年九月，新八郎不治身亡。平太郎继承了稻生家，享五百石俸禄。平太郎造访过位于江户霞关的藩邸。这个故事，就出自他本人之口。

两封信

这个故事发生时，小说家后藤宙外[41]还住在镰仓，因此那应该是明治三十年（一八九七年）前后的事情。当时，镰仓的雪之下地区有一家馒头店，就开在八幡宫前面。一日，从东京来到镰仓避暑的田中路过了馒头店的门口。突然，店老板探出头来问道：“这位客官，您是不是田中先生啊？”

“田中”的确是他的姓氏，所以他对老板说：“是呀”。

“有一件怪事，小的要是说了，您千万别见怪啊……实不相瞒，住在二阶堂别墅区的山崎夫人嘱咐我，要是见到了您，就一定要请您去她府上做客……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呀？”

问题是，田中并不认识这样一位夫人。

“您是不是搞错了啊？我不认识山崎夫人啊……”

“夫人叮嘱小的时就说了，您十有八九已经不记得她了。但您是她的大恩人，她十分想见您一面……其实她昨天就在八幡宫前头见着您了，只是一时犹豫，没来得及跟您打招呼。所以她就跟小的描述了一下您的长相，让小的一看见您啊，就把您请过去。小的绝对没搞错，那位夫人说的就是您。您就当是帮忙了却人家一桩心事，去夫人府上看一看吧！”

老板说得十分诚恳，田中正巧也很闲，他就打听了一下夫人家的门牌号码，找了过去。那果然是一栋别墅。家仆进屋通报之后，一位梳着圆髻的美妇人便热情地迎了出来。

“您总算来了！您怕是已经不记得我了吧……可您的大恩大德，我真是没齿难忘啊！快，快请进！”

夫人欣喜若狂，可田中还是没想起她来。

“我的确姓田中，可……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认错呢！”

既然夫人没认错人，那就进屋坐坐吧——坐下来一聊，田中便搞清了这位神秘夫人的来头。五六年前，田中在横滨海岸边一个僻静的角落救下了一位意图轻生的女子。后来，此女成了横滨某富豪的小妾。只是她得了呼吸系统的疾病，就搬来镰仓疗养了。

打那天起，田中和夫人的关系越发亲密。但是不久后，夫人就回了横滨，田中则回到了东京，又跟随军队前往佐仓训练了三个星期。

一日，镰仓八幡宫前的馒头店同时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来自横滨的夫人家，另一封则出自身在佐仓的田中。店老板心想，我竟会同时收到这两位的书信，真是无巧不成书呀。他首先拆开了田中的信。田中在信中写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怪梦，不知山崎夫人是否安好？”然后，老板又拆开了来自横滨的书信——原来，那位夫人在昨天晚上病死了。

过路妖

故事发生在幕府尚未倒台时。一日，家住江户山手的武士在黄昏时分走去茅房解手。洗手时，他忽然看见水盆下的叶兰中，冒出了一个骇人的紫色小脑袋。

这位武士素来胆量过人。他没有惊慌失措，而是泰然自若地嘟囔了一句：“怎么冒出了个怪东西……”话音刚落，诡异的脑袋就消失了。

武士平静地走进屋里。片刻后，一阵惊呼声从右邻家传来。

“出什么事了？”武士不禁竖起耳朵。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在他家门口大喊大叫。他跑到门口一看，来人正是邻居家的下人。

下人已是惊慌失措。

“我家老爷突然发疯了，说家里有妖怪，把夫人和少爷都砍伤了！您快来啊！”

邻居家的老爷，就是被过路的妖魔吓疯的。

小姐的生灵

某投机商的女儿央求父亲给她买了一些好布料。她将布料拿到裁缝那儿，让裁缝给她做一身好衣裳。这位投机商的本领十分了得，家财万贯，给女儿买的自然是最上等的布料。小姐要得急，裁缝便将其他工作往后拖了拖，专心缝制这位小姐的衣裳。眼看着第二天早上小姐就要来拿衣裳了。裁缝熬了一晚上，终于缝好了衣裳。谁知她刚收工，就有人来敲门了。裁缝心想：深更半夜的，谁会来找我啊？她打开玄关的门板一看，来人竟是让她做衣裳的小姐。

“哎呀，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小姐满面红光，微笑着问道：“我等不及啦，想来看看衣裳做好了没有。”

“那您来得太是时候了，小的刚做好呢！”

“哦？”

裁缝将小姐请进屋，将包在草席中的衣裳拿出来，递了过去。

“我穿上试试。”

谁知小姐将衣裳往身上一套，便冲出了裁缝家。裁缝大惊失色，喊道：“小姐！小姐请留步啊！”

就在这时，小姐消失不见了。只见那身新衣裳缓缓飘落……

裁缝满腹狐疑，不等天亮，便找去了投机商家。原来啊，这位投机商亏了大钱，连夜潜逃了。

“那我见到的小姐是……”

小姐对华服的执着，化作了裁缝看到的生灵。

水魔

1

那是一个温暖的夜晚。浅红色的月光穿透了刚吐出嫩芽的银杏。浅草观音堂后面的树林越发冷清。不过池塘边还是人头攒动。电影的乐声与嘈杂的人声不绝于耳。

一名女子走出被官稻荷神社旁边的小酒馆，穿过浅草神社背后，朝观音堂所在的方向走去。马路右边有一棵硕大的银杏。当她走到树下时，一个戴着礼帽的青年如蝙蝠般从树后窜了出来，与她擦肩而过。女子觉得青年的手碰到了她裹着大衣的右手。她很是不悦，侧身加快脚步。

青年走向女子刚离开的那家小酒馆隔壁的荞麦面馆，来到围墙的转角。月光照亮了围墙上的牌子——“公园第五区”。

“咦，这不是山西吗？”走出小酒馆的客人开口喊道。青年一听到耳熟的声音，便停下了脚步。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矮个男子。

“岩本啊……你要上哪儿去啊？”

“不上哪儿去，就在这附近逛逛。你呢？”

“我吗？我约了人见面，却出了点小问题，只能改日再见了。”

“你骗谁啊，还是‘放不开’吧？”

“你一个成天追着保姆跑的人懂什么。”

“瞧你这话说的，不就是那个经常坐在长椅上的老太婆吗？”

“我才不会找那种野女人呢。”

“那就是卖假花的姑娘喽？”

“我都说了我不会找那种野女人了……算了算了，我们去俱乐部喝上一杯，慢慢聊吧。”

两人笑着走出仁王门，转向区公所，走进公所旁边的小酒吧。酒吧里摆着六七张餐桌，一共就十来个客人。两人挑了左手边角落里的座位，点了啤酒。相熟的胖服务员给他们拿来了两个酒杯。

“你快老实交代，你到底盯上谁了？”岩本冷笑着说道。

“让我先润润嗓子嘛……”山西喝了一口啤酒，看了一眼坐在他们邻桌的男子。此人留着一脸乌黑的胡子，面前摆着两三瓶清酒。“那人本是柳桥出身，现在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住在驹形堂旁边的深宅大院里。长得那叫一个漂亮……”山西轻声笑道。

“行不行啊，你小心被警察请去喝茶哦！昨晚我正巧在千束町遇见了那位龅牙刑警，他还问你最近在干什么呢。”岩本也压低了嗓门。

“要是人家报警了，那我也没辙了呀。”

“别看现在春暖花开了，拘留所还是很冷的哦。”

“多谢关心，我有一件火红火红的绉绸睡衣，不怕冷。”两人不一会儿就把啤酒喝完了。山西又叫了一杯。他边喝酒边说：“再等个十天吧。到时候啊，你羡慕我都来不及呢。”

“真的假的啊，你可别蒙我啊。”见山西如此胸有成竹，岩本冷嘲热讽。

“当然是真的。”

“那到时候你可得给我讲讲细节啊。”

两人对酒当歌，探讨各种香艳的话题。他们都是经常出没于浅草公园的地痞无赖。岩本住在千束町，以张贴电影海报为业。山西的父亲在马道边开了一家理发店。

酒吧里的客人越来越多。他们所在的餐桌多了几个穿着西装的客人。岩本见这里说话不方便，就转身看了看摆在柜台上的八角时钟。

“哦，都十点半了啊，我得走了。”

“兄台这是要上哪儿撒网呀？”

“今晚是办正经事，”岩本整了整帽子，咧嘴笑道，“多谢款待。”

岩本走人后，山西叫来服务员买单。他拉开酒吧门口的蓝色幕布，正要出门，却想起了他在观音堂后面丢的那封信。他心想——她应该已经看到了吧？

2

酒吧外是皎洁的月光。电影与话剧都结束了，街上顿时多出了不少行人。山西沿着传法院的围墙，从一排小吃摊前走过，前往池塘。

他边走边想，兴许她明晚就会来了……在八点到九点之间……要是岩本知道了，他一定会羡慕死的……他在脑中想象着“她”悄然现身时的光景。这个“她”常来他家理发店，是一个开当铺的区议会议员包养的小妾。山西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知此女与伶人有染，便想威胁她委身就范。他查出了两人幽会的地点，看准他们分别的时机，将恐吓信丢了过去。

从明日起十天内，请务必于夜晚八点至九点来到浅草区公所旁边的酒吧。我将在大衣上系一条红丝带，一看便知。你若不来，我就会将一切告知你的“靠山”，并将消息透露给《浅草公报》。

山西回忆起恐吓信上的内容。看到这话，她肯定吓坏了吧？

那晚宁静无风，池塘周围的柳树耷拉着长长的枝条。电影院的霓虹灯光，仿佛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焰，在月光的烘托下倍显朦胧。

山西信步走上土桥。忽然，他看见一个娇小可人的少女从桥对岸走来。她穿着友禅印花的鲜艳和服，皮肤非常白皙，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

山西立刻被少女吸引住了。少女貌似也在散步，慢慢悠悠地走到山西跟前，与他擦身而过。就在那一瞬间，少女用乌黑的双眸瞥了他一眼……她是一个人来的吗？山西定睛一看，少女身后只有三四个喝醉酒的劳工。看来她并没有伴儿。

山西立刻起了邪念。他一个转身，跟上了那位少女。劳工们早就超过了她。只见他们回头看了山西两眼，嘟囔了几句，却没有出面阻止。

不一会儿，少女拐进了左边的树林。林中十分昏暗，只有几盏稀稀拉拉的瓦斯灯。行人也是寥寥无几。山西看见林中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一看就不是良家妇女。路边的长椅坐着几个人，说着悄悄话。也有人在抽烟，不过他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萤火。少女沿着小路，默默朝茶馆所在的方向走去。山西与她保持着一间左右的距离。他边走边观察周围的情况——他不仅怕吓着少女，更怕在公园徘徊的刑警盯上他。

少女的和服仿佛能释放出苍白色的火光。即便林中伸手不见五指，他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他仔细打量了少女的衣裳，发现那上面的花纹十分奇特，他从未见过。细细的线条，勾勒出海藻似的花纹，又好像海水形成的漩涡。眼看着少女从茶馆门前走过，来到了水族馆后的紫藤架。这附近人烟稀少，山西便趁机加快脚步，开口说道：“喂！喂！”

少女边走边回头。白皙的脸颊映入眼帘。

“你要去哪儿呀？”山西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问道。

少女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莞尔一笑。山西认定，这个姑娘绝对是手到擒来。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走啊？”

少女边走边回头。山西早已顾不上提防刑警，紧紧贴上少女背后。

少女走在观音堂左边，拐进堂后的小巷——山西巴不得她往暗处走呢。

“你住哪儿呀？”山西的口气越发熟络。

少女仿佛在等待他“更进一步”，步态愈加婀娜。

“告诉我嘛，你家住哪儿啊？”

少女立定片刻后继续迈开步子。山西伸手去握少女的右手。就在这时，两三个歌妓打扮的女人迎面而来，害得山西不得不把手缩回去。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喷泉附近。毗沙门[42]的雕像不再喷水，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着黄色的光亮。山西顺势瞥了雕像一眼，伸手去摸走在他右边的少女……然而，他什么都没摸到。“咦？”他定睛一看，少女竟然消失不见了。山西大吃一惊，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却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怪了……”山西跑向观音堂后面，却依然没有找到那位少女。他只得回到喷泉附近，在周围一通好找。

“她到底上哪儿去了……”

后来，山西又去附近的树林找了一圈，却毫无斩获。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轻易放弃。他去了仁王门，也去了池塘周围，奈何天不遂人愿。

3

山西来到区公所旁边的酒吧，等候那位受他恐吓的小妾。柜台上的八角时钟缓缓走动。他不时抬头看看钟，或转头瞧瞧掀开蓝色门帘进屋的客人。眼看着时钟的分针走到了五十分。

只剩十分钟了。她到底来不来啊……山西一边思索，一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他身着大岛布做成的外套。外套的胸口有一条茶色的扁绳。绳子的右端系着一根鲜艳的红色丝带。他再次将视线投向门口。一个身着斜纹哔叽阔腿裤的高个学生正好结账走人。山西心想：这小子十有八九要去小酒馆召妓吧。

一想到这儿，他便回忆起了昨晚在喷泉边上跟丢的少女，蠢蠢欲动。那友禅花纹的单衣，白皙精致的面容……话说回来，她到底是怎么溜走的啊？总不可能是长翅膀飞走的吧？少女的神秘失踪，让山西百思不得其解。

他单手撑着椅子的扶手，将脸颊斜着贴在手背上。嘴角的金牙闪闪发光。就在这时，时钟响了九声。“这就九点了啊”——山西瞥了时钟一眼，又望向店门口。蓝色门帘纹丝不动，默默吸收着店里的酒气与烟味。

“山西先生，您今儿个是怎么啦？怎么这么安静呀？”厚嘴唇的服务员回头问道。

山西只是瞄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因为他正急切地等待着小妾大驾光临。他盯着酒吧的门口，双眼几乎都要喷火了。只见两位客人结伴走进店里，却不见那小妾的身影。

时钟的分针划过“五”字，又划过了“十”字。山西心想：“兴许她这两天还沉得住气……如果过了一两天还不来，我就得再丢一封恐吓信了……”

这时，昨晚的少女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说不定我今晚还能碰见那个小姑娘！”想着想着，他便有些迫不及待了。他立刻叫来服务员买单，走出了酒吧。天空中仍是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他抬脚走向池塘边，一路上仔细观察身旁的路人。当他走过传法院的围墙，来到池边时，他果然在左手边的人群中发现了那位身着友禅衣裳的少女。他不动声色地凑了过去，凝视着少女的脸庞，面带微笑。

少女也凝视着他，眼神千娇百媚。山西心想：“我今晚可不会再跟丢你了！”

“你昨天是什么时候溜的呀？”山西盯着少女问道。

少女莞尔一笑，却默不作声。

“你叫什么名字呀？”山西又问道。

“美奈和。”少女轻声回答。

“美奈和……你叫美奈和啊……”可爱的名字，更让山西心生怜爱。

“你家住哪儿啊？”

少女笑而不语。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走啊？”

这时，山西察觉到与他擦肩而过的人都在看他，他只得闭上了嘴。

少女穿过土桥，朝山上走去。山西还以为少女的意思是去山上的长椅坐着聊，就兴高采烈地跟上了。

“要不要在这儿休息休息啊？”

少女还是没吭声，却走进了右手边的小路，走向了山下小池塘中的小桥。月光被茂密的树枝挡住了，四周一片漆黑。

两人走上桥之后，山西又急不可耐地凑了上去，想要握住少女的玉手。可是他定睛一看——少女又消失了。

山西在周围一通好找。从桥对岸走来的一双男女见山西那东张西望的模样，顿时加快了脚步。

4

第二天晚上，山西又来到了池塘边。他在酒吧等到快十点，却还是没有见到小妾，于是就干脆出来找那位神秘的少女了。

走着走着，公园中的演出都结束了。池塘周围的人影也稀疏了起来，可少女迟迟没有现身。山西只得不时在山上与林中的长椅上歇歇脚。

在江川边看到踩球杂耍的表演时，山西心想：“今晚是没戏了……”他本想打道回府，却又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家。“话说在邮局旁边的肉铺工作的那个姑娘姿色也不错……”

今夜的天空有一层薄薄的云彩，让月光倍显朦胧。街上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哗啦啦……”到处都是小商店拉下卷帘门的声音。商店街的店铺关了一大半，整条街都特别昏暗。山西拖着木屐，踩着商店街的石板路，朝电车大道的方向走去。

来到商店街正中央时，他忽然看见一位少女从右手边的小巷中走了出来。她不是别人，正是他遍寻而不得的神秘少女。她依然穿着那身泛着青光的友禅衣裳。

“哟！”山西连忙跟她打招呼。

少女停下脚步，将白皙的脸庞转向他。

“美奈和小姐，昨晚又被你给溜啦。”

少女莞尔。

“你要去哪儿呀？”

少女将头转向电车大道的方向。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少女点了点头，随即迈开步子。山西立刻跟上。他边走边想：“今晚我绝不会再让你溜走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生怕她再次消失。

走出商店街之后，少女转向吾妻桥，沿着车道的边缘一路往前走。停在车站的电车恐怕是末班车。为数不多的乘客上上下下。山西忽然想到，也许少女是要带他去花川户的便宜旅馆共度春宵。

“要不要去我熟悉的旅馆呀？我请你吃大餐好不好？”

少女回头笑了笑说道：“跟我来吧。”

“你有地方去？”

少女点点头，加快了脚步。“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总不会是野妓吧？”山西虽然起了疑心，可他怕把人家吓跑，不敢强求她去自己熟悉的旅馆，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她走。

两人走过了吾妻桥边的警亭。站在警亭门口的一位巡警盯着这对奇怪的组合直看，吓得山西背脊发凉。

“你的脚疼不疼啊？”为了消除巡警的怀疑，山西故意表现出很关心少女的样子，嘘寒问暖。

两人从桥的左侧走过。木屐发出的响声是如此清脆。桥下的隅田川好似一条灰色的地毯，径直通往梦幻的世界。

桥的另一头也有一座警亭。巡查靠在门口打着瞌睡。见状，山西长舒一口气。少女在桥墩处左转，走上河岸。右手边是啤酒公司的砖瓦房。砖块的红色，就好像干透了的血迹一般。这一带已经完全没有人影了。山西灵光一闪：也许少女并没有地方可去，只是不好意思去人多的地方，所以才会跑来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瞎逛。

“还没到吗？”山西问道。少女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说：“马上就到了。”

“我们是去你家吗？”

少女摇了摇头。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枕桥的桥墩转角。不远处的河岸边，有一座公共厕所。一走到公厕，少女就突然跑向了河岸边的石堤。山西唯恐少女逃跑，撒腿就追。石堤后，便是荡漾的河水。说时迟那时快，少女扬起友禅花纹的袖子，飞身入水。然而，山西竟没有听到丝毫水声。他站在石堤上，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少女渐渐消失在水中，却无能为力。片刻后，少女跳河时散开的秀发也完全沉入了水底。在朦胧的月光下，吞噬了少女的大河若无其事般地不起一丝涟漪。

山西在石堤上来回跑了好几趟，死死盯着河面，希望能找到少女的身影。情急之下，他甚至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无奈水中的少女早已不见踪影了。山西这才意识到自己乱了阵脚。情况对他极为不利，要是被人撞见，他真是百口莫辩。他立刻将自己的责任抛之脑后。见四下无人，他就系好了腰带，转弯走上了枕桥。

5

少女当着山西的面投河自尽了——他吓得胆战心惊。第二天，他连门都不敢出，躲在家中瑟瑟发抖。他仔仔细细研究了理发店订阅的两三种报纸，生怕报上出现“河边发现不明女尸”的消息。一眨眼的工夫，四五天过去了，报上并没有出现这类新闻。山西稍稍放心了一些，因为这意味着尸体被河水带到了海里。就算被人发现，也没人知道死者是在哪儿出的事。一个平时夜夜出门猎艳的人突然变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反而会让周围的人起疑。于是在第六天晚上，他终于鼓起勇气，走出了家门。

走到半路，他便想起了千束町的假花店。他走进仁王门，穿过公园，走进了猿之助小巷。这一带的小巷极多，路况堪比迷宫。一两年前，这里还有好几栋装着竹栅栏的小房子，那都是暗娼的窝点。不过在政府明令禁止暗娼之后，这儿就只剩一栋房子了。房门口挂着一块写有“假花店”字样的招牌。进屋一看，架子上果然摆着各式各样的假花。

山西在小巷中穿行，转了好几个弯，走过好几栋房子，终于来到了一间挂着红灯笼的小餐馆。略带红色的月亮终于熬过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黄昏，挂在了房檐上。山西想先进餐馆打打牙祭，就把头伸进了门帘。店里只有一个学生打扮的男客人，正吃着热腾腾的关东煮。

山西认识这家店的老板。他一进门便喊道：“来瓶热酒！”

上了年纪的老板从右手边的架子上拿下一瓶酒，打开瓶盖，递给身后的服务员说道：“给客人热一热。”

老板身后摆着一个长火盆。火盆上夹着一只铜水壶。坐在火盆边的少女貌似是新来的，看着面生。

“好嘞！”少女接过老人递给她的酒瓶，浸在铜壶中。

“来点什么下酒菜呀？”老人一边用长筷子煮菜，一边问道。

“有乌贼的话就来点吧。”

“哎哟，真不凑巧，乌贼没有了，油豆腐倒是还有一些。”

“那就要油豆腐和鱼肉山芋饼吧。”

老板从大锅中夹出山西要的小菜，摆在他面前，又给他拿了一个空杯子。酒也热好了。山西低下头来，边吃边喝。不一会儿，酒就见底了。

“老爷子，再来一瓶！”

老板正在切酱菜，忙不过来。只听见他回头喊道：“美奈和！再给客人热一杯酒！我正忙着呢！”

美奈和——一听到这个名字，山西大惊失色，连忙转向刚才给他热酒的少女。铜锅冒出腾腾热气。只见少女站起身来，正要伸手去拿架子上的酒，却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那浓眉大眼，还有眼中的款款柔情……分明就是那个投河自尽的少女！山西定睛一看，那人穿的也是一身泛着青光的友禅衣裳。他吓得松开了手中的筷子。

“老爷子！我要走了！结账！”

“啊？不喝了呀？”

“不喝了不喝了，一共多少？”

“二十钱。”

山西用瑟瑟发抖的手从钱包里掏出两张十钱纸币，往柜台上一丢，就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他早就没有了去“假花店”的兴致，一心想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走。无奈他已吓得六神无主，连路都不认识了。在同一条小巷来来回回了好几趟之后，他好容易走到了一条人声鼎沸的大路，心情也稍稍平静了一些。“真是活见鬼了……投河自杀的女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呢？莫非她真对我怀恨在心？”一想到这儿，他便毛骨悚然。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家灯火通明的酒吧。他连忙走了进去。这家店里摆了两三张用寒水石做的餐桌，高朋满座。他走到右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快来个人呀，有客人来了！”正站在左手边给其他客人结账的服务员望向柜台喊道。片刻后，另一位服务员悄然走到山西面前。

“您要来点什么呀？”

“来瓶啤酒吧。”山西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竟然又是那张浓眉大眼的脸！山西吓得脑中嗡嗡作响，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家酒吧。

跑到半路，他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道：“喂！你出什么事了！怎么慌成这样啊！”说话人还用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山西吓得停下脚步。原来拦住他的人就是好友岩本。

“你怎么吓成这样了啊？又闯祸啦？”岩本笑道。

山西沉默不语，只是用闪烁不定的视线打量着岩本的脸。

“你到底是怎么啦，被狐妖迷住啦？”岩本又笑了。

山西这才回过神来。

“哦……没什么，只是受了点小惊吓。”他随口回答道，但声音还是显得有些嘶哑。

“得，去酒吧喝两杯吧！”

听到这话，山西心想：酒吧总不会有问题了吧。两人结伴走到区公所旁边。山西惊魂未定，不敢带头进门，只得躲在岩本身后，战战兢兢地走进去。走进店门之后，他把店里的四五个服务员看了个遍。太好了，每个人看着都很眼熟，没有一个可疑人物。

“你到底在怕什么啊，左顾右盼的……”岩本嘟囔道。

山西这才放心大胆地坐下。

“来两杯啤酒吧。”岩本说道。

“不，我要威士忌。”山西是想用酒精壮胆。

片刻后，岩本点的啤酒和山西点的威士忌都来了。

“我有四五天没见到你了，你上哪儿晃悠去啦？”

“店里有点忙，走不开……”

“你骗谁啊，得，是被刑警严重警告了吧？都怪你盯上那个被人养在驹形的小妾……”

“不不不，真的是店里忙……”

“你跟我急什么呀，看来你是真的倒了大霉啊。”

山西唯恐岩本猜出他犯下的滔天大罪，只得奋力辩解。

“哎呀，咱俩谁跟谁啊，我就当你这两天是店里忙，走不开吧。”岩本始终面带微笑。

这时，酒吧的服务员喊道：“山西先生，有客人找您！”

山西大吃一惊，抬头一看，只见店门口站着一个女仆打扮的年轻女子，一看就知道她是来店里找人的。山西唯恐自己再次“见鬼”，将那女仆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好在那个女仆长了一张与少女截然不同的圆脸，看上去大概十八九岁的模样。

“山西先生，她找的就是您呀！”服务员仰起头，望向山西。

山西心想：这人会不会是那个小妾派来的？他连忙起身，走到那女仆面前。

“请问您是山西时次先生吗？”女仆笑着问道。

“没错，我就是山西时次。”山西回答。

女仆从怀中掏出一个蓝色信封，递给山西道：“请您立刻给我家主子一个回复。”

山西打开信封一看，上面写着：“妾身有要事与您当面商议，请您不动声色地离开酒吧，女仆会为您带路。”果不其然，这封信出自驹形的小妾。

“你等等，我结个账就来。”山西走回餐桌，对看得瞠目结舌的岩本耳语道：“我要出去一下，你回头帮我一起结了吧。”说完，他从钱包里掏出了两张五十钱纸币。

“驹形的小妾终于上钩啦？”岩本羡慕不已。

“差不多吧。”山西快步走到门口，与女仆一同离开了酒吧。

岩本又是眼红又是好奇，真想亲眼瞧瞧女仆要带山西上哪儿去。他当机立断，自己也掏了点钱，往桌上一丢，喊道：“喂！我把一块二十钱搁这儿了！要是不够，我明晚再补！”说完，他就急急忙忙冲了出去。

门外雾霭缭绕，月光分外朦胧。岩本心想，既然那小妾住在驹形，那就先往右走吧。没走多久，他便看见女仆与山西并排走在他十间开外的地方。女仆身着蓝色的友禅。他不禁感叹：“好漂亮的姑娘啊，做女仆未免太屈才了吧……”

山西与女仆来到广小路，穿过铁轨，在街对面朝驹形弯去。岩本始终与他们保持着十间的距离。女仆的身子不时被灰白色的雾霭所包围……

快走到驹形堂门口时，两人快步穿过铁轨，走到下坡路上。岩本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他都快羡慕死了：“果然是那个小妾啊……山西那小子是怎么勾搭上她的呀！”

只见两人走到驹形堂后侧的小路，往回绕了五六间。忽然，女仆打开了一扇黑乎乎的小门，将山西放了进去。随后，女仆也侧身钻了进去，一边关门，一边将白皙娇小的脸庞转向岩本所在的方向。片刻后，她也缩进了门里。“可恶，居然进去了！”岩本边咋舌边往小门走去。这户人家的围墙是用旧船板做的，房子共有两层。小门的房檐下亮着一盏小灯。门旁挂着一块名牌，上面写着“山口花”这三个字。一看便知，房主是个女人。

“我可不会让你一个人风流快活！”岩本盯着名牌，看了又看。

6

五六天后，山西的母亲忽然来到千束町的岩本家。岩本一问才知道，山西已有多日没回过家了，而且他就是在去驹形的那个晚上失踪的。无奈之下，岩本只得和盘托出那晚发生的一切，并带着山西的母亲来到了驹形的山口家。

来应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子。片刻后，她带来了二十五六岁模样、梳着圆髻的女主人。

“我儿子有没有来过您家啊？”山西的母亲心急如焚。

“您的儿子……是哪位啊？”女主人一脸莫名。

“他叫山西时次。”

“山西时次……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啊……”

“怎么会呢……我儿子足足四五天没回家了，这位岩本先生是他的好朋友，他说我儿子失踪之前和他在酒吧喝酒来着，是您派来的女仆把他带走了。岩本先生有些好奇，便一路跟着他们，还亲眼看到他们走后门进屋了啊……”

女主人听得一头雾水：“您是不是搞错了呀？我家后门是开在河边的，不通陆路，只有坐船才能到呀。这位先生，您看到的‘女仆’究竟长什么样？”

岩本回答：“白白净净的，大概十六七岁，穿着友禅花纹的衣裳。”

女主人斩钉截铁道：“哦，那您肯定是搞错了，我家的下人只有刚才为各位开门的老妈子。”

山西的母亲与岩本无言以对，只得灰溜溜地告辞。岩本很不服气，毕竟他曾亲眼看到山西与女仆走进后门。于是他就走到了大门左侧的边门附近瞧了瞧。边门上刷着一层灰浆。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门外貌似是隔壁批发店的卸货场，左手边是山口家的围墙，右手边则是隔壁人家的砖瓦墙。

两人沿着两堵墙之间的小路走到底，便看到了一条神似套廊的栈桥。栈桥紧贴着河水的石堤。桥下就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倍显神秘。他们盯着河面看了好久好久，一言不发，面面相觑。

不久后，隅田川有“神秘水魔”的消息不胫而走。

山西至今下落不明。恐怕人们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明黄色的茎

女服务员阿菊正在翘首等待某位顾客悄然而至。店里唯有苍白的灯光。两个学生并排坐在店门右手边的桌旁，靠着背后的墙板，有说有笑地喝着啤酒。陪着他们的是阿菊的同事阿幸。她系着的红色腰带如花朵般鲜艳。

阿菊坐在正对着厨房的椅子上。厨房门口挂着两条白色的门帘，与阿菊身上的蓝色衣裳相映成趣。那天下了一上午的雨。正午过后，天突然放晴了，空气多了一丝温热。屋外传来一阵阵青叶的幽香。阿菊望向挂着蓝色门帘的店门口——不，她其实是在“听”门口的动静。她在等待的是一种沉重而悠然的脚步声。

“阿菊，你在想什么呢？快过来呀！”阿幸转向她喊道。

阿菊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焦急地等待北村先生的到来。

“来啦……”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专注……是不是在想昨晚那位呀？”

阿菊一听便知，阿幸说的是不远处的出租车公司的司机。此人昨晚带着两三支卷烟来到这家酒吧——天知道那是他买的还是别人送的——煞有介事地点着了烟屁股，美其名曰：“我就喜欢这么抽！”打烊后，阿菊与阿幸笑得前仰后合。

“是啊，老子就是爱抽卷烟——”

阿菊模仿着那位司机的口气，举起右手，摆出抽烟的动作。

“对对对，就是这样！”

阿幸忍俊不禁。

“哎哟，你们在说什么呀？”阿幸旁边的学生之一喝着酒问道。

“老子就喜欢从烟屁股开始抽，这么抽可有味道了！”

阿幸一边笑，一边学着阿菊的样子，也用右手的两根手指摆出抽烟的动作。

“你们到底是在学谁啊？说给我们听听嘛！”

“是个特别‘有文化’的司机！”

“司机？开出租的吗？”

“是呀。”

“他怎么了？”

“他这人可有意思了，昨天晚上啊……”

阿幸压低嗓门，讲起了昨晚发生的趣事。阿菊又朝门口望了一眼，心思也飘到了北村先生身上。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微微发福、略显苍白、线条柔和的脸。这个月正好是梅雨季。北村先生就是从月初开始经常光顾这家店的。他总是会点一份炸鱼排，孤零零地喝上一杯啤酒。

“这家店挺不错的，我以后会常来的。”北村先生笑眯眯地说道。

“好呀，只要夫人同意，您什么时候来都成！”阿菊笑道。

“我家没有女主人，是不是很可怜啊？”

然而，他拿着啤酒杯的手上分明戴着一枚金戒指。

“您就别逗我啦……”

“我可没逗你啊，我家那口子上个月刚去世，所以我才会一个人出来喝闷酒啊。”

他的语气十分悲哀，实在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阿菊顿时对他产生了同情。

“真的呀？”

“我骗你干吗。所以啊，你可得对我好一点哦！”

“那您还真是不容易啊……”

“可不是吗，”他露出落寞的笑容，将空杯子递给阿菊说道，“你也来一杯吧。喝了酒，我们就是好朋友啦。”

“哦……那我就喝一点点……”

“一点点怎么行，不多喝点儿你怎么记得住我呀。”

北村举起啤酒瓶，给阿菊倒了满满一杯。

“那我就不客气啦。”

这就是阿菊念念不忘的“北村先生”。

“您就住这附近吗？”

“嗯，上个月刚搬来的，原本住深川那儿。”

“那么远呀……”

“是啊，我原本在深川开工厂来着，只是觉得继续开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就把工厂转让给部下了。”

阿菊心想，也许他是因为痛失爱妻，产生了厌世情绪，所以才搬来了高岗的住宅区。

“指挥人可麻烦了，赚的钱再多啊，我都不想干了。”

“哦……”阿菊很好奇他开的是什么工厂，便问，“您开的是什么工厂啊？”

“无聊得很，是‘针工厂’。”

阿菊不明白“针工厂”是什么意思：“针工厂是做什么的呀……”

“就是做针织布料的啦。”

当时店里没有其他顾客，阿幸又去送外卖了。北村先生的右手搭在阿菊的左手腕上。

“你是哪儿人啊？”

“我吗？我是从爱知县来的。”

“哦，名古屋吗？”

“嗯，名古屋的小老百姓啦。”

“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嗯，我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

“那家里是不是给你找好了人家啊？”

“才没有呢。”

“不至于吧？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会没有人家呢？”

“真的没有啦。”

“没有婚约，男朋友总是有的吧？”

北村先生的语气轻描淡写。阿菊的手腕却是越来越烫。

“没人瞧得上我的啦……”

“怎么会呢，要是有怎么办呢？那你岂不是要发愁啦？”

“不会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是吗？”

北村先生直视着阿菊的双眸……

“阿菊，你怎么又发呆啦？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

阿幸的声音将阿菊拉回了现实。学生正搂着她的脖子。而她则和学生并排靠在墙上，笑得正欢。

“我又不是你，哪儿有人看得上我呀。”

“怎么没有，你不是有那个针织厂老板吗！”

“别胡说……”

阿幸说中了阿菊的心事，让阿菊倍感尴尬。

“说说而已啦，你急什么嘛。”

搂着阿幸的学生插嘴道：“针织厂老板？你们说的是谁啊？是不是那个胖嘟嘟的老爷子啊？给小费特别爽快的那个……”

“没错，就是那个针织厂老板！你可别说人家是‘老爷子’哦，小心阿菊跟你急！”

听到这话，另一位学生望向阿菊说道：“针织厂老板娘，快过来敬我们一杯喜酒呀！”

阿菊故作镇定道：“哟，您愿意请我喝一杯呀？”

她正要起身走去那张桌子，却发现一只消瘦的手掀开了门帘。定睛一看，来客是一位高高瘦瘦、脸颊凹陷、身着黑衣的老婆婆。阿菊一看便知，老婆婆是来叫外卖的客人。

“欢迎光临！”

阿菊连忙走到老婆婆跟前。

“我想叫一份外卖。”

阿菊没见过这位老婆婆，所以她立刻问道：“请问您家在……”

“我家是第一次叫外卖……你走到有红色邮筒的那个路口，弯进去，走到底，然后左拐，就能看到一座寺庙。在寺庙那边右拐，走到看不到寺庙围墙的地方再右拐，就能看到一条小巷子了。沿着小巷子走到头就是我家。我家主人姓北村。”

阿菊心想，不会是“那位”北村先生吧？她接着问道：“北村家是吧。那您要点什么菜呀？”

“要一份炸鱼排，再随便配两种小菜吧。听说我家老爷经常来这儿。”

巧了，还真是那位北村先生。阿菊尴尬得不得了——因为今天正好轮到她送外卖。

“除了鱼排，再来两种小菜，一共是三道菜对吧？”

“没错，你们尽快送来吧。我家老爷今天懒得出门，才让我过来点菜的，他还在家里等着呢。”

说完，老婆婆便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餐馆。阿菊正要去厨房下单，却感觉到学生们和阿幸都在盯着她看。

“恭喜啊，老板娘！”

搂着阿幸的学生哈哈大笑。

走进北村家的边门后，阿菊将食盒从右手换到左手，朝玄关望去。苍白的光亮，照亮了一条下坡路——刚走进小巷的时候，她还以为前面会是一块平地，可是她猜错了。阿菊心想：这院子可真奇怪……她边走边注意脚下，生怕被绊倒。

走着走着，她忽然看到了一幅奇妙的景象。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明黄色的火光。火光的形状，与莼菜的茎如出一辙。那些明黄色的茎比人还高，稍稍一晃就能碰到阿菊的脸颊，可阿菊要把手伸直才能够到茎的顶端。阿菊不禁停下脚步。只见明黄色的茎在微风中一摇一摆。阿菊十分惊讶，抬头望去，只见自己头顶满是莼菜叶似的圆形物体。这些“叶片”都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就好像它们正在反射朦胧的月光一般。

阿菊心想，这户人家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她只想尽早走到房门口，见北村先生一面。玄关的惨白色门灯离她还很远。阿菊只得在“明黄色的茎”之中穿行。这时，忽然有人喊道：“哦，你来了啊！”

阿菊吓了一跳，停下脚步。一个细长的黑色人影映入眼帘——来人正是刚才来点菜的老婆婆。

“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美味佳肴总是费时费力的嘛，嘿，嘿，嘿……这边请。”

老婆婆拨开明黄色的茎，晃晃悠悠地走了起来。阿菊跟在她身后。路变得平坦了，可脚下的地面却跟云朵一般软，踩下去都没什么感觉。

“到了，从这儿进吧。”

阿菊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玄关的白色灯光中。

“老爷！老爷！人总算来了！”

老婆婆话音刚落，北村先生那张苍白而鼓胀的脸便出现在了阿菊眼前。阿菊长舒一口气——但她竟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气泡，从嘴里飘了出来。

去北村家送外卖的阿菊一去不复返。众人分头找了好久，却一无所获，连姓“北村”的人家都没找到。要是客人知道“阿菊失踪了”，定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因此有人问起阿菊时，店里人就会说：“阿菊嫁去芝的亲戚家了。”

谁知在一个宁静的雨夜……一位留着胡须、很显年轻的老人走进了酒吧。他是这家店的常客。他好像已经在别的地方喝过一轮了，两颊通红，酩酊大醉。

“喂，你家另一个服务员呢？”

老人问道。阿幸只得回答：“您问阿菊啊？她嫁去芝的亲戚家了。”

听到这话，老人单手撑着脑袋，打起了盹。可片刻后，他竟突然睁开眼睛说道：“她才不在亲戚家呢！她是被大雨冲上岸的水妖掳走了！你们真以为那是人啊？你们没看到他的脑袋是圆滚滚光溜溜的吗？”

说完，老人继续呼呼大睡。

神官的故事

一日，渔夫堪作空手而归，便在家里吃了一碗麦粥当晚饭。他没有闲情逸致喝酒，只是孤零零地坐在地炉前吞云吐雾。

“最近咋就抓不到鱼呢……山阴那儿原本有的是鱼，不至于连两条都抓不到……”

那是一个微热的夜晚。地炉的火光照亮了破旧的小屋。

“两条两尺长的鲤鱼……能抓到两条两尺的鲤鱼就好了……”

不久前，村里的大户人家找到堪作，让他抓两条两尺长的鲤鱼，事成后他可以随意开价。所以这两三天他一门心思抓鲤鱼。可是别说是鲤鱼了，连小杂鱼都不见踪影。

“用网怕是打不到了……明儿个去水边用钓竿试试吧，兴许能钓到……”

堪作没喝酒，自然觉得浑身不痛快。

“堪作师傅在家吗？”屋外有人问道。

堪作还以为来的是村里的其他渔夫。他抬头望向院子，却发现站在那儿的是个肤色白皙的矮个男子——堪作从没见过这张生面孔。

“哎哟，我这人记性不好，你是哪位啊？”

“哦，你不认识我也是在所难免，我最近刚搬来。”

“哦……那就进屋聊吧。”

“好。”

矮个男子走到地炉边坐下。

“你是哪儿人啊？”

“我是东国来的，觉得这边是个好地方，就住下了。这儿能打到不少鱼吧？”

“以前还挺多的，可最近特别难打啊。”

“是吗？”

“是啊，我这两三天一条鱼都没打到，所以今晚都没兴致喝酒啦。”

“哦，那还挺愁人的呢……”

“可不是吗，两三天前，有人让我打两条两尺大的鲤鱼送过去。我把整个湖都捞遍了，居然连一条鲤鱼都没捞到。嗨，别说是鲤鱼了，连小杂鱼都没有啊……”

“不会吧？我虽是初来乍到，可是如果有人急着要用，我定能立刻抓两三条鲤鱼回来。”

堪作不以为然，哈哈大笑。

“如果你不相信，我这就抓两条鱼给你瞧瞧。渔网在哪儿啊？”

“就晾在屋外的柿子树上。你没糊涂吧？我在这儿打了二十多年的鱼啦。鲤鱼可不是说打就能打到的……”

“反正我一定会带着鲤鱼回来的，你就等着瞧吧。”

矮个子走出房间，拿起渔网就走。堪作面带冷笑，继续抽他的烟。片刻后，湖上传来了桨声。他打开朝着湖面的纸门一看——在朦胧的月光下，一艘小船缓缓驶离岸边，朝湖心漂去。划桨的就是那个矮个子。

“我都抓不到，那个愣头青怎么可能抓得到……”

堪作关上纸门，躺着抽起了烟。谁知才过了小半个时辰，他便听见了矮个子的脚步声——而且，他还捧着堪作放在船里的竹篓。

“堪作师傅，你瞧瞧，我把你要的鲤鱼抓来了。”

堪作连忙起身一看便傻了眼：竹篓里足有四条两尺有余的鲤鱼，还有许多鲫鱼与海鞘呢。

“你把人家要的鲤鱼送去，就能拿到不少钱了吧？有钱就能买酒喝啦。”

堪作让矮个子在家中稍等片刻。他把两条鲤鱼送去了大户人家，剩下的两条则卖给了旅馆，最后用卖鱼所得买了些酒。

“你叫什么名字啊？”堪作一边给矮个子倒酒一边问道。

矮个子笑着回答：“知道了名字又如何……反正咱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嘛。我以后会经常来你这儿喝两杯的。”

“好啊，来，我们喝个痛快！”

矮个子在堪作家喝到天明才告辞。堪作对他的来历十分好奇。第二天，他向渔夫朋友们打听了一番，可是谁都不认识这样一个矮个子。

矮个子说话算话，经常来堪作家喝酒。每当堪作因为打不到鱼一筹莫展时，矮个子都会拿着他的渔网去湖上转一圈，满载而归。

堪作与矮个子的友谊持续了三年之久。他已不再怀疑矮个子的来历，也懒得思考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了。某夜，矮个子一如既往地来到堪作家，与他把酒言欢。

“堪作师傅，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呀？”矮个子忽然问道。

堪作随口回答：“我管你是什么人呢，就算你是牛鬼蛇神，我也照样愿意跟你喝酒聊天。”

“嗯，我的确不是人。”

“我早就猜到啦。那你到底是什么呀？”

“我是水里的……”

“河童？”

“不是河童，不过……也八九不离十啦。”

“哦，那也成啊，我是无所谓。”

“我觉得现在的身子太不方便了，想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啊？你要怎么变成人啊？”

“借别人的身子就行了。”

“借？什么时候借啊？”

“明日正午时分，会有一位路人经过你家附近。届时，我会用风把他的草帽吹到湖里。他一下水，我就把他拽到水底，借用他的身子。”

“那……这个路人会怎么样啊？”

“他当然会死，但我会借用他的身子，外人绝对瞧不出来。”

“哎哟，你这是何必呢，像现在这样跟我喝喝酒聊聊天不是挺好的吗？”

不知不觉中，堪作睡着了。他甚至不知道“水男”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天亮后，堪作虽然还记得水男的计划，但他生性大大咧咧，不一会儿就把这事抛之脑后，出门打鱼去了。到了中午，他回家吃了午饭，再把渔网晾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顺便缝补网上的破洞。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人从他家旁边经过。堪作这才想起水男要用风吹走那人的草帽。说时迟那时快，疾风骤起。风儿掀起了路人的草帽，将它吹到了湖岸边的水中。路人连忙朝水边走去。堪作大惊失色，连忙冲出家门，大声喊道：“喂！喂！别过去！水里有妖怪！你会被拽下水的！”

路人差一点就要把脚伸进水里了。

“好险好险……那湖里有妖怪，千万别下水啊！”

路人没有再惦记水中的草帽。他回到大路上，对堪作道了谢，快步离开了。

当晚，水男来到堪作家，劈头就骂：“喂，堪作师傅，你怎能如此冷酷无情！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坏我的好事！”

堪作正在吃饭喝酒。

“啊？这话从何说起啊？”

“你还有脸问！堪作师傅，你就别睁眼说瞎话了！今日我本想把那路人的草帽吹走，趁他下水捡帽子时把他拖到湖底，借他的身体做人，可你偏偏跑过去跟他说湖里住着妖怪，让他别下水！这可是中午刚发生的事儿，你总不会不记得了吧？！”

“啊，你说的是这事儿啊……我当然记得啦。”

“所以我才问你跟我有什么仇什么怨啊！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啊！”

“哎呀，原来你是为这件事生气啊……要我说啊，这件事本就是你不好。你怎么能为了一具人身滥杀无辜呢？就算我是你的朋友，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犯下大错啊。莫非你觉得这么做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不成？”

“这……我也不想杀无辜的路人，可是我想变成人啊，这点小问题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别跟我讲你那套歪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可做不得啊！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就这样跟我喝喝酒、扯扯闲话不也挺快活的吗？”

水男走到地炉旁坐下，喝起了闷酒。

“哎呀，当人有啥好的，你现在这样，也能随时来我家喝酒呀。”

堪作与水男又当了三年的至交。某夜，水男再次提出，他想变成真正的人。

“这回我打定主意了。我一定要变成人，这样就能堂堂正正地来你家了。”

“你怎么又想变成人了呢？”

“有一对夫妻刚吵了架。到了明天，女的就会离家出走。我要趁机把她拽下水。”

“啊？你要在哪儿下手啊？”

“就在你家附近。明晚亥时就是吉时。”

第二天晚上，堪作想起了水男的邪恶计划。亥时一到，他便出门来到了湖边，来回巡视。时值盛夏，满天星斗闪闪发光。忽然，堪作听见前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他借着星光，定睛一看——还真有一个肤色白皙的女子穿着单薄的衣裳跑了过来。只见她突然停下脚步，朝湖水望去。堪作偷偷绕到她背后，用力抱住她，以免她跳进湖里。女子拼命挣扎。就在两人拉拉扯扯的时候，女子的丈夫带着街坊邻居们及时赶到。堪作便将女子交给他们处置，打道回府。

推门一看，水男已在家中坐定了。

“喂，堪作师傅，你真是铁石心肠啊！你为何要妨碍我成人啊！”

堪作微笑着走进屋里，回答：“你的老毛病又犯了。你何必为了成人滥杀无辜呢？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我就是死不了这条心，才想方设法借别人的身子啊！你为何总是坏我的好事！”

“你啊，不能这么自私。你也替那个差点被你夺了身子、一命呜呼的人想想啊。站在人家的角度一想，你自然会理解我为什么要阻止你啦。”

“唔……话虽如此，可你怎就不替我想想呢……”

“你可不能再起邪念了啊！”

“唉，真被你害惨了……”

“来来来，喝两杯吧，家里还有酒呢，咱们边喝边聊……”

两人的友谊又持续了三年。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夜晚，水男在堪作熟睡时来到他的枕边说道：“多亏你阻拦我为非作歹，我马上就能封神了。从今往后，湖里能打到的鱼会越来越少，你也上了年纪，天天打鱼实在辛苦，不如来我的神社当神官吧。你沿着家门口的路，一直往西走，走上十天，就会看到一条大河。我的神社就在河边，很容易找到。”

次日，堪作细细琢磨了水男说的那番话，却无法立刻相信他，而是继续当了一阵子的渔夫。然而自那天起，水男再也没有登门拜访过，湖里的鱼也是一天比一天少。过了好久，堪作才想起水男的建议。那年秋天，他撂下了渔网与渔船，沿着门口的路，往西前进。

走着走着，他的确看到了一条大河，但河水几近枯竭，河滩倒是十分宽广。堪作心想，水男说的应该不是这条河。他决定去码头坐船，便走进了河边的树林。走到一半，他忽然看到路边摆着一座崭新的石灯笼，不远处还有丝柏做成的小鸟居。自不用说，鸟居也是崭新的。堪作认定，这就是水男的神社，便走上了鸟居后的石阶。

夕阳西下，两三只蜻蜓在林中翩翩起舞。石阶顶端有一座小巧的神社。丝柏的香味扑鼻而来。堪作走到大殿前，弯腰鞠躬。

“堪作啊！可把你盼来了……”

好耳熟的声音——说话人分明就是那水男。堪作抬起头来，却只能看到眼前有一排木栅栏。栅栏后空无一物。

“再过两三天，你就有地方住了。在那之前，你就先睡大殿里吧。”

堪作一屁股坐在套廊上，卸下挂在肩头的包袱。

“你替我去村子里跑一趟吧。走下石阶，朝村子那边走两步，你就会见到一位牵着牛的老人。你告诉他，水神大人预见到今晚要发大水，需速速收回晾在河滩上的稻谷。”

堪作照水男的吩咐，走下石阶，朝有民宅的方向走了一会儿。果不其然，一位牵着牛的老人迎面而来。

“老爷子，水神大人差我给您带话来了。他说今晚会发大水，让大伙儿赶紧把晾在河滩的稻谷收回去，否则粮食都要被水冲走了！”

老人将信将疑。

“这……最近天气那么好，怎会发大水呢……不过这既然是水神大人的旨意……我这就回去叫大伙儿来收稻子。”

老人牵着牛，原路返回。堪作也回到了神社。走进大殿一看，里头多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酒菜。

“堪作，你要是饿了就吃点儿吧。”

堪作喝了酒，吃了饭。水男始终没有现身，却与堪作有说有笑。

当晚果然发了大水。一些村民遵照水神的吩咐，老老实实收回了稻谷，保住了一年的心血。不听劝告的村民就没有这般幸运了。

次日，村人在神社的大殿内发现了“水神的使者”。他们将堪作尊为神官，替他在神社旁边建了一栋房子。

六个渔夫

一轮薄月照亮了海湾。六个渔夫分列左右两侧，趁着夜色拉起渔网。此处乃土佐国的须崎浦。海湾两侧皆是险峻的山峰。

夜已深。渔夫们已经拉过三四轮了，这是最后一批。那晚温暖无风，渔夫们纷纷赤膊上阵。在渔网中挣扎的鱼儿，在银灰色的潮水上翻着白肚皮。渔网一动，小巧的海虫就会释放出明亮如火的光亮。

渔网已拉了大半。原本相隔甚远的渔夫们背靠背，肩并肩，双腿发力，喊出“嘿！嘿！嘿！”的号子，用力拉动手中的绳索。不一会儿，网袋靠岸了。然而，落网的猎物，绝非普通的鱼。

“来了个大家伙！来了个大家伙！”一位渔夫兴高采烈地喊道。

袋子里的“鱼”明显比竹荚鱼和鲷鱼大上好几圈。渔夫们自是喜上眉梢。他们忙活了一晚上，早已精疲力竭，但“大家伙”带来的喜悦瞬间将他们的疲劳一扫而空。那个网袋是用藤蔓编的，网眼极细。他们本想立刻将网袋拉上岸，无奈袋中的“鱼”苦苦挣扎，宁死不屈。

渔夫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网袋“抱”上了岸。六人又是欣喜，又是好奇，连忙打开网袋。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神似女人头的玩意儿。紧接着则是白银色的躯体——这条“鱼”的体格与人极为相似，甚至还有一双手。腰部以下倒是和普通的鱼一样。渔夫们吓得脸色大变，抓着网袋的边缘，呆若木鸡。

这时，怪鱼又扭动身子挣扎起来。

“打死它！打死它！”其中一位渔夫惊恐地喊道。

听到这话，一位同伴一咬牙一跺脚，冲上陆地，把用来挑竹篓的扁担拿了过来，大有要打死这条“鱼”的架势。

就在这时，鱼匍匐在地，举起合十的双手，做哀求状。苍白的月光照亮了它的脸庞——有几位渔夫分明看见鱼的眼中噙着泪水。然而，他们没能来得及拦住手握扁担的同伴。“砰！砰！砰！”三声巨响后，怪鱼一命呜呼。

这时，一位老人正巧走到了岸边。他一看到怪鱼，便惊呼道：“天哪，这可是人鱼啊！你们竟然把人鱼活活打死了吗？作孽啊，作孽啊……要是它还活着，我就会把它买下来放生了啊……作孽啊……”

渔夫们看着老人，面色凝重。

“唉，死者不能复生……据说吃了人鱼肉能长生不老。如果你们要吃它，就分一片肉给我吧。我女儿病得不轻，我想给她吃点儿。”

渔夫们长舒一口气。

当晚，渔夫们将人鱼大卸八块，还分了一小片给那位老人。老人连忙将鱼肉带回家，煮熟后喂给女儿吃。不消几日，女儿便痊愈了。渔夫们吃了人鱼肉的消息不胫而走，还传到了国主耳中。国主勃然大怒，将这六人判了死刑。

闻讯后，老人连忙让女儿女扮男装，出门巡礼。自己则与妻子遁入空门，祭奠六位渔夫的亡魂。老夫妻建造的草堂名为“海底庵”，留存至今。

女儿走遍了全国各地，最后来到若狭国[43]安顿下来。相传她因服食人鱼肉长生不老，于数百年后回到故乡土佐，在供奉当地土地神的加茂神社中建造了一座石塔。“六人结伴去海边拉网”则成了当地渔夫的大忌。

宇贺富翁轶事

1

那正是牡丹怒放般的王朝时代随风而逝，武家大权在握之时。在土佐国的浦户，有一位姓“宇贺”的大富翁。浦户历史悠久，《土佐日记》中也有他的踪影。当时，浦户港的海湾比现在更加深入内陆。位于高知市东侧的大岛五台山、田边岛、葛岛、比岛等有人居住的丘陵还是水上孤岛。在长冈郡的国府任职的国司等官员卸任返乡时，都要在“大津崎”的码头上船，驶过浦户，再来到外海。宇贺富翁有一栋豪华的宅邸，可谓腰缠万贯。他名下的农田一眼望不到头，所以每逢收获的季节，稻谷脱的壳都能堆成一座小山。因此当地人送了他一个雅号——“糠塚富翁”。

宇贺富翁不仅坐拥无数农田，还生产海盐与海鲜。家中有近两百位家奴，为他做牛做马。富翁有一根红橡木做的拐杖。他总是拄着拐杖，悄然出现在家奴面前。而拐杖就成了他责打家奴的工具。因此家奴们都十分惧怕这根拐杖。

晚春时节，阳光明媚。正午时分，海上碧波荡漾。灼热的白沙滩上热气腾腾。海边长着姿态各异的松树。树枝随风摇曳……两位身着短蓑衣的家奴正在岸边歇息。其中一个是身材消瘦的老人。他正坐在松树的树根上。另一个则是青年，眼神惴惴不安。他将双腿伸直，坐在沙滩上。他轻声哼起了记忆中的小曲：“海滩月色谁人道，贵人道，贵人开口笑……”

“你是哪儿人啊？”老人回过神来，望着青年问道。

“我老家在西边……”青年回答道。他刚被人贩子卖到富翁家没多久。

“西边是哪边啊？是个好地方吗？”

“好啊，好得不得了啊……岸边长满了会结出宝石的树，遍地都是含着珍珠的贝壳。常有载着黄金与漂亮衣裳的商船从京城驶来，专门来买我老家的特产呢。”

“会结宝石的树？含着珍珠的贝壳？天哪，那你怎么会离开那么好的地方，跑到这种人间地狱来呢？”

“我是被人贩子抓来的呀……”

“你也是啊！唉，我也是啊……被抓的时候我还很小，都不记得老家是哪儿了，只能依稀记得那地方在东北，也靠着海，海里有好多小岛。我还记得我被抓走的那天啊，特别特别热。傍晚的时候，我一个人跑去海边瞎玩，忽然看见了一艘陌生的船。我心想，这船是干什么的呀？走到船跟前时，一个满脸通红的男人走了下来，骗我说：‘叔叔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我就傻乎乎地跟他上船去了。他们把我丢进了船底的仓库，把我卖到了这儿……你是怎么被抓上船的啊？”

“我吗？我是在找人鱼的时候被抓的。”

“啊？人鱼……”老人一头雾水。

“是啊，都怪那人鱼，我才会落得这般田地……我在老家有个相好，每晚都会去她家。她对我死心塌地，我稍微晚去一会儿啊，她都会站在门口等我呢。她总会在头上插两朵鲜花，如此一来，我见她的时候就能闻到花香了。她瘦瘦小小的，有一双纤纤玉手，长得可漂亮了。要去她家啊，我得穿过一片海角下的沙滩。一天晚上，我跟平时一样走了过去。那晚月色正好，风平浪静，海面好似一面苍白的明镜。我沿着浪花拍打的岩石往前走。在距离我三个人的身高那么远的地方，有一块小礁石。在涨潮的时候，它只露出一个尖尖角。退潮的时候，就会露出一大块，形似黑狗的脑袋。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沉鱼落雁的美女正用双手抓着那块石头呢。她袒胸露背，一头乌发都被水打湿了，贴在她的肩上。胸部以下穿着蓝色的衣裳。那衣裳上好像镶着蓝色的宝石，光彩四溢。我只看了她一眼，魂就被她勾走了。我甚至觉得自己乘着五彩祥云去了龙宫城，见到了乙姬公主[44]。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好久好久。她好像也注意到了我，看着我莞尔一笑，鲜红的下嘴唇也微微动了一下。看样子，她像是说了一句话，但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我越看越觉得头昏脑涨、眼花缭乱。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已经走到了海边，用手扶着旁边的石头，再跨一步就要掉进海里了。我大吃一惊，连忙往回走，而美女已经消失了。来到相好家之后，我满脑子都是美女的倩影，相好的话啊，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她见我心不在焉的，还摇了摇我的身子问：‘你怎么啦？是不是困了？’第二天晚上，我又路过了那个海角。我环视四周，希望能见到昨晚的那位美女，但她并没有现身。我在那儿傻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我本想直接回家，不去见相好，可又觉得心中有愧，就照原计划过去了。她一见到我就问：‘你是不是见到了人鱼啊？’我这才意识到：啊，原来我见到的美女就是人鱼。然而，我唯恐泄漏天机，只得敷衍道：‘没有啦……’我那相好就说：‘你真没见着人鱼吗？人家都说男人只要见了人鱼，普通女人就入不了他们的法眼了，要不了多久啊，他们就会远走高飞。’我心想，如果能和那美人鱼在一起，让我上天下海我都愿意啊——可我错了，大错特错啊。第二天晚上，我又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海角下。我去的时候，月亮还没出来，我就坐在石头上等了一会儿。谁知三个人贩子已经在石头背后等了好久了……”青年一脸悲伤。

“唉，你也是个可怜人啊……你一定很想回到故乡，与情人重逢吧。”老人望着大海说道。

“想啊，可是我要怎么回去呢……”青年问道。

“你沿着海岸一路往西走，应该就能回到故乡了。问题是这一路上都有人守着啊……要是逃到半路被抓回来，天知道老爷会如何责罚……”

话音刚落，三个打盐水的同伴从海岸边回来了。其中之一是个年仅十三四岁的孩童。走在他前面的男子人高马大，看上去四十来岁。他一抬头，便慌慌张张地说道：“恶鬼来了！恶鬼来了！”

听到这话，老人与青年连忙跳起来，扛起水桶往前走。原来是宇贺富翁来了——他不算高也不算矮，只是大腹便便，神态傲慢。只见他拄着红橡木拐杖，慢条斯理地走在麦田间的小路上。小路尽头就是富翁的豪宅了。房顶上镶有奢华的木雕装饰，还铺着丝柏树皮呢。

2

两三天后，见过人鱼的青年鼓起勇气，趁着夜色逃出了富翁家。他悄悄爬出拥挤的盐工宿舍——浅浅的月光遍洒大地。

青年沿着海岸，一路向西。一路上有茂盛的野蔷薇与野荻。叶片沙沙作响，听得青年心惊胆战。跑了一里多地之后，一条小河出现在他眼前。河边有一栋茅草屋。青年站在小屋前，思考过河的方法。然而，小屋中已有两双眼睛盯上了他——原来这栋小屋就是富翁家的哨岗。片刻后，青年就被逼进了河边的芦苇丛，不幸落网。

红日缓缓上升，照亮了富翁家的豪宅。卫兵拽着被五花大绑的青年来到主屋庭院，一屁股坐在地上。富翁刚起床，正站在套廊上伸懒腰。

“老爷！小的又抓了一只兔子！”卫兵得意洋洋地说道。

富翁默默点头，俯视青年许久后不以为然地说道：“嗯……这小子是新来的吧。看来他还没尝过‘红饼’的滋味。”他回头喊了一声：“喂！拿红饼来！”

青年低着头，缩着脑袋。抓住他的卫兵正站在他身后擤鼻涕。富翁在屋里来回踱步。

片刻后，一位老奴用火钳夹来了一块火红火红的铁片。火钳的把手上缠了几圈浸过水的麻绳。富翁接过火钳，走下套廊，来到青年面前立定。

青年惊恐万分，险些晕厥过去。他都听不清富翁在说什么了。富翁口中念念有词，正要把鲜红的铁片按在青年的额头上。就在这时，有人喊住了富翁：“爹爹，爹爹！”

富翁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紫衫的女子站在房中。

“爹爹，手下留情啊！您就要启程去伊势神宫了，还是别造孽了……”

原来富翁将在两三天后前往伊势神宫。他觉得女儿的话也有三分道理。可他要是不严惩企图逃跑的家奴，其他家奴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富翁心想：有没有不伤他的身子，却又能让他苦不堪言的法子呢？他灵机一动，说道：“好，那就不用红饼了。不过你得当十天的活灯台。”说完，富翁便将铁片丢在了一边。

青年听得云里雾里，战战兢兢地望向富翁的脸。那无助的表情，像极了在微风中颤抖的芦苇嫩叶。富翁的女儿站在大厅，默默打量着他……

3

打那日起，青年就成了“活灯台”——他白天被关在狭小的轿厢里，晚上则要去富翁的房间。富翁让下人把青年的头发对半分开，绑成两条辫子，在两只耳朵旁边绕成两个圈。再取一个瓦碟，倒满灯油点上，摆在他头顶。

“只要有一滴灯油洒出来，就是这家伙伺候！”富翁挥了挥手中的拐杖说道，随即享用起了美酒佳肴。

青年捧着胳膊，紧闭双眼。“滋啦啦”的响声从头顶传来。富翁旁边坐着两个年轻的侍女，还有一位与他同族的老人，人称“宇贺老爷子”。老人生了一副尖嘴猴腮，但交友广泛，这一带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他曾在国司家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将国司与夫人的吃住起居打点得井井有条。国司也十分器重他，还送了他一个雅号，叫“滨宇贺”。富翁也很喜欢他，打算带他一起去伊势。

“老爷子，行囊都收拾好了吗？”富翁抿了一口酒问道。

正与侍女说笑的老爷子将圆溜溜的小眼睛转向富翁：“我不用行囊，随时都能跟您上路。”

“不愧是深得国司信赖的老爷子。那咱们后天就出发！”富翁心满意足地说着，将空杯子递给了侍女。

老爷子稍稍仰起头，用沙哑的嗓音唱起了古代的歌谣，还用手中的扇子打着节拍。

富翁单手撑地，有滋有味地听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见状，老爷子就和侍女开起了玩笑。片刻后，老爷子便带着两位侍女去了隔壁房间。

“活灯台”只得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愤愤不平。

4

富翁带着老爷子与十多位随从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可惜出发当天，土佐海域有起风的迹象，于是富翁只能改走陆路。一行人沿着海岸，一路向东走，翻过野根山，便来到了阿波国[45]。他们在阿波上了船，穿过了纪淡海峡。

富翁一走，宇贺家就请来了一位修验僧，祈祷富翁一路平安。僧人身着褐色袈裟。他已过中年，长了一张马脸，眼神异常犀利，齐刷刷的黑发正巧到他的下巴。修验僧来到佛堂，手持佛珠，诵经念佛。富翁家的千金小姐与两三位同族的长辈坐在一旁。

这位僧人于两三年前来到浦户，经常出入富翁家，与长辈们也打过好几次照面了。祈祷完之后，他与长辈们拉起了家常，却总觉得意犹未尽——那是因为小姐不等他念完经就回到了闺房，再也没露过面。所以和长辈聊天的时候，僧人也有些心不在焉。

片刻后，长辈们起身离开了佛堂。僧人也蹑手蹑脚地走去了里屋。他的目的地，自然是千金小姐的闺房。

此时此刻，小姐正坐在房中，陷入沉思。一听到僧人进屋的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来。她的眼神是如此冷峻。

“快请回吧，被长辈们瞧见了就麻烦了……”小姐连忙说道。

“你赶我做什么呀？生什么气呢？”

“我没生气，只是怕爹爹知道……”

“反正他迟早是要知道的嘛……”

“我才不想让他知道呢！”小姐厉声喝道。

僧人一脸落寞。

“快回去吧，一会儿就有人过来了。”

“你变心了啊？”僧人故作平静。

小姐一言不发，望向窗外。越发稀薄的夕阳落在围墙上……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呀？我们今晚好好聊聊吧……”僧人如此说道。

“爹爹不在家，你私自出入我的闺房成何体统……”小姐顿时慌了。

“我不能来吗？”

“当然不行，爹爹不在家哎……”

僧人沉默片刻后说道：“别那么绝情嘛……”他苦笑着离开了闺房。

今年正月，富翁曾在老爷子的陪伴下，在国司家逗留了四五日。当时，神秘的僧人让小姐如痴如醉，但今时不同往日。

“你可别来啊！”小姐对着僧人的背影喊道。

即便父亲在家，僧人也会绞尽脑汁创造机会与小姐独处。这几日父亲又不在家，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好事儿来……小姐心惊胆战，拼命思考摆脱僧人的方法。

天黑后，下人把轿厢中的青年拽了出来，将他带去富翁的房间做灯台。一看到那“活灯台”，小姐灵机一动：只要有那灯台，僧人就不敢来了！于是她就吩咐下人把“灯台”搬去了闺房。

5

“活灯台”将双手摆在膝头，纹丝不动。他的眼前是一块草绿色的幔帐。小姐就躺在幔帐后面。她身着白色睡衣端坐在枕边的模样，好似白兔般动人。她的倩影，在青年脑中挥之不去……

闺房外的走廊一片漆黑。其实僧人早就走到闺房门口了，只是迟迟不敢进屋罢了。他只得咬牙切齿，悻悻而归。

第二天晚上，小姐拿来了一个真灯台，对青年说道：“你可以悄悄把瓦碟放在这灯台上。”青年便放下了碟子，坐着歇息了一整晚。僧人依然没能进闺房一步。

五六天后，富翁给青年规定的期限到了。小姐允许他白天自由活动，只是入夜后要继续去她的闺房当灯台。僧人也意识到自己无法在晚上溜进闺房，便在白天想方设法接近小姐。聪明的小姐总会让侍女与长辈陪着，或是干脆躲进她父亲用来关押青年的轿厢。

某晚，贼心不死的僧人走到闺房门口一看——只见青年卸下了头顶的瓦碟，打起了瞌睡。情急之下，僧人连忙开门进屋。

“混账！”僧人一声大喝，一拳打在青年的脑袋上。青年吓得惊慌失措。

这时，小姐走出幔帐喊道：“谁敢在我的闺房放肆！”

“是我啊！我看到这家奴擅自放下了碟子，还打起了瞌睡，就狠狠教训了他一顿。”僧人如此回答。

“家奴若有不周，我自会家法伺候，不用你操心。”

“你忘得了我吗？”僧人咬牙切齿道。

“我早就忘了。请回吧！”小姐毫不留情地说道。

僧人狠狠瞪了她一眼，扬长而去。

小姐从青年身边走过，回到了幔帐后。但她睡意全无，又觉得寂寥万分，便开口喊了青年一声……

自那夜起，小姐与青年的感情迅速升温。谁知好景不长……

6

富翁一行人抵达伊势后，先参观了外宫。外宫由白木粗柱与茅草屋顶组成，显得分外朴素。穿过一座鸟居后，傲慢的富翁大放厥词：“世人都说伊势神宫是天下第一，可我觉得这儿还不如我家仓库气派呢。”

宇贺老爷子也听见了这句大不敬的话，连忙捂住双耳。

“老爷子，你说是不是啊？”富翁回头望向他问道。

老爷子惊恐万分，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走到内宫时，富翁仍是这副不可一世的态度。

老爷子直皱眉头。“这人说话也太难听了……”

某天夜里。僧人悄悄溜进富翁家，朝小姐的闺房走去。

与此同时，小姐正与青年躲在幔帐后面窃窃私语。油灯的火光却倍显寂寥。

僧人来到闺房门口，竖起耳朵。幔帐后的对话融入温暖的空气，多了几分柔情。僧人火冒三丈，一把拉开房门冲了进去。

只见小姐与青年正躺在灯光下，衣冠不整。僧人的怒吼在豪宅中回响。小姐与青年连忙逃出闺房。混乱中，灯火点着了幔帐。火势迅速扩大……

当僧人追出门时，背后已是烈火熊熊。

一眨眼的工夫，天花板与屋顶都着火了。火焰从主屋蔓延至周围的建筑物。整座豪宅化作一片火海。

小姐与青年背对着火光，十指相扣，一路向北。僧人紧追不舍。

两人从丘陵间穿过，沿着海湾的边缘奔跑。跑着跑着，星空下出现了一栋小屋。他们连忙敲响了小屋的房门。

小屋的主人姓北村，与富翁私交甚笃。北村将小姐与青年请进里屋，为他们倒了两杯茶。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喝下了解渴的清茶。天快亮了。远处传来了鸡鸣。

突然，僧人用力敲响了房门。“快把富翁的女儿交出来！把她交出来！”

小姐与青年只得从后门逃跑，穿过农田，朝东飞奔。青年回头一看，只见僧人已经快追上了。

农田前方有一座低矮的丘陵。两人冲下丘陵，穿过茂密的树林，来到山脚下。然而，此处已是海湾的岸边了。小路下方有一座白色的水池。无论是左边还是右边，都是险峻的悬崖。往前走是死路一条，而身后，则是杀气腾腾的僧人……

小姐与青年下定决心，飞身跃入池塘。

当两人的身体浮上昏暗的水面时，僧人恰好赶到。见状，他也一头栽进了池塘。

富翁一行离开了伊势神宫，踏上归途。某日夜半时分，队伍来到了手结山的山顶。从这座山到浦户不过五里，所以他们决定连夜赶路，好快些回到家中。

富翁来到山巅，抬头远眺，却发现浦户所在的位置火光冲天。

“哎哟，起火了……除了我家，还有谁家能烧成这样啊！老天，就算我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不如站在这儿烤烤火吧。”说着，他一个转身，将肥硕的屁股对准浦户的火光。

“唉，瞧我说什么来着……这都是瞧不起伊势神宫的报应啊……”宇贺老爷子轻声喃喃道。

片刻后，他便念起了消灾的经文。

小姐、青年与僧人跳下的池塘位于福浦。在面朝浦户港海湾的农田中，有一座莲花盛开的小池塘。那就是白水池的遗址。池塘边建有供奉三人的小神社。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神社应该是两座：一座主“结缘”，一座主“断缘”。住在附近的善男信女经常来这两座神社祈祷。我还记得“断缘”的神社里摆着两三把生锈的剪刀。一心断缘的女信徒会用这些剪刀剪下一缕头发，挂在麻绳上。

吾川郡浦户村南边的外海边有一片松树林。林中有一座“宇贺神社”。那就是宇贺富翁家的遗址。神社背后还有一个圆锥形的小土丘，像极了远古时代的古坟，当地人称之为“糠塚丘”。

土佐方言中有一个词，叫“手结山之火”，专门用来形容“要烤的东西离火太远”的状态。

水乡异闻

1

山根省三脱下西装，换上了旅馆的浴衣。疲惫不堪的他正躺在地上，单手撑着脑袋抽着烟。今天一大早，他就离开了东京的家，十二点多才到站。来接站的演讲会主办方和当地乡绅带他来到了这家旅馆。他在旅馆稍事歇息后便赶往公会堂，在听众面前进行了长达三小时的演讲，从两点一直讲到五点。演讲的主题是近代思想，台下的听众也以青年男女为主。当晚八点和十一点都有回东京的火车，但这位年轻的思想家决定在当地住一晚上，构思一下要写给杂志的稿件。主办方本想送他回旅馆，可他婉言拒绝了。他沐浴着夕阳，自己走回了旅馆。边走边欣赏小镇水道旁的芦苇在风中摇曳。

那是一个无比宁静的黄昏。烟雾形成的白圈环环相扣，斜着飘向窗口的屏风。橙黄色的阳光在屏风上闪动，好似活物。在今天的演讲中，省三提到了有关“恋爱”的各种意见。而杂志社正好想请他反驳一下某博士写的论文——《过度重视恋爱的弊端》。

“您的饭菜备好了。”服务员说道。

省三抬眼一看，端着托盘的服务员大概二十来岁。

“哦，来了啊，好。”

省三将烟头按进眼前的烟灰缸里。他坐直后才发现自己一直躺在坐垫上，就把垫子拿到了餐桌旁。

“您要来点儿酒吗？”

服务员刚从走廊端来黑色的饭碗与铁瓶。

“我不太喝酒的。”省三微笑着回答。他的脸色白里透红，显得精力充沛。

“哦，那我这就为您盛饭。”

省三接过服务员盛的饭，边吃边想，他虽然不在乎世人的看法，可他要是能喝上一合酒，这顿饭兴许会吃得更有滋味。这时，他忽然听见有人说道：“听说您今天演讲了好一会儿，一定累坏了吧？”

这人的声音与服务员截然不同，要更低沉，也更亲昵。省三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筷子，抬头张望。然而屋里只有那位女服务员，别无他人。

“刚才是不是有人说话了啊？”

服务员一脸莫名，盯着省三回答：“啊？没人说话呀。”

“是吗？难道是我听错了……”

省三继续吃饭，但他的心境已经不如方才那般静若止水了。一头丰盈的乌发、总喜欢把脑袋往左歪的年轻女子的面容，在他眼前来了又去，教他郁闷不已。

“要再来一碗吗？”

省三抬起头来，表情阴郁。服务员已经把托盘递了过来。他正要把碗放上去，却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这是第几碗了？”

“正要给你盛的是第三碗呀。”

“哦，那就再吃一碗吧。”

在服务员盛饭的时候，省三吃起了小菜。他发现托盘左手边的角落里有一个黑色的碗。他掀开碗盖一看，原来里面装的是鲤鱼酱汤。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泛着油光的汤汁。这鲤鱼汤口味温润，非常美味。省三正巧渴了，用这汤润喉刚刚好。就在这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青葱的芦苇荡。芦苇间有一条水路。前后有两三艘扬起白帆的小船，默默行进。船头稍稍一偏，船就会钻进芦苇丛中。青叶与船体亲密接触，沙沙作响。初夏的朝阳透过云层，将帆布染成了粉红色。小船一路前行。放眼望去，尽是翠绿色的芦苇叶与浅灰色的水面，无穷无尽。

“老师，我以后可以去您家做客吗？”年轻女子歪着脑袋说道。

“当然可以啊，尽管来吧。我每周一、三、五要去学校，但下午两点以后基本都在家。我一般让学生周六来找我，不过啊，你可以随时来。”

“那我有空的时候就来拜访您。”

“好啊，尽管来嘛，聊聊诗词歌赋多惬意啊。这景色可真美啊……”

“是啊，芦苇与清水一望无际，真是诗情画意呀……”

就在这时，服务员的问题将省三拉回了现实。

“您要是喜欢这鲤鱼汤，我再给您倒一碗吧？”

省三放下了汤碗。鱼肉和汤都快吃完了。

“够了够了，这汤的确不错，一不留神就吃光啦。不过我已经吃不下了。”

省三连忙拿起饭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了米饭。他方才一直沉浸在往昔的回忆中，都没仔细听服务员说话，人家不会起疑吧？省三倍感尴尬。他下定决心，不再追忆无谓的过往。吃完饭后，他立刻让服务员给他倒了一杯茶。

“要不要再添一碗饭呀？”

“不用了，够了。”

“好，我这就给您倒茶。”

服务员举起茶壶。

2

刺耳的汽笛声震撼了宁静的空气。那是沿着湖边航行的巡航船的汽笛。服务员撤下碗筷时又替省三倒了一杯茶。省三品着茶，却完全听不到窗外的笛声。那是因为他正带着自责，凝视着十年前的自己。

当时他刚从私立大学毕业，成了受人瞩目的新锐评论家。他写下的诗词也得到了社会的认可。某日，他和今天一样，受此地的文学青年的邀请，举办了一场演讲会。和他同来的两位朋友坐当晚的火车回东京去了。他一直很憧憬水乡的美景，便独自留了下来。

时值初夏。温热的夜色，仿佛在引诱万千青年步入虚无缥缈的异界。当时他特地找了一家水边的旅馆，客房里也能听见旅馆后门传来的汽笛声。

那晚皓月当空。他来到旅馆下游的水边散步。小镇的运河与湖水在此处交汇，右手边有一段石堤，河对面就是湖岸，长着稀稀拉拉的白杨。白杨树下暗处，有着点点灯光。他一看便知，那是他在天亮时看到的那栋小屋的灯光。那户人家的院子里还挂着四张小渔网。

湖水泛着灰色的微光。吃晚饭时，省三一时兴起，喝了两三杯葡萄酒，所以脸颊有些红。不过美酒也扫清了他心中的忧郁。

越往左，湖岸就越开阔。但他能看到的小屋是唯一的民宅。有坡度的旱田一路延续到小山脚下。小山的另一侧朝着湖面。他所在的这条路两侧也长着白杨。水边则是茂密的芦苇。芦苇的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白杨挡住了月光，形成了一条条树影。黑影中，有一两个娇小的光点。那是萤火虫发出的亮光。他观赏着萤火虫，停下脚步，用手杖轻碰芦苇叶。

忽然，省三听见了一阵胶底鞋发出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姑娘正站在他身后。她泰然自若地看着省三，上前几步说：“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山根老师吗？”姑娘鞠躬问道。

“是啊，我就是山根，请问你是……”

“我是您的忠实读者，今天也住在这家旅馆。是旅馆的人告诉我您也住这儿的……”

“哦，那我们也算是有缘了。您是哪儿人啊？”

省三边说边打量她。她把脑袋稍稍往左歪了一些，下巴稍稍有些凸，但不影响整体的美貌。一头丰盈的秀发分外动人。

“我平时和父亲住在东京。十多天前，我去离这儿不远的伯母家做客，今天傍晚坐船到了这儿。大晚上的，回东京也不方便，我就想在这儿休息一晚，明天再坐火车回去。”

“这样啊，我今天是和两个朋友一起来的。可惜白天要参加演讲会，没空欣赏美景，所以我就想干脆住一晚上，好好逛逛，明天早上再走。”

“欣赏过美景之后，您一定能写出更动人的诗句！”

“你过奖了，我的水平还不到家呢。”

“您太谦虚了，我觉得您的诗特别新潮，每一首我都能倒背如流呢。”

“多谢你的厚爱。莫非你也喜欢作诗？”

“我哪儿有这本事呀，只能欣赏大家的作品。”姑娘笑道。

“不会写诗，写两首和歌还是不成问题的吧？水乡的景色如此之美，何不来上一首？”

“我可没这道行，写了也是糟蹋这景色呀。”

两人沿着湖畔闲庭信步，末了还回到省三的房间畅谈许久。姑娘掏出一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她在伯母家写的短歌。她还向省三请教了创作短歌的心得。

“我订了一艘船，打算明天坐船再换火车，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啊？”

聊到一半，省三忽然提议道。姑娘喜形于色。

“我今天下船的时候也有这个打算呢！若能坐船穿过芦苇荡，一定能看到美不胜收的景色。如果您不介意，那就让我陪您走这一程吧！”

“好，芦苇荡中的景色肯定很不错。”

第二天，省三与姑娘一同坐船沿着湖边游览，之后再换乘开往东京的火车。姑娘在日本桥桧物町的普通人家租了一间二楼的小房间，家中以放债为生。她平时要去位于神田的专科学校上学。打那以后，姑娘常利用周五周六的课余时间来省三家做客。

当时，省三在赤城下租了一间屋子，请了一位老保姆帮忙料理家务，日子过得倒也自在。狐朋狗友常会邀请他去平民区的小窑子吃喝玩乐。那种窑子的入口异常昏暗，二楼倒是灯火通明。他经常一玩就是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才回家。

某天早晨，他带着疲倦与满足回到家中——前一天晚上，他又去大川附近的窑子喝花酒了。就在他躺在地上看报纸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那个姑娘的声音。保姆出门办事去了，没人替他开门。照理说他该亲自去门口迎接，但他与那姑娘已经很熟了，所以他就躺在原地喊道：“你直接进来吧，保姆不在家，你不用客气。”

片刻后，姑娘悄然进屋。

“昨晚我去朋友家下了一整晚的围棋，刚刚才到家。搞文学的人就喜欢这么瞎胡闹……坐垫就在那儿，你自己拿吧。”

姑娘心情舒畅，满面柔情。

“好……要我拿个枕头给您吗？”

省三顿时起了色心。

“嗯，那就帮我拿一下吧，就在你身后的壁橱里。”

姑娘起身打开壁橱，拿来一个套着白色枕套的天鹅绒枕头，蹲在省三的头边。在那一刹那，省三看到了姑娘眼中的烈火……到了中午，省三将姑娘送去了坡下的电车站。姑娘说，她后天下午会再来拜访。一眨眼，约定的日子到了。省三照常去了学校。他平时都会在学校的食堂吃午饭，但他一想到与姑娘的约定，就急急忙忙回家了。

然而，省三一路等到天黑，却没有见到姑娘的踪影。如果姑娘有事来不了，那她应该会寄封信过来解释一下。于是他便耐心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可邮递员送来的信件中并没有她的。省三转念一想，她之所以没寄信，一定是因为她今天会来。所以他连散步都没有去，在家苦苦等了一整天。谁知姑娘不仅没来，连个信都没有。

省三还是觉得，姑娘之所以不寄信给他，是因为她近期会有机会拜访，到时候她就能亲口解释了。他又等了一整天，却还是没盼到姑娘的造访与来信。他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便来到她的学校附近，顶着火辣辣的太阳，从两点逛到三点。许许多多女学生走出了校门口，唯独不见那个姑娘。

省三还去姑娘住的桧物町转悠了好一会儿，却没能在路上见到姑娘的身影。然而，他也没有勇气去姑娘家隔壁打听她的情况。

一个多月过去了。就在省三万念俱灰的时候，他忽然收到了姑娘的来信——但是这封信，来自筑地的医院，且内容极为骇人。原来姑娘在失身次日突发高烧，患上了严重的关节炎，左膝完全无法伸直，不得不住院治疗。烧很快就退了，但关节仍未痊愈。她在信中说，她这两天就会出院，回前桥的老家去，改日再找个温泉胜地疗养一段时间。明天下午她的父亲有事来不了医院，所以她希望省三能在她出院之前去医院探望一次。这封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是潦草，可见她好容易才抓住寄信的机会。

省三顿感五雷轰顶，双手紧紧攥着信纸，悔不当初。早知如此，他就不该一时冲动，毁了姑娘的下半辈子。最终，胆小如鼠的省三还是没有去探望姑娘。

不久后，姑娘又寄来一封信，苦苦哀求省三抽时间去医院一趟。然而，他还是不敢去。就在他被惭愧与后悔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时候，姑娘来信说道：我要坐明晚的火车走了，父亲虽然陪着我，还请您来医院见我一面。信中还写明了火车出发的时间。姑娘在文末写了一句“如果您实在不方便来医院，那就来车站送送我吧”。

可是软弱的省三连姑娘最后的请求都没能答应。两三天后，他收到了一张从火车站寄出的明信片。上面写着：老师，永别了。

两天后，省三在报上看到了这样一条新闻：一位女乘客跳下了前往前桥的火车，不幸身亡……

“老师……老师……”

沉思中的省三连忙抬起头来。只见一个肤色白皙的女子正跪在房里，拖着弯曲的左腿往他这边挪。灯管闪过一缕青光，随后便发出了刺眼的光亮。

屋里只有服务员和省三在。省三长舒一口气，定睛打量那盏电灯。

这时，走廊传来了服务员的脚步声。只见她拿着一个桃色的小信封走进屋里，说道：“老师，有您的信。”

桃色的信封，立刻勾起了省三的好奇。

“哦？谁送来的啊？”

“是出租车司机捎来的。”

省三接过信问道：“那司机还等着吗？”

他翻过信封，细细检查了一番，却没有找到寄信人的名字[46]。

“司机说把信交给您就行了，撂下信就走了。”

“哦……到底是谁给我的信啊……是今天的委员和乡绅吗？”

可是谁会用桃色的信封啊……省三很是莫名，连忙打开信封。信纸上印有黑色的线条。钢笔写下的字迹分外娟秀。省三通读一遍后，便看着服务员说道：“谢谢，你先下去吧。”

“您知道是谁寄的啦？”

“嗯。”

“那您有什么事随时叫我就成。”

“好。”

服务员离开后，省三再次审视起信上的文字。原来这封信出自演讲会的听众之手。那会是怎样一位有头有脸的贵妇人呢？省三越想越高兴，方才的阴郁也烟消云散了。

3

七点五十分，省三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离开旅馆，朝运河与湖泊的交汇点走去。桃色信封的主人，会在那边的土堤上等他。

一轮红月冉冉升起。春意盎然，温暖无风。省三与两个喝醉酒的劳工擦肩而过。这时，他忽然看见自己的右手边有一团朦胧的红光——那是挂在不远处的另一家旅馆的灯笼发出的灯光。他在那家旅馆住过。但那盏灯笼没能触动他的心弦。

他觉得自己正被一团甜蜜蜜的雾霭所包围。小路右边有一家小酒馆。屋里传来三味线的旋律，还有女子的说笑声与两三个男人的怒骂声。但在此时的省三听来，所有声音都是如此遥远。

省三很快就走到了没有民宅的地方。泛着白光的湖面近在咫尺。这就是运河汇入湖泊的地方。空地上堆着木材与硕大的水泥桶。他心想，这也许是两三年前的开发热潮留下的痕迹。

在月光的烘托下，周围的一切都呈现出朦胧的灰色。省三望向东方。左手边朝向湖心的山丘映入眼帘。浅黄色的薄云从月面飘过……

“老师？是山根老师吗？”

一位少妇出现在他眼前。她身材纤长，有一张白皙的鹅蛋脸。

“没错，我就是山根。”

“不好意思，大晚上的还让您跑一趟……我就是写信给您的人。”

“哦，原来是你啊……”

“给您添麻烦了，真是对不住……我今天去公会堂听了您的演讲，实在想和您单独见一面，就打听了您今晚下榻的旅馆，冒昧地给您写了那封信……可否请您来我家坐坐？我不会耽误您太久的！”

“你家在……”

少妇回头指向山丘的一角说道：“绕过那个山丘就到了。坐船的话，十分钟就能到。”

“那你有船吗？”

“有，就停在旁边。”

“你是一个人来的呀？”

“是啊，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野’呀？”少妇露出妖媚的笑容。

“的确是有点……”

见省三沉默不语，少妇连忙补充道：“我家只有女仆和老爷子，您不用担心。”

“哦，既然不远，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您放心，谈完了我就送您回来。”

“好，那我们这就出发吧。”

“来，这边请。”

少妇从一堆麻袋旁边走过，走上土堤。那里有一座用旧船板似的木板搭建而成的栈桥。在栈桥与水面相交的地方，停靠着一艘灰色的小船。

“就是那艘船。是不是很滑稽呀？”

“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省三小心翼翼地走上栈桥，生怕脚底打滑。船板晃个不停。系着小船的是一条红色的绳子。

“您直接走到船尾坐下就成。”

省三没坐过几次船，但他总觉得划船这种体力活不能让女人代劳。

“你先上吧，我来划船好了。”

“不用不用，这艘船只有我能划，您尽管上船吧。”

省三只得照办。他脱下木屐，用右手拿好，鼓起勇气上了船。他本以为自己一站上去，船就会剧烈摇晃，所以他特别小心，唯恐身体失去平衡，谁知小船晃得并不明显。

少妇也上船了。摄人心魄的香水味扑鼻而来。片刻后，省三才在船尾坐定。

只见少妇左右开弓，一手一根船桨。小船在银灰色的水面上滑行起来。小船周围异常明亮，就好像开了无数盏电灯似的。这兴许是月光造成的错觉。少妇身着竖条纹锦纱衣裳，倍显奢华，好似一团浅紫色的火焰。

“我来划吧？男人的力气总归要大一些。”

省三眯着眼睛，凝视着少妇白皙的脸庞。少妇露出妖媚的微笑，说道：“不用不用，我每天都划这条船出门闲逛，早就习惯啦。在我手里啊，这船桨就跟牙签一样轻。”

“是吗……那我就看着你划吧。”

“您可以欣赏周围的景色嘛。湖上的景色多别致呀。”

少妇朝左瞥了一眼。省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天哪，小船四周的水面竟然挤满了漆黑色的鱼头！那光景就好像游人往公园或神社的池塘里丢了一块面包，引来了一大群鲤鱼似的。可小船周围的鱼要比池塘里的鲤鱼多得多。鱼儿们挤作一团，扭动身体，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好多鱼啊！是鲤鱼吗？”

省三大开眼界。

“吵什么！别吓着贵客！”

少妇望向湖里的鱼，轻声喝道。不过省三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能盯着她看。

“这座湖里的鱼啊，特别喜欢跟着我的船跑。可是鱼太多也挺烦人的呢。”

“这应该是鲤鱼吧？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鲤鱼……这附近的人不吃鲤鱼吗？”

“吃啊，专抓鲤鱼的渔夫也不少呢。”

“是嘛，有这么多人抓还能有这么多鱼，那就说明湖里的鲤鱼相当多啊。”

“它们大概是来迎接您的吧。不过您看，它们走了。”

省三望向湖面。密密麻麻的鲤鱼都不见了，只剩一片银灰色的水面。

“是不是走光了呀？”

省三凝视着水面，惊叹不已。忽然，一条两尺长的鱼浮出水面，翻起白肚皮，看上去就跟死鱼一样。

“那条鲤鱼……是死了吗？”

“哦，那就是您今晚吃的鲤鱼呀。”

“啊？”

“啊……哎呀，老师您今晚一定喝了鲤鱼酱汤吧？这一带啊，鲤鱼特别多，所以每家旅馆都会用鲤鱼做菜呢。”

说完，女子发出动听的笑声。

4

省三回过神来，环视四周。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中。油灯的灯光分外苍白。而他眼前，是一张黑檀木小桌。少妇就坐在他左边，笑脸盈盈。

“我……是怎么过来的啊？”

省三只记得围着小船的那群鲤鱼，还有浮上水面的死鱼。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船，怎么走的路，怎么进的这间屋子。

“您是跟我一起走过来的呀。大晚上去陌生人家，走着走着犯晕也是在所难免。都怪我硬要您来这水獭窝似的破地方，真是对不住呀……”

“没关系，没关系，我觉得这儿特别宜居，非常安静。”

省三大概摸清了这间屋子的方位。

“天一凉就不能开着纸门睡了，不过现在开着门还挺凉快的，风景也不错呢。”

少妇起身拉开了省三正对面的纸门。门外有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边装着栏杆。栏杆外，便是沐浴着月光的湖面了。

“这房子就在水边呀，真不错。你平时会写和歌吗？”省三挺起腰，望着湖面问道。

少妇靠着纸门回答：“偶尔写写，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不至于吧，你住的可是风水宝地，怎会写不出好东西呢？”

“住的地方再好，没有文笔的人也是写不出好作品的嘛。”

说完，少妇哈哈大笑，转身回到原位。

“你太谦虚了，我要是能在这么美的地方住上一个月，做梦都能写出诗词歌赋来了。”

“您要是乐意，别说是一个月了，住一年我都举双手欢迎呀。只可惜我这样的老太婆给不了您太多的灵感，”少妇拿起桌上的黑色小瓶，往旁边的杯子里倒了些酒，递给省三。“我就不给您泡茶了，喝点红酒如何？”

“好啊，只是我不胜酒力……”

“叫下人做点小菜也不是不行，但那样太劳师动众了，只能请您将就一下啦。我也喝点儿好了。”

少妇又拿来一个杯子，倒了些葡萄酒，抿了一口。

“那我也不客气了。”

省三低头拿起酒杯。

“我看过您发表在杂志上的每一篇文章，一直想见您一面。常来我家做客的一位朋友告诉我，您今天要在公会堂演讲，我便认定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人嘛，总是贪得无厌的。我觉得站在远处听您演讲太不过瘾了，这才冒昧地寄信请您过来……被我这样的老太婆惦记着，您一定觉得很头疼吧？”

少妇又笑了。省三也只得苦笑。

“您今天在演讲中提到的那些关于恋爱的见解很有意思，只是我才疏学浅，听了个一知半解。您介绍的那位女歌手的故事也给了我极大的鼓舞。虽然我是老太婆一个，没有那么善解人意的小情人，但我听了您的演讲之后啊，就觉得世俗道德根本不足一提了。”

“有您这样认真听我发言的听众，我真是太荣幸了。不过啊，我感觉自己得再过个十年才能说出更像样的东西来。现在我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呢。”

“怎么会呀！今天台下的听众不是个个都被您感动得泪流满面嘛！”

“不不，我的功夫还不到家呢，今后还得多多看书……不过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啦。”

“话说回来……您今年几岁啦？”

“你觉得我几岁啦？”

“唔……”少妇睁大乌黑的双眸，盯着省三看了许久，回答道，“三十二三？”

“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都三十六啦。”

“三十六？天哪，真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你几岁啦？”

“您猜猜看呗？”

“应该是三十几岁吧，肯定不到四十岁。”

“怎么没有啊，都四十好几啦，您的嘴可真甜。”

“那你有孩子吗？”

“我结过一次婚，但没有孩子，后来就离婚了。”

虽然少妇结过婚，不过她已经恢复了自由身，省三便放心了不少。他拿起酒杯——少妇已经为他重新满上了。

“哦，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是啊，老太婆一个，没人愿意搭理，倒也自由自在。”

“没有累赘才潇洒呀。”

“潇洒是潇洒，可是多寂寞啊。所以我今天才鼓起勇气请您来家里做客呀。”

“这地方美若仙境，我有空一定会常来的。”

省三已经醉了。

“那您今晚就在‘仙境’住下吧！”

少妇的身姿如盛开的牡丹花般浓艳。

“好主意啊……”

“您就圆了我的心愿吧。”

少妇的美声仿佛蜡烛的火光，柔和而温暖。省三双手撑桌，说起了梦话。

少妇起身脱下外衣，将它翻了个面，用双手提着，来到省三身旁。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蛙鸣，还有鱼儿发出的“哗哗”水声。少妇皱起眉头，望向敞开的纸门。片刻前，屋外还有皎洁的月光，水面也是风平浪静。可此时此刻，外头竟是乌云压阵。

“蠢货！你们来这儿做什么！要是敢轻举妄动，我绝不轻饶！”少妇厉声喝道。

然而蛙声与水声毫无平息的迹象。只见一朵乌云悄然飘入房中。

“岂有此理！”

少妇伸出右手，拔下插在乌发中的黑色发簪，对准那乌云用力一捅。怪声戛然而止，而插着发簪的乌云也灰溜溜地飘了出去。

省三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少妇的喊声，微微睁开眼睛。与此同时，少妇轻轻为他披上了外衣……

两三天后的傍晚，少妇用小船将省三送了回去。夕暮中，小船在灰色的湖面上留下一道道闪闪发光的涟漪，好似蜗牛的脚印。

省三坐在船尾，与少妇相视而笑。这时，他忽然看见小船左手边的水面上，有一条翻着白肚皮的大鲶鱼。

“好大的鲶鱼啊……”

省三细细一看，只见那鲶鱼的脖子上，插着一根黑色的小棍，看着有点像发簪。

“鱼脖子上好像插着什么东西哎……”

“这肯定是因为它闯了祸。哎，您下周五可一定要来哦！”

“知道啦。”

5

夜幕刚刚降临，微风吹拂，绿叶拂过弧光灯的玻璃罩。省三默默走过上野山，走下正对着不忍池弁天岛的石阶。待动坂方向的电车开过之后，他快步穿过铁轨，朝弁天岛走去。远处雾霭缭绕，将池塘周围的灯光烘托得异常深邃。

他在山上思考了整整一个小时，却还是举棋不定。“事已至此，顾不上面子不面子的了……还是果断分居吧。只是可怜了孩子……要是她不同意分居，那就果断离婚吧。反正孩子已经三岁了，请个能干的保姆就行。今晚先跟她谈分居的事儿好了。关键时刻，可不能心慈手软。软弱都让我吃了多少哑巴亏了……这次一定要果断，决不退缩。我再也不想听到她的蠢话，看到她那张蠢脸了……”

今天傍晚，他才跟妻子大吵一架。自从上个月在水乡举办了演讲会，他每周都要离家两三天才回来。有时甚至是四五天就走一次。妻子忍无可忍，用邻居都能听见的音量吼道——

“反正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是吧！”

“你就盼着我死是吧！我要是活着，你就不能跟腰缠万贯的女人结婚了！”

妻子嫁给他的时候，带来了三千块的遗产。

今天白天，他打算整理一下将由神田的出版社出版的评论集原稿，就把杂志和报纸上剪的文章摊在桌上，用红笔删改。就在他奋笔疾书的时候，儿子晃晃悠悠地走进书房，把他的稿子弄得乱七八糟。

“喂！把孩子看看好行不行啊！”省三喊道。

“乖儿子，快过来，那人已经不是你爹了！”妻子走进屋里，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话。

“你别胡说八道！”

“好好好，我就是蠢，只会胡说八道，活该受罪！乖儿子，快到娘这儿来！”

见儿子还在玩杂志的切页，她一个箭步冲到孩子面前，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纸，又用力把孩子抱了起来。妻子怒气冲冲的动作惹恼了省三。他顾不上放下手中的红笔，跳起来用双手抓住她的脖子，将她一把按在地上。妻子没反应过来，瘫坐在地。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蠢货！你怎么说话呢！”省三俯视着妻子，狠狠地说道。

片刻后，妻子放声大哭。

“你这人怎么就不开窍呢，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的人……”

此时，省三正巧走到了楼门。身着白色浴衣的路人来来往往。他心想：“这样的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再在那地方住一个月，我一定会发疯的，到时候我还怎么写文章啊。不写文章，就拿不到稿费，拿不到稿费，就揭不开锅了啊！不行，我一定要跟那臭婆娘分居！我要安安静静地写我的稿子，完善我的哲学体系。有空的时候，就去见见那个人……”

他从弁天堂的侧面走过，来到渡月桥的桥墩。这一带比弁天堂的正面僻静得多，简直就跟异世界一样。昏暗中，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咦，这不是山根老师吗？”

省三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水乡情人的白皙脸庞近在眼前。

“哎哟，你怎么来了？”

“我刚下火车，就见到您啦！”

“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我本来是要去铫子[47]的，可是我转念一想，都来东京了，当然要见您一面呀。可是就这么去您家未免有些唐突，正发愁呢，没想到走着走着就遇见您了。”

“哦，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呢，您呢？”

“唉，家里出了点烦心事，还没来得及吃呢。要不我们在附近找个吃饭的地方？”

“是吗，那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铫子散散心呀？”

“好啊，这个主意不错。”

两人转身回到了弁天堂门口。

6

省三下了电车，踏着夕阳回到家门口。然而，他已无法再像平时那样，漠不关心地拉开自家的格子门了。

为了确认妻子是否在家，他一进玄关就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客厅。客厅鸦雀无声，一个人影都没有。于是他又看了看左手边的房间。

妻子就在那间屋子里。她穿着去年找人缝制的浴衣，坐在地上，面朝房门。握着蒲扇的手放在膝头。她正看着躺在她面前的孩子。

见状，省三“唔”了一声，也不知那是喘息还是呻吟。无奈妻子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于是他只得灰溜溜地去了书房。

不一会儿，昏暗的夕阳便完全下山了。省三端坐在书桌前。他没有去客厅吃晚饭，妻子也没来叫他。凝重的沉默中，唯有孩子发出的一两下喊声。

啪！啪！省三下意识地用手拍死了停在他脸颊和脖子上的蚊子。他本想理清脑中的那团乱麻，却没能成功。

忽然，省三依稀听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呻吟。他连忙竖起耳朵——声音貌似是从玄关传来的。不祥的预感汹涌而来。他连忙站起身来，朝玄关走去。

挂着蓝色蚊帐的房间与客厅之间有一道门槛。而妻子正趴在门槛上，头对着他。妻子旁边坐着一个手持杯子的年轻女人。她背对着省三，所以省三看不到她的长相。省三也不知道妻子到底是怎么了……可是他走到妻子身旁一看，年轻女子就不见了，只剩妻子趴在地上痛苦呻吟。

“你怎么了！怎么了！”

省三低头一看，发现妻子枕边倒着一个空杯子，旁边还有一个空纸包，貌似是用来装药粉的。

“你怎么这么傻啊！”

省三将手插进妻子腋下，试图将她抱起来，但他转念一想，还是松开了手。

“你舍得撂下孩子一走了之吗？怎么做出这种傻事啊！撑住啊！我这就叫医生来！”

省三冲到玄关，套上他刚刚才脱下的木屐，一把拉开格子门，又推开他刚才没有关死的板门，冲出门外。

“哟，这不是山根吗！”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的人开口喊道。省三停下脚步，抬头问道：“谁啊？”

来人是省三的文人朋友，名叫野本。

“是野本啊！野本！你来得正好！我内人不太对劲，你能不能帮我把医生叫来啊！走出这条路，右拐，走过五六栋房子，就能看到一户装着红色电灯的人家了！我认识的医生就住那儿，你报我的名字就成！”

“夫人怎么了？”

“她一时想不开，好像吃了毒药！”

“天哪，我这就去，你赶紧回去守着病人吧！”

野本撒腿就跑。与此同时，省三也冲回了家中。

只见妻子双手撑地，匍匐了一段距离。杯子上粘着一些她吐出的黄色污物。

“吐出来了啊！吐出来就好！”

省三连忙冲去厨房，从橱里抓出一个饭碗，去水缸那儿舀了一碗水。

“我拿水来了！快喝啊，喝了再吐一点！”

省三蹲在妻子身边，将饭碗端到妻子嘴边。妻子冷冷地看了那饭碗一眼，硬是不张嘴。

“你干吗不喝啊！喝了就没事儿了啊！快喝啊！喝了就能把毒药吐出来了啊！”

省三将饭碗按在妻子嘴上，可她就是不肯喝。水沿着她的脸不断往下流……

“你舍得孩子吗！快喝啊！”

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原来是野本回来了。

“大夫马上就来！人怎么样？好点儿没有啊？”

“吐了，吐了一趟，吐了应该就没事了！”

“吐了啊！吐出来就好！”野本来到妻子旁边说道，“山根夫人，你还好吗？别担心，大夫马上就来了，撑住啊！”

妻子望向野本，眼泪汪汪。

“野本，我想喂她喝点水，让她再吐一吐，可她不肯喝啊！你来喂喂看！”省三将手中的饭碗递给野本说道。

“不会吧……我来试试！”野本接过饭碗，蹲下来说道，“夫人，我不知道您心里有多苦，可要是错在山根，我一定会帮您好好教育他的，您先把这口水喝了好不好？把毒药吐出来就好了！”

听到这话，妻子便张口喝下了水。省三坐在一旁，带着悲痛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片刻后，提着药箱的医生满脸通红地跑到了山根家。他走到妻子身边，环视四周后说道：“病人吐过了是吧？”

“对！我想让她再吐点儿，刚给她喂了一杯水呢！”野本亮出手中的饭碗回答道。

“那就好！”医生转向妻子说道，“夫人，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妻子放声大哭。

“大夫，让您见笑了……”

省三说完这句话后便低下了头。

“她服毒多久了？”

“我是二十分钟前发现的……”

“哦。”

医生打开药箱，拿出一个小药瓶，将其中的液体倒入量杯。

“需要我舀点儿水来吗？”野本问道。

“嗯，麻烦了。”

野本拿着饭碗，走出厨房舀了一碗水过来。

医生把水倒入量杯，将药水稀释后喂给妻子。妻子哭成了泪人，但还是喝下了药水。

“喝了药就没事了，接下来只要好好静养就成。”

医生抬眼说道。然而此时此刻，省三已不在房中了。

7

次日傍晚，省三来到了一家位于利根川支流边的旅馆，在二楼开了一间房。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

“关根先生，您的朋友来了。”

省三入住这家旅馆时，总会以“关根友一”的名字登记。省三心想：谁会过来啊？他朝房门望去——只见昨天早上刚和他在铫子分别的少妇正微笑着站在服务员身旁。今天的她穿着由明石绉绸制成的华服。

“是不是吓着您了呀？我就觉得您一定在这儿，所以坐昨天傍晚的火车回来啦。”

少妇笑着走进屋里。

省三与少妇沿着土堤，朝下游方向走去。星光点点，万里无云，蛙声不绝于耳。

“终于到了该上船的时候了。”少妇忽然说道。

省三却没听明白。

“啊？”

“该上船了呀。”

省三听得莫名其妙。

“上船？这附近哪儿有船可以上啊？要坐船，总得先跟旅馆打个招呼，让旅馆的人帮忙叫船来吧？”

“别担心，我早就叫好了。”

“真的吗？”

“我骗你干什么呀，走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放眼望去，河岸边尽是一丈来高的野草随风摇摆，却不见一条小路。

“怎么下去啊？”

“我知道一条捷径。”

省三一头雾水，可少妇说得如此胸有成竹，他只得走到土堤尽头一看——果不其然，那里还真有一条窄窄的土路。

“哦，真有路啊……”

“我都说有啦。”

省三走在前面，少妇走在后面。萤火虫似的蓝光在眼前来来往往。

“有萤火虫啊……”

“也许是吧。”

走到河边一看，只见芦苇丛中，有一艘极为独特的船。船体仿佛是用黄色的玻璃做成的，正中央有一团亮光，就好像有人在船里生了一堆火。

“好奇怪的船啊……”

“管它长什么样子呢，反正你就得坐。”少妇没好气地说道。

省三从没听过她这么说话，不由得纳闷。

“快上船啊！”

“哦……”

省三想把小船拉近一些，便走向了拴绳索的地方。谁知小船竟自己靠了过来。船体与芦苇轻轻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上去啊！”

“不用把绳子……”

“少啰唆，还不快上去！”

省三心想：人家比我更熟悉小船，我还是听她的吧。于是他就老老实实上船去了。船上貌似点了脚灯，脚下有一片黄色的光亮。

“人已经上去了，快拿来！”

少妇边说边走上船，来到船体正中间，与省三对面而坐。她的身子忽然变得透明了，释放出青黄色的光。

“你们在磨蹭什么呢！还不快拿来！”

省三顿感背脊发凉。话音刚落，小船便缓缓发动起来，就好像船上装着发动机似的。

“这艘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也太奇怪了吧？”

“不奇怪啊。”

“可……船上明明没有发动机，它怎么会自己动呢？”

“这船是没有发动机，可是它有许许多多只手啊，当然会动了。”

“啊？”

“你一会儿就明白了，等着瞧吧。”

“哦……”

少妇哈哈大笑。省三惊恐万分地望着她的脸。此时此刻，少妇已被火光般的黄色光芒所笼罩。

“你怕什么呀。”

少妇将脑袋稍稍往左歪了一些，就好像她是嫌那一头丰盈的乌发太重。而她的面容，变得跟那位前桥的女学生一模一样。

“哇！”

省三一声惊呼，跳下小船……

两天后，两三份报纸报道了这样一条新闻：人们在入海口的海岸边发现了山根省三的尸体——同时被冲上岸的还有一具年轻的女尸。两具尸体紧紧相拥，难舍难分。山根夫人将丈夫的遗体领了回去，但警方没能查出女尸的身份，就将她葬在了当地的公共墓地。

山寺之怪

住店武士与旅馆老板下了好几局围棋。只是围棋下久了也会腻。于是他便与老板来到了旅馆的后院——这家旅馆位于箱根汤本温泉。院子位于一片研钵似的洼地的底部，前面则是一条与药碾子有几分相似的溪流。下午四点多的太阳已失去了耀眼的光辉，悄无声息地染红了溪流另一侧的山林。山脚下的河岸边开满了红色与紫色的杜鹃花，与嫩绿色的树叶相映成趣。武士低头看看美丽的杜鹃花，又抬头望向眼前的山峰。虽然这座山不太高，但绿树遍野，好似铺着一块深绿色的天鹅绒。武士非常喜欢这座山的形状，便望向老板说道：“我想去那座山上瞧瞧。”

“那、那座山吗……”

老板面露难色。

“离饭点还有好一会儿，现在上山走走，晚上还能多吃点呢。”

“那是山灵的地盘，此时上山恐怕不妥啊……”

“山灵？你是说天狗还是树精啊？”武士嗤之以鼻，“我还以为那就是座普普通通的小山呢，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想去了。”

“这、这、这话可说不得啊……家父过世前曾提起过，如果上山的人一无所知，那还能全身而退，可要是知道山上有山灵，还冒冒失失闯进去，那定会受到惩罚。常有不听劝的住客执意上山，一去不复返的事儿……也有人是迷路时不凑巧撞见了山灵，回来之后就一病不起了……客官，小的可没骗您啊！”

“老板，你快瞧瞧我腰上别的牌子——我可是将军大人的亲戚，纪州侯府里的人。堂堂武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即便山上有天狗树精，我也要去。你若是不敢去，我一个人去就是了。”

这位武士的目的地是江户的纪州藩邸。他不急着赶路，便打算在箱根逗留两三日。旅馆老板是个诚实耿直的人。他唯恐旅馆住客在山上有个万一，影响了自家的声誉，自是百般劝阻。

“可是客官，箱根山自古以来……就是山灵的居所啊……”

“世上岂会有如此荒诞无稽之事。你就在旅馆待着吧，我自个儿去。堂堂武士，岂能出尔反尔。”

“可是客官……”

“你别劝了，我去定了！”

说完，武士便绕去了院子的右边。那里有一扇竹编的栅栏门。他之前走那道小门去过溪边一两趟，所以也算是轻车熟路。门后是一片杂草地，右手边是通往箱根八里街道的捷径。沿着捷径一直往下走，穿过一座土桥，就能走到河对岸去了。武士穿过草地，走上那条捷径，又跨过土桥，走进捷径左手边的小路。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一棵形似栗树的大树。树枝耷拉在他面前。武士下意识地抬头一看——一条身上有灰色条纹的巨蛇映入眼帘。它的身子足有一间长，下半身缠在树枝上，上半身则抬了起来，浮在半空中，嘴里还吐出了血红的信子。武士不禁停下脚步。只见那条蛇松开了树枝，掉在地上，爬进了茂密的矮竹丛中。在旅馆时，他本以为这一带是草原，可走过来一看才发现，这原来是与人一般高的箱根特产——矮竹与树木形成的树林。武士心想，草木如此茂密，怕是看不到美景了。他甚至产生了原路返回的念头。就在这时，右脚上的木屐貌似踩到了某种形似枯枝，却比枯枝更柔软的东西。武士很是莫名，连忙后退了一步。脚下之物，竟是一条足足三尺长的巨蛇。它的全身为黑色的鳞片所覆盖，闪闪发光。武士伸手握住了刀柄。巨蛇倒是泰然自若，缓缓朝右侧蠕动，让身下的树叶沙沙作响。唰！武士手起刀落。当他将刀插回刀鞘时，巨蛇便拖着血淋淋的断尾消失不见了。武士扬起一侧的嘴角，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他虽然剃了胡须，但脸上还留有一片青色的痕迹。

小路在矮竹与树木交错的丛林中忽上忽下。武士不时低下头来，以免踩到奇奇怪怪的玩意。蕺菜似的野草长了一地。“轰……轰……轰……”一阵阵怪声从小路的远处传来。莫非是他方才穿过的那条溪流的水声不成？

树林越发浓密。武士行走时必须用双手将枝叶分开。人才刚走过，矮竹与树木就会悄无声息地恢复原状。不过树丛的浓密也壮了武士的胆子。走了十町后，沐浴着夕阳的天鹅绒山顶便出现在了眼前。武士来到了一片平地。这里长满了开着花的小树。武士叫不出那种树的名字，而枝头的花朵粉如樱花，艳如山茶，洁如玉兰，丽如牡丹，清如腊梅，娇如杜鹃。花林后则是山峦的轮廓，弯弯曲曲，好似假山。这是一片洼地，远处的风景自然是指望不上了，不过漫山遍野的花朵相当动人。黄莺似的鸟儿在枝头间飞舞。云雀似的鸟儿唱着歌谣飞上天空。天空布满了云霞。上天的鸟儿们会暂时失踪，只闻其声不见其影，但片刻后，它们便会以雷霆之势斜着冲入花丛中。树下尽是翠绿色的草皮，好似一张柔软的毛毯。武士心想，此地的景色如此秀美，旅馆老板居然还拦着不让他来，真是傻到家了。山下已经美成这般田地了，山顶的风光一定更加美不胜收。他想尽快赶到山顶，如此一来就能在太阳落山前回到旅馆了。武士抬头望去，只见青草之间流淌着一条清澈的小溪。小溪中架着一块石板，貌似是给人过河用的。于是他便踩着石板，走进了对岸的花林。鸟儿还是在花枝间嬉戏，动听的鸟鸣不绝于耳，花香沁人心脾……

武士本以为花林只有一町那么长，但他走了好久都没走到头。他带着疑惑，走了足足七八町，却还是没有走出去。他不禁停下脚步——就在这时，他发现眼前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小门。

“那好像是寺院的山门哎……”

武士顿时松了口气。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山门一看，发现门后是一座只有一间大殿的小寺庙。大殿的门窗都敞开着，正对着门口的墙边摆着佛坛，佛坛上供着一尊略微发黑的金色佛像。院子里杂草丛生，好不荒凉。武士还以为寺里没人，便径直走去了大殿。大殿连套廊都没有，破旧不堪。殿内铺着发黄的破草席。武士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佛坛上的佛像，却惊讶地发现那佛像没有左眼。武士从未见过独眼佛像，更不相信世上还有如此奇特的玩意。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连忙仔仔细细打量了佛像一番。然而，佛像的确没有左眼。武士心想：世上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佛像……这时，他又朝大殿左侧望去，只见一老一小两个和尚正在切磋棋艺。老和尚身材消瘦，身着破破烂烂的灰色法衣。见状，武士便想上前打听一番。谁知他定睛一看，发现朝左侧着身子的老和尚也没有左眼。武士又是滑稽，又是吃惊，连忙望向他对面的小和尚。果不其然，稍稍朝右歪的小和尚没有右眼。

“佛像和两个和尚怎么都只有一只眼睛啊……这也太巧了吧……”

武士大吃一惊，再次望向佛坛。佛坛两侧摆放着几尊罗汉，而罗汉们也都只有一只眼睛。武士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深蓝与朱色的颜料绘制而成的天女凤凰图，而那些天女与凤凰全都成了独眼龙。武士望向大殿右侧的墙壁——墙上有一幅历史悠久的壁画，颜料都快掉光了。画上有仙鹤、乌龟与雉鸡之类的动物，个个都只有一只眼睛。两位和尚下棋的地方也有壁画，上面的狮子与麒麟也少了一只眼睛。武士越看越慌，但他还是故作镇静地望向老和尚问道：“敢问此地是……”

老和尚面露悲色，摇了摇头回答道：“唉，此寺名叫‘独眼山一目寺’，常人是万万来不得的，您为何要以身涉险啊……”

老和尚说话时甚至带着一丝哭腔。

“哦……”

武士一听，心凉了半截。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仓皇而逃。他脱下木屐，走进大殿，来到佛像面前，又从怀里拿出了钱包，掏出一小枚金币，供在佛前。

“请佛祖看在这些香油钱的份儿上，睁开另一只眼睛吧。”

话音刚落，佛像张开黑色的大嘴，大笑三声：“哈，哈，哈。”罗汉像、老和尚、天女、凤凰、孔雀、仙鹤、雉鸡、狮子、麒麟……殿内的有形之物都放声大笑。那分明是嘲笑无知者的哄笑。武士的思绪被恐惧与惊讶所笼罩。他连滚带爬，逃出大殿，穿上木屐，冲出寺院。屋外已越发昏暗了。

“老爷，老爷，要不要坐轿子啊？”突然，身后有人如此喊道。

武士这才回过神来，回头望去，只见路边停着一座轿子，轿夫就坐在旁边休息。武士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骇人的地方，便说道：“哦，好啊，那就送我去汤本的旅馆吧。”

轿夫对搭档说道：“喂，兄弟，这位老爷要坐轿子！”

“好啊！”

轿夫们撤下了撑着轿子的木棍。武士走到轿子旁边，正要抬脚上轿，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前面那个轿夫的脸——他长得五大三粗，鼻头红彤彤的，只有一只右眼。武士心想：另一个轿夫不会也是……他回头一看，后面的轿夫也没有左眼。武士大惊失色，却又不敢让轿夫们瞧出来，只得抬头挺胸地上了轿。

“今儿个怎么净撞到怪人了……”

这时，后面的轿夫说道：“老爷，小的们会抄近道去汤本，您要是睁着眼睛啊，人会特别难受，所以请您闭目养神一段时间。”

武士心想，轿夫若敢轻举妄动，他总能一刀撂倒他们。

“哦，那我就闭眼吧。”

前面的轿夫则说：“哎呀，有两只眼睛的人就是容易迷路。”

武士傲然说道：“少啰唆！还不快走！”

后面的轿夫再次强调：“老爷，那您就把眼睛闭上吧，让您睁眼了您再睁啊！可别随随便便睁眼哦！”

“知道了。”

与此同时，轿子悄然离地。听到轿夫的一声大吼，武士便闭上了眼睛，细细感觉四周的动静。然而，轿子平稳异常，没有丝毫抖动，不知是路途太平坦，还是轿夫的脚根本就没着地。

轿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前进。风声在耳后呼啸。武士很好奇轿夫走的是什么路，又是怎么抬的轿子，但他毕竟已经答应了轿夫不睁眼，当然不能食言。

渐渐地，武士甚至觉得，他所乘坐的轿子长出了翅膀，正在空中翱翔。迎面而来的风比隆冬的寒风更凛冽，几乎能扯裂他的耳朵。

“您可千万别睁眼啊！”

“别睁眼啊！一会儿就到！”

轿夫的语气比方才更具威严。轿子的行进速度也是越来越快。耳边的呼啸堪比狂风骤雨。轿子走得那么快，也该到旅馆了吧？——武士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轿子便突然停下了。

“老爷，到了！”

“您下来吧！”

武士睁开双眼。与此同时，轿子往前倒去，武士从轿子里跌了出来。他大惊失色，如梦初醒。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非常昏暗的地方。他顾不上责骂轿夫的不周，急急忙忙环视四周。眼前是一座宏伟的府邸，左右两边的长屋灯火通明。他身后也是一座大宅，还有一望无尽的土墙。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

“箱根怎么会有这种地方啊……”

武士仔仔细细观察了周围的景色，却还是没搞清自己身在何处。这时，两名男子提着灯笼从他左手边走来。武士连忙问道：“不好意思，请问这是什么地方啊？”

提着灯笼的男子停下脚步，用灯笼照了照武士的脸，回答道：“这是某地纪州的藩邸啊。”

“什么？某地纪州的藩邸？莫非……我来了江户？”

武士震惊了。两名男子面面相觑，说道：“是啊，这儿就是江户啊。”

“哦……唔……”

武士陷入了沉思。他意识到，自己是被旅馆老板口中的“山灵”狠狠作弄了一番。堂堂纪州藩武士，竟被天狗树精耍得团团转。武士气得咬牙切齿。但他转念一想，要是这种事被官府知道了，天知道要受怎样的责罚。他一人受罚也就罢了，万一把全家人都拖下水可如何得了。好在天色已晚，只要他不说，绝不会有别人发现。武士长舒一口气，快步走去了藩邸的小门。

“有人吗？”

门卫替他开了门。

“我是藩国来的使者……”

武士走进藩邸，办了手续，入住长屋。其实他认识自己的隔壁邻居，无奈夜已深，他也不好意思扰人清梦，便决定先休息一晚再说。睡着睡着，他忽然惊醒。只见油灯旁有一个人影。武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来人身材消瘦，面色苍白，穿着灰色的破旧法衣。没错，那正是他在山寺中见到的独眼老和尚。

“混账！”

武士伸手取刀。这时，老和尚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轻微，好似来自地底深处，还在瑟瑟发抖。

“你何必逞这一时的威风？人生短暂，犹如晨露，未来是福是祸还未可知呢。”

“什么！”

武士拔刀砍去。老和尚却如青烟一般消失不见了。武士环视四周，却没能找到和尚的踪影，只得将刀收好，钻回被窝。睡了一会儿，他再次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那老和尚又坐在了油灯旁边。悲凉的哭腔再次传来。

“人生短暂，犹如晨露，未来是福是祸还未可知呢。”

武士再次拔刀，朝老和尚砍去。然而，老和尚又消失了。

自那日起，老和尚开始在武士枕边频频现身。不久后，他就因不堪重负病倒了。后来，老和尚开始在光天化日下出现在武士的病榻旁，连前来探病的人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武士的身子却是一天比一天差，变得跟那老和尚一般瘦弱，最后不治身亡。

只要有人走进武士生前居住过的长屋，就一定会见到异象。

怪人的眼睛

这个故事发生在明治维新前不久。小坂丹治是土佐藩的武士，平时常去香美郡佐吉村的金刚岩附近打野鸟。

秋风吹拂。丹治沿着岩石与杂树之间的小路，走上一块高耸入云的巨岩。他抬头一看，只见一只硕大的仙鹤正停在高大的黑松树上。

“哦，有仙鹤哎！”

丹治不禁两眼放光，无奈幕府明令禁止人们捕杀仙鹤。他今天只打到了两只小鸟，手气倒是顺得很。让他就这么打道回府，他实在是不甘心啊。他紧握枪柄，凝视着那只仙鹤。就在这时，仙鹤扑闪着翅膀，飞上高空。但是它只是在天上转了一圈，便回到了刚才那根树枝。

“这鸟比刚才更好打了……唉，我可真想开枪啊……”

丹治盯着仙鹤，扼腕叹息。

“我要是真开枪了，别人会不会知道啊？这儿只有我一个，没人会看到……再说了，山那么高，林子又那么深，就算远处的人听见了枪声，也不可能知道我打的是什么鸟吧……嗯！”

丹治下定决心，要偷偷打死这只仙鹤。他端起火枪，在杂树的掩护下来到松树脚下。瞄准仙鹤后，他果断点燃了火绳。砰！一声巨响后，子弹命中了目标。丹治想象着猎物落地的光景，抬头望向那只仙鹤。谁知仙鹤只是歪了歪纤长的脖子，安然无恙。丹治不禁瞠目结舌。

“明明打中了啊，它怎么就不掉下来呢！”

仙鹤依然泰然自若地歪着脑袋。丹治越想越害怕——因为他想起了今早上山时发生的一幕。当时他正巧路过了一片结了红色小果子的荆棘。走着走着，一只神似猴子，又有些像小婴儿的东西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盯着丹治看了一眼，便再次钻进了一旁的草丛中。

“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那等怪事……”

丹治心想，此地不宜久留。他知道不远处有一条通往溪谷的捷径，便扛起火枪，一走了之。仙鹤仍是纹丝不动。

“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走了没多久，溪谷便出现在了眼前，地势也越来越低了。丹治朝下方一看，却见一股红色雾霭在面前飘过。溪流对岸与自己周围都出现了摆在红地毯上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女儿节人偶，有模仿天皇与皇后的，也有模仿乐人的。视线所及之处都成了相同的架子。丹治顿感头晕目眩。

“这么下去可不行，我得赶紧逃出这个鬼地方！”

丹治卸下火枪，边走边砸那些莫名其妙的架子。只要是他的双脚能碰到的，他都会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它踹得稀巴烂。有几次他用力过猛，险些摔得人仰马翻。

“可恶！可恶！我才不会输给这些妖孽呢！”

丹治跟疯子似的大吼大叫，疯狂挥舞手中的火枪。

“可恶！可恶！可恶！”

不知不觉中，丹治真的冲出了架子形成的迷阵。他停下脚步一看，只见面前就是一栋屋顶上铺着茅草的小屋。屋里还有人在说话呢。

“进屋讨口茶喝吧……”

丹治朝小屋走去。下午两点刚过，阳光洒在小屋门口的柿子树上。丹治走进院门一看，一位老人正坐在庭前的草席上搓麻绳。

“老爷子，能不能给口水喝啊？”

老人放下手中的麻绳，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地问道：“哟，这位老爷，您的脸色好难看啊，出什么事儿了吗？”

丹治也知道自己惊魂未定，脸色自然好看不了。他得先喝上一口茶压压惊，否则也没心思道出方才的经历。

“我碰上了些怪事，您能先给我倒杯茶来吗，我喝了茶再跟您说。”

老人点头回答：“好。”

他回头对家里人喊道：“喂！有位武士想喝口茶，快给人家倒一杯过来！”

丹治一屁股坐在老人用来打稻草的石头上。片刻后，一个矮个女子走出小屋的边门，用托盘端来了一杯茶。她貌似是老人的儿媳妇。

“哦，总算来了，快拿给那位武士喝吧。”

老人扬起下巴发号施令。女子默默点头，将托盘送到丹治面前。丹治点头致谢后，便立刻拿起茶杯，将热茶一口饮尽。

“多谢。”丹治将茶杯放回托盘说道。

见状，老人忙问：“您到底碰上什么怪事了啊？”

“实不相瞒，我今早上山的时候，看见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从荆棘丛里窜了出来，也不知道那是猿猴还是小婴儿。它看了我一眼，就躲进了草丛。当时我就想，我今天怎么会撞见这种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啊……上山之后啊，我瞧见树上有一只仙鹤。我也知道仙鹤打不得，但我转念一想，反正四下无人，就算我抓了也没人知道。于是我就一咬牙一跺脚，朝它开了一枪。子弹明明打中了，可那仙鹤居然没动一下，甚至没有飞到别处去。我心想，今天我一定是倒了大霉了，就立刻下山去了。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漫山遍野都成了女儿节人偶的架子。我顿时慌了，只能用这火枪的枪柄一通乱砸，好不容易才逃到这儿来。一看到这栋房子，架子就消失了。唉，我今天真是活见鬼了……”

丹治疲惫不堪，长叹一声。

“原来是这样啊……那可真是难为您了。您今天还是赶紧回家歇着吧，哪儿都别去了。”老人安慰道。

丹治也没有闲心打猎了。

“可不是吗，我今天是啥也不想干了。”

“回去就好，回去就好，碰上这种日子啊，到处乱逛反而容易出事，您还是早些回家去吧。”

“嗯，我这就回去。我真是受够了……”

这时，女子又端来了一杯茶。

“您要再喝一杯吗？”

“哦，多谢多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丹治拿起茶杯，将茶水灌进肚里。他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也该打道回府了。

“那我就不打扰您干活了，告辞。”

丹治告别了老人，来到了院门口。小路左右两边是种着小米与荞麦的旱田。他能看见田地的另一头有几栋零星的民宅。他沿着小路往前走。走到转角时，一个矮胖异常的人迎面走来。那身形，那步态，像极了丑陋的蛤蟆。丹治立刻产生了不祥的预感。男子在与丹治擦肩而过时瞪了他一眼，双目凶光闪闪，好不骇人。丹治吓得不敢再多瞄他一下……

“丹治撞鬼”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日，在土佐藩小有名气的乡绅小南五郎右卫门在路边偶遇丹治，便抓住机会向他求证传言的真伪。无奈之下，丹治只得如实道来。末了，他如此说道：“其实吧，打不死的仙鹤和一望无尽的架子并没有多吓人，可是那矮冬瓜的眼睛啊，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山中异象

土佐长冈郡深处，有一座叫“本山”的小村庄。它原本是“乡”，后来才升级为“町”。人称“四国三郎”的吉野川[48]正巧流经这座村庄。只有河岸边的一小块平地有人居住。放眼望去，远处尽是群山峻岭。

本山附近有一座叫“吉延”的山谷，常有野猪、野鹿等大型野兽出没，是打猎的好去处。只是山谷中异象频现，胆小者绝不敢靠近一步。某年初冬，一个名叫半兵卫的猎人扛着火枪与捕兽夹来到了吉延山谷——自不用说，敢来这座山谷的都是一等一的勇士。他抵达山谷时，天还没有亮，树林下仍是伸手不见五指。他凭借多年的经验，找准了野兽可能出没的地方，摸黑摆好夹子，便走到了旁边的大石头背后。他卸下肩头的火枪，靠在石头上，又从腰包里掏出一杆烟袋，装了一些烟草进去，用火绳点了火，边抽烟边等候猎物的到来。

头顶寒风瑟瑟，几乎要结成霜的露水不时滴落在脸颊。半兵卫在吞云吐雾时不忘竖起耳朵，唯恐错过了野兽的脚步声。渐渐地，天空越发明亮，东方已露出了鱼肚白。唯有两颗失去光芒的小星星还挂在铁杉树梢上。

树林中也不像方才那般昏暗了。半兵卫甚至能用肉眼分辨出树叶的颜色与轮廓。他把夹子放在了山脚下的小沟里，那儿离他不过五六间远。半兵卫心想，野兽也该离巢找食吃了。于是他收好了烟袋，将腰包放回原位，用单手拿起火枪端好，确保自己随时都能开枪。

就在这时，一条泛着紫光的山蚯蚓如小蛇般窜了出来，碰到了夹子的齿子。

“好大的蚯蚓啊……”

一碰到夹子，蚯蚓便不动了。突然，一旁的枯黄草堆中有了动静——一只土黄色的青蛙爬了出来，眼睛贼溜溜地转。只见它爬到夹子旁边，停下脚步，歪起了脑袋，若有所思。片刻后，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那条蚯蚓，翻着白眼将它吞了下去。美餐一顿后，它便跟完成了一项旷世伟业似的，蹲在原地，不再动弹。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黑底红斑的小蛇从青蛙身后迅速爬来。半兵卫默默凝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见小蛇刚爬到青蛙身边，就抬起了脑袋，吐了吐鲜红色的信子，一口咬住了青蛙的一只脚。青蛙大惊失色，却无力挣脱。片刻后，整只青蛙都被小蛇吞了下去。

“我真是开了眼了……”

半兵卫越看越害怕。就在这时，一只身披灰毛的野兽在他眼前掠过。原来那是一只巨大的野猪。它从山谷下方跑来，直冲向半兵卫设下的夹子。半兵卫连忙端好火枪，却发现那野猪一口吃掉了刚吃下青蛙正要扬长而去的小蛇。与此同时，半兵卫拉动了火绳。他本以为小牛般壮硕的野猪会应声倒地，谁知枪虽然响了，可野猪竟大摇大摆地走了。半兵卫还以为是自己打偏了，连忙给枪装上第二发子弹。然而，当他准备就绪时，野猪早已无影无踪了。

“今天真是活见鬼了……”

半兵卫举着火枪，百思不得其解。

“得，今天干什么都顺不了，还是打道回府吧。”

半兵卫咋着舌，原路返回，朝山谷脚下走去。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一棵铁杉下。四周异常昏暗。反正接下来也用不上火枪了，半兵卫就将枪挂在了肩膀上。铁杉上长满了瀑布般的女萝。突然，一位白须老僧慢步走出树荫，张开双臂，挡住了半兵卫的去路。

“大胆妖孽！”

半兵卫拔出腰间的猎刀，对准老僧狠狠一劈——他本以为老僧会被他一刀两断，谁知出现在他面前的竟是两个同样对着他张开双臂的僧人。大胆如半兵卫，也不禁大吃一惊。

“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半兵卫对右侧的妖僧竖着劈了一刀，又拦腰砍断了左侧的妖僧。

“接招！”

谁知，张开双臂的妖僧竟变成了四个。

“大胆妖孽，还不死心！”

半兵卫疯狂地挥舞猎刀。一眨眼的工夫，妖僧就变成了十四五个。

“可恶！”

半兵卫使出浑身解数，无奈妖僧的数量在不断增加。他这才意识到，这些妖僧是劈不死的。他灵机一动，用猎刀杀出一个空，撒腿就跑。就在这时，小石子如雨点般从身后飞来。半兵卫回头一看，只见百来个妖僧都在用小石子砸他，他根本无处可躲。一气之下，半兵卫朝妖僧们扑去。

“可恶！可恶！可恶！”

半兵卫一边嘶吼，一边挥动手中的猎刀。不一会儿，他便精疲力竭，还被树根、石头之类的东西绊了一跤，猎刀也脱手了。但他绝不能驻足不前，否则恐有性命之忧。他只得蹲下身来，把所有能用手抓住的东西丢向妖僧。

妖僧大军居然被这一招吓得阵脚大乱，甚至有一两个妖僧仓皇而逃。见状，半兵卫立刻有了勇气，丢得也更起劲了。妖僧的数量迅速减少，不一会儿就全部消失了。

此时此刻，半兵卫已是精疲力竭。与此同时，他也产生了一种刚从噩梦中醒来的错觉。不过他还是觉得妖僧正躲在暗处伺机而动，便将双手抓着的小石子丢了出去。谁知小石子都反弹回来，砸中了他的胸膛和脑袋。半兵卫大吃一惊，环视四周——只见他刚才丢出的石子，都落在他的周围。而他的脸上与头上已是血迹斑斑。他喘着粗气，低头一看，原来自己正站在明亮的石滩上。滔滔不绝的吉野川，就在他的左手边。

末班车上的妖婆

怪谈的内容，会随着生活方式的变化而变化。在人们只能坐轿子出行的时代，轿子上会出现奇奇怪怪的人。有了人力车，怪人的交通工具便成了人力车。铁道马车、火车、电车、汽车、飞机……这些交通工具都成了怪谈的温床。话说大正十三年（一九二四年）春，末班电车经过芝地区的宇田川町，朝三田方向驶去。电车停靠在某一站时，一位背着包袱、气喘吁吁、年过花甲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走上了车。片刻后，列车开到了大门与金杉桥之间。车长本想给她检票，却发现她早已不见人影了。大伙儿都说，那位婆婆是神明町木屐店的老板娘。去年年底，她刚收回了一笔债，正要回家，却在宇田川町的鸡肉店门口被电车撞死了。当时，老婆婆的钱包里装了足足三十块钱。住在芝与麻布附近的人都说，婆婆是舍不得那些钱，所以变成了鬼也要坐电车来找。其实大门与金杉桥之间也是电车事故频发的地段，电力局对这个问题也极为关注，还有意在宇田川桥边造一座慰灵碑呢。

废轿

这个故事发生在上州[49]的农村。某日傍晚，一位农夫干完了农活，踏上归程。他将长柄铁铲扛在肩头，嘴里叼着烟斗——烟斗的头扁平得跟蛇腹似的。就在他闲庭信步的时候，路旁松树下的异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啊……”

那是一顶镶满金银配件的豪华坐轿，可谓珠光宝气。

“这简直是给大名坐的轿子嘛！”

然而，农夫只见坐轿，却不见轿夫与随从，仿佛这顶轿子是被人丢在树下的一般。农夫很是不解。轿子里鸦雀无声，貌似没人，四周也没有人看着。于是农夫便鼓起勇气，走到轿子旁边，拉起轿帘一看——天哪，轿子里竟然坐着一位像公主一样的千金小姐。

“啊，对不住……”

农夫正要放下轿帘时，小姐侧身瞥了他一眼。与此同时，农夫一声惊呼，朝后仰去。

“哇！”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的脸。农夫头也不回地逃走了，但他还是没能逃脱厄运。不久后，他就病死了。

在同一天看到这顶废轿的人不止一个。在农夫发现轿子的几分钟后，住在另一个相距甚远的村庄中的农夫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要回家。走着走着，他便看见了停在路边的豪华坐轿。他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掀起了轿帘，看到了那位像公主一样的小姐。他吃了一惊，正要放下轿帘，小姐却抬起了头——一看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农夫便吓得逃跑了。后来，这个农夫也病死了。

焦土怪谈

昭和九年（一九三四年）三月二十一日，烈火横扫了函馆。这场火灾从当天下午六点一直持续到次日上午七点，两万四千栋房屋毁于一旦，死伤者多达三千人。为了尽早抵达安全的避难所，市民们不得不在大火中四处逃窜。然而，每秒三十米的狂风加快了火势的蔓延，致使众多市民不幸葬身火海。

人们纷纷冲下高地，逃往海边。可是海边也有烈火等待着他们。被活活烧死的自不用说，跳进海里淹死的也不在少数，场面惨不忍睹。

火势最为猛烈的莫过于函馆市东南角的大森滨。所以这个地方孕育出了一个又一个悲伤而骇人的故事……

每逢深夜，海岸边就会响起哀怨的哭声。蓝色的鬼火悄然现身，时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城镇，时而撞向硕果仅存的树干与电线杆，化作无数碎片。

曾有一位警官在巡逻时见到过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她背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双手各牵着一个幼童。星光下，女人面色惨白。只见她用力拽着孩子的手喊道：“啊，好烫，好烫……”

她越跑越快……

“马上就到了，马上就不烫了，马上就到了……”

这时，她背上的婴儿开始号啕大哭。

“哦！哦！哦……”

女人开始狂吼。

“好烫！哦！好烫！马上就到了！再忍忍！”

警官眼睁睁看着她冲进海里，消失在碧波之中。

下面这个故事也与函馆的火灾有关。某天深夜，一位司机驾车来到根崎海岸旁的公路。这条路很宽，也没有任何障碍物，开起来非常爽快。这位司机便下意识地踩下了油门。

就在这时，司机看见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冲了出来。他连忙踩下刹车。汽车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下了。他定睛一看，原来站在车灯前的是一个披着毛毯的年轻女子。女子神情慌张，就好像是有人在追杀她似的。

“救命啊！”

女子面色刷白，一头乱发。

“救命啊！”

司机又听见了她的喊声。他心想，我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于是他便打开车门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司机冲到她身边，想把她拉上车，以免她遭到坏人的毒手。他一声大吼：“上车！”

与此同时，他将手伸向了那个女子。说时迟那时快，女子化作一股白烟，飘向了不远处的大海。

[1]合，计量单位，约180.39立方厘米。

[2]町，长度单位，1町约为109米。

[3]里，长度单位，约3.927千米。

[4]伊井蓉峰（1871—1932），著名演员，奠定了新派剧的基础。

[5]镝木清方（1878—1972），日本画家，代表作有“筑地明石町”“三游亭圆朝”等。

[6]日本书籍的一种开本规格，22厘米×15厘米。

[7]1884年，河野广体等福岛自由党人计划暗杀福岛县长三岛通庸等政府官员，结果暗杀未遂，纷纷被捕。

[8]富松正安（1849—1886），明治时代的自由民权运动家，在加波山事件中被捕，后被处以极刑。

[9]1884年5月，群马县自由党人清水永三郎、日比逊、汤浅理兵等以打击专制政府为号召，组织贫困农民起义，后来起义领导人遭到逮捕。

[10]二战时期日本的殖民地，后改为日本内地，今为萨哈林岛南部。

[11]自制炸弹的成分。

[12]升，计量单位，1升为1.8公升。

[13]江户时代的职务名称，负责江户城门与将军外出时的警卫工作，也会在市区巡逻。

[14]即今天的大阪西部与兵库南部。

[15]即米袋，古代的俸禄以大米的形式发放。

[16]主君给家臣的工资。

[17]日本传统民间节日，庆祝释迦牟尼涅槃重生。

[18]旧国名，即今天的千叶县北部与茨城县西南部。

[19]古时人们有在农历每月二十三日赏月的习俗。

[20]由三坂春编（1704？—1765）编撰而成的奇谈集，汇集了会津地区的鬼怪故事。

[21]即陆奥国，相当于今天的青森县、岩手县、宫城县、福岛县的全部与秋田县的一部分。

[22]今天的高知县。

[23]山内一丰（1545—1605），第一代土佐藩藩主。

[24]反，面积单位，长10.6m，宽34cm。

[25]今天的鹿儿岛县。

[26]间，长度单位，1间为1.818米。

[27]旧国名，相当于今天的静冈县西部。

[28]烛，亮度单位，1烛约等于1坎德拉。1961年停用。

[29]这种发型是从明治时代的女演员开始的，因此得名。

[30]发源于室町时代的一种舞蹈，被认为是能乐与歌舞伎的原型，拥有七百多年的传统。

[31]台球术语，指击球时，将球杆与台面成一定角度或几乎与台面垂直，由上而下击打主球。

[32]三角形的白纸，日本民间传说中的幽灵的特征之一。

[33]一种植物，可入药。

[34]一种植物，可入药。

[35]备后国，旧国名，相当于今天的广岛县东部。

[36]1748－1750年的日本年号。

[37]是相扑中的级别名称。原本是最高的级别，现在仅次于“横纲”。

[38]又称为法界五轮塔，是由五个轮堆叠而成塔，五个部分分别代表了宇宙的五大要素：空，风，水，火，地。

[39]庹，长度单位，成人两臂左右伸直的长度。

[40]日本著名的刀剑铸造流派。

[41]后藤宙外（1867-1938），活跃在明治后期至昭和初期的小说家、评论家。

[42]日本七福神之一。

[43]今天的福井县西部。

[44]日本民间传说《浦岛太郎》中的人物。

[45]旧国名，相当于今天的德岛县。

[46]日本的信封写法是收信人信息写在正面，寄信人的写在反面。

[47]千叶县东北部的城市，是著名的观光胜地。

[48]吉野川是日本第三大河，第一大河是利根川，又称“坂东太郎”，第二大河是筑后川，人称“筑紫二郎”。

[49]“上野国”的别名，即今天的群马县。

全怪谈2

蛤蟆血

白花红茎

山姑怪

红花

草地中

杂树林中

紫藤璎珞

花开时

女人头

女贼记

牡蛎船

岐阜灯笼

女怪

雪夜怪谈

文妖传

马脸

妖影

赖朝的末路

港口妖妇

灶中脸

红土壶

神秘云游僧

修仙

神仙河野久

地狱的使者

幸运

怨灵

吃年糕

天打雷劈

人犬记

蛾

祭蝇

人参精

抓虫

鲑鱼作祟

庭中异象

蛤蟆报恩

钳光血影

蛇性

月下盛宴

蛤蟆血

1

三岛让离开了学长家。天色已晚，浓密的雨云仍在空中流淌。四周一片昏暗，地上还很潮湿，稍微走得快些都会溅起水花，所以他也没法大步流星。而且他所处的位置是高岗上的居民区。十点刚过，马路两旁的民宅便鸦雀无声了，再短的距离都会显得无比漫长。如果能打到车，他倒是想坐车去电车站，可他转念一想，傍晚过来的时候也没在附近见到出租车，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与此同时，他想起了那个正在等他回家的女人。其实他今天之所以来找学长，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

“你最好再查查她的身份和来历……”学长的劝告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法学部毕业的藤原学长认为，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同居实在欠考虑，但三岛不在乎——他出生在一座海边小镇，三岁那年，当医生的父亲去世了，母亲带着他，改嫁渔业公司的老板。他在继父家长大成人。三年前，母亲也离开了这个世界。打那以后，继父一家便开始对他冷言冷语。去年，他终于忍无可忍，离家出走。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找的这个女人姓甚名谁，又是什么来历，可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你居然能在街上随随便便捡到一个女人，也是挺有本事的呢……”学长的玩笑话在耳边响起。还真是。仔细想来，三岛与这个女人的邂逅，不过是机缘巧合。但世间男女的相识相知，不都是出于所谓的“机缘巧合”吗？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他想在备战高等文官考试之前，去海边放松个五六天。不过“年轻男子在海边偶然结识了年轻女子，有了一夜情”之类的新闻，不是天天都会出现在报纸的社会版上吗？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儿吗？

三岛回忆起初见那个女人的情景……金色的夕阳洒在松林之外。空气如春日般潮湿不堪，脸上和手上都黏糊糊的，直教人犯困。他沿着松林，穿过栎树林中的小路。来到海边之后，他每天都会走这条路散心。栎树叶片上的绿色已然褪去，一有风便会沙沙作响。

栎树林前有一片较为宽广的耕地。地里种着金黄色的稻子，也有绿色的萝卜与大葱。耕地附近有一条小河，与栎树林平行。土堤上稀稀拉拉长了几棵柳树。定睛一看，五六个人正坐在土堤上垂钓。其实三岛每天都会看到相同的光景，只是垂钓者的人数每天都不一样罢了。而且在这群垂钓者中，一定会有一两个来海边散心的游客。游客会带上旅馆的塑料桶当鱼篓。有时，鱼篓里会有一两条小鲫鱼，有时则会有四五寸长的虾虎鱼。

不一会儿，三岛走到了小路和小河的交汇处。小河上有一座板桥，上面铺了些土。有个男人正站在右边的桥墩旁钓鱼。他的颧骨十分突出，鼻子下面留了胡须，看上去跟鞋刷似的。腰间则系了一条黑色的毛纱腰带。看那架势，颇有些小学老师或巡警的意思。三岛低头看了看他脚下的鱼篓，里头装着五六条虾虎鱼。

“哟，钓到虾虎鱼了呀。”三岛随口寒暄道。

“今天天气好，稍微钓到了几条，但不算多呀。”

“能钓到多少果然得看天气呀！”

“要是阳光太亮，把水底都照得清清楚楚的，那就不行了。如果今天天上的云再多点儿就更好了。”

“哦……”

三岛抬头望天。薄薄的云层随风飘动，形成一张白色的云网。他本想去土堤边走走，就将视线转向了板桥，却发现桥对面有个年轻女子正在看他。她身材娇小，穿了一身紫色的铭仙绸[1]衣裳，图案也十分华美，惹人注目。不是大户人家的女仆，就是还在上学的学生。白皙的鸭蛋脸上，有一双乌黑而水灵的大眼睛。他心想，她一定是来这边的别墅度假的，于是也没有产生过多的好奇，就直接往土堤的上游方向走去，没有再多想那个女子。

走了二町[2]之后，左侧的耕地到头了，取而代之的是松树林的红土高台。这里也有一座通往河对岸的木桩桥，但他并没有上桥，而是走上了通往高台的红土缓坡。

高台上有一棵巨大的老松树。钻出地面的树根歪歪扭扭，好似土蜘蛛的脚。昨天和前天，他都坐在这看了会儿杂志，对这个地方产生了些许感情。于是今天他也往树根上一坐，眺望小河的下游。在柔和的夕阳下，垂钓者们仿佛画作中的人物，纹丝不动。三岛忽然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名女子，下意识地寻找她的踪影，却没能找到。

他掏出离开旅馆时随手塞进怀里的杂志，翻看起来。他越看越专注，忘却了周围的一切。坚决缩减军备，因生存权受到威胁导致的各种社会罪恶，华盛顿会议与军备限制……杂志上都是这种类型的评论。后来，他读到了一篇著名思想家的评论——此人为了逃避现实生活中的诸多烦恼，投身于哲学与宗教的世界。文中的抑郁深深感染了他，惹得他不禁放下杂志，抬起头来。太阳貌似已经下山了，四周为灰色所笼罩。他想起旅馆的人一定已经备好了饭菜，正在等他回去，便将杂志塞回怀里。就在这时，他瞥见右手边不远处的草坪上坐着一个女人。她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若有所思。此人的衣服，貌似与方才那位站在板桥对面的女子一样。

三岛顿时起了疑心。为什么刚才站在河对岸的女人会坐在这种地方？莫非她跟我一样，闲得无聊，就散步到这儿来了吗？可她这么垂头丧气的，兴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三岛也知道贸然搭话可能会引起对方的反感，但还是想上前问上一问。他站起身来，又想：要是我蹑手蹑脚地过去，她可能会误会我有什么企图……于是他便象征性地清了清嗓子，再往女子那边走。

女子听到了咳嗽声与脚步声，回头望向三岛。还真是刚才站在河对岸的那个人。她并没有面露惊讶，只是很快就把头转了回去。三岛快步走到女子身边，顾不上被茱萸的枝条钩住了衣角。只见那女子又把漂亮的脸蛋转了过来……

“你是从哪儿来的啊？”

“我刚到这儿来……”女子落寞地说道。

“那你是不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旅馆啊？”

“嗯，还没工夫……”

三岛心想，也许她是在等人。

“我看你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坐着，所以才想过来问问情况。”

“多谢关心……你就住在这附近的旅馆吗？”

“嗯，我来了五六天了，就住在不远处的鸡鸣馆。如果你实在找不到地方落脚，就来找我吧。我叫三岛。”

“多谢你了，我实在没处去就来找你。三岛先生是吧？”

“对，我叫三岛让。那我先告辞了。欢迎你随时过来。”

三岛辞别了女子，但她那垂头丧气的样子还是让他牵肠挂肚。走着走着，他忽然想道：她不会是经常上报的那种跑来海边度假胜地“自杀”的人吧？他连忙停下脚步，在松树林中观察远处的女子。

只见那女子双手掩面，看上去好像在哭。三岛早已将晚餐抛之脑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现实中的让走到了一个弯角。他正要往左转，却发现不远处有一扇院门。门口有一棵榉树，树后的木板围墙里有一根门柱，柱子上亮着一盏灯，灯上有钢丝网做的圆形灯罩。柱子旁边有两三根女竹，长着小巧而纤长的叶片。他定睛一看，忽然发现灯罩内侧有一个黑色的斑点——原来那是一只壁虎。这时，壁虎貌似发现了食物，伸长了脖子。而它的脖子，竟然比原来长了足足五寸。三岛吓得连忙驻足。只见灯罩如地球仪一般旋转起来……三岛心想，我今天真是活见鬼了。为了忘记刚才看到的恶心画面，他一路小跑，朝左边拐去。

2

好在奇奇怪怪的念头并没有在他脑中停留太久。他自我安慰道，这年头哪儿来的妖魔鬼怪啊，肯定是我的神经出问题了，看错了。不过……能眼花成这个样子，这说明今晚我的确不太对劲。这兴许是发疯的前兆。一想到这儿，他又有些郁闷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从天而降的情人并非现实，而是自己的幻觉。

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比刚才更宽敞，也更明亮的一条马路，心情也稍稍轻松了一些。他想起，情人还在等他回去呢。他在脑中勾勒出这样一幅画面：小鸟一般恬静的女子单手撑头，靠着书桌，竖起耳朵，静静等候玄关的玻璃门开启的响声……他想在民宅的二楼租一间房间，和情人同居，所以才会去找学长征求意见。

“反正你早晚也要成家的，如果那个女人还不错，干脆结婚也不失为一个选择。可你这速度也太快了点吧……”学长的调笑在耳边响起。

三岛不是没去过花柳巷，但这个女人是第一个和他产生交集的清白女子。就算她另有隐情吧，在三岛看来，“情人从天而降”这种事还是跟天方夜谭一样，显得特别不真实。

“我也觉得特别不可思议，就好像自己掉进了童话世界一样。”——三岛想起了自己在前辈家的回答。藤原学长会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

三岛又回忆起了那一天的光景……就在他目不转睛地观察那名女子时，她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走进了昏暗的森林。她从他身边走过，朝海岸的方向走去。她的脸上满是泪水。三岛认定，她是要自寻短见，便动了恻隐之心。但他又怕吓到了人家，便等她走到两三町开外的地方之后才追了上去。

“喂！喂！”

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但随即加快脚步，继续前进。

“我是刚才跟你说话的人啊，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我看你好像有烦心事，想给你出出主意啊！等等啊！”

女子又回了回头，但还是没有停下。

“喂！等等啊！你一定是有心事吧！”

三岛好容易追上了女子，抓住了她的腰带。

“我是刚才跟你说过话的三岛啊，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啊？”

女子老老实实地停下了。她双手掩面，大哭起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说出来给我听听吧，我来给你出主意。”

然而，女子哭个不停，一言不发。

“在这种地方说话也不是回事儿，不如去我住的旅馆吧，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他终于鼓起勇气，握住了女子的手……

三岛又弯进了昏暗狭窄的小路。他想尽早回到自己的住处，让情人安心。他快步走上一条缓坡。这时，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位面相天真乖巧的女子。

“我只能去死了，实在没处去了……”

情人的声音在三岛脑中回响。当时她边哭边说，她离家出走后来到东京，在一两户人家当过女仆。后来，她认识了一个在私立学校当老师的女人，便在她的介绍下成了某富豪家的女仆。谁知富豪要找的并不是单纯的“女仆”。上工的第二天晚上，她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当天晚上便来到了这座海岸边的小镇。

三岛一边走，一边观察走在自己右边的这个女人。马路右侧是一座悬崖，悬崖边孤零零地亮着一盏路灯。这时，右边的女人回过头来问道：“不好意思，请问电车站是不是这个方向啊？”

从声音判断，此人还很年轻。三岛发现，她的唇色很红。他停下脚步回答道：“没错，沿着这条路走到底，然后左拐，您就会看到右手边有一个能转弯的地方，您拐进那条路，再继续往前走就是电车的终点站了。我也要去那儿。”

“太感谢您了。我有亲戚住在前面，但从来没走过这条路，总觉得有点不对头……那我就跟着您走吧。”

三岛本不想跟这个走路速度很慢的女人同行，但又不好意思拒绝。

“好，您跟着我就是了。”

“真是太麻烦您了……”

三岛继续往前走。可是他不能像刚才那样健步如飞了，只能逼着自己放慢速度。

“这条路可真不好走呢。”女子跟在三岛后面，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啊，是不太好走。您是从哪儿过来的啊？”

“我是坐山手线的电车来的，在前面的车站下的车，但我听说市内电车更快，就朝这个方向走了。我经常坐市内电车去亲戚家，但从没走过这条路。”

“这样啊，毕竟这一带挺荒凉的，大家都睡得很早。”

刚说完，三岛便想起了灯罩里的壁虎。他心想：如果这个女人看到了那壁虎，天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子。

“是啊，真的好荒凉哦。”

“连我这种大男人都瘆得慌，您一定也很害怕吧。”

“是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独自走去车站呢。朋友想留我过夜，但我家里还有病人，走不开。而且要过夜，肯定也是住亲戚家比较好，所以我就出来了。朋友家附近还算热闹，很多人还没睡，可走到这儿一看，四周一片漆黑，简直跟异世界一样……”

狭窄昏暗的坡道总算到头了。两人来到了一片路灯较多的地方。三岛一边往左拐，一边回头瞥了女子一眼。她化着精致的妆容，脸蛋瘦瘦的，很好看。

“这边走，这里还稍微亮一点。”

“太感谢您了。”

“前面不会那么暗了。”

“嗯，前面我就熟了。”

“是吗？前面的路况也不好的，但比刚才亮多了。”

“您是要回哪儿去啊？”

“我吗？我住本乡。您呢？”

“我住柏木。”

“那么远啊？”

“是啊，所以我在犹豫要不要住前面的亲戚家。”

三岛心想，此人一定不是良家女子。香喷喷的气息从身后飘来。他感受到了妖媚的诱惑，但一想到在屋里撑着桌子，苦苦等候他回来的情人，他便打消了邪念。

“也是哦，这么晚了，还是在亲戚家住一晚吧。我干脆送您过去好了。”

“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我送您吧。”

“那就麻烦您了。”

“您知道亲戚家具体在哪儿吧？”

女子来到了三岛的左边。

“知道。”

朝右拐的弯角上有一家酒吧。入口处的屏风旁边站着一个身着浅黄色洋装的人，但酒吧里寂静无声。

“在这儿拐弯吗？”三岛指着弯角问道。

“在下一条小巷拐弯，然后再走一点就到了。麻烦您了。”

“不碍事，我陪您去吧。”

路上忽然变得昏暗了。就好像有人在监视着这条路，故意掐灭了路灯一样。

“这附近有点昏暗哦。”女子的声音是如此朦胧，仿佛笼上了一层雾霭。

“是哎……”

女子并未继续说话。

3

“到了。”

就在三岛闷头赶路的时候，他听见了女子的声音，立刻停下脚步。那是一座旧式的大宅门，亮着门灯。门上的油漆都晕开了。

“哦，就是这儿啊，那我就告辞了。”

三岛对家中的情人牵肠挂肚。他想立刻辞别眼前的这个女人。

“不好意思，能否请您陪我走进去啊？”女子笑着说道。

“哦，好吧，那我就再陪您一程。”

大门左侧开着一扇小门。女子走到小门前面，伸手轻轻一推，门便悄然打开了。之后，她回过头来，看着三岛，仿佛是示意他快点跟上。

三岛走上前去。女子用手扶着门，往旁边让了一下。三岛擦着女子的身子，走进门中。女子跟在他后面。女子进门后，门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打扰了……”

地上满是朦胧的月光。三岛如梦初醒，连忙环视四周。院子里长满了青草，仿佛天然的天鹅绒地毯。玄关的纸门亮着灯，门口有一棵长满金茶色花朵的大树。那貌似是凌霄花。甘甜而刺鼻的花香扑鼻而来。

“这是我姐姐的房子，您别客气。”

三岛心想，要是进了屋，肯定半天出不来。

“您进去吧，我就等在这里，您进去之后我就回去。”

“哎呀，您就见见我姐姐嘛，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

“我还有事……”

“就一会儿，没关系的嘛。”

说完，女子朝玄关走去，避开了开着花的树。三岛一筹莫展。

他听见女子对屋里的人喊了一句话。他忽然起了疑心：都快秋天了，为什么院子里的草还那么青？

这时，屋里传来了娇媚的女声。三岛心想，此人八成就是女子刚才提到的“姐姐”了。他不禁抬起头来。有人拉开了内侧的格子门，屋里的银色灯光洒进院子。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背对着灯光，站在门口，旁边就是和他一路同行的女子。他觉得，玄关与他的距离近了不少。

他还以为，之前觉得玄关很远，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他又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个会旋转的灯罩。今晚真是活见鬼了……他边想边望向花朵盛开的那棵树，却发现树上的花朵也在转圈。

“我姐姐也很想见你呢，你就进屋坐坐吧。”女子来到三岛面前说道。他这才觉得嗓子能通气了。他抬头望向女子的脸，却觉得脑中一片混乱，没有任何余力思考，只能跟灵魂出窍了似的，朝有灯光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战战兢兢地望向开着花的树。树上的金茶色花朵并没在动。

“请进，请进，多谢您对我妹妹的照顾，来，快请进。”

不知不觉中，三岛已经走到了房门口。迎接他的女子靠在纸门的把手上。她身材高瘦，脸蛋漂亮得跟蜡像一样，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扎在脑后。

“多谢您的一片盛情，但我今晚还有急事，就先告辞了……”

“哎呀，别急嘛，进来坐坐嘛，至少喝杯茶再走呀。”

“多谢您了，但我真的有急事……”

“是有人在家等您吧？稍微坐一会儿又不碍事……”

女子用水灵灵的双眼盯着他。三岛不禁笑了。

“您就进来坐坐吧，千万别客气。”站在他身后的女子也帮腔道。

“哦……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无可奈何之下，三岛只能将左手拿着的帽子换到右手，准备进屋。

“快请进。”

高个女子转身离开门口，朝里屋走去。三岛脱了鞋，跟着她进屋了。纸门后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女仆，头上梳着岛田式发髻。女仆走上前来，示意三岛把帽子给她。三岛下意识地把帽子递过去，摇摇晃晃地跟着高个女子往前走……

4

三岛来到了一间摆设豪华的屋子。屋里有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桌上盖着印度的印花布。旁边则是五六把中式的朱漆大椅子。高个女子披着华美的金纱绉绸外衣。只见她伸手扶住其中一把椅子，说道：“请坐。”

三岛走到椅子旁边。就在这时，女子一把拉过左边的另一把椅子，让两把椅子面对面。见女子已经坐下了，三岛也只能坐下。他把身子稍稍往左边侧了一些。

“还没跟您自我介绍呢……我叫三岛让……”

三岛一开口，女子便举起手来说道：“我们就略过这些繁文缛节吧。如您所见，我就是老太婆一个，您要是瞧得起我，就跟我交个朋友吧。”

“瞧您这话说的……我才该请您多多关照呢。”

这时，拿走帽子的女仆用菱形的木盆端来了两个杯子，还有一个竹筒状的壶。壶顶是出水口，侧面有把手。

“端过来吧。”

听到主子的命令，女仆便将木盆摆在两人之间的长桌角落。她正要走，却听见主子问道：“小姐呢？”

女仆回头回答道：“小姐好像不太舒服，去歇息了，一会儿再来。”

“不舒服啊，那我来陪客人就是了，让她休息好了再来吧。”

女仆鞠了一躬，开门离开了。

“我们就以酒代茶吧……”

女子将手伸向了酒壶的把手。

“不用了，不用了，我一会儿就走……”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您真的不用客气，多坐一会儿好了。只要您不嫌弃我是个老太婆，让我陪一晚上也没关系哦。”

女子将壶中的液体倒入两个杯子，并将其中一杯摆在三岛面前。那“酒”的颜色跟牛奶一样白。

“喝吧，我也喝。”

三岛心想，喝了这杯酒就回去吧。

“那我就喝一杯……”

三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酒还挺甜，有点艾酒的味道。

“我也喝一点，您可得喝完哦。”

女子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感谢您的盛情款待，但我今晚实在是有急事要回去，喝完这杯我就走。”

“哎呀，别这么说嘛，深更半夜的，能有什么事啊。偶尔晚回家一趟，让小情人急上一急，反而能增进两位的感情哦。”

女子端起酒杯，扬起下巴，笑了笑。三岛也只得干笑两声。

“来，再喝点儿。”

三岛将剩下的酒一口饮尽，起身说道：“多谢您的款待，但我真的不能再久留了，告辞。”

女子将酒杯用力丢在桌上，将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生生按了回去。

“我妹妹马上就来了，您再等等嘛。”

芬芳而温润的气息扑鼻而来，让三岛动弹不得。女子浑身的香气，将他的灵魂带去了虚无缥缈的异世界。

“谁啊？这里没你的事儿，滚！”

女子的声音，让三岛回过神来。这时，他想起了在家中等候他的情人。他再次起身。女子则坐回了原处。

“啊呀，你就这么讨厌我这个老太婆啊？”

女子露出娇媚的微笑。三岛心想：我得立刻下狠心回去，否则就回不去了。

“告辞。”

三岛冲向房门，火速拉开房门，跑了出去。

谁知，走廊上站着个梳着圆髻的大妈，一把抱住了他。

“你是谁！快放开我！我有急事！”

三岛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大妈的怀抱。

“小哥，你别急嘛，我有些话要跟您说。”

三岛只得作罢。他很担心屋里的高个女子会不会追出来，小心观察着身后的情况，但她好像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我有话要跟您说，请您跟我走一趟吧，不会耽误您太久的。”

大妈虽然松手了，但没有为三岛让出去路。

“您有什么事要说啊？我真的在赶时间，您家夫人百般挽留我都拒绝了，正准备逃回去呢。您有话就在这儿说吧！”

“我还真不能在这儿说，请跟我去隔壁房间吧，一会儿就好。”

三岛心想，既然她说“一会儿就好”，那就去听听看吧，总比在这儿争论不休的好。

“那……我就听您说说吧。”

“真的，一会儿就好了，请跟我来。”

大妈走到隔壁房间的门口，开门进屋。三岛也跟了进去。

离他最近的墙壁边摆着一张安乐椅，此外还有五六把形状各异的椅子。远处则是蓝色的幔帐……看来，这是一间卧室。

“来，请坐。”

大妈指着房门口的椅子说道。三岛急急忙忙坐下，问道：“您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啊？”

大妈走到他跟前笑道：“您别急嘛。”

“您倒是说啊！”

“哎呀，别急……您也看出我家夫人的心思了吧？”

“什么心思，我怎么没看出来。”

“瞧您这话说的，夫人夜夜独守空闺，正愁没人陪呢。您今晚就陪她一宿吧。我家夫人有的是钱，您想要什么都不成问题。”

“那可不行！我可不能陪她！”

“只要有钱，您想留洋也成啊！您就听我一句劝吧。”

“不行！”

“哎呀，您就不想与美人共度春宵吗？”

“不行，我真的不行……”

“像我家夫人这般貌美的女子可不多见哦，机会难得，您就听我一句劝吧。”

“不行就是不行！”

大妈伸手搭上三岛的一只手。

“哎呀，别这么说嘛，我们过去谈好不好？您就听我一句劝吧。对您绝对没坏处的……”

三岛不为所动。

“不行！我才不想做这种事呢！”

“有什么关系嘛，晚辈就该听长辈的话嘛。”

三岛越发不耐烦了。

“不行！”他一声大喊，甩开了大妈的手。

“你可真是冷酷无情啊……”

房门突然开了。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婆婆悄然进屋。她满头白发，长了一双死鱼眼。

“情况如何啊？”

“不行啊，我说啥他都不依。”

“唉，又来了个棘手的……”

“就不能找被野狐狸缠上的！”大妈讥讽道。但三岛并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因为他早已推开大妈，冲了出去。

“嘻嘻嘻……”屋里响起了老婆婆的奸笑。

5

三岛想回到那个铺着草席，装着纸门的玄关，便沿着走廊，一路往左跑。走廊中的灯光十分朦胧，看起来就好像这户人家用的都是间接照明似的。灯光下，印着诡异的人影……

在无尽担忧的驱使下，三岛跑个不停。跑着跑着，他发现走廊碰到了房间的墙壁，分成了左右两条路。他犹豫片刻后想起，自己好像是从左边来的，于是就往左拐了。谁知他刚一拐弯，四周便昏暗了不少。他觉得自己走错了路，本想原路返回，却发现身后只有冰凉的墙壁，回不去了。三岛大惊失色，停下脚步。他找不到来时的走廊，倒看见了一扇亮着黄色灯光的小窗。窗户只有一尺四五寸长，七八寸宽。无奈之下，他只得朝窗户走去。

窗户和他的脖子一般高。他将脸贴在窗玻璃上一看，异样的光景映入眼帘。窗户后面，是一间没有铺地板的房间。黄土地上放着一把椅子。学生模样的少年被人用蓝色绳索牢牢捆在椅子上。与他同来的年轻女子（也就是这户人家的夫人的“妹妹”）和刚才的女仆就站在少年旁边。两人好像在轮流辱骂少年。少年双目紧闭，纹丝不动。

三岛吓呆了。他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光景。这时，他听见女仆说道：“这人可真顽固啊，怎么就不肯点头呢，你再抵抗也是徒劳啊，还不快答应！你再不愿意也没用！不如趁现在早点答应，还能少受点苦，夫人也会百般疼爱你的！还不速速答应！”

三岛望向少年的脸。少年浑身瘫软，嘴唇都没动一下，也没有要睁眼的迹象。片刻后，妹妹说道：“你可真倔啊，你以为你扛着，我们就会放你回去吗？你是有多傻啊。只要是被我姐姐看上的人，都不可能离开这栋屋子。你可真傻啊。我们都劝了你多少次了，你还是不领情……”

“你以为这么扛着就能回去了吗？你可真傻啊，傻得一塌糊涂。你是想被我们拳打脚踢，再成为我们的盘中餐吗？”

女仆发出骇人的笑声，望向妹妹。妹妹说道：“我倒是无所谓，就是可怜了他啊，何必这么倔呢。要不你再劝劝他吧，要是他还是不答应，只能把婆婆叫来，喂他吃药了。”

于是女仆转向少年说道：“你也不是听不懂我们说的话，我也就不跟你多啰唆了。反正啊，你已经被我家夫人瞧上了，再倔也是没用的，你这辈子都出不去了。不如就老老实实从了夫人，这样啊，你就能在这深宅大院里享尽荣华富贵啦。到时候啊，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我这么劝你啊，也是为了你好，你就答应了吧。怎么样啊？答不答应啊？”

少年还是没吭声，脸都没动一下。

“不行啊……你去把婆婆叫来吧，劝是劝不动了。”

听到妹妹的吩咐，女仆走出了房间。

妹妹目送女仆离开后，便绕到少年身后，将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起了话。三岛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女子将白皙的脸蛋凑到少年左侧的脸颊边，将鲜红的双唇印在他的脸上。然而，少年如死尸一般，一动不动。

这时，两个人走进屋里。一个是刚才出去的女仆，另一个则是三岛刚才见到的死鱼眼婆婆。正亲着少年的妹妹立刻回到了原处。

“又要喂药啦……没想到他长得那么文弱，脾气还挺倔的……”

老婆婆的右手中，是一只活蹦乱跳的蛤蟆。蛤蟆背上都是恶心的疙瘩。

“他就是不开窍呀。”妹妹望着老婆婆说道。

“没事儿，吃了药就好了。”

老婆婆用双手分别抓住蛤蟆的两条后腿。女仆走上前来，将手中的杯子伸向蛤蟆的正下方。

老婆婆一声低吟，用力拉开蛤蟆的双腿。蛤蟆就这么被她“撕开”了，鲜血从裂口滴入杯中。不一会儿，她们便有了一杯浅红色的液体。

“婆婆，差不多了吧，应该够了。”拿着杯子的女仆看了看杯子里的血说道。老婆婆也俯瞰了一下杯子。

“嗯？我瞧瞧……嗯，是哦，有这些就够了。”

老婆婆将蛤蟆丢在脚下，接过杯子。

“要是吃了药还不行，那就只能把他折磨死再吃掉了。嘻嘻嘻……”

老婆婆露出没有牙齿的牙肉，奸笑三声。只见她举着杯子，走到少年面前，将一只手的手指插进他的嘴里，不费吹灰之力地撬开他的嘴，把那杯血灌了进去。少年长舒一口气……

奇怪诡异，又深不可测的恐惧，让三岛焦虑难耐。他一心只想快点逃出这栋房子。他离开窗边，摸着黑，朝反方向走去。他走了半天，却还是只能摸到冰凉的墙壁。他心想，我都走了这么半天了，连一扇门都没见到，这也太奇怪了，这间房不可能连一扇门都没有。他顺着墙壁，朝左边走去。片刻后，他终于走到了墙壁的尽头，发现了一个洞。他还以为自己刚才就是从这里进来的，便连忙钻了过去。

一团朦胧的白光映入眼帘——那是宽敞的庭院。三岛大喜过望。他心想，就算没找到正门，只要能来到室外，就有办法逃走了。房屋与院子之间，有两三段阶梯。三岛正要把脚踏上阶梯……

只见一个大妈单手提着个大水桶，从左边缓缓走来。她的年纪和那个在走廊里抱住三岛的女人差不多大。三岛唯恐被大妈发现，立刻往后退了几步，躲在了房屋出口的柱子后面。

肥硕的大妈走到三岛前方，将水桶放在地上，对着院子吹了一声口哨，仿佛在召唤院子里的小狗。院子里长满了天鹅绒般的青草。口哨声刚停，青草便一阵抖动……无数小蛇从草丛中钻了出来，聚集到大妈跟前。它们有青色的，也有黑色的。

大妈将手伸进水桶，抓住里头的东西，扔了出来。那是一团血肉模糊的玩意儿，天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小蛇们仿佛解不开的毛线团，争先恐后地抢夺食物。

三岛顿感两眼发黑，连忙躲进屋里。就在这时，一双柔软的手抱住了他。

“我找你半天啦，你上哪儿去啦？”

三岛瑟瑟发抖，回头一看……来人竟是之前在走廊上抱住他的大妈。

6

“你这孩子可真是不听话，再闹就是给我添麻烦呀，快跟我回来。”

大妈抓住三岛的双手，将他往回拉。无奈三岛只想回去。

“让我回去吧，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能留在这里啊，求你放我回去吧！”

他拼命甩动大妈的手，却没能把她甩掉。

“你就别说胡话了，你所谓的‘重要的事’，不就是回家见你的小情人吗。”

“才不是呢……”

“就是，我可清楚得很。我家夫人比那贱人强多了！你这人怎么就不开窍呢！快过来！我可不会再放跑你了，你已经插翅难飞了！快过来！”

大妈拽得越发用力了。三岛失去了平衡，被她拽了回去。

“放开我！”

“不行！你有点骨气行不行啊，别扭扭捏捏的！”

大妈将三岛拽回了那间有蓝色幔帐的房间。

“夫人都快不耐烦了，还不快过来！”

大妈松开一只手，撩起幔帐，用蛮力将三岛推了进去。

幔帐中央竟有一张大床。那位漂亮的夫人就坐在床边，凝视着被大妈推进来的三岛。这间房间的三面墙边都立着形状怪异的屏风，墙上还挂着色彩浓重而奇异的画。

“总算把这个不听话的家伙抓回来了。”

大妈将三岛拉到夫人跟前，想把他按在夫人对面的床边。

“放开我！我不能陪她！我还有事啊！不行啊！”

三岛拼命挣扎，还是没能摆脱大妈的双手。

“你就别痴心妄想了，你再嚷嚷，我也不会放你走的。别再做傻事了，老老实实待着就对了。你可真傻啊……”

夫人死死盯着三岛。

“你就老老实实陪我们夫人吧。”

大妈将三岛狠狠按在床边。无奈之下，三岛只得坐下。他心想，比蛮力，他肯定赢不了这群人，不如先让她们放松警惕，再趁机逃走。然而，他的脑海一片混乱，完全无法冷静思考。

“别急嘛，我们慢慢聊……”

大妈刚松手，夫人便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三岛的手上，不动声色地将他拉了过去。

“对不起！”

三岛甩开夫人的手，同时起身，从大妈身边跑过。

“蠢货！你还想干吗！”

大妈一声大吼，从后面牢牢抱住了三岛。三岛奋力挣扎，还是没能挣脱……

“夫人，这可如何是好啊，这人真是傻到家了，无药可救了啊。”大妈问道。

夫人如此回答：“把他给我捆起来！都怪那只缠着他的野狐狸，他才不肯就范。”

这时，夫人的妹妹与年轻女仆也进屋了。女仆手里拿着蓝色的长绳——那分明是用来捆绑那位少年的绳子。

“要捆他吗？”女仆问道。

“捆！往死里捆！”大妈一边回答，一边用力将三岛往后拉。三岛只得连连后退。

“将这个蠢货牢牢捆住，搁在床上，让他看清楚他的小情人到底是什么货色。然后我再亲自上阵，好好折磨他。”

夫人站在房间的正中间。与此同时，下人们用蓝色的绳索将三岛牢牢捆住。

“我来把他抬上床。夫人玩够之后，我接着玩。”

大妈冷笑三声，不费吹灰之力地抱起三岛，将他放在了床上。三岛拼命扭动身躯，却徒劳无功。

“把他的野狐狸也抓来，先拿它开刀！”

夫人说完这句话后，又坐回了床边。三岛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被迷晕了。

女人们的说笑声在耳边回响。三岛在蒙眬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压在他身上。一两个小时过后——其实他也不确定究竟过去了多久——有人将他的头往旁边一扭。

“蠢货，你睁开眼睛看清楚，这就是你牵肠挂肚的野狐狸！”

那是夫人的声音。三岛猛地睁开眼睛——只见大妈正抓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脖子。这个年轻女人，正是他在海边邂逅的情人。三岛急得差点跳起来，却动弹不得，只得躺在床上挣扎。

“给我狠狠掐那只野狐狸！都是它的错！”

夫人一发话，大妈便用双手狠狠勒住了年轻女子的脖子。而她竟逐渐变成了一只红褐色的野兽……

“你的小情人死啦，你是不是很伤心呀？”

永恒的黑暗，笼罩了三岛的视野。女人们的笑声越发放肆了。

温暖而湿润的舌头，舔上了三岛的嘴角与脸颊，教他不寒而栗。

原计划参加高等文官考试的三岛让离开住处，前往海边旅行后杳无音信。朋友们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数日后，报上登载了一条简讯：早稻田的空屋中，发现了一具死因不明的尸体。

白花红茎

很久很久以前，高崎的观音山脚下住着一位寡妇。寡妇有三个孩子。除旧迎新的时节到了，住在山对面的亲戚说，家里要捣年糕，需要寡妇过去帮忙。于是寡妇决定第二天一早独自翻过山头去亲戚家，让孩子们留在家里。

寡妇的大女儿十三岁，儿子八岁，小女儿才五岁。出门前，寡妇对大女儿说道：“娘会带些年糕回来的，你们可要乖乖等娘回家哦。”

“娘，家里的事儿您不用担心。女儿听说山上有鬼婆婆出没，要是捣完年糕太阳已经下山，您就干脆住上一宿，明天再回来吧。”大女儿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鬼婆婆的确可怕，要是忙完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娘就住一晚，不过娘还是会尽量赶在傍晚之前回来的。”

之后，寡妇摸了摸儿子和小女儿的头，叮嘱道：“你们要是乖乖听姐姐的话，娘就带好吃的年糕回来给你们吃。好好看家哦！”

一通叮嘱之后，寡妇便赶去了亲戚家。但捣年糕毕竟是件费时费力的事情，好容易忙完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亲戚也觉得半夜上山太危险，劝她住一晚上。但她实在担心孩子们，也想早点让他们吃上新鲜的年糕，便在夜色中踏上了归途。

月光透过云层照亮了山路。观音山本就是一座僻静的小山，连白天都人烟稀少，因此山上只有容易走错的小径。寡妇只记得自己来时走的是一条有很多落叶的路，便借着月光，原路返回，免得迷路。

走了三町之后，小径到头了，一片泛黄的杂树林出现在寡妇眼前。她顿时慌了神。后退五六步后，她发现了另一条小径，便朝右拐去。可没走多远，她又碰到了一片树林。她越发惊慌，连忙折返，无奈越走就越错。片刻后，她便完全迷路了。

寡妇心想：糟了，再这么绕下去，天知道会遇到什么事。不如干脆折回亲戚家，明天早上再回去吧。她连忙往山下走。就在这时，她瞥见了一个正在上山的人影，顿时松了一口气。不久后，人影走到了她面前。原来是一位身材矮小、油光满面、笑脸盈盈的老婆婆。

“你在这儿做什么呀？”老婆婆微笑着问道。

“我迷路了，正准备原路下山去呢。”寡妇回答道。

“哦，迷路了呀，这山路啊，是容易走错，我陪你一起走吧，你要去哪儿啊？”

“我就去山那头。”

“那我陪你去吧，我也要回那边去呢。”

“太好了，那就麻烦您带个路吧，我正着急呢！”

“嗨，这山上的路啊，我闭着眼睛也能走。来，跟我走吧。”

老婆婆走在前头，寡妇跟在后面。一放心，她便感觉到了四周的寒气。

“你是从哪儿来的呀？”老婆婆边走边问。

“我去亲戚家帮忙捣年糕来着，亲戚也劝我住一晚再走，说晚上走山路危险，但家里的孩子还等着吃年糕呢，所以我想早点回去……”跟在后面的寡妇说道。

“哦，原来你带着年糕啊，实不相瞒，我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能不能分一块给我啊？”

寡妇把年糕装在包袱里，搭在右肩上。虽然她带走的年糕不多，但分一两块给这位老婆婆还不成问题。毕竟人家给她带了路，也得表示表示。

“我只给三个孩子带了几块……不过为了感谢您替我带路，我就分您两块吧。”

寡妇停下脚步，将包袱移到胸前，将手伸进打结的地方，掏出了两块年糕。老婆婆转身伸出蜡黄的手掌。寡妇便将年糕放在了她手上。

“多谢。”

老婆婆将身子转了回去，边吃边走。走了一会儿之后，她又停了下来，转向寡妇说道：“实在不好意思，能不能再给我一块年糕啊？我实在饿得不得了……”

寡妇心想，这老太婆脸皮可真厚啊！但她又怕老婆婆撂下她不管，只得又掏出两块递过去。

“剩下的我还得带回去给孩子们吃呢，只能再给您两块了……”

老婆婆微笑着接了过去。谁知她走了没多久，又停下来转身说道：“大姐，实在不好意思，我饿得走不动了……”

寡妇气得咬牙切齿，真想狠狠推那老婆婆一把。

“婆婆，我总得给孩子们留点儿啊，不能再给您了，孩子们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呢。”

“我要是不吃点年糕，就饿得一步都走不动了。再给我一块吧。”

老婆婆用双手捂着肚子，示意自己“饥肠辘辘”。她脸上的微笑早已不见踪影。月光照亮了一张丑陋而蜡黄的面容。寡妇实在说不过她，只得再掏出两块年糕递过去。

“我只能给这么多了啊！”

老婆婆边吃边走。寡妇算了算包袱里还剩几块年糕……天哪，只剩六块了！她又气又恨，只得把怒气发泄在脚下的落叶上。这时，老婆婆又转了过来。

“我实在是太饿了，走不动了，再给我一块吧！”

“婆婆，做人不能这样啊，我的孩子们还在家里等我呢！我大女儿十三岁，儿子八岁，小女儿才五岁。他们在家里等了一整天了，就盼着能吃上一口年糕呢！您就不能替他们想想吗！”寡妇狠狠骂道。她抬头一看，只见那老婆婆的双眼中也写满了怒火，长长的红唇抿得紧紧的。寡妇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三个字：鬼婆婆。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一心想着快点翻过山头。

“那……婆婆，我就剩六块年糕了，我分一半给您，您能快点带我走出这座山吗？”

寡妇将三块年糕递了过去。老婆婆三口两口便将年糕吃完了。片刻后，她再次转身，狠狠瞪着寡妇说道：“大姐，再给点儿嘛！”

寡妇心想，小命比年糕要紧多了。她一言不发地将剩下的年糕摆在老婆婆手上。

“婆婆，我们快走吧。”

可是老婆婆只走了两三步，就再次转身了。

“大姐，再给点儿嘛！”

“我把年糕都给您了啊！还有什么能给你的啊！”

“你的命啊。”

老婆婆的嘴咧到了耳根。只见她朝寡妇扑去……

寡妇的三个孩子在家中等候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姐弟三人来到门口，望着远处的观音山，苦苦等候。太阳逐渐下山，观音山后的赤城山也不见了踪影。薄雾四起，观音山脚下的灯火，好似怪物血红的双眼。孩子们越看越害怕，便进屋去了。

他们围坐在火炉边，等候母亲归来。见母亲迟迟不归，大女儿便对弟妹说道：“娘怕山上的鬼婆婆，今晚应该会住在亲戚家，明天早上再回来，我们先睡吧。”三人锁好门窗，在地炉边并排睡下。

谁知夜半时分，忽然有人敲起了门。大女儿睁眼问道：“谁啊，谁啊，谁啊？”

“是我啊，是我啊！”门外的人说道。

大女儿的第一反应是：娘回来了！但她转念一想，娘明明答应过我，要是忙完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就等到明天再回来的，她不可能摸黑爬上有鬼婆婆的观音山。

“快开门，快开门！”门外的人喊道。

大女儿觉得，那好像不是她娘的声音。

“真是娘？”大女儿竖起耳朵问道。

“是娘啊，是娘啊……外头好冷啊，快放娘进去啊！”

大女儿起身走向门口。可她还是觉得“娘”的语气不太对劲。她都把手放在门锁上了，还是不放心。

“真是我娘？”

“真的啊，娘还能是假的啊！娘怕你们等急了，这才急急忙忙赶回来的啊！”

“您不是答应过我，要是太阳下山了就住一晚上的吗？”

“娘是答应过你，可是娘实在担心你们，就赶回来了啊！快开门啊！”

“娘”的语气好像也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真是我娘？”

“不是娘还能是谁啊？你开门看看娘的脸不就知道了吗？快开门啊！”

“哦……”大女儿正要开门，却转念一想：万一门外的娘是妖怪变的呢？于是她便说道：“我得先摸摸你的手，才知道你是不是我娘。把手给我摸摸！”大女儿透过门上的洞，把手伸了出去。

“你摸摸，娘的手就在这儿。”

大女儿的手指摸到了干燥而粗糙的手腕。她吓得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这不是我娘的手！我娘的手才没这么粗糙呢！”

“那是因为娘今天捣了一天的年糕啊，娘还没来得及洗手呢，所以才会有些毛糙，洗一洗就好了……那娘去洗洗手，你等等啊！”

门外的人离开片刻后折了回来。

“娘洗好了，你再摸摸看！”

大女儿又把手伸了出去。这回，手感就光滑柔嫩多了。

“这还不是娘的手吗？”

“是娘！”

大女儿连忙开门。母亲快步进屋，盯着地炉边的两个孩子看了一会儿。大女儿也走了过去，借着火光，观察“母亲”的脸。屋里虽然昏暗，但眼前这个人的确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娘带了些年糕回来，明天早上再给你们吃。我跟妹妹去里屋睡，你们还是睡这儿吧。”

大女儿便躺回了弟弟身边。母亲抱着妹妹，进了里屋。

大女儿虽然躺下了，但她总觉得“母亲”不太对劲，半天没睡着。不一会儿……里屋传来了啪嚓啪嚓的响声。那分明是阿猫阿狗吃东西时会发出的声音。大女儿竖起耳朵，细细聆听。起初，她还以为是猫在吃老鼠，可她家并没有养猫。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今晚的“母亲”不太对头，天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她很是担心里屋的妹妹，便悄悄起身，走到了通往里屋的纸门旁边。纸门里亮着灯。她透过门上的洞一看——只见两眼闪着凶光的鬼婆婆正坐在屋里，大口大口地嚼着妹妹的小手。大女儿吓得差点摔倒，又怕被鬼婆婆发现，只得悄悄回到原处，把弟弟摇醒，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鬼婆婆变成娘进屋了，把妹妹吃了！我们得赶紧逃跑，可直接跑一定会被她追上的。一会儿我会假装去茅房，跑去不远处的三岔路口等你，你回头也说要去茅房，来路口找我！”

说完后，大女儿便打了个哈欠，清了清嗓子，装出“刚醒”的样子，朝后门走去。啪嚓啪嚓的响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弟弟也学着姐姐的样子爬了起来。就在这时，鬼婆婆问道：“你要上哪儿去啊？”

“茅房。”

“等你姐姐回来了再去。”

“可我现在就想去嘛！”

“那就拉屋里。”

“拉屋里多脏啊！”

“那就快去快回，和你姐姐一块儿回来。”

弟弟战战兢兢地走出后门，头也不回地跑向了三岔口。天空已有了一丝鱼肚白。星光稀稀拉拉，显得分外清冷。

大女儿等在三岔路口，焦急万分。好容易盼来了弟弟，姐弟俩便手牵着手，拼命奔跑。不一会儿，身后便传来了骇人的喊声。他们边跑边回头——在微弱的亮光下，鬼婆婆张牙舞爪地追了上来。

姐弟俩继续逃命。他们跑进了一片开满了白花的地方。路到头了，眼前是深不见底的绝壁山谷。鬼婆婆就在身后。姐弟俩发现，旁边有一棵参天巨木，好似通天的神杉树。他们别无选择，只得爬到树上去。见状，鬼婆婆也开始爬树了。

两人爬到了树顶。事已至此，他们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跳下去，要么被鬼婆婆吃掉。姐弟俩对天祈祷：“如果世上真有神明，还请救救我们姐弟俩吧！”

说时迟那时快，姐弟俩的头顶出现了一条锁链。两人连忙伸手抓住。锁链将他们拽了上去。

鬼婆婆连忙喊道：“如果世上真有神明，也请赐我一条锁链吧！那可是百年一遇的美味啊！”

另一条锁链出现在了鬼婆婆面前，她兴高采烈地一把抓住——可锁链突然断了。鬼婆婆一头栽在地上，摔死了。她的血染红了白花的花茎，却没能玷污雪白的花瓣。这种花，就是荞麦花。

山姑怪

甚九郎正坐在屋里发呆。他是个单身汉，住在麹町的出租屋里。他平时会去附近的小镇做些小买卖，只有疲惫不堪或天气恶劣时才会打开房门做生意。

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店里没有客人，甚九郎叼着烟管，打起了盹。突然，店门口传来咚的一声。只见一个一头乌发的年轻女人坐在了门槛上，一言不发。甚九郎顿时傻了眼，盯着她看了许久。女子弯着腰，单手扶额。甚九郎心想，也许是她走到半路突然觉得不太舒服，所以才会一声不吭地坐下来吧。他也有过出门在外突感不适的经验，所以他决定先不要惊动她，看看情况。

谁知女子坐了小半个时辰，纹丝不动。甚九郎越发担心了。她不会是生病了吧？要是病了，可不能让她就这么坐着啊。

“喂，喂，你怎么啦？”甚九郎问道。

女子这才抬起头来，望着甚九郎，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有些头晕，走着走着都快晕过去了，所以才没打一声招呼就坐下……您能否收留我一晚啊？”

女子看着还算面善，甚九郎也很可怜她，但他不敢随随便便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单身女子过夜。

“我也不是不想收留你，但我自作主张会被房东老爷怪罪……要不我给你找顶轿子吧？你住哪儿啊？”

“我家远得很，坐轿子恐怕到不了啊……”说着，女子从怀里掏出了一些钱，“您就收留我一晚吧，这些钱就算是房钱了。”

女子掏出的钱足有三分。甚九郎心想，既然她愿意给钱，那就让她住下吧。

“我家破得很，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你要是不介意，就住一晚上吧。”

女子喜出望外。甚九郎给她吃了点药，又为她熬了一碗粥。女子的身体也舒服多了。后来，她便盖着甚九郎分给她的被褥，在昏暗的油灯旁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甚九郎起床后煮了一壶茶。不久后，女子也爬了起来，坐在甚九郎旁边。她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多亏了您，我已经好多了。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那就好。你家住哪儿啊？”甚九郎问道。

“我家在八王子，家中没有父母兄弟，姨母是唯一的亲人。可是不久前，姨母也去世了，我就去大户人家当差了。后来我心想，去了江户，说不定会有人愿意讨我当老婆，所以我昨天就过来了。可我在这儿没什么熟人，头晕的老毛病又犯了，愁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要不是您出手相助，我就要流落街头了……”

甚九郎对她很是同情，也渐渐被她吸引了。

“你也不容易啊……你就没一个能投靠的人吗？”

“没有啊……”女子低头思索片刻后，随即抬起头说道，“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她的脸有些红。甚九郎不知她想说什么，便问：“什么事啊？”

“我也知道自己不该提这样的要求……只是我看您好像还没成家，不如就收了我吧！我可以照顾您的饮食起居啊。父母去世前留了三十两给我，您也可以用这笔钱做生意！”

女子将手伸进怀中，掏出了一个钱包，打开给甚九郎看。里头的确有好多闪闪发光的金币。女子将钱包摆在甚九郎面前。甚九郎心想：三十两可不是个小数目，本钱越大，赚头就越多。他的心已经被金币牢牢吸引住了……

“那我们一起做生意，赚大钱吧！”

甚九郎答应娶这名女子为妻。当天早上，他便去了一趟房东家，说是“老家的表妹来做客了，要暂住几日”。

甚九郎隔壁住着一个叫源吉的单身汉。他也是个小贩，白天要出门做生意，晚上才回家。当晚，他在酒馆喝了点小酒，才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不过他对隔壁的“新婚夫妇”颇为好奇，便走去了甚九郎家的窗户底下。月光落在窗户纸上。源吉抬眼一看，只见闪电般的青光在窗后闪过。

“咦？那是什么玩意儿？”源吉很是纳闷，恐惧油然而生。他站在原地，犹豫片刻，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他便一咬牙一跺脚，凑上前去，透过窗户纸上的小洞，看了看屋里的情况。只见一个女人——一个长相好似狰狞野兽的女人，正坐在纸灯旁边。她先是把油壶里的油倒进酒杯，再将酒杯中的油一口饮尽。源吉吓得瑟瑟发抖，可他又不敢出声。要是被怪物发现了，自己可就小命不保了。他正要往后退时，那女人将油灯吹灭了，躺了下来。她的身形，简直跟小牛没多少差别。

甚九郎的妻子不是人！那五六天，甚九郎一直在外行商。甚九郎一回来，源吉便将他叫去了自己的房间，不动声色地打听起了他妻子的事儿。

其实甚九郎也对妻子的真实身份产生了怀疑。因为她的脸蛋时而年轻漂亮，时而跟饿狼一般狰狞可怕。身高也是时高时低，变来变去。光是身高这一点，就足够可疑了。

甚九郎想借助源吉的智慧，休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妻子。要达到这个目的，他还需要房东老爷的通力配合。无奈之下，他只得对房东道出实情。

不久后，源吉照着他与甚九郎商量好的“剧本”，若无其事地来到甚九郎家说道：“房东老爷找你有事儿，你快去吧。”

甚九郎便跟着源吉走了出去。回来之后，他对妻子说了一句：“唉，房东老爷提了件很麻烦的事儿……”

“什么事儿啊？”妻子问道。

“唉，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甚九郎含糊其词。

第二天，源吉又把甚九郎叫了出去。甚九郎又装模作样地去了房东那儿。这回，他过了很久才回到房中。

“房东老爷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啊？”妻子问道。

甚九郎苦着脸回答道：“唉，这下麻烦了……上个月啊，奥州棚仓的樱町出了一件大案子。一个叫美坂屋助四郎的人，讨了个来路不明的妻子，结果这人把丈夫和公婆都捅死了，带着家里值钱的东西，跟净土宗的和尚私奔了，还一把火把房子给烧了呢。那和尚倒是很快落网了，可女的到现在还行踪不明呢。衙役都找到江户来了，还下了命令，要把所有来路不明的女人都查一遍。我跟你也不是媒人说的亲，所以房东让我先把你送回娘家，改日再明媒正娶。我也不想送你走啊，可是我们小老百姓怎么斗得过官府呢……要不你先回娘家去吧，等风声过去了，我就去接你。”

妻子的表情越发狰狞了。

“通缉令上不是都有画像吗？我是不是坏人，一对不就知道了吗！你是想找个借口赶我走吧！”

甚九郎吓破了胆，酝酿许久的计划就此泡汤。他心想，赶不走她，我走还不成吗！他借口去川崎行商，沿奥州街道前往三春，在一个叫二日町的小镇租了一间屋子。

二十多天过去了。甚九郎忙了一天，吃了晚饭之后回到家中。他在油灯旁躺了一会儿，便开始犯困了。他爬出被窝，将灯吹灭，可是真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他又睡不着了。无奈之下，他只得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看。就在这时，防雨窗的缝隙间闪过一道青光。他很是惊恐地朝窗口望去……“咚咚咚！”窗外好像有人。

“开门啊！是我啊！”

那分明是妻子的声音。甚九郎连忙钻进被窝，吓得瑟瑟发抖。

“快开门啊！快开门啊！”

妻子的吼声在耳边回响。就在这时……嘎啦嘎啦……窗开了。妻子爬到了他的枕边。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啊！你再嫌弃我，我也绝不会离开你！”

甚九郎抱着必死的决心，抬起头来。不知不觉中，油灯又亮了。妻子正用撩人的姿势坐在他旁边。

甚九郎心想：我只能捅死这个妖女了。他骗妻子说，这里没什么生意做，还是去会津吧。于是他便收拾好东西，带着妻子上路了。

两人沿着山路走啊走。当天中午，他们看到了一座小佛堂。甚九郎与妻子来到佛堂的套廊上休息，打开了系在腰间的便当盒。

见妻子放松了警惕，甚九郎连忙拔出腰间的匕首，捅进妻子的胸膛。妻子伸出双手，想抓住他。他侧身躲闪……片刻后，妻子仰面倒地。

见状，甚九郎将匕首往地上一扔，撒腿就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某寺的大门口。他赶忙冲进寺里。

年过花甲的住持来到门口，看着甚九郎说道：“你是遇上山姑了吧？再不想办法，你可就小命不保了啊。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甚九郎如实相告。

“你虽然杀了她，但她的恶灵还缠着你。若是坐以待毙，你绝对活不过今晚。你快回到佛堂，将她的尸首带来，由老衲替你消灾！”

无可奈何之下，甚九郎只得折回佛堂，用草席将尸体裹起来，背去那座寺院。住持在死尸额头上写下“鬼畜变体即成佛”七字，又在她的脖子上挂了一串佛珠，以及装有佛家谱系图的袋子，这才将她安置在崭新的棺材里。

“你速速将这口棺材供在佛坛前，坐在旁边专心念经，明日早晨即可破灾。无论见到多么可怕的怪物，都不能大喊大叫。一旦喊出声，你就一命呜呼了。”

甚九郎立即照办。夜半时分，天降暴雨，电闪雷鸣，佛坛鸣动。棺材板缓缓开启，女尸爬了起来。她的嘴咧开着，额头上长了一双牛角。一见到甚九郎，女尸便两眼放光，巴不得立刻扑上去，但袋子和佛珠剥夺了她的自由。她拼命挣扎，却没能挣脱。甚九郎吓得胆战心惊，只得一门心思念经诵佛。

他熬了一整晚，总算盼到了日出后的第一缕阳光。女尸一见光，便倒回了棺材，再也动弹不得了。

后来，甚九郎拜了那位住持为师，剃度出家。

红花

1

明治十七年至明治十八年（一八八四年至一八八五年）时，恰是自由民权运动如火如荼的时候。在新思潮的鼓舞之下，全国各地的青年们奋起反抗明治政府的暴政，为伸张民权四处奔走。下面这个故事，就发生在这样一个时代……

东京小石川某町，有一户姓葛西的有钱人家。家中的祖先曾贵为幕臣，也算是名门望族了。现任当家芳郎曾在法国留学，是小有名气的青年民权运动家，前辈们对他寄予厚望。那日，天上稍有些云朵，没有一丝微风。芳郎正沿着自家的坡道散步。这一带的土地皆为葛西家所有，原本是一片无人打理的杂树林。数年前，葛西家将树林的一部分捐赠给了市政府，并开辟出了这条坡道。芳郎闲庭信步，同时在脑中构思演讲稿——当天下午四点，他要在井生村楼[3]发表演讲。边走边打腹稿是芳郎的习惯。一篇篇炙热如火的民权论演讲，都是他在散步时构思出来的。

坡道右边是葛西家新造的土墙，左侧的杂树也被砍得差不多了，成了一片空地，用竹篱围了起来。空地中间有四五棵梅树，枝头挂着白色的小花。地上的枯草堆也长出了绿色的嫩芽。

这是一条冷清的坡道。人迹罕至，寂静无声。他想起约翰·穆勒的一句名言，抬眼一看，却发现有一个梳着西式发髻的年轻女子走在自己前面。她的衣着十分考究，像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发髻上还插着一朵红花。年轻的芳郎立刻被红花吸引住了——花朵的色泽十分鲜艳，好似冬日里的蔷薇，与四周灰蒙蒙的景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女子走得很慢，芳郎却越走越快了。她走到了坡道顶端，眼看着就要消失在平坦的马路上了。芳郎生怕跟丢了她，便一路冲上坡道。女子貌似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回过头来。好一张白皙精致的脸。芳郎这才察觉到自己太鲁莽了，连忙放慢脚步。

女子的美貌深深吸引了芳郎。她到底是谁家的大小姐啊？没有下人陪同，那就说明她家应该就在这附近。那她到底是谁家的呢……他把在这一带拥有豪宅的大户人家都数了一遍。但据他所知，没有一户人家有如此漂亮的小姐。

女子消失在了坡道尽头。芳郎连忙跟上，却已经看不到她的人影了。坡顶的老路一分为二。远处则是寺院的墓地，四周围了一圈杉树的树篱。他左看看，右看看，放眼望去，空无一人。

右边的路是笔直的，一眼就能望到头，左边的路却要打个弯。寺院的正门就在左边。于是芳郎便朝左拐去，一路走到了寺门。门口有一座硕大的地藏菩萨像，却不见女子的踪影。芳郎大失所望，只得折回路口。然而，女子头上的红花，还有那张摄人心魄的脸，总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那年，芳郎二十五岁。他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他又是家中的独苗，所以家中的亲戚一直劝他早点成家，但他充耳不闻。也有女子冲着葛西家的财产主动接近芳郎，但芳郎也不为所动，一心扑在民权运动上。

拜这位红花女子所赐，芳郎无心演讲。对他万分期待的同志们大失所望。甚至有人担心起了他的身体健康——大家还以为他是过分热衷于民权运动，伤了身子。

2

芳郎久久难以忘怀那位插着红花的女子。第二天，他再次来到自家旁边的坡道，走上走下，盼着能再见到佳人一面。无奈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还是没见到她。

次日，天降大雨。他冒雨来到坡道，来来回回，还是没有得偿所愿。

他一连找了十多天，却始终没能见到佳人的踪影。他只得放弃。无奈那朵红花，还在他眼前摇晃……

一个多月过去了，又有人请他发表演说了。为了构思演讲稿，他一如既往地走出家门，散起了步。

春意已深，土墙后的院子里，樱花树已是含苞待放。芳郎一边上坡，一边思索将于明治二十三年生效的新宪法。走着走着，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一看……竟看到了魂牵梦绕的佳人的背影。西式发髻，头上的红花——芳郎仿佛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情人，连忙加快脚步。女子则将那张白皙漂亮的脸蛋转了过来。芳郎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冒犯了人家，便停住了。

女子爬到了坡顶，芳郎再次加快脚步，冲到顶上一看，佳人已不见踪影。这回，他决定往右边那条路走。然而，佳人并不在那条路上。他只得折回去，再往左走，可还是没找到。但他实在不愿放弃，在坡道附近转了一整天，连演讲会都没参加。

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芳郎都能看到那朵艳丽的红花。他再也没心思参加民权运动了，终日在坡道附近徘徊。他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亲戚朋友很是担心他，好说歹说，他才同意去热海疗养。

3

芳郎在热海住的是一家叫相模屋的一流温泉旅馆。他也想好生疗养一番，可是一想起那位红花佳人，他便心神不宁，夜不能寐。

夏天转瞬即逝。秋意渐浓，芳郎的身体也逐渐恢复了。有时，他会和东京来的同志们讨论讨论政局，也会利用闲暇时间写写论文，发表在报纸杂志上。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月色正美，窝在房里未免可惜。芳郎离开旅馆，前往海岸散步。月下的大海是如此平静。若有若无的海浪拍打着海岸，发出沙沙沙的响声。

他从停靠在沙滩上的渔船之间穿过，走去了鱼见海角。走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些疲惫，便折了回来，却在半路上看见一对女子坐在石头上聊天。从她们身边走过时，芳郎定睛一看，发现其中一个貌似是大户千金，另一个像是陪来的女仆。听到芳郎的脚步声，两位女子都朝他看去。这时，芳郎发现千金的长相，与他魂牵梦绕的那张脸简直一模一样。他大吃一惊，细细打量了人家一番，却发现千金并没有梳那种西式发髻，头上也没有插红花。

芳郎走了两三步之后便停了下来……她不会就是我朝思暮想的那位佳人吧？他想再仔细瞧上一瞧。可他刚要往回走，却见女仆已经站起来了。两个人都在朝他看。小姐的长相和他刚才看到的不太一样，不过还是与那位坡上佳人有几分相似。

小姐和女仆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往岸上走。芳郎心想，让她们就这么走了未免太可惜了，于是他便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也没有表现得太慌乱。

两位女子穿过渔夫聚居的村庄，走上一条稍有坡度的小路。为了不让她们起疑，芳郎与她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前方不时穿来女子的欢声笑语，不过她们并没有回头。

片刻后，她们走进了一栋两层高的别墅。芳郎一声不吭地走到门口，借着月色，看了看门旁的名牌，上面写着“杉浦”二字。这户人家应该也是从东京来的。芳郎心想，我得找个人打听打听。他回到了相模屋。今天见到的这位女子，好似那位红花佳人的影子，在他脑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第二天，一位报社记者找上门来约稿。他与芳郎的关系十分亲密，几乎算是他的门生。芳郎用好酒好菜招待了他。聊着聊着，他忽然想起了杉浦家的小姐，便随口问道：“都说你见多识广，我正好有件事想跟你打听呢。这家旅馆不远处有一栋别墅，里头住着一户姓杉浦的人家，你知道这户人家是什么来头吗？”

“啊，杉浦啊，有一位著名的御用商人就姓杉浦，那一定是他家的别墅。”

“是吗，我昨晚去海边散步的时候，正巧见到了他的千金。”

“那就没错了，那位小姐一定长得很漂亮吧？你要是看对了眼，不如把她娶回家呗！”

“可……我只是看了人家一眼啊。”

“一见钟情不是很好吗！”

“那怎么行，总得交往一下啊，要是对方的脾气秉性没问题，倒也不是不能娶她为妻……你跟杉浦家熟吗？”

“熟啊，不如我们一起去杉浦家做客吧？”

“杉浦先生在不在这儿啊？”

“他夫人身体不好，这两年都跟女儿住在这边，所以他经常过来。”

记者读懂了芳郎的“弦外之音”。当天晚上，他独自前往杉浦家的别墅，向杉浦先生提了提芳郎这个人。杉浦先生喜上眉梢。第二天，他便亲自来到相模屋，邀请芳郎前去做客。次日，芳郎便登门拜访了。

杉浦先生与芳郎在岸边见到的小姐热情款待了芳郎。芳郎与杉浦先生下了几盘围棋。

打那天起，芳郎便成了杉浦家的贵宾。他与杉浦小姐的关系也是一日比一日亲密。小姐的芳名是喜美代。

秋末，两家人讨论起了芳郎与喜美代的婚事。可就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芳郎患上了神经痛，不得不将婚礼后延。到了十二月，芳郎的病终于好了，喜美代的母亲却病了。两家人一商量，决定将婚礼改到明年春天。

在此期间，芳郎回过一两次东京，但都没有逗留太久。一眨眼，三月到了，热海的梅花都快谢了。喜美代的母亲终于痊愈，婚礼总算能提上日程了。不过当时正好是政府大力打击民权运动的时候，所以双方决定在杉浦的别墅举行婚礼。芳郎也会先在别墅里住下。

大喜日子定在了三天后。芳郎与东京赶来的下人紧锣密鼓地讨论婚礼的准备工作，忙活了一整天。当晚，他一睡下便做了个怪梦。梦中的他为了构思演讲稿，走上了自家旁边的坡道。抬头一看，他去年苦苦寻觅的红花佳人就走在前头。他心想：我今天绝不能再跟丢了！他跑上去一看，只见佳人纹丝不动，回过头来，仿佛在等候他追上似的。芳郎走到她跟前时，她莞尔一笑：“你不是要跟我结婚的吗？”

说完，她摘下头上的红花，塞给芳郎。花朵带着一丝温度，就好像——他握着的是阳光一般。

次日，芳郎突然告诉下人，他要回东京去。下人大吃一惊，连忙劝阻，但芳郎一意孤行。

芳郎回到了位于小石川的宅邸。第二天早晨，他告诉下人他要出去“散步”，之后便出门去了。不久后，路人竟在坡道的入口发现了他的尸体。医师将他的全身查了个遍，却没能查出明确的死因。

4

芳郎莫名暴毙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人回忆起，芳郎的父亲也死得不明不白。

“那户人家一定是被人诅咒了！”

“绝对错不了！”

“他爹也死得特别莫名其妙，一点儿前兆都没有！”

“肯定有什么由头！”

葛西家的“诅咒”成了街坊邻居的焦点话题。这时，恰好有一位形同乞丐的老者云游至此。老者在此地出生，后来去了京滨地区。

“那你一定听说过葛西家的事儿吧？”老者的远亲问道。

“原来当大官的葛西家吗？当然听说过啊，我小时候常去他们家的林子打野鸡野兔呢。”

“那敢情好，我问你，葛西家是不是出过很多怪事啊？”

“啊……好像是哎，他们家的大老爷当年莫名其妙死在后山的树林里了。”

“大老爷？就是现在的当家的祖父喽？那岂不是意味着葛西家连着三代死得莫名其妙吗？这可不得了……”

“啊？大老爷的儿子和孙子都死得不明不白吗？”

“是啊，你知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我也说不好啊，不过……我刚才不是说我小时候经常去他们家的林子里抓野鸡野兔吗？有一次我跑去林子里一看，发现地上好像被人挖过一个坑，又重新填上了土，而且那个坑周围的落叶上还有鲜红的血迹呢。两三年过后，大老爷就死了，最要命的是啊，他好像就死在我看到的那个坑那儿！要我说啊，肯定是那个坑有问题。”

远亲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那……老爷子，你还记得那坑在哪儿吗？”

“那都是维新前的事儿了，怎么可能记得清楚啊，只能说出个大致的方位啦。”

远亲连忙带着老者前往葛西家的宅邸。老者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走去了坡道的入口，说道：“应该就是这附近了。”

那正是芳郎暴毙的地方。

草地中

月光下，虫鸣阵阵。益雄听着虫声，蹑手蹑脚地往前走。眼前是一片抽穗了的芒草，还有稀稀拉拉的栎树。

那是一个分外宁静的夜晚，连海潮都变得平静了。益雄在这座海边小镇逗留了一个多星期。有兴致了，便写写心爱的俳句，写腻了就画画水彩。不过父亲已经下了命令，让他坐明天一早的火车回去。他很是舍不得这片静好的海滩，心中满是忧伤。晚饭后，他来到海边散步，还在残留着太阳余温的沙滩上坐了一会儿，在脑中构思俳句。坐腻了之后，他决定回到旅馆，可是直接回正门未免无趣。于是他决定穿过草地，走去旅馆的后门。

虫鸣越发嘹亮。益雄想以虫鸣为题材，写上一首俳句。苍白的月光落在栎树的枝头。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左手边传来了沙沙的响声。那分明是有人踩到了枯树枝。益雄大吃一惊，连忙瞪大双眼，想看清他左边的是狗还是人。

只见一个手持小竹篓的男孩跟小兔子似的蹦了出来。

“喂！喂！你要去哪儿啊？”

男孩一看到益雄，便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

“我是临海亭的客人，客人。”

益雄很是莫名。这孩子怎会如此高兴？

“你要干什么啊？要去哪儿啊？”孩子绕着益雄跑了一圈，抬头望向他的脸问道，“我正要送鱼去临海亭，可是有一条黑糊糊的东西一直跟着我，害得我都不敢走了，天知道是狗还是狐狸。”

“啊？有狗？在哪儿啊？”

“已经走啦，大概是看到你来了，就逃跑了吧。”

“你这么害怕啊？”

“不怕呀，只是它一直挡在我前面，害得我都不能走了。”

“那是因为你怕它，才会觉得它挡着你的。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娘还在等我呢，我要回去了。”

男孩一个转身，朝草地的另一头跑去。益雄觉得男孩的举动特别滑稽。他一边笑，一边跟着孩子往前走。

这时，远处传来了轻轻的咳嗽声。益雄心想：咦？莫非前面有人？他抬头一看，只见右侧的杂树林里，有一片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那里有一栋小房子，里头点着昏暗的煤油灯。一个女人坐在屋里，一边做针线活，一边朝外张望。

“咦？这儿有房子啊？”

益雄在附近走过两三次，却一直没发现这里还有栋房子，所以略感惊讶。

“来屋里坐坐吧。”

屋里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二三岁，有一张椭圆形的脸，表情显得十分落寞。她穿着白兮兮的单衣，外面披了一件铭仙绸做成的竖条纹外褂。

“原来这儿还有栋房子啊，我路过这儿两三次了，可完全没发现哎。”

“这么小的破房子，又被树挡住了，您看不见也是很正常的啦。”女子微笑着回答道。

益雄顿时对她产生了亲切感。她家的客厅只有四张半榻榻米那么大，前面有一条船板似的套廊。

“您要是不嫌弃我家破，就进来坐会儿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益雄走向套廊。不知不觉中，女子站起身来，拿来了一块薄薄的坐垫。

“请用……希望您不介意它有点儿脏……”

“啊，您太客气了……我不用啦。”

“天凉，还是垫一下吧。”

女子的体香扑面而来。益雄稍稍鞠了个躬，接过了她手中的坐垫，坐了上去。

“我就不给您倒茶了，实在是没什么好茶能招待您的……”

女子回到原处坐下。

“不用倒茶了，您也别忙活了。”

益雄这才想起自己还带了烟，便从袖子里掏出烟和火柴，点了一根。

“您是从东京来的吧？”女子拿起针线问道。

“没错。”

“那是来这儿念书的吗？”

“不是啦，只是忙里偷闲，来这儿玩了一个多星期，但家里的生意太忙了，老爷子叫我坐明天一早的火车回去。”

“东京一定是个好地方吧，我一次都没去过呢。”

“是吗？那您有空了可以去看看，不过那地方啊，住久了就腻了。”

“会吗？我这般从未去过东京的乡下人做梦都想着在东京生活呢。东京的街头一定有很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女吧？”

女子说得如此夸张，逗得益雄前仰后合。

“你误会啦，东京人也不是个个沉鱼落雁的，街上也有我这般蓬头垢面的人呀。”

“可是……”

说完这两个字，女子便笑了。益雄也是哈哈大笑。

“天越来越凉了呢。您进来吧，我把门拉上。”

女子望向益雄。益雄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我有没有打扰您休息啊？”

“没事，家里没别人，您想坐多久就能坐多久。”

“是吗……”

益雄进了屋，顺便把坐垫也拿了进去。女子则起身关上了防雨门。

屋里的木桌，好像是用破柱子的边角料做成的。油灯在桌上散发出浅红色的光芒。益雄在油灯旁坐下。

女子早已放下了手中的针线。

益雄很晚才悄悄离开那栋房子。见他迟迟不归，旅馆的人已是焦急万分。负责照料他的女仆连连追问他到底上哪儿去了，但他瞎编了几句，蒙混过关后倒头就睡。

当晚，益雄做了个好梦。第二天一早，他开动脑筋，想找个借口晚回去两三天。然而，不等他想出借口，接他去火车站的车就来了。无奈之下，他只得上车。

当天下午一点左右，益雄回到了东京。他家在日本桥开了一家大型食品批发店，生意十分繁忙。益雄需要代表父亲去其他商店谈生意，或是去银行办事。他花了两三天，才把堆积如山的任务完成。他对海岸边的情人甚是想念，巴不得早点回那座岸边小镇去。然而他刚回来没多久，不可能立刻找到借口。后来，他想起自己有个画西洋画的朋友——此人住在本乡林木町的宿舍。今年夏天，他一直住在那座小镇。益雄想向他打听打听情人的“口碑”。去过浅草的另一家商店之后，他找了个地方吃了晚饭，再坐电车来到团子坂下，拜访了这位朋友。

“哟，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呀？资本家跟我们平民百姓就是不一样啊，写俳句都能写到海岸边去。怎么样？有没有艳遇呀？”

画家正在摊满画具、凌乱不堪的房间里喝威士忌。

“有啊，但老爷子催着我回来，所以我只住了一星期。那的确是个宁静的好地方。”

为了不喝他的威士忌，益雄点了一根烟。

“当然好啦，而且你住的还是临海亭哎，那旅馆可是最高级的了。海边的景色自不用说，周围的花草树木也相当有味道啊。我还去旅馆后面写生过呢。怎么样，你要不要来一杯啊？我就不给你倒茶了。”

画家将手伸向了一旁的破酒杯。益雄皱起眉头，连忙摆手说道：“不用了，不用了，你这酒我一辈子都不想喝。”

“嘿，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算了算了，不喝就不喝。那你写出什么名句没有啊？人们不是常说，不会喝酒的人写不出好诗吗？”

“当然！我每天都去岸边散步，还去了旅馆后的芒草地呢，月光下的草地真是美不胜收啊。”

“没错，我也很喜欢那片草地。那儿还有个狗屋似的小棚子，里头住了个老婆婆。那老婆婆可烦人了……”

“婆婆？怎么会是婆婆呢？不是个年轻女人吗？”

“那哪算年轻啊！都六十好几啦，瘦得跟野狼似的……”

“怎么可能，我看到的明明是个二十二三岁、身材窈窕的美女啊！”

“喂喂，你在说什么胡话啊，哪儿来的二十二三岁的美女啊，那就是个野狼似的老婆婆，你是不是睡糊涂了啊？”

“你才睡糊涂了呢！居然把美女说成六十好几的老婆婆……”

“你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啊？你没看到她那头钢丝似的白发啊？她脸上的皱纹都跟树皮差不多了，还美女呢，那就是六十好几的狼婆婆！”

“岂有此理，你肯定是远远瞥了一眼，没看清楚，我可是跟她促膝长谈过的，绝不会搞错！”

“那你岂不是瞎了眼，连老婆婆跟妙龄美女都分不清啦？笑死人了……”

“混账！跟你这种贱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哼！”

“我也要跟你这种蠢人绝交！我居然跟一个连老婆婆跟少妇都分不清的人当了这么久的朋友，真是奇耻大辱！”

“你少给我胡说八道！你才是分不清老婆婆跟少妇的蠢人呢！”

两人的争吵引来了宿舍的管理员大妈。大妈一屁股坐在他们中间，劝道：“你们平时不是挺要好的吗，怎么吵成这样了？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了？”

被大妈这么一问，益雄有些尴尬。

“嗨，是这样的，我上次去临海亭的时候，发现那旅馆后面的草地里有个小棚子，里头住着个六十来岁的婆婆。可他居然告诉我，那不是婆婆，而是二十二三岁的美女，于是我们就吵起来了……”

画家苦笑着给大妈解释了一下，一口饮尽杯中的酒。

“这事儿好办啊，你们一起再去一趟，瞧瞧那人到底是婆婆还是美女不就行了，输家出路费嘛！”

益雄心想：好主意！如此一来，他就有借口去海岸边了。

“有意思！怎么样，要不要赌一把？”画家两眼放光地看着益雄问道。

“好，那我们明天就去吧！”

“明天我有点事，不如后天早上去吧。”

“好！不过啊，这场赌我赢定了！”

两天后，益雄与画家如约来到了海岸。一到临海亭，益雄便对送茶水来的女仆问道：“我问你，你们旅馆后面的草地里是不是有一栋小房子啊？”

女仆正要把茶杯摆在益雄面前。听到这话，她一脸不解地回道：“房子？那就是一片草地啊，没有房子。”

“怎么会没房子呢？我们俩都看见那儿有一栋小房子，只是不确定里头住的是什么人而已。你是不是新来的呀？”

“不是啊，我都在这儿做了三年了……那草地里真有小房子吗？我们都很怕野狐狸，所以晚上不会从那边走的。”

“怪了……也许是因为你不往那儿走，所以不知道吧……嗨，我们回头自己去看看好了。”

益雄与画家随便喝了几口茶，便来到后院，跨过寒酸的铁丝栅栏，去了草地。益雄在怀里塞了一套化妆品。那是他给情人带的礼物。

晚秋的夕阳在芒草与杂树间缓缓下沉。草丛中，还有几根草茎跟麻一般长的菊芋。两人踩着落叶，沿着小路一路往前走，边走边找那座破败的小屋，却半天没有找到。

“好像是这附近啊……”画家指着长有五六棵橡树和杂树的地方说道，“我看到的小屋就在这儿，一个老婆婆从里面探出头来，对着我指桑骂槐，说什么，‘哟，来了个讨厌的家伙，吵死人了’……”

益雄记忆中的小屋也在那些树木旁边。只见两三块黑色的石头，从草丛中探出头来。

“真是怪了……”

就在这时，在旅馆浴场看门的老人走了过来。益雄连忙问道：“老爷子，这附近有没有小房子啊？”

“房子？没有啊，不过临海亭建成之前……嗯，那应该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吧，有个渔夫带着家里人住在这儿呢。听说那渔夫出海打鱼时出事儿死了，他老婆还挺年轻的，在这儿继续住了一阵子呢……”

杂树林中

明治十七年，改进党斗士藤原登离开了位于芝地区爱宕下的宿舍，前往早稻田后的党领袖家要钱。当年的早稻田还算是“郊外”，杂树林、草原、竹林、水田、旱地一样不缺，唯独缺了人气，极为荒凉。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没有一丝南风。在炎炎烈日的灼烤之下，小草、稻叶与蘘荷的叶片都卷了起来，周围十分安静，唯有蝈蝈时不时地唱两句小曲。藤原走在稻田与杂树林间的小路上。路上有不少湿漉漉的地方，而他脚上穿的又是极为破烂的木屐，不一会儿，鞋底便沾满了泥土，走不了路了。他心想，能不能从树林里走呢？抬眼望去，只见草丛中间杂着几丝开着白色花朵的野荆棘。杂草中，有一条通往左前方小路。于是藤原就弯进了那条路。

他戴着一顶帽檐很宽的稻草帽。树枝险些把帽子钩住，藤原连忙用右手压住帽檐。这时候，他正在思索该如何向那位领袖开口。要是他家正好有两三位客人在就好了——这个念头，已经在他脑子里打了好几个转了。

他在脑海中描绘出这样一幅画面：“你怎么来了？”

待领袖发问后……

“不好意思……”

他挠挠头。

“又缺钱了啊，我不是才给过你吗？这就用完了吗？要多少啊？”

对方一摆阔，他就回答：“实在对不住，再给我五块吧……”

于是……

“真拿你没办法……”

对方就会从小盒子里拿出钱来给他。当然，这一幕只可能在“家中有其他客人”的时候上演。如果没别人看着，藤原怕是一分钱都要不到……

藤原算了半天：今天啊，干事岛田肯定在。如果他们在讨论打入内阁之类的机密事项，那他肯定是进不了房间的。可要是他们只是随便聊聊，然后一起吃个晚饭，他总不至于进不了门吧。到时候，他不仅能要到钱，兴许还能喝上几杯好酒呢……藤原越想越高兴，越想越期待。

这时，一个面相稚嫩的女子浮现在他眼前，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小樱……”

那姑娘好像叫“小樱”。那是他前一天晚上在吉原的窑子买的姑娘。

“今晚也去找她好了……”

走着走着，藤原忽然觉得双脚有些沉。也难怪，他是一路从爱宕下走过来的，半路上都没休息过。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他将右手伸进腰间。白色浴衣的腰带上夹着一条手巾。他抽出手巾，用左手摘下帽子，再用右手擦了擦汗。

这时，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一栋形似茶馆的小房子。房前的路比这边宽了许多。房子的入口处有一间[4]宽，门口的套廊留有黑色的污渍，看来这里以前摆过纳凉桌。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正坐在门口做针线活。她身材娇小，长得也很漂亮。藤原觉得她很眼熟。这时，少女抬起了头，与藤原四目相对。少女莞尔一笑。

藤原下意识地站住了。他心想：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她啊？到底是在哪儿呢……然而，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他再次望向少女，没想到少女也在看他。少女再次露出微笑。藤原径直走向房门口说道：“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在这歇一会儿呀？我是从爱宕下走过来的，天气太热了，实在有些吃不消……”

“请坐吧。”

少女稍稍低下了头。藤原在套廊坐下，摘下帽子，望向屋外的院子，并下意识地用手巾擦了擦额头和脖子。

“这附近有没有茶馆啊？”

“实不相瞒，我家原来就是茶馆，但我爹娘去本乡的大户人家帮忙了，所以就不卖茶了。”

“原来是这样啊……”

“如果您不介意，我泡杯粗茶给您喝吧？”

“那就有劳了，多谢。”

“不客气，要不您进屋休息休息吧，里屋更凉快哦。”

藤原也想进屋去，但又觉得立刻进去不太妥当。

“是吗？这里有树荫，也挺凉快的啊。”

“里头更凉快，您还是进来吧。从那么远的地方走过来一定热坏了吧。”

“今天真是热死了……我要去的是前面的山木家。”

“啊，是那座大宅子吧？”

“没错，我常去那儿商量党派活动的事，但这条路还是头一次走。”

“我猜也是。这边还挺偏的，不过常有去山木府的书生从我家门口经过呢。我家的茶馆还开着的时候，还有书生来喝酒呢。”

藤原灵机一动：茶馆虽然不开了，但这户人家兴许还藏着酒。相熟的书生来了，说不定会拿出来招待人家。他连忙算了算自己口袋里还有多少钱——前一天晚上用剩下的钱还在兜里呢。

“这样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快请进吧。”

少女站起身来。藤原用手巾拍了拍脚上的尘土。这时，他想起了放在一旁的帽子，便弯腰把帽子戴上了。

“家里太乱了，请见谅。”

少女走到走廊的尽头，拉开一道纸门。左手边有一条稍窄一些的套廊，旁边是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右手边则是厨房，门口也有一道纸门。

“这边请。”

“打扰了。”

藤原跟着少女走出套廊，来到敞开着纸门的房间。房间前的院子里有一棵茂盛的大树，挡住了明亮的夕阳。

“我这就给您端茶来。”

少女沿着套廊走了回去。藤原朝着庭院坐下。他这才想起，这位少女有点像他昨晚买的姑娘。

“原来是这样……因为她长得像昨晚那姑娘，所以我才会觉得她眼熟……”

少女用托盘端来了一杯茶。

“您别这么拘谨嘛，躺下休息一会儿吧，反正家里不会有人来的。”

少女落落大方，看来她经常招待客人。她将托盘摆在藤原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

“多谢你的茶。”

藤原故意不看少女。他拿起茶杯一看，貌似是凉的大麦茶，水有些浑浊。

“您要是累了，就躺下吧，家里就我一个人，您千万别客气。”

藤原也不想一直正襟危坐。

“是吗，那我就换个姿势吧……”

他盘起腿，望向少女。

“您就躺下吧，真的不碍事。”

藤原忽然想起，少女家可能有酒。

“你家开茶馆时卖的酒是不是都处理掉啦？”

“是啊，普通的酒是没有了，但有我爹娘从本乡的大宅拿回来的洋酒。要不我给您倒一杯吧？”

“啊，不，那也太不好意思了，要是你家有日本酒，我倒是想讨一口喝呢，贵重的洋酒就算啦。”

“您别客气，我家没人喝洋酒。我这就给您倒！不过这酒也不是很多哦。”

“这样啊，那我就喝一点儿吧，真是太麻烦你了。”

“您别跟我客气，我这就去倒。”

少女起身离开了房间。她穿着紫色的单衣，而藤原则死死盯着她白皙的双脚。昨天买的那个姑娘，也有一双美足。他几乎看出了神……

“就是这样的酒，您要不要喝喝看啊？”

听到少女的声音，藤原回过神来。只见她用托盘端来一个小杯子，里头倒了半杯浅红色的液体。她将双腿摆在身体的同一侧，坐在地上。

“哎呀，太感谢了。”

“听说这酒还挺辣的呢。”

“是吗？我喝喝看……”

藤原将装着茶杯的托盘往左边推了推，再将放着酒杯的托盘拉过来，用舌头稍稍舔了舔里头的酒。那酒的香味十分浓烈，与麝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呵，好烈的酒，不过还挺好喝的呢。”

说完，藤原将酒一口饮尽。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少女乌黑的双眸。不一会儿……藤原察觉到，他正躺在昏暗的房间里，与那位少女聊着天。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微弱得如月光一般。他的手，正牵着少女的手。他感觉自己还没喝够，便问：“刚才的酒还有吗？”

“还有一点点，要不你再喝点儿？”白皙的少女盯着他问道。

“酒劲好像过去了，如果还有的话，就再来一杯吧。”

“那要我去端来给你吗？”

“好。”

少女从藤原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默默站起身来，端起托盘，走出了房间。藤原躺在地上，目送她离去。但片刻后，他便怀念起了少女的温暖，于是就下意识地起身穿过套廊，朝厨房走去。

厨房的纸门也是敞开着的，门后是一团苍白的灯光。藤原能感觉到厨房里有人。他心想，少女一定是在里面倒酒，便把头伸进去瞧了瞧。只见少女侧身站在厨房的水池对面，高举右手——右手中，握着一个又黑又长的玩意儿。藤原起初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条长着乌黑鳞片的大蛇！蛇头貌似被人砍掉了，切口处流出了红色的鲜血。而这些蛇血，都滴入了放在水池中的酒杯里。藤原吓得脑中一片空白，撒腿就跑。

藤原发疯似的跑了好久好久。老天有眼，让他找到了山木府。当晚，他在山木府的书生房间住了一晚。次日早晨，他与山木家的四五位食客一同来到树林，搜索妖女的踪迹。

不一会儿，他就在杂树林中找到了自己昨天戴的草帽。众人对附近的草丛进行了一番搜索，发现不远处有一堆小草皱得特别厉害。草丛中，躺着一个特别破旧的土制人偶，天知道是陶偶还是玩具。最诡异的是，人偶旁边还有一条死蛇。这条蛇，就是黑色的。

紫藤璎珞

1

宪一沿着后院，往树林的方向走去。此处是栃木县的温泉乡，清澈见底的河川就在脚下，对岸则是高耸入云的青山绿树。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在松树、杉树、橡树形成的稀疏树林洒下斑驳的光影。杜鹃花还没有完全凋谢，胸口长着白毛的小鸟躲在嫩叶下歌唱。紫藤的枝条缠在松树与橡树的树枝上。枝条上挂着沉甸甸的花穗，好似天神的璎珞。

“真美啊……”

宪一不禁驻足观赏。

“看到如此美丽的景色，我都不想回去了……”

肮脏窄小的宿舍浮现在宪一眼前。他是拓殖大学的学生，在小石川的炭屋二楼租了一间宿舍。

“我住的地方跟这儿真是天壤之别……”

他又想起了宿舍铺着的草席。天知道那草席有多少年没翻过面了，表面黑乎乎的，还有不少小洞。

“能脏成那样我也是服了……”

一只蝴蝶从远处悄然飞来，在杜鹃花上轻盈地飞过。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宪一已将肮脏的宿舍房间抛之脑后。越往树林深处走，杜鹃花就越多。朱色的，紫色的，白色的……花儿们争奇斗艳。宪一则在花丛中穿行……

树林尽头是一片草原。草原中有一个十坪大的水池，池水清澈无比。池边也开满了姹紫嫣红的杜鹃花。宪一走到池边坐下。

“哎呀，真美啊……”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人声。宪一心想，谁会到这种地方来啊？他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刚走出来的那片树林里，竟有一座青瓦小楼。二楼的窗户是开着的，两位皮肤白皙的女子从屋里探出头来。

“咦？”宪一很是纳闷，“那地方有房子吗？”

他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什么房子，所以觉得特别奇怪。

“那是什么房子啊……”

就在这时，他又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把窗户关了吧。”

两人把头缩了回去，窗户也悄悄关上了。宪一顿时产生了好奇，连忙朝房子走去。房子周围有一圈圆竹做成的篱笆，还开满了神似山茶花的花朵，但宪一从没见过这种花。

“这是什么花啊……”

宪一顺着篱笆往前走。在篱笆往右拐的地方，有一扇蓝色的石门。宪一停下脚步。

门后的右手边有一汪清泉，泉水边装点着假山。假山上种着两三棵形态各异的小松树。突然，面朝泉水的房间的纸门被人拉开了——一位三十多岁，梳着西式发型的靓丽少妇探出头来。宪一心想，她一定就是刚才站在窗边的人。少妇也看到了宪一，莞尔一笑。

宪一顿感心如鹿撞，连忙岔开视线。这时，少妇好像说了一句话。话音刚落，另一间房间的纸门也开了。一位少女探出头来。少女穿着蓝色的便服。

少女看了看少妇，又望向宪一。宪一心想，少妇八成是在对少女说，门口来了个人。

“她们是不是怀疑我是坏人啊？那我可不能久留……”

宪一正要走，少女竟来到庭院，穿上草鞋，如彩蝶般飞了过来。

“喂！”

无奈之下，宪一只得回头。少女已经跑到他身后了。

“进屋坐吧。”

宪一傻了眼。他还以为少女是认错人了。

“我是游客，住在林子后面的旅馆，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少女微笑道：“没有啊，我叫的就是你。”

一时间，宪一还是无法接受。

“可……您怎么会请我进屋呢？”

少女又笑了。

“我叫的就是你啦，夫人在等你呢。”

“夫、夫人？夫人是……”

“你进屋了就知道啦。”

少女牵起宪一的手，将他往房子那边拉。宪一只能跟她过去……

2

少女将宪一拉进了屋子。那是一间足有十张榻榻米那么大的房间，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装饰品。房间正中是一张铺着印度彩纱的长方形紫檀木桌，桌子的左右两边摆着三把椅子。桌子对面，则是一面闪闪发光的六折金屏风，里头镶嵌着各色宝玉。宪一几乎看傻了眼。

“来，请坐。”

就在宪一发愣的时候，少女示意他坐下。他坐下之后，少女又微笑着说道：“请稍等，夫人马上就到。”

说完，她便离开了这间房间。宪一心想：“这是什么人住的地方啊……”

从房屋的结构与摆设看，这一定是大富豪的别墅。大富豪为何要请他这么个穷学生进屋做客呢？

“真是奇了怪了……”

而且少女口中的“夫人”又是何方神圣呢？宪一百思不得其解。

“久等了。”

宪一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那位三十来岁，身材窈窕的美妇人进屋来了。她穿着黑色的锦纱衣裳，衣角绣有花朵的图案。那高贵典雅的模样，把宪一的魂都吓出来了。他连忙起身。

“无妨，无妨，就坐着吧。”

夫人微笑着走到宪一身边。

“哦……”

宪一呆若木鸡。

“别那么拘谨嘛，放松些。”

“哦……”

宪一望着夫人。那光彩照人的模样，几乎快闪瞎了他的眼。

“请坐吧。”

夫人催着宪一坐下，她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这时，少女端来了好酒好菜。她将美酒佳肴摆上桌之后，又将两个小酒杯分别摆在两人面前。

“我给你倒酒吧。”

少女拿起四四方方的酒瓶，走到宪一旁边。宪一很是尴尬，只得低下头来。夫人趁机劝道：“来，喝一杯。”

无奈之下，宪一只得将酒杯递过去。少女为他斟了一杯酒。那酒带着几分蓝色，很是浓稠。

“这是我们从那边带来的酒。”

说着，夫人拿起了自己的酒杯。少女也为她倒了一杯。

“请。”

“哦……”

“男子汉大丈夫，不必如此拘礼。”

宪一咬紧牙关，将杯子举到嘴边。酒香扑鼻。

“多喝几杯吧。”

夫人貌似是怕宪一太紧张，连连劝酒。宪一好像也稍稍放松了些，将酒一口饮尽。少女立刻为他满上。

“我一直在等您这样的人。”

宪一听得云里雾里。

“啊？”

“今天，我总算实现了多年的夙愿。您就在这儿住下吧。”

宪一听得心潮澎湃。这可是天上掉下的大馅饼啊。

不一会儿，宪一就喝醉了。远处传来了年轻女子的歌声——好一副摄人心魄的好嗓子。宪一的心都要被歌声勾走了。这时，他听见了夫人的声音。

“你也过去吧。”

少女得令后，便翩翩起身……

“我们单独聊聊吧……”

宪一朝夫人望去。在酒精的作用下，夫人两颊绯红，显得比方才更动人了。

“再喝点儿吧。”

宪一也不再客气了。夫人劝多少，他就喝多少，吃多少。片刻后，夫人坐得比刚才更近了。

“喝吧……”

夫人拿起自己的酒杯，送到宪一嘴边。宪一微笑着喝了一口，望向夫人。夫人则用水灵灵的大眼睛凝视着他，然后将宪一喝过的酒杯端到了自己嘴边。

夫人的左手搭上了宪一的肩膀。宪一已是醉意朦胧……

3

宪一过了好几天幸福如梦的日子。第三天早晨，他才想起自己的东西还放在旅馆。

“我回去拿趟东西。”

夫人一脸落寞地说道：“你去了就不会回来了吧……”

“怎、怎么会啊……”

“我舍不得你啊……”

夫人已是眼泪汪汪。

“我很快就回来！”

夫人与少女噙着泪水，目送宪一离去。

“哎哟，这不是……”

旅馆老板一见到宪一，便激动得跳了起来。也难怪，宪一失踪了好几天，大家都很担心。

“您到底上哪儿去了啊？”

宪一也想打听打听夫人的来历，便问：“林子里的那栋房子到底是什么人的啊？”

老板一脸迷茫地反问道：“林子里的房子？”

“是啊，林子里不是有栋很漂亮的小房子吗？”

“啊？林子里哪儿有什么房子啊？”

“怎么会没有呢？里头还住着一位很漂亮的夫人呢。”

“漂亮的夫人？客官，您没烧糊涂吧？这附近压根就没有这样的房子啊。”

宪一反而觉得是旅馆老板犯糊涂了。

“我明明看见了啊，走，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宪一带着老板一起往那栋房子走去。

“马上就到了。”

两人在树林中穿行片刻，便来到了似曾相识的那片草与池塘。然而，宪一并没有看到那栋房子。他很是不解。

“明明在这儿的啊……”

他定睛一看，池塘边竟有一间腐朽破烂的茅草小屋。

花开时

温暖的春夜，溶溶的月光如云霞般照亮了四周。住在江户川边的低级武士去本乡的亲戚家蹭了些好酒好菜，摇摇晃晃地踏上了归途。

夜已深，不过这位年轻的武士尚未成家，所以他大可不必急急忙忙赶路。他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到半路，忽然看到了一个让随从打着灯笼的女人，便回头多看了两眼。走到传通院门口，又看到了一对商人打扮的母女。他停下脚步，细细打量女儿的白皙侧脸。

樱花已逐渐凋谢，花瓣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觉得，那就是春夜的爱抚。走着走着，他感觉地面与马路两侧的宅邸都消失了，腰间的佩刀与自己的身体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华美的云霞，只有云霞间的乌黑双眸与白皙的脸庞，还有纤弱的肩膀与圆润的腰肢……

他走过一处大宅，沿着大宅前的坡道一路往下。走到坡道中间时，他忽然发现右手边的樱花树下有个人影。朦胧的月亮，就挂在满是花朵的枝头。花瓣悄无声息地飘散，落在那个人影上。

武士心想，大半夜的，谁会站在樱花树下啊？他走上前去，只见那个人影也动了一下。原来，那是一位光彩照人的美女。她穿着黑乎乎的衣服，不过衣裳的布料会反光。武士心想，她八成是迷路了，便开口问道：“你是迷路了吗？”

“妾身本想去第六天坂拜访姑母，谁知姑母已经搬走了……妾身折回了这儿，却又无处可去，正发愁呢……”女子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那可不得了……你是从哪儿来的啊？”

“妾身老家在滨松，原本与母亲相依为命，可是不久前母亲也去世了，又无其他亲戚可以投靠，只得前来江户寻找父亲的妹妹……”

“那你岂不是不知道姑母身在何处……真可怜啊……”武士细细打量着女子的容貌。

女子一脸悲哀，巴不得立刻抓住武士这根救命稻草。发油的香味扑鼻而来。

“而且这深更半夜的，你也没地方去啊……”武士陷入了沉思。

“天色已晚，妾身独自去旅店，人家恐怕也不愿收留……这可如何是好……”

“是哦，得想想办法……”

“大哥，可否收留妾身一晚啊？让妾身在屋檐下睡一晚也成啊……”女子很是尴尬地问道。

年轻武士也不是不愿意收留她，问题是他还没成家，就带年轻女人回家过夜，难免会被人说闲话。然而，他也不能撂下人家不管。

“嗯，要不就跟我回去吧……”

“会不会给您添麻烦呀？”

“那倒是不会……”

“那就请您收留妾身一晚吧！”

“我可以带你回去，不过有件事得先跟你说清楚……我还没成家呢。”

女子羞红了脸，但眼中更多的是喜悦。两人陷入了沉默。四周落英缤纷。

片刻后，武士带着女子走下了坡道。小溪在野草茂盛的山谷洼地间流淌。小溪上架着一座板桥。桥后的高台，就是用来关押重犯的宅邸。桥边的空地则是处决犯人的刑场。两人从小桥左边走过，来到江户川边。女子跟在武士后面，发出娇媚的喘气声。

江户川边的房子被黑暗所笼罩。武士让女子在门口稍等片刻，自己则摸黑打开了门，进去点了一盏灯笼，然后才把女子带进屋。之后，两人隔着灯笼，相对而坐。

“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

女子抬头望向武士，泪流满面。武士很同情她，也觉得自己做了一桩好事。

“嗨，举手之劳罢了。”

武士走到隔壁房间，翻箱倒柜。他想煮一壶茶招待人家。这时，女子走过来说道：“妾身来泡吧。”她抢着来到炉前，生起了火。

热茶煮好之后，两人又回到了灯笼前。

“大哥，恕妾身多嘴……男子独居，定是多有不便，不如您就收了妾身当下人，让妾身替您洗衣煮饭吧。妾身的身世，您也是知道的……妾身实在无处可去，总得找地方当差……然而妾身一介女流，一不小心就会落入恶人之手……一想到将来可能遇到的艰难困苦，妾身便胆战心惊……即便您不能收留妾身太久，也请让妾身在此暂住两三日吧！”

武士已经对她起了怜爱之心。他也不舍得让她到别处去。

“那……你找到下家之前，就住我这儿吧。”

“您可是答应了？多谢大哥！”

女子眉开眼笑，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视着武士。武士也盯着她，看出了神。

那晚一直很暖和。武士与女子并排就寝。天亮后，武士醒了。他悄悄钻出被窝，生怕将女子吵醒。定睛一看，女子的脸色有些苍白。她面朝武士，脸上带着香甜的微笑。

武士来到厨房，又下到院子，洗了洗手。然后，他轻轻打开房门一看——女子还是没醒，怕是昨晚累坏了。武士微笑着淘米煮饭，谁知女子依然不醒。武士笑得更欢了。

不一会儿，饭煮好了。见女子还是没起床，武士有些担心，便蹑手蹑脚走进了里屋。只见她还是一动不动地枕着枕头，面色惨白。武士大惊失色，连忙冲到枕边，伸手掀起了唐草花纹的被子——被子里，竟没有女子的身躯。被褥上，只有那一颗脑袋，切口处血肉模糊……

武士吓得撒腿就跑。他喊来了街坊邻居，让大伙儿一起看个究竟。原来这颗神秘人头的主人，是昨天在大宅门口的板桥边上处斩的罪犯。这位罪犯本是花街的妓女，她犯下了重罪，被判处死刑。她本该在春天之前处斩，但她强烈要求在牢房门口的樱花绽放时赴死，于是官府便答应了她的要求，将她的死期安排在了昨天。

衙役对武士百般审问。无奈之下，武士只得和盘托出。说着说着，他的脸色越发难看……

“啊，啊，花谢了，花要谢了……”

他边说边起身，冲出了房间。人们连忙将他抓了回来。他就此发疯，被关进了疯人院。每逢春日樱花绽放时，他都会大喊大叫：“花要谢了，花要谢了……”

女人头

新吉来到了公园门口的电影院。路灯刚刚亮起，他打量着每一张被灯光照亮的面孔，又装模作样地瞧了瞧电影院的宣传板。然而，他的目标并非五颜六色的宣传画。他离开了电影院，朝远处走去。但他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新吉继续打量着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每一张脸。梳着西式发髻的人，梳着圆髻的人，梳着银杏卷的人……他关注的都是女人。他在寻觅一张“畏畏缩缩”的脸。

石板路右边有一盏白色的乙炔瓦斯灯，还有卖白煮蛋和花生的小摊。灯罩碰到了小吃摊后面的垂柳嫩叶。

新吉的视线不时往柳树那儿飘，但这个动作并没有任何意义。

“喂，阿新，找到能来钱的好工作了没？”

有人对新吉开起了玩笑。那是个戴着茶色呢帽的矮个男子。

“阿三啊，我又不是你，哪儿会去找工作啊。”新吉笑道。

“那哪儿行啊，你好歹也是个带把的啊。这方面怎么样啊？”

矮个男子将右手握拳，只伸出食指，碰了碰自己的鼻子。动作非常利落。

“蠢货，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新吉用右手食指点了点右眼的眼角。

“笨蛋。”

“这可是老爷说的哦！”

“哼，别小瞧我，我跟你不一样！”

“那你就赶紧找吧！”

“你也快找啊！”

两人笑着擦身而过。挥别了朋友之后，新吉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他往前走了两三步，突然回头望去——戴着茶色帽子的男子已经走到了池塘旁边的警亭。确定身后并无可疑人物后，新吉才放下心来，边观察路人边往前走。他边走边咋舌：那家伙明明比我更坏，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各式各样的女人从新吉眼前走过。新吉细细观察她们，希望找到一个“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的女人。目中无人的大妈，摆着架子的女学生，背着孩子、神情坚毅的母亲……新吉观察了半天，还是没发现自己要找的那张脸。

那晚温暖无风。新吉忽然想起了山中的长椅。他心想，天这么热，到山里坐坐应该会很舒服。他朝池塘望去。挂着紫藤的小桥栏杆就在不远处。新吉朝藤架走去。

紫藤上挂着沉甸甸的花穗。在微弱的灯光下，紫藤花显得很白。小桥两侧分别站着两三个人，他们都靠在栏杆上，抬头看着人来人往。新吉从他们跟前走过，穿过三两步就能走到头的小桥，再稍稍往右拐，走去了右侧的茶馆旁边。一个学生打扮的年轻女子出现在他面前。她弯着腰，默不吭声地走着路，若有所思。新吉细细打量起了她。

女子回过头来——一张椭圆形的白皙脸蛋呈现在新吉面前。她穿着带图案的紫色外衣，外衣的布料貌似是铭仙绸。她的右手拿着一把阳伞，脚上穿着一双底很薄的木屐。她的步履显得如此沉重……新吉立刻对她产生了兴趣。他放慢脚步，以免被女子发现。

女子依然弯着腰，迈着无力的步子。新吉与她保持着一间的距离，装出饭后散步的模样。七八个人迎面走来，挡住了女子的身影。但狡猾的新吉绝不会跟丢。

女子沿着池中小路走到了池塘边。新吉也不知道她要往哪儿去。只见她沿着池边往右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仿佛在思考下一步该往哪儿走。片刻后，她竟折了回来，抬头看了看通向深山的小路，之后便朝那条路走去了。新吉认定，此人八成是刚进城的乡下人，而且她一定迷路了。我总算没白忙活一个晚上——新吉喜出望外，连忙朝女子走去。

稀稀拉拉的弧光灯照亮了微微摇摆的嫩叶。女子在昏暗的广场上走来走去，随后便坐在了左手边树荫下的长椅上。咳嗽声从广场周围的其他长椅边传来。烟管的火光若隐若现。为了防止女子起疑，新吉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前去。在那之前，他已经点了一支卷烟。

女子惊讶地抬起了头，乌黑水灵的眼中写满了惊恐。

“姑娘别担心，我是日本制绒公司的员工，不是什么坏人。我看你好像迷路了，这才上来搭话的……常有坏人在这座公园出没，骗那些刚进城的乡下人，或是因为种种原因离家出走的小姑娘。我曾经帮助过几个这样的人。如果你有困难，也可以跟我说说。我好歹也是公司的人，而且我们公司管得特别严，要是我多管闲事，老板一定会大发雷霆的，但我这人天生热心，看不得别人干着急。当然啦，我也不是没见过坏人。有一次啊，我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谁知他竟偷了我的衣服跑了。但我看你是个姑娘家，肯定不会做这种事的。如果你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说吧，我一定会帮你的。”

新吉边说边观察女子的反应。

“唔……”

女子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我这人啊，是天生的热心肠，只要是我能帮的，就一定会鼎力相助。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啊？”

“我……我坐今天傍晚的火车来的，但人生地不熟……”

“那你一定急坏了吧？你是从哪儿来的啊？”

“水户那边。”

“那在这边有亲戚朋友吗？”

“我是想在这儿找份差事，就离家出走了，在这边没什么熟人，正发愁呢……”

“找差事啊？那你家里人不会有意见吗？”

“这个……不好说，我家的情况比较复杂，我是不准备再回去了……”

“那你打算去什么地方找差事啊？”

“什么地方都行。只要有合适的，我就愿意去。您知不知道哪里缺人啊？”

“缺人的地方多得很啊。这样吧，你先跟我回去，我们慢慢聊。我家就在这附近，我在别人家的二楼租了间房间。”

这时，两个男人朝他们走来。两人面露好奇，貌似想偷听他们说话。新吉心想：机会来了！

“有人来了，我们还是走远一点吧，省得被坏人纠缠。”

“嗯……”女子起身回答道。

“我家很近的，你就跟我回去吧，反正家里就我一个，没别人，你也不用跟我客气。”

“那真是太麻烦您了……”女子轻声说道，走到新吉的左边。

“那我们走吧。别担心，这年头啊，缺女仆的大户人家多着呢，你想找份差事啊，方便得很。”

两人朝新吉家走去。

新吉走出二楼的房间，来到楼下。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的大叔正坐在脏兮兮的矮桌前喝酒。他对面则是一位比他小了整整一圈的大妈。大妈的黑眼圈十分明显，用梳子在头顶盘了个发髻。大妈一直在等新吉下来。

新吉奸笑着走到矮桌旁边，蹲下身说道：“大姐，帮我做件事儿吧。”

大妈也奸笑着望向新吉。

“行啊，你要我做啥？”

“帮我叫两份亲子盖饭吧。”

“好啊，”大妈压低嗓门道，“要跟新来的姑娘一起吃呀？”

“差不多吧。”

新吉的声音也很轻。

“喂，阿新，这姑娘姿色不错啊，又是你捡的啊？”

大叔将泛着油光的脑袋凑了过来。

“今儿个运气不错，碰到了个上等货色。”

“好，好，她能给你赚不少钱吧？又是刚从乡下来的？”

“是啊，水户的，刚离家出走呢。”

“能找到买家吗？”

“千叶那儿有，这附近也有。”

“那姑娘至少能卖三百两吧。”

“嗯，这附近的买家应该能开到这个价。不过我还没摸清她的底细呢。”

大妈插嘴道：“嗨，只要是被你带回来的姑娘啊，一个都跑不了，你真是太厉害了。赚了钱记得请我们吃饭哦！”

“没问题，你先帮我叫两份盖饭呗。”

新吉笑着回到了二楼。他边上楼边想，吃完饭就去一趟清水屋，看看他们要不要这个人。

公园“捡来”的姑娘坐在脏兮兮的房间里，显得十分孤单。昏暗的电灯，照亮了她苍白的脸，还有写满担忧与焦虑的眼眸。

“盖饭马上就来，今晚先随便吃点吧。明天就有办法了。”

女子微微点头。一头丰盈的乌发随之晃动。她身后是一面贴着黄色墙纸的墙壁，但墙纸年份已久，布满灰色的污渍。后墙与右边的墙壁之间摆着一张小书桌，上面摆着两三本故事书，还有一个闹钟。闹钟的指针不断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你就安安心心住下，吃了饭，我就去帮你找工作，过个两三天应该就能安排好了。”

说着，新吉在女子对面落座。

“真是太麻烦您了……”

新吉决定，先把女子的底细打听清楚。

“话说回来，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叫佐藤秀子。”

“哦，佐藤秀子啊。多大了啊？”

“二十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原来是楼下的大妈送饭来了。

“我把饭搁这儿了啊，还有给你们倒的茶。”

“多谢。”

大妈没有久留。新吉起身走到门口，把盖饭端了过来。

“来，先吃饭吧。”

新吉喝了点小酒，感觉正好。他拉开挡雨门，走进屋里，再把门关好，沿着门口的楼梯爬上二楼。实不相瞒，新吉是个经常出没于公园的人贩子。他刚去了一趟清水屋，将今晚拐来的姑娘的价格商量妥当，还在那儿喝了些好酒。

二楼的房间鸦雀无声。新吉有些纳闷，不过还是拉开了略显苍白的纸门。他边进屋边想，姑娘睡哪儿了啊？他定睛一看——只见原本摆在房间角落里的书桌，竟赫然出现在了房间的正中央。而那个姑娘的脑袋，就摆在书桌上。椭圆形的白皙脸庞带着微笑，看着他。

新吉吓得两眼发黑。他撒腿就跑，却一脚踩空，滚下了楼。不过他很快便爬了起来，一把拉开他刚关上的房门，冲了出去。

屋外一片漆黑。新吉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一门心思往前冲。跑了好久好久，眼前才出现了一线光明。那是一间酒吧，人声鼎沸，门口挂着白色的门帘。新吉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冲进那酒吧，和别人待在一起。

新吉连忙朝酒吧入口冲去。就在这时，一扇黑色的巨门从右边呼啸而来。新吉只得停下脚步。眼看着那扇门迅速消失在了他的左手边。他本想趁机冲过去，谁知另一扇门又从左边冲了过来。他只能再次停下。

黑门很快便消失在了右边。新吉心想：这下我总能过去了吧？谁知右边又有黑门冲过来了。再这么磨蹭下去，就永远都过不去了——新吉一咬牙一跺脚，决定等这扇门过去之后立刻起跑。门很快就过去了。新吉连忙迈开步子。谁知这扇门后面，还跟着另一扇门——

行驶在公园旁的电车，将新吉压在身下。

女贼记

馆林城下，人人都在讨论那位鼎鼎大名的女飞贼。相传她是突然来到馆林的妖妇，长相极为妖艳。一有人追，她就会钻进墙板，消失得无影无踪。因此当地人都管她叫“板女”。

“昨天晚上，我听见后院的狗叫个不停，起床一看，只见一个人影飞速闪过，那兴许就是板女！”

“某家的老爷在走夜路的时候啊，在某家旁边和一个女人擦肩而过了，那貌似就是板女！”

“前天晚上，板女出现在了某户人家的院子里。房主抡起大刀去追，可一眨眼的工夫，她就不见了。我看啊，她八成是钻进旁边的墙板了！”

“听说板女昨晚在某町偷了五十两呢！”

“板女偷了某家人的衣裳，家中女眷举起长刀去砍，只见她往壁橱的墙板一钻，就没影儿了。”

“今天早上，某某路过某寺门口时，看到了一个形似板女的美女。他正想上去抓，只见那板女钻进了寺院的墙板，就这么消失了。”

“昨天中午，我看见了打扮成旅人的板女。”

“板女貌似有很多部下。”

“她的部下里好像也有会穿墙术的。”

“板女带着个年轻男人，看着像她的丈夫！”

“前天傍晚，我看见一个美女在某家门口走过，我猜她一定是板女。就在我盯着她看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对我莞尔一笑……”

奇奇怪怪的传闻满天飞，吓得大家提心吊胆，夜不能寐。当年秋天，某町的富豪家要办喜事。除了亲戚朋友，街坊邻居们也纷纷受邀出席。不得不留下看家的女眷与孩子们吓得胆战心惊，唯恐板女在家中没有男丁的时候出现。

“老爷回来之前，你们可得好好巡逻啊！”

武士家的女眷如此吩咐家中的下人。

“阿松！后院的木门要锁好啊！板女专挑这种家里没人的日子下手！”

商人家的大妈如此提醒下人锁好门窗。

“如果她今晚敢来，我就一棍子打死她！”

还有男仆窝在厨房的角落里，喝着小酒，顶着通红的鼻头大言不惭。

苍白的月光，洒在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微风吹拂，刮下了枝头的树叶。

“那是什么声音啊？”女孩竖起耳朵，忧心忡忡地问道。

母亲故作镇定：“没什么声音啊。”

“可我听见沙沙的声音了啊！”

女孩还是一脸担忧。

“那是风声啦。”母亲如此回答。出现此类光景的人家还真不少。

亥时将至。突然，女人的惨叫划破天际。

“板女来了，板女来了，来人啊！”

“板女……板女……”

“板女……”

女子反复叫了好几声。恐惧终成事实。开门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抡起大刀冲了出去。这里头有一家之主，也有寄人篱下的年轻武士。听到惨叫的人，都在月下狂奔。

十多人赶到了某步卒家。然而，屋里并没有遭过贼的迹象。身材娇小的步卒之妻正站在门口，对街坊邻居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家没遭贼！我听见后门有人喊‘板女来了’，还以为是隔壁的夫人喊的，可冲出去一看，居然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听到动静后赶来的围观群众也是一脸莫名。

“怪了……”

“到底是谁啊……”

“会不会是路人啊？”

“一个人影都没有也太奇怪了吧。”

两三只大雁大叫着飞过月面。有人忘却了心中的担忧，抬头欣赏月光。

“板女……板女……板女来了……”

远方又传来了女人的惨叫。群众立刻停止了讨论，竖起耳朵。

“板女……板女……”

人们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那户人家门口有一条小沟，沟上架着一块木板。木板嘎嗒嘎嗒直响……

叫声自西边而来。那户人家的主人在江户当差，不在家中。主人的老父亲正站在玄关口。

“真是奇了怪了，老夫听见院门口有妇人的声音，可是来到院子里一瞧，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啊……”

微弱的烛火，照亮了他雪白的小发髻。

“怪哉，怪哉……”老人口中念念有词。

许多婚宴的宾客也被可疑的惨叫吸引过来了。围观群众的队伍越发壮大。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有人故意耍我们呀？”

“有道理！怕是有人瞅准了板女的传闻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这才做出这种事来，把大伙儿耍得团团转。”

“可那的确是女子的声音啊……”

“是哦……”

就在这时，诡异的惨叫声再次传来。大伙儿立马闭嘴。

“板女……板女……”

声音是从这户人家的北边传来的。人们冲过去一看，只见那是一片旱地，地里有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桐树。旱地的另一头，便是一栋民宅。可疑的喊声就是从那民宅里传出来的。五十来个人在月光下蜂拥而至。

只见一位腰挂长刀的年轻夫人打开了院门。

“怎么回事！”认识这位夫人的男子头一个冲进去问道。

夫人原地立定，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啊，是山上大人啊……方才妾身听见书院前的院子里有奇怪的喊声，出声的还是个女人，所以就出来瞧了一瞧……”

话音刚落，大伙儿又听到了女人的惨叫。

名叫藤枝的鳏夫武士追着怪声跑了四五户人家，却一无所获，只得悻悻回家。今晚之事甚为滑稽，但他也是被板女耍得火冒三丈。和他一起追踪板女的同伴们还在最后一户人家门口讨论“案情”，而他则独自迈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了家中。

藤枝锁好大门，又拉上方才冲出门时没关好的玄关纸门。他一边卸下道具，一边往里屋走去。谁知他进屋一看——一位美女正盘腿坐在油灯前。她已将旁边的小橱拉到跟前，吃起了里头的东西。藤枝吓得瞠目结舌。

“来者何人！”

女子放下饭碗，望向藤枝的脸。

“不请自来，还偷吃别人家的东西，好大的胆子！”

藤枝已然用手握住了刀柄。女子连忙端正坐姿，双手伏地道：“大人饶命啊！妾身因故离家，又无闲钱住店，本想进门讨口饭吃，却发现家中空无一人。妾身也知道别人家的东西吃不得，无奈饥肠辘辘，一步都走不动了，只得擅自动筷……还请大人网开一面，饶了妾身吧！”

她的表情与恳求是如此诚恳，实在不像是坏人。藤枝心想，随便说她两句就放她走吧。就在这时，女子悄然起身，朝背后的橱柜走去。藤枝朝她一看——只见她已如青烟一般，消失在了橱柜跟前。

“混账！板女！板女！”

藤枝立马拔刀，对准橱门用力挥下。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砍到。他跟得了失心疯似的，在四周一通乱砍。

“板女！”

这时，藤枝发现厨房那边有一团亮光。他很是莫名，走去一看——只见他出门前锁上的后门开了。月光透过窗口照进屋里。

板女从后门溜了！

藤枝连忙冲出后门。人影在他眼前若隐若现，最后消失在了后院的木门附近。

“板女逃跑了！板女逃跑了！”

藤枝打开木门，冲出院外。

“板女！板女！板女逃跑了！”

此时，藤枝又看到了那个可疑的人影。

听到藤枝的喊声，人们纷纷赶来，并与藤枝一同向立根川边追去。然而，河边并无女子的踪影。一行人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一层薄薄的云雾挡在月亮面前，好似轻柔的面纱。

两名旅者从远处走来，一行人纷纷朝他们望去。两名旅者都是男人，一个上了年纪，身材高大，另一个则较为年轻，五短身材。两人都挑着行李。

“喂！喂！”一行人中的一个走上前去，拦住旅者问道，“二位可曾见过一个形迹可疑的女子？”

“形迹可疑的女子？”年长的男子回头望向年轻男子说道，“是不是那个人啊？”

年轻男子回答道：“一定是了，她往芦苇丛中去了！”

年长男子望向村人说道：“我们瞧见一个女人走到渡船码头附近的芦苇丛里了。”

“那人长什么样？”

“皮肤还挺白皙的。”

“那就没错了！我们要找的就是她！快带我们过去！”

旅者一脸的不耐烦。

可疑女子折了一些芦苇垫在地上，盘腿而坐，清点今晚偷来的钱物。她一边数钱，一边用单手撩起落在眼前的头发，显得很是烦躁。手指间闪闪发光，好似蛇鳞。

旅客带着藤枝等人来到了芦苇丛。女子一听到动静，便透过芦苇叶往外瞧了瞧。众多人影在她眼前晃动。芦苇沙沙作响。女子单手拎起装着财物的包袱，迅速起身。

“板女在那儿！别让她跑了！”

“砍死她！”

出鞘的利刃出现在芦苇丛中。女子撒腿就跑，无奈五六个人已经追到了她身后。只见她把手插进包袱里，掏出一把东西，边回头边往后丢。哗啦啦！金银财宝落在追兵的脸上。人们瞠目结舌。接着，女子又掏出了一把钱币。追兵们立刻停下了脚步。金银财宝都滚进了旁边的芦苇丛。

女子忽然消失。一行人如梦初醒，连忙环视四周。

“女贼死了！女贼被我砍死了！”

这时，远处传来了喊声。大伙儿冲过去一看——方才还在队伍里的年轻男子手持血刃，而可疑女子则仰面倒在他脚边。

“我一直盯着她的脚看，她就自己跑过来了。”年轻男子望向同伴们说道。

牡蛎船

秀夫呆呆地靠在新京桥的破烂小栏杆上，眺望路灯照亮的水面。浑浊而凝重的河水静悄悄地反射着灯光，纹丝不动。秀夫倍感寂寥，眼中的一切都是如此落寞。小桥上人潮汹涌。桥墩左侧有一座电影院，里头传来喧嚣的人声。右侧则有一栋三层楼高的牛肉店，客似云来，热闹纷呈。然而，任何光景都不能触动秀夫的心弦。

秀夫在这座小镇的银行工作。他的生活，不如周围的朋友那般精彩。今晚，他在家中孤零零地吃了一顿味同嚼蜡的晚饭，又拿起桌上的杂志翻了一会儿。但他看了没多久便看不下去了。他本想去看个电影，然后在回家路上顺便吃碗荞麦面什么的。无奈那电影十分无聊，讲的是某恶棍掳走了开着新式豪车的千金小姐。他看得极不尽兴，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电影院，却又苦无去处，只得靠在栏杆上发呆。

秀夫想起，坐在他旁边的同事曾在那家电影院勾搭过一个姑娘。那个姑娘身材娇小，肤色白皙。她就住在他家斜对面的杂货店二楼，每天去裁缝学校上课。秀夫心想，同事是如何在看电影的时候和姑娘聊上的啊？他一面思索，一面将视线投向左边。在电影院门口的河中，停靠着一艘牡蛎船。船上灯火通明。它也算是本镇的名胜之一了。船体右侧有两扇纸门，其中一扇是开着的。一位年轻貌美的女仆侧脸对着秀夫。她的手中有一个长酒壶。不过秀夫看不到屋里的客人长什么样，因为客人八成背对着他，而且还坐在纸门后。他只能看到客人拿着酒杯的右手。牡蛎船后有一座隐约可见的小桥，名叫“使者屋桥”。

岸边的柳树方才吐出天鹅绒般的嫩芽。柔软的柳条搭在牡蛎船上。明黄色的嫩叶与船上的灯火相映成趣。秀夫瞥了柳条一眼，便将视线转回了牡蛎船。只见那漂亮女仆正冲着他笑。她的脸色显得别样红润。当然，她肯定是笑给船上的顾客看的，但秀夫总觉得女仆与他四目相对了。秀夫顿感尴尬，便朝牛肉店的二楼望去。这时他忽然想起，五六天前，他有个朋友上了那条牡蛎船，听船上的女仆弹了一曲筑前琵琶。要不我也上去瞧瞧吧？然而，秀夫从没一个人进过餐馆。他总觉得胸前有一块肉眼看不见的厚重幕布挡住了他的去路，迟迟不敢迈出双腿。

秀夫知道牡蛎船上不仅有牡蛎，也有西餐。他心想，点上一两盘西餐，再来点儿啤酒，倒也是美事一桩。他曾和朋友吃过几次西餐，在这方面还有些把握。至于小费，给个五十钱就差不多了。他离开栏杆，准备往水边走去。牡蛎船所在的岸边是一座停车场，旁边则有一个供车夫休息的小屋。那周围还有几个食品摊，专卖米槠的树果什么的，不少车夫和电影院的客人都会去小摊买点吃食。秀夫从小摊前面走过，来到使者屋桥的桥墩，站在了牡蛎船的门口。要进船，就得先下一道楼梯。眼看着人都走到门口了，秀夫却打起了退堂鼓，一步都挪不动了。

秀夫一路退回了新京桥边，站在之前的位置。只见那漂亮的女仆正拿着一把琵琶。她的歌声一定如银铃般动听，无奈声音太轻，他听不到。莫非他朋友见到的女仆就是她？

片刻后，女仆又望向了他。红润的双唇是如此鲜艳。今晚他实在没有心情去了。明天下班后干脆不吃晚饭了，直接到船上吃吧。他立刻计算起了钱包的“厚度”。他还有将近十块的零花钱。他回忆着上次与朋友吃西餐时的花费，心想：一两盘西餐加一瓶啤酒，有个三四块就足够了。

第二天，秀夫趁课长不注意，向那位去过牡蛎船的朋友打听了一下船上的消费水平。傍晚，他回到家中泡了个澡，默默等待太阳落山，连晚饭都没吃。天一黑，他就走去了新京桥。只见船体左侧的纸门敞开，里头坐着两个男人。

秀夫下定决心，今晚一定要上船去。对他而言，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决定。昨晚挂在他胸口的沉重幕布早已消失不见。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下通往牡蛎船的楼梯，来到了附设小电话亭的入口。

“有客到！”

左侧的厨房传来男人的喊声。一位娇小的女仆迎了上来。定睛一看，此女的左眼好像闪着异样的神采。秀夫跟着女仆，走到了狭窄走廊的尽头。左手边的纸门开了一半。女仆将秀夫领进屋里。秀夫一进门便意识到，这间房间，就是他昨天在桥边看到的“靠右的房间”。

屋里摆着一张矮矮的餐桌。秀夫心想，昨晚的客人一定就是坐在这儿的。他背对着外面，坐在地上。片刻后，女仆折了回来，带回了一个火盆。

“您要吃点什么呀？吃牡蛎吗？”

隔壁房间则是他今天过来时看到的那间。屋里传来男男女女的笑声。秀夫心想，那位漂亮的女仆会不会在隔壁呢？

“您这儿能做西餐吗？”

为了不被女仆当作土里土气的乡下人，他“借鉴”了朋友上次点西餐时的说法，要了两盘西餐和一瓶啤酒。女仆出去后，他望向昨晚的漂亮女仆坐的地方。莫非这牡蛎船上的女仆也讲究一个“责任制”，自己负责的客人不回家，就不能去招呼其他客人了吗？要是她能来这间屋子就好了……就在秀夫胡思乱想的时候，屋外传来了脚步声。进屋的是个脸蛋中间往下凹的女仆，梳着圆形的发髻。他昨晚也见过这个女仆。女仆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啤酒与酒杯。

秀夫本想趁女仆为他斟酒的时候打听打听昨晚那位弹琵琶的女仆，可他又觉得这么打听太难为情，便没有问出口。

“客官，您点的菜一会儿就来……您以后可以带上几个好兄弟一起来嘛。”

这座小镇的女仆用的方言颇有特色，也不知是哪个地区的口音。女仆与秀夫拉着家常，免得这位初来乍到的顾客觉得尴尬。聊着聊着，秀夫放松了不少，便鼓起勇气问道：“昨晚是不是有位美女在这儿弹琵琶啊？”

听到这话，女仆莞尔一笑，回答道：“她刚才不是来过了吗？弹琵琶的就是她呀。她是不是弹得很好听呀？”

“是吗？就是她呀？”

秀夫觉得不太对劲。虽然刚才那位女仆长得也不算丑，但并不是他昨晚看到的那张蜡像一般全无光泽的脸。

“让您久等了。”

这时，领他进屋的女仆端来了两盘西餐。

“这位客官昨晚听见你弹琵琶了呢。”梳着圆髻的女仆笑道。

“那他有没有说我长得漂亮呀？”

“有啊，他说你是美女哩，多给你面子呀！”

秀夫也只得赔笑。他瞧了瞧那位女仆的双眼，心中满是疑惑。短短一晚，一个人给他人留下的印象竟能有如此之大的变化？即使今天这位女仆的身线就很动人，脸上的皮肤很是水润，但看了脸之后，还是难以相信是同一个人。

秀夫总觉得自己是上当受骗了，顿时对这艘牡蛎船失去了兴趣。吃完喝完之后，他便回到了家中。然而，他还是觉得此事定有蹊跷。第二天，他在晚饭后再次想起了那位弹琵琶的美女，便来到了新京桥。

只见牡蛎船右侧的纸门敞开，似曾相识的漂亮女仆正坐在老地方弹琵琶。秀夫靠在栏杆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就在这时，女仆也转向了他，轻启朱唇，露出迷人的微笑。秀夫当机立断，前往牡蛎船。

圆髻女仆与另一位娇小的女仆立刻迎了出来，就好像她们一直在等候秀夫的到来一般。秀夫跟着圆髻女仆走进船舱，却被带进了左侧的房间。他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了琵琶声，却什么都没听到。这回，他还是点了西餐与啤酒。待女仆走出房间后，他站起身来，悄悄拉开右侧房间的纸门，透过门缝定睛一瞧。只见双眼干涩、面色水润的女仆正拿着酒壶为客人斟酒。

“您在瞧什么呢？”

“哦，我听见船上有人在弹琵琶……”

秀夫坐回了餐桌前。

“哎哟，是在瞧美女吧？她刚才是在弹琵琶，可现在没在弹了呀。”

“可我站在桥上的时候分明看见有人在弹啊。”

“那不是刚才的事儿嘛。”

“怪了……”

秀夫心想，这才过去没几分钟，怎么说不弹就不弹了呢？一定是这个女仆搞错了。既然美女不在了，他也不想在船上多耗时间。一个多小时后，他便下船去了。然而，美女的倩影仍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所以他走到新京桥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位美女又出现在了船右侧的房间里，只是手中没拿琵琶罢了。秀夫跟中了邪似的，一步都走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秀夫忽然心想：也许这位女仆不接待普通客人，只有出手阔绰的金主才能享受她的陪伴。他决定，等拿到了工资，手头宽裕些之后再去。他迈着落寞的步子，穿过了新京桥。

第二天，傍晚下起了暴风雨，直到十点多才骤然平息。秀夫原本都上床歇息了。见天气好转，他便出门去新京桥瞎逛。原本冷清的街道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人气。

秀夫来到桥上，望向牡蛎船。今天，每一扇纸门都关得死死的，屋里传来了年轻醉汉的吆喝。

“晚上好。”

这时，耳边传来了年轻女子的声音。秀夫觉得女子一定不是在跟他说话，但还是回头望去——谁知站在他眼前的竟是牡蛎船上的美女。没错，就是这张似曾相识的蜡像脸。

秀夫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得默默凝视她的面容。女子莞尔一笑：“今晚没来看弹琵琶的美女呀？”

秀夫尴尬不已。

“我正要回去，您要是不介意，不妨来我家做客吧？我平时一个人住，家里没别人。”

“这……方便吗？”

“当然方便。跟我来吧。”

秀夫来到美女家，与她共度春宵。第二天，他竟被某种不可思议的人声吵醒了。他睁眼一看，发现自己正躺在被露水打湿的枯芦苇丛中，身旁是一座小小的祠堂。一艘小船停靠在芦苇边。一位白发老者撑着船桨，站在船上喊道：“喂！喂！年轻人！快起来！快起来！”

秀才大惊失色，连忙起身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弁天岛啊！你一定是着了漂亮的寡妇神的道！再磨蹭，你可就小命不保了哦！”

岐阜灯笼

1

那天晚上，真澄一如既往地来到厨房。酒宴刚结束，女仆正在收拾餐具。他问女仆要了两瓶喝剩下的酒，还有一盘小菜。他原本在公司上班，可是只做了一年多，就因为“工作态度不认真”被开除了。无奈之下，他只得在姨母家住下，重新找工作。此时正是战后经济最萧条的时节，工作十分难找，好在他天生乐观，偷吃厨房的剩饭残酒成了他最大的享受。他对眼下的日子也没有丝毫不满。

一眨眼的工夫，真澄就喝光了其中一瓶酒。为了让第二瓶酒消耗得慢一些，一小杯酒得分成五六口慢慢喝。喝到一半，还要拿起酒壶，掂量掂量里头还有多少酒。

正是初秋时节。真澄最提防的莫过于姨母的脚步声，但他很清楚，如今已临近午夜，姨母肯定已经睡下了。所以他便肆无忌惮地眯起眼睛，借着酒劲胡思乱想，时而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纸门的缝隙眺望屋外。浅浅的月光，将万物染成灰色。院子里有两三棵小松树，树根附近长满了胡枝子。草丛中传出阵阵虫鸣。

真澄拿起酒杯，转头望向斜前方的主屋二楼，那儿挂着一盏岐阜灯笼。姨母特别喜欢这种灯笼，每到夏天便会挂出来，每天晚上睡前吹熄。可今天晚上，灯笼竟然还亮着，这让真澄很是不解。姨母对火烛之类的玩意儿颇为小心，怎么会忘记熄灯呢？八成是招待宾客累着了。照理说，他既然看到了，就得负起责任去把灯笼熄了，可他又懒得挪窝。反正蜡烛总会烧完的，到时候就不会有引起火灾的危险了。他决定一边品酒，一边等待蜡烛熄灭。他边想边朝灯笼望去——谁知灯笼竟悄然落下，就好像有人拔掉了挂灯笼用的钉子似的。真澄心想，坏了！他连忙放下酒杯……

灯笼径直落在屋顶上，却跟长了脚似的，在屋顶的瓦片上滑了几下，落到了地面。真澄很是莫名，目不转睛地盯着灯笼。就在这时，灯笼明灭了几下，便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狗状的影子。真澄看得瞠目结舌。

白狗缓缓伸了个懒腰。片刻后，它迈开步子，穿过院子，朝后门走去。真澄心想，这玩意儿可真是奇了怪了，赶紧跟上去瞧个究竟。他站起身来，将纸门稍稍拉开一些，好让自己钻出去。之后，他下到院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红土地上，跟上了那条白狗。

白狗还在后门附近。为了不被这条来路不明的狗发现，真澄走起路来都是蹑手蹑脚。遇到有松树的地方，就从松树后面走。这里是阪急线的别墅区，房子也是新造的。后门外有一座天然的小山丘，上面也长着几棵小松树。山丘和庭院之间有圆竹做成的篱笆。篱笆上拉了三条带刺的铁丝。

白狗消失在门后。他悄悄拉开刷了油漆的后门，往外张望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小松树林中长满了芒草与胡枝子。芒草柔软的穗子，好似女孩的纤纤玉手。有时，白狗的身影会淹没在草丛中。

不一会儿，他便来到了平坦的丘顶。一块巨石从地里探出头来，仿佛地下的古墓顶部崩塌了一般。石头周围也长满了芒草与荆棘。白狗走到巨石边就消失不见了。真澄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一位十六七岁的娇小女子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她身着浅黄色的衣裳，唇色十分鲜艳，貌似抹了口红。

真澄瞪大双眼，凝视着她。说时迟那时快，那姑娘也消失了。

2

真澄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拿起了酒杯。他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可梦境的记忆未免也太真实了些。灯笼落下来，变成了白狗。光着脚穿过庭院。打开后门，走到山丘上。在巨石旁边见到了少女……他能回忆起刚才的每一幕，唯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不过他生来乐天，很快便将这归咎于是自己睡糊涂了。他继续喝起小酒，不一会儿便把剩下的酒扫荡干净了。于是他就搬出了被褥，钻进被窝睡起了大觉。

“喂，喂……”

睡着睡着，他忽然听见枕边有人在叫他。他还以为是女仆有事找他，便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出现在他眼前的人，正是他在山丘上见到的姑娘。真澄倒也没觉得奇怪……

“你就是刚才那只岐阜灯笼吧？”

女子笑而不语。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我什么都不是呀。我跟你一样，也没成家呢。”

“虽然你没成家，但你有一身本事呀，不像我，只会喝酒。”

“你喜欢喝酒吗？”

“喜欢啊，但只能去厨房要别人喝剩下的。”

“你可真乐观呀。”

“这不叫乐观，叫‘苦中作乐’。”

“乐观是优点呀，我就喜欢乐观的人。你还想喝酒吗？”

“想啊。”

“那就起来吧，我给你带酒啦。”

“是吗？那真是太感谢了……”

真澄坐起来一看，只见女子旁边有一个托盘，托盘上则摆着一个四合[5]的酒瓶，还有三盘下酒菜。

“快起来吧，我给你斟酒。”

女子拔出酒瓶的塞子，往真澄手中的酒杯里倒酒。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我谁都不是啦。你就别问这些了，喝吧。”

“那我就不问了，反正我也是个寄人篱下的食客，问了也是白问。”

“就是嘛，问了也是白问，就干脆别问啦。我会不时给你带点酒来的。”

“那真是太好了。”

真澄在女子的陪伴下喝了几杯。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第二天起来一看，本该在他身边的女子不见了踪影，酒瓶和托盘也消失了。桌上只有他自己从厨房要来的两个酒瓶和盘子。天生乐观的真澄还以为，自己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

这天晚上，家中并无来客，真澄自然也讨不到酒喝。他只得溜到厨房，想趁人不备从酒坛里捞些酒出来，无奈女仆与姨母总在厨房进进出出，教他无从下手。谁知他回房就寝后，便被人摇醒了。

“起来啦，起来啦。”

真澄睁眼一看，坐在枕边的正是昨晚的神秘姑娘。

“我又给你带酒啦。”

“酒？那敢情好……”

真澄起身坐在枕边。姑娘和昨晚一样，用托盘端来了一瓶酒和三盘小菜。

“吃吧，我来给你倒酒。”

真澄喝着姑娘倒的酒，吃着美味佳肴，好不得意。谁知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姑娘、酒瓶和餐盘都不见了。真澄还以为他又做了同样的怪梦。

这天晚上，姑娘再次带着美酒佳肴造访。可是天亮之后，酒瓶与餐盘又不见了。自不用说，姑娘也是不见人影。真澄这才意识到，这应该不是梦。然而他并没有产生任何疑问。他并不好奇姑娘的来历，也没有想过：他明明锁好了门窗，姑娘是如何进门的呢？

姑娘每晚都会来到真澄的房间。真澄已经不用每天傍晚去厨房要酒喝了。半个多月后，姨母将真澄叫去了自己的房间。

“真澄啊，你最近是不是身子不太舒服啊？”

“啊？没有啊。”

“可你近来每晚都会自言自语啊。”

“我没有自言自语啊。”

“怎么没有，昨晚你姨夫起夜，路过你房门口时，恰好看见你坐在被褥上说话呢。你一定是身子出问题了！否则怎么会自说自话呢。”

真澄心想，姨夫和姨母一定是知道了姑娘的事儿，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这才说他是在“自言自语”。既然如此，那还是老实交代为好。

“姨母，既然瞒不住您，那我就老老实实告诉您吧。最近啊，每晚都会有个姑娘来找我……”

姨母一脸莫名，凝视着真澄说道：“真澄，你真的不太对劲啊。是我先发现你一到晚上就坐在被褥上喃喃自语的。我告诉你姨夫之后，你姨夫也亲眼看见了。你一定是身子出问题了。不如明天去大阪看看医生吧？”

见姨母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和姑娘说话，却将他当成了精神病人，真澄很是不悦。

“我没生病啊，只是有个姑娘每晚会送美酒佳肴来给我，所以我会跟她聊聊啊。”

“谁会闲到天天给你送饭送酒啊，你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

“您的脑子才出问题了呢，要是您不相信，您今晚十二点来我房间瞧瞧就是了。”

“我才不去呢，明明是你在自说自话。要是真有这么个姑娘，你今晚就问她要个信物来给我看。”

“行啊，梳子、戒指之类的就行了吧？”

“简直莫名其妙……你一定是病糊涂了！”

“我都说了我没生病，您就放心吧。”

当晚，姑娘果然送酒来了。喝着喝着，真澄想起了和姨母的约定，便将视线投向了姑娘握着酒瓶的手指。白皙纤细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青玉戒指。

“你的戒指可否借我一用？”

姑娘瞧了瞧自己的手指，望向真澄问道：“戒指？你要我的戒指吗？”

“嗯，就是你手上的戒指，能借我一晚上吗？明天晚上就还你。”

“你要戒指做什么呀？”

“我姨母说我每天晚上自言自语，一定是病糊涂了，我就告诉她，你每天晚上都来找我，可她就是不相信。于是我就答应她，今晚问你要个戒指、梳子什么的拿给她看。”

“这……这有什么好证明的呀，就让你姨母当我不存在不就是了。”

“那可不行，这样也太委屈你了。你就把这戒指借我一个晚上好不好？我不会拿去换钱买酒的啦。”

真澄边笑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能不能等到明天晚上呀？明天我拿个更好的戒指过来不行吗？”

“等不到明天了，我必须今晚拿给姨母看，否则她一定会笑话我的。你就借我一下好不好？只要能用作证据就行了，管他好不好呢。”

姑娘放下酒瓶，用左手手指摆弄着青玉戒指，显得十分为难。真澄伸出手来，抓住姑娘的右手，往自己这边拉。

“有什么关系嘛，莫非你摘了戒指会挨骂？”

姑娘一转身，贴在真澄身边。

“那倒不是啦，只是我有些难处，不能摘下这戒指呀。”

“因为你是在祈求神明实现愿望，一天不如愿，就一天不能摘？”

“不是啦……”

“那不就得了，借我一下嘛。”

真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想趁姑娘不注意，偷偷拔下她手上的戒指。

“不要啊，不要啊，求你了，饶了我吧……”

姑娘连忙把手缩了回去，但真澄没有作罢。

“不要啊，不要啊，你怎么说变就变了呢，我不喜欢你这样！”

真澄险些摘下她的戒指。他轻轻一笑，想乘胜追击。

“讨厌！”

姑娘一声大喊，一把推开真澄，起身冲去院子。一眨眼的工夫，她的人影便消失不见了。只见院门打开了两尺有余——真澄可没有开过门。

3

打那以后，姑娘就再也没有来过。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眨眼便到了元月三号。真澄前往上福岛的朋友家拜年，喝了个酩酊大醉。晚上十点多，他才坐阪急线回到了花屋敷站。

除了真澄，还有四五个人在同一站下车。所有人下到站台后，真澄抬眼一看——那个姑娘就站在他跟前。

“啊，是你呀。”

姑娘莞尔一笑。

“那晚之后你就再也没来过了，是不是生我的气啦？”

“那倒不是，只是时候到了，所以不能再去了。不过……今晚你要不要来我家，和我最后话别一下呀？”

“方便吗？”

“方便呀，我没成家，家里没别人。”

“那好啊，你家远吗？”

“就在附近，跟我来吧。”

姑娘带他穿过铁轨，朝别墅区走去。真澄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不一会儿，姑娘打开了马路右边的房子的格子门，走进屋里。

“就是这儿。帮我把门关上。”

两人走进玄关，转去了右边的房间。房间里亮着电灯。

“我给你倒点酒吧。”

“今天就不用了，我已经很醉了。”

“那就一会儿再喝吧。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你就住下吧。”

6

真澄与姑娘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中，姑娘为他铺了一床友禅染[6]的漂亮被褥。他便直接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真澄居然是被活活冻醒的。睁眼一看——他正躺在姨母家后面的小山丘的巨石旁边。

女怪

马路两边亮起了稀稀拉拉的灯光。见状，菊江总算松了口气。这几年经济很是萧条，路上有许多迟迟没有竣工的烂尾楼。今天晚上，她就穿过了其中一栋房子的院子，好快点回家。

天上有一层薄薄的云雾。皓月当空，虫鸣不绝于耳。路上铺着碎石子。菊江在此处右转。马路对面也有好几片空地。建筑物少，时间又晚——已经十点多了——郊外的新区分外寂静。

右转后，菊江又走了半町左右，来到了一个三岔口。左手边是一条昏暗的小路，右手边是电车站。右侧这条路还算宽，人行道和车道之间有一定的距离，隔离带上种着悬铃木，亮着路灯。人行道两侧开着许多商店。菊江正准备去其中一家商店买魔芋。菊江的父亲去仙台出公差了，家中除了她，便只有母亲和年幼的弟弟。不凑巧的是，母亲的胃病犯了。菊江想去买点魔芋给母亲暖胃。母亲让菊江带上弟弟一起去，但菊江不忍心让犯病的母亲独自在家。好在她在市内的公司当文员，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这条路。虽然她熟悉路况，但心里终究没底。

电车十分钟一班，车轮的轰鸣与发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她走进了那条大马路，并走上右侧的人行道。这时，两个走在马路正中间的年轻男人迎面而来。他们貌似喝醉了酒，说话声音特别响。菊江平日里极其讨厌醉汉，今晚却不介意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两个男人过去之后，又来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还带着两个少年。

菊江走到了杂货店旁边的蔬菜店门口。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蔬菜店左侧的咖啡馆。咖啡馆有上下两层，很是热闹，女子的谈笑声从屋里传来。她忽然心想：“他”会不会在这家咖啡馆呢？这个“他”，是菊江的同事，住在车站的另一头。菊江心想，如果他知道自己大半夜的独自出门办事，一定会负起责任将她送到家门口的。她回忆着青年的微笑，回忆着他白净的牙齿。此时，她的双脚已经迈进了蔬菜店的大门。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买了三块魔芋，用手帕包好，随即离开了商店。

菊江一抬眼便看到了咖啡馆的灯光，但她又不能久留，只得边走边想念那位青年。眼看着三岔路口越来越近，心中的思念也逐渐为恐惧所替代。菊江不禁回头望去——因为她想找个人一起走这段路。杂货店门口好像站着个人，但他没有要走过来的迹象。右手边能听见嗒嗒嗒的脚步声。定睛一看，有个肥胖的男人迎面走来，看打扮像是劳工。他竟在这个季节戴着夏天的麦秆草帽，走在马路的正中间，边走边往菊江这边看。菊江连忙往前走了两步，将他甩在身后。

她终于还是走到了三岔路口。她家在右边那条街道一直往下的小路上。菊江本想直接走右边这条路，可这条路要比近路远整整两町。况且她也担心，马路越宽，就越容易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这与抄草丛中的近路半斤八两。再者，今晚还算是有些月光，草丛中的路不至于太暗。反正也没人陪她，还是走近路更好一些。菊江打定主意抄近路，便朝左边那条有亮光的小路走去。

铺着碎石子的小路并不好走。左手边的洋房砌了一条土堤，在前院养了一片草皮。狗叫声从院子里传来。这栋房子里住着一位短发少女，她常会在傍晚来到院子里和小狗玩耍。菊江常在下班路上见到这一幕，便在脑中勾勒出了那条身形虽小却神似小鹿的狗。狗的轮廓，又让她联想到了来路不明的黑影。她吓得回过头去，唯恐有可疑人物跟踪她。

见自己身后空空如也，菊江长舒一口气。她走向了近路的入口。其实那本是一栋民宅的入口。若是白天，行人会发现这里长满了跟孩童一般高的秋枫状野草，以及结着浅红色小米状果实的不知名野草。而在草丛之中，有一条由路人踩出来的小路，沐浴着淡淡的月光。菊江往草丛里走了一步，再次回头。她这边的高压线电线杆与刷着浅绿色油漆的方柱形灯柱旁边，貌似有一个人影。咦？菊江又仔细看了一下，可人影已经不见踪影了。

菊江松了口气，走进了草丛中的小路。虫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放声歌唱。几处地表貌似被人挖过，露出了下层的红土。这种地方的野草就长得比较短，路也是歪歪扭扭的。菊江心无旁骛地往前走着。突然，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些许动静。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真有个人走在她身后不远处。菊江大惊失色，连忙站住。身材高瘦的男子轮廓依稀可见。菊江越看越害怕，扭头便走。

小路中有一片种着米槠的高地。菊江一边冲上带坡度的红土地，一边回头张望。高瘦男子紧随其后。如果他只是普通的路人，怎会与她一样加快脚步呢？菊江的确慌了，但她还没有到“惊慌失措”的地步。是路人，还是盯上她的坏人，一试便知。跑上高地后，菊江一个右转，冲到米槠下，再次回头。只见那高瘦男子就在她刚跑上的那段斜坡的顶端。绝对没错，这个男人就是冲着她来的！

菊江快步滑下米槠另一头的斜坡，不时回头张望一下。高瘦男子还是跟在她后面。准没错，他一定是坏人。菊江本想大声呼救，问题是四周并无巡警的踪影。这一带虽然有人住，可现在毕竟是深更半夜，就算她喊了人，救兵也不会立刻赶到，反而会有打草惊蛇的危险。菊江一边快步赶路，一边绞尽脑汁思索脱身之法。

前方有一栋铺完房顶的瓦片后就全无动静的烂尾楼。菊江躲了进去。高瘦男子也随之来到了房子的屋檐下，抬眼一看——朦胧的月光洒在玄关的泥地上。柱子旁边，站着一个椭圆形脸蛋的女人。她的舌头，足有六七寸长……吓得那高瘦男子一声惨叫，转身就跑。

政雄顾不上开锁，一把拉开挡雨门，连滚带爬地冲进家里，上气不接下气地把门关好。他的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展柜，上面放着店里卖的杂货。政雄穿过昏暗的通道，急急忙忙来到走廊尽头的大房间。老夫妻的卧室就在隔壁。卧室里的电灯，发出朦胧的灯光。政雄租了这户人家二楼的小房间。换作平时，他定会一声不吭地爬上右手边的梯子回房间去。但今天晚上，他没有立刻上楼。

“阿姨，您睡了吗？”他惴惴不安地说道，同时拉开了隔壁房间的纸门。

老夫妻头朝门躺下了，但还没有睡着。老头正趴在被窝里看报纸。只见他稍稍仰起头，抬起眼，越过镜片盯着政雄的脸说道：“进来吧，我们刚躺下。”

话音未落，政雄已经关好房门进了房间，坐在了躺在老头左侧的老婆婆枕边。那里摆着一个长火盆。然而，他很是担心“恶鬼”是不是还缠着自己，不自觉地左顾右盼，环视整个房间。

“你这是怎么了？”

老头对政雄的反常举动起了疑心。

“没、没什么呀。”政雄轻声回答道，语气显得十分惊慌。

“可我瞧你不太对劲啊。”

“怎么不对劲了？”

“你是不是又惹出什么事了？不会是开车撞人了吧？”

政雄曾当过司机。某晚，他不小心撞到了人。他谎称“要带伤者去医院”，让助手把车开回去，自己则把伤者带去了人迹罕至的地方，对其拳打脚踢，企图将麻烦事扼杀在摇篮中。但他最终还是没能逃脱法网，被吊销了驾照。

“怎、怎么可能嘛……”政雄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换作平时，他早就顺着老头的玩笑滔滔不绝了。

“怎么不可能，我看你怪得很。”老头转向老婆婆问道，“老婆子，你瞧瞧，尾形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是哦……”老婆婆原本朝左躺着，背对着政雄。听到丈夫在跟她说话，她便转了过来，抬头望着政雄问道，“怎么啦，尾形，你又犯什么事儿了？”

“没、没有啦……”

“那你说起话来怎么支支吾吾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嘛！”

“呃……因为今晚的天气让人不太舒服，”政雄再次环视四周，“阿姨，我觉得今晚特别阴冷，能不能麻烦您起来一趟，帮我去二楼点个灯啊？”

“点个灯倒是小意思……你到底是怎么啦？”

“没怎么啦，只是不喜欢房间里太暗嘛。”

“哦……那我去帮你点一下吧，”老婆婆轻巧地爬起来说道，“真是奇了怪了，尾形今晚怎么怕黑了呢……”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打开纸门走到屋外。

“你肯定是碰到了什么事儿……”

老头还是觉得政雄出事了。作为房东，他必须对房客负责。所以他很是担心。

“哎呀，您就别担心了，我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大概是神经衰弱吧。”

“是吗？你可别把警察招来哦……”

“不会的啦，您就放心吧。”

“不会就好，我也是觉得你跟平时不太一样罢了……既然没事，那就早点睡吧。”

“嗯，我这就去睡。”

政雄跟发条玩具似的从地板上“弹”了起来。一走出房间，他便快步冲上了楼梯。热心肠的老婆婆帮他点了灯，还顺手铺好了被褥。

“多谢您了。”

政雄立刻钻进被窝，用被子盖住脑袋。

“尾形，你今晚到底是怎么啦……”

老婆婆边念叨边下楼。政雄躺在被窝里纹丝不动，简直跟死尸一样。长舌鬼的“倩影”还历历在目。驾照被吊销后，他就不能继续当司机了。他想在郊外的汽车公司当个驾驶助手，便搬来了这座小镇。但他迟迟没能找到工作，却养成了袭击女路人的恶习。今天傍晚，他本想在隔壁小镇的清冷小路上袭击一个女路人，谁知正要出手时，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害得他只能脚底抹油。后来，他进了一家附近的咖啡馆，喝酒喝到深夜。走出咖啡馆后，他本想去车站坐电车回家，却在半路上发现了一个独自赶路的女人。他立刻锁定了这个新目标。不料跟到半路，竟在民宅中撞见了女鬼。政雄在被窝里躲了一整晚，愣是不敢把头伸出来。

长舌鬼有一张椭圆形的脸。她穿着裙裤，提着个包袱。看年纪，看打扮，有点像女学生或公司的文员。这让他联想到了傍晚盯上的“猎物”。看来怪物早在傍晚时分就已经缠上了他。在老夫妇的房间时，他心中既有对女鬼的恐惧，也有对东窗事发的担忧。可是在不知不觉中，负罪感烟消云散，剩下的唯有恐惧。他满脑子都是那长舌鬼的面容……

睡着睡着，政雄产生了些许尿意。但他总觉得那只长舌鬼就在被窝外头候着，吓得他根本不敢把头伸出去。政雄心想，还是等到天亮再说吧。他一心期待着黎明的到来。在痛苦的等待中，他打起了瞌睡。不一会儿，他听见马路上传来了货车的轰鸣。每天早上五点左右，装有蔬菜水果的货车都驶过这一带，前往青果市场。老人家起得早，货车一过去，他们就该起床了。一想到这儿，政雄便安心了不少。再加上他实在尿急，便鼓起勇气站了起来，冲下了楼梯。楼下已经亮起了电灯。这盏灯绝不会开过夜。既然灯是亮着的，那就说明老人已经起床了。政雄长舒一口气。他来到走廊尽头，拉开纸门，走到昏暗的套廊，又来到套廊尽头的茅房。他一打开房门，却见一个人从茅房里走了出来。政雄吓了一跳，抬眼一看——茅房里的人分明是那个椭圆脸的长舌鬼！政雄一声惨叫，晕倒在地。

过了好久好久，政雄才清醒过来。可他睁眼后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便是那长长的舌头。政雄再次惨叫起来，挣扎着要往外逃。

“尾形，你怎么啦？”

然而，有人抓住了政雄，让他动弹不得——他正躺在老夫妇的卧室中。

“尾形，你到底怎么啦？怎么一看到我从茅房里出来就吓晕了啊？”

说话的正是老婆婆。政雄将老婆婆误认为昨晚看到的女鬼，吓得不省人事……

自那日起，政雄跟白痴一样，在杂货店二楼睡了十多天，好容易才恢复正常。既然恢复了，那就不能再游手好闲了。毕竟他还得找工作。他鼓起勇气，走出了杂货店，但那条长长的舌头总在眼前挥之不去——所以他总会在天黑前回家。

政雄找了五六天，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工作，零花钱也见底了。这时，他想起了之前给自己当助手的司机，便找上门去。这位司机很是同情政雄的遭遇，便带他去咖啡厅美餐了一顿。那晚，政雄十一点多才到家，倒也平安无事。打那以后，政雄又敢在夜里出门了。

有人将政雄介绍去了一家新成立的出租车公司，这家公司跑的是郊外与市区之间的业务。他们二话没说，录用了政雄。有了工作，政雄的心情便轻松了不少。他可不想回家吃冷饭，便去咖啡厅吃了一顿。八点多时，他心满意足地踏上归途。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一条热闹的马路。今天貌似有庙会，马路两旁摆满了各类小摊，人头攒动。

政雄觉得逛庙会也是趣事一桩，便钻进了人群，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只见马路右边有一片空地，聚集了不少人。原来那里有两三个小摊，吸引了许多顾客。政雄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卖衬衫的小摊。摊主正在大声吆喝。政雄一直想买件衬衫穿穿，但他没打算在小摊上买。

忽然，政雄将视线从中气十足的摊主转向了自己的正前方。他看到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子。女子两旁分别站着一个学生打扮的青年，不过青年的举动有些奇怪——政雄仔细一看，只见他们正对女子上下其手。这一幕触动了政雄的好奇心。他也伸出右手，摸了摸女子的腰带。温热的手指碰触到了政雄的手。政雄认定，这是女子对他做出的回应。他往右挪了三步，等待女子的反应。只见女子不动声色地从青年之间走了出来，来到了政雄身边。政雄心想：她是我的了！他朝空地与民宅之间的小巷走去。可他回头一看，女子并没有跟来。莫非是我误会了？政雄略感失望。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发现有人超过了自己。抬眼一瞧，还真是刚才那个女人。政雄喜出望外，连忙跟上，并与她保持着一间左右的距离。

女子沿着小巷，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然后左转。那是一条十分昏暗的小路，民宅稀疏，路灯也是稀稀拉拉。政雄本想趁机上前搭话，却发现女子好像有些顾虑，便决定再跟一段。

不一会儿，道路两旁出现了栎树林。政雄心想，都走到树林了，总不会再有民宅了吧。就在这时，小路右侧出现了一座崭新的石鸟居。鸟居旁边装了一盏电灯。政雄顿时起了色心。他贴到女子身边说道：“这地方挺僻静的嘛……”

政雄本想借此机会，拉近双方的距离。谁知女子朝鸟居迈出一步，同时回头。椭圆形的脸上，分明挂着一条又肥又长的舌头。“哇！”政雄大喊一声，撒腿就跑。

政雄疯了。他在镇里大喊大叫，到处乱跑。后来，警官发现了他，将他带回警局，随即送往精神病院进行治疗。数日后，菊江的男同事征得菊江父母的同意，第一次造访了菊江家。聊天时，他碰巧提起，一个住在他家附近的杂货店的年轻房客撞到了女鬼，吓得发疯了。菊江这才笑着道出天机——被高瘦男子跟踪那天，她用刚买来的魔芋给自己做了一条长长的“舌头”，把坏人吓得哇哇大叫……

雪夜怪谈

那日的天气十分奇怪。白天还天寒地冻，过了傍晚却暖和了不少。近来我常去坡顶的咖啡厅小坐，那日也不例外。我喝着小酒，任思绪驰骋。

“哟，下雪了。”一个年轻男人用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

“真的哎！”娇美的女声紧随其后。咖啡厅入口处的玻璃门在地板上嘎吱作响。

“下雪啦！”

娇滴滴的女声再次传来。说话人是个名叫阿幸的女服务员。她送完客人之后，便走到了我的餐桌前。

“下雪了啊，不错……”

我抬起头来，望向沐浴着银色灯光的她。

“哪里不错了啦，多冷啊！”

我喝得微醺。

“下雪不是挺好的嘛，下大点儿，积个一丈两丈，二楼就变成一楼了，那个盲人不就能直接跳窗过来啦？”

我提到的这位盲人是咖啡厅的常客。一碰上市议会或众议院的选举，他便会化身为选举斗士，在这一带到处转悠。他看上去足有五十岁，整个人暗淡无光，就好像他总是拖着一条乌黑的影子似的。有一户人家的夫人将他放进了家门，惹得丈夫勃然大怒。丈夫用掏粪坑的勺子将妻子一顿暴打。妻子羞愧难当，最终服毒自尽。机缘巧合之下，我参加了这位夫人的葬礼，所以知道了这件事。我本想告诉阿幸，《北越雪谱》[7]的插画里就有一幅“盲人跳窗图”。可是一想到这位咖啡厅的常客，我的心情便凝重了不少，于是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才不要他来呢，”阿幸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头，还煞有介事地补了一句，“要是他来了，阿留岂不是要不高兴？”

此话怎讲？原来这位盲人非常中意阿幸的同事阿留。每次来咖啡厅，他都是“阿留”长“阿留”短的，还握着人家的手不放。阿留自是对他厌恶至极。

“别说他了，再说要把他说来了，多恶心呀。”

在远处的餐桌旁招呼两位公司职员的女服务生朝我们看了一眼。

“人家哪里恶心了，那叫热心肠，懂不懂，你把手伸过去，人家还会舔你呢。”

我印象中的盲人有一双略带紫色的唇。我不禁想象出了那幅画面。

“哎哟，别说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恶心死了，别说了啦。”

阿留的表情也变得十分难看，兴许她也在想象。

“别说啦，俗话说得好，说曹操，曹操就到……”

就在阿幸跟我斗嘴的时候，入口处的玻璃门又响了。

“瞧我说什么来着！”

“真讨厌！”

不等我与阿幸说完悄悄话，一个男人便走进了咖啡厅。

“哎哟，今晚可真讨厌……”

此人穿着脏兮兮的黑色长披风，右手拿着已经抖去雪花的鸭舌帽。

“欢迎光临！”阿幸说道。

只见男子走向我旁边的空桌，跟我一样背对着墙壁，一屁股坐了下来。

“小姐，来一合酒吧。”

男子面色苍白，额头很窄。看打扮，颇有些司机的架势。我睁大因酒精而朦胧的双眼，细细打量他的面容。

“让您久等了。”

阿幸端来了酒，为他满上。他则拿起酒杯，一口喝光。

“小姐，你觉不觉得今晚这天气很烦人啊。”

“是啊，下雪可真讨厌啊。”

“真麻烦……不喝个两三杯，怎么撑得住啊……”

他拿起阿幸放在桌上的酒瓶，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尽。然后又倒了一杯，喝光。一眨眼的工夫，三杯酒下肚了。

“总算舒服点了……”

“外头一定很冷吧？”

“唉，冷也就算了，我就怕这种天气。因为我曾经在雪天碰到过怪事。”

“啊？什么事啊？”

“你听我慢慢给你说。那晚跟今晚一样，也是下着雪……”

“哦……”

阿幸好像也对男子要说的“怪事”产生了兴趣，表情严肃了不少。我的胃口也被他吊起来了。

“您遇到过什么样的怪事啊？”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

“那可真是天大的怪事啊，所以我现在一看到雪就害怕。我今晚本来要去康申塚的，现在也不打算去了。”

“是吗？什么怪事这么可怕啊？”

我本想招呼他坐到我这张桌子来，不过我曾因为好奇吃过不少亏，所以早已下定决心，不和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走得太近，于是便将这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男子又喝下了一杯酒。

“那是前年的事儿了……”

男子转向我，缓缓道来。

当时已经快过年了。那天下午我原本在尾张町，傍晚五点多，工头差我去品川办件事。办完事之后，我去八山的小酒馆喝了一杯。见时候已经不早了，我就想，干脆多玩一会儿，到明天早上再回去算了。早知会碰上那种事，我就不在外面瞎晃悠了。那天我八成也是鬼迷心窍了。那家小酒馆我经常去，女服务生千代是认识我的。见我要去别家玩，她还笑话我说：“哎哟，您今晚可真风流呀。”

我则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是替工头办事来了，别胡说八道。”

走出酒馆一看，外头居然下雪了。而且雪没下多久，因为地上还没有积雪呢。

我走到电车站一看，末班车正要出发。我三步并两步冲上车一看，车厢里坐着三个人。我当时喝得很醉，对其他乘客也没啥兴趣，就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将右手往窗口一撑，把下巴搁了上去。我的眼睛并没有问题，却看不清车厢里的东西，就好像眼珠子上覆着一层鱼鳞似的。我还以为是车厢里的灯坏了，就一直盯着天花板看。这时我又想起了外头的雪，便朝车窗外望去。哎哟，不得了……

照理说，车里还开着灯，外头的景色肯定是看不清楚的。可我分明能看见从天而降的一片片雪花啊！

当然啦，这也许是因为我喝醉了。但我还是觉得外头的景色太清楚了，看得我瘆得慌，于是我就把头转了回来，继续用手撑着脑袋。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人好像在看我的脸。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老婆婆。她跟我坐在车厢的同一边，离我还稍微有些距离。

大半夜的，一个老太婆怎么还在外头晃悠？莫非她是跟媳妇吵架了，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不成？这年头啊，欺负媳妇的婆婆少，被媳妇欺负的婆婆倒是大有人在，所以我立刻对她产生了同情。可是我又仔细一看，发现她面色蜡黄，脸颊上的肉则很厚，显得特别刻薄。

她穿着一件发白的斜纹哔叽大衣。我看着她心想，这老太婆的面相怎么这么凶啊……这时啊，车长从前面走了过来。那老婆婆坐我前面，照理说车长肯定要先给她检票。

谁知啊，车长——他长得挺矮的——一走到老婆婆跟前，她那张蜡黄的脸就闪了几下，然后消失了。我起初还以为她是站了起来，可定睛一看，她分明是不见了呀！这个时候，车长已经走到我跟前了。我就问：“那个老婆婆上哪儿去了？”

车长一脸莫名，回答我说：“老婆婆？哪儿有什么老婆婆啊。”

我指着老婆婆刚才坐的地方说道：“怎么没有了？她刚才就坐在那儿啊！”

车长还以为我睡糊涂了。

“那儿没有什么老婆婆啊。”

这时，电车正好到站了。我前面的三个乘客都准备下车了。我可不敢继续在这节车厢里坐着，想也没想，便跟着他们一起下车了。他们下车之后，都穿过铁轨，去了另一侧。

至于那个时候雪有没有停，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反正啊，我下车后就一门心思地跟着前面的人走。走到一半，我居然看见一个人蹲在离警戒网很近很近的地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心想，这人在找什么啊？不会是把钱包掉在铁轨上了吧？万一电车开过来可怎么办……我想提醒一下司机，可我还来不及喊出声来，电车便发动了。我连忙大喊：“危险！还有人！”然后将手伸向那个蹲在地上的人。那人被我一碰，站起身来，回头望向我——乖乖，正是我在车厢里看到的老太婆！我吓得哇哇大喊。就在这时，电车呼啸而来，将我撞晕过去。后来啊，好心的路人将我抬去了医院。

在咖啡厅里给我讲了这个故事的人还真是司机。他说，除了他，没有别人能看到那个奇怪的老婆婆。

其实他被电车撞伤的地方，就在宇田川町的鸟居前方。前前后后已经有五六个人在这一带撞车身亡了，伤者更是大有人在。电力局正在讨论要不要在宇田川边建一座慰灵塔呢。

文妖传

神似月光的朦胧光亮，穿透了奶白色的灯罩。在温柔的灯光下，亮丽动人的小脸女服务生阿叶微笑着端起客人面前的白色酒瓶，往只剩一小口的杯子里倒了些酒。

“如何啊？”

这位客人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满面油光，戴着金边眼镜。他身材矮胖，套着焦茶色的斗篷，底下穿着一套朴素的竖条纹大岛绸衣裳。此人名叫野本天风，原本是报社的记者。现在他总是出入于风月场所，与富人套个近乎，要点零花钱用用。中国人管他这种人叫“文妖”[8]。

“行啊，”阿叶轻声回答道，再次莞尔一笑，“去哪儿呀？”

这五六天，天风在阿叶身上下了不少工夫。又是给小费，又是给她拍照，好不殷勤。听到阿叶的回答，他自是喜上眉梢。

“去御茶水的公寓也行，在新桥的酒馆见也成。”

两人旁边有一个火盆。火盆右边还有一张坐着两个客人的桌子。阿叶的同事正在招呼他们。阿叶唯恐同事听见他们说悄悄话，便偷偷往那边瞄了一眼。

“去哪儿都行。”

“你能出得来吗？”

“得等到十一点四十分啦，可是一起出去未免太惹眼了，要不你先去吃鳗鱼的地方等我吧。”

“好啊。”

天风一口答应。可话音刚落，他便后悔了——他口袋里只有二十块钱，要是给了阿叶十块钱，他就只剩十块了。这点钱去吃个鳗鱼当然不成问题，可是付了餐钱之后，他就没钱坐车了。他巴不得直接去御茶水或新桥，与阿叶共度春宵。无奈主动权在阿叶手上，他只能唯命是从。他心想，吃鳗鱼也无妨，回头等天亮了，就能打电话给在神田开杂志社的朋友借钱了。他一边制定计划，一边瞧了眼左手手腕上的手表。

“十一点十分了啊……你真会来吗？”

“当然会啦，我骗你作甚。”

“那……我先过去等你，你帮我把这儿账结了吧。”

“买单！”

阿叶走去正面的大理石柜台，拿来一张小单子摆在天风面前。天风掏出三枚五十钱银币，一边起身，一边叮嘱阿叶：“十一点四十分哦！”

“知道啦。”

天风出门时，站在门口的两三个女服务生用亲昵的态度向他道别。小摊都收了，人行道变得异常宽敞，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唯有瑟瑟寒风。眼前就是电车轨道的交叉点。那是个很大的十字路口。三个身着披风的乘客耸着肩，一言不发地站在右手边的车站。天风走到这条路的尽头，待右边过来的两辆汽车开过之后，便急急忙忙穿过了马路。从车站出发的电车朝左驶去。电车走远后，他走上了人行道。他的嗓子一向不好，这一路走得又比较快，搞得他胸口有些不爽。于是他便停下脚步，调整自己的呼吸。一停下来，青背白肚的小蛇便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装满了食物的胃里翻江倒海——他是真的不想去吃什么鳗鱼。他怎会莫名其妙想起一条小蛇呢？事出有因。他在晚报上有一个专栏，叫“店铺探访”，专门介绍各种各样的店铺。之前，他介绍了一家相机店。为了表达谢意，掌柜在今天傍晚给了他二十块零花钱，还带他去吃了顿中国菜。餐馆老板为他介绍了许多有关中国菜的知识，末了还拿出一瓶“药酒”——酒瓶子里就泡着那条青背白肚的小蛇。天风在店里一直装出一副自己很懂中国菜的模样，开口闭口都是椒盐大黄蛇如何可口，鱼翅如何美味，燕窝又如何养身。他可不能在相机店掌柜面前丢人，便硬着头皮喝了一杯“药酒”，称赞道：“好香啊！”其实啊，他恶心得直想吐。他感觉那条青背白肚的小蛇钻进了他那装满了中国菜的胃里，变成了一条黑背白肚的鳗鱼。他一忍再忍，这才没把肚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吐出来。他真想找家咖啡厅，要上一杯加了苏打水的威士忌，可他又不舍得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目的地鳗鱼店就在大马路旁边的小巷里。他这边的人行道上有一个警亭。他从警亭门口走过，在十字路口过了马路，然后迅速弯进左手边的小巷。民宅早已紧闭窗门。而民宅之间的食品店则刚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鳗鱼店在道路的右手边。它有两扇门，一扇小门在小巷的转角，一扇大门在大马路上。从小巷过来的顾客直接从小门进就行了。天风一进门，胖胖的女服务员便将他带去了二楼。这位服务员早就记住他了。

“回头还有个人来。”

“哟，有人陪呀？”

“二三十分钟后到。”

“哦。”

服务员将他带到了二楼走廊尽头右手边的包厢。

“这间如何？”

“嗯，不错。”

天风背对着小小的壁龛，坐在矮桌前，同时压低嗓门，奸笑着问道：“哟，你的老主顾已经回去啦？”

“是啊，太晚回家不好跟黄脸婆解释嘛。”

服务员心领神会。换作平时，他会伸出手来，怪笑三声“嘻，嘻，嘻”，逗逗人家。可惜他今天吃得太饱，而且心上人还没现身，所以比较老实。

“来点啤酒什么的吧，我今天吃得太饱了，不想吃鳗鱼了，有其他东西吃吗？”

“唔……有刺身和热汤，还有烤野鸡。”

“哎，这个不错，就来个烤野鸡吧。我的伴儿可能想吃鳗鱼，等她来了再说。”

服务员出去端了一壶茶过来，之后又送来了啤酒。天风抽着烟，默默等待阿叶的到来。

“我肯定比不上您在等的人啦，您就先将就一下吧。”

服务员边说边给他倒啤酒。天风拿起酒杯，和服务员闲聊起来。

“嗨，也是，在美女到来之前，你就先陪我一会儿吧。”

“大美女是什么来头呀？是咖啡厅的服务员，还是歌妓呀？”

“这可不能告诉你，反正啊，她年轻漂亮得很。”

“哎哟，肉麻死我了。”

服务生出去之后，天风便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具身着熟绢衣裳的年轻女体。他虽然已是情场老手，但他从没有舍弃过少年人的多愁善感。片刻后，脑海中的女体发生了变化。白皙的身躯，变成了青筋暴起、肤色惨白、渗出冷汗的苍老肉体。那正是他妻子的身子。那矮小的身形，那歇斯底里的眼神，眼下的黑眼圈，一一浮现在他眼前。他顿感包裹着自己的柔雾裂开了一条缝。离家那天早上，妻子狠狠关上纸门，敲锅砸碗，末了还大声吼道：“好啊，你把我的骨血都榨干了，现在不要我了是吧！”她的疯言疯语简直不堪入耳，狂乱的姿态更是不堪入目。天风对她已无厌恶，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生活原本风平浪静。夫妻俩在横滨玩了两三天。他去神田拜访了那位开杂志社的朋友，妻子则去学插花。谁知回家之后，妻子便发作了。他疲于应付，累得瘫倒在地……

“您在想什么心事呢，愁眉不展的。”

服务员将鸡肉串端了过来，顺势坐在他旁边。

“嗯，我在想大美女怎么还不来啊。”天风故作镇定地回答道。他一把抓起一根烤串，弯下腰，大口大口吃给服务员看。

“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

“哎哟，有那么好吃吗……”

歇斯底里的妻子仍在天风的脑海中发狂。那癫狂的模样，逐渐转变为挂着惨白色冷汗的躯体。而惨白的躯体，又便成了青色的小蛇。天风顿感胃部一阵翻搅。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第二串野鸡，喝了一口啤酒。

“好吃。”

天风装腔作势地抬起头一看，服务员已然不在了。胃里的惊涛骇浪仍未平息。早知如此就不该吃那野鸡——天风悔不当初。要是在出租车里吐了，岂不是扫了雅兴……

“您等的人来啦。”

女服务生边说边开门，带着阿叶走进屋里。阿叶貌似认识这位服务生，与她亲昵地说着话。

“您跟我说一会儿要来的是大美女，我还当是谁呢，敢情是阿叶呀。野本先生，你回头可得请我吃饭哦！”

“好好好……”天风玩笑道，“不对啊，你之前对我可积极了，还请我跟你去小酒馆单独聊呢，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服务员笑了笑，与阿叶交换了个眼神。

“阿叶啊，你要吃点什么呀？”

“我肚子也很饱，你就帮我打包两份鳗鱼，送回去给爹爹阿姨吃吧。记得请司机开车送过去哦。”阿叶将视线从服务生转向天风，“行不行啊，野本先生？”

“当然行，反正我也很饱。”

服务员离开了房间。天风瞥了眼手表说道：“已经十一点五十五了。过会儿要是饿了，在那边点别的吃就是了。我们先走吧。”

“真是的，别猴急嘛，我得看到他们把鳗鱼送出去才放心呀。”

“哦……那要不要喝杯啤酒？”

“啤酒就算了，日本酒也不想喝了。我给你倒酒吧。”

阿叶为天风倒了一杯酒之后，便看到了桌上的烤串。

“我能吃一串吗？”

“行啊，是野鸡肉哦，要不要我再点一份？”

“不用啦，这点就够了。”

说着，阿叶拿起了一串天风没吃过的野鸡，大快朵颐起来。天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可爱的朱唇与精致的贝齿。一眨眼的功夫，阿叶就吃了两串野鸡，又拿起了天风差点吃下肚的那一串。

“怎么样？要不要再点一份？”

“不用啦，足够了，啤酒给我喝一口嘛。”

阿叶用手帕擦了擦手，喝了一口天风喝过的啤酒。这时，服务生走进屋里说道：“打包的东西做好啦。我估计你们也不会点其他东西了，就把账结好了。我是不是很机灵呀？”

天风肚子里难受得很，连玩笑都开不动了。他掏出大号钱包——相机店掌柜给的二十块零花钱就在里头——飒爽地取出其中一张十块纸币，装出他的钱包很鼓的样子。服务员拿着钱出去了。阿叶说道：“要是我们一起出去，被人撞见就麻烦了。要不你先走，绕到马路对面的巷口等我。我等你走到对面了再出这条巷子。”

“行啊。”

“那你这就过去吧。”

“好。”

话虽如此，天风还有五块找零没拿。就算要给服务员两块多的小费吧，他还能拿回两块多。他是多么想等这笔钱到手了再走啊——但他不好意思开口。无奈之下，他只得独自下楼。

“您的找零。”

下楼时，天风正巧碰到了端着零钱托盘的服务员。

“你拿走两块，剩下的拿到楼上去吧。”

“多谢啦，那我把剩下的给阿叶哦。”

天风将服务员甩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鳗鱼店。要是能拿回那两块钱，就有钱打车了，还能留一张十块纸币给阿叶……天风心疼得要命。走了一间多远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四周鸦雀无声，别无他人。他走出了狭窄的小巷，沿着左手边的电车道走了几步，然后弯进左边的另一条小巷。

这条小巷比他刚才所在的小巷更加昏暗。道路两侧满是高低不一的棚户，亮着稀稀拉拉的黯淡小灯。天风一路往前走，来到巷口。那里有一栋两层高的出租办公楼，前面则是印刷店。小巷中的灯光，微微照亮了店面。

天风站在巷口等待了许久，可阿叶迟迟不来。天风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这时他忽然想起，那服务生与阿叶好像很熟，兴许她们还在闲聊。可是聊这么久也太过分了吧……他再次望向巷尾。一个人影映入眼帘。天风以为来人是阿叶，长舒一口气。他连忙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

人影已经来到了他跟前。苍白而朦胧的光影包裹着她。天风定睛一看，不禁瞠目结舌。因为他只能看到女子衣领以下的部位。脖子上面，却是空空如也。天风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要么就是阿叶用披风之类的东西裹住了脸。他又望向了女子的手……她的右手，分明提着一个脑袋！那个脑袋有一张白皙小巧的脸，与阿叶的一模一样。而她的左手，则捧着一个食品盒似的东西。难怪她的脖子上面什么也没有——因为她正提着自己的脑袋啊！天风一声惨叫，晕厥过去。

巡逻中的警官在巷口发现了不省人事的野本天风，在黎明时分将他送回家中。他患上了肾病，至今卧床不起。

马脸

初夏时节，雷阵雨在黑暗中滂沱。道夫踩着矮齿木屐，快步走下一条陡坡。这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上没有一盏路灯，一旦走错，等待着他的便是两种下场：要么就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沾满红土，要么就是摔进长满矮竹、青芒草与漆树的树丛中，被尖锐的刺划得遍体鳞伤。这条路是从某某学校旁边通往某某町的捷径。如果用正常方法去某某町，就得走学校悬崖下的大马路，可这条路绕得特别远，因此道夫总会选择这条捷径。

道夫是一位画家。那天，他在朋友的宿舍喝了不少威士忌与啤酒，胃里不太舒服。他本想喝点热的日本酒调剂调剂，无奈囊中羞涩，只能在回家路上看着路边的咖啡厅与关东煮摊的灯火咽口水。

十一点早就过了。雨比方才小了一些，但树林中还是哗哗作响。道夫站在路中间，朝下方望了一眼。下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照理说他应该能看见一道树篱，以及园丁家种的树木——这一带的民宅算不上密集，但也有不少了，怎会一点灯光都没有呢。

“怪了……”

然而，眼下道夫唯一的念头就是“尽早回家”。他只想去厨房拿点酒回房间，热一热，喝上一杯。就算女仆睡糊涂了也无妨。

雨云很快就飘走了。道夫继续下坡。这时，他忽然看见了一团蓝色的亮光，神似烟丝的火光。而且这亮光，来自矮竹的叶片后，甚至照亮了竹叶的叶脉。

“咦……”

那一定是萤火虫吧。道夫想起，他曾在中国的随笔中读到过一个关于萤火虫的怪谈：在某个夏天的傍晚，一个秀才躺在套廊上睡觉。不知不觉中，许多萤火虫飞到了他的大腿周围。见状，秀才开了一句玩笑。话音刚落，萤火虫就变成了一位美女，与他结下了良缘。

“哟，你也变个美女给我看吧？”

邪念一起，道夫的脚底便打滑了。他拼命将身子往前倾，好容易才保持平衡。站稳后，他发现自己已经下到了坡底。

“咦？下来了啊？嘿，一想美女，就一口气滑下来了啊……”

道夫很是得意。他挺直后背，迈开步子，却听见手中的雨伞发出了沙沙的响声，貌似是刮到了什么东西。

“是刮到人家的围墙了吗？”

雨小了不少。伞的左右两边都布满了鲁桑状的树枝，枝头挂着硕大的树叶。道夫手中的伞几乎要被树枝挂住了。既然这儿有桑树，那这就一定是桑田了……

“这附近有桑田吗……”

道夫经常走这条捷径，却从没注意到半路上有桑田。

“是不是园丁家的院子啊？”

道夫心想，这里究竟是园丁家的院子还是桑田，再往前走走就知道了。他将伞稍稍收了一些，以免被树枝挂住。雨点拍打着树叶，发出哗哗的响声。路面十分泥泞。道夫又要小心雨伞，又得注意脚下……

“果然是桑田啊……可是这地方真的有桑田吗？”

桑树间的路是如此漫长。走着走着，雨声停息了。他将一只手伸出伞外。雨果然停了，没有雨点落在掌中。既然雨已经停了，那就没必要继续撑伞了。道夫收起雨伞，用右手狠狠甩了几下，把伞面上的水滴甩干净，再换左手拿好。

“我下坡的时候是不是走错路了啊……”

即便走错了，也不会走到一片这么宽广的桑田啊。

“怪了……我是不是中邪了啊？”

就在这时，道夫听见了某种活物用鼻子喘息的响声。呼……呼……道夫大吃一惊，连忙往自己的右边望去。两三张又瘦又长的兽脸隐约可见。

“咦？这儿有马啊？”

他又往自己的左边望去。眼前也出现了一两张马脸。每一张脸都在喘气。

“莫非我闯进了人家的牧场？”

道夫心想，要是被马咬上一口就糟糕了。他只得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他边走边想，奇怪啊，这一带怎么会有牧场呢？他每天早晚都会来这附近散步，出门写生也是常有的事。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果这儿有牧场，他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这真是牧场……那我肯定走了很远很远。”

他停下脚步，细细思索。来时，他明明路过了某某学校门前的五六家咖啡厅，还有两家关东煮铺子。学校与校园的围栏，还有校外十字路口的路灯也一如既往。他在十字路口转向了学校的悬崖，走到他平时用做记号的光秃秃的接骨木，这才弯进了捷径。每一步都没有错，怎么可能走到其他地方去呢？

“况且……这马是怎么回事……”

呼……呼……他又听见了马儿的气息。抬眼一看，左右两侧各有两三张马脸。

“嗨，如果这真是牧场，那肯定有管理员办公室。”

道夫心想，先往前走走看吧。他再次迈开步子。视线所到之处，都是竖着耳朵，喘着粗气的马脸。不过道夫已经比方才冷静多了。等走出了这片林子，就去喝杯啤酒吧，凉水也成。与此同时，他也想起了在家中等候他的热酒……

“唉，我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啊……”

他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抬头一看——明亮的灯光映入眼帘。

“那儿有户人家！”

道夫喜出望外。他连忙灯光走去。那的确是一栋民宅，外面围了一圈矮矮的树篱。树篱后，就是房子的套廊了。

“场主是不是就住这儿啊……”

管他是不是场主家呢，把路问清楚就行了。不过道夫并不急着问路——他更想看看人脸，听听人声。他感觉自己在空无一人的世界里逗留了许久许久，只盼着能早点感受到同类的温暖。房子侧面的结构酷似精致的舞台。纸门稍稍拉开了一条缝，一个三十来岁、梳着银杏髻的女子正站在门口。

“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了……”为了不吓到人家，道夫柔声说道。

女子将脸转向他，答应了一句：“嗯？”

“我迷路了，请问这里是牧场吗？”

“是啊，您要去哪儿呀？”

“我想回某某町去，请问该怎么走呀？”

“某某町？那地方可远啦，要不您先在这儿歇一歇，养足精神了再走吧。我给您泡杯茶来。”

道夫的确精疲力竭了，口也很渴。如果人家不介意，他还真想休息一会儿。可是时间毕竟不早了，突然打扰陌生人总是不妥。

“多谢您的好意……”

“没关系，您快进来吧。您迷路了一定很着急吧，赶紧歇歇脚。”

“不会给您添麻烦吗？”

“不会啦，家里就我跟小姐两个人，不碍事的，快请进吧。”

既然家中只有两个女人，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在套廊坐一会儿，也不会给人家添太多麻烦。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您直接从那儿进来吧，篱笆上有一道门。”

“是吗？”

树篱上的确有一道小门。道夫推开门，走进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植物，开着形似石楠花的花朵。道夫踩着石板，走向套廊。

“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就在这儿歇会儿吧。”

“别客气，坐吧，雨那么大，路一定很不好走吧？”

“是啊，好大的雨呢。”

道夫将手中的雨伞靠在墙边，然后坐在套廊上。落座的时候，他顺势往屋里看了一眼。只见屋里坐着一个年轻白皙的姑娘。她歪着脑袋，梳着岛田髻。她一定是方才那位年长一些的女子提起的“小姐”。

“您能喝酒吧？”年长女子抬起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问道。

“能啊。”

“那您喜欢喝酒吗？”

道夫微笑道：“还挺喜欢的。”

“那我给您倒些酒来吧。”

道夫可拉不下脸来说“尽管拿来吧”。

“给我一杯水就行了。”

“水当然也会倒的啦，顺便喝点酒嘛。”

女子起身走去了套廊左边。道夫犯了愁，好在他不是那种特别讲究礼数的人。不一会儿，他便将尴尬抛之脑后，再次望向屋里。他想看看清楚，那个梳着岛田髻的姑娘究竟长什么模样。姑娘只露出了半边脸。她的膝头好像放着一本小说。这时，年长女子端着托盘回来了。

“不好意思，实在没什么小菜好招待您……”

托盘上放着一瓶酒，还有一小盘形似乌鱼子的玩意儿。

“您真是太客气了……”

道夫不敢太放肆，但他真的很想喝一口热酒。女子拿起酒瓶说道：“我没给人倒过酒，动作可能有些奇怪，请见谅。”

“麻烦了……”

道夫稍稍低下头，将杯子递了过去。女子为他满上了一杯。

“让不会倒酒的人倒酒，怕是会破坏酒香吧。要不您自己来？”

“那我就自己倒吧，多谢您了。”

在别人家里给自己倒酒，未免有失礼数，但牵肠挂肚的美酒就摆在眼前，岂有不喝之理？况且，这酒还异常美味。

“看来您非常喜欢喝酒呀……”

“是啊，总是醉醺醺的，真要命。”

“您能喝多少呀？”

“这个嘛……”

真让他喝，他能喝上一整晚。所以他实在报不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哎哟，您的酒量大到您自个儿都不知道呀？”

道夫苦笑道：“那倒不是啦……”

“今晚是去哪儿喝了呀？”

“在朋友的宿舍喝了一整天，又是啤酒又是威士忌的……所以我本想在回家路上喝点日本酒来着，可是……”

话才刚出口，道夫便意识到：我多嘴了。

“可是怎么了？”女子笑着问道。

“可是囊中羞涩，只能回家喝呀。”

“是吗？看来您是真的爱酒如命啊。那您就在我这儿多喝点吧。我家有的是酒。”

女子再次起身。道夫两眼放光，目送女子离去。

“给您拿来啦。”

女子又端来了一瓶酒。

“太不好意思了……”

道夫拿起酒瓶。

“这么好喝呀？”

“嗯，相当美味啊。”

“唉，我常想，要是我也能喝酒就好了……”

“您不能喝酒吗？”

“是啊，一滴都喝不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酒可是人间美味呀……”

女子窈窕的身姿映入眼帘。她和道夫在胜浦的旅馆认识的女仆颇有几分神似。

“您干脆进屋来吧。小姐一个人待着也怪冷清的，您就进屋坐坐吧。还是说……家里有人在等您回去呀？”

“哪儿有人会等我呀……”

“那就进屋吧，我会陪您喝两杯的。”

女子用眼神勾引着道夫的魂魄。道夫也不舍得走。

“可我脚上都是泥……”

“我给您擦干净就是了，您跟我来吧。”

“这样啊……那我就……”

道夫摇摇晃晃地走上套廊。女子凑了过来，轻轻握住他的一只手说道：“这边请。”

道夫在她的带领下，朝套廊左边走去。

“请稍等。”

道夫老老实实立定。女子拿起温热的毛巾，将他的双脚擦拭干净。她头发上的香油味扑鼻而来。

“来，快请进吧。”

女子将单手搭在道夫的肩膀上。道夫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那种能召妓的小酒馆。他跟着女子往前走去。

“到啦。”

那是一间铺着蓝色绢布被褥的房间。

“您躺下歇会儿吧，我这就拿酒过来。”

女子的脸颊已经贴上了道夫的脸颊。道夫恍惚了……他钻进被窝睡了一会儿，却被刺耳的女声吵醒。

“不要脸的野狐狸！又给我自作主张！”

正在说话的是那位梳着岛田髻的姑娘。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纸烛。方才招待道夫的女子就站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到底是什么人！再赖着不走，小心我给你颜色看！”

道夫大惊失色，连忙起身冲了出去。他漫无目的地跑了好久好久，这才发现了一栋木板房。明亮的灯光透过小窗洒在路上。

道夫松了一口气，朝窗口走去。原来这是一家铁铺，炉火烧得正旺。炉子旁边，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婆婆，貌似在等待铁块被烧红。

“打扰了，请问某某町该怎么走啊？”

老婆婆眼露凶光，扬起干瘪枯黄的下巴，朝右抬了抬。道夫看得胆战心惊，顾不上道谢，便快步朝老婆婆给他指的方向去了。不一会儿，他就看到了熟悉的某某町的景色，回到了家中。第二天，道夫本想从老婆婆家出发，找一找那座牧场，以及牧场中的奇妙民宅，却一无所获。

后来，熟悉当地历史的人告诉道夫，那一带的确有过一间马厩。不过，这也是他唯一打听到的消息了。

妖影

1

我终于买到了苦苦寻觅四五年之久的《子不语》[9]。这是一部收录了众多怪谈的随笔集。作者在序言中提到，他起初将这部著作命名为“子不语”，可后来发现世上还有一部同名的作品，于是便将书名改成了“新齐谐”。封面上也有“新齐谐”三字。一位常来我家做客的男性朋友在书店中发现了这套书，连忙给我通风报信，这才令我得偿所愿。

“大学门口的日本书店里有！是叫‘新齐谐’没错吧？”朋友如此说道。这套书是从中国传入日本的，共有十二三册，封面呈黄色。明治四十年（一九〇七年）前后，我曾在浅草的旧书店买到过一套，却在搬家时不慎遗失了。所以这四五年里，我一直想再补一套。那年春天见到芥川龙之介时，他也提起过这套书呢。

“《子不语》有没有单行本啊？”芥川问道。

我告诉他：“我之前有一整套呢，可是不小心弄丢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我跟所有喜欢搜罗旧书、收集中国书籍的熟人朋友打了招呼，让大家帮我一起找。所以之前提到的这位男性朋友一看到，便立刻来通知我了。接获“线报”后，我生怕宝贝被人捷足先登，不顾屋外的积雪与寒冷，带着这位朋友来到大学门口，买下了这套书。两三天前刚下过雪，屋顶与路边的雪都没化呢。回家路上我冻得瑟瑟发抖，实在想找个地方暖和暖和，也想答谢朋友的通风报信之恩，便与他进了大学旁边的西餐馆，就着炉火，要了两三盘热菜。聊着聊着，朋友如此说道：“我近来遇上了不少怪事，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唉……”

他缓缓道来……

那是一个迷雾缭绕的夜晚。我在银座和两三个同事吃了个晚饭，正要回家。我在车站等了好久，可来的车都挤得满满当当的，根本上不去。无奈之下，我只能打车去上野的广小路，准备从那儿坐车。无奈我一到上野，“老毛病”就犯了——我想逛逛夜市的旧书摊，便走上了通往切通的人行道。

有些书店刚刚盘过货，书架上摆满了崭新的二手书。有些店则专卖杂志。还有人在地上铺了张席子，摆了几本脏兮兮的旧书供路人挑选。我每次来上野都能看到这个摊子，于是我就蹲下身来，淘了一会儿。把马路这一侧的旧书店都逛完后，我准备到马路对面去瞧瞧。就在我过马路的时候，从动坂出发的电车正好开了过来，停在了我眼前。我本想抓紧机会过马路，却看见了一个迎面跑来的女子。也不知道她是从马路对面过来的，还是从电车上下来的。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的左半边脸颊。白皙的皮肤，椭圆形的脸……那分明是一张我十分熟悉的脸。我认识的“她”去了朝鲜，但她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来东京。我想先穿过铁轨，然后回头喊她一声，谁知又有一辆电车从广小路的十字路口开了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等电车过去之后，白雾之中就只剩五六个人影了，而我要找的那个人早已不知所踪。我只得作罢，坐上了前往大塚的电车。我边回忆边想：刚才那人一定就是她。我当时就该喊她的，真是太遗憾了。

若干年前，我在乡下的小学当过一段时间的老师，而她就是我的学生。她住在邻村，但她的村子当时还没有高等小学，所以她得来我们村子上学。据说她是家中的独生女，父母打算给她招个亲戚家的男孩当女婿，不料她竟和我的同事兼老友有了私情。不过他们俩的私情是在女方毕业后开始的，当时我已经来了东京。那会儿她应该也有十八九岁了吧。六七年后，我成了叔父家的继承人，要回老家办一些手续。之后，我利用回东京前的闲暇时间，造访了阔别已久的朋友家。

这位朋友也住在邻村。村人多以捕鱼为业。当时朋友已经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回到本村教书了。他早已成家，妻子是个接生婆，家中有个三岁大的男孩，还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孩。朋友带着我前往不远处防波堤上的鱼市场。夕阳下的海岸边，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渔船争先恐后地驶入港湾，带回一箱又一箱的鲜鱼，摆在鱼市场的石子路上。我记得那会儿正好是春天，色彩鲜艳的鲷鱼与鲅鱼还活蹦乱跳呢。朋友买了几条鱼，做成菜肴款待了我。吃完饭后，他忽然提议：“我们去附近逛逛吧。”

在一旁给孩子喂奶的妻子却嘲讽道：“你不是有个温柔乡吗？还不快带人家去瞧瞧。”

朋友苦笑着回答：“别胡说。”

说完，他便带着我出门去了。那晚十分宁静，满天星斗。

“我想带你见一个人。”

我们翻过一段昏暗而狭窄的坡道，来到通往我们村子的渡口。

我跟着朋友，弯去渡口右边。那里挤满了小房子。走了一町之后，左手边出现了一栋小巧的白泥墙民宅。朋友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这栋房子就是“她”的家。

“八重，我带了个稀客过来……”

我穿过泥地，走进后门。这一带的房子好像都有相同的结构，后门右手边是客厅。客厅右边则是一间亮着电灯的房间。朋友拉开纸门，只见她正独自做着针线活。

“老师！”

真没想到，当年那个歪着脑袋听我上课的女童，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与朋友开了会儿玩笑，之后便给我们泡了壶茶，又出门买了些点心。

当晚，她对我朋友的态度十分亲昵。也许他们早就有了私情，难怪朋友的妻子会冷嘲热讽。不过我这人对男欢女爱之事知之甚少，只觉得她朴素而坦率，深得我心。我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与他们聊到很晚才回家。

后来我就回东京去了。第二年夏天，我的另一个熟人来东京时告诉我说，纸终究包不住火，他们的私情暴露了。朋友的妻子跟发疯了似的大吵大闹，“她”的亲戚朋友也在背后指指点点。无奈之下，朋友只得带着情人逃到大阪，在府下的小学找了份教书的工作。之后我又听说，他们在大阪也混不下去了，便干脆去了朝鲜。打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听说过关于这位朋友的消息。至于他家的近况，我也不是特别了解，只知道他的两个孩子是爷爷奶奶在照顾，妻子则办妥了离婚手续。

2

我在上野广小路看到的女子，分明是与朋友共赴朝鲜的八重。在回家路上，我一直思索着朋友与她的事：既然朋友已经离婚了，那他们肯定已经建立了新的家庭。如果我看到的女子真是八重……莫非他们最近刚搬来了东京？还是说，他们手头比较宽裕，就来东京旅游了？其实在那种状态下结为夫妇的男女，能白头到老的不过凤毛麟角，日子久了，人就会暴露出自私任性的一面。再加上种种复杂的内情，他们兴许会分道扬镳。八重当年是跟人私奔的，肯定不敢回老家去，来东京投靠熟人朋友倒是很有可能。还有一种可能是，她早已嫁为他人妇，这次也是和新的丈夫一起来的。可我想着想着，便否定了他们“和和美美来东京旅游”的可能性。

回家后，我坐在火盆边独自喝茶。妻子则在隔壁房间哄孩子睡觉。我把街上的奇遇讲给她听，可她的反应十分冷淡：“哦，是吗……”

毕竟她并不认识我的朋友，更不认识八重。我也没了继续往下讲的兴致，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很晚才离开公司，正巧要在上野的广小路换车回家。到车站后，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她今晚会不会也在这附近转悠啊？于是我就在靠近厩桥的那一侧转了转，一路走到了不忍池出水口的桥边。后来我实在觉得大晚上做这种事有点傻，便折了回去。

五六天过后……那天正好是星期天，下了一上午的雨，到下午一点才放晴。我去市谷拜访了一位军人，在他租的房子里吃了晚饭，喝了些酒，八点才告辞。走到半路，我忽然想起自己好久没去神保町了，不如趁今天有时间去书店逛逛吧。于是我就从新见附走到了九段，沿着神保町的右边一路往前走。那晚也有雾，路灯的灯光分外朦胧。走过两三家小书店后，我就看到了一家卖日本书的书店。我常能在这家店淘到宝贝，便走进去逛了逛，却没有发现中意的书本。后来我一边瞎逛，一边走到了神保町的电车线路交叉口。这时，五六个身着西装，看着像是公司职员的人迎面走来，与我擦肩而过。而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鲜艳的茶色竖条纹衣裳的女子。她刚从我身边走过，便弯进了右边的小巷。我觉得这身衣服很是眼熟，抬头一看——那侧脸，那发型，正是我在广小路见过的那个女人。

“咦？”

我连忙站住。对方好像也察觉到了我，朝斜后方回了回头。那脸型，那眼神……她就是八重，绝对没错。她的名字都快到我的嗓子眼了，可她竟转身走开了。我连忙追进小巷。我本想喊她一声，可转念一想：如果她并不是八重，只是长得有点像怎么办？巷子里这么暗，人家会不会误会我啊？想到这儿，我又不敢出声了。可我真的很确定那就是八重，实在不舍得错过这个机会，便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小巷中只有两三盏挂在房檐下的小灯。女子快步走着。走到第二盏旁边时，她再次右转，弯进了另一条小巷。这条小巷更为昏暗，连一盏灯都没有。地上铺着木板，防止行人踩到臭水沟。我脚上的木屐一碰到木板，都会发出嘎嗒嘎嗒的响声，可我前面的人就跟穿着云彩做成的鞋子似的，走起路来没有一丝声响。小巷的右手边有三四扇房门，门口透着微弱的灯光。只见她走到了最后一扇格子门前，拉开小门，走了进去。门的滑槽好像有些问题，关门时动静不小。

我与她足有两町的距离。她进门时，我本想鼓起勇气喊她一下。我很是遗憾，打算直接走到她家门口问个清楚。无奈对方毕竟是年轻女子，万一是我认错了人，人家怕是会把我当不正经的色狼看待。思前想后，我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然而，我的确对此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决定明天下班后正大光明地拜访这户人家，这样就不怕对方误会了。我悄悄走向那户人家的房门，想看看门口是不是挂了名牌。门框上还真有一块白陶名牌，上面写着“山本清”三字。

“山本清……”我自言自语道。

“妈妈，外面好像有人哎！”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了女孩的声音，吓得我撒腿就逃。在转过小巷的弯角时，我心想：还是明天下班后来吧，那会儿天还没黑，不用这么鬼鬼祟祟的。我仔细看了看转角处的小灯，以免第二天来的时候迷路。

3

次日清晨坐电车时，我还有下班后去神保町的那户人家看一看的打算。然而……

“妈妈，外面好像有人哎！”

女孩的声音在我脑中挥之不去，逐渐削弱了我的决心。冷静下来想想，我对她的异常兴趣，貌似是发自本能的肮脏冲动，要是去的时候被人撞见就不好了。下班后，我在数寄屋桥外坐上了土桥至大塚的电车。电车会经过神保町，但我那时已经没有了下车的干劲。况且那天三点过后还下起了雨。我上车时明明才四点，周围就已经昏暗不堪了。想来想去，我还是选择了直接回家。

眼看着又过了一天。这天，我并不是完全没想起神保町的事儿，但前一天的执念已经烟消云散了。那天下班后，我在数寄屋桥的烤鸡店和一位记者朋友吃了顿晚饭。吃完后，朋友提议再去咖啡厅喝杯茶，于是我们就朝日比谷方向走去，来到了青山麻布方向的电车车站。车站左边的街角就有一家咖啡厅。当时应该是十点多吧，四周笼罩着一层薄雾。无论是车站还是公园入口都没几个人。我走在朋友前面，上了两三级石阶。这时，几个客人打开了咖啡厅的门，走了出来。于是我就侧过身子，给他们让路。两个学生模样的顾客出来之后，门往回关了一些。片刻后，又有一个女顾客走了出来。啪嗒——一把闪着黑光的梳子从她头上掉在了我的脚边，兴许是被门板碰到了。我蹲下身，捡起梳子，回头一看，女顾客已经走到了最后一级石阶，也在回头看我。天哪，她不就是我寻觅已久的八重吗！只见她正要伸手，却认出了我，露出了欣喜表情。她轻启朱唇，正要发话，朋友突然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后，一把抓住我说道：“喂，你干吗呢！还不快进来！”

他边说边把我往屋里推。我连忙说：“等等，我有点事……”

我本想甩开他，可他十分用力，愣是没放开我。最后，我还是被他推进了店门。

“哎呀，你等等，我见到了我朋友的老婆！”

我好容易推开他，急急忙忙冲出门去一看，人早就没影了。我很确定，那就是八重。那欣喜的眼神，那欲言又止的神态……绝对是她没错了。我在周围找了一圈。店门口的电车站有两三个人站着等车。我走过去找了一下，却没有看到她。我心想，也许她去了神田方向的车站，于是便过了马路。但对面的车站也没有她的踪影。无奈之下，我只得攥着她的梳子，回到了咖啡厅。朋友还在店里等我。

“喂，你上哪儿去啦，等死我了。”

回到店里一看，朋友在左边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喝起了啤酒。穿着围裙的年轻女服务员在一旁陪着。

“唉，刚才我见到了一个朋友的老婆。她插在头上的梳子掉了。我刚把梳子捡起来，你就把我推进了店里。等我再回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你瞧瞧，就是这梳子。”

我伸出右手，把掌中的梳子拿给他看。那是一把橡胶梳子，通体呈黑色，点缀着银色的星星。

“你就喜欢捡人家头上的东西，哈哈。”朋友红着脸笑道。

我喝了一口服务员倒的啤酒，随口笑了两下，随即转向她问道：“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不是正好有个女顾客出来吗？你有没有看清她是一个人来的，还是跟别人一起来的啊？”

“女顾客？怪了……二位进来的时候，店里并没有女顾客呀……”

服务员一脸莫名。

“她穿着茶色的竖条纹衣服，还挺时髦的呢。这把梳子就是她落在门口的。我捡起来，抬头一看，才发现那是我朋友的老婆。谁知这人硬要我跟他进来，我才跟人家错过了。你有没有看到她啊？”

服务员越听越纳闷。

“没有啊，刚才店里真的没有女顾客呀……”

另一位服务员正陪着不远处的另一批客人。她转向同事问道：“刚才这两位客人进来的时候，店里没有女顾客对吧？”

同事咧着嘴，露出黑黑的蛀牙，摆出一副可爱的表情玩笑道：“没有呀，来了肯定也被我赶回去啦。”

怎会有如此莫名其妙之事？我连忙打断了朋友与女服务员的对话，问道：

“喂！你刚才推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女顾客从店里出来啊？”

“没有啊，我没见到你说的时髦美女，只看到了两个能丢进动物园展出的书生！”

既然他看到了书生，就不可能看不到书生后面的八重啊。为保险起见，我又问了一遍：“就是跟着书生走出来的那个人啊，你真的没看到吗？”

“没有啊，那么漂亮的女人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啊……”

“可……可我明明捡到了这把梳子啊！”

“少来了，那肯定是你刚才出门‘找人’的时候搞来的吧！”

朋友很是不以为然。但物证当前，我不得不信，自然无法苟同他的逻辑。

“怪了……”

我将梳子放在桌上，端起喝到一半的啤酒。在这里见到八重也就罢了，关键是大家都没有看到她，唯独我看到了。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早就知道人在发疯前会出现幻觉，看到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莫非我要疯了？我只得逼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索那天的每一个画面。

早上出门后，我一如既往地来香烟店买了九钱的朝日牌香烟。拿了一钱的找零之后，我就挤上了电车。一个女学生站在我跟前。我们的脚相互交叉，让我羞红了脸。到公司之后，坐我旁边的同事又学起了主管说话的腔调。后来，现在坐我旁边的这位朋友给我打了电话，我就去了数寄屋桥的烤鸡店。我们聊了朋友的八卦，吃了晚饭，然后又来了这家咖啡厅。我在咖啡厅门口捡到了八重的梳子……我能轻而易举地回忆起每一幕。而且每一幕光景都有着清晰的条理。

“你在想什么呢？”朋友大声问道。

我吓了一跳，望向他。他笑道：“哎哟，这种来路不明的梳子，还是快点扔掉为好。老盯着它看，脑子都要出问题了。快扔掉！快扔掉！”

他说得也有三分道理。继续盯着这把梳子看，我的确有可能胡思乱想。要是下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问我要这把梳子，我给她买一把新的就是了。况且这把梳子看上去也不是很贵重。不如就寄放在这家咖啡厅好了，我没必要贴身带着。

“小姐，这把梳子我就放你们家了，要是她来找，你直接给她就是了。其实你扔了也成。”我对一旁的女服务员说道。

服务员没把这梳子当回事，一口答应。把梳子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后，我总算是定了心，和朋友一路聊到大半夜，连末班车都没赶上。

4

第二天，我又想起了那把梳子。服务员说，我们去的那会儿，店里并没有女顾客。可如果店里人很多，她又很忙呢？她肯定只能观察到自己负责的客人，至于其他地方，她八成是顾不到的。所以我总觉得，我不能完全相信她的话。毕竟我自己也有过“忙到注意不到周围”的经验。我决定，还是去一趟神保町的小巷，问个清楚。无奈那天傍晚，家住本所的亲戚要来我家做客，所以我那天下班后必须直接回家。又过了一天，我才有时间坐电车去神保町。

时隔已久，那句“妈妈，外面好像有人哎”也没有那般刺耳了。素来胆小怕事的我终于鼓起勇气，走向了那户人家。小巷中的第二盏灯，挂在米店的门口。在米店所在的转角右转，就能看到那块白陶名牌了。我走到房门口，敲了敲格子门，问道：“有人吗？”“来了！”答应我的貌似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片刻后，一个五十岁上下、穿戴整洁的高个女子拉开了纸门。

“请恕我冒昧，不知您这边有没有一户姓弘光的人家？”

“没有啊，家里就我跟女儿两个人。”

她的女儿，应该就是那晚听见我的小姑娘。

“是吗？实不相瞒，上星期天晚上，我在路上遇见了朋友的妻子，还看见她进了这间屋子。我当时就想上门拜访的，无奈天色已晚，贸然打扰总归不太妥当，就转身回家去了。您家真的没别人住着吗？”

“啊？怪了……我家好久没外人来过了，您看到的人是不是进了我家隔壁呀？”

“不可能啊，我特意记住了您家的名牌呢。”

这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可爱姑娘走了出来。

“妈妈，怎么了？”

“这位先生说，他上星期天看见一位熟人走进了我们家，可那天晚上咱家没人来过吧？”

“啊……可是您那晚不是说有人从厨房进来了吗？”

“没错没错，那是星期天晚上的事？”

“是啊，我当时不是这么说的嘛——‘会有谁来啊，您是不是听错了呀’。”

“哦，没错……”

“然后我发现门外好像有人，就告诉您了嘛。”

“嗯，嗯，这我也记得。”

说到这儿，母女俩突然沉默了。我连忙说道：“当时站在门口的人就是我。我看到那位熟人进屋去了，就想改天再来拜访。这时，我正好听见令爱说了一句‘妈妈，外面好像有人’，顿感尴尬，连忙回家去了……”

这事真是太诡异了。前天的“梳子奇案”也是……最近真是怪事连连。

“可……真是奇了怪了……您当真看见一个女人走进了我家？”上了年纪的女人皱起眉头问道。

“当真看见了啊，她穿着茶色的竖条纹衣裳，长长的脸蛋，年纪大概是二十五六岁，长得还挺漂亮的呢。”

“怪了……我之所以跟女儿说‘好像有人从厨房进来了’，也不是因为我听见了脚步声，只是有种家里进了人的感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姑娘惊恐地望向母亲。见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确信八重的确不在这里。我也不好意思继续打扰她们，便道：“那我再到别处去找找，不好意思打搅二位休息了。”

告别这对母女后，我也没有闲情去左邻右舍打听了。回家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满脑子都是消失的八重和那把从天而降的梳子。

5

我反复暗示自己，不能再想她了。然而怪事接二连三，害得我不得不想。但我又觉得这事难登大雅之堂，也不好意思找别人商量。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星期天，我下班后去了一趟市谷，拜访了一位军人。办完事后，我在市谷的酒馆吃了点东西，十点多才踏上归途。我在饭田桥换了一次车，然后又在水道桥换乘了开往大塚的电车。上车后，我站在后侧的车门口。在壹岐坂下，我所在的列车与春日町开来的列车擦肩而过。那辆车也很拥挤，有一两扇玻璃窗是开着的。前面那扇窗后，有个侧着脸的女乘客。一看到她，我便举起一只手大声喊道：“弘光夫人！”

只见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她好像也认出了我，对我点了点头。没错，她绝对是八重。我仿佛忘记了莫名其妙的梳子，还有神保町的怪事，又产生了“想搞清她到底住在哪里”的念头。新鲜的好奇，再次涌上心头。

从第二天开始，我每天下班路上都睁大双眼，仔细观察视野中的每一个年轻女人。然而，四五天过去了，我连一个和八重长得像的人都没发现。一眨眼，又是星期天。那天下了雨，所以我没有出门，老老实实在二楼的书房看杂志写信。下午三点多，那年夏天出生的儿子哭个不停。这时，家里好像来了个女客人。妻子抱着哭闹不止的儿子去家门口接待了一番，随即仰头对二楼喊道：“有位姓弘光的夫人找你！”

我心想，她居然找上门来了？我走到书房门口，探出头来喊道：“快请进！”

然后又对妻子喊道：“你快让人家进来，我把孩子带出去哄哄。”

妻子的说话声，与儿子的哭闹声，让我分外烦躁。不一会儿，哭声就往里屋去了。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还以为客人正在脱外套。可我等了半天，也没见人上楼来。

“上来吧，上来吧，家里没别人，不用客气。”

我对楼下喊了一句，却没有听到任何回答。莫非她上茅房去了？我走回火盆旁边，继续等待，却迟迟没有等到客人。我实在无所事事，便点了一根烟。这时，门外总算传来了脚步声。可我盼到的，竟是正在给孩子喂奶的妻子。

“客人呢？”妻子一脸莫名地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啊，我等了半天都没看到一个人影，还以为人家去茅房了呢。”

我也憋了一肚子的火，所以语气稍微凶了一些。

“怎么会呢，我看见她上楼去了，这才去里屋哄儿子了啊，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你看见她上来了？这就怪了……”

“我看见了呀！真是莫名其妙……”

这已经是我遇到的第三桩怪事了。一幕幕光景在我眼前重演，让我脊背发凉。可我不敢向妻子道出实情。因为妻子胆小怕事，我要是说了，她肯定会觉得这栋房子“有问题”，嚷嚷着要搬家。眼看着就快过年了，现在搬家可怎么得了。

“你是不是搞错了啊？也许人家根本没进门呢？”

“怎么可能啊，她都自报家门说她姓弘光了。我可是亲眼看到她进来的！她穿的是茶色的竖条纹衣服！”

“那……会不会是小偷啊？”

“她看上去不像是小偷啊，可有气质了！”

“真是怪了……”

说到这儿，我才想起来要安慰妻子。

“也许人家找错了人家，看到你才发现自己弄错了，所以就趁你进去的时候偷偷走人了。”

“是吗？可是我一路看着她进家门，还沿着楼梯走了一两级呢。”

“她大概是怕面子上挂不住，就走了两级给你看。你一走，她就逃了……”

“可……这也太过分了吧……”

“如果是男人，说一句‘对不起，我搞错了’倒也没关系，但女人家脸皮薄嘛。”

“我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人……”

见妻子恢复了平静，我也松了口气。

“女人就是这样的嘛。”

“是吗……”

不一会儿，妻子便下楼去了。外头的雨依然下个不停。我靠着火盆，环视昏暗的房间……

6

这两三天，我心里很不好受。神秘事件接二连三，但我本质上是个唯物主义者。我心想，莫非这都是发狂前的幻觉吗？我为何老往这个方向想？因为我曾亲眼目睹朋友发疯的全过程。他原本和一个好友同屋，谁知好友将他在家中行的苟且之事大肆宣扬，搞得街坊邻居人尽皆知。他无法忍耐众人的嘲笑，与好友大吵一架，搬了出去。打那以后，他的行为举止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我与一个医大生实在担心，便去看望了他。见他实在是不对劲，我们就将他送去了精神病院，为他办理了入住手续。不久后，我听说他一头撞在柱子上，自杀身亡了。

朋友的悲剧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所以我不怕妖魔鬼怪，就怕自己发疯。又一个星期天到来了。我去桧物町咨询了一位研究精神病的朋友，聊到傍晚才回家。我走到吴服桥坐电车，却发现有个穿着黑色礼服的男人从桥的另一头走来——那分明是我的朋友弘光！他比当年苍老了不少。我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对方倒认出了我，快步朝我走来。

“这不是弘光吗！”我如此说道。

对方也报出了我的姓氏。绝对错不了，他就是弘光。我心想，他是不是和八重一起来的东京啊？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啊？”

“我刚下火车。”

“那你老婆是不是比你先来一步啊？”

“她是不会来的……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没有啊，我只知道她跟你去了朝鲜，然后就再也没有听说过你们的消息了。不过最近我不止一次见到了一个和八重长得很像的人，还以为你们是一起来的呢。”

“你见到她了？是吗……”弘光脸色惨白，面露惊讶。看来此事定有隐情。

“八重没跟你在一块儿吗？”

“呃……这事说来话长，你就别问了。”

“哦……不问就不问吧。你准备到哪儿去啊？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多谢你的邀请，但我还有些事要办，先走了。”

我也看出弘光好像有急事，就没有为难他。我掏出一张名片说道：“上面有我家的地址，有空就来啊！”

我本想把名片给他，但他没有把手伸出来。

“你不用给我名片，我知道你住哪儿。但我不能去你家……我今天半夜要去东北。”

“哦……那我就不留你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就来找我吧，多保重。”

“再见。”

弘光告别了我，穿过电车的铁轨，朝日本桥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黄昏的阳光中，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满怀寂寥地目送他离去。就在这时，开往大塚的电车缓缓发动。我如梦初醒，连忙跳上车，握住冰凉的黄铜扶手。那张名片，还留在我的手心。

赖朝的末路

1

建久九年（一一九八年）十二月，右大将源赖朝参加了相模川大桥的竣工典礼。在回府的路上，赖朝不幸落马，在众人的搀扶下才得以回到府中。赖朝的正妻政子乃北条远江守之女。她的妹婿稻毛三郎重成于同年七月痛失爱妻，悲愤交加之下，毅然削发出家。到了十二月，他为祭奠亡妻举办了大规模的大桥竣工典礼，赖朝受邀出席。赖朝落马后，奇妙的流言在镰仓流传开来——赖朝在回家路上抬头一看，竟在空中看到了一个诡异的人影。那是去年在西海尽头归天的贵人显灵了。赖朝弯腰一拜，眼前一黑，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与此同时，“赖朝身患重疾”的流言也迅速传开了。大家都说，将军家请来各路法师做法，却毫无起色。然而，赖朝的病情并没有那般严重。不仅如此——他常会在深更半夜离开卧室，直到黎明时分才回来。

政子察觉到了赖朝的异样。她唤来赖朝的贴身侍女之一，问道：“将军真会偷偷溜出卧房吗？”

“确有此事……”

“将军就寝和起床的时间可有变化？”

“这……倒是与平时一样，只是两三日前，奴婢与周防大人在子时过后来到走廊巡视，却发现一个可疑人影打开了将军大人的卧室房门，走了出来。我们连忙举着烛火，一路跟上，这才看清那是个裹着头巾的女人。我们大吃一惊，连忙退回来，关好卧房的门窗……除此之外，近来并无其他怪事发生。”

“裹着头巾的女人？除此之外并无怪事？好。你们可得加强警戒，兴许有坏人要加害于将军。”

说完，政子就把侍女打发走了。她的语气很是平静，心中却是狂风大作。事出有因：赖家刚出生时，政子的继母、远江守时政的继室牧夫人便来通风报信了。她告诉政子，赖朝在伏见广纲养了一个小情人。政子勃然大怒，立即派牧宗亲前往广纲，将房子砸烂，并赶走了赖朝的情人。后来，这位情人投靠了大多和义久。闻讯后，赖朝找了个借口前往义久家，唤来宗亲，将他一顿臭骂，还气得拔刀砍断了他的头发。政子的父亲北条时政颜面尽失，只得回到领地。政子思索了许久，暗中召来了在府中待命的田山六郎重保。

六郎急急忙忙地赶到政子面前。实不相瞒，他是田山次郎重忠之子，乃时政前妻之女所生。

“听闻有人趁将军熟睡时图谋不轨，我命你从今晚起守在卧房外，保护将军的安全。”

2

六郎遵从政子的命令，在赖朝睡下后，守在卧房周围。

一眨眼，十二月过去了。翌年正月五日，六郎照常来到卧房周围巡逻。

朦胧的月光洒在庭院的白沙上。有规律的涛声从由比滨传来。沙……沙……子时将至，六郎钻进卧房前的假山与树丛中，检查了一下暗处。见一切正常，他便找了块石头坐下。

就在这时，月光下，卧房南侧的门伴随着轻微的响声，缓缓开启。六郎还以为是刺客来了。他环视周围，确定自己躲在贼人看不到的暗处后，再抬头望向房门……

门口出现了一个裹着头巾的女子。六郎几乎站了起来。他心想，我一定要活捉她！

女子仔细观察了周围的情况。片刻后，她轻巧地走到了院子里。白皙的双脚，落在细小的沙石上。她背对着六郎，关好房门，快步朝右转去。

六郎沿着树荫，蹑手蹑脚地追。不一会儿，他就趁女子不注意，扑了上去。

女子大惊失色，撒腿就跑。六郎伸手去抓，却没有抓到。他不禁怒火中烧，喊道：“站住！”

女子往前跑了一段，随即往右打了个弯。六郎心想，要是放跑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刺客就太丢人了。于是他拔出腰间的佩刀，试图朝女子砍去。无奈两人之间还有一段距离，这么砍怕是够不着。六郎灵机一动，对准她的后背捅了一刀。女子发出一阵呻吟，却没有再吭声。六郎还以为刺客死定了，谁知女子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见状，六郎连忙补了一刀。这时，女子的头巾悄然滑落。她大吼一声：“大胆狂徒！”

好耳熟的声音……六郎吓得连忙站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抬起眼来。只听见卧房南边的门又关上了，而女刺客则不见踪影。唯有那块头巾，静静地躺在沙地上。

大胆狂徒——刺客的喊声仍在耳边回响。六郎心想：那分明是右大将赖朝的声音！可……堂堂右大将，怎会深更半夜男扮女装溜出卧房呢？不可能！主子不会做这种事。那我怎会听到右大将的声音呢？如果那刺客真是右大将，我岂不是捅了主子足足两刀？这可是不忠不义的重罪，要以死赎罪的啊！只要我一个人的命也就罢了，万一主子怪罪下来，要抄我满门可如何是好……人人艳羡的田山家岂不是要名誉扫地了吗？可是右大将何必男扮女装溜出门呢？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嗯，那刺客绝不会是右大将。一定是我听错了。那绝不会是右大将。不是他，又会是谁呢？是他的贴身侍女吗？可那声音实在不像女人呀……六郎举着刀走到卧房门口，用右手敲了敲门。

“属下田山六郎有事相报！”

屋里传来了夫人的声音。六郎稍稍后退了一步。

片刻后，门开了。夫人的首席侍女周防举着纸烛走了出来。政子跟在她身后。

“将军大人一切可好？属下在巡视时发现一个裹着头巾的可疑女子开门走出卧房，便一连捅了她两刀。她的头巾掉了，人却躲回了卧房……”

“你看到的是个侍女。她本想偷偷溜回家探望父母，却被你撞见了。她的伤势并不严重，你无需自责。不过……此事还是不要声张为好。将军落马后身子一直不爽，好在我方才见过他一面。他一切安好，你也不必多虑了，继续巡视即可。”

六郎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

“属下遵命！”

“你去把那侍女的头巾取来。”

“是！”

六郎将刀插回刀鞘，捡起头巾，递给政子。

3

听完政子的解释，田山六郎才确定自己没有手刃主子，松了一口气。然而，“大胆狂徒”四字总在耳边挥之不去。

正月十一日，赖朝的病情突然加重。将军家放出消息——将军削发出家了。正月十三日，人们得知了赖朝的死讯。

赖朝去世后，赖家继承了将军之位。无奈朋党之争愈演愈烈，继位不到五年，他就在伊豆的修禅寺遇刺身亡了。弟弟实朝成了他的继承人。

六郎心中极不是滋味。他总觉得自己捅向“侍女”的那两刀断了主人家的“龙脉”。少主继位后遇害不说，梶原一族家破人亡，比企判官一家分崩离析，仁田四郎惨遭毒手……惨案接二连三，幕府颇有大树将倾之感。六郎认定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心里七上八下，无奈政子夫人不许他声张那晚的怪事，他自然不敢造次。

赖朝尚未患病时，政子手下地位最高的侍女周防之女因病暴毙，享年十五岁。周防伤心欲绝。女儿的乳娘告诉她，孩子生前对田山六郎一往情深。于是周防便请人绘制了一幅女儿的画像，还请人雕了一尊木像。她找了一条切通[10]，建造了一座三间长的小祠堂，专门安放女儿的木像与画像。六郎的领地在武藏，而这座祠堂，就在他往返于武藏与镰仓的必经之路上。周防爱女心切，想让女儿的在天之灵多见心上人几眼。之后，周防还聘请了一位僧人，管理祠堂的相关事宜。她叮嘱那位僧人：“若是地动山摇，或有风浪海啸袭来，请一定将小女的画像与木像抢救出来！”

4

后来，六郎每每经过祠堂所在的山坡，都会有阵雨从天而降，旋风四起。六郎只得下马，与家臣一同钻进房檐下躲雨。

某日，六郎要走这条路回武藏的领地去。眼看着切通越来越近，他便想起了总是困扰着他的狂风骤雨。

“又要走到那座祠堂门口了……那祠堂真是太邪门了，今天会刮风还是下雨呢？天气这么好，总不见得说下雨就下雨吧……”

那是一个盛夏的傍晚，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六郎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刚走到祠堂门口，马儿便跟发了疯似的，拼命甩动身子，把六郎活活甩了下来。

“岂有此理！今天这妖孽刮不了风，下不了雨，就把我弄下马了是吧！”

六郎年轻气盛，怒火中烧。

“我要一把火烧了这座祠堂！简直岂有此理！”

说着，六郎朝祠堂冲去。年迈的僧人正在堂中打坐。

“喂！看门的和尚！我问你，你这祠堂供的是什么玩意儿！”

僧人睁开眼回答道：“此堂乃将军夫人之侍女周防大人为其千金而建，请看——”

僧人往右望去。佛龛上的确摆放着画像与木像。

“我管它是周防之女的画像还是木像呢！我每次路过此堂，都会厄运缠身，今天我一定要烧了这座祠堂泄愤！你给我赶紧出去！”

“那……可否请您将画像与木像交给老衲？周防大人再三叮嘱，堂可毁，像不可弃。”

“不行！诅咒我的就是那画像与木像！我头一个烧的就是它们！还不快滚！”

“可这两样东西是……”

“少啰唆！滚！再啰唆当心我连你一起烧！”

“唉……无可奈何……”

僧人朝佛龛鞠了一躬，晃晃悠悠地走下了祠堂。

“来人啊！放火！”

六郎的家臣掏出了打火石。

僧人转向祠堂，双手合十。

烈火熊熊而起，迅速蔓延至房檐。火场旁，则是疯笑不止的六郎……

5

次日，六郎奉幕府之命，前往京都迎接将要成为实朝之妻的坊门大纳言信清卿之女。人们经过层层筛选，好容易选定了这位新妇。幕府决定派遣一批仪表堂堂的壮士前去迎亲，六郎有幸入选。与他同行的有左马权介、结城七郎、千叶平兵卫尉、葛西十郎、筑后六郎、和田三郎、土肥先二郎、佐原太郎、多多良四郎、长井太郎、宇佐美三郎、佐佐木小三郎、南条平次、安西四郎……个个都是一等一的俊朗青年。

元久元年（一二〇四年）十二月，新夫人抵达镰仓。迎亲队伍上京后，住在六角东洞院的京都守护武藤前司源朝雅府上。朝雅用好酒好菜犒劳了诸位壮士。谁知在酒席之上，朝雅与六郎一言不合，发生了口角。朝雅是牧夫人的女婿，与六郎算是亲戚。

六郎将朝雅骂了个狗血淋头。其他人死劝活劝，这才没有酿成大祸。朝雅对六郎怀恨在心，请牧夫人替他出一口恶气。牧夫人便向时政进了谗言，称田山父子怀有二心。

元久二年六月二十二日凌晨，一队人马突然冲入田山六郎家中。此时，全家上下不过十五人。六郎率家臣奋勇抵抗，奈何寡不敌众，全军覆没。

惨案发生时，六郎的父亲重忠身在武藏的领地。北条氏将其诱骗至镰仓，在半路上将其杀害。

港口妖妇

1

山根谦作走出三宫的电车站，朝海岸边走去。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此地，但还是分不清东南西北——因为上次造访，已是十四年前的事了。当时，他从东京来到这里，拜访了在此地的汽船公司工作的前辈，逗留了两周左右。不久后，他就去了中国，之后就一直没回过日本，直到今年。记忆中的港口，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谦作在台湾开了一家杂货店。汽船公司的前辈原本安排他在前往上海的汽船上当乘务员，谁知他竟在半路上得了病，不得不在上海住进与汽船公司有合作关系的医院。住院期间，他与一位福冈县出生的日本人成了知己。出院后，两人结伴前往广东，然后又远赴台湾。辗转多处后，谦作好容易攒够钱，独自开了这家小店。他在台湾成了家，有了孩子，手头也宽裕了不少。于是他便以“谈生意”之名回国扫墓了。

空气中弥漫着薄雾，凉飕飕的。不刺眼的夕阳撒下柔和的光亮。他回过神来，将视线从太阳转向不远处的建筑物。那是一栋老长老长的木结构洋房，外墙的蓝色油漆斑斑驳驳。一楼开了好多食品店，有卖鲜肉的，也有卖熏肉的。有些店门口挂着各种各样的兽头。两个年轻壮汉正在用菜刀切肉。店里有三四个客人，其中一个是戴着耳环的中国老婆婆。她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看着像是她的孙女。定睛一看，老婆婆右边还站着一个戴着耳环，年纪比较轻的中国女子。女子旁边，则是脸上有白色痘疤的中国劳工。

谦作心想，这儿八成是“中国城”。他环视四周，发现了一条狭窄昏暗的小路，里头挤满了各种食品店。中国人在街上来来往往。有一家店里摆着硕大的酒瓶，还有卖蔬菜的店。另一家店里摆满了各种干货，真不知道是蛇干还是鱼干。还有一家店卖的是红薯、树根似的玩意。每家店的玻璃门与里屋的门框上都贴着红色的纸条——那正是谦作无比熟悉的中国红。

谦作忽然想喝点小酒了。在回到日本的这一个多月里，他经常喝滩的清酒解馋。一想到自己又要挥别美味的清酒了，他很是依依不舍。他的船将在六点出发。他还没决定要在哪儿等船，便想找个地方边喝边打发时间。他早在十里开外的小镇定好了船票，行李也送上船了。所以他的随身行李只有身上穿的西服与一根藤制拐杖，十分轻松，免去了提着行李跑来跑去的麻烦。他稍稍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现在才三点多，离六点还有三个小时。他完全可以找一个地方喝上两小时再上船。他望向马路对面，寻找适合打发时间的好所在。马路右手边有一个红色的邮筒，邮筒旁边是小巷的入口。入口对面的转角处，正巧有一家挂着黄色门帘的西餐馆。

谦作不是很想吃西餐——可能的话，他还是想找家日本料理店。但这附近恐怕是找不到的，而且他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西餐馆。毕竟西餐馆也是能吃到炸鱼排的嘛。于是谦作便走去了西餐馆门口。

这时他心想：再往前走走，说不定能找到别的餐馆。他停下脚步，犹豫片刻。他转念一想：磨磨蹭蹭的多浪费时间啊。他打定主意，从小巷这一侧的入口走进了西餐馆。

磨砂玻璃门并没有关死。时至傍晚，昏暗的泥地间里摆着七八张圆桌。三四个客人各占了一张桌子。谦作一眼便发现了坐在最靠近门口那张桌子旁边的男子。他背对着大门，穿着破破烂烂的茶色西服。光看侧脸，难以分辨他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餐厅右侧的角落里，坐着一位梳着西式发髻的女子。她也背对着谦作，所以他只能看到她披着的锦纱。女子头上插了一把梳子，梳子上点缀了一颗蛇眼般的玉石，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她的背影可真美啊——”是个男人都会产生如此感慨。谦作也不例外。他在右手边找了张桌子，背靠刷了白漆的木板墙坐下。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西装男的侧脸。年轻的女服务员如彩蝶般飘来，问道：“欢迎光临，您要吃点什么呀？”

谦作将拐杖靠在右侧墙边，回答道：“我想吃点鱼，您这儿能做炸鱼排吗？都有些什么鱼呀？”

“能呀，有鲷鱼，也有鲅鱼。如果您想吃生鱼片，我们也能做哦。”

谦作大喜过望。

“哦！能做生鱼片啊！那真是太好了，那就帮我来一份生鱼片，一份炸鱼排吧，小姐。”

“好，要来点酒吗？”

“要，其实我就是来喝酒的……我今天就要坐船离开日本了，想多喝两口正宗的日本酒留个念想呢。拿点好酒来吧。”谦作微笑着说道。他的脸颊被台湾的骄阳晒得黝黑。

“知道啦。”

服务员微微一笑，转身往回走。谦作心满意足地从口袋里掏出一袋敷岛烟，抽出一根点着，缓缓抽上一口，顺势望向那个西装男。

只见西装男将酒杯举在嘴边，眼神迷茫，若有所思。他前面那张桌子也有人坐着。那人很年轻，戴着鸭舌帽，穿着筒袖衣服背对着餐厅门口，正在用刀叉吃东西，看上去像是在商店打工的店员。另一个位女服务员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与他有说有笑。

这时，谦作想起了坐在他右边的美女。转眼一看，她头上的玉石依然闪亮。她貌似在喝什么东西，稍稍仰起了头，抬起右手。

“久等啦。”

接待谦作的服务员端来了小酒瓶与酒杯。她将酒杯摆在谦作面前。

“哦，多谢。”

谦作将烟蒂塞进面前的烟灰缸，拿起酒杯，让服务员替他倒满。

“酒够不够热呀？不够的话我再帮您热一下。”

酒温刚刚好。

“正好，正好。”

“那我这就把您的菜端来。”

服务员放下酒瓶，转过身去。

“喂！快拿酒来！”西装男用右手指尖敲打着桌面，大声喊道。

正要离开的服务员停下脚步，没好气地问道：“您还要喝啊？”

西装男顿时火冒三丈。他边拍桌子边说：“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可别瞧不起我啊！我又没喝你的酒，你啰唆什么！还不快拿酒来！”

服务员被西装男的怒气吓得不轻，连忙走回了厨房。

“哼，要是我还有那宝玉……”

西装男喃喃自语后，又拍了一下桌子，低下头来，若有所思。低头时，他那发红而浑浊的眼睛瞥到了谦作。谦作心想：他口中的“宝玉”是什么玩意儿啊？他左思右想，还是没能得出一个结论来。

“久等啦。”

服务员取来了生鱼片与鱼排。

“哦，好极了。再给我来一瓶酒吧。我一会儿就要上船了，能早点吃到真是再好不过了。”

“您要去哪儿呀？”

“回台湾去呀。”

“哎呀，台湾那么远呀。”

“是啊，有点远啊。”

谦作掰开摆在生鱼片旁边的卫生筷，夹了一些芥末，溶入酱油。

“台湾是个好地方呀，您在台湾住了很久了吗？”西装男忽然对谦作说道。

谦作放下筷子，抬头一看，只见西装男已将红黑色的长脸转向了自己。

“是啊，已经住了十多年啦，我在那边有生意。”

“是基隆还是台中啊？”

“台中。”

“是吗，台湾是个很宜居的地方呀。我也在台湾待过一阵子。实不相瞒，东洋叫得上名字的港口城市啊，我都去过。新加坡、巴达维亚[11]、广东、马尼拉、上海、南京……这些地方我都去过哦。”

“这样啊，我也在上海和广东住过一段时间。您也是生意人吗？”刚说完，谦作便心想：从衣着打扮看，他应该是喜欢四处漂泊的低级船员，而非生意人。

“嗨，我就是坐不住。我是去那些港口找东西的……不过……怕是不可能找到了。”

西装男伸出黝黑的手，拍了拍桌子。

“找东西？是能发财的好工作吗？”

谦作边说边吃生鱼片，还喝了口酒。

“不是啦，我在找的是石头。一块很奇特的石头。”

谦作立刻想起，西装男方才嘟囔过：“要是我还有那宝玉……”他立刻产生了好奇心。

“是吗？”

这时，服务员端来了第二瓶酒。谦作想起西装男在他之前点过酒，便指着他说道：“那位客人比我先点的，你先给他吧，我不急。”

服务员的表情有些尴尬，但她还是一言不发地将酒端给了西装男。

“小姐，别生气嘛，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快给我吧。”

西装男狂妄地笑了笑。他立刻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您要找的是什么石头啊？是宝石吗？”谦作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涉足太深。不知为何，西装男忽然将手中的酒仰头饮尽，把酒杯往桌上一摆，将谦作面前的椅子拽了过来。

“您要是有兴趣，我就说给您听听吧。您想听吗？”

说着，西装男便坐在了谦作对面。谦作也怕惹上麻烦，但又不好意思一口拒绝，只能将酒杯递过去说道：“那我分您一杯吧……”

谁知西装男伸出一只手，婉拒道：“不用不用，我们就别劝来劝去了，您该吃啥就吃啥，该喝啥就喝啥。我什么时候想喝了，自然会去拿自己的。”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您随意便好，这样我也能轻松些。”

“哦，那您也随意吧。”

谦作给自己倒了一杯，边喝边等西装男开口。

“那我可就说了啊。这事儿啊，还真是挺邪乎的。比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还邪乎呢。”

“哦，我洗耳恭听。”

“是这样的……也许您会好奇我是哪儿人。我只能告诉您，我去了中国，就说中国话。去爪哇，就说爪哇话。您可以随意猜测我到底是哪儿人。不过我可以告诉您，我家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家父有七个小妾，但都没有生养，家中只有我一个孩子。自不用说，父母对我百般疼爱。小时候他们为我请了一位法国老师和一位意大利老师，该学的也是一样都没落下。但我天生喜欢奇奇怪怪的玩意儿。飞机刚问世，我就去坐了一次。有趣的游戏和展览也绝对要头一个尝试，还要花大价钱让人家把诀窍传授给我。有一阵子，我让一队来自印度的女魔术师住在我家的别墅，请她们教我表演魔术。把脱手的石子变成鸽子啦，把放在地上的拐杖变成蛇啦，从帽子里变出小狗啦……其实啊，这些魔术都是有窍门的。知道窍门，就没什么好稀奇的了。但观众喜欢看呀，我也很喜欢观察他们的反应，所以我会不时请街坊邻居亲朋好友来我家后院，欣赏我表演的魔术。嗯，那时我才十七岁。好戏还在后头呢，别着急。啊，您尽管喝，不用介意我。”

西装男忽然想起自己还有烟，便将双手插进兜里。

“好。”

谦作点了点头。只见西装男掏出卷烟与火柴，很不耐烦地把烟点着……

且听我慢慢道来。那是某年夏天的事儿了。我家后院有一棵巨大的枣树，树上结了好多好多的枣子。我把一个有机关的箱子放在树下，玩了两三个拿手的魔术，又丢了几颗小石子，变出了几只鸽子。

“呵——”

忽然，我听见有人发出了很是不屑的嘲笑。谁那么没礼貌啊？回头一看，来人是个头戴红帽、长着稀稀拉拉白胡须的老人。我狠狠瞪着他心想：要是他再出言不逊，我就一拳打晕他！谁知他竟说：“少爷，玩这种骗小孩的把戏多没意思啊，您想不想见识见识老夫的魔术呀？”

我怒不可遏。他两手空空，什么道具都没有，怎么可能变得了魔术呢？要是他不能让我眼前一亮，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哦？那你快表演一个给我瞧瞧啊。你有什么本事呀？”我问道。

老人微笑着回答：“少爷，老夫无所不能。如果您让我把您变成猴子，我就能把您变成猴子。不过嘛……还是变个最立竿见影的吧——让那棵大枣树立刻枯萎可好？”

我认定那老人是在胡说八道。就算他是再厉害的魔术师，也不能让一棵好端端的树立刻枯萎啊。我笑了笑，还以为他是来要钱的乞丐，心中越发火大。

“少啰唆。你要是有本事把它变枯，就变给我瞧瞧呗。”

听到这话，老人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白金锁——就好像天主教徒挂在胸前的十字架一样——又取下挂在锁上的小袋子，用右手握紧。

“您看清楚哦，它一会儿就枯了。”

他举起右手，摆出诅咒枣树的样子。说时迟那时快，原本青葱的树叶迅速枯萎，挂在枝头的枣子也纷纷落地了。我大吃一惊，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老人一脸镇定地问道：“少爷，您可瞧见了？老夫没骗您吧？”

“我错了，我不该怀疑大师的，请大师赎罪！”

无奈之下，我只得向老人道歉。老人说道：“少爷明白老夫不是骗子就好。老夫也不想委屈了这棵树，就让它复活吧。”

话音刚落，他便将右手横着摆了两三次。枣子不再脱落，枯黄的树叶也立刻变回了嫩绿色。我认定老人是天庭来的神仙，将动过手脚的箱子抛之脑后。我立刻将他请进屋里，并将他介绍给我父母，好吃好喝招待着。我本想请老人在我家住下，但他告诉我说：“多谢少爷的一片好意，但老夫还有家里人要照顾，不能独自暂住您家。”

我说，那您可以带着家人一起来住啊。

“不不不，那样太麻烦您了。您要是中意老夫的法术，老夫自会在合适的时候传授给您。不过法术不比魔术，奥妙无穷，要是您没有坚定的决心，老夫教了也是白教。等您打定了主意，我再教您也不迟。老夫自会不时来府上做客。”

我百般挽留，他还是执意要走，连住处都不肯告诉我，只说“等时候到了您自然会知道”。我越发坚信，他一定是能人异士。打那以后，老人每隔两三天就会突然出现在我家。一会儿将石头变成青蛙，一会儿又在墙上变出女人的轮廓……我家当然是好酒好菜招待着。谁知一个多月后，我家便出了大事——某天下午，身体无恙的家父在喝茶时突然断气了。我家的亲戚都不住在那一带，母亲只能指挥下人，好容易把父亲的后事操办妥当。可是在父亲去世后的第十天早上，我母亲又在睡梦中撒手人寰了。事后我才知道，那都是老人干的好事。但我当时还一无所知，唯一能依靠的便是那位老人。所以母亲死后，我凡事都会请示老人的意见。即便如此，老人还是没有在我家住下。某天，老人带来了一个年轻的姑娘。他说，这姑娘是他的女儿。姑娘陪着他来了三次。第三次来的时候，她终于在我家住了一晚上。一夜过去，我们俩便难舍难分了。沉浸在甜蜜中的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一个可怕的陷阱。我的父母已经被那妖贼害死了，而我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第二天，姑娘说要回家，于是我就把她送了回去。她家居然是一艘拴在海湾边的小船！我被老人关进了船上的一间小屋。如果我敢逃跑，等待着我的就是姑娘姐姐手中的利剑，还有老人的毒手。姑娘的姐姐是个跛子，长得极为丑陋，却能将七把利剑使得出神入化。她连连抛出利剑的模样，就好像张牙舞爪的魔神一般。我送姑娘过去时，老人特意把大女儿叫出来，让她“表演”了一番。老人是想要我的命，但姑娘挺身而出，替我说了不少好话。我当时还不知道老人打的什么鬼主意，只知道他不愿放我回去，所以我只能在船上过夜。睡到半夜，我忽然醒来，还听见姐妹俩在隔壁房间大声争执。

“他多可怜啊！我可不舍得！姐姐，你就看在我的分儿上，放过他吧！”

她的姐姐说道：“你被那窝囊废迷了心窍了吗！蠢货！你下不了手，我就替你下手！”

我这才意识到，今晚恐怕我要没命了。我吓得连牙根都在抖。不一会儿，隔壁就没人说话了，四周鸦雀无声。我一心祈祷，对我怀有好感的姑娘能救我一命。如果她要钱，我也愿意把我家的所有财产让给她。我想找个机会向她求情。等着等着，天亮了，姑娘走进船舱，将一个带锁的小袋子塞进我手里。

“这是家父的靺鞨[12]之玉，遇险时只需挥动此玉就能化险为夷。有了这块玉，事事皆能顺心如意。只要这块玉在你手中，家父和家姐就无法动你一根指头。快回家吧！永别了！”

说完，姑娘泪流满面。如果我足够从容，还能说两句话安慰安慰她，无奈我自身难保，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便急急忙忙开门离开了那艘船。不一会儿，我就听见了老人嘶哑的怒吼。那是黎明时分，东方的天际已有一丝鱼肚白。回家后，我十分担心姑娘的安危，却又害怕那诡异的老人，便找了五六个年轻的壮汉，让他们扛着枪去海湾瞧瞧，可那艘船已经不在了，八成是开走了吧。我还是放不下那个姑娘，派人查了好久好久，却始终没有查到她的下落。她给我的那块玉形似树叶，晶莹剔透，呈深蓝色。您猜我得到这块宝玉之后做了些什么？我本来就家财万贯，没必要学强盗抢人钱财呀，所以我就把宝玉用在了女人身上。知事[13]夫人、公使夫人、市长的大女儿、歌妓、女星……没有一个女人不会拜倒在我脚下。眼看着我的“本领”就要暴露了，一个由日裔马尼拉人组成的歌剧团来到了我家附近。我还没玩够，盯上了他们的头牌女星，和她有了私情。谁知这个女星偷走了我的宝玉。我受够了世人的抨击，又舍不得宝玉，便将全部财产兑换成现金，踏上了寻玉之旅。一眨眼，十年过去了……

西装男还没说完，谦作忽然听见有橡胶凳脚拖地的声音。他抬头一看，只见坐在前方角落里那张桌子边的女子正要离开。她有一张鸭蛋脸，显得娇媚无比。她从西装男背后走了出来，将长长的蓝色围巾裹好。谦作觉得此女不光背影动人，脸蛋也很漂亮，看得颇为心动。就在这时，西装男也抬起了头。他一看到女子的脸，便露出了惊讶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片刻后，他猛地跳起来喊道：“喂！你不是天华吗！”

谦作如梦初醒，看了看西装男，又看了看那位美女。女子一脸淡然。

“唔……没错，你就是天华！”

西装男将手伸向女子的肩膀，背对着谦作。可女子没正眼看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站住！”

西装男的手，伸向女子的左肩。

“你要做什么！真不像话！”女子厉声呵道。

不知为何，西装男忽然仰面倒在了地上。女子拉开玻璃门，扬长而去。

“臭毛贼！”

西装男一跃而起，一把拉开女子没有关死的玻璃门，拼命追赶。

“喂！喂！”

负责谦作与西装男的服务员连忙追出去。谦作心想：刚才那位美女，不会就是偷走西装男的宝玉的女演员吧？可世上哪儿有这么荒诞无稽的巧合啊？他实在无法将女子与西装男的故事联系在一起。谦作甚至开始怀疑西装男的神志是否清醒了。

现在几点了啊？谦作连忙抬手看了看表。四点十分。

还有两小时。不过还是别瞎磨蹭了，省得再被卷进莫名其妙的事里。干脆先上船去，在船上喝两杯好了。谦作抬起头，想叫服务员来结账。另外三个服务员发现同事冲了出去，都站在玻璃门边张望。

“喂，小姐！”

谦作用右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个服务员立刻过来了。

“结账吧，一共多少钱？”

服务员扫了一眼桌面上的盘子和酒瓶，不假思索地报出了总价。两块多。谦作凑出三块零钱说道：“剩下的就给刚才帮我上菜的小姐吧。”

见服务员把钱收走，谦作便掏出香烟，用火柴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站起身来。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就在这时，方才冲出去的那位服务员大惊失色地出现在了玻璃门外。

“怎么啦？怎么啦？”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刚才那位客人拔刀捅了自己的脖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谦作惊得把烟掉在了地上。

“他跑到小巷的水果店门口时，突然掏出一把短刀，捅了自己的脖子！吓死我了！”

“他捅自己干什么啊！他不是追那个女人去了吗？”

“是啊！可我愣是没看见那个女人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莫非他是疯子？”

“一定是疯子！要是他跟那女人有仇，捅她不就好了嘛！”

听到这儿，谦作也认定西装男的精神状态有些问题，所以才会跟他讲那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他忽然后怕起来——还好没跟那个西装男聊太久，万一耽误了上船的时间就麻烦了。

“真是不得了……”

谦作随口嘟囔着，从服务员们旁边走过，离开了西餐馆。他没有看那条小巷，而是飞也似的逃回了来时的那条路。

2

不知不觉中，街边已经亮起了路灯。谦作也不像刚离开西餐馆时那么慌张了。他优哉游哉地走在黄昏下的马路上……

天气貌似有些变化。凝重的空气与红彤彤的脸颊亲密接触，好不温暖。他还想着那个莫名自杀的西装男，可又有种“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好几年”的错觉。

谦作突然想抽根烟。他停下脚步，将拐杖夹在左臂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用嘴叼住，再掏出火柴，把香烟点着。他将火柴杆丢在地上，抽了一口烟，准备继续往前走。这时，他忽然抬起头，仔仔细细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边。

那是一栋亮着电灯的洋房，一位面容姣好的美女正站在洋房的二楼。谦作能看见她的上半身。女子莞尔一笑……谦作觉得她很眼熟，便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啊……她不就是刚才出现在西餐馆的美女吗？谦作还想起了神秘西装男提到的那个名字——“天华”。女子对谦作点了点头，说道：“方才让您受惊了，真是对不住。到我屋里坐坐，喝杯茶吧。”

谦作倒不担心时间，只是女子身份不明，他也不敢随随便便去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家里做客。再者，一个年轻女人对他如此热情，他也觉得十分可疑，不敢轻易接受她的邀请。

“上来吧，家里没别人，不用客气。”

谦作转念一想：从此女的穿着打扮和举手投足看，她应该不是“良家妇女”，以前不是戏子就是歌妓。既然她说“家里没人”，那就说明她不是来旅游的，就是来钓金龟婿的。反正离开船还有时间……

“快上来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谦作将烟蒂丢在地上，转头看了看洋房的入口。入口有一扇玻璃门，亮着朦胧的门灯。

“从那边的入口进来，走右手边的楼梯上楼，第四间就是我家了。”

谦作看了看女子的脸，然后走去了洋房入口。玻璃门貌似是磨砂的，表面蒙着一层白色的灰尘。洋房貌似在等待他的到来——门并没有关死，而是留了一条缝。他怀着轻松的心情，推开了玻璃门。

走廊尽头有一个外凸的窗口，貌似是门房。玻璃窗后坐着一个胖乎乎的老婆婆。她的侧面对着谦作，脸颊红扑扑的，鼻子上架着一副黑框夹鼻眼镜，镜片特别大。她手中则拿着一本外语小书。窗口左右两边都很昏暗，地上铺着木板。木板后面就是楼梯了。谦作走到窗口的右边，拿起挂在木板间尽头的棕毛刷，仔仔细细掸去鞋子上的尘土，然后才迈上楼梯。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上白色砖块砌成的楼梯。他心想，要是被这神秘女子勾走了魂，把回台湾的路费都搭上就麻烦了，万一情况不对头，就给她留一点茶钱跑路吧。想出这个“金点子”之后，谦作很是得意地来到了二楼的走廊。

走廊无比昏暗，好似骇人的洞窟。只有一间房间的门是开着的，明亮的灯光照亮了站在门口的人的轮廓。谦作认定，那就是女子的房间，便朝那个方向走去。果不其然，美女正在等候他的到来。

“欢迎欢迎。”

“打扰了。”谦作点了点头，随口答应着。

“家里有些乱，请见谅。”

“那我就进来了……”

谦作走进了房间。门口有一幅如云母般闪闪发光的屏风。谦作从左边绕过去一看，只见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桌上有一盆盛放的花朵，看着像是玫瑰花。桌子周围是几张铺着血红色天鹅绒的椅子与安乐椅。窗边挂着绿色的窗帘。窗户下面也摆着血红色的天鹅绒躺椅和另外几种椅子，显得十分雍容华贵。

见状，谦作心想：来了这么有格调的地方，不脱外套怕是不行了。他朝左边看了看，想找个衣帽架挂衣服。一个三层的小架子映入眼帘。他走过去，将拐杖与帽子放在最下层，然后开始脱外套。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搭上了他的后背。

“我给您脱吧。”

她顺势脱下了谦作的外套。谦作略感尴尬。

“多谢……”

“请坐。”

说着，女子将外套对折，摆在了架子上。谦作朝桌子走去，同时瞥了眼手表。四点四十分了。

“我不会逗留太久的，一会儿还要坐船……”

“那还是有时间跟我聊聊的嘛。”

女子已经走到了他旁边，调整好了转椅的角度，让椅子正对着谦作。谦作便坐在了那张椅子上。浅白色的花朵近在眼前。

“刚才让您受惊啦……我平时都一个人住，觉得冷清了，就会去那种地方吃点东西。刚才那人真是太奇怪了，我都快被他吓死了。他到底想干什么呀。我的名字根本不是天华呀。”女子坐在右边的椅子上说道。

“那就是个疯子。您出去之后啊，出了一件大事，您大概还不知道呢。”

“什么事呀？我看他追出来了，就钻进一条小巷把他甩掉了。他后来怎么样了啊？”

“他追了一会儿，突然在小巷里拔出一把刀，捅了自己的脖子！我是没亲眼看见，是跟着他跑出去的服务员看见之后告诉我们的。那肯定是个疯子。”

“哎哟，捅了自己的脖子？他这是为哪般啊……太可怜了。”

“是啊，他在店里告诉我说，他的靺鞨之玉被人偷了，为了找到那个贼，他走遍了东洋的每一个港口。我可不信那些鬼话。他一定是个疯子。”

“是吗？可他居然自杀了呀……真可怜……他是哪儿人呀？”

“我猜他应该是中国人。”

“这样啊……”

谦作略感失望，因为这个女人与他的想象截然不同。他打算尽快走人，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

“我这就为您准备些吃食，您可一定要多坐一会儿啊。我正发愁没人陪我聊天呢。”

女子将一只手摆在桌上，探出身子，拿起火柴，在花盆上擦出火来，递给谦作。谦作也将烟凑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喝杯茶就走。我六点还要坐船呢。”

“可稍微坐一会儿也不要紧嘛。”

就在这时，房门嘎吱作响，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年轻女子走进屋里。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一个葫芦形的陶瓶，以及两个小高脚杯。

“放这儿吧。”

穿围裙的女子梳着岛田髻。她把托盘放在桌子的角落，深鞠一躬，然后便离开了房间。

“我只有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招待您了，别见怪呀。过一会儿就有小菜吃了。”

女子拿起酒瓶，为谦作倒了一杯酒，摆在他面前。谦作心想，要是再磨蹭就要耽误正经事了。他决定喝完这一杯就走。

“您真是太客气了……那我就喝一杯吧。”

谦作点了点头，将烟放在面前的烟灰缸里，喝了一口杯中的浅蓝色液体。这种酒口味清淡，与威士忌颇有几分相似。教人心旷神怡的牛蒡清香扑鼻而来。不知香味来自美酒还是鲜花。谦作只觉得头脑异常舒畅。

“怎么样？酒还合口味吗？”

谦作用两口喝完了一杯酒，将酒杯放回桌面。

“好甜的酒呀……不过我真的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谦作起身要走。可女子竟伸出柔软的脚尖，轻轻搭上了他的右脚脚踝。谦作舍不得甩开她的脚。他望向桌上的花盆……原本呈浅白色的花朵竟变成了血红色。他大惊失色，连忙望向女子。女子浓艳的面容分外清晰。

“您要是喜欢，那就多喝两杯嘛。喝了会很舒服的哦。”

女子再次拿起酒瓶，为他斟了一杯酒。与此同时，她用双腿钩住了谦作的右脚脚踝。谦作觉得她分外耀眼，不禁低下头来。

“莫非……您不喜欢我这个老太婆斟的酒呀？”

谦作扬起一边的嘴角笑了笑，拿起酒杯。

“我也喝一杯吧。”

谦作抬头望去，只见女子已将酒杯举到了鲜红的唇边，露出了娇媚的微笑。华美的世界，在谦作身边不断膨胀……

“敢问您的芳名是……”

“我没有名字呀。嗯……您就叫我天华吧。”

谦作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搭在了他放在桌边的右手上。他连忙用自己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3

谦作从痛苦的梦境中醒来。那感觉，就好像他变成了花园中的孔雀或是其他鸟儿。就在他扇动翅膀撒欢的时候，翅膀忽然掉了下来……他喘了两三口气，好容易睁开眼睛。白色而温润的女体，正盖着一床草绿色的羽毛被。

谦作大吃一惊。与此同时，用奇怪诗句编织而成的印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发白的晨光透过“印象”的缝隙射入他的心田。他这才想起——我错过了回台湾的船！

“天哪！”

谦作趴在被窝里，懊恼不已。他还想起，自己早就打了电报回家，说会坐昨天的船回去。他在脑中勾勒出八岁的女儿和五岁的儿子与母亲翘首期待他回家的画面。他追悔莫及，痛苦不已。他不能继续躺在这儿了——他连忙坐起来一看，自己竟然也没穿衣服。

“还早呢，不再休息一会儿吗……”女子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说道。但谦作坐不住了。

“不，我得走了。我的衣服呢！”

他发现自己的西装与衬衫都胡乱丢在枕边的箱子里。他连忙从侧面钻出被窝，走下床。

“你要干什么去呀……”

“我去一趟汽船公司！”谦作边穿衬衫边回答。

“可船已经开走了啊……”

女子不以为然。谦作气得火冒三丈。

“今天是没船，但三天后有，我这就去一趟……”

“哦……”女子冷笑着说道。

谦作迅速穿上衬衫、西装裤与鞋子。他将手伸进上衣口袋一摸，手表和钱包都在。他很担心钱包里的钱还在不在，又不好意思当着女子的面检查，只能将钱包塞进上衣内侧的口袋，把手表戴好。

“你急什么呀，汽船公司又不是想找就能找得到的……”

女子还躺在被窝里。

“怎么会找不到，走到海岸边不就能看到了。我过去一趟。”

“不吃饭啦？”

“路上随便吃点就行了。”

“哦……”

谦作走去房门口，开门来到客厅。客厅和他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穿过客厅，走去放着屏风的地方。他的外套、帽子与拐杖还在右手边的架子上。他抓起三样东西，急急忙忙冲了出去。

走廊里十分明亮。一出门，他便将手伸进上衣的内口袋，掏出钱包检查了一番——里头的钱分文未少。他忽然想起，应该留些钱给那个女人，可折回去给钱未免太荒唐了，便直接下了楼。

就在他准备推门离开洋房时，身后忽然传来了诡异的笑声：“呵，呵，呵……”回头一看，昨晚那位老婆婆还坐在窗口中，戴着那副大眼镜。谦作觉得她的模样实在吓人，没敢多瞧她，快速走出了洋房。

朝阳落在马路对面的房顶瓦片上。成群结队的劳工在小巷中来来往往。谦作搞不清海岸在哪边了。他决定找个路人问问。

“不好意思，请问海岸该怎么走啊？”他拦住三位结伴而行，扛着工具箱的木工问道。

“我们也要去海岸边哎，你要去什么地方呀？”

“跑台湾航线的汽船公司！”

“哦，那没多远，跟我们走吧。”

谦作跟着三个木工，从小巷走到了跑电车的马路。他刚穿过铁轨，来到一条大马路，木工们便消失不见了。

一个男人叼着海员常用的大烟斗迎面走来。谦作连忙问道：“不好意思，请问海岸边的台湾汽船公司该怎么走啊？”

“哦，你沿着这条小巷往前走，在第三个路口右转就到了。”男子指着往左转的小巷说道。

谦作照着他指的路走啊走，终于走到了第三个路口。他连忙右转，却没有看到海岸，也没有见到形似汽船公司的建筑物。

“海岸离这儿有多远啊？”谦作拦住一位正在卸泥鳅汤的老人问道。

“这儿可是山上啊，如果你要去有马温泉，继续往前走两步就到了，海岸离这儿可远了，得往回走。”老人指着谦作来的方向回答道。

无奈之下，谦作只能原路返回。走着走着，他就迷路了。

“请问海岸该怎么走啊？”

“哦，往右走就是了，就是有点远哦。”

谦作照路人说的继续赶路，却迟迟不见海岸的踪影。

“请问这附近有没有旅馆啊？”

谦作饥肠辘辘。他想找家旅馆或餐馆，直接打电话去汽船公司咨询一下。

“旅馆啊，前面就有。”

谦作按路人指的方向走去，却没能找到旅馆。

一眨眼，红日西斜。谦作疲惫不堪，漫无目的地赶路。

“哎呀，您今天上哪儿去啦？夫人都等急啦！”

听到这话，谦作很是莫名。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竟是昨天那栋洋房。梳着岛田髻的女子探出上半身来。她正是昨天为他上酒的女子。谦作这才发现，自己又绕回来了。

“啊，是你啊……”

无奈之下，谦作只能上二楼去。屋里已经亮灯了。神秘女子正靠在桌上，笑着看他进屋。

“去过汽船公司啦？”

谦作总不能说“我没找到”，就随便敷衍了一下，走到她跟前。

“一定累坏了吧？快坐下吧。饿不饿？我这就拿些吃的过来。”

女子笑靥如花，表情中却带着一丝讥讽。谦作想抽根烟，便将手伸进了口袋。可他早就把烟抽完了，只剩一个空空如也的袋子了。他实在没办法，只能傻乎乎地坐着。

“在汽船公司待了那么久呀？”

“呃……那倒不是，也去别的地方逛了逛。”

谦作觉得今天的经历实在怪得出奇。他认为，找不到海岸和旅馆的问题一定出在他自己身上。他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梳着岛田髻的女子端来了几盘小菜，摆在桌上。

“我已经吃过了，你尽管吃吧。”

谦作的确很饿，便拿起了筷子。呈现在他眼前的是配了面包的西餐。

“再喝点儿昨晚的酒吧，喝了会舒服很多哦。”

女子用陶瓶为他倒了一杯酒，递过来。谦作放下筷子，喝了一口。华美的世界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一眨眼，天亮了。谦作睁开眼，发现自己跟昨天一样躺在被窝里。他下定决心：今天我要坐车去汽船公司！他起身穿好衣服。

“你又要出门呀？”女子躺着问道。

“嗯，去去就回。”

“别折腾啦……”

谦作不顾她的劝阻，毅然出门。老婆婆的“呵，呵，呵”倍显不屑。刚走出洋房，谦作便拦到了一辆空车。他打算先坐车去旅馆，吃个早饭，然后再去汽船公司。

“开去海岸，在岸边找个旅馆就行。”

载有谦作的出租车无休止地在小巷间穿行，全无要停下的迹象。莫非附近没有旅馆吗？

“喂，还没到旅馆吗？没有旅馆，直接去跑台湾航线的汽船公司也行啊。”

即便如此，出租车还是没有停下。谦作实在没办法，只能换一辆车。谁知第二辆车也是如此。不知不觉中，太阳穿过了天际……

“够了够了，放我下来！”

谦作下了车，付了车钱，决定用自己的双腿走。

“哎呀，你回来啦！”

谁知他瞥见神秘女子从二楼的窗口探出头来。他一边走进洋房，一边心想：我一定是疯了……

第二天。谦作的恐惧到达了顶峰。他决定寻求警方的帮助，便出门找起了警察局。

“警察局？前面就是。”

然而，无论他往前走多远，警察局都没有出现。谦作退而求其次，想找个警亭报警。

“警亭？穿过这条路就是了。”

可警亭也不见踪影。谦作意气消沉，走了好久好久……不经意间，他又回到了洋房门口。女子的脸又出现在了二楼的窗口。

一晚过后。谦作心想，干脆逃离这座城市吧。他决定去三宫站坐车。然而，他连车站都没能找到。到了傍晚，他又转回了女子的窗口下。

当晚，女子将谦作的头搂在自己胸口，在他耳边呢喃，但谦作没有起来。

“小乖乖，我变个戏法给你看吧？”

说着，女子将右手伸进左手的袖口，掏出一样东西。

“这花太扎眼了，我让它枯萎好不好？”

谦作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用力睁开惺忪的睡眼……“破花！枯萎吧！”女子将右手举在花盆上说道。

花朵逐渐枯萎，花瓣纷纷落下。

“小乖乖，怎么样呀？”

谦作看了一会儿，闭上双眼。

“哎呀，小乖乖睡着啦……”

谦作能感觉到神秘女子与梳着岛田髻的女仆将他拖去了卧室，但他装睡了整整一晚上。天快亮时，他找准机会，将手伸向了女子的左臂。

“你要做什么！”

女子急着起身。说时迟那时快，谦作拿到了挂在她手臂上的——带锁的袋子。

“啊！”

女子一声惨叫，如脱兔一般跳下床，冲出卧室。

谦作用嘴咬住袋子，迅速穿好衣服跟出去。然而，女子早已不见踪影了。

天已大亮。谦作的头脑异常清醒。他离开阳关，走了一町，便找到了一间像样的旅馆。

当天傍晚，他乘坐“高雄号”回到了台湾。

灶中脸

1

“你今天也赢不了我！”相场三左卫门胸有成竹地说道。他看着棋盘对面的温泉旅馆老板，笑容满面。

“昨天输得太不甘心了，我绞尽脑汁想了一整晚呢！今天我可不会再输了！”

老板落寞地笑了笑，开始落子。

“是吗？那我可不能掉以轻心喽！轻敌乃兵家大忌啊！”

老板一会儿在这儿下一子，一会儿在那儿下一子。三左卫门发现，他的指尖瑟瑟发抖。那是老板的老毛病了。

“今天一定要一雪前耻！”

老板酷爱围棋，水平却差强人意，三左卫门得让他四五目才行。三左卫门是来此地泡温泉疗养的，本就无所事事，有人陪着下棋也不错。

“我也希望你别输呀。”

三左卫门来自江户，在箱根的深山中住了二十多天。

“好，我今天就赢个痛快！”

嗒，嗒，嗒，嗒……棋子的响声有规律地响起。初夏时节，屋外阳光灿烂。敞开着的纸门外，便是蜿蜒曲折的山路。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时留下云雾般的影子……

“咦，莫不是来客人了？”

三左卫门发现不远处多了一条黑影。也不知那是人还是乌鸦。

“的确是客人，不过那客人啊……挺让我发愁的……”

老板的脑中只有棋局。

“教人发愁的客人？拒之门外不就行了？”

三左卫门笑着朝套廊望去。一位面色苍白、身材消瘦的僧人映入眼帘。

“哦，原来是云游僧啊……”

三左卫门点了点头。

“贫僧可否在此观战？实不相瞒，贫僧也酷爱围棋……”

僧人也向三左卫门点头示意。听到僧人开口，老板才回过神来。

“哦，是和尚呀，快请坐。”

“贫僧看二位下。”

僧人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色法衣。他解开草帽的绳子，坐在套廊上，望着斜前方的棋盘。

“嘿嘿，看你怎么走。”

三左卫门将手中的棋子摆在棋盘上。

“轮到我了。下这儿吧……不，下这儿好了。”

老板很快便忘记了僧人的存在，一头栽进了围棋的世界。

“那我下这儿。”

三左卫门的声音十分沉着，老板倒是一惊一乍。

“啊，又没路走了，这儿跟这儿连起来了……客官，我又输啦！没戏啦！”

老板很是失落。三左卫门笑道：“你不是说今天一定会赢的吗？”

“哎呀……”老板挠了挠右耳边，望向僧人说道，“和尚，你要不要来试试？我是赢不了他了……”

“贫僧虽然喜欢下棋，水平却不算高……”

“他老跟我下也会腻的，不如你来陪他杀一局呗？”

僧人并没有表现出不悦。三左卫门说道：“那就和我切磋切磋吧？”

“贫僧可不是您的对手啊……”

说着，僧人走上套廊，盘腿坐下。

“那儿坐着不舒服，你过来坐吧。”

三左卫门想请僧人进屋来，坐在草席上。但僧人摇头回答道：“贫僧坐惯了石头和木板。”

于是三左卫门将棋盘搬到套廊上，将自己的一只脚搭在门框上。

“贫僧与您水平相当，贫僧先走吧……”

僧人将手伸向老板方才用的棋子。

“不，还是我先走……”

不等三左卫门说完，僧人便落子了。

“这哪儿行啊，让我先走吧。”

“就让贫僧先走这一回吧。”

于是两人便“厮杀”起来。三左卫门从容得很，僧人也是不紧不慢，唯有落子时的清脆响声不时传来。

不久后，黑白两色的棋子便将棋盘填满了。三左卫门意识到，他输了。

“我甘拜下风！貌似输了两三目……”

不过，这盘棋下得极为过瘾。

“您说多了，就两目吧。”僧人说道。

细细一算，还真是两目。

“这回轮到我先走了。”

两人另起一局，三左卫门先走，僧人后走。最终，三左卫门以两目取胜。三左卫门越下越起劲……

“这盘该贫僧先走了。”

僧人率先落子。

“有意思……”

老板也看得津津有味。

2

三左卫门与僧人一路厮杀到傍晚。两人的实力果然不相上下。你赢一盘，我赢一盘，先手必胜，后手必败。如此激烈的棋局，自然能令棋手乐在其中。僧人告辞离去时，三左卫门开口问道：“您是暂住在这附近的寺庙吗？”

三左卫门实在不舍得这位好敌手。

“贫僧的草堂就在这座山上。”

僧人起身戴上了草帽。

“那……可否请您再来与在下切磋呢？明天来可好？”

“好啊，贫僧也是爱棋如命，别说明天后天了，叫贫僧每天来都行。”

“感激不尽！在下每日都闲得慌呢！”

“那贫僧明日再来拜访。”

僧人走出屋檐下，回到山路上。在夕阳中，他仿佛一只巨大的乌鸦，沿着山坡一路往上走。

“真没想到这附近还有这么个和尚……”老板如此说道。原来他并不认识这位僧人。

“你不认识他吗？”三左卫门已经开始考虑何时去泡温泉了。

“是啊，今天是我头一次见到他。天知道他住在哪儿……这一带常有他这样的僧人来来往往……”说着，老板貌似回忆起了一件事，“不过和尚啊，也是分很多种的，客官可别随随便便和和尚交朋友哦。今天这个和尚倒是挺正常……”

“此话怎讲？”

“实不相瞒，相传这座山里啊，住着一位来路不明的和尚。要是有人将他的所作所为透露给别人，那和尚就会要了泄密者的命。至于和尚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什么，又有谁死在了和尚的手里，就不得而知了，我也没听说过有人见过那和尚。只是大伙儿都知道有这么个传言。”

“是吗……嗨，再吓人的和尚我也不怕，只要他能下一手好棋就行。”

次日，僧人如约来访。三左卫门喜上眉梢，连忙搬出棋盘。第一盘是他先走，最后也是他获胜。第二盘他后走，便输了。一切都与昨天一模一样。两人一路杀到傍晚，僧人才告辞。

打那天起，僧人每天都会来到旅馆与三左卫门切磋棋艺。只是三左卫门心想，总是让人家过来未免太不好意思了。况且他也想瞧瞧僧人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某日，他不动声色地提出，要去僧人的草堂拜访。

“总让您过来实在不妥，您不妨将草堂的方位告诉在下，在下改日散步过去拜访您吧。”

“贫僧的草堂在深山之中，有饿狼与狐狸出没，更没有赏心悦目的风景，您还是别来了……”

“如果您不介意，在下还是想去拜访一下，否则于心不安啊……”

“您不必多虑，贫僧的草堂实在不是能接待来客的地方，您的好意贫僧心领了。”

“哦……”三左卫门只能将话题转回棋局，“那就再下一盘吧！”

僧人连着来了十多天。突然有一天，他一整天都没有出现。莫非他有什么事耽搁了？三左卫门懒得再找老板下棋，便带着从江户跟来的年轻随从出门散步去了。

初夏的山坡被嫩叶装点一新。低头一看，山路右侧的谷底流淌着银白色的溪流，与漆黑的岩石缠缠绵绵。杜鹃的歌声从山谷中传来。三左卫门想找个能看到风景的好所在，便找了一条小路，朝山顶走去。

光秃秃的驹岳就在他的头顶。苍白的云彩从山顶流淌而过……

小路插入杉树与丝柏形成的树林中。大山与天空都被茂密的树枝挡住了。丝柏上爬满了松萝。蒙蒙雾气笼罩着整片树林，感觉异常寒冷。

片刻后，一片布满岩石的杂树林出现在三左卫门眼前。小路通向一条细小的溪流。

“老爷，您看呀，那边有一栋小屋！”身后的随从如此喊道。

三左卫门回头一看，只见随从正指着山谷远处的山顶。

“在哪儿啊？”

“那儿！”

远处有一块巨岩，上面长满了黑色的树枝，好似马儿的鬃毛。巨岩下方，的确有一栋小屋。

“还真有栋屋子……”话音刚落，三左卫门便想起了那位僧人，“兴许他就住那儿！”

“您说的是谁呀？”

“就是每天来找我下棋的和尚呀。”

“和尚？和尚不住在寺里吗？”

“不，他说他住在草堂里。兴许就是那栋小房子。咱们过去瞧瞧吧。就算那只是守山人的小木屋也无妨，反正也闲着无聊。”

三左卫门走得很小心。好在地面的石头都跟石板路一般平整，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到了山谷的另一头。主仆二人朝着巨石往上爬……

杂树与岩石之间时而有人走出来的小路，时而布满荆棘与蔓草。两人必须不得不停下脚步，仔细思考下一步该踩在哪儿。

爬着爬着，巨石下的小屋终于来到了眼前。三左卫门深吸一口气，走到小屋门口。

“屋里有人吗？”

“哪位啊？”

屋里人答应了一声，探出头来。此人正是三左卫门在寻找的僧人。

“贫僧不是再三请求您不要登门拜访的吗……罢了，既来之则安之，请进吧。”

僧人显得十分不悦。三左卫门这才想起僧人早就将他拒之门外了。他悔不当初：早知如此，就不该过来。

“啊……在下并非特意来访，只是今日没能见到您，甚为无聊，便想带着随从找个好地方看看景色，走着走着便走到了草堂下面的山谷。一抬眼，在下便看到了这栋房子，立刻想起了您，就不请自来了……”

“原来如此，快请进吧，贫僧为您沏壶茶。”

僧人往后退了几步。见状，三左卫门脱下草鞋，走进草堂。堂内铺有稻草，墙边摆了一座关着的佛龛。左侧有两个灶头，分别架着茶壶与锅子。

僧人走到灶头跟前，席地而坐。三左卫门也往那边走去，坐在僧人对面。

“在下喝完一杯茶就走，绝不打扰您坐禅。”

三左卫门认为，僧人拒绝他来访，定是担心修行受到影响。

“贫僧倒不怕您妨碍修行，只是有些难言之隐……容贫僧先煮壶茶吧。”

僧人的眼神很是严肃，没有丝毫亲切感可言。

“您别忙活了，在下不觉得口渴，无妨。”

三左卫门朝茶壶的方向望去——茶壶下的灶头里，竟冒出了一张人脸！那是一张何等苍白而恐怖的脸啊……三左卫门大吃一惊，但他胆量过人，愣是没有吭一声，只是望向僧人。僧人貌似也察觉到了那张诡异的脸，便狠狠瞪了它一下。神了！那张脸立刻缩了回去。

“啊……身在树林之中，反而疏忽了捡柴……贫僧这就去捡些柴火来，请稍等片刻。”

僧人起身走出了草堂。三左卫门连忙拿起放在一旁的刀，环视四周，又细细打量了灶头一番。他心想：此地着实诡异，不宜久留。但他毕竟是武士，要走，也得留下一笔可观的布施，堂堂正正地走，不能仓皇而逃，否则颜面无存。怎么留布施也是个问题。如果直接把布施交给他，他兴许还不肯收。不如趁现在把布施藏在某个隐蔽的地方，等僧人一回来，就能打道回府了。三左卫门盯着灶头，灵机一动：“不如藏佛龛里吧！”

佛龛是个好主意。他掏出怀中的钱包，拿出一些钱，用手纸包好。

“源吉！”三左卫门回头呼唤坐在门口大石上的随从。

“来了！”随从起身答道。

“把这纸包放到那佛龛里去。”

“遵命。”

随从走进屋里，接过三左卫门手中的纸包。之后，他走到佛龛前，毕恭毕敬地用双手打开门一看……便大惊失色，连连后退。

“啊！啊！啊！”

三左卫门才见过灶头的“异象”，顿时紧张起来。

“怎么了！”

“里、里面有个人头！”

“哦？”

三左卫门走到佛龛那儿一看……只见黝黑怪异的佛像前，真有一个背对着他们的男人头，头顶梳着一个发髻。

“好，快把纸包给我！”

三左卫门接过随从手中的纸包，将它放在佛像与人头之间。佛像眼露凶光，有三头六臂，模样极为诡异。

“好了，你回老地方坐着吧，别让人家瞧出来。”

三左卫门把佛龛关好，回到原地坐好。随从也坐回了门口的石头上。

“哎呀呀，身在树丛中，却忘了捡柴火……”

这时，僧人用手臂夹着一摞枯枝回来了。

“太对不住您了，给您添麻烦了……”

三左卫门表面上若无其事，心中却没有放松警惕。

“身在树丛中，却忘了捡柴火，真是不应该……”

说着，僧人将枯枝塞进了灶头。三左卫门顺势朝灶头望去——刚才那张脸居然又冒了出来！僧人立刻抡起拳头，摆出要打它的架势。见状，脸就缩回去了。之后，僧人拿起一旁的打火石，打出火苗，再把火苗转移到灶头下面。

“那灶头的火才刚熄，一会儿就能把水煮开了。”

“您真的不用忙活了，在下稍后就走。”

三左卫门目不转睛地盯着僧人。他已打定主意，若对方形迹可疑，他就一刀将其拿下。

“要是草堂中也有围棋，就能与您切磋切磋了呢。”

僧人的语气与在旅馆时一般平静。

“是啊，有棋就好了。”

三左卫门并未掉以轻心。

“啊，水开了。”

僧人不知从何处翻出了两个茶杯，用茶勺舀了一些茶水倒进去。

“在下喝了这杯茶便走。”

“不着急，不着急……”

“您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山路难走，不敢逗留太久。”

“哦……”

僧人将其中一个茶杯摆在三左卫门面前，又将另一杯茶端去了门口。趁僧人不注意，三左卫门将茶水泼在了稻草上。

“小兄弟，你也喝一杯茶吧。”僧人劝道。

随从开口道谢。此时，三左卫门已拿起刀，站起身来。片刻后，僧人回来了。

“在下还是不打扰您修行了，告辞。如您明日还有兴致，请一定下山与在下切磋一番。”

“好，明日再会。”

三左卫门穿上草鞋，走出草堂——他一直正对着僧人，以免被他偷袭。随从搓着手等在门口。

3

三左卫门戒心十足地离开了草堂，匆忙下山。

“老爷，您喝了那和尚给的茶没有啊？”身后的随从喘着气问道。

“你呢？”

“倒了！”

“倒了就好，那种鬼地方的茶可喝不得。我也是装装样子，其实都倒了。”

三左卫门催着随从赶紧下山。他们三步并两步，好容易回到温泉旅馆。由于此事着实诡异，三左卫门立刻唤来老板问道：“今儿个真是活见鬼了……老板，你觉得那个每天来下棋的和尚是何方神圣？”

“客官莫不是见到了异象？”

“可不是吗！我碰巧路过了他的草堂，见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老板恍然大悟，连忙抬手阻止三左卫门继续往下讲。

“客官且慢！此事万万说不得啊！那和尚来头不小啊！您要是把自个儿看到的异象告诉了别人，定会小命不保啊！您可千万别说啊！千万别说啊！您今晚赶紧换一家旅店住，尽快回江户去吧！那怪和尚的邪力可是远近闻名的啊！您赶紧回去吧！”

老板脸色大变，声音都是瑟瑟发抖。

“可……这也太荒唐了吧？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三左卫门很是不解。

“这、这话可说不得啊！您一定是经历了相当诡异的事，可您千万不能说出来啊！事不宜迟，您还是赶紧离开这儿吧！切记，天机不可泄露！一旦说漏嘴，定会小命不保！”

“哪儿有这么邪乎的事啊……”

“哎呀，哎呀……真是……这话可说不得啊！这也是为了您好啊！”

三左卫门听得云里雾里，无奈此事着实诡异，老板貌似也有难言之隐，于是他决定立刻出发，随便收拾一下行李便回江户去。

天色已晚。当夜，三左卫门与随从在山脚下的旅店住了一宿。第二天晚上他们赶到了藤泽，第三天则来到了金泽。谁知他们刚走到旅店门口，便看到了两三个来自江户府邸的家臣。

“你们怎么来了？”

三左卫门满腹狐疑。

“小的们得知老爷今日要回江户，特来相迎。”

三左卫门听得莫名其妙。

“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回去？”

“昨日有个四十来岁的和尚找上门来，对守门人说：‘你家老爷已离开箱根，明日便能回到府上，他命贫僧前来通报，还请速速派人前去迎接。’”

“什么？四十来岁的和尚……”

“他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色法衣。”

三左卫门大惊失色，一言不发。当晚，他的确回到了江户的府中。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庆祝他平安回府。

三左卫门走进大厅后，众人在他面前一字排开。就在这时，三左卫门极为疼爱的小儿子走去了套廊。突然，孩子一声惨叫……三左卫门连忙冲出去一看，只见年仅四岁的孩子已成一具无头尸。

红土壶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夏。夕阳方才沉入地平线。四名用鸬鹚捕鱼的渔夫来到了长良川边[14]。走在前面的两位渔夫双手各抓着一只鸬鹚，走在后面的其中一位渔夫扛着船桨，背着装有小酒瓶和酒杯的竹篓，另一位用右手夹着草席裹成的小包，左手腋下夹着一捆火把。一行人衣衫褴褛，裹着短蓑衣，但举手投足与吊儿郎当的普通渔夫略显不同，颇具英气。

此处乃长良川西岸。黄昏时分，东岸有稻叶山形成的阴影，山顶城池的白璧反射着夕阳的光芒。在这一带，河水聚集于东岸，在西岸形成了一片浅滩。抓着鸬鹚的其中一位渔夫大概四十来岁，身材消瘦。另一位则是三十五六岁，有一张国字脸，肌肉发达。拿着草包与火把的渔夫三十岁上下，身材高大，眼神十分犀利。扛着船桨的最为年长，看着有五十多岁，一头白发，五短身材，十分惹眼。换做白天，河边的柳叶都会蜷缩起来，抵挡滚滚热浪。不过此时此刻，它们都将身子舒展开来，享受片刻的安宁。一行人朝下游走去。岸边的沙石吸饱了白天的阳光，还保留着一丝温热。这时，拿着草包与火把的高个渔夫望向国字脸说道：“真想抓点香鱼啊。”

国字脸瞥了眼前方岸边的树丛回答道：“只要有这些鸬鹚，抓香鱼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说完，他还笑了笑。他一笑，停在他右手的鸬鹚便扇了扇翅膀，一副要起飞的模样。拿着火把的高个男子也望向前方说道：“没错，只要有这鸬鹚，就一定能抓到香鱼。关键是如何驾驭这些鸬鹚……”

说完，他也笑了。前方的树丛中，有一栋硕大的房子。铺着瓦片的屋顶在黑暗中隐约可见。那是日莲宗法国寺旗下的法华寺别院。另两位渔夫也朝大屋望去……

从长良川分出的一小条支流从斜前方穿行而来，在浅滩边逼近岸边的竹林。两三艘小船系在岸边，相互隔开。四个渔夫朝小船走去。拿着火把的高个渔夫又看了一眼国字脸，说道：“那个蠢货住在寺庙里，成天跟和尚似的打坐，可天知道他布置了多少人马……”

说到一半，扛着船桨的渔夫便打断了他。

“就凭那‘香鱼’，能布置出什么东西来啊。嗨，‘香鱼’的事，还是先上船再说吧。”

听到这话，高个渔夫只得缩了缩脑袋，不再言语。一行人默默走去岸边。

除了他们，还有一对准备用鸬鹚捕鱼的渔夫，正要把小船往河里推。四周已越发昏暗了。

“已经有人出发了，别误了时间。”扛着桨的渔夫如此叮嘱。他将船桨放上了船。

拿着火把的渔夫也将手中的物品丢上船说道：“那就出发吧。”

他朝竹林走去。绑着船的绳子就系在竹子的根部。不一会儿，浅浅的小船便漂向了河面。船底与河里的小石子亲密接触，发出嘎嗒嘎嗒的响声。

月明星稀。高个渔夫点了一支火把，插在船头。小船驶入长良川的主流，逆流而上，驶向法华寺别院前方的水域。

河面上的火光星星点点。用鸬鹚捕鱼的渔夫们纷纷出动。一行人也将鸬鹚放了出来。国字脸站在船头，瘦子站在小船中间，他俩主要负责鸬鹚。高个负责掌舵，白发负责划桨。在饲主的控制之下，鸬鹚钻进水中，片刻后又浮出水面，周而复始，抓到了好几条鱼。从鸬鹚嘴里掉出来的鱼翻着闪闪发光的肚皮，落回河里。还有鱼儿飞身跃出水面。待鸬鹚吞下四五条鱼后，船上的人再把“缰绳”收回来，掐住鸬鹚的喉咙，让它把鱼吐出来。饥肠辘辘的鸬鹚死死盯着河里的鱼，蓝色的眼睛无比清澈……

五六艘渔船不约而同地排成一列。突然，划桨的大声喊道：“有这些就差不多了吧，足够下酒了。不要再进行无谓的杀生了。”

掌舵的高个子说道：“没错，没错，别再杀生了，赶紧喝一杯吧。”

船头的渔夫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渔夫说道：“也是，有这些，足够下酒了。”

他身后的渔夫立刻回答：“那就别再抓了，去别院下面找个阴凉点儿的地方喝一杯吧。”

船头的渔夫又道：“好，就去别院下面乘凉吧。”

他们收回绳索，让鸬鹚回到船上。鸟儿们总算干完了活，兴高采烈地扑扇着翅膀，任微风吹拂硕大的喉囊。

“那就去别院下面吧。”划桨的如此说道。他调整了行进的方向，驶向别院。

“老百姓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呢，你们倒是悠闲……”

划桨的听到了右手边的渔船上发出的笑声。

“隔壁那艘船上的人还在笑呢。”

别院在下游，不一会儿就到了。别院建在断崖之上。船上的人一抬头便能看到无数树根。眼看着小船一点点靠近断崖……

“如果这儿是浅滩，还能烤个鱼，在这儿就只能用醋凉拌了。”

“那就动手吧。”

不知不觉中，船头的火把熄灭了。船上的四人一言不发。片刻后，有人轻声说道：“壮胆酒也喝了，是时候出发了。切勿掉以轻心，放跑了那狗杂种！”

开口的正是那位划桨人。船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不一会儿，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稻叶山城的主人斋藤义龙[15]正在法华寺别院避暑，略显发福的身子靠在扶手上。他命人将油灯放在远处，省得有滚滚热气扑来。两位少女坐在他身后，专门为他扇风。庭院的树木之间，便是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弘治二年（一五五六年）春，义龙手刃庶弟喜平次与孙四郎，又在鹭山打败了父亲斋藤道三[16]，成了美浓真正的主人，可谓春风得意。义龙酷爱沐浴，尤其是夏天，每日必须洗一个冷水澡。近几年，他每逢夏天便会微服来到这座别院，在院子里的水池中享受清凉。

“小萩，来给我捶肩。”义龙稍稍侧着身子说道。

左后方的少女放下蒲扇：“是。”

她站起身来，走到义龙背后，用粉拳敲打主子的右肩。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些许动静。义龙很是不可思议。他一抬起头，却看到了院中闪动的人影。

“来者何人！”

与此同时，一行人快步冲上套廊——他们正是那四个渔夫。所有人的打扮与方才一样，手上却拿着明晃晃的大刀。

“我等愿替天行道，讨伐弑父之逆贼！吾乃道家孙八郎之子孙太郎！”眼神犀利的高个渔夫喊道。

“吾乃长井与右卫门！”消瘦的渔夫喊道。

“筱山七五郎是也！”国字脸喊道。

“吾乃竹腰藤九郎！特来为先主道三报仇雪恨！弑父逆贼，纳命来！”五短身材、满头白发的渔夫大声喝道。

他们都是道三的部下，一心要除掉义龙，为主子报一箭之仇。少女们吓得大呼小叫，抱头鼠窜。谁知义龙竟在这个紧要关头忽然消失了——一柄白刃如电光火石般在房中闪过。长井与筱山当场毙命。竹腰大惊失色，连忙将手中的大刀一挥，却感觉到刀刃貌似碰到了某种肉眼看不见的金属，发出清脆的响声。与此同时，房中出现了一只有一双银色凶眼的大蛤蟆。蛤蟆三下两下便跳下了套廊，咚的一声消失在昏暗的水池中。

“啊！”

竹腰的注意力被那只诡异的蛤蟆吸引住了。就在这时，守在隔壁房间的十多位近侍冲进屋里，险些将道家与竹腰团团围住。

“道家！今日先到此为止吧！”

竹腰边喊边砍死了一个向他扑来的年轻侍卫。他先行跳进庭院，从池塘旁边跑过，钻进了悬崖上的树林。

“休想逃！”

道家也撂倒了两个侍卫，趁敌人不注意逃进了院子。他刚跑到悬崖边，便大喝一声：“嘿——”

他跳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河中。

竹腰与道家来到了一座位于草丛中的小祠堂。方才，他抓着树根，跳下小船，救起了从悬崖上跳下来的道家。两人坐着小船，顺流而下，好容易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上岸。

“我们该躲哪儿去呢……”

“去尾州找织田大人[17]也未尝不可……”

两人讨论起了今后的打算。竹叶后的天空昏暗无比，唯有两三颗孤星，释放出寂寥的微光。

“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痛快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两人瞠目结舌——因为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位步履蹒跚的老者。老者手中的拐杖，竟比他的身子还长。

“你们没能砍死那魔物呀。不过这也怪不了你们。如今的你们还对付不了它。你们的同伴是不是被一道疾风迅雷般的电光害死了啊？哎呀呀，真可怜。你们应该瞧见那只银眼蛤蟆了吧？”说到这儿，老者又笑了，“但正所谓‘邪不胜正’，待到月有晕轮，白蛇冲上北斗七星之时，你们再来此地，届时老夫定能助你们得偿大愿。记住，一定要在天亮前来。”

道家与竹腰不禁五体投地。

“是！”

“是！”

“不过……老夫与竹腰无缘，道家一人来便好。”

“是！”

“是！”

两人在地上趴了好久好久，却迟迟听不到老者继续说话。抬头一看——老者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竹腰与道家回到藏身之地，耐心等候神秘老者提到的时机。为了维持生计，他们需要不时出门打猎。

某日一早，两人带着弓箭来到一片广漠的原野。傍晚时分，他们好容易发现了一只鹿，却不小心把猎物跟丢了。

道家回过神来才发现，竹腰不见了。他连忙顺着来时走过的林中小路往回走。

“竹腰！竹腰！”

他喊了又喊，却只能听见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道家心想，既然喊了也没人答应，还是回藏身地等吧。

林中极为昏暗。道家只盼着能快点走出这片树林，无奈地上都是腐朽的枝叶，害得他无法加快脚步。好容易走出树林时，草原尽头竟是一轮血红的月亮。

一看到月亮，道家便想起了老者的话。他定睛一看，月亮上只有一层薄雾，却没有晕轮。道家只得继续往前走。草原上布满了荆棘，还有树枝横亘在路上，阻碍他前行。

道家已是精疲力竭。好在他腰上拴着一个皮囊，里头装着兽肉干，所以他不怕饿。他心想，不如找个祠堂寺院之类的地方，睡上一晚，天亮之后再动身吧。于是他边走边寻找能过夜的地方。

一汪清泉从草丛中流淌而出。道家正觉得口渴，便蹲下身来喝了几口。片刻后，他抬头一看，只见正前方的树荫下有一栋小屋，屋里好像还生着火。道家喜出望外，连忙朝小屋走去。不过他并没打算去那户人家借住一宿。

他走到小屋旁边一看，一位老婆婆正坐在火炉边。火上架着一口锅。老婆婆后面坐着一位肤色白皙的女子。

“抱歉打扰您歇息了，在下在打猎时不慎迷了路，请问此处是什么地方呀？”道家开口问道。

老婆婆抬起头来回答：“迷路了呀？真是难为您了。这个地方叫‘镜’，您若是不介意家里乱，不妨在这儿住上一宿吧。这儿晚上还挺凉快的呢。”

“能稍微歇歇脚，在下便感激不尽了。在下带了干粮。”

“快请进吧。”

“打扰了。”

道家走进玄关，脱下草鞋，背着弓箭，坐在老婆婆旁边的草席上。

“老身这就为您煮些吃食，请您去隔壁房间歇息吧。阿道，快带客人过去。”老婆婆对身后的女子说道。

“您不必客气，在下有干粮，只要歇歇脚就行。”

道家站起身来，等候女子为他带路。女子这才站起来，很是难为情地说道：“这边请。”

她撩开房间尽头的帘子，走了进去。那是一间有着微弱灯光的小房间。道家弯下腰，走进屋里。

“那边有枕头，您尽管歇息吧。”

说完，女子便放下了门帘。某种奇特的气味在屋里弥漫。

“真没想到在这儿找到了个歇脚的地方……”

道家将弓箭靠在墙边，取下佩刀，然后才坐了下来。这间屋子有一扇窗户。地上洒满了月光。他本以为屋里的亮光是灯光，敢情是月光。道家解下腰间的皮囊，吃了几块肉干，之后便将树根做成的枕头拉了过来，躺在地上。他真是累坏了，一眨眼的工夫，便坠入了梦乡。

睡着睡着，道家忽然感觉到枕边好像有什么东西。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他是朝右睡的，而一只硕大的蛤蟆就坐在他面前。它张开血盆大口，眼珠滴溜溜地转。道家大惊失色，一把抓起放在枕边的刀，朝蛤蟆砍去。轰——大地鸣动。道家一个箭步，跳窗而出。

他在布满树枝与草根的原野上跑了一会儿，却发现没有人在追杀他，便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那正是他无比熟悉的村中小路。道家长舒一口气，顺势举头望明月。即将沉入西方地平线的月亮，分明多了一圈晕轮！

“啊！”

道家连忙朝北方的天空望去。夹在云朵之间的北斗七星上，的确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白色云带。道家收起刀，呆若木鸡。

道家并没有回到藏身地，而是走去了河岸边的竹林，来到当日那座小祠堂，等候太阳升起。不一会儿，满脸白须，步履蹒跚的神秘老者便出现在了道家面前。

“你来啦。昨晚你斩断了魔物的诅咒，它已失去了神力。带着这件宝物去找它。见到它后开盖，大仇便能得报。在此之前，万万不得开盖。”

老人用左手托着一只小小的红土壶。

“打开这座祠堂，你便能看到一身衣裳。换上衣裳，在今日丑时从别院正门堂堂正正走进去即可。”

老者将壶递了过来。道家毕恭毕敬地接下。

可他抬眼一看，老者已经不见了。他照老者的吩咐打开祠堂，发现里头放着袈裟、头陀袋、草帽、手套与脚套……这分明是云游僧的行头。道家换上衣服，于丑时前往法华寺别院。

别院门口站着十多名护卫，可没有一个人拦住道家。道家顺利地走进了左手边的厨房，又钻进了书院与厨房之间的树丛，走去后院。只见两个侍卫正坐在马扎上打瞌睡。那座池塘还在院子里，但水面上竟漂着一只蛤蟆。机不可失！道家连忙打开红土壶的盖子。一股青烟从壶里飘出，化作一条白蛇，逼近池塘中的蛤蟆，将它牢牢缠住，不让它沉入池底。

“老爷不好了！”

就在这时，人们的喊声从书院传来——义龙因热病卧床已有两三日了。一眨眼的工夫，他便因病情恶化一命呜呼了。《织田军记》如是说：“义龙已将美浓收入囊中，无人能敌，势如中天，然因犯下滔天大罪，遭上天报应，于永禄四年因病暴毙。”

神秘云游僧

下面这个故事发生在武藏川越领的三之町，但它的原型其实是中国的怪谈。

那是一个寒风瑟瑟的夜晚，一位云游僧出现在三之町某农户门口。他敲了敲门，想让房主收留他一晚。无奈深更半夜，冷酷无情的房主早就睡下了。他本想装睡，让云游僧知难而退，可是见人家迟迟没有要离开的迹象，便没好气地喊道：“我已经睡下了，你去别的人家问问吧。”

“贫僧知道施主已经睡下了，只是天黑后山路难走，贫僧的脚又伤着了，一步都走不了了……还请施主大发慈悲，允许贫僧在院子的角落里歇息一宿。”云游僧用疲惫不堪的声音说道。

房主沉默不语。

“周围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看不清路在何方，贫僧就算想去别家，怕是也走不了。何况贫僧的双脚已疼痛不堪，实在是走不动了，还请施主大发慈悲……”云游僧连连恳求。

无奈之下，房主只得不情愿地起身。

“我都说我睡下了，还不肯走，你这和尚可真倔啊……”他打开房门，在一片昏暗中探出头来说道，“我可以让你进屋睡，但我没有好吃好喝的招待你，也没有被褥给你用哦。”

“施主不必客气，给贫僧一个歇脚的地方便足够了。”

云游僧进门后摸索着摘下草帽，脱下草鞋，走进屋里。房间中央的地炉几乎快熄灭了。云游僧走到地炉旁边坐好。房主已经懒得搭理他了：“那你随便睡吧，我也要睡了。”就在房主准备走去隔壁卧室的时候……

“屋里有油灯吗？”僧人喊住他问道。

“我开门的时候就说了，家里啥都没有。”

房主很是不悦。他狠狠关上纸门，钻回了被窝。但他还是对这位云游僧产生了些许好奇，便透过正对着枕头的纸门破洞瞧了瞧……

只见僧人将右手伸向了地炉中的火。微弱的火光落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房主心想，他许是觉得客厅太暗了，想拨一拨柴火吧。谁知片刻后，客厅忽然变亮了——因为僧人右手的每一根手指，都燃起了熊熊的烈火！这景象几乎让房主吓晕过去。他只得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云游僧，瑟瑟发抖。

神秘的云游僧左手握拳，并将拳头按进了鼻孔……没过多久，他的整条手臂都进入了鼻孔之中。又过了一会儿，他抽出手臂，吸了吸鼻子。房主还以为他是要打喷嚏，谁知他鼻孔里竟飞出了两三百个两三寸大的人偶。人偶喷涌而出的模样，好似蝗虫过境。所有人偶都飞出来之后，僧人扬起下巴，仿佛在发号施令一般。见状，所有人偶都抡起了手中的锄头，在榻榻米上“耕耘”起来。耕完“地”后，一股清泉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将客厅变成了一片微型水田。人偶们在水田里插了秧……秧苗长出了叶子，长高了个子，开出了白粉似的花朵，还结了稻子……不一会儿，客厅里便充满了金黄色的稻穗。人偶们又拿起镰刀，把稻穗割下来，脱壳，过筛……弄出了好几升米。

人偶们干完活之后，云游僧便将它们聚集到一处，张开嘴，一口吞下。接着，他转向院子说道：“过来，过来……”只见挂在院子角落的灶头上的大锅，还有装满了水的水桶，都跟长了脚似的，一步一步，朝云游僧走来。

云游僧将大米与水倒入大锅，挂在地炉上方的钩子上。之后，他将两条腿摆在地炉边缘，拿起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他身旁的柴刀，对准自己的膝盖，砍了又砍，就好像他的两条腿就是柴火似的。他将砍下的腿丢进火堆之后，火就烧得更旺了，锅里的水也开了。云游僧的膝盖以下已是血肉模糊，但他面不改色，淡然凝视着火堆。片刻后，米饭煮好了。他把锅子摆在地上，徒手吃起了米饭。

吃完米饭后，僧人用勺子舀了一口水，含在嘴里，然后喷在地炉的火上。地炉瞬间变成一片泥地，清水喷涌而出，水面上出现了无数片荷叶，红白两色的莲花争奇斗艳，一只只青蛙趴在荷叶上，大声合唱……

房主早已是面如土灰，吓得魂飞魄散了。他好容易才回过神来，从自家后门悄悄溜了出去，冲到邻居家找人帮忙。邻居们异口同声道：“那肯定是妖怪！别让他逃了！”于是众人带上了棍棒和锄头，跟着房主前去降妖。

大伙儿从后门蹑手蹑脚走进屋里一看……客厅竟已恢复原样了。云游僧仰卧在地炉旁，鼾声如雷。

“他睡着了！他睡着了！”房主轻声喃喃道。

“那就悄悄过去抓住他！”十五六个壮汉趁云游僧不注意，突然向他扑去。其中一人紧紧按住了云游僧的脑袋。

云游僧醒了。他环视在场的所有人后，忽然跟泥鳅似的“溜”了。

“他跑了！”

“打死他！”

大伙儿抡起棍棒与锄头，想在屋里制服云游僧。无奈云游僧神出鬼没，没人能打到他。突然，房间角落里的大酒坛倒了。云游僧嗖地一下，钻了进去。

“妖怪钻到酒坛里去了！快把盖子盖上！”有人立刻盖上了酒坛。

“把酒坛搬到衙门去！”一位邻居想把酒坛抬起来，可酒坛实在太重，他根本搬不了。

酒坛开始在客厅里滚来滚去……

“他还想逃！岂有此理，干脆把酒坛砸了吧！”有人如此提议。

一人抡起锄头，砸开了酒坛。一股黑烟冉冉升起，屋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酒坛一分为二。人们大惊失色，连忙后退。

然而，云游僧早已不在酒坛之中了。

修仙

——据说此人在中国四川省的深山老林里修行过。只要他一运气，心脏就会停止跳动。只要他仰面躺下，将内力聚集在胸口，肋骨就会全部断裂。还有人说，他能一拳打碎普通人的脑袋呢！乍看之下，此人与江湖骗子无异，可他的确像是货真价实的真言宗行者。反正啊，此人怪异至极……

我的朋友是市内某警局的局长。这位奇人的故事，就是他讲给我听的——

奇人在十三岁时远赴大洋彼岸的美国学习马术，从事驯服野马的工作。野马要如何驯服呢？他要骑着马，单手拿着绳索来到原野。绳索的一头是个圈。见到野马后，再把绳圈抛出去，套在野马脖子上，用蛮力把野马拽倒。然后他必须跳下马背，跳上野马的后背，骑着野马在茫茫荒野上疾驰，去除它的野性。

据说奇人修仙的地方是四川的白龙山。至于是白龙山的哪个位置，就无人而知了。上山修仙的行者们也只知道一个大概。奇人与其他行者们一同来到白龙山的山脚下。只见四面八方皆为悬崖峭壁，根本走不进山里。他只得绕着山脚，巡礼膜拜，饿了就吃树果充饥。

深山老林中自然有毒蛇猛兽。晚上只能窝在洞窟中歇息。许多与他怀着同样的信念来到白龙山的行者还没找到进山的路就因筋疲力尽倒下了。在路上发现死尸时，奇人总会挖一个坑将死者安葬好，再供上野花。

广阔的森林，偌大的溪谷，奔腾的溪流，呼啸的风声。滂沱大雨，震耳惊雷。不期而至的阵雨，蔚蓝天空中的云朵。一下就是数月的大雪……巡礼时，奇人常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神仙”如飞舞在山中的小鸟一般行走在山间。

斗转星移，野草第三次绽放出花朵。某日，奇人来到溪流边饮水。这是一条小溪，却有极大的落差，从上而下的水流激烈冲刷着下方的岩石，呈现出一派气势如虹的景象。奇人缓缓爬下岩石，接近水边。河对岸有一棵参天大树，树上挂着一条锁链般的藤蔓。藤蔓的顶部刚巧能碰到水面。在水流的推动下，藤蔓一会儿弹起，一会儿落下。当藤蔓朝侧面摇摆时，人貌似能顺着藤蔓，爬到高耸在远方的平坦岩石上。

眼看着夕阳就快沉入背后的高山了。阳光染红了前方高山的一角，山上的树叶即将转变为红色。奇人没有继续往下走，而是细细观着藤蔓。他认定，这藤蔓是通往山顶的密道。他鼓起勇气，飞身一跃，用双手抓住藤蔓。原本忽上忽下的藤蔓上多了一个重物，开始左右摇摆。

果不其然，藤蔓将他带到了对岸的平坦岩石上。他找了足足三年，终于踏入了白龙山的深处。他大喜过望，连忙顺着岩石往前走。岩石间的树林中，分明有一条由人走出来的小路。他的血液因喜悦而沸腾——他就这么顺着小路，朝山顶走去。

走着走着，四周的树木越来越少，而岩石则越来越多。太阳完全下山了。他找了个洞穴歇脚。明月当空，洞窟外一直很明亮。天亮后，月光逐渐减弱。就在这时，奇人听见了数十人发出的脚步声。他们走得极为急促。他大吃一惊，连忙冲到洞口一看——只见在他半梦半醒间出现的仙人正成群结队地从他面前闪过，恰似空中的飞鸟。

排在最后的仙人来到了他身边。他肃然而立，不敢冒犯。仙人抬起消瘦的手，摆了摆，示意他跟上前面的仙人。他自然立刻照办。片刻后，最后这位仙人也追了上来。

无论是悬崖峭壁，还是密林之间，仙人们都如履平地。最后，一行人来到了薄雾缭绕的溪流边。所有人脱下衣物，用清水沐浴。没有一位仙人开口说话，四周鸦雀无声。奇人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将冰凉的水浇在自己身上。

之后，仙人们原路返回。奇人也与他们一同踏上归途。原来每一位仙人都有自己的洞穴。回到洞穴之后，仙人们就开始了当天的修行。他们将全身力气集中在咽喉处，大声呼喊：“哇——”一天要足足喊上一万遍。奇人找了一个无人使用的洞穴，用同样的方法修行。肚子饿了，就出门寻找树果。深山自有深山的法则，只要是别人看中的树果，就不能横刀夺爱。如果某棵树的叶片上有标记，那就说明这棵树已经有主了。而且树果必须当场吃完，不能带回洞穴。所以奇人要是饿了肚子，常常需要走上两三里[18]路寻找无主的果树。

经过长期的修行，奇人的身子如枯木般消瘦，眼角也耷拉下来，好似七福神中的“福禄寿”。仙人们若在月夜对着山谷大喊一声，便会有虎狼成群结队而来。在月光下跳过巨岩的猛兽固然骇人，但它们一见到仙人，便会跟小猫小狗一般乖巧听话。仙人们也会轻轻抚摸野兽的脑袋，以示表扬。唯有豹子不太习惯与仙人打交道。所以仙人们一见到豹子，便会厉声呵斥，吓得豹子逃之夭夭。

奇人在山中潜心修行，不知时日。据说后来他取道缅甸，去了印度。

神仙河野久

担任宫中掌典一职的宫地严夫老先生素来相信世上有“神仙”。他亲自编撰了一本叫《神仙传记》的书籍。明治四十三年（一九一〇年），老先生在华族会馆举行了一次关于神仙的演讲。而下面这个故事，就归纳自演讲笔记的影印版——故事的主人公姓河野，名久，通称“虎五郎”，后来也以“俊八”自称。他是宫地老先生的门生。得道后以“至道”二字为号。此人本是丰后杵筑地区的藩士，在位于大阪中之岛的藩邸当差。明治维新后，他定居在归大阪府管辖的江户堀。他是一个极为虔诚的人，时常研读神道教的书籍，宫地老先生的课也是一节不漏。

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四月，河野离开大阪，移居泉州的贝塚。当时，他的虔诚已达登峰造极之境。宫地老先生称：“他的听课态度极为认真。他认为，只要坚信神明的确存在，以至诚之心，走敬神之道，定能修成正果。他决心不断修炼，希望有朝一日得见神明尊容。为此，他日行一善，怀着必死的信念深入犬鸣山，开始了严苛的修行。”那年十月，河野做了一个“灵梦”，坚定了他修炼仙术的决心。次年三月一日，他正式进入犬鸣山道场，每日站在瀑布之下磨炼自己的意志。刚开始修行的那一个星期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神秘现象，在此略过不表。

八月六日，河野登上大和的葛城山顶，开始新一轮的修行。他在草地上打坐，让自己的灵魂遨游在幽玄微妙之境。入夜后，一袭白衣的他依然纹丝不动。满天星斗之下，他忽然发现不远处传来了野鹿的叫声。听声音，应该来了两三只野鹿。叫声停息后，便是脚踩落叶的沙沙响声。河野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身边竟站着五只野鹿。野鹿丝毫不怕生，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

河野继续打坐，不为所动。七日凌晨，野鹿们突然消失了。河野继续修行至当天傍晚，才产生去溪边喝口水的念头。走了两三町后，他瞥见一个神秘男人迎面走来。此人穿着黑色的衣裳，上面印有家纹，下身是宽大的裙裤。看面貌，他不过二十二三岁，肤色白皙，眼神颇为犀利。一头长发用绳子绑着，垂在脑后。腰间插着一把两尺左右的短刀。

“你独自来到这深山老林里做甚？”佩刀男子开口问道。

“在下昨日为修行上山，略感口渴，想去溪边找口水喝。”河野如实回答。

“本座知道哪儿有水，随我来吧。”

佩刀男子转身往山下走去。河野连忙跟上。两人穿过张牙舞爪的铁杉与白桦，绕过山谷，来到一块巨岩之下。原来那是一个岩洞，地面长满了苔藓，不远处有一个清水荡漾的小池塘。

“就是这儿。”佩刀男子指着池塘说道。河野解下系在腰上的竹筒，舀了一些水。

将山峦染成浅红色的夕阳已然消失不见。喝完水，两人原路返回。

“你昨晚在山顶修行时可有见到异象？”佩刀男子突然问道。

“异象？没有啊，只是深夜时分出现了五六只野鹿而已。它们逗留到凌晨才走呢。”

听到河野如此回答，佩刀男子回头微笑道：“不是五六只，是‘五只’，两只大鹿，三只小鹿。”

河野大吃一惊。他心想：此人绝非等闲之辈。莫非他就是我苦苦寻觅的神仙？他立刻平伏在地说道：“小的狗眼不识泰山，冒犯了神仙，请神仙恕罪！请神仙传授仙法！”

“本座知你心诚，不过本座今晚必须返回住处。你若真想修仙，就随本座同去吧。”

佩刀男子的双眸在昏暗中熠熠生辉。

“多谢神仙！小的愿与神仙去到天涯海角！”

“好，那就随本座来吧。”

佩刀男子迈开步子。他走得极快。河野生怕跟丢，铆足了劲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隆起的草坡，穿过巨石耸立的溪谷之间，穿过巨木林立的漆黑树林……四周的景色瞬息万变。寒风四起，云雾弥漫，群星若隐若现。佩刀男子的身躯如鸟儿般轻盈自在。不知不觉中，河野晕了过去，不省人事。睁眼时，他发现佩刀男子正站在他身后，摩挲他的后背。

“你醒了啊？”

河野发现自己的口中含着一颗药丸，药丸的甘甜沁人心脾……河野顿感全身上下的疲劳一扫而空，仿佛他刚从香甜的熟睡中苏醒。

“就快到了，再加把劲。”

河野站起身来。佩刀男子再次飞速行走。走着走着……天空逐渐明亮起来。

两人进入了一片由茂密的大树组成的树林。雪白的朝阳透过树梢洒在地上。忽然，一块巨石映入眼帘。巨石中有一个岩洞。河野看到了岩洞的入口。佩刀男子径直走入岩洞。

“到了，进来吧。”

河野随男子走进岩洞。男子在岩洞中缓缓落座。河野坐在他对面说道：“小的名叫河野久，请神仙收小的为徒！敢问神仙，此处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此乃吉野山深处，自古以来人迹罕至，乃修仙宝地。本座本是大和国的神官，俗姓山中。本座尚在人间时，幕府将军足利义满[19]、义持肆无忌惮，为非作歹，本座义愤填膺，便毅然入山了。本座出生于应永初年（一三九四年），入山时应是四十来岁。本座先上富士山，随富士山的神仙们修行了数百年，得道后因功德圆满，被封为‘照道大寿真’。不久后，本座便能脱离地仙[20]之籍，升为天仙。这灵洞便是本座的临时住处。本座为你的诚心所感动，特意带你来到此处。你可尽情在此地歇息。”

就在仙人说话的时候，红日升起，阳光照入岩洞。有着琉璃色翅膀的鸟儿、如孔雀一般开屏的鸟儿纷纷落在洞口，唱着歌走过。河野忽然想起方才他晕厥时吃的那颗“仙丹”，便问：“今晨神仙赐予弟子的仙丹是……”

“看草木便知一二。”照道寿真随口回答道，但河野听了个云里雾里。

“看草木……是指……”

照道寿真微笑道：“桂枝脚下不生草，麻黄茎上不积雪。只要仔细观察，走遍这座山，便能通药理。”

照道寿真向河野传授了许多玄妙的仙道秘诀，河野铭记在心。下午四时许，寿真的教导终于告一段落。河野顿感惶恐——他尚未得道就来到了神境，此事着实不妥啊。

“弟子道行尚浅，逗留在此灵洞恐有冒犯神仙之嫌，请容弟子先行告辞，不日再来请教。”

“那你就先回去吧，本座送送你。”

寿真陪河野走出岩洞，一同下山。走了一里之后，他们便走出了深林，来到了溪流旁边。左右两边都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夏日的夕阳遍洒大地。寿真伸出一只手，指着溪谷下方说道：“你沿着这条溪流往下走，走到那座山脚下。”

溪流的左下方，的确有一座尖尖的山峰。神仙的指尖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沿着山脚，一路往西走，便是有人来往的大路了。”

河野连连点头。

“你若想见本座，来到此地等候便可。本座自会前来迎接。”

河野一步三回头，好容易下了山。最后一次回头时，他看见一朵浮云盖住了寿真……

当晚，河野在溪流的落水口睡了一宿。次日，他途径吉野路与五条桥本，于当天夜晚借宿笼鸟草堂。十日，他经纪州路越过泉州的牛泷，回到了葛城山。他在葛城山继续修行了两天，于十二日下午三时许回到了位于贝塚的家中。

此后，河野多次登上葛城山，并远赴吉野，面见照道寿真。照道寿真也会不时出现在河野家中。

河野将他与照道寿真的故事归纳成了一本题为《真话》的书籍，送到宫地老先生手中。之后，河野从堺来到大阪，寄宿在西区纪伊桥西北的粕谷治助家。

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夏，宫地老先生得知了“河野偶遇神仙”的始末。当时老先生奉教部省之命，在大阪开班授课，传授神道教。河野在遇到神仙之前就来听过课了，但他与宫地老先生不过是师生关系，并无私交。在医师长泽在仲的牵线搭桥下，河野带上一条上等的鳟鱼，上门拜访了宫地老先生。

“宫地先生，敝姓河野，曾听过您的课。”

听到这话宫地老先生才知道，原来这位“见过神仙”的河野上过他的课。打那以后，河野开始频频拜访老先生，有时甚至会在老先生家逗留两三日之久。河野以葛汤为食，每餐喝一杯。

“招待这位客人可真省力啊……”

宫地老先生曾对好友开过这么一句玩笑。其实河野已有家室，还有一个叫阿米的女儿。他的妻子是一个叫木村知义的人的妹妹，与河野是同乡。河野常与木村一同来到老先生家。木村还将河野寄给他的书信与他讲述的故事归纳成了一本《至道物语》，赠与宫地老先生。如前所述，“至道”是河野的道号。

明治二十年（一八八七年）四月下旬，河野开始了百日断食修行。七月末，眼看着再过两三天修行就能圆满结束了，可河野忽然唤来了客栈老板。老板急急忙忙进屋时，河野正低头倚靠着桌子。午后的艳阳是如此毒辣。河野稍稍抬起头，看着老板说道：“不好意思，可否请您送两杯冰水过来？”

其实这并不是河野第一次断食。在此前的断食修行中，他虽不进食，但还是会补充少量的水分，唯独这次，他决意滴水不进。老板很是同情河野，便立刻备好了冰水，用托盘端给了他。

“多谢。本来我再过两三天就能完成修行了，但我得立刻去一个地方，给您添麻烦了……”

老板还以为，他要去的地方是贝塚。

“您都修行了这么久了，身子一定快吃不消了吧。回头可得好好养养啊。”

“多谢关心。”

说完，河野便趴在了桌上。老板离开客房，办了点杂事。片刻后，他怕河野还有别的吩咐，便回到了河野的客房。只见河野还趴在桌上，纹丝不动。定睛一看，其中一杯冰水已经见底了，另一杯则喝了一小口，水位比方才稍微低了一些。

“睡着了呀？哎呀，修行了这么久，身子一定是累坏了……”

老板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客房，生怕把河野吵醒。过了一会儿，他担心河野有个万一，回来一看……河野还在老地方趴着。他喝过水没有啊？老板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水杯里的水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果然是累坏了，睡得正香呢……”

老板虽然离开了客房，但他总觉得河野不太对劲，没过多久又折了回来。

“先生！先生！”

老板喊了两声。河野没有吭声，也没有任何反应。老板连忙走到他身旁，伸出一只手来晃了晃他的身子。

“先生！先生！先生！”

河野的身子，已经凉透了。

二十日后，宫地老先生从东京前往大阪办事，正巧在中之岛的朋友家见到了收留河野的粕谷治助，这才听说了河野的死讯。

明治三十四年（一九〇一年）五月，东京麹町区饭田町的皇典讲究所[21]举办了面向神职人员的研讨会。当时，宫地老先生正在编撰《神仙传记》。某日，备前国币中社安仁神社的神官太美万彦与朋友一同拜访了老先生。万彦见老先生桌上摆着《神仙传记》的原稿，便问：“敢问先生编撰此书，是因为真的相信神仙存在，还是因为这些故事读起来有趣？”

“老朽坚信世上有神仙，已着手编撰此书数年之久。”

“原来如此……”

万彦没有多做评论，片刻后便与朋友告辞了。谁料次日，他独自来到老先生府上说道：“昨日有旁人在场，说话不太方便。实不相瞒，在下也坚信世上有神仙……”

万彦讲述了某位“神仙”的故事：在备前国赤磐郡太田村万富区梅镇，有一位叫山形尊的盲人。故事发生时，他正是而立之年。山形尊年少时本想学习音律，无奈记性太差，教多少遍都记不住。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去安芸的严岛，不食用火加热过的食物，向弁财天女[22]祈愿，记性定能变好。”十二三岁的尊立刻接受了此人的建议，整整七天没有吃一口热菜热汤，诚心祈祷，却毫无作用。尊失望至极，顿感生无可恋，决心去备前的和气郡板根区的大桥上寻死。谁知住在和气郡熊山上的神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将他带回了深山老林，将仙法传授与他。神仙送了他一件两寸多长的银质乐器、一块一寸半长的龟甲形水晶、一把铁扇与一柄宝剑，嘱咐道：“此事需保密十年，不得与外人道也。”尊谨遵仙人的命令，十年过去了，他也没有对旁人透露过一句。明治二十八年（一八九五年），三个来自备前国御野郡金山的人找上门来，称“收到了神仙的启示”，尊这才道出他遇见神仙的始末。打那以后，他开始运用神仙传授给他的秘术与咒语，为乡亲们治疗疾病。不久后，山形尊妙手回春的消息不胫而走，还有人拜他为师。太美万彦就是他的弟子之一。尊会不时带着门人前往熊山。门人们严守戒律，不吃加热过的食物，便能在山顶欣赏到神仙奏响的神乐，只是见不到神仙的真面目罢了。尊曾对门人说道：“熊山、吉野山、伯耆山等大山皆有仙境，吉野山的神仙常与熊山的神仙来往。”某夜，万彦一如既往地在尊的带领下前往熊山赏乐。可那晚的乐声中，明显有一些不和谐音。万彦很是不解，便请教了山形尊。尊也没有头绪，只得请教山中的神仙。神仙回答道：“最近有一位刚从人间升上天的新神仙，演奏技法尚不熟练。”尊追问道：“敢问这位新神仙姓甚名谁，又是何时升仙的呢？”神仙回答：“此人名叫河野久，十四五年前得道升仙。”

听到这儿，宫地老先生心想：万彦莫不是知道我与河野久的渊源，所以才编出这么一个故事来哄我高兴啊？所以老先生当天不动声色，也没有多言语。事后，万彦又登门拜访了好几次。老先生细细观察了万彦，发现他的确不知道自己与河野的关系。数日后，宫地老先生终于向万彦提起了河野。

“你上次向我提起过一个叫河野久的人，不知你是否认得他？”

万彦自然不认得河野。于是宫地老先生便拿出了河野书写的《真话》，以及木村知义编撰的《至道物语》。万彦大吃一惊，连忙致信山形尊汇报此事。研讨会结束后，万彦回到故乡，面见山形尊，将河野的故事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之后，尊向神界的神仙们打听了河野久的近况。据说他现在生活在吉野山的仙境之中，也会不时出现在熊山的仙境。宫地老先生表示：“至道之死果然不简单。中国汉代的李少君[23]，还有我国的白箸翁[24]之流，皆为‘仙去’，而非‘逝去’。河野久的故事，正印证了‘神仙的确存在’。其实我在本朝神仙传记中收录了许多比河野久的故事更为有趣的奇谈，但河野毕竟是我亲眼见过的人，而证实了他的故事的太美万彦已经升任了安仁神社的主管，是在职的神官，更加强了这个故事的可信度，所以我才会特地把这个故事拿出来与大家分享。”

地狱的使者

吃过午饭，老婆婆去自家后院的草丛摘了些野菊与紫苑。她的丈夫刚去世没多久。老爷子被安葬在寺院的墓地里，矮松下的坟头还很新。

老婆婆将扎成一束的野花放在套廊上，自己则抬起脚，慢慢悠悠地爬上去，走进房里换了一身能出门见人的衣裳。她一边系上黑色的软缎细腰带，一边走向套廊。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来人已走进正门，绕到了房子的侧面。

“哎哟，一会儿还得去扫墓呢，不能聊太久……”

老婆婆生怕来访的是需要悉心招呼的客人。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棵柿子树，红色的柿子挂在枝头。只见一个背着婴儿的少妇走到树下——她是老婆婆的孙女。

“哦，是你呀，我还当是谁呢……”

孙女手里提着个篮子。一看到老婆婆，她便微微一笑。见老婆婆在换衣服，她便问道：“去扫墓呀？”

老婆婆走到套廊回答：“是呀，昨天跟前天都因为下雨没去成，今天总得去看看了吧。”

老婆婆将视线投向了孙女背上的婴儿。孩子睡得正香。

“哎哟，睡着啦，好可爱的小脸蛋呀……”

“刚睡着呢，”孙女将篮子放在套廊上说道，“我早上去挖了点芋头，就给您拿了一些过来。”

老婆婆低头一看，篮子里果然装了不少洗得干干净净的新鲜芋头。

“哎呀，太谢谢你啦。今晚我就煮几个供在你爷爷灵前。这篮子先放我这儿行吗？”

“行呀，下次我再来拿就是了，”孙女往套廊上一坐，“奶奶，我知道您急着出门，可您能先听我说两句吗？”

“没事儿，你有话就说呗。”

老婆婆见孙女一脸严肃，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连忙蹲下身来，盯着孙女直看。

“您别担心，我没什么事，只是担心您……见您迟迟不愿搬过来，我家作造可担心了。他还以为您是对他有意见，所以才不愿意过来的。他特意差我问问您，他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尽管说，他一定会改的。奶奶，您为啥不搬到我家来住呢？”

“哎呀，我迟早会搬的啦，除了你们夫妻俩，还有谁会给我送终呀……只是大伙儿都说，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啊，魂魄是离不开家的，所以我想啊，即使要搬，也得等这段时间过去了再说。我怎么会对作造有意见呢，他多心啦。”

“那等四十九天到了，您就会搬来了吗？”

“嗯，等时候到了，咱们再说呗。你瞧，我的身子骨还算硬朗，一个人住也没啥不方便的，想干啥就干啥，自在得很呢。”

“您是自在了，可我们不自在呀……您现在一个人住在这儿，我们成天担惊受怕。再说了，这儿也不安全呀……”

“嗨，有啥好担心的呀。值钱的东西我都放在本家了。再说了，你家离这儿也不远呀。就算我有个头疼脑热的，你也能过来照顾不是。真出了事儿，街坊邻居们也会给你通风报信的，你就别担心啦。”

“话是这么说啦……可我这个当孙女的，总不能一直让您孤零零地住在这儿呀，人家要说闲话的……四十九天一到，您就搬过来好不好？”

“搬也行，不搬也行，我不讲究这些的啦。”

“那您就搬来吧，好不好？”孙女说道，“奶奶，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我陪您走去墓地吧。”

老婆婆这才想起，这儿离墓地还有些距离。不快些出发，回来的时候就天黑了。于是她拿起花束，走下了套廊。

傍晚时分，老婆婆回到家中。这五六天，她的水肿病犯了，右脚的小腿涨得很，害得她走路时都是一瘸一拐的。她本想喝一杯茶，歇一会儿再做晚饭。可是当她走进后门时，竟看到地上多了一个碗。碗里盛着五六块玉米糕。

“这是谁拿来的呀……”

老婆婆很是疑惑。是本家的小姐？住对面的农妇？还是西边那户门口有大橡树的人家的老婆婆？

“我刚才在半路上见到那婆婆了，人家也没提起这玉米糕啊……本家的小姐昨天才送过糯米团子来，今天总不会再送东西来吧……莫非真是对面的马吉给的？”

然而，老婆婆知道农户家最近很忙，根本没空倒腾糕点。送玉米糕来的人应该不是他们。

“算了算了，过两天就知道是谁送的了。到时候跟人家道个谢就是啦。先放到老爷子的灵前，晚上再吃吧。”

老婆婆端起碗，走进厨房隔壁的房间，将玉米糕供在佛龛。之后，她走回厨房，横着坐在灶前，倒了一杯凉茶，喝了几口。不知不觉中，小腿的肿痛也不那么明显了。歇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她有精神准备晚饭了。厨房已是一片昏暗。灶头下亮起摇曳的火光……

芋头煮熟了，茶也煮开了。老婆婆将芋头盛到碟子里，端到灵前，摆在玉米糕旁边。接着，她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个油壶，往瓦碟里倒了一些灯油，用打火石把灯绳点着。点好灯，她便端坐在灵前，诵经念佛起来。

老爷爷蜡黄的面容浮现在她眼前。念完经后，老婆婆便惦记起了灵前的玉米糕，还有刚出锅的新芋头。

“算了算了，玉米糕还是睡前再吃吧。现在吃也没味道……”

老婆婆回到厨房，点了纸灯，借着灯光吃了晚饭。收拾完碗筷后，她便端出了摆在房间角落的麻叶与小桶，编起了麻绳。不一会儿，桶里就多了一大段绳子。

老婆婆时不时起身去后门口的茅房解手。黑暗中，虫鸣不绝于耳。寒风瑟瑟，好不寂寥，惹得老婆婆追忆起了往昔……

“休妻”二字是老爷爷的口头禅。他大吼大叫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某日，老婆婆的娘家出了点事。她急忙前去处理，天黑了才回来。只见老爷爷正就着晚饭喝闷酒。

“你上哪儿去了？”老爷爷用轻蔑的口气问道。

见老婆婆沉默不语，他便趾高气扬地说道：“哼，没脸说是吧？你生是我家的人，死是我家的魂！就算娘家出了事，只要我不同意，你就不能回去！擅自跑回娘家成何体统！”

“我就怕你说出这种丢人现眼的话来，所以才不吭声呢。”老婆婆也毫不示弱。

老爷爷火冒三丈，抡起饭碗往地上一砸：“岂有此理！我今天一定要休了你！”

——回忆并不美好。老婆婆去茅房时抬头望天，只见猎户座的三颗星星已经快沉入后院的草堆了。老婆婆心想：也该歇息了……她关好门窗，拿出壁橱里的被褥。就在这时，她又想起了灵前的玉米糕。无奈她还很饱，实在吃不下其他东西了。

“明天早上再吃吧……反正那东西一时半会儿坏不了。”

老婆婆吹灭了佛龛上的油灯，又整了整纸灯的灯绳。就在她要钻进被窝的时候……

“有人吗！有人吗！”

有人敲响了她家的大门。好陌生的声音……来人应该不是街坊邻居。莫非是村官传令来了？老婆婆提着纸灯，走向门口。

“有人吗！有人吗！”

“来了来了……”

老婆婆打开了入口最靠边的板门。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响声，两个人影走进了昏暗的灯光中。他们的打扮很是奇怪：一个穿着青色织锦道服，另一个则身着红色织锦道服。两人手中，都拿着闪闪发光的戈。老婆婆大吃一惊，连忙望向他们的脸。只见穿着青色道服的人面色铁青，仿佛地狱绘卷中常见的“青鬼”。而身着红色道服的人，则是活脱脱的“赤鬼”。老婆婆顿时吓傻了。

“你别怕，是你家老爷子差我们来的。”赤鬼开口说道。

“门口说话不方便，还是进屋谈吧。”青鬼说道——他的一只脚已经踩在门框上了。

老婆婆迷迷糊糊地挺直腰板，用颤颤悠悠的手提起纸灯。只见两只“鬼”弯下腰进屋去了。老婆婆唯恐碰到他们，远远地走在后头。走到供着佛龛的房间后，老婆婆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青鬼与赤鬼却没有坐下。青鬼缓缓道来：“老婆子，我们是来自地狱的使者。是你家老爷子差我们来的。他在世的时候造孽太多，所以下地狱后受尽了阎王的责罚。我们见他痛苦难耐，便起了恻隐之心，求阎王高抬贵手。阎王说他罪大恶极，本该受最严酷的惩罚，但他的家里人可以出五十两替他赎罪。于是我们就来替他要钱了。我们可不是普通的债主！如果你能立刻拿出五十两来，我们还能替你疏通疏通，让你家老爷子少受些罪。”

老婆婆听得泪流满面，语无伦次。

“我有钱，我有钱！我家的钱都在亲戚那儿，我这就去取！请二位稍等片刻！”

“快去快回啊！迟了我们可不等你啊！”青鬼再三催促。

老婆婆已是六魂无主。

“怎、怎么会迟呢！连小半个时辰都花不了！请二位稍候片刻，我这就取钱来救我家老爷子……”

“老婆子，我二人是来自地狱的使者。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要是你说漏了嘴，我们就会立刻打道回府。你只要老老实实拿钱来就对了。”赤鬼叮嘱道。

老婆婆连连点头：“二位放心，我不会乱说话的！我这就去取钱来！请二位稍等片刻！”

“好，我们就在这儿等你。”青鬼说道。

老婆婆急急忙忙冲出了大门。青鬼与赤鬼目送她远去，还竖起耳朵，细细倾听屋外的动静。

片刻后，他们听见了老婆婆关门的声响。青鬼这才将手中的戈靠在纸门上。

“她真上当了呀。”

“嗯，看来是真上当了。”赤鬼也放下了武器。

“咱们也休息一会儿吧。”青鬼说道。

“嗯。”赤鬼表示同意。

二鬼盘腿坐下。

“脱一会儿也不碍事吧？”

“嗯，应该没关系。”

只见他们把手伸向脖子，摸索了两下……不一会儿，赤鬼就摘下了“鬼面具”。原来他并不是什么鬼，而是个肤色白皙的年轻人。而戴青鬼面具的人有一张国字脸，脸颊上有一圈浓浓的胡须。

“不会有什么差错吧？”

“应该没问题。”

青鬼环视四周，瞥见了供在佛龛里的玉米糕。

“哟，我发现了个好东西！”

他起身走去佛龛跟前，拿了两块玉米糕过来。他将其中一块递给“赤鬼”，又将另一块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老婆婆叫醒了睡梦中的亲戚，好说歹说取来了五十两，急急忙忙赶回家中。谁知她刚走进供着佛龛的房间，就被眼前的光景吓得哇哇大叫起来。亲戚本就起了疑心，一路跟着老婆婆过来。一听到老婆婆的喊声，他便冲进屋里——只见两个穿着戏服的男人正趴在地上，口吐鲜血，貌似已经断了气。赤鬼与青鬼的面具，就摆在他们旁边……

这两个吐血身亡的人，是常在这一带出没的赌徒。他们闯入村庄神社的仓库，偷来了表演神乐时穿的戏服，假扮成青鬼与赤鬼，企图骗取老婆婆的钱财。而毒死他们的玉米糕，也是妄图谋财害命的恶棍送来的。不久后，衙门就把他钉死在了郊外的松树下。

不等天亮，老婆婆就搬去了孙女家。

幸运

淳之助躲在松岸[25]附近的松林中，等候路人的到来。附近的水田刚插过秧，蛙声阵阵。那晚闷热无风。站着不动就会被蚊子盯上。淳之助一边竖起耳朵，一边摆摆手赶蚊子。

淳之助在家中排行老二，父亲原是土浦的乡士。他的父亲与兄长都在天狗骚动[26]中不幸丧生，母亲也在不久前去世了。家道中落后，淳之助来松岸碰了碰运气。然而，这里并没有他苦苦追寻的“幸运”。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告诉他“铫子[27]的饭沼观音特别灵”。于是他便连夜从松岸出发，走一里路去饭沼观音祈祷。当晚正巧是他祈祷后的第二十一天，照理说神仙也该显灵了。然而，他在前一天丢了饭碗，吃了早饭之后就再也没吃过东西，已是饥肠辘辘。无奈之下，淳之助便动了歪脑筋，准备用最“快捷”的方法填饱自己的肚子。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咳嗽声。

“来了！”

路人是从铫子那边来的。淳之助抬头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到。既然没有打灯，那就说明此人不是农民就是渔夫。这两种人都是身无分文，抢了也是白抢。他必须找一个有钱人下手。咳嗽的路人走到淳之助跟前时又清了清嗓子。就在路人要继续往前走时，一只萤火虫飞了过来，照亮了他的侧脸——那分明是一个满头白发、两颊通红的老人。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

“是乞丐啊……”

淳之助望向老人，气得直咬牙。就在这时，远方出现了一团灯笼的亮光。

“来了来了！这回是……”

说话声从亮光周围传来。没戏了，来人不止一个。就算路人是单枪匹马，只要他身强力壮，淳之助也不敢随随便便冲出去。有伴儿的就更不用说了。片刻后，淳之助终于看清楚了。打着灯笼的一行人总共是三个。

“八成是从江户坐船过来的……要是有人落单就好了……”

淳之助无奈地目送三人远去，下意识地转向松岸方向，却看到了另一团灯光。

“又来了一个！”

提着灯笼的人貌似走得很急。灯光接近的速度也比之前的快了不少。淳之助定睛一看——此人一手挑着扁担，一手提着灯笼，看衣着打扮，十有八九是商人。淳之助一个箭步冲到路中间，挡住了“商人”的去路。他用手巾蒙住了脸，手里握着一根扁担当武器。

“站住！”

“商人”停下脚步，伸手抬起草帽的帽檐，又举起了手中的灯笼。

“你是谁？”

“留下买路钱！”

“哦，是强盗啊？”

“没错！欲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

“哈，哈，哈……哈哈哈……”

商人笑得极其不以为然。说时迟那时快，他使出一记扫堂腿，撂倒了淳之助。淳之助大吃一惊，正要爬起来……

“大胆毛贼！”

“商人”一把按住淳之助的脖子，又狠狠踹了他的身子一脚。淳之助顿时眼冒金星。

“大侠饶命啊，大侠饶命啊，小的实在饿坏了，这才出此下策……小的是头一回做这种事啊！没抢过别人啊！”

“哎哟，原来是新手啊，”大侠微微一笑，扬起带着青色须根的下巴说道，“在这种地方打劫怎么成啊。要偷要抢，当然要去江户啦。江户遍地都是金银财宝。”

淳之助可不敢再做这种傻事了。

“不不不，小的再也不敢了……”

“你胆子可真小啊……你是本地人吗？”

即便自己已受制于人，淳之助还是不敢说真话。

“是……”

“哦……那你父母还在吗？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小的孑然一身，无依无靠，这才一时鬼迷心窍……”

“那就该轰轰烈烈干一票啊……”大侠抬脚松手道，“起来吧。”

见对方很讲道理，淳之助稍稍松了口气，爬了起来。

“你有工作吗？”

“没有啊，正犯愁呢……”

“那就来江户吧，嗯……十五天后来正好，”大侠从怀里掏出钱包，拿出一些钱来，塞进淳之助的手里，“这点盘缠应该够你用的了。”

“多谢大侠！小的十五天后一定登门拜访！”

“嗯，可别记错了啊，十五天后见。嗯……你就在浅草的观音堂等吧。观音堂的大殿有一条走廊，你往那儿一站就行。傍晚去正好。对了，”大侠从腰带里掏出一样东西，“差点忘了给你个信物了……到时候你就拿着这个东西去观音堂吧。时候一到，自会有人接你。”

“多谢大侠！”

大侠给的信物是一把扇子。

“我还有急事，要先走一步。小伙子，天机不可泄露！十五日后，浅草观音堂见。”

“小的绝对不说出去，请大侠放心！”

“好，保重。”

大侠转身朝铫子方向走去。淳之助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工作也有了着落。他兴高采烈地回到了松岸，休息了两三天之后便去了江户。十五天还没到，他就干脆在浅草观音堂附近找了间便宜的客栈，成天吃喝玩乐。一眨眼的功夫，约定的日子到了。不等红日西斜，淳之助就来到了观音堂，找到了大殿的走廊。他掏出扇子，立定不动。

不一会儿，观音堂亮灯了。就在淳之助翘首等待的时候，一个风流公子打扮的青年如蝙蝠一般悄然走到他跟前，趁他不注意，一把夺了他的扇子。淳之助大惊失色，却不敢大声呼救，只得快步追上。

抢走扇子的青年下了台阶，走向后山。但他的步速并不快。淳之助心想，没了扇子，他就失去了和“大侠”接头的信物。要是不把扇子追回来，从天而降的幸运就要打水漂了。淳之助心里着急得很，可是见对方泰然自若，他就不好意思冲上前去要扇子了。那青年从商店街和茶馆门前走过，来到一家小酒馆门口。这时，他回过头来，举起扇子摆了摆，示意淳之助跟他进去。

“原来他就是来接我的人啊……”

淳之助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青年走进小酒馆后，淳之助也硬着头皮走进大门，跟着他来到了包房。

“哦，你来啦。”

五六个客人正坐在包房里喝酒。

“坐吧。你还记得我吧？”四十多岁、商人模样的男子如此问道。他靠在壁龛的柱子上，脸上的须根是如此眼熟。

淳之助坐在了夺扇人的旁边。

“多谢大侠指点……”

“你能来也不容易啊，”大侠望向他左边的老人说道，“老爷子，他就是要来我们这儿‘修行’的下总小年轻。简直跟越后人来江户学捣米[28]似的……”

这位老人满头白发，瘦得跟猴子似的。

“可不是吗，那边比咱们强多啦，”老人笑着喝了一杯酒，又将空杯子递给了淳之助，“小伙子，来一杯吧。”

淳之助也意识到在场的客人绝不普通，但还是往前挪了一些，接过了杯子。夺扇人替他满了一杯。

“兄弟，快喝吧，给你杯子的这位是桥场的老爷子。你之前在松岸见到的那位则是现在的当家大哥。”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呀？”老人盯着淳之助问道，“百姓家的孩子很少有你这么有胆量的。”

淳之助可不敢报上真名。

“小的名叫三吉。”

“哦……”

这时，三四个姑娘来到包房，为客人们端茶送水。老人也与姑娘们闲聊起来。众人吃吃喝喝到半夜才离开。

“年轻人，随老夫来吧，给你找个漂亮姑娘玩玩。”

淳之助连忙走到老人身边。方才在店里的时候，老人就开了不少过火的玩笑。淳之助心想：莫非老爷子要带我去青楼？他不禁喜上眉梢。那晚薄云闭月，空中有一片朦胧的亮光。一行人默默赶路，一言不发。

走了十町之后，豪宅的砖瓦围墙映入眼帘。老人在豪宅的后门突然立定，将酒气冲天的嘴凑向淳之助的耳朵说道：“年轻人，咱们要在这儿干一票。”

淳之助心想，这群人真是太可疑了。他忽然想起了大侠的话：要偷要抢，当然要去江户啦。江户遍地都是金银财宝。

淳之助如梦初醒。就在这时，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见状，老人抬脚进门。

“过来，过来。”

无奈之下，淳之助只得跟上。老人的同伙们已经在院子里排成一列了。

“年轻人，你就站在这儿等着吧。一会儿会有人用绳索吊些东西下来。东西来了，你就把它卸下来。一有风吹草动，你就捡一块小石头丢到屋顶上。”

淳之助点了点头。除了老人，其他人已不见踪影。

“东西下来了，就把它卸下来哦。”

老人吩咐完之后，便爬上了架在屋檐上的竹梯，消失在了豪宅的屋顶上。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架的梯子。

“要是屋里人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淳之助毕竟是“新手”，没见过大场面，吓得胆战心惊，不知所措。这时，头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一团黑色的东西在他眼前降落。那是一个巨大的包袱，里头装满了衣裳。淳之助心想，这一定就是老人让他卸的东西了。他连忙解开裹着包袱的绳索。包袱刚被卸下，屋顶上的同伙就把绳子拉了回去。

片刻后，同伙又放下了一个小包袱。包袱皮里貌似有一个小木箱。箱子虽小，却颇有分量。

“里头一定有金银财宝！还不少呢！”

淳之助迅速解开绳索，卸下了小木箱。他对箱子里的东西很是好奇，便把箱子抬了起来。果然很沉。

这时，一个大包袱从天而降。这个包袱和刚才那包衣服差不多。无奈之下，淳之助只得再次卸货。忙活完之后，他又举起了那个木箱，打开一看……

“果然是钱！”

箱子里有大大小小的金币，还有面额不等的银币。真是光彩夺目。

“有了这箱钱，这辈子都能衣食无忧了啊！”

淳之助受够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慢着……他们真会把钱分一杯羹给我这个新手吗？”

这箱金银，不正是他苦苦追寻的幸运吗？他岂能坐视幸运为他人所夺？淳之助捧着木箱，晃晃悠悠地迈开了步子。

“要是被他们发现就糟了……”

桥场的老爷子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手，满肚子都是坏水。淳之助唯恐老爷子看见他，只得小心翼翼观察着屋顶上的动静，蹑手蹑脚地跨出了大宅的后门。不一会儿，他好像听见了追兵的脚步声，吓得撒腿就跑。

淳之助在迷宫般的城中到处乱窜，好似无头苍蝇。护院的看门狗汪汪大叫。跑了好久，他终于放慢脚步，走到了一条大马路上。一顶轿子迎面而来。

他走过护城河上的小桥，在路口右转。路旁的寺院映入眼帘。就在淳之助走到寺门口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是他们追来了吗？！”

一旦被抓，等待着他的就是死路一条。淳之助捧着木像，加快脚步，一会儿左拐，一会儿右转。走着走着，前方的风景突然变得宽阔了。形似柳条的轮廓出现在他面前——那是一条水流滔滔的大河。岸边停着一艘小船。船边亮着一堆摇曳的篝火。

“有人在烤火！”

有火就有人。不是渔夫，就是船夫。只要那人愿意送他去河对岸，就不用担心被盗贼们追上了。淳之助踩着芦苇，朝水边走去。

船上坐着两个渔夫模样的男人。一个又矮又胖，另一个则高高瘦瘦。火光照亮了瘦子的脸。他的脸上有好多痘印。他们貌似刚喝过酒。

“打扰二位歇息了……”淳之助开口说道。

胖子的左眼皮上，有一道骇人的伤疤。他没好气地问道：“干吗？”

“二位方不方便送小的去河对岸啊？”

“嗯？你要去哪儿啊？”胖子盯着淳之助问道。

“小的有点事，要立刻到河对岸去。二位放心，小的定有重酬。”

淳之助的腰带里还藏着两枚金币。两个“渔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就上船吧，咱们送你过去。”

胖子抓起船桨，摆出要开船的样子。淳之助大喜过望，连忙上船。片刻后，小船便驶离了岸边。船身擦过水边的芦苇，沙沙作响。

淳之助坐在船头，将装着钱币的木箱摆在身边。瘦子摇着船桨，让小船斜着切入水流，朝上游驶去。除了船桨发出的水声，水面上一片寂静。

“客官，水要没进来了，麻烦您站一下！”胖子走到船头说道。

淳之助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说时迟那时快，胖子对准淳之助的腰部，狠狠一推——淳之助失去平衡，跌入水中。

“啊！”

“小伙子，你怎么啦？没事儿吧？”

听到耳边的浑厚嗓音，淳之助逐渐苏醒。说话人的口音很有特征，句尾的音调会稍稍上扬。

“哦，你总算醒啦！我看你也没呛水，应该没什么事儿，就是吓着了。”

淳之助惊魂未定，坐了起来。

“瞧，你精神着呢。”

“啊……”

淳之助会游泳，只是他落水时穿着衣服，行动不便。他在河中沉沉浮浮，顺流而下，碰巧遇上了一艘渔船。船夫将他救起来之后，他便晕了过去。淳之助望向救命恩人——只见五官扁平、有一双白眉的恩人正趴在地炉对面。这里是一间狭窄的小屋，火光摇曳。

“你是怎么掉进水里的啊？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自寻短见呀……”

“被坏人推下河”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儿。

“实不相瞒，我走到河边，看到有渔夫生了火，就请他们划船送我到河对岸去……谁知他们居然把我推下了水……”

“哦，你是不是带了不少钱呀？”

淳之助自然不敢告诉恩人“我带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也没多少啊，就是一点儿行李……”

“哦……这条河边是有不少恶人出没。推你下水的人长什么样啊？”

“一个高高瘦瘦，脸上有痘疤。另一个的左眼皮上有一条伤疤。”

“什么？左眼皮上有伤疤？等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们……”恩人思索片刻后说道，“去年夏天，我有个渔夫朋友在打架的时候被人咬断了一根手指……咬人的貌似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他是哪儿人啊？”

“不知道啊，毕竟上游的绫濑到千住都有恶人出没……”

“请问这儿是……”

“言问[29]呀，就在浅草对面。你想去哪儿啊？”

“铫子。”

“哦……行李丢了就丢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方才公鸡已经打过鸣了，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你的衣服再烤烤也就干了吧。躺下睡会儿吧。我也要休息休息……”

淳之助穿的是恩人的破棉袍。他老老实实躺下了，心中却是翻江倒海，气不打一处来。好容易得了一笔巨款，却被恶人夺了去，还险些丢了性命……

天亮后，淳之助换上了还没干透的衣裳。恩人留他吃早饭，他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吃过饭后，他辞别了恩人，朝上游走去。一路上，他没有放过映入眼帘的每一栋渔夫小屋。

走了半天，淳之助来到了千住大桥附近的河堤。不远处的柳树下，也有一栋小屋。只见两个醉汉一边说话，一边朝远处走去。

“咦……”

淳之助细细打量了两个醉汉的背影。他惊讶地发现，那正是将他推下河的胖子和瘦子！

“就是他俩！”

就在淳之助大吃一惊的时候，胖子回头看了小屋一眼，对瘦子说了几句话。淳之助生怕被他们瞧见，连忙躲进芦苇丛。果不其然，那个胖子的左眼皮上，有一条可怕的伤痕。

“天无绝人之路啊！”

不久后，两个恶徒便消失在了桥墩旁的民宅之间。淳之助这才走出草丛，走进那栋小屋。屋里有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吓得瑟瑟发抖。

“嘘！你敢叫，当心小命不保！”

淳之助带着姑娘和被恶徒抢走的木箱，乘着停放在小屋旁边的小船，顺流而下……

几天后，他便带着姑娘回到了老家土浦。

淳之助与姑娘结为夫妇，用木箱中的钱财造了新房，买了地皮。明治维新后，众多士族穷困潦倒，淳之助的日子倒是越过越红火了。妻子给他生了三四个孩子。他还捐钱资助了当地的公共事业，成了受人尊敬的乡绅。谁知好景不长，品行不端的妻子将他活活气疯了。发疯后，他逢人便喊：“要偷要抢，当然要去江户啦！江户遍地都是金银财宝！”

怨灵

善作快马加鞭，一心想在天黑前赶到目的地。群山在西侧的天空绘出模糊的棱线，而夕阳离山顶的缓坡越来越近了。马儿与善作的影子越来越长，落在马路左边的桑田中。马路右边，则是即将成熟的麦穗，微微摇曳。

善作一大早就出了门，足足赶了十五里路。他本想把刚加工好的春蚕丝卖给小镇的批发商，再拜访住在那边的叔父，住上一夜再回家。可是小镇离这儿还有一里……

一座小村庄映入眼帘。善作看到了一家面朝马路的粗点心店，还有一家茶馆兼小客栈。小客栈门口有一棵巨大的苦楝树。枝头开满了粉紫色的花朵。两个小贩打扮的男子坐在树下的小凳上，吃着红豆糯米饭。两三个妇人在一旁织布。

马车迅速驶过村庄。马路右边是一片梨园，还有一片深宅大院的废墟。草丛中有几块基石，还有两棵没精打采的柳树。废墟前是一片桑田。再往前则是四五栋民宅。只见一名男子穿过废墟，走到了柳树旁边。他贴身穿着绢布袍子，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忽然，他抬起头来，用贼溜溜的眼睛望向善作。他满面油光，两颊通红，貌似喝了不少酒。

“他肯定不是什么老实人……”

善作向他投去轻蔑的视线，抽了马儿一鞭。与此同时，他听见了人的喊声——只见那个走在废墟中的男子做出了一个向前倾的动作。善作能看出他在拼命刹车，可是一眨眼的功夫，男子便消失在了草丛中。善作大吃一惊，又抽了一鞭子。

“老天，那人到底上哪儿去了……那地方的草丛也没那么高啊……”

善作细细思索起了男子神秘失踪的原因。

“莫非那儿有个洞？看着像是大宅的废墟啊……”

两棵毫无生气的柳树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儿是不是井口啊！真是井口就糟了……”

善作大惊失色。马儿倒是越跑越快。

“他要是真掉进了井里，我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善作猛拉缰绳，想让马儿停下。马儿龇牙咧嘴，晃了晃身子，就是不依。

“慢着……他穿得那么不正经，天知道是什么来头……万一我多管闲事，惹上了麻烦可怎么得了……”

马儿还是摇头甩尾，愣是不肯停下。

“除了我，没人知道他在那儿啊……我要是不去，他要是有个万一……不行，我还是得去瞧瞧！”

马总算停下了。但它很不乐意，仰头长嘶。

“可……慢着……别急别急……万一我一片好心跑过去一看，人已经死了，人家岂不是会怀疑是我下的毒手？那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啊！还是别管了，嗯，别管了！”

善作本想让马儿掉头，却还是打起了退堂鼓。夕阳正对着他的脸。

“再磨蹭，太阳就要落山了……天一黑，就看不到秤上的刻度了，也没法卖丝了啊！”

然而，善作情不自禁地想象起了红脸男子在水中挣扎的光景。

“不行，还是得去瞧瞧！他要是真掉下去了，我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还是让马儿掉了头。

“唉，可要是回去了，就来不及去商店卖丝了啊……我本来还想今天把丝卖了，明天一早就回去的呢……要是今天卖不了，就只能明天一早去商店了……卖得晚，到家的时间肯定也早不了……这可如何是好啊……还是别去了……嗯，不去了！我又不住这儿！只要我不说出去，谁知道我见过那个人呀！也不会有人指责我见死不救的！不去了，不去了，多麻烦啊……”

善作再次拉紧缰绳，想让马儿再次掉头。

“再说了，兴许那口井很浅呢？说不定那人已经爬出来走人了！那我还傻乎乎地跑回去干什么呀！”

马儿转了个圈，迈开步子。善作抽了一鞭，让马儿走得再快些。

“管他出了什么事儿呢，只要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嗯，我不说就是了，不说就是了……”

身体前倾，拼命挣扎的红脸男子再次浮现在善作的脑海中……

“也不知道他爬出来没有……要是那口井很浅就好了……要是深井可怎么办啊……如果是石井，还有可能抓着石块爬上来……如果他爬不上来可怎么办啊……那附近荒凉得很，都没什么人会经过，他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听见的啊……天一黑，岂不是要活活冻死啊……石井还算好的了，如果是土井，连个抓的地方都没有啊……一眨眼的功夫就淹死了……”

马车驶入山丘之间的缓坡。

“要不找个路人去看看？嗯，这个主意不错……”

善作抬起头来，环视四周。正巧有个扛着锄头的老人迎面而来。

“就找这位老人家吧！哎，慢着……如果那人平安无事，那当然是皆大欢喜，可要是老人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呢？那老人家肯定会怀疑我这个通风报信的啊！到时候，兴许就变成是我推人家下去的了……说不定我明天一到家，就会被捕吏抓起来……不行不行，还是别告诉别人为好……”

善作的马车与老人擦肩而过。马车来到了山顶。一家茶馆映入眼帘。茶馆的老婆婆正在院子的角落里煮茶。

“可……他要是真有个万一，会不会对我怀恨在心啊……”

那双凶光闪闪的眼睛，仿佛近在眼前。

“完了，我当时就该回去救他的！我就不该逃之夭夭啊……完了完了，我就不该嫌麻烦的……要是我当时立刻调转车头过去，兴许还来得及救他……完了，现在过去也来不及了吧……要不要回去看看啊……”

马车翻过山头。善作要去的那座小镇，正沐浴着温暖的夕阳。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算了算了，总不能耽误正经事啊……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吧……”

那双贼溜溜的眼睛……

“他会不会记恨我啊……”

那双眼睛，还在善作脑中挥之不去。

“庙里的和尚好像说过一个故事……有个婆婆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河水冲走，见死不救……后来啊，她一抬脚就能看见那个孩子的脸……捣米的时候，石磨里头也有孩子的脸……吃饭的时候，碗里也有孩子的脸……”

善作顿感背脊发凉。马车已经驶入了山丘背后。

“要是他真有个万一，说不定会对我怀恨在心啊……”

善作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绢布袍子的男子就站在马路的转角处。善作吓得面无血色。可他定睛一看，人却不见踪影了……善作快马加鞭，让马车迅速离开这个昏暗的地方。

善作及时赶到了商店，卖了丝线，来到了叔父家。他将马系在后院仓库旁的橡树上，喂了些草料。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四周愈发昏暗起来。

“我真是蛇蝎心肠啊……我怎么就没去救那个人呢……他会恨我也是理所当然啊……这可如何是好……”

善作准备进屋歇息了。他一步三回头，唯恐怨灵再次现身。

“唉，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啊……”

突然，马儿抬起前腿，刨了两三下，还抬起了头，就好像它看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似的。善作心中一凛，连忙抬头一看……只见贴身穿着绢布袍子的红脸男子，正用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饶命啊！饶命啊！”

善作一声惨叫，不省人事。

亲戚们连忙将善作抬进屋里。当晚，他便发了高烧。

“是我对不起你……饶命啊……”

“饶命啊……饶了我吧……”

病榻中的善作双手合十，连连恳求，还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生怕“怨灵”看见他。

亲戚立刻请来了一位老和尚，让他坐在善作枕边诵经。

老和尚一来就是整整五天。善作心想，有得道高僧诵经念佛，再厉害的怨灵也能归天了吧。

十四五天后，善作大病初愈。他与前来照料的母亲一同踏上了归途。

走到山丘脚下时，一群手持警棍的警官沿着下坡路迎面走来。他们正在押送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犯人。那个犯人，正是“阴魂不散”的红脸男子！原来此人是在这一带为非作歹的恶棍。他认定善作身上带着钱，便走到古井边演了一出戏，想把善作引过去。谁知善作并没有上钩，于是他便跟着善作去了他叔父家……

吃年糕

酒铺的年轻老板去世了。料理完丧事之后，老板娘端出好酒好菜，招待家中的亲戚，还有特意从邻村赶来帮忙的朋友。酒宴结束后，大家便各自歇息了。就在家中鸦雀无声的时候，后门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咚咚咚……

家中有两三个下人，亲戚们今晚也在家里过夜。只是大伙儿连着忙活了好几天，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唯有老板娘藤代听到了后门的动静。虽然她陪着儿子都睡下了，但丧夫之痛令她辗转反侧。藤代起初还以为那是风声，或是老鼠作祟，可敲门声一连响了好几次，而且极有节奏，分明是人在敲。

敲门声虚弱无力。藤代很是不解：村里人都知道家里刚办完丧事，深更半夜的，会有谁来敲门啊？莫非亲戚朋友家有人突然生病了不成？门是一定要开的，可是外头漆黑一片，她实在不敢独自前去后院。她灵机一动，决定让留宿家中的伯父去一趟。

“……伯父……伯父……”

隔壁的鼾声戛然而止。但伯父并没有吭声。

“……伯父……伯父……”

“……你叫我啊？”

“实在对不住，我听见有人在敲门来着，您能去后门口瞧瞧吗？”

“哦……行，会是谁啊……”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传来。这一回，伯父也听见了。

“还真有人在敲门啊……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啊……”

伯父爬出被窝，摸黑走去后门。屋里实在太黑，他把一只脚伸进草鞋，另一只脚则套上了木屐。片刻后，他便走到了后门口。寂寥的天空中点缀着点点星光。四周寂静无声。

“谁啊，什么事啊？”

咚咚咚。眼前的后门又响了几下。伯父便凑近了一些。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这一带常有强盗出没。不搞清来人是谁，他就绝不会开门。

“谁啊？”

颤颤悠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是我……”

伯父听得一头雾水。

“你是谁啊？”

“您听不出来吗？”

伯父还真没听出来。

“听不出来啊，你到底是谁啊？”

“我是芳三啊……”

伯父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芳三，正是刚刚去世的店老板的名字！

“……”

“您是……”

“我是你伯父林藏啊！”

伯父的声音也是瑟瑟发抖。

“是伯父啊！伯父，请您帮侄儿一个忙……”

“什么忙？你尽管说，我一定照办！”

“伯父，可否请您将侄儿平时穿的衣裳、用的家什拿去墓地埋起来啊？阴间的东西，用起来不顺手啊……不用上那些东西，侄儿死不瞑目啊……”

伯父心想，这要求倒是合情合理。

“好，明天天一亮，我就让家里人给你送去，你就放心吧！家里的事儿你也不用担心，藤代和孩子也有大伙儿关照！”

“那就有劳伯父了……不用上那些东西，侄儿真是死不瞑目啊……”

“你就放心吧，天一亮，我们就把那些东西捎给你！”

“多谢伯父……”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门外已重归寂静。伯父认定，刚才和他说话的就是死去的侄子，他连滚带爬地冲回了屋子里……

伯父连忙把藤代和亲戚们叫醒，传达了“芳三”的要求。次日一早，大家就把芳三要的所有东西埋在了墓穴旁边，连他平时抽的烟都没落下。

伯父又在侄子家多住了几天，帮藤代整理店里的东西。头七那天，家里要操办法事，还要做素斋招待亲戚朋友，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到了傍晚，宾客们才打道回府。收拾到十点多，全家人终于睡下。

当晚，伯父喝了点酒。多日的疲惫，让他沉沉地睡了一觉。半夜里，他起身去上茅房，却听见后门又传来了“咚咚咚”的响声。伯父顿时吓得一步都挪不动了。

咚咚咚……敲门声再度响起。伯父心想，怕是芳三还有其他要求。他怕得要命，不住地打颤，却又不能一走了之。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他想起了藤代的父亲。老人家今天也在家里过夜。多带一个人去，心里会更有底些。于是伯父便走去了客厅。

“老爷子，您睡了吗？”伯父拉开纸门问道。

老爷子被门的声响吵醒了，回答道：“哦，是您啊……”

“不好意思，家里出了件怪事，能否请您跟我走一趟……”

“行啊，出什么事了？”

“他又来了……”

“是芳三吗？”藤代的父亲连忙坐了起来。

“是啊，他又在敲门了……能请您跟我一起去瞧瞧吗？”

“好！”

老爷子站起身来。

“太麻烦您了……”

伯父走在前面，老爷子跟在后面。两人摸黑穿过厨房，一言不发地走到后门口。他们都觉得，那晚异常昏暗。

咚咚咚……

“谁啊，有什么事儿啊？”

伯父惊恐万分，嗓子都哑了。

“是我……”微微颤抖的声音传来。

来人果然是“芳三”。

“芳三啊，你还有什么吩咐啊？”

“多谢伯父，侄儿收到了衣裳和家什。只是侄儿还惦记着家里的钱财，可否请伯父一并埋进地里……”

“钱吗？”

“不错，不看到那些钱，侄儿死不瞑目啊……”

伯父犯了愁。他不知道该埋多少才好。再者，请大夫、办丧事本就费钱，家里已经不剩多少现金了。

“你要多少啊？”

“不用太多，埋五十两就成。”

“给你看病办事已经花了不少钱了……不过五十两还是拿得出来的……”

“请伯父成全……”

伯父心想：这事我一个人拿不了主意，得跟老爷子商量商量。

“老爷子，您也听见了……要不咱还是埋点儿？”

老爷子也想满足故人的要求。

“埋吧，既然芳三开了口……”

于是伯父便道：“你放心吧，我们明天就埋！别着急啊！”

“多谢伯父！”

“家里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藤代的父亲也来了，有什么事儿我们都会好好安排的。孩子我们也会好生照顾着，你就放心吧！”

“多谢伯父，那侄儿先告辞了……”

“你就放心吧……”

藤代的父亲已是泪流满面。

“芳三啊，你啥都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藤代和孩子！”

屋外已是鸦雀无声。

“他好像回去了……唉，原来人真会死不瞑目啊……”

“可不是吗……”

两人抹着眼泪，走回屋里。

第二天，伯父给芳三埋了五十两现金。他唯恐坏人偷偷将钱挖走，便没有声张。但“芳三上门”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胆小的人都不敢在夜里接近酒铺了。安葬芳三的寺院更是异常冷清。

一日深夜，去邻村做生意的小商人踏上归途。那天正好是农历六日前后，就快下山的月亮照亮了前方的小路。商人走到了郊外的小神社门前。那里长了五六棵树，平时常会有人把马拴在这儿歇脚。商人抬眼一看，只见树下有一个白色的人影若隐若现。他还以为那是在等待情人的小年轻。

就在这时，白色的人影“飘”到了他跟前。原来那人穿了一件雪白的浴衣。商人定睛一看——那人的下巴，居然挂着一条又大又长的舌头！商人大惊失色，转身要逃，却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晕厥过去。片刻后，他才清醒过来，飞也似的逃回家中。他坐定后才发现，牢牢挂在脖子上的钱包不翼而飞了。

一眨眼的功夫，“商人撞鬼”的消息便传遍了整座小镇，吓得老弱妇孺愈发不敢走夜路了。十多天后……一个马夫受米店所托，驾马车运了一批大米过去。办完事之后，马夫在酒馆里喝了些酒，大半夜才出来。就在他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一个身着白色衣裳的人影从一旁的竹篱笆后“飘”了出来，用单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胸口。马夫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白衣人竟有一条又长又粗的舌头！

马夫吓得屁滚尿流，刚抓住缰绳便晕了过去。过了好久，他才清醒过来，回到家中。但他一检查才发现，钱包丢了。

“白衣长舌鬼”成了悬在人们心头的一块大石。镇上有个卖年糕的小贩，每天都会去邻村做生意。他平时会用包袱皮把装有年糕的盒子包好，拴在脖子上。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他边往回走，边琢磨长舌鬼的传闻，心中惴惴不安。

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一座灌木丛生的山丘。山丘上有一片旱田，种着萝卜之类的庄稼。就在小贩走到旱田旁的肥料小屋时，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影窜了出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胸口。骇人的长舌近在眼前。小贩吓得不省人事……

片刻后，小贩睁开双眼。只见那个“白衣长舌鬼”就蹲在他跟前。他瑟瑟发抖，定睛一看……装着年糕的盒子就摆在长舌鬼面前，而长舌鬼吃得不亦乐乎。小贩大气不敢出一下，只是悄悄地看着。他分明看见，长舌鬼把手伸进盒子，掏出一块年糕，又吐出短短的舌头舔了舔，大快朵颐起来。

小贩立刻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幽灵怎么会吃年糕呢？那一定是人！想到这儿，小贩的心就定了。他又仔细打量了那个“长舌鬼”一番。那分明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

“他是人！他是故意扮鬼吓唬我的！”

小贩朝“长舌鬼”扑去。“鬼”大吃一惊，连忙甩开小贩，撒腿就跑。

“来人啊！抓贼啊！抓住他！”

小贩紧追不舍，终于抓住了“鬼”。衙门立刻将他投入大牢。

事情终于水落石出了。“白衣鬼”就住在镇里，是个游手好闲的赌徒。那条让人闻风丧胆的“舌头”，其实是魔芋做的。听到“白衣鬼”落网的消息，酒铺的人便起了疑心。那个“芳三”不会也是他冒名顶替的吧？众人连忙冲去墓地一看——果不其然，衣裳、家什和现金都不见了。他们这才明白，全家人都中了恶人的奸计。

这个故事改编自明治维新时发生在千叶县某地的真实故事。

天打雷劈

1

在幕府土崩瓦解，明治维新时，上州[30]设立了“岩鼻县”。大音龙太郎成了当地的县令。大音乃彦根藩士，是一位粗犷豪放的豪杰。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一当上县令，他便着手改善起了当地的治安情况。众所周知，上州盛产赌徒。再加上明治政府天高皇帝远，上州的赌徒们就更是横行霸道，欺压良民，导致当地几乎进入了一种“无政府状态”。县令每日都会抓捕七八十名赌徒，毫不留情地将其斩首示众。这就是故事的时代背景。话说在岩鼻郊外，住着一个名叫音造的年轻贫农。为了养家糊口，他不仅要辛勤劳作，还得利用闲暇时间打打零工。他的妻子名叫阿种，生得高高瘦瘦、白净细嫩。

某日黄昏，阿种提着水桶走出自家后门，前往悬崖上打水。初夏，正是花草树木最茂盛的时节。青草的香味扑鼻而来。黄昏过后，朦胧的月光洒遍大地。

悬崖上有一片桑田。要打水，就得穿过桑田中的小路。阿种每天早晚都会走这条路，任桑叶拂过她的脸颊。不一会儿，她就走出了桑田，来到了山麓的竹林。她要去的那口井，就在竹林下面，旁边长了五六棵芭蕉。

弯弯的月牙在芭蕉后探出头来。阿种走到井边，单脚踩在长着苔藓的石头上。打完水后，她先把水桶放在一边，调整身体的朝向。就在她准备再次提起水桶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神秘的人影。

“别怕，是我，是我啊！”

来人是最近经常在她周围出没的“山形大哥”。他梳着本多髻，有一张狭长而黝黑的脸，看上去凶神恶煞的。阿种也不清楚他的来历，只知他是去年来的岩鼻，专做庄家。

“你是叫阿种吧？阿种啊，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阿种顿感背脊发凉。

“阿种，你别怕，我好歹也是个武士，不会干违法乱纪的勾当。你往我这儿走两步吧，离这么远说话不方便呀。”

山形笑了笑。可他这一笑，阿种就更害怕了。

“多谢大哥关照，只是妾身还有些急事要办……”

阿种正要用左手提起水桶……山形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你何必对我如此冷淡呢……”山形握住了阿种的右手。

“阿种，你还看不出我对你的一番心意吗？何苦对我冷言冷语啊？我也知道你是有夫之妇……堂堂武士要对一个有夫之妇倾诉衷肠，也得先将生死置之度外啊。”

阿种怕得两耳嗡嗡作响，都快听不清山形在说些什么了。

“阿种，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虽为武士，却不会仗着武士的身份为非作歹，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但我对你已是思念成疾，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阿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心想：比蛮力，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还是找机会逃跑吧。就算他不给我逃跑的机会，过会儿兴许也会有别人来打水。

“妾……妾身不过是个清苦的农妇……”

“所以我才想让你过上无忧无虑的好日子啊！我想让你每天梳妆打扮，穿戴得漂漂亮亮的……你如此明艳动人，跟小老百姓过日子实在是太委屈你啦。你要是从了我，我就迎你进门，再找一群下人伺候你，好不好？”

山形又将贼手伸向了阿种的左手。

“大哥瞧得起妾身，那是妾身的荣幸……但妾身当惯了农妇，过不了荣华富贵的日子，还请大哥见谅。”

“哎呀，你这是何苦呢，你就不懂我对你的一片心意吗？”

“妾身岂会不懂……只是妾身已有夫婿，自然要从一而终，还请大哥高抬贵手……”

阿种想甩开山形，却没有足够的力气。

“哎呀，你让我说完，我就会松手的……你别这样嘛……”

山形嘴里的油腥味扑鼻而来。

“家里人还等着妾身回去做饭呢，妾身再不回去就不好了……”

“我才不管你家里人高不高兴呢，你怎么就不替我想想啊？我每日备受相思之苦，心里多不好受啊？来，我们到那边去慢慢聊……”

山形愈发用力了。阿种心想：只能用蛮力甩开他逃跑了……

“妾身不去！妾身已有夫婿，快放手！”

阿种拼命挣扎。

“哎呀，你这是何苦……我不会害你的啦……”

山形伸出右手去抓阿种。阿种吓得险些喊出声来，好容易才忍住。

“要是你敢大喊大叫，就别怪我不客气。武士最讲究的就是面子……”

“大哥，做人不能这样啊，请放手！”

“我又不是不肯放，还不是因为你不肯老老实实听我说话吗？你就这么不给我面子吗？”

阿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可能靠蛮力逃出生天了。于是她便停止了挣扎。就在这时，附近传来了人声——来的是两个女人。她们边走边聊，好不热闹。阿种顿时看到了一线希望。

“有人在说话！有人来打水了！要是被人看见就不好了，请大哥快快松手吧！”

人声越来越近……

“既然有人来了，那今晚就先聊到这儿吧。阿种，我可没死心啊，你就等着瞧吧。你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吧？要是你敢到处声张，让我名誉扫地，你就等着我上门报仇雪恨吧！你可千万别乱说话啊！告辞！”

山形终于松开了阿种，消失在竹林之中。人声已近在咫尺。一个是老态龙钟的婆婆，另一个则是年轻的少妇。阿种唯恐来人撞见刚才那一幕，连忙回头。好在别人还看不到她的身影。她这才松了口气，用左手提起了水桶。

2

吃完午饭，阿种来到水池边洗碗。

“阿种，你现在有空吗？啊，在洗碗呀……”

常与阿种来往的老婆婆找上门来。

“是阿姨呀，有什么事吗？”

“你一会儿有没有空呀？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啊？”

“有人送了我一块布料，我想把它裁一裁，做件衣裳穿穿……可我好久没做过衣裳了，手艺也生疏了……你能不能过来帮把手呀？”

“行啊，我现在就有空，这就跟您过去吧。”

“那就麻烦你啦……”

“没事儿，没事儿，不就是做衣裳嘛，耽误不了正经事的。”

“太谢谢啦。”

“我稍微收拾一下就出来，麻烦您去前门等我吧。”

阿种走进厨房，用架子上的白色手巾擦了擦手，裹上头巾，便出门去了。老婆婆正站在门前的艳阳下。

两人并肩走上小路。小路的一侧是即将变色的麦田，另一侧则是桑田。老婆婆家就在不远处。她的丈夫和孩子都不在了，家里就她一个人，只有侄女会不时来探望一下。阿种与婆婆经常来往，十分要好。

阿种跟着婆婆走进了客厅。婆婆拿出一块格纹布料，摊在地上说道：“阿种啊，真不好意思，我得去一趟侄女家，要点儿丝线来，你能先帮我把布料裁开吗？”

“行啊，您先去吧，我在这儿裁着就是了。”

“那就麻烦你啦。”

婆婆走下套廊，扬长而去。阿种拿起一旁的尺子，正要在布料上做记号……突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阿种还以为是婆婆忘拿了什么东西，都没有抬头看一看，继续丈量手中的布料。谁知来人径直走到了她身边，却一言不发。阿种这才察觉到异样，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正是腰插短刀的山形大哥。

“哟，是阿种啊，婆婆上哪儿去啦？”

山形将胡须剃得干干净净，倍显凶悍。

“阿姨去侄女家拿丝线了……大哥您有何贵干啊？”

“哦，我正巧看见你跟婆婆一起过来了，就想继续上次的话题呀……不想婆婆正好出去了。”

阿种握紧手中的尺子，盯着地板，一言不发。

“阿种啊，你何必对我这么冷淡……我真是对你朝思暮想，你就不能好好陪我说说话吗。”山形把手轻轻搭在阿种的肩膀上。

“妾身……”

“我之前跟你说了那么多，难道你都忘了吗？你这样也太绝情了吧！”

“妾身都忘了，请大哥高抬贵手吧……”

“你怎能如此绝情啊！别这样嘛！让我们好好谈谈行吗？再过一会儿，婆婆就回来了……”

山形蹲下身来，大有要抱住阿种的意思。阿种连忙转身后退，盯着他的脸看。然而山形的脸上，唯有奸邪的淫笑。

“别怕嘛，我好歹也是个武士，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你就放心吧。好好聊聊都不行吗？”

山形平静地坐在阿种跟前。

“阿种，即便你再讨厌我，我还是不忍心看着你在这种地方受苦啊……你为何不从了我呢？我不会一直待在这种乡下地方的啊。等风头过去了，我就会回江户去。江户已经改名叫‘东京’了，正在推进文明开化呢。我想娶你进门，带着你去东京，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只要你点头，我这就给你拿一百两的保证金来！两百两都成啊！”

阿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离开这儿，想继续过现在的日子，那我也愿意帮你想办法，只要你多和我见见面就成。到时候，我就会帮你的夫君安排工作，让他不用再天天跑出去打零工……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让你过上好日子啊！”

“妾身办不到……还请大哥作罢吧……”

阿种心想，再磨蹭下去，恐怕又会变成上次那样。好在纸门是开着的，免去了她的麻烦。她猛地站起身来，冲向厨房旁边的套廊。山形大惊失色，抬手抓住了阿种的右手袖管。袖子被他连根扯下，阿种倒成功逃到了院子里。山形一路追到铺着竹席的套廊。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百姓从围着杉树篱笆的门口冲了过来——这位不速之客，正是阿种的丈夫音造。

“这、这、这是怎么了！”音造见妻子慌慌张张地跳下套廊，不禁大声喊道。

阿种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见来人是自己的夫君，她长舒一口气，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那恬不知耻的狂徒正抓着她的断袖，杵在不远处。音造也朝山形望去，厉声吼道：“这算怎么回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音造的声音是如此尖厉。

“他……他在跟我闹呢，我就跑过来了……”

“闹？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阿姨要做件衣裳，我就过来帮她裁布料了啊……”

“阿姨也在吗？”

“她去侄女家拿丝线了……她前脚刚走，这位大哥后脚就来了……”

阿种举起雪白的胳膊，指向山形。但此时此刻，山形已不见踪影了。

“还有人闹起来这么过火的啊……算了算了，回去吧。”

音造带着阿种回到家中。就在他们坐在套廊上讨论歹徒的恶行时，老婆婆突然现身。她的手里还捧着阿种的衣袖。

“音造啊，我刚才找阿种去帮忙，正巧碰上了山形大哥，这才让你误会了……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啊！你也知道，那人是腰缠万贯的武士老爷。虽然平时会和些不正经的人打交道，但武士总不会做些违法乱纪的事，这一点你大可放心。他今天中午喝了点小酒，人不太清醒，所以才会开那种过火的玩笑，你可千万别记仇呀！”

阿种并没有将井边发生的一切告诉音造。然而老婆婆的一番话，让音造清楚地意识到，一双魔爪正在逼近他的娇妻。而且他感觉老婆婆也是恶人的同伙，顿时心生不快。

“阿姨，我是不知道您心里是怎么想的，可我不觉得那是普普通通的玩笑……再说了，正经人怎么会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声不吭闯进别人家里啊！”

“哎呀，那是山形大哥的老毛病啦。他很少来我家，可每次来啊，都不提前打招呼的。”

“我不管他有什么毛病，什么习惯，对有夫之妇动手动脚就是不对！”

“哎呀，哎呀，音造，人家现在酒也醒了，正后悔着呢，这才派我来跟你们道歉呀。他还让我带一两银子过来，算是赔偿他弄坏的衣裳。有这一两，给阿种做五件、十件衣裳都不成问题呀！”老婆婆奸笑几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摆在短袖上递了过去。

“阿姨，我就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百姓，平时也会打打零工，可这钱我不能收。”

婆婆惊愕地望着音造说道：“音造啊，你这是何苦啊……这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嘛……”

“阿姨，这钱我是绝对不会收的。我再穷再苦，也不会把结发妻子卖给别人！”

“哎哟，音造，瞧你这话说的……你就收下吧，好歹给阿种再做套衣裳嘛，不然多亏呀。”

“阿姨，您就不用多费唇舌了，还是请您原封不动地把钱带回去吧。这钱太脏了，我不想收。”

“你这孩子也是倔……何必跟钱过不去呢。你要是不收，我心里多不好受啊……”

“您有什么不好受的，您又没帮他牵线搭桥不是吗？”

婆婆瞪了音造一眼。

“音造啊，我可不会做这种缺德的事儿。我是什么人，阿种最清楚了。山形大哥正好是我不在家的时候来的……”

“我知道您不是坏人，但这钱我真的不能收，您还是带回去吧。”

婆婆意识到自己劝不动音造，便想撂下钱逃之夭夭。

“哎呀，音造，你这是何苦呢，收下多好啊。这钱我是没法拿回去的呀……”

婆婆起身要逃……

“不行！不行！别把这种东西留在我家！”

音造抓起纸包，朝老婆婆丢去。纸包从婆婆头顶飞过，落在她跟前。婆婆停下脚步，回头说道：“音造，你这人真是不识相……”

“随您怎么说吧，反正这钱得请您拿回去。”

老婆婆盯着音造看了许久，决定打道回府。

“你实在不肯收，那我也没办法了……这钱我会还给山形大哥的。阿种，你没意见吧？”

她望向音造身旁的阿种。

“阿姨，这钱我们真的不能收啊，请您带回去还给人家吧。”

“哦……既然你们都把话说到这个分儿上了，那我就还给人家吧。”

老婆婆气呼呼地蹲下身，捡起纸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音造家。

3

打那天起，山形的确没有再打扰阿种的生活。乍看之下，近在咫尺的魔爪貌似消失不见了。阿种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然而，平静的日子只持续了短短两个月。在一个夏末的傍晚，天空乌云密布，天气异常闷热。阿种与音造一如既往地钻进蚊帐，准备歇息。就在这时，电闪雷鸣，天降大雨。

电光透过门窗的缝隙，一次又一次照亮了房间。雷声大得仿佛近在咫尺，连大地都为之颤动。不过这一带经常下雷雨，夫妻俩早就习惯了，也不觉得害怕。

睡着睡着，音造有些内急，想去趟茅房。他钻出蚊帐，走到后厨，打开了后门。在雷鸣的间隙中，还能依稀听见他的脚步声。

雨势渐小。突然，一声巨雷响起。紧随其后的则是一阵短促的呻吟。正在等候音造归来的阿种大惊失色——不会是音造遭雷劈了吧？她连忙起身冲到后门口，借着微弱的亮光，环视四周。

此时，天边有一道强烈的电光闪过。骇人的光景映入眼帘。只见一个手持铁锤、身着血红长衫的厉鬼站在雨中——那身打扮，与传说绘卷中的雷公如出一辙！

“天哪！雷公下凡了！音造呢！”

阿种吓得头晕目眩，心惊肉跳。她下意识地望向“雷公”的脚下……又一道电光，照亮了仰面倒地的音造。他满脸是血，已是不省人事。阿种顿时晕了过去……

轰隆隆！雷声唤醒了阿种。她连滚带爬地回到大门，打开门板，冲了出去。

阿种无依无靠，只得求助于那位老婆婆。半路上，她不知摔倒了多少次，已是披头散发，样貌无异于疯人。

“阿姨！阿姨！阿姨！”

阿种边喊边冲向老婆婆家的套廊。老婆婆虽然躺在蚊帐里，但雷声吵得她难以入眠。所以她立刻听到了阿种的喊声，爬了起来。

“这不是阿种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姨！出大事了！音造被雷劈了！”

老婆婆连忙拉开门板，探出头来：“什么？你说音造他怎么了？”

“他被雷劈了！我看见雷公了！好吓人的雷公啊！”

“什么？他被雷劈了！天哪，赶紧通知街坊们！叫大夫来治啊！”

“阿姨，我该怎么办啊……”

“别慌，别慌，有我陪着你呢！”

婆婆提着衣角下到院子。雨停了，电光也渐渐远去……

4

音藏的后脑勺被铁锤之类的凶器砸碎了。婆婆召集了街坊邻居，也请来了大夫，无奈音造伤势过重，不一会儿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阿种早已哭成泪人。

次日，阿种本该将音造安葬在寺院的墓地里，但她没有足够的积蓄操办丧事，而且她和音造都没有能投靠的亲戚。见阿种一筹莫展，婆婆雪中送炭，给阿种送了些钱来，这才把丧事办妥。

阿种很是过意不去。第二天，她便向老婆婆问起了钱的来源。婆婆说道：“嗨，那是我问熟人借的，绝不会给你添麻烦，你就放心吧。你可得节哀顺变，千万别哭伤了身子啊。我也知道你孤苦伶仃的，无依无靠，一定会好生照顾你的，你啥都不用担心啊。”

阿种知道老婆婆经常出入大户人家，帮着介绍下人，办些杂事，所以就没有起疑。只是她到头来还是没搞清钱的出处，总归不太放心。

丧夫后，阿种将老婆婆视若至亲，一有困难就去找她商量。虽然婆婆家会让她想起山形大哥的恶行，但婆婆一直没提起过他，阿种也不好意思主动问。

眼看着就是音造的头七了。阿种本想准备些酒菜招待街坊邻居们，无奈囊中羞涩，连豆腐都买不起。头七前一天晚上，婆婆来到阿种家。见阿种一筹莫展，她便说道：“明天就是音造的头七了……你好歹得做些豆腐招待街坊吧？别愁了，我给你拿钱来了，尽管拿去用吧。”

婆婆将钱递了过去。

“阿姨，我正发愁呢……可我实在不好意思再跟您借钱了啊……”

“没事儿，别担心，这都是问熟人借的，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后来，婆婆又先后送了好几次钱给阿种。阿种偶尔也会担心这些钱是不是山形大哥给的，但婆婆完全没提起过他，阿种也不好发问。

一眨眼的功夫，冬天来了。阿种家里有三块小地，种了些稻子。无奈今年雨水太多，影响了收成。光靠地里的粮食，她都熬不过这个冬天。她愁眉不展，好几天都没睡好。某夜，婆婆忽然造访。

“阿种啊，今晚我有些事儿要跟你说……”

婆婆的口气是如此严肃，阿种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阿种啊，我今晚就跟你老实交代了吧……其实啊，我之前给你捎来的那些钱都是山形大哥给的。音造下葬那天，我跑了好几户人家，都没凑到足够的钱。我实在是没办法，就去找了山形大哥。他一听就拿了些钱给我，还说：‘阿种真是太可怜了……之前我因为喝醉了酒，对她多有冒犯，也想跟她赔个不是。可她要是知道钱是我给的，一定不愿意收下。你就告诉她钱是问别人借来的吧。’他一直惦记着你呢。到了钱快花光的时候，他就会差我给你再送点儿……”

阿种越听越害怕，天知道婆婆会提出怎样的要求。

“谁知今天早上啊，山形大哥居然亲自找上门来了。他说啊，他想把你接到他家去，好好照顾你……人家好歹也是个大老爷们，自然不会把心里话都告诉我，可我能看出来啊，他真的对你一往情深啊。你还年轻，总得再找个好归宿呀，不如就跟了他吧？”

阿种终于看清了事情的全貌，心中也稍稍有了些底。

“山形大哥可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啊！回江户之前啊，他不能娶你进门，所以你得先以下人的身份住进去。不过他向我保证，等他回了江户，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山形夫人了！这样的好事儿可不是天天都能遇上的！只要跟了他，你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啦！”

5

阿种搬进了山形家，享受了贵宾般的礼遇。

某夜，山形家来了十多位客人。大伙儿在客厅里饮酒作乐，好不吵闹。阿种在自己房里烤着火，发着呆。过了一会儿，客厅逐渐安静下来。阿种正要叫下人来铺床，只见眼前的纸门缓缓开启。她还以为是山形进来了，抬眼一看——浑身火红的厉鬼映入眼帘。那正是她在音造被雷劈死的那天见到的“雷公”。阿种顿时吓晕过去。

“阿种！你怎么了啊！阿种！快醒醒啊！”

山形抱起她的身子，大声呼唤。阿种好容易才清醒过来，环视四周。

“雷……雷……”

“雷？”

“雷公来了……”

“哪儿有雷公啊，是我啊，别怕！”

阿种看到身旁的人是山形，这才长舒一口气。

“别怕别怕，是我啊！”

“可我真看到雷公了啊……”

阿若思索片刻，并细细打量了山形的面容。第二天，阿种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山形家的仓库。她来到仓库二楼，在长衣箱和衣柜间走来走去。“咚！”忽然，她踹到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木箱。阿种两眼放光，连忙蹲下身来，打开箱盖——里头竟有一件血红血红的长衫。这正是阿种苦苦追寻的证物。她一把拉出那件衣服……“咣当！”衣服带出了另一样东西。阿种拿起那东西一看——那分明是个鬼面具。长衫上有几个黑色的斑点。而木箱底部，还躺着一把铁锤。

阿种呆若木鸡，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把铁锤、面具和长衫包好，塞进怀里，冲出仓库。她连草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出山形家的后门，赶往县厅。

当天，县厅派出的捕吏就将“山形大哥”捉拿归案了。原来他的真名叫神山权太夫，是幕府军的逃兵。官府很快查清了神山犯下的滔天大罪。几天后，他就和赌徒一起死在了刑场。但他并没有被砍头——大音县令下令，行刑时，他必须穿着红衫，戴着鬼面具，打扮成“雷公”的模样。最后，刽子手用铁锤砸死了他。

人犬记

“只有五十钱啊？哎哟，这可如何是好……这本英语字典是井上博士编的，一般字典根本没法比啊。如果我拿去神田卖，开价二两都能卖得出去。不过我看你好像是从乡下来的读书人，前途一片光明，就给你算八贯[31]吧，我家那口子要是知道了，八成会气得把我赶出去。算了算了，我还是给你算便宜点吧。哎，你有了字典，可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哦！”

坐在旧书摊后面的老人身着单衣，系着脏兮兮的硬腰带。在乙炔瓦斯灯的苍白灯光下，他伸出一双黝黑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小摊前面站着一位身着碎白点单衣的少年。少年涨红了脸，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长得十分可爱。见老人拍了手，他长舒一口气，将手伸进怀里。

“小哥，你长得可真俊呀，看上去就跟大户人家的小少爷似的。要我说啊，你还是别做什么学问了，不如去当演员吧！当了演员啊，就会有好多好多女影迷围着你转啦。到时候啊，大伙儿都要排着队请你吃山珍海味呢。你干脆去当演员吧！”

老人貌似喝过一点酒，鼻头红彤彤的。少年掏出钱包，正要打开，便听见了老人的“劝说”。他只得对老人莞尔一笑。

“演员可是个好差事啊。以前啊，大伙儿都管演员叫‘戏子’，当年的戏子是卖艺乞讨，也的确没什么地位。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呀，三井、大仓这样的富豪家的夫人可喜欢包养演员了。只要被阔太太相中，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啦。你长得那么好看，肯定会有漂亮的阔太太给你塞钱的啦，油水不要太多哦。你在哪儿上学呀？”

“电工学校……”

少年从钱包里掏出一个五十钱硬币，摆在小摊的书上。

“啊？电工学校？好像不是什么很有前途的学校嘛……你老家是哪儿的呀？”说完，老人朝少年的右手边瞥了一眼。

黑色的人影在路上来来往往。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三十来岁、身着华服的少妇正在朝小摊走来。不等少年回答，老人便继续说道：“这天下啊，从来就不是读书人当家。你还是别念书了，去当个演员多好啊，到时候有的是阔太太‘关照’你……”

在少年放硬币的那本书旁边，摆着一本有着金茶色封面的细长形书本。少年拿起这本书，朝自己的右手边瞥了一眼——年轻漂亮的少妇映入眼帘。少妇朝他微微一笑，惹得他好不尴尬。少妇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看……

“你的确挺适合当演员的。”少妇用熟络的口气说道，随即望向老人。

见少妇与自己英雄所见略同，老人很是得意。

“是吧！我刚才还劝他，别研究那些没用的学问了，还是赶紧转行当演员吧。到时候啊，就会有数不尽的阔太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啦！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他呢！”

“嗯，能被三井、岩崎家的阔太太瞧上那就太好啦，”少妇故作镇定地说道，又盯着少年问，“你在哪儿上学啊？”

“神田的电工学校。”

“哦，那你老家是哪儿的呀？”

“仙台。”

“哎呀，原来是老乡呀。那你平时住哪儿呀？”

“音羽。”

“哎呀，我也是哎！那我们可以一起回家啦。”

“哦……”

少年把玩着手中的书籍，点了点头。见少妇迈开步子，少年只得跟上。旧书摊的老板直愣愣地盯着少妇的法式发髻，一脸迷茫地目送二人离去。

少妇与少年沿着山吹町的马路，朝江户川那边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呀？”

“山根勇吉。”

“山根勇吉……那我就叫你山根吧。”

“好。”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东京呀？”

“去年十月来的。”

“来东京之后，就去了你刚才说的电工学校了吗？”

“那倒不是，我是今年才入学的。”

“哦……那学校是白天上课还是晚上上课呀？”

“晚上。”

“那你白天都干些什么呀？”

“去公司上班。”

“哎哟，那你真是好辛苦啊……真了不起。你是住宿舍吗？还是住在亲戚家啊？”

“在熟人家里租了一个房间。”

“哦，平时给人家交些伙食费是吧……那你不着急回去吧？”

“不着急，只要我早上不迟到，他就不管……”

“哦，那你来我家坐坐嘛。我家就在护国寺前面的东青柳町。就去坐一会儿嘛，好不好？我会拿出好酒好菜招待你的。别担心，外子出门去了，家里没别人。我姓大内，外子叫大内淑郎，是个律师。你可以记下他的名字哦。报上报道劳资斗争的时候常会提到他。记住他的名字啊，对你的未来也是有好处的。我一会儿会跟家里的下人说，你今天原本是来找他的，碰巧在门口遇见了我。”

这位少妇就是大内律师的妻子，名叫“芳子”。今晚，住在矢来的熟人请她去家里用晚餐。对方本想开车送她回家，但她更想自己散步回来，就婉言拒绝了。刚刚挣脱寒冷桎梏的肉体，需要充分感受初夏的温暖。

“你住在音羽的哪里呀？”

“九丁目。香烟店那个路口右转就是了。”

“哦，你住的那户人家姓什么呀？”

“岛村。”

“那岛村先生是干什么的呀？”

“他在保险公司工作。”

“他也是仙台人吗？”

“不，他好像是福岛人。”

“他对你还好吗？你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没啥不习惯的。”

“你是个好人，只要对方也有一颗善心，就一定会对你好的啦……”

两人穿过早稻田方向的电车铁轨，又走过了江户川桥。桥的一边正在施工。

“你平时经常在晚上出来散步吗？”

“星期天晚上会出来走走的。如果学校放学得早，也能稍微走一会儿呢。”

“哦……那你会去咖啡馆吗？找漂亮的小姑娘陪你喝个咖啡也挺有趣的呀。”

“岛村家的阿姨带我去过两次，我自己从没单独去过。”

“哎哟，那个阿姨还挺疼你的嘛。她一定没把这事儿告诉她丈夫吧。”

芳子回头看了少年一眼，微微一笑。她两颊发红，气色正好。就在这时，来自护国寺方向的汽车朝他们飞速驶来。

“小心！”

芳子转身抱住少年的身子，将他拉到路边。

芳子不担心别的，唯独担心婆婆撞见她带人回来——不，最让她担忧的，其实是婆婆养的狗。

“我家有只狗，是我婆婆养的。它一看到陌生人就会叫，可烦人了。等我们走到了玄关，你就赶紧上二楼去，千万别在底楼逗留哦！”芳子对少年耳语几句后，便打开了正门旁边的小门。

她先走了进去，用单手按住门板。门上装着一盏小灯，照亮了少年战战兢兢的面容。待少年进门之后，芳子把门关好，走在他后面。

“一会儿会有女仆迎出来，你只要点点头就行了，什么都不用说。”

左手边的房檐下，就是大内家的玄关了。八角金盘的大叶子在门后探出头来。走到玄关后，芳子按下了装在左侧柱子上的门铃。片刻后，玄关的磨砂玻璃门后突然亮起了灯光——是屋里的女仆开的灯。随后，女仆就拉开了玻璃门。

“进来吧。”

芳子走进屋里。少年也进来之后，她关上门，对二十岁上下、长了一张南瓜脸的女仆说道：“老夫人呢？”

“老夫人正在被窝里看小说呢。”

“哦，那就算了。这位书生跟我是老乡，想见老爷，我就带他回来了。”芳子望向少年，指着玄关右手边的楼梯口说道，“你先上去吧。”

少年照芳子的吩咐，对女仆点了点头。就在他要上楼的时候，一只小狗从走廊尽头的纸门缝隙里窜了出来，汪汪大叫。那是一只黄白相间的长毛哈巴狗。芳子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去，抡起右拳，不由分说地对准狗头砸了一拳。小狗吓了一跳，不再叫唤。它盯着芳子看了一会儿，便惨叫着跑向了走廊尽头的房门口。它在跨过门槛时又叫了一两声，这才缩进屋里。

“这狗真是烦死人了……老老实实陪着老夫人睡觉不就行了吗……”芳子嗤之以鼻，望向女仆说道，“我会招呼客人的，你先睡吧。要是老夫人问起来，就说老家的书生来找老爷了。”

芳子走到少年身边——少年正站在楼梯口，扭扭捏捏。

“来，上楼吧。”

少年胆战心惊地跨上楼梯。芳子跟在他后面。当两人走到楼梯中间的暗处时，她就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是不是很暗呀？”

少年不敢吭声，却用身体的动作回答了她。芳子也想在暗处多逗留片刻，但她转念一想，还是将少年“推”上了楼。

二楼房门口亮着一盏昏暗的电灯。芳子打开了右手边的西式房门，率先走进房里，打开了电灯——那是她丈夫的书房兼会客室。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那边的房间收拾收拾。”

芳子让少年进屋，自己则走了出去。少年坐在房间中央的大桌旁，并将手中的字典放在桌上。

五分钟后，芳子推门进屋，走到少年身后，靠着他的肩膀说道：“不好意思呀，让你久等了。是不是等急了呀？”

“呃……也没那么急……”

少年将脸朝左后方转去，望向芳子。芳子擦了一层薄薄的白粉，年轻得好似待嫁的姑娘。

“没等急就好。那就跟我过去吧。”

“哦……”

少年并不猴急，但还是站了起来。芳子牵起少年的左手，走出书房，打开走廊对面的纸门。那是一间六张榻榻米那么大的日式房间，摆着衣橱之类的家具。房间里有一盏盖着蓝色幔帐的装饰电灯。灯下是一张小餐桌。桌上摆着两三盘糕点，还有两瓶饮料。

“这是我的房间，你随便坐吧，不用客气。”

芳子用另一只手关好纸门，将少年拉到了餐桌旁，与他并肩坐下。

“岛村阿姨是不是也会这么招待你呀？”芳子盯着少年的脸问道。

“呃……不、不会……”少年很是尴尬，磕磕巴巴地回答道。

“你长得真可爱呀……”芳子盯着他看了好久好久才回过神来，“今天时候不早了，家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只能请你多多包涵啦。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我明天晚上再带你去吃，好不好？”

“我……”

“来，我给你倒点喝的吧。我自己也想喝点呢。喝了这个啊，人会变得特别舒服哦！”

芳子拿起了桌上的饮料瓶。瓶身通透，呈青蓝色。她打开瓶盖，倒满了两个小酒杯。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这种饮料里，加了略带酸味的兴奋剂。

“你快喝嘛。”

见芳子如此热情，少年便端起了酒杯。

“怎么样？味道还好吗？”

“嗯……”少年用眼神回答了她。

“大家都说啊，这种酒有‘初恋’的味道呢。你知道初恋是什么味道的吗……”

芳子将少年送到走廊，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明天九点，一言为定哦！要是我也能出门就好了，可我明天实在是出不来……”

“嗯……”少年在扑鼻而来的女人香中喘着粗气。

“说定了哦！”

“嗯……”

“我这就去给你开门，你悄悄出去就是了。”

芳子松开少年的身子，跟着他下了楼梯。她套上木屐，正要拉开玄关口的玻璃门……不知何时从屋里窜出来的狗又开始汪汪大叫了，大有要扑向少年的架势。无奈之下，芳子只能收回搭在门上的手，走到玄关边，抡起手来。见状，小狗怕得往后缩了一步，叫了几声。

“快走！”

在芳子的催促下，少年下到玄关口的泥地，穿好木屐。芳子趁机拉开了玻璃门。

“快啊！”

少年擦着芳子的胸口，冲出门外。芳子也钻了出去。她迅速关好门，追上了少年。少年正在小门旁边等她。

“说定了哦，明晚九点！”

芳子替他打开了小门。少年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了隔壁人家的围墙阴影中。

“再见！”芳子用响亮的声音与少年告别。

她关上小门，走回玄关，把房门锁好。“要是老太婆睡着了就好了……”就在这时，狗叫声再次传来。原来小狗还留在玄关，想要报一箭之仇呢。芳子总觉得小狗是在监视她，气得抬起右脚，狠狠踹向狗头。小狗发出一阵呻吟，在芳子的脚踝内侧轻轻咬了一口。芳子吓得差点喊出来，好容易才忍住。她蹲下身来，用手捂住伤口——但她并不觉得特别疼。她抬手一看，只见脚上有三个小口子，还有鲜血渗了出来。小狗已经逃回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叫个不停。那是一间开着门的茶室。

茶室中的人说道：“小聪，这是你自作自受呀。急急忙忙冲出去干什么呀。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不就好了吗……你哪里疼呀？唉，你今晚被人拳打脚踢的，真是吃了不少苦头呀……瞧我说什么来着，你就不能跑去那种不清不楚的地方……你可真是个傻孩子。来，跟我过去吧……”

发话的人，正是芳子的婆婆。看来芳子的一言一行，都被婆婆看在了眼里。

“母亲……”芳子掏出手帕，按着伤口说道。

“走吧，走吧，你今晚怎么一点就着啊……走，陪我睡觉去吧，我都快困死了……”

婆婆好像把小狗抱了起来。

“母亲……”

婆婆在家中并没有实权，是芳子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巴不得将婆婆撕得粉碎。

“母亲……”

然而，婆婆并未作答。芳子只能听见婆婆在轻声和小狗说话。

“岂有此理……”

芳子虽然窝火，但对方都不吭声了，她总不能自说自话闯进去吧。于是她便关了玄关的电灯，走上二楼，在伤口贴了一张创可贴，又去了一趟厕所。不知不觉中，心中的怒火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则是对少年的思念……

当晚，芳子梦见自己与少年漫步于一望无际的原野。半梦半醒之间，被狗咬伤的地方隐隐作痛。不过她第二天起来一看，伤口并无异常，也就没有多想了。

起床后，芳子下楼来到茶室，见到了婆婆，一如既往地和她打了招呼。身材发福、一头银丝的老夫人也一如既往地问候了媳妇。然而，茶室中的气氛异常紧张。贴着婆婆的小狗也不像平时那样满地撒欢了。芳子觉得那狗好像特别怕她。

吃完尴尬的早饭之后，芳子回到了二楼的会客室，坐在书桌旁整理下人拿来的五六封书信。其中也有来自丈夫淑郎的家书——淑郎去神户参加造船公司的劳资斗争了，离家已有足足两个星期。他在信中吩咐芳子替他办些小事，还说他现在不得不在破旧不便的办公室起居，发了一通牢骚。字里行间满是对妻子的牵肠挂肚。换作平时，芳子也能透过书信感受到丈夫的浓情蜜意，可今天的芳子不同于以往。不过在回信的时候，芳子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写得异常详细，末了还加了一句，“昨天有个很崇拜你的书生找上门来了。我刚把人家送出门，就被小聪咬了一口”。正所谓有备无患，先跟丈夫打个预防针总是好的。

大内家收到的书信中，有几份需要立刻转寄给淑郎的文件。芳子将文件分门别类，贴好标签，便出门走去了护国寺前的邮筒，将文件连同自己的回信一起丢了进去。当时恰好是十点多。少年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芳子眼前——此时此刻，他应该在公司端茶送水、整理文件吧？白色的枸橘沐浴着初夏明媚的阳光……芳子忽然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思春的少女，顿时羞红了脸。

回家后，芳子一直待在会客室，专心致志地剪报——丈夫需要她帮忙收集关于劳资斗争的消息。下午一点多，婆婆好像出门去了。听到动静之后，芳子便下楼去了厨房，向女仆问道：“老夫人上哪儿去了啊？”

“她去澡堂了。”

“那狗呢？”

“应该在老夫人房里吧。”

“哦……那狗可真讨厌呀。”

“这两三天啊，那条狗好像特别暴躁，平时都不会叫成那样的……”

“是哦，嗨，都是让老夫人宠的……”

“是吗……”

“就是被宠坏的啦。”

芳子嗤之以鼻，走去里屋门口。里屋大门敞开，暖炉旁边铺着一床红色毛纱褥子。她最为厌恶的小狗，正躺在褥子上呼呼大睡。

“真不要脸……”

芳子站在褥子旁，盯着小狗直看，心中暗潮涌动。片刻后，她回到二楼的起居室，一脸不悦地在房中呆立许久……

芳子的婆婆名叫阿路。她戴着一副玳瑁框眼镜，打开电灯看起了小说。那床红色毛纱褥子就在她旁边。小狗小聪坐在上面，发出“呜呜呜”的叫声。

“等等嘛，再等等嘛，一会儿就好。”

然而，小狗还是叫个不停。

“哎哟，你这个小馋鬼……小聪乖，再等一等好不好？马上就好啦……”阿路边说边翻页，“再让我看一页，好不好？”

“呜呜呜……”小聪不依不挠。阿路无心看书，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狗。小狗立刻来了劲儿，轻轻叫了一声“汪”。

“好啦好啦，你等会儿啊，我这就拿你爱吃的东西来。”

阿路摘下眼镜，插进书里当书签，又把书摆在了房间角落的书桌上，走出了房间。片刻后，她端着一碗牛奶似的液体走了回来。见状，小狗立刻跳了起来，双眼死死盯着碗里的东西。

“你别急，你先别急嘛！”阿路边说边将碗放在桌上。

小狗急不可耐地凑了过来。

“我还没准备好呢……”

阿路拉开衣襟，露出右侧的乳房，将液体涂抹在乳头上。

“来吧。”

小狗兴高采烈地将前脚搭在阿路的膝盖上，一口含住美味的乳头。

这时，玄关的大门开了。阿路心不在焉地听着。小狗却不再舔舐乳头，而是竖起耳朵，大有要冲出去的意思。

“不行，不行，别出去，小聪！”阿路意犹未尽，不愿放小聪出去，“不能出去哦，小聪！”

可小狗还是要走。阿路只得将它死死按在自己的乳房上。这时，小狗一声怒吼，用牙齿轻轻咬了阿路一口。阿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手了。小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门缝……

身在玄关的人正是芳子。她不等女仆来开门，便急不可耐地将少年迎了进来。他们正要上楼去，已经踏上楼梯了。少年拿来的黑色包袱也是芳子帮忙提着。

“可把你等来啦……”

芳子走在少年身后。

“今天老师没来，所以提前一小时下课了。”

“是嘛，那真是太好啦。我等你等得好苦呀……”芳子说道，“你今晚要是不来，我都准备去你住的地方找你啦。”

“这不是还没到九点吗？”

“也差不多啦！”

刺耳的犬吠在脚下响起。芳子大惊失色。昨晚的愤恨立刻涌上心头。她抡起少年的包袱，对准小狗的脑袋狠狠砸去。小狗一声惨叫，在原地转了两三圈之后，便跑回了茶室。

“活该！”

小狗刚跑到阿路跟前，便倒在了地上。此时此刻，阿路还蹲在电灯下，捂着胸口发愣呢。

“小聪！你醒醒啊！小聪！”

小狗喘了一两下，便不再动弹了。

“小聪！小聪！”阿路往前挪了两步，伸出手来，晃了晃小狗的身子。然而，小狗纹丝不动。“小聪！小聪！”

小狗已一命呜呼。它昨晚就吃了一通拳打脚踢，今晚终于还是在劫难逃。阿路脸色大变，站起身来。

只见她一个弯腰，将身体挤出茶室的门缝，来到玄关口。

“畜生！你嫌我的小聪碍事是吧！亏你下得了手啊！畜生！”

二楼传来了芳子的吼声。

“畜生！有种你给我下来！我要给小聪报仇雪恨！”

阿路口吐白沫，满眼凶光。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重物滚动的响声——只见身着红衣的芳子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但她失去了平衡，朝前倒去。阿路连忙后退一步，狠狠瞪了媳妇一眼，之后便怪叫一声，弯下腰来，如野兽一般用四肢着地。

与此同时，芳子也爬了起来——她的姿势与婆婆一模一样。两人的眼中燃起了憎恶的怒火。突然，芳子冲了过去，张开大嘴，咬向阿路的嘴唇。刹那间，鲜血四溅。阿路也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芳子的左侧脸颊……

大内家的女仆见情况不对，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大塚警局的数名警官赶到现场时，阿路已然毙命，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而芳子正想爬到二楼去。一听到警官们的脚步声，她便回过头来，眼珠贼溜溜地转——她的脸上，鲜血淋漓。

警官们上前抓人，谁知芳子竟张嘴咬人。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芳子制住，并送往医院。检查结果显示，芳子与阿路都得了狂犬病。

蛾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穿着毛纱短袖衬衫，腰上系了个钱兜子。只见他扬起一只手说道：“在座的各位！下面由我来表演一段浪花曲[32]！”

说完，他走去邻桌，拿起桌上的白色扇子，“啪啪啪”地敲个不停。这张桌子旁边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身着西装，看打扮像是公司职员。在被年轻人打扰之前，他们正在喝酒聊天。被年轻人拿走的那把扇子，就是那位公司职员的东西。

“喂喂！这把扇子可是我今天刚买的啊！你小心点儿啊！”

酒馆里一共有四张桌子。在场的所有客人，都将视线集中到了年轻人手中的白扇子上。

年轻人扯着嗓子，唱得极为投入，压根就没把公司职员的话听进去。他正毫不客气地用扇子敲打着桌面。

“真要命……这可是我今天刚买的啊，哪儿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啊……”

名叫阿菊的圆脸服务员就站在公司职员的同伴身后。职员和她相视一笑。这回，年轻人总算是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字，便说：“你放心吧，坏不了！”

说完，他便继续打起了节拍。众人的视线依然集中在那把扇子上。公司职员和年轻人都背对着店门左侧的墙壁。墙壁的下半部分贴着红棕色的杉木板，上半部分则贴着白色的墙纸。墙纸上贴着若干张海报，上面写着菜单。职员左手边就是厨房的入口，挂着两片门帘。顾客点的小菜会从那边端出来，也有服务员拎着送外卖用的大号漆器食盒进进出出。

店里还有一位年轻的服务员，名叫阿幸。她身材苗条，有一张漂亮的鹅蛋脸，眼睛大而有神。只见她抬起后厨的门帘，走了出来，生怕门帘布碰到自己的头发。她正用单手提着一瓶两合装的正宗清酒。酒刚刚热好。

“小芳，你唱得真棒！”

年轻人盯着阿幸回答：“那是当然，我可是专业的！”

店堂尽头挂了一块涂成蓝色的苇帘。半透明的苇帘上方装了一座两层高的架子。架子上放了些酒瓶和花瓶。阿幸从架子和公司职员的同伴之间穿过，朝后面那张桌子的三位客人走去——他们都很年轻，像是在理发店工作的理发师。客人们围着阿幸，有说有笑。装在架子上的电风扇呼呼作响。

“喂！再拿杯苏打水来！”有人趾高气扬地喊道。声音来自店门口左侧的桌子，就在理发师那张桌子的旁边。只见两个客人正背靠红棕色杉木板，就着酒菜谈话。其中一个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胡子拉碴，却有一张娃娃脸。另一个也很年轻，身材高瘦，头发梳得光亮，神情颇有些神经质。

阿菊原本站在唱曲的年轻人面前。听到喊声，她便走向了这两位顾客。娃娃脸用手指弹了弹插着吸管的空杯子：“要这个，这个。”

“啊，两杯是吧？”

“嗯。”

阿菊穿过客人之间的狭缝，走去挂着门帘的入口喊道：“两杯苏打水！”

这时，娃娃脸突然站了起来。

“咱们回去吧！”

见状，高个子连忙起身说道：“怎么就回去了呢，你是要去厕所吧，厕所！”

娃娃脸伸出左手，把高个子按回座位，又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敞开着的玻璃门——他的身子跟门撞上了好几次。电灯的光亮穿透了白色的门帘，照亮了屋外的蒙蒙细雨。

“山田先生，快进来啊，被人看见了多不好啊！”店里的阿菊大声喊道。

“看就看，有什么关系嘛！我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娃娃脸笑着走到了左侧的房檐下。五分钟后，他才慢慢吞吞地回到店里。

“院子里那棵杉树怕是没救了，我给它施了那么多肥，它都不长新叶子哎。”

阿菊端来了两杯苏打水。唱曲的年轻人终于消停了。他将手中的扇子往桌子上随手一丢。已经结完账的公司职员立刻抓起扇子，和同伴们笑着走了出去。

唱曲的年轻人面前摆着四五个空啤酒瓶。他虽然端起了酒杯，却因疲惫过度，将左手的手肘靠在了桌子的边缘。就在这时，一个矮个男子一边收着油纸伞，一边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刚送走公司职员的阿幸开口说道。

这位手持雨伞的客人长得十分俊俏，举手投足温文尔雅，就跟大户人家的少爷似的。他前天晚上也来过。今天，他穿着白底蓝纹衣裳，套了一件铁青色的罗纱外衣。

“快请坐！”

阿幸连忙为他拉出一张椅子——刚才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是个书生，戴着私立大学的校帽。他就坐在公司职员的同伴的左边。

俊客人点了点头，坐了下来。但他不知道该把手中的雨伞放在哪儿。

“请把伞给我吧！”阿幸伸出手说道。

俊客人便把伞递了过去。阿幸将伞靠在架子下面的苇帘上。她本想和这位客人多聊几句闲话，却又觉得难为情，便默默走回他身旁问：“您要来点什么呀？”

“你们这儿有蔬菜沙拉吗？”

“有。”

“那就来一份沙拉，再来一杯生啤吧。”

“好，生啤和蔬菜沙拉是吧。”阿幸将客人点的东西重复了一遍，走去后厨门口说道，“来一份蔬菜沙拉！”接着，她单手抬起门帘，走进了厨房。

“蝴蝶！蝴蝶！有蝴蝶飞进来了！”理发师三人组的其中之一高声喊道。

听到这话，娃娃脸猛地抬起头来。只见一只黄色的蛾子在刚进店的俊客人头顶飞舞。但电风扇的风力太过强劲，将蛾子斜着刮去了天花板附近。这家店的天花板并不高，上面贴着白色的墙纸。一条绳子贯穿了天花板的两头，绳子上挂着许许多多国旗似的小纸片。那是啤酒公司的广告旗。小旗也是随风飘扬……蛾子在在小旗附近苦苦挣扎。

“那是蛾子啦，不是蝴蝶。”正在陪三人组说话的阿菊抬手挥了挥，想抓住那只脏兮兮的蛾子。

俊客人转身回头，默默望着那只在阿菊手边飞舞的蛾子。

蛾子躲过了阿菊的手，飞向唱曲青年的头顶。阿菊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

“嘿！畜生！嘿！嘿！”阿菊边笑边打。

蛾子飞得愈发痛苦了。这时，阿幸端着生啤，从门帘后探出头来。与此同时，俊客人站起身来，伸出手说道：“我会让它飞出去的，你就别打它了。”

蛾子翩翩飞向俊客人的手掌。阿幸注视着那只蛾子，想起了前天晚上的那一幕……

梅雨季节的天气说变就变。正午时分还艳阳高照，到了八点多，雨又下了起来。那位矮小的俊客人就是在刚下雨时冲进店里的。兴许他原本在附近的车站等车，却因为这场雨不得不找个地方躲躲。他头戴草帽，披着同样的铁青色罗纱外套。身上满是水珠。

“哎呀，淋湿啦……”

那天他坐在店门口的左侧，就是唱曲青年坐的那个位置。

俊客人点了威士忌和蔬菜沙拉。就在阿幸准备走去厨房门口的时候，一只蛾子悄然飞起，就好像它方才一直趴在俊客人的领口似的。阿幸唯恐蛾子翅膀上的粉掉下来，弄脏了客人的小菜和饮料，便想伸手把蛾子赶走。可她又怕轻举妄动会让客人瞧不起，只得嘟囔了一句：“哎呀，有蝴蝶……蝴蝶……”

“哟，有蝴蝶！蝴蝶！”

坐在隔壁桌的两个男青年原本在放声高歌。他们都穿着白衬衫，脱下了西装外套。其中一个抡起扇子，斜着探出身子喊道：“蝴蝶！嘿！”

眼看着扇子的边缘就要碰到蛾子了……

俊客人站了起来，伸出手说道：“我会让它飞出去的。”

蛾子果然飞进了俊客人的掌中。客人将手蜷成一个笼子，凝视着笼中的蛾子喃喃道：“多可爱的小虫呀……人就是那么冷酷无情……”

他走向店门口，面朝昏暗的屋外。

“走吧，回去吧。”

放走飞蛾之后，俊客人回到原位。在阿幸看来，他的双眼是如此温柔，如此闪亮……

阿幸心想：这位客人真是心地善良。她可不想冒犯了人家。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将酒杯放在客人面前，说道：“让您久等了。小菜马上就来。”

说着，她将视线转向了客人手中的飞虫。客人也注视着掌中的蛾子。

“那天晚上店里也飞进了一只蝴蝶呢。看来您一定和蝴蝶有缘。”

“啊，是哦，那天也是……不过跟蝴蝶有缘没用呀，得跟小姐您有缘才行。”

“瞧您说的……”阿幸娇媚地笑了。

“喂！笑什么笑！还不快拿酒来！啤酒！”

唱曲青年撑着脑袋，一声怒吼，戳破了包裹着阿幸的温暖雾霭。她是多么不想从美梦中醒来啊。

“您还要喝啊？都喝了那么多了……”

“少啰唆！”

阿幸笑着抬起门帘，走进了后厨，片刻后又走了出来。此时，她右手端着小菜，左手拿着一瓶已经打开的啤酒。她走到俊客人跟前，放下小菜说道：“您的菜来了，让您久等了。”

俊客人正在喝生啤。

“多谢。”

阿幸望向客人的左手——手掌是平放在桌面上的。

“那只蝴蝶呢？”

客人抬眼望向阿幸，抬起左手，轻轻戳了戳右手的袖管。

“我不舍得伤它，就把它放在这儿了，回去的时候再放它走。”

“哎呀……”阿幸感动得两眼放光。

“喂！喂！酒呢！”

咚！——唱曲青年猛敲桌面。阿幸连忙走到他跟前。

“阿幸，阿幸，拿酒来，拿酒来！”三人组也大声嚷嚷起来。

在隔壁桌陪胖子聊天的阿菊走过去问道：“各位还要酒？”

“我没叫你，让阿幸来！”

“哎哟，不要这样嘛，我给您送酒不也是一样的嘛！”

“不一样！我就喜欢她客客气气的模样！”客人模仿了阿幸的语气和动作，哈哈大笑。

阿幸回头说道：“好啊，森山先生，您竟敢取笑我，我可是会记仇的哦！”

阿幸边说边去后厨拿来了一瓶，但她还惦记着那位俊俏的客人，自然心不在焉。她回头瞄了人家好几眼，可客人没有喊，她当然不能自说自话走过去。她只得望着客人俊俏的脸庞，想入非非，用右手的手指轮流轻点桌面……

俊客人吃完沙拉之后，便放下了叉子。阿幸心想，要是他能再点些小菜，多坐一会儿就好了——她翘首等待着客人发话。只见客人拿起了啤酒杯，喝了一口。杯里的酒还剩三分之一。喝过之后，他便抬起头来，望向阿幸问道：“一共多少钱？”

上次他也是只点了一盘小菜和一杯酒。看来这位客人的食量和酒量都不大。

“这就要走了呀，不多坐会儿吗？”

“下次再来吧。”

“那您可得常来哦。”

“没问题。”

阿幸歪着脑袋，落落大方地算出了总价。

“一共是四十五钱[33]。”

俊客人从胸口掏出一个黑色的小钱包。

“好，剩下的就归你了。”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一元纸币，放在碟子旁边，然后便整了整头上的帽子，站起身来。

“多谢惠顾，有空常来呀。”

阿幸将俊客人送到门口。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了客人的雨伞。她连忙走回架子那儿，拿起靠在苇帘上的伞。客人回头看着她，面带温柔的微笑。

“多谢。”

客人接过雨伞，稍稍点了点头，便走出了店门。走到门外后，他停下脚步，打开了雨伞。阿幸站在门槛后面，默默关注着他。

雨点拍打着伞面，发出落寞的响声。不一会儿，客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黑暗中。门口的阿幸却久久不愿离去……

阿幸坐在架子前面的椅子上——现在是深夜还是白天？客人们是回家歇息了，还是正忙着上班？阿幸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儿……

黄色的蛾在她眼前翩翩起舞。她看着蛾子，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位温文尔雅的英俊客人的面容……他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啊。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呢？从衣着打扮看，他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但应该不是商人。这附近有许多大宅，也许他就住在其中的一栋里。住在那种地方的人，为什么要来脏兮兮的小酒馆呢？是因为好奇吗？还是想尝尝鲜呀？我从没见过那么有风度的人……要是我有个那样的兄弟该有多好啊……阿幸的胡思乱想一发不可收拾。

黄色的飞蛾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那时他说过这样一句话，“人就是那么冷酷无情”……这话真是一点儿都没错。人啊，就是个个阴险狡诈，口蜜腹剑。他说得太对了。虽然蛾子翅膀上的粉可能会落进餐盘和杯子里，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呀。它不过是受了灯光的吸引，心里特别高兴罢了。人高兴起来，不也会翩翩起舞吗？可残忍的人偏要用扇子打它，用手抓它，想把它弄到地上，活活踩死它……还真是，这世上没有比人更残忍的东西了。我也好讨厌人哦。我真想变成蝴蝶，或是小鸟，去到不用和人打交道的地方……

“阿幸，阿幸！”

阿幸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她朝思暮想的俊客人，竟然就站在她跟前。

“哎呀，欢迎光临……”阿幸起身鞠了一躬，伸手请客人坐左边的位置。

“今晚我本来只是来这儿散个步，看见你一个人坐在店里，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我就进来找你啦。要不要到我家坐坐？我家就在这附近。我的书房和主屋离得很远，只要走后门，就不会碰到别人了。”

阿幸巴不得立刻跟他走。她走到厨房门口，偷偷张望。只见阿菊正和老板娘在账房里说话。阿幸心想：就算一会儿有别的客人来，也有阿菊看着，不会有问题的。回头她们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我出去逛了一圈好了。

“怎么样？就坐个五分钟。十来分钟也成啊。”俊客人看着阿幸的脸庞说道。

“方不方便呀？”

“方便啊，只要不被其他人看见就行了嘛。”

阿幸以微笑作答。见状，客人悄悄走出了店门。阿幸也跟他一起出去了。苍白的月光透过云层，普照大地。

“哎呀，月亮出来啦……”

“说不定这就出梅了呢。”

客人朝右走去。阿幸不好意思和他并排走，便跟在他后面，和他保持着一间左右的距离。她最担心的莫过于在半路上撞见熟人。好在她走了一会儿，只遇到了两三个生面孔。

“沿着这条路往下走吧，我家就在坡道中间。”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一条狭窄坡道的入口。左手边的街角亮着一盏电灯。大宅的黑色板墙一眼望不到头。俊客人沿着板墙往下走去。走到坡道中间时，他弯进了右边的小巷。小巷的转角是一排树篱。

“到了。只要走这边，就不会见到其他人了。”

一扇黑色的小门映入眼帘。客人抬手一推，门就悄无声息地开了。

“进来吧。”客人走进院子里，用手按着门板，侧身给阿幸让路。

院子里亮堂堂的。阿幸进门后，他便关上了门。

“走这边吧，马上就能到我的书房了。”

院子的左右两边都种着郁郁葱葱的大树。客人带着阿幸穿过院子，走了十间左右。这时，阿幸眼前出现了一条套廊。套廊后是一道纸门，门后亮着电灯。

“进来吧，这就是我的书房。”客人快步走上套廊，拉开纸门说道。

阿幸虽然难为情，但还是下定决心，跟了进去。

这间房布置得很简单，有八张榻榻米那么大。壁龛里挂着草书卷轴，卷轴前面则装点着一盆燕子花似的草花。壁龛右边有一张黑色的小桌，桌上堆着五六本书。

小桌旁边摆着一个水蓝色的坐垫。俊客人拿起垫子，放在房间中央说道：“请坐，别客气，这里没别人。”

阿幸扭扭捏捏，可一直傻站着也不是回事。无奈之下，她只能走到坐垫旁边坐下。与此同时，客人拿起摆在小桌前面的红色坐垫，放在了阿幸面前——那应该是他平时用的坐垫。他边坐边说：“你坐在坐垫上嘛。我都给你放好了，你还客气什么呢。”

他面带微笑，凝视着阿幸的脸庞。阿幸用手掩着嘴，腼腆地笑了。

“坐上去吧。”

在客人的百般劝说下，阿幸才挪到坐垫上面。

“我就不给你泡茶啦，泡茶太麻烦了……不过我有别的东西招待你。”客人起身走向壁橱。

“您不用忙活了，我一会儿就走……”

“虽然这东西不如你家的啤酒好喝，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呢，是用花蜜做的哦。”

客人打开壁橱，拿出一个三角形的小瓶和两个小杯子。瓶子里装着浅红色的液体。他一边回到原处坐下，一边给阿幸倒了一杯说道：“这东西可不多见哦，日本还买不到呢。”

客人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尽。

“里面没酒精的，不会喝醉的啦。”

阿幸心想，人家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不喝实在不像样。

“那我就不客气了……”

“喝喝看嘛，不难喝的啦。”

阿幸彬彬有礼地端起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杯中的饮料甘甜可口，温润的香味扑鼻而来。

“怎么样？是不是挺好喝的呀？”

“好香啊……”阿幸喝了半杯才将杯子放下。

“你过来一趟也不容易，如果是白天，我还能给你拍两张照片，可现在太暗了，不好拍呀……下次有机会再说吧。至于今晚嘛……”客人陷入沉思。

“啊，您真的不用客气了，我还得回店里干活呢，一会儿就走……”

“有了！前两天朋友送了我一个漂亮的化妆盒，我去找出来给你。”

“您真的不用那么客气……”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是别人送我的。”

客人再次起身走到壁橱前面，拿出了一个裹着黄色包装纸的小盒子。“不好意思啊，我只能借花献佛了。你要是不介意，就收下吧。”

客人将小盒子摆在阿幸面前，缓缓落座。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可不能收呀……”

“没关系，只要你不介意这是别人送我的，就尽管拿回去吧。”

“可这也太……”

就在这时，套廊上响起了脚步声，还传来了一男一女的说话声。阿幸顿时手足无措——他不是说没人会过来的吗？

“哎，屋里是不是有人啊？”

“怎么会有人呢，没人会来这边的，你就放心吧。”

“可……我明明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啊……”

“一定是你听错了。进来吧。”

话音刚落，纸门就被拉开了。进屋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还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看衣着，她八成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你看，这不是没人嘛。”

“可……这坐垫是怎么回事……”

“刚才来过客人，用完了没收起来而已。”

阿幸吓得动弹不得，但这两位不速之客貌似看不到她，也没有跟她说话。

“坐吧。”

老男人将女人拉进屋里，想让她坐下来。

“哎呀，有只蛾子！”

“哪儿啊？”

“坐垫上啊！”

“哦？”

老男人低头看了坐垫一眼，用手中的雪茄狠狠一戳……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呀，何必呢……哎呀，翅膀被烫坏了呀，只能爬了……真可怜，我把它放出去吧。”

女人低头拿起了什么东西，将纸门拉开一条缝，将手上的东西丢了出去。

阿幸飞也似的冲出了房间……

“阿幸！阿幸！你怎么啦！”

阿幸感觉到有人在摇自己的肩膀。她猛地抬起头一看……原来，她还坐在店里。见她趴在桌上打瞌睡，阿菊就来叫她了。

当晚，阿幸突发高烧，卧床休息了四五天才有力气上班。那天的天气非常不好，下了一整天的雨。平时最忙碌的时间都过了，也没有新客人来，店里只有几个熟客坐着。

一眨眼的功夫，十点多了。其他客人都走光了，只剩一位顾客坐在右手边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旁边。他是点心工厂的老板，肥头大耳，戴着眼镜。阿幸和阿菊和他有说有笑。过了一会儿，客人又点了一杯啤酒。阿菊端着酒杯走出厨房的时候，一位顾客走进店里——他正是那位英俊文雅的神秘客人。可不知为何，他显得分外憔悴，面色蜡黄。

“哎呀，欢迎光临！”阿菊打完招呼，便转向阿幸提醒道，“阿幸，你的贵客来了！”

“啊？谁呀？”

阿幸坐在原地，回头望向店门口……

“啊！欢迎光临！”

见来人是“他”，阿幸连忙起身迎了上去。但他那蜡黄的脸色，和左手腕上的绷带，让阿幸吓了一跳。

“您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烫伤了。”

“哎呀，那可不得了……”

阿幸走到最靠近门帘的那张桌子旁边，拉开外侧的椅子。俊客人缓缓落座，同时皱了皱眉头，显得十分痛苦。

“很疼吗？”

“没什么大碍，只是碰到了会有些疼。”

“伤得那么严重啊？”

“不是很严重啦，就是稍微烫了一下。”

“那得好好养着呀……”

“今天给我来杯苏打水吧。”

阿幸担心得欲哭无泪。她哭丧着脸走进后厨，端来了一杯苏打水，摆在客人面前。

“多谢你了。唉，实不相瞒，我今天是来跟你告别的。我明天就要去远方养病了。好容易和你成了朋友，我可真是舍不得你啊……”

客人落寞地笑了笑，望向阿幸。

阿幸也挤出了一个微笑，但她很快低下了头。

“今晚没有蛾子飞来呢。真不知道那只蛾子怎么样了……”

阿幸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怪梦，目不转睛地打量起了眼前的客人。

客人低下头来，用吸管喝着杯子里的苏打水。他的动作是那么虚弱，那么无力。好容易喝完之后，他从右手边的袖管里掏出一张一元纸币，摆在杯子旁边说道：“那我就告辞了。你要多保重啊。”

“嗯，您也要好好养伤啊！”阿幸的声音瑟瑟发抖。

她魂牵梦绕的客人，就这么走出了酒馆……

第二天，阿幸睡到快十点才起床。洗漱完毕后，她走到店门口，依次打开那几扇玻璃门。小雨淅淅沥沥……这时，她发现屋檐下的水沟挡板上躺着一只黄色的死蛾。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蛾子呢？她凑过去定睛一看，发现蛾子左边的翅膀破得不成样子，分明是被人烫过……

祭蝇

二月的京都寺町大道，天寒地冻。九兵卫将手举在火盆上取暖。就在这时，一只苍蝇从远处飞来，停在了右手的手背上。冬末的苍蝇分外罕见。

“这么早就有苍蝇了啊？”九兵卫很是纳闷。

他摆了摆手，赶跑了那只苍蝇。苍蝇飞到了前面的账房格栅上，搓起了脚。九兵卫经营的头饰店，位于寺町大道的松原下町。两三个店员正在向女顾客们推销各类头饰。九兵卫很快便将苍蝇抛之脑后，琢磨起了要送给亲戚家女儿的新婚礼物。

九兵卫的妻女在里屋对面而坐，缝缝补补。女儿大概十七八岁，脸蛋粉嫩白净，好似可爱的人偶娃娃。母亲则不时点拨女儿一下。朝阳染红了套廊的下半边……

忽然，母亲发现膝头有一小块红色的碎布头。她伸手去抓，却见一只苍蝇飞来，停在她握着剪刀的另一只手上。

“哎呀，这么早就有苍蝇啦？”母亲凝视着苍蝇，很是不解地说道。

女儿听说亲戚家的姑娘要嫁人了，心里不是滋味儿，正忙着在心中罗列人家的缺点。她只是瞥了那苍蝇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天还这么冷，哪儿来的苍蝇啊，真是奇了怪了……”母亲再次嘟囔。

“好像是有点早……”女儿若有所思，随口说道。

“岂止是‘有点早’啊，这个季节哪儿会有苍蝇啊……”母亲看了女儿一眼，又望向苍蝇。然而，苍蝇已然不见踪影了。

“咦，不见了，大概是飞到别处去了……”她环视四周，却没有发现苍蝇的踪影。

到了中午，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吃饭。九兵卫将一碗米饭扫进肚里，又把空空如也的饭碗递向丫鬟手中的托盘。突然，一只苍蝇停在了九兵卫的手腕上。兴许它刚才就趴在那托盘上。

“怎么又来了一只苍蝇！”九兵卫惊呼。

坐在他对面的妻子也想起了方才在里屋见到的苍蝇。

“你也看见苍蝇了啊？我刚才也见到了一只呢。”

“是吗？我是今早在账房看见的。”说着，他放下了饭碗。那只苍蝇则转移到了两人托盘之间的榻榻米上。

“这苍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苍蝇呢……”妻子放下筷子，望向榻榻米上的苍蝇说道。

“的确是早了点。”九兵卫拿起丫鬟给他添的饭。

坐在母亲和丫鬟之间的女儿忽然说道：“这不会就是刚才我们见到的那只苍蝇吧？”

“兴许就是呢，冬天的苍蝇多稀罕啊。”妻子说道。

“我在店里看见的说不定也是它，”九兵卫将视线转向榻榻米，却发现苍蝇已经不在了，“啊，它不见了……”

下午两点多。九兵卫正在账房喝茶。喝着喝着，他又看见了苍蝇——只见苍蝇从格栅上飞了下来，落在了账台上。片刻后，在客厅里和亲戚家的老人聊天的妻子也听见了“嗡嗡”的响声。

入夜后，一家三口围着纸灯说话。说到一半，九兵卫忽然发现灯罩上多了一个小黑点。原来，那是一只苍蝇。

“又来了……”九兵卫瞪大双眼，仿佛那苍蝇是无比晦气的玩意。

“苍蝇？”妻子望向纸灯说道，“是不是刚才那只啊？方才我跟老爷子说话的时候，也听见有虫子在屋里飞来飞去呢！”

“我下午喝茶的时候也看见苍蝇了。”

“是不是同一只啊……要不打死它算了？”

“别杀生了，抓起来丢到外面去吧。”九兵卫用双手捂住了灯上的苍蝇。

“把门打开。”

妻子走去套廊，将板门拉开一条缝。外头漆黑一片。九兵卫走到门口，将掌中的苍蝇丢了出去，再把门关紧。

次日中午，九兵卫和妻子坐在客厅烤火，聊着亲戚家姑娘的婚事。

“毕竟是叔父家的姑娘，总得买个衣橱送过去吧……”九兵卫随随便便一抬眼，却发现一只苍蝇正停在妻子的右肩上，“怎么又有苍蝇了！”

“在哪儿？”妻子转头一看，只见苍蝇飞去了九兵卫的膝头。

“是昨天那只吗？”

“还真不好说……”

“真烦人啊，打死它算了！”

九兵卫伸出双手，将苍蝇捂住。

“算了算了，把它丢到远处去吧。你去店里拿个袋子过来。”

妻子一声不吭地出去了。片刻后，她拿回一个店里用的小纸袋。

“清吉正好要去堀川办事，就让他去扔吧。”

九兵卫让妻子把袋子撑开，把手伸到袋底才打开。待苍蝇飞出来之后，他立刻抽出双手，并将袋口扎紧。妻子拿着口袋回到店里……

傍晚时分，一家三口正准备吃完饭。丫鬟用大勺稍稍搅拌了锅里的炖菜，再盛出三碗来，放在同一个托盘里，递给妻子。妻子将其中一碗摆在九兵卫的托盘上。就在这时，一只苍蝇停在了她的手腕上。

“啊！”妻子凝视着苍蝇，惊恐万分。

“苍蝇又来了吗？”九兵卫一脸的不耐烦。

“不会是今早那只吧……”妻子伸出左手，将苍蝇赶走。九兵卫拿起碗说道：“怎么会啊，肯定不是同一只。”

苍蝇在两人中间飞来飞去，最后停在了九兵卫的右臂上。九兵卫伸出左手，用手掌按住它，再用手指轻轻抓住它。

“我有办法判断它是不是同一只苍蝇。阿丰，拿胭脂来！”

九兵卫把女儿拿来的胭脂涂在苍蝇的翅膀和躯干上，然后才将它丢进纸袋。第二天一早，在附近开店的弟弟勘右卫门说，他要去伏见办事。于是九兵卫就把装有苍蝇的纸袋交给了他。

家里清静了一整天。看来九兵卫家就那么一只苍蝇。那日非常寒冷，天空中飘着一层薄云。吃过晚饭，九兵卫提起了那只苍蝇。

“今天我一直没见到苍蝇哎。看来我们家就那一只苍蝇……要么就是一共两只，一只是我们昨天扔掉的，另一只是今天扔掉的，再没有别的了。”

“万一我们昨天抓到的就是之前扔到堀川的那只呢……”妻子眼中写满了阴郁。

“天这么冷，苍蝇是不多见……但扔到堀川的苍蝇怎么可能飞得回来呢。”

“可……我总觉得那就是同一只……”

这时，妻子发现眼前的纸灯上多了一只苍蝇。

她惊恐无比地喊道：“苍蝇又来了！”

九兵卫转头一看，便将身子挪了过去，用双手捂住苍蝇，再用右手的指尖轻轻抓住它。之后，他打开纸灯的灯罩，借着火光细细一看——苍蝇的翅膀和肚子上还黏着一些胭脂呢。九兵卫心中一凛。苍蝇借机挣脱了他的手指，在他和妻子头顶默默盘旋。

“苍蝇身上有胭脂吗？”妻子压低嗓门问道。

“嗯……”九兵卫点了点头。

其实此时此刻，九兵卫心中已有头绪。他想起了上个月过世的丫鬟阿玉。阿玉是若狭[34]人，孤苦伶仃，唯一在世的亲人就是住在宇治的伯母。她身材娇小，有一张圆滚滚的脸蛋。她在九兵卫的头饰店勤勤恳恳工作了四五年，却连一件新衣裳都没做过，存下了足足百目[35]银子。

“你攒那么多钱干啥啊？”

某日，妻子半开玩笑地问了这么一句。阿玉如此回答：“奴婢想给爹娘在寺里立个牌位……”

去年秋天，阿玉终于得偿所愿，在常乐寺为父母立了牌位，缴纳了七十目的祠堂使用费。剩下的三十目还存在九兵卫这儿。谁知入冬后，阿玉身染重疾，不得不前往宇治的伯母家疗养。上个月十一日，阿玉不治身亡的消息传来——九兵卫终于想起了阿玉存在店里的钱。

“话说回来……阿玉的钱还在我们这儿呢。”他望向妻子说道。

妻子凝视着九兵卫的双眼，一言不发。苍蝇还在他们头顶嗡嗡作响。

“她可是一心攒钱为父母立牌位的信女啊……你说她是不是希望我们用那笔钱祭她呀？”

“有道理啊！一定是这么回事儿！”妻子紧张得动弹不得。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来着……”九兵卫思索片刻，“十一日……那明天就是七七了啊！”他又琢磨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明天就找勘右卫门把这事儿办了。咱家再出个三十目，这样就有六十目了。给通西轩三十，再给瑞光寺三十，让僧人为阿玉诵经念佛！”

此时，苍蝇已经不见了。谁知天亮后，沾着胭脂的怪虫再次现身，在九兵卫和妻子面前飞来飞去。两人没有多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吃完早饭后，勘右卫门应邀来访。这时，苍蝇停在了妻子的膝头。

“你丢掉的那只苍蝇回来了。”九兵卫看着勘右卫门说道。

“什么？那苍蝇飞回来了？”勘右卫门惊得瞠目结舌。

“那就是，”他指着妻子膝头的苍蝇，道出了给阿玉做法事的想法，“能不能请你替我们跑一趟啊？”

“行，没问题！”勘右卫门一口答应。

妻子起身去拿要交给勘右卫门的银两。苍蝇落在了九兵卫的右手背上。勘右卫门和九兵卫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只来路不明的小虫。

片刻后，妻子拿来了两个装有银两的纸包。说时迟那时快……停在九兵卫手背上的苍蝇悄然落地，一命呜呼。

九兵卫将死苍蝇装进一个小盒子，让勘右卫门一并拿去寺里。勘右卫门首先造访了位于深草的通西轩。自堂上人在苍蝇上撒了一些开过光的沙土。

接着，勘右卫门赶往瑞光寺。慈名上人亲自诵经，还派人将苍蝇葬在山上，坟头立了一块碑柱。

——这是发生在元禄十五年（一六八二年）的京城怪谈。

人参精

这个故事发生在盛产人参的朝鲜。人参这个东西啊，必须吃野生的，而且还得是长了二三十年的老山参，否则就没有强身健体的效果。在那个年代，好的野山参能卖几十元，乃至几百元。

相传当年在朝鲜有个姓张的挖参人。某日，他走进深山老林，寻找能卖个大价钱的老山参。他从早找到晚，却一无所获——不过小张也知道人参不好找，所以不至于太失望。眼看着太阳快下山了，他便找了个地方吃起了干粮。吃完之后，他就找了一处有巨岩遮挡的地方躺下歇息了。就算老天爷突然下雨，他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淋湿。

那晚皓月当空。小张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大作。睡着睡着，他突然感觉到有人将他一把抱了起来。他大惊失色，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一个浑身是毛的巨怪正用双手捧着他，就好像他是娇嫩的婴儿一般。小张的胆都快吓破了，可他又怕胡乱挣扎会被怪物捏死，只得老老实实地盯着怪物看。那怪物的身高足有两丈[36]，浑身上下都长着红色的长毛。它的长相也是奇怪至极，既不像人，也不像是老虎。一双金黄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小张心想，他现在即便是逃了，肯定也逃不远，还是先按兵不动，等怪物放松警惕时再说。

所以小张没有乱动，平静地让怪物捧着。这时，怪物松开一只手，轻抚小张的脑袋和身体，同时迈开步子。如果怪物把他放在地上，他还能找机会逃跑，可怪物还是捧着他，害得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小张认定，怪物是要把他带回老巢，一口咬掉他的脑袋。他越想越害怕，半条命都吓没了。有没有办法逃跑呢？他左思右想，无奈怪物没有给他可乘之机。小张不由得想起了在家中等待他的父亲。父亲年事已高，要是小张被怪物吃掉了，就没人能照顾他了。小张倒不是惜命，只是不忍心年迈的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怪物却没有要吃掉小张的迹象。它把小张当成了宠物，摸了又摸。怪物穿过了巨石耸立的山谷，又穿过了一片茂密的树林，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洞穴。月光落在洞穴的入口……怪物走进洞里，将小张放在巨石做成的“床”上。小张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环视四周。不远处堆满了兽骨和骷髅，腥臭味扑鼻而来。小张不禁瑟瑟发抖。他认定，自己也会变成怪物的盘中餐。

就在这时，怪物走去了堆满兽骨的地方。片刻后，它拿着一片生肉走了回来。怪物将肉片摆在小张面前，用手势示意小张把肉吃了。小张看懂了怪物的手势，意识到怪物不打算立刻弄死他，顿时松了口气。问题是，生肉又腥又臭，他实在是吃不下去。这可如何是好……怪物还以为小张是没看懂，把“吃饭”的手势一连做了两三遍。小张无可奈何，低头不语。

怪物沉思片刻后，悄悄走到洞口，蹲下身来。“啪！啪！啪！”——它拿起两块石头，相互击打。

“怪物在干什么啊？”小张百思不得其解。

不一会儿，洞口竟生起了一堆火。小张这才意识到，怪物刚才是在“击石生火”。

“它生火干什么啊……”

就在小张纳闷的时候，怪物走到小张面前，拿起那块肉回到了洞口。这下，小张终于明白了怪物的用意。

又过了一会儿，怪物将烤好的熟肉送到了小张面前。小张放心大胆地把肉吃进肚里。接着，怪物又用手势示意小张“躺下”。小张照怪物的吩咐，躺在了石头上。确定小张躺下之后，怪物便睡在了他旁边。

小张心想：既然怪物特地为我烤了肉，那就说明它并不想加害于我。那它抓我回来干什么啊？小张摸不清怪物的心思，久久难以入睡。就在他差点要睡着的时候，怪物突然把他抱了起来，吓得小张立刻就清醒了。

黎明将至，东方的天空已经有了一抹鱼肚白。怪物用一只手抱着小张走出洞穴，另一只手提着弓和四五支箭。小张还以为怪物是要把他带出去一箭射死。

怪物走到一处绝壁，将小张摆在一棵大树的树枝上，还用藤条捆了好几圈，生怕他掉下来。小张的心都凉了半截。事已至此，他怕是难逃一死了。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听到怪物发射弓箭的响声了。

不一会儿，远处竟传来了虎啸。声音越来越近，逐渐逼近他的脚下。小张惊恐万分地低头一看……怪物已不见踪影，倒是有四五头大老虎绕着他所在的树打转。小张绝望了——完了！不等怪物把我射死，我就要被老虎吃掉了！

“嗖！”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利箭破风而来，放倒了一头老虎。第二支箭紧随其后，又一头老虎应声倒下。第三支、第四支……第三头老虎也倒下了。见状，其他老虎四散而去。

老虎逃跑之后，手持大弓的怪物走出巨岩。小张长舒一口气。他意识到怪物无心加害于他，只是拿他当诱饵罢了。怪物解开小张身上的藤条，将他从树上抱下来，还用长满长毛的手摸了摸小张的脑袋。之后，它用藤条将三头老虎的四肢捆好，搭在背上，又单手托起小张，走回了洞穴。

回到洞穴时，天已大亮。怪物生了一堆火，给小张烤了点肉吃，自己则大口大口地吃起了生肉。小张一边陪着怪物吃饭，一边思索：既然怪物要拿我当诱饵，那就不会动手杀我。我还是老老实实地等待逃跑的机会吧。他下定决心，耐心等候良机的降临。

次日黎明时分，怪物又带着小张“打猎”去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小张想尽了办法，还是没发现任何可乘之机。他十分担心家中的父亲，只盼着能早日回家与父亲团聚。某日，他实在按捺不住思家之情，便走到怪物跟前，用手指着山下，号啕大哭，连连鞠躬。见小张哭得如此伤心，怪物貌似也明白了他的心意，微微颔首。

片刻后，怪物站起身来，摸了摸小张的脑袋。然后，它便抱起小张，往山下走去。太阳落山后，他们便来到了山脚下。怪物将小张放在地上，拔了一撮胸毛塞进他手里。之后，它便转过身去，慢慢走回了深山。

当天深夜，小张终于回到家中。他摊开手一看，那些胸毛竟变成了十来根粗壮无比的野山参。

抓虫

阿鼎发现酒壶里的酒只够他再倒一两杯了。他本想让服务员再拿一瓶来，又怕“打草惊蛇”，给了人家催债的机会。那服务员总是惺惺作态，八成在等待开口的时机。阿鼎虽然尴尬，留着胡须的嘴角却浮现出一抹浅笑。他将酒杯舔了个干干净净，又倒了一些酒进去。喝了一口之后，他将视线投向栏杆之外的天地……

他所在的包房正对着观月桥边的池塘。黄昏时分，藏绿色的荷叶好似一顶顶绢布伞。绿叶中，藏着几朵濒临凋谢的红花与白花。荷叶四周尽是深灰色的池水。微风轻抚着荷叶，雪白的云彩倒映在水面。池塘前面是弁天堂、茶馆和小餐馆，再往前就是上野山了。山上长满了绿得发黑的树木。山下建了一圈小房子，有餐馆、咖啡厅、小旅馆……远处的松坂屋形似宝塔。三四只乌鸦从远处飞来，不过它们的目的地貌似是弁天堂。

右边的包房里传来年轻女子的笑声。阿鼎朝那间包房望去……两间包房之间隔着一条走廊，走廊上拉了一道竹帘。那间包房是这家酒馆最好的房间，只有贵客才能进。贵客有两位服务员陪着。阿鼎很是不爽，不由得咂嘴。他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酒，下意识地拿起酒壶，却发现酒壶里的酒只够他喝半杯了。阿鼎瞥了一眼只有三张榻榻米大的小房间，狠狠拍了拍手。

“来啦——！”

慵懒的声音从隔壁的包房传来。那声音听起来特别苍老，却又别样精明。阿鼎虽有一肚子火，却不得不尽量压着。一阵脚步声过后……

“您有什么吩咐呀？”

脚步声来自通往楼下的走廊。身着明石绢衣裳的婆娘一脸不悦地探出头来。

“酒喝完了，再拿点儿过来。”

“您还没喝够啊？”

“废话，我才喝了三瓶，当然要接着喝了。”

“哦……”她并没有转身离开，而是走进了包房。阿鼎佯装笑颜，却知大事不妙。

“杉本先生。”

“嗯？”

婆娘径直走到餐桌前，席地而坐。

“杉，本，先，生。”

“干什么？不就是要我还钱吗，我会还的啦。”

“老板娘都等不及啦，您可得快点还哦。”

阿鼎的工作是给杂志画插图。那天，阿鼎一连跑了三家杂志社要钱，无奈他已经预支了不少工资，好说歹说才要到十来块钱。最要命的是，他还得把这些钱带回家，交给自家的嬷嬷。

“五号一到，我立刻就还！”

“今天还一点不成吗？您老也不还钱，我在老板娘面前都抬不起头啦……您之前不是说月底会还的吗，我就是这么跟老板娘说的呀……您今天就不能先还点儿吗？”

“等到五号嘛，五号一到，我立刻就还，还不成吗？要是老板娘说你，你就告诉我，我直接去跟老板打招呼。”

“您这样我很难办的呀……您要吃要喝都没问题，可好歹得还一点儿呀……”

“再等两天嘛，我现在手头是有点儿小钱，但还差那么一点儿。到了五号，我就能把所有的钱都还上了。现在一共是多少来着？六十块吗？”

“是啊，六十块。而且我之前还替您垫过十块呢。”

“那就是七十块呗。没问题，到了五号我就能还上了。你再去给我拿瓶酒来吧。我还想叫个姑娘陪陪我呢，可惜囊中羞涩呀。”阿鼎将视线从服务员身上转移开，面露苦笑。

“不行不行，您今天说什么都得先还一点儿！否则我就没脸去见老板娘了呀！”

“别这么说嘛……快拿酒来。”

其实阿鼎是在虚张声势。他的心中早已是愁云惨淡。他之所以会和这家酒馆扯上关系，是因为酒馆的老板出资办了一本美术杂志，而阿鼎帮杂志画过插图。

“不行不行，您一定得先还点儿！”

“哎哟，你这人怎么这么倔啊……再拿一瓶酒来，就一瓶，好不好？到了五号，我一定把所有的钱都还上。”

“唉，那您可不能再耍赖了啊！我这就痛痛快快地给您拿酒去。喝了这瓶酒，您就老老实实回家去吧。到了五号，您可一定要来还钱啊！”

然而，阿鼎并没有把握能在五号之前凑出七十块钱来。

“好好好……”

“那我去拿酒了啊。”

服务员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金牙，起身拿酒去了——那分明是假笑。

“我看她是痛快不了了……”

阿鼎品味着服务员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听着服务员下楼的脚步声，望向栏杆扶手的下方。观月桥右边的池塘边种着几棵零星的柳树。树叶都有些泛黄了。路边的水沟旁长满了发黄的野草。只见四个小女孩正在草丛里抓虫。阿鼎心想，她们是在抓蚂蚱呢，还是在抓会叫的金琵琶、金钟儿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女孩们身上的衣服。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深究路边的草丛里到底会不会有鸣虫。

少女们都是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短小的夏装，露出了雪白的小腿肚。她们分别穿着蓝色、青色、茶色和绿色的衣裳，可谓色彩斑斓。阿鼎真想把她们画进画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几个少女……蓝衣少女的动作十分敏捷。她在草丛中跑来跑去，寻找虫子的身影。阿鼎细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觉得她定是一个亲人的孩子。

“在看什么？这么专心。”服务员的声音打断了阿鼎的美梦。

阿鼎依依不舍地回过头来，望向餐桌前的服务员。

“您喝了这瓶酒，可得老老实实回家去啊！我已经跟老板娘打过招呼了，说您五号还钱。”

服务员坐在地上，为他斟酒。然而，阿鼎早已无心恋战。他瞥了一眼服务员替他倒满的酒杯，便回头望向窗外……

谁知，少女竟已不见踪影。春日黄昏特有的薄雾笼罩着柳树，连野草的颜色都变得模糊了。阿鼎心想：少女们是回去了吗？可我没跟服务员说太久啊，她们应该还没走远吧……他将视线从观月桥的左桥墩转向右桥墩。桥墩的不远处，有一道枸橘组成的树篱，外面还有一层铁丝栅栏。忽然，他在朦胧的雾气中看到了少女的一袭蓝衣。蓝衣少女的衣服貌似被铁丝钩住了。她不停地扭动身子，却难以挣脱。她的小伙伴们也没来帮忙。阿鼎心想：不好，我得去帮帮她！他“嗖”地站起身来。

“哟，您这是干什么啊？”

“够了。”

“啊？您不喝了啊？”

“嗯。”阿鼎快步走出包房。

“哟，生气啦？”

“少啰唆……”

阿鼎冲下楼梯，跑出玄关，套上摆在石板左侧的木屐，撒腿就跑。服务员在他身后喊了两声，但他根本没心思听她喊了些什么。阿鼎穿过酒馆门前的马路，越过水沟，朝他方才看到蓝衣少女的地方冲去。池边的瓦斯灯发出苍白的亮光。跑着跑着，他听见了蓝衣少女的呻吟。事态刻不容缓！阿鼎加快脚步。不一会儿，他便看到了苦苦挣扎的少女。

“别动，我来帮你！”

阿鼎能感觉到少女把头稍稍转向了他。他一手将铁丝固定住，一手伸向被钩住的衣裳。谁知，就在他的指尖碰到铁丝顶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蓝色的衣裳与雪白的四肢都消失了。阿鼎大惊失色，在夕暮中环视四周。然而，他只能看见柳树和黑色的池水，视野中别无他物。

“怪了……人呢？难道我是在做梦不成？”

阿鼎思索片刻后认定，是酒精让他产生了幻觉。他不禁担心起了自己的身体，愣愣地走上了观月桥。

“哎呀，这不是杉本先生吗……”

女子亲昵的呼唤传入耳中。阿鼎转头望去，发现一位白衣丽人就站在他左边。她是烤鸡店的歌妓，陪阿鼎喝过五六次。

“啊，是你啊……”

“你刚从观月亭出来呀？”

“是啊，你呢？要去陪客人吗？”

“这五六天我都闲着呢。您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啊，我正要回家去呢。”

“那您要不要陪我坐坐呀？我正要去吃饭呢。”

“嗯……”阿鼎当然想去，无奈囊中羞涩……

“您就陪我一下嘛！我手头有些小钱，所以您今晚啊，一分钱都不用掏！就陪我一下嘛，好不好？”

“唉，我就是因为没钱，才被观月亭的阿叶狠狠数落了一通呢。”

“那不是正好嘛！就陪我一下嘛……”

“行啊，不过我兜里真的只有十块钱哦。”阿鼎心想，要是真把钱花光了，就把要给嬷嬷的钱再拖一拖，明天再想办法。

“您就别担心啦，您只要陪我就行了，不用掏钱。”

“哦……那敢情好。”阿鼎只得苦笑。

“那就跟我来吧！”

话音刚落，丽人便迈开了步子。阿鼎满腹狐疑地跟上——我又不是她的固定客人，兜里也没几个钱，只叫过她五六次，她干嘛对我这么热情啊……阿鼎越想越没底。不过他生性乐观，没走几步，便把万千疑惑抛之脑后了。

在瓦斯灯的照耀下，荷叶仿佛绿色的绢布，将红白两色的荷花衬托得分外妖娆。民宅的灯光，也在昏暗的水面上编织出五彩斑斓的光影。荷花与池水，都多了一抹优雅，一抹虚无飘渺的神秘，与阿鼎熟悉的景色截然不同。

“到啦。”

丽人带阿鼎来到了一栋门口装了电灯泡的小屋。阿鼎只知道弁天堂旁边有一家小餐馆，却从没见过这样一栋房子。

“进屋吧。”

丽人进屋去了。阿鼎也跟她走了进去。两个小丫鬟迎了上来，将他们带去右侧深处的房间。房间不过六张榻榻米那么大，点了一盏红色的纸灯。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餐桌，正面的壁龛中挂着一幅淡彩画。画下有一个花瓶，里头插了几支女郎花。

“请坐吧，我也不客气啦。”

阿鼎的脑袋晕晕乎乎。兴许是白天喝了太多的酒。丫鬟们端来了美酒佳肴……

“来，我给您斟一杯。”

阿鼎喝下了丽人斟的酒。她的脸庞忽近忽远。

“我给您跳支舞吧。”

曼妙的身段，清丽的白衣……这位丽人，像极了盛开的白莲花。

“方才您搭救了我十分疼爱的小女孩，可把我高兴坏了……所以我就来跟您道谢啦。不过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您了。和我分别之后，请您立刻找一趟火车，离开这座城市。切记，切记啊……事不宜迟，越早动身越好。一两个月之后，您就能见到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我了。”

突然，阿鼎心中一惊，睁眼一看……他竟坐在上野站的候车室里。丽人的叮嘱立刻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一字一句，分分明明：“和我分别之后，请您立刻找一趟火车，离开这座城市。”这句话，让阿鼎产生了去旅行的冲动。见开往青森的列车就快发车了，他便三步并两步走上了车，打算拜访一位住在水户的朋友。

阿鼎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离开的第二天，也就是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正是关东大地震发生的日子。他很是担心位于清岛町的住处，却是束手无策，只得修书一封，寄给家住泷野川的朋友。一个月后，他才收到朋友的回信。朋友告诉他，房子在地震中倒塌了，还被大火烧得灰也不剩。嬷嬷平安无事，回乡下去了。朋友还说有工作要委托给阿鼎，于是阿鼎就在十月回到了东京。他寄住在朋友家，不时出门瞧瞧各处的灾情。他头一个去的就是不忍池畔。他听说自己去过的那家酒馆躲过了一劫，便想去慰问一下店老板。走到弁天堂门口的石桥边时，他忽然想起了地震前夜的种种，很想解开这个困扰了他整整一个月的迷。这时，石桥左侧的水面掀起一阵涟漪。三四条鱼浮出水面，还带起了一片宛如芊芊玉手的白莲花瓣。阿鼎听说在地震第二天，一场大火席卷了东京，把不忍池的莲花都毁了。为什么这个时候水里还有花瓣呢？他突然想起了丽人的另一句话——“一两个月之后，您就能见到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我了”。定睛一看，叼着花瓣的竟是一条蓝色的山女鳟。

鲑鱼作祟

在常陆[37]与下总[38]之间奔腾不息的利根川，于犬吠埼汇入大海。这个故事，发生在利根川中还有许许多多鲑鱼逆流而上的时候。在铫子附近的四日市场，住着一个贫穷的渔夫。每到鲑鱼洄游的季节，他就会带着妻子没日没夜地下水打鱼。

秋风拂过利根川的河口。抬头望去，总能见到一片又一片的卷积云——人们终于盼到了打鲑鱼的季节。穷渔夫从后院的杂物间里翻出渔网，补好每一个破洞，将每一张网修缮一新。他每天都会仔细观察河水的动向，以判断出最佳的下网时间。不久后，他翘首期盼的时机终于来临了。他做了完全的准备，打算在第二天拂晓时分下网。

入夜后，渔夫让妻子做了些荞麦面，又热了两三合好酒，提前庆祝一番，讨个好彩头。窗外星光灿烂，虫鸣阵阵。

渔夫很是得意地说道：“时候到了。其他人还没想起来要下网呢……明天一定能抓到不少鱼！”

妻子坐在他对面，吃着荞麦面。渔夫甚至能在脑海中勾勒出渔网中满是大鲑鱼的画面。

“能抓到当然好啦，可你也没有多大的把握吧……”然而，妻子并不对他抱太大希望。

“你放心，我绝对没看走眼，明日定是最佳的下网时机，你就等着瞧吧。”

“可明天下网是不是太早了点啊……”

“不早，不早，去年不就比往年早了十天吗。”

这时，渔夫听见门口有些动静。回头一看，来的竟是个云游僧。门口的火把，照亮了僧人穿着的深灰色法衣。

“哟，大师，我们正在提前庆祝明天的大丰收呢！”渔夫望向妻子说道，“也分点面条给这位大师吧。”

妻子盛了一碗面，递了过去。

“多谢施主，”僧人毕恭毕敬地接下，在铺着竹帘的套廊坐下，“不过施主，你可是要下河抓鲑鱼啊？杀生可是莫大的罪孽啊……可否请施主高抬贵手，放它们一命？”

渔夫笑道：“我也知道杀生作孽，可我要是不抓鱼，我们夫妻俩就要吃西北风了呀。”

“这话是没错，但杀生是会有报应的啊……”

“报应？报应就报应呗，我家代代都是打鱼的，我就是想改行，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呀。”

“贫僧也知道让施主永远不打鱼是强人所难……只是想请施主暂缓两三日下网。”

“少打两三日自然不成问题，可这两三日一过，我还是得接着打鱼的啊，歇这几天又有何用呢。”

“此言差矣，这两三日是鲑鱼逆流而上的高峰。若能避开，罪孽亦能减轻不少。”

“哟，大师，您怎么知道这两三日是高峰啊？”

“贫僧自有妙法……”

“嘿，看来我真没押错宝呀！”渔夫欣喜若狂，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把僧人的话听进去。

“还请你暂缓两三日……”

渔夫沉默了。僧人这才吃起面条。

“杀生的报应……有那么可怕吗？”渔夫开口问道。

“当然可怕。家中有一人犯下杀生之罪，全家皆会坠入畜生道，来世将投胎为狗。”

一眨眼的功夫，僧人就把面条吃完了，把空碗放在面前。渔夫当然想下河捕鱼，但僧人的话把他吓得不轻。

“那……要不我就缓个两三天吧……”

“施主真是宅心仁厚！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若能接受贫僧的劝告，定会有好报。”

渔夫下定决心，听从僧人的劝告，过两三天再下网。僧人道过谢之后，便挥了挥法衣的袖子，起身告辞了。

“哟，你明天真不下网啦？”妻子冷笑着问道。

“不下了，不下了，大师都说到那个份儿上了……”渔夫看着妻子回答道。

“哎哟，和尚随口说说的话你都信……要我说啊，也许是有人想独占明天的鱼，就找了个和尚跑到咱家来演了这出戏。”

妻子这番话还真有三分道理。

“是吗……”

“绝对没错。那和尚要不是别人找来的，怎么会知道这两天有鱼来啊。”

“是哦……那咱们明天还是去打鱼吧。”

“这就对了，哪能上那种骗子的老当啊。”

第二天，公鸡一打鸣，渔夫和妻子便起身赶往利根川，划船到河道中间下了网。果不其然，他们看到了一大群逆流而上的鲑鱼。天还没亮透，夫妻俩就抓到了整整一船的鲑鱼，只能先回岸上卸一次货，然后再回河面上。自不用说，第二次也是满载而归。村人见他们抓了那么多鱼，连忙搬出渔网冲到河边……然而，没有一个人的收获能比得上穷渔夫。

当晚，渔夫家大摆筵席，款待街坊邻居。他挑选了几条最为肥美的鲑鱼给众人品尝。谁知，他竟从其中一条鲑鱼的肚子里掏出了一团荞麦面。渔夫立刻想起了他招待云游僧的那一碗荞麦面，心里很不是滋味。

渔夫靠着那一天的收获，摇身一变，成了全村最富有的人，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然而，鱼肚子里掏出的那些荞麦面，总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不久后，渔夫的妻子有了身孕。第二年夏天，她为渔夫生了一个女儿——然而，女儿长得异常丑陋，脸上还有小鱼似的红色斑点，头发也是皱巴巴的。妻子看到女儿长成这样，受了莫大的惊吓，月子也没坐好，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渔夫又想起了那位让他缓两三天再下网的云游僧，还有鲑鱼肚子里的荞麦面。他带着惊恐的神色，望着乳娘怀中的丑女儿……

渔夫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了。他什么都能买到，唯独改变不了女儿的容貌。他也不指望女儿能变得沉鱼落雁，只要能有普通姑娘的姿色就行。为此，他甚至愿意付出自己的全部家产。

时光飞逝，女儿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不幸的是，她脸上的红斑越来越明显了，粗糙的头发也变成了红褐色。女儿也知道自己长得丑陋，成天长吁短叹，不敢抛头露面，总是将自己关在深闺之中。

这时，村里来了个身患疾病的算命先生。渔夫想做点善事，积些阴德，抵消当年犯下的罪孽，便收留了算命先生，还请大夫为他治病。

算命先生生得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渔夫的女儿一听到侍女的描述，便产生了好奇。在侍女的帮助下，她趁算命先生在屋里看书的时候偷瞄了他一眼。

女儿对算命先生一见钟情，茶饭不思。见状，渔夫很是担心，连忙找乳娘与侍女打听内情。侍女老实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次日，渔夫将算命先生请到房中，很是尴尬地说道：“大师，我有一事相求……小女对你一往情深，都快得上相思病了……我也知道她生得丑陋，您也许瞧不上她。但我愿意将所有财产都拱手相让，可否请你当我家的女婿啊？”

算命先生无意中见过渔夫的女儿。要他娶这样一个丑女为妻，他当然是一万个不愿意。可渔夫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得不答应。

“你答应了？太好了！事不宜迟，我今晚就给你们办婚礼！”

渔夫大喜过望，立刻命令下人布置大厅，给算命先生和女儿办了婚事。席上，算命先生一直闭着眼睛，不敢看新妻一眼。渔夫的女儿自始至终都低着头。

算命先生迫于情义，迎娶了渔夫的丑女儿。但他实在无法忍耐夜夜与丑女同床共枕。丑女睡着之后，他悄悄溜出卧房，打开板门，朝小滨村走去。秋高气爽，皓月当空。

走着走着，算命先生突然觉得自己辜负了丑女的一片情义——她对我一往情深，我却弃她而去，还有比这更残忍的行为吗？可是他一想起丑女脸上的骇人红斑，还有那一头红褐色的乱发，他便心惊胆战，连一步都不敢往回走了。但他转念一想，她要是发现我逃跑了，心里该有多难受啊……想到这儿，他也不敢再往远处走了。他犹豫再三，终于走到了泛着白光的利根川边。这时，他心生一计：要是能让丑女相信他投河自尽了，她就不会到处找人了。于是他便脱下草鞋，整整齐齐摆在水边，装出自己已经投河的模样，然后便躲进了西安寺。

丑女一觉醒来，却发现算命先生不在屋里，不由得大惊失色。她在家中找了一圈，才发现板门是开着的。她认定，算命先生是嫌她丑，所以趁她睡着的时候溜走了。她发疯似的冲出门外，四处寻找，终于在黎明时分找去了小滨村的水边，看到了算命先生摆好的草鞋。丑女果然以为算命先生是讨厌极了她才会自寻短见。她一气之下，投河自尽了。

丑女的尸首顺流而下，漂到了铫子的河口。村人们动了恻隐之心，替她收了尸，还将她的牙齿和插在头发上的花梳埋在她身边，把她当神明供奉起来。铫子町东头的圆福寺背后有一座小山丘，山丘上有一座叫“川口明神”的神社——那就是村人们安葬丑女的地方。川口明神还有一个别名，叫“白纸（はくし）明神”。据说“白纸”二字由“牙栉（はぐし）[39]”演变而来。据说这座神社非常灵验，头发卷曲的人供一把梳子，就能让乌发变得柔顺靓丽。脸上若是长了包，就供些胭脂水粉，便能恢复如初。在民间传说中，丑女名叫“延命姬”，算命先生名叫“安部晴明”。供奉晴明的神社就在西安寺中，据说能保佑渔夫满载而归。

庭中异象

加茂的光长坐在套廊上，品着所剩无几的美酒——这两三天，他总觉得身子乏得很，便找了个借口，没有去兵卫府[40]当差。现在恰是秋老虎肆虐的时节，白天免不了打打瞌睡，到了傍晚就舒服多了。所以光长便在套廊上铺了一张坐垫，一口一口地品起了小酒。

那晚异常昏暗，四周鸦雀无声。院子里长满了胡枝子和芒草。芒草已经抽穗了，静静地沐浴着星光。光长望着院子里的景色，不时举起酒杯抿上一口。

突然，轻轻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光长往左一瞧……矮灯台释放出的浅红色火光，落在青色的榻榻米上。灯光中，站着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瘦脸女童。她正捧着一个酒壶。

“哦，拿酒来了啊，放那儿吧。”

女童默默走到他身边，将素陶长嘴酒壶摆在光长面前，又默默退下了。

光长这才意识到酒杯已经空了。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了一杯，但他迟迟没有举起杯子，而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仿佛它重有千钧。院子里传来了虫鸣。光长心不在焉地听着，却又觉得手里空空的别扭得很，这才举起酒杯。酒一沾嘴，他倒停不下来了，一口气就把这杯喝光了。

光长觉得头重脚轻，脑中一片混乱，什么都懒得想。世间万物都是如此无趣，人生又是如此平淡。其实光长并无烦恼。无论是事业还是家庭，都称得上是春风得意，没有发生任何让他忧心的麻烦事。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觉得百无聊赖。

“许是身子太虚了……”

光长都懒得琢磨这些琐事了。他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便放下酒杯，躺在地上，用左手撑着脑袋，望向庭院。凉风习习，倒也舒爽。

“真舒服……”

看着看着，他发现昏暗的庭院逐渐明亮了起来。芒草的穗子好像也变得分明了。光长朝草丛望去……突然，芒草沙沙作响，好似刚有一阵大风吹过。光长还以为是野猫野狗来了。谁知片刻后，一个少年竟爬出草丛，朝屋子这边走来。少年大概十二三岁，瘦骨嶙峋。光长心想，那少年定是小偷。他决定再观察一会儿，十拿九稳后再抓人，好生教育一番。就在这时，少年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光长还以为这少年是大人带来的，专门负责望风。

光长默默观察着少年的一举一动。突然，一团黑影伴随着“沙沙”的响声，从胡枝子中窜了出来。光长心想：“大人也爬出来了！如果那大人是贼，我就一箭射死他！”他的弓箭就摆在客厅的墙边。他一边思索，一边关注黑影的动向——原来，那黑影也是一个少年，只是体型特别胖罢了。只见胖少年快步追上了瘦少年，举起双手朝他扑去。瘦少年却没有要扭打的意思，试图用巧劲将胖少年推倒。

光长顾不上提防小偷，专心致志地欣赏着眼前的两位少年。胖子与瘦子时而扭作一团，时而拉开距离，时而伸手推搡。看到这儿，光长才意识到，他们是在玩相扑。可这两个从草丛里爬出来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院子外面是填海造的地，时刻有卫兵巡逻。少年们是如何溜进来的呢？再者，正经人家的孩子岂会在深更半夜跑到别人家的院子里玩相扑。更何况，院子里的草丛还没有茂盛到能容纳他们的地步。光长左思右想，觉得这两个少年定有古怪。

“他们定是非人之物！”

两个少年在院子里打得不可开交。两人实力相当，谁也打不倒谁。

“来者何人！”光长一声怒吼。

两个少年大惊失色，连忙松开对方。瘦子冲向繁茂的芒草，胖子则冲进了胡枝子丛中。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不见踪影了。

“来人啊！来人啊！”光长大声喊道。

片刻后，套廊左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手持大刀的高个武士冲到光长面前，跪地领命。

“两个来路不明的孩子钻进了草丛！快去抓！”

武士立刻跳进院子。光长也站起身来。

武士钻进草丛，找了又找。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套廊说道：“草丛里没人……这可如何是好？”

光长心想，那两个少年果然不是人。

“那就算了，随他们去吧。”

第二天晚上，光长再次来到套廊，独自饮酒。他一边品酒，一边回忆着昨晚出现的神秘少年。喝着喝着，他便失去了耐性，干脆躺在地上，望着庭院发呆。今晚也很凉爽，微风徐徐，虫鸣阵阵。

光长有些困了。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听到了一些响声。睁眼一看，院子里果然多了一胖一瘦两个少年。他们和昨晚一样，全神贯注地玩着相扑。

光长轻轻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

他的弓就挂在右侧的墙上。箭筒中插着十多支箭。光长拿下大弓，抽出两支箭，走到房间与套廊之间的竹帘后。他用双唇夹住一支箭，再将另一支箭架在弓上，对准院子。

两个少年玩得正起劲。光长瞅准他们扭作一团的时候，射出一箭。箭刚刚穿过两人的身体，少年们就消失了。光长一边架第二支箭，一边喊道：“拿灯笼来！拿灯笼来！有刺客！”

远处传来下属的喊声。片刻后，两个提着灯笼的下属赶来了院子。

“我射中了两个少年模样的刺客，你们赶紧去找！”光长将拿着弓箭的手指向庭院说道。

下属们将院子找了个遍，却只发现了光长射出的那支箭。

次日一早，光长亲自来到庭院搜索。他仔细检查了两个少年昨晚玩相扑的地方，却见地上有两只纹丝不动的小虫。一只是黑蚁，另一只则是跳蚤。

蛤蟆报恩

天黑后，半右卫门总算赶到了久礼。他家在川原町，距离高知城足有十二三里。出门时，公鸡刚打过鸣。从高知到久礼要走好长一段山路，特别累人。而且在须崎和久礼之间的四里路中，有一段以难走著称的山坡，人称“门屋烧坂”。光是这一条山坡，就能让走不惯山路的人叫苦不迭。

半右卫门酷爱打猎。他此行的目的，是高冈郡的大山。山中有野猪和野鹿的必经之路，守在路边，就能打到各种野味了。

寒风瑟瑟，孤星当空，虫鸣与涛声此起彼伏。半右卫门本想在天黑之前赶到山脚下的小木屋，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开始打猎。无奈秋天的太阳下山得早，他只能去八幡宫的房檐下对付一晚上，明早再上山。

久礼背靠一片小海湾。穿过松树林便是海岸。海风掀起阵阵沙土。八幡宫就在树林边。半右卫门穿过昏暗的鸟居，走向大殿。大殿前的长明灯犹如风中残烛。他走上大殿的套廊，放下肩头的猎枪，将疲惫不堪的双脚摊在地上。之后，他解开包袱，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干粮，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他的腰上拴着一个竹筒，里头装着清水。树林沙沙作响时，长明灯的火光都要闪烁好几下。

吃着吃着，他便想起了在家待产的妻子。其实这并不是他今天第一次想起妻子和她腹中的孩子。妻子还很年轻，怀的又是头一胎，好在家里有个能干的乳娘，把该准备的都备妥了。只是妻子的身子从昨天开始就有些不对劲了，看这架势，不是今天生，就是明天生。昨天晚上，妻子哭着求他今天留在家里。临走时，一手将他带大的老乳娘怒气冲冲地数落了他一番，三令五申不准他出门。但他还是一意孤行，扛着猎枪出门去了。

走在半路上，他时不时会想起家人的责难，又怕妻子在他出门打猎的时候遭遇不幸。他甚至在眼前勾勒出妻子因难产在血泊中苦苦挣扎的光景。他的心中原本充满了对打猎的期待，可胡思乱想多了，他就渐渐失去了上山打猎的劲头。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快生了啊？乳娘是不是慌得满屋子乱转了啊？”

半右卫门一边思索，一边拔出竹筒的栓子，喝了一口水。喝过之后，他将栓子插回原处，又把竹筒搁在一旁的地板上。

突然，长明灯的灯光照亮了一个人影。那人走得特别急，脚上的草鞋哗哗作响。

“老爷？”那分明是乳娘的声音。

半右卫门心中一凛，定睛一看……

“老爷！夫人是难产，请您赶紧回家去吧！夫人正等着您呢！”乳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什么？难产？”

半右卫门虽然答应了一声，但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因为他知道乳娘脚力不济。山路如此难走，她能不能走过来都成问题。而眼前这位“乳娘”不仅能翻山越岭，还在这儿追上了他。他今天走得并不算慢，即便乳娘是在他出门后不久立刻动的身，也不太可能和他来个前后脚。

“这‘乳娘’定有古怪——”

半右卫门沉住气，细细打量了乳娘一番。四周虽然昏暗，但那圆滚滚的脸蛋，凸出的颧骨，一头白发，发髻的形状，后背和肩膀的轮廓……那分明就是他无比熟悉的乳娘啊。

“老爷，您看奴婢做什么呀！夫人还等着您呢！您今早出门才半个时辰，夫人就开始肚子疼了。奴婢连忙请来了产婆，可产婆说夫人是难产啊！奴婢实在没办法，就急急忙忙追过来了……您还在犹豫什么呀！快跟奴婢回家去吧！”

乳娘踩着台阶，走上套廊。半右卫门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老爷，快！快跟奴婢回家吧！”

半右卫门看了又看，还是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但他比谁都清楚，脚力不济的老乳娘不可能在短短一天之内里赶到久礼。

“狐狸精，看招！”

半右卫门拔出腰间的佩刀，对准“乳娘”的脸砍去。

“啊！”乳娘一声怪叫，烟消云散。

“果然是狐狸精……”

长明灯的火光，照亮了刀身上的血迹。

此事一出，半右卫门也无心打猎了。他原路返回高知，又连夜回到了川原町。走到家门口时，天已经亮了。

半右卫门惊讶地发现，院门居然是开着的。他走进院门一看，地面的小石块上竟有斑斑血迹。他刚在八幡宫撞见了妖怪，又担心妻子有个万一，心里七上八下。他连忙冲到玄关口，穿过敞开着的板门走进屋里。

“啊，老爷！老爷回来了！老爷！夫人等您等得好苦啊！”

乳娘喜出望外，连忙从里屋的套廊迎了出来。半右卫门唯恐这个乳娘也是妖怪变的，盯着她看了好久。

“老爷，您看奴婢的脸做什么啊？您快去瞧瞧夫人吧！夫人昨天傍晚就开始肚子疼了，可生到现在还没把孩子生下来啊！奴婢急得不行，却又没法子通知您，正发愁呢！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说完，乳娘便折回里屋，站在门口大声喊道：“夫人，您可得撑住了啊！老爷回来了！”

半右卫门将猎枪和腰间的行李丢在地上，冲进里屋一看，只见相熟的大夫和产婆都来了，就坐在妻子枕边。妻子正抓着坐垫，痛得满头大汗。一见到半右卫门，大夫便转头说道：“你总算回来了！可……总不会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了吧？”

“说来也怪……”半右卫门坐在医生旁边说道。

“老爷！老爷！您快来！您快出来瞧瞧！快啊！”

突然，站在套廊上的乳娘大喊大叫起来。半右卫门还没把屁股坐热，就起身走了过去。乳娘指着洗手盆下面的叶兰说道：“老爷！老爷！您快看啊！”

半右卫门走到乳娘旁边，朝她指的地方一瞧……只见叶兰丛中，躺着一只大蛤蟆。那蛤蟆浑身是血，还用前肢捂着自己的脸，那动作简直跟人一模一样。这只蛤蟆在半右卫门家住了好久，大伙儿都尊它为守护神，不时喂它点吃食。

“它的左脸好像被人砍伤了……好可怜啊，一定疼死了……”乳娘很是同情地说道。

半右卫门顿感背脊发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蛤蟆，看了许久许久……

其实半右卫门在八幡宫砍伤的“妖怪”，就是这只蛤蟆。蛤蟆为了报答一家人的赐食之恩，特意变成乳娘的模样，来给半右卫门通风报信。家里人将蛤蟆的尸体葬在院子里，还为它搭了一座小祠堂，人称“蛤蟆神社”。据说在明治维新之前，蛤蟆神社还有人祭拜。但是维新之后，土佐藩的执政吉田东洋[41]在蛤蟆神社的所在地建造了藩校“致道馆”。打那以后，人们就再也找不到传说中的蛤蟆神社了。

钳光血影

阿种用红色的布条绑起袖管，用白色的手巾裹好头发，专心致志地蹲在溪边洗衣服。她面前的河床正好往下凹了一些，就好像一口大锅似的。阿种低下头，一门心思地揉搓手中的脏衣服。

此处是土佐高冈郡的日浦坂脚下。日浦坂就在划归佐川町管辖的长野和户波之间。阿种洗衣服的小溪，源自日浦坂顶上的池塘。小溪虽窄，水量却很足，即便是炎炎夏日，也绝不会见底。

河边有盛放的野蓟，青色的芒草将叶子伸进水中，与一大片米粒般的气泡难舍难分。第三件衣服洗好了。阿种把拧干的衣服放在一边的石块上，拿起一条浅黄色的兜裆布——她方才就把它浸在水里了。搓了一会儿之后，她觉得左肩又酸又痛，便停下手来喘了口气。就在这时……

“阿种。”

有人喊了她一声。阿种心想：谁在叫我啊？那声音听起来很陌生，这说明来人不是猪作，也不是传藏。对猪作，她是避而不及，对传藏，却是牵肠挂肚。不是他俩，还会有谁喊啊？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望向水面。朝阳照亮了她的倒影，而人影背后，竟有一团硕大的黑影。黑影形似人手，又有些像螃蟹的钳子，分外骇人。阿种不由得心中一惊。

“阿种，阿种！”

背后再次传来陌生的喊声。阿种这才回过神来，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紫色长袖和服的少年正站在路边。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白嫩得跟小姑娘似的。阿种还以为他是寺院的童仆呢。

“阿种，你不记得我啦？”少年莞尔一笑，可阿种的确认不出他来。

无奈之下，她只得反问道：“请问你是……”

阿种都有些难为情了，两颊绯红。

“你很快就知道啦，回头见！”

少年又对她笑了笑，转身朝日浦坂走去。阿种呆呆地目送他远去，心想：我肯定认识他，否则他怎会对我如此亲昵……但她想来想去，还是没想起少年究竟是谁。既然他走去了日浦坂，那他十有八九是积善寺的童仆。阿种的确会不时去积善寺拜一拜药师如来，也许那童仆就是这么认识她的。

不知不觉中，阿种站直了。少年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杂树林中，可阿种久久不愿挪开她的视线。

当天傍晚，阿种一如既往地与母亲一起准备晚饭。饭菜都做好了，家里人都吃上了，阿种却杵在昏暗的后门口发愣，任蚊子在她耳边嗡嗡作响。见状，母亲说道：“阿种，你傻站在那儿干啥啊，还不快进屋吃饭！”

“哦……”阿种答应了一声，却没有挪窝。

母亲又道：“快来吃饭呀，与平家今晚烧了洗澡水，你赶紧把饭吃了，去泡个澡吧！”

“哦……”阿种这才回过神来，进屋坐到母亲身边。但她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碗筷。

“你今晚怎么吃得那么少啊？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我很好，没啥不舒服的……”阿种看了母亲一眼，如此回答。

“没啥不舒服的就去泡个澡吧。”

“哦……”

“要去就赶紧的，晚了水就脏了，快去吧。”

“哦……”

阿种来到后厨，拿起挂在竹竿上的手巾，带上米糠袋[42]出门去了。今晚月明星稀。阿种沿着门口的石阶往下走了两三段，走到马路再往右拐。路的右侧是民宅下的山崖，左侧则是开在缓坡上的旱田。地里有熟透的麦子、玉米、亚麻和柿子树。

走了半町之后，阿种便来到了烧好热水的人家。这家门口种着橘子树和枇杷树。她穿过果园，来到后院。马厩和茅房之间有一个铁锅澡盆，三个捷足先登的人正站在澡盆旁边排队。阿种也走上前去排着。

“马上就轮到你啦。快去洗洗吧，情郎还在等你呢。”比阿种来得更晚的老人开起了玩笑。

正要走出澡盆的夫人却说：“阿种那么漂亮，不等她等谁啊。阿种，快来洗吧。”

阿种泡完澡便启程回家。这时，四周起雾了，月色也愈发朦胧。她刚走到门口的果园，一个人影便从暗处窜了出来。

“阿种！”

阿种一听便知，那是猪作的声音。她心想：今晚可真倒霉……

“阿种，你干嘛老躲着我呀！”

无奈之下，阿种停下脚步回答：“我没躲着你啊。”

“那好，那你就听我说两句嘛。”虎背熊腰的猪作长了一张国字脸。

“你要说什么啊？”

“哎呀，也没什么啦……你跟我来就行啦。”

“去哪儿啊？”

“哪儿都无所谓，稍微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呗，万一被人看见了多不好呀。”

“我才不要跟你到树林里去呢，有什么事明天中午再说吧。”阿种被猪作吓坏了。她正要逃跑，猪作的手却如蟒蛇般缠住了她的身子。

“呀！你这是干什么啊！”

“别那么不给面子嘛……”

阿种被猪作抱得死死的，动弹不得。猪作想用蛮力把阿种拉到果树丛中。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犀利的光在猪作眼前闪过……猪作立刻推开了阿种，伸手捂住双眼喊道：“啊！”

他边喊边往后跳。阿种看得清清楚楚——攻击猪作的东西，是个硕大的紫色钳子。猪作转身就逃……

阿种前脚刚被猪作抱住，后脚又被他推开，险些失去平衡，好容易才站稳。此时此刻，猪作已经逃进了薄雾中。阿种望着他的背影心想，猪作一定是看到有人来了，所以才会逃跑。她长舒一口气，站在原地等了好久，却没有看到别人。

打那天起，阿种便跟丢了魂似的，成天心不在焉。干活的时候，她也会不时停下手来发发呆，或是干脆站在家门口一动不动。去河边洗两三件衣服，也是到了大中午都不回家。母亲急得跑到河边一看，只见阿种正傻乎乎地站在水边，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心事。

当晚，传藏在下班之后顺道来了趟阿种家。他来自户波的家俊，在农户家做短工。传藏走上铺着竹帘的套廊时，阿种和母亲正坐在点着油灯的客厅里编麻绳。传藏人高马大，结结实实。他是个相扑好手，艺名“二见潟”，但性格相当老实稳重。

“阿种，你今晚怎么愁眉苦脸的啊？出什么事了吗？”传藏目不转睛地看着阿种俏丽白皙的脸庞问道。

“唔……”阿种只是哼了一声，都没有正眼看传藏一眼。

“阿种是不太对劲。”母亲望向传藏说道。换作平时，传藏一来做客，阿种就会缠着他聊这聊那，连连劝他“再坐一会儿嘛”，死活不让人走呢。

“她到底是怎么了啊……”

“她这两三天都不太对劲……”

传藏和阿种的母亲聊了几句。见阿种无心搭理他，传藏便带着落寞的表情回家去了。

次日一早，阿种拿着一两件脏衣服准备出门。可是她才走到后院的仓库门口，就被忙着打麦穗的母亲拦住了。

“为了一两件脏衣服去一趟河边多麻烦啊！留着明天一起洗呗。”

“一起洗才麻烦呢……我去去就来。”

“你懒得洗就给娘洗呗。你今儿个就好好歇一天吧。割麦子的时候天气不好，人是容易乏的。”

“没事儿，洗不了多久。”

母亲心想，既然阿种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硬是阻拦也不好，还是随她去吧。

“好吧……那你洗完了就早点回来啊！”

“哦……”

阿种化了淡妆，还换了一身崭新的便服。母亲看在眼里，忧在心里。

“洗完了就回来啊！”

“哦……”

阿种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驱使，愣愣地走出了院门。目送阿种离去后，母亲便陷入了沉思。可是琢磨了半天，她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继续打麦子。打着打着，她愈发担心起阿种来。过了半个时辰，她便急急忙忙冲到河边去了。

脏衣服就浸在阿种平时洗衣服的地方，但四周并没有阿种的人影。母亲大惊失色，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街坊邻居们有的在水田里除草，有的在割麦。母亲逢人便问，但没人见过阿种。母亲立刻回到自家的麦田，将阿种失踪的消息告诉了公公和儿子，再赶往对面的山谷，通知了正在除草的丈夫。事情越闹越大……

阿种神秘失踪的消息不胫而走。大伙儿纷纷来到阿种家出谋划策。阿种的母亲向乡亲们讲述了女儿这几天的种种异样。有人说，阿种可能是得了精神病，不知上哪儿瞎逛去了。也有人说，她兴许是被坏人拐走了。

到了下午，人们开始分头寻找。一队人从佐川町出发，沿着松山街道一路往外找。另一队人去高知城下找。还有一队人翻过日浦坂，找去了户波。

第三队人爬到坡顶时，其中一人随口说道：“要不要去池塘边找找看？”

“对哦，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于是乎，一行十余人便走下山道，钻进杂树林，朝池边走去。吸饱水的腐叶险些绊住他们的脚。圆锥绣球花在林中绽放。

片刻后，一片湛蓝的池塘映入眼帘。池塘坐落于山中的洼地，四周寂静无声。大伙儿走到池边，在水草中一通好找。

忽然，有人发现水草上挂着一把梳子。

“有梳子！有梳子！”

众人朝他指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水草中有一把黄杨木梳。而且这把梳子刚掉进水里没多久，尚未腐烂。

“还真是，有一把梳子！”

“有人见过这把梳子没？”

一个年轻男子说道：“这是阿种插在头上的梳子！”

此人正是猪作。

“猪作经常去找阿种，他说的准没错！”

沉默笼罩了在场的所有人。大家都将视线转向了池塘的水面。

“阿种肯定在这儿……”

“怎么办啊……”

“要不捞捞看？”

“要是我们动作够快，说不定她还有救！”

“派个胆子大点儿的人下去瞧瞧吧……”

众人议论纷纷。

“我下水看看！”猪作自告奋勇。

“哦！你愿意，那是再好不过了！”

“好极了！”

猪作脱下衣服和袜子，下到池塘。然而，他才走了两三步，水就已经没到大腿了。猪作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一头栽进水里……

大伙儿站在池边，默默等待猪作探出头来。才一支烟的功夫……水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团红色的血污。血污的位置，与猪作潜水的地方只有两间之隔。说时迟那时快，一具尸体浮上水面，好似翻着白肚皮的死鱼。那分明是猪作的尸首！而且他的右臂，被整个砍断了……切口血肉模糊。众人惨叫不迭，撒腿就跑。

见猪作死得如此莫名其妙，乡亲们再也不敢去池塘找阿种了。问题是，去其他地方找阿种的人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唯独池边有阿种的梳子……阿种的家里人认定，她也跟猪作一样死于非命了。失踪的日子，便成了她的忌日，家人日日为她诵经念佛。

传藏下班后去了一趟阿种家，陪阿种的母亲聊了一会儿。离开阿种家时，外头已是一片漆黑。那天本就阴着，一副要下雨的架势。传藏沿着日浦坂一路向上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来呀……来呀……”

传藏很是纳闷，不禁停下脚步。

“来呀……来呀……”神秘的声音再次传来。

传藏狠狠咋舌：“可恶……”

他怕继续走这条路会遭遇不测，只得原路返回，走了日浦坂和虚空藏山之间的那条坡道。

走过坡道，便是一处叫“巫女奈路”的洼地。传藏刚走到洼地旁边，便发现远处的巨岩上冒出了一位身着绯色十二单的美丽女官。

传藏向来胆大过人。他心想：今晚的怪事儿可真多……他站在原地，观察着女官的一举一动。就在这时，女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甲胄的武士。又过了一会儿，武士便成了一座金光璀璨的宫殿，好似京城的皇宫。片刻后，宫殿变成了一尊浑身火光的佛像，神似不动明王。

传藏很是不屑，哈哈大笑。佛像迅速消失，一只硕大的螃蟹出现在他的眼前。那螃蟹的壳足有十二张榻榻米那么大。而传藏心心念念的阿种，就坐在螃蟹的背上！传藏立刻想起了猪作的死状。他认定，这只螃蟹是迷上了阿种，所以才会痛下杀手，除掉猪作。传藏勃然大怒，抡起拳头，要朝螃蟹冲去。但螃蟹定住了他的身子，还让他晕了过去……

过了好久好久，传藏才清醒过来。他睁眼一看，发现自己正躺在巫女奈路的草地上，天都亮了。他默默爬起来，回到家中。打那以后，他再也没撞见过妖魔鬼怪。

蛇性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纸门之外。他的衣服闪闪发光，带着条纹，不知是黑色还是青色。少年走出阿泷的视野后，她忽然担心起来：“会不会被人撞见呀……”

她回头望去……就在这时，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既然是梦，那还是早点醒来为好。她想让自己睁开眼睛，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全身都不听使唤。就在她急着醒来的时候，少年略带绯红的俊俏脸庞再次出现在她眼前。她心想：不，这果然不是梦……少年看到了她无谓的挣扎。这让她羞愧难当。在睡梦与清醒之间游走的意识变得愈发清晰了。她能感觉到一双肿胀的眼睛。其中一只眼睛还在梦境，另一只则去到了现实世界。丈夫清一郎侧身睡在她身边。那亲切的面容，就在电灯的灯光之中。

“我果然是在做梦啊……我不是什么不守妇道的女人……”

阿泷翻了个身，朝自己的右侧望去。枕头嘎吱作响。映入眼帘的唯有昏暗。她顿时从负罪感中解放出来。

“我果然是在做梦啊……不过我怎么会做这么无聊的梦呢……”

阿泷欲哭无泪。丈夫有节奏的呼吸传入耳中。丈夫有一双清透见底的眼睛。眼神中，总是带着笑意。阿泷很是庆幸，静观世间善恶的丈夫尚未醒来。

她愈发清醒，心情也愈发轻松了。清晨冰凉的空气侵入领口。她很是平静地回想起梦中的奇怪画面。十七八岁的矮个少年在她耳边留下的轻声细语，可谓绕梁三尺。他的呼吸都带着香味。即便是此时此刻，她都觉得自己能闻到那股气息。

“这梦也太真实了……”

她本想把这件事讲给丈夫听，可直觉告诉她，这么做太危险了。她只得收回伸向丈夫肩膀的手，凝视着他的脸庞。清一郎睡得正香。

神秘少年每晚都会在梦中与阿泷相会。阿泷起初对他厌恶至极，将他拒于千里之外，但是在梦的最后，她都会任由少年摆布，做出无法对丈夫启齿的苟且之事。

“喂，喂！做噩梦了吗？”

有好几次，她在梦中吓得瑟瑟发抖，是清一郎摇醒了她。

“喂，喂，做噩梦了吗？快醒醒啊，喂！”

睁眼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噩梦，长舒一口气。当时，阿泷的身体状况并不好。成亲前，她对清一郎朝思暮想，几乎思念成疾。可真的嫁给清一郎之后，她又开始躲他了。她总把自己关在昏暗的里屋，不见天日，昏昏欲睡。

清一郎还以为阿泷在闹脾气，又是邀请她出门散步，又是让她拉拉三味线打发时间。但阿泷散步也不肯去，三味线也不肯拉。无奈之际，清一郎只得求助于他的继母——继母待他极好，对阿泷也是视如己出。

清一郎是当地一家一流餐馆的少爷。他的亲生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病死了。之后，父亲便将小妾扶正，让她管理家中的大事小事。此人就是清一郎的继母。店里养了二三十个歌妓，而这些歌妓一直由继母一人管理，可见她非常能干。继母对清一郎的疼爱始终如一，清一郎也十分尊敬继母。上大学之后，他也经常会利用闲暇时间回家探亲。就在他快从大学毕业的时候，他通过继母，认识了刚进他家当歌妓的阿泷。

悠长的暑假也有结束的那一天。到了芙蓉花开的季节，清一郎来到山阴的港口，坐上了开往东京的汽船。那天风和日丽——当时，码头还没有修建栈桥。继母带着她生的两个弟弟前来送行。阿泷也在继母的吩咐下跟来了。谁知十天后，阿泷就病倒了。大夫半天没查出她得了什么病。但她心里在想什么，继母一清二楚。

某晚，继母给阿泷出了个主意。第二天，阿泷盛装打扮，告诉朋友她要去邻镇的医院看病。她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一眨眼，两三年过去了。清一郎顺利拿到了学位，衣锦还乡，成了当地中学的副校长。而梳着圆髻的阿泷，也以副校长夫人的身份，回到了这座城市……

听说阿泷身患怪病之后，继母便来到了夫妻俩居住的别墅。别墅位于护城河边。

“母亲，对不起……”阿泷泪流满面。

“傻孩子，道什么歉呀……有了孩子，日子就好过了。你们不妨去道后温泉散散心嘛。”

“不必了，我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没病也能去温泉呀。大家都说多泡温泉容易有身孕，你就去试试嘛。”

“真的不用那么破费……”

“花点钱又如何，你就不想要个孩子吗？”继母劝了又劝。

晚春时节，枝头已经挂满了嫩叶。那天的雨从黎明时分下起，入夜后也没停歇，直教人郁郁寡欢。三天后，清一郎就要带阿泷坐车去道后温泉了。她窝在昏暗的房间里，噙着泪水，陷入了沉思。与清一郎一同就寝时，她在灯光下扭过苍白的脸庞说道：“夫君……”

清一郎已经快睡着了。他睁开眼睛问道：“你叫我？”

阿泷没有作答，却哭着说道：“夫君，我对不起你啊……”

清一郎惊得瞠目结舌。

“你哭什么啊……你到底干了什么啊？”

阿泷哭得瑟瑟发抖。清一郎却是一头雾水。

“你到底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啊？快告诉我啊。是不是打破了什么东西啊？没事儿，那些都是身外物啊，你别担心……”

“不是的……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做的是这世上最邪恶的事……已是罪大恶极……”阿泷哭得更凶了。

清一郎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安慰道：“你到底干什么了？快说给我听听啊。无论你犯了什么错，我都不会怪你的啊……”

阿泷哭成了泪人。

“你倒是说呀，瞒着我干什么呢，说出来听听嘛，我不会怪你的。”

“可我做的真是……天大的坏事啊……”

清一郎心想，也许阿泷是病糊涂了。要是刺激到病人就不好了。

“你实在不想说，那就算了吧……今晚好好睡一觉，下次再说。”

“可我今晚要是不说……也许就再也没机会说了……”阿泷断断续续地说道。

“怎么会没机会呢，我们有得是时间啊，下次再说吧。”

“可……”

“罢了罢了，今晚就别说这些了。”

清一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不再理睬阿泷。阿泷仍在啜泣。她的哭声，与窗外的雨声融为一体……

不一会儿，清一郎就睡着了。梦境中，一头乱发的阿泷跪在地上，说道：“夫君，我有前世之约，无法再与你相伴了。原谅我吧，永别了……”

说完，阿泷站起身来。一头长发在肩头飘舞。她快步走出卧房……清一郎大惊失色，连忙追上。

阿泷走到护城河边，凝视脚下的绿水。这时，清一郎追上了她，想把她拉回去。

“夫君，永别了……”

阿泷纵身一跃。清一郎一声惊呼……

清一郎吓醒时，天已大亮。屋里亮着灯。然而，枕边的阿泷不见了。

阿泷在清一郎做了怪梦的那晚失踪了。有人说她是离家出走了，也有人说她是投河自尽了。打那天起，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也没人发现她的尸首。清一郎悲痛欲绝，在那年夏天辞去了学校的工作，过起了隐居生活，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常有人看见他在黄昏时分来到夕阳下的护城河边发呆。

到了第二年，阿泷还是杳无音讯。春末，在清一郎家开的餐馆工作的老歌妓带着两三个年轻歌妓前往弁天岛拜神。她们还唆使为人轻佻的厨工龟三带着前一天晚上的残羹剩饭和美酒来给她们划船。

那天恰好退潮，天气不错，天上只有几片薄云。还有人坐着带屋顶的船，喝着小酒，沿着护城河驶向河口。有时，龟三会故意把船弄得摇摇晃晃的，吓唬年轻的歌妓。歌妓们被他吓得哇哇大叫，抱成一团。银铃般的笑声，让船中的气氛分外活跃。

弁天岛位于护城河口的海湾，不过巴掌大小。岛上绿树成荫，周围的水也不深。林中有一座小祠堂，供奉着弁才天女。退潮时，弁天岛周围好似一片长满水草的草原。那天，水几乎都退了。船底拂过水草，沙沙作响。

“哎哟，那儿有一条好长的蛇！”

小船刚靠岸，其中一个歌妓便一溜烟地冲下了船。龟三立刻吓唬了她一句。

“你没骗我吧？”歌妓皱起眉头，回过头来。

“放心吧，哪儿来的蛇啊。”年纪稍长的歌妓说道。

“姐姐，岛上真没有蛇吧？”

“没有啦，要是有，我们怎么会来这儿拜神呀。”

歌妓们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上岸。林中的树木都吐出了嫩芽。歌妓身上华美的腰带，与嫩绿相映成趣。

龟三生了火，准备起了酒菜。不一会儿，歌妓们便有说有笑地回到了船上。

“回来啦，酒菜马上就准备好了。”龟三给炉子扇着风，用很是夸张的口吻喊道。

歌妓们踩着岸边的水草，小心翼翼地上了船，生怕淤泥弄脏了脚上的木屐。

“小花！咦，小花呢？小花！小花！”

走在最后面的年长歌妓将一只脚踩在小船的边缘，回头望去，却没有看到那个名叫小花的歌妓。

“小花是不是去解手了呀？”船上的年轻歌妓抬眼望向岸边说道。

她好像把袜子弄脏了，正在擦右脚的大脚趾。

“怪了，这么小的岛，她能上哪儿去啊？谁来喊一嗓子啊！”船上的另一位年长歌妓如此说道。

小歌妓们便齐声呼唤小花的名字。谁知小花并没有答应，更没有现身。

“怪了……”

“她到底上哪儿去了啊……”

“派个人上岸去瞧瞧吧？”

所有人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年轻歌妓们顿感胸口凉飕飕的……

“有人愿意去找她吗？”一位年长的歌妓说道。

可谁都不敢自告奋勇。

“那我去瞧瞧吧。”龟三起身走到船头，穿上木屐，上岸去了。

林中有刚凋谢的樱花、槲树、小松树和天仙果。片刻后，龟三便看到了一座只有两级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座小小的白木祠堂。小船与祠堂分别位于弁天岛的两头。祠堂后面，有一座小小的石鸟居。鸟居周围长满了水草，好似一望无际的草原。龟三来到祠堂跟前，望向周围的树木。树下唯有黑色的泥地和些许小草，别无他物。

龟三心想，也许小花到鸟居那儿去了。他没走两步，便走出了树林，来到了鸟居旁边。可是鸟居周围也没有一个人影。他又朝右手边的树林里走了几步……忽然，一栋茅草屋映入眼帘。屋里传来了三味线的琴声。

“怪了……这巴掌大的小岛上居然有人住？”

龟三很是纳闷。他走上前去一看，只见茅草屋的纸门是开着的。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就坐在屋里，弹奏着三味线。她的皮肤是如此白皙剔透……龟三觉得此人很是眼熟，不禁歪起脑袋回忆了一番。

女子侧脸望着屋外。这时，龟三想起来了——那分明是去年莫名其妙失踪的阿泷！龟三大惊失色。

“哎呀，这不是龟三吗？”

“夫人！”

龟三边说边冲向茅草屋的套廊。女子用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凝视着龟三，平静地说道：“看来你过得不错呀……”

“夫人，您就别笑话小的了……您这一年到底上哪儿去了啊！您失踪之后，老爷整天魂不守舍，老夫人更是急疯了，派人四处找您，却怎么都找不到……她还以为您投河自尽了，终日以泪洗面……老爷连学校的工作都辞了，人也愁病了……您快跟小的回去吧！别弹什么三味线了……”

“龟三，我有我的苦衷……我再也回不去了。请你替我跟母亲和老爷道个不是……”女子幽幽说道，将手中的三味线放在一边，“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看完之后，你就回去吧。上来的时候轻一点儿，别发出太大的脚步声。”

女子起身请龟三进屋。龟三点了点头，便蹑手蹑脚爬了上来。女子用白皙的手，拉开了通往里屋的纸门……

“看仔细了。”

唰……门后是一间小屋。青草色的地毯上，竟有十多条不断蠕动的小蛇。龟三顿感眼前一片漆黑。

“它们都是我的孩儿。”

龟三发疯似的冲出小屋，往远处跑了五六步。这时，他回头一看，却发现阿泷与茅草屋早已无影无踪了。

“龟三！”

“龟三！”

歌妓们的喊声从岸边传来。龟三吓得背脊发凉，却还是战战兢兢地望向茅草屋所在的方向。然而他能看见的，唯有随海风摇曳的水草。

龟三将弁天岛上发生的怪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清一郎。不久后，清一郎便换上了巡礼者的装束，踏上了朝拜之旅。

月下盛宴

在原广成走出驿站，漫步在街头。屋外的月光带着一抹红色，像阳光一般明亮。见皓月如此，他的心情也稍稍晴朗了几分。他离开京都已是半月有余。这半个月几乎天天下雨，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闷热异常，惹得他倍感烦躁。为了寻找失踪多时的父亲，他来到了这座大井川边的小驿站。不可思议的是，他前脚刚到，雨后脚就停了。但河流的水位还很高，所以渡船还不能开。于是广成就干脆在驿站住了下来，一边等大水退去，一边打听父亲的下落。

广成是当天午时过后到的驿站。一放下行李，他便找了一位在驿站长住的老人，描述了父亲的年龄、相貌与衣着，希望老人能告诉他，去年春天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在这一带病死。然而，老人并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广成本是大内的卫士，在太上皇的寝宫当差。在原家乃蹴鞠世家，父亲广足更是远近闻名的蹴鞠名手。但他在京城一直不得志，去年春天，他决定独自前往镰仓，投靠源实朝[43]。打那以后，他便音讯全无……广成与母亲商量之后，毅然辞去卫士一职，踏上了寻父之旅。

滔滔水声，如风声般响亮。广成沿着驿站门口的大马路走向河边。路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其中不乏因大水挡住了去路，不得不和广成住在同一间驿站旅客。大伙儿都在讨论大水何时能退。广成心想，机不可失，兴许能从他们口中打听到父亲的下落。

通往河边的路是一条下坡路。只见一名男子从对面慢慢走来。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广成开口问道：“大水退了没有啊？”

对方停下脚步回答：“到了明天总能退一点儿了吧……不过这次的大水来势汹汹，要坐渡船，怕是还得等上两三天呢。”

“哦……在下来自京城，本想去河对岸找人，不料却被这大水绊住了……”

“唉，愁死人了……兄台要找什么人啊？在下常在京城与镰仓来往，兴许能提供些线索。”

“那敢情好！实不相瞒，在下要找的是家父……家父约是四十二三岁，长得与在下一模一样。去年春末，他说他要去镰仓投靠将军家，建功立业，就此杳无音讯……他说的一口京腔，是远近闻名的蹴鞠好手。不知兄台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人病死或遭遇不幸的消息啊？”

“哎哟，那在下还真是没见过令尊……在下去年春天路过箱根山的时候，倒是发现了一对为山贼所害的小夫妻。男的二十四五，女的二十一二的模样……那两位总不可能是令尊吧……唔……”

“唉，在下连一点儿头绪都没有，真是一筹莫展啊……”

“这事儿不好办啊……在下会帮您留意留意的。”

“多谢兄台，在下名叫在原广成，家父名叫广足。”

“蹴鞠好手在原广足……嗯，在下记住了。”

广成挥别男子，继续朝河岸走去。走着走着，竹林便取代了马路两侧的民宅。震耳欲聋的水声近在咫尺。

竹林深处有一团微弱的火光。那是渡船小屋的篝火。今天白天，广成曾去小屋打听过渡船的情况。水声中，搀杂着微弱的人声。当时，一个猫脸老人正和两个同伴喝着小酒。广成顺便向老人打听了一下父亲的下落。

“我没啥印象哎……每天都有几百来号人坐船，我哪能记得住呀。”老人不耐烦地回答道。

广成也不想再去小屋碰钉子，便沿着竹林的小径，朝河流的上游走去。

灰色的水面沐浴着月光，在竹林间若隐若现。左手边是一片草原，中间有几片零星的旱田。广成漫无目的地走在小路上……

月光变得愈发朦胧，潮湿的乌云在天空中流淌。其中一片乌云在广成眼前悄然掠过。广成走得出了神。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脚下的是地面，还是乌云。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来。只见月亮就挂在河面上。一片形似燕尾的云朵一闪而过……

广成回过神来，继续向前。左侧有一座隆起的小土丘。土丘一路延伸至水边，连上一处平坦的草地。竹林在草地上形成了矮小的杂树林，成了将草地与小径分隔开的树篱。月光下，银灰色的河面一望无际。

广成的视线原本落在树林后的水面上。但过了一会儿，他就将双眼转向了草地。茂密的小草好似柔软的地毯。四五个人正坐在草地上对酒当歌，有说有笑。在发大水的时候，谁有这闲情雅致赏月啊？广成不由得产生了些许好奇。他穿过树丛，朝草地走去。佩刀的刀鞘与树枝亲密接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凑近一看，草地上共有五人。广成虽然看不清他们的样貌，却能勉强分辨出他们身上的衣裳是什么颜色。坐在草地中间，正对着广成的男子长得虎背熊腰，穿着一袭黄袍。但他的脸正巧藏在月影中，看不分明。黄袍右手边坐着一个身着白袍的人。此人倒是高高瘦瘦，和黄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脸颊黝黑，还泛着油光。黄袍左手边的人身着青袍，长得矮矮胖胖，眼睛跟碟子一般大。这三位手里都拿着酒杯。

“哈哈哈……”笑声再次传来。原来是黄袍在笑。

三人对面还坐着两个人。他们背对着广成，都穿着黑色的短袖衣裳。其中一个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另一个则是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广成的视线，不由得飘向了那个中年人。

青袍对少年使了个凶狠的眼神。少年立刻端起长柄酒壶，为青袍斟酒。青袍发出几声怪笑。广成心想：他们是何方神圣啊？是当地的领主？还是腰缠万贯的富豪？若是当地领主，兴许能为他提供寻父的线索。他巴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打听一番，又怕扫了人家的雅兴，只得躲在暗处等待机会。

“好水好月好夜色，正是开怀畅饮的好时候！来来来，给我斟酒！”黄袍大声说道。

少年再次拿起长柄酒壶，走到黄袍跟前，毕恭毕敬地给他满上。

中年男子纹丝不动。广成再次打量起他的背影……

“好水好月好夜色，就是缺了点儿下酒菜啊……”油光满面的白袍说道。

“可不是吗，要是有美味的下酒菜，我就别无所求了……不过凡事都是留点缺憾的好，否则倒也无趣。”黄袍再次发出刺耳的笑声。广成认定，他就是这群人的首领。

“机会难得，不如来一局蹴鞠吧？咱们的蹴鞠好手怕是已经脚痒了吧？”青袍如此说道。

“蹴鞠啊，好主意！傻子，你肯定也想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吧？这样总比傻坐着有意思嘛，是不是啊，傻子？”

黄袍边说边望向那位中年男子。男子稍稍低下头去，嘟囔了一句，但广成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好，那就来一局蹴鞠吧！倒酒的，拿球来！”

黄袍话音刚落，少年便起身走向了水边。一眨眼的功夫，广成就看不到他了。他到底上哪儿去了啊？广成很是纳闷。

“傻子，不给咱们传授两招吗？”黄袍哄笑着望向中年男子。

他有一双茶色的圆眼睛，凶光闪闪。中年人又说了几句话，但广成还是没听清。

这时，少年用双手捧着一个硕大的白球回来了。他将球摆在黄袍跟前。

“哦，来了来了……那就让傻子露一手吧。”

黄袍将酒杯一撂，拿起白球。他的个头虽大，动作却很灵巧，转瞬之间就跳到了青袍身后。中年男子往后退了几步，离广成不过咫尺之遥。广成还躲在杂树林的暗处。

“傻子，接着！”

噗！怪声响起，白球冲上高空，划出一道弧线。中年人立刻将球踢了回去。他的脚法，引起了广成的注意……

球在月下飞来飞去。然而，广成一直注视着中年人的双脚。他发现，中年人的脚法与父亲的如出一辙。父亲传授他祖传脚法的光景还历历在目……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中年人的身后。

“啊！”

黄袍一声惊呼，只见那白球越过了中年人的头顶，朝广成飞去。广成连忙抬脚把球踢了回去——那球柔软异常，与他踢过的任何一个球都截然不同。

“来者何人！刚才那脚是谁踢的！”黄袍怒吼道。

“方才那招叫‘流星拐’，真是绝妙啊！”

“蠢货！我问的不是招式！方才在你背后用脏脚踢中宝球的人是谁！老不死的……你若想活命，就给我立刻抓住那大胆狂徒！”

广成如梦初醒——中年男子那消瘦的脸庞映入眼帘。

“啊……父亲！父亲！”

眼前的中年人，竟是广成苦苦追寻的父亲。

“啊，广成吾儿……”广足情不自禁地唤出广成的名字。

“父亲！真的是您吗！孩儿不是在做梦吧！”广成早已将那几个怪人抛之脑后。

“嘿，来人竟是傻子的儿子！好极了，把他们父子统统给我抓起来！”黄袍如此咆哮。

“广成！大事不好了！你快逃命吧！快，快啊！再不逃，你的命就保不住了啊！别管为父了，快逃！快逃到别人家里去！”

这时，广成听见了一阵骇人的吼声。黄袍带着两个手下杀了过来。乌云蔽月，四周一片昏暗。

“广成！快逃！快逃啊！”广足将儿子护在身后，劝了又劝。

“父亲！孩儿要与父亲同生共死！”广成伸手握住腰间的佩刀。

青袍伸出长长的胳膊，抓住了广足的肩膀。说时迟那时快，广成拔刀砍去，一刀斩断了青袍的胳膊。青袍发出凄厉的惨叫，朝水边逃去。

黄袍的魔爪逼近了广成的脑袋。广成往旁边一闪，同时朝他的额头砍去。黄袍一声惨叫，撒腿就跑。

这时，白袍将手伸向了广成的肩膀。他的指甲长得吓人。广成也砍中了他，将他逼退。但广成总觉得四周还有许许多多肉眼看不到的敌人。他只得举起大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广成！他们都逃了！都逃了！”

月色已恢复如初。白色的月光，照亮了广足的脸庞。

“父亲，他们到底是……”

“他们是……他们是……他们是住在河里的妖魔！你方才踢中的白球，就是鱼的胞衣啊！”

广成放下了手中的刀。

“你再瞧瞧你方才砍下的那条胳膊——那不是人手，而是鱼鳍！”

广成望向青袍的“胳膊”。果不其然，地上只有一片三尺有余的鱼鳍。

“为父不幸被妖怪抓住，天天陪他们玩蹴鞠，都不知自己是在地上还是在水里……”

水退之后，广成与广足一同前往镰仓，成了实朝的侍臣。

[1]一种做和服的面料。

[2]町，长度单位，1町约为109米。

[3]明治时期位于东京浅草的大型集会场地，常被用于举办演讲会。

[4]间，长度单位，约1.818米。

[5]合，计量单位，约180.39立方厘米。

[6]日本的一种染色技术。

[7]地志，主要记录了越后地区的降雪情况及雪国的风俗习惯等等。

[8]中文中的文妖指的是“影响社会正统思想的文章或作家”，作者在此处使用可能是对中文理解的偏差。

[9]清朝中叶著名文学家袁枚撰写的一部笔记小品，共二十四卷，多记述奇闻异事、奇人鬼怪，取意于《论语》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表明所记正是孔子所“不语”者。

[10]在山丘中挖出的路。

[11]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的旧称。

[12]中国古代民族名，自古生息繁衍在东北地区，是满族的先祖。

[13]相当于中国的省长。

[14]用鸬鹚捕鱼是一种历史悠久的捕鱼方法，也是长良川的夏季固定节目。

[15]斋藤义龙（1527-1561），美浓蝮蛇斋藤道三之子，其人身材高大，以骁勇善战和卓越的谋略而闻名，1556年发动政变自立。

[16]斋藤道三（1494-1556），织田信长的岳父，自立为美浓领主，开创了日本战国时代“下克上”的先河。

[17]此处指的可能是织田信长。

[18]里，距离单位，1里为3.927千米。

[19]足利义满（1358-1408），室町幕府第三任将军，1378年移居京都室町，正式称室町幕府。1392年逼降南朝后龟山天皇，结束南北朝对立。1394年让位其子足利义持，自任太政大臣。

[20]即“住在人间的仙人”。

[21]成立于1882年，专门教习日本皇家典籍的学校，1946年解体后，其部分职能由国学院大学继承。

[22]七福神之一。

[23]李少君，汉代异人方士，常自称七十岁，隐瞒自己的年龄、籍贯、平生经历，因懂得祭祀灶神求福、种谷得金、长生不老的方术而得到汉武帝的尊重。

[24]白箸翁，平安前期的神秘老人，在贞观年间（859年-877年）于京都卖白色的筷子，自称七十岁。去世二十多年后，路过墓地的僧人看见他坐在墓穴中翻阅《法华经》。

[25]千叶县铫子市的地名。

[26]亦称“传马骚动”，1764年12月下旬发生的农民起义。

[27]千叶县东北端的城市，位于利根川河口南岸，是日本首屈一指的渔业基地。

[28]江户时代，下总地区盛产盗贼。而越后是著名的米仓。

[29]隅田川东岸的旧地名。

[30]即“上野国”，相当于今天的群马县。

[31]贯，货币单位，1贯等于1000文。

[32]日本的一种说唱艺术。表演方式为一个人说唱，并以三味线来伴奏。

[33]钱，货币单位，一日元的一百分之一。

[34]旧国名，相当于今天的福井县西部。

[35]目，古代货币单位，一贯的千分之一。

[36]丈，长度单位，1丈约为3.03米。

[37]旧国名，相当于现在的茨城县东北部。

[38]旧国名，相当于现在的千叶县北部与茨城县西南部。

[39]即“牙齿和梳子”。

[40]律令制中负责保护天皇的部门，分为左右二府。

[41]吉田东洋（1816-1862），幕末土佐藩士。通称元吉。被藩主山内容堂重用顶着重重压力实行藩政改革，后被土佐勤王党暗杀。

[42]古人洗澡时用来搓身子的工具。

[43]源实朝（1192-1219），镰仓幕府第三代征夷大将军。他是第一代将军源赖朝的儿子，母亲是北条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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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津物语

1

越中的放生津町，有一片广阔的草原。草原上稀稀拉拉地长了一些松树与朴树。附近的孩子们都喜欢来草原玩耍。草原中央有一棵光秃秃的老朴树。树下有一座小得跟癞蛤蟆一样的祠堂，人称“诹访祠堂”。茅草做的屋顶早已腐朽，格纹木板与瓦片也是又黑又破。

时值初夏。那日万里无风，很是闷热。傍晚，五六个孩童来到草原至放生湖的无名小河边的芦苇丛里抓小河蟹。一行人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祠堂前，玩起了打仗游戏。玩了一会儿，孩子们便玩腻了，纷纷坐在了草地上。为什么呢？因为其中一个孩子开始讲故事了。故事的主角是出没于神通川安然坊山脚下的鬼火。相传当年佐佐成政[1]怀疑爱妾小百合与随从竹泽有私情，便一刀砍下了竹泽的首级，又冲进大厅，抓住小百合的长发，将她拖到了神通川，砍下她的脑袋，将她的身子丢进河里，头则绑在一旁的柳树枝头。打那以后，小百合的怨念化作鬼火，频频出现在安然坊。成政的军队渡过神通川，翻过安然坊之后，也是一蹶不振。最终，佐佐成政因故被赐死。而这一带也留下了“小百合的亡魂逼死了佐佐成政”的传说。

“我爷爷在冒鬼火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头发吊起的女人头哎！”

“好可怕哦！”

“好吓人哦！”

“现在还有鬼火吗？”

“当然有啊，还能看见头发竖成这样的死人头哦！”

讲鬼火故事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他用双手把头发拉起来，还将沾着鼻屎的塌鼻子往前伸了伸。

“阿松，你知道放生龟的故事吗？”塌鼻子右边的孩子问道。他正骑在松树的老根上。

“你说的是放生湖里的老乌龟吧，因为河道太窄了，游不出去的那只。”塌鼻子得意洋洋地说道。言外之意：我什么都知道。

“我说的不是这个啦！”

骑在树根上的孩子嗤之以鼻。塌鼻子一脸不爽。

“那你说的是什么？”

“很久很久的一个夏天，有人把船划到放生湖上。他躺在船上打了个瞌睡。一觉醒来，居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鱼，正在湖里游泳。他心想：‘我怎么就变成鱼了呢？’这时，其他鱼游过来告诉他：‘海神来了，你也跟我们一起过去吧！’他一边跟着其他鱼往前游，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成了一条又大又黄的鲫鱼。他很是纳闷，也想问个清楚，可又说不了话，只能老老实实跟过去。游了一会儿，他来到了一座巨大的龙宫。国王坐在宫殿的正中间，其他鱼儿整整齐齐待在它的两边，于是这个男人也找了个位置坐下了。这时，一条穿着黑色素袍的大鱼来到了国王跟前。男人连忙问旁边的鱼：‘那鱼是谁啊？’旁边的鱼回答道：‘那是赤兄公啊！’只见那赤兄公对国王说道：‘国王陛下，我想去外头找您，可是我的身子太大了，没法从湖口钻出去啊！’国王说道：‘朕就是知道你出不去，才把你安排在此地。可朕近来听说，有个村人想把河里的泥挖出来，把湖改成农田，而你企图派乌龟把那人咬死，可有此事啊？简直岂有此理！为了惩罚你，朕要命毒蛇在你的鳞片之中变出无数虱子，教你生不如死！’赤兄公连忙说道：‘国王陛下明鉴啊！村人要是把湖里的泥都挖了，住在泥里的甲鱼就要断子绝孙了。情急之下，它只得恐吓村民，想把村人赶回去。谁知那村人泳技不佳，居然就这么淹死了！’于是国王就把那甲鱼叫过来，问道：‘赤兄公所言属实？’甲鱼回答：‘千真万确啊，最要命的是，村里人都以为是乌龟害了人，嚷嚷着要把乌龟赶尽杀绝呢。要是我们逃走了，不仅乌龟要遭殃，就连住在城址桑树上的蛇也难逃厄运啊。村人叫嚣着要把那蛇烧死呢！听说此事后，蛇夜夜以泪洗面啊！还请国王陛下做主，保我子孙与那蛇平安无事！’国王陛下回答道：‘那就告诉村人，让他们在湖中央造一座龟宫，让乌龟及它的子孙住在那宫殿里吧。今天正好有个村人变成了鲫鱼，不如让他恢复人身，替我们传话好了。’说完，国王陛下就回去了。变成鲫鱼的男人连忙问道：‘那我要怎么样才能变回人身啊？’有鱼儿告诉他：‘要是你被渔夫钓上了，或是被渔网抓住了，被人做成了菜，就能恢复人身了。’听到这话，他立刻四处搜寻钓钩，可是没有渔夫来湖里打鱼，自然也就不会有鱼钩了。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渔网，可是湖上也没有人撒网。过了一阵子，村里有人说：‘要是好好祭拜一下乌龟，兴许乌龟就不会吃人了！’不久后，人们就为乌龟建造了一座水上宫殿。变成鲫鱼的男人一心盼着快点被人抓住。过了好久好久，来自金泽的两名游客在湖上撒了网。其中一个撒得很巧妙，网一下子就冲到前头去了，害得鲫鱼没法钻进去。另一个人的本事就没那么高明了，渔网径直沉到了小舟的正下方。鲫鱼连忙钻进网里，被人打捞上岸，砍了头，做成了菜肴。鱼死之后，他还真恢复了人身。睁眼一看，自己还在那艘小船上。无奈这时乌龟的宫殿已经造好了，所以没人相信他的故事。”

骑在树根上的孩子讲完了他的故事。塌鼻子越听越入神。

“那岛上的那座宫殿，就是你说的乌龟宫殿吗？”

“是啊！”树根上的孩子满脸奸笑。

“人居然变成了鲫鱼，真有意思。”

“赤兄公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城址桑树上的蛇长什么样啊？”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见状，树根上的孩子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啊？”塌鼻子很是莫名。

“我为什么笑？因为那故事是假的啊！是某个学者编的！是我伯父讲给我听的！”

“什么……那……那是编的啊！”

塌鼻子和其他孩子都笑了起来。就在笑声即将平息的时候，有人喊道：“啊，那个江户的小子来了，来了！”塌鼻子回头看了一眼道：“对了，我们来耍耍他吧！谁愿意去把他叫来啊？”

树根上的孩子说道：“我见过他，你们去喊他过来！”

草原的边缘有两三栋茅草屋，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就站在屋子前。他的肤色很是白皙。一个孩子走过去对他说了几句话，便将他“拐”了过来。见状，其他孩子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原本骑在树根上的孩子也走下树根，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叫什么名字？”

白面小童停下来回答道：“我叫源吉。”

“哦，源吉啊，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小伙伴了。你到那座祠堂跟前去吧。”树根上的小童指着祠堂说道，“你得坐在地上说：‘诹访大神，诹访大神，跟我一起玩吧。’诹访大神可喜欢小孩了，它一定会出来陪你玩的。大伙儿，我说得对不对啊？”

其他孩子随声附和。

“没错！”

“嗯！”

“对！”

源吉很是腼腆地低下头来，问道：“诹访大神长什么样啊？”

“嗯……它……它是一条白色的蛇！”

“白蛇？”

源吉很是惊讶地看着对方。

“嗯，它是一条白蛇，但它是神仙，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哦！”

“哦……”

“你去试试呗。”

“哦……”源吉转了转天真无邪的眼珠，看了对方一眼，便走去了祠堂前。阳光透过祠堂右边的朴树洒在祠堂上。源吉一屁股坐在祠堂前的草地上。树根上的小童与塌鼻子越看越起劲，脸上满是奸笑。

“快说呀！”

在树根上的小童的催促下，源吉终于开口了：“诹访大神，诹访大神，跟我一起玩吧。”

他的语气极为虔诚。其他孩子们笑得更欢了。树根上的小童连忙摆摆手，示意小伙伴们不要太放肆。

“诹访大神，诹访大神，跟我一起玩吧。”

源吉念了一遍又一遍。树根上的小童见源吉如此专心致志，便抬起手，让小伙伴们学着他的样子，踮起脚尖开溜。见状，塌鼻子和其他孩子立刻跟上。逃跑的时候，他们还能断断续续地听到源吉的声音呢。

2

源吉专注地呼唤着“诹访大神”。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四周异常寂静。回头一看，其他孩童早就不见踪影了。见状，源吉便站起身来。

“源吉，原来你在这儿啊！害爷爷一通好找……”身材消瘦、穿着衬衫与短裤的老人高兴地喊道。这位老人的长相，与能乐的“老翁面具”颇有几分相似。他正是源吉的祖父为作。

“爷爷！”

“你一个人跑哪儿去了，爷爷正想叫你回去吃饭呢。你娘又去帮人家干活了，不把你看好我怎么跟她交代啊。快跟爷爷回家吃饭吧。”

“爷爷，诹访大神喜欢小孩吗？”

“诹访大神啊……嗯，它喜欢小孩，尤其喜欢你这样的小孩。”

“它会变成白蛇显灵吗？”

“这爷爷就不知道了，虔诚的人自然能看见的吧。”

“有人说诹访大神会变成白蛇的样子和小孩一起玩哎。”

“谁说的啊？”

“刚才在这里玩的其他小孩说的。”

“是吗，也许有这么回事吧。只要你乖乖的，兴许就能见到诹访大神了。走，跟爷爷回家去吧。”

“嗯！”

源吉带头走了起来，为作连忙跟上。源吉是为作的心头肉。为作的儿子跟他一样，也是个木匠。本藩的江户宅邸改建时，儿子被召去江户当差了。工程结束后，他决定继续留在江户，磨练手艺。不久后，他与吉原的妓女成了家，还有了孩子。为作本想去江户看看孙子，却一直没能成行。谁知去年年底，儿子因感冒恶化去世了。素未谋面的媳妇带着孙子，捧着崭新的灵位，冒着北国的大雪投靠了他。其实为作的妻子也在几年前撒手人寰了。他本以为妻子不在了不要紧，至少还有儿子可以依靠。谁知儿子也不在了……为作伤心欲绝，好在媳妇与孙子十分乖巧懂事，令他颇为欣慰。

“爷爷，我要怎么做才能见到诹访大神呀？”

两人走出草原，行走在麦田之间。

“你每天都去拜一拜，它也许就会显灵啦。”

“哦……”

为作的小房子与麦田隔着一片芦苇。不过这房子不是随随便便搭的小窝棚。它的地板很高，还有正儿八经的防雨窗。为作让源吉坐在地炉旁，从挂在钩子上的大锅里盛了一碗饭给他，自己则倒了一杯酒喝了起来。地炉的火光随风摇曳，照亮了为作苍老的面容。

“多吃点哦，好好吃饭，才能快快长大。源吉长大了以后想当什么呀？”

“我要当武士！”

“呵，源吉要当武士啊！要是你真的成了武士，有了俸禄，那咱家就能过上好日子啦。可武士要是犯了错误，可是要切腹自尽的哦。你敢吗？”

“不就是切肚子吗，有什么不敢的！”

“呵，了不起，人啊，就得有这样的决心。只要你有决心，无论你想当武士，还是学者、和尚、神官，都一定能实现。说起神官……牧野老爷不就是神官吗。你娘办事机灵，所以牧野老爷对她特别关照呢。”

“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吧。给牧野老爷做了晚膳，收拾完，她就会回来了。牧野老爷可是大人物，他有多了不起啊，爷爷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源吉刚放下筷子，屋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晚上好！”

“晚上好。”

为作拿着酒杯，望向月光下的套廊。外头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四十来岁，另一个三十来岁。

“这不是阿秀跟金次吗，有何贵干啊？”为作的语气很是冷淡。

四十来岁的那个叫“阿秀”。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没啥事儿，就是来找您聊聊。”

“是吗，只要不影响正经事，那就聊聊吧。”

两人耳语了几句，便走进屋里坐下了。这回，轮到那个“金次”开口了。

“大爷，最近活还多吗？”

“活？有活还是得干啊，不干就没饭吃啊。不过我都一把年纪了，只能给人打打杂。”

“我家正好要造仓库，你有兴趣吗？”

“你要是有闲钱，造一个也不错。善八和喜六的手艺也不赖。”

“我想请您来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可我上了年纪，天知道什么时候会断气，不敢接如此重要的活。”

为作的语气依然冷淡。金次只得赔笑脸。

“嫂子还没回来啊？家里好像就源吉在嘛。”阿秀“随口”问道。

“她想回来也回不来啊，她又不是去玩。”

“也是哦……”

阿秀接不下去了。两人实在无话可说，只得打道回府。“嘁，”为作狠狠说道，“我这媳妇可不是给你们这群野狗调戏的。成天跑我家来成何体统……”

源吉趴在地上，一脸困意。

“你娘就快回来了，你等等再睡。”

为作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女子的惨叫声。为作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咦？”他竖起耳朵，听见了第二声惨叫，“那不是我媳妇的声音吗！畜生……源吉！你乖乖待在家里，千万别出来啊！”

说完，为作起身下地，拿起靠在墙边的拐杖，冲出门去。源吉吓了一跳，起身在屋里来回打转。

3

月光下的小路上，一个人高马大、腰间插着短刀的暴徒，一把抓住了阿胜的腰带。阿胜刚从牧野家出来。见今天月色正好，她便抄了草原中的近路。谁料那暴徒忽然从松树后面窜了出来。

虽说阿胜只在吉原最低级的窑子里待过，但她好歹是见过世面的人。她本想先安抚好激动的暴徒，再伺机逃跑。谁知暴徒兽性毕露，抓住了她的腰带，想把她拽回去。

阿胜急得一筹莫展。要是真被暴徒拉了回去，他的手就会牢牢扣住自己的肩膀，届时她就插翅难逃了。为了不被拽回去，阿胜拼命挣扎。一挣扎，腰带的结就散了。黑色软缎的腰带完全落入暴徒之手。瘦弱的阿胜在月下转了几圈，随后便在距离暴徒两三尺远的地方跪在地上。为了抵挡即将袭来的暴徒，阿胜举起靠近暴徒的那只手，同时用另一只手把身体撑起来。她有一张鸭蛋脸，白皙的皮肤因惊恐染上了一丝绯红。暴徒扔下腰带，步步紧逼。

“混账东西，你要做什么！”

怒吼从天而降，拐杖在暴徒面前闪过。暴徒连忙往后缩。

你小子是地下浪人[2]“吧！你想对我家媳妇做什么！”

原来这位人高马大、腰插短刀的暴徒，是在附近当书法先生的林田与右卫门。林田恶狠狠地瞪着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没错，刚才的拐杖就是长相神似老翁面具的为作挥的。

“我有话要跟她说。休得碍事，否则我绝不手下留情！”

“这应该是我要说的话！她是我家的媳妇！你小子想打她的鬼主意吗！岂有此理！”

为作再次挥动手中的拐杖。林田侧身一闪，顺手夺下拐杖，用力挥去。就在这时，林田的眼前忽然有个极为可怕的东西闪过——那是一只略带紫色的巨大蟹钳！它是如此锋利，仿佛是用两把柴刀组合而成的。林田大吃一惊，连忙扔下拐杖往后退。谁知蟹钳也跟了过来……

“哇！”林田捂着眼睛，逃之夭夭。

为作与阿胜松了一口气，安安心心回家去了。

“刚才那歹徒怎么就突然逃了呢……”

“我看他逃走的时候还捂着眼睛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八成是我的拐杖划到了他的眼睛吧。”

“是吗……”

“这还用说吗，他一定是遭报应啦。”

4

次日早晨，为作送阿胜出门的时候说，女人家独自走夜路太危险了，今天他会算好时间去路上接她。之后，他一边看着源吉，一边帮人做防雨窗。

为作在院子的阴凉处铺了一张草席，坐在草席上干活。源吉一会儿跑到爷爷旁边瞧瞧，一会儿跑到别处自娱自乐。

傍晚，为作放下手中的工作，开始准备晚饭。这时，源吉忽然来到院子里喊道：“爷爷！”

地炉边的为作回答道：“哦，源吉啊，你又上哪儿去啦，爷爷正想去找你呢。”

“我去诹访大神那儿啦。爷爷，今天大神现身啦！”

“什么？大神现身了？”

“嗯，我走过去念了几遍‘诹访大神，诹访大神，跟我一起玩吧’，它就出来啦。”

为作心想，这孩子在说什么胡话呢。可是见源吉一脸认真，他不由得停下了正在搅拌汤水的手。

“出来了？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啊？”

“诹访大神啊！”

“你说的诹访大神是什么样子的啊？”

“白蛇呀！”

“白蛇是从哪儿出来的啊？”

“我一念‘诹访大神，诹访大神，跟我一起玩吧’，它就从下面的石头缝里钻出来啦。”

“然后呢？”

“起初我还有点怕，躲得远远的，可大神没有追过来。它一会儿躺在地上，一会儿盘成圈儿，我就不怕了。我一说‘诹访大神，盘成圈儿给我看吧’，它就会老老实实盘成圈儿。我又说‘诹访大神，爬过来吧’，它就爬过来啦。”

“你、你……你说的都是真的？”为作连忙爬到套廊，“源吉，此话当真？”

“是真的呀，然后我又说‘诹访大神，你带点螃蟹来跟我玩吧’，它就真的带来了很多螃蟹呢！”

“此话当真？如果是真的，那可就是造了大孽啊……做这种事可是要遭天谴的啊，得赶紧跟大神赔不是啊……”

为作早已将晚饭抛之脑后。他下到院子里，用木桶里的水洗了洗手，又拿出两块小木片，盛了一些盐和米。

“源吉，快，快跟爷爷去找诹访大神！”

“又要去啊？”

“不去赔罪，可是要遭天谴的啊！”

“哦……”

为作快步走在前头，源吉小步跟在后头。天色渐沉。麦子已经抽穗了，只是还没低头。祖孙二人穿过麦田，走进草原。草原的树林里已经非常昏暗了。

两人摸着黑往前走，不一会儿，就走到了诹访大神的祠堂所在的老朴树。月亮出来了，所以那一带倒是很亮。为作心中满是敬畏，不敢像平时那样随随便便走上前去。他只得坐在距离祠堂两间[3]远的地方，将盛着盐与米的木片毕恭毕敬地摆在自己前面，五体投地道：“今日小的那不知轻重的孙子冒犯了大神，真不知该如何赔罪才是……虽说孩子年少无知，并无恶意，可错了就是错了……还请大神念在他爹过世不到一年的份儿上，放过他吧……小的这个当爷爷的替他赔不是了……”

趴在地上的为作稍稍抬起头，望向坐在他左边的源吉说道：“你也快跟大神赔不是啊！”

源吉竟满不在乎地说：“诹访大神才没生气呢！爷爷不信，我就叫它出来！”

“你、你、你这傻孩子……”为作连忙阻止，“这、这、这是要遭报应的啊！虽说童言无忌，不知者无罪，可要是触犯了大神，天知道大神会如何惩罚你……”

“可是诹访大神听我的呀！”源吉不以为然，双手合十道，“诹访大神，诹访大神，快快现身！”

“臭、臭小子！爷、爷爷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能这样，你怎么就不听呢！”为作连忙匍匐在地，连连道歉，“诹访大神在上，孩子年少无知不懂事，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啊！”

然而，为作竟听见了源吉欣喜的喊声。

“诹访大神现身了！诹访大神现身了！爷爷，快看啊，诹访大神现身啦！”

“什么？！”为作顾不上赔罪，连忙抬起头往前看……

“您看见没有？诹访大神往我这儿来啦！”

可是为作什么都没看到。

“您看见没有啊？就是那条很漂亮的白蛇呀！”源吉指着前方说道，“就是那条蛇啦！”

为作能看见青草、祠堂、祠堂后的朴树，除此之外，视野中别无他物。

“爷爷看不见啊，可是……看不见也不能这么胡来啊……”为作不知所措，只得再次平伏在地，“多谢诹访大神陪孙儿玩耍，多谢诹访大神……”

“爷爷，你眼睛里一定是有眼屎，去洗个脸就能看见啦！”

为作还是不敢抬头。

“作孽啊，作孽啊，大神您要惩罚就惩罚我这个糟老头子吧，天灵灵地灵灵，请大神归天吧，请大神归天吧……源吉，你也别使唤大神了，快请大神回去啊！罪过啊，罪过啊……”

“爷爷，诹访大神盘成圈儿啦！”

“罪过啊，罪过啊，别再冒犯大神了……”

“诹访大神，爷爷看不见您哎，要不您抓些螃蟹来吧！”

“臭小子，你真是胆大包天……爷爷说了多少遍了，不能提这种无理要求……大神啊，您可千万别听这孩子胡扯啊……”

“啊，螃蟹出来了，螃蟹出来了，爷爷，快看啊，诹访大神一喊，螃蟹就从树洞里爬出来啦！”

“罪过啊……臭小子，怎么能说这种话啊……”

“出来啦，出来啦，爷爷，快看呀，好多好多螃蟹哦！”

“罪过啊，罪过啊……不能再得罪大神了啊……”

为作不经意地抬起头来。无数小河蟹举着紫色的钳子朝他爬来。见状，为作吓得立刻将脑袋贴在了地上。

“罪过啊，罪过啊……事已至此，请大神尽管把我这条贱命拿去吧，千万别降罪于我孙子啊，罪过啊……”

突然，有人打断了为作的祈祷。

“我早就觉得这条老狗形迹可疑了，原来是偷偷摸摸跑到这儿来拜洋人的神了啊！”

为作抬头一看，来人竟是前一天晚上偷袭阿胜不成的林田。他还带来了两个帮手。看这情形，他一定是来报仇抢人的。

“洋人的神一定是江户来的花魁带来的。昨晚弄伤我眼睛的，一定也是那神仙的蟹钳了！”

不过，为作的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祥瑞”。他继续匍匐在地，连连道歉：“诹访大神，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速速回天庭去吧……”

林田看了眼自己带来的两个帮手，嗤之以鼻。

“诹访大神在哪儿啊？孔子云，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年头怎么会有神仙显灵呢？现在最玄乎的玩意儿莫过于天主教了。我本以为近来拜天主的人已经少多了，也很少出现奇奇怪怪的现象了，没想到这老头子又开始拜洋鬼子的神了！”

“罪过啊，罪过啊，我拜的是诹访大神！你心术不正所以看不见，可我孙子就能看见！你再说这种大不敬的话，小心诹访大神降罪于你！罪过啊，罪过啊……”

林田带来的其中一个帮手说道：“哈，这个跟乌鸦窝似的盒子里怎么会有神仙啊！”

源吉泰然自若，心无旁骛，直视着正前方的祠堂。这时，他开口说道：“诹访大神就在那里哦。它带螃蟹来了。”

“小鬼，你睡糊涂了吧？它在哪儿啊？”

林田大声一喝，朝前迈出一步。

“就在那儿哦，”源吉静静地指着一间前的地面说道，“正盘着圈儿呢。”

“你傻啊，我怎么啥都没看见呢，地上不就那么几根草啊。”

“爷爷看不见，你也看不见啊。去洗个脸吧，诹访大神是一条白蛇哦。”

“真有白蛇，我也会一脚把它踩个稀巴烂！”

林田继续往前走，还用力踏上了源吉指着的地方。

“诹访大神缠上你的脚了。”源吉说道。

话音刚落，林田便一声大喊，被某种力量掀翻在地，从为作跟前滚过……

5

牧野家的老爷治左卫门陪阿胜走在夜路上。阿胜将昨晚的遭遇告诉了他，并说公公会来接她。但治左卫门说：“今晚月色正好，不如我送你一程吧。”无可奈何之下，阿胜便让他送了。

两人走上了一条远离人家的田间小路。这时，治左卫门竟战战兢兢地说出了一句让阿胜意想不到的话。

“阿胜，其实我今晚之所以主动提出要送你，是因为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啊？”

“我想好好照顾你和你的孩子……如你所知，我的妻子在三年前去世了。亲戚朋友都劝我续弦，可我怕孩子被后娘欺负，一直没答应……可是你开始来我家当差之后，我就下了决心……”

阿胜顿时犯了愁。

“就让我照顾你们母子俩吧，我一定会好好待你儿子的。我会负起责任，让为作老爷子也过上好日子。”

“呃……”

“我是侍奉神明的神官，绝不会骗你的。”

“这……您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可是这么大的事儿，妾身做不了主啊，更何况妾身出身卑贱……”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出身。我听说过你的身世，这都不碍事。人的灵魂是否纯净，在于他的心思。你就让我照顾你吧！”

“这……妾身了解老爷的心意了，可亡夫去世还不到一年，妾身实在没这个心思啊……”

“我懂你的心思，我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可我怕你又遇上昨天那样的危险，也怕你倾心于他人，到时候我就无力回天了……”

“多谢老爷瞧得起妾身……”

这时，两人正巧走到了小路的分岔口。往右走，不一会儿就能到诹访神社所在的草原。他们倒不是想抄近路，只是怕村人撞见他们说话，于是便选择了通往草原的那条路。松树与朴树组成的树林，在月下形成一片阴影。

“阿胜，你能答应我吗？”

“这……”

阿胜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远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出事了？”

治左卫门无法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了。他本不敢与阿胜同时出现在村人面前，却又不能落于阿胜之后，便若无其事地冲上前去。

只见为作与源吉正站在祠堂前。林田躺在祠堂前的草地上，一动不动。他已是一具冰凉的死尸。林田带来的两个帮手正想把林田扶起来……

6

地下浪人林田因为踩了诹访大神，被大神咒死了——奇怪的传闻脍炙人口。村人对诹访神社的敬畏之情也是水涨船高。众人商议后决定，把破旧的祠堂改造成高大壮观的大殿。又有人说，诹访大神尤其关照源吉，那大殿自然是由源吉的亲人操刀比较好。于是为作就成了工头。

源吉经常在工地与诹访大神玩耍。

那年年底，大殿大功告成。人们决定举办一场盛大的迁址仪式。主神官由治左卫门担任——毕竟他从一开始就参与到了这件事里。

那日，治左卫门来到大殿的正面，面对祭坛而坐，源吉与为作则坐在他身后。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纷纷来到大殿观礼。

吉时一到，治左卫门便诵唱起了祝词。可祝词还没唱完，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了。村人们很是纳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时，源吉喊道：“啊，诹访大神爬到牧野老爷的脖子上了！”

大殿中鸦雀无声。片刻后，治左卫门转身说道：“大神对我不满意，因为我的内心不够纯洁。从今日起，神社的神主由源吉担任。我会退居二线，全力辅佐他。”

于是，源吉就套上了原本穿在治左卫门身上的神衣，坐在了祭坛前。

之后，少年神主仍会不时与诹访大神在神殿前玩耍。村人常能看到那里有成群结队的小河蟹与青蛙出没。

惠比寿的赌博

这几日，正是用地拉网捕鱼的好时节。村里人忙得不可开交，晚上也睡不了一个囫囵觉。东方稍显鱼肚白，大伙儿便纷纷前往海岸布网去了。

名叫久米次的老爷子是村中的渔老大之一。那天凌晨，他走出家门，前往自家渔船的停放地。走到半路，他想顺便去岸边沙山旁的惠比寿堂拜一拜。麦田里的麦子稍稍冒了个头。寒风瑟瑟，月光几乎都快消失了。惠比寿堂旁边长着两三棵松树。久米次呵着白气，走到小小的惠比寿堂前，摘下裹在头上的手巾塞进怀里，随即抬头挺胸，拍了拍手，鞠躬礼拜。

“求神仙保佑大伙儿今日也能满载而归……”

拜完之后，他伸手去掏怀中的手巾。就在这时，他竟然发现神龛里的大黑天木像不见了。其实这座惠比寿堂的神龛少了一侧的门——那是年秋天被暴风雨吹跑的。人们原本能看到神龛里的惠比寿与大黑天[4]今。惠比寿在左，大黑天在右，手持小锤，坐在米袋上。

“咦，大黑爷怎么不见了……”

久米次心想，不会是我的眼神不好，看错了吧？他眨了眨眼，定睛一看，却还是没看到那座熟悉的木像。

“怪了，咋就没了呢……”

久米次将头伸进了神龛。只见右手拿着钓竿、左手捧着大鲷鱼的惠比寿正在昏暗的佛龛中微笑。

“大叔，您在忙啥呢？”一旁有人喊道。

久米次回头一看，原来是他手下的渔夫长太郎。

“大黑爷……大黑爷不见了！”

“什么？大黑爷不见了？怎么回事？不会是小年轻搞的恶作剧吧？”

渔夫倒是没有太惊慌。

“谁会做这种遭天谴的事儿啊……这么胡闹，打不到鱼了可怎么得了。打不到鱼，大伙儿不都得饿肚子吗！”

久米次的语气极不客气，就好像长太郎是罪魁祸首似的。

“也是哦……”

长太郎被来势汹汹的渔老大震住了。

“可不是吗！谁会做这种遭天谴的事儿啊……是谁干的好事啊！咱们可没工夫打鱼了！得先把大黑爷找出来啊！快，快把这事儿通报给德屋！”久米次边说边打开仅剩的佛龛大门，仔细瞅了瞅，“我昨晚送神酒过来的时候，大黑爷明明还在里头，是哪个混账东西偷的啊……”

说完之后，他又在神龛旁边转了转。

“你也快帮忙找啊！”久米次望向长太郎喊道。

远方天已大亮，渔夫们已经喊起了号子。

“还打什么鱼啊！大黑爷要是丢了，肯定是啥都打不到！”

久米次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带着长太郎在惠比寿堂周围一通乱找。他们还去了黑松树的树下。树根与土蜘蛛的脚一样，歪歪扭扭。沙山上长满了光秃秃的灌木。他们也踩了踩落叶，生怕那木像就在落叶堆里。这时，三五个渔夫走了过来。

“咋了？你们在找什么呢？”

见两人找得如此专注，其他渔夫们纷纷凑了过来……

大伙儿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大黑天的木像。两小时后，五六名渔老大聚集到惠比寿像前，围着篝火商议对策。久米次也在其中。

“要找也得先有方向啊，要不请神官请示一下神明吧……”

“也是哦。”

“嗯，说得有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贼人为什么要偷走大黑爷呢？”

“就是啊，要么是年轻人恶作剧，要么就是眼红我们村子能打到鱼，于是就把大黑爷拿走了！”

“有可能！兴许就是下游的村子干的！”

海面逐渐平静，朝阳普照大地。站在沙山，放眼望去，渔夫们正三五成群地拉着网。惠比寿堂正下方也有人在拉网。网出水之后，在场的渔夫们一片哗然。正在商量木像的渔老大们也听见了。他们纷纷起身，朝渔网那边望去。

“渔网似乎很轻啊。”

一名年轻的渔夫朝渔老大跑来，汇报了情况。

“打到没？打到没？”几个渔夫凑过来问道。

“不行啊，一点儿都没打到啊，昨天还有那么多鱼，今天怎么一条都不见了呢！”

年轻渔夫望向渔老大。

“这一批没打到，那就再试试吧。”

“啊，打不到鱼一定是因为大黑爷不见了！今儿个真是太倒霉了，还是别打了。”名叫寿之助的渔老大咬牙切齿道。

“再试一次吧，昨天还有那么多鱼呢，不会说没有就没有的，去下游凹进去的那一块试试吧。”

“试归试，可今儿个实在太倒霉了，恐怕是打不到的吧……”

“那就再试试吧……”

年轻渔夫转身回到了海岸。聚集在惠比寿堂的人们立刻将“打不到鱼”与“大黑天木像消失”联系了起来。每一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都写满了焦急。

“请神官想想办法吧，其他人分头去找！”最为冷静的渔老大德屋如此说道。

渔老大们商量了一下，除了他们自己，每家再派一个渔夫出来。大家兵分两路，一路请神官祈祷，另一路根据神官给的线索去找木像。

渔老大们立刻赶往神官家。其实大伙儿口中的“神官”是一位年过花甲的驼背老人。众人赶到时，他正坐在套廊晒着太阳，给油纸伞糊伞面——这几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职工作。院子里晒着三把刚抹了油的伞。

“哟，什么风把各位吹来了……”老神官转身相迎。他放下刷子，将摆在旁边的火盆拿到大家跟前。渔老大们一边寒暄，一边在套廊上落座。

“今天出了件怪事，还请您帮帮忙。”久米次一边掏出铁盒里的烟草，往烟管里塞，一边开口说道。

“啊？出什么事儿啦？”神官边点烟边问。

“唉，海边的惠比寿堂的大黑爷不见了，昨天晚上我去送神酒的时候，它还在里头的，可我今天早上过去一看，神龛里就只剩惠比寿了。也不知道是年轻人搞的恶作剧，还是其他村子的人因为眼红我们打的鱼多给偷走了。这下可好，昨天还有挺多鱼的呢，今天一条都打不到了。”

久米次只吸了一口烟，便连珠炮似的说了起来，眼看着烟斗都快灭了。

“这可不得了，不得了啊……”

神官皱起了雪白的眉毛。

“所以咱们想请您算一算大黑爷在哪个方向，然后再去海边祈祷一番……”

“哦，好，好……”神官环视在场的所有人说道，“出了这么倒霉的事儿，能打到鱼才怪呢。我先去请示一下神明的意思……”

神官站起身，走进屋里漱了漱口。片刻后，他回到神龛前，往地上一坐。只见他轻轻拍了拍手，轻声咏唱起了祝词。渔老大们则默默看着他的侧脸……

三十分钟过后，神官回到原位。渔老大们早就等不及了。

“怎么样？”久米次问道。

“嗯……大黑爷在东边的一个神龛似的东西里。”

神官边说边用手势“画”出了一个神龛。

“东边……是惠比寿堂的东边吗？”

“没错，既然是惠比寿堂的东边，那你们沿着海岸线找就行了。”

“哦，唔……”久米次思索片刻后，对右边的德屋说道，“那十有八九就是眼红咱们的别村人干的了……”

第二路人马也有五六个人。他们沿着海岸边的松树林，一路向东，搜寻大黑天的木像。

田里有些只有农忙时才有人住的破烂小屋，这些地方他们也没放过。在快到邻村的地方，有一座供奉着狐狸的小神社。一行人探头张望了一番，却也毫无斩获。

松树林的出口处有五六栋民宅。再往前，便是邻村的惠比寿堂了。那门口挂了两面旗子。邻村的渔夫们也忙着在海岸边拉网。

“会不会在那个惠比寿堂里啊？”一行人中的寿之助说道。

“不会吧……”名叫长兵卫的年轻男子笑道。

“那可不一定啊，神官都说了大黑爷在一个神龛似的东西里了……”

发话的是一位名叫楠右卫门的老人。于是一行人便走了过去。这座惠比寿堂以一块自然形成的巨石为基石，大门紧闭。寿之助本想上前开门，可他转念一想，这毕竟不是自家村子里的东西，随便开总归不太好。他唯恐被人撞见，便左顾右盼了一番，这才动手。

“啊！”

寿之助发出惊讶的呼声。摆在惠比寿木像旁边的大黑天，分明就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那尊木像！

“这绝对是我们村的大黑爷！我记得这座惠比寿堂里原本是没有大黑爷的！”寿之助说道。这一带的人都知道，这座惠比寿堂并没有供奉大黑天的木像。大伙儿纷纷凑上前去，观察那尊木像……

“嗯，这就是我们村的大黑爷！”

寿之助如此说道。他本想伸手去拿，却半途改了主意。他回头望向其他人说道：“可这事儿也太奇怪了吧。他们把大黑爷弄到这里来做什么啊！你们觉得呢？”

“嗯……这事儿是挺蹊跷的……”

“肯定不是小年轻搞的恶作剧。”

为什么会有人偷这尊大黑天木像呢？众人心想，也许是邻村的人眼红我们村能打到鱼，也许是他们想偷走我们村的好运气。总而言之，干坏事的一定是心术不正的邻村人。众人不禁怒火中烧。

“反正大黑爷是我们村的，我们把它请回去是理所当然的！谁也没资格说三道四！”

谁知寿之助刚把木像拿出来，便撞上了两三个从海岸边回来的邻村人。

“你们在干吗！”扛着竹篓的男子喊道。寿之助正巧认识他。

“我们村的大黑爷昨晚失踪了！我们找了半天，最后在你们这儿找到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啊！”扛着竹篓的男子觉得自己被冤枉了，顿时一脸不悦。

“怎么不可能！哼！”寿之助盯着他，嗤之以鼻。寿之助的同伴们也不约而同地打量起了另外几个邻村人。

“这也太荒唐了！”扛着竹篓的男子怒吼道。

“反正这尊大黑爷我们要定了。放心吧，我们没碰你们的惠比寿！”寿之助关上了身后的神龛，将手中的木像拿给邻村人看了看，之后便回头对同伴们说道，“咱们回去吧，大伙儿还等着呢！”

寿之助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其他人连忙跟上。

邻村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大黑天的木像回到了原处。当天傍晚，众人请神官祈祷了一番。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齐聚渔老大家，以美酒庆祝木像完璧归赵。说来也怪，那天还真没有人打到鱼。渔老大们都觉得，今天之所以打不到鱼，是因为大黑天木像不见了。到了明天，他们就能转运了。大伙儿都很期待明天的到来。

第二天一早久米次便走向海岸，去了惠比寿堂。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使得他对惠比寿堂的敬畏之情比从前更甚。来到惠比寿堂后，他本想立刻拜一拜，但昨天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惹得他不由得往神龛里瞥了一眼。怪了！他又没见到大黑天。莫非是眼睛出问题了？久米次大吃一惊，连忙伸手揉了揉眼睛。可木像的确不在里头。

接到久米次的通报，渔老大们纷纷赶来惠比寿堂。大伙儿一边骂，一边探讨木像的下落。其实大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举止可疑的邻村人。

“不会又跑到那儿去了吧……兴许这回他们会把木像藏到别的地方去！”

“可是只有惠比寿堂才管打鱼的收成啊！”

“可……要是还放在老地方，不是一下子就能被我们找到吗？”

“如果真是因为眼红我们才偷的，他们大可随便找个地方把木像扔掉，丢茅坑里也行啊。”

“请神官算一下也不是不行，不过为保险起见，还是先去邻村瞧瞧吧。”

于是三四个村人便顺着松树林，赶往邻村的惠比寿堂。

清晨的微风拂过翠绿的麦叶。一行人走了十町[5]路，终于来到了邻村的惠比寿堂。海边已经有渔船在撒网了。渔夫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松树林中，朝海岸赶去。

一行人来到惠比寿堂前。寿之助也在其中。他再次打开惠比寿堂的神龛……

“啊！啊！啊！”寿之助大声喊道。

果不其然，大黑天的木像就在惠比寿旁边。

“绝对是这村子的人干的好事，一群不要脸的毛贼！”寿之助一边嚷嚷，一边将木像狠狠拿出神龛，“他们想抢走我们的鱼，所以就偷了我们的大黑爷！”

“喂！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偷你们什么了！”斥责声从不远处传来。两个邻村人忽然现身。

“我又没说是你偷的。这尊大黑爷前天晚上也丢过一次，我们昨天就是在这儿找到的。可我们前脚刚把它请回去，它后脚就不见了。我们跑到这儿一看，果然在你们的惠比寿堂里。大黑爷又没长脚，总不见得是自己走过来的吧？肯定是你们村的人偷来的！”

“你胡说八道！我也不知道那木像是怎么来的，但我们村里没有人会做这种事！”

“呵，那你的意思是大黑爷是自个儿跑来的喽！”

“那你说说看，是我们村里的谁拿的！”

“肯定是眼红我们村能打到鱼的人！公道自在人心！你们做了坏事就不心虚吗！”

“什么？你说我们眼红你们？好啊，既然你说是我们村的人偷的，那你就拿出证据来啊！”

“证据都写在你们脸上呢！”

“岂有此理！”

双方越说越激动。三十分钟后，争吵发展成了数百人规模的斗殴。待两座村庄的巡警与村公所的职员赶到时，已有十五六人挂彩。

打那以后，大黑天的木像再也没有丢过，但两座村庄都不承认斗殴的责任在自己这边。最终，此事只得送交警方处理。但警方一直没查出偷木像的人到底是谁，此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不久后，村里忽然传起了这样一个说法：大黑天之所以会跑到邻村，是因为两座村庄的惠比寿在“打赌”。赌输了的惠比寿就把大黑天送去了。待到传言平息时，邻村正巧新雕了一座大黑天木像，摆在了惠比寿像旁边。见状，又有人说：正因为一边的惠比寿堂有大黑天，另一边没有，两边的惠比寿才会动“打赌”的念头。为了防止大黑天再次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家的惠比寿堂里，邻村才雕了一尊大黑天给惠比寿作陪。

有了新的大黑天之后，疏远了两三年的两座村子便重归于好了。

富翁

很久很久以前，四国的吉野川附近住着一位名叫四国三郎贞时的大富翁。他每天都派奴隶上山下海，搜集各路宝藏。他家的每一座仓库里都塞满了金银财宝。可这样一位富翁，竟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冷血无情。不过他虽然贪婪，对自己的孩子倒是疼爱有加。只要是为了孩子，让他掏多少钱都愿意。

富翁共有八个孩子。某日，一位打扮寒酸的云游僧拄着锡杖，亮出手中的铁钵说道：“施主，施舍些银子吧。”

此时，富翁正在前院陪孩子玩耍。见状，他厉声呵道：“去去去，我没钱给你！”

云游僧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谁知片刻后，他拄着锡杖折了回来，站在院子里说道：“施主，施舍些银子吧。”

富翁刚抱起年满五岁的女儿。见和尚又来了，他立刻放下女儿，还甩开了抓着他两只袖子的儿子，走到云游僧跟前骂道：“我都赶你走了，你还回来作甚，凭什么让我给钱啊，给我滚！”

云游僧用极为柔和的眼神看了看油光满面的富翁，便默默离开了。

“这和尚可真烦人，前脚刚赶他走，后脚又跑来了。莫非他以为多来几次我就会给他钱了吗？哼！”

富翁骂骂咧咧地走回屋里，陪他的孩子去了。过了一会儿，屋外又传来了锡杖的响声——那云游僧又来了。富翁气得火冒三丈。他一把推开缠着他的孩子，冲到僧人面前。

僧人还是用柔和的眼神看着他，亮出铁钵说道：“施主，施舍些银子吧。”

“臭和尚，你眼睛瞎了啊！这都是你第三次来我家了，有完没完啊！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老衲四处化缘，为的自然是普度众生。”

“到处跟人要东西还普度众生呢！我先把你普度了吧！”

富翁一把抢过云游僧的铁钵，扔在一旁的石头上。咣当！铁钵顿时四分五裂。说时迟那时快，原本晴朗的天空竟突然暗了下来，漆黑的乌云从天而降，裹住了飞到空中的碎片，腾空而去。富翁看得呆若木鸡，回过神来才发现，云游僧已不见踪影了。而刚才还在和他玩耍的三个孩子已抱成一团，晕倒在地。

当晚，富翁的大儿子突然发病。富翁爱子心切，命人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法师为孩子祈祷。然而在次日凌晨，孩子便一命呜呼了。

富翁悲伤欲绝，顿感世界都失去了光彩。谁知不久后，老二也开始生病，也是没撑多久就死了。富翁都快急疯了。孩子一个接一个病死……最后，他的八个孩子一个都没保住。

富翁陷入了无尽的悲伤，自己也跟行尸走肉一样。过了好久，他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这时，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摔碎那铁钵时发生的事。某日，他拉住经常来他家的老和尚说道：“太郎死的那天，我摔碎了一个脏兮兮的云游僧的铁钵，然后就有云飘了过来，把碎片卷走了……”

“那云游僧长什么样？”老和尚问道。

“人小小的，眼神很柔和。”

“那一定是弘法大师啊！您这可是造了大孽了！”

“所以我的孩子都死了吗！”

“对啊，那一定是天谴！您要是不赶紧找他道歉，您自己也要下地狱的啊！”

老和尚的话令富翁大为惊讶。当天，他便出门赶去了弘法大师所在的四国八十八灵场。

起初，他按顺序依次找去，可每每询问路人，得到的回答都是“您描述的那位云游僧昨天刚来过”，或是“哦，那个人啊，他昨晚就住在这儿”。任他如何加快脚步，甚至是熬夜赶路，都没能追上。

一眨眼的工夫，三年过去了。富翁绕了整整二十二圈，依然没能见到弘法大师。在绕第二十三圈的时候，他终于开窍了，决定反过来绕。终于，他在某座深山中见到了大师。

“哦哦，大师……”富翁撂下手中的拐杖，跪在大师面前。

大师的打扮与容貌，与出现在他家院子里时如出一辙。

“看来你已然知道自己造了多大的孽了。”

“弟子知错了，请大师帮我赎罪，替弟子超度吧！”

“那你愿意立即前往阴曹地府吗？”

“只要能抵消罪孽，您就动手吧！”

“也是，既然你对仓库中的金银财宝不感兴趣了，那也的确是生无可恋了。好，那老衲就送你一程。你下辈子想当什么？如果你有要求，老衲可圆你的心愿。”

“弟子想当大名！”

“好，待你抵消了罪孽，自会转世为大名。”

说完，大师捡起一颗小石头，在上面写下了“南无阿弥陀佛”六字，递给富翁。富翁握住石子，双手合十。见状，大师立即用如意敲了敲富翁的腰部。富翁当下就断气了。

大师将富翁的尸体埋葬在路边，在坟头倒插了一根杉木拐杖后便离开了。

斗转星移……坟头的拐杖吐出了嫩芽，长出了枝条。杉树越长越大，几乎能碰到天上的云朵了。

杉树要面临风吹雨打，还有积雪的重压，就好像它在代替罪孽深重的富翁赎罪似的。

到了富翁的第八十个忌日，杉树突然着火了，最后化作一片灰烬。

与此同时，一个男孩诞生在河内国的豪族之家。他出娘胎时双手合十，怎么掰都掰不开。家人又是请人做护摩火供祈祷，又是念经诵佛，孩子这才松开手——掌中竟有一颗写有“南无阿弥陀佛”的石子。

这个孩子长大后，当上了大名。

不动明王像的去向

正篇

寒风瑟瑟，枯黄的树叶从枝头飘落。山内监物一行从斗贺野翻山越岭而来。他们打了一整天的猎，人人都累得精疲力竭。监物的队伍共有六七人。两条随行的猎狗吐着舌头，气喘吁吁。走着走着，道路右手边出现了一个沐浴着夕阳的寺院屋顶。

“那儿有庙？”监物一边将火枪换到左肩，一边发问。

“有，那是清龙寺的分部，叫积善寺。”走在监物身后的部下回答道。他正扛着一头打来的雄鹿。

“是吗，那就去那儿歇歇脚吧。”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今天都杀生了啊……”

“不碍事，这年头的和尚不都吃荤嘛！”

“也是哦……”

“无妨，无妨，去歇歇吧。”

不一会儿，树篱中的寺门便映入眼帘。监物朝寺门走去，部下之一为其开路。片刻后，部下带着拖着左腿的住持走出门来。住持带着监物和部下们来到正殿跟前。殿内点了两三根蜡烛。众人借着烛光，欣赏大小不一的佛像。

“欢迎各位光临寒寺。这边请。”

住持哈着腰，举起一只手，将众人引向客殿。与此同时，住持也看到了双目血红的猎物们。

客殿位于正殿的右前方。来到破烂的客殿后，监物头一个走去了铺着席子的套廊。他放下肩头的火枪，往席子上一丢，趾高气扬地坐了下来。

“呼……大伙儿都累坏了吧？”

一行人打到的野鹿、野兔、锦鸡都被安置在院子里那枯黄的草地上。

身着棕色衣裳的打杂和尚端着一盘茶水，从套廊的转角绕了过来。他先将一杯茶摆在监物面前。监物单手拿起茶杯，喝下一口茶水，湿润干燥的嗓子。他顺势抬头一看，却发现远处有个奇形怪状的建筑物。

“那是什么玩意儿？”

监物的视线落在了小山丘脚下的小祠堂上。

“那是药师堂。药师旁边的不动明王像虽无铭文，但十有八九是运庆[6]或湛庆[7]级别的大家之作，还有点别致呢。”一旁的住持回答道。

“哦？那我倒要见识见识……”

说着，监物喝完了茶杯里的茶。

“那老衲为您带路。”住持搓着手说道。

“好。”

监物起身后，住持便将他带了过去。监物的部下们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

到处都是抽了穗的芒草。住持走到祠堂跟前后停下脚步。待监物走到他旁边后，他拿起原本挂在左手手腕上的念珠，一边拨动，一边念念有词。念完经之后，他才将木格子门朝左右两侧打开。药师像正襟危坐，而他旁边则是身披火焰、拄着宝剑的不动明王。不动明王像虽然小了一圈，但神态姿势刚劲有力。

“这就是你说的不动明王像啊，哦……”监物仔细瞧起那尊木像。

“老衲觉得这一定是运庆或湛庆的作品。”

“嗯，有道理，”监物思索片刻后说道，“来人啊，把这木像搬回去！这玩意儿不错。”

住持瞠目结舌，直愣愣地望着监物的侧脸。

“实不相瞒，我正觉得我家门口缺个摆设呢，用它装饰正好！”监物望向住持，却对上了住持惊愕的双眼。

“您意下如何啊，住持，不如就把这尊木像送给我吧？”

“呃……老衲倒是不介意，可……”住持一脸迷茫。

“嗨，我要的又不是本尊，只是旁边的陪衬而已，反正陪衬有的是，我带走一个也无伤大雅嘛。”

住持支支吾吾了半天，没有明确作答。

“哎呀，万一有人追究，您就说是我偷去的吧。”

住持低吟一声。

“喂！甚六！把它给我搬回去！”监物回头对身后的部下说道。

“得令！”

满脸胡须、生得跟黑熊一样的部下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不动明王的脖子。

住持竟开始低声念经了……

当晚，监物一行借宿于户波的村官家。村官家的大厅灯火达旦，以美酒佳肴款待监物的到来。

“我说要那木像的时候，那和尚的表情可真有意思！”

喝醉了酒的监物朝壁龛望去。在昏暗的烛光中，不动明王的木像纹丝不动。

“虽然这么做的确对不起人家，但这尊木像的模样还颇有些别致呢。嗯，的确像是运庆或湛庆的作品……”

就在这时，监物听见了一阵怪声。他立刻竖起耳朵……

咚，咚，咚，咚……

那分明是在远处敲响的阵鼓。

“咦？你们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监物举起单手，示意众人细细聆听。

“听见没？”

然而，部下们只能听见在后山呼啸的风声。

“没有啊，什么都没听见呀。”部下之一回答道。

“是吗？我怎么听见阵鼓的声音了呢……”

监物再次竖起耳朵。可这一回，除了风声，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还以为是阵鼓的声音呢，看来是我听错了。仔细想想也是，这太平盛世的，还有谁会敲阵鼓啊……”

监物皱起眉头，抓起餐盘上的酒杯，一口饮尽，随即将视线转回那不动明王像。这时，他竟看见红莲烈火正在木像中心熊熊燃烧。

“啊！”

监物发出一声惊呼。可是话音刚落，火光便消失了。壁龛恢复原状，唯有昏暗的烛光。监物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第二天早上，众人洗漱完毕后用起了早饭。吃着吃着，部下之一对身边的同伴说道：“我昨晚做了个怪梦……”

“什么梦啊？”

“怎么说呢……真是不可思议……我梦见一个人高马大、皮肤跟焦炭一样黑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在空中绕着我飞啊飞……而且还有通红通红的烈火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着实壮观……”

“什么！你也梦见火了？我也梦见了哎！我是梦见自己在走路，突然有一大群火球朝我飞来。我生怕被火球砸到，左躲右闪，差点没累死。”

一旁的另一位部下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插嘴道：“你们都梦见火了啊？我也做了个和火有关的梦，真是奇了怪了。在梦里啊，我独自行走在荒野之中，而我踩到的每一片土地都会着火。到最后，我实在无路可走了，只能四处逃窜，找一处没有火的地方。跑着跑着，我看见了一座小祠堂。躲进去一看，不动明王就站在里头。梦到这儿就醒了。我以前可从没做过这种梦哎。”

监物也听到了几句部下的对话，顿时脸色铁青——因为他昨晚在梦里被一个浑身烈火的奇怪男子追杀了一整晚。

回府后，监物在大宅门口的旁边造了一张台子，将积善寺带来的不动明王像摆了上去。

实不相瞒，这位监物是藩主的亲戚，拥有三万石的领地，算是家臣之首。他生性要强，毅力过人，所以也没有特别介意村官家发生的怪事，只是在心里稍稍琢磨了一下而已。

时值初冬，晴空万里。明亮的阳光普照大地。到了傍晚，星光点点，风平浪静。监物喝完小酒，正要用完膳，却忽然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雷鸣。白色雷电的刺眼亮光，透过防雨窗的缝隙照进屋里，吓得监物把手中的酒杯摔了。滂沱大雨随之袭来，雷声却也没有停息，在附近的群山中引起了阵阵回声。雷光也在天际闪个不停。

雷雨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监物去茅房时抬头一看，天空已彻底放晴，还能看见明亮的星光。第二天，“不可思议的雷鸣”自然成了村人议论的焦点。

“我亲眼看见的，打雷的时候啊，监物府的正上方有一个火球炸开了呢！”

“那雷鸣也太诡异了……”

监物也听说了人们的议论，但他依然不以为然。

三天过去了。人们开始不时听到一种奇怪的轰鸣。声音并非来自地底，亦非来自山间，更非来自天际。“咚……咚……咚……”——真要用语言来形容，那就是远方传来的海鸣，要么就是来自山后的风声。声音始于那日凌晨，持续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仍无要停息的迹象。过了好久，声音才悄然消失。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啊……”

“最近怎么这么多怪事，前些天的雷鸣也是……”

“我都七十好几了，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事儿，这一定是某种征兆……”

第二天中午，旋风忽起，将村人的仓库连根拔起，丢进了春日川。驮着柴火下山的一只黄牛，也被旋风卷到了萝卜地里。

“这可不得了，天地异变，定是大灾大难的前兆啊！”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一定是天谴！”

又过去了四五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在傍晚时分愈演愈烈，还刮起了大风。骇人的暴风雨肆虐了整整一晚上。暴风雨导致了山体滑坡。泥石流掩埋了三栋民宅，好在没有人员伤亡。

“这事儿真是越发邪门了，到底是什么怪物在作祟啊！”

“得快点想想办法啊，天知道接下来会出什么事儿……真要命啊……”

“自从监物大人从户波的寺庙拿回那尊不动明王像之后，村里就怪事不断……”

“一定是不动明王动了肝火！”

风声也传进了监物的耳朵，可他只是冷笑三声而已。

又过了两天。当晚，监物受邀前往某位部下家赴宴。深夜时分，他让年轻的随从替他提灯笼，打道回府。眼看着就快到家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忘了拿装有礼物的包袱。于是他便命随从回去取，自己则沿着夜路继续往回走。寒风吹拂着绯红的脸颊……当他走到门口时，一团巨大的火光赫然出现，吓得他毛骨悚然。说时迟那时快，火光迅速朝监物的脸扑来——那火居然是从一只一丈高的怪物嘴里喷出来的。怪物有一双金色的眼睛。监物拔出佩刀，朝怪物的眼睛劈去。咣当！伴随着一声巨响，怪物消失了。

“来人啊！快点灯！点灯！”

监物大声喊道。他还不敢放松警惕，依然举着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手持烛火的男子连忙推开侧门问道：“老爷？！”

监物盯着他手中的烛光说道：“是甚六啊……快过来，我砍死了那个怪物。”

部下高举烛火，冲到监物身边。监物单手举刀，用手一指——只见不动明王像下的台子倒了，但木像依然耸立在原处。烛光照亮了监物在台板上留下的刀痕。

“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啊？”部下一脸疑惑地望向监物。

“唔……”

监物纹丝不动，凝视着不远处的木像。就在这时，后山传来了一种怪声。啪啦啪啦……片刻后，他又听到了人的喊声。原来是宅邸的后山起火了。血红的火光染红了后山上方的天空。火焰如微风下的秋云一般，不断扩散……

“老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部下大惊失色，连手中的蜡烛都落在了地上。监物也放下了手中的佩刀。

“甚六！快把不动明王像送回户波！”

“这……这……老爷，山上起火了！”

然而，监物已经听不进一句话了。他自言自语道：“甚六，甚六……快把不动明王像送回户波！”

山林大火不断蔓延，照亮了山间的每一条蜿蜒小路。

“甚六！还不快去！”监物尖声喊道。

当晚，不动明王像便被送回了户波的积善寺，放回了药师堂。原本猛烈到要将附近的山林全部化作焦土的大火，也在同时悄然熄灭了。

闲话

大正九年（一九七八年）八月某日，正在土佐漫游的桂月老先生与我受户波青年的邀请，自海港小镇须崎前往户波的家俊。那里有一座叫“虚空藏”的山，形似佛掌山药，在土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日，恰好下了一场阵雨。

在青年的陪伴下，桂月老先生连着两天爬上了虚空藏山。我就比较懒了，在旅馆的二楼躺了整整两天，构思俳句。第一天下山后，桂月老先生在用餐时告诉我说：“我去了座很有意思的药师堂。”第二天早晨，桂月老先生在小学做了演讲，之后就再度上山去了。我也在他之后在三位学生的带领下，穿过即将变为金黄色的稻田，去了那座传说中的药师堂。药师堂位于小山丘的脚下。这一带至今称为“积善寺村”。

写有祠堂由来的立牌存放于右手边山下的豪宅中。县议会议员说，会将那牌子拿来给我看。于是我们就坐在了祠堂的套廊上，边抽烟边聊天。不一会儿，议员取来了栎树做成的牌子，还有一位武士的牌位。据说这位武士是邻村城主的亲戚，因为兵败于长宗我部氏，最后在这药师堂拔刀自尽。之后，我们走进祠堂，看着他为我们打开神龛的木格门。

药师的木像背靠一轮明日。它的左边是一尊小小的毗沙门。传说中的不动明王像本该在药师的右边，可我们只看见了木像背后的火光形木板与明王的宝剑，却独独缺了木像。原来，近来木像“又”失窃了。议员见机会难得，便请桂月老先生作一首和歌，祈祷木像尽快回家。

欣赏过木像之后，我接过栎树木板，只见上面写着：“药师旁之不动明王像，于正德年间为山内监物大人所窃。后村中不可思议之事频发，皆为不动明王像所致，故将其物归原处，陪伴药师左右。”

看到“为山内监物大人所窃”，我忍俊不禁。

“哈哈，对小偷还要称‘大人’，真是稀奇。”

离开户波时，桂月老先生提笔写下和歌一首，赠与村人。“历史定将重演，犹如岸边白波”——要我说啊，如果区区一首和歌就能让失物完璧归赵，那警局就该成立一个“和歌课”，请老先生担任课长。

话说去药师堂参观的时候，将木牌带给我的议员在回家路上指着堂前的稻田说道：“这座药师堂原本香火鼎盛，四面八方的香客都争相前来跪拜。久而久之，这一带就形成了一座小镇，还有人开了戏院呢。”

他又指向山丘中段的一大片孟宗竹说道：“那就是戏院的旧址。”之后，他便给我介绍了药师镇的历史。相传在明治初年，一位四国的跛脚巡礼撑着手推车，来到了这座药师堂。听说这里的药师像十分灵验，他便停下脚步拜了拜。几天后，他的脚竟不治而愈了，手推车自然也没了用场。附近的居民听闻此事后，纷纷前来祭拜。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香客与日俱增。不久后，便有村民开了旅馆、商店与戏院。渐渐地，药师镇就热闹起来了。

药师镇的繁荣一直持续到明治二十年前后。谁料一起突如其来的案件，让小镇走上了下坡路。罪魁祸首，是个名叫“土居松次”的赌徒。此人因某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与一个叫白木琢次的人结了梁子。无奈这琢次能说会道，武艺还比松次高强。如果不使阴招，松次绝无胜算，所以松次总是在寻找可乘之机。某日一早，松次路过了药师镇的田村旅馆，碰巧在旅馆二楼的窗口看见了琢次的脑袋。

“好嘞，我今儿个一定要动手！”

松次急急忙忙赶回家，抓起丢在地上的日本刀杀了回来，熟门熟路地冲上田村旅馆的二楼，拔刀砍下了琢次的脑袋。

“总算得手了！”

松次抓起那脑袋一看……那人竟不是琢次。原来琢次起床后便回家去了。前一天晚上在药师堂守灵的邻村人见田村旅馆有空房，便进来打了个盹，谁知……

“在药师堂守灵的人遇害了！看来神仙也靠不住啊……”

本想来参拜药师的人争先恐后地逃回家去。打那以后，来参拜的人越来越少，药师镇就此没落。

“这里就是旅馆的遗址。这附近的田地都是我开垦的！”

议员与我走在药师镇的田间，继续给我讲述松次的故事。相传松次一共杀了七个人。最后，他切腹自尽，由一位老者为其介错。

穷神物语

数年前，我在江户末期的剧作家曲亭马琴的随笔中看到了这个略显“晦气”的故事。马琴酷爱“考证”。在篇幅短小的随笔中，他提到了唐山的穷鬼，提到了苏东坡的送穷[8]诗，还说穷鬼称“耗”，亦称“青”，出现在唐玄宗的梦中，被钟馗一刀劈开吃掉的那个鬼，就是传说中的“耗”。后来，他又提到了“四方之赤”[9]，并顺道提起：“近世，江户牛天神神社有穷神祠堂一座。相传某位直属武士因困窘无路，特建此祠堂，以其佩刀为神体加以祭祀。后神体为贼人所窃，空余祠堂也。”马琴最喜欢给荒诞无稽的小事安上伦理道德。相较于其他篇章，关于穷神的故事阅读起来更为轻快。

文政四年（一八二一年）夏，番町的武士家用人为了替主子要钱，远赴位于下总的领地。他的主子有五百石的俸禄，算得上是大户人家了。无奈这家人走了好几代的霉运，常常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破财。用人心想，这回他恐怕也无法顺利要到钱。村官难看的脸色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天上有一层薄薄的云朵。天气十分闷热。道路两边尽是青葱的稻田，稻叶纹丝不动。就快走到草加的客栈时，用人发现自己身边忽然多了一位云游僧。当时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打火石点烟。他一面抽烟，一面抬头一看，便在自己的右手边看到了僧人的身影。

这位云游僧穿着破烂肮脏的深灰色单衣，头戴白色蓑衣草帽，脖子上挂着一个大袋子。他身材消瘦，下巴尖尖，肤色黝黑，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模样，一双凹陷的双眼泛着青光。

僧人寒酸的打扮不仅没有博得用人的同情，反而教他毛骨悚然。僧人见用人点了烟，连忙将手伸进袋子，掏出烟管与烟草，将烟草塞进烟管，凑到用人身边说道：“借个光！”

用人生怕闻到僧人身上的臭味，便屏住呼吸，默默将烟管递了过去。僧人嘬了几口，说道：“多谢多谢……”

他点了点头。走了两三步之后，他向用人问道：“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有点事，要去下总那儿……”

“哦，下总啊。”

“大师您呢？”

“老衲打算去越谷。”

“那您是从哪儿来的呀？”

“我啊，是从番町的某府来的。”

用人瞠目结舌，因为云游僧报出的正是他当差的地方。用人心想：这人胆子可真不小啊，我就是某府的人，他也敢这么信口胡诌。可他转念一想：咦，他何必撒这种谎呢？莫非是想用主子的名字招摇撞骗？我可得好好盯着他，省得他给主子惹是生非。用人在心中对云游僧百般嘲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看。

“某府啊，这就怪了。”

“怎么怪了？”云游僧泰然自若地望着用人问道。

“当然怪了，我就是某府的人，可我从没见过你啊。”用人趾高气扬地说道。

他本以为自己能看到一张惊愕的脸，谁知僧人不以为然地说：“哦，也许你没见过我。”

“不可能！我是某府的用人，天天都在府里，所以府里不可能有我没见过的人。你一定是搞错了啦。”用人嘲笑道。

“老衲还真没搞错。”

“怎么可能没搞错嘛！你就是个招摇撞骗的坏和尚！”用人义愤填膺。

“你生气，不过是因为你不认识老衲罢了。早在三代之前，老衲便住进了府上。府里总有人卧病在床，上一代当家的两个孩子都夭折了。你啊，不是世世代代在府里当差，所以不了解那些陈年旧事，老衲告诉你啊，以前还出过这样的事呢——”

无论是主人家的往事，还是近来刚发生的事，云游僧都了如指掌。用人惊愕不已。

“如何啊？你还不知道老衲是何许人吗？”云游僧奸笑着倒出烟管中的烟灰，往里头装了些新的烟草，抽了几口，“老衲说得没错吧？嗯？”

“还真是没错……”

用人可顾不上自己的烟管。

“是吧，老衲哪能说错呢，老衲每天都在府里瞧着呢。”

用人百思不得其解。这位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想明白没有啊？”云游僧满脸奸笑。

“没有啊，大师您究竟是……”

“老衲是穷神呀。”

“啊？”

“老衲是三代前住进贵府的穷神呀。”

“啊……”

“因为有老衲坐镇，所以家中才会接二连三有人生病，债台高筑，受尽折磨。不过贵府的霉运已经到头了。老衲要去别家了。从今往后，你家主子定会否极泰来，债务亦可尽数还清。”

两人边走边聊。一不留神，用人便错过了草加的客栈。他已身在烟雾缭绕的深谷之中，却毫无自觉。

“所以啊，你以后也不用操心了。”

听到这话，用人顿感肩头一轻。

“那……您要搬去哪户人家啊？”

“老衲吗？老衲要去的是你家隔壁的另一个府。”

“啊？”

“不过在那之前，老衲正巧偷得浮生半日闲，便准备去越谷的同伴那儿散散心。到了明天，老衲就会住进那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每一口人，都出现在了用人的脑海中。

“你若不信，大可等着瞧。从明日起，那户人家自会有人病倒，债台高筑，正如你家主人前些年的遭遇一般。”

“啊？”

“不过……天机不可泄露哦。”

“哦……”

“就此别过！”

用人回过神来才发现，云游僧已不见踪影——而他所在的地方，正是深谷。

不久后，用人来到了目的地。他本以为这一次也会空手而归，谁知竟要到了不少租金。再加上穷神泄露的“天机”，他就更是喜上眉梢了。

死人之手

我年纪还小的时候，隔壁人家的老人给我讲述了这个故事。那位老人年轻时拜了一位师傅，使得一手好棍法。所以他常在夏夜脱下用柿核染成褐色的单衣，袒胸露背，露几招给我瞧瞧。而年幼的我则照老人说的，举起又长又粗的橡木棍与他过招。老者教导我说，要专攻敌人的头部与裤裆。

“再用力点，再用力点！”老人说道。

看到我铆足了劲，涨红了脸，拼命挥舞木棍，他便会夸奖道：“对对对，就是这样！”

这位老人出远门的时候，总会带上一截竹竿，里头装了暗器。某日，他坐在放置杂物的院子里，一边编麻绳，一边跟我讲了这个故事。也不知这个故事是他的亲身经历，还是他从书上看来的。

一位旅者沿着山谷中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山上爬。抬头一看，群山连绵。时至傍晚，浅红色的太阳几乎快沉入溪谷的另一侧了。山中秋意渐浓，路边的栎树与七叶树也逐渐染上了黄色。明明没刮风，叶子却翩翩落地。落在地上的栗子外壳开裂，露出棕色的果实。如果这山不太深，旅者倒还有闲情雅致捡些栗子玩玩，无奈山高路险，他又急着赶路，自然顾不了地上的美味。他一心想着尽快翻过这座山，赶去山那头的村子。

旅者已疲惫不堪，却顾不上歇息。他爬啊爬……不知不觉中，潺潺水声逐渐远去。原来溪流已经在远处的山脚下了。

眼看着他就快爬到山顶了。无奈太阳已然落山，四周越发昏暗。不知名的鸟儿发出刺耳的叫声，“喳喳喳喳……”叫声过后，则是无边的寂静。抬头望去，天上只有两三颗星星散发着寂寥的微光。旅者顿感走投无路，可就算他现在掉头往回走，也得走个一里[10]路才能走到有人家的地方。于是他便干脆摸着黑，继续往上爬。

爬了五六町之后，路忽然变得平坦了。旅者心想，这里大概就是山顶了。就在这时，火光映入眼帘，民宅状的轮廓出现在他跟前。他喜出望外，激动地冲向那座房子。

那是一栋狭小的木板房。屋主正坐在地炉旁烤火。旅者走到房门口说道：“您好，我本打算去山那头的村子，可是来不及赶路了。能否在您这儿借宿一宿？”

“来得正好！我正巧有事要去山下的村子一趟，正愁家里没人呢，要不你就进来帮我看家吧。”屋主如此回答。

旅者脱下草鞋，跨过铺着竹席的套廊，走到地炉旁边。屋主拿起挂在吊钩上烤火的茶壶，为旅者倒了一杯热茶。旅者一看到茶杯，便想起自己早就渴得嗓子冒火了。他连忙道谢，将热茶一口饮尽。

“实不相瞒，今天傍晚我内人病死了，所以我想到山下的村庄去通报一声，可家里没个人看着也不是回事。我正发愁呢，你就来了。你就在我这儿好好休息吧。”屋主说道。

旅者追悔莫及，心想：我来得真不是时候。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拒绝。要是真拒绝了，他就得露宿山林了。外头早已是一片漆黑，一步都走不了了。无可奈何之下，旅者只得回答：“好。”说完，他朝屋主背后看去。那里反摆着一道折过的屏风，屏风后面躺着一个人。那八成就是屋主的妻子。

屋主从架子上拿下一盘东西，说道：“要是能招呼你吃点热腾腾的米饭就好了，可是我已经吃过晚饭了，要不你就吃点团子吧。其他团子都拿来供我内人了，这些是多出来的。”说完，他便把团子放在了旅者面前。那是粟米做的小团子。

要是旅者在别人家看到这样的美味，早就高兴地大快朵颐了。可这间屋子里躺着个死人，这团子又是死人“吃剩下的”……一想到这儿，他便没了胃口。

“我在山下的村子吃了不少，还不饿。”

屋主信了。

“那你什么时候饿了再吃也成。”说完，他打开壁橱，拿出一床薄薄的棉被和一个木枕头，放在旅者旁边。

“那我这就下山一趟，你歇息吧。”

旅者轻声道了谢。屋主点了一支小火把，套上草鞋，出门去了。旅者盯着挂在地炉上的茶壶，竖起耳朵听着屋主的脚步声。然而，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不一会儿，就再也听不到了。

旅者的视线飘向了死尸。地炉的微弱火光照在死尸身上。她的头朝着另一边，所以旅者只能看到一束扎起来的黑发。她的枕边摆着一盘小团子，连颜色都跟刚才屋主端给他的一模一样。旅者连忙将视线收回来，盯着眼前的茶壶看，逼自己不要再看那死人。

不知不觉中，起风了。屋后传来“嘎哒嘎哒”的响声。旅者吓得毛骨悚然，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似的。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心想：“我咋能这么胆小呢！”他将双手放在腹部，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看那死尸，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茶壶。

问题是，他的注意力总会不自觉地被死尸吸引。他明明不想往那儿看，可两只眼睛还是会不知不觉地往那边挪。旅者连忙告诉自己：“有什么好怕的！男子汉大丈夫，怕死人还怎么得了！”他逼自己鼓起勇气，可那死尸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旅者在脑中描绘出一个蓬头乱发、面色惨白的女鬼。他连忙闭上眼睛。片刻后，他感觉自己稍微平静一些了，便将眼睛睁开。但他又不经意地朝死尸望去……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而消瘦的手，从死尸的脸后伸了出来，抓起一个团子，又缩了回去。旅者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套廊。可他又不敢逃出这栋房子，便在套廊坐了下来，战战兢兢地朝死尸望去。这时，一只毛毛糙糙又无比冰凉的手从地板下面伸出，抓住了他的右脚。这下可好，旅者被活活吓晕了过去。

“喂！喂！你怎么晕了啊！”旅者感觉到有人在晃他，这才睁开眼睛。到山下去的屋主和两个陌生男人就站在他眼前。

“你怎么啦？怎么啦？”屋主又问道。

原来屋主回家一看，发现旅者正仰面躺在套廊上，不省人事。

“啊……啊……”旅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瑟瑟发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有人跟我从下面上来了，别怕啊！”屋主连忙说道。

旅者坐起身来。

“你们也进屋吧，”屋主走进屋里，也让跟他来的两个人进屋，“上来吧。”

旅者好容易才恢复神志，慢慢挪到了地炉旁。

“到底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屋主问道。

“那被窝里……伸出了一只惨白惨白的手……那手还拿了个团子……”旅者战战兢兢地将手指向死尸。

屋主恍然大悟。

“啊……真是太对不住了。那是我家的孩子。他不懂他娘已经不在了，硬要跟娘一起睡，我就让他们一起睡了。那团子肯定也是孩子拿的，不用怕。”说完，他站起身来，掀起了死尸盖的被子。

果不其然，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正抓着死尸的胸脯，呼呼大睡。他的手里还捏着那个团子呢。

“他都没吃那团子……”屋主悲伤地说道。

然而，旅者的心还悬在半空中。

“后来还出了什么事？”屋主接着问道。

“我坐在套廊上的时候，有一只毛毛的、凉凉的手抓住了我的脚……”旅者回答。

屋主干笑了几声，起身走去套廊，掀起地上的竹席说道：“喏，是它们干的好事。”

旅者很是纳闷。他凑过去一看——十多只光头小猴子被掀开竹席的声音惊醒，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漫步京城

1

今年二月至四月，我前往朝鲜半岛和中国的东北及山东旅行。无论是去程还是回程，我都在朝鲜的京城下了火车，闲庭漫步了一番。

京城北靠白岳，南邻南山，西依仁王山，东北侧则是骆驼峰。李氏王朝五百年的文化汇聚于此。我抵达京城时，它四面的群山上挂着斑驳的雪。蹲在路边，晒着太阳抽着烟的朝鲜人穿的白衣裳也让我倍感寒冷。不过回程时，南山脚下的李树与金合欢已吐出嫩芽，山顶也挂着一层暖暖的雾霭。

我在两三位友人的陪伴下参观了这座京城。其中一位友人名叫奥田鲸洋，他已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余年。他为我讲解了朝鲜的古代史与日本吞并朝鲜时的悲惨景象。他还带我参观了小西行长[11]在文禄之役[12]时走过的东大门、被行长抢了先而一怒之下掉头就走的加藤清正[13]没有进的南大门、因小早川隆景[14]闻名的碧蹄馆[15]、倭将台、李太王故居庆运宫、由朝鲜太祖李成桂建设的王城正殿景福宫、总督府、昌德宫……之后，奥田带我走出南大门，在即将进入钟路大道时，用手指着左侧角落里的小钟楼道：“那就是普信阁。”

巨大的吊钟高一丈，周长两丈有余，表面长满了青色的铜锈。它本是安置在南大门顶端的警钟，每天早晚各响一次。人们会根据钟声开闭各扇城门。奥田给我讲述了与这座吊钟有关的传说。

这座吊钟的历史可追溯到四百五十年前。其实吊钟共有两座，第一座钟怎么敲都敲不响，人们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将其重铸，这才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钟。提出要铸钟的是一批僧侣。在铸造第一座钟时，僧侣们云游全国，征集善款。某日，一位僧侣来到了一座乡野小村。那里有一户贫苦的人家，母子俩相依为命。见僧侣上门要钱，母亲不以为然地说道：“大师，您也看见了，咱家一穷二白，什么都捐不了。要不我把这孩子捐给您吧？”

听到这话，钟神勃然大怒——钟神在朝鲜无处不在，专门掌管人的吉凶祸福。

不久后，僧侣们筹足了善款，铸好了钟。他们举办了盛大的开光仪式，却发现那钟怎么敲都不响。工匠与僧侣们大吃一惊。他们连忙召集了学识渊博的博士，寻找问题的所在，却迟迟没能分析出个结果。僧侣们一筹莫展。某天夜里，钟神出现在了其中一位僧侣的梦中：“钟之所以不响，是因为你们没有把某村妇要捐赠的孩童带回来。把那孩童铸进钟里，此钟自然会响。”

僧侣们征得官府许可后，将那小童带了回来，重新铸造了这座钟。于是这座钟便得了“人钟”之名。

传说还有另一个版本：这座钟刚铸好时，因为它实在太重，人们无法将它吊起，只能摆在地上。摆在地上的钟自然敲不响。一个小童见到此景后随口说道：先用铁索把钟拴好，再把钟下面的土挖掉不就是了。如此一来，人们便能把钟“吊”起来了，也能将它敲响了。政府高官听说此事后心想，这个小童长大了一定不得了，要是留他这个活口，天知道他以后会做出什么事儿来。于是官员便将他抓起来，铸进了钟里。

由于这座钟非常有名，许多传说中都能看到它的影子。相传很久很久以前，朝鲜有一位有权有势的士大夫。所谓士大夫，就是朝鲜的贵族阶级。当文官的大臣宰相或当武官的大将的后代，就属于这一阶级。他们与日本的华族一样，拥有一定的特权，在朝鲜社会享有最高的地位。士大夫的官职不及宰相、大臣、大将，但也算是前朝重臣的人，所生育的子女为“中人”，其地位仅次于士大夫。下级官吏与农工商等平民属于第三阶级。中人与平民都没有资格参加科举。在朝鲜，还有一种受到国王委任而掌握政权的特殊人物，称“势道”。他们有权向国王上奏，推举人才。因此势道家总是热闹非凡，挤满了谋求一官半职的人，好不热闹。某位势道烦透了这种日子。为了摆脱人们的纠缠，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对外宣布，如果有人能想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把他骗到，那他就一定会为这个人谋到官职。

自认为擅长的人蜂拥而至，在他面前表演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然而，能成为势道的人，自是个中好手，普通人想出来的谎言怎么可能骗得了他。一个又一个挑战者悻悻而归。但是在阴历十一月一日，一个聪明的挑战者来到了势道家。当时天寒地冻，可此人竟一本正经地说道：“小的前天参加了朋友的寿宴。此人乃名门望族之后，家财万贯。会场金碧辉煌，菜肴更是称得上饕餮盛宴，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不过最让宾客们大开眼界的啊，是跟钟路的大钟一般大的樱桃。”

势道嗤之以鼻。

“一派胡言，哪儿有跟钟路的大钟一般大的樱桃啊，这么容易被戳穿的谎言可不行哦。”

挑战者泰然自若道：“那就改成‘跟永道寺的大钟一般大’吧。跟那口钟一样大哦！”

“蠢货，这个世界上哪儿有吊钟那么大的樱桃啊。”

“那就改成‘跟大官酒窖里的酒瓶一般大’吧。跟酒瓶一样大哦！”

“你是有多蠢啊，动脑筋想想啊，哪儿有酒瓶那么大的樱桃啊。”

“那就改成‘和穷人家的酒瓶一样大’吧。”

“不行不行，看来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那就改成‘跟碗一般大’吧，这样总行了吧？”

“不行不行，你这蠢货，哪儿有碗那么大的樱桃啊，你到底有没有见过樱桃啊？”

“那就改成‘跟栗子一般大’吧？”

“不行，你这修辞手法也太蹩脚了。”

“那不如改成‘跟枣子一般大’吧？这么大的樱桃总归是有的吧？”

“樱桃哪儿有那么大啊。”

“那就改成‘比小枣子稍微大一点’吧？”

“不行不行，跟小枣子差不多大还凑合，樱桃没那么大。”

听到这话，挑战者突然向势道下跪磕头，说道：“承让。”

说完，他便转身告辞，回到了家中。之后，他逢人便说：“我成功骗到了那位势道哦！”

没能挑战成功的人纷纷找到这位挑战者问道：“你是怎么骗到他的啊？”

挑战者将那段关于樱桃的争论如实道来。

“他把注意力放在了‘樱桃的大小’上，完全没想到这么冷的天本就不该有樱桃，最后还亲口承认我在大冬天见到了‘跟小枣子一般大的樱桃’呢。”

势道间接听说了这件事，意识到自己被挑战者摆了一道。于是他便履行约定，为挑战者谋了一份官职。

2

这个关于“樱桃”的故事固然是个笑话，但它也从侧面体现出了朝鲜社会的精髓。奥田带我去奖忠台公园的时候，还给我讲了一个“靠谎言出人头地”的故事。

奖忠台公园是一座长满松树的小土丘，土丘上有某位王妃的陵墓。某日，皇宫派使者前来扫墓。负责守陵的卫兵没有老老实实站在陵墓门口，而是在树林中遛弯。就在这时，卫兵看到了敕使的坐轿。卫兵顿时慌了。他本想立刻跑回墓口，无奈时间来不及了。无奈之下，他只能站在原地不动。敕使见陵墓门口无人，认定卫兵玩忽职守，便走下轿子，四处寻找卫兵的身影。最后，他终于发现卫兵在远处的树林中。他走到卫兵身边，想要狠狠责骂他一顿。

“喂，你不在陵墓站岗，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卫兵机智地回答道：“这一带的松树长了许多毛虫。小的心想，王妃殿下一定不喜欢毛虫，所以每天都会来树林里抓虫。”

听到这话，敕使大为感动。扫完墓之后，敕使回到王宫，将卫兵的“事迹”上奏国王。国王也十分感动，认为这位卫兵乃无与伦比的忠义之士，便破例将他提拔为大尉。敕使还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为妻。卫兵摇身一变，成了“毛虫大尉”，备受达官贵人的宠爱，在朝中呼风唤雨。

朝鲜还有不少关于欺瞒与诈骗的故事。相传某士大夫家中有一位家庭教师，他是迟迟没有考中科举的儒生。士大夫分了一间房间给他起居，而他的工作就是教士大夫的子女念书。每天会有一位漂亮的女仆将饭菜送到这位儒生的房间里。

儒生对这位女仆垂涎三尺，一心想着要将她占为己有。可他一文不名，不过是在士大夫家混口饭吃而已。说他是“家庭教师”算是给他面子了，其实他这样的人与乞丐并无分别。儒生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追求人家，也不敢随便和女仆搭话。女仆对这位衣衫褴褛的儒生更是不理不睬，除非有事，否则绝不开口与他说一句话。儒生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是好。某日，士大夫的儿子犯了错误。儒生抡起鞭子要打，一肚子鬼主意的少年连忙举起一只手说道：“先生，别打我，您要是愿意饶了我，我就保您能娶到那个女仆！”

儒生又是惊讶，又是尴尬。他没想到少年竟能看穿他的心思，也没有立刻放下皮鞭。

“先生，您很中意那个女仆吧？我有办法让她听您的摆布哦！”少年用异常老成的语气说道。

“什么办法？”儒生上钩了。

“家父用膳时必用一把银勺。我会将那勺子埋在院子里的树下。待那女仆遍寻不得时，我再告诉她，先生您是占卜神人。届时您替她找到那把勺子，再逼她委身于您就是了。”

原来如此。只要用这个办法，的确能轻而易举地得到那个女仆。儒生满脑子都是春宵一刻，顾不上其他了。

“这……行不行啊？”

“当然行，我这就去把那银勺埋了。”

“那就埋那棵树下吧。”

“好。”

“那就有劳你了。”

少年躲过了皮肉之苦，兴高采烈地走出了自习室。片刻后，儒生才担心起来：这个少年狡诈得很，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万一此事被老爷知道了，他可就要被扫地出门了。不过儒生也深知少年素来机灵，对他颇为信任。他怀着担忧与焦虑，默默等待关键时刻的到来。

红日西斜，女仆们该准备晚饭了。女人的说话声与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从厨房传来。儒生竖起耳朵，默默听着。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年轻的女仆将头伸进屋里。儒生心想：成了！但他唯恐女仆看出他心中的喜悦，便装出正在抽烟的样子。

“先生！”女仆一脸愁容。

“嗯？”

“奴婢有一事相求……”女仆来到儒生面前坐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还请先生鼎力相助……”

“怎么了？你若有难，我一定倾囊相助，你先把事说来听听吧。”

“老爷用的银勺不见了……用完午膳的时候还在的！奴婢将它洗干净之后，就放回了老地方。可奴婢刚才一看，勺子竟然不见了……奴婢听说先生是占卜大师，能否请先生为奴婢算上一卦……”

“银勺不见了啊……嗯……那可是大问题。不过要找还是有办法的。”

“求先生帮忙啊！只要能找到那把勺子，您要奴婢怎么报答您都行！”

儒生放下烟管，看了女仆一眼。之后，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卜签——那本是给少年上课时用的——为女仆算了一卦。他告诉女仆，勺子就在院子里的某棵树下。女仆照儒生的吩咐，赶去庭院，挖了一会儿，便顺利地找到了少年埋在地里的勺子。

儒生成功俘获了女仆的芳心。他的“丰功伟绩”一传十，十传百。不久后，他便成了远近闻名的占卜大师。

当时，中国的皇帝正巧丢了玉玺。皇帝想尽办法，四处寻找，却没能找到玉玺的踪影。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上奏皇帝称，属国朝鲜有一位占卜大师，不如将他请来，兴许还能找到。于是皇帝便派敕使前往朝鲜，火速召儒生进京。

被高高在上的天朝皇帝召见，自然是天大的荣誉。可儒生对自己的“占卜”本领并无信心，实在是不敢去。可要是不去，他就会错失飞黄腾达的良机。儒生找那位机灵的少年商量了一下。少年告诉他，船到桥头自然直，去了再说。

于是儒生便带着少年一同去了中国。抵达中国的首都后，皇帝立刻接见了他。皇帝的近臣问道：“你真能通过占卜找到玉玺吗？”

儒生心里没底，却又不能说他压根就不会占卜，只得对皇帝发誓：“请给小的一个月时间，小的定能找到。”

之后，他回到皇帝为他准备的宅邸，将大殿上发生的事告诉了少年。

“所以我必须在一个月内找到玉玺，你有什么办法吗？”

少年自然也没有办法。

“我也不知道啊，先生您可有妙计？”

“我要是有妙计就不问你了啊！你也想不出法子吗？”

“想不出来啊……”

儒生与少年绞尽脑汁，却没有想出任何办法来。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第二十九天的晚上。要是儒生明天再找不到玉玺，定会被判欺君犯上之罪。当时正值隆冬，窗外满是积雪。刺骨的寒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屋里。儒生唯恐触怒皇帝，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对着窗户，默默沉思。中国人与朝鲜人习惯在窗框上多贴一层纸，以抵挡外界寒冷的空气。窗户纸在寒风的吹拂下发出“啪啪啪”的响声。这种纸被称为“风纸”。看着抖动不停的风纸，儒生下意识地念叨：“风纸……风纸……”

话音刚落，一位不速之客破窗而入。来人身材矮小，面相凶悍。儒生大惊失色，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

“大师饶命啊……”

来人竟跪倒在地，恳求儒生饶命。见此人有求于他，儒生顿时恢复了狂妄的态度。

“你是谁？”

“小的乃一介毛贼，名叫‘风纸’。小的本以为大师绝对找不到小的，便日日守在大师房外，偷听大师的占卜结果。谁料大师真算出了小的的名字……请大师饶命啊！”

看来此人就是偷走玉玺的人。儒生顿感柳暗花明，但没有表现得太激动。

“要本大师饶你一命可以，但你要老实交代玉玺的所在！”

“玉玺被小的丢进御花园的池塘里了。”

“玉玺当真在那池塘里？”

“千真万确，绝无虚假！”

“好，那本大师就饶你一命，你趁今晚离京避风头去吧。”

“多谢大师手下留情！”

盗贼欣喜若狂地离开了。儒生也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玉玺的所在。第二天，他得意洋洋地来到皇帝面前，告诉他玉玺就在御花园的池塘中。皇帝立刻命人抽干池水。果不其然，玉玺就在池底。皇帝立马给儒生加官进爵，还赐了无数金银财宝。

儒生的名气越来越响。许许多多人排着队，盼着他在回乡路上给自己算一卦。但少年与儒生很清楚，真让他算，他定会露出马脚。启程回乡那天早上，少年忽然说道：“先生，把舌头伸出来给我瞧瞧。”

儒生没有多想，便把舌头伸了出来。谁知少年竟用剪刀剪掉了儒生的舌头。

没有了舌头，儒生就再也无法说话了。不说话，就自然不会露出马脚。于是儒生便以“占卜大师”的身份回到了朝鲜，享尽荣华富贵。

3

游览京城时，我在南山脚下的南山町住了几日。南山上有一座尼姑庵，相传那栋建筑曾用灯火与景福宫的后宫互通信息，实施政治阴谋。身在南山町的我可以站在套廊上，看到略有积雪的山顶与山顶处的尼姑庵。

南山的山脚下有好几个与近代朝鲜明君成宗李娎有关的传说。相传某天晚上，成宗带着几个仆人微服私访。走到南山脚下时，他忽然听见一栋小房子里传出了朗朗读书声。

深更半夜，到底是谁在念书啊？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成宗敲响了那栋小屋的房门。读书声戛然而止。屋里人开门问道：“哪位啊？有何贵干？”

成宗回答道：“在下碰巧路过，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了读书声，想见一见你这位勤奋的读书人。”

屋里人说道：“原来是这样啊……若您不介意家中简陋，就请进吧。”

说完，此人便迎出门外，带成宗进屋去了。只见他一头银发，年近五十。成宗看了一眼桌上的书本，问道：“先生在念的是什么书啊？”

“《周易》是也。”老人回答道。成宗想试一试这位老人对《周易》有几分了解，便问：“哦，原来是《周易》啊！在下也读过些《周易》，无奈才疏学浅，有许多地方未能吃透，还请先生赐教。”

成宗问了几个刁钻的问题，老人都对答如流，看来他真的对《周易》造诣颇深。成宗大为感动：“先生乃当世罕见的大儒也！先生一定写过不少文章吧，可否借与在下一看？”

老儒从书箱里取出十多篇文章，果然篇篇精彩。成宗越发激动：“先生能写出如此出色的文章，为何不参加科举呢？”

科举是成为文官的必经之路。听到这话，老儒羞红了脸。

“老身从二十岁起年年应考，却至今未中……怕是没有这份运气了。”

成宗心想，我广开科举，就是为了寻觅优秀的人才，可这样一位儒学大家竟被埋没了这么多年……成宗羞愧难当。他下定决心，要为这位老儒举办一场临时科举。

“兴许是考官错过了先生的好文章。先生可知后天会有一场临时科举？先生不妨去碰碰运气，兴许这回就能考上了呢！”

老儒倒也有几分不屈不挠的精神。

“老身尚未听说这个消息。如果真有，自会应考。”

成宗记下了老儒写得最好的一篇文章的标题，回到宫中。为了给老儒补身体，他还命人送去一斤肥肉与一升大米。

第二天，成宗下令举办临时科举。又过了一天，科举顺利召开。考题正是他在老儒家中看到的那篇美文的标题。

考试结束后，成宗命考官从堆积成山的答卷中找出与老儒的文章相似的那一张。考官一找，还真找到了。成宗御笔朱批，点了这位考生为状元。谁知状元走上大殿时，成宗便傻了眼——来人并非那位老儒，而是一位少年。成宗顿时起了疑心，问道：“这份答卷真是你写的？”

少年如此回答：“不，那是小生的先生写的。小生带着先生做的文章，去了考场，谁知考题正好与文章相同，小生便一字不差地抄了。”

“那你家先生呢？”

“先生昨晚吃了太多好肉好米，腹痛不止，这才派小生替考……”

无可奈何之下，成宗只得让少年回去。他派人去老儒家一打听，这才知道老儒在科举当天因腹痛过世了。

还有一个与成宗微服私访有关的故事：某日，成宗出宫视察民情。他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时，发现一名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朝南的院子里。院里有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树上传来了喜鹊的叫声。在朦胧的月光下，女子环视四周。成宗连忙躲到矮墙后，以免被女子发现。女子见四下无人，便捡起了脚下的枯枝，用嘴巴含住，随后便伸手爬上了树。树上不时传来雀鸟的叫声，仿佛在催女子快点上去。

见状，成宗越发疑惑，也看得越发入神了。他稍稍探出身子，朝树梢望去。月光照亮了一个趴在树枝上的男人。女子伸长脖子，将树枝“递”给男子，让男子叼住。那模样，就好像一对在筑巢的喜鹊似的。

就在这时，女子瞥见了成宗。她大惊失色。伴随着一声惊呼，她滑下树干，冲进屋里。男子也爬了下来，正要回家。

“且慢！在下有一事相问……”成宗连忙喊住他。

男子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有何贵干？”

“在下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碰巧看见您二位刚才在树上筑巢，便想打听一下是怎么回事……”

“说来惭愧……”男子很是尴尬，含糊其词。

“莫非是有什么隐情？”成宗心中也愧疚不已，毕竟他看到了别人的秘密。

“说来实在惭愧，老身今年已经五十岁了。老身从小参加科举，却迟迟未能考中。相传喜鹊若是在房屋南侧筑巢，就会有喜事降临，所以老身与内人在十多年前种下了那棵树。如您所见，树早已长成，却没有喜鹊光临，老身也未能及第。今日，老身与内人越聊越伤心，忽然心生一计，不如假装喜鹊，筑巢引鹊吧。于是便做出了这般蠢事……还请您为老身保守秘密。”

“在下绝不会外传。不过运气这个东西变化多端，请您千万不要气馁。也许您今天还一筹莫展，而明天就能考上功名呢！您只要继续用功念书就是了。”

成宗下定决心，要给这位不幸的老秀才一个功成名就的机会。

“承您吉言了……但老身怕是永远都过不上好日子喽……”

“这可不一定。兴许明天就会有临时科举，让您高中状元呢！”

说完，成宗便辞别了老秀才，回到宫中。当晚，他命人贴出告示，宣布要在第二天举办临时科举。

在京城等待科举的秀才们纷纷赶往考场，等候考官公布考题。谁知考官报出的考题十分诡异——“人鹊”。

秀才们傻眼了。那位老秀才也在考生之中。他立刻想起了自己前一天晚上的所作所为，也隐约猜到了出题人是何许人也。他根据自己的经历，写就一篇美文，头一个交卷了。

成宗要的就是老秀才的这篇文章。他立刻将老秀才钦点为状元，还为他安排了官职。

日金地狱

日本全国各地都有“地狱”。在世时玩弄人心、犯下罪孽的人，就会在死后坠入地狱，受尽牛头马面鬼的折磨。这个故事发生在天正十年（一五八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朝比奈弥太郎带着几个随从，经汤河原来到日金山。他是滨松的德川家派去小田原北条家的使者。上个月，两家经若神子之战后议和。同月上旬，小田原赠与滨松十箱好礼，以示庆贺。德川家自然不能失了礼数，便派朝比奈带上同样级别的礼品前往小田原。

走到山顶之后，路就变得平坦多了。起初，一行人还能看见在夕阳的照耀下冒着白泡的豆相海岸，可是一眨眼的工夫，太阳就落山了。寒风瑟瑟，周围尽是光秃秃的树枝，天上的星星散发着诡异的亮光。朝比奈骑着高头大马。他以刚强威武著称，为人耿直，是一位优秀的武士。朝比奈家原本世代为今川家之家臣，但是在天正三年的长筱之战中，他作为今川氏真[16]的使者造访了德川家的阵地，并斩杀了甲州的一员大将马场信房[17]。在家康的盛情邀请下，他便转投了德川家。

走着走着，一行人看到了山上的村庄。村里有一座叫“日金堂”的地藏堂。地藏堂以石材建造，里头还摆着用石头雕刻而成的阎王与孟婆。而且这两座雕像的姿态极为诡异，阎王张着血盆大口，孟婆则跟蓄势待发的老虎一样蹲着。这座日金堂也是远近闻名的“地狱”。朝比奈路过时，下意识地用手把草帽往下拉了拉，还低下了头。

村里本就没几户人家。不一会儿，一行人便把村庄甩在后头，走上了一条漆黑的下坡路。乌云挡住了星星，看起来很快就要下雪了。大伙儿一言不发，踩着落叶默默赶路。坡道先是往右，然后向左拐去。刚一拐弯，朝比奈便看到了一团火光。他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神色怪异的人正举着火把站在路边。此人身材高大，面色红黑，头顶寸草不生，单手握着一根金箍棒似的长棍。

“你是谁？！”朝比奈大吼一声。他已经用一只手悄悄握住了刀柄。马儿也停下了脚步。

“我就住在这座山上。”光头用浑浊的声音喊道。

“你站在那儿作甚！”但朝比奈并没有放松警惕。

“等人。”光头如此回答，随即转头对朝比奈的一名随从说，“过一会儿会有个女孩上山来。如果你们见到了她，就告诉她有人在这里等她。”

随从点了点头。一行人继续赶路。走出几步之后，朝比奈又回头看了那光头一眼。他还是握着金箍棒，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简直跟来自地狱的恶鬼有得一拼。

“喂，甚六……”

甚六答应了一声。他就是刚才受光头所托的那个随从。

“甚六，你说刚才那个人是什么来头啊……”

“不知道啊，他看上去好奇怪啊……”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天晓得啊……”

“我总觉得他不太对劲……”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四周只有踩踏落叶的马蹄声和人的脚步声。渐渐地，朝比奈的眼睛习惯了黑暗。他忽然看见，有个纤弱的白色人影从山下迎面走来。那个人影是从一块漆黑的岩石后突然冒出来的。人影走了一会儿，来到了一段红土崩塌后形成的悬崖。马儿好像也有点害怕，不禁发出了嘶鸣。

“甚六……”朝比奈喃喃道。他认定，那个人影就是光头在等的人。

就在这时，仿佛有另一团黑影正朝那个白色的人影扑去。

“喂，山上有人在等你哦！”甚六喊道。

人影好像喊了一句话，但没人能听清。

“那是不是你爹啊？”甚六又问了一句。

对方还是没回答。片刻后，一个人影从朝比奈的马旁迅速飞过——那分明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甚六……”朝比奈再次喊出随从的名字，“你觉得这事儿蹊跷不蹊跷……”

“嗯……”

“不对劲啊……”

“嗯……”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嗯……”

甚六的语气痛苦至极。见状，朝比奈也不敢再多问了。就在一行人止步不前时，山上传来了女人的惨叫。朝比奈心想：出事了！他竖起耳朵，细细听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只喊了两三声，之后便是“砰！砰！砰”的巨响。

朝比奈立刻意识到：“那是刚才上山的那个姑娘的喊声！那个手握金箍棒的光头大汉在打她！如果他真是那姑娘的家人，怎么可能下得了这般毒手！”

他一言不发，让马儿继续往前走。随从们也是一声不吭，连嗓子都不敢清。

过了亥时，他们终于下到了山脚下的玉泽。当一行人绕过道路左侧的小丘时，他们发现一群村人正在半山腰上烧什么东西。

“他们在干什么啊？”

朝比奈朝村人所在的方向望去。就在这时，两个用手巾裹着头的村人走下山丘，来到了朝比奈旁边。朝比奈连忙拉住马问道：“出什么事了？你们在做什么啊？”

“哦，村里刚死了人，我们正在火化遗体呢。”一个村人一边解开手巾一边回答道。

朝比奈心想：“不会吧……”他继续问道：“死的是什么人啊？”

“半田大人的千金。”

“这位千金多大了？”

“十七岁。”

他们在山里看到的那个姑娘果然是鬼！朝比奈回头望向甚六说道：“甚六，你觉得那个手握金箍棒的光头到底是什么人？”

“老大，我跟您想到一块儿去了……”甚六的声音瑟瑟发抖。

“几位大人莫不是见到了什么异象？”村人满腹狐疑地问道。

“不瞒你说，我们撞见了半田姑娘的亡魂，还有带她去地狱的恶鬼！”朝比奈得意洋洋地说道。

为何他如此高兴？因为村人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呵……”村人很是惊讶，随即望向身后的同伴道，“都怪那半田大人做了太多坏事，害得他女儿也要下地狱呢……”

说完，他还念了两遍“南无阿弥陀佛”。

朝比奈在日金地狱撞见女子亡魂与地狱恶鬼的故事立刻传遍了伊豆、相模与骏河一带。

某日，一位旅者拜访了传说中的日金地藏堂。他有些口渴，便问门卫讨了一口茶喝。此人也听说过撞鬼的故事，于是就问门卫是否确有其事。谁知他一开口，门卫便捧腹大笑。

“你也信了朝比奈的鬼话啊？他看到的不是什么地狱恶鬼，而是我！那天我女儿到山下的村子办事，半天没回来，我有些担心，就拿着棍子在半路上等她，碰巧遇上了朝比奈。我女儿也在路上和他擦肩而过来着。不过她走了没多远，就碰到了一只饿狼。女儿吓得一声惨叫，我连忙冲过去，把那头狼打死啦。最要命的是啊，那天晚上山脚下正好死了个姓半田的姑娘，她爹是箱根关所的官员。朝比奈看到村人在火化遗体，便把那姑娘误认作我女儿了。而且啊，那个半田做了很多坏事，所以村里人都认定那个姑娘一定是下了地狱。巧也是真的巧，死了的姑娘跟我女儿差不多大。唉，真是作孽啊。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妓生[18]春香传

朝鲜全罗道南原郡的村庄迎来了五月五日的端午节。这是少男少女们最为期盼的节日。他们换上新做的衣裳，来到野外游玩嬉戏。

村庄南边有一座小山丘。山脚下，一群女孩用红色与紫色的粗绳在树上扎了一个秋千。嫩绿色的枝叶沐浴着初夏的阳光。少女们的脸颊白皙而光洁，纤细的四肢缠着光鲜的绫罗。

其中一位少女名叫春香。她的母亲名叫月梅，是一名退休的妓生。春香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鼻梁高挺，身材苗条。只见她巧妙地屈伸自己的身体，把秋千荡得又快又高。

“春香！春香！”

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春香一边往前荡，一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来人是个仆人打扮的男子。

“喂，春香！别荡秋千了！”

春香玩得正起劲，突然被人打扰自然不悦，但她又觉得不能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便不再用力荡秋千。

“公子召你过去，你赶紧去吧。”

春香很是莫名。

“我得先请示我娘，否则不能随便去别人家。”

“士大夫家的千金小姐也就罢了，你一个妓生的女儿，哪儿来那么多规矩！”

“可我娘还没答应呢……”

“你怎么这么倔啊，你就不知道郡守大人比老虎还可怕吗？真老虎只会吃掉你一个，可郡守大人一发怒，你全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其实春香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她只得默默走下秋千。见状，仆人冷笑道：“所以啊，你就别啰唆了，老老实实跟我走就对了，郡守大人的公子能看上你，那可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你要我去哪儿啊？”

“就那儿，”仆人指着树木稀疏的山丘顶上说道，“公子说，他觉得你荡秋千的模样好似飞天的凤凰。”

春香迈开小脚，走上青葱的草坪。仆人嘟嘟囔囔地跟了上来。原本围在春香周围的少女们也不再玩耍了，而是默默目送春香与仆人远去。

脚下的红土干燥如沙。春香沿着小径，爬到山顶。小径尽头，有一棵松树，张开的树枝仿佛老者干瘪的双手。树下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位俊美的少年。他正是郡守李大人的独生子，梦龙。

一见到这位玉树临风的贵公子，春香便忘却了被仆人硬拉过来的不悦。她羞红了脸，战战兢兢地来到公子面前。

“少爷，我总算把人给您带来了。”仆人很是得意地说道。

不过梦龙没在听他说话。他很是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对少女开口才好。因为一袭青衣的少女，是如此光彩照人。

“你多大了？”过了好久，梦龙才憋出一句话来。

“小女十六岁了。”春香也有些支支吾吾。

“十六啊，十六……”梦龙找不到别的话题，沉默片刻后问道，“你家在这附近吗？”

“嗯……”

“少爷，小的认识春香家，今晚就能陪您去！”仆人连忙插嘴。

听到这话，梦龙自是喜上眉梢。

“哦，那就带我去吧……”说完，他转向春香问道，“我能去吗？”

“嗯。”

“那我晚上去找你，你可得等我啊。”

“嗯。”

“也跟你娘说一声，好生招待我们公子，别失了礼数。”仆人又插了一句。

春香连头都不敢抬。她鞠了一躬，一路冲下山丘。梦龙则依依不舍地目送她下山。三只燕子唱着歌，从春香头顶擦过，飞向了山脚下。

春香连秋千绳都顾不上收，立马回家，将梦龙的事情告诉了母亲。月梅心想，要是女儿能讨到公子的欢心，她便能享尽荣华富贵了。于是她兴高采烈地把屋子收拾干净，还给春香梳妆打扮了一番，翘首企盼公子的到来。入夜后，春香弹起了古筝。月梅则在厨房忙里忙外，指挥下人准备酒菜。那是一个宁静却又充满生机的夜晚。琴声越发清透。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春香家的大门。月梅一猜便知是公子来了，但她深谙男欢女爱之道，便欲擒故纵道：“谁啊？”

“是我。”

月梅将门拉开一条缝，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门外之人正是梦龙。那仆人提着灯笼，站在一旁。

“谁啊？”

“我是梦龙。”梦龙说道。

月梅故作为难：“要是令尊知道您跑来这种地方，定会勃然大怒，您还是打道回府吧。”

“无妨，家父经常在外拈花惹草，不会责骂我的。”

“那也不行啊……”

“您就别担心了，快放我进去吧，我都跟春香说好了。”

“那……今晚就破个例吧。”

月梅侧身让梦龙进屋。仆人则绕去后厨，享用美味佳肴。

梦龙在月梅的带领下来到了春香的闺房。春香不再抚琴，面带绯红，走到梦龙面前。月梅招呼梦龙喝了一轮酒。

夜深后，梦龙与春香在月梅的安排下，步入红幔洞房。

自那天起，梦龙开始频频造访春香家。月梅一心盼着公子能带来荣华富贵，便想方设法款待他。

一两年过去了。李郡守升任京官，要举家搬去京城。梦龙舍不得春香，夜夜来到春香的闺房痛哭流涕。离别前夜，梦龙将一枚金戒指送给春香，说道：“明天你到五里町来，我们再见一面！”

春香噙着泪水，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塞进梦龙手里。

第二天，春香来到村外的五里町，等候梦龙的到来。此时，梦龙本该与父亲一同上路，但他找了个借口，骑马折了回来。春香站在五里町口的大树下，双眼都哭肿了。

梦龙连忙下马，将缰绳丢给马夫，冲到春香身旁。春香握住梦龙的手，泪如雨下。

“待到来年桃花绽放时，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你可要等我啊！”梦龙眼泪汪汪。

“我会等你的，让我等一百年我都愿意！”春香抽泣起来。

梦龙上京之后，春香深居简出，生怕被轻薄男子看见，惹出是非。她数着日子，等梦龙回来接她。

谁知命运弄人。某日，郡衙派来两个衙役，对月梅耳语了一番。月梅点点头，把春香叫过来嘱咐道：“新来的郡守召你过去，你赶紧收拾收拾吧。”

“我要等公子回来，不能去陪其他男人！”春香回答道。

“傻孩子，你还年轻，去了京城的人怎么可能再回来啊。”

“可是公子说了，等来年桃花盛开时，他一定会来接我的！”

月梅笑了：“男人的花言巧语哪能信啊。他嘴上说得好听，可是一看到京城的美女，他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啦。”

“就算公子忘了我，我也要为他守贞。”

“士大夫家的千金小姐还有贞操可言，可我们家代代都是妓生，谁还管什么贞操啊。我的母亲，我母亲的母亲都没说过这种话。”

“我不管，我一定要等公子回来。”

春香拒不从命。月梅实在拗不过她，只得用好酒好菜收买了两位衙役，让他们回去复命说，春香身体不舒服，必须卧床休息。

衙役回去了。春香这才松了口气。谁知好景不长，不一会儿，他们又杀了回来。

“郡守说了，就算她病了，也要把她带来，要是她不肯来，就把她绑来！”

无可奈何之下，春香只能跟着衙役回去。她穿着普通的布衣，头发也没梳，但这些都无法掩饰她的天生丽质。新郡守在衙门焦急地等待春香的到来。一看到她，他便心想：此女不愧是南原郡的头号美女。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一定会好好疼你的。”

“不，小女已与他人订下了百年之约，恕难从命，求大人成全。”

“百年之约？是那个姓李的小子吧？”郡守嗤之以鼻，“乳臭未干的小子说的话，你居然信？”

“小女绝不背弃誓言。”

“你还不开窍啊，你就不怕我这个郡守吗，贱人！”

“即便国王陛下颁下圣旨，小女也绝不破誓！”

“你不破，我就让你破！”郡守扯着嗓子，喊来在远处待命的衙役，“给我打！”

春香紧闭双眼，吓得脸色惨白。一名衙役抡起竹鞭，鞭打她的后背。

“停！”郡守举起一只手，示意衙役停下，又转向春香问道，“你还要等那小子吗？”

“小女的夫君是李梦龙！”春香闭上眼睛，咬紧牙关说道。

“接着打！”郡守下令。

衙役再次抡起鞭子，从肩膀打到后背。

“怎么样？还等吗？”

“我要等！就算您打死小女，小女也不会违背与李梦龙的誓言！”春香的右嘴角已经渗出了鲜血。

郡守心想，再这么打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决定将春香投入大牢，慢慢折磨她。

“把她关进大牢！”

衙役拽起春香，给她戴上枷锁，将她丢进了衙门的监牢。

听说女儿进了大牢，月梅连忙带上一碗粥，来到大牢门口，隔着铁栅栏给女儿送饭。

“他不会回来了，你就别等了，乖乖从了郡守大人不就是了。你没看见为娘的在为你担心流泪吗？”

春香忍着疼痛，挣扎着回答道：“娘，女儿自知不孝，可女儿不能破誓啊！”

见春香喝了粥，月梅带着空碗，沮丧地回到家中。

起初，郡守还会不时将春香带出大牢，逼她就范，无奈春香宁死不屈。见状，郡守也就懒得再逼她了。

月梅每天早晚来大牢送粥。每次见到女儿，她都会劝说女儿从了郡守，可女儿充耳不闻，她也只得作罢，默默等候郡守消气。

春天就这样过去了。大牢前的桃花谢了，枝头吐出了嫩芽。见状，春香想起了梦龙的誓言，心中满是怀念。她心想，何不借助情郎的力量逃出生天呢？她灵机一动，请母亲将纸笔送进牢里。她将自己的处境写在信里，交给之前给梦龙当仆人的那个男人，让他给梦龙送去。谁知信才刚送出去没几天，梦龙就给她回信了。春香很是纳闷。打开信封一看，上头的确是梦龙的笔迹，不过他只写了一句“不日便能相见”。春香心中满是疑惑。

给梦龙送信的仆人向月梅描述了当时的场景：他一拿到信，便准备赶往京城。走到南原郡的郊外时，他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休息了一会儿。就在这时，一个乞丐打扮的男人走了过来——他不是别人，正是梦龙。

“春香真是命苦啊，居然在苦苦等待一个乞丐……”仆人细细打量了梦龙，随后掏出春香的信说道，“唉，这是春香让我送去给你的。”

梦龙看完那封信后，便去附近的人家借了纸笔，给春香回了一句话，之后便扬长而去了。

几天后，月梅正在家中为春香担心。忽然，有人敲响了房门。

“谁啊！”月梅很是不耐烦地问道。

“大婶，行行好，分点吃食吧！”门外的人说道。

“我女儿还在牢里呢，我愁都来不及，没东西分给你！”月梅没好气地回答。

“没有吃的，给点钱也行啊！”

“你有完没完啊！”月梅气得扭过头去，仿佛烦心的人就站在她跟前似的。

“大婶，大婶，行行好吧！”门外的人又敲了敲门。

月梅气得火冒三丈，决定狠狠教训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乞丐。她用力打开门一看，外头的确站着个乞丐打扮的年轻男子。一见到月梅，男子便露出了微笑。月梅定睛一看……天哪，这不是女儿魂牵梦绕的梦龙吗！月梅惊得瞠目结舌，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好啊，好啊，春香居然等来了一个乞丐……”话音刚落，她便气得哭了出来。

梦龙仍然面带微笑。

“春香真是太聪明了，太了不起了，太值得钦佩了！郡守都把她关进大牢了，她还宁死不屈，铁了心要等一个乞丐……”这时，月梅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要是春香看到梦龙沦落到这般田地，一定会回心转意。她立刻收起眼泪，说道：“既然你来了，就去见见春香吧。”

梦龙点了点头。

“那你先进来吃点东西吧，回头跟我一起到大牢去。”

月梅进屋后，梦龙也悄悄跟了进来。月梅一脸嫌弃地把梦龙带去了厨房角落，给了他一点残羹剩饭。梦龙眉头也没皱一下，全部吃光。之后，他们便一同去了衙门的大牢。

由于第二天是新郡守的生日，衙门要宴请四方宾客。衙役们也是忙里忙外，进进出出。月梅与梦龙穿过人群，绕到了衙门后侧的大牢。月梅将头伸进铁栅栏，唤道：“春香，春香，娘把你等的人带来了！”

听到母亲的声音，春香抬起戴着枷锁的身子，从牢房深处爬到门口，伸出一双苍白的手。

“娘把你等的人带来了，你可要看仔细啊！”说着，月梅指向一旁的梦龙。

一见到衣衫褴褛的梦龙，春香的泪水便夺眶而出。难怪梦龙只给她回了一句话。

梦龙一言不发。春香嘤嘤哭泣。

“你看清楚了吗，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要等的人啊！”月梅说道。

四周的囚犯都听见了春香凄惨的哭声。

“我们回去吧。”忽然，梦龙如此说道。

“回去？回哪儿去啊？你要回，就回你的破庙去吧，去大树底下打个瞌睡也成，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月梅毫不留情地骂道。

“别那么说嘛，我们一起回去吧。”梦龙微笑道。

“一起回去？回哪儿去啊？”

“当然是您家啊。我不是您的女婿吗？”

月梅愣住了。“你算哪门子的女婿啊！都怪你，春香才会受这么多苦！我把你当仇人都来不及呢！”

梦龙却依然面带微笑。

“春香，你要等的人也来了，你就听娘一句劝吧！”

“娘，你回去吧，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春香边哭边说。

“娘给你一天时间，好好考虑考虑。娘先回去了啊！”

月梅转身要走，都没正眼看梦龙一下。梦龙则偷偷瞄了春香好几眼，这才转身离去。当月梅回到家门口时，梦龙就站在她身后。

“这不是你这种乞丐能来的地方！”月梅不肯放梦龙进屋，可梦龙早就趁机把半个身子塞进了房门。见状，月梅只得说道：“那我就破例留你一晚上。天一亮你就得走啊！”说着，月梅便把梦龙带去了原本给下人住的房间。

天亮后，月梅赏了梦龙一口早饭。吃完饭后，梦龙便出门去了。月梅再三叮嘱，你以后不许再来了。梦龙微笑依然，点了点头。

新郡守的生辰大典在衙门拉开帷幕。邻郡的郡守及各路官员尽数出席。南原郡的妓生们在大厅起舞奏乐。

这时，乞丐打扮的梦龙忽然出现在了会场的正门口。见他要进去，门卫一声大喝：“臭要饭的，没长眼睛啊！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梦龙做惊讶状，躲进了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后门溜了进去，出现在了妓生们表演的地方。新郡守立刻发现了他，大声喊道：“那乞丐是谁放进来的！还不快把他赶走！”

会场的门卫连忙冲过来抓住梦龙，要把他撵出去。

“哎呀，这乞丐生了一副好皮囊，绝不是普通的乞丐，不如让他作诗一首助助兴，作不出再赶他也不迟啊。”宾客之一、云峰郡的郡守如此说道。征得东道主同意后，他转向梦龙说道：“那你就作一首诗吧，作得好，就让妓生给你倒酒。”

他还吩咐站在梦龙边上的衙役拿纸笔来。衙役照办了。

梦龙立刻提笔，写下一首七言绝句——

金樽美酒千人血，玉盘佳肴万姓膏。
烛泪落时民泪落，歌声高处怨声高。

衙役将写有诗句的纸递给了郡守。郡守一看，不禁瞠目结舌。一旁的云峰郡郡守很是好奇，不等郡守递过来，便主动把头凑了过去。可是他一看到那充满怒气的诗句就没了兴致。不过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诗都写了，酒岂能不赐。

“来人啊，赐酒！”云峰郡郡守皱起眉头说道。

妓生们面面相觑。没人愿意给一个乞丐斟酒。最后，一个老妓生走上前去，斟了酒。

就在这时，有人在会场正门口喊道：“御史！是御史！”

“御史大人来了！”

“御史大人到了！”

听到“御史”二字，堂上的官员们吓得狼狈不堪。御史乃国王钦点的高官，专门负责在暗中监督各路官员。一旦发现有官员为非作歹，御史就能当场将其罢免。在场的宾客们唯恐自己遭殃，纷纷夹紧尾巴逃之夭夭。

梦龙毫无顾忌地走到南原郡守面前。就在这时，十余名天安郡狱卒从会场正门冲了进来，站在梦龙周围，以防有人轻举妄动。原来这些狱卒一直等候在门外。只见梦龙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南原郡守定睛一看，那分明是暗行御史的令牌！郡守吓得面如土灰，连忙让出了自己的宝座。原来，梦龙上京之后发奋学习，金榜题名中了状元。国王依照惯例，将他任命为暗行御史。于是他就微服回到了南原郡。他一来便听说了新郡守的种种恶行。为了将郡守拉下马，他还特意去南原郡旁边的天安郡借了一批狱卒。

后来，梦龙查封了衙门的仓库，并细细审查郡守查办过的案件。他将囚犯一一带出大牢，命刑部官员朗读其罪状，重新审理。经过一番调查，梦龙发现囚犯都是被新郡守屈打成招的，这正是新郡守贪赃枉法的铁证。他释放了所有无辜的囚犯。

不久后，轮到春香上堂受审了。她还不知道梦龙就是御史，便低着头，道出了自己被投入大牢的始末。

梦龙在堂上高声说道，此女无罪。他立刻命人解开春香脖子上的枷锁，并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镜子，让衙役递给春香。他问道：“你还记得这面镜子吗？”

见到镜子，春香才抬起头来，见到了御史的真容。

罢免南原郡守之后，梦龙又去其他郡巡视了一番。回京前，他再次回到南原，接走了春香。

惟妙惟肖的野猪

这个故事发生在明治初年。有人开了家兽肉店，想请人给新店画块招牌。于是他便带着木工打的招牌板，拜访了一位住在不远处的长屋里的画工。

这位画工擅长司马江汉[19]派的泥画，平时却总是游手好闲，一有钱就拿去买酒作乐。那天，他正在家中绘制居委会准备供奉给神社的木牌。“能在我家的招牌上画几只野兽吗？”兽肉店老板将肩头的大招牌摆在狭小的门口问道。

“你要画什么样的野兽啊？”画工放下手中的泥画笔，抬头望向老板问道。

“来一只牛、一只野猪，再加一只野兔就成。”

“行啊。”

“画一下多少钱？”

“嗯……五两吧。”

“五两？三两行不行？”

“区区三两就想买我的杰作？想得美。”画工拿起竹烟袋杆和包着纸的烟管，一边点火一边说道，“我告诉你，我画的野兽特别惟妙惟肖，要是不额外做点手脚啊，野兽就会从画里跑出来。金冈[20]画的马不是也会趁夜深人静的时候钻出来偷吃人家地里的草吗？我画的野猪也一样，所以我得额外画条锁链上去，把它牢牢拴住。”

“我家的招牌不用那么惟妙惟肖的啦。”老板笑道。

“那可不行，再说了，要是画上的野兽钻出来了，头一个遭殃的就是你啊。”

“哎呀，你就不用替我担心这些了。”

“那画上野兽要是跑出来了，我可不负责哦。”

“没事儿，跑出来就跑出来吧。我只出三两。”

“好吧，真出了什么事儿我概不负责啊。放在家里的画也就罢了，挂在外面的招牌风吹雨打的，里头的动物特别容易被吓出来。你要是真的不介意，那我就收你三两替你画吧。”

“那就拜托了。大概几天能画好？”

“五六天吧。”

五六天后，兽肉店老板再次拜访画工。招牌果然画好了。

“你不要我画锁链，所以我就没画。画上的野猪很容易跑出来，你可得小心点儿哦。”画工如此叮嘱。

“寺庙壁画里的马儿还有可能钻出来，这野猪总不会活过来吧。”

老板没把画工的话放在心上。他给了画工三两，便扛着招牌回去了。一回店里，他便请木工把招牌架在了屋顶上。

谁知当天深夜，天降大雨，狂风呼啸。天亮后，风雨都停了，但老板一睁眼就担心起了昨天刚装上的招牌，便出门抬头一看……画上的牛和兔子都在，野猪却不见了。

“糟了！”

老板心想，大事不妙，画工说的是真的。他悔不当初，连忙带着招牌回去找那画工。

“瞧我说什么来着。”见老板来了，画工奸笑着说道。

老板再也不敢小瞧画工了。“这次请您画个不会逃跑的吧！”

“那你得给我五两，一分都不能少。”

“上次已经给过您三两了，再补您二两，您看成吗？”

“不成不成，我得重新画呢，不是这么算的。”

“那我就给您五两，请您一定好好画，别再让野猪跑出来了。”

“知道了，不过这次你得先付钱。”

老板只能老老实实地掏出五两递过去。画工收了钱，画了四五天，给他补了一只野猪，野猪的后脚上多了一条锁链。其实啊，奸诈的画工在第一次作画时，特意用油漆画了牛和兔子，用泥画的颜料画了野猪。泥画的颜料很容易被雨水冲掉，于是便造成了“野猪逃出了招牌”的假象。

鸡物语

市谷佐内坂有一户人家，是直属幕府将军的家臣。一日，家中的仆人为了替主人收租，一如既往地来到主子位于平塚的领地，造访了村官家。

第二天下午，仆人忙里偷闲，来到前院散了会儿步。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棵结了果的梨树，梨树脚下有一只螳螂。螳螂抓了只蜻蜓，大快朵颐。

“真残忍啊……”

仆人不由得同情起了蜻蜓。这时，一只母鸡带着五六只小鸡穿过矮墙，钻了进来。母鸡一看到螳螂，便一口把它啄死，丢在小鸡面前。小鸡们兴高采烈地冲上去，一边唱歌，一边分享美味。

“螳螂吃蜻蜓，母鸡啄螳螂……”

仆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很不是滋味。

当晚，仆人在半夜惊醒。他听见睡在隔壁房间的村官夫妇在说悄悄话。

“是啊，也没什么东西招待人家，干脆把那母鸡杀了呗！”

“小鸡才刚孵出来就没了娘，也太可怜了吧……”

“可怜也没用啊，毕竟要招待人家不是……”

“也是哦……”

“也没别的办法啊……”

村官夫妻不再言语。仆人顿时睡意全无。鸡窝就在客房前的套廊下。仆人竖起耳朵，竟听见鸡窝那儿传来了人话……

“儿啊，你们用心听娘说，这户人家的主人实在拿不出东西招待客人，决定杀了娘拿给客人吃。明天一过，娘就没法再照顾你们了。你们可得好好照顾自己啊。从明天起，你们尽量别到外头去，后院的池塘边上常有老鹰出没，前院的矮墙则有恶狗徘徊……要是走到院子外面，被乞丐看见了，就更是小命不保了……”

仆人叹了口气。

“螳螂吃蜻蜓，母鸡啄螳螂，明天轮到我吃母鸡了。我要是吃了这只鸡，天知道谁又会来吃我……太可怕了……老天爷啊……这教我如何是好……”

仆人顿时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无尽的恐惧。

“蜻蜓也会吃苍蝇小虫，所以苍蝇小虫恨蜻蜓。蜻蜓恨螳螂，螳螂又恨母鸡，母鸡则恨我，我会恨我的仇人，冤冤相报何时了，太可怕了……”

第二天，仆人借故告辞。村官本想按原计划杀了母鸡招待仆人，便走向了鸡窝。

“多谢您的一片盛情，既然我急着要走，不如把那窝鸡都给我吧？”

仆人将母鸡与小鸡装进笼子，离开了村官家。但他并没有回江户的主人家……

仆人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后来，他听说某座山上有座草庵，庵中有一位得道高僧。于是他便寻了过去。高僧长了一张形似红枣的脸。一看到仆人拿着的鸡，他便高兴地说道：“哟，好一笼美味！”

仆人大失所望，扭头骂道：“还得道高僧呢！我看你就是个酒肉和尚！”

“我们把鸡杀了做顿好吃的吧。”高僧微笑着说道。

“你不是和尚吗！和尚怎么能吃鸡呢！”

仆人想好好教训教训和尚。

“当然要吃，鸡被人吃进肚里，就变成了养分，如此一来，鸡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啊。正因为大家都能舍小我为大我，世间万物才能环环相扣，相安无事啊。”

仆人觉得这番话颇有几分道理。当晚，他与高僧宰杀了那只母鸡。打那天起，他便在山里住下了。

数十年后，仆人家已是孙子那一辈当家。某日，家中为操办某位先祖的法事，请了三位僧人前来诵经。法事结束前，一位上了年纪的云游僧悄然现身道：“老衲乃是有缘人……”

这位云游僧就是离开平塚后杳无音讯的仆人。这户人家的当家之主，还得管他叫一声“祖父”呢。

首领传说

一望无尽的旷野中，耸立着一座高山。一对以捕猎为生的兄弟正在爬山。当他们爬上一座峭壁时，哥哥低头一看，发现下方有一片车百合盛开的低地，游牧民在那里搭了几顶帐篷。一辆黑色的马车从帐篷前面经过，车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那辆车里有个姑娘。如果她还没嫁人，就抢来做你的老婆吧。”

哥哥催弟弟立刻下山。原来车里的姑娘是山下部落出了名的美女。马车停在了姑娘的帐篷旁边。兄弟俩冲进帐篷，把人抢了出来。这对兄弟长得并不相像。哥哥很丑，而且只有一只眼睛，弟弟则极为健壮。弟弟立刻与姑娘成了亲，并将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不久后，弟弟与妻子有了两个男孩。哥哥也有了几个孩子，但在不久后病死了。哥哥的孩子们不愿投靠叔父，远走高飞了。

为了养活妻子和儿子们，弟弟每天都要出门打猎。一年秋天，弟弟在回家路上看见熟人正在篝火旁烤肉。他在烤的是用投石器打的野鹿。

“能分点肉给我吗？”弟弟问道。

熟人一口答应。“给你一半吧。”

熟人用刀切了半头鹿给他。弟弟是骑着马去的。他将鹿肉放在马背上，开始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看见一个牵着男孩的老人迎面走来。见老人的打扮很寒酸，弟弟便动了恻隐之心，问道：“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老人看到弟弟的马背上有鹿肉，面露馋色。

“我实在是饿得不行了，要是你愿意分些鹿肉给我，我就把这个孩子送给你。”

于是弟弟便掰下了一只鹿腿。老人则将孩子交给了弟弟。弟弟带着这个孩子回家去了。打那天起，那个孩子就成了弟弟家的小厮。

又过了几年，弟弟也去世了。但弟弟的妻子在丈夫去世后，又生下了三个男孩。

父亲在世时出生的两个男孩在母亲不在的时候窃窃私语：“爹都不在了，娘居然又生了三个弟弟……我们家里除了那个小厮，就没有别的男人了啊。”

在一个温暖和煦的春日，母亲煮了一锅腊肉，端到五兄弟面前。

“我看你们俩好像在怀疑三个弟弟的身世，”母亲看着老大和老二说道，“今天我就借此机会，跟你们说个清楚。我怀他们之前，必定会有一个浑身金光的人穿过我房间的天窗走进来。他的金光一穿透我的身体，我就会怀上身孕。而他出去时，借着日月之光，如同黄狗一般，摇摇摆摆飘然而去。此人定是天神，而你们的三个弟弟也绝不是普通的孩子，将来定能成为统领千军万马的首领。你们五兄弟可一定要相亲相爱，齐心协力啊。”

说着，她拿起放在一旁的箭筒，从里面抽出五支箭，分别交给五个孩子。

“你们试试看，能折断手里的箭吗？”

五个孩子照母亲说的，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箭折断了。见状，母亲又拿出一把箭，给了每个孩子五支。

“你们再试试，能折断吗？”

孩子们再次尝试，却无法同时折断五支箭。

“你们就像这五支箭一样。只要你们五兄弟一条心，敌人就没有可乘之机。要是你们各自为阵，就会像你们之前折断的箭那样脆弱不堪。”

母亲希望通过这个方法，让五兄弟团结起来。不久后，母亲去世了。兄弟们瓜分了牧场与粮食，唯独最小的弟弟什么都没有分到。他又气又恨，心想：“既然你们不把我当弟弟，我也不把你们当我哥了！”

小弟骑上一匹青马，沿着大河，一路朝下游走。不一会儿，他找到了一片水草肥美的地方，便搭了个茅草屋。

然而，旷野很快便迎来了冬天。小弟没有储备粮食，只能饿着肚子到处找吃食。旷野上有狼群出没，专门捕猎其他野兽。于是弟弟就趁狼群将猎物逼到悬崖峭壁时，从下方射死猎物，占渔翁之利。有时他也会捡狼群吃剩下的瘦肉充饥。

某日，小弟在草原上发现了一只小黄鹰。小黄鹰抓了一只野鸡，吃得正欢。小弟深知黄鹰的捕猎本领高强，便灵机一动，用青马的马毛做了个陷阱，藏在草丛里，把那只小黄鹰抓了回去。冬去春来，小黄鹰长大了，野鸭、大雁也飞了回来。小弟故意饿了黄鹰几天，再把它放出去。黄鹰立刻找到了一群候鸟。只要它用力一啄，野鸭和大雁便纷纷落地，只留下漫天的羽毛。而小弟则会捡起地上的猎物，挂在茅草屋附近的树上，肚子饿了就吃上几口。

茅草屋西边有一座山。一天，一群游牧民从山后走来，在山阴的小河边搭起了帐篷。夕阳下的水边成了游牧民的牧场。见状，小弟便放出黄鹰，走去了那群游牧民的营地。游牧民友好而善良，分了些马奶给小弟喝。

“能把你的老鹰让给我们吗？”

牧民发现小弟的黄鹰擅长捕猎，很是心动，但小弟坚决不给。

“那可不行。”

不过游牧民并没有因此嫉恨小弟。小弟每天都会泰然自若地去营地喝马奶。

与此同时，三哥才发现小弟不见了。他沿着那条大河一路往下游找去。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游牧民扎营的地方。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的单身汉？”三哥问道。

一个正在往皮袋里装水的牧民回答道：“年轻的单身汉……等等……”

他好像有点印象，陷入了沉思。三哥连忙补充道：“他应该有一匹青马。”

牧民立刻意识到，三哥要找的是养了一只能干黄鹰的小弟。

“哦，你说的是那个有黄鹰的小子吧。他每天都会出来放鹰，还来我们这儿喝马奶呢。每逢刮西北风的日子，他让黄鹰抓的鸟掉落的羽毛就会跟雪花似的飞过来。他一会儿就来，你在这儿等着就行了。”

于是三哥便将马拴在小河的岸边，耐心等待。不久后，真有一个骑着马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了河对岸的浅滩上，而且他的右手上真的停着一只鸟。此人正是三哥苦苦寻找的小弟。

三哥大声呼唤弟弟的名字。起初，小弟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他定睛一看，河对岸站着的人真是他的三哥。他倍感怀念，立刻冲了过去。

“我发现你不见了，担心得不得了，这才找了过来。就算你记恨我们，也不该忘了母亲的叮嘱啊。”

兄弟俩骑着马，沿着大河，一道往上游走去。

“三哥，你刚才是不是说，我不该忘了母亲的叮嘱？”小弟问道。

三哥看着小弟的侧脸说道：“是啊，我问你，你还记得五支箭的故事吗？”

“记得是记得。可是三哥，你还记得母亲说过的另一件事吗？”

三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说的是什么事？”

“原来你忘了啊，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呢。她不是说过，我们三个小的定能成为统领千军的首领吗？”

“是啊，她的确说过这话。”

“所以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也许我们无法立刻统领千军，但当个部落的首领还是有可能的啊。”

“要怎么当？”

“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个部落就没有首领。何不攻过去，把他们收作我们的俘虏？”

“好主意。那我们先回家一趟，带上其他兄弟一起来吧！”

于是两人就回家去了。五兄弟制定好计划后，便杀去了小弟盯上的那个部落。领头的自然是小弟。

五兄弟成功拿下了那个部落，俘虏了部落的男男女女，还抢到了成群的牛羊马匹与粮食。

灯塔鬼物语

1

用紫色丝线装点的奢华牛车沐浴着斜阳，沿着乡间小路，驶往难波。小车夫手持缰绳，面朝前方。车后，跟着三名家仆。

绿草萋萋，空气潮湿而温暖。茅渟[21]海的水面泛着铅色的光，海平面尽头雾霭重重，平日里优美如画的淡路岛也变得模糊不清了。草丛中的云雀被车声惊起，唱着歌儿飞上天空，在高处化作黑点，随即朝海面飞去。细小的清流从草间探出头来，伴随着哗哗的水声，再次消失在草丛深处。天地间是如此寂静，连蛙声都如此分明。

一行人上了一座小山丘。郁郁葱葱的树林前方，出现了难波的民宅屋顶。黄昏时分，在微微泛白的天空映衬下，袅袅炊烟好似线香的青烟。牛车从住吉出发，正要回难波去。即便是宁静的春日，黄昏的脚步依然急切。夕阳的影子也是一刻比一刻深邃。

牛车下了坡道。牛加速过猛，喘着粗气，咬紧牙关拖着比平地上更重的车厢。就在这时，人声传来——一群匪徒从路边的树林里窜了出来，将牛车团团围住。年轻力壮的家仆立刻冲到车前，举起佩刀。此人名叫安盛，来自长柄。

“大胆狂徒，为何挡我去路！”

“借车中女子一用！少说废话，速速闪开！”

“休想！”

匪徒之一刚跨出一步，便仰面倒去，满面鲜血。原来是安盛先发制人了。另外两名家仆也分别来到牛车左右，不让匪徒接近一步。

牛车中人乃轻大臣之妻夕雾夫人及其嫡子鹤若麿[22]。上个月，轻大臣被任命为遣唐使，跟随使节团乘坐四艘大船，从九州出发，去了大唐的明州港[23]。夕雾夫人特意前往住吉神社祈求夫君一路平安。

车外越发吵闹，再加上家仆安盛的那一声“大胆狂徒”，夫人自是大惊失色。她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一旁的娇小少年。

“鹤若，别怕啊！”

“母亲，孩儿不怕匪徒！”

鹤若一面推开母亲的手，一面拿起靠在一旁的短弓，并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来。

“鹤若，来不及了，快下车，逃到匪徒找不到的地方去吧！”夫人的声音瑟瑟发抖。

鹤若却用清透无比的眼神望着母亲说道：“母亲，别怕。若有匪徒敢接近牛车一步，孩儿就一箭射死他！”

车外的打斗越发激烈。夫人听到的不是呻吟，亦非惨叫，而是野兽般的嘶吼。而嘶吼之间，还穿插着白刃相接的响声。

“夫人！少爷！匪徒将车包围了！快下车！”

来自三轮的小黑厉声喝道，拼命拍打身后的车门。他在轻家供职已久。

“快啊，鹤若，小黑都喊我们下车了，我们赶紧下车吧！”

夫人连忙打开车门。手持血刃的小黑早已伸出手来。眼看着两个匪徒就要杀来了，小黑一刀一个，将他们放倒。夫人也趁机抓住小黑的手，跌跌撞撞地走下车来。

“鹤若，快啊！”

夫人一松开小黑的手，便停在了车门口，向里张望。捧着短弓与箭筒的少年倒是泰然自若。只见他从车里探出上半身，将单手轻轻搭在母亲瘦削的手上，一眨眼的工夫，便跳下了牛车。

匪徒一见到一袭浅红色衣裳的夫人，便大声嚷嚷着冲了过来。小黑连忙上前阻挡。安盛在更靠前的地方应对大批匪徒。来自芦屋的另一位家仆黑绳许是已被匪徒所害，不见踪影。

“母亲，箭筒！替孩儿拿着箭筒！”

鹤若将箭筒往母亲手上一塞，举起短弓，对准逼近小黑的匪徒放出一箭。箭射中了匪徒的胸口。伤口虽然不深，但足以令其倒下。见状，小黑痛快地笑道：“少爷，您赶紧和夫人一块儿逃跑吧！难波近在眼前。即便与我等在路上走散了，只要一路往西，便能回到府邸。快啊！”

小黑带头冲进了稀疏的树林。奋勇拼杀的安盛就在他的右前方。匪徒的人数还在增加。树林里甚为昏暗。

见匪徒追了上来，小黑往回冲了几步。鹤若与夫人趁机往西逃。打到匪徒无力追击了，小黑立马朝主人追来，直到匪徒再次逼近。母子俩不时回头张望。见小黑如此英勇，他们也放心了不少。可就在这时小黑的身影被匪徒包围了。

“小黑有危险，孩儿去帮他一把！”鹤若如此说道。

他正要往回赶，夫人却抓住了他的袖口。

“你父亲身在异国，你若有个闪失，为母要如何向他交代啊！”

无可奈何之下，鹤若只得跟着母亲继续奔跑。凄惨的叫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不知不觉中，母子俩冲出了树林，来到了夕阳照耀下的洼地。洼地中长满了开着白花的野荆棘。他们在荆棘中穿行，等候小黑跟上。骚动已蔓延到了树林的边缘。小黑独自应付着两三个匪徒，匪徒一后退，他便收起刀，跑上几步，待匪徒追上了再拔刀。鹤若紧握短弓，以便在小黑需要帮助的时候出手。母子二人与小黑的距离不过一町。谁知天不遂人愿，小黑突然倒在了草地上。匪徒们蜂拥而上……小黑再也没能站起来。

“啊，小黑他……”

“小黑……”

母子俩惊呼道。夫人顿感眼前一片漆黑。

“鹤若，快，快！”

两人朝前方的山丘跑去。五六个匪徒就在身后。鹤若对准匪徒之一放出一箭。可箭射偏了，飞去了树林那边。鹤若本想再射一箭，无奈拿着箭筒的母亲已是六神无主，一路朝右跑去。鹤若正要去追，却被三个匪徒团团围住，按住了双手。就在这时，母亲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原来，另外三个匪徒围住了夫人。片刻后，匪徒便把衣着华丽的夫人扛了起来。

关键时刻，安盛杀出重围，冲出树林。他正好看见匪徒扛着夕雾夫人朝山丘跑去。他正要去追，却发现扛着鹤若的匪徒近在眼前。他连忙扑了上去。没有扛人的两个匪徒前来助阵，而扛着鹤若的匪徒撒腿就跑。安盛一刀放倒了右边那个，又顺势砍中了左边那个。匪徒吓得抛下了手中的刀，逃之夭夭。安盛一路狂奔，直冲扛着鹤若的匪徒。

“混账东西，放开我家少爷！”

听到安盛雷鸣般的怒吼，匪徒吓得将鹤若往草丛上一扔，溜了。

安盛本想冲去草丛，把鹤若扶起来，谁知不等安盛赶到，鹤若已经自己站起来了。

“少爷，小的这就去把夫人追回来。小黑人呢？”

“小黑……在那儿被匪徒害死了。”鹤若一脸愁容地指着森林出口说道。

红日已然沉入地平线。在夜雾笼罩的森林出口，的确躺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没了小黑也无妨，只要有我安盛，来他二三十个匪徒都不怕！小的这就去把夫人救回来！”

2

夕雾夫人被两个匪徒扛着，一动不动，仿佛死人。他们周围还有五六个同伙，以防有人前来营救。

翻过小山丘，走过小河上的圆木桥，穿过树林，越过田间小路……匪徒们走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一座灯火稀疏的小村庄。一行人一言不发，四周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黑暗中，蛙鸣阵阵。走了一会儿，他们钻进了一栋被树林包围的房子。两三个人从屋里探出头来，接过夕雾夫人，将她带去了大厅。

之后，匪徒便松开了蒙住她脑袋的布条。

“睁眼瞧瞧吧，别怕。”

说话的是个男人，语气极为狂妄。夕雾夫人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一看，一个人高马大、面色苍白的男人正盘腿坐在油灯旁。他的手边，摆着一把硕大的弯刀。

“夕雾，你还记得我吗？”

夕雾大吃一惊，往事涌上心头。眼前的男子，正是轻大臣的异母哥哥秀康。想当年，她尚未出嫁时，有一对兄弟对她一往情深。哥哥生性豪放，喜好外出打猎，经常与人冲突。弟弟则一心向学，虚心向高僧请教，每次出现在夕雾面前都会穿戴整齐。起初，夕雾还有些犹豫，不知该选哪一个才好。日子一天天过去，歌会的季节如期而至。京城的年轻男女纷纷走上街头，沐浴着清凉的微风与温暖的月光，对酒当歌，翩翩起舞。为了躲避年轻男人们的追逐，夕雾来到了月光朦胧的树林。她环视四周，竟发现有两个男人正在旁边的树荫下说悄悄话。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蹑手蹑脚地靠近了一些。真没想到，那两个人正是秀康和他的家仆。秀康一语惊人……

“要不是那厮碍事，夕雾早就倾心于我了。你今晚找个机会，替我将他除掉！”

夕雾吓得呆若木鸡。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分头离开。待到两人不见踪影之后，夕雾立刻转身离去，在起舞的人群中找到了秀康的弟弟。当晚，秀康的家仆在街角中箭身亡。自那晚起，夕雾的心便倾向了秀康的弟弟，而秀康则在歪路上越走越远，最终被衙门盯上，销声匿迹……

“你已是轻大臣的夫人，怕是不记得我了吧？”秀康面露奸笑，缓缓将脸凑近夕雾说道，“怎么样？这下总能看清楚了吧？”

夕雾低下头来，瑟瑟发抖。她察觉到，可怕的命运正在前方等待着她。

“你认出我了吧？既然认出来了，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弄到这儿来了吧？”

夕雾拒不抬头。

“嗨，别怕，我在中国[24]、四国混迹多年。与我来说，杀人无异于割草。我并不想杀你。你啊，与其苦苦等待那个永远不会从大唐回来的男人，还不如从了我。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即便淀川的河水倒流，你的夫君也不会从大唐回来了。”

夕雾顿时起了疑心。秀康却笑得越发骇人了。

“你以为我在骗你吗？我告诉你，他肯定回不来了。我之所以这么说，自然有我的道理。”

夕雾瞠目结舌。

“就算我想把他弄回来，怕是也没这个本事。他得罪了某位贵人，在大唐一命呜呼了。”

“我夫君怎么得罪贵人了！”

夕雾忘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

“我也不清楚，但他的确是因为得罪了贵人，才被派去大唐送死的。”

“那你说的贵人到底是谁？”

“这我倒是知道的，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过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就算你知道了，你的夫君也回不来了。而我，即将升任右大臣或左大臣。与其等一个回不来的人，还不如从了我这个前途有望的好男人，不是吗？你要是从了我，你儿子就能当上参议宰相了。”

夕雾听得云里雾里，但她唯一能确定的是，秀康正与贼人策划着一场惊天阴谋。

“看来你是不愿意从我啊。”

“我是有夫之妇。”

“你记性可真差啊。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你夫君在大唐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可能！他是皇上派去大唐的使者！”

秀康狂笑三声：“要杀他的不是皇上，而是那个贵人。你难过也没用。要是你再啰唆，小心你儿子性命不保。你啊，还是老老实实从了我吧。十年过去了，我依然对你一往情深啊。”

夕雾心想，如果夫君当真遭了难，她也绝不可能逃出生天。她看透了秀康的骇人计划。心中的畏惧，顿时转变为愤怒。

“陈年往事，我早就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就算你不想听，我也要讲给你听。就算你忘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歌会那晚，我的家仆被那厮一箭射死，连你也被他夺走了。我对他的恨，简直罄竹难书！拜他所赐，家中再无我的容身之地，害得我只得与地痞流氓为伍！”

“那是你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

“那日你嫌我夫君碍事，想派家仆杀了他，不是吗？所以夫君才先下手为强，杀了那家仆。别以为世上没人知道你的小算盘！你干过多少坏事，我一清二楚！”

“原来偷听我跟家仆说话的人是你啊，难怪……”秀康凝视着夕雾说道。

“要不是我通风报信，夫君早就死在你手上了。是非黑白，天地可鉴！”夕雾厉声喝道。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但我之所以下此决心，也是为了能与你结为夫妇啊！”

“那夜之前，我还在你们兄弟二人之间摇摆不定，可得知你的阴谋诡计之后，我便心属夫君了。即便你有三寸不烂之舌，我也绝不会听你摆布！”

“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既然你进了这座宅子，就不可能活着出去。”

夕雾心想，她唯一的生机，就是趁其不备逃出去。说时迟那时快，她站起身来，冲向右侧角落里的板门，将原本就开着一条缝的门完全撞开，来到大厅的边缘。

“别让她逃了！把她抓回来！”

秀康大惊失色，连忙大声喊人。守在板门外的五六个部下立刻抓住了夕雾，将她押回原处。在力大无穷的歹徒面前，夕雾动弹不得。

“你绝不可能逃出去，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为了孩子，你还是从了我吧。”秀康单手撑着大刀说道。

“我是人，听不懂畜生说的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夕雾扬起秀丽的眉毛，宁死不从。

“我方才也说了，取人性命，在我看来无异于割草。如果我真想杀你，早就动手了。可我是真的不想杀你啊。如何，愿不愿意回心转意啊？”

“你做梦！我的耳朵，不是用来听猪狗不如的畜生说话的！”

“你就不怕死吗？”

“事已至此，死还有什么好怕的？你要砍我也好，捅我也罢！还不快动手！”

听完夕雾连珠炮似的怒骂，秀康抓起大刀，愤然起身。

“你就不惜命吗？你是盼着跟夫君孩儿在阴曹地府相会吗？胆子不小啊！”

“多说无益！还不快动手！”夕雾狠狠瞪了秀康一眼。

“你是打定主意不要命了？”

“少啰唆！”

秀康拔出大刀。

“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

夕雾紧闭双眼，吓得一动不动。

“你可想好了？我要先杀了你，再把你儿子碎尸万段！”

秀康本性毕露，勃然大怒。见夕雾不愿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便起了杀心。

“老大，别让贱人的血脏了咱的地盘，不如小的去找条草席把她裹起来，丢进河里吧？”用左手按着夕雾的男子开口说道。

听到这话，秀康收起了举到半空的手。

“好，那这事儿交给你了。”

秀康收起了大刀。与此同时，夕雾被拖出了板门。秀康恶狠狠地目送她远去……

3

当晚，好容易捡回一条小命的小车夫逃回了轻大臣府邸，带回了夫人与少爷遭难的骇人消息。府里有几个仆人留守，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过了半晌，他们才反应过来，连忙去衙门搬救兵。衙门立刻派兵赶往事发地点，却只在满地的匪徒尸首中找到了小黑与黑绳的遗骸。夫人、鹤若与家仆安盛都不知所终。士兵们无功而返。天亮后，安神倒是独自回来了，只是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似的。他说，夫人与鹤若被匪徒掳走了，他追了一路，最终还是没追上。

在轻大臣出使期间发生的惨剧震惊朝野。朝廷立刻派人前来慰问，还督促衙门追查母子二人的下落。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调查却毫无进展。这也难怪：夫人被秀康掳走了，鹤若则躲在长柄的乡下。鹤若怎么就躲起来了呢？这多亏了机灵的安盛。事发当晚，安盛带着鹤若四处寻找夫人，却没有任何发现。无奈之下，他本想打道回府，可是走到半路，他转念一想：那群匪徒的所作所为，与普通的强盗截然不同。此事背后，兴许还有更大的阴谋。倘若真是如此，那就绝不能暴露少爷的行踪，否则恐有性命之忧。在找到夫人之前，必须将少爷安置在无人知晓的安全之处。于是，安盛便带着鹤若偷偷来到了长柄的乡下，投靠了在那里务农的叔父。

之后，安盛频频来往于主人家与叔父家，追查夫人的下落。一眨眼，五天过去了。一大早，他离开主人家，准备去叔父家瞧瞧。那日的天气阴沉无风，河水泛着一层层白沫。他从土堤下到岸边。渡船正巧到对岸去了。岸边有三两个正在等船的村人。只见他们聚在水边，低头看着什么东西。安盛凑过去一看……河里竟有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女尸，貌似是从上游漂来的。死者容貌姣好，上半身露在外头。一头乌发缠在水边的芦苇嫩叶上。

“被人卷起来丢进河里了啊，真可怜……”

“是啊，要怎样的怨气，才能要了这般美女的性命……”

“世上的坏人可真不少。从死者的打扮看，她不是京城富贵人家的夫人，就是千金小姐，反正啊，肯定是名门望族之人。她的父母兄弟一定还不知道她已不在人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唉，作孽啊……”

村人们纷纷表示出对死者的同情。安盛一听到河里发现了“女尸”，心中便有不祥的预感。他连忙插进村人之间，仔细一瞧……那女尸果然是夕雾夫人。安盛顿感天旋地转，却又不敢让旁人瞧出来，只得握紧双拳，逼自己站稳。

“此女怕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夫人。十有八九是被贼人抓住丢进河里了，嗯……”

安盛煞有介事地附和了一句，无奈他演技不精，语气凝重异常，倍显悲痛。村人齐刷刷地望向这位来自京城，又是家仆打扮的壮汉。

“都说近来京城有恶鬼匪徒出没，你有没有听说哪家丢了人啊？”站在安盛右边，面色蜡黄的老人开口问道。

“有啊！最近京城可不太平了，匪徒神出鬼没，时而袭击贵人的坐轿，时而冲进富人家中。四五天前，某个大臣的夫人就在从住吉回府的路上被人埋伏了，家仆也被贼人砍死了。也不知那夫人是被贼人掳走了还是丢了性命。唉，反正啊，最近城里真是鸡飞狗跳……”

无可奈何之下，安盛只能陪老人聊了几句。然而，他不忍心看着夫人一直泡在冰凉的河水中。他想尽快将夫人的遗体捞上岸来。

“虽然此女身份不明，就这么放着不管未免可怜，还是把她捞起来吧？”

村人也有此意，只是没人敢主动上前捞起那具骇人的死尸，所以一直无人吭声。见安盛开了口，村人们只得表示同意。

“我年纪大了，没力气，还是让年轻人来吧。”站在安盛旁边的面黄老者说道。

“这也算是种缘分了，我来吧。”

说完，安盛扎好衣角，卷起袖口，下到河里，一把抱起死尸，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放在干燥的沙地上。他本想脱下衣服，为夫人挡风遮雨，再解开裹着夫人的草席，但他唯恐村人起疑心，只能先按兵不动。

“权作，你去渡船小屋那儿找张干净的草席来吧，免得老鹰乌鸦把人家叼了去。”

老人一声令下，名叫权作的男子便跑去了土堤上的小屋。安盛一边目送权作远去，一边思索：是先通知府邸呢，还是直接去找少爷，跟少爷一道把夫人接回去呢？他细细一琢磨，还是决定先回府邸报信。毕竟夫人已然惨死，天知道恶人还有什么阴谋诡计。当务之急，是保护好少爷。夫人的死讯还是稍后再提吧。这时，权作拿来了一块草席，盖住了夫人的面部与胸口。

不久后，渡船来了。村人纷纷走向码头。安盛去土堤摘了一朵黄色的草花，插在夫人头边的沙地上。渡船载着安盛之外的村人，朝河对岸驶去。安盛则转身赶回了京城。

4

惨剧发生时，鹤若年仅十三岁。他从安盛口中得知了母亲的死讯，却没能见母亲最后一眼。夕雾夫人的丧事由府邸的仆人操办。不过，安盛还是为他安排了吊唁母亲的机会。他在安盛的陪伴下来到郊外的墓地，痛哭一场。

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然而衙门并没有查出杀害夕雾夫人的凶手。入秋后，遣唐使一行终于回国。听闻使节乘坐的大船已然抵达九州，鹤若与安盛期待异常，天天数着日子。

遣唐使一行人会走陆路，经山阳回到京城。待使臣们进入播磨[25]时，安盛实在按捺不住，独自赶往印南野相迎。

使臣的队伍由数百人组成。不少使臣骑着用于送信的马匹。他们在大唐见证了大陆的文明，大开眼界，迫不及待地要在朝廷内外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只见他们悠然自得地骑在马背上，欣赏着印南野的秋色。

野外微风徐徐。成群的小鸟沐浴着午后的阳光，从一棵树飞往另一棵树。田间的稻谷一片金黄。安盛坐在肥美的草原上，等候使臣们的到来。

不久后，马儿的嘶鸣从远处传来。使节团出现在了常绿树林的一角。安盛激动得不能自已。马蹄声变得越发清晰了。马童牵着的马赫然可见。安盛心想，主子骑在哪匹马上啊？他环视四周，看见了大使多治比真人、副使石上朝臣麿、大判官阿部臣安麿……唯独没找到他的主子轻大臣。安盛瞪大双眼，细细找寻。这时，跟在使臣马后的家仆也走了过来。

“这不是轻大臣家的家仆吗！”多治比真人的家仆走到安盛跟前说道。

“没错，小的正是轻大臣家的家仆，请问我家老爷身在何处？”

安盛一边回答，一边扫视后面的队伍，生怕看漏了主子。

“你还没听说吗？轻大臣在大唐失踪了！”

安盛脸色大变。

“什么？我家老爷失踪了？！”

“是啊，我们在大唐首都的时候，他受大唐皇帝的近臣之邀前去做客，可走到半路居然失踪了。我家主子和其他使臣都担心得很，想方设法追查他的下落，可什么都没查到啊。大家都说，不知该如何跟轻大臣家的夫人和少爷交代呢。”

家仆一脸为难。

“原来在大唐出了这等事……”安盛呆若木鸡。

“你是轻大臣家的家仆吧？他在大唐失踪了，还请你转告他的家人，人肯定找不到了，还请节哀顺变。”

不知不觉中，多治比真人停在了安盛面前。安盛一言不发，低下头来。

“我们与他一同出使，他出了事，我们难辞其咎。一想到他的夫人和幼子鹤若，我们也是痛心疾首。我也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告诉你，但我还骑着马，说话不方便。等我们都回了京城再说吧。你跟着我走就是了。”

说完，多治比真人便继续赶路了。其他使臣也紧随其后。

“啊，这不是安盛吗！”

随轻大臣前往大唐的家仆冲了出来，连滚带爬地跑向安盛，紧紧握住他的手。此人与安盛是老相识了。

“泰远！”

两人手握着手，泪流满面。

“安盛，都是我不好啊！老爷受大唐皇帝近臣之邀，要去人家府上做客，就独自坐上轿子走了。打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我本以为老爷坐的轿子是人家派来的，可人家并没有派过轿子啊！老爷就这么上了来路不明的轿子，再也没露过面啊！我不分昼夜，在大唐京城内外一通好找，可就是没找到老爷啊！夫人跟少爷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一想到这儿，我都不敢回京城去啊！”

“唉，别提了，夫人去年遭贼人所害，已不在人世了。少爷也失踪了。”安盛绝望地说道。

“什么？夫人遇害了？少爷也不见了？”

“是啊，那是去年春天的事儿。夫人为求老爷一路平安，去住吉明神拜了拜。在回家路上，我们遭到匪徒的埋伏，小黑跟黑绳都死了。四五天后，被草席裹着的夫人从上游漂了过来。少爷也是音讯全无啊。”

“天哪，这可如何是好……”

“我至今没有贼人的头绪……”

使臣一行人越走越远。两人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追了上去。

5

树倒猢狲散，轻大臣家没了俸禄，下人也是各奔东西。起初还会偶尔露个脸的安盛也不常来了。他干脆在长柄乡下的叔父家住了下来，每天与鹤若上山打猎，静观事态的变化，同时暗中追寻主人的下落，追查杀害夕雾夫人的凶手。

一转眼，五年过去了。本就不太平的局势也变得越发动荡。坊间盛传，天皇的伯父长安王图谋不轨。据说他召集了一批虎狼之徒。其中有来自朝鲜的僧侣，也有轻大臣的异母哥哥秀康。还有人看见秀康带着一群恶徒出入长安王府邸。

为防止长安王谋反，朝廷命近卫府与卫门府从近畿地区召集卫士，保护天皇的安全。那时，安盛经常来京城打探消息。一日，春雨刚停，安盛正巧在街上闲逛。泥泞的路面留下了许多车辙，形成了一片片水塘。浅红色的花瓣散落在地，描绘出某种图案。一辆小型八叶牛车绕进左边的小路。而一个卫士打扮、腰间挂着长刀的男人与这辆车擦身而过。安盛对这一幕并无兴趣，便随便瞥了一眼。他正要往前走……

“这不是长柄的安盛吗！”

带刀男子喊住安盛，走了过来。安盛停下脚步，定睛一看——原来是他的老熟人忠信。

“哦，是忠信啊。”

“大臣家遭了变故之后，我一直很担心你啊！你近来过得可好？”

“嗨，还能怎么着啊，回老家打猎去了。”

“那敢情好！你也知道近来世道不太平，近卫府与卫门府都在招人呢，我也在府里当班，你要不要试试？”

几个平民从两人身边走过。看到两个带着刀的壮汉在说话，平民自是细细打量了一番。后来，又有两个卖小东西的女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是左眼发炎通红的老婆婆，另一个则比较年轻，貌似是一对母女。两人都用头顶着竹篮，带着惊恐瞥了安盛他们一眼，匆忙离去。忠信一边望着那个皮肤白皙的年轻女人，一边说道：“我两三天前就听说近卫府与卫门府在招人了，怎么搞的，要打仗了吗？”

“天知道，谣言满天飞，谁知道是真是假啊。”

“你知道轻大臣的异母哥哥秀康吗？”

“哦，那个学了坏的秀康啊，怎么会不知道啊。大家都说他回京城来了，搞得满城风雨。衙门也在找他呢。偶尔会有人看见他，可仔细一盘问，又说不确定看见的到底是不是他。你有没有见过他啊？”

“我只听说过他的传闻，从没见过他。”

“是吗。要是能抓住那恶棍，就能平步青云啦。嗨，不说这个了。你有没有兴趣当卫士啊？要是真开始打仗了，还立了战功，多少也能往上爬一点儿吧。”

“也是。我正巧有个十八岁的表弟，我也觉得，要是能跟他一起进宫当差就好了，可就是找不到好路子，正愁着呢。那我明天再上门拜访。”

安盛挥别了忠信，回到了长柄。第二天，安盛背上箭筒，拿起短弓，带着他所谓的“表弟”来到了皇宫，成了左近卫府的卫士。左近卫府的值班室位于日华门内，右近卫府的值班室则在月华门内。两道大门分别位于紫宸殿的东西两侧。左近卫府的卫士负责丑时一刻到子时四刻，右近卫府的当班时间则是丑时一刻到寅时四刻。

五月的梅雨下个不停。那天一大早，便是大雨滂沱。刚下班的十多个卫士正坐在左近卫府的值班室，围着篝火饮酒欢谈。聊着聊着，一个卫士煞有介事地讲起了他的“大发现”，说得手舞足蹈，眉飞色舞。

“这事儿啊，是我弟弟亲眼看到的，绝无半点虚假。前天晚上啊，养在式部卿[26]府泉殿旁边的大狗跟疯了似的，叫个不停，把家仆都吵醒了。可家仆刚走到院子，狗就不叫了。而且啊，那狗不是自己停下的！前一刻还在汪汪大叫，突然就变成了拖着尾音的惨叫！式部卿也被惊动了，从寝殿里走了出来，喊了那条狗的名字。平日里啊，只要式部卿稍微清个嗓子，它都会跟小童似的，兴高采烈地扑过来。可这回，狗不仅没跳出来，连声儿都没吭一下。大伙儿都纳闷极了，便举着火把在亭子里一通好找，最后啊，终于在泉殿的房檐下，发现了一颗狗头！式部卿的家仆牛丸吓得腿都软了，毕竟这狗刚才还在叫唤呢。大伙儿又找了一会儿，这才在泉水的小桥下面找到狗的尸体。仔细一看啊，地上还有可疑的脚印呢。敢情是有贼人溜了进来，见狗大叫不止，就把狗给杀了。式部卿府里自是炸开了锅。下人细细一查，发现宅邸西北角的泥墙上留有同样的脚印。敢溜进式部卿府里的人，绝不会是冲着衣裳家什去的。我一听到这事儿啊，就立刻知道是谁干的了。”

“兴许是那个叫秀康的贼人干的好事！”侧身躺在一旁，用手撑着脑袋的卫士插嘴道。

“没错！我觉得此事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秀康！他一定是盯上式部卿了！各位可有高见？”

不过卫士们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临近丑时，大伙儿都打起了盹。连篝火都无人看管，奄奄一息。

雨变小了。安盛的“表弟”也在那群卫士之中。他正是当年的鹤若。睡梦中，他看见了一个身着浅红色华服的女子。女子举起白皙的手，招呼他过去。他连忙向前走去，可他往前走了多少，那女子便会往后退多少，但那只手依然在召唤着他。鹤若脚下的地仿佛云朵般柔软。他只得竭尽全力，奋力追逐……

“来人啊！有歹徒！”

数人的骂声传来。鹤若从梦中惊醒。雨已经停了。在一片昏暗之中，鹤若抄起短弓，冲出值班室。骂声越来越近了。鹤若一边竖起耳朵听着，一边环视四周。就在这时，踩踏潮湿地面的脚步声传来，两三个手持白刃的可疑人影从他眼前跑过。云层裂开一条缝，微弱的星光洒在紫宸殿的黑色屋顶上。

“站住！”鹤若在拉弓的同时喊道。

人影沿着紫宸殿飞速奔跑。鹤若一连发了两箭。人影应声倒下。这时，负责巡逻的卫士们也赶来了。

宫中的骚动愈演愈烈。近卫府的卫士们搜查宫内，卫门府的卫士们负责宫殿外围，誓不放过一个可疑分子。然而，除了被射死在紫宸殿前的两名蒙面男子，卫士们并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人物。

人们检查了那两具死尸——死者竟是长安王的侍臣下野宿奈麿与秀康。射中他们的箭上，分明刻着“轻鹤若麿”这几个字。

天还未亮，朝廷的大军便包围了长安王的府邸。长安王手刃妻子，放火烧屋，并在火中自尽身亡。屋外的士兵抓住了不少企图逃跑的下人。不久后，与长安王私交甚密的两三位公卿也被缉拿归案，流放异地了。

长安王在京城内外的党羽皆被剪除一空。每一名疑犯都被押往皇嘉门内的弹正台受审。鹤若以长官的身份坐在高台之上。秀康的部下交待，轻大臣被派往大唐，也是长安王一党的阴谋。之后，他又招出了夕雾夫人遇害的始末。鹤若听取了此人的供词，一脸黯然。

6

长安王的事件平息之后，天下回归太平。是年夏天，朝廷决定再次派遣使臣前往大唐。使臣队伍中有遣外押使、大使、副使、判官、小判官、录事、小录事等官员。

鹤若是本次遣唐使队伍中的副使。朝廷通过审问长安王的余党，查明当年正是长安王将碍事的轻大臣送去了大唐，并贿赂大唐权臣，谋其性命。鹤若的理性告诉他，父亲怕是凶多吉少。但他转念一想，想当年他有安盛关照，在长柄的乡下躲了那么多年，万一父亲在异国他乡也有人照应，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小命。他本想自行前往大唐寻父，谁料朝廷恰好动起了派遣使臣的脑筋，于是鹤若便主动请缨，并顺利当选。当时他因擒贼有功，从弹正大弼升任了参议，人称“弼宰相”。长柄的安盛仍与主子形影不离。

使臣们一路顺风，平安抵达明州港，再换陆路前往大唐首都，之后在官员的带领下来到鸿胪馆。休整数日后，一行人择吉日进宫递交国书，献上贡品。大唐先帝在内乱中为乱臣所害，幸先帝之子平定了内乱，登基为新帝。新帝于华清宫接见了遣唐使们。

自第二天起，使臣们开始分工研究大唐的制度、风俗、天文、文学、军事等方面。弼宰相则利用闲暇时间探访父亲的消息。自不用说，最简便易行的方法就是找那位收受长安王党羽贿赂的大唐权臣。毕竟当年正是他假意邀请轻大臣，并在半路上把人掳走。然而，由于这位权臣在内乱时与乱臣为伍，已被满门抄斩，害得弼宰相都不知该从何查起才好。他左思右想，决定找一位叫唐尧明的大官帮忙。早在新帝还在地方上当总督时，唐尧明已是他的左膀右臂。听闻他宅心仁厚，品德高尚，定能鼎力相助，探明父亲的生死。于是，弼宰相便带着翻译，来到了唐府。

说来也巧，唐尧明早在新帝接见遣唐使时，便注意到了这位年轻的副使。听闻此人来访，他立刻来到客厅，将肥硕的身躯靠在椅子上，显得饶有兴致。弼宰相先通过翻译，表达了对唐尧明多方协调的谢意，并赠送了礼物。平易近人的唐朝大官则打听起了倭国的风俗习惯。弼宰相知无不言，逗得唐尧明哈哈大笑。

闲聊告一段落之后，弼宰相抓紧机会，讲起了父亲在大唐失踪的始末。他越说越伤心，不禁潸然泪下。唐尧明向他投去同情的眼神。翻译开始说话之后，唐尧明顿时端正了坐姿。弼宰相说得不清楚的地方，他还会再三确认。

“我定会将此事上奏天子，全力探寻令尊的下落！”

唐尧明对弼宰相的孝心赞不绝口。弼宰相也是欣喜万分。他本想跪地叩谢唐尧明的恩情，却被对方死死拦住。

弼宰相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唐府，等候唐尧明的消息。虽然他很清楚，这是他唯一能用的法子，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但他就是坐不住。他甚至觉得，兴许他在街上闲逛的时候能碰巧撞到父亲。所以他一有时间，便会带着安盛在城中游荡。

初冬时节，一日，弼宰相与安盛来到了某个郊外小镇。午餐时间早就过了，可二人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餐馆，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眼看着就要走到下一座小镇了，一栋门口插着小旗的房子映入眼帘。那恰是一家小酒馆。弼宰相赶忙叫住安盛，一同走进店里。

屋里摆着好几张大餐桌，有两三个食客在用餐。弼宰相与安盛在这样的小餐馆吃过好几回了，驾轻就熟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站在餐桌前的蓝衣女子走了过来。弼宰相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几枚钱币，摆出“吃东西”的手势。女子点点头，拿着钱币，走去店门左手边的大桌子旁。一个两眼冒着凶光的男人正拿着一把大菜刀切肉。只见他打开壁橱，从放在里头的碗里掏了点东西出来，摆在大盘子上，递给了蓝衣女子，而女子又将这盘子端给了弼宰相。貌似是用肉糜做的肉丸。两人一口一口吃了起来。不一会儿，店里的其他客人都回去了。

在他们用餐的时候，蓝衣女子一直站在大桌子旁边和男人说话。见两人吃完后要走，蓝衣女子走到他们跟前，招了招手。弼宰相与安盛很是莫名。

“她这是什么意思啊？”弼宰相望向安盛。

“是不是让我们到那儿去啊？”安盛也很纳闷。

“去那儿做什么啊？”

“要不先过去看看吧？”

女子看了看弼宰相，又看了看安盛，手还停在半空中，貌似在等他们做出反应。主仆二人虽然有些顾虑，但还是慢吞吞地绕过餐桌，朝女子走去。见状，女子又招了招手，并打开了她背后的房门，走了进去，还将门板按住，免得门自己关上。弼宰相与安盛便走进了那间屋子。

那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不过铺了地板，里头也放了一张餐桌。女子用手势让他们坐下，两人照办了。确认他们坐下之后，女子便推门出去了。

“她让我们到这儿来干什么啊？”

“天知道，莫非是要卖别的东西？”

“有可能。”

片刻后，女子拿了两碗香喷喷的美酒，摆在他们面前，又摆出“喝酒”的手势。主仆二人面面相觑，迟迟没有动手。见状，女子莞尔一笑，又把喝酒的手势做了一遍。一看到女子露出笑容，弼宰相与安盛便放心了不少，端起酒碗喝了起来。

“这酒还不错嘛！”

说完，安盛正要把酒杯放下，却突然发现双手没了知觉。酒碗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很是纳闷，本想开口问问主人的情况，无奈舌头也不听使唤了。

“莫非这酒里有毒？！”

这个念头刚浮现在脑海中，安盛便失去了意识。

过了一会儿，安盛醒了。他环视四周，有种大醉初醒的感觉。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一个颇为昏暗的地方。

“这是哪儿啊……我怎么会躺在这儿……”

他回忆起，他和主子吃完饭之后，被蓝衣女子带到了隔壁房间，喝了一碗好酒，正要放下酒碗的时候，手麻了，酒碗落在地上，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主子在哪儿？”

他连忙抬起头，朝右看。弼宰相就趴在他跟前，身上只剩最贴身的内裤。他们前面，还躺着另一个裸男。

“老天，这是怎么回事！”

安盛低头一看，才发现自个儿也光着身子，只剩内裤。他大吃一惊，正要起身，却听见有人在开门。他连忙躺回原地，眯起眼睛。在一片昏暗中，手持凶刀的高个男子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刚才站在店里，两眼冒着凶光的男人。安盛大气不敢出一下，悉心观察。男子也十分小心。他仔细观察了三个人的面部，最后抓住另一个裸男的脚踝，打开右手边的房门，将他拽了出去。

“我们是被灌了蒙汗药！我跟主子差点就成了他们的盘中餐啊！赶紧逃！”

安盛甩甩手，伸伸腿。身体虽然有些疲倦，但没有其他异样。他环视整个房间，发现角落的柱子下面有几件衣服，颜色和他们刚才穿着的一样。他轻轻爬起来，走到衣服旁边摸了摸，还真摸到了两人的佩刀。他将刀拿了过来，又用双手抓住主子的肩膀摇了摇。弼宰相跟醉汉似的不省人事，全身瘫软。安盛想了想之后，将两把刀都插在自己腰间，并拔出其中的一把，用右手拿着，左手则毫不费力地抱起了主子。他走向男子进屋时走的那扇门，反复推门板。不一会儿，门就松了。

屋外已是黄昏时分。门口是一片杂草丛生的院子，眼前则是房子的主屋。安盛沿着主屋右侧往前走，来到一片落叶满地的杂树林。穿过树林，便是一条通往小村庄的小路。安盛将主子放在草地上，收起佩刀，轻抚主子的后背。不一会儿，弼宰相的四肢便有了动静。青白色的月光，照亮了这对劫后余生的主仆。

后来，弼宰相仍会在京城闲逛，但再也不敢进这种小餐馆了。他苦苦等待唐尧明的消息，却迟迟没有回音。某日，他终于忍无可忍，亲自前往唐府。唐尧明正要出门，便唤住他说，虽然还没有确切的线索，但天子已知晓此事，还不时追问调查进度，假以时日定能给他一个交代。听到这话，弼宰相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之火。

7

第二年夏天，遣唐使一行该回国了，然而弼宰相依然没能找到父亲的下落。他很是绝望，但是——既然没有父亲已死的确凿证据，那就还有一线生机。于是他便想找个借口，留在大唐，继续寻父。要留下，就意味着他必须销声匿迹，不让其他使臣找到他。对此，他尚存疑虑。

然而，时间是如此无情。眼看着第二天就要离开鸿胪馆，前往明州港了。当日，大唐在宫中宴请了所有使臣。天子与文武百官尽数出席。花枝招展的宫女们在席间穿梭。梨园的乐人们也是各显神通。使臣们十分尽兴，唯独弼宰相愁容满面。最后，他实在耐不住心中的忧伤，悄悄离席，在走廊静静踱步。

染红宫城碧瓦的夕阳渐入西山，四周也越发昏暗。弼宰相自知不能离席太久，只得灰溜溜地回到大殿。殿内已亮起灯光。他悄悄坐回自己的位置，往天子的龙椅瞥了一眼，却见天子身后摆着一排神奇的灯台。灯台的数量足有四五十个，左右对称，好似身着黑衣的人，每个“人”的头顶都装着烛托，顶端亮着烛火。

“瞧见没？好稀奇的灯台啊。”担任押使的朝臣藤原行平转向弼宰相说道。

“我一进来就看到了，正纳闷那是什么玩意儿呢。”

周围有不少人在议论那些灯台。宫女们依然穿行不止。盛宴渐入佳境。

这时，一位年轻的大唐官人走到弼宰相身旁说道：“陛下要见你，这边请。”

弼宰相便跟着官人来到了天子跟前。以唐尧明为首的十余名高官也坐在龙椅附近。弼宰相上前一步，行大礼。礼毕后，唐尧明派了一名翻译站到弼宰相旁边。

“陛下十分关心你，若轻大臣还活着，定会找出他的下落，将他送回倭国，你就放心回国去吧。”

弼宰相通过翻译表达了感激之情，泪水却夺眶而出。他退后几步，屈膝下跪。就在这时，右侧墙边的一座灯台发出了马儿嘶鸣般的响声，浑身瑟瑟发抖。一名侍臣立刻冲了过去，狠狠瞪了那灯台一眼。天子、大官与弼宰相纷纷朝那灯台望去。只见那灯台将右手食指伸进嘴里——说时迟那时快，鲜血从灯台的嘴角流了出来。大宴之上，竟出了此等狼狈之事，大官们自是吓得瞠目结舌。灯台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在眼前的地面上写起了字。原本站在灯台旁边的侍臣大惊失色，连忙冲到唐尧明旁边的大官跟前禀报。闻讯后，唐尧明立刻起身，朝灯台走去。弼宰相再次将视线投向灯台。而灯台竟看着弼宰相，抬手招了招，示意他过去。弼宰相顿时愣住了。

唐尧明连忙冲到弼宰相旁边，抓住他的手，将他拽了过去。弼宰相无力反抗，来到灯台面前。只见地上写着数行血字——

我原日本华京客，汝是一家同姓人。
为父为子前世契，隔山隔海变生辛。
经年流泪宿蓬蒿，遂日驰思兰菊亲。
形破他乡作灯鬼，争归旧里寄斯身。

弼宰相扑向那灯台，紧紧抱住。没错，那正是被乱臣贼子灌下了迷药，沦为灯台鬼的轻大臣。弼宰相喜极而泣，哑了的大臣也发出欣喜的呜咽。父子俩的声音，回响在华美的大殿中。

变成尼姑的老婆婆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这事儿啊，说来作孽。那是住持下山时发生的事情。当时我尚未成亲，是个卖小菜的小贩。那是文政二年还是三年……不对，还要更晚一些吧。大伙儿听说东本愿寺的住持要来关东巡视。江户自不用说，连近郊的小镇都会经过。听到这个消息，信徒们自是激动不已。大家心想，江户人多，肯定见不到住持。不如走去箱根，跟着住持的轿子一起走，说不定还能见到一眼呢。于是从藤泽到小田原，随处可见一心盼望见到住持的信徒。住持来的那天，我也放下了扁担，赶往铃森，耐心等在路旁。那时正好是花季，阳光温暖和谐，没有一丝寒风。从路边到海边，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大伙儿脸上都渗出了汗水。海水已经快退尽了，布满海苔的三角洲露出水面，可没人有闲情逸致下水捡贝壳、采海苔，便宜了浑身雪白的海鸥。成群的海鸥好似漂浮在海岸边的云朵。房州的群山在“云”后若隐若现。

不一会儿，我们便看到了住持的坐轿。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人声此起彼伏。住在这一带的信徒都跟发了疯似的，争先恐后地往前冲。无奈人实在太多，树木又特别高大，不是每个人都能看清楚。心急的人不等坐轿来到跟前便吟唱起来。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片刻后，我看到了为住持开路的僧兵的草帽。住持乘坐的轿子就在那后面。念佛诵经的声音越发响亮。人们拼命往前挤，害得住持的队伍一会儿往右拐，一会儿往左躲，根本没法直走。

不久后，住持的坐轿终于来到了我的正前方。四面八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声。大伙儿挤得越发用力，使坐轿动弹不得。轿子的帘子捂得严严实实的，教我看不清住持的真面目。万幸的是，我的位置还比较靠前，所以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轿子里的确有人。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有个人高马大的老婆婆从我身后冲了出来。我一时没站稳，险些被她推倒。

“别推人啊！”

“老太婆！积点儿德吧！”

气愤的人们纷纷骂道。我起初也有些生气，但天下信徒毕竟都是一家人。我很快便把这老婆婆当成了阔别已久的朋友，细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一头白发，头顶梳着一个小小的发髻。只见她径直冲向住持的坐轿，用脑袋顶开帘子，把头伸了进去。见她做出如此大胆的行径，我顾不上发怒，只觉得胆战心惊。她怎么能这么冒犯住持啊？她就不怕遭报应吗？就在这时，老婆婆的脑袋好像被人推了出来，整个身子都往后倒了。住持白皙纤细的手就顶在她的额头上。我心想，住持一定是觉得老婆婆打扰到了他，就把她推出去了。而且老婆婆也的确是往后倒了，由此可见，一定是住持推了她。

但远处的人看不了那么清楚。他们只能看见，住持破例伸出了手，碰触了老婆婆的头。

“住持碰到她了！住持慈悲！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住持的手碰了那个老太婆的头！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她沾了住持的灵气！灵气！”

“住持显灵了！住持显灵了！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大伙儿将老婆婆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将手伸向住持碰过的地方。老婆婆转身想躲，可是人越来越多了。这时，一个年轻男子伸手，拔了两三根老婆婆的头发。婆婆疼得双手抱头，撒腿要跑，无奈周围都是人，她无处可逃。片刻后，另一个老人学着年轻人的样子，拔下了老婆婆的一撮头发。其他人纷纷效仿。老婆婆疼得哭了起来，但疯狂的信徒们根本听不到她的哭声。不一会儿，老婆婆的发髻散开了。围着她的人一个接一个拔下了她的头发。

“救命啊！救命啊……”

老婆婆挥着手，抵挡众人的进犯，却没人能听见她的呼喊。大家都想抢一根“住持碰过的头发”回去，忘我地扑向了老婆婆。

人群中的老婆婆几乎昏死过去，面如土灰。不一会儿，老婆婆的头发就被拔光了。她跟尼姑一样，成了光头。大伙儿撂下她，继续追逐住持的队伍。我也被人流推了过去，不知道后来那个老婆婆怎么样了。真是作孽啊。不过这也许就是佛祖的安排吧。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噬神

1

傍晚时分，斜阳的热度灼烤着布满尘埃、一股土味的路面。长吉走在路上，饥肠辘辘。这条路又窄又脏，路两边有卖粗点心的店，有香烟店，有摆着齐腰高的油纸屏风的荞麦面馆，有在天花板上挂着草鞋的小酒馆，有卖腌鲑鱼和鳕鱼干的杂货店，有门口挂着一块寒酸的毛纱布的和服店……小商店之间还夹着几栋农户搭的茅草房，两者以罗汉松或无花果的树篱隔开。农户的院子里种着桑树和芋艿。

一辆出租马车过去了，一匹驮着木材的马儿过去了，一辆自行车过去了，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和服、脚踩皮鞋的男人走过去了。马夫将载着货物的马车拴在小酒馆门口，走进店里大声嚷嚷。每一幕光景，都与这个小镇颇为搭调。然而，长吉看不到这些景象。他能看到的，唯有小酒馆和那里头的吃食。不，那不是他“看到”的，而是他“闻到”的——咸咸的味道，甜甜的味道，酸酸的味道，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酱油味，貌似有人在烤鳗鱼之类的油水十足的东西。长吉在异常强烈的食欲驱使下，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家粗点心店。店门口摆着一张前低后高的台子，台子上有一排玻璃糖果罐。其中一个罐子里，装满了柔软的糯米糕。

“那一定很好吃……”

长吉不禁在脑中想象自己大口大口吃糯米糕的模样。然而，他能做的也只有想象了。昨天下午他还在隔壁的小镇瞎转悠。他实在饿得慌，便进了一家小饭馆，一口气吃了四五碗米饭。然而，他的短裤口袋里只有一个两钱铜板。

“混账东西，敢吃霸王餐，胆子不小啊，给我滚，滚！”

老板娘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一通臭骂，末了还把他丢了出去。她在右边的太阳穴贴了一个梅干[27]，气得青筋暴起。一想起老板娘的脸，长吉便不敢再动歪脑筋了，只得继续往前走。无奈糯米糕的诱人色泽还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酱油的香味更是绕梁三尺。

此时此刻，长吉唯一关心的就是：如何填饱肚子。

“有没有什么能换钱的东西呢……”

多日来，长吉翻来覆去琢磨的就是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破破烂烂的灯芯绒短裤，满是汗渍的毛纱衬衫，皱巴巴的号衣，脏兮兮的鸭舌帽，橡胶长靴……短裤口袋里塞着一条沾满油污的手巾，还有一盒所剩无几的火柴。

“要不把橡胶鞋卖了吧……”

他曾在一家小酒馆当差。后来，他偷了店里的赊款，逃之夭夭，顺路买了这双鞋，所以这双鞋对他而言颇有纪念意义。鞋子曾破过一个洞，但洞口已经补上了，不仔细瞧的话，看上去还挺新，要是卖掉，应该能换到一块钱吧。可要是没有像样的鞋穿，找到工作时就得发愁了。

“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煮蚕蛹的腥味扑鼻而来。长吉原本很讨厌这种让他反胃的腥气，可人一旦饿到了极限，再恶心的味道都会变成美味佳肴的飘香。满是油脂、呈焦黄色的蚕蛹，在长吉的脑海中化作诱人的糕点……他朝香味飘来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家小巧的杂货店。杂货店门口有一片好似套廊的平台。只见那平台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用夏装。那布料分明是竖条纹的铭仙绸缎。

“那儿有件衣服！”

杂货店的右手边是一间没有铺地板的房间。里屋有微弱的说话声，但店门口并没有人看着。长吉像着了魔似的，一步一步朝那件衣裳走去。

“喂！你可别动什么歪脑筋啊！”

嗒嗒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长吉顿时停下了脚步。但他不能傻愣着。他灵机一动，说道：“我、我实在太累了，想坐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这儿可不是茶馆，你给我放聪明点儿。”

其实长吉还没“动手”，没必要这么心虚。

“不能坐下歇会儿吗？”

从屋里走出来的男子身着单衣，撅着屁股，穿着胶鞋。他的个子虽然不高，但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看上去跟消防员一样强壮。

“你还有理了啊，懒骨头！”

就在这时，一位老人走了出来，来到“消防员”旁边问道：“怎么啦，阿由？”

“这个混账东西，”消防员恶狠狠地指着长吉回答，“想偷我的衣裳，我一声大喊，‘你可别动什么歪脑筋啊’，谁知他居然说，‘我实在太累了，想坐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哎呀，算啦，阿由，别气，这事儿就交给我吧。”

“消防员”气得两眼喷火。

“老爷，要是把这贼骨头放跑了，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不要脸的事儿来！”他瞪了长吉一眼，骂道，“混账东西！”

长吉受了奇耻大辱，心中自然窝火，无奈对方身强力壮，要是他再叫来一群弟兄可怎么得了。于是长吉只能选择沉默。

“哎呀，算啦算啦，这事儿就交给我吧，阿由。”

“好吧，既然您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消防员拿起衣裳，又瞪了长吉一眼，“混账东西，以后给我小心点儿！要是你再敢在这镇子里偷东西，看我不活活打死你！”

长吉真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口，可惜人家偏偏比他壮啊。他只得老老实实地走开。他感觉自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他边走边苦笑着心想：“失策了……”

饥饿感再次袭来。

“没办法，还是把鞋卖了吧……”

突然，三四个小学生迎面冲来，如龙卷风一般掀起一片沙尘。小学生险些和长吉撞上，吓得长吉连忙躲闪。小学生笑了笑，继续放肆地奔跑。

2

蜿蜒起伏的小路，一眼望不到头。长吉边走边找旧货店，却碰上了一家荞麦面馆。大葱的香味再次扑鼻而来。

“干脆找家面馆吃个饱，把鞋子脱了给人家当饭钱算了！”

然而，那位太阳穴贴着梅干的老板娘再次浮现在他眼前。无可奈何的长吉只得继续往前走。

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迈着小步从他右边走过。男孩一不小心，把一个小包子掉在了地上。包子滚啊滚，滚到了长吉跟前。长吉立刻蹲下身来，捡起包子，塞进嘴里。

“啊，你偷了我的包子！”

男孩号啕大哭，把长吉吓了一跳。一受惊吓，他便下意识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那包子哽得他直翻白眼。他正想逃跑……

“你偷了我的包子！”

一个人高马大、穿着短褂的男子从一旁冲了出来。看他这身打扮，八成是干体力活的劳工。

“怎么了！谁偷了你的包子？”

“那个叔叔！”

“什么！这个叔叔偷了你的包子？”劳工一把揪住长吉的脖子，“混账东西！”

长吉心想，反正他已经把包子吞下去了，死无对证，不如干脆装傻。

“你、你干吗动粗啊！”

“混账东西，连小孩的包子都要偷，你的良心给狗吃了吗！快把包子还给他！”

“什么包子，我没见过！”

脚下的男孩喊道：“他把包子吃了！他把包子吃了！”

听到这话，劳工揪得更用力了。

“臭小子，你还敢抵赖！”

长吉无话可说。

“你这么馋，就吃老子的拳头吧！”

劳工给了长吉一记侧勾拳，还了他自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松，闹什么呢？”

住在马路两旁的人们纷纷凑了过来。长吉气得火冒三丈，可又觉得自己理亏，便对劳工稍微点了点头，转身朝远处走去。

“他偷吃了小全的包子？”

“一定是饿坏了吧？”

身后传来了人们的哄笑声。眼前正好有一条向左拐的小巷。为了躲避众人的视线，长吉连忙往小巷躲去。

小巷边上有五六家农户。不过长吉一心想离开这个令他尴尬的地方，所以他压根没把农户放在眼里。不一会儿，他发现眼前多了一座长着苔藓的石鸟居。那貌似是神社的入口，里头长满了高大的杉树与榉树。长吉本不想进神社去，但他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便穿过了鸟居。

阳光能照到树梢，却无法穿透浓密的枝叶，所以树荫下颇为阴凉。红土地上掺杂着粗沙，牵牛花在地面盛放。通往大殿的通道上铺着几块石板。石板路右侧有一间铁皮搭成的小房子，那里头八成放着消防工具。神社大殿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石板路左边的树林中，有几栋铺着瓦片的房子，看着像是神职人员住的地方。长吉从消防小屋旁边穿过。

鸟居后的世界颇为安静——不，说“阴森”兴许会更贴切。走着走着，长吉忽然觉得自己踩到了一种和普通的泥地截然不同的东西。原来那是一块雪白如镜的石板，铺在葫芦池最狭窄的地方。池水稍有些浑浊，泛着青色。石板右边算是葫芦的“顶部”，面积有一坪左右，石板左边则是葫芦的“底部”，面积颇大，里头长满了莼菜似的水草。

神社里有水池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就在长吉想穿过石桥的时候，他用胶鞋的顶端将一团腐叶和松针踢到了水池里。说时迟那时快，浑浊如油的水面忽然泛起一阵涟漪，两条又大又黑的鲤鱼将背鳍顶出了水面。鲤鱼还以为腐叶是食物，便游了过来。

“鲤鱼！池子里有鲤鱼！”

鲤鱼能生吃，当然也能煮着吃、烤着吃……鲤鱼又激起了长吉的食欲。他已经饥不择食了。

“把这池子里的鲤鱼抓起来，烤着吃算了！”

长吉知道该怎么抓鱼。他先看了看入口处的鸟居，又看了看大殿所在的方向。很好，四下无人。长吉连忙走过石桥，沿着池塘的边缘往左转去——那里可能有蚯蚓。

池塘边缘长了一片菖蒲与杜鹃花。杜鹃花还没有完全凋谢，枝头仍挂着几朵朱色的花。长吉将手指插进几乎腐烂的落叶，翻起菖蒲根部的泥土。果不其然，有蚯蚓在那里筑了巢。长吉确认地里有三条蚯蚓之后，便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了手巾，将它的一个角撕成三条布条。将布条接起来之后，他找了一根和牙签差不多长的小树枝，绑在布条的一头，再把蚯蚓绑在树枝上。做好“钓钩”之后，他往前走了几步。那里长了几株山茶花与黄杨树。

只要站在那儿，就能得到树林的掩护。如此一来，大殿的人就看不到他了。长吉背靠树林，一边注意鸟居那边有没有人来，一边将手工钓钩丢进水里。之后，他将视线收回来，投向略带蓝色的浑浊水面。被钓钩打破的水面泛起波澜，黑色鲤鱼的背鳍赫然出现。但是片刻后，鱼鳍便沉入了水底。又过了一会儿，“鱼线”好像稍微动了一下。

“上钩了！”

长吉喜出望外。他本想立刻将“鱼线”拉起来，可他转念一想，他用的又不是正经的鱼钩，得等鲤鱼完全咬死之后再拉。就在这时，“鱼线”开始猛地朝右侧移动。见状，长吉横下一条心，拉起了“鱼线”。好重！他“钓”上了一条一尺来长的大鲤鱼。

鲤鱼落在了池塘旁边的杜鹃花丛里。长吉唯恐鲤鱼跳回水池，便扑了上去，将鲤鱼丢到黄杨树的树根那儿。可他又怕有人看见他抓鱼，就脱下了号衣，将鲤鱼裹起来。之后，他回头望向神社的入口……

入口还是空空如也。长吉长舒一口气，将号衣折成一个小包，用手巾将开口扎牢，直接绕过水池，朝神社外走去。在入口处的鸟居下，他与一个满脸皱纹、面相和善的老婆婆擦肩而过。无奈他满脑子都是那条鲤鱼，谁都入不了他的眼。

长吉只想立刻找个地方把鲤鱼烤了。但他要是在神社附近烤，难免遭到神官和街坊邻居的怀疑，所以他必须走远一些再动手。神社门口有一条朝左拐的小路。这条路貌似与大马路平行。长吉连忙走上那条路……

3

这条路上民宅稀少，放眼望去尽是旱地。有些旱地里种着桃树。桃树的枝头挂着青色的小果子。有些地种的是白瓜和嫩绿色的黄瓜。长吉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朝地里飘去。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咳嗽声。原来地里有一对父子模样的农夫，两人胸口都挂着水桶。只见他们将水枪似的工具伸进桶里，抽出一罐青绿色的液体，朝黄瓜的叶片喷去。见状，长吉立刻打消了吃黄瓜的念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五六町之后，长吉来到了一片杂树林。在这儿烤鱼真是再惬意不过了。长吉又往前走了几步，想找一个完美的烧烤地点。小路左边有一个隆起的小土丘。土丘后面有一条长满青草的小路。长吉觉得那个小土丘不错，便爬了上去。青色的芒草与野蔷薇企图阻挡他的去路。

可惜这座土丘的顶端尖尖的，长满了山白竹等植物，并没有能生火的地方。长吉抬头望去，发现前面是一片稀疏的红松树与榉树，树木间有平坦的沙地。树林前方是一片有坡度的水田。水田有好几层，最低的那层位于夕阳照耀下的河岸。河上架着一座长长的桥。更靠近他的桥墩被河岸边的民宅挡住了，看不清楚。要走去有民宅的地方，必须通过树林右侧边缘的小路。

“看来这里离村庄很远……”

长吉准备去山丘另一头的树林烤鱼，便走上了那条长着小草的小路。小路尽头有一棵硕大的老榉树。它的树干是如此粗壮，恐怕得让五个人平举双手才能抱住。榉树周围拉着破旧的麻绳，就好像这棵树与不可思议的传说有关似的。长吉走到榉树背后一看，树下竟有一座小小的石头庙。庙前摆着一个木盘，盘子里供着五六根黄瓜和两瓶神酒，还有一小盘盐。

“得来全不费功夫！”

饿得眼冒金星的长吉立刻盯上了盘子里的黄瓜。他确定四下无人之后，便抓起一根黄瓜啃了起来。这黄瓜还挺好吃。吃完第一根之后，他立刻拿起了第二根。吃到第三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石头庙的上方。只见距离树根三尺高的地方有一个因木质腐朽形成的空洞，里头好像还有些水。

吃完了五根黄瓜，长吉总算是饱了。他心满意足地坐在石头庙前的树根上，打开了裹着鲤鱼的号衣。谁知那鲤鱼突然一跳，落在了沙地上。那条黑鲤鱼的右眼上有一个五十钱银币那么大的白色斑点。长吉大惊失色，连忙抓住鲤鱼，可是鲤鱼已经在地上扑腾了两次了，浑身都是泥沙。

“总不能吃一嘴沙子吧……”

长吉忽然想起了树干中间的那个洞，便抓起鲤鱼，站起身来瞧了瞧。洞里果然有一汪清澈的池水。长吉本想用单手把鱼放进去洗一洗，可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人声。长吉一慌，正要躲开，却逢鲤鱼奋力挣扎。哗啦！鲤鱼挣脱了长吉的手。长吉心想：“糟了！”可是他又怕被人撞见，只能先回头看看来的是什么人。只见两个男人正说着话，从远处的杉树后走来。

“等他们走了再抓吧……”

长吉悄悄回到他刚才坐的地方，将摊在地上的号衣披在肩头，再把手巾塞进裤兜，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两个男人已经走到了不远处。一个是身着裙裤、弯腰驼背的老人。另一个则是穿着短褂和短裤衩的农夫，看样子是刚干完农活。

“那我去拜上一拜。”

老人让农夫在一边等着，自己则朝石头庙走去。老人一瞥见长吉，便露出了怀疑的神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长吉吃了供在庙里的黄瓜，自然心虚。他虽然岔开了视线，但还是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老人的一举一动。

老人走到石头庙跟前，蹲下身来。他正要拍手，却跟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用嘶哑的声音喊道：“啊……这……这……我明天再拿新的贡品来！”

长吉心想：“他一定是发现了！”

他同时意识到，石头庙的黄瓜就是这位老人供的。他不禁朝老人望去……就在这时，树干的洞里忽然传来了水声——“啪嗒！”老人很是纳闷，便站起身来，抬头朝那个树洞望去。

“完了，他要看到那条鲤鱼了！”

要是老人怀疑到长吉头上，再喊来一群村人评理，那事情就麻烦了。他最怕的就是消防员似的壮汉，或是跟那个刚才为了给小男孩出气打了他一拳的劳工那样人高马大的体力工作者。他好不容易靠黄瓜填饱了肚子，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惊慌失措，露了马脚。于是长吉便站起身来，朝两名男子走来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老人发现了树洞中的玄机。

“呵……这是……神明显灵了，显灵了啊……”

老人立即跪在地上，又是拍手，又是跪拜。

“多谢神明显灵，多谢神明显灵，多谢神明现身，多谢神明显灵……”

见老人一反常态，农夫连忙走过来问道：“清三大爷，您这是怎么了？”

老人这才察觉到同伴走到了自己旁边。

“神明显灵了，神明显灵了，原来神明总会以白蛇的姿态现身树梢，可今天却出现在了那儿……”老人毕恭毕敬地指向树洞，“连模样都与之前大不一样了，显灵了，显灵了……”

此时，长吉正准备走出树林。他回过头来，却看见老人与农夫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树洞。

4

同年初冬，长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桥上。这座桥，就是他在石头庙后面小土丘上看到的那一座。

时至傍晚，风虽然不大，但空气依然冰凉刺骨。长吉拖着伤腿，踩着自己如翩翩舞者般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迎面来了一辆装着白萝卜的人力车。在车前拉的是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在车后推的则是满头白发、脸色红润的老人。老人与长吉擦肩而过时说道：“哎呀，你腿脚不好啊？”

“是啊。”长吉没好气地说道。

今时不同往日——在小商店打工时，长吉养成了点头哈腰的习惯。但是后来，他进了矿山，成了一名矿工，还加入了工会。不久后，矿山爆发了罢工。长吉挺身而出，成了一名自由斗士，还打伤了矿山的技师。此时他正准备去投靠大河边的酿酒公司的同志呢。

“是伤了还是病了啊？”

“伤了。”

他在翻过矿山的后山时，不小心跌落谷底，扭伤了右脚。

“那你赶紧往前走，”老人转向自己的右前方，指着小路前方那一片在淡淡的斜阳下蒙着一层雾霭的树林说道，“那树林里啊，有位特别灵的神仙。你往前走，就会看到一座鸟居，鸟居附近还插着许多彩旗。只要向那位神仙许愿，你的脚就能立刻恢复如初了。”

“什么神仙这么灵啊？”

“那是镇守这条河的水神。很久很久以前，这条河发过洪水，险些要把两旁的城镇和田地都淹了。只见那水神化作白蛇，忽然现身，引开了洪水，拯救了这一带老百姓。这几年啊，神仙常会出现在老树的树梢上。今年夏初的时候，神仙就在树洞里显灵了。”

树洞？莫非是他放跑那条鲤鱼的那个树洞吗？难道那个石头庙供奉的就是水神不成？长吉忽然想起，那棵榉树上的确围着一圈粗麻绳。

“树洞里多了一条蛇？”

“不，这次神仙没变成蛇，而是变成了鲤鱼！”

那不就是我放跑的那条鲤鱼吗！长吉觉得特别滑稽，但没有笑出来。

“是吗？”

“你要许愿啊，供些洗干净的大米就成。跛子能立刻健步如飞，盲人也能重见光明呢。清三大爷在树洞旁边搭了个小屋子，专门卖灵符，你去求一张就是了。”

“是吗，那我去看看，多谢了。”

长吉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与此同时，老人一声吆喝，人力车再次嘎吱作响起来。

“不得了……”

长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但他并不是在嘲笑这滑稽的迷信。他心中充满了愤怒——他还憎恨着那个让他受尽屈辱的城镇。

“简直荒唐……”

长吉一步一步，慢慢走着。他本想快些找家客栈落脚，吃上一碗热腾腾的米饭，不过他还没有上次来到这里时那么饿。他也不是不能坐火车，但火车站有警察。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他才挑选了这片偏僻的区域。

长吉过了桥，走上一段缓坡。

“反正这座小镇的人都是蠢货……”

这片树林里的树木都是落叶树。树叶已经开始发黄了。不久后，长吉便看到了一座用杉木做成的鸟居。

穿过鸟居后，竟是一条用河沙铺成的小路。

“连路都铺好了啊……”

似曾相识的榉树跟前，出现了一座木制神殿。神殿的屋顶几乎都要够到那个树洞了。神殿周围插着红白两色的旗帜。也许是因为时间不早了，神社周围空无一人。

“那个老人说的小屋在哪儿啊……”

那间屋子在长吉的左边。他还能隐约看见昏暗的屋里有一堆篝火。

“卖灵符的人叫‘清三大爷’是吧……”

长吉想起了那天在树下撞见的驼背老人与农夫。他走到神社跟前。那里摆着杨桐、蜜柑等贡品，还有许多上面堆满了大米的木片。贡品旁边是一个用来投掷香油钱的小盒子。树洞口围了一圈新的麻绳。

“差点被我吃掉的鲤鱼就在那里……”

长吉想起，那条鲤鱼的眼睛上有个五十钱银币一般大的白色斑点，至于斑点在左边还是右边，他实在记不清了。长吉随意走去了小屋。小屋里有两个男孩正围坐在地炉边上烤火，一个十多岁，一个五六岁。

“屋里就你俩啊？”

年纪大的男孩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望向长吉。

“老爷爷去祈祷了。”

“他去哪儿祈祷了？”

“镇上。”

“什么时候去的？”

“就刚才。”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吧。你要大米和灵符的话，这里就有。”

“哦……”

长吉走进屋里，弯下腰，伸手烤了烤火。地炉边上插着几支芋艿串。长吉的眼睛飘向了插在芋艿上的竹签。他心想：“要不干脆把那条鱼烤了吧。反正它本来就是我的，不如吃掉它，吓死这群蠢货。”

长吉决定来个恶作剧。

“喂，你们有没有见过那条神仙变的鲤鱼啊？”

“见过啊。”小男孩回答道。大男孩接了一句：“是黑色的鲤鱼哦。”

“那你们知不知道它的眼睛上有个斑点啊？”

“知道啊，叔叔你也知道吗？”大男孩问道。

“当然知道，那条鱼就是叔叔在今年夏天买的，买的时候啊，我故意在它的眼睛上留了个白色的斑点。”

大男孩气得说道：“你骗人！那是神仙变的，你再说这种话要遭天谴的！”

“你们可真傻啊，这年头哪儿来的神仙啊。那鲤鱼就是我买来的。你们要是不相信，我这就证明给你们看。”

长吉摘下竹签上的芋艿，拿着竹签出门去了。不一会儿，他带着“神仙”走回屋里说道：“你们看清楚了，叔叔我要吃神仙了！”

长吉将竹签插进黑鲤鱼的嘴里，又让竹签的顶端从它的尾巴戳出来。鲤鱼还在挣扎。孩子们吓得直往后缩，大气不敢出一下。

“世上哪儿来的神仙啊。你们啊，要是还想出人头地，就不能再相信这种蠢话了哦！”

长吉将竹签插进地炉边缘的小洞里。片刻后，鲤鱼就不动了。屋里弥漫着一股焦香。三十分钟后，鱼烤熟了。长吉掰下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就在这时，驼背老人回来了。

“老爷子！这个人把神仙烤熟吃了！”

大男孩大声喊道。老人吓得脸色大变。

“什、什么！他把神仙给……”老人望向长吉手里的鱼，“这、这、这……你这是要遭天谴的啊……居、居、居、居然把神仙给吃了……”

老人扑向长吉。长吉顿时慌了。他拖着伤腿，逃之夭夭……

立山的亡者客栈

1

小八总算抵达了他的目的地——立山脚下的客栈。老板与女仆笑脸盈盈地迎接了这位年轻的旅者。见他被草鞋磨破了脚，女仆便从后山的水桶里打了些泉水倒进洗脚盆，将他苍白的双脚洗得干干净净。

树叶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深了。有阳光的时候，天气还颇为炎热，但位于立山脚下的这座客栈不然。就算有阳光，屋里也十分凉爽。小八一进屋，女仆便说，洗澡水准备好了。于是小八就老老实实地去了浴室，泡了个澡，又用湿毛巾擦了擦脸。回房后不久，老板便现身了。

“客官是从哪儿来的啊？”

“江户。”

“要上山吗？”

“我想见一位亡者。听说只要来这间客栈，你们就能替我安排。此事当真？”

“立山既有地狱，也有极乐，乃亡者聚集之地，只要您想见，就一定能见到。”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见到亡者呢？”

“要见亡者，自然要用特殊的方法。小的会替您安排妥当。不过亡者毕竟属于阴间，所以您万万不可与之交谈。一旦交谈，亡者便会消失，再也无法与您相见了。”

“知道了，我不说话就是了。”

“请将亡者的年龄与忌日写在纸上。小的会为您念经诵佛。明天早上寅时左右，小的会派向导带您上山，届时您就能见到那位亡者了。”

“那我见到亡者之后该做些什么呢？”

“向导会告诉您该去什么地方。您在原地耐心等候即可，亡者自会现身。见到亡者后，您可以念经诵佛，为其超度，但万万不可与之说话。否则亡者定会消失，且无法转世投胎。”

“知道了，我也不会念经，默默看着就是了。”

“那就好。您要见的亡者是何许人也？”

小八心心念念要见的，是上个月过世的妻子。她本是新吉原的妓女，与小八日久生情。好在她正巧到了退休的年纪，小八便为她赎了身。小八是个消防员，住在下谷长者町的长屋。妻子身材高大，有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性子有些轻浮。妻子在无花果树下的井口磨米时，小八总会耀武扬威地跟她说上几句话，但他其实是来帮妻子打水的。见他俩如此恩爱，长屋的女眷们总会起哄。谁知两人成亲不到一个月，妻子便因病暴毙了。小八简直跟丢了魂似的，每天在家里发呆。街坊邻居和同事们都非常担心他，盼着他快点振作起来。后来，有人告诉小八说，越中有一座立山，山脚下有一座“亡者客栈”。只要去了那儿，就能和亡者见面了。小八立刻问亲朋好友凑了三两多的钱，赶来了立山。小八告诉老板，他要见的是去世了的妻子。

“请节哀顺变。敢问她多大年纪了？”老板问道。

“二十五了。”

“一定是位瘦瘦高高、面容姣好的大美女吧。”

“怎么可能啊，”小八苦笑道，“……嗨，高是挺高的，脸也是瘦瘦长长的，可我也不过是个消防员而已，怎么可能找个绝世美女当老婆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江户的美女多着呢。”老板忽然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问，“请问夫人的忌日是……”

“上个月七号。”

“那应该不成问题。本客栈的手续费是一口价，无论谁来都一样。今晚的祈祷费为两百匹[28]，向导费为四百文，房费三百文，如果您希望本客栈继续为夫人祈祷，则需要另外支付费用。”

小八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从里头拿出一两，递给老板。

“那就麻烦您继续为内人祈祷吧。”

“好，小的这就派人为您上菜。用完膳后，请您立刻歇息，以免心生邪念。时候一到，小的自会派人喊您。”说完，老板拍了拍手，让女仆赶紧上菜。

2

小八吃完饭后便钻进了被窝。然而，他总觉得妻子的温润肌肤就在身边，迟迟难以入睡。那双乌黑水灵的眼睛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客官，客官……”女仆将小八唤醒，“请您入浴净身。”

小八爬出被窝，跟着女仆来到浴室。天上还蒙着一层鱼肚白，星光点点，倍显寂寥。雄鸡在后院打鸣。浴池中已经换好了干净的洗澡水。小八将身子洗干净之后，便回到了房间。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上桌的菜里还有椒盐河鱼。小八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紧张。

小八吃完饭后，女仆撤下了餐具。她前脚刚走，老板后脚便走进了屋里。

“向导已经来了，您可以出发了。”

小八从包袱里掏出干净的单衣换上，将随身物品和草帽留在屋里。他正要走，在一旁看他收拾东西的老板忽然说道：“客官，您见到亡者之后可千万别跟她说话哦。不要忘记小的昨晚的叮嘱。”

小八点了点头，来到客栈门口。向导提着灯笼，站在院子里等候他的到来。老板和女仆也来到店门口为他送行。

门外一片寂静，连风声都听不到。小八与向导打着灯笼，沿着客栈旁边的小路上山。溪流上架着土桥，桥下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两人一声不吭地赶路。突然，婴儿啼哭般的鸟叫从头顶传来，脚下茂盛的夏草沙沙作响，但小八完全听不到这些声音。再过一会儿，他就能见到朝思暮想的妻子了。他心中充满了喜悦与好奇。

山路蜿蜒曲折。两人走到一个长着大树的弯角。黎明前的亮光照亮了天空，小八能清楚地看到立山主峰的尖锐轮廓。

这条山路的终点是山谷。走着走着，十多坪大的池塘状洼地映入眼帘。山路在池塘前朝右转去。向导走到洼地边缘后停下来。

“此处便是立山地狱。请坐在这里，稍作等候，亡者自会从高处走下。”向导提着灯笼说道。

洼地对面是一片岩石缓坡，长着一大片矮竹。小八照向导说的，留在原地，并将向导带来的粗草席铺在地上，坐了上去。

“日出后，小的再来接您。”说完，向导便提着灯笼，转身离去了。

小八一言不发，老老实实地坐着。眼看着向导的灯笼翻过了山谷，渐行渐远。小八顿感背脊发凉，但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洼地的另一头。

虽然山谷里还很昏暗，但天空逐渐变亮了。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人影出现在小八的视野中。那是一个高个女子，一袭白衣，一头乱发。她正要从对面的斜坡往远处走。小八定睛一看——虽然双方相隔甚远，周围又昏暗，但那人影与他的妻子简直一模一样。小八早已将客栈老板的叮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站起身，沿着洼地的边缘，冲向那道斜坡，嘴里喊着妻子的名字。

原本步履缓慢的女子忽然朝前方冲去。小八顿时跟发了疯似的追上。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片刻后，小八追上了她，从背后一把抱住她的身子。女子拼命挣扎，但小八没有松手。

女子的身子很柔软，与活人无异。

“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奴婢吧……”忽然，女子战战兢兢地说道。她一边说，一边扭动身子，企图挣脱小八。

小八瞠目结舌。他定睛一看，女子额头上的白色三角竟然是贴上去的纸。

“奴婢也是受人所迫，请您高抬贵手啊……”

“那……你不是死人？”

“奴婢不过是被卖去亡者客栈的女奴而已。”

“乖乖……”小八觉得此事荒唐至极，却也可恶至极，“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他这才松开双手。女子摘下额头上的白纸，尴尬地转向小八。天已大亮，四周弥漫着雾气。

小八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子。她长得还挺漂亮。

“你干这行当多久了？”小八笑道。

“奴婢是今年春天被卖到这儿来的。”

“除了你，还有别人假冒亡者吗？”

“有啊，可多了。男女老少，无论客人想见什么样的，都能找到差不多的……”

“真有趣。”

“哪里有趣了啊，奴婢这一辈子就卖了五十两，就算奴婢不乐意，也得在这儿骗人啊……”女子幽幽道。

小八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孤苦伶仃的女子。

“求您了，您就当没见过奴婢成吗？要是客栈的事儿被人知道了，天知道老板会吃什么苦头……”

“我从江户大老远来到立山，就是为了见一见上个月去世的妻子。仔细想来，犯傻的其实是我，老板也不过是顺水推舟。我也没啥资格指责人家……”小八对女子起了恻隐之心，“你也别在这儿扮鬼了，再耗下去也没什么前途啊。不如跟我回江户，在江户重新开始吧？”

女子不敢拒绝小八，唯恐他发怒。再者，愿意千里迢迢从江户赶来立山见亡妻的男人，绝不会薄情。

“怎么样？你愿意跟我走吗？”小八轻描淡写地问道。

“倒也不是不愿意……”女子一时半刻下不了决心，只能含糊其词。

“既然不是不愿意，那就瞒着老板跟我走吧。老板做贼心虚，肯定不会追来的。”

女子陷入了沉思。

“趁向导还没来，赶紧走吧！”小八握住了她的手。

3

日出后，亡者客栈的向导来到老地方，准备把小八接回去，谁知小八竟凭空消失了。向导顿时起了疑心，连忙回到客栈向老板禀报此事。老板又派了两个熟悉路况的人，将地狱池所在的山谷找了个底朝天，却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老板心想，该不是出了什么纰漏吧？他派人赶去假扮亡者的人住的地方，找那个假扮小八亡妻的女子，却发现女子出门之后再也没回去过。老板认定，一定是出事了。他带着六七个手下，分头在山谷中搜寻两人的行踪。

当天傍晚，其中一名手下捡到了“女鬼”穿的白衣。发现白衣的地方，是通往邻村的山间小路。

老板顿感情况不妙，连忙前往邻村打听消息。村里的十字路口有一棵大朴树。在树下卖茶水的老婆婆说道：“今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正巧看见一对年轻男女从这条路经过呢。”

客栈老板气得火冒三丈，毕竟他丢了一个花五十两买回来的人。他回到客栈，检查了客人留下的行李。包袱里有一件衣服，地上是他在赶路时穿的脏衣裳、袜子和裤衩，还有一顶写着“江户下谷长者町小八”字样的草帽。

很好，看来逃跑的男子名叫小八，家住江户下谷长者町。老板迅速打点行装，赶往江户。

4

傍晚，五六好友正聚集在下谷的小八家喝酒。“女鬼”微笑着坐在小八旁边。

小八昨天就回来了。长屋的邻居们都知道小八是去立山见亡妻了，谁知他竟带了个有血有肉的美女回来。不一会儿，小八的同事们也听说了这件事，便纷纷赶去小八家看热闹。

小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大家听。

“我一上山啊，就看见了这么个‘女鬼’哎！”听到这话，“女鬼”面露尴尬。小八也笑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喊声。“有人吗！”来人正是背着行囊的客栈老板。小八立刻意识到，老板是来向他要人的。他起初还有些不知所措，但上当受骗的怒火很快占了上风。

“你就是亡者客栈的老板啊？”

“没错！”

“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来带那个女人回去！”老板趾高气扬地说道。

听到这话，小八的同事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不等老板呼救，消防员们就把他打了个鼻青脸肿，丢出了门外。老板被打得满头鲜血。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去找小八的房东告状。房东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听到门外的动静，他连忙提着灯笼走到门口。

“我是立山客栈的老板，您家的房客小八前些天来了我的客栈，拐走了我花大价钱买的女仆。我今天特地来江户找他要人，他竟然在跟狐朋狗友喝酒作乐，末了仗着人多势众把我打成了这副模样！”

老人心想：老天，怎么出了这种麻烦事。无奈惹是生非的是他的房客，他不能不管。他连忙请客栈老板进屋，又把小八叫去另一间屋子，问了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的确把他家的女仆带回来了，但他也不是个好东西！”小八将亡者客栈的骗人勾当和盘托出，“我好歹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就算他打死我，我也不能把人还给他！”

老人心想，小八说的话倒也在理。他把客栈老板与小八叫到一起，当着小八的面对老板说道：“那女仆的确是您花钱买的，但您欺骗小八在先啊。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

“谁说我找人扮鬼了！那是小八信口雌黄！我家客栈做的是正经生意！”老板拒不承认。

“你开的明明是黑店，还贼喊捉贼！岂有此理……我可是有证人的！我看你还怎么嘴硬！”小八怒吼道。

“我管你有什么证人呢，反正你说的是一派胡言！还不快把那女仆还给我！”客栈老板装模作样地说道。

“你还嘴硬……”小八边说边起身。

房东连忙拦住小八：“既然你有证人，那就把证人带来吧。”

小八冲出房间，把那女仆带了进来。

“房东老爷，她是在亡者客栈扮鬼的女仆，她就是铁证！”

房东转向女仆问道：“是客栈老板让你扮鬼的？”

“没错，奴婢被人以五十两的价钱卖给了他。进了客栈之后，奴婢就一直在扮鬼……”女仆没有看老板，毅然说道。

“老板，证人发话了，你可还有话说？”房东望着客栈老板问道。

“那是他们串通一气要坑我！女仆是受了小八的指使！”客栈老板冷冷地说道。

5

房东没能调停好亡者客栈的老板与小八的纷争。最终，这件事闹上了衙门。

官员召见了所有与此事有干系的人，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客栈老板一口咬定，他没有派人扮鬼。

官员笑道：“本官早就听说立山脚下有座亡者客栈，养了一批长脚的鬼，客人想见什么样的，就派什么样的出来相见。本官周围也有人去过你们客栈，见过这样的‘鬼’。你还敢说你没有派人扮鬼吗？”

听到这话，客栈老板心想：也许衙门已经派人去立山调查过了。他的脸色顿时难看了不少。

“怎么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官员狠狠俯视着老板问道。老板阵脚大乱，不禁低头说道：“小的知错了……”

“知错就好。指使奴仆扮鬼，欺骗愚民，榨取钱财，本应是不可饶恕之重罪，但是念在此次情况特殊，本官既往不咎。本官命你速速回到立山，释放那群‘假鬼’，老老实实经营你家的客栈。若你执迷不悟，一意孤行，继续以假鬼蒙骗无知百姓，本官就把你变成货真价实的鬼！”

“小的知错了，绝不再犯……”

“至于小八带走的那位女仆，你就当场还她自由身吧。记得把骗来的钱也还给他。”

“小的知道了，小的一定照办不误……”

坐在老板右边的小八得意洋洋地笑了。

6

一行人离开衙门，回到了房东家。

客栈老板将一两“见鬼钱”与女仆的卖身契交给了小八。

这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当天晚上，小八与女仆在房东夫妇的见证下结为夫妇。客栈老板也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小八也得了个新外号——“幽灵小八”。

一路平安的烟管

“小伙子，上哪儿去啊？”

走出冈崎，来到赤坂的林荫道时，一个旅者对走在他前面的少年问道。少年回过头来，望着旅者那粗犷的面容回答道：“我正要回江户去，您呢？”

“我也要回江户呢。你要去江户的什么地方啊？”

“下谷御徒町。”

“哦，我要去神田，正巧顺路呢，要不咱们一块儿走吧？”

实不相瞒，这位旅者乃是在东海道出没的盗贼团伙的头目。他瞧出这位少年带了巨款，便想在赤坂干上一票。

“好啊！”少年高兴地回答道。他走到路边，想让贼老大走到他前面去。

“这条路宽着呢，我们并排走吧。”

贼老大却想与他并排走，这样才方便下手。

“我是晚辈，怎能走前面呢，还是您先走吧。”

少年愣是不肯。无奈之下，贼老大只能走到他前面去。

“你小子还挺倔啊。”

少年见贼老大扛着两大包行李，便说：“大叔，我帮您拿点儿行李吧？”

贼老大回头望去，心想：这小子不会是想偷了我的东西跑路吧？

“让我帮您拿点儿吧，反正我两手都空着。”

“没事儿，不用了。”

“那可不行，长辈提着东西，晚辈却两手空空，这多不像话啊。”

贼老大这才明白，少年真是一片好意。

“那就请你帮我拿点儿吧。”

贼老大放下肩头的行李，递给少年。少年立刻背上，与贼老大继续赶路。

“你小子有点意思啊，你在江户干什么吃的？”

贼老大对少年的来历很是好奇。

“我义兄开了家旧衣店，我平时就帮他打理打理生意。”

“生意如何啊？”

“原先挺好的，可这几年义兄卧病在床，生意也是一落千丈……”

“哦，那还挺麻烦的呢。”

“是啊，我这次出门也是为了这事，店主生病了，什么事都不好办呀。”

“哦，那你这趟去了什么地方啊？”

“我的亲生父母住在名古屋，我这次就是找他们去了。我家是六个兄弟姐妹，我排行老三。四妹出生的时候，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于是父母就把我过继给了别人，人家也答应以后会让我自立门户。养父去世之后，店里的事就一直是义兄在操持，可现在义兄也病倒了，再这么下去，店就要关门了。所以我就去名古屋筹钱了。”

“那你筹到钱了吗？”

“家父也是个仗义的人，他东拼西凑，还是没凑够，就卖了些工具和衣裳，好容易凑了一笔钱，够店里扛一阵子了。”

“是吗，那你爹是干什么的？”

“他喜欢看书。”

“哦，那就是学者喽？”

“称不上学者，就是给名古屋的武士上上课吧。”

“难怪你与普通的年轻人不太一样。”

贼老大被少年的善良打动了。他热泪盈眶，停下脚步，转身说道：“把行李给我吧，我自个儿拿。”

“没事儿，我再帮您拿一会儿吧。”

少年不肯还给他。

“我要从里头拿个东西出来。”

听到这话，少年便立刻把行李放了下来。贼老大接过行李，用肩膀扛起来，又从腰带里掏出一个烟管。

“我有些事儿要办，得回冈崎一趟。这个烟管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你帮我拿了这么久的行李。要是你在半路上遇到了贼人，就拿出这个烟管。只要有了它，你这一路都能平安无事。”

少年一脸纳闷地接过了烟管。贼老大则一个转身，回冈崎去了。

少年踏着月色，来到了位于藤枝的旅馆。他正要进门，三个形迹可疑的男子从松树林后面蹿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小子，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少年吓得瑟瑟发抖，但他随即想起了贼老大在赤坂给他的烟管，便用抖个不停的手抽出烟管，说道：“我有这烟管！”

可疑男子们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着那个烟管。

“这不是江户的松哥的信物吗！不得了不得了……你是在哪儿见到他的？”领头的男子问道。

“在冈崎那边……”

“哦，那你手头的钱还够花吗？”

少年心想，要是我回答“有”，天知道会遭什么罪，于是他便说：“没有啊，连旅馆都住不起呢。”

“难怪大哥要把信物给你。”

说着，可疑男子们讨论了一会儿，随后便给了少年一个纸包。

“这里头有五两，你拿去住店吧，随便住哪儿都够了。”

少年老实收下，进了旅店。

少年翻过萨陀山时，又遇见了两个强盗。他故伎重施，亮出烟管。强盗们居然给了他足足十两。

不久后，少年来到程谷的茶馆用午饭。一不小心，那烟管从怀里掉了出来。在一旁吃午饭的两个旅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旅者趁茶馆老板不注意，将一个纸包塞进少年怀中。

雁

这个故事出自江户时代的随笔集《想山著闻奇集》。此书的作者称：“这个故事可以用无巧不成书来形容，却非杜撰。此事发生时，我们智音中村的村民正巧身在实方津的藩中。此事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之后他便亲口将所见所闻告诉了我。”为了证明此事千真万确，作者还写明了事件发生时的年号，“文化八年（一八一一年）冬”。但我总觉得这个故事是由外国传说改编而来，却又想不起原版的情节了。就姑且当它是发生在伊势的故事，讲给大家听听吧。

在伊势神户宿东边的村子里，有一个叫久兵卫的农夫。由于粮食歉收，他连地租都快交不起了。无奈之下，他只得把十六岁的独生女带去一家叫“一身田”的小旅馆，让小旅馆把她卖去一家叫四日市屋的客栈当妓女。三年的卖身钱有六两二分[29]。久兵卫拿着这笔钱，踏上归途。

从一身田到他家足有三里路。红日西斜，水田里只剩稻梗随风摇摆。久兵卫背着夕阳，走在萧条冷清的田间小路上。他来到一个立着青面金刚冢的十字路口，正要右拐，却看见冢后那有一棵裹着稻草的朴树。一只乌鸦从光秃秃的树梢上腾空而起。

离开一身田后，久兵卫来到了一座叫“中野村”的小村庄。小路右手边有一片杉树林，树林前面是旱地，种着白萝卜和其他冬天也能长的蔬菜。旁边还有一片翻过的泥地，貌似撒了大麦的种子。为了防止鸟儿偷吃蔬菜，菜地里插了竹竿，拉了网罩，但还是有两三只大雁钻了进来，在田里捣乱。一看到久兵卫，大雁们纷纷扑扇翅膀，飞了起来。但最后一只起飞的大雁不知怎么的，爪子钩到了绳子，飞不起来了。肥肉当前，久兵卫很是心动，但这一带是不允许打猎的，所以他迟迟不敢往前走。然而，见那大雁拼命挣扎，久兵卫实在按捺不住了。他东张西望，生怕周围有人。好在视线范围内并没有人影。于是他终于迈开双腿，走向菜地。

久兵卫一把抓住大雁的脖子，用另一只手扒开它爪子上的绳子。他本想立刻把大雁勒死，又怕被人看见，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刚走过的那条路上出现了两个并排的身影。他大吃一惊，连忙将鸟塞进怀里，冲出菜地。大雁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它奋力挣扎，险些溜走。

久兵卫的脖子上挂着钱包的挂绳。独生女的卖身钱就装在钱包里。他灵机一动，用单手取下钱包，再把钱包的挂绳绕在大雁的脖子上，想一鼓作气送它归天。谁知，他右脚的鞋带松了。左脚一不小心踩在右脚的草鞋上，险些摔了个狗啃泥。久兵卫实在没办法，只得低下头，把鞋带绑好。而那大雁居然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展翅飞走了，只留下了一地羽毛。原本夹在腰带里的钱包也被大雁一块儿带上了天。

久兵卫惊慌失措，连忙伸出双手，朝大雁飞走的方向跑去。大雁的脖子上还挂着钱包，也飞不太高，只能在半空中扑腾。久兵卫下意识地抓起一块石头丢过去，又捡起树枝，边挥边追。

不久后，大雁飞到了一个叫“根上”的地方，又飞跃过了小山坡上的松林，消失在了血红的夕阳中。久兵卫手足无措，呆若木鸡。都怪他一时鬼迷心窍，这下可好，把女儿的卖身钱给丢了。愚蠢的农夫急得号啕大哭。

太阳落山了，寒风越发刺骨。久兵卫拖着无力的步子朝自家走去。每走一步，他都觉得步子更沉重了一些。他的妻子本就爱唠叨，今天出了这种事，天知道她会怎么责备他。更要命的是，三天后就是交地租的大限。为了地租，他不得不卖掉自己的心头肉，可见他的确没有其他法子筹钱了……久兵卫眼前浮现出一张额头发亮的脸。那正是上门讨债的地主：“要是三天后再不交地租，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听到这话，久兵卫才想出卖女换钱的法子。结果这些救命钱，还被他的口腹之欲弄没了……

久兵卫沿着昏暗的小路，回到家中。

“……回来啦，怎么去了这么久啊，我都快担心死了。怎么样，还顺利吗？”坐在地炉前的妻子看着院子问道。

久兵卫默默点头。妻子回头望着他问道：“怎么了？”

久兵卫欲言又止。他脱了草鞋，走进屋里，瘫坐在妻子跟前。

“到底是怎么啦？”

妻子很是纳闷。

“大事不好了……”久兵卫长叹一声。

“啊？怎么了？”妻子顿时紧张起来。

久兵卫愁眉不展，告诉妻子，钱包被大雁带走了。

“你这没出息的东西！这下可怎么办啊！”妻子狠狠骂道。

“还能怎么办啊，凉拌呗。我已经绝望了……”

“怎么绝望了？”

“要么坐牢，要么以死谢罪，只有这两条路可选了。”

妻子沉默不语。

久兵卫抱起胳膊，陷入沉思……

第二天早上，住在四日市的渔夫准备去伊势海边打鱼。他带上渔具，走出家门。正要走去海边时，他转念一想：路边的洼地兴许又有大雁野鸭光顾了。要是能用石头打晕一只，便能有野味享用。于是渔夫便捡了三四块石头，朝洼地走去。果不其然，一群大雁正在枯萎的芦苇丛中找食吃。渔夫放下渔具，用力投掷石子。遭到突袭的雁群飞上挂着薄雾的天空，唯有一只还留在洼地没有飞走。它兴许是被石头打伤了。渔夫喜出望外，赶忙把另外几块石头丢了过去。石头没有打中，但大雁还是没飞起来，只是往旁边躲了躲。

渔夫心想，这只大雁大概是飞不起来了。他飞速冲下土堤，钻进芦苇丛中。大雁步履蹒跚，却无力逃跑。渔夫很快便追上了它。鸟儿钻进芦苇丛中，扑扇翅膀，发疯似的挣扎。渔夫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大雁的身子。原来是大雁脖子上的钱包挂住了芦苇的枯叶，难怪它飞不起来。

渔夫一把勒死了大雁，走上土堤。他定睛一看，钱包里有六两多，还有一份字据。

渔夫心想，今天我得了大雁，还找到一个钱包，还打什么鱼啊。于是他打道回府，喊醒正在睡回笼觉的妻子，将自己的战利品展示给她看。妻子打开钱包里的字据一看——那正是四日市屋的老板给久兵卫的字据。

“这笔钱是人家卖女儿换来的，怎么会跑到大雁的脖子上呢？”妻子很是莫名。

“我管它是怎么来的呢，这可是老天爷赏给我钱！”渔夫兴高采烈地说道。

“就算它是老天爷给你的吧，可这户人家肯定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卖女儿的，要是你私吞了这笔钱，一定会遭报应的。”

“那倒是……他们一定很着急。”

“可不是吗，这可是卖女儿换来的钱啊。”

“那咱们该怎么办啊？”

“把钱还给失主呗。”

“我上哪儿找失主去啊，这钱包可是挂在大雁脖子上的哎！”

“这字据上不是写着‘四日市屋’吗，你去别的旅馆打听打听，八成就能找到了。”

渔夫带着钱包，找相熟的旅店打听了一番，得知这个“四日市屋”在一身田。于是他立刻赶往一身田，打听到了久兵卫的住处。

渔夫赶到久兵卫家时，正好是下午两点。久兵卫和妻子连午饭都没心情吃，正坐在地炉旁发呆呢。

“你就是久兵卫啊？你有没有丢钱包啊？”渔夫盯着久兵卫问道。

“是啊！我丢了个钱包，里头有六两二分钱呢！”久兵卫回答道。

“得，我捡到了你的钱包，还给你吧，”渔夫从怀里掏出了钱包，“里头的确有六两二分钱，还有张字据。”

久兵卫夫妇激动得两眼放光。渔夫将他抓到大雁的始末缓缓道来。久兵卫也把大雁带走钱包的事情告诉了渔夫。最后，久兵卫想分一半的钱给渔夫，以示感谢，但渔夫说，我拿二朱[30]就成。于是他便拿着二朱谢礼回家去了。

不久后，藩厅听说了这件事，便召见了久兵卫与渔夫。渔夫得了五贯青钱和五袋大米，久兵卫也得了五贯青钱。渔夫有赏，是因为他做了好事。久兵卫也有赏，是因为他不惜将卖女得来的钱分一半给渔夫，也要答谢人家的恩情，精神可嘉。藩里也没有追究他们在禁猎区打鸟的罪过。

匕首奇遇记

某日，老实的青年团十郎吉一如既往地来到位于高轮的萨州府邸工地。他一会儿与相熟的架子工搭个脚手架，一会儿帮忙搬运木材。去年年底，他向朋友借了两朱钱，至今未能还清，害他操碎了心。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两三天前，妻子告诉他家里也欠了债，让他想办法凑出一分钱来。这下可好，他只要一放下手头的活，“还债”二字便会在脑海中打转。那天，他也借着抽烟的工夫，琢磨起了还钱大计。

“喂，想啥呢？”一位老资历的大哥喝道。团十郎吉吓得抬起头来，眨了眨他那双温厚的眼睛。

“咋啦，被姑娘嫌弃啦？”大哥问道。

“我才没闲心拈花惹草呢……”团十郎吉边说边摇头。

“那还能是什么事，莫不是房东老爷要撵你走？”

“还没，不过也快了。”

“得，欠人钱了吧？怕欠债，还当啥子土木工啊。”大哥满不在乎地说道。

片刻后，众人回到工地，又忙活了一会儿。忙着忙着，春日的夕阳快下山了，今天的活也干完了。团十郎吉与其他工友一样，在棉袄的后背处塞了一大摞碎木片。待到他离开工地，走向土桥边时，天色已晚，几乎盈满的月亮当空照。

他在桥头挥别了五六位工友，独自走上桥去。走到一半，只见一个喝醉了酒的高个武士迎面走来。他心想，要是迎面撞上人家就麻烦了，于是就想往左边靠一靠。谁想那武士也摇摇晃晃地走去了那个方向，和他撞了个正着。说时迟那时快，武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吓得他瑟瑟发抖。

“小的不是故意的啊，请大人高抬贵手啊！”

“哟，不是你撞的，难不成还是我撞的了？你撞人在先，还满口歪理，颠倒黑白，简直岂有此理，不可饶恕！我要抓你回府里严办！”说完，武士呼出一口浓浓的酒气。

团十郎吉心想，这武士已是酩酊大醉，多费唇舌也是徒劳，三十六计走为上。无奈他背上塞满了木片，行动不便。除非有绝妙的可乘之机，否则绝无逃脱魔爪的可能。武士押着他说道：“混账东西，还不快走！”

武士抓住他的衣襟，将他往回拉。一路上，他一直在等待那个“可乘之机”，可武士愣是不松手，还仰望明月，引吭高歌起来。

眼看着就快走到芝[31]的切通[32]了。团十郎吉对武士说道：“大人，小的想解手。”

歌声戛然而止。武士盯着他看了片刻，这才松了手。他走到一旁，装出要小解的模样，随即一个转身，撒腿就跑。武士也立马追了上来。

团十郎吉使出吃奶的力气，漫无目的地跑了好久好久。在转过某条小巷时，他回头一看，却不见那武士的踪影。他这才松了口气，放缓脚步。然而，他唯恐武士偷偷跟踪，便绕了好几条不必绕的小巷，穿了好几个不必穿的弄堂，兜了老大一个圈子，不知不觉回到了他住的和泉町附近。

他好容易推门进屋，只见妻子正在长火盆前抽烟。他一面与妻子说话，一面走去灶头，想把装在棉袄里的木片倒出来。两三片小木片倒是出来了，可最大的那块怎么都弄不出来。

“喂，快来帮我掏掏，咋出不来了呢。”他转向妻子说道。

“怎么回事？”妻子放下烟管，起身走来。

“天知道，就是掏不出来……”

“你转过来我瞧瞧。”妻子将手搭在他肩上，将他的后背转向自己。这时，她突然发现——团十郎吉背上竟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呀，这不是匕首吗？哪儿来的啊？”

“啥？我背上有匕首？”说完，团十郎吉便想明白了。一定是武士朝他掷的撒手剑。“一定是那厮干的好事……”

他告诉妻子，自己在土桥上撞到了一个武士，还被那武士押送到了芝的切通附近，好容易才逃出生天。他边说边脱下棉袄，拔下那把插在丝柏厚木板上的匕首。

“要是没这块木头，我早就没命了。”

“可不是嘛，真是太惊险了。这块木板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之后，夫妻俩吃起了晚饭。吃着吃着，团十郎吉灵机一动道：“喂，你说咱能不能卖了那匕首换点儿钱啊？”

“对哦，总能卖几个子儿的！”

“那我拿去当铺问问吧。”

“能换多少是多少，就当是泄愤了。”

“嗯，我吃完饭就去。”

饭后，他立刻出门，不一会儿便带着一分钱回来了。他欣喜不已地对妻子说道：“喂！多亏了那把匕首，咱的债有着落了！”

二百两

一个云游僧走进一家小酒馆，点了酒菜。吃饭时，他不时起身，将头探出门外张望一番。

“您是在等人吗？”老板很是不解。

“实不相瞒，贫僧在来这儿的路上捡到了一包银子，正在等失主找过来呢。”说完，云游僧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纸包上写着人名。

“这里头有二百两呢。”

听到这话，黑心老板便起了歹念。他走去里屋，叫来店里的伙计，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伙计点了点头，走后门离开了酒馆。不一会儿，他装出心急火燎的模样，在酒馆门前的马路上跑来跑去。见状，云游僧问道：“这位施主，您这是怎么了？”

伙计装出一筹莫展的样子回答：“我丢了一大笔钱，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施主是丢了多少钱啊？”云游僧问道。

“足足二百两啊！”

“施主是丢了钱包，还是丢了个纸包？”

“那些钱都装在纸包里，纸包上还写了名字！”

“是哪几个字啊？”

“中村三郎！”

“那就没错了，施主的钱被贫僧捡到了。贫僧这就拿来。”

云游僧取来纸包，递给伙计。伙计故作兴奋状，说道：“亏的是被德高望重的大师捡到，要是落到别人手里，肯定找不回来了！”

伙计将纸包塞进怀里，又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些钱来，递给云游僧：“大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笑纳！”

“贫僧拾金不昧，可不是为了施主的谢礼啊！”云游僧就是不肯收。

老板出面劝了半天，好容易才把谢礼塞进云游僧手里。云游僧收了谢礼，便扬长而去了。

“嘿，成了！”老板喜滋滋地说道。

伙计更是得意：“怎么样，小的演得不错吧？”

“还真不错，瞧你那眼神急的，活脱脱一个丢了钱的人！那和尚肯定没想到你是演出来的！来来来，这笔钱咱们对半分……”

老板接过纸包，撕开一看……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闪闪发光的金币，而是分文不值的铅块！

“啊！”

“天哪！”

老板与伙计惊得目瞪口呆。

阎王

某赌徒在死后下了地狱。那日的地狱清闲异常，牛头马面都出门闲逛去了，于是阎王就亲自审问了赌徒的亡灵。其实阎王也闲得无聊，便问：“近几年人间可有变化？”

赌徒回答：“米价涨了。”

“不会就这点变化吧？就没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儿吗？”

阎王对人间十分好奇。心怀叵测的赌徒心生一计，说道：“有趣的事儿吗……那就只有道顿堀的戏了。”

“哦？戏？本王早就听说人间有戏看了，无奈地狱地处偏僻，每日政务繁忙，根本无暇脱身啊……要不你就演一段给本王瞧瞧吧，反正今日本王闲得很。”

“好，那小的就献丑了。可否借大王的袍子与王冠一用？”

阎王脱下袍子，摘下王冠，递给赌徒。赌徒穿戴整齐后说道：“看戏的人都是坐在台下的，请大王到下面来吧。”

阎王老老实实地走下宝座。赌徒走上高台，演起了“国姓爷合战”[33]中的精彩片段。不等他演完，牛头马面便回来了。见状，赌徒一屁股坐在宝座上，厉声喝道：“你在人间嗜赌如命，坑蒙拐骗无恶不作，本王要拔了你的舌头，将你丢进锅里烹煮，永世不得超生！来人啊，把他给本王拖下去！”

牛头马面立刻将阎王五花大绑起来，而赌徒则成了新一代的阎王。

恶少年记

明虽然让人去叫了淳作，但他刚开口就打起了退堂鼓。他很是不悦地环视四周。朦胧的电灯照亮了漆成蓝色的肮脏办公室。三四个身着西装的男人坐在堆满了账簿和报纸的办公桌前，却没在埋头苦干。这是剧场的办公室，剧场的规模很小，名气也不大。在办公室的角落，也就是明的正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穿着俄式衬衫的矮个男子。他对面则是一个穿着桃色洋装的女孩，看着有点像中国人。男的貌似在提问——此人是剧场的老板，也是一位剧作家，明和他打过几次交道。

明站在房门口，左手握着门把手，把门往里推了一半。他的视线瞟向了那个穿着洋装的姑娘。他心想，这姑娘八成是想来剧场当演员。这时，他想起了正和他同居的女友。为了实现成为女星的梦想，她毅然离开老家，最后却成了娱乐杂志的记者。想起女友后，明的心情就更糟糕了。因为女友起初更喜欢他的朋友淳作。他使用了各种卑劣的手段，才将女友占为己有。虽然明与淳作颇为亲密，无话不说，可他还是觉得找败在自己手里的人借钱是莫大的耻辱。问题是，除了淳作，明别无选择。

要是淳作能抽出时间来见我一面就好了——明带着闷闷不乐的心情，望向右手边角落里的房门。帮他喊淳作的人已经进去了。就在他焦急万分的时候，有人猛地推开了房门。来人正是明要找的朋友，吉村淳作。他跟明一样，有时演戏，有时写写剧本，出没于浅草附近的小剧场。只见淳作探出了半个身子。一看到明，他便用失望透顶的口气说道：“哎哟，原来是你啊。他们跟我说‘冈本找你’，我还当是谁呢……”

淳作的口气特别狂妄，完全没将明放在眼里。明越听越窝火。冷嘲热讽也就算了，当着认识他的第三者冷嘲热讽算什么意思？明朝淳作右手边的那张桌子旁边的男子望去。男子冷笑几声，望向明。明顿时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他没好气地问：“你以为是哪个冈本啊……”

“我的一个熟人啦。”

“谁啊？”

“你管他是谁呢。”

“说出来听听有什么关系嘛。”

“我说了又能怎么样啊。”

淳作编的一出戏好评如潮，他也赚得钵满盆满。身材高大的他穿着靓丽的竖条纹大岛绸衣裳，系着博多腰带，脚上穿的则是崭新的胶底鞋。之前都是明打赏零花钱给淳作的，真是应了一句老话，风水轮流转。明穿着灯芯绒西服，系了一条红色的领带，倍显寒酸。

“真有人跟我同姓，我还挺感兴趣的呢。”

“什么兴趣啊？打着‘五百年前是一家’的旗号跟人家开口要钱吗？”

淳作的冷言冷语，让明悔不当初。早知如此，就不该来找淳作。他险些打消了问淳作借钱的念头。然而，明已是火烧眉毛。最近杂志社没怎么买他的稿件，剧本也是无人问津，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女友也对他越发冷淡，经常独自出门溜达。而且明还欠着上个月的房租。他今天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先把房租凑出来。

“那倒不是……”

淳作的态度高高在上，明也毫无办法，只得苦笑。

“那你对人家有什么兴趣啊？”

“没什么兴趣啊，就是随口问问。”

淳作走到明跟前说道：“你有什么事啊？我正忙着呢。”

明咬紧牙关，决定道明来意：“我想找你帮个忙……”

“什么忙啊？是能很快说清楚的事吗？”

“嗯。”

“哦，剧场里没有会客室，我们还是出去谈吧。”

这倒合了明的心意。没有旁人在，就比较好开口了。

“好。”

明往后一退，回到昏暗的泥地间。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一个昏暗的灯泡。

“你到底找我什么事儿啊？”

明松开门把，来到淳作面前。

“我想找你帮个忙。”

“哦？”

“我最近特别缺钱，能不能借我二十块救救急啊？我都没钱付房租了……”

“钱啊……哎哟，这可不好办啊，我上个月的房租还没付呢。你就不能找别人吗？”

“找别人实在不太方便……”

“这可怎么办啊……你怎么会找不到人呢？都是快成家的人了，二十块钱都凑不出来还怎么得了。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要是你女朋友知道你为了区区二十块钱低声下气地求自己的朋友，她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她知道我没钱……”明随口说道，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怎么会啊，你又会写小说，又能写剧本，还能亲自上场演戏，她肯定觉得啊，这样的大艺术家绝对不会缺钱花。”

“瞧你这话说的……”

“不过啊，她最近才跟我抱怨过，你才不是什么大艺术家呢，不过就是个没出息的低能。”

淳作拐弯抹角的辱骂，已经让明相当不爽了，谁知淳作还暗示自己最近刚和明的女友见过面。这口吻，真是刺耳到了极点。

“你见过她？”

“那倒不是啦……只是她最近总是出来抛头露面的不是？你还是小心点儿吧，社会上可不光是你这样的老好人。”

“如果她被人勾走了，那我也只能认命了。”

“哟，你舍得呀？不会吧，她不是你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人格才抢来的吗？哈哈……”淳作冷笑几声。

“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人格是什么意思，我可没做过这种事。”

“怎么没有，你当初不是骗她说，我在外面招摇撞骗，还有肋膜炎什么的，让她对我死了心嘛？”

淳作真是一点儿面子都没给明留下。明的心中燃起了怨恨之火。

“我可没干过这种事！”

明抡起右拳，砸向淳作的侧脸。

“你、你干嘛啊！岂有此理！”

淳作大吃一惊，一声怒吼。两人扭成一团，打得难解难分。

“快住手！快住手！”

“来人啊！把这野蛮人轰出去！”

两三个人冲出了办公室。片刻后，明的身体便失去了自由。他拼命挣扎，却还是寡不敌众，被活活推到了屋外。明一路滚到小巷对面的泥沟边才停下。他抬起上半身，回头望去，只见推他出来的人有说有笑地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明也不想就此作罢，无奈他手无缚鸡之力，连一个淳作都对付不了，更何况对方还有帮手。他只得站在门外，呆若木鸡。

那是晚春时节的傍晚。四周风平浪静。这是一条狭窄的小巷，旁边有几家西餐馆和中餐馆。行人稀稀拉拉。看到这个身着灯芯绒西装的人被生生推出剧场的办公室，两三个路人还以为他是被人赶出来的小流氓，就跟在银座的商店砸玻璃的小混混一样。也有好事的路人停下脚步，盯着明看了几眼，却唯恐惹祸上身，延长而去。

“咦，这不是冈本先生吗？”

这时，明听见有人在喊他。他抬眼一看，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就站在他跟前。他有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穿着特征明显的铭仙绸衣裳。看年纪，他应该还是个学生。此人姓“藤森”，人称“河童吉”，是个小有名气的恶霸。

“哦，是藤森啊……”

“您是来这儿演戏的吗？”

“不，我本想找吉村商量点事，却被他羞辱了一通。”

“最近他风头正劲，是有点嚣张，您就该教训教训他。”

明心生一计：不如找藤森替我报仇吧？这么一想，他心里就舒坦多了。但他也很清楚，藤森绝不会干白工，事成之后，一定会找他要钱。明胆小怕事，最怕惹上麻烦事。而且他也逐渐冷静了下来。比起被人赶出办公室的怨恨，他更担心的是淳作和女友的关系。淳作刚才明明是在暗示他：“我和你女友走得很近，她把你干的缺德事都告诉我了……”

“教训那种白痴也没啥用啊……”

“您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话是这么说啦……容我考虑考虑吧，真有需要，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行，我就等您开口了。我手下有三十来个小弟，绝对能还您一个公道。”

如果女友真的和淳作有奸情，那他就一定要出一口恶气了。

“到时候就拜托你啦。”

“没问题！您准备去哪儿啊？要不要跟我一起喝杯啤酒啊？”

明也想找家咖啡馆坐坐，但他裤兜里的零花钱还不到一块，自然不好意思开口邀请人家。

“可以是可以，可我……”

“哎呀，您就当是陪我嘛，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啦。”

“实不相瞒，我今天是来找吉村借钱的。之前都是我借钱给他，所以我还以为他会愿意在我困难的时候帮我一把，谁知他恩将仇报，还出言侮辱我，我就狠狠揍了他一拳。”

“哎哟，那您就陪我喝一杯吧，这点小酒我还是请得起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两人结伴前往剧场附近的咖啡馆，找了张门口右边角落里的桌子坐下，点了两杯啤酒。店里有两三个服务员，个个梳着岛田髻，却没有穿围裙。

“你最近好像不太去浅草了嘛。”

明知道河童吉常在浅草公园出没。

“最近那边风声紧，所以我就到这儿来了。我也有一阵子没在浅草见到您了哎。”

自从明和女友在山手同居之后，他就很少去浅草了。

“嗯，这阵子工作比较忙……”

“是不是找了个相好啊？”

“唔……算是成了个家吧……”

“那就是找啦。”

然而，眼看着女友就要离他而去了。明备受怒火与嫉妒的煎熬，食不知味。

“唉，无产阶级成了家啊，就开始缺钱了。之前都是人家借我的钱花，现在我不过是想问他稍微借点儿周转周转而已。他倒好，一点面子都不给我。我的老脸也算是丢尽了……”明当着河童吉的面自嘲起来。

“您需要多少啊？”

服务员已经走开了。但明在开口回答之前还是四下观察了一下，生怕被人听了去。

“二十块左右。”

“哦，我虽然打不了包票，但二十块应该还是能搞到的，您就把这事儿交给我吧。”河童吉用那双极具特征的圆眼睛看着明说道。

明虽然有些怀疑，但要是能把房租交上，女友就不会那么轻蔑他了吧。为防万一，还是先借了再说。

“麻烦你多不好意思啊……”

“没事儿，我应该能搞到，我们过会儿就去找‘金主’谈谈吧。”河童吉昂首挺胸道。他一口喝光了剩下的半杯啤酒，大声喊道：“喂，小姐，再来点啤酒！”

负责他们这桌的服务员拿来了一杯生啤。她的上牙牙肉特别明显。

“一杯怎么够，再来一杯啊，这位客人也要。”

河童吉将生啤放在明的面前，还点了些下酒菜。

两人聊起了圈子里的女演员，后来又聊到了河童吉的“光辉业绩”。他们在店里足足坐了两个小时，面前多了五六个空杯子和两三碟吃到一半的小菜。一喝酒，明的心情便好了不少。

“咱们可以出发啦，”河童吉望向在隔壁桌子接待顾客的服务员，“小姐，买单！”

服务员走到房间尽头的柜台，拿来了账单。河童吉将早就攥在手里的钱往桌上一丢，快步走出了酒馆。明连忙跟上。一出门，河童吉便瞥了他一眼说：“跟我来，很近的。”

两人从剧场办公室门前走过，来到了一条人头攒动、摆满了路边摊的大马路。剧场的正门就在这条路上。门前彩旗飘扬，灯火通明。两人走到剧场前，又拐进一条小巷。明只能傻乎乎地跟着河童吉，仿佛人家的提线木偶。在小巷中转了两三个弯之后，他们就来到了一条冷清的小路。前方是好几栋拉了木板围栏的民宅。被云层挡住的月亮释放出朦胧的亮光。

“到了。您只要站在房门口就行，啥都不用说。”

这户人家院门口有一盏罩着铁丝网的门灯。河童吉直接打开了院门，长驱直入。明心想，这毕竟不是商铺，河童吉总不会随随便便抢人家的东西吧……我也是太多虑了。明就跟着河童吉走了进去。玄关口倒是很昏暗。

“有人吗？”河童吉一本正经地问道。

突然，玄关口亮起了灯光。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探出头来。她应该是这户人家的女主人。

“您是哪位啊？”

“我吗？”河童吉将一张名片塞进格子门的缝隙，“这是我的名片。”

女主人走下玄关的台阶，接过名片。

“您是广播台的啊？”

“没错。”

明很是纳闷。河童吉怎么会是广播台的呢？女主人站在门口，若有所思。这时，河童吉说道：“照理说我应该找一家之主谈话，但是念在情况特殊，我就先来跟您打招呼了。”

“哦……那就请您进屋说吧。”

女主人打开门锁，拉开了格子门。河童吉悠然入室。

“站在这里谈就可以了。”

女主人已经在往里屋走了。

“您还是进来吧？”

“不用不用，门口就行，我还带了个人来呢。”

“咦？”女主人这才发现门外还有一个人，“那也请另一位先生进来吧？”

明不敢违背河童吉的命令。

“唔……”他只是哼了一声，却没有往里走。

“没关系，毕竟我今天不是‘正式来访’，”河童吉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公子还在上初中吧？”

“没错，”女主人边说边从里屋拿来了一个坐垫，“地上凉，用个坐垫吧。”

河童吉却没有看坐垫一眼。

“照理说这件事得通报孩子的父亲，但我怕孩子受罪，就先来找您了。您家有收音机吧？”

“会啊……犬子的同学还教他改造机器，他每天都在家里摆弄呢。”

“那他肯定会听广播的吧？”

“这……总得试试看机器好不好吧……”

“那就是在听了。夫人，擅自听广播可是不折不扣的窃听行为啊。”

“哎，是吗？”

“是啊，这是犯法的。我们广播台的人每天都在搜查窃听分子。有人向台里投诉了你们家，我的同事们也来调查过，发现是公子的无心之失，就想跟您把这件事‘私了’。不过这事需要您请我们主任吃一顿饭。”

明这才意识到河童吉是怎样一个“广播台员工”。他发现自己也在河童吉的犯罪行为中插了一脚，顿时产生了恐惧。

“天哪……犬子真不是有心窃听的啊，还请主任高抬贵手啊……让我请多少顿都没关系啊……”

“哦……”

“求主任高抬贵手啊，回头我们一定按时缴纳收听费！”

“这就对了，还是赶紧缴费吧。”

“话说我需要给您多少‘饭钱’啊？”

“嗯……其实罚款也没多少，只是交罚款这种事有损您家的名声。这件事啊，咱们还是私了吧。您给个二三十块就成。”

“啊，好，请稍等！”

女主人拿着河童吉给的名片回到里屋。见河童吉即将得手，明长舒一口气。他定睛一看，只见河童吉正侧脸对着他吞云吐雾。明原本没把河童吉放在眼里，可是此时此刻，他的形象竟是如此高大伟岸。

里屋传来了微弱的人声和窸窸窣窣的响声。突然，河童吉跳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屋外说道：“糟了，快走！”

话音刚落，河童吉便急急忙忙冲出了院门。明一头雾水，可他也从河童吉的神情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连忙跟上。河童吉出门后右转，又在第一个路口转了个弯。

“糟了，踩雷了，死胖子居然打电话了，岂有此理。”

明胆战心惊。他还以为女主人是直接打电话报了警，顿时没了主意，只能紧紧跟在河童吉屁股后面。

河童吉又转了好几个弯。明都搞不清东南西北了。

“走到这儿应该就没事了……她没报警，只是在打电话问广播台有没有我这号人。哼。”

说完，河童吉笑了笑。听到“女主人没报警”，明才稍稍放心了一些。

“我本想明天白天去的，那时候男主人也不在家。晚上果然不行啊，太失策了。”

明已经不敢再让河童吉帮他凑钱了。

“算了算了，房租拖上一两个月也不要紧。”

“那多没面子啊！”

“没事儿……”

他们来到了一条灯光很是明亮的小巷。巷子里有好几家小旅馆，门口挂着门灯，格子门里头还挂着灯笼。身着花纹华服的姑娘们来来往往。两人走到巷子中间，又朝右拐去。那条路的左手边也有一家小旅馆。只见一双男女肩并着肩站在旅馆门口。一听到河童吉和明的脚步声，他们便朝不同的方向走了。男的朝他们走来，女的朝远方走去。明觉得此人特别眼熟，心中一凛——他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碰到熟人啊。他走在河童吉左边，免得男子看见他。待男子走过之后，他又回头看了看人家的背影，却迟迟想不起来那人究竟是谁。那是一条昏暗的缓坡。左边是连绵的石崖，右边则是木板拉成的围墙。

朦胧的月光洒在前方的女子身上。此女身材苗条，应该还很年轻。左手提着个手袋。明越看越觉得她长得像自己的女友，立刻想起了吉村侮辱他时说的那番话。他真想冲上去看个清楚。此时，女子走到了一栋破屋门口。那扇“门”是用两三块旧木板搭出来的，栓了一根绳子。门顶开了一盏小电灯。

河童吉忽然说道：“您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向女子。明不禁停下了脚步。片刻后，河童吉就走到了女子身边。明还以为河童吉是要去“抓”人，只得提心吊胆地看着，都顾不上确认女子的身份了。这时，两个黑色人影之中出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玩意儿。

“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说话的是河童吉。明还以为河童吉认识这名女子，想找她借钱呢。他长舒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说时迟那时快，两个黑影缠作一团，消失在了破屋板门的缝隙中。

明走到门前一看……原来门里的房子已经被推倒了，连房顶都不见踪影。起初，他还能听见女子在拒绝河童吉，但她很快就不吭声了。明心想，她一定是不情愿地掏了钱。他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害怕了。见河童吉如此仗义，明甚至产生了感激之情。然而，河童吉使用的终究不是什么正经的“手段”，明不得不小心提防。他刚才亲眼见到河童吉假冒广播台员工，上门恐吓。之前也听说过他绑架恐吓，无恶不作……河童吉不会在恐吓那个女人吧？——明如梦初醒。他连忙竖起耳朵。就在这时，门中传来了动静。那分明是手与手、身体与身体在激烈碰撞的响声。难道他们打起来了？明越发担心起来。

“你、你要、干……”女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臭婊子！”河童吉的嗓门虽小，但口气非常凶狠。听得门外的明心惊肉跳。

“你侮辱了我，还骂我……”

“胆子不小啊，混账！”吵着吵着，其中一个人忽然从门板的缝隙中挤了出来。这个人竟是河童吉。

“快逃！”

犯了罪，自然要逃。明的脑子却是一片空白。河童吉一路飞奔，冲下缓坡。过了一会儿，明才回过神来，正要抬脚……女子从他身后冲了出来，飞身扑到了他身上。

“来人啊！”

明不清楚女子是将自己误认成了刚才袭击她的人，还是想先把恶人的同伙抓住。可他要是真成了“坏人的同伙”，那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他唯一的选择，就是逃跑。他拼命挣扎，可女子的双手好似蟒蛇，将他紧紧缠住，害得他无法脱身。

“不、不是我啊！不是我！”

明好容易才喊出这句话来。

“抓强盗啊！抓强盗啊！”女子放声喊道。

要是警察听见了她的喊声，那就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明心急火燎。他好容易抽出了右手，一个转身，想把女子推开。这时，他才看清女子身上只剩一件红色的贴身衬裙了。

“抓强盗啊！抓强盗啊！”

“我不是强盗！我不是强盗啊！”

“抓强盗啊！抓强盗啊！”

“别胡说啊！可恶！”

明好容易推开女子，撒腿就跑。

“大胆强盗！”

粗犷的厉声在不远处响起。来人狠狠扇了明一巴掌。明眼冒金星，差点晕过去。

“混账东西，看你还怎么逃！”

片刻后，明被嘲笑声唤醒。他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被牢牢捆住了。一个头戴鸭舌帽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他面前。

“我不是强盗！她认错人了！”

明边说边望向女子刚才站的地方。门口多了两三个人影。鸭舌帽还是笑个不停。明心想，我可一定要跟河童吉划清界限啊！

“我不是强盗啊！我只是碰巧路过这儿啊！”

“还嘴硬！你当我傻啊？扒她衣服的就是你的同伙！你就是望风的！”

明百口莫辩。鸭舌帽拽着绳子说道：“还不快跟我走！”

明意识到，他再怎么解释，鸭舌帽都不会相信。他只得老老实实地跟着人家走到门口。只见那个穿着红色衬裙的女子已被两三个男子团团围住，正在诉说她方才的遭遇。

“啊……”

女子一看到鸭舌帽拽来的明，便是一声惊呼。她盯着垂头丧气的明看了好久，这才扑了上来。

“你……你……你……真丢人！”

明大惊失色，抬头一看——红衣女子正是和他住在一起的女友。明顿感眼前一片漆黑。

“你……你居然在干这么丢人的事……”

女友几乎气疯了。脸颊、嘴角、鼻子……只要是她能碰到的地方，都留下了鲜红的爪痕。明双手被制，只能不住地摇头晃脑，躲避女友的攻击。

强盗的行囊

身着灰色法衣的云游僧一直跟着与三郎，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与三郎忧心忡忡。

“那是不是专门打劫旅客的强盗啊……”

与三郎回头望了一眼。那云游僧人高马大，戴着丝柏做成的帽子，用扁担挑着两个盒子。乍看之下，倒是别无异样。

“我走快一点试试看好了……要是他跟来了，那他就一定是贼！”

与三郎握紧自己的扁担，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春日的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马路两旁的松枝在风中打颤。与三郎超过了马夫牵着的马儿，超过了原本离他很远很远的两三位旅客。走了十町之后，他回头望去——云游僧并没有跟来。

“他没跟来哎……看来他并不是强盗……”

与三郎长舒一口气。他在江户勤勤恳恳干了五年，好容易攒了二十两，正要回老家草津去。

“眼看着就快到家了，怎能在这个时候让强盗得手啊……”

年迈的父亲与三个妹妹，正焦急地等待着他回家。

“只丢了工钱也就罢了，大不了再去江户打拼几年……要是连小命也丢了，那可就没辙了呀……”

再走三里路，就是老家草津了。

“只剩三里了……八点前总能到家了吧……”

与三郎下意识地回头望去——那云游僧竟然又出现了！而且他跟刚才一样，和与三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与三郎心惊胆战，连忙加快步速。

“老天爷啊，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要不找家可靠的客栈，跟老板解释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让老板替我想想办法？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与三郎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太阳已完全落山，湖水也变成了铅灰色。这时，与三郎发现不远处有一座小驿站。

“好极了！那儿有家客栈！先躲进去再说吧……可要是老板不帮忙怎么办啊……要是强盗起了杀念可怎么办啊……要不还是干脆冲回老家，让乡亲们帮忙把那强盗抓起来？”

与三郎从客栈门前路过，却没有进去。客栈里亮着灯。云游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中明灭……

“要是能找个人跟我一起走就好了，唉……”

驿站到与三郎家不过一里路。然而，与三郎要回家，就必须在抵达草津之前弯进一条小路。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我该如何甩掉他啊……”

驿站和周围的民宅离他越来越远了。浓雾四起。与三郎干脆在树下跑了起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速度。与三郎简直吓破了胆。

小路左边有一片竹林。与三郎迅速钻进竹林，找了一个草堆，蹲下身来。哗哗哗……有人跟着他进来了。与三郎意识到，那是云游僧在找他，吓得他大气不敢出一声。片刻后，手持白刃的僧人从他面前穿过，朝竹林深处走去。

“我得趁他折回来之前赶紧逃！”

与三郎蹑手蹑脚地爬出草堆，走出竹林。就在这时，一根扁担绊住了他的脚。

“哎哟！我差点把行李落在这儿了！里头装了我在江户攒了五年的钱啊！差点儿就打水漂了……”

与三郎连忙拿起扁担。但他实在没有闲工夫把行李扛起来，便提着扁担，一路小跑。跑了小半个时辰之后，他总算回到了老家——可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不光手里提着行李，肩上还扛着两盒行李呢！原来他走出树林时拿的行李是那云游僧的东西。

与三郎用他带回老家的钱建了一栋大房子，还买下了好几块地，成了当地最富有的农夫。

暗杀时代

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年）四月末。温暖的斜阳落在汤岛三组町巡查宿舍的套廊上。三个不当班的四等巡查正捧着膝盖，谈天说地。他们的名字分别是香西正雄、小林牧太与中妻之宗。

“我们之所以落得这般田地，都怪那些位高权重的大官做不到公正无私！要不是他们，西乡[34]、前原[35]、江藤[36]这样的豪杰就不会死了！”

香西正雄说得慷慨激昂。他是石川县福井的士族之后，刚满二十一岁。

“可不是吗。要是他们还在，我们早就当上警部、警视啦！”

一旁的小林牧太接下话茬，微微一笑。他是来自山口县荻的士族，比正雄年长十岁。

正雄这才意识到自己太一本正经了，尴尬地笑了笑。

“就是啊，如果那些大官能做到公平公正，唯才是举，我们怎么会埋没在这种地方当巡查啊……大臣、参议不都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吗！”

“唉，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不是跟地藏菩萨似的傻站在路边，风吹雨打，就是跟丧家犬一样寄人篱下……再瞧瞧那些大官！出门有马车、人力车代步，住的是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锦衣玉食，酒池肉林，从来不担心兜里没钱花……”

这时，中妻之宗插嘴道：“这压根就不是钱的问题！香西说得没错，警察可不是个好干的差事啊！天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强盗反贼捅上一刀……你们还记得思案桥事件[37]吗？殉职的那位警部寺本义久已经成家了，孩子都快出世了啊……”

正雄越发激动。

“这都是当政者的错！要不是他们，那样的惨剧就不会上演了！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将国政掰回正轨啊！”

二十四五岁的之宗觉得激情昂扬的正雄很是滑稽。

“要不我们也效仿土佐的壮士，去暗杀岩仓吧？最可恶的两个大官，就是岩仓跟大久保[38]了！”

“没错！就是这两个害群之马！”

牧太为人比较谨慎，连忙摇头劝道：“喂喂喂……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要是被人听见了，饭碗可就保不住了！”

牧太此言不假。这种犯上的话要是传了出去，就不是革职能解决的问题了。听到这话，两位同事立刻闭嘴了。牧太想调节一下屋里的气氛，便道：“要不我们一起去汤岛神社转转吧？就算囊中羞涩，欣赏美女总归是可以的嘛！”

正雄好像还没尽兴，没有要起身的迹象。

“唉……”

五月二十日前后。正雄离开了位于永田町的宿舍，朝三组町的宿舍走去。本月初，他被调往第三方面的第二分局，平时就住在永田町。

上午十点——换作平时，正雄一定会睡到大下午。但是他今天特别惦记牧太，实在坐不住了。一到三组町的宿舍，他便径直走去了牧太的房间。

“小林！”

正雄拉开纸门。牧太已经睁眼了，只是还没起床。他的枕边摆着一张报纸。

“哦，是香西啊。一大早的，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就是来找你聊聊。”

“哦，那我这就起来……”

牧太翻了个身，正要起来，正雄却轻轻按了他一下。

“不急，不急，”他一屁股坐下说道，“话说回来，你看报纸了没有？”

“看了看了，真是了不得……”

“你看了那封‘斩奸状’没有？”

“看了啊。”

“作何感想啊？”

“唔……”

两人正在讨论的“大新闻”，就是五月十四日夜晚八点，在纪尾井坂刺杀大久保利通的刺客发给报社的“斩奸状”。

“瞧瞧人家，多有英雄气概啊……”

牧田低下头来，附和道：“是啊……”

“那斩奸状写得正气十足，是不是出自岛田一郎[39]之手啊？”

“应该是吧，西乡隆盛也认识他，文笔一定不错。”

其实这封“斩奸状”出自岛田的同志睦义犹。正雄也在牧太不注意的时候掏出了怀里的报纸。

“这篇文章写得太好了，尤其是这一段，你听听，”正雄摊开报纸念道，“夫居要路之职，任上下之望者，宜忧国家之兴废，易其思家之情，虑人民之安危，易顾其身者，志专忠诚，行重义节，事主公正，报告上下。然而今日要路之官吏轻视行事，肩一家经营之务于一身而不尽其职，但求一身之安富，在其位而不司其职。狡诈贪婪，欺上瞒下……”

牧太趁正雄换气的时候爬了起来。

“虽然用词不同，但这篇文章表达的意思和你那天说的一模一样啊！”

“那天？你说的是哪天啊？”

“就是我们俩和中妻不当班的那天啊！当时我们想出去溜达溜达，却没有零花钱，正犯愁呢，你就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大官的坏话，说他们行事不公……”

“哦……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你仔细瞧瞧，这篇文章写的不就是你当时说的那些话吗！”

“是吗？”

“可不是吗！要我说啊，只要你稍微看点书，就能写出这样的斩奸状来！到时候就能名震天下了，多好啊！”

“嗯……这巡查当得实在没劲，就跟地藏菩萨似的，受尽日晒雨淋……”

“况且最近局势这么紧张，晚上都睡不了一个囫囵觉呢！刺杀案就发生在你们辖区，你一定累得够呛吧？我都快累死啦……”

“是啊，不过我总觉得这不是和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干劲特别足，一点儿也不觉得辛苦。”

“也是哦，刺杀大官不比老百姓的恩怨情仇，关乎国家大计……”

“没错，看看这篇斩奸状，就知道刺客心中的信念了，”正雄继续念报纸，“木户孝允[40]、大久保利通、岩仓具视乃奸魁之最，大隈重信[41]、伊藤博文[42]、黑田清隆[43]、川路利良[44]亦罪不可赎，以三条实美[45]为首的斗筲之徒更是数之不尽……”

牧太回过神来，叠起了被褥。正雄将念完的报纸摆在膝头，望向往壁橱里塞被褥的牧太。

“你作何感想啊？”

“唔……”

“我觉得啊，现在那些身居要职的大官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这我也知道……”

正雄一时语塞。牧太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洗脸。

“不好意思，我去洗个脸……”

“哦……”

牧太离开房间后，正雄便陷入了沉思。

八月十五日夜晚。正雄、牧太与之宗结伴前往吉原的新稻本。那日早些时候，牧太与之宗造访了正雄的房间。正雄拿出好酒，款待了两位朋友。他们觉得在家喝还不够尽兴，就干脆去了京町一丁目的妓院介绍所“菊茑”，最后才来到新稻本。

三人在宿舍和介绍所都喝了不少。走进包房时，每个人都是酩酊大醉。但他们当晚十一点还要上班，自然不敢倒头就睡。正雄也惦记着上班的时间：“千万不能睡啊……睡过头就麻烦了……”

无奈他喝得实在太多，又疲惫不堪，困得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天气炎热，他满脸都是汗。就在他半梦半醒之时，他猛然睁开眼睛，心想：“几点了？”

窗外已是拂晓。屋里的纸灯照亮了蓝色的蚊帐。正雄一把抓起枕边的手表——已经快一点了！

“糟了！”

正雄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然而，无论他怎么揉眼睛，指针依然指着十二点五十五分。

“跑回去都来不及了！完了！要被革职了！”

正雄望向自己身边——只见枕头，不见人影。

“咦，不在啊？”

既然没别人，就不用担心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被人瞧见了。但这无法解决无故旷工的问题。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香西。”

来人是牧太。正雄欣喜若狂：“哦，是小林啊！”

“我们都迟到了，这下怎么办啊！”

牧太也是一筹莫展。

“我也不知道啊，你先进来吧……”

“方便吗？”

“方便，就我一个。”

“哦……”

牧太拉开纸门走进屋里。正雄支起上半身，盘起了腿。“中妻呢？”

“他好像早就回去了。”

“岂有此理！回去也不叫我们一声！”

“就是啊！可我们现在生他的气也没用啊……”

牧太钻进了蚊帐。

“话是这么说……可他也太不地道了吧……”

“可不是吗，难怪没人愿意跟他打交道……不过现在可不是埋怨他的时候啊。反正啊，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正雄沉默片刻后，拿起水壶，喝了几口水，望向牧太：“小林啊……”

牧太往长烟袋里装了些烟丝，又借了纸灯的火。听到正雄的声音，牧太回头望去：“嗯？”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啊？”

“我吗？”牧太端起点着的烟袋，“反正我已经打定主意了。”

“哦？”正雄又沉默了片刻，“什么主意？”

“我要改良日本的政体。”

“你是要当第二个岛田一郎吗？”

“没错。你呢？”

“我和你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们小老百姓稍微偷懒一天半天的就会被革职，可那些大官呢？他们可以从新桥吃喝玩乐到柳桥，根本不用担心时间。这样的政府还要它干吗？头一个要反的就是川路大警视！”

“你真要刺杀大官啊？”

“那是当然！”

两人四目相对。牧太比正雄更为激动。

“大丈夫，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突然，门外传来了咳嗽声。

“咳咳……”只见正雄买的姑娘走进了牧太打开的房门。

十月。吃过午饭，正雄单手撑桌，翻阅报纸。桌上还摆着一盆在路边摊买的菊花。两三朵可人的小花挂在枝头。这时，刚把餐具端走的服务员回到房门口说道：“河内先生，有人找您。”

“河内多门”是正雄的化名。醉酒迟到那日，正雄与牧太干脆在妓院多喝了一会儿，直到同事来店里找人才不情愿地回去。十九日，两人惨遭革职。正雄搬去了番町的熟人家，然后又在银座一丁目的旅馆“西本”租了一间房。

“谁啊？是飞鸟吗？”

“除了飞鸟先生，还有一位来过一两次的先生。”

“哦……那就带他们进来吧。”

正雄早已恭候多时了。服务员下楼后不久，牧太和另一位客人便走进了客房。

“飞鸟！园田！你们总算来了！”

自不用说，“飞鸟”就是牧太使用的化名。“园田”的真名是“太田园三”，是爱知县的士族。他在九月结识了牧太，两人一拍即合，牧太便将他引荐给了正雄。三人相对而坐。

“不能再磨蹭了，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正雄气势汹汹。

牧太四下打量了一番。

“那是当然，所以我们才来找你商量了啊，”他望向园三，“是不是啊，太田……啊，不对，园田。”

园三顶着一张干瘪的脸说道：“没错。我们得先讨论讨论‘天诛’的人选——我和飞鸟想先干掉伊藤参议和川路大警视，你意下如何呀？”

然而，正雄另有目标。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岩仓才是罪魁祸首，当然要先干掉他了。”

“哦……岩仓啊……那要不这样吧，我们分头行动，我跟飞鸟去刺杀伊藤跟川路，你去刺杀岩仓，如何？”

牧太思索片刻后说道：“我觉得吧，我们人数本就不多，万不可分头行动。武市熊吉[46]刺杀岩仓的时候带了将近十个人，不还是失败了吗？岛田一郎一行也有六个人呢。我们应该再招募一些同志，然后找准一个目标，集中火力对付他。”

三人经过一番商议，决定刺杀岩仓。园三抬头说道：“那就这么定了。不过我们该用什么武器呢？”

正雄琢磨了一会儿，回答：“用手枪吧。用枪的话，人少也不怕。”

“手枪啊……”园三煞有介事地歪起了脑袋，“拿着枪走来走去太惹眼了……况且用枪要有点运气才行，能打中当然是皆大欢喜，打不中可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啊。要不还是用刀吧？二人夺那样的……”

两位客人在傍晚时分打道回府。送走他们之后，正雄便趴在桌上奋笔疾书起来。园三说，名古屋那边有人与他们志趣相投，可以拉他们入伙，不过他需要正雄先写一封动员信。写信前，正雄掏出了一张旧报纸，用作“参考”——那正是登载了那篇《斩奸状》的报纸。

十二月十八日。寒风瑟瑟。正雄正在写家书。他的父母还住在福井老家的日出下町四十五号。听说儿子被革职了，成天游手好闲，老人家便劝他快些动身回老家去。正雄只得修书一封，安抚父母。

“河内先生，您在写什么呀？是给佳人的情书吗？”面部浮肿的服务员走进屋里说道。

正雄脾气火辣，但乍看之下很是温厚老实。

“哪儿来的‘佳人’啊，我在给乡下的老爷子写信呢。”

“哎哟，原来不是情书呀，”服务员这才想起正事，“对了，有客人找您。”

正雄皱眉道：“是那两位吗？”

“没错。”

此时此刻，正雄并不想见牧太与园三。但服务员已经来通报了，不见也不是回事儿。

“哦，那你带他们进来吧。”正雄不情愿地说道。

他本想再多写两个字，脑中却仿佛有一团乱麻似的，连笔都挪不动了。

“河内。”

先进屋的是园三。正雄只得放下笔，转身坐到火盆跟前。牧太很是激动，满面红光。

“河内，机会来了！”

言外之意是，刺杀岩仓的机会来了。然而，正雄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件事上了。

“哦……”正雄随口答应了一声。

园三的确带着他写的动员信去了一趟名古屋，月底才回来，却没有带回一个同志。正雄不禁怀疑起了园三的诚意。刺杀大官的斗志也日渐消退……

“哦什么哦，明天岩仓要去小石川的久我[47]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牧太望向园三说道，“是不是啊，园田？”

园三使劲点头。

“没错，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几回，”他又望向正雄说道，“我们明天就动手吧！武器都准备好了吗？”

他们准备使用的武器是正雄的短刀，还有十二月十日在银座三丁目的池田商店买的二人夺。

“准备好了。”

“好。还得准备一份斩奸状……就用你上次写的动员信好了。重新誊写一份吧！”

正雄不愿意誊写——更不愿意搀和这场刺杀行动。但他说不出口。

“好。”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点前，带着武器和誊写好的斩奸状到我这儿集合。”

牧太与园三扬长而去。当晚，正雄写了两封信。他本想在第二天把牧太和园三叫过来，将这两封信交给他们——他是真的想阻止这场刺杀行动。

天亮后，他着手誊写斩奸状，毕竟表面功夫还是得做一做。无奈他已是干劲全无，速度自然快不起来。写着写着，集合的时间到了。他只能带着写到一半的斩奸状和短刀离开旅馆。

园三的临时住处位于本所的横纲。正雄赶到时，园三与牧太都在。

“二人夺呢？”

“去的时候拿。”

正雄让园三帮他誊写斩奸状，又让牧太写了封面。之后，三人便取道两国桥，朝柳原进发了。但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五六个侦探已在半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正雄与牧太被贬为平民，入狱五年。园三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当时的报纸都说，太田园三也是侦探。

镰刀

仲治弯着腰，透过树篱的缝隙，窥视屋里的动静。树篱由杉树组成，上下各拉了一根竹条。杉树的枝头已经长出了柔软的嫩叶。仲治常会像这样偷偷来到树篱外，观察心上人的一举一动。树篱内侧有一小片菜地，沐浴着夏日午后的阳光。地里的菜长着皱巴巴的叶子，貌似是莴笋。菜地边上种了一排修剪过的桑树。树叶被人摘去了不少。仲治的心上人，就住在菜地后的屋子里。

只见一个身着长衫的肥硕青年斜坐在套廊上。他一面抽烟，一面和客厅中的年轻女子说话。女子正在喂蚕宝宝，头上裹着一条白色的手巾。青年名叫三忠，是这户人家的上门女婿。女子名叫阿辰。两人刚成亲没多久。一看到三忠，仲治就气不打一处来。

仲治特别不甘心。他只希望能单独见阿辰一面。他本以为，今天家家户户都忙着收割稻谷，三忠肯定也要出门，谁知三忠还在家里。仲治正要打道回府时，三忠竟突然抬起了头。也不知他是听到了屋外的动静，还是下意识地想看看外头。两人就这么对上了眼。三忠露出冷笑，提醒了阿辰几句。仲治吓得撒腿就跑。

这里是高知县长冈村的东崎地区。马路的一侧种着水稻，另一侧则是金黄色的麦田。那天异常闷热，没有一丝微风。水田中的青蛙仿佛也叫哑了嗓子。仲治沿着这条路往自家走去。

一个挑着麦秆的男子迎面走来。看到仲治走得如此匆忙，他那黝黑的脸上便闪过了一抹微笑。也不知那是善意的微笑，还是讽刺的嘲笑。此人名叫伊太，也住在长冈村。两人擦肩而过时，伊太问道：“阿仲，近况如何呀？”他的口气中满是好奇。

仲治吓了一跳，抬头哼了一声：“唔……”

“你上哪儿去啦？”

“唔……唔……”

仲治没搭理伊太，扬长而去。伊太又露出了方才的诡异表情，目送踩着破草鞋的仲治远去。他每走一步，都会掀起一大团尘土……

仲治回到家中，一屁股坐在泥地间入口的套廊角落里。他往漆黑的柱子上一靠，望天发呆。母亲从地里回来时，他甚至都没听到动静。

“你是不是不舒服呀？”

母亲望着仲治，眼里写满了心疼。她不禁想起了那件让村人与长辈愁眉不展的麻烦事——曾几何时，仲治常和村里的其他年轻人一起找阿辰玩耍。久而久之，仲治就对阿辰产生了感情，提出要娶她为妻。然而，阿辰是独生女，必须招个上门女婿继承家业。仲治的父母也知道这件事不好办，大加反对，可仲治就是不肯死心。他托人百般交涉，无奈女方长辈也是坚决反对。家里人也劝仲治不要再纠缠阿辰了。谁知仲治竟表示，他愿意去当上门女婿。可仲治自己也是独生子，家里人岂会眼睁睁看着他进别人家的门？家里自是鸡飞狗跳。争论了半天，仲治的父母不得不做出让步：成亲可以，但仲治和阿辰的孩子必须过继来继承家门。其实阿辰并不喜欢仲治，她的父母也一口回绝了仲治当上门女婿的要求，还火速为阿辰找了个女婿。

“我好着呢。”

仲治这才发现，母亲已经回来了。

“哦……没事就行……”

母亲偷偷瞄了瞄仲治无神的双眼，便走去了厨房。这几天，忠治家里都没怎么管他，也没有催他下地干活。母亲一走，仲治又开始发呆了。

不一会儿，仲治的父亲和帮忙干农活的人回来吃饭了。仲治生怕别人看见自己，连忙起身走去了主屋东边的仓库，爬上二楼。

这栋仓库很高，二楼有一间六张榻榻米那么大的房间，铺着琉球草席。这里就是仲治的起居室。仲治出门前没把被褥收起来。破破烂烂的蚊帐有两个角都没系好。片刻后，饭菜都准备好了。母亲走到楼梯口，叫仲治去主屋吃饭。此时此刻，仲治正坐在地上，竖起一只脚，捧着胳膊，若有所思。

“饭都做好了，你不来吃吗？”母亲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

仲治虽然抬起了头，但他看不清母亲那张下颚凸出的马脸。

“那就快下来啊！”

“我不想吃。”

“怎么能不吃饭呢，今天娘做了你爱吃的甜菜……”

“我没胃口！”

“那娘把你那份放在橱里，你回头自个儿下来吃吧。”

“嗯……”

仲治顺势躺下，用右手撑住自己的脑袋。母亲盯着他看了许久，便默默离开了。

傍晚的月亮挂在稻田上空。仲治走在月下……前方有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周围分布着四五栋民宅。走到十字路口时，一个人影从右手边快步走来。

“咦，这不是仲治吗？”

来人是仲治的好友，阿芳。好友的呼唤与蛙声一同灌入仲治耳中。

“哦……”

仲治只得停下脚步，答应了一句。

“好久没见到你啦，你最近在忙什么呢？要不要跟我去转转呀？”

“今晚吗？今晚我可去不了……”

“啊？你要上哪儿去啊？”

“不上哪儿去，就是有点事儿……”

“哦……”阿芳思索片刻后说道，“你可别做傻事啊。”

“唔……唔……”仲治早已心不在焉。他没有转弯，而是径直走过了十字路口。

“那就明天再见呗，我正好有话要跟你说。”

仲治完全没听见阿芳说的话。他就跟被阴差驱赶的鬼魂似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阿辰家的树篱也染上了月光的色彩。仲治蹑手蹑脚地走到树篱边，将眼睛凑上去一看。只见屋里点了一盏马灯。昏暗的灯光下，有两个男人的脑袋。他们都朝外坐着，边抽烟边拉家常，两条腿摊在面前，好不随意。仲治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男人是三忠。

既然三忠在家，仲治就不能轻举妄动了。不过仲治认定，阿辰的家里人还不知道他就在门外，所以他不用像白天那样急急忙忙逃回家。他心想，阿辰十有八九也在家，便朝里屋看了两眼。无奈屋里实在太昏暗，他什么都看不到。这时，仲治听见了两个男人的说话声。他们聊起了前些天在邻村的庙会上举办的相扑大赛。三忠在比赛上表现神勇，一举夺魁。据说他的决赛对手，也是个小有名气的相扑好手，只是三忠的名气比他更响一些。仲治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本地的神社也举办了一场相扑大赛。当时，三忠连赢五场，得了一袋大米。还有一回，一群来自高知的年轻人和村人大打出手。而三忠一人就撂倒了两三个，那场面真教人叹为观止。仲治越想越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三忠的对手，真是太窝囊了。

此时，屋里人开始了对某个愚者的嘲笑。原来坐在屋里的另一个男人，就是阿辰的父亲。他用嘶哑的嗓音说道：“他真是蠢透了，慌得就好像被猎狗赶到路口的小兔子！”此人嗜酒如命，怕是已经喝过好几杯了。三忠也说道：“他瘦得跟螳螂似的，两三个一起上我也不怕，用一只手就能把他们掀翻啦！”女子的笑声紧随其后。那分明是阿辰的声音。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啊？仲治仔细一瞧……只听见三忠半开玩笑道：“你别笑那么大声啊，万一人家就站在篱笆外面呢！”仲治心中一凛，吓得后退一步。原来他们正在讨论的愚者不是别人，就是仲治。

仲治不敢久留，只得灰溜溜地回到家中。他没有去主屋，而是径直走回了仓库二楼。父亲正在主屋套廊上编草鞋，好换点小钱补贴家用。见仲治回来了，他望向妻子说道：“喂，你可得小心点儿，别乱放东西，省得……”

仲治的母亲正坐在纸灯旁叠衣服。

“嗯，我也觉得他最近不太对劲，不能让他拿到能伤人的玩意儿……”

衣服都叠好了。

“可不是吗，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要不要请得道高僧来祈福啊……”

“嗯，得想想办法啊……唉……”

他瘦得跟螳螂似的，两三个一起上我也不怕，用一只手就能把他们掀翻啦！——三忠的那番话还在仲治耳边回响。仲治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白白咽下这口气。可他也没有勇气找人家一决胜负。那天晚上，他的思绪始终围着三忠打转。他就没有破绽吗？

忽然，仲治灵光一闪——虎、猪、牛、马的力气都比人大，可人比它们聪明啊！只要用对了法子，再力大无穷的人都能杀得了。只消一把小刀，就能把三忠的眼睛戳瞎了。他大可揣着利器跟踪三忠，趁其不备突然动手。这样还怕拿不下三忠的小命吗？除掉了三忠这个拦路虎，他就能为所欲为，报仇雪恨了。至于该如何“报仇”，他还没想好。他只是气不打一处来，想好好教训教训阿辰而已。他已经在阿辰家附近徘徊了大半个月了，但始终没有等到与阿辰独处的机会。直到今日，他才构思起“复仇”的手段来。

先把三忠杀了，再毁阿辰的容！用指甲把她的脸抓烂，漂亮的眼睛也好，俏丽的鼻子也好，可爱的嘴角也好……一处都不能放过。然后再踩遍她的全身，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邪恶计划在仲治的脑海中逐渐变成一条扭曲的蟒蛇，缠上了阿辰的脖子。片刻后，阿辰的脑袋就被仲治砍了下来。仲治在想象中捧起阿辰的头颅……鲜血缓缓渗出……

想象带来的快感，让仲治心满意足。可是没过多久，他又惦记起了三忠。三忠人高马大，力壮如牛，要撂倒他简直易如反掌。仲治顿时打起了退堂鼓。该怎么弄死三忠呢？——仲治再次思索起来。他可没有胆量与三忠正面对决。唯一的选择，就是用奸计“巧取”。要么就是趁他走夜路的时候偷偷接近，捅上一刀。要么就是趁他熟睡之际溜进他家。关键就在于“趁虚而入”四字。

这时，主屋传来的喊声打破了仲治的苦思冥想。天已大亮，但仲治还在卧榻中构思他的“复仇大计”。

“仲治！仲治！”

仲治没有吭声。母亲打断了他的思路，让他火冒三丈。

“你还不起来啊！快起来吃饭啊！”

母亲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我不吃！”

“那你什么时候才吃啊！”

“我都说了我不吃！”

“怎么能不吃饭呢！”

“别管我！”

“唉，那娘给你搁在橱里了啊，回头想吃了再吃吧。娘去地里干活了！”

“随便你！”

母亲果然走了。四周恢复了宁静。“去地里干活”——这句话提醒了仲治。兴许三忠也下地干活了呢？他总不可能每天都待在家里守着阿辰吧？也许之前是去晚了，所以总能看到三忠在家里。现在去，说不定就能找阿辰报仇了！只要三忠不在，即便阿辰的父母都在家，他们也不是仲治的对手。想到这儿，仲治连忙起身，掀起蚊帐，钻了出去。

二楼的房间没有拉板门。浅色的朝阳洒在有破洞的黄色纸门上。走到楼梯正当中时，仲治停下脚步。他忽然想起，家里好像有一把武士用的短刀来着。而且在一两年前，他还在翻破衣箱的时候见过这把刀。他连忙走下楼梯，套上草鞋，穿过摆着扇车[48]、笸箩等杂物的泥地间，来到仓库的门口。

门口有一棵形似洋伞的柿子树。树下种着南瓜。金茶色的花朵从红黑色的叶片中探出头来。仲治站在菜地边缘，朝右前方的主屋望去——他生怕母亲还在家。只见戴着竹编帽的母亲迎着朝阳，朝院门走去。她一手提着水壶，一手拿着镰刀。要是母亲见到他这般鬼鬼祟祟，定会起疑。所以他蹑手蹑脚地钻进了仓库。

片刻后，母亲走出了院门。仲治心想，这下就不用担心被人撞见了。他走出仓库，前往主屋。他跨上套廊，穿过客厅，来到斜前方的房间。只见墙边放着一个破破烂烂的黑漆衣箱。箱子上叠着蚊帐、被褥之类的东西。仲治把箱子上的东西统统搬了下来，急急忙忙打开箱盖一看……箱子里只有五六床专门给客人用的被褥。仲治把手伸到被褥下面，摸索了一番，却没能摸到那把短刀。兴许是母亲把刀塞进了衣橱……仲治把箱盖合上，又把被褥和蚊帐放回原位，同时打开了摆在左手边纸门旁的衣橱。这个衣橱也涂着黑漆，只是油漆都掉得差不多了。仲治拉开了最上面的抽屉——短刀不在那儿。他又打开了第二个、第三个抽屉……他把五个抽屉都找遍了，却还是没找到那把刀。

这是怎么回事？仲治环视四周，可这间屋子里并没有其他能藏刀的地方。他顿时急了：再磨蹭下去，三忠就要回去了啊……对了！没有短刀，用锄头、镰刀也行啊！仲治穿过客厅，下到泥地间，随便找了两只草鞋套上，走到正对着他的那堵墙旁边。墙上挂着五六把锄头，可平时和锄头挂在一起的五六把镰刀都不见了。那些镰刀有用来砍树的，也有用来割稻子的。母亲刚才的确是拿着镰刀出门的，可就算干农活要用，只要三把就够了啊。剩下的镰刀上哪儿去了？仲治又走到了房门口。门口堆着五六袋粮食，不知是稻子还是大米。一把生了锈的镰刀就摆在那些袋子上。那把刀太钝了，只能用来割院子里的杂草。仲治抓起镰刀，意气扬扬地出发了。

“有了这把镰刀，我就能弄死阿辰了……有了这把镰刀，我就能弄死阿辰了……”仲治使劲攥着刀柄，朝阿辰家走去。

半路上，仲治遇见了两个村人。其中一个还和仲治打了招呼。然而，仲治很快就忘记了自己见到的是谁，也不记得自己跟他说了些什么了。

片刻后，阿辰家的树篱映入眼帘。仲治生怕屋里人听见他的脚步声，便踮起脚尖，走到了树篱的缝隙后面。就在这时，马儿的嘶鸣从右手边的民宅传来……

仲治吓了一跳，正要伸出去的脑袋都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刚才是马儿在叫。他松了一口气，弯下腰，把头凑近树篱。突然，雷鸣般的怒吼从天而降：“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那分明是三忠的声音。仲治大惊失色。他本想往后躲，却险些失去平衡，好容易才站稳，没有摔个四仰八叉。他吓得撒腿就跑。

仲治已是六魂无主。他沿着当地人口中的“滩山”，朝西方漫无目的地逃窜。

走着走着，仲治忽然想起了手中的镰刀——镰刀如此之钝，根本砍不死三忠。要是能搞到一把更锋利的刀就好了……“找一把利器”立刻成了仲治的头等要务。直觉告诉他，闪着凶光的利器，就在这条路的前面等待着他的到来。

又走了一会儿，一栋民宅出现在仲治眼前。房门前有一条小水沟，一旁摆着一块天然的磨刀石。一把闪闪发光的镰刀就摆在磨刀石上。一看便知，这刀是刚磨过的。仲治立刻走上前去，用自己的钝刀换了那把锋利的镰刀，扬长而去。

有了这把镰刀，我就所向无敌了！仲治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底气也越来越足了。这镰刀如此锋利，杀两三个人还不是小菜一碟吗？仲治真想立刻找个东西试试刀。

巧了！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女孩出现在仲治的视野中。她边走边把玩着手里的绣球。仲治立刻盯上了她。他走上前去，将镰刀架在她脖子上吼道：“砍死你！”

听到吼声，女孩抬起头来。她认识仲治，还以为他是跟自己闹着玩儿，便咧嘴笑了笑。多么可爱的笑容……

“不行……这女娃太可爱了……”

仲治忙把镰刀往回收。即便如此，刀锋还是把女孩划伤了。刀刃上分明挂着鲜红的血珠。然而，仲治视若不见，快步走开了。

女孩的哭声从身后传来。仲治充耳不闻。他一路向西……三忠与阿辰的身影，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仲治来到了一条叫“新田”的小巷。神官岛田就住在这里。走到岛田家旁边时，仲治又“手痒”了。

这时，一个八岁上下的男孩拽着他自己糊的风筝迎面跑来。仲治立刻抡起镰刀，砍向男孩的脖子。

“砍死你！”

男孩胆子不小，反问道：“你干吗！”

“混账！”

仲治用左手按住男孩的脑袋，右手用力一拉……不等孩子喊出来，他便一命呜呼了。他的脑袋在路上滚了几圈，掉进了马路左边的芋头地里。

“这镰刀果然锋利！”

仲治挥舞着鲜血淋漓的镰刀，兴高采烈地喊道。他举着刀跑过了桃木茶屋，翻过了吸江的山坡……村人们很快便得知了仲治发狂的消息，派了一队人紧随其后。无奈大家都知道仲治持有凶器，没人敢挺身而出，将其拿下。

当仲治来到青柳桥边时，去高知市办事的邻村居民前滨正巧撞见了他。前滨，就是那位相扑水平仅次于三忠的邻村壮汉。他一见到仲治手中的血刀和村人惊慌失措的模样，便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仲治，你这是怎么了？”前滨走向仲治问道。

仲治趁对方打量自己的时候，一把抡起镰刀，企图先发制人。但前滨立刻抓住了仲治的右手。见状，村人们一拥而上，帮前滨制服了仲治。一行人将仲治五花大绑，丢在货车上，拉回了村子。

一行人回到新田的岛田家附近时，男孩的父亲还守着爱子的尸首。

“停车！”

他一声怒吼，冲上货车。仲治正仰面躺在车上。只见孩子的父亲站上仲治的胸口，用双脚狠狠地踩。

“凶手！凶手！凶手！”

他踩得上气不接下气。旁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劝阻。

男孩的父亲踩了好几下才走下货车。他将孩子的脑袋装进右手的袖口，抱起孩子的尸体，垂头丧气地回家去了。

榛名湖物语

1

又到了人们纷纷前往山清水秀之地避暑的季节。清冽的榛名湖与一旁的伊香保温泉相映成趣，成了京城人最为向往的所在。榛名湖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周边有赤城山和妙义山，还有三毛三山之一的榛名山。它虽然算不上幽静，但风景也足够明媚秀丽了。

在讲述“榛名湖物语”之前，我想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榛名地区的地势。如果您想从伊香保温泉出发去榛名湖，那就坐火车，在高崎或前桥下车即可。伊香保到高崎是六里路，到前桥则是七里路。两条线路会在涩川汇合。涩川位于小镇的北面，自北方而来的利根川主流在此汇入自西面而来的吾妻川。东北面是赤城联峰，西南边则是榛名的群山。山路始于涩川岸边，一路向西。如果您对自己的脚力有信心，不妨走上一段。走上一里半，便能看到御影的松树林了。那里竖着一块纪念碑，上面写有“皇太后休憩纪念”的字样。御影有一座“御影茶馆”，茶馆门口有一口清澈如玉的水井。然后，您可以穿过御影溪流上的小桥，再走上一里路，伊香保的山谷便会豁然开朗。溪流在脚下川流不息，发出涓涓水声。不一会儿，您便会看见山腰上的一座座伊香保温泉浴楼。身着浴衣的浴客们纷纷靠在浴楼的栏杆上，欣赏那漂浮在远处的白云与绿水。榛名联峰就矗立在浴楼之后。而浴楼的右手边，便是吾妻的群山了。温泉的出水口位于两个山头下的溪谷中，各个浴楼会用管道将热水抽到自家的浴池。浴楼原本都建在山顶，于天正四年（一五七六年）搬迁至现在的位置。要欣赏小镇的全景，最好去小镇南端的伊香保神社，或是小镇东侧的物闻山。在伊香保至高崎的道路西侧，有一座船尾山。山距离道路有一里半的路程。船尾山的山谷深处有一座“船尾瀑布”。船尾山南侧的村庄叫“箕轮村”，村庄西边的明屋有箕轮城的遗址。大永至永禄年间，箕轮城归长野信业一族所有，后为甲斐武田氏攻下。

伊香保温泉到榛名神社有二里二十五町的路程，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轿子。沿着汤泽左岸一路往前走，便能立刻看到从汤本道分出的小桥。小桥通往右侧。过了桥，山路就变得险峻了。再走两步，就能看到通往蒸汽浴池的分岔口。左手边是两座高耸的山峰，一为“男峰”，一为“女峰”。蒸汽浴池就在女峰的山脚下。如果在这个分岔口向右走，便能来到“瘦胸岭”。走到坡道的尽头，就是伊香保平原的美景。平原后，则是圆锥形的榛名富士。相马峰屹立在左侧。回头望去，还能看到赤城联峰的赭山的顶端。此时，脚下的路会变成下坡路，一路通往平原深处。走着走着，左手边会出现一座摺碓岩。透过它的缝隙，能依稀看到骏河富士的轮廓。再往前走一些，就能看到因火山喷发形成的榛名湖了。在宽文[49]之前，榛名湖还归伊香保管辖，因此古时候人们管它叫“伊香保沼”。湖水清澈见底，呈青蓝色，仿佛有人在水中丢了一支颜料。湖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若是遇上闷热的夜晚，还会有将近六尺的鲤鱼飞身跃起。此处乃榛名湖的南缘。榛名富士位于湖的东北侧，乌帽子峰位于北侧，鬓栉山在西侧，鬓栉西南边则有砚岩与扫部峰矗立，形成了榛名火山的轮廓。榛名富士与乌帽子峰之间有一条峡谷，峡谷间流淌着沼尾川。这条河最终会汇入吾妻川。综上所述，榛名湖三面环山，唯有东岸是平浅的伊香保平原，长满了盛开的菖蒲。如果您对植物感兴趣，不妨仔细观察脚下。毛毡苔与铃兰等植物随处可见。榛名富士的山脚下还有一座“一畚山”。相传一个恶鬼在一夜之间挖土造出了榛名湖与榛名富士，天亮后，他将簸箕里的土往地上一倒，逃之夭夭了。这些土，便成了今天的一畚山。

榛名湖畔有一条通往天神岭的小山坡。不要上坡，继续往前走，便能看到一座名叫“湖畔亭”的旅馆。明治四十年（一九〇七年）前后，人们对榛名湖的水门进行了改造。新的水门就设在旅馆和湖的中间。水门上架着石桥。这条路会与天神岭通往湖畔的大直道相交。在这条路的转角，有一座叫“雷琦酒店”的涉外旅馆。旅馆旁边则是两三栋别墅模样的建筑物。雷琦酒店下的湖畔有一片茂盛的树林，长满了樱花树与榛树。树林中有一座神社，称“木部神社”。神社中立了一座长满苔藓的石碑。

天神岭上有榛名神社的大鸟居。从鸟居到神社的大殿，足有十八町的路。深邃的山谷两侧是魄力十足的高山，前方则是富士浅间与甲信的群山。妙义山与武藏上野的峻岭也在不远处。要下山，有新旧两条路可选。如果沿着溪流的右边走，朝着形似拉长了的鸭脖子的葛笼岩走，不一会儿就能看见榛名神社的后门。神社依窄崖而建，由八栋小屋组成，结构颇为精巧。神社境内摆满了奇形怪状的岩石。榛名的山村就在神社的正下方。

2

天正十三年（一五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瑞雪降临了榛名湖，连湖水都快冻住了。十余个来自大户的人来到了鬓栉山与砚岩溪间的湖边，走到了天神岭的下方。每一个人都穿着方便活动的打猎衣。领头的那一位正是白井城主，山名大膳。随行的三四条猎狗伸出鲜红的舌头，喘着粗气。两名随从扛着大伙儿打到的野鹿。鹿的四肢已用藤蔓捆住。

那日宁静无风。六时许，天上飘着几片云朵。一行人原计划去伊香保温泉住上一宿。榛名湖南岸的积雪斑斑驳驳。大膳想随便找个地方歇一歇，与随从们喝几口酒。于是他便命随从去周围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歇脚之处。

“那边好像有一栋房子，不妨去那里歇会儿吧？”

大膳顺着随从之一的手望去。果不其然，在天神岭下，有五六棵光秃秃的树，树下则有一栋小小的茅草屋。

“你去瞧瞧，是谁住在里头。”大膳说道。

年轻的随从带着一条猎狗朝小屋走去。其他人在原地等待。大膳将长弓撑在地上，当拐杖用。

“小的记得两三年前那儿还没有房子啊……”站在大膳旁边的高个老人整了整草帽的帽绳，露出一口磨损了大半的黄牙。

“是啊，我也不记得那儿有房子……”另一位随从与老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前去小屋的随从很快便消失在了树丛中。不一会儿，他带去的灰色猎狗先走了出来。片刻后，随从也出来了。一行人纷纷将视线投向了他。只见他笑脸盈盈地说道：“屋里只有一位美女坐在地炉边上烤火！”

“是村里的女子吗？”大膳很是好奇。

“从她的行为举止看，实在不像是普通的村姑。”

“兴许是有什么隐情，故意躲在这儿的千金小姐。不过只要是美女，我都喜欢。还不快带我去！”

一行人踩着枯黄的杂草，朝小屋走去。一只乌鸦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发出凄凉的叫声。看到人影，鸟儿受了惊吓，便朝山岭飞去了。

3

立田正坐在小屋的地炉旁煮茶。茶壶就挂在地炉正上方的钩子上。虽然她穿着村姑一般的棉衣，但白皙嫩滑的脸蛋与乌黑光亮的发辫，依然衬托出了她高贵典雅的气质。她的丈夫是芜川边上的木部城的城主木部忠近，官拜宫内少辅。前些年，木部城被人攻陷，丈夫忠近不幸战死。所以立田不得不带着独子龙若丸，在家臣宍仓朝兴的陪伴下，逃到湖边躲避仇家的追杀。

这天，一身猎衣的男子带着一条猎犬突然造访。此人问道：“从此地到伊香保有几里路啊？”

立田如实相告。来客仔细打量了小屋的里里外外，便转身离去了。

立田顿时起了疑心。莫非是仇家派来的探子？——一想到这儿，立田便觉得孤立无援了。朝兴与龙若丸都不在家。为了帮助龙若丸早日习得高强的武艺，朝兴每天早上都会带着少主去附近的山谷打猎。

立田不敢放松警惕。她本想下到庭院，穿上雪鞋，去小屋周围查看情况。可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队人的脚步声，吓得抬起头来。来人正是大膳和他的随从们。所有人都穿着打猎的衣服，手里也拿着弓箭，但脸上并无杀意。立田松了一口气。她心想，他们八成是来山里打猎的，想来我这儿借个火。可是她定睛一看，这群人个个佩刀，那身打扮也与丈夫生前打猎时的装扮一模一样。他们不会是仇家的亲眷吧？立田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之前来问路的年轻男子走上前来说道：“您还记得我吧？我们老爷想在这儿歇歇脚。”

立田默默回到房中，坐在角落里的佛龛架下。大膳和另外三个人摘下草帽，脱下草鞋，坐在了地炉边。其他人则坐在了房门口的地板上。随从将装在竹筒里的酒递了过来。

“我们才是不速之客，不能喧宾夺主，你过来坐吧。”大膳拿着酒杯，望向立田说道。

立田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无妨，你坐过来便好。”大膳色迷迷地说道。

无可奈何之下，立田只得坐到大膳旁边。大膳将酒杯递给她说道：“来，喝一杯。”

立田犯了愁，可她又不敢触怒来客。

“我们老爷赏你喝，你就喝呗！”替大膳斟酒的随从插嘴道。立田低着头，接过酒杯。随从替她倒了满满一杯酒。立田抿了一口。

“把酒杯还给我吧。”大膳盯着立田的纤纤玉手说道。

立田好容易才把苦涩的酒喝完。她掏出塞在胸口的怀纸，将杯口擦干净之后，才递了过去。

“你来给我斟酒吧。”

立田气得火冒三丈，但还是咬紧牙关说道：“老爷要是不介意妾身是一介村姑的话……”

立田接过随从递给她的酒桶，为大膳倒了一杯。大膳很是享受地喝完了这杯酒。

“你是哪儿人啊？”

“妾身是野州来的。”立田信口胡诌道。

“怎会住在这深山老林里啊？”

“妾身向榛名神社许了个愿……”

“什么愿啊？”

“恕难相告……”

“你要是不愿意说，我就不逼你说了。那你家是做什么的啊？令尊姓甚名谁？嫁人了吗？”

立田一边给大膳倒酒，一边思考。

“怎么了？为何不回答？”

“妾身的夫君失踪了，所以妾身才特意来到榛名神社脚下许愿……”

“怎么会失踪了呢？”

“他应征入伍了……”

“那他八成是死在山里或谷底了吧。”

“是吗……”

“肯定是啊，”大膳企图分散立田的注意力，便将酒杯递过去说道，“来，再喝一杯。”

“妾身不胜酒力……脸都红了……”

“脸红一些更美，来，再喝。”

立田实在推脱不了，便放下酒桶，接过了酒杯。随从替她斟满了酒。大膳目不转睛地看着立田那红润诱人的脸蛋。就在她将酒杯递回去时，大膳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跟我回去吧。”

立田吓得瑟瑟发抖。她一心盼着朝兴能早些回来。

“如何啊？我好歹也是个城主呢，要不要跟我回去啊？”

立田顿感浑身发冷，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想带她回去，你们觉得怎么样？”大膳望向随从笑道。

“那真是喜事一桩啊！”坐在大膳对面的老人对立田说道，“你若能受老爷恩宠，这辈子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如何？要不要跟我回去啊？”

立田不知所措。她只想逃出生天。

“怎么了？你觉得白井城主山名大膳配不上你吗？”

立田的脑中掀起了一股旋风，被大膳抓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怎会想到，这位粗鲁的不速之客，就是害死她丈夫的仇人！白井与木部本是盟友，谁知白井竟发动突袭，这才害得丈夫与部下们惨死城中。她之所以在朝兴的陪伴下，带着幼子偷偷溜出熊熊燃烧的城池，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手刃仇人啊。立田已经等不了龙若丸与朝兴了。她用力甩掉大膳的手，拔出怀中的短刀吼道：“杀夫仇人！纳命来！”

大膳侧身要躲，却倒在了地上。立田立刻扑了上去。倒酒的随从连忙上前救主。立田的短刀擦过了他的脖子。随从仰面倒地。此时，大膳已拔出佩刀，摆出迎战姿势。立田举起满是鲜血的短刀，寻找进攻的时机。

“为何说我是你的仇人！还不快报上名来！”大膳怒吼道。随从们也纷纷拔出佩刀。

“木部忠近之妻，立田是也！”

“什么！你竟是木部之妻……”大膳哈哈大笑，“贱人！”

立田上前一步，大膳则后退一步。两三名随从砍向立田。立田的右肩与侧腹都受伤了。大膳趁机逃往屋外。立田则紧追不舍。她的脸上、手上与衣服上尽是鲜血。随从们也冲出小屋，在院子里将立田团团围住。猎狗汪汪大叫。立田又受了好几处伤。她已经无法再接近大膳一步了。在随从的追赶下，她跑向光秃秃的树丛，在树干之间转圈。随从们很快便追上了她。其中一名随从射出的箭，穿透了她的膝盖。她两眼一黑，倒在地上。就在另一名随从要拔刀砍她的脖子的时候，她醒了。她抛出短刀，冲向湖边。随从们继续追赶。只见她在湖边飞身一跃……冰面被她砸出了一个大窟窿。而她的身影，也被冰下的湖水吞没了。

4

那年，立田不过二十八岁。逼死立田之后，大膳一行人怀疑周围还潜伏着木部的遗臣，便进行了一番搜索，却没有发现一个人影。一行人经过讨论，还是决定打道回府。毕竟他们并没有其他遗臣潜伏在此地的确凿证据。为防敌人偷袭，去伊香保温泉的计划也被取消了。一行人带着被立田砍伤的人，原路返回。

当天傍晚，朝兴带着龙若丸，从榛名神社那边回到了小屋。谁知小屋里一片狼藉，夫人又不见踪影。朝兴大惊失色，连忙与龙若丸四处寻找，却见小屋周围满是陌生人的脚印。树干上还有暗红色的血迹。朝兴顿感大事不妙，便跟着脚步往湖畔走。这时，他发现一把带血的短刀落在一旁的草堆上。那正是立田的短刀。从种种迹象判断，立田应该是与一群人发生了冲突，最后寡不敌众，投湖自尽了。年幼的龙若丸伤心欲绝，眼泪汪汪。

朝兴捡起那把短刀，用湖水洗净上面的血污。为了寻找夫人的尸骨，他厉声呵斥龙若丸，带他前往湖边搜寻。走着走着，他们发现冰面上有一个一坪大的窟窿。窟窿里，正漂浮着一具女尸。可是不等他们下水打捞，女尸便悄然沉入了湖底。朝兴只得双手合十，为夫人祈福。龙若丸已哭成泪人。

5

天正十五年的夏天到来了。山名大膳微服前往伊香保温泉，一解四处征战的疲劳。

月光皎洁。大膳喝了一整天的酒。为了醒酒，他带着三名随从，前往位于村庄南端的伊香保神社。就在他要穿过鸟居的时候……弓声响起，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大腿。大膳朝前倒去。随从们大惊失色，连忙要把他扶起来。谁知刺客又射了一箭，击中了其中一名随从的肩膀。随从应声倒下。剩下的两名随从吓得拔腿就跑。

大膳拔出大腿上的箭。两名刺客已经杀到他跟前了。一人举着弓箭，另一人手持白刃。

“山名大膳，吾乃木部龙若丸，特来为父母报仇！”手持白刃的年轻人说道。

大膳拔出佩刀，好容易站起身来。

“吾乃木部家臣，宍仓朝兴！”用弓的人说道。

大膳朝龙若丸砍去。龙若丸向后一闪。大膳险些摔倒，好容易才站稳脚跟。就在此时，龙若丸的刀擦到了大膳的胸膛。片刻后，大膳如朽木般轰然倒下。

木部神社的传说还有其他版本：某日，木部弹正的妻子泛舟榛名湖上。突然，她开口说道：“妾身该回去了，永别了，夫君！”说完，她便跳进了湖里。另一个版本则是，榛名湖边有一个村庄，村里有一位老者，老者有个女儿叫藤波。一天，藤波带着侍女去榛名湖泛舟，却一不小心掉进了湖里。侍女们大惊失色，连忙召集村人，将湖找了个底朝天，却没有找到一个人影。侍女们自知有愧于主子，便纷纷投湖自尽了。死后，她们化身为螃蟹，日日夜夜在湖底搜寻小姐的下落。螃蟹们会将落在湖面上的树枝与枯叶打扫干净，因此榛名湖上从不会有这类垃圾。久而久之，住在这一带的人就养成了不吃螃蟹的习惯。

丸山教主物语

富士山顶的日出

富士山有东北两条登山线路。北线从甲州的吉田出发，东线则始于须走。两条路会在八合目[50]汇合。大正五年（一九一六年）八月八日凌晨，我与两位朋友走东线来到八合目的石屋住了一宿。我们的目标是见到向往多年的“山顶日出”。我们躺在石屋冰凉的草席上，吃了些跟半生不熟的木屑一样毫无味道的米饭，便走出了屋子。天空已有些明亮，四周仿佛笼罩着深蓝色的幕布。茶褐色的山地还残留着一丝雾霭，有些昏暗。山顶就在我们的正上方。无论是山上还是山下，都挤满了前来看日出的登山者们。大家口中都诵唱着：“六根清净，六根清净……”我望向七合目，竟发现有一群身着白衣的登山者。他们的队伍足有一二町之长，在山上画出了一道白色的闪电。

“天……明……海……天……”白衣人的吟唱传入耳中。他们貌似是从下面的石屋爬上来的，一行共有七八十人。我细细一听，发现他们的队伍里有人在“领唱”，其他人只要跟着他唱就行了。“天……明……海……天……”他们一面吟唱，一面整整齐齐地朝山上走来。

我与同伴们停下脚步，让他们先过去。我这两天听到的都是“六根清净”，自然对这句“天明海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一直竖起耳朵听着。同伴中的一位前辈轻声说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吗？他们是丸山教的。”这位前辈名叫桂月，已经有些年纪了。

“他们唱的‘天明海天’是哪四个字啊？”我连忙问道。

“天是天空的天，明是明亮的明，海是大海的海，最后一个天跟第一个一样。”桂月老先生如此回答。

待丸山教徒过去之后，我们也动身了。爬山时，我下意识地踩着“天明海天”的节奏……

“天明海天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又问。

“两三年前，我去过丸山教在登户的本院，他们告诉我说，这句话是很有来历的，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貌似是取自南无妙法莲华经的，和南无阿弥陀佛差不多呢。”桂月老先生说道，“丸山教有固定的登山时间，一定要在伏天后的十天内上山。”

上山的路蜿蜒曲折，坡度也十分陡，满地都是粗糙的熔岩，爬个一间都快要了我的小命。有些地方的路特别难走，前一个人的脚跟几乎在后一个人的脑门前。一碰到这种地方，我每走一步都要喘两口气。我的心脏本就不好，这么一折腾就更是气喘吁吁了。丸山教徒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却走得很快，我险些跟不上他们。走了一会儿之后，我看见一群身着浅蓝色衣服、身上裹着席子、头戴竹编帽与草帽、拄着金刚杖的人正坐在路边休息，于是我就超过了他们。这时，身后有人喊道：“这不是桂月老先生吗！”只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行者一边解开帽绳，一边追了上来。桂月老先生也折了回去，摘下草帽与对方打招呼。

片刻后，桂月老先生回来了。他走到我旁边说道：“那人是教主的孙子，现在已经是副院长了。他有一把好嗓子，所以诵经的时候都是他在领头。”话音刚落，“天明海天”的声音再次响起。

眼看着我们就要走到九合目时，阳光跃过了云层。原本一片深灰的东方，忽然出现了两个并列的红色斑点。天已大亮。起先，两个斑点都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左边的光射向右边，右边的则射向左边。数秒后，两个斑点融为一体，释放出耀眼的光辉。鲜艳的半圆形朝阳探出头来。“六根清净”与“天明海天”的呼声戛然而止，整座山鸦雀无声。我心想，丸山教的人都在干什么呢？低头一看，只见他们都将金刚杖放在路边，对朝阳双手合十起来。片刻后，庄严肃穆的合唱再次响起。

“好壮观的景象啊。”我的同伴说道。他身材高瘦，肤色白皙。硕大而完整的朝阳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金色的光芒普照大地。“好壮观的景象啊。”我“借鉴”了同伴的感慨。因寒冷而皱起的皮肤也在阳光的温暖下重获新生。

我们继续往上爬。耳边不是“天明海天”，就是“六根清净”。山顶的石屋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可我们还是花了整整一小时才爬到。我的脚力最差，比两位同伴爬得都慢，几乎是和丸山教徒一起上去的，也借此机会听清了副院长那中气十足的喊声。

除了浅间神社的石屋，山顶上还有其他石屋可供选择。我们找了一间石屋，进去喝了点酒酿。桂月老先生与丸山教的副院长又聊上了。前辈磕磕巴巴地说道：“你的声音可真不错啊。”

我与同伴前往浅间神社的办公室，在金刚杖上盖了章。

不一会儿，丸山教的教徒们便不知所终了。我们一行三人则爬上了离石屋不远的熔岩小山丘。站在那里，能俯瞰到名为“伊豆岳”的大喷火口的内侧。喷火口的遗迹俗称“御内院”。洞口中还残留着一些白雪。喷火口周围连着一片大大小小的山丘，好似蹲在地上的野兽。要逛完这片山丘，至少得走个一里路。我看见不少登山者跟蚂蚁似的，在山丘上爬上爬下。桂月老先生也撂下我们，周游山丘去了。

我们俩躺在石头上，开起了玩笑。“还是天狗厉害，随便一飞就能上山了。”四周的空气清澈而凛冽。鲜红色的光线从天而降，几乎要将人烫伤，但空气还是冰凉刺骨。“丸山教的人在干什么呢……”同伴忽然说道。

我支起身，坐在旁边的小石头上回答道：“是哦……”我朝石屋的右边有金明水[51]的地方望去。只见丸山教的教徒们正站在一片稍稍平坦的地方，双手合十，朝御内院鞠躬行礼。“哦，在那儿呢。”我说道。我与他们有些距离，所以听不见他们在祈祷什么，但我在脑海中想象出了那朗朗入耳的祈祷声。

1

一位四十出头、贴身穿着夹层衣裳、系着三尺腰带的顾客坐在店门口，喝着酒碗中的酒。

院子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两三个小酒桶。这家店的入赘女婿六藏就站在桌前。他素来逆来顺受，与世无争，因此人们送了他一个“柳条六藏”的雅号。他正用抹布擦拭桌上的酒水。“咔嚓，咔嚓……”屋里传来织布机的响声。那是六藏的妻子佐野在织布。

“织布机真是吵死人了……”顾客自言自语道。他下意识地举起酒碗，想喝上一口，却发现碗里已是空空如也。“再来一碗！”他伸出手来吆喝道。

六藏虽然回头了，但他有些犹豫，没有立刻接过那个碗。因为这位顾客是远近闻名的无赖，而且他今天已经喝了一升的酒了。

“客官，别喝了，您已经喝了不少了。”

“你又不知道我有多大的酒量！”顾客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说道。

六藏顿时犯了愁，一言不发。

“就算你是会仙术的大法师，会指挥天狗，也不知道我肚子里能撑多大的船！你觉得我喝得多，可我还没喝够呢！再来一碗！”

“也许你还没喝够，可成天喝酒是要遭天谴的，正经人才不会这样呢。”

“嘁，谁要当正经人啊，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要当正经人了？别以为有人当你是行者，你就能对我指手画脚……再说了，你有胆跟我打架吗？只要你老老实实给我倒酒，我就会当个老老实实的客人。还不快倒酒！”

“您闹够了没有啊……”六藏还是不动手。

“大家不是都管你叫‘柳条六藏’嘛，你就应该逆来顺受，老实听话啊，跟我倔什么啊。还是因为你最近成了行者，有神明撑腰了，底气就足了啊？”客人双手撑膝，隆起肩膀，简直跟鼓起腮帮子的青蛙一样。

“神明能指引我们向前。您也该更虔诚些。”

顾客将手中的酒碗往地上一砸。“老子忍无可忍了……”他站起身来，用双手掀起裤裆。

酒碗破碎的响声，惊动了一门心思织布的佐野。她连忙放下手中的工作。就在这时，外头又传来了客人的怒吼。她连忙走下织布机，朝外头走去。

“你不是有神仙撑腰吗！有本事就捆住我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顾客撂下一句狠话，大摇大摆地走了。

六藏站在院子里，翻着白眼。脖子上缠着一条灰不溜秋的布条。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佐野连忙问道。

“我不肯给他倒酒，他就把兜裆布勒在我脖子上走了。”

“啊？那他给钱没有啊？”

“没有啊。”

“你怎么这么傻啊！让人家白吃白喝不说，还被人勒了条兜裆布……你倒是求你的神仙帮帮忙啊！”争强好胜的佐野很是不甘心。

六藏解下脏兮兮的兜裆布，将它摆在门槛上说道：“算了算了，神明自有安排……”

佐野抬脚便把那兜裆布踹到了地上。“就算神仙有安排，他也欺人太甚了……”

“你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你的道行还不够。罢了罢了……”六藏若无其事地说道。

2

多摩川素来因香鱼闻名。河岸边的橘树郡稻田村有一个地方叫“登户”。在幕府时代，这里叫“稻田乡登户村”。登户有一户姓“伊藤”的人家，历来担任丸山富士教的领导。伊藤家算是农户，房子并不大，店里卖些酒醋。不过相传他们是在白川殿战死的伊藤六的后代，因此在村里也算是“名门望族”了。从文政[52]至嘉永[53]，伊藤家的当家是“六郎兵卫政祐”。他对外人十分和善，对家里人却极为强硬，可谓顽固不化。

伊藤家旁边有一棵巨大的橡树，橡树旁边有一个稻草堆。六郎兵卫老先生在那草堆前铺了块草席，专心致志地编着草鞋。到了下午两点多，家里人走到院子里唤道：“老爷子，茶泡好了。”

“不喝。”

“还有点心呢，您也吃点儿吧。”

“不吃。”

“老爷子，东西都准备好了呀……”家里人硬要他进屋吃点心。

“我偏不吃！”

无奈之下，家里人走到树下请他。见状，老人抬起头来说道：“那我就吃一个好了。”说着，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老人的大女儿气呼呼地说道：“老爷子这人就是别扭，请他吃他不吃，送到跟前了才吃。”

这位大女儿，就是六藏的妻子佐野。六藏在嘉永六年的春天成了佐藤家的入赘女婿。那年，他二十四岁。

六藏的老家也在登户，不过是在一个叫“富士塚”的地方。他是贫苦农户的次子，从十四五岁到二十三岁，他一直在雪阪的伯父家当差。六藏晚年随身携带的《实语教》[54]与歌谣谱，就是当年当差时在闲暇之余去私塾学的。

六藏老家旁边有一片小小的杉树林，里头有丸山富士教建立的浅间神社的石头庙。古人将其称为“富士塚”，不过现在已改成了“浅间塚”，而富士塚则成了这一片区域的称谓。六藏在六岁那年得过一场大病，不消两三个小时的工夫，他就奄奄一息了。他的父亲连忙赶去这座石头庙为儿子祈福。父亲前脚刚回去，六藏立刻有了生气，不久后便痊愈了。所以六藏从小对浅间神社的力量深信不疑。入赘伊藤家的第二年春天，他又得了一场大病。多亏了富士教的前辈吉田金平为他祈福，他才能恢复如初。因此他对富士山的信仰越发坚定了。

那年夏天，六藏第一次登上富士山。他跟着富士教的教徒，从北线的吉田出发。上山后，他诵唱了富士南经。南经收录了富士教开山鼻祖角行及他的弟子日珀、珀心、月珀、日心、身禄、光清等人的祈祷词与和歌。

六藏的信仰日渐加深，他对富士南经也越发熟悉了。在品读富士南经时，他注意到里面有“参明藤开山”这几个字。“参明藤开山”的“参”同“三”，指的是天御中主神、高皇产灵神、神皇产灵神这三位神明，他们是大祖三神，即“大元”的祖先，而浅间神社就是大祖三神留下的路标。

明治元年十二月，佐野病了。病情越来越严重，医师开的药全无效果。六藏瞒着妻子，在晚饭后来到井边，用四斗大的水桶打了三桶水。他一边向大祖三神祈祷，一边用水勺将冰凉的井水浇在自己头顶。水井上方是惨白的月亮。六藏沐浴着月光，不断往自己身上浇水，直到半夜十二点。他回屋休息了两个小时，之后再次出现在井边，继续为妻子祈祷。

艰难的祈祷一连持续了数十天。佐野竟奇迹般地痊愈了。六藏却因为浇了太多凉水，冻伤了四肢，双手双脚的指甲都被冻掉了。

此时，六藏已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行者。明治三年前后，他经常能听到富士山神的启示。他遵照指示，完成了种种艰难困苦的修行，以拯救成千上万的平民百姓。

他留下的手记中有这样一句话：“神明赐我‘地神一心行者’之名。”

一日，神明又下达了天启，让他踮着脚爬上富士山。真有人看见他一路踮着脚，经甲州街道前往富士山。

然而，村人眼中的六藏不过是每天牵着马，来往于江户与登户的“柳条六藏”而已。他会趁农活不那么忙碌的时候，牵着马儿，带上木炭与柴火去江户卖掉，回来的时候再买一些肥料。

带着木炭出门，载着肥料回家，这样的生活与江户近郊的其他农户别无二致。不过六藏有一个过人之处，那就是他很心疼马。他绝不会在自己办事的时候，让马驮着行李在门外干等着。如果他牵着马出门之后，在半路上碰到了熟人，要说上两句，他就会将行李从马背上卸下来，聊完之后再把货物装回去，继续赶路。回到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马洗个热水澡。一边洗，一边还会用磁性十足的声音吟唱富士南经中的歌谣：“登上富士山，空无一物，是善是恶，全在我心……”一听到歌声，街坊邻居们便会竖起耳朵说道：“呵，六藏又在给马洗澡啦……”

3

若干年后，六藏继承了当家之位，也继承了岳父的名字，改称“六郎兵卫”。其实他原本很爱喝酒，但是为他说媒时，媒人随口说他“从来不喝酒”。为了不拆媒人的台面，他整整十年没有喝过一口酒。

六郎兵卫就是这样一个正直的人，所以他逢年过节虽然会回老家探亲，但要是妻子不给他零花钱，他就绝不会自说自话将家里的钱带去给老家的亲戚。有一回，六郎兵卫回老家前，妻子佐野忘了给他零花钱。丈夫出门之后，佐野才想起这件事，连忙追了上去。这一幕正巧被竹篱后的隔壁家老婆婆看见了。“你怎么没带钱啊！”佐野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钱递给六郎兵卫。那是一枚天保钱[55]。六郎兵卫接过钱，笑呵呵地去了富士塚。

六郎兵卫生性胆小懦弱，但多年的修行让他逐渐产生了毅然的气魄。渐渐地，他不再对岳父和妻子唯命是从，也疏忽了下地捞肥的工作。他不分昼夜，对着参明藤开山的卷轴，就着烛火，默默打坐。

久而久之，村人们对曾经的“柳条六藏”怨声载道。岳父与佐野经常面面相觑，唉声叹气：“唉，这可如何是好啊……”也有亲戚好心劝告六藏：“虔诚固然好，可也不能荒废了家业啊。”但六郎兵卫充耳不闻。

明治四年九月，滂沱大雨敲打着矮墙上的丝瓜。十多个男亲戚齐聚伊藤家。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说服六郎兵卫好好干活，不要再沉迷于无谓的信仰。

那天，六郎兵卫天不亮就来到神前打坐了。亲戚们只得坐在隔壁，等候他打完坐出来。佐野暖了些酒招待他们。一位上了年纪的亲戚喝着酒说道：“唉，他和善得就跟菩萨一样，要怎么劝才好呢……”

大家等了好久好久，就是不见六郎兵卫出来。一位亲戚借着酒劲喊道：“他在磨蹭什么啊！要让我们等多久啊！”

六郎兵卫的近亲不动声色地离开房间，去神前看了看情况。只见那六郎兵卫正盘腿坐着，口中念念有词。

“大伙儿都在等你呢，你赶紧出来吧。”亲戚连忙说道。然而，六郎兵卫并没有听见他的话。亲戚拉了拉他的袖子，又说了一句：“让他们等太久也不好啊。”可六郎兵卫不仅没有回答，还纹丝不动。无奈之下，亲戚只能坐回原位，安抚大家：“他很快就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六郎兵卫还是不出来。众人怒不可遏。

甚至有人骂道：“几日不见，他脾气见长啊！”刚才去叫六郎兵卫的亲戚与另一位亲戚耳语了几句之后，便来到了神前。六郎兵卫依然是那副念念有词的模样。“你再不出去，我们也保不了你了，你赶紧过去见他们一面吧！”其中一位亲戚说道。“就是啊，别惹他们生气了！”另一位亲戚也在帮腔。

然而，六郎兵卫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继续吟唱神言。两位亲戚站在他身后，狠狠瞪了他一眼，就好像他不是普通人，而是天外行者似的。“实在没办法了……”“动手吧！”两人无奈地说道。他们硬是掰开了六郎兵卫合十的双手，将手扭到他背后，再掏出怀里的绳索，把手牢牢绑住，随后再把他推倒，顺势捆住他的脚。六郎兵卫任他们摆布，口中继续吟唱神言。

两位亲戚坐回了原位。亲戚们透过敞开的纸门，看到了被五花大绑的六郎兵卫。大伙儿不禁产生了同情之念。起初，六郎兵卫保持着被绑住的姿势。片刻后，他发出了响亮的呻吟，扭动起了四肢。深深嵌在肉里的绳索竟不可思议地松开了。六郎兵卫也笑着站起身来。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地，人们开始将六郎兵卫奉为“登户的活神仙”。上门请他施法驱邪的人络绎不绝。

明治六年五月，六郎兵卫的道场越发热闹，甚至引起了警方的注意。警方认定，他是危害社会治安的江湖骗子。某日，沟口屯所的巡查突然来到了六郎兵卫的道场，将他带回局里，进行了一番审问。无奈六郎兵卫一口咬定，他是在普度世人。警察拘留了他三天，便将他放回家去了。

同年七月，他带领九名信徒登上了富士山。刚爬过八合目的时候，山顶突然出现了一朵伞形的乌云，俗称伞云。也有人管这种云叫“胞衣云”。信徒说道：“啊，是伞云……”话音刚落，银丝般的暴雨伴随着狂风从天而降。拳头一般大的石头从一行人头顶飞过。为了不被狂风吹下山，一行人连滚带爬，终于赶到了九合目的石屋。石屋里一片漆黑。众人在狂风暴雨中吟唱神言。六郎兵卫称：“我应该能在申时之前抵达山顶。”说完，他便独自离开石屋，冒着风雨爬上了山顶。在山顶完成祭拜之后，他回到石屋。此时，风雨已止，天气大好，石屋里也明亮了许多。他定睛一看，只见九位信徒的坐向各不相同。他不禁笑道：“此乃九曜星之阵也。”

4

“活神仙”的名气越来越响，住在登户周边的平民百姓蜂拥而至。警方对此极为不满，勒令六郎兵卫不要“招揽顾客”，却无法阻挡源源不断涌来的信徒。于是警方干脆命令登户的分部用青竹编织一堵墙，把六郎兵卫家的大门堵住，阻止信徒随意出入，还让警官与村官们在街上巡逻，把远道而来的信徒赶跑。即便如此，信徒们还是将六郎兵卫家围了个水泄不通。装着“香油钱”的纸包如雪花片般飞入围墙之后。

六郎兵卫夹在警方与信徒之间左右为难。某天晚上，他瞒着家人，悄悄溜出门去寻找更宁静的修行之地。他渡过多摩川，朝东北方向走。最终，他来到了荏原郡奥泽村的净真寺。它位于东京的西郊，是一座极负盛名的寺庙。大殿中供奉着一座立高为一丈六尺的阿弥陀佛像。大殿侧面并列了三栋十三四间宽的侧殿，每一间侧殿中都供奉着三座一丈六尺高的大佛像。三座侧殿分别代表“上品”“中品”与“下品”，而殿中的三座佛像也分别代表着上中下。上品的上中下，中品的上中下，下品的上中下，加起来便是九品。所以这座寺庙也有“九品庙”这一俗称。六郎兵卫将中品佛像所在的侧殿用作他的临时道场，安顿下来。

寺中的僧人很快注意到了这位“形迹可疑”的行者。不一会儿，“登户的活神仙来到了九品庙”的消息便传开了。信徒们再次蜂拥而至，使警方极为不满。六郎兵卫只能无奈地回到登户。谁知信徒们也跟着他回去了，还把他家门口的青竹围墙给挤破了。“都让你别胡乱招揽顾客了，你怎么还这样！”警方提出了严厉的批评。六郎兵卫觉得自己实在不能继续待在家里了，便在明治七年一月穿上一件白色单衣，带着三块鱼干，光着脚，踩着积雪，前往位于奥州的金华山。

在从金华山回乡的路上，他还顺路造访了日光。金华山与日光为他提供了宁静的修行环境，可是回到故乡之后，他就不敢堂而皇之地修行了，否则定会引来大批的信徒。因此他只得戴上竹编草帽，将席子裹在身上，乔装打扮一番，偷偷溜去弟子家中，或是躲去附近的祠堂。待周围人不再那么关注他之后，他再次来到九品庙，开始断食修行。

断食修行尚未结束，佐野却找上了门。那是一个温暖的春夜。他正对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坐在佛像面前诵唱神言。佐野来到他身后，喊了他一声。然而，六郎兵卫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诵唱。佐野知道他在神前打坐的时候绝不会理睬他人，所以她喊了两三声之后，便后退几步，找了个昏暗的地方坐下，耐心等待。

一小时过后，六郎兵卫终于停下了。他默默回过头去，问道：“你来这儿干什么？”佐野回答：“亲戚朋友看你成天往外面跑，都劝我跟你离婚呢……看在我的份上，你就老老实实回家去吧！”说完，佐野泪流满面。六郎兵卫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能理解你的心境，但没有神明的许可，我是不能回去的。”任佐野如何劝说，六郎兵卫都不愿离开。最后，佐野只能垂头丧气地走夜路回家。

次日，六郎兵卫的亲弟弟卯之助与弟子坂滨八郎兵卫前来迎接。六郎兵卫征得神明同意之后，便跟着他们回去了。而这时，妄图折磨这位行者的恶魔之手，已出现在登户的天空中。

当时，登户有一位叫“兵右卫门”的村长。他的妻子十分歇斯底里，常会跟疯子一样发狂。每次发狂，都要六郎兵卫为她“驱魔”。兵右卫门对此极为不爽。妻子上门找六郎兵卫驱魔时，他甚至会跟过来，拽着妻子的发髻，把她活活拖回家。某次，这位妻子又来找六郎兵卫了。兵右卫门自然也跟了过来。妻子唯恐被他抓住，就躲进了茅房。六郎兵卫捡起了她的草鞋，藏在了套廊下面。就在这时，兵右卫门来到门口喊道：“你藏我老婆有何企图！”但他又不敢随便冲进别人家里一通乱找，只能狠狠骂两句了事。而六郎兵卫趁兵右卫门还没回家的时候，就偷偷从后门放跑了他的妻子。一来二去，兵右卫门自是对六郎兵卫恨之入骨。他也算得上是六郎兵卫的敌人了。

被弟弟与弟子带回家之后，六郎兵卫断食修行了整整二十一天。他本想尽量回避蜂拥而来的信徒，无奈人实在太多，躲无可躲，因此他只得利用闲暇时间为他们除魔施法。此次断食修行的最后一天为四月二十七日。当日下午四点，六郎兵卫吃了一碗荞麦面之后，便回到了神前打坐。就在这时，三名巡查冲进屋里。家里人走出后门一看，只见那兵右卫门就站在不远处为警察望风呢。

六郎兵卫对家人嘱咐了几句话之后，便被警方带走了。当晚，他被关押在沟口的警局，次日则被送往横滨。横滨的法院对六郎兵卫的“罪状”进行了调查，可六郎兵卫实在没有做过什么作奸犯科的坏事。“从今往后，你就老老实实操持家业，不要折腾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法院出具了一份整改令，就让六郎兵卫出狱了。

5

从横滨返乡之后，六郎兵卫不得不再次乔装打扮起来。他戴着竹编帽，云游附近的村庄，之后再前往奥泽的临时道场。五六名最为虔诚的信徒找上门来，陪伴在他的左右。

六月二十六日，六郎兵卫表示他要做今年的“第一位登山者”。他身穿白色法衣，脚踩三寸高、只有一根齿子的木屐，左手撑着锡杖，右手拿着扇子，从奥泽村出发，自北线悄然上山。在临时道场陪伴他的五六名信徒好不容易才跟上他。

当天，他便爬到了位于八合目的释迦室。这间石屋的门口堆了些石块。一行人各吃下一颗梅干，喝下一杯雪水，过了一宿。次日早晨，他们饿着肚子爬上山顶。完成祭拜之后，众人下到八合目。这时，他们发现三名登山者迎面走来。“差点就被人抢先了，好险好险……”六郎兵卫很是高兴。

七月二十三日，六郎兵卫再次离开奥泽村，前往富士山。这一趟，有三十六名信徒与他同行。

然而，此次下山后，弟子中出了一位叛徒。他看到信徒们给“活神仙”的香油钱之后起了邪念。他企图将师父赶下神台，取而代之，成为新一代“活神仙”。于是他便在登户周围散布了六郎兵卫为非作歹的谣言，还通知警方称，六郎兵卫在九品庙妖言惑众。警方便通知了净真寺的僧人，要求他们将六郎兵卫扫地出门，方便警方拘捕。僧人连忙找到六郎兵卫的弟子，提醒道：“警方已经盯上你们了，继续留在寺中极为危险，你们趁今晚赶紧逃吧！”六郎兵卫并不惧怕警方，却痛感人心涣散，难以实现普度众生的目标。他希望将自己的肉身变为富士山上的磐石，用自己的灵魂让信徒回心转意，一同实现普度众生的理想。“我将前往富士山，你们各自回家去吧。不必担心我，神明自有安排。”信徒们便趁着夜色，回家去了。

寺里就剩六郎兵卫一个人了。他在神前继续祈祷了一会儿。夜更深了。夜半过后，六郎兵卫正要离开九品庙，天却忽然下起了滂沱大雨。他在雨中戴上竹编帽，裹上草席，走出了寺院。寺门口有两三位警官盯着，可他们都没有看到六郎兵卫。六郎兵卫避开了通往富士山的主路甲州街道，而是选择了南线的偏僻小路。那日恰好是九月九日。

富士山上已有积雪。他出资做了一块匾额，挂在吉田的行者客栈的神龛上。匾额做好之后，他供上了三合三勺神酒，以示庆祝。之后，他将神酒全部喝进肚里，又吃了三大碗米饭。他本以为，这是他在人世间吃的最后一顿饭，喝的最后一碗酒了。

离开九品庙回到家中的五名弟子很是担心六郎兵卫的安危。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富士山脚下。见到弟子们，六郎兵卫指着银装素裹的富士山说道：“山上风雪交加，你们是爬不上去的。”他本想把弟子们劝走，无奈众人不依。于是在九月二十一日早晨，六郎兵卫与五名弟子统一身着紫色法衣，头戴一尺八寸高的法冠，光着脚朝山顶进发。他们的法衣上绣有二寸二分的红日纹章。

爬到七合目时，山上果然开始下雪了。狂风四起，整座山瞬间被暴风雪笼罩。在风雪最猛烈时，弟子们只得趴在岩石背后躲避，过了好久才爬到了八合目。谁知他们来到释迦室一看，六郎兵卫已在屋里等候多时了。

第二天，暴风雪停了。六郎兵卫对弟子们说道：“你们的一片真心令我着实感动，可是有你们在，我反而无法专心修行，还请你们下山去吧。”听到这话，两位弟子决定下山，另外三人则执意留下。

之后，六郎兵卫开始了修行的准备工作。首先，他解开发髻，用白雪洗净了头发，再用雪粒擦拭自己的身体。准备工作完成后，他便开始了修行。修行的内容是，每天早晨朝东祈祷，正午时分朝南祈祷，傍晚朝西祈祷，深夜朝北祈祷。此次修行的时间长达二十一天。他希望神明能在修行期间取走他的性命。

在留下的三名弟子中，有一对母女。女儿年仅十七岁。见女儿因断食痛苦不已，母亲十分心疼。到了修行的第六天，六郎兵卫便让这三人下山去了。

第七天，狂风暴雨再次降临。石屋如冰窖一般寒冷刺骨。但六郎兵卫泰然自若，心如止水。朝北的房门后，显现出一轮直径一尺有余的明日。

日出日落。第二十天的早上，山上又刮起了暴风雪。六郎兵卫心想，明天就是修行的最后一天了，神明应该会在今天取走他的性命。他最后诵唱了一次神言，走出了石屋。积雪几乎已及他的肩膀。他摘下法冠，脱下法衣，摆在雪地上。夹着雪花的狂风吹拂着六郎兵卫的散发。他高举双手，将手掌合十，大声说道：“为了实现神明的嘱托，普度众生，弟子不顾家人，不顾阻挠，一心一意修行，无奈信徒人心涣散，长此以往，定无法履行职责。请神明收回弟子的生命，将弟子的肉体化作山顶的磐石，以弟子之灵魂完成普度众生之大愿！”祈祷完之后，他在原地入定，纹丝不动。

不久后，六郎兵卫竟听到有人在冥冥之中对他说道：“汝尚不到归天之时。此前的苦难，皆为坚定汝之意志。汝有祖神相助。切勿绝望，静候明日。明日自会有人上山相迎。”他又惊又喜，回过神来。他立刻拿起法衣法冠，回到了石屋。

其实在六郎兵卫上山之后，“登户的活神仙上山入定”的消息便在吉田口传开了。大宫的国币中社浅间神社的神官长宍野半也听说了这件事。此人兼任着吉田浅间神社的祀官。他立刻在吉田挑选了几位年轻力壮的勇士，吩咐道：“你们赶紧上山找他，告诉他是宍野派你们去的。用背的也要把他背下山来！”

勇士们带着烈酒与年糕，相互鼓励，迎着风雪上山去了。当天正午时分，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八合目的石屋。每一个人都是脸色惨白，双唇瑟瑟发抖。六郎兵卫倒是只穿了一件满是污渍的法衣，满脸都是胡须。他热情迎接了勇者们的到来，还为他们施法驱魔。

6

六郎兵卫回到了山下的吉田。“大行者下山了！”附近的居民们纷纷赶来，将数之不尽的香油钱丢在他面前。

吉田的警方认定六郎兵卫是江湖骗子，将其逮捕。消息也传到了登户。在登户经营客栈的山崎屋九右卫门也是六郎兵卫的信徒。闻讯后，他大为震惊，立刻赶往吉田，谁知他赶到时，六郎兵卫已被警方释放，回到了客栈。

“师母还在家中焦急等候呢，您赶紧回家去吧！”九右卫门如此劝道。他口中的“师母”，自然是六郎兵卫的妻子佐野。

临走时，六郎兵卫来到神前打坐。片刻后，他对九右卫门说道：“神明让我原路返回。”他来的时候走的是南线，这样要比走甲州街道回乡多花一天时间。“师母急着见您，您还是走甲州街道吧！”九右卫门劝了又劝。

六郎兵卫回到神前，之后对九右卫门道：“神明同意我换一条路了。”九右卫门大喜过望，连忙陪同六郎兵卫走上了甲州街道。

六郎兵卫一手撑着锡杖，一手撑着用石楠做成的拐杖。谁知走到矢村的草原时，六郎兵卫一阵呻吟，倒地不起。九右卫门大惊失色，连忙去扶，可六郎兵卫的双脚疼痛不已，根本无法站立。九右卫门解开他的草鞋一看——六郎兵卫的脚上竟然长了硕大的水泡。

“这是神明给我的惩罚！我就该走南线回去的！你先走一步吧！”

无可奈何之下，九右卫门只得独自赶路。六郎兵卫撑着两根拐杖，回到了南线。不久后，一个留着白胡子的农夫牵着马从他身后走来，说道：“上马吧，我捎你一路。”六郎兵卫喜出望外，坐上了马鞍。农夫牵着马儿，一步一步往前走。

两人一马来到了秋山岭。农夫对马背上的六郎兵卫说道：“我家就在这儿。”

“哦，那我下来吧，多谢您了。”六郎兵卫下马后，掏出怀中的钱包，想给农夫一些谢礼，谁知他回头一看，农夫和马都不见了。他连忙竖起耳朵，可是周围竟鸦雀无声。六郎兵卫很是纳闷。他环视四周后发现，在泛黄的七叶树与桂树林之上，分明有一间寺院。

九右卫门回到登户后等了好几天，可六郎兵卫就是不回来。其他弟子也非常担心。九右卫门实在等不下去了，便带上几位同伴，顺着南线一路找去。走到秋山岭时，弟子矢岛久兵卫的马立刻站住了，一步都不肯走。众人原本打算用这匹马把六郎兵卫接回去的。大伙儿很是纳闷，在周围探索了一番，便发现了山顶的寺院。“兴许师父就在那寺院里修行……”大家赶去寺院一看，有一位满脸胡须的行者正坐在大殿的台阶上诵唱神言。凑近一看——果然是六郎兵卫。

7

六郎兵卫脚上的水泡足有一寸二分大。弟子们纷纷感叹：“多么难能可贵啊……”上前轻抚师父的双足。

明治十三年，信徒人数已达十万人之多。为了向神明表达谢意，六郎兵卫于当年七月一日组织信徒于多摩川河岸举办了大规模的祭祀活动。

信徒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到了明治十五年，六郎兵卫将信徒的组织改组为教会组织，并将其命名为“丸山教”。他本人则就任丸山教的教主。

明治二十四五年时，丸山教的信徒人数突破了三百万。

明治二十七年三月三十日，教主驾鹤西归。

进入三月后，教主的身体便已出现了异样。他告诉弟子，自己要进行“终身大修行”。种种修行结束后，教主于夜晚十一点握住副教主（即后来的二世教主）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反复吟唱“天明海天”四字。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附近居民看见一团黑云自南方飘来，在教会正上方来回打转，发出若干声雷鸣。但是不久后，雷声便停止了，天空也放晴了。实不相瞒，雷声响起之时，就是教主归天之时。

奇人狂人

尼子

去年五月的临时大选结束之后，我回到了土佐。当时经常需要去高知市办事。某天，我碰巧路过了本町边的堀诘——那是高知市的市中心。在两条电车线路的交叉口，一个打扮邋遢的女人正在人群中激情演讲。她五十岁上下，发型凌乱，稍微有些银杏卷[56]。颧骨凸出，脸型细长。这样一个人在手舞足蹈地演讲，场面自然滑稽。后来，我来到了位于本町三丁目的土阳报社，跟我的朋友提起了这件事。朋友告诉我说：哦，那人是个“演讲狂”，人称“尼子”，你路过的时候，她八成是在攻击高知市选出的众议院某某先生的夫人。某某先生是宪政会推举的候选人。选举前，那个尼子每天都在街头为他做宣传。某某先生当选后，尼子竟找上门去了——也不知道她是去道喜的，还是希望人家感谢她做的宣传工作。反正啊，这位尼子在某天突然来到了某某家的大门口。

“您好，请问某某先生在家吗？”

某某夫人恰好站在门口。当时有不少人登门贺喜，所以某某夫人忙得不可开交。她随口说道：“外子不在家，麻烦您下次再来吧。”

听到这话，尼子气得火冒三丈。打那天起，她便开始在街头演讲，想方设法抨击某某夫人。

“我特意登门拜访某某先生，他夫人却说某某先生不在。那分明是在嫉妒我！那种女人，还留她这条命作甚！我已经跟警察说好了！下次再让我瞧见她，我一定要把她碎尸万段！”

她边说边举起右手，摆出用力出拳的模样。

某日，我路过了土阳报社前的高知警察局，只见那尼子正站在警局门口滔滔不绝。

“警察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居然不好好保护看门狗，没了看门狗，谁来防小偷啊……”

就在我一头雾水的时候，土阳报社的记者正巧从警局里走了出来。我拦住他一问，原来警局最近开始抓野狗，于是尼子就跑来抗议了。

又过了一阵子。某天，我正在土阳报社楼下的办公室和一位叫滨田的老者说话。因为天气炎热，我便打开了玻璃窗，却听见门口传来了激情昂扬的演讲声。我一听便知，那是尼子的声音，便将原本对着滨田先生的脸转向了门口。不过门口摆着一道屏风，所以我看不到她。

“听说加藤先生组织了内阁，可宪政会真有本事组织内阁吗？大家都说加藤内阁就是明智光秀[57]的三日天下……”

这时，办公室里传来了痛快的笑声。

“哎哟哟，真是不得了，呵呵呵……”

滨田先生站起身来，朝入口张望了一下，但此时我们已经听不到尼子的声音了。三十分钟后——眼看着就快到十二点了。我实在是热得不行，便想去报社附近的公共澡堂洗个澡。澡堂对面，有高野山上的寺庙的分院。谁知我走到澡堂一看，尼子正站在山门前，顶着大太阳慷慨激昂呢。她穿着脏兮兮的手织木棉夹层条纹和服，卷起两只袖子。

“……某某先生的夫人是高级妓女！嫁给某某先生之前，她就是出来卖的！不，听说她现在还在卖呢！所谓高级妓女，就是穿着打扮跟大户人家的富人小姐一样，然后在手上……”

她用右手抓住左手的手腕，摆出“戴手表”的样子。

“戴一只二手名表。一见到鸿池和三菱的有钱人啊，她就会招呼人家留下来玩一玩……”

她边说边将身体往右斜，做娇媚状。我强忍着笑走进澡堂。就在我脱衣服的时候，尼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坐在柜台上看着外头的澡堂小老板望向我，笑着说道：“真有意思。”

“是不是有人在暗地里教唆她啊？”我问道。

老板说：“天知道。”

同年六月的土阳新闻详细介绍了这位“尼子”的来历。

“演说狂大妈被拘留：于土佐郡潮江村土居经营木屐绳店的酒井重喜（五十五岁）乃远近闻名的演讲狂。她经常出没于市内人流频繁之处，散布关于政友会与宪政会的流言蜚语，吸引路人的注意。前天早晨七时许，此人又来到本町主干道五丁目大喊大叫。高知警局的警员上前劝阻，她却咄咄逼人，口出狂言道‘你有本事就拘留我啊’。无奈之下，高知警局便拘捕了她。她主动要求警方将她关进拘留所，还要求将她拘留整整九天，害得高知警局一筹莫展。”

注：尼子于大正十四年（一九二五年）去世，但她留下了五六百元的积蓄。她的兄弟便将这笔钱捐给了孤儿院。报社也对此事进行了报道：“去年，以一句‘有穿呢’一炮走红的作马不幸去世，人们对其怀念不已。虽然花儿谢了还会再开，可近来连缠着红头巾奔跑的阿渊都难觅踪影。他恐怕也进入了雌伏的时代。就在我高知市被接二连三的坏消息笼罩时，女演讲家尼子驾鹤西归，却留下了数百元的遗产。人们的寂寥又多了一分。尼子去世当天，高知警局将噩耗通报给了县高等课的刑事部长明智警官。其实明智警官与尼子并非亲属，也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他还在高知警局工作时，经常与在街头演讲的尼子打交道而已。每次出面安抚劝慰她的都是这位明智警官。不可思议的是，尼子谁的话都不听，唯独对明智警官言听计从。高知警局的同事知道这段渊源，接获讣告后，便立刻通知了明智警官。兴许这位尼子是恋上了明智警官。”

弘冈的阿菊

一日，我与相熟的土阳新闻记者从高知市出发，前往须崎赴宴。须崎是距离高知市十余里的港口小镇。住在那边的熟人特意请我们去享用美味的鲣鱼。共有九个座位的小巴开出高知市，跨过镜川桥，正要翻越荒仓山时，车里只有四个人：我和我的记者朋友，《土阳新闻》娱乐版记者（也是我的朋友）的老母以及他那五六岁的儿子。祖孙俩正要回荒仓山另一头的弘冈去。

小巴行驶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开下山后，马路左侧的田野尽头出现了一片树林，神社的屋顶隐约可见。那座神社叫“荒仓神社”。坊间盛传，某次山内家的藩主来到荒仓山打野猪。当晚，一行人在神社门口露营，烤当天打到的野味吃。烤着烤着，神社里传出了“臭死了，臭死了”的人声。藩主转向神社，破口大骂：“觉得臭就背过身去别闻啊！”谁知大伙儿第二天起来一看，神社里的神像还真背过身去了。一看到神社的屋顶，我便想起了这个传说。正当我品味着传说的滋味时……

“我记得弘冈原来有个叫阿菊的人来着，她现在怎么样了啊？”我的记者朋友忽然向同车的老婆婆问道。

“没怎么样呀。”老婆婆笑着回答道。

“还有这么个人啊？是弘冈的哪里啊？”

我之所以这么问，皆因弘冈分“上村”与“下村”。

“下村。”

之后，老婆婆还乐呵呵地讲起了当年极为流行的顺口溜：“弘冈五千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偏偏找不到愿意讨阿菊当老婆的冤大头。”

弘冈的阿菊，是藩政时代末期的女疯子，藩主山内容堂[58]还作过一首关于她的和歌呢。

盛开在寒舍的垂樱，恰似弘冈阿菊的乱发

我曾在大町桂月老先生家见过容堂亲笔写下的诗笺。

铮铮

我高知还有一号奇人。他会边走边演戏，嘴里还发出三味线似的口哨声，于是形容三味线拨弦音的“铮铮”二字便成了他的外号。他身材矮小，有时也会来我生活的村庄，借用农户的仓库当剧场，召集一群观众，演上一出精彩大戏。

“今儿个给大家表演《太功记》第十段的光秀！”

说完，他便会进入“光秀”的角色。“房檐挡住了月光，武智光秀忽从树篱旁的葫芦花架后出现……”他一边摆出角色亮相的动作，一边还会用嘴模仿三味线的声音。

此人可能生于高知市外的潮江村或长滨村，无奈年代久远，没有准确的说法。有人说他家中有位老母，全靠他卖艺的收入为生，也不知这是真事还是博人眼泪的故事。

在某个小雨淅沥的春日，我来到高知市南端的镜川，正打算走过河上的临时桥，去拜访一位住在潮江的朋友。就在这时，铮铮唱着戏，哼着三味线的调调，从我对面走来。当我们的距离只剩一两间时，他忽然念念有词，来了个夸张的亮相动作，将油纸伞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猛地从桥上跳下。就在这时，油纸伞翻了个底朝天，而铮铮则落在河岸上，双膝跪地。我吓出一身冷汗，他倒是跟没事人一样，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过了一阵子，这位铮铮开始偷东西了。起初，警方认定他是疯子，便没有多管。谁知他的作案手段越发精明，最终被警察投入大牢，可他竟借机越狱了。当时的报纸社会版上经常出现“铮铮再次逃跑”的大标题。每次出逃后不久，他都会找人家行窃，再次锒铛入狱。有一回，我与报社的朋友聊到了那位“尼子”，之后我又联想到了这位“铮铮”，便问：“那位著名的铮铮先生后来怎么样了？”

朋友回答道：“他啊，貌似在松山的监狱里蹲着呢。”

滨宇贺

我接下来要介绍的这位“宇贺几治”堪称柳下惠转世。他绝非狂人，更非白痴。他的外号是“滨宇贺”，因为他出生于岸边的长滨村。海滨的宇贺，省略一下便是“滨宇贺”了，但许多人误以为这是个蔑称。

明治三十四年时，我在村里的小学当老师。某日，一个驼着背、身着茶色竖条纹上衣、长了一对八字眉的男人来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探出头来说道：“诸位，工作辛苦啦。”

那语气是如此亲昵，就好像是前辈在跟后辈打招呼似的。我很是莫名，便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没错，这位神秘男子就是滨宇贺。坐我隔壁的同事伊藤告诉我说，只要高知市附近有名门望族办红白喜事，这位滨宇贺就一定会出现，前前后后张罗一番。

“还有人管他叫‘葬礼博士’呢。”

伊藤如此说道。打那以后，我便开始用心收集关于这位滨宇贺的奇闻轶事了。原来他不仅会参加名门望族的红白喜事，也会找上来往于高知市的政治家或实业家，照顾他们的日常起居。最奇特的是，他从不要求金钱上的回报，所以大伙儿自然对他喜爱有加，将他视作难能可贵的帮手。不过他面对名人政客时绝不会点头哈腰，唯唯诺诺，而是用极为平常的口气来一句“诸位，辛苦啦”。无论来的是省长还是大臣，他都会直接走上前来说道：“你来得还挺快嘛。”就好像对方是他的老朋友一样。小心眼的官员不是被他气得脸色大变，勃然大怒，就是被他吓得直翻白眼。

某日，浦户港的渡轮航线开通了。滨宇贺来坐船时，检票员走到他跟前，让他买票。

“居然要我出钱买票，这家公司一定没前途。”

说完，他便掏钱买了票。照理说滨宇贺是绝对不会出这种钱的。

滨宇贺虽然会主动请缨帮忙张罗红白喜事，但他绝不当婚礼的“媒人”。这貌似是他的办事原则，遗憾的是我与他的关系还没那么亲密，没能得到他的证实。

我最近一次见到这位当世柳下惠是在前年夏天。当时我与大町桂月老先生一同前往高知市，听报社的朋友说，滨宇贺依然硬朗，一见到新上任的知事，仍是劈头盖脸来一句：“你来得还挺快嘛。”

注：滨宇贺于大正十三年去世。据说他在红白喜事上拿的礼金分毫未动。

菜园场的老虎

高知市开通了往返浦户港入海口沿岸村庄的轮渡。除了轮渡，还有每天早上将村人种植的蔬菜送往高知市市场的小船。我们也经常搭乘这种小船前往市区。这种船一般停靠在一个叫“菜园场”的地方。

曾几何时，菜园场有过一对母子乞丐，总在码头转悠。我对那乞丐母亲的印象不是很深刻，只记得她好像满脸皱纹，胸部干瘪。她的儿子长什么样倒是历历在目，因为他体格魁梧，总是张着一张血盆大口，额头带有白痴的特征，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的。

这个男孩人称“菜园场的老虎”。自不用说，他就是个白痴。我曾撞见过他与人吵架，哇哇大哭的场面。虎妈在一旁死劝活劝，他这才从号啕大哭转为嘟嘟囔囔。

后来，虎妈看透了世间凄凉，决定带着孩子一死了之。于是她便在某个冬天的夜晚，将老虎骗到了镜川，想和孩子一道上路。虎妈走到河边，正要找水最深的地方，老虎却下意识地怕了。他拼命朝浅滩爬去，同时喊道：“娘，快上来！”

然而，他的母亲并没有爬上来，而是被水流冲走了。老虎连忙追上，抓住母亲的脚，将她拉向河岸。眼看着已经拉到可以爬的地方了，他连连喊道：“娘，快起来啊！”

可他的母亲再也没有起来，因为她已经淹死了。

此时，天已大亮。街坊邻居们听说乞丐母子投河自尽了，立刻赶到河边，只见老虎已凭一己之力将母亲拉上了岸。他盯着一言不发的母亲，一脸莫名。

母亲过世后，老虎独自行乞了一段时间。

“叔叔，给点钱嘛。”

白痴乞丐见人便伸手要钱。某个好事之徒灵机一动，将老虎带去了须崎，给他好好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我带你去花柳巷玩玩，你可千万别开口哦！”

叮嘱过老虎之后，他们便结伴去了花柳巷。饮酒作乐之后，他还给老虎找了个女伴过了一夜。天亮后，老虎起身要走。他下意识地对身旁的女人伸出手来：“阿姨，给点钱嘛。”

一开口，老虎就暴露了身份。陪他过夜的妓女也没脸待下去了，只得搬去别处生活。

成山

后来，菜园场的老虎有了搭档。此人名叫“成山”。这位成山算是受过教育的人，能正儿八经地讲上一段《释迦一代记》。也不知这样的人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一位在报社工作的朋友对我说，成山不是真疯，而是装疯卖傻。想当年，殷纣王的叔父箕子装疯后成了奴隶。而楚国的狂人曾唱着“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从孔子车前走过[59]。又有谁敢断言现世无人装疯卖傻呢？在高知市的奇人狂人中，有那么一个装疯卖傻的又有何不可？

把话题扯回这位成山吧。如前所述，成山不是文盲，深谙世事，所以他本不乐意与白痴老虎一同乞讨。

“丢死人了，别跟着我。”

他总会如此驱赶老虎。可老虎偏偏愿意跟着他。久而久之，老虎便成了他的小跟班，而他也开始使唤老虎，演上一出博人同情的戏码，好讨到更多的钱。

“老虎是艺人，成山就是他的经纪人。”

一位姓森山的记者朋友如是说，逗得我前仰后合。

后来，成山与老虎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拍档，所以高知人一看到亲密无间的好友走在一起，便会起哄说他们是“成山与老虎”。

阿渊

六月初，皇太子殿下大婚。高知市也举办了各种各样的庆贺活动，热闹非凡。高知高等学校的学生们还组织了一支太鼓队，一边在市内行进，一边拍手打鼓，好不喜庆。

那天傍晚，人们纷纷打扮成戏曲中的人物走上街头。我与三四好友在新京桥边吃了晚饭，带着些许醉意走到了堀诘的电车交叉口。就在这时，两个打扮邋遢的年轻男子从远处走来，从我面前穿过。走在后面的男子戴着一顶学生帽，背着包袱皮裹成的小兜，脚上穿着细筒裤。他走过去没几步，便回头转向我，咬了一口手里拿着的面包状物体。他的嘴边涂了一圈灰黑色的煤粉，上颚贴着用白色的引火木条做成的假牙。

“阿渊！他扮的是阿渊！”

我的一位朋友笑着说道。阿渊生于高知市的朝仓町，四十多岁，住在箭楼里，平时总是戴着学生帽。

他有时会帮商店举广告旗走来走去，有时则会帮人家照看小孩。一看到男人，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会伸出手来跟人要香烟：“叔叔，给支香烟吧。”

作马

作马的故事，是我在报社的老朋友森下告诉我的。在海南学校，有个姓铃木的游泳老师，专教环海式游泳法。据说他上课的时候，总会模仿这个“作马”的动作给学生看。

我一个去了海南学校的朋友也跟我提过游泳老师的事，我也模仿过“作马”的动作，由此可见作马在二十七八年前就已经出现了。至于他当时是不是跟现在一样，我就不得而知了。

目前，作马出没于高知市外的两处花柳巷。平时他都睡在窑子的房檐下，妓女们有需要的时候会让他跑个腿。

“作马，帮我买点梅干来。”

“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

“把这身衣裳拿去当铺，换十块钱来。”

如此这般。作马总是二话不说，拔腿就走。完成任务之后，妓女们会给他三五钱的跑腿费。

“作马是个好人，等我老了干不动了，你就收了我吧。”

曾有妓女如此跟作马开玩笑。结果作马居然当真了，逢人便说：“某某青楼的某某答应我了，等她老了干不动了要当我的老婆呢！”

某年夏天，人们惊讶地发现这位老好人光着身子在人前洒水。

碰巧路过的巡查立刻呵斥道：“喂，你咋不穿衣服呢！”

作马却若无其事地说：“有穿呢！”

巡查还以为作马是在戏弄他，便推了他的肩膀说道：“什么叫‘有穿呢’，你浑身上下哪儿有什么衣服！”

作马竟回答：“明明就有穿呢！”

巡查气得火冒三丈，对准作马的脑袋抡起拳头。

“蠢货！竟敢不听我的！”

作马稍稍躲了一下，但还是没躲过。他用手摸了摸被打到的地方：“哎哟，这不就是衣服吗。”

他望着巡察的脸，满不在乎。在土佐人听来，那句“有穿呢”倍显滑稽。

铜像仓

高知市堀诘的电车交叉口旁边有一间候车室。一到冬天，里头就会摆上一大盆炭火，夏天则有徐徐凉风吹入。走进候车室的不光是电车乘客，还有各种奇人异士。

之前介绍的尼子、阿渊、成山与老虎都是候车室的常客。还有个叫“铜像仓”的家伙。据说他原本是开理发店的，后来便开始频频出现在候车室了。一进屋，他就会把双手撑在膝盖上，稳稳当当地坐在长椅上，纹丝不动。再加上他的肤色与铜十分接近，人们便送了他“铜像仓”这个外号。

这间候车室还有个叫“阿虎”的女奇人光顾。她一来就是一整天，不停地从塞在腰带里的烟草兜里掏出烟草抽上几口。据说此人会算卦，一有人说：“阿虎，来给我算一卦吧。”阿虎便会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煞有介事地命令：“行啊，你拍三下手给我听听。”

客人照她说的拍了手之后，阿虎便会根据掌声给人算命。

白腰带鹿尾

白腰带鹿尾是蜜橘商人的儿子。他是个喜欢收集木块和石头的狂人。

藤本家的大儿子也喜欢收集东西，不过他收集的是十字路口张贴的海报。据说他的藏品装满了足足两三个大木箱。有时，贴海报的人不许他立刻揭下，于是他就会跟贴海报的商量好：“用完了给我留一张哦。”

还有个奇人住在高知市外的下知村，名叫阿鹿。这位阿鹿是个女白痴，脾气暴躁，再调皮的孩子都要惧她三分。不过她好像有个孩子，孩子的父亲是某个神官。有人见过她带着孩子在街上走。这么多年过去了，没人知道她的近况，唯一确定的是她还活着。

馆松

我们村东临三和村。三和村有一座“金比罗神社”，每个月十号与十五号会举办庙会。我这等讨厌上学的少年总会带上五十钱零花钱，旷课跑去逛庙会，在回家路上买些圆圆的薄煎饼，或是撒了芝麻的烤馒头。

不过在前往金比罗神社的路上，有一间让我们畏惧异常的小屋。据说有个吃蛇的男人住在那间屋子里。此人名叫馆松，头特别特别小，身子却极为壮实，光看外表瞧不出他到底是孩子还是大人。

“他爹是个很正常的人，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儿子呢……”

我还记得熟知馆松家内情的人曾嘟囔过这么一句话。他平时总在脖子上挂着一个带盖子的盒子。盒子里放着蝮蛇、青蛇之类的毒蛇。

“今天我看见馆松抓蛇了！有人说蝮蛇钻进了某家的石墙，馆松他居然把石墙的石头一块块挪开了哎！”

但凡是见到馆松在山里抓蛇的人，都会绘声绘色地跟街坊邻居描述那场景，所以大家都很清楚馆松的近况。

“我瞥见有个人在某山脚下待了一整天，定睛一看啊，那居然是馆松。他说，蛇钻到洞里去了，他在等蛇出来。他可真有耐心啊。不过没他这种耐心，怕是也抓不了蛇。”

逢年过节，馆松就会捧着他的盒子，来到人多的地方。

“给钱就抓蛇给你们看！”

有人给个一两钱，他便会抓出两三条青蛇缠在自己头上，或是绕在脖子上。

有时他还会玩点花样。比如，让粗壮的青蛇趴在他的右手上，吐着血红的信子，从右手绕过他的脖子，爬去左手。

“这叫黄莺越谷！”

一个村民笑道：“这就是黄莺越谷啊，这种词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后来，我听说有个粗野的村人将馆松的盒子打翻了，放跑了里头的毒蛇。

我也不知道这位馆松还在不在人世。如果他还活着，估计也是一把年纪了吧。他所居住的三和村和我们村子之间有一座叫“十市村”的村庄，那里也有个叫“要九”的怪人，当年可把我们吓得不轻……

那时，我们村里没有高等小学，所以上完普通小学的人要继续升学，就只能去十市。问题是十市有吓人的“要九”啊，把我们给愁坏了。要九总是张着嘴，露出仅剩的一两颗牙齿，那牙齿看起来就跟恶鬼的獠牙似的。而且他好像得过莫名其妙的病，走路是一瘸一拐的，看着就让人害怕。要是有人笑话他是白痴，无论对方是小孩还是大人，他都会大骂一通，还经常冲来学校骂人呢。所以我们总在上学路上祈祷：千万别撞见要九，千万别撞见要九……

我有个同学姓“大家”，家里是做船东的。据说要九经常在他家出入。也只有这位大家同学不怕要九，真是羡煞我也。后来，大家同学告诉我们说，有一回要九喝醉了酒发起了酒疯，大家的父亲就用叉鲸鱼的渔叉弄伤了他。虽然要九可怕，但听到这事时我还是不禁产生了同情之念。

志和勘

了解土佐风土人情的讽刺家常说，高知的特产是鲣鱼、珊瑚和志和勘。前两样就不用我细说了吧，可“志和勘”是个什么东西呢？

原来啊，“志和勘”是一家从事某种见不得人行当的商店。这户人家的主人名叫志和勘三郎，本是个老老实实的土佐藩士。可是他去世后，寡妇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干起了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志和勘的大门朝各个阶级的顾客敞开。无论你是土生土长的高知人，还是频繁来往于高知的外乡人，无论你是县厅的官员，还是市公所的官员，无论你是警察还是公司职员，无论你是老师还是记者，无论你是实业家还是政治家，无论你是有志之士还是无赖赌徒，无论你是船员还是车夫，无论你是电车司机、建筑工人还是搬运工……只要走到门口，喊上一声“大婶，在家吗”，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即便警方派人上门批评劝阻，女主人也会若无其事地回答：“没办法啊，我不干这个就没饭吃了呀。”

但警方也没法把她拘留太久。放人时，警察总会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以后可不能再干这种事了啊。”

而她则会回答：“警官，您就让我干吧，不干我就没饭吃啊。”

回家后，她会立刻重操旧业。两三年前，我与五六好友约在高知市聚餐。聊着聊着，老诗人宇田表示，要带我们几个晚辈去开开眼界，于是我们便走去了志和勘家。

时值初秋。志和勘家位于中岛町的尽头。走到门口，老诗人在门口扯着嗓子喊道：“大婶，你还有气吗？”

片刻后，一位七十上下、身材高挑、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来到门口，跪在地上，抬头说道：“是您啊，好久不见了。”

门外的门框上挂着一个“志和”字样的灯箱，颇有些古朴的韵味。

“大婶，帮咱们安排安排呗。你身子可还好？”酩酊大醉的老诗人笑着问道。

“上回刮暴风雨的时候，我大晚上的想走上二楼去，一不小心把脚给摔断了。人老了，不中用啦。”

还真是，老婆婆的一条腿上裹着绷带。

“是吗，那真是太不走运了。那今晚有空陪咱们喝一杯吗？”

“没问题，您今晚就在我这儿喝个尽兴吧。那个谁啊，我明天再给您安排。晚上弄太麻烦了，身子撑不住呀。”

片刻后，两个年龄没那么大的老婆婆端来了酒菜。

这位“志和勘”老婆婆，也是高知孕育的奇人之一。

其实高知还有一位叫卖报纸的奇人。他原本也算是个乡绅，怎会沦落到卖报纸的境地呢？下次有机会再细细给大家介绍吧。

翡翠

某市的电车候车室有三个通往站台的出口，分别位于房间的左右两侧与正面。右侧的电车线路会在这间候车室所在的地方转弯，开往港口的栈桥。那是阳春三月，晴朗无风的下午。候车室不过四坪大，没有铺地板，正中间摆着一个紫铜火盆，周围有长椅供人休息。候车室隔壁有一间办公室，那里倒是铺了地板，横着开了三扇小窗。候车室右边的小门与办公室相连。忙碌的行人、人力车与汽车在候车室前来来往往。传说中的“铜像仓”就坐在候车室正面的长椅的左侧，面朝入口。他形同乞丐，肤色黝黑，穿着带夹层的衣服，那衣服脏得连布料上的条纹都看不清了，还有许多破洞。坐下之后，他纹丝不动，连脸上的肌肉都没抖过一下。铜像仓右手边的长椅上，坐着身穿暗红色立领上衣的电车管理员，还有一位驼着背、上了年纪的小贩。两人都侧着身子，拉着家常。管理员用双手抱着膝盖，老人则将马口铁盒子摆在膝头，从里头掏出几撮烟草，抽了几口。这不，老人又掏了点烟草出来，装进烟斗，用倒在铁盒盖上的烟灰点了火。

“唉，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要受这种苦，真是……”

管理员很是同情老人的遭遇。

“是啊，您可真不容易啊。不过他也不会一直这样的，总有一天会正正经经找份工作赚钱的。”

“我看未必。他是个天生的无赖，稍微有点钱，就会买身光鲜的衣裳，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的。要是他生在富贵人家也就罢了，可穷人家的孩子还这样哪儿成啊，您叫我这个当爹的如何是好啊……我家那口子过世的时候，他居然因为凑不出办葬礼的钱，从家里偷偷溜走了，最后还是被街坊抓回来的呢。那可是他的亲妈啊！亲妈没了，却因为没钱办葬礼逃之夭夭，您说这算什么事啊！我看他这德行，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管理员苦笑道：“那的确是太不像话了。亲妈死了哪能逃跑呢，也难怪您这么生气。”

“可不是吗，那时候我真是气得火冒三丈，差点活活把他打死。唉，如果他是个木箱子，我还能找个木匠把他改造改造，把四个角的改成三个角的都行。可改造一个人就没这么简单了啊，真是愁死我了。”

“哎呀，这也是没办法的啦，毕竟人不是木头箱子嘛，大家都多多少少有这样的烦恼。再说了，您儿子也不会一直这样啦。况且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吗？我上次见的时候，他才五六岁呢，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能当兵的年纪了吧？”

“您是说我孙子吗？他都十九啦，原本在水泥公司打杂，现在已经成了那边的正式员工了。可他偏偏就随了他爹，成天忙什么工会活动，还在酒吧这种不正经的地方进进出出，也很少把工资拿来孝敬我。我只能自个儿卖个鸡蛋，卖点茶叶什么的。但我毕竟上了年纪，腿脚都不方便了，真是愁死人啊……”

长椅后摆着一个竹筐，那八成就是老人要卖的货品。

“还真是哦，不过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穷人有穷人的烦恼，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嘛。”

“话是这么说啦。只有生在我们这儿的浅井川崎家，或是大阪的鸿池家，才能过一辈子无忧无虑的日子。没投好胎的多多少少都要吃点苦头。可再苦也没有我那么苦啊……”

“哎呀，您别那么说嘛，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呢。”

这时，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乞丐走进了候车室。她用梳子盘起蓬乱的头发，叠穿了三四件脏兮兮的衣服，显得特别臃肿。此人名叫“阿虎”。管理员看见她了。只见她瞥了铜像仓一眼，说道：“老仓，你也来啦。”

塑像般的老仓轻轻张开嘴。

“哦，那是……”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哎，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老人这才察觉到有人进了屋，便将视线转移到了阿虎和老仓身上。阿虎走去老仓坐着的长椅，在另一头坐下。

“老仓大概又梦见自己在和姑娘调情了吧。”

阿虎好似退休在家的老者，从怀里掏出装了烟草的布兜和扁平的烟袋，对着火盆探出上半身，鼓起蜡黄的脸颊给烟草点火。这时，一个正值壮年的乞丐走了进来。他踩着磨秃了的棕榈绳木屐，穿着短小奇怪的破烂裙裤，身上则披着皱巴巴的黑色棉袍，上面还印着家徽。此人三十岁上下，红棕色的头发在领口打着卷儿，嘴边也蓄着山羊胡。管理员认出了他，问道：“哟，这不是‘铁骨子’吗，今儿个要上哪儿去啊？”

“今天啊，我要去跟天狗练剑！”说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是哦，没工夫磨蹭了！我得走了！”

“铁骨子”转身就走。管理员看着老人说道：“今天露面的大腕儿可真多。”

老人听懂了管理员的弦外之音，望向阿虎，又看了看她旁边的老仓。管理员也朝那边望去，稍稍抬起了下巴。

“他就是传说中的‘铜像仓’，原来是理发师。后来被姑娘伤了心，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您瞧，他坐着的模样，还有那脸色，简直跟铜像一模一样，于是便有人给他起了这个外号。那边那位呢，是下知村来的阿虎，”管理员看着阿虎笑道，“阿虎，帮我算一卦吧？”

阿虎抽了口烟，满不在乎地说道：“行啊，给钱就算。”

“当然给，你先给我算呗。”

“那不行，要是给你算了，回头你不给钱怎么办，先给钱。”

“你要多少啊？”

“五钱。南光（市里著名的算命先生）要收一块呢！”

“南光大师的价钱当然不一样了。就一钱吧，怎么样？”

“要是我给你打折了，以后还得给别人打折呢，这可不行。算了，念在你是电车管理员的份儿上，我破例收你三钱好了。”

管理员对老人笑道：“大爷，她说三钱就行，要不就算算呗？”

老人也笑了。

“是哦，那就算吧。”

“好，”管理员将手伸进兜里，掏出三个铜板，摆在阿虎跟前，“给，拿着，你可得好好算哦。”

“好嘞，”阿虎连忙抖掉烟袋里的灰，将它和烟草兜一起塞进怀里，然后又心急火燎地抓起管理员给的钱，塞进腰带，“那你拍三下手给我听听。”

“这样吗？”管理员照阿虎说的拍了三下手。啪，啪，啪。“这样就行了？”

阿虎点了点头。

“行了，你想算什么？”

“桃花运，快给我算算。”

“桃花运啊，”阿虎装模作样地琢磨了一番，“你老婆生病了，所以你老在外头拈花惹草，还流连于花柳巷，我没说错吧？”

“没错，没错。”

管理员与老人相视而笑。这时，一个身着浅黄色短褂的年轻劳工若有所思地走进候车室，呆呆地走到阿虎对面。他腋下还夹着个唐草花纹的包袱。管理员催促道：

“然后呢，接着往下说呀。”

“你这卦啊，叫‘天雷劈屋’，再这么下去啊，你老婆会一怒之下找个相好私奔的，到时候啊，你自己也会生病，还会长疮呢！”

听到这话，管理员急忙起身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疯婆子，果然不能给疯子说话的机会，狗嘴里就是吐不出象牙来！”说着，他转向老人，“大爷，您慢慢休息，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老人轻轻低头，回答道：“这样啊，那您先忙吧。替我向夫人问好。”

管理员没听完老人的话，便跨过长椅，走进了办公室。年轻劳工正要出去，却突然改了主意，折了回来，走到阿虎跟前问道：“你能给我也算一卦吗？”

就好像他已经忘了管理员气急败坏的那一幕似的。

阿虎抬头道：“你也要算？可以是可以，但我要收钱的哦，你要是去南光那儿算命，人家要收你一元呢，可我只要五钱。”

“那我就给你五钱，你给我算一下吧。”

“我得先收钱才能算，免得你算完就溜。”

劳工将包袱放在长椅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包，拿出一枚白铜钱，放在阿虎面前。

“那这个就先给你吧。”

阿虎连忙抓起铜钱，塞进腰带，再抬头望着劳工说道：“那你用力拍三下手给我听听。”

阿虎摆出拍手的姿势。

“这样吗？”

劳工照她说的，拍了拍手。阿虎点头道：“行了。你要算什么？”

劳工犹豫片刻后回答：“我今天想到外地去，不知运势如何。”

“是去当差，还是去办事啊？”

“是去找人的，能见着吗？”

“你这卦啊，叫‘老鹰抓泡’，去了也见不着，要等的人也不会来，就跟肥皂泡似的，想按也按不住。要是来硬的啊，兴许还会有性命之忧。你可得想清楚了哦。”

听到这话，年轻劳工一脸愁容。

“这样啊，不能到外地去啊……”

“我看啊，你还是改日再做打算吧。”

“哦，多谢……”

劳工迈着无力的步子，走出了候车室。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进来了一位四十来岁的大妈。她左手捧着一个蓝色的毛呢小包袱，右手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的眼睛貌似有点问题。阿虎立马抬起眼来，还以为自己又有生意做了呢。

“在这儿休息一下吧，”大妈抬头看到了老人，“不好意思哦。”

老人看着大妈牵着的女孩问道：“孩子不舒服呀？”

“她眼睛不好，刚去过中岛医院，”大妈让孩子碰了碰跟前的长椅，“这儿有长椅，坐下歇会儿吧，自己能坐上去吗？”

女孩松开母亲的手，一边摸索长椅，一边背对着火盆坐了下来。见孩子坐下，母亲也坐了下来。待她坐下之后，老人问道：“眼睛不好可是大问题啊，是怎么个不好法啊？”

“中岛大夫说她有内障。是从去年五月那会儿开始的。我带她看了好多医生，都没看好，这才大老远跑到这儿来。”

“那中岛大夫怎么说啊？”

“他说啊，治疗一下兴许能看得见东西。所以我要先回去跟老人商量商量，老人同意了就给她治。”

“那还真是难为你了。两只眼睛都看不见吗？”

“左眼还能稍微看见点光亮，右眼是啥都看不见，唉……”

“好在她年纪还小，底子肯定比老人好，一定会好起来的。别看那中岛大夫长得跟蟋蟀似的，医术高明着咧。”

“我也是听说他本事大，这才带孩子来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好……”

“一定能看好的。别的大夫看不好的，他也能看好……话说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啊？”

“我们老家是清水的。”

“那岂不是都快到滩[60]那儿了……那么远啊。我年轻的时候坐鲣鱼船去过一趟，那可是相当的远啊。”

“我们是昨天坐船来的。大夫说这病急不得，急了也没用，所以我们今晚先回去一趟，回头再来。”

阿虎又抽上了烟。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光脚女人来到了候车室门口。她胸口挂着个网兜，里头装着破锅烂碗，背后则用绳子挂着个饭桶。她慌慌张张地往屋里看了看，说道：“这里咋都是鬼呢，一个人都没有，我可不敢进来。”

说完，神秘女子便扬长而去了。老人望向大妈道：“她是个疯子。这地方常有莫名其妙的人来。”

大妈微笑道：“是吗？”

老人笑着将脸转向阿虎与老仓。

“常来这儿的人都不是一般人。”

大妈顺着老人的视线，往后看了看。

“是吗？”

这时，三个中学生走了进来。他们穿着深蓝色的窄袖上衣和同色的裤子，背着小包，脚踩穿着棕榈绳的木屐，帽子上印着三叶草的徽章。中学生一号一看见老仓便喊道：“啊，铜像仓！”

中学生二号则发现了阿虎。

“阿虎也在！”

中学生三号看着两位名人说道：“还真是，阿虎也在呢。”

中学生们坐在了老人对面的长椅上。二号对一号说：“有一回啊，我在潮江的临时桥上撞见了铮铮！那天正好在下雨，他一边走，一边唱净琉璃，唱着唱着，他撑起伞，猛地跳到了下面的河岸上。那叫一个滑稽！”

“那你知道作马被警察训的事儿吗？”

“什么事儿？我没听说啊！”

“一天，作马光着身子出门洒水，被警察撞见了。警察气得大骂：‘喂，你咋不穿衣服呢！’作马却回答：‘有穿呢！’警察越听越气，骂道：‘你个白痴！’作马又说：‘不得了啊！’警察觉得作马是在戏弄他，气得火冒三丈，大骂：‘什么叫不得了，你个混账东西！’说完还打了他一下。这回，作马来了一句：‘哎哟，这不就是衣服吗！’多有意思啊！”

一号自个儿先笑了起来。二号也忍俊不禁。

“有穿呢！有意思！”

三号也笑了。

“哎哟，这不就是衣服吗！”

老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儿，将烟袋放回铁盒，插进腰带，又扛起放在身后的竹筐，离开了候车室。老人刚走，屋里又进了一对夫妇。妻子穿着短褂，背着个婴儿，边走边搀扶生着病的丈夫，手里还拿着个小药瓶。她的丈夫貌似有风湿，弯腰驼背，脸上写满了痛苦。他们坐在了老人刚才坐的地方。妻子轻声安慰着丈夫，而三个学生还在闲聊。

“不是说铮铮很孝顺的吗？”

“是吗？”

“是啊，是啊，他可孝顺了，他到处演戏要钱，也是为了拿回去孝顺他老娘！”

“看来疯子也是有骨气的嘛！”

“我跟我爹说过这话，结果被他狠狠教训了一顿。他自个儿就不是很孝顺。”

“‘有穿呢！’”

“‘不得了啊！’”

“‘哎哟，这不就是衣服吗！’”

就在三人哈哈大笑的时候，街上传来了群众的喊声。“快演讲！快演讲！”“尼子，尼子！快演讲啊！”“快演讲啊，尼子！”……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好不热闹。片刻后，中气十足的嘶哑女声从远处传来：“……我路过上町的时候，看见警察带着个车夫似的男人，牵着五六条狗走了过去。等这些狗进了警局啊，警察就会用老粗老粗的棍棒，狠狠地打，把它们活活打死。诸位！诸位觉得这样合适吗！警察可是人民公仆，是用我们交的税养活的，他们的职责是保护我们老百姓啊！可他们竟在捕杀给老百姓看家护院的狗！大家说说，这像话吗……”

听众们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有人大笑，还有人拍手。甚至有人大声喊道：“说得好！”“说得太对了！”不知不觉中，中学生们也站起了身，朝屋外望去。这时，又有人起哄道：“尼子，尼子，快抨击清浦内阁啊！快演讲啊！”身着深红色立领上衣的文员也来到了办公室入口。嘶哑的女声再次传来：

“……要我说，清浦内阁就是官僚内阁！官僚内阁和藩阀内阁在板垣先生[61]那会儿被打倒了，可它现在又复辟了！可是啊，那清浦内阁得不到政友会和宪政会的支持！就跟明智光秀的三日天下一样……”

听众们又沸腾了。有拍手的，有叫好的。“说得对！”“说得好！”……如此这般。中学生们听得越发专注了。

“这人说话挺有意思的嘛！”

“那个大妈是何许人也啊？”

“她啊，是潮江来的，家里是给木屐换齿子的。”

群众的呼声越来越远。文员点了一支烟。

“那她的真名叫什么啊？”二号问道。

三号回答：“好像姓酒井。反正啊，她是个政治狂，”他望向屋外，“她又走到商船公司门口去了，咱们也去瞧瞧吧！”

于是，中学生们都走了。这时，老仓的身子微微一动。

“啊，那之后去那儿了啊……”他摆出在沉思的模样，“那之后……”

眼疾女孩的母亲目送学生们离开后，对女儿说道：“呵，真有意思，女人家的，居然在街上演讲。”她把脸凑到女儿耳边道：“刚才在外头演讲的是别人家的阿姨哦。”

文员望向这位母亲说道：“那人可了不得。虽然是个疯子……”

“真是了不得。我看她的脸好像很红啊，是不是喝醉了酒啊？”

“她的脸一直很红，这也说明她很激动嘛……不过敢像她这么说话的男人也没几个，不得不说她的确有些胆量呢。”

“是啊……”

两个穿着长披风，叼着卷烟的同志走了进来。

“就在这儿等吧。他应该会来的。”

“他肯定会来的，只要是能赚钱的事儿，让他别来他也会跟来，他八成就在后一趟电车上。”

“说的也是。”

“听我的准没错。还有比那更不像话的村长吗？上次选举的时候也是。他可是想同时从政友会、宪政会、中立派捞一笔呢！”

“就是就是。”

他们坐在了中学生们坐过的地方。这时，一个四十来岁、身材消瘦的乞丐走了进来。虽然他腰间的博多腰带的芯子都露出来了，但打扮还算是有些人样。他后面跟着个肥头大耳、衣衫褴褛的跛脚小乞丐，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像在跳舞一样。

“别过来，别过来，我都让你别跟着我了，丢死人了，别过来！”

老乞丐名叫成山。他在赶的小乞丐叫老虎。老虎张着溃烂的红嘴直嚷嚷：“别赶我走嘛，大叔，让我跟你一起走嘛，你让我做啥都行啊！”

“我啥都不让你做，别跟着我，真丢人，别跟来！”

“别这样嘛！”

文员看了看成山，又看了看老虎。

“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啊，人都到齐了，”他转向成山说道，“成山，你怎么多了个小跟班啊？”

“他才不是我的跟班呢，丢死人了。”

这时，老虎看见了长椅上的同志。他拖着瘸腿走过去，向其中一人伸出手来说道：“叔叔，给点钱嘛！”

文员哈哈大笑，望向成山道：“成山，老虎又自说自话要钱了，这样不会给你这个老大丢人吗？”

老虎如梦初醒，连忙把手缩了回去，呆若木鸡。同志和文员都笑了。成山摇了摇他的小脑袋：“我也是拿他没办法了。我都让他不要跟来了，太丢人，可他偏偏要跟着我。”

“他老这样的确挺麻烦的呢，”文员望向老虎说道，“老虎，你可得听成山叔叔的话哦，老这么跟人要钱多丢人啊。”

老虎一言不发，用单手揉了揉挂着眼屎的眼睛，摆出一副要哭鼻子的样子。文员又对成山说道：“成山，别管你的小跟班了，给我们来一段《释迦一代记》吧。”

成山歪着脑袋，沉思片刻。

“怎么样啊，成山，今天听众还不少呢。来吧，来一段吧。”

成山抬头道：“来一段《释迦一代记》可以，但你得给钱。”

“可以啊，你讲得好，大家都会给你钱。”

“得先给，不给不讲，给了再讲。”

“你嫌老虎要钱丢人，自己要钱就不丢人了啊？讲完再给呗。”

“不行，万一你听了就溜呢！”

“别这样嘛，就来释迦入山那段吧。”

这时，扛着竹篓的卖鱼女走进屋里，来到文员面前问道：“要不要来条鱼啊？”

“什么鱼啊？”

“太刀鱼，”她单手掀起竹篓的盖子给文员看，“刚打上来的，还活着呢！”

“海边打的？”

“是啊，用拖地网打的，一下子打到不少呢，可便宜了，这么大的太刀鱼才二十钱哦！”

“便宜是便宜，我也真想买，可我今晚要值班，不回家啊。”

“是嘛，那就不行了，那您下次再买吧。”

卖鱼女离开后，铁骨子竟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文员嘲笑道：“今天真是黄道吉日啊。”

铁骨子高举右手。他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这是天狗给我的天庭宝玉，只要用这宝玉擦一擦，再难治的毛病都能治好！”

“是什么宝玉啊？”

文员把脸凑了过去。

“不能给你看！不相干的人看了会瞎眼的！”

阿虎忽然抬起了头。

“你给老虎治治呗，”她望向老虎，“老虎，你让人家给你治治呗。”

铁骨子摆出极为狂妄的表情，俯视着老虎说道：“要我给你治吗？”

老虎愣了一下。

“治啥？”

“你傻啊，我问你，要不要我治好你的腿！你就不想有一双好腿吗！”

“你能治好我的腿吗？真的吗？你真能治好我的腿吗？”

“当然能，你要我治，就跪在地上拜我！拜了我就给你治！”

“真的吗？你真的能治好我吗？”

“当然能，还不快拜我！”

“我拜！我拜！”老虎的脚朝后时弯不下腰，所以他只能把病腿弄到面前，坐在地上，举起双手拍了拍，再趴在地上。“求您治好我吧！”

“好，我用天狗给的天庭宝玉给你治！擦一擦就好了！”

老虎还在拼命地拜。铁骨子走到他旁边，蹲下身来，打开拳头，露出里头的小石子。那竟是一块浅蓝色的翡翠。铁骨子用翡翠擦了擦老虎的腰部和后背。

“好，擦好了，你站起来走走，肯定已经好了。”

老虎分开合十的双手问道：“是吗？已经治好了吗？”

铁骨子甩了甩攥着翡翠的手，命令道：“当然好了，快走走试试啊！”

“是吗！治好了吗！”

老虎兴高采烈地说道，猛然起身——他居然站直了。文员震惊了。

“呵……这……呵……”

老虎仿佛上了正常人的身似的，步履异常轻快。文员亲眼见证了这个奇迹，却觉得此事背后定有隐情。候车室中顿时鸦雀无声，轻松愉快的氛围也悄然散去。带着女孩的母亲，风湿患者和他的妻子，还有那两个同志都面露惊愕。成山与老虎也愣住了。唯有老仓，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好了！好了！我的腿好了！”

老虎激动万分，冲上大街。“好了！好了！我的腿好了！”……他的喊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风湿患者夫妇耳语几句后，妻子便站起身来，来到趾高气扬的铁骨子面前说道：“请您也治治我丈夫吧，他有风湿，每天疼得不得了！”

铁骨子抬头挺胸，看了她一眼说道：“你要我治，就跪在地上拜我！”

“我拜，我拜！”说着，她回头望向丈夫，“你也快来拜啊，让他给你治啊！”

风湿患者从妻子面前走过，来到铁骨子面前，一屁股坐在地上，拜了起来。铁骨子瞥了他一眼，问道：“哪里疼？”

妻子代丈夫回答道：“左肩下面！”

“哦……”铁骨子绕到风湿患者背后，用翡翠擦了擦患处，“好了，治好了，你起来吧。”

风湿患者松开合十的双手，站了起来。

“怎么样，是不是好了？”

风湿患者甩了甩手。手居然能甩得动。

“好了，好了！多谢大仙！”

风湿患者对着铁骨子拜了又拜。文员呻吟道：“乖乖，这可不得了，不得了啊……”

带着女孩的母亲终于按捺不住，来到铁骨子面前恳请道：“求大仙显灵，把我女儿治好吧，她眼睛看不见！”

铁骨子的胸口挺得更高了。

“哦，眼睛不好啊，那我来给她治，拜我吧！”

“我拜，我拜！求您治好我的女儿啊！”她走到女孩旁边，弯下腰说道，“这位大仙能治好你的眼睛，你快坐下来拜拜他！”她抱起女孩，坐在地上。“你也得双手合十，拜拜这位大仙！”她随即望向铁骨子说道，“求您大显神通，让我女儿重见光明啊！”

母女俩双手合十，拜了又拜。

“好，那我就给你治，这可是天狗给的天庭宝玉呢！”

铁骨子走到女孩跟前，弯下腰。就在他正要用翡翠摩擦女孩的眼睛时……警察与珠宝店的老板突然现身。老板貌似很是着急，东张西望。一看到铁骨子手里的翡翠，他便一声大喊：“就在他手里！就在他手里！这不要脸的毛贼！”

说时迟那时快，老板朝铁骨子扑去，抓住了他的右手腕。“把东西给我，你这小偷！”

警察则按住了铁骨子的左手腕。

“给我老实点！”

老板想把铁骨子攥着的翡翠抢过来。铁骨子却硬是不肯松手。

“你、你们、要干吗！”

“还能干吗！你这不要脸的小偷，快还给我！”

“这、这宝玉是天狗给的！”

珠宝店老板终于抢回了翡翠。

“一派胡言！这明明是你趁我解手的时候偷的！什么天狗给的天庭宝玉……我看见你在店门口晃来晃去呢！”

警察已经准备把铁骨子押走了。

“跟我来！”

铁骨子却不肯走。

“那是天狗给我的！”

珠宝店老板和警察死死按住铁骨子。

“白痴居然也懂得趁我小解的时候偷东西，看来对白痴也得多留个心眼。还不快跟我们走！”

狸猫与武士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剑术高强的年轻武士听说山里有只爱骗人的狸猫，便独自上山，想为民除害。

走着走着，一个身着振袖和服的姑娘迎面而来。武士纳闷极了：这里可是深山老林，见到个上山割草的村姑也就罢了，怎会有一身华服的姑娘？且慢……莫非这姑娘就是狸猫变的？武士细细打量起这个姑娘来。只见那姑娘虽然举止文雅，却走在荆棘与杂草之中，面不改色。绝对没错，这姑娘一定是狸猫变的！

姑娘肤色白皙，面带微笑，缓缓朝武士走来。武士也报以微笑，等候姑娘接近自己。

动人的容颜近在眼前。说时迟那时快，武士拔出腰间的佩刀，朝姑娘砍去。姑娘一声惨叫，倒地不起，化作一具死尸。武士顿时慌了阵脚，因为倒在他面前的，分明是个如假包换的女人。如果他砍死的不是狸猫，而是真人，他定会受尽世人的耻笑与唾弃。真到了那个地步，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武士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姑娘的尸体……

就在这时，三个侍女急忙跑来。武士越发困惑了。侍女之一走到他身旁问道：“您可见过一位身着华服的小姐？”

武士心想：完了！她们在找的一定是我错手砍死的姑娘！他浑身上下的血仿佛都凝固了。

“天哪！小姐！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另一位侍女发现了地上的尸骸，扑在小姐身上号啕大哭。其他侍女也大声哭喊起来。

武士呆若木鸡，茫然若失。其中一个侍女狠狠抓住武士握着血刀的手，吼道：“你与我家小姐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毒手！”

咣！血刀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位一袭猎衣的武士带着五六个侍从，自远处而来。

“老、老爷来了！”抓着武士的侍女喊道。

身着猎衣的武士一听到侍女的喊声，便立刻走了过来。此人竟是当地的国主。

“出什么事了？”国主问道。

“小姐……小姐被这十恶不赦的恶人砍死了！”

“什么！小姐死了！”

国主一见到地上的尸首，眼中便燃起了熊熊怒火。年轻武士吓破了胆，两腿一软，跪地求饶。

“岂有此理，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女儿！”

“是小的一时糊涂……”

“你为何要害我女儿！给我如实招来！”国主带着哭腔问道。

“小的……小的是想为民除害，除掉在这山里为祸作乱的狸猫……”

“混账东西！你连狸猫跟人都分不清吗！简直丢尽了武士的脸面！我这就用你的项上人头祭奠我的女儿！”国主接过随从递给他的大刀，一副要砍死武士的架势。

武士心想：死在国主手里也好，多多少少能赎些罪孽，于是他便咬紧牙关。

可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喊道：“且慢！且慢！且慢！”

来人竟是国主平日里十分仰仗的高僧。

“大人，贫僧不知此人犯了何罪，但请看在贫僧的面子上，饶他一命……”高僧如此劝道。

“他害死了我的掌上明珠，罪无可赦……但大师既然开了金口，那我就饶他一条小命吧。”

“多谢大人！贫僧将收他为徒，让他日日为小姐诵经念佛！”僧人走到年轻武士身边说道，“大人慈悲为怀，放了你一条生路。从今往后，你就拜在贫僧门下潜心修佛吧。”

武士做梦也没料到会有人出手相救，自是喜出望外。他立刻掏出小刀，连根割下自己的发髻……

一位碰巧路过的村人将武士拽回了现实。武士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坐在草地上，双手合十。割下的发髻，就放在一边……

吉野山中的魔神

正平[62]年间，南朝的朝廷就设在吉野山门。在侍奉南帝的大臣之中，有一位名叫吉田宗房的公卿，官拜中纳言。他的妻子有个年轻貌美的侄女，芳名“明子”。宗房将明子收为养女，疼爱有加。

一日，秋高气爽。明子坐轿前往初濑的神社许愿，一路上有两位侍女和三位年轻的武士陪同。

一行人回到吉野山入口时，夕阳西下。忽然，天空中出现了一朵乌云。眼看着乌云越变越大。逐渐覆盖了整片天空。轿夫们不顾疲惫，加快了上山的脚步。樱树的红叶翩翩飘落……

刹那间，山中昏天黑地，寒风骤起。眼看着就要下雨了。轿子走到半山腰时，周围更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侍女们被诡异的天气吓得脸色刷白，瑟瑟发抖。

一道浅红色的雷光划破天际。说时迟那时快，一团白色的雾霭出现在武士们眼前。轿夫们吓了一跳，连忙刹住。

“啊！”

明子发出一声惨叫，天上则出现了第二道雷光。武士们纷纷拔刀。就在这时，轿子的门帘被撕成了无数片，明子飘出轿外，被白雾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侍女们吓得双腿发软，轿夫们也撂下了轿子，撒腿就逃。

武士们对白雾发起进攻。然而，那团雾气仿佛有怪力一般，将一个武士的刀生生折成两半，另一个武士的刀则扭成了麻花。两人招架不住，晕倒在地。白雾爆发出一道雷光，迅速收缩，勾勒出朦胧的轮廓。那分明是个魔神！明子身上的青衣，也在那白雾之中。

最后一位武士鼓起勇气，冲上前去。白雾再次释放出雷电。武士屏息凝神，看见了魔神的嘴巴。他抡起大刀，朝魔神砍去。

魔神再次变回雾霭，企图逃之夭夭。武士岂能让它轻易逃走。可就在这时，一颗小石子从天而降，正中武士的额头，打得他眼冒金星，不省人事——这位武士名叫光成，来自室生。

不久后，轿夫找到了守在山门的南朝士兵。士兵连忙赶来，救回了明子的侍女与武士。

这时，光成才清醒过来，支起身子。他的脸上满是鲜血。两位士兵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想把他扶回去。

“不必二位费心，在下能走。”光成咬牙切齿地甩开了两位士兵的手，环视四周。大部队已然赶到，在夕阳中竭力搜寻明子的下落。

“明子小姐呢？！”站在光成面前的大将质问道。

光成抬眼瞪着他回答：“小姐被妖怪掳走了！轿子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上突然电闪雷鸣，还出现了一团诡异的白云。一眨眼的功夫，轿子的门帘就被撕碎了，小姐也被那白云卷走了！”

“那你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大将追问道。

“在下冲上去砍妖怪，它却用石头砸了在下的脑袋，在下的满头鲜血就是这么来的，”光成站起身来说道，“在下这就去把小姐追回来！请大人代为转达！”

说完，光成便捡起佩刀，插入刀鞘，默默下山去了。

光成是室生人。他回了趟老家，准备了些干粮，便走进了吉野山的深处，搜寻魔神的所在。

他翻山越岭，遇到了种种艰难险阻，但他毫不介意。他只想尽早找回明子，将她送回中纳言身边。中纳言夫人将明子视若己出，明子失踪，她定会终日以泪洗面。一想到这，光成便怒火中烧。只要能消灭这个变换自如的魔神，就算要他赴汤蹈海，他也在所不辞。他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二十多天过去了。光成来到了伊势边境的大台原山。秋意渐浓，天气日渐凉爽。前一天晚上，他在山脚下的草丛里睡了一宿。吃过干粮，喝了岩洞里的清水之后，他就望着挂在枝头的朝阳，踏上了新一天的征程。荆棘丛中，有樵夫走出来的小径。

当天下午，光成来到了一处瀑布。瀑布足有三层，十分壮观。瀑布两边都有鲜红的枫叶。小径到此为止。光成走到瀑布下的水池边，沿着池边的石块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又看到了另一条小径。光成沿着这条小径，翻过了一个小山头。

山头后面是一座山谷。树丛中，有一块巨石探出头来。巨石之上，竟有一栋形似寺院的建筑物。光成心想，既然这里有庙，那就不妨进去打听打听，兴许能问出魔神的住处。于是他便朝寺院进发了。

片刻后，树木变得稀疏了，脚下的荆棘也不那么浓密了。绕过屏风似的巨岩之后，光成便看到了破旧的寺门。他心想，这寺一定无人打理，否则岂会破败成这副模样。就在这时，悠扬的琴声传入耳中。这深山老林的，怎会有琴声呢？光成很是不解。莫非住在这寺庙里的是个找了一群美女作陪的酒肉和尚不成？这地方倒是与世隔绝，很适合享乐……光成一脚跨进破门。左手边是一栋小屋，看着像是后厨。他朝小屋走去。没走几步，一股油腥味便扑鼻而来。

院子里满是杂物。掉了漆的佛头、纸门的骨架、断了腿的矮桌、破破烂烂的箱子……走到厨房门口时，光成听见了女人的说话声。他只得蹑手蹑脚，生怕惊动她们。

只见三个绝色美女正忙着在厨房做菜。一个在切红色的兽肉，一个在生火，另一个在往大碗里盛煮好的肉块。切肉的美女一眼就看见了光成。她很是惊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便露出了一副万事了然于心的神情。她放下小刀，对光成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些。光成心想，此地定有古怪。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琴声不绝于耳。弹琴的人貌似身在大殿。另两个美女也瞧见了光成。

“你是从哪儿来的啊？”切肉的美女问道。

“我是进山拜佛的。”光成如此回答。

“唉，你来错地方了，这里住着个可怕的魔神，再厉害的大力士，他都能随手捏死……我们都是被他抓来的，得成天哄着他，讨他的欢心。一旦惹怒了他，天知道要遭什么罪……你还是赶紧逃吧。”美女压低嗓门说道。

光成激动得热血沸腾，心想：我总算找对地方了！

“敢问各位，二十多日前，那魔神是不是带了个姑娘回来？”

“是啊，是啊，是个美若天仙的京城姑娘呢！”

“有一双明星似的眸子，可漂亮了！”

“她说自己的父亲是吉田中纳言大人。”

光成忙道：“没错，在下要找的就是中纳言大人的千金！她此刻身在何处！快带在下去见她吧！”

“这位小姐昨日身子不太舒服，在里屋歇着呢，我们可不敢带你进去呀。要是被那魔神撞见了，他一定会把你弄死的！你还是赶紧回去吧，那位小姐啊，你是救不回去了。”

“在下不怕死！那日在下陪同小姐去神社参拜，不料那魔神在山门下将小姐掳走了。我一心只想把小姐带回去啊！那魔神到底长什么模样？”

“他是个细皮嫩肉的和尚，会飞天之术，来去自如。无论他瞧上的是美女还是佳肴，都能如愿以偿。他平时待我们倒是极好的，每一个都同样疼爱，只是忤逆他或是生了病的人，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再也不见踪影……他力大无穷，几百个将士一起上，恐怕都奈何不了他。我知道你想救小姐回去，可你绝不可能打得过他，还是别白白送死了。你以为我们不想回去吗？我们的父母兄弟和丈夫也在老家苦苦等候我们回去呀……”

“那和尚就没有弱点吗？”光成叹着气问道。

“藤枝姐……”盛肉块的美女放下大碗，走到切肉的美女旁边耳语了几句。

光成盯着刀柄，竖起耳朵。琴声依然不止。

说完悄悄话之后，切肉的美女望着光成，摆摆手招呼他再凑近些。光成连忙贴到她跟前。美女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如果你真有必死的决心，我们倒可以帮你一把。那和尚一喝醉酒啊，就会让我们用十多条腰带捆住他的手脚，然后他就会一鼓作气挣脱给我们看。如果你真有胆量下手，那我们就在腰带里掺几根麻绳，如此一来，他就无法挣脱了。到时候，你再看准机会下手就成。”

光成喜出望外，忙道：“请各位鼎力相助！”

“那你就躲在厨房的地板下面吧，再难受也别出来，我们来喊你了，你再出来。天黑之后，我会给你送饭来的。这里是后厨，有肉香再正常不过了，他是不会发现你的。可你要是离了厨房，难保他不会闻到你的味道。到时候，你可就性命难保了！”

“各位请放心，在下一定老老实实躲着，躲几天都成！”

“好，那就快躲起来吧。”

美女朝地板下方望去。光成卸下佩刀，用手抓着，弯腰钻进了地板之下。

待到红日西斜，方丈庭前忽然飘来了一团白云。片刻后，白云变成了一个和尚。和尚站在院子里清了清嗓子，十五六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女便急急忙忙迎了出来。

和尚面带微笑，瞧了瞧在场的每一个美女。接着，他迈着轻盈的脚步走上套廊，在美女们的簇拥之下来到大殿。殿内点了几盏昏暗的油灯，地上摆着装有肉块的大碗。

和尚一屁股坐在肉碗跟前。他面色红润，有一双明亮的茶色眼睛。他的左右两边和正面都有美女作陪。其中一位美女为他斟了一大杯酒。他接过酒杯，大快朵颐起来。

没过多久，和尚的脸颊就红了。美女们个个卖弄风骚，竭尽全力讨好和尚。和尚左拥右抱，好不快活。还有美女倒在和尚怀里撒娇呢。有人打开扇子，翩翩起舞。还有人配合着舞姿，唱起了最流行的小曲。

“哈哈哈……”和尚不时发出刺耳的笑声。陪酒的美女倒了一杯又一杯，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过了一会儿，和尚就搂着左手边的美女走出了大殿。他每晚都会带人离席，所以没有任何人起疑。和尚一走，大殿里便安静下来。美女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没过多久，和尚就和美女牵着手回来了。大殿中的美女们再次欢声笑语起来。和尚继续喝酒，不时用手抓几块肉塞进嘴里。这回，有两个美女跳起了舞。翩翩红袖，宛若蝴蝶的翅膀。和尚端着酒杯，有滋有味地欣赏着她们的舞姿。跳完之后，他招呼其中一个美女到他身边去。美女刚走过去，他便将人家抱在自己的膝头，一番调戏。随后，他便带着她离开了大殿。

留在大殿的美女们再次陷入沉默，直到和尚微笑着现身，莺歌燕舞再起。有人弹奏起了古筝，有人则拿来了横笛与之合奏。和尚又相中了吹笛的美女，将她带了出去。回来之后，他一声令下，将自己的双手伸了出来。美女们一阵喧哗，纷纷解下自己的腰带。和尚得意洋洋，哈哈大笑，将双手靠在一起，任其捆绑。

光成在厨房的地板下面躲了整整三天。到了第三天晚上，才有人急急忙忙把他喊了出来。他提着大刀，迅速爬了出来。

“快，我们把他绑起来了，随我来！”

将光成藏在厨房的美女招着手示意他赶紧过去。光成紧握刀柄，随美女穿过昏暗的走廊，前往大殿。走到半路，他便听见了魔神的怒骂。光成拔出佩刀，冲进大殿。

只见一个和尚仰面躺在地上，四肢被二十多条五彩斑斓的腰带捆了个结结实实。他拼命挣扎，吼个不停。美女们缩在角落，用袖子挡着脸，吓得瑟瑟发抖。光成冲上前去，对准和尚的胸口猛砍一刀。谁知他的胸口竟刀枪不入。光成灵机一动，对准魔神的咽喉捅去。这一回，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神通广大，噬色如命的魔神，原来是一只老猴子。

明子之所以抱恙，实乃魔神的妖气所致。光成带着她和其他美女下了山。美女们各自回家，与亲人团聚。光成和明子也平平安安回到了吉野的山门。

后来，光成当上了南朝的大将军，与明子成了一对神仙眷侣。

筑地的水獭

在小泉八云[63]的怪谈中，有一只常在赤坂出没的水獭。它没有鼻子，也没有眼睛，脸是扁扁平平的……筑地周围的运河里也有许多水獭，与水獭有关的怪谈自然少不了。

筑地原本有一座三角洲，逢引桥就建在那儿。在关东大地震之前，那一带流传着许许多多与水獭有关的怪谈，吓得那些去水边酒馆献唱的歌妓惶惶不可终日。酒馆的婢女熟知水獭的习性。酒席散场之后，歌妓们准备沿着微风徐徐的逢引桥打道回府。这时，婢女会叫住她们：“等等，让我先去瞧瞧！”

她会走上二楼，透过窗户，瞧一瞧逢引桥对岸桥墩旁边的公共厕所的灯光。那是一盏小小的油灯。如果灯火一切正常，她就会告诉歌妓们：“今晚不会有事的，你们放心回去吧。”

可要是灯火忽明忽暗，闪闪烁烁，她就会说：“今晚不对头，你们要小心啊！”

水獭常会在灯火闪烁的夜晚出没。要是不听从婢女的劝告，沿着河边走，就一定遇到怪事。歌妓们倒是听话得很。只要婢女劝了，她们就会绕远路，走筑地桥绕到电车大道，再走歌舞伎座跟前的采女桥回家。

某晚，一个歌妓受邀前往筑地的酒馆陪客。到了该回去的时候，车夫却迟迟不来接，她只得独自走回采女桥。谁知走着走着，眼前的河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她大惊失色，手足无措。她知道这一定是水獭的恶作剧，也知道遇到这种情况时，绝不能大喊大叫，否则反而会弄巧成拙。于是她便蹲在地上，等候异象自行消失。过了一会儿，一道灯光自远方而来。一看到灯光，她顿时有了底气。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有人对她说：“阿姐，你蹲在地上干什么啊？”

原来那道灯光，就是车灯——车夫来接她了。

老猴复仇记

享保[64]末年，金泽藩的牵马侍从丹羽武兵卫因身体抱恙，前往石川郡的汤湧温泉疗养。

时值晚春，温泉乡的绿草却刚刚探出头来。山谷深处残雪尚存，分外阴冷。一日，武兵卫带着一位随从，登上了温泉乡附近的小山。

山上有一座药师堂。药师堂门口有一片空地。见春风和煦，武兵卫便让随从在地上铺了一块毯子，打开了随身带来的小竹筒。灿烂的阳光，为山峦染上了一层春色。黄莺倒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忙着在药师堂旁边的大树上练嗓子。

武兵卫喝得飘飘欲仙。药师堂后面是一座峭壁。若能爬到顶上，绝妙的风景定能尽收眼底。

“爬上去瞧瞧吧？”

武兵卫解下腰间的佩刀，带着随从爬上峭壁。攀附在岩石表面的荆棘好似牢固的钢丝，缠着他们的袖口和裤脚，紧紧不放。武兵卫的手背都被荆棘的刺划破了，身处好几道鲜血。两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到了峭壁之巅。

斜阳下的山谷分外妖娆，美得超乎想像。凉风拂过滚烫的脸颊，舒爽非常。主仆二人就坐在峭壁边的石头上，眺望远处的无限风光。

不知不觉中，太阳沉入了西面的山峰。见状，武兵卫便命令随从跟他一起回药师堂去。当他们回到之前那片空地时，太阳已完全落山，雾霭四起。

他们准备收起毛毯下山去，却发现武兵卫放在毯子上的佩刀不见了。武兵卫大惊失色，连忙四处寻找。他们掀起了毛毯，还把周围的草丛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我明明把刀放在这儿了啊……怎会不见了呢？”

佩刀是武士的灵魂。武兵卫就跟丢了魂似的，手足无措。

“不会是其他来温泉疗养的人偷走了吧？”随从说道。

“只可能是这样了……还是赶紧回去找客栈老板问问吧。”

两人心急火燎地下了山。一到客栈，武兵卫便叫来了老板，道出佩刀丢失的始末。武兵卫乃金泽藩名门之后，得罪不起。老板闻讯后大为惊讶，细细审问了店里的其他住客，还联系了当地的同行们，让他们帮着审问自家的住客。然而，老板的努力收效甚微。

客栈的住客中，有一位来自能登石动山的老僧。客栈老板一筹莫展，只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求助于他。

“能否请大师开天眼帮小的瞧瞧，失物究竟在何人之手？”

老僧微微颔首，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屋里明明无风，长长的白眉却在微微摇摆。老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老僧。突然，老僧睁开双眼，望着老板说道：“失物为四脚兽所夺，仔细搜寻，定能物归原主。”

老板喜上眉梢，连忙将老僧的话转述给武兵卫。

“四脚兽？会偷这种东西的，也只有猴子了吧？好极了，我明早就派人上山搜查。”武兵卫如此说道。老板退下之后，便将老僧的结论通报给了同行们。大伙儿都为此事忧心忡忡，正聚集在老板家等候消息呢。闻讯后，众人决定分头雇人进山寻刀。

武兵卫安排好第二天的进山人手之后便就寝了。佩刀毕竟是武士的灵魂。刀不见了，他自是心神不宁，只能在微弱的灯光下辗转反侧。

“喂，喂……”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两下喊声。武兵卫连忙竖起耳朵。

“喂，喂。”

喊声貌似来自纸门之外。今天他没有关板门。莫非是有人来了？

“谁啊？”武兵卫抬起头问道。

“在下有一事相求……”

“你是谁啊？”

“在下久居山中，本有一子。不久前，爱子为恶鸟所杀。在下悲痛交加，誓要为爱子报仇雪恨。奈何此鸟身强力壮，在下赤手空拳实在奈何不了它，不得不忍气吞声。就在这时，在下发现了您放在药师堂门前的佩刀，便借来报仇去了。如今大仇得报，特来归还佩刀。多谢大人借刀之恩！”

听完这段话，武兵卫如梦初醒，飞身跃起，拉开纸门。只见一个原本蹲在套廊上的黑影消失在黑暗之中。那貌似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猴子。武兵卫定睛一看，猴子刚才蹲的地方放着半只死老鹰，还有一把没有刀鞘的长刀。

武兵卫喜出望外，急忙叫来客栈老板，让他瞧瞧套廊上的奇景。武兵卫的佩刀出自名匠备前兼光之手。打那以后，此刀便得了一个别名——“鹫切”。

这个故事出自《三州奇谈》[65]。泉镜花在《黑百合》中刻画的“梦中老鹰”，就受到了这个故事的启发。

狐狸的笔记本

1

这个故事发生在幕末时期。东京本乡的枳壳寺附近，住着一个名叫新三郎的商人。他平时要去上州[66]采购布料，然后再把布料带回东京，卖给小规模的服装店。某年秋天，新三郎一如既往地出门进货去了。妻子阿泷、独生子新一与照顾他们的嬷嬷留在家中。

天气日渐凉爽，蚊子也销声匿迹了。到了晚上，领口甚至会有些凉飕飕的。在这样的日子里，人们更容易入睡。年方十三的新一在里屋睡下之后，阿泷便回到了她与丈夫平时用于起居的前厅。屋里舒爽宜人，她一躺下便坠入了梦乡。谁知睡着睡着，她忽然感觉到自己身边多了个人。她大吃一惊，坐起来一看——枕边的纸灯里加过了一点儿丁香油。微弱的灯光照到了那个与她同床共枕的青年。阿泷大惊失色，心中燃起熊熊的怒火。她立马将手伸向青年，想把这个不要脸的无赖揪起来。

“你是什么人！快给我起来！”

青年面朝她躺着。阿泷的手一碰到他的肩膀，他便轻盈地爬了起来，莞尔一笑，朝远处闪去。

“你到底是谁！”

阿泷气得咬牙切齿，连忙去追，可是一眨眼的功夫，青年就没影儿了。阿泷环视四周，很是莫名。

“怪了……”

她压根没听见拉纸门的响声。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呢？阿泷越想越害怕。

“嬷嬷，嬷嬷……嬷嬷！”

阿泷想把嬷嬷叫起来帮着找找。她折回枕边，拿起纸灯在屋里照了照，然后才打开通往客厅的纸门。她举着纸灯仔细查看了一番，生怕那青年就藏在客厅里。与此同时，她又喊了两声：“嬷嬷！嬷嬷！”

困倦的声音从客厅旁边的厨房传来。

“嬷嬷，能麻烦你过来一趟吗！”

片刻后。哗啦啦……身材发福的嬷嬷打开了客厅与厨房之间的纸门，探出头来问道：“什么事儿啊，夫人？”

“出了件怪事……”

嬷嬷走到阿泷身边问道：“什么怪事啊？”

“我睡到一半，忽然觉得被窝里不太对劲，睁眼一看，居然发现身边多了个人！我伸手去抓他，可他居然跳起来逃得没影了！房门明明没开，我却找不到他了！”

“一定是这附近的无赖知道老爷不在家，就来占您的便宜了……真是恬不知耻。他肯定没走远！可得把他抓起来好生教训一顿，否则他可是要得寸进尺的呀！”

嬷嬷在屋里细细查找了一番，却也没能发现可疑男子的踪迹。她们还检查了一下门窗是不是没锁好，可每一处都是原封不动的。

“真是奇了怪了……我明明看见一个小青年跳起来逃跑了呀……他还对我笑了一下呢。”

“是挺怪的……”

阿泷心有余悸，只得让嬷嬷把被褥搬到前厅陪她一起睡。好在下半夜风平浪静，没有出现什么怪事。

第二天晚上，阿泷担心青年再次不请自来，就让嬷嬷和新一一起睡在前厅隔壁的里屋。

嬷嬷上了年纪，一觉睡不到天亮。夜半时分，她睁开眼睛，却听见前厅有些许动静。莫非是昨晚的无赖又来了？嬷嬷抬起头来，透过她特意留出的门缝一看……只见夫人身边果然多了个男青年。夫人是头朝套廊睡的，青年与她并排而卧，纸灯的灯光正巧照着他的头。

“混账东西，居然又来了！”

嬷嬷站起身来，拉开纸门冲进前厅。一听到响声，青年便跳了起来，朝左手边的客厅逃去。

“混账东西，哪里逃！”嬷嬷连忙追上。

阿泷也被吵醒了，坐了起来。

“啊，又让他逃了！夫人，又让他逃了！快起来啊！”

神秘青年悄然消失。阿泷提着纸灯走到嬷嬷身边。

“夫人，您知道他来了吗？”

“不知道啊，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吓死人了……”

“是啊，奴婢只能看清他是个男的……”

这时，新一也起来了。

“那人又来了？岂有此理……”

2

第三天晚上，一家人干脆打开了里屋和前厅之间的纸门。里屋也点了一盏纸灯，新一与嬷嬷紧紧盯着前厅，就等那男青年现身了。新一将护身用的短刀藏在被褥底下，以备不时之需。

阿泷许是已经睡着了，前厅鸦雀无声。新一与嬷嬷轻声说着话，生怕自己一睡着，那青年就会趁虚而入。可是嬷嬷毕竟干了一天的活，没聊多久就撑不住了。新一咬紧牙关，多盯了一会儿，但片刻后，他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快起来……少爷……少爷！”

新一在睡梦中被嬷嬷摇醒。他一睁眼便想，一定是那个无赖又来了！

“来了？”

“夫人不见了！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新一一跃而起，冲去前厅。母亲的卧榻果然空空如也。

“是不是去解手了啊……”身后的嬷嬷说道。

“有可能……嬷嬷，你去瞧瞧吧。”

嬷嬷犯了愁。

“这……少爷，大晚上的，奴婢可不敢随随便便出门啊……”

“娘不是不见了吗！”

“兴许夫人真是去解手了呢？再等等吧……”

“万一娘有个好歹可怎么得了！你不去，我去！”新一等不及了。

新一提着纸灯，拉开纸门，来到套廊。无奈之下，嬷嬷只得跟着。茅房在套廊右手边的尽头。新一走到茅房门口：“娘……娘？”

茅房里无人应答。新一走回屋里，拉开通往客厅的纸门——只见半裸的阿泷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娘！”

“哎呀，夫人！”

两人惊呼道。不过能找到阿泷，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嬷嬷冲到阿泷身边，想把她扶起来。这时，阿泷睁开双眼说道：“谁啊！别碍事！出去！我正睡觉呢！看什么看！”

嬷嬷吓得把手都缩了回去。

“娘，不能睡在这种地方啊，会着凉的！”新一厉声说道。

“蠢货，少啰唆！再多管闲事，小心我不客气！”

嬷嬷顿时犯了愁。该如何把阿泷带回卧房呢？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阿泷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去了前厅。嬷嬷和新一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却又觉得阿泷的举止不太对劲，只得老老实实跟在她后面。阿泷迅速钻进被褥，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谁都不许进来！一边儿去！烦不烦啊！”

嬷嬷与新一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片刻后，被窝里传来了阿泷均匀的呼吸声。见状，他们便回到了里屋，却迟迟没能睡着。新一尤其担心母亲，彻夜难眠。

天亮后，阿泷照常起床洗漱，与新一共进早餐。只是她会不时凝视着远方发一会儿呆，让新一很是揪心。他也不敢问母亲昨夜为何大发雷霆。

吃过饭，阿泷便回到前厅，紧闭窗门，往地上一坐，纹丝不动。嬷嬷与新一意识到阿泷的确有异，忧心忡忡地议论起来。

“嬷嬷，娘不太对劲啊……”

“可不是吗，着实不对劲……她昨天晚上就不对劲了……而且奴婢都不知道那个无赖是怎么进来的，他连纸门都没打开呀……这事儿也太玄乎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奴婢觉得啊，那无赖可能不是人！”

“不是人，会是什么啊？”

“不好说啊……可是少爷您想啊，如果是人，总得从门窗进屋吧？”

“唉，要是爹能早些回来就好了……”

“是啊，只要老爷回来了，就会有办法了……”

“嗯，等爹回来了就有办法了。”

3

过了一会儿，嬷嬷走去前厅，查看阿泷的情况。只见阿泷正躺在地上，撑着脑袋打瞌睡。为了不吓到阿泷，嬷嬷轻声问道：“夫人，夫人……”

阿泷猛地睁开眼睛。见来人是嬷嬷，她立刻撅起了嘴。

“你烦不烦啊，干嘛来这儿烦我啊！给我出去！”

“奴婢这就出去……奴婢只是想问问您身子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有完没完啊，还不快出去！”

无奈之下，嬷嬷只得告退。新一正在客厅等候嬷嬷归来。

“娘怎么样了？”

“奴婢进去的时候，夫人正好在打瞌睡……可奴婢觉得夫人还是不太对劲……”

“不对劲？怎么个不对劲法？”

“跟昨晚上一样，一个劲地赶奴婢走……”

“哦……那还真是不对劲。”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阿泷还是没从房里出来。嬷嬷只得去请。阿泷坐在地上，若有所思。

“夫人，该吃午饭了……”

阿泷抬头瞥了嬷嬷一眼，就把头低了下来。

“我不吃。”

这可愁坏了嬷嬷。

“可……好歹吃一点儿啊……”

“不吃就是不吃！”

“不吃饭……多伤身子啊……要不奴婢给您端过来吧？您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吃就成。”

“啰唆！”

即便如此，嬷嬷还是不能对阿泷不管不顾。她把饭菜端进前厅，放在了阿泷身边。

“夫人，奴婢把饭菜搁这儿了，您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吃吧。”

就在嬷嬷送饭的时候，新一独自留在客厅忧心忡忡。朋友来找他玩，他也无心出门。

到了傍晚，阿泷还是闭门不出。嬷嬷想问问她还吃不吃晚饭，便去了一趟前厅。阿泷趴在地上，不时抬腿点地。托盘上的饭菜倒是吃过几口。

“夫人，奴婢给你把晚饭端来吧？”

阿泷继续摆腿，没有搭理嬷嬷。嬷嬷将装着午饭的托盘端回了厨房，洗干净，装上新鲜的小菜和米饭，送回给阿泷。

“夫人，晚饭给您送来了，快吃吧。”

阿泷躺在地上，用手撑着脑袋。她的头正对着壁龛。

“我不吃，你快出去！”

嬷嬷转身离去，拉上纸门。纸门一关，阿泷便抬起头来，朝客厅望了一眼，然后就起身吃起了饭菜。连吃四五口米饭之后，她就往地上一躺，睡着了。身在里屋的新一透过纸门的缝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入夜后，嬷嬷和新一继续睡在里屋，为阿泷守夜。到了十点多，嬷嬷几乎要睡着了。就在这时，前厅传来了阿泷娇媚的窃笑。新一认定，那个神秘青年又来了。他一跃而起，拉开纸门，冲进前厅……

谁知，纸灯只照到了怒目圆睁的阿泷。屋里并没有其他可疑人物。“蠢货！你来这儿做什么！别碍我的事！”

“孩儿听见了娘的笑声，还以为那个无赖又偷偷溜进来了……”

“哪儿来的无赖！别多管闲事！”

“可……孩儿分明听见您在笑……”

“啰唆！”

新一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里屋。

“少爷，出什么事了？”

嬷嬷被隔壁的动静惊醒了。

“我听见娘在笑，就去瞧了瞧，可屋里没别人……”

“哦……大半夜的，夫人怎么会笑呢……”

“可不是吗，肯定是有什么东西进屋了。”

“这……”

天亮后，嬷嬷起床一看，发现阿泷早就洗漱完毕了。她把镜台和梳妆工具都拿去了前厅，正忙着涂脂抹粉呢。

片刻后，早饭准备好了，阿泷却没有在客厅现身。嬷嬷只得去前厅请示，顺便瞧瞧她。只见浓妆艳抹的阿泷正趴在褥子上打瞌睡。

“夫人，饭菜备好了……”

阿泷默不作声。

“要不要奴婢给您端来啊？”

“啰唆！别来烦我！”

见阿泷的态度如此强硬，嬷嬷只得老老实实地把饭菜端来。

4

阿泷愣是不肯出前厅一步。嬷嬷与新一十分担心，不时去前厅查看情况。阿泷连被褥都懒得收拾，一会儿钻进被窝里，一会儿趴在被子上自言自语。连午饭都是嬷嬷送进去的。

嬷嬷和新一在后厨解决了午饭。新一边吃饭边问：“嬷嬷，你觉得那个缠着我娘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奴婢也不知道啊……八成是魔物吧。”

“魔物？什么叫魔物啊？”

嬷嬷四下打量了一番，压低嗓门回答道：“就是狐狸精啊狸猫精之类的玩意儿。奴婢觉得啊，夫人一定是被这种东西附体了。”

“天哪……狐狸精吗……”

“唉，老爷能早点儿回来就好了……”

“是啊……爹一回来，狐狸精就不敢来了。”

“可不是吗……”

吃了晚饭，嬷嬷与新一又在客厅的纸灯边低声聊了起来。

“少爷，今晚您就干脆睡在客厅吧。奴婢守在里屋。如此一来，无论那魔物从哪个方向来，我们都能发现了呀！”

“好办法！我就睡客厅好了。一见到魔物，我就拔刀砍死它！”

“好，看到可疑人影就用力砍！”

“嗯，我决不会手软！”

两人决定分别守住一个房间，堵死魔物的出路。嬷嬷将被褥铺在了里屋，新一则睡在了客厅。新一在枕边点了一盏灯。

新一左手握刀，并把刀身藏在被褥里。如此一来，就算有人进屋，也不会一眼就看见。他仰面躺在被窝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夜色渐深。阿泷貌似也睡下了，前厅静悄悄的。嬷嬷的嗓子不好，晚上总要清上两声，可今晚他连嬷嬷的咳嗽声都听不到。只有厨房的水池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兴许是老鼠作祟。听着听着，新一开始犯困了。

就在这时，母亲的自言自语从前厅传来。新一认定，是那“魔物”又来了。他按兵不动，细细听取枕头右边的动静。片刻后，他的视野中果然出现了一个黑影。新一心中一凛，却又不想打草惊蛇，只能躺在原处，睁大眼睛，细细观察。那分明是一只灰色的野兽！新一只能看见它的背影。看身形，那貌似是狗。长长的尾巴，耷拉在榻榻米上。新一抽出短刀，朝魔兽丢去。

魔兽低吼一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有新一抛出的短刀还在榻榻米上闪闪发光。新一起身拾起短刀，环视四周。几乎与此同时，母亲的怒吼从前厅传来。

“竟敢坏我的好事……你要怎么赔我啊……”

新一边听母亲谩骂，边将视线转向刀尖。上面沾了许多黏腻的浅红色液体，不知是鲜血还是油脂。新一认定，他的刀确确实实碰到了魔物，还让它挂了彩，可惜没能一击毙命。

除了母亲的狂吼，新一还能听见嬷嬷唯唯诺诺的劝说。嬷嬷一定是被吵醒了，正在安抚阿泷。新一把客厅找了个遍，却没能找到负伤倒地的魔物。

母亲的吼声已经逼近了纸门。新一生怕让母亲看见沾了血的短刀，急急忙忙捡起落在被子上的刀鞘，将短刀插回去，一块儿塞进被窝。

说时迟那时快，母亲阿泷一把拉开纸门，冲进客厅，揪住了新一的衣襟。

“畜生……竟敢坏我好事……”

新一自然不敢还手。阿泷死死揪着新一，破口大骂，仿佛对他恨之入骨一般。片刻后，她竟号啕大哭起来，就好像她遇上了什么天大的伤心事似的。她哭了好久，才放开新一，跟小姑娘似的用衣袖抹着眼泪，走回了前厅。

新一苦笑不迭，与嬷嬷面面相觑。

“少爷，到底出什么事了啊？”嬷嬷问道。

“我看见屋里有只长得有点像狗的野兽，就把短刀丢了过去。它哼了一声，就消失不见了。刀上有血，所以我应该打中它了。娘就是从那时开始发狂的……”

听到这话，嬷嬷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说道：“嗯，肯定是狐狸精作祟！既然少爷伤了它，它以后兴许就不敢来了。”

“最好别来……”

新一拔出短刀，拿给嬷嬷看。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后来，新一决定先睡下，让嬷嬷去母亲身边守着。嬷嬷走到前厅一看，只见阿泷正把头埋在被子里，泣不成声。

5

新一虽然睡下了，却迟迟难以入睡。一听到马路上传来马儿的嘶鸣与路人的说话声，他便钻出被窝，打开了自家的后门。天已大亮，草地上满是露水。新一在院子里一通好找，却没能发现魔物留下的血迹。

这时，嬷嬷也起床了。她陪着新一找了一会儿，也是一无所获。她干脆把身后的板门也全部打开，却依然徒然无功。

“真是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呀……”

嬷嬷让新一把短刀拿到外面来，借着阳光仔细查看一番。刀上的血迹已经变干发黑了。

“这的确是血迹……”

魔物中刀时发出的叫声，还在新一耳边挥之不去。

“我分明听见它喊了一声……”

“它到底上哪儿去了啊……”

新一家隔壁是一座寺院。后院与寺院相接，中间隔着一道竹篱笆。只是这道篱笆已经有一两年没有修缮过了，上面开了好几个小洞。身材矮小的孩子应该能钻过去。篱笆后面就是寺院的墓地，橡树、枫树、山茶花随处可见，杂乱无章。

“要不去寺里找找看吧……”

新一朝篱笆走去。篱笆旁边长满了抽了穗子的芒草。微风拂过，芒草沙沙作响。新一经常钻这道篱笆去墓地玩耍，自是轻车熟路。墓地有一座巨型五轮塔，还有无数石碑。石碑有扁扁平平的，也有四四方方的。小鸟在树上全神贯注地歌唱……

新一在墓地里逛了好几圈，希望能在地上发现魔物留下的蛛丝马迹。然而，他的脚下唯有清晨的露水，却没有任何血色的痕迹。墓碑前的桔梗花映入眼帘。

新一灰溜溜地回到家中。嬷嬷正在厨房煮饭。

“嬷嬷，我什么都没找到……”

“寺里怎么会有妖魔鬼怪呢，那可是佛祖的地盘呀。”

“也是……”

不一会儿，早饭备好了。嬷嬷走去前厅，发现阿泷睡得正香。

“夫人今天睡得可香了，兴许是少爷的那一刀把魔物赶跑了！”

“是吗……”

“今晚再看看情况吧！”

阿泷又在被窝里躺了一天，但她的情绪平静多了。嬷嬷生怕惹她不高兴，就没有多请示她，每一顿饭都是直接给她送到枕边。而阿泷也会趁他们不注意悄悄吃两口。

“看那魔物今晚还敢不敢来！”吃晚饭的时候，嬷嬷对新一如此说道。

“最好别来。”

“放心吧，它肯定不敢来啦！”

当晚，新一继续睡客厅，嬷嬷依然睡在里屋。新一还是担心会有魔物闯进来，就跟昨晚一样把短刀藏在被子里。他竖起耳朵，生怕母亲那边有什么动静。无奈熬到半夜，他还是睡着了。睁眼一看，天竟已大亮。

“少爷，您醒啦。”嬷嬷走到新一枕边说道。

“嗯……天都亮啦……娘那边怎么样？”

“昨晚夫人一直坐在被子上发呆，很晚才睡，不过她没有自言自语。少爷，您这儿没出什么怪事吧？”

“嗯，一切正常。”

“那就对啦，魔物一定是被您吓跑了。再过个两三天，夫人的身子就会好起来了。”

“那……那个魔物是死了吗？”

“就算没死，也是奄奄一息了吧。”

当天，阿泷还是没有走出前厅一步，不过她也没做出什么反常的举动来。新一总算放下了心头的大石，便去附近的朋友家做客了。他的朋友名叫阿吉，家里开的是鱼店。两人在鱼店门口碰了个正着。

“阿新，好久没见你了！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唉，我娘被狐狸精缠上了，这几天可把我愁坏了……”

“啊？你娘被狐狸精缠上了？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我还砍了那狐狸精一刀呢！”

“瞎扯，狐狸精哪能砍得着啊！”

“可我真的砍到了呀！”

“那……你砍死它了没？”

“我也想啊，可我眼睁睁看着它溜了！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把狐狸精弄死啊……”

“狐狸精有七十二变，用普通的法子是弄不死的！我爹说啊，无论是狐狸还是狸猫，都能用石见银山[67]的老鼠药毒死！”

“是吗？石见银山的老鼠药啊……我家应该也有！”

新一还是很担心母亲。他只和阿吉玩了一两个小时，就急急忙忙回家去了。

6

阿泷又在前厅闷了一天。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不再自言自语，也没有做出什么惊人之举。一想到自己没能一刀砍死那魔物，新一便懊恼不已。他不时拔出短刀，凝视刀上的奇怪血迹，思索阿吉告诉他的致胜妙招——老鼠药。

某日，新一边寻思那只神出鬼没的魔物一边散步。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寺院的墓地。那是一个温暖无风的傍晚，浅红色的夕阳普照大地。新一在石碑间穿行。忽然，他看见一块巨大的石碑倒在地上，有大半截都被芒草埋住了。新一心想：石碑都倒了，怎么会没人扶呢？他定睛一看，只见一只浑身长满茶色毛发的野兽正趴在那块石碑上。那野兽瘦瘦长长，乍一看狗模狗样。它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摊在面前的小笔记本。嘿！好一只奇怪的野兽。新一一声惊呼，吓得那野兽立刻跳了起来，逃去了其他石碑后面。

野兽还能识字不成？笔记本有什么好看的啊？——新一纳闷极了，便走上前去，捡起了野兽留下的笔记本。笔记本里有三张纸，上面的字迹呈浅蓝色，用的都是横着写的片假名。“阿高”、“阿雪”、“阿花”……看着像是人名。人名从纸的中间写起，一共有三十多个。前两张纸上的人名上方，还做了三角形的小记号。最后一个有记号的人名是“阿泷”。

“阿泷……阿泷……”

新一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这两个字好生耳熟……片刻后，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母亲的名字！

“这是娘的名字啊！”

新一立刻想起了那只偷偷溜进他家的魔物。原来刚才那只野兽，就是缠着他娘的狐狸精！

“那不是狗，是狐狸！”

早知那就是缠着母亲的狐狸精，新一定会抡起石头狠狠砸死那妖孽。新一越想越气，紧紧攥着笔记本一通乱找，却连狐狸精的影子都没见着。

“哼，事已至此，就用阿吉说的法子好了！这事儿也不用告诉嬷嬷了，我自己就能办妥！”

新一将笔记本塞进怀里，若无其事地回到家中。就在他准备走进后门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屋里传出了说话声。莫非家里来了客人？新一进屋一看，原来是晒得黝黑的父亲新三郎回来了。他正坐在火盆旁和嬷嬷说话。

“爹！”

“哦，新一回来啦。”

新一兴高采烈地坐在父亲身边。新三郎已经从嬷嬷口中听说了阿泷被狐狸精缠上的事。

“新一，你都能斩妖除魔啦，真了不起！”新三郎摸着新一的脑袋说道，“那妖怪肯定不敢再来了。要是它真有胆子来，爹就去下谷的御岳神社请行者来除妖。”

新一虽然想起了方才在墓地见到的狐狸精，却不想立刻告诉父亲，免得坏了自己的计划。

“我进去瞧瞧她。”说完，新三郎便走去了前厅。

阿泷仰面躺在被褥上，被子却被她踢到了脚跟。

“阿泷。”

新三郎一开口，阿泷立刻睁开眼睛，抬头望了他一眼。但她没有吭声，而是翻了个身，趴在了褥子上。

“还不舒服吗？”

阿泷依然默不吭声。

“看来你还没好透啊……罢了，好好歇着吧。”

无奈之下，新三郎只得回到客厅。嬷嬷和新一还坐在原地。

“看来她还没痊愈……”

“夫人怎么样了？”

“她能听见我喊她，但她只是睁眼瞧了我一下，就翻了个身，都没答应一句……”

“夫人这几天已经太平多了……起初还大喊大叫呢，是不是啊，少爷？”

“是啊，就跟发了疯似的。”

片刻后，嬷嬷备好饭菜，给阿泷送了过去。新三郎则与新一一同吃了晚饭。嬷嬷回到客厅后说道：“今天夫人果然好多了！奴婢一把饭菜端过去，她就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当晚，新三郎与新一在里屋就寝，嬷嬷则睡在客厅。阿泷整晚都很太平，没有吭一声。

第二天，新三郎吃过早饭便去了一趟前厅。阿泷正巧去茅房了，不在屋里。新三郎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见到阿泷。

“怎么样，还不舒服吗？”

阿泷盯着新三郎看了两眼，却还是一言不发，往褥子上一躺了事。

“你是不舒服呢……还是不认得我啊？”

“我只是懒得说话。”

“哦……身子不好，懒得说话也是在所难免。那你好好歇着吧。我带了特产回来，等你身子好了再吃吧。”

阿泷懒得再多说一个字。

7

傍晚，皓月当空。新一在月色中来到寺院的墓地。吃过晚饭，他便以“去阿吉家”为借口溜了出来，在周围逛了一会儿才朝墓地走去。

新一将短刀藏在怀中，袖管里则装着一袋老鼠药。他想把那狐狸精毒死，却又想不出一个妥当的办法来。

虫鸣不绝于耳。一排一排的石碑在月光下形成不可思议的阴影。新一蹑手蹑脚地走在石碑之间，生怕惊动了那个魔物。

“沙……沙……”突然，不远处传来了响声。

新一停下脚步，竖起耳朵。那貌似是人的脚步声。大晚上的，会在这种地方出没的人非奸即盗，要是被对方发现，天知道要遭什么罪，还是先躲起来为好。想到这儿，新一连忙躲进五轮塔的暗处，蹲下身来。

脚步声近在眼前……来人是个二十二三岁的青年。他肤色白皙，双唇红艳，生得十分俊朗。新一觉得他实在不像是奸贼，却也猜不出他是什么身份。他下意识地朝青年的腰间望去，却发现此人并没有佩刀。

青年一屁股坐在他正前方的杂草堆上。

“他坐在这儿干什么啊？”新一很是好奇。

片刻后，新一又听见了一阵脚步声。第二个神秘来客，好像正在往这边来。莫非这个青年是在等人？可谁会在这种地方约会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像是青年的仆人，手里拿着东西。

两人轻声交谈起来，可惜新一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一会儿，他们便用手吃起了东西。

“他们在吃什么啊？”新一眯起眼睛，却没能看清。

两个神秘男子边吃边聊，边聊边吃。这时，新一蹲不住了，身子轻轻朝右歪了一歪。说时迟那时快，前方刮起两股微风。新一抬头望去，那两个人居然都消失不见了。

新一大惊失色，环视四周，可青年与他的仆人早就没影了。新一顿时联想到了那只魔物。

他站起身来，走到他们方才坐着吃东西的地方，蹲下身一瞧……满地都是碎鱼骨。

新一盯着鱼骨看了好久，忽然心生一计。他走出墓地，若无其事地回家去了。

嬷嬷早就把被褥铺好了。新一一到家，父亲新三郎便跟他一起去里屋睡下了。夜半时分，新三郎从梦中惊醒——他分明听见阿泷在房中发出了娇媚的笑声。新三郎立刻想起了嬷嬷提起的怪事，拉开纸门冲进前厅。阿泷的褥子上空空如也。新三郎提着纸灯，拉开了通往套廊的纸门。只见半裸着身子的阿泷就撑着脑袋，侧身躺在套廊上。

“喂，阿泷！你这是怎么了！睡在这儿要着凉的啊！”

阿泷大声吼道：“我着不着凉与你何干！要你多管闲事！给我滚！你来这儿做什么！碍事！”

新三郎认定阿泷是病糊涂了，没有和她置气。

“别碍我的好事！蠢货！快滚！快给我滚！”

“好好好，我走还不行吗，你快进屋吧，在屋里睡好不好？你的身子不好，着凉了可怎么得了……”

“啰唆！”

“就当我啰唆吧，我可不能让你睡在这种地方啊……快进屋吧。”

“屋里有你这个碍事的家伙在，我要怎么进去啊！蠢货！”

“那……那我去别处还不行吗，你先进屋吧……”

“啰唆！别多管闲事！”

阿泷跳起来朝新三郎扑去。新三郎往旁边一闪，让阿泷扑了个空，一头栽在被褥上。她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我好难受啊，好难受啊……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何苦这么折磨我啊！”

新三郎拉好纸门，正要走去里屋。新一也被吵醒了，正站在门口。

“爹，狐狸精又来了吗？”

“是啊，肯定是狐狸精搞的鬼……”

次日，新三郎前往下谷请御岳行者作法，希望阿泷能早日康复。而新一则悄悄买了三张油豆腐皮[68]，在上面抹了点老鼠药，放在了墓地里。

当晚，阿泷极为老实，太太平平睡了一宿。新三郎和嬷嬷都以为那是行者的功劳，长舒了一口气。天亮后，嬷嬷头一个起床，打开了后门。她抬眼一看，竟发现房檐下躺着一只断了气的野兽！听到嬷嬷的惊呼，新三郎连忙起身冲到后门口。原来，那是一只死狐狸。狐狸的尾巴根上，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这时，新一才带着微笑，钻出被窝。

十多天后，阿泷病愈如初，而“新一除掉了狐狸精”的消息也是不胫而走。家住骏河台的武士闻讯后，特意请新一去当自家孩子的护卫。

虎妖奇谈

金顺行走在一片漆黑的庆州府街头。他的目标是刺杀住在庆州城内的老士大夫李殿英。李殿英本是当朝重臣，在朝中呼风唤雨，比国王更有权势。他对京城富商横征暴敛，若有人敢反抗，他就会罗织罪名，让他身陷囹圄。好在多行不义必自毙，近来他刚被人弹劾，地位一落千丈，不得不回到故乡庆州“安度晚年”。金顺本是京城富商徐源泉府上的小厮。徐源泉不愿屈服于李殿英的淫威，被李殿英投入大牢，屈死狱中……金顺是个苦命人。他出生于庆州近郊的佛国寺，父亲名叫金振清，是个儒生，就在他准备上京赶考的时候，妻子因病去世了，无人照顾年幼的金顺。无奈之下，振清不得不带着碍手碍脚的儿子前往京城。谁料没过多久，他就因劳累过度病死了。后来，徐源泉收留了举目无亲、孤苦伶仃的金顺，将他抚养成人……

那年，金顺不过二十岁。两个月前，他逃出京城的徐家，来到庆州。虽然他父母的墓就在故乡佛国寺，但他咬紧牙关，愣是没有去扫墓。他下定决心，一日不为恩公报仇雪恨，就一日不到父母坟前——金顺就是这样一个义薄云天的青年。他一直潜伏在庆州城中，寻找下手的时机。无奈庆州的观察使是李殿英的门人，总是明里暗里护他周全，没有给金顺任何可乘之机。金顺毕竟年少气盛，耐心不足。他决定效仿毛贼，扒了李家屋顶上的瓦片，溜进屋里行刺。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金顺路过味邹王陵。只是这座王陵并不壮观，无异于长了草的土丘。忽然，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金顺，金顺！”

金顺孑然一身，逃离京城后一路隐姓埋名，怎会有人如此亲昵地唤他的名字？金顺大吃一惊，停下脚步心想：喊我的人会是谁呢？

“金顺，虞侯知道你来庆州了，正要派兵追捕你！今晚太危险了，你赶紧离开庆州吧！现在还不到报仇的时候！”

声音近在眼前。金顺在黑暗中定睛一看——自己眼前分明站着一个个头矮小、眼神精悍的男人。那分明是他无比熟悉的徐源泉的面容！

“老爷！”

金顺瞠目结舌。可他一眨眼，徐源泉就不见了。数十人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虞侯知道你来庆州了，正要派兵追捕你！”

金顺想起了徐源泉方才的叮嘱。他连忙躲到土丘后面，蹲下身来。几十个士兵从他眼前穿过，腰间的佩刀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老爷特意显灵，就是为了给他提个醒。士兵走远后，他便朝反方向跑去……

金顺离开庆州，漫无目的地来到了平壤。在一个寒冷的冬夜，穿着白色长衫的当地人三五成群地往来于结冰的大同江上。

金顺虽然进了平壤城，走到了大同门附近，但他因饥寒交迫，一步都走不动了。就在他瘫倒在地的时候，一个有着蓝眼睛和高鼻梁的洋人碰巧路过。此人是来传教的荷兰传教士，生于吕宋[69]。

传教士救下了金顺，将他带回家悉心照料。传教士会些医术，经常为贫民治病，而金顺就在旁边给他打下手。久而久之，金顺也学了些皮毛。

两年后，传教士奉教会之命，前往广东传教。金顺借此机会离开了平壤，一边卖药，一边往庆州去。他专挑偏僻的山路与远路，以免被敌人发现。

一日，金顺走进了一座深山。走着走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迎面而来。此人赤身裸体，体毛茂盛。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此时，金顺发现他的右臂根部有一个巨大的伤口。而且伤口已经感染了，不知是在流血还是在流脓。金顺毕竟会些医术，就在与壮汉擦身而过时说道：“小哥，你受伤了哎，是怎么伤的啊？”

“是被猎人打伤的……你有能治这伤的药吗？”壮汉的眼神十分凶悍，语气也极为犀利。

金顺虽然被他吓了一跳，但他的确有上好的伤药。直觉告诉他，这个人，该帮。

“我是个医生，正巧有些上好的伤药能给你用。”

“是吗？那敢情好，能给我用用吗？”

“可以啊。你家在哪儿？”

“就在山的那一头。你要是愿意跟我回去，我就背你过去吧，这样你就不用走山路了。”

“哦……”

“你可是答应了？”壮汉转身蹲下。

金顺心想：我可不能让病号背我走山路啊！

“哎哟，这可不行，你还伤着呢，我自己走就是了。”

“伤口虽然烂了，但其他地方好着呢。况且前面的山路不好走，你这么瘦弱，怕是走不了。上来吧，我背你。”

“哦……”

既然伤者都这么说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金顺小心翼翼地爬上壮汉的后背，避免触及伤口。

“唔……”

壮汉一阵轻吟，起身迈开步子。山路左边是一片深谷，右边则是树木与岩石相间的山崖。壮汉走得极快，速度几乎和跑差不多了。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登上了山崖间的小路。见壮汉如履平地，金顺不禁感叹，此人的体力绝非常人可比。

山路上上下下，树林浓密，岩石遍地。没过多久，金顺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片刻后，他们来到了溪流边。水流与岩石激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溪流约有两间宽。

“唔……”

壮汉又哼了一声，飞身一跃，就带着金顺跳到了对岸的石头上。金顺吓得胆战心惊，不禁紧紧抓住壮汉的肩膀。一落地，壮汉又迈开了腿。与其说他在“跑”，不如说在“飞”来得更贴切。

片刻后，壮汉走到了一块形似竹笋的岩石边。他放下金顺，挪开岩石。原来岩石后面有个小岩洞。

“到了。”

壮汉走进洞里。见状，金顺也跟了进去。角落里铺着草席，满头银发的老婆婆正坐在上面，口中念念有词，貌似是在诵经念佛。壮汉走到她身边说了几句话，但金顺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壮汉说完之后，老婆婆点了点头，又朝金顺微微颔首。

“那就给你上药吧。”金顺解下腰间的皮囊，摆在面前说道。

壮汉走到他身边问道：“就这么上吗？”

“如果家里有清水，就先用清水把伤口洗干净吧。上了药之后，还要用干净的绷带裹一下。”

“好，那我去洗洗。”

壮汉走去了里屋。老婆婆又开始念佛了。金顺很是纳闷：这一家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会住在深山老林里？就在这时，壮汉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一同走了出来。姑娘手里捧着些破布条。

“多谢您照顾我家兄长。”

原来这姑娘就是壮汉的妹妹。壮汉已经把伤口洗干净了。金顺用油脂将伤药化开，涂抹在壮汉的伤口上，又用姑娘拿来的布条把伤口裹好。

“养个十来天就能好了。”

“多谢。”

此时已是傍晚。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客人的，就做些上次打的鹿肉吧。”壮汉看着妹妹说道，随即又转向金顺问，“你要到哪儿去啊？”

“我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先去庆州看看。”

“哦，你老家是哪儿的啊？”

金顺不敢说真话，便道：“我来自京城，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前些年，我一直在平壤跟着师父学医，无奈师父被派去中国办事了，我就只能自己出来云游四方了。”

“哦……那你就在我家住两天吧？”

金顺觉得，等壮汉的伤养好了再走也无妨。

“嗯，那我就等你养好了伤再走吧。”

当晚，金顺在里屋与壮汉共进晚餐。盘里有烤过的鹿肉，还有难以辨认的兽肉干。

壮汉的妹妹在一旁为他端茶送水。壮汉大快朵颐，完全不介意家里还有外人。他的一言一行都很是直爽，颇得金顺的欢心。

“你父母都不在世了是吧？要不你就娶了我妹妹，当我的妹夫好了。”

金顺犯了愁。

“你不乐意？”

妹妹羞红了脸，低下头来。白皙光亮的面容，还有那娇羞的动作，都让金顺心动不已。

“那倒不是……可这也太突然了吧……”

“有什么关系嘛，你就告诉我，你乐不乐意！”

“可……我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啊……”

“一穷二白不是挺好的吗，只要你乐意，我就把妹妹嫁给你！”

大仇未报，何以为家？金顺不敢立刻答应下来。

“那……那就让我考虑两三天吧。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也行。”壮汉倒也爽快。

壮汉为金顺安排了一间客房。两三天后，金顺发现自己的右脚踝肿了起来，大脚趾更是疼痛难耐，还发了高烧。也许是他之前赶路赶得太急，把脚给弄伤了。他大为惊讶，连忙为自己配了药服下，又将药膏涂在脚上，可疼痛丝毫没有减轻。

壮汉和妹妹对他无微不至。又过了几天，金顺的脚趾流出了脓液，不像前些天那么疼了，烧也退了。壮汉的伤口也愈合了，他开始不分昼夜出门打猎，几乎成天不着家。

经过多日的相处，金顺与妹妹已是如胶似漆，难舍难分。金顺打从心底里希望，平静的日子永远都不要结束。

时值初秋，天气凉爽。一日清晨，金顺起了个大早，来到洞外。外头薄雾缭绕，略微发黄的树叶在雾气中沙沙作响。就在金顺欣赏周围的美景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响亮的脚步声。来者何人？金顺定睛一看，只见一只骇人的大老虎迎面而来。金顺大吃一惊，本想撒腿就跑，又怕自己的脚步声惊动了老虎，只得爬上旁边的大树，俯视下面的情况。大老虎朝洞口走去……要是洞里的人被老虎吃了可怎么得了！金顺真想把洞里的妹妹喊醒，又怕老虎发现树上有人，杀到他这边来，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下。谁知他不过眨了几下眼睛，洞口的大老虎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那个壮汉。金顺不禁瞠目结舌——他明明看见大老虎从树下走过，停在了洞口，怎么老虎不见了，却多了个人呢？莫非老虎在他眨眼的时候绕过了洞口，而壮汉正好在那个时候从洞里走了出来？金顺纳闷极了。既然老虎不见了，那他也就不用继续躲在树上了。于是金顺就从树上爬了下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吃了妹妹给他送的早饭。他前脚刚吃完，壮汉后脚就进屋来了。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到了该和你分别的时候了。你带着我妹妹下山去吧。如此一来，你也能得偿所愿了。”

金顺听得云里雾里。壮汉走去门口的房间，拿来一张老虎皮，递给金顺说道：“这张虎皮定能救你于危难之中。你实现夙愿时，它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金顺陷入了沉思。

“我妹妹认识下山的路。只要跟着她，你就能回到庆州了。事不宜迟，快出发吧。”

妹妹已经为金顺打点好了行装。金顺一咬牙一跺脚，决定下山。离开洞窟时，他本想和老婆婆打个招呼，可她跟平时一样念念有词，没有正眼瞧金顺一下。

壮汉背着金顺与妹妹跳过了那条溪流，在溪边与他们分道扬镳。金顺在妹妹的带领下朝山下走去。金顺边走边问：“你哥这辈子都不打算下山了吗？”

“兄长和母亲都不擅与人交往，应该会在山里过一辈子吧……”

“为什么啊？”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唔……”金顺不再追问。

两人一路赶往庆州，但庆州城并没有那么好进，于是他们就干脆绕去了佛国寺。金顺的父母就葬在那里。在抵达佛国寺的那天傍晚，两人朝山丘上的墓地走去。走到墓地一看，那里停了一辆牛车，十多个随从正在一旁等候。

“这是谁的车啊？”金顺向一旁的村人问道。

“哦，李大人来石窟庵[70]拜佛了。”

李大人？莫非村人口中的李大人，就是金顺的仇人李殿英？

“可是李殿英李大人？”

“是啊。”

听到这话，金顺对妹妹耳语几句，让她到村口去。他自己则走上了石窟庵所在的山丘，钻进茂密的树丛，披上的壮汉给他的虎皮。片刻后，李殿英在随从的前呼后拥之下走出了庵堂。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老虎”从树林中窜了出来。随从们吓得惊慌失措，四散而去。李殿英也吓破了胆，正要逃跑，却被飞身跃起的“老虎”压在身下。“老虎”用手中的短剑刺死了李殿英……

事成之后，金顺立刻脱下虎皮，从另一条路下山去了村口。

他带着妹妹回到故乡，以行医为业，度过了平静的下半生。

雀宫物语

搭乘东北本线的火车经过宇都宫的人，都知道宇都宫前面有一个叫“雀宫”的车站。《东国旅行谈》[71]称，那附近有一座供奉着“麻雀”的神社，名曰“雀大明神”。“雀宫”这个地名就是从这座神社来的。可惜我没有在这一站下过车，没有见过实物。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村里有个爱玩相扑的农民。他常在大伙儿面前炫耀自己“喉咙粗”，再大的年糕和馒头都能一口吞下肚里。事到如今，已经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了。但是通过这段描述，大家应该不难想象，他是一个天真无邪的老好人。

这个农民的确是个好人，可惜娶了个满肚子坏水的妻子。妻子有一种独特的性癖，农民无法满足她，于是她就开始在外面偷人了。久而久之，她对丈夫是越看越不顺眼。

“就没有办法弄死他吗……”某夜，妻子在情夫耳边喃喃道。

情夫望着她凶光闪闪的双眸说道：“嗯……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你有办法？还不快告诉我！怎么弄死他？下毒吗？”

“下毒太容易暴露了，只要让他吞根针下肚，他就会活活痛死啦。”

“那我要怎么骗他吞针啊？”

“他不是号称能一口把年糕馒头咽下去嘛？”

“啊，对哦！你可真机灵！”

两人商议妥当之后，情夫便回家去做了三个青团，并在其中一个里插了两三根绣花针。之后，他若无其事地将青团送去了农民家。农民刚吃完晚饭，正趴在地上休息。妻子则靠在长火盆边，用手撑着额头。

“今天有人送了我几个青团，你给我表演个一口吞吧！”情夫将用纸包好的青团递了过去。农民虽然吃得很饱，但他还是兴高采烈地接受了情夫的要求，一口咽下了青团。那模样，就像是抓虫吃的癞蛤蟆……

第二天一早，农民就开始肚子疼了。只要稍微咳嗽一声，或是挪一下身子，等待着他的就是难耐的刺痛。他疼得压根没法起床。

“哟，你这是怎么啦？”妻子假惺惺地问道。

“我肚子疼……动不了了……”农民痛苦地说道。

“哎哟，那可不得了。你今天就歇着吧，休息休息就会好了。”

第二天，腹痛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农民滴水未进，疼得满地打滚。妻子却跟没事人似的，对他不管不顾。

农民睡在里屋，头正对着套廊。睡着睡着，他下意识地抬眼一看，只见一只麻雀正在满是草屑的院子里打滚，翅膀也扑扇个不停，就好像它想把粘着它的虫子甩掉似的。农民一时好奇，便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就在这时，另一只麻雀从远处飞来，落在第一只麻雀身边，将嘴里的青草喂给它吃。苦苦挣扎的麻雀立刻将青草吞了下去。片刻后，麻雀不再挣扎。它爬起身来，拉了一泡屎，便与送来青草的麻雀结伴飞走了。

鸟屎中，好像有个闪闪发光的玩意儿。见状，农民挣扎着下到院子，走去麻雀方才满地打滚的地方——鸟屎中，竟有一根尖锐的绣花针！农民这才意识到，方才这只鸟之所以如此痛苦，是因为它误食了绣花针。它的朋友给它送来了药草，它吃下药草之后，就把这绣花针拉了出来。麻雀到底吃了什么药草啊？农民闻了闻粘在绣花针上的草屑。一股韭菜味扑鼻而来。农民心想：莫非我肚子里也有针？这疼法，的确像是被针刺的……要不我就死马当活马医，吃点韭菜试试吧！他爬回房间，叫来妻子说道：“我觉得嘴里淡得慌，想吃点生的韭菜，你帮我去割点儿回来吧。”

妻子还以为丈夫是疼糊涂了，可又不敢断然拒绝，惹他起疑心，便老老实实地去自家后面的地里割了一把韭菜，洗干净之后送到他的枕边。农民抓起韭菜，大口大口嚼了起来。妻子越看越觉得滑稽……

一个时辰后，农民忍着剧痛，去了一趟后院角落里的茅房。从茅房出来之后，他觉得浑身轻松，腹中的刺痛也不翼而飞了。

农民觉得此事十分可疑，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亲戚家的老人。老人认为，问题一定出在他那晚吞下肚的青团里。农民回到家，跑去茅房一看，粪坑里果然有三根绣花针。眼看着东窗事发，农民的妻子就和情夫逃之夭夭了。

为了报答麻雀的救命之恩，农民在自家造了一座神社。那就是雀宫站附近的“雀大明神”。

猫之舞

嬷嬷沿着清冷的走廊，朝茅房走去。夜已过半。她走过一间漆黑的房间，朝右转去。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间亮着油灯的房间。灯光是如此昏暗……走到房门口时，嬷嬷忽然停下了。因为她分明听见，屋里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就好像有人在里头跳舞一般。纸门上，还有舞者的人影……

这间房里之所以亮着灯，是为了方便起夜的侍女。屋里本该空无一人才是。此处乃后庭重地，不会有喝醉酒的大老爷们。更何况现在是深更半夜，会有谁在这个时候跳舞啊……嬷嬷很是不解。她是后庭的总管，必须对扰乱风纪之人严加惩罚。为了看清那人的真面貌，她蹑手蹑脚地走去了纸门边。

那人舞个不停。“哒……哒……哒……”从脚步声推测，舞者应该不是血气方刚的青年。莫非是那位经常出入大宅的滑稽老头喝醉了酒，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一时兴起跳起了舞不成？嬷嬷心想：我一定要把那老头的丑态看个分明，回头一五一十地禀报老爷，让老爷好生教训他一番！嬷嬷伸出舌头，舔湿了门上的纸，戳开一个小洞，将一只眼睛凑了过去。谁知门后的光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在灯光中翩翩起舞的，竟是一只体型和狗一般大的红毛猫！那猫用手巾裹着脑袋，用一双后肢踩着节拍，前肢则跟人手似的左晃右摆。嬷嬷看得瞠目结舌——这只猫是她的主子备后的宠物，养在府里已有好几个年头了。

猫跳得左摇右摆，专心致志。头巾打的结都快散了。嬷嬷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可没过多久，她就下定决心，扭头去了茅房。在回来的路上，她又经过了这间屋子，却目不斜视，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嬷嬷的确亲眼见到了猫儿跳舞的异象，但她绝不能把这件事公之于众。要是那些年轻的侍女知道了，定会惶惶不可终日，无心干活。她的主子柴田备后是土佐藩山内家的重臣，手握重权。这等不光彩的事若是传了出去，主子的威信怕是也要大打折扣。嬷嬷的智慧向来是巾帼不让须眉。她咬紧牙关，决定把这件事藏在心里。

三天后。嬷嬷因白天的劳累沉沉睡去。睡梦中，她忽然觉得有人在拍打自己的额头。她睁眼一看，只见那只翩翩起舞的红毛猫正坐在她枕边，用一双前肢拍她的头。任嬷嬷如何沉得住气，也受不了这般惊吓。她一声大喊，坐起身来。这一喊把红毛猫也吓得不轻。它飞也似的逃跑了。

嬷嬷一连见了两桩怪事，不得不改了主意。次日一早，她便将这件事禀报给了主子备后。

“呵，那猫还会这种把戏啊……”备后微笑着说道。

“老爷，奴婢该如何处理那只猫啊……”

“嗨，随它去吧，不碍事。”

嬷嬷深知备后的脾气。既然主子这么说了，她也就没有坚持。

备后酷爱打猎。一得空，他便会扛着猎枪上山去。那年秋末，他又偷得浮生半日闲，便决定去一趟北山。出发前，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溶了些铅块，打算做几发子弹随身带上。火盆上挂着一个小锅，里头装满了黏稠的铅水。将铅水倒进黏土做的模具，子弹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开工前，备后掐指一算，这些铅水做个十来发子弹应该不成问题。他握住小锅的手柄，同时将视线投向模具。模具里已经有九发子弹了。

“九发……那就再来一发吧。”

备后将小锅架回火上，又在无意间瞥了模具一眼。只见那只红毛大肥猫正用后腿站在放置模具的桌子后面，死死盯着他看。

“哟，来看我做子弹了啊。”备后笑道。

这时，锅里的铅已经完全化开了。他拿起小锅，把铅水灌进模具的洞里。

“这样就有十发了。嗯，应该够了，嗯……”

备后将小锅放在桌角，动手扒掉第一发子弹周围的黏土。白花花的十匁[72]弹露了出来。就在这时，盯着备后看的猫儿离开了这间屋子，只是备后并没有发现罢了。当他扒出第三发子弹时，他忽然想起小锅里还有些铅。一样做了，就多做一发吧。他趁铅水还没完全凝固，将小锅架回火上。又扒了一两发子弹之后，锅里的铅就完全化开了。备后将最后一点铅水缓缓灌入模具中……

第二天一早，备后带着亲手铸造的子弹前往北山。他找遍了有野兽出没的地方，却连往日里随处可见的猴子都没见到一只。他顶着寒风，沿着山路朝谷底走去。山上还能稍稍照到些许阳光，可山谷中已是昏暗一片。山路的左手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备后抬眼一瞧，却见石头顶上趴着一只形似山猫、双目炯炯的野兽。他走了大半天，连一发子弹都没用出去，正手痒呢。一见到这山猫，他便跟见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抡起火枪，把火绳一捅……砰！子弹好像打中了。

“一发！”

数数声伴随着刺耳的嘲笑飘来。备后吃了一惊，抬头望去，只见那怪兽用前肢捏着一个黑漆漆的玩意儿。数数的是它，嘲笑的也是它。备后惊愕不已，连忙将第二发子弹装入火枪。砰！他能感觉到，子弹又打中了。

“两发！”

数数声和嘲笑声再次传来。岂有此理，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备后发射了第三发子弹。

“三发！”

原来，子弹击中的是怪兽拿着的黑色物体。备后开了第四枪。

“四发！”

备后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但眼前的情景，让他不由得惊慌失措。

“五发！”

怪兽挡下了备后的每一发子弹。备后已然急红了眼。

“十发！”

一数到“十”，怪兽就把用来挡子弹的玩意儿丢向备后，大声喊道：“备后，你已经没子弹了吧！”

怪兽站在巨石上，眼冒凶光，大有一副要扑向备后的意思。但是它并不知道，备后的腰包里还有最后一发子弹。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装好子弹，朝怪兽发射。怪兽发出一声惨叫，不见了踪影。

备后认定，最后一发子弹击中了怪兽。他在巨石周围找了好几遍，却没能发现怪兽的尸体，于是他只得把怪兽丢下来的黑色玩意捡回去。在回家路上，他细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个旧水锅的锅盖。锅盖上有许多被他打出来的弹坑。

到家后，备后将见到怪兽的事情告诉了家人，并拿出那个黑色的锅盖给大家看。有人一眼便认出，那就是备后家的东西，大伙儿找了整整一天了。备后立刻想起了家中的猫儿，一问才知它已有一整天不知去向。如此看来，在山中为难备后的怪兽，一定就是那只猫。五六天过后，备后的房间臭气熏天。人们扒开榻榻米一看，才发现那只红毛猫死在了地板下面。它浑身是血，胸口有中弹的痕迹。

柴田家为平息怪猫的怨气，特意为它建造了一座小祠堂。

柴田家的宅邸遗址，就在今天的高知市本町四丁目南侧。直至近年，人们还能找到那座祠堂，只是最近那一带新建了许多住宅，祠堂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黑风

1

一日，三郎下地除草。那日和煦无风，漫天都是雾气般的云霞。云雀的叫声不绝于耳。鸟儿的身影比石子还小，时而冲上云霄，时而飞速俯冲。三郎不时伸个懒腰，缓解腰身的酸痛。

放眼望去，尽是农田。麦田之间，有油菜花地和梨园。油菜花已经凋谢了。远处是一座小山。山脚下有几户人家，不时传出老牛慵懒的叫声。

下午二时许。三郎来到农田角落的哨棚。哨棚小得可怜，跟半开的油纸伞似的。他掏出饭盒与茶壶，吃了午饭。吃完之后，他将饭盒往旁边一推，正要起身，一股猛烈的龙卷风突然袭来，掀起了地里的泥土与沙石，险些将他撂倒。事出突然，三郎好容易才站稳，还伸出一只手护住脸，将身子侧过来。这时，他发现乌黑的龙卷风中，出现了一个身着友禅和服的姑娘。风吹起了衣角，露出了雪白的小腿肚。

“救命啊！救命啊！”

三郎听得一头雾水。

“怎么了？怎么了？”

“好可怕的风啊！啊！好可怕的风啊！”姑娘的袖管在风中飘舞，蹭到了三郎的身子。

“大风刮不了多久，别怕，进来躲躲吧。”

“我好怕啊！这风好可怕啊！求大哥救救我吧！可怕的风就在我身后！让我躲进去好不好！大哥能站在门口帮我挡挡吗！”说着，姑娘飘似的进了棚子。

“大哥，您可一定要把门口挡严实了啊！可怕的风就快来了！”姑娘用颤颤巍巍的声音说道。

三郎便走了过去，用身子挡住了门口。说时迟那时快，黑云般的龙卷风横扫而来，险些将棚子连根拔起。三郎拼命挡着，生怕那姑娘受惊。好在大风很快就平息了，黑色的漩涡则一路往西……片刻后，惊天巨雷响起，神秘的漩涡应声消失，四周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三郎长舒一口气，回到棚里。姑娘正坐在棚子深处的草席上。这棚子非常矮，她要是站直了，头就会碰到天花板。三郎定睛一看，那姑娘生得白白嫩嫩，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

“别怕，风已经停了。”

姑娘抬起头来，看着三郎的眼睛，莞尔一笑。她的笑容是如此可爱，如此动人。血气方刚的三郎顿时被她迷住了。

“已经没事了，别怕……”

“多谢大哥出手相救……我特别怕风……”

“举手之劳而已。”三郎蹲在姑娘面前。

“要不是大哥仗义相助，我都不知道要被那妖风刮到哪儿去了……刚才真把我给吓坏了……”

“你就那么怕风啊？”

“普普通通的风也就罢了，刚才那风也太吓人了呀……真是多谢大哥了。”

“也是哦，刚才那风的确不太对头……这一带一到桑叶长新芽的时候，天上就会乌云密布，还会下冰雹呢，可我从没见过那么厉害的龙卷风。话说你是哪儿人啊？我好像没在这附近见过你。”

“我祖上在这儿住过，只是从曾祖父那代起就搬去了东京，所以这边应该没人认识我。”

“哦……那你是从东京来的啊？”

“嗯，家父去年去世了，家母今年也走了……我一个人无依无靠的，想换个地方过日子。不过在远行之前，我想先回故土瞧瞧，就坐今早的火车过来逛了逛……谁知逛着逛着，就遇上了那妖风，衣裳也被扯得一塌糊涂，回不去了……”

三郎仔细一看，漂亮的友禅布上的确破了好几个口子，袖口到肩膀也有好几处被刮坏的地方。

“哎哟，还真是……要不这样吧，我有个妹妹，可以把她的衣裳借给你穿。只是我妹妹的衣服都是下地干活时穿的粗布衣服，布料肯定没你的这么好……”

“您有个妹妹呀？”

“嗯，就一个。我爹娘也都不在了，就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

“家里就两个人，一定很冷清吧？”

“冷清那是肯定的，不过我早就习惯啦。要不你干脆去我家住一晚得了，只要你不嫌弃我家又脏又破……”三郎想尽可能和姑娘多待一会儿。

“多谢大哥一片好意，不过我还是想先去有火车站的小镇。到了镇里，就不愁买不到新衣裳了。”

“无妨，无妨，老百姓家里虽然破旧，但萍水相逢也是缘嘛。”

“我生性好奇，经常出门旅行，在深山老寺和百姓家都住过，不挑地方，可突然上门叨扰实在是不合适呀……”

见姑娘起身要走，三郎连忙站起来挽留道：“哎呀，不碍事，只要你不嫌弃，就去我家住吧。”

三郎碰到了姑娘的手，却不敢更进一步。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去了别的地方，我也是孑然一身，怕是也没人会这么待我……”姑娘露出娇媚而亲昵的表情。

“那就这么定了。我妹妹也是个善心人，绝对不会介意。”

三郎握住了姑娘的手，感到那肌肤温暖又顺滑。姑娘没有吭声，只是面带微笑，看着三郎。

“就去我家住吧，我……我……”三郎的声音在颤抖。

“大哥，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样不妥，还是先告辞了。”

“有什么关系嘛，虽然家里又脏又破，但你千万不用客气！”

“可这样实在太麻烦二位了……”

“求你了，就去我家住一晚好不好？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三郎就是不愿放走这位佳人。

“这样实在不妥呀……改日再说吧。”姑娘笑着把手抽了出来。

三郎连忙伸手去抱姑娘，却见姑娘犹如彩蝶一般飞出了小棚子，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三郎慌忙冲出小屋……

2

屋外有些微弱的阳光，四周还算是明亮，姑娘却不见所踪。三郎认定姑娘是从棚子后面逃走了，连忙绕到棚子的右边。果不其然，姑娘翩翩起舞似的背影就在一町开外。那里是紧邻农田的草原，再往前则是一片杂树林。杂树林前面是连接两座村庄的马路。

眼看着姑娘的身影消失在了树林附近。三郎扼腕叹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绕着棚子走了一两圈，就好像自己落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走着走着，他忽然回过神来，朝姑娘去的方向走去。他边走边东张西望，仿佛心中还有什么牵挂，但他很快就开始径直往前走了。他的锄头还插在麦田里，饭盒也放在小棚里，没有收拾。

三郎如得了梦游病一般，一步一步朝树林走去。他走过了麦田的垄沟，与麦叶擦身而过，与小草和蒲公英亲密接触。但三郎的眼中，唯有那身华美的友禅衣裳，唯有姑娘的花容月貌。直觉告诉他，姑娘正在远方对他微笑。

杂树林中的小树枝碰到了他的脸颊和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进了树林。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因为他满脑子都是那位姑娘的笑颜。

他走了好久，却还是没有走出那片树林。三郎忽然意识到，这片树林本就狭长，他走了这么久都没走出去，这就意味着他是走错了路。再这么磨蹭下去，他也许就再也见不到那个姑娘了！

“我得赶紧走出这片树林啊……”三郎朝自己的右手边望去，一片广阔的空地映入眼帘。他连忙朝右走去。

由松树与栎树组成的杂树林旁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空地中间，有一棵上了年纪的老朴树。三郎一看到那棵朴树便知，那就是臭名昭著的朴树大宅遗址。他顿时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其实三郎不是特别熟悉朴树大宅的传闻。他只听说过，一旦有人想在这儿破土动工，就会立刻身染疾病。

三郎想穿过这片空地，走到前面的马路去。他穿过一片开着白花的野荆棘，走到朴树边。就在这时，他发现不远处有一片长满芒草的地方。也许那里曾是大宅的假山，草丛中摆着一块大石头。他苦苦追寻的华服姑娘，就坐在那块石头上。三郎生怕惊动了她，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空气分外明亮。姑娘静若止水。三郎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却不敢轻易搭话。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姑娘回过头来，莞尔一笑，就好像她一直在等待三郎的到来似的。

“你在这儿干什么呀？”三郎不禁笑道。

“这里就是我的老家呀。”

“啊？朴树大宅就是你的老家吗？”

“嗯，家父总是提起‘朴树大宅’呢，只是我对这个地方也不是很了解……”

“这样啊……”

“大哥是准备回家了吗？”姑娘望着三郎，亲昵地笑了笑。

“是啊，我正准备回去呢。”

三郎自知方才是他冒犯了姑娘，不该随随便便牵人家的手，所以也没敢再提让姑娘去他家过夜的事儿。

“您的妹妹多大年纪了呀？”

“今年十八了，不过还是个黄毛丫头呢，人倒是挺活泼。”

“那跟我同年呀。您这么善良，您的妹妹一定也是个好人。”

“她也是个乡下人，啥都不懂，家里的事倒是弄得井井有条……方才是我太强人所难，冒犯了姑娘，其实我也没有恶意，不知姑娘愿不愿意去我家做客，顺便见见我妹妹呀？”

“多谢大哥一片盛情。我也不想独自跑去有火车的地方，可也不好意思打搅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呀……”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你要愿意来住一宿，那才叫蓬荜生辉呢。瞧瞧，我为了找你，连农活都顾不上干了。”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就请大哥收留我一晚上吧。”

“好极了，我求之不得呢。”

“多谢大哥了。”

姑娘与三郎四目相对……

“那就跟我回家去吧。”

三郎催促道。他环视四周，发现太阳早已落山。朴树顶上，多了明星一二。

3

三郎带着姑娘走在山脚下的田间。一晚上还不够——三郎巴不得让姑娘永远住在他家里。

“你方才是不是说你想离开东京，去远处闯一闯？哎呀，这是何苦呢，不想在东京住，就回老家来嘛。我家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多养活你一个还是不成问题的呀。”三郎回头望向身后的姑娘说道。

“大哥真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实不相瞒，我方才坐在大宅遗址的石头上心想，我一个姑娘家，孤苦伶仃，与其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倒不如在这宁静的山村里定居下来，还有您这样的好心人照应，日子倒也开心。”

“可不是吗，我刚才也说了，我家就我跟妹妹两个人，要是你愿意来，我妹妹就多了个姐姐，家里也会热闹不少呢。你放心，我们绝不会亏待你的！”

“我会做点针线活，还会乐器，去当个小学老师也不错呢……”

“嗨，只要你愿意留在我们家就行，我养活你一个还是不成问题的，不用你出去工作！”

不一会儿，两人便走到了三郎家门口。

“到了，进来吧。”

三郎带头跨上门口的两级石阶，姑娘跟在他身后。门后是一片红土院子，再往前则是一道纸门。门后亮着灯光。

“阿高，我回来了！”三郎兴高采烈地喊道。

“哥，你总算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呀？”屋里人用十分亲昵的口气说道。

片刻后，一个长着鹅蛋脸的姑娘拉开纸门，探出头来。

“我带了位客人回来，边走边聊就迟了。”三郎望向身边的姑娘说道，“那就是我妹妹，快请进吧。”

姑娘跟着三郎朝套廊走去。妹妹阿高跪在地上，将纸门完全拉开。她的膝头还摆着缝到一半的红布片。

“这位客人是从东京来的，原本要去有车站的小镇，可我看天色不早了，就把她请回来啦。你可得好生招待人家哦。”跟妹妹交代过之后，三郎再次转向姑娘说道，“快请进吧，我去后面把手脚洗一洗。”

三郎走去后门口，用水管抽了些水，把手脚和脸洗干净。之后，他打开后门，走进屋里一看，只见姑娘正和阿高坐在灯旁，有说有笑。

“阿高，客人还没吃饭呢，咱们开饭吧。今天有什么吃的呀？”

阿高转向三郎笑道：“我都跟客人打过招呼了，家里没啥好招待她的，只能有什么吃什么啦。哥，你先去换身衣裳吧。”

“好，我这就去换。”

三郎穿过地炉旁，走去昏暗的房间角落，脱下裤衩和长衫，换上一件夹层棉衣。走出来一看，阿高已经把饭菜端到地炉边了。

三郎问道：“今天吃什么呀？可不能怠慢了东京来的客人。”

阿高回答：“今天只煮了些竹笋，只能请客人将就将就啦。明天我一定做一桌好菜来。”

“好，好，这位客人说不定要在我家长住呢。”

“此话当真？”

“只要你好生招待，她就一定愿意留下。”

“哥，你可没骗我吧？人家真的愿意留下吗？可咱家这么脏，这么破……哥，你可得把人留住呀！”

不等阿高说完，三郎便走到姑娘跟前说道：“瞧，我妹妹比我更舍不得你呢。”

姑娘笑着抬起头来，望向三郎说道：“二位如此热情，我都不想走了呢，要不我就干脆在这儿住下吧？”

“住下吧，住下吧，我妹妹都舍不得你呢。”

三郎往姑娘跟前一坐。

“哥，客人的饭菜备好了。这里太脏了，要不请客人到那边的客厅用餐吧？”

三郎有些犹豫。

“也是，这儿太脏了，还是去客厅吧。”

“哎呀，二位再这么客气，我可就不住了哦！”姑娘的语气越发熟络。

“既然客人都这么说了，那就在这儿一起吃吧。”

阿高又端来了两个托盘，还有兄妹俩的饭菜。三人围着地炉，吃起晚饭。气氛有些许尴尬，却也充满温情。阿高不时给客人加菜盛汤。

“粗茶淡饭，肯定不合东京人的口味吧？”三郎如此说道。

但姑娘无论吃什么都是一副津津有味的表情。饭后，三郎本想跟阿高说说姑娘的身世，可阿高好像已经听姑娘说过了，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客人一定累坏了吧？今晚就早点歇息吧。”聊着聊着，阿高如此建议。

三郎本想和姑娘多聊一会儿，但阿高都开口了，他总不能拦着人家不让她休息。

“也是，时候不早了。那我就睡这儿吧，阿高，你跟客人去客厅睡好了。衣箱里有备用的被褥。”

“知道啦。那就请客人随我来吧，我们到那边睡，让哥哥自己在这儿睡好了。”

阿高看了姑娘一眼。姑娘对她微微颔首，又将含情脉脉的视线转向三郎。三郎眯着眼睛，凝视着她的双眸。

“好好休息。”

阿高与姑娘站起身来。阿高随手解开吊在墙边的灯笼，说道：“哥，你点盏灯用呗。”

“不用，有地炉的火就够了。”

三郎目送两人远去。阿高打开了板门，带客人去了客厅。片刻后，灯笼的光亮也消失了。三郎发了一会儿愣，这才从房间的角落里拿出一床被褥，铺在地炉旁边。

睡下之后，三郎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姑娘的倩影。就在他好容易快睡着的时候，阿高走到他身边，摇了摇他的肩膀。

“哥！哥！”

三郎被阿高生生吓醒。

“怎么啦，阿高？”

“快醒醒，我有话跟你说！”

“我这不是醒着吗？什么事儿啊？”

“哎呀，快起来啦！”

“醒着不就行了吗……到底什么事儿啊？”

“那位客人的名字叫‘满津子’！她说她愿意嫁给你，留在我们家呢！你快起来跟她谈谈吧！她真是个好人呀！哥，这可是大好的机会啊，可别把这么好的人放跑啦！”

三郎顿时清醒了。他连忙爬起来，赶往客厅……

4

当晚，三郎与满津子便成了亲。三郎每日下地干活，辛勤劳作，满津子和阿高在家料理家务。满津子的针线活做得极好，没过多久，街坊邻居就开始出钱请她缝制衣裳了。

一转眼，便是盛夏。这年夏天阴雨连绵，入秋后天气也不见好转，地里的庄稼都被淹死了。眼看着就要交地租了，可是没有收成，就换不了钱，村里的农民们都伤透了脑筋。三郎家要交三十块。对他们而言，这也是个天文数字。这件事只有三郎和阿高知道，因为他们不想让满津子操心。他们思来想去，决定将地拿去抵押，借些钱来。一日傍晚，三郎借故离家，前去村里的富农家借钱。这位富农不光务农，平时还会放贷。然而一个多小时后，三郎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正在地炉旁边准备早餐的阿高见哥哥脸色不对劲，嫂子又不在，便问：“借到了吗？”

“没有啊……说是没钱，不给借。看来去借钱的不止我们，大伙儿都去了。”三郎一屁股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盯着地炉里的火。

“这可如何是好啊……唉，要不我干脆去当纺织女工得了。今天我见着小松了，她还说要去纺织厂当差呢。只要签三年的卖身契，就能提前拿到三十块的工钱呢。”

“嗯……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委屈你了……可我不舍得让你去受苦啊……”

“嗨，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世上哪儿有不辛苦的活儿呀。反正家里有嫂子在，我也不用担心。”

“哎呀，你先别急，我再想想办法。船到桥头自然直……实在不行再说。”

“其实我两三天前就打定主意了，就让我去吧。”

“你别急啊，我可不想让你去纺织厂吃苦啊……”

“哎呀，你就当我是出去见见世面的呗。这对我也有好处呀。跟小松一起去，我们还能相互照应照应。”

兄妹俩越说越激动。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三郎回头一看，只见满津子就站在他们身后。

“阿高，你要去哪儿啊？”满津子天真无邪地问道。

“你听见了？”

“没听全呀，只听见阿高说要‘出去’……阿高到底要去哪儿啊？”满津子在三郎右边坐下。

“唉，既然你听见了，那就不瞒你了……阿高说，她要去纺织厂当女工。”

“什么？阿高要去当纺织女工？”满津子望向地炉前的阿高问道，“阿高，你为什么要去纺织厂啊！那可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不等阿高开口，三郎便抢先解释道：“算了算了，也瞒不住你了……今年地里收成不好，没钱交地租，所以阿高想去当纺织女工，换点工钱来。我劝她别着急，再让我想想办法……”

“要交多少啊？”

“不到三十块……有个二十八块就行了。”

“哦……三十块啊……我爹曾提起过，朴树大宅院子里的大石头下面可能埋着金币。要不你去那儿挖挖看吧？我爹当年也动过挖金币的念头呢。那天你去大宅遗址找我的时候，我不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吗？相传金币就埋在那块石头下面。”

“哦？真有这回事？”

“你就死马当活马医嘛，去挖挖看又没啥损失。不过啊，还是夜里悄悄去为好，要是白天去挖，被人撞见就麻烦了。”

“倒是可以试试……那我今晚就去。”

“就去试试嘛，权当是我跟你开了个玩笑呗。”

“好，我今晚一定去。”

三郎心想，满津子从未对他说过谎话，这次也绝不会骗他。当晚，他便扛着锄头，去了朴树大宅的遗址。

乌云散去，月牙当空。三郎踏着月影，绕远路朝大宅走去，生怕被村人撞见。地上铺满了落叶，每走一步，都沙沙作响。

三郎家与大宅相隔十町。他走了好久好久，终于来到了大宅附近。他唯恐有人暗中跟踪，回过头去，借着月光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见身后并无可疑人影，他才放心大胆地走进空地的枯草丛中。

老朴树矗立在月光之下，纹丝不动。被芒草环绕的假山近在咫尺。满津子坐过的那块石头就在枯草之中。三郎没有再犹豫。他径直走向那块石头，抡起锄头，挖起枯草。

不一会儿，石头的上半部分便完全露了出来。这貌似是一块自然石，刚好够一个人坐。三郎放下锄头，用双手捧住石头，用力摇了摇，想看看石头埋得有多深。谁知石头的“根”其实很浅，他这么一摇，石头就松动了。三郎一发力，便把石头推倒了。之后，他把石头往远处滚了一些，再拿起锄头，继续往下挖。

石头下面都是湿软的沙土，挖起来并不费力。三郎挖了五寸，挖了一尺……一眨眼的功夫，窟窿就有两尺深了。只是底下的土实在太软，用锄头很难捞起来，所以三郎只能把洞口开得更大些。挖到三尺深时，锄头就不够长了。三郎本想放下锄头，趴在地上用手掏，可就在这时，锄头碰到了硬物，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莫非我挖到了？！”三郎连忙用锄头把硬物周围的土掏干净，定睛一看——那分明是个陶罐。

“这陶罐里一定装着金币！”

三郎撂下锄头，侧身趴下，用右手去够。陶罐的表面很是粗糙。他把左手也伸进洞里，将陶罐周围的泥沙扒开，把陶罐拔了出来。

月光照亮了三郎手中的陶罐。它大概一尺来高，看上去颇有分量。三郎环视四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打开盖子。可他才看了一眼，就立刻把盖子盖了回去，将陶罐往朴树下一撂，急急忙忙将沙土推回窟窿里，还将石块推回了原位。就在这时，大雨不期而至，替他省了不少事。

三郎揣着陶壶，扛着锄头，急急忙忙回家去了。

5

三郎讨了个神秘的媳妇——这件事本就让三郎成了村人口中的焦点人物。谁知大伙儿近来又听说，三郎在推倒自家仓库时发现了一个装满金币的陶罐。不久后，三郎家便盖了一栋新房子。众人交口称赞，看待三郎一家的眼神也越发好奇了。

三郎接受了满津子的提议，到处收购地皮，养蚕种茶，做起了买卖。生意蒸蒸日上，收入滚滚而来。

他再也不是那个为地租发愁的穷苦农民了。次年秋天，满津子与阿高料理完家务后，走去朴树大宅附近的原野散步。遍地都是胡枝子与女郎花，芒草的穗子随风摇曳。紫色的桔梗在草丛中分外鲜艳。满津子一门心思摘着桔梗。

“嫂子，这儿有桔梗哎！”

阿高在摘女郎花。

“哪儿有桔梗呀？”

满津子走到阿高身旁问道。阿高指着眼前的白茅说道：“就那儿，有两朵，并排开着。”

“还真是哎。”满津子走上前去，蹲下身来。那天她梳着花月卷[73]，一头丰盈乌发显得沉甸甸的。

“不好意思，我能否给二位拍张照呀？”

阿高吓了一跳，抬头望向前方。只见一个身着大学校服的青年就站在她们跟前，手里捧着一个相机。阿高很是难为情，连忙伸手捂住了脸，但青年的动作比她更快。

“多谢啦。”

青年莞尔一笑，轻轻点了点头，将相机换到右手。这时，满津子才抬起头来。他与满津子四目相对，再次点头示意。

“多谢。”

满津子望着青年，笑着问道：“拍照呀？”

“对，我给这位小姐拍了张照片，多谢啦。”

“您是大学生吧？就住在这附近吗？”

“不，我住邻村。二位是这座村子的吗？”

“没错。”

“敢问二位的芳名是……”

“区区贱名，何足挂齿。我是姐姐，那是我家妹妹。”满津子笑着指着阿高说道。

阿高羞涩地低下头来。

“名字总是有的呀。”青年也笑道。

“您看，我捧着一束桔梗，您就管我叫‘桔梗’吧。我妹妹拿着那么多女郎花，”满津子用手中的桔梗指着阿高说道，“您就叫她‘女郎花’吧。”

“桔梗小姐和女郎花小姐……好名字！我会在照片上写一笔的，告辞！”

青年笑着朝阿高右侧走去。

“再见。”满津子目送他远去……

6

某日，副村长造访了三郎家。他大概三十来岁，长了张国字脸，嘴唇非常厚。他煞有介事地点了根卷烟，开口说道：“实不相瞒，我今儿个是给你妹妹阿高说亲来了。我得先问问你，阿高还没定亲吧？”

“没呢。”

“那就好，我这儿有个合适的人选，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啊？”

“哦？那敢情好，我正想给她找个好归宿呢。是什么人家啊？”

“你应该也听说过，是邻村的山形家。”

“山形？莫非是大富豪山形家？”

“没错，就是大富豪山形家的三少爷，山形明。他还在大学念书，明年就能拿到文学学位啦。你觉得这门亲事怎么样？”

“哎哟，我家阿高没念过什么书，啥都不懂，怎么高攀得上啊……”

“不打紧，不打紧。其实啊，那位三少爷认识阿高。阿高和你媳妇应该也见过三少爷才对。”

“啊？堂堂山形家三少爷，怎么会认识阿高呢？”

“说是在一个月前，阿高和你媳妇去地里摘花的时候，正巧碰上了三少爷。三少爷还给她们拍了照片呢。那张照片啊，还在三少爷手里哩。只是她们不知道那就是山形家三少爷罢了。”

满津子和阿高的确跟三郎提起过有人给她们拍照的事儿。原来三少爷就是在那个时候相中了阿高。

“哦……原来是这样……嗯……”

三郎想先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就请副村长先回去等消息了。片刻后，他叫来满津子，告诉她副村长缘何而来。

“唔……这事儿不好办啊……门不当户不对的……”谁知满津子并不赞成这桩婚事。

三郎倒觉得这是一段好姻缘，便迫不及待地告诉了阿高。

“我这样的粗人，哪能配得上人家大少爷啊……嫂子是怎么说的？嫂子要是同意，那我就嫁……”

两天后，副村长又找上门来了。

“阿高怎么说啊？”

“她也不是完全不乐意，只是两家的地位实在是天差地别……”

“哎呀，这都什么年代了，什么地位啊，家世啊，财产啊，那都不重要！你瞧瞧那些政府高官，娶的不也是妓女歌妓吗？谁规定学者的夫人就一定要满腹经纶了？只要两情相悦，性格相合不就行了吗。门当户对那套已经过时啦。反正三少爷不是长子，就算能分到家财，以后也是要自立门户的，用不着继承家业。人家家世又好，人又可靠，你还有啥不满意的呀……”

“话虽如此……”

三郎越来越想促成这桩婚事了。副村长告辞后，他便向满津子道出了自己的决心。可满津子就是不点头。

“阿高的确漂亮，也难怪三少爷会看上她……可门不当户不对的，嫁过去肯定是要吃苦的……还是找个地位差不多的人家为好。”

三天后，副村长又来了。满津子不松口，三郎也不敢贸然答应。

“这的确是天赐的良缘，只是两家真是有些门不当户不对……”

“哎哟，你就别管家世跟地位了，只要阿高愿意，又没有别的问题，我希望你今天就能给我个答复。”

“不好意思，能否请您再等个两三天啊……”

三郎好说歹说，才把副村长请回去。他再三劝满津子同意这桩婚事。满津子的态度有所软化，但还是没有点头。

之后，副村长又来了三次，却还是没把亲事谈妥。无奈之下，他找了个说客帮忙——此人姓山村，当过县议员，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政治家。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满津子与阿高正在院子里洗衣上浆。她们将四五块木板搁在院子侧面的板墙上，将上好浆的红布往上贴。院子里种了一片鲜艳的雁来红。

副村长带着山村走进院门。见满津子与阿高正在忙活，副村长便对山村轻声说道：“右边那个是三郎的媳妇，左边那个就是阿高了。”

山村肥头大耳，满面油光。他朝左手边望去，两个裹着白色头巾的女子映入眼帘。满津子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稍稍回过头来。谁知那山村一看到满津子的面容，便发出一声怒吼：“贱人，你居然躲在这儿！”

说时迟那时快，满津子撂下手中的布，朝客厅跑去。妖风骤起，吹倒了靠在板墙上的木板。阿高吓得趴在了木板边上。副村长与山村险些被诡异的黑风掀翻，好容易才站稳脚跟。

“那是妖怪！是不得了的妖怪！快！拿火来！带我去地炉边！”山村抓着副村长的手喊道。

两人朝后厨的套廊跑去。妖风越发猛烈，试图将二人吹倒。他们只能顶着风，冲到套廊边，一个箭步跳上去，拉开纸门。三郎正坐在地炉旁抽烟。见两位客人如此惊慌，他简直一头雾水。

山村冲到地炉边，掏出怀中的小纸片，丢了进去。就在这时，屋里掀起了比方才更为猛烈的黑色强风。接着是一阵电闪雷鸣，惊雷连响两次。雷声过后，妖风戛然而止，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你讨了个不得了的媳妇啊……你是在哪儿认识她的啊！”山村站起身来，对三郎厉声喝道。

“满津子她……犯什么事了？”

“还满津子呢……她压根就不是人！”

“啊？”

“啊什么啊，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去年春天下地干活的时候……”

“好家伙，原来她是逃到你家来了啊……那天是不是也刮了黑色的龙卷风？”

“是啊……”

“去年正月，我去别人家作客，在回家路上遇见了她，就将她带回了家。没过多久，我就生病了。一天，一个碰巧路过我家的和尚好心提醒了我，还给了我两道灵符。我只点了其中一道，她便逃跑了。方才我点的就是第二道，想必那妖孽已经一命呜呼了吧。”

山村带着三郎与副村长出门找了一圈，果然在后门口的围墙边发现了一只穿着女人衣裳的黑色狐狸。它口吐鲜血，已然断了气。

没过多久，三郎与阿高便撂下万贯家财，踏上了漂泊之旅，从此再也没回过这座村子。

铁匠之母

1

在土佐国的东面，也就是土佐和阿波接壤的地方，有一座叫“野根山”的大山。从土佐去阿波的必经之路，就在这座山中。《承久记》中称，在承久之乱[74]后，被流放至土佐的后土御门上皇也在野根山中受过寒雪之苦。在德川幕府时期，土佐藩在此地设置了一处关卡，称“岩佐关”。这里与土佐境内的剑山、鱼梁濑山一脉相连，海拔最高的地方足有四千一百五十尺。现在要去岩佐关的遗址，可以从安芸郡的奈半利村一路向东走，穿过米冈和装束森，走到山顶，就能看见遗址了。遗址旁边还有一眼清泉，人称“岩佐清水”。过了清泉，翻过千本岭和花折坂，便是野根村了。这一路几乎有十一里，山路两旁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杉树与柏树。此山以恶狼之多闻名，常有过路旅客惨遭袭击。

曾几何时，一位信使独自翻山前往阿波。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路边的森林倍显阴冷。山路漫漫，一分一秒都担搁不得。信使目不斜视，一心赶路。他掐指一算，发现自己恐怕要到入夜后才能赶到野根村了。

就在这时，他发现一个背着包袱的女子正瘫坐在杉树脚下，气喘吁吁，神情极为痛苦。信使虽然着急赶路，但山中人烟稀少，他不忍心见死不救，便走上前去，用手扶着她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原来此女身怀六甲，走到半路，肚子突然疼了起来，正急得一筹莫展呢。她将信使视作最后的救命稻草，激动万分地恳求道：“求大哥出手相救啊！”孕妇来自阿波，要往土佐方向去。

信使是个善心人。眼看着人家快生了，他可不能一走了之。就算她能凭一己之力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要是野狼闻到了血腥味，也不会放过这顿美餐。萍水相逢也是缘，这个人，他救定了。可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带着一个快要生产的孕妇回土佐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在这儿把孩子生了。然而，躺在地上生实在太危险了，万一有狼群袭来，他们绝对难以招架。信使环视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棵高大粗壮的柏树。许多树枝就长在一丈高的地方，层层叠叠，足以承受两三个人的重量。

信使决定，将孕妇转移到树上去。他用佩刀割下一把葛藤，爬到树上，将树枝牢牢捆住，给孕妇“铺床”。之后，他就背着孕妇上树去了。

不知不觉中，黑夜笼罩了树林。好在那天是十日，皓月当空。

孩子即将出世。孕妇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信使坐在孕妇身后，用双手托着她，帮她发力。他还解下了孕妇的包袱，又放下了自己挑着的行囊，把里头能用的衣服都翻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哇——”黑暗中传出一阵嘹亮的哭声。孩子呱呱坠地。信使抱起孩子，用衣服将他包好。孩子拼命挣扎，扭个不停。

就在这时，犬吠似的声响从远处传来。信使竖起耳朵，便听见了第二声远吠。那分明是狼的叫声！而且从声音判断，来的不止一头。喊声好似石子入水时产生的波纹，朝四面八方缓缓扩散。不一会儿，他们便被狼群的喊声包围了。

信使将产妇的身子扶正，让她靠在葛藤上歇息，又将孩子放在她怀里，替母子俩再盖上一层衣裳。

狼啸越来越近了。信使好容易腾出手来，从腰包里抽出烟斗，点了点儿烟。

“那是……什么声音啊？”产妇战战兢兢地问道。

“哦，是狼来了。你别怕，有我在，你们不会有事的。”信使很是镇定，继续吞云吐雾。

骇人的狼啸近在脚下。大树四周尽是嘈杂的响声。

“来了啊……”信使将烟灰往树下一倒，将烟斗插回腰包，握紧刀柄，静候出手的时机。

片刻后，狼群开始在大树下打转，边转边喊。

这时，一头狼爬上了树干。它全身上下长满了灰白色的硬毛，双眼闪着凶光。信使看准时机，一手抓住小树枝，一手挥动佩刀。狼发出一声惨叫，摔下树去。

第二头狼已经杀了上来。信使一刀砍中了它的脑袋。伴随着凄惨的喊声，狼跌落树下。信使不停地挥动手中的刀，撂倒了一头又一头。然而，恶狼还是前赴后继。

信使一门心思瞄准狼的头部。他低头一看，树下已被狼群团团围住。狼啸在山中回响……

信使一连砍伤了五六十只狼。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种怪声。

“去把佐喜滨的铁匠之母叫来……去把佐喜滨的铁匠之母叫来……”

话音刚落，狼群便与大树拉开了些许距离，恢复了在树下打转的状态。

这也给信使提供了喘息的机会。他边休息边想，“佐喜滨的铁匠之母”是何许人也？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狼群转个不停。谁知一个时辰过后，狼群又开始扒树干了。月亮的位置已与方才有所不同。一缕月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照亮了信使的脚下。信使握着沾满狼血的大刀，低头望去……

好几头狼用前肢撑着树干，为一头体型巨大的狼搭出一条路来。巨狼通体发白，体格健壮，张开了血盆大口。信使挥刀砍去……刀刃正中巨狼的额头。巨狼一声哀嚎，应声跌落。给它搭架子的狼同时四散而去，边跑边发出惊恐的喊声。

不一会儿，狼就逃得无影无踪了。信使用树叶擦去刀上的污血，再将刀收回刀鞘。他刚砍伤那头巨狼，狼群就散了，可见那定是狼群的首领。想到这儿，他又想起了方才听见的怪声：“……去把佐喜滨的铁匠之母叫来……”铁匠之母究竟是何许人也？莫非它们叫来的巨狼，平时是以铁匠之母的形象示人的不成？佐喜滨就在野根村的海边。兴许去村里打听一番，就能查出个所以然来。“去把佐喜滨的铁匠之母叫来”——从狼群中传来的怪声，在信使耳边挥之不去。

2

次日天亮后，六七个结伴而行的旅人从野根而来，正巧路过了信使与产妇所在的那棵大树。信使将产妇托付给他们照料，自己则去了野根村。树下足有二十多头被信使砍死的狼。

正午时分，信使顺利抵达野根村。他对“佐喜滨的铁匠之母”的身份十分好奇，打算细细打探一番。他先是去相熟的客栈吃了顿午饭，并将昨晚的遭遇告诉了客栈的老板。只是他并没有提起关于“铁匠之母”的那个细节。

吃过饭，信使谎称自己要去佐喜滨办事，随口问道：“话说佐喜滨是不是有一家铁铺啊？”

“是啊，是啊，叫‘庄屋’。”老板如此回答。

“我听说店里是个老人在操持，不知老人家的身子可还好？”

“老爷子五六年就病死了，老夫人倒是精神得很……据说这位老夫人还颇有些古怪，把儿媳妇活活逼走了，在村里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信使一边往佐喜滨走去，一边心想：铁铺的老夫人性子再乖僻，总不可能成天与狼群为伍吧？既然狼群把她搬来当救兵……莫非她是狼变的？如果她真是昨晚那只巨狼，额头上就一定会有他昨晚留下的伤口。

那天海浪滔天，岸边天昏地暗。信使沿着海岸一路向前。他在一条坡道上遇见了一位年轻的渔夫，便打听了一句：“小哥，我想去佐喜滨的铁铺打副马蹄铁来着，话说那儿的老夫人可还好？”

“庄屋的老婆子呀？好着呢，好着呢，好得庄老板直犯愁呀。”渔夫笑着与信使擦肩而过。

信使心想，只要瞧瞧那老婆子的额头上有没有伤口，就知道她是不是巨狼变的了。抵达佐喜滨之后，他就立刻寻去了铁铺。

铁铺的老板名叫庄吉。信使走到店门口时，他正在屋里挥汗如雨，捶打着台子上的菜刀。

信使走进店里，环视四周。店面很小，作坊和里屋之间只有一道土墙相隔。信使本想瞧瞧里屋是什么情形，无奈里屋门口放了一面屏风。庄吉抬起头来，打量起这位陌生的来客，不过他并没有停手。

“师傅，能帮我打一副马蹄铁吗？”信使说道。

“行啊，您坐那儿歇着吧。”庄吉的口气倒是柔和得很。

信使走到风箱后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掏出烟斗抽起烟来。

“师傅，我以前来过这座村子，见过令尊令堂。二老可还硬朗啊？”

“家父六年前去世了，家母倒硬朗得很。”

“哦，令尊也算是得享天年了……听见令堂安好，那我也就放心了。”

“唉，她是太精神了，我都快愁死了……”

“老人家有精神不是好事吗。她今天不在家吗？”

“在是在，只是她昨晚上茅房的时候一不小心，打翻了锅子，伤了额头，正在后院的炭房躺着呢。”

“啊？打翻锅子，把额头伤着了？伤得重不重啊？”

“我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她的喊声吵醒，跑过去一看，才发现她把额头伤着了，还扯了些布条把伤口包了起来……她素来要强，我让她把伤口给我瞧瞧，她也不肯，偏要自己扛着……今天她的胃口也不好，没吃几口饭就把筷子放下了……我看啊，她一定伤得不轻。可她就是不让我看她的伤口啊，您说我愁不愁……”

信使越听越觉得可疑，只想亲眼瞧那老太婆一眼，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巨狼变的。

“那可不得了，得瞧瞧她伤得怎么样，上点儿药才行啊！我正好带了些上等的金创药，要不就让我给老夫人疗伤吧？”

“那敢情好！家母的伤就拜托您了！”

“没问题，你就放心吧。快带我去见令堂，这种伤可拖不得啊！”

“那就多谢您了！”

两人结伴从铺子的右边绕去后院，走进专门用来存放木炭的仓库。仓库右边铺着好几层草席，上面躺着一个身材高瘦的老婆婆。

“娘！”庄吉说道。

“什么事啊……”婆婆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这位客官说，他有上好的金创药，不如让他给您涂些吧？”

“哦？金创药？”婆婆抬起头来。她的头上的确裹着脏兮兮的布条。

“婆婆，我听说您受伤了，让我瞧瞧您的伤口可好？”信使站在庄吉身旁问道。

老婆婆顿时露出凶悍的神色。眼看着她的嘴越咧越大，几乎都咧到耳朵根了……

“你就是昨夜伤我的歹徒！”婆婆一声怒吼。此时，她已变身为骇人的野兽！

庄吉吓得不省人事。

信使拔出大刀，冲上前去，捅穿了巨狼的喉咙。

一两年前，巨狼趁庄吉之母上山捡柴火时咬死了她，还伪装成她的模样，混迹于人群之中。

后来庄吉在山中找到了母亲的尸骨，将之与父亲合葬。

——这个传说在土佐非常有名。

乌鸦

某日一大早，樵夫丹六背着几块杉木板出门去了。他花了好几天，才把那些杉木板磨好。

丹六的目的地，是位于七日町的木材店。他虽然身强力壮，可背上的木板足有几十贯[75]重，根本走不快。他只得跟老牛似的，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半路，他实在是累坏了，就把木板放在路边，喘了口气。好在只要把木板卖出去，他就能拿到一大笔钱。到时候，他就能饱餐一顿，纵情酒色了。

休息过后，丹六继续赶路。路旁有一条大河。他走到河对岸，穿过柳村。这时，他发现有个身着浅黄色布衣的矮个盲人正蹲在路上，一手撑着竹杖，一手摸索地上的沙石，貌似在找东西。

丹六正觉得肩膀疼，就把行李往路边的柳树下一放，用手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走到盲人身边问道：“你怎么啦？”

一听到人声，盲人喜上眉梢，连忙回答道：“这位小哥，你能帮我个忙吗！我是瞎子，我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你能帮我找找吗！”

“丢什么啦？”

“是个纸包！里面装的东西比我的命还重要啊！你就帮帮忙，帮我在这附近找找成吗？”

“行啊，纸包里装的是什么啊？”

“是钱啊！”盲人边说边摸索，“这两三年，我四处行乞，好容易才攒下了三分钱……有了这笔钱，我就能把卖身当差的姐姐赎回来了啊……要是这笔钱丢了，我也不想活了……求求你了，一定要帮我找一找啊！”

“哦……那还真是难为你了，我这就帮你找。”

丹六环视四周，便发现盲人眼前的草丛里有一个蜡黄的纸包。他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拿起纸包一看，里头果然有三分钱。丹六盯着钱，陷入了沉思。

“小哥，小哥，你找到我的钱了吗？”盲人在丹六身后问道。

丹六吓了一跳，望向盲人。盲人弯着腰，张着嘴，脸上写满期许。丹六望着盲人，将纸包悄悄塞进怀中。

“没有啊……”

“没有？这可如何是好……会不会掉在前头了……”盲人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有可能……再往前找找吧。”丹六踩着草丛，朝远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盲人一眼。

盲人已将竹杖放在一边，像疯子似的满地乱摸。

“哎哟，这附近也没有哎……纸包不会很大的，你是不是把它塞在袖管里了？腰带里有吗？再仔细找找吧。”

“啊？袖管里？腰带里？没有啊！”话虽如此，盲人还是站起身来，把手伸进怀里，找了一通。

“没有吗？路上也没有纸包呀……”丹六边说边走到行李边，把行李背好，“我也想再帮你找找，可我还得把这些东西送到七日町去呢……”

盲人一脸绝望地说：“天哪……这可如何是好……没了这笔钱，我就没法活了啊……”

“哎呀，你别急，钱又没长脚，不会说没就没的。也许你把纸包落在家里了呢？”丹六还没把话说完就迈开了步子。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那盲人还站在原地发愣。

正午时分，丹六抵达了七日町。他去木材店卖了杉木板。老板给的价钱格外高，再加上捡来的三分钱，足够他去相熟的小酒馆喝上两杯了。

酒馆有两三个陪酒女。其中一个坐在了丹六旁边。丹六喝了个酩酊大醉，在傍晚时分踏上归途。

那天异常炎热。丹六步履蹒跚，走着走着还犯起了困，连一步都走不动了。抬头一看，原来他已经走到了河边。旁边就是橡树和栗树组成的树林。他走到树荫下，往地上一躺……

就在这时，一双乌鸦从远处飞来，停在丹六头顶的树枝上，叫了几声。片刻后，它们不约而同地俯冲下来，对准睡梦中的丹六啄去……

两三个旅人正要过河，却听见树林中传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旅人们大惊失色，冲过去一看，只见丹六满脸是血，疼得满地打滚。他的一双眼睛，成了两个血窟窿。

这几个旅人碰巧认识丹六。他们将丹六搀回了家。在回家路上，他对旅人们说道：“是乌鸦啄瞎了我的眼睛……”

村中怪谈

在我的家乡，“狸猫”和“芝天狗”是最让妇孺小儿胆战心惊的怪物。

“听说某某昨天晚上被狸猫迷住了，一整晚没回家，在外头瞎转悠呢！”

“某某被狸猫骗得可惨，在地上坐到大天亮呢！”

“某某好容易找到一家茶馆，喝了杯热茶才回过神来……”

有些被狸猫蒙骗的村人在墓地瞎转了一晚上。有些人以为自己在往家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反方向的村庄的渡口。这种事在我的家乡也算是司空见惯了。芝天狗也是一种奸诈狡猾的妖怪。它们会伪装成小童，突然出现在刚在亲戚家饱餐一顿的村人面前说道：“跟我玩相扑吧！跟我玩相扑吧！”

村人自然不会将小童放在眼里。要是跟这样一个小童玩相扑，街坊邻居们定会笑话他天真幼稚，没点大人的样子。但小童会张开双臂，挡住村人的去路。

“跟我玩相扑吧！跟我玩相扑吧！”

如此一来，村人就会产生好奇心。他想狠狠推那小童一把，吓他一跳。

“行啊！”

村人借着月光，瞧了瞧小童的表情，便莞尔一笑，迅速伸出一只手，猛推小童的胸口。谁知小童纹丝不动，村人自己倒被反作用力掀翻了。村人很是不服气，试图用双手把小童抱起来，丢出去。可小童的身手十分敏捷，一闪就躲开了。村人来不及刹车，摔了个狗啃泥，气得咬牙切齿……

其实这位村人是在跟一座大石碑较劲。这座石碑人称“大石塔”，立在海岸边的松树林里。要不是第二天早上去海边捕鱼的人提醒了他，他恐怕永远都发现不了。还有个被蒙骗的村人深陷荆棘丛中，跟荆棘玩了一晚上的相扑，搞得自己浑身上下鲜血淋漓。

芝天狗最喜欢在麦秆变黄的初夏时节出现，专门作弄在原野嬉戏的少年。那个季节的海面总是波涛汹涌，带来阵阵富含水气的海风。白蝴蝶在麦穗上幽怨地盘旋……到了这个时节，平时在外闲逛到天黑都不尽兴的少年也会在太阳下山前早早回家，省得撞见妖怪。

提起芝天狗，就不得不提河童了。河童栖息在河川池塘之中，是造成孩童溺水的罪魁祸首。

“那个孩子一定是被河童偷了屁眼珠！”

每逢土用丑日[76]，农民们就会往河川和大海里丢几根黄瓜，防止河童作祟[77]。

狸猫不光会骗人，还会附体，惹出各种祸端。不过在我们村子，会附体的不仅仅是狸猫，还有“犬神”。土佐的犬神和关东的“狐妖”差不多，但它不同于狐狸或狸猫，会代代相承，影响好几代人。我们村里就有一户有“犬神”的人家。这家的犬神倒是“好心”，会用各种手段满足家里人的愿望。他们一羡慕隔壁邻居家的蚕宝宝长得好，犬神就会附身在邻居家的蚕上，在一夜之间让它们死绝，或是干脆附在邻居身上，让他生病。见邻居家做的腌菜色泽靓丽，十分诱人，犬神就会立刻钻进腌菜缸里，把腌菜的弄坏，或是附在邻居身上……

要驱除犬神，必须请修验僧来作法，将犬神转移到“依女”身上。所谓的“依女”，就是替病人受罪的人。她们经验丰富，谁家有需要，就出钱请她们去。依女的任务是坐在病人旁边，手捧修验僧准备的桐枝与系着纸片的币帛，纹丝不动地坐着。准备就绪后，修验僧会扯着嗓子念经诵佛。犬神转移到依女身上之后，依女的手会瑟瑟发抖。此时，依女的额头上会冒出豆大的汗珠。她必须在这个状态下挥动手中的币帛。桐枝上的树叶沙沙作响……纸片纷纷断裂，飞向四面八方。见状，修验僧会停止诵经，狠狠俯视着依女说道：“你姓甚名谁，来自何处，快快招来！”

“……从近处来……”依女会用极为怪异的声音挤出一句话来。听到这话，修验僧就知道犬神的来源了。

为了确认，他会追问一句：“近处究竟是何处！说来听听！”

“安右卫门家……”

安右卫门家就是有犬神的人家。有时，犬神会特别顽强，不肯老实交代自己来自何方。遇到这种情况，修验僧就会厉声喝道：“你再不招，我就用法术捆住你！你再不说，我就要念经了！”

被这么一吓，犬神就会老实交代了。有时候，附在病人身上的并不是犬神，而是狸猫或死灵。

“为何缠人！”

缠人的原因可谓五花八门。有的是想要吃食，有的是出于羡慕，有的是路过这家门口时正好被看门狗吓到了，有的则是无冤无仇，碰巧上了身。

“还不快快回去！”修验僧一声令下……

“我回，我这就回！”

说完这话，晃着币帛的依女会突然向后倒去，或是爬到门口再倒下。片刻后，她又会跟没事人似的坐起来，恢复正常。

“我不回去！我要报仇雪恨！”

——有时，修验僧也会碰上这种棘手的妖孽。

“给我做几个饭团，送到我家门口去，否则我就赖着不走了！”

还有耍无赖的呢。病号的家人只能照办。妖孽说要吃咸菜，那就备些咸菜送过去。收到“礼物”的人当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中满是感激，送礼的人却是苦笑不迭。所以在我们村子里，一旦收到意料之外的礼物，大家就会开玩笑道：“是不是我家的犬神让你送的呀？”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这么开玩笑了。想当年，大家在为儿女说亲时，会尽量避开犬神家族的后代。好在最近已经不太有人计较这些了。

“快看呀，那户人家的阿姨的眼睛好吓人哦，会发光哎！”

大伙儿都说，犬神家族的后代，眼神都是与众不同。我熟知的犬神家老婆婆，就有一双显得很神经质的眼睛。

我的故乡在土佐的海岸边。在我还小的时候，村里常有“流行神”出没。所谓“流行神”，就是在原野或田地中突然冒出来的小祠堂。虔诚的信徒会在祠堂门口插些红白两色的小旗子。

“听说那小祠堂里的流行神特别灵验，瘸子去拜一拜啊，都能健步如飞！”

“瞎子去拜一拜，也能重见光明呢！”

关于流行神的传说立刻传遍了全村。流行神的本尊可能是历史悠久、无人知晓其名的石塔，也有可能是不起眼的地藏菩萨，更有可能是狡诈的狸猫。

“那就是常在某地出没的狸猫变的！”

村人连那狸猫叫什么名字都知道。那狸猫是怎么变成流行神的呢？原来它曾多次附在村人身上，大放厥词道：“快把我供起来！那样我就不附在人身上了！”

于是人们就真的把狸猫供了起来。

曾几何时，我们村里有个叫甚内的大力士。村里一有人被狸猫附身，他就会去揉病人的肩膀，把狸猫逼出来。狸猫也拿他没辙。某晚，甚内在树林中被一只狸猫喊住了。

“甚内！甚内！”

甚内心想，这狸猫的胆子可真不小，不如把它抓起来炖成汤，还能饱餐一顿呢！于是他便停下了脚步。

“甚内啊，我知道我打不过你，我们还是握手言和吧！为表诚意，我决定让你大赚一笔！”

“哦？说来听听？”

“我的伙伴正附在城下的浅井家大小姐身上。我们可以假扮成纪州名医花冈，把我的伙伴逼退，如此一来，家财万贯的浅井家就会给你好多好多谢礼了。你放心，我绝对不跟你抢！”

“哦……啥时候去啊？”

“事不宜迟，你要是愿意，我们现在就出发！”

从村子到城下，走陆路不过三里。

“行啊，可你这副样子怎么去啊？”甚内问道。

“稍等片刻，我立刻准备……”

狸猫走到一旁的树下，摘了五六片叶子，用舌头舔了舔，贴在身上。一眨眼的功夫，树叶就变成了衣服。它又在树根附近转了转，扯下一条葛藤，往腰上一扎，便是一条腰带了。甚内早就听说狸猫要变人，就得往自己身上贴树叶，没想到它们的法术是如此出神入化。没过多久，狸猫就变成一位仪表堂堂的医生，手里还提着药箱呢。

“你就当我的徒弟，帮我提药箱吧。”

狸猫将药箱递给甚内。甚内接下后，将药箱挂在肩上。

“走吧。”

说完，狸猫大夫便大步流星起来。甚内紧随其后。两人在黑暗中走了没多久，城下的民宅便映入眼帘。

“哟，这就到了啊！”

甚内心想，这也太快了吧？不等他回过神来，狸猫大夫就走到了一栋大宅跟前，还径直走向院门。甚内只得跟上。院门后面就是玄关了。只见五六个家仆正打着灯笼，在门口恭迎。

“花冈大夫来了！”

“总算把您盼来了！”

家仆连忙将狸猫大夫带进屋里。甚内傻乎乎地跟着。片刻后，一行人就来到了一间大厅。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

“请！”

家仆之一将酒杯递给了狸猫大夫和甚内。甚内从没喝过如此美味的好酒。

之后，狸猫大夫起身去隔壁为小姐诊脉。甚内继续吃吃喝喝，可他又担心狸猫出差错，便抬头望了一眼。只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狸猫大夫的低语……甚内想透过纸门的缝隙瞧一瞧，却发现纸门上有个不起眼的小洞。他将眼睛凑上去一看，只见狸猫大夫正坐在乌发丽人枕边，搭着她的手腕……

其实，甚内是上了狸猫的老当。他并不在大宅之中，而是身在村后的山头。他在看的不是纸门上的小洞，而是当地人口中的“铿铿岩”上的小孔。

不久后，甚内就病死了。村里人都说，那是因为他总是替别人逼出体内的狸猫，所以才会被狸猫报复——这是我年少时听说的故事。

在我的家乡，还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某夜，一个村人在走夜路时正巧看见狸猫在往自己身上贴树叶。村人笑道：“贴树叶有啥用啊。明晚来找我，我教你个好法子吧！”

狸猫信以为真。第二天晚上，它来到与村人约好的地方。村人拿出一个麻袋说道：“只要钻进这个神奇的口袋，你就能随心所欲地变身了。”

狸猫对村人的话深信不疑，立刻钻进了麻袋。村人将袋口扎紧，往地上狠狠一砸，就把狸猫砸死了。

祛邪篇[78]

安娜化妆院

烤鱼的香味从厨房飘来。桃叶老师的笔实在挪不动了。他受前辈所托，正在校对一篇中国小说。他的本职工作是中学老师。这篇小说让他校对了足足两个月，好容易快到头了。他连周日都顾不上出门，从早到晚窝在茗荷谷谷底的长屋奋笔疾书。也许是为了犒劳丈夫，也许是想到工钱下来了，就能有钱买各种东西了，妻子特地去买了一条青鱼，说是要做土佐式的鱼肉松。这下可好，桃叶老师反而没心思工作了——他想就着青鱼，喝上一杯小酒。问题是，吃晚饭的时候喝上两合酒吧，妻子倒也不会哆啰嗦，可是大中午的就喝酒，妻子定会满腹牢骚。

“我该怎么让她把酒拿出来呢……”桃叶老师在俳句方面造诣颇深，但让他用花言巧语哄妻子拿酒来，他就没辙了。

“有鱼肉松却喝不了酒。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他甚至在脑中引用起了韩愈的文章。

就在这时……

“孩子他爹！吃饭了！”

妻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桃叶老师下楼时，还没有想出喝酒的借口。

有什么办法喝上一口酒呢？桃叶老师来到门口时，忽然听到了木屐发出的响声。

哗啦啦……

一个男人拉开格子门说道：“打扰啦，桃叶老师在吗？”

来人是桃叶老师的俳友，今东。一听到他的声音，桃叶老师立刻想出了一个金点子。

“是今东啊！来得正好，今天我家吃鱼肉松呢，你也吃点儿吧！”

身材矮小的今东拉开纸门，走进屋里。桃叶老师对身在客厅的妻子喊道：“喂，今东来了！你拿瓶酒出来吧！我下午还有活要干，喝不了太多！”

说完，他便松了一口气。他带着今东走到客厅一看，六岁的女儿正在吃饭。

“夫人，打扰了。”

今东也是个爱喝酒的人。听说有酒喝，他便兴高采烈地坐到了餐桌边。

“照理说鱼肉松应该用鲣鱼做的，但青鱼也还凑合。”

桃叶老师得偿所愿，喜上眉梢。妻子把酒端上来之后，他就在一面焦脆的肉松上撒了点盐，大快朵颐起来。喝了两三小壶酒之后，酒劲上来了。

“安娜女士！您的电话！”

与桃叶老师家隔了五六栋房子的“美鸟制药”与安娜女士颇为亲密。那家的男孩经常帮着接个电话。

这位“安娜女士”就住在桃叶老师家隔壁，她年纪不小了，开了一家“安娜化妆院”，专门教授法式发髻的梳法与各类美容之术。

“你等着瞧啊，一会儿会有个裹着头巾，长得跟红薯似的老太婆跑过去。”桃叶老师如此说道。

老师的妻子倒也不介意家里还有客人，也坐在桌旁吃饭。

听到这话，她连忙放下筷子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让人家听见了可怎么办！”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是事实，她能把我怎么样啊？那就说她像裹着头巾的母鸭子好了。”

桃叶老师与安娜女士无冤无仇，只是她搬来的时候，房东老爷对她尤其关照，搞得他很是不爽，所以有事没事都要逞个口舌之快。这时，老师的大女儿打开房门回来了。

“怎么啦？”

见母亲的脸色不太对劲，大女儿连忙问道。

“你爸喝醉了酒，开始说别人的坏话了。”老师的妻子的每一个字，都是说给桃叶老师听的，“芳子，你可不能跟着你爸学坏啊，安娜女士不是教过你怎么梳发髻吗？她十九岁那年就去法国学化妆术了，留学了整整二十八年呢，可了不起了。地震前啊，她在帝国酒店旁边开了家法国化妆院，公使馆的太太小姐都是她的顾客呢。”

“哼，反正我觉得那些人都是母鸭子的客人。”桃叶老师又嘟囔了一句。

妻子勃然大怒：“笨蛋！你爸真是个大笨蛋！”

谁知六岁的小女儿听到这话，忽然插了一句：“好了，打住，烦死了，老爸你这个秃子！”

[1]佐佐成政（1536-1588），织田家臣，通称内藏助、陆奥守，参加过朝仓讨伐战、长筱之战、本愿寺一揆攻击。

[2]存在于土佐藩的一种身份，与“上士浪人”相对。拥有四十年以上乡士身份的人若将身份转让给他人，即为地下浪人。

[3]间，长度单位，1间约1.818米。

[4]惠比寿与大黑天都属于日本的“七福神”。

[5]町，长度单位，1町约109米。

[6]运庆（？-1223），镰仓初期的佛像雕刻师，代表作为兴福寺北圆堂的佛像以及和快庆合作的东大寺南大门的仁王像。

[7]湛庆（1173-1256），镰仓初期的佛像雕刻师，运庆之子，代表作为三十三间堂的千手观音。

[8]每年正月初五汉族民间一种很有特色的岁时风俗，其意即祭送穷鬼（穷神）。

[9]江户神田和泉町的酒店“四方”卖的名酒“泷水”的俗称。

[10]里，长度单位，1里约3.927千米。

[11]小西行长（1555-1600），日本安土桃山时代后期武将。

[12]又称万历朝鲜之役、壬辰倭乱（朝鲜文名称），是1592年至1598年间发生在朝鲜半岛的战争。

[13]加藤清正（1562-1611），日本安土桃山时代、江户时代武将和大名。初代熊本藩主，曾与小西行长共同担任先锋攻取全罗道。

[14]小早川隆景（1533-1597），毛利元就三男。与吉川元春并称“毛利两川”，为毛利家的版图扩张做出了巨大贡献。丰臣五大老之一。

[15]这里指碧蹄馆之战，是万历朝鲜之役中一场极其重要和惨烈的战役，发生在1593年农历正月二十七日。明、日两军在碧蹄馆激战整整一日，最终以双方脱离接触而告终。

[16]今川氏真（1538-1615），今川义元之子，也是今川家的末代家督，一向被认为是日本战国时代的“阿斗”。

[17]马场信房（1514-1575），战国时代的武田氏家臣，智勇过人，名列武田四名臣之首。

[18]朝鲜半岛古代为朝鲜国王、士大夫等提供歌舞表演的艺妓，作为一个社会阶层最早出现在高丽王朝时期，其社会地位在高丽王朝和朝鲜王朝时期属贱民。由于朝鲜王朝有“奴婢从母法”，其女儿也是贱民，通常会继承母亲的职业。

[19]司马江汉（1738-1818），本名安腾峻，江户时代学者与艺术家，日本洋画的创始人。

[20]此处指的是平安初期的宫廷画师巨势金冈，相传他在仁和寺御室画了一幅骏马图，由于太过惟妙惟肖，一到晚上就会钻出来去附近的田地捣乱，最后人们只能挖掉壁画上的马眼睛，之后马就再也没有钻出来过。

[21]和泉国沿岸的古地名，即现在的大阪湾东部。

[22]日本古代的公家常用的一种自称，用于人名时隐含身份尊贵之义。

[23]即浙江宁波。

[24]指日本的“中国地区”。

[25]日本本州岛兵库县南部旧国名。

[26]平安时代之后一般由亲王担任的官职。

[27]日本的民间偏方，据说这样能治头疼。

[28]匹，货币单位，1匹等于250文。

[29]分，江户时代的货币单位，为一两的四分之一。

[30]朱，江户时代的货币单位，为一两的十六分之一。

[31]江户的地名。

[32]在山丘中挖出的路。

[33]净琉璃的剧目之一。

[34]西乡隆盛（1827-1877），江户时代末期（幕末）的萨摩藩武士、军人、政治家，他和木户孝允（桂小五郎），大久保利通并称“维新三杰”。

[35]前原一诚（1834-1876），出身长州藩的士族，吉田松阴的门人。

[36]江藤新平（1834-1874），明治维新的功臣、肥前藩武士、“佐贺七贤”之一。

[37]发生于1876年的士族反叛未遂事件，与“萩之乱”遥相呼应。下文提到的寺本确有其人。

[38]大久保利通（1830-1878），明治维新的第一政治家，号称东洋的俾斯麦。

[39]岛田一郎（1848-1878），石川县士族，参与刺杀大久保利通的刺客之一。

[40]木户孝允（1833-1877），明治时期政治家，本名桂小五郎，在尊攘、讨幕运动中起领导作用，维新后参加起草《五条誓约》，是政府的核心人物。

[41]大隈重信（1838-1922），明治时期政治家，财政改革家。日本第八任和第十七任内阁总理大臣（首相）。

[42]伊藤博文（1841-1909），明治时期政治家，日本第一个内阁首相，第一个枢密院议长，第一个贵族院院长。

[43]黑田清隆（1840-1900），明治时期政治家，日本第二任内阁总理大臣（首相），元老。1876年代表日本政府签订了日朝修好条规（即《江华条约》），迫使朝鲜打开国门。

[44]川路利良（1834-1879），明治时期政治家，日本近代警察制度的奠基人。幕末到明治时代初期的警察总长，陆军少将。

[45]三条实美（1837-1891），明治时期政治家，公卿出身，日本第三任内阁总理大臣。

[46]武市熊吉（1840-1874），明治时期的官吏，土佐高知藩士。在1874年1月14日的“赤坂喰违之变”中刺杀岩仓具视未果。

[47]此处指的是久我建通（1815-1903），是当时手握重权的公卿。

[48]即风扇车，古代劳动人民发明的用于清除谷物中的颖壳、灰糠及瘪粒等的一种农具。

[49]1661-1673年的日本年号。

[50]日本人将富士山分成十等分，到了“八合目”就是爬了百分之八十，以此类推。

[51]富士山喷火口的积雪融化后形成的泉水。

[52]1818-1830年的日本年号。

[53]1848-1854年的日本年号。

[54]用于教育儿童的书本，相传由空海所作。

[55]明治四年，天保钱的价值跌破一钱，只剩八厘。因此这一枚硬币不值多少钱。

[56]江户末期后出现的女性发型，发髻在头顶分成左右两束，各做成半圆形。

[57]明智光秀（1528-1582），战国名将，曾是织田信长的部下，发动本能寺之变后不久便遭遇刺杀，其短命的政权被称为“三日天下”。

[58]山内容堂（1827-1872），土佐藩的第十五代藩主，“幕末四贤侯”之一。

[59]前者出自《论语》的“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后者出自“楚狂接舆”的典故。

[60]位于今天的兵库县东南部。

[61]板垣退助（1837-1919），日本第一个政党自由党的创立者，明治维新的功臣之一，以“庶民派”的政治家身份而拥有绝大多数国民的压倒性支持。

[62]南北朝时期南朝的年号。

[63]小泉八云（1850-1904），现代怪谈文学的鼻祖。

[64]1716-1735年的日本年号。

[65]江户时期的奇谈故事集。

[66]即上野国，也就是今天的群马县。

[67]即上野国，也就是今天的群马县。

[68]在日本的民间传说中，狐狸最喜欢吃油豆腐皮。

[69]菲律宾的古名。

[70]为佛国寺的附属部分，建于佛国寺后面的吐含山上。

[71]出版于1789年，作者为寿鹤斋。

[72]匁，重量单位，1匁为3.75克。

[73]明治中期流行的女式发型。

[74]发生于1199年，后鸟羽上皇为讨伐镰仓幕府发动的军变，以失败告终，导致一场长达三年的内乱。

[75]贯，重量单位，1贯约为3.75千克。

[76]春，夏，秋，冬各季在交替结束前的十八天，被称为“土用”。“土用丑日”中的“丑”，是十二生肖中的“牛”。

[77]相传河童最喜欢吃黄瓜。

[78]江户时期出版的怪谈集，一般都会在最后安排一则大团圆结局的故事，来祛除通篇的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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