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柿涩

香蜂叶之梦

恋邪

铜镜传奇

吾家桩萱

芭蕾皇帝纽瑞耶夫

文学猫

源氏物语

长安如梦里——记我的师友痖弦

声无哀乐论

Actually——记詹宏志和顾肇森

君寄青兰花

阅读是一种药理

一首诗的完成

圣境预言——与青年谈感情

与子偕行

韭菜鸡蛋脚

襟抱神同

荷兰王妃和钢琴王爷

老虎菜

德国教母

神剑李贺

袄恋

白云观砭石

持剑

病红蝉

凤凰蛋

桃爱

谁才是诗人

紫烟入枕被

冷乌龙

逃亡

共道牡丹

大有大无

蔷薇硝

体质

金阁寺之雨

女才

京华小记

英雄感

人在京都

披霞与雁翎

山川娴静

无多路

佛性很多

卖粥

才女香汗

母亲的知己

为何而写

行迈潇湘

小美人毕业

迦陵创纤佻

柠檬冰角

带光的萤火虫

男帕

蝴蝶

张爱玲书信

我家的补习班

歌飞舞罢

发力

藏茴香面包

巴黎 La Bayadere

盐湖

奇士劳斯基

曼陀罗

箭伤

襄王喝粥牛鬲

野百合的神话

小资娇骄

正义温柔

诗两首

王朝敷粉

午后伟岸

街头

女儿的信

鸟亡篇

佛香

太阴教之清凉

琴梦如烟

君吹玉笛

相似

无言接近

水晶

情腔佛

出坡

牧师的故事

保罗纽曼

鸟窝

录像带

文字心机

神武鹦

猪圆美声

闲走白云

孔雀来仪

飞天佛舞

晒菜响屧廊

从圣与渎圣

轮回新解

文学心肠

那点温厚

北地糖家

明朝枫树老

今日

菖蒲花
Summer Iris

戴文采　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今日菖蒲花／戴文采著．—北京：九州出版社，2013.5

ISBN 978-7-5108-2064-9

Ⅰ．①今…　Ⅱ．①戴…　Ⅲ．①散文集－中国－当代　Ⅳ．①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84624号

今日菖蒲花

作　　者　戴文采　著

出版发行　九州出版社

出版人　　黄宪华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外大街甲35号（100037）

发行电话　（010）68992190/2/3/5/6

网　　址　www.jiuzhoupress.com

电子信箱　jiuzhou@jiuzhoupress.com

印　　刷

开　　本　870毫米×1280毫米　32开

印　　张　8.5

字　　数　100千字

版　　次　2013年5月第1版

印　　次　2013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08-2064-9

定　　价　28.00元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出版说明

《今日菖蒲花》是台湾著名女作家戴文采的散文自选集，本书收录的作品，早年多发表于《联合报》《中国时报》，曾在台湾九歌出版社、洪范出版社、圆神出版社结集出版。此次出版简体本由作者重新编订。作者曾获联合报小说奖、梁实秋散文奖，其文字鲜活，意象跌宕，她以潇洒的笔姿勾画人间万象，广受读者喜爱，是较好的港台文学读物。

九州出版社

柿涩

说伊豆的书上有这么一条，厚厚的雁皮或黄瑞香树皮做的宣纸，涂上柿涩，揉成纸捻儿，与绢丝或棉线编在一起成纸布，可以做衣制鞋，箱笼斗屉，甚至棉被，或者贴在竹篮里装黄豆谷麦。

这样的纸大约也是比较好画画着色的吧？裁了做衣衫穿上身，可以让自己喜欢的人随手画点花鸟情意，纸裁纸糊的式样特别柔韧，皱纱般是为上品，时时能添枝添叶来点新意，不难理解。为什么要涂涩柿呢？似乎柿涩使纸柔软，怎么涂呢？咬一口涂一抹？青柿才多涩，满嘴麻？或者捣熬成汁？值得一试，秋天来时。我正有棵柿子树，先去买宣纸，树上现在只有叶。起码可以写幅中秋柿涩色对联，乱笔蛇行破书法，金文甲骨无人嫌。

室小垂天云，林高整羽仪。横批：仙居

香蜂叶之梦

阴寒湿冷，曙色欲暮，整天都像尚未天光。

用香蜂叶汁加枫糖浆热水冲了喝，可以发汗催人好睡，喜欢学尝百草的神农。书上说原是东方药理，阿拉伯商人把它带到西班牙，基督教教士又从西班牙传到德国，五月花号再把它从欧洲带来美国。香蜂叶是重柠檬与轻薄荷调适的气味，随处可见的家常药草，调味香料，但我真喜欢它不寻常的身世。

是哪个东方传给了阿拉伯商人？印度？锡兰？尼泊尔？原始佛教的林园？身世仿佛贴着宗教的足迹，见证着《心经》的行脚？世尊喝过吗？基督也喝过？有情植物的传奇，几千年容颜未改，行行停停，依然是晚树新蝶，当年旧梦。

恋邪

助湿恋邪这四个字，给别人些什么想象呢？春潮带露的梅雨季节，煨一小盆红炭烤栗子吃，因为贪恋花间叶缘的水滴可以烧茶，所以站在湿泥里恋着不走，站久了人也痴了，仿佛中邪？

它的上半句是：显盛中满，助湿恋邪。意思是中腰显得很肥满，以致肾水太多容易招风湿风邪。书里记载淮山药的药理，背青囊采药的天才文笔，美丽的病书写。

我挚爱的中文，恹恹怏怏写起来都像做梦。亚述神殿壁画的胡子也有此一功，沙漠里脏兮兮的长胡子，壁画中成了美神的图腾，一挂挂玉米般布在嘴边。

铜镜传奇

悬壶行医的拜把兄长是好友，也是个青铜收藏家，偶尔会让我看他不轻易示人的宝贝。一只四面鹰和八蛇八玄鸟的无耳四方簋，内里正中央是个金文的象形“天”字。秦俑尚未开挖前，就在秦陵得来。玄鸟即凤，蛇即小龙，线条华丽纤佻，像后妃器皿。玄鸟大灵蛇较小，像献给母后多过妃子。始皇统一天下自谓齐天，来自秦陵自然是秦宫器皿，始皇最爱的女人其实是母亲赵姬，所以我认为也许是赵姬之物，他也说来自秦陵后妃墓穴。我还认为鹰是蒙满图腾，或可思考始皇赵姬都是蒙满人氏？

还许我瞧过一只商周尊，铭文仅三个字“苁王用”。他说他查了东西周都没有苁王。沿边另有一行小文，似乎叙述周封邑小国鱼伯。这只尊接近壶，有个蟠龙钮盖，不会是诸侯形制，必是天家神器。铜锈下的底色是红铜，铭文是金文，造型浑融大器，不会是晚商，应是西周，晚商青铜奢丽。他要我猜猜这三个字的意思。我想了想，认为是“聪”字的谐音，取了西域来的草药苁蓉之苁，甲骨也证明神农时代即有的苁蓉，当时的字形是如今的简体字。以药名取代自认天聪的“聪”字，一题双覆，取“药”字的意思，天聪自认是国家之药了。药，则覆射周易“爻”字的谐音了，可能是文王作爻的纪念尊呀！他也说给武汉大学的旧友初步鉴定过，都认为当出自西周。我调侃他，啊呀，周文王的东西，寓意爻王用，易数进行卦算时，正是以修剪齐整的禾杆投壶，非常可能是爻王周公投禾杆写周易的青铜壶。

一起的还有一个似乎牛形尊、犀尊之类形制上面的小盖，牛背挖空做盖，曲线因此不是周正的方或圆。盖钮是耕牛和两条大鱼，四周环绕云水纹。盖里的铭文，“父王命官放宗止”。文本应该是：“王命官，放宗止”，在侧边稍高一些加了“父”字。父王的命官，衔命把宗族下放到这里。宗支制度乃文王建立部落，先下放了自己的姬姓宗族，农耕渔猎，才立得了威信。两件一起就更像文王陵墓之物，小盖子铭记的该是武王。果真成立，价值可不只连好几城。

还给我看一只带盖兽面侧环的战国宴乐渔猎攻占纹铜壶，他说全国只有两个，一个在故宫。他手上这个高度多好几公分，太招眼了从来不敢给人拍照。四行图案和亚述壁画的布局类似，采桑、浓渔、狩猎、战争、祭祀，最下一行图案和故宫那一只一样类似花瓣的线条。他翻开故宫文物图录给我看，故宫的没有盖子，他的有盖子。他说故宫那只铜壶的盖子，必是开挖时早已遗失了。

有一天又让我看一面汉形制四凤铜镜。凤凰的造型接近天鹅，叹为观止的精工镌刻着青鸟羽扇等纹饰，一看就是人类铜器的巅峰时代，抵达现代工艺的水平，非常接近希腊或罗马帝国铜器成就。我在罗马博物馆铜器室流连过。但当年卖给他的人说是汉帝王陵墓出土。西汉相当古希腊，东汉相当古罗马，都和中国来往甚多。也许是来自古希腊古罗马的工艺品？但周圈铭文却是金文与篆字之间的中文。我跟他说，我认为是西域汉使到了希腊，向拜占庭工艺大师特别定制带回汉宫的吧？但他认为浮雕的长颈天鹅有凤凰的鳞片，周边典丽工整的浮雕花草，无一不呼应着唐朝的中国工艺技术，汉宫制作得出来。

关键是，这面黄铜汉镜，如今仍灿然金黄，重量减轻非常少，不像铜锡合金的青铜重量大幅减轻，也不像铜锌合金的铜镜颜色泛灰。公元两千年，正是希腊铜器时代，铜合金科技的巅峰，罗马帝国也有铜墙铜屋。也许可以想像：汉使看见希腊黄铜镜比青铜镜明亮太多，灿如黄金，就在当地定制了一个，回国带给皇上？

我正在大做汉宫希腊古典远梦，好友却说是铅合金白铜，不是黄铜，说是汉代有铜锌合金的白铜技术。这面汉白铜镜，是汉宫自己制造。白铜汉镜我见过一些，色泛青，他这面偏金黄，没有青的感觉，尺寸比挂钟还大几分，异常沉重，像中亚的镜子。我们对铜镜的第一眼，看法就南辕北辙了。

可是，在辨别甲骨金文篆字的方面，我可比他强呢。铜镜旁的一圈字，他不认得，让我认出来了：

“钼锡清且明　　仼龙但掌雨　　四噩朱玄去　　朋有旨钥出月闰和始”

其中，仼：疾行。但：原袒字。朱玄：朱雀玄武，指南北方。朋：在此指邦交国。翻译成白话就是：

“钼锡合金又清又亮。疾行袒身在掌管雨水的青龙星宿下，南北四面灾厄都除去了。友邦有旨教以钥出，要闰月天时地利人和时开始制造。”

可不，铜镜本身记载了是钼锡铜三合金！这是古欧洲才有的铜合金，钼是稀有金属，则中国并没有找到钼，没有冶炼出这样的合金。我的直觉对啦，正是一面西域节度使带回来的上古欧洲铜镜！

钼锡铜三合金呈银白色，比起汉朝冶炼出的铜锌白铜，硬度大很多。这面镜子似乎正是把青铜合金再加上钼，实验成为最适合制作钥这类古兵器的崭新合金。或许古欧洲的友邦答应了教导汉朝冶炼，但要等天时地利的季节。而汉朝似乎帮助这个古欧洲友邦国平定了某些内乱，交换得到冶炼的技术。可惜制作兵器需要大量钼金属，中国没有，改用同样银白的锌尝试，却效果不同。所以钼锡铜合金的铜镜，成了孤单的外交纪念品了吧？

商周和西汉，都以龙为东方青龙星宿。这首汉古乐府诗，似乎反映西汉确实派遣了节度使，周游西域各国，再往东方回国。

在西汉帝王后妃的墓穴里，发现古希腊罗马的黄铜镜子，好动人的传奇啊！这钼锡铜的三合金，正是张骞出使西域的汉武时期。好友说勘墓结果，鉴定是个早夭的后妃，会是谁呢？

汉武最爱的就是倾国倾城李夫人，她正巧芳华绝代时即魂归离恨天。若这面铜镜是汉武赏给这位北方的佳人，那么诗里对李夫人遗世而独立的描述，能遥远揣想一点因缘。李夫人哥哥李延年，带进汉宫许多西域乐器和音乐，和胡人往还密切，李家说不定就是胡人。她带这面铜镜陪葬的原因，也许是因为，这是家乡之物？汉武帝从汉使手里得了面亮如黄金的大铜镜，赏给了思乡的爱妃，最后也陪葬于佳人身侧。果真如此，这面铜镜和那首诗歌比并在一起，当是文学史最教人遐想的帝后神话了。

好友还有个错金银四环铜方豆，也充满古希腊风情，一看就像拜占庭之物。交错的黄金依然闪闪澄亮，也显示着技艺的巅峰。错金银方豆和黄铜汉镜，充满古地中海风情。全世界怕也没有多少了！四周海水的岛国希腊，被盐分和水气侵蚀，铜器恐怕很容易腐朽。或许因此保留在中国北方干燥帝王的陵墓，品相美好的留了下来，还配有一首倾国倾城的美人诗，如此的传奇，不知道将多么震撼今天的希腊？国宝魂魄在，玄冥通主人。

好友自身便是一绝，和李夫人一样姓李，父子兄弟三人皆曾任教武汉大学，父亲是作家苏雪林的至交。三个人倾家荡产找宝贝，又彷佛李清照家族的后人，要找清照南宋偏安时失散的宝贝。好友自奉简朴，如今堪称一壁神器，两袖清风。青铜他还有鬲簠铜鼓战国剑，球型有盖的敦，比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品还大。一座武士跪座凤鸟青铜鼓，可能也是国内尺寸最大的。他那把战国青铜剑浑厚质朴的造型，不同于越王勾践剑，像入白子国的楚襄王器物，也传奇之至。宋元明清磁以及书法他也有一屋子，可以如赵明诚般出版两百页私藏《金石录》，这毫无问题。

最绝的是，好友的父亲，居然和清照父亲一样的名字，李格非。

吾家桩萱

清晓忽然想起父亲说话，小时候不大留神。我写作文从不问人，包括他，打小对自己的文章顾盼自得。他总和我妈说把面捵一捵，捵细长些。听他说了就查字典，这捵字手部旁边一个典，怎么就不念典念嗔呢？信不过这个字，学母亲说拉一拉。往后很多年家里个个浮云游子，谁也不再自制面条。我们家后花园不小，种完花父亲说把土抔一抔，这抔字和我母亲的客家腔，倒是十分近似。客家覆菜这个词其实音不够准，客家抔菜就精准得多。写作十几年似乎尚未用过这个字，临老忽然想多用。洗碗时袖子长了，父亲说把袖子揎一揎。他走后漫长的岁月中我多半用掳，偶尔用撩，都没有揎优雅。

父亲曾在伪满从事地下活动秘密抗日，后随国民党迁台。委屈的仓皇狼狈造成父亲后来不愿再从政。父亲留在东北的元配，我们应该尊称大妈，大妈的父亲大爷爷通文王卦，对父亲说他命里注定八个儿女，但若再从政必绝子绝孙，一个也没有。大爷爷交给父亲八个名字，“龙凤彪鹏绮彩姬宗”。父亲在东北有过三个孩子，老二两岁时病故，名字用去前面三个，后面五个就是我们的名字。只是我的父亲弃彩从采，我从画工摇身一变女史。大爷爷的话我们都视为父亲一生的传奇，因为父亲只身来台遇见母亲结缡，执意再生两个就行，我和弟妹是母亲非要不可下的多余枝叶。

父亲刻意与政坛老友远离，于是带我们勤走母亲乡下亲族，好山好水的苗栗田庄，阿姨们是农村七仙女，母亲也是个绝品织女，堪称桃竹苗最出色的好女之一给了父亲，神眷顾他。当年桃竹苗最出色而叮当响的还有刘慕沙，给了也幸运的朱西宁。

父亲过世第二年，梦见他要我带话给母亲，天好冷，他缺帽子，还有他要另一套西装。第二天我告诉母亲，母亲回说她确实没有摆帽子在父亲棺木里。父亲入殓的东西都是母亲挑选。父亲的西装全都是上好的毛呢质料，母亲想留给哥哥弟弟做纪念，所以当时只挑了稍差一些的随金锭银锭烧了烟去。母亲听我说了，赶紧烧了父亲最喜欢的一套，连同他偏爱的风衣大衣。母亲问我，父亲为什么不直接到她梦里？我说你太爱他，父亲怕你太激动。

前些天浇灌院子里七零八落的玫瑰，进屋时竟恍惚看见父亲，戴着他打球遮阳的帽子，穿着母亲手织的苍青色绳索毛衣，似有似无地喊我：你跟你妈说我快投胎了，会比她早十二年。叫她别担心，要她记得她下辈子还会遇见我，我仍然大她十二岁。父亲其实不只大母亲十二岁，逃难多换名换籍改岁数，母亲属马，他就说那我也属马吧。因为是大白天，我真不清楚是否幻听，我向来自认如宇航员通得过无幻觉检验。打电话对母亲说，她一向不信这些。她回我话：“唉呀！好不容易才睡着就被你叫起来，说这有的没的，你舅妈和小阿姨上个星期竟然都在游泳池出事，舅妈昏迷未醒，医生说再不醒会成植物人。小阿姨当天就走了，过几天要出殡，我心情坏透了，好几天没睡觉，天主教不信这些个！”

第二天母亲起床打电话来跟我道歉，说她很失礼，但她真的心情坏，也担忧自己，她比舅妈小阿姨都年长好几岁。

她没有提我说的话，放下电话仍犹疑自己是否听觉障碍，或者父亲知道母亲担忧？

一闪而过的父亲依然很美，是我一生少见光头也美的男子。他来我家的感觉叫我眷恋，这个世界上原不可能的事。

这阵子车坏了，没买新车前，天一黑我就想到公车站等女儿，想搭到她学校去再陪她搭回来。天一黑心就慌，终于明白父亲曾经多么爱我。大学几年我住家，总在学校听演讲或看电影留连到很晚，常常搭最后一班下山的车。下车看见父亲一脸严肃坐在候车亭，柑仔店前的街灯照着，只有他一个人在亭子里。那样冷峻使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等了我多久。他走在我身前或身后我都不敢叫他，被那严肃的压力容罩着手足无措。若是没看见他，反而有侥幸大赦的轻松，走回家的路上还能买零嘴吃。

如今恍惚看见他，竟忘了对他说对不起。那时候的我，为什么连他等我是父爱都拒绝感知，只归结为严格的管理，正如女儿对我的尾随不喜。啊，曾经多么挥霍父亲沉默的付出。

今天立春，父亲的忌日，失去父亲的岁月刚好和拥有他一样长，以后就是更长了。昨日仿佛消逝的古代，过往是个海，新水或旧水都是忘水，一切前一秒或前百年同样流入遗忘海。去岁或二十年对我的记忆系统来说，智觉与情觉似乎没有太大的距离的区隔，仿佛脑子未曾敷设时空层次的机制，刚才邂逅的能遗忘得和经历了三十年的同样干净，这一点几乎是恐怖的，像无情的时间。但若能再相遇，这一点又或是神奇的，离开三十年也能像仅仅离开须臾两分钟，都成了当下眼前，时间翻身成为缱绻缠绵。时间有情抑或无情？时间其实创自理论也承继理论，进入理论觉有情，解脱理论觉无情，或者说觉有情则存在时间，觉无情则时间不存在。不记时间等于不记情感，不记情感也等于解脱时间，时间的本质如此。我像时间老人的报晓鸡，咕咕报着时候到了，然后马不停蹄亦不淹留，赶着通报下一秒如卜卦。对钟来说，存在的只有当下，钟若看人当只有此刻，常人跟随钟而非钟跟随常人，虽然人创造了钟。我则仿佛本身像只钟。

母亲常说没闲嘁啐，嘁啐两字客音像憩切，又说我弄得她莫嘎莫嗄，嘎嗄大概原指秩序，加个莫字说乱套了。她还爱说你的钱会咬腰，说我存不住钱。说老不打电话的弟弟是：娘想子长江水，子想娘扁担长。隔几天总要听一次，算她的口头禅。客语满嘴精彩，比如看狗屌死猫，责壁上观。嘴嘟嘟想食咸豆腐，笑别有所图。卖骨头的女儿，指白生白养不值钱。阿公中探花，孙子卖粸粑，自然是感叹一代不如一代。痾秾滑痢，嗔人胡说八道。乌紫搭块，说干活随随便便敷衍了事。客家语态似乎偏好姜汁般生鲜泼辣。

母亲的生日常赶上中秋节，闰年则逢盂兰盆会。从小就只记得她和月亮及鬼节同时，出国多年以后竟记不清准确的时日，一个牺牲到底毫无享受的母亲，和月亮有关的意象总之很好，月亮管小鬼。她八月十五我二月十五，因之许多地方相似，都面如满月。这几天她搭了六七小时的灰狗巴士来，来前在李峰吟家做了镭射去斑和剪掉饾饤小肉球，我的长在看不见的胸下，她的长在看得见的脖颈，所以非剪除不可。她说不剪拉长了像庙会吊灯笼吊一脖子，兴奋得说阮医师收她的钱很优惠很削，客语这里是指她削了阮医师。替她烧掉价值十倍不止的各种色斑，满脸像出天花，一颗颗比红豆大，差不多有一百颗，加上血迹斑斑的脖子，她形容自己仿佛五仁月饼，兼且晒得手脚虾红。只有她敢这样出门，父亲若在绝不可能准她如此出门见人。母亲是个永远的童子童女，还是最天地不惊那种，英雄色彩的任性是她作为母亲和妻子的忠贞。

母亲寄了包裹来，她在围墙上晒的萝卜丝，嘱咐我买粘米粉做清明的菜包粄。我当零嘴嚼着吃，干香干香的围墙的思念。有些打蛋煎掉了。很长一段时间病中懒怠，煮药吃最简单，全扔进会自动关火的电药炉，配犹太人的圆圈贝枸馒头。有一天看见一家店墙上挂着玻璃盒，里面装着焦黄黄的硬火烧，父亲说杠子头，突然想用它掰来泡在药汤里。后来把煎出的药汤对上红烧牛肉汤，泡了一大碗杠子头。

她说她养了几十盆老油茶树嫁接的桩花，开得比牡丹还好。昙花边随便洒种了九层塔紫苏，紫藤架下自己搬砖铺了一条花砖道，四时花事和晒萝卜丝织毛衣一样，是她生命的另一组密码。我听呆之余又开始神往，诗经女子般的母亲。包裹里还有好些衣裤，她记得的尺码还是我好身材的陈年往事。那么小，那么五颜六色，因为她觉得我们都还那么小，还能那么花不溜丢？或者因为小学时台北女师毕业的她，在学校里也母鸡盯小鸡般管着我们，我们唯一随叫随到的时代，她的记忆于是喜欢停留在那里。

父亲和母亲到底谁有才华？我看好母亲。外公是清末民初才子，和张恨水胡适辈分差不多，留下一千五百多首汉文诗。但母亲接受的是日文教育，她跟我说她小时候也很能用日文写文章，但刚毕业就改朝换代，她只好考台北女师，学国文其实学很少，毕了业就教书。没试过中文写作。学校需要庙堂气的八股文，都交给父亲代笔，她忙得不得了。兄弟姊妹一直崇拜父亲是才子，其实当我涉猎经典文学的时候，恍然大悟母亲才是那更有才华的才女。她殖民教育时代的音文绣画，除了文字没留下来，我们见到的部分样样强过父亲。她若从小学汉文，诗词大概也能有千首，小说必定也汪洋，才华实不在林徽因之下。母亲那些念东京帝大的弟弟和旧友一定同意，他们年轻时向往着母亲。可惜母亲的殖民教育正是希腊哲学家所谓劳动力为主，缺乏境界哲学的提领，终难开出生命的更高层次，不如北京汉文中生长的林徽因林海音等。

似乎记得大学时候母亲对我说过一句话，叔婆家的亲族中，有一个用日文写作的叫刘慕沙，那时听了就忘了。后来朱家文名太盛，我不好再追问究竟。外公姓钟，钟建英，日据时代桃竹苗盐管，外婆姓刘。母亲出生不久，外公长年在上海承包日本人的樟脑生意，长达十年不能回家。日本人管樟脑十分严厉，外公等于家小都被质押在台湾。外婆孩子多身体违和，把年幼的母亲寄养在文山谢家，谢家和刘阔才同是外公的学生，也是礼陈稻黍积善望族。所以我们有两个外公外婆。钟刘谢黄是客家大姓，两个外公外婆在桃竹苗的亲族绵延广袤，算彻底的族繁不及备载。

母亲要嫁贫无立锥之地、身上只有一只客家话网球勺子的父亲，轰动苗栗京畿。舅舅们给她牵的红绳是留日学医的邱仕丰，她在台北女师时他们有过一段，邱仕丰总给她带东西，陪她搭火车回苗栗。小时候哥哥生病住邱仕丰父亲邱云赐的医院，正巧遇上回国的邱仕丰，邱家曾经托我叔婆提亲，一晃不过一年多，母亲居然已经有一对儿女。母亲留给诧异的邱仕丰一句话：你当年自己并没有说呀。父亲长于书信，一封封缠绵悱恻的行书小楷，拦截了奔向独立自由的扫眉才女。母亲那种风风彪彪的性格，要打锣打鼓勇往直前地追，她不适合冷调子相亲提亲。

母亲曾哂笑地望着我说：你别以为你会写小说厉害，我若也写，你不一定写得过我！我不禁笑起来，这我不认可，她对产值产能的兴趣太大又太在乎，文学哲学竞争不过无所事事的我，但所有常民艺术她一定所向披靡。外公汉文深湛，因之和父亲格外投缘。客家村里说官话的少，外公天天做诗，时或拿给父亲看，父亲近水楼台，老丈人先被收买。外公仕途不算官小，母亲放弃全部侯门姻缘下嫁父亲，一毛钱也没拿潇洒如红拂女。所以后来在外公外婆跟前，她向来声音理直气壮。她爱极了父亲，父亲是命太好的男人，一个比他还有才华的才女侍候着，《平山冷燕》和《红楼梦》里才有如此佳人美眷。我也有才华，但我从小发现父亲才是我该效法，该找个如母亲的才子来使唤。

母亲老说我怎么就生你这么懒事呢？一点都不像客家人。我回答她像父亲。这话全家又反对，说爸爸没有你那么胡来。所以我像脱轨脱序的父亲，爱吃爱睡的母亲，这话全家爽然曰诺。

芭蕾皇帝纽瑞耶夫

近来搜购回十数碟纽瑞耶夫，新添的室内运动就是：穿双软鞋，跟着我年轻时的偶像瞎比画，乱蹦跳，牛蛙学孔雀。懒人忽然充满运动能量，世上怕没有我更想要的体育老师了，站在电视前真彷佛纽瑞耶夫亲临指导体育课，自己也兴奋的吱吱叫。没有他的芭蕾舞剧，都彷佛灵魂抽空，没有了戏剧性，他一个人就是全部剧情。

玛歌芳婷年代的他，是个大卫雕像般的小男孩，也像爱神丘比特；芳婷成熟的肢体，那种与青年舞者不同的母性魅力，对照天使时期的他，少男的童稚，空前绝后成为天鹅姐姐式的组合，感情从开场就带出了缠绵悱恻的绝望，令人泫然的戏剧性。他和芳婷宛如双子星，他从头到脚的音乐顿点，都和女舞者一样的细腻，颈背腰身视线手腕足踝，全部不在芳婷之下。除了鞋子不同，他简直完全齐平甚至超越于女舞者。大部份的男舞者都像走步很多的，功能为高举女主角的杂技演员，他却是芭蕾的符号，芭蕾的经典，芭蕾的语言。他的腿肌是鞑靼人的强韧浑圆，跳着和女舞者一致踝关节精致的凌波效果，却更有爆发的弹性，使芭蕾生命力忽然自由奔放，夺尽比较起来因古典而矜持些的女主角的锋芒，是松绑的芭蕾般自由自在，现代舞的精神仪表。彷佛他是灵活的，女主角是有框架的，或者说他是奔放的，她是内敛的，没了他，也就没了催情的动线。这样的男舞者，应该算现代舞之父了。他和芳婷两人身量接近，在天鹅湖最后一幕，他在布海里可爱的载沉载浮，也像另一只天鹅，可以吊钢丝一起飘走，芭蕾舞史上最神仙眷属的唯美境界。

《堂·吉诃德》里的他，长大了许多，体态是诗人的修长，男性的魅力。绝顶的芭蕾基础，使他在舞台上潇洒率性，诠释着西班牙的浪漫风流。顾盼自信的眼神满天扫射，不特别凝视在谁身上的，叙述着情场老手的佻达。比起芳婷，后来的搭档似乎都身轻如燕了些。芳婷的忧郁和强劲，展现着生命力的深沉，让悲剧多了重量的质感和强大的张力。许多芭蕾伶娜体态缺乏个性，都像统一的一根竹竿，有姿势而无仪表，有动作而无剧情，女人的肢体本身是重要的感性语言。没有胸部如何传达情感的诱引？芳婷的线条与气质，宽胸窄腰黄金律中王者的架势，其实都和後来成为芭蕾巨人的纽瑞耶夫极为接近，也证明着玛歌芳婷最初的慧眼。才华盖世的纽瑞耶夫，还是电影导演，交响乐团指挥，她是天才识天才。

芭蕾女舞者虽然承担完美姿态的责任，但戏剧美学才是古典芭蕾舞剧最重要的部份。戏剧特质的仪态，也许比美感的仪态还更重要。戏剧性需要和男舞者拥有同样强爆发力的体能，弹性，才能表现，体能越大，张力就越大，衰弱时则像移动的橱窗摆设。芭蕾舞剧可以说是俱备古典精神的女舞者，和散发着现代精神的男舞者，相遇之下激发出的剧种。纽瑞耶夫也是拔尖的现代舞巨星，在最制式化的舞码中，都传达出剧场风格的强烈情感，狂热的动情力和催迫力，和他语言最完美组搭的就是芳婷。芳婷似乎是健身房里重力训练的健将，有奥林匹克运动员的体态，运动员的能量散发在所有的表演中。中国芭蕾舞者几乎没有这个气质，身材像饥饿的成果。体操跳水和杂技女将倒有，总觉得中国奥运游泳跳水体操金牌选手，甚至杂技演员们去跳芭蕾，诠释出的才是经典芭蕾舞的精神。

纽瑞耶夫亲自编的《堂·吉诃德》，就充满各种现代舞。吉卜赛人部份是场现代舞剧，风车部份彷佛魔幻写实电影。纽瑞耶夫一直还有许多梦想未完成。他带给古典芭蕾火山爆发的激情，和深邃的诗意，组合出完美的舞蹈智慧。即使坐在家里，都被燃烧的电视，撩拨的神魂荡然。芭蕾之火从影碟里烧出来，房子要着火。有了他，家里的火炉不点自燃，熊熊燃烧，最具力道的美。运动到了美感的时候，就是舞蹈的出现，他是运动神，也是男舞神。

不知是否受到审美时尚的影响，或男舞者举重训练退化所致，这些年芭蕾不那么剧力万钧迫人魂魄的原因，似乎都因体型太瘦造成。轻飘飘缺乏力道，像宫女丫鬟不像公主皇后。换了好几种不同版本的玛歌芳婷，也试换着放映画面的不同比例，仔细的核对观察，都觉得玛歌芳婷绝对不瘦，体型重量几乎和纽瑞耶夫相当，尤其大腿的部份，大腿应该是芭蕾最重要的部份吧。他们两个大腿几乎一样的浑圆壮健，脸部一样的瘦削精巧，爆发力全在那对大腿。没有跟他一样有力的大腿，哪里能跟着他满场如空中飞人？芳婷雌马般浑健的大腿，使她在最著名的《海盗》双人舞中，和狂飙舞技炫场的纽瑞耶夫，拼得毫不逊色。她打陀螺式的旋转飞场，打擂台般卯上他的大跳跃，两人率皆一气呵成满场飞，他跳多少爆发力，她也压阵多少。其实芳婷的力道，在任何一出芭蕾舞剧中，从未飙输给过这个鞑靼来的环球舞王，两个拼双人舞绝世惊技，她展现着古典芭蕾的“皇后不让皇帝”。

舞台下看芳婷，不踮起足尖直立的她，似乎可以说稍微丰满的，尤其和纽瑞耶夫相伴的岁月。她的舞者同伴也壮勇者多也。舞台太大了，穿上紧腰扎身芭蕾舞衣，在做了特定比例设计的舞台上，不只看来纤美修长，还显得神圣优雅。

腿一瘦两根铅笔杆，芭蕾立刻就不好看了。古典芭蕾之美，就在那腿的健美，飞扬搅动了空气场，搅动了视觉暂流，搅动了观众脑海中，搅动了爱恨的波涛汹涌。从前的他们像大雁甩尾，现在的芭蕾像家门口的麻雀，摇摆着仅仅几根毛的小尾巴，两者剪起的云天岂能相提并论？芳婷跳《天鹅湖》，一个人跳黑天鹅和白天鹅，也等於和纽瑞耶夫同样跳全场，若非男人体能的女舞者，后面大概就要被纽瑞耶夫的气势压倒成花瓶了。纽瑞耶夫一手就可以把女舞者掂把葱般掂起来，他在自传里说，他天天练三百磅举重。所以一百五十磅内的女舞者，他都能优雅的单手高举，他加入杂技团毫无困难。两个人能震摄全场的征服感，和他们的体重带来的势力息息相关。正如巨星压倒了小星，不论谁跳都没有他们强力和迫人，谁跳都教人爽然若失，纸扎纸糊。他们是神人临场，别人也神人般跳着，不过是纸剪的。

举世坊间买得到的纽瑞耶夫教学片，几乎都来自两个舞团。大部份是巴黎歌剧院，但舞风丝毫没有舞王舞后的架势和气度，赢弱飘忽，皮影戏美学，看得人昏昏欲睡，虽然布景华奢艳冠天下；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看来舞台显然花不了那么大的手笔，奢华上不是对手，但精神才有他和芳婷的身影：所有舞者，似乎平均体态都健康强劲得多，古典的戏剧张力和剧场诗意。

也有很多挂名纽瑞耶夫的教学片，根本不是纽瑞耶夫在教，只是突然剪接一小段，看来令人不耐烦，那些舞者根本不像有资格作为他的学生，像跳舞的时装模特儿，有气没力，他也显得无精打彩，实在不能算什么教学片。叫人不免诧异，国际舞坛也有这种名不符实。

玛卡洛娃（Natalia Makarova）的体态和舞技，继承了玛歌芳婷，芳婷腰身圆润成熟，洛娃瘦些但宽肩大架俄罗斯风。但世上再也罕见纽瑞耶夫。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男舞者，比较起来虽然有他的气貌体能，却缺乏他的文学感。纽瑞耶夫应该文学造诣深厚。他还有另外一个芭蕾美学的体态坚持，他让腿肌雄健，却让胸腔和腰身保持潇湘神秀的纤佻，是精壮的体能却维持柔美光滑的前胸，呈现一种文学的纯情感，用以吻合古典的语言。在澳洲芭蕾舞团版的《堂·吉诃德》中，这两个特质完全展现。许多男舞者，练就了腿肌和举重的能力，胸腔就厚得彷佛摔跤家，古典的诗意失去了。像纽瑞耶夫这样修长秀美，却能举重三百磅，是舞蹈训练中悟出的智慧。玛歌芳婷和玛卡洛娃，两皆都腿肌劲健，手臂纤长，胸身好看，气质优雅，应该都是身体各部份分别靠智慧长期锻练出来。少女身型的芭蕾演员每年大量生产。巨星架势却需要重力训练对体态的改变。芳婷和玛卡洛娃皆鹤势蜂腰，螳螂臀背，雌马健腿，弹跳时却是仙女翩迁的幻美，而且跳得越高越让人感觉轻盈，这才是巨星身板和技巧。虚飘飘并不具备轻盈与幻美，只是衰弱。轻盈是那剧力万钧的动人力道，翩然如羽毛一片落地而站定时的刹那，那反差的美学带出来的震撼，彷佛山川忽然随之静定，因为山川曾经随之飞扬。

《天鹅湖》属她们两个的版本跳得最动人，《堂·吉诃德》当然是纽瑞耶夫自己跳的澳洲芭蕾舞团版本，无论舞台布景编舞服装皆无人能及。他最出神入化的是芭蕾如生活。和他跳过的女舞者Nina Ananiashvili的爆发力也非常美，她也浑圆劲美可惜娇小玲珑了些，彷佛花旦型的玛卡洛娃。洛娃在舞台上极为高贵伟丽，在群舞中鹤立鸡群。

一共拥有四个版本的《天鹅湖》。米兰史卡拉舞团和基洛夫舞团，都让人打足十个磕睡，也还看不下去。在平面拍照中，那些身姿应该都是美丽好看的，但一个动作和另一个动作间无形的动线力道，虚弱如饥民行走，游魂漫步，交响乐团恐怕也不来劲吧？虚弱一定不自觉的放慢，炫技的海盗双人舞大约跳不来。一种难以形容的迟钝，音乐也听得人要睡着。如今的基洛夫舞团，最像皮包骨饿死鬼弹琵琶，但最受欢迎的妮娜因为个头矮小，骨架轻得多，所以身上长点肉也还在体重限制范围？所以她珠圆玉润戏剧性足够，为了她才肯买了一版基洛夫。她的《堂·吉诃德》灿烂活泼，最需要快乐和爆发感的一出，让人心满意足。基洛夫不如干脆以她为准，专收些一百五十五公分以下的玲珑舞者，能长点肉，免去满场一根根肋骨戳人。不过整体恐怕会像少年舞蹈团了。我成了沙发上的睡美人，永远也看不完一出戏了。

美是比例不是定例。一口大缸，就是在缸里捞蛋打蛋夹蛋，筷子也得设计的粗些，才能动人和显眼。

文学猫

难说是猫像人还是人像猫，任何人进入不安全感状态，都多少现出猫的特质。疑惧与感激并陈，踌躇和试探缠搅，绵密的矛盾伴随精细的臆度，忽然都像熟练于心理的作家。兽类的本能求存被解释为接近求取爱情。

Pierre Loti《双猫传》里的两只猫像作家的灵魂像得更多，因为作家就是一种长期向人群讨爱情的人。乞讨是多么神秘坚强却又卑微昭彰的兽类内心活动。再平稳宽阔的人，到了爱情里若仍缺乏这点野蛮奥秘的稚嫩，也就索然无味，无法成为一个天然的作家。

萧伯纳和纪德是令人羡慕的。萧伯纳保留妻子夏绿蒂的骨灰七年，然后混在一起葬在相守了几十年的自家花园，九十四岁的高龄，完美的结束在多情、刺激、干脆、惊世里。那时候骨灰搅和播散，还是极为惊世艳俗的。那种老狗般忠诚的爱，最早也是从充满不安和怀疑的猫出发吗？萧伯纳是否曾经在爱情里攻击凌虐对方使爱成长，是我一直很有兴趣的部分。不渝地选择同一个对象，施与某种可承受的精神凌虐，在作家的架构里特别像爱，不是有这样对待人的作家，就是有被这样对待的作家！我骇惊多于向往！我大概原本天然不是作家的料，我适合高心理安全感，高专注的马戏团表演。马克·吐温也是，我最适合的原是礼拜天的一群顽童演义。

纪德叙述长达四十三年的婚姻：“和爱人相叙于无比的快乐，没有一次离别不是肝肠摧裂，她的温柔她的娇媚她的诗意，使她四周都是光热，我便在光热中得到温暖。”妻子玛德伦陪嫁的房屋田产丰厚，夫妻在巴黎长年延宾待客，纪德精通音乐，还能弹钢琴娱乐好友，即使在法国最艰苦的战争岁月，他们还是能接济收容老弱残兵的阶层，文豪的华美归宿令所有作家羡慕，他不太需要成为一只乞讨的猫。

纪德八十二岁时与玛德伦合葬在家乡的教堂墓地，玛德伦早十三年去世。

萧伯纳和纪德写得最好的作品，似乎都是对亡妻深挚的缅恋，那是他们仅有的最像猫的晚年，尤其是萧伯纳，那么深刻的不安，那么野蛮的幽邃，最后把骨灰搅缠像互相完整的吞食掉彼此，一点碎屑也不留给外人，我觉得野蛮，文豪的爱似乎野蛮的专属部分多，专属都是野蛮的。

即使在纪德那样戏剧性淡很多的生命组合里，我适合的角色也是文豪的亡妻，我不适合做那没有一次离别不肝肠摧裂的文豪。我原本适合做顽童，后来又适合做亡妻，总之天然不是个作家的料。马戏团似乎绝少训练多疑惧的猫表演，我一直梦想着成为空中飞人。

源氏物语

《源氏物语》这类日本王朝文学，虽是女性日记文学，但笼罩在男性自恋形成的人文风尚，比起民间文学的《红楼梦》中女性的自觉精神差得很远。一个男子只要身体不忠贞于一个女子，就能不为欲望控制或说爱情定位，因此造成女性的和歌都是被控制住的欲望的孤寂，让女子处于寂寥似乎是精神性技的一种，在日本文学中比比皆是。清少纳言《枕草子》中的上流高雅灵气女性，都仍必须按规矩离群索居，用长垂帷幕隔绝外人，封锁出一种鸟羽霜白赖君关怀的凄然，诱引出献身时的炽烈大胆和奋不顾身，这是日本秘密如仪的王朝艳事风格。美都是用来引逗寂寞，积淀性欲，但积淀女人却绝不积淀男人。这精神性技出发的美学，因此倾向纤细秀敏如颈穴脉脉，女性被撩挑得喘不过气来，地位仿佛爱奴。日本男性文学却撇除女子，完全是男子世界的杀戮夺权，如《平家物语》的英雄美学。与红楼最大的不同，日本女子尚未于文学中得到平等和谐的地位。

才貌出众的女性，身体的感受自然也必是纤敏的。锁禁在诗歌情挑，是一对多的养欲工程，接到府邸就没有那锁欲高涨的效果。让丽质天生的才女做肉体的侍妾。源氏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出众佳人，不论在茅檐陋室或废邸荒庭。光源君自己都承认虚诞的歌诗唱和，是为让女性都进入敏锐一触即发的艳情，精神的春宫，《源氏物语》其实是《金瓶梅》淫情文学的系统，美轮美奂的《金瓶梅》。不能相比于雪芹抱纯守一的红楼主旨。常见比较文学学者把《红楼梦》比并于《源氏物语》，实在是不妥的错谬。一个用美欲内化淫欲，一个用美欲内化纯真，上升与沉沦的极向精神高度，其中人文境界的差距岂只少许？日本的纯情爱情文学当在民间，甚至僧侣。总之红楼和源氏不同人文哲学层次，不宜相提并论，日本应还有更接近红楼的作品吧。也许文笔逊于紫式又非宫廷文学，以致寂寥异代？和泉式部日记就更苍白。红楼是尊重女性心灵尊严的一对一纯情文学，日本应当也有这样的古典文学作品，神伤于被掩埋太久中？

把诗意华丽迷信玄远，耽美哀怨寤寐淫情的《源氏物语》比并《金瓶梅》，丝毫没有藐视之意，是更高文学价值的《金瓶梅》。艳写淫者写到能感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心经悲剧，似乐实悲，是淫欲出发悟空的觉者，红楼是纯情出发悟净的觉者。两者的智觉，最后都同时思考圣人之情的形神守一。源氏一病数死，终局是华丽的凡夫俗子的悲哀。宝玉让万物各称其份，出家也是宗教天德的喜悦，似悲实喜，哲学差别指向的无差别体会。宝玉万艳同杯，他却从来不必禁锢自身以达到操控情欲的需要，大观园里个个女性都能尽其自我，爱理他就理他，爱不理他就不理他，这就是抱纯守一。晴雯死以后宝玉书诔祭仙，看似情深，但晴雯生前宝玉从未挑逗，虽然他也喜欢晴雯的黠俏可心，每一个女性的美，在宝玉都是扑面熏风有幸乐赏，包括宝钗滚圆褪不下红麝串的胳臂。源氏则爱美即耽美纵欲，是官能派的笔意，宝玉爱美却守一养心，是性灵派的旨趣。都是一流的文学，但形上内蕴不能不区分，才是深湛的学术。比较起来，金瓶梅是写坏的源氏物语，淫秽戏墨，难登大雅，需要淘汰芜存菁，才能在同时间流中，不叫人在严肃性上，，觉得不可置信地败给日本小说太多。比较起来，《源氏物语》和《红楼梦》时间差距太大，而女性的情感自觉和地位，需要的历史时间太长，《春雪》才适合比并于为晚的红楼。《源氏物语》应和时代接近的《金瓶梅》摆在一起讨论其中敷设的文化与精神向度。

即使学者也未必是翻译伟大小说的人才，因学者文笔多数缺乏戏剧性张力。《源氏物语》《枕草子》《和泉式部日记》这类作品，若用注释伦语孟子教科书般的笔法，就忒可惜了。《源氏物语》是世界第一部长篇小说，世界文学的显学，必须张力强度足够，动情力催迫力完全饱满的经典小说笔法。林文月本身并不算长于创作的人才，自身笔趣和这三位古典才媛趣味有些差别。她的京都书写，色界声界寡淡，是感官世界的白笔，和李黎一样色淡却能淡雅出静。但京都美学确有冲虚禅意一派，却同时也有平安王朝贵族的极尽奢艳恋物，不是林文月能驾驭的笔感，其实连李黎都有困难，她们文笔都和紫式有差距。正如林文月书里的平冈教授所说：你怎么会学文学？若针对这句话来看，她的书写，相对于极端巅恣的感官侈逸，形上玄冥的日本细节，春光淫色如斯在她也只有娇艳两字，如无语解花了，是她性格的凝严冷峻，原近哲学不近文学。因之读来可惜的平淡寡稀，也许因此难掳人宝爱？本来是人人会爱煞的凤凰般洛阳纸贵，就差了这么一点点。她像深闺白文鸟。自己的作品若不长于这类动情力的表现，译写别人时自然较难迫人肝肠？关键在林文月声腔的非经典中国文字音乐，她是日文的节奏，转为中文时失去了张弛有度的正统中国文学钟磬玲珑，如一串珍珠断线，解散掉了魅惑力。张爱玲就十分适合翻译《源氏物语》，可惜不会日文，若胡张连手翻译，那必是苍天幽火烧红云，一路烧着心魂弦绝的动人。或者应该说，伟大文学的翻译工作，需要学者和作家的携手合作。

但林文月的笺注却是最好的，直如杜诗钱注，李诗曾注，堪称抗鼎文林，不朽工程。和歌部分的翻译也最雅致。她这样的文学学者，在台湾硕果仅存。

书上说耶稣会传教士虽不以为然日本的宗教，但也为日本文化里的美摄魂。那时的城堡洁白如雪，从来没有在基督教世界见过如此细白的石墙。原来不是像平常用沙子调和石灰，而是用极细白的纸揉碎掺入白石灰里，是特为建筑城堡而用。在雪白的墙上贴饰着金叶金箔彩绘，天堂般的雪白与华丽。过于倾倒的神父，让罗马教皇以为叛教，然而那些美丽的城堡竟在几年之内，灰飞烟灭于永不止息的战争。

平安王朝时京都十万人居住，但过这样神仙般贵族日子的不过三千，数百年不让人闯入那高贵魅惑的圈子，封锁住的幻美仿佛剧场的本质。正因剧场特质太大，音沉响绝后生活中永远无法重现，那富丽工细熙熙洽洽日日搬演的绝美，只能靠文学回身遥远的引领和捕捉，贵族都是文学艺术的天才。最后典艳细炫到神父也惊绝的地方，那是罗马遇见了京都的震撼！雪白的城墙美得不食人间烟火，说的就是京都二条城吧。守城的禁军服饰煌然如表演队伍，毫无军事的能力与价值，你来我往的和歌，戏剧般的仪止，无日不讲究的优雅佛事，人类文明史上的神仙岁月，或说空前绝后的艺术剧场。美的城堡，烽火点燃时只能化为灰烬，悲叹是更永恒的美学，不朽的平安王朝，缈远永逝的古典梦境。用世间绝美的中文翻译《源氏物语》，应该比日文还能重现憾人而本就来自长安的金粉烟云。让读的人都像耶稣会神父般掉进终生不舍的隽永梦中，这恐怕是翻译时不能不具备的书写要求。

长安如梦里——记我的师友痖弦

我一生写的第一个小说，是在复兴文艺营痖弦的诗组里写的，得了那年的小说奖，营主任也是他。他本该带诗组却忙着招呼那几天回国的杨牧，把我们交给写小说的段彩华，一直到结束都没见到痖弦来教课。那年我十九岁，但是他替我把作品交给张默担任总编辑的《中华文艺》。东海大学远离着台北文坛，我一直没有再多来往，大学毕业以后白天教书，晚上在新闻编辑台，给过《明道文艺》几个稚气的作品。二十七岁那年，出国前把一个小说寄去参加时报文学奖。揭晓的前一天，我看见水晶、尼洛、钟肇政，谈论着我的小说《昔人已杳》和另一个叫《江行初雪》的小说，大概我不是第一名也是第二名了。虽然评审谈论中不得泄露作者的名字，但我窃窃狂喜着。没有料到第二天人间副刊说，临时决定将比赛决选三名制，改为只取一名，没有我的奖了。几天之后我收拾行装赴美，加入西出阳关的行列。《昔人已杳》大约算是比较成熟的作品的第一个，可惜不只奖被临时摘下来，连刊登都不许刊登了，我和文坛如此擦肩而过。

出国进了邓小平办的《美洲中报》，打开了有别于岛屿的视野，忽然又想写小说。再出手的第一个小说《哲雁》发表在痖弦做主编的《联合报》副刊，以后就一直多在联副了，拾回的其实是和他复兴文艺营缺席的缘分，但从来没告诉痖弦，原因是我总再看早期作品时，觉得幼稚得叫自己惊骇，提都不想提，是我性情中的一部分。本来也不到想出书的时候，不满意自己。所以我的第一本书是痖弦自己找我要的，交给了洪范，当时还很诧异这么烂的幼稚着，有什么出版的价值？往后的岁月，任何演讲都懒怠说我那些青瓜黄梨的少作。连续给了联副好几个小说，大约新闻圈十年累积的文学压抑，火山喷发了。我的第一个奖就是那些小说中挪一个去比赛，得了联合报文学奖。痖弦是第一个也唯一一个写信鼓励我的人，他的第一封信说我想象力惊人，是个好矿脉。后来有一年，我自己觉得有瓶颈，忽然来了他的信，上下款外只有简单一句：你该去念哲学了。他也许是正读了我投的稿，随手有感。可是，天才随眼随手的洞识力，恐怕也是神秘的。我确实当时正想潜心重读哲学。一晃也就苦念了好几年，忽然严重减产，听到许多狐疑的问号，以为我写不来了。往后的一切，证明那几年就是我最关键的自我突破。十年之后，我又出手了。他对我说：伟大啊！

他还是唯一一个带我去台大的人，见这个人那个人，哲学教授，文学院长。他很认真地介绍，这是戴文采，小说好得不得了。几天后就要回美国，我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认得我，但很感动，因为我一直没有告诉他，我和他文艺营的关系，他这样待我，可见我得到的是没有私心的、极为踏实的赞誉。我前面几届文艺营小说奖得奖人，都是当年如日中天的名家，朱天文朱天心蒋晓云丁亚民马叔礼。不愿意挂在别人长串的名单后如沾光，认为群党也是一种幼稚，大约是我的第二个性情。

在联副投稿这么多年，他待我毫无其他牵扯，光是作家之间的欣赏和珍惜。他退休去温哥华，我才跟他说。他却回答我，他很早就知道，但我既然不肯认老师，他也绝不逾越才女有脾性，所以他也一直没开口。这张力当下极为戏剧性而幽默。他也是我唯一自己登门造访到家的文友，买了机票飞往，租了车子开到，其他多半是碰巧随缘，或者别人邀请。这神圣的张力就是渊源。其实一路文学生命的成长，起步到今天，大大小小记忆全都和他与联副有关，是人世难得的有幸有缘。

去看他时，下了飞机他接我。若从女人看男人的角度，似乎他有些胆怯。那种对自己欣赏的女性略为手足无措的胆怯。他对我说他老了，我不觉得，文学的情感没有岁月。我开车唱歌，一开口他说这是《刘三姐》，一连唱了几个歌，他似乎都会，中国艺术歌曲和普契尼咏叹调都熟悉。陪着哼，忽然发现他对音乐的素养似乎不亚于文学，几乎可以是个乐友。我们去看民艺，痖弦的太太桥桥身体不好，走路太累不能跟，她说痖弦从来都是一个人走在街上，难得有人来，要我陪他去，也省得他找女儿小豆开车。我们去街上胡走，他有他的眼力和素养，他指给我看的东西品相都好，讲给我听，像上课又像玩耍。他对小豆说话的感觉使人喜悦，他屋里的东西幽玄温润。我要买双小木鞋做纪念，他微笑的表情我知道是说小女生的玩意。也有类似父亲的宠溺。神也是父，宗教襟怀的男性，身上都有父的质地，是我喜欢的男性气质。他说他很年轻的时候，爱荷华有个美国女作家很喜欢他，那女作家确实好眼光。他身上是自然主义长篇小说的气息，才华的本质恐怕应该是长长的小说，体贴着尘世里的现实善。痖弦不写小说是文坛巨大的损失。

父亲离开那年，我二十三岁，记忆里的父亲停格在那里。他和父亲是同一路的雍容蕴藉，唯父亲是尼洛和洛夫的身量。他们都是触及我对父亲的深忆的身影。

桥桥说要带我去看海，夜已经凉了还是想去。我开车她认路，痖弦坐在后头。温哥华的公路像美国的乡间，开车极为简单，但我还是开得一塌糊涂。痖弦却高兴极了，像放出笼的猴子。到了一个白石海滩，风太大了桥桥不能下车，提醒我们别忘了去看那颗大白石，痖弦带我下车去看，顺便走长长的舢板。到了舢板尽头，有对新婚夫妻带着小酒具喝葡萄酒，邀他和我一起庆祝，他们错当我和痖弦是夫妻。无人的深夜板桥，海与水间只看得见两对人，似乎不是夫妻也得是情人。聊了一会天我们要走了，痖弦说这样的夜晚，也许一辈子再不会有第二次。编者和作者在我写他读中，度过了十几个年头，这样的夜晚彼此都有不同的分量。我习惯沉默，这是我的第三个性情，因为沉默比语言好，他已经长于语言。

终于看到那颗大白石，大得遮得住五个人。转过另一头的时候，痖弦仿佛想亲我的颊——我第二天就要回家，也许此生就此不会见面——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我们的文学情感快二十年了，已是知己般的文友。

我离开时，痖弦忽然低声说了两句：我只是陪着一个病人，深夜里氧气筒的声音特别明显，有时候有一种恐慌。我没接话，他过得那么辛苦，也仅只忽然的一句，也许是他偶尔难免的逃避主义。陪伴长病对谁都不容易，桥桥的病是生命极为严肃的档案，谁在其中都难以如诗行走。但这个长病缠身的弱女子，却带着氧气筒给我做了两天饭菜，那负担和深情也缱绻也悲哀，深刻到别人全插不上话。

衰弱，对于父性的强者而言是最强韧的枷锁。难怪在温哥华和痖弦单独开车时，他上了车就说不想回家，开错了路也无妨，他希望我开错，一整天都找不到回家的路，像下课逃跑的小孩。但也不过仅只一时半晌，他还是说：我们回家看看桥桥吧。

越病苦越忧郁缺乏安全感，则将越反向强权，我孤独的母亲守寡之后即如此。插上鼻管带着氧气筒，并不是美丽的病，白天还可以摘下来。越是深宵难眠，越是得长夜用着。他再说了一句：害怕那声音。

不知道有多少人自认过得了痖弦的日子？还要养出两个好教育的好女儿，还要照顾着文坛，他是三十年来对文坛最有贡献的人，料应毫无争议。身处化外，仍听过许多流言是是非非，无非苛责痖弦。却从来没有听过关于桥桥，足见父女三人对桥桥的保护，他们毫无怨言。在他家的时候，小豆说了一句：妈妈耳朵背，我们全成了大喇叭，有时只是在妈妈身后，都要大喊大叫。

除了这个艰难而温暖的家，痖弦把热情全烧给了他心目中的学生。

每一个有才华的青年人，他都当成学生。

声无哀乐论

以智觉进入仁本体境界哲学，是从伦理道德抵达儒学之天人合一，若可名之天人门的话，那么嵇康阮籍这类远迈不群的浪漫文人生命，乃从艺术美学抵达禅境之动静空寂，就可名之狂狷门了。最后都抵达仁本体宗教境界。

和孔孟学院般的天人门不同，狂狷门多半是孤独的，随从者无法如此济济多士，从来放逐自我于权力边缘，受尽历代的误会和扭曲。王尔德是最好的范例，但他就是我们六朝的阮籍嵇康。嵇康有声无哀乐论，是中国以仁本为核心的纯美主义，中国的美学理论，将尽气之浪漫生命，带往古典之礼乐生命。开展的艺术宗教论述，比柏拉图还要深湛极致，可惜历代一直为天人门所排挤，没有得到总体的发扬，东瀛日本，倒有阮籍嵇康从美觉进入性悟的趣味。日本自身哲学理论单薄，都是从中国移植和求取，日本应该以阮籍嵇康老庄，为和民族的性命之学。

孔门子弟，以艺术成就不朽的罕见，可以说几乎没有。庄子书中记载，春秋战国的音乐是孔子为庙堂服务，纯美的音乐乃乱声，艺术家式不羁礼法的行为被误解的很多。宗教境界是德性美趣智悟的三立体，惟美趣在初期，容易因尽气表现出不受管束的狂恣，如果没有好的教导，造成的溺美恋美，自造自迷，行为从瑕不掩瑜，落入蒙尘染垢，呈现才华虚化的遗憾。德学大师多，美学大师少，一直是中国哲学的缺陷，但其实不是没有。以“和无声象”立说的《声无哀乐论》，即为美学的不朽经典。美学德学，两者汇流，方成道学。中国出现长期对美学的偏废，应该是古典文林大哲无数的中国，却在近代哲学家中不见踪影的原因，其实连文学家也星沉海底。德学有助于政治法律，美学有助于艺术文化。

整合美学与德学，从整体哲学中开展文学艺术创作，这样的大师手笔，在中国现代文学就更寥若晨星。泰半在他们早期冲决礼法，显露狂狷之气时，就已经惨遭灭顶，最佳范例即民国才子胡兰成。

即便怀海德书写整合的智能，本身也没有不朽的文学创作，有理论而没有自身的实证。或者米开朗基罗达到了艺术的巅峰，却丝毫不擅长哲学境界的描述。西洋哲学家和艺术家，似乎更不容易整合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近代更明显，我们还有胡兰成，以及必以《艺术创作工程》不朽的余秋雨，他的理论来自自身创作的实证。比较起来西洋近代文学等于缴了白卷，埃默森虽有关于人生的思考，但距离总体哲学的论述，则还太远。

也许这是因为两河流域文明时期，各民族开始创造文字，浇注进去的理想就不同，也就注定了文明发展的面貌风仪了。以符号标音的语系失去了文字象形的艺术，逐渐使文学本身没有了美学，原本可以同时呈现于文字的德学和美学，最后失去了美学的部分，文字本身没有牢牢吸引艺术家的魅力了。不像中国文字本身也是艺术品，所有艺术家都痴狂沉醉。中国文学家艺术家，容易同时成为哲学家得多。一句：双双金鹧鸪，吸引文学才华也吸引美术才华，连舞蹈家音乐家都被吸引。当艺术文化完全没有办法抗拒文学，无法摆脱文学，也就被紧紧拉在哲学身畔了，文化本身就注定了死而可以再生的生命力。中文的这点质素比音标系统的语文高很多，是必须承认的。任何民族都值得向中国借鉴借宝，何况古典西洋神学哲学全部保留在老子庄子中，林语堂也发现这个重要性。我们的西洋文学学者，应该发心立志，把它们带回西方，它们都在自己的历史中，因文字保留的困难度，大量失去了。保留致中和三个字，只需要一小块泥版，但用西洋文字书写，要好长一块才能说明。巨量的古典，就因西方文字早期书写保留的困难度，大于中文太多，残余的断简残块，看不出到底立了什么说，却能在薄薄几页的庄子中就找到。中文一字即万言的特性。

中国文字一开始就选择了标音和象形两路并进，将音化入形中，形也化入音中，冲击结果确立了虽然三拼一音，却要一音一字的多笔画高等文字，它属于早期文明中最艰难的文字，却将承载德学和美学的总体道学，淋漓尽致地保留和开展了。可以说，这个世界的人类文明长河，曾经出现什么样的智慧和思考，即便全世界各民族文字都已湮灭无存，在中国古典文字中一定都找得到。德美圆照之道学，创生着历朝历代各路哲学，我们称之天道，是圣经开卷。不论谁先著书立说，在中国都找得到证据。

嵇康声无哀乐论，指和声仅求纯美于形上天地之和，有唱者之哀心，无音律之哀乐。闻者觉其哀，乃哀心对不同美趣的呼应。音乐停止时，结果仍是提升了哀心，到中正平和的境界。可以说以哀心入音乐，以和心出音乐，减少了哀苦，所以名之声无哀乐，和声无象，是音律的纯美效果。也所以乐乃和乐，大和乐小和乐之和声美学的消长。嵇康长于声乐，当时乐器尚不发达，阐述之乐，多为艺术的养声，其实是养德。艺术语言其实也一致。

绝谷茹芝，服术黄精，清虚静泰，业海不波，心寂情泯，和声纯美。

这几句话，说的就是从音乐的养声，到寂照四时，虚静的养德。谈的是时代对声音的使用，标志着时代的道德，太喧哗的时代，必是败德的。绝谷两字，和当时打谷农业的粗糙有关，手工打谷或未打之谷，纤维太重了，会刮伤声带，声带刮伤时，和声难以纯美，如难听的声音必造成时代的失去和谐，人与时代要和谐，第一需要养声，缄默是养声的第一体会。

无官授田亩而浪迹山林者，很难吃到白米。摄食以野生谷黍杂草，纤维更粗。所以嵇康要他们茹芝。芝是灵芝草，葛天氏时代山中多有。和白朮黄精同样都是中草药。嵇康说声音坏了，就要吃草药，因为“声音以善恶为主，非只喜怒哀乐！”

鉴照于现代来看，声音则指音乐文化，国家音乐文化呈现的其实是善恶，而非喜怒哀乐。国家文化的上升或堕落，看音乐文化中对声乐的追求，就能以蠡测海。国家对和声的追求，几乎代表了对善恶的追求！放在西方国家对宗教圣乐的永恒尊重，而最好的和声也全部出现在宗教音乐之中。嵇康所言理论，等于完全突现。

当时的嵇康，山林中多为无乐器的无伴奏合唱团，多半简单的竹枝打击节奏。和声理论指的就是无伴奏的合唱理论。竹林七贤野人般的生活在做些什么？文献中记载多坏礼法如裸奔者。其实竹林七贤在感悟和声训练合唱，过程中有时不免杂声乱声，使竹林茅舍里如鬼哭神号，被视为宗法社会的公害，腰斩了中国和声无象音乐的大道。不愿进入庙堂的音乐家，在中国可以说一直被打入受玷污的下层。

说他们裸奔本身，就有巨大的质疑，被放逐于庙堂之外，和底层穷民一起生活，哪来的衣服可供穿着？散发做衣，披头无奈。正史为官宦手笔，记载以德性不彰，是史学之不知民间疾苦，污蔑着古典艺术家。中国最早的和声学前辈，却就是这一群光身子披头散发的乞丐，凑在竹林里练习着发出无伴奏的和声，对照于世界音乐史，也许可以找到人类一同的脉络。西汉东汉带来罗马帝国音乐艺术和哲学，必然启发后来的艺术家。嵇康是指挥兼声乐指导，也许他和阮籍还身兼伴奏，是中国古典民间合唱团，与庙堂御用歌乐分庭抗礼。

Actully——记詹宏志和顾肇森

我高二认得詹宏志，后来几度结缘，可这件事詹宏志自己不知道，顾肇森倒知道经过。他们是二十多年的好朋友，我和顾肇森的交情，又比他们两个还年深日久，却谁也没露过一丝口风，这是我和顾肇森最像的地方。我们都拒绝别人窥探自己，我们自己却又是窥探别人的小说家。

Actually，熟悉顾肇森者应该记忆犹在，这个字是他的口头禅，一天要讲好多遍。在他的中文里相当于：说实话，你知道的！是好教训人者偏爱的开场白。

詹宏志大概是我第一天回文坛，就想找回来的朋友，我十七岁就认得他，二十岁在文艺营里遇见他，和他后来的妻王宣一，我们在同一组，她拿了诗组第一名，我拿了小说组第一名，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他们从来没有想起过我。我二十二岁投稿詹宏志自家办的短命杂志《小说新潮》，他不只没有想起从前，连新来的缘分一共六期几个作家而已，他还是把我忘记。这堪称浑得有眼无珠，我一直牢记在心。

二十三岁，顾肇森要我回东海图书馆，替他找齐他作品的旧剪报，寄去给詹宏志出单行本。我好不容易几趟回东海图书馆顶上的小阁楼里，收罗齐了挂号寄去给他。我们青春岁月以来的关联，到此算暂时告终。

十七岁那年他给我的印象，仍历历在目。他是台中一中校刊主编，我是台中女中校刊主编。我的美术编辑苏英芬，从前住日本老房子式样的邮局宿舍，认得他们的美术编辑，总是拿他们放大开本的崭新面貌来给我看，要求也大幅革新。要我拿着他们的产品去向训育组说。训育组长丁亚雯看了一眼，对我说：这个我不好开口，我看你得自己去和校长谈，你才刚演讲过，校长很喜欢你，没关系的。我立刻就去校长室，找何珍淑校长。她翻开目录看了一会儿，抬眼说：不必啦，我喜欢你们的，不喜欢他们的。

目录里是些什么内容呢？倒也记不清了，大致有尼采、祈克果【1】、王尚义、芥川龙之介、黑泽明之类吧。我当时的阅读涉猎，还在《战国策》、《世说新语》、《古文观止》、简·奥斯汀。

那时候我们中师附小的小学同学，偶尔还会有聚会。有一天，张素真在一中的表哥要办一场古典音乐欣赏，邀请轰动校园的校刊主编詹宏志主讲。他表哥想找大名鼎鼎的才子才女们共襄盛举，尚无自命不凡美德的我，荣幸也忝列其一。我当时的音乐素养，才刚从维也纳少年合唱团，进步到钢琴小奏鸣曲，和可以跳土风舞的约翰·斯特劳斯。

小小的房间挂了遮光的厚窗帘，总共也不过三五男女，共七八人。都穿着校服，詹宏志来了，仿佛一身黑，站上布道般的演讲台。我们挨挤着坐在地板上，虚心接受他的莅临指导。他开始放收藏的黑胶唱片和演讲。那是我头一回听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从十七岁一直到现在都仍记得，他在深不可测无限量的黑暗能量中，随咚咚咚咚的巨响说贝多芬，和另外一首马太受难曲。他当年生着一张承载历史沉重般苦难的脸。对童年期太长的我，只能说望之肃然起敬。光再穿透拉开的窗帘时，他留下我们扬长而去，可以想象他在一中校园里的不可一世风神。后来倒是他的美术编辑，身量如庙里七爷的张武顺，和我在中央公园里，绕着湖水小桥老树谈编校刊，谈了一上午。

文艺营时，我在东海，詹宏志在台大。。他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地大驾光临演讲。那时他和王宣一已经交往。我并没有上前相认，人家来头不俗呀！然后我们都进了不同报纸的新闻圈。我出国进《美洲中报》时，他似乎在《中国时报》美洲版。《美洲中报》与《中时》重叠过一段时间，后来《中时》关报，大部分编辑人员都转往《美洲中报》。不久他似乎举家回国。

再遇见王宣一，已经是我与顾肇森，约好穿礼服去《联合报》大楼领奖，他把整个皮夹摆我身边占了座位，就去角落找王宣一，我想了想也去，但看来他们还是当做不认得我。我向顾肇森要了他们的电话，打了去找。因为想着，就算什么缘分都忘记了，当年他们两个在东海校园，来找过我和顾肇森邀《小说新潮》的稿，我们四个曾经一起坐在东风社门口的阶梯上看晚霞，后来还一起去校门口的小馆子。那么早夭的杂志，就那么几个作者，我的小说连遥远在日本的陌生学长王孝廉，第一次结识我时，都主动问起，说他非常惊艳，非常喜欢我在《小说新潮》上的作品。而詹宏志自己家的杂志，他也能把我忘记，早知如此，谁要答应给这样浑的人写稿？王孝廉是先记住了那小说和我的名字，后来才知道我是学妹，总是个出手不凡的小说吧，是不是该怪贵人多忘？

至于后来顾肇森的第一本书《拆船》，其实要算我和詹宏志一起合编，他们是文坛唯一见过我和顾肇森在一起的人，二十年后又见到我和他仅有的一次出现在一起。然而一而再，再而三，对我毫无印象。

顾肇森后来告诉我：Actually，你别再打电话找人家了，人家根本不记得你！这以后我永远放弃让詹宏志想起我的这件浑事，虽然詹宏志的弟弟，还是我弟弟的同学。从前作家来东海，几乎都会点名要见顾肇森，主办的多半是外文系，后来也有些中文系，但顾肇森不大和中文系来往，因此常常拉了我去。他认得唐香燕和外文系的胡锦媛，唐香燕后来嫁给陈忠信，和顾肇森颇为投缘的洪醒夫，似乎就是胡锦媛邀请。那时候他们两个身量都雄伟，一个贵气一个草莽，都是个儿大气性温厚，洛夫也是，有一种朋友中的老狗味道，詹宏志大概就属于猫脸的人。

我们后来见到《两种文学心灵》阶段时的詹宏志，他和顾肇森维持了毕生的情谊。詹宏志几番大起大跌，顾肇森都说给我听，他们似乎有个共同的朋友周浩正，所以关于文坛顾肇森知道得很多。他多年来来去去台北，一直跟我说：actually，人家对你完全没兴趣，人家还是想不起来你。所以当我听到詹宏志根本没有赚到钱，还囊箧尽空，立刻有天道好还的轻度快意。“‘Actually’这个字很合顾肇森的性子”，也许他常常对他的心理科病患说actually。他每来一次actually，就让我联想我应该是躺在他对面贵妃榻上，一小时两百五十美金被他收费的精神病患。作家对精彩的病人向来留恋，他倒是一直认为我精彩吧。作家本身也接近一种可自控的精神病。我如今但凡一听到actually，耳朵仍禁不住一阵迷惘。

顾肇森和詹宏志交情最长，但和我交情最深，天天打电话，也只有他这样单身才做得到。有一天他问我：你的电话账单中，我的部分多少钱？我们加起来讲了超过上千分钟，他叫我以后等他打过去，要不就把账单给他。有一回我说病了，他说：你生理期还去跑步当然会招凉。我并没有提我生理期，也没直说我跑步受风寒，天天说话使他自己能兜起来，而且确实说对了。我回答他：我没听说生理期不能慢跑。他说：不是不能慢跑，是体力会比平常差些，不要运动太多，不要吃冰。学医使他体贴和关怀，我没有还能谈生理期的男性朋友。从弗吉尼亚·伍尔夫一直聊到生理期，超过二十年。若二十年的感情就必须至少用二十年去忘，我还有十几年得记忆他。我的小说他最喜欢的句子：否认有多长，真诚就有多长。很多否认是不真诚的，正如很多承认是不真诚的。他是那么真诚地常常被说中了就否认。我曾经想问他：是不是你不让我和詹宏志来往？到底没问。他想不起来，你跟他说，他不就想起来了。好蹊跷呀。

今早开车太阳落在车窗边，七点多挂在四十五度仰角，荧光白锁着细金边，不像太阳像月亮。我问雁儿是太阳还是月亮，她说太阳。我问了她好几回，那方向是正东。忽然就想起已经故去多年的顾肇森，《月升的声音》。到了学校雁儿下车，我独自开着车。回已经没有他的声音在等待的书房，捂着脸由着眼泪从指缝间流下。

注释

【1】　索伦·奥贝·克尔凯郭尔（Soren Aabye Klerkegaard, 1813—1855），丹麦哲学家，现代存在主义哲学创始人。

君寄青兰花

我和张错是真正仅只神交的文友，作品互相影响的痕迹因此多。顾肇森和我像老同学在生活中，牵连于作品反而少。张错是海外长大的华侨，最初以英文进行诗歌创作。张错从美国国家诗人，走到经典中国现代诗人，文字走过的岁月漫长，是从英式中诗，走到中式中诗。创作时从先有英文，走到直接的中文。一直到《流浪地图》我才说他好，十几年只称赞他的散文。他的声腔演化的痕迹，可以证明他慢慢地摸索，忠于自己的习惯和生活，渗透生命般缓慢改变，呼应着从五四诗走到现代诗的路程。他自己走，不愿意用模仿别人来学习。他说喜欢收到我的信，总等待着，所以我写了许多信给他，也欣赏也心疼。

读到《流浪地图》时，觉得他的中文诗已经完美，反而不写了。曾经坐在洛杉矶中央图书馆胡乱查卡片，他是我唯一找到的作家好友，在那殿堂的玻璃光影中，我读着他的英诗，雀跃着与有荣焉。也是我心疼他的英式诗的理由，但我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一点。好长的几年，他完全不明白为何总有人说他的诗不佳，他那么诚恳吃力地写着，听了也不知道问题在哪里，单是心里难过。

《流浪地图》算是他脱胎换骨的第一本吧。他成功的以美国大学文学系主任之身，却能拿出没有英文先于中文的痕迹的经典中文作品。在美国教书的全部学者，只有他一个人终于能算中英双耀，他的美国国家诗人奖，也不是其他学者拥有。

我出国前被临时摘下来时报文学奖小说奖，巧合的是那年的现代诗奖，是张错的《双玉环怨》。我并不知道。到美国两个月后，一九八四年春，中国奥运代表队第一次出国，新闻圈兴奋沸腾。《时报》却面临关报。我们《中报》的老板庆祝对手少一个，请副刊的曹又方张错和我吃饭，那是我和张错第一次见面。他问我，你是写《昔人已杳》的戴文采？我等于尚未进入文坛。他接着说：你那小说没办法得奖的。他身上的学院气质，使我强烈觉得将泡沫化的文笔，忽然如走出迷径的舞蝶。觉得对着那学院的高度去书写，似乎可以免于在美国和新闻圈造成的双重侵蚀。我很喜欢现代诗，他典雅的学院气质却能使我有一个捕捉文字仪表的焦点，然后再多读现代诗比如杨牧叶维廉，和我原来的中国古典文学，红楼唐诗宋词庄子，那些文字磁场都强，我竟然在满耳碧眼胡儿的胡语中，找到了维持自己风格不坠的凝聚中心。许多作家在美国写不出最好的中文，我最好的文字风格，却都是在美国建立和完成，而且还越来越精纯凝练，他说出神入化，他很羡慕。我写信给他，是他说的相濡以沫。免去了侵蚀，异国新闻圈的大视野和多素材，便成为文学内容的营养了。我和张错，是彼此文学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人吧。

《流浪地图》显然受读着的古典线装书牵藤，四个字一组一组的内律每行都有，线条不停重复着，行板有一些凝重，但明显和他原本的英式中诗脱离。声腔走了一点抒情，但逐渐就会更从容。他把两种风格整合就是他的完美。他在书后附注，听多了李殴梵介绍的小提琴。诗是一种发声，我觉得他更该多听咏叹调与合唱曲。我对顾肇森也说，他马上去无线电城附近买齐。

张错是书生武侠，许多地方优柔，所以总是苦恼，但他有他的兼善，又能成为蕴藉，和一种纯情。我们认识和我认识美国的时间等长，最后是可以托孤的深厚。有一阵子病得沉些，想着雁儿还没完成的部分，如果托给张错比我自己还好，雁儿有许多问题我答不上来。这些年只见他老去得比梧桐叶落还快，写诗叹鬓已星星徒乎负负。似乎后悔的东西很多，我笑起来。我行事是个旁人一看便知这样才不会后悔的当下断智，和从此四时寂照。我后来明白，男子艰难很多。

歌德原理既是文情的互相投射，不逾越世间秩序，那么歌德原理的另一面本质，那也是虚拟的。我们的程度使彼此都知道这一点，这些交会用以浇灌才华，比用以成就情感，还为我们所需要，还有价值。所以，选择了书信诗文中的往还，就必须放弃现实中的接近。我们都不能是彼此真实生活中承担的系统，也有过全部都要的想法，那是一种矛盾和酸楚，在他尤其是，都写在他的诗中。但那矛盾和酸楚，其实没有我时早已存在，是他人生中的某些错置与纠结。我站在其中时只是他纯净的解脱。优秀的现代男女，恐怕人生中都得经历感情的升华和成长，这些成长对艺术和才华必要也必须。我和张错成长得很好，我们彼此感激对方。简单而言，一切无非自我训练，智慧是，情感更是。

歌德文情投射原理，本来就是可以不一而足的，给乔治桑写信，或说作品写就立刻先寄给乔治桑看的，何止Flaubelt？屠格涅夫、莫泊桑……彼此作品当书信是很正常的作家文情投射。他从前有时也将作品传真给我，比如《连雅堂与王香禅》、《第三度来临》、《枫印》、《鱼化石》、《相逢六行》。我读时单觉如同报上读文章，并没有与我有关的感觉，文学是距离的艺术。

《错误十四行》、《漂泊者》、《春夜无声》、《槟榔花》，一直到《沧桑男子》、《细雪》和《流浪地图》，他的诗终于有了稳定精纯的形式，摆进去的情感也一起有了稳定精纯的升华。

很想要求他把《漂泊者》、《春夜无声》、《沧桑男子》、《细雪》，都还原成英诗。英汉对照，然后重新送给我。那一定是最好的，比中文还好，我自然要最好的。

很想要求他把《漂泊者》、《春夜无声》、《沧桑男子》、《细雪》，都还原成英诗。英汉对照，那一定是最好的，比中文还好。

阅读是一种药理

遇上许多人问我关于修辞。说来复杂，但有些基本功，必须有系统地从阅读中积淀。谦卑真诚于天地和自己，选书读书也需态度如斯。选书当先选修辞，最好的修辞是慈悲，慈悲乃神学圣爱，在那字里行间。自嘲解嘲的词汇是禅宗的修养气度，黛玉的闺房，禅宗的茅房，温柔善感不二，解语解人一同，开慰开怀皆悟。善良的人渐悟，聪明的人顿悟。善良者如黛玉在闺房，聪明人如禅宗在茅房。

选书读书也是修行，修辞就是修德。写书自更不在话下，文章是格局境界的事，非咬文嚼字唾美，谁的灵魂纯真，文字解语不假。生活先于文学，也重要于文学。爱冰雪山川世间阖闾，本身就是文学，也重要于阅读文学，乱读书不如不读书。子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似乎也主张行万里路在读万卷书之先。

好语言有三种，道德的语言，美学的语言，宗教的语言，选书要选书的气质合于自己，然后每天把这三种语言性质的经典书籍，摊开一起交叉阅读，加深功力。

道德的语言：《庄子》、《论语》、威尔·杜兰《西洋哲学故事》、《哲学与现代世界》、《才性与玄理》、《中国人性论史》、桑塔耶拿【1】、康德、怀海德【2】……美学的语言：《诗经》、《离骚》、《红楼梦》、汉魏六朝文、全唐诗、全宋词、元曲、六朝小品、古文明史、艺术史、艺术理论、世界名画画册、摄影美学……宗教的语言：《圣经》、《易》经、《神话》、《金刚经》、《心经》、《圆觉经》、唯识论……

这些当成灵魂与修辞同时并进的工具书，哲理的语言在中文也是修辞的重要关键。把它们排在书架最顺手的地方，每天阅读时间一到，至少各抓一本看，越久越好。看完才读闲书，就像做完暖身操再游泳。闲书则一路看一路换，不要留在书架上，书架上除了经典，宁愿是各种其他领域的工具书。摄影、中药、植物、动物、戏剧、电影、金石、天文、建筑、音乐，涉猎越广越好。基本功的经典书一日不可荒废，每翻几年，会顿悟进境不同。基本功的书越来越多，闲书上架的越来越少，这样才是有益创作的阅读习惯。一生务必天天这样做，如练书法。把桌子清干净，曹雪芹、苏东坡、基督、佛陀、庄子、神话，桑塔耶拿、杜甫诗……挑个四五本，翻开摊上桌，这本读几页，那本读几页，交会在脑里，好像他们现在都是熟极了的朋友，捕捉那融汇整合的感觉。这些书我阅读几乎四十年了，还日日在读，不需要记忆，只需要专注，读完觉得像忘记了也没关系，那是一种忘化。

如此练基本功般的阅读，每天至少必须超过三小时。闲书就诗、小说、八卦杂志，政论……什么都扫扫，共一两小时就好，闲书是时代气氛的感受，现代感的维系，同样不可缺少，所以要当下读当下放，追着时代前行，要如新闻圈日日知天下事。但时间不宜过长，长则自身文字必出现浮躁。经典或好的工具书的每日阅读，一定要超过闲书。选择工具书要注意书写文字的音乐性，音乐性不经典则不要留书架上，音乐性不良的书读多了，自身文字必凌乱受侵害。

大致原则如此，音乐性的检验结果是购买书籍时最重要。只要音乐性经典，无论秾美学或淡美学，都能显示出你修辞的匠心和意趣。音乐性凌乱时，任何美学风格都无法成立，读之给人烦闷感。所以修辞能力来自养成正确和保护自身文字的阅读习惯。正确就是以上三语言的同时钻研，保护就是对音乐性的坚守。按此原则清理整理好书架阅读，三年内必有明显的锐变。

不要找人猴子穿衣般开书单，每个人才华秉性皆不同，要按自己的气性才品给自己选书，建构自己独立的书架，相同的是经典，不同的是禀赋。所以我很难介绍你几本书，我可以告诉你如何买书，和如何读书。既然阅读原则是美学哲学两读，所以买书时最好一套两买，左手拿的那一本，正式补右手那本的不足。如果给自己选了本偏情文的，就给自己搭一本偏净智，两本一起带回家，仿佛保持自身书籍磁场的均匀深稳。比如你买了一套张爱玲，就挑一本中国或西洋哲学史，或者单本庄子，甚至英文版心灵鸡汤都好。用思想类去对抗张爱玲，耽溺任何类型的作品都是徒劳和危险的。这样你才能保持冰雪聪明地驾驭在书籍上面，不溺于书籍本身的偏差坎陷。张爱玲晦暗纤情，张爱玲配孙中山，却又成了完美的脑部旅行。

孔孟与圣经思想比较、佛学研究、《圣境预言》、坎伯的《神话》、余秋雨的《艺术创造工程》……属于宽阔至正的无侵害书籍，我现在都仍常拿来配读转换磁场，尤其观看重口味的新闻或电影戏剧节目之后，立刻翻阅半小时这类善智慧冲和，恢复脑部的纯净。

几十年来，但凡读完小说，一定立刻读一段思想，作为谨守的头脑的体操。如同开大喇叭声听了几小时古典音乐，最好立刻下楼打一场篮球，出一身大汗，释放那郁闷，也是求恢复脑部的纯净平和，因为我们靠脑部创作。最怕有些作品中过浓的情感和欲望，隔着完全无关的别人的时空，不切实际地淹掉自己，读时化身而入一起淹没无妨，读完或观影结束立刻要能当下释出。用对撞的阅读法，就能让它们自动在脑海里互冲，在互冲而出的虚寂中宛若两皆没有，达到的是双冲而化的效果，就是老子所言冲虚盈智，庄子所谓融汇辩证。

最怕读只研究一家的学者的东西，比如许多长于布道的神学家们。小门小户小眼的耽溺，其实已经使原本宏伟的学术本身，发出微腐的坟墓般学术死亡的气息，坚持对冲自守的读书原则，就是这个道理。我读心理学和医学书，一定要搭配李贺纳兰性德明清小品，或者笑话一百。看电影也一样，最常搭配重味电影的就是卡通。我喜欢“入山看宝物、出山一片空”的脑子，这种状态的脑子适合创作，不适合讲课。倾向佛经所说般若空智，创作者时时要练习的般若空观的办法。比如刚读完唯识论疲惫不堪，立刻来一本喜爱的花草绘典，心情愉悦起来，不要担忧把先前读的唯识忘了，创作者读书不求记，恰恰要求忘，忘化，完全了然化入丘壑之中，比博闻广记的掉书袋式写作，文学质感高太多，多读多忘多化，才是创作者的阅读原则，有一颗纯净冲虚无执的灵魂，什么都能入心而化。读书是给自己买补品和抓药，买一味要配一味，实在没得买时，任何有偏差的书，都可以进教堂讨本圣经搭配着读，圣经是一切书本病症的草药，香港圣经公会和合版圣经文字，经历百年的淘洗焠炼，如今是极为动人的圣经体，可比两河流域文字起源时的不朽圣刻体可避邪。张爱玲晚年屋里如雪洞，因此她也无法再生自己的创作力，不断的阅读就是我们不断的再生。

不要总是花钱买书，深刻了解了原则的话，每天走路去书店读各种书读，空手回家读圣经佛经，圣经佛经几乎什么书都能搭，再细心观察身边琐事，就能开始很好的创作了。书要按需要一本一本慢慢添，一次摆满一书架的人，很难从被动的阅读者，转为主动的创作者。方向属于有跑道的人。

纯粹的搜集癖属于美术的范畴，那面墙若空着就不够好看，有格书架没有书，就不够美术，头疼脑热的非去找几本来塞满不可。这是充填原理，空了不顺眼，只要摆满了，差不多已经满足九成，是看书架而非看书——这好像在调侃我的许多好友。四壁华书的人一定是先设计了书架，不是先拥有了书。就是要那么多的书架才觉得房间充盈，就像花园就是要种那么大片的花，所以大量开辟花床。读书人先有书，美术人先有架，空间观不同。

好友们不乏书太多者，能看书的时间却不多。塞得满墙壁一条空缝儿也没有，仿佛没买就是失败。我一一印证，果然他们都是美学才份高过文学才份。最有文学创造才华的，似乎很害怕满墙壁都是人家的书，夺命追魂般压迫着自己。结果书最少的是万方争相模效的张爱玲，实在有趣。名厨家里可能食谱极少，爱上整栋房子都是书架的那种圣殿的经典美感，其实是适合卖书的人，不是适合写书的人。书太多成了诅咒？创作者无需被这样的摆谱吓倒，那样读书坐化的可能性非常微弱，因为难以精读。书架一看就质量中有建构，且能和谐的融出，数量如衣服有一种气场的均匀，才能有机化，成为好创作者的书架。曹雪芹没有几本书，结果写完不朽书，张爱玲也没有书，庙神一做几十年。满壁书结果似乎等于失去自己，似乎永远设法填满般空虚着，落入现代公寓设计的一场控制，久了又还审美疲劳，终归成了长物，灰尘很大。若是十年也没读完几本，只要坐在其中就感其高华摄神，那更证明根本不是作家体质了。作家看见太多别人的书，基本上是要对抗要生气的。

书的气质代表脑的气质，那么，书的质量代表脑的质量。太多时必庞杂，坐其中起一种吞噬自身的虚无。深读书精读书的人，在芜杂的书阵中必然深感坐立不安，因为脑部被侵犯和征服般不适应。创作者更不习惯这种被主宰的心慌。图书馆或庞大的书店，就给人这种镇压。所以真正深读书的人，上图馆书店找书，却一定带回家里来读。在定量的不卑不亢里，建立自身灵魂和脑量的尺寸。

喜欢从前的旧书摊，可以卖掉渣也嚼干了的旧书，去交换点新的回来。比如把《如何做椒盐烧饼》换《如何打铁》，旧书店主持交换可以抽成。否则没有余钱老买书，看过就算的也没处摆放，现在找不到换旧书的地方了。五十栋房子的人是公侯再世，穷才女力有未逮，唯有的一个安身之蜗摆不下几本。书店美学是精英权力美学的一种，好权力者又比好美术者更爱摆巨量书。权力精英若真有此毛病，下地学浇粪种菜倒是可以另外冲融出谦逊，如移樽就教。精英学者则是独沽一味式藏书万册的搜集，早已自己把自己的脑部镇压，卖学是他们的出路。

书是赵明诚倾家荡产到处讨价还价搜求，读出名堂来的却是李清照。菜是厨子上菜场买来，吃菜的却是悠哉的小姐。四库全书是皇上的，读透的是娘娘。皇上太忙了，明诚也太忙，误入藕花深处的清照才有空读，中国古代才子文章是不是自己写的？都大有可疑，如明诚般娘子文笔更好的一定不在少数。《一斛珠》说不定是小周后的作品，香艳大胆，后主因为太喜欢，非给人瞧瞧不可，列入自己名下得意扬传，皇上再情色文学也无妨。跑题说话了，吾意指在学者不擅长创作的道理。

那么，我屋里大致有几本书呢？美国房子大，每个房间都能摆书，一小架一百本的话，几个房间就好几百本了。若是连兰花培育指南、中国艺术歌曲、亚述的浮雕、食典、纸的制造、古代草药大全、字典等，通通算上都搜出来的话，一千多本吧。但其中三分之一，一直想送走或找地方交换，已经超过十年没有再去翻，应该也不会再翻了，多半是单一作家的集子，可以是很好的漂流书，值得漂流到偏区图书馆。环保何止只是省汽油。美国若是汽油祸首，中国都能算森林妖兽，若我放逐其中五百本去漂流，森林必对我的疼惜倍感温暖。

书架势力大过窗子的房间，我也觉得不适合创作。一壁两窗一书的权力分配，对我最安身立命。一面墙两面窗，剩下一墙书。窗得半壁高轩，全落地又不好摆靠书桌了。其实不论走到哪儿，两面高窗对合一盏明灯垂悬的角落，都是读书人最自在的位子，图书馆里谁都想抢占。坐拥天光云影，左右闲读自乐，雪白的另一面空墙，留给喜欢的画。三面都是书墙时，我觉得我是如此蝼蚁苟活于世，渺小到毫无灵感！房里的摆设决定生活的内容，不论如何都得有架钢琴，若是要钢琴就只能要五百本书时，那就扔了半壁书，左右琴书自乐，保持最好的创作心情。有了计算机，更不需要这么多纸张书了。

李敖的文章胜在藏书多，逢题抓抄，但散弹散发，成天打鸟，少读一本多读一本就像报纸少看一天多看一天，没有太大的损失，消费味道太强，消遣功能太大。大师和大帅是不一样的一划之差，大师是不可以随便颁封的。我以为李敖是打鸟的李大帅，就是主攻史学，也是操史学步枪打鸟，文章鸟意甚浓，乱枪打鸟特色，和学者的有脚书橱，同样耐人寻味于浪得大师之名，帅也，非师也。只差一划，李大帅应该不会计较，大帅比大师可爱，还更合他的心性。李敖是大帅哲学，牟师是大师哲学。顽劣不堪，无法无天，难成大师，但成无天之大帅，一划之差，仍也是一种盛载盛誉。

结果我长年的书架上，多半经典或半经典，再多也不超过两千本了。新书上书架和经典们比划失败，立刻请出去了。居然还留着一本彭歌的《成熟的年代》，他是三十年间报纸杂文写得最好的一支笔，驳杂的文学，而不是杂扯的文学。驳杂者取材不拘如生活什么都有，也柴米油盐，也家国孔庙，引经据典毫不因杂而俗，因杂而扯，精湛精干，强弱有节，是杂文典范。提供精准迅智的思考规模和指向，验证了他书架上的经典，不去他家都直感。彭歌使报纸杂文成为社会重要的文字，如副刊的社论。因为他好，别人的杂文再也难入眼。杂文本来就很容易无甚保留价值，彭歌是个例外，不论文学或新闻，三十年后再读仍然是彭歌的浪头特色。书里就是三十年前，川端康成、巨星的陨落、海耶克、诺贝尔奖、军之文风、新闻自由与自律、新闻小说的盛行、传媒的相携并进……和彭歌最接近却锐气更强悍如剑冲斗牛，如今廉颇已老，可以取代彭歌成为副刊社论的，就是我十七岁被叫去听他在黑房子里讲解贝多芬命运交响曲，轮转太快的风火哪吒詹宏志，但我一直认为踩到那个程度，是撞便坑的速度。我还留着他仍然烫手的《两种文学心灵》，年轻较证仿佛文字军队，老了调整火候，我认为能有彭歌之风。

《两种文学心灵》里收的文字，似乎是詹宏志和文坛翻脸之作，用词犀利过了头，和八十年代统独意识刚开始交战有关。除了对陈若曦的尖锐很委屈她之外，其他评论倒皆颇为中肯。文学奖年年办则如选美，凑数者多，如今更证明。二十五岁血气方刚的詹宏志刚踏出学院，读过的大师无数，心中的尺还是掂量永恒作品的那一把。三十年后，那本书里提到的作家，最响亮的名字仍是书后附录的阿瑟米勒。除了米勒，剩下没几个，结果真正能进入文学史的，就是给他批判的陈若曦，她正是以时代背景因素，非进入文学史不可。不管文评家认不认为书写有瑕疵。现在再看陈若曦赤裸裸的嘶喊，煽动性的白描，对比中国自身同时代的文学，詹宏志错在那样的文学诞生自煽动性更强的实体伤害，无法活的嘶喊声中，他没有经历更无法想象，她在其中已经是最理性，因为知道自己还有机会离开。以身份年龄和出身而言，陈若曦当年可谓冷静理性到极点。

詹宏志提到的黄凡作品，我也保留过一二，后来书架满了也就出让。早已记不得赖索系列的内容，倒还记得有人叫黄凡两字。那类不上不下经典性不足的文字，占的是社会题材的上风，题材比起陈若曦，实在就是小题见大题。时代淘汰不了当年的陈若曦，黄凡一定被淘汰，因为文字本身可取之处很少。当中国经济起飞，文学得以再度蓬勃成长时，詹宏志书里写的作家们，可能只有陈若曦不会成为“边疆文学”，这四个字用得并不好，应该直接用“边缘文学”，不因为小岛是边缘，而是本来就写得刚刚抵达经典文学的边缘，当更高的经典出现时，立刻被挤到舞台边缘，再也没有各类文坛怪现象的专人打灯。那时的詹宏志说，文坛最有希望的是黄凡袁琼琼萧飒，三个人其实都阻碍于专业之不足，三十年了仍未成为期望中的经典或大师。袁琼琼少女时代的作品，美术能力输给张爱玲，但小说的抒情质地不输给她，我想这一点也未必输给少男时代的川端康成。但川端的四十岁和袁琼琼的四十岁，那就差很多很多了。川端当年非转入日本国文学系不可，是大师的直觉也是觉悟。袁琼琼全凭起步的才华，支撑到三十岁必然开始踏步。《雪乡》完成于川端四十岁。琦君比袁琼琼又更具备大师的条件，她算写出许多经典散文篇章，但哲学体系表现不足，难以进入世界文坛评估大师的规格，是詹宏志说的感受型，大师是同时成功驾驭智见型和感受型。

詹宏志对文学的观念，倒像他说陈若曦︰“往往只有骨骼而无肌理，只有情节没有描写，冷硬而干枯，冷静地交代事实，本是她文章的特色，但容易缺乏感动力。”我不认为陈若曦如此，他的文学评论，倒常有这样缺乏总体人文开展的问题，没有他的当代经济学评论出色。原因都是自己不写文学创作，不知其中艰难。若懂艰难肌理，了解才华难长，锐利一定少些，见解本身倒多半是对的，严苛使人停笔的最佳佐证，恐怕第一个波及的就是他的妻子王宣一。

读书读到五十岁，忽然发觉全忘光，不把书找出来则什么也记不得，把书找出来，才又反刍上来。不朽是什么呢？大约就是即使这样忘光的脑袋，它仍在其中记忆最深，什么人在我的脑袋里记忆最深？还是宝黛。单一作家的集子，只记得此人文笔好不好，写了些什么真一个字也道不出。林语堂我记得木兰顺亚，沈从文的句子怎么也想不出来一句，只记得湘女潇潇。蓝与黑记得唐琪醒亚，张爱玲记得曼桢世钧，张恨水记得凤喜家树，胡兰成记得爱玲秀美，金庸记得杨过小龙女。小说的深刻和重要出现了，人物在忘光的脑中深邃的底层。也许有一天，除了小说人物的名字，我们将一个字也道不出文学。当我们行将就木，我们读了一辈子满坑满谷的书，也许将仅剩那几组名字，还很可能名字也没记住，只记得绯闻。其他跟随着与日俱增的老人痴呆，几乎全忘了，宝黛一定忘不了倒可以相信。哲学恐怕只记得哲学家的名字，叙述该哲学家重要学说三分钟也作不到，支支吾吾要拿书来照本宣科。所以学者死了一批需要新的一批。创作想不泡沫如死亡，一定要走入小说，留一组难忘的人物名字，或者和小说家产生绯闻，也可以保护自己的创作。我一直不相信小说会死亡，文学都死了，小说仍死不了，有小本存在小说就能存在。好小说其实靠集体文学的创作方式如电影，个人小说难以有如宝黛精彩的人物，和大观式的叙述，中国传世小说都是民间文学集体创作体，个人小说留不下来。张恨水比较好的作品，都是许多人讲述给他听，不是现代严格要求的独立创作。

如果没有《三国》、《水浒》、《红楼》般的集体小说，我们将什么都不剩，五十年后已经没有人知道我们写过什么。因为只有集体小说对抗得了电影的浪潮和泡沫。如果没有大观式集体小说，一百年以后，文学很穷酸的我们这一代，在文学史可能只有詹宏志说的三百个字，三百个字是一百个人的名字，一百个名字底下是六个字，这些人是作家，作品失传。曹雪芹靠宝黛两个人就好几百年。纪晓岚如今要靠他提拔。胡兰成如果没有和张爱玲的绯闻，恐怕完全不可能等得到在今日的异代，以近乎文帝姿态翻身。

令人难忘的人物创造，靠白描写实的功夫。正因如此，阅读白描写实大师的作品，就更要不可掉以轻心的忘记才好。提心吊胆的把它们忘得干净，读过大量大师作品，却一个字也重复不来，道不中也说不出，既不记得他们的，也不记得自己的，永远都像脑袋空空，这才有机会成为白描写实大师。因为世间景物无非那些，一个月亮也许毕生要写五十回，记得任何一回都是创作的破坏，即使不经意重复，学养和觉悟之不同，起码也可以区别出其中再生的创造，只要通通不记得，就可以有这个效果。沈从文的凤凰城，我读过好几遍，但关于凤凰城，我的脑子里却只剩下黄永玉的画，不敢记得沈从文。宁愿记得中文的川端康成，也不要记得沈从文，因翻译者非日文风格原创，危险性小得多，但最好还是只记得画面，完全不记得文字。小说动情力催迫力的推进靠音乐，大师的音乐魔性都很强，更要立刻忘记。这就是前面说冲撞式读书法的重要，读了音乐魔性强的胡兰成，立刻得去读比如希腊罗马史，否则读完全套胡兰成时，自己已经不见了，穿着帝王的新衣。忘化是一种混同抱一，这就像作曲家听音乐，每两曲换个大师好些，免得随便作曲都有人说，啊！许常惠，啊！谭盾，啊！温融信。沈从文其实还好，自然腔得多，张爱玲则真的陷阱坑很大。现在回头再看现代诗教育的蓬勃，使沈从文的音乐性如今显得不够工整，时代使什么都更精巧。

六十七十年代，台北印了很多好书，重庆南路的黄金时代，《金圣叹之生理学》不算林语堂最好的作品，应该也是随写随下版，洋洋洒洒一挥而就，和张恨水的小说一样，排字房站在一旁等接稿。赵文瑄第二回来看我，曾经送我三本书，一本寻常些，企鹅童话《洞窟女王》，一九九三年；开明书店《木偶奇遇记》；丰子恺《近世十大音乐家》，译者当时人都在中国。木匠樱桃先生，匹诺曹；贝多芬则翻成裴德芬，莫扎特，舒伯特，一本适合小学生，一本适合中学生，我正日日念着杜兰。但开明封面上旧书摊的情味，使人追忆晒衣小桥和肥皂箱书架，臭水河，野鸽子。给我的书页面很新，也早就没有旧书摊了，又应该不是他自己常读的本子，不知从哪里买来的。开明仍保持了如此怀旧的版本？或者开明还有印刷期已逾三十年的书，还在架上没卖完？要不就是他小时候一次买了好几本，或许他父亲买了送给学生，家里一直还有不少？再或者他父亲根本是开明的股东。一时胡乱想着，也是小说家的乐趣，爱那唐突的东西。重庆南路其实可以来场旧书回首，若还有旧肥皂箱，就更好了。总是蚕宝宝的桑叶，吃着啃着成长，回首频频顾望。

阅读是一种药理，本来书籍是人生的草药。写作者是那种草药的人。

注释

【1】　乔治·桑塔耶拿（George Santayana, 1863—1952），美国哲学家、诗人，自然主义主要代表人之一。

【2】　阿弗烈·诺夫·怀海德（Alfred North Whitehead, 1861—1947），英国数学家、哲学家。

一首诗的完成

柿涩

说伊豆的书上这么一条

雁皮黄瑞香树皮宣纸

涂抹柿涩揉成纸捻儿

绢丝绵线编成纸布

可做衣制鞋箱笼斗屉甚至棉被

或者贴在竹篮盛装黄豆谷麦

画画着色裁衣衫上身

情人随手花鸟情意

纸裁纸糊的柔韧皱纱上品

时时能添枝添叶的新意

多涩青柿咬一口满嘴麻

捣熬成汁等秋天来时去买宣纸

可以写幅中秋柿涩色对联

乱笔蛇行破书法，金文甲骨无人嫌

室小垂天云，高林整羽仪

香蜂叶之梦

阴寒湿冷曙色欲暮整天天未光

香蜂叶汁加枫糖浆热水冲喝，发汗催睡

尝百草的神农说是东方药理

阿拉伯商人带到西班牙

基督教教士传到德国

五月花号船来美国

重柠檬与轻薄荷气味家常药草

不寻常的身世印度锡兰尼泊尔

原始佛教林园里贴着佛陀足迹见证

心经行脚

世尊亦喝

基督眷恋的有情植物传奇

几千年容颜未改行行停停

依然是晚树新蝶

当年旧梦

恋邪

助湿恋邪四个字想象春潮带露

梅雨季节煨一小盆红炭烤栗子吃

贪恋花间叶缘水滴，烧茶后站恋湿泥

站久了人痴仿佛中邪

显盛中满以致肾水太多

淮山药理乃背青囊采药天才文笔

美丽病书写

中文的恹恹怏怏如作梦

亚述神殿壁画也有此一功

沙漠脏兮兮长胡子成了美神图腾

一挂挂玉米般布在嘴边

冰雪聪明留美回来的小友，告诉我看不懂如何写诗，高中没有教过他们现代文学创作。她说读我的散文和小说，都能直观理解如何起手，单是现代诗，怎么也看不出原则在哪里。名校毕业已是全中国才高八斗，按理对他们一说就会。我想着找个简单明了些的办法，让她也能直观顿悟。就给她读上面这几首，我五分钟就写完了。虽然不是多么好的诗，但形式本身说明了一切，足够对她抛砖引玉。

回到这个散文集的第一页，这就是前面的几段散文。我对她说，用你的音乐感，歌唱感，把文字部分凝练如打散的宋词或元曲自由音律节奏。诗从一切散文向音乐性靠拢而来。她当下就明白了，一个晚上写了好几个四五百字的小短文，学我凝铸浓缩也做来了几百行。她英文学养优秀，又学过几年钢琴，而且酷爱西洋电影，诗的画面展现着电影大师们的蒙太奇技巧。相信好动画和科幻的孩子，这样书写的结果自然趣味也行走宇宙。虽非我所长，但我也想象和欣赏那时代给予的青出于蓝。她的作品我爱极了。

小友的作品，但愿你和我同样惊艳。短散文与诗，是文学最初的喜悦无尽。再放长开展的散文或小说，就是比较专业痛苦的工程。小友闲闲出手，可见才气纵横。但她已有其他领域专业，磨剑的文学工程耐心，不比文学院里浸泡出来，文学史学磨的是性子。不可能从事长文学写作的她，偶尔小文凝诗，何其典雅。这是她人生第一回写现代诗，我当作常民文学最美的收获。读得出原来是对白体的小散文。

有关那个城市的印象

你在的日子世界总是很小

就在一把伞下

我们在疏淡的雨腥里

同坐叶形长椅　如两颗珍珠露

淅淅沥沥中望着雀鸟止　树木歇

你羊皮纸上彩色的铅笔画

陪你穿梭于光影的把戏

明暗交错　各个角度　依然廊柱

在旷野般的展厅冷峻

“实在称不上理性主义。”

我讥诮

大笑如平日狂恣

望着满厅堂神经质的铺陈

仿若看到这世界工于心计的真实

枉凝眉你忙将食指轻放唇岸

生怕我泄露秘密

就此惊动苍生难收难管

垂垂杨柳长夏

间歇的雷声

你窗外无数道闪电前赴后继

奔向未知的城

好似金牌令箭

我教创作都是这样教，至于散文进入小说，则一看就明白，不多赘言。原来的散文越多哲学语言，自然凝练音乐成诗的形式，也就哲学质素高。原来的散文越长，凝铸起来跳跃的思考越打开诗的趣味。为了不让人觉得这样教还需要什么别出之理论，我从第一页逐次凝练我自己喜欢的音乐性，并未特别挑选哪些篇来进行。这几段文字已经包括好几种面向，对教学的普遍性来说，大致足够了。凝铸成诗虽然才十分钟，但这几段散文，当时写了一天，文学的合理。我教时要学生原来的散文一并交，散文本身也要打分数的。去感受那散板和诗板的不同。有时候要他们把同样的散文，加一个人物进行原场景的简短对白，感受小说体的趣味。

如果一篇长文的蓝图和企图比较跌宕宏阔，凝铸音乐性成为诗形式时，电影感和跳跃性抽象性也就强得多。是电影剪接原理。导演都知道，要想影片的现代感和诗感强些，蒙太奇的冲击性大些，一定要多拍些镜头，胶片拍越多，剪接出的视野越好。穷导演没法多拍些镜头去跳跃式剪接，电影就会平淡很多。下面这首诗跨越大些，因为它就是从我自己的一个小说的前面几个段落，串连而来。这个小说还有二十倍于使用掉的文字，也就是说，如果将整个小说浓缩精剪，至少可以有几百行，将是一个所谓现代诗的巨作。

英雄之城

她想着

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这个城楼上看这个城了

她将无缘再见新城的建立

城楼正对着年代久远的老医院

刺洁的金银桩花混合消毒水的气味

怪手高高举起擂倒了城楼前的墙房

如骄阳下迟钝觅食的母象

密密麻麻偌大一片颓裂房舍

这个城的伤痕

十坪左右石棉瓦木板泥巴搭糊成客厅床铺

雨天靠塑料袋和锅碗接水

梅雨季节唯有潮湿发霉或者白蚁蛀蚀

从前常来看露天电影及康乐表演的礼堂

她还是个刚有初生萌乳的孩子

人群辞庙般一圈圈围拢

掉了色的军夹克披挂金布条

战争时期的通讯士官残兵

没有马革裹尸

存在终于成为这个城市长期的质疑

英雄照片的镜匾摔在白布旗上

有人骇人地用脚去踩

歇斯底里地瓦解原有的崇拜行动

鼓掌如急雨打过如鼓般的荒原

苍远的山上白鸟飞在云的四周

山是睡佛陀的样子

礼堂完全擂倒了

她听到零星的哭声

她记得头一回坐在礼堂外广场

一张大白布撑在半空的银幕

《赶鸭村庄》里成群的鸭子被竹竿挥打

天上地下胡跑

他在人前待她

刻意表现如对待孩子

汗贴汗的舞台美军第七舰队演奏

长发垂地的女人和萨克斯风吹手跳水手舞

那年她十三岁

母亲出走两年

水喉及盾牌的宪警开始排放拒马

军夹克与黑制服夹杂如家鸽群里飞来蝙蝠

白布旗被卷成一包扔上车载离现场

英雄现在是这个城最大的权力掌控人

新的神祇般受顶礼膜拜

这个城一直长于生产英雄崇拜英雄颠覆英雄毁灭英雄

是这个城逃避不安的方式

在英雄的制造于劫毁中

仿佛存在痛快的战争质素

正如决斗的混乱状态可以激发个人最伟大的才能

迫使有些人酷爱决斗

这个城已经以决斗维生

散文是文学的基础形式，一切文学形式诞生自散文。散文书写的能力，也就是文学形式创作的能力。散文的书写以及风格的辨识度，和白描写实的能力有关。而白描写实能力，则和有心理质素的观察，以及有系统的阅读直接相关。

至于现代诗，是文学最简单的形式。现代诗完全没有任何秘密。

就组合的文学形式而言，用诗形式取代一些散淡的散文，或小说的开端，可以增加文学本身律动之美。而整本文集都是诗文字的排列方式，造成的漂浮以及失焦感，会有疲倦和无所获的感觉，是不好的文学方式。正如成天只有一种音乐，耳朵和脑部会有悬挂于轰然与茫然的疲惫，以及麻痹。一开始学习文学创作，就要万箭齐发，什么形式都变化和尝试。

圣境预言——与青年谈感情

泛论感情

感情是生命状态的底蕴，呈现着生命的气貌，决定着生命的和谐。感情也是欲望的源头，由心生情，由情入色，色者有执，执则爱染，染则虚无。一切感情的过程，都不离这个本能造成的模式。感情的学习，就是生命本身最重要的学习。所有感情的最初都是纯情状态，入色意思指入眼，入六识感官，入眼了，执着的念头就开始抽芽，希望能留住这入眼的梦感，梦感太强了，会转入渴望掌握的醉感，这就成了爱染，如果不尽力收束，保持在最初的原心于纯情状态，渴望留存的念想越强时，我们称之为染性越强，那么虚无感就会不时地流窜和伴随了。

一切感情皆如此，亲情、友情、爱情、美情、智情、食情、色情、名利情、事业情、众生情，当我们对美智食色名利，亲友爱情事业众生中的任何一样有心时，我们就是对它落了情。落情之后产生的渴望与追逐，都来自生命的同一种能量。我们的能量核心和地球是同一种形式的存在，如一座冰山漂浮在我们自身的海上，海水底下的核心是生命之火。和谐状态是每一种心都适量，每一种心生起的每一种情都恰分，那么生命之火就能神圣和谐的点燃，圣火般永恒不灭。生命之火太强了，冰山化水太多，耽溺的感觉，也就是沉浮将淹没的感觉。若一切觉得虚无毁灭，冰山结冰的范围太大，冻封如死亡的感觉，又是生命之火的不足了。循环发生着，生命于是也像季节，是心经所谓生生灭灭。

所以，感情是各种心的生态表现，某种心变强了，其实可能是因为某种情失落了。比如失落母爱的孩子，友情爱情美情智情的需要，可能都变强，比如失业者常常觉得更需要爱情。当爱情的年龄来到时，爱情心超越了纯情心，那自苦的感觉，却也许又能激发艺术才华。总之，整体是冰山与水和生命之火，此消彼长的生态关系。常常有句话，和谐的人能处于满足状态，它像什么都可以要，又什么都未必非要不可。不论亲爱、美智、食色、名利都是。也就是说，和谐的人，不容易苦集灭道。而爱情心，和名利心，大约是最不容易满足，和最苦集灭道的两种。

那么失落某种情，到底造成其他心的增强或减弱呢？这又是气性的问题，可能出现强者更强，弱者更弱的极化现象。也可能在这种心上强化，在那种心上弱化，要做生命状态总体的观察。

在这个生态原则下，适量的爱情是必需的，正因这海水必须带有盐分般的必须，我们从小就要学习爱情心的稳定含量。世上盐分太高的水，生命在其中都只有死亡，名之死海。稳定含量的学习，可以说就是纯情经验的学习。

许多年前，我曾经一次走了两个风火性格不同的知己。友情心的大幅失落，仿佛虚无了，但也因此造成美智心的高烧，用来对抗郁苦，结果是才华的爆发，作品的大增，是属于我的生态表现。每一个人维持稳定的缘法不同，对世间怀抱越多热爱的人，爱情心名利心时失落感时，回到海的稳定的缘法就越多。所以开发广泛的兴趣，是希望拥有好的感情质素，好的感情心态，好的生命状态最重要的关键。

所有心都像花坛花魂，管理了花坛就管理了花。灵魂就是我们的花坛。

钉痕

我撕开我的疤痕给你看

像基督复活后展示手心的钉痕

不是因为我仍疼痛，是

你们正钉着

挂上十字架的人

他会疼痛，我听到

他混乱哭泣的声音

我心痛

我请众人别钉他

这是一个旧友写过的几句话，那是我拥有过的一段极有价值的情感，教给我许多哲理，旧友是个父兄般的长辈，他随手的诗像圣经摘要。

我喜欢平稳寻常的情感，不适应疯狂的激情。疯狂是生命之火的过度，其实不管精神或身体，多半都是自恋者的逾越，寻找的是自身的满足，真实的纯情部分很少，燃烧一阵就过去的情感，都是自恋的特质，用以消磨岁月。若神就是爱，那么正如坎伯《神话》所言，爱的本质是圣杯精神，也就是牺牲，你能为谁做最大的牺牲，你就最爱谁，这句话像形容母爱，其实最接近母爱本质的爱，爱的质地最纯净，无怨无悔，无欲无求，被认为是爱情的最高境界，不就是母爱的境界？

任何激情都必带来蛮暴，除了用在才华的美智心上具有正面的力量之外，几乎都是有害的。在激情升起时维持纯情，或许可以称之精神的蛮暴美学。文学艺术中的爱情，似乎若缺少一点蛮暴，则如浪漫之不足。浪漫两个字就有美的蛮横色彩。人生中的爱情，因环境不像文学中的理想设定，蛮暴指数必须降低，就像有限制的魔性。自恋越大魔性越强，逾越太多就成喂毒。适量的自恋是水仙，过量的自恋是毒花。爱情心若遭遇无可救药的伤害，多来自某个生命痴狂自迷于戏剧般的陶醉，将被害者作为唯一的观众，要求鼓掌后再将其砸坏毁损，这模式化约于文学戏剧很精彩，摊开在人生则很疲惫不堪，以及重复性的徒劳。女人因周期的不稳定，几乎注定了海潮的不平稳，其实是比较容易蛮暴的人，男人容易突发性暴力，女人容易反复性蛮暴。稳定的爱情带给人最多的成长。

人生冷热调

有时要热处理，如才智，

有时要冷处理，如爱情，

有时要不处理，如流言。

逆向而行多半，一事无成烦恼满筐。

月亮知己

不可求的完美的知己，由完全相反的质量，所达到的完全的了解。像神祇顺手把月亮一撕为二，你们竟顺着撕痕找着了彼此。这几句话，摘自我的一本书《在陌生的城市》的序言，但愿每个人早些找着你的半个月亮。

永远浅浅想念

坚强的人都是很早就发觉自己脆弱，训练出来的。

真正爱你的人，绝对不会让你落入折磨般的思念，至少是尽量，除非战争或坐牢。不论亲情友情爱情，皆必然如此，思念就是失落的代名词，用来欺骗和安慰自己。不论距离多么遥远，都设法让你保持一定的忆念，这样的感情才真实不欺。刻意让对方苦念，必是游戏或说猎人的控制戏，感情的赝品，心疼的不是你。同理而言，无论身在何处，都别让妈妈姐姐家人，所有爱你的人想念，让他们拥有，让他们刚忧念一点时就快乐了，那才是你的爱。这样你体贴你的，才是你得到的爱。文字有时陷阱很多，爱情以手段让你苦想，文学却说成美丽的哀愁，其实是其中有人心机复杂，感情不纯真。我一向不喜欢过度美化思念的文字，过度思念带来痛苦的情感，必可能存在丑陋，这是情感的吊诡，也是很多人迷入想念痛苦的原因所在。文学或戏剧却将其夸大和圣化，都只是生命的毁害和磨蚀。爱必不舍你惊怕不安，在执着和放弃之间，要用这句话检验。爱情的收放，是生命学习的第一个决心。

体会想念之美丑，透彻了解什么是想念的本质，一生记得找个永远不让你想念到虚无的人，不让你惊怕苦念的体贴的爱。竞争剧烈和高压力的教育成长模式，造成许多人接受勉迫的能力极为强大，过度的想念就是生命正受勉迫的现象，那是爱与生命本质思考时的坎陷，或说盲点。那种勉迫用以成就事业才华是自成，用以承受爱情折磨是自欺，成长就是学会检验自身。

拒绝接受需要深尝的想念，浅尝的想念才是美丽的爱，平等的爱情，就是能平等的牺牲。

要小心你心灵地球的暖化现象，别淹没了你心灵的曼哈顿，也别冻僵如死城，要留神你心灵的环保，耍弄了太多想念的爱，想念就只是海上漂流的垃圾了。

纯情今生

生活的寂寞全是缘分，寂寞还是起情心，情者求与遇皆两难。有人遇而不珍惜，失掉了才知罕有，有人不遇渴求之，没有了自己才知折磨。随缘两字知易行难，人有仰望和圣化得不到的东西的习惯，这种情结从仰望台上讲课的老师，就开始诞生了。感情也是一种整体时空，感情失去时，失掉的不只是情感本身，还有当时情感生长的时空凑聚，所以感情失去了，多半也就永恒失去了，大部分都不适合再去追逐，除非失去的原因是自己的罪错，而自身悔改修正了，那么再出发也等于换了一场时空。除此之外，几乎所有的感情，对失去的了结爱恨，比眷恋回头更真实而重要。从恨走入无恨的过程，几乎就代表生命的成熟和成长。最成熟的人格是，在爱情中失去，在友情中回头，不要做“再回头我也不要你”的幼稚狭隘者，学习做那“再回头我就是友情”的宽阔成熟者。爱情经常是人格不适合，时空有错位，友情却可以有无限的包容及可能。

这样的感情观，也是一种动静空寂。我们所有的情人，都具备最好的朋友的起点，曾经移动入爱情，一场时空结束，再退出还原本来的友情，还是比较相知的朋友，这样动静空寂的爱情空智，得到永远比失去多。但要维持这样的空智，尽量保持的纯情体验，纯情态度，就是成败的关键了，爱情中，带入任何一种心，都将使其复杂终至恨起，回到友情是很难的。纯情者爱情最美，知己最多。每一个曾经纯情的情人，都是今生最忠诚的知己。

回头的除非是新时空与新生命，崭新如新的一世一生，否则，和失去不断拉锯，就是我执的轮回了。多半更黯然，更徒劳，是感情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有一种沉浮性爱情病征，习惯于不停演出失去和重圆的戏码，这类性格属于虚无的本质，生命状态必有缺陷，在两性往还时，应该常常跳出情感冷静观察。真实的爱，单纯真挚的珍惜当下，如自己的亲人。充填的爱，不断沉浮于失去和回头，如尘世的媾和。我自己是从来不让失去者再回头的，因为我是真挚长情的稳定者，但我允许一切以友情的方式回头。轮回是绝对的徒劳，为希望自己不断成长者所不喜。

关于人生的一切说法，都为体验纯情。纯情是一种态度，我们的任何心，都应该纯净，这就是纯情态度。纯情的体验，接近艺术的审美，宗教的智觉。即使对负担养育责任的父母，我们都应该保持一种纯净的纯情审视，不要逾越。

背负与忏悔

纯情态度也是一种价值观，以纯情经验爱情的人生，得到无数情人转化的知己，毕生相互了解和扶持。这样的生命，和得到无数肉体的生命，那一个比较有价值？不是不可以比较的。肉体有其惯性定律，或说麻痹原理，初识肉体的狂欢，正常状态一年也就稀松平常，这是肉体的宿命。而交欢的肉体，往往造成无法再成为朋友的结局，爱情再多，最后一无所有，曾经沧海太多，肉体也已麻痹了泰半。精神和肉体孰为更可能有价值的一方？即使在肉体中徘徊不去时，也要有这个深邃的认知，价值的选取只要来自深刻的自我认知，别人倒也无话可说。许多男人愿意把童贞留给婚姻，那是懂得，其中自有智慧值得嘉许。虽然我们的社会给男人巨大的空间，但我格外欣赏这样的男子的懂得情感。做这样的纯情男子的妻子，是绝美的幸福。两性与婚姻中，干净唯一的肉体是彼此的尊严。男性经历的其他肉体越少，作为伴侣的女性越容易幸福，这是一项铁律。

文学中的肉体，则几乎能代表各种背负和忏悔了，这个主题也几乎是文学中呈现最多的题材。爱情中的忏悔者，多数都是道德上软弱的男性，这里不说薄幸，只用软弱，软弱者可能有情并非完全薄幸。但软弱本身就是伤害，也许不是罪恶，却推一切逼向罪恶与错误。在爱情中软弱常常比刚强的推力还大，尤其是男性，这是由于女性的母性本质。女性似乎显示出对软弱的男性，更容易产生爱情，是女性的神秘之处也是弱点。男性的软弱容易促使女性以刚强推动自己，软弱推动刚强，结果软弱比刚强作用更大，是男性软弱与女性刚强之间的吊诡，软弱驾驭刚强，尤其在加入肉体因素的情感，纠缠不清从这里开始。软弱的性格，强大的肉体，几乎是女性最容易沦陷的模式。男性在这种模式中，还能运用各种赎罪心态，造成仿佛情感的不断死亡和复活，女性则在精神与肉体上双重被征服。所以对具有这样双重特质的男性，女性应该更严厉审视情感，因为这类男性多数以脱逃为结束，因软弱本身就具备游戏本质。不要让男人以软弱为逃脱道德的机会和借口，女性应该有女性自身对肉体尊严的觉醒。

以放逐肉体为自由的爱情哲学，基本上是虚无主义者的行为模式。其中若呈现集体性，则必来自战争后破碎与价值瓦解的一代，心灵结构是分裂的。若是盛世中的个人呈现，则多数来自破碎分裂的家庭。女性是肉体一方的弱势，必须更成熟于透视男性操作肉体的各种人性原理，用以保护自身。

身体与爱情

女性的身体对男性具备充填的特质，不具备情感也能带来巨大的充填的快感。女性本身则多数正好相反，被无情充填，或充填而见弃的身体，带来巨大的挫败和失落。这是男性和女性本质上最大的不同，至于才智，今天的男女性可说绝对一致和平齐。女性一旦付出了身体，或说身体被征服，本能上的失落感将带来求稳定的欲望，不自觉会矮化自己，这是女性才智的坎陷。所以女性若将身体付给才智明显比自己低的男性，所造成的情感问题几乎都是最大的，纠缠的困境几乎也是最不堪的，这是现代女性必须思考的，关于两性间互动的智慧。

从前的女性付出身体为了生活，没有平等的地位去思考两人才智上的相当，现代女性不同。女性应该在男性的身体上，要求更多的灵性，情感中的贞洁，就是现代男性应该被要求的第一灵性。女性应具备集体的共识，在两性间这个严肃的问题上。

无智慧的性解放，是粗糙愚蠢的男性设置的猎局，和女性身体的本能背道而驰，原初的女性身体，要求进入者的绝对忠诚，如骑士对皇后的效忠。一个真爱自己的男人，就该忍受一切达到心灵和肉体的忠贞，这一点是爱情绝对的基本面。任何所谓灵肉禁忌的解放，都是社会价值崩溃时放逐的借口，不该诱骗女性以纯真的身体作为被牺牲的代价。在价值崩溃的危险期，更应该教导女性面临的危机，向更高的向度上升，免于被导入玷污式的堕落，满足的只是男性脱序的充填。身体灵性的最高向度，则是身、心、灵的合一，女性主义的觉醒，就是对身心灵的绝对守护。这是女性主义的基本也是理想，女性自身失去理想时，时代也就挽救不了女性了。

文学是最好的纯情教育，抒情特质的文学，能召唤时代的灵魂。文学教育的贫乏或付诸政治教育的功能性，就会造成生命状态中纯情与抒情气质的流失，甚至道德决心的流失。愿以一首英诗，迎接中国抒情岁月的重新到来，作为这篇散文暂时的句点。

The Passionate Shepherd to His Love

By Christopher Marlowe (1564-93)

Come live with me and be my love,

And we will all the pleasures prove

That valleys, groves, hills, and fields,

Woods, or steepy mountain yields.

And we will sit upon the rocks,

Seeing the shepherds feed their flocks,

By shallow rivers to whose falls

Melodious birds sing madrigals.

And I will make thee beds of roses

And a thousand fragrant posies,

A cap of flowers, and a kirtle

Embroidered all with leaves of myrtle;

A gown made of the finest wool

Which from our pretty lambs we pull;

Fair lined slippers for the cold,

With buckles of the purest gold;

A belt of straw and ivy buds,

With coral clasps and amber studs:

And if these pleasures may thee move,

Come live with me, and be my love.

The shepherds' swains shall dance and sing

For thy delight each May morning:

If these delights thy mind may move,

Then live with me and be my love.

与子偕行

过腻了美国神经紧张的开车日子，回台北搭捷运特别开心，除了遗憾车上不准带吃食。

车厢外飘风云霓，飞过去栀子花的梢影，我像远足心情希望乐游珍飨。急景佳肴车窗逝梦，上车前买了四根烤玉米，熏得人神为之荡，是要趁热吃的东西，凉了就不是那暖牙的木炭香和中药甜。上了车在不准吃的禁条中看它逐渐冷却，失去最好的状态，恨恼恼地哀怨着，同行的情人垂怜着我。他是准我犯禁的，他带的钱足够缴罚款。搭的是北投淡水线，车过圆山附近时，忍无可忍低头偷啃了一口。天啊！如饮木兰之坠露兮牵恸肝肠，一场柔情缱绻。就想吃个痛快，就要趁热吃掉！

情人眼睛狐疑地凝视，似乎突然诧异家教不彰，我也不敢动弹起来，除了啃玉米的动作大比较招眼，一嘴的酱汁也过分证据确凿。惘然于这场捆手绑脚的与子偕行，扮演淑女要付出的代价太大，若就这样偕老将是多大的生命磨蚀！我是无法时时扮端庄的，一天扮优雅只能几小时。搭公交车好过捷运的地方，沿路可以偷偷地从包包里签着吃揪着吃，拽拉着吃，掉渣着吃，乌梅盐酥鸡臭豆干，春饼鱿鱼片烤玉米，满足另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

那晚冷玉米拎回家，蹙眉敛容写三行：舞鞋从此生尘，佳期已误行云，今宵风月两忘！

舞鞋是指我的弗朗明戈马掌铁鞋，本来想找地方练习。佳期是指啃玉米的最好时间，我齿牙的不了情，思念烤玉米多过情人。风月就是那被我撂丢一旁的男子。玉米凉了，我心情惆怅得直如遗忘，整晚不想再搭理他了。

韭菜鸡蛋脚

脚踝扭伤了，仍勉为其难慢跑。泡热水，整条腿都肿起来，硬梆梆得酸疼，杭州美院的书画家杨龙来替我发气功疗治。墙上蓬发瞋目虬髯的捉妖钟馗，是拜他赐赠“以祛邪魅，益静妖氛”。钟馗捉小鬼是玄宗自骊山回宫的典故，他也戏称我贵妃，此图镇邪能免我绣香囊和玉笛被盗。发完功教我逐日按足三里穴，二十分钟后果然水肿消退许多。

他到厨房把韭菜剁碎加了一只鸡蛋打匀，当草药让我敷在足踝上。家里一时寻无绷带，他看见椅背上搭着这两天阴雨我拿来围系脖颈的两条意大利纯丝丝巾，随手就拿来权充，叠口说轻薄的质料比毛巾更适合，又说明天洗洗晒晒就行！我哭笑不得，但一时也真想不起比这个更好的代用品，总不能用抹布！价值不菲的名牌丝巾，绑着一脚的韭菜鸡蛋。

不过个把钟点，韭菜鸡蛋发挥神奇的效果，果真不疼了。花色鲜丽的纯丝丝巾绷带，脚丫子看来像穿上特大号的绣花鞋。杨龙金石书画皆擅，不意还有椒黍豆麦之功。才子俊逸不离诚笃，何妨文人相顾，意气相倾死何有！这个朋友我交了。

襟抱神同

徐复观讲庄子别有动人衷肠，兵马倥偬庙堂捭阖弃之退场，看似不同于老神仙般的牟宗三说的老庄阮籍，狂狷纵浪丛林逍遥。但论天台宗之圆教时的牟老，对老庄的看法又回到襟抱神同。《才性与玄理》不知是否比较早些的作品？也许完成在和北大熊十力邂逅期间。《智的直觉与中国哲学》是后来战火四起忧世如焚的别出感悟？鄙陋才浅读书从不考证年代，只有以后再随缘证得。

庄子忘化即灭见觉识心分别计度，大宗师“相忘乎道术”，忘的是妄染生灭的部分。忘化并非遗忘，忘己忘物都是指相忘己生他生的道术，还物自性物自相于无生死灭。见觉识心分别计度语出普门品，八个字掷地做金石声，非同代才智才华第一不可为。唐朝这个天才是哪位呢？应该是集体作品。观世音普门品成书应在武则天前后时代，前面就算有雏形，必曾经历整个唐朝诗人们抄经时不断篡修，也许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个个曾在其中呕心沥血。诗是他们单独完成的，佛经是他们共同完成的，维摩诘经更是，非一人或几人可为。

徐复观释柔弱义，柔弱之至即无为，使万物不感到是被创造，而是自生自长，天莫之命，而常自然，也就是弱者道之用。柔弱是为用道创生的方式，守柔曰强，守则存刚，刚决的目标，柔弱的手段，以无为而治目标之有为，无为法门，抵达总体有为善德。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乃指以有为而治有为目标，刚决的目标以刚决而治，将是梦幻泡影，是手段的泡影，手段的虚无，并非目标的虚无。法成泡影，而非道成泡影。弃有为法转无为道用，乃觉悟义非消极义，以不染净生灭而言，是积极义。老庄佛学目标全部皆有为总体善德。全爱起修觉法成泡影爱仍无穷，色身给授乃爱的有为法门。徐复观说庄如说耶，庄子如基督。

“法成泡影非道成泡影”九个字，是融汇辩证上的关键句，和“一切法如梦幻泡影”连起来，力道足可一上来即辟开逻辑，站制高点，法道开展进退自如，空间潇洒轻灵跳跃，最后旋身飞落站定，封锁逻辑。哲智中这类打蛇三寸的寸点，在阅读上最惊艳醒目。一切法如梦幻泡影被滥用得太厉害，成虚无义了，是语言智力的问题。

荷兰王妃和钢琴王爷

荷兰皇家芭蕾公主的舞蹈学校夏天公演，舞码是L e s S y l p h i d e s和T h e M a g i c T o y S h o p . L e s S y l p h i d e s是十九世纪初著名舞码，跳的是肖邦组曲。钢琴家好友汪俊一去替她们担任演出的舞台现场弹奏。艰难而巨大的工程，一口气连弹六首肖邦两首变奏，不能停之外还要在节奏中提点舞者的足尖走位。穿白纱的精灵，背上插着雪白小翅膀，翩翩起舞在森林古池和寺院废墟，降雪般的舞蹈诗。钢琴的角色是向往仙女的青年诗人。好友扮演那诗人，替芭蕾舞团员加分到完美后的绝美。

那是白人区，全场在他的音乐中如醉如痴。谢幕时给他的掌声轰然如雷。身旁观众不停赞美他是哪里来的大师，简直不相信，他给午后的小城带来世界级钢琴演出的惊喜，老旧的礼堂剎那间幻化为卡内基音乐厅。现在的郎朗扮演的是好友年轻时的角色，将来的郎朗不知能不能成为芭蕾伶娜舞台上依赖的诗人？郎朗的肖邦，内外节奏的和谐统一远逊于好友的部分是岁月的沉淀和深稳。好友使我恍惚坐进鲁宾斯坦特殊的神凝氛围，疯狂鼓掌呼哨，拜倒甘服。

皇家芭蕾舞团出身的荷兰公主，请人弹她们纯情气质的足尖音乐谈何容易！一张二十世纪十大伟大钢琴家的光盘，就可以万无一失的解决。她是全部声望都依赖他了，我们暌违已久的钢琴王子！公主身高一米八，人群里像只清婉扬颈的白孔雀，十六岁时荷兰天才芭蕾舞星身份送来美国。好友恰也一米八，十五岁时钢琴天才进得茱莉亚音乐学院，他们的相遇是一场神仙佳话。来美国的白孔雀公主很穷，开着辆破车，一堂课只收六块五毛钱，整天从早教到晚。学芭蕾关键还在学气质，所以她不放心请人教，她的学生不分肤色都是她身教出来的高贵。南加州极少这样皇家气质的芭蕾学校。她把学校登记成非营利公益事业，所以每一毛钱她都花在买道具舞衣，平常连像样的衣服也没两件，仅有的舞台装是幕启前致词用的。今天穿了身翡翠绿旗袍。那儿虽是白人区却是收入很低的地方，工人的城市。她收的学生穷孩子很多，她自己是校长又亲自教，又是舞台艺术总监，又负责找钱，每天舞室的地板自己拖洗。谁追她都谢绝，除了支持她的学校以外别的都没空。谢幕后我去看她，站太近了，就在她高山湖泊般的眉眼鼻尖下，无法直视的烁烁耀眼，我竟连“太好了我喜欢”都忽然结巴，走到她眼前突然舌头打结。她叫Paula Vreulink。

好友已经免费替她弹了四年，他的程度本来弹给她本人跳还差不多。爱是那么动人的奉献，虽然她是不要人爱的天使，但她需要人奉献。眷慕上如斯的女子，眼光还能转到哪儿去呢？好友反正也不打算结婚，四十四了仍单身，荷兰公主也四十了。我告诉他不相信她会结婚，所以只要年年都能替她弹琴，她教学生练舞时在她身边，上了舞台等于替她带引着孩子，她把舞台都交给了他，和生命交给了他没有分别。那完美主义的公主多么肯定他的音乐，还有更美更好的吗？替她弹一辈子吧，一定是神赐给他的，也赐给她，哪里去找免费的肖邦？要多完美的两个人才能相逢和合作？哪个孩子脚步会慢些他全替她记在心里，节拍一到暗暗提醒着。他们两个在一起的芭蕾教学必然世界级。荷兰在南加没有电视台，她想做儿童芭蕾教学的电视节目，她会欧洲好几国的语言，她一定是神送来南加，两个都是。

老了的钢琴王子和荷兰芭蕾公主，该不该算钢琴王爷和芭蕾王妃？

老虎菜

向往食堂打菜的生活，一日三餐对我太折腾。

学来一种老虎菜，蒜苗、香菜、青辣椒、小黄瓜全切成细丝，搁冰箱里，要吃时用醋蜜，橄榄油拌一拌。吃过张拓芜给我拌的，他拌芥末，呛辣冲鼻，他叫它冲菜，那是公老虎，我拌的是母老虎。切丝这功夫也不十分适合我，我持菜刀人人见之紧张。先洗干净泡水，耗了一个钟头。搁冰箱收了一夜水，早起开始一样一样切，上午切了两个半钟头，下午又切了两个半钟头，收进塑料袋里。取出来时和买来的卤牛筋一起卷在墨西哥玉米饼里吃，再嚼几颗小番茄，是我难得营养均衡的吃法。常常一个星期都吃单一食物，这母老虎菜充足了我的需要，有时一天能吃掉一锅。今天又得切，需要个长工，我愿自己擦地板，长工来切母老虎。

德国教母

今天和要好如母女情深般的德国老太太拌嘴了，相识二十年，完全不可能的头一回。

我说基督用手掌使痛者不痛，是东方医学的气功，她说是基督的圣灵力量，我说圣灵力量也得基督懂气功医疗。气功为东方古老文化，存在与基督同时期，基督说不定还是有文献可考的气功创始人。天天练坐禅的养生气功，证明确实可以如圣经叙述的那些内容，止痛消肿退水。她说若有必是邪术，圣经没有记载人能行这件事，我说基督把能力传留给了东方，她说我这样解释圣经，太逾越了。

我们开始白马非马拌嘴，我说你又不是基督，你不能确定基督没有把医学才能教给东方，东方的文字你没看见，也看不懂，圣经也没有记载圣经本身没有传到东方。你也许不懂气功，但基督也许懂气功！圣经是由基督弟子书写，他们跟你一样不懂，所以写不出来。她倒被说倒了，退而说他们只负责说圣经里的字，其他不管，我气急败坏回她一句：圣经没有叫你吃完饭要如厕，你为什么自己知道要如厕？薄薄的一本圣经，能记载多少事？成了圣经书蠹了。我追了一句，你心脏不好得开刀，圣经也没有记载这个医疗呀！并不是圣经没写，就不是神所教导呀！门徒何其多也，都在教导神的子民。

她当气功邪灵之力，圣经说不能接近，我自然理解，大声拌嘴觉得抱歉。圣经说爱，有人痛苦则当帮助，气功也只是帮助痛苦。宗教问题就是文化问题，只有理清文化盲点，宗教才有希望彼此相爱，基督的门徒东西归一，基督曾经在东方啊，他有多少东方门徒要究问于东方的哲学经典。旧约时代多数欧洲国家还不存在，那时却早已有了中国，庄子开展的是希伯来神学，庄子的神树是橄榄树，中国当时黄河附近非常多犹太人，西方得不到的答案自然在东方，神必是如此安排，中国比寻常国家更了解基督当然是可能的。西洋书呆子，可气又可爱，她那么优雅，我那么爱她。

傍晚我们通电话，两个人又好了，她快七十了，一直叫我中国娃娃，没有孩子的她，视我如女儿。中国娃娃跟她吵架，她真吃一惊，我们是真感情。她属于守望台耶和华王国见证聚会所，主流社会都当他们激进派，邻居多半不开门。我每次都请进家，她们的聚会我偶尔也去。一连二十年的感情，我爱她们。她们是圣经基本教义派，教导圣经最认真，也为人师表的较真！律己善良，纯真直义。高贵美好，也是天使们。

她叫露易丝，有时会出现在我的散文里。刚才和她拌嘴时，忽然想跟她说，我根本不在乎圣经说什么没说什么！我只在乎你的心脏！一看见她那装了心律器的心脏，走走就喘气，上小坡都难，心里就难过。有一年秋天，我的雁儿两岁。她忽然开车载一个高大儒雅的意大利男人来看我，她刚从欧洲回来，我很兴奋，她却对我说那是她挚爱的丈夫，肺癌走到终点了。她带他来美国看她在美国的中国娃娃。几个礼拜以后，她寄来一张照片，是他的墓和花，葬在意大利乡间。以后，她就一个人回来。她听我练声乐，有一天也用仍是少女嗓的柔软声音唱歌给我听，德文的菩提树。走在天涯海角，随时都想念她。

神剑李贺

李贺是唐诗中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一位，现代主义可说直承李贺。早夭天才来不及有烟火气，二十七岁就骑鲸路稳蝉蜕而去！在文章可以买官的唐代，他是个谪仙，李白王维貌似放达揽镜，其实暗恋京畿华盖，才气有俗世的部分。李贺只有自性没有诗教，空灵斑斓的神话想象力，抽象的意境能纯净的白描到底，顺手拈来，像曹雪芹的功架。光看他的五七言诗名，就露才绝出。

休洗红，美人梳头歌，嘲雪，月漉漉，后园凿井歌，染丝上春机，铜驼悲，莫种树，老夫采玉，金铜仙人辞汉，摩多楼子，公莫舞歌，仙人，蝴蝶飞，杨生青花紫石砚歌，五粒小松，官街鼓，长平箭头歌。串连起来如长画卷。

在他的诗里读到最多的生活，仿佛唐诗里的《红楼梦》。

休洗红，洗多红色浅，

卿卿骋少年，昨日殷桥见，

封侯早归来，莫作弦上箭。

《题赵生壁》：应该是给一个赵姓友人补壁之意，雪芹也爱题白壁。

大妇燃竹根，中妇舂玉屑，冬暖拾松枝，日烟生蒙灭，

木苏青桐老，石泉水声发，曝背卧东亭，桃花满肌骨。

《长平箭头歌》：

漆灰骨末丹水砂，凄凄古血生铜花，

白翎金簳雨中尽，直余三脊残狼牙，

我寻平原乘两马，驿东石田篙坞下，

风长日短星萧萧，黑旗云湿悬空夜，

左魂右魄啼肌瘦，酪瓶倒尽将羊炙，

虫栖雁病芦笋红，回风送客吹阴火，

访古泪澜收断镞，折锋赤璺曾刺肉，

南陌东城马上儿，劝我将金换簝竹。

铺展的电影感，正是他自己说：

幽姿任契阔，大野生素空，

古书平黑石，神剑断青铜。

李贺正是唐诗中一把神剑。

他为什么好，因为短命没当什么官，免去了学习应付没才华的弄臣，放逐于折腾才子满足权力欲的游戏规则，成了真正的艺术家，虽也是绝句律诗，却饱满地由自心性，上承古诗，下达现代。诗家遗憾他活太短，若加倍寿数，必有恢宏！但也许正相反，谗陷岂能不妒神鬼之才？活长了妥协太多也可能灵气尽失。

袄恋

小时候父亲有只樟木铜锁的箱子，里面有件海獭皮面毛裘短袄，一顶东北毡帽，夏天总要翻出来晾晒。乡下的外婆也穿袄，客家的蓝布大襟绲细与粗的黑布边饰，城里的外婆那就讲究得多，缎面提花绣点葫芦桃子。我母亲不习惯袄，她会裁衣织衣但不做袄，她学洋裁。

父亲却喜欢看我们穿，尤其是姐姐，最早生得亭亭玉立。我小学三年级时就看她有一件黑缎提梅花盘红扣，斜襟紧腰短袄，穿起来像闺阁秀女。我都是捡她穿剩的，但那件袄一直到我长大也没轮到我穿，她的身材六年级以后就没长高，好看的她都私留。她永远又新又美。她当然也第一个长大出门工作，在木雕名城三义教书。她用薪水买了件嫩娇黄的蚕丝棉袄，配着直挺的小喇叭裤，招摇般去那火车呜呜穿隧道的山里，把我惨兮兮又比下去。她一路把我比下去！她的时尚美的知识，永远是我家的焦点，我显得瓜土锅黑又如鸟缺羽毛。

大学毕业前母亲给我买了件棉袄，便宜的地摊货，化纤混纺的浅蓝人造丝人造棉，穿在身上没腰没线条的鼓包包。父亲却为了这件棉袄，带我去定做了一双深蓝的皮鞋，配一条深蓝亮面料的长裤，我自己买了两根水蓝的毛虫般的发夹。我的大家闺秀袍褂登场的宣告。那棉袄很快就让太阳晒得掉色，我收藏很久，后来实在不能穿，一穿更让姐姐的娇黄蚕丝袄无法招架得挫败。她的还对花精缝，我的是机器通裁。年轻时有一阵子疯狂爱买衣服，都怨姐姐让我失意太久。

朝衫不须长，分花对袍缝。

好久好久没穿袄了，又想买一件，甚至想要一件花蝶云肩，剑带垂苏，娘娘服饰，做大戏，扳回我童年的秀女败战。

白云观砭石

客居白云路梧桐老荫的小区，过了桥是白云观，转个弯是天宁寺，地气威仪绝佳。白云观前纯泥胚的影壁别有风姿。华表山门牌坊戒台品相端雅，“致中和”三个字有道在天乐的逸趣。道教几经玄宗天宝，南宋兵燹，元代火焚，明清又兴，近代又落，沉浮的关键在未能顿悟是乃学术之圣殿，不能如日本神社般做为祭祀多魂的灵所。主题不该是朝奉雕像行道事，而是天道帝学四海传。立几十个泥塑木雕焚香敬拜，早已无法成就宗教神功。时代将证明人格神位的多神宗教，必被整合过的自然一神宗教淘汰，道教作为宗教图腾崇拜的功能，早已风流云散，了无意义。但开坛教授诸子百家，则必成就各宗教无法企及的教化天德之所，成为现世与未来最适合的新儒学庙堂。

道学若尽失，圣魂安在哉？烧香几十把的祈愿寺庙，离老祖恬淡无为虚静圣德太远，历朝帝王若在必然起而诛之。每个殿堂讲授不同学问如民间国子监，在白云观教国学就成了最适合的地方。道学的核心当是经典，抱扑子是真，木雕葛洪是假，华陀医书是真，泥塑华陀是假。动静空寂的真人应学习，内圣外王的圣人当效法，感通玄冥的神人，不是泥塑木雕可以召唤，天德皆至的至人，失了道学又如何抵达？

白云观帝王地气，和远远的潭柘寺遥遥呼应，既来了一定要带些点什么回家。随心感物，白云观玄黑砭石格外的好，彷佛能把药王殿龙爪槐下，凤鸟蹲踞的帝后磁场也捎得些许。且不提医学功能，黑砭石冰凉大气，随便搭剔红、琥珀、或者陶瓷青花的坠子，都能高华夺眼，恍若后妃端丽之不可方物！而砭石的医疗效果，也不逊于古兰图腾金属钛锗。去白云观，记得带块黑砭石回家。

持剑

下了一夜雨，剑兰终于开花，整整晚了两个月。娇慵的米黄花瓣逐渐淡成花心的白，蕊心里梳出细细几丝樱红。这个季节已多木兰，我的街树正是，一朵朵绝色妾颜。木兰的花季却又多乌鸦，贤俊挺拔等待的身段，极好看的大鸟，色黑如君心镇石，总在木兰树下踱步。白日萧条梦不成，近来心事太多，这里成了我捧心的吴宫，吴宫正多木兰与宫鸦。

后院那树白茶花落得仅剩三五枝，《爱在瘟疫蔓延时》【1】书里，阿里萨夹寄在信中，向费尔米纳求爱之花，交颈无媒，餍餍坠落！有时也会想，这幽单移枕饮食草草的日子，到底等待什么？或者拖宕什么？感情在现实生活里故作迟钝，其实是婉拒，我的迟钝是一把宝剑，削砍这春将尽前玄鸦信守的花事。花事正是这迟到太久的剑兰，只能取剑花净，剑光冷，君子卫身。持剑指月，不知何止，不知为何。

注释

【1】　通常译为《霍乱时期的爱情》。

病红蝉

种的红蝉原来叫飘香藤，换了好几回了老是长不好。不是软翠藤渐渐枯萎，就是花叶繁茂时叶背生出许多小白虫，纤细得像白鹅毛里一根小毛丝。似乎还在文章里称赏过那动人的小虫子。但没想到白丝很快变成密密麻麻牙色的卵，入眼颇为惊悚。白卵慢慢转黑，黑黑的小丝点，然后碧翠的叶子就开始蔫黄了。好像还会再转成不会飞的小绿肉虫，幼小的仿佛拿支绿荧光尖笔在白纸上轻点一下，最后瘫死成一抹白霉，总之我的花全毁了。喷洒了好几回花药，把花也洒枯萎了，但那些顽强的小虫小卵仍执意纠缠着我的花，怕是不那么容易死绝或驱赶。前前后后买了四五棵，回到店里一棵一棵检查，没卖完的也长一样的虫，比我的还歪瓜裂枣不成式样，本来华容艳光冠园。

不想再种红蝉了，我种得最好的还是生命力狂野的玫瑰。最初的飘香藤是母亲手植还钉了爬架，母亲现买小钢锯在围墙边锯木料，花了好半天才钉好，我舍不得放弃。但那些虫迟早连累了其他的花，也许换一样爬架的夕颜或蔷薇，蔷薇我种得活。我能种的也不少，玫瑰扶桑曼陀罗鼠尾草秋海棠山茶花鸢尾山茱萸，还有那千年不死《九歌》中的爬墙薜荔，以及君子兰，知足了。

凤凰蛋

总觉得北京的皇城九门镇守的穴位如今似乎偏歪了，或者破相了。因为周遭都移位了吧？直觉似乎略往东南了。龙脉往午门太庙那里飘去，甚至去天坛附近？现在的倾斜，也许神器要往东南辞别。凤凰要向东南飞，帝气要东南远去？前门城墙都拆了，守穴功能坏了，凤凰剪了翅膀，鸡鸭般仓皇惊走，民气镇不住霸气。前门和城墙都是不能拆的，至少得留一段比故宫红墙还宽如襟抱皇城。幸而天安门仍有空地，该把它修筑回去，让前门占上倒转阴阳南北也不惊不惧的卦穴上。什么样的前门好呢？凤鸟线条的现代建筑，首都博物馆这么大的基座。贝聿铭设计的东海大学教堂线条也像收翅的鸟，基座同是三角，风车也行，风生水起。前门更适合面朝午门的凤凰。

国家歌剧院那就像颗大凤凰蛋了。远处又还有鸟巢，迎来的凤凰满北京城下蛋抱窝，万民从蛋出，龙生九子，凤出万民！也许从北海白塔上望过来，天际线正是凤凰在鸟巢抱着一个大蛋，色白在下，华丽凤凰在上。中轴线成了大凤凰端坐皇城。凤眼注视着东南太庙，满人拉的太庙中轴就扯过来了。宗教为太庙之母，凤凰顶上最好是圣母玛利亚祈祷室，凤凰顶冠是日月来照的天窗，照着小祈祷室的跪台。天窗和白塔一样高，那北京限高令就得为凤凰圣母放行了，那她是唯一放行的一个吧？大凤凰平了白塔，高过那些阳性的所有建筑，凤凰从此低头望着那些没用了的龙。凤凰和窝总要衬头配套，现在的鸟巢，夜晚金橘色，将来的大凤凰，玻璃建筑到了夜晚辉煌的琉璃厂中国蓝，配上国家歌剧院如胭脂的中国红，那就成了蓝凤金窝抱红蛋，在槐树侧柏浓荫中，必是梦境般率性可爱的现代皇城。如水晶大教堂那类三角建筑的变化，其实尾巴翅膀都是承光殿抱厦原理，所有的宗教都可以躲在那翅膀里。凤凰蛋的延伸似乎是中南海，中南海确实应该由凤凰而生，居凤凰之下。朝阳门的方向，中国美术馆一带，不及格的建筑太多需要改建。

那么，紫气就能从东南飞回来了。

桃爱

老虎菜有时切了太多，学会把醋蜜加上柠檬鱼露，蒜片辣椒丁，就有了曼谷街头小摊的淹然百媚。醋蜜用果茶的玻璃壶盛着，放几朵橙花，泡什么都好吃。春天的水蜜桃又结了一树，虽然搭了木架子，还是重得往下坠，从前总不知怎么办好，只等软透熟了才摘，恁鸟啄掉地烂成泥，满地都是可怜的桃尸，后来全让邻居来拿。今天摘了三分之一小青桃下来，洗干净切片泡在醋蜜汁里，冰箱里镇一镇，嚼了几口脆酸鲜甜，像市场卖的情人果，看来好几年白糟蹋了收成，现在才晓得好吃。配上紫苏、薄荷、小黄瓜、鸡丝、洋菜，春天里的清晓桃萼，夏天里的冰肌色拉，我种的水果对我鞠躬尽瘁，倾爱淋漓。

吃完青桃看一场电影Songcatcher，日子仿佛跷脚躺闲褟。

院子里那一小片能渍酸梅的紫苏，几乎才抽芽就会让我摘光，院子对我唯沉静两字。满院的寻常草花，却在阳光筛过树叶以后，如山水光影自在摆荡，植物的完美是人世难圆的高难度，足可给人叹为观止的关于沉静的磨炼，磨炼古文里的仪静体闲。植物的世界月亮看得清，千古皆然互为知己。牡丹与紫草是春天的交情，也许生在春天的我也入了草木情性，也想让孤独的月亮照着。

谁才是诗人

春天忽然兴起，想为《蝴蝶之恋》重新出版写诗，随手寄去给联副，收到回信要刊登，偷偷开心起来，那么我也开始换跑道做诗人了。现在才要进诗坛一点也不冤枉，我已经辛苦写宵旰苦诣的小说多年，也该轮到诗人去焦头烂额，我来雕虫小技，呵呵，确实看诗人无非文学小戏。写作岂可如修车厂独沽一味？写诗就是那稀里哗啦的喷漆。创作当先立志耕种最艰难庞杂的小说，收成以后，什么都能种。年老一身疲惫，气力稀疏，再回头写诗，如音乐大师老了都以深湛的功夫弹奏小曲。诗人戴文采理所当然。

不过，确实发现写诗太容易放大稀松平常的小情小智，很容易穿文学的小鞋，不似小说家大马金刀龙行虎步的天足。年轻体力健壮时，应该设定格局大的企图心，高眺战争，远望神祉，扫瞄历史，捭阖收放。诗到底容易文学的低伏做小，矮化潜能。近来阿富汗出现犍陀罗被轰炸，似乎是史诗般的历史，却要小说才能达到电影的史诗感，诗非文字长短排，诗是抵达神境的气度。跨掠大时空切入切出于驾驭文字，这个动作的气度才是诗，才配叫文学创作中的诗人。

试问今日文坛，谁等方为诗人？

紫烟入枕被

水管堵了，水电师傅说是我屋外窗边一株紫木槿花的细根，从水管接合缝处伸进去长粗了，渐渐会把管壁绷破，要砍掉它。白的椭圆落地窗内是我的卧室，一屋子白底紫花绿叶的床罩窗帘靠枕，就是对着那株紫槿搭配的风景，这别名芙蓉的美树才是主角，怎么能砍掉？移走出镜都舍不得。水电师傅要我仔细考虑，他环屋检查一圈，煞风景地说，那管衔接的是马桶浴缸的下水管，后患不言而喻。他可以暂时用最小号的弯刀伸进去搅碎，但不砍树每隔三个月就得搅一回。我听了如获大赦。我总共也只能活大约八十个三个月，搅八十次以后，坟场的草之枯荣才是我的事了。我陪伴到底这八十次。

冷乌龙

喜欢上冷泡高山乌龙，一直难养成喝茶的习惯就因为热烫，喝不了多少，喝多了睡不安稳，但体质寒也不受冰凉。常温的冷乌龙不苦不涩，一天可以喝上八大杯，竟也没有有睡眠的困扰，似乎比滚水热冲温和宜身，一喝就爱上。茶叶清神明目养颜人尽皆知，早就该拥抱。

小时候乡下客家村也都喝冷泡茶，一大铝壶凉白开搁在红木架上，二外公二外婆随手抓把茶叶扔进去，喝上一整天。水稻田番薯地甘蔗园茅草陇，到处都是这样的大铝壶，哪来的热茶喝？按理低温可以保留更多植物的日精月华，应该毫无例外，世上绝对没有高温之下还能比较营养的东西。冷泡茶钩沉着遥远甜美的童年。冷泡大壶茶，晒出干香的高丽菜萝卜丝，红露酒，咸鸭蛋，艾草粿，红糖凉水冲的米苔目，穿堂风，被礼遇的小读书郎。那时候我们都是功课好人见人夸，得意乡下。

神农尝百草料也不可能随处能喝滚水热茶！从前一听三百克的鹿谷茶叶，三年也喝不完，现在一天喝将近一牛奶桶，一个星期一听就去了一大半，一个月起码可以喝两听。茶叶渣渣喂养了玫瑰剑兰。这些天颈疼肩疼头疼少，不知是否冷乌龙的功劳？疼痛一来袋子里总揣着止痛药，药毒有时比病毒还毒，能少吃几颗都好。冷乌龙甘醇，还能冲各种汁水，都颇为对味，柠檬是为上选。冬冷季节的柠檬配高冷云山的乌龙，听来就门当户对，院子里正挂了一树柠檬。柠檬对角另有一树白山茶，两株桃花，花瓣洗洗干净，稍微晒晒，也能丢进冷乌龙里，日本还有山茶花饼，茶花本来可食。也喜欢冷泡龙井，水色若淡淡金箔。

逃亡

脑子有时候像火烧过的废墟，火烧荆棘刺丛，梦里出现过好几次如天火。梦境中是圣海伦火山口附近的树林，全焚成了焦枝插天，我是焚林里找到了逃生路线的小兽，循水意奔逃，那细如丝的一线冰凉逻辑指南，终于从脑子的一个细胞尖锐地钻出。

焚火的脑林，与现实无涉，废墟很像电影侏罗纪公园。新发明好几种马铃薯泥的吃法，书上说马铃薯泥只要不和肉同煮，不会发胖也有益于免疫力。用面包的大蒜抹酱爆香两片蒜瓣，加一杯椰奶，少量糖盐，印度咖喱粉，干的罗勒或者干的碎香檬叶，一点点面糊勾芡，搅拌熟透的马铃薯泥，女儿很喜欢。用只绘着桃杏的平碟盛给她后，回我的书房午寐小憩，直接又能再进入侏罗纪火脑林逃亡。也常看见的我的脑是电影C o n t a c t的星空，我浮游在我的脑里，逃亡在圣海伦火山下。

共道牡丹

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

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

如果有前世，我必住过长安城连东掖垣，凤凰池对青锁门。有过很多牡丹花，很多蜀纸，走马驼金才买得起，不像现在价那么贱。吃牡丹好过吃荷尔蒙，学过汉药植物学的舅舅有个牡丹芍药方，药方开出来浪漫无比，天天吃一帖，可对抗潮热脸红头晕心悸。

牡丹皮3钱，红芍药3钱，当归3钱，栀子1钱半，柴胡3钱，白朮3钱，甘草1钱半，茯苓3钱，薄荷1钱。煮时加老生姜三片。

大有大无

不写作的时候，我让脑子休息到空白的程度。眼前人对着说话，我嗯嗯呵呵几小时也能如置若罔闻。严重时天冷天热也无感，最惬意是睡觉。把深眠当工作，认真专注地睡，睡如深陷晚云花堆不觉晓梦，睡如前世已渺今生重头。所以，我常常被剪水剪电，因为睡得忘了缴费。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常常睡醒似乎连感情也忘了，今天当下还要重来，好处是永远新鲜。倒是不会恨，因为也记不牢，但也别指望我非常爱，颇为爱就不错了。昨天以前的爱，醒来遗忘了大半，除非重新被提醒，重新开始爱。但我永远不会忘记智觉和该与不该，跟我谈爱不如跟我谈智，跟我谈该不该，记得长久些。爱我就别离开我一步，一步都不离开地跟我谈该不该，不离中更不放弃操持勤勉于劳动家务，这样就能有牢记得住些的爱。根据庄子释义，我该归类为大有情的大无情人，只是怜取眼前。

魏晋人物志主张，才华是由“才性之主体”花开映发而来。才性主体包含才情、才气、气质、资质、性情、神韵、容止、风姿、器宇等，每一样都影响一个人对美学的品趣和捕捉的能力，是整个人的资质性情素养举止都包含进去，而呈现的让人品鉴的风神。作家不只是写家，须是能养成风范的人。自性光明，思想活泼，悲悯善良，在这个目标里求文笔艺术的精进，不论着墨于轻文学或重文学。身为作家须肩负社会价值观整建的责任，没有游戏人生，不作游戏之笔。照护才性最好的路，其实是建构自身才性的超越领域和成德之学，超拔的领域就能超拔才性，抵达德性，美趣，智悟三立体。在风神品鉴当中，大有大无被列入有英雄气质！

因此牟宗三的《才性与玄理》，是若我开作家艺术家书单中所必读，诸君也读读我被解释为英雄圣贤的才品。

蔷薇硝

近来身上皮肤痒，不知是不是衣服料子敏感。却想起宝钗叫莺儿去向黛玉讨些蔷薇硝给湘云，“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桃花癣”，我前院也有四五棵桃树。宝钗存的早给了宝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要他些来，因今年竟没发痒了，就忘了”。蕊官又包了一纸包要春燕交给芳官，遇见宝玉贾环，宝玉说是“擦春癣的蔷薇硝，难为想得到”。贾环也要芳官不给，另包给他自己用的茉莉粉，把蔷薇硝收好在盒里，再开盒时却已空，“早起还剩了些，如何就没了？”被偷拿了。贾环得了茉莉粉巴巴拿去给彩云，彩云打开嗤的一笑，“这是他们哄你这乡老儿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粉”。

硝我记得，小时家里灌香肠，切碎的肉就要搁点硝，白色透明如中药店里的冰片，好像是为防腐。“横竖比外头的银硝好”，这银硝应该就是白硝。宝环瞧时闻得一股清香，所以是蔷薇汁子加了硝？红楼梦里花朵汁水不少，捣烂了熬煮和精油的做法接近，取的应该是最上面一层植物的油脂，可以制作胭脂膏。大量花卉才能萃取一点点，所以似乎人人都讨着要的好东西，闹得赵姨娘等一干人要死要活。那么多人得春癣？大观园里小姐们倒不可能有衣料的问题。硝就是硝酸钾，也叫玄明粉，中医功效清热解毒，治咽肿口疮，花粉过敏倒合乎这些症状，痒起来抓出疹子就是春癣？这么抢着打着要，自然是一园子上上下下患的人很多，不会是疫病，是花粉过敏。从钗黛湘云宝琴到丫头奴才全都上身。也许我也是，该买点硝来抹抹。

换纯丝衣裳就好些，不那么痒，麻纱也能缓解，美国现在丝麻质料的衣衫，贵得寻常人家买不起来家穿，不像杭州抹布都有蚕丝，干燥的美国花粉症春天如瘟疫。中亚中东种麻，夏天麻纱比蚕丝还好，中东不知有没有花粉症时穿麻纱的说法？小时候圣坛的台布、神父的袍子都是白麻纱。对麻纱最美的白描，是夏纱冬晒成的川端康成雪纱。会熬煮花卉的地方除了多香料和精油，通常也长于染色。红楼书写时间长，原是中东民族的香妃，给清宫带来大量西域文化，蔷薇硝恐怕就是。与其整天手里拿着竹篾不求人，套着仅有的几件丝麻旧衣裳没法出门，不如买点白硝滴些玫瑰精油试试，玫瑰也是蔷薇科。

体质

生命力与体质有关，强能量的大师级艺术家，几乎都是强体质强生命力，之所以成为艺术，是生命力凝铸于开掘深层自我，这里的凝铸力需要过大的能量，所以好艺术家全部自律和超越欲望，没有也无法例外。自律和超越需要规律平衡的生活，毕加索以强体质享受规律的欲望，但他绝非放浪形骸。

独居有独居的自律与超越，双居有双居的自律与超越，艺术的定义就在能超越律外的欲望，而不是能放纵全部的欲望。放纵的部分只成就放纵，也属于维根斯坦所谓恶性的美学或语言，无法拿艺术之名穿国王的新衣。强体质却缺乏真正的高艺术才华，就容易流于强放纵的低艺术，以艺术之名做荒谬的自我标榜和逃脱道德。到毫无才智又体质太强时，人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超越领域就是平淡的能力，虚极静笃的训练，孤独的体会，至中和的进程，动静空寂于纯净的凝铸才性的自身。世界各国尊为大师的一致风神和风范，都呈现强体质于阴阳清和中的智觉。其余皆属《人物志》品鉴之各种末流。《少年派之漂流》的李安，如今也展现了淳耀浑融的中和风神。

金阁寺之雨

去看金阁遇上滂沱大雨，美得震撼，水色是二条城墙上画卷的金碧，均匀的秋葵色敷设上一层淡金，再飘落些银雨。金箔的光泽使雨穿过金阁时染成了银箔，水织金银，美得令人屏息，如果打赌美不过它就得死的话，那当下金阁教人死无葬身之地。。

晴天似乎花雪枫叶，但水色是常见的澄碧，也不可能有那样穿金的银雨，雨搅动出的秋葵色也像打出泡沫后的抹茶色调。晴天澄澈的水，水意太强光线太多，色泽沉淀到底层可映照却翻不上来，不可能这样满池子一色涂抹如黑书院壁画，可惜没有穿件黑金织锦的黑留袖来入景。犹尚含苞的樱花，黑枝中微绽出豆大一点绯红，银雨飘洒金阁落向樱枝。金阁的金箔是方块形，每一个方块都闪出渐层的浓淡，淡处是银光的视觉，雨水的银就来自那淡金交叠处。叫人着魔的美。

说给京都人听我的倾倒，人回答我从小看习惯了呀！所以对待美感要忍耐，要有期待，去去来来频繁，不是贪心也成了过多，美在其中彻底稀释，对待美的虔敬全部消失。京都不是个该让人居住的地方，你不能这样邋遢地住在绝美的身侧，京都的常民该迁到城外了。罗马人也搬出罗马另建外城生活圈，全部让给朝圣的旅人。想着淡金枫红的深秋来看金阁，就要穿白织锦和服，用匹配去表达虔敬，则是向美神致意的美徒心情。

大雨滂沱搅匀春水，雨其实比雪还飘忽，雨向我铺陈经典的扶桑国。不信金阁水色还有更美的时候。如金画卷的底座是书法般濡染湿墨的黑线条，湿意仿佛笔将将提起。良辰美景奈何天，幸而我带了织锦牡丹紫伞，伞色不算太辜负这天地色身，躲在伞中不露出自己，在大雨和唐松间，也可暂且浑为一朵湿身牡丹，诸色堪称相配。

日本史书记载京都之摆脱政治成就文化，完全是一场源赖朝冷落之的意外。源赖朝是第一位以武士将军身份取得政权的日本领袖，好清贫不爱华丽的他，将贵族全留在京都盼其迅速没落，将政权移出京都迁往镰仓，这个拂袖而去的决定，带来京都巅峰的不朽文学和艺术。

在京都街上穿和服是世间绝美享受。和服来自日使赴唐获赠的大量朝服，当时光彩夺目世界一流的染织技术，在中国也是皇家制造局之秘，怎么就传到了奈良飞鸟王朝？平安时代日本虽不再出使，但染织已完全发扬超越中国。这传授染织技术的关键时期，居然和杨武两家放逐时期相当。据说奈良就是武家文化，杨武乃大唐四大家族其二，失势岂有不放逐逃亡？唐朝又进入灭佛，显佛最力的武杨两家，亲族随佛门弟子渡东瀛，逻辑上完全可能，如韩国是大明后裔出奔海外。和服染织工艺复杂，绝非唐使留学生僧侣浪人可以传授，必有女人到了日本，还是唐朝贵族女性。不是杨贵妃亲传，也得是武则天后代带过去了。

历史一向记载到失去王朝，以及继承者上位展开新页，从来不追踪失去王朝的所有王族，流放到了何处？放逐在哪儿又就地建立了哪些文化？武杨两家何等豪门，大船安全抵达不难。玄宗一入蜀，应该就开始打点后路了吧。杨贵妃不是无依无靠的冷妃，权倾时日甚久的杨家，等于皇后的家族，和民国的孔宋家族差不多。皇后要打点出逃之路不愁没有人脉，玄宗本来就舍不得。装甲兵兵变事件后，孙立人都差点坐在冰箱中运往美国，杨家势力比孙立人大太多了。以玄宗的地位和心情，弃杨国忠保杨玉环很合理，大唐还是他的，并非改朝换代，他总保得住一个，对外宣称玉环衔环，是保护她。人在长安城般的京都，特别感觉杨贵妃到过日本，并不能全部讪笑为无稽。

女才

中国才子佳人故事与希腊神话趣味相同，掌管智能的都是如佳人的女神，由她们决定神与智，男人才决定爱与美，也就是说男人是感性的，女人才是理性的，建筑工艺文物器皿之美是男人制定的，语言歌诗宗教神性却是女人提携的。

黛玉宝钗甚至宝琴都妙慧过宝玉，李清照比赵明诚才高，黄蓉聪明过郭靖，任盈盈也灵透过令狐冲，小龙女悟性晶莹更不是杨过能及，连祝英台都比梁山伯颖敏十分。才子才慧高过佳人的故事似乎没有，有则多半是青楼红颜追随粉头薄幸浪子最后见弃，入不了女神才品。

中国的罗密欧是以朱丽叶马首是瞻的，男人主导的情爱则多半以欲望幻灭收场，只有敏悟佳人牵引，才能成为美丽的仙曲，神仙美眷。中国的罗密欧都是朱丽叶思想的徒儿，慧根低灵悟少的只能分派为丫鬟答应，从事劳力活动。金庸小说动人可爱，就在这吻合神话精神结构的部分。冰雪聪明的女主角，主导掌管着她们的爱情的动线，是两人之间“分辨善恶赏罚在我”的女神，呼应希腊哲学主张女性应更明智清醒。因为我们只有男性与女性两种，男人的多欲多术，容易权谋难于智慧，冰雪灵透必是女子。

我是那么智不自禁地也遥遥响应，我认为把智慧交给我，赏罚交给我，一半家务交给男人，劳动交给男人，是沿承了女娲到金庸，希腊到中国。圣经更是如此，夏娃拿苹果给亚当吃他就吃，足证他是被带引，可惜上帝生气了，双双挨罚，但下凡挨罚也如基督之靠圣母教育成长，圣经里因此告诫男子务必追求智慧的女贤才。《梁祝》电影插曲里，山伯就是叫他的这位英台女裙钗“女贤才”，他一路茅塞顿开甘拜下风紧紧追随。

征服女人的身体不难，征服女人的头脑很难。女性当以此为女学开卷。

京华小记

北京从前有个作家叫唐琼，一九一九年生。原籍江苏淮阴，他有本《京华小记》是我早年对北京的了解。耐人嚼的豆腐干文章。我年轻时的小说《哲雁》里关于北京的旧事素材，都是从他书里借取，那时根本尚未踏入大陆。唐琼的文风就是标准新闻界出身的风格。

《京华小记》是三联出版，唐琼原属中国作协，现在应该早就绝版了。方块文章要犀利真实，但犀利容易不耐嚼，耐嚼是要目光如炬却又做人温厚，内敛英华，智光如剑鞘，却未拔出来，说来倒像三岛由纪夫最忠诚信守的日本武士道。这类真实的风格每天写就会进步，每日记下杂感，一天五六百字，日月风雨无阻，尽量旁征博引，日久必成健笔。唐琼学数学、科学，做记者，还写过《牛顿》、《慕尼黑阴谋》，我一向认为学文学的写不好豆干方块，太多感性，不如其他专业直击人生。

唐琼的文风，初看可能觉得毫不起眼，因为真的是“白开水的味道”。新闻编辑台是个使用文字讲究纯净再纯净的地方，公正是目标，所以新闻圈出白开水文笔。八十年代之前，新闻圈还流行早期章回小说编报派，如抗战时的上海小报，我也拿手。那时我刚从中文系毕业，出道新闻圈，赶上了几天章回小报式标题没落前的尾巴。《京华小记》我读过好多遍，却从来没看哪儿有人提过他，读时相信着他的人品和文章一样，白开水清廉清明，抖掉一身文字的敷设，一点不依赖色泽。写华丽与虚拟小说的创作者，应该常常练习写白开水，如练习用人品证明清廉清正，臧否月旦。

英雄感

父亲有两件好大衣，深蓝的纯毛呢，丝瓜领单排扣斜口袋，好质料的柔光笔挺。他每天用猪鬃衣刷保养，冬天搭配母亲给他织的蟹灰开丝米龙毛线衣，格子围巾滚边呢帽，是小时候整条街上最贵气的好男子。

曾经偷披上过他的大衣，像小老鼠扛着布袋，想穿出一种英雄感。不过父亲的体面是一种端庄俨然，我们都怕他，干什么都得小心翼翼。在读红楼之前我还没有什么女性偶像，总想长成他的样子，仿佛一个小女孩志向却是做英雄，喜欢他那些革命情怀忧国忧民的世界，喜欢壮烈牺牲这样浪漫的句子。幻想自己手伸进他的大衣里拔出一把枪，或者两把，双枪左右开弓。向往家国大业未成，徒负美人深恩，一走了之的潇洒得意，我像老鼠套布袋般想穿他的情报员大衣。希望生命脱下大衣就是小女孩，穿上大衣就是革命党，我身上流的黄花碧血只能在家造反。

他送给我最多的词是，短打。我一直没留神这个词汇，反正他说的话那时候对我都是马耳东风。那时候流行少儿棒球，长打短打盗垒先驰得点词汇很多，很多年后我才问姐姐什么是短打，原来是欠揍。

人在京都

平安神宫的神苑花园里，许多日本古典文学中的植物，源氏物语的苇草、优昙华、常夏；万叶集中的荻草、葛草、抚子；枕草子中的菰草、紫苑、桔梗。也是可惜季节尚早未能催发，什么花也没开，雪刚溶解的春泥暖覆着青苗。寒塘白石上两只鸟，仙鹤和鸳鸯，扶桑的美是仙鹤，中国的美是鸳鸯。又发呆遗憾着没穿和服，见了穿红白祭服的祭女止不住妒羡。蹲下身细细看雪泥花草，忽然就想要《源氏物语》的绘本，要和时代出版社那套《人类的伟大时代》丛书中，《早期日本》第四十三页一个模样的。到京都图书馆里去找，那书像等着我似的，真是忽见君子，云胡不喜！可是图书馆不能卖给我，给我抄了勉诚社出版，开心地上网订了寄去香港。就是这个，想了一辈子这源氏物语绘本。

若京都模仿长安，唐朝雍容的美学明显地主张玄德冲和，一代代帝王推翻前朝，便无法对前朝不相干的文化美学谦虚，非要如政治炫耀和宣示自己，不停地往上加，加，加。幸而宋朝虚怀得多，但元朝再加到明朝再加到清朝，就出现了臃肿不堪。现在的中国，只有空无一物和空无一人而让白雪掩埋时，剩下的能透出近似唐朝和光同尘，形神合度的美学。就像汉服改朝换代到最后，过于装饰性琐碎的失去泱泱大国风范。京都保留了大国的大气。

银阁寺现在一片禅心的是帚木，疏耙白沙和扫落花者，扫着喜爱的桩花。京都的桩花高大成英雄树，银阁寺最多。拿起相机想拍那古典英雄的叹息，忽然相机摔落在石阶。我的相机似乎拍太神圣的东西会重摔在地，在罗马摔坏过一个。

辞别桩花居然就走进了祭拜杨贵妃的净土院。是杨贵妃住过银阁寺旁？或者杨玉环的倾慕者太多？总之似乎证明贵妃和日本佛门往还甚深，为佛门所搭救就更有玄机在了。玄宗既会派遣临济宗远渡东瀛弘法，贵妃避难剃发做尼僧打扮，随临济宗从栈道出西蜀，到日本居住临济宗寺院，这传奇也颇为合理，因京都简直不像借鉴长安，而像全盘还原长安。杨武两家佛学学养深厚。马嵬驿佛堂找一个身穿贵妃衣装为主殉之，在皇家轻而易举。杨贵妃进宫岁月太长，宫外认得她的人应该稀少。也许玄宗回长安为太上皇时，想从山在虚无缥缈间中把找她回去，贵妃不肯了，忽闻海上有仙山。一直有学者认为仙山就是来使很多的扶桑国。银阁寺的桩花，依偎着松树，也仿佛玄宗玉环般的将军美人。而那一来一去的耙沙，灭灭生生，就是一代一代的生生灭灭，功成功垂。天下是那沙，耙是有为法。

银阁寺一到夜晚，芳草歇柔艳，零露湿鞋袜，梦长银汉落，觉罢天星稀，相思不相见，辞君还忆君。总觉得李白诗中藏着一个深爱的女子，诗家多解释情种之诗思念玄宗，诚属牵强，他爱上的就是杨玉环。贵妃渺然，他也不想活了，过早殒命魂随之去。

但京都得限车了，不同于日本其他城市，京都适合深度文化主题旅游，不适合开放过多无章的散游，才能保留京都这后妃深闺的气质。和服的馥丽是为开花在沙色的榻榻米上，不穿和服其实也根本无法体会日本的美学主张。全部穿上和服走街走庙拜观，品尝也主张阴阳清和的食经，听大正琴三味线，每天定量人数进京都，京都成为日本需要通行证的文化特区，京都才能免于眼前的劫难。银阁寺正被大巴士毁灭中。银阁乃禅院，是静思虑所在，和祇园完全不同的地方。占去一条巷道的车身，穿梭比尘世还搅扰，起码得换小型车，否则这样既破坏又浅薄，经济也成了蚀卖民族血脉。梁思成建议二战国家禁炸京都奈良，不知是否可以建议日本将京都奈良限车？

披霞与雁翎

对文评并无兴趣，小说的意象，有时只是作家当下的美感直觉，学者后来的大篇解说，常常是都学者自创的作品。有时看得人鸡皮疙瘩，有时看得人目瞪口呆，有时也拍案叫绝，但有时也能教人毛骨悚然。不具任何坏目的也无妨，但学院现在再也不是无任何挂钩的单纯，玄机愈多矣。此处先撂下不提也罢。

纯净的创作直觉，过程和美术一样。比如张爱玲的一段文字里，有一种肿出紫色的冻疮，这紫色的直感没有任何大哲理。单只张爱玲当时觉得最像紫色，而她印象中的紫色也许也有好几种，松树下的雪紫，灰鸽或野雁颈毛上的一圈紫，越南紫地瓜，紫水晶，瓦斯火焰等等。创作就是把句子颠来倒去换换，寻找那最需要的效果。原文许多人相当熟悉，这里把它换一换试试。

姑姑手里卖掉过许多珠宝，只有一块淡红的披霞，还留到现在，因为欠好的缘故。青绿丝线穿着的一块宝石，野雁颈上那圈软毛的淡紫，花玻璃的半透明。姑姑叹息说：“看着这块披霞，使人觉得生命没有意义。”

或者再换成瓦斯火熖烧到那个程度就有的淡紫，蓝玻璃的半透明。

读起来都是极好的文字，但似乎珠宝的价值上不那么欠好，张爱玲选用了冻疮紫可以了解。但可以看出，文学就是用那些中文去叙述和白描，基本上是十分容易接近的，就像一流的画作笔法都差不多抵达专业。只要不是刻意套取，都可以算直感的巧合，不是什么学者所谓张腔张派。要这样贴文学标签，类似的冻疮紫，江淹用过伤紫，杜甫用过朔漠紫台，而许多药理书上，都有冻疮紫三个字，文学完全无法专属于任何人。若说作家都是杜派曹派倒才能教人心悦诚服。文学忌讳标签。

哲学全部是传承延续，几乎毫无创造的可能。而文学进行的电影美术设计，纯属直觉的工程。学者好归纳如编排，有时迹近癫狂，仿佛军队点名出阵演习。或者有过度演义的毛病，比如大王说日色佳，他做来一部百万史话，解释日色佳如夸父逐日，然后开展夸父神话，其实王不过真觉得天气很好。学者其实适合评论学者间的学术著述，不适合评论文学创作。比如跳水专家不适合评论古典芭蕾，虽然都娴熟于手脚。而关于文学的美术工作，允晨文化出版的完整版余秋雨《艺术创造工程》，堪称近代文艺美学理论的世界翘楚。

月光下的蚕丝被，这意象是简媜的。但太好到换了我也要这样形容，我也盖得蚕丝被，不是她家才有。所以我也变来变去使用，把她先用了的意象尽情发挥极致，那理直气壮就因为确实视觉的巧合。她那文章出处神妙，本来我没看见。流言传说她文章里提及某诗人有一床蚕丝被。我去读了半天没读出某诗人，倒发现这个意象好，姑且红线盗盒。文里还有一个女战士，行过苦难如扑面千百蝴蝶，我也有过那行走风拂的幽微感觉，一直想下回也许再度盗盒，但必会稍稍变变改改，尽量不让人认出。说这段话也有原因，外传我从来不读其他作家的书，那我若直接拿诸君的句子写作时，千万别讹我牵了你家的牛，我不是没看你们的书吗？

山川娴静

去海边放天灯，沙滩上都是人，带点野性难驯的广东的海滩，风尘仆仆才赶到。因为是年轻人的天下，野性难驯也是可爱的。灯离手前温润的饱满，背景是深蓝的夜海和浪花，轻盈盈斜掠过的线条，辞别的惊心动魄。最美的都得带几分孤独，沙滩上人多了些。

走在风里，仍有那与最好时代的山川一起仪静体娴的志气，不负江山，江山亦别负我！犹记那些最初的窘迫，岁月如今花落风停。枣树下带小白帽的新疆人卖紫黄绿三色葡萄干和核桃。木方格子没装玻璃盖，葡萄干有些是脏的。称了一小袋手心里揉一揉，扔进嘴就嚼，正爱那一点点不碍事的轻尘遍润，来去都用洁净布帕罩着，也确实不碍事。染净不二，说得是分染净之后即入执，分则两皆有为，为者最后终须动静空寂染净俱灭，是以不二。有人问我何以释有为法，分差别相才能进行者，皆属有为法，世间万法皆有为法，是所谓方便法门。有为法非梦幻泡影，动静不能归寂，执久方成泡影。倒是天生有只小可染净不二的无为胃肠，小摊档前能照单全收。

樱花落尽没有花瓣可扫了，前院里絮絮针针桂花屑落满花砖。想找只竹篾筛子把灰沙筛去，母亲说桂花树下铺报纸就行。傍晚散步的时候，果然瞧见科博馆红砖道上，有人展了报纸晾玫瑰姜花昙花黄花菜，但没有矜贵的桂花。也有人拆了纸箱子垫着晒萝卜干。绕了一圈荷花沼泽回来，瞧他们旁若无人信手收收晾了半天的花瓣菜蔬。自家吃得其实也就那么一点点，别人占地乱停摩托车，何妨占地晒上一小萝瓜菜？不忧斑鸠来啄，就愁猫狗拉屎，唯愿偷者随意。在华丽勃郁的街景里来一点我行我素。

记忆里的台湾人是不能不来点我行我素的，还是那古老闽粤让诗词讴歌的南蛮。但也快没地方可以我行我素了。只能当街也挥洒也赖皮一点带暖香的菜蔬，嗔怪公寓阳光让楼影吃光。台语有词鸭霸，他们是雅霸。

这我行我素也有胡兰成文章里说的谦逊与理直气壮，既精英又乡气，自非法理，合该天理。或许正是那可以名之的兵气，常说的五百年王者兴，在小民花草瓜菜的戏台。还是父亲的形容词传神，野木，父亲用说母亲很野木，野木比生番蕴藉达礼，但尚未知书。我又回到这野木神神的灵魂原乡。院子里因风委露也清尘的白茶花开了，迎我回家。

无多路

忽然想唱一首曲子，许常惠谱的李商隐《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不好唱的曲子。现代诗风浓郁的许常惠，第二小节就不稳定音拔起激情，然后下滑幽咽迂回。

他和屈文中都爱谱唐诗，屈文中清稳如白居易李白，许常惠暧昧如李商隐李贺，岛域海隅的漂泊无定自是不同策马中土。这首李商隐的千古绝词，怕不会再有人谱得比许常惠更好了。现代的诗意的感伤，到夜吟应觉月光寒时，天若有情天亦老的憾恨眼泪，催得人自然又茫然地往下淌。蓬莱此去无多路，此去的一连几个转音，唱着唱着叫人心魂震颤到最后，内敛的泫然，心碎了。不论隔多少年，唱来都是那弦歌欲断欲绝，因为那儿藏了他太多的泪水？

可惜他真谱得太少就走了。三李的诗皆常有人谱曲，屈文中谱李白不做第二人想。李清照似乎应容易些，但真正好的也尚未看见，清照是个抒情女高音，不宜暧昧，柔而不亢，感觉上黄友棣的《轻笑》，倒是李清照的味道，《轻笑》恬美接近歌剧《塞维利亚理发师》里，罗西娜的咏叹调《我听见仙乐飘飘》，只是音域低些，更宜典雅中文。清照也正是词中仙乐。

佛性很多

了因断智，看来颇为澡雪剔透的四个字，竟然还能在“此为性德”中再分出“性起系统”和“性具系统”。因果性起又可再劈开出“二边离相”。因果性具则发展出正因佛性，缘因佛性，了因佛性。呵呵，叹为观止。

圆教追求纯净透明，辩证融化这么多的玄智漫衍，迤逦浅深，时或也要如老庄，诡辞为用以方便，都是因为皇帝的世智太顽强难以对付吧？为对付这毫无间隙的唯我独尊，用尽了文字的魅力去蛊惑攀缘，盼望美丽磅礴的文字不知不觉远兜远转，转了皇帝的脑袋，朗朗上口中迷魂阵般把他兜出来。历代皇帝几乎全是文字迷，文字障，就让皇帝文字禅“全性起修”，菩萨道“全修起性”。张开所有脑细胞陪着皇帝玩文字，陪出了瑰丽壮硕的哲学，用上了皇帝的大菩提脑袋。一定是这样的，佛学的缘起。像一颗米粒里微雕佛法，一颗米刻出一部金刚经，双方拥挤在使尽文字的狭小空间如米粒了，也能逼仄中转身就要你伏法。不是因为皇帝无智，恰是因为皇帝上智。

这缘因佛性，了因佛性，正因佛性，弄到皇帝也技穷，无辞继续开展，佛法也就定音了。形容皇帝的大菩提身，无论如何都只能用好词，所以罪错越多孽障越深重的皇帝，身上各种佛性更多，菩提更复杂，暴君使佛法更复杂，皇帝的劣根美名缘因佛性。呵呵，我们佛性小，菩提小，功德小，见“了因断智”四个字，已经惊得当下觉悟于五体投地。皇帝之死鸭子性格，当然带来无量创造。

卖粥

卖粥的女人摆了一溜五个宽铝深锅，皮蛋瘦肉粥，八宝粥，白粥，银耳红枣，热龟苓膏。她还有五十个裹红烧肉的粽子。每锅粥约莫六十碗吧，玲珑小巧的塑料碗，一早上三百碗，一碗一块五，她每天早上大概正好赚五百块，一个月一万五，收入不算差。时间也很短，清早六点揭锅，九点差不多就全卖完。卖不完的装小食盒，交托给隔壁蟹粉小笼包店拆账，夫妻俩还能去别处赶半场日工。她粥里粽里的食材，只有瘦肉需要天天赶早市，比摸黑采买各色时鲜荤素的餐馆能精打细算。

别小看那小小的塑料碗。八宝粥里寻常的糯米、大红豆、小红豆、眉豆、花生、红豆的颜色把糯米熬出柔稠的酒紫。这么大的锅子，只是需要留意火候，若是能用计算机控制的锅炉，换上环保纸艺碗，实在是绝佳的营生，可以想象铺天盖地满中国，文君卖酒，文采卖粥。这儿老老小小都很习惯边走边喝粥，像喝豆汁儿，小学生也是，所以适合小巧碗，想多喝就多买几碗，方便走啜。

这卖粥的女人纯卖粥，既不供应餐具，也不供应餐巾纸，只有一只轻薄的透明胶匙，很多人舍弃不用。她就在一张折叠桌上卖，也根本没有人有空暇坐下吃，这个城市很少有能空下来坐吃早餐的人。她的客人学生和工人最多。这些粥十碗之内自己熬都不划算，是她成功的原因。一张黑得仿佛烧烤乌鱼子的尖壳脸，似乎过度的饱经风霜，其实年纪也许和我差不多。都是她用小板车推粥来，丈夫跟随着打下手。但这样叫座恐怕会磨蚀了丈夫出外拼搏之心，久了“破车超载”的艰苦就注定了。

另外一条街上是受欢迎的卤味麻辣烫，也是女人宵夜里推来板车，价钱太贱，蝇头小利都算不上，苍蝇的头还嫌偏大。看她们赚起来辛酸，换成烧肉饭团，炭烤黑桥蒜味香肠之类，或者食材好些麻辣关东煮，一样的工时可以赚十倍不止的钱，但她没有本钱，她们的困难全在此。中国有些省份好吃的刨冰不见踪迹，还有人一辈子没听过刨冰。香港许留山那样的不适合，食材太贵了，蜜豆冰蜜饯冰芋丸冰那样的就适合，能赚翻方圆五十里。在北京时最大的遗憾，就是到处找不到好吃的零嘴小食。北京人自己觉得老饕闻香下马，我看了只是没精打采。东北更严重，饭吃完就都不吃东西了？到处都没有可堪入口的小食。香港台湾的吃，全搬进北京的话，北京就是天上人间了。说回来，没东西吃我也一磅都减不下来，真有得吃，需派刑警大队看守了。

要说香港佳肴美馔，则如宗教可以发愿，愿天下寒士因老饕太多而尽欢颜。香港的吃能改变城市景观文化，改变国家经济体质，发家致富，应该靠香港来带领全中国学做吃食。

才女香汗

从前凉鞋穿多了，有一阵子后跟硬皮很多。纽约一家蜂胶椰子护脚软膏最好，有个叫李倩蓉的在书里介绍过。睡前厚厚抹了套上短袜，再硬的老茧死皮都能一夜投降，半管差不多就能痊愈了。成天依赖高跟鞋矮子乐的人，只好一年四季抹。它在纽约能广为流传的原因，舞者偏爱的关系。芭蕾舞者一脚都是死皮。椰子和蜂蜜味再加上暖袜体温，和烘烤蛋糕异曲同工，旁人闻了只觉得饿，想吃。

这一家还有许多英伦印度风有机花草茶，却是在空气干净的美国原野种植生产。据说他们从印度瑜珈师那儿听来许多印度花草知识，自己种了学着泡来喝，本来纯为取悦自己，最后成为大企业。他们的有机花草茶，现在在美国东方医学教学中很受青睐。

费城郊区湖畔还有个熏衣草农场，离弟弟家不远。我用他们的熏衣草手工浴皂，家庭工厂生产出来的气息，仿佛卷上珠帘的小家碧玉。没有女人不爱香味和精油，是女性的本能。太阳辣起来，保加利亚玫瑰柠檬精油调上一小匙玫瑰花水，拍在脸颊自己觉得冰肌玉骨，如果你把这些都保存在冰箱里冻着，那就更雪肤花貌，属于冷香凝脂。土耳其玫瑰精油则是另一种销魂，是女人就得买一点点小小的梦。新疆熏衣草精油，不同于小家碧玉，乃后妃级慵懒。直接调一小匙花水当作香水，比香水气息迷人还防止蛀牙。精油花水堪称美人清泪，才女香汗。“凉席承织香汗”不是没有理由的赞誉。

浩浩愁，茫茫劫，

短歌终，明月缺。

郁郁佳城，中有碧血。

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

一缕香魂无断绝！

是耶非耶？

化为蝴蝶的香妃原籍中东，必是精油先驱，中东檀香出色，香妃也许日日檀香精油香瓶不离身，久而久之成了体息散之不去，争得皇上专宠。美国买得到的精油，多半是玫瑰橙花茉莉洋甘菊依兰天竺葵等欧洲花卉。院子里的白木兰秾芳馥丽，中国好像已经有了木兰精油。吴王给西施筑的馆娃宫四周皆植木兰树，木兰当是西施香。贵妃香是牡丹芍药，洛阳不知买不买得到牡丹和芍药花水精油？物华天种，东方花卉之阴阳和谐该由东方女性发散。容颜退成无色，更须要些体香。也喜欢价钱不贵的各种柑橘精油，点上雕花熏灯，仿佛莎士比亚橘树林。

母亲的知己

母亲曾在修女院教修女们用客家话朗读和解说圣经，修女们年龄都和她相近，三十出头，多半都是纽约波士顿加拿大来的美国修女。关修女、费修女、德修女、安修女，小时候都和母亲一起照顾我们。她们教母亲瑞典刺绣、抽纱桌巾、西点面包。母亲也常替神父去联络苦修院里烘制圣体小面饼，隐居不见人的修女。德修女在苗栗去世好多年了，母亲留着她们的照片，说想去波士顿找德修女的兄弟姐妹，她与她们的感情就像姐妹，一起走过青春岁月，她记得她们的一切，她们互为知己。神父弥撒时的证道辞，内容告诉母亲后，交给母亲书写标上客家注音。神父再转为罗马拼音，效果惊人地好。母亲也去基督教兼着一样的差，负责写牧师主日礼拜中的客家话宣讲。主教公署觉得不大妥当，修女们对母亲也完全体谅帮忙缓颊，可见感情之深。

母亲一边烤蛋糕一边断断续续说给我听，我听迷了，都是没有我们在其中的她自己的记忆，我们当时都只是一群拖鼻涕的讨债小鬼。那是她年轻时温婉的眷恋——她和几个端庄美丽，蜡烛般燃烧自己的异国女子之间。

蛋糕烤好了，她说唱歌给我听。崔苔菁时代的一支小歌曲：自从和你重相逢，你的影子常留心中，一切都在不言中。最后几句记得如此，她和父亲相识于苗栗县国父诞辰纪念日演讲比赛，结束时一起搭客运回家，只剩下车门两个阶梯可站，她本来在下阶，头发落在父亲腰间，父亲必是觉得腼腆，和她换了过来，这样，她的脸就对着父亲了。她唱得眼圈湿红。

我和母亲在才华上最多相像。我们彼此生命中最痛苦的岁月重叠，两个人都像重度忧郁，忽然互相干格，她进不来我的，我进不去她的，以至有好多年，无法如往日亲昵，擦枪走火怨怼也多，就仿佛彼此背叛，没有承担对方，我怨过她，她也怨过我。她眼圈红了我不敢落泪，怕更撩她一发不可收拾。回身假装去钢琴上记谱，简单给她伴奏她唱的小歌。

她与父亲之间，无论内容或形式，家里大约只有我的情感经历最接近，她失去父亲那年正是我现在的年龄，一恍近三十年。爱曾经多深，孤独就有多深，那慌乱的孤独她比我更难走。恋爱的时候父亲喜欢听她唱歌，她的声音像我还没有练声乐时的娇脆，一模一样的声线，七十多岁的人，完全音准，她应该是家里我以外，歌唱得最好的人。一直不知道她也喜欢听我唱歌，看我胡乱弹琴。母亲说叔公日据时代在新竹中学教音乐，办学校的叔婆拿过全台湾美术比赛冠军，同样办学做校长的外公喜好乐器，钟家兼学艺术的人很多。她在台北女师时，美术老师要她学美术，音乐老师要她学音乐，她也是个才女，就像人家说我是才女。

我在钢琴前低头想她眼圈湿红的原因，为了父亲，她唱的每一首歌听众原都是父亲，太深的爱失去以后是锥心长埋的折磨。她至今仍热恋于父亲全部的往事，爱情的记忆没有使她苍老，老年竟又回到女儿情态，回到最初的恋情，巨细糜遗的叙述，仿佛我是可以跳入时空参与她的初恋的手帕交。眼前多么明媚可爱的一个高才，能想象当年父亲是如何如醉如痴！

但父亲到底去世快三十年了啊！我羡慕她的青春能交给父亲这样“骨重神寒真男子”，也羡慕她的记忆如“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痛苦而充满文学。我虽才华像她，却无法估量这样梦泣白头死别吞声，鬼雨凄凉的守寡岁月，换了我能不能过？她像我唱的歌《轻笑》：

你撒了满室衣香，洒了一地轻笑，于是你匆匆外出，留下门帘儿飘摇。

我乃遍拾遗笑，编成美丽歌谣，还把那半怒全嗔，算做里面曲调。

等到晨曦升时，我将她挂到桃梢，他日桃花再香，邻人都称花娇。

但往来唯有黄莺，学唱花顶歌谣，引来远近来客，齐说莺声美妙。

可是此中幽情，到底无人知晓，唯我痴心长记，歌中是你轻笑。

如你他日归来，已失当爱娇，记取黄莺声中，是你嗔怒轻笑。

——记给父亲留下的孤独的母亲

为何而写

所有作家的书写，都脱离不开建立直觉智的主轴——不论美智、情智、欲智、公义智、自然智、真理智——而让自身能在最快的时间，达到对智认知的命题精准，那快速智是为直觉智，建立直觉智应该是一切书写的原因。

建立精准直觉智，就是怀海德所谓建立精准的有限制之恶系统。限制就是智觉，每一代的书写，都为拆解与重划不适当的恶限制系统。恶限制系统直接指向心灵的自由。

自由就是对所受到的限制感到满足，因满足而认同的不以为限制感，就是自由。制度的恶限制系统靠政治去命题，心灵的恶限制系统靠文学去命题。文学却奠基于政治，一切皆奠基于政治上。书写的最后，都是为建立制度自由而对抗政治。

心灵最感自由的一切情态，为美的觉醒。自由感、释放感，都是美感的基本来源，即便自认为建立美觉而书写，也同样还是要遇上政治。中国作家多如过江之鲫，美觉智觉却仍因闪躲如同未开，这叫标准的堕落。

行迈潇湘

林海音写她家那口子替她烧饭，请她睡觉，切菜剁了手指头，白菜上有血，林海音赶出来抓起白菜就扔进锅。孩子们大叫，白菜，血，血，她炒出来说里面有你们爸爸的心血。小雁有天菜掉地上她拣了就扔嘴里，我大吃一惊，虽然家里的地板我日日拖抹。她说跟我学的，小时候她老是看见我菜掉桌上拣起来就放进嘴。我说地上的我不拣，她说差不多，桌上和地上的细菌没差几个。我赶紧叮嘱在外头可别表演这个，她说没你这么笨。菜板上其实细菌已经很多，细菌未必全是坏的，古人寿命如此长，粪便浇过的菜河里漂洗就炒来吃，壮如牛的不朽天才比现在还多。

小时候客家二外婆洗菜用吊桶打上来凉井水，木桶子风吹雨淋晾在井边，风沙不知多少。水打上来桶底难免一层沙。阿姨们也挑粪浇菜，洗洗切切猪油爆炒，我连肚子都没拉过，现在都算顶级有机蔬菜，难怪我们不天才也壮如牛。二阿姨名唤田妹，最辛苦，成天挑水劈柴。房子旁边垒着劈好的柴，再过去是猪圈鸡窝，门前是菜园，全部是她的辖区，阴阳昏晓从来没能好好歇息。也舍不得穿鞋，光着脚喂喂鸡喂喂猪，劈劈柴打打水浇浇菜捞捞粪，要不就套雨鞋种稻插秧。农事放下转身回厨房洗米做饭，现抓鸡来宰给我们吃。姜母鸡和三杯鸡差不多，小时候是大菜上桌。猪粉肠也多，阿姨自己养的猪只舍得杀给我们吃。粉肠用筷子一捅绵软的肠粉流出来，比大肠好吃，小孩都抢，我也是盯得紧的一个。从三阿姨以后都嫁给外省籍贯公务员，应该是母亲父亲情深弥笃，二阿姨的本省媳妇日子把她们吓坏了。

几个姨丈都教着书，父亲和阿姨们感情很好，和姨丈们家国天下很谈得来。过年回娘家，外省女婿国语桌就坐了一桌子。母亲阿姨主持客语桌，啊！一去不返的雨露桑麻岁月。穿堂跑来跑去全是春联红香蕉绿，光头的小男孩，西瓜皮头的小女孩。蒸着发糕年糕萝卜粄的大厨房，一共七个女儿七个女婿的庞大家族，光是蒸糕就蒸了好几天，拔毛鸡红番鸭猪头肉鱼塘捞来的活跳鲤鱼，笋干长年菜晒萝卜丝，一脸盆一脸盆摆在打湿的青砖地上。侧屋打谷仓的天井吊满一竹竿的封咸肉和香肠，乡下的年节完全是人世的繁华。那跨过无数回的高门槛，门前茅草软坡的小溪，小溪上的木板桥，童年的行迈潇湘。我们常从三山国王庙走到文山国小门口，吃了一顿二外婆家，又赶着到玉清宫附近大外婆和阿姨家吃喝，加起来我家光舅舅阿姨近二十家，铜锣后龙大湖，都有人等着我们行迈潇湘地去吃，吃不完的过年。

小美人毕业

女儿小雁纽大毕业以后，法学院考试分数可以留在曼哈顿念法律，但我们可一点钱也没有了。所以她去哥大念教育，想先在纽约教几年书，以后再申请法学院。一晃居然也要毕业了。我却怀念起第一回参加她中八全A的毕业礼。典礼那天，她从网络摘录下来一个头发卷堆在顶的发型，非要去美容院照单梳头不可。我宁可她清纯的直发，她坚持非梳不可。终于在校园里看见我的女儿粉墨登场。一身我选的深玫瑰绸小礼服，宝蓝毕业袍，一六九公分一一九磅的衣架子，十九世纪公主的高耸云髻，鬓边垂丝飘缕，我看傻了，她长大了。只有她一个去美容院梳这婚礼的发式，她穿上高跟鞋逼近一七八，穿梭拍照如皇家出巡，像个校花，不像后来大学和研究所的毕业礼，反而随意得多。

那时候她一餐能吃三十个锅贴，再加一大盆色拉，一盘凉面，最后再来一大碗冰淇淋，两个钟头以后还能吃零嘴水果，我一直问她好不好吃？好不好吃？我嘴都看馋了，她直说好吃好吃。我每天水都不敢多喝也胖成个球，从来没办法像她这样持续的艳冠群芳。她买了哑铃天天在家举重，后院里投篮，五十个青蛙蹲，我在一旁噤声参观。她五岁起日日投篮一小时，中线就能入网，篮筐是NBA的标准高度。我站在篮筐底下也丢不进几个。那年毕业典礼之后空暇多起来，我要她把荒疏的琴谱捡拾了用心练练，她偏要提早去考高中篮球校队。我和她父亲两地远隔，她等于全部时间受我照顾和影响。很长的岁月，我丝毫不准许自己出差错，她凝视着我长大，孩子有一种来自神的审判的眼睛。

她练了八年琴仍对钢琴冷淡，虽然她弹得不错。我想了一辈子，仍对钢琴发狂，虽然弹得很差。她也文笔好，我要她写作，她回我：你总是要我做赚不到几个钱的事！小时候她立志做警察，后来想进市政府。这两年忽然说要做建筑师，我脑子霎时一阵轰然，这倒是我新闻和写作以外立过志的行业。进了高中以后，郑重告诉我，想学法律做典狱长，法律是父亲的本科，我那也爱美崇时尚的父亲。我问她，你学法律打算为什么样的人辩护？她说贫穷的妈妈和孩子，她在学校见过许多孩子无知中误触法网，刑法能带来的正面教育却甚为偏差，他们进去就等于人生毁灭。我望着她，这是媒体工作者的关怀面。

孩子是自己生命的很大一部分，承继着美好，也抛弃着遗憾，我遗憾的发胖体质，起码她全部抛弃。曾经问她为什么不喜欢弹琴？她说她不喜欢在同学面前显得自己像好区的贵族，我们一直住在低收入的学区。我释怀了，把弹琴这件事从遗憾中剔除。那么，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似乎已经可以告诉自己，我是一个尽职而且成功的母亲了。然后，她不那么乐衷的钢琴留下来陪伴我的寂寞。养育孩子像一场缱绻的梦。对她说了，她的名字中的雁，是我希望她走得再远，也总是能鸿雁来宾。

迦陵创纤佻

在凤凰卫视看见叶嘉莹教授讲中国诗词，恍如隔世，上回看见她讲学，大学时候的事了。三十年了吧，之后她去了“共军辖区”播永恒不灭的神授文字火种。叶教授仍是当年才女本色，吐嘱如诗如歌，一个废字一颗螺丝也没有的悬瀑浩汤【1】，银河泻地。爱写文章的人听她的课特别过瘾，文字内音乐性的典范。讲授的内容我虽娴熟却仍爱听，如眠歌入枕伴梦，教人心旷神怡互道晚安。最怕看新闻报导后上床，满脑的乌烟杀劫。梦是脑部再生和学习最重要的时刻。余生也晚无缘亲聆她授课，但当年她那本《迦陵谈词》使人睡觉也舍不得放下，她比温庭筠吴梦窗还能叠七宝楼台，文白调和跌宕玲珑秾华剔透的一支笔，像雕空的花窗照见明月来影。后来就不见她有新书，原来去了诗词原乡。太爱中国文学以致非去不可，可以理解。

我去不成，在邓小平投资的海外报社待着感受中国，也能心满意足。每日君自故乡来能知故乡事的感觉欢快，虽不生在那儿，但身上文学的骨血来自那儿，尤其神武北京。能生活在四朝冠盖翊皇图中，何其受神垂眷！我一直嫉妒。早期作家受教于叶嘉莹著作者不少，似乎杨牧也能算上。才女赤子之心不觉年华摧人，只觉雍容潇洒，柔魅温婉中兼蓄羽扇纶巾，使人一堂课下来必为之倾倒。她说小山重叠金明灭指的是屏风，但她说话更使人恍如置身小山重叠金明灭。

《迦陵谈词》评温庭筠虽作艳情之章，但无纤佻之感。一见纤佻两字我却喜之无尽，觉得像我用过的“潇湘神秀”。温八叉正是纤佻二字入骨传神到颠绝。叶教授原意当是指轻佻，但她擅作新词，必是觉得轻字润滟不足，又太俗了，纤佻比轻佻剔透且别出心裁，她是以用之替代轻，谁知一出竟成绝响，就没更好的字定位八叉，连我都想讨来。飞卿必大为满意，佻字得其神髓，纤字妙品风流，两字叠在一处，好得难以言宣。纤毛挑逗，娇娆清绝，天真任纵，艳恣可爱。清照纤而不佻，八叉纤而轻佻，我一直私淑爱着八叉，给人很多创词的启发。大部分颇为情潮直露的句子，当是教坊歌妓信口道唱，八叉拿来添枝加叶，贴金箔般赋予经典意象，好整以暇中玩出了文字的纯美，冷静的绝色。华锦铺陈抵达的境界却是淡定悠远，其实八叉远离官场，感性而淡定悠远。

才子遭嫉饱受排挤，但正经庙堂弘论谁肯让他出锋出头？满城交相挞伐淫艳，反而成就闾巷盛名，民间宠儿，唯一能一吐怨气的版图。歌妓穿行官场，他传唱最多的其实也可算另类春风得意，皇上恐怕都如雷贯耳。失意骚客吸引皇帝公卿眼光的最好办法，就是作所谓狎词吧？所以我们的诗人词家似乎只要一贬官，就大作侧词艳曲痛快炫才？才高者宠辱无分，结果同样扬名立万。叶教授书上提及她早年不甚欣赏此类冷情秾美，后来才渐欣赏其中美智，一语道破创作工程。美的创造乃才华艰难的部分，乃智非情，对情欲冷敛对美神狂热。八叉戏剧化的文学舞台，实证着属于浪漫颓废派的现代美学，堪称不朽文学美大师。当年的叶教授必是恭谨谦儒性情，不像我们这类疏野轻狂之徒，见飞卿如见祖师爷，奉为词中曹雪芹，意象完美处足令千古痴迷，放在任何时代都是极品。

飞卿逸怀圣人之志的作品必是遭嫉罗罪，以他物我相忘的创作圣境而言，所作诗文类曾如毛泽东诗词：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斯人并未恃才傲物，岂料冒犯之言一出，各方砍杀之声，欲去之而后快。八叉料应际遇若此。他不像才高平齐的后主，能贵为皇上随意晚妆肌雪中自况圣贤，同是天才巨匠八叉就惨了。无法成王成帝的八叉，只有弃圣人之志改发女子昵声。他不可能写不来托意高古壮阔之作，那更简单，是仕子的基本功架，就是写得太好了成了官途公敌，和李贺一样少才一出即不被见容。才子化身女性，转折之间的无我和静观齐物，终因脱欲抵达了美境和圣境。圣人之志以纯美开示，留给我们的是悲悯苍生纯净永恒的宗教境界。放眼文学史，即使女性也没有能把女性写得比他还高贵自适，女性的自性在飞卿手中回归，开女性文学的宗师，不论古代现代，没有一个女子不在八叉文字中找到美和尊严，尤其相照于《金瓶梅》。

飞卿李贺都长于静观齐物审美，才华和风格接近，飞卿若不作词，诗的成就恐怕已经为长吉先夺。算是美术巅峰已到尽头，他擅鼓琴吹笛音律，一变立刻脱困而出，开出新章。八叉出入歌妓院落，应也是为采风搜律，开中国文学的音乐性，导致倾家荡产，辱其士行缺玷真是冤枉。他的文字高抽象层次，脱欲才能抵达的唯美，开罪宰相令狐绹肇因南华经，又可见八叉对庄子佛学功夫深。相貌奇丑态度傲慢行为放荡，料都非事实，政治手腕的污蔑。公主想见则谓相貌奇丑，皇上欲求故道行为放荡。被污蔑多了，导致八叉常有忤逆之言难免，性好江南民风喜丝竹管弦，才是真的，他是大音律家。晚唐官场腐败黑暗也不适合他，天才自有天意安之。也许晚唐禅门公案有不少他匿名的作品？倒和胡兰成宛若照花前后镜，双双金鹧鸪。

注释

【1】　shāng，通“荡”。

柠檬冰角

院子里的柠檬树，超过五十年的矫干健枝，原来的屋主亲手栽植。屋子是五零年代他年轻亲手盖得，他是个土木工程师。年老多病二十几年前卖给我。他苛挑着买主，任何人嫌弃他的手泽杀价，他会进屋抹泪，所以很长时间卖卖停停。我去看这个屋子时，只花了十分钟就签字，他的爱使房子有一种深挚忠诚的气貌。住进去以后，许多不同的传教人告诉我，他们总觉得这里有神眷顾，所以总想来敲门。我最初也就是类似的直觉，仿佛基督的风水，充满圣爱的房子。

本来它是奇花异草围绕的。老太太晚年花粉敏感，老先生肺不好，荒芜得仅仅留下几棵树。橙花，枇杷，罗汉松，木兰花，木芙蓉，天堂鸟，还有这棵柠檬。我嗜甜怕酸从来懒得吃，都给了隔壁的邻居，似乎中南美的菜肴常常需要。遗传了父亲东北不爱青菜果蔬的坏习惯，又没学会他定份定食的好长性，专吃零嘴，把身体弄坏了。近来才看书学做柠檬冰角，用榨汁机把它榨出来装在冰角盒里，结冰以后扭下来装袋，每天解冻喝三个。柠檬黄的小冰砖，兑上一点凉水，清泉流齿，权充我的蔬果摄食。木围墙边住着老先生从前的好友，他种了一樱两枫，最好的角度垂向我书房的窗子，风一吹洒落满绿草坪白樱花瓣。樱花树下的木墙上，有一方格上了栓的小巧木门，原来是让两家孩子和猫狗自由来往，后来上了铜栓。可以想象他们从前的无间亲昵。邻居说过，他们从前天天喝柠檬冰茶，都因为这棵树。

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再有这样的邻居，把铜栓拆了，清晨夜里无论何时，悄悄溜进来给我惊喜，叫我随时等待也期待，抛书解冻三个柠檬冰角招待。

长安城连东掖垣，凤凰池对青琐门，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长安原指洛阳，简称洛城。我住的洛杉矶也人称洛城。

这美国的木篱笆小门，能不能也成为我的青琐门呢？

带光的萤火虫

那年写《在陌生的城市》的电影小说，“中影”总让我想起北区户政事务所。实在很难想象，这样迟钝蹒顸当铺情调的地方，掌管台湾电影资源。全部改办理水电费收缴，也许更称头称职。

不过，那年墙上一张海报，左下角有个美人，我一眼看见就告诉导演，选他吧？

这就是男主角赵文瑄，后来九歌约在我的新书发表会上见，他从菜市街头走向我，在我面前站定：你就是戴文采？

他走过来时我已经看见了，身上有一圈光的错觉，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就是美人，礼乐盈耳的好质感。进了九歌坐定，立刻发觉美人的遗憾，是个聒噪闹耳如乌鸦的美人，话太多又没把握，说完舌头伸出来一吊，用张爱玲的句子，切下来足足一碟。我向来不喜欢男人饶舌，他却约我继续聊。

他可以边说话边开车，以时速二十公里走左线道，后头车打高灯按喇叭概皆无效，只有自行远离，所以我们后面一辆车也不剩。他一秒钟都不停地讲话，讲话，一路讲到北投，在他新买的空屋里又讲了两三个钟头，送我回家时已经夜里一点多了。又约了第二天继续。

他说什么我全不记得，总之真理很少，我一夜只听没说，安静温默悲悯的陪伴，不知在哪儿受过修道院式的羁押，现在必须一吐为快？那以废话为尊裙拉裤甩的风格，是经典犀利的我莫大的宽容。我在哀矜勿喜中发觉美人的第二个遗憾，没头没脑。三天以后我回美国。

再去那个房子时，他已经全整理好了。那房子才给我如初读晴雯补裘的心动，美学的冒险。原来他的才华在视觉艺术。去念建筑或影像的好人才，就像南方朔念农机的可惜。那质感才是他才华的仪表。

南方朔我也见过，他一定不记得，在台北街头。似乎是痖弦和我走街去见他，替我介绍。痖弦只是简单一句：这是南方朔。我一直认为他应该学公共教育，是个适合执教育权柄的人，他也有一种光，完全的敦厚，几秒间就让我记忆。

才华是有光芒的，体验别人的光芒是最好的学习。你若感受那光芒时，便也吸收了其中能量，借得天光。所以，我那么喜欢别人的才华。

好才华是带着光束的萤火虫，照着自己与众人的前路。

一晃几年，赵文瑄在中国辩才无碍，咳金吐玉，犹如黄粱一梦。

男帕

此别定沾臆，越布先裁巾。这首具有电影画面感的诗，说的是和情人这场分别，一定会泪珠爬脸，所以要先铰块纱巾预备着。手绢年代的风情款款，叫人难忘的从衫里袖里抽出来。

幼儿园的手帕别在围兜上，小学的手帕只是应付晨间检查，小姐时代买回家的都是些蕾丝纱帕，根本舍不得用，贴在墙上当装饰，下水又怕洗坏了。总之把我带手帕的良好习惯全坏了。偏又爱哭，看电影肥皂剧泪点非常低，琼瑶剧就可以涕泗滂沱，《魂断蓝桥》那样的才子佳人必然弄得花猫般一张脸。电影院出来，吃东西渣满嘴，纸已经没有了，真想不起来当时在情人面前是怎么解决的。两手抹来抹去吗？偷偷掀裙角袖脚揩拭吗？用了男朋友的手帕吗？他倒是保留了带手帕的模范生习性。我有某些习惯动作如内八字脚，常常自己浑然不觉。也许不带手帕向男生借，不论借帕借纸都很有一种挑逗？也许，也许我因为如此，故意不带手帕？

钟意带手帕的男人，不论从他上口袋抽，还是从他裤口袋掏，都那么霎时空气里凤箫声动。古人头上戴的角巾就好，下雨可以摊了小姐遮雨，铺了小姐垫地，哭了小姐拭泪，吐了小姐随意，胜过清泪自抹的凄凉。爱上一个人，把他的衣裳从里到外内衣内裤全穿在身上，鞋袜也穿他的，再把他的手帕揉得一团皱，全身掏来掏去都是他的东西，像躲在他里面，是唯一能给我如胶似漆的缠绵。因为那得好气味的男人，我对气味是那么极端敏感，才气也在气味里。

蝴蝶

世上大概没有人不喜欢蝴蝶，前两年流行蝴蝶发夹，几毛钱一只摇坠坠闪亮亮。小一些的可以夹满一头，像头上开着大绣球花。没胆子学样飞一头，只敢左右一对，梁山伯与祝英台。

小时候流行在铁丝发夹上用塑料细绳编花，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无论怎么编都像一只只毛虫，童艳卡在前额。绿的则像葡萄虫，家后院葡萄架上总爬着几只，软蠕蠕绿荧荧好骇人。我偏爱绿颜色，常常被误以为葡萄虫沾上头，傻滋滋地笑，恨不得多夹几只，虫不惊人死不休。有一回去崎顶游泳，我们的游泳衣是教会给的旧衣，好莱坞时兴的式样。花棉布抽一整片皱纱束着胸背，细细的带子吊着肩，底下鼓蓬蓬像个柔美的花苞。衣服姐姐穿太小，妹妹穿太大，总算轮到我专属！粉色飞着许多小蝴蝶的面料，我头上夹着毛毛虫，那天的沙滩必是我最美，公主般趾高气昂。姐姐一身黑，妹妹穿见寻常小汗衫，是我最志得意满的一张记忆照像。那年我八岁，毛毛虫瞬间成了蝴蝶，可惜人生难成蝴蝶的葡萄虫时候偏多。可惜不论什么虫，迅速都老了。

张爱玲书信

近来读了联合文学出版、张爱玲写给夏志清的书信集。才读到编号第十封信，一九六三年，已经明显了解她遭遇的困难。信中写得很清楚，《半生缘》《怨女》等都是改编自现有剧本的小说，她本身并不具备独立创作小说的能力如同代的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等文学家。所以到了美国无法有作品，只能不断翻译在上海的这几个旧小说，陈腐的题材和狎邪的趣味，为美国文坛所不喜，焦虑的生活也无心经营旅美散文。而只念了两年港大的学历，无论多少人相帮都难以在学院中谋得固定职位，这就是她全部的困局。一九六三，她赴美也十年了，她应该打道回府，知难而退了。滞美不归，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最后的虚无。今日之移民尚且如此，何况战后更艰难的岁月，她太天真了。

无法待在美国，退回香港也就得救了，她可以创作散文，改写电影公司的小说。不知为何作为毕生好友，身在学院也雪亮于真实的夏志清，为何不清楚地告诉她，不给她空洞的允诺，让她不这样虚耗在海市蜃楼里，让她知道不可能，让她和赖雅一起决定他们怎么办？若在赖雅瘫痪之前早一步壮士断腕，毅然返港，她已经有自由出入美国的身份，可想象康庄的写作坦途，去台湾也行。牛津大学出版社林沛理，作家刘绍铭，都曾严谨评价张爱玲的英文文法虽正确，却读来生硬失色，是书本英文，或说秀才英文，走不出去的意思，五十年代许多英语教师有此拿字典写英文的现象。林沛理还是以英文分析，可见来者无畏八方。他也叫板董桥的英文。但汉字经历唐诗宋词的打破文法，几乎已经进入字字可以独立自由运用如钢琴或颜料。这也是我觉得英文多所牵绊捆缚，艺术性远不如中文，点燃不了我文学激情的原因。

与张爱玲同代的华文作家，以英文成功进入好莱坞剧本写作的，似乎只有郎云。郎女士和李小龙合演过《青蜂侠》，参与过五十部好莱坞电影剧本。

郎云中学念北京美国学校，后毕业于燕京大学，英文似乎比张爱玲根基扎实。去美十年，可用的短期工作资源皆用磬，战后新生代笔力不差的中文作家源源而出，如果还不能飘泊舟子回头，往后三十年文学生命泡沫化在虚无，实在不是任何面向的理由了。

我家的补习班

母亲二十岁邂逅父亲，二十二岁嫁给父亲有了姐姐。为母则强的母亲，除了教书、代织毛衣、养三百多只鸟、修女院里当客语翻译，还买地放租给人种地瓜和花生。强将手下岂有休息之时？父亲便把宿舍后面加盖出去，挂上黑板摆上长桌椅，就是我家英文补习班。来补习的都是附近省立苗中和建台中学的学生，三十几个座位总是满满的。我们是村里最奢有的一家。家里有哥伦比亚唱机，双头放唱盘的老式，一落维也纳儿童合唱团唱片。有架山叶风琴，来教琴的老师自己都买不起。客厅里国际牌电视，台视开播第一天前抱回家，拆了门窗左邻右舍爬着看群星会，父亲买汽水请客，他是那么骄傲。我们用的水彩和画笔，都是到镇上梦笔堂买原装进口的利百代，一盒一盒一把一把地挥霍。姐姐要骑单车，父亲买了辆天蓝色跑车，配个艳黄足球安全帽，全校只有姐姐那样拉风。生生皮鞋苗栗还没有分店时，父亲上台北给我们买鞋，看见表姐穿了条裤腿上缝了吊带，拉皱了反吊上来的时髦裤子，他立刻满城找一条来给姐姐。但凡人家有什么好东西，他非弄个比人家还好的回家给我们，不，是给姐姐，我是轮不到的。父亲这是好品味也是爱，但更多的是好强。

别人说母亲一朵鲜花嫁给穷外省郎，他就赌一口气，我们日子过得比他学校里校长家还舒服，比名门望族的舅舅们都不输阵，父亲常买上等果品往外婆舅舅那儿送。

记得补习班窗边是株番石榴，姐姐爬上去摘踩断了枝枒。喊我拿绷带纱布红药水，我也认为擦点红药水好得更快。用绷带包扎的时候，我从窗子看见父亲，没日没夜教英文的英俊好强的父亲。答应给母亲一个安稳的日子，他什么也没带去台湾，用他自己的双手，留给母亲三十年疼爱，三十年锥心。从一口黄皮箱身无分文开始，最后留给母亲两块地和一栋小洋楼，他从开始就什么都放在母亲名下，高大伟岸漂泊他乡落地生根的父亲，我生命中喜欢上的第一个男子。

说起番石榴，小时候姐姐和同学偷摘番石榴都带上我，把我推上人家院子的围墙，叫我摘了丢给她们接。那时候她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主人出来了，我吓得大叫，她们一轰而散，留我在围墙。主人就是父亲苗中校长，抱我下围墙进屋里吃更大的番石榴。校长家独生小公子爷是我的玩伴，我从此在他们家进进出出。父亲曾说我性子天真迟早给人害死，但每次灾劫有难，立刻像偷番石榴跑出来好几个男生抢救，没赶上救我还有人怀抱哀怨，像封疆大吏没赶上早朝，世袭罔替，版图不保。我也有我占山为王的日子，不是姐姐能追及。

歌飞舞罢

心无旁骛享受写作是快乐的，文学的感情纵横自在。近来想写一个和歌舞有关的小说，得心情从容的时候才能写。唐诗里的胡腾舞像俄罗斯的民族舞，细褋胡衫双袖小，蹲舞尊前急如鸟，步伐有跳跃和半蹲着踢腿，应该是双人舞。乱腾新毡雪朱毛，仿佛轻花下红烛，在地毯上动作激烈得红汗直淌，像蜡烛上落下蜡花，哈萨克和斯拉夫民族的舞蹈，似乎都有这样汗流浃背的特色。

横笛琵琶偏频促，仿佛古代的管弦乐。还有一种柘枝舞，是打鼓伴奏女孩子跳的，鼓声紧催，力跨腰背，似乎也十分激烈。

舞罢歇曲，还要在“曲尽回身处，眼波犹注人”中，以媚眼退场，书上说是中亚传来的鼓舞，我脑里从俄罗斯蒙古龟兹突厥一直旋转到高丽，我看我是太想出门了。

太想流浪而关门做梦，只有写小说，先来几句开个头过过瘾。第一句就说女主角有面鼓，这小说我是要写进去很多很多不同的鼓的，因为自己偏爱手持的软鼓。

男主角则有管箫，那就可以写进去很多很多不同的箫。仿佛低音人声的箫。箫鼓山鸣谷应，然后就可以写很多歌舞了。我那么爱歌舞，我要记下来，老了在椅子上坐着，用作品来回忆向往却完全不会跳的，胡腾般的舞。艺术里做梦是一种智慧。我的梧桐箫和月亮鼓，是我下一场梦与智的旅程。

发力

奥林帕斯山众神相信头发代表力量，那我可以算力拔盖世。今生所有人摸了我的发，都大惊小怪召唤四周来围观，我从来没有退居第二，大约因为我的脑壳也比人大，田亩大则麦子多，诚属必然。头发多又还天生微卷，所以是完全无法长发披肩的宿命。

新发明的离子烫，似乎专为我这样的人设计，出发点带着哀矜。因此我居然有了一头直发，美发师闺蜜说属我烫起来好看，乌云如黑瀑直泻而下，常人一烫就薄薄塌着一层般稀稀拉拉。好不容易长度现在才刚要及胸，浓密笔直印地安趣味，再长些头上能绕编个小辫绕过额头，年轻时做梦也想着的发式，必是受了三毛当年的影响。

这几天走在路上，竟有好几个女人连续问了我，为什么有那么多好看的头发，仿佛真发力无边，她们早起梳头要掉好几根，触目惊心如掉泪，一根根惆怅地收拾。我怨了母亲一辈子，现在才晓得还是卓越基因。母亲还生我一张娃娃脸，我年龄的十位数字从来没有人一次道着，该感戴母亲的先见之明和慈悲。那么，母亲给我的基因就剩下一个如蒸发糕，遇水则盛了。真希望谁能发明个模型，进去蒸几十分钟，出来就是玛丽莲·梦露？我是那么也想老来俏，不辱我头发下面林肯重视的部分。

藏茴香面包

近来发现一种意大利大蒜面包，蒜香气味诱人，吃起来口感却像香草搀大蒜再搅了地板蜡，肥腴不适难以形容。说明上说原料是荷兰芹、芫荽、红椒粉、蒜粉、酵母，不知是否酵母太多？或者调了过量动物油脂？想脱去那感觉，随手薄铺一层火腿细末、番茄丁、青椒丝，和微量起司去小烤箱里烘了烘，成了奇异而带刺激披萨口感，但味道仍然欠清爽。怅惘中还是一口口嚼光了。一个人无处可去时，研究思想上升抵达宗教，研究生活细节遍及食物，超拔中不能否认还有些无聊。也不知为何读完圣经佛经，总有开发新食物的欢天喜地！

倒是找到一种藏茴香籽面包，脆松的卷上涂的抹酱，层次分明单纯的藏茴香和新鲜大蒜。中国人的舌头记忆格外深邃悠远，挑剔到仿佛历史的溯本追源，好滋味须如生命中的舌头与吻。藏茴香英文叫caraway，几世纪前接生婆用来产后催乳，也磨成菜籽浆滴在奶里，给婴儿治疗肚疼。那气味迷走我的记忆，因为小时候邻居喜欢包茴香馅饺子，剁茴香时空气里兴奋鲜洁，勾着钓着食欲。吃起来雕鞍春草的清香，感觉上要写胡笳吹汉月这样的句子，先吃几个茴香饺子灵感就能来，那温柔含蓄的草药味，是一种深邃的诱引。

藏茴香也有译作葛缕子，叫人想起高古旷远神仙葛洪。

很长一阵子不开车，上菜市也走得腿酸，在食物中研究久一些的时间，满足感可以解乏。一直想写个小说男主角是面包师傅。

藏茴香是两河流域苏美人的日常食品药草，五千年的药龄，那时还盛行百里香。至于大蒜，与洋葱一起记载在埃及莎草纸的楔形文字里，也好几千年。今天又找来basil和thyme试吃，把藏茴香籽面包切大厚片，涂上大蒜抹酱后再洒很多Basil。罗勒basil就是九层塔干碎叶，干燥以后的味道和新鲜叶子不大一样，希腊文是帝王的意思。一块面包连烤带涂了两个五千年文明，又加一个帝王之草，多么辉煌的滋味。

再吃一块换上thyme，麝香草，中世纪女子送别心爱的骑士出征的信物，愿给他征战凯旋的勇敢。那气味果然夺人，强心强肺。

吃完两块考古面包，忽然想起好友擅长煮咖啡，想起她满屋子画作的家，在她家吃必然滋味更美好。

巴黎 La Bayadere

一九九二年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版的《舞姬 La Bayadere》，舞台设计和编舞都是纽瑞耶夫最后的手笔，来年他离开人世。场景服装道具之夺魅惑目，如印度玛哈陵搬上舞台。崇高雕空的圣寺院，灯光正面直射时繁枝金灿，碧顶辉煌。灯光从背后反射时，幽深古墓的神秘炫魂。服装更是印度色彩圣典都搬来了，茄蓝浓金、银绿云青、雀紫蕉黄、鹦嘴红，织锦丝缎的金线，金粉金沙的光影，纽瑞耶夫似乎希望它们炫神而不自乱。纽瑞耶夫亲自设计了这个传奇的舞台，加上他的名气，替巴黎舞团赚了日进斗金，兼之天长地久的钱。这样瑰丽奢华的场景，拉斯韦加斯MGM才有钱如法炮制。自由世界的国家芭蕾舞团编制，早就已经解体，民营化的古典芭蕾舞团，除了一双鞋练功，那里去找这个钱铺张？美国舞团基本上只有舞台剧般简单两三景。放眼望去惟独中芭能和这绫罗绸缎的财力匹敌！

何以要匹敌？两个舞团之舞技都太平庸到使人吃惊！有舞神的舞台，却只有舞棍的舞技，其实非常玷污大师。巴黎虽然满场观众，掌声却稀稀拉拉，演出水平和拉斯韦加斯秀差别不大，完全是特技杂技比芭蕾技巧多的秀场质素，吞刀喷火，翻滚抬轿，走路比舞蹈多，舞台上太多穿着华奢坐着不动的活道具。全场等看号称纽瑞耶夫嫡传弟子的主角们飙舞，主角却无舞可飙，一堆人走来走去，像带点基本舞步的哑剧，应付熙来攘往观光客的商业，没完没了的冷场。只有男主角 Laurent Hilaire外型舞风都有些纽瑞耶夫亲传的趣味，可惜没有舞神的速度，但观众已经很满足，只有他一出场观众似乎忽然醒了。

至于巴黎舞团女舞者，似乎只有普通大学舞蹈系一二年级学生的程度，有些恐怕还没有。独舞者有时脚步都合不上乐团，停拍落掉音乐时太多，居然也有一个疯狂叫好的声音，像自家人安排叫彩。因为光盘的利润太大，权力操作出绝对的宰割舞者了？

网络上读到当年的舞剧评论，也说舞蹈本身之平庸，让已经挂鞋不再跳舞的舞神惊骇。纽瑞耶夫脱了鞋展示舞台美术才华，比他自己令人惊叹的芭蕾技巧，耀眼处毫不逊色，是古典芭蕾舞台美术大师，和他的舞一样神圣而从容，亲切而崇高，灿烂而和谐。而且他似乎无师自通，成天跳舞也未闻拜师学舞台美术，一出手就宛如玛哈陵造墓者，而且完美得不大可能有人能修改他的设计。

巴黎歌剧芭蕾舞团挂名纽瑞耶夫编舞，兼舞台设计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翻滚打架斗剑，热闹非凡，却也丝毫没有文学性。La Bayadere则卖弄着舞台上魅惑的东方神秘情调，看似美得不可方物，失败的舞技只造成商业舞气息。跳朱丽叶的Monique Loudieres灵动俏皮甜媚慧黠，比女主角更适合为舞姬人选，选角标准因之让人质疑舞团腐化或俗化的现象？巴黎舞团真该收回现有版本，换人重跳重录，国际顶尖知名芭蕾舞团被指舞技very poor恐怕罕有，不会跳舞的人都看出来惨不忍睹。纽瑞耶夫被认为最具代表性的《舞姬》，被巴黎歌剧舞团这样衰弱的风格，又扣为私产抓着不放，纽瑞耶夫恐怕死不瞑目。

受到莎翁戏剧王国的深化，英国皇家芭蕾舞团舞风倾向抒情内敛典雅。当初如果不是玛歌芳婷超越一般芭蕾伶娜的成熟，掌控调和了纽瑞耶夫早期的奔放不羁，纽瑞耶夫大概将是耀眼如钻石，却不适合皇家芭蕾舞团的。每个人的锋芒都被他吃光的发展模式，于古典风格的树立未必健康。玛歌芳婷显然台上台下都节制与管理妥善了初生之犊的纽瑞耶夫。巨将对巨将的组合可遇不可求。但平稳有序熏陶出来的大将，皇家芭蕾舞团比比皆是，他们虽然没有两个巨将如此光芒不朽，却给古典芭蕾的诗风带来也坚持了典范，看得出来文学素养是英国皇家舞团最重要的灵魂。

所以，放眼全球，皇家舞团才是纽瑞耶夫作品最好的诠释者。La Bayadere舞码带舞台，都该交给皇家展现一次真正的大师纽瑞耶夫。

盐湖

飞机上看盐湖，美得难以置信。印地安人或拓荒者走到犹他停下来的原因，必是发现找到了盐。逃离东海岸最担忧的当是远离了海水，就没有盐了。盐被控制就等于人被控制，他们以为要走到西海岸才找得到盐，但再也没有走下去的能力，忽然神把一片湖变成咸的，送给了他们。是他们的玛纳神粮，不从天上掉下来，从湖水里生出来。那奇妙的地方，河水是淡的可以饮，湖水是咸的可有盐，像希腊神话产生的地方，所有的神山似乎都绕着盐湖，因为是神救赎的湖所以如神般美丽。没有那片盐湖或那些河水，他们都将走不出荒漠，全体死亡。

那样的黄石公园或锡安公园，现成就像中世纪莎士比亚剧场，天然的艺术舞台，教人想象森林中到处可见吟游诗人和音乐家。每一个音乐家到了老忠实喷泉必然都想演奏，九十二分钟间歇刚好是一场音乐会的时间长，满地的木头都是座椅。冬天关闭之前的雪地月光音乐会，不知该有多美？关园以后的爱达荷、蒙他那、怀俄明各州全是冰宫最好的场地，艺术家又有新地方演出。看来什么都不缺，就缺一条高铁，让全美任何角落都能一觉醒来已经到了黄石公园门口，清晨是造访麋鹿野牛最好的时间，每个周末都能去。啊，我的美国梦。

奇士劳斯基

波兰导演奇士劳斯基【1】，他的作品里一直轮回这样的基调，二个一模一样的人，都不认识，也没见过面，却潜意识认为一定有这么一个人，在陌生的某处，牵动感受着自己，感受对方的存在与消失，在感受对方的命运链时，时间是静止的，空间是不存在的。有时，不是一模一样的人，是凶手与律师，隔了四十年的老少两个法官，擦肩而过的老太婆，彼此的命运非理性的链在某种意识里，类似神秘主义以及宿命，但又无法解释的如此具体，电影常常没有答案，只显示人生的不确定性，偶尔低调的幽默与悲观，似乎是奇士劳斯基成长中的气质。

他的幼年青年期，都迷惘忧郁，望着远方。为什么重复有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意识？一种寻找确定，是心灵的逃亡。因为波兰使他像活在幽闭症的、封锁的世界。长大后的奇士劳斯基，是个无争、敏感，更接近东方无常观的人。欧洲最东方思想的导演。

一切文学艺术灵魂，都会有段寂寞茫然的十七岁，和青春期间荷尔蒙成长导致的才华之第一度火山期爆发有关，大部分文学艺术大师的作品，十七至十九岁就出现风格的雏形，后来的人生是不断的深邃化、哲理化、形式化。比如奇士劳斯基一生都存在心灵的漂泊感，他就是常常显示在电影里的某个人，那种惘惘感觉的奇异存在，应该是他才华发给自己的第一个讯号。一模一样的另一个自己，不确定里的安全就在彼方，那就是才华的本身。

奇士劳斯基气性的男孩，多半有些天成的焦虑，常常极度安静，精神性体质使阅读写作都朝不安全感的禀赋出发，核心本质偏向童性的寻找依赖。逐渐的骨肉均匀气血和谐，则逆向建构可依赖的父性。不安全感几乎是作品宗教性的来源。令人惊异的是，女性作品的宗教性，似乎来自天成的无焦虑感。应是因为雌雄掌控欲望的主动与被动，造成的沉浮区别。雄性似乎越焦虑越早朝向宗教与哲学，雌性似乎越安稳越早走进宗教与哲学。最终抵达的和谐则一致。

注释

【1】　一般译为基耶斯洛夫斯基，代表作《蓝》《白》《红》三部曲。

曼陀罗

曼陀罗作为佛陀之花，和野百合作为圣母之花，就神话意义而言绝非巧合，花形太像了。也许最早传的是野百合，到了印度天热难种植，雨水过多泥土酸碱差异，结果长成一棵百合树，开出的花从此是曼陀罗了？或者最早传的是曼陀罗，到了干热没法种活曼陀罗树的罗马，袖珍化以后成了野百合？几千年前的事，也不是不可能呀！谁先谁后都不重要了，礼让若可以成全，佛陀从不执著名相，佛陀是圣母的使徒？或者圣母是佛陀的弟子？有什么重要呢？名相动静空寂，世尊诸法无我。曼陀罗其实就是长成树的百合花。

我种得最好的就属野生也能野长的玫瑰，和曼陀罗。也想有一花坛百合花，可惜真的很难，这里土质干燥石头又多。玫瑰在中东生得特别好，当然到沙漠都毫无问题。心中最美的花正是玫瑰野百合和曼陀罗，最美的树是紫薇和红木兰。搬来时院子里就有棵紫薇，种过一棵红木兰没种成，柏克莱校园里很多。

香港中环也多，似乎太干热就长不挺秀。但我有一整巷高大的白木兰，也该知足了。印度的木兰树应该也是指白木兰。

箭伤

漆灰骨末丹水砂，凄凄古血生铜花。

长眉凝绿几千年，白狐向月号闇哑。

也许是项羽，也许是虞姬，后来都化成了白狐狸，箭头却一千年还留在身体里，因为他们不想忘记对方，但也不想再世为人，因为人太长于围杀善良，不值得再来。箭头一直没有人替他们拔出来，因为死了以后至今未重逢，他们需要对方为他们拔起，箭伤是互相认取的印记。疗伤者需要的是重新遇见爱，否则生命只使痛苦深化。

似乎如果伤害达到诗情记忆区，深化进入了潜意识，受伤记忆就可能要永远如残疾了，除非更强的记忆去替换，比如反向的强大的爱。记忆不由时空排序，它用自身的强度排序，排在最强的永远主导着记忆的色调。爱有很多种，若宗教爱可以强力渡化，就用宗教去替换。若艺术爱可以，则让他们长期不停歇地活进艺术作品中，那逆反的处理将平衡也替换记忆。文学中常有被杀害者无法报仇，而书写大量报仇了的作品，化身了报仇者，其实都是虚拟，但药用的功能真实不虚。被感情屈辱者，在文学艺术中转化为反辱了对方。超过人身能负荷的最深的痛，它只能报复，因为那样深的伤害，只有自己能进入了。现实里不容许报复，那么在作品里报复，求取和伸张正义。和在宗教里求取慈悲同样的效果，艺术本身也是神学下的一种宗教。真正真诚的创作者，作品也在诗情区疗伤或报复。在生活里全属虚构，是假的。但在潜意识里却与受伤记忆整合，伟大的饶恕于解脱和成长。

最好的文学悲剧，不来自事实，来自反事实的疗伤记忆，一个复仇者，正是受难的作者自己。事实文学是平凡的，深度在记忆区外，最深刻的是反事实文学。语出尼采《悲剧的诞生》。

虔诚贞静的灵魂受太深的伤害后，会出现逆反的行为或作品，这类作品不论书写如何诡骇离经人格裂变，都呈现高纯净的悲剧基调，同时出现作者本人却孤独疏离的反事实文学与生活，与行为和作品同时涉世玩世不恭放浪形骸的事实文学，并不难分辨，后者缺乏悲剧的高贵与纯净！真正来自悲剧的逆反者，必能让人感其悲怆，即使作者以逆反的复仇杀人施暴放荡者现身，都是原来受创的悲惨灵魂，这就是疗伤悲剧文学。

强烈感觉中东伊斯兰国家的悲剧色彩，他们原来岂是野蛮好战的残暴民族？那曾被形容为天堂般的地毯，原正是出于他们的虔诚与向往。他们需要疗伤，该带他们走进艺术与文学。

襄王喝粥牛鬲

窗外下雨了，雨声像弹棉花。今天好友又要我帮看一个战国牛鬲上铭文，甲骨和金文混合。五个字一行，一共三行。我看着是：

“冋天今至草，正出司土丁，川用央白子。”

“正”应为“征”的通假，“央”则为“殃”的通假。

郊野的远天之下，今天长出草了。

要出征去治理土丁族。

用河川殃灭白丁国。

“冋”和“冂”上古是同一个字，郊野。

铭记的应该是楚襄王率兵入巴蜀黔滇，将各小国列入楚国版图。平西南夷。楚亡之后，要到汉武帝才又去平西南，封了白子国。学者一直找不到楚襄王入滇时，已经封了白子这两个字的证据，正如土丁两个字的文献亦缺，如今可见的只有土人、土民等词汇。天竺白饭王之子所以吃素敬佛的白崖，已经叫白子国的证据。土人，土民，就是土家族，看来襄王在战国时已经改名。

土丁，丁者民也。这件牛鬲是云南历史的铁证了。

滇池白子国，白饭王后裔。礼佛不食荤，光吃米饭，所以叫白饭王。白子国因此疼惜耕田的牛，鬲接近鼎，用以盛粥，战国后完全消失。造型浑朴厚重中，有童话神话的天真，两只长牛角伸出来，牛眼大而圆，微笑的线条，喜悦也喜气，承袭楚国的梦幻色彩。好友手上帝王神器总是格外惊世动人，因为他去世的父亲李格非本身是汉学家，对甲骨金文篆字学养深厚。父子联手寻找守护国宝，岂是寻常人能比？也许他父亲就是知道不能丢不能毁，舍命也要留住了。

野百合的神话

野百合真美，在天主教里，它是最重要的花。盛开于复活节，一直到母亲节。以圣母的童贞圣洁，救赎也原谅一切忏悔的罪人，圣母是天父所最爱。再用基督荆棘刺冠上的血，滴落在花瓣上，成了百合的花蕊。这样的爱最后只剩了圣者与罪人，没有了世间情爱，它太不对等，所以基督是孤独的，基督也成了山谷里的野百合。圣经里也有女子爱基督，用手帕替他擦汗血，拓印了他的脸，可惜那些爱都仍软弱，仍然是俗世的顾影自怜，与戴罪之身的彼得差不多。自古英雄多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基督还是个不饮的人，无法选择暂忘。

有一种遗憾，你并不能选择圣洁，但也无能原谅忏悔，你本能地想彼此相爱，那么圣洁或忏悔的问题，就不会这么多到让你崩溃了。如果对方错到一直如剑般逼你选择圣洁，和折磨般的原谅，你发现那只是痛苦的孤独感，你做不到所以只觉得孤独。基督曾有四十天在山上祈祷，因为他走上了孤独，因为他被逼迫圣洁，圣洁到必须离开，世间无法容身了。也许那四十天里，他多希望不必这如此神圣。野百合，天主教里最美丽的花朵，是谁把也不舍人世的基督送上十字架？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搥下一根钉子。谁让基督选择圣洁？不是他自己，孤独使他只好圣洁，太不对等的爱与宽恕，一种万世的遗憾，让人记得宽容的代价，纤尘不染却因血的牺牲，而他并不愿。他那么愿意留在世间相爱，他是完全可以原谅与宽容的人，但连这个机会也没有，他没有得到对等的爱相伴。原罪是一种荣宠，可以免于孤独，可以因软弱犯罪，找到相爱找到对等的互相原谅，而基督没有原罪。

宗教最初诞生于遗憾和伟大的孤独，世人名之圣洁。

小时候神父给我们念珠，小孩活泼的心性，绝少的烦恼，其实很少有机会把一串长念珠数完。其实和佛珠是一样的，如果你数佛珠时不是念佛号，而是背心经，一遍一珠的话，和天主教一遍一珠的背诵古经文，没有任何分别。

手边没有唐传奇，我记不得了，总之是杜子春一心得空净涅槃，却在打坐入禅的最后，听见婴儿的哭啼，破禅返回尘世。为什么无染原罪的是玛利亚？一切欲望都是贪嗔痴慢疑，都是原罪的一部分，或说原始劣根贪求的一部分，只有母爱无原罪，它纤尘不染。玛利亚受孕时无染原罪，孩子没有任何邪恶本质，一丝也没有，孕育孩子的母亲给予的爱，是人类唯一可与基督受难十字架相提并论的完美的爱。许多母亲在孩子出生以后，反而有了其他心肠，原罪来了。

许多母亲如此，什么都可以宽容、牺牲、放弃，但若伤到孩子只有拼命，必要时还能杀人。

复活节的时候，基督座前换成野百合，寻常日子，玛利亚座前永远多百合，因她是母亲。

小资娇骄

解放军文工团有句话：小资娇骄二气。文学的娇骄二气，中国确实最有资格检验，此话暂且休提。唯对中文字的精准使用略有陋见表之，世界末日在圣经中也仅仅叫毁灭两字，比世界末日轻微的一切，可否尽量避开圣经启示录的专用字“毁灭”。鸡零狗碎文章都来个毁灭两字，叫人浑身不适应，自毁两个字格局小，贴切得多。生活难免跌跌碰碰留下疤痕，酱油少吃点，疤痕颜色就褪得快，淡得多。国难走过的劫毁，也仅仅叫伤痕文学两字，小资娇骄家个人可否尽量避开这两字“伤痕”，叫疤痕文学创意就灵巧可爱得多，有别于人家伟大的伤痕。我们只是有疤无伤，灵魂并未受伤，皮肉留了点疤，名之摔过跤又爬起来的疤痕文学，何如？至于我这样吃饱喝足长大的健康宝宝，毫无疤痕，率因肉厚皮粗，诸君当可理解。动不动就“伤痕”两字，和叫卖无异。原来只是少吃了两顿馒头，耽误了娶妻生子，没法子调回城里。我读着，只觉得“小资娇骄二气未脱”。

夸大孤独是流窜的欲望，

夸大身段是多余的自恋，

夸大痛苦是转换的自怜，

夸大毁灭是求偶的感伤。

用以检验小资娇骄二气，愿吾道中人念兹在兹，共勉之。多听听军歌教唱帮助良多：

充尔德性，肃尔威仪，大仁大勇，独立不移……摆脱娇骄。

正义温柔

最简单的温柔是友情，最艰难的温柔是正义。怒目金刚得有多温柔的一颗众生有情有义心，用众生的不忍池水鉴照自己。

文学是形式的问题，新闻是主题的问题。没有一种文学可以比新闻报导关切得更精准，探讨得更全面，评价得更客观。也没有一种新闻报导可以比文学形式表现得更迷人，触及得更深入，呈现得更温柔。找到主题就靠向了新闻，找到形式就靠向了文学，找到温柔就靠向了质感。

赫胥黎以评论和剧作见长，因之小说中的叙述部分像评论，情节部分像剧本，严格来说，有很大部分并不具备真正文学小说的饱满形式。若搭配翻拍电影，则有掌握大众消费的效果。这类作品具有一定的新闻事件指标，是热门新闻周边产品，写作时快速而粗率，抢得时机是最初创作的动能和目地。若无电影或影像的配套，则如响在远处的闷雷，似乎遥远而不切肤之深，因为是闷雷，所以不动人心魂。若归类为新闻报导，却又只有文字没有现场影像的真实及震撼。也许可名之新闻文学之小说。真正饱满的新闻形式，该近距处当震撼，真正动人的文学形式，在痛苦处有浪漫，文字本身就应该创造出这样宽阔的效果，三岛由纪夫就是，他的作品中有大量新闻事件，他在其中叙述柔性正义。

新闻小说或学者小说，多半因自身具备权力机制打带跑力挺，或利用新闻主体的媒体权势，模糊有资格的文学评论，对真正的文学产生压榨和压缩。但文学若真抵达了完美，应该无人可以压缩，终有出土之日，唐诗宋词红楼都是。所谓弱势常常只是极限处的能力不足，高等的平庸。一流文学从来不是弱者。文学当自强。

诗两首

唐门

君站的位置唐门山形墙天女弹竖琴

父亲曾在那儿摇煤球

初春月季一个骨朵挨一个骨朵

毛驴拉的小平板车

长柄平头铁铲

摇时要加些头发和食盐在黄泥里

黑萨摩陶器盛金橘挑逗

母亲不喜欢食谱徘句诗仪态指南

懒倦无聊小说

雪白袖口拉出五目煎蛋丝索面

母亲把发簪给了父亲

扭弯以后是青铜门锁的钥匙

我那么想把自己给你

女官

从白塔寺直走就到了上野不忍

情人的脸娟媚因大小与月亮相仿

小村雪岱离别焚香的祭品

用的是宝镜手帕蝴蝶钗

狐仙的龙凤庙

爱情训练飞鸟与漂泊

纤尘不染的等待

鸟居祭一千盏灯笼盛装美学谣言

生命无非等待

飞鸟衔来奈良大佛

王朝敷粉

《源氏物语》以华丽圣化奸淫，裱背般裱出内里荒凉，是《金瓶梅》和《金锁记》的趣味，贵族和平民美术造成金鸟笼和兽槛的分别，本质是一样的。张爱玲确实是译写《源氏物语》的第一人选。胡兰成的日本学者朋友这么多，若时代错局不是那样安排，他们两个足可纵横日本文坛，张爱玲去日本好过去美国。

光源君访山中僧侣时，遇见年方十岁和祖母生活的小郡主，他把她带回府邸，后来据为己有，其实是乱伦行止。美使一切粉妆玉琢，但写者须让读者悟其背面的荒凉敷粉。光源君一位爱姬中魔而死，他被高大恐怖女鬼缠闹生病，康复之后，正逢爱姬病故四十九天法事：

渠乃悄然入库，觅物赠僧，偶睹一裤，自叠裤作歌云，斯带今日结，结时泪满襟，共君更有缘，解带在何生？此际芳魂徜徉无定，顾及归六道之一矣。怆然有虑，爰为念诵不辍，助往生焉。

若这是寻常一夫一妻，丈夫写给妻子的悼亡之文，颇为感人。但爱姬走火入魔的悲剧，完全是宠宫与冷宫交织的始乱终弃折磨，以致精神分裂。光源君淫尽平安朝女官，宫廷丑闻交付优美文学洒金粉饰，再读那必须优雅典型的句子时，但觉王朝文章，荒凉毛骨，秾艳哀歌，也许就是旷世才女紫式部的感受。

这样的感情模式是中国后宫，文明证明男人也证明女人，文明对才智的教育和刺激是相同的。巅峰盛世的璀璨文明下，早已高才智的女性人种，却仍被当作蛮荒中的兽类可以一对多交媾。男性对女性太深的误会，除了刻意延长时间的宰制之外，也找不到说词了。这类问题和种族问题一样，都唯有权力的平衡能解决。

午后伟岸

午后一场音乐会，去看邹镇华编的一支舞，舞者是个北京舞蹈学院附中长大的男孩李敏，资历上说十六岁就进中国国家芭蕾舞团。和另一个女孩吴晓菁，也是好友的孩子，母亲一直在侨二中心工作，父亲是工程师兼侨二中心中国武术教练。晓菁从小学舞，她父亲则带她学武术，击鼓太极样样学，她一直有不同于别人的精魂之气，舞起来格外人文质感。音乐是台北作曲家连信道的作品，由汪俊一弹奏。李敏一身白衬衫黑长裤，晓菁是简单无袖的民初白衫黑裙，两个人跳民初一对分离在即的情人。太接近的抒情气貌恁是无情也动人。舞者本是少带感情的，留神动作的重心平衡大概是他们全神贯注之处。邹镇华让他们在窄扁的舞台做了不少的飞旋。两个用极具文学感的动作说着一段小说情节。最后一段李敏退出去以后，再从舞台一角出现，穿上了黑西装，提着皮箱，戴着圆草帽，飘然走远，全场都被那诗意的感伤慑魂了。

只要给一点点简单的感情路线的提示，现代舞在美感的传达上可以绝对绝对地无限，青年舞者如此相信着她的舞蹈信仰，我也相信这回到基本面的单纯，因为她说的是抒情，不是议题。舞蹈不能表现过多议题，却可以无限地抒情。但两个舞者肢体的气貌是人文质感的功臣，举手投足流露文化底蕴的教养，虽然邹镇华也编得好，连信道曲子本身也诗意盎然，但没有了舞者身体的文学气质，一切将都是枉然，两个青年孩子验证这这句话，现代舞是经过古典芭蕾严格的肢体训练后的成熟舞者，脱下硬鞋表达自己。那文学气质的肢体语言，是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的坚持，也是玛歌方婷纽瑞耶夫的坚持，现代舞大师米夏巴瑞希尼可夫的坚持。

极不喜欢酸腐感浓郁的云门舞集，议题的矫情，失去了肢体的抒情。三十年前我出国时，被云门的舞蹈震撼，三十年来看尽换汤不换药的议题重复又重复，舞蹈功夫则原地踏步，一点长进也没有，仿佛一种打议题酱油的动作团，连舞蹈团的资格都失去，耽溺虚名中的林怀民只算一个编舞家，不是一个舞蹈家。一个舞蹈家和舞团，却应该跳尽世界著名编舞家的作品。一个钢琴家若只弹肖邦，今天将被讥嘲为肖邦牌酱油瓶。云门早已沦落为林怀民酱油瓶。好友们的孩子，平常看来如此稚嫩腼腆，竟然在专业的舞台上如此深邃高大，给我唐诗般的动容，我被感动得湿了眼睛。

好几年不见他们了，也许是更伟岸的舞者了？

街头

街口每隔好几个星期会出现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身上的破烂衣条比修车厂擦油污的抹布还油脏。推着超市挪来的车，车上一包包一卷卷也像泡过废机油，不知道是些什么？乞丐在美国比在亚洲难生活，人人都开车只有乞丐走路，得到东西的机会很少，不像亚洲路边坐着躺着就有人给钱。每次遇见蹒跚的他，都和开车方向逆向，因为难得相逢，总开过不可转弯区后，再进入小巷子掉个头，回去给他几块钱。或者开到超级市场买两盒松饼或面包，追去摇下车窗递给他。其实干净的垃圾袋并不难取得，超市外很多回收站，他车上一包包东西若要包裹得干净整洁些不难，所以我一直判断他精神有问题。他走的路我跟过，看来都在华人区，这儿餐馆那么多，相信一定会有大厨或抓码们打包残羹剩菜给他，保丽龙饭盒很方便，应该是他可以过活的理由。

今天没空买面包，倒转车开去找他，摇下车窗给了他身上买菜剩的三十几块，车停得离他不够近，我们都伸长了身子互相才够得着。给得多了些，从前我也只是给两三块钱。因为好久没看见他，还因为上回给他时，他很认真地看着我说谢谢，声音并不像完全失常。绻长浓乱脏杂的棕黑头发和盖满了唇齿双颊的脏虬髯，两眼被强光照射得睁也睁不开。也许男子这样蓄发蓄须的时候，都会格外地像主耶稣基督，主基督的脸，主基督的眼神，更使我难受到宛如羞愧抬不起头。我希望他去买件衣裳。

女儿的信

Mom

You never hesitated when is came to me.

You always put me first before anything.

Patience was always a virtue of yours when is came to me because I know I can be selfish at times. I know at times I may not show it, but I do care and love you much.

Thank you for being the light at the end of the dark tunnel and the pearl of hope in a sea of devastation. Thank you for putting up with me. Thank for being my mom.

雁儿给我的，还有个相框，框着她一岁和今年的毕业照，她现在多么高挑美丽。从她初生的第一天就睡在我身边，五岁那年我必须给她自己的书房和卧房。搬房的时候，我真怕她恨我，美国的房子太大，对角的两个房间，距离仿佛一条小巷子，习惯安静的我们，几乎都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了。后来她要求领养一只猫，却是我常和猫吃味，不是她。三四五年级，她整整小球般圆滚滚了三年，使我担忧，女孩子对外貌不适合太大意，将来要吃暗亏。每天把她的零食扔掉或藏起来，那是我斥责她最多的时日，她仍记得。不准吃和弹钢琴，成了母女的战事。

今天早起看她做了早餐端来给我，回头看见我的床上摆着她的礼物，我哭了很久，不知道多久，我是个哭得比女儿还多的母亲。她很少很少哭，她没有什么烦恼。我所有的爱和孤独都在她身上，没有什么我都能活，没有她，我就只能哭死吧。我的母亲本也可以像这样爱我，但那年代太辛苦，而她生得孩子太多，我在爱雁儿时发觉，我和她同时都要这样一个人独享的爱。也许我们所有的痛苦，都来自被爱得不足。爱情是第二个机会带我们离开痛苦，我要的爱情也如母爱般唯一和严肃。

一直深信伏羲和女娲都是女神，部落的母亲。其实黄河流域的女神文明比旧约还早，也比旧约记载的民族还早知道创世神。若我们都是亚伯拉罕的后代，伏羲女娲都算是最古老的一支，记载过旧约以前的神学。那时人类经历黑暗混乱的兽类模式近亲血源配对，那不是创世神的旨意，所以有比旧约更早的先知，带来了宗族观念。宗族家庭形成，伦理就开始了。儒家佛家之前有旧约，旧约之前还有女娲神话，都是等待神与解释神。神学放进这样的人类学系统，全部才能完整也完美。一切先知都只身体力行到圣贤觉者的程度，唯有基督一个人完美的抵达神境，他是真正的天子，神子。中国的天子一开始就遭到庄子的严厉批判虚妄。庄子也奉神学的终极是神光。这个世界的神学，该把中国哲学如半个月亮般拼回去，图案是一个完美的月亮，天堂是那美丽清光。

鸟亡篇

家里的母鹦鹉一年半中生了三胎，每一回都是四个蛋，一共是十二个蛋，终于难产死了。把小小的肚子都生破。我恨那只太爱母鸟的公鸟，不想再替它找伴。望着母鸟和她的蛋，心痛得日记也写不下手。她每一胎都没日没夜地孵，我怕她太累，孵了快一个月仍无结果，她仍憨厚认真地坐在蛋上，不准人靠近她的蛋，她的爱。生破肚子的母鸟是相当悲壮的画面，公鸟的叫声却更见高昂流畅，仿佛无知。它已经换过三个伴，如今能吹一连串三连音的口哨，一只战鸟般的公鸟。雄风威猛，恐怕能活很久。卖鸟的店家说，船在中南美时抓错的一只野鹦鹉，倒也可怜。我正和它冷战，希望它追随母鸟去，但那是有执于其实无意义的所谓佳话，它们各有其缘其份。野生命乃神授，其实比人工养殖的宠物鸟，该更被垂怜。

旁边笼里的两只爱情鸟相继也亡了。一只四个月前突然成了秃头，头上的毛掉光，不知是否受了难产鸟的感染。另外一只为什么也死了，似乎就是爱情鸟的惯性。食盒子全吃完了，不会是饿死。两只从小同进同出，搁些天总要开笼门放风，厨房里一起踱步也是运动。懒得捉回笼里时，它们自己该睡了就会进去。这样的小鸟其实多半没法活得像鸟店说得这么久，养过的几对，短则一年半载，最长的就是它们，养了有三年了。但为什么一定要一起？因为也是有情众生。鹦鹉似乎长命得多。见不得空了的笼子，还得再去鸟店里结缘。受不了鸟儿在我手里死去，偏又喜欢养。已经很不习惯没有它们。

好友说，怎么总是看见你记忆它们的死呢？似乎没有照顾好呀？这是误会了，它们在我身边都有两三年的生命，快乐于每一天，我只是总在它们走时写文章记忆如宝玉写耒文，那些快乐，就悬挂在风吹远去的花枝和树梢吧。

佛香

总觉得佛前一柱香应该是这样的香。哪个地方最穷苦，就去看看种得出什么样的香华树，制得出什么样的妙香华？佛前就要那样的香了。燃那样的香来解救疾苦。岁岁年年都是檀香，除了养肥檀香特权商，还做了什么功德？世尊必觉得臭不可闻，熏得世尊率众下座出走。你礼的是谁？檀香色身，无常恶臭。

太阴教之清凉

牟宗三《才性与玄理》一书，三百七十五页以后，全部在说太阴教。太阴教是“以道教体系之自由，为太阴教之自由”，所说清凉自由，指的是无为无执，彻底散开，江湖相忘的虚灵精神。并指出是儒家直线教化的太阳教系统的保护神，或说中保。太阴不只清凉，亦是母道。太阳教与太阴教为中国文化生命中所固有之两轮，自由与道德的再统一，要依赖太阳教与太阴教总成道德原则的自由主体。这里的太阴教，自然是后来的道教佛教，两教曾经有大量从嵇康和声无象，声无哀乐出发的经典音乐，都在太阳教系统的各政治朝代，破坏殆尽。

我称呼我的隔代师尊牟宗三“神仙牟”，以志他的仙气纵横。我的这本书，早已翻得破破烂烂。后面都是用胶纸一页一页粘黏了读，纸页脱落得歪七扭八，就拿剪刀修平，钉书针无济于事，不断得烂页，开春又再粘黏，总之爱不释手。因为东海学姐所赠，她们是神仙牟亲炙弟子，这书和牟老同聚一堂千百日子，可以弥补我没赶上他的岁月的抱憾。

太阴为太阳之母宿理论，在儒家典籍并不多见，在道教系统当然常见，但道教经典芜杂甚多，在正统道学中并不算流传，在民间易数卦学斗数玄理中，看得出留下了太阴教系统的理论本源。中国其实是母教之文明。常常可在紫微斗数玄理或中国神话故事，这些和儒家经典毫无关联的断简残编中，找到母教文明的痕迹。但一直到神仙牟师的两本书《才性与玄理》《智的直觉与中国哲学》，才读到将太阴教清凉自由文明，架构阐述得魂魄荡然开解的剔析，太阳教若是智聪，太阴教就是魂魄。是我心爱的两本书，从牟师的建构下，随之排开圣经佛经孔孟庄周西方哲学，一一入座定位，汪洋颠簸之哲海，行船舟子就有了灯塔。有牟师导读，他手持圣殿钥匙。牟师论玄理而且有终极，终极的感通，和西方宗教神学会合，打通了雄浑的视野。糊书补书是父亲早年常有的动作，父亲仔仔细细地裱糊。我是透明胶纸一长条刷过，歪黏歪糊，破补破读。父亲是我的糊书师父，牟师是我的哲学师尊。从前文章里说世上只带一本书时，我带红楼，自从有了牟神仙，我一直为难，几乎决定舍了曹雪芹，这是我对牟师，最真实的礼赞了吧。

三百二十二页讲嵇康养生论，讲道教成仙成佛。剔析中直接一语道破成仙有其限制原理，成佛才有平等众生的理想主义。牟师指这两者完全是不同的东西，道教应该择一攀缘和深研，否则即成为今天所看见的无理想性之种性主张，学术散漫掉了。实则成佛成仙是两阶段，成佛等同儒家成圣，众生是种子佛性的圣根平等一致，与生俱来。成仙两字也很坏，谁都是人身凡胎，何可谓仙？死后善灵才可言羽化登仙。应该改为遇仙，改一个字为道教之遇仙与成佛，托义就朗然光明。成佛成圣后，可能有机缘遇上仙魂神灵，牟师肯定之，并用了一个高形上学的名词，感通玄冥。原本太阴清凉自由的道教，得了这四个字，成圣遇仙感通玄冥，八个字几乎就复活了。

感通玄冥需要独特的天赋能“特受异气，禀之自然，非积学所能致”。牟师说得很清楚，特受异气与生俱来，不是累积学问就可以得到。惟特受异禀者，将呈现小积学则小感通，大积学则大感通。禀异气者若肯成佛成圣，则可感通大冥伟魂，是为道教的理想主义。

嵇康并以此开展感通玄冥所需要的养生理论。身体坏，感受的不自然，药石多，感受的也不自然。简单明了合于古来医论，也合于圆照哲学。尼采也有人类身体虚弱时的一切意志，皆多我执虚妄的自我。这又是佛学了。中国哲学，彼此互照，是智慧之最美。

琴梦如烟

长年坑坑洞洞练着两本很多年前全音乐谱出版社印的名曲集，《银波》、《致爱丽丝》、《少女的祈祷》、《甜蜜变奏曲》、《圆舞曲》、《土耳其进行曲》、《多瑙河之波》。那集子像斜阳灰尘的陋巷里失落的梦，走在里面就回到逼人的想疯了学琴的年岁，几乎每条巷子都能听见有人弹其中的一首。家里的老松竹黑胶唱盘有那些曲子，那时候流行弹那些。美是妖妇，只要碰到她的魔力，便溶化为信仰。我总是谦卑地走在我早年的钢琴信仰中，深深地被刺激。姐姐是家里头一个学琴的人，因为没学好，我们就再也没机会。也许父亲认为学琴需要规规矩矩听话的乖性子，所以更不看好性子不大听指挥的我，也许只是我们都长大了花钱多起来，无法规划这些。父亲的热情在网球和英文，但他婚前也会弹点琴，吹法国号，他也为我们放弃再崇拜妖妇般的美神，莎士比亚的信仰。走过音乐行旧书摊，看见琴谱总会买来过干瘾，抱在怀里仿佛真会弹，所以出国前摆在家没带走的一箱旧物中，有我干过瘾的梦谱，全音出版的好几本集子。

那些谱一直到大学毕业以后工作，才真的开始胡乱弹，用私房钱给自己买了台德国琴。练声乐的我看谱无问题，这些集子的左手伴奏部分，有古典爵士的和弦回旋感，只要练会一小节，便有十几个小节是差不多的指法与和弦，可以自己练出来，只是听来慌乱些，我残山剩水般敲打琴键。后来去找了老师练，一个年轻的音乐学院刚毕业的男孩子，对我说年纪大了学爵士钢琴容易得多，教给我些电影主题曲。《出埃及记》、《罗密欧与朱丽叶》、《屋上的提琴手》、《最后华尔兹》，和理查德·克莱德曼。

我用铅笔把左手低音谱表的每个音符，都注记上简谱，因为女高音看低音谱表比高音谱表慢很多，就这样一小节一小节开始硬练。居然也学会《梦中婚礼》、《秋日私语》、《水边的阿狄丽娜》，只是琶音的部分听来像断断续续，七拼八凑的三连音或四连音，但那也很好听呀，对我于愿足矣。我的手掌其实大得像男人，不灵活也生生扭扭地转了过来。一起学爵士的同学在隔壁琴房听见，要老师也教她，我们都刚学一两个月，老师对她说我是天才老儿童，她是练不出来的，我在一旁感动着，美的妖妇仍锥锥地躲在巷子里召唤，但我有了无限的期待。罗丹说：最重要的是要感动，要痴迷，要期望，要颤抖。我干过瘾的旧集子，从此让我颤抖着。就在那年，我带着其中一本出国。

《银波》、《多瑙河之波》、《少女的祈祷》、《甜蜜变奏曲》，但我竟从来没有在美国听人再弹起过了。那海岛上每条巷子拨弄的曲子，这儿竟没有人弹。雁儿开始有了她的钢琴老师，我有时请她弹给我看，她不收无法按部就班接受指法训练的老学生。当我终于把《银波》弹完一页，啊！又回到那熟稔的斜阳灰尘小巷，自己如醉如痴地感动。学音乐的好友们来看我时，我是不敢给她们看我的琴谱的，忙着偷偷在房里用橡皮擦抹掉那些左手部分有简谱，右手部分有指法的痕迹，这样弹琴像笑话吧？等她们走了再把记号都写回去。有时只是一页，就练习了整整一年，终于熟悉了才一个个擦去。仿佛美的妖妇的日记，又被自己感动得颤抖。我的巷子飘扬着我年轻时的梦，失落了又捡回来。失物月光在，我最喜欢的一句签，庙里求的。似乎也一直有失掉的东西都能找回的幸运。

到现在练琴也仍要记左手的简谱，就像读线装书要在夹缝添批注。昨晚花了半小时把华格纳的Bridal March标足左手的简谱，和弦太多了，不标来不及，能弹一句是一句，总弄得出来几小节。那样熟的曲子，少弹几个音，听来也很开心。最喜欢弹《甜蜜变奏曲》，堤边柳到秋天夜乱飘的儿歌记忆，撼动着不会弹琴的好友们，她们也能随入旧梦。美国作曲家的曲子，不知为何再也没有听见有人弹它？除了我自己。

君吹玉笛

起舞不辞无气力，爱君吹玉笛。爱过我的一个人，年轻时写给我的句子。当时不知道他在说爱上我的文章，只琢磨着是否还传达着原文其他几句的暗示？那时候什么都敏感。

杨柳陌，宝马嘶空无迹。

新着荷衣人未识，年年江海客。

梦觉巫山春色，醉眼花飞狼藉。

起舞不辞无气力，爱君吹玉笛。

我很少或说几乎不觉得有人会爱我的文章，有人会觉得我的文章难忘。也许自己太习惯了，完全没有感觉。偏爱听人弹琴，所以我并没有也爱他的文章如爱君吹玉笛，但我们从此有了十年的情感。有时写在文字里的爱，比真实世界深刻些，是文学需要的戏剧效果。我真正的爱，只是一种不在时间中消逝的悠长。有时仿佛上了飞机就忘掉一大半，虽然刚才离别时我那样肝肠寸断地落泪，情致柔缠地写着，但一朵别致的云，就可以忽然吸引了我。人家写来的信，常常没有我写去的骚魂撩魄，我读我自己写的情书，感动多过别人写来的情书，就好像我多么生死以之地爱着。有时旧书页里掉落一页当年忘了寄的半截，天啊，写得这样静玉生香，我也绵绵幽幽地感动了，谁的情书都没我自己写得好，像世钧看见曼桢的旧情书。我是我自己的沈世钧，勾走我自己的魂魄。我不是故意的，魂魄是天然无法造作的东西。别人就是写不过我，怎么办呢？但我也是天长地久的，只是稀饭般寡淡些。我失不了的是文章的魂魄。

交往过的人都喜欢收我的情书。我的情书就像我这本书里，一小截一小截的散文，我在写作文，不是写情书。因为是写作，结果更真诚，只不过君吹玉笛不及我。想象中痖弦若不是只写那样短短几行鼓励的话，而是书写一种尺素鱼雁叨叨絮絮的往还，他的文字也能让人对他说：

起舞不辞无气力，爱君吹玉笛。

相似

和顾肇森来往，要常常扮演脆弱，他不喜欢强者。在两个作家的扮演游戏中，我和他之间我扮忧郁脆弱扮得最彻底，因为他也需要，是我们之间情感形式的调整。他喜欢我很伤愁悲哀地向他倾吐，久而久之把写作时用以化身悲哀的部分耗给他。他安静沉默地听我的故作忧郁，然后actually一番，成了我们最大的快乐。因为他一天里只能找我说中文，我的中文又如此吸引他，我是他唯一的中文病患，用他更擅长的语言，使他日夜奔赴。天天要说那么多的话又得精彩，除了我别人怕难以胜任。我们都诞生着彼此的戏剧本能。谈文学不免乏味，我们的扮演更接近文学戏剧产生的过程。我是摄影机，他也是摄影机，我是演员，他也是演员，双方灵魂的机灵是很欢乐的。到他那儿要扮演弱质不堪朔野风凉，他喜欢像田纳西威廉斯的《欲望号街车》。有时候觉得他已经当我心灵娇脆的费雯丽，我却觉得他更像“热铁皮屋顶上的猫”。岁月越长，我们越了解彼此需要的戏剧，最后几年也许突然都恍然大悟了什么。

当我写城市系列抽象小说的第一篇时，他终于换掉了他那老大口吻，亲口对我说：我承认你将来一定比我伟大。我回答他，等雁儿长大，我就去和他一起写小说。可惜就在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顾肇森和我二十多年的感情，赵文瑄一来时直接承续了他。他们生得有些像，尤其是声音。早早晚晚的电话，声音对我最熟悉，他们的声音几乎神似。赵文瑄来找我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顾肇森呢？我说︰不见了。赵文瑄听完接口说一句︰在台北大家都说我很像顾肇森噢！但他们完全相反的性格，actually，这一回换我扮演一小时价值两百美金的心理学医师。

无言接近

西班牙舞课上有个常和我搭档的女子，每一回找伴对跳时很习惯她找我，我找她。她也有个和雁儿差不多大的女儿，带着一起来上课。小女孩剪着童心重的奥黛莉赫本式短发，和小姐气的雁儿差很多。我们彼此看对方气质接近吧，一块儿跳半年了谁也没问过对方别的。

有一回她约我提前一小时练习，隔了一星期我竟忘了，她等了我一个钟头。我不断地抱歉，她温柔地说没关系，身上是诗人的蕴藉。文学的质感不分民族，抵达内在当然超越肌肤，昨晚忽然拿份枯叶色系黄绢带的请柬给我，她的秋季画展。原来是一个异国女画家和好妈妈。请柬上的画是幅浅浅忧郁的小女孩站在河流中，低头看水中脚丫的影子，背剪在身后的手，仿佛握着个东西，图缩小了很多因之看不清，似乎是我们跳舞的指间响板，也不确定。但若真是响板那也很好，轮指的滴儿哒哒声像小马扬蹄。我呆立在课室的灯下想说什么，美术的学养我并不缺，但一时说不出来。

也许我们气质接近的原因就是，若有人真喜欢我的作品，面对着我时，也该常常只是一时说不出来，抒情到心底的时候应该如此。静默了一会儿，我只说一定去。我们是班上很有默契的一组，成了跳得好些的，反而同时对别人不好意思，自动分开了，去多和别人也磨一磨。我望着她的身影，就那一刻忽然也想要本英文书了，我自己的，好让她也读一读。上一回想要，是雁儿问我：妈，你每天在写什么样的书呢？她学了两年中文，顶多认得两三百个字，就想读我的书。一直不认为她这一生能读我的中文本，但我愿替她写不需要认得多少字，就能读的精湛深美的中文，比如《论语》、《孟子》，其实都不需要认得多少字。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里只有虑字在她是新字。当然，如果有本英文书，那么，第一个感动的必是我自己的女儿。

水晶

最早我和水晶很要好，和他们夫妻常聚，《蝴蝶之恋》出书的时候我送去给他看，过了几天在他家里，他说了一句：你学张爱玲学得又不像。把我伤了，我不只没有学张爱玲，我还觉得《虞玲》《海滩的一天》那些作品，全都是我自己的风格，有我的创作主体观念和思考，不会去改些如傅雷所说没有价值的现成东西，走创作的快捷方式。但她的名气被炒作得太托大了，觉得委屈也无法辩白。我早年起手的小说，收在洪范出版的《哲雁》里，水晶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若读了就知道是《红楼梦》的影响。张爱玲也是，《金瓶梅》也影响她，我因拒绝读金瓶，只肯读红楼，所以是红楼的精神内在。我和张爱玲的同与不同在此。胡兰成和张爱玲的同与不同也在此。本来系出同源。但水晶说了我也没在意，彼此感情仍然涓涓累积。他回台北我仍按时找他电话里谈文学，后来顾肇森说文坛盛传我打电话骚扰他，就再也不打了。但他每次回来都如常找我，我们聊天时都兴奋得像小孩，他的妻给我们两个切水果泡茶递零嘴。他在台北总托我去看咳嗽的妻。我知道他不会说那样的话。

我跟他说过，我觉得他自己的文章不在张爱玲之下，至少对我比较有所启发，我一开始就不需要从张爱玲学文字，倒需要从胡兰成学如何自白描写实的高美术文字中，转出浑然天成感的哲学。水晶小说不显得比张爱玲好的原因，是写得太少了。偶一为之就停止，王孝廉也是。若是他和王孝廉也专志小说，从人生经验和学养上看，都可能如胡兰成，有以擅长过张爱玲。《没有脸的人》坏在水晶原来的好声腔消逝殆尽，黏牙咬舌到令人吃惊，仿佛不会讲话了。是他用英文教书教得只剩下残山剩水，失落得可怕，可以用骇异两字，如从中国到了非洲，白先勇也是。

但他在联副编辑的《诗学》中的文章，声腔和《没有脸的人》堪称天壤之别。若是维持了他原来的声腔，那就是个可堪与张爱玲媲美的小说。他有一种比较矜敛的柔性刻薄，比张爱玲的刻薄学院气质，是英美文学的教养，水晶才气不在张爱玲之下。这是《张爱玲的小说艺术》，成就比张爱玲小说本身并无逊色的原因。

他说张爱玲是借得当红秋海棠。他自己读红楼则可比精美哲学论文，尤其偏爱尤三姐，这和我是很接近的，整部红楼中最戏剧化的几回之一。我大学里起手写的小说，几乎都算尤三姐的幻化。明显地受红楼影响，看来影响最深的也是二尤。那个年龄看黛玉，还是纸扎纸糊的哲学概念人，背底敷设的哲学境界，尚没有二尤的戏剧性容易模仿。

常绕路去看水晶的院子，他耙泥种的剑兰，他总得回来养老吧？养老的时候一块儿研究莎翁文字里的花草，我们也来种。水晶对植物细腻如对孩子。和谦恭自牧幽默博览记性格外好的他，一边聊文学一边聊花草，是经典文学家们的享受。他有一种绅士的捉狭，有时宝里宝气，难怪他爱毛姆。他回台北我真是怅然若失，失去了太多乐趣。我们同住的小镇，在他学校山坡下，是极好的养老的所在。附近有许多莎士比亚小剧场，还得等他回来给我讲述。其实在洛杉矶我和他来往最多，不是张错，我从来没有去过张错家，也从来没有和张错单独来往，我们只在歌德文情投射中。不像水晶家，连后院我都记得东西摆那里。他好教养爱整洁，摆东西有个贞正的清刚。也同一个小镇的画家好友周灵柯，也是院里东西摆哪儿我都熟悉，她摆东西是缠绵固结的浪漫。常开车绕路经过她或者水晶的后院，只是下来瞧瞧，无尽的眷恋。水晶家后头的巷子，落紫花时非常李清照，我的车成了我的旱船。有时把车停在花树下，把短短的巷子一遍一遍走，不知道他几时才能再搬回来。

情腔佛

姐姐每次来总要从我书架拿几本书，这回喜欢我床头的，我知道她想要南怀瑾。她说她觉得我的南怀瑾好，就想要南怀瑾，她正跟着唯觉大师学佛法。佛学需以情腔说智，哲学文学深湛情入智出的理性美文笔，才可以把佛智道全。南怀瑾的音乐性比较散乱，许多地方天马行空了些，其实不适合入门。我一直想自己写给姐姐读。

我觉得这样的文字谁最有呢？用峰顶的情腔说智。昆德拉《小说的智慧》中文译本中的译者艾晓明等，是终极的智腔说情，我觉得写西洋哲学最好的文笔在其中。至于英汉双语说神学佛学，一直觉得陈少聪似乎很适合英诗汉译，也许可以掌握一种深邃的洵美的灵修？她的同班同学杨牧翻译的英诗于情处过于生冷，东海早年外文系学长对圣经文字和古典英文造诣皆独秀学界。张错则研究佛学很久了，化进了性情中，他是那么艰难地用感情修行了一生。一直最吝啬称赞他，因为他和我最相熟。但我深知不会有人书写佛学比他做得更好，像个情腔佛。少聪和张错文字境界都纯净，都那样“华采衣兮若英”。从前女儿念圣经文学时，我想极了张错能替我教她。现在姐姐想读佛经。我又想着应该找他来写，一并可以有深文学的追求。我竟是这么赞美他了？若是有东海外文系早年学长的圣经研究，张错的英汉对照佛学笔记，摆着一并读得话，大概算圣殿的酣畅了。

既然立了情腔佛这个词，当然就有情腔神，以及智腔佛，智腔神。下立宗教，上立哲学，情腔神佛接近大众文学，智腔神佛则是高等哲学了。他们来写神佛，亲切如堂前燕子，唱着人间黄鹂鸟的声音。

出坡

昨天是佛学社的出坡日，出坡原来就是大扫除，除了琉璃瓦顶都得扫。大雄宝殿丈高巨佛要用升降梯去擦拭。我们扫的地方就是我们常用的厅，她们叫我弹钢琴伴奏，她们可以扫得更快乐，我那见不得人的烂琴技，也只有她们不嫌。用C或F调弹老歌，倒是可以唬唬婆婆妈妈，情人的眼泪，今宵多珍重，她们边扫边唱。很快就扫完了。我说想喝水，一个声音说帮我倒一杯，我就倒了两杯回来给她，厨房有点心，我就拿托盘去替她们端，可惜没有了，空手而返。我喜欢这种感情，许多地方都只剩身段和位子，没有这自由宽阔的穿梭。无限知识或智能，她们随时会不经意露给你，比如怎么量身裁衣，怎么用细铁丝与丝袜的中段，染上桃红与粉白，做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莲花，我即使还没做，已经能偷偷编进小说里，就像我已经做好了，跟真的似的！

所以，我是成天在抄笔记的人，洗菜的笔记我也抄，听见什么都抄笔记。我在偷她们的智慧，恰恰不是她们偷我的。我爱出坡。

牧师的故事

老牧师与一名女子，有个比较难为的故事。那女子打理着教会的托儿所，我们就简称老师吧。

牧师和老师都是东北人，一个哈尔滨，一个沈阳。

原来是对恋人，到台湾时走散了，老师结了一次短暂的婚姻，不适合以致于分手，没有孩子。

牧师在台湾几年后去了加拿大，与一位香港女子结了婚，有了三个女儿。

老师的父亲是牧师，所以离婚后就留在教会里做义工。有一天随圣诗演唱访问团出国，竟然在洛杉矶遇见牧师，她不想走了。她开始替牧师筹办托儿所，从一个孩子开始，一直到现在，她的日子就是打理圣堂和托儿所。因为牧师的孩子还小，妻子也不熟悉教会的运作，也不那么有兴趣宗教，也没有老师英文好，就留在家照顾孩子。

牧师与老师一起工作了三十几年，老师家境好又一直单身，所以常常自己贴钱，教会里几乎所有事都是她打理。

很长一段岁月，牧师的人格被严重攻击，流言严重的可以杀人。三个人的相处，是小区很大的质疑。但牧师与老师一看都像拘谨律己之人，近似的气貌。

十八年前我认识他们时，正是风风雨雨，十八年后再见，他们更相似了，牧师的妻子也常来，孩子都大了已经各自成家。她也和老师一起奉献时间布置，但她确实不如老师和牧师之间的形貌神合。难免吧，本来战前他们才是渴望与子偕老的情人。战争错置的一切何其多也。

其实，若没有老师，牧师是一定会离婚的，那是两个很难相处长久的夫妻。老师撑住了教堂，使牧师能尽心发挥，转移掉了他婚姻的干格。他在一种了无遗憾平衡状态，对神感激了。不多要求任何。牧师说过，牧师不是圣人在教堂，恰恰是忏悔的罪人在教堂，牧师是带头忏悔而已。没有谁没有点需要忏悔的事，他天天都能反省出几件，坏脾气也要忏悔呀！

这回牧师昏迷六天抢救回来，老师似乎变了，她忽然尽可能在他身边，帮什么都好，我知道是怕失去。牧师给新移民传福音，她就来烧茶，坐在一旁静静听。果然她的直觉对了，没有多久神召唤走了牧师。

老年人的情感，脱离了流言有兴趣的暴风圈，谁也没兴趣议论三个越过七十门槛的老男女，有时候他们彼此的眼神令我震动，因为我看过他们被攻击，那时，这是附近最兴旺的一个华语教堂。

前些天我们聊天，我告诉她：你真的很不容易，很勇敢，这特殊的身份，需要很大的勇气。

她说：主给我安排这个位置，我就守这个位置，不论别人说什么，我决心帮他打理教会。

许多人不相信他们之间四十年清白，我相信，我的直觉使我相信。一个人若不清白，无法有那儿童般的勇敢，敢面对从小的神，敢面对世间，敢毫不退缩，敢坚守到底，因为，她真的没有一点心虚，没有一点胆怯，她是清白的。也真的从来没有证据，只有流言。

道德当然与时代有关，她守的也许被时代再挑剔不足，她应该远离别人的婚姻。但她在神前守十诫，神给了她神职，她不能为躲避世间的流言抛弃神。她确实是最适合帮助牧师的人。一起出去吃饭，我看她费尽小心思，希望能坐在牧师身边而又不被察觉，他们是不单独相处的。这样安排那样安排，总有其他人随便的一句话，把牧师换了位置，没有人设法完成她的愿望，她那一点心思使她心虚不敢坚持，那小女孩时期的举动，使我泫然。她也是人啊，她一生只爱了一个人，谁夺走了她本来的幸福？她只好活在奉献的世界，不管外人说什么，在她自己纯净的时空。

道德其实是不是该更了解他们在信仰中可以被相信的清白？就是她告诉我，她觉得神在我的屋子里。

保罗纽曼

妙文共赏：别以为保罗纽曼是孤独怪咖，已故导演劳勃阿特曼是他的知己。保罗纽曼曾送他一头羊，羊脖子上的卡片写着：“你送我的白葡萄酒难喝如羊尿，现在你可以制造更多”。他还曾把合演电影的劳勃瑞福的肖像，印在卫生纸上，印了一百五十多卷后，始终没有公诸于世，统统送到劳勃瑞福家里。

我笑得震天震地不止。

鸟窝

廊灯上原来有个旧鸟窝，我写过它，不知搁哪里。它们回来过两季，红胸知更鸟，衔来软松针和荻花。铁铸灯罩有四个飞檐翘角，刚好托住了窝，后来不知哪儿叨来几团废毛线，用口水糊出了齐整的家，总是母鸟待在窝里。为什么选择门灯上筑窝呢？院子里有那么多花树。

也许是夜里门灯亮的时候，橘色的罩叶像个小烘炉，在露湿的夜里，烘出一点干燥温暖，它们用它孵蛋，孵出四只小知更鸟，小鸟生下来不久，它们搬到木兰树上，留下门灯上圈着废毛线团，不朽的艺术品。来年还来过，仍是取那一点点干暖孵蛋哺孩子。

艺术模仿自然，生活先于艺术！真正的自然就是，生命都靠向温暖，在那里停留，创造爱。不觉得温暖时，爱也就消失，它们没再来的理由，必是我太久没打亮门灯了。谁留不住爱，也许该问自己是不是个温暖的人？

录像带

留着一张录像带店的旧会员卡，上面的日期是一九九七年，店里说再登录一次仍然可用。原来用着的人去了遥远。很多事是永远没法忘记的，也不是太深刻，也不是太戏剧，刚好是太平静，像白丝缎的柔滑与光泽，一点瑕疵也没有。只记得各说了一句话，“我回去看看丫头”和“我在这儿等你”。那几秒间是一场静止，那个等字要付尽岁月，我真是非常不忍，不想有人不惜与时间拔河，所以从开始就决心松手，赠与一段记忆。舍不得有人吃苦，却从来没有说过，偶尔会故意冷淡，就那几天空气中忽然冒出来另一句，“我很能吃苦”。有点想掉泪，刻意忍住了。

确实什么都明白，在时间里居然拔赢了！从前不忍有人浪费青春，现在却不能看人徒费努力，哀乐中年，万一那人执意耗到底。彼此的心应该都明白，对岁月也只能无从挑剔，记忆仍是时空里唯一的白丝缎，世人用在圣殿与婚礼。曾经有过的严厉，只是不忍。

从不敢想赢了时间，但我承认万籁俱寂时期望过。从来不是追逐之人，没有目标就是目标，只是一直想着再给你一段记忆，再给你一段记忆，然后就是最后了。但也不认为那白丝缎是没有尽头的未来，现在你赢了，未来全是你的。

文字心机

阿拉伯文字像擎着弯刀骑在马上挥洒出来，线条里许多长弯刀空中画的趣味。为什么不可能？文字最早伺候帝王，朔漠砾野的阿拉伯，帝王骑马比走路时候多，征战需要马上遥遥对话，抽了刀虚空一阵刀法，成了他们的英雄文字。一路往右倾斜的原因，右手使刀汗血宝马跑得太快？亚述楔形文字是芦苇秆横切面像楔子，文字原凭想象。

韩文像石头稻秆摆排出来，小民农家天真情调，韩国小石头多？有几个字仿佛正生火起灶烤地瓜。东巴文就像神巫起乩，杨枝甘露洒水，挥点左众生，挥点右众生，动作和阿拉伯接近，但用的是较静态的软枝。英文源自欧洲系统，像金银细丝珠宝镶嵌。中文一开始就进入了庙堂，中国帝王宫阙龙椅，中文端端坐着四平八稳左右对称，建筑学原理，帐中运筹帷幄组构，心机深得多。

神武鹦

友人都说我家鹦鹉寂寞，一晃它又独身好几年，配来配去皆悲剧收场，是人早落发出家。鸟中也有美学自化欲想理论的艺术才情鸟！它特别会学口哨歌谣，落落风神，颇有神武英姿。

我也舍不得它寂寞，好几回央雁儿陪着再去找只压巢夫人。雁儿说︰“我看它不像要别人的样子，它要吗？每次它都像不高兴人家占它的地方。”我愣了愣︰“你也这样感觉？”“对呀！”“你也觉得它一个人比较好？”“是啊，看起来高兴得多。”

鸟林也有茅山老道志在修行，免了阳婚阴嫁，素鸟素生素愿。给它四个小陶豆，盛它的四色小馔，小米、葵花籽、杂果、碎菜叶，有时也搅拌一处。

猪圆美声

圆滚滚时，我的声乐老师翁绿萍教授，总叫我和她一起同守无为，神凝不损。她觉得膀大腰圆使我高低音都更后德之貌，纯和自然。她嘉许我的体重，猪圆而金声玉润。

胖到像只加菲猫也不是没有优点，音域能多一两个全音。可以拿谱跟着卡拉丝瞎唱图兰朵、茶花女、游唱诗人，幻想自己前世或来生是罗马歌姬。减重二十磅会掉一个音高，那就装也装不来。芭蕾伶娜尚纤，练歌剧却不能没穿透管弦乐团的音力，尤其是戏剧男女高音，巴伐洛蒂一瘦就唱不好。卡拉丝原也叫人惊若翩鸿，是只大鸟。抒情女高音一般身板直条些，但好听的咏叹调全是戏剧女高音的曲子。明珠体态时的卡拉丝，唱夜后的高音如吊钢丝凌波渡水来去。过多的体重，云雀的音高，神的眼睛雪亮公平。

有一回演唱会，突然想练《游唱诗人》，老师建议我把减掉的二十磅长回去再说。她说她在罗马歌剧院时，有175磅，戏服一层层宫廷款式，男主角也英奇巍峨，舞台上只觉得像两个希腊天神，回绕天庭的音力和感染力十分动人。她说她最感动的茶花女不是卡拉丝，是一个两百多磅的欧洲女高音，死前横卧在贵妃榻上轻而深邃地唱，舞台和布景都太大了，只觉得她脆弱忧伤。那曲子6/8拍，每句都有五小节，近三十拍不能换气，哀怨地唱比平静地唱，又更要深不可测般的长气微吐，每十五磅都是不同的感人深度。海一样深，云雀般高，我的老师终生难忘。身体是她们的艺术载具，她是我所见最尊敬体重的人，体重与声音对她唯严肃两字。

她曾经的舞台使我神往，羡慕她曾和卡拉丝一起都在罗马。跟随她也感受过我极限high D的魅力和快乐，然而我又失去了那两个她带出来的高音。我这条猪也不能再圆了，但一直想写一个声乐家对音乐与体重神话般的虔敬，一个背景是罗马的小说。

次女高音几乎全部苗条美丽，像细颈瓶子，长瓶子装水，敲起来比窄口阔肚的圆瓶声音低，音色暗，一样的道理。老师有一回叫我演《魔笛》中的鸟儿芭芭吉娜，披一身鸟毛。角色空暇的时间很多，我看着平日仪静体娴的她，在舞台的幕后燃烧着岁月尘封的传奇的热情，她是那一场里真正的主角，招引我一直凝视着不舍得离眼。遗憾没赶上做她年轻时的闺友。

闲走白云

走过一家灌模制造古典石膏雕饰的店，也仿雕希腊大理石像。小时候家里的浴缸贴满圆卵石形瓷砖，放水以后五彩摇晃，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有名的马其顿风格，直承亚历山大王宫马赛克遗迹，村子里似乎家家都有，现在还在，一片也没坏。儿时的华丽情景，岁月如水奔流。

石膏花纹雕饰的墙上贴了几张铅笔图案，扇形棕榈叶与葡萄的回旋，店东说是叙利亚风格，叙利亚以葡萄为神圣树，睡莲与涡形纹。店东补充着说是埃及常见的花样，还常见于波斯地毯。语气中似乎对他的祖先亚述亡国过早，犹自惆怅尚未解憾。

南亚西亚的浮雕纹样几千年一直闻名，传到日本时，换了名字唐草文，被当做中国的东西，铜镜背面就常见。我在另一家古董店里见过仿品，趣味已经略有不同，西域走到汉唐渐渐收敛。那古董小店里还有很多苏丹刀，原来应该是黄金镶满红玉髓青金石绿松石，现在的是工艺品镶满玻璃珠。另有几只粗重的宽口碧蓝玻璃杯，底部卡着银座子，说是中国走到阿富汗观念的结合，蓝玻璃是阿富汗的，银座子是中国的。

我爱在几家店里进进出出，百无聊赖度下午，说不上寂寞或感慨，简单的白云苍狗。

孔雀来仪

去一条巷看踱蹀来去的孔雀，因为离孔雀园近，它们飞出来另外觅家。屋顶瓦上，院落花间，梧桐枝底，随意安居，像曼谷穿巷的水牛，印度走街的大象，是这条街的神鸟，谁也不敢欺负。它们美丽的原因吃的食物美丽，专吃花叶花苞，尤其是球茎花卉新生的嫩芽，气坏好些屋主，清晓都惚都惚的叫声，是交趾南地的野嚎！又绝美又野倔的奇鸟。有一户人家的花窗前伫停着两只，对着屋里胆大如神地自顾巡望，可以想象那屋里人月夜从窗内往外望的绯艳。那小城还有野鹦鹉，堪称香华神国了。西域一直认为孔雀就是古凤凰。

夜光玉枕栖孔雀，夹罗添被刺纯丝。

不知窗里有没有这样绷圈补裘的女子？

飞天佛舞

教舞的年轻女子示范一段飞天，敦煌佛窟里的身姿，凝定几秒绝美的手势，佛舞如此端丽敛容，华色眩光，看得我心里荡然，是美的荡憾。如拈莲花的十指柔媚婉转，色与无色只剩虔敬静安，竟有一种仿佛悲愿，也许因为她用舞礼佛，纯净的布施？使我记起日本禅院的白衣舞姬，如庭林行走的白孔雀。谁说佛门枯寂？很久很久以前，佛前之舞一直如此动人。

晒菜响屧廊

院子里的草地阳光篮球场，晒棉被晾衣裳的好地方。

前些天去看腌泡菜，朝鲜沉菜的古老腌法，一只大木盆叠着一层层对切的开洋白菜，洒盐洒水再叠上白萝卜，渍好平均盛进陶瓮里。陶瓮的圆口有道沟，注上水倒扣一只饭碗，防蚊虫爬进去，像条护城河。

小时候乡下阿姨们用木桶腌芥菜覆菜酱条瓜，盐腌几天后还得曝晒，气味浓咸。搬进城市后不容如此，母亲找地方晒高丽菜萝卜丝，从围墙一遛铺到大门上的三尺平台。白萝卜丝煎鸡蛋、煨鸭汤、剁碎拌虾米猪绞肉做艾草粄的馅最甘醇开胃。母亲有时差我们上大门平台用扫帚翻扫，用簸箕筛砂。大门平台本是抽象的胡同门楼，比对面的二楼窗子稍低一些，里面住着好几个外宿住读的男孩，那小小一个榻榻米大的水泥平台，于是成了搔首弄姿的胜场，总让人扫之无尽舍不得下来。

这离了母亲的院子就搭几架竹竿吧！晾花棉被，晒高丽菜，扫萝卜丝，买几只大竹篾篮收菜。草地部分既无牛羊，招待野猫野鸽野松鼠叠罗汉配双，互不干扰。

从圣与渎圣

关于形成记忆，从圣以牺牲为主要内容，无形中也以牺牲为生活氛围。渎圣以忏悔为主要内容，无形中推动他们人生的主要动力其实是赎罪。

自负自傲自我自恋者，渎圣特质更高，行为模式不可能建立于牺牲，正是以赎罪为神圣。崇高对从圣的意义为牺牲，对渎圣的意义却为赎罪，渎圣者的记忆即无数渎圣与赎罪史，从圣者的记忆则为无数牺牲与饶恕史，以人本来看，赎罪的完成与前者的牺牲同样神圣。

悲观与怀疑主义者，天生以赎罪为主要模式，忏悔赎罪是他们本质中最强大的能量，造成人格与倾向，他们的创作也以深化赎罪记忆为内容，主题多为忏悔者。从圣特质者创作以深化牺牲为内容，主题为宽容者，分别显示不同人性之趣味及反省，终极目标皆为神圣，文学主要内容几乎可说即此两互照面的记录与衍译。

所以自我感觉过高者无法以牺牲来建立情感的往来，他们须以赎罪为模式。爱对他们来说，进行的不是付出牺牲和宽容，而是破坏忏悔和赎罪，他们在赎罪中表达爱。当他们想赎罪时，翻身成了情圣，原是看来极为自私无情的。无情者也是情者。

宗教经典是宽容饶恕史，文学经典是忏悔赎罪史，都在整合人格，它们是一对“爱情鸟”：一对鸳鸯。

轮回新解

文学在成长，佛学衍译也在成长，向纯形上学思考成长，关于轮回应有新译：何谓一世，一生一死为一世。何谓生死，从惑到业为生，从业到苦为死，苦中超拔为涅槃。

一种时空让你无明困惑，造出业障，浊地陷苦，即为由生机走到死灭，是为生死场。如了因果得断惑灭苦智，是为轮回。因此或问人生有多少世？千千万万世，至少八万四千世。上个时空是一世，下个时空又是一世，倒真是不断出生入死，遗忘前事重来又一世，动静空寂涅槃之后缘又起一世，再入一场动静又一世，每一世都在面对新的惑业苦，每一件事都在惑业苦中暂时地涅槃。

文学心肠

文学心肠不外因知苦集灭道，愿意给你取暖或取乐。如果你冷，我愿烧柴取暖。如果你忧，我愿逗乐禅门。如果你苦，我愿拿起圣杯，杯中是我的血。如果你灿亮才华，我愿不住赞赏，暗中守护你不受伤害。

使人快乐是多么深奥的文化，愿书写使人快乐而深奥的文学。文殊菩萨言道：无住本立一切法。佛法为万法，文学应万学。什么都愿为你写，只要能使你快乐。快乐才是文化。能让每个人都找到智慧，却又笑出泪花的邃美的文学，缠绵掩抑，格自沉雄，是深奥的快乐的缘起。是我期望找到的梦与智，仿佛一场寻找智慧，舍不得你痛苦，因为曾经痛苦。愿终生在此缱绻无尽的文学心肠中。

那点温厚

二十几年前时代丛书出版一套《人类的伟大时代》，中文版的编辑顾问是余英时，一套十余本，其中《古典希腊》翻译的是杨宗翰，每逢酒神颂或抒情琴引，他都也译成诗歌呼应：

伊人憨态，踝珠侵雪，犹妹檀喉乍吐。

迎神鼓罢赞歌盈，艾格陀曼声和舞。

诸天雍穆，圣心长眷，喜听双姝祈诉。

万行果报在冥冥，看祷唱交融水乳。

还有一首译者说摘自诗剧《波斯人》：

看这天道好还，报应转眼。

记希腊，思雅典，休再事骄妄难眠。

灭人国，破人家，掳人身，掠人财。

强逼人福乐成尘，繁华星散。

到头来终不免皇天震怒，神谴如山。

想尔等年迈寿高，应已知心平气和。

便自该向他后人善言规劝。

勿骄勿慢，勿再去忤逆皇天。

人寰事，至喜在何处

万骑如云千士武？

轻舟泛海水摇天？

仍数意缠绵。

诗笔有一种苏格拉底所说：“焟焟翱翔的圣洁之所在。”温厚的希腊歌团悲剧风。文明在毁坏，美却繁荣地在滋长建立，毁坏的是那点温厚，文明中美与善的吊诡。

抄下来的原因，爱不释手。

北地糖家

有嗜甜的坏任性，扣减扣吃每天也还不能断。吃喜欢的甜食时的馋样，十分上不了台面。

最心仪冬瓜糖砖，两手抓着舔，用牙啃下一小碎片嚼。冬瓜掺和糖色的焦香，如傻瓜与野丫头天仙绝配，心满意足的味蕾，烧成茶以后反而寡滋寡味，稀释掉了蛮缠。没买着冬瓜茶砖时就舔冰片糖，或者黑糖。另有一种马来西亚的圆形椰糖砖，有半个排球那么大，糖色里揉着椰奶的白。这儿的袋装黑糖是精糖砂，颜色也不这么乌，妍魅尽损。

小时候家附近卖的都是乌粗糖，里头带着圆圆的糖豆粒，化在嘴里湮渺秋梦高堂深屋，我一茶匙一茶匙地偷吃，舀糖豆吃。穿高跟鞋教书的年代，三不五时要到杂货店称半斤，分搁在包包里抽屉里，没事伸舌头在塑料袋里舔舔，吃相虽甚不雅，快乐难画难描。出国以后十好几年都没吃着。并不大吃其他甜食，面包蛋糕巧克力一概难得垂眷，绝少游逛糕饼铺，就爱糖本身。

油条沾大蒜酱油吃完舔一匙半匙黑糖，喝上半玻璃杯只浮几片破叶零花的淡茉莉香片。父亲祖上开面坊糖坊，卖面粉卖糖兼也让人寄卖些油盐，油条是面粉炸的，面粉与糖砖。我的诗情记忆基因也不只此，外公的辖区也有糖厂甘蔗，小火车驶过甘蔗园。总之嘴要离糖很难。

明朝枫树老

“恨天高”鞋扭了足踝，也许是讪笑我追逐的崇高。

俗世信仰中，最接近宗教的本应是爱情，其余都仿佛向图腾祈愿求保种种。宗教原是基督的舍身，须菩提的奉献。爱情当如神父对天父，可以倾尽所有，是道德在人格中的实证，真正的爱情只存在人格高尚的两个人之间。坎伯所说认同另一个灵魂带来的震慑迷眩，愿震迷于伟大的灵魂，其他都像自我的扩张、条件的交换、欲望的变形、多貌的攻击，目的不过是诸色的取得，一种精神高亢的排遣之外，也不见太大的价值。

如果再活一次，宁可独独经验纯真，三两岁信靠宗教圣洁，七八岁启蒙青梅竹马，十三余体会文学深邃，翅羽长全飞进大自然里，尝遍种种纯真，不识爱情两字。纯真需要慈悲来养，因之这世间似乎爱情以外的爱，更像爱情了。

妾家住横塘，

红纱满桂香，

青云教绾头上髻，

明月与作耳边珰。

白藤交穿织书皮，

短策齐裁如梵夹，

几年湖上音尘寂，

风流今有使君家。

明朝枫树老，

今日菖蒲花。

给十八九岁时，与我谈过爱情的过往，那段时空，那个故人。再以后的一切情感，多余的心机，累人的取悦，再难有为之动情。

只能被一种人格感动，与其说造成寂寞，不如说带来幸运，等待寻找的是一种教我仰望的人格，人格是比情感更重的情感，来生我要一步就走到这句话，不蹉跎了。然而，我们对爱情的渴望，其实是对自己的渴望。所以坎伯原文是另一半灵魂，不是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