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来王阳明

郦　波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五百年来王阳明／郦波著．上海：上海出版社，2017

ISBN 978-7-208-14679-2

Ⅰ．①五…　Ⅱ．①郦…　Ⅲ．①王守仁（1472－1528）－传记　Ⅳ．①B248.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68980号

策　　划：夏德元

封面提签：言恭达

封面绘画：史建期

装帧设计：李　峰

特约策划：林屹屹

责任编辑：楼岚岚

五百年来王阳明

郦波　著

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出版

（20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www.ewen.co）

世纪出版集团发行中心发行

上海中华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开　　本　72×1000　1／16

印　　张　22.5

插　　页　5

字　　数　248，000

2017年7月第1版

2017年7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208-14679-2／K·2674

定　　价　68.00元

目录

第一章 完人之问与心学之问

传奇开始的地方

完人之问

心学之问

第二章 父亲那座山

叛逆少年

习惯了杰出的父亲

碰撞与较量

第三章 理学那道坎

失踪的新郎

竹林中的感悟

另辟蹊径

第四章 宦官那个坑

初涉官场

刘瑾乱政

只身斗八虎

第五章 生死那道关

诏狱里的蜕变

千里逃亡

赴任龙场

第六章 龙场悟道

观悟生死

岩中花树公案

心外无物

第七章 心学的价值担当

心学不是禅悟之学

拿起而非放下

犀利而非圆融

第八章 伟大的知行合一

席书拜师

徐爱的问题

知行如何合一

第九章 事上练

工作即修行

洞悉全局的智慧

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

第十章 致良知

事上见良知

为政以开导人心为本

人人皆是圣人

第十一章 最爱是讲学

栽培灌溉之功

朱陆之辩

心学南迁

第十二章 心学也是心理学

临危受命

声威退敌

无间道

第十三章 破山中贼易

心学的精髓

文人治军的智慧

舍近求远见奇功

第十四章 破心中贼难

破贼与长治久安

政绩观

檄文胜情书

第十五章 秋风扫落叶

分而治之

除恶务尽

百战自知非旧学

第十六章 三个“七零后”

两位才子的交集

宁王的野心

三人好做事

第十七章 两个余姚人

王阳明的周旋

孙燧的死磕

朱宸濠的疏忽

第十八章 心智的较量

心理战

赌徒与守财奴

鄱阳湖大捷

第十九章 艰难时世

命运与抉择

体制之贼

自作孽不可活

第二十章 心学归于致良知

大礼议事件

此心安处是吾乡

意外的收获

第二十一章 天泉证道四句教

第三次悟道

四句彻上彻下语

光不止在烛上

第二十二章 战或不战屈人之兵

不战屈人兵

来之不易的和平

意外之战

第二十三章 此心光明

倾听内心的声音

漫漫归途

历史的回响

第一章　完人之问与心学之问

一个并非十分聪明的人，只要他认定人生的方向，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反倒更容易实现人生的价值。因为在这一过程中，他不容易摇摆，很少会受到致命的阻碍和诱惑。但是，一个太聪明的人，要走到圣人、走到完人那一步，反倒无比艰难。

传奇开始的地方

大约五百年多前，准确地说，也就是公元1508年，在大明帝国偏远的贵州布政司，一个叫龙场驿的地方，也就是今天贵州省贵阳市的修文县龙场镇，有一座龙岗山。龙岗山也叫“栖霞山”，这座山的半山腰有一个天然石洞。今天我们把这座石洞叫“阳明洞”，又叫“阳明小洞天”。当然，这是后人给它起的，原来它根本没有名字。

为什么呢？因为当年整个修文县、整个龙场驿非常荒凉。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里说：“龙场在贵州西北万山丛棘中，蛇虺魍魉，蛊毒瘴疬。”当时根本没有人在乎这个石洞，也不会有人感兴趣给它取个名字。但这个石洞注定是一个不凡的石洞，因为石洞中将要发生的事情，会影响整个华夏文明史的进程。

贵阳的夏夜是多雨的。在一个仲夏的夜晚，乌云密布，云层中时而还有闪电隐现。眼看着一场大雷雨又要来了。令人惊奇的是，在这个石洞中，有一具石棺，石棺里赫然躺着一位男子。要说这个人是死人吧，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偶尔会滚动几下。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他在做梦。要说他是个活人吧，哪有活人躺在石头棺材里头？

恰在此时，一道巨大的闪电划过天际，惊天动地的雷鸣声轰然响起，瓢泼大雨哗的一下就下起来了。电闪雷鸣撕破了静谧的长夜，就在这电闪雷鸣之中，躺在石棺里的男子突然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只见他一身大汗淋漓，神情是大彻大悟，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彻悟之后的惊喜。在这种天地应和中，他忍不住纵声长啸。这长啸照破山河万朵，照亮万古长夜。

长啸之后，男子自言自语道：“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接着又说：“至此心外无物，心即理也。”正是从这一刻起，东方哲学史上五百多年来最具影响力的一个流派——心学正式诞生了。而在这万山丛棘中开创了心学智慧的大思想家，就是五百多年来的大圣人——王阳明。

今天，我们之所以要重新思考、重新面对、重新聚焦这位伟大的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军事家、文学家与书法家，是因为正是这样的王阳明，开启了我们今天仍然必须面对、必须思考的两个终极问题。

一个叫做“完人之问”，即从每个个人的层面上来看，一个聪明的人，应该怎么超越自己的聪明，从而成为一个真正优秀、真正具有人生价值的人。

另一个叫做“心学之问”，也就是从整个族群的角度上来看，为什么产生于中国的阳明心学能够完全被日本民族所吸收，从而成就了“明治维新”，却没有在它的诞生地产生更大的作用和影响？

克罗奇有句名言：“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柯林伍德也有一句名言：“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

从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思想史。这样的表述指明了我们回顾历史的价值和意义所在，尤其是回顾本民族历史的价值和意义。因此，我们今天在各种场合讲历史，并不是为了茶余饭后以作谈资，而是为我们如今的努力和明天的发展提供可资参悟、有所裨益的思考和借鉴。

哲学上有三大基本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如果我们不知道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永远不会确定我们将往哪里去。而王阳明就是我们这个族群回顾“从哪里来”，眺望“要往哪里去”时绕不过的一个关键性的节点式的人物。

说到王阳明，就要说到近代流传甚广的一句名言：“五百年来两大完人！前有王阳明，后有曾国藩。”当然，平心而论，从中国人推崇的完人标准来看，曾国藩可能还是要稍逊于王阳明一点。因此又有另外一种说法，认为儒家历史上曾经产生过两个半完人，一个当然是万世师表的孔夫子，另外一个就是开创了心学的王阳明，还有半个，即后来晚清实学的代表人物曾国藩。当然，不管是“五百年来两大完人”，还是儒家文化的“两个半完人”的说法，我们可以看到，王阳明都稳占一席。

可能有人会问，既然王阳明伟大，这么重要，为什么我们感觉王阳明好像不是那么有名呢，甚至可能还不如樊梨花、薛仁贵有名？对于这个现象，我个人的看法是因为民间文化的传播主要靠戏曲、小说、评书等文学载体；而像王阳明这样的儒家圣人，基本上没有出现在戏曲文化里面。但是，这反过来也恰恰证明了，王阳明在庙堂文化中的崇高地位，说明他是不容戏说的。

既然王阳明与曾国藩曾被并称完人，我们就有必要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一下，这样更可以看出我们那个“完人之问”的意义来了。

五百四十五年前，即明成化八年（1472年）九月三十日，一个岑姓奶奶做了一个梦。

岑奶奶梦到自己的儿媳郑氏在怀孕十四个月之后，好不容易终于要生了。就在要生产之前，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神仙，在万众瞩目中身披紫霞圣衣，脚踏五彩祥云，云中仙乐齐鸣、祥瑞齐现。紫霞仙子自云端而下，把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送到了岑氏的怀中。岑氏很紧张，大为惊恐。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声，将岑氏从梦中惊醒。隔壁屋中儿媳郑氏已经临盆，孩子终于生了下来。

这个随着仙人送子之梦而出生的婴儿，就是后来大明王朝的一代传奇人物王阳明。

有关这个梦的情状，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里记载说，“祖母岑梦神人衣绯玉云中鼓吹，送儿授岑，岑警窹，已闻啼声。”年谱又说，“祖竹轩公异之，即以云名。乡人传其梦，指所生楼曰瑞云楼。”就是说王阳明生下来后，祖母岑氏立刻向家人宣布“我有一个梦”，这是个很重要的征兆。王阳明的祖父王伦，字天叙，号竹轩，大家称他为竹轩公。王伦听了岑氏的梦感到很惊奇，觉得这孩子来历不凡。因为是仙人自云中托梦而生，为了纪念这个梦，就给孩子取名叫“王云”（注意，是云彩的云，繁体字写作“雲”）。这件云中送子的事，不光是王家觉得很神奇，在当地都传为美谈。在浙江余姚王阳明的老家，乡人也都认可这件事，并把王阳明出生的那座楼称作瑞云楼。

时间过去三百三十九年后，也就是清嘉庆十六年（1811年）十月十一日，一位姓曾的老爷子也说，“我有一个梦”。

这位名叫曾竟希的老爷子梦到他的孙媳妇就要生了，可是半天生不下来。当时这就有点难产了。难产之际，突然天空中风云变幻，一条龙自云中显现。云从龙，风从虎。但是，等这条龙自云端盘旋而下，降下来的时候，曾老爷子定睛一看，根本不是龙，而是变成了一只大蟒蛇。大蟒蛇直落在曾家的屋脊之上，穿透屋脊，就盘旋到屋梁之上，然后自屋梁上突然一下子俯冲下来。曾竟希吓得“啊呀”一声大叫，刚叫出声，突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隔壁屋子里孙媳妇生了。

曾老爷子惊魂甫定，告诉家人自己刚刚做了一个梦。因为还不知道这个梦是好还是坏，曾竟希就给新生下来的婴儿取了个乳名，叫宽一。这个名叫曾宽一的孩子，就是后来晚清中兴名臣之首的曾国藩。

我们看到，王阳明和曾国藩出生的时候都伴着一种特殊的梦境出现。大概许多要当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的朋友可能心里也犯嘀咕，是不是在自己儿媳妇、孙媳妇生育之前也做个梦啊？其实，这都是古人宿命论的俗套。一个人成名之后，一定要交代他的来历是如何不凡。不要说王阳明仙人送子，曾国藩蟒蛇转世，据说刘邦还是龙孕呢。

史书记载，刘邦出生前母亲曾到河边洗衣服，许久未归，父亲刘太公在家等急了，到河边去找。刘太公发现老婆在河边睡着了，身上还盘着一条龙。龙看到生人来，就盘旋而去，飞走了。随后，刘邦母亲就怀孕了，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刘邦。在古时，这类记载的目的就是为了交代这些不凡人物的特殊来历。

不过，就王阳明和曾国藩而言，岑氏和曾老爷子做的梦还是有可比性的，尤其是联系到两个人的成长和发展，放在一起比较，就更有意思了。关于王阳明的这个仙人送子的梦，全是祥瑞，都是好兆头。而曾国藩蟒蛇转世的梦里头，虽然一开始看上去云从龙、风从虎蛮好的，后来却变成一只大蟒蛇，冲着曾老爷子冲下来。曾老爷子不知道是好是坏，才起了个“宽一”的名字。也就是说，关于曾国藩的出生梦与关于王阳明的出生梦相比，好像是有几分逊色的。

但是接下来，两个人的成长历程又似乎充分印证了中国人关于命运的朴素辩证法思想。

王阳明带着祥瑞而生，乃至他出生的那个楼都被当地人称为瑞云楼，这是多好的事啊！可是生下来之后不久，王家人就开始担心了。为什么呢？

因为这个孩子六岁之前根本不会说话。

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记载王阳明生下来之后“五岁不言”。明代的其他史料，比如王阳明的好友湛若水后来为他写的墓志铭里也明确说，王阳明“六岁乃言”。而那个曾国藩小朋友，却是生下来后见风就长，五岁开蒙，六岁入塾，九岁能诗，十岁能文。

然而，王阳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过了五岁，王阳明还不开口说话，家里人都很着急，甚至有人怀疑他会不会身体有疾。但王阳明的爷爷王天叙却不这么看，他认为自己这个孙子定非池中物，不是一般人。他对这个孩子很有信心，每日把他带在身边。他坚信有一天，奇迹终会出现。我们真的不得不佩服王老爷子对孙子的巨大信心，有的孩子开口晚，但并不影响他们将来对人类文明所做出巨大的贡献。据可知的材料，有两个六岁之前都不会说话的孩子，长大后成为著名的人物。一个是王阳明，另一个是爱因斯坦。

王阳明将近六岁的时候，有一天在门口玩儿，王天叙在屋里看书。一个僧人经过，远远看到王阳明，忽然走上前来摸住他的头，端详半天之后，感慨地说：“好个孩儿，可惜道破。”（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王天叙在屋里听了很惊异，等他想明白，走出来要问的时候，那个僧人已经飘然而去。

王天叙仔细琢磨僧人的这句话，突然恍然大悟。为了纪念这个梦中仙人云中送子，自己特意给孩子起名叫“王云”。但是古汉语里，与“云彩”的“云”（雲）同音的“云”字就是“说”的意思。所谓子曰诗云，所谓人云亦云。你怎么就把这个事儿给说破了呢？因为你说破了，这孩子就不说话了。这就是中国人生活的辩证法，所谓“过犹不及”。

王天叙一想明白这个道理，意识到这个问题，立刻做了个决定，不能再叫“王云”了，要给孙子改名字。改什么呢？老爷子取《论语》“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的典故，为孙子重新取名叫作王守仁。因此，王阳明其实名守仁，字伯安。后来因为他曾筑室于会稽山阳明洞，自号阳明子，被当时的学者尊称为阳明先生，后世普遍称他为王阳明。由此看来，中国人对名字是很重视的，因为一是因为古人比较迷信，二是从文化学的角度来看，汉字是人类迄今为止还在使用的独一无二的象形会意文字系统。它所携带的文化信息，从信息论的角度上来讲叫“元信息”，常有某种神奇之处。

改名之后，立竿见影。

第二天，王家一家人和平常一样，一派和平气象，王天叙的儿子、王阳明的父亲王华正在温习功课，准备科举考试。王华的媳妇，也就是王阳明的母亲在旁边纳鞋底，做针线活儿。王天叙铺开笔墨纸砚，准备练练字。王天叙随手而写，提笔就写了一个“大学之道”，写完在那儿沉吟半晌，念叨了半天“大学之道”，一直没有下文。旁边那个五年多来一句话都没说过的小朋友不干了，以为爷爷忘记了后面的句子，忽然朗声说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有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一家人都呆住了，这个孩子五年多不说话，一朝开口，不是叫父亲母亲，上来就是儒家经典《大学》。这还得了？这生来就是“为往圣继绝学”而来啊！王天叙惊喜万分，再问他一些其他的经典名著，结果王阳明都是张口就来。问他怎么会背的，他说爷爷平常带他在身边，爷爷天天在那里诵读、背诵，他耳濡目染，早已默记在心。

这里，其实交代了非常重要的教育真谛：第一，陪伴教育很重要。第二，上行下效，潜移默化才是教育的最好方式。只有你喜欢读书，你的孩子才会喜欢。你都不喜欢读书，你怎么要求他喜欢读书？这就是家庭教育的真谛。

王阳明早年不语，一语惊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此后读书不仅过目成诵，而且精力超人，涉猎甚广，甚至有点多动症倾向。对此，王天叙很以为然，但是王华很不以为然，甚至为此引发了不少家庭教育矛盾。

完人之问

不管王阳明是不是有多动症倾向，但是他开口说话之后，立刻表现出他天才的一面倒是非常准确的。他不仅涉猎广泛，而且学什么会什么，干什么都入手很快。王阳明十一岁的时候，父亲王华高中状元，在北京当了翰林学士，希望把王阳明带到北京去求学。王天叙也希望孙子能到北京去接受更好的教育，于是打点行装，亲自把王阳明从浙江送到北京。

他们从浙江出发，沿大运河北上，路过镇江的时候，有一帮老朋友就在镇江金山寺的妙高台设宴，款待王天叙。老爷子很高兴，带着宝贝孙子去赴宴。大家好久没见，又是文人雅集，酒酣耳热之后便要联诗作句。大家都在那里闷头苦思，准备写出高妙之作。本来就是在妙高台上嘛，当然想要写出好的诗篇。

所有人都在打腹稿酝酿的时候，只见十一岁的王阳明突然走上去，拿起桌上的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唰唰唰地在题写了一首七言绝句。这首诗写得太漂亮了：

金山一点大如拳，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玉箫吹彻洞龙眠。

众人一看，大吃一惊。这首诗不仅格律工稳，关键还是想象奇特。他是说自上往下看，江中的金山就像一只拳头打破了扬子江面。那个时候的金山还没有和陆地完全连成一片，这种描述可谓神来之笔。然后又说，醉倚妙高台上的明月。这是暗点，暗点什么？指妙高台之高啊，都可以倚到明月了。所谓高处不胜寒，但是高处也不胜潇洒！站在这绝胜高妙之处，吹一曲箫曲，可以让那神仙洞府中的真龙都陶醉无比。这种意态，何等高妙，何等潇洒。这种高妙潇洒的意态对于金山寺妙高台而言，大概古往今来也只有曾在此赋诗、舞剑、醉酒的一代天才苏东坡可与之相提并论了。

但问题是，作诗的只是一个才十一岁的孩子，众人不禁交口称赞。

众人点赞之际，也有人不服气。其中有一位老爷子，向来跟王天叙不太对付，一看就怀疑了，这么好的诗怎么可能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写出来的？肯定是王天叙事先在家里写好，让孙子背下来，突然拿出来作秀给大家看。于是那位老爷子就问王阳明，说，这诗不是你写的吧？是你爷爷让你背下来的吧？你要真有这本事，我马上给你重新命个题。你看，这妙高台蔽月山房，就以此为题，你要能写一首，我就相信你。我亲自给你磨墨。

结果王阳明说，不需磨墨，我要像曹子建那样七步成诗。王阳明略一思索，张口就来：

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有人眼大如天，还见山小月更阔。

这首诗一出来，就更不得了了。为什么？王阳明这说的是什么？是说蔽月山房，抬头看山和月，为什么看山比较大，看月比较小呢？这是因为你的视角是自下而上的。如果换一个视角，如果有人眼大如天，自天空而下望之，所谓的高山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对不对？而只有夜色下的千古明月才是真正的阔大的明月。

这可以说是古诗中最早的相对论，对不对？这里头蕴含的是一种杰出的思维方式。这首诗不是证明了王阳明的文采，而是证明了王阳明是一个思维上的天才。

说到这儿，我们又要说到曾国藩了。

虽然有史料说曾国藩五岁开蒙，六岁入塾，九岁能诗，十岁能文，可问题是，所写的那个诗、那个文在哪儿呢？有没有流传的价值啊？有没有流传下来呢？有没有像王阳明这两首诗可以流芳千古呢？而曾国藩渐渐长成少年时，反而没有王阳明那么惊才绝艳。

湖南民间流传着一个故事，说曾国藩小时候背书，有个贼趴在他们家房梁上听他背了一夜书。结果一夜之后，贼都会背了，他还不会背。我也考证了一下，倒不完全是空穴来风。一些史料证明，曾国藩的老师、同学、友人以及粉丝，像特别崇拜他的国学大师梁启超都说过曾国藩的天资是比较愚钝的，曾国藩自己也承认过。

说到这儿我们发现，曾国藩现在又被王阳明反超过去了。人生的戏剧性由此可以看出。大家都是因梦而生，王阳明之梦的兆头好，可是生下来五岁不会说话；曾国藩的那个梦兆头好像不是特别好，但生下来顺顺当当。但是再发展下去，曾国藩的智商好像又没那么高。而王阳明生下来就让人很着急，但是突然间大家又发现，原来他是一个天才。

讲到这儿，我们就要讲那个关键的“完人之问”了。

究竟是天资愚钝的曾国藩更容易成为一代完人，还是天才绝顶的王阳明更容易成为一代完人呢？很多朋友可能会说，这不明摆着吗？当然是天才更容易成为完人了？

还真不要这么急着下结论。关于这个问题，王安石写过一篇著名的《伤仲永》，就是写一个叫方仲永的天才儿童，天才着天才着，最后“泯然众人矣”。

我看了一篇报道，感触很深。哈佛大学开学典礼的时候，一位著名校友说，世上很多优秀的人走不出一个怪圈，就是优秀着优秀着，就优秀成了平庸。我觉得这句话很深刻，很有启迪的意义。事实上，一个并非十分聪明的人，只要他认定人生的方向，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反倒更容易实现人生的价值。因为在这一过程中，他不容易摇摆，很少会受到致命的阻碍和诱惑。但是，一个极聪明的孩子，甚至是太聪明的人，尤其是像王阳明这样的天才，他要走到圣人、走到完人那一步，反倒无比艰难。

那么，这种艰难到底体现在什么地方？王阳明又是怎样一步一步超越了这一切，最终成为一代圣人、一代完人呢？我们将陆续展现他的人生大智慧。这也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第一个终极问题——完人之问。

站在个人角度，我们当然更关心王阳明是怎么超越自我、成就一代完人的。但是，站在族群的角度，我们更应该关注，为什么王阳明的心学能够促使近代日本跨入世界列强之列，而在心学的诞生地中国，却并没有产生那么大的作用和影响。这就是第二个终极之问——心学之问。

心学之问

日本文化深受儒家文化的影响，自了庵桂梧和朱舜水把阳明心学带到日本之后，日本整个近代的崛起，在现象上看是脱亚入欧，但在思想上看可以说主要是以阳明心学为奠基的。日本从倒幕运动到明治维新，不论是前三杰中的高杉晋作，还是后三杰中的西乡隆胜、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都是阳明心学的忠实信徒。

举一个例子，我们特别能看到阳明心学对日本近代崛起的作用。近代日本也是被美国用坚船利炮打开了国门，也曾经被西方列强强迫着签订了很多不平等条约。明治维新之初，日本派了一个岩仓使团到西方，希望能够和列强谈判，取消所有不平等条约。但是，实力不及的情况下，恳求、哀求都没有用，只会遭到白眼和拒绝。被拒绝之后，岩仓使团并没有灰溜溜地回国，或者嘴巴上咬牙切齿要报仇雪恨，而是用了一年零十个月的时间，在财力并不宽裕的前提下花费巨资，详细考察了美、英、德、法、荷兰、丹麦、瑞典、瑞士、比利时、奥地利、俄国、意大利十二个经历了资本主义改革的强国。这一年多的考察和学习，才真正奠定了日本明治维新的基础。

那么，岩仓使团为什么会在没有完成固有使命的情况下失之东隅，最后又得之桑榆呢？这其中的关键只在阳明心学的四个字，叫做“知行合一”。岩仓使团的核心人物岩仓具视、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伊藤博文，都对阳明心学推崇有加。因此，章太炎先生说，“日本维新，王学为其先导。”日本学者高濑武次郎则说，“我邦阳明学之特色，在其有活动的事业家，乃至维新诸豪杰震天动地之伟业，殆无一不由于王学所赐予。”

反观我们，中国早在1861年就开始了具有资本主义改革性质的洋务运动，但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当时世界范围内，各国都在轰轰烈烈进行资本主义改革运动。俄国到1861年才废除了农奴制，美国1861年到1865年还在打南北战争，日本1868年才开始明治维新，德意志是1871年俾斯麦才开始铁血执政，法兰西经过普法战争之后在1872年开始法国大革命。但悲哀的是，从世界范围横向看，大多数国家的资本主义改革都成功了，唯独洋务运动失败了，结果导致近代史的格局就是世界列强瓜分中国，造成了中国近代史上一百年无比艰难甚至悲壮的历程。

当然，阳明心学在中国也不乏实践者。当年毛泽东进入长沙第一师范学堂，一开始就是以一篇研读心学的文章《心之力》受到杨昌济先生的器重。青年毛泽东更是发过“名世于今五百年，诸公碌碌皆余子”的感慨，就是说王阳明之后，后无来者。在宝岛台湾，阳明学校、阳明书院、阳明学堂随处可见。台湾那个普通的草山就是因为更名为阳明山后，才闻名于世的。这充分说明阳明心学后继是有人的。但问题在于，如果从整个国民精神的角度看，我们依旧不得不说，阳明心学的精粹并没有在我们的国民教育里发扬光大，甚至被扭曲、被压抑。

哈佛大学杜维明教授有句名言说，“21世纪一定是王阳明的世纪。”作为华夏子孙的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去重新反思、借鉴、学习这样伟大的阳明心学的智慧呢？

第二章　父亲那座山

等孩子们翻越了父亲那座高山，看到山那边壮美的风景之后，一回头就会发现，那座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高山也是那么壮美、那么亲切，甚至是那么温暖。

叛逆少年

前面说到王阳明完全展露出他天才的一面，是他十一岁的时候在镇江金山寺妙高台上，脱口而出、挥笔而就的两首绝句。

这两首绝句，想象之奇崛，立意之高妙，意境之高超，思维之缜密，视角之独特，都让人拍案叫绝。这两首诗展现的不是王阳明文才的一面，而是他天才的一面。当然，王阳明之所以有这样的机会展露他作为天才的一面，是因为他老爹王华考中了状元。

王阳明十一岁的时候，王华高中状元，进了翰林院，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京城的教育条件当然好，王华有意把孩子转到北京来上学。于是，王阳明的爷爷王天叙就带着他，送他沿运河到北京去。途中经过镇江，才有了这段佳话。十一岁的王阳明到了北京之后，按他爹王状元的安排，入塾就学。可是刚刚上学不久，这位天才儿童就表露出他特立独行的一面来。

《阳明先生年谱》记载说，有一天上课的时候，刚刚十一岁的王阳明突然站起来，当着众人的面问了先生一个问题。要知道，在古代极讲师道尊严，一般情况下小孩子都是被问，被先生问、被老师问，很少有主动向先生提问的。可王阳明不简单，当众就问了先生一个问题。什么问题呢？

“何为第一等事？”

人生的第一等事也就是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先生想了想，琢磨了一下，认真地回答他说，“惟读书登第耳”。意思是，人生第一等事，最重要的就是好好读书，然后考中科举、做大官。用民间的俗话说，叫“学成文武艺，卖给帝王家”；雅一点的说法就是“学而优则仕”。这在当时的知识分子看来都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王阳明怎么样？听了之后竟不以为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把那个老师都气乐了：难道你还有不同意见？那你说人生第一等事是什么事？

王阳明人小口气不小，当即做沉思状，然后腆胸迭肚地说：“登第恐未为第一等事，或读书学圣贤耳！”（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就是说，人生的第一等事是读书，做圣贤，做圣人。先生听了这话目瞪口呆，也只能笑笑说，你的这个第一等事可真够高的。

结果，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王阳明他爹王华的耳朵里头。王华回到家里头，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王阳明正背手站在院子里，一副深沉的样子，正望天呢。王华就问了他一句话，“汝欲做圣贤耶？”听说你想当圣人啊？居然还在学校里问老师？

王阳明一听，点点头，说，不错，是有这么回事。结果王华竟报之以冷笑。这可把王阳明惹得不开心了。王阳明问父亲说：“做圣人怎么了？你和老师都笑我，至于这么笑我吗？”

王华一看儿子急了，立刻循循善诱，就问他，你要做圣人，你知道什么是圣人吗？别看王阳明才十一岁，却人小志气大，学问也大，当即头一仰，大声说，圣人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人。

王阳明自以为回答得很好，哪知道王华却说，你虽然把北宋张载的“四为说”背得滚瓜烂熟，但那不过是理想主义的呓语，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没想到这话一说出来，王阳明立刻就反驳，孔子不就是这样的圣人吗？

王华急了，说孔子是什么人，几千年才出一个，你跟孔子能比吗？结果王阳明辩解道，怎么就不能比。夫子也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圣人，我凭什么不能做圣人？

小朋友的这个逻辑很完美啊，王华一下子给呛在那儿，只能冷冷地哼了一声就回屋去了。

因为和父亲的这番对话，王阳明更坚定了自己做圣人的决心，天天就琢磨着怎么做圣人。但是怎么才能做圣人呢？为天地立心，太空洞了；为生民立命，太遥远了；为往圣继绝学，暂时对他这个年龄也不现实。剩下来还有什么呢？只有为万世开太平好像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于是，王阳明把所有的兴趣一下子都转移到了研习兵法、舞枪弄棒上，整日就知道排兵布阵，甚至经常逃课，带着一帮小朋友，去玩各种打仗的游戏。

王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心想自家这孩子是不是有多动症？好不容易从乡间转到北京城里来，却整天逃学，而且天天在家舞枪弄棒，实在看不下去了。有一天，王华恼火地对王阳明说，我们家是书香门第，没想到你小子不好好读圣贤书，不读儒家经典，天天舞枪弄棒，真是有辱门风啊。说完了，王华还意犹未尽，又来了一句，你不是要做圣人吗？哪有圣人像你这副样子，天天舞枪弄棒的？

王华这番话在明代其实是很有道理的。为什么呢？我们知道，宋、明两个王朝是人类政治制度史中最早的具有典型文人政治意味的。明代盛世依赖文治，文官的地位是很高的；武官的地位，则是很低的。同级的武官见到同级别的文官是要行大礼的。在那个重文轻武的时代里，文臣世家，子女习武，在当时人的眼里确实是有辱门风的事情。

但问题是，王华这么说也就算了，最后又画蛇添足地拽到圣人上来。对于父亲前面的话，王阳明本来倒无从辩驳，结果王华一说圣人没有舞枪弄棒的，他立刻来劲了：“怎么没有啊？孔夫子、孔圣人不就是文武双全吗？”王阳明这话还真讲得一点不错。你看孔子，教大六艺，教小六艺。小六艺，礼、乐、书、数、射、御。这是既教礼仪，又教音乐，还教语文、数学，还教射箭和驾车。那可不仅仅是文武双全，那是文、理、工，包括艺术俱全，各学科都全了。这个例子太有力了，说得王华一下子哑口无言，只好拿出当老爹的权威来抢白他。王华还是那句话：你又说孔子，孔子什么人？孔子是几千年才出的一个圣人，你能跟人家比？

王华这么一抢白，王阳明又激动了。结果呢，他爹比他还激动，对王阳明说你要学孔子的话，就好好读书，好好准备科举考试。像我这样，最好考中个状元。你看我，人人都喜欢。大家都喜欢我，为什么呢？因为我读书读得好，而且中了状元。

结果他这么自夸，聪明的王阳明也不跟他硬扛。突然，王阳明就问道，那请问老爹，状元既然那么了不起、那么好，这个状元能不能传给子孙后代啊？王阳明做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王华一看，还以为他服了气了，当即很自傲地说，你想得美，你看我十年寒窗，好不容易熬出头来。你要想考中状元的话，就得像我这样，好好学习，天天努力，放下你那些不务正业的东西，一心读圣贤书才可以。

听到这儿，王阳明突然冒出一句：按爹那个意思，状元也就只能是自己一代，不能传给子孙，是不是？也不过光耀一代而已。而建功立业，为万世开太平，却可以光耀千秋。考不考状元，我觉得没多大必要，能不能建功立业才是最重要的。说老实话，我看不起状元。这话说出来后，把王华给气坏了，他气得直要跳脚。

每到王华理屈词穷的时候，说不过儿子要动用非常手段的时候，疼爱孙子的爷爷王天叙就会跳出来。先是劝说，如果王华不听，他也拿出当爹的劲儿来。王华是个大孝子，最后没办法，只好落荒而逃。

我们现在可以看出来，在王阳明由天才成长为完人、圣人的过程中，其实他首先要面对的是谁？就是他爹了。事实上，不止是王阳明，弗洛伊德的心理学告诉我们，每一个男孩子在成长的路上要想由男孩成长为真正的男人，第一个要翻越的其实就是父亲那座山。撇开王华的状元身份和王阳明后来的心学大师这种身份来看，即使作为普通的父子，这一对也真是非常典型的中国式父子。为什么呢？你看对于儿子来说，这个爹绝对算是坑孩子的爹。对于老爹来说，这个儿子就算不是熊孩子，也是一个极其逆反的儿子。这对父子之间，教育和逆反的战斗早在王华考中状元之前就已经展开了。

前面说过，王阳明六岁不言，六岁之前都不说话，这看来是在默默地积淀，在努力地积累。六岁一旦开口之后，立刻表现出一个正常男孩那种精力无比旺盛、心思无比活络、兴趣无比广泛的特点。按道理说，王阳明过目成诵、一学就会的聪明劲儿本来是个好事，但问题是他兴趣太多，甚至有点多动症。王华那时候已经是秀才了，希望儿子也能开蒙就学，学儒学，读儒家的经典，在应付科举的词章之学上下工夫。可是王阳明才读了两天书，就一头扎进了象棋里头。据说王阳明七八岁的时候，疯了一般迷上了下象棋，每天不是在下象棋，就是在去下象棋的路上。

下象棋搁在今天，父母可能高兴得不得了，说不定还能送到辅导班里好好学一下，将来可能成为象棋大师。但在古代儒家知识分子看来，这些都是旁门左道，称为奇技淫巧。他们家是儒学正宗，王华这时候已经是秀才了，在乡邻之中已经名声很大了。王华看得实在着急，训他也不听。那时候王阳明口才不行，说不过他爹，只好不吭声，但总是屡教不改。王华后来实在没办法，就让夫人趁王阳明睡觉的时候把象棋棋子、棋谱一起扔到河里去了。等王阳明发现之后，已经没救了。

王阳明才七八岁啊，很伤心，还为此专门写了一首诗，纪念他的那些棋子们。诗是这样写的：

象棋终日乐悠悠，苦被严亲一旦丢。

兵卒坠河皆不救，将军溺水一齐休。

车行千里随波去，象入三川逐浪游。

炮响一声天地震，忽然惊起卧龙愁。

这是一首七律，非常工稳。从这样一首小诗里，就可以看出王阳明的天赋非常高。

习惯了杰出的父亲

如果说王阳明处处表现出天才的一面，是非常正常的；我们就会发现，王华这个当爹的表现就显得有些不正常。孩子喜欢象棋，说两句就算了，居然把象棋和棋谱全都扔了。孩子不过七八岁，就天天要求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这也太不正常了。今天来看，这个孩子的表现非常正常，而这个爹王华的表现实在不正常。这当然是今人的观点，不过在明代的人看来，这个爹也是一个不正常的爹。但是，王华的不正常不是表现在别的方面，而是表现在他太杰出！

王华之所以会这样要求王阳明，跟他自身的成长经历有关。王阳明为什么是天才？是有遗传基因的，王华也是一个神童。王华不仅聪明，而且品质可以成为一代人的楷模。

陆深在《海日先生行状》中记载说，王华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和小朋友在村外河边玩儿，突然看到一个醉汉，踉踉跄跄走到河边，大概酒喝多了，弄两把水洗洗脸。醉汉洗脸的时候把一个布囊随手扔在了草地上，洗过脸之后掉头就走了。王华发现布囊时，醉汉已经走远了。打开一看，里头有几十两黄金。这不得了，一笔巨大的财富啊！王华看着满袋的金子想了想，立刻麻利地把布囊拿起来，放在了小河的水里头，然后坐在河边等。千万不要小看这个举动，这个举动说明小王华的心思非常缜密。为什么呢？如果他在这儿等失主，旁边放着一袋金子，万一被居心不良、心怀不轨的人发现，不仅好事做不成，自己的性命都有危险。王华那么小，就知道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等了大半天，天色已晚，河边就剩王华一个人坐在那儿继续等。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才见那个清醒了的醉汉哭天抢地，一路跑过来。走到河边一看，河边只有青青草，什么都没有，不禁放声大哭。才六岁的王华，在旁边仔细观察了半天，确定是那个上午丢钱的男子，才指给他看河里的那个布袋。那个人从河里把布袋拿出来一看，金银珠宝都在，一两金子不缺，高兴坏了。他知道是王华帮他在守着这袋金子，便拿出一锭金子交给王华，以示感谢。王华却推辞不受，说：“不取尔数十金，乃取尔一金乎？”就是说，这一袋子金子我都不拿，我岂会要你那一锭金子啊？说完，扬长而去。这一下，王华拾金不昧、苦等失主的事迹很快名闻乡里。

我们知道，司马光六岁砸缸，王戎七岁识苦李，都体现出他们的机智、聪明。王华同样具备这种聪明，更重要的是，王华那么小就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除了聪明，小孩子行为中所表露出来的那种赤子之心，真的让人感动。

七岁的时候，就是王阳明喜欢上下象棋的年龄，王华干什么呢？王华迷上了读圣贤书，每天抱着儒家经典读。小朋友们在玩儿，他就在家里头读书。甚至到了三月三，大家都到河边春祭，小朋友跟着大人出去郊游，他还在家里头读书。连他母亲看了之后都劝他别读了，难得放松放松。

结果，王华正色对母亲说：“大人误矣，观春何若观书？”观春重要，还是观书重要啊？这就是王华为什么让儿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原因。因为他自己七八岁的时候也是如此。王华的话让母亲都很惭愧，母亲听了之后，自我检讨说：“儿是也，吾言误矣。”（陆深《海日先生行状》）

王华从小的成长历程就是读书，读书，再读书。当然，他的读书也不是死读书了，他读书什么呢？读出一身正气来了。十四岁的时候，王华和一帮同学到山里的龙泉寺寄宿，在那里读书。同学里有几个纨绔子弟，经常欺负寺庙里的僧众，尤其喜欢欺负那些小沙弥。结果小沙弥怀恨在心，就扮成鬼的样子，来吓唬这帮孩子。闹了两天鬼之后，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吓跑了，大人听说这个地方有鬼也急着都把孩子接回家去了。到最后，就剩一个王华留在寺庙里。

据说他读书的时候，“或瓦石撼卧榻，或乘风雨雷电之夕，奋击门障。僧从壁隙中窥先生，方正襟危坐，神气自若”。（陆深《海日先生行状》）就是说，那时候不论大家怎么闹，装鬼也好，扮神也好，十四岁的王华正襟危坐，岿然不动。这些沙弥都玩不过他了，其实也被他看穿了。后来，龙泉寺这个地方再也没闹过鬼了，据说都是被王华一身正气给压的。王华这时候名声已经不得了，后来当地的提学（相当于今天的教育厅厅长），读了王华的文章之后，大为惊叹，说此子将来必高中状元。这一下，整个浙江都知道王华的名声了。

王华去参加科举考试之前，各地都纷纷重金聘请他作为家里的塾师。当时大宗族的子弟要成长，都希望有一个好的老师去影响他。而当时的知识分子，尤其是家中并不是特别富裕的儒生，在科考之前也都愿意去做塾师。一是可以挣得生活经费，另外一点很关键的，是在这个过程中让自己获得一种成长。因为教是最好的学。

王华在二十一岁参加乡试之前，就被聘到祁阳，在一个大宗族里做西宾塾师。塾师在古代就称西宾。为什么呢？因为主人家叫东家，东家对应西宾。三年之后，王华告辞，还乡准备乡试。

临走之前，主人家在祁阳当地一个湖心岛上设宴送行。湖心岛风景非常优美，大家喝完酒之后，纷纷告辞。王华也喝得有点醉了，等他起身的时候，突然发现主人、宾客都不见了。门一开，进来两个绝色的美女，然后就要服侍王华就寝。王华吓了一跳，这怎么回事啊？原来啊，王华才学高也就算了，品行也非常高，在当地非常有名。和他同龄的一帮年轻人都不服气，特意设了个局。这不是在岛上吗？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特意招了两个歌妓来，看他会不会酒后乱性，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的品行高洁到那种地步。结果怎么样？王华正襟危坐，毫不动色。

王华稍微沉吟了一下，喘了口气，醒一下酒，开门出去就要走。开门出去后，王华愣住了，岸边一艘船都没有。那帮小子太坏了，把船都给开走了，就剩王华和两个歌妓在湖心岛上。那种情况下，许多人或许就半推半就，放纵一下。那帮年轻人估计王华肯定会就范。哪知道，王华在这种情况下，居然因为“呼舟不得，撤门为桴而渡。众始叹服其难”。不是没船吗？他就把一扇门板给拆了下来。然后就坐在这个门板上，自己划着门板出了湖。当年达摩祖师一苇渡江，王华是一板渡湖。出来之后，所有人都叹服王华真的是品行高洁。

当然，后来还有人不服气，使出另外一招。当时王华名气太大了，好多人都想跟他做朋友。我们现在说，土豪，我们做朋友吧！那时候土豪都说，王华，咱们做朋友吧！当时有一土豪，想尽办法结要交王华，久久没有如愿；后来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请王华到自己家里去谈诗论文，然后晚上留宿。王华刚准备上床就寝，突然门吱呀一声，进来一个美女。王华吓了一跳，询问之后方知这位女子是主人的小妾。据说这个主人不育，知道王华有才学，基因很好，就想从王华这儿为他们家改良换种。小妾羞答答地从袖中掏出一方纸来，主人在纸上写了五个字“欲借人间种”。王华一看气坏了，当时拿起笔补了个五个大字“恐惊天上神”。王华立刻收拾行囊，转身就走。

王华的神奇之处就在于，他是那时代大家公认的男人的典范，德才兼备，一身正气。后来王华高中状元，所有人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王华后来被聘为皇帝的日讲官，主讲《大学衍义》，这是儒家的核心课程。《明史·王守仁传》记载：“华有器度，在讲幄最久，孝宗甚眷之。”孝宗对所有讲课老师中最器重、最推崇的就是王华。甚至后来宦官刘瑾篡权，也想拉拢王华，但王华孤标傲骨，丝毫不为所动。名臣杨一清为王华所做《海日先生墓志铭》里评价王华说：“公之学一出于正，书非正不读。”甚至还举例说，“客有以仙家长生之术来说者，则峻拒之曰：‘修身以俟命，吾儒家法。长生奚为？’”杨一清总结得特别好，旁门左道一概不能打动王华，他的身上就体现了一个字“正”，体现了一身正气。

如果说王华身上体现了一个“正”字，那么王阳明身上体现了一个什么字呢？就是“奇”，最鲜明的特点就是“奇”。

碰撞与较量

现在我们知道了，为什么王阳明在成长过程中会和他的状元老子碰撞得如此激烈。其实这是两种风格、两种人生的碰撞和较量。王华代表了宋明理学所能塑造出来的完美知识分子的典范，而王阳明的心学就是要打破宋明理学对人性的束缚和压制。因此，这对父子之间不停地爆发“虎爸”与“熊孩子”之类的戏剧冲突，就注定是一种必然的现象。

退一步说，就算没有心学和理学相争的时代大背景，从心理学和教育学的角度来看，他们之间发生碰撞也是一种常态。父子之间，这对父子越优秀，就越会经常碰撞。钱锺书的父亲钱基博也是一代大师，两代都非常优秀，都是大师级的人物。但据说在钱锺书小时候，钱基博就经常恨得要揍他。

王华对这个儿子虽然看不顺眼，倒是很少使用家庭暴力，再加上有一个处处维护孙子的老爷子王天叙在，王华拿王阳明还真没什么办法。《阳明先生年谱》里就讲王阳明小时候“豪迈不羁，龙山公常怀忧……”龙山公就是他爹，王华。“惟竹轩公知之。”竹轩公就是他爷爷，王天叙。老爹很着急，但是爷爷却经常护着他。老爹常以之为忧，而爷爷常以之为傲。

不过，象棋被扔掉之后，王阳明也没有把注意力转回儒家经典来，而是转到道家的长生术上来了，在那儿读道家的一些经典。他对兵家也很关注，天天带着一帮孩子，玩打仗游戏。

但是一个突发事件，却导致王阳明的行事风格发生了巨大转变。王阳明十三岁的时候，母亲突然病逝了。

他的母亲我们只知道姓郑，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事迹都没流传下来。但是，这位郑夫人生下过一个叫王阳明的儿子，那就可以千古不朽了。母亲去世后的两年，王阳明确实变得沉默了许多，心里很伤痛。

但是，毕竟是孩子嘛，伤痛总会慢慢地平复。过了两年之后，他渐渐又重新表现出他那种天才不羁的一面来。王阳明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天王华突然发现，儿子失踪了。

王阳明喜欢兵法，年轻时最崇拜的偶像就是大明一代奇才于谦。当年土木堡之变，瓦剌也先的大兵长驱直入，一直打到北京城下。如果没有于谦，没有一场北京保卫战，大明王朝当时就夭折了。王阳明便经常跑到于谦祠里瞻仰偶像，甚至为于谦写过一副后来传世的挽联：

赤手挽银河，公自大名垂宇宙；

青山埋忠骨，我来何处吊英贤！

为了继承前贤的遗志，十五岁的王阳明决定私出居庸关，对边塞的地势地貌、风土人情进行一番实地考察。

出得居庸关来，王阳明正在放眼大好河山，突然看对面来了两个鞑靼人，还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我们知道，当时明代的边患主要是和北方游牧民族的斗争。于谦北京保卫战面对的瓦剌也是其中的一支。想到偶像于谦的冤死，作为粉丝的王阳明，不由得怒从心头起，突然摘弓搭箭，二话不说，嗖的一箭就射过去了。

两个鞑靼人吓了一跳，还没注意对面是什么人，一支箭就力大势猛就射过来了，箭法非常精妙。俩人吓得拨转马头就跑，王阳明在后面纵马就追，不停地搭弓放箭。这俩人虽然看见后面只是一员小将，但是也闹不清是不是明军的哨探，看两边山势也不知道是不是埋伏着千军万马，只好一跑了之。王阳明在后面放声大笑，只觉得天地之间一股英雄之气充斥胸臆。

此后一个月，王阳明走遍大好河山，甚至还到了蒙古族的部落，参加了射箭和骑马比赛，居然拔得头筹；并与人结交，成为好朋友。一个月之后，经过一番侠肝义胆的历练，十五岁的少年王阳明才施施然回了家。

已经离家出走一个月都没有消息，王华已经如热锅上的蚂蚁，现在看到儿子平安回来，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还没等他发火呢，王阳明先声夺人，主动向老爹汇报此次关外考察的结果，描绘风土人情、所见所闻。说到最后，看他爹脸色越来越不对。好不容易汇报完，终于可以问安了：“一个多月没有问候父亲大人，您还好吧？”

王华气不打从一处来，心想，你小子离家出走一个月都没消息，有你这么当儿子的吗？结果当然是王阳明被他爹一顿臭骂。

骂过之后，王阳明也不以为意。据说骂完了，那天晚上他还心情激动，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去广西参拜伏波将军庙。伏波将军就是马援，王阳明的另一个偶像。

马援是汉代的一员名将。当年为蔡锷将军送葬的时候，孙中山先生写过一副挽联，“平生慷慨班都护，万里间关马伏波”，班都护和马伏波指的就是班固和马援。

王阳明也非常崇拜马援，据说他梦中参拜伏波将军庙之后还得了一首诗，这首梦中绝句是这么写的：

卷甲归来马伏波，早年兵法鬓毛皤。

云埋铜柱雷轰折，六字题文尚不磨。

马援平定交趾之后立了一根铜柱，据说上题六个大字“铜柱折，交趾灭”。那是万世豪情。十五岁的王阳明梦中得句，后来到他晚年，命运的力量真的把他送到了伏波将军庙里。那个时候，他又回忆起年轻时的这个梦，觉得人生真是奇妙啊。通过这首绝句就可以看出来，王阳明那种尚武的精神和昂扬的姿态应该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气质。

私出居庸关之后没多久，有一天王华刚要去朝廷上班的时候，王阳明突然拦住他爹，从袖子里面掏出一篇奏疏来说，听闻最近京畿之内有石英、王勇作乱，秦中石和尚、刘千斤等造反，不知可有此事？王华冷冷地看着他，不知道宝贝儿子又要唱哪出。王阳明把奏疏呈上说，这是他为皇帝写的《帝国平安策》，请父亲大人代转呈皇帝。

王华心里感觉不知有多别扭，心想，你不过是个小孩，国家大事和你有什么关系，竟然还写了一篇《帝国平安策》！当然，他也不好直接打击他儿子，拿过来看了看，冷眼瞥了儿子一眼说，全是老生常谈，没有新意。你能不能干点正经事啊，天天不务正业，都想些什么呢？

如果搁在以前，王阳明要跟王华辩论一番，哪想到王阳明一听，立刻躬身施礼说，父亲大人，儿子知道错了。然后立刻把这篇文章拿回去。王华一看，不错啊，知道自行改过了。又过了两天，王阳明在王华出门前又拿出一篇奏疏，解释说，父亲大人，你上次不说这是老生常谈、毫无新意吗？我回去又修改了，这是升级版，请替我转呈皇帝陛下。

王华这时候真拿这个宝贝儿子没办法，就耐着性子跟他说，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你想建功立业，首先要什么？第一，要有政治智慧。第二，要有政治平台。你连平台都没有，连皇帝都见不着。你不参加科举考试，怎么施展你的政治抱负呢？好不容易把王阳明说得有点开悟的样子。但王华知道，虽然这会儿好像开悟了，但过不了两天指不定又冒出什么事来。王华想来想去，决定出一个狠招。他认为这个狠招或者可以改变自己这个状元老子也没辙的儿子。这个狠招到底是什么呢？留待后面细说。

回头来看这对父子，我就想起当年特别有名的一部美国电视连续剧，叫《成长的烦恼》。其实成长的烦恼不光是属于儿子的，也是属于父亲的。

在所有的儿子看来，尤其是青春期逆反的儿子看来，当爹的就会倚老卖老，从来不肯倾听孩子的心声。但是在所有的父亲看来，当儿子的怎么样呢？那个年龄段就只会逆反，完全不明白老爹的一片苦心。反过来说，做父母的又总是关心则乱，总是想让孩子少走一些弯路。殊不知，这些弯路其实是人生成长一种必要的财富。

年轻人呢，总是蔑视权威；而父亲呢，往往就是儿子在成长历程中所遇到的第一个权威。尤其在中国文化环境里，我们一般都称父亲为家长，具有一种权威性。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告诉我们，一个男孩只有在精神层面战胜父亲这个权威，他的自我人格才能完全独立出来。一个男孩要想成为一个男人，就注定要翻越父亲这座高山。普通的父子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王华、王阳明这样一对极品父子了。但是，等孩子们翻越了父亲那座高山，看到山那边壮美的风景之后，一回头就会发现，那座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高山也是那么壮美、那么亲切，甚至是那么温暖。

王阳明在成人之后，也就是终于翻越了那座叫王华的高山之后，终身都非常敬佩、热爱，甚至崇拜他的这个老爹。虽然他看不上老爹的那个状元头衔，但这个状元老爹却是他一生的最爱。

王阳明和宦官做斗争，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秘密潜回南京。王华此时在南京做吏部尚书，作为一个有大智慧的父亲，他并没有只让儿子逃得性命就算了，而是劝他要去龙场赴任。正是在父亲这种大智慧的指导之下，王阳明才毅然决然奔赴当时看来绝无生还可能的一条死路，去龙场驿赴任了。也就是在那里，王阳明龙场悟道，开辟了中国哲学史上的一座高峰，开启了他作为五百年来一大完人的人生价值之路。

到后来，王阳明一生最大的功业就是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乱。陆深在《海日先生行状》中记载说，宁王朱宸濠密谋十年叛乱，王阳明手上没有兵，力量对比悬殊。听到这种危机之状，乡人都纷纷来劝说已经在家隐居的王华，让他赶快离城避难。但这个时候，王华怎么说？“吾儿能弃家杀贼，吾乃独先去以为民望乎？祖宗德泽在天下，必不使残贼覆乱宗国，行见其败也。”那意思就是说，我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但至少我的精神要一直和他站在一起。这位伟大的父亲誓死和儿子同生死、共进退的决心，无疑成为王阳明战胜对手的强大精神动力。

王阳明平乱成功后，被朝廷赐封新建伯，族中乡里，人人庆贺。唯独这个时候，父亲又对儿子说：“盛者衰之始，福者祸之基，虽以为荣，复以为惧也。夫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吾老矣，得父子相保于牗下，孰与犯盈满之戒，覆成功而毁令名者邪？”就是劝儿子，这个时候人人都来恭贺你，你却不能沾沾自喜。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你要知道盈守之道。王阳明听完之后，感动得眼泪都掉下来。

到了王华临终的时候，最能看出父子之间的这种感情。

告别的那天，王阳明和他的弟弟们一起围绕在父亲的榻前，王华交代过家事，已经奄奄一息，即将撒手人寰。

这个时候刚好朝廷因为王阳明的功绩，又封王华以及他的列祖列宗。“是日，部咨适至，翁闻使者已在门，促先生及诸弟出迎，曰：虽仓遽，乌可以废礼？问已成礼，然后瞑目而逝。”（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就是说，王华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本来已经不行了，突然间回光返照，交代王阳明说其他都是小事，不可失了朝廷礼仪，不可失了知识分子的气节。王华教导王阳明，我生死事小，你赶快设礼迎接使臣。于是，王阳明把这个礼仪都进行完，王华也硬撑到礼仪结束才溘然长逝。

王阳明这时候悲痛不已，但是虽心中万分悲痛，却“戒家人勿哭，加新冕服拖，绅饬内外，含襚诸具，始举哀，一哭顿绝，病不能胜”。（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

父亲已经逝去，王阳明这时候有巨大的悲痛，但是还要约束家人，为父亲换上朝廷新赐的礼服后，才放声大哭。王阳明只哭了一声就昏了过去，可见父子情深到了什么地步。王阳明之所以如此，可见他对父亲的热爱和了解，知道一个知识分子最后对精神世界的追求远远要大于对物质世界的需求。王阳明最终送别父亲的表现就证明了他在翻越了父亲这座高山之后，终于成为了他父亲一样的一座高山。这既是超越，也是传承。

当然，对于王阳明来说，要翻越王华这座高山还真是不容易，因为王华这座高山不仅代表了父亲，在那个时代还代表了影响无比巨大的宋明理学。要翻越父亲那座山易，要翻越理学那道坎才是真正的不容易，这也才是王阳明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一次人生挑战。

那么，该如何面对理学那道坎呢？

第三章　理学那道坎

在唯有科举定终身的封建社会，连连落榜算是一个读书人最大的霉运了。张榜时看到自己名落孙山，有人为之捶胸顿足，甚至有人为之轻生而寻死觅活。同样有落榜的同学来安慰王阳明，王阳明却云淡风轻地说：“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失踪的新郎

作为一个天才和奇才，王阳明在青春期里表现出来的那种叛逆、逆反让他的状元老子王华头疼不已。到王阳明十七岁的时候，王华实在不得已，放出了一大招，希望能借此把儿子给降服了。

这个狠招、大招是什么呢？就是让他成亲，让他完婚。让他早点成人，最好能早点当爹。等到王阳明也当爹了，估计就能明白自己的一番苦心。当然，王华这么做，还真不是简单的情急乱点鸳鸯谱，他这么做还源自他的一言成诺。

同是浙江余姚人的诸养和那时候已经早早入了官场，有一年到王家串门，见到王阳明活泼可爱，又听说他出生时的种种祥瑞，酒酣耳热后一冲动就把自己宝贝女儿许配给了王家。酒醒之后也难免有些后悔，虽然王阳明看着不错，但那时王华还没高中科举，王家也不知将来会怎么样啊。

哪知道，王阳明才十一岁时，王华就高中了状元，这一下王家彻底改变了命运。诸养和就犯嘀咕了，王华中了状元当京官了，将来是翰林院学士，前程似锦，当年这门亲事还认不认啊？

没想到，王华果然是个重承诺之人，就在王阳明十七岁的时候，身在京城的王华主动提出来要送王阳明回家完婚。这个时候，诸养和在做什么呢？任江西布政司参议，相当于一个地方上的厅级干部。但是王华的身份已是当朝重臣。诸养和高兴坏了，当年自己这么随口一说，居然钓得金龟婿。而且亲家王华可是当朝状元，那还得了！诸养和激动万分，对亲家说，聘礼什么的都不要带，只要女婿一个人来南昌完婚就行了。诸养和精心准备，要给女儿、女婿搞一场盛大的婚礼。

婚礼果然很盛大，王阳明在婚礼现场看着老丈人跟一大群陌生人觥筹交错，感觉百无聊赖，好像与自己全无干系。于是他想出来透口气，就信步走到了街上。走着走着，突然来到一个地方，王阳明抬头一看，只见匾额上题着三个大字——铁柱宫。

铁柱宫在如今的南昌依然非常有名，不过现在它叫“万寿宫”。说起来它的历史非常悠久，最早建于西晋永嘉年间，后来到了宋朝，江西的文化名人，像欧阳修、王安石、黄庭坚、曾巩都曾捐资修葺过，宋宁宗时赐名“铁柱延真之宫”，简称铁柱宫。在明代的时候，这个铁柱宫香火特别旺。不过这时天色已晚，铁柱宫里安静得很，王阳明信步就走了进去。

走进去一看，有一个老道士端坐在榻上。只见这个老道士鹤发童颜，呼吸绵长，垂眉闭目，若入定之状，一看就是名山大川里的道士下山很多年。

王阳明一看就来了兴致，他小时候就喜欢看道教的各种书籍，这会儿不禁坐在道士的对面仔细地端详。老道士虽然闭着眼在入定，但感到面前有很重的鼻息，睁开眼看到一个年轻人正死盯着自己看。搁别人要吓一跳，可老道士一点都没紧张，要不说人家道行深呢。他只看了王阳明一眼，就笑着说：“你有病！”

你不要以为老道士是像平常人那样埋怨——“你有病啊？靠这么近！”他是像一个老中医那样，只用了“望闻问切”中的“望”，就下了一个精准的判断——“你有病！”

王阳明一听高兴坏了，他之所以小时候就喜欢看道教的养生书，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的肺一直不太好，这也影响了他的身体。他一听老道士上来就说出来他有病，立刻福至心头，虚心地向老道士请教起养生之法来。

王阳明于道家、道教都颇有研究，而老道士见到这个年轻人骨相奇特，竟也十分喜欢，两个人这一聊开来真是相见恨晚，于是秉烛夜谈。谈到天都快亮的时候，老道士突然问：“看你也不是本地口音，你到此有何贵干啊？”

这一问，王阳明不由得“哎呀”大叫一声。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他来南昌是来结婚的，而自己这个新郎居然跑了，把新娘一个人留在了洞房里。王阳明赶紧站起身来，忙不迭地告辞。但是，临走又突然觉得和这个老道士谈得意犹未尽，不由得感慨说：“不知何日才能与道长再见？”老道士微微一笑说，二十年后，你我还需一见，那时才是你人生的转折期，到时可不要忘了贫道。

王阳明一听，心里不由一惊，因为刚刚相谈甚欢的时候，老道说自己已经九十多岁，现在说二十年后还得相见，那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王阳明说，您老说话算话啊，二十年后不见不散。王阳明深施一礼，连忙出了铁柱宫，赶回诸家。这时候，诸家已经折腾了整整一夜了。诸养和本来特别痛快，幸亏当年自己够果断，才为女儿钓得金龟婿，婚礼当晚不免多喝了几盅。送完客人，诸养和亲切地唤王阳明的名字，打算交代两声，就把女婿送进洞房。叫了几声之后，却发现没人应答。接着，下人来报：姑爷不见了！

诸养和的酒噔的一下就醒了大半。婚礼之夜，女婿不见了，这传出去成为笑柄也就罢了，关键是王阳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向京城的王华交代啊？诸养和简直急疯了，立刻让家人去找，仆人去找，甚至发动朋友圈所有朋友都去找，满南昌城找。可找了一夜，王阳明音讯全无。诸养和正一筹莫展的时候，王阳明突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王阳明一看诸府灯火通明，而老丈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就不好意思地上前打招呼。

诸养和也顾不得生气着急，他只知道这时候王阳明最重要的事是把昨晚该做却没做的事儿尽快补上，“洞房昨夜停红烛”，女儿和红烛在洞房都停了一夜了！

后来，老丈人对王阳明还算不错，但据有些学者考证，王阳明的发妻诸姓夫人对自己这位一代宗师的老公多少有点冷暴力倾向，估计和她在洞房里被“停”了一夜的经历有关。

通过王阳明这个奇葩新郎的表现，我们至少可以看出两点。

第一，王阳明一旦对某件事感兴趣，他就会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以至于忘记了身边的一切。这种投入，就是王国维后来讲的“入乎其内”的境界，这种境界保证了王阳明可以拥有强大的学习能力。我也经常跟自己的学生总结说人生需要三“mó”境界。一是用脑子想，这叫琢磨。二是用心神去想，这叫揣摩。第三是全身心的投入，这叫着魔。琢磨、揣摩、着魔，这就叫入乎其内。王阳明的这一特点非常鲜明，他学什么东西都很快能上手。

比如，王阳明婚后按照当地的习俗，要在老丈人家住半年。这半年里，诸老爷子怕他再丢了，那可就是真“丢人”了，就每天让这个奇葩女婿跟自己一起到衙门里上班。王阳明在衙门里没事儿做，看办公纸张很多，就练起了书法。他一旦用心练习，很快就练成了明代数得着的书法家。

后来，王阳明对这段时间的书法练习总结说：“吾始学书，对模古帖，止得字形。后举笔不轻落纸，凝思静虑，拟形于心，久之始通其法。”又说：“随时随事只在心上学，此心精明，字好亦在其中矣。”（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

所谓心学，学会“用心”，才是“心外无物”第一义。

第二，我们还可以看出，结婚这种一般人心中的头等大事可能在他心中真的不是太重要。反过来说，他为了他心目中，或者说是精神世界中的头等大事，是完全可以放弃物质生活中的很多需求的。

那么，他精神世界中的头等大事是什么呢？

很简单，就是——做圣人！

竹林中的感悟

王阳明婚也结了，书法也练成了，该带着媳妇回家了。回浙江老家的路上，路过上饶，听说理学大师娄谅在此讲学，王阳明高兴坏了，当即舍舟登岸，直奔娄谅而去。

我们不知道他这次是不是又直接把夫人舍在船上了，但这个时候，新娘子对王阳明来说，可能还真不如娄谅重要，因为娄谅的出现关乎王阳明长期以来追求的第一等事，即如何才能做圣人！

谈到娄谅，谈到做圣人，甚至谈到五百年来王阳明的价值与意义，都绕不开一个沉重的话题——宋明理学。

宋明理学，我们一般又简称为程朱理学，程朱是指北宋的程颐、程颢兄弟与南宋的朱熹。其实理学包含的内容非常丰富，除了二程的洛学、朱熹的闽学，还有周敦颐的濂学、张载的关学、邵庸的象数学、司马光的朔学，而且从更本质的道学意义上看，作为王阳明心学先导的陆九渊心学也属于理学的范畴。

虽然流派众多，但我们为什么一般只称程朱理学呢？

因为一是程朱理学确实是宋明理学的主流，二是从二程到朱熹这是一脉相传。尤其是到了元代之后，朱熹的《四书集注》和为五经做的传注成为科举考试的国家指定参考书目，成为科举考试的最重要的标的物。到了明代，程朱理学彻底成为官学，尤其是明成祖永乐十三年（1415年），官方修成《四书大全》、《五经大全》和《性理大全》，标志着程朱理学作为官学的统治地位全面得以确认。

我们就要问了，为什么连元朝统治者都要树立程朱理学这面旗帜呢？道理其实很简单，因为有利于统治，有利于洗脑。最初的儒家其实对于人性是非常尊重的，国学大师钱穆先生解读孔子时期的礼乐思想时，曾经精辟又凝练地总结说：“礼乐，即人心！”儒家本是尊重人性的，甚至我们从人类文明史的角度上来讲，原始儒家对西方的启蒙主义思想还有很大的贡献。

但是到了两汉经学之后，儒家其实已经变成了法家的外衣，所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本质上不过就是“外儒内法”而已，儒家就变成了法家的外衣了。到了魏晋玄学，面对现实的恐怖，知识分子转而谈玄以逃避。到了隋唐，三教合流，儒释道并开盛唐气象。到了宋代，才是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所说的中国古代文化史上的巅峰。因为重文轻武，因为文人党争，理学一下子以一种至高的道学姿态走上了历史舞台。尤其是王安石变法的过程中，二程等人为代表的理学不是行动派，也不为现实负责，而是在道德层面提出至高的标准，以此作为立论的根本。

比如说从二程兄弟到朱熹都提倡的著名的“存天理，灭人欲”，这句话虽然向来被骂的够呛，但它本身还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它本意也并非是要毁灭人所有的欲望，正当的欲望比如男欢女爱，娶妻生子，都是合乎天理的。但“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人心中那些正当的欲望稍一放纵就不正当了，所以娶妻生子是正当的“天理”，而包二奶、找小三就是不正当的“人欲”。从这个角度看，“存天理，灭人欲”有它的合理成分。

但问题是，正当与不正当的度很难把握。而理学家们大多只是理论派，不是行动派，容易上纲上线。二程兄弟中程颢还好一些，而程颐说到寡妇再嫁，居然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就没人性了。程颐曾经给小皇帝当老师，春天的时候，柳树发出嫩绿的芽，小皇帝很开心，偷偷折了一根柳枝，不小心被程颐看到，他立刻板起面孔教训说：“生命是如何的来之不易，好不容易万物复苏，你怎么能折杀生命呢？真是没天理啊！”

按程颐这说法，古人折柳送别的都要算成谋杀犯了。连李白“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玉关情”这样的名句也无从写起了。

因此，理学从最初“克己复礼”的理想走向后来的禁锢人性，这完全体现了儒家过犹不及的辩证法思想。后来清代思想家戴震评价理学时就说：“其所谓理者，同于酷吏之所谓法。酷吏以法杀人，后儒以理杀人。”（戴震《与某书》）

看透这种本质，我们就会明白这种对人性的禁锢毫无疑问是会为任何统治者所看重的。在这种思想指导下，民众当然更听话，社会当然更好管理，专制王权的统治也才能更稳固。因此，明代建立以后，程朱理学成为唯一的官方正统思想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理学的本质是这样，但在个体层面它谈论的是性理、天命之学，也就是个人的修身之道，即成圣成王的方法。在当时的社会，似乎只有理学提供了成为圣人的方法，除此之外，别无分店，也就是不容有任何异端学说存在。因此，王阳明想成为圣人，在那时看得到的就只有程朱理学这一条路。

娄谅不是一般的理学大师，而是一位很神的理学大师。

他师从于明代另一位理学大师吴与弼，为此不愿参加科举考试，后来他老子气得不得了，逼着他去南京参加科举考试。结果才走到浙江衢州，忽遇大风，船无法起航，其他赶考的举子们都坐等天晴，娄谅却二话不说就回家了。他老子问他为什么回来？他说江上起风了！把他爹气得要吐血，起点风就放弃考试了？要下点冰雹你还不得转世投胎啊！

娄谅深沉地摇摇头说：“我预见到此次科考不仅不能中举，反而可能会横遭奇祸，所以我才抽身而退。”

没过多久，江南贡院果然传来消息，南京考场突发特大火灾，烧死应考举子九十多人，举世震惊。这时候大家回头一看，这个叫娄谅的考生简直神了，这难道就是精研理学之后达到天人合一境界的表现吗？

这之后，娄谅的名气越来越大，他后来也没做几天官，终生以宣扬朱子学说为己任，后来他聚众授徒，讲的又是官方极为认可的程朱理学，所以不论是官场还是民间都很推崇他。

现在新婚之后却念念不忘做圣人的王阳明听说神奇的娄谅就在上饶讲学，当然不肯错过这个绝佳的请教机会。娄谅虽然名气很大，但能折节下士，亲切地接见了这时还名不见经传的青年王阳明。

王阳明虚心请教怎么才可以成为圣人，娄谅用很确定的语气告诉他：

“圣人必可学而至。”

这句话非常有名，就是说圣人是可以通过努力学习来成就的。王阳明一听高兴坏了，表示自己一直在努力学习兵法，希望将来能“为万世开太平”，这是不是就是成圣之路啊？

结果娄谅听了之后，颇不以为然。他告诉王阳明说，你大错特错，完全误入歧途！所谓“内圣而外王”，你还没有走通内圣的路，就想外王，那不是痴心妄想嘛！

“内圣外王”，最早是庄子提出来，但儒家成圣之路就讲究不能做到内圣，外王都是虚的，都是空的。王阳明就接着请教娄谅，要怎么样才能做到内圣？

王阳明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偶像，娄谅也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粉丝，很确定地告诉他只有四个字，那就是“格物致知”。

必须承认，朱熹在治学上是有一套办法的，尤其他重点拈出儒生八要中的“格物致知”作为个人修身、治学的核心方法，对近千年的中国知识分子影响十分巨大，以至于后来曾国藩办洋务运动时学习西方科技的研习所就起名叫“格致局”。

但中国哲学中的格物致知和西方的科学研究到底有没有区别呢？如果有的话，区别在哪儿呢？王阳明受教于娄谅后著名的格物表现，就可以算是一个最典型的例证。

娄谅太厉害了，几句话就点醒了王阳明。王阳明带着媳妇回到老家后，立刻收拾起以前那副伶牙俐齿的机灵劲儿，变得不苟言笑起来。因为理学首先强调严谨，让人不苟言笑。

王阳明反思了近一年来的所学、所思、所获，发现去南昌娶亲确实是改变他人生的关键。这倒不是因为他终于娶了老婆，而是在娶老婆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娄谅。王华要知道儿子这样想，估计也会感慨“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事实上，命运确实神奇。王阳明年轻时除随父至京读书外，主要去的地方就是南昌，而他后来平宁王之乱，宁王朱宸濠的老巢就在南昌；曾国藩年轻时科举落榜，主要游历的地方是南京，而他后来最大的对手洪秀全就定都南京。王阳明与曾国藩少年的经历都和他们后来的功业隐约呼应，这大概就是命运神奇的地方。当然，这时候的王阳明还意识不到南昌在他生命中的重要性，他只意识到娄谅在他生命中的重要性。而娄谅的孙女还嫁给了宁王朱宸濠成为宁王妃，最终跟王阳明的命运纠缠在一起，这也真让人感慨唏嘘了。

王阳明反思过后，就找出程朱理学的书认真钻研。别人读朱熹的书是为了“书中自有黄金屋”，是为了应付科举，王阳明却真是向里狠钻，一头扎进理学的池子里，仔细研读体悟。光读书不行啊，娄谅说了关键还是要格物致知，于是，名垂史册的“阳明格竹”开始隆重上演。

有一天，王阳明和一位姓钱的同学在一起讨论理学的成圣之道，王阳明说既然朱夫子说唯一的方法就是格物致知，那我们就来格物吧。

那么，格什么呢？

王阳明家最多的就是竹子，他的爷爷王伦有魏晋名士之风，一辈子只好读书，却不肯应试做官，是真正的“白衣秀士”。据说他读书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竹子。明人为他做的传里称他：“性爱竹，所居轩外环植之，日啸咏其间。……客有造竹所者，辄指告之曰：‘此吾直谅多闻之友，何可一日相舍耶？’学者因称曰竹轩先生。”（魏瀚《竹轩先生传》）

因此，王阳明要格物，首选即格竹。

那位姓钱的同学自告奋勇，说“我先来”。于是他一头扎进了竹林，坐在一根竹子面前，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

这样锲而不舍地看了三天，钱同学实在顶不住了，眼前突然不见了竹子，只剩金星乱冒，几乎一头栽在竹林里。他对王阳明说：“朱夫子的格物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不行了，你继续。”

王阳明确实不像钱同学这么没用，他攒足了全身的劲儿，挖掘出十二分的潜力，在竹林里一坐就是七天，除了吃饭之外，他把所有的精气神都用在了眼前的竹子上。

有人可能会问，王阳明怎么能比那位钱同学多坚持这么长时间？是他的体质比别人强很多吗？

其实不然，王阳明之所以能比他的同学多坚持一倍多的时间，是因为他把这次的格竹当成学会朱熹格物致知之法的关键，而朱熹的格物致知之法又是他成为圣人的关键，因此全身心地投入在了这次的格竹试验上。

可是就算全身心的投入，并挖掘出身体所有的潜能来，但结果王阳明还是跟他的同学一样，到了第七天的时候，除了心头一片茫然之外，一无所获。最后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好像所有的竹子都在嘲笑他，它们在说：“我们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也格不出来，真没用！”王阳明心中愤怒地反驳：“你们根本就没道理，让我怎么格？”

一阵急火攻心，王阳明张口一阵狂咳，咳出的痰中竟有血丝。王阳明再也坚持不住，体力透支殆尽，一下晕了过去。

这就是中国哲学史上著名格物实践——阳明格竹。

另辟蹊径

这场失败的阳明格竹至少带来了三个结果。

第一，它直接影响了王阳明的健康状况。

学术界普遍认为王阳明最后是死于肺病，虽然南怀瑾先生怀疑王阳明死于练外丹而中毒，但王阳明早年有服食外丹的经历不假，可中年之后他就不再相信这一点了，尤其是晚年他给友人的信和赠诗里，多次明确提到“长生在求仁，金丹非外待”（王阳明《赠阳伯》），说明服食道家外丹中毒之说不确。

那王阳明年轻时为何要求金丹以养生呢？原因就是铁柱宫里的老道士说他有病，他不怒反喜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确实从小就有病。有什么病呢？其实就是肺病。

明代的多种史料里都提到王阳明出生时晚产了很长时间，像钱德洪的《阳明先生年谱》里甚至说“太夫人郑娠十四月”，这是说他妈妈怀了他十四个月才生下他。这有些匪夷所思了，可能不无夸大，但王阳明确实应该是个晚产儿。晚产儿最易得的病就是肺炎、哮喘等呼吸系统疾病。而且这种病对于青少年来说往往会成为顽疾，王阳明在身有旧疾的基础上，坐在竹林里七日格竹，最终精神耗尽，大病一场，这场大病还彻底引发了他自出生以来就罹患的肺病和哮喘。

尤其是江南的竹林，潮湿而阴暗，王阳明可能本身就肺阳、肺阴不调，现在在潮湿阴暗的竹林里硬撑了七天下来，估计伤了肺阳之根本，继而又伤肺阴，最终阴阳严重失衡，导致他一生都为肺病所困。

当然，还有一点很关键，也就是“阳明格竹”引发这场大病的时间。

关于阳明格竹的时间共有三种说法。钱德洪的《阳明先生年谱》有两个版本。一个叫隆庆本，隆庆朝的版本。说王阳明格竹应该发生在他二十一岁。另一个是崇祯本，则说阳明格竹应该发生在他十八岁的时候。还有学者考证，这件事应该发生在他十七岁的时候，而且还是去南昌娶亲之前。学术界较为主流的说法，认为二十一岁这个说法不太可信，而十七或者十八岁这个时期较为可信。也就是1489到1491年之间。那不论十七岁还是十八岁，总之就是在王阳明新婚前后。

新婚前后这个时间点很关键。新婚而行男女之欢，动肾阳、肾阴之根本。而中医里认为肺属金，肾属水，所谓金水相生，故有肺肾相生之说。总之，新婚前后阳明因格竹而导致肺病爆发，对他一生的健康影响都是十分巨大的。现在我们可以看到的王阳明的画像也好，外貌描述也好，都是十分清癯消瘦的，基本上可以证明他一生都为疾病所困。明白了这一点，再看他所取得的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成就，便更觉他的不易与伟大。

第二，它直接导致了王阳明对程朱理学的全面怀疑，成为王阳明最终弃理学而开创阳明心学的一个早期的诱因。

就像我们前面讲的一样，程朱理学作为明王朝的官学，在当时的思想领域占有绝对的统治地位。而王阳明想成为圣人的理想在那个时代环境里，别无他途，只能求诸理学。而格物致知又是朱熹确定的唯一具有方法论意义的手段与途径。这条路走不通的话，通过理学成圣的路也同样就走不通了。王阳明全身心投入，甚至挖掘自己的潜能，不惜以身体健康为代价去格竹，就是想孤注一掷，打通成圣窍要，希望天堑变通途。

可是，这条天堑为什么变不了通途呢？也就是说，王阳明为什么格竹失败呢？这就要说到理学在方法论上的先天缺陷了。

因为朱熹强调格物致知，才有了阳明格竹，这事大约发生在1490年前后。整整一百年后，在欧洲的一个叫比萨的城市，二十五岁的伽利略拿了两个大铁球爬到了一个很斜的斜塔上，把两个铁球扔了下来，这就是著名的比萨斜塔试验。这场试验产生了两个重要的结果：一个是物理学的结果，证明了一千多年来亚里士多德有关重力定律的论述是错误的；另一个则是人类文明史的结果，现代文明诞生的两大支柱之一的实验主义科学就此诞生。

把阳明格竹和伽利略格球放在一起比较，我们甚至可以回答著名的李约瑟之问，即华夏文明可以引领人类文明长达数千年，为什么现代工业文明与科技革命却没有产生在中国？或者说东方为什么没能出现伽利略、牛顿和开普勒？

阳明格竹与伽利略“格球”的区别到底在哪里呢？

按照朱熹理学的方法，所谓格物就是通过对事物的观察以明悟该事物中所含的道理，这个道理应该是与最终的大道，也就是“天理”相通的。这样积累了各种事物的道理，最终就明悟了天理。反过来再从天理回归各个事物，自然“理一分殊”，事物也就看得透彻了。这其实就是哲学上的归纳与演绎，本身倒也是科学的方法论。

可是这一切所仰仗的手段只有两个字：观察。

而伽利略通过格球所开辟的实验主义科学所仰仗的主要手段也只有两个字：实验。

虽然宋明理学讲观察，但是这个观察后来也变味了，本来很有科学精神在里头，因为格物是手段，致知才是目的。而理学只讲究观察，靠观察格物，然后明白事物的道理。可是，仅仅是观察，最后所领悟到的就极有可能只是想当然。再加上功利性越来越强，所谓的格物就变成了一个表面功夫、花架子。在功利目的的驱使下，想当然的成分就越来越大。所以，虽然格物是为了致知，因为要致知，格物就变成了一种形式主义的东西。

王阳明按照宋明理学一脉相承的路子，就坐在竹林里面对着竹子死看；不用说是只看七天，就是看一百年也看不出什么来。按照西方的实验主义科学，如果要找到竹子的道理，就应该把竹子砍一段下来，去做实验，去做解剖。物理、物理，事物的道理是要实验、要解剖的。可见，根本不是王阳明格竹失败，而是理学的这种所谓格物致知已经徒有其表，是这种方法本身有问题。

王阳明没有料到，有时也未必能置之死地后生。七日格竹，大病一场，还留下一生的健康隐患，以至于王阳明也清醒地认识到，他此后再也没有资本像这次格竹一样折腾了。所以，对王阳明来说，此路已经是完全不通了。

此路不通，当然就要另辟蹊径。

王阳明当时虽然并没有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但他对他的同学也感慨说：“圣人的方法，看来不是我们一般人可以明了的。”这种感慨里有失望，也隐约有了怀疑。这样一颗怀疑的种子在心底种下了，很快就会在现实的风雨里萌芽而生长。

“阳明格竹”事件之所以在哲学史上特别重要，就是因为此路不通，必须另辟蹊径，王阳明就此对理学产生了怀疑，最终超越理学，开创了阳明心学。

第三，它使得王阳明在对理学的怀疑中，选择先行获取成圣的平台，即精研词章之学，应对科举考试。

别人读程朱理学，是直接为了科举考试；王阳明读理学的书，却是为了他心目中的第一等事成圣人。可此路不通的情况下，这时候婚也结了、竹也格了的王阳明发现父亲王华所说的平台的作用，还是极具现实性的。于是，他一方面继续研读理学著作，一方面分心词章之学，练练八股文什么的，以应付科举考试。

以王阳明的天分，只要对考试稍加用心、稍加关注，便不可限量。在当年的乡试中，他顺利考中了举人。和他同一年考中的还有两个浙江人，一个叫孙燧，一个叫胡世宁。在后来的宁王朱宸濠的叛乱中，孙燧为之忠义死难，胡世宁为之直谏下狱，而王阳明最终率兵平乱。三个男人也是一台戏，他们的命运从乡试开始就隐约地联系在了一起。

王阳明乡试过关，最开心的是他的父亲。王华看儿子天资聪颖，却总是不务正业，别提多着急了。现在儿子终于改弦更张，走上他当年走的正路上来了，王华当然高兴，特别期待儿子能再续他当年的辉煌。

可是接下来的会试，王阳明却落榜了。王阳明实际上不以为意，但王华却以为对儿子来说这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为了安抚他儿子那颗好不容易走上科举正道的弱小心灵，王华还有意无意带儿子参加各种社交场合。

《阳明先生年谱》里记载说，一次聚会上，王华的朋友、内阁大学士李东阳开玩笑说：“汝今岁不第，来科必为状元，试作来科状元赋。”年轻的王阳明居然也不推让，当众“悬笔立就”，立刻应题写了篇《来科状元赋》。众人传阅，啧啧称奇，“诸老惊曰：天才！天才！”可是，表面上为你点赞的人也未必真心服你，这其中就有某些朝廷大员“退有忌者曰：‘此子取上第，目中无我辈矣。’及丙辰会试，果为忌者所抑。”

说白了，就是有人看了王阳明天才的一面之后羡慕嫉妒恨，故弄手脚，结果王阳明又落榜了。在唯有科举定终身的封建社会，连连落榜算是一个读书人最大的霉运了。张榜时看到自己名落孙山，有人为之捶胸顿足，甚至有人为之轻生而寻死觅活。同样有落榜的同学来安慰王阳明，王阳明却云淡风轻地说：“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可见，王阳明真没把人人看重的科举应试当成人生第一等事。他之所以致力于科举，一方面固然是成圣之路需要“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平台，另一方面也是他格竹失败，即理学成圣之路走不通之后的注意力转移。

其实，不光是词章之学以应科举，王阳明一生中兴趣一再转移，正如知己湛若水为其撰写的墓志铭所总结的，王阳明“初溺于任侠之习，再溺于骑射之习，三溺于词章之习，四溺于神仙之习，五溺于佛氏之习”（湛若水《阳明先生墓志铭》）兵家、道家、仙家、佛家，甚至程朱理学，其实都是王阳明欲成就人生第一等事，即做圣人的努力与尝试。在这种努力与尝试中，他渐渐形成了海纳百川、兼收并蓄的胸襟，也渐渐对各种学说的利弊有了深刻的认识。

其实，人就是在这一过程中成长起来、丰富起来、深刻起来的。王阳明对理学及各种学说之利弊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认识，但这种认识还需要一种生活的磨砺，才能使之升华。

对王阳明来说，这种磨砺并不能从落榜这种一般人认为的生活坎坷中来，因为这种小小的荣辱王阳明根本不放在心上。他与一般人刚好相反，他的磨砺最后恰恰是从考中进士的命运中来。因为当他终于考中进士，终于“学而优则仕”地站到了他父亲希望他拥有的那个平台之上的时候，他才遇到了生命中最大的危机和陷阱。而这场磨难，可以让他此前所有的学习、思想、追求与迷惑得以升华。

这个最大的危机与陷阱，究竟是什么呢？

第四章　宦官那个坑

王阳明从一个养尊处优的状元公子，一下子变成了囚犯，从天上跌到了地狱。这不仅是人生巨大的落差，甚至随时还有死亡不期而至。王阳明待在锦衣卫的诏狱里，茫然四顾，四顾茫然，对人生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与恐惧。能不能超越这个阶段，能不能面对这种生死，才是王阳明能不能脱胎换骨、凤凰涅槃的关键所在。

初涉官场

大明弘治十二年，也就是公元1499年，这一年的会试特别有意思，因为这一年的会试迎来了明朝历史上两个天才级的考生。一个是艺术史上的天才，唐寅唐伯虎；一个就是哲学史上的天才，王守仁王阳明。

这一场会试在大明历史上非常有名，因为它既是唐伯虎、也是王阳明人生中特别重要的一个转折点。这一年唐伯虎二十九岁，王阳明二十七岁。

唐伯虎真是一个天才级的人物，当年在苏州府考秀才的时候当地第一名，后来乡试考举人又是第一名，所以后世称他唐解元。大家都认为，唐伯虎到京参加会试，绝对稳操胜券，唐伯虎自己也觉得再中一个会元，再中一个状元，连中三元如探囊取物。因此，唐伯虎和他那个江阴富豪的好友徐经（也就是徐霞客的高祖），两个人在京城不论考前，还是考后都很高调、很兴奋，甚至有点裘马轻狂的味道。结果怎么样？惹得别人嫉妒，被卷入一场特别有名的科考案，以至唐伯虎后来终身被排除在科举考试，也就排除在官场之途之外了。这造就了唐伯虎一生愤懑、狂狷、孤介的性格，以及悲剧的后半生。

那么，比唐伯虎小两岁的王阳明这时候又是怎样一番情状呢？别看他比唐伯虎小两岁，相比而言却成熟许多。王阳明来参加会试考试，同样也是万众瞩目的。

前面说过，王阳明头两次会试全都出人意料地落榜了。

到了第三次，这一年的会试，依然坚守理想、但已非常成熟的王阳明不动声色地过了关，后来的殿试考试中取得二甲第七名，也就是全国第十名，中了进士。

王阳明自己对名次其实无所谓，他要参加科举考试主要是想通了他老爹说的那句话：想成为圣人，要为生民立命，要为万世开太平，首先要有施展抱负的平台。连孔子都说“学而优则仕”嘛。就这样，王阳明考中了进士，入了官场，王华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了。但是，王华的心放了下来，王阳明自己的心却提了起来。因为一入官场的王阳明很快就变得迷茫了。

当然，虽然说官场是个大染缸，王阳明倒也不是一进去就产生了厌倦情绪，也不是一进去就迷茫了。一开始王阳明的感觉还不错。他是被放到工部去实习，工部也就相当于建设部，而且第一项工作居然是让他负责一个具体的工程，为当时已经逝去的威宁伯王越修建坟墓。这个威宁伯王越不得了，也是明朝一代奇才，是一个传奇的儒生，而且还是儒将。

威宁伯王越的经历很有意思。明代很多典籍里记载说，王越参加科举考试的时候，答卷快写完之际，突然起了一阵怪风，把他正在作答的卷子吹了起来，竟然吹到天空上去了。王越焦急地抬头，仰望了半天也不见卷子落下来，不禁号啕大哭。监考官一看，赶快又重新给他拿份卷子。此刻时间已经过半，王越奋笔疾书，虽然时间不够，最后居然还是把文章写完了。虽是最后一名交卷，但还是中了进士。可见这个人是如何有才。另外，也可见他很有定力，很有魄力。

更传奇的是，考试是在春天举行的，到了这年的秋天，朝鲜的使者前来觐见，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君臣拿出一份试卷，说一次朝会上突然刮了一阵大风，一张卷子从空中飘落下来。拣起来请翻译一看，原来是天朝上国的进士考卷。使者说，这次是特意带来，不能耽误这位考生的前程啊！景泰帝一听，十分奇怪，便让满朝文武传阅。传到王越手里，王越大声惊呼，正是当年我那张被风刮走的考卷啊！景泰帝当即表示，哎呀，看来王越适合做风宪之官。风刮走了考卷，风又吹来了，所以叫风宪之官。风宪就是古代的御史，因此后来任命他为监察御史。

王越不仅文章写得好，作为一个儒生，他其实有一颗英雄的心。虽然善于握笔杆子，但是他自己更渴望握枪杆子。“土木堡之变”之后没多久，王越投笔从戎，三次出塞，最后收复河套，镇守边关十几年，其中犹以率兵奇袭威宁海大获全胜而闻名，被封威宁伯。

这个儒生兼儒将的王越一直是王阳明的偶像，王阳明很小就特别崇拜王越。据他回忆，自己小时候还做过一个梦，梦见王越很欣赏他，说他将来要继承自己的遗志，还把自己征战威宁海时候的佩剑赠送给了他。

王阳明一入官场的工作就是为王越修墓，干得非常投入。不仅投入，工程也做得特别好，而且还把修墓的民工组织起来，每天修墓之余练习兵法。《阳明先生年谱》里记载说，他每天“驱役夫以什伍法，休食以时，暇即驱演八阵图”，据说到最后陵墓竣工的时候，这帮民工都被王阳明训练成特种兵了。

墓修好之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为了感谢王阳明，王越的儿子居然主动把他爹当年征战威宁海时的佩剑赠送给了王阳明。王阳明的梦竟然应验了。所以，王阳明后来也是儒生兼作儒将，平宁王之乱，受封新建伯。

明代历史上总共有三个文臣，以儒生的身份行儒将之实，最后被封伯。一个是英宗朝的王骥被封靖远伯，一个是王越被封威宁伯，还有一个就是王阳明，被封新建伯。前后一百年之内，奇的是都姓王。明代的大史学家王世贞写到这段历史的时候，激动万分，连书三个“大奇！大奇！大奇！”确实太奇特了。

王阳明在工部任职没多久，很快就被调到刑部去了。在工部的生活，王阳明还是很愉快的。但是，到了刑部之后，黑暗的现实就扑面而来。我们知道，王阳明是要做圣人的。圣人要怎么样？圣人就是要“仁者爱人”的。而接触到大量的司法黑暗和官僚们草菅人命的现实之后，王阳明出离愤怒了。

往往越黑暗的地方，越能激发心灵的光明，激发思想的光辉。作为一个思想者，王阳明在这个阶段已经提出执政者和执法者致良知的问题。他自己呢，则更是身体力行。《阳明先生年谱》里说，王阳明任职刑部的时候，“所録囚，多所平反”。到他手上的案子，他要保证公平、公正、公开。

当然，此时的王阳明毕竟身微言轻，况且一个人的力量也改变不了多少现实，尤其是在刑部的监狱里看到的那些令人发指的现实，王阳明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内心一下子迷茫起来。刑部大牢中狱卒对犯人的那种虐待，丝毫不逊于后来方苞那篇著名的《狱中杂记》所描述的惨状，但他哪里知道，他很快所要遭受的远比刑部那个黑暗大牢里的还要惨。

因为王阳明将要身陷的地方，是那个时代里号称最恐怖的地方——诏狱。那么，在那个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王阳明预料不到自己的命运，但他始终知道自己的理想，他是要做圣人的。在这样的黑暗官场现实面前，王阳明没有办法，便掉头要去寻找他内心的光明。掉头往哪儿寻找呢？理学对王阳明来说，已经是道坎，这时候他便掉头回到佛道两家。

他听说九华山上有一个神奇的道士，叫蔡蓬头，就去找他，把他请来。这个道士既然叫蔡蓬头，说明这个人平常就蓬头垢面，疯疯癫癫的。别人都不把他当回事，唯独王阳明对他很尊重。王阳明请他吃饭，蔡蓬头却一脸不快。王阳明反应过来，立刻撤下素食，换上荤菜。本来以为他是道士，因此都上的是素食。换上荤菜之后，蔡蓬头还是面如止水。王阳明又醒悟过来，再上好酒。这一下，蔡蓬头高兴了，大快朵颐。

吃归吃，王阳明向他请教人生的哲理，蔡蓬头也不说话。好不容易酒足饭饱，蔡蓬头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尚未”。王阳明听了直犯晕，尚未吃饱？还是尚未喝好？还是尚未可说啊？再度请教。结果蔡蓬头还是俩字：“尚未”。王阳明再把他请到后庭，这一次蔡蓬头好不容易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说：“汝后堂后亭礼虽隆，终不忘官相。”意思就是说，你注定还是仕宦中人，要修道是没指望了。

王阳明不服气，听说九华山地藏洞还有一个很神奇的异人，佛法精湛。但是住的地方道路奇险，没人能到。王阳明有一颗追寻光明的心，他手攀绝壁，身履险峰，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地藏洞。王阳明进洞时，异人正在熟睡。王阳明就坐到异人身旁并用手轻抚其足。异人过了好一会醒来，睁开眼第一句话竟是：“路险何得至此！”异人惊奇王阳明是怎么历尽艰险找到这里的。

王阳明说，因为自己有求道之心，问礼之心。这位佛法精湛的异人打量王阳明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说：“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两个好秀才。”问他道行，问他佛法，都不作答，只谈周敦颐和二程兄弟里的程颢是两个好秀才。这其实也预示着王阳明注定还是要走儒家的路，并且要把儒家发扬光大。

王阳明无法再往佛道二家里寻找出路，后来也渐趋醒悟“仙、释二氏之非”，转头又去学词章之学。如果王阳明一直这样学下去的话，大明王朝会多了一个名垂青史的文学家，而少了一个为人类文明带来光明的思想家了。幸而，有一天王阳明又开悟了。他说：“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为无用之虚文也？”（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再次放弃了词章之学。

王阳明又退而学道，一个人跑到会稽山行导引之术，也就是气功。王阳明号阳明子，就是因为在会稽山阳明洞的这一段修炼。王阳明的这段修行很厉害，有几个朋友要上山看他。才出门，王阳明居然能感悟到，然后让童子下山去迎接他们。友人都大吃一惊，以为他修道成仙了，能未卜先知。王阳明自己却沮丧地说：“此簸弄精神，非道也。”确实，这一类故弄玄虚其实就是小道，王阳明要是连这一点都看不透，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大思想家。

修道一段时间之后，王阳明说“已而静久，思离世远去，惟祖母岑与龙山公在念……”就是想离世而隐，但祖母和父亲，让他念念不忘。“因循未决。久之，又忽悟曰：‘此念生于孩提。此念可去，是断灭种性矣！’”这一段体悟非常重要，王阳明想放下一切远离红尘，可是在人生的根本、也就是儒家最根本的亲情这一点上，王阳明断难割舍。他说亲情生于孩提，与生俱来，如果断舍亲情的话，那就是断灭种性。这已不止是在个体层面所说，这样的觉悟是在种群概念、种群层面上提出来的。

此念一出，说明王阳明已经洞彻了儒家关于人性的本质，一代大儒眼见就要横空出世。王阳明心念一定，人生境界就此不同了。

有一次来到杭州，王阳明听说虎跑寺有一个神僧，已经坐观三年不语不事，明显是奔着达摩祖师“面壁九年图破壁”去了。王阳明听说后，就来到这个和尚身边，先围着他仔细端详了好半天，然后用佛门狮吼断喝一声道：“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甚么！终日眼睁睁看甚么！”（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

人家明明叫不语、不事，他却说人家终日口巴巴说甚么，终日眼睁睁看甚么。这叫什么？这就叫佛家的打机锋。打机锋是什么？就是获得顿悟的一种契机，说明王阳明对佛法的研究其实非常深刻。这话一说出来，三年不语、不事的和尚突然回归红尘了。

王阳明后来问他：“家中还有何人？”和尚答：“唯有老母。”“想她吗？”和尚落泪了，“怎能不想？”第二天，据说那个和尚就还俗回乡了。

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此时的王阳明已经贯通儒释道，并且找回了儒家的根本，可以影响世人、开宗立派了。就像他的好朋友湛若水所说，王阳明“初溺于任侠之习，再溺于骑射之习，三溺于词章之习，四溺于神仙之习，五溺于佛氏之习”，博采众家之长之后，由博返约，终于回到儒家的根本，这其实是一个思想家的必经之路。

我们说文学家、艺术家，可以先纯粹、后沧桑，甚至可以只纯粹、不沧桑。但思想家一定要先沧桑、后纯粹，由博返约，最后才能形成自己的思想体系。这个规律在中国思想史上尤其昭彰。

王阳明回到京城，准备带徒授学。这时，他遇到了一位相交一生的知己、好友，就是湛若水。

两人的相交很有意思，湛若水回忆说：“正德丙寅，始归正于圣贤之学。会甘泉子于京师，语人曰：‘守仁从宦三十年，未见此人！’甘泉子语人亦曰：‘若水泛观于四方，未见此人！’遂相与定交讲学。”

一个“从宦三十年，未见此人！”一个“泛观于四方，未见此人！”这番景象要搁在一般人就是相互吹捧，但放在王阳明和湛若水身上，绝对是实至名归。

湛若水也是一代奇才，师从明代早期的心学思想家陈白沙，从其师承思想、天赋以及人生来看，其实并不逊于王阳明。那我们就要问了，为什么开辟明代心学的是王阳明，不是湛若水呢？甚至不是湛若水的老师、远续陆九渊心学的陈白沙呢？

这就和我们前面提到的那场诏狱之灾有关系了。

刘瑾乱政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孟子这段话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天将降大任于王阳明，现实带给他的将是宦官那个坑，以及诏狱那场灾。

细说起来，这要从中国两千多年的政治史说起。

从人类政治制度史的角度看，能影响政治发展的最主要的有六大集团。一是宗教集团，二是财富集团，三是军事集团，四是文官集团，五是宦官集团，还有一个就是外戚集团。对于西方政治影响巨大的往往是宗教集团。西方文化的发展、欧洲的发展，和宗教集团的关系很紧密。然后是财富集团，还有军事集团。当然，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里论述，新教伦理盛行之后，文人集团的作用变得越来越大。但在中国古代政治史上，起到最重要的作用的并不是宗教集团，也不是财富集团，军事集团也只是在特别时期发挥作用。

从中国政治史的生态来看，最关键的首先是文官集团，还有就是宦官集团。外戚集团，在两汉时期发挥作用，后来作用越来越小，逐渐式微。那么，宦官集团和外戚集团的本质是什么呢？就是封建王权、集权专制用以专制的一把屠刀。

作为封建集权者，实施专制的话必须手上要有把杀人、锋利的刀。外戚集团和宦官集团就是这把刀。文官集团本质上虽然最后也成为封建专制的附庸，但是毕竟有着儒家对人性的关怀以及对天下的担当。因此，文官集团和宦官集团的斗争，本质就是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儒法之斗、儒法之辩。经过汉末的党锢之祸，再到魏晋高压统治下，玄学兴起，文人集团分裂，氏族庶族分裂。到了唐代，唐末宦官乱政，皇帝兴废都把握在宦官手里头，文官集团开始党争，内部分裂。两宋其实也是这样，文人党争尤剧，更有宦官乱政。到了明代，宦官乱政就愈发厉害了。为什么呢？明代政治的两大特点，一个是特务政治，依赖宦官。还有一个是言官政治，也就是文官政治，依赖文官集团。因此，明代是宦官集团和文官集团搏杀最激烈的一个朝代。

明代的宦官乱政有三个阶段，一开始英宗朝宦官王振乱政，这还只是一个个人现象。第二个阶段就是武宗朝的刘瑾乱政，刘瑾八虎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形成一个团伙。第三个阶段，熹宗朝的时候，魏忠贤最后形成一个阉党，阉党集团当道，文官集团惨败，揭开中国政治史上最黑暗的一页。

要说刘瑾，必须要说到明武宗。我们说宦官乱政，宦官只不过是封建集权者手上的一把屠刀而已。明武宗朱厚照的爷爷朱见深是一个典型的御姐控，莫名其妙地痴恋那个比他长十七岁、又心狠手辣的万贵妃万贞儿，结果眼睁睁看着万贵妃把他的孩子一个一个弄死了，搞得差点断子绝孙。朱厚照他爹，就是明孝宗朱佑樘，也是一个痴情种子。朱佑樘是历史上独一无二实行了一夫一妻制的皇帝。他对张皇后感情很深，一辈子也没纳嫔妃。朱佑樘是一个有作为的皇帝，他执政的十八年，叫弘治中兴。张皇后生了两个儿子，夭折了一个，剩下的就是这个朱厚照。

朱厚照整个的人生如果要评价的话，就是两个字——荒诞。一个是荒淫无度的荒，一个是怪诞幼稚的诞。他最大的爱好就一个字，玩。他就是一个爱玩，而且永远长不大的皇帝。玩到什么地步？他给自己另取了一个名字，封自己为威武大将军朱寿，后来还封官封到镇国公，要在兵部注册，还要让户部发工资。皇帝不当，封自己做将军，完全就是一个孩子心性。

在刘瑾等人的唆使下，朱厚照不住在皇宫里，而是弄了一个豹房。这个豹房其实既养着老虎、豹子这些珍奇的动物；也搜刮了大量的民女，甚至还有妓女。有一次，皇宫大火，他在豹房，举头一看乾清宫都烧着了，高兴地拍手大叫，说好大的焰火！朱厚照就是这样一个皇帝。

朱家这三代，可以说是每况愈下。相反，王家则可以说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王阳明和朱厚照之间，就有了戏剧性的冲突。当然，王阳明这时候还不是和武宗朱厚照产生冲突，而是和他手下的大宦官——刘瑾。

刘瑾原来姓谭，陕西人，也是个苦出身，流浪到京城后，混于三教九流之间，学了不少东西，最后投靠一个姓刘的太监，做了干儿子。刘瑾此人很有心机，也很狠，为了谋一个出身，十几岁的时候挥刀自宫，做了太监。刘瑾为人又很活络，而且善于察言观色，就受到弘治皇帝的赏识，派他去东宫陪伴太子，也就是陪伴朱厚照。刘瑾与朱厚照从小一起玩儿大，朱厚照特别喜欢他。刘瑾年龄比朱厚照大，而且在三教九流里头都混过，特别会玩，整天就带着朱厚照。朱厚照登基之后，这一下不得了了，哪里都离不开刘瑾。

前面我们讲过，宦官乱政到了刘瑾这个时期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伙。八个宦官，像马永成、丘聚、谷大用这些人，被称为八虎，以刘瑾为首的乱政之势就形成了。刘瑾乱政，究竟到了什么地步？所有的地方官回京述职，必须去贿赂刘瑾。不贿赂刘瑾就惨了。没有钱的外地官员到了京城，没有钱怎么办？只好找富户借债。当时有个词，把贿赂刘瑾的专用资金叫做京债。

据大史学家赵翼考证，刘瑾最后被抄家时共抄出两百五十万两黄金和五千万两白银。搁在今天，购买力相当于三四百个亿。亚洲《华尔街日报》总结过去一千年里最有钱的五十个人，刘瑾居然排在里头。刘瑾贪婪无度，恶有恶报，最后以谋反之罪被判磔刑。磔刑也就是凌迟，被剐了三千三百五十七刀，是历史上凌迟剐得最多的。

武宗上台之后，刘瑾当道，三位顾命大臣刘健、谢迁、李东阳就很着急。《明史》说这三个人，“时人为之语曰”，叫“‘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天下称贤相。”李东阳很善于谋略，刘健很善于决断，谢迁口才特别好，三大贤相都是前朝弘治朝的重臣，又是武宗的顾命大臣，一看刘瑾乱政之势已成，就商量要剪除刘瑾。

为了剪除刘瑾，这些文官不惜放下身段，和当时的司礼监大太监王岳合作。怎么剪除呢？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上疏，只有劝谏。刘健、谢迁发动朝廷所有有正义感的官员，上疏皇帝。到最后，不仅内阁学士们上疏，九卿六部一起联名上疏。其中明代文学复古运动中的大家李梦阳主笔的一篇文章，把历朝历代宦官乱政的祸害历数一遍。从汉代十常侍之乱，到最后唐末宦官废立皇帝，直接导致大唐灭亡，再到不久之前王振导致英宗身陷土木堡之变，英宗甚至做了俘虏。这个上疏拿到武宗朱厚照的面前，他毕竟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据说当时看了就吓哭了。读了李梦阳的这篇文章，也确实触目惊心，他哪知道这些事啊？朱厚照一看，原来宦官这么可怕。当时就下决心要驱除刘瑾八虎，要把他们赶到南京去，为太祖守陵墓。

这时候王岳传递出消息给刘健、谢迁，说大事已成，刘健就非常高兴，但是谢迁摇摇头，说皇上和这些人毕竟感情很深，现在只把他们赶走，哪一天想起他们的好来，又会把他们弄回来。除恶务尽，必定要趁这一次把刘瑾八虎彻底剪除，也就是要把他们杀了，斩草除根才可以。这样一来，文官集团就商量好，和司礼监大太监王岳也通好气，第二天朝会要据理力争，把刘瑾八虎彻底给干掉。刘健、谢迁都认为大事已成，但是李东阳眉头紧缩，脑海里头冒出一个词，叫什么？叫夜长梦多。

文人有时候想问题，的确过于简单了，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历来文官集团和宦官集团的斗争中，总有一些没有骨气的文人会变成宦官的走狗。当时的吏部尚书焦芳就是如此。焦芳跟刘健、谢迁这些人不对路子，早前要进翰林院，看刘健不同意，于是就投靠了刘瑾。他在这个关键的时候通风报信，告诉了刘瑾。刘瑾一开始张皇失措，八虎聚在一起痛哭失声。一开始知道要被流放的消息，刘瑾他们倒没有什么好办法，只知道抱在一起哭。当听说要把他们全干掉的时候，刘瑾绝地反抗了。当天夜里，刘瑾动用关系，八虎一起来到武宗的寝宫，围着武宗磕头痛哭啊。

武宗毕竟是个孩子，理性思维不成熟，看到这些人陪着他一起玩儿到大的人，也动了感情了，心有不忍。但是，他已经答应了大臣们，也不好说什么。

刘瑾极擅察言观色，一下子发现问题所在，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刘瑾哭诉说，其实不是内阁大学士们这帮文人们要整我们，要整我们的其实是司礼监大太监王岳。这一下避重就轻，成功转移了注意力。朱厚照一听，就问王岳为什么要整你们？刘瑾便说王岳一直与他们八虎不对路，说他们整天飞鹰走狗，陪着皇帝玩。王岳只是看我们真心帮着您，这帮文官其实也是这样，就怕您身边有跟您一条心的人。他们把我们赶走，把我们杀了，就可以彻底孤立、架空您了。

听了这番话，朱厚照的心思立刻就转了，大光其火，说早就觉得王岳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收拾王岳。但即便是皇上这样表态了，刘瑾还是不放心，还是拼命磕头，哭着不肯走。为什么呢？虽然朱厚照话锋已经转了，但是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呢，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啊。

刘瑾觉得这个时候还要趁热点一把火，便拼命不停地磕头。最后，朱厚照为了安慰刘瑾，说即刻撤了王岳的司礼监大太监，让刘瑾来做，而且让刘瑾做司礼监掌印太监，为二十四衙门之首；让马永成做秉笔太监；让丘聚提督东厂，谷大用提督西厂。东厂、西厂可不得了，那是明朝的特务机构，不经过司法程序就可以抓捕官员的。结果一夜之间，刘瑾八虎迅速翻盘，甚至原来得不到的全都握在手里。刘瑾后来还不放心，让丘聚、谷大用又在东厂、西厂之上专设内刑场，就是内厂。明代的特务机构到这个时候，可以说发展到了一个极点。

李东阳的担忧真的变成了现实，由此也可以见出李公善谋。早朝开始的时候，刘健、谢迁傻眼了，天翻地覆，一场剧变。刘健、谢迁这时候没办法，只好使出最后一招。他们是顾命大臣嘛，便以多年的声望来搏一下，请求辞职。他们以为这招很管用，哪知道朱厚照根本不是一个理性思维成熟的皇帝，一看刘健、谢迁要辞职，立刻批复，准奏。在刘瑾的策划下，三位顾命大臣留下了李东阳。刘瑾一旦大权在握，就开始血腥报复，开展大清洗。京官为此受难者，不计其数。只要弹劾过刘瑾的，只要在朝上挽留过谢迁、刘健的，都遭到刘瑾的报复。到最后，李东阳忍辱负重，主持大局，劝大家在这种局势下要隐忍。

北京的京官们闹了一阵，被打击得惨败，渐渐没有了声音。但这个时候，南京的言官们开始纷纷上奏。明代实施两都制，南京是太祖皇帝曾经坐镇的地方，因此同样有和北京一模一样的一套政府官僚体系。在南京六科给事中，包括十三道监察御史纷纷上疏挽留刘健、谢迁，攻击刘瑾乱政。这样，六科给事中就以戴铣、李光翰为代表，十三道监察御史薄彦徽、蒋钦、陆昆等十几个人联名上书。

刘瑾此时正是权势熏天，二话不说就把这些人全部抓捕到北京。先廷杖，然后扔进锦衣卫的诏狱之中。这些大臣中，最突出的一位就是南京监察御史蒋钦。蒋钦铮铮铁骨，被打得皮开肉绽，到了狱中仍接连三次上疏。蒋钦说：“陛下试将臣较瑾，瑾忠乎，臣忠乎？忠与不忠，天下皆知之……臣骨肉都销，涕泗交作，七十二岁老父，不顾养矣，臣死何足惜。”就是说，皇上，道理不是明摆着吗？刘瑾是忠臣还是我是忠臣，您让天下人评论一下就能见分晓。我连七十二岁的老爹都无法行孝，连生命都可以不要，您不能静下来想想真理到底在谁那儿吗？蒋钦此人真是不简单，直到最后依然劝谏说：“幸听臣言，急诛瑾以谢天下，然后杀臣以谢瑾。”他对皇上说，您先杀了刘瑾再杀我，您杀刘瑾以谢天下，我赔他一条命。

后来，刘瑾三次施以重刑，把蒋钦活活打死。

只身斗八虎

在八虎的淫威之下，朝廷命官噤若寒蝉，整个朝廷乌云压城。在所有人都不敢再说话的时候，任职兵部的年轻主事王阳明却突然挺身而出。据说也有人劝过王阳明，说前面闹得很凶的时候不见你说话，现在肯定没好果子吃的时候，你倒跑出来说什么话呢？王阳明淡然地说，前面闹得很凶、人人都在上表的时候，我不出来说，因为那时候多我一个不多。但现在，人人良知被泯灭的时候，少我一个便少了！

这是怎样的勇气啊！年轻的王阳明以绝大的勇气挺身而出，只身来斗刘瑾八虎。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王阳明是很聪明的，也很讲究策略。他先给武宗皇帝写了一篇奏书，叫做《乞宥言官去权奸以章圣德疏》，虽然题目里头也说了去权奸，但具体内容里没提刘瑾什么事，只是在给武宗皇帝讲些大道理。

王阳明说，“君仁臣直”，为什么有这么多忠直耿介的臣子呢？那是因为领导好。这里，王阳明也小小拍了一下武宗的马屁。

王阳明接着说：

但铣等植居谏司，以言为责，其言而善，自宜嘉纳施行；如其未善，亦宜包容隐覆，以开忠谠之路。乃今赫然下令，远事拘囚，在陛下之心，不过少示惩创，使其后日不敢轻率妄有论列，非果有意怒绝之也；下民无知，妄生疑惧，臣窃惜之。……然则自是而后，虽有上关宗社危疑不制之事，陛下孰从而闻之？陛下聪明超绝，苟今及此，宁不寒心！……伏愿陛下追收前旨，使铣等仍旧供职，扩大公无我之仁，明改过不吝之勇；圣德昭布远迩，人民胥悦，岂不休哉！

就是说，南京这批言官们如果说错了，皇上您应该包容；如果说对了，您就应该听。而您根本听不进去，还远远地把他们从南京抓来。这些人都是什么？都是言官啊！老百姓不了解，就会疑惧。疑惧什么？疑惧建国之初就设下的一个制度，就是言官政治的本质啊。我为此感到惋惜啊！从今以后，再有关系到社稷安危、无法定夺的大事，皇上到哪里去听意见和建议呢？

大明王朝在制度建设上，还是很有特色的。它改革了监察制度。古代的监察制度到明代之前都是台谏制，明朝把台谏改成都察院制，还专门设立了六科给事中。这是古代官员监察中第一个自下而上的监察制度，也是明朝的制度之本。王阳明一下子就点中了关键之处。然而，任王阳明再深刻，文笔再好，思路再智慧，刘瑾是什么？是流氓啊。刘瑾虽然搞不清从哪儿又冒出个兵部主事，他也不了解王阳明，还是立刻把他抓了起来，拖到午门廷杖，廷杖四十。

朱元璋创立的廷杖，本来是对文官、对知识分子的一种侮辱。刘瑾乱政之前的廷杖，打屁股时是可以穿棉裤的，甚至可以在朝服下头垫棉衣棉裤，身上可以绑上厚的毡子，因为原本只是一种侮辱形式嘛。但从刘瑾开始，廷杖要扒了裤子打屁股。以前可以垫棉裤、可以垫被褥，现在把护具都撤了，有人当场就被打死了。

刘瑾训练的锦衣卫校尉平常练打板子的技术，在一张人皮里裹上砖头，这个功夫要练到几板子下去的话，砖头碎了，但人皮一点事没有。要打得轻，怎么样？在人皮上铺张纸，板子打得噼里啪啦响，但纸一点都不破碎。凡是刘瑾看得不顺眼的人，据说他就命令站成内八字，就是往死里打。站成外八字呢，就可以轻一点打。刘瑾的口令就是信号。王阳明被打了四十大板，血肉横飞，然后被扔进锦衣卫的诏狱。

王阳明从一个养尊处优的状元公子，一下子变成了囚犯，可谓从天上跌到了地狱。这不仅是人生巨大的落差，甚至随时还有死亡不期而至。王阳明待在锦衣卫的诏狱里，茫然四顾，四顾茫然，对人生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与恐惧。能不能超越这个阶段，能不能面对这种生死，才是王阳明能不能脱胎换骨、凤凰涅槃的关键所在。

那么，王阳明是怎么面对生死，怎么超越人生的孤独与恐惧，又是怎样超越了宦官这道坑、诏狱那场灾的呢？

第五章　生死那道关

有时候人生的困顿，反倒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促使人们去寻找那些终极的意义、问题的源头。当王阳明在诏狱这个狭窄、困顿、窘迫、肮脏的环境里，当什么人都无法依靠的时候，他只有去依靠自己的内心，反而从自己的内心中找到一种终极的力量。这种思索，其实已经为王阳明的人生开启了一段蜕变的旅程。

诏狱里的蜕变

王阳明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兵部主事，但因为在文官集团和宦官集团的殊死搏杀中发出最后一声呐喊，所以被太监头子刘瑾特殊关照，廷杖四十，然后扔进了锦衣卫的大牢，也就是明代最恐怖的诏狱之中。

正德元年的除夕之夜，北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在过着团圆年，吃着年夜饭，而身陷囹圄的王阳明身处诏狱之中，身体和心灵都受到了极大的煎熬，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一是因为明代的廷杖非常残酷，尤其是从刘瑾开始，廷杖要扒了裤子打屁股。以前可以垫棉裤、可以垫被褥，现在把护具都撤了。有人当场就被打死了。王阳明廷杖四十之后，撑是撑下来了，却已经是奄奄一息。

二是因为他被关进的地方是锦衣卫的诏狱，这就不得了了。我们前面说过，这在明代是最恐怖的一个地方，虽然王阳明自己曾经做过刑部的官员，看过监狱里悲惨的景象，但是他所见到的刑部监牢比起诏狱简直没法比。

为什么呢？

晚明的民族英雄瞿式耜曾经描写锦衣卫诏狱的可怕说，“一属缇骑，即下镇抚，魂飞汤火，惨毒难言，苟得一送法司，便不啻天堂之乐矣”。（瞿式耜《瞿忠宣公集》）因为那个时候的诏狱主要关押的都是政治犯，非常可怕。一般人是很难想象里面恐怖到什么程度。如果能够改送到三法司，比如刑部的大牢，简直就是从地狱到了天堂。王阳明曾说刑部的大牢是十八层地狱，那诏狱就是在十八层地狱之下。王阳明硬是凭着一种坚强的意志，在诏狱里头才渐渐缓过劲儿来。

这个时候，王阳明有惶恐，也有迷惑，尤其是面对生死的时候，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时候。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个自救的方法。在诏狱，王阳明开始把兴趣、注意力转到了《周易》上面。他想到了“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当年周文王被拘禁起来，便开始推演《周易》。

《周易》其实是中国文化的，尤其是古代文化一个重要的源头。一般来说，易有三易，我们说《周易》只是三易之一。夏有《连山》，商有《归藏》，周有《周易》。当一个人的人生困顿之极、别无出路的时候，人受环境的压迫，反而会去寻找生命的本源意义。

王阳明便是在诏狱里开始研究起《周易》来。研究《周易》就可以推知文化、文明以及我们这个民族对生命的终极认识。他这时候写了一首诗叫《读易》：

囚居亦何事？省愆惧安饱。

瞑坐玩义易，洗心见微奥。

……

有时候人生的困顿，反倒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促使人们去寻找那些终极的意义、问题的源头。当王阳明在诏狱这个狭窄、困顿、窘迫、肮脏的环境里，当什么人都无法依靠的时候，他只有去依靠自己的内心，反而从自己的内心中找到一种终极的力量。这种思索，其实已经为王阳明的人生开启了一段蜕变的旅程。

王阳明在狱中推演《周易》，根本不知道外面早已经是天翻地覆了。

刘瑾搞了一个奸党名录，就是反对派名录，就像那个宋代元祐党人碑一样，一共列了五十三个人，王阳明排位第八。宦官集团所列的奸党，其实就是文官集团的英雄们。王阳明居然排第八，前面都是什么人？刘健、谢迁，以及各部尚书，官职最小的李梦阳那时也已经是天下文坛的盟主了。

王阳明小小的一个六品兵部主事，居然能排第八，这是为什么呢？刘瑾为什么对王阳明这么“重视”呢？

其实，刘瑾重视的不是王阳明，重视是他背后的那座山——王阳明的父亲王华。王华在孝宗时是皇帝的日讲官，这时已然成为文人的精神领袖，刘瑾处理王阳明也就特别重，并派人向王华示意，企图拉拢王华。

王华虽然焦虑儿子的命运，但是文人的气节绝不可退一步，绝不肯向刘瑾求情。他始终只有淡淡的一句，我儿子做的是对的，别的我不说。真可谓风雨欲来之际，我自岿然不动。后来王华也被贬官，放到南京去做吏部尚书。你别看吏部尚书很大，其实放到南京去就是一个闲职。

而王阳明呢？在狱中挺过来之后，朝廷的处理意见下来了。

刘瑾看王阳明挺过了廷杖，又挺过了诏狱，居然没死，怎么办？就把王阳明一下子贬到贵州龙场驿做驿丞。刘瑾不是善心大发，这样的安排其实是别有用心。

听到这个消息，湛若水等朋友都觉得王阳明生还无望。为什么？贵州龙场驿在那个时候乃瘴疠之地，满山都是毒虫，基本上流放到那儿去的人都是死路一条了。明代这一点和宋代一样，贬官外放，其实就是一种流放，就像把苏东坡流放到海南岛一样，本意是希望被流放者就死在那里，别指望再回来了。这是刘瑾一个非常毒的手段。

王阳明从狱中出来，身体还没有完全养好，但是朝廷已经把他流放到贵州龙场驿。他得去啊！这时，他先和京城的友人告别。湛若水等朋友都来送他，还都写了诗，王阳明也写了回赠诗。王阳明的回赠诗里，有两首诗挺有意思，引发后人无穷的猜想。回赠诗的第七首诗说：

忆与美人别，赠我青琅函。

受之不敢发，焚香始开缄。

讽诵意弥远，期我濂洛间。

道远恐莫致，庶几终不惭。

这似乎是对一位美人给他的一封信的回赠。

回赠诗的第八首又说：

忆与美人别，惠我云锦裳。

锦裳不足贵，遗我冰雪肠。

寸肠亦何遗？誓言终不渝。

珍重美人意，深秋以为期。

很多人据此推测，王阳明在京城有一位红颜知己，感情还很深。我倒是觉得，确实有这个可能，但也完全有可能是以美人喻志。古人经常这样，写到美人的时候，其实是一种譬喻的手法。尤其是第七首中，那个美人就是要让他达观，让他面对危难的时候要有更高远的志向。所以王阳明说，“道远恐莫致，庶几终不惭。”这是表达自己的一种感激，对这种志同道合的一种感激。

千里逃亡

与京城的友人告别后，王阳明绕道浙江，想要回家看一看自己已然年近九十的祖母，然后再赴龙场驿。王阳明一路上拖着病体，走啊走啊，走到杭州的时候，突然发现死亡的危机依然一直跟着他。刘瑾居然派了锦衣卫的杀手跟上来了。

刘瑾哪会那么轻易放过王阳明？他这简直是双保险——先把王阳明贬到蛮荒之地去，就别指望能生还了；又派杀手跟踪，能早点解决更好。他把王阳明贬到龙场去还不满足，更打算在去龙场驿的路上派人把王阳明给干掉。

王阳明发现锦衣卫的存在之后，表现出了一种难得的急智，设了一个局，金蝉脱壳。《阳明先生年谱》里说：“先生至钱塘，瑾遣人随侦。先生度不免，乃托言投江以脱之。”他到了杭州，在胜果寺与友人相聚的时候，发现杀手已然跟了上来，便在这个夜晚题了两首绝命诗。其中有一首诗是这么写的：

学道无成岁月虚，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许国渐无补，死不忘亲恨不余。

自信孤忠悬日月，岂论遗骨葬江鱼。

百年臣子悲何极？日夜潮声泣子胥。

这是以死明志。很显然，王阳明此志已绝。到了江边，锦衣卫的杀手已经快追上来的时候，王阳明把绝命诗和衣物放在江边，为了把戏做足，就一头扎进了钱塘江，潜伏在一艘商船下。王阳明是浙江余姚人，水性是不错，但此举依然是危险至极。锦衣卫的杀手追上来之后，看到王阳明的绝命诗，看到他江边的衣物，相信王阳明已经投江自尽，就回刘瑾那儿复命去了。

当时浙江的文人知道了消息，很多人都很沉痛，因为王阳明作为士大夫阶层的一介耿直之士，敢最后挺身出来，反对刘瑾，遭受牢狱之灾，已经成为文官集团的一个英雄般的存在。听说王阳明被锦衣卫追杀，在钱塘江边投江自尽，好多浙江的文人士大夫，包括官员都到江边来祭奠、哀悼，王阳明的家人和北京的好友听到之后也都伤心欲绝。唯独知己湛若水，听到了这个消息后反而抚掌大笑，说“此乃英雄欺人也”。也就是说，王阳明是什么样的人，内心何其强大，怎么可能去寻死觅活呢？这一定是他的金蝉脱壳之计。

王阳明跳江之后，被商船上的人救了，就跟着这艘船，本来打算掩藏行迹，到舟山群岛再上岸。结果遇到了台风，一直吹到福建沿岸。王阳明这个时候非常落魄，只得告别船主，寻路而行，不知不觉间走入了武夷山中。

王阳明饥寒交迫，浑身也没力气，在大山之中不辨方向。突然看到远处有一座寺庙，非常兴奋，便想到寺庙借宿。结果敲了半天门，破旧的庙门方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和尚伸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哐当把门一关，根本不搭理他。没有办法，王阳明只好又往前走。

走了一段，王阳明发现有一个已经彻底荒弃的破庙，里面只有几案，上面都积满了灰尘。王阳明困顿之极，再加上本来身上就有伤，实在撑不住了，趴在香案上就睡着了。

半夜里只听得阴风呼啸，吼声连连。王阳明好像做了一个恶梦，仿佛山中有猛兽，有老虎就在他身边转悠。但是他太困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一觉睡醒，天光大亮，王阳明突然听到一些动静，睁开眼，发现昨天晚上那个将他拒之门外的和尚正死死盯着他。说，“你，你居然没事？难道没有老虎吃你吗？”

王阳明多聪明的一个人，突然间恍然大悟，这个和尚居心可恶，其心可诛啊！这个和尚为什么不收留落难之人呢？原来是他知道前面有个破庙，知道这个破庙已经成了老虎的窝。如果途经之人被老虎吃了，行李细软就成了无主之物，他便可发一笔意外之财了。但是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人，老虎都不能吃他。

《阳明先生年谱》里就记载说，这个和尚“见先生方熟睡，呼始醒，惊曰：公非常人也！不然，得无恙乎！”就是说你一定不是平常人啊，要不然老虎怎么可能不吃你呢？然后就恭恭敬敬地把王阳明请回庙里头去。你看，这个事说明王阳明的气场之大，大到什么地步？大到老虎都不敢吃他！

王阳明虎口余生，这时候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为了休养生息，便跟和尚来到那个庙里。

一天，王阳明走出禅室，走到院子里，突然发现院子里坐了个老道士。老道士一看王阳明就笑容可掬地冲他招手。王阳明一看惊住了，什么人啊？这个道士居然是二十年前，他在南昌铁柱宫见到的那个老道士。他的新婚之夜不是和老婆一起过，是和这个老道士一起过的。

这缘分太深了。老道士一看王阳明便笑着说：“二十年前曾见君，今来消息我先闻。”这个道士上山来，看来就是为了点化王阳明的。两人在武夷山中的巧遇，看来是命里注定。

道士知道了王阳明的经历，就问他作何打算？王阳明劫后余生，情绪低落到极点，可以说是心念如灰。王阳明就对道士说，此后掩行藏迹，既然世事这么危险，不如隐居，融化于天地之间。道士却摇摇头说，这样虽逃得一时，但是以刘瑾这班宦官集团的毒辣，你是逃了，你父亲怎么逃得了？要诬你个北投蒙古通敌之名，你阖家的亲人怎么办？

王阳明学佛学道，到最后始终心中放不下血脉至亲。血浓于水，儒家最讲究的便是这一点。到最后，还是要固守儒家的根本。

王阳明一听，确实如此。一人虽逃得了危难，父亲怎么办？家中亲人怎么办？又怎么躲得过刘瑾的毒手呢？那该怎么办呢？道士一笑：“你不是学《易》吗？我们就来卜一卦吧。”这个道士就当着王阳明的面，为他卜得一卦，卜得的卦象是“明夷”卦。

明夷卦是周易六十四卦中的第三十六卦：“明夷。利艰贞。”什么意思啊？主要的精神就是讲，人的内在要意志坚守，而外在要旷达顺从。柔顺以待外，坚定以守内，自然困厄尽变。《象辞》说：“君子观此卦象，治民理政，不以苛察为明，而是外愚内慧，容物亲众。”王阳明看到这明夷卦，大彻大悟。当即回去写了一首诗。这首诗我非常喜欢，叫做《泛海》。诗云：

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这首诗的意思是，一切艰难险阻，在我看起来，就如天上漂浮的一朵朵白云，不应停滞于心中，而天空的颜色，是洁净湛蓝的。夜深人静时，我思考着国家的命运，思考着自己的人生经历，尽是大起大落，如海中波涛一般。我将乘天地之正气，秉光明的心地，去接受任何的人生艰难险阻的挑战。人生就像一叶扁舟，在那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上，但是心中自有一轮明月。

“月明飞锡下天风”，这里用了一个典故。唐代有位著名的禅师叫隐峰禅师，他是马祖道一的弟子。得道之后，每年冬居衡岳一带，夏至清凉山中，一年中总要南来北往。唐元和年间，隐峰禅师拟登五台山，路出淮西，途中正好遇到官军与叛军互相残杀，白骨盈野。禅师顿生怜悯，叹道“吾当解其患耳”。说完把手中的锡杖掷向空中，然后飞身而上，瞬间而过。两军将士仰头观看，为眼前这一幕所震惊，于是再无争斗之心，由此罢战。飞锡而过，是大智慧、大手段、大境界，“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在这静谧而辽阔的大海之上，心中自有法器，心中自有智慧，于这坎坷的人世间，面对种种艰难险阻，如驾天风，如凭锡杖。王阳明借此表达他淡然世间荣辱的洒脱心态。

后人读《泛海》，见夜静月明，海涛天风，觉其境界澄明，动静非常，这原是不错的，然考其当日境遇，这首诗乃曰实情。并且，诗中藏有“明、夷”二字，暗合卦象。很多人都很喜欢这首诗。据说郭沫若年轻的时候留学日本，救国无望，十分苦闷，还受好朋友郁达夫那篇很有名的短篇小说《沉沦》的影响，有了自杀的想法。

决定自杀前，郭沫若一天路过一个书店，进去随手翻了一下，翻到一本《王文成公文集》，就是王阳明的文集，随手就翻到这首诗。郭沫若读了这首诗，突然明悟，放弃了自杀的念头，开始努力奋发。这首诗是非常棒的一首诗，可见王阳明当时的心境已然怎样？轻舟已过万重山啊！

王阳明从武夷山中出来，怕锦衣卫拦着他，没敢先回浙江老家，而是偷偷到了南京去见他的父亲。那时王华已被贬到南京。王华看到儿子活着，非常高兴。但是王华说，既然朝廷贬你为龙场驿丞，这是官方的任命，不论刘瑾怎么陷害，无论龙场如何是千山万水之险，你还是应该去上任。

阳明也是这个想法，父子同心，于是毅然赴任。

王华毕竟是南京吏部尚书，就派了三个最亲近的仆人，让他们跟王阳明去龙场上任。上任之前，王阳明回到浙江老家，见到自己的祖母，与亲人一一告别。浙江的文人听说阳明又活着回来了，纷纷额手称庆，好多人还要来拜他为师。

王阳明开始正式收徒。

这次，王阳明收了三个徒弟，最重要的一个徒弟就是鼎鼎大名的徐爱，而且也是他的妹夫。徐爱之于王阳明，就像是孔子的颜回一样，在王阳明的弟子中地位最为独特。

赴任龙场

王阳明告别亲人，告别这些学生后，带着三个仆人毅然决然奔着贵州的万山丛中，奔着那个充满蛇虺魍魉的龙场去了。

关于龙场，年谱里有记载说：“龙场在贵州西北万山丛棘中，蛇虺魍魉，蛊毒瘴疠，与居夷人鴂舌难语，可通语者，皆中土亡命。”就是形容此地环境极其恶劣，毒虫特别多，毒气特别浓，到那儿的人没多少能活得下来。当地大多数都是少数民族，主要是苗人。他们说的话汉人根本听不懂，大家完全语言不通。而语言相通的，多是中原被流放过去的亡命之徒。

经过艰苦跋涉，王阳明一行终于来到贵州龙场驿。说是驿站，徒有其名，连个茅草房都没有。当地的苗人看到来了几个汉人，也不知道他们干什么的。王阳明那时候也不懂苗人的语言，苗人也不懂汉语，大家都很紧张。

王阳明没办法，也没住的地方，苗人对他们也很戒备，只好先住在一个小山洞里头。王阳明住在里头，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阳明小洞天。他取号的那个阳明洞在会稽山上，在浙江，贵州的这个就叫“阳明小洞天”。

有关这个小洞天，我去看过多次。它其实不是很大的一个洞，真是叫“小洞天”。洞口的洞顶并不是很高，很压抑。洞的里面，又变窄了，变高了，勉强能站直身子。就是这样很不规则的一个洞，住在里头一定是不会舒服的。因此，刚来没多久，王阳明就病倒了。

王阳明受了四十廷杖，从诏狱里头熬出来，又被锦衣卫追杀一路逃亡，又投钱塘江，又在武夷山中虎口逃生……一年多来，身体被摧残得很厉害。好不容易王阳明的病稍微好一点的时候，照顾他的几位仆人又病倒了。反过来，王阳明还要悉心地照顾他们。除了给他们煎草药，还跟他们聊天。

王阳明的身体备受摧残，却能够挺过来，说明他内心中一直有着蓬勃的生机和希望。王阳明是一个非常幽默的人，还很喜欢唱歌。他以此来感染他的仆人，鼓舞他们的士气。后来王阳明不仅跟他的仆人们一起唱歌，还和苗人一起唱歌。虽然语言不通，但是音乐是不分地界的，音乐能让人心灵相通。少数民族很喜欢音乐，王阳明喜欢唱歌，一唱歌就和这些少数民族亲近起来，大家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好。

苗人发现王阳明他们都是好人，在情感上认可了他们，就帮他们搭棚子，建房子，在这个小洞天旁边建了一个草屋。王阳明还给这个茅草屋起了个名字——何陋轩，后来变成了他的书院。正所谓“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王阳明为此还写了一篇文章《何陋轩记》：

昔孔子欲居九夷，人以为陋。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守仁以罪谪龙场。龙场，古夷蔡之外，于今为要绥，而习类尚因其故。人皆以予自上国往，将陋其地，弗能居也。而予处之旬月，安而乐之，求其所谓甚陋者而莫得。独其结题鸟言，山栖羝服，无轩裳宫室之观，文仪揖让之缛，然此犹淳庞质素之遗焉。盖古之时，法制未备，则有然矣，不得以为陋也。夫爱憎面背，乱白黝丹，浚奸穷黠，外良而中螫，诸夏盖不免焉；若是而彬郁其容，宋甫鲁掖，折旋矩矱，将无为陋乎？夷之人乃不能此。其好言恶詈，直情率遂，则有矣。世徒以其言辞物采之眇而陋之，吾不谓然也。

始予至，无室以止，居于丛棘之间，则郁也；迁于东峰，就石穴而居之，又阴以湿。龙场之民，老稚日来视，予喜不予陋，益予比。予尝圃于丛棘之右，民谓予之乐之也，相与伐木阁之材，就其地为轩以居予。予因而翳之以桧竹，莳之以卉药；列堂阶，辩室奥；琴编图史，讲诵游适之道略具。学士之来游者，亦稍稍而集于是。人之及吾轩者，若观于通都焉，而予亦忘予之居夷也。因名之曰“何陋”，以信孔子之言。

嗟夫！诸夏之盛，其典章礼乐，历圣修而传之，夷不能有也，则谓之陋固宜；于后蔑道德而专法令，搜抉钩絷之术穷，而狡匿谲诈，无所不至，浑朴尽矣！夷之民方若未琢之璞，未绳之木，虽粗砺顽梗，而椎斧尚有施也，安可以陋之？斯孔子所为欲居也欤？虽然，典章文物，则亦胡可以无讲？今夷之俗，崇巫而事鬼，渎礼而任情，不中不节，卒未免于陋之名，则亦不讲于是耳。然此无损于其质也。诚有君子而居焉，其化之也盖易。而予非其人也，记之以俟来者。

这篇《何陋轩记》大致说的是：人们都以为我来自京城，一定会嫌弃这里简陋，不能居住；然而我在此地住了十个月，却很安乐。夷人好说粗话，但性情率真、淳朴。我刚来的时候，没有房子居住。住在丛棘之中，非常阴滞；迁到东峰，就着石洞住下，却又阴暗潮湿。我在丛棘的右边开园种菜，夷民纷纷砍伐木材，就着那块地搭建起一座轩房让我居住。我种上桧柏竹子，又栽上芍药等花卉，摆上琴书和图册史书，来交往的文人学士，也慢慢聚首，增多了往来。在此之后到我轩中的人，好像来到四通八达的都市，而我也忘了自己是住在远夷之地。于是给轩取名为“何陋轩”。哎呀，现在夷人的风俗，崇尚巫术，敬奉鬼神，轻慢礼仪，放任性情，然而这对他们淳朴的本质并没有损害。果真有君子住到这里来，开导教化他们大概很容易吧。可是我不是那种能担此重任的君子，因此写下这篇“记”，用以等待将来的人。

这篇文章很有名，自我宽慰中，透着几分自谦；自我警策中，又寄托对华夏文明继绝的热望。

就这样，王阳明硬生生地在绝地之中为自己的内心开出一条光明的道路，然后从他的阳明小洞天里，从他的“何陋轩”里看到一丝人生蜕变的光芒。

但是，如果以为王阳明就此摆脱了生死的全部考验，那就错了。因为他一个人面对的生死，还不足以使他极尽地升华。就在王阳明写完《何陋轩记》之后，他在龙场一篇更著名的文章标志着他人生关键蜕变的到来。

第六章　龙场悟道

每个人的生命就像一滴水一样，就算你再饱满，放在阳光下没多久就被蒸发掉了。这滴水怎么才能不被蒸发掉呢？很简单，放入旁边的长江大河，汇入汪洋大海之中，就永远不会被蒸发掉。这是什么？这就是价值存在。你把你这滴水放进长江、大河，就获得了一种价值存在。这就是王阳明所说的心外无物。

观悟生死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这是《哈姆雷特》中的名言。其实哈姆雷特这句话的背后蕴含着一种深刻的内涵，即“生还是死，这是一个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一个伟大的人必须面对过生死，思考过生死；一个哲学家、思想家，如果没有面对过生死、思考过生死，他就根本不可能成为一个哲学家、思想家。

王阳明在经历过父亲那座山、理学那道坎、宦官那个坑之后，终于走到了生死那道关前，这是他要完成个人终极蜕变与升华前的最后一道关口。

当他历经磨难，终于从最恐怖的诏狱里活了下来，从锦衣卫的追杀里活了下来，从武夷山的虎口活了下来，又从龙场极其恶劣的自然条件下活了下来的时候，你以为这就算是他过了生死那道关了吗？

不，这还不够。

他个人的生死还不足以使他成为开辟五百年心学思想史的一代大宗师。他还需要一种对生死的慈悲与彻悟。

一天，傍晚时分，王阳明透过“何陋轩”简陋的篱笆墙的缝隙，看到三个衣衫褴褛、行色匆匆的汉人。这是一名吏目带着一个儿子和一个仆人，将要去更远的地方上任，路过龙场，投宿在一户土苗人家。王阳明从篱笆中间望见他，当时阴雨昏黑，想靠近他打听北方的情况，没能实现。

王阳明第二天早晨想主动来见见此人，因为这个人从中原来，想问问他中原的情况。王阳明在龙场这么长时间，与内地断绝消息，难得见到中原来了一个人。结果派人去探视，才听说这个吏目一大早带着儿子和仆人已经上路了。

王阳明觉得很惋惜。结果到了中午的时候，突然有人回来报告，说在前面的蜈蚣山下，有一个老年人死了，旁边两人哭得很伤心。王阳明一听，说肯定是那个吏目死了，他的儿子和他的仆人正在哭。

到了傍晚时分，又有人来说，坡下死了两个人，旁边一人在坐着叹息。问明他们的情状，王阳明方知他的儿子又死了。

第二天，又有人来说：“看到坡下堆了三具尸体。”原来是那个人的仆人也死了。要知道当是那个地方就是蛇虺魍魉，瘴疠之地，中原的人到了非常不适应。王阳明也是凭着自己坚强的意志才和仆从们从生死边缘爬了回来。而这个吏目就没这么幸运了。在蜈蚣山坡下，三个人都死了。

王阳明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很伤感，想到他们的尸骨暴露在荒野，无人认领，于是就要带着两个仆人，拿着畚箕和铁锹，前去埋葬他们。两个仆人当时就面有难色，人死了为何我们去埋，跟我们又不沾亲带故的。王阳明悲悯地说，我和你们不也像他们一样吗？虽然我们是陌路人，但我们的命运其实和他们不是一样的吗？这么一说，两个仆人潸然泪下，就跟随着阳明带着铁锹，带着畚箕，还带了简单的祭品，到了蜈蚣坡下。

他们在旁边的山脚下挖了三个坑，把三个人埋了，然后又各上了一碗白米饭，还有一只野鸡。摆上祭品之后，王阳明一声长叹，突然忍不住落泪，对着墓中的吏目说了一番话，非常感人。王阳明在这篇《瘗旅文》中说：

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乌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

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任其忧者？夫冲冒雾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疬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

吏目之死，引起王阳明无穷的感怀与悲怆。他感慨说，古人不会轻率地离开故乡，外出做官也不超过千里。我是因为流放而来此地，理所应当。你又有什么罪过而非来不可呢？听说你的官职，仅是一个小小的吏目而已。薪俸不过五斗米，你领着老婆孩子亲自种田就会有了。为什么竟用这五斗米换去你堂堂七尺之躯？你如真正是为留恋这五斗米而来，那就应该欢欢喜喜地上路，为什么我昨天望见你皱着额头、面有愁容，似乎承受不起那深重的忧虑呢？我固然明知道你必会死，可是没有想到会如此之快，更没有想到你的儿子、你的仆人也会很快地死去。

为什么王阳明会有如此无穷的感怀，他的悲怆又到底是什么呢？让我们听听他的自白：

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

这是说他自己自从离开父母之乡来到此地，已经三个年头。历尽瘴毒而能勉强保全自己的生命，主要是因为自己没有一天怀有忧戚的情绪，凭着乐观与信念在如此艰难的龙场顽强地活了下来。他没有因为这样的命运而郁郁寡欢，而是告诉自己，不论走到哪里，要快乐，要有希望，才活到今天。可是为什么今天却忽然如此悲伤了？王阳明解释说，自己这是为吏目悲伤的太重，为他想得太重，而为自身想得很轻！

请注意，这段话很重要。虽然王阳明接着就宽慰自己，不要为此而失了平常心，也不要再沉溺于吏目死亡的悲伤，甚至他接着还为吏目三人唱了两首安魂曲。可是，他一反常态的悲伤却是这件事情的关键所在。

王阳明的安魂曲是怎么唱的？

吾为尔歌，尔听之。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奚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为悲兮！道旁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

后人一般分析说，此刻的王阳明是在借他人之酒杯浇自我心中之块垒，是在借吏目的人生际遇自伤自怜。这种分析肯定有道理，但如果只是停留在这一层次的话，我觉得还太浅了一些了。如果王阳明只是这种自伤自怜情绪的发泄，他就不可能成为接下来开辟心学的王阳明，而他记载这件事情的那篇《瘗旅文》也不可能名垂千古，成为《古文观止》中的绝世名篇。

要知道清人吴楚材、吴调侯编著的《古文观止》总共收了不过两百二十二篇古文，这些文章公认代表了古代文言文的最高水平。明朝两百七十六年历史，共有十二人入选，所谓文坛领袖、文坛奇才如宋濂、刘伯温、方孝孺、归有光等最多不过只有两篇入选，而王阳明独一无二，三篇入选，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这篇《瘗旅文》。《瘗旅文》写的就是吏目的命运以及王阳明安葬了吏目之后，在他墓前哭祭的这段事。

这就让我想起来佛祖释迦牟尼。他原本是乔达摩·悉达多王子，为什么能成佛？在真实的历史中，他是怎么开悟的呢？其实最关键的一个转折就是他出东南西北四门，观人世间生老病死之苦，而明悟慈悲之心，要救苦救难，要度众生归于光明之彼岸。这种慈悲就是王阳明此刻“为尔者重，自为者轻”的“悲伤若此”的关键。这样对生死的明悟，和他自身的生死经历结合在一起，才算得完整，也算得升华。

可是，就是明悟了生死，但离大彻大悟还缺一点点契机。这个契机到底在哪里呢？

岩中花树公案

王阳明花了不少力气，做了一个石棺，就是石头棺材，放在那个阳明小洞天里。经历过吏目死亡这件事之后，他居然不住在“何陋轩”里，每天晚上就睡在那个石头棺材里头。我们知道，大概是受王阳明事迹的启发，金庸先生《神雕侠侣》里的杨过，从小也是成长在终南山的活死人墓，也是从棺材里头成长起来。但是王阳明还不一样，作为一个大思想家，他要借此得到精神的升华。他经历过生死，也旁观过生死，然后以慈悲心笼罩了人世间的生死与苦难。

每天晚上，王阳明躺进那个棺材里，面对生死。终于在一个风雨之夜，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的时候，他于半夜之中突然坐起来，放声长啸，这啸声照破山河万朵，照见万古长夜。这也就是本书最开头写到的那个场景。《阳明先生年谱》里说，阳明先生“因念圣人处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语之者，不觉呼跃，从者皆惊”。

王阳明纵声长啸之后，说了一番话：“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经过父亲那座山、理学那道坎、宦官那个坑、生死那道关之后，王阳明从他个体的生命中诞生出这个民族文明的璀璨光芒。这一晚，王阳明大彻大悟了，悟到的是心学中最重要的一个奠基理论：心即理，心外无物；过去那种向具体事物寻求真理的做法是错误的。中国五百年来最伟大的思想——心学就此诞生。

说到心外无物，就是哲学史上争议非常大的一个话题了。

我们来看王阳明《传习录》中记载的一段非常有名的公案，叫“岩中花树”。

王阳明所说的“心外无物”，是不是就是简单的如陆九渊当年说的“我心即宇宙，宇宙即我心”？是不是就是后来贝克莱说的“存在就是被感知”？我觉得不然，我们需要彻底明白王阳明的“心外无物”究竟说的是什么。

王阳明有一次和学生、朋友一起去游南镇。学生看到南镇山岩中有一棵树，一棵开花的树，就很感动，觉得很美。学生转头就问王阳明，先生你说心外无物，但是你看这棵树，“惟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如果我们没到南镇这个地方来，这棵树它就不开花吗？它就不美丽吗？它就没有它自己的存在价值吗？我们现在是见到了，我们要没见到，不知道这棵树呢？它在我心之外，我不知道原来有这棵树，花开花落花满天，它就没有美丽和价值了吗？

王阳明微微一笑，说这个问题问得好，刚好借此解答他所说的“心外无物”到底是什么。王阳明接下来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就成为五百年来哲学史上最让人费解、屡屡争议的一段话。

王阳明说：

汝未来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汝来看此花时，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汝心之外。

这段话就是阳明先生对心外无物的解答。后来争议非常大，因为他说的非常玄妙。王阳明到底在说什么呢？有人就认为王阳明的心外之物说的是心即道，道即天。心是哲学本体，无所不包，不是一个人的心了，指的是所有的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叫道外无物，而叫心外无物呢？

有的人又说，这段话就像西方哲学家贝克莱所说的“存在即被感知”。不能理解阳明心学的人就批评他是主观唯心主义、极端唯心主义。其实，那是他们不理解王阳明的境界。你没有到王阳明的境界，不理解他在说什么，怎能简单地给他贴一个“唯心主义”的标签？

那王阳明说的心外无物到底是什么？我们来看他这番话，看他自己的解释。

我觉得如果从训诂的角度来解释，会别开生面、另辟蹊径。我们看几个关键字，“汝未来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这个关键字是什么？“寂”，寂寞的寂。寂从宝盖头，最早是什么意思呢？我们都知道它是房子的意思。但是也有学生问我说，我们理解这里的宝盖头是房子，但家庭的“家”字，宝盖头下面为什么是头猪呢？家那个字的房子下面应该有老公、老婆、父母、妻儿才对，为什么不是人而是动物呢？

我们知道，远古时期，先民造字之初，还没有麦兜那么温顺的家猪。一般解释为猪作为家庭财富的象征，当然那时的猪就是家字宝盖头下面的那个字，“狼奔豕突”的“豕”，是野猪的意思。牛羊猪是什么？三牲，用于祭祀。牛羊猪合祭这叫太牢。没有牛，只有羊和猪这叫少牢。没有牛羊只有猪，这叫特牢，代表三种祭祀的方式。

在远古时期，相比较于牛羊，野猪大概是最难打到的。因为野猪很凶猛。在很多民族早期的神话里，比如说古希腊神话、古罗马神话，包括北欧神话，野猪都是很令人恐怖的，事实上很多英雄不是战死在特洛伊城下，而是被野猪拱死。因此子路第一次去拜孔子为师，头上要插两根野鸡毛，腰间要别两根野猪牙，那代表孔武有力。

郭沫若先生考证说，“家”这个字体现了早先的祭祀文化，最早的房子不是给人住的，是部落祭祀的场所和开部落会议的场所。“国之大事，惟祀与戎”。排第一位的是祭祀，第二位的是战争。祭祀中要用到猪，中国人的这种传统，这种祭祀形式叫做“家祭”。陆游临终有一句名言：“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说明这个宝盖头是祭祀的场所。

寂寞的寂，下面呢？叔叔的“叔”字。我们看到甲骨文中“叔”的原意是手去捡一个豆器，也有一种说法是手去捡一根木杖。那豆器是干什么用的？豆器原来是祭祀中一种很重要的礼器。木杖嘛，祭祀中常用的法杖，更容易理解了。祭祀的时候为什么要去捡豆器和木杖呢？

先看“寂寞”，“寂”和“寞”经常放在一起，寂寞的“寞”也是宝盖头，底下“莫”这个字甲骨文的原意，上下四个草丛中间有个太阳。什么意思啊？太阳落山了，落到草堆里去了。所以“寞”是薄暮的暮的本字，指太阳落下去了，傍晚的意思。太阳落下去代表什么？最早期的人类崇拜大多都是光明崇拜，太阳落下去说明祭祀完成。祭祀完成，神灵退去，然后要收拾祭祀的器物。这种状态叫做寂寞。

古人认为，失去了心中的价值归属、核心价值崇拜，人的精神没有了依托，这才叫做寂寞。所以，“汝未来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王阳明用词很有讲究。花有颜色吗？有人说，当然有颜色了。玫瑰是什么颜色？红色的。百合是什么颜色的？郁金香什么颜色的？花有各种颜色。其实，这些花都没有颜色，是在你眼中有颜色。举个例子，在狗眼中，玫瑰就不是红色，也不是蓝色、黄色的、粉色的。狗只能看到两种颜色，要么是灰色，要么是黑色。因此，花的颜色是那个花在我们眼中形成的光谱反应，而不是花本身有这个颜色。花是在你眼中变成了这个颜色，在狗的眼中就不是这个颜色。

所以，“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什么叫“明白”啊？明，甲骨文很明确，日月合并以后为“明”。白是什么？白不是白色，最早“白”这个字的意思在甲骨文中是一口多舌的意思，是一张口里有很多舌头，形容一个人在极尽表达，反复陈说。我们说一个人特别能说的时候，就说他很“白话”。“白”就是说的意思，但是为什么要极尽阐释呢？巫者，理解了神的意志，要告诉部落的部众，要把神的意志告诉大家，要把那种价值告诉大家。这叫做“白”。在光明崇拜里，把神的意志、把部落的精神归属、把这种价值宣示给大众，让大众明白起来。

我们把几个关键词一说，就明白了王阳明说的“心外无物”是什么。王阳明不是说存在即被感知，他说的是一种价值存在。

王阳明的这一观点似乎像极了贝克莱的观点“存在即被感知”。看见花时，感觉到了，花就存在；没有看见时，感觉不到，花就不存在。但是，两个人的思想还是有所区别的：贝克莱是要通过“存在即被感知”这句名言解决认识论问题，到最后为了保证物的存在，贝克莱不得不搬出上帝来保证外物的存在。王阳明不同，其“心外无物”说的是意义问题，和维特根斯坦的“世界的意义在世界之外”近似。也就是说，“心外无物”是指“心”乃生发意义的源泉，不“致良知”，外在世界尽管五彩缤纷，也对我毫无意义可言。

所以王阳明的“心外无物”，不是贝克莱的“存在即被感知”，而是多少类似于维特根斯坦的“世界的意义在世界之外”。所以我们讲，那个花存在不存在是一种纯客观存在，学生问的是一种物理存在，但王阳明回答的却是一种价值存在。

心外无物

心外无物是一种价值存在。

简单的批之为主观唯心主义，是不了解王阳明说这番话的出发点所在。也不要以为价值存在就小，物理存在、客观存在就大，事实上从哲学的角度上来看，价值存在是包含物理存在的。

举一个鲜明的例子，我们都知道量子物理学特别有名的一个思想实验，叫“薛定谔的猫”，是奥地利物理学家薛定谔提出来的。

薛定谔想象的实验是这样的：

一只猫被封在一个密室里，密室里有食物有毒药。毒药瓶上有一个锤子，锤子由一个电子开关控制，电子开关由放射性原子控制。如果原子核衰变，则放出阿尔法粒子，触动电子开关，锤子落下，砸碎毒药瓶，释放出里面的氰化物气体，猫必死无疑。

原子核的衰变是随机事件，物理学家所能精确知道的只是半衰期——衰变一半所需要的时间。如果一种放射性元素的半衰期是一天，则过一天，该元素就少了一半，再过一天，就少了剩下的一半。物理学家却无法知道，它在什么时候衰变，上午，还是下午。当然，物理学家知道它在上午或下午衰变的几率——也就是猫在上午或者下午死亡的几率。

如果我们不揭开密室的盖子，根据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的经验，可以认定，猫或者死，或者活。如果我们用薛定谔方程来描述这只猫，则只能说，它处于一种活与不活的叠加态。我们只有在揭开盖子的一瞬间，才能确切地知道猫是死是活。

在量子物理环境下，那个猫的生或者是死取决于观察者的意识投射。你哪怕看它一眼，都能决定它的生和死。没有观察者的意识投入，那种客观物理存在就永远无法确定。

我们再从逻辑上来看，价值存在同样包含物理存在。我们说宇宙是什么样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一定是我们现在通过科学了解的那个样子的吗？

亚里士多德的时代，世界是什么样子，大家认为全世界都是以地球为中心的。到了哥白尼的时代，从地球中心说突破到太阳中心说。从哥白尼的时代再往后到开普勒三定律到牛顿三定律，我们知道太阳也不是宇宙的中心。再到爱因斯坦，再到波尔，再到现在的量子物理学，我们发现我们所了解的、我们所以为的宇宙客观存在，都在不停地被超越。

如果我们所说的客观物理存在，就是我们现在科学所研究的那个样子，那就证明物理学再也不可能超越，再也不可能发展了。而人类的科学史告诉我们，未来的科学一定会超越现在的科学。这从逻辑上证明，所知的、现在的、绝对的、客观的物理存在，也肯定不是绝对的、客观的物理存在，所有的存在，都离不开人类意识的参与。这恰恰又证明了王阳明的心外无物。

从训诂学角度看，王阳明的心外无物，即万事万物只有人类意识参与时才能明白，我们可以看到王阳明说的存在是一种价值存在。从量子物理学解读，则证明了王阳明心外无物的价值存在是超越物理存在的。从逻辑学也同样可以证明，王阳明的心外无物是一种更大境界的存在。

这一点很重要。王阳明龙场悟道之后，首先悟的是“心外无物”，这为他的心学奠定了一个庞大、坚实的基础。有了心外无物这个基石，才有后面的“知行合一”，才有后面的“致良知”，才有整个心学的大智慧。

因此，一定要搞清楚，“心外无物”的最大本质就是人的一种价值存在。获得这种价值存在之后，人生就有了一个价值支撑，就有了一个价值出发点。其实，这种价值存在也正是儒家一直所提倡的。

曾有一则新闻说，一个孩子经受不了高考的压力，毫无征兆地走到窗边跳楼自尽。看到这则新闻之后，作为一个老师的我感到很沉痛，既哀之不幸，又怒其不争。当时正是六月中旬，大学里最后一课，我在课堂上就讲到这件事，说现在的年轻人一点挫折、一点坎坷、一点压力都经受不了，动不动就寻死觅活，完全意识不到他的生命不止是他一个人的生命，还是他父母的生命，还是他家人的生命，还是他友人的生命，还是他族群的生命！我当时特别感慨，就发了几句牢骚，说古代的儒家知识分子、年轻人基本上没有自杀的。

结果我说了这话之后，有个学生就说，老师，端午节刚过。对呀，那时正是六月中旬，端午节刚过。我说古代知识分子没有人自杀，他告诉我端午节刚过。我说你反应挺快啊，咱们俩交流一下。我说，屈原怎么死的？学生说，自杀的。你不是说没人自杀吗？我又问，怎么自杀的？学生说，跳江死的。我再问，跳的什么江？学生说，汨罗江。我继续问，汨罗江在哪儿啊？在湖南啊。屈原是哪里人？湖北人。好了，问题来了——湖北人要跳江自杀为什么不在湖北跳，而要跑到湖南呢？湖北没有江吗？当时的楚国是千湖之国。那屈原为什么要跳汨罗江呢？

答案很简单，沉江以明志。屈原流放沅湘之际，郢都被破，写下《哀郢》、《怀沙》，然后沉江以明志。这叫什么？这叫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啊。不要说屈原了，“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五百人可以一起横刀自刎，那是为了一个更高的价值观去死，为了一种价值去死。

大明灭亡后，江南多少知识分子集体自尽，那也是为了一种价值去死，这种价值本身就是支撑生命的所在。当需要为了价值殉道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但是反过来，个人的坎坷、个人的挫折、个人一点点小小的磨难，算得了什么呢？

屈原怎么说？屈原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孟子怎么说？孟子说：“虽千万人，吾往矣。”

庄子怎么说？庄子说：“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这都是古代先圣的名言啊，很深刻。可现在的一些年轻人呢？一点点小小的挫折都是大事，为什么？缺乏价值的支撑，无法明白生命的价值存在。所有人都怕死，对不对？人类的终极问题是不朽，怎么追求不朽？每个人的生命就像一滴水一样，就算你再饱满，放在阳光下没多久就被蒸发掉了。这滴水怎么才能不被蒸发掉呢？很简单，放入旁边的长江大河，汇入汪洋大海之中，就永远不会被蒸发掉。这是什么？这就是价值存在。你把你这滴水放进长江、大河，就获得了一种价值存在。这就是王阳明所说的心外无物。

有此心外无物，人生就可以如何呢？

就可以从此——“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第七章　心学的价值担当

为什么后世那么多杰出的人，从徐阶、张居正到王夫之、顾炎武、黄宗羲，再到曾国藩、孙中山，都是阳明心学的忠实信徒，就是因为心学绝不是一种简单的自我解脱，一种简单的现实逃避，而是一种社会担当，一种博大的胸怀。

心学不是禅悟之学

王阳明龙场悟道，悟出心即理，心外无物，悟出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伟大的阳明心学就此横空出世，照亮了五百年以来的华夏文明史和思想史。

但是，对于王阳明的龙场悟道，也有人怀疑，甚至质疑。有人就说，王阳明在阳明小洞天这个石洞里的石棺里，在半夜风雨大作之下纵声长啸，这种大彻大悟的情状不过就是佛家的禅悟而已，禅宗讲究顿悟也不外乎如此。也有人说，阳明的龙场悟道不过就是道家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还有人说，王阳明龙场悟道的本质，就是儒家孟子思想和陆九渊精神的一种碰撞而已。甚至还有人说王阳明之所以龙场悟道，会从石棺里这样大叫着醒来，是因为他长期失眠、精神极度压抑所导致的一种幻觉。各种质疑，各种说法，不一而足，光怪陆离。

其中，最有影响的说法就是“心学本质上就是佛家的禅悟之学”，而且后来阳明心学盛行之时，也正是明代中后期枯禅思想盛行之际。因为后人每每把心学与禅悟混淆，我们在这里有必要还心学一个本来的面目。

我们说阳明心学完全不同于佛教的禅悟之学，主要有三方面的理由。

第一个理由，从既往的表现来看，王阳明虽然是学贯儒、释、道三教，也曾经在佛家、道家中苦苦追寻，但他经历了龙场贬谪的厄运之后，就明显表现出与佛、道两家的分道扬镳。甚至可以说，龙场贬谪之前就可见出端倪。

前文已经说过，王阳明的好朋友湛若水曾评价王阳明开辟心学之前有五溺之说，其中“四溺于神仙之习，五溺于佛氏之习”，就是说他曾经在佛、道两教中追寻良久。但是我们前面也已经说过，他在会稽山学道学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都略有道教的神通，后来反悟，感慨道教都是“簸弄精神，非道也”，完成了对道教的否定。

至于对佛教的超越，就更明确了。我们前面也提到过一个小故事，特别有说服力。就是他在到杭州去的时候，朋友圈里大家都在传大慈山虎跑寺出了一个神僧。这个神僧已经面壁三年，不言不视，三年从来不说一句话，也不睁眼，从来都闭着眼睛。这是禅定，达到了一种很高深的境界。“三”在佛教里头，也是一个小轮回了。好多人慕名前去瞻仰，但是不论什么人来，这个高僧就是不睁眼、不说话。

王阳明到了虎跑寺，大喝一声：“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甚么！终日眼睁睁看甚么！”一语点醒梦中人。这和尚一下子把眼睛睁开了。三年不睁眼，这时候把眼睛睁开了，王阳明这句话直冲他的心灵。第二天，这个虎跑寺的镇寺神僧还俗回家去了。这个故事说明王阳明当时对佛理的精湛远超过那个和尚，不是和尚来点化他，而是他来点化那个和尚。

当年，王阳明主持山东乡试时，所出题目为：“佛、老为天下害，已非一日”。（《山东乡试录》）古代的乡试就相当于现在的高考，王阳明曾经是高考负责人。每年高考之后，大家对高考试题都非常关注，各种评论引发热议。高考题，那是必须锋芒毕露的。现在的高考试题，却往往多数无关痛痒，缺少思想的内涵和价值的深入追求。而主持山东高考的王阳明，所出的作文题却是主旨极为鲜明的。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说到这段历史时更为明确，说王阳明的观点就是“老、佛害道，由于圣学不明”。就是说，佛、老之习已经害了圣学，圣学就是儒学的兴盛。由此可见，王阳明的观点非常鲜明，具有批判的锋芒。

王阳明在龙场悟道之前，不论思想上还是行为上，都表明了他儒家正宗的姿态，表明了与佛学、道教的分道扬镳。唐以来，真正的思想大家在这一点上都是界限分明、立根分明的。比如说唐代韩愈。苏东坡之所以称韩愈“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不仅是说他领导了古文运动，更是因为他坚持儒家正统。韩愈为什么“夕贬潮阳路八千”？为什么“雪拥蓝关马不前”？为什么被贬到潮州去了呢？就是因为写了一篇《谏迎佛骨表》。韩愈的思想和王阳明其实是一样的，就是说佛、老为天下害，导致圣学不明，韩愈是旗帜鲜明地举起了儒家道统大旗。

宋代文坛真正的领袖，像范仲淹、欧阳修，一直到苏东坡，都是坚持儒家正统。苏东坡和王阳明一样，是贯通儒、释、道三教的，尤其是佛教。苏东坡的佛学精湛，加上他和佛印是好朋友，佛理精湛。但是，有一个细节特别有说服力，特别能说明这一类知识分子的人生取舍。

周辉《清波杂志》里记载，苏东坡晚年从海南岛流放回来，住在常州，最后病死在常州。苏东坡的好朋友钱世雄也是一个居士。临终之前，钱世雄和惟琳方丈在他床边为他送终。

惟琳方丈对苏东坡说了一句话，“端明宜勿忘西方”，端明就是指苏轼，苏轼曾任端明殿学士，就是说让他不要忘了去西方极乐世界。回光返照之际，苏东坡微笑着说：“西方不无，但个里著力不得。”什么意思？我尊重你们佛教，尊重有西方极乐世界，但那不是我要去的地方。我是一个儒生，我的人生取舍在这儿。

钱世雄急忙说：“固先生平生履践至此，今此更须著力。”平常您不是喜欢谈佛学吗，跟许多大德高僧不都是好朋友吗，怎么最后不去西方极乐世界？

苏东坡最后提了一口气，说出四个字“著力即差”，然后声绝而逝。

这说明什么？说明了苏东坡作为一个儒生最后的立根选择。只是因为苏东坡朋友特别多，他的朋友圈可以称得上天下最大、最具有包容精神的朋友圈，三教九流都是他的好朋友。苏东坡表面上并不像韩愈那样剑拔弩张，但是他内心始终有坚守，他还是在儒家，在儒家正宗。

王阳明就像韩愈。王阳明与苏东坡一样三教贯通，但是他在龙场悟道之前就明确表明了与佛教分道扬镳的姿态。因此，从龙场悟道之前的既往表现来看，王阳明的大彻大悟也不可能是佛教的禅悟。

拿起而非放下

第二个理由，从龙场悟道之后的表现来看，王阳明的大彻大悟也与禅宗的顿悟大不相同。

为什么呢？佛教讲的是什么？讲的是放下。而阳明心学讲的是什么？阳明心学讲的是拿起来。一个是放下，一个是拿起，这是处事态度的根本区别。佛教最后求的是解脱，心学最后求的是担当。当然佛教又分小乘佛教、大乘佛教，这里的“乘”就是运载的意思，就是载着你去彼岸。小乘佛教的时候纯粹讲个人解脱，大乘佛教则讲慈悲为怀，为天下人。但是落实到最后依然是求解脱，求放下。

唐代《高僧传》里记载，有个人叫齐君房，是一个儒生。这个人命不好，四十多岁之前，虽然也有才，但是命运坎坷，到哪儿都干不成事，经常穷的没饭吃，寄人篱下，流离失所。一次走到一个河边，又饿了好几天了，困顿得要命。

突然之间，河边有一个梵僧见到他突然打了声招呼，说：“法师秀才，你飘零游荡的滋味受够了没有？”齐君房一愣，这个陌生人居然知道我的人生？确实说到自己的痛处。齐君房一声长叹说：“是啊，这么多年飘零游荡的苦滋味真是受够了。不过，你叫我秀才我可以理解，我头戴方巾，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了。你怎么还叫我法师？我又不是和尚？”那和尚一笑，说：“你是否还记得当年在同德寺讲法华经的事情？”

齐君房一听就更愣了，说：“不才虽然满腹才学，也读佛经，但我四十五年来，一直困顿于吴楚之地，从来没去过洛阳。同德寺在洛阳，我什么时候在同德寺讲过法华经？”和尚一笑：“你呀，大概是饿糊涂了。”和尚就掏出一个大枣来，这个枣子有巴掌大。

枣子，在中国文化里是很神奇的，先秦时诸侯国之间送礼物，很多时候不是送金银珠宝，而是一个精美的盒子里放一颗枣子。因为民间饥荒的时候主要靠枣子来救命。齐君房就把这个枣子吃了。一吃之后，浑身通泰舒适，也不觉得饿，困意就上来了。齐君房趴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就睡了一觉。一觉醒来，突然热泪盈眶，大彻大悟。这就是禅宗的顿悟，放下屠刀可以立地成佛，吃下大枣也可以立地成佛。顿悟就是给你一个契机，突然这个契机点破了，就会大彻大悟。表面上看，这与王阳明睡在石棺里面突然电闪雷鸣，大彻大悟似乎很像，但是这个齐君房大彻大悟后削发为僧，把自己人生的困顿、屈辱、悲哀，全都放下。齐君房当年才学很大，做了一代高僧之后，学问也不得了。但是一般他不肯说话，放下了就是把以前都放下，只是临终之际揭示了几句禅机很深的话，预见到后来的武宗灭佛。

从齐君房的故事可以看到，佛家讲的是真正大彻大悟之后的放下。你不要说这真和尚了，《红楼梦》里贾宝玉最后什么结局？高鹗的一百二十回本里，他最后是出家了。虽然有人对此提出质疑，说贾宝玉的结局主要有三种，还有什么沦为乞丐。但学术界公认，宝玉最后出家应该是符合曹雪芹的原意的。你看最后宝玉出家，对着贾政拜了几拜，贾政追出来的时候，只见一僧一道，夹着宝玉已经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听到三个人里头，不知谁在唱。唱什么？唱“谁与我逝兮，吾与谁归。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这真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从哪儿来归哪儿去。然后就把世间的一切怎么样？全都放下了。

这是佛教的大彻大悟。

王阳明的大彻大悟是什么？王阳明在龙场考虑生死问题，考虑人生的终极问题，考虑一直困顿着他、迷惑着他的问题。圣人处于此种境地，该当如何？会怎么办？如果他真是佛教的禅悟的话，一放下就云游四海去了，连龙场驿丞也不用当了。如果这个时候，能够真的放下，他当年在武夷山中也就放下了，而不会去回南京找父亲王华，也就不会来到龙场了。

据《阳明先生年谱》和各种史料记载，王阳明龙场悟道之后的第一个表现，就是写了本书，叫《五经臆说》。贵州龙场万山丛棘、蛇虺魍魉之地，王阳明手边一来没有书，二来也没资料，却写了本著作。因为要拿起，而非放下，所以才会去诠释五经，这就是他为什么会写下这本《五经臆说》的原因。所谓“臆说”，就是想当然地说一说。

第二个表现就更有意思了。王阳明悟道之后，立刻从那个穴居的石洞里出来，不住那儿了。

不住那里住哪里呢？王阳明原先有几间破茅草屋。茅草屋不是不能避风雨吗？怎么办？重建。

这一次王阳明动真格的了，他不是把这个破茅草屋修修补补，而是真正地建屋子。他不止建一个小茅草屋，而是请当地的苗民、彝民帮着他建了一堆房子。当然，他那个主室还是叫“何陋轩”，取孔子“君子居此，何陋之有”之意。建屋子就算了，还建了亭子，又建了宾阳堂。这些群落的房子全建起来后，它有了一个总体的名字。它叫什么呢？它叫“龙冈书院”。

这个了不得啊！王阳明干了一件大事，对明代贵州文化史来说，是可以浓墨重彩书一笔的大贡献。为什么呢？因为“黔中之有书院，自龙冈始；龙冈之有书院，自阳明先生始”（《贵阳阳明祠阳明洞碑刻拓片集》）。贵州有书院的历史，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当时这个地方属荒蛮之地，此前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学校，尤其没有能代表儒家精神的书院。第一个建起来的就是王阳明的龙冈书院。据明代的《贵州通志》记载以及学者考证，整个明代贵州后来又建起了三十七座书院，主要就建于嘉靖和万历年间，多是王阳明的弟子、再传弟子继承了龙冈书院的遗志所造就。后来，王阳明还主持了贵阳书院。王阳明在贵州建书院、讲心学，以传播思想为己任，贵州当地的教育文化逐渐兴盛起来。

龙冈书院一建起来，大家还很奇怪，说这么偏僻的地方连人都没有，谁会来听课啊？王阳明却自管自地招生，因为建了学校就要招生。王阳明主动邀请当地的苗族、彝族，甚至还有仡佬族这些少数民族去他的书院听课。

相处几年下来，当地的少数民族都知道王阳明是好人，现在他突然搞了一个书院，大家都搞不清楚书院是什么，上课又是怎么回事。大家就在一起开部落会议，商量去还是不去？有的人说，王阳明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平常还跟我们对山歌，人也非常和气，教我们这个，教我们那个。有的人说，王阳明有时候神神叨叨的，看他坐在树林子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听说他还天天躺在石洞的石棺里头。不过，当地的少数民族兄弟最终还是去了书院，带着一颗亲近的心去了。

王阳明的弟子曾经考证，当时不仅有来自中原的汉人，还有很多少数民族，像苗族、彝族、仡佬族，都来了书院。这一下，大家一传十，十传百，好多人都来听他上课。据《贵州通志》记载，龙冈书院一时间名声大噪。火到什么地步？“士类感慕者云集听讲，居民欢聚而观如堵焉”，成为当地一景。

犀利而非圆融

第三个理由，我们说王阳明悟道之后建立的阳明心学绝对不是佛家的产物，还在于他大彻大悟之后，那股气势，那种气场，可谓无往而不胜。心学一建立，他人生的运势也就都变了，当然这和心学的精神有关。王阳明自创立心学之后，便立刻建了书院。

这就是拿起，这就是担当。

佛家讲圆融，而儒家要讲担当的，讲达则兼济天下，碰到事情不是回避而是要解决问题的。王阳明一旦彻悟之后，整个处事的态度立刻就变了，他不再困惑，行动风格变得犀利而非圆融。标准的兼济天下的风格，犀利的风格，而且这种犀利里头具有大智慧。

王阳明勇往直前，不再回头。王阳明建了龙冈书院之后，影响特别大，好多人都来听他的课，结果树大招风，惹恼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呢？当地的行政长官，思州知州。此人在官场上是个马屁精，本来刘瑾把王阳明扔到这儿，想让他自生自灭，估计在这个地方他也活不了多久。刚开始，这个人原本也不把王阳明放在眼里头，结果倒好，听说王阳明不仅活得挺滋润，还搞了个学校，搞了个书院，风头一时无两。搞个书院，一些汉人去听他讲讲就罢了，现在连各部落、各酋长也都送孩子到他的书院去听课。更关键的是，王阳明来了之后从来没去拜见过他，显见得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这个思州知州完全就是一副小人嘴脸，便意图在暗中使坏。他找了一帮手下，打扮成地痞流氓，派他们去听听王阳明在龙场那儿搞什么东西。说白了，就是派了一帮人去砸场子的。

这里必须要说一下，我们现在说王阳明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尤其是平南赣匪乱、平宁王之乱、平广西匪患，功业上不得了。但王阳明其实是不喜欢打仗的，他自己反复说过，他人生最喜欢的事就是上课，是教学。王阳明喜欢上课到什么地步？他是唯一一个把课堂带到战场的老师。后来他因为经常到各地打仗，就把好多弟子带在身边。到各地打仗都带着学生，只要有空档就给学生上一课。

上课才是王阳明最大的爱好，他讲课也讲得特别好。野史记载说，有一次晚上他们家进来一个小偷，结果被王阳明发现了。王阳明的功夫很好，年轻的时候射箭、骑马，样样精通。小偷就被他逮住了，吓得要命，哀求他饶了自己。按照一般人的做法，直接扭送官府，是不是？而王阳明却点起灯来，给小偷上课，讲了一夜，讲得小偷洗心革面。

因此，在王阳明的人生中，最得意的事情便是讲课，他的理想其实要当一个孔子那样的好老师，而不是要去打仗，不是要建功业。他要做圣人的，圣人就是要风行草偃，要改变人心、感化人心的。

这一天，王阳明正在书院里讲课，师生欢聚一堂，其乐融融。王阳明课讲得特别好，特别生动，连还听不懂汉话的少数民族都能被他感动，都能听得津津有味。结果正讲一半，一帮凶神恶煞的小混混冲了进来，说哪个是王守仁啊？直接叫他本名。王阳明一看，来者不善啊！王阳明坐在杏坛之上，问有什么事？小混混说，你个小小的龙场驿丞不得了了？到了龙场这么长时间，到长官那儿报道了吗？居然在这儿搞一个书院。弄这么多人干什么呢？非法聚众啊。这些人就是飞扬跋扈。

结果说着说着，小混混突然发现情势不对。为什么呢？那些苗民、彝民孔武有力，看到一帮流氓来书院砸场子，根本不用吩咐，上来一顿乱拳就把小混混们打得哭爹喊娘，狼狈逃窜，跑回去了。

思州知州气坏了，就告了王阳明一状。到哪儿去告状？告到了贵州的按察司。

思州知州虽然是行政长官，但驿丞并不属他管。我们经常把驿站当成招待所之类，归县政府管，其实明代不是这样。明代的驿站属于按察司管，按察司在明代相当于地方纪检系统，包括检察院、法院，纪检部门都归于按察司。思州知州就将王阳明告到了贵宁道按察司，告到了按察副使毛应奎这儿。

按察副使相当于贵州省的副检察长，权势很大。毛应奎这个人工作十分踏实，听说龙场有个驿丞叫王阳明，居然把上级官员派去视察的手下给痛打一顿，这还得了？但是他也不贸然做决定，而是亲自跑到龙场驿去调查，去见了王阳明。

思州知州告了黑状，王阳明也不辩解。毛应奎来了，王阳明落落大方地跟他聊了聊。毛应奎觉得王阳明学问不得了，见识不得了，还搞了一个龙冈书院，很是感慨。但是，他毕竟是来解决问题的，就跟王阳明讲，大明官场等级森严，你只是一个驿丞，人家可是思州知州。虽然那个边远地区的知州也就跟知县差不多，但是明代地方府、州、县三级，毕竟是地方长官。打了人家的人，就等于打了人家的脸。思州知州说了，你不去他衙门给他磕头道歉，他这事没完。现在呢，我看你这人也不错，未必磕头道歉，写封信给人家好好解释解释吧。说完，毛应奎就回去了。

回到贵阳之后，过了两天就接到王阳明的信。毛应奎以为是王阳明的道歉信来了。结果打开一看，根本不是写给思州知州的，而是写给自己的。

这封信写得文采斐然，就着毛应奎的话，王阳明说：

跪拜之礼，亦小官常分，不足以为辱，然亦不当无故而行之……凡祸福利害之说，某亦尝讲之。君子以忠信为利，礼义为福。苟忠信礼义之不存，虽禄之万钟，爵以侯王之贵，君子犹谓之祸与害；如其忠信礼义之所在，虽剖心碎首，君子利而行之，自以为福也，况于流离窜逐之微乎？

在这封《答毛宪副书》中，王阳明话讲得不卑不亢，全都点在关键上。意思就是说，按照官级我是应该给知州磕头，不要说谢罪了。按照明代官场的规矩，低级官员见高级官员是要行磕头礼的，包括同级的武官见到同级的文官都要行磕头礼。王阳明讲，这不算为辱，这是当下的常情。但是也不应该无故做这样的事情。这件事怪我吗？他派了一批流氓喽啰来砸场子，我根本没有唆使什么，是当地的苗民看不下去，把他们痛揍了一顿。我们碰到什么事，关键不是看里面的情绪谁对谁错，而是看道理谁对谁错。

讲到最后，王阳明说了一句狠话，我连刘瑾都没跪过，是不是？我被刘瑾廷杖四十，关进诏狱，又派锦衣卫追杀，然后千里流放我到龙场驿这个地方，我不仅在这儿挺直了脊梁、挺直了腰板，还悟出了我的阳明心学。我连权势熏天的刘瑾都没跪过，一个小小的知州仗势欺人，我怕他什么？连死我都不怕，我还怕谁？王阳明就这么大气势。毛应奎为之深深折服。

我估计，后来应该是毛应奎居间调停了这件事。这封信虽然是写给毛应奎的，肯定思州知州也看了。看来王阳明是个惹不起的，自己好歹一知州，他一驿丞，到最后两个人搅上朝廷去，算什么？万一还给人留下话柄，没事惹一身膻。

这个知州其实最后就怕了，说明王阳明已经把思州知州这种小人的心理揣摩得很清楚。因此一封信，就解决了问题。对付这种小人，你义正词严，不留余地，他反而立刻就变成缩头乌龟缩回去了。从王阳明的这一行动风格来看，他已是日趋犀利。另外还有两封信，也能见出他这种犀利的行动风格。

这一次，思州知州吃了个哑巴亏，王阳明和龙冈书院在贵州当地更是名声大振。

这时，当地还有一个非常有头脸的人物听说王阳明才学很大，名气很大，连思州知州都栽在他手里，真是个人物，便想结交一下。这个人就是水西宣慰使安贵荣，当地的土司，军政大权都在他手里头。安贵荣派人带了金银珠宝、米粮酒肉，送到龙场驿来。王阳明一看，淡然一笑，告诉来人说，龙场这个地方穷乡僻壤，金银珠宝无用武之地，这米粮酒肉我留下，金银珠宝请拿回去。安贵荣一看，王阳明收了米粮、收了酒肉，说明这位王先生愿意交我这号朋友啊。

过了两天，安贵荣就写了封信给王阳明，说咱们算是朋友了，我有个事想请教一下，是该做还是不该做？贵州地方共有九个驿站，好多都荒着，像你龙场驿以前就彻底荒着。荒着等于都没有，还不如把他撤了，把这驿站撤了。我们到时候把它改造一下。总之就是，我想向朝廷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把龙场驿给撤了？

王阳明当时就回了一封信，毫不客气地对他说，你什么意思啊？你一个小小的水西宣慰使就想撤朝廷的驿站，你不过就是觉得翅膀硬了，想试探一下朝廷嘛。但是，你知道驿站对于国家来说，有多大的作用吗？它几乎就是国家四通八达的网络啊，封建集权的时代，中央靠什么控制地方，就靠它的郡县制度。从公路网的设计上，主要就是靠驿站。你动驿站，你想裁撤驿站，那不就是试探中央吗？一旦这份奏折送到朝廷，皇帝雷霆之怒，你受得了吗？果然，安贵荣一下子吓坏了。他平日里山高皇帝远，做土皇帝做久了，野心有点膨胀，老想搞点事出来，试探一下朝廷。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因为这事简直不靠谱。但是，在那个穷乡僻壤，他的野心膨胀，旁边也没人敢说他什么。结果王阳明上来二话不说，就把他的野心点破了。

梁启超在写《中国历史研究法》里，曾经有一句评判很有意思，就跟驿站有关。他说，“明亡于御史毛羽健”。

为什么说明亡于毛羽健呢？为什么和驿站有关呢？当时有个御史叫毛羽健在京城当官，湖北人，家眷都在湖北老家。他后来在北京悄悄娶了一房小妾。毛羽健的老婆很厉害，有一次他正跟小妾私混，老婆突然冲进来把毛羽健痛打一顿。毛羽健痛定思痛，反思自己老婆在湖北老家，怎么突然就跑到北京来了？想来想去，就是因为有这个驿站。官员家属嘛，通过驿站很快就来了。现在把她送回老家去，哪天她又通过驿站跑来了，那可怎么办呢？反思之后，毛羽健居然向朝廷建议裁撤驿站。

崇祯皇帝开始觉得这小子犯病了，驿站多重要，岂能裁撤？没搭理他，也没想清楚这事。毛羽健又去刑部找自己的好友，影响力更大的刘懋。两个人联名上疏，对崇祯说裁撤驿站可以省下很多费用，省了费用可以补充军费。崇祯正在着急没钱，一听有道理就下令天下裁撤驿站。驿站被裁，驿站的工作人员就失业了。裁撤驿站到了陕西这个地方，陕西驿站里有个驿卒姓李，名自成，就因此丢了饭碗。

梁启超说，正是裁撤驿站导致李自成起义，导致明亡。如果当时不裁撤驿站，明代的历史还不一定这样写。可见明朝灭亡的始作俑者便是毛羽健。当然，更始作俑者是他那个悍妻，那个厉害的老婆。这叫什么？这就叫蝴蝶效应。崇祯的决定当然跟王阳明无关，但是王阳明建议安贵荣不要轻易裁撤驿站的眼光，真是非常深远。

安贵荣看王阳明如此厉害，骂得自己狗血喷头；同时他也很佩服王阳明，平常便不敢去招惹他。结果他不招惹王阳明，王阳明主动来招惹他。

一天，王阳明突然给他写了封信，信里又把他骂得个狗血喷头。安贵荣治下一个部落有两个家伙突然反叛，动静闹得很大。当地的酋长压不住，就向安贵荣求援。安贵荣是水西宣慰使，手上有兵啊。但他按兵不动，一旁旁观。什么意思呢？他想看看朝廷对这件事什么反应。安贵荣这小子就是不安分，他在那个地方待久了，自己觉得膀子很粗，总想弄点事出来。正好底下有人叛乱，他就看着不动。

这件事越闹越大，本来并不关王阳明的事情，但此时的王阳明的行动风格那么犀利，更没有佛家的圆融，立刻写封信给安贵荣。劈头就说，安大人，你昏头了吗？在你的治下，有人叛乱，你居然按兵不动，作壁上观。叛乱是小事，你居心何在？朝廷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看你？况且，如果朝廷调动其他地方的兵来扑灭叛乱的话，那要你何用？你不是明显在告诉朝廷，你安贵荣有二心吗？你的这个水西宣慰使还要不要当了？

安贵荣一看这信，冷汗直冒，连声称自己错了，立刻派兵。《阳明先生年谱》里说，“安悚然，率所部平其难，民赖以宁”。王阳明真正救的不是安贵荣，是当地百姓。他当头棒喝，点中安贵荣的痛处，让他出兵，平掉叛乱，让老百姓过上太平日子。这就是王阳明龙场悟道、创立阳明心学以后的行动风格。

王阳明悟道之前，已经表现出与佛、老的分道扬镳；而他大彻大悟，创立心学之后的处事姿态更是拿起而非放下，是求担当而非寻求个人的解脱。他的行动风格是什么？是犀利、智慧，而非圆融、打太极。由此可以清楚地看到，阳明心学的本质与佛教的禅悟根本不一样。

心学是什么？

心学是满满的正能量，是满满的价值担当。

大彻大悟之后，不是什么都不作为。逃避，根本不是真正的悟道。阳明心学的真正悟道，是树立正确的价值取向，然后勇于担当，勇于负责。这个担当、这个负责还是充满了智慧的，能让问题迎刃而解，而且能够起到风向标的作用。就像龙冈书院一建起来，贵州立刻雨后春笋般地建立了三十七所书院。在阳明龙冈书院的影响下，“士类感慕者云集，居民欢聚而观者如堵”。这是什么？这就是满满的正能量！

为什么后世那么多杰出的人，从徐阶、张居正到王夫之、顾炎武、黄宗羲，再到曾国藩、孙中山，都是阳明心学的忠实信徒，就是因为心学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自我解脱，简单的现实逃避，而是一种社会担当，一种巨大的胸怀。这种胸怀本质上是儒家的胸怀，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张载所说的“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第八章　伟大的知行合一

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学说，五百年来让无数的有志青年，让无数的风云人物为之痴迷、为之激动，因为它能帮你找到真正的自己，塑造自己，成就自己；乃至成就你的团队、你的组织、你的家国。这就是阳明心学的伟大之处。

席书拜师

阳明心学的处世姿态是拿起而非放下，终极追求是求担当而不是求个人的解脱，王阳明龙场悟道创立心学之后，他行动的风格也变得犀利，整个运势都变了，气场特别大，他那种内在的精神气质，发生了一个根本性的改变。

但是，王阳明在龙场悟道、建立龙冈书院时候的心学还只是悟到了“圣人之道，吾性自足”，还只是悟到了“心即理，心外无物”。接下去，心学将迎来它最让人瞩目的一面，就是世人特别欣赏与推崇的“知行合一”的学说。

虽然说王阳明自己在五十岁知天命之后，重点只提“致良知”之论，但我们知道很多杰出人士把王阳明当做五百年来第一精神导师的关键，就是知行合一学说。

那么，这种知行合一的精神是如何产生的呢？和一个人的关系很大。

这个人的名字叫席书。

席书的官阶，包括他的资历都比王阳明高多了。席书当时是贵州的提学副使。好多人不了解明代的官制的话，大概以为这个提学副使是管教育的一个副使，相当于今天教育厅的副厅长。其实席书是教育厅正厅长，整个贵州的教育都是他主抓。他那个副使不是说还有个正使，而是因为提学官是由按察司的副使兼任，席书就相当于贵州省的副检察长兼教育厅厅长。这个官阶非常高，正四品官员。

龙场偏僻得很，席书怎么会知道王阳明呢？大家一想，肯定是那个龙冈书院声名大振的原因。其实席书知道这件事，首先是因为毛应奎。

我们知道毛应奎为调停王阳明和思州知州的事，亲自跑到龙冈书院，看了一下王阳明。见过之后，发现王阳明不简单。再看他的处事风格，处理知州这件事情有大智慧，而且还在贵州这么偏僻的地方建了一个龙冈书院。毛应奎就对席书说，这个人虽然是我们下级，不过一个小小的驿丞，连九品都算不上，不入品的，但是我觉得这个人你应该去见见，真不简单。

你看那个时代的官员啊，许多都有着儒家的胸怀。虽然官场等级森严，席书是正四品，王阳明连品都没有；席书年龄也要比王阳明大十一岁，但他一听王阳明是个人才，就亲自跑到龙场去听课，听王阳明讲课，要见识一下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席书这个姿态不得了，要知道席书在明代那是声名赫赫的一号人物。席书此前性子特别轴，在朝廷做御史的时候就敢于讲真话，因此京官待不住，就被明升暗降，挤兑到贵州来做提学副使。后来嘉靖皇帝上台之后，尤其喜欢席书。席书做过湖广巡抚，从湖广巡抚任上又调到中央去做礼部尚书，封武英殿大学士。张居正是隆庆二年入阁，进入内阁的时候职位就是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也就是此前席书担任的这个位置。

可以说，席书在当时不论资历也好，影响也好，那都比王阳明大多了。但是他听说王阳明虽然只不过是个驿丞，但是除了管理好政务，还居然开了个龙冈书院，还创立了一门学问叫做心学，就专门来到龙场驿。

听课之后，席书又向王阳明请教。席书是个标准的儒家知识分子，接受的是标准的理学教育。既然王阳明你的学问很大，我们就探讨一下学术问题吧。那么，席书问了王阳明什么问题呢？就是朱陆异同。

朱熹和陆九渊他们都是理学，按道理都是儒家的理学，陆九渊的心学那也是儒学的一个分支。追根溯源，其实都从程颐、程颢二程那儿来。老大程颢这一支就传到陆九渊这儿，陆九渊再传，传到王阳明这儿，哲学史上叫陆王心学。老二程颐这一支传到朱熹，后来叫程朱理学。陆九渊和朱熹两人就心学、理学之称便有分歧。后来吕祖谦看两人观点实在不同，想调和一下，就把两个人叫到一起。两个人辩争了三天，结果谁都不服气谁，不欢而散，这就是哲学史上著名的鹅湖之会。

席书提的问题就是，你要讲理学，你要讲心学，你得按照学者的观点给我讲清楚朱陆异同，源流考证，理论考辩。你既然说你有学问，我听听你学问怎么样。

王阳明淡淡一笑，不讲朱陆异同，只讲“心即理，心外无物”，讲自己最近悟出来的心学。席书回去之后，琢磨王阳明这么讲到底什么意思，自己的提问不正面解答，只讲“心即理”。第二天又去，又问朱陆异同。王阳明还是不讲，只讲“吾性本自明也”。最重要的不是陆九渊讲什么，不是朱熹讲什么，是你席书的那颗心应该想什么。

席书一连来了四次，请教了王阳明四次，突然之间领悟了。我们讲心学的力量，你看席书这样的理学老顽固，“往复数次，豁然大悟，谓圣人之学复睹于今日”。一旦开悟，说自己今日重见圣人之学。《阳明先生年谱》记载，“朱陆异同，各有得失，无事辩诘，求之吾性本自明也。遂与毛宪副修葺书院……”然后席书就和毛应奎修葺书院，毛应奎也是按察使的副使嘛。什么书院？就是贵阳书院。然后，席书“身率贵阳诸生”，请注意，下面一句很关键，“以所事师礼事之”。就是说，席书带着贵阳诸生，是以师礼请王阳明到贵阳书院去教书，带头行师礼的也包括席书。论资格，席书的资格可以做王阳明的老师了，而现在席书作为当地教育总管亲自对王阳明行师礼。这就不得了，影响非常之大。

王阳明后来一直把席书当平生知己，从未把他当做学生看待。最后席书死的时候，王阳明亲自为他写祭文，以“平生知己”相称许。

从席书后来的从政表现可以看出来，他受王阳明影响很大。宁王之乱的时候，席书当时在福建任上，立刻招募了两万人。席书是一个文官，又不像王阳明学过军事，会打仗。但是，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赶到江西平叛。结果赶到南昌，宁王之乱已经被王阳明平了。这说明什么？王阳明的那种知行合一的精神，在席书身上已经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明史》就评价席书，说他“遇事最敢为”。

为什么呢？因为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口诀，叫做“事上练”。碰到事，不怕事。碰到有事，刚好事上练，这颗心正要世上去磨练，就像一把锋利的兵刃要在磨刀石上磨一样。因此，席书虽然年龄比王阳明大，资格比他老，却一直非常推崇王阳明。后来到嘉靖朝的时候，嘉靖三年大同兵变，席书就给嘉靖皇帝上疏，说评定天下祸乱，成就一代功业，非用王阳明不可。当世只有一个王阳明能够有这么大的本事。由此可以看出席书对王阳明的推崇。席书是以师礼事王阳明，王阳明是以知己看席书。

阳明心学自诞生后，王阳明兴办龙冈书院，一封信解决思州知州的问题，两封信解决水西宣慰使安贵荣的两个野心，渐渐地体现出王阳明这种事上练的精神。席书把王阳明请到贵阳书院之后，心学又向前跨了一大步。

到了贵阳书院讲什么？王阳明一开始是很犹豫的，因为席书让他去贵阳书院讲学是为了教育诸生。诸生是要考进士的，用我们现在的话讲就是有高考压力的。王阳明自己高中进士，更何况他老爹是当年的状元。大家肯定一般以为王阳明来了肯定要讲传统的一套。王阳明很犹豫，他不讲这套东西，他要讲他的心学。

到了贵阳书院之后，王阳明的“心即理”不断往前延伸，以纠当时时风之弊，纠知识分子空谈、虚谈之病。王阳明渐渐产生了知行合一的思想。这一点非常重要，这是他心学的第二大台阶，“心即理”可以说是心学的基石，但是“知行合一”则是心学重要的发展。

徐爱的问题

到了贵阳书院，产生了“知行合一”思想之后，王阳明自己也很高兴，就写信给他最心爱的大弟子徐爱。

徐爱在哪儿？在江西的龙冈书院。

当年王阳明被刘瑾追杀，跳江逃命，从武夷山逃回来之后见到父亲王华，王华劝他去勇敢赴任。王阳明来龙场赴任之前，重回浙江老家。这个时候王阳明在浙江当地知识分子心中地位不得了，威望很高。他回去时，刚好当地乡试考完，有三个考生，一个叫徐爱，一个叫蔡中衮，还有一个叫朱杰，听说王阳明回乡，就赶过来拜师。后来他们三人都成为王阳明的核心弟子。尤其是徐爱，王阳明特别喜欢，后来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徐爱。徐爱其实也是王阳明的妹夫。既是妹夫，按道理跟王阳明同辈，但徐爱从来不敢以同辈自居，终身以师礼事之。

徐爱小时候也碰到过一个和尚。在明代历史中，有一个很奇特的现象，和尚都是引子，王阳明小时候就碰到和尚，于谦小时候也碰到个和尚。和尚就说徐爱“与颜回同德，亦与（颜）回同寿”。还有一种说法说，徐爱梦里碰到一个和尚，和尚说他就像孔子最钟爱的弟子。孔子最喜欢的弟子是谁？颜回，和尚说你就是孔门的颜回，你将来的寿命也和颜回一样。果然，徐爱三十一岁就去世了。

徐爱死的时候，王阳明很伤心，痛心疾首，疾呼“天丧予，天丧予”。颜回死的时候，孔子也说“天丧予，天丧予”，就是老天你真是要了我的命啊，把我的接班人都收走了，这是最伤心的一件事了。王阳明后来经常说：“徐生之温恭，我所不逮。”温良恭俭让，徐爱比我这个老师还强。

有一次上课，正讲到得意处，王阳明突然一声长叹，伤感起来。说：“安得起曰仁闻斯言乎！”这个地方我讲得如此精彩，可惜曰仁不在啊。曰仁是徐爱的字，王阳明说徐爱要在的话，肯定与我相互碰撞，那才是教学相长，人生一件乐事。可见徐爱之重要，王阳明就这么喜欢他。

最开心的事自然要告诉最重要的人。王阳明一旦悟出“知行合一”之理，立刻写信告诉徐爱。徐爱一接到这封信，也不忙着考进士去了，千里迢迢跑到龙场。老师有新的发现，老师创立了心学，作为老师的大弟子，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事情比去追随他更重要呢？

真正的弟子、真正的同道中人，要怎么样？是教学相长、相互裨益的，而不只是简单的跟随。徐爱到了之后，听说老师创造了知行合一之说，但自己有问题要请教老师。

行和知，在中国古代哲学中是很重要的两大命题。从《尚书》开始，到孔子、庄子、孟子，然后到二程、朱熹，然后到明末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再到孙中山、陶行知，都谈知与行。

大家知道，陶行知原名叫陶文濬，不叫陶行知。他是王阳明的忠实信徒，读了心学之后先是改名陶知行。1934年，他再次悟了，改名叫陶行知。陶行知写过一首很可爱的白话诗，叫《三代人》，说行动是老子、知识是儿子、创新是孙子。所以，他还是最重视行动，把行动放在第一位。

为什么陶文濬要改名为陶知行、陶行知呢？是因为从古到今，就是两大命题。一个是行先知后，还是知先行后。是叫陶知行还是叫陶行知，哪个在前，哪个第一性的问题，哲学上争辩得很厉害。第二个，是行易知难，还是知易行难？这又是一个争辩的问题。你看现在好多国际大专辩论赛，经常有“知易行难，还是行易知难”这种问题在争辩。

中国哲学史向来是知、行分开来的，有先有后、有难有易。王阳明别出心裁，提出了知行合一。徐爱是王阳明最心爱的学生，千里迢迢赶到贵阳书院，见到老师，兜头就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徐爱说“如今人已知父当孝、兄当悌矣……乃不能孝悌。知与行分明是两事。”是说今天人们已知对父亲必须孝顺，对兄长必须敬重，也就是大家都知道应该要讲孝悌，可事实上做到的人却很少。这就说明，知道和做到是两件事，怎么合一呢？老师你说知行合一，我想不明白。

王阳明怎么回答的呢？

王阳明说，徐爱啊，你看到的是表面现象。“某人知孝，某人知悌，必其人已曾行孝行悌，方可称他知孝知悌。此便是知行之本体。”这是不是有点烧脑？王阳明在这么说之前先举了个例子，他说《大学》上有句话，叫什么呢？叫“如好好色，如恶恶臭。”

这里，首先要说明两点：

其一，《大学》举这个例子是证明诚意的，诚意正心的那个诚意。而王阳明举这个例子的用意和《大学》不一样。

其二，这个“如好好色”，就是看到美色你心生欢喜，容易理解。那个“如恶恶臭”，这里的“臭”不读“臭气熏天”的臭，而是读“嗅”，“恶臭”是指包括臭在内各种难闻的气味。

王阳明说，你看到那个美色心生欢喜，开眉舒颜。你是看到美色之后，才决定开眉舒颜的吗？不是，你一看到，心生欢喜，眉头立刻就展开了。那个恶臭你已经闻到了，一闻鼻子就皱起来。你是闻完了，判定他是臭的，才决定皱眉头的吗？不是，你那个眉头一时开一时皱，都是和你的那个审美行为，或那个审丑的行为是完全一致的。放到“孝和悌”，也是这样的。光说知道并不是知道；去做了，做到孝、做到悌才能说明知孝悌。

王阳明讲的是什么？王阳明说的就是我们常提的一个问题：我都知道，但是我做不到。对吧？王阳明是说，做不到就不是真知道，真正的知道就是能做到。你做不到，就不是真知道。这就把陆游的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又往前推进一步了。因此，王阳明说，知、行其实是一个整体。

徐爱一听很有道理。但是，他心中还有一个问题。

徐爱问的第二个问题是：“古人分知、行为二，恐是要人用工有分晓否？”我承认老师你说的知行合一，但是古代圣贤为什么要把知、行分成两个呢？是希望人们有意识地对知和行分别加以研究吗？

王阳明一听，频频点头。徐爱有悟性，一点就透。

王阳明回答说，“古人立言所以分知行为二者，缘世间有一种人，懵懵然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是之为冥行妄作，所以必说知而后行无缪”。除此之外，另外还有一种人，“茫茫然悬空去思索，全不肯着实躬行，是之为揣摸影响，所以必说行而后知始真。此是古人不得已之教”。

王阳明说的是，古人为什么要把知行要分开了呢？是因为有两种人，一种人冥行妄作，一种人好说空言、不着实躬行。王阳明说得很深刻。我们对镜自照，看看自己是不是那两种人。你或许不一定认为自己是那两种人，但你有没有冥行妄作和不着实躬行的时候呢？有，一定有。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为什么伟大？因为他解决了人生的三大困惑之一，即习性的问题。

我读阳明心学，彻悟之后明白人生有三大困惑：一是欲望，二是情绪，三就是习性。我们以后再讲欲望和情绪的问题。

习性是很难克服的。社会学、心理学、行为学有一种结论，说你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习惯造就的，都是你的习性造就的。你成功是由你好的习性造就的，你失败是由你坏的习性造就的。

习惯、习性，对人生的作用到底有多大呢？欧洲有一个传说特别有意思，发生在亚历山大大帝时期。

我们知道亚历山大大帝很厉害，也很爱学习，拜亚里士多德为师，建了一个很大的图书馆。有一次图书馆起火，受灾很严重，许多书被烧了，也有一些书被人趁乱偷走了。其中一本书很重要，这本书表面很平常，但夹层里有张羊皮纸，是一幅藏宝图。藏宝图交代了什么呢？交代了一个欧洲世代相传的人尽皆知的秘密，即点石成金的秘密。据说世上有一块可以点石成金的石头，用这块石头去碰一下别的石头，别的石头就能变成黄金，这个藏宝图就记载了这块点石成金石的秘密。这块石头被前人藏在黑海边的悬崖峭壁上，那里有很多大同小异的黑色石头，但唯独这块石头很独特。别的都是冰凉凉的石头，而它是暖的、是热的、是烫的。

这本书流传出去之后，被一个富家子弟得到。他意外地发现了夹层中羊皮纸的奥秘，于是倾家荡产，前去寻宝。结果，他就来到黑海边，果然找到了那个地方。旁边万丈悬崖，底下是大海，峭壁之上有好多这种黑色的石头。他就一个一个拣。问题是这么多石头，捡了放下、捡了放下，不是乱了吗？怎么能保证不混淆呢？他想到一个办法，捡起来，发现不是，就扔到海里去。再不是，就再扔到海里去。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整整捡了十年。功夫不负有心人，见证奇迹的时刻终于到了。他弯下腰去，伸手拣起一块，哇，一块滚烫的石头。他心中一阵狂喜，终于捡到了这块点金石。然后呢？鬼使神差一般，他站起身来，啪，一下子把它扔到海里去了。虽然心中大喊“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但还是把这块石头扔到海里去了。

这就叫做惯性的力量、习惯的力量，因为他已经扔了十年了！

当然，我们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点金石。但是，欧洲人创造的这个传说，我觉得真是精彩极了。

今天，我们其实全在被我们的习惯捆绑着。就说当下人的手机病吧，走到哪儿都离不开手机。三秒钟找不到手机，就会感到不安，全心全意都绑在手机上。不是吗？现在人身体不行，眼睛不行，都是看手机看的。晚上不睡觉，即使晚上十一二点了，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要刷一遍微博、刷一遍微信、上一遍朋友圈。结果是，大量的垃圾信息涌入，不仅把行为习惯搞坏了，思维习惯也搞坏了。我经常给我的学生讲，信息太多其实会挤压一个人的精神空间，垃圾信息更会扰乱一个人的思维习惯。手机发明的科技进步意义不用说，我们站在习惯的角度上讲，手机病就是一种习惯，而且是一种坏的习惯养成。

王阳明讲的冥行妄作与好说空言、不着实躬行是人的两大习性。王阳明的忠实信徒、五百年来第二大精神导师曾国藩就说过一句名言，叫“败人两字，非傲即惰”。傲是什么？傲就是冥行妄作这一类人。惰是什么？惰就是不着实躬行。这就是最根本的败人的两个字。

儒、释、道三家各有各的智慧，“知行合一”最厉害的是解决人的习性问题。

我认为，解决习性问题没有比知行合一更有效的了。为什么要学阳明心学，从个人的角度上来讲，“心即理”，最能帮你找到自己；“知行合一”；能够帮助你塑造自己、改变自己；“致良知”，最后帮你成就自己。这就是阳明心学为什么伟大，为什么有意义，为什么一定要学的理由。知行合一是最强大的生活之道，是生活中改变习性最关键的一种智慧。

知行如何合一

当然，知行合一并不仅仅是由知道到做到。知道到做到还只是知、行的问题，还没到合一呢。

王阳明说：“知是行之主意，行实知之功夫；知是行之始，行实知之成；已可理会矣。”王阳明跟徐爱讲了，你明白知行，就是知道、做到，这是克服习性的问题，知行合一的价值就已经说透了。但是，是不是知行合一就这点作用？就是帮助人改变冥行妄作和不肯着实躬行两大习性呢？不止是这样。

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并不只是知道到做到，并不只是我们理解的所谓理论联系实际。从知道到做到，理论联系实际，这只是从知到行。知行合一有四个字呢，这只是前两个字。这才是知行合一的皮毛，也算将将入门。可以看做知行合一的第一步。

第二步是行到合。行到合是什么？这才是知行合一的第二层内涵，我称之为沉浸式的体验。

什么叫沉浸式的体验？王阳明在《传习录》中解释知行合一的时候曾经说：“某尝说知是行之主意，行实知之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这也是陶行知最喜欢的一句话。“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这段话很有名，但其内涵被好多人混同于前面的知道和做到。其实，我认为他讲的是一种沉浸式的体验。

我们不举王阳明的例子，我们举王阳明和所有人老师的老师——孔子的例子。王阳明是儒家，心学也是儒家的一支，万法归宗要归到孔子那儿去。孔子其实真正具有知行合一的精神，他的知行合一就具有那种沉浸式的体验，举他的例子最能说明问题。

孔子虽然是万世师表，但是华夏文明薪火相传，孔子也有他的老师。孔子年轻的时候曾经向师襄子学音乐，师襄子并不姓师，先秦的时候，每个诸侯国的音乐主管就是师。每个诸侯国最伟大的音乐家，就担任“师”这个位置。可见最早的老师不是教语文、教数学的，而是教音乐的。

孔子拜师襄子为师，师襄子一看，这位仲尼同学很聪明，就很高兴地收了他为学生。上来教他琴曲，教了一首曲子，也没告诉他什么名字，只教他自己慢慢练。练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老师过来一听，夸孔子弹得不错，说咱们再教一首新曲子吧，换一首新的曲子再练。哪知道仲尼同学一摇头，我不换。为什么呢？仲尼同学说：“吾习其曲矣，未得其数。”这音乐的技法、指法啊，我大概掌握了；它的节奏啊、韵律呢，我还没完全把握，我还得练，我不换。师襄子一听，别的小孩一般多喜新厌旧，贪多嚼不烂；这孩子不错，有长心啊。

又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过来一听，发现仲尼同学进步神速，觉得真的可以换曲子了。仲尼同学还是一摇头，说：“吾习其术，未得其志。”就是说音乐技法、节奏我完全把握了，但它的思想情感我还没把握呢，还得接着练。老师一皱眉头，这孩子有点犟啊！音乐很难的，小心走火入魔啊。

再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过来一听，哎哟，这孩子太聪明了，这孩子水平真高，这么练下去，很快就要超过自己了。就跟孔子说不用练了，可以换首曲子了。孔子还是摇头，坚持不换，理由是：“吾知其志，未知其人。”曲子的思想情感已经把握了，但什么人创造了这首音乐，我还没琢磨出来，我还得接着练。

师襄子过一段时间，又来听了。他开诚布公地对孔子说，仲尼，你别练了，你再练，我实在没法教了。结果孔子摇摇头，说：“吾知其人，未知其类。”就是这个人我大概明白了，但是他体现的是哪一类人的思想和情感，我还得琢磨一下。最后，据说孔子弹这首曲子，弹得酣畅淋漓，师襄子听得简直失魂落魄，因为他自己都没弹到过这种境界。

仲尼弹完之后，长身而立，感叹道，“噫，洋洋乎，汤汤乎”。是说这个音乐气象博大，浩浩汤汤。“丘得其为人”，孔子说我终于知道，我终于看到了。这个作者形象，就在我的眼前，我终于看到他长什么样子。这个人“黯然而黑，颀然而长”，皮肤黑黑的，胳膊长长的，但是气势不得了，“眼如望羊，如王四国”，这气吞诸侯的磅礴之势，“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难道这个曲子的作者就是传说中的周文王吗？

师襄子一听，大惊失色，这孩子不得了啊。为什么呢？他教孔子这首曲子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是叫这首曲子的名字。这首曲子到底叫什么名字呢？这首音乐的名字叫做《文王操》。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孔子就靠自己，琢磨出了这首曲子的丰富意蕴。

这就叫沉浸式的体验。不光学习，做任何事都是这样。王阳明讲的“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就是融会贯通，要沉浸进去。只有沉浸进去，你才能和你的对象融而为一，这叫合，知行合一的合。

合是什么意思，合也很有讲究的。合在甲骨文中的原意是什么呢？中国人讲“和合”文化，体现中国人的价值观。那个“和”，就是我和你的“和”，you and me，是不是？那个“和”叫“和而不同”。在中国人的社会理想中，“和谐”的“和”原意是音乐的等级排列，每根禾管拥有自己独特的音色，但每个音到最后形成一个共鸣。音乐里有个词叫“和声”，就是说大家都有一个共鸣，但是每个人还有自己的特色，这叫“和而不同”。可见，儒家是尊重每个人的。

那么“合”又是什么意思呢？甲骨文中的这个“合”不是上面一个“人”，下面一个“口”；而是上面一张口，底下也是一张口，但是上面这张口盖住了底下这张口，上面那张是大口，底下这张是小口。

你不要以为甲骨文很久远就很迂腐，其实它很浪漫。它说的是什么呢？是说相爱的男女接吻时，一张大口在吻一张小口。谈恋爱的时候，那个境界是什么？就是我的眼中只有你。我都没有我了，只有你了；取消个体独立性，两个合在一起产生一个新的整体，那叫合。因此说，并不是知道、做到那就叫合了，那只是知行。你要沉浸进去，融为一体，才叫“合”，这个是真正的“合”。这是第二步。

第三步，由合到一。声明一下，我认为知行合一，是分步骤的。虽然王阳明并没有明确讲要分步骤，这是我个人研习心学的心得，帮阳明先生分出这个步骤来。

从第一步的“知到行”（知道到做到），到第二步的“行到合”（沉浸式体验），再到第三步的“合到一”。

“一”是什么？“一”就是王阳明讲的“致良知”了，就是有一个价值性的归宿和再出发。到了“致良知”，这个“知”比前面“知行合一”的那个出发的“知”就上了一个层次，然后这个“知”又可以再导致“知行合一”。你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自我价值塑造，而且获得了一种思想的成就。这种思想最本质的必须是价值判断，必须是致良知。

可见，他不仅是良知，孟子讲的良知良能他都解决了。王阳明自己在《传习录》里就讲，“若是知行本体，即是良知良能”。所以，到“致良知”就是价值的归宿，这是良知。然后“合”再出发，就是一个潜在的我的再塑造，这就是良能了。所以知行本体即是良知良能。这就到第三层了。

前面我们曾留下一个伏笔，说王阳明建立心学之后，不是放下而是拿起，不是求解脱而是求担当，外在的表现就是建立书院。而在建立书院之前，王阳明还做了一件让好多人不太理解的事。王阳明在那个破草屋、破石洞里，根据记忆写了一本《五经臆说》。他的手边没材料，没文献，完全凭记忆写。凭记忆，怎么知道是对还是错呢？王阳明这个时候已经不是我注六经了，而是六经注我。这叫什么？这就叫“心上学”。

当代日本受阳明心学影响最大的有两个人，一个就是经营之神稻盛和夫，季羡林先生称他为日本哲学家中的企业家、企业家中的哲学家。稻盛和夫在企业里采用阿米巴管理模式，让每个人都开发自己的内心。

另外一个就是著名的医生春山茂雄，他是阳明心学的忠实信徒，后来他写了本著名的书叫做《脑内革命》。现在生物学研究证明，人的潜能是无比巨大的。生物学上认为人类往往只开发了百分之十左右的脑容量，还有百分之九十等待去开发。每个人其实都有一个潜在的巨大的自我，只是难以把它打开，难以寻找到那个自我、帮助那个自我、成就那个自我。阳明心学的作用就是帮助你成就那个有潜质的自己，知行合一的作用就是既回到一个崇高的价值归宿，又可以找到那个潜在的自我，重新出发。

王阳明后来说，自己当时写《五经臆说》的时候，“乃以默记五经之言证之，莫不吻合，因著《五经臆说》”。后来他虽然不提，其实他的《五经臆说》每每都有真知灼见。为什么呢？因为是心上学。心理学实验告诉我们，学一样技能，我们要千锤百炼。事实上，我个人也有体会。记得学车的时候，我就画了一张图，在脑海里反复想，学自己开车的前后动作，很快两次就会了。当年学武术那些套路的时候也是这样，即要身体力行，亲身实践，也要做到在脑海中要反复去想。王阳明当年说他学书法就是这样，写了半天不见进步。后来每落笔之前，先在心中运笔数十回。这叫什么？“心上学”，然后激发一个潜在的自我。

王阳明原本一介书生，打仗却是神奇至极。他的部队都是乌合之众，不像后来戚继光自己训练一支戚家军。王阳明都是遇到什么事，临时拉一支部队来，纠集在一起就打仗，而且无往不胜，百战百胜。大家都说他运势好，其实王阳明最擅长的是什么？是对人心的把握。他自己的心强大了，敌人那些弱小的心在他眼前就不堪一击了。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功夫在诗外。王阳明打仗为什么每招必中，因为他早在心里模拟过无数次了。强大的人物都有这个特点。毛泽东之所以到戏台下面、十字街头去看书，就是受阳明心学的影响，练心上学之技。这也正是他们获得成功的绝招。

可见，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从知道到做到，然后到沉浸式体验，到价值归宿与价值再出发，潜在的我的再出发，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体系。王阳明的心外无物、知行合一、致良知也恰恰分别成为这三个层次的鲜明的旗帜。

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学说，五百年来让无数的有志青年，让无数的风云人物为之痴迷、为之激动，因为它能帮你找到真正的自己，塑造自己，成就自己；乃至成就你的团队、你的组织、你的家国。

这就是阳明心学的伟大之处。

掌握了心学的这一要旨之后，生活中的磨难、坎坷都不是问题，人生建功立业亦指日可待。

第九章　智慧的事上练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孔子、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他们追求的那个本质，道家叫做道，儒家叫做仁。那个最高的境界、最高真理，就是道心。道心惟微，隐约不可寻。但这是一个至高的真理，掌握了这个至高真理之后，就可以从容面对纷繁复杂的生活和喧嚣的尘世。

工作即修行

从龙冈书院到贵阳书院，王阳明的名声越来越响。汉族知识分子、少数民族的子弟，贵阳以及贵阳周围的一些在职官员都慕名跑到王阳明的课堂上去听课。

当地有一个官员经常去听王阳明的课，听得是手舞足蹈，非常开心。有一次课后他对王阳明说，先生的课讲得太精彩了，太有意思了，我恨不得每天都来听，来跟着您修行。但是我每天要去上班，没那么多时间，没法亲自来跟着您修行，真遗憾啊。

王阳明一听就说，你听我那么多课，怎么还没开化，我什么时候让你放弃工作来修行啊？

那官员一听，问道，难道工作的时候也能修行啊？

王阳明一笑：对，工作其实就是修行。

我们现在看，日本稻盛和夫等人都喜欢讲“工作即修行”，其实这个理念全是从王阳明这儿来的。王阳明的“知行合一”里有一个重要的理论，就叫“事上练”。事上练，就是在事上磨练。磨练，我们现在一般写成练习的练，古人更喜欢用火字旁的炼，一般写作磨炼。当年王阳明讲的“事上炼”最早用的就是那个火字旁的炼。

工作即修行，其实就是事上练。事上练是阳明心学，尤其是知行合一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智慧。但是，究竟怎么事上练呢？毕竟这个时候的王阳明还只是一个老师啊。

不久，事上练的机会就来了。

王阳明在贵阳讲学，三年贬谪期满，朝廷的任命来了。朝廷任命王阳明为江西吉安府庐陵县知县。

因为和宦官刘瑾做斗争，王阳明被贬谪到龙场做龙场驿丞。龙场驿丞是不入流的，没有品阶，连九品都算不上。但是，现在机会来了，朝廷任命他去做七品知县。难道是刘瑾开恩，放过王阳明了？当然不是。事实上，是因为王阳明的实践能力、知行能力很强，虽然他地处贵阳，但是和朝中大佬们的关系一直很好，经常有书信来往。

其中有一个人跟王阳明特别铁，在这次任命中起到很重要的作用。这个人就是时任户部左侍郎的乔宇，相当于财政部常务副部长。乔宇后来和王阳明成为亦师亦友的关系，他们是朋友，乔宇后来也经常问学于王阳明，也算拜王阳明为师。

乔宇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后来王阳明平宁王之乱的时候，之所以能保住南京，主要就靠乔宇。乔宇号白岩。乔宇和另一位牛人杨一清在朝廷做了很大的工作，使得王阳明得以从贵州龙场脱身而出。

王阳明虽然到贵阳书院去讲学，那也是只是席书的聘请，并不是朝廷的任命。他实际上的官职还是龙场驿丞，还是没有品阶的。但这次王阳明突然要去任知县，就要处理许多具体的行政事务了。

那么王阳明是怎么解决“事上练”的问题呢？这里必须首先廓清一个问题，就是儒、释、道三家都非常讲究的静坐。事实上，静坐也是心学入门的一个工夫。静坐，和“事上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呢？

正德五年，也就是公元1510年，王阳明带着学生出贵州，顺沅江而下，经过湖南去江西。沅江是从贵州流到洞庭湖的，王阳明沿着沅江一路而下，到了沅陵。据当地的县志记载，王阳明很喜欢这个地方，“阳明喜郡人朴茂，留虎溪讲学，久之乃去”。当时沅陵这个地方还没有书院，在城西有一座山叫做虎溪山，山上有座龙兴寺。王阳明就住在龙兴寺里，每日静坐、讲学。

王阳明很喜欢这段生活，正德九年的时候，他还写一首诗回忆当年在虎溪山龙兴寺讲学的日子：

记得春眠寺阁云，松林水鹤日为群。

诸生问业冲星入，稚子拈香静夜焚。

王阳明还特别交代了在虎溪山龙兴寺里的静坐：“前在寺中所云静坐事，非欲坐禅入定。盖因吾辈平日为事务纷孥，未知为己，欲以此补小学一段放心功夫耳。”这一段话很重要，讲述了心学的静坐。虽然静坐也是心学入门功夫，但是和佛家的不同。我们知道佛家静坐最有名，禅定、坐禅、打坐，和尚都喜欢打坐。王阳明的意思是，心学的静坐和佛家的坐禅入定绝不是一回事，关键是什么？关键是要“为己”。

现在电视剧里的坏蛋一个个恶狠狠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完全失去了文化的传承，黑白颠倒了。其实这个成语的本义是“人不为讲修身养性，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因此“欲以此补小学一段放心功夫耳”。这里又用了孟子的典故，孟子说：“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人们养的家禽家畜走丢了，都知道去寻找，本心丢了却不知寻找！“求其放心”，就是把放逸、逃逸之心收起来。要知道，心学的静坐和佛家的静坐绝不是一回事。

佛家的静坐到后面叫“坐枯禅”，“在外不着像，在内不动心，定”。我们以为他完全不想，他也说不是不想，叫非想，非非想，非想是不想，也不是不想，就是非非想状态，进入这种很玄妙的状态。当然，佛陀静坐更要高，超越非想非非想。这个非想非非想，就是成语“想入非非”的来源。我们现在把想入非非也误用了，原本是指佛家境界里思维绝妙的状态，一种很玄虚的状态。

儒家就不认同佛家这种情况。心学的静坐和佛家的静坐完全不是一回事。《倚天屠龙记》里功夫最高的是谁啊？就是少林寺里的扫地僧和枯禅僧，枯禅僧的代表就是渡厄、渡劫、渡难师兄弟三人。他们坐在后山那个地洞里头，不仅困住了谢逊，后来张无忌工夫那么高，也打不过这三个人，可见他们坐枯禅的境界非常高了。但是我后来突然发现，既然这三个老和尚工夫那么高，当年赵敏带人灭少林寺的时候，把全寺的僧众全都掳走了，他们到哪儿去了？不知道，没出现。说明连少林寺都被人灭了，坐枯禅的和尚却都不知道。这种“绝顶功夫”也是没谁了！儒家绝不认可这种坐枯禅。

王阳明的忠实信徒曾国藩也喜欢静坐，而且是每临困厄之时，便静坐以自梳其心。“每临困厄之时”这一点很重要。心学主张平常也需要静坐的，但是在人生困顿的时候，静坐尤其有效果。这就充分说明儒家心学的静坐和佛家的静坐完全不是一回事。

当然，到晚明的时候，还是有很多人把王阳明的静坐和佛家的坐枯禅混为一谈。实际上晚明知识分子的毛病也在这儿。顾炎武说，明代之所以亡的原因就是因为“以明心见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实学”，坐枯禅坐到后面就是明心见性之空言，替代了修己治人之实学。可以说，佛家讲的是明心见性，而儒家讲的是修己治人。

曾经有一个学生问王阳明关于静坐的问题，说“静时亦觉意思好，才遇事便不同。如何？”就是说，我静坐的时候按照老师您讲的，力求做到“收其放心”，也觉得颇有感悟。但是一碰到事情就不行了。王阳明回答说：“是徒知静养而不用克己工夫也，如此临事，便要倾倒。人须在事上磨，方能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这就是王阳明著名的事上磨练的理论。他认为，静坐一定要和事上磨、事上练合在一起，方能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

王阳明曾经婉转而又犀利地批判那种坐枯禅的静坐方式，“诚使昏暗之士，深居端坐，不闻教告，遂能至于知致而德明乎？纵令静而有觉，稍悟本性，则亦定慧无用之见，果能知古今，达事变而致用于天下国家之实否乎。”就是说，知识分子不应该像僧人那种坐枯禅。僧人坐的枯禅，那不是实学；而心学是一种实学，儒家实学是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是要功用的；不是解放一个人，而是要解放一代人、解放整个族群。因此，静坐必须要和事上练结合起来。

洞悉全局的智慧

王阳明带着学生到了庐陵赴任，重新做了一方父母官。虽然只是七品芝麻官，但也是一方的负责人了，责任重大。

上班第一天，县太爷王阳明坐堂，先熟悉一下政务。按照朱熹讲的，儒生的学习要做什么？要“格物致知”。王阳明以前没做过县令，因此上任之初，要熟悉一下政务，熟悉一下卷宗，了解一下前辈都留下哪些经验。这就是格物致知。

明代有一个官员见习制度，比如说翰林院的那些进士们，任实职之前，都要观政于工部、刑部、礼部。就是说作为初上任的官员，到礼部、工部去做实习官员，熟悉业务，熟悉如何处理事情。这就是朱熹讲的格物致知的一条路，你得实习，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来。没有当过基层官员，你怎么有基层官员的治理智慧、行政智慧呢？你必须得一点点上手。

但阳明心学不是这样，阳明心学的强大也就在这里。创立了心学的王阳明一上手就大放异彩，好像天生就有一种能力。他认为这种能力我们人人都有，只是许多人没有把它释放出来。

王阳明既然这么说，现实对他的考验就和别人不一样。

王阳明第一天到庐陵镇知县衙门上班，还没跟自己手下的幕僚们熟悉一下情况，结果“蓦有乡民千数拥入县门，号呼动地，一时不辨所言，大意欲求宽贷”。（王阳明《庐陵县公移》）

这个记载别看只有简单的几句话，却可见王阳明后来记这件事的时候对当时的景象犹觉历历在目，太有冲击力了！

王阳明第一天上班，衙门里就忽然涌入上千乡民，号呼动地，有的在哭，有的在叫，有的在喊。王阳明吓了一跳，这上千的人究竟为何而来？一时不辨所言，也搞不清楚大家要说的究竟是什么事。

王阳明一点没有混乱，静静地坐在那儿听。你看，这就是事上练。突然来了这事，应该怎么办？新官上任，第一天上班，上千人把新的县太爷一下围住，大家都来喊冤。什么事情也闹不清楚，都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

这种情况搁在一般文官身上，肯定吓坏了。要么说，你们这事跟我无关，这是前任县令的责任，找前任；要么说，我给上级汇报，看上头怎么说。而王阳明既没有叫衙役们把这些乡民赶出去，也没有耍官威，更没有吓得落荒而逃，而是不动声色地静听与分析。在人群的嘈杂中，他很快明白了这些人欲求宽贷的大意。为什么向县太爷鸣冤啊？是要宽贷一种税务，税太重了，乡民交不起。

税务是国家的税务，交税是每一个纳税人的责任。自古以来国家财政就靠税务，王阳明新官上任第一天，老百姓就跑来县衙说，我们不想交税，求县太爷放过我们。这个突发事件，就算换做行政经验非常丰富的官员，处理起来也十分棘手。因为这事第一，太突然。第二，场面太大。第三，事理太不靠谱。王阳明作为一个七品芝麻官的县令，主要职责就是负责他们县里的收税。现在乡民不想交税，那还得了？

王阳明很镇定，看大家七嘴八舌说了半天，这个事情已经大致弄明白了，就先安抚乡民的情绪。王阳明开口表态，既然朝廷派我来庐陵县做父母官，如果确有不平、不是之处，我一定为大家做主。

这样一表态，大家立刻安静了。王阳明立刻召集他的幕僚班子开小会，了解情况。

我发现，王阳明做事有一个十分鲜明的特点，就是不论一个什么新的地方、新的工作、新的任务，他都能够迅速把情况了解得非常扎实。那时候没有大数据，但是王阳明就有这本领，他可以把资料、数据、信息掌握得非常充分。无论什么事，都应该先调查研究，都必须了解所面对的这件事背后的东西。明了这件事的规律是什么，搞清楚了才能够作出有效的判断。这就是王阳明事上练的第一个智慧：洞悉全局。

王阳明仔细问了幕僚，搞清楚了事情的来由。原来，当地老百姓要交一种税，这种税叫葛布税，又叫葛纱税。这个葛布税是后来新增的一个税种。庐陵三年前的税每年大概三千四百九十八两，等到王阳明来上任的时候，各种新税加在一起已经到了上万两。尤其这个葛布税。葛布是一种纺织原料，产于江浙，庐陵这个地方根本不生产葛布，但不生产葛布却还是要交葛布税。今年又到了要交葛布税的时候，老百姓听说县太爷来了，就集体到县衙里闹，不愿意交这个税。

王阳明了解情况之后，知道这确实是一个不合理的税。于是，他对上千乡民立刻表态，免去今年的葛布税。

这可不得了，王阳明刚刚新官上任，还没有跟上下级沟通，也还没有跟官僚体系整体协调好关系。在这种情况下，他就敢现场说今年就免去这个葛布税。这得要担多大的责任与风险？

因此，为什么阳明心学叫知行合一啊？强大的知行合一的能力，首先一个是调查、洞悉全局的能力，然后就是敢于担当。碰到事不怕事，而且迎事而上。而且奇怪的是，他越是迎事而上，越是敢于担当，后来他遇到的事全都迎刃而解。就是这么神奇。有时候，我们讲一个人的气场，和他的生活、和他面临的种种困难息息相关。王阳明虽然一直身体不好，但他的心、他的气场特别强大，而这正是阳明心学的一个超强的魅力。

县太爷答应了，免去了今年的葛布税，老百姓高兴坏了，千恩万谢，然后大家纷纷散去，各回各家了。

乡民虽然都散去了，王阳明的麻烦来了。我们知道，王阳明只是一个七品县令，有什么资格免去国家要收的税种呢？而且明代尤其明中期之后，税收还不止是税务部门来收，还有监税的。监税的又是一些什么人呢？太监，就是宦官。

明代最可怕的一个现象就是宦官政府。王阳明此前之所以倒霉，就是跟太监做斗争，倒霉在宦官手里头。现在他直接免去乡民的葛布税，就又直接触碰到了宦官系统的利益。监税的这些宦官们，往往利用监税的机会中饱私囊，大肆搜刮。明代的黑暗，尤其明末农民起义都是缘此激发出来的。

王阳明作出免除葛布税的决定之后，手下人都吓坏了。新来的这位王大人真行啊，真敢干啊，居然把葛布税说免就免了？那么，王阳明为什么敢于免除葛布税呢？

在短短的时间内，王阳明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的本质，其实就在于宦官的利益。此前没有这个葛布税，因为庐陵不产葛布，怎么会收葛布税呢？显然，这是一个不合理收的税，而且是后来加上去的。原来，三年前庐陵来了一个太监担任税监。此人姓王，天天住在吉安府花天酒地。为了搜刮民财，他肆意增加了一些税种，这个葛布税就在其中。了解情况之后，王阳明心里有底，这个税不是国家应收的税种。

就在所有人都为王阳明担心的时候，他拿起笔来，开始给上级政府吉安府写信。当然，他也知道，这封信那王太监肯定能看到，信名义上是写给吉安府的，实际上是写给这个税监王太监的。

王阳明写信的功夫大家都知道，还记得在龙场王阳明写给安贵荣的信吧，几封信就扭转了整个局势。还有那个思州知州无理挑衅，结果王阳明一封信就把他给吓趴下了。王阳明的文章工夫不得了，写信的工夫不得了，难怪王阳明不以文学家出名，《古文观止》里明代作品却是他的文章选得最多。

王阳明在信里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尤其是葛布税的来龙去脉讲了一下，表示情况我全都搞清楚了，这就把那个王太监的底儿给抖开了。接着就讲，庐陵县三年前一年加起来的税收不过是三千四百九十八两，现在却已达上万两，增加了好几倍，老百姓的日子简直没法过。而且，因为加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税，“百姓愈加惊惶，恐自此永为定额”。因为葛布税是莫名其妙加上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取消，不知道是临时性税种还是永远的税种。百姓们心中惶惑，便会“遗累无穷”。产生的恶果是什么呢？“民产已穷，征求未息，况有旱灾相仍，疾疫大作，比巷连村，多至阖门而死，骨肉奔散，不相顾疗。幸而生者，又为征求所近（迫），弱者逃窜流离，强者群聚为盗，攻劫乡村，日无虚夕。”庐陵此时正逢旱灾，还有流行的疫病，老百姓收成本来就不好，再如此压榨民力，老百姓流离失所不算，还会酿成大祸。

前面说了，王阳明这封信其实是要把这些情况写给王太监的，告诉王太监，你天天在吉安府花天酒地，这些事情你知道吗？知道现在庐陵已经被压榨成什么样子，知道老百姓已经悲惨到什么地步？王阳明形容的这个现象，就是到了老百姓要造反的边缘了。

王阳明要说的是什么？他要跟王太监说，我实话告诉你，第一，你这个税不合理。第二，你造成的这个不合理现实，后果很严重。你是税监，你是镇守中官，如果因为这个税，官逼民反，到最后全是你的责任。王阳明这封信写得绵里藏针。接下来一句又说：“垂怜小民之穷苦，俯念时势之难为，特赐宽容，悉与蠲免。”

说了一番硬的话，再来一番软的。王阳明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对吧？你也有爹有妈吧，对不对？百姓也是我们的父母，你把老百姓逼到这个份儿上，于心何忍啊！做领导的，首先你得仁慈，你得有仁慈之心。儒家首提仁嘛，仁者爱人。佛家也讲慈悲为怀。这就是感化。

最后，王阳明说：“若有迟违等罪，止坐本职一人，即行罢归田里，以为不职之戒，中心所甘。”这话说得十分硬气，有什么事、有什么责任我担着，这个税是我免的，你要有意见，你要有想法，冲我来。

这封信里实际有四个内涵：

第一，把王太监的勾当兜了个底儿掉，你这个不合理的税收，中饱私囊，其实我都清楚。

第二，后果很严重，你把老百姓逼到了官逼民反的边缘上。

第三，人心都是肉长的，是吧？劝勉一下王太监，你也应该做一点正事。

第四，很硬气，有什么事冲我来。

王太监看到这封信后，立刻火了。那可是个宦官乱政的时代。这是什么人啊？新来一庐陵县令，居然这么牛。一打听，王阳明这个人不得了，当年刘公公刘瑾想弄他，派人杀没杀死；流放贵州龙场，想让他死于瘴疠之地，居然活蹦乱跳又回来了，在知识分子中影响很大。连那个什么思州知州啊，什么水西宣慰使啊，都很怕他，都弄不过他，是一个难惹的主。王太监后来一想，哎哟，这么一牛人，咱不惹他了，万一小阴沟里翻船，不值当。然后就给吉安知府说，免就免了吧。从此，这个葛布税就免掉了。

王阳明上班第一天给老百姓先免税，这就是真正的事上练。很难想象，有什么人能比王阳明处理得更漂亮，处理得更有智慧，处理得更有担当，而且还有这么大圆满的结局。有了心学的王阳明轻轻松松地就把这么难的事给解决了。

这一下影响大了。王阳明免去老百姓多余的税，老百姓对知县王阳明感恩戴德。后面，王阳明还遇到很多棘手的问题，也都迎刃而解。

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

再讲一个能体现王阳明事上练的典型智慧的例子。

古代的知县，主要的功能一个是收税，主持收税；再一个就是破案，维护地方治安。当时庐陵这个地方很乱，治安不太好。有一次，王阳明抓到一个江洋大盗，叫王和尚。王阳明审案子也很有意思，不拘一格。王和尚不怕刑具，严刑拷打都不怕。王阳明最大的特长就是上课，他就给王和尚讲课，感化心灵。最后，真的把王和尚给感化了。

王和尚被感化之后，就供出犯罪团伙中的两个头目，王和尚在这个犯罪团伙是老三，老大叫做多应亨，老二叫做多邦宰，是兄弟俩。根据王和尚提供的线索，王阳明迅速破案，破获了这个犯罪集团。

让王阳明没有想到的是，过了一段时间，上级政府突然把这个公案给打回来了。说此案是冤案，多应亨、多邦宰是良民，与王和尚犯罪事件毫无干系，责令庐陵县重审此案。这个案子都审得清清楚楚，怎么突然会有这一变故呢？王阳明后来一了解，明白了。多应亨、多邦宰的母亲能量很大，行贿使了银子，让王和尚把所有的罪行一人全都担下来。这样，多氏兄弟俩就可以逃脱了。上级政府一帮昏官、庸官也搞不清这个事，就说庐陵知县审错了，让王阳明重审。

王阳明了解到这个情况，此前的证据没有铁证，是不是？那好，既然上级政府让重审，那就重审吧。王和尚上次已经感化过一次了，但是又变卦了；当着多氏兄弟俩，也不可能再感化他，王阳明审这个案子的时候就很随意。

审案之前，王阳明埋了个伏笔，跟自己的心腹幕僚交代了几句，到什么时候如何动作。然后王阳明就在堂上，先把这个案子重新问了一遍。既不上刑，也没逼问。王和尚这一次很轻松，看来王大人已经跟我很熟了，就说这件事确实是我上次说错了，这件事就是我做的，跟他兄弟俩无关。

就在这个关键时候，幕僚突然来了，说外面有重要的人要见知县大人。然后王阳明就起身出去了，说等会儿我们回来再聊。因为王阳明把这个场景设计得很随便嘛，很自如，连衙役都没站在两边。堂上王阳明一走，就剩下王和尚和多应亨、多邦宰兄弟俩。等了半天，这个王和尚看王阳明还没回来，一旁又没什么人，就按捺不住了，交代多应亨、多邦宰，等会儿王大人回来若问起来，你们俩一定要咬住牙关扛着；万一他用刑，也得扛得住刑，我就能把这事全担下来，保证你们俩脱掉干系。那兄弟俩频频点头，是的是的，一定这么做。

话音刚落，突然堂案下面布帘一掀、一动，里面爬出一个人来。王和尚、多应亨、多邦宰一看傻眼了，一代心学大师王阳明居然就从那个桌案底下爬出来，笑眯眯地看着这三个人。三人全傻眼了，这下铁证如山。

这件事后来有史料说，王阳明是安排别人趴在桌子底下，也有史料说他自己趴在那个桌子底下，但都不知道他怎么趴回去的。因此后来经常有人讲，王阳明机诈、机警，打仗也擅长玩这个。由此可见，王阳明的手段千变万化，令人难以琢磨，而且他的手段都非常有效。

你看，王阳明在处理葛布税的问题上，很强势、很强悍。而处理这个王和尚与多应亨、多邦宰串供的案件时很聪明，甚至有点狡猾，对不对？在这个强悍与机诈的背后，体现了王阳明什么样的智慧呢？

王阳明讲知行合一，知不是空谈，要落到具体事情上，这叫做行。“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面临着上千乡民告状，王阳明敢迅速拍板，免去葛布税，就说明他对背后的利害关系把握得清清楚楚。至于他审王和尚这个案子，更是看出他那种“明觉精察”的厉害了。这才叫做知。知行的工夫本不能分，不是空谈，不是天天说道理，而要落在具体的事情上。行动能力、行动智慧，那是一定能落在行动力、执行力上，不“行”不足以称“知”。

那么，王阳明是怎么做到这种知行合一的，怎么他一遇到事情立刻既有明觉精察处，又有真切笃实处呢？这就和心学的静坐关系密切。我们说，心学的静坐，不是佛家的那种坐枯禅，不是进入那种玄虚状态，而是进入一个思维上的高屋建瓴状态。这个思维上的高屋建瓴叫什么状态呢？就是两个字，叫“精一”。

有个成语叫“惟精惟一”，是来自于《尚书》的一段名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其实这是儒家的总纲，这段《尚书·大禹谟》里的话，非常重要。为什么要静坐，人心惟危啊。“危”字按训诂学来讲，就是一个人在悬崖边，很危险的样子。人在红尘中，受其影响，各种情绪，各种欲望，渐渐就失控了。人心被外在所干扰甚至绑架，这就叫“人心惟危”。哲学面临的根本问题，其实就是精神和物质之间的矛盾、和谐的问题。

我们被科学发展、技术进步绑架了，我们的心已经方寸大失。我有一个好朋友，他对微信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每三分钟要不上网看一下微信，就心痒难熬。我说这是一种病，他也承认，然后发誓以后再也不玩手机了。我说你说错了，不是你在玩手机，是手机在玩你。科技发展确实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但是我们的心也因此被绑住了，这就是典型的人心惟危。

而道心惟微的道心，不论是在儒、释、道，还是在其他宗教，其实都是一种终极追求。

孔子、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还有释迦牟尼，他们追求的那个本质，道家叫做道，儒家就叫做仁了。那个最高的境界、最高真理，就是道心。道心惟微，隐约不可寻。但这是一个至高的真理，掌握了这个至高真理之后，就可以从容面对纷繁复杂的生活和喧嚣的尘世。

那么，怎样可以由这个所谓的危险的人心，捕捉到天人合一的道心呢？“惟精惟一”，怎么才能到精和一的状态呢？因为到精和一的状态，就可以“允执厥中”，就可以守中正之道了，就可以做到孔子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了。这就先要静坐。在静坐的过程中，使自己的思维模式达到那个精一的状态，这才是儒家讲的，包括心学讲的静坐工夫的关键。

但是光这样还不行，你认为你达到那个精一状态了，其实未必。王阳明就给自己的学生讲过：“静时亦觉意思好，才遇事情便不同。”一遇到事就不行了，还要如何？要在事上磨练。就像一把刀，好工好料，做出刀的形状来还不够，还要在磨刀石上打磨，才会变得锋利可用。这里的“事”就是精神的磨刀石。你事上练，然后配之静坐，这样你内心的智慧与思维以及精神世界才会越变越强大。

从王阳明初到庐陵的故事，我们可以看出他有着高超的事上练的工夫。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在他手上全都迎刃而解。不过，若以为这就是王阳明在任上遇到的最大的麻烦，可就大错特错了。庐陵任上将要面临的大麻烦，是王阳明想也想不到的。

这个麻烦到底是什么呢？在面对这个麻烦的时候，王阳明又体现出怎样更大的心学智慧呢？

第十章　致良知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盗匪心中都有良知，因此王阳明坚信人人心中皆有良知，人人皆是圣人。教育个体的时候，致良知是指每个人发现良知；面对社会群体的时候，就是良知致人。王阳明在县令的任上，知行合一发挥了那么强大的作用，就因为他的“知”就是“致良知”。

事上见良知

俗话说，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

王阳明讲知行合一、事上练，结果到庐陵县任知县，虽说此前没干过这个职务，但上任第一天就免了葛布税，直接就跟宦官斗在一起了。最后成功免了税，为老百姓免了灾。凭着事上练的智慧，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有人可能不理解，王阳明这一出手就大侠风范，他怎么就炼成了这个功夫呢？怎么就这么厉害呢？而且他是不是就止于这个境界了呢？

我们会发现，他其实越到后来越厉害，境界一层一层向上。先是斗宦官，后来南赣剿匪，平宁王之乱，然后再平广西匪患，在他手上似乎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一介书生，身体羸弱，跨界去打仗，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武将大多都比他这个儒生出身的儒将差远了。难道只是因为他气场强大，运势好？其实成功的背后总有深刻的道理，那就是智慧层面的原因了。

阳明心学的伟大就在这里。王阳明说，心学，不仅可以让王阳明成为王阳明，还可以让每个人，你、我、他，每一个普通人成为王阳明那样的人。这背后的关键是什么？事上练的背后有一个关键的地方，也是阳明心学的总纲与核心，堪称总纲中的总纲、精华中的精华，那就是三个字，叫做“致良知”。

王阳明曾经有个学生叫周道通。周道通是江苏宜兴人，曾师从过王阳明，也师从过湛若水，做过知县。周道通经常讲王阳明事上练的智慧，就写信跟老师切磋。

周道通在信上先引了一段王阳明教他们的话：“事上磨练，一日之内，不管有事无事，只一意培养本原。若遇事来感，或自己有感，心上既有觉，安可谓无事？但因事凝心一会，大段觉得事理当如此，只如无事处之，尽吾心而已。”（《传习录》）这段话周道通引述的是王阳明对他们的教导，是说先生总是教导我们，修养要在事上练，每日不管有事无事，只要心有所感触，其实就是事了。依着事理用心去体悟，就觉得道理都在其中，据此就容易找到本心了。

周道通接下来就问，先生讲的这个道理我都懂，但是生活中这个事真不是我们想的那个样子。你看我做行政官员，知县的工作纷繁复杂，这件事还没处理完，那件事又来了。这件事还没掰扯清楚，那件事又来了。老百姓的事还没解决呢，上级的事又来了。上级刚刚应付完，老百姓又有不满了。真的是焦头烂额，应接不暇。我也按照先生教的事上练的智慧去做，但是每觉精神疲惫，虚弱不堪。而且按您所说，每件事还要总结，还要静坐反思、总结，然后才能升华。这样，人的精力怎么够呢？遇到这种情况，我想应该按照您的教导，从事情里抽身出来反省，宁可不把事做完，也不能不培养我的心。您说对吧？

王阳明自己也做知县，他处理的难事、烦事成堆，后面还会遇到更大的麻烦。他的事上练同样不轻松。当周道通这么问的时候，王阳明就解释了，他说：“事物之来，但尽吾心之良知以应之。”这就是“致良知”之说。

“所谓‘忠恕违道不远’矣。”“恕”就是孔子说的“吾道一以贯之”的“恕”。关键是“恕”这个字，就是我们讲的道心惟微的那个道心。“凡处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顿失次之患者，皆是牵于毁誉得丧。”就是说，为什么你在事情中总觉得疲于奔命，觉得有些事做得还可以，有些事做得真难，是因为你心中全个“牵于毁誉得丧”。毁誉得丧是什么？就是在做利益判断。你的出发点，你的终极追求不是致良知，“不能实致其良知耳”。你的那个毁誉得丧和致良知根本不是一回事。因此，“若能实致其良知，然后见得平日所谓善者，未必是善；所谓未善者，却恐正是牵于毁誉得丧，自贼其良知者也。”为什么会困惑其中，是因为出发点以及最终的归宿其实都是一个：你在做利益判断，不是在做价值判断，不是致良知。这就错了！

王阳明知行合一背后的大智慧，也就是心学的总纲，就是这个“致良知”。

王阳明不只是这么讲，他在庐陵任上的繁忙、困难凶险是许多地方没法比的。因为当时庐陵这个地方的老百姓那可不得了。江西吉安府庐陵县，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一个出人才的地方。我们简单数数，唐宋八大家的欧阳修，庐陵人；宋诗四大家的杨万里，庐陵人；南宋名相周必大，庐陵人；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庐陵人；大明第一才子谢晋，庐陵人；大明五朝元老、内阁首辅杨士奇，庐陵人……你看庐陵出了多少牛人？

自隋文帝开皇二年以来兴科举，庐陵历史上总共出过三千多个进士，前前后后出过二十一个状元。科举考试，其实是我们华夏文明对人类文明的一大贡献，因为科举打通了社会上下层，使得上层社会不断得以补充新鲜血液，社会才会良性发展。庐陵这个地方的文化底蕴、文化素养应该说是不得了。但另一方面，庐陵当时也是收税的重灾区。尤其到了明代，社会压迫严重导致世风日下，加之劣币驱逐良币，造成庐陵讼棍成群，就是替人打官司、告状的讼师特别多。一点点事都要吵架，都要告状，都要告到县衙。

庐陵前任知县叫许冲，最后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许冲在给上级写报告的时候说，这个庐陵的老百姓太奇葩了，每天接到的状纸就有上千份，每天上千个官司要打，实在累得受不了了。他说如果在地狱和庐陵知县之间二选一，自己宁肯选地狱。听说王阳明来接任，许冲简直高兴坏了。因此，虽然说葛布税这件事不合理，但第一天上任，就遇到上千庐陵乡民涌入县衙告状的场面，王阳明也没料到。王阳明虽然敢于担当，取消了葛布税，但接下来发生的事，他也没有料到。

县衙依然每天收到大量状纸，王阳明本来身体就不太好，结果一看这些状子，告状的内容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多数就是邻居之间的矛盾，你拿了我一瓣葱，我拿了你一棵蒜；朋友之间什么当年他结婚的时候我送了份子钱，我结婚他不送份子钱……就都是这样一堆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事。王阳明一看，这再有精神、再有精力，也处理不了每天上千份的状纸啊。但是，他是县令啊，古代知县的职责除了征收赋税，就是审理案件，责任在此，不能不受理啊。

对这些官司，王阳明不能像免葛布税那样，别人不敢做他敢做。不接受状纸，不许告状，显然不可以的，于情于理都是绝对不可以的。面临这种情况，这种习气，事上练的大智慧有效用吗？周道通在其他地方就觉得这纯属疲于奔命，完全应付不了。而庐陵则更是典型中的典型。王阳明又会怎么做呢？

为政以开导人心为本

我们来看王阳明解决这个问题的智慧，由此尤其可以看出他知行合一的智慧。

首先一个就是调查研究。王阳明这一点很厉害。虽然早在五百多年前，但王阳明已经有了大数据的思维模式。他“莅任初，首询里役，察各乡贫富奸良之实……”管辖地区的贫富奸良、经济情况、文化情况以及当地的人性，都摸得清清楚楚。有了调查研究，就有了发言权。王阳明“知行合一”思想的这一特点经常被人忽视。他后来打仗，也是如此。到任何一个地方去，哪里有座山可以埋伏兵力，哪里有条沟可以作为凭借，初来乍到的王阳明都事先了解得一清二楚。这就是背后的工夫。

调查清楚，心里有谱之后，王阳明具体解决的办法分三步走：要一限、二拖、三改变。

第一个是限制。

你绝对不能不许他告状，这于情于理不合，作为朝廷命官就是违法。但是王阳明对告状做了限制。

大家告状可以，这是你的权利。但是，告状有告状的告法。庐陵当地文化水平高嘛，每个状纸一写都是上千言，洋洋洒洒不得了，半天也说不到正事。王阳明规定，告状只许一事一告。一份状纸只许说一件事，不许说其他的事情。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公文应用原则，一事一公文，我们后来的公文都学习这种规定，必须得是这样。

王阳明又规定，每份状纸不许超过两行，每行不许超过三十个字。也就是说，一份状纸加起来不许超过六十个字。六十个字必须把这事说清楚。我允许你告状，但状纸必须短而精悍，别再把那个状纸写得又臭又长。这就叫限制。其实这是一个量变，但限住了这个量，量变就会引发质变。

第二个是拖。

王阳明的见识的确过人。后人经常讲他具体处理事物的时候手法千奇百变，令旁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王阳明说，本大人当年贬官龙场驿，贵州那是个九死一生的地方，瘴疠之地，结果我在那儿好几年，身体很差。又是哮喘，又是咳嗽。王阳明的身体确实不好，他也不是假装，而是把自己的身体状况告知全县老百姓。彼此坦诚相待嘛。他说，我的身体实在不太舒服，只能带病坚持工作。有些重要的我就处理，有些不是特别重要的不能立刻处理，你们可以往后放一放。

王阳明还写了一个告示，告诉老百姓，你们不要急，该办的案子我都会办的；一般的案子就不要急。

第三个是改变。

碰到最重要的案子，拖也不是一个办法，拖只是小伎俩，不能当成一个终极办法。王阳明不像有些官僚主义的官员，什么事都踢皮球，他们不贪污、不腐败，但却是个庸官、懒官，凡事都是一个拖字。王阳明的拖只是缓兵之计，然后更重要的是改变。

他要改变什么呢？改变制度和人心，这才是最重要的。

王阳明的改变首先是从制度层面开始，“稽国初旧制，慎先里正三老，坐申明亭，使之委曲劝谕”。恢复洪武年间的旧制，而且有理可循、有据可查啊。王阳明下令复建两个亭子，叫做“申明亭”和“劝善亭”。这一制度的改变非常重要。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这个劝善亭就是光荣榜，树立好人好事，评比年度感动庐陵人物。申明亭是干什么的呢？也不简单，就是坏人榜，申明亭是古代儒家社会乡制中一个很重要的功能。家有一老，赛似一宝。每个家庭是这样，每个乡也是这样。乡有三老，选出德高望重的乡老，让他们对于民间的一些纠纷，尤其是民事纠纷，进行审理和评判。注意，不是审案，但是有一个评判的权利；然后劝谕，在民间劝谕。

这一点很重要，这在中国古代儒家文化里叫做乡贤文化，也叫三老文化。钱穆先生考证过，儒家社会的乡村是一个自理的社会，主要靠乡绅文化支撑。乡绅里头百分之九十都是大家公认的良绅。中国古代社会，乡村里大多是宗族自治。这种自治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一种教化和引导。

王阳明设立劝善亭和申明亭，效果明显。而且这个制度不是他凭空闭门造车想出来的，而是有据可查的。这样一来，就无人可说什么了。这个制度一出来，顿时解放了王阳明，那些民事上的纠纷都可以在申明亭处理了。

申明亭的建立还解放了老百姓。通过劝善亭和申明亭的复建，一个是德治，一个是法制，二者结合就使得大家渐渐形成一种趋善向良的风气。古代儒家社会其实不是我们以为的没有法制，是有法制的，是德治与法制的结合。就人类文明社会层面的制度设计而言，儒家擅长个人的修身，修身要靠个人，而社会层面要靠制度。但制度永远面临着一个问题，就是德治与法制结合的问题。如何结合？度又在哪里？这是体现真正大智慧的所在。

王阳明通过制度的设计，选拔里正三老来改变社会风气。王阳明还亲自来教化乡民。作为县令，王阳明工作很忙，身体不好，但我们知道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讲学。他在庐陵这个地方也经常讲学。庐陵有个白鹭洲书院，江南四大书院之一，此外还有一个青原书院，王阳明在这两个地方都讲过学。

我们来看看，对于教化社会，王阳明都做了什么？王阳明任庐陵知县七个月不到，总共写了十六份告示，“在县七月，遗告示十有六，大抵谆谆慰父老，使教子弟，毋令荡僻”。（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就是说，王阳明亲自实行教化的任务。文化、教育、司法、税收，你看，王阳明无所不包。这些事务，他都得做，因为他是父母官嘛。

这个任务量已经大得不得了了，还能做其他的事吗？能。王阳明用实践告诉我们，他就是一个超人。他知道改变社会风气还需要一个根本，什么是根本呢？便民，惠民。不能解决实际问题，老百姓就不能幸福地生活。当时社会风气不好，社会价值观、底线被突破，聚讼成风。那么最根本的问题就是，作为一个父母官要身体力行，要解决人民的生活问题，解决实际问题。

王阳明在任庐陵知县期间，切切实实处理了很多问题。前面提到的免税、审案，都是如此。紧接着，庐陵爆发了旱灾，粮食收成也不好。面对旱灾，王阳明怎么办呢？那时候又没有人工降雨，他再能干估计也没办法了。王阳明拿出了一个古代很多文人用过的招儿——斋戒求雨，亲自建设祭坛求雨。

我们可能会问，王阳明这样的大知识分子也讲迷信吗？王阳明早就说了，苏东坡当年在陕西凤翔、在徐州知府任上，碰到干旱也是频频求雨嘛。苏东坡还写了一篇著名的《喜雨亭记》。

王阳明跟苏东坡一样斋戒一月，到最后真的普降甘霖，解除了旱灾。当地老百姓就在祈雨的地方建成了一个纪念亭，王阳明起了个名字叫“时雨堂”，还写了篇文章叫《时雨堂记》。这完全是比照苏东坡《喜雨亭记》的。苏东坡一生写了六十多篇祈雨的祝文，王阳明也写了很多祈雨诗。

为什么他们甘心做这些事啊？为了表示对百姓命运的关切，为了帮助百姓解决问题。古籍里还记载有王阳明更神奇的故事。失火的时候，王阳明割破手指，以血祷告上天，结果那风向很神奇地就转了，火就熄灭了。这其中或许有后人附会的成分。但王阳明作为一个地方官，解决问题的手段确实不凡。

《阳明先生年谱》里就有记载，庐陵由于干旱，当时经常失火，“因使城中辟火巷，定水次兑运，绝镇守横征，杜神会之借办，立保甲以弭盗，清驿递以延宾旅”。王阳明发现庐陵当地的民居都是木质建筑，极为容易起火。王阳明就提醒大家要改变这种纯木房的结构，更关键的是让民居之间巷道要拉大，开出辟火巷，以便损失减到最少。重建辟火巷的过程很不容易，据说中间有一段民居和当地驻军的房子挨在一起，这就难弄了。老百姓说，我退三尺你也退三尺，当地驻军不肯退啊。后来还是王阳明亲自出面让驻军也退，辟火巷这件很难做的事，居然就做成了。

在王阳明任上，除了废除镇守中宫的太监搜刮民脂民膏的无理税收，修建辟火巷，还实行了十家牌坊制以维护当地治安，改革驿站使当地文化、旅游、交通面貌一新。

这里面每一件事都很难做，实实在在关乎老百姓的切实利益。但是，王阳明每件事都做好了。宋明理学最大的问题就是大道理都会说，但一来有些人只会说不会做，二来有些人想做，却没那个智慧去做，没那个能力去做。王阳明此前也没有基层行政工作，尤其是县令工作的经验，为什么他就做得成，而且效果这么好呢？实在发人深省。

在王阳明的努力下，庐陵从聚讼成风、讼棍成群变得风清气正。地方治安也大大好转，监狱里没什么人了；老百姓也不打官司，不告状了。前任许冲在任的时候，监狱人满为患。许冲到最后急眼了，说谁再来打官司，立刻抓起来。结果打官司的人更多，好些人甚至找个理由来打官司。“先生至庐陵，为政不事威刑，惟以开导人心为本。……民胥悔胜气嚣讼，至有涕泣而归者，由是囹圄日清。”好多讼棍，好多打官司成习气的乡民至此都后悔了，后悔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麻烦县令大人，感到真是愧对乡族啊。

其实中国老百姓的要求真的不是很高，最容易被感动，只要父母官心里有他们，能为他们着想，便民惠民，他们就觉得很幸福。但中国社会的顽疾也就在这个地方，官员心里揣着老百姓的，真是不多。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利益都是皇帝给的，不是老百姓给他的。像王阳明这样心里揣着老百姓，为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使许多百姓感动得掉泪，“涕泣而归”。

这真是润物无声，这就是大智慧。

周道通说，县令的位置太难了，当县令的王阳明却做到了所有棘手的问题迎刃而解。关键就在那三个字——致良知。

我们说，伟大的知行合一其实是有步骤的。从知道到做到，叫“事上练”。然后到“行”到“合”，“合”到“一”，那个“一”就是“致良知”。终极的那个“一”，不是终极，不是最后，他还是一个否定之否定，是一个再循环。这个致良知，没有止境，可以不停地升华上去。一个循环，再一个循环。这个智慧是成长的，不停地成长。

王阳明说他在讲授心学的过程中，在“事上练”的过程中，自己也不停地成长。圣人不是做了圣人就摆着那里，立在那里，像孔子这样的圣人，像王阳明这样的圣人，都是展示给我们看，他们的人生是如何不停地成长，永无止境。儒家追求的根本不是成功，而是成长。

人人皆是圣人

阳明心学所说的这个良知，典出孟子。孟子说：“不学而能为之良能，不虑而知为之良知。”就是说，知天理、知人间大道，是一个人内心本来就有的，但是因为现实的缘故，各种欲望、情绪、不良习性蒙蔽了良知。因此，你要找到这个良知，然后不停地去磨练它，升华它，这样便可以进入一个成长的循环。

这里所说的，和弗洛伊德的“三我”理论不一样。弗洛伊德的那个“自我”就是现实社会中的我，前面有个“本我”。本我是本能的，有很多不可控的，也有人的很多劣根性。然后人要成长，最后成长成那个“超我”，就是理想境界的那个“我”。

王阳明“致良知”的这个“我”，是一个“真我”。他的这个本我应该是良善的，和孟子的人性本善有关系。人本来有一种大智慧、大善良在里头，找到它，然后升华它。王阳明说之所以可以知行合一，可以事上练，即使没有基层工作经验也可以解决问题，就是因为“致良知”。换言之，本来就有这个智慧、这个能力，只是以前没有面对这个“事”，因而没有激发出来而已。现在朝廷把他放到知县的位置上，相对应的那个良知、良能立刻就展现出来了。他日常修心，找到这个良知、良能，就放出巨大的能力，而且使其不断地成长。

王阳明和周道通都是知县，周道通不要说这么复杂的事了，就是平常的事务已经忙得筋疲力尽，不能从容面对。王阳明面对那么困难、麻烦的问题，做到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这就是致良知的智慧。

按照严格的学术考察，王阳明到了正德十六年才正式提出“致良知”的理论。《阳明先生年谱》里说：“十有六年辛巳，先生五十岁，在江西。是年先生始揭‘致良知’之教。”但是，王阳明自己也说过，“某于此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百死千难是什么时间？就是他流放龙场驿之际。他龙场悟道的时候就是百死千难之中。可见，王阳明那时候便已然有“致良知”之说了。但是“不得已与人一口说尽。只恐学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种光景玩弄，不实落用功，负此知耳”。就是说，他那时候不提，到后来再渐渐提，是担心大家把深刻的“致良知”纯粹当做此前理学家的口号一样喊一喊而已。王阳明正是用自己的人生经验，一点点地验证了什么叫做“致良知”。

王阳明的“致良知”理论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观点，就是说人人皆有良知，只不过是被蒙蔽了。他便民、惠民，一限二拖三改变，都是要把老百姓本身具有的良知启发出来，让它成长起来。

当初王阳明为什么能感化王和尚这样的盗匪？审案时，王和尚横得要命，用刑也不怕，要杀要剐随你便。当时正当六月，天气很热，王阳明说，“天这么热，你也不要激动，看你满头大汗，把衣服脱了吧。”

王和尚把王阳明根本不放在眼里，脱就脱，有啥了不起啊？脱了。

“天这么热，那把里面的汗衫也脱了吧。”脱就脱，王和尚又把里面的汗衫脱了。

“那把裤子也脱了吧。”脱就脱，王和尚把裤子也脱了，就留一底裤。

王阳明说，“既然你有本事，来，把底裤也脱了。”王和尚立刻说，“大人，这就不必了。”

王阳明一笑说，“你虽然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盗匪，但也有羞耻之心啊。有羞耻之心，说明你内心也有良知啊。”这个盗匪后来就被王阳明给感化了。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盗匪心中都有良知，王阳明因此坚信人人心中皆有良知，人人皆是圣人。教育个体的时候，“致良知”是指每个人发现这个良知；面对社会群体的时候，“致良知”有另外一种意思，就是良知致人。用良知去关照你所有的百姓、子民。这又是另外一种“致良知”。王阳明在县官的任上，知行合一那么强大，就因为他的“知”就是“致良知”。

《传习录》里记载了一段故事，王阳明有一次上课，给学生讲“‘人胸中各有个圣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因顾于中曰：‘尔胸中原是圣人。’于中起不敢当。先生曰：‘此是尔自家有的，如何要推？’于中又曰：‘不敢。’先生曰：‘众人皆有之，况在于中，却何故谦起来？谦亦不得。’于中乃笑受”。

这个上课片断很有意思。就是说，王阳明有一次在上课，弟子们都坐在一起。王阳明说，每个人胸中都有一个圣人存在。然后就指着学生于中说，于中啊，你就是个圣人，你胸中原有圣人，你就是圣人。

于中赶快起身，作揖拜谢。学生不敢、学生不敢，老师才是圣人，学生哪敢当圣人。

王阳明一笑，这又不是我送给你的，这是你自家原有的，你胸中原有个圣人，有什么不敢当的？

于中更是辞谢，不敢、不敢。

王阳明说，不光你于中有，大家都有，我也有，你也有，我们心中都有个圣人，这不是谦虚的事，这和谦虚不谦虚没关系。你确实胸中就有个圣人，你就是圣人。

到这时候于中才顿时开悟，笑着接受——是，我就是圣人。

这说明什么？这不是圣人不圣人的问题，王阳明说的是大家心中那个良知的问题。圣人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代称，就是内心这种良知。如果你觉得没有，那是被现实遮蔽了，被欲望、情绪、纷繁复杂的红尘遮蔽了。心学让我们静心而坐，找到我们心中的那个良知，让我们事上练。事上练练什么？练的就是那个良知。找到它，呵护它，成长它，推扬它。然后进入知行合一的循环，这个致良知就变成人生的价值和统帅。

有了这个统帅，纷繁复杂的事务立刻就清晰了；有了这个统帅，处理事情就可以达到惟精惟一的状态，然后允执厥中。王阳明说：“此良知二字，实千古圣圣相传一点滴骨血也。”致良知是心学精华中的精华，总纲中的总纲。从心外无物到知行合一，到事上练，到致良知，阳明心学的整个体系就完美地呈现出来。在这个体系的支撑下，王阳明的人生变得无比强大，难题迎刃而解。王阳明虽然后来才完整提出“致良知”的理论，但他在庐陵县任上的七个月，已经实践了致这一理论。湛若水也说他，“起尹庐陵，卧治六月而百务具理，有声”，拥有了很大的声名。

这个时候他的命运发生了改变，以前的难题也迎刃而解了。以前最大的难题是什么？是太监刘瑾。就在王阳明做庐陵县令的任上，刘瑾事败，败在杨一清手里。杨一清是乔宇的好朋友。我们知道，正是在乔宇的努力下，王阳明从龙场驿丞的位置上重新被启复任用。

杨一清是明代中期一个天才级的人物，从小就是神童。西北安化王朱寘鐇叛乱，杨一清和监军太监张永一起去平叛。张永是刘瑾八虎中的第二号人物。结果安化王还没等杨一清的军队到，就已经被手下将领给平叛掉了。回来的路上，杨一清和张永两个人无话不谈，渐渐就策反了张永。

张永本身和刘瑾也有矛盾，因为和张永结成对子的宫女被刘瑾给抢了。张永胳膊拧不过大腿，再加上虽称八虎，但刘瑾对这帮太监也不以兄弟待之，张永一直对刘瑾有所不满。

回京后的庆功宴上，刘瑾看不得别人庆功，就早走了。杨一清一早已经告诉张永说自己已经抓到刘瑾谋反的证据，说在刘瑾兄长的葬礼上，可能要胁迫百官谋反。于是张永就在庆功宴上，向朱厚照告了刘瑾一状。那时候朱厚照也喝糊涂了，根本就不理。张永伏地大哭，说刘瑾要谋反。朱厚照说，刘瑾为什么要谋反啊？他要谋反之后要干什么？张永说，他要当皇帝。朱厚照居然说，由他去，他要当就让他当。张永说，他当了皇帝，皇上你干什么啊？这时候朱厚照才醒过来，我是皇上啊！于是大怒，说奴才误我。然后派人抄了刘瑾的家，结果在刘瑾家里头抄出蟒袍，贪污受贿更不用说了。事后，刘瑾彻底倒台，被判凌迟。

王阳明之所以被贬龙场，乃是刘瑾一手造就的。他的人生此前所有的困顿都是刘瑾造就的。刘瑾一倒台，王阳明的春天来了。

那么王阳明的春天，会是怎样的呢？

第十一章　最爱是讲学

要锻造一个人，讲学是一个很好的途径。讲学只是影响和培养别人吗？不是的。讲学对于讲学者自身的成长也至关重要。在多年讲学的过程中，王阳明的心学体系逐步丰富、完整、崇高起来。而正是在这个过程中，王阳明也终于成为大家心目中的一个圣人。

栽培灌溉之功

就华夏三千年文明史来看，王阳明被称作“两个半完人”之一，前有孔子，后有王阳明，半个算曾国藩；就五百年文明史来看，王阳明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就明代当时的历史来看，王阳明也堪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士大夫精神的楷模。但是，这么多耀眼的名头背后，王阳明自己最喜欢的一个称号是什么呢？是先生。先生就是老师的意思。

王阳明发自肺腑地说，他内心最爱的其实是讲学。为什么这么说，我们从他接下来的经历就可以看出来。

宦官头子刘瑾倒台之后，王阳明在庐陵县令任上迎来了人生的一个大转机。王阳明在京中、朝中很多的朋友就开始向朝廷进言，说王阳明有这么大才学的人怎么能一直在基层待着呢？一定要让他到朝廷中来。由此，王阳明的升职记开始了，很短时间内连升数级。

一开始，朝廷先任命王阳明为南京刑部一个主事。前面我们说过，明代是两都制，北京一都，南京也是一都。整个中央官僚系统在南京都有一套。但南京的主要是闲职，不像在北京任职那么重要。这次王阳明虽然被提拔到南京刑部当主事，好像升官了，但这个官的意义不大。可王阳明还没去上任呢，新的任命又来了，升他为吏部验封司主事。

吏部在中国古代是六部之首，而且吏部有四个司，一是文选司，选拔干部。排第二的就是这个验封司，验封司管奖赏、封爵，权力非常大，而且是个肥差。这个职位搁在别人，那是高兴得不得了，但王阳明却无动于衷。王阳明无动于衷，朝廷却有动于衷。紧接着，又升王阳明为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相当于现在一个副司长的位子。结果，王阳明刚到了北京，还没有去上任呢，又升作吏部考功司郎中。虽然是吏部的考功司，但是王阳明这次成为了考功司的一把手、领导者。

短短时间里连升数级，而且都是重要岗位，都是肥缺，甚至副职还没上任，直接就封了正职。但是，王阳明并不因此高兴。回京之后，王阳明最感高兴的是又和当年志同道合的一帮老朋友见面了。像他的人生知己湛若水，两人久经沧桑重逢之后，那种兴奋就别提了。湛若水把王阳明安排在当时北京的大兴隆寺，于是王阳明暂时在大兴隆寺里住下来。

一住下，王阳明第一件事不是到考功司去报到，着手开展工作，而是和湛若水他们重兴当年在北京的讲学之风。我们知道，王阳明当初和湛若水在北京就已经开始有讲学之习了，很多人听他们讲课。但那时，王阳明还没有自己的一套思想体系，阳明心学还没有出现。但是，从王阳明对讲学的热爱我们可以看到，年轻的时候他虽然对军事、对其他很多方面都非常感兴趣，但成年之后才发现自己天生适合讲学。他龙场悟道之后第一件事，真正标志他脱胎换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立刻把“何陋轩”那个破旧的小茅屋改建成了龙冈书院。然后，在龙冈书院讲学的过程中吸引了毛应奎、席书这些人。再后来，又到贵阳书院讲学，在贵阳书院讲学的过程中，得到了庐陵县令的任命。

去庐陵的一路之上没有书院，王阳明找一所寺庙也要讲学。后来，王阳明到了庐陵，把多少任知县焦头烂额的一个烂摊子、一个烫手山芋治理得井井有条。这里面固然用到了心学的事上练、知行合一的很多智慧，但是我们也提到过，王阳明在庐陵大兴讲学之风也是把事情做成的重要因素。庐陵的白鹭洲书院是江南四大书院之一，王阳明就在那儿讲学。

除此之外，庐陵城外有个青原山静居寺，现在那里还有王阳明手书的“曹溪宗派”四个大字，落款就是“乐山居士王守仁书”。王阳明在庐陵县令任上，曾自号乐山居士。寺内右侧屋原是朱熹讲学处，王阳明后来就在这个地方讲学，就把它改叫“青原书院”。庐陵当地好多知识分子都到那儿听他讲学。王阳明离开庐陵后，他的学生邹守益继续在此讲学。再后来因为青原书院太小了，学生索性在青原寺的对面重新建了个书院，就叫阳明书院。

可以看出，王阳明是走一路讲一路，当年被锦衣卫追杀去龙场赴任的路上，还收了徐爱等三个学生。沿途讲学的过程中还吸引了一个人来听他课，这个人就是明代的一个大奸臣，严嵩。严嵩晚年十恶不赦，主要是被他儿子带沟里头去了。严嵩原本来是一个有志青年，尤其是早年和王阳明结交，听他讲学。王阳明在庐陵青原书院讲学的时候，严嵩甚至从很远的地方专门跑来听讲。

不论人生多么流离失所，不论命运多么艰难困厄，王阳明一直热爱的讲学其实是一种精神的寄托。他有一句名言，说“夫志，犹木之根也”，人生的志向很重要，他说心学首先要立志；但“讲学者，犹栽培灌溉之也”。可见讲学是多么重要。

历史上很多有大成就的人都当过老师。孔子是老师，苏格拉底也是老师，像柏拉图原来是个摔跤手，后来拜在苏格拉底门下，就是被苏格拉底的讲学所征服了。

为什么说讲学特别塑造人呢？我想很关键的就是，要做一个好老师，想要讲好，首先要有强大的理性思维。你要把你想讲的东西归纳、总结、系统化、理性化，这需要非常强的理性思维能力。科学研究发现，动物其实是有感性思维的，但动物缺乏理性思维。人类之所以超越动物的地方，就是人类在感性思维的基础上，又诞生了理性思维。把理性思维总结之后，要去讲给人听，要让人能听得懂、听得进、愿意听，还必须有感性的传播方式。这时候就需要用到感性思维能力。讲学要讲得好的话，一定是把理性思维和感性思维进行完美的融合。

我们说人类的心智，其实是理性思维和感性思维的融合。我和霍金先生的观点是一致的，人类应该严重关切人工智能的发展。虽然人类创造了它为人类所用，但是它的能力、尤其是理性思维能力一旦远远超过人类之后，当我们仰望它就像蚂蚁看人类一样的时候，就可怕了。因为人的理性思维能力的增长是一种生物性的进化，人工智能将来完全有可能是一种指数级的增长。

所以王阳明讲，要锻造一个人，讲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是这句话还有一层意思，讲学只是影响和培养别人吗？不是这样的。固然王阳明的学生遍天下，很多有志之士受他的影响，然后塑造自己的人生。但是，讲学对于讲学者自身的成长也至关重要。讲学其实就是一种很好的成长模式，王阳明讲的这个“夫志，犹木之根也”，也可以说是他自我的心智；通过讲学的过程，也可以把自身培养灌溉成参天大树。在多年讲学的过程中，王阳明的心学体系逐步丰富、完整、崇高起来。而在这个过程中，王阳明也终于成为大家心目中的一个圣人。

朱陆之辩

因此，王阳明回到北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开讲坛。王阳明开的讲坛叫做三家讲坛。为什么是三家讲坛呢？王阳明是一家；老朋友湛若水很喜欢讲学，跟他是平生知己，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切磋，他算另一家；还有一个年轻人，姓黄，叫黄绾，是王阳明一个老朋友带来的。

黄绾很聪明，天纵英才的一个人，也是在成长过程中对朱子的理学产生怀疑，然后自己揣摩，要去琢磨这个圣人之学。跟黄绾一谈，王阳明抚掌说：“此学久绝啊，与何所闻？”哎呀，小伙子不简单嘛，你这个圣人之学，在我眼里看已然断绝了，你怎么掌握到的呢？黄绾很客气，说虽初有志，但我还没摸到路径。王阳明就叹息说，“人唯患无志，不患无功”。现在基础差点没关系，但你这志向对了，最终目标对了，将来人生的成就就不得了。

王阳明一开始看待黄绾就是以友待之，非以弟子待之，和湛若水、黄绾三个人，“约之，终身相与共学”。

在这个过程中，黄绾起初还是颇为自负，渐渐了解了阳明心学之后，佩服得五体投地，就正式拜阳明先生为师，成为王阳明最重要的几个学生之一。王阳明的爱徒徐爱可惜早逝，黄绾后来也是他心头之痛。当年黄绾以朋友的身份拜他为师，但是到了晚年，黄绾成为反阳明心学的第一人。由此可见，人生在追求的过程中，他的思想总会有复杂的变化。

王阳明在兴隆寺讲学，成为北京城内一景，很多知识分子来拜师。举两个例子，就可以知道王阳明这个讲学的影响有多大。

第一个例子，就是那个乔宇乔白岩。王阳明之所以能从贵阳脱困出来，时任户部左侍郎的乔宇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乔宇本身学问也很大，但原来也只是王阳明的一个朋友。后来，乔宇屡屡以学生身份向阳明问学。有一次，乔宇要到南京任职去了，走之前说人生还有迷惑，来问王阳明人生应该怎样学习、怎样成长，这是人生最根本的问题。

王阳明回答说，第一个就是学贵专。学贵专，专注。

乔宇说，我从小学习就很专注啊，我喜欢下围棋，常常废寝忘食，几天几夜都不关心别的事情。就是因为我这份专注，我少年时就号称围棋界无敌手了。

王阳明就笑一笑，说学不仅贵专，第二层叫学贵精。

乔宇又说，我成年之后因为要考进士，就努力学习词章之学，我感觉自己的功力经唐宋而入魏晋。一般人学诗词文章先学唐宋，但古人认为，要从唐宋进到魏晋，有魏晋风骨才是把文章写到了老到的境界。乔宇说感觉自己经唐宋而入魏晋，学得挺精到。

王阳明又笑一笑说，学贵专，学贵精，学贵正。第三条，人间正道是沧桑，学贵正。

乔宇说，你说得太对了，我很认可。我现在就意识到人生应该学圣人之学，这才是正道。但我的疑惑在哪里呢？我又学贵专，又学贵精了，我词章之学很好。现在我要学贵正，开始学圣人之学。但为什么总是觉得很迷惑呢？我此前的那些东西我又很喜欢，但是我又觉得它耽误时间。但是你让我放下吧，我又舍不得，我的爱好又很多，还喜欢养花花草草，种种松树、柏树。还有国家朝政大务，事务又繁杂，我最近心不定。你既然说学贵专、学贵精、学归正，我觉得我都做到了，但为什么心还定不下来呢？

阳明先生再笑一笑说，你那个不叫专、精、正，唯独最后求圣人之学可以叫正，那个喜欢下围棋可以说叫“溺于棋”，不叫专于棋。成年之后为了科举，那个喜欢学诗词文章之道，应该叫“癖于文章”，不叫精于文章之道。为什么呢？因为你此前这些，包括你的其他爱好，是技，是术，而不是道。你为什么到这个年龄还会迷惑呢？是因为你开始出发的时候走的不是这个正道。现在你渐渐意识到了，所谓“世人多巧，心茫茫然”。

乔宇闻之，如醍醐灌顶。按道理，觉得自己的学问也是可以的，但经王阳明一提点，人生大道才明白，遂拜王阳明为师。后来乔宇的人生境界就此不得了，稳如泰山。

后来平定南京宁王之乱的时候，朱宸濠要去打南京，就靠乔宇守南京。虽然朱宸濠大军没到，但是也派了奸细，要把南京搞乱。就是因为从阳明心学学到了静心致良知，乔宇指挥若定，南京之危就解了。

另外一个例子就是王阳明的直接上司，叫方献夫。方献夫是王阳明在吏部的直接领导，也是后来听了他的课后，正式拜王阳明为师。

当时京城里的人讲的一个段子很有意思。说王阳明到了吏部上班，因为方献夫是他的上级，按照明代官场的礼仪下属要给长官行礼，王阳明要先给方献夫行礼。行完这个官场礼之后，再倒过来，方献夫再对王阳明行师礼。《阳明先生年谱》里就记载说：“献夫时为吏部郎中，位在先生上，比闻论学，深自感悔，遂执贽事以师礼。”这个景象蔚为奇观，颇有意味。王阳明当时在北京讲学的影响大到什么地步，由此可见一斑。

当然，我们反过来说，一方面这说明阳明心学确实能够征服人，资历比他老的，甚至还有岁数比他大，还有他的直接领导都拜他为师。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看到明代知识分子的气象。只要你是真学问，知识分子就可以放下身段拜你为师。这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这就是一种胸怀。

随着阳明心学的影响越来越大，这时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我们知道，虽然从学术上划分，心学也能算到大的理学范畴，但阳明心学在本质上和明代占主流价值地位的程朱理学是格格不入的。当年在龙冈书院讲学的时候，席书来问他朱陆之辩，他就绕过去不回答。因为这实在是一个敏感话题。

在南宋的时候，陆九渊就和朱熹的这一派理学观点格格不入，有著名的鹅湖之辩。朱熹的这个理学是讲究格物致知，他从《大学》里面抠出格物致知。比如这支笔里有什么道理啊，我要把它格透。一张纸里有什么道理啊，要把它格透。格透了之后，渐渐地把它归纳到一起，慢慢找到所有事物背后的真理。朱熹的理论就是你慢慢去格，你格尽天下事物，自然就见到真理了。就因为他这个观点，王阳明年轻的时候就去格了竹子嘛，格得直吐血，啥也没格出来。王阳明就认为这条路是走不通的，是一条歧路。

陆九渊从小是个天才儿童，生下来就不得了。开刚生下来的时候，家里儿子比较多，准备把他送给乡人去养。结果他大哥舍不得，陆九渊最小嘛，他大哥那时候年龄已经很大了，然后就把自己刚出生的孩子送给乡人去乳养，让自己的老婆也就是陆九渊的大嫂，来喂养陆九渊。陆九渊长大之后一直视兄嫂如父母，非常孝顺。

陆九渊非常聪明，具有一种强烈的怀疑精神，从小就特别喜欢提问题。三四岁的时候就问他爹，“天地何所穷际”？天地的边际在哪里？时间的尽头在哪里啊？他爹笑而不答，估计是答不出来。没人能解答，陆九渊就自己去找书，翻书，看书。十三岁时，看到古人说，“上下四方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豁然贯通，然后总结出一句名言，这句名言后来王阳明非常喜欢，叫“我心即宇宙，宇宙即我心，宇宙不出我心之外”。王阳明的“心外无物，心即理”，其实便源自于陆九渊。

东南三贤之一吕祖谦为了化解朱、陆二人之间的矛盾，就搞了个鹅湖之会，让朱熹带着他的门人，陆九渊还有他哥哥陆九龄带着门人，进行辩论。结果辩了三天三夜，挑灯夜战，到最后谁都没说服谁。陆九渊的门人朱亨道后来记载说，“元晦之意”，元晦就是朱熹，“欲令人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要人从一件东西一件东西上慢慢学，最后才能找到这个事物的真理；“二陆之意欲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这是两条路的选择，谁优谁劣也不一定。为什么呢？朱熹的路叫做博而返约，也是有道理的。而陆九渊的路是先立人生根本，先归纳，然后去演绎，放之四海而皆准。

纯以方法论来看，各有各的道理，但是，在文明史发展的过程中，朱熹的这条路总容易跑偏。为什么容易跑偏呢？

第一就是“物先心后”。事物放在前面，你把事物都格完了，最后才找到那个道理。人心在事物之后，就渐渐失去了人本主义精神，以人为本的精神。

第二是为了“求致知”。格物是为了致知，这个目的性很明确，求致知而格物，就容易导致表面的格物，就容易跑偏。你要是真的格物，像西方实验主义科学兴起，那样也对。但是，中国后来走的一条路就是表面的格物，然后就去想当然地致知了。到最后就是徒逞口舌之利，而错失了科学。

第三是容易滑入假道学。这种徒逞口舌之利，渐渐形成一种社会风气，叫做“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这个“致知”出来的“知”渐渐变成了喊口号、假道学，这就容易被专制统治阶级所利用，变成禁锢人性的一种手段。

陆王心学则是先以人为本，先发现自己的心灵，先塑造一个人。陆九渊的学说先求人，先要让人做个“人”，成为一个大写的“人”。西方文艺复兴也是在人本主义精神的觉醒下，然后实验主义、科学主义兴起，导致现代科学文明的诞生。没有人本主义精神作为支撑，那个博而返约的手段最后就变成了假大空。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本主义这个出发点、制高点，人也会渐渐迷失。

我们看今天的教育，中小学教育，走的就还是朱熹这条路。先学各种各样的课程，为什么那个汉字要抄一百遍、两百遍，就是为了让学生在这个过程中磨，一个一个的格物。格到一定程度，自然贯通。可是，谁说格到一定程度就一定会悟呢？说不定反而就更迷茫了，就彻底不喜欢学习了。因此，德育教育和知识教育一定要并行，而且德育教育要作为根本。

这个道理无所不在。

禅宗为什么有南北宗之别？北宗讲渐悟渐修，神秀说：“身是菩提树，心是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而六祖慧能却说：“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不论宗教也好，学术也好，都存在着这两条路的竞争。我们说虽然二者各有优劣，但从文明史的发展来看，心学走这条路是促使人性觉醒的，而朱熹的这条路却是有可能跑偏，最后成为专制统治禁锢人性的一种手段。

鹅湖之会四年后，陆九渊和朱熹又有皇极之辩。但我们知道，后来朱熹这套理学成为统治阶级喜欢的御用哲学，陆九渊的学说便日渐式微了。

心学南迁

王阳明在北京讲学影响越来越大，结果有两个学生，一个学生叫王舆庵，一个学生叫徐成之。王舆庵喜欢朱熹的学问，徐成之喜欢陆九渊的学问，两个人就互相辩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就争到先生面前，向先生请教朱陆之辩。

阳明心学要发展，其实绕不开这个问题，否则在学术史上无法占据地位。

王阳明龙场悟道的时候不能提朱陆是非，因为当时境地还是落难之际，现在却可以了。两个学生来问，王阳明一开始也是打马虎眼，说王舆庵推崇朱熹，朱熹是正道嘛，是朝廷官方都认可的正规学说。徐成之推崇陆九渊，王阳明就说：“是朱非陆，天下论定久矣。久则难变也。虽微成之之争，舆庵亦岂能遽行其说乎？”就是对徐成之说，是朱非陆，从南宋以来的官方学说都是如此。

这一下，徐成之不高兴了。徐成之“谓先生漫为含糊两解”，意思是说，先生你这不是和稀泥吗？你是一个学者，你是一个知识分子啊，你应该为真理说话。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这等于没表态嘛！我不满意，不满意，相当不满意！徐成之表示了抗议。

然后王阳明专门写了一封信，在信里面他的观点得到了表露，“仆尝以为晦庵之与象山”，晦庵就是朱熹，象山就是陆九渊，“虽其所以为学者若有不同，而要皆不失为圣人之徒……”还是先两边折中一下，说两个人虽然观点不一样，但都是前贤圣人。“独惟象山之学，则以其尝与晦庵之有言，而遂藩篱之……”因为陆九渊当初和朱熹观点不一样，后来朱熹成为正统观点，陆九渊就受打压，难道这合理吗？这话已经具有倾向性了。“故仆尝欲冒天下之讥，以为象山一暴其说，虽以此得罪无恨。”到这儿，王阳明的观点已经很明确了。他说，我支持陆象山，哪怕因此受天下讥讽、嘲笑，我也无恨。这就清楚地表明，王阳明是反对朱熹理学这一当时的官方学说，他的心学是继承了陆九渊的这一路学术门派。

关于王舆庵和徐成之的这场辩论，史料没有说明是不是王阳明安排的，但我觉得很有可能是王阳明安排的一场双簧戏，就像现代文学史上那场有名的双簧一样。新文化运动初期，反响并不是很大。新文化运动虽然竖起了文学革命的旗帜，但那些守旧派、保守派不理睬啊？不理睬，就没有反响。这时候，钱玄同和刘半农两个人就唱了一出双簧戏。

1918年，钱玄同化名王敬轩，在《新青年》上写了一篇《文学革命之反响》，罗织新文化运动诸多罪状，一二三四列出来，对新文化运动口诛笔伐，俨然一个守旧派在批判新文化运动。刘半农立刻写了《复王敬轩》在《新青年》上发表，展开一番笔战。这一下，天下关注，影响很大。后来，果然把真正的保守派像林琴南这些人都吸引出来了，这时候新文化运动就有了崭新的文学革命的成果。你要和守旧派交战，你才有影响，你才有效果。这就是双簧戏，是引起关注和反响的一种重要手段。

以阳明心学的实用智慧，在现实中变幻无穷的运用之妙，估计王舆庵与徐成之这场辩论赛完全有可能是王阳明策划的。因为在王阳明表过态之后，王舆庵和徐成之后面也没怎么争论了。为什么呢？后面反响太大了，不限于他们学生间的争论，惊动了朝廷了。

原来这个王阳明在兴隆寺讲学是反程朱理学的，是反官方主流学术的，这还得了？这一下影响太大了，心学的地位由此确立。但是，朝廷不乐意了。这几百年来谁敢批、谁敢反程朱理学啊？你王阳明敢反？思想很深刻嘛。那好，思想有多远，你就滚多远吧！王阳明的仕途本来是从地方逐步接近中央，但是因为心学的影响太大，因为反对程朱理学、反主流，和官方学术格格不入，王阳明又被重新调往南京，去做太仆寺少卿。

太仆寺在人间叫太仆寺，在玉皇大帝那儿叫弼马温，就是管马的官。而且还是少卿，不是正卿。王阳明其实相当于副弼马温，不是正弼马温。朝廷把王阳明派到南京那儿去管马了。南京的太仆寺设在滁州，就是欧阳修写“环滁皆山也”的那个地方。

王阳明到了滁州也不沮丧，仕途本身起起落落，已经不挂于心。他最爱的是讲学，到哪儿不能讲啊？北边不让讲，咱们去南边讲嘛。这一下更不得了，随着王阳明的南下，心学也迅速向南方播迁。当时阳明心学的旗帜已经树起来了，体系完整，内容深刻，而且和程朱理学格格不入。这一下吸引了大量的有识之士，在滁州的讲学盛况空前，好多人都赶来听讲。

王阳明讲学的方式非常生动，又非常生活化，史料记载说，“阳明日与门人遨游琅琊、让泉间”，在天地、自然间讲学。“日夕而环龙潭而坐者数百人”。湖边围着数百人，“歌声震山谷”。光讲学还不算，还要唱。礼乐教化，歌声震山谷。滁州当地人都知道出了一位王夫子。一提王夫子，平民老百姓皆北面而礼之。所谓“面南背北者王”，百姓向北行礼参拜王夫子，对王阳明的尊敬已到如此地步。

在滁州的两年，王阳明在太仆寺少卿这个位置上也过得非常快活，这个地方俨然成了南方的文化中心。

这个时候，王阳明的教学手段极其丰富，教学成果极其显著，教学影响极其可观。就在这个时候，王阳明又意外地升官了。本来不是非主流吗，赶到南方做了副弼马温，怎么又突然升官了呢？而且这个官升得很蹊跷。王阳明升的这个官叫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

这个官位本来和王阳明没有任何关系，这么重要的一个官职，怎么就落到他头上了呢？

第十二章　心学也是心理学

圣人之心就像一面镜子，上面没有尘垢，通体透明，清清楚楚，事物之理一看就通透了。……常人之心虽然也是一面镜子，但上面都是铜锈、铁锈，斑斑驳驳，已经不明亮了。所以就照不见万事万物的道理。只有修炼，痛加磨刮，才能修得圣人之心。达到圣人之心以后，就会纤尘即显。所有事物的道理，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通通透透，这就叫境界。

临危受命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正德十一年九月，王阳明正在南边讲学讲得过瘾，打算从此矢志不渝传经布道，把这人生最爱的讲学事业一直进行下去。

可是突然之间，朝廷来了一纸任命，任命的这个官职比较奇特。王阳明一看，也愣住了。因为这是一个不得了的实职，一方大员，升王阳明出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

在明代，巡抚本来是一个临时职务，包括总督，它的实职是什么呢？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都察院，在明代官制改革中是相当重要的，独立于行政系统之外，直接向皇帝负责，相当于纪检、监察、司法所有的权力集合为一身。王阳明的实职是左佥都御史，这是一个非常要紧的有实权的官位，大权在握，相当于到地方上可以做钦差大臣。好多人以为南赣就是赣南地区，是一个地区，但其实南是指南安，赣是指赣州，汀是指汀州，漳是指漳州，四州合在一起，统一由王阳明巡抚。

这个权力不得了，这是一方诸侯了。王阳明此前做的都是文职，这个职务可是兼统文武，兵权也在手上了。

王阳明此前虽在工部、刑部各部任过职，但主要做的是文职官员。他是知识分子出身，虽在兵部里也做过官，但是没有统过兵，打过仗。而且他被赶到南方来，就是因为思想和当时主流的程朱理学格格不入。既然如此，怎么又会任命这么重要的一个职务给他呢？

其实王阳明之所以得任这个职务，和一个人有特别大的关系。这个人就是时任兵部尚书的王琼，“是时汀、漳各郡皆有巨寇，尚书王琼特举先生”。因为王琼的举荐，王阳明才去任了这个南、赣、汀、漳的巡抚。

说起王琼和王阳明，真是让人生出无限慨叹。

两人都姓王，堪称平生知己。可以说，对王阳明了解最深的人就是王琼。但最奇特的是，王琼这辈子根本就没见过王阳明。两个人同朝为官，息息相关，但是两个人一生没见过面。王阳明在北京讲学讲得热乎的时候，王琼当时正好在外地，在管漕运。等王阳明被放到南边去的时候，王琼刚好回北京升官，任户部侍郎，然后做户部尚书，后来又调任做兵部尚书。

明代历史上号称三大政治天才，前有于谦于少保，后有张居正，中间就是王琼。

王琼行政能力超群，漕运是多么纷繁复杂的事，而且中间暗箱操作的、腐败的，特别多。王琼条理清晰，不仅迅速使得漕运转向扭亏，还为国家盈余很多。他调到北京户部又是一番大作为。明代军事上最典型的腐败就是吃空饷，当时有一个总兵冒领粮饷，已经做到户部尚书的王琼把这个总兵叫到眼前，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在各地驻有多少兵，每个兵的后勤补给应该是怎么样，你各部分加起来总的后勤补给怎么样，和你报的数怎么差了这么多。这个总兵听得浑身冒汗，想不到堂堂户部尚书，那可是国家财政部部长啊，竟然如此事无巨细，把那些了解得一清二楚。

王琼不仅业务熟，而且眼光犀利。他第二件被人所称道的功绩，就是宁王之乱中任用王阳明，在《明史》上被称作是任人唯贤的典型。更关键的，王琼根本都没见过王阳明，两个人都没聊过天。说过话，我们经常说，知人知面还不知心呢，他连人和面都没见到过，居然就了解了王阳明。王琼回到北京后，王阳明到南方去，两人擦肩而过，终生未见。但是王琼到了北京，王阳明讲学的事，他就了解得一清二楚。

明代中期以后，民怨沸腾，尤其是江南地区，本身就赋税很重，这种重压之下，正德十一年，南、赣、汀、漳四州的起事，包括匪患已经愈演愈烈，眼看呈大爆发之势，成为朝廷心腹大患。王琼这时候转任兵部尚书，虽然不认识王阳明，却向朝廷保荐了在南方做太仆寺少卿的王阳明。一夜之间，王阳明连升数级，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钦差大臣，巡抚南、赣、汀、漳。

王阳明拿到这个任职后，并不愿意去。他向朝廷写了一份辞职报告。为什么呢？

第一个理由，我老了。王阳明说，我都四十五岁了，我年轻的时候一片忠心报国，可朝廷不用我，还把我流放到龙场去。现在我老了，打不动了，让我去打仗。我老了，我不去。

第二个理由，我要回家陪我奶奶。我奶奶九十六岁了，从小我奶奶把我带大，奶奶对我最重要。还有我爹退休在老家，年龄也大了。我要回去陪我爹还有我奶奶，家人最重要。古代以孝道治天下，我等奶奶去世了，我再出来干活。

第三个理由，我是文官，我要讲学啊。我不跨界，我不去打仗。兵部调我去当巡抚，去打仗，这事跨界跨得大了，这不是我该干的事啊。

王阳明百般推辞，中间还主动跑回家去看奶奶。但朝廷后来有旨，说你已经看过你奶奶了，巡抚现在还得干。明代的圣旨写得很有意思，其实是王琼兵部代拟的：“既地方有事”，既然地方上有事，“王守仁着上紧去”，你赶紧去，别啰嗦，别耍赖。“不许辞避迟误。钦此。”钦此，就是不许耍赖，现在赶紧上任去。

王阳明好像显得不情愿，但其实他也未必真的不愿意去。

我们知道王阳明从小就有做圣人之志。圣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年轻的时候他想来想去，只有第四条最好做，为万世开太平，于是立志学习军事，十五岁就跨着一匹骏马，身背宝剑，挺身出塞。可以说，王阳明在军事上用心已久，年轻时他最早的志向其实不是讲学，而是去带兵打仗，建不世之功业。

立德、立功、立言，可谓三不朽。现在立德也立了，立言也立了，心学也成立了，就差立功了。要做圣人，怎么可能不去一展身手呢？况且他知行合一的能力早在庐陵县任上就已经实验过了，他应该是信心满满。最终，王阳明接受了任命，收拾收拾行囊，带几个仆人准备上任去了。

声威退敌

出发之后，他的一个好友叫王思舆，就跟王阳明的一个学生季本说：“阳明此行，必立事功！”季本就很奇怪，“本曰：‘何以知之？’”王思舆说：“吾触之不动矣。”这段话很有意思，为什么说王阳明看上去上任很勉强，而我们说他可能也愿意去呢？这是一条旁证。

王思舆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经常和王阳明辩论，口才很好。王阳明上任走了之后，来给王阳明送别的王思舆就对学生说了自己的看法，认为王阳明这一去不得了，必建功业。理由是什么呢？是两个人辩论，说不动他。这说明王阳明内心的那个坚定。这也就可以旁证，王阳明如果不愿意去，内心拧巴着，怎么可能去呢？王思舆了解他，王琼同样也了解他，王琼代拟的圣旨就是，让王阳明赶紧去，不许耍赖。大家都是同道中人，都是仁人志士，彼此都很了解啊。

王阳明走到吉安府万安这个地方，这个时候正是货运繁忙季节，赣江上都是商船，船非常多，王阳明的官船也在这个商船的大队之中。到了万安，突然前面一阵喧哗，王阳明就很奇怪，这还没有到南安地界呢，怎么了？听手下人来说，前面那段狭窄处有数百流寇正在劫船，杀人越货，抢东西。而且那段江面狭窄，必须从他那儿过。这一下，前后商船大乱，调头回去，还是停着不走？大家都茫然无计，不知如何是好。

王阳明手下人也慌了，这些商船交点钱也就罢了。大人可是朝廷命官啊，过去刚好和这帮土匪对上。问题是，王阳明轻装上任，就随身带了几个仆人和家眷，官船上就二三十个人，没带多少士兵。

就在这时，王阳明大喝一声不要乱，掏出官印对大家说，我是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我大军随行而至，这几个流寇不在我话下。你们大家都听我的。

阳明心学就是这么神奇，在现实中的应用也是十分有效的。王阳明刚刚站在船头，远远地眺望一下，就把对面的流寇情况看得清清楚楚，分析得透透彻彻，心里有数了。因此，他就敢立刻交代大家，把所有的商船组织起来挂自己的官旗，所有商船有鼓擂鼓，无鼓呐喊。让商船跟着他的官船排成阵势，徐徐向前。

所有人一听，有朝廷官员保护，商船随官船行进，就有主心骨了。所有的商船跟王阳明的官船排成一列，雁行而进，沿江而上，一边前进一边擂鼓助威，齐声呐喊。

这边流寇正在劫船，突然听说对面官军杀到，远看竖着官军的大旗，气势逼人，而且大声呐喊，杀声震天。这帮商人打仗不行，嗓子都有啊。大家拼命叫喊，把那帮流寇都吓坏了。一打听，说是巡抚大人经过。那巡抚得带多少兵啊，我们这几百人怎么打得过？这帮土匪、流寇见机也快，慌忙岸边群群跪拜，大声请求饶命，说自己都是流民，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这一下，王阳明看出情状来了，也不就前，那样容易让流寇看出虚实。只是派人上前说，这是南、赣、汀、漳巡抚大人经过，知道你们有冤情，知道你们是流民，大人就是来解决你们的生存问题的，要相信朝廷，相信大人。你们这般恶行本来罪不可赦，但念你们初犯，赶快把抢劫的财物放下，把行凶的刀具都放下，然后各回各乡，等待政府安置。

这一招叫法外施恩，现在大人说了，不追究你们的罪行，只要你们把财物都放下来，然后散伙，不再聚众闹事，各回各家，大人将来还安置你们的生活。这一下，流寇、土匪如蒙大赦，纷纷磕头谢恩不止。哗啦啦，大家作鸟兽散，都走了。

王阳明的官船顺利过了这段江面。商船后来还问王阳明的手下，不是说大人大军随行而至，怎么看不到大军在哪儿？那手下说，什么大军，就我们这几个人。大家一听，大人这胆魄，这胆略，真是不得不令人佩服啊！

可以说，王阳明的心学是哲学，也是心理学。心学在实用层面，具有非常丰富的心理学内涵。为什么王阳明当时敢于在这种狭路相逢的格局中，兵行险招呢？因为王阳明早已把对方的虚实看得清清楚楚，了解得通通透透。

在中国古代军事史上，儒将和武将是两大典型现象。儒将只有中国有，你让莎士比亚放下笔杆子去打仗，绝对不可能。而在中国古代，书生握起笔，文可安天下；放下笔，武可上马定乾坤。一些儒生一旦做了武将之后，丝毫不比武将差。武将凭的是武艺、力气、勇气、胆气，儒将凭的是智慧和气场。明代特别出儒将，前有于谦，中有王阳明，后有袁崇焕，都是儒生，到国家危难之际，都能上马定乾坤。我觉得，别看儒将个体的力气未必大，但是气场特别足，心中的那种志向特别坚定，价值观、操守、人生的根本特别强大。还有就是有智慧。阳明心学本身就是一种智慧，本身就是一种哲学，放到生活层面可谓小试牛刀。

王阳明打仗，其实都是心理战。他特别擅长玩心理战，因为他是心理学大师。

阳明心学的一大作用就是塑造自我强大的内心。王阳明有一段名言，其实可以当做心理学规律来看。他说：“圣人之心，纤翳自无所容，自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驳杂之镜，须痛加刮磨一番，尽去其驳蚀，然后才纤尘即见。”就是说圣人之心就像一面镜子一样，上面没有尘垢，通体透明，清清楚楚，映照山河万朵，江山明月皆在我心中，事物之理一看就通透了。为什么？因为圣人之心，没有锈迹斑斑。常人之心虽然也是一面镜子，但上面都是铜锈、铁锈，斑斑驳驳，已经不明亮了。所以就照不见万事万物的道理。只有修炼，痛加磨刮，才能修得圣人之心。达到圣人之心以后，就会纤尘即显。所有事物的道理，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通通透透，这就叫境界。

王阳明有一颗圣人之心，如一面明镜，一下把对方的虚实就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流寇连常人都不如，那个蒙垢之心在他的明镜面前毫无躲藏，虚实尽现。王阳明的心理何其强大？那些人的心理怎么跟他比？王阳明后来平宁王之乱时，兵力远不如宁王朱宸濠，但是他把朱宸濠玩得团团转，就是运用了心理学上的手段。

彼时王阳明的手下问，只不过就是让朱宸濠怀疑而已啊，这有用吗？王阳明一笑说，“他一疑，事就成了。”这句名言实在是有道理。王阳明说，就看他这颗心达到什么境界，他只要不怀疑就算了，他一怀疑就说明他心理上动摇了。胜负之决，只在此心动与不动。动与不动，高下立现。

正因为如此，王思舆才能够判断说为什么王阳明此去必可建事功，便是“吾触之不动矣”。就是那颗心连我都触动不了，不用说那些流寇、那些土匪了。那些寻常人，跟他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一个境界，肯定要被他降服的。

王思舆真可算是王阳明的知己之交，王阳明也一直觉得王思舆特别了解他。王思舆病逝之后，王阳明说：“安得起思舆于九泉矣。”就是说，能把我了解到这么透彻的人现在没有了，太可惜了。王思舆了解王阳明的地方，就是知道他那颗心太强大了，无与伦比的强大。

无间道

王阳明上任之后，首先轻而易举解决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什么问题？他发现官军几乎每次跟土匪作战，都大败，几无例外。王阳明不动声色，察言观色，很快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王阳明把衙门里的一个老吏叫进内堂，把门一关。这个老吏很谨慎，躬身问，大人不知找我何事啊？

王阳明站立半晌，突然转过身来拿了一把刀，把刀往地上“咣啷”一扔。

老吏吓一跳，大人意欲何为啊？这什么意思啊？王阳明立刻冷着脸说，我什么都知道了。你是要死还是要活？老吏吓得噗通一声跪下，大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原来这个老吏就是匪寇的间谍，在官府中的内线。因此官府所有的行动，匪寇都掌握得一清二楚。所有行动都失败，原因很明显，很容易推理出来，一定有内奸嘛。但找到谁是内奸？就很关键了。而且王阳明这不止是把他诈出来，证据一、二、三，清清楚楚，老吏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这个老吏彻底交代之后，王阳明说我原谅你，但是你要戴罪立功。你还要继续向那边传递消息，但是要传递的是我给你的消息。这一下，这个老吏就被王阳明变成了双面间谍。

大家看，阳明心学为什么在现实生活中有这么大的功效，这么大的功用？王阳明不像其他学究只知道讲理论，没有实践。王阳明的理论是从千磨万击的人生困厄而来的，具有强大的现实魅力。他的这种心理学，不仅是放在军事上用，在教学中也是相通的。从他教学中，我们就可以看出他的这种鲜活。

王阳明从龙场到庐陵去上任，经沅江而下，过沅陵，当时他的一个学生叫冀元亨，来接他。

冀元亨也是王阳明非常重要的一个学生。冀元亨向王阳明倾吐了自己学习中的困惑与苦衷，说自己也很努力了，但是总不得法，脑海中不能见朗月晴空。王阳明笑一笑，拿了一本《战国策》，把前面的那个战国形势地图，唰的一下撕下来，笑眯眯地把这地图撕成一片、两片、三四片，撕得粉碎，然后交给冀元亨，说你把这张图拼起来。这是先生给的作业啊，冀元亨回去就拼，拼了一夜都拼不起来。地图撕得太碎，怎么拼得起来呢？而且，这个战国形势图多复杂，实在拼不起来。

冀元亨说，学生愚钝，拼不起来。王阳明笑一笑，你拼不起来是吧？你把这个交给我的书童，让书童去拼。

冀元亨一听，我好歹也是知识分子啊，我都拼不起来，书童怎么可能拼得起来？

书童笑眯眯地拿回去，很快就拼出来了，拿来给冀元亨看。冀元亨傻眼了，这么难拼的地图，书童怎么拼起来的？书童笑一笑，说这很简单嘛，正面是地图，后面是作者的画像。地图太复杂，我当然拼不起来，我就按照他的画像，眼睛鼻子这样拼，很快就拼起来了。

冀元亨呆若木鸡，王阳明笑着问他，你明白了吗？冀元亨方恍然大悟。

我们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到，王阳明教学手段非常丰富，更可以看到他心学智慧的一个特点：面临各种事物的时候，事物背后的规律在他眼中就变得无所遁形。冀元亨为什么被迷惑了呢？为什么发现不了作者画像拼图的轨迹呢？因为他心中装的东西太多了。东西多了之后，就会丢弃那个原则的东西，看不到背后的东西。

王阳明经常被人批判，认为他跟禅学很像，就是他教导人的方式与禅学很像。禅宗也常用这种手法。

我们知道有个禅宗故事，一个人向一位大师请教，说最近很苦恼，学什么都不得法。

大师笑笑说，来，这儿有个杯子，先不要谈你的事情，我们喝茶，先喝茶。然后就往那个杯子里头倒水，给你倒杯茶。

那人看着大师不停地在倒，满了还在倒，最后水都流出来了，说水溢出来了，倒不进了。

大师笑笑说，是啊，你那个心就像这个杯子，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最终那个原则的东西就装不进去了。

王阳明不是说让学生放弃各个领域里的技巧。王阳明自己的兴趣也很广泛，喜爱书法，喜爱诗词，并且都有造诣。但是他心中始终有一个立场和终极归宿，那就是“道”。道立住了，术才能发挥妙用。所有的术、所有的技巧、现实中的所有东西，都依道而存在。失去了道，人生就失去了根本。所谓阳明心学，就是要立心；得道者的心立起来了，别人的心在他面前就是纤尘毕现，无所遁形了。用之于讲学，道理畅通；用之于军事作战，就是心理战大师。

王阳明带着这个无所触动之心到了战场上，再加上他的这种心学也是心理学技巧的运用，立刻就有一个崭新的局面出现。当然，也不是说只靠这点心理学的技巧，也不能只靠他那个所谓“道”与“本”的强大的内心。所有事情的成功还要按部就班，还要稳扎稳打，还要有手段、有技巧、有术的层面的东西。阳明心学高明就高明在不仅道与本上坚实无比，在术即手段的运用上也让人叹为观止。

那么，王阳明平乱、平寇、平匪，又有哪些出人意料的手段呢？

第十三章　破山中贼易

有了心学的不动如山，有了心学也是心理学的强大洞察力，王阳明并不因此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所有的成功与胜利都最终来源于坚实的基础、切实的手段与忠实的执行。这种规律，在王阳明南赣平匪的历程中患体现得尤其为典型。

心学的精髓

一道圣旨任命文官出身的王阳明为南赣巡抚，王阳明就只身上任去南赣平匪患了。

有了心学的不动如山，有了心学也是心理学的强大洞察力，王阳明并不因此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所有的成功与胜利都最终来源于坚实的基础、切实的手段与忠实的执行。这种规律，在王阳明南赣平匪的历程中患体现得尤其为典型。

要说阳明心学中的实学成分，我们可以先举一个小例子。从教学上，就可以看出王阳明对坚实基础、切实手段、忠实执行的高度重视，这也是他知行合一的核心内容。

王阳明在滁州的时候，形成了一个文化中心。当时有一个年轻人千里迢迢来拜师。年轻人叫什么名字呢？叫周莹。周莹是浙江永康人，原来拜了一个老师叫应元忠。应元忠是王阳明的忠实信徒，因此，说起来周莹应该算是王阳明的徒孙了。

周莹跟应元忠学了心学的理论之后，对什么叫真正的知行合一，以及如何去实践知行合一，心中总是有疑惑。听说王阳明在滁州广开学路，很多人都去拜阳明先生为师，他也不远千里，从永康一路跋涉，来到滁州要拜王阳明为师。

王阳明听说他是应元忠的学生，就问周莹，难道应元忠没有教你吗？周莹就说，元忠先生当然是教过我了，理论我都知道，但是如何去实践，如何知行合一，我心中还是有困惑的。因此，我不远千里要来拜先生为师，亲自向您求问。

为了体现自己拜师之志之坚定，周莹向阳明先生袒露心扉说，先生，弟子这一路真是不容易啊！

永康到滁州这一路，直线距离大概四百多公里，算上曲折回绕，那是将近千里之路了。周莹一路上辛苦跋涉，坐船、坐车，后来车也坏了，徒步而行。当时正好是盛夏季节，他自己也生病，仆人也生病，结果仆人的病比他还重，劝他不如回家。后来仆人实在病得太重，周莹就让他回家了，然后一个人只身上路，历尽了坎坷磨难。要知道周莹家中比较富裕，相当于一个富二代，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好不容易才到了滁州。周莹说，可见我要拜您为师的志向是多么坚定，我一定要好好跟您学心学，学知行合一。

王阳明听了一笑说，周莹啊，你这个学生我收了。但是，你不用学了，你可以回家了。周莹一听大惊失色，我千里迢迢才来到先生身边，先生怎么拒我于门外？又说收我做学生，又要让我回家。王阳明说，你不用学了。为什么呢？你已经学到了。周莹还是一脸茫然，我才刚到，还没有向先生请教，如何就学到了呢？

王阳明解释说，你千里迢迢从永康到滁州，一路上历尽艰辛，自己生病，仆人又生病，在这种情况下别人都劝你放弃，你却没有放弃。甚至让仆人回去，自己又坚持走到滁州来，这不就是知行合一吗？这就是心学最大的方法，这就是事上练，这就是知行合一啊。

第一，你其实已经掌握了心学的精髓，你一路之上能够走到这里来，说明你有坚实的基础，就是你的学养、你的操守都已经过关了。没有一定的学养作基础，没有一定的身体素质、精神素质作为基础，你不可能做出这样一个选择，也没有这样的一种坚持，这就叫坚实的基础。

第二，你也有切实的手段。这一路上，你逢水路就坐船，逢陆路就坐车，最后实在没办法的时候，靠自己两条腿也可以走到这里来，这是对自己的坚守，这是对自己完全的信任。其实我们的手脚，就是我们最切实的手段。盛夏季节，仆人病了，你劝仆人回家，然后自己坚持来。这说明你的聪明智慧在临到事情上的选择，是非常明智的。

最后，最关键的一点是忠实的执行，你对你内心追求的一种忠实的执行。没有这种忠实的执行，你能到滁州来吗？你能千里迢迢克服那么多困难，终于来到我身边吗？你有了这一切，这就叫知行合一，这就是事上练。事上练的结果，知行合一，你已经练出来了。你已经完全掌握了心学的智慧。

听了王阳明的这一番话，周莹一时间大彻大悟，非常高兴，拜过师之后转头就回永康了，后来也成为一代名儒。

通过这个案例，我们也可以看出阳明心学中所包含的实学的丰富内涵。王阳明南赣平匪，为什么一路势如破竹，以文官带兵而百战百胜，未有一败？表面看上去非常神奇，实质上和阳明心学所倡导的切实、扎实的工作作风息息相关。

做事情最坚实的基础是什么？一方面是自己的学养，另一方面就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毛泽东后来非常推崇王阳明，他的一句名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便是源自阳明心学。阳明心学最讲究调查的功夫，王阳明到各个地方去平匪患也好，平宁王之乱也好，一到那儿，对当地的山川地形、人情风俗，敌我双方所有的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别人不见他花功夫，谈笑之间却已然把所有的情况都摸清楚了，这是他一个非常坚实的行动基础。

到了南赣巡抚任上之后，王阳明就提出一个问题。

为什么近三十年来南、赣、汀、漳匪患越积越重？为什么朝廷越剿，结果匪患越重呢？王阳明分析说，这个地方“壤地相接，山岭相边，其间盗贼不时生发，东追则西窜，南捕则北奔。盖因地方各省，事无统属，彼此推调，难为处置”。（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南、赣、汀、漳四州之间的匪患多年来不时发生，每次剿灭了又重新开始，星星之火最后足以燎原。为什么呢？是因为它是各省边界地区，刚好是江西、福建、广东、湖南四省交界地区，属于四不管地区。大家都推诿塞责，应付一下上级来剿一下。结果导致这个地方匪患越来越严重，政府军的战斗力也越来越差，后来只好引援军来灭这个地方的匪患。

王阳明刚到南赣巡抚任上，手下就建议说，前任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前任怎么平匪患？调广西狼兵。因为广西狼兵作战能力非常强。后来胡宗宪平倭的时候，也是不得已要调广西狼兵来。匪患近三十年来，势力越来越大，跟官军作战也越来越有经验。官军这边越来越腐败，土匪这边越来越有战斗力，前任没有办法，都要调广西狼兵来。

王阳明实地考察之后，拒绝调用广西狼兵。他说狼兵之患胜于匪患。王阳明调查后发现，广西狼兵来了之后，把土匪只是打跑了，土匪往深山里一钻，你就找不到他了。名义上打了一两次胜仗，狼兵就撤了。但是后来广西狼兵逮不到土匪了，逮不到土匪怎么去证明自己打胜了呢？广西狼兵就去杀平民，杀平民以冒领军功，成为当地一患。

调查之后，王阳明对于多年来之所以匪患丛生、不能根除的原因已经基本明了。在此基础上，对于是否用广西狼兵，也很快做出决策，并定下了以后南赣平匪的基本作战方针。

紧接着第二个问题，就是如何打造坚实的基础。

王阳明的认识是，要是向朝廷要控制权，要全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是皇帝没答应你，你就不能这么做，就事事要向皇帝请示，要向兵部请示。这样的话，必然处处掣肘。因为作战情况瞬息万变，事事请示就会贻误战机。我们知道，这个时候的兵部尚书是王琼，王琼可是王阳明的居间人与知己，特别信任王阳明，因此全力支持他。

王阳明趁着刚跟土匪有一些零星接触，得到两次小胜的机会，趁势给朝廷提出了要全权的想法。在王琼的支持下，圣旨就下了，说“特改命尔提督军务”。不光是巡抚了，巡抚只有行政权，现在把军事指挥权也全部交给王阳明了。“抚安军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应军马钱粮事宜，但听便宜区画。”王阳明基本上是大权在握了。

但仅这样还不行，这道圣旨下了之后，王阳明又提出来说，虽然一应军马钱粮事宜，包括治安、后勤、军务，当地的行政、军事、财政权力都交给他了，但还有最关键的一个权力没有给他。什么权力呢？叫“赏不逾时，罚不后事。过时不赏，与无赏同；后事而罚，与不罚同。……诚得以大军诛赏之法，责而行之于平时，假臣等令旗令牌，便宜行事。如是而兵有不精，贼有不灭，臣等亦无以逃其死矣！”这段话是说什么呢？王阳明还要最后一个权力，就是赏罚权力。

明代因为中央集权，赏罚的权力全归中央，王阳明要朝廷把赏罚权力给他，可以自定赏罚。赏罚权在手，部队才有强大的凝聚力。后来曾国藩办湘军，大彻大悟的时候就是把这个赏罚权用得非常透彻，使得湘军有了超强的凝聚力。曾国藩因为赏罚权在手，他的军队实行了中国近代史上最早的高薪养廉机制。高薪养廉之后，使得整个湘军的凝聚力当时无出其右。朝廷最后也把赏罚权全都交给了王阳明。

有了调查研究，又把全面的控制权牢牢地拿在手上之后，王阳明开始可以具体行动了。下面一个行动，既是一个切实的手段，也是一个坚实的基础。

文人治军的智慧

向上要了控制权，向下怎么样呢？王阳明设计了一种非常经典、对后来影响非常深远的制度化管理办法，叫做“十家牌法”。

十家牌法就是“乃于城中立十家牌法。其法编十家为一牌，开列各户籍贯、姓名、年貌、行业，日轮一家，沿门按牌审察，遇面生可疑人，即行报官究理。或有隐匿，十家连坐。仍告谕父老子弟……”最后的作用是要达到“见善互相劝勉，有恶互相惩戒；务兴礼让之风，以成敦厚之俗”。

最后四句是王阳明要行十家牌法的一个目的，促进整个社会风气的改变。就具体实行而言，每十家为一个相互管理、相互监督的组织，这就是后来典型的户籍制的雏形。每家每户有多少人，姓名、年龄、相貌，从事什么行业，什么学校毕业，所有情况调查得一清二楚。这十家日轮一家，大家相互管理。这样的话，彼此之间情况都非常熟悉，彼此之间相互监督，彼此之间相互劝善，使得社会风气呈现一个良性循环。这样的管理方法非常严格，但是非常有效，尤其是在当时那个匪患丛生的动乱地区。

除了实行十家牌法，王阳明说过不用狼兵。实地调查过之后，他做出一个决定：自组新军。他到每个部队严格筛选，选拔各地驻军，每支部队只选择七到八个人。你说调一整支部队，成建制地来，我不要。就各部队选拔，每次七到八个人。有愿意来我这儿参战的，也可以自主报名，然后我严格选拔。这不得了，在四省军区里面严格选拔，最后选出两千多人。这两千多人都是各自部队的精英啊，合起来就相当于一支特种部队了。

王阳明对他的这支部队怎么进行管理呢？

和十家牌法一样，在他的部队里，“调集各兵，每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为一队，队有总甲……”就相当于小队长和总队长，“二百人为一哨，哨有长，有协哨二人……”有正职也有副职。“四百人为一营，营有官，有参谋二人……”所谓营官，最早就是从他这儿来的。后来包括戚继光练戚家军，曾国藩练湘军，都有营官制，都是从他这儿来的。“一千二百人为一阵，阵有偏将；二千四百人为一军，军有副将。”

军队设计自春秋战国以来，军制改革，都是一个大规模的设计。春秋时期，实行战车制。一排战车是多少？我们说一个排，我们以为一个排没多少。其实史料里记载，一排的战车要多达一百辆。有一百辆战车才能叫一排。阳明先生的军队设置，我们看到他单位化越来越小。他把基本作战单位设计得比较小，每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一个基本作战单位只有二十五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明承元制，一开始的时候，军队编制里最小的是什么？百夫长，一百人，百夫长领着。然后千夫长，万夫长。人类早期作战时，人越多越好。但是王阳明的理念已经改变了，就是军队的基本作战单位要越小越好，二十五人为一伍，然后就是一个小队。后来戚继光鸳鸯阵更小，就是十一人为一小队。我们现在军队的最小组织是班，一个班多为九人。一个排三个班，才二十七个人。一个连三个排。越小的单位组合越机动。后来的军事发展不是规模取胜，而是机动取胜。

到戚继光的时候，戚家军就是小团队作战，一个小队的十一人还可以根据阵法的组合再往下缩减，缩减到最小的三才阵，即三个人一组。到三个人一组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看到现代军事化编制的影子了。戚继光那个三人一小队、六人一小队，十一人一小队的设计，就是各国海军陆战队典型的编制设置，适合于城市巷战作战的这种机械化、灵活化要求非常强的作战体制。

王阳明文人治军，却非常清晰地意识到军队单位组织精细化、浓缩化的重要性，包括它的灵活性与战斗性的特点。他说：“务使上下相维，大小相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自然举动齐一，治众如寡，庶几有制之兵矣。”说这样设计，将军指挥士兵会达到怎样的效果？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这样的指挥会十分灵活。在实行的过程中，要保证所有的战略意图能下达到基层，这很重要。如果基层是百夫长，一百个人为一组，怎能保证个个士兵领会整个作战意图呢？很难。

到现在，王阳明情况调查清楚了，向上要了控制权，向下又实行了十家牌法以及自组新军，基础已经打得非常牢靠。我们常常只注意到王阳明在做事情中如何发挥他的大智慧，其实功夫在事外。王阳明说事上练，但是他在事前所下的功夫却往往为很多人所忽视。其实，事前的功夫，事前的调查，同样是一种大智慧。

有了坚实的基础，王阳明便展开了心理战。我们前面说过，他迅速收服了身边那个老吏，使他成为一个双面间谍，安排了一场无间道。战前整体的棋局已经布好。这样做，于己怎么样？“收拾人心整固之。”于敌怎么样？“乱其心志疑惧之。”到了这个时候，战略思维高下立判。战争的最高境界叫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就是这样。

舍近求远见奇功

最后还有一个，就是在策略上的考虑。

当时南、赣、汀、漳一带匪患丛生，已经形成燎原之势，大小土匪数十股，主要的有四股。离王阳明驻军的上杭最近一股土匪的头子叫谢志珊。最远的在闽粤交境的地方，土匪的头子叫詹师富。最弱一支土匪的头子叫卢珂，最强一支土匪的头子叫池仲容。

王阳明打下坚实的基础，制定好作战方针之后，究竟要先打哪一股呢？大家都认为，毫无疑问，要么打最近的，要么打最弱的，要么打最强的，都有作用，为什么呢？打最近的，顺手；打最弱的，容易取胜；要么打最强的，可以趁着自组新军的势头，把最难啃的骨头先给啃下来，对其他土匪有震慑作用。这样都能够起到良好的效果。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王阳明的选择居然是打最远的詹师富这一支。所有人都不解，打最远的，势必劳师远征。打最远的未必能取胜；不像打最弱的，保证可以致胜。再说，打最远的那股土匪就算胜了，也起不到震慑效果。为什么选择打最远的那一支呢？王阳明自有他的想法。

为什么呢？就因为一个最关键的原因，就是出乎意料。“兵者，诡道也。”因为最近的、最弱的、最强的那几支都有提防，唯独詹师富这一支因为最远，又不是最强，又不是最弱的，最想不到会被出兵剿灭，因此最没有防备。王阳明定下作战方案，第一个就打最远的詹师富。

坚实的基础、切实的手段，都有了。下面就该忠实地执行了。执行的时候最关键的是什么？是人。

不仅21世纪最重要的是人才，哪个朝代最重要的都是人才。王阳明充分地认识到这一点，虽然他大权在握，可以调各地的部队，却自组新军，绝对不调用原来现成的各部队来打仗。

这时候，有一个和王阳明有共同志向的人才来投奔他，这个人叫做伍文定。伍文定虽然也是一个文人，但从小习武，臂力过人。《明史》评价他，“忠义自许，遇事敢为，不与时俯仰”。就是说伍文定这个人遇事非常敢作敢为，而且不仰人鼻息；虽然身在官场，从不奴颜媚骨。伍文定原来做常州推官的时候，徐达的后代魏国公徐俌强占民田，强霸民女，伍文定不畏权势，为民伸张正义。结果徐俌后来就勾结大太监刘瑾，诬陷伍文定，把伍文定也下到诏狱。

伍文定和王阳明的经历非常相似，两个人虽然此前不熟，却是同年进士。后来又都是因为刘瑾，被下到过诏狱。伍文定对王阳明是仰慕已久，看他来巡抚南赣选拔人才，便毛遂自荐。王阳明一见，顿时引为知己，认为伍文定是一个不得了的人才。果不其然，伍文定在南赣平匪患，包括后来平宁王之乱的时候都成为王阳明手下一员干将，被朝廷推为平宁王之乱除王阳明之外的首功第一。

伍文定来投，以及自组新军之后，人才问题、队伍问题也得以彻底解决，可以保障作战策略忠实地执行。万事俱备，只等开战了。

但是直到开战前夕，所有人还是想不到王阳明会怎么打的。他居然没有派他的主力核心部队，而只派了一部分兵马和广东当地的部队结合，然后去突袭在象湖山附近的詹师富的一支队伍。

詹师富在象湖山脚下有一个营寨，叫做长富村，官军和詹师富土匪的第一战就是长富村之战。官军进攻长富村之战一开始非常顺利。为什么呢？

闽粤边境上，当时都是客家人居住的地方，詹师富这帮土匪他们居住的寨子都是土楼。土楼是一种堡垒性的建筑，可以聚居，又可以抵御外敌，非常坚固。但是王阳明自有办法，他让官军四面攻击，攻击的同时选定一个方向作为主攻方向佯攻，一定要突入土楼。此前官军往往都不愿意冲进土楼，怕进去之后被围歼，来个瓮里捉鳖。

开战前，王阳明交代了锦囊妙计，要官军突入进去之后，不要拼杀，而是趁乱放火，放完火就往外跑。这一招非常关键。那个土楼家家户户都连在一起，只要一把火点起来，火势就难以控制了。

文官带兵，儒将作战，特别喜欢用的一招就是火攻。你看诸葛亮就是典型，火烧新野、火烧博望、火烧赤壁、火烧藤甲军。王阳明也非常擅长此道，一开始就用火攻。

詹师富的这帮土匪在土楼里待不住了，纷纷往外跑。官军围在外面，出来一个逮一个，出来一双灭一双。长富村之战，以詹师富这股土匪大败而告终。败了之后，土匪也不是没有办法，他们聚集的地方靠近象湖山，詹师富带着残部大败之后就躲进了象湖山。象湖山山深林茂，土匪往山里面一躲，官军没有办法了。但好歹已经赢了第一仗，于是就回来了向王阳明交令。

结果带队将官回到王阳明的大帐里头，报告如何初遇詹师富，长富村之战如何大获全胜。带队将官心里头美滋滋的，心想如果论功行赏，自己肯定首功一件。结果刚汇报完，看到王阳明面沉似水，不由心里一惊。

王阳明突然缓缓地问了一句：“既然初战已胜，谁让你们回来的？贻误战机，该当何罪？”

带队的将官吓坏了，说，大人啊，詹师富带着残部退到象湖山里头了，我们怎么打？那个地盘他们熟啊。实在没有办法。

结果王阳明一拍桌案喝道：休得狡辩。本应乘胜追击，谁让你们回来的？虽然初战胜利，詹师富人呢？土匪大部已撤入山中，你们没有完成任务，谁让你们回来交令的？

本来要按令处罚，旁边众将求情，王阳明方允其戴罪立功，命其现在回去把詹师富灭了。将令一下，将官没有办法，只好带队重新杀回来。再说官军走了之后，詹师富这帮土匪又从山里头出来，重新收拾一下又住下来。长富村是他们的地盘嘛。

结果官兵又回来了。本来詹师富又准备带着队伍跑，但一看这次官兵队伍不像上次杀气腾腾，斗志昂扬，这一次官军都跟打了蔫的茄子一样，毫无斗志。结果这次一打，官军一触即溃。也难怪啊，官军本来打了一场胜仗，回去想要领赏的，结果被主帅骂了一顿，回来逼着又打，所有人都没斗志，但是又不能回去，只好扎下营来。每天像模像样地打一打，装装样子打一打。

詹师富一看，哎呀，第一次被官兵打败了看来是自己不小心啊。这帮人还是老样子，完全没有战斗力。看来不用往山里头跑了，就在这儿慢慢跟官军耗吧。双方就在这里相持着，每天装模作样地你打打我，我打打你。詹师富很开心，这些官军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时间久了也就撤了。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往山里头撤。

相持了大概一月之久，突然有一天早晨，官军正式开战，又来攻击。詹师富发现这批官军的面貌全变，又像第一次一样斗志昂扬，开始猛烈攻击。詹师富一看不行，又准备往象湖山跑。结果突然发现，象湖山进不去了。为什么呢？侧后方向被两支官军堵住了后路，已经完成了一个包围圈。

原来，王阳明熟知兵者诡道也。他知道一战之下很难吃掉詹师富，土匪毕竟长期在这个地方聚集。因此，第一场战斗之后，让手下部队再来反复攻击。这支攻击部队已经产生情绪，知道打不过詹师富，就是摆摆样子。但是在这个消磨的过程中，詹师富的警惕心也完全放下来了。在这个过程中，王阳明用他组建的核心部队新军，然后配合调动的广东和福建的部队，在象湖山周围完成了合围，彻底一下子把詹师富装进口袋里头了。

假如一上来就这样，詹师富肯定有提防，便很难围住他，说不定他就跑掉了。长富村之战，包括后来一个月的僵持，其实都是在麻痹詹师富。到最后，官军形成合围，彻底全歼这股土匪，活捉了詹师富。后人说，从象湖山之战的整个过程看来，王阳明打仗完全就是“弄贼于股掌之间”。这其实是操控之法，掌握全局之法。

四大股土匪里，最远的一支詹师富一下子就被王阳明给剿灭了。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初战告捷。王阳明巡抚南赣，战果辉煌，然后奖赏三军，向朝廷报功。朝廷颁圣旨以示表彰，很多朋友和他的学生也都开始向王阳明表示祝贺。

但是，王阳明在这个时候却殊无喜色，根本没有高兴的样子。他给学生杨仕德的信中，反倒说了一句千古名言，就是“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王阳明为何这样说呢？为何大胜之后，他却殊无喜色呢？

第十四章　破心中贼难

山中贼虽然破了，若心中贼不破，那不算真正的能耐。最后，要达到“致良知”境界的不仅是王阳明自己，也不仅是他的学生，还要包括当地的百姓。这样才能从根本上使得地方长治久安，彻底去除匪患。这就叫破心中贼。

破贼与长治久安

王阳明文官带兵，平南赣匪患初战告捷，四大股土匪中，詹师富一支被全歼。这一下朝廷轰动，圣旨表彰，他的友人、学生都纷纷来恭贺。你看，强大的心学怎么样，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虽是文臣带兵，却果然旗开得胜。

按道理仗打赢了，王阳明应该很高兴。但是他这时候却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警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一个人，和外在世界周旋，和社会周旋，碰到麻烦去战胜它，其实并不难。难的是什么呢？难的是和自己周旋，和自己的内心周旋，战胜自己。王阳明是说，这个地方的匪患三十余年，一直很难平叛。不是说官军没胜过，官军有胜有负，但为什么匪患却渐成燎原之势呢？是因为前面的人只把平匪当做任务，打胜一仗就向朝廷表功。任务完成了，就走人了。并没有真正解决当地百姓的问题。

你解决了一批土匪，还有新的匪患出现，百姓依然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土匪灭了又生，生了又灭，地方不能真正长治久安。换言之，就是百姓心中的心中贼不破，官员心中的心中贼不破，山中贼就永远也灭不完。这其实已经涉及阳明心学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就是致良知。

不能让官员的良知呈现，不能让百姓们的良知呈现，就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山中贼虽然破了，若心中贼不破，那不算真正的能耐。最后，要达到“致良知”境界的不仅是王阳明自己，也不仅是他的学生，还要包括当地的百姓。这样才能从根本上使得地方长治久安，彻底去除匪患。这就叫破心中贼。这个思想很深刻，唯王阳明有这种眼光，大明王朝实得益于此。

我们很多人都以为，王阳明最大的战功是平了宁王之乱。然后前有平南赣匪患，后有平广西匪患，可惜都不是什么大的战役。但其实不要小看这次平南赣匪患，正是王阳明具备“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的思想和要使此地长治久安的观点，才使得南赣匪患后来彻底得到解决。试想南赣匪患如果不是彻底在他手中解决，再发展下去，必将民不聊生，后果不堪设想。

这就是阳明心学的实学精神，不止做表面文章，而是要解决根本问题。但要解决根本问题，你首先要面对自己的内心，不能随大流，不能人云亦云，最重要的是，要让自己能够做到心安理得，那才是破了心中贼。

跳高运动员布勃卡有很高的跳高天赋，曾经破过十八次世界纪录。但是，他头两次破了世界纪录之后，很长时间里再难超越自己的极限，怎么练都过不去。布勃卡后来回忆说，一个临时调到他队里的老教练在他耳边说了一段话，使他受益终身，后来就屡屡超越了自己。

老教练跟他说，你要想跳过去，必须让你的心先过去；你的心过去了，你的人才能跳过去。如果你的心没有过去，就算你的人偶尔过去了，那也不是真正的过去。心贼不破，就算一时得胜，也不算真正解决问题。

王阳明主政南赣的时候，军事上获得胜利之后，他认为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出了一小步。最重要的是如何使得当地的百姓能够致良知，当地的官员能够致良知，使得当地真正长治久安，首先要破心中贼。

我们看王阳明的心学，听从自我的内心是最重要的。当他在北京和滁州讲学的时候，好朋友湛若水曾经批评过他，批评他什么呢？说他“喜多言”，就是话特别多。王阳明特别善于讲学、上课，喜欢说话。我们现在流行一句话叫“沉默是金”，像王阳明的信徒曾国藩都说，要“戒多言”。但王阳明听从自己的内心，他在给学生的一封信里就说，沉默虽然是金，但是在追求人生理想的过程中，沉默有可能也是险。

王阳明认为，沉默有四种危险：

第一种，叫做愚蠢的沉默。有疑问，却不去学习，却不去探索，却不去提出问题，叫疑而不问，闭而不辩。这叫什么？自己骗自己，自己哄自己，使得自己不能进步。

第二种，就是狡猾的沉默。在人与人交往的过程当中，通过不说话、沉默的方式去讨好别人，装老好人。

第三种，叫做欺骗的沉默。故作高深，骗别人。其实最后也把自己骗了。

第四种最严重，他总结为叫“默之贼”。沉默中的贼，是什么呢？是深知内情，却装糊涂。甚至反过来还布置陷阱，默受其奸。

比如说西晋时有一个大臣叫何曾。何曾很聪明，晋武帝司马炎当政的时候，已经做到太尉，位列三公。

有一天，何曾在朝堂之上默默不语，回家之后吃饭的时候就跟儿子说，你们这一代啊，还能收得全尸，估计到你孩子那一代就危险了。

他儿子很奇怪，说父亲今天情绪不高，为什么说这样可怕的话？现在不是朝廷兴旺吗？国家兴旺，家族兴旺，都蛮好的，怎么会这样？

何曾摇摇头说，皇上在国家朝议之时不谈国家政事，谈的都是张家长、李家短，最近有什么菜很好吃，最近又出了一套什么时尚的服装。“此非国家兴旺之相”，这不是国家兴旺之势啊。这样下去，朝廷危矣。你这一代还能够勉强过去，到你孩子那一代就危险了。后来，何曾的判断果然应验了。

唐太宗李世民最喜欢读史书，有一天朝会之上就给大家说了这件事。说昨晚我读晋书，读到何曾这件事，大家讨论一下。大家都说，何曾这个人有眼光如何如何。李世民听了却摇摇头，说这个何曾就是“默之贼”，他既然能看到朝廷的危险、国家的危局，他不在朝廷之上给皇帝提出来，却回家说给自己儿子听。该说的时候不说，保持沉默，在其他的地方玩弄小聪明。说着，唐太宗话锋一转，你们有些人议论魏徵当面给我提意见，是作秀？其实都是小家子气，没眼光。魏徵这叫大智慧，看到我的缺点、我的问题，从来不保持沉默，给我提出来，这是对国家有益，这是真正的大智慧。

好朋友湛若水喜欢批判他“喜多言”，结果怎么样？他自己分析沉默的危险，听从自己的内心。这就是心学的可贵精神。

曾国藩年轻的时候说戒多言，后来带湘军、主持洋务运动的时候，又主张学生要“五到”，官员要“五勤”。这里面有一个，就叫口到、口勤，就是追求理想的过程中，在你的事业中该说的一定要说，不能保持沉默。这叫什么？这叫听从自己的内心。

政绩观

虽然那种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官员更让人讨厌，但王阳明曾经说过有一类人他特别讨厌，就是“虽挟爱民之心，未有爱民之政”者。这种官员，也不值得推荐，也让他觉得讨厌。为什么呢？就是净做了一些表面的文章，没有落到真正的实处，没有让老百姓得到真正的实惠，这不是好官，不能彻底、根本地解决问题，就不是好官。

我们说干部是人民的公仆，公仆就应该一切为人民服务，不是只做表面的政绩。要真正地惠民，解决老百姓的问题，这才叫正确的政绩观。王阳明讲了，每个人心中都有良知，他五十岁之后，阳明心学主要就提致良知了。但是怎么去启发老百姓的良知，这才是真正的政绩观。

如果治标不治本的话，时间久了，这个地方的乱就很难治了。哪怕名医扁鹊、仓公这样的人，悬壶济世也难解救这样的病人。作为一方父母官，光治标不行，关键要治本。那么，怎么治本呢？

首先，建县抚辑。进攻三浰山贼战事结束，经实地踏勘后，王阳明在正德十三年（1518年）五月初一上疏朝廷，说三浰“实系山林深险之所，盗贼屯聚之乡；当四县交界之隙，乃三省闰余之地；是以政教不及，人迹罕到。……据而守之，真足以控诸贼之往来，杜奸宄之潜匿；弃而不守，断为狐鼠之窟穴，终萃逋逃之渊薮”。请“于和平地方设建县治，以控制瑶洞；兴起学校，以移风易俗”。他说：“盖盗贼之患，譬诸病人。兴师征讨者，针药攻治之方；建县抚辑者，饮食调摄之道。徒恃攻治，而不务调摄，则病不旋踵，后虽扁鹊、仓公，无所施其术矣。”（《添设和平县治疏》）

平了匪患之后，还得让老百姓安居乐业啊。老百姓都在流离失所，今天他是流民，明天你走了他又变成土匪了。怎么让老百姓安居呢？就是政府应该做的，要规划，要设计，要倾注心力。王阳明在平南赣匪患之后，向朝廷申请新设了好几个县。一个叫崇义县，一个叫和平县，一个叫平和县。你看这三个县的名字，体现的都是儒家的情怀。这三个新设的县，使流民聚集，使百姓得以安居。老百姓所有的问题，王阳明也都亲自去解决。

使百姓安居乐业，这叫什么？这叫治县安居。因为阳明先生的遗爱，导致赣州现在还有一个语言学上的奇迹。我们知道，赣州周围都是客家人居住，属于客家方言区。但是赣州城里现在还有几十万人，说的都是北方方言。这叫做方言孤岛现象，在语言学上是非常典型的。史学家、语言学家都分析，之所以导致这个现象，就是因为阳明先生在那个地方，重新规划、重新教化所致。

王阳明是怎么启发老百姓良知的呢？

讲学。

王阳明最擅长的就是讲学。平匪患之后，兴书院，兴教化，赣州城里重修了濂溪书院，也修建了阳明书院。据当地的地方志记载，王阳明讲学的盛况到什么地步？万人空巷，大家都跑来听。说是那个阳明书院里、濂溪书院里，只要王阳明一讲学，人山人海，甚至连墙头、树上都坐满了人。

王阳明讲学当然是用官话讲的，因此官话一时形成风气，全城都学王阳明。再加上北方的一些驻军后来留在那个地方，赣州城内的语言渐渐就形成了北方官话，形成了一个语言孤岛现象。王阳明的教化之功可见达到了什么地步。

为什么可以有这种教化之功呢？王阳明认为，前提是每个人心中都有良知，关键是你怎么引导、启发它的出现。他当年在贵州的时候写过一篇有名的文章叫《象祠记》，也被收入《古文观止》。

象是舜的弟弟。舜是三代贤王之一，非常贤明。但他后妈所生的弟弟却是十分糟糕的一个人。舜的父亲叫瞽叟，我估计后人这样骂他，说他是瞎眼的老头，是因为他一味偏心，不喜欢大儿子舜，只喜欢小儿子象。象的母亲，也就是舜的后妈，也非常不喜欢舜这个继子。

三个人就合起伙来，要谋害舜。古书上就说，“父之凶，母之蝎，象之弟之戾”。可是舜怎么样呢？一片仁爱之心，用孝心感化他们。以至于尧后来知道这件事，并发现舜搬到某个地方，那里的人在他的影响下就安居乐业。尧觉得舜真是不错，就把两个女儿都嫁给了舜。这一下象更是恼火的不得了，要害他这个哥哥。

一次，象说粮仓的屋顶漏水了，让舜上去修。然后这爹和这个弟弟就在底下把梯子撤了，并且放把火，想把舜给烧死。舜很聪明，胳膊上绑着两只斗笠，然后从上面跳了下来。

一计不成，象又想了一个办法，让舜去挖井。挖井的时候，舜在底下，瞎了眼的老爹和狠心的弟弟就在上头填土。结果舜很聪明，从旁边挖了一个暗道，钻了出来。弟弟以为哥哥肯定死了，鸠占鹊巢，要住到舜的家里。这时候舜回来了。象大惊失色。舜也不点破，还是继续感化弟弟。后来狠心的老爹、狠心的弟弟狠心的后妈，都被他感动了。

后来，尧禅让位置给了舜。

当时在贵州的时候，当地苗人祭祀象，给舜的这个弟弟设了一个祭祀的祠堂，然后请王阳明去写一篇祭文——《象祠记》。王阳明一开始就很纳闷，象不是什么好人啊？苗民怎么会祭祀他呢？后来经过考察，王阳明终于明白了。一则，苗民是通过祭祀象来表达对舜的敬意。二则，在舜的感化下，象后来的人生发生了巨大转变，成为一个值得大家纪念的好人。史料记载，象后来被封为诸侯，请了贤人来治理这个地方，使得百姓安居乐业，过上了好生活。

王阳明就感慨说，连象那样凶狠、恶劣到那个地步的人，良知发现之后，人生也有一个巨大的转变。因此，每个人的内心都有良知，关键就是要启发、引导它出现。而社会文明要推进，就要进行制度设计，要引导，要影响。

在这样的理念下，王阳明建县抚辑，讲学教化，制订规章制度，更关键的是替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甚至他还最早关心到了当时社会名义上最底层的一类人。

我们知道，古代有士、农、工、商之说。王阳明最早清醒地意识到商人对社会发展的贡献，以及社会上对商人的歧视、盘剥，使得社会的良性发展受到阻碍。所以他在南赣巡抚任上，曾经颁布过一条法令，叫《禁约榷商官吏》，就是充分认识到商人对社会发展的一个重要作用，要保护商业、保护商人。商人也不容易，也是通过自己辛苦来赚钱，并使得大家可以安居乐业。如果政府歧视他们、盘剥他们的话，对社会来讲就是一个重要的不良因素。这一认识非常深刻。

王阳明曾经说：“求以宽民，反以困商，商独非吾民乎？”虽然士农工商中，商人排在最底下，但是既然说爱民，难道商人不是民的一部分吗？难道政府不应该帮助他们、关爱他们吗？这不也是一种爱民吗？王阳明从爱民、呵护百姓，真正关心百姓的层面，从制度建设到具体细节，考虑得非常全面。他的政绩不光是平匪患，他是真正把惠民做到实处，然后通过具体的惠民政策、惠民措施改变当地的社会风貌、社会土壤，然后再通过教化引导，把施政方针落到实处，真正地泽被苍生。

王阳明经常实地调查，有一次去到一个乡下，发现有户人家很穷。乡里乡亲不仅不帮助这户人，家还嘲笑他很穷，真是活该。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家本来不该穷的。这户人家姓龙，叫龙韬。龙韬原来是县丞，退休了。县丞虽然官不大，也是八品官啊。县政府里除了县令，县丞就是二把手，相当于县政府秘书长。但因为龙韬向来清贫，廉洁自律，退休之后没有多少家财，反而成了村子里头最穷的一个。大家都笑他，哪个官不贪啊？别人怎么都过得那么富裕啊？你没本事，贪不到钱吧？乡民不仅嘲笑他，还诬蔑他。

王阳明知道这件事情后，很愤慨，立刻移文乡里，还专门为龙韬设了一个碑，叫“优奖致仕县丞”。致仕县丞就是指退了休的县丞。

在这块碑上，王阳明亲撰碑文说，“夫贪污者乘肥马衣轻裘，扬扬自以为得志，而愚民竞相歆羡”。对于肥马轻裘、贪污腐败的官员，大家反而羡慕。只要有钱，不管他是不是贪污来的钱，居然都羡慕。“清谨之士，至无以为生。”像龙韬这样有节操、有底线、有操守的清官，“乡党邻里，不知周恤，反而讥笑”。可见社会风气差到什么地步。“风俗恶薄如此！有司岂能辞其责？”这是老百姓的责任吗？王阳明说，不是！社会风气败坏到这种地步，是政府的责任，是朝廷的责任，是官员的责任。嘲笑清廉的官员，而对那些贪污的官员，只要有钱大家就羡慕得很。这说明什么？社会的底线被突破了。

王阳明痛心疾首啊。我们为什么讲历史？唐太宗说的，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比之如今之毒钙奶、毒大米、毒疫苗，社会价值的底线被突破之后所造成的恶果，难道我们不该反思吗？王阳明就提出来，这个责任不在百姓，要去引导，要去教化，要去改变社会的土壤。官员做不到，说明你心中贼难破。不敢面对，就是破心中贼难嘛。王阳明能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而且去解决，为龙韬这样的清官树立丰碑，这就是破心中贼的历程。甚至是作为一个官员，替整个朝廷去破心中贼的历程。

因此，不仅是一个人要破心中贼，一个组织、一个团体、一个政党，也要破心中贼。这样才是真正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就是心中的致良知。

除了组织、团体、政党，体制内也有心中贼。当王阳明大败詹师富，初战大捷之后，体制内的贼立刻冒出来了，这个家伙名字叫毕真，当时浙江的镇守太监。

我们知道，明代最大的问题就是宦官乱政。宦官一看哪里有油水，立刻就要往哪儿钻。浙江的镇守太监，一看王阳明巡抚南赣初战告捷，大获全胜，看来应该到那儿去捞点油水。他打仗一胜，我跟着去做监军，那不是朝廷封赏先都要落到我身上吗？监军在明代，权力可是大的不得了。毕真就跟朝廷申请，要去王阳明军中做监军。

这事儿要是成了，王阳明就麻烦了。

一个太监在旁边掣肘，而且这种太监唯利是图，还怎么施展？王阳明之前和太监斗争斗得差点把小命给送了，差点死在诏狱里头。幸亏有知己王琼。王琼在朝廷内得知毕真要去做监军，坚决不答应。皇帝本来是同意的，宦官就像他身边人嘛。但是王琼坚决不答应。

王琼说，我认定王阳明此人可以彻底平复南赣匪患，现在弄个人去掣肘他，怎么行呢？最后王琼愤慨地说：“国家有此等人，不予以权柄，还将有谁可用？”就是说王阳明就是不世出的奇才，几百年才出一个，我们大明王朝幸亏有他。不完全信任王阳明，还弄个监军去监视他，掣肘他，大明王朝就完了，还有谁可用啊？

在王琼的一再坚持下，朝廷就没有派宦官去监军，毕真想去做监军的想法就没成功。体制内的这个心中贼，最后是王琼帮王阳明克服的。

剿灭匪患之后，如何使当地长治久安，才是王阳明思考的关键问题，也是他心学的大智慧所在。然而，在这个过程中，王阳明自己心中虽然坚定，却也波澜起伏。

他最大的爱好其实不是打仗，不是当官，而是上课，而是当老师。他即便平了匪患，在贼窝里便立刻召集学生上课。每到一个地方，“出入贼垒，未暇宁居，亦讲聚不散”。王阳明在南赣平匪患，很多学生跟着他。他每天日理万机，但还是要给官员上课，给老百姓上课，给自己的学生上课。

有很多学生跟着他。但他最喜欢的一个学生徐爱没跟着他，而是在浙江老家替他管理书院。王阳明说，南赣平匪没多长时间，解决好问题我还是要回老家来开书院。徐爱既是王阳明的妹夫，也是他的首徒，更是他最心爱的学生。徐爱对王阳明的作用就像柏拉图对苏格拉底的作用。苏格拉底当年述而不作，只讲不写，柏拉图作为苏格拉底的学生，把老师的思想进行编辑，然后成书出版，苏格拉底的思想才得以绵延千年，传播下来。王阳明最重要的《传习录》最早便是徐爱进行编辑的。

《传习录》是王阳明的语录和论学书信。“传习”一词源出自《论语》中的“传不习乎”一语。《传习录》包含了王阳明的主要哲学思想，是研究王阳明思想及心学发展的重要资料。徐爱在做学生的过程中，自正德七年（1512年）开始，陆续记录下王阳明论学的谈话，把王阳明的言行编辑起来，编成了这本书，这是王阳明心学智慧的核心读本。徐爱后来死得早，再由其他学生继续加以增录。

就在王阳明南赣平匪的时候，老家传来消息，徐爱病逝，刚刚过了三十岁。经历徐爱离世，王阳明不胜哀叹，哀伤之至。但这个时候他的责任是什么？他的责任是作为南赣巡抚，要平匪患，要保一方百姓长治久安。他必须收拾起悲伤的心情，完成他的职责，还一方百姓长治久安、安居乐业的生活。

此时此刻，失去徐爱之痛让王阳明内心情绪起伏，悲痛难抑，然而还有千头万绪要落实，还要把所有的智慧落到实处，让当地百姓安居乐业、长治久安。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挑战啊！况且王阳明自己身体也不好，徐爱死于正德十三年（1518年），徐爱死后十年，王阳明也于嘉靖八年（1529年）病逝了。

檄文胜情书

我们说，人不是铁打的，但偏偏有人能做到有如钢铁一般的意志。为什么？因为有内心潜在的价值、思想以及潜能的开发，这就是心学最大的作用。王阳明当年庐陵任上那不过是小试牛刀，现在到了南赣巡抚任上，立刻把心学大智慧耀目的光芒、璀璨的光芒完全释放了出来。

这个时候，还剩下很多土匪没有剿，最难啃的骨头都没啃呢。大家都以为王阳明会继续出兵，结果他出人意料，按兵不动，休养生息。在这个过程中，除了落实当地百姓的安居乐业，以及长治久安的制度建设，王阳明写了一封信给各地的土匪。这是非常有名的一篇文章，叫《告谕浰头巢贼书》（也简称《告谕巢贼书》），就是写给土匪的一封信。

前面说过，王阳明是文章大家，尤擅写信。在龙场悟道的过程中，写了几封信，难题迎刃而解。这时候，王阳明又写了一封给土匪的信。按道理写给土匪的信应该是檄文，是征战的檄文，但这封信却写得如同情书一般，可见他的文章功夫。

这封信第一层写的是理解与同情。王阳明落笔说，“人所共耻者，莫过于身被为盗贼之名；人心之所共愤者……”被人骂做贼，人所共愤。“莫过于身遭劫掠之苦。今使有人骂尔等为盗，尔必愤然而怒；又使人焚尔室庐，劫尔财货，掠尔妻女，尔必怀恨切骨……”人家骂你，你肯定恨。人家不但骂你，烧你的房子，劫你的财，掠夺你的妻女，这叫不共戴天之仇。你必仇恨切骨，“宁死必报”。但问题是，“尔等以是加人”，你们现在这样对别人，“人其有不怨者乎？”别人不一样这样痛恨你们吗？“人同此心，尔宁独不知？乃必欲为此，其间想亦有不得已者。”你们肯定也理解这个道理，但是走上这条路肯定有不得已的原因。“或是为官府所迫，或是为大户所侵，一时错起念头，误入其中，后遂不敢出。此等苦情，亦甚可悯！”

这段话啊，真是温情中又潜藏着鄙薄。王阳明说，你们肯定讨厌别人骂你们是贼，但你们现在自己做的就是这样的事。这里就把这个土匪定性了。

为什么说王阳明是平匪患呢？这些人不仅针对官府，对平民百姓也同样劫掠。劫掠百姓、祸害百姓，这就是盗匪，这就是天理不容啊。因此，王阳明并不是站在朝廷的名义上说话，而是站在普遍的真理上、人性的层面上说话。

王阳明说，我也理解你们谁都不愿意走这条路，但你们既然走上了这条路，说明是什么？说明为暴政所逼，为官府所迫，为大户所侵，一时错起念头，这个我都理解。这里，王阳明不是以一个官员的身份说话，而是一个朋友的身份说话。

取得了这个共同的立场之后，王阳明笔锋一转，披肝沥胆地进行告白。他说：“我每为尔等思念及此，辄至于终夜不能安寝，亦无非欲为尔寻一生路。”我理解你们的苦难，我站在你们的立场上为你们想这些的时候，自己终夜不能安寝。我一直在想，作为父母官替你们思考一个解决的办法和出路。那么，解决办法是什么呢？合作，谈判，合作。你们走上了歧途，我救你们回来。

紧接着，王阳明分析利害说：“闻尔等辛苦为贼，所得苦亦不多，其间尚有衣食不充者。”做土匪是高风险行业，也得不到多少利益，常常也是饥一顿饱一顿。“何不以尔为贼之勤苦精力，而用之于耕农，运之于商贾，可以坐致饶富，而安享逸乐，放心纵意，游观城市之中，优游田野之内。岂如今日，出则畏官避仇，入则防诛惧剿，潜形遁迹，忧苦终身。卒之身灭家破，妻子戮辱，亦有何好乎？”做土匪的结果是什么，可能到最后身死家灭，亲人都不能保。你用心去耕种，做商贾，一样可以致富。然后带着家人去野外，去郊游，那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啊！以前不可实现，是因为执政者没有致良知，现在我来了，建设和谐社会，提供了许多便民、惠民的措施。你们现在可以勤劳致富啊，有地可以耕种，没有地可以做生意，不用过那些提心吊胆的生活了。

到了这里，王阳明告之于经营、生活环境之改善，这是什么？以前景诱之。

最后，王阳明谈到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说，我们都是一个族群里的人，我们可以做朋友的。以理服人之外，最后以情动人，说：“呜呼！民吾同胞，尔等皆吾赤子，吾终不能抚恤尔等，而至于杀尔，痛哉！痛哉！兴言至此，不觉泪下。”你们要不听我的良言相劝，最后兵戎相见，说实话你们是打不过我的。但我最后兵戎相见，不得已要去剿灭你们的时候，我心里也很难过。我们本来可以做同胞兄弟的，不必要走上这条绝路，你们一定要好好想一想啊！

这封信，可以说是一封写给土匪的情谊之书。回视全篇，不仅有理、有据、有节，而且有情、有意。最后真是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这封信一写，立刻收到奇效。就这简简单单的一封信，导致的结果是，招卢，乱谢，疑池。南赣匪患一举而定。

那么，南赣匪患是怎样一举鼓荡而平的呢？

第十五章　秋风扫落叶

数十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彻底剿灭匪患。王阳明各种奇招无所不用其极，手段简直神出鬼没。他招卢、灭谢、疑池，足见其对人性洞见之深，每个人的欲望、每个人的情绪、每个人的习性都把握得非常透彻。王阳明把人把握住了，也就把整个事把握住了，也就把整个局面控制住了，这就是控局之法的大智慧。

分而治之

王阳明立德、立言、立功，可谓三不朽，但他自己最热爱的其实是讲学，最擅长的则是写信。当年人生困顿，在贵州龙场碰到难题的时候，每次写一封书信都迎刃而解，更不用说他现在南赣巡抚、主持江西剿匪大业这个关键的时刻。

剿灭了詹师富这帮凶悍的土匪之后，当地还剩下三大土匪巨头。这个时候，王阳明写了一封《告谕巢贼书》，那虽然是一篇招降书，但整封信可以说是情字满纸，理字满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立刻产生了神奇的效果。招卢、乱谢、疑池，剩下的三大土匪巨头都被这封信所打动。

首先一个，是“招卢”。龙川的卢珂看了这貌似简简单单一封信之后，强大的心居然就彻底瓦解了。卢珂率部来投王阳明，彻底被招安了。当然这和卢珂的身份有关系。

卢珂原本就是一个乡绅，因为受匪患骚扰，实在没办法，自己也被迫变身为一个土匪。王阳明一招安，卢珂就第一个来投诚了。

第二个，就是“乱谢”。有响应的，当然也有反对的。反对声最大的是谁呢？就是谢志珊。谢志珊是最靠近南安，在左溪和横水一带的大土匪头子。当时，谢志珊作为大土匪头子还没有表态，手下一个小兄弟谢曰能，第一个跳出表示反对。

第三个，则是“疑池”，“池”指池仲容，也就是所有土匪头子中势力最大的一个。疑池我们后面再说。

谢曰能作为谢志珊的小弟，平时占据大庾岭。这时第一个跳出来叫嚣，把王阳明臭骂一顿。说满纸屁话，全是废话。官军能安什么好心啊？向来官匪势不两立，势如水火。

王阳明看这封信的成果已经有了，最听话的和最不听话的都出来了，那就好办了。招降了卢珂之后，王阳明就问卢珂，你是真心降，还是假意降？卢珂说，我是真心归降。王阳明说，真降不是光嘴上说的，要拿出实际行动，第一个就去打谢曰能，那股最不听话的土匪。这个卢珂的兵力其实比谢曰能强，他丝毫不保留，把所有的兵力都带着，跟随官军去打谢曰能。

官军在前面，卢珂的队伍藏在后面。最关键的时刻，官军和谢曰能打到胶着状态的时候，卢珂突然率部杀出。谢曰能一看，哦，又来一帮土匪，肯定是帮自己的啊。土匪见土匪，两家并一家，好像一家亲的样子。哪想到卢珂是帮着官军在灭他，谢曰能阵脚大乱，一下子就被彻底灭掉了。

卢珂一战表明了决心，王阳明对卢珂也非常放心了。王阳明可是心理学大师，一看卢珂就知道，他是很重要的一招棋啊。现在土匪联盟中，一封信破开了卢珂，这步棋非常关键。而且让卢珂灭掉谢曰能，卢珂就没有回头路可走，死心塌地地被招安了。

谢曰能一被灭掉，横水、左溪一带真正的老大谢志珊就很紧张了。横水、左溪以谢志珊为首，还有一个毗邻的叫桶冈，以蓝天凤为首。蓝天凤势力稍逊于谢志珊，但是大家互为犄角之势。横水、左溪一带很麻烦，王阳明在给朝廷的上书中说：“横水、左溪、桶冈诸贼巢凡八十余，界乎上犹、大庾、南康之中，四方相距各三百余里，号令不及，以故为贼所居。”这个地方的贼窝儿有八十多处，密密麻麻。衡水、左溪主要是受谢志珊领导，桶冈则是蓝天凤的，此外还有平时占据大庾岭的谢曰能。谢曰能一被灭掉，谢志珊就很着急、很紧张。

那么，王阳明接下来会先打谁呢？

军事会议上，王阳明的手下意见也不一样。大家都认为谢志珊在这一带最强，先打他未必有效果。而且官军刚刚灭了谢曰能，还要休整。王阳明摇摇头，认为对江西来讲，横水、左溪就是腹心，桶冈那些是在他的两翼。最好先打横水、左溪，先灭谢志珊。因为招降书发出去，最听话的是卢珂，最不听话的是谢曰能。谢曰能是谢志珊小弟，背后最不听话的其实就是谢志珊。这样的话，就是要给众土匪看，最听话的是什么样的结果，最不听话的是什么样的结果。王阳明定下基调，先打这个谢志珊。

但是要打谢志珊，王阳明却用了点心思，先是按兵不动，也不进行军事部署，每天就是给学生讲课。

谢曰能被灭后，谢志珊一开始很紧张，但是他也不憷王阳明。谢志珊在这一带自封征南王，为什么？八十余处贼巢全都听谢志珊号令。而且谢志珊粮食储备丰足，器械精良，还造了吕公车，一种大型的战车，据说有五层楼高，竖起来跟城墙一样高。每一部吕公车里，可以密布数百个兵士及各种攻城工具。这个吕公车不是一个防守工具，而是一个攻城工具。谢志珊的意思就是说，要跟我来真的是吧？不等你们官军来打我，我还要去攻你们州府呢。谢志珊就狂妄到这个地步。

王阳明一方面在给学生上课，表面上风平浪静，另一方面则暗中部署，除自己训练的新军外，调动三省大军共一万多人。这一万多人还分为十支队伍，他把这十支队伍各有部署。王阳明排兵布阵之妙，真是把《孙子兵法》的“兵者诡道”用到极致，演绎到极致。

突然有一天，官军开兵拔寨，去攻谢志珊。谢志珊听到探马来报官军来了，严阵以待。他自诩山势险要，不怕官军来攻。第一路官军一两千人攻上来，谢志珊打开寨门，想看看官军怎么样。听说王阳明很厉害，是不是真的如此？与第一路官军打了一下，谢志珊觉得不怎么样嘛。突然，背后又杀出两路官军，三路官军一起跟他打。谢志珊想，原来王阳明用的是这个计策，后面有埋伏，等打到一半攻上来。但你战斗力不行，我怕你什么？谢志珊便命土匪迎战。

又打到一半，背后突然又杀出三路官军。这时，谢志珊发现官军的战斗力真不行，便打开寨门，土匪一起冲出，与官军杀到一处。又突然听人来报说，横水那一侧有官军又攻上了。谢志珊说，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分兵去和横水这一侧的官兵进行战斗。

七八路官军都杀出来了，双方打得胶着不堪的时候，谢志珊信心满满，放心十足，觉得这些官军完全没有什么战斗力，跟以前的兵没什么太大差别。这时候，已是杀到天色将晚，突然间山寨之中一片大乱，一群穿着夜行服的士兵冷不丁从山寨的背后冒了出来，攻入山寨，到处放火。而且四处大喊，“谢志珊已死！谢志珊已死！”众土匪杀了一天，本来杀得已经有点乱，突然看到老巢失火，又听到好多人在喊谢志珊已死。土匪本来纪律性就不是很强，这一下更是人心大乱，四散奔逃。最后，又有两路官军杀出，四面围剿。王阳明大破横水、左溪，活捉谢志珊。

说实话，这一场仗打得真是大出谢志珊意料之外。前面官军一路一路来，不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拼功夫就行了。而且山势险要，背后都是羊肠小道，谢志珊常年经营，里头密布陷阱，怎么就被官军攻破了呢？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王阳明打仗真是不寻常，对手完全搞不清他的后手、暗手是什么。

王阳明每天给学生讲学，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对谢志珊的一举一动早已了如指掌。然后对手下人察言观色，在衙役里又发现两个谢志珊的间谍。我们知道王阳明是心理学大师啊，他的劝降功夫、谈话功夫首屈一指。一番威慑加诱导，双管齐下，两个间谍彻底招了。

间谍招了之后，还供出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以及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就是当地有一个能工巧匠叫做张保。王阳明立刻把张保秘密抓来，经过审讯，张保立刻心理崩溃，全坦白了。为什么？谢志珊老巢的布局都是张保帮他设计的，而且是很多年前就帮谢志珊设计成这样。当时别人都不曾注意到的这个小小的细节，估计谢志珊自己都忽略了这一点，却被王阳明给抓到了。

张保把谢志珊老巢的各种布局，包括捷径、近道、暗道，全用图纸画下来。王阳明一方面排兵布阵，命九路大军去攻谢志珊的老巢，又选出一路四百精兵秘密出发。这四百人不得了，相当于特种兵。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四百精兵秘密抄到桶冈、左溪的背后，走小道，攀绝壁，走悬崖，秘密绕到了谢志珊老巢的背后。在双方杀到胶着状态，疲惫至极的关键时刻，听王阳明号令突然杀出，起到奇兵制胜的作用。

这一下，谢志珊不服都不行了。王阳明又紧接着写了一封信，招降蓝天凤。王阳明说，你的老大哥都已经被我捉住了，你降还是不降？蓝天凤正在犹豫之际。召开手下人开会。会开到一半，还没定下来，突然官军来攻。蓝天凤猝不及防，桶冈贼巢也被破，蓝天凤无可奈何，跳崖自尽。这一路土匪也被彻底灭掉。

可见王阳明的用兵之神。比如灭谢志珊，本来每天都在给学生上课，有一天学生早晨按照上课铃声正常来上课，突然发现王老师不在，王老师已带十路大军去灭谢志珊了。后人都认为，王阳明坚持上课就是在制造一种假象，专门用来迷惑敌方的。

这个谢志珊自号“征南王”，当年的势力在四省之间的土匪窝里头，可以说是仅次于池仲容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王阳明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攻破贼巢，谢志珊自己也被抓获。

王阳明后来审谢志珊的时候，也很有意思。

史料里记载说：“谢志珊就擒，先生问曰：‘汝何得党类之众若此？’”就是被抓住之后，王阳明就问，说谢志珊你行啊，规模搞得挺大，自号征南王。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土匪听你的号令呢？

谢志珊虽然被抓了，还是有一番豪气，说“亦不容易”，说自己也挺不容易。

王阳明就问：怎么说？

谢志珊说：“平生见世上好汉，断不轻易放过，多方钩致之，或纵其酒，或助其急，待其相德，与之吐实，无不应矣。”这一番话说的是什么呢？说自己平常见到世上的英雄好汉，决不轻易放过，一定是多方结交、接纳。如果开始他们不听我的，我就慢慢用事业、用感情去感化他。

比如那个蓝天凤，蓝天凤自己势力也很大，谢志珊就孤身上门，说我们都是做土匪的，但不能只看眼前，要做大事业，你跟我混，我们做一个联盟。蓝天凤说，我凭什么跟你混啊？你小子行啊，胆子蛮大的，只身孤人就敢到我的地盘来？谢志珊笑笑，既然你不愿意联合，那就不联合好了，咱们交个朋友总可以。喝酒！然后喝完酒回去了。过了几天又来看蓝天凤，说我上次发现你喜欢喝烈酒，但是这个夏天啊，天气太热，喝烈酒对身体不好，我带了一些清酒来给你喝，你喝喝我这酒。一来二去，这感情就深了。后来蓝天凤彻底被谢志珊折服，就拜谢志珊为老大了。所以你看，这个谢志珊很知道人才的重要性，到最后那些人都成为他联盟中的成员。

王阳明听了之后，退下来就对自己的学生说：“吾儒一生求朋友之益，岂异是哉？”什么意思？就是说我们儒生啊，求志同道合，求追求理想，不也是这个道理吗？你看，一个土匪都能做到，我们为什么不能做到？

听了这个话，我们会觉得王阳明对谢志珊很是青眼有加，很看重。那么，他会怎么对待谢志珊呢？没想到的是，夸奖完谢志珊之后，王阳明拔出令牌往地下一扔，命人把谢志珊推出去斩了，杀了谢志珊。

有学生不理解，先生不是说谢志珊这个人挺好的吗？为什么不能感化他，却要杀了他？

这件事恰恰体现了王阳明的大智慧。王阳明讲知行合一，行动能力超强，只要有理由，他绝不犹豫。为什么要杀谢志珊？前面杀的詹师富是非常凶悍的土匪，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这种人一定要杀，因为他良知彻底泯灭。谢志珊这种人为什么也要杀呢？因为他有智慧、有追求，这样的土匪更不能留。对于整个社稷、政权来讲，最大的危险不是詹师富这种土匪，而恰恰是谢志珊这种有智慧、有头脑的土匪。这种土匪一旦做大，对整个政权的威胁便是真正致命的威胁。

除恶务尽

灭了谢志珊之后，四股土匪只剩下最后一股，就是池仲容了。

但这个时候，即使王阳明训练新军别有办法，但新军毕竟人数少，主要剿匪还要四省官军联合作战。而官军连番征战之后，已是强弩之末，疲劳至极。王阳明打谢志珊的时候，就担心背后的池仲容有所异动。他就一边打谢志珊，一边给池仲容单独写了一封招降信。我们说，王阳明真的擅长写信。他一写信，池仲容立刻就疑惑了。

池仲容的态度一开始很明确，对手下说：“我等为贼非一年，官府来招非一次，告谕何足凭？”那意思是我们当贼好多年了，官府招降也非一次两次。这个新来的王巡抚王阳明随便写封信，我们就听吗？别当他是个什么事。这是安抚手下，可是池仲容自己却很疑惑。

这个池仲容不简单，他和卢珂、和谢志珊都不一样，是个苦出身。池仲容当年是猎户，被朝廷压迫，官逼民反，最后才带着自己的兄弟、村人起来造反。他时间最久，根基最深，在这四省交界地带地盘做得最大。他的据点主要在广东浰头这一带，就是浰江的源头浰园镇。因为池仲容的势力大，王阳明担心他和谢志珊联起手来，便单独给他写了那封信。

池仲容原来的想法是观望，看看王阳明到底怎么样。我不说我立刻来投降，我也不说跟你对着干。他持观望态度，首鼠两端。结果正犹豫，突然消息来报，谢志珊已经被灭掉了。这一下池仲容很紧张了。四股土匪中，詹师富、谢志珊先后被灭掉，卢珂降了。

卢珂和池仲容两个人是对头，向来关系不好。到了这个时候，池仲容就很犹豫了。要是降吧，这么多年这么大的基业怎么舍得？而且卢珂这小子是我死对头，他已经先降了，我再去降，多么不合适？我要不降吧，这个王巡抚看来相当厉害，简直是神人。谢志珊这些人，官军剿了多少年剿不了，这他一来，一下子就把谢志珊给灭了。

池仲容想来想去，还是只能两条路同时走。他一方面表明态度，对王阳明说，我们准备投降，我们时刻准备着投降。不过我这边事务繁忙，兄弟们还要做说服工作。我先派我弟弟来降，你看我把我亲弟弟都派来了。池仲容就派了弟弟池仲安带五百人投降，还表态说愿意帮着官军去打仗，你说打谁，我都跟着你打谁。

王阳明一看池仲安带来这五百老弱病残，心里就明白了。另一方面池仲容则加紧备战，购买兵器，整固山寨。王阳明就派人直接去问池仲容，你既然说要降，为什么整兵备战？你这是要跟谁打啊？

池仲容说，我这真是要降，不敢跟王巡抚您对着干。我是针对卢珂那小子。卢珂是我死对头，这小子干尽坏事，他也不是真心投降您的。卢珂一听池仲容告他黑状，立刻跑到王阳明这儿辩解。卢珂说，池仲容这个家伙多坏啊，是我们土匪窝子里最坏、最凶残的一个家伙。关于池仲容的凶残，史料里确有这样的记载，说“被害者皆言池氏凶狡，两经夹剿无功”。他说我是假降，那完全是冤枉我。

卢珂实在是真心降啊，但王阳明却突然一拍桌案，大喝一声：“卢珂休得狡辩，池仲容乃不世出的英雄，怎么会诬辩你？你心怀二心，本府早就明了。”然后命人拖下去，杖责三十军棍。噼里啪啦痛打一通，打得卢珂皮开肉绽。一旁的池仲安都看傻眼了。王大人这是向着我们？他赶快密报池仲容，说王大人肯定是向着我们的，卢珂已经被他打得皮开肉绽，投入大狱之中了。

卢珂心里头怎么样？搁着别人肯定冤死了。但是，卢珂就是有眼力，一点儿都不生气，心里笃定得很。果然，过不了多久，王阳明亲自到狱中来探视卢珂。两人相视一笑。王阳明的想法卢珂全都明白了，这是做给池仲容看的。

卢珂这步棋特别关键，因为卢珂他是真降。而王阳明杖责卢珂，又把他关进大狱，完全是一种“苦肉计”。这一下池仲容就有点放心了，这是弟弟池仲安亲自密报回来的。在我和卢珂之间，可见王大人不会对我下手，是偏向我的。而且听说王阳明这时候让官兵休息，准备过年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不像整军要备战的样子，看来也没什么阴谋。

正在这时，王阳明派特使来问池仲容，说王大人对你很好，你至少该投桃报李吧？这都快要过年了，不去南安府拜见一下王大人吗？你光说降，光说降，这个降的过程可有点漫长。你这么久都不去拜见一下王大人，合适吗？池仲容想想也对，但是万一王阳明使诈，自己此去可就是入了虎穴龙潭了。

这个时候，池仲容匪性的一面体现出来了。想来想去，池仲容一身是胆，心里说我就去看看，王阳明他能拿我怎么样？实在不行我调头就走。池仲容精选了九十三个兄弟。这些人都是池仲容手下功夫最好的，可以飞檐走壁，以一挡百，功夫也相当于特种兵。于是，池仲容就带着这九十三个兄弟，来到了南安府。

到了南安之后，王阳明正在衙门里等着池仲容。池仲容也不去衙门，先去校场。听说王阳明已经让士兵都休息了，真的还是假的？要去校场看一看。校场里果然看不到兵。池仲容还不放心，又去了市场，看看老百姓的生活面貌，就知道是不是暗中在整军备战。结果一看，老百姓都在准备过年了，一副升平景象。但池仲容依然不放心，又偷偷花钱到狱中看看卢珂到底是不是关在狱中。一看，果然卢珂确实关在狱中。这样一来，池仲容彻底放心了，才到府衙来拜见王阳明。

到了府衙，自己还不进去，让手下先去通报。结果手下刚进去，就被骂出来了，把王大人的话也带出来了。王阳明说，池仲容你进了南安城不先来见我，结果先去校场，又去市场，再去监狱，到底是安的什么心？披头就一番质问。

这一下，就体现出王阳明的大智慧了。其实他对池仲容的动向早已了如指掌，但这时候他要不说出来，就显得他太老谋深算了。池仲容也不相信他进了南安城，自己的动向没有人报告给王阳明。但是王阳明直截了当说出来了。池仲容这种多疑的性格，越是直面他，他越惊慌。

池仲容满头大汗，赶快疾步趋进府中，一头跪下来，然后承认错误，向王阳明连声道歉。王阳明上前扶起池仲容，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啊，回头是岸。你不愧是当世英雄，明辨是非，知道哪一个选择才是对的，我是真心招降你的。

后人评说这一段的时候，很多人都认为王阳明使诈，就是要把池仲容骗来宰了他。事实上，王阳明好好招待池仲容，安排的住宿都是最好的地方。一切接待工作，王阳明都安排得非常细致，非常好，以致让池仲容渐渐缓下心来。王阳明还经常陪着他在南安城中看看百姓的生活百态。当时快要过年了，南安城中要办灯会，也是庆祝剿匪成功。王阳明就陪着池仲容一起去看。

在与池仲容相处的这一段日子里，王阳明发现池仲容目光游移，心思不定，很难彻底感化，这才下了狠心要灭掉池仲容。

到了快过年的前几天，池仲容说，我也来了好几天了，跟大人相处甚欢，但我那帮兄弟在家里头不知道我的消息，我正在准备整编他们一起向大人投降，还得回去做做工作。王阳明笑笑说，这个说得也有道理，但是离过年不过六七天，你现在赶回去，六七天也赶不回山寨，索性过了年再回去吧。我们好好聚一聚。池仲安也劝哥哥，你都已经来了，王大人又对你这么好，你就留下来过个年再走。池仲容犹豫一下，就留了下来。

池仲容这时对王阳明戒心大概已经放下来，但那九十三个兄弟还是与他寸步不离，到哪儿都跟着。一直到了春节，吃过年夜饭，过了子夜，到了大年初一要给赏钱啊。王阳明说，你的这帮兄弟各有赏钱，来的都是客，就得给啊。不过不能这么多人去领吧，每五个、每五个出去领赏钱。然后池仲容的手下就五个、五个一拨出去领赏钱。九十三个人，一拨一拨一拨，到最后都被干掉了，只剩一个池仲容。

池仲容等了半天，没一个兄弟回来，傻眼了。这时候王阳明脸一沉，问池仲容到底是真降还是假降？池仲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我真降，我真降。但这个时候，王阳明历数池仲容派池仲安以及手下做的各种坏事，说池仲容是数十年巨匪、巨寇，为祸一方。我为一方百姓，与你交流数日，但看你首鼠两端，游移不定，实不能留啊。这就是王阳明的果断，为一方百姓，为整个社稷考虑，最后杀掉了池仲容。

这边在南安府杀掉池仲容，另一边所有的官军早已秘密潜行夜伏，找到池仲容老巢，总攻浰头寨，一举歼灭了池仲容这股土匪。

池仲容被灭之后，四省剿匪就大获成功了。此时距王阳明就任南赣巡抚不过一年零三个月。四省之间密密麻麻数百股土匪，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全被王阳明荡平。数十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彻底剿灭匪患。王阳明各种奇招无所不用其极，手段简直神出鬼没。他招卢、灭谢、疑池，足见其对人性洞见之深，每个人的欲望、每个人的情绪、每个人的习性都把握得非常透彻。王阳明把人把握住了，也就把整个事把握住了，也就把整个局面控制住了，这就是控局之法的大智慧。

《明史》里说，“守仁所将文吏及偏稗小校”，他手下没什么特别厉害的人，都是临时组建起来的，却灭了盘踞数十年的匪患，“平十年巨寇，远近以为神。”大家都觉得这是神人啊。王阳明班师，“师至南康，百姓沿途顶香迎拜。所经州、县、隘、所，各立生祠。远乡之民，各肖像于祖堂，岁时尸祝”。家家户户都立了王阳明的生祠，过年、过节的时候都要拜祭一下。因为王阳明不仅彻底平掉了南、赣、汀、漳一带的匪患，而且真正地解决后患，还了当地百姓一方幸福的生活。

百战自知非旧学

但是，王阳明更神的地方还不在这里，在哪里呢？

我觉得，王阳明更神的地方不仅仅是剿灭了土匪，而是在这一过程中，完成了自己的学术升华，完成了自己所设定的教育的任务，“百战自知非旧学”，知行到此证合一。

王阳明一边打仗，一边教学，一边做研究。我们前面说了，桶冈、横水用兵的时候，王阳明上课就迷惑了谢志珊。何良俊后来评价说，“当桶冈横水用兵时，敌侦知其讲学，不甚为备……”就是说，大家都以为他在讲学，都不防备他了。结果哪知道，“而我兵已深入其巢穴矣。盖用兵则因讲学而用计，行政则讲学兼施于政术。若阳明者其所谓天人，三代以后岂能多见！”何良俊说，三代以后，无此神人。真是叫“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太厉害了！讲着学讲着学，就把数十年的匪患平了。

不过，何良俊还是认为王阳明的讲学只是用计，就是拿讲学做一个幌子，是一个假象。

其实，何良俊没理解王阳明，王阳明是真爱讲学。他刚灭了桶冈之贼，立刻就带着学生进到贼巢中讲学，在贼巢中就上了一课。我估计他那个“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就是那个时候想出来，然后在给学生的信里正式提出来。这得有多强大啊！一边打仗一边讲学，是真讲学。

灭了横水、左溪、桶冈之贼后，有一天王阳明上课的时候，就给学生们讲了一段话，然后还请学生们吃饭。不是谢师宴，而是相当于谢生宴。“先生大征既上捷，一日，设酒食劳诸生……”为感谢学生而设了一桌酒食。“且曰：‘以为相报。’”王阳明说我感谢你们啊！“诸生瞿然问故”，同学们都很惊讶，先生怎么会谢我们？这仗都是先生打的，我们又没贡献智慧，又没贡献力量。“先生曰：‘始吾登堂，每有赏罚，不敢肆，常恐有愧诸君。比与诸君相对久之，尚觉前此赏罚犹未也，于是思求其过以改之。直至登堂行事，与诸君相对时无少增损，方始心安，此即诸君之助，固不必事事烦口齿为也。’”

这什么意思啊？这段道理太深刻了。王阳明是说，我当老师的真是要感谢你们，我平常给你们讲的那些道理，都怕你们觉得我只是说大道理，都怕你们听了我说是一回事，见我做又是一回事，觉得我做老师讲知行合一落不到实处。我面对赏罚、面对安排的时候，我给你们讲致良知，讲知行合一，我此心也是致良知、知行合一，怕没有言行一致。我非常非常小心，因为你们就是我的镜子，你们就是我的监督啊。久而久之，我在你们面前坦坦荡荡，再没有这种担心的时候，我才发现作为老师我自己的境界提升了。我不要感谢你们吗？没有你们在我身边，我怎么能有这种成长、这种进步呢？

我自己也是一个老师，真的非常感慨。中国教育最深刻的思想就在这里，就是教学相长。我也经常对自己的学生说，我非常感谢你们，我始终认为你们对我的帮助，远远大过我教给你们的东西。王阳明感谢学生，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不断地知行合一，由知到行，由行到合，由合到一，进入一个良性的循环。这才是人生真正的大收获。

到了后期，王阳明虽然是百战之身，每天都打仗，部署军事，殚精竭虑，但是丝毫不耽误学术。这个时候他重新编订、刊行两个《大学》，提出两个朱子之说。什么叫两个《大学》呢？我们知道，程朱理学，尤其朱熹以《大学》中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作为核心思想。包括“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这是朱熹的思想体系的源头。

王阳明认为，朱熹解读、注释的《大学》，不是古本《大学》的原意。他认为应该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而不是朱熹解读的“在新民”。这就和他致良知的学说吻合起来了，就在朱熹之外重新梳理出一个思想体系。

朱熹当时已经被官学树为偶像，不能公然和朱熹叫板；但王阳明很聪明，学术跟打仗一样，也讲究兵者诡道。王阳明说，前后其实有两个朱熹，只是你们没注意到。王阳明写了一本《朱子晚年定论》，说朱熹晚年思想其实和我是一样的；早年的朱熹就是现在官学提倡的，那个还不够深刻。

王阳明有一段话，“予既自幸说之不缪于朱子”，我和晚年朱熹的观点其实一样。“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学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说，而不复知求其晚岁既悟之论，竞相呶呶，以乱正学，不自知其已入于异端，辄采录而裒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几无疑于吾说，而圣学之明可冀矣。”

平心而论，从哲学史的角度观看，朱熹完全不像王阳明说的那样。但王阳明自己的思想体系已然成熟，如果公然和朱熹对着干，朝廷那些大佬个个都是朱子门徒，程朱理学又是官学正宗，心学就有可能被诬为异端邪说。虽然王阳明的心学和朱熹的思想理论截然不同，完全是另辟蹊径；但是王阳明还是用了兵法的谋略，把朱熹拉进自己的阵营里来为自己张目。王阳明其实是一个非常会变通的人，不拘于所谓的虚名；在追求理想、追求真理的路上，善于运用大智慧，因而手段变化无穷。因此，他的治学与灭匪殊途同归，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可以在谈笑间破敌。

不过，这是不是就是王阳明的智慧的全部呢？当然不是。王阳明的大智慧就像马王爷有三只眼，他一眼盯着剿匪，一眼盯着治学，还有一只眼呢，别人都没注意到，他那一只眼紧紧地盯着他的北面，盯着一个著名的“七零后”。

那么，这个人又是谁呢？

第十六章　三个“七零后”

唐伯虎和王阳明这两个15世纪的“七零后”，在弘治十二年那场会试后便不再有什么交集。可是，命运又在一个关键的节点上，把这两个人重新纠结在了一起。这次扭结源于第三个“七零后”，这就是生于1479年的宁王朱宸濠。

两位才子的交集

前面我们提到过，明弘治十二年（1499年）的一场会试，迎来了明朝历史上两个非常独特的人物，一个是唐伯虎，一个就是王阳明。

巧的是，他们俩还都是“七零后”。为什么呢？唐寅生于1470年，王阳明生于1472年，比他晚两年不到。按照我们现在的说法，两个人都是“七零后”，当然是15世纪的“七零后”。

他们两人在同一场会试中相遇，虽然此后方向不一样，一个在中国文化史、艺术史上大放异彩，一个在中国哲学史、思想史上绽放光华，但是他们的人生启迪却是有殊途同归之处。什么启迪呢？就是坎坷造就人生，不经历风雨难以见彩虹。

经过三次会试，王阳明终于在弘治十二年高中二甲第七名，也就是全国第十名，但接下来就卷入官场是非，在和宦官集团面对面的斗争中，先是关进诏狱，然后又被锦衣卫追杀；逃出生天之后，又被流放到瘴疠之地龙场，九死一生。在人生最极端的困境里，王阳明龙场悟道，从此心外无物，天地为之一宽，从此人生境遇大不相同。庐陵赴任，滁州讲学，南赣平匪，人生境界又不断上升。

唐伯虎的命运也是一样，他的厄运比王阳明来得要早一些，因为那一场的会试就是他的最大的厄运。

唐伯虎号称神童，十六岁的时候考秀才就考了当地第一名，后来考乡试，又是当地第一。凭他的水平，不要说一个解元，接下来会元、状元，连中三元也是易如反掌？唐伯虎自己信心满满。果然，到了会试考试中，题目虽难，却难不倒他。

未发榜之前，会试考生们在一起就聊，都说今年这题目太难了。唐伯虎却放言，这有什么难的？对我来说就如探囊取物啊！

有人就不服气说，那你这个题目是怎么做的？唐伯虎侃侃而谈，大家一听最后都服气了，都认为唐伯虎那是实至名归，这文章写得漂亮极了，就应该他第一。

结果，不仅名落孙山，还涉及给事中华昶弹劾主考官程敏政泄题，唐伯虎和好友徐经两人陷入会试泄题一案。这是明代历史上一个著名的疑案。

史学家经过反复考证，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唐伯虎实属冤枉。程敏政也不可能向两人泄题。徐经是江宁富豪，徐霞客的高祖，与唐伯虎是很好的朋友。两人结识后，一路上车马费用、食宿费用全是徐经提供。后来徐经走门道拜会了程敏政，这样唐伯虎就被莫名其妙牵连在其中了。这场会试科考案中，两个人最后都被下狱。不过话说回来，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两个人太张扬了。唐伯虎太有才，徐经太有钱。一个有才，一个有钱，为人趾高气扬，又不知道低调，大庭广众之中夸夸其谈，锋芒太露。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唐伯虎身陷科考案之后，被终身褫夺科举考试权。虽然最后也没有明说判他个什么罪名，但罚他终身不得参加科举考试，只能在衙署中为吏。唐伯虎满腹才学，遭此一击，人生观是彻底改变了，他也不会去一个衙署做一个小吏。最后，唐伯虎灰头土脸回到老家苏州，可谓名声扫地。

夫人何氏跟他闹翻，俩人离婚。何氏是他的第二任夫人，他第一任夫人徐氏跟他感情很好，但是早年病逝。弟媳也跟他闹翻，要跟他分家。唐伯虎这个时候真是叫穷困潦倒，众叛亲离。“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孤愤出诗人，唐伯虎后来用了十年时间游历名山大川，把胸中孤愤之气发于笔端。十年经历，他的诗词和绘画所达到的境界让他在中国文化史上大放异彩。

不过，这时候的唐伯虎，已经完全形成了狂狷孤愤的心态，可看他最著名的一首自言其志的诗《言志》：“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十年之后，唐伯虎又回到苏州，家道中落，穷困潦倒。好在这时候他的画越来越值钱，一众朋友也接济他。祝允明、文徵明都是他好朋友。尤其文徵明，跟他同年，又是他同学，关系特别好，经常资助他。

幸运的是，唐伯虎就在这个时候遇到了人生知己，娶了第三任妻子沈九娘。沈九娘和唐伯虎在滚滚红尘中相聚，对他而言，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唯一心灵上的慰藉。就因为第三任妻子叫沈九娘，后来大家演绎说他前面有八任妻妾。其实不然。

唐伯虎倾尽所有，用平生积蓄买了苏州章庄简在城北桃花坞的别墅，更名为桃花庵，自号桃花庵主。这个旧居当时已经早成一片废墟了，是很荒僻的一个地方。在这个桃花庵里，唐伯虎开始是和沈九娘在一起生活，唐伯虎与沈九娘相濡以沫，只是没过多久，沈九娘也病逝了，他就一个人住在其中。

我们在《红楼梦》里读到黛玉葬花，其实这个最有名的行为艺术最早源自唐伯虎。把桃花花瓣收起来，做一个花冢，这种行为艺术都出自唐伯虎。

唐伯虎后来作了一首《桃花庵歌》，这首《桃花庵歌》非常有名，流行于世不少于五六个版本。原版是这么写的：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折花枝当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须花下眠。

花前花后日复日，酒醉酒醒年复年。

不愿鞠躬车马前，但愿老死花酒间。

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世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

记得五陵豪杰墓，无酒无花锄作田。

虽然穷困潦倒，但是依然可以看出唐伯虎那种豪放不羁的境界。所以唐伯虎后来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个奇迹。

唐伯虎和王阳明这两个“七零后”，在弘治十二年那场会试后便不再有什么交集。可是，命运又在一个关键的节点上，把这两个人重新纠结在了一起。这次扭结源于第三个“七零后”，这就是生于1479年的宁王朱宸濠。

宁王的野心

宁王的称号和封藩制有关系。朱元璋当年建立大明王朝后，重新封建，实行封藩制。封藩制其实是封建制的一种发展。我们知道，自公元前221年之后，社会制度进入郡县制之后，封建制其实就已经没落了。我们称之为封建社会，其实从学术的角度上是一种误读，应该是“郡县制社会”。只有西汉初年分封建邦，想恢复西周的封建制，但不得成功。后来进入君主专制时期，封建制就很难，缺乏土壤与基础。到了朱元璋这里，又想实现封建，推行封藩制，就把二十四个儿子和一个孙子，封了二十五个藩王。但是后来朱棣靖难之役，起兵造反，便是因为建文帝要削藩。朱宸濠的祖先第一代宁王叫朱权；朱宸濠是朱权的第四代玄孙，也即是宁王第五代继承人了。

朱权是朱元璋的第十七子，他和燕王朱棣两个人是朱元璋众多儿子里最能打仗的。蔡东藩当年就评价说：“燕王善战，宁王善谋。”宁王朱权不仅打仗厉害，而且还善谋略。尤其他驻守的大宁卫，直接面对蒙古前线，招编了很多原来北元的降兵，战斗力非常强。朱棣要造反，靖难之役关键要拉拢谁？就是朱权。

朱棣只身跑到宁王的大宁卫去找这个弟弟哭诉。宁王也很聪明，搞不清局势先旁观。朱棣在这儿住了几天，宁王也陪着他。朱棣要求帮忙，宁王也不表态。最后朱棣要走的时候，朱棣说，我当哥哥的这么可怜，弟弟你再送我一程，再送我一程。宁王心一软就送他出城。结果一出城，朱棣手下伏兵四起，立刻把宁王给绑架了。然后朱棣说，事成之后我跟你平分天下。宁王没办法，只好绑在朱棣的战车上，一起造反。

朱棣登基之后，前面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平分天下？不可能。不仅不能平分天下，大宁卫你也不能回去了，那是地方兵家必争之地。弟弟你这么厉害，做哥哥的我不放心你回去。

朱权一看，既然不让我回去，那我去富庶之地总可以吧？我没有野心，哥哥你放心，我没有野心，我去苏州。苏州不行，我去杭州。去杭州也不行，后来朱棣逼着弟弟去了南昌。后代宁王就落户江西南昌了。

朱权刚刚落户南昌没多久，就有人告发他图谋不轨。朱权是很聪明的人，知道这个哥哥不容自己，只好韬光养晦，每天醉心于道教、茶道、音乐、艺术，在文化史、音乐史、文学史、道教养生史上都非常有名。他自己亲自编定过三个谱，古琴曲叫《神奇密谱》，还编了现存最早的杂剧目曲谱《太和正音谱》。研究茶道，还编了一本《茶谱》。陆羽《茶经》之后便是朱权这本《茶谱》最有名。

朱棣给他关上了一扇门，朱权自己又打开了一扇窗。不过，最后还是郁郁而终。最终宁王这一脉到了朱宸濠，不平之气终于发作出来了。

第一，不甘心。当年我祖先被你祖先害得很惨，现在有机会，我就要找补回来。这是不甘心。

第二，被忽悠了。被谁忽悠了？被江湖术士忽悠。朱宸濠在南昌那是独大，当地官员也都很怕他。有些江湖术士就来投奔他，其中有一个神棍，名叫李自然。见到宁王，上来就是一句“王爷有天子骨相”。后来又有像刘养正这些人都说他有天子相，朱宸濠被忽悠的心思就活泛起来了。

第三，最关键的一个原因是什么？除了不甘心、被忽悠，最关键的是确实有机会。为什么呢？当朝天子朱厚照，历史上评价他“嗜酒而荒其志，好勇而轻其身”。生活荒淫得很，关键还一直没儿子。没有子嗣，就没有继承人。朱宸濠一看，机会来了。算起辈分来，他应该算是朱厚照的爷爷辈儿的了。

不过，想法虽然多，也要从实际做起。朱宸濠先恢复了宁王的护卫部队。朱棣后来怕别人学自己靖难之役，于是削藩，所有藩王都取消了护卫部队。宁王的护卫部队也被取消了。朱宸濠在武宗朝初期一看刘瑾权势熏天，就走刘瑾的路子。刘瑾当时权势大，而且贪婪无比，你只要给他钱干什么都行。朱宸濠就贿赂刘瑾。刘瑾才不管什么祖宗成法，大笔一挥，给宁王恢复了卫队。

恢复了宁王护卫，朱宸濠就相当于有了私人武装了。可是好景不长，后来刘瑾倒台，宁王的卫队权又被剥夺了。然而朱宸濠不甘心啊。他认为有钱不仅能使鬼推磨，甚至有钱能使磨推鬼。因此，“辇白金巨万，遍赂朝贵”。朝廷权贵那里一个一个送钱。主要贿赂的就是兵部尚书陆完，还有一个佞臣钱宁，一个是伶人臧贤。这三人都是武宗朱厚照眼前的红人。

兵部尚书那不用说了，有没有护卫，决定权就在他手里。后来陆完又做了吏部尚书，主管人事权。至于钱宁，好多人以为他是个太监，他其实不是，而且也不姓钱。他原来是大太监钱能收养的一个家奴，钱能在皇帝那儿得宠，后来这个钱宁比较会来事，喜欢射箭、耍枪弄棒。武宗刚好喜欢这一套，两人就玩儿到一起，武宗对他青眼有加。后来钱宁甚至私自刻章，自称皇庶子，那个伶人臧贤，就是一个戏子，跟武宗也玩儿得特别好。

朱宸濠陆续把武宗身边的红人都贿赂到了。正德九年，再次得到武宗同意，恢复宁王卫队。朱宸濠投其所好，不仅每年往北京送很多钱，还知道武宗喜欢玩儿，就把江西很多奇巧的灯、各种焰火弄了一大堆送到宫中。结果有一天，焰火爆炸，一下子把乾清宫烧起来了。武宗朱厚照幸好那时在豹房，不在乾清宫。结果看到乾清宫烧起来，最后烧成一片废墟，他居然拍着手说：“哇，好大的焰火。”

史书上评说武宗，“日事般游，不恤国事，一时宵人并起，钱宁以锦衣幸（掌管锦衣卫），臧贤以伶人幸”。后来跟钱宁斗得很厉害的，也是武宗身边的红人。“江彬、许泰以边将幸，马昂以女弟幸。”马昂的妹妹长得很漂亮，就进贡给武宗。武宗很喜欢，马昂也因此成了一个宠臣。武宗的昏庸无能，由此可见一斑。

朱宸濠看到这个机会，又被人忽悠，心中又不甘心，心思就活泛了，谋反之心渐渐确立起来了。最早意识到宁王有谋反之心的人，是谁呢？不是满朝文武，不是升任南赣巡抚的王阳明，反倒是三个“七零后”中的老大，那个纯粹的艺术家唐伯虎。

为什么呢？

因为宁王朱宸濠要谋反，也知道人才最重要。他便四处招揽能人。首先招揽了一个人，叫刘养正，是他主要的谋士。刘养正开始说得天花乱坠，但朱宸濠都不当回事。后来刘养正说了很关键的一句话，说你有我刘养正，就相当于成祖之有姚广孝。姚广孝是个和尚，朱棣在姚广孝的帮助下，靖难之役才能成功，姚广孝是朱棣主要的谋士、智囊。听了这个话，朱宸濠立刻拜刘养正为府中第一谋士。

另外，朱宸濠还招了一个关键人物，李士实。这个人是前刑部侍郎，已经退休，刚好和朱宸濠是儿女亲家。朱宸濠就把李士实招到自己身边。李士实因是儿女亲家，便死心塌地地效忠于他。

朱宸濠然后还招了一帮土匪，凌十一、吴十三、闵廿四，就是闵二十四。听听这名字，就知道这都是土匪的排行，正经名字都没有。因为他的护卫毕竟人不多，就招纳江湖匪类，期待有一天能够举事。

宁王还要怎样做？还要谋划自己的好名声，四处访贤求士，将一些有名的文人纳入招募的视野里。于是，他就重金聘请当时虽然落魄江湖载酒行，但是名声已然不得了的唐伯虎。他还去找过文徵明，但文徵明很聪明，一上来就拒绝了。

那么，唐伯虎为什么一开始没拒绝呢？唐伯虎以为自己人生的转机来了。从那首《桃花庵歌》里就可以看出来，唐伯虎虽然狂放不羁，但是他的生活境遇是非常窘迫、非常潦倒的。朱宸濠是宁王，是皇亲国戚，尤其在南昌一带，朱宸濠声名很大，现在重金拜请，以师礼聘之，唐伯虎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人生不能一直倒霉啊。

朱宸濠开始是聘唐伯虎到府中教娄妃学画，这个娄妃不简单，就是王阳明的老师娄谅的孙女。娄妃才学很高，喜欢画画，朱宸濠便聘唐伯虎为娄妃的老师。唐伯虎很高兴地去了。朱宸濠看到唐伯虎很有才，就还要给他官做，想把他拉到自己的队伍里头来。这个时候是正德九年，也就是公元1514年。离朱宸濠正德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519年造反，还有整整五年。此时的朱宸濠还在韬光养晦之中，别人都没有看出丝毫端倪。但唐伯虎到朱宸濠这儿一看，发现宁王府中都是些江湖术士，还有土匪地痞。唐伯虎突然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唐伯虎很聪明。这个时候，唐伯虎已然身陷其中，如果简简单单地说不干了，一定会让朱宸濠怀疑，那就可能惹来杀身之祸。唐伯虎就使劲儿喝酒，喝完酒就装疯，甚至把行为艺术搞到什么地步？酒后裸奔！这一下舆论哗然啊。朱宸濠一看，这太丢人了，算了算了，早点赶他走。就这样，唐伯虎离开是非之地，藏身避祸去了。后来，朱宸濠谋反被灭之后，唐伯虎也一度惴惴不安。唐伯虎毕竟在他府中待了半年左右，因此，怕影响到自己。到了晚年，唐伯虎的思想日趋消沉，最后转而信佛，自号“六如居士”。“六如”，显然取自《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之意，最后，唐伯虎还自己做了一方印章，叫“逃禅仙吏”，流露出非常消极的思想。朱宸濠被平乱之后没几年，唐伯虎也离世了。他的一生让人着实非常感慨。

就在唐伯虎发现宁王朱宸濠有谋反野心的时候，王阳明在干什么？王阳明还没到江西来呢！在唐伯虎聪明地逃离之后两年，王阳明来了江西平匪。平匪的过程中，王阳明不仅用大智慧平了江西匪患，还一边平匪一边治学，提出古本《大学》和今本《大学》之别，提出中年朱子和晚年朱子之别，学术上又再次精进。此时，他不仅一只眼在平匪，一只眼在治学，还有一只眼就盯向了南昌的宁王朱宸濠。

当时的江西被分为两块，一个是江西巡抚孙燧主管的地区，一个就是江西南部的南、赣、汀、漳，包括广东的一部分地区，属于王阳明的管辖范围，叫南赣巡抚。王阳明在平匪的过程中，在治学的过程中，敏锐地感知到宁王朱宸濠的不臣之心，也就是造反之心。

王阳明多聪明啊。我们以前反复说他的心学也是心理学。王阳明一看，对眼前的形势便已了如指掌。王阳明就秘密地去见了孙燧。

巧的是，孙燧也是浙江余姚人。这两个余姚人，一个在做江西巡抚，一个在做南赣巡抚。王阳明见到孙燧，说有机密之事相见。孙燧也很喜欢阳明的阳明心学，对王阳明向来钦佩，大家又是同乡，便引为知己。两个人一见面，王阳明说宁王朱宸濠有不臣之心，以为孙燧会大惊失色。

没想到孙燧面色不改，说这还是秘密吗？这在江西已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啊。我来江西巡抚任上几年，连续多次向朝廷秘密告发宁王朱宸濠有不臣之心，但是却石沉大海。朝廷权信全被宁王买通，现在江西局势就像在火药筒上，不知道这颗炸弹什么时候就会引爆。

两个人相互约定，同为仁人志士，要在这场大风暴中贡献自己的力量。

三人好做事

史籍里记载，孙燧当时提到了两个人。一个是费宏，宁王朱宸濠要恢复卫队，费宏坚决不许，结果朱宸濠就派了土匪去暗杀费宏，费宏幸得脱身，弟弟等人却都被土匪抓住，后来甚至被肢解。还有一个浙江人胡世宁，是当年同届的考生，也是因为秘密揭发宁王朱宸濠，被下到诏狱之中，最后虽然免死刑，却流放辽东戍边。

说到这个胡世宁，再加上孙燧、王阳明，就有意思了。史料记载，这三个人都是浙江人，尤其孙燧和王阳明还都是余姚人。三个人当年一起去参加浙江的乡试，就是考同届的举人。据说在考试前一天，发生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说是在考场里突然出现了一副震惊世人的景观，好多人都说看到了。考场里突然竖起来两个巨人，身穿绯绿的衣服，巨人半天只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消失不见了。说了一句什么话呢？说了一句“三人好做事”。就是三个人合起来，能够把一件事情做成。《阳明先生年谱》记载说：“已而先生与孙忠烈燧、胡尚书世宁同举。”就三个人这一年都中了举人。虽然后来会试考试各有不同，但是举人考试是同年的。“其后宸濠之乱，胡发其奸……”最早是胡世宁向朝廷举报朱宸濠有造反野心。“孙死其难”，孙燧后来就是第一个在平定宁王之乱时牺牲的忠臣义士。“先生平之”，就是说王阳明彻底平掉了宁王之乱。“咸以为奇验。”大家回头看历史，就觉得弘治五年那场浙江乡试太神奇了。绿巨人的故事，恰说明了后来在整个平宁王之乱里三个重要的人物。

王阳明首先是在平匪过程中发现了端倪。为什么呢？平匪之后，重建崇义县、和平县、平和县，这都是王阳明的惠民举措。那些胁从的土匪都彻底改变过来了。但是也有一些流寇，有一些土匪头子，最后都潜行逃亡。都逃到哪儿去了呢？王阳明根据蛛丝马迹，发现很多土匪都逃到宁王那里去了，逃到宁王的私人卫队里寻求庇护。这个问题就比较严重了。

不仅王阳明关注到了宁王朱宸濠，朱宸濠也关注到了王阳明。毕竟王阳明是在江西平匪，而且用兵如神。几十年之巨寇，都被王阳明荡平。当时朱宸濠最不放心的两个人，一个是孙燧，一个就是王阳明。江西南北两大巡抚，都是掌握实权的。

孙燧是个硬骨头，而王阳明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尤其他手握重兵，并且用兵如神。宁王朱宸濠就想结交王阳明，派手下第一谋士刘养正来请王阳明。王阳明说我军务繁忙，没时间去啊。刘养正说，宁王仰慕您的才学，听说心学很厉害、很伟大，宁王也想学啊。后来王阳明采用缓兵之计，派他的学生冀元亨去见宁王。冀元亨是王阳明的忠实信徒，而且是狂热的信徒，为了王阳明，后来放弃了进士考试。

冀元亨到了朱宸濠府上，朱宸濠确实以礼待之，经常向他讨教这个，讨教那个。冀元亨也看出朱宸濠图谋不轨。冀元亨的个人传记附在《明史·王守仁传》后面，他的传记里就提到，“宸濠怀不轨，而外务名高，贻书守仁问学，守仁使元亨往”。就是派冀元亨去。“宸濠语挑之，佯不喻……”朱宸濠用隐晦的语言挑唆，冀元亨就装作不明白。“独与之论学”，你不是喜欢学问吗？就天天给他谈学问，“宸濠目为痴”，朱宸濠以为他就是个书呆子。“他日讲《西铭》，反覆君臣义甚悉。”《西铭》在古代是很重要的一篇文章，宋儒张载编录《西铭》、《东铭》，主要讲儒家的家国同构思想。家国同构就是要忠孝两全，叫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忠臣必须忠心耿耿。冀元亨就给朱宸濠反复讲《西铭》。“宸濠亦服，厚赠遣之，元亨反其赠于官。”这段话是什么呢？最后把朱宸濠都说服了。

《明史》上这样写其实夸大其词，其实朱宸濠根本不放在心里，觉得这个冀元亨就是一个死板的学究，拉拢不成，但是也装模作样赠了他一些礼物。冀元亨很有文人气节，朱宸濠给的东西一样不要，所有礼物主动交给官府，撇清关系。

但是历史就这么悲哀，就因为他到宁王府上给朱宸濠讲过课，最后竟被宦官诬陷，说他勾结宁王朱宸濠，最后下到狱中折磨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平反，但已被折磨得元气尽失，出狱之后五日就去世了。

朱宸濠一看拉拢不了冀元亨，但是王阳明又不能不拉拢啊。学生拉拢不了，还是直接找老师吧，于是又派刘养正去见王阳明。刘养正说，宁王非要见您，不仅要向您请教，还要拜您为师。至少请您吃顿饭，您总得去见见吧？这个时候，王阳明去还是不去？就是一个选择。

这时已到了1518年底、1519年初，离朱宸濠图谋造反只有不到几个月的时间了。朱宸濠已然图穷匕首现。孙燧那边已经多次向朝廷告发，朝廷却都不闻不问。去，毫无疑问，恐怕就是一场鸿门宴。但是朱宸濠作为宁王，作为皇亲国戚，除非公然举兵造反，否则不能拿他怎么着。不去，于理于情都说不通。

这时候就要考验王阳明了。以他的大智慧，去还是不去？见还是不见呢？

第十七章　两个余姚人

王阳明在平南赣匪患之后，发现了江西一个奇特的局势，就是很多南赣残匪，最后不知所踪。逃到哪里去了，都往北边逃了，逃到了宁王的麾下。这时候，王阳明就意识到，对江西整个的政局而言，匪患只是表面现象，背后有着更深刻的危局，那就是宁王之患。

王阳明的周旋

前面讲到，天才唐伯虎、宁王朱宸濠，还有心学大师王阳明，这三个生于15世纪的“七零后”，被神秘的命运之手东转西转就转到了一起，转到了一个局里。

唐伯虎比较聪明，中途抽身而退，撤出危局，就剩下朱宸濠和王阳明开始面对面的碰撞。他们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来呢？这是震惊历史的耀眼火花。

我们知道，王阳明在平南赣匪患之后，发现了江西一个奇特的局势，就是很多南赣残匪，最后不知所踪。逃到哪里去了，都往北边逃了，逃到了宁王的麾下。这时候，王阳明就意识到，对江西整个的政局而言，匪患只是表面现象，背后有着更深刻的危局，那就是宁王之患。

面对江西的宁王之乱，历史上有两个余姚人显现出中流砥柱的本色来。一个是王阳明，另一个就是江西巡抚孙燧。这两个人一个是江西南部的巡抚，一个是江西北部的巡抚，面对江西的危局，他们会采用怎样的智慧来面对？放在一起比较，就特别有意思。

我们先说王阳明。上一章我们讲到，王阳明已经派自己的学生冀元亨去说服宁王，效果甚微。宁王朱宸濠也意识到这个新来的南赣巡抚王阳明非同一般，看着他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把这几十年的匪患迅速荡平。

朱宸濠和手下两大谋士李士实、刘养正反复磋商后，都认为王阳明是一个一定要争取的人物。朱宸濠先派刘养正、李士实上门向王阳明请教，再亲自出面，请王阳明吃饭。从史料里可以看出，宁王之乱发生之前，朱宸濠和王阳明应该有过多次的见面，所以两个人互相摸底，彼此了解。

王阳明一身是胆，孤身赴宴。

这时候虽还算不上鸿门宴，但宴无好宴，酒席的背后还是有埋伏着很深刻的危机。史料里记载，刘养正在宴席之上说了一番话：“‘王尊师重道，有汤、武之资。欲从公讲明正学。’公笑曰：‘殿下能舍王爵否？’”什么意思呢？这是刘养正说宁王尊师重道，有汤武之志，天下闻名。宁王听说了阳明心学，也想拜您为师。王阳明就笑了，说陛下可是亲王啊，虽然也有很多官员拜我为师，但最多也就是侍郎这一类的。但是宁王的身份不一样，怎么可能屈尊拜我王阳明为师呢？

这时，旁边李士实就搭话了，小小一个王爵，我们王爷说放弃就放弃了，只要能为天下苍生谋利。不就是一个王爵吗？王阳明听后，一声冷笑，这亲王要放弃王爵，那再往上是要做什么？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看王阳明不搭话，李士实倚老卖老又说，可惜天下无汤武啊。意思是说，除了宁王能够改变天下，能够有汤武之志，还能有谁呢？这话还是很明确。

王阳明说，就算有汤武，也没有伊、吕啊！商汤、周武革命，依赖的最重要的谋士是谁啊？伊尹和吕尚，吕尚就是姜尚姜子牙，伊尹就更不用说了，中国古代的大智者，帮助商汤夺得天下。所谓“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都是诸葛亮当年的偶像。

李士实一听，说怎么没有啊？有汤武就一定有伊吕，那意思他和刘养正那就是伊吕之资。宁王要起兵造反的话，他们俩就来充当伊尹和吕尚的位置。

王阳明当即针锋相对，说有伊吕就有伯夷、叔齐。伯夷、叔齐是什么？商失天下之后，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宁死不食周粟。这是什么？这是一代知识分子的节操、骨气。

大家吃到最后不欢而散，谈不拢。

李士实和刘养正就反复劝朱宸濠，说王阳明这个人不得了，将来要起事很可能是心腹大患。既然说服不了他，那得先除掉他。可是，朱宸濠怎么样？亲眼目睹王阳明的风采之后，也居然为之折服。据说朱宸濠当时手书五个大字，回去之后反复想想，说：“王守仁亦好。”意思是说王守仁这个人不简单，是个人才，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我们讲两个余姚人站在宁王危局的面前，王阳明面对朱宸濠采用的其实是一种周旋的手段，而孙燧面对朱宸濠则采用一种死磕的方式。

孙燧的死磕

孙燧作为江西巡抚，来到江西，远比王阳明要早。但是面对宁王之乱，胡世宁首发其难，揭露宁王的谋反之心。胡世宁当年是江西布政使的副使，相当于副省长。结果被宁王陷害，戍辽东去了。

孙燧之所以和宁王死磕，是因为他和王阳明的位置不同，而且孙燧来得早。正德十年十月，孙燧“擢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燧闻命叹曰：‘是当死生以之矣。’遣妻子还乡，独携二僮以行”。跟王阳明一样，孙燧很有眼光，他比王阳明更早看到了江西的危局，就根本没有把家眷带到江西去。孙燧对家里人说，这是一个死局，我就拿这把老命去和宁王周旋一下。士大夫死则死，为国、为民、为天下！最后“独携二僮以行”，就带了两个仆人到了江西巡抚任上。

一开始到江西巡抚任上，朱宸濠还是那样，请孙燧吃饭，拉关系。他就是这样收买了很多江西当地的官员。结果孙燧目光如炬，知道他狼子野心，当席之间毫不留情，就点醒宁王，要他收起谋逆之心。朱宸濠非常恼火。

孙燧是一个典型的行动派，上任之后，就从各方面开始积极行动，抑制宁王朱宸濠各种谋反的举措。比如说加强南昌附近各城池，包括府县的各种兵备，时刻准备着压制宁王的力量。加大治安力度，因为宁王手下召集了很多不法之徒。像凌十一、吴十三、闽廿四，都是江西著名的土匪巨寇。为什么要招纳这么多的土匪呢？宁王护卫有人数的限制，他要扩大军事规模，就要招纳这些亡命之徒，包括一些土匪。

宁王为什么势力这么大？

关键原因当然是因为正德皇帝朱厚照昏庸荒诞，不理朝政。他身边的很多人，像钱宁、臧贤、陆完都被朱宸濠重金收买。因此，朱宸濠可以只手遮天。但为什么朱宸濠那么有钱呢？要收买那么多人，要花很多钱，他哪里来那么多钱？其实他收买了大批的土匪打家劫舍，把劫掠的钱财作为谋反的经费。

孙燧就重拳打击这些人。他不能直接对宁王，就转而打击这帮土匪。

孙燧派人在一个大雨之夜，突袭凌十一和闽廿四的老窝，这帮土匪措手不及，亡命逃窜，最后逃到宁王的祖坟之地，消失不见。孙燧没有权力去搜宁王的祖坟之地，但是两者兵戎相见，宁王气焰一时被孙燧打压得下去了。朱宸濠恼火至极，派人送了孙燧四样东西。四样什么东西呢？枣、梨、姜、芥。孙燧一看就明白，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姓孙的，你给我早离疆界，否则小命难保。孙燧就是有胆气、有豪气，当着使者的面，把四样东西给吃掉了。早离疆界，见你的鬼去吧！

但是，孙燧也很无奈，他后来和王阳明有过一番交流。两个人英雄惜英雄。孙燧是江西巡抚，王阳明是南赣巡抚，一时无法联手。王阳明是在江西南边，不直接面对宁王，而孙燧则必须直接面对宁王。

江西按察司副使许逵，和孙燧引为人生知己，两个人秘密合作，对抗宁王朱宸濠。许逵多次建议孙燧要先下手为强，孙燧都无可奈何。王阳明也看到这个局，也无可奈何。为什么？因为朱宸濠是宁王，他是亲王，他没有具体的谋反行动之前，谁也拿他没有办法。孙燧曾经连上七次表章，揭露宁王不轨行为、谋逆野心。结果怎么样？都石沉大海，杳无消息。而且陆完还把消息透露给宁王，宁王对孙燧已动了杀心。

在宁王真正谋反之前，不论孙燧，还是王阳明这都没有办法先下手为强。大家只好硬撑危局。王阳明当年和孙燧惜别的时候，孙燧大义凛然，说国家危难之时，总要人舍身赴死，拿生命去救危难之局。这个首当其冲者，就让我孙燧先来吧，而后面的危局就希望你能够一展雄图大志，还百姓以清平之世，收拾危局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

孙燧虽然年龄比王阳明大，但向来服膺阳明心学，两个人可谓亦师亦友，惺惺相惜。但是面临朱宸濠意图造反之事，都没有办法先动手，只好静观其变。

在这个过程中，王阳明也曾向朝廷上过三次表章。什么表章呢？致仕书，就是要求退休。为什么呢？他不知道宁王什么时候有动作，而他的祖母岑氏将近一百岁，快不行了。他的父亲退休在家，身体也不好。王阳明自己身体也不好，肺病很严重，一直咳嗽。加上公务紧张，身体日渐虚弱。我们看到王阳明存世的那个画像，十分消瘦，就是因为身体一直不好。

南赣平匪之后，王阳明就给武宗朱厚照上表说要回家养病。朱厚照一看，王阳明已经完成了剿匪重任，应该可以回家，就问大臣的意见。内阁都同意，唯独兵部尚书王琼，那个王阳明真正的知己，坚决不同意。王琼说，皇上您不知道，南赣匪患还有死灰复燃之势，必须让王阳明继续镇守。

过了一段时间，王阳明又上表说父亲身体不好，要回家看看。朱厚照一看，应该让人家回家看看啊。王琼还是说，不行不行，南赣的事还没有完，我们兵部知道，内阁不知道。

最后王阳明又说，祖母岑氏接近一百岁了，身体快不行了，我一定要回家看看她。王阳明就差写一篇《陈情表》了，朱厚照看了之后说，是该让人家回家了。内阁也同意王阳明致仕回家，唯独王琼死活都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史料记载，“王公琼逆知宸濠必将为变，一日召其属主事应典曰：‘我置王某于江西，与之便宜行事者，不但为溪洞诸贼而已。若有他变，若无便宜行事敕书旗牌，将何施用？’”（黄绾《阳明先生行状》）这就是说，王琼心里的意思已经告诉心腹应典了，我把王阳明放在江西，难道只是为了让他去平南赣匪患吗？这只是表面。

这步棋下得远啊！江西必有危局，到时候只有王阳明才可以收拾这个危局。我给他提督军事，且给他赐书旗牌，让他可以方便行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权在握，便可以随机应变。这个时候你可以看到王琼的大智慧，他眼看江西危局将要发生，这时候王阳明不能走。

知道他思乡心切，他父亲身体不好，他奶奶身体不好，他自己身体也不好。但这个时候国家为重，不能让他走啊。王琼说，你想想有什么办法留住他。现在皇帝都同意，内阁也同意让他走，有什么办法不让他走？

应典是兵部职方司的一个主事，是王琼的心腹，后来兵部四司其实都由应典主管。应典出了关键的一招。他说，这个时候福建有一批军人哗变，可不可以通过这个事把王阳明留在江西？“时福建有军人进贵等之变，王公曰：‘此小事，不足烦王某……’”本来这是一件很小的小事，应典说，但这是一个契机。可以借机让王阳明去处理这事，“此以牵便宜敕书在彼手中，以待他变”。而且兵部给他特权，给他特派员的身份，可以根据局势的变化，全权处理整个福建、江西的情况。

这一纸诏书，通过兵部咨文，然后再以皇帝诏书的形式下发。王阳明作为南赣巡抚，又要去处理福建的士兵哗变。王阳明接到朝廷的命令，甚至都没有带军队，带了几个随从、幕僚就乘船自南赣巡抚任上，顺赣江而下，自南向北出发了。

到了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的六月十五号，王阳明到了丰城县。丰城知县顾佖出城相迎，远远地见到王阳明就说，巡抚大人，大事不好。什么大事不好呢？就在昨天，宁王朱宸濠起兵谋反了。

为什么等来等去等不到，宁王朱宸濠却突然于六月十四号就反了呢？原来，这段时间恰好出了一件事。朱宸濠和刘养正、李士实他们原本密谋，计划到中秋节，即朝廷乡试、秋试的时候，突然发生兵变。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江西南昌有一个退休的御史叫熊兰，这个人也很有意思，当时江西的官员大部分都被宁王收买了，他也想去巴结宁王，没想到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朱宸濠根本不喜欢这个人，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就不搭理他，结果把熊兰惹恼了。

有时候在历史上起到关键作用的，往往是一个微小的人物。

明代是文人政治、言官政治，御史的权力很大。熊兰和当朝御史萧淮是好朋友，熊兰就对萧淮说宁王要造反。大家都知道他要造反，你替我向皇帝参他一本。萧淮就上了一道奏疏，揭露宁王朱宸濠要谋反之事。

萧淮刚好又和内阁首辅杨廷和的关系比较好。萧淮就直接把奏书给了杨廷和，而且说你是内阁首辅，眼见着宁王朱宸濠做大，如果将来万一有事，你摆脱不了责任，除非你先发制人。有了这个由头之后，杨廷和也就不敢不奏了。

我们知道钱宁、臧贤这些人都被朱宸濠收买了，不停地在武宗朱厚照耳跟前说他好话。但随着钱宁、臧贤这些人的势力日大，另一个宦官张忠则和钱宁势同水火。张忠因为势单力薄，就去找了边将，和他们结成一伙儿，联合起来跟钱宁斗。武宗朝有宦官之乱与“边将之乱”，边将的代表就是江彬、许泰。看到朱宸濠和钱宁他们走得很近，张忠、江彬、许泰就不服气，就找机会拆墙角。张忠也给武宗朱厚照进贡了一个伶人，就是演戏的，姓刘，叫小刘。

有一次武宗带着小刘到臧贤家去玩儿，玩儿的过程中，看到那个酒杯特别漂亮，这种酒杯连皇宫里都没有。武宗就很好奇，哇，这杯子这么漂亮！臧贤就炫耀，说是宁王朱宸濠送的，皇上您没见过吧？天下绝品。武宗一听就纳闷儿，说他这么好的东西送给你，都没有送给我啊？出来之后，小刘立刻就跟武宗说：“爷爷尚思宁王物，宁王不思爷爷物足矣！”就是说，皇上您看啊，您还想着宁王的东西？宁王不想着您的东西那就算好的了！

这话一语点醒梦中人。武宗心想，他想着我的东西，他想我什么东西？那当然想着我的位置啰？武宗又想起，上次钱宁和朝中大臣都纷纷上表赞颂宁王的孝道，要皇帝嘉奖他。武宗就很纳闷儿，说这宁王已经是亲王了，再怎么嘉奖？再怎么升官啊？

小刘这时候一提起来宁王，武宗心里自然就嘀咕起来。武宗朱厚照心有疑惑，这时候萧淮一上疏，看来，关键的一个契机到了。武宗召开御前会议，开完了之后就命令宦官以及驸马都尉崔元到江西去看看，看看宁王到底在搞什么？顺便把宁王的护卫给取消。这次如果再取消，就是第三次了。

宁王朱宸濠京中遍布耳目，听此消息，大惊失色，尤其听到驸马崔元要来颁布这个圣旨。当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驸马一到亲王那儿去，就代表着朝廷对这个亲王要下重手了。明代已经有过好几次这样的行为。武宗这小子还蛮聪明的，他其实派驸马崔元去只是取消宁王的护卫，但这个事可以派别人去，他非要派驸马崔元去，就是想试探一下，看看宁王到底有什么反应。

朱宸濠立刻召集自己的谋士开紧急会议。怎么办？刘养正说，驸马崔元就是带着皇命，未必来真正对我们怎么样，可能只是取消护卫。刘养正的分析是到位了。但朱宸濠说，哪怕只是取消护卫也不行啊，我这已经取消又申请恢复，然后又取消又申请恢复，这次再取消已是第三回了，此后再恢复就难了。

李士实一听，拍案而起，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就反了！刚好明天六月十四号就是您的寿辰，江西附近的官员肯定都要来拜寿，索性借这个时机就反了。朱宸濠也是做大事的人，当即下定决心，当即召集兵马。十年准备，准备了十万军马，对外号称十八万，当夜枕戈待旦，整装待发。

第二天一早，江西所有的官员都来拜寿。《阳明先生年谱》里记载：“濠出立露台，宣言于众曰：‘汝等知大义否？’都御史孙燧对曰：‘不知。’濠曰：‘太后有密旨，令我起兵监国，汝保驾否？’燧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此是大义，不知其他。’濠怒令缚之，按察司副使许逵从下大呼曰：‘朝廷所遣大臣，反贼敢擅杀耶！’骂不绝口。校尉曳出惠民门外，同遇害。”

大殿之上，朱宸濠突然站起来宣言于众，说当今皇帝朱厚照非孝宗皇帝亲子，这个秘密很少有人知道。现太后令他起兵监国，讨伐伪帝朱厚照。问孙燧以及江西官员是否听话保驾。孙燧一听就觉得有问题。什么大义啊？再问太后旨意何在？拿来我看。宁王轻蔑地一笑，说太后密旨岂是你能看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事发紧急，连伪造一道密旨都没来得及。

孙燧拍案而起，破口大骂，说我只知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是人间大义。你要这样做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朱宸濠一拍桌子，命人把孙燧当场绑了，折断两臂。这时候，按察司副使许逵也拍案而起，说孙大人是朝廷钦差大臣，反贼岂敢擅杀。现在我们常常简单地把巡抚、总督说成省长，其实按照明朝的官职，巡抚其实是常驻特派员、钦差大臣。朱宸濠大怒，命人把许逵也绑了，当即斩首。孙燧、许逵，还有另外两位大臣，四个人宁死不屈，英勇就义。

朱宸濠就说，你们看到没有，眼前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死路，像孙燧和许逵一样；要么臣服于我，饶你们一命。在生死的选择面前，能大义凛然坚守道义的人，能真正坚守傲骨的人其实不多。大批来给宁王拜寿的江西官员都默默地从了，成了伪官。

朱宸濠的疏忽

朱宸濠宣布起兵后，刘养正提醒他虽然孙燧已经被杀，去掉了一个心腹大患，但还有一个南赣巡抚王阳明呢！而且你的底牌估计王阳明也摸得很清楚，不能不除。“夫阳明逆知宸濠有异志。刘养正说：‘必得公乃发。’”意思说必须先把王阳明给除了，我们再发兵。

此时的王阳明在哪里呢？

王阳明接了朝廷命旨，正在赶去福建平士兵哗变的路上。朱宸濠派了一千多人的特种部队，让他的内官喻才带队，企图把王阳明抓回来。这时候，王阳明已经到了丰城。到了丰城之后，县令顾佖到江边码头来接他。顾佖老远就慌慌张张地朝他喊，巡抚大人，大事不好，宁王朱宸濠已经反了。王阳明听县令顾佖告知的这个消息，暗吃一惊，但是面不改色。为了稳住局势，王阳明对顾佖说，没有什么好慌张的，我来江西就是要平宁王之乱，你放心吧。

顾佖一听，十分佩服，这个巡抚王大人就是不一样，高瞻远瞩，居然可以预知到宁王之乱。现在听说宁王反叛了，居然没有什么紧张的。

王阳明心里其实已经是万丈波澜，虽然他知道宁王朱宸濠必反，但什么时候反，怎么反，还是吃不准的。此时，突然听说朱宸濠反了，王阳明第一反应是要先稳住顾佖。然后下令，不去福建方向，掉头往回走，回吉安府。为什么呢？王阳明第一反应就预感到，朱宸濠未必会放过他。

果然，消息传来，朱宸濠已经派了一千多人的一支特种部队向丰城方向疾驰而来。王阳明上船之后下令，立刻开船！调头回吉安。我们知道，赣江是长江的一大支流，自南向北流入长江。王阳明从南赣巡抚任上，坐船从赣江自南向北顺风顺流而下，非常顺利。现在想要调头逆流回去，突然发现走不了了。为什么？江上刮的是南风，南风正劲，船根本没法往回开。而时此刻，朱宸濠派来抓他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这个时候，据《阳明先生年谱》记载说，“先生闻变，返舟，值南风急，舟弗能前，乃焚香拜泣告天曰：‘天若哀悯生灵，许我匡扶社稷，愿即反风。若无意斯民，守仁无生望矣。’须臾，风渐止，北帆尽起。濠遣内官喻才领兵追急，是夜乃与幕士萧禹、雷济等潜入鱼舟得脱。”这就是到了万般无奈的时候，心外无物的心学大师王阳明体现出他神奇的一面了。据说他在船上设案焚香，祷告苍天，说眼见兵祸又起，大江南北百姓要遭受罹难。如果苍天哀悯生灵，许我匡复社稷的话，希望立刻给我一阵北风吧！如果老天你不哀悯苍生百姓，不给我转回北风的话，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也许是后人的夸张附会，也可能完全是一种巧合，据说拜祭之后，突然之间有如神助，天相异变。赣江之上，突然南风渐止，北风渐起。船就可以一下子张起北帆，迅速逆流而回了。不过，后面毕竟有朱宸濠的追兵，而且是遣内官及贴心武士喻才领兵追击，追得很紧。当天晚上，王阳明和他身边的龙光、萧禹、雷济这些人，潜入渔舟，换了便装，才彻底摆脱了朱宸濠的追兵。

没有追上王阳明，朱宸濠也没多想，觉得没追上就没追上吧，去夺朱厚照的位子才是最重要的事，就把王阳明放在了一边。

一旦鱼儿回归大海，蛟龙不再困于浅滩，就要显出神奇之处了。王阳明逃出生天之后，又是怎样赤手空拳去面对有着十万精兵的朱宸濠呢？

第十八章　心智的较量

心学就是心理学，王阳明的心理学的造诣太高了。况且他和朱宸濠接触之后，对这个人的把握是非常透彻的，知道宁王志大才疏，尤其在用人上容易起疑心。只要他一猜疑，这计策就成了。

心理战

宁王朱宸濠终于反了。

说老实话，很多人对朱宸濠这个人物的印象来自于周星驰演的《唐伯虎点秋香》里那个很二的宁王。其实宁王绝不是那个样子。朱宸濠也不像大多数通俗历史书里讲的是一个庸庸碌碌之辈。他密谋十年，精心策划，手边确实搜罗了一大批人才，像唐伯虎这样的人一开始都被他骗了，觉得他礼贤下士，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人。说明这个人是有本事的，而且也是有眼光的。

眼见着密谋十年的宁王之乱终于爆发，南中国风云突变，眼见着一片刀光血影就要出现。而这时候，王阳明虽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从丰城逃出生天，身边人一看，巡抚大人笃定，胸有成竹，所有人都很踏实；但其实，王阳明此时还是光杆司令一个，手上并无一兵一卒。

龙光、萧禹等人跟着王阳明首先来到吉安。为什么呢？因为吉安知府伍文定是王阳明南赣平匪患时手下最得力的一员大将。两个人惺惺相惜，实乃平生知己。

这时候伍文定已经知道宁王反叛的消息，上前参礼过后立刻问，大人知道宁王反了吗？王阳明很轻蔑地点点头：“我就是奉旨要平宁王之乱的。”伍文定一听，立刻吃了一颗定心丸。

陪着王阳明进城的时候，伍文定就问王阳明身边的心腹龙光，大人这次带了多少兵来平叛？龙光悄悄地说，一个兵都没有。大家可能会说，王阳明南赣平匪时不是组建了一支生力军吗？其实，南赣匪患平灭之后，因为军饷不足，这支部队便解散了。从当时各个部门选拔的最精锐者，都回到各个部队。因此，王阳明这时候是光杆司令，手上一支兵马都没有。

坐镇吉安府之后，王阳明立刻把手下这批人召集起来开会。开会之前，王阳明先做了几件事。什么事呢？写信，写文章。我们知道王阳明最擅长的就是写信、写文章。他写了一批什么东西呢？兵部的咨文。因为王琼给了他特派员的权力，手上有兵部的敕书、旗牌，可以调动兵马。“故为两广机密大牌，备兵部咨及都御史颜咨云：‘率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江西公干。’”这两广加起来，包括狼兵还没四十八万呢。写得太吓人了。王阳明命人快马驿传，将公务文书送出去。

然后又借兵部咨文，调集整个江西、浙江、湖南、福建、两广，包括南直隶，就是今天的江苏和安徽，各省勤王兵马共二十四万，让他们云集江西。而且将战略战法都交代得很清楚，各部队驻扎在哪儿，让他们先不要急着汇集到南昌。等朱宸濠从南昌出发，然后张开口袋阵，一个一个剿灭他。

王阳明把这些公文全都发了出去，然后又写密信给刘养正、李士实，包括凌十一、吴十三这些人，说朝廷知道他们一片忠心，不过是在宁王身边以做卧底，以待时机擒贼首来报效朝廷。王阳明通过驿站把这些信全都发了出去，又找了一些演员，给了他们一些重金，让他们揣着这些私信就出去了。

龙光看了之后，就说大人啊，我明白你这一招叫使诈，对不对？想吓唬吓唬宁王朱宸濠。但这有用没用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兵，能吓唬得住宁王吗？

王阳明笑道：“未论济与不济，且言疑与不疑。”你别说它管用不管用，你就说如果你是朱宸濠，看到这些，你会不会怀疑？

“光曰：‘疑固不免。’”当然怀疑还是不免要怀疑的。

“曰：‘但得渠一疑，事济矣。’”王阳明说，只要朱宸濠见了这些公文，见了这些私信，心中犹豫、猜疑，那就起到作用了。

所以前面我们提到，心学就是心理学，王阳明心理学的造诣太高了。况且他和朱宸濠接触之后，对这个人的把握是非常透彻的，知道宁王志大才疏，尤其在用人上容易起疑心。只要他一猜疑，这计策就成了。

果然，朱宸濠因为要造反，把这江西周围严密盘查。这些公文大多都被他截获，包括假扮成送信人的伶人，也被他们抓获。朱宸濠拿到这些情报之后，就一直蹲在南昌不出兵。李士实、刘养正反复劝他，不往北京打，首先也要去打南京啊，那是当年洪武皇帝得天下的根基所在，先把打南京打下来，就有了半壁江山。原本计划也就是这样的。

但是，朱宸濠拿到了王阳明写的公文和私信之后，迟迟不肯出兵，担心中了埋伏，被包了饺子。

王阳明在吉安和伍文定他们开会，大家就说，怎么办？其实朝廷没有勤王之兵，应该怎么办？王阳明笑一笑，说朱宸濠有三条选择，上、中、下三策。

第一，上策，直起。直接起兵，直捣黄龙，也就是直接打到北京去，那是最可怕的。因为太突然了，北方也来不及防范。尤其武宗朱厚照本身比较昏庸，估计朝廷到现在还不知道南方局势怎么样呢。

第二，中策，是起兵，沿长江而下，夺取长江沿线重镇，然后打到南京去。这样的话，至少可以南北抗衡。但是这样一来，整个长江以南的百姓就要遭逢战火。

第三，下策，最好是他不出南昌，在南昌固守，延误战机。那时候等勤王之兵一到，朱宸濠就大势已去。

大家说，宁王怎么可能坐等呢？王阳明笑一笑说，我自有妙计。

写完这批信之后，王阳明立刻给朝廷写了一道奏疏，叫《飞报宁王谋反疏》。这个时候，他的学生、手下都劝他，说出头的椽子先烂啊。你看当时整个江西周围各地给北京的上报，都只说南昌有变，或者江西有变，或者江西巡抚孙燧死难，而不直接说宁王朱宸濠叛变了，谋反了。

为什么呢？因为所有南方的官员都知道明哲保身啊。现在看朱宸濠已经叛乱，而且密谋十年，据说有雄兵十八万，气势不得了。而且朱宸濠先派了两支偏师，就轻易拿下了南康和重镇九江。可见朱宸濠的军事实力很强。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前面有个靖难之役摆在那儿，朱棣就成功了。万一这又是一场靖难之役，那宁王成功了之后呢？我们这些人，说他叛乱了，都要倒霉的，恐怕要被夷九族啊！学生就说，别的官员都不说宁王叛乱，老师您上来就写个《飞报宁王谋反疏》，就不怕宁王得知消息之后第一个来对付您吗？

这时候又有消息传来，说是朱宸濠密谋结合了当时正好在吉安南部的一个叛将叫叶芳，要夹攻吉安，活捉王阳明。王阳明笑笑，摇摇头说，叶芳未必会反。

叶芳当年也是土匪，就是王阳明当年写那封劝降书，导致卢珂来投降的时候，叶芳也来投降。后来叶芳被收编了。王阳明说，我经过叶芳驻军的时候发现一个特点，以前他们土匪都是扎一些草房子驻军，叶芳那边现在都聚了上好的山木，建了非常好的房子来驻军。这就说明他不会再去想当土匪了。如果想当土匪，混一日是一日，官军一来剿，草房子一烧就跑了，不会想到安居乐业。看叶芳现在的心态，说明他不会反的。

后来的事实证明，叶芳果然没反。但当时的身边人没这个眼光，大家说，他追随朱宸濠可以封爵拜将，他要万一反了呢？不以寻常计，寻常的道理未必管用啊。

王阳明默然良久说：“天下尽反，我辈固当如此！”我循心中道义去做，即使天下都反了，我也要这样做。这叫什么？这就叫致良知，根据心中的良知去做。

据说王阳明身边的人听了这话之后，一时心中利害尽洗，大家都不计较得失了。

但这时，王阳明突然眉头一皱，又想，万一朱宸濠抓不到我，派人去抓我的老父亲怎么办？他赶快写了一封家书送给父亲，让父亲王华举族避难。王华也不是一般的人，接到这封信之后，立刻组织乡友，婴城自守。说我儿子那么厉害，我怎么能逃呢？要是朱宸濠派兵来的话，我就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当时王华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却有这番豪气！幸好，朱宸濠这个时候觉得王阳明已经没有什么太大问题了，也没去管他。但王阳明确实吓住了朱宸濠。朱宸濠派出各路探马，探听消息，回来之后才知道上了王阳明的当。

据史料记载，一直到了7月2日（有史料说是到了7月3日），朱宸濠始率大军出南昌，浩浩荡荡杀奔南京。这个时候，离他起兵反叛已经过去了十多天了。

因为南康、九江已经被先期夺下，因此朱宸濠兵不血刃就来到了安庆城下。要打南京，第一关就是安庆。安庆从长江中下游的战争局势来看，就是南京的一道门户。要想打南京，必先沿长江中下游去解决湖北武昌、江西九江、安徽安庆，然后才可以压缩南京的生存空间。

朱宸濠信心满满，只留了一万人守南昌，尽率全部大军杀奔安庆，以为他到了安庆，安庆也会像南康、九江一样唾手可得。朱宸濠派了一个人去劝降安庆知府张文锦。

巧的是，张文锦也是弘治十二年的进士，也就是1499年明朝那场著名的乡试，王阳明、唐伯虎、张文锦都是那一年的考生，是同届生。更巧的是，朱宸濠也是1499年封的王爵，继承了宁王的王爵。可以说，命运真是充满了偶然。张文锦这个人很有意思，很不得了。张文锦是山东潍坊人，脾气很拧。山东有个顺口溜，是说山东的水果——“烟台的苹果莱阳的梨，不如潍坊的萝卜皮。”潍坊萝卜很有名的。张文锦的性格就像潍坊萝卜，嘎嘣脆，二话不说，就把朱宸濠派来劝降的家伙给杀了。然后组织军马，在城头大骂宁王。

朱宸濠气得七窍生烟，下令全军攻城。但是张文锦做足了准备，宁王居然无可奈何，连攻不克。

赌徒与守财奴

宁王在那儿进攻安庆，王阳明在干什么呢？

王阳明唬住了宁王之后，开始紧急向各省发出兵部咨文，请他们派勤王之兵来。然后自己让江西境内的各府县紧急组织义兵，让大家迅速向樟树镇汇合。最后汇合起来七八万人，人也不少了。但王阳明一看，都是乡兵游勇，不成建制。兵不在多而在精，最后筛选下来，真正有战斗力的两万多人，不到三万人。然后王阳明就出兵了。

出兵往哪儿去呢？朱宸濠已经正在攻打安庆，伍文定就问王阳明，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救安庆啊？安庆一失，南京危矣。南京一失，宁王势已成，大局就很难扭转了。

结果，王阳明却说，我们不能去救安庆。“先生曰：‘今南康、九江皆为贼据，我兵若越二城，直趋安庆，贼必回军死斗，是我腹背受敌也。莫若先破南昌，贼失内据，势必归援。如此，则安庆之围自解，而贼成擒也。’”（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要是去救安庆，必然带来什么结果呢？要越过南康、九江去救安庆；而南康、九江两城此时已经被叛军控制。到时南康、九江之敌一旦封了我们的退路，朱宸濠再回头夹攻，我军危矣。你看我们现在这两万多人，都不是久战之师，而是仓促组成的军团，根本无法对抗这种前后夹击。这个时候应该去打哪里？应该去打宁王的老窝南昌。这真是典型的围魏救赵的妙计。

所有人一听，打南昌？不可能吧？南昌本来就是南中国有名的一座大城，“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嘛，朱宸濠在南昌密谋十年，这该多难打？

王阳明笑一笑，你别看南昌样子挺唬人，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呢？

攻心战。

你看王阳明一听朱宸濠反了之后，种种应对，打的全是攻心战，玩儿的都是心跳。此刻，王阳明先派人秘密进入南昌城，到处张贴告示，说官军几十万攻来南昌，宁王大势已去，弄得南昌城内留守的一万多兵士人心惶惶。然后把樟树镇官军集合起来，多做战阵、旗帜、旗鼓，声势浩荡地杀奔南昌。尤其在清理南昌外围南昌县宁王驻军的时候，王阳明以绝对优势，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迅速扫灭障碍，而且这个仗打得声势惊人。

逃回去的人为了要推卸自己的责任，自然都要把对方夸大到极致。逃回南昌城的人，就把王阳明的官军说得跟天兵天将一样，人多的不得了，战斗力强的不得了，更加把南昌城内的守军搞得心都乱了。宁王不在，主力又尽出，这怎么守得住啊？

趁这个时候，王阳明决定对南昌城发起总攻。他总共就两万多人，分成十三路兵马，面对南昌七个门，基本上都是两路夹攻一门。这样造成什么效果？显得声势浩大。让吉安知府伍文定、赣州知府邢珣、袁州知府徐琏、南安推官徐文英、万安知县黄冕、宁都知县王天与，各带一路兵马，一起发动总攻。

总攻之前，王阳明做了动员令，叫“一鼓附城，再鼓登城，三鼓不克，诛其伍，四鼓不克，诛其将”。就这么简单。我擂四通鼓，“三鼓不克，诛其伍”。杀前锋士兵。“四鼓不克，诛其将”。所有人都很凛然。

7月15日拂晓，王阳明突然下令对南昌城发动总攻。结果南昌城守军仅仅略略抵抗了一下，在碰到伍文定这种凶悍的对手时，便迅速开始逃跑。

伍文定破城而入，第一个进城。伍文定一破城门，南昌七门尽破，南昌立刻被王阳明拿下。王阳明此次带领的官军多为临时纠集，纪律也不像他自己训练的部队那么强。这些官军进了南昌城，有的纪律大乱，到处放火。王阳明立刻处斩了烧杀抢掠的士兵，整顿军纪，然后占领了宁王王府。在王府中，一下搜出宁王伪造的镇国玉玺以及各种官印多达九十六颗。

王阳明把当时已降宁王的各府官员召集在一起，先说他们的罪状，再说自己也理解他们的不得已之处，然后要他们各安本职，戴罪立功。南昌城立刻安顿下来了。

朱宸濠会造反，说明有他赌徒性格的一面。但王阳明深刻了解朱宸濠，知道他还有一个守财奴的性格，他一定会回救南昌，于是计划先打南昌。

果然，7月15日，王阳明攻克南昌。7月18日，朱宸濠得知南昌失守后，勃然大怒，下令回军。李士实、刘养正连番苦劝，说无论如何不能回军。现在已是箭在弦上，势成必发。虽然安庆打不下来，但是张文锦已经坚持不下去了，我们只要攻下安庆，南京指日可取。刘养正甚至建议，可以绕过安庆，直接去攻南京，凭他们的兵力，一定可以攻下南京城。刘养正说，当年太祖朱元璋占领南京之后，才可以有克复天下、扫荡北元的基业，南京多重要啊！所应该先去拿下南京，至少可以跟朱厚照划江而治，就成功了一半。但这个时候回攻南昌，勤王之师一来，你就成瓮中捉鳖了。

结果朱宸濠听后一声冷笑说，你们二人的家眷被王阳明照顾得好好的，我的家人却在南昌受苦。朱宸濠为什么说这个话呢？这又是王阳明的反间计。王阳明派人送给刘养正、李士实的密信也被朱宸濠截获了。王阳明在信里写，刘养正、李士实，你们的家眷我都派人好好照顾着，我知道你们赤胆忠心，做卧底不容易。你看，朱宸濠这时候已经由疑到信了。

李士实、刘养正一听，说这是王阳明的反间计啊，怎么能信他的鬼话呢？朱宸濠说，我倒想他也用这样的诡计对我啊。刘养正、李士实一听，觉得自己的头已经塞到朱宸濠的铡刀底下，吓得大气不敢再出二声。就这样，朱宸濠一意孤行，立刻回军。

由此可见，王阳明对朱宸濠的性格把握得太准确了。

朱宸濠是一个赌徒，但是他也不敢完全孤注一掷。朱宸濠又是一个守财奴，放不下已经有的一些东西。打蛇打七寸，王阳明一下打在朱宸濠的七寸上。朱宸濠归心似箭，立刻派凌十一、吴十三、闽廿四带两万先锋部队先回南昌。

这时，南昌城内听说朱宸濠大军全部回杀，所有人大惊失色。这招围魏救赵果然成功了；但成功了，我们却惨了。这时周围不见勤王之兵，就这两万多人死守南昌，守得住吗？原先大家觉得南昌城很坚固，但看看朱宸濠那一万守军的结局之后，便知根本守不住。

但是，所有人也没地方可去，逃也不可能逃。于是，军事会议上，大多数人的意见认为南昌城高墙厚，还是应该坚壁清野，凭城自守，等到勤王之师来救南昌，然后再待时机里外合围。王阳明却摇摇头，他的观点、他的眼光总是超越众人。

《阳明先生年谱》里记载，“先生曰：贼势虽强，未逢大敌，惟以爵赏诱之。今进不得逞，退无所归，众已消沮。若出奇击惰，不战自溃，所谓先人有夺人之气也。”王阳明说，你们别看叛军好像很厉害，连克南康、九江等城，但其实没有遇到过劲敌。现在安庆知府张文锦手下不过一两千人，就把他堵在了安庆。叛军进退两难，士气已经变得消沉、沮丧。他们以为我们人少，不敢打他；而我们如果主动出击的话，他们肯定意料不到，一定不战自溃。这叫“出奇击惰”。

王阳明随即派兵布将，让吉安知府伍文定、赣州知府邢珣各率五百人正面迎击。叛军两万人，己方只有五百正面迎击，这悬殊也太大了吧？王阳明让大家稍安勿躁，让袁州知府徐琏、南安推官徐文英、万安知县黄冕、宁都知县王天与，也是跟兵分十三路攻打南昌一样，分派七八路，各派数百、数千人，等伍文定和凌十一他们正面接触之后，从各个角落斜插包围。

朱宸濠的先锋凌十一、吴十三在江面上了遇到伍文定和邢珣，看了看伍文定的小破船，比起宁王的水师战船差了至少三四代，不由得哈哈大笑，王阳明就这样的兵马，也敢来夺南昌？也敢来阻宁王的路？凌十一、吴十三这些人原来都是江洋大盗，最喜欢逞一时意气。凌十一作为三军主帅，根本不管不顾，一看伍文定的战船那么小那么破，就也不交代其他人，径直指挥自己水师的主舰，冲上去和伍文定杀作一团。

手下的兵马一看伍文定、邢珣就那么千把来人，主帅凌十一根本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很多人就像看热闹一样，根本没进入状态。但是你别看伍文定船小，人少，伍文定不愧南赣平匪中王阳明最重要的一员大将。凌十一居然拿不下伍文定，两人杀得难解难分。就在众人懈怠之中，前后左右各方向突然窜出各路兵马战船，把凌十一的水师搅得一片混乱。

王阳明作战总是这样奇特，总是先用心理战乱其军心，然后正面作战、侧翼袭扰，再突然发动总攻。这时，几路兵马突然穿插进来，凌十一和吴十三没有防备，立刻大乱。此时伏兵四起，把朱宸濠的前锋杀得一片大败。凌十一、吴十三紧急退兵，退到鄱阳湖东畔的八字淖，等待朱宸濠的大军。

鄱阳湖大捷

7月23日，朱宸濠的先锋凌十一大败。

7月24日，朱宸濠赶到八字淖，与他们会合，在鄱阳湖上与王阳明的水师展开决战。

我们知道，王阳明总共多少人啊？总共两万多人。朱宸濠多少人啊？朱宸濠有十万人！除了南昌城被歼灭的一万，除了留在南康和九江驻守的一万，这时还有七万多人，在人数上是绝对的优势。

更关键的是，朱宸濠密谋十年准备叛乱，水师战船比起王阳明临时凑起来的船只，在硬件设备上那要强大得多。凌十一看到伍文定的战船又破又烂，才冲出阵型，导致自己阵脚大乱。两边正式开打后，朱宸濠叛军的战斗力果然惊人。但是，王阳明下了死命令，绝不可退，谁退，斩立决。

带兵之将伍文定、邢珣咬牙硬冲，各路侧翼部队也是用老办法，不停地穿插。这时候，就看出伍文定的水平来了。伍文定先稳住阵线，然后率自己的战队穿插进叛军之中。朱宸濠获胜心切，他的主舰就不停地往前，就突出到他的战阵之前。伍文定到处找朱宸濠的战舰，终于发现了朱宸濠的副舰，副舰就停在朱宸濠的主舰之前。伍文定找到朱宸濠的副舰之后，发现朱宸濠的主舰被副舰挡住，关键时候，伍文定使出了杀招，拿出了战船上的秘密武器。

什么秘密武器呢？两尊佛郎机铳。这种佛郎机铳威力巨大，是葡萄牙人发明的早期的火炮。那个时候，明朝人称葡萄牙就叫佛郎机，他们发明的这种火炮就叫佛郎机铳。这两尊佛郎机铳，是谁送给王阳明的呢？四川巡抚林俊。林俊也是一辈子服膺阳明心学，跟王阳明是莫逆之交。他曾在广东任职，和葡萄牙人关系很好。林俊还是个军事发烧友，发现葡萄牙人的佛郎机铳很厉害，就买了两台佛郎机铳和火药一起送给王阳明。

我们知道，在万历三大征中，尤其是万历中日朝鲜之战，佛郎机铳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号称万人敌，效用非常大，火力非常猛。因此，伍文定找准朱宸濠的副舰，然后发动了佛郎机铳。两炮轰过去，副舰上面也有一些火药、火器，结果轰的一下，着火爆炸。副舰与朱宸濠的主舰离得太近，一下子把主舰引燃，大火熊熊烧起。

朱宸濠吓坏了，立刻弃了主舰后退。伍文定手下趁势放声大叫，说宁王败了，朱宸濠被杀了。此刻叛军之中一片大乱，大家看到主舰烧了，宁王不知所踪，都认为宁王出事了，军心大乱。伍文定趁势率全军掩杀。八字淖一战，朱宸濠损失惨重，大败而回，一路就往回逃。

当晚，朱宸濠逃到了鄱阳湖边的黄石矶。朱宸濠惊魂未定，问身边人到了什么地方？身边有个家伙卖弄才学，说是黄石矶。但南方人说话和北方人不一样，黄、王是不分的，黄石矶读起来就像“王死去”。朱宸濠一听大怒，拔出佩剑一下子就把这家伙砍了。身边人一看，心都凉了半截，大王这是已经方寸大乱啊。当晚，叛军很多人连夜就准备逃跑了。人心已经乱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朱宸濠觉得黄石矶这个地方不吉利，又带着残部，再退守桥舍，连夜开紧急军事会议。这时候李士实建议，把南康、九江的部队调来，和王阳明决一死战。朱宸濠想想，也没别的办法，就去调南康和九江的部队。结果又被王阳明抢先了一步。

王阳明又是心理战，他派人到南康、九江放消息，说朱宸濠八字淖惨败，已经束手被擒，叛军已灭。南康、九江的叛军一听，人心大乱。王阳明再派两支奇师，一举夺下南康、九江。朱宸濠一听南康、九江都丢了，彻底灰心丧气，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问刘养正、问李士实拿主意。

刘养正想了半天，想出了一个“绝招”，说我们的战船都是大船，王阳明的战船都是小船。你看他穿插、切入，灵活机动，导致我们失败。我们如果把大船都连在一起，王阳明就会无可乘之机。

大概那个时候朱宸濠还没有看过《三国演义》，他居然就同意了刘养正的这个说法。但我们也奇怪，刘养正不应该不知道当年诸葛亮火烧赤壁，包括明朝朱元璋在和陈友谅鄱阳湖大战，陈友谅也是把战船连在一起，结果怎么样？朱元璋火烧鄱阳湖。前面已有前车之鉴，结果刘养正还出了这个主意，可见把战船连在一起确实优势很大。

朱宸濠听了刘养正的主意，就把所有的大船用索连船，可以战船上跑马。消息传来，王阳明哈哈大笑，连夜让人准备上万面免死木牌，投入江中。然后让伍文定准备火药、火箭。第二天凌晨，王阳明全军出动，朱宸濠也孤注一掷，鄱阳湖大战彻底展开。

这一战杀得天昏地暗，朱宸濠把所有的金银财宝都拿出来重赏三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开始叛军势猛如虎。前方探马来报，说伍文定连胡子都被烧着了。王阳明说，敢报伍文定胡须燃烧者，斩。此次此刻，必须稳定军心。

当双方都疲惫已极的时候，伍文定又使出他的佛郎机铳。火炮齐轰，火箭齐发。这时候，正好鄱阳湖上风势渐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朱宸濠铁索连船后，叛军的大船一片火光。历史第三次重演。

朱宸濠看大势已去，无可奈何，就和嫔妃们挥泪告别。那些嫔妃，包括他最爱的娄妃，这时候毅然投江自尽。朱宸濠看众嫔妃投江自尽，突然又觉得很怕死了，带着金银财宝偷偷地上了一艘小船。火光之中，叛军将士看到败势已呈，又突然发现江中飘着大量的木牌。捡起来一看，木牌上写着什么？

“宸濠叛逆，罪不容诛。胁从人等，弃暗投明。手持此牌，既往不咎。”

这就是救命的木牌啊，没有生僻字，很容易认。叛军、将士一看，纷纷去捡木牌，留以保命。

朱宸濠跑到芦苇荡丛中，突然发现一些渔民。朱宸濠看后面追兵渐急，觉得自己的船目标太明显，就跟那些渔民说，你们来救我，我是宁王。你们送我登岸，这些金银财宝都归你们。渔民就凑上来说，你真的是宁王？朱宸濠说自己真是宁王。所有的渔民都很高兴。朱宸濠还以为他们是见财起心了。等上了船，看到这些渔民笑得都很奸诈，朱宸濠觉得不对了。结果上来两个渔民，立刻把他按倒在船上，绑了起来。带头的渔民是谁啊？正是这个万安知县黄冕。王阳明事先安排好的，在战场周围不穿官军服装的巡逻队，打算专门捡漏儿。结果最后捡了个大漏儿，抓住了朱宸濠。

鄱阳湖之战，全歼十万叛军，活捉朱宸濠，王阳明大获全胜。这时候王阳明在南昌城中听说前方已胜，朱宸濠的囚车已经进了城。

我们讲过，其实朱宸濠也有过人之处，只是偏巧碰到了一物降一物的王阳明。这时候朱宸濠虽已成阶下之囚，但他远远看见王阳明却冷笑一声：“此我家事，何劳先生费心如此！”说王大人，这是我朱家的家事，何劳您如此费心啊？

你别说，这话乍一听说得还蛮有道理的，朱宸濠是说我要去夺朱厚照那小子的皇位，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朱家的家事。我的祖先宁王朱权被朱棣忽悠，数代之耻，非报不可。况且朱厚照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不对？

朱宸濠这个时候想想自己的悲惨处境，就突然跟王阳明低声下气地说，自己愿意剥夺王位，然后降为庶民，王大人以为可否？王阳明笑一笑说，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自有国法在。朱宸濠在囚车中听到这句话，突然黯然一声长叹！说当年商纣听妇人之言而亡国，而我不听妇人之言落得如此下场。娄妃是个好女人啊！既然如此，我别无所求，请您替我完成一件心愿。娄妃在鄱阳湖中跳水自尽，请替我厚葬娄妃。

王阳明一听，也拱了拱手，这一点您且放心，娄妃的尸骨我定当好好安葬。

前面说过，娄妃是宁王的爱妃，又是理学大师娄谅的孙女。我们知道王阳明学格物致知，入门导师就是娄谅，当年娄谅一句“圣人必可学而至”，为王阳明指点了光明的方向。他的心中一直把娄谅当做自己的老师。

娄妃深明大义，在朱宸濠谋反的过程中一直苦口婆心，苦劝宁王，可是朱宸濠就是不听。最终，娄妃在朱宸濠穷途末路之时，舍身殉难。这个时候，朱宸濠方知后悔了，觉得对不起娄妃。最终，王阳明收葬了娄妃。

这个时候是7月26日，距离朱宸濠6月14日起兵才过了四十二天，离朱宸濠真正起兵出南昌才不过二十四天。王阳明用一帮临时集合起来的，并非训练有素的两万多散兵游勇，对抗十万密谋十年、训练有素的叛军，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平定了南中国一场巨大的叛乱。

当年在贵州就特别佩服王阳明的席书，这时候在任福建布政使，即福建省省长。但是他是文官，没有兵权。听说王阳明正在平叛，临时召集了两万人的义军，赶来支援王阳明。才走到江西，王阳明已在鄱阳湖大获全胜，可见王阳明的速度快到什么地步。

王阳明的学生、手下都恭喜他，立下不世之功。王阳明却眉头紧蹙，说你们以为平了宁王之乱，就可以无忧了吗？国难深重啊，后面才是真正的艰难时世。

那又是什么样的艰难时世呢？

第十九章　艰难时世

王阳明即使三箭服了北军，心中也是不高兴的。他在给学生的一封信里写道：“人在仕途，比之退处山林时，工夫难十倍。”就是说人在官场，与退居山林时比，功夫要难得多。人人都看他智斗张忠、许泰赢了，但是王阳明却深深感到，破体制内的贼，那才叫一个难！

命运与抉择

我们在讲王阳明平宁王之乱的时候，经常会把三个“七零后”放在一起对比。人生就要不停地对比，才能发现其中的规律。

唐伯虎生于1470年，王阳明生于1472年，宁王朱宸濠生于1479年。这三个年龄相仿的人的命运也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对比一下这三个人，我们会发现人生的某些规律，以及王阳明特别突出的智慧。

我们知道，弘治十二年的那场科考是唐伯虎人生中一个大的转折点。此前，他被称为天才儿童，意气风发，去参加这一场会试考试的时候，特别高调。而王阳明当时则特别低调。结果，唐伯虎就卷进了那场会试科考案，终生不得再参加科举考试。受此打击，唐伯虎回到苏州老家，人生从此困顿，一落千丈，养成了狂狷孤愤的性格。当然，这对于形成一个艺术家的气质还是非常有好处的。但是唐伯虎的命运被这场考试所左右，整个人生的心态、姿态都受到了非常显著的影响。后来，宁王朱宸濠把他请去，让他教娄妃作画。最后唐伯虎聪明地发现宁王有反叛之心，想方设法逃出此难。

唐伯虎人生的际遇和命运跌宕让人感慨，他面临这种命运遭际时的情绪、性格、心情的起伏，我们都可以看得非常明显。

宁王朱宸濠，这三个“七零后”里最小的一个，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他雄心万丈，要为祖先报仇；他自己也有野心，想做皇帝。除了有野心之外，他也有手段，用钱买通一切，连武宗朱厚照身边的很多红人都成了他的人。他还能隐忍，隐忍十年，到最后一朝发难，想学当年朱棣靖难之役一样，夺去朱厚照的皇位。朱宸濠虽然大多数时候不择手段，但并不像一般史书讲的那样胸无点墨、俗陋不堪。当然，他最终失败了。他败在哪儿呢？败在突然出现了一个王阳明。

朱宸濠败给王阳明的不是兵力的较量，也不是手段的较量，而是一种心志的较量。他太容易被外在的一切所左右。朱宸濠派使者劝降安庆，结果安庆巡抚张文锦把使者给杀了，在城头上怒骂他。张文锦不仅一个人骂他，让所有守城将士都开口大骂。朱宸濠便气得七窍生烟，誓要夺下安庆，杀了张文锦。这就是他跟张文锦在斗气嘛。

李士实、刘养正都劝朱宸濠，此行出兵的目的是拿下南京。拿下南京后，至少可以和朱厚照划江而治。当初王阳明分析，朱宸濠的上策就是直接去打北京，因为北京毫无准备，说不定有险胜的希望。中策就是去攻下南京。下策则是死保南昌。其实他选择的是中策。他也知道中策是对的，但即便李士实、刘养正劝他绕过安庆拿下南京再说，他却咽不下这口气。结果被张文锦阻在安庆，痛失大好战机。

后来听说王阳明端了他的老窝，拿下了南昌，就更是方寸大乱，不顾刘养正、李士实的劝说，意气用事，回头要夺回南昌，未到鄱阳湖大战，他的败局其实已定。

相较于唐伯虎、朱宸濠，王阳明最大的本事在哪里？大家都说他是军事上的天才，以文人带兵，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其实正如我们反复提到的，阳明心学也是心理学，王阳明总结自己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动心”，我自岿然不动。唐伯虎和朱宸濠都很容易被外界发生的事、别人的言语和态度所左右，但是王阳明就不一样。

举一个小例子，可见一斑。

平宁王之乱的时候，王阳明都不到第一线去。他干什么？坐镇指挥。坐镇指挥的同时在干什么？在上课。《阳明先生年谱》里记载，说伍文定和朱宸濠大战正酣的时候，“先生入城，日坐都察院，开中门，令可见前后，对士友论学不辍。报至，即登堂遣之。有言伍焚须状，暂如侧席，遣牌斩之。还坐，从咸色怖惊问。先生曰：‘适闻对敌小却，此兵家常事，不足介意。’后闻濠已擒，问故行赏讫，还坐，咸色喜惊问。先生曰：‘适闻宁王已擒，想不伪，但伤死者众耳。’理前语如常，傍观者服其学。”

这一段细节描写实在是太精彩了。就是说伍文定带兵和朱宸濠大战鄱阳湖的时候，王阳明还在上课。在都察院中大开中门，因为前方战报随时可以传来。然后给学生上课，讲什么？讲心学，大概就讲“不动如山”之境。这时候突然前方战报来了，说情况紧急，前敌总指挥伍文定的胡子都被烧着了，前方军心已乱。这时候，王阳明站起身来，走到旁边拿令牌传命下去，谁再说伍文定胡子被烧这件事，立刻给我斩了。然后调回头来继续上课。

学生们都很紧张啊，都问外边怎么样了。王阳明摇摇头说，刚刚听人说前方有点不顺利，此兵家常事，不足介怀。我们继续讲。讲了一阵，又有前方战报来报，说朱宸濠已经被活捉了。宁王大败，大乱被平。别人听到这样的消息，肯定要像欧美大片里所描写的那样，欢呼、庆祝，一片欢乐喧闹的海洋。但是，王阳明听了，只是点点头，然后依旧接着回来上课。

学生们又忍不住问了，前方怎么样？王阳明说，听说宁王朱宸濠大败，而且已经被我们抓获了，想来这个消息不假。为什么不假呢？都是他派出去的巡逻队，就是为了去捡漏网之鱼，最后捡到一条大鱼，把朱宸濠抓了。这时，王阳明眉头一皱说，就是听说死伤惨重啊！这一场仗打得太惨烈，敌我双方死伤的人非常的多。这里见出毕竟圣人有悲悯之心，虽然是要平叛，但死这么多人，心下不忍。说完之后，又接着讲课，就是表现为“理前语如故”，“理前语如常”。旁观者无不佩服。

什么学问？不动如山，心外无物。

这颗心太强大了，阳明心学对个体的意义就在于他可以把我们每个个人的心灵培养到无比强大。后来有人就请教王阳明，说王巡抚用兵如神啊！一个文官，打了那么多大胜仗，到底有什么神术？我们知道王阳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谈论兵法，这个时候别人问他用兵之术，他反倒说：“用兵何术？但学问纯笃，养得此心不动乃术尔。凡人智能相去不甚远，胜负不决，不待人诸临阵，只在此心动与不动之间。”

王阳明的意思是，打仗，要说有术也只有一术，其实人和人智慧都相差不远，没有什么太大的差距，尤其是聪明程度，智商水平，其实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差异。即使像《阿甘正传》里的阿甘那样，智商那么低，最后不也有一段辉煌的人生？原因就在于，他内心坚定，他只知道他妈妈和珍妮都告诉他，危难的时候要跑，不要停下人生的脚步。

这是一种信念。王阳明就说过，“养得此心动与不动”，这就是所谓的关键所在，术的关键所在。这就“几近于道”了，这就不止是“术”了。王阳明心学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此心不动如山！

体制之贼

王阳明曾经说过一句名言，叫“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但此心不动如山了，说明把心中贼也给破掉了。可王阳明没有料到，就算他破了心中贼，还有一种贼非常难破，连破了心中贼的阳明先生都一筹莫展，这种贼叫什么？这种贼就是叫做体制内的贼，体制内的贼无比难破。

王阳明在大破宁王朱宸濠之后，赶着给朝廷报喜的同时，突然听闻一个惊人的消息。北京传来一个消息，说宁王反叛，朝廷震怒，朝廷特派亲封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领兵十万，南下平宁王之乱。王阳明一听就愣了，此前从没听说朝廷里头有一个大将军叫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啊？而且这边已经平了宁王之乱了，怎么朝廷还要派兵呢？然后赶快上两封《江西捷音疏》、《擒获宸濠捷音疏》，就让朝廷不要派兵。手下、学生都劝他，这是触霉头，这是跟朝廷意思相反。其实王阳明也并不是不知道，他装糊涂。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钦封的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就是那个混世魔王明武宗朱厚照。

朱厚照本来要御驾亲征，大臣们都劝他，说你不能到处玩儿。王琼都告诉他，南方有王阳明，宁王之乱不足为患。他其实想借这个机会到南方玩玩儿。开始大家都不敢说宁王是反叛，各地南方官员只是报，南昌有变，江西有变。最后消息落实之后，朱厚照大怒，说，“宁叔竟敢叛我？”看来钱宁、臧贤、陆完这帮家伙都是他的人，给我立刻下狱。

这时，他身边的另外一帮佞臣江彬、许泰、张忠等就得势了。朱厚照身边有几帮小人。在他武宗朝，也就是正德朝的早年是刘瑾八虎；刘瑾被剿灭之后就是钱宁篡政，钱宁身边就是臧贤，伶人臧贤，还有陆完；再后来是大同、宣府的边将江彬以及许泰、张忠等人。

江彬这个人尚武、粗犷，正好又喜欢玩儿刀、玩儿剑、玩儿枪，到北京附近平定农民起义的时候，因其爱好与朱厚照的兴趣相投，颇得朱厚照赏识。江彬就弄权，他和许泰以及大太监、宦官张忠勾结在一起，把京城的部队和大同、宣府的部队对调。江彬鼓捣朱厚照说，皇上，您喜欢玩儿刀、玩儿剑、玩儿枪，北京这帮部队不行，你看我在大同宣府的边军最擅长这一套，调过来可以天天陪着皇上玩儿。朱厚照玩得还嫌不过瘾，后来还把宫里的太监组织起一支部队来，天天玩儿带兵打仗的游戏。玩儿上瘾了，江彬就糊弄朱厚照去塞外，到宣府。于是朱厚照就封自己为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还居然在宣府建了一个镇国公府。他在北京也不愿意住紫禁城，住在西苑的“豹房”里头，钱宁给他搞了个豹房，里面都是美女和野兽，还有一帮藩僧。所以豹房就是他的乐园。所以，一段时间里，他要么在北京的豹房里，要么在从豹房赶往宣府的路上。他还将镇国公府称为“家里”。

对于朱厚照这么一个贪玩儿的皇帝来说，虽然听说宁王之乱后大怒，把钱宁这帮人下了狱，但是江彬、张忠、许泰就蛊惑他说，皇上啊，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啊，您不显一显身手吗？当年，在宣府碰到蒙古小王子，朱厚照打了一仗，还打赢了，叫应州大捷，朱厚照特别得意，一直想着再显身手。现在宁王那边反了，江彬就蛊惑他说，这次皇上您应该御驾亲征。尤其是张忠、许泰这些人说，南方的美女皇上您没见过，那跟北方的风味迥然不同。这一下朱厚照彻底心动了，所以要亲征。皇上御驾亲征大臣们不同意啊，朱厚照就说，那我当皇帝的不亲征，我派威武大将军朱寿去征讨，实际上还是派他自己。所以这是一个非常荒唐的一个皇帝。

就这样，八月份的时候，朱厚照带了十万大军，从北京出发，浩浩荡荡南下。出发的时候还带着他的一个美人，叫刘娘娘。其实这个人在野史上非常有名，就是李凤姐。我们都知道，有一出戏叫《游龙戏凤》。这个李凤姐一般都说是宣府一个酒楼掌柜的女儿，十四五岁的时候被朱厚照看中了，然后就霸占了人家。但其实，有些学者根据《明实录》的一些材料考证，这个李凤姐的原型应该叫刘良女，就是武宗后来特别喜欢的刘娘娘的原型。

刘良女原来是宣府一个乐工杨腾的妻子，朱厚照荒淫无耻，看上了刘良女就给霸占了。朱厚照特别喜欢这个刘娘娘，然后说是要下江南也带她一起去。但是，他走的是陆路，刘娘娘怕颠簸，不愿意走陆路，要走水路。于是两个人约定，在陆河相会。就像小情人一样，还有信物，刘娘娘拔下一根发簪，说你到时候到临清渡口派船来接我，以发簪为信，没有这根发簪我是不来的。朱厚照觉得这个很有意思，高高兴兴地就从陆路出发了。

结果，大军过卢沟桥的时候，朱厚照坐在马上一不小心把发簪给弄丢了。因为丢了这根发簪，朱厚照领全军在卢沟桥周围大搜三日，到处找这个发簪，结果怎么也找不到。于是他到了临清后派人去接刘娘娘，刘娘娘一见没发簪，耍小性子，说不来。朱厚照一下急眼了，也没告诉人，带了两个亲随，私出大军，回去亲自接了这个刘良女回来。

可见，朱厚照是极其任性的一个人。在平常生活中，这样一个人倒蛮有意思的，但是作为皇帝而言，在这个位置上，就实在是不负责任，太随心所欲，玩儿性太重。这样必然会被奸佞所利用。这个时候的他，已经被江彬、许泰、张忠这些奸佞小人完全包围住了。

他要亲自显威，结果才出北京，花了四五天时间才走到涿州，总共几十里路。这时候王阳明的《擒获宸濠捷音疏》来了。第一，朱宸濠已经被我擒获了。第二，皇上您可不能往南走。虽然朱宸濠擒获了，可朱宸濠为了反叛准备了十年，我听说他们买了很多杀手，沿着江南到北京的路上，一路密布杀手，就是想瞅准机会能够刺杀圣驾。

王阳明一片好心，没想到朱厚照看了之后怎么样呢？反而拍案大怒，说这个王阳明太不像话，知道我御驾亲征，亲自来捉朱宸濠，他居然先把朱宸濠给打败了。他把朱宸濠给生擒了，我还去个什么劲儿？

这个朱厚照也蛮有意思，后来就问张忠、许泰怎么办。没办法，如果说回复了王阳明的这个《擒获宸濠捷音疏》，那就没法下江南了。朱厚照就硬是装作不知道，不回复，依旧带着一帮人像蝗虫一样一路南下。

张忠和许泰、江彬商量了以后，想想朱宸濠这时候是在王阳明手里头。一定不能把朱宸濠放在王阳明手里，一定要给他要过来。然后张忠就先派锦衣卫赶着去向王阳明要人。

王阳明也很聪明，看来皇帝不回应他，一定是已经被身边那些奸佞小人完全给忽悠了。那我迎上去主动去献俘，你还怎么南下？于是就押了朱宸濠北上，我献给你不就得了吗？结果才走到广西，锦衣卫的人就来了，皇上的特使来了，向王阳明要人。

王阳明开始见都不见。当晚锦衣卫来了，手下人都说，锦衣卫不能得罪！王大人你虽然事务繁忙，但最好要见一见。王阳明说不见，先安排锦衣卫住下来。一般锦衣卫特使来，你地方官员都好生伺候，至少这个差旅费、旅途劳顿费、见面礼得弄个几千两银子吧。王阳明派手下过去，送给锦衣卫五两银子车马费。手下说，锦衣卫什么世面没见过，就给五两银子，不把他惹火了？王阳明说没问题。

到了第二天，锦衣卫果然气得要命，看看也要不到人，转头就要告辞，意思是你给我等着瞧！这时候王阳明亲自来送，握着锦衣卫千户的手，说了一番话。王阳明说正德初年的时候，我因为得罪大太监刘瑾，曾经被下诏狱。我在你们那儿待过很长时间，上上下下我接触了很多人，从来没有接触过像大人如此轻财好义、义薄云天之人。我们这儿本来穷，没有接待费，只有五两银子的见面礼。听说就这点钱，大人您都不要。我没有别的本事，只是会写写文章，为人写文立传。我有机会一定把大人的高风亮节行之于文，传之后世。这个锦衣卫一听，挺不好意思的，说那得谢谢王大人了。但实话告诉你，你得有准备。虽然朱宸濠我是要不着，但是张公公绝对不肯罢休。

锦衣卫回去跟张忠一说，张忠气坏了。张忠负责东厂，既然锦衣卫不行，那我派东厂的人去。锦衣卫好歹还有点人性，那东厂的太监基本没人性，全是兽性。到了就问王阳明要人，说朱宸濠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是一定要带走的。

王阳明上来就说，两位公稍安勿躁，旅途劳顿，先喝杯茶。王阳明接着说，攻下南昌之后，我发现宁王府中有一筐书信，还有一筐账目，记载了宁王和朝中重臣以及内廷宦官之间的交往，包括给谁送了多少钱，送了多少东西都有。这两个人一听，脸立刻绿了。为什么呢？俩人肯定在那名单里。王阳明从袖筒里掏出两张纸，这几页和二位大人有关，我特意把他抽了出来。您看这个东西二位要不要收下？这两个人拿了之后，灰溜溜立刻就走了。

对付不同的人，王阳明自有不同的手段。

拿不到人的张忠非常恼火，就和许泰商量，说王阳明太狡猾，他不把朱宸濠交给我们，我们就去抄南昌朱宸濠的老窝，看看那里是不是还有宁王余孽，看看王阳明跟他们有没有关系。

王阳明一看，也有些生气了，看来张忠他们是势在必得，这朱宸濠放在手上是一个烫手山药。王阳明想来想去，分析了一下形势，就带着朱宸濠跑到杭州去了。找谁呢？找另外一个大太监张永。

张永此时正在杭州替朱厚照安排行宫事宜。我们前面提到过，刘瑾八虎中第二号人物原来就是张永，刘瑾倒台就是因为杨一清说服张永反戈一击，关键时候把刘瑾拉下了马。虽然他们是内部矛盾，但把刘瑾拉下马之后，张永也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朝臣们、文人们也都比较认可他。因此，张永还比较自律，在当时宦官集团里还是比较不错的一个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钱宁就是和陆完这些小人靠在一起，张忠就和江彬、许泰这些人结合，而张永，他就和杨一清是比较好的朋友。我们知道，杨一清是明代中期的名臣，跟杨廷和一样，都很有几分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

王阳明跑到杭州来见张永。哪知道张永不见。张永也知道王阳明和他手上的朱宸濠，都是烫手山芋。

张永不见，王阳明就在张永的府外，扯开了嗓子大喊，说张公公素来仁义，当年平刘瑾之乱，为天下、为百姓尽忠竭力，此刻我也为天下百姓而来，张公公为何避而不见？

张永思量了一下，令手下大开中门，出门把王阳明接了进去。王阳明就把自己的困境坦诚相告。张永一听，说你非要我帮你，时下只有一个办法，你把朱宸濠交给我，我来处理。王阳明一听，立刻毫不犹豫地把朱宸濠交给了张永。为什么他要交出朱宸濠呢？他反身还要赶快回去救南昌的百姓。因为这时候张忠、许泰已经率两万大军杀奔南昌去了。

把朱宸濠交给了张永之后，王阳明立刻赶回南昌。南昌这时果然已经是人间地狱了。张忠、许泰借着清查宁王朱宸濠余党的理由，大肆搜刮。谁家有钱，谁就被抓进狱中。为了栽赃王阳明，张忠、许泰竟然把两个人抓进狱中。哪两个人呢？一个就是伍文定。伍文定脾气很暴，虽然把他抓入狱中，但别人不敢拿他怎么样。第二个抓的人是谁呢？就是王阳明的学生冀元亨。

张忠了解到冀元亨曾被王阳明派到朱宸濠府里当家庭教师，朱宸濠还向他请教学问，说这太好了，这证明王阳明和朱宸濠本来就是一党。张忠把冀元亨抓入狱中，严刑拷打。冀元亨虽是一介文弱书生，但是和伍文定一样，受尽酷刑也屹然不动，让他反咬先生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冀元亨在狱中惨受折磨，最后王阳明虽然帮他平了反，但出狱五天之后就气绝而亡。

王阳明回来之后，看到这副局面，换了一般人势必急了眼，就跟张忠、许泰拼命。但王阳明硬是不和张忠、许泰发生正面冲突。

王阳明原来是南赣巡抚，因为宁王之乱，朝廷已经重新任命他为江西巡抚。作为江西省的父母官，虽然张忠、许泰都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权势遮天，但王阳明在衙门里从来都是自己坐主位，让张忠、许泰坐两边。张忠、许泰的鼻子都气歪了，让自己带来的北军每天到衙门口破口大骂，骂各种难听的话。王阳明的学生都气的不得了，但是王阳明命中门大开，随他们骂。然后给学生们上课，讲心学。

这是多么奇特的场景，门外这帮北军的士兵在骂，骂各种恶俗的脏话，而王阳明则谈笑风生，给学生们上课。学生们后来渐渐受王阳明气场的影响，也听不进骂声，沉浸在先生的课堂上不时发出会心的微笑。结果，那帮开始带着骂的任务来的北方士兵，听听课也觉得很有趣，也忘记了骂，甚至跟着一起上课了。你看这个教育春风化雨的力量有多大！

王阳明一看，就交代城中青壮年男子都到乡下去，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人都有同情之心，大家都同情弱者。看到眼前都是老弱病残，北方那帮士兵也就收敛了很多。冬天天气渐冷，北方士兵不适应南方的气候，又逢瘟疫流行。王阳明就鼓励全城的百姓，见到北方士兵不要厌恶他们，要嘘寒问暖，给他们家庭的温暖，软化他们的内心。到了冬至，王阳明在南昌城内举行盛大的祭奠仪式，家家户户都要祭奠。确实，经过宁王之乱，江西百姓备受战火，家中有亲人、友人罹难的，这时候都要祭祀。整个南昌城一片愁云惨淡，全是祭祀的场景。

北方的士兵一看，触动了心弦，想想亲人在老家也这样想我吧，于是人心浮动，都不想待下去了。张忠和许泰气坏了，这个王阳明太阴险了，釜底抽薪，把人心都搅动了。不行，明天让王阳明到校场阅兵，我们一定要给他个下马威。

许泰和江彬一样，都是武将出身，一心一意要给王阳明一个下马威。王阳明不动如山啊，虽不知道他们玩什么把戏，依然只身前来。张忠很奸诈地说，你看，北军士兵个个雄武，王大人居然能平宁王之乱，想来武艺也是不错的。怎么样，练两把给我们兄弟们看看吧！

北军一看都说，这江彬、许泰、张忠太阴险了吧，王大人一副书生模样，而且看他瘦成那样，身体也不好，整天咳嗽，怎么行呢？

王阳明一笑，那我就献丑了。王阳明年轻时背一把弓、一囊箭就可以独自出塞，弓箭水平可以说相当高。张忠、许泰想都没想到王阳明能拉得开那样一张强弓，就见他会挽雕弓如满月，弓弦一松，嗖的一箭正中靶心。王阳明又从箭斛里掏出第二支箭来，嗖的一箭，又是正中靶心。第三支箭射出去，还是正中靶心。全场北军士兵群情激奋，纷纷叫好！

很多史料里都有记载这段事，说：“忠、泰自居所长，与先生较射于教场中，意先生必大屈。先生勉应之，三发三中，每一中，北军在傍哄然，举手啧啧。忠、泰大惧曰：我军皆附王都耶！遂班师”。（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

张忠、许泰一看，这样下去，军中人气、人心都散了，大家都跟着王阳明了。算了，还是早点走吧。

但是王阳明即使三箭服了北军，心中也是高兴不起来的。他在这个时候曾经在给学生的一封信里写道：“人在仕途，比之退处山林时，功夫难十倍。”（《与宗贤书》）就是说人在官场，与退居山林时比，功夫要难得多。人人都看他智斗张忠、许泰赢了，但是王阳明深深感到，破体制内的贼，那才叫一个难！

自作孽不可活

王阳明暂时挽救了南昌百姓，接着又上疏给朝廷，请朝廷宽恤江西百姓，说：“宽恤之虚文，不若蠲租之实惠；赈济之难及，不若免税之易行”。就是向户部请求来点实的，免除江西百姓的税。他自己犹自困危局，但牵挂的全是江西的百姓。

张忠、许泰回到南京，因为这个时候朱厚照已经跑到南京了。既然在南昌斗不过王阳明，两人一计不成，毒计又生，就对朱厚照讲他们去南昌调查之后才发现，王阳明跟朱宸濠是一伙儿的。你看他当初，就是抗旨不遵。钱德洪后来总结，朝廷给王阳明安的第一条罪状就是，“先生起兵，未奉成命”。就是说原来圣旨是让他去福建平叛的，结果他调头去平宁王乱。他哪来的旨意啊？没有圣旨，就是独断专行。他根本不是要平朱宸濠之乱，他是想和朱宸濠一起造反。后来看势头不对，就掉头灭了朱宸濠。这就是张忠和许泰给王阳明安的第一个罪名。张忠、许泰说，我们已经找到这里头的各种蛛丝马迹，比如说他曾经派个学生冀元亨去给朱宸濠当家庭教师；和朱宸濠一起吃过饭之后，朱宸濠还曾经说过王阳明这个人不错。现在要试他是不是叛党，只要有一招即可。您现在下一道诏书，叫王阳明到南京来面驾。他居心叵测，肯定不敢来。他在南昌收拾兵马，想继朱宸濠之路，想反叛。

这时候，张永出面替王阳明陈说，王阳明可是救国忠臣啊。这次南方大乱，王阳明挺身而出，不仅救了天下苍生百姓，也救了我大明。这样对待功臣，以后国家有难，谁还奋不顾身出来为家国天下呢？而且，朱宸濠他已经交给我了，在我手里。

张忠一听气坏了，继续鼓动朱厚照，你就试他一试，看他敢来不敢来。朱厚照一听，也觉得王阳明还是蛮可恨的，知道我要南下平朱宸濠，还把他先打败了。这不是让我没面子吗？于是下旨，命王阳明来南京见驾。

王阳明接到圣旨，手下立刻就说，这看来不是一个好事啊。但是王阳明毫不犹豫，立刻上路。自己坦坦荡荡我有什么好怕的。走到芜湖时，张忠一听，说王阳明胆子够大，知道我要害他，他还敢来？想了想，张忠、许泰就跟朱厚照说，王阳明这小子是个话痨，您真不能见他，您见了他您得烦死。他不像别的文人，文人一言不合就写诗，王阳明是一言不合就讲心学。我们听过他说话，简直头都要炸了。

朱厚照一听，这么可怕？那就让他不要来了。再下一道圣旨，让王阳明不要到南京来了。

王阳明退无可退，进无可进，无可奈何之际，只能避居九华山，到九华山上静坐修道。朱厚照派了锦衣卫去看，王阳明确实在那儿修道，也没什么把柄可抓，后来就不管王阳明了，继续他的疯狂之旅。

朱厚照后来又去镇江见了杨一清，杨一清就劝说他赶快回朝。朱厚照在江南折腾得够呛，路过扬州的时候，张忠、许泰让纤夫拉纤，要把两边的民房全都拆了。幸亏当时的扬州知府蒋遥坚决不肯。蒋遥这个人是很有骨气的，跟王阳明也是同年的进士。张忠、许泰又到处搜刮民女，蒋遥也不肯，说扬州没有美女，要说有，就是我的三个女儿。你实在要，就把我三个女儿带走。朱厚照搜刮不到美女，张忠又给他出主意，说听说江南妓院美女如云，我们去逛逛。朱厚照逛了妓院之后，一时兴奋把所有的妓女召在一起，给她们搞了个排名榜。这一下子，扬州的妓女身价大涨。

到了南京也是弄得鸡飞狗跳，幸亏南京兵部尚书乔宇顶住了这帮奸佞小人的祸乱，坚决不肯退步。乔宇派人传递消息给王阳明。王阳明一听，本来在九华山修道，立刻跑到九江，开始阅兵。为什么要阅兵啊？乔宇、王阳明都意识到朱厚照身边这些奸佞小人不光是到江南搜刮一下，看来皇帝本身有危险。

还是在南京的时候，有一天朱厚照夜宿牛首山，皇帝失踪，三军皆乱。后来在乔宇的坚持下，江彬这些人才没有得逞。史学家都认为，江彬当时有造反的阴谋，王阳明江西大阅兵，以震慑江彬，才迫得江彬最后没敢动手。

在江南待了大概一年之久，朝廷大臣们都纷纷上表，朱厚照想想也该回去了。朱宸濠在他手上，于是就在南京郊外搞了一场闹剧。先把朱宸濠放了，给他手下兵甲、盔甲，然后自己骑上高头大马，组织军队再和朱宸濠厮杀一场。

这个时候，王阳明还面临着最后一道的险关，过不去。朱厚照的意思是说，朱宸濠现在明明是我抓的，那当初王阳明上疏说是他抓了，怎么行呢？张永也劝王阳明，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个时候还是让一步吧。

万般无奈，王阳明只得重拟了《擒获宸濠捷音疏》，说神勇威武的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带着江彬、许泰等人，最后抓住了朱宸濠，平了宁王之乱。这样，朱厚照才心满意足，决定回京了。

回京路上，走到江苏淮安清江浦，一辈子好玩儿的武宗朱厚照终于玩大了，玩完了。朱厚照到了清江浦，看到渔民捕鱼很好玩儿，也去捕鱼。手下劝不住他，就给他弄了条渔船，还真捕上来两条。但是不知为何，船突然就翻了，莫名其妙地就翻了，朱厚照一下掉到水里去了。

一群人手下七手八脚把他救上来，虽然没淹死，但是呛了水，估计是得了肺积水、肺炎，这在那个时代就是不治之症。回到北京之后，朱厚照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却还天天在豹房里寻欢作乐，彻底把自己给玩死了。

正德十六年（1521年）三月，朱厚照一命呜呼。朱厚照一死，江彬、许泰、张忠这些佞臣在杨廷和的政治手腕下，纷纷落败。

杨廷和重新迎兴献王朱厚熜，也就是后来的嘉靖皇帝登基。嘉靖很喜欢王阳明，至少一开始是非常喜欢王阳明的。嘉靖下诏，封王阳明为新建伯。还专门下了圣旨，要王阳明进京，欲倚为重用。看来王阳明的春天就要来了。

可是春天真的那么容易来吗？破山中贼易，破国中贼易，破心中贼对王阳明来讲也不难，可是破体制之贼却难比登天。

到了嘉靖朝，王阳明的命运又会怎样？经历了这样的艰难时事，阳明心学又会上升到一个怎样的大境界呢？

第二十章　心学归于致良知

王阳明认为，每个人一旦良知觉醒，人生就是一片光明。所有的困难挫折都挡不住他。当然，这种觉醒一定自困难、挫折中来。如果每个人内心良知觉醒了，人生的价值自然就会体现，人类社会就有希望了。王阳明的“致良知”的本质，是让人们听从内心光明的指引。这种内心的光明指引是什么呢？

大礼议事件

我们说明朝最典型一个特点，就是宦官乱政。

为什么宦官乱政呢？因为明朝最不缺的就是奇葩皇帝。明武宗朱厚照就可谓是历史上最爱玩儿的一个皇帝，到最后终于把自己给玩完了。而这也引来了大明王朝的另一场危机。

朱厚照死的时候还没儿子。当初宁王朱宸濠就曾经想把自己儿子过继给他，等他死了，自己儿子登基后再篡自己儿子的位。

朱厚照没儿子就带来一个问题，谁来继位？就要在那些藩王里选一个。这时，杨廷和当政，他在太后的支持下终于扳倒了江彬、许泰、张忠这帮奸佞小人，主张迎湖北兴献王朱厚熜继位大统。这就是后来的世宗嘉靖皇帝。

嘉靖皇帝一开始非常喜欢王阳明，为什么呢？他知道王阳明平宁王之乱，平江西匪患，简直神了。尤其嘉靖这个年号最早还来自王阳明。王阳明当时在张忠、许泰的刁难中，避居九华山，后来又到了庐山，不得已被逼着重新写了一篇《擒获宸濠捷音疏》，把功劳归于朱厚照这些人。

但是，王阳明在庐山之上也写了一篇碑铭，通过碑铭的形式把这段历史记载下来。最后一句是感谢苍天护佑，“以嘉靖我邦国”。嘉靖这两个字最早就出自这儿。

嘉靖皇帝登基之后，本来杨廷和他们建议用的年号是绍治，但是我们知道，嘉靖一登基就和杨廷和为首的士大夫们，开始了长达十八年的口水战，就是大礼议事件。在这个过程中，杨廷和的主张嘉靖皇帝都不同意，杨廷和让他做的事他也不愿意。后来把年号改为了嘉靖。

嘉靖和杨廷和为什么不对路呢？这一点，后面再说。总之，刚开始的时候，嘉靖皇帝非常喜欢王阳明。他登基之后，先封王阳明为新建伯、光禄大夫、上柱国，兼任南京兵部尚书。这时候王阳明正在余姚老家陪他老爹。朝廷诰命来的时候，整个乡里都震动了。亲朋好友都很高兴，纷纷来祝贺。

王华真是一个有大智慧的父亲。王华这时就跟王阳明说，当初宁王刚刚反叛的时候，江西传来消息，都说你加入叛军，和宁王朱宸濠走在一起了。我当时就不相信，说我儿穷究天理之学，怎么可能在大是大非面犯糊涂，前站不稳脚跟呢？不可能。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果然有消息传来，说你是忠臣义士，没有加入朱宸濠一伙，但传说你和孙燧都纷纷从容就义了。你和孙燧两个余姚人，一个南赣巡抚，一个江西巡抚，都死难了！我当时老泪纵横，既为儿子你英勇就义、守住大节感到欣慰，又为你的牺牲感到伤心。

过一段时间说你又没死，又活过来了，不用提我有多高兴啊！之后又传来消息，说你临时组织义军平宁王朱宸濠之乱，但是宁王势大，你的义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那时候举族亲友都为捏一把汗，我也为你担心啊！

再过一段消息又传来了，说你虽然力量不如朱宸濠大，但居然就灭了朱宸濠，以弱胜强，创造了平宁王之乱的奇迹。你看看，世事难料啊。

当时不好的消息来的时候，我认为未必尽然。今天好消息来的时候，儿子你也要有一份准备啊。万事万物之理都在变化，不要得意，福祸相依嘛。不好的消息背后可能孕育着好结果，好消息的背后可能孕育着不好的结果。嘉靖封你新建伯，你未必要那么高兴，这事很难说。只有变才是不变之理，这是什么？这就是易学，这就是辩证法，这就是中国哲学的大智慧。

王阳明听了之后频频点头，感谢父亲的教导。其实这个时候他早就练成不动如山之心了。但是，他还是想建功立业，实现年轻时的壮志，做圣人就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现在确实为万世开太平了，以王阳明的能力，如果能进内阁、进中枢，那贡献自然会更大了。

结果如何呢？希望满满，失望也满满。果然，父亲的那番话应验了。

虽然嘉靖看上去很喜欢王阳明，甚至紧接着不久又专门下了一道诏书宣他进京，委以重任。王阳明刚走到半路上，诏书又下来了，说国丧期间还是不要有人事变动。王阳明你还是回到江西巡抚任上待着吧。

为什么会有这个变化呢？这时候虽然嘉靖皇帝朱厚熜想用王阳明，但有一个人坚决不用他。这个人是谁呢？就是这时候朝廷的支柱，内阁首辅杨廷和。

杨廷和和朱厚熜的矛盾，从朱厚熜一登基后就开始了。按道理杨廷和是朱厚熜的恩人，因为在选谁继位的时候，已经改任吏部尚书的王琼主张选江西的益庄王朱厚烨。为什么呢？王琼的意思是说，朱厚烨已经二十三岁了，朱厚熜才十三岁，还没成熟。于国家来说，选一个成熟的君王当然好了。但杨廷和跟王琼不对路子，因此导致他很不喜欢王阳明。王阳明向朝廷上报，把领导平宁王之乱的功绩都归于兵部，都归于王琼那儿，丝毫不提内阁什么事。这就犯了大忌了，官场上的大忌。我们相信王阳明确实也是发自本心，王琼确实是他的伯乐。王阳明之所以有这样的功业，和王琼是息息相关的。

但是王琼也有硬伤。王琼为了帮助王阳明在江西施展拳脚，不得不和宦官有所交往，为他扫清外围障碍。这在杨廷和等人眼里，王琼就是大节有亏。王琼后来也因此遭受了很多非议。这个时候王琼看出杨廷和要选十三岁兴献王朱厚熜，就是觉得他年纪小好控制。而王琼要用益庄王，杨廷和在朝堂之上只说了一句话，王琼就哑然无声了。杨廷和说益庄王可是在江西啊，江西刚刚发生了宁王朱宸濠的叛乱，你又推荐江西的益庄王，这是什么意思？王琼立刻意识到，这话危机大了。因此，后来杨廷和主张，兄终弟继，朱厚照是朱厚熜的堂兄，都是宪宗皇帝的孙子，就把朱厚熜迎到北京。

杨廷和和朱厚熜还没见到面，两个人的矛盾就产生了。到了北京城门外，朱厚熜不愿意进北京城。为什么呢？杨廷和吩咐吏部用皇太子的礼仪迎接朱厚熜进门。朱厚熜当时就火了，我是来继皇帝位的，又不是来做太子的。我又不是孝宗皇帝的亲生儿子，我有我的爹。杨廷和一看没办法，只好改了礼仪，把朱厚熜接进来。

朱厚熜登基之后，又面临了一个新问题，就是皇庙里如何祭祀他自己的亲生父亲？他要称皇考。杨廷和说不行，你的亲爹你不能叫他为爹。你继承的是弘治皇帝朱厚照的大统，应该奉朱厚照的爹也就是孝宗皇帝为你亲爹。你只能叫你的亲爹为皇伯。

朱厚熜这下不干了，我不能称自己的爹为爹，而要称别人的爹为爹，这怎么行呢？我不干。杨廷和说，当年宋英宗过继给宋仁宗，就要称宋仁宗为亲爹啊。朱熹礼学规定，名不正则言不顺，这一套很严格的。朱厚熜说那不一样，英宗是从小就过继给仁宗皇帝，当然可以称他为爹。我又没过继，是我堂哥死了之后没人了让我来的。杨廷和还是说不行，说这有关大统。如果不称孝宗为亲爹，孝宗这一支就断了，不就等于被别人篡了皇位了吗？这个正统就说不下去了。但朱厚熜不肯，一定要称自己的爹为亲爹。

这样一来，就为嘉靖皇帝到底应不应该称自己的爹为爹，大明王朝耗尽了元气。杨廷和虽然最后很早就被赶回家，但是为了这个礼仪、这个名称，嘉靖和以杨廷和为首的文臣吵了整整十八年。这就是明代嘉靖朝著名的大礼议事件。

在整个大礼议事件中，有的人是真的具有真知灼见，有的人就是见风使舵，想借机脱颖而出。比如说张璁、桂萼这两个人后来都入阁，曾分别任过内阁首辅，就是支持嘉靖皇帝，认为他应该称自己的爹为亲爹，嘉靖就委以重任。

王阳明的一些弟子方献夫、黄绾也支持这个观点。为什么呢？因为学了阳明心学之后，早就超越了理学迂腐的束缚。王阳明在这个事件里，写过两首诗，其中有两句，一句叫“千圣本无心外诀，六经须拂镜中尘”。还有一句叫“无端礼乐纷纷议，谁与青天扫旧尘”。这两句话很清楚，尤其第二句。就是说理学这一派有一种毛病——故步自封，迂腐泥古，食古不化。六经也是为了人心嘛。圣人之所以有经典传世，也是为了人心的发展，也是为了文明的发展。食古不化，那就是应该“谁与青天扫旧尘”。

王阳明主张人伦之礼、人心之情都是统一的。心学最大的口号和理学不同。心学讲“心即理”，而理学叫“性即理”。理学认为，人的心分为性和情。性就是最高的道德标准，即仁、义、礼、智、信。情就是人的情感、欲望。朱熹说的“存天理、灭人欲”，意思就是仁义礼智信这些东西要保留，但人的那些情绪都是恶的，都应该去掉。阳明心学对理学的超越，就是主张人的性和情都通人心，心就是天理，承认人作为人的基本的情感需求。

阳明心学后来之所以导致了晚明市民阶层的觉醒和资本主义萌芽，就因为这个学说最大的一个特点便是，它还人以人性的权力，还人以人性层面的认识。这点很重要。但这样也就导致杨廷和对王阳明非常讨厌，死死地打压。

杨廷和落势之后，按道理王阳明应该受重用了。他的学生黄绾、方献夫都大力推荐，像席书、乔宇这些老朋友也都纷纷举荐。席书推荐王阳明曾经有一句有名的话，他对嘉靖皇帝说：“生在臣前者见一人，曰杨一清；生在臣后者见一人，曰王守仁。”我平生就见两个本事最大的人，比我生的早的就是杨一清，比我年龄小的只有一个王守仁，那是不得了的人物，皇帝你一定要用。

杨廷和被罢官之后，杨廷和这一派已经眼见不行了，包括他的儿子、明代大名士杨慎也被流放。但是，这个时候当政的张璁、桂萼，本质上也压根不喜欢王阳明，也是处处打压他。因为这些人本质上还是信奉朱熹的所谓理学思想。只是见到了风口再投机，见风使舵，然后走上拥护皇帝的这一派。此外，还有一个原因，王阳明水平确实太高了，你看他平江西匪患，平宁王之乱，谈笑间灭敌如探囊取物。这么大本事的人如果到了朝廷，还有他们说话的份儿吗？

当然，关键的原因则是嘉靖帝朱厚熜本人。刚开始的时候，朱厚熜要和杨廷和作斗争，争大礼议，要拉拢一些跟杨廷和不对路子的人，那是最好。但到后来，杨廷和这一派被他整歇下去后，他要继续他的专制统治，嘉靖就发现最好的专制思想就是朱熹理学那套东西。因此，他自己研究朱熹理学，以理学大师标榜，甚至写过一篇《敬一箴》，然后让手下那些文人写文章，吹捧为所谓“帝王传心之要法，致治之要道”。嘉靖特别得意，真认为这是自己研究理学的心得之作，颁布天下。

这个时候，他以朱熹理学的一个研究者自命，再回过头来看阳明心学，立刻把王阳明当成异端邪说了，自然不喜欢王阳明。所以，嘉靖后来不喜欢王阳明的心学，便也不怎么喜欢王阳明本人，算是“因言废人”了。

当然，我们再说到根本，王阳明和他的心学之所以受到朝廷的打压，最根本、最本质的原因，是明清两朝专制政权的嫉贤妒能。你看，明代特别有才干的能臣，才干惊人的一般到最后都没有好结果。于谦最后就没好下场。后来的袁崇焕被杀又有各种疑团，最本质的原因就是封建王权对他的猜忌。再比如张居正，有人说张居正不是被重用了吗？那是因为万历小，万历长大了立刻就开始猜忌张居正，张居正立刻就没好下场了。在这种嫉贤妒能的专制体制下，能力太强的人注定了就没好结果，这似乎是一个规律。

王阳明最后无可奈何，索性辞官不做，选择自己最喜欢做的事——讲学。王阳明在老家余姚和绍兴，就是山阴会稽这一带讲学。天下士子纷纷来投奔，拜在王阳明门下。朝廷对王阳明越打压，他的学术生命越旺。当然，朝廷的这种打压致使学生们也很担心老师的政治前途，但王阳明内心依然“不动如山”。

经历了朱宸濠之乱、忠泰之难之后，王阳明的内心已经修炼到一定的境界。据钱德洪《刻文录序说》记载，王阳明这时候说过一段话：

权竖如许势焰疑谤，祸在目前，吾亦帖然处之。此何足忧？吾已解兵谢事乞去，只与朋友讲学论道，教童生习礼歌诗，乌足为疑！纵有祸患，亦畏避不得。雷要打，便随他打来，何故忧惧？吾所以不轻动，亦有深虑焉尔！

任尔风狂雨骤，我自岿然不动，坚守自己的内心就行了。正是因为这种坚守，使得王阳明在他的心学上迈出了重大的一步，非常关键的一步。就是“致良知”学说的完整提出。心学最终归于“致良知”。

我们提到过，王阳明在讲“知行合一”的时候，其实已经产生了这个朦胧的思想，“知行合一”最后合出来的那个“一”，其实就是“致良知”的“良知”了。到了正德十六年（1521年）的时候，王阳明在处处被打压之中，痛定思痛，静中思静，心中默默过滤所有的学问，觉得有一个精华即将脱颖而出，仿佛就在嘴边，但还说不出来，道不出来。王阳明把这种情绪说给学生们听。

他其实是很通透的，有什么想法都说给同学们听，学生们都很期待。终于有一天讲完课后，在和学生们一起静坐的时候，王阳明突然睁开眼睛，面带春风一般的微笑说：

“我找到了！在我胸中久久揣摩、呼之欲出的那一个词，那两个字，原来就是‘良知’呀。”

到了嘉靖三年（1524年），王阳明又在前面加了一个“致”字，把“致良知”变成他心学的最后的归宿。至此，王阳明的心学体系彻底完备，这时候他就不说其他，专提“致良知”。

此心安处是吾乡

那么，“致良知”到底是什么？

这在学术界、在思想史上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命题，很多人观点也不一致。“良知”这两个字，我们前面就提到过，出自《孟子》。《孟子》说：“不学而能，为之良能。不虑为知，为之良知。”因此大多数人都认为，王阳明的“致良知”也就是孟子所说的那种“良心”。不学而能，那叫本能；不虑而知，就是因为每个人天生都有良心，都有一种内在的道德自律，这个就叫良知。

我个人理解，如果这样认识“致良知”的话，就把整个心学最终的归宿、最高的升华看低了。“致良知”一旦出来之后，王阳明其他都不说了。那它真的只是一个人的内心或者道德自律吗？良知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前面我们分析过，良知肯定是“知行合一”最后的那个“一”。肯定是自儒家《尚书》、《左传》所追求的“惟精惟一”的那个“一”，就是指最高的这个规律，可以统摄其他的所有，也可以引发其他的所有，甚至可以变成每个人的终极追求。可见这个良知对人生的帮助是极其巨大的。王阳明认为，每个人一旦良知觉醒，人生就是一片光明。所有的困难挫折都挡不住他。当然，这种觉醒一定自困难、挫折中来。如果每个人内心良知觉醒了，人生的价值自然就会体现，人类社会就有希望了。

那么，这种良知只是良心或者道德自律吗？

我反复思索，认为王阳明的“致良知”的本质是，让人们听从内心光明的指引。这种内心的光明指引是什么呢？应该是人类文明历史积淀下来的智慧、道德与灵性的自觉。拥有这种自觉，才可以像马克思、恩格斯说的那样，走向人类的所谓“必然王国”。这种自觉是内在的光明，可以指引我们的一切，可以指引我们人生的成长。光有良心，并不能指引你人生的成长，不能引导你人生格局的建立。

我们大多数人最大的困顿是什么？就是面临事情的时候，面临生活困难、挫折、矛盾，面临红尘中各种纷繁复杂现象纷扰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左右我们的情绪、思想、情怀、智慧，我们是听从外在，还是听从内心？

有一个寓言故事可以给我们以教益。这个寓言故事说，父子两人赶着驴去集市，走在半路上，路人就笑他们，说这爷俩够二的，明明赶着驴，居然不骑。驴就是用来骑的啊。父子俩一听是这个道理啊，老爹说，儿子，你赶快上驴。儿子骑上驴还没走出几步，又有路人在嘀咕，儿子不孝啊，有驴不给爹骑，居然自己骑上了。儿子一听，赶快让给父亲骑。父亲骑上驴后走了一段路，旁边经过的人又说，这当爹的心多狠，儿子这么小，有驴不给儿子骑！父子俩一听，那怎么办啊？得了，咱俩一起骑不就行了吗？父子俩刚骑了一段路，旁边又有人经过说，这驴长得这么瘦，都被压得不成样子了。最后，两人横想不是，竖想不是，只得下来扛着驴走。最后不是人骑驴，而是驴骑人……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就是因为别人说了话，外在的东西左右了你的内心，让你感到无所适从。我们生活里是不是这样？我在议论谁，谁又在议论我？又比如，女同胞出门换衣服，换了一身又一身，还是会担心人家觉得不好看。说老实话，事实上除了极品的美女和极品的丑女，一般路人是没多少人关注的。但是我们心里却总觉得，别人看了我们会作何评价呢？

还有另外一个例子，更有说服力。苏东坡有首词我特别喜欢，叫《定风波》：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这是苏东坡专门为一个叫玉娘的女子所写。玉娘又叫柔奴，姓宇文。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特别有名，叫点酥娘。这首词说“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说的就是这个柔奴。

最后这一句最有名，好多人都知道这一句话，屡屡被引用。这说的就是柔奴的境界。柔奴是什么人呢？她是苏东坡好友王巩家里的一个歌妓。

因苏东坡乌台诗案之故，受牵连最深的就是王巩。王巩本来是秘书从政，跟苏东坡关系最好，结果被流放广西宾州，比苏东坡去的黄州还要远。而苏东坡黄州流放之后，命运更惨，又被流放到惠州，最后到儋州，“试为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王巩那时候就被流放到瘴疠之地岭南去，柔奴一定要跟着他去，要照料他。后来，王巩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那里。王巩与柔奴两个人在那个艰难岁月里，好不容易熬了回来。苏东坡请他们吃饭，王巩叫出柔奴歌唱一曲。

苏东坡一看这个柔奴万里归来，长得比原来还年轻漂亮。就问她，你在岭南那么艰苦的环境里，怎么还能活得这么滋润呢？柔奴一笑，说“此心安处是吾乡”。

苏东坡不由得一番感慨，这是大境界啊！“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在那么困顿的环境里，究竟是听从外在的声音，还是听从自己的心声？你的心灵安静了，外在的困顿就左右不了你。这就是良知的本质——听从内心的指引。

王阳明为什么恰恰在这个时候，最后形成了“致良知”的学说呢？他有一首诗叫《啾啾吟》，其中有两句是“丈夫落落掀天地，岂顾束缚如穷囚？”卢梭也有句名言：“人生而自由，又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囚”这个字，就象征着人生其实是在夹缝中求生存。我们放大点说，其实人在天地之间，又何尝不是天地一囚徒。

生而被天地所困，那该怎么办？要掀翻天地。王阳明的忠实信徒曾国藩学习阳明心学之后有两句名言，一句叫“重开天地，另起炉灶”，另一句叫“内断于心，自为主持”。就是说，听从内在的心声，而不是听从外在的。

正是困顿造就了王阳明的破茧而出。钱德洪《刻文录序说》记载阳明先生说：“吾良知二字，自龙场以后，便已不出此意，只是点此二字不出。与学者言，费却多少辞说。今幸见此意，一语之下，洞见全体，真是痛快！”

一旦说出来，真是痛快！龙场之后已见此意，龙场是他人生第一个大困境，现在宸濠之乱、忠泰之难又是人生一大困境。所以在大困境中才有大智慧。

因此，这个“致良知”非等闲中来，而自困顿中来。并不是有良心就可以达到“致良知”这种境界。王阳明自己说：“某与此良知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不得已与人一口说尽，只恐学者得知容易，把做一种光景玩弄，不实落用处，负此之尔。”（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

那么，如何致良知啊？要实落用处，要在事上练。这点很关键，你不事上练，你就不会得到真正的致良知。而越是困境中的事上练，越是能够得到真正的致良知。

后来王门弟子罗念庵说：“世今哪有现成的良知？良知非万死功夫，断不能生焉，不是现成可得。”王阳明自己也说：“颖悟所及，恐非实际。”仅仅是在平平静静的生活里，即便有良心的发现，也未必是真正的致良知。反过来说，人生的困境有时倒是人生的一大机遇。缘此，难怪王阳明最后感慨、激动地说：“此良知二字，实千古圣圣相传一点滴骨血也。”

那么，良知的表现到底又是什么样呢？

王阳明的表现最鲜明。虽然那个时候他没有说出致良知来，但是他本来是奉圣旨去福建，平士兵哗变，听到宁王朱宸濠的叛乱消息，立刻前往平叛，毫不犹豫！你想想当时的环境，当年朱棣靖难之役的历史摆在那儿，再加上朱厚照本身昏庸、荒诞，宁王朱宸濠准备了十年，完全是有可能成功的。当时南方官员给朝廷的上疏都没说宁王反叛，而是说南昌有变、江西有变、江南有变。为什么？都为自己留退路啊。

就在大家纷纷明哲保身的时候，王阳明却知难而上。他也担心自己，甚至让家眷在自己家门外环布柴草，说一旦事败，绝不肯被俘，全家举火自焚。说明当时形势何其严迫。

但是王阳明为什么可以挺身而出？就是这种“致良知”，听从内心光明的指引。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行为准则、行动智慧全都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这就是致良知的表现。

意外的收获

“致良知”学说一出，阳明心学一个大的归宿、一个终极的升华就出现了。之后，王阳明又得到了第二个收获，收了一个关键的弟子。

这个弟子原名叫王银，就是后来有名的王艮。

王银原来是江苏泰州人，家里本来很穷，跟着父亲做生意，可以说士、农、工、商里头最低的一级。但是王银这个人很聪明，天赋很高，热爱学习，走到哪儿都捧着四书五经看。小的时候碰到不懂的见人就问，也不害羞，也不羞涩，胆子很大。

长大之后，请教了很多人之后，王银渐渐有了自己的感悟、体会，见人就说，见人就讲，也是热爱讲学。讲学其实很培养一个人，尤其培养一个人的思想、智慧、逻辑能力。

讲到后来，王银自负到什么地步？觉得天下知识分子都不在眼中了，你们的理解都不如我，我认为四书五经讲的都是百姓日常生活之用。他是从生活中的道理来讲四书五经，虽然不乏望文生义，但是因为口才好，一般人辩不过他。王银标新立异，按照《礼记》的记载，做了五常冠，身着深衣，腰附大带，手持笏板，走每步路的步间距都按《礼记》的记载，不能乱。到后来听说阳明心学大盛，不服气，就来见王阳明。

王阳明了解了王银的事，也非常喜欢，觉得这是一个好苗子。尤其在“致良知”的学问体系完全提出之后，想要见见这个人。因为王阳明认为孔子当年说，最高是圣，其次就是狂，这个时候要超狂入圣，先要进入这个超狂的境界。再其次，狷介，就是品格的高洁、自洁。最低一层就是乡愿。王银就是有几分狂狷。

见到王银之后，王阳明一看他这个打扮就说，你戴的这个帽子，叫什么帽子啊？

王银说，这是舜帝唐虞氏的帽子。

那你穿的这个五彩斑斓的衣服，是什么衣服啊？

这是当年老莱子穿的衣服。老莱子自己七十多岁，一把年纪，穿着一身花衣服，在地上打滚，逗父母开心。

说到这儿王阳明就问了，那你怎么不在地上打个滚啊？你是要行孝道喽？脱了这身衣服，脱了这个帽子，孝道难道就不在了吗？

王银一听，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跟王阳明辩论。

一开始，王银很狂，也不把王阳明放在眼里，还坐在正位上。辩论到最后，突然心有所畏，改坐在侧席上，自己降低一下，低调一点。但是回去想想又不服气，第二天又来跟王阳明辩论。

连辩两天之后，彻底拜服，拜王阳明为师。王阳明也很高兴，王阳明替他改了名字，把“银”字的金字旁去掉就叫“王艮”，字汝止。对他说，你太张狂了，要懂得收敛，要懂得停止。

王阳明说，收服王艮比平宸濠之乱还让他感到欣喜。为什么呢？后来王学分为很多派别，最有名的就是泰州学派，就是因为有这个王艮。王艮的王学左派影响之大，大到什么地步？后来有一个人叫何心隐，王学左派的代表人物，敢跟张居正对着干。再往后，有和莎士比亚齐名的东方戏剧大师汤显祖。再往后，有晚明大评论家、大思想家，主张同心说的李贽。再往后呢，还有大科学家徐光启等，都是其代表人物。

当然，王艮也有王艮的问题。比如说他一直很张狂，甚至大秀行为艺术。他看自己的老师不为朝廷所重用，非常恼火，也不跟老师说，自己做了一辆非常宽大的奇怪的车子，驾车到了北京，穿着奇装异服到处招摇过市，到处宣扬自己老师的学问比当朝诸公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王阳明气坏了，这不是去惹事吗？把他叫回来，叫回来几天都不理他。王艮一再上门认错，王阳明就是不见。结果有一天王阳明送客人出门的时候现身，王艮就跪在旁边。王老师还是不理他，把王艮也气坏了。王艮扯起嗓子大叫一声，说“仲尼不为已甚”，连孔子都不会这么过分的。我已经这么认错了，老师还不肯原谅我吗？王阳明这才转头回来，把他扶了起来。

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王阳明虽然没有在建功立业上更进一步，入主内阁，到朝廷大显身手。但是，这种困境反过来促使了阳明心学的巨大发展，这非常关键。

在产生了“致良知”之学，完善了阳明心学之后，一件突如其来的朝廷变局又使得王阳明于事功、学问两方面都突然又出人意料地迈出了一大步。

这是怎样的一步呢？

第二十一章　天泉证道四句教

在社会上，对中坚力量的知识分子阶层以及社会底层的平民而言，阳明心学已经成为他们心灵的寄托和希望所在。阳明心学最适合去改变一个社会的土壤，直接开启了晚明的人性觉醒。

第三次悟道

王阳明一生有三大事功，还有三次证道。

三大事功主要就是平江西匪患、平宁王之乱，还有就是后面要说到的平广西匪患。三次证道呢？第一个当然是龙场悟道，得出“心即理，心外无物”之学。第二次呢，就是宁王之乱与忠泰之难后悟出的“致良知”之教，使得心学得到归宿、得到升华。此后还有一次证道，叫做天泉证道。当然，天泉证道和王阳明平广西匪患这个事件是紧密相连的。

天泉证道是怎么来的呢？

我们说过，王阳明空有凌云之志，手缚苍龙之才，但是上到内阁，再到皇帝本人都不用他。武宗朝不用他，嘉靖朝还是不用他。究其原因，一个是视他的心学为异端邪说；另一个关键则是封建专制王朝嫉贤妒能的本质决定的。但王阳明自己并不因此沮丧，心学已到不动如山之境。

况且，王阳明最爱的是讲学。他就在浙江老家开讲，教育子弟。余姚有一个龙泉寺，王阳明年轻的时候曾在这个地方主办过龙泉诗社。如果按照那条路子走下来，明朝不过多了一个词章之学的文人而已。王阳明的人生之路，绕了一大圈，重新回到龙泉寺，再在龙泉寺的中天阁上办讲会。

古代书院教育最大的两个特点，就是“会讲”和“讲会”。四方学子云响而影从，纷纷赶来听，拜师王学门下。王阳明还专门写了《中天阁勉诸生》，就像朱熹写白鹭洞书院的学规一样。现在你去到龙泉寺，中天阁上还刻着余姚四大先贤的画像。最早的是东汉严光严子陵，然后就是王阳明，还有明末的民族英雄朱舜水和大思想家黄宗羲。黄宗羲也是王阳明的信徒，那本《明儒学案》主要是按照心学的发展历程来综述的。

在绍兴讲学就更有意思了。王阳明在绍兴讲学，收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弟子，叫南大吉。南大吉是当时的绍兴知府，重修了稽山书院，请王阳明来讲学，然后也拜入王阳明门下。在这个过程中，南大吉干了一件对阳明心学影响深远的事，就是刊行《传习录》。王阳明行世最有名的思想学说，集中见于《传习录》。可以说南大吉功德无量。南大吉还修葺了绍兴大禹岭，大禹岭三个字也是南大吉的手书。

王阳明来稽山书院的尊经阁讲学，专门写了一篇《尊经阁记》。并不讲尊经阁什么事，主要讲他的心学思想。这篇文章也被收入《古文观止》。在这个讲学过程中，王阳明收了南大吉这样重要的学生外，还收了另外一个重要的学生，王畿。

王畿本身不是特别有名，但是他后来收了一个有名的学生，就是徐渭徐文长。收了徐文长这个学生之后，开辟了绍兴此后在明清两朝文化史上的一个重要的文化现象——绍兴师爷。我们知道，徐文长后来到胡宗宪府上做幕府，胡宗宪之所以能发现戚继光，也是徐文长的眼光。明清两朝有句话叫“无绍不成衙”，衙门里、各大幕府里都有绍兴人。为什么呢？就是阳明心学有一个重要的功夫叫做事上练，处理事物的智慧和能力不可小觑。曾国藩、左宗棠、甚至袁世凯，幕下最核心的关键人物都是绍兴师爷。

现在龙泉寺上还有一联，是写王阳明的，叫“曾将大学垂名教，尚有高楼揭瑞云”。横批“真三不朽”。王阳明虽然仕途不得意，但他开辟的讲学之路在中国思想史、文化史上别开生面。

王阳明的能力终究是放在那儿的。朝廷没事的时候，用不着他的时候打压他，真到遇见解决不了的难题，碰到没人解决得了的事，就想到王阳明了。

广西因为田州岑猛之乱，开始先派两广的姚镆去征伐。姚镆确实把岑猛给杀了，但因使用暴政，反而激起民变。再加上广西原来的匪患，局势一下子不可收拾。姚镆本来是桂萼的人，桂萼一看压不住了，怎么办呢？事情越闹越大，朝廷也开始重视这件事。

桂萼、张璁此前一直打压王阳明，这时候没人能解决这广西的烫手山芋，就找到王阳明的学生方献夫，说能不能让你的先生出来解决一下这个问题。方献夫特别鄙夷桂萼，没事的时候打压先生，有事却又要请先生出来。

王阳明开始不愿意，自己在老家讲学讲得好好的，正好养养身体。王阳明就给嘉靖皇帝上表，说身体真的不行了。他确实有很严重的肺病，到晚年身体越来越不好。但是嘉靖以为他不愿意去，是因为姚镆在那儿占着坑。就让姚镆自动辞职，把位置让出来。胳膊拧不过大腿，姚镆没办法，只好自动辞职，然后嘉靖下旨，命王阳明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到广西平叛。王阳明最后不得不走，跟学生告别。

四句彻上彻下语

王阳明毕生热爱讲学，打仗的时候刚把匪窝打下来，就立刻带着学生去上课。因此即使要出行之前，也给学生们上课。

有一天晚上，上课讨论之后，他留下两个特别重要的学生，一个叫钱德洪，另一个学生叫王畿。南大吉的功业在于刊习了《传习录》，而钱德洪更不得了，《阳明先生年谱》就是他编撰的。

王畿比较聪明，寻求修身的超越之法。钱德洪的本质比较质朴，讲究的就是循序渐进之法。两个学生经常课后讨论，辩论学术问题，谁都说服不了谁，就去见王阳明。王阳明家的庭院里有座小桥，题名叫天泉桥。王阳明就在这个天泉桥上，解答他们的疑问。王阳明说了四句话，被称为四句教，这件事后来就被称为“天泉证道”。

《阳明先生年谱》里记载，王阳明对钱德洪和王畿说：“二君已后与学者言，务要依我四句宗旨……”哪四句宗旨呢？

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以此自修，直跻圣位；以此接人，更无差失。

王畿当时就有疑问，无善无恶既然是心之体，那后来怎么又有善有恶了，怎么会知善知恶了？怎么又要为善去恶？王阳明解答了之后，跟他强调说：“此是彻上彻下语，自初学以至圣人，只此功夫。初学用此，循循有入；虽至圣人，穷究无尽。尧舜精一功夫，亦只如此。”而且嘱咐钱德洪和王畿说，“以后再不可更此四句宗旨”。就是说，这四句宗旨是纲领性的东西，不能更改，最终定型了。

有些学者认为，王阳明这“四句教”其实也没有多少新鲜的东西，“致良知”已经到顶了。但我比较赞同另外一些学者的观点，就是王阳明这四句教是一个大总结、大升华，非常关键。

王阳明认为这四句教具有极朴实性的一种价值。因为不论是对聪明的人还是比较愚笨的人，不论是对初学者还是已经到了圣人境界的，不论是在哪个阶段，这四句教都适用。这样看来，这四句教就深刻了，就是一个普遍性的东西。

王阳明“天泉证道”四句总结出来的四句教，到底有什么深刻的地方？心学到此作为一个哲学大的思想体系，它的精华、精髓到底是什么呢？

“无善无恶心之体”，这说的是一种世界观。

有个例子很能说明问题。王阳明有一个学生叫薛侃，薛侃有一次在园子里头除草，杂草比较多，除不尽，薛侃就比较恼火。王阳明在旁边看了，觉得这是一个教育的好机会。

王阳明就问薛侃，你觉得这个草是好的还是坏的呢？薛侃说，这当然是坏的，这都是恶草。香花美草我们要留，这都是恶草，一定要除掉。要不然我为什么会除掉它呢？它干扰了花的生长。

但是王阳明说，你现在看它是恶草，但如果是一个荒山秃岭，我们要去绿化，那这个草是好的还是坏的呢？薛侃一听，那当然是好的了。王阳明就说，那这个草就没有绝对的好或是坏啊。

薛侃有点纳闷儿。王阳明又问他，你说金子是好的还是坏的？薛侃说，金子当然是好的，大家都喜欢金子嘛。王阳明说，但是如果金子在你的胃里呢？薛侃说，那就完蛋了，吞金那就死亡了。

王阳明再问他，那你说粪便是好的还是坏的？你喜欢还是讨厌？薛侃说，当然是讨厌的了，大便多臭啊！王阳明说，但是老农要浇肥，要往田里施肥，粪便是好还是坏呢？哦，薛侃想想说，那当然好。

王阳明总结道，善和恶在不同的环境下、不同的条件下，是可以转换的。凡事你不能喜欢就说它是好的，你不喜欢就说它是恶的；不能简单以自己的标准去看待万事万物。你要真的能盛下万事万物，应该怎么做？先排除自己的执见，把那些固执的东西，要先抽空。你不把你自己固有的东西排空，怎么能接受新的东西进来呢？

什么是世界观啊？世界观就是人与天地自然、人与宇宙的关系。我们带着执念去看那种关系，就始终处在矛盾之中。因此东方哲学里的世界观，叫天人合一、阴阳合一，王阳明就说知行合一，都是合一的。是取消矛盾性和独立性的，讲究人与天地自然的和谐，这叫世界观。因此“无善无恶是心之体”，因此，心外可以无物，可以包容一切。

“有善有恶是意之动”，指的又是什么？这是人生观。还有一个例子，我们此前提到过。

王阳明有一次上课，讲着讲着，突然对一个叫于中的学生说，于中你原来是个圣人啊。于中吓一跳，忙说不敢、不敢、不敢。王阳明又说，这个圣人原是众人皆有的，不独你于中有，人人胸中都有圣人。于中终于恍然大悟，笑而受之。

为什么呢？就是良知的发现。良知的本质，不是简单的良心和道德自律，而是人类文明积淀下来的智慧、道德与灵性的自觉。这种自觉一旦发现，内心的光明就会引导你走上一条圣人之路。

每当我们看到新闻里战争和恐怖袭击之类的消息，就会很感慨，觉得很悲哀。人一方面因其思想、情怀、追求以及文明而成为万物之灵长，是这片星球上最伟大的生灵；但另一方面，因其杀戮、仇恨、私欲、贪婪、极端，人也是这个星球上最被异化的物种。这也就是王阳明说的被遮蔽了良知。因此，只要你找到内心的良知，在人类文明薪火相传的历程中发挥出自己的光和热，你就是人类中的圣人了。这就是人生观。

王艮比较聪明，但是聪明人反而有时候有执见。

他看王阳明说于中是个圣人，第二天上街回来之后，就跟王阳明说，哎呀先生，我刚刚上街，我有一个重大的发现啊，我发现满街都是圣人！估计王艮是故意这么说的，王阳明也是一笑，知道王艮心眼子多。

王阳明说，你见满街皆圣人，满街人见你王艮亦是圣人。王艮嘿嘿一笑。

这时候，一个姓罗的学生冲进来，也说，哎呀先生，我刚才在街上看到满街都是圣人。这个学生比较质朴，比较老实，不像王艮脑子反应那么快。王老师笑笑说，本来满街就是圣人，现在你感悟到了而已。

这个姓罗的学生确实是悟到了，王艮是质疑，是故意调侃先生。王阳明就反过来说，满街见你都是圣人。就是因为耍小聪明的，还没有真正到那个境界。因此每个人发现自己是圣人，内心的良知觉醒，这是什么？这是人生观。

世界观是解决我与世界、与天地、与自然、与宇宙的关系。而人生观就是解决我与我的关系，我与我达到了和谐。人生最痛苦的是什么？我与我周旋。魏晋时有个大名士叫殷浩，他说前半生都以为人生最困难的是我与世周旋；到最后才发现，人生其实是我与我周旋。一意念起，然后知道善恶，知道光明黑暗在哪里，那我与我的周旋就成功了，我与我的矛盾就解决了。

“知善知恶是良知”又是什么？这是价值观。

知善知恶的良知，这个善恶的标准在哪里？首先来源于生活，来源于知行合一，来源于事上练，不能躲避，碰到事情要做出自己的选择。

阳明心学是很推崇行动力和执行力的。在行动和执行里头，发现自己良知之心。宁王朱宸濠叛乱，当大家都坐山观虎斗、等待形势明朗的时候，王阳明第一个跳出来，冒着不遵圣旨，冒着兵败被杀，冒着族人牵连的种种危险，独撑危局。为什么他会这么做？因为他知善知恶。知道这时候作为一个士大夫、一个知识分子、一个朝廷重臣，应该为天下黎民百姓扫平危难。

再举一个例子说明问题。后来到了正德十六年，宸濠之乱基本平定了，但是忠泰之难接踵而来。张忠、许泰、江彬，处处刁难王阳明，甚至要陷害他。虽然陷害不成，但在那个危难时刻，别人都觉得王阳明处境困难。更艰难的是什么呢？王阳明的祖母去世了，父亲王华又病重。

这个时候王阳明想回家，学生们都劝他这个时候不能走。王阳明后来“天泉证道”的时候，回忆起了这件事。

有一次上课时，王阳明说正德十六年，我祖母去世的消息传来，而且父亲又病重，我四次上疏请假，不被应允。说实话，当时我想弃职回家，我不管了，我先回家，我爹、我娘、我奶奶才是最重要的。你们都劝啊，你们都不赞成，你们那时候为什么都不赞成呢？

有的学生说，疑谤在身，不可走。当时朝廷要诬陷你，对老师您有各种猜忌，有的说你要谋反，有的说你和朱宸濠一党。那个时候你走了，别人就觉得你是畏罪潜逃，不能走，不可走。但也有学生开玩笑说：“先生思归一念，亦是著相。”就是佛家讲的，著了相。你不是讲不动如山吗？不忘其念吗？那个时候非要回家，甚至想辞职回家，不管不顾，是不是太著念了，太著相了。我细想了一下，我的良知告诉我，亲情足以让我放下这一切。我的良知告诉我，我和亲人之间的感情是最基本的人性，是我要追求的最光辉的东西。如果这个东西都没有了，其他东西还有什么必要呢？

王阳明就真的辞职不干了。这说明他自己内心中的良知是最高的指引，而不是外在世俗的标准。这就是“知善知恶是良知”，听从内心的指引。

我们刚才讲世界观就是我与宇宙、自然关系的处理方式；人生观是我与我的相处方式；价值观就是我与他人、我与社会，我与族群的相处智慧。我对亲人、朋友和社会，能做出什么样的贡献来？在大是大非之中，在价值冲突中如何取舍？这叫什么？这就叫价值判断。

因此，“知善知恶是良知”，实际就是经过一种价值判断后，在价值观指导下的人生智慧，当然也是一种社会实践智慧。“致良知”放在这个价值观里的，对于整个社会风气的影响、人心的影响，起到根本的作用。

从古到今，中国社会是最崇尚核心价值观的，儒家的“仁、义、礼、智、信”，心学的“致良知”，都属于核心的价值观。每个时代都应该有每个时代的核心价值观，核心价值观的建立对于社会的良性运作有着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

“为善去恶是格物”，又是什么呢？这是方法论。这就是行动层面、实践层面了，也就是王阳明讲的要知行合一，要事上练。

我们前面也讲过一个例子，王阳明在贵阳书院的时候，当地官员经常来听他的课，听他讲知行合一。就提问说，我学习修身修心，每次在课上都做得很好，但是公务繁忙啊，想要修心总觉得有心无力。王阳明就跟他说，知行合一不是让你什么事都不干的时候去修行，而是让你在做事的过程中去修行。

因此，不经历困难、挫折得出来的“致良知”，不经过烦琐事务磨练出来的“致良知”，不是真正的“致良知”。也就是说，不经过红尘的历练，不经过知行合一的锤炼，你得到的那些东西都不是真东西，都是浮于表面的。所以事上练叫“为善去恶是格物”，就处处格物，处处反省。到这一个层面就和儒家的诚意正心、格物致知完全吻合起来了，这就叫修身，可以处处反省。

还有一个例子很能说明问题。有一次，一个人说家里比较困难，急等钱用，要卖块地给王阳明。王阳明笑笑说，钱可以先借给你，但我现在没有购地的打算，我不想买。

后来有一天，王阳明带着学生出来游学，到城外见到一片田地，觉得这个地方漂亮极了，风水也特别好。王阳明很高兴，说要在这儿建一个书院。这时候旁边一个学生凑上来说，上次那个老朋友说是要卖一块地给您，就是这片地，当时您不要，现在已经卖给别人了。

王阳明一听，眉头一皱，一看就是后悔了。他立刻不管不顾，自己盘腿就静坐。坐了好半天，王阳明才展眉一笑，对学生说，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内心也很后悔，这是什么？这就是内在的贪婪和私欲泛滥。我觉得自己境界太低了，我追求致良知，难道因为这一点点利益的得失就动心了？我静坐一下，反思一下，把这私念格去。

因此，即使如王阳明，人在情绪上的波动也是难免的。但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反思，不放弃终极的光明追求，人才走上了一条光明的成长之路，这是儒家文化在修身层面，帮助个人走向最终极的目标。

因此，我们看这四句话，“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是世界观，“有善有恶是意之动”是人生观，“知善知恶是良知”是价值观，最后“为善去恶是格物”是方法论。从世界观、人生观到价值观、方法论，心学一个庞大、严谨的完善体系就呈现出来了。要上升到哲学的层次，不仅是有观念上的超凡脱俗，更要有一定的体系性。因此，我们才能称心学是五百年来影响人类文明的思想体系和哲学体系。

王阳明“天泉证道”悟出四句教之后，虽然身体越来越差，虽然仕途不得意，但这时候人反倒越来越快活，上课也越来越无拘无束。

他经常讲一句口头语，叫“常快活是真功夫”。

王阳明上课形式不拘一格，甚至天热的时候，王阳明会扇扇子，而学生遵守师生之礼仪，都不扇扇子。王阳明就说，天热嘛，大家都扇扇子，没有问题。大家不好意思扇，王阳明就每人送一把扇子。天热扇扇子这是人性的需求，和良知无妨，没必要为了表面的、虚的一些东西去遮掩这种良知。看了王阳明，我给学生上课的时候，有时就说如果你们没来得及吃早饭，你也可以带着早饭，带着水，带着茶边吃边听。身心俱愉悦，这样更容易进入学习的那种至妙的环境，更容易开悟。

人生到此境界，就是孔子讲的“随心所欲不逾矩”了。孔子讲，随心所欲不逾矩，孟子讲不动心，王阳明则是把孔子和孟子的说法全都综合起来，既可以做到随心所欲，又可以做到内心不动如山。

在王阳明广西平叛的前一年，全国会试考试，朝廷主考官出了道题，指桑骂槐，说的就是王阳明。说现在有人所谓自创学问，非议程朱理学，大逆不道。对于他的学问，我们应该怎么看？

这一年王阳明的几个学生也都参加科举考试，其中有一个学生叫做徐珊。徐珊看了考题之后，长叹一声，我怎能违逆我的内心去说圣学的是非呢？先生教的心学就是圣学，圣人之学嘛，当即弃考而去。自古华山一条道，我们知道在古代，科举考试是知识分子的重要出路，但徐珊却为了真理主动放弃了。

另外两个学生，欧阳德和魏良弼没有当场弃考，而是写文章批判这种观点，魏良弼居然高中，后来也很有名。还有一个学生，就是钱德洪，那一年也去考，也是批判这种观点，结果落榜了。

钱德洪黯然回来，跟老师说了这个情况，以为王阳明会很忧虑，现在官学把他当做靶子进行批判。王阳明却非常高兴，说这是好事啊！全国会试都出这道题，都以我的学说为靶子，如果我的学说是错误的，可以激发真正光明的圣学出现；如果我的学说是正确的，他们的批判反而为我做了宣传。好事啊，圣学可明啊！钱德洪直摇头，说先生的境界太高了，我们达不到。

王阳明到了这个境界，随心所欲不逾矩了。但当朝廷下旨让他去平广西之乱，他也没有办法，只好启程。

光不止在烛上

这一路去广西，经过江西，然后一路向南向西。这一路之上，因为王阳明身体不够好，乘轿而行。虽然赶路，也走了很长时间。听说王阳明要去广西，一路之上，前来拜师的、求学的可谓盛况空前，蔚为壮观。

走到富春江边，王阳明先去钓台瞻仰严子陵。严子陵是余姚四大圣贤，最爱做老师的，被范仲淹称为“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拜谒严子陵之后，王阳明一路向南。

到了江西，不得了了。江西百姓听说王阳明来了，纷纷沿途感谢、迎拜，还有很多人来向王阳明求学。当时王阳明身体不好，不能一一接见，就说等他从广西回来再见。还有不少弟子从贵州、从广西、从湖南远道而来。

其中有一个弟子叫徐樾。徐樾学心学还在入门，事上练，先练静坐。但是对于每件事，穷究其理，反倒迷惑。那天晚上，王阳明把他叫到自己在江上的座船之中，听他讲了他的求学经历，就发现徐樾的问题，是太执于事理了。王阳明就指着船中蜡烛上的光芒说，“这是光，对吧？”

徐樾点点头，这当然是光了。

然后阳明又指着船舱中空白的地方，“这也是光。”

当然了，徐樾也点点头，如果不是光的话，哪来那么亮呢？

然后，王阳明又指着舱外，江面上被烛火照映的地方说：“这也是光。”

哦，徐樾突然眉头紧蹙，有所顿悟。王阳明看他有所顿悟，笑说，“你明白了吧？光不止在烛上！”

光不止在蜡烛上。人生就是光明与黑暗的一场抉择和追求，但是光到底在哪儿呢？格局够大，眼光够大，你见到的光明才够多，才有真正的光明。王阳明讲心外无物，致良知是他的终极光明，其实是无所不包的。

后来王阳明到了南浦，现在也属于南昌一带。当时的盛况，到了什么地步？“明日至南浦，父老军民俱顶香林立，填途塞巷，至不能行。”万人空巷，把路全都堵住了，都要来见王阳明。“父老顶舆传递入都司。先生命父老军民就谒，东入西出，有不舍者，出且复入，自辰至未而散，始举有司常仪。”江西的老百姓对王阳明崇拜至极，人人争睹圣人之容，非要见一面。

进了都察院的衙门之后，老百姓都涌在门口看，人山人海的。王阳明也很有趣，既然老百姓喜欢看我，我就坐在门口，让每个人来看。

王阳明坐在大堂之上，人们鱼贯而过，点点头，打声招呼。大家就像看神仙一样。然后有的看得不过瘾的，排了队已经出去了，再排一次队，再要来看一遍。整整一天，老百姓才肯散去。你看，王阳明得人心到了什么地步，又到了怎样的境界！

去广西路上的盛况，说明了一个什么问题呢？说明虽然当时的官学不认可王阳明，甚至批判、打压他，但在社会上，对于社会中坚力量的知识分子阶层以及社会底层的平民而言，阳明心学已经成为他们心灵的寄托和希望所在。阳明心学最适合去改变一个社会的土壤，它直接开启了晚明的人性觉醒。

阳明心学最光辉的地方、最光明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呢？我想来想去，它应该是教会我们尊重自我、尊重生命、尊重人性的价值；教会我们不去做俗世的奴隶，不去做专制的奴隶，不去做人生境遇的奴隶，不去做坎坷命运的奴隶。阳明心学可以给我们一种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是人类文明史有史以来一以贯之的光明力量。

那么，这种光明力量落实在王阳明人生最后的岁月中，又会产生怎样的奇迹呢？他的广西之行，又会有一番怎样的收获呢？

第二十二章　战或不战屈人之兵

为什么要讲王阳明？只是因为他特别伟大吗？其实不然。关键是因为王阳明和他的心学可以让人发现内心的光明，找到内心的光明，然后破开生命的桎梏，奠定人生的格局，获得行动的智慧。

不战屈人兵

我们讲王阳明，讲他的心学。为什么要讲他呢？只是因为王阳明特别伟大吗？

我认为其实不然。关键是因为王阳明和他的心学可以让人发现内心的光明，找到内心的光明，然后破开生命的桎梏，奠定人生的格局，获得行动的智慧。这样，人生就进入了一个不断成长的良性循环，人生境界从此就会越来越高。

最高的人生境界，孔子说是“从心所欲不逾矩”，孟子说是“不动心”。王阳明到最后完全综合了孔孟之道，既可以从心所欲不逾矩，又可以内心不动如山。这种人生境界最后体现于他人生最后一件事功——平广西匪患，而且可以说表现得淋漓尽致。

王阳明一路向西向南，于嘉靖六年（1527年）十一月二十日到达广西梧州。

梧州在汉代叫苍梧州，属于交趾郡。汉武帝平南越国（南海国）之后，设南海七郡，其中就有这个交趾郡。为什么叫交趾啊？学术界也有争议，古人就有不同说法。《后汉书》里认为，说交趾这一带的人，“男女同浴于川”，就是在一条河里面洗澡，然后脚趾头踩着脚趾头，故而名交趾。到唐人就认为，这一带人的脚特别粗大，尤其脚趾头大。你让他站在那个地方的时候，他就左脚搓右脚，两个大拇脚趾头不停地搓，这样叫做交趾。

那么交趾独立成为安南王国之后，梧州的田州这个地方就成了南海的一个外毗，就是紧接安南国了。事实上明代初年，朱棣曾经派大军征伐交趾，重新把交趾纳入版图，设立交趾行省。但是后来派出的官员治理无方，交趾又发生叛乱，最后独立为安南国。到了宣宗的时候，基本上就默认它独立了。

那么，为什么非要王阳明来平广西匪患？广西匪患听上去动静很大，尤其是田州思恩的卢苏、王受起事，听上去雷声很大，但其实也不是那么严重。原来是因为桂萼揣了小心思。他知道王阳明打仗很厉害，当时安南国也在内乱，想借广西卢苏、王受起事这个契机，最好能够再度收复安南。他有这份扩张的野心。

王阳明后来也明白了他这个意思，但王阳明是什么态度呢？这一点后面再说。我们知道，广西原本是少数民族聚居的一个区域，尤其是瑶族。汉族的管理官员有些很贪婪，有些不得法，因而激起民变。当时流官就是汉族官员，土官就是当地的土司官员，在土官和流官交往共治的过程中，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叫做岑猛。岑猛是当地的一个土官，后来贿赂刘瑾被封为田州府的同知。岑猛在和当地流官交往的过程中，性子比较急躁，关系渐渐破裂。他手下有一批人马，就起兵造反。桂萼派自己的心腹姚镆征两广，包括两湖两广四省八万大军入广西，征岑猛。

岑猛的力量毕竟没法和整个明政府抗衡，大败。岑猛逃到他岳父那儿，岳父请他喝酒，渐渐把他手下都灌醉了，最后端上一杯毒酒说，你喝了这杯酒吧，咱们都相安无事，否则就要兵戎相见。就这样把岑猛给毒死了。

姚镆率八万大军，倾举国之力，平定了岑猛。之后，姚镆主张严刑峻法，大肆搜捕。结果不到两个月，本来广西境内局势已经平稳，姚镆实行的高压政策却激起岑猛原来的手下卢苏、王受在田州思恩起兵，拥兵自重以图自保。姚镆面对岑猛还有些办法，面对卢苏、王受，却一点办法没有。

据说卢苏、王受发展到七万人马，姚镆完全处于被动，广西局势严重失控。嘉靖皇帝和桂萼都比较着急，赶紧把王阳明请出来。王阳明这时候身体已经非常糟糕了，不仅有严重的肺病，而且还有严重的足疾。很多学者推测，王阳明后来丧命于肺癌，若真是那样，按时间推算这时应该已到肺癌中期了。

王阳明到广西上任，路上走了好几个月。但这几个月的时间，尤其到广西境内之后，先到梧州，后来又驻兵南宁府，王阳明已经把广西境内所有的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王阳明坐镇梧州、南宁之后，这时朝廷又征集两湖两广军队，总数将近十万人马，比姚镆当时还强大。因为桂萼的想法不仅要平卢、王，关键还要剑指安南，最好能一举荡平安南，把安南再收回来。

这时，王阳明召集四省的军事将领开军事会议，面对卢苏、王受，应该怎么办？湖广的那些军事将领都说，大军好不容易集结了，打！要不打的话，怎能显出武将们的业绩呢？武将那是要凭业绩进阶的。王阳明摇摇头对众人说，卢苏、王受其人非常质朴，纯是姚镆高压之下被逼无奈以寻自保，才在田州思恩反叛。我看，对这两个人应该以招抚为主。王阳明平过各地匪患，到底是打还是招抚，是杀还是宽宥，从来都是区别对待。

王阳明江西剿匪的时候，对谢志珊就一定要打，而且打完了还要杀掉。虽然他很佩服谢志珊的智慧与志向，最后还是杀掉了谢志珊。因为谢志珊是一个有志向的土匪，联合各部土匪，自封征南王。这样的土匪一定要剿灭他，否则势将成为朝廷之患。像池仲容，也杀掉了。为什么呢？池仲容素来凶狡，非常凶残，是江西最大的一股土匪，历时三十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朝廷屡招屡降屡反叛。通过近身观察，王阳明认定此人首鼠两端，非常滑头，是祸乱的根由所在，因此一定要杀。而对卢珂，卢珂一招就降了，一降王阳明就重用他。为什么呢？卢珂本来是个乡绅，在当时的乱局里为求自保，聚众造反。他的那些人里本身很多其实是求安定的。

卢苏、王受这样的人呢，本质非常质朴，他们心里本也希望有一个安定、幸福的生活。王阳明这叫知人善应。只有了解对象、把握对象，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正确的决定、恰当的反应。

王阳明认为，卢苏、王受应该可以招降。这一下，带兵将领就不太同意了，尤其是从广东来到这里的一批人。他们心想千里迢迢赶到这儿，结果王大人不打仗，要招抚，最后没自己什么事了。于是就背后使坏，放出风声说王阳明招抚卢苏、王受，其实是诈招，等卢苏、王受受降后肯定快刀斩乱麻，要了他们的命。然后，这个风声就放出去了。卢苏、王受那边得到风声，如惊弓之鸟。王阳明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个情况，他写了封信，劝降卢苏、王受。

我们知道，王阳明最大的本事，一是讲课，二是写信。卢苏、王受看了王阳明的招降信，条分缕析，虽然有传言说王阳明是诈招，但这封信里分析得头头是道，把他们为何被逼上梁山的原因分析得一清二楚。王阳明说，原因不在你们，而在政府，先把这个责任揽下来，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分析。然后再谈到降与不降的各种后果，尤其是不降的后果。

王阳明告诉他们，要知道我在这儿有十万大军，兵力了得。此前，王阳明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军事演习，把十万大军这个声势已经放出去了。卢苏、王受心里也很胆怯。再加上王阳明此前平宁王之乱、平江西匪患，积累下巨大的名声。整个那一时代的土匪，都怕王阳明，这个人太神了，没有他打不赢的仗。

此时此刻，卢苏、王的心里真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降还是不降呢？王受跟卢苏说，不能降。这个王大人素来多诈，大家都知道他太厉害了，太深不可测了。多诈，就是比所有狡猾的人还狡猾，搞不清楚他的水到底有多深。

在这一过程中，王阳明渐渐了解到真相，为了表示诚意，他把四省、包括湖广的部队都遣返回去了。尤其还有些正在来的路上的部队，就直接回去，不要来了，要以一片赤诚之心对待卢苏、王受。

卢苏、王受一看，王大人他把部队都遣散了，确实有诚意的样子。但是，他们还是不太放心，就派使者来与王阳明交流。说我们来归降也行，但是王大人你本事太厉害，我们实在有点害怕、放心不下，你要让我们归降，行！我们到南宁来投降，不过，南宁的城防、包括府衙，都要换成我卢苏、王受的人马。你整个南宁城换成我的人，我就来投降。王阳明怎么说？没问题，换！我，赤诚相待，就按你们的要求来办。于是把整个南宁的城防、包括衙门口站岗的，全换成了卢苏、王受的人。

1528年2月，卢苏、王受揣着满满的怀疑来到南宁。卢苏、王受开始还是十分犹豫，就算换了他们的人，他们也还是怕，王大人是不是还有什么厉害的后招？但是，卢苏后来说，满城都是我们的人了，怕什么？我们去看一看。如果发现不是我们的人，我们调头就走。到了南宁一看，城防果然全换成了卢苏、王受的人。进了城，只看南宁的大街洒扫干净，市民生活正常，市集交易非常兴盛，一片安宁、祥和的姿态。

卢苏、王受看不到剑拔弩张，渐渐就放心了。走到衙门口，衙门口站岗的果然都是自己的人，他们就彻底放心了。这时候，看见王阳明，中门大开，端坐大堂之上，就等卢苏、王受来了。卢苏、王受整个南宁城四面都转过了，知道绝对没问题，这时候彻底放下心来了。然后让手下把自己绑了，褪去上衣，裸出背脊，每人背脊上插一根荆条。这叫什么？这叫负荆请罪。然后进到衙门，拜见王阳明。

王阳明看到卢苏、王受负荆请罪，进来投降，这搁在一般人肯定很感动啊，定要好好安抚一下。猜王阳明怎么着？他端坐大堂之上，惊堂木一拍，啪的一声厉声说：“卢苏、王受，你二人知罪否？”可把卢苏、王受吓一大跳。王阳明接着说，你二人虽赤诚来降，但是你们聚众造反，功就是功，罪就是罪。我作为此次征剿大臣，你们的罪不可略过。你二人要领罪，每人各打一百军棍。

卢苏、王受立刻傻眼了，这是怎么回事？这次会见不是一派祥和的气氛吗？怎么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

就在二人惊疑之际，王阳明解释说，“其罪之罚不能免”，惩罚的形式必须要有，但你们可以穿上最重的盔甲。王阳明又给他们看了军棍，要执行处罚的军棍是空心的，卢苏、王受这才明白过来，踏踏实实、心甘情愿地各领一百军棍。

打完之后，王阳明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把卢苏、王受搀扶起来，说我知道你们二人义薄云天，本是质朴之人，被逼上梁山。本大人也是无奈，但正因我知道你们的赤诚，才有这样一个功过相抵的处罚。卢苏、王受这时候对王阳明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卢苏、王受甘心受降，但他们手下还有七万人马呢。二人说这七万人马一定听大人指挥，王大人您说怎么样就怎么样。王阳明说，这七万人马我亲自去安抚，去犒师。

王阳明孤身前往卢苏、王受大营，向七万受降将士演说。王阳明一讲，把众人全都讲感动了。王阳明说，政府以后再不对他们欺压，会创造各种条件，让他们幸福、安宁地生活。然后七万人大多遣散、回乡。大家佩服王阳明嘛，都心甘情愿地遣散。卢苏、王受身边大概只留下几千人，一场风暴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来之不易的和平

当然，这还只是第一步。王阳明认为更重要的，还是后续的手段。

收服卢苏、王受之后，王阳明认为教化才是让民心安定、老百姓获得幸福一个非常重要的手段。因此，他立刻兴学校、办教育，还给予特别政策引进人才。各地的秀才、童生，都欢迎到广西来，为他们提供优惠政策。许多在其他地方不怎么受待见的人才，这时候都到了广西。这些人一来，逐步改变了当地的生活面貌，包括思想面貌。尤其很多汉人和少数民族杂居在一起，风俗习惯上互相交融，这样的潜移默化的影响才是根本之道。

除了大兴教育之外，还有行乡约。王阳明引入中原内地儒家基层社会的一些治理经验，制定乡约，让乡村自治。广西当地文化落后一些，缺少那些德高望重能服众的人，王阳明就在培养乡约自制的过程中，引进在江西剿匪用的十家牌法。就这样整个广西的局势迅速安稳了下来。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王阳明为了安抚人心，有时候也采取了一些极端，甚至作秀的办法。当年田州城外的大河旁有一块大石头，被当地人称为玄龟石。玄龟，就是乌龟，北方玄武嘛。据说这个玄龟石很灵，每次只要当地有战乱发生，它就从河边逃到离河很远的陆地上。战乱结束，玄龟石又爬回到河边。后人猜测，这很可能是河水汛期造成的变化，但是当时的人都认为神异的不得了，灵验的不得了。岑猛造反的时候，玄龟石就爬到了陆地上，离河很远。岑猛之乱被姚镆平掉之后，玄龟石就爬回到河边。卢苏、王受反叛之后，玄龟石又爬到很远，还没有爬回河边。整个田州的老百姓人心惶惶，久久未能安定。

对人、对事，王阳明不仅有道的层面的智慧，也有术的层面的手段。知道这个情况后，王阳明决定第二天举行祭祀，要说服玄龟石。这一下老百姓都很激动，第二天一大早都围到河边来看。果然，玄龟石一夜之后就爬回河边了。这天夜里玄龟石是怎么回到河边的，我们完全可以想像得出，一定是王阳明巧妙地采用了某些办法。

第二天红日初升之时，祭过天地之后，王阳明就站在玄龟石上，开始表演了。王阳明很会演啊，这时候就仿佛在与玄龟石交流。田州的百姓激动万分，王大人也是神灵啊，可以和神灵交流。交流了一段时间，王阳明突然一步跨在玄龟石上，指着玄龟石大声呵斥说，你要不老实，我今天就收了你。最后王阳明刻下碑铭，把“田石平，田州宁，千万世，巩皇明”十二个大字刻在玄龟石上。从此，玄龟石老老实实地趴在河边，再不敢往陆地上爬了。当地文化比较落后，王阳明这么一干，整个田州思恩对他奉若神明，人心也都安定下来了。

最后，王阳明拖着病躯，不费一兵一卒，不费吹灰之力，翻云覆雨间就把广西的局势稳定下来了。不过，看上去虽然轻而易举，但毕竟劳心劳力，这个时候王阳明的身体已经真的不行了。1528年8月的时候，王阳明把平卢苏、王受的情况上疏给了朝廷，可桂萼就一直压着。一直过了八个月之后，朝廷才有封赏。赏了什么呢？赏了五十两白银。王阳明反复上疏，说明因为身体原因想回余姚老家，朝廷根本就不管。桂萼还希望他继续在广西领兵，能够剑指安南。

意外之战

王阳明给朝廷上疏，认为应该以招抚为主，而不以征剿为主。为什么呢？其中原因，王阳明认为是制度设计的问题：“且思恩自设流官，十八九年之间，反者数起，征剿日无休息。浚良民之膏血，此流官之无益，亦断可识矣。”就是说，造成当今局面的关键原因不是当地老百姓的问题，而是政府的问题。

我们知道，为加强中央集权，在明清历史上有一个很重要的措施叫“改土归流”。就是取消当地土官，都改成流官，流官就是汉族官员，中央政府派来的。但是，与当地格格不入，造成非常大的矛盾。王阳明认为，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应该以安抚为主，让老百姓的民心有归宿，这才是最根本的，而不是表面上把他们镇压住。民心就像水里的葫芦，好像按下去了，一松手又弹起来了。弹压得越厉害，反弹得也越厉害。

因此，王阳明后来就坚决使用招抚的措施，尤其对于桂萼想让他剑指安南的想法，王阳明认为：“思、田之事已坏，欲以无事处之，要已不能。只求减省一分，则地方亦可减省一分之劳扰耳。此议深知大拂喜事者之心，然欲杀数千无罪之人，以求成一将之功，仁者之所不忍也。”就是说，我之所以采用这样的政策，稳定地方，我知道肯定违背了好事者之心，主政者中有桂萼这样的好事者，好大喜功者，唯恐天下不乱，想通过广西战争的机会，剑指安南，把安南收复回来。但王阳明说，这样要杀无数的无罪之人，最后成一将之功。这违背我的良知啊。

致良知是心学的关键。“仁者之所不忍也”，万物一体之仁，是阳明心学的一个核心归宿。儒家学说的核心就是仁，仁者爱人。对于大凶大恶之辈，王阳明从来没有假仁慈，该杀就杀，但是对于无罪之人，尤其无罪之黎民百姓，王阳明却始终怀着仁爱之心。战乱一起，百姓流离失所，不知多少人要丢失无辜的生命。因此，王阳明宁拂当政者、喜事者之心，也不会杀数千无罪之人以求成一将之功。他不干。

王阳明不是没有这个本事，他肯定有，桂萼也是看中他这个本事。但王阳明不会为战而战。他在广西剿匪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打仗、轻轻易易地就摆平了卢苏、王受。

然而，就在大家都以为不会再打仗的时候，王阳明突然又要打了。这是战或不战，都要屈人之兵啊。打什么？为啥打？怎么打？打谁呢？

原来，王阳明在安定广西的过程中逐渐了解到一个情况，解决了卢苏、王受的反叛之后，当地老百姓心中还有一个更大的忧患，就是来自八寨、断藤峡的匪患。王阳明开始彻底调查，慢慢搞清楚了。所有的亡命之徒都聚集在八寨这个地方。广西的红水河南岸，有八个土匪窝子，几十年来，所有的土匪都往这儿跑。当地人称八寨之匪患为“一百六十年不能诛之巨贼”。此外，还有一个特别有名的土匪窝子就是“断藤峡”。断藤峡在黔江下游，浔江最险要的一段口子上，原来叫大藤峡。因地势险要，底下水流湍急，两岸之间唯有一根天生的粗藤贯通两岸，以此渡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地匪患便渐渐聚集到大藤峡，愈演愈烈，成为两广的心腹大患。

到了成化、天顺年间，名将韩雍集结二十万大军入广西，好不容易平定了大藤峡。此次大藤峡之战，对明代历史产生深远的影响。为什么呢？俘虏的人员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当地土司的女儿，姓纪，入宫后被宪宗所幸，后来生下了孝宗朱祐樘。另外是一个男子，就是后来宦官乱政的大太监汪直。

韩雍破了大藤峡之后，命人把这根横跨江上的天生巨藤砍断了，大藤峡变为断藤峡了。韩雍走后，这根藤又被土匪接上。断藤峡、八寨就成了两广匪患聚集之地。除了韩雍那一次打胜了，每次官军来剿，都根本剿不了。剿而复燃，导致这里成为匪患的中心跟老窝。历代两广政府、官军一点办法没有，这才是广西匪患的一个真正核心所在。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王阳明认定断藤峡和八寨之匪是两广的毒瘤，一定要清除。王阳明的手下，包括他的学生都劝他，朝廷让先生是平田州思恩之乱的，没有旨意让您去平断藤峡和八寨之敌。现在卢苏、王受已经平定，身体这么不好，何苦去惹事呢？王阳明摇摇头说，我来广西一者为圣之所命，二者为我内心的良知所命。

我们讲阳明心学归于致良知，人生境界已经高山仰止，他看到了老百姓所受的这份罪，焉能视而不见、置若罔闻呢？如不解决这个匪患，他对不起内心的良知。这时候，王阳明已经遣散了大军，但是湖南有一支原本要剿卢苏、王受的部队来得比较晚，这时候才到。再加上广西当地的官军，以及卢苏、王受剩下的几千人，总共有一万六千余人。而断藤峡和八寨的土匪总数却有好几万。要打，手下都没信心啊！

但王阳明坚决要打。本来大家让他打卢苏、王受，他不打；跟他没关系的八寨、断藤峡之敌、之匪，他坚决要打。

八寨、断藤峡的土匪听说王阳明来，也比较担心。王阳明剿匪是出了名的厉害。土匪最不怕的就是官军，知道官军没本事。但是每一处的土匪碰到王阳明临时集结起来的队伍，都是必败无疑。作为一个儒将，王阳明打仗的神奇就在这个地方。他不像戚继光后来自己训练了一支戚家军，那是百战百胜，百战之师。他每次临时组织起来一支部队，却能百战百胜。无往不克，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因此，八寨、断藤峡的土匪也很怕王阳明。土匪们看到王阳明遣散了军队，稍稍放心了；后来听说王阳明又要开打，又开始紧张了。

王阳明在南宁誓师，八寨、断藤峡之匪非常紧张。王阳明又放出风声，五日之后要进兵八寨、断藤峡，大家更是吓坏了。结果过了五天，又没什么事，再一看王阳明又给部队放假了。虚虚实实，扑朔迷离。八寨、断藤峡这帮土匪不再迷信王阳明，叫嚣说一百六十年来，我们再没败过。除非韩雍复世，否则无人可以剿平我们。

就在土匪们彻底放心之时，王阳明分了两路，手下弟子王大用，后来出任广东布政使，也就是广东省省长，再加上林富，广西布政使，也就是广西省省长，各带八千人，先主攻八寨，再辅攻断藤峡。尤其是攻八寨的时候，前锋主力核心人马用的是谁呢？卢苏、王受和他手下的六千多人。卢苏、王受知道要报答王大人之恩，剿平八寨就是献上投名状了。加之卢苏、王受自己做过土匪，对八寨的情况最为熟悉。因此王阳明就用卢苏、王受作前锋，八寨之敌一溃千里，四下逃散。

断藤峡那边，王阳明采用火攻，又趁八寨之敌一灭，让官军大喊八寨已败，断藤峡之敌无心恋战，纷纷溃退。一日之间，连克八寨、断藤峡，建不世之功，简直就是奇迹。决战只用了一天，后又入深山清剿土匪残余整整一个月，彻底荡平八寨和断藤峡之敌。

当时的内阁大学士霍涛，后来给嘉靖皇帝上疏说，我就是两广人士啊，我对八寨、断藤峡的匪患了解得最清楚，几十年来，没有人可以拿他怎么办。

唯独王阳明这一去，不得了啊，而且朝廷没有派他这个任务，他是主动为民请命，一日之间连克八寨、断藤峡，这叫什么？用的成本最低，得到的成效最大，简直是不世之奇功啊。霍涛，包括王阳明的弟子方献夫、黄绾等，都认为老师建了奇功。可是中央政府怎么反应？内阁置若罔闻，对王阳明的这个破八寨、断藤峡根本不予认可，甚至嘉靖皇帝还认为，这消息恐怕有误！我没让他干这事，他怎么突然就把这事给干了？

桂萼立刻就来火，王阳明不肯按他的设想进军安南，却把八寨和断藤峡给破了。桂萼反过来指责王阳明抗圣旨，叫做自作主张。上级没让干你这事，你反而干了这个事，我不追究你的过错就不得了了，还给你论功？把霍涛这些人给气的，这就叫体制内的无奈啊。在昏庸的君主专政之下，是非颠倒，黑白颠倒，简直让人心寒。

王阳明在破了八寨和断藤峡之后，身体情况每况愈下，实在是不行了，便反复要求辞职回老家。王阳明这时候写给学生的信，让人看了非常感动。他说我这时候就想回去和学生们在一起，一起讲讲学、论论道；和亲人们在一起，看看自己刚刚一岁多的儿子。1524年，王阳明的发妻诸氏病故。诸氏死了之后，他纳了个妾。诸氏一直没有生育，小妾后来生了个孩子，叫王正聪，后改名王正义。孩子这时候还小，王阳明非常想回家，看看亲人，看看学生。

1528年7月，农历十月初十，王阳明写了一篇感人泪下的奏疏。奏疏中说，我身体真的是不行了，我要回家了，我自己估计距离大去之际不远矣。

结果嘉靖皇帝根本就没看到这篇上疏，这篇上疏被桂萼在内阁留中不发。看完之后，桂萼说王阳明想回家，没门儿，让你做的事你还没做。明明王阳明这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桂萼就死拖着不放。

其实即使让嘉靖看到也没有用。嘉靖刚刚登基和杨廷和对着干的时候，特别希望王阳明能到朝廷里来帮他一把，再加上王阳明影响大，学生弟子满朝，可以利用他的力量。等到杨廷和等人都被他整下去之后，嘉靖为了维护专制统治，又高举朱熹的理学大旗，甚至自封为理学大师，就把王阳明当做异端学说。再加上嘉靖天生易猜忌，他那个堂兄弟武宗虽然好动、荒诞，玩得比较过分，但还是一个比较豁达的人；而嘉靖内心非常扭曲，非常猜忌，嫉贤妒能，对真正有才之士拼命打压。

在这种种打压下，王阳明虽轻易解决了广西那么难解决的问题，却无法解决自身最迫切、最基本的一个要求：

回家！

王阳明估计自己弥留人世的时间不久了，肺病越来越重，经常咳出血来；足疾也越来越重，导致走路困难；后来又染上水泻，就是痢疾、拉肚子，人越来越消瘦。

王阳明想走，但是朝廷就是不让他走。在这两难之境下，内心已然从心所欲、不动如山的王阳明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第二十三章　此心光明

王阳明端坐在那儿，对学生周积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吾去矣！”周积这时候知道，王阳明是回光返照，眼泪立刻哗的一下流下来。周积问老师，有何遗言？王阳明听了，只是展颜一笑，淡淡地只说了一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倾听内心的声音

王阳明广西平叛剿匪，真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可是人生最大的为难，其实就像他自己讲的，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但是破体制之贼却是难上加难。

王阳明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完成了广西的布局，也完成了他的使命。所谓落叶归根，他知道自己离大限之日不远矣，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便反复向朝廷上表。可是桂萼这些人，甚至当年他非常认可的杨一清这些人都处处刁难他，嘉靖皇帝就更不用说了。

专制皇权的这种嫉贤妒能的本质对王阳明的打压，已经到了世人都觉得不近情理的地步。

王阳明想走，但是内阁和朝廷的态度就是你必须得留，你不能走。王阳明在广西平了卢苏、王受，朝廷只是发过五十两银子的奖励，而对他剿灭八寨、断藤峡“一百六十年来所不能诛之巨贼”的大功业，根本丝毫不予认定，甚至还有各种怀疑、批判之声。

那么这个时候，王阳明到底是听从朝廷的指令，还是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呢？这对他来讲，也是人生最后一个“致良知”的考验。

阳明心学“致良知”最伟大的意义就在于，让人们摆脱外在的桎梏，听从自己内心光明的声音。

平宁王之乱之后，王阳明面临张忠、许泰的刁难，突然收到奶奶的讣告，再加上父亲王华又在病中，因此他几次请假要回老家。当时武宗身边也是一帮奸佞小人百般阻挠，王阳明那时候不便弃职回家。

现在，王阳明又一次面临相似的困局。但这一次他不像上次那样忍了下来，他一边给朝廷上疏，一边收拾行囊，踏上归乡的行程。回乡的过程中，一是因为身体原因，二来他也在等朝廷的回音，因此走得是比较慢的。

途中来到一个地方，山上建有伏波将军庙。王阳明一听，虽然有足疾，走路困难，但还是非常艰难地去拜谒了伏波将军庙。王阳明十五岁时离家游历，一个月方归来，被父亲王华臭骂一顿。就在被王华臭骂一顿的当天晚上，王阳明自己记载说，他没有半分沮丧，晚上还做了一个英雄梦。梦到自己很多年后，来到两广拜谒伏波将军庙。梦里还得了一首绝句，叫“卷甲归来马伏波，早年兵法鬓毛皤”。

四十年后，真的来到伏波将军庙，王阳明真是感慨万千啊。人生之中一定有某些冥冥中的力量在起作用，但是只有努力了才能让这些冥冥中的力量把人生引向光明的未来。

王阳明写下两首《谒伏波庙》。其中一首诗写道：

四十年前梦里诗，此行天定岂人为？

徂征敢倚风云阵，所过如同时雨师。

尚喜远人知向望，却惭无术救疮痍。

从来胜算归廊庙，耻说兵戈定四夷。

在这首诗里，我们可以看到他一心为天下的雄心壮志，也可以看到他不满当政者的愤慨之情。我相信因为他理性的思考，王阳明晚年对这种专制的体制，内心中已经产生了一种深刻的认识。因此这时候他认为，听从自己的心，听从内心光明的指引才是最重要的。

漫漫归途

王阳明一路前行，来到广东的增城。他突然想起好友湛若水就是广东增城人。他虽然此时行动不便，居然到湛若水生活的地方去游历了一番。他认为，人世落落寡合，难得有湛若水这样的人生知己。从王阳明此时的这种举动，可以看出他内心温情脉脉的一面。

在增城，王阳明又拜谒了他的六世祖王纲的墓。六世祖王纲也是随明军南征的时候死在这个地方。王纲的儿子背着自己父亲的尸骨回去，结果朝廷对他们的功绩却不闻不问。

后来王纲的儿子，也就是王阳明的五世祖就交代下来，王家人将来都不要去做官。但是王阳明，包括他的父亲王华，有一颗兼济之心，最后还是走上了仕途。当然，他们走上官场和那些尸位素餐的官痞、官僚不同，他们心怀的是兼济天下之梦和“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远大理想。

王阳明到了广东，这时他的学生王大用已经任广东布政使，广东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王大用陪他一路向北，到了梅岭、梅关的时候，王阳明对王大用说了一番话，说：“汝知孔明托姜维之后事乎？”这就是给自己学生交代后事了。王大用听着，眼泪就下来了，说老师不要这样想，您回去好好将养，肯定没问题的。

过了梅关，王阳明的门人南安府推官周积与赣州兵备道张思聪赶来见先生。这时候，王阳明的身体已经是越来越虚弱了，一说话就是连咳不断。但是见到学生之后，却突然又来了精神。王阳明还问周积与张思聪：“近来进学何如？”就是你们治学怎么样啊？

周积一看王阳明身体这个样子，很伤感，但是先生问学，就还是把自己为政过程中如何知行合一细细做了汇报。汇报完之后，周积和张思聪又问老师身体是不是好一些？王阳明回答说：“病势危亟，所未死者，元气耳。”说我不行了，之所以还没有死，是一口元气在撑着。我多想回到故土，和亲人，和我的学生们在一起啊！

王阳明如果能够活着回去，哪怕在和同学们讲学的过程中，讲到一半溘然长逝，他的内心一定也是满足的。他撑着一口气，是想怎么样？要回到故土，回到他的学生们中间去。

可是，王阳明真的不行了。王大用已经派人准备了上好的棺木，然后交代张思聪，要用锡纸精致地贴好。

此时的王阳明一片回归之心，可是时间却等不及他了。

进了江西，过了南安，到赣江之上……嘉靖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船到了青龙铺，王阳明晚上连续咳血不止。

二十九日，早晨天蒙蒙亮，红日初升，江上霞光一片。

船还未启行，王阳明突然整理衣服端坐，精神仿佛又好了很多，把周积叫入船舱。周积一看先生精神好像好了很多，很高兴。哪知道老师端坐在那儿，对周积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吾去矣！”我要走了。周积这时候知道，王阳明是回光返照，眼泪立刻哗的一下流下来。但这个时候还要保持一份冷静啊！周积就问老师，有何遗言？有什么要交代的事？对绍兴稽山书院的学生，对余姚龙泉寺中天阁的学生，对家里只有一岁多的孩子，有什么要交代的事情？

换了普通人的话，这个时候应该千思百念种种席卷而来。可是王阳明听了只是展颜一笑，淡淡地只说了一句话——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我这颗心是光明的，那就够了。

这一时刻是嘉靖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辰时，也就是公元1529年1月9日早晨八九点钟。正是朝阳初上之时，在霞光万道的江面上，一生坎坷而创下无数伟大功绩的王阳明只留下一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随后，含笑而逝。

王阳明死后，两岸百姓痛哭相送，然后按照他的遗言，把他葬在浙江绍兴兰亭镇洪溪仙霞山的南麓。现在绍兴兰亭镇还有王阳明的墓冢。

一代伟人在立下不世功业、创立烛照千秋的光明思想后，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天下知识分子都为之悲哀。可是当政者呢？其实，王阳明最后之所以能达到他思想的顶峰，能够将心学归于“致良知”，能够提出“天泉证道”四句教，能够在人生最后时刻以一句“此心光明”笼罩千秋万代，就是因为环境的恶劣、命运的不公、整个朝廷对他不公平的待遇。

嘉靖七年，王阳明死在回乡路上。王阳明要辞职回乡是递了上疏的，可是被桂萼留中，根本就没给嘉靖看。现在王阳明不辞而别，本来桂萼要逮住这个机会治王阳明的罪。知道王阳明在半途命丧归途之后，按一般人的人心也就算了，可桂萼算是真小人，反倒要清算王阳明。后来他一手操持，当然也是得了嘉靖的同意，列出王阳明三大罪状：

第一叫违旨不遵，擅离职守。

第二是事不师古，标新立异。

第三是异端邪说，非议朱子。

还说什么朱子晚年定论，连朱圣人他都敢枉自非议。当然这也是最最根本的一个原因。为什么连杨一清、杨廷和等治世能臣也纷纷排挤、打压王阳明？除了个人的一些恩怨，最最根本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们都是为了专制统治，标举程朱理学，阳明心学在他们眼中当然就是异端邪说。真正的智慧，统治者认为只能由他们来掌握，百姓不能掌握，尤其是这种专制王权的体制之下。王阳明赋予平民百姓，赋予人人心中光明智慧，这在统治者看来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因此处处打压他。

因为桂萼的提议，嘉靖八年二月，朝廷下旨，褫夺王阳明新建伯的爵位，下令天下禁王学，也就是禁止心学，禁止传播心学。

但是正义自在民心，阳明心学的影响这时已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明代大史学家谈迁在《国榷》里就说，桂萼这些人因“守仁之功不能疵，而疵其学”，王阳明的功业摆在那儿，没办法诬蔑；就攻击他的学说是异端学说。但是心学大势已成，王阳明毕生最爱是讲学，他最伟大的其实不是他的军功、他的功业，而是他的布道，是对人心、对人性的那种推举与张扬。因此心学之势已成，不论是知识分子群体还是社会平民百姓中，阳明心学已经形成一股思想的洪流。

在知识分子群体中，明代书院之盛，堪称千古之最。明代前后大约有两千多所书院建立，而且主要建于正德到万历年间。这一段时间最最有名的有稽山书院、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还有后来的东林书院。

稽山书院不用说，那就是王阳明建的。王阳明在稽山书院讲学期间，南大吉继薛侃刊刻的《传习录》后，又续刊《传习录》，影响天下。稽山书院后来成为明代很多学术大师最早的修行之地。

白鹿洞书院，王阳明在江西的时候便曾经曾到这里讲学，影响很大。

王阳明的学生季本，就是徐渭的老师，则在岳麓书院弘扬阳明心学。

东林书院后来为防止王学走上极端，走向反面，名义上打的旗号是朱子之学，本质上还是王学之旨归。其本质上是矫王学之弊，以回归王学主流。

因此，在知识分子群体里，王阳明的思想已经成为浩浩汤汤的思想洪流。王阳明之后，即便如张居正和何心隐是对手，分别信奉王学一支，其实也都是心学的忠实信徒。再到后来的徐文长、戏剧大师汤显祖、三袁之一的袁宏道、大思想家李贽、大科学家徐光启，阳明心学得到了一大批杰出人物的推崇。再往后，清初的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近代的曾国藩、左宗棠，民国孙中山、宋教仁、章太炎，都是王阳明的忠实信徒。他的思想虽受所谓正统官学的排挤与打压，一旦播撒开来，依然成为一个烛照千秋的光辉之炬，它的光明已然不可抵挡。

阳明心学的思想是非常亲民的，因为心学也关照日常生活，心学也是生活日用之学，深受老百姓喜爱，尤其是市民阶层的喜爱。明代大史学家王世贞在万历年间就说：“今天下之好守仁者，十之七八。”天下人百分之七八十都喜欢阳明之学，可见深入人心到了什么地步。

万历朝之前，隆庆朝的穆宗就亲书给王阳明拨乱反正，称之为“两肩正气，一代伟人”，并将新建伯的伯爵再升一级，升到新建侯，追谥号文成公。因此，王阳明又被称作王文成公。到了万历年间，配祀孔庙，成为儒家之圣。

历史的回响

这种历史的转换说明了什么？说明大势所归。而阳明心学，就在晚明这个时期，不仅对中国的思想界，甚至对整个东亚，尤其是日本和朝鲜，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1513年，王阳明和弟子徐爱在宁波遇到了日本高僧，时年已经八十七岁的了庵桂悟。阳明师徒与其彻夜长谈。了庵桂悟对阳明心学崇拜之至，成为把阳明心学引入日本的第一人。后经过中江藤树，一个弘扬阳明心学的里程碑式的人物的贡献，使得阳明心学在日本大放异彩。日本明治维新实得益于阳明心学，已是史学界的共识。

同样，当时朝鲜有一个人叫郑齐斗，也是传播阳明心学的关键人物。朝鲜当时也是奉大明为宗主国，以朱熹理学为正统学说，视阳明心学为异端邪说。但是阳明心学一旦落地之后，立刻生根发芽，生生不息。现在去韩国，你会发现阳明心学的影响有多大。

到这个时候，我们可以回到最初的那个根本问题了。在第一章里，我们提出两个问题：一个是心学之问，圣人之问。一个是民族之问，族群之问。我经常说，我们讲历史，不是为了茶余饭后以作谈资，虽然我们讲了很多有趣的故事，但是，我们讲历史不能停留在对那些传奇故事的猎奇上。

那么，历史研究真正的价值和作用又是什么呢？历史研究的价值和作用就是“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唐太宗李世民说：“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这三句话里原来最重要的是以人为鉴，因为那个时候魏徵刚刚去世。可是最后形成一个成语凝固下来，揭示真正规律的却是“以史为鉴”，说明以史为鉴的规律，价值最大。

我们讲阳明心学，讲阳明先生，不只是因为他伟大。在个人的层面上，他可以让每个人找到内心的光明，打破生命的桎梏，奠定人生的格局，获得行动的智慧。或者换一个角度来说，他可以帮助每个人找到自己的心。在族群层面上，他可以让我们反思历史，追慕先贤，获得中华民族超越时空不断进取的巨大力量。

我经常跟学生讲，信息太多可能会挤压一个人精神的空间。当自己精神的空间越来越萎缩，自己的内心、自己的灵魂就沉沦了、迷失了，就找不到了。

不仅在我们被各种信息轰炸、环绕的今天如此，在历史的发展中，每一个时代都会有这样的情况。当整个时代陷入声色犬马之中，对物质生活的追求超越精神生活的时候，一个时代都会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当然，专制王权为了统治的需要，常常会用腐朽的思想来蒙蔽人心。因此，阳明心学必须脱颖而出，它的一个最大的现实功用，或者说是启蒙作用，就是解放我们的内心。阳明心学在当下中华这片大地上最大的意义，就是让我们正视人性中光辉的一面，主动克制人性中阴暗的一面。

我们知道，传统文化有精华，也有糟粕。糟粕的一面首先是各种阴谋论盛行。甚至有人自鸣得意地说什么“商场如战场”，“情场也如战场”，其本质无非是算计别人；丢失了自己的同时越发的擅长算计别人。即使不算计别人，也怕被别人算计，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一切都是从功利出发，一切都是利益计算，这就导致自己的内心，光明永远无法战胜黑暗。

阳明心学的现实作用就是帮助我们找到光明的内心。“致良知”不是简单的良心与道德自律，如果只是如此就不需要王阳明“自百死千难中来”。寻常得到的那种良知，并非真正的良知。良知要从生活的困境中、艰难中悟得。

良知是什么？良知就是人类文明积淀下来的，沉淀下来的那种智慧、道德与灵性的自觉。致良知就是听从内心光明的指引，找到自己光明的那颗心。有了光明的那颗心，就可以开始一段塑造人生的旅程。

第一，通过心外无物，心即理，塑造人生的气象。王阳明有句名言：“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要成就事业，必先奠定人生的格局、人生的气象。格局始于立志，首先要立志，有大志向。有大光明的追求，人生的格局就不一样，气象就不一样，这靠的是对心外无物、心即理的深刻认识。

第二，通过知行合一，塑造人生的智慧。王阳明在《传习录》中说：“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知行合归一处，这个一，其实就是致良知的良知了。“知行合一”没有终点，它是一个不断螺旋式上升的良性循环，一个永远成长的过程。不是心中有良知，心中就没困惑；不是你获得了一定的成就，到达了一定的地位，就可以高枕无忧。人生的终极追求、人类的光明的终极追求，就是我们常说的那个理想，在最远的远方指引着所有人光明的追求。它需要“路漫漫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索”的精神，永远不停止求索之路，这才是伟大的人生智慧，才是伟大的知行合一。

第三，通过致良知，构建人生的境界。有了人生气象，有了人生格局，有了人生智慧，第三步就要构建人生的大境界了。人生的大境界其实就是心学的最终归宿——致良知。因此王阳明说：“若是知行本体，即是良知良能。”这种境界，当然最恰当的，以他最后的人生遗言来形容最为贴切，那就是——“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为什么要学阳明心学？

因为我们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生命，立在这天地之间，不能辜负自己的人生，不能辜负这段人生的岁月。虽然岁月匆匆忙忙，转瞬即逝，但是人生当有人生的意义，生命当有生命的价值。用心学的智慧去指导、去引领、去塑造我们的人生，人生的价值和意义自然就会呈现出来。

在族群层面，阳明心学在东亚的传播中确实为某些族群带来了光明的指导，带来了现实的价值和意义。但是这也让我作为一个华夏知识分子感到有些落寞和伤感。阳明心学诞生在我们这片土壤，我们这片神奇的土地之上，可是却在别的国度开花结果，结出更灿烂的果实。那我们是不是应该痛定思痛，作出反思呢？

中华文明延续数千年，有精华、也有糟粕传承下来，尤其是数百年来，尤其是近代以来，灾难深重。今天，我们终于在历史的这个节点上，自觉地进行着民族复兴的伟大事业，是不是应该理性地思考，到底哪些思想、文化是精华，哪些又是糟粕？哪些糟粕我们没有去除，哪些精华我们还没有把它用好，甚至擦身而过？阳明心学的伟大已经毫无疑问地被证明，它不仅对我们这个族群，甚至是对全人类的文明都有巨大的指导意义、建设意义。而它本来就诞生于中华，诞生于华夏文明，我们又有什么样的理由不去弘扬它，不去深入挖掘它，不去发展它，以作为我们这个文明伟大复兴的坚实的文化基石和思想基石呢？

这也就是我们在这个历史阶段，这个历史当口，去重新解读王阳明，去重温他的阳明心学的现实意义和历史价值所在。

换一个角度来看，两个问题其实也就是一个问题。心学能指导每个人的人生，那也就能指导每个族群的发展。因为每一个人都对了，一个国家就对了。每一个人都能奋起，都能阳光地成长，一个民族就终将奋起，阳光地成长。

我相信，“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的王阳明，他的伟大的灵魂和人生智慧，将永远诗意地栖居在我们这片神州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