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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诞生于午夜/（英）珍·坎贝尔（Jen Campbell）著；王晨颖译.——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9.1

（大鱼文库）

书名原文：The Beginning of the World in the Middle of the Night　　ISBN 978-7-5404-8876-5

Ⅰ.①世…Ⅱ.①珍…②王…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71506号

The Beginning of the World in the Middle of the Night by Jen Campbell

First published in Great Britain in 2017 by Two Roads

An imprint of John Murray Press

An Hachette UK company

Copyright ©Jen Campbell 2017

Translation copyright ©Hunan Literature and Art Publishing House Co.，Ltd.2019

著作权合同图字：18-2018-069

世界诞生于午夜

SHIJIE DANSHENG YU WUYE

著　　者：〔英〕珍·坎贝尔

译　　者：王晨颖

出版人：曾赛丰

责任编辑：吴　健

装帧设计：韩　捷

内文排版：钟灿霞　谭　细　圣湘宁

出版发行：湖南文艺出版社（长沙市雨花区东二环一段508号邮编：410014）

印　　刷：湖南省众鑫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880mm×1230mm 1/32

印　　张：7.5

字　　数：119千字

版　　次：2019年1月第1版

印　　次：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04-8876-5

定　　价：39.80元

（若有印装质量问题，请直接与本社出版科联系：0731-85983029）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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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

雅各布

梅饼红。僵尸绿。蜜蜂黄。怪物紫。

黑暗中

马格丽特、马利亚和世界末日

极乐死亡

世界诞生于午夜

鹅卵石

莉比姨妈的棺材旅馆

海中魔鬼

人肉卫星

明亮的白色之心

作者的话

致谢

各界好评

不错，你我皆为怪物，与全世界断绝了来往；

可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加依赖彼此。

——玛丽·雪莱，《弗兰肯斯坦》

动物

这年头，你只需点击一下按钮，就能找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网上买到了她的心脏。

它是和我的生活用品一起在早上被运来的，装在一个纸盒里，四周有红色渗出。他们沿着盒子边系了一个松松垮垮的蝴蝶结，还附了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客户满意度的承诺，以及为期三十天的质量保证。

“我们的心脏自生长的那一刻起就接受了古典音乐的熏陶。

为爱而生，永久相伴。”

它是深红色的。

我把心脏取出来时，它像章鱼一样在我手掌中摊开。我挠了挠它的一个膜瓣，它吓坏了，瘫软在厨房的案台上。我又把它捡起来。我听别人讲过钓鱼和收网，讲到喘着气的鱼在他们紧握的拳头中挣扎，然后被扔进篝火中。

大概就是这样。

这颗心在颤动。

赤手空拳将爱捧住的感觉是独一无二的。

一张浸透了血的纸片贴在盒底，我读了读上面的字：

这颗心脏来自一只天鹅。

很好。他们说鸟类很容易驯服。

“乖呀，乖，小家伙，”我说，“一切都会好的。”

我伸出一根手指轻抚它，还用口哨吹了一段鸟鸣声。

能看出它平静下来了。

重要的事情要先说。你要像对待宠物一样对待心脏，我母亲对这类事情比较在行。你先用满满的爱浇灌那颗心，然后收手。这一收很重要。你要等到那颗心变得绝望，等到它以为你完全忘记了它。然后——只有到这时候——你才能再次用爱意与深情令它窒息。

这是唯一的办法。

心就是这样生长的。

它们就这样学会了永远离不开你左右。

心脏们还需要良好的营养和大量的运动。如果你买了一颗，一定要保持它的湿度。如果你是新手，你需要给自己买一个心容器，直到你确定这颗心就是你的唯一。当然，心脏们会有各种不同的形状和大小，但它们不需要量身定制的睡眠区域。只要是温暖潮湿、靠近人类肌肤的地方都可以。我母亲有句话说得很对，爱可以填满任何空间。

我建议你把心容器系在衣服内侧的胸口位置，防止你在大街上被狗追着跑。还有，购买心脏一定要找可靠的来源。我曾经买过一个劣质品，它产生了自己的意愿，使劲往我身体里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取隔壁邻居提供的卖家建议。说真的，他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都用着玻璃心脏，他自己和他的伴侣对此都不太高兴。他们受骗的次数更多。

我把这颗天鹅之心装进我的心容器，将它藏在了毛衣下面，感受到我的心脏和天鹅心脏在一起跳动，步调有点不一致。爱的温度、节奏和可靠性都需要调教。要是有人说不是这样，你可别信他们的话。

我清洗了之前装心脏的盒子。科拉总说我洗涤剂用得太多，可我就是想要一切都干干净净的，这又不是什么罪过。我把盒子塞进了回收箱。回收很重要。不能满世界扔垃圾。

这就是我把她保存下来的原因。

不管怎么说，我留下了大部分的她。

我去查看了一下科拉的情况，然后走进书房，用谷歌搜索“天鹅”。

凯尔特神话中的睡眠之神每隔一年就会化作一只天鹅。

天鹅有七个品种，包括疣鼻天鹅[1]和苔原天鹅[2]。

天鹅会强悍地保护自己的巢。

天鹅一生只有一个爱侣。

天鹅肉在伊丽莎白一世[3]统治时期是美味佳肴，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品尝。

“天鹅”（swan）一词来自印欧语系的词根“swen”，意思是发声和歌唱。

我真的很喜欢听科拉唱歌。

我穿上鞋，出发去公园。出门时，我看见托马斯在给花园浇水。他站在一大片蓝色勿忘我中间，哼着一首我不熟悉的旋律。他举起手做了个打招呼的姿势，可眼睛却看向了别处。我也举手回应了一下，万一他看见我了呢，然后就大步离开了。

几百年前，一位诗人漫步在爱尔兰的博因河[4]边，看见一群天鹅从他的头顶高高飞过。他捡起一块石头，朝它们扔过去，其中一只天鹅从空中跌落下来。诗人跑过去想接住它，却发现它从天鹅变成了一个姑娘。她的胳膊摔断了，她抬起头，热切地看着他说：“谢谢你。恶魔在我临死前将我变成了一只鸟儿。从那以后我就被困在这副躯体中，飞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这样的飞行会不会有尽头。”诗人将姑娘紧紧揽在怀里，然后带着她回家去了。她的心一直在怦怦地跳着，怦怦，怦怦。

81路公交车上愁云密布。

坐在我旁边的女人带着一个便携式氧气机。她想把它藏在一条毯子下面，可这玩意儿不是随便就能藏得住的。她至少已经坐了四站，可我依然能听见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她不断地测脉搏，还时不时呻吟几声，仿佛她的器官们都想挤到外面的世界来。我一脸痛苦。大家都是这个表情。愚蠢的女人。我几乎能闻到她的肉体正在躯干里腐烂。大家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车窗，假装她不存在。

我来到公园，绕着池塘慢跑了一圈。我的静息心率[5]为每分钟约五十次。当然，这是相当不错的，但我尽量不向太多人提起（虽然难免在交谈中说漏嘴）。我不愿让别人为此产生不好的自我感觉。

我试着在慢跑时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呼吸上。我想起两只天鹅将脖子靠在一起，宛如心形。我想起了《天鹅湖》[6]的故事和那些认错身份的情节。我想起了跌落人间的宙斯，这位隐藏在天鹅外形下的神在世间制造了各种混乱。一个足球飞过来，差点打中我胸口一侧，我大叫了起来。我交叉起手臂，继续往前跑，血液敲打着我的耳朵，天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就好像它要起飞了一样。

远在公园的另一头有一座露天乐池。人们围着一支铜管四重奏乐队，他们的脸上涂着蓝色，还有一人穿着一件滑稽的心形戏服。他在现场跳着舞，既是为了取暖，又是为了在人们的面前摇晃募捐箱，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所有收入都将捐给英国爱心基金会！请各位慷慨解囊！”

赐予我力量吧。我避开人群，终于找到了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一个小男孩和他妈妈正在喂鸭子，在这些吵闹的鸭子旁边，有一只天鹅。个头很大，羽毛洁白，气质高贵。那颗天鹅之心一听到水声和其他鸟叫声，就拼命往容器边缘凑过来。有很多人在附近转悠。这么做可能会引人注目。可话说回来，人们常说爱情需要观众。于是我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小心翼翼地瞄准，扔出去。

小男孩尖叫起来。有人扔掉了手中的大号。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大多数人假装没有注意到我肩膀上挂着一只死去的天鹅。他们往两边散开给我让道，有人在挪动时发出了啧啧声。这只天鹅比它看上去要重一点，它的翅膀一路划过地面，不时绊到我。我把它往上提了提。它的脖子向下垂，嘴部撞到下面的心容器后又弹开，那颗天鹅之心几乎在尖叫。公交车司机拒绝让我上车，真是个无耻的混蛋，不过走路对我有好处。虽然有风，但我出汗了。

当我到家时，托马斯还在花园里浇水。他的脚踝周围已经积满了一摊摊水。

“嘿，”他说，错误地挥了挥那只拿着洒水壶的手，把自己的衣服浇湿了，“噢！天鹅很漂亮。”

“谢谢。”我说。

“它还好吗？看上去有点……软趴趴的。”

“它死了。”

“噢！”他打了个哆嗦，“不是说女王拥有这个国家所有的天鹅之类的吗？”

我摸索着我家钥匙：“再见，托马斯。”

“哦，好的。再见。”

我在身后重重地关上门，让天鹅滚落到地板上。它空洞地盯着我。托马斯说得倒没错。理论上讲，女王拥有开放水域上所有未被标记的天鹅。女王不怎么行使她的权利，而人们也不像过去那样拥立女王了。

曾经有一段时期，嫉妒的女王和皇后们会吃掉她们女儿的心脏。奥地利的伊丽莎白[7]，一位在19世纪真实存在过的公主，睡觉时会用生肉敷在脸上，以此让皮肤永葆青春，祛斑除皱。她的头发得花几小时才能梳好，洗头时要用蛋黄和白兰地。六十岁时，她被刺穿了心脏，行凶的是一个认为她相貌丑陋的无政府主义者。她的束身衣太紧了，因此她挺了好几个小时才断气。她的心脏缓缓地流出了血，在笼子里痉挛着。

你看，鸟儿和心脏有很多相似之处。我用脚碰了碰死去的天鹅。

它就如诗一般，真的。

我去看了看科拉，她一动没动。我把那只鸟拖进了厨房。我用了很长时间来给它拔毛，因为我想要完整的羽毛。我要用它们给科拉做一条裙子，裙摆能拖在地上的那种。她可以穿上这条裙子，披上她的熊皮大衣，再戴上狼牙王冠，而我将邀她共舞。白色的羽毛会在她深色皮肤的映衬下闪闪发光，我们两人都无法把目光从对方眼中挪开，而这让其他人都感到不自在。我们弯着脖子，踮起脚，在舞池里穿行。

德鲁伊教士[8]把天鹅看作圣物，认为它们是灵魂的象征。他们相信这种鸟能够在人间和冥界之间穿行。又因为讲故事的吟游诗人传递了世间的各路消息，所以他们被赐予一种名为“图衣根”[9]的礼服斗篷，是由啼鸣之鸟的羽毛制成的。这些斗篷的兜帽便是用天鹅的羽毛装饰的。

科拉喜欢故事，她也配得上一件羽毛斗篷。

我脱下套头毛衣，把衣服下面的心容器解下来。我不愿让我新买来的心脏感到难过，所以我在解剖猎物时不想将它戴在身上。我把它放下，远离我温暖的身体，这时我几乎能听出它的抗拒。它在微微颤抖。它想念我。很好。

我穿上围裙，拉上百叶窗。

我磨好了刀具。

屠宰是一种失传的艺术形式。

电台里传来六点钟的新闻：

今日头条：朝鲜宣称发明爱情万能药，美国科学家对此持怀疑态度。英格兰北部一名女性录制的视频被疯传，该女子在视频中表示愿意捐出自己的心脏，用于拯救他人的恋情。诺森伯兰郡一名四十二岁的女性准备自杀，日前她通过电子邮件收到多对伴侣的简历，并准备从中筛选出一对接受自己的心脏捐赠。

我割开胸脯上的肉。

位于伦敦东部的阿芙洛狄忒心脏工厂宣告将在本市北部新开五个分厂，之后该工厂遭遇动物权益保护者的抗议，人数突破历史记录。抗议者表示宁愿忍受心脏疾病也反对任何形式的动物心脏移植，他们还请愿废除动物心脏交易市场。首相呼吁各方保持冷静，并坚称新建的工厂只是预防措施，并不代表爱情水平降至历史新低。

今天下午早些时候他发表了以下声明：“我们在继续按国内需求生产心脏的同时，也要充分考虑到他国的需要，向海外的受难人群输送心脏并派遣医生。爱能在所有语言中传递，爱无国界。”

我摸到了天鹅胸部的叉骨，将它暂时置于一边，然后从它的胸腔里将心脏取出。血在我的指尖凝固。

如此特别的时刻。

它还带着温度。

我舔了舔嘴唇。

吃掉动物的心脏算不上什么稀奇事。我敢说，吃掉人类的心脏也算不上。有一些怪人会张贴告示，寻找陌生人来吃他们的心脏，而且要趁他们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吃——这还不够刺激，但是这种食用人类心脏的行为却可以追溯到几个世纪之前，甚至可能是千年以前。在19世纪，有一个怪人名叫威廉·巴克兰，他曾经吃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他吃过矢车菊、烤老鼠肉、美洲豹和小狗。至少我是不会吃这些的。请注意，他还吃过路易十四[10]的心，那心脏可是在防腐处理下被封存了一百五十年啊。他就在晚餐时把正在展出中的银色容器拿到手，一把扯出里面的东西，然后整个儿吞了下去。我不推荐这种吃法。心脏应该是新鲜的。有可能的话，最好是还在跳动的。

我把天鹅心脏外沿的脂肪刮掉，然后开始准备调味汁。我最爱的配方很简单。两汤匙的橄榄油，一匙雪利酒醋，少量伍斯特沙司[11]，再加少许盐、牛至和黑胡椒。我把那颗心切碎，摆放到调味汁里。腌制需要一小时左右。这段时间足够我清洗收拾，把天鹅剩下的部分冷藏，做一道配菜沙拉，再去楼下确认一切正常。

我从网上买回来的那颗天鹅之心还在桌台上。它跳得比之前慢。偶尔在容器里跳动一下，想要引起我的注意。不知它是否在担心我会把它也切成小碎块。我对它萌生了一点惋惜之情，真是犯傻。我一边用安慰的声音哄着它，一边重新将它紧贴胸口放好。那颗心如释重负地轻叹一声。我们紧紧相连。等我做好今天的晚餐，享用完毕，我们之间的羁绊又会加深一点。一些独立研究已经表明，如果一个人食用了某一物种的心脏，而又将同一物种的心脏放入他或她所爱之人的身体里，那么两人之间形成一生羁绊的可能性会大大提高。爱将你耗尽，你就得把爱吞噬下去。

我把砧板拿到水池边，往上面挤了不少洗涤剂，享受着这份没有责备声的宁静。我的胳膊肘沾上了肥皂泡沫，透过厨房的百叶窗，我看见托马斯和詹姆斯在他们的起居室里，并肩坐在高档沙发上。他们肯定是故意没把窗帘放下，好让全世界都能看见他们。为了这么一段依靠玻璃心脏维持的关系而刻意摆出这副模样，就像是一件该死的艺术摆设。

水变成了浑浊的红色，于是我将它排掉，重新把水池注满。

托马斯和詹姆斯似乎是在看电视，不过从他们的表情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们吵吵闹闹、大打出手或是相互温存时的样子比现在要有趣得多。我永远搞不懂玻璃做的心脏。玻璃可以回收，但却冷漠而脆弱。这种非晶质[12]物体没有清晰的形状或形态。法国国王查理六世[13]认定自己是玻璃做的。他在衣服里放了很多铁片，保护自己不会被打碎。这位国王虽体弱多病，却常被捧在掌心，人称为“疯子查理”和“人见人爱的查理”。这不是我要的那种爱，即便是它坐在高档沙发里。

我看了看我的四周。厨房地板上满是羽毛。冷藏柜门上还有一个血手印。

不得不说，这很刺激。

我拿起消毒剂。

外面很黑，街上每一幢房子都像一颗行星，闪着光芒。家家户户都如此，除了143号德鲁里家。他们家的半独立式小屋是一个黑洞。我不是一个爱八卦的人，但上个月我听说他们夫妇答应一同进行心脏置换手术。在那之前，德鲁里夫人似乎出轨了。他们觉得一起躺在手术刀下，再怀着两颗崭新的心脏醒来，是一件浪漫的事。确切地说，那是两颗法国天使鱼的心脏。他们会将这两颗心脏一起取出，通过改造基因让它们合二为一地跳动。我抓起一把羽毛。爱不是这样的。爱需要强势的一方来主宰。以前也有很多成双成对的人一同进行心脏置换手术，有的甚至并肩躺在一个手术台上，手握着手昏睡过去，可当他们双双醒来时，互相打量了一番却认不出对方。他们原本的心已经不在那里了。我有好几个礼拜都没见过德鲁里夫妇了，不过周二那天的黎明时分，我看到他们的女儿把行李箱装进了她的车上。她与那帮令人讨厌的傻瓜是一伙的，刚刚投身于新纪元运动[14]，一心只顾自己过得好。他们不和任何人发展稳定的感情，唯恐让自己心碎。他们抱怨老一辈把世界变成了一片无爱的废墟。他们说自己一个人就能过下去，他们不需要另一半作陪。他们戴着徽章，上面写着“没有爱情就没有问题”一类的语句。

生活哪有这么简单。

至少拥有一个年轻而完美的心脏就不太安全，虽然走在街上神采奕奕、焕然一新。我们都听到有传闻说，很多偏远的小村庄一夜之间被成群的专业盗贼洗劫一空。他们从手无寸铁之人的胸膛中夺走心脏，拿到黑市上去卖。据说那些村民还活着，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丧失了爱的能力，又求死不得，只剩下没了心的静默之躯。我们猜测这极有可能是嫉妒的情人大开杀戒造成的。不过这也不算新鲜事了。后来还有人想要交换伴侣：伴侣们想与其他伴侣交换心脏，仅仅是为了寻欢作乐。可如果你能将已有的心脏塑造成形，又何必再到外面去找别人呢？

我挂起橡胶手套，敲打了一下那个心容器。

天鹅的心脏发出了咕噜声。

科拉还在隔壁房间沉睡。她头部的伤口已经痊愈，胸膛则有一个裂开的口子，稳固地连接在一个泵上。我还得把她敞开的行李箱清理出来，虽然大部分衣物都已经散落在地毯上，仿佛人类的羽毛。这场景就如同每次我们匆匆脱掉衣服，扔得地板上到处都是。

那时的我们多么像两只野兽，撕咬着彼此的嘴唇。

如此凶狠，不知道下一个动作会是什么。

我给科拉注射了一剂新配的麻药，为她盖好被子，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又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姑娘，她的父亲娶了一个巫婆。

巫婆把姑娘的六个哥哥变成了天鹅，他们飞走了。

因为害怕自己也被变成天鹅，年轻的姑娘收拾行装，跑到森林深处躲了起来。在那里，阳光照不进来，却有许多眼睛透过树身打量着她。

她的一位天鹅哥哥在这里找到了她。他拍着翅膀告诉他的小妹妹，她拥有能拯救他们的力量，因为她的心灵是那么善良。他说，如果她能用花朵缝制六件外套，他们穿上以后就能变回人形。他又说这是一个秘密咒语，在衣服织成之前，她对谁都不许说。他还说如果她开了口，咒语就会失效。

于是姑娘尽她所能采来了很多花，然后就开始缝了起来。

她坐在一棵树上缝衣服，这样狼群就抓不到她了。

然而在这黑暗的世道上，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狼。

有一群出来打猎的人发现了这个奇怪的姑娘竟然在用野花缝衣服，便问她在做什么。她不能开口，所以只是笑了笑，但这些人并不满足。于是她把自己的手镯扔给他们，他们接住了手镯，却仍旧不肯离开。于是她又脱掉了自己的衣服，把它们扔在地上，希望他们能看见自己那颗善良的心透过胸膛闪闪发光。

这时他们也笑了，他们爬上树，决定把她带回去。

她被带到了邻国年轻的国王面前。国王看着这个拥有好心肠的哑巴姑娘，立即将她买了下来。

她嫁给了国王，却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国王的母亲对这桩婚事很生气，因为她觉得没有女人配得上她唯一的儿子。

在后来的几年中，这位新王后继续一言不发地缝着花外套。可这项工作花了很长时间，因为心怀怨恨的王太后弄坏了每一件外套，而她只能在春天和夏天做活，到了秋天，所有的花儿都枯死了。

“这个哑巴姑娘浑身都是秘密，”王太后喃喃地抱怨道，“我的心永远都比她的更强大。”

当沉默的王后生下一个孩子时，王太后把孩子偷偷抱走，下令杀掉她，做成了烤馅饼。她把鲜血抹在王后的嘴唇上，然后告诉她儿子，他的新娘吃掉了他们的女儿。

“是你做的吗？”他问他的妻子。

她摇摇头，却什么也没说。

她哭着回去继续一针一线地缝着花做的外套，而王太后也继续把它们一件一件地烧掉。

当沉默的王后生下她的第二个孩子时，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王太后又把鲜血涂在王后的嘴上，再命人把婴儿杀掉。

“是你做的吗？”国王问。

王后摇摇头，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那沉默的心就是一个陷阱，”国王的母亲对他的儿子耳语，“我的心比她的好。该用火烧她，让她开口说话。该用火烧她，直到她喊出声，发出尖叫。”

在王后即将被烧死的那个早晨，她下楼来到院子里。她一晚上没睡，用最快的速度拼命地缝呀缝，因为几个星期前，她发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把那些外套藏了起来。这一次它们没有被毁掉，所以现在数量够了。她带着五件用花朵缝制的外套，而第六件外套只差一只袖子就完成了。火堆被点燃，她将外套抛到空中。六只天鹅出现在天际。它们俯冲下来，穿上外套，立刻变回了她的哥哥们。第六个哥哥的身上还留着一只天鹅的翅膀。他活动了一下翅膀，在阳光下欣赏了一番。

咒语被打破了，哑王后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她告诉她的丈夫，他的母亲是如何杀害了他们的孩子，是如何把他们剁成块、烤成馅饼。国王紧紧揪住胸口，宣布他的母亲是一个巫婆。他们将她绑在树上，对她处以火刑。她的皮肤在热气中熔化，她的鲜血开始沸腾，可她的心却如此冰冷，连火焰也无法触碰。

国王将他母亲的心从火苗中取出，放进一个罐子里。

他把罐子放在壁炉架上，它在黑暗中闪着蓝光。

接下来，从天鹅变回来的小伙子们跳起了舞，沉默的姑娘唱起了歌。多么奇怪的世界啊，国王想。

我把科拉的心全都保存在地下室。

它们被悬挂在酒精瓶里。

她原本的那颗心在最左边，隐约有点发紫。

旁边是狼的心，闪耀着银光。

鹿的心逐渐变蓝。

狐狸的心在慢慢萎缩。

熊的心，是她最近才用过的，安静地对着自己低吼。

这房间充满了爱，这样的想法是不是特别老套？明明是爱而不得，但终究还是爱着。每当我需要提醒自己一切皆可弥补时，就喜欢到这里来，我会想起这世界只不过是缺了一剂良药，而人是能改变的。人确实会改变。我亲眼所见，也曾亲手所为。

保存心脏是很常见的。王室成员曾经要求将他们的心脏与身体分开埋葬，还雇来屠夫和厨师摘下心脏。当亨利一世[15]吃了有毒的鳗鱼在诺曼底去世时，他的心脏被缝进了牛皮中，运回了英格兰。而他的遗体则被留在法国，腐烂于地下。

心之所在才是故乡。

十年前我认识了科拉。我们的论文被刊登在同一本杂志上。她的论文是关于童话的历史，我的则是关于浪漫主义诗歌。在我的论文中，我写到了珀西·雪莱[16]之死。在他被火葬的时候，他的朋友爱德华·特里劳尼探身从火焰中取出了他的心脏。后来他的妻子玛丽·雪莱将爱德华告上法庭，拼尽全力要拿回那颗心。她最后赢得了官司，那颗心一直放在她的写字台上，直到她去世。

于是人们不禁会问，《弗兰肯斯坦》的故事究竟从何而来。

那天晚上，科拉一言不发地听我说话，我能看见她那颗善良的心透过胸膛闪闪发光，如同一列水下火车，呼啸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藤蔓悄悄爬上来，把世界挡在了外面，她自己缝制的花裙子在黑暗中发出琥珀色的光。

在中世纪，人们相信每一颗心中都包含着一个人的灵魂。他们全部的信仰、思想、感觉和回忆都住在心里，就如同被写进了一本书。他们认为每个人的心灵在上帝那里都有一份副本，上面记载着每个人的善与恶。有时，他也会往这些记录上添加几笔，他写的东西会被传送到人类身体里那颗心上。传说一些圣徒的器官上就被神圣的力量画上了图案，这便是上帝之手触摸后的印迹。

所以，当我们说我们“翻开新篇章”的时候，所指的就是我们的心灵之书。这意味着我们从头来过，重新开始，有了崭新的心。

这颗天鹅之心将成为十年来科拉的第五颗心脏。

她的第四颗心只持续了两年。

狐狸的心让她习惯了夜间活动。

鹿的心让她常常惊慌逃走。

熊的心让她变得占有欲极强。

狼的心带给了她暴躁的脾气。

天鹅之心在它的心容器里躁动了起来。

我转身上了楼。整幢房子仿佛有了呼吸。

这就是家。这就是家。这就是家。

壁炉台上放着我母亲的心，淡蓝色的，被玻璃包裹着。

它旁边是我送给科拉的结婚礼物。一幅1400年法国挂毯画的复制品，名叫《心的献祭》。画上一名男子将自己跳动的心献给了一位女子，作为奉献了自己的象征。

爱成了一种艺术形式。

1956年艾里希·弗洛姆[17]写了一本书，名叫《爱的艺术》。他在书中指出，真爱的积极特质包括四个基本要素：关怀、责任、尊重和懂得。

爱是一次决策，是一种判断，是一个承诺。如果爱只是一种情感，那么永远彼此相爱的承诺就难以成立……爱不是自然而生的……它不是一种情感，而是一场实践。

科拉说我母亲对我的爱到了病态的程度。在这个缺少爱的世界里，我母亲却在努力囤积爱。她如此疯狂地将我紧握不放，科拉认为这很不正常。因为这就是爱的表现。她对我说，我要处理好这件事，否则她就永远离开我。

所以我做了个了断。

我承认这感觉很怪异，就这样把枕头压在我母亲的脸上。当我剖开她的胸膛，取出她那满溢的心脏时，她的身躯还在抽搐。我用了五瓶洗涤剂才把厨房地板上的血洗净。我在后院焚烧她的尸体，然后将她的骨灰撒在橘子树下。

当我回到家，捧着我母亲的心脏时，科拉尖叫了起来。

她说她绝对没有要我做到这种地步。

她大喊着她只是想让我跟我母亲谈谈。

她哭着说，一想到我所做的事情，她就觉得恶心。

这是她第一次试图离开。

虽然科拉表示反对，可是她那些关于童话故事的学术研究都表明，必须父母双亡，两情相悦才能长久。我拽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回拖进屋里时，向她指出了这一事实，厉声说道：“我们所有人不都是在追求一个幸福的结局吗？”

几百年前，法国国王和王后过世时，他们的心脏会在防腐处理后被置于银制的瓮中，藏在巴黎市区的各大天主教堂里。法国大革命时期，这些心脏被革命者窃取，有的被秘密卖给了艺术家们。他们把这些心脏榨成汁，与没药混合，制成了一种广受欢迎的颜料，叫作“木乃伊棕”。

人们都说母亲的爱是真正不求回报的。

如果这些工厂制造的动物心脏全都不管用，或许我应该把我母亲的心脏放进科拉的胸膛里。

也许这才是答案。

我从心容器中取出天鹅之心，把它放在科拉冰冷的皮肤上。

它颤动了起来，似乎在努力回到我身边。

它在想我去哪里了。

心脏就像婴儿。跳动着，像盲目而脆弱的婴儿。

我把这颗心捧回来，它欢喜地抖动了一下。

我把它在两手之间来回翻弄，看着它一会儿惊慌，一会儿快活。然后我轻轻抚摸它，紧紧地将它握住，于是它蜷起来睡着了。

等到这颗心离开我就无法存活时，等它离开我的怀抱就会不停哭泣、不断缩小时，我就把它放进科拉的身体里。

然后科拉就会回到我身边，她会瞪大双眼，怀着对我深深的爱，简直不知道怎样做才好。她会需要我。真心诚意地需要我。她不会再朝我大喊大叫，不会收拾行李，不会说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个男人然后试图离开他。

她会爱我。

我会让她爱我。

厨房里的定时器响了。

很久以前，在挪威有一个巨人，他把心脏放在身体之外，这样他就能长生不老。不过把心脏放在别处也有弊端。他一生气就把别人变成石头，因为大家都有能力去爱，只有他没有。他还把一位公主锁在了他的房子里，阻止她嫁给国王的那些儿子。

一天，来了一位王子，他的六个兄弟都被巨人变成了石头。他进入巨人的房子找到了公主。公主告诉他，他们必须找到巨人的心脏，并把它摧毁，这样她才能得救。巨人说他的心脏被埋在地板下面，可这是谎话。巨人又说他的心脏在碗柜里，而这也是谎话。最后，巨人大笑着说他把自己的心脏放在一个遥远的小岛上保管，在一只天鹅的巢里，藏在一颗温热的蛋中。

王子四处寻找这个遥远的小岛，终于在天鹅巢中的一枚蛋里找到了巨人的心脏。他使劲挤压这个蛋，巨人痛苦地大叫着，攫住了自己的胸口。他跪倒在地，请求宽恕。王子高兴地要求他先放了那些被变成石头的人和公主。巨人很担心自己那颗心脏的命运，便一一照办了。那些人变回了人形，公主也自由了，巨人喜极而泣，以为自己得救了。

然而这时王子却得意地笑了，他还是一把捏碎了巨人的心脏。因为心是生来就注定要被摧毁的，你无法为了爱或是钱而将它们藏起来。对爱而言，尤其如此。

我拍了拍科拉的脸颊，她那颗崭新的心脏湿淋淋地躺在我手中。

王子迎娶了公主，他们彼此相爱。

直到他们的爱消磨殆尽。

然后他们争吵不休，他们大喊大叫，最后他们心怀怨恨。

谢天谢地，我们不用再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

雅各布

亲爱的冬小姐：

我的名字叫雅各布·奎因。

要是我放学能及时赶到家，我都会收看六点新闻里由你主持的天气预报。大多数情况下，你对天气的预测都非常准确。我妈说世事总是难以预料的，所以你一定非常擅长这种工作。你做得很棒。我希望他们给你的报酬也很高。

我还希望你不介意我给你写信。这封信和天气无关（抱歉），但是你看起来很友好，所以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我相信你肯定能答上来这些问题，我有两个理由：1.因为你懂得天气，所以我想你可能也懂得人的心思；2.因为你的名字（后面还会说到，请继续读下去）。

我写信给你是想谈谈我姐姐。她叫凯瑟琳，在大学里学习哲学。去年她已经搬出去住了，但节假日还会回家探望。每次回到家，当别人有事问她时，她都会花不少时间回敬他们一些问题。我爸说这叫顶嘴，可凯丝[18]说我们不该盲目接受事物。她说如果我们没有在答案中提出问题，那就是思考得不够认真，没有突破自己的极限。可她还说过，世上并不存在极限，所以我也不确定她到底在寻找什么。这就好比走进街角小店去买一些彩虹糖，然后把它们一颗一颗地从包装袋里拿出来，希望找到一颗银色的。凯丝明白肯定没有银色的彩虹糖，可她却在问：“它在哪里呢？”“它存在吗？”还让我们也问这样的问题。我不明白。我不是很懂哲学。我爸说哲学是愚蠢的，这也是我写信给你而不是给他的原因之一。

好吧，我跑题了。凯丝的观点是，问题是好东西，就像水、黄颜色和草莓味的水果橡皮糖一样。凯丝说问题对我们作为人的一面进行了拉伸拓展，让我觉得我们都成了橡皮筋，这个想法让我的胃产生了奇怪的感觉。

还有个想法也让我觉得胃里怪怪的，那就是凯丝变了，我很担心她。她说我不该再叫她凯丝了，因为这不是她的名字。她决定换个名字，这样她就能成为一个崭新的人。她跑到地方议会（我们把钱交到这里，这样国家就能够正常运转了），签字放弃了原来的名字，把它和她的乳牙一起放进了抽屉里。

现在，她叫安娜。

就和那部老电影《安娜与国王》[19]里的名字一样。《圣经》里也有人叫这个名字[20]，她预言了耶稣的降临。凯丝-安娜说她决定改名和《圣经》没有关系，因为她不信宗教。她只是喜欢这个名字而已。在学校我们班上也有一个女孩名叫安娜。我问她知不知道《圣经》里有个和她同名的女士，可她摇了摇头，告诉我她是犹太人，而且她觉得这两者不一样。冬小姐，名字真是奇怪的东西，人们取了一样的名字，并不代表他们会成为一样的人。我苦苦思索，觉得这真是古怪。也许我们都应该改用数字做名字，因为我妈说数字是无限的。

圣诞节过后，我去凯丝-安娜的卧室告诉她晚饭准备好了，我看见地板上铺满了她上学时的旧练习册。她把它们从橱柜里翻了出来。很久以前，凯丝-安娜和我会从商店带回墙纸，把我们的课本都包起来，这样会让它们看上去更加有趣。在商店里，我们会假装正在装修客厅，需要一些墙纸样本。妈妈说这是白色的谎言[21]。（为什么谎言还有颜色？）可当我走进凯丝-安娜的房间时，我看到所有的书都在地板上，她把每本书上的“凯丝”都划掉了。就好像她不愿存在了一样。这也让我的胃不舒服了起来。

我姐姐做出这些不同寻常的举动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妈妈说我们不该谈论这件事。我把妈妈的话告诉凯丝-安娜，她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还说有话不说是不对的。她说保持沉默会令人窒息，就像被关在一个盒子里。然后她告诉我，一只关在盒子里的猫可以同时既是活的又是死的[22]。关于这个话题她讲了很久，还问我听明白了没有。我有两件事没明白，冬小姐：1.为什么猫一开始会被关进盒子里？这样做很残忍。2.这只猫要去哪里？如果他被放在了盒子里，是不是他的主人要搬家了，开车到新家要多长时间（因为盒子里的空气只有那么一点）？可是当我对凯丝-安娜说起这些时，她却咯咯地笑了，还翻了个白眼，即使我做到了在回答中提出问题，这不就是她所提倡的回答方式嘛。有时我觉得，更好的做法还是让她谈谈盒子里的猫，哪怕我听不懂，因为这时候她看上去会开心一点。或许这样才公平。

凯丝-安娜喜欢平衡、正义和公平这一类的概念。可她又说事情不会总有这样的结果，所以我们要努力去改变。她说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不过我的主要职责是去上学，你的主要职责是预测天气，妈妈的主要职责是坐在办公室里，虽然有时她必须放下工作去当陪审员。我觉得凯丝-安娜对于妈妈的陪审员工作会很有兴致，因为法庭是一个能恢复平衡和实现公平的地方。但妈妈说她遇到了一回悬而未决的陪审，这不是指他们要把自己悬挂绞死，而是指他们对于一个人是否有罪还没找到答案。妈妈说这很丢脸，不过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大人们大部分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说对吗，冬小姐？听起来有点吓人吧。

除了担心我姐姐，我也担心我妈妈。凯丝-安娜和我都注意到，妈妈感到有压力时就会去买花。她会站在厨房的桌边整理那些花朵，反复整理。所以如果你晚上九点下楼来问爸爸去哪里了，你知道她的回答会是把一枝粉色的百合放在左边，或者放在右边，又或是把一根花茎折成了两半。

冬小姐，这些日子我们家里有好多花。我们的厨房就像一个花园。我决定把它们用在我的画上，那是我艺术课的作业。泰勒因此说我是同性恋，然后还撕掉了我的画，哈德森小姐非常生气，罚他放学后留下来。哈德森小姐是我们艺术课的老师，她有着一头蓬松的红头发，在她生气的时候，那头发和她红色的脸颊十分相称，看上去非常有趣。有时她真的发脾气了，就会钻进艺术教室角落的一扇门里，好长时间都不回来。我们总以为这扇门是通往教师休息室的，直到有一天，趁哈德森小姐不在，我们班的一个女生打开了那扇门，发现门后面居然是一个橱柜。也就是说，每次哈德森小姐生气的时候，她都一直坐在橱柜里。就像那只盒子里的猫。不过，我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做。有时四周都是墙，会让你觉得安心。所以我喜欢花园里的棚屋，喜欢隔壁邻居的车库，还喜欢藏在我的床底下。我们发现那个橱柜时，大部分的孩子都笑了，除了犹太女孩安娜。她跺了跺穿着黑漆皮鞋的脚，告诉泰勒闭上他的臭嘴。或许她也喜欢狭小空间。

冬小姐，你喜欢狭小空间吗？

一周前，我该开始构思年底的艺术设计了。哈德森小姐说我们要以自己喜欢的一位艺术家的作品为原型，画一幅素描或者油画。她这么说的时候，我按凯丝-安娜教我的方式，用一个问题回应了她。我问她为什么。她挑了挑眉毛说：“别犯傻，雅各布。”我可没有犯傻。

学校组织我们前往美术馆[23]参观画展，寻找灵感。我们是坐地铁去的，这让老师们倍感压力。泰勒很招人烦，因为一路上他每到一站就试图阻止车厢门关闭。泰勒就是个混蛋。

美术馆里有的画作比我们家的墙面还要大。这里还有雕塑。其中一个雕塑非常粗俗，名叫《去你的矮胖蛋先生》[24]。哈德森小姐见到这个雕塑时就匆忙让我们通过，她看上去有点紧张。我猜是因为这附近没有橱柜能让她躲进去。

我们在美术馆里逛了一圈，见识了各种不同的艺术。有很多没穿衣服的人（在画中，不是在馆里），还有很多国王和王后的画像。我最喜欢的画叫《大洪水》，它是我见过的画中最大的一幅。它所在的展厅名叫“危机中的崇高”。凯丝-安娜说“崇高”这个词意味着“了不起”，不过它也有其他含义。她说这个词也可以表示身居高处、俯瞰四周时你内心深处的感受，你会意识到宇宙如此浩瀚，而相比之下，自己是多么渺小。冬小姐，当你乘坐直升机在空中查看天气时，或许你也会有这种感觉。

这幅画让我觉得自己很渺小。你看过它吗？画上波涛汹涌，天昏地暗。它画的是诺亚乘坐方舟离开后的大洪水之灾。我站在那里，盯着这幅画看了很长时间。这时犹太女孩安娜走了过来，拉起我的手，和我一起端详它，我的胃也随之局促不安地扭动起来。我们没有看对方。我们只是静默地站在那里，思考着世界如此之大。就在这时，泰勒撞倒了一个雕塑，哈德森小姐和一位美术馆的工作人员大吵了一通。

我真的很喜欢这幅画，虽然它让我感到渺小，画的还是《圣经》里的故事，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相信这些事情。可我依然对它们很感兴趣，因为它们有着激动人心的情节，像《加冕街》[25]，也像新闻播报。冬小姐，你有时会在新闻里提到洪水。和这幅画里一样的洪水。洪水真是可怕，因为我们无法控制它们，只能尽力阻止气候变化。不过我的祖母从来不相信气候变化。她说我们反而应该为自己的灵魂祈祷。

有时候我担心我姐姐拥有两个灵魂——一个叫凯丝，一个叫安娜，它们在她的身体里互相较量。不过我不知道这个想法在科学上是否成立。你觉得呢，冬小姐？我姐姐说她不想叫凯瑟琳，因为这是我爸给她取的名字。她说拥有这个名字让她很困惑。她说她想彻底改造自己。她选择安娜（Anna）这个名字，是因为它从前往后和从后往前的拼写是一样的，她喜欢平衡。我问犹太女孩安娜，与凯瑟琳和其他名字相比，她名字的拼写方式是否让她觉得更有平衡感？她咬着铅笔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告诉我，她从来没有被叫过凯特琳，所以她也回答不上来。这话有道理，尽管它是一个悬而未决的答案。

冬小姐，你呢？你的姓氏是生来就这样吗，还是说你也换过姓氏，因为你觉得现在这个姓和你的工作很搭？如果你没有换过，你会觉得这个生来就有的姓氏意味着你注定要以谈论天气为业吗？冬天是你最喜欢的季节吗？我很想知道你对此的看法。我不认识其他名叫雅各布的人，所以我不太确定我的名字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我是否注定要成为某种人。只能拭目以待了。

至于我的艺术设计，我决定要画一个被洪水淹没的世界。我要混合使用铅笔、油画笔和水彩，因为我无法确定自己最喜欢哪一种。我还决定把我姐姐画进去。我会把她画在正中央，躺在浪尖的一只木筏里。我只把她画成一个线条小人，因为我不擅长画脸，而且这样更容易使她显得两边对称，就像她的新名字一样。

哈德森小姐说，当我们端详一幅画时，我们看到的是自己的灵魂，我希望当我看着自己的画作时，我能看见我姐姐的那个灵魂（或者说是两个灵魂，如果她真有两个的话），并且最终能明白她是谁，为什么她变了，为什么她感到迷茫和困惑。

可是当我看着自己完成的画作时，我只看见了一片蓝色，还有歪歪斜斜的线条，我的理解并没有加深。我画的天空倒映在水里，上面繁星点点，它们像银色的彩虹糖一样闪烁着。

昨天，妈妈告诉我，我们要搬到姨妈家住一段时间。我问她为什么，她回答说来话长，之后再告诉我。她说凯丝-安娜会在夏天去看望我们，而爸爸会留下来。

对于搬家，我感到既兴奋又紧张。冬小姐，你住在哪里？我姨妈的房子在山顶上，她有一只猫。等我们搬到那里，我会邀请犹太女孩安娜来喝茶，如果你预报天不会下雨的话，我们还会坐在新家的后花园里一起画天空。

这会儿我正躺在床底给你写信。我妈在打包纸箱，我在嚼着草莓味的水果橡皮糖。我会在信封里放一颗，免得你饿了。你饿吗？

我还会把我的画也放进信封里，作为一份礼物。希望你喜欢。请照顾好我漂在水上的姐姐。我很爱她。

世界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对吗，冬小姐？我希望我们能长长久久地享受它。

你今天过得好吗？阳光明媚吗？

（我想说，很抱歉问了你这么多问题，但是我认为问题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雅各布·奎因

谨启

梅饼红。僵尸绿。蜜蜂黄。怪物紫。

长大以后，你想成为谁，或者说，你想变成什么？

杰克走在路上遇到一个人要买他的牛，代价是一把魔豆。确切地说，是五颗魔豆。他说如果杰克回去把这些豆子埋在花园里，就会长出一株植物，它会长得很高很高，能和天空交朋友。

可如果杰克拿走这些魔豆，把它们种在自己的身体里呢？

把它们吞下去，于是它们就被藏在了他的肚子里。

郁郁生长，灼灼发光。

小罂躺下来，用绿叶把自己盖住。

“我是活着还是死了？”她咯咯地笑着，试着保持嘴巴不动。

“你既活着又死了。”我说。

“不对！大错特错。”

她在地上扭来扭去，就像一个有生命的布娃娃。一片碧绿色的海洋。

艾藤懒洋洋地躺在树屋里，戴着云朵形状的太阳镜。

蜜糖夫人一边在帐篷之间走动，满身都是蜜蜂，一边在写字板上做标记。她抽出卷尺，沿着苜蓿身体里抽出的新芽把尺展开，然后匆匆记下几个数字，而苜蓿则吹着口哨，在阳光下进行光合作用。

我数着手掌上的种子。

一。

二。

杉[26]。

好吧，很烂的双关语。抱歉。

这个夏天，他们从火车站把我们领回来的时候，石楠散开他的头发，还有缠绕在一起的藤条，他身后一路上花蕾浮动，就像新娘的裙摆。

茉莉用了二十张面巾纸才把堵住毛孔的白漆擦掉，她的绿皮肤闪闪发光。

雏菊说个不停，直到太阳落山，那些夜晚出没的小家伙开始睡眼惺忪地绕着草坪追逐他们的影子。

“欢迎来到今年的夏令营，”蜜糖夫人的微笑真是甜得发腻，“天哪天哪，你们都长这么大了。”

第一晚，我们捡来枯树枝，升起一团篝火。玫瑰从她嘴边摘下几片珊瑚色的花瓣，那是从她喉咙里悄然长出的植物送给她的礼物，我们把它们点着了。大家开始分享自己春天里的经历。

“我在一家果蔬店工作，”石楠告诉我们，“为了给旅行赚点路费。”

“去哪里旅行？”

“我要去找毒噬树。”

“毒噬树？”

“这是一种有毒的树，能吞噬周围的一切。”石楠说，“它已经绝迹两百年了，但我肯定能找到它。”

“你为什么要找一棵有毒的树？”艾藤忽然发问，她倒挂在轮胎秋千架上。

“怎么了？我读过一本书，说南非的植物学家找到了它，一切被它杀死的东西都成了它的肥料。”

“厉害了！”

“那你找到它以后准备怎么做？”

石楠看上去有点局促。“不知道。”他耸耸肩，“我想我可能会好好研究一下，弄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怕它。也许我会在它旁边坐一会儿。”

玫瑰开始咳嗽，大把花瓣纷纷落进火苗中。

烟雾里，我看见一棵孤独的树，四周散落了一地白骨。

百合今年没有回来。在她那一站，没有人上车。

我们找遍了整列火车，包括那些黑暗潮湿的角落，有时她喜欢藏在那里。

我们抵达时，蜜糖夫人说：“百合的父母没有给我们回电话。”

大家看上去都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百合是我们中间最好的一个。

十一岁时，她的头发一夜之间变成了白色，她开始哼唱葬礼歌曲。

那一年，他们把她送到了这里。

她闻起来总是带着一股薄荷味。

去年八月，她躲在浴室隔板后面吞下了一些苹果籽，被发现之后也没有否认。

她曾对一种名为十六进制颜色码[27]的网页颜色代码十分着迷。我们把这些字符从舌根送到舌尖，试着品尝其中的魔力。泥巴沾在我们的胳膊肘上，我们一边在尘土中留下大地天使的形状[28]，一边罗列出自己最喜欢的颜色。

人们说长大以后，很多东西你都不会在意了，比如最喜欢的颜色，因为生活中还有更多重要的事。可这话说得毫无道理。百合和我一起比赛，看谁能凭记忆把色号都背出来：

浅海蓝　#20B2AA

中兰花紫　#BA55D3

橄榄褐　#6B8E23

蓟紫　#D8BFD8

海贝壳白　#FFF5EE

实木棕　#DEB887

番茄红　#FF6347

幽灵白　#F8F8FF

我们喊出的颜色落入树林里，于是树木把它们吞没。

我们曾想给整个世界涂满色彩。

而现在，我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们在树下的灌木丛里找她，去溪水边找她。我们查阅了她喜欢过的报纸，说不定她会出现在头条里。翻动报纸的时候，油墨染上了我们的指尖，我忆起那些时光里，我们一边把花朵夹进一本寓言集的书页里，一边猜想这本书来自哪种树。我们也把自己夹在了故事和故事之间。

艾藤偷来了蜜糖夫人的手机，于是我们试图去网上寻找百合，可我们不知道她姓什么，搜索引擎只是一次又一次把和她同名的那种花显示在我们面前。

然而，百合不只是一种花。百合是我们的伙伴。

如果杰克拿走那些魔豆，把它们种在自己的身体里，那他就可能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他会发现自己因为各种原因登上了头条，被裱糊在百合帐篷的一侧，她在那里贴满了各种重要的新闻：

北京一位医生发现一名十六个月大的女婴耳道中长出一株蒲公英，已部分开花，据说患处极痒。

一名疑似患有癌症的俄罗斯男子左肺部长出一小株冷杉，植株被取出后，由该男子带回家中。

这些人都是我们的同类。

有一回，在西班牙，一个患有失读症的男孩心脏上长出了一棵百合。

我们常常从报纸和怪谈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风信子在阿波罗的血泊中开花。

康乃馨在马利亚的泪水下绽放。

雪花莲据说就是逝者的手掌。

你会在字里行间找到我们。

他们觉得我们是多么古怪啊。

蜜糖夫人把粉笔、蜡笔和毡头笔分发了下来。

“你们所有人都坐下，画半小时的画。”她说。

“画什么？”苜蓿满面愁容，她的头发上此刻开满了花。

“想到什么就画什么，”蜜糖夫人笑着说，“不要交头接耳。”

于是我们挑选了一些颜色，我们都画了百合。

睡着的百合。

跳舞的百合。

大喊大叫的百合。

虎皮百合。

爬上豆茎的百合，云朵缠绕在她的秀发间。

被关在塔楼里的百合。

和树说话的百合。

百合曾经告诉我，树木在地底下会互相说话。它们通过共生关系分享食物，而且不会让人类知道这些。

“当你看到一片森林时，你自以为看到的只是一片森林。”百合说，“实际上并非如此，真的。树木们在交谈，你看不见，可它们确实在说话。森林并不是可怕的所在，它们只不过说着不一样的语言。”

森林绿　#228B22

“来吧，小蕨，”茉莉轻轻推我，“你最会讲故事了，你觉得百合去哪里了？”

好吧。从前有一个国王和王后想要一个孩子。他们努力了很久，可每次孩子都夭折了。后来，很多年过去了，王后又怀孕了。这一次，她很确定会与之前不一样。她很想尝尝从来没吃过的东西：腌海藻、酸萝卜、蜂巢，甚至是花朵。在王后最爱吃的花中，有一种名叫匍匐风铃草[29]，也被称作野莴苣。王宫之内到处都没有这种花，它只生长在外面，越过宫殿围墙，在一小块人迹罕至的土地上。

每天晚上，王后都会恳求国王翻过御花园边的围墙，将月光下闪闪发光的野莴苣采回来。他照办了，把它们堆在王冠顶上，带回了王宫。太阳升起来时，王后嚼着这些野莴苣，还会用花瓣来沏茶。

一天晚上，当国王正在采花时，一位仙子出现了。

“这是我的花。”仙子说。

“可我是一国之主，”国王说，“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是我的。而且我那怀孕的妻子很想要它们。”

“你可以采摘这些花，不过作为交换，你得送给我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你要把你的孩子交给我。”

“哈！”国王轻蔑地笑了，“等她出生了，若是你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胆量，就来把她带走吧。”

仙子果真来了。国王发现自己中了魔法，竟然就这样把孩子交给了她。这个孩子被取名为野莴苣，仙子把她锁在一座高塔上，因为这孩子的一头秀发令她嫉妒万分。那头发像藤条一样长，她用蕨菜把它编成辫子，挂在高高的窗户外，人人都能看到。她的基因和她母亲吃下的花草融为一体。她一半是女孩，一半是植物，在尘世之外长大……

“你是说百合被仙子偷走了？”小罂喝了一口美乐棵[30]，问道。

“世上根本没有仙子，”艾藤啐了口唾沫，“别犯傻了。有可能是政府把她抓走了。我打赌他们把她关起来了，用来做实验。”

“我们没听说过这种事！”

“噢，是吗？好吧，那你们倒是说说她去哪里了，嗯？她到底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也许她逃跑了。”

百合不是那种乖巧的壁花女孩[31]。

我总觉得她就如同一株囊泡貉藻[32]，这是一种能在水下呼吸的食肉植物，在波浪中沉浮前行。她是一朵睡莲。和所有貉藻属植物一样，没有根。自由自在地游荡，一切挡道之物都落入其圈套中，像一棵捕蝇草。

百合就是这样的，天不怕地不怕。

每到夏末，当第一片树叶飘落时，他们就会拿着修枝剪朝我们逼近，而百合从来都不会安静就范。

“不可以，小蕨，”她大声疾呼，他们抓住了她的手腕，“不可以让他们这么做。不可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夏令营刚开始的几周总是最惬意的时光。我们聊聊彼此的近况，让他们来测量我们。我们服用美乐棵，把他们放在我们面前的水都喝掉，我们在阳光下绽放自己。在这里，我们不用躲藏。不会有人在大街上对我们指指点点，不会有人在超市里拒绝接待我们。在这里，我们的与众不同得到了奖励、重视和赞扬。

艾藤全身有六英尺七英寸长。

小罂的双眼会催眠。

玫瑰的植物在她喉咙里开花。

苜蓿的好运藤蔓从她的胸口冒出了芽。

茉莉有海青色的皮肤，冬天里也不会褪色。

还有石楠和他那些浅粉色的花，它们的学名叫石楠属灌木。他称它们为自己的半个灵魂。

然而夏天即将结束，九月的风已至。

“百合认为我们如果吞下其他植物的种子，就能与它们混合杂交。”小罂说，“她说如果我们不再是单一的物种，就会变得更强大。”

“什么，异花授粉吗？”

“这不就是他们所说的那种繁殖狗的方式吗？杂种狗之类的？”

“最好别把我和狗混为一谈。”

“我们不是已经杂交了吗？”玫瑰打了个嗝，“我是说，我们已经不是单一的物种了。”

如何修剪玫瑰过冬

1.从底部开始修剪。

2.剪去枯枝，留下健壮的植物组织。

3.去除所有发育不良的枝叶。

4.玫瑰长势很旺，要有所控制。

5.切口要干净，因此要保持修枝剪的锋利。

每年夏天结束时，蜜糖夫人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树木修剪师。他们带来了锋利的工具和缝合针、饲管和除草剂。我们已准备就绪。

万籁俱寂，月亮升起，艾藤和苜蓿把她们的藤蔓变成了好多只手臂，撬开了实验室的门，我们全都飞奔而入。雏菊喘着气。屋里很潮，湿气爬上了窗户，一进来我们就看见了自己，在架子上站成一排。他们从我们身上剪下的枝条全都被养在玻璃笼中。我们身体的一些部分被贴上了标签，消了毒，毫无生气。

我们打碎了玻璃。

我们抓起自己的那些部分。

我们一路狂奔。

噢，我们跑得可真快。

一袋袋种子滑过塑料地板，每到坑洼处都会颠簸一下。

“再给我们讲个故事吧。”我们把车开到高速公路上时，石楠央求道。在我们偷来的篷车里，艾藤弯腰坐在方向盘前，我们在后座挤成一团，怀里盛满了绿色的光芒。

好吧。从前有一种怪物名叫莉莉[33]，它们遍布世界各地，潜伏在历史深处，隐藏于文化之中。无论在哪里出现，它们都是暗夜的妖精，是灵魂被困于深渊的恶魔。有一回，天神捉拿一只莉莉时，出现了一个名叫莉莉丝的女子。她是一个有主见的女巫。可她不按男人们的喜好打扮自己，也不按他们的意愿行事。于是他们在夜色中抛弃了她，而她在黑暗里生下了一群孩子。古怪的孩子。荒诞的孩子。他们从泥土中汲取名字。

艾藤发动引擎，风从篷车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我们一会儿驶入田野，一会儿躲进森林，把我们营救出来的那部分自己种在这些地方。

它们在夜晚的空气中喜悦地颤动着，惊讶地发现自己来到了野外。

“在被他们抓住之前，我们还能撑多久？”茉莉问道。她向外凝视着我们身后的路，那边的天空变成了红彤彤的珊瑚色。

我耸耸肩，只希望时间足够长，让我们把自己播种到更远更广阔的地方。

杰克走在路上遇到一个人要买他的牛，代价是一把魔豆。确切地说，是五颗魔豆。他说如果杰克回去把这些豆子埋在花园里，就会长出一株植物，它会长得很高很高，能和天空交朋友。

可如果杰克拿走这些魔豆，把它们种在自己的身体里呢？

把它们吞下去，于是它们就被藏在了他的肚子里。

郁郁生长，灼灼发光。

茉莉撕开种子的包装袋，把它们倒在我们摊开的手掌中。我们捧着它们就像捧着一粒粒沙。我们把它们倒进嘴里，吞了下去。

到了下一个加油站，我在我的帆布背包底部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邮票。在一个装过郁金香种子的空袋上，大家写了一封信，收信的是百合最喜欢的那家报纸。我们想登一个广告，希望她能看到。我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广告上该写什么。我想用网页颜色代码给她传递一个秘密信息——#7D0541和#CFECEC，分别表示“弹壳红”和“百合青”，让她知道我们在抗争，我们希望她也在战斗。

“她看到这个可能会以为我们希望她已经死了，”艾藤说，“弹壳听起来恶狠狠的。”

“那你想写什么呢？”

玫瑰怯怯地举起了手：“要不我们列上她最喜欢的颜色吧？让她知道，我们都很想她。”

于是大家照做了。

我们自创的摩尔斯代码。

百合，我们爱你。我们希望你枝繁叶茂。吻你

#7D0541

#54C571

#E9AB17

#461B7E

梅饼红。僵尸绿。蜜蜂黄。怪物紫。

黑暗中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饭。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让他滚出我的房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第一个问题竟然不是“你是谁”。大概是因为他看上去非常迷茫；我记得我只想了这么多。他从花园走进来，显得格格不入，就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实际上，对于贸然闯入，他露出了表示抱歉的表情。

我不认识他的制服，但我想我当时一定以为他是个军人，因为我隐约记得这样想过：“天哪，要是他有枪怎么办？”不过我显然没有慌张，否则我肯定逃跑了，或者把他推到门外。总之，我一定会这么做的。然而依我看来，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在这样的处境下会做出什么事情，等到回过神来时，我们已经采取行动了。大脑让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变得合情合理。记忆也是错综复杂的。

他说了些什么，但似乎不是对我说的。我想或许他在对着一个被隐藏起来的无线电台讲话。我听不懂他说的话，也听不出他说的是哪种语言，我的脑海中确实闪过一个念头，也许他在自言自语，这样做应该会让我们两人都感到尴尬。我还记得我出于某种古怪的原因，开始盘算要不要表现得坚决一点、振作一点。似乎我一定要在我自己的厨房里，向这个陌生的不速之客证明一下自己的存在。

我把肩膀往后收了收，勉强问了一句：“有什么能帮你的？”你知道，就像是他径直走进了一家店，而我是那里的店员。就好像每天随时都会有军人跑到我家里来——而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但紧接着我意识到，如果他刚才的喃喃自语算是一种提示的话，他可能不讲英语，于是我只好笑了一下，希望我的笑容看上去不像在学校合影上摆出的那副假笑。我妈总是说我在学校合影中看起来像个傻瓜。她在这样的事情上一向说话口无遮拦。我确信，如果这个人大半夜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吓她一跳，她一定会让他滚出她的厨房。不知怎的，这也是我想让他留下来的原因。

“你好。”他刚才没有回答我，于是我又开了口。

他回敬了我一个微笑，这笑容表示他并不想开口回应，却又不显得粗鲁无礼。他的沉默并没有冒犯我。恰恰相反。他挪了挪他的鞋，那双棕色的鞋擦得锃亮。他看上去很体面。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我脱下戴在手上的橡胶手套，朝冰箱走去。“我们家有……嗯……只有一些炖菜了。”我耸耸肩，忽然想知道为何自己没有做一顿四道菜的大餐。“我们有一些剩饭……詹姆斯今晚不是很饿。”我能听见自己在喋喋不休地说话，直到我强迫自己停下来。就像这样，寂静无声。你想填补这沉默，因为它空洞得可怕，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像一个黑洞。

这个人又笑了笑，然后开始在房间里走动。他在梳妆台前停了下来，拿起一个蓝色的花瓶。

“噢，那是我妈妈的，”我一边把炖菜舀到碗里，把碗放进微波炉，一边说，“她以前常常去跳蚤市场淘回来一些没用的旧东西，而我又不忍心把它扔掉。真傻，是不是？”

没有回答。

我又试了一次，看着他的制服说：

“你是不是要去……去那里，去，嗯……？”我的声音渐渐变小了。大家都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那天早上的报纸就摆在桌上，头条指向天空。

他放下花瓶，从身体两侧抬起双臂，伸展开来，像一个十字架。我眨眨眼。然后恍然大悟。

“噢。一架飞机。”我点点头，浑身上下感到一阵轻松；现在我明白了。一架飞机。他开飞机。在某个地方，为了某个人，为了某件事。他的制服是天空的伪装色。“我喜欢飞机。”我听见自己傻乎乎地说道，“好吧。不是，其实并不喜欢。我对飞行没有一点儿兴趣。抱歉。”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我吓了一跳。

“给。”我把碗和餐叉放在我俩之间的餐桌上。“请一定吃一些。你懂的，为飞行保存体力。”我发现我也学着他展开了双臂，根本来不及阻止自己。就像一个去度假的英国游客令人尴尬地大声嚷嚷，以为这样就能让其他国家的人听明白。我妈一定在某个地方翻了个白眼。

然而，他似乎笑了起来，还拿起了碗和餐叉。他打量着它们，表现出某种兴趣，然后开始吃了起来。他匆匆把食物送进嘴里，不过动作还是一点都不粗鲁，甚至颇具魅力，好像他只是很久没有吃到东西了。他如此爱吃我做的饭，这让我很骄傲，我以前从没觉得自己做饭好吃。

他没有坐下，依然站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电灯泡。这个飞行员就这样站在我的厨房里。

“你从哪里来？”我拉开一把椅子，坐在椅面的边缘，碰运气似的问道。

他好奇地看了看我，继续进食。

“我儿子在楼上睡觉，”我换了个话题，以免他觉得不自在，“你有孩子吗？”

我无法保持沉默，继续追问道：“你是从法国来的吗？”我试着回忆了一下我的中学法语。我承认，当他露出迷茫的表情时，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德国？荷兰？俄罗斯？”我开始列举欧洲的一些国家，然后是亚洲、南美洲……我想起了詹姆斯的地理作业，于是我在考虑要不要把他的世界地图拿来。就像在玩蒙着眼睛给小毛驴贴尾巴的游戏[34]，全靠猜，不过这样做似乎不太礼貌。飞行员用餐叉刮着碗底，还皱了皱眉，仿佛他能听见我的想法。

他坚定地放下碗，点了点头。我觉得这一定是个表达谢意的点头。他掸掉了身上的面包屑，然后朝门走去。

“你要走了吗？”我站起身问道。

有那么疯狂的一瞬间，我想到也许他根本不是飞行员，而是一个强盗，为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阴谋来到这一带踩点，他只会在我睡熟后回到这里，把我家洗劫一空。虽然看起来不太像，可此时此刻，有什么不可能呢？

“你不能就这样离开，一句话也不对我说。”我笑着说，虽然这一点也不好笑，“我是说，这算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到我家来？我记得当时是这样想的，但没有说出口。为什么找上我？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人。

他在后门那里停了下来。我记得那时我想，也许他真的听得懂我说的话。也许他比表现出来的样子要懂得更多，只是不愿说罢了。他路过这里，像一个被交换了人生的人，想看一眼另一种生活是怎样的存在，那是他无法真正体验到的生活，然后潜入夜色中。我颤抖了。那一刻，他让我想起了我见过的一个人，他走在繁华街头，脖子上挂了一块牌子，写着“末日将至”。他跺着脚，高声叫喊着世界末日，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对他视而不见。假装他们听不见。

就在这时，飞行员的眼中似乎有些什么，不过如果有人要问我，我知道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而且正因为如此，我想我很可能不会将他的来访告诉任何人。我明白，我会对此只字不提。那一刻，我感觉到，他也明白这一点。因此，我们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就在那短短的一秒之间，然后他踏出我的家门，不见了踪影。某种忧伤弥漫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在这黑暗中谁也未曾将它说出口。

马格丽特、马利亚和世界末日

从前有四位末日骑士[35]。

上帝用他握拳的右手把他们送到了人间。

“我有一张弓，”白马说，“我代表邪恶。”

“我是战争，”红马说，“瞧瞧我的剑。”

“我是饥荒，”黑马说，“以及饥荒所带来的一切。”

“我是死亡，”灰马说，它驮着冥王哈得斯，“这就是整个世界的末日。”

有时候，也会冒出一个开头。

大抵如此。向来是会有的。

一个开头牵着一根线。

你可以用手指追寻它的踪迹——感受它在你的手腕蜿蜒，顺着它摸到了电源插座，把它从墙上拽下来，凝视墙外的黑暗。如果你再随它进入黑暗深处，它最后会回到海底。回到困在岩石间的动物和植物中。存在于一切和虚无之间。

这其中就有你的开头，和别人的开头一起被压扁了，成了一个死去的动物留下的印迹。

你再也找不到它了。

但是，有时候，这个开头会在你十四岁生日临近的时候到来。我的线多半会在这里会合——就在生日蛋糕里，我妈妈攥着引爆管。

“你准备许一个什么样的愿望？”

嘭。

那是彼时。

这是此时。

此时的我二十八岁了，年龄是那时的两倍。我的线蔓延到了更远更广的地方，像地下铁一样交错相连，深埋地底。

我坐上公交车，然后沿着河边步行。乌鸫聚集在那边的角落里。我妈妈以前唱过的一首歌里说要把它们做成馅饼。一共二十四只，披着焦黑的羽毛。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我看看手表。美术馆[36]五点五十分闭馆，他们会首先关闭她所在的展厅，因为属她和其他几个的年代最为久远。

一个女孩被困在画中，留在墙上。

我每个礼拜五都会来。她被安置在红色的房间里，通风孔在地板上排成行，房间里还有其他二十九个人。就在旁边，死去的奥菲利亚浮在河面顺流而下[37]。在一扇门的边上，还不到十七岁的诗人英年早逝[38]。她的世界里全都是令我困惑的场景。人们经过这世界，仿佛在观看一场诡异的演出。他们看着这些人坐在玻璃之后，身旁是名字标签，四周是金色画框。他们无法言语，只能默默注视。

我来看望的画中女孩名叫马利亚。她坐在但丁·罗塞蒂[39]的一幅名叫《天使报喜》的肖像画里。画中她被告知她将为上帝诞下一子。

每当我站在这幅画的面前时，我就消失了。

我想起了女童子军和教堂礼拜日，我们扛着队旗跑到圣坛上，在教堂的长椅之间做游戏。那年我们十一岁了，弗洛拉·塔尔伯特教我们玩纸牌，把一张张牌都摊在蒂明斯太太手工编织的祈祷跪垫上。我们一边连蒙带骗地赢牌，一边祈求上帝原谅我们的冒犯之举。同样，我们也原谅了冒犯过我们的人。

弗洛拉总能赢。

我妈妈经常让我去教堂；她说小时候她爸妈从不带她去，有时她会为自己的灵魂而忧心。不管怎样，她常说：这是好事。有时我觉得她是冲着主日学校里那些衣冠楚楚的主妇手中的食谱才去的，而且大卫牧师每次从她身边经过时，她都会脸红一阵。妈妈说在圣餐仪式上他经常多给她一口酒喝。

“真是个迷人的小伙子。”她边打嗝边说。

我记得那天她穿着淡紫色的礼拜盛装，我穿着她用牛仔裤改成的裙子，这时大卫牧师向我们讲起了马利亚和加百列的故事。那年我十二岁，我们在学校里已经开始学习希腊神话了。利亚姆·麦吉在书里看到了一幅画，画里一只天鹅在和一个女子交欢。配图文字说，希腊众神会以动物的形态下凡，并与人间女子交配。

“希腊佬都是变态，马格丽特，”妈妈说，“你可记好了。”

于是就有了这个话题：神和女人。

大卫牧师清了清嗓子，绽开笑脸。他说加百列前去拜访马利亚，她虽然害怕，却又倍感荣幸。他说这是神赐之喜。他把“神赐”这个词拖长了发音。神——赐。就好像他在这个词上跳跃了一下，烧到了舌头。我们都点着头，握紧手中的祷告文。

阿门。

那个冬天，我爸爸被林业局解雇了。他成天坐在厨房里，把火腿串在小木签上，灌下了很多啤酒。有时他还会对着电视骂骂咧咧。

他说自己压力太大。

“你把我们仅有的一点钞票都扔在酒里了！”我听见妈妈的嘶吼，“你撒泡尿，我们的钱就流进了下水道。”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妈妈用过“撒尿”这样的字眼。

“哎哟，这可真不少。”

“是吗？”她使劲摔了一个杯子。“好啊，我们总算有不缺的东西了，我真高兴。”

“噢，你觉得我只会躲在啤酒杯底逃避这一切吗？”

“没错，你就是。”

“那么你的圣餐杯又是怎么回事呢，嗯？”

“你说什么？”

“从上帝的手里喝上一小口，是吗，安吉拉？”他猥琐地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

“那么，也许我应该去参加一次你的圣经课，嗯？周三晚上，是吗？”

“是的。”我脑海里浮现出妈妈抚平围裙的样子，“不过那天晚上你是要出去玩飞镖的吧，亲爱的？”

我们穷得叮当响，但妈妈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她说如果别人知道了，我们就显得更穷了。连着三个星期，我们只能把黄豆和土豆当饭吃，我的胃总是胀鼓鼓的。每个周末，妈妈都会跑到我爸被解雇前工作的那片树林里四处搜罗，把可以吃的浆果和成堆的坚果捡回家。

“你得帮我一个忙，马格丽特，”妈妈说，“我希望你不要再长个儿了。”

可我马上就满十四岁了。我全身上下都在发育。妈妈假装没有注意到。我该有一个文胸了。她却说我们买不起。

“那儿一定是果冻，因为果酱不会这样晃来晃去。”弗洛拉一边咯咯笑着，一边用胳膊肘轻戳我的肋骨。

“也许你减点儿体重就不会长这么快了。”妈妈用勺把我们那少得可怜的晚饭分到手绘的盘子里，说道，“好了，别忘记吃蔬菜了。”

“可是你说过——”

“行了，马格丽特，想想非洲那些饿着肚子的穷孩子吧。”她说，一边打量着我衬衫上绷紧的几颗纽扣，就好像我把全世界的脂肪都囤在了自己身上。

我第一次见到《天使报喜》这幅画时，它被夹在一本克里斯蒂娜·罗塞蒂[40]的诗集中。这幅画印在一张明信片上，有人在反面写了一句“为何加百列的脚下燃起了火焰？”明信片的底部印着一行说明，克里斯蒂娜·罗塞蒂为她哥哥画中的马利亚做了模特。

这张明信片似乎被当作了书签，不过这是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封面上还盖着借阅签章。最后一条日期显示这本书本应该在十四年前归还。原来妈妈竟然把本地图书馆里的诗集偷拿回家，不知那位牧师先生对此会做何感想。

夹着明信片的那一页上写着：

伊人秀发如金色麦田

微风低吟吹起麦浪连连

伊人秀发如金秋满月

迷雾散去露出月光一片[41]

她看上去多么纤细瘦小啊，我心想。

多么迷人。

在这幅画上，就在画框的双层玻璃后面，马利亚坐在白色的房间里。

加百列站在她身旁，立于床尾。他的脚下燃着火焰，他将手里的白色百合花献出。一只鸽子从他肩头翩然飞过。

马利亚向后斜倚在墙上，双腿蜷缩在身下，看上去很害怕。她一袭白衣，身后的蓝色挂帘像是医院病床前用的那种隔帘。

加百列也穿着病号服般宽松的白袍。我注视着他们，有一种痛苦呼之欲出，连我也能感受到。这感觉就如同你跳进游泳池，池水灌进你的鼻子，正要涌进你的脑袋。加百列那身长袍的前襟和后摆两侧没有缝合，就像一个三明治式广告牌[42]，能让你看到他肉身上裸露的部分。

床边立着一个红色物件，上面绘着百合花，看上去就像一个磅秤。

我能看见马利亚瘦骨嶙峋的双手、凹陷的面颊，以及棒棒糖一般的大脑袋。我把马利亚想象成一位患有饮食障碍的女子，在康复诊所里被告知怀了身孕。她从未在任何男人面前宽衣解带，也从未和任何男人上过床。诊所里的人都在为上帝而饿着肚子，就像中世纪的修女们一样不吃不喝，她们称之为大斋戒，还说这么做是因为她们相信这意味着能够与上帝心意相通。

幻影如魅，幻象如梦，还有单薄如纸的皮肤。

记得十四岁时的我特别想让自己消失。我的裤子有很多口袋，用来放我胡乱塞进来的零碎食物。晚上我站在镜子前舒展身体，把手伸向天花板，看着我的肋骨中间露出一个个凹坑。我是一个盒子，里面装了一只鸟儿，它变得越来越安静。我会晃着咯吱作响的指关节和膝关节，把我的那份盒装午餐送给常坐在乐购超市[43]门外的那个流浪汉。

就像踩在高跷上走路一样。

在炎热的夏天，有时我能听见说话声。中世纪那些饥肠辘辘的修女说她们向往上帝而忍受饥饿。忍着饥，挨着饿。可她们不得不放弃，因为那位女王[44]说这是异教徒的行为。她将她们处以火刑，火焰舔着她们的皮肤。神——赐。我想知道，在中世纪之前，人们是否也以宗教之名让自己承受饥饿之苦。我想知道是否正如这个样子。

马利亚的双眸盯着画外，望向地板。

为何加百列的脚下燃起了火焰？

床面很硬，实际上它就是石头做的。马利亚进门前看见她们在床上铺了一条床单。住在这里的女人们和她不一样。她们忍受饥饿，只求上帝能在她们的睡梦中降临。汉娜住在隔壁。那天早晨，面对她们一口未动的早餐，她告诉马利亚，昨晚撒旦坐在她的睡袍上。她说他引诱她去吃一块饼干。

“你猜怎么着，”她耳语道，“我一块饼干都没吃。”

在她房间的墙上，很多匣子被马利亚用石头敲成了碎片。每个匣子里都装了一个十字架，标记着约瑟回来前的每个日子。他用木头为她做了一条小船，放在她床边的桌子上。她来到这里是因为他说她得了病。她拒绝进食。他问她，是不是因为上帝的缘故。她回答不是——因为的确不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她坐在那里，端详着自己手腕的轮廓。此时正是一天中太阳最热的时候，阳光穿过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护士们都在睡午觉。

屋外，鸟儿们在对她说话。

一道闪光。

她跳了起来。

屋里不再是她一个人了。

“马利亚，”天使微笑着说，“我叫加百列。我是一位守护天使；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喜讯。”

马利亚不由得注意到天使的脚下燃着火焰。难怪这里这么热。“你说什么？”

“你将会生下一个孩子，马利亚！一个男孩。你要给他起名耶稣。他将成为上帝之子。”

“……我不明白。”

天使笑了，一只鸽子落在他肩上。“你将生下一个孩子；上帝选择了你。”

马利亚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转不动了。“这不太可能。”她说，“我的意思是，我很荣幸，可我并不想怀孕。”

“上帝知道这一点。”

“而且，我的男朋友会怎么看？”

“这是上帝的创造，马利亚，”天使微笑着说，“你要哺育这个属于上帝的婴孩。你要进食，恢复健康。”

“可是我不想——”她想起了隔壁的汉娜，她一直不停地说想要一个孩子。她们中没有人怀上了孩子。马利亚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她感到恶心想吐。“可是，这是……我该如何照顾上帝的儿子呢？”

“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马利亚觉得这看似容易，可并非如此。她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愿意相信她：天使降临在她的房间，说她怀了上帝的儿子。一个婴儿：一个属于上帝的婴儿正在她的身体里孕育。

有那么可笑的一瞬间，她想象出了一个留着胡子的婴儿。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马利亚。非常重要。上帝选择了你，你应该为此而高兴。”

马利亚点了点头，可她忽然感到了一阵空虚。

“这是神——赐之喜。”加百列微笑着。

鸽子降落在了马利亚的肩上，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成了诺亚的方舟。

原来妈妈是对的；你可以决定不再长个儿。

当我第一次停止进食的时候，她把这看作一件高尚之举；她开始在我耳边谈论关于救助以及非洲饥饿儿童的话题；她说她会把我没吃的东西打包送给更需要的人。

“把脂肪分出去，”她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我的后背，“这才是我女儿。”

我站在镜子前，把头发盘起来，吸了吸脸颊。我的大脑袋像气球一样。我做出的决定正在吞噬我。我敢肯定，如果你往我头上打一束光，就能看见我脑壳里的骨头。

有时候，如果我好几顿饭都不吃，我的脑袋就会变得轻飘飘，于是我就能听到鸟儿在说话。一只鸽子坐在窗台上。我对着饭桌微笑，试图掩饰胃部的企图，它一直想咬开我的肚皮奔向盘中的食物。

“太惊人了。”我妈妈一边感叹，一边把食物打包拿走。

一个周三的晚上，弗洛拉带着我喝了威士忌，我们本来要去参加女童子军活动的。她父母这个星期不在家。我们喝掉了一整瓶。醉醺醺的我们撕碎了她的床单，用这些碎布条把自己裹起来，就像死去的埃及人一样。

“你太瘦了，马格丽特。”她提起我的一只胳膊，可是我感觉不到她手指的触摸。我喜欢这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也喜欢假扮成别人。我们全身裹着白布，跟着难听的音乐跳舞。

最后，我们瘫倒在起居室的地毯上，瞪着天花板。

“你有没有做过，那个？”她问。

有传言说她和利亚姆·麦吉做过了。

“没有。”我说，就好像我没空去做一样。

她又挽起了我的胳膊：“也许这样最好；你会感觉被折成两段的。”

我们对着酒杯傻笑了起来。我：一棵枯树。

我到家的时候刚过午夜。妈妈还没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我。她抽着烟，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很平静。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我低头看看自己，耸了耸肩，忍住了笑。

“看，”我说，“我是圣灵，喝了酒的圣灵。”

我转了几圈，白色布条围着我飘了起来。我妈妈就这么坐着，看着我，把烟吐在夜晚的空气中。

我转完圈就开始朝排水沟里剧烈地呕吐。

“行了，”她把烟在粉白的墙上捻灭，“我受够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妈妈拽到了牧师家，头昏脑涨，宿醉未醒。她跟牧师说我中了邪，她很害怕。她说我不吃饭，本来她觉得这是在行善事，可是现在她也不确定了。她用上了她从电视里听到的各种词汇，她这辈子都没有大声说过的词，比如“走上极端”“问题儿童”和“极度自私自利”。

她嘴上的动作似乎和身体其他部分的动作不在一个频率上。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我想象着多佛尔[45]的白色峭壁。白色的鸽子，落在了另一边。

“我想你最好还是进来吧，马格丽特。”牧师朝我眨了眨眼睛，“别担心，安吉拉。我来解决这个问题。”

他当着妈妈的面关上了门。

“那么，你遇到了什么问题呢，马格丽特？”

“我能听见鸟儿说话。”我说。他将手放在我的后腰上，把我领进了他的起居室。“你觉得如果你在我脸上打一束光，你能看见我的头骨吗？”

“你是指神头顶上的光环吗？”他笑着说，还给我倒了一杯喝的。

美术馆里有一个人总是在后面紧跟着我。我不喜欢他离我这么近。

“多美的画呀，是不是？”他说。

我没有搭理他，看他会不会走开。

“不过却很伤感，你不觉得吗？”

我忍不住问：“什么伤感？”

“嗯，”他对我微笑，他的指尖落在脸颊上，“这幅画本身就很伤感，那段历史。”他一边说一边看我。“你知道这个画家请他妹妹来做马利亚的模特，她——”

“克里斯蒂娜·罗塞蒂，没错。”我想让他知道，我懂这幅画。

“是啊，”他点点头，“她是个问题儿童。”

我们看着画，看着马利亚害羞地躲开那个她应该去信任的人。我低下头，发现这人穿着一双橘黄色的运动鞋。

“马利亚的光环和加百列的光环颜色不一样，”我说，“因为加百列的光环是在画作首次展出的三年之后才加上的。评论家们觉得他看上去不像天使。”

这人似乎被打动了。

“我常常在这幅画中寻找上帝。”他说，“你相信上帝吗？”

“这不重要，对吗？”

“不重要吗？”

“不，不重要。”我希望他消失。我闭上眼睛，数到十。

克里斯蒂娜·罗塞蒂于1830年出生在伦敦。她父亲是一位流亡在外的意大利革命者，她的哥哥们都是著名的艺术家。十二岁那年，她把自己的诗集交给外祖父出版。两年后，据说她对宗教的狂热引发了严重的精神崩溃。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她装扮成马利亚的样子，为哥哥但丁做了好几次模特。成年后的克里斯蒂娜在马利亚·抹大拉失足妇女避难所[46]里做了十年的志愿服务。她于1894年去世。

每次来到美术馆，我看到的都是一幅不同以往的画。有时我看到的是我自己，有时是马利亚，有时是克里斯蒂娜。有一次，画中的加百列成了每周来收垃圾的清洁工。如同一次紊乱的经期。“我为血而来，我会赐你以血：即家人。我会赐你基督之血。肉与灵。”

我继续盯着这幅画，直到所有的颜色都模糊了。我想象着克里斯蒂娜在背诵她的诗：

不准瞧妖精的模样，

不许买妖精的果实：

谁知他们把怎样的泥土

喂给那些饥渴的树根吃？[47]

“所以，我现在每周二都要去见牧师了。”我告诉弗洛拉。

“他准备怎么办？”她问。

“他说他要像剥水果一样，一层一层将我剥开，找到我全部问题的核心。”我说，“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是啊。”

“我的意思是，就好像他把手伸进我的灵魂……或者某个东西。”

“没错。”她继续沉默着帮我把头发编成辫子。

弗洛拉和我彼此达成了默契。

我们不提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事情。

结果我没有被一折两段。

我蜷起身。

我变了样。

我没有遇到加百列。

把消息告诉我的是验孕棒。那根细线变成了红色。

我默默地把它递给了弗洛拉。

“天哪！”她说。

然后我们都瞪着地板。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的肚子就是整个世界。大卫牧师将它举起，完全脱离了我的身体。它被高举在上，圣会的人都能看见。他们一起唱起来：“他得到了整个世界……在他手中……他得到了整个世界……”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意识到我因为流血过多已经奄奄一息。

五个月后，我再也藏不住我的肚子了，我告诉了我妈妈。

我说这是利亚姆·麦吉的，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相信我的话。她问我他家里是不是有希腊血统。然后她点了一支烟，轻轻跺了跺脚。她还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

“你知道吗，安吉拉？”我爸爸说，朝我的肚子皱了皱眉，“你当初真应该给这孩子买个该死的胸罩！”

我得知孩子生下来以后要被送走。妈妈说这才是正确的选择。我太害怕了，不敢反驳她。医生说我得卧床几周。我的状况不太好，他说我一开始就不该怀孕；他说我太瘦了。他说我营养不良。他还说我得吃东西。对于我要卧床这件事，妈妈觉得很满意，这就意味着邻居们没机会看到我了。

当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时，我觉得我像一个笼子，像一只送子的白鹳[48]。

“你要做一件伟大而无私的事情。”妈妈说，她正在给我的裤腰缝上松紧带，“有对夫妻一直想要孩子，可是一直没有，你要给他们送去一个孩子。你不觉得这是一件伟大的事情吗，马格丽特？”

“非常神圣。”我记得我是这么回答的，我觉得她可能要打我一耳光。

“你知道要是再添一张吃饭的嘴，我们可是养不起的，马格丽特。”

我们能听见外面有马匹的动静，马蹄踏在柏油碎石路面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我有没有给你讲过末日四骑士的故事？”她说着，又开始缝补起来，就好像那块衣料是一个人，被她反反复复地刺穿心脏。

婴儿踢了我一下。

“讲过了，”我说，“讲过无数次了。”

“噢，”她说，很快恢复了镇定，“既然这样，那我给你讲这个……”

蜜蜂做什么？

蜜蜂采蜜回。

爸爸做什么？

爸爸挣钱忙。

妈妈做什么？

妈妈把钱花。

宝宝做什么？

宝宝吃蜜糖。

一天晚上，我梦到妈妈做了一个稻草人。我下楼去拿牛奶，看见她正往一件衣服里塞稻草，那是一件她为基督互助会收集的衣服。她说她要驱魔辟邪。她把衣服塞得鼓鼓的，以致衣服上的缝合处都裂开了。她还用胡萝卜给稻草人安了个鼻子。它的尾端被她折断了，可怜兮兮地挂在那里。

“好了，我们到外面做个了断。”她拽着稻草人来到菜园中间，旁边是她种的茄子，在教堂集市中得了第一名，虽说蒂明斯太太的茄子长得更好一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亮了一根。她点燃了稻草人的双腿，滚滚浓烟围绕着她。我站在门口望去，她就像是悬疑凶杀片里的人物。

“这就对了！”她朝稻草人尖叫着，“你就待在这里，直到化为灰烬！”忽然之间，她不再是我妈妈了。她成了玛丽·都铎。“异教！”她大叫着，燃烧的火苗冒着白光。

稻草人在尖叫，那个不是我妈妈的人在跳舞。

我惊醒了，一身汗，两腿阵阵痉挛。

一月份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于是我假装肚子上是一张地图。皮肤下面的血管是河流。我躺在床上摸索着这些纹路，给它们念诗。它们是我孩子的命运之线，弯弯曲曲绕过赤道，深深地钻进海中。

弗洛拉有时会来看我，当我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我爸爸会允许她进屋。我们一起玩纸牌。

“你听说了吗？”她一边说一边分牌。

“听说什么？”

“来了一位新牧师。”

“哦，”我小心翼翼地回答，“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她耸耸肩，“我猜是个老头子。不过之前那个匆匆走了。”

“是吗？”

“是呀。他不得不搬走，因为他的房子被烧塌了。”

马格丽特（名字）

含义：“珍珠”“花蕾”或“光的女儿”。

马格丽特的其他变体还有：马奇、马姬、马琪、梅格、梅根、丽塔、黛西、格蕾塔、格蕾特尔、格蕾琴、马吉、玛丽、莫莉、梅姬、佩奇和佩格。

从前有一个名叫亨泽尔的小男孩和一个名叫格蕾特尔的小女孩。[49]他们是伐木工人的孩子。可是他们的爸爸丢了工作，他们家非常非常穷。

他们的妈妈是一个很邪恶的女人。

“我们养不了这些孩子，”她对他们的爸爸说，“开销太大。我们带他们去森林深处，把他们留在那儿吧。我相信他们靠自己也能活下去。孩子们是很有创造力的。”

他们的爸爸被这个女人迷惑了，所以他说：“好的，就这么办。我们一家人要好好玩一天。”

于是他们就照做了。他们告诉亨泽尔和格蕾特尔，准备带他们俩去森林里野餐。孩子们非常兴奋；他们从来没有野餐过。

可是那天晚上，亨泽尔和格蕾特尔偷听了爸妈的交谈，得知了要抛弃他们的计划。

“嘘，”妹妹说，“我们带上面包，一边走一边把面包屑扔在我们身后，这样就能顺着它们一路找回家了。”

于是他们把变质的面包碎片藏在手指间，一边走一边把它们撒在身后的路上。

“我们到啦！”妈妈来到了树林中间，舒展双臂。“太棒了。噢等等，那是什么，在那边？”

亨泽尔和格蕾特尔回头一看，等他们再转过来时，他们的父母就不见了踪影。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格蕾特尔甚至在想他们是不是变成了树。

“面包呢？”

只见一只大个子的乌鸫吃掉了他们扔下的最后一点面包屑。这下他们被困住了。

在树林里转了好几个小时之后，他们看见远处升起了烟。那烟是从一个烟囱里冒出来的。这烟囱立在一座怪房子的房顶上。这座房子是由姜饼、蜂蜜、浆果和坚果做成的。亨泽尔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我们去看看！”

他们接近前门的时候，门开了，出来了一位妇人。她上了年纪，看上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古怪感觉。她见到孩子们显得很高兴。

“进来吧，亲爱的。”她哄道，于是他们走了进去。

可他们一进屋，老妇人就在身后关上了门。

嘭！

她抓住了亨泽尔，把他变成了一只鸟，然后扔进了笼子里。他生气地大叫着。接着老妇人转向格蕾特尔，说要把她喂肥。她说她看上去太瘦了。格蕾特尔想逃跑，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锁上了链条。这妇人让她坐在地板上，强行给她喂：

饱满味甜石榴果

椰枣洋李酸涩涩

还有李子和越橘

梨子青梅最难得

加仑果，醋栗果

伏牛花果亮如火[50]

格蕾特尔看着自己的肚子变得越来越大，大到她觉得自己就快爆炸了。

她捧着自己的肚子，就好像这是整个世界。

“现在，”老妇人已经连续喂了格蕾特尔四天四夜，她说，“现在你该准备好进烤炉了。”

烤炉是厨房的嘴。这个妇人开始唱起了歌：“唱一首六便士之歌，装满一口袋黑麦，我们来把这小姑娘往那馅饼里塞……”[51]

在格蕾特尔浮肿的脸上，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小。这双小眼睛发现，在她身后，一只扫帚正在悄悄靠近。

“用我吧！”它轻声说。

她照做了。格蕾特尔用被锁住的手抓住了扫帚，等那妇人打开烤炉的门，就使出全身力气一推，用扫帚在她背上使劲一击。老妇人跌进了烤炉，发出“砰”的响声和一声尖叫。

一股强烈的肉焦味冒了出来。

咒语被解除了。

鸟笼和锁链消失了。亨泽尔变回了男孩，格蕾特尔牵着他的手，两人跑出了这个由姜饼、蜂蜜、浆果和坚果做成的小屋。他们跑进树林，在希望的指引下，一路跑回了家。

他们的爸爸就坐在他们家房子外面的折叠躺椅上，玩着纸牌。他见到他们很高兴。他说他们的妈妈晚上意外死去了，他非常抱歉，不该把他们两个抛弃在森林里。

他们一起又唱又跳，还吃了一顿烧烤大餐。他们的爸爸为了这顿饭还特意磨快了餐刀。大家尽情地吃喝起来。

“爸爸，这是什么肉？”格蕾特尔问，一大块肉塞住了她的牙齿。

“一个新品种。”她爸爸回答道，平静地将肉切成很小的碎块，“好了，不要忘记吃蔬菜。”

美术馆里站在我身边的那个男人已经往前走了。我看见他不时回头看我，就好像他觉得我疯了一样。

工作人员开始在馆里走来走去，拍着人们的肩膀，告诉他们马上就要闭馆了。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马利亚站在水槽边，把熨过的衣服叠起来。在出租车到来之前，她还有三十分钟的时间。出租车会把她送到诊所。她把很多硬币缝进了牛仔裤的腰带里，面值一英镑的硬币金灿灿地围在她的腰间，像一圈光晕，像一条贞洁带。等出租车到了目的地，她还要喝下两公升水，如果她能喝得下的话。那会派上用场的。她叠着衣服，手腕上的骨头向上突起。

“嘿，你还好吗？”

马利亚吓得整个人差点从她那透明的皮肤里跳出来。厨房的桌上坐了一个男人。

她不由得注意到他的脚下燃着火焰。

“你究竟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时刻准备着，这是我的格言。”他举起手，假装投降了。

“我没有听见你闯进来！”

“马利亚啊马利亚，”他朝她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我给自己做了一把备用钥匙。尽量少用神力显灵。要知道，有时用人类的方法做事还真不赖。你瞧，我是一个天使。”

马利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不知道是不是该报警，或者呼叫消防队。

或许她只是又产生幻觉了。

“你知道吗，我马上要去赴约，”她说，“所以恐怕你得离开了。”

可是加百列没有走。马利亚试着装作他不在那里。她转身回到熨好的衣服旁，开始自顾自唱起了歌：“唱一首六便士之歌，装满一口袋黑麦，二十四只乌鸫……”

可这时加百列也唱起了歌：“马利亚啊马利亚，真是不听话。你的花园里种了什么花？”

她生气地瞪着他，可他没有停下来。

“银铃铛和海扇壳，漂亮的姑娘站成排……你有没有意识到这首歌唱的是一场大屠杀？”

“这首歌唱的是一个花园……”

“不。它唱的是玛丽·都铎，还有她对新教徒的屠杀。她的花园就是她的墓地。”天使把这个解读告诉她时，似乎从中获得了极大的乐趣。他一边在她的果盘中翻来找去，一边继续说：“是啊，银铃铛代表拇指夹，海扇壳也是刑具，用来折磨这里，你懂的。”他在自己的胯部比画了一下。“而在‘漂亮姑娘站成排’这一句里，姑娘指的就是断头台。”

“哦。”马利亚的脸沉了下去。

加百列看起来对自己相当满意。“还有，那首玫瑰花环是关于瘟疫的歌。天哪天哪，做父母的给孩子们唱的都是些什么歌呀，嗯？总之，言归正传，你怀孕了，恭喜恭喜。”

“什么？”

“是啊，你知道吗，上帝的儿子，在你肚子里。也许是上帝的女儿，如果我们的观念与时俱进的话。”他笑了笑，就好像他并不这么认为。“真伟大。”

“这事我有发言权吗？”

加百列笑得更响了。“不好意思，我好像把你的桌布点着了。”

我在一个礼拜五生下了她，礼拜天她就被抱走了。没人告诉我他们给她取了什么名字；妈妈说我最好别知道。她觉得一旦取了名字，你就和事物之间有了羁绊。

“就像亚当和这个世界。”她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曾想过，如果马利亚把她的孩子送给一个陌生人，让别人把它养大，那又会怎么样呢。我想起了宙斯和他那些出生凡间的孩子。我想起了我妈妈，多年之后，她的举止就像一个想不起自己名字的孩童。

我走出美术馆，惊讶地发现天色已经这么黑了。这座建筑就矗立在泰晤士河岸边。蓝色的灯光投射在泰特美术馆的前方，形成了一个个字母，这些字宣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有人用手机将它拍了下来。它看起来有点自命不凡——这是“上天来讯”的新版本，由脚手架搭建，以电为动力，通过网络传播。无线技术就是我们今日的神话。它将环绕世界的故事讲给我们自己听。那低声细语如病毒般蔓延传播，嗡嗡，嗡嗡，嗡嗡，响个不停。

我想知道那些线去了哪里。

我到养老院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妈妈，关于那些领养的文件……”可她根本没有在听。她看着一只停落在窗沿上的鸽子。然后她向路过的护士挥手。她的睡衣在她身侧摆动。

“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吗？”她忽然说道，就好像她才意识到我在这里。

“关于什么的话？”我问。

“关于我的火化，”她说，“在我死了以后。我想要露天火化，在乡下的户外——树林边；法律现在允许你这样做了。”她闭上了眼睛，沉重地呼吸着。一分钟以后，我正在想她是不是睡着了，她的眼睛很快又睁开了。“是的，我想要四匹马来拉我的葬仪车。”她听起来十分清醒，这是几周以来的头一次，“我要大家目送我在火中离去……”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先把我的脚点燃。”

极乐死亡[52]

我们镇上到处都是幽灵。

我们闲暇时会去抓它们。它们在我们手中挣扎着，变换形状。我们把它们塞进酒瓶、果酱罐、鱼缸和雪景球里。亨利曾经用水果篮子逮到过一个，可是它从果篮的缝隙中慢悠悠地溜走了，留下那一摊不祥的红色，也随着一声轻笑蒸发了。亨利抓到的数量总是最多的，可他的个头比我们其他人都高，所以我把这称之为作弊。

我们把抓到的幽灵交给老师，老师把它们上交政府，不过我总能偷偷带一些回家。我的轮椅底座上有一个暗格，没有人会检查这里。

妈妈和我会把一些抓来的幽灵拿到集市上卖。

周六的早上，装在罐子里的幽灵们点亮了大街小巷，它们在防水布上晃来晃去，随时会被当作药材或祈愿而卖出去。巫医们在货摊间走来走去，带着卷尺、测光仪和挂满欠条的项链。我把要说的话用指尖写在罐子的玻璃上，然后看着雾气散去，不知它是被空气吞没了，还是被罐子里的幽灵吃掉了。

“你能听见我吗？”我潦草地写道。

我寻找着幽灵的眼睛。我想知道它是不是能看见我；它是不是正透过雾气的缝隙打量外面的世界。我想知道它在想什么。这些幽灵，它们的颜色各不相同。紫色的卖得最贵：它们是狡猾的淘气鬼。有的卖家用食品色素把它们染成彩虹色，颇具异国风情——越鲜艳越好——不过这些颜色动辄分解，或是幽灵过敏了，越变越大，最后撑破玻璃，发出一声解脱的轻叹，升到空中，成了一个凶巴巴的小不点幽灵气球。

造假的人最后总会被抓。

在集市上，离我们最近的巫医正在与亨利的爸爸讨价还价，对象是一个紫罗兰色的幽灵，装在橘子酱的罐子里。

“我给你三块钱加一次祈福祷告。”他说，这时他发现我在看他们，于是我赶紧钻出轮椅，躲进柜台下面。我藏在桌布下依然能看见他，而他却看不见我。

为政府工作的巫医们，比如这一位，都认为这些幽灵是死亡的化身，可以送到实验室里任意摆布，改变形态，再化为液体。他们声称总有一天，它们能被用来为我们注入永恒的生命。然后，这些在我们体内意外诞生的幽灵会在我们打嗝时跑出来，一天好几次，最后永远消失。

那时我们就会变得空空荡荡。

而此时此刻，我们都是幽灵的旅馆。

我从落满灰的枕头上支起身子，把作业从书包里掏出来。

语文：

你想怎样死去？请按照你的喜欢程度从1到10进行排序，1代表最喜欢。字数限制在1000字以内。将根据你的说服力进行评分。

数学：

家人和朋友在你的葬礼上应该哭出多少眼泪？限制在1000滴眼泪以内。请把这些眼泪分配给你认为会出席的人。把你的做法进行演示。

生物：

画出一对被感染的肺，并为它们做出正确的标注。

哲学：

什么是死亡？活着意味着什么？请进行探讨。

我拾起一支紫色铅笔，画了两个肺，它们看上去就像被压扁的香肠，底部正孕育着微弱的幽灵。我咳嗽了，连忙用手紧紧捂住嘴，可还是有一缕黄色逃了出来。我尝出了柠檬的味道。

这只是半个幽灵，只有一声低语。

在我的上方，妈妈和某个她会拒绝招待的客人吵了起来。

像我妈妈这样的非法科学家是很喜欢幽灵的。她一路跋涉，穿过罂粟花田，翻过悬崖峭壁，偷偷拍下照片，再用特殊的化学药剂洗出来。我们把它们贴在地下室的墙上，大大小小，五颜六色，奇形怪状。有时，我妈妈会邀请这些灵魂来家里吃饭，我会用它们最爱的食物——电——来喂它们。它们发出嗡嗡声和嘶嘶声，像水母一样转着圈跳舞。然后它们还会咯咯地笑个不停。我们录下它们的声音，在它们飞走之前猜一猜它们的名字。

我们在集市上只出售我从学校里偷回来的幽灵。妈妈说我们不得不摆一个摊位做做样子，但我们只卖给会打破罐子放出它们的人。无论巫医、女巫还是别的人，一律不卖。不过有一次，我把一个幽灵送给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他说他想要个伴儿。我让他回家后把罐子打开，心平气和地做一个自我介绍，看看这只幽灵愿不愿意留下来。

我时不时会想起他。我想知道他过得如何。

历史：

你能在你的呼吸中感受到过去的存在吗？

以前我祖母会把我放在她的膝盖上，给我讲早年那些幽灵的故事。她见到的第一个幽灵在绿海上盘旋，像一团雾。不过它的移动并非漫无目的。它是洋红色的。当她闭上眼睛时，就能听到它在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语言唱歌。

“我想，那个幽灵来自另一个国度。”祖母说，“有些生于海难中的幽灵会四处游荡，寻找另一个家。”

后来，有报告说幽灵们在电视屏幕上飘来飘去，干扰了无线电波。它们被看成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异类，直到我们意识到自己已成了它们的诞生之源。像早晨寒冷的呼吸，只不过，呼吸一次，就有一段记忆也随之逃走了。我们的一小部分，被推向空中，向上飞啊飞，飞远了。

“就这样。”我的祖母轻声说。她被幽灵环绕着，其中一个投入她的怀中，她拍了拍它的脑袋。“有人说我们变得丑陋了。他们觉得我们正在死去。我会说，瞧瞧那些缤纷的色彩，在空中浮动着呢。”

世界诞生于午夜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除了卧室墙上的钟发出的声响。朱利安躺在床上。伊芙琳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花园。

伊芙琳（轻声说）：朱利安……喂，朱利安！

（停了一下）

伊芙琳（提高声音）：朱利安！

（伊芙琳朝床上扔过去一个枕头，发出“砰”的一声，朱利安被惊动了）

朱利安：嗯？

伊芙琳：你有没有留意过这棵树？

朱利安（打哈欠）：什么？

伊芙琳：外面的苹果树。你有没有留意过它？

朱利安：苹果树？

伊芙琳：是啊。

朱利安：伊芙琳，现在，现在是凌晨三点！

伊芙琳：喂，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朱利安：你这个问题在凌晨三点只能得到这样的答案。我才不会下床去盯着一棵树看呢。

伊芙琳：好吧。

（停顿）

朱利安：不过，一棵树为什么让你这么兴奋？

伊芙琳：我喜欢这棵树，你知道我喜欢它。

朱利安：是吗？

伊芙琳：你就是在这棵树下向我求婚的。

朱利安：噢，是那棵树啊。你盯着它看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我想不出它能有什么动静。

伊芙琳：它确实没发出任何动静。完全没有。我只是想等它放松警惕时发现一点动静。

朱利安（困惑地）：好吧，你要是能想出怎么让一棵树放松警惕，一定得告诉我。来吧，快回到床上。你明天要早起呢——噢，是今天。

伊芙琳：我知道，但这只是——它一直让我很困扰。你剪掉了那些树枝，可它们又长出来了。

朱利安：树就是这样的，伊芙琳。你得修剪它们，这样它们才能生长。

伊芙琳：可是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棵树长大。先前不见它的踪影，后来忽然——嘭——满眼郁郁葱葱。

朱利安：很多事物都是在不知不觉中降临的。

伊芙琳：嗯。

朱利安：回到床上来。

伊芙琳：可是……你觉得它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朱利安：什么从哪里开始？

伊芙琳：这棵树。向上长。

朱利安：哦。

伊芙琳：我是问，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生长的呢？比如说，我们搬来之前它就在花园里了，可我不知道它在世上存在的时间是不是比我们还长。我们怎么才能搞清楚这一点？会不会在什么地方有记录？

朱利安：……不知道。

伊芙琳：那世间一切的起源又在哪里呢？万物从哪里来？

朱利安：我太累了，懒得去想。

伊芙琳：所有起源都诞生于它们各自的起源，也是它们的归属。

朱利安：对。

伊芙琳：可是起源有很多。在地下的某个地方，摆了一大排档案柜，弯弯曲曲向前延伸，遍布整个国家。每个柜子里都装着每个人——每样东西——的起源。它们被贴上了恰当而准确的标签，放在我们能看见的地方。

朱利安（嘲笑地）：在地下，我们还能看得见它们？

伊芙琳：你看你，话真多，刚才却懒得下床去看一棵树，还担心我“明天早晨要早起”。

朱利安：不是明天，是今天。

伊芙琳：都一样。日子的起源又在哪里？

朱利安：你开始说傻话了。

（停顿）

伊芙琳：明天，我想——

朱利安：——今天？

伊芙琳：今天，我想把我们的名字刻在外面那棵树上。

朱利安：为什么？

伊芙琳：我要拿一把厨具刀去刻。

朱利安：别用我的好刀，你会把它弄坏的。而且，要是弄伤了那棵倒霉的树，我想你会担心的，看你多么喜欢它呀。

伊芙琳：它们的材质很坚硬。

（停顿）

伊芙琳（叹息）：他们会把它砍掉，是吗？

朱利安：不知道。今天又来了一封信，说的就是这事。

伊芙琳：你看了信吗？

朱利安：看了一眼。就放在楼下。

伊芙琳：放在哪里？

朱利安：不记得了。某个地方吧。早上我去把它找出来。

伊芙琳：他们不能把它砍掉。它承载了伟大的情感价值。如果我们把名字刻在上面，那他们无论如何也绝对不能砍这棵树了，否则就像是在朝我们的灵魂挥动斧头。

朱利安：这有点夸张吧。

伊芙琳：一点不夸张。把我们的名字刻在树上，就意味着这棵树中蕴含了我们内心的自我，就好比我们把它们放入另一个生命中妥善保管。

朱利安：如果这棵树面临着被议会砍掉的威胁，那就很难妥善保管了。

伊芙琳：隔壁那家伙是一个可悲的窝囊废。他说什么来着？那些树枝挡住了他的阳光？哼，那是我们的阳光，即便被挡住了也一样。我喜欢阳光，也喜欢我们的树，同样喜欢。

朱利安：是啊。可他不是这么说的。他说的是那棵树的根部伸到了他的花园里，破坏了他家房子的地基。

伊芙琳：大恶棍，都是瞎编的鬼话。

朱利安：伊芙琳，他说他的客厅都已经开始倾斜了。

伊芙琳：他这么想大概只是因为他每天都喝一下午酒，看什么都是倾斜的，连走路都是歪的。

朱利安：我觉得你现在才是胡编乱造呢，伊芙琳。

伊芙琳：我亲眼看到这人喝酒了。

朱利安：什么时候？

伊芙琳：嗯，我……几年前我们乔迁新家，请他来做客庆祝时，他喝了我们端上的酒。

朱利安：我好像记得你那天晚上也喝了不少呢。

伊芙琳：是的，可我又没说我的客厅地板倾斜了。

朱利安：因为我们的地板没有斜。

伊芙琳：哼。

（停顿）

伊芙琳：朱利安？

朱利安：怎么了？

伊芙琳：你还醒着吗？

朱利安：没有。

伊芙琳：噢。

（停顿）

伊芙琳：朱利安？

朱利安：怎么了？

伊芙琳：我觉得你在骗我。

（朱利安叹气）

朱利安：好吧，好吧。我完全清醒着呢。你想和我聊什么？

（伊芙琳开心地爬回床上）

伊芙琳：我想聊聊起源。

朱利安：好。话说从前……

伊芙琳：我想说的不是睡前故事。

朱利安：老天哪，我居然以为自己正躺在床上睡觉，真是傻。

（伊芙琳咯咯笑了起来）

伊芙琳：大傻瓜。那你现在是舒舒服服地坐着吗？

朱利安：没有。

伊芙琳：很好。话说在初始之时……一片虚无。

朱利安：虚无？

伊芙琳：什么都没有。除了黑暗和星辰，一片虚无。

朱利安：有星星就不是虚无。

伊芙琳：好吧，好吧，连星星都没有。我用宇宙灭火器把它们都熄灭。

朱利安：你没有宇宙灭火器——什么都不存在呢。

伊芙琳：你把好好的故事给破坏了。

（朱利安笑了）

伊芙琳：那么，话说在初始之时，一片虚无，没有星辰，也没有宇宙灭火器去把隐喻意义下的星星熄灭——

朱利安：——等等。

伊芙琳：又怎么了？

朱利安：初始本身也是某种存在。

伊芙琳：可我——

朱利安：一个初始表示时间中的某一时段，给你说得再明白一点，时间必须是存在的，而如果时间存在，那么就有某种存在了。所以，因此，这样一来，所谓虚无是不可能的。

伊芙琳：可是——

朱利安：千真万确，你知道这是对的。

伊芙琳：不，不，不——没有人亲眼看见过时间，因为那里只有虚无。而如果只有一片虚无见证了时间——

朱利安：你的意思是，假如森林里的一棵树倒下了，而周围没有人听见？

伊芙琳：就是这个意思。拜托别提树倒下之类的字眼。

朱利安：抱歉。

伊芙琳：那么我可以继续吗？

朱利安（打哈欠）：请吧。

伊芙琳：谢谢。那么……在初始之时……在初始之时，一片虚无。茫茫宇宙没有一丝涟漪，因为没有原子，也没有能量。后来——故事往往是这样展开的——后来，后来出现了某种存在。是梦的存在。梦的形成不需要原子，因为它们是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构成的。只要想到了空气，它们就可以形成于黑暗之后那若有若无的空气中。没人知道是谁梦到了梦本身，或者梦从哪里来。也许它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梦，谁知道呢。它就是那句古训所说的：万事皆有缘由，岂会无中生有[53]。这也说得通，因为那时还没出现“逻辑”一词。那时文字还没刻在石头上，也没在时间里流传，那时我们人类还没开始思考存在的命题。关于我们的可能性，关于一切生命的可能性，还在沉睡中。我们诞生于梦里。

（停顿）

伊芙琳：正因为我们来自梦中，我们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醒着。

朱利安（讽刺地）：我知道我现在是清醒的。

伊芙琳：你要是能讲得更好，我愿意洗耳恭听。

朱利安：你想听我讲关于起源的故事？

伊芙琳：嗯，想听。

朱利安：讲完我就能去睡觉了吧？

伊芙琳：可以考虑。

朱利安：好的。行啦，那我开始讲了。

伊芙琳：你的起源故事里不许用逻辑思维。

朱利安（清了清嗓子）：好……好。在初始之时……在初始之时有好几个世界。它们像书页一样被装订在了一起，你可以一页页走过，每一步都会带你来到另一个世界，就像一脚踏进了一个新故事的第一页。在其中一个故事里，有这样一个人。不过他并非生来就是一个人。他是从星星里诞生的，而这颗星星是从一个黑洞中被抛出来的。它被吐了出来，带着口水之类的，落进了这片深蓝色、广阔无垠的虚无中。这颗星星靠自己的能量驱动，在宇宙中高速前进，因为没有什么会阻碍它。它是自由的。正因为它是自由的，它会思考。又因为它会思考，它可以实现自己的意愿。这颗星星想让自己慢一点，于是它就开始逐渐减速，直到它停下，停在宇宙遥远尽头的某个点，俯瞰这片黑暗。这颗星惊叹于自己所看见的那片纯粹的浩瀚，于是它感到害怕。因为它感到害怕，这说明它有了害怕失去的东西，而这反过来说，也就意味着它有了爱的能力。

伊芙琳：爱？

朱利安：嘘。久而久之，这颗星从一颗星星变成了一颗心。这颗心向宇宙散发光亮，从这颗心上一个接一个地长出了手和脚——最后它变成了一个男人。

伊芙琳：没变成女人？

朱利安：是我在讲故事。

伊芙琳：抱歉。

朱利安：这颗心长成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是第一个见到宇宙的人。他四处看看，觉得不太喜欢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于是，他开始想象出一个充满各种东西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树——

伊芙琳（打断他）：如果他从来没见过树，怎么会知道树为何物呢？

朱利安：我以为你不让我用逻辑思维的。

伊芙琳：我知道，可是——

朱利安：这叫反向创造，伊芙琳。这些事物之所以存在于这个世界，是因为他把它们想象了出来。

伊芙琳：噢，真聪明啊，这个人凭空想出了世间万物。那么会不会有人本来就存在于那个世界，却被他随随便便地忘记了呢？或者被他在一念之间抹杀了呢？

朱利安：伊芙琳。

伊芙琳：哼。

朱利安（试图继续讲这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

伊芙琳：好啦，好啦。

朱利安：从前有一个人把树想象了出来。他正想着自己希望能在树林中散步，于是他往前迈了一步，忽然就置身于树林了。可是周围太黑，于是他想这世上要是有什么东西能为他照明就好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世界变出了被点点繁星照亮的天空。它们在树林的上方闪耀着橙色的光芒——真美啊。然而这里既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正当他想起这些东西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饥又渴。于是他再次往前迈了一步，出现了蔬菜和水源，还有大海里的鱼。是的，大海。大海是另一件由他想象出来的东西——颜色比挂在他头顶上的深蓝色天空要浅一点。

伊芙琳：后来，在这个新世界，他遇到了一个女人。

朱利安：你想把我的故事接下去吗？

伊芙琳：是的。该我来讲了。从前有一个女人，她拥有一个世界，是她经过很多很多年的努力和想象才形成的，真令人惊叹。那个世界在我们这个世界之外。她看看周围，看着那些树，那片土地和那片海。她盘腿坐下来，开始用木棒和石头生火。就在这一刻，一个男人从树林里走出来。他注视着大海，就好像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它一样。

“喂，”女人边说边站起身，“我一直在等你。实际上，我在这里等了很久——你到底去哪里了？”

（停顿）

朱利安：我认为我是自作自受。

伊芙琳：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朱利安：好吧，这个怎么样？在初始之时有很多起源，它们同时说起话来，因为它们都想让别人听自己说。它们的说话声越来越大，它们说的话彼此激烈地交汇碰撞，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压力。这压力不断膨胀，越过了所有的起源，压在它们的耳朵上，一边继续变大，一边从相互冲突的故事中获得更多的力量，直到忽然之间，它爆炸了，变成了一个大火球。火苗蜷曲成了一条蛇。一切都变成了橙色。世界便从这能量中诞生了。

（停顿）

伊芙琳：你不能这么讲。

朱利安：不能讲什么？

伊芙琳：世界是从冲突和憎恨中诞生的。

朱利安：多少善都是因恶而起的，伊芙琳。它们却没有因此就变成了恶。

伊芙琳：嗯，总归是不太好。

（停顿）

伊芙琳：朱利安？

朱利安：嗯？

伊芙琳：如果这就是我们的起源，那会怎么样？

朱利安：你什么意思？

伊芙琳：我的意思是，如果这就是我们的起源，就在这里，现在，在这座房子里，在这个房间中，在这张床上，那会如何？

朱利安：不可能，我们又不是婴儿。

伊芙琳：起源有很多不同的形式。而且，谁能说我们目前为止的生活不是想象出来的？谁能说我们不是从一个平行宇宙被推到这个世界的？我们或许是刚刚才存在于此的？这很可能就是一切的初始，就是此刻。我是说，这里没有别人。听啊，万籁俱寂。

朱利安：可是——

伊芙琳：别说话，听。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身后的钟还在嘀嗒走着）

伊芙琳：你听见了吗？

朱利安：听见什么？钟声？

伊芙琳：不是，那只是时间。时间永远都在。你还能听到什么别的声音？听。

朱利安：我什么也没听见。

伊芙琳：没错，什么也没有。我们是这里唯一的人。在这个房间里。房间外面是什么？

朱利安：……我们的房子。

伊芙琳：是吗？你刚刚确认过了吗？

朱利安：我用不着到卧室门外去确认我们的房子是否还在。

伊芙琳：那我就不确定你是否明白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了。

朱利安：我明白我的世界是怎么运作的。可我不知道你在什么星球上。

伊芙琳：在我们的星球上。我们两人的星球。约翰·多恩[54]说过：“因为爱，收敛起对别处风景的种种眷恋，把心间一隅变成了万水千山。”

（朱利安发出嘲笑声）

朱利安：你该把这句话印在情人节贺卡上。

伊芙琳：看样子，我是不会把那张贺卡送给你的。

朱利安：卡片，伊芙琳，就是纸张。这就需要人们去砍树了。伊芙琳：那就送电子贺卡。

朱利安：现在是什么年代了，1997年吗？而且反正这房间里也没有电脑——显然这就是我们的二人世界。所以我觉得你可能是喝醉了。不说贺卡了，也不说电子贺卡，更别提给我或是别的什么人寄爱情诗了。

伊芙琳：那我为你朗诵一首吧。一个女人的个人秀。

朱利安：非常期待。

伊芙琳：这个表演是献给我们两人的。只有你和我。我们是广阔天地中仅有的人。

朱利安：就像当年的亚当和夏娃？

伊芙琳：没错。（她清了清嗓子）初始之时，万籁俱寂……（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他们难以置信地望着它）

朱利安：哪个家伙打来的？

伊芙琳：是啊。本来应该只有我们两个存在的。

朱利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现在是凌晨三点半。（他们盯着铃声大作的电话）

伊芙琳：也许……也许是上帝吧。

朱利安：噢，是啊，他发脾气了，因为我们编造了各种各样的世界起源。（停顿）我去接电话。

伊芙琳：别接。我应该睡着了的。

朱利安：是啊，可是由于某个神奇的原因，你并没有。

（朱利安伸手去接电话。伊芙琳阻止了他）

伊芙琳：请不要接。这可能只是我妹妹。

朱利安：你妹妹？

伊芙琳：是啊。最近她养成了一个讨厌的习惯，无论白天晚上，随时给我打电话，看我过得好不好。

朱利安：这太可笑了。你怎么会过得不好？

伊芙琳：就是啊，我很好。

（他们一起盯着电话。它不响了）

伊芙琳：希望她以为我没接电话就是睡着了，像正常人一样。

朱利安：你可不是寻常人。

伊芙琳：我把这话当作夸奖了。

（长时间的沉默）

朱利安：说到打电话，我之前看到有一个语音留言，来自我们亲爱的隔壁邻居。

伊芙琳：他有什么事？

朱利安：他想确认一下你是否收到了他的信，关于“那棵该死的树”毁了他的房子。

伊芙琳：收到了，哼，我要烧掉那封该死的信。

朱利安：他似乎觉得你对这件事不太上心。悲伤让你失去了理智。

伊芙琳：不太上心？他要谋杀我们的树；我对此相当上心。他是个傻瓜！我讨厌他。他可以带着他的信和他的投诉去市政委员会纠缠不休。我敢打赌他的房子没有任何问题。他不过就是一个满怀怨气的家伙。

朱利安：哪里来的怨气？

伊芙琳：不知道。生活所赐吧。

（停顿）

朱利安：你真的该睡觉了。已经是午夜了。

伊芙琳：我知道。

（伊芙琳生气地扔了一个枕头，把自己裹在羽绒被里）

（长时间的沉默）

（嘀嗒的钟声格外响）

伊芙琳：我们就是在午夜相遇的，你记得吗？

朱利安（打着哈欠）：是吗？

伊芙琳：是的，在一个家庭派对上。

朱利安：我记得我们是在超市里遇见的。

伊芙琳：不，绝对是在家庭派对上。

朱利安：谁办的家庭派对？

伊芙琳：凯特琳。

朱利安：我不认识什么叫凯特琳的人。

伊芙琳：你认识的，那时候认识。

朱利安：什么时候？

伊芙琳：我们相遇的时候……好好想想！

朱利安：好好想想过去的事？我可不记得了。

伊芙琳：你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开始的了？

朱利安：确实不记得了。

伊芙琳：朱利安！你太让人失望了。一开始，有一幢房子，房子里有一个派对。那是二十年前了，我们上大学时第一个学期的期末。对了，是一个公寓楼而不是一幢房子，大家都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楼梯井，把公寓里上上下下都占用了。领居们对此大为不满。我想他们一度还报了警。

朱利安：我们应该处理好邻里关系。

伊芙琳：哈！不管怎么说，那天是凯特琳的生日，或者可能是她妹妹的生日。总之就是某个人的生日。凯特琳对夏洛蒂·勃朗特[55]非常痴迷。我觉得她其实是想活成她的样子。每当我们按要求去阅读任何写于19世纪90年代之后的作品时，她都会表现出大惊小怪的样子，因为她说这些在当时还不该出现。凯特琳属于另一个时代，在她办的派对上，她会让大家都穿成19世纪的风格，不过并没有人这么做。我记得她穿着白色裙子，坐在厨房中间，周围全是伏特加的空瓶子，就像郝薇香小姐[56]一样，仿佛划一下火柴，她就被会点燃。

朱利安：那你穿的是什么？

伊芙琳：我穿的是一条黑裙子，带褶边的。

朱利安：褶边？

伊芙琳：我想我可能搞错了年代。时间真是一个令人困惑的东西。但我为凯特琳感到抱歉。

朱利安：起始之时，一个来自另一时空的女孩穿越到了未来，她真可怜。

伊芙琳：没错。总之，在派对上没有讨我喜欢的人。我来晚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在我也准备离开时，我看到了一个通往房顶的楼梯井，于是我就爬上去了。然后，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发生的——就在这时，你出现了。

朱利安：我在那里？

伊芙琳：是的，你坐在房顶上，独自一人，喝着酒，穿着黑色的裤子和衬衣，戴着单片眼镜，因为你说这是你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与众不同而唯一能找到的东西。这玩意儿让你的一只眼睛显得特别大，我忍不住笑了。

朱利安：听起来像这么回事。

伊芙琳：什么？

朱利安：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嘲笑我。

伊芙琳：好笑极了。（停顿）你确实看上去很好笑，你必须承认这一点。

朱利安：我才不承认呢，我不记得了。

伊芙琳：你怎么能不记得呢？这就是我们的开始。在凯特琳家的屋顶上。我说我是来自未来的女孩，还说我是来告诉你楼下的派对糟糕透了，这样你就提前收到了警告。

朱利安：然后我说这算不上提前警告，因为我早就知道了，这就是我一开始来到屋顶的原因。

伊芙琳：原来你都记得！

朱利安：没有。我只是乱猜的。因为你说我一人，在屋顶，喝着酒。

伊芙琳：哼，可你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你说你知道派对很糟糕，而待在户外能让人平静下来，所以你想在这里坐一会儿。你把酒瓶递给我，请我坐下，我照做了。远处有一些鸽子窝，还有一处临时形成的水洼。屋顶并不平坦。它是倾斜的，仿佛要跌落下去。

朱利安：一般屋顶都是斜的，你知道的。

伊芙琳：我知道。

朱利安：听起来真是做了一件傻事，喝得醉醺醺的，还爬上了黑漆漆的房顶。

伊芙琳：是啊，嗯，这就是我们那时做的傻事。而且，不管怎么说，是你先起的头。

朱利安：那倒是。

伊芙琳：于是，我们在潮湿的空气中坐着，身边是鸟儿的巢，我们举着瓶子大口喝酒，甚至连那酒都不是我们自己的，屋顶就是我们的新天地。我们俯瞰这座城市。街对面有一个公园，越过高低成排的房子，一直延伸到学校。路两旁是成排的树。很多树排着队，仿佛它们能把自己连根拔起，迈步移动。天色已暗，因为有街灯，所以不是漆黑一片。天空是橘子的颜色，橘黄一片，就如同被点燃了一样。我说：“天空好像着了火。”然后你说：“是啊。希望别烧到那些树。”我们坐在那里，看着太阳升起。我心里想：我喜欢你。我非常喜欢你。

（停顿）

朱利安：我记得橘子。

伊芙琳：你记得？

朱利安：是啊，我记得。不过不是橘色的光。是橘子。我记得橘子。

伊芙琳：什么，你是指水果？

朱利安：是的，是水果。我不记得房顶啊，酒啊，单片眼镜啊之类的。我记得我们的开始是在一个超市里。

伊芙琳：我讨厌超市。我怎么会和你在超市相遇？

朱利安：别把我们的初次见面说得这么不堪，伊芙琳。我们是在水果区走廊遇到的。

伊芙琳（笑着）：不，不是这样的！

朱利安：是的，就在那里。我宿醉，你也宿醉。那是一个周日的下午，我们刚刚睡醒。或者说，我猜你是刚睡醒。你看起来确实就是这个样子。

伊芙琳：有意思。

朱利安：而我基本上就是在梦游。我前一天晚上在写论文，然后决定喝点威士忌来舒缓一下写作的痛苦，然而并没有见效，这么做只是延长了写作的时间而已。

伊芙琳：关于什么的论文？

朱利安：M.W.I.

伊芙琳：那是什么？

朱利安：多世界诠释[57]。每当你做出一个决定时，你所放弃的其他选择会在别的地方实现，在别处，在另外的某个世界。所以，在某个地方有另一个你没有爬上那个屋顶。有另一个凯特琳没有独自坐在那里。还有另一个我没有在写论文的时候喝威士忌，所以我没有宿醉，因此也就不必去买橘汁、熏肉和面包来让自己感觉舒服点。不管怎样，就在那天，在那个起始之时，在那个世界中，我是宿醉的。我相信，你也一样。我们都进了一个超市。你在往购物筐里装橘子。只装橘子，其他什么都不放，大家都在盯着你看。

伊芙琳：盯着别人看是不礼貌的。

朱利安：好吧，我也在盯着你。你把大约一打橘子堆在了购物筐里。橘汁已经卖光了，因为超市每周一进货，所以大部分货架都是空的。于是我想：“嘿，我可以买点橘子，自己来榨汁。”但是你把所有的橘子都拿走了。

伊芙琳：你准备在宿醉的时候自己榨橘汁？你上学的时候有榨汁机吗？

朱利安：我当时脑子不太清楚。

伊芙琳：我猜也是。

朱利安：所以呢，无论如何，我朝你走了过去，说：“我也想买一些橘子。”于是你看着我，就好像我说了什么傻话一样，然后你说：“去买吧，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我想说这里算不上一个自由的国家，因为所有的决定都提前做好了，而且全部都实现了，一直如此，只不过发生在不同世界中的不同地点。可是我没能说出口。

伊芙琳：你的意思是，你选择了不说。

朱利安：嗯，我……

伊芙琳：所以，这就是自由的意志。你选择不把这些话讲给我听。

朱利安：可是，另一个我在别的地方一定把这话讲给你听了。

伊芙琳：是啊，另一个我很可能鄙夷地看了你一眼就走了，从此再也没见过你。

朱利安：好吧，我没有接你的话，你把四个橘子留在了盒子里，我拾起它们，放进我的购物筐，然后我跟着你去了收银台。

“你准备用这些橘子做什么？”我问你。

“我要用它们做一个雕塑作品，”你说，“这是一个艺术设计作业。”

“你要用橘子做雕塑？什么雕塑？”

“太阳，”你说，“燃烧着的巨大恒星。我准备用喷胶枪来做。可能不管用。”

“这种艺术难道不会……腐烂吗？”

“这就是生活，”你说，“降生到世上，然后死亡。”

伊芙琳：这些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朱利安：嗯，这就是你说的。你在艺术课上要做一个关于世界起源的作品。去创作一个以创造为主题的作品，对此你似乎很得意。然后我说，这可真巧，我跟你说了我的论文。关于起始和终点，以及存在其他世界的可能性。

伊芙琳：这就是我们的初次相识？

朱利安：这是我们之间众多起源中的一个。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

伊芙琳：看看我们，满脑子都是起源和结局。

（停顿）

伊芙琳：我想你了，朱利安。

朱利安：我知道。你喜欢的那棵树呢？你觉得它是如何诞生的？

伊芙琳：我愿意相信它诞生于偶然。只是一个意外。一颗迷路的种子随风落下，钻进了泥土里。

朱利安：或许是很久以前，一位国王种下的。

伊芙琳：也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人种下的。

朱利安：也许另一个你在另一个世界种下了它，然后把它送到了这里。

伊芙琳（笑了）：一棵穿越了时空的树？

朱利安：是啊。不可以吗？

伊芙琳：我可以想出很多合乎逻辑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不可以。

朱利安：我记得我们今晚不能用逻辑来思考。

伊芙琳：确实如此。

（时钟嘀嗒作响。鸟儿在外面唱起了歌）

朱利安：如果他们砍倒了我们的树，它依然存在于别的地方，你明白的。

伊芙琳（微笑）：我相信会是这样的。

（停顿）

朱利安：伊芙琳？

伊芙琳：嗯？

朱利安：我们的结局会是怎样？

伊芙琳：我可不愿去想这个。

朱利安：是啊，我也不愿意。

（停顿）

朱利安：我不想离开，你知道。

伊芙琳：我知道。

（橘色的光漏进了房间。太阳升起来了）

伊芙琳：可是此刻你就在这里，对不对？

朱利安：此刻？

伊芙琳：是的，此时此刻。

朱利安：对，我在。睡吧。

鹅卵石[58]

历史上耗时最短的战争，发生在1896年的英国和桑给巴尔之间[59]。

这场战争只持续了三十八分钟。

我们在学校读过一本关于北爱尔兰的书。故事讲的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分别来自对立的两方。我们的老师里有一位说起话来像莎士比亚，从她口中讲出来的事情都自带戏剧效果。我记得她骂脏话的时候，我笑得把头埋进了袖子里。

我曾以为自己熟知关于战争的一切。战争不过就是用砖头和拳头为了某个宗教而战，再与敌方的姑娘坠入爱河。那是二十年前，我还年轻。

“他们有什么好抱怨的，多么浪漫。”我们沿着悬崖顶往家走时，我说，“战争就像一段风流韵事，罗密欧与朱丽叶啊之类的。那些汽油炸弹，你知道，就是燃烧的爱。”

“就像足球，”乔治嘴里叼着卷烟，舌头一碰，差点把它弄掉了，“我们都是消遣。”他用手指着自己一边的太阳穴，模仿扣动扳机的动作。“枪说话了，砰。”他说。

“可枪是不会说话的。”我眯眼看着那支烟。

“死人也不会说话。”他说道，然后他像疯了一样咧嘴笑了。

我们路过几个坐在树上的孩子，他们正在用塑料袋做降落伞。他们把2B铅笔绑在塑料袋上，然后让它们缓缓地落到地面。

“一战”时，英国的坦克分成“雄性”或“雌性”。雄性坦克配备火炮，雌性坦克配备机关枪。

80年代，我还小。那时面临的威胁是汽油炮弹。北爱尔兰不远，划船就能到达。我们听到新闻里谈论着爱尔兰共和军、愤怒的政客和其他的只言片语。然后就有了关于原子能的言论，它的破坏力究竟有多大？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请问谁能保护孩子们？我们在学校有一个叫作扔火球的游戏，参与者使劲扔出一个橡皮球，越过操场，由对方队伍派人来接球。接球是非常疼的，但是接球手必须假装一点也不疼。他们必须站在那里把球接住，就好像并无灼痛感。

在15世纪西班牙的宗教异端裁判中，人们发明了一种酷刑，类似水刑，名叫“托卡”。把一大瓶水浇到受刑人的脸上，并强行灌入他们的口鼻中，直到他们产生溺水窒息的感觉（因为这正是他们所经历的）。

我认为自己知道在贝尔法斯特发生了什么。一天晚上，我躺着睡不着，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在某个地方，有一位我深爱着的女孩，她有着火红色的头发。她的名字很美妙，她是当地一个帮派头领的妹妹。他们以上帝的名义扔石头。共同的上帝。不同的上帝。来自城市另一边的上帝。她很了不起。她曾经亲过很多男孩和女孩，以香吻换取香烟。我知道我会在街角找到她，她把鹅卵石磨尖，再装进口袋。我知道她会将其中一颗鹅卵石送给我，把它按在我的掌心，石头锋利的边缘割伤了我的手，而她在车棚后面吻我，我们都忘记了周围的世界，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以某种方式——在尘埃落定时。我想，这是因为，战争是浪漫的，又是危险的。一个红发女孩在路灯下吻着另一个女孩，是我，却无人在意，因为一场该死的战争正在进行，他们更加关心你的立场在哪一边，而不是你的性别，以及你究竟亲吻了谁。你瞧，这就是我所想象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知道至少有九十二件核武器遗失在海里吗？

你说：“我们一起去参加布莱顿大游行[60]吧，看看有什么改变。”

我没法进行比较，因为我从来没有参加过。前一天晚上，你工作到深夜，于是我上网查阅了关于这个游行的一切，各种照片和报道。你回来以后，我整晚都躺在床上给你讲1992年第一次布莱顿大游行的盛况。我梦到了那些帐篷，想知道要多少人才能将它们支起来。一句玩笑话：多少个女同性恋才能支起一个帐篷[61]？后来我自己醒了过来，因为我想不出答案。忽然之间我无法呼吸，困在被单下动弹不得。就像他们曾说过的那样，假如一个国家发动核战争，你就把脑袋埋在塑料袋里。深深地呼吸，任凭世界越飘越远。“他们迟早要把我们耳朵里的原子吹出来。”我祖父总是这样对我说，他诅咒这个现代化的世界，“以后，我敢肯定，政府也会把塑料袋一股脑儿消灭。到那时，我们拿什么来救自己呢？”

我们登上了从伦敦桥开来的火车，站台上人山人海，车厢里十分闷热。列车属于一家规模较小的公司，车上的椅子闻起来满是烟味和汗味。我们好不容易挤进一排座位的角落里，对面坐着一家人。行李箱在他们的脚边摊了一地。妈妈带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环顾着周围的一堆紧身衣、标语牌和羽毛。

一群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开始唱《夏日假期》这首歌。

“妈妈，为什么这些人打扮得像牛仔？”

“看起来他们大概要去参加一个派对吧。”她回答，向围观的人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你咯咯笑个不停，也和其他人一同唱了起来。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了帐篷倒下的画面。

我能感受到我喉咙中血管在跳动。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曾见过一个装置艺术作品，名叫《一百零八》。这是尼尔斯·沃尔克[62]创作的，由一百零八个塑料袋组成，这些塑料袋贴墙排成几列，一台机器往塑料袋里充气和抽气。它们看上去像水母的肺，发出与风一样的声音。

就像是一个会呼吸的展览，如同它在你耳边低语。

你给了我一块薯片，尝起来是海的味道。

在盖特威克，牛仔们全都跳下火车，给那一家人让路，帮他们把行李箱子从头顶举过，还碰碰帽檐向他们告别。你告诉我，你一直想成为一个牛仔女孩。

在布莱顿，我们一路往海滩走去。街灯被笼罩在彩旗里。你消失了一会儿，回来时一只手拿着两支冰激凌，还有一顶粉色的牛仔帽，帽子上缀满了俗气的塑料珍珠。

“哈喽。”你一边说，一边把帽子戴在了我的头上。

帽绳勒在我的下巴上，当我的脑袋往两边转动时，它还会摩擦我的皮肤。我们继续往普雷斯顿公园的英皇阁[63]走去。网上说它是为乔治四世而建的，曾被嘲笑为一场狂欢节的余兴节目，后来被改造成了一座宫殿。它声名远扬，号称是殿中之殿。

“你知道，二十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大火。”我说。

你牵起我的手。

我们在街角转弯时，我看见了他们。先是警察，他们穿着黄色荧光外套，露出极其厌倦的神色。他们大约有十个人，站成一圈，像霓虹灯一样耀眼，将十几个举着牌子的示威者围在中间。

“真是好笑，”我听见你笑着说，“我还以为他们能做得比这更好呢。”

你上一次在这里时，满大街都是愤怒的人群，而如今警察的人数却比示威者还要多。一个男子举着“上帝恨你们”的牌子，朝我们扔了一个空水瓶。警察一动不动。

“上帝怜悯你们的选择！”一位女士在我们走过时喊道。

“哦，拜托了，”你小声说，“她听起来像我妈一样——不会就是她吧，嗯？”

我努力咧嘴笑了一下。“我们是不是应该……是不是应该回应一下？”

“开什么玩笑？他们才不会听呢。”

“可他们为什么会在意呢？”

“那你又为什么在意呢？”

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来吧。”你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路旁草坪上。你把牛仔帽从我头上取下，戴在了自己头上。“看在老天的分上，让我们开心一点吧。”

战争的伤亡人员中，有一半都是在交火中遇险的平民。

那天晚上，我们在裸露的灯泡下跳了舞，嬉笑玩闹了一阵后，便沿着一条条街道兜兜转转，穿过有着圆顶树篱的维多利亚花园，又回到了海滩上。落日在码头的尽头下沉，那是一个木制的走道，如同一条伸向水中的长廊。你起身去给我俩买薯条。

我脱下凉鞋，跌坐在铺满鹅卵石的海滩上。我的脚因受热而变肿了，鞋后跟陷进了我的皮肤里。我把双脚塞进松散的石堆中，想象自己正在下沉。我远远地看见了你，一眼就认出了那顶粉色的牛仔帽，和你的红头发不太相称。你站在烤肉店前排队。我把双手举到空中，假装自己正在下沉，而你会冲过来救我，可你正看向别处。我发觉自己笑了起来：可能我会沉到这下面，我在心里想，我的脚指甲碰到了那些零散贝壳的边缘。我会陷下去，再也不会被发现。就像是一场与地心引力逆向而行的山崩石裂，石块冲击着天际，战斗吧，战斗吧。活着被埋葬吧。

2011年，一场海啸淹没了日本的福岛核电站，有两百多位领着退休金的老人，自称“技术退休人员组织”，自愿前往福岛，住进核电站，投入到冷却反应堆的工作中。他们希望解救更年轻的工人，避免让他们暴露在核辐射下，从而患上癌症。这个组织是由一位姓山田的老先生发起的，他是一名退休的工程师，已经七十二岁高龄了。也有人将他们敬称为“神风敢死队”[64]。

一次，当我从镇上走过时，我说我想做一项调查。我说我敢打赌，如果我们走到街上行人面前，问他们知不知道一场战争正在打响，肯定有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说不知道。我赌他们会奇怪地看着我，然后沿街匆匆离去。

平均每个美国小孩，到他十六岁时，已经从电视上见过18，000起谋杀了。

我把自己从石堆里拽出来，望着海浪发呆。

你还没有回来。

我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走进海中。

我觉得这或许有点出风头。我想象海浪涌上来拍打着我，而我朝它们呐喊，可我又很在意自己的举动，觉得这样子既傻气又尴尬，不管怎么说，海水是凉冰冰的。我知道会有很多人在码头上看我。我会看到人群中有些十几岁的年轻人正在大笑。

我往前走了几步，一头扎进下一个海浪中。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你看，如果你把头放进水里，一切就都不存在了。言语不再是言语，而是塑料袋里被拖长的声音。这样做会让你的眼睛发胀，胸口发疼。它让你觉得无比快活，醉生梦死，它从四面八方拉扯着你的头发。它既美丽又可怕，如此浩瀚，一眼望不到边，这让你觉得恶心，迫使你向上去呼吸。海水把你推回水面，它救了你。我喘着气，挣扎着站起来，我的衣服湿透了。

“你究竟在干什么？”

我转过身。

你站在那里。你把薯条留在海滩边，蹚水过来，海水漫到了你的膝盖。牛仔帽落到了你的后脑勺，帽绳勒在你的脖子上。我特别想把它剪断。

“你知道战争就像是一场浪漫的风流韵事吗？”我颤抖着问道。

“什么？”

“你知道吗？这是我曾经从一本书里读到的。”

浪花拍打着我的腿肚。

“可是……战争都是狗屁，”你说，“一点都不浪漫。”

你的头发贴在一边的脸颊上。我能听见人们在喊叫。我弯下腰，捡起一块鹅卵石，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朝前走去，把它交给你，紧紧地按在你的掌心里。

然后我吻了你，就在那一秒，就在那一刻，整个世界和所有的狗屁瞎话全都消失了。

莉比姨妈的棺材旅馆

实在是有些过分。

我把广告传单塞进阳光广场上一幢幢平房的邮箱里，然后在一个指向圣伯纳黛特医院的路标前徘徊。

“一定要锁定老年公寓！”早上我把自行车从树丛里推出来的时候，姨妈这样冲我喊，“还有医院！别忘了医院！”

我想起了特纳太太和她的丈夫，还有埃里克和他的儿子。我又看了一眼路标，然后走向了相反的方向。管他呢。刻耳柏洛斯[65]赞赏地吠了几声，在我身边跑来跑去，偶尔停下来，骚扰一下花园地精。本来他不该和我一起来到陆地上，不过天色尚早，外面也没有什么人。我们在太阳升起之前就赶到了水边，我把剩下的传单绑在一块石头上。刻耳柏洛斯歪着脑袋看着我。

“它会把你的牙崩掉的，”我笑着说，“这不是给你吃的。”

我收回手臂，双膝弯曲，然后把石头扔进了湖中。

它发出了令人满意的扑通声。传单的边缘逐渐卷曲打皱，最后消失不见了。

等我划船回到岛上时，我不得不一路狂奔才能及时叫醒我们的客人。我在奔跑时，还抽空拍了拍沿途每个人偶娃娃的脑袋，为了攒点运气；它们满身露珠，在柳树枝头摇摆。

“死亡让人饥肠辘辘，安卡，”莉比姨妈几乎每天早上都要提醒我一次，“所以我们要对烤肉和果酱额外收费。”

炊烟从厨房窗口涌出来，我能听见她把锅碗瓢盆敲得咚咚响，还会时不时地对着微波炉骂骂咧咧。

“刻耳柏洛斯！”他跃过来，我从包里拿出他的一身行头。他一见到它就恼怒地哼了几声。“我知道。”我哄着他把这服饰套在头上，再把四只脚伸进裤筒里。给一条爱尔兰狼狗打扮一番可不是件容易事。

“你看上去……很神气。”我的话底气不足。

他脸色阴沉，比我更清楚他自己的模样。

“该起床啦，亨德森先生。”我敲打着他的棺材顶，把钉在上面的钉子拔掉。我只有站在椅子上才能够得着。“快醒醒，快醒醒！”

没等我把最后一颗钉子卸完，亨德森先生就从里面把棺材盖掀开了，我差点儿仰面摔下去。他直挺挺地坐在那里，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他抓着胸口，大口喘着气。

“噢，我还活着！”他大喊，在忽如其来的光线里不停眨眼，“我还活着！是吗？我真的没死吧？”

他凑过来，一把将我揽在怀里，我脚下的凳子摇晃了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亨德森先生。”我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汗水淋漓的脑袋，“欢迎回到人间。”

“我看见她了，你知道的。”亨德森先生放开了我，可他的双手依然在颤抖，“我看见她了，完完整整的她，不过在一片光亮中，她显得有些模糊。他们说过死后的样子，是吗？璀璨的亮光，像星星般闪耀，诸如此类的。”他抬头看了看电灯泡，“她说要坐63路公交车去海边，没错。我告诉过你，我们过去常在结婚纪念日里这样做。63路公交车。”他望向远处，他的头发乱蓬蓬地立着，“我听见她提到公交车了，还有大海，我发誓。”

“太好了。”

房间另一头的桃花心木棺材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要知道，有人想要一个清静的早晨！”

“别管特雷弗那家伙，亨德森先生。”我帮他从棺材中爬出来，“您是想现在冲个澡，还是用完早饭后？”

他眨了眨眼，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似乎很惊讶地看着他的身体。“哦，吃完饭再说，再说。”

“好的。早餐就在双扇门的后面，下楼后右转。”

亨德森先生试了好几次也没能让自己走成直线。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后，他消失在门外。特雷弗开始生气地把棺材捶得咣咣响。

“行啦，行啦，我记得你说你喜欢清静的早上！”我冲过去拔棺材盖上的钉子。

“没错，”他生气地噘着嘴，坐起身来，把双臂高高举起，于是他的肩膀发出了咔嗒声，“可我不想等到自己被活活憋死。”

“我没有耽误那么久。”

“怎么没有？”

“就是没有。”

“我躺在那里，想出了三十多种我不乐意的死法，里面这么黑，我也没法把它们写下来。”

“是啊。”

“你们真应该在里面放个电灯泡，加一点装饰，就像过去人们在棺材里放铃铛，以免有人被活着埋进土里。”

“电灯泡难道不会破坏气氛吗？”

“只会让里面更舒适。”

“还会让棺材着火的。”

“噢，那倒是！”特雷弗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潦草地写下“我不乐意的死法之1584条：困在着火的棺材里”。“我确实不希望会这样，安卡，你说得很对。”

“您多加的一份培根，亨德森先生。”

“谢谢你，莉比蒂娜。”

“请叫我莉比。”她在餐桌首席位置的椅子里扭动了几下。

“好的，谢谢你，莉比。”他朝她举起了盛着橙汁的杯子，然后又朝我举杯示意，“昨天晚上真是一次令人惊叹的经历。”

“很高兴听您这么说。”

“我还有件事一定要问，”亨德森先生盯着厨房大门上的磨砂玻璃看了一会儿，眯着眼说道，“你们从哪里找来那只三头犬的？”

刻耳柏洛斯发出呜呜的声音，把爪子按在玻璃上。

“噢，说起来是个有趣的故事，亨德森先生，”莉比姨妈笑着说，“请都吃掉吧，厨房里还有不少呢。您瞧，每年夏天结束时，安卡和我会离开棺材旅馆，一走就是两个礼拜。我心里多么舍不得走，您是能明白的，可我们还有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让大家认识我们，特别是您这样真正需要我们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朝特雷弗皱了皱眉，那家伙正往嘴里大把大把地塞烘豆，就好像他从没见过食物一样。

“我们还有一个移动式旅馆，就停在后院。那是一辆改装过的野营车，能装十口棺材，非常舒适。棺木和棺内衬里都有多种材质可供选择，亨德森先生。我们从不走捷径，不会因为人在旅途而降低对客人的服务质量。我们一般在九月底出发，那时秋天将至，是一年中开车周游的最美时光，实在是美不胜收。”

亨德森先生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的胡子上沾了一点蛋黄。

“我就知道，像您这样的体面人也觉得如此。”她喝了一口咖啡，“于是，我们花了两周时间，开着车在附近的城镇到处跑，告诉大家我们遇到了亲爱的小安卡，她拥有超凡的能力。每个晚上我们的旅馆都会被订满，人们都想租一口棺材，经历一夜的死亡体验。这么说吧，亨德森先生，有些人来了以后，发现我们已经没有空位了，他们就会去浏览我们的网站，而且总会在来年到我们旅馆上门体验。”

“那么，嗯，你们就是在某一趟这样的旅途中遇到这只狗的？”

“您的洞察力真敏锐，非常敏锐。”她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您看，在我们旅馆只待了一个晚上，您的第六感就觉醒了。我们确实是在外出旅行时找到刻耳柏洛斯的。有时候我们会和我二表哥经营的产业有些合作，您知道，亨德森先生，或许您听说过他？他开的店叫克里斯托弗珍奇收藏铺，不要把它和弗利怪物秀混为一谈；弗利先生人品不好，亨德森先生，我相信您看过那些评论。他让那些表演的人假装自己会魔法或者扮成神秘兮兮的样子，有时还包括一些著名的神话人物，可是实际上，这都是他们穿了戏服假扮的。戏服！亨德森先生，您能想象到吗？真是丢脸！”

“不像话，不像话。”

刻耳柏洛斯咆哮了起来。

“我知道您是明白人。我表哥，恰恰相反，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他一边周游世界，一边收集各色怪人和异兽。他在马塔潘角遇到了刻耳柏洛斯的妈妈，那时她已经挺着大肚子了，她答应把生下来的小家伙送一只给我们。他的珍奇铺真的值得一看，亨德森先生。如果您想了解一下他，我可以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您。我们说好了可以与各自的客人交流详情，考虑到彼此都是与未知之物打交道的。不过，正如我所说，他所照料的珍奇异兽五花八门——客迈拉[66]、仙子、摩羯、塞壬海妖等等。他曾经还有过一只狼人，当时可把我吓得不轻，不过后来发现他其实是一位真正的绅士。这让我想到人还是不能尽信书上说的话，亨德森先生。历史对于那些与众不同的生命都是非常残忍的。比如安卡。她或许是化为人形的死亡精灵，可这是否意味着她应该被当作二等公民来对待呢？绝对不行。”

他们三个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刻耳柏洛斯又嚎叫了起来。

“我们能让他进来吗？”亨德森先生做了一个要起身的动作，“我想仔细看看他。”

“最好别这么做，亨德森先生。”莉比姨妈把手放到他的臂膀上，“虽然我们都很喜欢亲爱的刻耳柏洛斯，可他还是非常邪恶的，毕竟是冥界的后裔。他吃过不少苦，所以磨炼出了一身残暴的脾气。当然，他很信任安卡，因为安卡在降临人世前就与他的祖先相识，所以他们之间相当有默契。但其他人最好要与他保持距离，还是从远处观赏他吧。”

“噢，那是当然，”亨德森先生重新坐下来，“我也不想招惹这只野兽。不过，这家伙真是令人着迷。那么，嗯，安卡，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问，冥界是什么样的？”

“唔，那里非常……暗。”我回答。

莉比姨妈想在桌子底下踢我，却误踢了特雷弗。

“噢，对不起，特雷弗。一说起冥界我就有点激动。我来给你添一些豆子。继续讲吧，安卡。”

“那里一片混沌，真的，”我说，“有时非常热，我觉得皮肤快热化了。有时却又寒冷刺骨。我还没有长大成形，只是一个年幼的精灵。不过他们都说被困在死人世界的成年精灵想帮助自己的后代逃跑。他们会用魔法把后代植入人类的子宫，这样他们就能在人间长大。然而，从死人的世界来到这里并非易事，牺牲在所难免。”

“所以我姐姐就死去了，亨德森先生，”莉比姨妈接过了话头，“难产而死。我们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对我们只字不提，愿她安息，但是我们怀疑，可能他就是披着伪装的死神。”

“天哪！”

“是啊，这一切都令人难过，亨德森先生。有一天，她出现在我家门前，怀着八个月的身孕，焦虑不安。她在这里生下了安卡。就在我们吃饭的这张桌上。”

亨德森先生脸色发白。

“她一生下安卡，就去世了。仅此而已。好吧，不是‘仅此而已’，当然还出了很多血，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断了气。但她的离世一定是开启了一条通向死后世界的路，您瞧，于是安卡降临人世，以她孩子的身体获得了生命，成了所谓的换生灵[67]，亨德森先生。虽然严格意义上说，我姐姐是因她而死，可我能怎么办呢？我不能把她抛弃在荒郊野岭，这不是我的为人。我必须照料她。您看，我不是那种仓促下结论的人。我们的安卡心地特别善良，她从来没有害死过其他任何人。她更像是死亡的守护者，如果您愿意这样看待的话。这就是我们在这里建起了棺材旅馆的原因。自从她出生后，这个岛上生与死之间的界限变得越来越薄弱了。我相信您昨天晚上也感受到了这一点。”

“是的，确实如此。”亨德森先生用餐巾抹了抹自己的胡子，“莉比蒂娜，你这个地方真是好。”

“谢谢您。我们也为自己做的事情而骄傲，”她笑着说，“现在您用完早餐了，或许您愿意去殡仪馆转一转？”

“那真是太好了。”他把椅子往身后挪开，“是不是有一位达特先生在帮忙打理生意？”

“他十五年前就去世了。”莉比姨妈动作娴熟地揪住了胸口。

“噢，真是抱歉。”

“谢谢。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还有齐玛。”

“齐玛是谁？”

“她在我们出游时帮忙照看旅馆，这样我们就不用停业了。对于需要我们的人，我们一直都在，这很重要，亨德森先生。当然，安卡不在的时候，我们无法提供全套服务，但还是能提供一些基本服务的。眼下齐玛不在这里，所以您不会见到她。她是一个可爱的姑娘，不过有一点古怪。她刚满十八岁，来自一个吸血鬼家族，还得了失眠症。不过她是一个素食主义者，这一点令人安心。对于她来说，这是夏末时节的一份理想工作，她很喜欢，而我们坐着野营车离开时，想到有靠谱的人在照看这个旅馆，也很放心。三个女人经营这个地方，再合适不过了，亨德森先生。”

“为何这样说？”

“嗯，我把我们看成是当代的命运三女神[68]。女人的能耐可不小，其中之一就是招致死亡，对此我们无需回避，亨德森先生，没什么丢人的。经营这家旅馆就是我们的回馈，可以这么说——是对把死亡带到人间的补偿。等会儿安卡带你参观这座岛的时候，肯定还能告诉你更多的事情。我们这里有很多神奇的生物，就藏在丛林深处，全都是安卡的宠物。它们只有黄昏之后才会出来，所以按之前说好的那样，我先带您去殡仪馆逛一逛，然后我们聊一聊，把您的账目算清楚，之后就交给安卡啦。”

“听起来不错。”

“很好。你是不是该送特雷弗回到陆地上了，安卡？”莉比姨妈把她的餐巾层层叠起，“我们可不希望他上班迟到。”

划船到湖对岸花了二十分钟。

特雷弗紧紧抓住船舷，全程都闭着眼睛。

“要知道，这已经是你第六十次坐船了，”我说着，避开了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我还从来没有把你抛进水里呢。”

“呼。”他从鼻子吸了一口气，又从嘴巴呼出来。

“嗯，我认为你做得相当好。”我哄道，“你觉得入住旅馆有帮助吗？”

“我的治疗师认为是有用的。”他没有睁开眼睛，却念念有词，“直面死亡，即轻视死亡，接受死亡，努力活着。”

“你应该把这些印在T恤上。”

他的嘴角向上弯成一个弧度。

我们靠岸时，他想把钱塞到我手里，但我拒绝收下。

“这次给你免费，”我说，“你已经在我们这里待了很长时间了，把这算作买多赠一的福利吧。”

他看上去有点迷惑，想搞清楚我有没有在骗他。“不用，没关系。”他把钱扔进船底，“我可不想欺骗死亡。”

“我认为你就是想这么做！”他离开时，我在他身后喊。他挥手告别。“六点见！”我用船桨把船撑离河岸，水面上的雾气开始散去。

回到家，我找到刻耳柏洛斯，我们一起朝棚屋走，去收集余下的人偶娃娃。莉比姨妈的声音从殡仪馆里飘出来。

“您瞧，亨德森先生，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任何种类的棺材。我们最受欢迎的品种是胡桃木和桃花心木的，不过我们也提供定制雕花棺材，还有这些与众不同的棺材，由台湾运来的碎牡蛎壳制作而成。”

“我在网上看到过环保型棺材，你们有没有这种类型的？”

“噢，亨德森先生，那只是流行一时，我们从来不赶时髦。不值钱，我相信您也是这么想的。现在，让我带您去看看内衬是大理石的棺材——请这边走……”

我们只剩下这一大垃圾袋的人偶娃娃了。我在心里记下要再买一些，然后往口袋里装了一个迷你工具箱，拖着袋子走进晨光中。我把娃娃们倾倒在地上。有些娃娃已经缺了胳膊少了腿，有些只剩下空荡荡的眼窝和光秃秃的脑袋。其他的娃娃由我来帮忙改造。我掏出螺丝刀，开始在他们的塑料皮肤上刮来刮去。在我干活的时候，刻耳柏洛斯跑去捉青蛙了。

一年前莉比姨妈从网上发现了一个叫作“人偶岛”的地方，自那以后我们就开始在小岛周围悬挂人偶娃娃。那座岛如同一个漂浮的花园，运河遍布在它的周围。它位于墨西哥城南部，岛上堆满了成千上万的人偶娃娃。它们被悬挂在树上、晾衣绳上、篱笆上和路标上，断了的脑袋上插着木条，填充物散落一地。

“听说那里死了一个小女孩，安卡，”莉比姨妈对我说，她的脸被泛着蓝光的电脑屏幕照亮，“听说她的灵魂附在了那些娃娃身上。它们会越过水面，向人们低语，引诱他们沉入水中。”

唐·胡利安·桑塔纳·巴雷拉曾经是小岛的看守人。他说他在运河里发现了一个溺死的小姑娘，两周后，他在同一个地点发现了一个漂浮的人偶娃娃。他认为这个娃娃是死去的女孩传来的消息，于是他开始在岛上各处悬挂人偶娃娃，以此召唤她的魂魄，安抚她的冤魂。他说娃娃们会动，还会跟他说话，它们会低声道谢和祈福，还施展魔法。

唐·胡利安收集了五十年的人偶，最后被人们发现淹死在河里，与之前那个女孩死在同一个地方。近年来，这个岛已经成了一个旅游景点，人们千里迢迢来到此地，只为看一眼那些被蚁群蛀空的人偶，再把他们自己的小塑像留在岛上。

“也许人偶也会吸引人们来我们这里，安卡。”莉比姨妈说，“最好在eBay上订购一百来个，然后把它们挂在这里，像圣诞节的彩灯一样。你可以告诉客人们，它们是你的小伙伴。”

我扯下一个娃娃的脑袋，把它朝湖里扔过去。刻耳柏洛斯兴致勃勃地追着它跑，把它送回我面前，上面全是他的牙齿印。

我花了整整一下午摆弄那些飞头降的木偶、吸血妖的夜灯和报丧鸟的录音带。我把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制造了一些呻吟和悲鸣声，不时夹杂着尖叫，再到一个回声最响的山洞里把这些声音录下。把这事办妥花了我不少工夫，因为刻耳柏洛斯一直在后面叫个不停，他以为这是能带他一起玩的游戏。

六点钟我把特雷弗从陆地那边接了回来，这时太阳开始下沉，莉比姨妈带亨德森先生来到了墓地。

“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亨德森先生已经选好了自己的棺材，安卡，他决定在我们这里登记，这样我们就能在那一天来临时为他主持葬礼了，当然我们可不希望那一天来得太早。”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在那个日子到来之前，他每个月都会来拜访我们一次，每次都会待上好几天，为后面的事情做准备。”

“是啊，”亨德森先生在脖子上围了一条格子围巾，“得知自己被托付给了靠谱的人真好。”

“他想在岛上转一转。”莉比姨妈继续说，“那么，在我准备晚餐时，你要不要带着他四处走走？”

我们沿着旅馆一侧的石子路走进树林里。刻耳柏洛斯的叫声从厨房传来，我们没有允许他与我们同行。

“我们需要手电筒之类的吗？”亨德森先生问道，“很快就漆黑一片了。”

“别担心，我很熟悉这附近的路。”

他只犹豫了一会儿，就匆匆追了上来。

“特雷弗和我们一起吗？”

“不，他之前已经逛过好多次了。”

“那他到这里已经很长时间了？”

“有好几个星期了。”我故意不等他跟上就往灌木丛里走去，“特雷弗住在附近的村子里。他一直都很惧怕死亡，他的心理治疗师就建议他想办法克服这一点。所以他就到这里来了。”

“有意思。”亨德森先生差点被一棵倒地的树绊倒，“安卡，为什么旅馆的门框被漆成了黑色？”

“噢，我们在上面刷了沥青，为了阻止刻耳[69]进门。”

“刻耳是什么？”

“死亡女妖，有几次我曾在树林里见过一些。她们的祖先是从潘多拉的盒子里逃出来的。她们虽然有些用处，却也有怪癖，能让活着的人或动物染上疾病。所以我们对其往往敬而远之，当然也不想邀请她们进屋一起喝茶。”

“别。”亨德森先生紧张地向前望去。

“您和我在一起很安全，别担心。只要我在您身边，她们是不会靠近的。”我用手摩挲着附近树上挂着的一个破旧的人偶娃娃，“您瞧，有人说潘多拉是世上的第一个女人，亨德森先生。赫菲斯托斯将她锻造成人，还送了她一顶由野兽和海鱼做成的金色王冠。雅典娜赐给她银光闪闪的衣裙，而赫耳墨斯则赋予她能言善辩的能力。

“潘多拉本就是众神为人类而设下的灾难之源，在埃庇米修斯的家里，她发现了一个来自众神的礼物。这个精美的罐子和她个头差不多大，它在房间的那一头低声呼唤，快过来呀，朝里看呀。

“因为潘多拉被赐予了贪婪的个性，还因为阿芙洛狄忒唤起了她的欲望之念，她伸手打开了罐子。一声尖叫充斥在房间里，黑暗笼罩了一切。世上一切邪恶之物涌向天际。死亡，痛苦，还有种种罪恶。

“罐子里最后只剩下了一缕白烟。潘多拉使劲关上瓶盖，把它留在了里面。这缕烟在罐子里窜来窜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鸟儿一样扑腾。希望……它低语着。希望……宙斯笑了，而潘多拉却哭了。”

亨德森先生瑟瑟发抖，他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顶帽子。

“这故事非常非常……迷人，”他说，“你对你们那边的事情果然很熟悉。”

“天生如此，”我耸耸肩，“如果您往远处看，亨德森先生，您会看见来自吸血妖的灯火。”

“哪里？”

我指向我们的左边，远处有一些闪烁的红色灯光。在黑暗中，它们看上去仿佛是自己飘浮在那里。实际上，它们只不过是一些剩下的圣诞节彩灯，是我们从五金商店批发回来的。我把它们固定在滑轮装置上，这样它们就能若隐若现地上下晃动了。

“吸血妖来自罗马尼亚，亨德森先生。她们是一群能变形成闪烁光球的女人。有时她们也会变成动物，不过光球是她们最喜欢的形态。您若是见了她们的真面目，您会看到她们有着红色的头发，还有两颗心脏和红彤彤的面颊。她们喜欢从植物和动物身上汲取生命。如果她们起了多余的邪念，也会对人类下手。”

亨德森先生恐惧地看着它们，一颗汗珠从他的前额落下。

“我无意冒犯你，安卡，可是我总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疑。”他朝夜色里做了个手势，“我的妻子罗斯玛丽对这些却深信不疑。妖魔鬼怪之类的。她有一大堆关于迷信和传说的书，里面记载了一些人的真实口述，他们声称自己亲眼见过死亡的彼端。”

“那又是什么让您改变了主意呢？”

“是这样，罗斯玛丽总是说，如果她死了，她会变成鬼魂回来缠着我，只为向我证明她是对的。”他虚弱地笑了笑，“她从不甘心在争论中落下风。所以……嗯……自从她去世以后，我开始时不时地看到她。请注意，只是匆匆一眼。我会在公交车站看见她的红围巾，会在深夜听见她的笑声，早晨我在楼上没起床时，会听到她在厨房里的脚步声。有时我闻到一股她身上的香水味，那味道很浓很浓，我发誓她一定就站在我身后。可当我一转身，又什么都没有了。”

“她用的是什么香水？”

“我不记得它的牌子了，不过闻起来是玫瑰的味道。”

“女人和死亡之间有一种特别的联系，亨德森先生，她回来看您，在我看来一点也不奇怪。”

“你真的相信是女人创造了死亡吗？”

“世界上很多文明都流传着这样的说法，所以我相信。”

“夏娃之类的？”

“夏娃，潘多拉，还有很多。据说在珊瑚海上的班克斯群岛，住着一群长生不老的人。当他们的皮肤布满皱纹时，他们只要像蛇那样蜕一层皮，就能重新拥有光滑的皮肤，依旧年轻而天真。

“然而有一天，一位老妇人把她蜕下的皮扔在了河里，它顺着河水向下漂流，挂在了一根树枝上。老妇人此时的样貌已经变得年轻，她步履轻快地回到家，可她的孙子孙女们却不认得她了——他们哭着跑走了。她到深山丛林里四处寻找他们，但他们就是不肯靠近她。于是她回到河边，披上了那张旧皮。后来，她的孙子孙女跑回了她身边，而死神也跟了过来。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长生不老了。这一切都是那个妇人的错。”

远处的红灯上下摇摆，飘来飘去。

“现在，让我带您去看看七只报丧鸟的洞穴吧。有时你能听见游魂聚集在那里唱歌。不过要小心飞头降，她们来自东南亚，美丽女人的头颅飘浮在空中，还会在黑暗中耳语。”

“有件事我不太明白，”亨德森先生头上的帽子卡在了一段树枝间，他努力把自己挣脱出来，“如果你们的棺材旅馆允许我们来到这里，留在死人的世界里过夜，如果你要在我们睡着时施咒，好让我们能在那里待上几个小时……那我们为何不干脆一死了之呢？你能把我们召唤回来吗？”

“差不多吧。这个是相当复杂的，”我含糊地回答道，“很多人都试图把这种现象记录下来。比如在《古兰经》中，其教义认为人类都是在某种自我或是灵魂的作用下才有了灵性，它被称为自性，代表着精神。到了晚上，自性被安拉带走，来到死人的世界里舞蹈，那些注定能活下来的自性会在清晨被送回去。”

亨德森先生停了下来。“这么说，我们会有什么遭遇其实并非在你的掌控范围内？”

我感受到了他的恐慌。“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请不要担心。这种现象每天晚上都会发生在每个人身上，无论他们在哪里，只要睡着了就会遇到。而在这里所发生的只是会略有不同，稍微强烈一点而已。亨德森先生，就连我也不是十分了解自己的力量。可我保证，我们会尽全力照顾您的。所有这些都包含在您昨天签的那些条款里了。”

“好吧。”他又继续往前走，“现实一点来看，要是不冒一些风险，也别想真正经历这番体验。不过……没有人意外死亡，是吧？我是指在你们旅馆的居住期间？”

我克制住不去回想埃里克和他那次痛苦的遇袭经历，也不去想特纳夫人在她的棺材里留下的抓痕。

“没有人，”我平静地撒了个谎，“从来没有。”

“您逛得愉快吗？”莉比姨妈帮亨德森先生脱下了他的外套。门厅充满了鸡肉和饺子的香味。

“噢，真是大开眼界。”他喘着气，两颊冻得通红，“你瞧，外面刮起了大风。走出山洞的时候，我发誓我听见罗斯玛丽在风中呼唤我的名字。”

“太棒了。”莉比姨妈一边把那件大衣塞到我手中，一边引着亨德森先生往前走，“您一定饿坏了，来吃点东西吧。”

他们消失在餐厅里。我怀里抱着粗花呢大衣和格子围巾，踌躇不前。隔着墙，我听见特雷弗正和他们聊起自己在今年剩下的时间里要达成的目标，他计划要去蹦极，还要去体验无鞍骑马。

“我可能还会坐一次飞机呢。”他勇敢地说，“我不做任何承诺，但我很有可能尝试一下。我想去看看我姐姐，我已经有十一年没见过她了。”

这时前门响起了敲门声。

我把亨德森先生的外套放在地板上，使劲把沉重的大门推开。外面的大风从我身旁钻进来，在我的耳边呼啸。

“喂？”我大声喊道，我的头发被吹得凌乱不堪，“……喂？”

没有人。

我踮着脚走到门口的台阶上，裹紧我的开襟毛衣，四下打量一番。我可以隐约辨认出那个湖，大风卷起白色雾气在湖面上翻腾着，如同断翅的鸟群。周围一片漆黑，只有那些冒牌吸血妖的红色灯光还在闪烁，不知怎么回事，它们看起来比以前要更近了。

我退回屋里。

“安卡？”莉比姨妈喊了一声，“你在干什么呢？”

我用力把门关上。

“来了！”我把亨德森先生的大衣和围巾一起胡乱挂在行李架上，匆忙赶去吃饭。

“关于罗斯玛丽，你有没有了解到更多的事情？”晚饭后收拾餐桌时，莉比姨妈问我。

“她以前常常戴着一条红围巾，还常用一种玫瑰味的香水。”

“非常好。我记得碗柜里还有一点玫瑰水。你可以把它和海岸声放在一起用。”

“好的。”

她递给我一块茶巾。“顺便告诉你一声，不知他有没有提到，我向亨德森先生保证过，他去世以后，你能将他送到死后世界里的罗斯玛丽身边。”

我眨了眨眼。“什么？”

“是这样，安卡，他对这事一直放心不下，因为他指出，按理说死后世界是无边无际的。所以他担心自己到了那里，却无法从成千上万的其他人中找到她。”

“所以呢？”

“所以我说我们能帮他搞定这件事……要多收点钱。”

我沉下脸来。“我们之前从来没说过能这么做！”

“我知道，可这个人有的是钱，有什么关系呢？”

“他没有钱！他在邮局工作！”

刻耳柏洛斯蜷缩在角落里。

“你瞧，”她皱起了眉，“我尽力了，你知道现在是旅馆生意的淡季。我只是充分利用现有资源。”

“可这样做不厚道……”

“人们来这里寻找的是答案，安卡。他们来这里寻找答案，我们把他们想听到的话说给他们听。”

“是啊，可是——”

“我们在帮助他们，记住这一点。”她打开碗柜门，找起了玫瑰水，“他们迷失了自己，我们来帮忙。好吗？就按我说的去做吧。”

特雷弗穿着睡衣，亨德森先生穿着一套西装。

“这是罗斯玛丽最喜欢的衣服，”当我问他要不要换一件更舒适的衣服时，他这样说，“我们在结婚纪念日去海滩散步时，我就常常穿这件。”

“那也行，”我微笑着说，“现在是睡前故事的时间。”

从前有个人，他想长生不死。

他离开家人，踏上了一场旅途，去寻找一个没有死亡的国度。每到一个国家，他都会走上前去开门见山地问当地人：“你们这里的人会死吗？你们会把他们埋在土里吗？”当他得到的答案是“当然”的时候，他就会匆匆离开他们，继续前往另一个国家——到了那里，他还会问同样的问题。

后来终于有一天，这个人已不再年轻，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在地图找不到。

“你好，”他对遇到的第一个女人说，“这个国家的人会死吗？你们会把他们埋在土里吗？”

“死是什么？”那个女人问。

这个人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死就是一个人生命终结时通常会发生的事情。”

“在这里人们的生命不会终结，”这个女人说，看上去有些困惑，“他们只会在某一时刻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令他们无法拒绝，只得听从它的召唤。他们收拾起行李就离开了，而且出于某种原因，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人雀跃起来。他为家人买了房子，写信给他们，请他们前来与自己在这个令人新奇又振奋的地方相见。他已经好多年都没有见过他们了，他错过了他们人生中大部分的时光。不过他寻思，如果在这个古怪的地方，人人都能长生不死，那么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来弥补这一切。

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这样度过了很多年。

后来有一天，这个人的妻子坐在餐桌旁直起了身。

“你能听见吗？”她问道。

“听见什么？”这个人问。

“听起来像我父亲，”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哗啦的声响，“是我父亲的声音，他在呼唤我。他想让我去找他。你觉得他在哪里呼唤我呢？”

这个人浑身的血液都变冷了，因为他意识到死神欺骗了他。

他跑到前门，将门牢牢闩上。

他锁上了所有的窗户，还把妻子的电话摔碎了。

“听我说，”他说，“这声音是个恶作剧。你千万不要听它的。只要假装听不见就行了。”

可他的妻子无法假装听不到。这个声音太洪亮了，让她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她哭喊着撕扯自己的头发，四处寻找工具去砸开门窗上的锁。她对着门又踢又踹，直到双脚流血。然后她尖叫着揪住了自己的脑袋。

很快，这个人再也忍受不了这一切了，他的妻子威胁要从他们家的房顶上跳下去。

“好吧，”他说，他的双手颤抖着，“可你一定要记住，只要你找到了你父亲，就一定要回家，回到我身边。”

他打开了前门的锁，他的妻子跑进了夜色中。

他看着她行色匆匆地越过田野……再也没有回来。

“那她有没有召唤他？”亨德森先生插嘴道，“后来，很多年以后，是不是轮到他去世了？”

“是的，”我快速露出一个微笑，“她回来找他了。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匆匆离去。”

特雷弗和亨德森先生都叹了一口气，躺了回去。

我将他们安顿好，把钉子敲进棺材盖，然后唱了一首摇篮曲。

一听到亨德森先生沉沉的呼吸声，我就打开那瓶玫瑰水，透过通气孔将它喷洒进去。我收集了各种各样大海的声音，把它们循环播放，然后通过他棺材一侧的隐蔽播放器传入棺内。

“魔法有很多种，”莉比姨妈总是这样对我说，“有的魔法是希望，有的是建议，有的是聆听受伤的心。”

我听见外面的走廊上有脚步声跑过。

亨德森先生开始打鼾了。

我打着呵欠，走出房间。莉比姨妈在楼上，一边洗澡，一边唱着难听的歌。我发现刻耳柏洛斯在厨房里，尾巴夹在两腿间。

“怎么了？”我唤他过来，可他拒绝靠近我，“你生气了，因为我们把你独自留在这里？”

他发出了几声呜咽和呻吟，然后躲到了桌子底下。

“随便你啦。”我发出不满意的啧啧声，转向窗户，忽然猛地一跳，把玫瑰水摔到了地板上。

屋外的一片漆黑中，在离房子只有几英寸的地方，全都是树林里那些红色的灯。可它们会自己移动。它们摆动着，像一条围巾。它们摇曳闪烁，在风中疯狂地砰砰拍打着窗户。

“安卡！”莉比姨妈喊道，“你没关前门吗？”

接着，我听见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了脚步声，刻耳柏洛斯在嚎叫，我能闻到的只有空气中阵阵玫瑰香味。

海中魔鬼

那个夏天，我们一直在杀螃蟹。

“它们违背了自然法则，”塔布斯说，她盯着它们侧身爬过了她祖父的单片眼镜，“它们都是坏家伙，你瞧。它们要走了。”

塔布斯说什么我都会当真。她啃着旧渔网，成天这样剔着牙，所以她的笑容很适合出现在大银幕上。我总觉得她一定能去拍电影，看，她的头发那么乌黑，像披着一件吸血鬼的战袍。她还没有投奔好莱坞的唯一原因是她喜欢学校里的韦恩·克罗斯。他曾经把他父母的拖拉机改装成了某款摩托车，塔布斯说他像来自外面的世界一样。

我们每周去钓两次螃蟹，然后像战士一样杀戮。我们把裤子卷起，脱下袜子，塞进短裤口袋。我们光脚站着，抓住那些怪物，扔进我们的网兜。

海草卡在我们的脚指甲里，将它们染成了鲜艳的绿色。

“把它们洗掉，不然你会得坏疽病的。”塔布斯说着，把一整兜螃蟹倒进了一只蔬菜盒里，那是她沿着沙滩一路拖过来的。

我盯着自己的脚。“这样会让我变成美人鱼吗？”

“这样只会让你长出两只左脚，”她咧嘴笑了笑，掰掉了近旁一只螃蟹的一个爪子，“然后在教堂的集市上，你就没法跳舞了，只能端酒倒水。”

“我本来也不会跳舞。”

“这些家伙也不会，”她边说边对那盒子踢了一脚，“它们全都是喝醉了的魔鬼。”

螃蟹很邪恶，因为它们是披着伪装的魔鬼。格蕾茜的姐姐告诉我们，螃蟹是一种病，你要是和一个男孩做了坏事就会染上。

“它们在海里是蓝色的，一旦煮熟就变成了红色，”塔布斯说，“它们在地狱之火面前才会变成红色，你瞧。那才是它们真正的颜色。螃蟹就是魔鬼，魔鬼要我们怒气冲冲地大吵大嚷。他要我们脱下裤子，和他一起躺在悬崖之巅。他要我们像扔掉恶臭的垃圾一样抛弃我们的灵魂。然后，我们就再也去不了好莱坞了。”

我点头表示赞同这个逻辑。

“如果你和一个男孩做了肮脏的事，一定要喝下猫血，祈求宽恕。”

“把猫杀死，这算不算做坏事？”我问。我有点担心我们的猫菲达，它总是半夜跑出去。

“在上帝的眼里不是，”她像天使一样回答道，“若这血是用来净化灵魂的，那就不算坏事。”

我们在胸前拼命画十字，然后望向天空。

“有一天，会有一条路或者一艘船之类的，”塔布斯说，她沿着岩石一蹦一跳，“那么我们就能逃走了，就这样。”这时她踩在海草上滑倒了，她的血和烧焦的海葵是一样的颜色。她咒骂着，把脸埋进水里，对着水下某处大喊大叫。海浪吞没了她的喊声，把它变成了一串串气泡。塔布斯站起来，啐了几口，呛了半天，一边还高喊着她排练好了的战斗宣言。

你瞧，把魔鬼从我们的国度中驱逐出去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我和妈妈住的地方与塔布斯家隔了两条街。我们和弗兰克住在一幢房子里。不过他不是我爸，是这样，我爸是个海盗——或许他名气不小，但妈妈不愿意提起。他是被海中魔鬼害死的，他的船也被吞掉了。弗兰克一点也不像海盗，他是个胆小鬼。他喜欢收集昆虫——各种各样的虫子。他把它们捉来，用毒气熏死，再将它们装在淡紫色的皮箱里，拎着到处跑。有一次，他忽然拿出一只巨大的蚕蛾，说它让他想到了我妈妈。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我们的温室里，把窗户擦得透亮。

我想如果我们的房子被海中魔鬼卷入水里，弗兰克的箱子灌了水会鼓起来，然后嘭地裂开，那些身体动弹不得的蝴蝶、月形天蚕蛾和灯蛾毛虫全都会被水淹没，因为它们不会游泳。而我就不会淹死。因为我是我们这条街上的游泳健将。我妈总说当你住在一个岛上时，你就要好好学会游泳。

她说每个岛都只是一个原子，在朝天空挥手。

“我们来玩角色扮演吧。”塔布斯提议。

那些日子永远没有尽头。

有一回她觉得我们可以扮演胡迪尼[70]，把自己绑在椅子上——跳下岩石的时候，要像舞蹈演员那样挥动双腿。要在胸前画十字，还要轻声念祷告词，祈祷自己不会淹死。

“就像女巫审判仪式。”她说着，把一只海星从自己的水桶上移开。

“我们不是女巫，对吗？因为女巫都不是好人。”

“女巫是邪恶的。”塔布斯啐了一口，“在电影里她们衣着光鲜，可在现实生活中，她们都是穷凶极恶的。人们可以在电影里做坏事，因为电影不过是在演戏。”

然后她让我把她绑在一把餐椅上，扔进大海里。

那个月，韦恩·克罗斯弄到一台摄像机，而塔布斯做了很多坏事。她常常在午后去找他，本来她应该去收鸡蛋的。她去他家的谷仓见他，就在他父母的牛棚后面；她告诉我她快要去好莱坞了，留下我自己一人去抓螃蟹。我把头发高高扎起，这样就能更清楚地看清潮水涨落。有时海潮会悄悄靠近你，速度很快，仿佛在把螃蟹偷偷夺回它的嘴里。

我把螃蟹的身体折断，这样魔鬼就无法重生。然后我在岩洞深处，用我从教堂偷来的火柴燃起了一堆火。上帝是不会介意的，可牧师会生气，所以我没有告诉他。螃蟹不会在火中燃烧，因为魔鬼在抵抗。它们会变红，然后——过了一会儿——它们变成了黑色，就如同它们灵魂的颜色。它们的气味也很难闻，像着了火的手指。

这是一个漫长的夏季，我日复一日地杀着螃蟹。我的皮肤晒红了，头发也在疯长。有些日子，塔布斯会来；有些日子，她不来。她来的时候，眼中总有一团火，仿佛她整个晚上都在跳舞。她不再嚼渔网了，她开始嚼烟叶。一天，她说她觉得肚子中间有很多蝴蝶在迅速长大，我开玩笑地把渔网罩在她头上。她在泥土里滚来滚去，说她就像被埋葬的宝藏。然后她狂笑了起来，那笑声让我以为她也许会爆炸。

大部分时间，她都仰面躺着，所有的活儿都由我来干。她谈论着自己如何在电影里当上了主演，而那些电影都从一家遥远的商店里被卖了出去。我唯一知道的商店就是玛莎·格雷厄姆家的蔬果店，可我保持了沉默，因为有时塔布斯喜欢玩扮演游戏。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她是一个盛满了千言万语的容器，每字每句都有不同的含义。

“我的猫不见了，”我告诉她，“你没见到菲达吧，是吗？”

她的目光直直地越过我，假装没有听见。

“我正在存钱，”塔布斯说，“总有一天，我要游到外面，去未知的远方，以后到处都能见到我，就这样。”

我点点头，假装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我的脑海里只有一堆漆黑的洞和一片空白，就像你紧闭双眼时，眼前会冒出奇怪的烟花。

菲达失踪三天后，我找到了他。深夜时分，他的血从脖子上流出来。他的皮毛缠结在一起，整个身体都浮肿了。我看到他浮在海湾边岩石间的一汪积水里。我试着寻找他的灵魂，但我不知道猫的灵魂长什么样。于是我只好轻拍着他那破碎的头颅，望向大海。

总有一天，我想，一个巨浪将翻滚而来。而我是唯一会游泳的人。

于是我听见了塔布斯的声音，在悬崖上。录像机在呼呼地运转，黑暗中传来咕噜声。韦恩·克罗斯迎着光将她的骨头摆放。塔布斯一路微笑着，埋葬了她通往好莱坞的前程。

人肉卫星

在银河系的东北角，有一颗星球，名为时刻。

时间从其他超星系团往这里迁移；逃逸的原子也在这里隐匿。

时刻星是由来自全宇宙的声音片段构成的。时间和空间碎片在某种外来重力的作用下被吸进来，如锯齿般排列成行。

像正在运转的传送带。

像电影胶片。

宇航员从它旁边飞过时，他们的原子会被扰乱。

时刻星的表面被星球上的时空碎片里包含的半衰期和各种面孔所遮挡。没有星星为这些闪烁的故事维持能量，只有忽明忽暗的微光。

它们轮流亮相，展示生命的样子。这其中有我们难以想象的生物，还有并非由水汇聚而成的海洋。

微生物在显微镜下跳舞。

星球时而自行收拢，时而膨胀展开，如同妈妈肚子里的孩子，踢打着它的外层。

科学家仔细研究了星球的表层，在取回的样品上，用碳素测定法对每一平方英寸都进行了年代分析。令人费解的是，有些碎片居然来自未来，此刻尚不存在。

物理学家在这些没有填满也并非完全空着的空间里摸索着，将未来托在手里，害怕会从那黑暗深处窥见他们不想目睹的东西，唯恐一不小心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他们在睡梦中听见蝴蝶窃窃私语，游离身外的声音呼唤着他们。

然而，睡眠究竟是何物？人们发问，却换来一片沉默。

回到地球上，到处都是标语和抗议，人们为“停止调查时刻星”而开战，呼吁远离那颗星球，让它独自待在宇宙深处。

有些东西，一位新闻记者在白宫面前颤抖着说，有些东西本来就该留在黑暗中。

基督教各派都宣称时刻星就是上帝，弓着背，变了形，藏在暗物质的深处。

有人说我们应该转身逃走。还有人说我们应该迎面而上。

有人发起请愿，倡议将星球上的水源运回地球，当作圣水出售。人们可以沐浴在上帝的福泽下，享用他的恩典。

教宗在网上掀起了一场送神父上太空的运动。

一位先知表示他曾在前世登临时刻星。

不信教的人们正以惊人的速度皈依宗教。

社会名流谈论着对时刻星的访问之行，还竞相收购起了那里的土地。有科学家称，那里的空气在某些时段、在某些地点是可供人类呼吸的。

人们说着关于“时间股份”和“穿越未来”的玩笑。

随处可见核掩体在打折出售。

占星家们联合起来成立了一个膜拜时刻星的教派。他们手中拿着仿制的模型。这些怪里怪气的宇宙水晶球，是他们从网上一位匿名卖家那里买来的。

有人说时刻星就是实体形态下的互联网。

他们说那是一种病毒，大家全都被感染了。

谷歌上被搜索最多的前一百个问题不再与地球上的任何事情相关。人类学家表示我们的进化已经超越了当前阶段。

还有人说时刻星是一场政府阴谋，目的是转移人们对“内部矛盾”的注意力。记者开始询问所谓“内部”一词的含义是什么，其界限又在何处。而各国政府则在为时刻星的归属权一番唇枪舌剑，各国的旗帜排成了行。

博士生们纷纷申请前往时刻星进行环星航行，用自己的身体做人肉卫星，这样全球近千家电视台和上百万个YouTube频道就能源源不断地获得星球表面的消息。

#时刻星。

人人都会关注。

各大公司争相在星光闪耀的宇航服一侧打上自己的广告。

可是，它又有何所求呢？一位新闻记者蜷缩在雨伞下问道。有没有人想过去问问它？它究竟能否懂得我们？

数据显示全世界的人们都难以入睡。人们对着咖啡又哭又笑。药品的价格迅速攀升。

反重力瑜伽课忽然风靡一时。

上百万件T恤衫印上了这样一句话：一切都写在星星上。

时刻星导致癌症！报纸头条大声疾呼。

时刻星：外星生命形式或要入侵？

还有人说时刻星是一种光学错觉，又或者是一个电视真人秀。

有人说它是一场骗局。

科学家叹着气，耸耸肩，各式理论围着轨道跑了一圈又一圈。

有人说时刻星是未来的我们——想要复仇的我们自己。

还有人说它是一个预兆——是披着伪装的魔鬼。

那是一个黑洞，随时准备张开嘴，将我们整个吞没。

明亮的白色之心

“天空掉下来了！”我喊道，“它掉得太快了！”

“在哪里？”

“它掉进了海里。”

所有人都注视着太阳沉入海中，月亮在云朵间展开笑颜，人们叫喊着，直到咸咸的海水漫过了他们的下巴。

“海水想要我们说的话，”他们说，“不能让它得逞。”

一串串字母从他们口中流淌出来。

“别反抗了，”我游到他们中间说，“我们的前世都是水母，瞧瞧我们现在的样子。”

“你们会习惯的。学会浮起来。

仰面躺着。

均匀呼吸。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欢迎来到水族馆。

我每周六都在这里工作。

在这里，我们都喜欢蓝色。

有科学家认为，古代文明里很少见到蓝色，是因为他们没有为它命名。后来，埃及人将天空的色彩涂得到处都是。他们的蓝色泛着冷冷的柔光，形成一圈光晕，将显微镜下照亮，仿佛外太空的碎片。

我们来聊聊宇宙尘。每年都有多达40，000吨的宇宙尘降落在我们身上。有的是从行星环上落下来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总是觉得自己大部分时间都站在一个球体里。我伸展双臂时，总是会触碰到我看不见的东西。

其他人也看不见它们。它们不顾我的星系规则，入侵了我的私人空间。

大海里没有宇宙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作海洋雪的物质。死去的鱼化作白色碎片，滴落进一片黑暗中，而黑暗之下有东西等它们来喂。

就像你站在雨中，伸出舌头。

那是恒星和双鱼座落下的死皮。

你好，水瓶座。

我们都是海星做的。

有时候，人们会以异样的眼光看我。工作时，他们唯恐碰到我递给他们的耳机，生怕我会以某种方式感染他们。

出生时我的十根手指就是连在一起的，可是后来它们被分开了。我的双手布满网状的疤痕，仿佛被科学所捕获。我还丢了几根指头。

有时我告诉人们，是鲨鱼吃掉了我的指头，只为看看他们脸上的那副表情。

因为说了这些话，我在工作时收到了一份书面警告，以免游客以为我们违反了健康安全条例。

“欢迎来到水族馆，这里的鲨鱼不会吃掉你的手指。”

我的脚趾也是连在一起的。

我将一副耳机递给一位女士和她的两个孩子。她盯着它，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到离自己一臂远的地方，像螃蟹一样，只用两个指头钳着它。

继续游吧。

有时候人们会很恼火，因为语音导览里的旁白不是戴维·阿腾伯格[71]。

他们找我退钱。

“恐怕我们的规定里没有退钱这一项。”

有时人们问我，我们有没有把那只愤怒的虎鲸放生，那我只好说：

“我们没有加盟海底世界。”

可他们并不相信一个缺手指的女孩所说的话。

我觉得他们不信我也是有道理的，因为鲨鱼的事情我确实说了谎。

鲨鱼真是迷人的物种。

剑吻鲨住在海底附近。和独角鲸一样，他是深海中的独角兽。我们误认为有些独角兽“名不副实”，他便是其中之一，因为他的周身并没有闪耀着想象中那种不可或缺的美丽。科学家们反而把他称为活化石：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大自然的进化没有改变他。他就是死亡的化身，游到了看不见的地方。他是一篇童话，有着皱巴巴的粉色皮肤，如同新生一般。有时，渔夫们不小心把他拖出水面，又匆忙把他扔回去。没有人想让一段丑陋的历史奄奄一息地躺在自家船上的甲板中。

在海中，越往深处走，我们会褪色，直到我们的皮肤变得透明，消失不见。幽灵虾和玻璃鱿鱼是深海的花瓶：它们的器官在荧光下绽放，身体像大脑一样漂浮。如果海洋是太空，它们就是我们的外星人。

我喜欢坐在浴缸底，看看自己是不是也会褪色。

我在半睡半醒之间时，总喜欢自言自语，就好像我身处水下一样。

下雨时，我站在外面，等待我的鳞片显露出来。

鳄冰鱼居住在南极洲的海水深处。它们是游动的星星，流着透明的血。它们没有血红蛋白和肌红蛋白，因此在那透明的皮肤之下，你能看见它们的脉动。它们是有乐感的鱼，与它们明亮的白色心脏一起跳动着。

我们的水族馆里没有多少外来的鱼类。不过我们有皮皮虾。你或许觉得这没有什么可激动的，可我觉得有。它们只有手指头那么大，却是我们所知晓的一切生物中视觉感官最为复杂的。人类只有三种视锥细胞，我们能看见蓝色、红色和绿色以及它们所混合而成的所有颜色。蝴蝶有五种视锥细胞，它们眼中的彩虹会更加鲜艳。皮皮虾则有十六种，我们无法想象它们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颜色随着水波悄然而逝。

皮皮虾还会吃掉章鱼，甚至会打破水族箱的墙壁。

我们得牢牢盯紧它们。

科学家发明了一种颜色注射剂，目前还没有在人体上试过，只给猴子做过实验。可用来治愈色盲。

我爸爸就是色盲。

科学家认为有些女性拥有四种视锥细胞，她们能看见不一样的天空，她们看到的蓝色会更加多样。狂热的颜色迷们满世界寻找这样的女性。我们对于得不到的东西往往特别执着。

我敢肯定，地心引力也有颜色。

我喜欢这样想，在某个角落，所有的颜色都由孩子们创造，他们会对着黑暗轻轻说出那些名字。

小时候我看过一部纪录片，里面有一位盲人重见光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牛仔裤，然后对他的妻子说：“你告诉过我这条裤子是绿色的。绿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她笑着回答道：“我不打算给你穿绿色的裤子。而且，不管怎么说，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这条牛仔裤他已经穿了六年。

你知道有一种蓝色叫作太空蓝吗？

你知道在中国，蓝色只分浅与深，而不分明和暗吗？

我们水族馆的制服是橘色的，没法把人衬托得更好看些。

我最喜欢的水箱展区是海底隧道。一个巨大的水池中全都是鱿鱼和黄貂鱼。参观的人群从隧道下方走过，头顶和四周都被水包围着，这样他们就能想象自己身处海底。我看着孩子们从这头跑到那头，一路上都屏住呼吸，紧张地咯咯大笑，还用手轻轻拍打玻璃，看看它是不是足够坚固。

“这里像是一个潜水艇！”一个小男孩喊着，他撞到了我的腿。

他没有道歉。

当《海底总动员》上映的时候，我们迎来了水族馆最繁忙的一个周末。

“请问，”小男孩的妈妈问，“这里的鱼有没有出售的？”

透明的斑马鱼被用于癌症研究。科学家喜爱它们是因为不用解剖就能看到它们的内部构造。它们把故事植入身体里，等待结局。

曾经，我跳进了一个故事中。

在夏日集市举办的儿童喝啤酒比赛中，我赢得了我的第一条金鱼。我记得我爸妈怒气冲冲地朝女校长大吼大叫，说她不该答应把小动物送给孩子们，因为这是当地宠物店的骗人把戏。金鱼是免费的，可你要购买昂贵的鱼缸来安置它，要买没什么用处的造景桥，要买鱼食，还有清洁用具。

“我们就该直接把它扔进厕所冲走。”我爸说，他手里端着装满水的塑料泡泡。

那是一个迷你世界。

一个迷途的灵魂被困其中。

我们来到宠物商店，我爸爸骂个不停，我妈妈劝他安静点，不然别人全都听见了。

自那以后生活有了很大变化。比如，在美国，如今你可以买到荧光鱼®（感受快乐之光！®）——那是一种转基因鱼，可以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它们有红色、绿色、橙色、蓝色、粉色和紫色，繁殖它们的最初目的是检测污染。

你见过这样的人吗？他们在逛街之余会花钱让鱼来啃掉自己脚上的死皮。

鱼儿们一边啃一边笑。它们名叫淡红墨头鱼，是一种没有牙齿的小鲤鱼，来自土耳其。

开始表演吧！

为人类微笑！

就现在，现在，悠着点吃。

在古埃及和古罗马，军队首领在冲锋陷阵之前，会给自己的指甲涂上与嘴唇相配的颜色。

或许我把脚指头伸进水缸里，它们会咬掉我趾间相连的皮肤，啃去我粗糙的棱角，让我变成公主，变成水中仙女。

因为公主天生丽质。

他们这样告诉我。

每天如此。

你知道我们过去总认为王子和公主的血是蓝色的吗？

在因纽特人的传说中，有一个巨人名叫塞德娜，她对父亲为她选的未婚夫很不满意，所以她嫁给了一只狗。她的父亲一气之下将她扔进了大海，当她试图紧紧抓住船舷时，他用斧头砍掉了她的手指。那些手指落进海里，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生命。它们变成了大海中的海豹和鲸鱼，而塞德娜则变成了深海中的女神。

我喜欢这些关于起源的故事。

等我长大了，我想成为……

住在海底的吸血鬼乌贼。它能把自己的身体从内翻到外，把自己的器官变成交通灯。它还有三颗心脏，因为它知道只有一颗心是远远不够用的。

到了周末，我们会去做一件也许不该做的事情。

是绝对不该做的事情。

所有孩子都回家以后，我们锁上大门，换下衣服，然后屏住呼吸。

我们把大鱼缸分隔成了几部分，过滤了探照灯光。法拉尼先生说这是我们维持生计的唯一出路。最近到处都是静悄悄的，但周六晚上却不是。

我们不能大声谈论这件事，而是悄悄地把消息散播到大街小巷。我们把灯调暗，大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荧光鱼®，也像浮游生物。

沟鞭藻类就是一种会发光的浮游生物。它们有两条尾巴，当它们聚到一起时，会形成一道红色的海潮。这种现象被称为“水华”。一片红色的海。

此红海非彼红海，那个名为Al Bahr al-Ahmar [72]的红海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它与九个不同国家相连，拥有二十五个岛屿，十七艘失事的航船被它吞噬，沉入海底。

不过，那里也有很多很多的浮游生物。

人们都觉得浮游生物毫不起眼，可它们聚在一起却比其他生物更有分量。

死海则不一样。它喷涌出黑色的沥青。埃及人跋涉至此，为了得到给木乃伊防腐用的香脂。有人说，那里到处是鱼的鬼魂，它们死于过高的盐浓度。有时，一场大雨过后，那里也会滋生一些生命，它们要在盐度升高之前努力活下来。

死海是一块耀眼的绿松石，是一架漂浮的机器。可是，在1980年那个潮湿的冬天，海面上泛起了绯红色。红藻爆发了，它们在雨中跳起了舞。

我们都来自大海，真的。

油光满面的人群，摸索着鱼鳃的位置。

人体百分之七十是水做的。

微光闪烁的胎儿。

我们在陆地上笨手笨脚。

我们在水里依然笨手笨脚。

更别提我们在天空中的表现了。

我们是一种尴尬的存在。

我们如此无足轻重。

你听说过吗？在佛罗里达的旅馆，人们可以到水下结婚，婚礼誓言变成了一个个水泡，漂白粉的味道冲击着你的鼻子。还有，你知道吗？在阿根廷，一头幼年海豚被冲上了海岸，晒日光浴的人们在沙滩上将它传来传去，大家纷纷与它自拍合影，紧紧地拥抱它。

开始表演吧！

为人类微笑！

后来这只海豚死了，就在那里，在人类的包围中，死于过度曝光。

我们都来自大海。只不过我们中间，有些人与它的渊源比其他人更深。

曾经有一个女孩跳了海。

周围没有别人，所以她可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如果一个女孩坠落。

如

果

一

个

女

孩

坠

落。

会有人听见吗？

那时候，海与天还未一分为二，所以没人知道，她这一跳，是跳上了天空还是跳下了大海，是跳了进去还是跳了出来——可那是极好的一跳。

空气和天空从她的指间滑过。

帽贝像星星一样贴在她的膝盖上。

太阳冒着气泡，好像遥远星系中的一个气孔。

那个女孩来自一个小岛，岛上居民从没离开过那个地方。

而她却是不一样的。她与众不同。

人人都害怕她说话的样子，而她根本不怎么开口。

他们给她取了很多外号，还经常这样叫她。

后来，他们取笑完，便让她去游泳。

让她游到那片无名的颜色中，再告诉他们那里有什么。

那里的世界是不是平的，水里的恶龙是不是凶猛？是不是曾经有一条太空鲸在一片星雨中落入大海？他们给她打包了一份午餐，目送她离开。

他们祈祷她再也不要回来。

于是，她走了。

一

个

女

孩

被

推

落

大

海。

她游啊游，直到她的皮肤变成了蓝色。

她游啊游，直到她的双脚长出了蹼。

她游啊游，直到她看见了一盏灯，藏在离她脚边很远的地方。

那盏灯在一块巨大的贝壳骨架里嗡嗡地哼着歌。

女孩轻轻地敲了它一下，又敲了第二下。

在敲第三下时，它打开了，像一个破碎的下颌。

当冒出的水泡散开后，她看见里面有一个垫子。

垫子上有珍珠。

不，不是珍珠。

是牙齿。

一排又一排陌生人的牙齿。

这些牙齿从她手中流出。

紧紧地贴在了她的脖子上。

牢牢地占据了那里。

于是，她看到了所有的颜色。

然后，她听到了所有的故事。

再然后，她知道了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欢迎来到夜晚的水族馆。

我们把海底隧道变成了一个鸡尾酒吧，每到晚上十点，这里就挤满了嚷着要看热闹的人群。下面的人在往上看，而上面的人，也在向下瞧。我们端来插着小纸伞的酒杯，法拉尼先生送上烤虾。人们就在隧道中碰杯畅饮。

开始表演吧！

为人类微笑！

我们来聊聊蝶泳吧。我不太擅长蝶泳。

你们呢？有人会吗？

海蝴蝶是一种翼足目软体动物，肉眼几乎看不见。它们借助翅膀一般的脚在大海里游来游去。

有些翼足软体动物被称为海天使。

海天使。

我生命中的挚爱名叫梅丽莎·辛格。

她是我们的水下芭蕾舞演员。

也是我们自家夜场上的美人鱼。

我的工作就是拿着梅丽莎的呼吸器。我还要帮她穿上演出服。如果演出服上的亮片脱落了，我还得把它们缝回去。这些亮片经常掉落，所以这是一份非常重要的工作。穿着鱼尾走路本来很困难，但梅丽莎戴着廉价的泡泡糖胸罩走起来时，看上去一点也不费劲。她在客人们面前摆好姿势，人们就朝水里扔银子；他们把星星倾倒在她身上，而她假装毫不在意。然后，她卷起粉红色的鱼尾（这种红被称作火烈鸟红），把头发撩到耳后，潜入鱼缸中。

我也一同屏住呼吸。我的肺如同燃烧的珊瑚。

屏气时间的世界纪录是二十分钟，在那之后，你就会消失。

在东欧，有的美人鱼被叫作“露莎喀”。她们是危险而邪恶的生物，她们喜欢跳舞，还喜欢把人溺死在水里。

俄罗斯有句谚语：“潜入海中的不一定都是美人鱼。”

梅丽莎有一个伤疤。

这伤疤很大，在她的右腿上，从她的脚踝一直延伸到大腿内侧。它像一片闪耀的星群，和我手掌的模样很般配。有一次她发现我在看她的伤疤，给了我一个挑衅的眼神。我想，也许我们是同类，也许我们有同样的归宿。

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研究“美人鱼综合征”[73]。那些婴儿是游着来到这个世界的，他们的双腿并在了一起。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和连体双胞胎差不多。

我们出生的时候都把影子留在了水下。

提塔利克鱼[74]是科学家发现的首例会爬行的鱼。

梅丽莎浮出水面，大口喘气，仿佛不适应呼吸空气。

肺鱼[75]是一种远古物种，当年是随处可见的。

如今你只有到南半球才能见到它们。

梅丽莎稳稳地浮了起来。

亮片从她的鱼尾上掉落。

她是我们北半球唯一的肺鱼。

我紧紧握住她的呼吸器，在心里默背了一串物种的名字。

浮游生物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名字：

螺旋曲线圆盘

大肚酱汁瓶

围绕式楔形梯脚固定器

在19世纪80年代之前，天生畸形的人在医学上都被称为怪物。

“词源”（etymology）的词源是什么？

谷歌说它来源于拉丁文etmos，意思是真实。

我们的世界真是滑稽可笑。

梅丽莎的头发像海草一样随波翻滚。

在西伯利亚，露莎喀的样子像是喜马拉雅雪人。

在西非，水神长着蛇的身体，被称为诺母。

18世纪80年代，查尔斯·伯恩出生于爱尔兰，有传言说他长到了八英尺高。人们称他为爱尔兰巨人。他一路游历来到了伦敦。他听说自己能在这座城市的奇异马戏表演上挣大钱。

科学家们喜欢查尔斯·伯恩。他们说他的个头这么高，因为他是在干草堆顶受孕而生的。

他们说霍华德夫人生下来就有鬃毛，是因为她父亲被狮子吃掉了。

他们还说龙虾男孩[76]在他母亲的子宫里的时候，她特别想吃贝类海鲜。

爱尔兰巨人年仅二十二岁就死于酗酒。因为他不想让科学家们再研究他了，便付钱让布里斯托的一位渔夫将他葬在海里。

这个渔夫伪造了一场水葬，却把他的尸体出卖给了科学。

如今在伦敦，他依然被展览着，人人都可以前往观看。

这里真热，让人很不舒服。

我看着双斑鳐漂浮过来。这种鱼形状扁平，轻轻掠过，面部像极了一张表情惊讶的人脸。

梅丽莎告诉我，她小时候从自行车上掉了下来。她说医生们只好将她的身体重新缝合起来。她说她从来没听说过医学上的美人鱼症状，这时大家都围着我们，给她拍照。

梅丽莎的名字意为蜜蜂，辛格的名字意为狮子之血。

海狮。

海天使。

海蛇尾。

你知道每个海星都是一颗小行星吗？

你知道有的海蛇尾有六个触手吗？

你知道有些海星的触手断后能重生，可它们并不想这样吗？

我将梅丽莎的呼吸器攥在手中，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屏着呼吸。

我们都来自大海。

它混沌而古老，缓慢地进化着。

我们是一张张正在冲印的照片。

我想知道，你能看见我的心吗？

作者的话

童话的历史永远都是令我着迷的主题。一波三折的故事流传了几百年，在那么多的叙述者口中一次次改头换面，延续生命。如果你想了解更多关于这些生灵的历史（没错，没有生命的童话算什么呢？），请移步至我的YouTube频道：youtube.com/jenvcampbell，在那里你能发现关于这一主题的一系列探讨。

在那里我还提到了很多与书籍相关的内容。作为一个身体有缺陷的古怪女人，在媒体上表达自己也是我的心愿之一，所以你也能在那里找到与之相关的视频。

致谢

感谢我的编辑丽莎。致敬所有童话，越怪诞的故事越好看。

感谢我的经纪人查理，谢谢你在得知我正在写短篇故事，而不是长篇小说的时候，没有生气地大呼小叫。

感谢双路出版社的团队。

感谢所有书商、图书馆员和图书节的组织者。

感谢同行们对我的鼓励。

感谢我在YouTube频道上的观众们。

感谢我的朋友们听我谈论这本书。非常感谢。

感谢我的家人。

感谢迈尔斯。

感谢你。

你们。

我的读者们，无论你们是谁，你们在哪里。爱你们。

各界好评

这些故事穿插着神话和童话，令人惊叹，讨人喜欢；时而险象环生，时而充满欢乐，就好像穿过一面镜子，发现了一个你似曾相识却又从未谋面的世界。

——蕾秋·乔伊斯，《一个人的朝圣》作者

噢，天哪，多么棒的一本书！非常奇特，充满魔力，文笔优美。我爱这本书。我从第一句话开始就被迷住了。读起来实在令人愉悦。

——路易丝·奥尼尔，《自寻烦恼》作者

犹如魔法般神奇，黑暗阴郁，却又如梦似幻。

——柯丝蒂·洛根，《海上马戏团》作者

引人入胜，异想天开，奇妙而美丽，富有启发性。

——卡莉丝·布雷，《伊茜之歌》作者

这本书特色鲜明，充满魔力，我发现自己读得如痴如醉。

——克莱尔·富勒，《游泳课》作者

这些故事像银色的钓鱼线一样编织在一起。像很多个闪闪发光、珠宝般耀眼的世界。

——海伦·麦克洛里，《幻象边界》作者

震撼心灵，险象环生，却莫名地让人欲罢不能……她的故事将人物、时间和场景置于陌生领域进行探讨，介于熟悉和陌生之间，介于正常人和“畸形人”之间……可与安吉拉·卡特的作品媲美，但坎贝尔的故事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特品质；形象生动，让人念念不忘，简单明了却力透纸背。

——威尔士艺术评论网站

不可思议，妙不可言。

——绿宝石街网站

简约而精致……美妙地交织在一起，出其不意地打动人心。书中珍品。

——《设计师》杂志

难以忘怀。

——《红秀》杂志

风格阴郁巧妙、文笔优美动人、情节曲折精彩的现代童话故事集。

——《红》杂志

充满奇幻色彩：才华横溢的想象力，阴郁不安的暗流涌动……书中角色闪耀着超现实主义的光芒。

——《心理月刊》杂志

[1]又称为“赤嘴天鹅”，前额有一块瘤疣突起，叫声沙哑。

[2]又称为“小天鹅”，与大天鹅相比，体形更小，嘴部黄斑仅限于嘴基两侧。

[3]伊丽莎白一世（1533—1603），英格兰及爱尔兰女王，都铎王朝最后一位君主。

[4]位于爱尔兰基尔代尔郡，附近是古代爱尔兰王宫所在地，爱尔兰历史上最著名的博因河之战就发生在这里。

[5]指人在静止状态下每分钟的心跳次数。研究表明，静息心率保持在相对缓慢而稳定的区间里有助于延长寿命。

[6]童话故事，柴可夫斯基于1875—1876年间为莫斯科帝国歌剧院所作的芭蕾舞剧。讲述了王子齐格弗里德爱上被施咒的天鹅公主奥杰塔，后为幻象所惑，把巫师的女儿当作公主，酿成悲剧。

[7]即历史上著名的茜茜公主（1837—1898），巴伐利亚王国公主，奥地利皇后与匈牙利王后。

[8]凯尔特人的祭司。

[9]爱尔兰语“tuigen”，爱尔兰古时的精英诗人常穿的一种羽毛斗篷。

[10]路易十四（1638—1715），法国波旁王朝国王，自号太阳王，是欧洲历史中有确切记录的在位时间最长的主权国家君主。

[11]又称为辣酱油，用葱、蒜、香料、胡椒等熬煮加糖、盐和白醋等制成。

[12]又称玻璃质，组成物质的原子或离子呈不规则排列，不具备格子构造的固态物质。

[13]查理六世（1368—1422），法国瓦卢瓦王朝国王，据传患有精神疾病。

[14]20世纪70—90年代西方的思想运动，涉及社会学、神秘学、宗教、心理学等领域。

[15]亨利一世（1068—1135），苏格兰诺曼底王朝国王，据传食用七鳃鳗而亡。

[16]珀西·雪莱（1792—1822），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其妻玛丽·雪莱（1797—1851）创作了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被誉为科幻小说之母。

[17]艾里希·弗洛姆（1900—1980），德裔美籍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家、哲学家。

[18]凯瑟琳的昵称。

[19]由安迪·坦纳特执导，朱迪·福斯特和周润发主演的历史爱情片，讲述了英籍女教师和暹罗国王之间的爱情故事。

[20]《圣经》中的女先知Anna，一般译为“亚拿”。

[21]指不怀恶意和无伤大雅的谎言。

[22]“薛定谔的猫”是奥地利物理学家薛定谔提出的一个思想实验，试图从宏观尺度阐述微观尺度的量子叠加原理的问题，在物理和哲学等领域都引起了争议。

[23]这里指伦敦著名的泰特美术馆。

[24]泰特美术馆中的展品，作者为英国雕塑家比尔·伍德罗（1948—）。作品的主体是一个木制结构，在不同位置安放了一些代表人类文明进步的物件，如犁、书本、考勤打卡器等，最上端有一个“矮胖蛋先生”的形象（来自《鹅妈妈童谣》），代表了作者对时代进步的看法：一切都在变得更好，但是伴随着动荡不安。

[25]英国播放时间最长的电视肥皂剧，2010年转型为灾难剧。

[26]原文是tree（意为“树”），与three（意为“三”）谐音。

[27]指RGB三原色颜色值与十六进制字符串的相互转换，用于在软件和网页中设定颜色。RGB颜色模式中，颜色由表示红、绿、蓝各成分强度的三个数值表示，从极小值0到极大值255。十六进制颜色码是通过一个以“#”开头的六位十六进制数值表示一种颜色，六位数字分为三组，每组两位，依次表示红、绿、蓝三种颜色的强度。每个颜色值都对应一个十六进制颜色码，也对应一个英文名称。

[28]源于一种叫作“雪地天使”的游戏：躺在雪中挥动双手和双脚，在身体两边的雪里形成类似翅膀的痕迹。

[29]产于欧洲、亚洲及北非的一种风铃草，开蓝色的花，根茎和叶子可做成沙拉。有说法认为，《格林童话》中《莴苣姑娘》的故事源于法国和意大利，原版故事中提到的植物并非野莴苣，而是匍匐风铃草。

[30]美国园艺品牌，家居植物肥料。

[31]在社交场合上很害羞、不参与跳舞且不与人交谈的人。

[32]浮水或沉水草本，貉藻属植物唯一的现生种，能用捕虫夹捕食小型水生无脊椎动物。

[33]莉莉（lilit）是下文莉莉丝（Lilith）的另一种称呼，犹太神话人物，最早出现于美索不达米亚神话。据说她是亚当在夏娃之前的第一个妻子，由上帝用泥土所造，因不满上帝而离开伊甸园。她还被称为撒旦的情人、暗夜魔女和法力高强的女巫。其发音与百合的英文Lily相近，此处也暗示了百合的命运。

[34]一种英美国家孩子玩的游戏，在墙上挂一幅小毛驴的画，唯独缺少尾巴，参加游戏的人蒙住眼睛，手中拿着带图钉的驴尾巴，然后将其按在图片上，看谁能把尾巴放在正确的位置。游戏名作为惯用语还用来嘲笑盲目进行毫无意义或不得要领的活动。

[35]又名“天启四骑士”，出自《新约·启示录》。

[36]指伦敦泰特美术馆。文中提到的名画都是该馆藏品。

[37]油画《奥菲利亚》，英国拉斐尔前派画家约翰·埃弗里特·米莱（1829—1896）的代表作，取材于莎士比亚的剧作《哈姆雷特》。

[38]油画《查特顿之死》，英国拉斐尔前派画家亨利·沃利斯（1830—1916）的代表作。画中人是英国诗人托马斯·查特顿（1752—1770）。

[39]但丁·加百列·罗塞蒂（1828—1882），英国拉斐尔前派画家和诗人。《天使报喜》是他的代表作之一，取材于《新约·路加福音》，主要讲述天使加百列向圣母马利亚告知其将受圣灵感孕而生下耶稣的故事。

[40]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1830—1894），英国女诗人，但丁·罗塞蒂的妹妹。

[41]出自克里斯蒂娜·罗塞蒂的诗作《安妮》。

[42]一种挂在身体前后的广告宣传形式。

[43]英国一家大型超市，出售食品、衣服和家居用品等。

[44]指英格兰及爱尔兰女王玛丽一世（1516—1558），都铎王朝第四任君主。她在位期间企图使英格兰重新信奉天主教，将不愿改变信仰的新教徒处以火刑，史称“血腥玛丽”。玛丽与圣母马利亚同名，都是Mary。下文中提到的玛丽·都铎就是玛丽一世。

[45]英国最接近欧洲大陆的地方。站在陡峭的悬崖边，凭肉眼就可以望见海峡对岸的法国。

[46]18世纪到20世纪晚期出现在英美等地的机构，帮助妓女从事正当工作，解决她们的生计问题。

[47]出自克里斯蒂娜·罗塞蒂的叙事长诗《妖精集市》。

[48]根据欧洲民间传说，白鹳是送子鸟，有白鹳在屋顶造巢的人家就会有孩子降生。

[49]参见《格林童话》中的《亨泽尔和格蕾特尔》。

[50]出自克里斯蒂娜·罗塞蒂的叙事长诗《妖精集市》。

[51]此处与下文中提到的多首儿歌都出自英国传统童谣。此处后一句有改动。

[52]原文为Little Deaths，源于法语la petite mort，表示意识的逐渐丧失或变弱；也表示遭到意外打击时心灰意冷的感觉，仿佛身体中有一部分已经死去；还表示性的快感。

[53]原文为拉丁文ex nihilo nihil fit，来自古希腊哲学家巴门尼德提出的“存在论”哲学观念。

[54]约翰·多恩（1572—1631），英国玄学派诗人，文中引用来自诗作《早安》。

[55]夏洛蒂·勃朗特（1816—1855），英国女作家，代表作《简·爱》。

[56]英国作家狄更斯《远大前程》里的悲剧人物，被爱人抛弃，从此一直穿着结婚当天的白色婚纱。

[57]Many Worlds Interpretation（缩写为M.W.I.），量子力学诠释的一种，假定存在无数个平行世界，并以此来解释微观世界的各种现象。1957年由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休·埃弗雷特三世（1930—1982）提出。

[58]本文首次刊登于《新威尔士评论》。

[59]发生于1896年8月的英桑战争，参战双方为桑给巴尔苏丹国和英国，以前者战败告终。

[60]英国布莱顿一年一度反对同性恋歧视的游行集会。

[61]来源于经典问题“需要多少人才能换灯泡？”问题可以针对任何一个群体，根据这个群体的特点会有不同的答案，用于调侃某一群体的刻板印象。

[62]德国装置艺术家，其作品可在网站http://www.nilsvoelker.com/上查看。

[63]布莱顿市的标志性建筑。乔治四世（1762—1830）统治时期建造，外观受印度莫卧儿王朝建筑风格影响，内部有中国情调，充满异域风情。

[64]“二战”末期日本空军中驾驶满载导弹的飞机、进行自杀式攻击的神风突击队。

[65]希腊神话中的地狱看门犬，外形凶恶，有三个头。

[66]希腊神话里狮头、羊身、蛇尾的喷火怪兽。

[67]在欧洲民间传说中，仙子将人类孩子偷走，留下换生灵作为替代。

[68]在希腊神话中，负责掌控所有神和凡人的命运，是能量最为强大的天神，她们的任务是纺制人间的命运之线，同时按次序剪断生命之线。

[69]希腊神话中的勾魂女妖，常在战场上徘徊，寻找战死之人，将其带去冥界。

[70]哈里·胡迪尼（1874—1926），匈牙利裔美国魔术师，逃脱艺术家。

[71]戴维·阿腾伯格（1926—），BBC电视节目主持人，博物学家、探险家，被誉为“世界自然纪录片之父”。

[72]红海在阿拉伯语中的叫法。

[73]即并腿畸形，一种较为罕见的先天性下肢畸形疾病。

[74]一种已经灭绝的早期鱼类，拥有很多类似两栖类的特征，是最早登陆的海洋生物之一。

[75]硬骨鱼纲动物，淡水鱼，平时用鱼鳃呼吸，在干涸的环境下可以将鱼鳔当作肺使用。

[76]本名格雷迪·斯泰尔斯（1937—1992），美国著名畸形秀演员，家族遗传缺指畸形症，导致手掌形状像龙虾的鳌。作者本人所患的EEC综合征[ectrodactyly-ectodermal dysplasia-clefting syndrome，缺指（趾）-外胚层发育异常-唇腭裂综合征]也包含这样的病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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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

雅各布

梅饼红。僵尸绿。蜜蜂黄。怪物紫。

黑暗中

马格丽特、马利亚和世界末日

极乐死亡

世界诞生于午夜

鹅卵石

莉比姨妈的棺材旅馆

海中魔鬼

人肉卫星

明亮的白色之心

作者的话

致谢

各界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