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背上的世界
Author: 约翰·格林
Date: 2018-11-30T16:00:00+00:00
Publisher: 接力出版社

桂图登字：20-2018-089

Copyright © 2017 by John Gr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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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di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utton Children’s Books， an imprint of Penguin Young Readers Group， a division of Penguin Random House LLC.

Translation text © 2018 Jieli Publishing House. Co，Lt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龟背上的世界/（美）约翰·格林著；栗河冰译.—南宁：接力出版社，2018.12

书名原文：Turtles All The Way Down

ISBN 978-7-5448-5707-9

Ⅰ.①龟… Ⅱ.①约…②栗…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09154号

责任编辑：周锦 文字编辑：刘盛楠 美术编辑：许继云 装帧设计：许继云

责任校对：刘艳慧 责任监印：刘冬 版权联络：王燕超

社长：黄俭 总编辑：白冰

出版发行：接力出版社 社址：广西南宁市园湖南路9号 邮编：530022

电话：010-65546561（发行部） 传真：010-65545210（发行部）
http：//www.jielibj.com E-mail：jieli@jielibook.com

经销：新华书店 印制：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880毫米×1250毫米 1/32 印张：9.375 字数：255千字

版次：2018年12月第1版 印次：2018年12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01—15000册 定价：49.8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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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前辅文

献给 亨利和爱丽丝

一个人能够做他想做的，但不能要他想要的。

—亚瑟·叔本华

- 第一章 你认为你是个画家，但其实你是块画布
- 第二章 我不喜欢把“爱”字到处乱用
- 第三章 真正的恐惧是你没有过多的选择
- 第四章 会不会疼，其实是无关紧要的
- 第五章 我真的不想跟任何人约会
- 第六章 生活不是你能支配的东西
- 第七章 每个人最终都会消失
- 第八章 像细菌一样的灵魂
- 第九章 我的思绪处在下沉的流沙中
- 第十章 慢跑者的嘴
- 第十一章 有什么东西会杀了我
- 第十二章 在不断紧缩的循环中旋转
- 第十三章 我可能是个虚构的人
- 第十四章 你为什么现在还想吻他
- 第十五章 凡是过去，皆为序章
- 第十六章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最沉重的负担
- 第十七章 在旧时光里寻求安慰
- 第十八章 你是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
- 第十九章 你想因为这个死掉吗
- 第二十章 一个旋涡
- 第二十一章 故事的转折点
- 第二十二章 101号囚犯
- 第二十三章 我需要单独和你谈谈
- 第二十四章 活着就是要失去

第一章 你认为你是个画家，但其实你是块画布

在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活在小说里的时候，我正在位于印第安纳波利斯北部一家叫白河高级中学的公立学校度过每周的上学日。在那里，我被要求在一个特别固定的时间段里吃午餐——从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分到下午一点十四分——要求我这样做的力量远远大于我自己的意愿，我甚至开始不能区别它们。如果那些力量要求我的是一个不同的午餐时间，或者如果那些协助创造我命运的餐桌同座在那个九月的日子里选了一个不同的谈话主题，我将会遭遇一个不同的结局——至少是一个不同的经历。但我开始明白，你的人生是讲述关于你的故事，而不是一个由你讲述的故事。

当然了，你要假装你就是故事的作者。你必须这样做。你这样想：十二点三十七分的时候，单调的铃声在头顶丁零零地响着，我决定现在去吃午餐。但实际上，是铃声决定了你现在去吃午餐。你认为你是个画家，但其实你是块画布。

数以百计的声音在自助餐厅里此起彼伏地回荡着，以至于谈话声听起来像是河水在冲刷岩石。并且，坐在释放着强烈人造光线的荧光灯下面，我思考着我们都会以何种方式相信自己是某位个人史诗中的英雄，而事实上我们基本上是完全相同的有机体，占据了一个没有窗户、充斥着来苏水和猪油气味的巨大房间。

我正在吃一个花生酱蜂蜜三明治，还有一杯胡椒博士的饮料佐食。说实在的，我发现咀嚼植物和动物然后向它们展示我食道的整个过程有点儿恶心，所以我试着不去想我正在吃东西的事实，只把这当成是一种思考它的形式。

在我桌子的对面，迈克尔·特纳正在一本黄色内页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我们的午餐桌就像是一部百老汇长期上演的戏剧：演员多年来都在换，但角色从来没有改变过。迈克尔是那个有艺术家气派的人。他正在跟黛西·拉米瑞兹讲话，后者的身份是我从小学时期起最要好，也是胆子最大的朋友，但在这么多嘈杂的声音中，我没办法听清楚他们的对话。

我在这出剧里的角色是什么呢？是伙伴。我是黛西的朋友，或者说，是福尔摩斯女士的女儿。我是与某个角色有关系的人。

我感到我的胃开始在消化三明治，并且，即使所有人都在讲话，我还是能听到它消化的声音，所有的细菌都在大嚼那黏糊糊的花生酱——那场面像是学生们在我肚子中的自助餐厅里用餐。我颤抖着抽搐了一下。

“你不是跟他一起在营地里待过吗？”黛西问我。

“跟谁？”

“戴维斯·皮克特。”她答道。

“是的，”我说，“为什么这么问？”

“你在听吗？”黛西问我。我在听 ，我心里说，听我消化道里的杂音 。当然了，我早就知道我是一个巨大的寄生物的宿主，但是我不喜欢被提醒这件事。根据细胞计数的结果，人类身体大约50%是微生物，这意味着你身上大约有一半的细胞不是你的。大约有比地球上的人类多一千倍的微生物生活在我本人的生物群落里，并且，好像我能感觉 得到它们在我身体内外生活、繁殖和死亡。我在牛仔裤上擦了擦被汗浸湿的手掌，然后试图控制自己的呼吸。诚然，我有一些心理焦虑的问题，但要是总惦念着自己是一个被皮肤包裹着的细菌菌落的事实，我认为这是很荒唐的。

迈克尔发话了：“他爸爸因为贿赂或者是其他事情要被抓起来，但是他在警察突袭抓捕的前一夜失踪了。警方为他开出的悬赏奖金有十万美元。”

“而你，认识他的儿子。”黛西说道。

“我以前认识 他。”我应了一声。

我看着黛西用一把叉子狼吞虎咽地解决着她那块学校供应的比萨和青豆。她一直在斜眼看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在说：我说得没错吧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跟她聊八卦，但我说不出话，因为我的胃不肯安静，这迫使我内心深处担忧着我以什么方式感染了寄生虫。

我只能隐约听清迈克尔跟黛西讲他自己的新艺术计划，他在用Photoshop软件把一百个名叫迈克尔的人的脸合成到一起，这些人脸的合成脸将变成新的、第一百零一个迈克尔，这是个很有趣的主意，因此我想听一听，但是自助餐厅太吵了，并且我总忍不住去想我体内的微生物平衡是否有些毛病。

过多的腹部噪声是不常见，但这并不是没有前例，它表现为艰难梭状芽孢杆菌感染的症状，而这可能是致命的。我掏出手机，然后搜索“人体肠道菌群”，把维基百科上的介绍对着我体内的亿万微生物又读了一遍。我浏览了一下这篇关于艰难梭状芽孢杆菌的文章，把文章翻到关于艰难梭状芽孢杆菌感染症大多发生在医院的那一部分。我继续往下翻，看症状的列表，没有一个是我有的，除了过多的腹部噪声外。虽然我从先前的搜索中得知，克利夫兰诊所报告过一个病例，有个人只是在医院腹痛和发烧，之后就死于艰难梭状芽孢杆菌感染。我提醒自己，我没有发烧，然后我自己回答说：你还没有发烧呢 。

在自助餐厅里，我意识中的一小部分仍然在工作，黛西正在告诉迈克尔，他的合成脸计划不应该是合成那些名叫迈克尔的人的脸，而应该是合成那些以后会被宣判无罪的囚犯的脸。“无论如何，对囚犯们这样做会更容易些，”她说道，“因为他们都有相同角度拍摄的照片，然后，这就不仅仅与名字有关了，而是跟种族、阶级和大规模监禁有关了。”迈克尔很喜欢她的建议。“你是个天才，黛西。”而她回答道：“你听起来很惊讶。”与此同时，我正在思考，如果你身体里一半的细胞不是你的，这难道不是在挑战我 作为一个单数代词的整个概念吗？更别提我命运的造物主了。我在循环的虫洞里摔了很远，直到它把我从白河高级中学的自助餐厅里完全传送到一些只有完全疯狂的人才能去的无知觉空间里。

从小时候起，我就习惯把右手的拇指压在中指的指垫上，所以现在我的指纹上有一个奇怪的老茧。这样做了这么多年以后，我的皮肤很容易就裂开一条缝，所以我贴了一个创可贴来防止感染。但有时候我有些担心那里已经感染了，因此我需要让脓水流出来，而唯一的办法就是重新打开伤口，然后挤压出所有能流出来的血水。一旦我开始考虑皮肤破裂的事情，我就真的是不能不去那样做了。我为这个双重否定表示歉意，但这是一种真正双重否定的情况，否定之否定的结合真的是唯一的逃避方式。所以，我开始希望感觉到我的指甲陷入指垫皮肤中，可是我知道这点力气几乎是徒劳无功的，所以，我的手伸到自助餐厅的桌子下面，把创可贴从我手指上撕掉，然后用拇指指甲去抠长着老茧的那块皮肤，直到我感觉那条裂缝张开了。

“福尔摩西
[1]
。”黛西说道。我抬头看着她。“我们的午餐都快吃完了，而你甚至没有评价一下我的头发。”她晃了晃她的头发，带着红得发粉的挑染。对。她染了头发。

我从思绪的深渊里漂浮上来，然后说道：“你胆子真大。”

“我就知道，对吧？”她说道，“女士们，先生们，还有不是女士或先生的人们，黛西·拉米瑞兹不会违背她的诺言，但她会伤透你的心。”黛西自封的人生信条是“伤透你心，绝不承诺”。她一直放话说等她到十八岁的时候就把这句话文在脚踝上。黛西又转向迈克尔，而我又回到我的思绪中。如果有什么声音的话，那就是胃里的牢骚声更大了。我觉得我可能会呕吐。对于那些极其不喜欢旁人呕吐的人来说，我可能会惹人嫌弃。

“福尔摩西，你还好吗？”黛西问道。我点了点头。有时候我很好奇为什么她会喜欢我，或者至少是受得了我。为什么他们这些人能忍受得了我？即使是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烦人。

我能感觉到额头上在冒汗，而我一旦开始出汗，就不可能停下来了。我会一直出汗，不只是我的脸和腋窝，还有我的脖子，我的胸脯和我的小腿。也许我确实发烧了。

在桌子下方，我悄悄地将用过的创可贴塞进我的口袋里，接着，没有用眼睛确认，我从里面摸出一个新的，打开，然后视线往下瞥着，把它贴在我的手指上。与此同时，我一直都在用鼻子吸气，然后用嘴巴呼出去，这是凯伦·辛格医生建议的方式，要把呼气的节奏控制得“能让一根蜡烛闪烁但不熄灭。想象着有一根蜡烛，阿扎，因为你的呼吸而闪烁不定，但它仍旧在那里亮着，一直在那里亮着”。我试着这样做了，但我思绪的旋涡仍在收紧。我能够听到辛格在说我不应该拿出我的手机，不应该一遍又一遍地寻找同样的问题，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掏出了手机，并重读了维基百科上的关于“人体微生物”的文章。

旋涡状东西的特点是，如果你跟随着它陷进去，那么它将永远不会结束。它会一直不断地收紧，无限地收紧。

我把我剩下的那四分之一的三明治封在了密封拉链袋里，然后我站起身把它扔到一个已经满得溢出来的垃圾桶里。这时从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该怎么担心你呢？你一整天说的话都没超过两个字。”

“思绪旋涡。”我咕哝着回答道。黛西和我从六岁的时候就认识了，她有足够的时间了解我的习惯。

“我猜到了。抱歉，朋友。我们今天出去玩吧。”

名叫莫莉的女孩微笑着向我走过来，开口说道：“嘿，黛西，只是顺便说一声，你的‘酷爱’牌果味饮料把你的衬衫染变色了。”

黛西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确实，她的条纹上衣有一片变成了粉红色。她往后退缩了片刻，然后挺直了身子。“是的，这是外观的一部分，染色衬衫现在在巴黎非常流行。”她从莫莉面前转过身对着我，然后说道：“好吧，我们去你家，然后看《星球大战：义军崛起》。”黛西是真的很喜欢《星球大战》——因此不仅是电影，连书和动画片，还有乐高公司出的儿童版玩具都喜欢。比如，她还写了关于楚巴卡
[2]
的爱情生活的同人小说。“我们要调整你的情绪，直到你一句话里说的字能多几个为止，听起来不错吧？”

“听起来不错。”

“然后希望你能送我去打工。抱歉啊，但是我需要你开车载我过去。”

“好的。”我很希望能多说几句，但思绪还在不停翻涌着，不请自来又不受欢迎。如果我是造物主本人，我就会停止思考有关人体微生物菌群的事情。我会告诉黛西，我是多么喜欢她给迈克尔的艺术计划的建议，还有，我会告诉她，我的确认识戴维斯·皮克特，我记得当时我十一岁，带着一种莫名但又停不下来的恐惧。我会告诉她，我记得有一次在营地，在一个码头边，我躺在戴维斯的身旁，我们晃着腿，背靠着粗糙的木板，一起盯着晴朗夏日的天空。我会告诉她，戴维斯和我从来没有说过很多话，或者，甚至是彼此看着对方，但这些并不重要，因为我们一起看着同一片天空，这可能比目光接触更亲密。任何人都可以看着你，但很少有人能看到跟你看到的相同的世界。

[1] 福尔摩西（Holmesy）是主人公的好朋友黛西对主人公阿扎·福尔摩斯（Aza Holmes）的昵称。——本书脚注若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2] 楚巴卡（Chewbacca）是《星球大战》中的战士，一名伍基人，体形高大，全身布满毛发。

第二章 我不喜欢把“爱”字到处乱用

我身上的大部分恐惧已经消失了，但是在我从自助餐厅走去上历史课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掏出了手机，然后重读维基百科上关于“人体微生物”的文章。在我边读边走的时候，我听到了妈妈从开着的教室门里冲着我大声呵斥的声音。她坐在她的金属书桌后面，拿着一本书。我妈妈是一名数学老师，不过阅读是她的最爱。

“不能在走廊里玩手机，阿扎！”我把手机收了起来，然后走进她的教室。我的午餐时间还剩四分钟，这点时间完全适合一场母亲的训话。她抬头看着我，而且肯定是在我眼中看出了什么。“你还好吗？”

“还好。”我回答说。

“你不焦虑吗？”她问道。在某一时刻，辛格医生告诉过妈妈，不要在我感觉到焦虑的时候问我是否焦虑，所以她不再把这个直接当问题来问。

“我很好。”

“你一直在吃药。”她说。再一次地，没有用直接的问题向我发问。

“是的。”我回答道，这个说法大体上是正确的。一年级的时候我有点不舒服，后来医生就给我开了一种白色的药丸，每天服用一次。我每周大概服用三次。

“你看起来……”大汗淋漓 ，我知道她想说的是这个意思。

“谁来决定什么时候响铃？”我问，“比如说，学校的铃声？”

“你知道些什么吗？我不了解这个。我猜这是由管理层工作人员中的某个人决定的。”

“比如说，为什么午餐时间是三十七分钟而不是五十分钟？或者是二十二分钟？或者是别的时长？”

“你的大脑看起来非常紧张。”妈妈回答说。

“只是觉得奇怪而已，这竟然是由我不认识的人来决定的，然后我就不得不按照他的规定活着。就像是，我按照别人的时间表活着，而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是的，在这方面，还有许多其他的方面，美国的高中很像监狱。”

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噢，我的天，妈妈，你说得太对了。有金属探测器，还有煤渣砌块墙。”

“这两个地方都是人满为患，还经费不足。”妈妈说，“还有，它们都会响铃，铃响的时候是告诉你可以活动了。”

“还有，你没法自己选择吃午饭的时间。”我说，“监狱里有大权在握又贪污腐败的警卫，就像学校里有老师一样。”

她朝我看了一眼，然后大笑了起来。“放学后你直接回家吗？”

“是的，然后我得开车载黛西去打工。”

妈妈点点头。“有时候我怀念你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但然后我就想起了查克芝士餐厅。”

“黛西只是想为上大学攒钱而已。”

我妈妈又低头看着她的书。“你要知道，如果我们住在欧洲，上大学就不会花很多钱了。”我振作精神，准备好了应对妈妈关于大学学费的激昂演说。“巴西有免费的大学，欧洲大部分地区有免费的大学，但是在这里他们想每年收你二万五千美元，作为州内学费。我几年前刚还清了贷款，然而很快我们就得为你再申请一笔了。”

“我现在只是个中学生。我有足够的时间去赢彩票。如果赢不了彩票，我会去打工，挣钱给学校交学费的。”

妈妈虚弱地一笑。她真的很担忧给我上学交学费的事情。“你确定你没事吧？”她问道。

我点了点头，铃声在高高的地方响起，把我带到了历史课堂上。

当我放学后到我的车上时，黛西已经坐在乘客座位上了。她脱下了之前穿的那件染了色的衬衫，换上了她那件红色的查克芝士餐厅马球衫，她把背包搁在膝上，喝着一瓶学校供应的学生奶。黛西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她带着一把哈罗德的钥匙。妈妈甚至都没有一把我的车钥匙，但黛西却有。

“请不要在车里喝非透明的饮料。”我对她说。

“牛奶是透明的饮料。”她说。

“撒谎。”我回答道，在我们出发之前，我把车开到前门处，等着黛西扔掉她的牛奶。

也许你已经坠入爱河了。我的意思是真正的爱，那种我奶奶曾经引用使徒保罗的《哥林多前书》来描述过的爱：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忍耐。我不喜欢把“爱”字到处乱用，这是一种美好和罕见的感情，过度滥用，会贬低它的价值。你可以过一种美好的生活，却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怎样的，就像《哥林多前书》里说的那种。但在哈罗德这里，我很幸运地找到了它。

哈罗德是一辆十六岁的本田卡罗拉汽车，涂着一种被叫作神秘云母蓝的颜色，还有一台铿锵作响的发动机，响声的节奏很稳定，就像是他那纯洁无瑕的金属之心在跳动。哈罗德以前是我爸爸的车——事实上，是爸爸给他起名叫哈罗德的。妈妈从来没有卖掉过他，所以他在车库里待了八年，直到我十六岁生日到来。

在花掉了我人生中费了好长时间积攒的四百美元——其中有我的生活费、妈妈派我到街上的OK便利店买东西截获的找零、暑假在赛百味打工、从我祖父母那里收到的圣诞礼物——之后，哈罗德的发动机运转了起来，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哈罗德是我整个人生的高潮，至少在经济状况上来说如此。所以我爱他。我梦见他的次数特别多。他有一个特别宽敞的后备箱，一个定制的、巨大的白色方向盘，还有包裹着卵石米色皮革的后座长椅。他加速的时候非常快，带着一种无欲无求的佛教禅宗大师的温柔宁静，而他刹车时的抱怨声，听起来就像金属机械音乐，所以我爱他。

不过，哈罗德没有蓝牙连接的功能，也没有一个CD播放器，这就意味着在与哈罗德相伴的时候，有三种选择：1.默默地驾驶；2.听收音机；3.听我爸爸的蜜西·艾莉特优秀专辑《如此令人上瘾》盒式磁带的B面，这一面——因为它不能从磁带播放机里弹出——我此生已经听过几百次了。

最终，哈罗德不完美的音响系统恰好是那些改变我生活之巧合的旋律中的最后一个音符。

黛西和我在调频搜索电台，想搜索到一首由一个特别有才华但不被赏识的男子乐队演唱的一首歌，然后我们停在一则新闻故事上。“……总部设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皮克特工程公司是一家全球雇员超过一万人的建筑公司，今天……”我把手移向调台按钮，但黛西把它推开了。

“这就是我告诉过你的！”她说话的时候电台继续在播报。“……提供公司首席执行官罗素·皮克特下落消息者，可得到十万美元的奖励。皮克特在警方因为一起有关欺诈和贿赂的调查而突袭他住宅的前一夜失踪了，人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九月八日在他位于河畔的院子里。欢迎任何知道有关他下落的人打电话给印第安纳波利斯警察局。”

“十万美元，”黛西说，“而你认识他的儿子 。”

“以前认识。”我说。有两年的夏天，就是在五年级和六年级结束之后，戴维斯和我一起去了悲伤营地，我们以前称它为斯佩罗营地，这个地方在布朗县，是为那些死了父母的孩子准备的。

除了在悲伤营地里一起闲逛外，戴维斯和我有时也会在学年中间见面，因为他就住在离我不远的河畔，只不过是在对岸。妈妈和我住在一个有时会被水淹的地方。皮克特一家则住在有石头山形状墙壁的一边，正是这些墙把涨起的河水赶到了我们这边。

“他大概不会记得我了。”

“每个人都记得你，福尔摩西。”她说。

“不是这样——”

“这不是一句评价的话。我不是在说你是优秀、慷慨、善良或者其他的。我只是在说你是令人难以忘记的。”

“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了。”我说。当然了，在一座豪宅里玩耍过，你是不会忘记的，何况这座豪宅还包括一个高尔夫球场、一个带有小岛的游泳池，以及五个水上滑道。在我遇到过的人中，戴维斯是身份最接近真正名流的一个。

“十万美元。”黛西重复了一遍。我们开到了环绕印第安纳波利斯I-465号环城高速公路上。“我修理滑雪球机，一小时挣八美元四十美分，而现在有十万美元在等着我们。”

“我可不会说那钱在等着我们 。无论如何，我不得不阅读有关天花对原住民之影响的资料，所以我真的无法解决亿万富翁逃亡案。”我放慢了哈罗德在高速公路上的速度。我从来没有把他开得比限制速度快。我太爱他了。

“嗯，你比我更了解他，所以你可以引用世界上最伟大的流行音乐组合中那些一贯正确的男孩的话——你是我心所属。这首非常俗气的歌我觉得太老了而不再喜爱了，虽然如此，但过去是喜爱过的。”

“我不想同意你的观点，但这首歌实在是太棒了。”

“你是我心所属。‘你是我选择的那个人，我永远不会失去的那个人。你是我的永恒，我的星星，我的天空，我的空气，都是你。’”

我们大笑起来，然后我换了广播电台，认为它已经结束了，但后来黛西开始从她手机上给我读《印第安纳波利斯明星报》上的一篇文章。“‘罗素·皮克特，是备受争议的皮克特工程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和创始人，当印第安纳波利斯警察在星期五上午带着搜查令到来之时，他并不在家中，并且，他从那之后就再没回过家。皮克特的律师西蒙·莫里斯说，他没有关于皮克特的行踪信息，然后在今天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上，德怀特·艾伦探员说皮克特的信用卡或银行账户在突袭抓捕前一天晚上已经被监控了。’‘艾伦还断言，除了前门的一架摄像头外，这所宅邸没有其他的监控摄像头。《印第安纳波利斯明星报》得到的一份警方报告的复件中说皮克特最后一次被他的儿子们——戴维斯和诺亚——看到是在星期四的晚上。’‘住宅就在第三十八街的北边，有很多诉讼案件，动物园证实道。’‘如果你知道什么就报警。’等等，怎么没有安全摄像头？什么样的亿万富翁没有安全摄像头？”

“那种不希望自己的可疑业务被记录下来的人。”我说道。当我们在行驶的时候，我不停地在脑海里翻着记忆。我知道它有一些边缘是参差不齐的，但是我找不出是哪一段，直到我抓到了一段怪异的、有着白色眼睛的绿色丛林狼的记忆。“等一下，有一架相机。不是安全监控用的，但是戴维斯和他的兄弟在河边的树林里有一个动作捕捉相机。它有——比如，夜视功能，所以每当有什么走过去——鹿或者是丛林狼或者无论什么，它就会拍一张照片。”

“福尔摩西，”她说，“我们有一个线索了。”

“还有，由于前门有摄像头，他不可能开上车就离开。”我说，“所以他要么爬过墙，要么徒步穿过树林，走到河边，然后从那里离开，对吧？”

“是的……”

“所以他会绊到那个相机。我的意思是，打我在那里玩耍，已经过了几年了，也许它已经不存在了！”

“但是也许它没有不存在！”黛西说。

“是啊，也许它还在。”

“离开这里。”她突然说道，然后我照她的话做了。我知道那是个错误的出口，但我还是从那里开出来，并且在没有黛西给我指路的情况下，我开进了正确的车道，开车回城里，朝我家驶去，朝着戴维斯家驶去。

黛西拿出手机，把它举到耳边。“嘿，埃里克。我是黛西。听着，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我得了胃肠型流感，可能是诺罗病毒。”

“……”

“是啊，没问题的。再次说声抱歉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包里，然后说道：“如果你一直暗示拉肚子，他们会让你待在家里，因为他们害怕它发作。好的，来吧，我们现在做这件事。你那条独木舟还在吗？”

第三章 真正的恐惧是你没有过多的选择

几年前，妈妈和我有时候会去白河顺流而下泛舟，经过戴维斯家，到艺术博物馆后面的公园去。我们会把独木舟拖上岸，然后在河滩上散一会儿步，最后逆着迟缓的水流划船回家。但我已经多年没有到水里去玩了。白河在理论上是美丽的——蓝鹭、鹅、鹿和所有的东西，但实际的河水闻起来像下水道污水。事实上，它不仅是闻起来像下水道的污水。它确实散发着下水道污水的气味，因为每当下雨的时候，下水道的污水就会溢出，此外，印第安纳中部的垃圾会直接倾倒到这条河里。

我们驶进车道。我下了车，走到车库门前，蹲下来，手指扭动着伸到门下面，然后把它抬起来。我回到车里，然后把车停进车库，在这个过程中，黛西不停地告诉我说我们要发财了。

打开车库门用的力气让我出汗了，所以当我进入家门之后，我就径直朝我的房间走去，接着打开了窗户的空气调节器，盘腿坐在床上，然后让冷空气吹打在我背上。我的房间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脏衣服，一堆纸张——学习表、旧试卷、妈妈带回家的大学宣传小册子——盖住了我的书桌，还有一些摊开在地板上。黛西站在门口。“你这儿有适合我穿的衣服吗？”她问道，“我觉得人不应该穿着一件查克芝士餐厅的制服，或者是一件被自己的一头粉毛染成粉红色的衬衫去见一位亿万富翁，但这是我现在唯一的衣服。”

黛西的衣服跟我妈妈的衣服尺寸一样，所以我们决定去偷翻她的衣橱，然后，在我们试图找到最没有妈妈风格的上衣和与之相配的牛仔裤时，黛西一直在说话。她说了很多话。“我有一个关于制服的理论。我认为它们的设计使你成为一个，比如说，微不足道的人，所以你不是黛西·拉米瑞兹，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件给人们端上比萨并给他们的票兑换塑料恐龙的物品。就好像是，制服被设计出来，是用来隐藏我的。”

“是的。”我回答。

“该死的员工制度压迫。”黛西咕哝着，然后把一件可怕的紫色衬衫拿出衣橱，“你妈妈穿得像一个九年级的数学老师。”

“嗯，她就是一个九年级的数学老师。”

“这不是借口。”

“也许可以试试裙子？”我举起一条长度到小腿肚、缀有粉红色佩斯利涡旋花纹的黑色连衣裙。太可怕了。

“我想我回去穿制服算了。”她说。

“好的。”

我听到妈妈开车回来了，即使她不介意我们借衣服，我还是感到一阵紧张。黛西看了出来，然后抓住了我的手腕。我们在妈妈进来之前偷偷溜到了后院，然后穿过院子边的忍冬灌木丛，择路而行。

原来我们的确还有那条独木舟，只是现在翻倒在地，而且里面装满了死蜘蛛。黛西把它翻过来，然后从覆盖着的常春藤里扯出了船桨和两件曾经是橙色的救生衣。她把独木舟清理了一番，把船桨和救生衣扔进去，然后把独木舟拖到了河边。黛西个子矮，看起来身材普通，但她超级强壮。

“白河真是太脏了。”我说道。

“福尔摩西，你的话是不合理的。帮我拿着这个东西。”我抓住了独木舟的后部。“河里就像是有百分之五十的尿，而这还是好的那一半。”

“你是我心所属。”她又念叨了一遍，然后把独木舟从河边拖到了水中。她跳下河岸，来到一片突出的泥巴地上，在身上裹了一件过于窄小的救生衣，然后爬到独木舟的前面。

我跟着她，坐到后排座位上，然后用桨把独木舟推到河里。距离我上一次划独木舟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只是现在水位很低，并且河面比较宽，所以我并不需要做很多事情。黛西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闭着嘴笑了。在河上泛舟让我再次感觉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在河水像现在这么低的时候，黛西和我一直在河岸边上上下下地玩耍。我们玩了一个叫“河中孩子”的游戏，在游戏中我们以捡破烂为生，并且躲避着那些想把我们关在孤儿院里的成年人。我记得有一次黛西把盲蛛扔给我，因为她知道我讨厌它们，然后我会夸张地尖叫着跑掉，同时挥舞着我的手臂。实际上我心里却不那么害怕，因为当时所有的情绪都像是在玩，就像是我在尝试体验那种感觉而不是坚持下去。真正的恐惧并不是害怕什么，而是在一件事上没有多余选择。

“你知道这条河是印第安纳波利斯存在的唯一原因吗？”黛西说。她在独木舟里转过身来面朝着我。

“就是说，印第安纳刚刚成为一个州，他们想为州的首府建一座新城市，每个人都在争论应该建在哪里。显而易见的折中方案是把它放在中间。所以这些人都在地图上看他们的新州，然后他们注意到有一条河在这里，恰好在这个州的中心，然后他们就——脑袋嘭的一声——觉得这是完美的建造首府之选，因为在一八一九年，你需要水路来给一个真正的城市航运物资。

“他们宣布：‘我们要建设一座新城市！在一条河上！我们是很明智的，并且叫它印第安纳——城市 （polis）！’只是在他们宣布之后，他们才注意到白河的问题，就是说，白河水深只有六英寸
[1]
，甚至不能把皮艇浮起来，更不用说轮船了。有一段时间，印第安纳波利斯是世界上没有通航航道的最大城市。”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问。

“我爸爸是个爱好历史的书呆子。”这时她的电话响了起来，“天哪。我刚刚念咒语召唤了他。”她把电话举在耳边，“您好，爸爸……嗯，是的，当然了……不，他不会介意的……是的，六点会回家。”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转身向着我，眼睛在阳光中眯着。“他在问我能不能换个班去看望埃琳娜，因为妈妈要加班，而我不必为我不在打工而撒谎了，因为现在我爸爸认为我正在照顾我的妹妹。福尔摩西，一切都很顺利。我们的命运正在成为焦点。我们要过上美国梦的生活了，当然了，这是从别人的不幸中获得的好处。”

我大笑了起来，我的笑声似乎出奇的响亮，在荒凉的河上回荡着。河岸附近的一棵半截身子淹没在水中的树上有一只软壳乌龟注意到了我们，然后它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这条河上有很多乌龟。

在过了河的第一个弯道之后，我们经过了一个由数百万个白色鹅卵石构成的浅水岛屿。一只蓝鹭站在一个晒得发白的旧轮胎上，而它看到我们后就展开翅膀飞走了，比起鸟儿，蓝鹭的样子更像翼龙。这座岛使我们不得不进入河面东侧一条狭窄的通道里，然后我们漂浮在梧桐树下的河面上，寻找更多的阳光。

大部分的树上都覆盖着树叶，有一些树叶上带着粉红色的条纹，是秋天到来的第一个暗示。我们是从一棵死掉的树下穿过的，这棵枯树光秃秃的，但仍然挺立着，我抬起头，透过它的枝杈，看到晴朗无云的天空被分割成各种各样不规则的多边形。

我还保存着爸爸的手机。我把它和一根充电线藏在哈罗德的后备箱里，紧贴着备用轮胎。他手机里有大量的照片照的都是被光秃秃的树枝分割的天空，就像我在梧桐树下漂浮时看到的景色。我一直在想他在那片被分割的天空中看到了什么。

无论如何，这的确是一个美丽的日子——金色的阳光正将充足的热量挥洒给我们。我不太喜欢户外活动，所以我很少有考虑天气的需求，但在印第安纳波利斯，我们一年能享受八到十天美好的日子，而今天就是其中之一。这条河向西弯曲，我几乎不需要划桨。阳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一对美洲鸳鸯注意到了我们，然后飞了起来，它们拼命地拍动着翅膀。

最后，我们来到了我们称之为海盗岛的地方。这是一个真正的河岛，不是我们先前经过的那种鹅卵石河滩。海盗岛上有忍冬灌木丛和高大的树木，这些树的树干因为每年的春季洪水而粗糙不堪。因为这条河有如此多的农业径流，所以也有庄稼——到处都种着小番茄和大豆植物，它们被污水滋养得很好。

我把独木舟拉到海藻浸湿的海滩上，然后我们步行走出去。河上的一些东西使我和黛西安静了下来，几乎察觉不到彼此的存在，而且我们在朝着不同的方向漫步。

我就是在这里度过了我十一岁生日的部分环节。妈妈做了一张藏宝图，于是在家里吃过蛋糕以后，黛西、妈妈和我坐到独木舟里，然后划到了海盗岛。我们用铁锹在一棵树的根部挖掘，发现了一个装满巧克力金币的小盒子。戴维斯在那里遇见了我们，还有他的弟弟诺亚。我记得我一直挖到我的铲子撞到盒子的塑料外壳上，然后这让我自己感觉它是真正的珍宝，尽管我知道它不是。

我沿着整个岛的边沿走着，直到我发现黛西坐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上，这棵树被连根拔起，在洪水退去的时候搁浅到了这里。我坐到她旁边，看着我们脚下的小池塘，小龙虾在飞快地打着转。这个池塘似乎在缩小——夏天比往常更干燥，而且更热。

“还记得你在这儿开的生日晚会吗？”她问道。

“是的。”我说。在晚会上，戴维斯短暂地丢失了他一直带在身上的钢铁侠手办。他随身携带了这么长时间，所有的图案都被磨掉了，只剩下一个红色的躯干和黄色的肢体。当他丢了它的时候，他真的吓坏了，我记得很清楚，但随后我妈妈找到了它。

“你没事吧，福尔摩西？”

“是的。”

“除了‘是的’你还能说点别的吗？”

“是的。”我说，然后微微一笑。

我们坐了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蹚过没膝深的水，到达了河岸上。几个小时前，我发现我无法忍受听到胃隆隆作响，可为什么我在白河肮脏的水中摇晃着行走的时候，它没有来打扰我呢？我希望知道答案。

砌成防汛墙的巨石上竖着铁丝网，我爬了上去，然后伸手帮助黛西爬上去。我们爬上河岸，然后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长着梧桐树和枫树的树林里。在远处，我可以看到皮克特高尔夫球场那修剪整齐的草坪，越过草坪，还能看到玻璃和钢结构的皮克特豪宅，这是由某位著名建筑师设计的。

我们转了一会儿，我试着寻找方向感，然后听到黛西的低声呼唤：“福尔摩西。”我穿过树林朝她走过去。她发现了夜视相机，相机被安装在一棵树上，离地面约四英尺
[2]
。这是一个黑色的圆环，也许直径只有一英寸，这种东西你在树林里是不会注意到的，除非你刻意要找它。

我打开手机，连接到夜视相机上，相机没有设置密码保护。几秒钟后，照片开始下载到我的手机上。我删除了前两张，就是相机给我们俩拍的照片，然后把过去一周的十几张照片跳了过去——有鹿，有丛林狼，有浣熊，有负鼠，所有的照片要么是白天拍摄到的，要么就是绿色的轮廓外加明亮的白色眼睛。

“我本来不想惊动你，但是有一辆高尔夫球车大致朝着我们的方向过来了。”黛西轻声说道。我抬头看了看，球车距离我们还很远。我跳过了更多的图片，直到我回到九月九日，在那里，是的，在绿色的阴影中我看到一个穿着条纹睡衣的矮胖男人的后背。时间标记是凌晨的1:01:03，我截了屏。

“那家伙肯定发现了我们。”黛西紧张地说。

我又看了一眼球车，然后喃喃说道：“我正在处理手机。”我翻看前面的画面，但它一直在加载中。我听见黛西跑开了，但我留了下来，等着照片加载出来。很奇怪的是，在感受到黛西的神经紧张之时，我竟然是我们当中比较镇静的那个。但是让别人感觉紧张的事情从来没有吓到过我。我不害怕坐在高尔夫球车里的男人或者是恐怖电影和过山车。我不知道我究竟害怕什么，但事实并非如此。图像以慢动作的方式显示了出来，一次出现一行像素，是丛林狼。我抬头一看，那个在高尔夫球车里的男人正在看着我，然后我就逃跑了。

我掉头朝河边跑去，爬上河岸的墙壁，发现黛西站在翻倒的独木舟上，把一块巨大的锯齿形岩石高高地举过她的头顶。

“你到底在干什么？”我问。

“不管那家伙是谁，他以前肯定见过你。”她说，“所以我在给你找个借口。”

“什么借口？”

“我们没有选择，只有自称是落难的少女这种情况了，福尔摩西。”她说着，然后用尽她所有的力量把石头砸在独木舟的船壳上，绿漆碎裂开来，露出了下面的玻璃纤维。她把独木舟翻了过来，船里马上就进了水。“好吧，现在我要躲起来，你要跟高尔夫球车里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讲话。”

“什么？不！不行！”

“一个落难少女是不应该有同伴的。”她说。

“不行！”

然后一个声音在山形墙头响起。“你们在那下面吗？”我抬起头来，看到一个瘦削的老人，脸上有着深深的皱纹，穿着黑西装和白衬衫。

“我们的独木舟，”黛西说，“里面有个洞。我们其实是戴维斯·皮克特的朋友。他不是住在这里吗？”

“我是莱尔，”这个男人说，“是这里的保安。我可以送你们回家。”

[1] 1英寸约合2.54厘米。

[2] 1英尺约合0.3048米。

第四章 会不会疼，其实是无关紧要的

莱尔让我们坐进他的高尔夫球车里，然后载着我们沿高尔夫球场的一条狭窄的柏油路开下去，经过了一间大木屋，它前面有一个木头牌子，标示它为小屋 。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皮克特庄园了，而且它变得更加雄伟了。高尔夫球场的沙坑是新耙的。我们开车驶过的球车道没有裂缝或是坑坑洼洼的。新栽的枫树沿着车道整齐排列。但是我看到的大部分景色只是无尽的草，没有杂草，并且被新割成菱形的图案。皮克特庄园是寂静无声的、枯燥乏味的、无穷无尽的——就像一个新建成的、实际上还没有人搬进去住的住宅区。我喜欢它。

我们在行驶的时候，黛西开始了完全直接的对话。“所以你在这里负责保安工作？”

“我是这里的保安。”他回答道。

“你为皮克特先生工作多久了？”

“时间足够久，久到知道你不是戴维斯的朋友。”他回答。

缺乏应对尴尬能力的黛西并没有气馁。“这位福尔摩西是他的朋友。皮克特失踪的那天你在工作吗？”

“皮克特先生不喜欢天黑后或黎明前的宅邸里有工作人员。”他回答说。

“这里到底有多少工作人员？”

莱尔把高尔夫球车停下来。“你们最好认识戴维斯，否则我就把你们带到市中心，让警察把你们的行为登记为非法入侵。”

我们拐了个弯，然后我看到了综合泳池，那是一个闪闪发光的蓝色广阔区域，还有我从童年起就记得的同一个小岛，但现在它被一个玻璃穹顶罩着。水上滑道——那些相互弯曲交织的圆柱体——也还在那里，不过它们现在是干的。

泳池边的院子里有十几把柚木躺椅，每把椅子上都放着一条白色毛巾。我们开车绕了半个泳池到达另一个院子里，而戴维斯·皮克特正躺在一把躺椅上。他穿着学校的马球衫和卡其布裤子，以特定的角度举着一本书，一边看书一边遮挡太阳。

戴维斯听到球车的声音，坐起身来看着我们。他瘦得皮包骨头，腿晒得黝黑，膝盖肿着。他戴着塑料框的眼镜，还有一顶印第安纳步行者队的帽子。

“阿扎·福尔摩斯？”他问道。

他站了起来。太阳在他后面，所以我几乎看不见他的脸。我从高尔夫球车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你好。”我说道。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拥抱他，他似乎也不知道他是否应该拥抱我，所以我们只是站在那里，谁也不碰谁，老实说，这是我最喜欢的问候方式。

“我该如何表达我的喜悦之情呢？”他问道，他的声调平平，毫无变化，无法解读。

黛西走到我身后，伸出手来，然后有力地握了握戴维斯的手。“黛西·拉米瑞兹，福尔摩西最好的朋友。我们有一条独木舟被戳了个洞。”

“我们撞到一块岩石上了，然后到了海盗岛上。”我说。

“你认识这些人吗？”莱尔问。

“是的，我认识。谢谢你，莱尔。我能帮你们拿点什么吗？水？胡椒博士？”

“胡椒博士？”我重复着，有点糊涂了。

“那不是你最喜欢的汽水吗？”

我只是朝他眨了眨眼，然后说：“嗯，是的。我要一瓶胡椒博士。”

“莱尔，可以给我们拿三瓶胡椒博士吗？”

“当然可以，老板。”莱尔回答着，然后下了高尔夫球车。

黛西瞥了我一眼，我告诉过你他会记得的 ，然后她就走开闲逛去了。戴维斯似乎没有注意到黛西的表情。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甜蜜的害羞，在我的脸上瞥了一眼，然后离开了我的脸，他棕色的眼睛似乎比他的眼镜还要大。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所有的面部特征对他来说有点太大了，就像它们长大了，但他的脸仍然是个孩子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说道，“我……不擅长闲聊。”

“试着说出你正在想的事情。”我说，“这是我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微微一笑，然后耸了耸肩。“好吧。我在想，我希望她不是为了追逐赏金而来 。”

“什么赏金？”我勉强发问。

戴维斯在一张柚木躺椅上坐下，然后我坐在了他的对面。他向前倾着身子，瘦骨嶙峋的胳膊支在瘦骨嶙峋的膝盖上。“几个星期前我就想到你了。”他说，“就在爸爸消失之后，我一直在新闻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因为他们会说他的全名——罗素·戴维斯·皮克特——于是我一直在想，你知道，那也是我的名字。所以这真是太奇怪了，当听到新闻播音员说，‘罗素·戴维斯·皮克特被报道失踪了’。可是我还在这里呀！”

“所以那让你想起了我吗？”

“是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就是说，我曾经问你的名字，然后你说你妈妈给你取名叫阿扎（Aza），因为她想让你拥有自己的名字，一个你自己能发出的声音。”

“事实上，是我爸爸取的。”我记得爸爸跟我谈论我的名字时，他对我说，你的名字跨越了整个字母表，因为我们想让你知道你可以做任何事情 。“反之，你爸爸……”我说。

“对，他让我成为二世。我是顺从的晚辈。”

“嗯，你不是你的名字代表的那个人吗？”我说。

“我当然是。我不能不是戴维斯·皮克特，不能不是我父亲的儿子。”

“我的意思是……”

“我不能是个孤儿。”

“我很抱歉。”

他疲惫的眼神与我的眼神相遇。“最近几天很多老朋友跟我联系，但我不是个傻瓜。我知道为什么，但我的确不知道我爸爸在哪儿。”

“事实是这样的——”我说，然后一道阴影掠过，我们停了下来。我转过身来，黛西站在我的前方。

“事实是，”她说，“我们正在听广播，听到一个关于你父亲的新闻报道，然后福尔摩西告诉我当你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她就迷恋上你了。”

“黛西！”我气急败坏。

“然后我就提议，我们去看看他吧，我打赌这是真爱。所以我们安排了一起沉船事故，然后你想起她喜欢胡椒博士，所以这就是真爱 。就像《暴风雨》一样，所以，这很好，我现在就离开你们，这样你们就可以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了。”她的影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的阳光。

“这是……真的吗？”戴维斯问道。

“嗯，但我不认为这就像《暴风雨》一样。”我说。我没办法把真相告诉他。不管怎样，这并不全是个谎言。“我的意思是，我们当时还只是小孩子。”

沉默片刻，他说：“你看起来和小时候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

“什么意思？”

“你以前骨瘦如柴，瘦得像道小闪电，现在你……”

“怎么了？”

“不一样了，长大了。”我的胃有点翻腾，但我说不出为什么。我从来不了解我的身体——这是害怕还是兴奋？

戴维斯的目光越过我望着河边的树林。“我真的很为你爸爸难过。”我说。

他耸了耸肩。“我爸爸是一个超级大浑蛋。他在被捕前逃出了镇子，因为他是个懦夫。”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人们谈论父亲的方式几乎会让你对自己没有父亲感到高兴。“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阿扎。就算有人知道，他们也不会说什么，因为我爸爸可以给他们比赏金更多的钱。我的意思是说，十万美元？十万美元并不是很多钱。”我沉默地盯着他看。“对不起。”他说，“那种话听起来很混账。”

“还好吧。”

“其实，”他说，“我只是说……他会逃脱惩罚的。他经常逃脱惩罚。”

我正要回应的时候，听到黛西回来了。她跟一个男人一起——这个人个子很高，宽宽的肩膀，穿着很搭配的卡其布短裤和一件马球衫。“我们要去看一只鳄蜥。”黛西兴奋地说。

戴维斯站了起来并介绍说：“阿扎，这是马利克·摩尔，我们这里的动物学家。”他说“我们这里的动物学家”这句话的时候就好像这是日常谈话过程中会正常出现的词似的，就好像是大多数人到了人生中的某个阶段就会拥有一个动物学家似的。

我站起来，握了握马利克的手。“我是照顾鳄蜥的。”他解释道。似乎每个人都默认了我应该知道那只鳄蜥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马利克走到泳池边，跪着抬起一个隐藏在院子瓷砖地板间的门，然后按下按钮。一个网状的镀铬通道出现在水池的边缘，在水面上拱起通到了岛上。黛西抓住我的胳膊低声说：“这是真实的生活吗？”然后那位动物学家戏剧性地挥了挥手，打手势示意我们从桥上走过去。

马利克跟在我们后面，穿过金属桥到达穹顶。他在玻璃门附近刷了下卡。我听到密封锁打开的声音，然后门就开了。我走了进去，突然置身于一个热带气候的环境中，这里至少比外面暖和了二十摄氏度，而且比实际的室外湿度大得多。

黛西和我一直站在入口附近，与此同时，马利克在跑来跑去，最后他带着一只巨大的蜥蜴出现了，这只蜥蜴大概有两英尺长三英寸高。它那条像龙一样的尾巴缠绕在马利克的手臂上。

“你可以轻轻地抚摸它。”马利克说，然后黛西照做了，但我看到了马利克手上的划痕，这表明它并不太喜欢被爱抚，所以当马利克转向我的时候，我坦言：“我真的不喜欢蜥蜴。”

然后他向我极其详细到令人痛苦地解释说，图阿（它有一个名字）其实并不是蜥蜴，而是有遗传差异的、可追溯到两亿年前中生代的生物，它基本上可以算是一只活生生的恐龙，这种鳄蜥至少能活到一百五十岁。它们是现存的唯一喙头目物种，而且在它们的家乡新西兰濒临灭绝。此外，他写的博士论文是关于鳄蜥的分子进化速率的，如此等等。直到门又开了，莱尔进来说：“胡椒博士，老板。”我接过饮料，一瓶递给戴维斯，一瓶递给黛西。

“你确定你不想摸摸它吗？”马利克问道。

“我也害怕恐龙。”我解释道。

“福尔摩西有对大多数事物的恐惧症。”黛西一边抚摸图阿，一边解释说，“无论如何，我们该走了。我还有一些保姆工作要做。”

“我开车送你回家吧。”戴维斯说。

戴维斯说他需要到房子里停留一下，而我本来打算在外面等他，但黛西把我往前推得那么厉害，最后我发现自己正在他旁边并肩走着。

戴维斯拉开至少有十英尺高的巨大的玻璃门，然后我们走进了一个宽敞的、铺着大理石地面的房间。在我的左边，诺亚·皮克特躺在长沙发上，正在一个巨幅的屏幕上玩太空格斗游戏。“诺亚，”戴维斯说，“你还记得阿扎·福尔摩斯吗？”

“嗯。”他说，但没有从游戏中抽身。

戴维斯迈上一段大理石楼梯，留下我和诺亚单独待在一起——或者说这是我的想法——直到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喊道：“那是一幅毕加索的真迹。”这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在闪闪发光的白色厨房里切着浆果。

“哇！”我一边说着，眼睛一边盯着那幅正在被讨论的画。一个由波浪线条组成的男子骑在一匹由波浪线条组成的马上。

“这就像是在博物馆里工作。”她说。我看着她，想起了黛西关于制服的评论。

“是的，这是一栋漂亮的房子。”我说。

“他们还有一幅劳森伯格的画，”她说，“在楼上。”我点点头，虽然我不知道那是谁，也许迈克尔会知道。“你可以上去看一看。”她指着楼梯，于是我走上去，但没有停下来仔细观察楼梯顶端用废弃物制成的组合艺术品。相反，我快速地看了看第一扇打开的门的里面。这似乎是戴维斯的房间，一尘不染，一台真空吸尘器仍然立在地毯上。特大号的床上有很多枕头，还有一条海军蓝的棉被。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一扇窗户的旁边有一架望远镜，镜头向上指着天空。他书桌上放着全家合影的照片——都是很多年前的了，那时候他的年纪还很小。墙上的画框里装着演唱会海报——披头士乐队、塞隆尼斯·蒙克、奥蒂斯·雷丁、莱昂纳德·科恩，比利·哈乐黛。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还有满满一书架套着塑料封皮的连环画。在他床边桌子上一堆书的旁边，摆着钢铁侠手办。

我拿起它，放在手里翻过去查看。有一条腿后面的塑料已经裂开了，露出了中空的洞，但是胳膊和腿仍然可以转动。

“小心点。”他在我身后说道，“你拿着我唯一真正心爱的东西。”

我把钢铁侠放下，转过身去说：“对不起。”

“钢铁侠和我一起经历过一些严重的麻烦。”他说。

“我得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说，“我一直认为钢铁侠是最坏的。”

戴维斯笑了。“嗯，这真是有趣的秘密，阿扎，但我们的友谊恐怕要结束了。”我大笑起来，跟着他走下楼梯。

“罗萨，你能等到我回来吗？”

“是的，当然可以。”她说，“我给你留了些鸡肉辣椒和沙拉在冰箱里当晚餐。”

“谢谢。”戴维斯说，“诺亚老弟，我二十分钟后回来，可以吗？”

“没问题。”诺亚的注意力仍然在外太空。

我们走向戴维斯的凯迪拉克轿车的时候，黛西正靠在上面。我问戴维斯：“罗萨是你的保姆吗？”

“她是家里的管家，自从我出生以来就是了。她现在就像我们家长的替代角色，有一点儿像。”

“但她不跟你们住在一起吗？”

“不，她每天六点离开，所以不是那么像家长。”戴维斯打开了车门。黛西坐到了后座上，然后告诉我坐到前座上去。我往车子前面走的时候，注意到莱尔站在他的高尔夫球车旁边。他正在和一个耙秋日第一批落叶的男人谈话，但目光却盯着戴维斯和我。

“我只是把这两个女孩送回去。”戴维斯告诉他。

“注意安全，老板。”莱尔回答道。

车门关上以后，戴维斯说：“每个人都在盯着我，太累了。”

“对不起。”我说。

戴维斯张开嘴，好像要说话，似乎又要好好想一想，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嗯，你知道在其他任何让你觉得每个人都在一直看着你，还偷偷地谈论你的地方是怎样吗？这就像是在中学的感觉，只是人们确实是在看着我，还在小声地议论我。”

“也许他们认为你知道你爸爸在哪里。”黛西说。

“嗯，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他说得很坚决，毫不迟疑。

“为什么不想知道呢？”黛西问道。

戴维斯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着他，我看到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但没有掉下来。“在这方面，我爸爸能为我和诺亚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一去不返，反正他也从来没有照顾过我们。”

虽然我们两家只隔了一条河，但我们花了十分钟绕路回到我家，因为我家附近只有一座桥。除了偶尔开口指路外，我们都保持着沉默。当我们终于把车停在车道上时，我问他要了他的手机，然后输入了我的号码。黛西没有说再见就走了，我也正要这么做，但当我把电话还给他时，戴维斯握着我的右手，把它翻过来，掌心向上。“我记得这个。”他说，我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到了我指尖上的创可贴。我把手抽开，然后把手指攥成拳头。

“疼吗？”他问道。

由于某种原因，我想告诉他真相。“会不会疼其实是无关紧要的。”

“这是一个很好的人生格言。”他说。

我笑了。“或许是的，我不知道。好吧，我该走了。”

就在我将要关上车门的时候，他说：“很高兴又见到你，阿扎。”

“是啊。”我说，“我也是。”

第五章 我真的不想跟任何人约会

当黛西和我坐在哈罗德温暖的怀抱里驶去她公寓的时候，她并没有对于她确信我有过的迷恋闭嘴。“福尔摩西，你容光焕发，你满面春风。”

“我没有。”

“你有 。”

“我真的说不出他是否可爱。”

“他在众多男孩里属于中等。”她说，“但长得足够好看，好看到我都愿意被他追求。男孩子们的全部问题是，他们中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是不错的，如果你让他们穿上合适的衣服，收拾得干净卫生，然后让他们站直了并且听你的话，还不是个傻蛋的话，他们是完全可以被接受的。”

“我真的不想跟任何人约会。”我知道人们在秘密寻找一个浪漫爱侣的时候经常会说这句话，但我是认真的。我确实觉得有些人很吸引我，我也会有喜欢和某人在一起的想法，但实际的情况并不适合我的脾气。比如说，让我焦虑的典型浪漫关系包括：1.接吻；2.不得不说正确的事情来避免伤害感情；3.在道歉时说更多错误的话；4.一起去电影院的时候，感觉有义务牵手，即使是你的手出汗，然后你们的汗水混合在一起；5.他们会说：“你正在想什么？”并且他们希望你回答，比如说：“我正在想你，亲爱的。”但实际上你想的却是如果不是因为母牛的肠子里有细菌的话，它将如何生存下来，这就意味着母牛不是独立的生命形式，但这并不是你能大声说出来的东西，所以你最终不得不在撒谎和看起来怪异之间做出选择。

“嗯，如果我想和某人约会，”黛西说，“我就会自己去小孤儿亿万富翁那儿，除非他其实是在不停地看着你。嘿，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小问题：猜一猜如果皮克特死了，谁会得到他的数十亿财产？”

“戴维斯和诺亚？”

“不是的，”黛西说，“再猜。”

“那个动物学家吗？”

“不是。”

“你就直接告诉我得了。”

“再猜猜看。”

“很好，我猜是你。”

“唉，当然不是，这太不公平了。我只是一个没有几十亿财产的亿万富翁，福尔摩西。我拥有私人飞机主人的灵魂，以及公共交通乘客的生活。这真是一场悲剧。回到刚才的问题，得到财产的不是我，不是戴维斯，不是动物学家，而是那只鳄蜥。”

“等等，你说什么？”

“是那只该死的鳄蜥，福尔摩西。马利克告诉我这是一件公开记录的事情，所以完全是这样，没错。听着，”她举起了手机，“去年的《印第安纳波利斯明星报》的报道。罗素·皮克特，皮克特工程公司的亿万富翁董事长兼创始人在昨晚的印第安纳波利斯奖颁发典礼上震惊了盛大晚宴上的宾客，他宣布他的全部财产将留给他的宠物鳄蜥。据说这种生物可以活到一百五十多岁，皮克特称其为‘神奇的动物’。他已经建立了一个基金会，研究他的鳄蜥并为它提供最好的照顾。‘通过研究图阿的秘密，’他说，图阿指的是他宠物的名字，‘人类将了解长寿和更好地了解地球上生命进化的关键。’当被一位《印第安纳波利斯明星报》记者采访以求证他打算将他的全部财产以信托受益的方式留给一只动物时，皮克特证实道：‘我的财富将由图阿享用，并且只有图阿享用——直到它去世。在这之后，它们将进入一个信托基金，收益由所有的鳄蜥享用。’皮克特工程公司的一位代表人表示，皮克特的私人事务对公司的发展方向没有影响。把全部财产留给一只蜥蜴，没有什么比浑蛋更适合称呼这个当爸爸的人了。”

“嗯，你应该能回忆起来，那不是一只蜥蜴。”我指出了这一点。

“福尔摩西，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自己那令人难以置信的迂腐而赢得诺贝尔奖，我会为你感到骄傲。”

“谢谢。”我说。我在黛西家的公寓大楼外面停了下来，然后停好了哈罗德。“那么，如果戴维斯的爸爸死了，他和他弟弟什么也得不到？难道他不该至少为自己孩子上大学或其他什么事付钱吗？”

“不知道。”她说，“但这让我觉得如果戴维斯知道他爸爸藏在哪里的话，他真的会告发他爸爸的。”

“是啊，”我说，“一定有人知道的。他需要人帮忙，对吧？人不可能就这样消失。”

“正确，但是可能有很多的帮凶。皮克特工程公司有成千上万的员工。谁知道有多少人在为这份财产工作？我的意思是，他们雇了一个动物学家。”

“有那么多人在你家里待一整天，那会有点讨厌。比如说，那些不是你家庭成员的人总是待在你的地盘上。”

“事实上，福尔摩西，难道没有人愿意承受热心过头的仆人们造成的痛苦吗？”我笑了，黛西拍了拍她的手说：“好吧。我的任务清单是：研究遗嘱，搞到警方的报告。你的任务清单是：爱上戴维斯，你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工作。谢谢你的车，我该去假装爱我的妹妹了。”她抓起她的背包，爬出哈罗德，然后把他宝贵的、脆弱的门猛劲一摔关上了。

回到家以后，我和妈妈坐在一起看电视，但我无法不去想戴维斯低头看着我的手指，把我的手握在他手中的那一幕。

我现在这样的想法，凯伦·辛格医生称之为“侵入”。当她第一次说这个词的时候，我还挺喜欢的，因为就像侵入花园的杂草，有些想法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来到我的生物圈，然后它们不受控制地扩散开去。

据说每个人都有这些“杂草”——当你从一座桥上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向外看，然后它们会在你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你就只能选择跳下去。如果你是大多数人，你会觉得那只是一个奇怪的想法 ，然后继续你的生活。但对某些人来说，这种侵入性的想法可能会取代你的思想，把所有其他的想法都挤出来，直到它成为你唯一能想到的东西，是你一直在思考或者分散注意力的想法。

你和你妈妈在看电视——这是一部关于时间旅行的犯罪破案电视剧——而你还在想一个男孩牵着你的手，看着你的手指，然后你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你应该打开那个创可贴，并检查一下手指是否感染 。实际上你并不想这样做，这只是一种侵入的想法。每个人都有。但你不能停止你的思想。既然你有一个合理的认知行为疗法，你就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想法 ，即使在内心深处你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然后你告诉自己在思维最上面的角落里点一个小×，让它消失。也许它会持续一会儿，你回到你的家中，坐在沙发上，靠在你妈妈旁边，然后你的大脑说，好吧，但是……如果你的手指感染了，怎么办？为什么不检查一下呢？自助餐厅并不是重新打开创可贴最卫生的地方。在那之后你还进入过河里 。

现在你很紧张，因为你以前参加过数千次这样的竞技，也因为你想选择被称为是你思想的思想。毕竟，这条河很脏。你手上沾到河水了吗？不会花太多的时间的。是时候打开创可贴了 。你告诉自己，那时候你很小心地不去碰到水，但你自己回答说，但是如果你碰到过那些碰过水的东西呢 ？然后你告诉自己，这个伤口肯定没有感染，但你已经被另一个想法所填满，你需要检查是否感染；只是检查一下，这样我们就可以冷静下来 ，然后……你找个借口去洗手间，撕下创可贴，发现上面并没有血，但绷带垫上可能有一点水。你把创可贴举到浴室的黄色灯光下端详，是的，看起来像水。

这可能是汗水，当然了，也可能是来自河里的水，或者，更糟糕的是脓流了出来，这无疑是感染的迹象，所以你发现消毒洗手液在医药箱里，于是就挤了一些到你的指尖，它带来的灼烧感犹如地狱，然后你彻底洗干净你的手，你唱着ABC歌谣，确保你已经用力搓洗了由疾病控制中心建议的整整二十秒，然后你仔细地用毛巾擦干你的手。然后你用你的拇指一直往结痂处的裂缝里挖，直到它开始流血，然后你把能流出来的血都挤出来，用纸巾吸干伤口。你从你的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可贴——口袋里从来不缺少它们，然后仔细地重新包扎好。你回到沙发上看电视，然后过了几分钟或者是好多分钟以后，你感受到紧张的思绪正在放松，在向你天性中的小天使让步。

然后，两百、五百或六百分钟过去，你开始怀疑，等等，我把脓都挤出来了吗？那里面是有脓，还是只有汗液？如果是脓，你可能需要再次挤干伤口。

焦虑的旋涡在收紧，一如既往，永不休止。

第六章 生活不是你能支配的东西

第二天放学以后，我加入了穿过白河高级中学拥挤不堪的走廊中正在陆续离开的人群，走向哈罗德。我得换掉创可贴，这花了几分钟的时间，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宁愿先等着交通变得通畅一些后再开车回家。为了打发时间，我发短信给黛西，让她到苹果蜂蜜餐厅跟我碰头，我们在餐厅一起学习。

几分钟后她回短信说：我一直工作到八点。之后见？

我：你需要搭车吗？

她：爸爸接我。他正在送我过去。戴维斯发短信了吗？

我：没有，我应该给他发短信吗？

她：绝对不能。

她：等二十四至三十个小时。很明显，你是对他感兴趣但不是痴迷。

我：明白了。我不知道还有发短信的戒律。

她：嗯，有的。我快到了，先不聊了。到了第一件事，抽签看谁必须穿那套查基演出服。为我祈祷吧。

哈罗德和我开车回家，但我突然想到我可以去任何地方。也并不是任何地方了，但差不多是大部分地方吧。我可以开车去俄亥俄或者肯塔基，而且还能在宵禁前回家。多亏了哈罗德，美国中西部几百平方英里
[1]
的土地就成了我任意驰骋的天下。所以，我没有转头回家，而是沿着子午线街继续开车北上直到我进入了I-465号公路。我打开了收音机，一首我喜欢称之为《无法停止对你的思念》的歌响了起来，哈罗德的老旧的扬声器中发出咝咝的低音，虽然歌词愚蠢又傻气，但它有我需要的一切。

有时你会听到一段精彩的电台歌曲，每当一个电台开始播放广告你就会换到另一个电台，而它恰好开始播放一首你喜欢但几乎忘了的歌曲，一首你永远也不会选但很适合你跟着一起呼喊的歌曲。于是我听着这些神奇的播放列表向前驾驶，漫无方向。我顺着高速公路往东走，然后向南，接着往西，随后朝北，再之后又往东走，直到最后回到我启程的同一条子午线街的出口。

环绕印第安纳波利斯的旅行花费了大约七美元的汽油，之后我意识到这是非常浪费的行为，但是我在环绕城市兜风之后感觉好多了。

当我把车停在车道上准备去打开车库门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大串来自黛西的短信：

我刚才抽到了短签，所以我现在不得不穿上该死的查基演出服。

待会儿见，如果我还活着。

如果我死了，请每天在我的坟前哭泣，直到一棵幼苗出现在泥土里，然后请用眼泪浇灌，让它长出来，直到它变成一棵美丽的树，根须环绕着我的身体。

他们让我现在就走，他们拿走了我的手机，不要忘了我，福尔摩西。

更新：我幸存了下来。下班后搭车去苹果蜂蜜餐厅。一会儿见。

在起居室里，妈妈的脚搭在咖啡桌上，正在批改测验试卷。我坐到她旁边，她并没有抬头，说道：“皮克特庄园的一位莱尔先生今天送来了我们的独木舟，修好了的。他说你和黛西在白河里划船然后撞到了一块石头上。”

“是的。”我说。

“你和黛西，”她说，“在白河里划船？”

“是的。”我说。

她终于抬起了头。“如果你想碰上戴维斯·皮克特，你似乎只能这样做。”

我耸耸肩。

“它有用吗？”她问道。

我又耸耸肩，但她一直看着我，直到我屈服并开口说话。“我只是在想关于他的事情。我想找个借口去核实一下我的猜测。”

“没有了父亲，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认为他没事。”我说，“大多数人似乎都不太喜欢他们的爸爸。”她靠向我，她的肩膀倚着我的肩膀。我知道妈妈和我都在想我的爸爸，但我们从来不善于谈论他。

“我很好奇你是否会和你父亲发生冲突。”妈妈说。

我什么话也没说。

“他一定会理解你的。他能找到你的缘由，而我办不到。但他是一个忧心忡忡的人，你可能会因此觉得筋疲力尽。我知道有时候我会这样。”

“你也在担心。”我说。

“我想是的，主要是关于你的。”

“我不介意忧心忡忡的人，”我说，“深思远虑是正确的处事策略，生活是让人烦恼的。”

“你说话的语气跟他一样。”她微微一笑，“我仍然无法相信他离开了我们。”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像这个结果是一个决定，就好像那天他在修剪草坪的时候心里想着，我认为我现在就要倒下死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晚餐，用罐装蔬菜、盒装通心粉和适量的切达奶酪做了炒通心粉，然后我们一边看普通人野外求生的真人秀一边吃饭。我和妈妈正在洗碗的时候，我的手机终于嗡嗡响了起来——黛西告诉我她已经到达苹果蜂蜜餐厅了——所以我告诉妈妈我会在午夜前回来，然后出门去和哈罗德重聚，而这，一如既往地是一件纯粹的乐事。

苹果蜂蜜餐厅是一个供应“美国菜”的中档连锁餐厅，这意味着基本上每道食物的特征就是奶酪。去年，一些孩子出现在我们家门口，然后游说我妈妈买下了一个巨大的优惠券本子，理由是这样做会支持他的童子军或是诸如此类的，而这个本子里竟然有六十张可以在苹果蜂蜜餐厅使用的“十一美元换购两个汉堡包”的优惠券。从那时起，黛西和我就一直在使用它们。

她在一个隔间里等我，我到达时看她已经换下了工作衬衫，穿上了一件圆形低领的蓝绿色上衣，盯着她的手机看。黛西没有电脑，所以她在手机上做了所有事情，从发短信到写同人小说。她用手机打字可比我在普通键盘上打字快多了。

“你有没有收到过别人发来的奇怪的照片？”她这样问道，而不是说“你好”。

“嗯，我见过一张。”我说，迅速坐到她对面的长凳上。

“哦，你当然见过一张，福尔摩西。老天哪，我不是在问你是不是一个十七世纪的修女。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收到一个不请自来的、没有上下文的男性特殊部位的图片。有些人会以这种照片作为一种介绍方式。”

“不完全是。”我回答。

“看这个。”她说着把她的手机递给我。

“是的，这是一张奇怪的照片。”我眯着眼睛，轻轻地以逆时针方向转动着手机说道。

“正确，我们能谈谈这个吗？”黛西继续道。

“我们可以不谈吗？”我放下手机，因为我们的服务员霍莉出现在桌子旁边。霍莉经常为我们服务，但她并不是一个持有正式会员卡的“黛西和福尔摩西粉丝”俱乐部会员，可能是由于我们因为优惠券才来苹果蜂蜜餐厅吃东西的策略限制了她小费的来源。

黛西开口说话了，就像她平时那样。“霍莉，你有没有收到……”

“没有。”我抢在霍莉之前说，“不，不，不。”我抬头看着霍莉。“本来只想要杯喝的，不过这会儿是九点四十五分左右，我就要一个素汉堡包吧，不要蛋黄酱，调味品也不要，只要一个素汉堡包和一个放在外带盒里的小面包就行了，再加上薯条。”

“你还是要火辣得州汉堡包吗？”霍莉问黛西。

“再给我加上一杯红葡萄酒。”黛西边说边盯着她看，“好吧，水。”

“我猜你们有优惠券？”霍莉问道。

“碰巧，我们有。”我说着，把优惠券滑过桌面递到她面前。

霍莉还没有转身走开，黛西已经开始重拾话题。“我的意思是，怎么会有人给我发这种奇怪的照片，难道有人觉得我会对这个感兴趣 吗？”

“这个男人可能认为这会促成恋爱关系。你们会在现实生活中相遇，然后坠入爱河，后来有一天告诉你们的孩子，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于一张奇怪的照片。”

“这就是一个对我写的小说有古怪回应的粉丝。就好像是说，跟着我的思路走：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关于蕾伊和楚巴卡的浪漫冒险故事，他们在恩多星球上搜寻一艘失事的图尔加飞船，只为寻找著名的图尔加耐性药水。作为感谢，我认为我得把我身体某个部位的照片发给这个故事的作者。你是怎么看的，福尔摩西？”

“男孩们太恶心了。”我说，“每一个都很恶心。他们和他们恶心的身体，这一切都让我想吐。”

“可能是一些失败者凯洛的铁杆粉丝。”她喃喃自语道。我一点都不了解她的同人小说中的语言。

“拜托， 我们能谈谈别的吗？”

“好的。在我打工的休息间隙，我成了一个研究遗嘱的专家。所以，得到了这样一个结论：你实际上不可能在自己死后把任何钱财留给一个非人的动物，但是你可以把你所有的钱留给一个专门造福于非人类动物的公司。基本上，印第安纳州不承认宠物法人，但它承认的是公司法人。所以皮克特的钱都会去一个为这只鳄蜥利益服务的公司。如果你死后不给你的孩子留下任何东西，不管你有多么富有，你的孩子在你死后会连一所房子都没有，没有上大学的钱，什么也没有。”

“如果他们的爸爸进了监狱，他们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得到一个监护人。也许是管家或者是一个家族亲戚之类的人，那个人会得到钱来支付孩子们的花销。如果寻找逃犯不适合作为我的职业的话，那么我可能适合成为亿万富翁儿童的监护人。

“好了，你开始把这起案子和皮克特家族的背景文件综合在一起。我去搞到警方的报告，同时我也要做我的计算课家庭作业，因为一天只有这么多时间，而我又不得不花特别多的时间在查克芝士餐厅。”

“无论如何，你打算怎么得到警方报告的复本呢？”

“哦，你知道的，用点儿诡计。”她说。

我碰巧和戴维斯·皮克特在脸谱网（Facebook）上是好友，而他的人物简介是一座被遗弃了很久的“鬼城”，这让我找到了他的一个用户名——dallgoodman，并顺藤摸瓜找到了他在照片墙（Instagram）上的账户。

这个照片墙账户里没有真实照片，只有用打字机的字体贴出的引述文字，背景是模糊不清的皱纹纸。第一篇，是两年前发布的，“我关心我自己。越孤独，越没有朋友，越是没有人支持我，我越要尊重自己。”来自夏洛特·勃朗特。

最新的引述文字是“不惧怕死亡的人，只有一次死亡”，这个我认为可能是含蓄地提到了他的父亲，但我不能打开它。（对于这条记录而言，惧怕死亡的人，也只有一次死亡而已，但是无论怎样说都可以了。）

翻动这些引述文字，我注意到有一些用户一直很喜欢戴维斯的帖子，其中有一个人网名叫anniebellcheers，她的回复主要是啦啦队的图片，直到我翻到了一年多以前，发现了一系列她跟戴维斯的照片，配了很多爱心的表情符号。

他们的关系似乎开始于九年级到十年级之间的那个夏天，然后持续了几个月。她照片墙的人物简介里有一个链接，连到了她的推特（Twitter）上，在那里她仍然关注了一个名字叫作nkogneato的用户，这原来是戴维斯的推特用户名——我认了出来，因为他贴了一张他和他弟弟在他家游泳池里做炮弹的照片。

搜索这个nkogneato的用户名把我带到了一个YouTube（优兔）的用户简介界面——这位用户似乎最喜欢篮球集锦和那些时间超级长的、别人玩游戏的视频——然后，终于在翻了许多页搜索结果之后，我进入了一个博客。

起初，我无法确定这个博客是否是戴维斯的。每篇博文都是以一句引用文字开始的，然后是一段简短的文字。这些文字没有足够的信息来确认他的身份。比如这一篇：

“在人生的某些时刻，拥有世界的美景就足够了。你不需要拍照，画画，甚至记住它。这已经足够了。”——托尼·莫里森

昨天晚上我躺在结冰的地面上，凝视着晴朗的天空，只是这份晴朗某种程度上被光和我自己的呼吸产生的雾气所破坏——没有望远镜或其他任何东西，只有我和广阔的天空——我一直在想天空是一个奇异的名词，就像是一件物品一样。但天空不是一件物品，天空是一切。昨天晚上，已经足够了。

我不确定这个是不是他，直到我开始注意到，他在照片墙中发布过的引述文字也出现在这个博客里，包括夏洛特·勃朗特的这一句话：

“我关心我自己。越孤独，越没有朋友，越是没有人支持我，我越要尊重自己。”——夏洛特·勃朗特

最后，当散步累了的时候，我们坐在长凳上，俯视着那条越来越低的河流，然后她告诉我，美丽主要是一件跟注意力有关的事情。她说：“这条河很漂亮，因为你在看着它。”

另外一篇，写于去年的十一月，当时他和anniebellcheers停止了回复对方的推特：

“热因惯例而存在，冷因惯例而存在，颜色因惯例而存在，但实质上都是原子与虚空。”——德谟克利特

当观察与真理不一致的时候，你选择相信谁——你的感觉还是你的真相？希腊人甚至连一个表示蓝色的词都没有。颜色不存在于他们身上。看不见它，没有一个词去描绘它。我一直想着她。我一看到她，胃就在翻腾。但这是爱，还是我们无法用一个词去描绘的东西？

下一篇让我冷静下来：

“对抗压力的最好武器是我们选择一种思想而不是另一种思想的能力。”——威廉·詹姆斯

我不知道威廉·詹姆斯喜欢的超能力是什么，但我知道我既无法选择我的思想，也无法选择我的名字。

他谈论起思想的方式正是我感受过的方式——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命运。不是我对意识的分类目录，而是对它的驳斥。

在我小的时候，我告诉妈妈我感受到思想的侵入，而她总是说：“不要想这些东西，阿扎。”但戴维斯抓到了重点——你无法选择。这就是问题所在。

戴维斯在网上活动出现的另一件有趣的事情是，在他父亲失踪的那天，一切都停止更新了。两年多以来，他几乎每天都发布博客文章，然后在他父亲失踪后的那天下午，他写道：

“睡个好觉吧，你这个笨蛋。”——J.D.塞林格

我想这是再见，我的朋友，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说：没有人说再见，除非他们想再次看到你。

这是有道理的。人们有可能已经开始四处窥探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能找到他的秘密博客，我猜那些警察也可以。但我不知道戴维斯是否真的完全退出了互联网，或者他是否只是撤离到了更遥远的海岸。

虽然我不能跟踪寻找他的踪迹。相反，我通过搜索他的用户名和它们的“变体”，最终知道了很多我不认识的戴维斯·皮克特——五十三岁的戴夫·皮克特是威斯康星的一个卡车司机；一位在眼球跟踪软件的帮助下写了多年简短博客文章的戴维斯·皮克特死于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一个名叫dallgoodman推特用户的博客里全都是要用硫酸威胁国会议员的豪言壮语。我发现一个红迪网（Reddit）账户评论了巴特勒篮球等，可能是戴维斯的，但是，自从皮克特先生失踪以后，这个账户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离得很近，”黛西突然说道，“非常非常接近。如果我在生活中跟我在互联网上一样好的话。”我抬起头，回到苹果蜂蜜餐厅的感官世界。黛西一只手拿着水杯，另一只手在轻敲她的手机。周围很吵，一切都很明亮。在酒吧里，人们大声叫嚷着关于一些体育事件的事情。“你有什么收获吗？”她放下水杯问我。

“嗯，戴维斯有一个女朋友，但他们去年十一月就分手了。他有一个博客，但是自从他爸爸失踪后，就没有更新任何东西。我觉得在博客里，他似乎……很讨人喜欢，我猜是这样。”

“嗯，我很高兴你用你的网络侦探技巧来确定戴维斯是讨人喜欢的。福尔摩西，我爱你，但除此之外我们需要找到一些关于这起案子的信息。”

之后我做到了这一点。《印第安纳波利斯明星报》写了很多关于罗素·皮克特的新闻报道，因为他的公司是印第安纳州最大的雇主之一，也因为他经常被起诉。他在市中心的一些巨大的房地产交易卷入了多起诉讼中；他的前任行政助理和皮克特工程公司的首席营销官都曾经控告他性骚扰；他因违反《美国残疾人法案》而被他庄园的一名园丁告上法庭。名单还在继续。

在所有这些报道中，同一位律师的名字总是被提及——西蒙·莫里斯。莫里斯的网站描述他的公司是“专注于高资产值人士综合需求的精品法律公司”。

“顺便说一句（BTW），我可以使用你的电脑充电吗？”她居然使用“顺便说一句”这个短语缩写，我想指出一点，说缩写的话其实比仅仅说原词（by the way）需要更多的音节，但她显然被什么事情拖住了。黛西没有把她的眼睛从手机上转移开，而是把手伸进她的钱包，掏出一根USB连接线，递给了我。我把它插入我的笔记本电脑，而她只是喃喃地说：“那好多了，谢谢你，我这里真的很近。”

我注意到霍莉带着我要带走的食物过来了。在我回头调查皮克特之前，我打开了塑料餐盒，然后抓起几根炸薯条。我发现了一个叫作玻璃门（Glassdoor）的网站，现任和前任的雇员们可以在这里匿名评论公司。关于罗素·皮克特本人的评论都在里面：

“这个首席执行官跟地狱一样冷酷残忍。”

“罗素·皮克特是一个蛮横无理的自大狂。”

“我不是说皮克特的主管们让你去违反法律，但我们经常听到高管们以这句话做开头：‘我不是说你应该违反法律，但是……’”

所以说皮克特就是这种人。虽然他已经解决了所有的诉讼，但刑事调查不会停止。从我所能收集到的情况来看，该公司贿赂了一批州政府的官员，以换取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建造一个更好的下水道溢流系统的合同。

十五年前，政府已经拨出所有的钱，通过在市中心建造更多的污水滞留池和扩大这个隧道系统，分流出一条叫作波格渠（Pogue’s Run
[2]
）的水渠，来清理白河。当时的想法是，十年内，每当下雨，下水道就会停止倾倒入河。皮克特工程公司得到了最初的合同，但他们从来没有完成这项工作，而且已经超出了预算，所以政府从皮克特的公司那里拿回了合同，并允许任何人投标完成这个项目。

然后，尽管他们第一次做得很糟糕，皮克特工程公司赢得了新合同——显然是通过贿赂国家官员达成的。皮克特的两名高管已经被捕，据说他们正在与警方合作。皮克特本人尚未被起诉，但是他失踪前三天，报纸上的一篇社论就在批评当局：“《印第安纳波利斯明星报》有足够的证据起诉罗素·皮克特，为什么当局不去做呢？”

“然——后——它正在进行。很好。坚持住。只是在等压缩文件下载，好的，然后解压打开，然后……噢，该死，成了。”黛西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看我，然后笑了。她的门牙有点歪，互相对着，她对此很在意，所以她很少大笑，但现在我甚至可以看得到她的牙龈。“我能先做个像《史酷比》电影结尾那样的事，然后再告诉你我是怎么办到的吗？”

我点了点头。

“所以，关于皮克特失踪的第一篇新闻报道里提到《印第安纳波利斯明星报》获得了一份警方报告。这篇报道是桑德拉·奥利沃洛斯写的，还有这个叫亚当·比特利的家伙的补充报道，这是个有点烦人的姓氏，不过无论如何，他在这篇报道中明显只是个小喽啰，而且谷歌快速搜索显示他是个刚离开印第安纳大学不久的毕业生。

“所以我做了一个看起来跟桑德拉·奥利沃洛斯的邮件地址几乎完全一样的地址，然后给比特利发了电子邮件，命令他给我发一份警方报告的复印件。然后他回复说，嗯，‘我不能，我家里的电脑上没有保存’，所以我告诉他那就去办公室给我发电子邮件，然后他这样说，‘这是星期五的晚上’，然后我这么说，‘我知道这是星期五的晚上，但新闻消息可不会过周末，做你的工作，否则我就找会做这件事的其他人’。然后他去了办公室，给我用电子邮件发了警方报告的扫描件。”

“我的天哪。”

“欢迎来到未来，福尔摩西。它不再是黑客入侵电脑了，而是黑客入侵人类的心灵。文件就在你的邮箱里。”有时我怀疑黛西跟我交朋友只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见证人。

下载文件的时候，我的眼睛离开屏幕瞥了一眼，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了一下外面的停车场。一盏街灯正照射着我们，使得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黑漆漆的。

我试图摆脱一个正在入侵的想法，但当我打开警方报告并开始浏览它时，这个想法开始滋长。

“有什么事吗？”黛西问道。

“没什么。”我回答道，然后又试着咽下这个想法，但我做不到，“只是，他不会惹上麻烦吗？比如说，等他星期一上班的时候，他会不会问他的老板为什么她需要那份文件，然后她会不会说，比如，‘什么文件’，那么他不会惹上麻烦吗？嗯，他会被解雇的。”

黛西只是转了转她的眼珠子，但我现在又陷入了旋涡之中，我开始担心比特利先生会找出如何追踪黛西的方法，他逮捕了她，也许还有我，因为我大概算是帮凶。其实我们只是在玩一个愚蠢的游戏，但是人们总是会为了较小的罪行坐牢。我想象出了一则新闻报道标题：黑客女孩痴迷于亿万富翁男孩。

“他会找到我们的。”我过了一会儿说。

“谁？”她问道。

“那个人，”我说，“比特利。”

“不，他找不到的。我使用的是一个苹果蜂蜜餐厅里的公共Wi-Fi，IP地址定位是巴西的贝洛哈里桑塔。而且如果他真的找我，我会说你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会代你去蹲监狱，为了感谢我拒绝告密，你会把我的脸文在你的二头肌上。那就太棒了。”

“黛西，严肃点儿。”

“我是认真的。你瘦小的二头肌需要把我的脸文上。而且，他也不会被解雇。他不会来找我们的。最重要的是，他将得到一次重要的教训，这是以一种对他的生活和他为之工作的公司伤害度最小的方式在钓鱼。冷静点儿，好吗？我得回到这个非常重要的辩论上了，我正在网上和一个陌生人争论楚巴卡是否是一个人。”

霍莉带着结账单过来了，这是一个公然的提醒：我们在这里待得太久了。我拿出妈妈给我的借记卡——黛西一点儿钱也没有，而只要我的成绩一直保持整齐的A，妈妈就允许我每周花二十五美元。在桌子下面，我用拇指摩擦着我手指上的痂。我告诉自己，黛西可能是对的，一切都可能会好起来的。可能。

黛西没有从她的手机上抬起头来，而是说道：“说正经的，福尔摩西。我不会让任何事发生的。我保证。”

“你无法控制它，这就是问题所在。”我说，“生活不是你能支配的东西，你知道吗？”

“该死，是的，它是这样。”她喃喃自语，仍旧深陷在她的手机中，“啊，我的天，现在这个家伙说我写的是人兽爱情。”

“等等，是什么？”

“因为在我写的小说里，楚巴卡和蕾伊恋爱了。他说这是——我引用他的原话——‘在犯罪’，因为那是跨物种的恋爱。没有性，甚至——我给它的分级是青少年级别，让那里的孩子们可以读的——只是爱情。”

“但楚巴卡不是人类。”我说。

“这并不是楚仔
[3]
是否是人类（human）的一个问题，福尔摩西，这关乎他是否是一个人（person）的问题。”她几乎是喊着说道。她对待《星球大战》的事情格外严肃。“而且他显然是一个人。比如说，是什么让你成为一个人呢？他有一具躯体和一个灵魂，还有感情，此外他会说一种语言，并且他是一个成年人，如果他和蕾伊是火热的、危险的、交流型的爱情，那就只用感谢神明，这两个持赞成态度的、有感知能力的成年人在一个黑暗和破碎的星系之中发现了彼此。”

所以大部分时候，没有什么能把我从恐惧中解救出来，但有些时候，只要听黛西的恶作剧就行了。她在我心里理顺了一些东西，我不再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个旋涡里，或者是在走一条螺旋式的螺旋线。我不需要明喻，我又回到了自我。“所以他是一个人，因为他有感知能力？”

“没有人抱怨男性人类去追求女性提列克人！因为男人们 当然可以选择他们想要纠缠的任何生物。但一个人类女子爱上了一个伍基人，就被禁止了。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现在只是在让这里的怪人们满意而已，福尔摩西，但我不能忍受它。”

“我的意思是，比如说，婴儿并不是有感知能力的，但婴儿仍然是一个人。”

“没有人说关于婴儿的任何话，福尔摩西。这是关于一个碰巧是人类的成年人爱上了一个碰巧是伍基人的成年人。”

“蕾伊甚至能够说伍基语吗？”

“你知道，你不读我的同人小说，这是有一点点让人恼火的，但真让人火大的是你不读任何楚仔的同人小说。如果你读了，你就会知道，伍基并不是一种语言，它是一个物种。伍基人至少有三种语言。蕾伊从来到贾库星的伍基人那里学会了希里伍克语，但她通常不会说希里伍克语，因为伍基人大部分都懂得过基本语。”

我笑了起来。“你为什么用过去时？”

“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星系，福尔摩西。谈到星球大战时，你总是得用过去时态。咄。”

“等等，人类可以说希里——伍基人的语言吗？”

黛西做了一段非常不错的楚巴卡模仿作为回应，然后她自己翻译了一遍。“这是我在问你，你还要吃你的薯条吗？”我越过桌子把外带餐盒递给她，然后她抓了一把，然后用她半满的嘴巴发出了另一个楚巴卡的声音。

“那是什么意思？”我问她。

“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了，是时间给戴维斯发短信了。”

“伍基人发短信？”

“发过 短信。”她纠正我。

[1] 1英里约合1.6093公里。

[2] Run这个单词既有“奔跑”的意思，也有“渠、槽、管”的意思。

[3] 楚仔（Chewie）是楚巴卡的别称。

第七章 每个人最终都会消失

星期一早上，我开车载妈妈去学校，因为她的车在修理店里。我能感觉到我在离开家之前使用的消毒洗手液在中指上灼烧，于是我把创可贴压得嵌进了我的中指，同时恶化和缓解着疼痛。上周末我没有给戴维斯发短信。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但在苹果蜂蜜餐厅的那一晚过去了，我就开始对这件事感到紧张，也许是时间太长了，此外黛西又不在我周围威逼我发短信，因为她整个周末都在打工。

妈妈一定注意到了被压下去的创可贴，因为她说：“你明天和辛格医生有预约，是吗？”

“是的。”

“你对治疗状况有什么看法？”

“很好，大概吧。”这并不完全是事实。一方面，我不相信这些圆形的白色药丸在我服用之后产生了什么作用，而另一方面，我并没有像我所说的那样经常服用它。部分原因是，我一直忘记吃药，但也有一些我不能完全确定的东西，某种程度上，我担心服用药丸让自己变得更糟。

“你在听我说话吗？”妈妈问道。

“是的。”我说。我觉得已经足够了——但只是足够了——还待在哈罗德里面，听着她说话，沿着那条破旧的路去学校。

“直接跟辛格医生说实话，好吗？没有必要忍着痛苦。”妈妈说。我认为这只是对人类困境的根本误解。

我把车停在学生停车场，和妈妈各自走开，然后排队走过金属探测器。一旦被宣布未携带武器，我就可以进入充满人的走廊，就像静脉血管里的血细胞一样。

我提前几分钟到了我的储物柜，然后花了点时间查看了被黛西钓鱼的那个记者亚当·比特利的情况。那天早上，他分享了一篇他写的、关于学校董事会投票禁止某些书的新报道，所以我猜他没有被解雇。黛西是对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正要走进班里的时候，迈克尔跑到我的储物柜旁边，然后把我拉到一张长凳上。“进展如何，阿扎？”

“很好。”我说。我在想你的一部分是如何在一个地方，而与此同时最重要的部分在另一个不同的地方，一个不能通过你的感官去访问的地方。比如说，我是怎样一路开车去学校的，而不是真的在车里。我想看看迈克尔，想听到走廊里的喧哗，但我没有在那里，不是真的，不是在内心深处。

“嗯，”他说，“是这样，听着，我不想搞砸我们的朋友群，因为它真的很棒，但是，很尴尬的是，认真讲，你可以说不的……”他的声音逐渐消失了，但我能看出他想要说什么。

“我真的不认为我现在可以和任何人约会，”我说，“我……”

他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嗯，现在是超级尴尬的。我想问你是否认为黛西会和我一起出去，或者你觉得那是不切实际的。我的意思是，阿扎……”

我很了解迈克尔，不会真的 强烈地觉得屈辱，但只是有点丢脸。“是的。”我说，“是的。这是个好主意。但是你应该和她谈谈，而不是我。但是，我很尴尬。这是一种尴尬的场面。你应该自己邀请黛西出去。我现在要站起来，以我仍旧拥有的自尊来退出这场谈话。”

“我真的很抱歉。”当我站起身来往后退时，他说，“我的意思是，你很漂亮，阿扎。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停，”我说，“停，不要再说了。这绝对是我的错。我只是……我现在要走了。你一定要邀请黛西出去。”谢天谢地，头顶的蜂鸣声响了起来，让我惊惶地奔跑着去上生物课。我们的老师迟到了，所以每个人都在讲话。我弓着背坐在我的座位上，立即给黛西发短信。

我：我以为迈克尔想约我出去，所以我试图让他放松下来，但他并不是在约我出去。他是问我是否可以帮他约你出去。我丢人的水平——创了历史新高。但你应该同意和他出去，他很可爱。

她：哦，天哪。太恐怖了。他看起来像个巨婴。

我：像什么？

她：他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婴儿。莫莉·克劳斯说过一次，而我也一直没办法当作看不出来。我不能跟一个巨婴勾搭上。

我：因为他剃了光头？

她：因为这一切，福尔摩西。因为他看起来像个巨婴。

我：他真的不是的。

她：下次你看见他时，仔细看看他，告诉我他看起来像不像个巨型婴儿。如果德雷克和碧昂丝生了一个巨型婴儿的话，看起来应该完全就是他那个样子。

我：那会是一个火辣的巨婴。

她：我正在保存这条短信，以备我日后需要勒索你。顺便问一下，你看过警察局的报告了吗？

我：事实上还没有，你看了吗？

她：是的，尽管昨天和星期六我不得不关闭手机，我看这个东西就像在读梵文，这个周末我不得不穿了十二次查基演出服。我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但我确实读完了整个报告，即使内容超级无聊。我真的是这次调查里的无名英雄。

我：我觉得你把自己表扬得相当好。我今天就读，现在我不能发短信了，帕克女士正怪异地盯着我。

在整个生物课上，每当帕克女士转向黑板时，我就从手机上阅读失踪者的报告。

报告只有几页纸而已，在这一天上学的课堂上，我读完了所有的报告。这位MP（失踪者）今年五十三岁，男性，灰色头发，蓝色眼睛，身上有一个文身在左肩上，读作Nolite te bastardes carborundorum（“不要让那些浑蛋把你弄下去”，非常直白），他的腹部有胆囊切除手术留下的三个小手术疤痕，身高六英尺，体重约为二百二十磅
[1]
，最后一次被看到时穿着标准的睡觉装束：水平条纹的海军蓝和白色相间的睡衣及浅蓝色拳击短裤。发现他失踪的时间是凌晨5:35，当时警方突然因为一起腐败案件调查搜查了他的房子。

这份报告大部分是没有目击到任何事情的“目击者的证词”，那天晚上，除了诺亚和戴维斯外，并没有其他人在那所房子里。前门入口处的摄像头抓拍到了两个房屋管理员在下午五点四十分开车离开。动物学家马利克在当天的五点五十二分离开。莱尔于六点零二分离开，还有罗萨在六点零四分离开。所以莱尔告诉我们皮克特家没有夜间工作人员的话似乎是真的。

有一页专门是戴维斯的证词：

罗萨给我们留了比萨饼。诺亚和我一直在一起玩电子游戏。爸爸下楼待了几分钟，和我们坐在一起吃了比萨饼，然后回到楼上。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大多数夜晚，我见到爸爸的时间只有几分钟，或者根本见不到。他看起来并不着急。这只是平常的一天。诺亚和我吃完晚饭以后，我们把盘子放在水槽里。我辅导他做了一些家庭作业，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书，而他在玩电子游戏。大约十点钟的时候我去楼上，在我的房间里做了家庭作业，然后用我的望远镜观察了一些星星——织女星和天琴座。晚上十一点左右我就上床睡觉了，即使回忆起来，那天也没什么奇怪的。

目击者还说，他没有通过望远镜观察到任何不寻常的东西，他补充说：“我的望远镜不是用来观察地面的。看地面的话你会看到一切都是颠倒、相反的。”

接下来是诺亚的证词：

我跟戴维斯打了一会儿战斗前线游戏。我们晚餐吃的是比萨饼。爸爸和我们在一起待了一会儿，谈论童子军是怎么做的。他告诉戴维斯，他需要更好地照顾我，然后戴维斯说他不是我的父亲。不过，他和爸爸总是斗嘴，就像这样。爸爸起身的时候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让我觉得有点怪。我真的能感觉到他紧紧抓住我的肩膀，几乎弄痛我的肩膀。然后他让我们上楼去。戴维斯辅导我写了代数作业，然后我打了几个小时的战斗前线游戏。我半夜左右上楼，然后睡着了。爸爸说了晚安后，我就没有看见过爸爸。

还有照片——几乎有一百张——房子的每个房间都有。

没有出现任何中断。在皮克特的办公室里，我看到了大量的文件，这些文件似乎是留给一个晚上的，而不是一辈子的。在他的床头柜上可以看到一部手机。地毯是如此干净，我可以看到一组脚印通向皮克特的书桌，以及一组远离它们的。衣橱里装满了套装，几十件衣服从最浅的灰色到最深的黑色，完美地排列着。厨房水槽的一张照片显示了三个脏盘子，每个都有比萨饼和番茄酱的痕迹。从照片上来看的话，皮克特看起来不像是失踪了，甚至不像是离开了。

然而，报告中没有提到夜视照片，也就是说，我们有一些警察没有的东西：时间线。

放学以后，黛西突然出现在后座上，我撞上了哈罗德，还尖叫起来。“我的天哪，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她说，“我已经躲起来了，因为我和迈克尔在上同一堂历史课，我现在还不想去对付这件事，而且我还有一大堆的评论需要回复。对于一个同人小说写手来说，这是一种艰难的生活。你在警方报告中注意到什么了吗？”

我仍然在屏住呼吸，但最终开口说道：“他们似乎比我们知道得少一些。”

“是的。”黛西说，“等一等。福尔摩西，就是这样。是这么回事！他们知道的比我们少了一点点！”

“嗯，是吗？”

“悬赏是奖给‘可知悉罗素·戴维斯·皮克特下落的信息’的。我们可能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们有他们不知道的信息，这将有助于他们找到他的下落。”

“或者没有帮助。”我说。

“我们应该打电话，比如说，如果我们知道皮克特失踪的那天晚上在哪里，这个消息会值多少钱？也许不值全部的十万美元，但是值点钱的 。”

“让我和戴维斯谈谈吧。”我说。尽管我几乎不了解他，但我还是担心背叛他。

“伤透你心，绝不承诺，福尔摩西。”

“只是……我的意思是，谁知道他们是否会因为这个给我们钱呢，你知道吗？这只是一张照片。你需要搭车去上班吗？”

“碰巧的是，我需要。”

那天晚上，我和妈妈在电视机前吃晚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他们真的给我们一笔奖金呢？这可是警方没有的宝贵情报。也许戴维斯会恨我，如果他发现了的话，但是，我为什么要关心一个来自悲伤营地的孩子对我的看法呢？

过了一会儿，我以写家庭作业为名，逃回了我的房间。我觉得我可能从警方报告中漏掉了什么，所以又看了一遍，黛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阅读报告。在我还没有说完“你好”之前，她已经开始讲话了。

“我和那个热线电话进行了一次有深度的谈话，他们说奖金来自公司，而不是警察，所以由公司来决定什么是相关的，而奖金只有在他们找到皮克特后才能给出。我们的信息绝对是相关的，但这并不是说他们只要用夜视照片就能找到皮克特，所以我们可能不得不与其他人分享奖金。或者，如果他们永远找不到他，我们可能就得不到奖金。尽管如此，有总比没有强吧。”

“或者完全等于什么都没有，如果他们找不到他的话。”

“是的，但这是个证据。我们至少应该得到一部分奖金。”

“如果他们找到了他的话。”

“骗子被抓住了，我们得到报酬。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在这儿唠叨，福尔摩西。”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得挂了。”我说着挂断了电话。

我收到了一条来自戴维斯的短信：我曾经认为你永远不应该和那些只想接近你的钱或利用你或诸如此类的人交朋友 。

我开始打字编辑回复，但是另一条短信到达了。比如，永远不要跟不喜欢你的人交朋友 。

我开始继续打字，但看到了省略号，那意味着他还在打字，所以我停下来，等着。但也许钱只是我的一部分。也许那就是我。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你是谁和你拥有什么之间的区别是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

在这一点上，我不在乎为什么有人喜欢我。我是如此该死的孤独。我知道那很可悲，但就是这样。

我正躺在爸爸的高尔夫球场的沙坑里看着天空。我度过了糟糕的一天。抱歉发了所有这些短信。

我在被窝里给他回了短信。你好。

他：我告诉过你我不擅长聊天。对的。这就是你开始一场谈话的方式。你好。

我：你不是你的钱。

他：那我是什么？是什么人呢？

我：“我”是最难定义的一个词语。

他：也许你就是你无法成为的。

我：也许。天空怎么样？

他：非常棒，非常辽阔。太神奇了。

我：我喜欢晚上待在外面。它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我想家，但是不想回家。不过，这是一种不错的感觉。

他：此刻我正沉浸在那种感觉中。你在外面吗？

我：我在床上。

他：光污染让在这里肉眼观察星星的效果很糟糕，但我现在可以看到北斗七星的全部八颗星星，如果你把辅星计算在内的话。

我：你的一天是怎么个糟糕法？

我看着省略号，等待着。他写了很长时间，我想象着他打了字，又删掉，打了字，然后又删掉。

他：我在这里一直很孤独，我觉得。

我：诺亚呢？

他：他也一直很孤独。那是最糟糕的地方。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不再受伤。他一点家庭作业都不做。我甚至不能让他定期洗澡。嗯，他不是个小孩子了。我不能强迫他做某些事情。

我：如果我知道一些……比如说，一些关于你爸爸的事情？而我说了出来，这会使事情变得更好，还是更糟糕？

他打了很长时间的字。更糟糕 ，最终发来了这个回复。

我：为什么？

他：有两个原因：如果诺亚可以在十八岁或者是十六岁甚至是十四岁的时候，不得不亲眼看着他的父亲去坐牢，那也比他在十三岁的时候发生这种状况要好得多。而且，如果爸爸因为试图联系我们而被抓的话，那就没事了。但是，如果尽管他没有向我们伸出手来，还是被抓住了，诺亚就会被彻底击溃。他仍然认为我们的爸爸爱我们，诸如此类。

有那么一瞬间，并且只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了戴维斯可能会帮助他的父亲消失的想法。但我看不出戴维斯会是他父亲的帮凶。

我：我很抱歉。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不必担心。

他：今天是我们妈妈的生日，但诺亚几乎不认识她。这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我：很抱歉。

他：问题是，当你失去一个人时，你会意识到你最终会失去所有人。

我：真的。一旦你知道了，你就永远不会忘记它。

他：云朵吹了过来。我该上床睡觉了。晚安，阿扎。

我：晚安。

我把电话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然后把毯子拉到身上，想着戴维斯头顶的巨大苍穹和我身上的被子的重量，想着他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戴维斯是对的：每个人最终都会消失。

[1] 1磅约合0.4536千克。

第八章 像细菌一样的灵魂

第二天早上，当哈罗德和我到达学校时，黛西正站在我的停车位旁边。夏天已经离开了印第安纳波利斯，尽管现在是九月，黛西仍然穿着短袖上衣和裙子。

“我遇到了一个危机。”我一下车，她就立即宣布道。当我们穿过停车场时，她解释说：“所以，昨天晚上，迈克尔打电话来邀请我出去，我可以用短信交流得很好，但是你知道我在通话的时候会紧张，外加上我仍然不确定迈克尔可以处理所有……”她说，隐约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我愿意给这个巨婴一个机会。但是，我不想跟他完成一个单独的约会，我可能会建议他和我去跟你和戴维斯来个双重约会。”

“你没有提这个建议吧。”我说。

“然后他说的是，‘阿扎说她现在不想谈恋爱’，然后我说的是，‘嗯，她已经迷恋上了阿斯彭庄园的那个家伙’，然后他说，‘那个亿万富翁的儿子’，然后我说，‘是的’，然后他说，‘我不敢相信我因为一个假的理由被人拒绝了’。但不管怎样，在星期五的晚上，你和我，戴维斯和一个成人体型的婴儿一起野餐。”

“野餐吗？”

“是的，那会很棒的。”

“我不喜欢在室外吃饭。”我说，“我们为什么不去苹果蜂蜜餐厅，然后使用两张优惠券，不再只用一张？”

她停下来，朝我转过身。我们站在学校外面的台阶上，周围全是人，我很担心我们会被踩死，但是黛西有走出人海的能力。人们给她让出了地方。“让我在这里列出我的担忧，”她说，“一、我不想单独和迈克尔进行我们的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次约会。二、我已经告诉过他，你迷恋上了阿斯彭庄园的一个人，我不能收回这句话。三、我还从来没有真正和一个人类相处好几个月的。四、因此，我对整件事感到紧张，所以想要我最好的朋友也在那里。你会注意到，在我最担忧的四点里，任何一项都不是关于我们的野餐，所以如果你想把这家伙挪到苹果蜂蜜餐厅去，这对我而言是完全可以的。”

我思考了一会儿，说：“我试试看。”所以在等待第二个铃声和上生物课的时间里，我给戴维斯发了短信。

几个朋友星期五要在第八十六街的苹果蜂蜜餐厅吃晚饭。你有空吗？

他立刻回复了短信。我有空。我去接你还是在那儿见你？

在那里见。七点钟可以吗？

当然可以。到时候见。

那天放学后，我与辛格医生约在印第安纳大学北部医院中她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见面。妈妈主动提出开车送我，但我想和哈罗德单独待一会儿。

一路上，我在想我要对辛格医生说些什么。我不能在正确地思考的同时还收听收音机，所以车里静悄悄的，除了哈罗德那颗机械心脏巨大的隆隆声。我想告诉她我正在好转，因为那应该是疾病的叙述：这是你跳过的障碍，或者是你赢得的一场战斗。疾病是用过去时态讲述的故事。

“你好吗？”我坐下去的时候她问道。辛格医生办公室里的墙壁光秃秃的，只有一张渔夫站在海滩上、肩上挂着一张网的照片。它看起来像是商业摄影，就像是连相框都免费的照片。她的墙上甚至连学位证书都没有。

“我觉得我可能不太会驾驶我意识的公共汽车。”我说。

“无法控制。”她说道。

“我猜的。”

她的双腿交叉在一起，左脚在地上敲击着，好像在试图发出莫尔斯电码的求救信号。凯伦·辛格医生一直在动，就像一幅画得很糟糕的漫画，但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静止扑克脸。她从不表示厌恶或惊讶。我记得当我告诉她，我有时会想象把我的中指掰下来然后践踏它，她说：“因为你的痛苦在那里有一个中心点。”然后我说：“也许是的。”然后她耸耸肩，接着说：“这并非罕见。”

“你的沉思或者说侵入性的想法一直在增加？”

“我不知道。它们一直侵入我的意识。”

“你什么时候贴上创可贴的？”

“我不知道。”我撒了谎。她盯着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午饭后吧。”

“你还恐惧艰难梭状芽孢杆菌 吗？”

“我不知道。有时会发生。”

“你觉得你能抵抗得住——”

“不能，”我说，“我的意思是，我还是很疯狂，如果这就是你要问的问题的话。在变疯狂的边缘并没有任何改变。”

“我注意到你经常使用这个词，疯狂 。当你这么说的时候，你听起来很生气，就像你在叫自己名字一样。”

“嗯，这些天来大家都很疯狂，辛格医生。青春期的人神志健全是在二十世纪。”

“这听起来像是你对自己太残忍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怎么能成为你的自我的东西？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成为你的自我的东西，那么你的自我，就不像是单数的了。”

“你在偏离话题。”我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看，“你是对的，自我并不简单，阿扎。也许它甚至不是个单数。自我是一个复数，但复数也可以结合成整体，对吗？想一想彩虹。它是一道弧光，也是七条有不同颜色的弧光。”

“好吧，我觉得更像是七个东西而不是一个东西。”

“你觉得你的思维模式妨碍了你的日常生活吗？”

“嗯，是的。”我说。

“你能给我举个例子吗？”

“我不知道，比如说，我坐在自助餐厅里开始思考，有这些东西住在我的身体里面吃我的食物，而且我算是它们，在某种程度上——嗯，我不是一个人类，甚至是这样一个恶心的、充满细菌的人，并且我真的没办法把自己弄干净，你知道，因为肮脏以所有的方式穿透我。嗯，我找不到我内心深处是纯粹的或纯洁或者什么的一部分，我的灵魂应该是那样子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我可能有一个……像细菌一样的灵魂。”

“这并非罕见。”她说。这是她的口头禅。然后辛格医生问我是否愿意再次尝试暴露反应疗法，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所做的。基本上我做的事情就是用我僵硬的手指去触摸肮脏的表面，然后不去清洁它或者是缠上创可贴。它起了一段时间的效果，但现在我所能记得的是它让我多么害怕，我再也无法忍受那种害怕的感觉，所以一提到它我就摇头。“你在服用你的依地普仑吗？”她问道。

“是的。”我说。她一直盯着我看。“这让我感到有些受不了，所以我不是每天都服用。”

“吃药会让你觉得不适吗？”

“我不知道。”她一直盯着我，她的脚在敲打地板。房间里的空气令人窒息。“如果吃一粒药就让你变得不同，嗯，如果它改变了你……这只是一个错误的想法，你知道吗？谁来决定我意味着——是我，还是制造依地普仑的工厂雇员？这就像我身体里面拥有这个恶魔，而我想让它离开，但使用药丸让它离开的想法……我不知道……是奇怪的。但很多日子里我都能克服，因为我真的很讨厌这个恶魔。”

“你经常试着通过隐喻去理解你的经历，阿扎，它就像你身体里面的恶魔。你会给你的意识取名叫作公共汽车，或者是一间牢房，或者是一个旋涡，或者是一个环，又或者是——我记得你曾经称之为一个潦草的圆圈，让我觉得很有趣。”

“是的。”我说。

“痛苦的挑战之一——身体或精神上的——是我们只能通过隐喻来接近它。它不能用一张桌子或一个身体的样子来代表。在某些方面，疼痛与语言相反。”

她转向她的电脑，摇晃她的鼠标唤醒它，然后在她的桌面上点击了一个图像。“我想给你看一些维吉尼亚·伍尔夫写的话：‘英语，它可以表达哈姆雷特的思想和李尔王的悲剧，却不能表达颤抖和头痛……一个单纯的学校女孩，当她陷入爱情之中时，有莎士比亚或者济慈助她表达出她的想法。但是，让病人试着跟医生描述他头部的疼痛，语言就立刻变干涸了。’而我们是以语言为基础的生物，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不能理解我们无法为之命名的事物。所以我们认为这不是真的。我们使用各种笼统的术语来描述它，比如疯狂 或慢性疼痛 ，都是排斥和极度贬低的术语。慢性疼痛 这个术语并没有抓住任何折磨性的、持续不断的、无休止的、不可避免的痛苦。而疯狂 这个词使用在我们身上时，没有你生活中的恐惧和忧虑。这两个词语都不能表达出身处这种痛苦中的勇敢者的意味，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用疯狂 之外的一个词语来表达你的心理健康。”

“是啊。”我说。

“你能这么说吗？你能说你很勇敢吗？”

我朝她做了个鬼脸。“别让我做那种治疗。”我说。

“那种治疗有用处。”

“我是一个在我内心瓦尔哈拉之战中的勇敢战士。”我面无表情地说。

她笑了。“让我们来商量一个每天服用药物的计划。”她说道，然后开始讨论早晨与晚上，以及我们如何试着摆脱药物和尝试不同的药物，但这最好是在一个压力较小的时期尝试，比如暑假，诸如此类。

同时，由于某些原因，我感到胃里一阵刺痛。也许只是听辛格医生谈剂量时神经紧张而已。但这也正是艰难梭状芽孢杆菌 发作的方式——你的胃在疼痛，因为一些坏细菌设法控制住了你的小肠，然后你的肠道破裂，然后过了七十二个小时你就死了。

我需要重读一下那个专题研究，那个女人除了胃痛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症状，然后被证明是感染了艰难梭状芽孢杆菌 。然而，现在我不能掏出自己的手机——她会生气的——但是，那个女人是否至少还有一些其他的症状，抑或是我确实跟她相似呢？另一阵刺痛袭来。她发烧了吗？我记不起来了。讨厌，它正在发作。你现在出汗了。她能分辨出来。你应该告诉她吗？她是医生。也许你应该告诉她。

“我的胃有点痛。”我说。

“你没有感染艰难梭状芽孢杆菌。”她回答道。

我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然后小声说：“我的意思是，你不了解它。”

“阿扎，你有腹泻吗？”

“没有。”

“你最近服用抗生素了吗？”

“没有。”

“你最近住院了吗？”

“没有。”

“你没有感染艰难梭状芽孢杆菌 。”

我点了点头，但她并不是一个肠胃病专家，并且无论如何，我真的比她了解更多关于艰难梭状芽孢杆菌的信息。大约有30%死于艰难梭状芽孢杆菌的患者不是在医院里感染上的，并且20%以上的患者没有腹泻。辛格医生恢复了药物治疗，而我听了一半的时候就开始想呕吐。我的胃现在真的很痛，就像它自己在那里扭动一样，就像我体内数万亿的细菌在为一个新物种腾出空间，一个能把我从内而外撕开的物种。

汗水从我身上渗出。如果我正好能成为病例被研究的话。凯伦·辛格医生就看到了正在发作的病例。

“我们应该试试呼吸锻炼？”我们就这么做了，深深吸气，然后呼气，好像是在让蜡烛闪烁但不吹灭它。

她告诉我她想在十天内约见我。你可以根据她们希望多久看到你回来的时间来衡量你有多疯狂。去年，有一段时间，我的复诊时间是八周。而现在，不到两周的时间。

在从她办公室到哈罗德的路上，我查阅了病例报告。那个女人，她确实发烧了。我告诉自己要放松，也许我做到了一会儿，但当我回到家，我可以听到悄悄的声音再次启动，我的胃肯定是有毛病的，因为啃噬般的疼痛不会消失。

我在想，你永远不能摆脱这个状态。

我在想，你不能控制你的想法。

我在想，你快死了，你体内有虫子能吃穿你的皮肤。

我在想，我在想，我在想。

第九章 我的思绪处在下沉的流沙中

我也过着一种近似正常的生活，这种生活在继续下去。一连几个小时或几天的时间里，我的思绪都会离我而去，我还记得我妈妈曾经告诉我的一件事：你的现在不是你的永远。我去上课，得到好成绩，写论文，在午饭后和妈妈聊天，吃晚饭，看电视，看书。我并不总是困在我自己的世界里面，但也不在我的自我里面。我不仅仅是 疯狂的。

在约会之夜，我从学校回到家，然后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穿好衣服。这是九月下旬的一个无云的晴天，天气冷得需要穿上一件外套，但是穿紧身的长袖连衣裙也足够暖和了。还有，这看起来像是受罪，而给黛西发短信是无济于事的，因为她回答说她要穿晚礼服，我完全不知道她是否在开玩笑。

最后，我穿了我最喜欢的牛仔裤和一件连帽衫，内搭了一件黛西送给我的薰衣草色T恤衫，上面的图案是韩·索罗和楚巴卡在激烈地拥抱。

然后我又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化妆以及卸妆。我不是那种经常被这些东西冲昏头脑的人，但是我很紧张，而有时候，化妆给人的感觉有点像戴盔甲。

“你画了眼线吗？”当我走出房间时，妈妈问我。她正在整理账单，把它们摊开放在整个咖啡桌上。她手中的笔徘徊在支票簿上。

“画了一点点，”我说，“看起来怪怪的吗？”

“只是跟平常不同而已。”妈妈说，语气中并没有掩饰她的不赞成，“你要去哪儿？”

“苹果蜂蜜餐厅，跟黛西、戴维斯和迈克尔一起。半夜回来。”

“这是约会吗？”

“这只是聚餐。”我说。

“你和戴维斯·皮克特在约会吗？”

“我们只是同一时间在同一家餐厅吃晚饭。不是那种要谈结婚的聚会。”

妈妈指指她旁边的位置，示意我过去。“我应该在七点钟的时候到那儿。”我说。她又指了指沙发，示意我坐下来，然后她用胳膊搂住我。

“你和你的母亲说话不多。”她说。

辛格医生曾经告诉我，如果一个房间里同时有一个完美的吉他和一个完美的小提琴，那么当你拨动吉他的D弦，声音就会完全穿透房间，这时小提琴的D弦也会振动。所以我总是能感觉到妈妈那根颤动的琴弦。“我也不怎么和其他人说话。”我说。

“我要你留心那个戴维斯·皮克特，好吗？富豪通常是不负责任的——所以跟他们打交道，你必须小心谨慎。”

“他不只是富豪，他也是一个人。”

“就算是人，也有可能是不负责任的人。”她紧紧地搂着我，感觉像是在把我呼吸的空气全部挤压出来，“只是要小心一点。”

我是最后一个到达的，剩下的那个座位在迈克尔的旁边，也就是戴维斯的对面。他穿着一件领尖带扣的格子衬衫，衬衫被熨烫得很好，然后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了他的前臂。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一直很喜欢男性的前臂。

“T恤很酷。”戴维斯说。

“是黛西送我的生日礼物。”我说。

“你要知道，有些人认为一个伍基人爱上一个人类是人兽恋。”黛西说。

迈克尔叹了口气。“别让她开始谈论所有的‘伍基人是人’的事情。”

“这实际上是星球大战最吸引人的地方。”戴维斯说。

迈克尔叹息着。“哦，天哪。又来了。”黛西立刻展开了一场关于伍基人与人类之爱的辩护。“你要知道，有一阵子在星球大战的伪经中，韩实际上是跟一个伍基人结婚了，但为何没有人抱怨这件事呢？”戴维斯倾身向前，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块头比迈克尔小，但他占的空间更大——戴维斯那瘦长的四肢像军队占领土地一样占据了空间。

戴维斯和黛西在一来一回地讨论克隆人部队的非人性化，然后迈克尔插进去解释说，黛西实际上是一个著名的星球大战同人小说写手。戴维斯在自己的手机上看了看她的用户名，对她最近的故事的那两千次的阅读量印象深刻，然后他们都在嘲笑我完全不能理解星球大战的笑话。

“每个人都需要点喝的。”霍莉来取我们的饮料订单的时候，黛西说道。

戴维斯转向我问道：“店里没有胡椒博士？”

“软饮料不包括在优惠券中。”霍莉声音单调地解释道，“不过，店里没有胡椒博士，我们有百事可乐。”

“嗯，我觉得我们可以付钱来一轮百事可乐。”他说。

我在随后的沉默中意识到，自从回答了戴维斯对我T恤衫的赞美之后，我就再没说过话了。戴维斯、黛西和迈克尔最终回到星球大战和宇宙的大小还有超光速旅行的讨论中去了。“星球大战是美国人的信仰。”某一刻戴维斯说道。然后迈克尔说：“我认为宗教是美国人的宗教。”尽管我和他们一起大笑，但我感觉我像是在从别的地方看这整件事情，就好像是我在观看一部关于我生活的电影，而不是我也参与在其中的电影。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我的名字，我的身体坐在苹果蜂蜜餐厅里，我背靠着绿色的塑料靠垫，空气中满是油炸食品的味道，谈话的喧闹声在我周围响起。“福尔摩西在脸谱网上有账号。”黛西说，“但她最后更新的状态是初中的时候。”她给我抛了一个我不是很能理解的眼神，然后说：“说到互联网的时候，福尔摩西就像一个老奶奶。”顿了顿，“难道你不是这样子的吗？ ”她尖声说道，然后我终于意识到她在努力给我制造说话的机会。

“我也用互联网的。我只是大多数时候觉得没有必要为它积极做贡献。”

“确实，互联网上包含大量的信息。”戴维斯承认道。

“也不是。”黛西说，“例如，互联网上几乎找不到高质量的楚巴卡爱情同人小说。而我一个人只能写那么多。世界需要福尔摩西的伍基人爱情故事。”谈话中出现了一段短暂的停顿。我觉得我的胳膊紧张得刺痛，汗腺可能要爆开。然后他们又谈了起来，谈话变成了这样的方式：每个人都在讲故事，互相交谈，大笑。我试着在适当的时候微笑和摇晃我的头，但我的反应总是落后于他们几个人。他们笑是因为有好笑的事情，我笑是因为他们在笑。

我不觉得饿，但是当我们的食物送上来时，我又吃了几口素汉堡包，让我看起来吃得比较多。吃东西让谈话暂停了一会儿，直到我拿起霍莉过来丢下的账单。

戴维斯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拜托了。”他说，“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麻烦事。”他拿走了账单。

“我们应该做点什么？”黛西说，“我们可以去看电影什么的。”我已经准备要回家，私下里吃点东西，然后去睡觉。

“我们可以去我家里看。”戴维斯说，“我家有所有的电影。”

迈克尔的头歪向一边。“你说你家有‘所有的电影’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在电影院看到的所有电影，我家都有。我有一个放映室，而且我……只要给一个什么东西付钱就行。我真的不知道它是如何工作的。”

“你的意思是，当一部电影在电影院放映时，它……也在你家放映？”

“是的。”戴维斯说，“我记得在我小时候，家里还雇了一个电影放映员，但现在一切都是数字化了。”

“你是说，在你家房子里吗？”迈克尔仍然一脸困惑地问。

“是的，我会给你演示的。”戴维斯说。

黛西看了我一眼。“你没意见吧，福尔摩西？”我把脸皱成一个微笑的样子，然后点了点头。

我开着哈罗德去戴维斯的家，迈克尔开着他父母的小型货车载着黛西，而戴维斯则开着他的攀登者在前面带路。我们的小型车队从第八十六街朝西开往密歇根路，然后沿着它往下行驶，经过沃尔玛超市、当铺和发薪日贷款机构，穿过艺术博物馆路，到达了戴维斯家庄园的大门口。皮克特庄园没有什么街坊邻居，确切点说，它是如此庞大，以至于它自己就是自己的街坊邻居。

门开了，我们跟着戴维斯进入玻璃豪宅旁边的停车场。这幢房子在黑暗中显得尤为惊人。透过墙壁，我可以看到整个厨房泛着金色的光。

当我走出哈罗德的时候，迈克尔向我跑过来。“你知道吗？噢，天哪，我一直想看看这幢房子。你要知道，这是Tu-Quyen Pham（范秀娟）的作品。”

“谁？”

“一位建筑师。”他说，“Tu-Quyen Pham（范秀娟），她超级出名。她在美国只设计过三个建筑。我的天哪，我真不敢相信我所看到的一切。”

我们跟着戴维斯走进房子里，然后迈克尔吃惊地喊出了一串艺术家的名字。“佩蒂伯恩！毕加索！我的天哪，那是凯里·詹姆斯·马歇尔 。”而我只知道毕加索是谁。

“是的，实际上是我逼着爸爸买了那个。”戴维斯说，“几年前，他带我去了在迈阿密海滩举办的艺术博览会。我真的很喜欢凯里·詹姆斯·马歇尔的作品。”我注意到诺亚还是躺在沙发上，玩的似乎还是同一个游戏。“诺亚，这些是我的朋友们。朋友们，这是诺亚。”

“嘿。”诺亚说。

“我可以随便走走看看吗？”迈克尔询问道。

“当然可以。你可以去看一看楼上劳森伯格组合的艺术品。”

“不会吧！”迈克尔说着冲上了楼梯，黛西尾随在他身后。

我发现自己被迈克尔称为“佩蒂伯恩”的那幅画吸引了。那是一个五彩缤纷的螺旋，或者是一朵五彩的玫瑰，又或者是一个旋涡。由于这些曲线的一些技巧，我的眼睛在这幅画里迷失了，所以我不得不重新把视线聚焦在它的微小部分上。它不像是我正在看的东西，而是像我是其中的一部分。我感受着这幅画，然后把它带给我的想法从脑海里摈弃出去，我很想把画从墙上拿下来，然后带着它跑掉。

当戴维斯把手放在我的背上时，我猛地跳了一下。“雷蒙德·佩蒂伯恩。他最著名的画是《冲浪者》，但我喜欢他画的旋涡。他在成为艺术家之前是个朋克音乐家。他在黑旗乐队成立之前就是黑旗乐队的成员了。”

“我不知道黑旗乐队是什么。”我说。

他掏出手机，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一道刺耳的声波，一个尖叫着的、沙哑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那就是黑旗乐队。”他说，然后关掉了音乐，“想看看剧院吗？”

我点了点头，他带我下楼到地下室，不过那不是真正的地下室，因为天花板大概有十五英尺高。我们沿着走廊走到一个摆满了精装书的书架旁。“我爸爸收藏的初版书。”他说，“当然了，他不允许我们读任何一本。因为人手上的油会损害它们。但是你可以拿出这本书。”他指着一本精装的《夜色温柔》说道。

我伸手去拿，当我的手碰到书脊时，书架在中间分开，向内打开露出了剧院，里面有六个体育场式的黑色真皮座椅。“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写的。”戴维斯解释道，“他的全名是弗朗西斯·斯科特·基·菲茨杰拉德。”我什么也没说，我看不清电影屏幕的大小。“可能我很难打动你。”他说。

“嗯，它没有起作用。我总是在带有隐藏电影院的豪宅里闲逛。”

“想看些什么吗？或者我们可以去散步？有件事我想到外面告诉你。”

“我们不应该丢下黛西和迈克尔。”

“我会让他们知道的。”他摆弄了一会儿他的手机，然后对着手机说道：“我们要去散步。你们自己待在屋里。剧院在地下室，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开始在头顶的扬声器上播放，重复着他刚才说的话。“我也可以发短信告诉她的。”我说。

“是的，但那不算太好玩。”

我拉上了连帽衫的拉链，然后跟随着戴维斯走了出去。我们静静地走到一条铺着柏油的高尔夫球路，经过水池，水池里面发出了光亮，慢慢地从红色变成橙色，再到黄色，再到绿色。灯光投射到玻璃容器的窗口上，投射出奇异的光辉，让我想起了北极光的照片。

我们一直走到高尔夫球场的一个椭圆形沙坑里。戴维斯躺在里面，头枕在长满青草的坑沿上。我躺在他旁边，我们的外套挨在一起，但没有皮肤接触。他指着天空说：“光污染是很可怕的，但是最亮的那颗星星，你看——在那里，你看到了吗？”我点了点头。“那不是一颗小星星。那是木星。但是木星由于轨道和物质的关系，在三亿六千万到六亿七千万英里之外。现在，距离大约是五亿英里，光线到达的时间大约是四十五光分。你知道光时是什么吗？”

“知道一些。”我说。

“这意味着，如果我们以光的速度旅行，需要花费四十五分钟的时间才能从地球到达木星，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木星实际上是四十五分钟前的木星。不过，嗯，就在那边树的上方，那五颗星星组成了一个弯曲的W？”

“是的。”我说。

“对，那是仙后座。而不可思议的是，上面的那颗星星，是仙后座β，它距离地球五十五光年。然后那一颗是仙后座α，距离地球二百三十光年。然后是仙后座ε，距离地球五百五十光年。这不仅是因为我们和它们距离不太近，而且它们之间的距离也不太近。我们都知道，仙后座ε五百年前爆炸了。”

“真的吗？”我说，“所以，你看到的是过去？”

“是啊，没错。”这时我觉得戴维斯在摸索着什么东西——也许是他的手机——我往下瞥了一眼，才发现他正试着握我的手，然后我握住了他的手。在我们头顶的灯光照射下，我们很安静。我在想，天空怎么会——至少是头顶的这片天空——实际上不是黑色的。真正的黑暗之处在树上，那里只能看出轮廓。在夜空浓郁的银蓝色之中，这些树只是它们自己的影子而已。

黑暗中我听到他把头转向了我，而且我可以感觉到他在看着我。我在好奇为什么我期待着他来吻我，以及我为什么想和某人在一起，该如何解开这混乱的欲望之结。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害怕把头转向他。

戴维斯又开始谈论星星——夜越来越黑了，我可以看到更多的星星，星辉淡淡闪烁不定，几乎是徘徊在能见度的边缘——他告诉我光污染的事，还有如果我等的时间足够长就能够看到星星的移动，以及一些希腊哲学家是如何认为星星是宇宙裹尸布上的针孔的。然后，他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他说道：“你不怎么说话，阿扎。”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模仿我跟他在泳池边再次相遇时的做法。“试着说出你正在想的事情，这是我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我告诉了他真相。“我只是在想那些有机物而已。”

“什么东西？”

“我无法解释明白。”我说。

“试着告诉我。”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人们经常赞美绿色或蓝色的眼睛容易吸引人，但戴维斯的棕色眼睛仿佛有一种深度，那种感觉是浅色眼睛中没有的，他看着我的样子让我觉得我的棕色眼睛里也有某种有价值的东西。

“我想我可能就是不喜欢住在一个身体里面？如果这有道理的话。我在想，在内心深处我也许只是一个工具，存在的用处就是把氧气变成二氧化碳，就像是在这……浩瀚虚空之中的一个有机体。这对我而言是非常可怕的，我总在想一个问题，我所谓的自我 是不是真的在我的控制之下？我相信你已经注意到了，我的手现在出汗了，尽管天气太冷不会导致出汗，而我真的很讨厌我自己一旦开始出汗就不能停下来，然后我的意识就不会想什么别的，除了我如何在一直出汗。如果你不能选择你所做的或想的，那么你实际上可能不是真实的，你知道吗？也许我只是一个谎言，我会低声对自己说。”

“事实上，我根本看不出你在冒汗。但我打赌我这样说是没用的。”

“是啊，没用的。”我把我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在我的牛仔裤上擦了擦，然后用连帽衫的袖子擦了擦我的脸。我厌恶自己。我很反感自己会这样，但我无法从我的自我中退缩，因为我被困在里面了。我在想，你的汗味不是来自汗水本身，而是来自吃它的细菌。

我开始告诉戴维斯关于假弗焰胞复口吸虫（Diplostomum pseudospathaceum）这个奇怪的寄生虫的事。它在鱼的眼睛里成熟，但只能在鸟的肚子里繁殖。感染不成熟寄生虫的鱼在深水中游动，使鸟类难以被发现，一旦寄生虫准备交配，被感染的鱼会突然开始靠近水面游动。它们开始试图让自己被一只鸟吃掉，基本上它们最终都会成功，一直在制造机会的寄生虫最终就会到它需要的地方了：在鸟的肚子里。寄生虫在那里繁殖，然后寄生虫的幼虫被鸟儿排泄到水里，它们在那里跟鱼相遇，然后开始新的循环。

我试图向他解释为什么这使我害怕了那么多次却没有真正成功，我承认我把谈话扯到了距离让我们牵手和接吻的那个点非常遥远的地方，我现在谈论的是感染寄生虫的鸟类的粪便，这或多或少与浪漫是相反的，但我无法阻止我自己，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我觉得自己像被感染的鱼，就像整个故事是别人写的。

我甚至告诉了他，实际上我从未对黛西或辛格医生或任何人说过的话——用拇指指甲挤压我的指尖是一种说服自己是真实存在的方式。在我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妈妈告诉我，如果你掐自己然后没有醒过来的话，你就可以肯定你不是在做梦。所以每次我觉得自己可能不在现实中时，我就会把指甲扎进我的指尖，然后我感到疼痛，过了一秒钟我就会觉得我当然是真实的。但是鱼也能感觉到痛苦，所以你无法知道你是不是在按照寄生虫的意愿行事。

在我说了这么多话之后，我们俩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最后他说：“在得了动脉瘤以后，我妈妈在医院里住了六个月。你知道这件事吗？”我摇了摇头，他接着说，“我猜她有点昏迷或者其他什么情况——她不能说话，也不能自己吃饭，但是有时候如果你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会捏着的。”

“诺亚太小了，不能经常去探视，但我可以去。每天放学后，罗萨都会带我去医院，我会跟妈妈一起躺在床上，然后在她的房间里看电视上播放的《忍者神龟》。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能自己呼吸，我躺在她旁边看《忍者神龟》。我总是拿着钢铁侠手办，然后攥成一个拳头，再把拳头放在她的手里，然后等着，有时她会捏着，她的拳头包着我的拳头，每当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就让我感到……我是被爱着 ，我猜是这样的感觉。

“我记得有一次爸爸来了，他站在房间的墙边，就好像妈妈有传染病或者别的什么。我告诉了爸爸有一次妈妈紧握着我的手。然后他说，‘这只是一种反射’，我说，‘她握着我的手，爸爸，你看’，然后他说，‘她不在那里，戴维斯。她再也不会在那里了’。

“但这不是关于它到底是如何发生的，阿扎。她仍然是真实的，她还活着。她和其他任何人一样都是一个人，你是真实的，并不是因为你的身体或是因为你的想法。”

“那是因为什么？”我说。

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说。我转向他，看着他面部的轮廓。有时，戴维斯看起来像个小男孩——皮肤苍白，下巴上长着粉刺。但现在他看起来很英俊。我们之间的沉默越来越不舒服，直到最后我问了他最愚蠢的问题，因为我真的想知道答案。“你在想什么？”

“我认为眼下的这些太好了，不可能是真的。”他说。

“什么太好了？”

“你。”

“哦。”过了一会儿，我又加了一句，“没有人说任何事情是太糟糕了，不可能是真实的。”

“我知道你看到了那张照片，夜视照片。”我没有回答，所以他继续说下去，“这就是你知道的事情，你想告诉警察。他们因为这个给你奖金了吗？”

“我来这里不是来找——”我说。

“但是我怎么会知道呢，阿扎？我怎么会知道？有人看到了吗？你把它给他们了吗？”

“没有，我们不会的。黛西想这样做，但我不会让她这样做的。我保证。”

“我不能知道这个。”他说，“我一直想把它忘掉，但我不能。”

“我不想要奖金。”我说，但是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认真的。

“脆弱是会被利用的。”

“但是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真的。”我说，“这甚至不重要。只是一张照片。它没有表明他在哪里。”

“它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不过你是对的。他们不会找到他的。但是他们会问我为什么不把那张照片上交，而且他们永远不会相信我，因为我没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只是我不想在他受审的时候，跟学校里的孩子们打交道。我不想让诺亚来处理那件事。我想……让一切都跟以前一样。比起进监狱，他失踪更能让一切接近从前的样子。事实是，他没有告诉我他要离开。不过如果他告诉了我，我也不会阻止他的。”

“即使我们给了他们那张照片，他们也不会逮捕你或其他什么的。”

突然，戴维斯站起来，穿过高尔夫球场。“这完全是一个可以解决的问题。”我听到他对自己说。

我跟着他走到小屋的通道，然后我们进去了。这是一个乡村风格的小屋，随处可见木质的镶板，高高的天花板，墙壁上挂着各种动物标本装饰。一张罩着方格布、加了软垫的沙发和配套的椅子形成一个面对着巨大壁炉的半圆。

戴维斯走到酒吧区，打开水槽上面的柜子，拿出一盒蜂蜜坚果麦片，然后开始摇晃着把它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些麦片从盒子里被倒进了水槽，然后出来了一捆带着纸条的钞票。我上前一看，看到包裹纸上写着“一万美元”，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这一捆看着这么小——最多四分之一英寸高。另一捆钱从麦片盒子里被倒了出来，然后又是一捆。他伸手去拿一个切碎的小麦泡芙的盒子，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过程。

“你在干什么？”我问道。

他抓起了第三盒麦片，说道：“我爸爸，他把它们藏得到处都是。这些钱，前几天我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发现了一些。他把现金藏起来，就像酒鬼藏伏特加酒瓶一样。”戴维斯把百元钞票上的一些谷物粉末擦掉，把它们堆在水槽旁，然后抓起了它们。整堆钱正好能抓在一只手里。“十万美元。”他说着，并把它递给了我。

“不行，戴维斯。我不能——”

“阿扎，警察们在执行逮捕令的时候发现了二百万美元，但我敢打赌他们找到的甚至都不到一半。我在家里到处找，发现这些钱，好吗？听起来不荒唐，这是为了我爸爸，这是一个螺旋形的错误。这是不上交照片的报答。我会让我们的律师给你打电话的。他叫西蒙·莫里斯，他很好，只是有点律师化。”

“我不想——”

“但我不想知道这些 。”他说，“拜托了，只要——你还给我打电话、发短信或其他什么，我会知道那不是关于奖金的事，而且你也会有这种感觉的。这会是我得知的一件很好的事情——哪怕你不打电话。”他走到一个壁橱前，打开门，把钱塞进一个蓝色的大手提包里，然后递给我。

他现在看起来像个孩子——水汪汪的棕色眼睛，脸上带着恐惧和疲劳，像一个从噩梦之中醒来的孩子。我接过了这个包。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说。

“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平静地离开了小屋，然后穿越高尔夫球场，绕过综合游泳池，跑进了宅邸里。我跑上楼，然后沿着走廊走，直到我听到黛西在一扇关着的门后讲话。我打开了门，看见黛西和迈克尔正在一张有四个帷柱的大床上接吻。

“你好。”我说。

“给我留点隐私好吗？拜托了。”黛西说道。

我关上门，喃喃地说：“好吧，但这不是你的房子。”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我走下楼去。诺亚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当我走到他面前时，我注意到他穿着真正的睡衣——美国队长的图案——尽管他才十三岁。在他的腿上，有一碗似乎是干的“幸运护身符”牌谷物食品。他拿了一把，然后把它们塞进嘴里。“你好。”他一边咀嚼一边说道。他的头发油腻，粘在他的额头上，走近了看，他的脸色苍白，几乎是透明的。

“你还好吗，诺亚？”

“踢屁股，取名字。”他说着咽了口食物，“那么，你找到什么了吗？”

“什么？”

“关于我爸爸。”他说，“戴维斯说你在追逐赏金。你找到什么了吗？”

“算不上找到了什么。”

“我可以送点东西给你吗？我在iCloud（云服务）上拿到了爸爸手机里的所有笔记。这些内容可能会帮上你的忙。可能会有线索什么的。最后一条笔记，是他那天晚上写的，写的是‘慢跑者的嘴’。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认为这意味着什么。”我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了他，这样他就可以用短信把笔记发给我，然后我告诉他我会去调查的。

“谢谢。”他说。他的声音变小了。“戴维斯认为我们最好和他一起逃跑，他说如果爸爸在监狱里会更糟糕的。”

“你是怎么想的？”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让他回家。”

我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我敢肯定他会出现的。”

我感觉到他俯下了身子，然后把肩膀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不喜欢接触陌生人，特别是考虑到他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洗澡了，但我还是安慰他说：“没什么好害怕的，诺亚。”然后他把脸转离我，开始抽泣起来。“会没事的。”我对他撒谎说，“你会没事的，他会回家的。”

“我没法思考。”他说，他的声音被哭泣声掩盖了一半，“自从他离开以后，我就没法好好思考了。”我知道那种感觉——我的生活，我无法清晰地思考，甚至无法控制一个想法，因为我的思绪不是线形的，而是打了结卷曲缠绕在它们自己身上，处在下沉的流沙中，处在吞噬光线的虫洞中。“你会没事的。”我又对他撒了谎，“你可能只是需要休息一下。”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是如此年幼，如此孤独。

“你能告诉我吗？我是说，如果你发现了有关爸爸的任何事情。”

“是的，当然。”

过了一会儿，他挺直身子，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我告诉他应该去睡一会儿。这时候已经将近半夜了。

他把那碗“幸运护身符”牌谷物放在咖啡桌上站了起来，然后走上楼去，没有说再见。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手里拿着一袋让我震惊的钱，最后我离开了这幢房子。当我漫步走向哈罗德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想着仙后座的星星们，距离我和另一颗星星有着数百光年的距离。

我行走的时候，袋子在我的手中摇摆着，它几乎没有重量。

第十章 慢跑者的嘴

第二天早上，我还躺在床上的时候就给黛西发了短信。

大新闻，方便时给我打电话。

她立即打了过来。

“你好。”我说道。

“我知道他是一个巨婴。”她回答道，“但经过仔细观察，我认为他确实很性感。而且非常迷人，很开放，虽然我们没有做 任何事。”

“我为你感到高兴，所以昨天晚上——”

“而且他看起来真的很喜欢我。通常我觉得男生们有点害怕我，但他不是的。他握着你，而你感觉被握着，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他今天早上已经给我打了电话，我觉得这很可爱而不是让人焦虑的过于急切。但请不要以为我会成为那种最好的朋友坠入了爱河，就抛弃了她的厮混对象。等等，哦，天哪，我刚刚说我坠入了爱河。我们相处到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我就扔下了爱情炸弹。我怎么了？为什么这个我从八年级就认识的男孩突然变得如此惊人？”

“因为你读了太多爱情同人小说？”

“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事。”她回答说，“戴维斯那边怎么样了？”

“这就是我想找你说的。我们能在什么地方见个面吗？如果我能直接给你看就更好了。”我想看看她看到钱时的表情。

“不幸的是，我已经有了一个早餐约会。”

“我以为你还没有抛弃你的厮混对象。”我说。

“我没有，我的早餐约会是和查尔斯·芝士先生在一起。能等到星期一吗？”

“不能。”我说。

“好吧，我六点下班，在苹果蜂蜜餐厅见吧。我可能需要同时处理几件事，因为我想要完成一个故事——不要往心里去，好了，他打电话给我了，我得走了，爱你，再见。”

当我放下手机的时候，我注意到妈妈站在我的门口。“一切都好吗？”她问道。

“你这是可怕的直升机般教育，妈妈。”

“你和那个男孩的约会怎么样？”

“哪个男孩？有这么多人呢。我应该准备一个电子表格，专门来记录这些信息。”

为了打发时间，我浏览了诺亚从他爸爸的笔记应用程序中获得的文件条目。这是一个长长的、看似随机的列表——任何东西都有，从书名到引号。

随着时间的推移，市场将一直寻求变得更加自由。

经验方面的价值。

五楼的楼梯一个

耻辱——库切

一直都是这样的内容，就是一些他给自己用的小备忘录而已，对其他人而言像谜一样。但文件中的最后四条笔记让我很感兴趣：

马尔代夫 科索沃 柬埔寨

永远不要把我们的事告诉陌生人

除非你落下了一条腿

慢跑者的嘴

我不可能知道这些笔记是什么时候写下的，还有它们是否是一次性地写下的，但这些内容显然是有关联的：快速搜索告诉我科索沃、柬埔寨和马尔代夫都是没有跟美国签订引渡条约的国家，这意味着皮克特可能被允许待在那些地方，而不用留在家里面临刑事指控。《永远不要把我们的事告诉陌生人》是一个女子写的回忆录，她的父亲过着逃避法律的生活。关于“除非你落下了一条腿”的最热门的搜索结果是一篇新闻文章，文章名为“白领逃犯如何在潜逃中生存”，引用的这句话说的是假装自己死是如何困难。

“慢跑者的嘴”对我来说毫无意义，除了想到一群张着嘴慢跑的人之外，侦察工作也没有什么收获。但是，当然了，我们都会把一些只对自己才有意义的荒谬东西记在我们的笔记应用程序中。这就是笔记的用处。也许皮克特只是看到了一个慢跑者有一张有趣的嘴。我为帮不了诺亚感到难过，但最终我还是把笔记搁到一旁了。

下午，我跟哈罗德提前半个小时到达了苹果蜂蜜餐厅。出于某种原因，我真的很害怕下车，但是如果你把哈罗德后座的中间部分拉下来，你就可以直接进入后备箱。

所以我摇晃着到达那里，摸索了一阵，直到我找到了包里的钱、我爸爸的手机以及车载充电器。我把包塞到乘客座位下面，插上爸爸的手机，等着它充到足够的电量可以打开。

几年前，妈妈已经把爸爸所有的照片和电子邮件备份到了计算机和多个硬盘里，但我喜欢在他的手机上翻看它们——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我总是以这样的方式翻看它们，但主要是因为他的手机有某些神奇的东西，在他的身体停止工作八年后，它仍旧可以使用。

屏幕亮了起来，然后是加载主屏幕，背景图是一张我七岁时妈妈和我在胡安·所罗门公园的操场上荡秋千的照片，我往后荡得太远了，以至于我对着相机的脸是上下颠倒的。妈妈总是说我记得的是那些照片，而不是拍下它们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我仍然记得——他推着秋千上的我，他的手和我的背一样大，可以肯定的是，从他身边荡开也意味着要回到他身边。

我点击着他的照片。大部分照片是他自己拍的，所以你很少见到有他本人的照片——取而代之的，是你可以看到他看到了什么，看到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是看起来很有趣的，主要是我、妈妈，以及被树枝分割的天空。

我向右翻动着，看到我们都变得年轻了。妈妈骑着一辆小型三轮车，肩上背着幼小的我，我吃着有肉桂糖的早餐，脸上沾满了糖。唯一出现他的照片，是手机自拍照，但当时还没有前置摄像头，所以他不得不估测取景框的位置。这些照片不可避免地歪斜着，我们的身体有一部分没有拍到，但你至少可以看到我，蜷缩在妈妈的怀里——我是妈妈的小女孩。

在这些照片里她显得那么年轻——皮肤紧致，面容瘦削。他经常一次拍五六张照片，希望得到一张最好的，如果你像翻书那样翻看这些照片的话，妈妈的笑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六岁的我动来动去，但爸爸的表情永远都不会改变。

他倒下的时候，他的耳机还在播放音乐。我清楚地记得。他正在听一些老的灵魂乐，音乐声音很大，从他的耳塞中传出来，他的身体躺在一侧。他只是躺在那儿，割草机停在离我们前院一棵树不远的地方。妈妈让我去打911电话，我照做了。我告诉接线员我爸爸倒下了。她问他是否还在呼吸，我问妈妈，她说没有，在整个过程中，完全不相称的灵魂乐通过他的耳塞低声吟唱着。

妈妈一直在给他做心肺复苏，一直到救护车来。自始至终他一直都是死亡的状态，但我们并不知道。我们那时还不确定他的生死，直到一个医生打开门，走进没有窗户的医院“家庭病房”，我们就在那里等着，医生说：“你丈夫有过心脏病吗？”他用的是过去时。

我最喜欢的爸爸的照片是几张他没有对上焦的照片——因为这就是人们真正的样子，所以我停在了其中一张上，这张照片是他跟一个朋友在步行者队比赛时拍摄的，他们的身后是篮球场，他们的容貌模糊了。

然后我对着照片上的他讲话。我告诉他，我很幸运地得到了一些钱，我会用它努力做正确的事情，还有，我很想他。

黛西出现的时候，我把手机和充电器放在了一边。她走向苹果蜂蜜餐厅的时候，我从哈罗德打开的车窗里喊住她。她走了过来，钻进了乘客席。

“你能在这之后送我回家吗？我爸爸这会儿带埃琳娜去学数学了。”

“当然可以。听着，你的座位下面有个包。”我说，“别激动。”

她把手伸到座位下面，拿出袋子，然后打开了它。“噢！天哪！”她低声说道，“我的天哪，福尔摩西，这是什么？这是真的吗？”眼泪从她的眼中流了出来。我还从来没见过黛西哭泣呢。

“戴维斯说，这对他是值得的，他宁愿给我们奖金也不愿意让我们四处窥探。”

“这是真的吗？”

“似乎是的。我猜他的律师打算明天打电话给我。”

“福尔摩西，这是……这是十万美元？”

“是的，每人五万。你认为我们可以留下这些钱吗？”

“该死，没错，我们可以留下它。”

我告诉她，戴维斯说这是一个循环的错误，但我还是担心这可能是肮脏的钱，或者是我在利用戴维斯，或者是……但她用嘘声制止了我。“福尔摩西。我拒绝这种想法，那就是：拒绝金钱是高贵的行为。”

“但这样——嗯，我们得到这笔钱只是因为我们认识一些人。”

“是的，戴维斯·皮克特得到他的钱只是因为他认识一些人，特别是他的父亲。这不是违法的或者不道德的，这是很好的事。”

她盯着挡风玻璃。天空开始下毛毛雨了——这是印第安纳州多云的日子中的一天，感觉天空离地面很近。

走在沟道上，信号灯变成黄色，然后变成了红色。“我要去上大学，”她说，“不是在晚上。”

“我的意思是，这些钱付大学学费是不够的。”

她笑了。“是的，我知道这不足以支付所有的学费，泼冷水教授。但这是五万美元，这会让上大学变得轻松多了。”她转过身朝着我，抓住我的肩膀，然后摇晃着我。“福尔摩西，高兴点，我们有钱了。 ”她从一捆钱里抽出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把它装进口袋里，“我们去吃苹果蜂蜜餐厅能提供的最好的饭菜。”

在我们平常坐的那张餐桌上，黛西和我点了两份苏打汽水，这震惊到了霍莉。等她带着我们的饮料回来时，她问黛西说：“你要点一份火辣得州汉堡包吗？”

“霍莉，你们最好的牛排是哪个？”

霍莉像往常一样闷闷不乐地回答道：“没有一个是最好的。”

“好吧，那我要我平常吃的火辣得州汉堡包，但我想升级成洋葱圈。还有，是的，我知道这是要加钱的。”

霍莉点点头，然后转过脸来看着我。“素汉堡包，”我说，“不要奶酪或者蛋黄酱或者——”

“我知道你点餐的要求，”霍莉说，“要使用优惠券吗？”

“今天不用，霍莉。”黛西回答道，“今天不用。”

我们花了晚餐的大部分时间在想象以后会如何，确切地说，黛西要从查克芝士餐厅“退休”。“我想从明天开始，很普通的一天，在我抽中短签不得不穿上查基演出服的时候，我就只是带着它离开。我径直走出大门，进入我崭新的汽车里，把查基演出服带回家，把它做成动物标本，镶嵌在墙上，就像是个狩猎的战利品。”

“这很奇怪的，把你杀死的东西的脑袋放在墙上，”我说，“戴维斯的客房里满是那种东西。”

“给我讲讲吧，”黛西说，“迈克尔和我在一个真正的填充鹿头的阴影下亲热的。顺便说一句，谢谢你昨天晚上走了进来。”

“对不起，我想告诉你，你有钱了。”她大笑着摇摇头表示怀疑，“顺便说一句，我碰见诺亚了，戴维斯的弟弟，他问我是否知道关于他父亲的消息，还给我看了他父亲的笔记条目。在这儿，”我说，然后把手机上的条目给她看，“他最后一条笔记是‘慢跑者的嘴’。那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黛西慢慢地摇了摇头。“我只是为他感到难过，”我说，“因为他在哭。”

“那个孩子不是你要操心的问题。”黛西说道，“我们不是从事帮助亿万富翁孤儿的事务，我们正在从事挣钱的事业，并且生意兴隆。”

“嗯，五万美元并不算有钱 ，”我说，“我的意思是，它还不到上印第安纳大学花销的一半。”这所州立学校位于布卢明顿南边，开车需要几个小时到达。

黛西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眼神专注又呆滞。

“好吧，”她最后说道，“只是做一些心算数学题。五万美元等于是，比如说，在我的工作岗位工作五千九百个小时，七百零八个小时的轮班，如果你能得到一个完整的轮班的话，但通常你不能，那就是两年中每周工作七天，每天八个小时。也许这对你来说不算有钱，福尔摩西，但对我来说是有钱了。”

“说的有道理。”我说。

“还有，一直坐在一个脆谷乐的盒子上。”

“嗯，就好像它的一半是装在一个切碎麦片的盒子里。”

“你知道是什么让你成为一个可靠的永远的好朋友吗，福尔摩西？你居然会告诉我钱的事。嗯，我希望我会是那种跟你平分六位数彩票的人，但老实说，我不相信我自己能中彩票。”她咬了一口她的汉堡包，把大部分咽了下去，然后开口说道，“这个律师不是想把钱拿回去吧？”

“我不这么认为。”我说。

“我们应该去银行，”她说，“现在就把它存起来。”

“戴维斯说我们应该等着和律师谈谈。”

“你相信他吗？”

“是啊。我相信他。”

“哎呀，福尔摩西，我们都坠入爱河了。我和一个艺术家，你和一个亿万富翁。我们终于引领了我们一直当之无愧的名媛社交生活。”

最终，我们这顿饭的花销不到三十美元，但我们给霍莉留下了二十美元的小费，以答谢她对我们的容忍。

第十一章 有什么东西会杀了我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用我的手机看视频，这时有电话打了过来。“你好？”我说。

“是阿扎·福尔摩斯吗？”

“正是我。”

“我是西蒙·莫里斯。我相信你跟戴维斯·皮克特很熟吧。”

“等一下。”我匆匆地随便套上一双鞋子，从正在起居室里边看电视边批改测验试卷的妈妈身边悄悄溜过去，然后走到了房子外面。我走到院子的一角，面对着房子坐了下来。“好了，你好。”我说道。

“我知道你从戴维斯那里收下了一份礼物。”

“是的，”我说，“我和我的朋友把它平分了，这样可以吗？”

“你怎样处理你的财务问题对我来说是无关紧要的。福尔摩斯女士，你可能会发现，如果一个十几岁的青少年走进一家银行，手里拿着大量的一百美元钞票，银行通常会起疑心的，所以我已经和我们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第二银行的一位银行家谈过了，他们会接受你的存款。我为你安排了星期一下午三点十五分在第八十六街和学院大街的分行的见面。我相信你的学校是在两点五十五分放学的，所以你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到达那里。”

“你是怎么知道——”

“我做事情一向仔细周到。”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他简洁地说。

“是你在皮克特失踪的时候照料皮克特的事务？”

“是的。”

“如果皮克特在某个地方出现……”

“那么他生活中的快乐和悲伤都将再次属于他。在那之前，它们中的一些由我来承担。我可以请求你说出你的重点吗？”

“我有点担心诺亚。”

“担心？”

“他看起来真的很伤心，但又没有人照顾他。我的意思是，他们没有其他的家人吗？”

“没有跟皮克特家关系很好的亲戚。戴维斯被州宣布为拥有自主权的未成年人，是他弟弟的法定监护人。”

“我指的不是法定监护人。我的意思是，你知道，照顾他。比如说，戴维斯不是父母。我的意思是，他们不会永远孤单的，是吗？要是他们的爸爸死了怎么办？”

“福尔摩斯女士，法律上的死亡不同于生物学上的死亡。我相信罗素在法律上和生物学上都是活着的，但我知道他在法律上活着，因为印第安纳州的法律认为一个人活着，直到他们死亡的生物学证据出现，或者是他们最后活着的证据之后过去七年。所以，法律问题——”

“我不是指法律上 的，”我说，“我只是说，谁来照顾他？”

“但我只能从法律上来回答这个问题。法律上的回答是：我管理财务，管家管理家务，戴维斯是监护人。你的关心令人钦佩，福尔摩斯女士，但我向你保证一切都受到法律的保护。明天，三点十五分，为你约的银行家名字叫约瑟芬·杰克逊。你还有其他与你的情况相关的问题吗？”

“我觉得没有了。”

“好的，你有我的电话号码。保重，福尔摩斯女士。”

第二天我在学校的感觉很好，直到黛西和我去银行。开车的时候，我和黛西讨论着她最近的小说在星球大战同人小说的世界有点像病毒扩散，以及她是如何收到了大量的称赞，还有她是如何不得不熬夜完成这篇关于《红字》的论文，还有，她是如何终于有可能得到一些睡眠时间，既然现在她从查克芝士餐厅“退休”了，而我感觉很好。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完全正常的人，谁没有跟一个逼迫自己思考那些自己讨厌的想法的恶魔生活在一起？我只是感觉到，嗯，这一周我已经好多了。也许这药正在起作用，这时候 不知从何而来的想法出现了：这药让你很得意，而且今天早上你忘记换掉创可贴了。

我很确定我睡醒之后换了创可贴，就在我刷牙之前换的，但那种怀疑的想法一直在坚持。我不认为你换了它。我认为这是昨晚的创可贴。 嗯，这不是昨晚的创可贴，因为我午餐时确实换了。但是，是这样的吗？ 我认为是这样。你这么认为吗？ 我很确定。伤口是裂开的。 这是真的。它还没有结痂。你在伤口上使用同一张创可贴——天哪——到现在可能有三十七个小时了，让它在温暖潮湿的旧创可贴里溃烂 。我瞥了一眼创可贴，它看起来很新。你没有换 。我想我换过了。你肯定吗？ 不，但如果我不每五分钟检查一次，那实际上就是进步。是的，感染的进步。 我去银行后会换的。那可能已经太迟了。 那太荒唐了。一旦感染出现在你的血液中 ——停下来是没有意义的，它甚至既不红也不肿。你知道，它不必非得是 ——拜托消停一下吧，我会在银行里换的——你知道我是对的。

“我在午饭前去洗手间了吗？”我悄悄地问黛西。

“我不知道，”她说，“嗯，你是在我们之后坐下的，我猜你去了？”

“但我没说有关它的话吗？”

“不，你并没有说‘问候你们，午餐同桌们。我刚从洗手间回来’。”

我感觉到了靠边停车并更换创可贴的冲动和黛西会认为我疯了之间的冲突。告诉自己我很好，这是我大脑中的一个故障，这种想法只是想法而已，但是当我再次看创可贴时，我看到垫子被弄脏了。我能看见污渍。血，或是脓，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我开进一家验光师的停车场，取下创可贴，然后检查伤口。它的边缘是红色的，创可贴上有干涸的血迹，好像它在一段时间内没有改变。

“福尔摩西，我肯定你去了洗手间，因为你总是去洗手间。”

“现在已经不要紧了，它被感染了。”我说。

“不，不是的。”

“你看到这个红色的了吗？”我指着伤口两边红肿的皮肤，“这是感染，这是个大问题。”我很少让任何人在没有创可贴的情况下看到我的手指，但我想让黛西明白。这和其他时候不同。这不是不合理的担心，因为干燥的血液是不寻常的，甚至当愈伤组织裂开的时候。这意味着创可贴已经使用得太久了。这是不正常的。再说，它不是总是感觉不同吗？不，这种感觉不同于其他的不同。它有明显的感染证据。

“你这会儿的手指看起来跟你每一次担心时候手指的样子一样。”

我挤了一些消毒洗手液到伤口上，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刺痛的灼烧感，我打开一张新的创可贴，缠到我的手指上。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局促不安，我希望我本来是独自一人，但我也吓坏了。我的皮肤没有红肿，我的皮肤对寄生细菌的侵袭做出了反应。我恨自己，也讨厌这个感觉。

“嘿，”黛西说着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别让阿扎对福尔摩西做出残忍的事，好吗？”

这是不同的。消毒洗手液的刺痛感现在消失了，这意味着细菌重新滋生，通过我的手指蔓延，进入血液。我为什么无论如何要把结痂弄开呢？为什么我不能把它晾在一边不去管它呢？为什么我要让自己的手指上有一个在所有地方不断裂开的伤口呢？手是人体最脏的部分。为什么我不能掐我的耳垂，或者是肚子，或者是脚踝呢？我会因脓毒症害死自己的，只是因为一些愚蠢的童年仪式，它们甚至没有证明什么我所希望证明的事情，因为我想知道的事情是不可知的，因为没有办法确定任何事情 。

如果你再用一遍消毒洗手液的话，感觉会更好。只是再多一次的时间而已。 现在是三点十二分了。我们必须到银行去。我取下创可贴，用了点消毒洗手液，然后再贴上一张创可贴。已经三点十三分了。黛西问道：“你想让我开车吗？”我摇了摇头，然后启动了哈罗德，掉转了车头后回到停车场。

我取下创可贴，用了更多的消毒洗手液。这一次刺痛感减少了。也许那意味着细菌大部分都死了。或者意味着它们已经感染得太深了，已经通过皮肤进入了血液。只是再检查一次。肿胀看起来是不是正在好转？只差两分钟，没有时间解释了。停下来吧。现在已经三点十五分了。“福尔摩西，”她说道，“我们得走了，我来开车吧。”

我又摇了摇头，掉转了车头，这次终于成功地往前开了。“我希望自己能理解你的想法，”我开车的时候黛西对我说道，“像这样，有助于你安心吗？还是让你更加担心？有什么 比这更好的方法吗？”

“那里被感染了，”我低声说，“那是我自己造成的，就像我一直做的那样，我弄开了结痂的地方，现在它被感染了。”我就是那条鱼，被寄生虫感染了，在水面上游来游去，试图让自己被吃掉。

我们终于到了银行，我走在后面，黛西向一个出纳员介绍了自己，然后我们被护送到后面的一间玻璃墙的私人办公室中，一个穿着黑色套装的苗条女人把我们的现金放进一台可以让钱通过的机器，同时计着数。我们填了一大堆表格，然后有了全新的银行账户，还有配套的借记卡，七到十天内会到达。那女人给了我们五张临时支票，以待真正的支票到达，她鼓励我们至少六个月内不要进行任何大宗物品的购买，“直到你们学会适应这笔意外之财的时候”，然后开始谈论我们可以存放钱的地方——大学储蓄账户，或者是基金，或者是债券和股票——我想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但问题是，我无法让自己置身于银行之中。在我的大脑里，思绪的洪流在尖叫，经过坚持一天多不更换创可贴，我已经决定了我的命运，但这已经太晚了，现在我能感觉到指尖的发热和疼痛，而且一旦能在身体上感觉到它，你就知道这是真实的，因为感觉不会撒谎。或者它们可以吗？我想，它正在发生 ，它太可怕，太巨大了，除了一个代词之外没有什么能够给它命名。

开车去黛西公寓的路上，我忘记了自己正停在一个红绿灯前，然后我松开了哈罗德的刹车，只是抬头的时候才注意到，哦，对呀，红灯亮了。

你听说过很多关于精神错乱的好处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比如说，凯伦·辛格医生曾经告诉我这句埃德加·爱伦·坡的名言：“疯狂是否为至高无上的智慧，这个问题尚未得到解决。”我猜她是想让我感觉好一些，但我发现心理障碍被大大高估了。疯狂，以我经历的有限经验来看，伴随的是没有超能力。心理不适除了像患上流感那样之外，并不能使你变得高雅聪明。所以我知道我应该是一个出色的侦探或其他什么，但事实上，我是我见过的最不善于观察的人之一。在开车去黛西的公寓，然后回我家的路上，我完全意识不到外面的一切。

回到家以后，我去了浴室，然后检查伤口，肿胀似乎减轻了。也许是因为浴室里的光线不够强烈，没办法让我看清楚。我用肥皂和水清洗着表面，轻轻拍干，用了消毒洗手液，然后再把我的手指包扎好。我也服用了我的常规用药，是一个长方形的白色药片，我被嘱咐说在恐慌的时候服用。

我让药片在我的舌头上融化成一种淡淡的甜味，等待着它开始生效。我确信有什么东西将会杀了我，而且我一定是对的：总有一天会有什么东西要杀了你，你也不知道今天是否就是这一天。

过了一会儿，我的头开始变得昏昏沉沉，我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我真的没有精力打开电视，所以我只是盯着空白的屏幕。

长方形的药片使我感到异常清醒，但只有我的鼻梁有这种感觉。我的身体感觉像标准的自我，跟通常一样衰弱无力，而我的大脑感到凌乱和疲惫，就像跑完马拉松之后双腿会像面条一样。妈妈回到家里，坐在我的旁边。“漫长的一天，”她说，“我不介意我教的那些学生，阿扎。是学生的父母们让我的工作很艰难。”

“对不起。”我说。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我没有发烧，是吗？”

她把她的手放在我的前额上。“我觉得没有。你感觉不舒服吗？”

“我只是觉得累了。”我告诉妈妈我要去躺着，然后做些家庭作业，妈妈打开了电视。

我读了一会儿历史课本，但我的意识就像安着脏兮兮镜头的照相机，模糊而没有焦点，所以我决定给戴维斯发短信。

我：嘿。

他：嘿。

我：你好吗？

他：很好，你呢？

我：相当不错。

他：让我们再次见面共同继续这个尴尬的沉默。

我：什么时候？

他：星期四晚上有流星雨。如果那天不是阴天，应该会是个好景色。

我：听起来很棒，到时候见。我不能看手机了，我妈妈来了。

事实上，妈妈正在门口微微露出了头向里看。“怎么了？”我问。

“想一起做晚饭吗？”

“我需要看书。”

她走了进来，坐在我床边：“你害怕吗？”

“有点。”

“害怕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只是害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阿扎。我看到你脸上的焦虑，我想从你身上拿走它。”

我讨厌让妈妈伤心，我讨厌让妈妈感到无助，我讨厌这种感觉。她用手指抚摸着我的头发。“你会没事的，”她说，“你会没事的。我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她抚摸我头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变得有点绷紧。“也许你只需要好好睡一觉。”最后妈妈说了这句跟我对诺亚说的一样的谎话。

第十二章 在不断紧缩的循环中旋转

有流星雨的那天早上，我开着哈罗德来到学校，然后发现一辆明亮的橙色大众甲壳虫汽车停在我平常使用的车位上。当我在那辆车旁边停下来时，看到了黛西正坐在驾驶座上。我摇下车窗说：“银行家约瑟芬不是告诉我们六个月内不要买任何东西吗？”

“我知道，我知道，”她说，“但我跟那个推销汽车的家伙把价钱从一万美元砍到了八千四百美元，所以实际上我是省了钱。你知道这种颜色叫什么吗？”她突然喊起来，“闪烁橙！因为它很时髦。”

“不要浪费钱，好吗？”

“别担心，福尔摩西。这辆车是会增值的。利亚姆未来将是一个收藏品。顺便说一句，我给他起名叫利亚姆。”我笑了，这是一个内部笑话，字面上没有其他人能领会它的含义。

我们穿过停车场的时候，黛西递给我一本厚厚的书——《菲斯克大学指南》。“我也学习了这个，但结果证明我并不需要它，因为我肯定要去印第安纳大学。我一直都知道大学学费很贵，但有些地方每年的 花销将近一百万美元。他们在那里做什么？难道是在游艇上上课吗？你能住在一座城堡里，并且得到家养小精灵的服务吗？即使我有钱了，我也承担不起豪华的大学费用。”

如果你买汽车的话，肯定是承担不起的， 我很想这样说，但我却开口问她关于皮克特失踪的事情。“你弄明白什么是‘慢跑者的嘴’了吗？”

“福尔摩西，”她说，“我们得到奖金了，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对，我知道。”我说，但是我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她看到正在穿过停车场的迈克尔，就跑去拥抱他了。

整个上午，我都沉浸在黛西的这本大学指南中。时不时地，铃声响了，我就换到另一个房间坐在另一张桌子前，然后我把大学指南放在桌子下面自己的大腿上继续读它。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上除了印第安纳大学或普渡大学之外的大学——我妈妈上的是印第安纳大学，我爸爸上的是普渡大学——跟别的州的大学相比，它们的学费都很便宜。

但是，通过阅读这本书中数百所大学的情况，从学术活动到食堂质量的一切评价，我都忍不住要想象自己置身在某个地方的某些小型大学里，它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的一座山顶上，还有拥有二百年历史的建筑。我读过关于一所学校的介绍，在那里你可以在同一个图书馆里使用艾丽斯·沃克使用过的课桌。诚然，五万美元很难减轻学费的压力，但或许我能拿到奖学金。我的成绩很好，我是一个合格的标准化考试员。

我让自己想象——像政治、地理课和十九世纪的英国妇女在小教室里的文学课那样上课，每个人都坐在一个圆圈里。我想象着我从教室走到图书馆的路上，碎石路在我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我和朋友们一起在图书馆里学习，然后在自助餐厅吃晚饭，餐厅里的食物无所不有，从谷类到寿司，然后我们在大学的咖啡馆里消磨时间，谈论着哲学、电力学或者其他在大学里谈论的任何事情。

想象这些画面是如此有趣——西海岸还是东海岸？城市还是乡村？我觉得我可能会在任何地方，想象我所有可能拥有的未来生活，所有我可能会成为的阿扎，对于我目前的生活来说，是一个光荣的受欢迎的假期。

到了要吃午饭的时候我才放下这本大学指南。在我桌子的对面，迈克尔正在忙活着一个新的艺术项目——将一些歌曲的旋律波形图精心描绘在一张薄薄的半透明纸上——而黛西则在我们的午餐桌上讲述她买车的故事，却从未透露过她是如何找到必要的资金的。我吃了几口三明治后，拿出手机给戴维斯发短信。今晚几点？

他：看来今晚天会阴沉沉的，所以不会有流星雨。

我：我最感兴趣的不是流星雨。

他：那……放学后方便吗？

我：放学后我和黛西有个家庭作业约会。七点钟行吗？

他：七点钟可以。

放学后，我和黛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学习了几个小时。“我从查克芝士餐厅‘退休’居然只过了三天，但这已经让我震惊于学校生活是多么轻松了。”她边说话边拉开她背包的拉链，然后拿出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我的桌子上。

“天哪，黛西，不要一下子把钱全花光了。”我小声说道，这样妈妈就不会听见了。黛西朝我看了一眼：“怎么了？”

“你已经拥有了 一辆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她说。

“我只是在说你不应该一下子花光所有的钱。”

她转了一会儿眼睛，我又说了一遍，但她的意识已经消失在她的网络世界里。我可以从床上看到她的电脑屏幕——她在翻阅她写的故事后面的评论，同时我在阅读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联邦党人文集》。我不停地读着这些句子，但无法理解它们，然后绕了回去，一遍又一遍地读同一段文字。

黛西沉默了一会儿，但最终开口说道：“我真的很努力地不去评判你，福尔摩西，但当你评判我的时候，让我有点恼火。”

“我并没有评判——”

“我知道你认为你是穷人或什么的，但你根本不了解真正的穷人。”

“好吧，关于这个话题我闭嘴。”我说。

“你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了，”她继续说道，“就像你无法真的去考虑其他人一样。”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弱了。“对不起，福尔摩西，我不该这样说。只是有时候我会很沮丧。”我没有回话，她继续说下去。“我不是说你是个坏朋友或什么的。虽然你受到了轻微的折磨，但是你被折磨的方式有时候……也会让你周围的人感到痛苦。”

“信息收到。”我说。

“我不是说你听起来像个泼妇。”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我说。

“你明白我想表达的本意吗？”她问道。

“是的。”我说。我们之后就静静地在一起学习了一个小时，然后她说她需要和父母一起去吃晚饭。当她起身离开时，我们俩同时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大笑了起来。戴维斯在六点五十二分的时候发短信给我，那会儿我几乎都忘记了晚上的约会。

他：我在你家的车道上，可以进来吗？

我：不不不不不不，我很快就出去。

妈妈正在清理洗碗机。“我出去吃饭。”我告诉她，然后抓起我的外套，赶在她进一步询问之前走出了家门。

“你好。”我爬上他的车时，他说道。

“你好。”我说。

“你吃饭了吗？”他问道。

“实际上我并不饿，但是如果你饿了，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去吃饭。”我说。

“我也不饿。”他说着，往后倒车，“我其实有点讨厌吃饭。我的胃一直会有状况。”

“我也是。”我说，然后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妈妈打来的，什么话都别说。”我轻触手机，接通了电话。“嘿。”

“告诉那个黑色越野车的司机马上掉转车头，回到我们家。”

“妈妈。”

“我不跟他见面的话，就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

“你已经见过他了，在我们十一岁的时候。”

“我是你的母亲，而他是你的——不管他是什么人——我想和他谈谈。”

“好吧，”我说着，然后挂掉了电话，“我们，嗯，如果可以的话，需要回家里，见见我妈妈。”

“酷。”

他声音里的一些情绪提醒我，他的妈妈已经死了，我想起来每个人在我面前谈论他们的父亲时，他们总是显得有些不自在的样子。他们总是担心我会想起我的父亲，就好像我有什么方法能够忘记他一样。

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我家的房子有多小，直到我看到戴维斯打量着它——厨房里的油毡在角落里卷着，墙上的小裂缝，我们家所有比我大的家具，以及不相搭的书架。

在我家里，戴维斯看起来块头很大，并且是给人放错地方了的感觉。我不记得我最后一次在这个房间里看到另一个人的情景了。他身高不到六英尺，但不知怎的，他的出现使天花板显得很低。我为那些满是灰尘的旧书和装饰着家庭照片而不是艺术作品的墙壁而感到尴尬。我知道我不应该感到羞耻，但无论如何我感觉到了。

“很高兴见到你，福尔摩斯女士。”戴维斯说着，伸出了一只手。我妈妈拥抱了他。我们都坐在厨房的餐桌旁，餐桌的人数过去几乎从来没有多于两个人过——只有妈妈和我。现在人数似乎过多了。

“你好吗，戴维斯？”她问道。

“一切都好。你可能已经听说过了，我目前算是个孤儿，但我很好。你好吗？”

“这些天是谁在照顾你？”她问道。

“嗯，每个人都在照顾我，也没有人照顾我，我猜是这样。”他说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有一个管家，还有一个律师，他是有钱人。”

“你是阿斯彭庄园的公子哥儿，对吗？”我闭上眼睛，试图通过心灵感应，祈求我妈妈不要在语言上攻击他。

“是的。”

“阿扎并不是河对岸的某个女孩。”

“妈妈！”我说。

“我知道只要你想得到任何东西，你就可以拥有它，这会让一个人认为世界属于他们，不管是谁属于他们。但我希望你明白你无权——”

“妈妈！”我又说了一遍。

我抱歉地向戴维斯看了一眼，但他并没有看见，因为他正在看着我妈妈。他开始说些什么，但后来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戴维斯，你没事吧？”我妈妈问道。他试图说话，但却变成了啜泣。

“戴维斯，对不起，我过去并不了解……”

他脸红了，说了声：“对不起。”

妈妈伸出一只手在桌子上方，但是随后她停顿了下来。“我只希望你对我女儿好一点，”她说，“她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我们得出发了。”我宣布道。

妈妈和戴维斯继续他们的对视，但最终妈妈说：“十一点前回来。”然后我抓住戴维斯的前臂，把他拉出前门，在我走出去的时候向妈妈瞟了一眼。

“你还好吗？”一坐进他的凯迪拉克里，我就马上问他。

“我还好。”他平静地回答道。

“她真的很过分。”

“我明白她的心情。”他说。

“你不必为此感到尴尬。”

“我不觉得尴尬。”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复杂。”

“我有时间听你讲。”我告诉他。

“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得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这句话她说错了。”

“你有什么你想要却没得到的东西？”我问道。

“首先，我没有一位母亲。”他倒车，退出了车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最后我只说了句：“对不起。”

“你知道叶芝的《二度圣临》中的诗句吗？比如说，‘好人缺乏信念，坏人则狂热到极点’。”

“是的，我们在大学预修课程上读到了。”

“事实上我认为缺乏所有的信念是更糟糕的。因为你只是跟着走，你明白吗？你只是帝国潮流的泡沫而已。”

“这是一句好诗。”

“从罗伯特·佩恩·沃伦那里偷来的。”他说，“我的好台词总是偷来的，我缺乏一切信念。”我们开车过了河，往下看我可以看到海盗岛。

“你妈妈是在关心你，你明白吗？大多数成年人只是被不重要的东西掏空了。你看他们试图用酒、金钱、名利或者任何他们崇拜的东西去填补他们自己，而这一切都会在内部腐蚀他们，直到只剩下钱或酒，或者是他们认为将会拯救他们的上帝。这就是我爸爸的样子——事实上他很久以前就消失了，这也许是这件事没有困扰我太多的原因。我真希望他在这里，但我早就希望如此了。成年人认为他们在使用权力，但实际上是权力在操纵他们。”

“寄生虫认为自己才是主人。”我说。

“是的，”他说，“是的。”

当我们走进皮克特家的时候，我看到屋里那张巨大的餐桌上放着两套餐具，一个桌角一套。一支蜡烛在两套餐具之间闪烁，房子被一道柔和的金光照亮了。我的胃又开始不适，也不想吃饭，但还是跟着他进来了。“我猜罗萨给我们做了晚餐，”他对我说，“所以我们至少应该说几句礼貌的话。”

“嘿，罗萨，”他说，“谢谢你等到这么晚。”

罗萨拉他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我做了意大利面，是素食的。”

“你不需要这样做的。”他说。

“我的孩子都长大了，所以你和诺亚是留给我唯一的小男孩了。当你告诉我，你要和你的新女朋友约会时——”

“不是女朋友，”戴维斯说，“是老朋友。”

“老朋友是最好的女朋友。吃吧，孩子们，明天见。”罗萨把他拉进一个怀抱里，然后吻了吻他的脸颊。“拿点吃的给诺亚，这样他就不会饿肚子了。”罗萨补充道，“然后洗洗碗碟。把盘子擦干净并放进洗碗机里并不难，戴维斯。”

“知道了。”戴维斯说。

“你的生活真是太奇怪了。”我说，然后我们坐在餐桌准备好的两套餐具前，我的面前放了一罐胡椒博士，他的面前放着一罐山露汽水。

“我想，”他说着，举起了山露汽水罐，“是很奇怪。”

“敬这种奇怪一杯。”我们碰了碰饮料罐，然后呷了一小口。

“她表现得像个家长。”我说。

“是啊，她从我小时候就认识我了。她关心我们，但她也是得到报酬来关心我们，你明白吗？如果她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她必须找一份不同的工作。”

“是的。”我说。在我看来，父母的一个主要特征是，他们不会因为得到报酬才去爱你。

他问我有关我今天上学的情况，我告诉他我和黛西吵了一架。我问他今天他在学校的情况，然后他说道：“一切还算好。只是学校里有谣言说，我不但杀了我爸爸，还杀了我妈妈……所以，我不知道……我不应该让它影响到我。”

“这种谣言会传播给所有人的。”

“我可以忍受，但我担心诺亚。”

“诺亚最近怎么样？”

“昨天晚上他和我一起爬上床，然后哭了起来。我觉得他心情很糟糕，所以我把我的钢铁侠手办借给了他。”

“很抱歉。”我说。

“他只是……我想在某个时刻，你会意识到，不管谁来照顾你，你都只是一个人而已，没有人有超能力，能真正保护你不受伤害。正是爸爸这件事让诺亚开始明白，他认为是超级英雄的人也许会变成某种恶棍。那真的很糟糕。他一直期待爸爸会回家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你知道的，我爸爸并不是无辜的。”

“‘慢跑者的嘴’对你来说有什么含义吗？”

“没有，但是警察也问过我这个问题，说这是爸爸的手机中记的。”

“是的。”

“我觉得虽然我的父亲是多面的，但慢跑者不会是他的身份之一。他认为运动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图阿能解开永生的关键。”

“真的吗？”

“是的，他认为马利克能够在鳄蜥的血液中确定一些让它们延缓衰老的因素，然后他就能够‘治愈死亡’，”戴维斯说着，用双手比画了引号，“这就是为什么他打算把一切都留给图阿——他认为他会被人们当作是终结死亡之人来看待。”我问他，是否图阿真的会得到他父亲所有的钱，他笑了笑说：“它会得到一切。生意、房子、财产。我的意思是，诺亚和我有足够的钱上大学和做其他一切事情，但我们不会变得很有钱。”

“如果你有足够的钱上大学和做其他一切事情，你就是个有钱人了。”

“我说真的，爸爸不欠我们什么。我只是希望他能做一些，你知道的，爸爸该做的事情。比如早上送我弟弟去上学，保证他能好好做作业，而不是半夜失踪来逃避起诉，等等。”

“我很遗憾。”

“这句话你说了很多遍。”

“真的对你爸爸失踪这件事觉得遗憾。”

他看着我说：“你坠入过爱河吗，阿扎？”

“没有。你呢？”

“没有。”他低头瞥了一眼我的盘子，然后说，“好吧，如果我们俩都不打算吃饭的话，我们应该到外面去，也许我们可以在云层中抓到看见流星雨的机会。”

我们穿上外套走到外面。这是个多风的夜晚，我一边走一边把头缩到了胸口，但我瞥了戴维斯一眼，发现他正在抬头看。

在远处，我看到两把游泳池边的躺椅被拉到了高尔夫球场附近的一个标记洞口的旗子旁。旗子在风中被剧烈抽打着，我能听到远处由交通引起的白色噪声，但室外本来是寂静的，在寒冷中，蝉和蟋蟀都沉默了。我们躺在躺椅上，彼此靠近但不接触，然后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这太令人失望了。”他说。

“虽然看不见，但它还会发生，对吗？我的意思是，还是有流星雨的，只是我们看不见它而已。”

“对。”他说。

“那么，那会是什么样子呢？”我问。

“嗯？”

“如果不是阴天，我会看到什么？”

“嗯。”他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些观星的手机应用程序。“你看，在北半球的天空那里是天龙座，”他说，“对我来说，比起一条龙，它看起来更像一只风筝，但是无论如何，这里都会看到流星。今晚没有月亮，所以你可能每小时看到五到十颗流星。基本上，身后正拖着尘埃穿行的这颗彗星叫作贾可比尼·秦诺，如果我们没有生活在阴暗的印第安纳州的话，它会是超级美丽和浪漫的。”

“它是超级美丽和浪漫的，”我说，“我们只是看不见它。”

我想到他问我是否坠入过爱河。在英语中，这是一个奇怪的短语，坠入爱河，就好像大海淹没了你或者你居住的城镇。你不可能坠入其他的情感中——坠入友谊、愤怒或者希望之类的。你能坠入的只有爱。我想告诉他，虽然我从未坠入爱河过，但我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不仅仅是被它包围着，而且是被它所渗透着的，是我祖母谈到的上帝无处不在的方式。当我的思绪在不断旋转上升之时，我陷入了旋涡之中，这其实也是旋涡的一部分。我想告诉他，处在一种感情的想法给了我语言去描述以前无法描述的事物，为它创造了一个形式，但我想不出该怎么说出来。

“我不知道这是正常的沉默，还是尴尬的沉默。”戴维斯说。

“关于《二度圣临》这首诗讲的内容……你知道它是怎么谈论不断扩大的旋涡的吗？”

“不断扩大的循环，”他纠正我，“‘在不断扩大的循环中旋转，旋转。’”

“好的，不管怎样，不断扩大的循环。但真正可怕的是没有在不断扩大的循环中旋转，旋转。它是在不断紧缩的循环中旋转，旋转。它被吸进一个旋涡之中，这个旋涡一直在收缩，收缩，收缩你的世界，直到你只能不停地转动却无法动弹，卡在一个和你一样大小的牢房里，直到最后你意识到你其实并不是在小牢房里，你自己就是那个小牢房。”

“你应该写一首回应诗，”他说，“回应叶芝。”

“我不是诗人。”我回答。

“你说话像一个诗人，”他说，“把你说的一半写下来，这首诗会比我写的所有的都好。”

“你写诗吗？”

“不算是在写。我写的诗没什么好的。”

“比如是什么样的？”我问。在黑暗中和他交谈更容易，我们看着同一片天空，而不是彼此。感觉我们没有身体，存在的好像只是我们说话的声音而已。

“如果我写了一些让我引以为傲的东西，我会读给你听的。”

“但我也喜欢糟糕的诗歌。”我说。

“请不要让我和你分享我愚蠢的诗歌，读别人的诗就像看到他们赤身裸体。”

“所以基本上是说我想看你裸体。”我说。

“他们只是愚蠢的小东西而已。”

“我想听一首。”

“好吧，我去年写了一首诗叫《秋日暮鸭》。”

“写的是……”

“树叶飘零/你也该走了/如果我是你，我会离开/但是，再一次，我来到这里/孤独冷清/走在寒冽的黎明中。”

“我很喜欢。”我说。

“我喜欢用奇怪的押韵方式创作短诗，因为这就是生活的样子。”

“生活的样子？”我想知道他的意思。

“是啊。它是押韵的，但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我看着他。我突然非常想要戴维斯，以至于我不再关心我为什么想要他，不管“想要他”这个词是大写的还是小写的。我伸出手，用冰冷的手碰了碰他冰冷的脸颊，然后开始吻他。

当我们停下来呼吸空气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手放在我的腰上，他说：“我……”

我冲着他傻笑起来。我喜欢用我的身体紧靠着去感觉他的身体，他的一只手在轻抚我的脊背。“还有别的诗吗？”

“最近我正好在尝试写对句，比如写自然的事物，‘水仙更知春/玫瑰徒有闻’。”

“是的，这又有效果了。”我说着，又一次吻了他。我感到胸口绷紧了，他的嘴唇冰凉，口腔很温暖，他的手穿过我层层的外套将我拉近到他身边。

我喜欢穿这么多层的衣服。我们亲吻的时候，我们的呼吸把他的眼镜吹了起来，他想把它摘下来，但我把它压在鼻梁上，我们一起笑了起来，然后他开始亲吻我的脖子，这时我突然想道：他的舌头进过我的嘴。

我告诉自己要在这一刻，让自己感受到他留在我皮肤上的温暖，但现在他的舌头在我的脖子上，湿漉漉的，充满活力和微生物，他的手在我的夹克下摸索，冰冷的手指抚摸着我裸露的皮肤。太好了，你只是吻了他而已，这很好，你需要检查些东西 ，该死的，这是正常的，这很好，检查一下看看他的微生物是否留在你的口腔内 ，数十亿人接吻了并且也没有死，只是确保细菌不会永久停留在你身上 ，拜托了，停下来，他可能携带弯曲杆菌，他可能是一个无症状的大肠杆菌携带者，你需要抗生素，然后你会感染艰难梭状芽孢杆菌并且在四天内死去 ，该死的，拜托停下来，只是吻他而已，只是检查一下以便确认。

我推开了他。

“你没事吧？”他问道。

我点了点头。“我只是，只是需要一点空气。”我坐了起来，转过身去，掏出手机，然后搜索“你亲吻的人身上的细菌会留在你的身体里吗”，并迅速翻过一堆的伪科学结果，最后找到关于这个问题的一项实证研究。平均每一次亲吻中大约有八千万的微生物在交换，而且“在接下来的六个月过后，人体肠道菌群会适当但持续地改变”。

他的细菌将永远留在我的身体里，其中有八千万个，繁殖、生长并加入我身体的细菌之中，产生出天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我感觉到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我转过身去，扭动着离开他。我的呼吸正在逃离我的身体。我眼中出现点点金星。你很好，他甚至不是第一个你亲吻的男孩，八千万个微生物永远留在我的体内，永久地改变微生物菌群，这是不合理的，你需要做点什么 ，拜托了，这是个困境，请去洗手间。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只是需要去一下洗手间。”

我想把手机拿出来重新读一遍那篇研究文章，但克制住了冲动，点击关闭了页面，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但不行，我得检查一下看看是否有它所说的适当地改变或适度地改变。我又掏出手机，把研究文章调了出来。适当地，可以。适当地比适度地好，胜于适度。但文章说是持续地，真讨厌。

我感到难以抑制的恶心，但同时也觉得难过。我知道我是怎么看待他的。我知道我的疯狂不仅是一个怪癖，或是一个受伤的指垫的简单问题。这种疯狂现在是一个激怒我的事情，就像是黛西，就像是任何接近我的人。

我很冷，但还是开始出汗了。朝房子走过去的时候，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我的下巴那里。我不想跑，但每秒钟都是有价值的，需要去的是洗手间。戴维斯为我打开后门，指引我沿着走廊走向一个供客人使用的洗手间。我关上了门，上了锁，把自己关在里面，靠在洗手台上。我拉开外套的拉链，盯着镜子中的自己。我撕下创可贴，用拇指抠开了伤口，然后洗了手，换上了新的创可贴。我在水槽下面的抽屉里寻找一些漱口水，但没有，所以最后，我只是把冷水放在我嘴里然后吐出来。

得了，我们好了吗？ 我问自己，然后我回答说，再确认一次吧，所以我吸了更多的水，漱口，吐出来。我用卫生纸轻轻地拍干被汗打湿的脸，然后走回到戴维斯豪宅的金色灯光下。

他示意我坐下，并用胳膊搂住我。我不想再让他的细菌靠近我，但我还是让他把胳膊放在那里，因为我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怪物。

“你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有点恐慌。”

“是因为我做的事吗？我是不是应该——”

“不，这跟你无关。”

“你可以告诉我。”

“真的没事。我……只是，接吻让我有点害怕，我猜是这样。”

“好吧，所以不要接吻了。没问题。”

“没事。”我说，“我有这些……思想的旋涡，我没法摆脱它们。”

“在不断紧缩的循环中旋转，旋转。”他说。

“我……这个……状况没有好转。你知道的。”

“我不着急。”

我向前探身，看着硬木地板。“我不会拒绝的，这是我的意思。自从我有记忆以来就有了它，而且还没有好转，如果我总是带着惊慌亲吻某个人的话，我就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这不要紧，阿扎。真的。”

“你现在可能会这样想，但你不会永远这样认为的。”

“但这个状况不会永远这样的。”他说，“只是现在是这样的。你要喝点什么吗？一杯水什么的？”

“我们可以……我们可以看场电影什么的吗？”

“可以，”他说，“当然可以。”他伸出手来，但我自己站了起来。我们走向地下室台阶的时候，戴维斯说：“在皮克特宅邸，我们有两种电影——‘星球大战’和‘星际迷航’。你更喜欢哪一个？”

“我不是一个真正的太空电影迷。”我说。

“好的，那我们就看《星际迷航4：抢救未来》，其中地球上的百分之四十就在这里。”我抬头看着他，然后笑了，但我不能把我的想法用套索固定住，它们围绕在我的大脑中舞动着。

我们走到地下室，在那里我轻轻拍了拍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的小说，让书架打开。我坐在一个带着软垫的真皮躺椅上，而且我非常感谢座椅之间的扶手。过了一会儿，戴维斯拿着一罐胡椒博士出现，把它放在我椅子扶手的水杯架上，然后坐在我旁边。“你不喜欢太空电影，是怎么成为黛西最好的朋友呢？”

“我会和她一起看，我只是不喜爱 它们。”我说。他试着把你当成正常人，你试着正常反应，但每个人都知道你肯定不正常。正常人可以接吻，只要他们想接吻。正常人不会像你一样出汗。正常人选择自己的想法，就像他们选择看电视一样。这次谈话的每个人都知道你是个怪人。

“你有没有读过她写的同人小说？”

“初中时候她刚开始写，我读过几篇，它们真的不是我的菜。”我能感觉到汗腺在我的上唇张开了。

“她是个很好的写手，你应该读一读。你真的是有点像小说中的某些人物呢。”

“好吧。”我平静地说，他拿出手机，用一个应用程序开始播放电影。我假装在看，却陷入了旋涡之中。我一直在想着佩蒂伯恩的那幅画作，那个五彩的旋涡，把你的眼睛拉进它的中心里。我试着用辛格医生鼓励的方式呼吸，并且做得不那么明显，但几分钟后，我真的在出汗了，而且他肯定注意到了，因为他已经看过这部电影一百遍了，所以实际上他只是看看电影，看看我，再看看电影，我能感觉到他看向我的目光，尽管我已经把我外套的拉链拉上了，但他显然已经注意到我湿透的上唇上那些疯狂、潮湿的汗毛。

我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气氛，我知道他正在努力想办法让我再快乐起来。他的大脑就在我的右边旋转。我不能让自己快乐，但我却能让我周围的人痛苦。

电影结束时，我告诉他我累了，因为看起来这个说法最有可能使我达成我需要的状态——独处并躺在床上。戴维斯开车送我回家，陪我走到门口，然后在我湿漉漉的嘴唇上庄重地亲吻了一下。站在门前的地垫上，我向他挥了挥手。他从车道上倒车开了出去，然后我走进车库，打开哈罗德的后备箱，取出了我爸爸的电话，因为我想看看他的照片。

我悄悄地从妈妈身边溜过去，她在沙发上看电视睡着了。我在我的书桌上发现一个旧的壁式充电器，把它插在爸爸的手机上，然后坐在那里长久地翻看着他的照片，浏览所有的被树枝分割的天空的照片。

“你知道我们在电脑上备份了那些照片的。”妈妈在我身后轻轻地说。我没听见她起身。

“是的。”我回答道，然后关掉了手机。

“你在跟你爸爸说话吗？”

“算是吧。”我说。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笑了。“秘密。”

“啊，我也告诉他秘密了。他很擅长保守秘密。”

“他是最好的秘密保守者。”我说。

“阿扎，我很抱歉，如果我伤害了戴维斯的感情。我也给他写了一封道歉信，我太过分了，但我也需要你明白——”我挥手示意她离开。

“很好。听着，我要改变自己。”我抓起衣服走进浴室，然后脱下衣服擦干汗水，让身体在空气中冷却下来，我的脚踩在地板上，很冷。我解开头发，然后对着镜子盯着自己。我讨厌我的身体。它使我感到厌恶——我的头发和上面星星点点的汗水，我那骨瘦如柴的躯干，皮肤包裹在骨骼上，如同一具活生生的尸体。我想走出去——走出我的身体，走出我的思想——但是我被困在这个东西里面，它就像所有的细菌一样包围着我。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我在改变。”我说。我取下创可贴，检查上面是否有血或脓液，然后把它扔在垃圾桶里，再在我的手指上涂上消毒洗手液，接着它的灼烧感就深深地渗透到了伤口里。

我穿上运动裤和我妈妈的一件旧T恤衫从浴室里出来，看见妈妈在门外等着我。

“你感到焦虑吗？”她恳求般地问道。

“我很好。”我回答道，然后转身朝我的房间走去。

我关上灯，躺到了床上。我确实不累，但我也不是太在意那些思绪。几分钟后，妈妈进来了，我假装睡着了，这样我就不必和她说话了。她站在我的上方，唱着一首老歌，自打我记事起，每当我睡不着的时候，她就会唱起这首歌。

这是一首英国士兵过去经常唱的新年歌谣《友谊地久天长》。歌词唱道：“我们于此，未曾远走，未曾远走，未曾远走。”前半首歌她的音调像深呼吸一样上升，然后她把音调降了下来。“我们于此，未曾远走，未曾远走，未曾远走。”

尽管我应该算是长大了，可我的母亲惹恼了我，直到她的摇篮曲终于让我睡着了，我才停止了思考。

第十三章 我可能是个虚构的人

尽管我在他面前表现出心理上的代偿失调，但是第二天早晨，戴维斯还是在我还没有起床的时候就给我发了短信。

他：今晚想看电影吗？甚至不需要置身于太空中。

我：今晚不能，也许下次吧。对不起，我吓坏了，因为出汗和一切。

他：你出汗还没到不正常的地步。

我：我肯定出了很多汗，但是我不想谈这个话题了。

他：你真的不喜欢你自己的身体。

我：是的，这是真的。

他：但我喜欢它。这是个好身体。

我更加享受与他在这个非物质空间相处，但我也觉得有必要关上我自己的窗户。

我：我总觉得有点不安，但是我真的不能和你约会，或者是跟任何人约会。对不起，我做不到。我喜欢你，但是我不能和你约会。

他：我同意这一点。有太多事情要做了。恋爱中所有的人都在谈论他们的关系状况，这就像是去坐摩天轮。

我：摩天轮？

他：当你坐在摩天轮上的时候，所有人谈论的都是坐在摩天轮上看到的景色，还有摩天轮是否令人恐惧，以及它还要转多少次。约会就是这样。做这事的人从不谈论别的事情。我对约会不感兴趣。

我：嗯，你对什么感兴趣？

他：你。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你不需要回应。祝你今天过得愉快，阿扎。

我：你也是，戴维斯。

第二天放学后，我和凯伦·辛格医生约好了见面。我坐在她对面的双人沙发上，抬头看着那张拿着网的男人的照片。在我们谈话时，我一直盯着那张照片看，因为与辛格医生的目光接触对我来说有点严酷。

“你过得怎么样？”

“不太好。”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在我的视野中，我可以看到她穿着黑色的短高跟鞋，双腿交叉，脚在空中拍打。

“我认识了一个男孩。”我说。

“然后呢？”

“他很可爱，很聪明，我喜欢他，但我没有因此而好转一些，我只是觉得如果这都不能让我高兴，那又有什么是可以的呢？”

“我不知道。有什么是可以的呢？”

我叹息着。“这是精神病医生的提议。”

“明白了。个人情况的改变，即使是积极的也会引发焦虑。所以当你发展新的关系时感到焦虑，这并非罕见。你对那些混乱的想法有何看法？”

“嗯，昨天我和他在一起时，我不得不停止一切亲密的接触，因为我无法停止思考这件事是多么恶心，所以不是很好。”

“关于什么事情这么恶心？”

“因为他的舌头有自己特定的微生物，一旦他把舌头伸到我嘴里，他的细菌就会在我的余生中成为我的微生物菌群的一部分。就像是，他的舌头会一直在我的嘴里，直到我死去，然后他舌头的微生物会吃掉我的尸体。”

“这让你想停止亲吻他。”

“嗯，是的。”我说。

“这并非罕见。所以你的一部分想亲吻他，你的另一部分感受到与某人亲密接触后的强烈焦虑。”

“是的，但我并不担心亲密关系。我担心微生物的交换。”

“嗯，你的担心表现在微生物的交换。”

我只是对这治疗内容的胡说八道有所抱怨。她问我是否服用了劳拉西泮。我告诉她我没把它带到戴维斯家。然后她问我是否每天服用依地普仑，我不是每一天都服用。谈话变成了她告诉我，药物只有在你接受它的时候才会见效，而我不得不对我的健康问题保持谨慎，我试着解释自己有一种非常奇怪和令人不安的想法：你只能通过服用改变你自己的药物来成为你自己。

谈话停顿了一会儿，我问道：“你为什么要把那幅画挂起来？那个拿着网的家伙？”

“你不是正在说什么吗？什么问题是你害怕说出来的，阿扎？”

我想到了真正的问题，那个在我意识的背景下一直存在的问题，就像耳鸣一样。我对此感到很尴尬，但我也觉得它可能有点危险。就像你从来不说伏地魔的名字
[1]
一样。“我觉得我可能是个虚构的人。”我说。

“为什么这么觉得？”

“比如，你说在周围环境中改变是很有压力的，对吧？”

她点了点头。

“但我想知道的是，你是否有独立于环境的条件？有没有一种方法能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真实的人呢？无论是否有钱，都是同一个人；无论是否有男朋友，都是同一个人；无论是去这所学校还是去那所学校，都是同一个人。还是说我只是环境的集合而已？”

“我不明白这些怎么会让你成为虚构出来的人。”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控制我的想法，所以它们实际上不是我的想法。我不知道我是流汗还是得了癌症或者是艰难梭状芽孢杆菌或其他什么，所以我的身体 实际上不是我的。我没有决定其中任何一个——是外力在起作用。我是它们讲述的故事，而我是环境。”

她点了点头。“你能理解这些外力吗？”

“不，我不是在产生幻觉 ，”我说，“这是……严格来说，我只是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

辛格医生把她的脚放在地板上，俯身向前，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那很有趣，”她说，“非常有意思。”无论如何，我一时间感到很自豪，我的问题在她口中不再是“并非罕见”了。“如果你觉得你不属于你自己所有，那一定很可怕。几乎是一种……监禁？”

我点了点头。

“有一个细节，”她说，“在《尤利西斯》快结尾的地方，书中的人物莫莉·布鲁姆似乎在直接对作者说话。她说：‘噢，詹姆西让我从这里出去。’你被囚禁在一个感觉并不完全属于你的自我之中，就像莫莉·布鲁姆那样。但对你来说，自我经常感到深深的污染。”

我点了点头。

“但你赋予你思想的力量太大了，阿扎。思想只是思想，它们不是你。即使你的思想不存在，你也属于你自己。”

“但你的思想是你，我思故我在，对吧？”

“不，不完全是。笛卡儿哲学更完整的结构是Dubito，ergo cogito， ergo sum（我怀疑，所以我思考，因此我存在）。笛卡儿想知道你是否真的知道什么是真实的，但他相信他怀疑现实的能力证明了，虽然它 可能不是真的，但他是真的。你和任何人一样真实，你的怀疑让你更真实，而不是更不真实。”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能感觉到妈妈的神经因为我跟辛格医生的会面而紧张，尽管她试图保持冷静和正常。“这次会面怎么样？”她一边躺在沙发上给测验卷子打分，一边问我，但并没有回头看我。

“我猜应该还不错。”我说。

“我想为我昨天跟戴维斯谈话的方式再次道歉，”她说，“你有权利对我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说。

“但我想让你谨慎些，阿扎。我可以觉察出来你的焦虑正在蔓延——从你的脸上蔓延到你的指尖。”

我把手握成一团，然后说道：“这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什么呢？”

“并没有理由 。”我说着，打开了电视，但她拿走了遥控器，调成了静音。

“你好像被锁在你的心里了，我不知道你的心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这让我很害怕。”我用拇指隔着创可贴在指尖上按压了一下，想着，如果她能够 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她会更加害怕的。

“我很好。真的。”

“但是你不是真的好了。”

“妈妈，告诉我我该说什么。我认真严肃地问你。只是……告诉我，我能说些什么可以让你对这件事平静下来。”

“我不想平静下来。我希望你不要再痛苦了。”

“嗯，这不是它发挥作用的方式，好吗？我要读历史了。”

我站了起来，但在我回到我的房间之前，她说：“说到这里，梅尔斯先生今天告诉我，你关于‘哥伦布大交换’的文章是他所有教书生涯中见到的最好的。”

“他教了大约两年书吧。”我说。

“四年，但是尽管如此，”她说，“你阿扎·福尔摩斯要去的地方，是个大地方。”

“你听说过阿姆赫斯特学院吗？”我问。

“在哪里？”

“阿姆赫斯特。这是马萨诸塞州的一所学院，真的很棒，排名也很高。我想我可能想去那里——如果我进去了的话。”

妈妈开始要说些什么，但咽了下去，然后叹了口气。“我们得看看奖学金是从哪里来的。”

“或者沙拉劳伦斯学院，”我说，“那个看起来也很好。”

“嗯，记住，阿扎，很多学校只是收取你的申请费，所以我们必须要有选择性。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都是被操纵的。他们先让你付出代价，然后你发现你负担不起。我们要现实一点，你要离家近些，好吗？而且不仅仅是因为钱。我不认为你真的愿意接受在了解一切之后半途而废。”

“是的。”我说。

“好吧，我明白了。你不想和你妈妈说话，但无论如何我爱你。”她吻了我一下，然后我终于逃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确实 得读历史书，但看完后我并不觉得累，我一直在想着给戴维斯发短信。

我知道我想写什么，或者至少是我对于要写的东西是怎么想的。我忍不住去想这条短信——写出来，点击发送，直到我不能撤回了，然后汗流浃背、心跳加速地等待着回复。

我关上灯翻过身去闭上眼睛，但我无法摆脱这种想法，于是我伸手去拿手机，把它按亮，然后给他发了条短信：你以前说过你喜欢我的身体，这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等待着……他的回复出现，但是没有，所以我把手机放回床边的桌子上。我的大脑已经安静了，因为我已经做了它想让我做的事情，当我听到手机震动的时候，我几乎要睡着了。

他：我的意思是我喜欢它。

我：到底是什么？

他：我喜欢你的肩膀向下倾斜进入锁骨的方式。

他：我喜欢你的腿，我喜欢你小腿的曲线。

他：我喜欢你的手，我喜欢你长长的手指和手腕的内侧，你的皮肤的颜色，它下面的纹路。

我：我喜欢你的手臂。

他：它们很瘦。

我：它们其实很强壮。这样说可以吗？

他：非常可以。

我：我小腿的曲线？我从来没注意到。

他：它很漂亮。

我：是吗？

他：我喜欢你的屁股。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的屁股。这样可以吗？

我：可以。

他：我想写一个关于你屁股的粉丝博客。

我：好吧，这有点怪。

他：我想写一部让你可爱的屁股爱上你美丽的眼睛的网络小说。

我：哈哈，你真的毁了这一刻。你刚才说……之前？

他：我喜欢你的身体。我喜欢你的胃、你的腿和你的头发，我喜欢你的身体。

我：真的吗？

他：真的。

我：发短信很有趣，接吻很可怕，我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你没出什么问题。星期一放学后想过来吗？看电影什么的。

我停顿了一会儿，最后回了短信，当然可以 。

[1] 伏地魔（Voldemort）是英国作家J.K.罗琳的奇幻小说“哈利·波特”系列中的反派角色，因为力量强大、冷酷无情、作恶多端，一般人不敢直呼其名，称他为“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那个人”。

第十四章 你为什么现在还想吻他

星期一，在学校前面的停车场上，我告诉了黛西有关发短信、接吻和八千万个微生物的事情。

“当你这样说的时候，接吻真的很恶心，”她说，“另一方面，也许他的微生物比你的好一些，对吧？也许你越来越健康 。”

“也许。”

“也许你会从他的微生物中获得超能力。她是一个普通的女孩，直到她吻了一个亿万富翁然后成为……麦克罗比安卡 ，微生物的女王。”我没接话只是一直看着她。“对不起，这样说是不是有帮助？”

“它可能会变得不那么怪异，对吧？”我说，“嗯，每次我们接吻，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时，它就不会那么可怕了。我的意思是，他不是真的要给我弯曲杆菌。”然后过了一秒，我加了一句：“也许是。”

黛西开始要说些什么，但这时候她看到迈克尔穿过停车场正走向他。“你会没事的，福尔摩西。午餐见。爱你！”她说着，然后冲着迈克尔跑过去。她用双臂搂着他，戏剧性地吻了他的嘴唇，像电影或电视剧里的人物一样跷起了一条腿。

我一放学就开车直接去了戴维斯家。车道入口处的熟铁大门关上了，我不得不下车按下对讲机按钮。

“皮克特庄园。”一个声音说道，我认出了这是莱尔的声音。

“你好，我是阿扎·福尔摩斯，戴维斯的朋友。”我说。

他没有回答，但大门开始缓缓打开。我回到哈罗德里，开进了车道。我到达房子前面的时候，莱尔正坐在自己的高尔夫球车里。

“你好。”我说。

“戴维斯和诺亚在游泳池那里，”他说，“我可以载你一程吗？”

“我可以走过去。”我说。

“搭顺风车吧。”他语气单调地回答，手指着球车上他旁边空着的席位。我坐了下来，他慢慢地向着游泳池驶过去。“戴维斯最近怎么样？”他问我。

“我觉得他很好。”

“很脆弱——这就是他的状态。他和他弟弟都是。”

“是的。”我说。

“你要明白他们俩目前的状态。你曾经失去过什么人吗？”

“我曾经失去过。”我说。

“那你就会明白他们的感受。”当我们接近游泳池的时候他说道。戴维斯和诺亚紧靠着坐在同一把泳池躺椅上，都向前倾着身子，盯着他们脚下的露台。我在想着莱尔说的那句话，那你就会明白他们的感受 。我不明白，不完全明白。每一次损失都是前所未有的。你永远不可能知道别人的痛苦，你不可能真的知道——就像触摸别人的身体和拥有别人的身体是不一样的。

戴维斯听到高尔夫球车停下来的声音，他把头转向我，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

“你好。”我说。

“你好。我……需要在这儿待几分钟。对不起，诺亚出了点事。莱尔，你为什么不带着阿扎四处逛逛呢？或者带她去参观一下实验室吧，我过一会儿到那里去找你们，好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回到高尔夫球车里。莱尔掏出手机。“马利克，你有时间给戴维斯的朋友做展示吗？我们马上就到那里了。”莱尔开车越过高尔夫球场送我过去，路上问了我关于我的学校、我的成绩和我的父母是做什么的。我告诉他，我的妈妈是一个老师。

“你爸爸呢？”

“他已经死了。”

“哦，对不起。”

我们沿着一条满是泥土的小路开过去，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一个平屋顶的长方形玻璃建筑。建筑外面有一个标识牌：实验室。

莱尔陪我走到门口，打开了门，然后说了声再见。身后的门关上了，我看见动物学家马利克正俯在一架显微镜上。他好像没听见我走进去的声音。房间很大，中间有一张黑色的长桌子，就像化学课上的桌子一样。桌子下面有橱柜，桌上有各种各样的设备，其中包括一些我认识的器材——玻璃试管、液体瓶子，以及许多我不认识的东西。我走向桌子，看着一台里面有试管的圆形机器。

“抱歉没招呼你，”马利克最后说道，“但这些细胞在体外活不了很长时间，而图阿体重只有一磅半，所以我尽量不从它身上抽取超过必要量的血。这是一台离心机。”他走过去，举起一根试管，里面装着的液体看起来像是血液，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一个试管里。

“你对生物学感兴趣吗？”

“我猜是吧。”我说。

他看着试管底部的一摊血说：“你知道吗？鳄蜥可以携带寄生虫——例如，图阿携带的是沙门氏菌——但它们从来不生病。”

“关于鳄蜥我知道的不多。”

“有很少人类能够做到这样，这真是一个耻辱，因为它们是迄今为止最有趣的爬行物种。一个真正可以窥探到遥远过去的物种。”他说话时我一直看着鳄蜥的血液。

“对我们来说，很难想象它们有多成功，它们的——就是鳄蜥的寿命比人类长一千倍。想象一下，只要鳄蜥还活着，人类就是处在我们历史的百分之一的第一个十分之一处。”

“这似乎是不可能的。”我说。

“非常可能。皮克特先生喜欢图阿的这一点——它是多么成功啊。他四十岁的时候就喜欢这个，它可能还处在它生命的第一个四分之一的阶段。”

“所以他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鳄蜥？”

“我能想到一笔财富更坏的用途。”马利克说。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想到。”

“但最使我感兴趣的，是我研究的重点，就是它们的分子进化速率。我很抱歉，如果聊这些你觉得很无聊的话。”事实上，我很喜欢听他讲话。他说起这些时非常的兴奋，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真的很热爱他的工作。你不会经常见到像他这样的大人。

“不，它很有趣。”我说。

“你看过生物实验吗？”

“没有，现在就开始吧。”我说。

“好吧，你知道DNA是什么了。”他说着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你知道DNA变异吗？这就是驱使生命多样化的原因。”

“是的。”我说。

“那么，你看。”他走到一台连接着电脑的显微镜旁边，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圆形斑点，“这是一个鳄蜥细胞。据我们所知，鳄蜥在过去的两亿年里，并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知道吗？它们看起来跟它们的化石一个样。而鳄蜥做任何事情都非常慢。它们成熟得很慢——它们直到三十岁才停止成长。它们繁殖得也很慢——每四年才产一次蛋。它们的新陈代谢同样很慢。但是，尽管它们所做的一切都很慢，并且在过去的两亿年里没有太多变化，鳄蜥拥有比其他任何已知的动物更快的分子突变率。”

“所以，它们进化得更快？”

“从分子 水平上来说，是这样的。它们比人类、狮子或果蝇变化得更快。这引发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所有动物是否都以这种速度变异？减慢分子突变会发生什么事情？这种动物本身就很少变化，但为何它的DNA变异如此之快？”

“你知道答案吗？”

他笑了。“噢，不知道，当然不知道。我离答案还差得很远呢。我热爱科学的地方是，当你学习的时候，你并没有真正得到答案，你只会得到更好的问题。”

我听到身后有一扇门被打开了，是戴维斯。“看电影吗？”他问道。

我告诉马利克我很感谢这次的参观，然后他说：“随时欢迎。也许下次你会准备好去爱抚它。”

我笑了。“我不确定下次我能准备好。”

戴维斯和我没有拥抱或亲吻什么的，我们只是靠得很近，在泥泞的小路旁走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诺亚今天在学校遇到麻烦了。”

“发生什么事了？”

“我猜他被抓到身上带着一些违禁药品。”

“天哪，我很抱歉。他被捕了吗？”

“哦，没有，学校不想让警察牵涉到这样的事情里。”我想告诉他在白河高级中学警察肯定会牵涉到这样的事情中，但我保持了沉默。“但是，他已经被停学了。”戴维斯道。

天气很冷，我可以看到从嘴里呼出的白气。“也许这对他有好处。”

“嗯，他以前被停学过两次，但这些经历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帮助他改正。我的意思是说，谁会在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就带违禁药品到学校的？这感觉就好像是他自己想 惹麻烦。”

“抱歉。”我说。

“他需要一个爸爸，”戴维斯说，“即使是一个糟糕的爸爸。我无法——比如说，该死的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莱尔今天试着跟他谈了谈，但诺亚只是发出单音节的词——酷，是的，哦，对的。 我可以看出他想念爸爸，但我对此事什么也做不了，你明白吗？莱尔不是他父亲，我也不是他的父亲。不管怎样，我真的需要发泄一下，而你是我现在唯一能交谈的人。”

唯一 这个词让我的身体里翻腾起来。我能感觉到手心开始冒汗了。“我们看那部电影吧。”最后我说道。

在地下的剧院里，他对我说：“我试着猜出你可能会喜欢的太空类电影。这可能很可笑，但也有点可怕。如果你不喜欢这十部，你可以选择看另外十部电影。成交吗？”

“当然。”我说。这部电影名为《木星上升》，它既荒谬又有点可怕。几分钟后，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感觉不错。甚至，是感觉很好。我喜欢他的手，还有他的手指和我的手指缠绕在一起的方式，他的拇指在我拇指和食指之间柔软的皮肤上画着小圈。

电影达到了它的某个高潮，我咯咯地笑着电影里某些荒谬的东西，然后他说：“你喜欢这个吗？”

然后我回答说：“是的，这很傻，但很棒。”

我觉得他还在看着我，所以我瞥了他一眼。“我不知道我是否误解了这种情况。”他说，他微笑的样子让我非常想吻他。握着手的感觉很好，以前没有这种感觉，所以可能现在也不一样了。

我斜靠在我们之间的大扶手上，快速地吻了他的嘴唇，我喜欢他温暖的嘴唇。我想要更多的亲吻，于是我用手捧着他的脸颊，开始真正地吻他，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嘴张开了，我只是希望我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和他在一起。我想要感受大脑模糊的亲密，这种感觉在我跟他发短信的时候感受到过，我喜欢亲吻他，而他是个接吻高手。

但后来那些思绪又涌了上来，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口水在我嘴里流动。我尽我所能巧妙地推开了他。

“你没事吧？”

“是的，”我说，“是的，完全没事。只是想……”我试着去想一个正常人会说什么，嗯，如果我能说正常人说的，做正常人做的，那么他会相信我是一个正常人，或者我甚至可以成为一个正常人。

“慢慢来？”他提示道。

“是的，”我说，“是的，没错。”

“酷。”他朝着电影点点头，“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幕。你会喜欢的，这一幕是疯狂的。”

有一首埃德娜·圣·文森的诗，自从我第一次读到它，它就在我周围隆隆作响，其中的一部分是这样写的：“从黑暗的山上吹到我的门前/三片，然后第四片/到达，然后还有更多的。”你可以数前三片，以及第四片。然后语言失效了，你必须安顿下来，设法在暴风雪中幸存下来。

所以这正是我思绪收紧的旋涡：我想到他的细菌在我体内。我考虑到有一定比例的细菌是恶意的。我想到了大肠杆菌、弯曲杆菌和艰难梭状芽孢杆菌，它们很可能是戴维斯菌群中持续存在的一部分。

第四个想法到达了，然后又冒出了更多的想法。

“我得去一下洗手间，”我说，“马上回来。”

我从地下室出来，发现这一天即将消失的最后一道光线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让白色的墙壁看起来有点粉红色。诺亚正在沙发上玩视频游戏，他说：“阿扎？”

我转身走进洗手间。我洗了脸，对着镜子凝视着自己，看着自己在呼吸。我观察了自己很长时间，试图找到一种方法来关闭它，试图找到我内心独白的静音按钮，我一直在努力尝试。

然后我从我的外套里掏出了消毒洗手液，往我的嘴里挤了一滴。我让这灼烧般的黏液在我的嘴里晃动几下，然后吐出了一点，把余下的吞了下去。

“你在看《木星上升》吗？”我离开洗手间时，诺亚问道。

“是的。”

“傻瓜。”我转身要离开，但他却开口说道，“阿扎？”我走到他身边，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

“没人想找他。”

“你的意思是说，你爸爸？”

“就好像我什么都想不出来了。我……这是……你认为，他会真的消失，甚至不给我们发短信吗？你会认为他可能在努力联系我们，而我们却没有意识到如何才能听到他的讯号？”

我为这个孩子感到难过。“是的，也许，”我说，“也许他只是在等待时机，等到他安全的时候。”

“好吧，”诺亚说，“是的，这很有道理。谢谢。”我开始站起来了，这时候他说道：“但是他不会发电子邮件吗？如果你只使用公共Wi-Fi，他们就追踪不到这种东西。他就不能用他从某个地方捡到的手机给我们发一条短信吗？”

“也许他害怕。”我说。我试着帮忙，但可能没有帮上忙。

“但是你会继续找吗？”

“是的，”我说，“我会继续找的，诺亚。”

他伸手去拿他的电子游戏控制器，这是要我回到楼下的信号。

戴维斯把电影暂停在星际战斗机的战斗中间，他的脸转向我的时候，暂停的爆炸画面的亮光反射在他的眼镜上。我在他旁边坐下，他问道：“你没事吧？”

“我真的很抱歉。”我说。

“有什么是我应该做出改变的地方——”

“不，这与你无关。这只是，嗯，我只是……我此刻无法谈论它。”我摇着头，试图让我的嘴远离他，这样他就不会闻到我呼吸时带着的消毒洗手液的味道。

“那很好，”他说，“我喜欢我们两个。我喜欢我们有自己的做事方式。”

“你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盯着静止的电影屏幕，等着他结束暂停，但他继续说道，“我无意中听到你和诺亚说话了。”

我仍然能感觉到他的口水在我的嘴里，而且消毒洗手液提供的喘息机会越来越少了。如果我还能感觉到他的口水，那它可能还在里面。你可能需要多喝一点消毒洗手液。 这太荒唐了。几十亿人接吻，没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在他们身上。你知道如果你多喝一点你会感觉好一些。

“他需要见见人，”我说，“心理学家或其他什么人。”

“他需要一个父亲。”

你为什么现在还想吻他？你应该知道，你本来可以过一个正常的夜晚，但是你选择了这个。 现在需要讨论的是诺亚，而不是我。他的细菌在你体内游动，它们现在就在你的舌头上，即使是纯酒精也不能杀死它们。

“你还想看电影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我们紧挨着坐在一起，但没有接触，因为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思绪的旋涡在慢慢收紧。

第十五章 凡是过去，皆为序章

那天晚上，在我回到家以后，我上床睡觉却睡不着。我不断地给他编写短信，却没有发送它们，最后我放下手机拿出笔记本电脑。我想知道戴维斯的网络生活发生了什么——他爸爸离开后他曾经关闭了他的社交媒体页面。

谷歌跟戴维斯相关的访问链接压倒性地与他父亲有关——“皮克特工程公司CEO在采访中透露说他不会留下一分钱给他十几岁的孩子”，诸如此类的信息。自从失踪事件发生后，戴维斯没有更新他自己的照片墙、脸谱网、推特或博客，而且搜索他的两个用户名，dallgoodman和davisnotdave02，出现的只有其他人的链接。

所以我开始搜索类似的用户名：dallgoodman02、davisnotdave、davisnotdavid，然后猜测脸谱网和博客的网址。经过一个多小时，就在午夜之后，我搜索“树叶飘落，你也应该离开”这句话，他的页面终于出现了。

一个链接连到了一个用户名为isnotid02的博客。这个网站用户是两个月前创建的，和戴维斯以前的日志一样，大部分内容都是先引用别人的名言，然后以一篇简短而晦涩的文章结束。但是这个网站也有一个叫作诗歌的标签。我点击了日志标签，然后向下滚动，直到我到达第一篇日志：

“生活中的每件事都可以用三个字总结：会过去。”——罗伯特·弗罗斯特

自从混乱开始已经过去了十四天。事实上，我的生活并不是更糟糕——只是更渺小了而已。向夜空仰望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你会开始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活着与否的区别——真是太了不起了。但是从星星的角度来看，各种生命之间，我和我正躺在上面的、新割的草之间几乎没有差异。我们都是神奇的，是宇宙中最接近奇迹的事物。

“然后理性的支架，崩裂/然后我向下坠落，坠落——”——艾米莉·狄金森

在银河系中大约有一千亿颗星星——每一个曾经活着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对应一颗。今晚我在天空下想着那件事，不合季节的温暖，许多星星出现跟一颗星星在那里闪烁几乎是一样的。抬头仰望的感觉总是让我感觉自己在坠落。

早些时候，我听到我弟弟在他的房间里哭，我在门旁站了很长时间，我知道他知道我在那里，因为当地板在我的脚步下咯吱咯吱地响着的时候，他试图停止哭泣，而我只是在那里站了很长的时间，我盯着门，却无力打开它。

“即使沉默/也有一个故事要告诉你。”——杰奎琳·伍德森

真正孤独时，最糟糕的部分是你在想，你总是希望每个人都离开你。然后他们就这样做了，而你却被留下来，结果你变成了一个糟糕的伴侣。

“世界是一个球体——你扬帆越远，你离家越近。”——特里·普拉切特

有时我打开谷歌地图，放大他可能出现的随机的地方。昨天晚上，S走过来告诉我们现在发生了什么——如果他被发现，会发生什么，如果他没有被发现，又会发生什么——在某一时刻他说道：“你知道我现在指的不是物质的人，而是法律的实体。”法律实体是盘旋在我们之上的存在，萦绕在我们家中的存在。物质的人则是在地图上的某个地方。

“我爱这个世界。”——莫里斯·森达克

我们总是说我们在星空之下。我们当然不是——并没有在上或者在下，无论如何，星星是围绕着我们的。但是我们说我们是在它们之下，这样说很美好。所以英语经常美化人类——我们是谁，其他动物是什么——但英语，至少让我们置身星空之下。

终于，一个她出现了。

“凡是过去，皆为序章。”——威廉·莎士比亚

看到你的过去——或是来自你过去的一个人——至少对我来说是身体上的痛苦。我被一种忧郁的疼痛淹没了——而我想回到过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即使不会回来也没有关系，因为它从来就没有像我记忆的那样实际存在过——我想要它回来。我希望事情能像它们一样，或者像我记得的它们曾经的样子：全部的。但她没有让我想起过去，出于某种原因，她让我感觉到的是现在的时态。

下一篇日志是在他给我钱的那天深夜发布的，因此或多或少地证实了那个她是我。

“醒来，心肝，醒来！你睡得这么熟，醒来吧！”——威廉·莎士比亚

我不知道我是否把它搞砸了。但如果我没有做，我会想别的事情。人生是在奇迹之间做一系列的选择。

“这岛上充满了各种声音。”——威廉·莎士比亚

如果我不是我，她会不会喜欢我，这种想法，是个不可能去验证的想法。它会自己折叠起来。但我的意思是，如果同一个身体和灵魂被换到一种不同的生活，一种较简单的生活，她还会喜欢我吗？但是，当然，我不会是我了，我会成为别人。过去是一个陷阱，已经抓住了你。“噩梦，”代达罗斯说，“我想从其中醒来。”

然后是最新的一篇日志：

“这个坏东西我必须/承认是属于我的。”——威廉·莎士比亚

她不止一次地注意到了流星雨正在发生，即使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即使我们看不见它。谁在乎她会不会接吻？她能看穿云层。

读了每一篇日志之后，我才注意到那些关于我的文章是从《暴风雨》的引用开始的。我觉得我侵犯了他的隐私，但这是一个公开的博客，花时间看他的作品，感觉就像和他待在一起，只是不那么容易受到惊吓。于是我点击到诗歌部分。第一首是这样写的：

我母亲的脚步声，

如此轻柔，

我几乎听不见她的离去。

另一首是：

你决不能让真理妨碍到美，

E.E.卡明斯这么认为。

“这是让繁星分隔两地的奇迹。”

他如此描述爱与渴望。

这经常令他沉溺，我敢肯定。

这是这首诗的唯一目的。

但是引力迥异于情感：

只有它始终如一。

然后第一首诗，跟第一篇日志写于同一天，时间是他父亲失踪后过了两星期。

他支撑起了我的全部人生——

抱起我，带我到各处去，对我说，

跟我来。我带你去。我们会玩得很开心。

我们从来没有做到过。

你从来不知道一个父亲的分量，

直到它被拿掉。

我正在重读这首诗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戴维斯发来的短信：你好。

我：你好。

他：你现在正在看我的博客吗？

我：应该是我，这样没关系吧？

他：我只是很高兴是你。我的分析服务告诉我，来自印第安纳波利斯的某个人已经在页面上停留了三十分钟。我紧张了。

我：为什么？

他：我不想把我那些糟糕的诗刊登在新闻里。

我：没人会那样做。还有，别再说你写的诗太糟糕。

他：你是怎么找到的？

我：搜索“树叶飘落，你也应该离开”，其他人是不会知道应该这样去搜索的。

他：对不起，如果我听起来有点多疑的话，我只是喜欢把那些诗张贴在那里，而且不想删除它。

他：今晚见到你真高兴。

我：是的。

我看到省略号，那意味着他正在打字，但没有短信发过来，所以过了一会儿，我给他发了短信。

我：你想用视频聊天吗？

他：当然想。

当我按下按钮开始视频通话时，我的手指稍稍颤抖了一会儿。他的脸在他手机幽灵般的光线中是苍白的，我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小声说：“嘘 ——”然后我们默默地看着对方，透过屏幕昏暗的光线，我们几乎看不见彼此的面孔和身体，但这比我在现实生活中与他见面的感觉更亲密。

当我看着他那张凝视着我的脸的时候，我意识到让我能看得见他的光线主要来自一个循环：我们的屏幕照亮了各自，还有我们卧室里的光线。我只能看见他，因为他能看见我。在那银色的光线中，面对着彼此的恐惧和兴奋，我觉得我并不是真的躺在我的床上，他也不是真的躺在他的床上。相反，我们一起在无感观的地方，就像我们在对方的意识里一样，一种现实生活与真实身体永远无法匹配的亲密。

我们挂上电话之后，他发短信给我。我喜欢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说认真的。

而不晓得什么缘故，我相信了他。

第十六章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最沉重的负担

一时间，我们找到了适合我们两人的方式——在现实生活中偶尔一起出去玩，但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发短信和视频聊天。我们找到了一种身在摩天轮上却不讨论身处摩天轮的方法。有几天，我比其他时候更深地陷入旋涡，但更换创可贴有一些效果，做呼吸练习、服用药丸和其他一切事情也有一些效果。

而我的生活也在继续——我看书和做作业，参加考试，跟我妈妈一起看电视，在黛西不忙于跟迈克尔约会时会跟她见面，阅读和重读大学指南，想象着它所许诺的未来。

然后有一天晚上，在黛西和我几乎度过了半辈子时间的苹果蜂蜜餐厅里，在那些无聊的日子里，我阅读了她写的星球大战同人小说。

黛西最近的故事《火辣的蕾伊》已经在一周前发布了。我惊讶地发现它已经被阅读了上千次。黛西现在已经小有名气了。

这个以蕾伊口吻讲述的故事发生在塔图因星球，蕾伊和楚巴卡这对鸳鸯爱侣停留此地，从一个名叫卡基诺的八英尺高的家伙那里取一些货物。楚仔和蕾伊的身边有一个名叫阿亚拉的蓝发女孩同行，蕾伊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最沉重的负担”。

他们在一场飞船比赛中偶遇了卡基诺，在那里卡基诺给这一行人开价二百万，让他们把四箱货物带到尤塔帕星球。

“我对此有种奇怪的感觉。”阿亚拉说。

我转了转眼睛。阿亚拉什么事情都干不好，她越是担心，她做的所有事情就越糟糕。她有着一个从来没有挨过饿的女孩的骨气，总是不屑于楚仔和我谋生的方式，却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工作为她提供了食物和庇护所。楚仔欠了阿亚拉一条命，因为几年前她的父亲为了救楚仔而死，楚仔是一个纵然是不便利之时也恪守原则的伍基人。阿亚拉的道德全部是以便利生活为主的，因为简单的生活是她所知道的唯一一种生活方式。

阿亚拉咕哝着：“这是不对的。”她把手伸进胸口抓起她的蓝头发，拔出一根，然后把它绕在手指上。这是一个紧张时候的习惯，但她所有的习惯都很紧张。

我不停地阅读，阅读的时候我的肠子绷紧了。阿亚拉是可怕的。在楚仔和蕾伊他们在“千年隼号”的甲板上处理有关超光速推进装置的一个恼人的问题时，她打断了他们，而“一个相当能干的五岁孩子可能已经想通了”。她打开了一个货物箱，把货物翻了出来，露出了大量的能量电池，这个行为几乎炸毁了船。在这一点上，黛西写道：“阿亚拉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一个无用的人。”

故事以能量电池的成功交付结束。但因为一个能量电池在阿亚拉打开箱子之时已经失去了它的一些能量，收货人知道我们无畏的英雄看到了他们的货物，然后悬赏了赏金要他们的脑袋——或者我应该说，我们的脑袋——所有这些都意味着下周的故事会更加危险。

这篇文章的下面还有几十条评论。最新的一条是：我非常憎恨阿亚拉。谢谢你把她带回来。 黛西回复这条评论道：谢谢！谢谢阅读！

我按照倒着的顺序阅读了整个故事，发现了阿亚拉以前毁掉的楚仔和蕾伊的所有事情。我唯一一次做过的有价值的事情，就是被焦虑所压倒，然后我吐在了一个叫作雅图的赫特人身上，创造了短暂的干扰而争取了时间，这让楚仔抢到了一把爆能枪并把我们从必死无疑中救了回来。

我熬夜看书看得太晚了，后来还在想着第二天早晨我要对黛西说的话，我的思绪在愤怒和害怕之间摇摆着，像秃鹰一样在我的卧室里盘旋。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感到很难受——不仅疲倦，而且害怕。我现在看待自己就像黛西对我的看法——无能，无助，无用，是很差劲的。

由于失眠，开车去学校的时候我的头嗡嗡直响，我一直在想我小时候是如何害怕怪物的。小的时候，我知道怪物是不真实的，但我也知道我会被那些不真实的东西伤害。我知道事情很重要，可能会杀了你。读了黛西的故事后，我又有了这样的感觉，好像有什么隐形的东西在为了杀我而来。

我期待自己看到黛西后会大发雷霆，但当我真的看到她坐在学校外面的台阶上、包裹得严严实实来抵御寒冷，并用戴着手套的手在向我招手时，我感觉——这一切就像是我活该的，真的。我正像阿亚拉，黛西不得不和我生活在一起。

我走近的时候，她站了起来。“你没事吧，福尔摩西？”黛西问道。我点了点头。我真的说不出话来。我的喉咙很紧，好像要哭了。

“怎么了？”她问道。

“只是累了。”我说。

“福尔摩西，别理解错了，别这样，别这样，你看起来像是刚从在幽灵屋里扮演食人魔的工作中下班，然后现在你试着在停车场搞一些违禁药品。”

“我一定不会采取错误的方式。”

她用胳膊搂住我。“我的意思是，当然了，你仍然是美丽动人的。你不能让自己不美丽，福尔摩西。我的意思是说你需要一些睡眠 ，做点自我护理，你明白吗？”我点了点头，耸了耸肩，挣脱了她的拥抱。“我们两个人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她说，“也许我可以晚一点过来？”

我想告诉她不用，但我在想着阿亚拉总是对一切说不的方式，我不想成为像我虚构的自我那样。“当然。”

“迈克尔和我有一个晚上写作业的约会，但是如果我放学后直接去你家的话大约有一百四十二分钟的时间，这正好是《克隆人的进攻》的播放时长。”

“晚上写作业的约会？”我问。

迈克尔出现在我背后说道：“我们为了提高语文作业效率，正在为彼此阅读《仲夏夜之梦》。”

“真的吗？”

“怎么了？”黛西说，“这不是我的错，我们很可爱。但首先要做的事是放学后到你家看尤达大师的光剑战斗。酷吗？”

“酷。”

“这是个约会。”她说。

六个小时后，我们紧挨着躺在地板上，身体靠着沙发垫子，看着天行者阿纳金和帕德梅以极其缓慢的行动爱上彼此。黛西认为《克隆人的进攻》是最被低估的星战系列电影。我觉得这有点无聊，但是看着黛西看电影是很有趣的，她的嘴会随着每一行对白逐字地动。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我的手机，翻阅关于皮克特失踪的文章，寻找任何可能跟慢跑者或慢跑者的嘴有关联的东西。当告诉诺亚我会继续寻找时，我的意思就是这样的，但是我们手中的线索似乎不太多。

“我想要喜欢加·加，因为讨厌加·加太陈词滥调了，但他是最差的 ，”黛西说，“事实上几年前我在我的小说里把他杀死了，这感觉很神奇。”我的胃在翻腾，但我专注于我的手机。“你在看什么？”她问道。

“只是在看关于皮克特调查的消息，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诺亚真的搞砸了，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以某种方式帮助他。”

“福尔摩西，我们得到了奖金。它结束了。你的问题是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赢了。”

“是的。”我说。

“我的意思说，戴维斯给了我们奖金，这样我们就可以放弃了。所以，放弃它吧。”

“是的，好的。”我说。我知道她是对的，但是她不必在关于这件事上表现得如此可恶。

我以为谈话已经结束了，但几秒钟后她暂停了电影，然后继续讲下去。“就像，嗯，这不会使一个贫穷的、身无分文的女孩变得富有，然后认识到真相比金钱更重要，并通过变回贫穷且身无分文的女孩来证明她的英雄主义的故事，好吗？皮克特失踪以后，每个人的生活都变得更好了。就这样吧。”

“没人会拿走你的钱。”我平静地说。

“我爱你，福尔摩西，但是放聪明点。”

“知道了 。”我说。

“承诺？”

“是的，我承诺。”

“我们会让人伤心，但我们不会违背诺言。”她说。

“你说那是你的‘座右铭’，但是现在你自己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花在了跟迈克尔待在一起上面了。”

“除了现在我跟你和加·加·宾克斯在一起。”她说。

我们继续看电影。电影结束后，她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说：“我爱你。”然后就跑去了迈克尔所在的地方。

第十七章 在旧时光里寻求安慰

那天晚上晚些时候，我收到了戴维斯的短信。

他：你在附近吗？

我：我在。你想视频聊天吗？

他：我能看见你吗，女孩？

我：我猜可以，但我是个不那么有趣的女孩。

他：我喜欢你，女孩。你现在好吗？

我：现在好了。

他：穿暖和点。外面很冷，天空很清澈。

我开车到皮克特家的大院。哈罗德不太喜欢寒冷的天气，我能听到他发动机里的东西绷紧了，但他为了我继续运转着，这辆幸运的车。

从车道走到戴维斯家的路上很冷，即使我穿着冬天的外套，戴着连指手套。天气好的时候，你从不会多在意天气，一旦天气冷得足以看到哈气，你就不能忽视它了。天气决定你该什么时候留意它，而不是反过来。

我走近时，前门为我打开了。戴维斯紧挨着诺亚坐在沙发上，正在玩他们平时玩的星际战斗机游戏。“你们好。”我说。

“你好。”戴维斯回答道。

“好啊。”诺亚加了一句。

“听着，老弟，”戴维斯站起身来说道，“我要在阿扎离开之前跟她去散步。一会儿就回来，可以吗？”他伸手轻抚诺亚的头发。

“可以。”诺亚回答道。

“我读了黛西的小说。”我们散步的时候我告诉他。高尔夫球场的草坪仍然修剪得很短，尽管家里唯一的高尔夫球手已经失踪数月了。

“小说相当不错，对吧？”

“我觉得不错，只是我为阿亚拉的可怕程度心烦意乱。”

“她并不全是坏的，她只是太焦虑了。”

“小说里百分之百的事故都是她造成的。”

他用肩膀轻轻推了推我，对我温柔一笑。“我有点喜欢她，但我猜我是有偏见的。”

我们绕着整幢房子走来走去，直到最后停在泳池边。戴维斯按了一下手机上的一个按钮，游泳池的盖子就打开了。我们紧挨着彼此坐在躺椅上，戴维斯向后躺倒仰望着天空的时候，我看着水池里的水蒸气变成冰冷的空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困住自己，这似乎让坏情况陷入了无穷无尽之中。”

“谁？”

“诺亚。”我注意到他把手伸进了外套口袋里。他掏出了某样东西，把它放在自己的手掌心里。一开始，我以为这可能是一支钢笔，但是当他像魔术师玩纸牌那样在手指间有节奏地把玩它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是钢铁侠手办。“不要评判我，”他说，“但这是很糟糕的一周。”

“我不认为钢铁侠是一个超级英——”

“你在伤害我的心，阿扎。所以，你看到那上面的土星了吗？”他使用钢铁侠手办作为指示棍，告诉我如何分辨行星和恒星，以及不同星座的位置。然后他告诉我，我们的星系是一个大旋涡，很多星系都是这样的。“我们现在能看到的每一颗星星都在那个旋涡里，旋涡非常巨大。”

“它有中心吗？”

“是的，”他说，“它有中心，整个星系围绕着这个超大质量的黑洞旋转，但非常缓慢。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太阳系以二亿二千五百万地球年的轨道围绕着银河系运行。”

我问他银河系的旋涡是否是无限的，他说不是，然后他问起了我的思绪旋涡。

我告诉他有关数学家库尔特·哥德尔的故事，这位数学家真的很害怕被毒死，所以除非是他妻子亲手准备，他是不吃任何食物的。然后有一天，他的妻子病了，不得不去医院，所以哥德尔就不吃饭了。我告诉戴维斯，即使哥德尔肯定知道饥饿比中毒的风险更大，可是他就是吃不下，所以他饿死了，在他七十一岁的时候。他和恶魔一起生活了七十一年，然后最终被恶魔占据了。

当我讲完故事时，他问道：“你担心这种事会发生在你身上吗？”

然后我回答道：“你知道你疯了，但对这件事无能为力，这太奇怪了，你明白吗？这不像是，你相信自己是正常的。你知道自己有问题，但是你不能想办法解决它。因为你无法确定，你明白吗？如果你是哥德尔的话，你无法确定你的食物是不是被投毒了。”

“你担心这种事会发生在你身上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担心很多事情。”

我们不停地谈话，过了好长时间，星星都在我们头顶上走了好远，直到最后他问道：“想游泳吗？”

“有点冷。”我说。

“游泳池里的水是热的。”他回答。他站起来脱下衬衫，然后在我的注目之下把牛仔裤从身上脱下来，然后踢开。我喜欢看他脱下牛仔裤。他很瘦，但我喜欢他的身材——他的背上有小块但有力的肌肉，他的腿上充满了鸡皮疙瘩。他颤抖着跳进水里。“太了不起了。”他说。

“我没有泳衣。”

“嗯，如果你穿着胸罩和内裤的话，基本上 就是一件比基尼了。”我笑着脱下外套，站了起来。

“你介意把头扭过去吗？”我问他。他的头转向了昏暗的球形玻璃罩，那位亿万富翁继承者正藏身于它居住的人工森林的某个地方。

我脱掉了我的牛仔裤，然后脱下我的衬衫。我感觉自己一丝不挂，虽然严格来说我并不是，我把手放在身体的一边说：“好了，你可以看了。”我挨着他滑进了游泳池温暖的水中。在水下，他把手放在我的腰间，但没有试着吻我。

球形玻璃罩就在他的身后，现在我的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我能够看到树枝上的鳄蜥，一只红黑色的眼睛正盯着我们。“图阿正在看着我们。”我说。

“它就是个变态。”戴维斯回答道，然后转过头去看着这只动物。它的绿色皮肤上长着一种黄色的苔藓，它呼吸的时候，嘴微微张开，我可以看到它的牙齿。它的小型鳄鱼式的尾巴突然摆动，戴维斯吓了一跳，蜷进我怀中，然后笑了起来。“我讨厌那个。”他说。

从泳池里出去的时候我们冷得全身打战。没有毛巾，所以我们把衣服抱在怀里跑回了房子。诺亚还在沙发上玩着同样的游戏。我从他身边匆忙过去，跑上了大理石楼梯。

我们穿好衣服，就去了戴维斯的卧室。他把钢铁侠手办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然后屈膝跪坐告诉我他的望远镜是如何工作的。他把一些配件插进一个遥控器里，望远镜就自己动了起来。当它停下来时，戴维斯弯下腰从镜头里看了看，然后替我找到了位置。

“那是鲸鱼座τ星。”他说。望远镜用这样的方式放大，我除了黑暗和抖动的白色光盘以外，什么也看不见。“距离我们十二光年，与太阳相似，但略小一点。实际上，它的两颗行星可能是适合人类居住的，但也许不是。这是我最喜欢的星星。”我不知道我应该看到什么——它只是一个圆圈，和其他的一样。但随后他给我做了解释。

“我喜欢看着它，然后想象着在鲸鱼座τ星的太阳系中太阳的光线看上去是什么样子的。现在，他们看到了我们十二年前的光——在他们看到的光线中，我妈妈还有三年的寿命。这所房子刚建好，爸爸妈妈总是为了厨房的布置而争论。在他们看来，你和我只是孩子。在我们面前，我们有最好的和最坏的结果。”

“在我们面前，我们仍有最好的和最坏的结果。”

“我希望不会，”他说，“我当然希望最糟糕的在我的后面。”

我离开鲸鱼座τ星十二年前的光，抬头看着戴维斯。我握着他的手，我的一部分想告诉他我爱他，但我不确定我是否真的爱他。我们的心在同一个地方破碎了。这是类似爱情的东西，但也许不完全是爱情本身。

家里有个死去的亲人是很糟糕的，我知道他的意思，在旧时光里寻求安慰。从现在再过三年，我知道他会找到一颗不同的、最喜欢的星星，一颗有旧时光可以凝视的星星。当时间赶上那个之后，他会再去喜欢一颗更远的星星，以及下一颗更远的星星，因为你不能让光赶上现在。否则你就会忘记。

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看我爸爸的照片。这是同样的事情，真的，照片是光和时间。

“我得走了。”我轻声地说道。

“这个周末我能见到你吗？”

“能。”我说。

“下次我们可以在你家里玩吗？”

“当然，”我说，“如果你不介意被我母亲打扰的话。”

他向我保证他不会介意，然后我们拥抱道别，我离开他单独留他在房间里时，他又跪回望远镜的旁边。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时，我告诉妈妈说戴维斯这个周末要来。“他是你的男朋友吗？”她问道。

“我想是的。”我说。

“他把你当作平等的人来尊重吗？”

“是的。”

“他听你的话和你听他的话一样多吗？”

“嗯，虽然我不擅长说话，但是，是的。他会耐心听我说话，他真的真的很温柔，而且在某些时候你必须相信我，你明白吗？”

她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上我所有想要的就是保护你。保护你不受到伤害，保护你远离压力。所有这一切。”她说着我拥抱了她，“你知道我爱你。”

我笑了。“是的，妈妈。我知道你爱我。你不必太担心。”

那天晚上我上床之后，我查阅了戴维斯的博客。

“即便你怀疑星星是火，哪怕你怀疑太阳无动。”——威廉·莎士比亚

它当然是无动的——好的，它在动，但不是在我们周围转动。甚至连莎士比亚都认为根本错误的基本事实是错误的。谁知道我相信的是什么谎言，或者你相信的是何种谎言。谁知道我们不应该怀疑的是什么。

今晚，在天空下，她问我：“为什么所有有关我的话都引用《暴风雨》的对白？这是因为我们的船失事了吗？”

是的。是的，这是因为我们的船失事了。

我看完以后刷新了一遍，只是以防万一，然后出现了一篇新的日志，是几分钟前发布的。

“古典音乐中有一种表达。它这样说道，‘我们出去到草地上’，对于这样的夜晚，只能这样描述：没有围墙，没有乐谱架，甚至连乐器都没有。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我们都到草地上了。它描述了一种感觉。”——汤姆·威茨

我知道她正在读这篇日志。（你好。）我觉得今晚我们出去到草地上了，只是我们没有在演奏音乐。在最好的谈话中，你甚至不记得你所谈论的事，只是记得那感觉是如何。就好像我们根本就不在那里，没有躺在泳池边。感觉就像我们在某个你的身体无法去到的地方，一个没有天花板、没有墙壁、没有地板、没有乐器的地方。

真的应该结束我的夜晚了。但我没有去睡觉，而是决定通过阅读更多的阿亚拉的故事来折磨自己。

我不明白戴维斯怎么会喜欢她。她很可怕——完全以自我为中心，而且一直令人讨厌。在一个聚会的场合，蕾伊说：“当然，当阿亚拉在的时候，从来没有举行过真正的 聚会，因为在聚会中，其他人都玩得很开心。”

最终，我点击关闭了网站，但我无法让自己离开电脑去睡觉。相反，我最终在维基百科上读到了同人小说和星球大战的故事，然后我发现自己在读关于人体微生物群的旧文章，以及人体的微生物构造如何形成，在某些时候甚至杀死它们的研究。

在某一时刻，我看到这样一句话：“哺乳动物的大脑不断收到来自胃肠道内的输入流，并结合其他来自身体内的感受性信息和来自环境的周边信息，然后发送出一个综合反应，通过通常被称为‘肠脑信息轴’但更好的称呼是‘肠脑信息循环 ’的方式，到达胃肠道中的目标细胞。”

我意识到这不是那种让大多数人充满恐惧的句子，但它绝对阻止了我。它说的是我的细菌影响了我的思考——也许不是直接的，但是通过的是它们判断的关于我肠道的、发送到我大脑的信息。也许你根本就没想过这个想法。也许你的思想被感染了 。我不应该读这些文章。我该去睡觉了。现在太迟了 。

我从门下面检查了一下光线，确定妈妈已经去睡觉了，然后我偷偷溜到了浴室。我换了创可贴，仔细地看了看旧的，上面有血。不是很多，但的确是血。上面有隐约的粉红色，它没有被感染。它流血，因为它没有结痂。但它可能是 因为……它不是。你确定吗？你今天早上清理干净了吗？ 可能清理干净了，我总是清洗它。你肯定吗？ 哦，为了该死的缘故。

我洗了手，缠上了新的创可贴，但现在我已经被旋涡拖下去了。我轻轻打开了药柜，取出芦荟香味的消毒洗手液。我喝了一大口，然后又喝了一口。我开始觉得头晕。你不能这样做。该死的，这是纯酒精，它会让你生病的。最好再喝一口 。我在舌头上又倒了一些，这就够了。这之后你会很干净的。只用吞下这最后一口 。我吞下去了。我听到我肠子发出的声音，我的胃在疼。

有时候你清除了健康的细菌，然后艰难梭状芽孢杆菌就进来了。你一定要当心。太好了，你告诉我要喝它，然后又告诉我不要。回到我的房间，我全身都是汗，身上黏糊糊的像个僵尸，头脑无法清醒。饮用消毒洗手液不会让你更健康的，你这个讨厌的疯子。但它们可以和你的大脑交谈。它们可以告诉你的大脑要想些什么，而你却不能。所以，是谁在操纵着指示？ 停下来，拜托了。

我试着不去想这个想法，但就像被拴住的一条狗，我只能离得远远的，然后我感到喉咙像被绞杀一样。我的胃在咕咕叫。

没有用处。即使屈服于这种想法，也只能得到一瞬间的解脱。我回到了辛格医生多年前第一次问我的问题，那是第一次有这样糟糕的问题：你觉得你对自己有威胁吗？ 但哪一个是威胁，哪一个是自我？我不是一个威胁，但无法对谁说什么，这句话的代词和宾语被这一切的抽象概念弄糊涂了，这些词吸入了非语言的方式。你是一个我们。你是一个你。你是一个她，一个它，一个他们 。我的王国属于一个我，感觉自己在下陷，但那只是一个比喻。下坠，但也是如此。除了说我不是我，我无法描述这种感觉。在别个灵魂的锻造炉里锻造。请放我出去。不管是谁在创作我，让我从里面出去。从这里出去，做任何东西都可以。

但是我不能出去。

三片，然后第四片到达。

然后还有更多的。

第十八章 你是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

妈妈在六点五十分的时候叫醒了我。“在闹铃中酣睡不醒？”她问道。

我眯起眼睛。我的房间里还是黑的。“是的，但我很好。”我说。

“你确定？”

“是的。”我说。从床上起来了。

仅仅过了三十二分钟之后，我就到学校了。我看起来不是我最好的样子，但我早就放弃了试图给白河高级中学的学生留下深刻印象的想法。

黛西独自坐在前面的台阶上。“你看起来很困。”我走过去时，她对我说道。这是阴天，在这种日子里，太阳就是一种奢望。

“长夜漫漫。你好吗？”

“我很好，只是我最近没有看到我最好的朋友。你晚点想一起出去吗？去苹果蜂蜜餐厅？”

“当然。”我说。

“还有，我妈妈不得不借我的车用，所以我们正好可以一起去？”

我度过了午餐时光，度过了午餐后跟妈妈进行的标准的午餐后偶遇，她担心我那“疲劳的眼睛”，然后我上了历史课和统计课。在每个教室里，摄取灵魂的荧光灯把所有的东西都覆上了一层恶心的印象，这一天的时间过得单调沉闷，直到最后的铃声终于让我解脱。我到了哈罗德身边，坐在驾驶座上等着黛西。

我没睡好，所以没有办法清醒地思考。这消毒洗手液基本上是纯酒精的，你不能一直喝它。也许我应该给辛格医生打电话，但是你必须和她的电话接线员谈谈，你必须告诉一个陌生人说你疯了。我无法忍受辛格医生打来的回复电话，声音里包含着同情，问我是否每天服药。那些药反正也不起作用。什么也不做。三种不同的药物和五年的认知行为治疗后，我就是这个样子。

黛西开车门时发出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你没事吧？”她问道。

“是的。”我说。我发动汽车，感觉我的脊柱在伸直。我从停车场倒车出去，然后排队等候着离开校园。“你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没改。”我说。我的声音变得短促尖锐，但我发现了。

“嗯？”

“阿亚拉（Ayala），阿扎（Aza）。字母表的开头和结尾，然后返回。给她安排了强迫症，给她安排了我的性格。任何人读过它以后都会知道你对我的真实感受，迈克尔、戴维斯，学校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会知道。”

“阿扎。”黛西说。我的真名在她的声音里听起来不对劲。“你不是——”

“哦，滚开。”

“我从十一岁起就一直在写它们，而你从来没有读过一篇。 ”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会不会读它们。”

“第一，我的确 问过，问过很多次，然后我厌倦了你说你会读它们却从来没有读过。第二，我本来不应该 问，因为你只会从你那该死的沉思之中离开三秒的时间，去想别人的利益。我大概是在七年级的时候想出阿亚拉这个人物的。这是过去的一个性格借用，但她现在是她自己的性格。她不是你，好吗？”我们还在慢慢地穿过学生停车场，“我的意思是，我爱你，而且那不是你的错，但你的焦虑确实有点儿会招致灾难。”

最后我离开校园，然后沿着子午线街向北开往高速公路。当然了，她一直在不停地说话，她总是这个样子。“对不起，好吗？我应该让阿亚拉在几年前就死掉的。但是，是的，你是对的，它是一种应对方式——我的意思是说，福尔摩西，你让人身心俱疲。 ”

“是啊，我们的友谊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给你带来了五万美元和一个男朋友。你说得对，我是个可怕的人。你在故事中是怎么形容我的？无用的。我是没有用处的。”

“阿扎，她不是你 。但是你……是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比如说，我知道你有心理问题还有什么的，但它们确实让你变得……你明白的。”

“事实上，我不知道。它们让我怎么了？”

“迈克尔曾经说过，你很像芥末。数量少的时候非常美好，但是数量多了你就有点……而且是数量很多。”

我什么也没说。

“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的。”我们停在一个红灯前，然后它变成了绿色，我对哈罗德的加速器的态度有点粗鲁。我能感觉到我脸颊上的热度，但不知道我是否会开始哭泣或尖叫。黛西一直在说话。“但你明白我的意思。比如我问你，我父母的名字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答案。我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呼吸，试图把心跳压到胸腔里。我不需要黛西指出我是多么疯狂的一个人。我自己早就知道。

“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你最后一次去我公寓是什么时候——五年前？我们应该是好朋友，福尔摩西，而你甚至不知道我是否养了该死的宠物。你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子的人，而且你是如此病态地没有好奇心，所以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你有一只猫。”我低声说道。

“你根本就没有线索。这对你来说太简单了。我是说，你认为你和你妈妈都很穷，但是你矫正牙齿，你有一辆汽车、一台笔记本电脑和所有的这些东西，你认为这是自然的。你认为拥有自己房间的房子和帮助你做家庭作业的妈妈只是很平常的。你不认为自己有特权，但你的确拥有一切。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不问。我跟一个令人讨厌的八岁妹妹挤在同一个房间里，而你不知道她的名字，你因为我买汽车而不是把所有钱存着上大学用而评判我，但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感受。你想让我做一个无私的、正义的、善良过度、不为金钱的女英雄主角，但那是胡说八道，福尔摩西。贫穷不能净化你或任何东西，它只是糟糕透了。你不了解我的生活。你没有花时间去发现，你也没法评判我。”

“你妹妹的名字叫埃琳娜。”我平静地说。

“你认为对你来说很难，我相信它来自你的脑袋，但是……你不能得到它。因为你认为你的特权只是氧气给你的。我认为是钱，我想它会让我们变得一样。我一直试图跟上你，试着让我在手机上的打字速度跟你在你笔记本电脑上的一样快，我以为这会让我们更接近，但它只是让我觉得……就像你被宠坏了一样，有一点儿。就像，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你甚至不知道它能让一切变得更容易，因为你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的生活。”

我感觉我可能会呕吐。我们进入了高速公路。我的头东倒西歪——我恨自己，恨她，认为她是正确的，又是错误的，认为我罪有应得，认为我没有错。

“你觉得这对我来说容易吗？”

“我的意思不是说——”

我转向她。“别说话了。 我的天哪，你十年没闭嘴了。我很抱歉，和我在一起玩不是很有趣，因为我陷在自己的脑海里太深了，但是想象一下，如果我是真的被困在了我的脑子里，没有出路，没有办法从中挣脱出来，因为那就是我的生活。以迈克尔聪明的小比喻来说，想象一下不吃任何东西，一直 只吃芥末，如果你这么恨我的话，那么就别问我——”

“福尔摩西 ！”她大喊道，但已经太迟了。我只来得及抬头看到，车流变慢了而我一直在加速。在我们撞上前面的SUV之前，我甚至都没能让自己的脚踩到刹车。过了一会儿，有东西从后面撞上了我们。轮胎在尖叫，喇叭的声音响起。又一次撞车，这次的冲击小一些。然后一切静了下来。

我想试着喘口气，但我不能，因为每一次呼吸都让我很痛。

我开口咒骂，但我发出的只有呻吟声。我伸手去开门，却发现我的安全带还扣着。我看了看黛西，她正在回头看着我。“你还好吗？”她喊道。我意识到每次呼气我都在呻吟，我的耳朵在轰鸣。“是的，”我说，“你呢？”疼痛让我头晕眼花，黑暗侵入了我的视线边缘。“我想我没事。”她回答道。当我挣扎着呼吸时，世界缩小成了一条隧道。“待在车上，福尔摩西。你受伤了。你的手机还在吗？我们得打911。”

手机。我解开了安全带，然后我把门打开。我试着站起来，但疼痛使我回到了哈罗德的座位上。该死的。哈罗德。一个穿西装的女人跪在我的视线里。她告诉我不要动，但我不得不动。我抬起头，疼痛让我失明了一分钟，但黑色的斑点散开了，所以我能够看到车受损伤的程度。

哈罗德的后备箱像他的引擎盖一样皱了起来——他看上去像一台地震仪，除了完好无损的乘客舱。他从来没有辜负过我，即使我辜负了他。

我蹒跚地走回到后备箱那里，靠在哈罗德的一侧。我试图抬起后备箱的门，但它被压碎了。我开始用手捶着后备箱的盖子，每一次呼吸都在尖叫：“该死的，噢，天哪，噢，天哪，噢，天哪。他死了。他死了。”

“你在开玩笑吗？”黛西走到哈罗德的后面说，“你为这辆该死的车难受？这是一辆车，福尔摩西。我们差点死掉，而你在担心你的汽车 ？”

我再次敲打着后备箱，直到哈罗德的车牌滑了下来，但我还是没能打开它。

“你在为汽车 哭泣吗？”

我可以看到锁，我只是无法把它撬开，每当我试图抬起盖子时，我肋骨的疼痛就让我的眼前一片模糊，但我终于把后备箱打开了，我把胳膊伸了进去，四处摸索，直到我找到了爸爸的手机。它的屏幕被震碎了。

我按着电源按钮打开它，但是在碎玻璃的裂痕下面，屏幕上只显示出一片模糊的灰色。我将自己拖回到驾驶员一侧的门，坐到哈罗德的座椅上，我的额头垂到了方向盘上。

我知道这些照片是备份过的，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丢失了。但那是他的手机，你明白吗？他拿过它，对着它说过话。他在里面存着我的照片。

我的拇指穿过破碎的玻璃，然后我哭了起来，直到我感觉到有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的名字是富兰克林。你出车祸了。我是个消防员。尽量不要动，救护车正在路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扎。我没有受伤。”

“紧紧抓住我，阿扎。你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

“这是我爸爸的手机，”我说，“这是他的手机，还有……”

“这是他的车吗？你担心他会不高兴吗？阿扎，我已经做这份工作很长一段时间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爸爸不会生你的气的。他会为你没事而放心的。”

我觉得自己被从里面撕开了，我的超新星同时爆炸和坍塌。疼痛让我哭泣，但我没有哭这么久过，我真的不想停下来。“你哪里痛？”他问道。

我指着我肋骨的右边。一个女人走了过来，他们开始谈论我是否需要一块背板。我试着说话，我觉得头晕，然后觉得自己在下坠，即使没有真的地方让我往下坠。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了一辆救护车的天花板，我被绑在一块背板上，一个人拿着氧气面罩罩在我脸上，警笛声很遥远，我的耳朵里还在响。然后我继续下坠，坠了又坠，然后是在一条走廊的病床上，妈妈在我旁边，眼泪从她红红的眼睛淌了下来。“我的宝贝，噢，天哪。宝贝，你没事吧？”

“我很好，”我说，“我觉得我刚弄断了一根肋骨什么的，爸爸的手机坏了。”

“这没关系。我们把一切都备份好了。他们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你受伤了，但是他们没告诉我你是否……”她说着，然后开始哭泣。她那种崩溃感染到了黛西，然后我才注意到黛西也在那里，她的锁骨上有一道红痕。

我翻转身子，看着明亮的日光灯照在我的床上，我感觉到滚烫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最后我听见妈妈说：“我不能再失去你。”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带我去做CT，我暂时摆脱了我妈妈和黛西一阵子，不用感觉自己作为一个女儿和一个朋友如此失败而产生的恐惧和内疚的旋涡 。

“车祸？”当她推着我经过墙上用书法字体画着“善意 ”一词时，她问道。

“是的。”我说。

她说：“这些安全带在拯救你的生命时也会伤害到你。”

“是啊。我需要用抗生素吗？”

“我不是你的医生。她会在我们拿到分析结果之后进来的。”

他们把什么东西放在我的静脉处，让我觉得我是尿裤子了，然后让我通过了CT机器的圆筒，并最终把我还给了颤抖着神经的妈妈。当她说她不能再失去我时，我无法摆脱她声音中的碎裂声。她在房间里踱步、给我在得克萨斯州的叔叔和婶婶发短信时，我能感受到她的紧张，她的嘴唇紧闭，压制着长长的呼吸，用一张面巾纸擦拭着眼部的化妆品。

黛西这一次什么都没说。“如果你想回家，没关系的。”某一刻我对她说。

“你想让我回家吗？”她问道。

“由你决定，”我说，“我说正经的。”

“我会留下来的。”她回答道，然后她静静地坐着，她的眼睛从我身上离开，瞥了我妈妈一眼，然后又看了回来。

第十九章 你想因为这个死掉吗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一个身穿海军蓝消毒服的女人走进了房间宣布道，“坏消息是，你的肝脏有一处破裂了。好消息是，这是轻微的撕裂伤。我们会密切观察你几天，这样我们就可以确保你的出血量不会增加，但你会疼几个星期，我现在给你开点止痛药，这样你会舒服些的。小问题一桩。”

“她会没事的吗？”我妈妈问。

“是的。如果出血恶化，手术就是必要的，但根据放射科医生的报告，我认为这是不大可能的。肝裂伤，大概也就这样了，情况不会比这个更好了。你女儿真的很幸运，在可控制的预料范围中。”

“她会没事的？”我妈妈又问。

“正如我说的，我们将密切观察她几天，然后她需要卧床休息大约一星期的时间。过了六周左右，她应该就能恢复到她的老样子了。”

我母亲感激地流下了眼泪的时候，我在反复咀嚼这句话，她的老样子 。“我需要用抗生素吗？”我问。

“你不需要用。如果我们不得不做手术，你就会用到，但到目前为止，不需要。”一阵宽慰的颤抖从我身上滚了过去。没有抗生素，没有增加艰难梭状芽孢杆菌的风险。然后，我只需要离开这里就行了。

医生问我有关我的用药情况，然后我告诉了她。她在表格里做了些笔记，然后说：“很快有人会带你上楼，我们会在这之前给你准备点止痛药。”

“等等，”我说，“你说的上楼是什么意思？”

“就像我说的，你需要在这里住两个晚上，这样你就可以——”

“等等，不不不不。我不能待在医院里。”

“宝贝，”我妈妈说，“你必须留下。”

“不，我真的不能。我真的……这是我今晚绝对不能待的地方。拜托了。让我们回家吧。”

“回家是不明智的。”

哦，不 。听着，没事的。大多数住进医院的人回家时比他们离开家时更健康。几乎每个人是这样，真的。艰难梭状芽孢杆菌感染常见于术后患者身上。你甚至不会服用抗生素。哦，不，不，不，不，不，不，不。

所有的地方，最终都处在收紧的循环之中，我们来到了这里，来到了印第安纳州卡梅尔一家医院的四楼。

我一上楼黛西就离开了，但妈妈留了下来，她躺在病床边的躺椅上面朝着我。

晚上她睡着以后，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吹在我身上，她的嘴唇张开，被化妆品弄脏的眼睛闭着，她肺部的微生物飘浮在我的脸颊上。我不能翻身，即使吃了药，疼痛还是让我无法正常活动，所以当我转动自己的头时，她的呼吸把我的头发吹到了我的脸上，但我只能强忍着。

她动了动，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你没事吧？”

“是的。”我说。

“疼吗？”我点了点头，妈妈继续说道，“塞科·桑蒂埃塔在一首诗中说，身体最重要的部分‘并不是心脏或者肺或者大脑。身体最重要的部分是受伤的部位’。”妈妈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腕上，然后睡着了。

尽管我相当容易被药物麻醉，但我睡不着。我能听到隔壁那些房间里的嘀嘀声，而且屋里并不是特别黑暗，还有善意的陌生人一直出现在我身边，从我的身体里抽血或是检查我的血压，最重要的是，我知道艰难梭状芽孢杆菌正在入侵我的身体，它们是飘浮在空中的。在我的手机上，我浏览了讲述它们是如何进入医院的病人案例，一场胆囊手术或一块肾结石，然后它们就会出来破坏。

关于艰难梭状芽孢杆菌的重要的事是，它存在每个人的体内。我们都有它，它潜伏在那里。只是有时候它变得失控，接管并开始攻击你的内脏。有时它只是发作。它会发作是因为你吸收了别人的艰难梭状芽孢杆菌，别人的与你的有点不一样，它开始跟你的混合在一起，然后迅速暴增。

我觉得这些小的震动穿过我的胳膊和腿，我的大脑通过各种想法在运转，试图想办法让这一切都顺利。我的静脉注射管在嘀嘀响。我甚至连我最后一次更换创可贴的时间都说不上来。艰难梭状芽孢杆菌在我体内和周围都存在。它可以在身体之外的环境中存活数个月，等待一个新主人到来。世界上所有的大型动物——包括人类、牛、企鹅、鲨鱼的综合重量约为十一亿吨。地球上微生物的综合重量为四千亿吨。它们淹没了我们。

出于某种原因，我开始听到那首歌《无法停止对你的思念》在我脑海里回荡。我越想着这首歌，这首歌越显得奇怪。比如，副歌——无法停止，无法停止，无法停止对你的思念 ——想象着无法把自己的想法从别人身上转移过来是某种甜蜜或浪漫的感觉，但是一个男孩用你思考艰难梭状芽孢杆菌的方式想着你，并没有什么浪漫或是可爱的。无法停止思考。试图在这思想的海洋中找到坚实的东西来支撑。那幅螺旋画。黛西讨厌你并且她有理由这么做。戴维斯那浸透了微生物的舌头亲在你的脖子上。你妈妈温暖的呼吸。医院的衣服紧贴着你的背部，浸透了汗水。在向下坠落的深处，某部分的我在尖叫，让我从这里出去，让我从这里出去，让我从这里出去，拜托了，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但这些想法保持着旋转，收紧的旋涡，慢跑者的嘴，阿亚拉、阿扎和福尔摩西的愚蠢以及我所有的不可调和的自我，我的自行吸收，我肠子里的污秽，想想你自己以外的事情吧，你这个讨厌的自恋者。

我拿起手机，然后给黛西发了短信：对不起，我没有做到一个很好的朋友。我不能停止去想这件事。

她立刻回了短信说道：我很好。你好吗？

我：我真的很关心你的生活，很抱歉我没有表现出来。

黛西：福尔摩西，冷静下来，一切都很好，我很抱歉我们吵了架，我们会和好的，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我真的很抱歉。我无法清醒思考。

黛西：别再道歉了。你在服用会让人变得贴心的止痛药吗？

我没有回答，但我不能停止思考关于黛西、关于阿亚拉，最重要的是有关我身体内外的细菌，我知道我很自私，甚至小题大做，把别人真正的艰难梭状芽孢杆菌感染假设为我自己的。这是应该受到谴责的。用我的拇指捏我的手指，来证明这一刻的现实，但不能逃避我自己。不能亲吻任何人，不能开好一辆车，不能在实际感觉稠密的世界里适应和生存。我甚至幻想去一些距离遥远的学校，你花上大笔的钱住在全是陌生人的宿舍里，有公共浴室和食堂，没有私人空间，这是疯了吗？如果我能使我的思想完全清醒到可以接受，我就会被困在这里上大学。我会和妈妈住在一起，之后也是一样。我永远不能成为一个成熟的成年人；我永远也不会拥有一份事业。在求职面试中，他们会问我，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然后我会解释说，我可能会花掉大部分工作时间去恐惧我不得不去想的问题，我被一个无名的、无形的恶魔附身，所以如果这将是一个问题的话，你们可能不想聘用我。

思想只是一种不同种类的细菌，在你身上开拓了殖民地。我想到了肠脑信息轴。也许你已经不在了。囚犯现在在操纵着监狱 。不是一个像蜂群一样的人。不是蜜蜂，而是蜂房。

我无法忍受妈妈的呼吸吹在我的脸上。我的手心在冒汗。我感觉到我自己在溜走。你知道如何处理这种事情 。“你能翻个身吗？”我低声说，但她只有呼吸声作为回应。你只需要站起来。

我拿起手机要给黛西发短信，但现在这些文字在屏幕上模糊了，恐慌完全攫住了我。我看到了消毒洗手液就安装在门附近的墙壁上。这是唯一的方法 ，那是愚蠢的，如果它有效的话，酒鬼们就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健康的人，你只是要消毒双手和嘴巴而已 ，拜托了，该死的，想点别的东西吧，站起来，我讨厌被困在你里面，你就是我 ，我不是你，你就是我， 我不是你，你想感觉更好一点，你知道怎么能感觉更好一点 ，它只会让我呕吐，你会干净的，你可以确信 ，我不能确信，站起来 ，不，即使是一个有着深刻理性缺陷的人也知道不能这样做，你想要站起来 ，医生说要卧床，而且最糟的情况是做手术，你会起床，然后推着你的静脉输液架 ，让我摆脱这件事吧，推着你的静脉输液架走到房间前面 ，拜托了，然后按压出一些消毒洗手液的泡沫在你手中，小心地把手洗干净，然后你在手掌中按压出更多的泡沫，接着你把泡沫放进嘴里，用它清洗你那肮脏的牙齿和牙龈 。但那东西含有酒精，我那损伤的肝脏还得去处理它，你想死于艰难梭状芽孢杆菌吗？ 不想，但这是不理智的，那就站起来，推上你的静脉输液架，去那该死的墙上的消毒洗手液容器那里，你这个白痴 。请让我走吧。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我会退出去的。你可以拥有这个身体。我再也不想要它了。你会站起来的 。我不会。我的方式不是我的意志。你会站起来的。 拜托了。你会去取消毒洗手液的。 我思，故我在。在出汗。你已经拥有了它。 没有什么像这样痛苦了。你已经得到了。 停下来，拜托了，请停下来。你永远摆脱不了这个， 你永远摆脱不了这个，你永远不会重获你的自我， 你永远不会重获你的自我，你想因为这个死掉吗？ 你想因为这个死掉吗？因为你会死， 你会死，你会死， 你会死，你会死， 你会死。

我站了起来。有一会儿，我觉得我可能会晕倒，因为疼痛在我身上爆发。我抓住输液架，走了几步。我听到妈妈醒了过来。我不在乎。按下按钮，整个手都搓了搓泡沫。又压了它一下，然后往我嘴里塞了一捧。

“阿扎，你在干什么？”我妈妈问道。该死的，我真的很尴尬，但我又做了一遍，因为我不得不这样做。“阿扎，停下来！”

我听见我妈妈起身的声音，我知道我的窗口已经关闭，所以我按压出第三捧泡沫，然后伴随着呕吐塞进我的嘴里。一阵恶心突然击穿了我，我吐了起来，妈妈抓住我手臂的时候，肋骨的疼痛让我失明了。我淡蓝色的医院罩袍上到处都是黄色的胆汁。

一个声音从我后面的一个扬声器里传过来。“我是华莱士护士。”

“我女儿在呕吐。我认为她喝下了消毒洗手液。”

我知道我是如何令人讨厌了。我就是这样。我知道。我现在确切地知道了。我没有被恶魔附身。我就是恶魔。

第二十章 一个旋涡

第二天早上，你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盯着天花板。小心翼翼地，仔仔细细地，你评估了一会儿你自己的意识。你想知道，它结束了吗？

“医院的食物看起来不太好，所以我给你做了早餐，”你的妈妈说道，“麦片。”你往下看了看你的身体，被一条漂白的白色毯子盖着，大部分看着是没有形状的。

你说：“麦片不是你做的。”你妈妈笑了起来。在你的床尾处，你看到一大束花放在桌子上，大得很夸张，插在一个水晶花瓶中。“戴维斯送的。”你母亲说道。离你更近的地方，在你无形的身体上面，是一盘食物。你吞下。你看着麦片漂浮在牛奶表面。你的身体疼痛着。一个念头闪过你的脑海：上帝只知道你在睡着时吸入的东西。

还没结束。

你躺在那里，甚至连想都不想，除了试着去考虑如何描述疼痛，就好像找到描述它的语言可能把它从你身上拿出来一样。如果你能制造一些真实的东西，如果你能看到它、闻到它、触摸它，你就可以杀死它。

你认为，这就像大脑中的一团火。像老鼠正从里面啃噬你。像肠子里面的一把刀。一个旋涡。一个漩涡。是黑洞。

用来形容它的词——绝望、恐惧、焦虑、着魔——很少能够表达它。也许我们发明了隐喻作为对痛苦的回应。也许我们需要具象化在意识和感觉两方面逃避不透明的、内心深处的痛苦。

过了一会儿，你觉得你好些了。你有一列成功的思维列车，还有一台发动机、一节车厢和一切。你的思想由你创作。然后你觉得一阵恶心，拳头紧握在你的肋骨处，冰冷的汗水，滚烫的额头，你已经感染了，它已经在你体内了，挤掉一切别的东西，接管了你的身体，它会杀了你，然后吃着你开一条路出去， 然后你以一种很小的声音，被难以形容的恐怖窒息而减少了一半的声音，勉强挤出你需要说的话。“我遇到麻烦了，妈妈，是大麻烦。”

第二十一章 故事的转折点

故事的转折点是这样的：当我进入正式的疯狂状态时，我的大脑开始建立起打开罗素·皮克特长期失踪案件的连接点。我顽强的执着让我忽略了所有的威胁，以及我和黛西的那笔意外之财所面临的风险。我只关注神秘线索，并相信解决它的是最终的善良，陈述句天生比疑问句要好，在寻找答案时尽管我很疯狂，但我同时找到了一种生活在疯狂中的方式。我成为一个伟大的侦探，不是因为我的大脑神经元回路，而是因为这种方式。

我不知道我是跟谁一起在正式的故事中走向结局的——是戴维斯还是黛西，但我走到了结局。你看到我背着光，与某人握着手，形成一个被我们的太阳八分钟前的光线照射出的日食般的轮廓。

一路上，我意识到我有我自己的代理权，而我的想法——就像辛格医生喜欢说的那样——只是想法。我意识到我的生活是一个我在讲述的故事，虽然我是自由的，但真正大权在握的，是我的意识，是它在指挥，是的。不，事实不是这样的。

我并没有变得顽强或者是对自己开诚布公，我也没有走到故事的落幕——事实上，有一段时间，我几乎看不到任何自然光。

实际上后面发生的事情是没完没了又极度沉闷的：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疼痛不已。我的肋骨受伤了，我的大脑受伤了，我的想法受伤了，在八天的时间里，他们不让我回家。

起初，他们以为我是一个酒鬼，他们认为我跑去喝消毒洗手液是因为我绝望于无法喝到酒。真相是如此奇怪和不合理，乃至所有人看起来都不肯接受，直到他们联系了辛格医生。当辛格医生到达医院时，她把一把椅子拉到我床边。“发生了两件事，”她说，“首先，你没有按照规定服药。”

我告诉她我几乎每天都服用，这听着像是真的，但实际上不是。“我觉得服药使我更糟了。”我最终承认了。

“阿扎，你是个聪明的年轻姑娘。你一定不会认为在因为肝脏破裂而住院的时候喝下消毒洗手液会标志着你心理健康旅程的进步吧？”我盯着她没有说话，她继续道，“我相信他们向你解释过，饮用消毒洗手液是危险的 ——不仅是因为酒精，还因为它里面含有其他化学物质，摄入体内的话会杀了 你的。所以，我们并没有这种看法，即你停止服用药物会使你变得更糟。”她说得那么有力，我只是点了点头。

“发生的第二件事情是你在事故中遭受了严重的创伤，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颇具挑战性的。”我一直盯着她看。她说：“我们需要给你开一种不同的药物，一种对你更有效的药物，你能够耐受，也会服用。”

“它们都不起作用。”

“它们都还 没有使用过。”她纠正我道。

辛格医生每天早上过来，然后在下午的时候又会来一位医生评估我的肝脏情况。两位医生的到来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解脱，因为如果没有别的理由，那个时段我的无所不在的母亲就得被迫离开房间。

最后一天，辛格医生坐在我床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她之前从来没有碰触过我。“我意识到医院的设施对你的焦虑可能不太好。”

“是的。”我说。

“你觉得你对自己是个威胁吗？”

“不，”我说，“我真的只是很害怕，而且有很多的意识侵入。”

“你昨天喝消毒洗手液了吗？”

“没有。”

“我不是来评判你的，阿扎。但只有你诚实，我才能帮助你。”

“我现在就是诚实的，我没有。”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已经把壁挂式消毒洗手液移出了我的房间。

“你想过这件事了吗？”

“是的。”

“你不必害怕那种想法。想法不等于现实。”

“我没有办法停止去想感染艰难梭状芽孢杆菌的事情。我只是想确保我并没有……”

“喝消毒洗手液是不会有帮助的。”

“但是什么会有 帮助呢？”

“时间。治疗。服用你的药。”

“我感觉像有一个套索围绕着我收紧，我想出去，但是挣扎只是给套索系上了结。而且这个旋涡一直在收紧，你明白吗？”

她盯着我的眼睛，她看着我的样子，这让我觉得她可能会哭，或者是会发生别的什么事。“阿扎，你要活下去。”她说。

即使在他们让我回家之后，辛格医生也还是每周来我家两次，检查我的康复进展。我已经换了一种不同的药，妈妈会确保我每天早上服用，除了去厕所，其余时间我都不能起床，免得我再撕裂我的肝脏。

我离开学校已经两周了。因为我无法描述当时发生的一切，我生命中的十四天缩短为一句话。很疼，一直很疼，以一种语言无法描述的方式疼。这太无聊了。这是可以预测的。就像走迷宫一样，你知道没有解决办法。说它像什么是很容易的，但不可能说出它到底是什么。

黛西和戴维斯都想来探望我，但我想一个人待在床上。我既没读书也没看电视，没有什么能分散我的注意力。我只是躺在那里，近乎患了紧张症，我母亲在不断地靠近我，每隔几分钟就会用以声明为措辞的发问来打破沉默。每天都感觉好一点了吗？你感觉还好吧？你的状况在好转吗？声明式的调查。

我甚至连手机都暂时没开机，这是辛格医生认可的决定。当我最终开机时，我感到一种无法消解的恐惧。我既希望看到很多短信，又不希望看到有很多短信。

原来我收到了三十多条短信——不只是来自黛西和戴维斯，尽管他们也发了，还有一些来自迈克尔和其他朋友，甚至还有一些来自某些老师。

我是在十二月初的一个星期一的早晨回到学校的。我不确定这种新药是否有效，但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要服用它。我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就好像我重新返回了这个世界——不是原来的自我，但仍然是我自己。

妈妈开车送我去学校。哈罗德已经彻底报销了，而且不论怎么说，我现在太害怕开车了。

“是兴奋还是紧张？”妈妈问我。她的两只手都握着方向盘，十点钟方向和两点钟方向。

“紧张。”我说。

“你的老师和你的朋友，他们都会理解你的，阿扎。他们只是希望你会好，他们会百分之百地支持你的，如果他们不支持你，我会粉碎他们。”

我微微一笑。“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一切。就是我变疯了或者什么的。”

“哦，亲爱的。”她说，“你没有变疯。你一直都是疯狂的。”现在我大笑起来，她伸手捏了捏我的手腕。

黛西正在学校前面的台阶上等待着。妈妈停下车，我下了车，有重量的背包碰到肋骨仍然会疼。这是一个寒冷的日子，尽管太阳刚刚升起。太阳的光非常明亮，我一直在阳光中眨眼。我有好长时间没有在室外待过了。

黛西看上去和以前不一样了。不知怎的，她的脸更亮眼了。我花了一秒钟意识到她已经剪了头发，是一个头发刚刚长过下巴的波波头，她看上去真的很好。

“我可以在不撕裂你肝脏的情况下拥抱你吗？”

“我喜欢这个新发型。”我们拥抱的时候我说道。

“你真贴心，但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场灾难。”

“听着，”我说，“我真的很抱歉。”

“我也是，但是我们已经互相原谅了，现在我们将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但是，认真讲，”我说，“我觉得很糟糕——”

“我也是。”她说道，“你得读我的新故事，伙计。这是一份一万五千字的道歉，发生在世界末日之后的杰达星球。我想对你说的是，福尔摩西，是的，你是让人身心俱疲，是的，做你的朋友很累。但你也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最迷人的那一个。你不像芥末，你比较像比萨饼，这是我能给一个人的最高的称赞了。”

“我真的很抱歉，黛西，因为我没有做到——”

“天哪，福尔摩西，你当然可以对自己耿耿于怀。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甚至想死后葬在你的身边，我们会有一个共同的墓碑，上面写着：‘福尔摩西和黛西：她们所有事情都在一起，除了讨厌的事情。’不管怎么说，你感觉怎么样了？”我耸耸肩表示很好。“要我继续说下去吗？”我点了点头。“你知道有时候人们会说，哦，她真的喜欢她的声音吗？ 我真的很喜欢我的声音。我有一副媲美收音机的好嗓子。”她转过身走上楼梯，排队等候着通过金属探测器。“所以我知道你在想的是什么：黛西，你还在和迈克尔约会吗？你的车在哪里？你的头发怎么了？答案分别是：没有；卖掉了；以及在埃琳娜趁我睡觉的时候故意把三块嚼过的泡泡糖放在我头发上之后，剪头发就很有必要了。这是两周漫长的时光，福尔摩西。要我详细说明吗？”

我点了点头。

“很高兴为你效劳。”我们通过金属探测器的时候，她回答道。“所以跟迈克尔在一起这件事确实要归结到我年轻、狂野和自由的需要这些因素上——嗯，我已经有了濒临死亡的经历，然后我想到，我真的要把我的大好青春花费在一段固定的男女关系上吗？ 然后，我这样说，‘让我们看看其他人’，而他这样回答，‘不’，我说道，‘拜托了’，他回答说，‘我想处于一夫一妻制的关系中’，然后我说，‘我只是不想让这个责任……嗯，这件事情主宰我的生活’，他说，‘我可不是一样东西’，然后我们就分手了。我认为从技术层面上讲是他最终把我甩了，虽然这正好是你需要的，比如说，一个由三个法官组成的小组来确定谁在技术上有过错。”

“然后是汽车，事实证明，汽车对我而言是过于昂贵的，而且事实也证明了它会伤害到你，所以我退货了，我买了它还不到六十天。现在我打算在余生中去任何地方都使用优步（Uber）打车，因为它给我一种我拥有每一辆车的感觉，而且我还是一个雇得起司机的有钱人。我应该继续讲吗？”

我们现在已经走到了我的储物柜前，我惊讶地发现我还记得那个密码。我周围有那么多的人。我有点不敢相信。我拉开我的储物柜。我没做什么功课。我什么都落后了。走廊里那么吵，那么拥挤。“是的。”我说。

“没问题。我可以一整天 都这样说下去。这是我们注定要在一起的另一个原因——你很擅长不说话。所以，跟埃琳娜的事情是，她在我睡觉的时候故意把口香糖放在我的头发上，第二天早上我就说：‘为什么我的头发里有嚼过的口香糖？’而她的回答则是‘哈哈！’我说：‘埃琳娜，你根本不懂幽默。你只是让别人的生活变得更糟而并不有趣。比如，如果我摔断了你的腿，这会很有趣吗？’她的回答只是‘哈哈！’所以我得到了这个漂亮的发型，还有，你要相信我，我是从埃琳娜的大学基金中拿钱支付我做发型的钱的。顺便说一句，我父母让我为埃琳娜准备了一份大学基金。

“在其他方面，迈克尔这件事情让我们在午餐桌上吃饭会有点尴尬，所以我们要去外面来一次双人野餐。我知道这样子稍微 冷了些，但是相信我，在食堂旁边挨着迈克尔坐的话会更加寒冷的。你现在准备好去生物课教室了吗？那简直是在谋杀现场。比如，在四十七分钟内，死掉的、不再流血的荣誉生物的尸体要放在你的脚下。天哪，自从你失去理智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我这样说很粗鲁吗？”

“事实上，问题是我不能失去理智，”我说，“这是不可避免的。”

“这正是我对童贞的感觉，”黛西说，“另一个我跟迈克尔注定分手的原因是——他不想与我在身体上有更进一步的亲密接触，除非他坠入爱河 ，是的，我知道贞操是一种歧视女性的社会观念，但是我还是想要失去它，同时我感觉这个男孩磨磨叽叽的，就像我们处在简·奥斯汀的小说里。我希望男孩子们没有这种让我必须像一个精神病医师那样去应对他们的感觉。”黛西把我带到教室门口，打开了门，然后陪着我走到我的课桌前。我坐了下来。“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对吗？”她说。我点了点头。“我的整个生活，我以为我是一个过于认真的爱情电影明星，事实证明我一直以来是在一个该死的兄弟喜剧里。我要去上数学课了，很高兴见到你，福尔摩西。”

黛西把剩下的比萨饼带来作为野餐，我们坐在学校的一棵大橡树底下，这棵树就在去足球场的路上。天气很冷，我们俩都裹着冬衣，戴上了头巾，我的牛仔裤在结冰的地面上变得非常僵硬。

我没有戴手套，所以我把拳头揣进外套里。这真不是野餐的天气。

“我一直在想皮克特的事情。”黛西说。

“是吗？”

“是的，就在——在你离开的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就这样把自己的孩子丢下是多么奇怪的事情，甚至连道别都不说。老实说，我几乎为他感到难过。比如，他有什么毛病，他甚至都不去买一个一次性手机给他的孩子发条短信，告诉他们他没事？”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每天早晨醒来时，都会觉得今天可能就是那一天，我感觉这样更糟糕。他每天晚上玩视频游戏，不让自己去注意你父亲不信任或是不够爱你而不联络你所引起的伤痛，而你的父亲，在自己的财产安排计划里，把一只鳄蜥排在比你优先的位置上。“我觉得诺亚比皮克特更糟糕。”我说。

“你总是同情那个孩子，”她说，“即使你不能和你最好的朋友在一起。”我瞥了她一眼，她笑了笑，但我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那么，你父母是做什么的？”我问。

黛西又笑了起来。“我爸爸在州博物馆工作，他是那里的保安。他很喜欢那里，因为他真的很着迷于印第安纳的历史，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确保没有人去触摸乳齿象的骨头或什么的。我妈妈在博尔德瑞柏的一家干洗店工作。”

“你告诉他们钱的事了吗？”

“是啊。埃琳娜就是这样得到大学基金的。他们让我往里面放了一万块钱。我的父亲是这样说的：‘如果埃琳娜有了钱，她也会这么做的。’但我知道她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他们没有疯吗？”

“就因为我某一天带了五万美元回家？不，福尔摩西，他们没有疯。”

在外套的手臂那里，我能感觉到某些东西正从我的中指指尖渗出来。我必须在历史课上课之前更换创可贴，必须经历整个恼人的过程。但现在，我喜欢和黛西待在一起。我喜欢在寒冷中看我温暖的哈气。

“戴维斯怎么样？”她问道。

“还没有和他谈过，”我说，“我没有和任何人交谈过。”

“那太糟糕了。”

“是的。”我说。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

“你过去……你想过自杀吗？”

“我想过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你还真的……”

“我不知道。”我呼出了长长的、缓慢的一口气，看着它的蒸汽消失在冬天的空气中，“我觉得我可能就像是白河，不能通航的河。”

“但这不是故事的重点，福尔摩西。故事的关键是不管怎样他们建造了这座城市，你明白吗？你利用你所拥有的东西工作。他们有条该死的河，他们设法在附近建造了一座城市。也许，这不是一座伟大的城市，但却是座不错的城市。你不是那条河，你是这座城市。”

“那么，我还不错吧？”

“正确。你是一个可靠的B+的分数。如果你在C-的地势上建造了一座B+的城市，这就是非常棒的了。”

我笑了。在我旁边，黛西躺下了，然后示意我躺在她旁边。我们正在往上看，头顶是那些孤独的橡树树干，我们上方的天空灰蒙蒙的，盖过了我们呼出的雾气，光秃秃的树枝在头顶上方相互交错。

我不知道我是否曾经跟黛西讲过——如果她恰好在那一刻躺下看着天空，因为她知道我是多么喜欢看着被树枝分割的天空。我想到了彼此相距遥远的树枝如何在我的视线中相交，就像仙后座的星星都远离彼此，但不知何故却离我很近。

“我希望我能理解它。”她说。

“没关系，”我说，“没有人能理解别人，或者说没有人能真正地理解别人。我们都被困在自己内部了。你讨厌做你自己吗？”

“自我没有去憎恨。这就像，当我审视自己的时候，没有真正的我——只是一堆想法、行为和环境。它们中的很多只是不觉得它们是我的。它们不是我想去想或者想去做的事情。当我寻找真实的我，我找不到它。就像那些套娃，你明白吗？那些套娃是空心的，当你打开它们的时候，里面有一个更小的娃娃，你继续打开空心娃娃，直到最后你看见最小的那个，而它一直都是实心的。但于我而言，我认为没有一个是实心的。它们只是一直在变小。”

“这让我想起了妈妈告诉我的一个故事。”黛西说。

“什么故事？”

当她说话时，我能听到她的牙齿在打战，但是我们谁也不想停止仰望格子状的天空。

“好吧，有一位科学家，他对人数非常多的听众讲述了地球的历史，他解释说地球是数十亿年前从宇宙尘埃云中形成的，然后有一段时间地球非常热，但后来它冷到足以形成海洋。单细胞生命在海洋中出现，然后过了数十亿年，生命变得更加丰富和复杂，直到二十五万多年前，人类进化了，我们开始使用更先进的工具，然后最终建造宇宙飞船和其他一切。

“所以他把整个地球和生命的历史介绍了一遍，最后，他问听众是否有任何疑问。坐在后面的一位老妇人举起手说：‘你讲的一切都很好，科学家先生，但事实上，世界是被一只巨大的乌龟驮在背上。’

“科学家决定和这个老妇人逗逗趣，他回答说：‘好吧，如果是这样，那么那只大乌龟站在什么地方呢？’

“然后这个妇人回答说：‘它站在另一只巨大的乌龟的背上。’

“现在科学家很沮丧。他说：‘那么，这只乌龟又是站在什么地方呢？’

“老妇人说：‘先生，你不明白。乌龟是一只驮着另一只这样循环下去的。’”

我笑了。“乌龟是一只驮着另一只这样循环下去的。”

“乌龟是一只驮着另一只这样循环下去的，福尔摩西。你在试图找到整个乌龟塔底部的那只乌龟，但事实并不是这么简单。”

“因为乌龟是一只驮着另一只这样循环下去的。”我重复了一遍，我感觉到了某种类似于心灵启示的东西。

在野餐的最后几分钟，我在妈妈的教室门口停了下来。我关上身后的门，坐在她对面的写字台前。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一点零八分。我有六分钟的时间，这足够了，我不需要太多时间。

“您好。”我说。

“第一天回来上学，顺利吗？”她用一张面巾纸擤了擤鼻涕。她感冒了，但她生病的这些日子都花在我身上了。

“顺利。”我说，“听着，戴维斯给了我一些钱。很多钱。大约五万美元。我没有花过它或是做其他的事。我在为上大学存钱。”她的脸绷紧了。“这是个礼物。”我又说了一遍。

“什么时候？”她问道。

“嗯，几个月前。”

“那不是礼物。一条项链是礼物。五万美元是……不是礼物。如果我是你，我就把钱还给戴维斯，”她说，“你不想对他怀有感激吧？”

“但我不是你，”我说，“我是不会还钱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是真的，你不是我。”我等待着她说出更多的话，告诉我为什么我留着钱是错误的。

最后，她说：“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阿扎，但我想，如果你看看过去几个月你的心理健康……”

“这不是钱造成的，我已经病了很长时间了。”

“但不是像这样的。我需要你保重，阿扎。我不能失去——”

“天哪，妈妈，请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不是想让我有压力，但这感觉就像我在伤害你，就像我在攻击你什么的，这让我感觉更糟一万倍。我尽力了，但是我无法为你保持清醒，好吗？”

过了一会儿，妈妈说：“出事后你回家的那天，我带你去了洗手间，接着我把你抱回床上，把被子盖在你的下巴上，然后我意识到我可能再也不会责骂你了。你说得不错。我一直说我不能失去你，但我会的，我在失去你。这是一个很艰难的想法。这是一个很艰难很艰难的想法。但你是对的。你不是我。你自己做出选择。如果你是为了大学教育而存钱，做出了负责任的决定，那么我——”她没有说完，因为铃声在高处响了起来。

“好吧。”我说。

“我爱你，阿扎。”

“我也爱你，妈妈。”我想说更多的话，找到一种方式来表达我对母亲之爱的规律：谢谢你，对不起，谢谢你，对不起 。但我没做到，不管怎样，铃声已经响了。

在我到达历史课堂之前，迈克尔拦住了我。“阿扎，你怎么样了？”他问道。

“我很好，你呢？”

“黛西和我分手了。”

“我听说了。”

“我有点伤心。”

“我很抱歉。”

“她甚至都不为此感到难过，这让我觉得我很可怜。她认为我应该克服它，但一切都让我想起她，福尔摩西，看到她不理我，不去吃午饭，所有那些事——你能……帮我跟她谈谈吗？”

就在这时，我发现黛西出现在拥挤的走廊中间，低着头。“黛西！”我喊道。她继续往前走，我提高了音量又喊了一声。她抬起头，从人群中向我们走过来。

我把她和迈克尔拉到一起。“你们两个都可以和我谈论对方，但是你们却不互相谈论彼此。你们要解决这个问题，因为这很烦人。好吗？好的。我要去上历史课了。”

黛西在上课的时候给我发了短信。谢谢你。我们决定只做朋友。

我：好吧。

她：但是是那种在决定成为朋友后接吻的朋友。

我：我相信这会很完美的。

她：一切总是如此。

我把手机拿在外面，而且我们还在课堂上看录像，我决定给戴维斯发短信。对不起，这么长时间没有回短信。你好，我想你。

他立即回了短信。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我：明天？

他：七点钟在苹果蜂蜜餐厅吗？

我：听起来不错。

第二十二章 101号囚犯

那天晚上，我以为我能够好好地开着妈妈的银色丰田凯美瑞汽车到达苹果蜂蜜餐厅，但我无法忘记那次事故。这么多车可以穿梭行驶却彼此没有碰撞，这对我来说似乎是超乎现实又不可思议的，我确信每一辆向着我开过来的亮着照明灯的汽车都会不可避免地开到我的行驶路线上来。记得哈罗德死亡时的嘎吱嘎吱声，随后的寂静，我肋骨上的痛苦。想到人体最重要的一部分是受伤害的部分，我爸爸的电话永远消失了。试图让自己有想法，因为否认它们就是让它们接管。它起作用的时候有点——像其他的一切。

我提前十五分钟到达了苹果蜂蜜餐厅。但戴维斯已经等在那里了，在我们入座前他在入口处拥抱了我。我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不可否认的想法，正如晴朗天空中的太阳：他想把细菌放进我的嘴里 。

“你好。”我说。

“我很想你。”他说。

经过紧张的开车旅程，我的大脑在加速运转。我告诉自己，有思想并不危险，思想并不是行动，思想只是思想。

凯伦·辛格医生喜欢说，一个不需要的想法就像你站在路边，一辆汽车从你身边驶过，然后你告诉自己，你不必进入那辆车，你的选择并非是否有这种想法，而是是否被它带走。

然后我上了车。

我坐在隔间里，戴维斯没有坐在我的对面，而是坐在我旁边，他的臀部挨着我的臀部。“我跟你妈妈谈过几次，”他说，“我觉得她是来找我的。”

谁在乎他是否想把细菌放进我嘴里？接吻很好。接吻感觉很好。我想吻他。但是你不想感染上弯曲杆菌。 我不会感染的，你会病上好几个星期的。可能需要服用抗生素。 闭嘴吧。然后你会感染艰难梭状芽孢杆菌，或者你会从弯曲杆菌中感染艾巴氏病毒。 闭嘴。那会麻痹你，都是因为你吻了他，而你实际上甚至不想这样做，因为该死的它很恶心，把你的舌头伸到别人的嘴里 。

“你在听吗？”他问道。

“什么？是的，我在听。”我说。

“我问你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我说，“老实说现在不好，但总的来说很好。”

“为什么现在不好呢？”

“你能坐在我对面吗？”

“嗯，是的，当然可以。”他站起来，向对面的长椅走去，这让我感觉好多了。不管怎样，有片刻的轻松时间。

“我不能这样做。”我说。

“不能做什么？”

“这个，”我说，“我不能，戴维斯。我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做到。嗯，我知道你在等着我变好，我真的很感激你所有的短信和所做的一切。那些是……是难以置信的甜蜜，但是，保持现状也许对我来说更好。”

“我喜欢这个你。”

“不，你不想这样。你想建立关系，比如坐在桌子的同一边，做其他正常情侣做的事情。因为你一定会喜欢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你不觉得我有吸引力？”

“不是那样。”我说。

“也许是吧。”

“不是。不是我不想吻你，也不是我不喜欢接吻或者别的什么。我……我的大脑说，接吻是一个会……杀了我的东西。嗯，真的会杀了我。但它甚至不是死亡，真的——嗯，如果我知道我快死了，然后我吻别你，实际上，我最后的想法并不是关于我要死的事实，而是我们刚刚交换的八千万种微生物。我知道每当你碰触我的时候，它不会给我一种疾病，或者它可能没有。天哪，我甚至不能说它肯定 没有，因为该死的，我如此害怕它。我甚至叫不上它的名字，你明白吗？我就是做不到。”

我可以看出我正在伤害他。我可以从他不停眨眼的样子看出这一点。我看得出他不明白，他不能理解，虽然我没有责怪他。这毫无意义。我在讲一个满是阴谋漏洞的故事。

“这听起来真的很可怕。”他说。我只是点点头。“你觉得自己好起来了吗？”每个人都希望我能给他们讲这种故事——黑暗到光明，软弱到力量，破碎到整体。我也想讲这种故事。

“也许吧，”我说，“老实说，我真的觉得自己很脆弱。我觉得我已经被束缚起来了。”

“我知道那种感觉。”

“你最近还好吗？”我问。

他耸了耸肩，意思是“就那样”。

“诺亚怎么样？”我问。

“不好。”

“怎么个不好，稍微给我讲一下。”我说。

“他只是想念爸爸。就好像诺亚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喝着劣质伏特加的小老大，是他那八年级冒牌坏蛋小团伙的大哥；然后另一个是会在晚上爬上床跟我一起睡还哭泣的孩子。这感觉就好像是诺亚认为，如果他把事情搞砸了，爸爸就会被迫从躲藏的地方现身。”

“他非常伤心。”我说。

“是的，其实我们不都很伤心吗？这是……我真的不想谈论我的生活，如果可以的话。”我突然想到戴维斯可能很擅长激怒黛西——我没有问太多问题。其他人都对亿万富翁之子的生活如此好奇，但我总是忍不住要审问他。

谈话慢慢地结束了。我们开始像那些曾经关系亲密的人那样继续交谈——相互关心彼此最近的生活动态，而不是一起生活。等到他付账单的时候，我知道不管我们做什么，我们都回不到过去了。

然而，我一回家，盖上被子，就给他发了短信。你在吗？

你不能这样做， 他回答说，而且我也做不到。

我：为什么？

他：这让我觉得你只是喜欢和你保持距离的我。我需要和你亲近。

我一直打字，然后删掉，打字，然后删掉。我最终没有回复。

第二天在学校，我穿过自助餐厅去餐桌吃午饭时，被黛西截住了。“福尔摩西，我们私下谈一谈。”她让我坐在空荡荡的午餐桌上，跟一些新生隔了几个座位。

“你和迈克尔又一次分手了？”

“没有，当然没有了。只做朋友的魔力在于你不能分手。我觉得我用这个只做朋友的方法解开了宇宙的奥秘。但我找你不是这件事，我们要去冒险。”

“我们去冒险？”

“你是否觉得你已经恢复了足够的智慧，例如，你可以潜入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地下隧道去参加一个游击队的艺术展览？”

“一个什么？”

“好吧，那么还记得我的主意吗？让迈克尔去给那些被证无罪的囚犯制作摄影蒙太奇？”

“嗯，这主要是他——”

“不要迷失在细节中，福尔摩西。问题是他做了出来并且把它提交给了这个超酷的、以艺术群集著称的城市，他们要把这件作品放在这个只举办一个晚上的画展里展示，举办时间是星期五晚上，他们称之为地下艺术，他们把波格渠隧道的转弯部分变成了美术馆。”波格渠是一条连着白河的中空隧道，皮克特的公司受雇来扩展它，但他们从来没有完成这个工程。这个地方用来举办艺术展，感觉很古怪。

“我真的不想在非法的艺术画廊里度过星期五的晚上。”

“这不是违法的 。他们获得了许可。它只是在地下很深的地方。嗯，是字面上的地下。”我揉了揉我的脸继续听她说，“这就像是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发生的最酷的事情，我的那位只做朋友的朋友在展览中 有艺术作品。很明显我并不觉得有义务去那里，但是……我得在那里。”

“我不想去当一个电灯泡。”

“我会很紧张的，被比我酷的人围绕着，所以我真的希望我最好的朋友在那里。”

我打开装着我花生酱蜂蜜三明治的拉链袋，咬了一口。

“你在考虑这件事？”她声音激动地说。

“我正在考虑。”我承认了她的说法。

然后，在我艰难咽下拒绝的话之后，我说：“好吧，我们一起去吧。”

“是的！太好了！我们会在星期五的六点十五分来接你，这太令人吃惊了。”

她冲着我微笑的样子让我没办法回之以微笑。我用一种悄悄地，甚至都不确定她能否听见我说话的声音说道：“我爱你，黛西。我知道你总是对我说这些话，而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但现在我确实这么对你说了。我爱你。”

“啊，该死，别对我这么温柔，福尔摩西。”

迈克尔和黛西在六点十五分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她穿着一件裙子加紧身衣的套装，在她那巨大的毛毛外套的映衬下显得很娇小。而迈克尔则穿着一套银灰色的西装，在他身上有点太大了。我穿的是一件长袖T恤衫、牛仔裤和一件外套。“我不知道我应该为下水道打扮一番。”我不好意思地说。

“艺术 下水道。”黛西笑了。我不确定我是否应该去换一下衣服，但她只是抓着我说道：“福尔摩西，你看起来容光焕发。你看起来像……像你自己。”

我坐在迈克尔小型货车的后座上，他沿着密歇根路向南开，黛西开始播放我们最喜欢的歌曲之一，《你是我心所属》。我和黛西向彼此拼命叫喊歌词的时候，迈克尔大笑起来。黛西领唱，我大声唱着刚刚重复的背景音乐，“你是所有，所有，所有”，而我觉得我是的。你既是火也是熄灭它的水。你是旁白、主角和搭档。你是讲故事的人，也是被讲述的故事本身。你是某个与角色有关系的人，但你也是你自己。

黛西把歌换成了一首爱情民谣，她和迈克尔随之唱了起来，我开始想一只乌龟驮着另一只乌龟这样循环下去形成的乌龟塔。我想也许老妇人和科学家都是对的。比如，世界有数十亿年的历史，生命是核苷酸突变和一切的产物。但这个世界也是我们讲述的故事。

迈克尔在第十街的地方转弯离开了密歇根路，我们行驶了一会儿，最后到达了一个游泳池配件商店，一个闪烁的背光指示牌上写着罗森塔尔泳池设备 。停车场已经半满了。迈克尔挤进了一个停车位，与此同时黛西关掉了音乐。我们下了车，发现自己被二十出头的时髦人士和中年夫妇的奇怪混合人群包围着。除了我们之外，所有人似乎都认识彼此，我们三个人站在迈克尔的车旁沉默了很久，只是看着这场面，直到一个身穿全黑套装的中年女士走了过来说道：“你是来参加活动的吗？”

“我是迈克尔·特纳，”迈克尔说道，“我有一张……一张照片参加展览。”

“《101号囚犯》？”

“是的。那个是我的作品。”

“我是弗朗西丝·奥利弗。我认为《101号囚犯》是画廊中最有实力的作品之一。我是策展人，所以我应该了解作者。来，来，让我们一起下去。我很想更多地了解你的创作过程。”

弗朗西丝和迈克尔开始步行穿过停车场，但每隔几秒钟，弗朗西丝就会停下来，说：“哦，我要把你介绍给……”然后我们就会停下来一会儿，认识一位艺术家，或者是一位收藏家，或者是一位“资助伙伴”。慢慢地，他被所有喜爱《101号囚犯》并且还想跟他谈一谈的人淹没了，我们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黛西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说：“我和阿扎要下去看展览。享受这时刻吧，我真为你感到骄傲。”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他说着，转身离开了一群从城里的赫伦艺术学院来的学生。

“不用了，祝你玩得开心。你得见见所有这些人，这样他们才会买你的作品。”迈克尔微笑着吻了黛西，然后转身回到了他的仰慕者中间。

当我和黛西到达停车场的边缘时，我们透过树丛看到有一支手电筒在空中来回挥动，于是我们沿着一个小山丘朝着光走过去，直到灌木丛变成了一个宽阔的混凝土池塘。一条涓涓细流——我可以轻易地跨过它——从池塘的底部冒出。我们走向那个挥舞着手电筒的长胡子男人，他自我介绍说叫基普，并递给我们带有灯的硬帽子和一支手电筒。“沿着隧道走二百米，然后在第一个口向左转，你就到画廊里了。”

我头盔上的光沿着小溪顺流而下。在远处，我可以看到隧道开始的地方，一个光线明亮的正方形切进了山坡。在涵洞的外面有一辆翻倒的购物车，被一块青苔覆盖的巨石卡住了。我们向隧道的入口走去的时候，我看到了分割了天空的光秃秃的枫树那黑色的剪影。

小溪沿着波格渠隧道的左侧流淌，我们走在溪流右边稍微抬高的混凝土人行道上。气味立刻把我们包围住了——污水和腐烂的臭味，我以为我的鼻子会习惯的，但它从来没有这样做到过。

往里面走了几步，我们开始听到老鼠沿着溪床逃窜的声音。我们可以听到各种声音——有回声的、不知所云的对话，似乎来自我们的四面八方。我们头上的灯照亮了墙上的涂鸦喷漆——用喷漆喷出的泡泡字母，而且还有用模板印刷的图片和广告。黛西的手电筒发出的光照射在一幅画上，画面上一只肥胖的老鼠正在饮用一瓶葡萄酒，画的标题是《老鼠国王知道你的秘密》。 另一则广告，看起来像白宫的标语，写的是：重点不是你如何死去，而是你作为何人死去。

“这有点令人毛骨悚然。”黛西低声说。

“你为什么小声说话？”

“我有点害怕，”她低声说，“我们已经走了二百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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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听到有人在那里。”我转过身，把我的灯光照向隧道的入口，身后的几个中年人在挥手致意。“看，这很好。”

这条小溪并非是真正的小溪，最多是一个缓慢移动的水坑。我看着一只老鼠横穿溪流逃窜过去，它的鼻子一点也没有湿。“那是只老鼠。”黛西说，她的声音很紧张。

“它住在这里。”我说，“我们是入侵者。”我们继续往前走。世界上唯一的光似乎就是我们的头灯和手电筒发出的黄色光束了——几乎就像下面的每个人都变成了光束，一小组一小组地沿着隧道跳跃。

在我们前面，我看到头灯组成的队列转向了左边，进入一条正方形的隧道，大约八英尺高。我们跳过涓涓溪流，走过一个标识牌，上面写着“皮克特工程公司项目 ”，然后进入了混凝土浇筑的侧隧道。

你只能在头灯和手电筒的灯光下欣赏艺术作品，所以墙壁上的画和照片似乎都是焦点。为了看到迈克尔的作品的全景，你不得不站在隧道对面的墙边。这真是一个惊人的艺术作品——《101号囚犯》看起来跟任何真人的脸一样真实，但它是由迈克尔找到的一百个被判谋杀罪又被证明无罪的男性嫌疑人的照片制作的。即使是近距离地看，我也不能辨别出《101号囚犯》是不是真实的。其余的艺术作品也很酷——硬边几何图形组成的大型抽象画，由旧木椅摇摇欲坠地堆叠到天花板做成的一个组合艺术品，一个孩子在广阔丰收的麦田中的一张蹦床上独自跳跃的巨大照片——但迈克尔的作品是我最喜欢的，这并不是因为我认识他。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一阵喧哗的声音，画廊变得拥挤起来。有人安装了一台音响，音乐开始在隧道里回荡。塑料杯扔得到处都是，还有一瓶酒，这个地方变得越来越喧闹，即使那里温度很低，我也开始觉得汗流浃背，于是我问黛西是否想出去散散步。

“去散步？”

“是的，我也不知道想去哪里，就是沿着隧道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你想在隧道里散散步？”

“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是非得沿着隧道走。”

她指着我们头灯照明范围之外无法触及的黑暗。“你是在建议我们走进那个空间里去。”

“不是要专门走一英里 或者什么的，只是想看看有什么可看的。”

黛西叹了口气。“是的，好的。我们去散散步吧。”

只过了一分钟，空气就感觉清新了些。我们前面的隧道漆黑一片，它弯成了一道长长的、柔和的弧线，远离展览的地方，直到我们再也看不见外面的灯光了。我们仍然可以听到音乐和人们谈论的声音，但感觉很遥远，就像你开车经过一场聚会那样。

“我不明白，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市区十五英尺以下的地方，脚踝深陷老鼠屎中，你怎么可以如此不合常理地平静下来，而你在觉得你手指感染的时候却惊恐发作。”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觉得这环境并不可怕。”

“这在客观上来说应该是可怕的 。”她说。

我伸手按了一下头灯。“关掉你的灯。”我说。

“该死，我不要。”

“关掉它。没有什么坏事会发生的。”黛西关掉了她的灯，整个世界都变黑了。我觉得我的眼睛在试图调整，但没有光线适应。“现在你看不见墙了，对吧？看不见老鼠。绕上几圈，你就不知道该走哪条路进去，从哪条路出去了。这很恐怖。现在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听不到对方的呼吸，我们就不能交谈。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没有触觉，那么即使我们站在彼此的身边，我们也永远不会知道。”

“想象你正在试图找到某人，或者你正在试图找到你自己，但是你没有感觉，没有办法知道墙壁在哪里，是前进还是后退，什么是水，什么是空气。你是没有知觉又没有形体的——你觉得你只能通过确定你不是什么来描述你是什么，你飘浮在一个没有控制的身体里。你不能决定你喜欢谁，你住在哪里，你吃什么或者你害怕什么。你被困在那里，完全孤独，在这黑暗中。那很可怕。”我说着，然后打开手电筒，“这就是控制。这就是力量。这里可能有老鼠和蜘蛛，还有其他什么该死的之类。但我们把光照在它们身上，而不是照着自己。我们知道墙壁在哪里，哪条路走进去，哪条路走出去。”我说着，又关掉了我的手电筒。“这就是我害怕时的感觉。”我又把手电筒打开了，“我们是在该死的公园里散步。”

我们沉默着走了一会儿。“这种感觉很糟糕吗？”最后她问道。

“有时候很糟。”我说。

“但是你的手电筒又开始工作了。”她说。

“到目前为止，是的。”

我们继续走，穿过隧道，在我们身后音乐声越来越弱，黛西平静了一些。“我在考虑着写死阿亚拉，”她说，“你个人会接受吗？”

“不要，”我说，“我才刚刚开始喜欢上她。”

“你读了最近更新的一篇吗？”

“他们去赖洛思星球送力量转换器的那一篇吗？我喜欢那一幕，蕾伊和阿亚拉在一个酒吧等待那个家伙，她们只是在聊天。我喜欢你的动作场景和其他一切，但只是交谈是我的最爱而已。另外，我喜欢我要开始跟一个提列克人勾搭的剧情。或者说，我猜是阿亚拉开始跟提列克人勾搭。你的写作让我觉得这是真实的，就像我真的在那里。”

“现在你让我觉得也许我不应该写她死了。”

“如果你要杀了她，我不介意的。让她死成一个英雄。”

“噢，当然了。她必须这样。我在想我会为了公共利益而制造一些侠盗一号式的牺牲。这样是否听起来不错？”

“是为我而作的。”我告诉她。

“天哪，这气味是不是越来越难闻？”她问道。

“气味是没有好转。”我承认道。它的味道更像腐烂的垃圾和没有冲洗的厕所，当我们经过一个分支隧道时，黛西说她想转身回去，但在我们前方一段距离的地方，我看到一个针眼大小的灰色亮光，于是我想看到最后的风景。

我们往前走着的时候，城市的声音慢慢地变大了，气味也改善了，因为我们已经接近露天了。灰色的亮光越来越大，直到我们到达隧道的边缘。它是敞开的、未完成的，本来应该从白河改道的涓涓细流，却滴到了我们两层之下的隧道里。

我抬头看了看。已经过了十点，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城市明亮得如此刺眼的样子。我能看到一切东西：下方河中巨石上的绿色苔藓；瀑布底部的金色泡沫；远处的树木像教堂的屋顶一样在水面上弯曲；电力线下垂在我们下方的河流中；一个巨大的银色谷物磨粉机仍然荒唐地矗立在月光下；远处有高速公路和大通银行的霓虹灯标志。

印第安纳波利斯是如此平坦，你永远无法真正地俯视它，它不是一座拥有百万美元级别风景的城市。但现在我在一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城市在我的脚下和远处伸展开来，然后过了一分钟，我才记起来这是夜间，这银色的景观在地面上混淆了黑暗。

黛西坐在地上，双腿悬在混凝土的边缘，这让我大吃一惊。我坐在涓涓细流的另一边，我们一起看着同一片风景，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们出去到草地上，谈了大学、亲吻、宗教和艺术，我不觉得我是在看一场关于我们交谈的电影。我拥有它。我可以倾听她说话，我也知道她在听我讲话。

“我很好奇他们是否能完成这项工程。”黛西在某一刻说道。

“我希望不会，”我说，“我的意思是，我完全喜欢干净的水，但是我有点想在十年或二十年之后什么的再来这里。比如说，我不想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而是想来这里。”跟你在一起 ，这才是我想说的话。

“是的，”她说，“让波格渠保持肮脏吧，因为未完成的水处理隧道的景色很壮观。谢谢你，罗素·皮克特，感谢你的腐败和无能。”

“波格渠，”我念叨着，“等一等，波格渠的起点在哪里？它的嘴在哪里？”

“一条河的嘴是它的终点，而不是它的起点。这里就是嘴。”我看到她意识到了这一点。“波格在跑 （Pogue’s Run）。见鬼，福尔摩西。我们现在就在慢跑者的嘴。”

我站了起来。我有点皮克特可能就站在我们身后的感觉，就好像他可能会把我们从隧道边缘推到下面的河里。“现在我有点害怕。”我说。

“我们要怎么办？”

“没什么，”我说，“没什么。我们要转过身，走回聚会的地方，和那些艺术爱好者一起出去，赶在宵禁前回家。”我开始向远处的音乐走去。“我会告诉戴维斯的，我会让他知道。我们让他来决定是否告诉诺亚。除此之外，我们不说一个字。”

“好吧，”她说着，匆忙赶上我，“我的意思是说，他现在 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认为这是我们应该知道的。”

“也对，”她说，“他怎么会一直待在这下面呢？”我心里出现了一个猜测，但我什么也没说。“天哪，那股气味……”她说，她的声音在她说话的时候消失了。

你会认为解开谜团会让你有个结束，结束会让你感到安慰和精神的平静，但从来没有。真相总是令人失望。我们绕着画廊，找到了迈克尔，我没有觉得我已经找到了实心的套娃什么的。没有什么是固定的，不完全是真的。这就像动物学家口中说的科学那样：你从来没有真正找到答案，只是新的和更深层次的问题。

我们终于找到了迈克尔，他靠在他照片对面的墙上，和两位年长的女士在交谈。黛西插了进去，握了握他的手。“我讨厌跟这个聚会说再见，”她说道，“但这位著名的艺术家有宵禁。”

迈克尔笑了起来，然后我们三人走出了隧道，回到一片银白色的停车场，然后上了迈克尔的车。我把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说：“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夜晚，谢谢你在那里，噢，我的天，这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情，我觉得我可能是一个艺术家，就像一个合格的艺术家。这真是，真是太神奇了。你们玩得开心吗？”

“跟我们讲讲这一切吧。”黛西说，并没有完全回答他的问题。

当我回到家时，妈妈正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喝着一大杯茶。“那是什么气味 ？”她问道。

“污水、尸体的臭味、霉味——一种混合起来的气味。”

“我很担心，阿扎。我担心你正在失去与现实的联系。”

“我没有。”我说道，“我只是累了。”

“今晚，你要坚持住，跟我讲一讲话。”

“讲关于什么的话呢？”

“关于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和谁在一起。关于你的生活 。”

所以我都告诉了她。我告诉她，黛西、迈克尔和我参加了一个在市中心地下举办的一夜艺术展，而我和黛西走到了皮克特工程公司未完成的隧道的尽头，我告诉她要出去到草地上，我告诉她关于慢跑者的嘴，想着皮克特也许在那里，还有关于那股恶臭气味。

“你要告诉戴维斯吗？”她问道。

“是的。”

“告诉他而不是告诉警察？”

“是的，”我说，“因为如果我告诉警察地点，而皮克特已经死在了那里的话，戴维斯和诺亚的房子就不再是他们的了，都会被一只鳄蜥拥有。”

“一只鳄蜥？”

“一只鳄蜥。它看起来像蜥蜴，但不是蜥蜴，是恐龙的后裔。它们大概能活一百五十年，皮克特把一切都留给了他的宠物鳄蜥。房子、生意……一切。”

“有钱人的疯狂，”我妈妈咕哝道，“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在消耗金钱，但其实是金钱在消耗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茶杯，然后又抬头看着我。“但这只发生在你崇拜它的时候。你崇拜什么就侍奉什么。”

“所以我们必须小心我们崇拜的东西。”我说。妈妈笑了，然后赶我去洗淋浴。当我站在水花下面的时候，我想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会崇拜什么，以及如何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结束我生命的弧线。我还处于起步阶段。我仍然可以是任何人。

[1] 1码约合0.9144米。

第二十三章 我需要单独和你谈谈

第二天早上，是一个星期六的早晨，我醒来时，感觉自己真的休息过了，结冰的雨水在我卧室的窗户上闪烁。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冬天很少有可以让你滑雪和玩雪橇这样的美丽雪景，通常我们冬季的降水是一个被称为“雨夹雪”的混合物，其中包括冰雹、冻雨和风。

甚至都没有那么冷——可能是三十五年来——但是风在外面呼啸。我起床穿上衣服，吃了点麦片，吃了一片药，还跟妈妈一起看了一会儿电视。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拖延——我掏出手机，开始给戴维斯编辑短信，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然后再把它掏出来，但短信还是没有发出去。还没有。似乎永远都不是合适的时机。但是，当然了，这种事情永远没有合适的时机。

我记得我爸爸去世后，有一段时间，我的想法都是真实的，也不是真实的。在好几个星期的时间里，我可以让他变为现实。我想象着他走了进来，全身被汗水浸透，修剪完了草坪，他会拥抱我，但我会从他的手臂中挣脱，因为他的汗吓到我了。

或者我会待在我的房间里，仰面躺着，读着一本书，我会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想象他打开它，然后他会和我一起待在房间里，我会抬头看着他，他则跪下来亲吻我的头顶。

然后，召唤他、闻他的气味、感觉到他把我举起来，这些都变得更难了。我父亲突然去世了，但这也已经过了好几年。他还在死去，真的——这意味着我猜他还活着。

人们总是说，想象和记忆之间有一线光明，但并没有，至少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我记得我想象出的画面，还有我想象出的我记得的画面。

最终我在中午刚过的时候给戴维斯发了短信：我们需要谈谈。你今天能来我家吗？

他回短信说：没有人在这里照顾诺亚。你能过来一下吗？

我需要单独和你谈谈 。我写道。我想让戴维斯来决定是否告诉他的弟弟。

我五点三十分的时候能到。

谢谢。到时候见。

这一天过得痛苦又缓慢。我试着阅读、给黛西发短信、看电视，但什么也不能让时间加速。我不确定生活在这一刻冻结的话是否会更好，或者在即将到来的那一刻冻结。

四点四十五分，我在起居室看书，妈妈刚支付了账单。“戴维斯过一会儿要来。”我告诉她。

“好吧。我有两个差事要办。你需要在小卖部买什么东西吗？”

我摇了摇头。

“你感到焦虑吗？”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们达成个协议，当我有心理健康问题的时候，我会告诉你，而不是你来问我？”

“我不可能不担心，宝贝儿。”

“我知道，但也不可能感觉不到那种担心的重量就像压在我胸口的大石头一样。”

“我会努力的。”

“谢谢。妈妈，我爱你。”

“我也爱你，非常爱你。”

我翻看着无尽的电视台选项，其中没有一个台特别引人注目的，直到我听到戴维斯的敲门声——轻柔又不稳定——在门上响起。

“你好。”我打着招呼，拥抱了他。

“你好。”他说。我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听着，”我说，“戴维斯，关于你爸爸的事情。我知道慢跑者的嘴是哪里了，就是波格渠的嘴，是他公司没有完成的那个项目。”

他退缩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确定吗？”

“很确定，”我说，“我想他可能在那下面。黛西和我昨晚在那里，而且……”

“你见到他了吗？”

我摇摇头。“不，但是波格渠的嘴，慢跑者的嘴。这是有道理的。”

“不过，这只是他手机里的一条笔记而已。你认为他一直都在那里？躲在一个下水道里？”

“也许吧，”我说，“但……嗯，我不知道。”

“但是什么？”

“我不想让你担心，但那里有一股难闻的气味。那下面的气味真的很难闻。”

“那气味可能是任何东西发出来的。”他说道。但我能看到他脸上的恐惧。

“我明白，是的，什么都完全有可能。”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从来不让自己去想——”然后他的声音被扼住了。终于，他发出了哭声，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他可以说是扑进了我的怀里，我在沙发上抱着他，轻抚他的肋骨。一直都不只是诺亚在思念着他的父亲。“噢，天哪，他已经死了，不是吗？”

“你不明白。”我说。但他确实已经有点明白。他爸爸一直没有线索，没有交流，这是有原因的，他从开始就已经死了。

他躺了下来，我和他躺在一起，我们俩几乎不能同时躺在陈旧的沙发上。他不停地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不知道我告诉他这件事是不是一个错误。我该怎么办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仿佛在恳求。

“继续活下去，”我告诉他，“你有七年的时间。不管发生了什么，他在法律上还能活七年，你将拥有房子和其他一切。这时间很长，足够你建立新生活，戴维斯。七年前，你和我都没见过面，你明白吗？”

“我们现在什么亲人都没有了。”他含糊地说道。我希望我能告诉他，他有我，他可以指望我，但我不能。

“你有你的弟弟。”我说。

这使他再次崩溃，我们在一起拥抱了很长时间，直到妈妈买东西回来。戴维斯和我都跳到了座位上，尽管我们什么也没做。

“很抱歉打扰到你们了。”妈妈说。

“我正要出去。”戴维斯说。

“你不必走的。”妈妈和我同时说。

“我需要这样做。”他说。他俯下身来，用一只胳膊抱住我。“谢谢你。”他低声说道，尽管我不确定我帮了他什么忙。

戴维斯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我和妈妈，这对他来说似乎意味着家庭的幸福。我以为他可能会说些什么，但他只是害羞又笨拙地挥了挥手，然后从前门消失了。

那是福尔摩斯家里一个宁静的夜晚。可能是任何一个夜晚，真的。我写了一篇关于内战的历史课论文。那一天的外面——从来没有这么明亮——消失在黑暗中。我告诉妈妈我要去睡觉了，换上了睡衣，刷了牙，在我的指尖结痂的地方换了创可贴，爬上床，然后给戴维斯发短信。你好 。

他没有回复，我给黛西发短信。我与戴维斯谈过了 。

她：怎么样 ？

我：不是很好 。

她：要我过来吗？

我：是的。

她：我在路上。

一个小时后，我和黛西紧挨着彼此躺在我的床上，肚子上搁着笔记本电脑。我在阅读最新的阿亚拉的故事。每次我因某件事情而笑的时候，她就会说：“有什么好笑的？”然后我就会告诉她。看完之后，我们就躺在床上，一起盯着天花板。

“好吧，”过了一会儿，黛西说道，“一切都解决了。”

“什么解决了？”

“我们的英雄发财了，没有人受伤害。”

“每个人都受伤害了。”我指出。

“我的意思是，没有人受伤。”

“可我的肝被撕裂了！”

“哦，对。我忘记了这件事。至少没有人死掉。”

“哈罗德死掉了！皮克特可能也死了！”

“福尔摩西，我在这里想努力营造一个快乐的结局。别搞砸我。”

“我是阿亚拉。”我回答说。

“非常 阿亚拉。”

“有快乐结局的问题，”我说，“是的，他们是不是真正的快乐，或者说不是真正的结局，你明白吗？在现实生活中，有些事情变得更好，有些事情变得更糟。然后最终你会死去。”

黛西笑了。“一如既往，阿扎·‘然后最终你会死去’·福尔摩斯在这里提醒你故事是如何真正结束的，伴随着我们物种的灭绝。”

我笑了。“不过，这是唯一真正的结局。”

“不，这不是的，福尔摩西。你选择你的结局和你的开始。你可以选择框架，你明白吗？也许你没有决定框架中图片的内容是什么，但你决定了框架。”

戴维斯一直没有给我回复短信，甚至在我给他发了短信之后过了好几天也没有，但他确实更新了他的博客。

“

如同这虚无缥缈的幻境，入云的阁楼，瑰玮的宫殿，庄严的庙堂，甚至地球自身，以及地球上所有的一切，都将同样消散，如同这一场幻境，连一点烟云的影子都不会留下。”——威廉·莎士比亚

我知道没有什么会一直存在，但我为何如此思念每一个人？

第二十四章 活着就是要失去

一个月后，就在圣诞节假期结束之后，我早早地起了床，给妈妈和我倒了几碗麦片粥。我在电视机前吃的时候，她穿着睡衣走了进来，慌张不安。“晚了晚了晚了，”她说，“打瞌睡的次数太多了。”

“我给你做了早餐。”我告诉她，然后她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她说：“麦片不是你做出来的东西。”我笑了，她吃了几口，然后跑去穿衣服。我的母亲总是风风火火的。

当我的注意力回到电视上的时候，一条红色的突发新闻在屏幕的底部滚动显示着。我看见一个记者站在皮克特大院的大门前。我摸索着遥控器，取消了电视的静音。

“我们的消息来源表明，虽然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但当局相信在波格渠隧道的一条分道中发现的尸体，确实是亿万富翁建筑大王罗素·戴维斯·皮克特的，某位与调查关系密切的消息灵通人士告诉目击者，皮克特可能在他失踪后的‘几天里’死于户外，虽然我们没有得到官方的确认，但一些消息来源告诉我们，皮克特的尸体之所以被发现是由于警方接到了匿名举报。”

我立即发短信给戴维斯。刚刚看到新闻。我很抱歉，戴维斯。我知道我对你说过很多次抱歉，但我确实这么想的。我真的很抱歉。

他没有马上回复，所以我补充了一句，我想让你知道这不是黛西或者我给警察通风报信的。我们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任何话。

现在我看到了省略号，他正在输入文字。我知道，是我们告诉警方的。诺亚和我一起做的决定。

妈妈走了进来，在脚套上鞋子的同时戴上了耳环。她一定是已经无意中听到了新闻报道的最后几句，因为她说：“阿扎，你应该去看看戴维斯。这对他来说将是非常艰难的一天。”

“我正在给他发短信。”我说，“就是他们告诉警察去那里找的。”

“你能想象，整个庄园都会变成一只蜥蜴的吗？”他们本来可以等上至少七年的时间，然后皮克特会被宣布死亡——在那所房子里再住七年，想要什么东西都能得到的日子再持续七年，但他们决定把它都给了一只鳄蜥。

“我猜他们无法让他们的爸爸待在那里，”我说，“也许我不应该告诉他关于‘慢跑者的嘴’的事情。”严格来说，这毕竟是我的错。一阵冰冷的恐惧掠过我的全身。我强迫他们在抛弃他们的父亲和抛弃他们的生活之间做出选择。

“善待自己，”妈妈说，“显然比起房子，他更在乎知道真相，就算遗产全给了动物，这也并不是说他会被扔到大街上去，阿扎。”

我试着听她说话，但那种不可否认的感觉在我脑海里出现。我试着抵抗，但只抵抗了片刻。我撕下了创可贴，把指甲挖进手指的结痂里，打开了伤口，之前的伤口终于愈合了。

我在浴室里清洗了伤口，然后重新包扎好，做这些的时候，我盯着自己。我会一直这样，这个恶魔会永远在我体内存在着。没有人打败它。我决不会杀掉恶龙，因为恶龙也是我。我自己与疾病终生结合在一起。

我想起了戴维斯的日志里引用的弗罗斯特的名言——生活中的每件事都可以用三个字总结：会过去。

而你也会过去，有时候你顺应着潮流，有时候你不是。或者至少这就是我低声地对自己说的。在我离开浴室之前，我又给他发了短信。我们可以出去玩玩吗？

我看到省略号出现了，但他一直没有发回复短信过来。

“我们该走了。”妈妈说。我打开浴室的门，从衣帽架上拉下一件夹克和一顶针织帽，然后进入了寒冷的车库。我把指尖塞进车库门下面晃动，然后把门抬了起来，坐到乘客座位上，与此同时，妈妈煮好了她的早餐咖啡。我不停地看着手机，等待他的回复。我感觉很冷，但又满头大汗，汗水浸透了我的滑雪帽。我想着戴维斯，他又在新闻上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你继续吧 ，我告诉自己，也试着通过“以太”告诉他。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继续生活。我好转了，但从未完全康复过。黛西和我创建了一个心理健康联盟和一个同人小说研讨会，这样我们可以在明年的大学申请书里列出一些适当的课外活动，虽然我们是这两家俱乐部里仅有的两个成员。大多数的夜晚我们都聚在一起，在她家公寓里，或者是在苹果蜂蜜餐厅，或者是在我家里；有时会有迈克尔，但通常没有——通常只有我们两个，看电影，或者做作业，或者只是聊天。和她一起出去到草地上真是太容易了。

当然，我很想念戴维斯。头几天，我不停地查看手机，等待他的回复短信，但慢慢地我明白了我们将成为彼此过去的一部分。尽管如此，我仍然想念他。我也想念我的爸爸，还有哈罗德。我想念每一个人。活着就是要失去。

然后在四月的一个晚上，我和黛西在我家里观看了我们最喜欢的乐队的仅限一夜的重聚，他们在某个第三届音乐颁奖晚会上表演。他们只是用精彩的对口型方式演唱了《一定是因为你》，这时候有人敲门。此时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了，太晚了，不是走亲访友的时间，因此我打开门时感到一阵神经紧张。

是戴维斯，穿着领尖带扣的格子衬衫和紧身牛仔裤。他捧着一个大箱子。

“嗯，你好。”我说。

“这是给你的。”他告诉我，然后把那个箱子递给我，它不像我想象得那么重。我把它搬到屋子里，放在餐桌上，等我回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

“等等，”我说，“到这儿来。”我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进我家后院。河水涨了，你可以听见它在黑暗中翻滚着。当我躺在后院大树下的地面上时，我感到前臂上的空气很温暖。他躺在我旁边，我告诉他我家的天空是什么样子，所有的天空都被刚刚开始发芽的树枝分割了。

他告诉我他和诺亚要搬到科罗拉多去，诺亚在那里上了一所为问题儿童开办的寄宿学校。戴维斯将在那里的公立学校完成高中学业。他们租了一所房子。“它比我们现在的地方小，”他说，“但另一方面，没有鳄蜥。”

他问我近况如何，我告诉他大部分时间感觉都很好。现在去辛格医生那里就诊的频率是四个星期一次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我问他。

“明天。”他说，这个答案使谈话中断了一段时间。

“好吧，那么，”我最后说，“我正在看的是什么？”

他笑了一下。“嗯，你看到的当然是那里的木星了。今晚非常明亮，还有大角星。”他扭动了一下，转过身，指着天空的另一部分，“还有北斗七星，如果你沿着那两颗星星的线，就在那里，那就是北极星，北方之星。”

“你为什么让警察去那里往下找？”我问。

“这困扰着诺亚，他不了解情况。我意识到……我想我意识到我必须成为一个大哥哥，你明白吗？这是我现在的全职职业。那就是我。他需要知道为什么他的父亲没有和他联系，而不是需要很多的钱，所以我们就这么做了。”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你是个好哥哥。”

他点了点头。从灰色的灯光里我可以看出他在哭。“谢谢，”他说，“我只是想在这个特别的时刻多待一段时间。”

“好的。”我说。

我们已经进入了一阵沉默之中，我感觉到了在我之上的天空之庞大，不可思议的浩瀚——望着北极星，我意识到我看到的光线已经四百二十五岁了，然后看着木星，距离我们不到一光年。在没有月亮的黑暗之中，我们只不过是光的见证者，我感到一股驱使着戴维斯倾心于天文学的东西。把你自己的渺小暴露在你面前是一种解脱，我意识到了戴维斯一定已经知道的东西：旋涡越往内延伸得越远，就越变得无限小，而它们越往外延伸得越远，就越变得无限大。

我会记得那种感觉，在被分割的天空下，回到命运的机器把我们推向一个或另一个东西之前——当我们仍然拥有一切的时候。

躺在那里，我想着，我可能会爱他一辈子。我们确实彼此相爱——也许我们从未说过，也许爱从来就不是我们所拥有的，但那是我感觉到的东西。我爱他，我想，也许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会一直想念他，那不是很可怕。

但结果并不可怕，因为我知道我躺在那片天空下的秘密是无法想象的：我知道那个女孩会继续下去，她会长大，有了孩子，并且爱着他们，尽管爱着他们，她会因病得太重而无法照顾他们，去住院，康复，然后再生病。我知道一个心理医生会说，写下来，你是怎么来的 。

所以在写下它的时候你会意识到，爱不是一个悲剧或失败，而是一个礼物。你记得你的初恋，因为他们向你展示，向你证明，你可以爱和被爱，除了爱，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值得的，爱既是你如何成为一个人的方式，也是你为什么成为一个人的缘由。

但在天空下，你的手——不，是我的手——不，是我们的手——在他的手中，你还不知道，你不知道那幅旋涡绘画正躺在你家餐厅桌子上的那个箱子里，画框背面贴着一张便条：“从一只蜥蜴那里为你偷来了这个。——戴维斯。 ”你还不知道这幅画会如何从一个公寓搬到另一个公寓，最后又到了一座房子里，或者几十年后，你是如何会因为黛西仍然是你最好的朋友而感到骄傲，成长到不同的生活中只会让你们更加强烈地忠诚于彼此。你还不知道你要去上大学，找到一份工作，过上一种生活，看到它被摧毁，然后又被重建。

我，一个单数专有名词，即使总是处在条件时态中，也将继续下去。

但你还不知道它们中的任何一个。我用力握了他的手。他回握了。你们盯着同一片天空，过了一段时间后，他说，我得走了 ，然后你说，再见 ，然后他说，再见，阿扎 。可是没有人会说再见，除非他们想再次看到你。

致谢

我首先要感谢萨拉·乌利斯特·格林，她怀着极大的热情和慷慨读了这个故事的很多很多版本。也感谢克里斯和玛丽娜·沃特斯；我的兄弟汉克和弟媳；我的父母，悉尼和迈克·格林；我的姻亲康妮和马歇尔·乌利斯特；还有亨利和爱丽丝·格林。

朱莉·施特劳斯-盖贝尔十五年多来一直是我的编辑，对于我们为这本书共同努力的六年中她所表现出的信念和智慧，我永远无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还要感谢安妮·豪斯勒友善又有争议的编辑，还有在达顿的整个团队，特别是安娜·布斯、梅丽莎·福纳、罗姗娜·劳尔、斯蒂夫·梅尔泽、娜塔莉·威肯德。

我深深地感激埃莉丝·马歇尔，我的朋友、出版经纪人、知心女友和同路人，还有在企鹅兰登书屋帮助我出版作品并与读者分享。我要特别感谢珍·洛哈、菲利希亚·弗雷泽、乔斯林·施密特、亚当·罗伊斯、斯蒂芬妮·萨博尔、艾米丽·罗梅罗、艾琳·博杰、海伦·布默、利·巴特勒、金伯利·莱安、黛博拉·卡普兰、K.林赛·安德鲁斯。也感谢唐·维斯伯格和才华横溢的罗西安娜·哈尔斯·罗哈斯，这本书的每一页都带着她的洞察力和指导力。

阿里尔·比塞特、梅雷迪思·丹科、海莉·胡佛、祖莱哈·拉扎，以及塔拉·柯威斯·法索夫认真仔细又体贴地阅读手稿的草稿。乔安娜·卡德纳斯提供了宝贵的见解和反馈，还有各种各样的帮助。感谢艾琳·库珀、比尔·奥特、艾米·克劳斯·罗森塔尔、雷恩博·罗威尔、斯坦·马勒和玛琳·里德。

朱迪·雷默和凯西·艾娃舍维斯基，是非凡的代理人，是一个作家所希望的最好的律师——也是最有耐心的。多谢菲尔·普莱在天文学方面的知识帮助；感谢E.K.约翰逊在星球大战方面的专家意见；埃德·扬的作品《我包罗万象》；大卫·亚当的书《无法停下的人》；伊莱恩·斯凯瑞的书《疼痛的身体》；斯图尔特·海厄特为我介绍了波格渠；还要感谢詹姆斯·贝尔、米凯拉·艾恩斯、蒂姆·里弗尔、莉亚·谢弗和香农·詹姆斯的法律专业知识。所有提到的地理、法律、电源转换器、夜晚的天空以及在这部小说中的一切都是想象的和经过虚拟处理的，任何的错误完全是我自己的。

最后，乔艾伦·霍斯乐博士和苏尼尔·帕特尔博士通过提供高质量的精神健康关怀，让我的生活变得很好，不幸的是，这种关怀对于太多的人来说还是遥不可及的。我的家人和我都很感激。如果在美国你需要心理健康服务，请致电SAMHSA（药物滥用和精神卫生服务管理局）治疗的服务热线：1-877-SAMHSA7。这可能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道路，但精神疾病是可以治疗的。希望是存在的，即使你的大脑告诉你没有。

译后记 精神汪洋的劫后余生

栗河冰

没有惊心动魄的冒险行动，没有扣人心弦的解谜情节，即使主角的姓氏是福尔摩斯。这很可能是作者故意玩的一个文字游戏。虽然拥有大侦探同款姓氏，但阿扎·福尔摩斯只是一个十六岁的中学生，每天的生活不外乎是上学、跟好朋友黛西一起吃午饭、放学一起写作业，然后在课余有一些小小的休闲玩耍活动。

过着平凡又重复生活的她们突然有一日得知有人悬赏十万美元寻找失踪的亿万富翁皮克特的下落。在好奇心驱使和赏金吸引之下，两个人组队，发挥各自所长一起破案。阿扎跟皮克特的儿子戴维斯曾经是童年伙伴，两人在机缘巧合之下见面并恢复了来往。侦探工作在进行着，阿扎和戴维斯开始约会。两人间越来越多的交往使得阿扎了解到一些有关戴维斯父亲失踪的细节内幕，也让她逐渐进入戴维斯的内心世界。尽管她们的侦探工作最终走向了意想不到的结局，但整件事看起来还是更像孩子气的侦探扮演游戏而已。当然，她们实际上很认真地解决了一桩疑案，只是完全不像侦探小说里通常那样刺激和风光。

认真地讲，这本书的重点是阿扎的内心世界，是一本展现有心灵创伤的青少年如何应对精神痛苦和自我救赎的书。它不是一本满足浅层面快餐式阅读快感的书。它能够唤起读者思考和关注对世界的看法，以及对心灵世界的理解。阿扎的外表和日常生活与普通高中生无异，学习成绩良好，品行也端正不出格，但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她饱受隐疾的煎熬。她被自己无法控制的心理情绪折磨着，近乎自虐地对待自己的身体。然而感觉细腻敏锐、具有强烈自我意识的阿扎的精神苦难，是又难以言明又令人心碎的。她的痛苦，部分来自童年丧父的伤痛，部分来自她与众不同的敏锐感知力和思考能力。她在极力挣扎，却越陷越深，这为她的生活蒙上了一层阴霾。阴霾越来越重，挤压着她的生活。

也许在乐观务实的人看来阿扎有点不可理喻甚至是无能无用，这可能就是造成人与人之间无法沟通和包容理解的鸿沟吧。实际上，阿扎身边就有一个乐观务实的人——她的好朋友黛西。两人的性格截然相反，黛西是一个充满活力、雷厉风行、胆大敢为的人，她打工、写同人小说、鼓动阿扎一起探案、巧取警方报告、跟同学迈克尔谈恋爱……她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风风火火、行动迅速的，与阿扎形成鲜明又强烈的对比。当阿扎在自己的思维旋涡中越陷越深的时候，是黛西在拉着她向前走。而阿扎的善于思索和坚持，在一些关键的地方发现头绪。

在物质层面，与戴维斯相比，阿扎不算宽裕，尽管有独立的房间和代步汽车，但父亲早逝，母亲会发愁她的大学学费。但黛西的家境更差。她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没有可供学习娱乐使用的电脑，要在快餐店打工，还要在父母的要求下把自己的钱分给妹妹。阿扎尚有余裕在精神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地徘徊迷失，黛西只愿意务实地看到生存层面的收益。这种差异和深层的分歧与不理解，最终造成阿扎和黛西之间的冲突，阿扎也因此失控，险些酿成悲剧。

阿扎的车祸是本书情节的高潮之一，也是阿扎转变的重要契机。她对父亲的思念和依赖的具象——爱车哈罗德和父亲的旧手机，在车祸中都被强制性毁掉了。从母亲和黛西那里得到了关怀、歉意、尊重和理解，阿扎的生活不再是从前那么压抑和紧张，明显轻松自在了不少。她对自我的弱点和缺憾进行了反思和梳理，改善了心境，坦然地继续生活下去。

这本书里有人们喜闻乐见的青少年纯爱故事，但既没有皆大欢喜的大团圆场面，也算不上是常说的开放式美好结局。两个有心伤的少年，因为痛苦的体验走到一起，也随着痛苦迷雾的驱散而走上各自的人生新道路。他们之间的故事开始得有些草率，随着情节的发展和主人公性格逻辑的自洽，故事又那么意犹未尽地降下了帷幕。从某种角度上说，整个故事既真实又虚幻，充满了残缺和遗憾。

作为主人公，阿扎的心理活动在作者的笔下得到了十分清晰又细致入微的展示。阅读阿扎的内心活动时，读者甚至会觉得煎熬，那些思绪铺天盖地汹涌而至，迅猛地淹没感官。而戴维斯的心路历程，则是通过阿扎的眼睛间接地逐渐显现出来。他是亿万富翁的儿子，一切应有尽有，与物质上的极度富有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他在情感上的极度匮乏。童年母亲重病离世的悲痛始终萦绕在他心头；冷酷自私的父亲唯利是图，品行恶劣，丑闻缠身，又卷入罪行之中，抛下幼子逃走；年幼的弟弟迷茫叛逆，失意消沉；他自己对母亲的念念不忘，对父亲的又恨又爱，对弟弟的痛惜与无力……所有的精神压力如同大山，压在这个高中生少年身上。

戴维斯的网络日志和诗歌，是非常重要的“道具”。从戴维斯的作品中可以感受到，这是一个美好的才华少年，清高脱俗，善于思考，见解不凡。人们常说，有两样东西是难以琢磨的：星空和人心。优雅温柔的戴维斯，也陷入这两者带来的感觉世界之中。直到阿扎意识到，戴维斯对于星空的偏爱，来自天文学数字所带来的一丝渺茫的希望。来自过去、穿越时空的星光，是可以安抚内心伤痛的慰藉：也许在那道星光中，能够看到昔日母亲温柔的笑脸。所以在孤寂的豪宅中，一个男孩长久地凝望着星空，渴望看到星光带回曾经的幸福。

因为同样承受着心理上的巨大痛苦，也因为有着同样的细腻敏锐心思以及非凡的感知力和思考视角，两个年轻人能够产生信任和共鸣。他们如同在暴风雨中船只失事的幸存者，相互慰藉，相互赋予温暖和勇气。这些已经超越了普通男女情爱的范畴，而是两颗心、两个灵魂之间的怜惜和爱护。所以你不大可能在这本书里见到他们相亲、相爱、相伴、相守，乃至携手走入婚姻殿堂、白头偕老这些常见的浪漫情节。这些情节可能会发生在很多故事的主人公身上，但却难以发生在这个年纪和处境的阿扎和戴维斯身上。

本书的书名，是个很值得讨论和玩味的地方。作者是一位文字高手，很善于在细微之处展现精妙的灵感和才思。Turtles All the Way Down，这个名字来自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在霍金的《时间简史》中出现过，在本书中相当关键的地方扮演了重要角色）：一位著名的科学家在演讲中为众多听众仔细讲解了生命的起源和进化、地球和太阳的公转。演讲结束时，一位老妇人站起来说道：“你说的这些都不对。这个世界实际上是驮在一只大乌龟的背上的一块平板。”科学家追问道：“那么这只乌龟是站在什么上面的呢？”老妇人答道：“这只乌龟站在另一只乌龟的背上，它们是一只驮着一只一路下去的乌龟塔啊！（It’s turtles all the way down.）”这个典故用得非常巧妙，放在书中时却觉得只可意会，难以言传。阿扎执着于穷根究底，但问题却像故事中的乌龟一样越堆越多、无边无际地延续着，正如她的思绪旋涡一样永无止境。善于发散思考的阿扎也因此迷失于思绪的汪洋之中。阿扎最终明白和接受了自己注定的无能为力之处，也回头去注视自己曾经忽略的大有作为之处。

我们常常听到这样的话：“人注定是孤独的。”“人类的悲欢并不能相通。”这本书也许能加深这种观点，但这本书同时也能让我们明白，温柔、包容和友爱能让人类的世界温暖明亮起来。

读完全书，也许你会觉得结尾不够美满，但转念想想，生活的本质可能就是这样。日常中几乎没有多少惊心动魄和轰轰烈烈，倒是细碎的苦难，如同蚂蚁一般噬咬着人心。就像阿扎幻想的那样，在看不见的地方，人被吞噬掉而不自知。经过挣扎，阿扎和戴维斯从最折磨的痛苦之地艰难走出来。也许痛苦的印记还会在他们的心头长久留存，但他们有生存的意志和力量，也选择了前进的方向。在内心的废墟之上，他们开始筑造新的生活。

其实这个结局是值得欣慰的：无论先天和后天的条件和境遇如何，无论未来会是何种模样，这些少年都在努力学着把握内心层面和物质外界的平衡，艰难地学会信任、理解、包容和爱。

而现实生活中，有很多饱受心理折磨之苦的人，虽然没有阿扎和戴维斯那样痛失至亲的刻骨铭心之伤，但在成长过程中，一些外人简单粗暴地认为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对伤痛者本人而言却是长期无法摆脱的折磨。伤痛也并不能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很快淡化消失，通常更可能的是凝结成眼中沙肉中刺，时不时地刺痛神经，撕裂心口。再或者，伤口只是被遮盖住，从来没有愈合过。他们不得不带着伤痛一直活下去，他们同样需要理解和包容，需要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尊重和鼓励能够为他们的心灵注入温度和力量，也能够给自身一个反思和完善自我的机会。

Table of Contents

前折页

书名页

版权页

文前辅文

目录

第一章 你认为你是个画家，但其实你是块画布

第二章 我不喜欢把“爱”字到处乱用

第三章 真正的恐惧是你没有过多的选择

第四章 会不会疼，其实是无关紧要的

第五章 我真的不想跟任何人约会

第六章 生活不是你能支配的东西

第七章 每个人最终都会消失

第八章 像细菌一样的灵魂

第九章 我的思绪处在下沉的流沙中

第十章 慢跑者的嘴

致谢

译后记 精神汪洋的劫后余生

第十一章 有什么东西会杀了我

后折页

封底

第十二章 在不断紧缩的循环中旋转

第十三章 我可能是个虚构的人

第十四章 你为什么现在还想吻他

第十五章 凡是过去，皆为序章

第十六章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最沉重的负担

第十七章 在旧时光里寻求安慰

第十八章 你是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

第十九章 你想因为这个死掉吗

第二十章 一个旋涡

第二十一章 故事的转折点

第二十二章 101号囚犯

第二十三章 我需要单独和你谈谈

第二十四章 活着就是要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