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年

刘振权

中信出版社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一章

会少林功夫的谢氏兄弟是跟一帮变戏法儿的同一天进的玉斗镇，差不多是前后脚的事。变戏法儿的其实是一家子，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三个儿女，大的是男儿，十五六岁的模样，两个女儿最小的只有十岁。他们进镇子的时候筛着一面酥锣，在大街上走了一遭，然后在镇西的观音庙前撂了摊子。

首先围上来的是一群孩子，因为是夏天，孩童们光着屁股，皮肤晒得油光发亮，他们一字儿排开，看着中年夫妇弯着腰用白石灰在地上画线。妇人长得很漂亮，尽管穿着朴素，但皮肤白净，神态落落大方，一看就知道见过世面的。她看着面前的小男孩，噗哧一笑，将修长的手指叉开，做剪刀状，做势冲小男孩腿裆里的小雀儿一夹，说，给你剪掉，怕不怕？

小孩子便哇的一声叫，用手捂着雀儿躲开了。大人们见这妇人有趣，也围上些来看。这时候中年男人抱拳作揖，说了一大堆闯江湖人千篇一律要说的话，然后就耍把戏。

中年夫妇拨弄着三个儿女耍完两套把戏，正要端了盘子收钱的时候，就看见谢氏兄弟手里提着少林棍腰里挎着刀步履矫健地顺镇口走进来了。

妇人的神态有些慌乱，看看男人，意在问怎么办。那变戏法的中年男人就冲围观的人喊，麻烦哪一位，借一口缸用，我们给大家耍钻缸的戏法儿，全家人都钻进去，一个不剩。说得有趣，就有人从铺子里借了一口缸来，放在场子里。

这时谢氏兄弟已经围上来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中年妇人，脸上毫无表情。

变戏法儿的男人也不管场外的谢氏兄弟，只管让他的三个儿女一个一个地钻进缸里，然后那漂亮的中年妇人也跳进缸里，最后这中年男人把他们随身带的行李一件件硬生生地往缸里塞，那缸明明盛不下这么多东西，但经那男人用力一按，就放进去了。围观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最后眼睁睁地看着中年男人也钻进了缸里，并且把一顶大草帽子盖在了缸口上。人们傻傻地看着场子里的缸，久久不见中年夫妇和他们的三个儿女出来。围观的人鸦雀无声，没完没了地盯着场子里的那口大缸。

最先走进场子揭开草帽子看底细的人是谢氏兄弟，但是在他们掀开草帽子之后，缸里空空如野，阳光斜斜地投进缸里，照着一支银簪子。谢氏兄弟中的哥哥谢碧伸长手臂，几乎没有弯腰就从齐胸深的大缸里把簪子用两根手指夹出来了。

弟弟谢德禄说，是地遁！谢碧摇摇头说，是障眼法，这会儿早出镇子了。谢德禄问，还追不？谢碧说，追上也没用，她的心不属于我了。然后把那支银簪子又丢回了大缸里。

直到这时，围观的人才大着胆子问这对中年汉子，你们是谁？那一家子变戏法儿的到哪里去了？但是谢氏兄弟对围观人的问话充耳不闻，继续商量自己的事。谢德禄说，大哥，别追了，都追了二十多年了，只看得到了这个簪子。说完往缸里看了一眼。谢碧说，不追了，兄弟说得对，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

因为谢氏兄弟带了刀棍，一时无人敢出言不逊，只等着这兄弟俩把该说的说完了，准备要离开的时候，才有人冲他们喊，师傅耍两手看看，就场子，一样给钱。围观的人把他们当成打把式卖艺的了，因为刚才那场变戏法儿的把戏没看过瘾。

谢氏兄弟就犹豫着站住了。事实上他们也真的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二十多年追寻，到了玉斗古镇，突然一切都结束了。

谢德禄说，大哥，耍就耍吧，饭还是要吃的不是？谢碧说，耍吧，耍吧，从今往后就只有耍这玩艺混饭吃了。听了这兄弟俩可以耍把式卖艺，人们一下子来了兴致，嗷嗷地喊叫着起哄，把刚才被变戏法儿的一番捉弄的事又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像所有打把式卖艺的人一样，谢氏兄弟也抱拳作揖，冲场子外的人说了一番开场白，然后就练把式。

玉斗人肯定把谢氏兄弟当成一般走乡串村耍把式混饭吃的那种人了，他们车马箱笼人员众多，每到一地都把十八兵器耍得样样精通，钢叉贴在身上飞滚，把棍子耍得风车一般，但要是一个手脚稍为利索的汉子上去踢他一脚，肯定把他踹个狗啃屎，那都是花架子，没有真功夫，玉斗人知道。但是谢氏兄弟却不一样，他们只有兄弟二人，没有箱笼器械，甚至连铺盖都没有，只是随身带了一条棍子一口刀，衣服破旧，却身材矫健，的确有些不同。先是谢德禄耍棍，看起来并不十分好看，但精明的人可看出来那棍子来去如风，神出鬼没。

玉斗练过功夫的人不只是赵铁手，但对此最感兴趣的却是赵铁手，每当有打把式卖艺的人撂场子，赵铁手必在一边指手划脚，评头论足。但赵铁手给郭氏兄弟用杀猪刀捅死了，对谢氏兄弟的真功夫没人来鉴定了。

谢德禄耍完了棍，没有人拍掌叫好，也无人赏钱，然后谢碧就耍刀，他从刀鞘里把刀抽出来，人们才发现是两把，这叫鸳鸯刀。谢碧一手一把刀，三下两下耍得只看见一团人影儿。谢德禄就让人端一瓢水来，早有好事的人端了满满的一瓢清水来。

谢德禄接过水瓢，劈头就朝谢碧身上泼去。人们一声惊呼，待谢碧耍罢了，再看他身上，竟无一滴水渍。于是人们鼓掌叫好，跟着就有几个铜板丢进场子里。

有一个重要人物在头天半夜里就知道玉斗要出现奇迹了，这个人就是勾八。勾八没有半夜里拉尿的习惯，一般情况下他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的，但是昨天夜里他破天荒地被尿憋醒了。

当时正值半夜子时，勾八光着屁股到院里去撒尿，尿还没有撒完，奇迹就发生了！一团刺目的光亮从空中划过，天地间猛然亮如白昼，那团白光缓缓落到镇东的计鹿岭下，但余光照耀着半个天空，经久不息。勾八当时吓呆了，余下的半泡尿遁回肚子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时间并不长久，勾八就回过神来了，他预感到玉斗肯定有事情要发生了。在吃过早饭之后，勾八就打发裂瓜嘴到街上去打探，勾八也有护院，但跑腿送信之类的事总让裂瓜嘴干。

勾八对玉斗要发生奇迹的事坚信不疑，他先喝了一碗茶，然后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勾八的宅院没有镇东的保和堂大，但也是里外几层，七八十间房子。勾八不喜欢夏天，夏天他的赌场极少开张，这样一来，整个大院子显得有些空落。

勾八的预感十分准确，裂瓜嘴在临近晌午的时候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了。当时勾八正在玩弄他的四根宝棍，坐在赌场门口的一只方凳上。赌场不像前几年了，不管春夏秋冬，不管白天黑夜，总有人来赌，现在不行了，整个夏天基本上无人光顾，除非有专门事赌的人约好了来赌。然而，只要进了冬天，人们无事可做的时候总会聚到场子里来赌，勾八无事的时候摆弄宝棍子是想着在这上面弄出点鬼名堂来赢钱。

裂瓜嘴一进院门就跟勾八说，街上来了两个打把式卖艺的。勾八很失望，以为果然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结果只是来了两个打把式卖艺的，这在玉斗古镇一点儿也说不上稀奇，每年都有打把式卖艺的和变戏法儿的来撂场子，他们无家无业，就指望这个来混饭吃的。

勾八说，打把式卖艺的有什么大惊小怪！勾八的语气表示他对这件事毫无兴趣。但裂瓜嘴说，不一样，水泼不进。要在平常，裂瓜嘴口齿没有这么清楚，特别是勾八不高兴的时候，很可能挨他耳刮子，可是今天裂瓜嘴坚持把街上的见闻一点不落地说给勾八听，并且口齿清白，这是因为他预感到勾八必然会对此感兴趣。勾八想起夜里见到白光的事，细想想果然透着蹊跷，就决定跟着裂瓜嘴到街上看看。

勾八到观音庙前的时候，场子上的人已经开始散了。谢氏兄弟已经从地上把人们的赏钱捡起来了，跟以往相比，玉斗人要显得慷慨些，这些钱可以让他们兄弟俩几天不饿肚子了。谢氏兄弟把刀擦拭干净，装入刀鞘，准备要走了。勾八首先注意到的是地上呈茄子块状的刀痕，这的确让人少见，于是他有点相信裂瓜嘴说的水泼不进的话可能是真的了。

真的是水泼不进吗？勾八问谢氏兄弟，完全是一副无话找话的样子。谢德禄说，刚才都耍过了，人们都看过了，还有假啊？勾八说，能不能再耍一遍，这回我来泼，再要是水泼不进，我就信了。谢德禄问，你给多少钱？再耍一次。勾八说，我叫勾八，玉斗人都知道，钱好说，说不定有比给你们钱还好的事呢。谢德禄拿不准主意，问谢碧是不是再耍一趟给勾八看。谢碧不耐烦地说，信不信由他，有这几个大子儿混饭吃就行了，咱们走吧。于是谢氏兄弟不搭理勾八，准备走了。

勾八讨了个没趣，但不甘心，看着谢氏兄弟真的朝镇西口走了，赶紧让裂瓜嘴追上去拦住了谢氏兄弟。勾八到谢氏兄弟跟前说，两位师傅的功夫没得说，大家也都见识过了，我也信了，要是师傅不嫌弃，可以留下来给我的护院做师傅，教教他们真本事，我不会亏待你们。

谢氏兄弟犹豫了一下，但看了看勾八的长相，把他的盛情邀请回绝了。谢碧说，大财主还是另请高明吧，我们兄弟这点本事只是走村串乡混口饭吃，正经教功夫怕是不行。谢碧认为勾八两腮无肉，目光里透出一股邪气，绝非善良之辈，干脆回绝了他，免得以后生事非。勾八无奈，眼睁睁地看着谢氏兄弟走出镇子去了。勾八就想，也许昨夜那个征兆跟这两个打把式卖艺的没有关系，便带着裂瓜嘴回勾家大院去了。

谢氏兄弟在镇西大西河石桥上被另一个人拦住了，这个人是保和堂护院房的牛旺。牛旺跟谢氏兄弟抱拳施礼，然后非常恭敬地表达了来意，他说，保和堂蒋大老爷知道两位师傅光临，未能亲自前来相迎，还望师傅见谅！大老爷嘱咐小人无论如何要留下两位师傅吃顿便饭再走，没有别的意思，请两位师傅赏光。

谢氏兄弟起初认为还是勾八派人来纠缠，细问之后才知道保和堂跟勾八没有任何关系，又见牛旺不像刁蛮之徒，此时恰值晌午，肚子也饿了，有现成的饭吃，也是好事，就跟牛旺到了镇东保和堂。

在吃过一餐并不十分丰盛的午饭之后，谢氏兄弟完全消除了内心的防范，他们答应大老爷蒋万斋留在保和堂住两天，但不是教护院房的人功夫。大老爷压根儿不提护院房，即便是午饭时，除东家之外唯一坐陪的高鹞子也没提护院房。谢氏兄弟后来在院子里散步时才发现保和堂有护院家丁的。那时护院房的人正在高鹞子的督导下做每日必做的拿大鼎和站桩，见到谢氏兄弟后，每个人都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的傲慢。谢氏兄弟开始吓了一跳，以为大老爷和高鹞子是做局想骗他们的功夫，后来大老爷跟他们说，组织个少林会，教孩子们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大老爷把聚在大宅里的孩子们全都叫出来给谢氏兄弟看，这些孩子都是在保和堂厚塾斋读书的，教书先生是孔先生。

孔先生官名孔秀才，他跟大老爷蒋万斋一样，没有赶上科考就改朝换代了，说他出身于三代圣贤之家完全是山里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夸讲，圣贤二字岂是随便有人称得的？孔先生的先人三代都考过秀才，连个举人都不是，远不如保和堂的老太爷蒋翰雉，考中过贡士。但是，孔先生以上的三代人都做过教书先生，这却是值得玉斗乃至四邻八乡人称颂的。

谢氏兄弟想想自己空有一身少林功夫却不能报效国家，教了下一代也算是一件好事，于是就答应了保和堂的大老爷。在选下吉日良辰之后，便在保和堂的打谷场上举行了隆重的拜师仪式，每个孩子给谢氏兄弟磕头行礼，他们依次是保和堂的大少爷蒋克忠，二少爷蒋克义，高鹞子的儿子高蒿子，牛旺的儿子牛鼻子，白老三的儿子白秀郎，郭财的儿子郭雀儿，石碡碌的儿子石牛儿，蛆糊噜的儿子虫子屎，柳春的儿子柳喜，光和尚的儿子三秃子，差不多有十七八个孩子。这些孩子的父亲有的我们已经在《花流年》中提到过，而在后来的故事中他们仍然会不止一次地出现，读者大可不必感到陌生。

谢氏兄弟本来很喜欢二小姐的聪明伶俐，想着收个女弟子也未尝不可，但这个愿望在即将实现的时候给一个漂亮的妇人制止了，这妇人当然就是保和堂大老爷的二太太。二太太已经年近四十，看上去端庄秀丽，很容易让男人心驰神往，但谢氏兄弟的目光却没有在二太太身上停留多长时间，他们知道这妇人是大老爷的二姨太太，而二小姐蒋荃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二太太当时站在场子外面看热闹，见二小姐吵着要拜师学武艺，就让大小姐蒋亭儿到场子上去把妹妹拉下来了。二太太教训二小姐说，荃儿你越来越不像话了，没规没矩，耍枪弄棒的事也是女儿家干的？你还掺和进去胡闹？像什么话！于是二小姐就不敢再坚持了。亭儿就带着妹妹走开了，这令谢氏兄弟很失望。

大小姐蒋亭儿这年十八岁，已出落得婷婷玉立，整日跟妹妹摽在一起，不是摘花就是捕蝶，保和堂的大宅院里没有不到的地方。二太太因为有亭儿看着妹妹，难得省心，也就懒得管她。

依着大老爷的意思，少林会的武术器械就用护院房多余闲置的家什子就行了，但二少爷不认可，硬是吵着要新的。谢氏兄弟也认为，既然人和事儿都是新的，索性就买新的。大老爷娇惯二少爷，又拗不过他，就答应买新的武术器械，专门发了两头骡子，由牛旺跟着谢德禄去易州购买。

家里的孩子们每日早晨在打谷场上练功，站桩拿大鼎，除了练护院房的那一套，还多了踢腿弯腰腹卧撑，只是不练石锁沙袋儿什么的笨重器械。早饭后还要去厚塾斋念书，一直到晚饭后再练。因为好奇，孩子们的兴致全在少林会的习武上，而练完之后又身体疲劳，自然不会把心思用在读书写字上，这使孔先生大为光火，跟大老爷说，这还得了？如此下去，读书之事势必荒废，将来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介武夫，而保和堂可不缺武夫。

大老爷既然已经决定留下谢氏兄弟教少林会习武，当然不好又把这件事否掉，只得劝孔先生耐心，同时要他想一些办法，让孩子们的心思用在读书写字上多些。

孔先生在经过几天几夜的苦思冥想之后，决定发挥花椒木板子的威力。孔先生的花椒木板子平时放在他的桌子上，一般情况下只惩罚不能背诵课文或者写字不认真心思不用在学习上的废物蛋子，并且打得不重，即使如此，孔先生已经在孩子们的心灵中不大友善了，因为花椒木板子打手心又痛又麻，持续很久时间，牛鼻子已经挨了几次花椒木板子，对孔先生恨之入骨。现在，孔先生却决定加大花椒木板子的惩罚力度，只要学生们把心思用在读书写字上，习武的心思必然就淡了。

孔先生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花椒木板子计划不但没有成功，反而事得其反，并且种下了祸根。

报复孔先生的祸首不是牛鼻子，而是三秃子。三秃子的父亲光和尚因为不识字，在集市上买东西受了捉弄，回家后发誓要供儿子读书识字。当时保和堂开办私塾，由孔先生执教，学生每年交两块大洋的学费，其余开销自理。保和堂之所以办私塾也是造福乡邻的一项善举，要是在外边，费用就不止两块大洋了。以前保和堂的大老爷和二老爷读书时，教书先生只教他们兄弟俩，现在大老爷考虑保和堂要上学的恐怕不止大少爷二少爷和大小姐二小姐，于是才开办私塾，外面有愿意入学的只象征性地收费。因为保和堂蒋万斋的声誉，就有一些人把孩子送了保和堂来念书，比如石匠石碡禄，木匠蛆糊噜，种地的光和尚和柳春等，也有人是跟保和堂有关系，免了学费的，比如高鹞子牛旺郭财媳妇柳老疙瘩白老三等。问题只出在三秃子身上。三秃子第一天上课时就挨了孔先生的一顿训斥，因为他跟旁边的同学说孔先生的嘴巴像个鸡屁股。

二小姐蒋荃首先忍俊不禁，噗哧一声笑出来，并且大了声儿说，你才瞎说，鸡屁股有多小，

可先生的嘴巴有多大！这样一来，引得全堂学生大笑不止。孔先生大怒，又不好训斥二小姐，就把三秃子训了一顿，并把三秃子的所做所为告诉了光和尚，光和尚给了三秃子两个耳刮子。事情当然也会传到二太太耳中，二太太没有搧二小姐耳刮子，但却罚了她一个时辰的跪，要不是大太太讲情，可能还得跪两个时辰。事实上，耳刮子不可能把三秃子搧成一个好学生，他在孔先生摇头晃脑地读《百家姓》的时候，用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光屁股女人，这张图画形像之处是在女人腿裆处画了一团黑毛。孔先生用干鸡爪一般的手出其不意地抓过了这张图画，看过之后，孔先生的眼睛瞪得像个铜铃铛，面色蜡黄，花白胡子不停地抖，用手指着得意非凡的三秃子，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了一句话，朽木不可雕，朽木不可雕也！然后拿了桌案上的花椒木板子抽打三秃子的手掌，虽然不重，但在三秃子的心里留下了仇恨的烙印。随后几日，三秃子没有捣乱，表面上看是安分守己了些，但他私下里已经跟牛鼻子和高蒿子赌咒发誓地说他早晚得让这个老鬼猴儿知道厉害。

三秃子的报复行动是在谢氏兄弟给少林会买了武术器械之后。那天所有孩子都跑到打谷场上去了，谢氏兄弟拿了锃光明亮的刀剑给孩子们看，惹得孩子们爱不释手，早把上课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如果不是二小姐提醒，事情可能会闹得更大些。即使如此，孔先生已经手里拿着花椒木板子在厚塾斋的书房门口等着了。除了大小姐和二小姐之外，每人的手掌上都挨了几下花椒木板子，包括大少爷和二少爷。孔先生的意气用事是引发祸端的直接原因，这使他不仅吃够了苦头，更严重的是险些为此送命。孔先生在第二天早晨进教室授课，不提防一瓢冷水从天而落，原来有人把一瓢水依在门板上面的门框上，那门只掩着一条缝儿，只要用力一推门板，那水瓢失去平衡，必然跌落下来，而这时开门人恰在门口，势必自食苦果。尽管是夏天，孔先生仍然给一瓢冷水泼得半死不活。孔先生大怒，用棍子抽打着桌子审问了半天，所有学生都矢口否认。但是孔先生没有被这种假象所迷惑，他从三秃子那闪烁不定的眼神中判断出他就是罪魁祸首，在其他同学放学之后，孔先生对三秃子进行了单独审问。三秃子在花椒木板子的威胁下对水瓢事件供认不讳，但声称此事只他一人所为，与别人无干。孔先生为了树威，用花椒木板子打得三秃子猫儿叫春一般地嚎。结果三秃子过了半个月手掌还麻酥酥地痛。三秃子当然不会善罢甘休，每天一上课时都眼盯着孔先生思想如何进行报复。与此同时，孔先生已经通告了光和尚，如果三秃子再有类似的坏行为，就赶他出学堂，两块大洋的学费也不退。光和尚一怒之下，又在三秃子的屁股上抽了一顿荆条子。这样一来，三秃子已经没有任何心思考虑今后如何读书写字的事了，他初步决定做一件足以让孔先生心惊胆颤的事，然后一走了之，到时孔先生和他爹也拿他没办法。

为了这件惊天动地的事，三秃子非常诚恳地请教了二少爷。二少爷对三秃子说，我不帮着你整治孔先生，这私塾是我大伯开办的，孔先生又是我大伯请来的，但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咱们是兄弟嘛。三秃子很感动，说这就好，只要二少爷不挡着就行，只是我还没想出招儿来。

二少爷说，要不行就算了，挨一顿打也没什么了不起，牛鼻子也挨过孔先生的花椒木板子，我也挨过，不是也认了吗？拉鸡巴倒算了，你要是弄出事来我大伯会不饶咱们的。二少爷称大老爷为大伯当然是二太太坚持这么做的，尽管同样是蒋门之后，但二太太没有忘了二老爷却是一件非常明显的事。二太太曾经是大老爷的兄弟媳妇，这段故事我们在《花流年》中也讲过。

三秃子向二少爷保证，只是教训一下孔先生，不会出任何乱子。二少爷在私塾的同学中是核心人物，他的威信远远高于大少爷蒋克忠，所有同学包括大少爷大小姐二小姐都听他的。二少爷对三秃子说，我看你的屁股又痒得欠抽了，非弄出事来不行。说完也不理三秃子，只管走了。

三秃子从孔先生的衣食住行开始算起，条条仔细梳理，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可乘之机。三秃子很烦恼，在放学之后，借仿字没有写完又磨蹭了一段时间。

孔先生对三秃子的悔改之心大加赞赏，坐在讲桌前看书，陪着装模做样的三秃子。后来孔先生因为肚子不好去茅厕大便，也不管三秃子了。通常孔先生是在上午给学生安排完课文之后的这段时间大便，因为午饭吃了一只烧辣椒，加速了肠胃蠕动，肚子一直不舒服。三秃子悄悄地尾随在后，一直看着孔先生进了茅厕，隔一会儿，三秃子听见茅厕里孔先生在吭哧吭哧地拉屎，便悄悄地探了头进去看，于是他看到一副极其滑稽的场面。

本来学生跟孔先生的茅厕是分开的，孔先生用的是厚塾斋原来的茅厕，而学生茅厕则在西南角的地方重新挖建的，只限于男生，女生则出厚塾斋到桃花庵解手，桃花庵里住的都是保和堂做杂务的仆妇。厚塾斋因为很久时间无人居住，茅厕也常久失修，类坑里积了齐腰深的雨水，黄绿绿的漂着星星点点的死蛆，臭味刺鼻，令人作呕。玉斗富贵人家七十年前的茅厕只挡身子不遮屁股，茅厕只有一厦，人在厦下面，屁股却翘到檐外面，而穷人家的茅厕干脆是露天的。保和堂的茅厕不但能遮身子，而且有栅栏，但栅栏坏了，只剩了一根齐腰高的柱子。孔先生正双手握着这根柱子屁股翘到外面拉屎。三秃子看了险些哈的一声笑出来。三秃子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他幻想着把孔先生推进茅坑里，那样子肯定好看，当然这显然不可能，最好的办法是他自己掉进去，比如他脚下的木板塌了，又比如他握着的那根柱子从中间折了。三秃子想到柱子折了的一瞬间，头脑中灵光一闪，一个绝妙的计划油然而生。他为这个绝妙的计划兴奋得抓耳挠腮，几乎不能自持，以致于孔先生排完了大便回到教室的时候，三秃子还忘乎所以地自言自语，这下好了，让你喝个够！孔先生没有留意三秃子的反常，对他说，写完字就回家吧，刻苦也不在一时，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孔先生的欣慰之情在第二天上午被彻底淹灭了，原因是他在拉大便时双手握住那根柱子蹲下身去的一瞬间，柱子从中间断了，他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身子失去平衡，一屁股跌进了茅坑里。

这天早晨，三秃子没有在打谷场上练武，但他跟他爹光和尚说，早晨是去练功夫来着，并且早饭多喝了一碗粥。三秃子到厚塾斋之后，一直神情紧张，在孔先生安排完课文出去大便的时候，便跟出去了，他跟高蒿子说是去拉屎，其实是查看孔先生的动静。情况完全按着三秃子的预料发生了，孔先生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自己跌进了粪坑。三秃子听见噗通一声，接着是孔先生嗷嗷地惊叫。三秃子一溜烟跑进教室，冲着同学们大喊，不得了了，先生掉进粪坑里了，不得了了！

这是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包括大小姐二小姐在内，所有人都跑进了孔先生的茅厕，果然看到孔先生在屎汤子里扒挣。在所有人都捂着鼻子束手无策的时候，二少爷非常果断地指使柳丫儿去找她的父亲柳老疙瘩。保和堂的小灶厨子柳老疙瘩正在烧水，柳丫儿来喊他去救孔先生。柳老疙瘩三步并做两步赶到隔壁的厚塾斋，那时孩子们都被熏得捂着鼻子躲到茅房外面来了。柳老疙瘩用手抓住孔先生的手腕，像提一只落汤鸡一样轻而易举地就把孔先生从屎汤子里提出来了。柳老疙瘩处理孔先生的办法是用水冲洗，在无学生观看的情况下，孔先生把身上浸满屎汤子的衣裳脱得精光，柳老疙瘩挑了一担井水到茅厕里，用葫芦瓢舀了水从头顶上往下冲。尽管是夏天，但井水依旧刺骨的凉，孔先生光着身子抱成一团，冻得上下牙直打架。柳老疙瘩因为要拿自己的衣裳给孔先生穿，所以把孔先生冲洗得格外干净。

大老爷和大太太二太太赶来厚塾斋的时候，孔先生已经被护院房的人送回家去了。大老爷问明了情况，到茅厕里查看，发现那个光光的小柱子齐腰被锯断了，只连着一层皮。大老爷觉得纳闷，问柳老疙瘩说，是谁闲着无事把它锯断了呢？大老爷还没有想到人为破坏这件事上来，保和堂基本上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损人缺德的事。大太太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没有人锯它咋会自己齐齐的断了呢？二太太说，也是怪，谁跟孔先生有仇？做这种缺德损阴的事！大老爷霍然悟出了事情的蹊跷所在，板了脸冲学生们责问，谁？是谁做下的这等好事？

所有学生都不作声。大太太就问大少爷，大少爷摇头说不知道。大太太知道大少爷不会说谎，就不追问了。但是，二太太从二少爷的表情看出了问题，因为二少爷正冲着三秃子挤眉弄眼。二太太没有声张，以二少爷的性格，二太太判断他必定知道些内情，当然还有三秃子。因为二少爷的义气，三秃子最终平安无事，孔先生落茅坑的事件成了无头案。因为孔先生的意外遭遇，私塾被迫停学了。孔先生大病一场，险些一命呜呼。在此期间，保和堂的大老爷及大太太二太太都拿了盒礼去探望孔先生，玉斗的一些热心肠人和一些学生家长也去看望这位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应该特别提到的是光和尚，光和尚送给孔先生的礼品是一篮子红薯山药，他对孔先生被人坑害这件事义愤填膺。光和尚情绪激昂地说，王八蛋！要是三秃子干这种事，我不扒了他的皮才怪！然后光和尚换了一副非常恭敬的神态夸奖孔先生说，我们三秃子现在仁义了，懂事多了，亏了孔先生的教育，常言说得好，棒打出孝子，严师出高徒，这真是一点也不假。

孔先生对光和尚的夸耀没有表示可否，他也无法断定锯断那根木桩的人就是三秃子，学生中有好几个人都是鬼头蛤蟆眼，像牛鼻子高蒿子，包括二少爷都有可能干这种事，孔先生决定不再追究这桩不便张扬的事件了。

孔先生重新回到厚塾斋教书完全是因为无法驳大老爷蒋万斋的面子，当然还有大太太和二太太。尤其二太太更是个热情洋溢的人，在孔先生教书的时候常常让丫头提了水给他沏茶，说起来这都是人情。在经过再三斟酌之后，孔先生又回到了厚塾斋，这时候差不多快到八月十五了。

玉斗的少林会，在谢氏兄弟的苦心教练下渐渐成了气候，别看是一群顽皮小儿，但练起功夫来竟也是有板有眼，像模像样儿的招人喜欢，刀枪棍棒地耍起来虎虎生风，常常惹了闲人围观。大老爷蒋万斋跟谢氏兄弟说，少林会要在第二年正月十五的时候到集市上亮场子，谢氏兄弟对此信心百倍。

谢氏兄弟对弟子管教极严，尤其是行为品德，训导得十分正派，这一点颇得大老爷赞赏，也为此传出些名声来。玉斗人对谢氏兄弟表现出少有的尊重，其程度不亚于孔先生。

对谢氏兄弟表现出不满情绪的人是勾八。勾八因为没有在开始的时候挽留住谢氏兄弟，后来被保和堂蒋万斋所用，对此一直心存不满，常常跟人讲谢氏兄弟的坏话。水泼不进那是假的，勾八说，让我泼一下试试？要是不成个落汤鸡我把我这个勾姓倒勾了去。对勾八的话，所有人差不多是一笑了之，谁都知道勾八不好惹，因此不跟他搭话。只有裂瓜嘴在一边附和，肯定是落汤鸡！然后就哈哈地傻笑。勾八觉得无趣，便不再提谢氏兄弟的事了。但是，勾八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他暗下决心，即使豁上大本钱，也要请个比谢氏兄弟好的武师，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有武比有文要有用的多。在前面我们已经不止一次地提到过勾八，而且在后来的故事中我们仍然会不止一次地提到勾八，勾八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人物，因此对勾八其人做一个比较简单的介绍成了一件当务之急的事情。

勾八严格的说不是玉斗人，勾八的高祖勾刀是一位赌场的高手。一日，勾刀跟口外来的一位皮匠和两位山外来的篾儿匠赌麻将，勾刀打成了一把十三老。十三老在麻将游戏中是无限番，意思是通吃，这种通吃还不仅仅是桌面上的赌注，而是输家的所有财产，按玉斗的俗话说叫炸锅。口外的皮匠和山外的蔑儿匠输掉了随身所带的所有资本，灰溜溜地回老家去了。勾刀用赢来的钱在玉斗买了二十亩墒地，安家立业，正式成了玉斗的子民。应该捎带着讲一下麻将游戏规则中的十三老，十三老是幺万九万幺筒九筒幺条九条和东西南北风，再加白皮发财带红中，其中任何一张做将就算和牌了。在南方的许多城市管十三老称为十三幺，算是大番，但没有那么通吃得邪乎，打成十三幺的人屡见不鲜，并且我也曾亲眼看到有人打成过。但在一百八十年以前，在玉斗的麻将史上，除了勾刀没人打成过十三老。

勾刀后来的三代人都是单传，人丁不旺，但对家业经营有方，财产越滚越多，除了保和堂蒋家，无人比得过勾家。到了勾八这一代，竟然出了兄弟八人，仿佛一夜之间兵强马壮起来。

勾八十二岁时，他的母亲去世了，他的父亲勾镰也已成了病秧子，十天半月难得出门。勾家七兄弟平时对这个天生懔异恶劣的小兄弟不敢招惹，里里外外都是勾八的名声儿。勾八以上的兄弟七人年龄间差都很小，就像一根藤蔓上的瓜，差不多是一个节儿上一个，但是，勾镰的老婆生勾八的时候，却一下子间隔了九年，并且中间没有怀孕，这是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勾镰心存疑忌，找一个江湖道士算卦，这道士说他的八个儿子都必须在四十岁以后才能成亲，否则必有血光之灾。勾镰信以为真，一直不给他成人的儿子操持婚事，弄得外面传了许多闲言。令人疑惑不解的是，勾镰前头的五个儿子在成人之后尽皆因为五花八门的原故相继去世了，勾镰幡然醒悟，如此下去勾家实有绝后之危，于是果断决定给在山外平原教书的老六成亲。

勾家老六自小天生聪颖，勾镰曾发誓要把这个儿子供养出来，能考个功名，超过保和堂蒋家的老太爷蒋翰雉。但是官字与勾家天生无缘，勾家老六跟同龄人蒋万斋一样，最终连个秀才也没赶上考就改朝换代了。老六离开易州塾坊一直在山外教书，勾镰捎了几次信去都不得回来，思虑再三，勾镰不得不决定先给老七成亲了。

新婚大喜之日，勾八装着酒醉，半夜摸进新房，将他的七兄打翻在地，强行霸占了他的七嫂。勾七劝阻了拿着绳子要上吊的媳妇，跟父亲提出来分家单过。勾镰知道七儿子生性懦弱，同在勾家大院必遭他兄弟欺辱，于是做主给老七在外盖了三间矮房，又划了靠山根的几亩旱地给他，让老七搬出了勾家大院。之后，勾镰吐血卧炕，一病不起，过不些日子便撒手而去。这样以来，勾家偌大一宗家业基本上掌握在勾八一人手上了，这一年他刚满二十岁。

匆匆数年过去，现在勾八已人到中年，但尚无妻室，倒不是他上无长辈没人张罗，也不是因为他在外名声不济没女人上门，更不是迷信那个游方道士的妖言，问题全在于他要跟镇东保和堂的蒋万斋比个高低。蒋万斋的大老婆二老婆以及死去的三老婆，都是远近数得着的俊俏女人，特别是他的二老婆蒋陈氏更是才貌双全，勾八凭什么就不能跟蒋万斋相比呢？蒋万斋可以娶他的兄弟媳妇做二房，勾八也可以弄了自己的六嫂勾曹氏做偏房，当然，现在大老婆没有着落，偏房就没个说法，况且勾八还不能保证他的六嫂一个比他小许多岁的女人短时间内能够就范。但是，勾八对前途充满信心，他决不会输给蒋万斋。事实上，这种毫无来由的攀比心理可能从他的老祖宗勾刀开始就有了，代代遗传扭曲成疾，只是死都不愿意放弃。说到勾八的六嫂勾曹氏，不能不让人感到突然，而在我们后来的故事中，勾曹氏和她的女儿还很重要，需要说得明白些，我们就必须回到民国十一年冬天那段干凉寒冷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玉斗镇西观音庙前总是聚了些懒汉双手插在袖筒子里晒太阳，他们就看到勾家老六回来了。因为在外待得久了，玉斗人几乎没有人记得他的真实名字了，都管他叫勾家老六。老六眼上戴了一副眼镜，头上扣着一顶狐皮帽子，脖子上缠着一条绒线围脖儿，黑缎子棉袄棉裤，干鞋净袜，说话文质彬彬，面容清健，精神爽朗，看上去像勾八的兄弟，实际上他已是近五十岁的人了。勾八在他的众兄弟当中，只对他这个六哥有所顾忌，多年不见，乍然相逢，兄弟二人倍感亲切。勾八问及六哥在外近况，是否已成家立业？六哥一副惭愧的样儿说没有，依然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勾八很慷慨，对六哥说，爹妈虽说不在了，可只要有你八兄弟在，什么都不怕，兄弟的家就是六哥的家，我托人给六哥说房媳妇，你来来回回的也有人心疼。老六很感激八兄弟的诚意，只说这娶妻成亲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也不说自己的详细打算。哪知道这次勾八心诚意定，真的给六哥托媒踅摸了一房媳妇，女方是岭东曹家，一个靠身上节衣口里缩食攒钱置地立业的小户人家。曹家早先给女儿定了一门亲事，耽搁了好些年，最后闺女没聘成，却给人家退了婚。现在曹家闺女年纪有二十七八，有点名分的人家也不好找了，正急着闺女出门，遇了勾家上门提亲，财主户家，男方又是知书达理之人，也不嫌弃他年纪，便一口应了。于是，曹氏被娶进了勾家大院。

八十年前，勾家老六认可这桩婚事的心态和动机很复杂，后人有许多猜测，但是没有一个准确的定论，因为这桩婚姻只维持了六天，第七天晚饭之后，老六跟勾八要了几十块钱盘缠便不辞而别，从此杳无音讯。这个结果大出勾八意料，也恰恰暗合了他的心愿。勾八对六哥出走的事秘而不宣，到了半夜便悄悄摸进六嫂房中。

勾曹氏久等丈夫不回，以为在跟他兄弟商量事情，便门不上闩上炕睡了，梦中想着跟丈夫做交欢之娱。朦胧中，丈夫推门进来，也不点灯，窸窸窣窣地脱了衣裳，钻进被窝将她紧紧抱住了。男人情急急地用口在她脖子脸腮和嘴巴上亲吻，手也在她身上各处捋膜。男人摸到她下体虚敏之处，勾曹氏本能地叫了一声，心中欢悦，便用胳膊搂了男人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根娇嗔地说，开头还不要！这会儿知道好了吧？一天比一天急着弄，往后天天都是你的，还怕弄不够啊！说完嘻嘻一笑，把身子放着情儿地舒展开，任由身上的男人摆弄。男人也不说话，只管把阳具可劲儿地擩进勾曹氏体内，恣意儿地㧐弄。

勾曹氏新婚前两天并没有得到交爱之欢，后来是她主动扎进丈夫怀中，男人把持不住，才与她有了肌肤之亲。但是男人从不跟她说话，到了半夜便爬到她身上行交欢之事。勾曹氏欢欣之余生出一种忧虑，担心这欢爱不得长久，想着日后设法儿把丈夫的心收住。今天，勾曹氏觉出男人的手脚有点慌乱，口中喘息之声粗重，并且进到体内的阳具也比以往强壮，她甚至感到有一丝轻微的疼痛隐在欢快之中。因为以往男人也是这般闷声不语地只管一心做事儿，所以勾曹氏没有起疑，只当是男女恩爱之事原有这等不同，满心儿地给他，直至男人把滚热的东西注到她的身体深处，倒也是欲仙欲死地好受。

男人完事之后，仰面朝天地喘了好一阵气才平静下来。勾曹氏下意识地伸了手摸男人脸上的胡碴儿，她很喜欢丈夫早起刮胡子的样儿，尽管她只看到了两次，但那脸上干净净的好看。

山里人只有在剃头时才刮胡子，并且不刮下巴上的胡子，因此勾曹氏对丈夫刮胡子的行为很好奇。但是男人今天不让她摸，只把她搂在怀里亲昵，然后再次将她按在身下做交欢之事。勾曹氏认为男人是真的爱她了，心里也喜欢做，就舒坦了身子放劲儿地跟他缠绵，这次时间更长些。于是，在完事之后他们都疲累了，相拥着睡去了。

早晨一觉醒来，勾曹氏发现躺在身边的男人突然改变了模样，她本来还没有熟悉起来的丈夫竟然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勾曹氏像被雷电击了一般，发出了一声惊叫，然后勾八就从沉睡中醒了。

勾八没有慌乱，坐起身来穿衣裳。勾曹氏抓了一件衣裳遮掩在胸前，惊恐万状抖作一团，她没办法应付这种变故，张着胆子指问面前的男人，你是谁？

勾八说，勾八，你的小叔子，是我托媒才娶你进勾家当我六嫂的，你忘了？过门那天是我给你放的喜炮，噢，想起来，那天你蒙了盖头看不着，可是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我往你碗里夹了一块肘子，你总想得起来吧？勾八已经穿好了衣裳，若无其事地坐在一张杌凳儿上，还没有走的意思。

勾曹氏就想起来了，这个只见过几次面比自己大十多岁的小叔子，偷梁换柱，折腾了她一夜，这个挨千刀的勾八！可是，勾曹氏还来不及愤怒，她立刻想起了自己的丈夫，急着问勾八，我男人呢？你把他怎么着了？勾曹氏对这个豪强霸道的小叔子的坏名声早有所闻，料定是出了什么致命的乱子。

勾八很坦然地对勾曹氏说，那是我六哥，一个娘肠子里爬出来的，我还能害他吗？我六哥走了，从我那儿拿了几十块钱，他说一辈子也不回来了，让我往后照看六嫂。

勾曹氏内心轰然大震，心中忧惧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把怀里的枕头奋力投向勾八，然后用手蒙住脸，撕心扯肺般地哭了。

勾曹氏相信勾八不会残害他的同胞兄长，却不相信丈夫一辈子再不回来。她不吃不喝地在屋里待了三天，勾八不敢再做混账的事，又不愿勾曹氏上吊自杀，找使唤丫头和仆妇轮着班儿地看着，自己也到屋里劝她。勾曹氏平静下来之后，对勾八说，我也不回娘家去了，不管你那个狼心狗肺的六哥回不回来，我都住在勾家大院，你要是再敢到我屋里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勾八当然不甘心，但也不敢使强。后来勾曹氏有了身孕，再后来有了勾月儿。勾八无妻室，但常逮了使唤丫头和仆妇折腾，稍有不顺照打不误。勾八养了护院家丁，没有人敢在赌场上跟他耍浑，在赌艺上他不断对其祖传之技发扬光大，除此之外，种地买卖样样不误。比起保和堂的蒋大老爷来，勾八的远见卓识表现在筹备保安团上，因此武师是必不可少的人。

勾八的意愿在八月十三终于有了实现的机会。这天玉斗街上来了一位卖艺武师名叫侯王，侯王的拿手功夫是形意拳，特别是三十六路猴拳打得出神入化。勾八在侯王耍完猴拳之后哈哈大笑，然后大声说，姓侯的耍猴拳，这真是放屁打饱嗝，对了点儿了。因为勾八这样一吵嚷，好些人就躲开了，没几个人喜欢跟勾八搭讪。

勾八的样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中等个儿，不胖不瘦，面色不黑不白，不俊不丑，没有任何突出特点，基本上是一个让人看后留不下任何印象的人。但是，勾八很阴，没多少人想跟他打交道，唯恐躲避不及。

地上只扔了几枚铜板儿，侯王很悲观，在捡起这几枚可怜的赏钱之后，侯王非常专注地盯着勾八看了几眼，当然不好说完全是因为勾八才使他得不偿失地打了一趟猴拳，但勾八的确让他有点讨厌。

别怕少，我这儿有，勾八从衣袋里摸了一把光洋出来，抓过侯王的手，一下子拍在了他的手掌上，然后问，不少吧？勾八接受了上次谢氏兄弟的教训，决定出手大方些，真正有本事的人往往看对方的诚意。

勾八的举动把侯王着实吓了一跳，他满腹狐疑地盯着手上的钱，没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干嘛给我这么多钱？侯王问勾八，他以为摊上麻烦了。

勾八说，要是你愿意的话，帮我弄弄团练的事儿行不行？我肯定不会亏待你，我很服你的功夫。

侯王说，搞那东西我不在行。但他没有说出推辞的话来。勾八说，凭你的功夫想咋弄都行，别的话我就不说了。

侯王被勾八镇住了，迟疑了一阵才说，我看你大方，弄就弄了，但你得说话算数，而且得先给我开一个月的工钱。

勾八说，没事儿，依着你。然后把侯王领回了勾家大院。

勾八中午设宴款待侯王，虽然并不十分丰盛，但有酒有肉，也算是很有诚意了，并且让他的六嫂勾曹氏亲自伺候，这在勾家大院是破天荒的事。起先侯王以为勾曹氏是勾八的太太，席间极是尊重，并且夸奖勾曹氏做为一家之主的太太，很有端庄贤淑的大家风范。勾曹氏只得笑着脸儿应酬，对侯王的话不表示可否。后来，勾八才对侯王说了实话。嫂子，我的六嫂，

他说，我一直很敬重她，老嫂比母嘛！说完哈哈一笑。在前面我们曾经说过，勾曹氏比勾八要年少十多岁，跟老嫂比母的典故相比纯粹是胡说八道，但这足以使侯王对勾八肃然起敬，对其人品有了新的看法。

侯王肯定不知道勾八以前的事，也不知道他现在仍然犯走错门的毛病，而这种差错往往出在他这位比做母亲的六嫂门上，当然，门肯定是上了闩的。勾八在轻轻推过之后，就会懊恼地用脚踹两下，但是他的六嫂勾曹氏并不会因为他这种看来无伤大雅的毛病而迁就他，门依旧不开，只是隔着窗子喊，六兄弟你睡梦症了！于是勾八就醒悟过来，终于发现自己又走错了门，就冲着窗子里的勾曹氏喊，咳，还是六嫂疼你兄弟，你要是不提个醒儿，我还真说不准用脚把这道屄门儿踢开呢。

无论是勾八还是勾曹氏，都不可能在饭桌上把这些无聊的事说出来。勾八让六嫂勾曹氏伺候侯王吃饭自然有他的意思，他后来跟侯王婉转表达自己的意图，着实把侯王吓了一跳。我六哥跑了，勾八说，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至今没个音信儿，我六嫂你看人长得白白净净的，天天守活寡，这日子不好过。侯王当时很感激勾八，直到勾曹氏有一天光嫩嫩地偎在他怀里把什么都说给他的时候，他才知道勾八是一个真正不好惹的人，当然这都是后来的事。

侯王在吃过饭之后，在勾八的陪同之下视察了勾家大院护院家丁的情况，人数不多并没有让侯王感到悲观失望，问题出在这些人的品质上。侯王凭这些人的神态看出来都是些好吃懒做好勇斗狠欺压良善的奸妄之辈，有心打退堂鼓，又拉不下面子来，犹豫之间想到勾曹氏，竟然非常干脆地答应了勾八。

勾八的自知之明给了侯王信心和希望。勾八说，这些人都是些七长八短泡酸菜吃的东西，屁用没有！要干大事得招兵买马，找有出息的青年小伙子才行，我请你来不是教这些王八蛋兔崽子的，告诉你，我要成立民团，民团你懂吗？除了会功夫还要会打枪，能杀能砍，你放心，有你用武的地方，到时候我当民团团长，你就自然而然的是副团长。

要是民团果然能保一方安宁的话，我倒是愿意助八爷一臂之力，侯王说，只是这民团属于兵马，它得有县衙里的准诺才行，要是犯了官法不是玩的。

勾八哈哈一笑，说，侯师傅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不瞒你说，我既要成立民团，肯定得有上边许诺，并且还要有地方乡绅的支持，不是这样，这兵也不是哪一家哪一户能养得起的。

说得是，说得是！侯王对勾八的见识极为赞赏。

勾八说，有件事儿我得告诉你，镇东边的保和堂蒋家是京西太行山这一带有名的财主，他养得那些护院家丁比我这些窝囊废要厉害，那儿有懂真功夫的。

侯王第一次听说在玉斗还有会功夫的人，而他很可能是无法回避地陷入到这种争斗中来了。但是，侯王向来自信，因为他的拳脚功夫自出道以来尚未遇到过对手，更重要的是，他的点穴绝技绝不是一般练功夫的人所能抵挡的，他走村串乡地耍把式卖艺只是个幌子，为得是完成他一生的夙愿，这是一个秘密，要是碰不到，他就只能把这秘密和一身功夫带进棺材里去了。

他们练得是什么功夫？侯王显得很随意地问勾八。

勾八说，都是杂货，乱七八糟的什么功夫都有，不过最近来了两个练过少林功夫的人，被蒋大财主收拢过去了。

是两个和尚吗？侯王问，他的两只手在微微发抖。

勾八说，好像脑袋上有头发，是兄弟俩，少林寺听说也招不做和尚的人学武，可能就是那号儿人物。

侯王说，那叫少林俗家弟子，也有懂真功夫的。

勾八说，这兄弟俩听说还真有两下子，水泼不进，你肯定听说过。

侯王声调低沉地说，那一定是刀术，其他的器械，像棍子什么的没办法做到，不过八爷你亲自眼见了吗？水泼不进？侯王脸上仍然有一丝怀疑的神色，他不敢相信会在玉斗碰上他苦苦寻觅的人。

勾八对侯王的见多识广钦佩之至，他居然不看就能知道水泼不进的功夫只有刀术，但他不想告诉侯王真情。他说，都是瞎传，是不是真的水泼不进，也没人见过，不过他们哥俩当中的确有一个使刀，是一个刀鞘里放两把的那种刀。

侯王说，那是鸳鸯刀。

勾八说，在成立民团之前我们得跟保和堂蒋家的少林会叫叫劲儿，我们也成立个什么会之类的，比如王八会猴儿会什么的，跟保和堂的少林会对着干！

侯王对勾八口没遮拦地胡说八道有些不满，他说，八爷，你先招人吧，你要舍得花销，保准不会比蒋家的少林会差。

勾八很高兴，说，侯师傅，有你这句话就行了，钱咱们有，花呗！

勾八挑出旗儿来成立猴拳会是在两天以后，那时刚过了八月十五，富贵人家的屋子里都飘着浓烈的羊肉的膻腥味。在京西太行山，有八月十五杀羊吃的习俗，以此来庆祝一年辛苦劳作而得到的收获，这习俗可以追溯到很远很远。其实杀羊的最佳时节不是八月十五，而是秋天过完之后，冬天来临之际的小雪，那时的羊肉满膘肥，吃起来最香。但是，玉斗人喜欢八月十五杀羊吃，即使光景不济的人家也要买半挂羊杂碎吃。

勾八是吃了燎羊头之后，带着裂瓜嘴满街敲着铜锣宣布这一消息的。在玉斗，没有多少人对勾八的号召感兴趣，但听到勾八喊得蹊跷，都出来围着看。

勾八满嘴喷着燎羊头的焦臭味，冲着看热闹的人说，我这儿不收小孩子，完全招青年小伙子，不收钱，不收物，过年过节赶集撂场子，还有饭吃，要是有收入还可以挣俩钱，再说这练了功夫又不压身，现在这年头兵荒马乱，说不准苗树梁上的响马又杀下来了，到时防个身不好？

勾八这么说还真让几个人动了心思，于是就有人问，要是说话不算数，以后练个半截腰子又要人交钱怎么着？勾八说，我说不收就是不收，你们要是不信就到镇知事那儿去立个字据。

镇知事就是镇东保和堂的大东家蒋万斋，勾八本人也是，还有孔先生。既然勾八敢抬出蒋大老爷来，想必有几分可信，以蒋万斋的身份和地位，如果真要经过他立了字据，勾八也不敢出尔反尔。

大家犹豫的当儿，勾八的大尾巴裂瓜嘴说，八爷说了，要是要是谁报名加入猴猴猴拳拳会，晌午就就在勾家大院吃羊杂碎炖萝卜。裂瓜嘴说这话时又显出了结巴的毛病。

勾八说，真的，说话算数，我让灶上炖了一大锅，还有棒子米饭，敞口儿地吃。

这样一来，终于有人打定了主意，在勾八扯着嗓子喊过第二遭之后，已经有十来个年轻的毛头小伙子要吃勾八的羊杂碎炖萝卜了。值得一提的是，勾八的鸣锣叫喊惊动了一个特殊的人，他就是从南方到玉斗落户的铁匠老崔，当时正在跟他的儿子生铁牙打铁，生铁牙才十四岁，但已发育得膀阔腰圆，一只八磅锤抡得浑圆。

老崔跟儿子生铁牙说，勾八这个王八蛋在街上喊什么呢？咱们瞧瞧去。于是，父子俩停了手里的铁匠活，出了门来看，见一伙人正围着勾八吵嚷，一问才知道是成立猴拳会的事，并且晌午可以吃羊杂碎炖萝卜，还有棒子米饭。老崔跟儿子生铁牙说，小子哎，晌午饭你有好东西吃了。

勾八非常高兴，夸奖老崔说，崔铁匠，在玉斗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你了，生铁牙只要入会，保险是个好坯子，长得跟个生铁蛋子似的，再练一身功夫？那就成生铁佛了，以后我得靠他帮衬着。

勾八的预言很准确，后来勾八成立民团，生铁牙果然是他旗下的一员虎将，并且当了副团长，只是有一种情况勾八不知道，那就是在他讨了戏子小红云做老婆之后，生铁牙好几次忍不住想摸她的屁股，后来一场变故终于让生铁牙如愿以偿。

因为崔铁匠支持儿子生铁牙练武，又引得其他几个小伙子表示愿意学功夫。一行人吵吵嚷嚷地跟着勾八到了勾家大院。勾八先让侯王耍趟猴拳给大家看。

侯王就很随意地耍出一套猴拳给大家看，有人认出来他就是前两天在街上耍把式卖艺的人，立时就露出了不屑之色，只是贪着吃勾八的那顿羊杂碎炖萝卜才没走。

侯王看出来这几个人的心思，也不动神色，耍到跟前的时候，在其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这人便像给抽了骨头一般瘫到地上了。侯王随手拍一个，便有一个软不溜丢像个布袋一般瘫倒在地，剩下的人便有些慌了，纷纷地往后退，只怕这耍猴拳的人拍到自己身上。侯王却不理会，依旧将三十六路猴拳不紧不慢地耍下去，待耍到老槐树下，侯王突然一声大喝，伸手在树身上抓了一把，竟将这棵几百年的古槐抓下来一块树皮。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时候，侯王的三十六路猴拳使完了，他将地上的几个人拉了起来，顺手将他们身上的穴位解了，然后抱拳施礼，说，花拳绣腿不成样子，还请诸位包涵。于是，包括勾八在内，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耍把式卖艺的人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侯王的绝活给勾八的猴拳会奠定了扎实的基础，在玉斗，许多人还持怀疑态度的时候，勾八的猴拳会已经踢腿弯腰地练功了，大大小小竟也网罗了二三十人。

在勾家大院的后院，也就是侯王用猴爪功抓了一块树皮的老槐树下，立着一尊背驮石槽的猴，弯腰驼背，龇牙咧嘴，样子十分滑稽。这尊石雕的创意出自勾八的高祖勾刀，而这项精雕细刻的手艺则是出自石碌碡的高祖石球儿，石家的雕刻手艺自石碌碡的曾祖石臼儿失传，到了石碌碡这一代，除了凿碾子打石条之类的粗笨活能做，对雕刻之技基本上已经一窃不通了。

勾刀在自己的宅院里立这样一尊标新立异的石猴雕像跟文化艺术没有任何关系，勾刀除了认得麻将上的汉字之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这是一件十分蹊跷的事，勾刀立这尊石猴雕像缘于一个传说。

据说，在所有神灵之中只有猴儿财神喜怒无常，今天高兴了可以把别人的财物搬到你家里来，让你一夜之间由穷变富，明天它又把你的财物席卷而空，转移到别人家里去，让你一贫如洗，假如能在猴儿财神把财物搬到你家里之后将其制住，这财物就永远属于你了。勾刀认为他所以靠和一把十三老发家也是因了猴儿财神相助，为了不让猴儿财神再次将财物转移，勾刀按着传说中的故事，雕了这尊石猴，意思是已经用石槽把猴儿财神永远压在后院了，勾家的家业再也不会败落了。

现在，勾八就坐在这尊像征着勾家产业永不败落的石猴子雕像脚下的石礅子上，看着侯王教弟子们踢腿伸拳地练功。勾八的面前摆着一张矮脚方桌，正等着他的六嫂勾曹氏把茶沏上来。勾曹氏的五岁小女儿勾月儿头上扎着羊角辫儿，欢蹦乐跳地跑了来跟勾八说，八叔儿，我妈把茶沏好了，马上就提了来。

勾八有些喜欢勾月儿，伸出大手摸了摸勾月儿的脑袋，说，跟八叔儿在这儿玩，别到他们跟前去，当心踩着你了。

勾月儿摸着石猴子的屁股非常认真地跟勾八说，要是这猴子也像侯师傅这样会武功就好了。

勾八问，为什么呢？勾月儿说，那这个石槽就压不住它了，也不用在这儿受苦了。

这时候勾曹氏端了茶壶和茶碗上来，在方桌上摆好，在两只杯子里斟了黄橙橙的茶水，板了脸跟勾月儿说，月儿你不许瞎说八道，这是猴儿财神，当心八叔儿拧你的嘴！勾月儿眨巴眨巴眼睛果然不敢再说了。

勾八不理勾曹氏母女，冲场子上的侯王喊，侯师傅过来喝茶吧，现沏的热茶，香喷喷的茉莉花茶，好喝。

侯王让弟子们继续练功，走过来坐在勾八对面的小板凳上喝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勾曹氏，恰巧与勾曹氏忧伤的目光相遇，勾曹氏脸上腾起红晕，拉了勾月儿慌里慌张地走了。

勾曹氏的羞赧让侯王心慌意乱了一整天，不知道是出于对勾曹氏的同情还是对其动了情念，弄得他魂不守舍。勾八早把这些看在眼里了，只是不露声色，跟侯王只提过年的正月十五能不能跟保和堂的少林会比个高低。

侯王说，这会儿还看不出来，这些年轻小伙子看起来身强力壮，练起功夫来往往笨手笨脚，倒还远远不如那些十来岁的娃娃好调教。勾八说，教他们真功夫，比如拍肩膀抓树皮的那种绝招儿。侯王知道勾八不懂功夫，更不懂练功夫的奥秘，所以也不跟勾八一般见识，不过心里倒也觉得正月十五撂场子比武的事倒还真不能不当回事，这关系到形意拳和少林拳的声誉，于是，就把勾曹氏暂时放到脑后去了。

正当侯王努力督导弟子练功的时候，在镇东保和堂大院的银杏谷院里，二太太正在让二少爷跪在院子里受罚。这是二太太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此事已经惊动了大老爷和大太太，但是二太太对他们的劝解毫不理会，坚持要把二少爷罚跪一个通天。这件事的起因还是缘于孔先生被三秃子算计跌进茅坑里的事。本来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不料，蛆糊噜的儿子虫子屎无意中在二少爷面前泄了秘。

当时的疑点只是有关锯子的问题，因为一般平民家里是没有锯子的，而木匠的锯子绝对不会轻易借给别人使用，更何况嫌疑人是个毛孩子？但是虫子屎跟二少爷说，肯定是三秃子干的。二少爷问虫子屎，你怎么知道就是三秃子？虫子屎说，这个王八羔子跟我说他们家的板凳腿坏了，要修一下，让我把我爹的锯子偷着借给他用用，哪知道他是去锯那个木柱子呢？这狗日的也是坏透了，你说他是怎么想出来这缺德冒黄烟儿的损主意呢？

二少爷叮嘱虫子屎，这事再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要是虫子屎把借锯子给三秃子的事说出去，以后就不跟他玩了。这对虫子屎来说无疑是一个严重的威胁，虫子屎向二少爷保证，他决不说给第二个人听。谁知道这件万无一失的事却坏在二小姐蒋荃的身上，这正应了隔墙有耳这句话。

二小姐蒋荃是来找二少爷偷着教她练功的，这件事她已经缠磨二少爷好久了，但二少爷一直不答应，口气跟母亲一模一样，女儿家使枪弄棒的不像话。二小姐对这位孪生弟弟无奈，就一味地纠缠，这会儿又来找二少爷的时候恰巧把虫子屎跟二少爷的对话全听在耳朵里了，于是跑回去跟二太太讲了。二太太大怒，立刻让使唤丫头绫子把二少爷找回来，二话不说就让二少爷跪在院子里，原因是他包庇坏蛋三秃子。

二小姐没想到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又怕又后悔，在一旁忍不住哭泣起来。还是大小姐蒋亭儿懂事，给妹妹出主意让她赶快去找大老爷和大太太。二小姐赶紧去告诉了大老爷和大太太，两个人都前后脚地赶过来为二少爷说情，无奈二太太就是不答应。大小姐心疼弟弟，拿了一张屁股垫给二少爷垫膝盖，哪知道二少爷对二太太的惩罚满不在乎，还悄悄地跟姐姐挤眉弄眼，于是大小姐的心疼减轻了不少。

让所有人想不到的是，在如此重压之下，二少爷对三秃子谋害孔先生的内情仍然用不知道三个字推得一干二净。于是，大老爷又招了三秃子跟虫子屎以及他们的父亲光和尚和蛆糊噜，来重审孔先生跌进茅坑的事。结果是虫子屎和三秃子只字不招，尽管光和尚和蛆糊噜大发雷霆，并且用荆条子和木板子严刑拷问，但虫子屎和三秃子硬是死不招认，原因却是在他们刚进来的时候二少爷已经向他们挤眉弄眼地打了招呼。假如不让他们看到二少爷跪在院子里，诈称二少爷已经招了，那么三秃子和虫子屎早就一字儿不落地招了，现在这种展示保和堂家教极严的用心反而弄巧成拙了。

二太太反过来劝光和尚和蛆糊噜，这事还是算了吧，既然这两个孩子死不承认，打也没用，私塾还照念，功还照练，保和堂什么也不追究了，这回事就当是从来没有过，你们把孩子领回去吧，也别难为他们。

大老爷本来也不主张重新追究这件事，见如此收场最好，说，就按二太太说的这样吧，这回事过去就过去了，孔先生那儿我去说说就行了。

光和尚和蛆糊噜一个拧着儿子的耳朵，一个掐着儿子的脖颈子走了。但是，二太太却并没有因此而原谅二少爷，如果不是大少爷要跪在二少爷身边陪着弟弟受罚的话，二太太真有可能要罚二少爷一个通天的跪。

这件事情过去之后，二小姐再不好意思缠着二少爷私下里教她练功夫了。亭儿给妹妹出主意，求弟弟还不如去求他们的师傅呢，要是谢师傅悄悄地教咱俩练功，保准比弟弟他们练得好，到时候吓他们一跳，他们还敢再瞧不起咱们吗？其实亭儿早就是大姑娘了，这个二太太的干女儿因为平时跟二小姐形影不离，口气和行为依旧像个孩子。

二小姐有些担心，说，要是给妈知道了必定挨罚。亭儿说，你跟弟弟不一样，就是妈罚你也不过是呵斥你两句，哪还忍心老让你罚跪吗？再说，咱们不说，谢师傅不说，别人咋会知道？

亭儿的话把妹妹说得心痒了，联想到这两位谢师傅平时都喜欢自己，于是同意了姐姐的主意。谢氏兄弟早有招收女弟子的念头，如果不是当初二太太反对，二小姐早就是少林会里的女弟子了。但是，谢碧认为私下里授大小姐和二小姐武艺有些不妥，倒不如再拉下面子来去求大老爷，让他去做二太太的工作，毕竟是一家之主，二太太看在大老爷的面子上也许就不反对了。

谢氏兄弟郑重其事地跟大老爷提出想给大小姐和二小姐传授武艺，并且讲了许多从古至今的巾帼英雄，以及她们的奇闻轶事及侠义壮举。大老爷表示他可以跟二太太商量商量，态度并不十分坚决，这让谢氏兄弟多少有些担心。亭儿和荃儿姊妹对谢氏兄弟坚持名正言顺的主张深感失望，因为二太太不会轻易答应这件事的。

事实上，谢氏兄弟的估计非常准确，二太太竟然没有再次阻拦大小姐和二小姐练武的事。不说大小姐亭儿能与二小姐的地位平起平坐，但亭儿毕竟是二太太收的干女儿，名义上还是保和堂的大小姐，不是使唤丫头，在保和堂还没有人敢对亭儿说三道四。但是，二太太每当注意到亭儿明显丰满起来的胸脯，就由不得产生要嫁她出阁的念头，只是还没跟大老爷和大太太商量这件事。当初使唤丫头秀儿就是私下里收不住情欲惹出事非来，弄得保和堂不干不净，有了这教训，二太太不可不防。

因为二太太同意大小姐和二小姐跟着谢氏兄弟学武艺，二小姐不用再私下里缠磨二少爷教她练功夫了。少林会里霍然多了两个女弟子，这些平时都表现出对女孩子不感兴趣的黄口小子们竟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倒是二少爷生出一股淡淡的失落。

因为大小姐和二小姐刚开始练功，在少林会比起别人来已经差了一大截，常常有男孩子在她们面前卖弄，亭儿和妹妹都对此不屑一顾，因为谢师傅已经答应私下里再多教她们，于是姊妹俩都坚信武功超过这些师兄们的情景指日可待。

勾八的猴拳会要在正月十五撂场子跟保和堂的少林会比武的消息传到了谢氏兄弟的耳朵里，把他们准备私下里教大小姐和二小姐武艺的计划打乱了。谢氏兄弟决定对少林会的所有弟子增加练功时间，加快传授武艺的进程，这样以来，大小姐和二小姐对正常练武的苦楚就已经吃不消了，哪还有心思私下里再加时习练？不过，半月下来，等到深秋天凉的时候，大小姐和二小姐倒也学得有点像模像样了。

在少林会里，首先得知猴拳会要在正月十五跟少林会撂场子比武的人是高蒿子和牛鼻子，他们在进保和堂私塾念书的途中遇到了生铁牙，生铁牙对保和堂少林会的人表示出发自内心的蔑视。就像后来的健美运动员一样，生铁牙把一只胳膊弯起来，一憋气隆起身上的疙瘩肉，让高蒿子和牛鼻子撩开他的衣襟来看，然后跟他俩说，什么少林会，我一个人可以把你们全会的人打得屁滚尿流。

高蒿子非常轻蔑地看着生铁牙那两条粗壮有力的胳膊，摇了摇头说，你抡大锤可以，练武可不一定行，我师傅说，练武最忌的是蛮劲。

生铁牙大怒，指着高蒿子说，我知道你爹叫高鹞子，是保和堂护院房的头领，都说是他可以飞檐走壁，那叫吹牛屄，要是让我师傅在他软肋上轻轻地摸一下，他连个鸡笼子也跳不过去，再说，你见过你爹窜房越脊吗？

高蒿子摇摇头说，没见过。高蒿子的确没见过他父亲展示过轻功。

生铁牙很得意，说，我可是亲眼见过我师父的绝招儿，轻轻一抓，就能抓下一块树皮，在你肩膀上稍稍一拍，你就他妈的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了，我师傅说了，正月十五撂场子比武，我们一定把你们保和堂的少林会比得灰孙子一样。

生铁牙的话把高蒿子和牛鼻子吓了一跳，他们只听师傅说正月十五要在集市上撂场子耍拳脚，但没听说要跟勾八的猴拳会比武，因为少林会全是小孩子，能不能打得过猴拳会那些楞棒汉子，这实在是一件让人担心的事。

但是，高蒿子把这件事告诉给他的父亲高鹞子的时候，高鹞子的话像给儿子吃了一颗定心丸。高鹞子哈哈一笑，用一只大手摸着儿子头上毛茸茸的黄头发说，傻小子！你以为他们说的撂场子比武是你一拳我一脚的上台打擂吗？他们说的撂场子比武是两边各耍自己的拳脚套路表演，哪边看的人多，自然就是哪边好，哪有光天化日之下耍拳脚打架比武的？哼，猴拳会听说都是些楞棒汉子，论表演哪有小孩子好看？惹人稀罕，勾家的猴拳会是输定了！儿子你尽管放心，以谢师傅教的武艺，少林会绝对不会输。

将信将疑的高蒿子又把这件事说给谢氏兄弟，谢氏兄弟的话跟高鹞子的回答一模一样，于是，高蒿子牛鼻子以及所有少林会的人都把心放下来了。

因为踢腿劈叉练得辛苦了，大姐和二小姐念书的事多多少少地受了些影响。二太太早跟孔先生私下里通了气，要孔先生不可在这个问题上心慈手软，该打就打，目的无非是让她们姐儿俩对练武的事失去兴趣。但是，孔先生在大小姐不能背诵诗文的情况下，未能将花椒木板子毫不留情地打在他应该打的地方，孔先生抓着大小姐白皙皙的手，花椒木板子在空中扬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在案桌上了，他甚至连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说出来。二小姐就更不一样了，连吓唬一下都没有，孔先生实在太喜欢大小姐和二小姐了。

在保和堂厚塾斋念书的学生中，最聪明的不是大小姐和二小姐，是大少爷和二少爷，但二少爷却不好好用功，比起大少爷来差了很多。大少爷的一手好字已经初露端倪，不仅孔先生，即便是大老爷自己也常常感到欣慰。大少爷性格憨厚，勤奋好学，武功却极差，常常是比手划脚地做个样子，谢氏兄弟也不怎么过分要求他，反而对二少爷极是严厉，按行话说，二少爷是块学武的料，大少爷却不是，那是个学文的料。至于大小姐和二小姐，学文学武都挺讨人喜欢。

秋天一过，凉风吹走最后一缕暖意，冬天就来了。保和堂的少林会每天在打谷场上练武不止，武术套路着实学了不少，打出来虎虎生风，已经很有些样儿了。高鹞子依旧约束护院房的人不可到打谷场上观看，免得引起谢氏兄弟疑忌，其实谢氏兄弟现在倒不十分在意这些事了。

有一次谢碧跟大老爷蒋万斋喝茶，高鹞子有事来找大老爷，大老爷跟谢碧说，高鹞子，是我这护院房的，知道点粗浅玩艺儿，要是谢师傅不嫌弃，有工夫了点拨点拨。高鹞子也十分恭敬地给谢碧抱拳施了一礼。

谢碧刚来那天，高鹞子曾经陪着吃过饭，当时并不太在意这个看起来瘦得跟黄瓜架似的走路都往一边歪着身子的人。这会儿，谢碧很留意地看了一眼高鹞子，仍然看不出他是个练家子。依着武林行规，谢碧倒也不敢低看了他，也抱拳还礼说，如高爷有兴致，倒愿意互相切磋技艺。

高鹞子受宠若惊，又给谢碧重新施礼，大有拜师求艺之意。谢碧见高鹞子谦虚让人，倒也有些喜欢，答应有空闲时到护院房看看。后来谢氏兄弟到护院房去，在看过大家练功之后，觉得比平时想象的还要差些，但是轻功却出乎他们的意料，尤其是高鹞子，竟能凭借一根秫秸杆儿上房，当时让谢氏兄弟吃惊不小。

护院房的人都很谦虚，都给谢氏兄弟跪下磕头行大礼，宣称，请谢师傅指教！

谢氏兄弟盛情难却，在常见的擒拿格斗的关键环节上点拨几下，这使护院房的人获益匪浅，在后来的日子里，护院房的人都对谢氏兄弟敬仰如师，这些都是谢氏兄弟没有想到的。

与谢氏兄弟相比，形意拳大师侯王的情况却是大相径庭，原因主要出自勾八。但是，侯王执迷不悟，一心想着猴拳会能在过年的正月十五撂场子时一举胜出，让他感到烦恼的是，这些看似身强力壮的楞棒汉子在习武方面并不勤奋好学，而勾八又不注重学武的根基，一味要求侯王教他们能置人于死地的狠毒招数，殊不知正应了欲速则不达之言。唯一让侯王感到温暖的是勾曹氏以及她五岁的小女勾月儿。正因为这，侯王常常在关键时刻走神。生铁牙私下里跟人说，师父肯定是想老婆了，可以花两块大洋去找红连腰。

这话很容易就传到侯王耳朵里了，侯王问给他送茶的勾曹氏，红连腰是谁？勾曹氏满面羞赧地走了，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这使侯王很懊悔，越发想知道红连腰是谁。

勾八平时对任何事情都显得满不在乎，但是对侯王的任何事情却都知道，他跟侯王说，破鞋，就是窑姐儿，知道吧？你要是想弄红连腰，我让裂瓜嘴叫她来就行了，花不了几个钱儿，就几块钱的事，你要是多给也行，男人嘛，他妈的离了女人这玩艺还真难受。但是，侯王态度非常坚决地回绝了勾八的好意。

十月快过完的时候，一场雪落下来，先是米粒儿大小的雪珠儿，刷啦啦地落在瓦片和干柴上，跌落到地上就钻到地缝儿中去了。京西太行山的人管这叫米雪瘤儿，学术用语叫霰，这种东西一般下不久，一会儿就停了，这次却下起来没完没了，地上竟慢慢地白起来。到了傍晚的时候，雪下得反而大起来了，天空依旧阴得很沉，天气却并不怎么寒冷，这是下大雪的兆头。

因为下雪，晚饭后猴拳会的人都没来，侯王一个人呆得寂寞，独自在院子里，见仨仨俩俩的人从外边进来溜进一幢大屋子里去，再看那大屋的窗子上人影重重，声音聒噪，吵吵嚷嚷，显然聚了不少的人。侯王觉得蹊跷，却又不便进去看个究竟，正自纳闷，可巧有个人走过来，遇见侯王喊了一声师父，才认出来是猴拳会学武的徒弟。侯王问他，这屋子里在干什么？他先是支吾，后来才说是押宝。

侯王听说过这种赌钱的把戏，于是知道这幢大屋子里是赌场。这弟子跟侯王说，今天是赌场开张的日子，镇上好多人都来，热闹。侯王对赌不感兴趣，对玉斗人的好赌之风颇觉厌恶，跟弟子无奈地说，你去吧。然后一个人回到住处。

屋子里很清冷，侯王觉得一丝莫名的惆怅涌上心头，想着打坐练功就好了，于是盘腿坐在炕上，气运丹田，游走四肢，练起功来。但是，侯王一个小周天没有做完，气就泄了，原因是勾曹氏来了。

勾曹氏给侯王端了一盆烧旺的炭火来，在院子里喊，侯师傅在屋子里吗？侯王听到是勾曹氏在喊，刚刚聚起来运行的真气就泄了，就像是充气的皮球给刀捅破了一般，幸亏侯王今天精神并不怎么集中，气也凝得不纯厚，否则很容易气血逆行经脉，酿成大祸也是有的。

侯王跳下炕来把门开了，见勾曹氏端了一盆通红的炭火站在门外，心中也顿时如同笼了炭火一般暖热起来。快进屋来，大妹子！侯王在这之前是跟勾八一样喊勾曹氏六嫂的，现在鬼使神差地喊人家大妹子，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勾曹氏似乎并没在意侯王对她的称呼，将一盆炭火端进屋放在炕上，从头上拔了一根簪子，在灯捻儿上拨了几下，屋里顿时明亮起来。勾曹氏也不理站在地上傻呆呆的侯王，自顾做自己的事，她用手摸一下炕，觉得并不热，知道使唤丫头们了草糊弄，便出去从柴草棚里抱了一些木棒子树疙瘩来，在灶膛里点着，又给锅里加了两瓢水。勾曹氏做这些事情显得很从容，一点儿也没显出大门户妇人的派头。事实上，勾曹氏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勤劳俭朴的女人，所谓勾家六太太的身份是非常虚假的。

侯王想搭个帮手，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半天才没话找话地跟勾曹氏搭腔说，我看见那间屋子里好多人在押宝赌钱呢。勾曹氏开始不搭言，后来问侯王，你进去看啦？侯王说，没有，我不喜欢那种事，从小我爹就跟我说，押宝赌钱要败家的。

勾曹氏在火盆的炭火上温了一铜壶水，跟侯王说，水开了你就沏茶喝吧，炕也烧暖和了，没有事早点睡吧，我走了。侯王很失望，在勾曹氏将要出门的时候忍不住说，你不坐下来陪我说会话儿？我一个人挺憋闷得慌。侯王说完就后悔了，这寂静无人的夜晚让一个妇道人家陪着说话儿很有居心不良的意思，他担心勾曹氏误会并且斥责他。但是，侯王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因为勾曹氏在门口站住了，她回过头来，却不敢看侯王一眼，自顾低着头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能说什么呢？

侯王借着灯光看着勾曹氏忧伤的面容，听着她愁郁满怀的声音被彻底感动了。别这么说，大妹子，侯王几乎不能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声调竟然有些变样，他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女人，我只想求你陪我说说话，是我求你！说什么都行。

勾曹氏大着胆子看了侯王一眼，一时显得犹豫不决，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还是留下来了，非常轻柔地坐在了方桌旁的凳子上。你跟我说话不怕坏了名声？勾曹氏说。

侯王说，倒是我怕坏了你的名声，我一介武夫，怎能跟六太太的身份相比，能跟你说话是我的福气。

勾曹氏噗哧一声笑了，说，你那会儿还叫我大妹子，这么一会儿就改口了，要是你叫我六太太，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侯王马上改口纠正说，我可是愿意叫你大妹子呢，要是你不生气我以后就这么叫了。勾曹氏说，随你吧，反正别叫我六太太，我算什么太太？一个苦命人，哪有做太太的命。勾曹氏鼻子一酸竟落下泪来。

侯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勾曹氏，在这之前他几乎没有单独跟女人相处过，也不懂得女人之心。侯王说，我听八爷说六爷走了，一点儿音信儿都没有吗？许是做大事儿顾不得你们娘儿俩。

勾曹氏摇摇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从脸庞上滚落下来，侯王说到她的痛处了。但是，侯王并不明白其中道理，一味说下去。要是日后我能遇见六爷，我一准捎个信儿给他，让他早些回来，侯王说。

勾曹氏哽咽着说，你别操这心，大哥，那死鬼不会回来了。侯王知道死鬼是骂人的话，并不一定说人就死了，他刚才那样说也只是意在安慰勾曹氏，委实没有多少实际意义，听勾曹氏这么说，于是就想着不提六爷的事儿了。

勾曹氏把眼泪擦了，有点难为情地说，让大哥见笑了，妇道人家除了会哭什么本事也没有。

侯王说，不是呀，我觉着大妹子可是个好女人，又温柔又贤惠，六爷是有福的人呢。

你呢？大哥，老家是哪儿？家里都还有哪些人？勾曹氏问。

侯王长叹一声，说，没人了，全家二十余口给仇人杀了，我是给我师父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他教了我武艺，但嘱咐我不要想着报仇的事，师父死了，我就在世间流浪，靠耍把式卖艺混饭吃，其实我老家离咱们这儿不远，就在山西五台山那达儿。侯王只说了自己的身世，但没有说出那个秘密，那个秘密跟他的生命是连在一起的。

勾曹氏不可能知道山西五台山在什么地方，只觉着侯王的身世跟说书的故事差不多，想来更悲惨，心里由不得同情，说，大哥原来也是苦命人，要是没个落脚儿的地方就在玉斗呆下来吧，这地方养人。

侯王很感动，说，谁知道日后是个啥样子？过一天算一天，到时候看吧，我在你们勾家也是混口饭吃，也不是长远之计。

勾曹氏说，我听老八说他还要成立民团呢，我看他也挺器重你，先呆下来吧，有饭吃有衣穿就行了呗，到哪儿不是一样？

侯王说，话是这么说，只是我流浪惯了，如果没个挂念，一个地方呆长了也烦。言下之意说他不能留下来的原因是无牵无挂。

勾曹氏说，要是大哥看好这地方，托人说合个女人，成一家人家，就这玉斗落户倒是好，玉斗也有好女人，倒插门也行，反正你也没家没业的，这人是哪呆惯了哪儿好。

侯王说，要是跟大妹子这么好的女人倒好，哪儿去找呢？

勾曹氏说，大哥说哪儿话呀，我又丑又蠢的，哪个女人不比我好！话是这么说，但勾曹氏心里甜丝丝的，对侯王已经有了几分情意。

这时候铜壶里的水开了，溢出来浆在炭火上，噗的一声腾起许多灰尘烟雾来。侯王本来坐在炕沿上，离火盆最近，一伸手就把铜壶抄起来了，但是铜壶的提手烧得滚烫，让他险些没有把壶扔在地上，幸亏勾曹氏懂得这些生活常识，顺手拿了桌子上的一块湿帕子把铜壶接过去放在一旁，赶紧掰了侯王的手看，关切地问，烫着了吧？

侯王毕竟是练功夫的，虽然觉得掌心火辣辣的痛，但却能忍受，见勾曹氏如此关怀自己，心中温暖暖地舒服，比起手掌上这点疼痛，自然是得失分明的事了。

因为手的接触，侯王和勾曹氏的感情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如果不是勾月儿，后果很难预料，原因是侯王在勾曹氏掰开他的手掌察看是否烫伤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把她一双柔软纤巧的手紧紧握住了，这种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十分唐突的行为把这对孤男寡女同时吓了一大跳，

他们甚至在这一瞬间僵住了，头脑中成了一片空白，也就是这个时候勾月儿来了。勾月儿在院子里喊，妈，你在哪儿？

于是，侯王把勾曹氏的一双温软而修长的手放开了，这动作比刚才那情景显得自然。勾曹氏说，月儿找我呢，我得回去了。说完便慌里慌张地开门走了。

侯王倏然之间感到胸膛给掏空了，而头脑中的意识却十分敏感，他听见勾曹氏在院子里责怪月儿的声音，你这个小旱魃羔儿，喊么呢？

因为勾曹氏的到来，侯王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彻底失眠了。也许是因为在勾曹氏走了之后，侯王沏了一壶浓茶，并且坚持把一大铜壶水喝得精光，然后就是走马灯一般跑出去撒尿。

刚进勾家大院的时候，勾八给侯王拿来一把夜壶，提示他夜晚可以往壶里撒尿，不用往外边跑。那时天还没有凉，加上侯王向来没有夜间排尿的习惯，所以便把勾八的好意回绝了，勾八很钦佩侯王这个良好的习惯。跟我一样，勾八说，好，冬天不受罪，往屋里放尿盆子薰得慌，用夜壶也不舒坦，凉冰冰的，还得手忙脚乱地找那个壶嘴儿，干脆一泡尿憋到天亮省事。现在看来尿盆夜壶都是北方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遗憾的是侯王当时没有充分认识到，以致于现在才忍受这寒冷刺骨之苦。

到了天亮，天上的米雪溜儿停了，却纷纷扬扬地落下大糠雪片子来，仰头望去，漫天花花达达的连点缝隙都没有，远处的山也看不见了，天上地下混沌沌。一连几天，大雪只是一劲儿地下，仿佛要把地上一切都捂死才肯罢休。

在这样的天气里，勾八的赌场却是异乎寻常地热闹，卖酒卖点心的小贩儿都把买卖做到场子里来了，连红连腰也到场子里来拉生意。赌钱押宝的人输了想捞本儿，赢了钱的胡乱糟塌，在场子上那钱就不是钱了，银元铜板儿跟石头子儿一样在人们手上转来转去，最终大部分要归到勾八的钱口袋里。

猴拳会的事早抛到脑后去了，但是勾八却没忘了侯王，特意叮嘱灶上给侯王加一个菜三两酒，甚至让勾曹氏多照应侯王。侯王难得轻闲，每日喝了酒便到勾曹氏的屋里拉家常，慢慢地跟勾曹氏的女儿勾月儿也熟了，勾月儿便扒在侯王的腿上缠磨着要他讲故事。侯王不是能讲故事的人，被这丫头缠磨得紧了就教她唱山西小曲儿，勾月儿学得认真，稚嫩的小嗓子唱起来却也有板有眼儿，勾曹氏瞅着这一老一少，心中充满温馨之情。

勾八忙着赌场的事儿，也顾不得跟侯王见面，因为这赌场你来我往，从天黑到天亮，又从天亮到天黑没个间断。但是勾八让裂瓜嘴去请侯王到场子上押宝，并且答应给侯王十块大洋做本，输了不用还，也不扣他的工钱，侯王把勾八的盛情回绝了。

裂瓜嘴跟勾八吐拉半舌地说，侯侯侯师傅跟六太太在那儿磕磕磕牙儿呢，不来，我我我看八成是他想勾搭六太太呢，不信你你你去看看。

勾八不慌不忙地问裂瓜嘴，你都看见什么了？裂瓜嘴呵嚷了半天仍然是侯王跟六太太在那儿磕牙儿这句话。勾八骂裂瓜嘴，磕你妈啦个屄！

你没见过男人跟女人说话儿吗？于是裂瓜嘴就不敢言声了。

其实勾八心里很矛盾，一方面他怕侯王呆得烦了离开勾家，以致于影响日后办民团的大计，如果没有侯王，他显然无法跟镇东的保和堂相争，办民团的事天经地义就落在保和堂了。但是，要是这样子下去，他的六嫂白白嫩嫩的怕真要躺在这个山西侉子怀抱里了。

因为一直没有机会把勾曹氏完全彻底地占有了，所以，勾八就想借侯王试探试探她是不是对自己留有一丝情意，另一方面也可以此对侯王表现出他的真诚，现在看来真诚是有了，而情意却没有。

勾八有点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的味道，但事情到了这份上只有撑下去，否则就里外不是人了。勾八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守在赌场里不出来，只管放高利贷，闲下来就跟赌徒们说笑，要不就跟红连腰嘻戏，不是在她的胸脯上摸一把，就是在她的圆屁股上捏一把，全不管屋外的大雪下得天昏地白。

第二章

与勾家大院相比，保和堂却是另一番景象。保和堂的少林会也没有练武，但厚塾斋里却依旧书声琅琅，孔先生正在教孩子们诵读《千字文》。陷害孔先生跌入茅坑的事已经成为过去，如今，无论是三秃子还是牛鼻子都与孔先生相处得很融洽。

少林会没有练武的原因同样是因为下雪，像这样的大雪在京西太行山并不多见，满世界都像盖了棉花一样，除了雪还是雪。保和堂自二老爷蒋万秀之后没有人好赌，即是瓜干儿他们这伙刁赖之徒也只允许过年时才玩场麻将或是骨牌，平时得收敛得跟正经人似的。

闲遐无事，比如这下了雪的日子可以请个说书匠说书，也可以聚在一起喝茶。保和堂以前像这样的日子，人们必定凑到一个大屋子里听书，说书的人是掌马尾罗的罗先生。罗先生是个罗锅儿，除了掌马尾罗之外还会说书，以前是说《杨家将》，现在是说《罗成救美》，其实这一折书是罗锅儿根据《隋唐演义》杜撰出来的。

罗锅儿这会儿正坐在热炕头上，说得满口吐沫星子横飞，一屋子男女老少听得瓷眉瞪眼，如醉如痴。书正说到关键之处，罗锅儿就卖关子掐了，端着上好的茉莉花茶慢条斯理地喝，一屋子人急得抓耳挠腮，却也不敢催他，只有耐心地等他把茶喝舒坦了再接着上回说。老爷子跟老太太在世的时候，这罗锅儿就常来保和堂说书，不过那时他拿手的书是《杨家将》，说到杨家父子兵金沙滩赴宴，悲壮激昂，只把老爷子和老太太听得五迷三道，不知道天南地北。老爷子和老太太去世之后，罗锅儿有些年没有来保和堂了。

一般情况下，罗锅儿是以掌马尾罗为生，说书只是他的业余爱好。但是，人们只要提到说书立刻就会想到罗锅儿，而对掌马尾罗来说，尽管他的手艺出类拔萃，但却没有如此名声，这使罗锅儿常常想起来觉得别扭。

罗锅儿现在改说《罗成救美》完全是因为一个罗字，综合在一起就是，罗锅儿罗先生除了掌马尾罗还会说《罗成救美》。首先取笑罗锅儿的是保和堂长工房放牲口的官杆儿。

官杆儿跟他的伙伴老五林说，他妈的罗到一块儿去了！老五林说，可不是，听人家说这罗锅儿《杨家将》说得好着呢，干嘛改了呢？官杆儿说，好不好都不让咱们听，杨家将？黄酱也没用。

许多听过罗锅儿说《杨家将》的人，起初对罗锅儿改说《罗成救美》多少持怀疑态度，但是现在听了罗锅儿说《罗成救美》，一下子改变了看法，因为两者相比，后者有过之而无不及。事实上罗锅儿的思想意识超前了许多，七十年以后，人们会知道罗锅儿具有品牌意识。

在梨花苑听书的都是保和堂内宅的人，长工房和外面的人难得进入这种场合，难怪官杆儿心怀不满。但是，现在听书的人之中就有两个外人，他们是少林会的师傅谢氏兄弟。谢氏兄弟就住在梨花苑，听书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事。梨花苑自从大老爷的三姨太丝红难产去世后一直空着，久了就传出不安静的话来。谢氏兄弟来保和堂之后，大老爷跟他们讲了梨花苑的事，谢氏兄弟哪信这一套，指定了要住梨花苑，说是喜欢清静，少林会的娃娃们当然有空就往梨花苑跑，于是梨花苑再没有闹邪的说法了。

谢氏兄弟听了《罗成救美》之后，禁不住联想到了一个女人，这女人对他们来说刻骨铭心。尤其是谢碧，痛苦之情涌上心头。谢德禄劝兄长说，算了，忘就忘了呗，都三个孩子了，想也没用，情这玩艺儿，抓不着看不见，别看重了。

谢碧说，我知道，可我就想不明白咋就变得那么快呢？谢德禄说，女人嘛，谁说来着是水做的骨肉？谢碧说，兄弟，你别说她不好，是我配不上她。谢德禄也不跟兄长争执，说，我们打一趟拳吧。

谢氏兄弟在梨花苑的天井中，脚下踩着积雪，展开拳脚练拳，打到紧要处，雪片翻飞，两团白光，早已不见了人影儿。

厚塾斋的学生们还没听到孔先生把放学这两个字说完，便一窝蜂地跑到梨花苑来了，因为厚塾斋跟梨花苑只隔着一条夹哈拉道儿。他们来梨花苑当然不是因为罗锅儿在这儿说书，他们是来看谢氏兄弟的。

因为到了吃晌午饭的时候，说书的已经散了场子，只有罗锅儿站在北屋门口的台阶上抽着蛤蟆烟看谢氏兄弟打拳，脸上一片漠然，谢氏兄弟的武功与他书中的杨家将和罗成相比，他认为相差了很多。

天上稀稀拉拉地落下最后几片懒散的雪花之后，终于停了，随之谢氏兄弟的一套少林长拳也使完了，脚下厚厚的积雪给他们一顿风驰电掣般地折腾，竟像旋风吹过之后，露出了青砖铺就的地面。

孩子们一齐鼓掌，跑上来拉着谢氏兄弟的手唧唧喳喳地吵，这些孩子们大多是少林会的，见了师父的武功如此之好，自然是又敬又爱，激动得不得了，而谢氏兄弟看着这些小徒弟们也打心眼里稀罕。

二小姐蒋荃一手拉了谢碧，一手拉了谢德禄，吵着要他们把这套拳脚教授给她。谢氏兄弟因为喜欢二小姐，就满口地答应，其实这套少林长拳迟早是要教给这些孩子的，因为要哄二小姐高兴，才这样答应她。

二小姐正在跟师父撒娇的时候，大老爷蒋万斋来了，孩子们便一窝蜂地跑了，二小姐本来不怕大老爷，但是给大小姐亭儿一拉也跟着跑了。亭儿上私塾只为跟妹妹做伴，读书识字却并不重要，孔先生也不怎么要求她。

谢氏兄弟跟大老爷打招呼，大老爷说，孔先生教文，你们教武，保和堂出来的人能文能武，也算是荣耀之事。谢氏兄弟谦虚，夸赞说，还是玉斗的民风好，保和堂的教育好！

大老爷给谢氏兄弟作揖还礼，然后跟罗锅儿打招呼。罗锅儿仍旧站在台阶上，嘴里含着烟锅杆儿，一副莫测高深的神态。大老爷说，罗爷的书说到什么份儿上了？前晌拢账，没顾上听，这后晌呢得凑凑热闹。

罗锅儿在鞋底子上磕掉了烟灰，说，我这都是哄哄老娘儿们的事，没得让你取笑了。大老爷说，哪里？《罗成救美》是一部好书，比起《杨家将》来是另有一番滋味。

罗锅儿哈哈大笑，说，再过两年我改唱弦子，嘿！那才过瘾，不过，今儿晌午饭有酒没有？

谢氏兄弟也哈哈大笑，知道这罗锅儿也是个蒙吃蒙喝的主儿，不过能在保和堂说书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想想倒也有几分钦佩他。

大老爷说，保和堂的酒能喝得完吗？有一样，你书得说得好，糊弄了不行，你得像掌马尾罗一样地道才行。

在玉斗，大老爷是最有权威的，也是唯一肯定罗锅儿正行正业的真实水平的人，事实上说书既不挣钱又不挣物，只混饭吃，所以罗锅儿很在意晌午饭的质量。听大老爷这么说，罗锅儿赶紧给大老爷作揖行礼。哎哟喂！蒋大老爷，有你这句话，罗锅儿就是三天三夜不睡觉也得给你把这回书说好了！罗锅儿说。他知道晌午饭肯定有酒喝了。

晌午饭喝酒的人除了罗锅儿还有谢氏兄弟和孔先生，并且由大老爷亲自坐陪。大老爷一贯认为说书是一种教育，听书的人可以明辨是非，在道德和忠孝礼义方面得到修养，一部好书世世代代都教育人，比如《杨家将》或《岳飞传》什么的，都是好书，从这个意义上说，罗锅儿其实跟谢氏兄弟和孔先生的工作性质是一样的。

没想到这顿饭罗锅儿酒喝多了，在饭后撤桌的当儿，他已经斜倚在炕角儿上睡过去了，一丝涎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他的青粗布袄的大襟上，像蜘蛛戏丝一般。

到了后晌，人们都聚了来继续听《罗成救美》的时候，罗锅儿嘴角上的涎水没有了，但是鼾声如雷，用棍子打也难得叫醒过来。谢氏兄弟十分纳罕，这个体重不过七十斤，身高不过四尺的小人儿，嗓子里怎会发出如此响亮的鼾声来。

后晌的书没有听成，大家便怏怏地散了。最有不满情绪的当数保和堂的小灶厨子柳老疙瘩，因为只有后晌他才有两个时辰的工夫听书，但是因为罗锅儿的贪杯使他听书的愿望成了泡影。柳老疙瘩一个人在厨房里骂不绝口，这个小人疙瘩！成心跟我过不去，晚上还想吃炖鸡？我给你炖个鸡巴！你这个卖嘴皮子的小人疙瘩！罗锅儿在吃晌午饭时说他最爱吃豆腐炖鸡，晚上最好还吃这道菜。大太太就让柳老疙瘩晚饭还做豆腐炖鸡。

后晌，大太太让绢子来小伙房提开水，绢子劝柳老疙瘩说，你这个柳老疙瘩，这罗锅儿后晌不说书给大伙儿听，黑夜里说书更好，你就有工夫听了不是？柳老疙瘩听了，觉得绢子说得也对，气也就消了，晚饭依着大太太的安排，照样是豆腐炖鸡，并且味道好极了。

晌午饭喝多了酒的人除了罗锅儿还有孔先生，孔先生那张被三秃子说成鸡屁股的嘴巴在三盅酒下肚之后就惭惭口齿不清了。谢碧劝孔先生说，年纪大了不胜酒力，少喝点，喝慢点。其实孔先生比大老爷蒋万斋还小几岁，跟当年的二老爷蒋万秀是同龄人，到过年才满五十三岁，只是长得有些老态。孔先生没能充分理解谢碧的好意，认为是埋汰他，又撑着劲喝了一盅，这样以来不仅口齿不清，并且眼珠子也发红了。

谢德禄说，酒这东西是好，但得适量，要是喝多了，难受着呢。罗锅儿当时根本没有在意谢氏兄弟跟孔先生论酒，只顾得胡吃海喝，把鸡骨头在嘴里嚼得唧哩嘎叭地响，这让大老爷很吃惊，想不到这个罗锅儿除了口才牙口竟也如此之好！罗锅儿非常坦然地向大老爷解释说，鸡吃骨头，鱼吃刺。这倒是一句在玉斗一带广为流传的话，意思是说鸡和鱼要是光吃肉的话，委实没有多少东西可吃。

孔先生因为谢氏兄弟平时跟他争学生的事心有成见，对他们的劝告毫不买账，在第五盅酒下肚之后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他说自古以来耍枪弄棒的人都是二半憨子，都得让识字的人管着，比如张飞和李逵。

谢氏兄弟也不跟孔先生一般见识，每人只喝了两盅酒，吃了三大碗小米干饭，然后又喝了半碗鸡汤，夸赞厨子的豆腐炖鸡是他们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的菜。

没有尝出豆腐炖鸡好味道的人只有孔先生，这对孔先生来说是个例外，因为平时他对任何食物都是细嚼慢咽的，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因为与谢氏兄弟同桌，心里憋气。倒不如罗锅儿，吃菜喝酒什么都没误了。

因为孔先生喝多了，后晌私塾也停课了，大老爷让护院房的两个小青年把孔先生送回了家。

还因为罗锅儿也喝多了酒，后晌书也听不成，大少爷蒋克忠才有机会走出保和堂大门到街上来，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街上的积雪很厚，已经有许多人自发地用排子车往镇外边拉雪，孩子们却在清雪的人中间钻来钻去，还捏了雪团打仗，街道基本上已经清出来了。

大少爷蒋克忠先到了保和堂的作坊看伙计们做上，也有人叫点心，上馃是上等的点心，包括核桃酥槽子糕什么的。保和堂的上一般不外卖，只供东家吃和待客用，只有一般的点心才卖给外人走亲戚送礼。师傅见大少爷来了，赶紧上前跟大少爷打招呼，说，刚出炉的槽子糕，大少爷尝尝。师傅用小茶盘盛了几块刚出炉的糕点给大少爷。

大少爷说，用麻纸给我包起来吧。师傅就用割好的麻纸把槽子糕包了，又用纸捻儿绾个套儿让大少爷提着。

大少爷提着一包槽子糕走进保和堂的杂货铺，杂货铺里有两个老太太在用鸡蛋换布，跟掌柜的讨价还价，谁也顾不上跟大少爷打招呼。

大少爷无趣，从杂货铺里出来进了保和堂的肉食铺。肉食铺里香气扑鼻，是卤猪蹄儿和卤牛肉的味道，保和堂的肉食铺只卖熟食不卖生肉。好几个人在称卤猪蹄儿，等到打发走了客人，掌柜的才发现大少爷正坐在方桌旁的杌凳上看着他，赶紧从柜台里走出来跟大少爷打招呼，问大少爷是吃卤猪蹄儿还是吃卤牛肉。

大少爷知道这些铺子都是保和堂开的，门面上都挂着保和堂的牌子，所有人见到他都很尊敬，心里感到很自豪，跟掌柜的说，我出来玩儿，进来看看，什么也不吃。

掌柜的说，那我把火盆端出来。大少爷说，不用了，铺子天天都这么好生意吗？掌柜的说，生意哪天都好，下雪这几天更好，只要在勾八的赌场里赢了钱的人都要来买卤猪蹄儿卤煮鸡或卤牛肉回去下酒，因为是赢了来的钱，所以都花着不心疼。大少爷想问问赌场里赌钱的事，又有两个人进来买卤牛肉，掌柜的又忙去了。大少爷便出了肉食铺。

大少爷走在街上，看见一家药铺的牌子上也写着保和堂，便掀开门帘走进来。药铺里暖烘烘的，一边是药架子，一边是火炕，炕上正笼着一盆炭火，一个青年妇人和一个五岁大小的女孩看着穆先生开药方子。大少爷见方子上写着当归柴胡两味各三钱，其余的不认识。穆先生认出大少爷，冲他点点头，继续开药方子。

小女孩很乖，问大少爷，你也来抓药吗？你家谁病了？大少爷说，谁也没病，后晌不念书，我出来玩，打这儿过，就想进来看看。小女孩说，药铺有什么好看的？满鼻子的药味儿，我才不愿闻呢。大少爷有点喜欢这个小女孩，跟她说，你才不知道呢，药铺里也有好东西，像桂元吧，听说是从南方运过来的，含在嘴里可甜呢，穆先生给我吃过。

小女孩见大少爷说得认真，就有些信了。问大少爷，你叫什么？大少爷说，我小名叫忠儿，官名叫蒋克忠，我爹叫蒋万斋，这药铺就是我们家开的，你呢？你叫什么？

小女孩说，我叫月儿，我没有官名，我妈平时叫我勾月儿，可能这就是我的官名。大少爷问，你爹呢？你爹叫什么名？小女孩说，我爹早就走了，我妈没告诉我他叫什么名，我也不记得他的模样，我告诉你我八叔儿的名字，你肯定知道，玉斗没有人不知道的，我八叔儿叫勾八。

大少爷吓了一跳，因为以前曾经听到别人议论勾八，都是说些不好的话，他回去问母亲，

大太太板着面孔吓唬大少爷说，勾八是个大坏蛋，以后不许再提他的名字。这一点大太太跟二太太截然不同，二太太跟二少爷和大小姐二小姐提到勾八的时候是这样说的，勾八这个人很阴险，也很了不起，以后要在心里记住他，决不能让他超过保和堂。于是大少爷不同于大小姐和二少爷二小姐，心里对勾八有些恐惧，又不好跟小女孩说出来，只说，那你是勾家的小姐了，你有兄弟姐妹没有？勾月儿噗哧一声笑了，说，我是什么小姐呀？除了你没有人这样叫我，你呢？肯定是保和堂的大少爷了？大少爷点点头说，是。

勾月儿说，我看你不像个大少爷，倒像个大哥哥。大少爷比勾月儿大五岁，听她叫自己大哥哥，心里对勾八的忌惮就淡了，问勾月儿，你吃上馃不？然后就打开纸包，抓了一块递给勾月儿，

勾月儿不敢接，拿眼看她妈妈勾曹氏，勾曹氏正听穆先生说如何煎药的事，根本没在意这两个孩子在说什么。大少爷拿过勾月儿的手，把点心放在她的手里说，吃吧，可好吃了。大少爷自己也拿了一块吃，刚出炉的槽子糕果然满口儿的香甜。

勾月儿把点心捧在手里，有点舍不得吃，见大少爷吃，便轻轻地伸出舌尖舔了舔，槽子糕的美味使这个五岁大的小女孩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食欲，难以抑制地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嚼，就觉得它已经又酥又软地溶化在口中了，并且很快顺着食道滑进了肚子里，她几乎没感觉到自己曾经吞咽过。

勾曹氏这时已经听完了穆先生的医嘱，趁着伙计抓草药的当儿，她才发现两个孩子在吃点心，便板起面孔训斥勾月儿，你这孩子，怎么随便吃人家的东西！

穆先生说，没什么，这是保和堂的大少爷。勾曹氏赶紧给大少爷行礼，目中充满敬爱之意，说，不知道大少爷来了，请多包涵。大少爷赶紧作揖还了一礼，说，不必多礼。这句出自官场上的名言当然是大老爷和大太太平时教的，大少爷在此之前还从来没用过。

勾曹氏教育勾月儿说，你看到大少爷了没有？仁义有礼，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勾月儿刚把手里的槽子糕吃完，用嘴巴吮着手指头说，大少爷念书呢，我也想念书。勾曹氏说，女儿家念什么书？再说咱们哪能跟保和堂的大少爷比。

大少爷想得天真，跟勾曹氏说，那让月儿到保和堂来念书吧，我跟我爹说说准行。勾曹氏说，谢谢大少爷的好意，你别听这孩子瞎说八道，她哪有念书识字的命？

勾曹氏跟大少爷和穆先生打了招呼，一手提了草药包儿，一手拉了勾月儿离开药铺，勾月儿依旧回头恋恋不舍地看大少爷。大少爷忽然想起来，把桌子上的点心包起来追出门去。

大少爷把点心送给勾月儿，勾月儿不敢接，看着勾曹氏。勾曹氏见大少爷心诚，跟勾月儿说，还不快给大少爷磕头。勾月儿就真的扑腾一下给大少爷跪下了，说，谢谢大少爷。大少爷赶紧把她拉起来，说，你看这雪都把衣裳弄脏了。然后就把点心塞到勾月儿手里。

勾曹氏牵着勾月儿走了，大少爷站在大街上，看着她们的背影越走越远，心中忽然生出怅然若失的感觉，他很喜欢勾月儿。九年以后，因为大少爷心中的一缕情缘，使得勾月儿成了保和堂的大少奶奶，不过那时大老爷蒋万斋已经去世了，保和堂做主的是大太太和二太太。

街上清雪的人都散了，差不多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街上一下子变得清静起来。穆先生招呼大少爷到药铺里烤火，大少爷说他该回去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

正在这时，保和堂的使唤丫头缎子气喘嘘嘘地找来了，她说大少爷一后晌不在家，大太太慌得不得了，怕出什么事，她和绢子已经找了满条街，总算是找到他了。

大少爷是由缎子和绢子带大的，对她们姐妹俩自然有些感情，想着母亲可能会因为自己骂她们，心中多少有些愧疚，跟缎子说，那咱们快点回去吧。

大少爷跟着缎子回镇东的保和堂去，走到僻静处，缎子忽然拉住大少爷扑腾一声给他跪下了。一盏茶的工夫就有两个人给大少爷下跪，这使大少爷困惑的同时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

大少爷从地上拉起缎子，对她说，缎子姐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你说嘛。缎子说，求大少爷救救我妹子，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还跪在这儿不起来。大少爷说，我答应你帮忙，可是我还不知道什么事呢。

缎子用手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几乎用哭腔儿说，这事只有靠大少爷了。大少爷说，我能帮什么忙？绢子姐怎么了？缎子姐你快说。缎子说，不是绢子，是绫子。大少爷想起来绫子是伺候二太太和二少爷的，跟缎子绢子是姊妹三个，就问，绫子姐怎么了？

缎子说，还是以前那码子事，现在又翻嚷出来了。大少爷还是不明白以前绫子犯过什么事，就问，那绫子姐以前有过什么事儿呢？缎子想说，突然又觉得难以开口，但又必须跟大少爷讲清楚，要不这忙也帮不上，就一狠心说，这事你不知道，你那时候还小，就是绫子跟大老爷的事。大少爷还是没明白，问缎子，绫子姐跟我爹有什么事？缎子急了，一跺脚说，绫子跟大老爷相好的事，这回你听明白了吧？大少爷。

这回大少爷是真明白了，但是脸上却一下子挂不住了，指着缎子的鼻子急头白脸地说，你胡说！当心我把这事告诉我妈，用板子打你的屁股！缎子说，我也不信，可是大太太，就是你妈，她信啊，她要把绫子卖给那个说书的罗锅儿，大少爷呀，我求你救救绫子吧！

大少爷突然意识到缎子说的可能是真的了，心中倒有些慌乱起来，问缎子，要是你说的是真的，可我怎么救绫子姐呢？

缎子说，你求大太太别把绫子卖出去。大少爷摇了摇头说，要是我妈打定主意要把绫子姐卖出去，我求也没用，可是我不明白，要是我爹，我爹真的喜欢绫子姐的话，他又怎么会让我妈把绫子姐卖了呢？我妈可是什么都听我爹的。

缎子想了想觉得大少爷说得也对，可是两天前她亲耳听见大太太和二太太在一起议论绫子大老爷偷情的事，把绫子卖给说书的罗锅儿是大太太和二太太一致同意的事。缎子把这件事详细地说给了大少爷，大少爷低头想了好一阵子，才说，我爹肯定不知道这件事，求我妈还不如把这件事告诉我爹呢，要是我爹真的跟绫子姐相好，他就不会让我妈跟二姨妈把绫子姐卖给那个说书的罗锅儿。

缎子觉得大少爷果然比自己想得周到，说，那大少爷跟大老爷求个情，别把绫子卖给那个说书的罗锅儿，要是嫁个像样儿的人也可以，可这个罗锅儿一把大的个儿，听说有五十多了，要是把我妹子卖给他还能活吗？

大少爷说，这事让我想想再说，反正我答应想办法挡着我妈不把绫子姐卖给那个罗锅儿，顶不顶事儿可不知道，这会儿该回去吃晚饭了，你不是说我妈在四处找我吗，现在肯定等急了，我出来一后晌了。

缎子这才发觉天已经暗下来，要不是四周有积雪照着反光，天早黑了，于是带着大少爷赶紧回保和堂去。缎子心里想，光顾得跟大少爷说绫子的事，却忘了赶紧回去，要是给大太太知道了，恐怕真得屁股上挨板子了。

果然不出缎子所料，保和堂已经闹翻了天，大太太正集合所有人准备在镇上地毯式地搜寻大少爷呢，见了缎子把大少爷找回来，大太太一把搂住大少爷哭起来，我的儿！这大雪滔天的，一后晌你到哪儿去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叫妈可怎么活啊！

大少爷心软，见妈妈哭得伤心，心里很懊悔没有早些回来，安慰母亲说，我去街上看了看作坊和铺子，后来见清雪的人热闹冲天的，就跑出镇子去看雪，一时忘了，就回来得晚了。

缎子正没法儿找借口圆谎，见大少爷这么说，正好就借着这根杆儿爬，说，可不是，我找到镇口儿上，看见大少爷站在大西河石桥头上看雪呢。

大太太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嗔怪大少爷说，傻小子，雪有什么好看的？大少爷说，以后不让妈操心就是了。大太太也不追究，招呼大家吃晚饭，黑夜听罗锅儿说书。

这天黑夜，大少爷对罗锅儿的《罗成救美》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挨着大太太和二太太坐在热炕头上，嗑着瓜子儿听书，心里却想着别的事，先是勾月儿，后来是绫子的事。

满屋子都是人，炕上坐满了，地上的人坐板凳，要么靠墙站着，要是哪个出去解手，要费很大事儿扒挣着出去，然后再扒挣着回到原来的位置。一般情况，人们都在晚饭时控制喝稀的，以免在节骨眼上撒尿。大少爷借着灯光满屋子看了一下，没有发现绫子，但是二太太和二少爷大小姐二小姐都在，大少爷想着绫子可能解手去了。

大少爷当然还会想到大老爷，因为他得想一想大老爷会不会跟绫子有这种事，心中竟然生出羞臊来，他基本上不情愿相信一贯严肃的爹会背地里做出这种事来。

大老爷蒋万斋在这天晚上同样没有听罗锅儿说书，他跟大太太说要跟账房许老爷子拢保定货栈和典当铺子的账，天津北平的典当铺子的账也得拢拢，马上就到年底了。大太太好像没产生任何怀疑，即使后来她已经在书场上看到了账房许老爷子听书听得如醉如痴，也装出十分平静的样儿。

挨着大太太的二太太却是压根儿就没把绫子的事放进心里去，她跟大太太说，她让绫子看屋子呢，这种场合不该让丫头们来，男女混杂。大太太觉得二太太说得非常有道理，尽量控制自己不想绫子完全有可能在这个时间跟大老爷聚到一块儿去。

事实上，大老爷跟绫子已经在厚塾斋热乎乎的炕上盖着被子在寻欢做事了。大老爷用手摸着绫子丰润饱满的奶子，想到活蹦乱跳的小兔子。一般地说，大老爷不喜欢小动物，这个念头有点怪，但是大老爷每次摸绫子的奶子时都会这么想。绫子的两条腿开始伸缩，胸脯剧烈起伏，口中喘息着，发出轻微的呻吟。大老爷受了刺激，用手指捏了捏绫子的乳头，并且咽了一下口水，显出焦渴之态。绫子的欲火轰轰燃烧起来，她用手猛地抓住大老爷的手放在自己的奶子上用力揉搓，口中嗷嗷地叫了两声，然后突然放声荡笑起来，她的光滑而白净的脸儿像绽开的花儿般娇美迷人，两只大而有神的眼睛泪光迷离。大老爷开始呼呼地喘气了，比之年轻人已经有些浓稠的血液开始在体内汹涌奔突起来，阳具随之莽壮，显出急不可待的样儿。大老爷翻身跃上绫子丰盈的身躯，正要循序而进，绫子却口中喃喃呻唤说，孩子，孩子，我要孩子！来，吃奶，吃奶，你吃我的奶！于是大老爷又鼓着劲用嘴巴裹住绫子的奶如同婴儿一般吮吸。但是，大老爷在做这个游戏的时候，忽然担心如此拖延下去会不会再次出现疲软？

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无中生有的念头，有了这念头，下面的事情很可能半途而废，大老爷已经有过这样的经历了。大老爷急忙鼓劲撑住欲望，但是他的努力无济于事，他感到自己的阳具在很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一小截烂肠子，火巴缩在腿裆里了。大老爷和绫子又齐心协力地做了许多努力，但仍然不能如愿。像这样只有良好开端而没有圆满了，这使两个人都非常懊丧。他们在被窝里相拥着温存了一阵，最后还是无奈地穿好了衣裳，把炕上的铺盖恢复了原样。这几天大老爷一直在北书房读书，炕是烧热了的。

绫子一边用拳头给大老爷捶着背一边说，我都二十六了，眼看着就是三十岁的人了，你当还是以前那个小丫头吗？咱们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偷下去，丝红可是二十一岁就给你做小了，你为什么不娶我做小呢？

大老爷叹了口气，说，我跟你说过，等你怀上了，我就跟大太太提出来纳你做妾，那样顺理成章，大太太也没办法阻止这档子事，可你就是怀不上，这真是不可思议。

绫子很委屈，说，我们都偷偷地弄了好多年了，这样偷偷摸摸，一个月也得不着在一块儿弄一回，就是凑到一块还有弄不成的时候呢，怎么怀？言下之意对大老爷的阳衰无能充满怨气。

大老爷说，这事万万急不得，要是把大太太逼得急了，她一口咬定不能纳你做小，我也不好硬戗她的面子，她毕竟是做大的吗。

绫子很伤心，泪珠儿就忍不住从脸上滚下来了。她说，干脆跟我两个姐姐那样，一辈子认可当丫头仆妇倒好了，我真是命苦！

大老爷也觉得的确是有些委屈绫子，好言劝她说，我让穆先生给你开副药吃吃，兴许管用，只要是怀上孩子，生米做成熟饭，这事就成了。

绫子说，难道一辈子怀不上你就一辈子不娶我吗？你就没一点情意吗？

大老爷缓了口气说，男欢女爱，孰能无情？这是天经地义之事，我说绫子呀，自古好事多磨，要成其好事还须慢来。

绫子无奈，在给大老爷捶了一阵背之后说，我得走了，要是二太太听书回来不见我又是我的不是。说完慌慌地走了。二太太那边，郭财媳妇两年前就带着孩子搬出了保和堂，虽然还伺候二太太，但是夜里不住在保和堂，绫子夜里确实离不得。大老爷却想是不是再给二太太那边添个使唤丫头。

罗锅儿的《罗成救美》可长可短，伸缩性很强，一般情况下是根据天气而定，要是在农忙的时候，这项对罗锅儿来说纯属手艺之外的混饭吃的营生只在晚上进行，并且人物故事发展很快。要是农闲时节，比如冬天冷得难以出门的时候，这罗成救美的故事完全可以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

民国十七年冬天的这场大雪，把关里关外长城内外盖得一丝儿不露，村落里，要不是许多人需要出门抱柴禾做饭烧炕，没有人想走到户外去。

在玉斗古镇，街上的雪被清理出了走道，还是有人去铺子里购物什么的，而镇外肯定是大雪铺地渺无人迹。

罗锅儿在这样的天气里一头扎在保和堂梨花苑的暖屋子里，面对如醉如痴的听众，把罗成救美的故事说得天花乱坠。罗锅儿甚至大言不惭地声称罗成本来就是他上溯一百零八代祖先。

对于这个问题，即使精通数学的许老爷子也没有想到计算一下这个纵贯十个朝代之多的罗氏家族繁衍至今用了一百零八代是否可信，只是感叹世事沧桑，当年把一百零八路罗家枪使得出神入化的罗成在一百零八代以后的传人除了会掌马尾罗之外就会耍嘴皮子，更令人扼腕叹息的是，他的直系嫡传子孙竟然是一个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体重不过七十斤的一个罗锅儿！

大老爷蒋万斋对罗锅儿的《罗成救美》不感兴趣，在同妩媚漂亮的绫子结束了一场没有实质内容的欢爱之后，依照各地送回来的账簿，对保和堂在保定天津北平的买卖进行了核对，除了保定的货栈收入丰厚之外，天津的当铺依旧经营清淡，自上次掌柜的费老爷子出事之后，生意始终一厥不振，最令大老爷忧虑的还是北平的生意。京城自皇帝倒台之后，一直兵荒马乱，而现在京城连名字也改了，北京城不说北京城，叫北平了。保和堂在京城的生意做了好几辈人了，唯有这一代最差，这不能不令大老爷蒋万斋惭愧万分。

大老爷对保和堂生意的忧虑丝毫没有影响到其他人听罗锅儿说书，大太太二太太在听着罗成救美的故事之余，紧锣密鼓地策划了一项出卖美人绫子的计划，并且反复讨论了实现这项计划的每个环节，关键一条当然是不让大老爷知道。

大老爷在讨绫子做小的问题上一味拖延，促使了大太太和二太太的阴谋得逞。按着大太太的说法，她已经整整忍了十年，要不是以前二太太在关键时刻打退堂鼓，有十个小妖精她也早收拾了。

大太太正式向罗锅儿提出五块大洋把漂亮的使唤丫头绫子卖给他的事是在夜里书场散了之后，当时罗锅儿还沉浸在兴奋之中，完全没有领会大太太的意思。大太太是这样说的，罗锅儿，你把罗成救美的事说得跟真的似的，你自个儿碰过女人没有呢？

罗锅儿说，我爹碰过，我没有，但是在梦里摸过女人的手。大太太就笑，说，看你书说得好，又是罗成的后人，我就把一个使唤丫头嫁给你算了，你多少拿个礼钱就行了，甭多了，五块。

你拿我说笑话呢，大太太！我罗锅儿人生在世五十年，从没奢望能讨个女人，罗锅儿自嘲地跟大太太说，你看我这个尸从样儿，别说找女人，母猪都不会跟我！大太太板了面孔认真地说，我没跟你说瞎话，罗锅儿，我说真的就是真的。

罗锅儿在对大太太的神情认真观察之后，依旧怀疑这是一件天上掉馅儿饼的事，问大太太说，是瞎子还是瘸子？要不就是罗锅儿，比我驼得还厉害。

大太太有点生气，骂罗锅儿说，咳！我说你个死罗锅儿，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了是不？我告诉你，就是方圆百里怕也难找比这丫头更俊的，可比你这小人疙瘩还小着二十多岁呢。

罗锅儿还是不信，说，你把这么好的丫头给我究竟是为着什么？就是把我掌马尾罗的家什子卖了也凑不够十块大洋，要是图钱就省了。大太太说，这话说着了，要是图钱卖给谁都比卖给你强，就图人。

罗锅儿就更不信了，说，就图我是个长得前鸡胸后罗锅儿的残废？大太太说，是，要是个能劳善做的人我就不嫁了。罗锅儿就笑，说，大太太说胡话呢。大太太说，不是我说胡话，是这丫头命苦，要是嫁个好人家不是克夫就是克己，看麻衣相的人看过了，她只能嫁你这号主儿。

这回罗锅儿信了，跟吃了春药似的有点按捺不住了，跟大太太说，要是这会儿把她弄来我看看就好了，不过我只有五块大洋，还不能都给了你，我要真娶了这丫头不是也得吃饭吗？

大太太想了想说，那好吧，就拿两块算了，你挣个钱也不容易，日后把书说得更好些就行了。罗锅儿急头白脸地向大太太表白说，保证把书说得地道，再说了，这都是我祖先的事儿，世世代代都是印在脑子里的，大太太你尽可把心放到肚子里去。

大太太说，这两天你安心说你的《罗成救美》，抽空儿的时候我把丫头领了来给你看，保准你笑歪了嘴巴，等着把雪化化，走得时候给你领上，以后嫩溜溜的大闺女就属你了。

罗锅儿因为大太太的话一夜未能安寝，两只眼睛瞪得铜铃铛似的，就是合不上，只在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并且做了一梦，梦中一年轻女子哭哭啼啼地跟着他出了玉斗古镇，上了大西河上的石桥。他想拉着她走，那女子却不从，一头在石桥的护栏柱上撞死了，然后罗锅儿的梦就醒了，心中还忍不住咚咚地跳，他担心好事真会生出这种悲惨的结果来。

在这个白天，罗锅儿把《罗成救美》说砸了，这跟他夜里没睡好觉没任何关系，罗锅儿除了他掌马尾罗的手艺和说书之外还有长人之处，那就是熬夜，他曾经有过两天两夜不睡的经历。但是，罗锅儿在这个白天突然变得拙嘴笨腮，词不达意，甚至把故事讲得颠三倒四。在大家摇头叹息声中，罗锅儿开场之后不到一个时辰便被迫把书掐了，他的解释是身体不大舒坦，只有大太太知道其中的原因。

听书的人散了，二太太带着绫子留下来陪罗锅儿说话，当然还有大太太。大太太说，是不是着凉了？天气冷。二太太就吩咐绫子说，去烧碗姜汤来，发身汗就好了。

绫子离开之后，大太太问罗锅儿咋样？罗锅儿早就明白是刚才那个长得简直比罗成所救的美人还要漂亮的大姑娘，也不回答大太太的问话，竟然用手蒙住脸老牛一般地哭了。

咳，这书嘛，其实都是骗人的，白天没说好，黑夜再接着说呗！二太太没明白原委，安慰罗锅儿。罗锅儿只摇头，竟然在炕上给大太太和二太太跪下了。

罗锅儿赌咒发誓地说，二位太太，罗锅儿要是能讨这丫头做老婆，哪怕是一宿，当牛做马都心甘！二太太就明白了，心中竟然生出酸楚楚的感觉来，想起当初自己的经历，有些不忍下手了。

大太太看出来二太太的心思，狠着心跟她说，二妹，保和堂里里外外上百口子人，不可能没有规矩，心软不得，再说跟着罗锅儿总比嫁个土里头刨食儿吃的好吧？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日头晒不着，这不跟掉进蜜罐儿里一样吗！

二太太点点头，知道这事已经不好挽回了，何况这件事自己一直是参与了的，事到临头又下不得手也不是回事儿。

大太太跟罗锅儿说，起来吧，你这样儿让人家看着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你放心，我说话算数儿，当着二太太的面，只要我们姐儿俩点头，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罗锅儿就不哭了，但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他嗫嚅着问大太太，这事大老爷知道不？要是大老爷不同意我还不是白欢喜。罗锅儿这话问到节骨眼儿上了，这也是大太太和二太太心中的病结，但是大太太不想在罗锅儿面前丢面子，板了面孔训斥罗锅儿，你是不想要是吧？罗锅儿，你推三阻四原来是看不上我们的丫头，有什么屁你最好是现在就放出来，免得我们姐儿俩在这儿闹多余的事儿。

罗锅儿扑腾一声又给大太太和二太太跪下了，两手作着揖说，我罗锅儿是什么人？哪能不识抬举，我只是怕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到头来白欢喜一场。

大太太说，你甭扯这些废话，只要你按我们说的去办，保准能成，我跟二太太同意了，大老爷不会不同意。

这回罗锅儿彻底信了，在炕上磕头如捣蒜。大太太只当没看见，跟二太太说，咱们走吧，让丫头伺候着他喝碗姜汤出一身汗就好了。大太太和二太太走了，罗锅儿就笑了，笑得很开心。

绫子烧好了姜汤给罗锅儿端了来，见大太太和二太太不在了，就问罗锅儿，大太太和二太太跟你说什么了？罗锅儿只顾盯着绫子看，完全被绫子的美貌惊呆了，半天才明白过来绫子在问他话，却不敢实说，就搪塞绫子，他说，大太太和二太太让我喝碗姜汤，好好发汗，等身子好了黑夜说书。

绫子用非常厌恶的目光瞥了一眼坐在炕上的罗锅儿，一声冷笑说，不光这些吧？罗锅儿就慌了，嗫嚅着说，还说了些别的。

绫子说，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干脆我替你说了吧，罗锅儿，大太太和二太太说把我卖给你当老婆是吧？罗锅儿吓了一跳，问绫子，你咋知道？绫子叹了口气说，我早就知道。

罗锅儿说，你甭担心，我会对你好的。绫子突然板了面孔跟罗锅儿说，就是她们真能够把我卖给你，你也别想摸我一根汗毛！绫子说到激愤之处，将姜汤碗在桌子上猛地一放，姜汤从碗里泼出来很多，你喝吧，别嗝着了！绫子说完，两行清泪已顺着她白皙而俊秀的面颊淌下来。

罗锅儿有点儿心软了，但又不甘心放弃，想给绫子做点说服工作，他说，又不是我提出来要买你的，是大太太二太太上赶着跟我提的，既是她们不想要你了，你就是留在保和堂也没有好日子过，我虽说是个罗锅儿，可好歹是个手艺人，一年四季掌马尾罗还有几个钱儿挣，你要是跟着我也吃不了苦，总比跟个种地的强。

绫子把眼泪擦了，苦笑了笑说，我知道她们早晚会除掉我，只是没想到她们会把我卖给你，我偷她们的男人偷了十年，她们恨了我九年半，想想也够了，这是命。

罗锅儿于是知道了原来这丫头跟大老爷有染，难怪大太太和二太太要把她卖了，看看她的脸蛋，再看看她的腰身，完全就可以想象大老爷不可能对这样的女人不动心思，也正因为此，要得到这个女人绝非大太太说得那么简单。罗锅儿突然感到绝望，问绫子，你说你跟大老爷偷偷相好了十年，而大太太和二太太却恨了你九年半，那半年呢？

绫子说，那半年她们不知道，那时我还小，她们不防备。

罗锅儿没话找话地说，要是大老爷也同意把你卖给我呢？

绫子说，那我只有一条路可走。

罗锅儿很担心，试探着问，你不会去寻死吧？

绫子说，我会跟着你走，但只走到大西河的石桥上。

于是，罗锅儿想起来昨夜那个梦，感觉冥冥之中可能要发生什么事，心中有些害怕，说，万事得想开点，我妈活着时跟我说，世上任何事儿都说不清楚，本来是件好事，到头来成了坏事，本来是一件遭殃的事，可到头来却成了好事，谁敢说你跟了我就是一件坏事呢？也许我跟你过一夜夫妻就放你走呢？

绫子根本不把罗锅儿的话放在心上，问罗锅儿，你妈没跟你说要是讨个漂亮老婆该怎么办吗？

罗锅儿说，没有，我妈说让我死了娶媳妇的心思，世上没有女人会跟着我，就是拿钱嫖窑姐儿人家也不会要我，做男人尝不到女人味就等于白活了，我就等于白活了！我一直没想娶媳妇的事，是大太太和二太太提出来要把你聘给我做老婆的。

绫子说，我告诉你，你妈要是知道你能娶我做老婆，她肯定会教你咋着像绳子一样拴住我，黑夜里又咋着强暴我，直到我怀孕，给你生出个小罗锅儿来，哈哈哈，哈哈哈哈！绫子说完放声大笑，笑完就走了。

罗锅儿半天也没回过神来，他猜不透绫子是什么心思。因为过分强调男人一生不尝女人味道等于白活的理论，并且没办法不被绫子的美貌迷失心窍，致使罗成的后代罗锅儿没能在关键时刻继承和发扬祖上英雄救美的优良传统，于是，一盏美丽而明亮的生命之灯在罗锅儿的手中熄灭了。

大太太是在三天之后，罗锅儿心不在焉地讲完了罗成救美的故事，而大老爷出门做客未归的情况下，公开宣布将绫子嫁给罗锅儿这项决定的。绫子很坦然，把她日常穿戴的东西都留给了缎子和绢子，然后跟着罗锅儿出了保和堂大门。

二少爷得知真相，跟大少爷和大小姐二小姐急急追出镇外的时候，看见绫子和罗锅儿两个人一高一矮的身影儿已经上了大西河上的石桥。

绫子完全履行了她自己的诺言，她跟罗锅儿说，我就只能跟你走到这儿了，你自个儿走吧。

罗锅儿没领会绫子的意思，说，这大雪滔天的，你又不能回保和堂去了，不跟我走到哪儿去呢？再说我都给了大太太两块大洋了，我不能不尝女人味就放你走。

绫子说，那是你的事，反正我是不走了，就到这石桥上，我那天说过了。罗锅儿举目四望，原野里一派雪域，道上虽说有车马走过的痕迹，但走起来肯定还很艰难，就以为绫子不愿意蹚雪，说，走吧，咱们只需到脚冷村就不走了，我在那儿说书，等雪化了再回河南老家去。

绫子摇摇头，看着桥栏杆发呆。罗锅儿突然想起来那天夜里做过的梦，下意识地挡在绫子和桥护栏之间。但是，绫子非常从容地走到石桥另一边，并且以不可思议的弹跳之技轻轻地越过石桥的护栏，像风筝一样飘下去了。

大西河已经冰封了河面，平滑的冰面上积了厚厚的雪，差不多有膝盖深，绫子的身子很轻缓地落在了厚厚的积雪上，她鲜艳的小红袄给雪映得更加艳丽，像一朵美丽的花儿镶嵌在大西河的冰面上。

保和堂的大少爷二少爷和大小姐二小姐亲眼目睹了这幕悲剧，这情景将伴随他们一生。他们有的哭喊着跑回镇里去报信，有的跑到石桥上探着头往下看究竟，见大西河的确冰封了，绫子四肢舒展地躺在冰上的积雪中，于是赶紧跑下桥去看。

镇里有好些人赶来了，他们在对绫子进行查看之后，证实她已经死了，但是没有流一滴血，也没有一处明显的伤痕。令人奇怪的是，从桥面到冰面的距离并不高，并且有几尺厚的积雪，而绫子又是平着身子飘下来的，按理说，不可能当场摔死，但绫子的确是死了。还有一点不可思议的是，绫子跳桥时是面朝下扑下来的，在空中也没有翻转，但现在绫子的尸体却是仰面朝天躺在积雪中，并且容颜栩栩如生，没有一点悲惨的痕迹。

谢氏兄弟在看过绫子的尸体之后，跟大老爷蒋万斋说，这丫头在跳桥之前已经死了。谢氏兄弟的理论让穆先生和大老爷大吃一惊。

正当人们站在冰封的大西河冰面上围着绫子的尸体议论纷纷的时候，罗锅儿也四脚八叉地从桥上跳下来了，他的姿式极不雅观，像一只中了枪的水鸭子，扑通一声摔在冰面的积雪中了。

罗锅儿当时是从绫子跳下来的地方头朝下栽下来的，他的设想当然是跟美丽的绫子死在一块儿。但是，在没有任何风吹的情况下，罗锅儿的身体着落点却跟绫子相距甚远，在围观的人群外面，罗锅儿像一条狗一样从积雪中爬了出来，他抹了一把沾在脸上的雪沫儿，佝偻着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是罗锅儿最后一次来玉斗，许多人在知道了绫子的死因之后，大骂罗锅儿是个乘人之危的刽子手，没有任何怜香惜玉之情，这种直接迫使一个美丽女人香消玉殒的行径与他的老祖宗罗成英雄救美的事迹相比，简直不屑！于是，所有人包括大太太和二太太都对罗锅儿是否姓罗产生怀疑，更不用说是英雄罗成的后代了。但是大老爷蒋万斋说，罗锅儿的确姓罗，名字就叫罗锅儿，至于是不是罗成的直系后裔就不好考证了。

绫子之死给保和堂的日常生活蒙上了阴影，大老爷蒋万斋在绫子的后事办过之后同二太太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这是近几年来少有的事。自从二太太正式改嫁做了大老爷的二房之后，大老爷极少在二太太这边过夜，原因是二太太再没有激情满怀地给大老爷情爱之欢。

大老爷想想已经有了一对龙凤胎，也就不埋怨二太太了，那时丝红还在，便把精力多花在丝红身上。丝红难产去世后，大老爷才与绫子偷欢的事多了，但是现在绫子也不在了，给大太太和二太太合谋害死了。

大老爷问二太太，你怎么也会做这种手上沾血的事？这还是你吗？二太太先是低头不语，后来长叹一声，说出一段足以使大老爷汗颜的话来。在保和堂你有两房太太，这还不包括死去的三姨太丝红，论儿女，不算亭儿你也有两儿一女了，二太太的话不紧不慢，她说，论名声，远近的人没有不知道你的，可你却硬是跟这个使唤丫头不清不楚地做这种腌臜赞事，连保和堂放牲口的都知道，保和堂还有家规，要我说，死个绫子就算了，你也别跟大太太过不去。

大老爷当然知道二太太从来是占理儿才说，但是他对绫子之死的心痛远远大于羞愧，况且二太太不该在偷情这个问题上指责男人。于是大老爷说，男欢女爱之事自古以来便是任由人红口白牙地说，说伤风败俗下流无耻也可，说千古佳话也行，你最应该理解我的苦衷才是，怎能同大太太一般持蠢妇之见？况且，纵有千般不是，那却是一条人命啊！

二太太被大老爷说到痛处，心软了，说，我确实同大太太商量过把绫子嫁出去，可没想到她的性子会这么刚烈，再说我也不情愿把绫子嫁给那个罗锅儿，是绫子心甘情愿的，要是她能跟大太太跪下求情，大太太是个心软的人，也未必就死心踏地把她嫁给罗锅儿，也许这祸事就免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大老爷说，人都去了，说什么都没用，只是无人理解我的苦衷。二太太说，老爷你也别记恨我，日后我好好伺候你也就是了。大老爷刻意地端详了一下二太太，仍旧觉得她标致动人，尽管已经四十来岁，但风韵却未见衰减多少，更何况一双眼睛里熠熠闪光，透出当年的风情万种来。于是，大老爷不再提绫子的事了。

二太太说，晚上我让厨子弄两个菜，你就在我这边吃吧。大老爷说，那就依着你吧，我的心情不大好，你也别在意我把话说得重了。二太太说，我懂得，你尽可放宽了心才好。言语间极是温柔，这使大老爷多少得到了些宽慰。

晚饭时，二太太给大太太那边捎了信儿过去，说大老爷在这边吃住了。大太太明白是怎么回事，让绢子过二太太这边来帮忙伺候。饭桌上摆了几款可口菜肴，都是柳老疙瘩拿手的，二太太又温了一壶好酒，伺候着大老爷喝得舒畅。二小姐荃儿和大小姐亭儿以及二少爷义儿早由田嫂伺候着吃了，到西套间屋里去念书了，只有大老爷和二太太围着炕桌吃酒，气氛很温馨。大老爷几盅酒下肚，斜眼一瞥二太太，见她红晕满面，已是情意满怀的样儿，心里不禁想起当初的欢情之事，慢慢生出几分情欲来。吃了饭，二太太亲自伺候大老爷上炕，自己又净了身子，这才上炕与大老爷相拥而欢，激情之态不减当年。大老爷搂住二太太丰满白净的身子，二太太倾心地叫了一声，挺着两个丝毫没有垂软下去的奶子浑身扭动起来，用嘴巴在大老爷脸上贪婪地亲吻，然后跟大老爷喘息着说，天哪！多少日子没弄过了，不知道咋搞了。大老爷开始还有点信心不足，担心跟绫子发生过的毛病出现在二太太身上。这时大老爷的东西已经被二太太一只绵软的手抓住了，二太太根本不管它是否硬朗，把湿润润的舌头从大老爷嘴里拔出来，又发狂地舔弄大老爷的耳朵眼，咬着他的耳朵说，我的大伯子，还像以前那样发着疯地弄你的兄弟媳妇吧！大老爷听到这话不由浑身一震，心中的忧虑包括痛失绫子而怀有的伤悲一扫而光，只觉得自己的阳物在瞬间之内仿佛要爆裂般强硬起来。大老爷急不可待地寻到去处，㧐身进到洞天福地里去了。大老爷欢欣之余，精力充沛，一夜之间与二太太欢爱无限，竟有返老还童的感觉出来。

除了二太太对大老爷重拾当年的温存之外，大太太也对大老爷千依百顺，甚至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儿，尽管如此，仍旧没有完全弥补绫子之死给保和堂带来的影响。这主要表现在大少爷二少爷以及大小姐和二小姐身上，他们亲眼目睹了绫子从石桥上跳下去的惊心动魄的场面，从此脸上无笑容。然后大少爷忠儿就患了一场病，昏睡中呼喊缎子和绫子，说出一些大太太和大老爷听不懂的话来。

大太太守着大少爷哭天抹泪，后悔自己在关键时刻没有听二太太劝告，竟惹出如此祸端。大老爷终日沉默不语，每晚都睡在二太太房中，这让大太太心里更加发虚。穆先生在给大少爷把过脉之后，安慰大太太说，只是受了些风寒，又着了惊吓，两副药过后再发一身汗，人还是活蹦乱跳的。大太太这才多少放下些心来。

眼看就要过年了，保和堂的少林会在谢氏兄弟的督导下操练得日见紧迫。大少爷因为生过一场病，身子有些虚弱，大太太跟谢氏兄弟说以后不让大少爷练拳了，谢氏兄弟说，其实身子骨儿虚更应该练功夫，但不好勉强大太太，也就由得大少爷，来去自由。大少爷也不肯下力气练了，大老爷又不管束，于是大少爷终于退出了少林会。

大少爷的事丝毫没有影响少林会的进展，尽管是一些少年，但已经把拳脚打得噼啪作响，刀枪棍戟耍出响风来。谢氏兄弟向大老爷保证，正月十五撂场子一定让勾家的猴拳会输得一塌糊涂。

与保和堂的少林会相比，勾家的猴拳会丝毫不敢怠懈，虽然天气寒冷，但侯王领着弟子赤膊上阵，练得大汗淋漓。勾八的赌场照开，但更多的是依靠裂瓜嘴收彩钱，而他自己却披了老羊皮袄，站在老槐树下的石猴子旁看猴拳会的人练武，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想着长远的事。

因为山上的积雪未化完，上山打柴的人稀少，又不能下田，除了做小买卖就窝在家里烤火，要不就去勾八的赌场，于是，练拳脚倒是一件自然天成的事，况且侯王极不赞成玉斗人的嗜赌，对猴拳会的人管教并不松懈。出乎侯王意料的是，玉斗许多人对其反而多了些称赞之辞，比如铁匠老崔就经常操着一口串了味的南方话夸奖侯王，要不是这侯师傅，生铁牙又得输掉我半年的工钱，这下好了，耍猴拳，又练本事又不输钱，好事儿不是？

猴拳会的声誉渐而日上，俨然赶上保和堂的少林会了，许多看过猴拳会练拳脚的人基本上认为猴拳会将在正月十五胜过少林会。勾八对此反而显得冷淡，反过来劝侯王说，不要怕输，我要的是真本事，少林会那些花拳绣腿就是赢了也没用。但是，侯王可不这么想，他之所以留下来教徒弟练武，就是为了彻底打败谢氏兄弟，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死得心甘情愿。勾八以为侯王只是表示决心而已，完全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侯王把他最不情愿说出来的担心告诉了勾曹氏，那是勾曹氏照例在晚饭之后给侯王沏茶烧炕的时候，勾曹氏轻轻地依偎在侯王怀中，两个人说知心话儿。到现在为止，勾曹氏与侯王还未有同衾共枕之事。

侯王说，妹子呀，我琢磨着玉斗是我落叶扎根的地方了。勾曹氏以为侯王是向她表白心迹，说，只要你不嫌弃我们娘儿俩，在哪儿落户我们都跟着你。侯王叹了口气说，妹子呀，我说的不是这回事。勾曹氏问，那是什么事？侯王说，说不准我可能埋在这儿了。

勾曹氏吓了一跳，问侯王说，咋着忽不啦地就说出这种吓人的话来？侯王说，我跟谢家兄弟这场争斗是命中注定的事，要么生，要么死！勾曹氏劝侯王说，你们学武之人咋地把输赢看得这么重？再说，我听别人说也只是像唱戏一样比耍把式，又不是真刀真枪地打，哪里有生死的事呢？

侯王用手摸着勾曹氏滑腻腻的脸蛋儿说，你真是个好女人，可是男人的事你不懂，我是从心里喜欢你和月儿的，只是有件大事我得先做个了断才能定儿女私情的事，这件大事却是有生死之险的。

勾曹氏问，你这件大事就是跟姓谢的兄弟俩比武吗？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何苦呢？

侯王摇摇头说，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妹子你不要怪我。勾曹氏说，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就是万不得已真要动手比武的话，输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去用命豁着打就行了。

侯王几次想把心里的秘密讲出来，最后还是忍住了，有些事情要永远把它装在心里边，侯王不想让勾曹氏这样的好女人为他担惊受怕，就说，这事许是我想得太重了，可能啥事都没有。

勾曹氏依旧偎在侯王的怀里温存，彼此心意相通，不再提比武的事，只讲些家乡的习俗，说到开心处两人都忍不住笑。这样的时间总是很短，很快勾曹氏就该回去了，侯王站在门口看着勾曹氏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接下来一个整夜他都感到很塌实。

完全是出于灵感，谢氏兄弟同侯王的感觉一样，躺在滚烫的火炕上，在入睡之前，他们谈起了这个极不情愿触及但又无法回避的话题。谢碧说，兄弟呀，这场恩怨早晚得了了，玉斗跟三邻五乡的人都想着看这场热闹，可他们只知道保和堂的少林会和勾八的猴拳会要在正月十五撂场子，别的什么也不知道，我担心这场恩怨到头来必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谢德禄说，大哥，是祸不是福，是福不是祸，既是福祸都躲不了，那就听天由命吧，让老天爷说了算。

谢碧说，兄弟，要是为哥的不幸去了，奉养老母的事就拜托给兄弟了，这么多年，你我兄弟东奔西跑，也不知老母是不是安康，这场恩怨了结了，兄弟就回老家吧，永远不要再出来，隐姓埋名，侍奉老母，以尽人子之孝。

谢德禄说，大哥别想这么多，老母有妹子在家照料，你我生死在一起，谁要是跟咱们过不去，那就让他来吧，谢家兄弟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大不了一死而已，二十年以后又是两条好汉！

谢碧说，兄弟切莫鲁莽从事，什么事都过去了，老百姓还是老百姓，生官发财都是强盗们的事，历朝历代，都是这样，你我一腔热血，到头来也是为人所用，终身背个罪名，难有好下场，人生在世，其实最好的就是安宁啊。

谢德禄说，大哥啊，你是心灰意冷了，你说的这些兄弟都明白，你别为兄弟操心，兄弟知道该怎么做。

谢碧说，那做哥的就放心了，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过了年很快就是正月十五，一眨眼的工夫，以后不说这场恩怨的事了。

谢德禄说，兄弟知道。

谢碧说，还有件事儿，你把棍子上的绝活儿教了二少爷吧，虽说日后没有太大的用处，可是总也有个传人，我把刀术教了大小姐和二小姐。

谢德禄说，我听大哥的，我看出来大小姐二小姐跟二少爷将来必是国家有用之材，只是再好的武功也抵不过一颗枪子儿。

谢碧说，这不管它，防身总是有用的，看在保和堂蒋家对咱们不薄，能教的就都教了他们吧。

谢德禄说，知道了。

接下来二人无语，再过一阵儿兄弟二人一齐进入梦中。

民国十八年的正月初一几乎是在人们的睡梦中倏然而至的，许多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灿烂的黎明已破门而入，然后有人燃响了第一声炮仗，春节的热闹便开始了。风和日丽的天气，让走在街上拜年的人多了一份喜洋洋的心境。

谢氏兄弟在吃饺子之前接受少林会所有弟子的叩拜，连大少爷二少爷和大小姐二小姐都来磕头，谢氏兄弟把大老爷开给他们的工钱一个子儿不剩地赏了这些弟子做压岁钱。

二太太从大小姐亭儿口里知道这件事情之后，跟大老爷商量，是不是找个由头儿再把钱还给谢氏兄弟。大老爷说，这样好，保和堂绝不亏待两位师傅。于是大老爷找来护院房的高鹞子，跟他说，谢师傅不是指教过你们武艺吗？拜年的时候也得有个表示。大老爷给了高鹞子一百块大洋，用红纸封着，高鹞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但是谢氏兄弟没收这笔钱，理由是谢氏兄弟同护院房的兄弟们只是切磋武艺，绝无指教之事，这礼钱就免了。高鹞子又把钱还给了大老爷，并且把谢氏兄弟的话说了。大老爷很感动，想着日后一定要把这份人情还给谢氏兄弟。

大老爷的心愿没有实现，原因是正月十五晚上出事了。

白天在集市上撂场子比武的结果，勾八的猴拳会输了，他们没能赢得了保和堂的少林会。勾八和大老爷蒋万斋对此都表现得不太在意，勾八还抱拳向大老爷说了几句恭贺的话。大老爷也向勾八还了一揖，说，明年正月十五撂场子猴拳会第一，少林会第二。其实输赢只看围观的人多少而定，猴拳会的猴拳没能赢得观众的喝彩，少林会的少年在亮出拳脚器械之后，差不多所有人都说，天下功夫出少林，这话一点不假。

侯王和谢氏兄弟终于见面了，他们彼此抱拳行了江湖之礼。侯王说，谢氏兄弟不光武艺超群，教导弟子也出类拔萃，不愧为一代宗师。

谢氏兄弟一起仰天哈哈大笑，尽显豪侠本色。谢碧说，谢家兄弟皮糙肉厚，只会一点儿舒胳膊伸腿的玩艺儿，说不上什么功夫，哪如阁下名满京城，威震北直隶。

侯王说，谢大侠过奖了，咱们一别快满三十年了，兄弟实在想念得紧，今日月圆之夜正好叙旧，兄弟在观音庙前的戏台下摆上一桌酒席，咱们一边看《三家店》，一边听着梆子，一边叙旧如何？

谢碧说，不妥，我们既是这么多年不见，免不了彼此切磋一下武艺，看看都有什么长进，在戏台下的人群中未免扫了人家看戏的雅兴，再说地冻天寒，也不便吃喝，不如选个雅静之处好些。

侯王说，谢大侠所言极是，那兄弟就在勾家大院备下酒菜，恭候二位大侠，贤昆仲以为如何？

谢德禄说，那依阁下就是了，我们兄弟圆月升起之时必到。

三人抱拳而别，惹了围观的人几分揣测，原来几位师傅都是老相识。

侯王让勾八在屋里摆一桌丰盛的酒菜，告诉下人及所有弟子不得围观。勾八不知内情，也不问侯王派何用场，便按着侯王的意思办了一桌酒席。侯王又告诉勾曹氏，在明月将落之前不得到他屋中。勾曹氏见侯王一脸肃穆，不敢问出了什么事情，只点头答应。

谢氏兄弟如约而至，在勾家大院门口，侯王已站在那里恭候着，见谢氏兄弟来了，上前施礼说，谢氏昆仲果然一诺千金，兄弟已备下薄酒相候。谢德禄问，是二锅头还是衡水老白干？

侯王说，这就抱歉了，是易州高粱白烧酒。谢碧说，是酒都行，哪怕是鹤顶红，咱们一起干，眼皮不来眨的。侯王说，谢大侠说笑了，侯王以诚相待，菜是好菜，酒虽不好，却是真酿，只是不能看着戏吃酒有些遗憾。

谢德禄说，我去戏班子问过了，今儿晚上不是唱《三家店》，唱《金沙滩》，紫石口的戏班子最拿手的就是《金沙滩》双龙会，十蟒十靠，行头是全的，还有，戏班子的武生都是真功夫，远近都有名的。

侯王说，谢大侠经多见广，可敬可佩，不过今天在下是与二位贤昆仲叙旧的，这戏嘛，不看也罢，二位贤昆仲，请吧。

侯王引着谢氏兄弟到了勾家后宅的住屋，屋里支着一盆燃得正旺的炭火，暖烘烘的，八仙桌子上摆着酒壶，一桌子菜肴十分诱人。

谢碧说，满院子就你一个人，东家和下人也没有，还真是雅静。侯王说，都看戏去了，几个护院的家丁我也打发走了，就咱们仨。

谢德禄在椅子上坐下，瞅着桌子上的酒菜说，那就吃吧，该咋着咋着，废话少说。侯王端起酒壶斟了三盅酒，先端起一杯一饮而尽。先干为敬！侯王说。

谢氏兄弟也端起酒盅一口干了。谢碧哈哈大笑，说，咱们推开窗户说亮话吧，姓侯的，你追了我们快三十年了，现在你的主子早就从龙椅上跌下来，不知死到哪里去了，你还是不放过我们，这笔账早晚得销了，既然如此，咱们先决生死再喝酒。

侯王收了脸上的笑容，目露精光说，京南义和团三英！今儿个缺了一位，你们的师妹追风剑曲雁到哪里去了？谢德禄若无其事地拧了一条鸡腿，说，她呀，跟了个变戏法儿的走村串店的混饭吃，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了，嘿，还是长得跟花儿似的，你别打听她了，就我们兄弟俩任何一个都可以打发了你。说完咬了一口鸡腿，嚼得津津有味。

侯王说，当年我曾对朝廷发过誓，不拿住你们死不罢休，义和团三英刀棍剑三绝，既是不凑巧，就领教谢氏昆仲的鸳鸯刀和少林棍吧。说罢，开门来到院中，挺腰一站，竟然稳如山岳。

谢氏兄弟在侯王对面站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儿。

此时，月亮已升至当天，照得院落一片明亮。谢德禄把鸡骨头一扔说，大哥，让我收拾这个鹰爪子！谢碧说，兄弟慢着，让我先来吧。

侯王说，谢氏兄弟向来是联手的，你们一齐上吧。谢碧说，用不着，我就一个人跟你过招，我兄弟看着，绝不会背后出手，我也不用刀，用少林长拳。

侯王说，好，那就动手吧。说着，缩身拢臂做了个猴子防身的动作。谢碧说，世人都知北直隶三大名捕的侯王擅长猴拳，其实是假象，你的看家本事是鹰爪功，使真功夫吧！

果然，如谢碧所言，侯王旋身一变，亮出黑鹰展翅的架子来，谢碧柔身而上，以普通的少林长拳对侯王的鹰爪功。

叙述到这里，无论如何该停下了，因为我们的故事毕竟不是武侠小说。公元一九八四年的秋天，我拜读完金庸大师的作品时，曾对我的远房大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对侯王与谢氏兄弟的比武过程的叙述颇有金庸大师的风格。但是，我还是决定将这场玉斗历史上旷古未有的侯谢大侠之战的细节免了，只说这场厮杀的结果，正如谢碧所料，两败俱伤！

谢德禄从始至终没有动手，他站在一旁看着兄长跟侯王从拳脚到刀枪，一招比一招凶险地厮杀，一直到两人罢手，彼此说领教了。谢德禄就知道他俩都伤了，在用少林长拳对鹰爪功的时候就伤了，只是不知道伤得深浅。

侯王说，朝廷的恩怨就此了了，不过在下要是侥幸不死，自当上门领教谢氏昆仲的刀棍合一。谢德禄说，自当奉陪。侯王抱拳行礼，然后极为诚恳地请谢氏兄弟进屋饮酒。谢氏兄弟也不推辞，进屋就座，侯王亲自把盏，三人喝得十分痛快，席间再不提一句恩怨决斗之事。

酒席散后，侯王送谢氏兄弟到前宅大门口，在回屋的时候他的内伤发作了，胸膛内好像中了利刃一般疼痛难忍。他提了一口气撑住，回到屋中，见勾曹氏已满脸忧虑地等在那里，她上下打量着侯王，担心地问，没事吧？

侯王笑笑说，没事。然后给勾曹氏斟了一盅酒，举到她面前说，妹子对我关怀备至，侯王感激不尽，敬你一杯酒，以表谢意。勾曹氏见侯王说得认真，不敢推辞，接过酒盅把酒喝了，说，没想到大哥还是识文断字的人，说得出官话来。侯王不好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掩饰说，小时候念过两年书。

勾曹氏见侯王面色不好看，问，你真的没什么事吗？侯王没有正面回答，却问月儿睡了没有。勾曹氏说，睡了，别管她。侯王说，妹子，今儿晚上别回去，在这儿陪我吧。勾曹氏点头答应侯王。

但是，这一夜勾曹氏并没有得到交爱之欢。勾曹氏雪白如玉的身子依偎在侯王怀中，侯王说，有妹子的肌肤之亲，就是立刻死了也够了。勾曹氏没在意侯王这句话的含义，跟他讲起自己的身世，激起侯王深深的怜爱，他用手轻轻地抚爱着勾曹氏，说，想不到八爷如此混账，妹子日后需得小心。勾曹氏说，只要有大哥在，他往后也不敢把我们母女俩怎么样，大不了咱们也走乡串村地打把式卖艺去，勾家的财产我一分也不要。侯王说，好，我虽无家无业，但还能养得起你们母女，于是勾曹氏满足了。

勾曹氏用光滑的胳膊搂住侯王的脖颈儿亲热，但是侯王的嘴角忽然淌出了一道血水，粘丝丝地沾染了她的嘴巴，勾曹氏定睛看了，灯光之下，血水仍从他的嘴角汩汩地流出来。侯王目光呆痴，嘴巴微微张开，气息全无，已经死了！

勾曹氏一点儿也没惊慌，她用一块手帕将侯王嘴角的血擦拭干净，瞅着侯王平静安详的面容无声地落下了两行泪水。

与此完全相同的时间，在玉斗镇东的保和堂大宅里，谢碧也已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他的兄弟谢德禄和少林会的一班弟子都守在身边。穆先生在给谢碧把过脉之后，非常沉痛地摇了摇头说，谢大侠的心脉已经断了。

二小姐荃儿抱着谢碧的身子哭着喊，师父，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哇！但是谢碧还是走了。谢德禄替兄长宣布了遗嘱，他说，大师父要你们练好武艺，在国家危难之时能够保家卫国。少林会的所有弟子包括大少爷二少爷还有亭儿荃儿都跪在地上为师父送行。

在办完谢碧的丧事之后，谢德禄辞别了大老爷大太太和二太太，回山东老家去。大小姐二小姐大少爷二少爷和少林会的一班弟子一直送二师父到大西河的石桥上。谢德禄用手抚摸着二小姐的头说，二小姐，大师父一直都喜爱你，他的功夫都教给你了，日后练到什么程度全看你自己了，这把鸳鸯刀一直是大师父的心爱之物，送你做个纪念吧。二小姐双手接过师父的遗物，心中悲痛万分。

二少爷问谢德禄，师父什么时候回来？谢德禄看着二少爷摇摇头，说，不回来了，你要好好练功，不要荒废了，虽说再好的武功也不抵枪炮，但防身御敌却也大有用处，师父走了，没别的送你，这件小玩艺儿你收好作个纪念。谢德禄从怀中掏出个小红布包放到二少爷手中。

二少爷打开红布包一看，里面是一颗铜钮扣和两片镶着金丝线的肩章。谢德禄瞅着二少爷手中之物满怀豪情地说，你师父一生无大作为，唯有这两样东西让我自豪。二少爷问，这是何物？谢德禄说，这是当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时，一个红毛鬼将军的肩章和衣扣，他当时正用指挥刀劐一个孕妇的肚子，你师父一条少林棍凌空劈下，立时将他打得脑浆迸裂！那年师父才十八岁，血气方刚。

二少爷被师父的英雄壮举所感染，激动得热泪盈眶，对师父说，请师父放心，弟子终生以师父为榜样，如有强盗再侵我疆土，杀我同胞，义儿将浴血拼杀，把强盗赶出中国去！

谢德禄非常欣慰地点点头，大踏步而去。此时，天高云淡，阳光初暖，二少爷的心也随着远去的师父离开了玉斗。

在后来的漫长岁月中，谢德禄的战利品一直伴随着二少爷走过长城内外，辗转大江南北，直至漂洋过海，最后由蒋氏后人将这几件小东西连同二少爷的骨灰送回了玉斗，葬在蒋家的祖坟中，这当然是历史跨入二十一世纪之后的事。

说到坟，我们不能不提到当年义和团京南三英之一谢碧的坟墓，当然还要提到北直隶三大名捕之一的侯王之墓，因为他们就埋在玉斗古镇东边的计鹿岭下，这里苍山翠柏，气象雄浑，左边不远处是董梁王之墓，右边不远处曾是一座古庙，虽坍塌已久，满地的琉璃瓦和烂砖头，但怀想当年，旧日香火盛景犹然在目，的确是块好地方。

距今三十五年前的一天，玉斗古镇的一群顽童在董梁王墓地的柏树林中摆开战场，木棒秫秸杆代替了钢刀金戈，弹弓和飞蝗石代替了弯弓羽箭，破脸盆和洋铁片子的敲打声代替了金鼓号角，战斗异常惨烈，最后镇东的部队被镇西的部队赶出了董梁王的墓地，战场转移到镇南蒋家祖坟的树林中，双方的战斗仍在继续。

我当时被一颗飞蝗石击中了额头，当场昏迷在一簇柏树丛中，醒来的时候额头上起了一颗青皮核桃般大小的血包，疼得钻心，因为受到这致命一击，脑袋有些发晕。我用手捂着额头上的血包从董梁王墓地走出来，远远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山岗上吸烟，一缕淡淡的青烟从他的嘴里冒出来，缥缥缈缈地萦绕在他的头顶，远处是黛青色山峦，景象遥远如梦。走近了看，才认出来是我的远房大伯。

大伯始终没有抬头看我一眼，但却什么都知道。挂彩啦？大伯问我。我说，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冷不防地给了我一把石，肏他妈的，好痛！我知道额头上的血包不会引起大伯的同情，便极力忍着，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已对这场战斗失去了信心，并且从心里感到懊丧。我坐在大伯对面的土包上，想听他讲点稀奇的事，但是大伯板着面孔斥责我说，下来下来！也不看看什么地方？合着眼瞎坐。我立刻醒悟过来，这两个已经很不起眼的土包便是侯王和谢大侠的坟墓。

我做出十分乖顺的样儿挨着大伯坐下，大伯看了看我头上的血包，皱了皱眉头说，瞎折腾，要是打了眼睛就瞎了，这可好，打了这么大一个血包，回家你爹再把你的屁股打出个血包来才好呢。

我说，大伯，听人家说你年轻的时候也入过少林会？大伯说，少林会我没入，可是得空儿了常去看他们练拳脚。我对大伯说，你肯定也会打两手。大伯说，年轻的时候也爱瞎折腾两下，就是跟少林会的人学的。

我把话转入正题，说，听人家老辈子人说侯王教猴拳，谢碧教少林拳，猴拳打不过少林拳，所以侯王跟谢碧结仇，两人是比武时同归于尽的。

大伯一副经多见广的神态，说，那都是瞎传，没有影儿地瞎传，真正的过节谁知道？我激大伯说，那你也不知道。大伯坦然一笑说，要是我不知道玉斗就没人知道了。于是，大伯给我讲了如上所叙的侯王与谢碧同归于尽的故事。大约又过了十年，我听到了关于侯王和谢碧之死的另外一种传说。这种传说始自崔铁匠的儿子生铁牙，生铁牙的叙述与大伯的故事大相径庭，他几乎把侯王和谢碧的传奇色彩撕剥得一干二净。

生铁牙是在清明节给侯王和谢碧上坟的时候跟我说的。在玉斗，每年清明给侯王和谢碧上坟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生铁牙，一个是后来改嫁给猪老头儿当了老婆的勾月儿，因为两座坟紧挨着，就一起祭拜了。一般情况下是勾月儿先来，给两座坟头上添土挂纸，摆点儿祭品就走了。生铁牙来得晚，并且要在坟前摆上酒菜吃喝一顿才走。

生铁牙说，你大伯是狗戴嚼子瞎胡勒，哪有那么玄乎？侯王也不是北直隶，噢，现在说河北，反正不管是北直隶还是河北，你都不懂，反正侯王不是那个那个名捕，谢碧也不是义和团的什么三英，他们实际上就是走村串乡打把式卖艺的，后来在玉斗落了脚。

我很吃惊，要知道无论是侯王还是谢碧，都是我非常敬仰的大侠，现在给生铁牙这么一说，让我无论如何难以接受。我问，那谢德禄呢？生铁牙说，谢碧就是谢德禄，谢德禄就是谢碧，他俩是一个人，知道不？我摇摇头说，不知道。生铁牙说，这怪不得你，那时候没有你嘛。

我已经有些沮丧，对生铁牙说，那你说侯王跟谢碧是怎么死的？生铁牙把两盅烧酒分别倒在两座坟头前，第三盅倒进自己口中，又吃了一块腌腊肉才说，侯王和谢碧本事还是有啊，要不也不会同归于尽，他们都会点穴，正月十五猴拳会的人输给了少林会，侯王心里不服，邀了谢碧吃饭，但不是在勾家大院，而是在红连腰那里，红连腰是个窑姐儿，你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听老辈子人说过，细腰圆屁股，高胸脯儿俊脸蛋儿，不过你还是讲侯王跟谢大侠是怎么死的吧。生铁牙又喝一盅酒，再吃一块腌腊肉，才说，是上炕吃饭的时候，我师父侯王想显本事，肋下挟了谢碧往炕上蹿，谢碧不甘受辱，顺手点了我师父的死穴，我师父感觉不妙，也反手点了谢碧的死穴，还没有蹿到炕上去两人就分开了，后来他们在一起吃了那顿饭，各自回去之后不几天就死了，都死了。

我大伯在我心中留下的关于侯王和谢碧比武的轰轰烈烈的场面，因为生铁牙的话变得空空荡荡了，我在深深的失落中问生铁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生铁牙说，那晚上我就扒在红连腰窗户台上，从窗户缝中看到的。

第三章

生铁牙的勾栏之说出炉的时候我大伯已经去世了，我无法证实大伯的叙述是否也是亲眼所见，至于红连腰和勾曹氏当然也早已做古，五十年前的一件事竟然成了一桩悬案，一直到了二千年以后，蒋氏后人从海外带了二少爷蒋克义的骨灰和遗物回玉斗安葬，我做为特邀佳宾出席葬礼的时候，终于亲眼目睹了那颗黄铜钮扣和两片镶着金线的肩章，于是我相信了大伯关于七十年前侯王和谢大侠之死的叙述完全真实可靠，而声言对事件亲眼目睹的生铁牙却颇有说谎嫌疑，当然，这已经不重要了。

在离开侯王和谢氏兄弟之后的日子里，玉斗人过得很是寡淡无味，但光阴却丝毫没有耽误，眨眼到了秋天。这时无论是少林会还是猴拳会虽没有散伙，但在农忙季节都停止了操练，只有孔先生的私塾依旧书声琅琅。已经成人的大小姐蒋亭儿对孔先生这种死记硬背诗文的教书方式颇为反感，常常露出魂不守舍的神态，孔先生也不管她，仍然鼓着一双黄眼珠子在课桌间转悠，要是见到别的学生不认真，花椒木板子还是会落在他的手掌上。许多家长认为孔先生是天下最好的教书先生，玉不雕不成器，人不教不成材，要教就得严，严当然就得打，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玉斗人对保和堂的私塾引以为荣。

仅仅因为大小姐蒋亭儿对读书方面表现得吊儿郎当并不影响其他人对她青眼有加，因为亭儿已经出落得腿长臀圆丰乳蜂腰，又长得肤白美丽，常常让男人看了心神不宁，就连大老爷蒋万斋在亭儿面前心情也有些异样。

二太太对大小姐亭儿一直宠爱有加，别看亭儿只是个干女儿，并且现在有了二小姐和二少爷，但要是他们有了不是，多数是靠了亭儿求情才免了体罚的。二太太有时候私下里瞧着亭儿的身影儿发呆，她已经开始忧虑亭儿的出嫁问题了，只是不好提出来，最重要的是没有发现满意的人选。

蒋万斋却跟二太太不同，他对二太太说，不必过分操心，亭儿还小。其实大老爷心底里是不希望哪个男人把这个漂亮的干侄女儿娶了去，要知道亭儿当年可是给大老爷带回来的，对她有再造之恩。二太太心中敏感，越发对亭儿的事忧心忡忡，偏偏亭儿一个蛮聪明的人儿硬是对此没有心眼儿，整日里活得自在，对二太太的心思毫无察觉。

真正了解大小姐亭儿的人无疑是二小姐荃儿，荃儿在八月十五这天将亭儿的忧虑告诉了大少爷。当时大少爷忠儿正慌着出门，荃儿拦住他问，哥见着亭儿姐没有？大少爷说，没有，亭儿姐不是天天跟你在一块儿，有什么急事呢？

二小姐就跟大少爷说了亭儿的事。我可怕亭儿姐出什么事儿，有一次我见她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悄没声儿地哭，二小姐荃儿说。大少爷说，亭儿姐咋着的？不是倾好儿的吗？二小姐说，哥你哪儿知道，亭儿姐说她看出来我妈要往出嫁她了，要是没法儿留下来她就像绫子姐那样一死百了。

大少爷一听到绫子的事，心里就一下子乱了，他对绫子的死始终不能释怀，因为缎子为绫子的事求过他，可是他没能办好，要是他早一点告诉父亲也不至于酿出如此大祸，大少爷心里一直怀着是自己害死了绫子的念头，现在又出了个亭儿姐，于是，大西河石桥上绫子像风筝一样飘下去的情景再次在大少爷眼前浮现出来。

二小姐被大少爷的神态吓坏了，扯着他的袖子问，哥你咋了？快说咋的了？大少爷回过神来说，没咋的，我想起绫子姐了，我决不让二姨妈把亭儿姐嫁出去，我要把这事告诉我爹，让他挡着二姨妈，二姨妈听我爹的，没事儿。

这么一说，二小姐的心就宽了，说，这样最好，要不你去求我妈也行。大少爷说，我先去跟我爹说，看他管不管。说完便去找大老爷蒋万斋，竟把去豆腐坊催送豆腐的事忘了。

不管是大少爷还是二小姐都把大小姐亭儿的事想简单了，亭儿毕竟不是使唤丫头，也不像绫子那样跟大老爷有暧昧关系，亭儿的特殊身份让一向注重家族声誉的大老爷和二太太对其持有更为谨慎的态度，这种谨慎当然包括女大当嫁的环节，除了使唤丫头，保和堂不可能养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这种微妙而复杂的关系，大少爷在跟父亲提出不愿意让亭儿姐出嫁的事之后，多少有些领悟。大老爷对自己的大儿子忠儿说，儿子呀，你看到大门口门头上那块匾了没有？大少爷说，我天天见着。上面写得什么？大老爷问。大少爷说，保和堂。大老爷非常动情地用手抚摸了一下儿子的头说，保和堂的名声不光在玉斗和涞水县有，就是在保定天津和北平也有人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大少爷看着父亲激动异常的神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大老爷说，全是因为一句话，忠孝仁义，对国家忠，对老人孝，对下人要仁，对外人要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大少爷问，这跟亭儿姐嫁不嫁人有什么关系呢？大老爷问儿子，你喜欢亭儿姐，所以不愿意让她嫁出去，是不是？

大少爷想了想说，是。大老爷非常爽快地笑笑说，要是你跟亭儿姐只差那么一两岁的话，倒还真可以考虑不把她嫁出去。大少爷问，为什么呢？大老爷说，给我当儿媳妇。大少爷就一下子脸红了，说，我不要，我只要亭儿姐当姐姐。大老爷把笑容收了，一本正经地跟大少爷说，那亭儿姐就必须要嫁出去，要是不的话，保和堂这三个字说出去就没有那么响了，知道吗？有人会在咱们背后说保和堂的姑娘没人要。

大少爷不可能完全想得明白，但是却已经知道亭儿姐嫁人是一件早晚要发生的事，除非自己娶亭儿姐当媳妇。大少爷忍不住私下里悄悄地想亭儿姐的样子，心里竟有一种任何好东西都不能比的感觉，有一段时间他竟然不敢直眼看亭儿姐，直到后来过了很长时间，才把对亭儿姐的羞怯冲淡了。

大小姐蒋亭儿当然没有很快嫁出去，根本原因除了没有合适的人家，还有一层当然是大老爷故意回避，甚至同二太太的意见公然相左，而大太太自从绫子事件之后在任何事情上都对大老爷言听计从，于是二太太对亭儿越发提心吊胆了。

过了八月十五，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下来，田野里的庄稼一天比一天成熟，走出户外，在田野里可以闻到玉米成熟后甜丝丝的香味。仿佛一夜之间，玉米棵子忽啦一下子全都变黄了，一年一度的大秋收获季节终于来到了。田间到处是吭哧吭哧刨玉米棵子的声音，女人们和孩子则在后面掰玉米，一堆堆地放在地里，等男人刨完玉米棵子再用花篓将玉米棒子背回去。今年年景出奇地好，玉米棒子都长得尺把长，庄稼人心里乐，干起活来格外舒畅，隔着老远就打招呼，说的都是地里庄稼的好收成。

在镇南河套里肥沃而宽阔的土地上，保和堂的套骡大车一趟趟地往回运玉米棒子，车把式白老三的长鞭子甩得爆竹一般脆响，这辆空车返回地里的时候，车上坐着大小姐和二小姐，车辕里坐着白老三的儿子白秀郎，大家都很兴奋，指着田野里见到的新鲜东西说个没完没了。

大车驶到保和堂的地界，大小姐和二小姐才发现大老爷蒋万斋正背着手站在田头上，俩人吐了吐舌头不敢搭腔。白老三跳下车，吁的一声把车刹住。大老爷看着大小姐和二小姐在车上，满脸泛着慈爱的笑容，说，你们俩下车吧，当心别崴了脚。说着上前将二小姐从车上抱下来。

大老爷的和蔼态度出乎大小姐亭儿的预料，因为保和堂历来倡导大家闺秀足不出户的传统，况且她俩又是偷着跑出来的。大小姐跟大老爷说，我跟小妹来看看咱们保和堂的庄稼是咋收的。大老爷呵呵一笑，用手指着远处几百亩硕果累累的玉米地说，看看吧，这都是咱们保和堂的。

亭儿和荃儿都很惊讶，以她们的算数能力，尚不能准确计算出如此辽阔的土地上能收获多少粮食，事实上大老爷对此也只是个大致估略，今年保和堂在外的买卖都没有成笔的进项，大部分的收入基本上指望土地上的收成了，大老爷心中估算着今年丰收的这千把石玉米籽儿粜到易州去尽可以弥补保和堂生意上的不足。

每年收大秋对保和堂来说都是非常隆重的事情，除了女眷之外，凡是男丁都要到地里来，连大少爷和二少爷也不例外，当然只是做样子玩玩而已，并不下了把地干。二小姐问大老爷，大伯，见着我哥和弟了没有？大老爷说，在那边掰玉米棒子呢。大小姐和二小姐想去看他们如何掰玉米棒子，大老爷说，你们也去掰几个，今年老天爷开恩，庄稼收得好啊。

白秀郎自告奋勇地带了大小姐和二小姐去找大少爷和二少爷，过渠沟坎儿的时候还伸了手要扶二小姐，但二小姐却不把手伸给他，只让亭儿姐扶着。白秀郎很沮丧，但不表现出来，装得跟没事的人似的，跟大小姐和二小姐有说有笑，指着田里收玉米的人评头论足，说人家的农活做得是否地道，其实是胡说八道，白家除了他母亲黑丫头干农活之外，他的外公穆先生和父亲白老三都对农活一窍不通，白秀郎的言论完全出自杜撰。

大少爷忠儿和二少爷义儿此时根本没在地里掰玉米棒子，而是跟着瓜干儿和几个浪荡仔儿在地边上逮一只野兔子，野兔受了伤，跌跌撞撞地跑不动，几个人就发声儿地呐喊追逐，惹得长工们都停下来看。

瓜干儿几次都可以把兔子按住，但几次都给他悄悄地放脱了，他要把抓住兔子的快感让给大少爷或二少爷，并且把这意图传达给了几个浪荡仔儿兄弟，他们也学着瓜干儿那样，装作笨手笨脚的样儿把到手的兔子又放脱了，于是，二少爷顺理成章地逮住了这只重伤在身而又疲于奔命的野兔子。

二少爷抓着他的战利品向大小姐和二小姐炫耀的时候，大老爷已经面色铁青地赶到了跟前，干活的人见大老爷面色不善，立即埋头干自己的活路了。二少爷还不完全明白错在了什么地方，大老爷已经发话了，把它放了！二少爷犹豫了一下把掐在手里的兔子放了，但是这只九死一生的兔子在挣出几步之后，跌在地上一阵痉挛，四条腿一蹬，死了。

大老爷上前弯腰拾起这只兔子，看了看惶惶不安的大少爷和二少爷说，你们兄弟俩有出息了，可以领着人逮野兔子了，要是我现在就把保和堂的家业交给你们执掌应该放心了。大少爷一听就知道父亲是从心里恼了，慑懦着向大老爷认错说，爹，我知道错了。但是，二少爷却没有言声，只低着头擦弄自己的手指头，他的手指头上沾着一些兔子身上的血。

大老爷没再训斥大少爷和二少爷，转身指着瓜干儿说，你们几个天黑之前要掰五亩地的玉米棒子，晚上我让人查验，要是掰不完，或是丢三落四，今儿晚上就别回保和堂了，该去哪儿去哪儿。瓜干儿跟这几个浪荡仔儿兄弟一直以蒋家远亲的名义吃住在保和堂，平时打杂务什么的，要是从保和堂撵出去，立马就没饭吃了。瓜干儿怕大老爷真的发怒将他们撵出保和堂，赶紧带着几个浪荡仔儿兄弟去掰玉米了。

大小姐为了给大少爷和二少爷下场儿，跟大老爷说，大伯，我们也去掰玉米棒子。大老爷看着大小姐和二小姐，情绪变得好起来，说，算了吧，弄不好把手拉破了更添麻烦，你们四处走走看看，知道咱们保和堂的地在哪儿，收成好坏就行了，干活是下人们的事。

亭儿跟大少爷和二少爷说，大娘和妈找你们回去呢。于是大少爷赶紧拉着二少爷走了。大老爷明知道亭儿是传的假信儿，也不说别的，只笑了笑，看着亭亭玉立的亭儿心中充满喜爱之情。

亭儿对大老爷没有戒备之心，看着妹妹在地边儿掐狗尾巴草的时候，她悄声儿问大老爷，大伯，要是我妈想嫁我出去咋办呢？大老爷很惊讶，没想到亭儿会在这个极不恰当的地方和时候提这个问题，在这之前大少爷已经提过这件事，现在亭儿又亲口说出来，担心二太太真有这个打算。大老爷安慰亭儿说，还没影儿的事，你妈跟你提过？亭儿说，没有，可我看出来过不了几天我妈肯定会跟我说这事。

大老爷噗哧一笑，说，等你妈提出来再说吧，也不知道你想不想嫁人呢？亭儿说，我不想嫁。大老爷说，是不是真心话呢？常言说姑娘长大不可留，留来留去成冤家。亭儿说，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不想嫁人，我一辈子不想嫁。大老爷摇摇头说，亭儿长得这么标致，早晚是要嫁人的，还要嫁个好人家才行。说完大老爷便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亭儿，早一点带着妹妹回去，别误了晌午饭，让你妈着急。亭儿说，知道了。

大小姐和二小姐又坐着白老三的骡车回镇子里去，骡车拉着满满的玉米棒子。白秀郎要二小姐坐在车辕里，但二小姐不理他，跟亭儿姐并肩坐在大车顶上，屁股下面是玉米棒子，新玉米的香味让她们醺醺欲醉。

远处山上杏叶黄了，金灿灿的煞是好看，在这个天高气爽的日子里，面对如此好的景致，大小姐和二小姐把所有的烦恼都抛到脑后去了。

骡车驶进镇子，一群玩泥巴的孩子见白秀郎坐在车上，便一齐呐喊，白秀郎，白秀郎，娶了媳妇忘了娘！大小姐和二小姐一齐开心地笑，大小姐说，白秀郎，你什么时候娶媳妇了？白秀郎一脸彤红，盯着那几个顽童，目中露出怨毒来。白老三抡着长鞭在空中甩了个响鞭，吓唬顽童们说，再瞎喊胡说，看我不用鞭子抽你们的小屁股。于是顽童们一窝蜂地散了。

回到保和堂，大小姐和二小姐看到二少爷已经在院子里罚跪了。二太太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抓着一根鸡毛掸子，脸上的表情十分痛楚。亭儿知道二少爷的这场体罚躲不过了，看母亲的样儿不好办，干脆挨着二少爷也跪在院子里了。二小姐犹豫了一下，最后也刺蔫蔫地跟二少爷和亭儿姐跪到一块儿去了。

二少爷悄了声儿跟二小姐说，二姐，妈抽了我两鸡毛掸子，要是你们早回来就好了，我这顿打就免了。然后又对亭儿说，大姐呀，求求妈，说我下次不敢了。亭儿压低声儿说，别说话，等会儿妈的气消了再说。

二太太坐在那里心里又气又痛，想着嫁到保和堂来的诸般苦楚，眼中不禁淌出泪来。正在这当儿，大太太领着大少爷忠儿过来了，见了义儿荃儿和亭儿跪了一地，故意板了面孔对大少爷说，你也去跪着吧，看以后还敢不敢领着兄弟做这种没规矩的事。大少爷领会了母亲的意思，也到院子里挨着亭儿姐跪下了。

二太太见了大太太，心里难过，竟自哇地哭出了声儿，惹得大太太也心里难过，忍不住落下泪珠儿来，劝二太太说，妹子唉，你这是何苦哟，孩子淘气，管教就是了，生这么大气干什么？气大伤身。二太太说，你二兄弟不在了，我这心整天拴在他们身上，要是不成材，我还有个什么指望！大太太一扑心地劝慰二太太。

二少爷向来不容易心软，听了母亲哭诉，见亭儿姐和荃儿姐也哭，心中激动，大声冲二太太说，妈，义儿错了，以后不让妈伤心，长大做个报国为民的英雄。二少爷的这番豪情壮志之言来自谢氏兄弟，并且在他后来的戎马生涯中，对此矢志不渝。二太太心疼刚才抽了儿子几下鸡毛掸子，哭得更伤心了。

大太太赶紧给院子里的孩子们打手势，兄弟姐妹们起来，一起围在二太太身边安慰她。二太太左边抱了二少爷，右边抱了二小姐，哭得愈加伤心。郭财媳妇赶紧蘸了湿毛巾过来给二太太擦脸，一番折腾之后，二太太这才平静下来。亭儿让郭财媳妇赶紧去小灶上催饭菜。自从绫子去世后，田嫂和郭财媳妇固定在银杏谷这边伺候二太太，有时候郭财媳妇不回去就跟田嫂住在东厢房，大小姐和二小姐住北房西套间，二太太还住在北屋东套间，二少爷住在西厢房，堂屋是会客吃饭的地方。

大太太也不推辞，让大少爷告诉缎子和绢子不回菊花坞吃晌午饭了，在二太太的银杏谷这边，要她们过来个人伺候，大少爷就去了。大太太跟二太太说，你也别生这么大气，只是忠儿和义儿回来说因为追兔子的事惹得老爷子生气，训了他们一顿也就是了，到底咋回事等后晌老爷子回来就知道了。二太太说，我气义儿不跟好人学，那瓜干儿是个二流子，平时我都让亭儿义儿和荃儿离这伙人远点，能干出什么好事来？整天游手好闲。

大太太说，哪一天我得说说老爷子，也不能为了保和堂的面子养这些白眼狼在院子里吃喝，我看早晚惹得我火起把他们一起赶出去。二太太说，算了，好歹是蒋家的远房亲戚，这么多年的白饭都吃了，何苦为了点小事给老爷子不好看呢。大太太想想觉得也是，也就不再提瓜干儿的事了。

有许多事情与机缘巧合密切相关。晌午饭刚吃完，二太太的娘家侄子来看二太太。二太太娘家的人极少来保和堂，二太太怕落下从保和堂抹油的话把儿，叮嘱娘家的人如果没有要紧的事不要到保和堂来。猛然见到娘家的人，二太太感到亲切又慌乱不安，竟然开口便问，家里出了什么事？二太太的侄子说，家里好着呢，只是我奶奶老做梦梦到姑儿，不放心，让我来看看，往年秋天姑儿都捎个信回家里去，今年也没听到姑儿的消息。

二太太一颗心落下来，才想起来今年忘了往娘家捎信儿，心里有些愧疚，说，我也好着呢，让你爹妈挂念了，你奶奶和你爹妈身子骨儿好不？侄子说，好着呢，姑儿放心吧，要是姑儿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咱们那边也收大秋呢，等收完了大秋闲在了，我来接姑儿回去住几天，姑儿有好多年没回去了，我爹妈想着你呢。

大太太早指使着厨子做了好饭菜招待二太太的娘家侄子，又备了些礼给他带上，打发二太太的娘家侄子高高兴兴地走了。二太太的娘家侄子虽是庄稼人，但生得魁梧健壮，面相忠厚，很得大太太赞赏，二太太也心里喜欢，恰恰大太太又问二太太娘家侄子是否成家立业，这本来是一句闲话，但是一个念头突然闯进二太太心里经久不去，继而战胜了二太太的犹豫不决，于是关于大小姐亭儿出嫁的问题在二太太的心里一下子明朗化了。

大秋收完之后，天气骤然凉下来，紧跟着寒霜而至，将田野里最后一点绿色抹去。除了秋耕，一年一度的农活基本上进行完了。在保和堂，有关大小姐蒋亭儿出嫁的事情此时浮出了水面，不巧的是大老爷蒋万斋一年一度的天津北平和保定之行也已定下了日子。

大老爷跟二太太说，人和门户我都没意见，只是要看亭儿满不满意，要是强行嫁她，一是怕激出变故来，二是传出去会不会有人说保和堂容不下一个干女儿。二太太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的事，至于别人说三道四，我们只管心正就是了。

大老爷不好否定二太太的主意，推说从北平回来再说亭儿出嫁的事，他要二太太无论如何不可对亭儿透露出来，以免他不在家的时候生出什么事非来。二太太说她知道这件事的好歹。

在大老爷带着一个随从离开保和堂之后，二太太果然没有对亭儿提及任何有关出嫁的事。但是，亭儿却早从二太太的眼神中看出了端倪，私下里不住地盘算，表面上却装得跟没事的人似的。像这样心照不宣的日子过了两个多月，在隆冬一个寒风刺骨的日子里，大老爷蒋万斋从北平回来了，他这一趟从保定去天津，又从天津到北平，保和堂在外面的买卖铺子走了个遍，这基本上是每年必须要做的一件事。保和堂今年的买卖极其清淡，大老爷听取了各个店铺掌柜的汇报，又协商了明年的生意计划，对该投资的品类和该削减的投入都做了安排。

蒋万斋此次出行收回来的钱不多，但却带回来了有关后代教育的新观念，在回到玉斗之前他已经作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那就是送大少爷二少爷和二小姐去北平或者天津念书，这种新式教育关系到保和堂未来的生存之道。可是，大老爷的决定遭到了大太太和二太太的一致反对。

在经过一番细致的思想工作之后，二太太没了自己的主张，提出征求二少爷和二小姐的意见，这对二太太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事情的结局当然不言而喻，二少爷和二小姐对去北平或者天津念书的事欢天喜地，二太太只有点头答应了。与二太太完全相反，大太太却表现出了有生以来少有的愚顽不化，她坚决不同意让大少爷忠儿离开保和堂去城里念书，并且试图说服二太太继续同她保持一致。

在没办法说服大太太的情况下，大老爷决定暂时留下大少爷忠儿在保和堂厚塾斋继续跟着先生念书，二少爷义儿和二小姐荃儿去北平念洋学堂，待以后有了比较再说服大太太送忠儿出去读书，这个两全其美的决定与孔先生的从中斡旋是分不开的。大老爷自然知道是大太太背后找了孔先生，而孔先生是一贯推崇传统的四书五经的读书之道的。

有一件事情被这个史无前例的决定改变了方向，那就是有关大小姐蒋亭儿出嫁的事。亭儿跟二太太提出来要跟着二小姐和二少爷去北平读书，尽管二小姐和二少爷对此拍手叫好，但是遭到了二太太的严辞拒绝。

大老爷对这件事不表示可否，亭儿心里一急，冲着二太太跪下不起来。亭儿说，女儿生在北平，对北平的人和事都熟，有我照应妹妹和弟弟总比外人好。二太太尽管不松口，但心中却已经被亭儿说动了。二太太对大小姐亭儿说，你是成心要让保和堂落个嫁不出闺女的名声儿。亭儿抱住二太太的腿声泪俱下地说，女儿一辈子不嫁人，我要当丫头伺候您，保和堂的丫头有的不是可以一辈子不嫁的吗？二太太被亭儿的话刺痛了，扬手给了亭儿一巴掌，亭儿白嫩俊俏的脸蛋上立时起了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二太太从未打过大小姐蒋亭儿，这样突如其来的行为把亭儿吓傻了，愣愣地看着二太太，不知道错在何处。二太太一把抱住亭儿心疼地哭了，二太太说，你虽不是妈亲生，可妈一直是把你当成自个儿的亲骨肉，你说这话不是用刀剜妈的心吗？二太太用手抚摸着亭儿的脸蛋，哽咽着说，妈本来想把你嫁给我那娘家侄儿，就是你表哥，看来你是不愿意，妈也不勉强你，妈也知道你的心思，再说你也离开北平十多年了，肯定想那地方，干脆妈满了你的心愿，领着你兄弟妹妹去北平吧，免得你日后埋怨妈。亭儿感动，抱着二太太哭成了个泪人儿。不仅因为大小姐亭儿是北平人的缘故，还因为去北平比去天津便当，所以去天津求学的方案被否定了，尽管送儿女到城市里读洋学堂的主意是出自保和堂在天津的当铺掌柜小顺子之口，但是大老爷和二太太还是选择了北平，北平当年是京城嘛。

虽然去北平读书是第二年春天的事，但是二少爷在少林会练功的时候把这消息告诉了他的少年伙伴们。现在的少林会不像谢氏兄弟在的时候那样，每日早晚必得踢腿拿大鼎练功，总要隔些天，二少爷才告诉伙伴们到场上使刀耍枪地练功夫，有时候二少爷就把这事忘了。眼看马上要过年了，过了年就是正月十五，少林会必然要出去撂场子耍功夫，并且不能输给勾八的猴拳会，于是二少爷慌了，准备带着少林会的人日日早晚操练。

少林会除了谢氏兄弟就是二少爷为头领，所有人都听他的，连大小姐和二小姐都不例外。二少爷告诉同伴们，在他去北平读书之前的最后一个正月十五，少林会还要在集市上与猴拳会比武，并且打败他们。但是，他的同伴们在这个早晨显得无精打彩，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二少爷鼓励牛鼻子和高蒿子说，我走了以后，少林会不能垮！你们要组织大家练武艺，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高大伯，找我爹也行，大家要齐心协力才行。牛鼻子和高蒿子虽然答应了二少爷，但是却显得信心不足。

大家都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白秀郎说，我说谁愿意练就练，不愿练的就算了，我听人家说猴拳会早散摊子了。郭雀儿因为怕吃苦，也赞成白秀郎的意见，三秃子也赞成。二少爷很失望，说，二师父走的时候就交待了，练功不是光为了跟猴拳会的人比输赢，练了功夫是自己的，我反正是要去北平读书了，练不练由得你们。

除了高蒿子和牛鼻子，其他人都不说话，于是保和堂的少林会最后一次集体练功在灰心丧气的情况下结束了。

不知不觉间春节已过，正月十五扑面而来，民国十九年的正月十五，玉斗的集市比起往年来热闹了许多。依照惯例，镇上请了紫石口的红云戏班子唱戏，除此之外还有高跷会小车会，让许多人翘首以待的还是保和堂的少林会和勾八的猴拳会比花样练功夫，许多人从三邻五乡赶了来就是图个看热闹。但是，让许多人意想不到的是保和堂的少林会不战自败，在场子上没有练完一套拳脚，四周围观的人便摇头晃脑露出不满意的神态，等到耍刀枪棍棒的时候，看得人差不多走完了，只剩了一些孩子还傻不楞登地看。

与少林会相比，勾八的猴拳会却出尽了风头，围看的人密不透风，喝彩阵阵，于是少林会的人彻底泄了气，锣鼓器械扔了一地，一个个蹲在地上不出声，任由一些顽童嗷嗷地喊叫起哄。

二少爷看出来，再待下去脸面也收不回来了，干脆叫大家收起家伙来散摊子。哪知道这个时候生铁牙过来了，叉着腰站在牛鼻子面前说风凉话。生铁牙的语气和神态非常傲慢，他说，咳咳，不行了吧？嘴巴上还沾着奶嘎渣儿呢就出来练把式，看见猴拳会的人了没有？那才叫武艺！牛鼻子自然不服，指着生铁牙说，你吹牛屄，去年不是把你们比得灰孙子似的？

生铁牙说，去年是让着你们，今年你们少林会是真正的灰孙子！要不，你们哪个出来跟我单打独斗？于是少林会的人看出来生铁牙是故意找茬儿的。

二少爷窝了一肚子火，正想着怎么教训一下生铁牙，没想到牛鼻子憋不住窝囊气，猛然起脚，一个撩阴腿踢了过去。生铁牙毫无防备，被牛鼻子踢了个正着，膀乍腰圆的生铁牙立时缩成了一团，双手捂着腿裆杀猪般的嚎叫。如果不是冬天穿着厚棉裤挡着，牛鼻子这一脚必定让崔铁匠从此绝后。

因为生铁牙的喊叫，猴拳会的人忽啦一下子全围过来了，磨拳擦掌地要动手。二少爷不甘示弱，顺手抓起一条少林棍，大喝一声，抄家伙！二小姐拨出鸳鸯刀，亭儿也从地上拾起了一柄三股叉，少林会所有人都拿起了家伙，一场打斗难以避免了。

关键时刻二太太来了，二太太对少林会的少年们说，把家伙都放下，师父教你们练武不是打架的。少林会的人把刀枪棍棒都放下了，二太太转身对猴拳会的人说，你们欺少林会的人都是些孩子是不？你们只要哪个敢动手，我立刻叫保和堂护院房的人来打他个屁滚尿流，要是不信就试试看！

猴拳会的人给二太太镇住了，果然无人敢动手，谁都知道保和堂护院房的人不好惹。当然，勾八也有护院，除了人少，功夫上也吃不准能胜得过保和堂的人，这点勾八心中有数，所以勾八就从人群里钻出来了。他给二太太作了个揖，用非常倾慕的口气说，二太太，要不是这样的日子这样的事惊动了你老人家，也真是难得一见，这些人都是粗人，二太太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勾八转身看着刚刚喘过气来满脸冒着虚汗的生铁牙说，你也是，咋着跟这些孩子一般见识呢？要是闹出个好歹来我不好跟二太太和蒋大老爷交待。

生铁牙知道事情到这个份上架是打不成了，但这一脚之恨无论如何咽不下去，绷着脸说不出话来。

二太太很诚意地跟生铁牙说，真像八爷说的，你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回去我告诉他爹教训他。二太太担心生铁牙不会善罢甘休，用很严厉的口气对牛鼻子说，还不赶快给你崔哥磕头赔个不是。

牛鼻子就给生铁牙跪下磕头，说了声，对不起崔哥，是我错了，我不该用脚踢你。生铁牙心里窝着火，又不好发作，扭头走了。

勾八跟二太太说，粗人，不懂什么礼节，要不怎么叫生铁牙呢。二太太说，八爷别这么说，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带这群孩子回去了。勾八说，没事没事，今儿这事亏了二太太，以后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勾八就行了。

二太太笑笑，没说什么，带着少林会的一群孩子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勾八却站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二太太的身影悄失在集市的人群中。

二太太带着二少爷大小姐二小姐和牛鼻子回到保和堂的时候，大老爷正在同穆先生下棋，高鹞子和许老爷子站在一边看。穆先生吃了大老爷的卧槽马，大老爷赢棋变成了输棋，却又输得不甘心，正在苦思冥想棋路，试图和棋。许老爷子直言不讳地说，输了。于是大老爷懈了气，推枰认输了。大老爷见了二太太和二少爷的神态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二太太说，输了。她指的是少林会比武的事。大老爷说，输就输了呗，又不输银子输地。高鹞子说，我说大老爷得出面，光一群孩子没有不输的道理。大老爷说，保和堂一个大人也不出面就是为了练练这些孩子们，吃一堑长一智，明年正月十五再赢了勾家的猴拳会不就行了？

二太太说，光输还不算什么，差点没打起来呢。大老爷和高鹞子都很吃惊，没想到事情会有这么严重。二太太就把来龙去脉说了。是牛鼻子动的手，虽说给人家磕头赔了礼，可我看还得加点小心，崔铁匠家的生铁牙不是好惹的货，今儿晚上的夜戏牛鼻子还是别去看了，免得给人家遇到手底下，二太太说。

牛鼻子也不吭气，心里却想，都下跪磕头赔了礼，还能咋样？这么热闹的晚上要是不能出去，我牛鼻子宁可死了！

大老爷跟牛鼻子说，听你二奶奶的话，今儿晚上别出去玩了。牛鼻子点头答应，心里却在打主意晚上怎么去玩。

因为牛鼻子的坚持，二少爷也同意牛鼻子跟他和同伴们晚上去看戏看灯。牛鼻子的大意和贪玩使他在这个正月十五的夜里得到了严厉的报复。

当时牛鼻子没有任何防备，有人在黑暗中突然出手，一招冲天炮击在牛鼻子的面门上，牛鼻子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眼睛一黑倒在地上了。等二少爷他们发现牛鼻子不在身边的时候，一切都晚了，牛鼻子鼻血长流抹得满脸都是，跟戏台上的红脸关公没有两样，而凶手早已逃之夭夭了。

大老爷蒋万斋和大太太二太太做为镇里的头面人物，正坐在戏台下喝着茶水嗑着瓜子儿看戏，台上唱的是河北梆子《桃园三结义》。二少爷不主张惊动大老爷大太太和母亲，因为跟着大老爷他们看戏的除了穆先生还有牛鼻子的母亲秀儿和几个使唤丫头，只有牛鼻子的父亲牛旺在保和堂当班。二少爷指挥同伴们将如同结义兄弟般的牛鼻子背回了保和堂。

事情的结果当然是不了了之，因为无人能证实拳击牛鼻子的凶手就是生铁牙。二太太后来劝秀儿说，算了，说一千道一万还是牛鼻子先惹得祸，他先踢了人家的命根子，要是真弄出个好歹，还不好交待，这会儿给人家打了鼻梁子，好在也没打塌了，吃这个哑巴亏算了。

秀儿给二太太这么一劝也就忍了，而牛旺向来就听秀儿的。只是牛鼻子窝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溜进崔铁匠的铺子里，往铁砧子上拉了一泡稀屎。

民国十九年春天的一个温暖花开的日子里，大小姐蒋亭儿二小姐蒋荃和二少爷蒋克义由大老爷亲自送往北平读书去了。大小姐蒋亭儿在随二小姐和二少爷去北平读书之前，跟大少爷有一次谈话。他们坐在花池边上，花池里的芍药已经顶破春天的地皮，露出黄绿色的芽儿来。亭儿用手指捏了捏花芽儿说，这花儿该浇水了，浇了水才长得快，开得早。大少爷的心思不在芍药上，他问亭儿，姐，你去了北京还回来不？亭儿说，不是北京，是北平，现在叫北平。大少爷说，我听我妈和二姨妈老说北京，改不了口，我也改不过来，管他北京还是北平呢，我是说你还回来不？

亭儿用胳膊搂住大少爷，很亲昵地说，好兄弟，姐的家不就是保和堂吗？咋不回来呢？明年我回来你就长高了，要是你跟我们一块儿去该多好啊！你没去过北平，城里拉洋车的，卖冰糖葫芦的，卖油煎包子的，各种新鲜玩艺儿都有，天桥耍把式卖艺的，那才是一绝。大少爷颇有向往之情，但他说，弟弟妹妹都走了，你也去了，我要是也去了，我妈和我爹肯定伤心地想我们，我就在保和堂跟着孔先生念书算了，我妈说一样有出息，我爷和我爹都是念的私塾，我爷还考了顶子呢，只是你们走了，没人跟我玩了，我肯定想你们。

亭儿说，我也想你，我不在家，兄弟你要多过来看看我妈，我怕她会想出心病儿来，过年的时候我一准儿跟荃儿和义儿回来，到时带好东西给你。

大少爷犹豫了一阵才说，我爹跟我说，要是我再大几岁就好了。亭儿问，大伯这样说是为嘛？大少爷说，我爹说，那样我就可以娶姐做媳妇，姐就不会嫁人了。亭儿有些惊讶，觉得这小兄弟却也可爱，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姐谁都不嫁，一辈子不嫁，你信不信？

大少爷用手摸着亭儿姐亲过的地方，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爹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改不了的，姐你早晚也会嫁出保和堂的。

亭儿叹了口气说，谁知道呢？别想这件事，以后再说吧，等我们去了北平以后咱们通信好吗？我告诉你北平的事，你告诉我家里的事，好不好？大少爷说，好。

这是大少爷和亭儿有生以来进行的一次最坦诚最推心置腹的谈话，至于书信那只是一件想当然的事，从北平到太行山里的保和堂，中间有许多难以通达的环节，山区人从未见过邮差究竟是何等模样，所有书信都是靠赶骡脚的人顺路捎带，甚至更多的只是口信，书信是识文断字的人进行的方式。在后来的日子里，大小姐二小姐二少爷在北平极少跟保和堂有书信来往，只是每年春节必定赶回来团聚。

一年后，有一条信息在几乎没有任何传递形式的状态下，一夜之间传遍了平西太行山的每个角落，民国二十年的深秋，在玉斗古镇的保和堂，郭财媳妇将这条瘟疫般的信息告诉了二太太，日本人占领了东三省！郭财媳妇的无动于衷并没有使二太太麻木不仁，这条消息像一根芒刺深深扎进了她的灵魂深处。东三省给日本人占了！你从哪儿听来的？二太太问郭财媳妇。

郭财媳妇说，我刚才去豆腐房拿豆腐，听着满街的人都在嚷，这会儿大老爷可能也知道了，你去大太太那儿看看。事实上郭财媳妇不是从街上得到这条消息的，告诉她这条消息的人是柳老疙瘩，柳老疙瘩去豆腐坊拿豆腐回来，将这条消息告诉了到伙房提开水的郭财媳妇。

二太太已经没有心思追问消息来源了，她心里想到的是北平离东三省的距离似乎并不太远，当年清兵入关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京城就给大辫子的满州人占了，以前保和堂的人时常从老太爷和大老爷口中听到这段历史，现在日本人要是占领北平恐怕比满人还要容易些，而问题是她的三个宝贝儿女此时却正在北平读书，二太太立时乱了方寸。

随后，大老爷和大太太来了。二太太赶紧让郭财媳妇沏茶，但紧张神情无法掩饰。大太太拉了二太太的手安慰说，别着急，东三省离北平远着呢，再说这消息也不一定准。二太太说，哪儿呀！听说那东三省跟北平就隔着一道关，说来就来了，要知道这回事，当初悔不该让亭儿义儿和荃儿去北平读书。

比起女人来，大老爷果然沉得住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才说，北平城又不是光咱们的几个孩子在那儿，那么多人，天塌下来还有个儿高的顶着呢，再说，北平当年是皇城，哪有说给人家占就占了的？中国的军队又不是纸糊的，你们大可不必惊慌，即便是有一天形势紧张了，咱们去把孩子接回来躲避也来得急，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是北平给日本人占了，中国也就差不多亡了。说罢，长叹一声，脸上才显出一丝忧虑。大老爷忘了，三十年前，八国联军轻而易举就把北京占了，烧杀劫掠无数，留下了累累罪恶。亡国之忧毕竟不是街头巷尾嚼舌头根子的那种事，说完就完了，它像急性传染病一样，让所有受到传播的人慌恐不安，失了底气，正应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

接下来的日子，玉斗人突然变得少言寡语了，即是极熟近的人见了面也缺了亲热的交谈，彼此打个招呼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这种现象一直持续了很久时间。后来有军队从张家口经紫荆关往北平南面的高碑店开，从玉斗过，总算让玉斗人知道中国还是有军队的，心中多少有了些底气。

有关北平时局的消息，一直到这年冬天大小姐二小姐和二少爷回来过春节才带了回来。他们说，北平现在风平浪静，人们生活依旧，没有多少人关心东北沦陷的事，而北平的东洋商人个个面带笑容，浑身上下透着友善，绝看不出日本人有侵占北平的迹象。大太太听后如释重负，跟二太太说，我说没事不是？大老爷说得对，北平又不是光咱们的孩子在那儿是不？再说，开春别让亭儿义儿和荃儿去北平不就得了吗？但是，二太太还是没有完全把心思平定下来。

这天夜里，在二小姐睡熟之后，二太太跟大小姐蒋亭儿进行了一次谈话。二太太说，亭儿你跟妈说实话，义儿和荃儿说的是不是真的？亭儿说，是这样的，不过秋天那会儿大街上天天有游行示威的。二太太问，什么游行示威？亭儿说，就是举着标语旗子喊口号，也有演讲的。二太太还是不大明白，问，喊什么口号？亭儿说，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呀！还有什么中国同胞团结起来，将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什么打倒卖国贼！打倒倭寇！

二太太想到那场面一定很壮观，问亭儿，那就没人管吗？亭儿说，怎么没人管？有警察拿着大棒子赶他们，都是青年人，给警察打得头破血流，可是大家都不后退，继续喊口号游行，你不知道有很多东北的流亡学生，他们向人们唱歌，唱东北沦陷的苦和恨。亭儿说得激动，竟小声唱起了《莫忘九·一八》，小宝宝，小娃娃，莫忘九·一八，敌兵对我军营轰，敌兵将我家园炸，夺我土地辱我国，杀我同胞毁我家，遍地起哭声，满天飞火花，兄弟寻姐妹，儿女找爹妈，死者血中躺，生者火中爬。（注：此歌曾编入民国二十四年出版的小学语文课本）歌声凄凉悲怆，二太太心中悲苦，不让亭儿唱下去。二太太说，这些学生真是可怜！亭儿说，日本鬼子真是可恨！

这一夜，二太太许久难以成眠，到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的睡着，却做了一梦，梦见亭儿带着义儿和荃儿站在街头唱歌，就是那首《莫忘九·一八》，后来被潮水一般逃难的人群冲散了，二太太喊叫着醒来，脸上已有两行清泪淌下来。此时，大小姐亭儿和二小姐荃儿正站在她跟前。荃儿说，妈呀，你是不是做噩梦了？然后拿出一块手帕将母亲脸上的泪擦了。

二太太一下子抱住两个女儿，只怕像梦中那样被人挤丢了，惶惶地说，妈还真是做了个吓人的梦。亭儿说，妈是有心事，其实不用为我们担心，真要是亡国了，躲到老鼠洞里都没用，再说中国这么多人，往哪儿躲？亭儿知道二太太是因为昨晚的谈话受了刺激，所以才做噩梦。

二太太有些难为情，起身梳洗，却听得院子里有呼喝踢腾之声，推开窗子看，见义儿正在院中练武，一条少林棍使得风车一般呼呼做响，身形闪展腾挪，煞是英武。荃儿和亭儿忍不住拍手叫好，荃儿来了精神，从屋里找出鸳鸯刀来，跳到院子里跟义儿一起对练。一双儿女矫健的身影儿在院子里穿梭来去，刀棍碰撞之声以及二人的呼喝之声相随，只看得二太太满心喜欢，倒把刚才梦中的惊悸忘掉了。二太太喜爱之余，盼着她的一对双胞胎儿女快快长大。

二太太后来一直后悔在过完年之后竟然没有阻止大小姐二小姐和二少爷去北平读书，也许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不回北平的意思，或者是因为大老爷从始至终没有表明改变大小姐二小姐和二少爷去北平读书的想法。

二太太想着亭儿说过的许多青年人上街游行的事，心中时常忐忑不安，她钦佩这些青年人，但又怕她的三个儿女卷入其中，她甚至忘了叮嘱亭儿要看好她的兄弟妹子，不能有任何闪失，特别是不能上街游行。

事实上，二太太是空自担心，二少爷曾经在北平悄悄地跑进游行队伍中举着旗子喊过口号，并且如果不是因为年少肯定会被警察用大棒子打出红来，他要亭儿姐和他一齐严守这个秘密，连二小姐也不知道，所以亭儿没有告诉二太太。但是，二少爷却把这件事悄悄告诉了他要好的伙伴牛鼻子，牛鼻子更由此敬佩二少爷，并答应二少爷对此事守口如瓶。事情的结果是牛鼻子心痒难搔，忍不住把这件事当好话说给了高蒿子，高蒿子又讲给三秃子，三秃子再告诉郭雀儿和白秀郎，于是，在二少爷离开保和堂去北平不久，除了二太太和大太太，差不多保和堂每个人都知道了二少爷的英雄壮举。

二太太是从柳老疙瘩的女儿柳丫儿口中得到这一消息的，她当时险些没有晕倒在地，是因为柳老疙瘩及时地抱住了她。柳老疙瘩非常利索地将二太太扶在了椅子上，并且在她脸上喷了两口凉水。

二太太清醒过来，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跟柳老疙瘩说是夜里没睡好，然后掏出帕子把脸上的水珠儿擦掉，由柳丫儿搀扶着回银杏谷去休息。

二太太身体不适的消息肯定要惊动大老爷和大太太，立刻请来穆先生给二太太把了脉，开了一幅安神补虚的药，说是操劳过度，调理些时日自会康复，并无大碍。

大老爷后来安慰二太太说，这叫出息！真要是死的不敢捉活的不敢拿，那才要咱们操心的呢，这小子比他哥有出息。大老爷说的道理二太太也明白，她说，可是这兵荒马乱，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咋办？大老爷似乎考虑的更长远些，他说，自古一说覆巢之下没有完卵，真要亡了国，你就是天天躲在保和堂不出去也难说没有劫祸，大家要都起来闹，中国人都一心，那小日本又怎么能占得了咱们的东三省？

二太太经大老爷这么一开导，心里却也开朗了许多，她想起说书的讲《岳飞传》，那里面金兵占了大宋的土地，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冻死饿死在野外，要是日本人占了中国不是一样吗？于是脑子里又响起亭儿唱的歌《莫忘九·一八》。

大小姐蒋亭儿的确没有看好二少爷，但二太太知道，义儿的确也不是个让人消停的孩子，唯一盼望的是他们早日长大成人，自己能分辨出是非来。

日子流水一般地过，二太太在提心吊胆的日子里忽然意识到今非昔比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二年以后。

那天，大少爷蒋克忠像往常一样过来给二太太请安，二太太也如往常一样，牵了大少爷的手拉到近前，往他手心里塞芝麻糖，大少爷又把芝麻糖给了环子。

环子是二太太新领的使唤丫头，才十三岁。田嫂身体不好，被她娘家侄儿接走了。现在是环子跟郭财媳妇伺候二太太。大太太那边还是缎子和绢子，如今姐儿俩已是三十几岁的老姑娘了，她们姐儿俩不同于死去的妹妹绫子，自从进了保和堂就打定了主意，一辈子不嫁人，在保和堂一老终生，但大太太还是有意思想找个老实人家把她们嫁出去。

环子接了大少爷的芝麻糖，咬在嘴里觉得很香很甜，心里就喜欢大少爷。二太太说，忠儿就是好心眼，我还少了这丫头吃的吗？大少爷就咬了二太太的耳朵根子说，姨妈，我长大了，不喜欢吃这玩意，哄孩子好。

二太太愣怔了一下，这才细端详大少爷，的确不是以前的忠儿了，他身材健壮，喉结骨突起，声音早就变粗了。二太太瞅了好一会儿，突然放声笑起来，跟大少爷说，可不是长大了，我咋没留心呢？大少爷也笑，一直看着二太太把眼泪笑出来。

这年春节，二太太果然发现二少爷二小姐已经长高了许多，姐弟三人都是满口的京腔儿，说的也都是天下大事。二太太欣慰之余，感慨光阴似箭。

有一件事再次引起了二太太关注，那就是亭儿的婚姻大事。亭儿如今已是二十四五的大姑娘了，尽管当初这件事弄得很不顺当，但二太太不可能因此而不管这件事了。

在二太太跟大老爷旧事重提的时候，二小姐蒋荃透露了一个足以让二太太更加忧心忡忡的信息。二小姐说，咳，你们瞎操持什么呀，亭儿姐早有男朋友了。

二太太吃了一惊，说，亭儿有男人啦？什么时候有的？我咋不知道？二小姐说，是男朋友，不是男人，就是恋爱的对象，不是结婚的丈夫，咳，我跟你们说不清楚。

二小姐的话大老爷听懂了，他跟二太太说，荃儿是说亭儿有相好的男人了，但还没有婚嫁。

二小姐说，差不多就这意思。二太太一脸惊诧的样子，嗔怪二小姐说，瞎说！你姐可不会这样。蒋荃就笑，说，妈，你尽瞎操心，城里都是自由恋爱，哪还像我们这儿包办的婚姻，那是封建制度，必须要推翻的。

二太太不敢相信荃儿竟把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说得这么轻松自如，一时语塞。最后还是见过世面的大老爷安慰二太太说，城里头有些人讲究自由婚嫁，世道变了，时过境迁了，就像当年撒裹脚剪辫子一样，一个理儿。

二小姐非常赞成大老爷的开化，说，还是伯父有革命思想，社会要前进就得要推翻旧制度，建立无产阶级的革命的红色的新政权！因为在城里上学受了影响，二小姐对大老爷的称呼由大伯改为伯父了。

这时候二少爷来了，见了二小姐在那里宣扬新思想，忍不住插嘴说，我说姐呀，你的红色革命理论别在家里传播，没的把妈和伯父吓坏了，那可是杀头的。二少爷也对大伯改称为伯父了，不过他的口气更多的是对自己孪生姐姐的揶揄，他说完诡秘一笑，扬长而去。二小姐很生气地鼓着嘴巴，却又无处发泄。

二太太果然被二少爷的话吓着了，要人把大小姐蒋亭儿找了来，当场指问大小姐和二小姐在北平的情况。亭儿费了许多口舌，才把二太太的心稳下来。倒是大老爷对此毫不在意，一副胸中自有天下的气度，说二太太有些大惊小怪。

二太太产生了一种顾虑，四平八稳的保和堂怕是要出事了！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预感，二太太心惊肉跳了好半天，但是她对此无能为力，只有捱着日子等着看，反正是祸躲不过。

二太太非比寻常的预感二年后得到了证实，古镇玉斗乃至平西的大行山区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而引起这变化的关键人物便是大小姐蒋亭儿和二小姐蒋荃。

两年是很短促的，这其间保和堂首先发生了变化，极其重要的事件便是大老爷蒋万斋的去世，这不仅对保和堂，甚至对玉斗来说都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在玉斗后来的子民中，有文化的人甚多，其中热衷于玉斗历史文化研究的保守派学者认为，蒋万斋的去世直接导致了玉斗政治统治力量的失衡，以致于后来的事情变得乱七八遭。但是，无产阶级历史学者认为，蒋万斋的去世使玉斗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从而开始了崭新的一页，蒋万斋是玉斗现代历史上的一块界碑。事实上，所有观点都是胡说八道，蒋万斋只是蒋万斋，他既不能阻止玉斗的历史变迁，也不能促进玉斗的历史发展。郭雀儿后来对蒋万斋做了一个最直截了当的评价，那家伙比棒槌多两耳朵！

蒋万斋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究其原因，是他在这一年秋天去保定视察生意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姚素心。大老爷当时的动机很复杂，说是英雄救美毫不为过，说是色迷心窍也有道理。

姚素心的父母早逝，跟了舅舅大叫驴生活。大叫驴膝下无子，妻子待姚素心视如己生，还供她读了女子中学。家中有一间饭馆子撑着，日子还过得从容。但是大叫驴嗜赌，后来又学会了吸鸦片，家业开始败落，妻子又一病不起，过不久一命呜呼。大叫驴曾借了保和堂在保定当铺子里的钱，因为无力偿还，正想把饭馆子押了给保和堂的当铺，不想让别的债主抢了先。大叫驴被逼得紧了，就打外甥女的主意，要把她卖到窑子里还债。

蒋万斋当时刚到保定，迎头撞上这么一档子事，见这姚素心生得婀娜窈窕，肤白肉嫩，又见其哭得伤心，不免动了恻隐之心，问这女子是否愿意跟他进保和堂，这样的话大叫驴借保和堂当铺的债就可以一笔勾销。姚素心见大老爷生得慈眉善目，想想即使给他做小也远比卖到窑子里好，于是就满口答应了。

蒋万斋带着姚素心和随从在天津北平转了一圈，回到玉斗的保和堂已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保和堂平空添了一个城里来的年轻女子，虽说没有明确她的身份，但谁都看出来蒋万斋有纳其为妾的意图。

大太太和二太太都不好开口问，尽管私下里都认为年过六十的大老爷还要讨十六岁的姚素心实在是有些下流无耻，但是，因为大老爷没有挑明了说，只好对她以礼相待，好在这女子在城里念过二年中学，算是识书达理的人，倒也引得大太太和二太太几多怜悯和同情。

其实大老爷并没有完全下决心要纳姚素心为妾，他现在采取的手段是静观其变，任凭姚素心可以在保和堂内出入走动，一应生活用品样样俱全，并且有人伺候着。这情景有点像大观园里的林黛玉，只是林妹妹好歹跟贾府是亲戚，而这姚素心跟保和堂蒋家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有一点大老爷蒋万斋忽略了，那就是大少爷蒋克忠与姚素心年龄相近，如果说当初亭儿不可能嫁给大少爷为妻是因为年龄不相配，但是姚素心要是嫁给大少爷可是天设地配的事。

大老爷第一次发现姚素心跟大少爷在一起笑得灿烂如花的时候，心里像是给谁泼了一勺子醋，极不是滋味。你们在一起玩得好吗？大老爷看着大少爷和姚素心在一起欢悦地说笑，险些失态。

当时大少爷正在给姚素心讲笑话，姚素心不信，说大少爷骗人，但脸上的表情却欢快无限，少女的青春之美让大老爷怦然心动。

见到大老爷来了，姚素心就把笑容收敛了，声音柔和地说，我听大少爷在讲故事。大少爷当然没有注意大老爷神情中隐藏的复杂成分，他问父亲，我以后喊她素心妹妹行吗？

这句话险些彻底摧毁了大老爷内心深处的美好憧憬，他咽了一口唾沫，用极不自然的口气对儿子说，克忠呀，你已经长大成人了，应该学着如何管理家业，做些大事了，岂能还像孩子一般终日里玩耍？去跟许老爷子拢账去吧。

大少爷见父亲说得严肃，悄悄地看了看姚素心，低着头去了。姚素心似乎觉察出来大老爷的一些心思，跟大老爷说，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耽误大少爷做正经事。

大老爷笑了笑说，不碍事，不碍事，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跟二太太学学女红，让她们给你讲讲保和堂的规矩什么的，这是乡里，习俗多，避讳的东西也多，比不得城里，不过时间长了你就熟了，有什么事尽可以问大太太和二太太。说完，低着头走了。

姚素心自此不像以前那样随便接近大少爷了，常常是几天躲在梨花苑读书不出来。厚塾斋因为孔先生搬出南书房之后又恢复依旧。在北书房的书橱里摆满了线装书，墙上挂满了字画，有些竟然出自名人之手，多是北平天津的当铺收购来的，在平西太行山的玉斗，除了保和堂存有名人字画及古玩之外，没有第二家有这资本。在保和堂破灭之后的漫长历史中，玉斗的子民们除了在盖房挖地基时偶尔刨出过一些破破烂烂的粗瓷盆碗泥瓦水罐之类的东西外，有关古玩字画等珍品早已绝迹。

让孔先生的私塾搬出厚塾斋是因为保和堂出钱在街上盖了房子，这座私塾后来成了玉斗人民小学，后来又曾办过乡村中学，再后来做过牲口棚子，现在被配种站的人占了，专门从事大牲畜的配种工作，有时候也给猪配，不过因为房子年久失修，已有坍塌之险。

六十五年前，孔先生在离开保和堂的厚塾斋之后，还常常到厚塾斋的北书房找书看，或者欣赏字画，大老爷跟孔先生是挚交，喜欢听孔先生讲一些恭维的话。孔先生的私塾里学生多了，都是十来岁的孩子，仍旧是每年交一半的学费，其余的由保和堂出，当年大少爷他们那批学生已经离开了学堂，但许多人还记着孔先生和保和堂的情。

孔先生在大老爷的陪伴下，在厚塾斋的北书房欣赏一幅古画真迹的时候，见到偶然来书房找书看的姚素心。孔先生被姚素心的美貌惊得目瞪口呆，一丝涎水从他敞开的嘴巴里淌出来，一直垂到地下，看上去晶莹透亮，像一根银丝。孔先生的失态把姚素心逗笑了，她问大老爷，这位老先生怎么称呼？

大老爷说，孔先生，私塾的教书先生，也是镇上的名人。姚素心很恭敬地称呼孔先生，向他问好。孔先生只顾点头，竟一时拙嘴笨腮的不知如何应付，待姚素心离开书房后才回过神来，问大老爷，万斋老兄，这女子从何而来？

蒋万斋有些得意地说，是我去保定时带回来的，身世颇为可怜，也是一时心软，眼下却不好打发了。孔先生哈哈一笑说，天下可怜之人彼彼皆是，若不是你动了爱美之心，这女子怕是跪着求你也未必进得了保和堂吧？这样直截了当的话让大老爷有些尴尬，也不好回答。孔先生错了，大老爷言不由衷地摇摇头说，即使我真有一番美意，如你我这般老朽之人又岂敢贪图美色？实在还没有这般打算。

孔先生说，难得难得，无论如何这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话。说完自顾一阵开心大笑。因为姚素心的出现，孔先生已无心思再欣赏古画真迹了，话题总是从字画方面跑到姚素心身上去，这让大老爷产生了反感，于是欣赏古字画的活动草草结束了。应该说明的是，这幅真迹是大老爷蒋万斋从保定随姚素心一起带回来的，画名《赏春图》，是当年从宫中流出来的，出自南宋名家之手。

一向对女色并不热衷的孔先生面对美人姚素心的失态是一个征兆，大老爷真的开始抑制自己的非分意念，考虑其他的种种安排，但是每一个设想的结果都被自己毫不留情地否定了，问题又回到了原来的起点，最后大老爷采取的办法依然是回避。

已经四十七八岁的二太太做了许多努力，依然没有激起与男人欢爱的念头，在这种前提下，她推断比自己大十六七岁的大老爷将更是清心寡欲，于是直接向大老爷提出了关于姚素心的安置问题。她说，我看跟忠儿倒挺般配，我跟大太太都喜欢这丫头。二太太在这之前已经跟大少爷有过一次交谈，大少爷跟二太太透露，大老爷好像不愿意让他跟姚素心在一起谈话。

于是，二太太就想跟大老爷问个明白。

大老爷非常巧妙地回答了二太太的问题，他说，重要的是人品，光长得好看可不能成为保和堂的大少奶奶，这是关系到保和堂蒋家子孙延续的大事，决不可草率，一个城里来的女子，又没有详细的了解，品行方面还有待于观察。

二太太觉得大老爷说得有理，但是二太太多了一句嘴，她说，反正你也不能再讨一房了，要是忠儿不适合，让大太太收个干女儿也行。

大老爷从不跟二太太发脾气，二太太的话让他很狼狈，支吾了半天，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二太太，怎么就不能再讨一房了？二太太怔了一下说，我都没心思了，你哪还有心思？大老爷一笑说，这便是男女不同之处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八十老翁尚可得子，何况我才刚过了六十，怎能说是心灰意冷呢？二太太很惊讶，问，老爷带回她来真的是要做小吗？

大老爷说，那倒不是，当初也只是觉得她可怜，她那个畜牲一般的舅舅要把她卖到窑子里去做窑姐儿，我都跟你们讲过了不是？其实这女子看起来倒也仁义，但要说这样就可以做保和堂的女人恐怕还是唐突了些。

有许多悲剧发生在意想不到的环节上，大老爷蒋万斋的遭遇也是如此，正应了世事难料这句话。

姚素心的美貌让保和堂大院的所有男人为之心动，有个别人甚至萌生了邪念。因为色迷心窍，准备铤而走险的典型人物是官杆儿。现在的官杆儿已经是个三十来岁的光棍汉子，整天对女人想入非非，当初经常跟搭档老五林胡说一些有关女人的话题，发泄心中的下流意念，后来老五林走了，现在是猪蹄儿的儿子猪老头儿经常跟官杆儿扯拉这些没出息的事。官杆儿很多时候是说红连腰的事，多数是官杆儿顺口胡编捏造。自从保和堂来了姚素心，官杆儿的话题就围着她转了。官杆儿和猪老头儿仰靠在猪圈旁的墙根下，映着冬天里落日的余晖，猪圈里的肥猪在哼哼唧唧地叫，官杆儿又开始满口污言秽语地议论姚素心。那个骚屄年纪不大，可你看胸脯子上那两个宝贝玩艺儿长得肯定比白面馒头还暄腾，要是你闻闻就知道了，那味道！

猪老头儿说，你又没闻过，尽瞎吹，我敢打赌，别说奶子，就是脚巴丫子味也轮不到你闻。猪老头儿跟老五林不一样，他经常揭官杆儿的短。

官杆儿冷笑一声说，你等着，我要抢在老骚巴前头把那个城里来的骚屄干了！猪老头儿绝对认为官杆儿是胡说八道，对此一笑了之，心里却悄悄地想，这城里来的丫头也确实太好看了。

猪老头儿不知道，官杆儿胆大包天，已经不止一次地在夜里溜到梨花苑去，爬在窗台上从窗户纸洞里看姚素心读书，就像当年窥视大老爷和绫子偷情一样。官杆儿进出内宅的唯一通路是连着养猪场这边的一个狗洞，虽然进出的时候有些不方便，但官杆儿天生手脚利索，爬进爬出比狗都快捷。

官杆儿已经拟定了一个偷香窃玉的计划，他信服柳老疙瘩的经验，女人要是给别人占了便宜不敢说出来，当年柳老疙瘩就是靠这一招儿把柳丫儿她妈弄到手的。一日，柳老疙瘩在保和堂小灶上做罢了午饭回家的时候，在街上碰到了柳丫儿的母亲，那姑娘冲他笑了一下，柳老疙瘩便深深爱上她了，之后便夜夜相思，直至被情恋冲昏了头脑，最后竟然胆大妄为地在庄稼地里强暴了柳丫儿的母亲！那女人开始是哭，后来就顺从他了，再后来她怀了柳丫儿，柳老疙瘩就托人上门提亲了。柳老疙瘩把这桩秘密讲给郭雀儿的时候，带有向晚辈炫耀的意思，但他做梦也没想到，郭雀儿后来喜欢上了他的女儿柳丫儿，柳老疙瘩教给他的先斩后奏的经验无异于给自己的女儿身上绑了一颗炸弹，不过这是后来的事。郭雀儿把柳老疙瘩的风流事当笑话讲给了官杆儿，官杆儿对此信服得五体投地，如今他要把这个绝招用在城里来的女人姚素心身上。

为了实现这个计划，官杆儿较为仔细地观察了姚素心夜间的生活规律，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姚素心必在入睡前到茅房小解。这是个机会，因为房间里有绢子跟她做伴，当然无法下手，而在茅房里就不一样了，只要先把她的嘴巴捂住，出不了声，屋里的绢子就不会发现，等事成之后，女人哑巴吃黄莲不敢说出来，谁又会知道？世上任何事情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官杆儿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项天衣无缝的计划，百密一疏，最终坏在了亮如白昼的月光下。选择在明亮的月光下实现这项不同寻常的愿望是因为官杆儿贪图姚素心的美貌，想让这件事尽可能圆满些，于是官杆儿的不幸就不可思议地发生了。

当时官杆儿躲在茅房的外面，等着姚素心进茅房之后，就在她解开裤子蹲下身去的时候，官杆儿冲进来猫腰把她抱住了，借着皎洁的月光，官杆儿被姚素心雪白俊美的容貌撩拨得欲火大炽，恨不能一口吞进肚里去。以前曾经讲过，保和堂的茅房是一厦的，月光斜斜地从墙上照下来，一切宛如户外。

官杆儿满鼻子嗅到的不是茅坑里屎尿汤子的臭味，而是女人花一般的体香，他的两条胳膊如同铁钳一样将猎物牢牢扼住，以致于感觉不到她有任何挣扎，身子软得像一团棉絮，然后他腾开一只手捂住她花朵一般的脸蛋，他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时有些于心不忍。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一块硬物重重地击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官杆儿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绑在了护院房院子里吊着沙袋的木柱子上，院子里笼着两盆大火，高鹞子手里握着一条狗皮鞭子，两腿叉开站在他的眼前，旁边的凳子上坐着大老爷蒋万斋，他的身后还有几个彪形汉子泥塑般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官杆儿像做梦一样，几乎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院墙上插着几根火把，火苗儿热烈地跳跃着，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官杆儿由此断定这应该是晚上。干什么把我捆在这里？官杆儿问高鹞子。十八年前高鹞子也曾抓过官杆儿，要按在板凳上打板子，并且是白天，那是因为他在北书房偷吃大老爷的小点心，后来大老爷发话把他放了，官杆儿至今记忆犹新。但是，今天他再次被高鹞子抓起来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高鹞子嘿嘿地狞笑了两声说，你这个色胆包天的王八羔子！我早知道保和堂养你是个祸胎，果不其然，这下好了，看我不扒你的皮才怪。因为夜深人静，高鹞子的话格外刺耳，官杆儿禁不住心惊肉跳。

大老爷蒋万斋咳嗽了一声，高鹞子就停下来不说了。

大老爷说，也不要打他，明儿个把他送到板城的警察分所去，弄到牢里去算了，出了这种事也是保和堂的不幸。

高鹞子说，没这么便宜他，不揍这下流坯子一顿我这手心发痒。高鹞子扬起狗皮鞭子在一条板凳上抽了一下，叭的一声脆响，官杆儿一下子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大老爷说，高兄弟不要打他，先关起来明儿个再说。然后起身走了，几个彪形汉子也跟着走了，院里只剩下高鹞子和绑在柱子上的官杆儿。高鹞子把嘴巴凑近官杆儿的耳朵根子说，你还敢问为什么把你绑在这儿？你不记得你干了什么是吧？那仙女儿一般的人儿是你想着的？

你疥蛤蟆想吃天鹅肉，竟然干出这等胆大包天的事儿来！于是，官杆儿彻底明白过来了，这完全不是做梦，是他在企图占有那个城里来的姑娘时失了手，但却想不起来如何被人抓住的。趁着高鹞子在板凳上坐下吸烟的当儿，官杆儿怵怵胆胆地问，是不是那个绢子把我打昏的？就是跟姚姑娘在一起做伴的那个丫头？官杆儿要是不把这个问题弄明白了，心里总觉得有块东西堵在那儿，死都不舒服。

高鹞子没有给官杆儿一个明确的答复，他说，像你这种伤天害理的东西，碰到谁都会把你打个半死，要是撞到我，就不用把你绑在这儿费神巴啦地看着你了。

高鹞子吸完了烟，在一条很窄的板凳上直条条地躺下了，怀里抱着那条狗皮鞭子。他不搭理官杆儿，自言自语地说，老子没工夫跟你这个王八羔子啰嗦，先睡他一觉再说。说完闭目而睡，几乎是放屁的工夫，便呼噜呼噜打起鼾声来。

官杆儿想象着要是有一把刀，而自己又没有捆着的话，他一定敢对着高鹞子的心窝儿扎下去。不过话说回来，官杆儿在痛恨高鹞子的同时，却也钦佩他的一身功夫，已经是个五十开外的老头儿了，还居然能在这么窄的板凳上躺着睡觉，并且四平八稳，这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高鹞子直到天亮都躺在板凳上一动不动，护院房的人已经在院子里晨练了，有几个人凑到高鹞子跟前来看，高鹞子依然不动，但是墙上有一支火把悄无声息地熄掉的时候，高鹞子却忽地一下从板凳上坐起来了。好，吃了饭就把你往牢里送，以后保和堂少了一个祸害！高鹞子说。

这时候牛旺来了，跟高鹞子说，大老爷让你去吃饭，我看着他。高鹞子看了一眼官杆儿，笑眯眯地走了，他对官杆儿的结局很满意，满脸的幸灾乐祸。看来在板凳上睡了一觉的高鹞子已经把疲劳丢得一干二净，精力又充沛得一塌糊涂了。

但是，疲惫不堪的官杆儿已经想出了应对之策，他很有信心地冲牛旺笑了笑，跟他说，牛大哥，大老爷没说给我点吃的吗？就是犯人上刑场还给他喝送行酒呢，何况我明摆着是被人冤枉的，就是送牢里我也不怕，我不信这世道没地方讲理！

牛旺比起高鹞子来要憨厚，他说，这是你自找的，那个仙女儿一般的人儿连大老爷都没沾，你就想入非非？没给人把你的脑袋拍烂了，已经便宜你了。

官杆儿冷笑了一声，说，牛大哥别听人家胡说八道，有些事你不知道，我的确是被人算计了，我哪敢跟那丫头起坏心眼子啊！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被绑在这里了。

牛旺说，那你跑到梨花苑那边去干什么？保和堂的内宅我们都很少进去，你在长工房那边，跑过来干什么？还说没鬼？官杆儿已经把主意打好了，他对牛旺说，不跟你说了，跟你说没用，等大老爷来了再说。此后果然闭口不再说话。

很快大老爷蒋万斋和高鹞子就来了，后面还跟着大太太和二太太，她们一言不发，用很复杂的目光盯着官杆儿，说不上是痛恨还是同情。

用不着官杆儿开口，大老爷首先问牛旺，给他吃饭了没有？牛旺说，没有人交待我给他弄饭吃，没给他吃饭。牛旺看看官杆儿，官杆儿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影，似乎是向牛旺说，看，我说什么来着？

大老爷说，给他盛碗粥喝，不亏待他。

高鹞子上前给官杆儿解开了绳索，因为绑得久了，官杆儿的胳膊有些麻木，好半天才恢复知觉。他在凳子上坐下来，等着牛旺端粥来给他喝，也不跟大老爷和其他人说话，像个没事的人似的。

牛旺从护院房的食堂里盛了一大钵碗玉米粥来，热气腾腾的，上面还顶着一块黄黄的腌萝卜。官杆儿端过粥碗来呼噜呼噜地喝粥，偶尔咬一口腌萝卜，嘎吱嘎吱地嚼得极香。旁边的人都围着看，像围观一头出奇的牲口。

官杆儿喝完了粥，将钵碗在凳子上放下，用手抹去嘴角的粥嘎渣儿，不慌不忙地问大老爷，老爷打算把我怎么着吧？大老爷对官杆儿的镇静很吃惊，他说，我也不用保和堂的家法惩治你了，把你送到板城警察分所那儿，让他们以强暴良家妇女论处，要是命长呢你就多在大狱里蹲几年，要是命短呢就病死在里面，全看你自个儿了，你不要怪我心狠，是你太无法无天了。最后一句话大老爷说得很严厉，甚至目露凶光，看得出他对官杆儿痛恨到了极点。

官杆儿一点儿都不在意，他对大老爷说，你要是把我送官得有个说法儿，别以为我不言声的又给你放了一年的牲口，你打算赖掉这一年的工钱，就想出这损招儿来害我，你说我强暴良家妇女，人证呢？谁看见了？我强暴的良家妇女是哪一个？你要是样样儿都给亮出来，我不用你送官，我自个儿找根麻绳儿捆起来投案。

不仅是大老爷，所有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官杆儿的话击中了要害，因为到目前为止的确没有人站出来指证是官杆儿企图强暴姚素心。是谁在关键时刻用砖头敲昏了官杆儿？大老爷在这之前已经问遍了保和堂内所有的人，但无人承认，竟然是个谜！而姚素心只说是那坏人一下手就用一只大巴掌把她的脸蒙住了，又是晚上，她竟然连那个人是高是矮都没看清楚，后来他松了手，接着有人倒下了。她逃出茅房，跑进北屋的时候绢子正在铺炕，姚素心跟她讲了茅房里的遭遇，绢子吓呆了。然后她们一齐跑出梨花苑去找人，再然后就碰到了巡视的高鹞子，于是，昏迷在茅房里的官杆儿就被抓起来了。

现在，唯一证实官杆儿就是嫌犯的依据便是他为什么三更半夜从长工房那边跑到内宅来，并且昏迷在事发现场，仅凭这一点他一样可以受到惩治。但是，官杆儿轻儿易举地为自己找到了十分体面的借口。他说，我喂牲口时见到有一黑影儿在猪场那边，我以为是贼，就跟过去了，后来他从狗洞钻到内宅这边来了，我也跟了过来，一直跟进梨花苑，后来又见他进了茅房，我进去抓他，结果被人打昏了，你说我强暴良家妇女，这是哪跟哪的事？

大老爷和所有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官杆儿是在说谎，但是，因为那个用砖头将官杆儿打昏的人始终不站出来跟他对质，给官杆儿逃脱罪责有了可乘之机。大老爷为此沉吟不语，如果像现在这样将这无赖送官，还真怕有人说保和堂企图赖他的工钱，一时竟拿不定主意了。

高鹞子不像大老爷那样考虑得多，他跟大太太和二太太说，别听这王八羔子胡咧咧，我敢打赌，要是他安了好心，我把脑袋揪下来当球踢，干脆送到局子里省事。

高鹞子的话给官杆儿提了个醒，官杆儿非常清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即便大老爷不把他送官，保和堂也呆不下去了，索性赌最后一把，把这个老不死的整治一番。

我敢打赌，大老爷就是想赖我这一年的工钱，反正保和堂我也呆不得了，我就跟你蒋大老爷打个赌，要是你赢了，这一年工钱我不要，立马卷铺盖卷儿滚蛋，要是我赢了，你开我两年的工钱，放我走人。

高鹞子说，放屁，纯粹是放屁！你以为往一边岔，今儿这事就完了吗？嘿，你倒挺会盘算，你有理就到法院的大堂上去讲，有赌也到那儿去打，保和堂没人跟你这流氓无赖打赌。说着拿出绳子又要捆官杆儿，但是被大老爷制止了。

大老爷蒋万斋正是考虑到法院过堂这个环节，对将官杆儿送官的决心产生了动摇，他不想因为家中的丑事在社会上弄得沸沸扬扬，坏了保和堂的清誉，于是他决定迎接官杆儿的挑战，跟他打赌。这完全是一个鬼使神差的决定，正是这个决定将大老爷蒋万斋的自尊乃至生命断送了。

大老爷说，话既是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让你一步，算起来咱们也在一起相处二十来年了，我要是狠着心肠硬把你送官怕坏了我一个仁字，咱们就好离好散吧。

官杆儿说，那老爷你是同意打赌了是吧？

打什么赌？你说吧，大老爷说，要是讲动力气活儿或是赌手脚利索我当然不如你。

官杆儿说，我只跟你赌忍耐，这赌绝对公平，不过，我们得找个双方都认可的有名有望的保人，免得你说我赖你。

官杆儿引着大老爷一步一步地上了贼船，心中一阵阵窃喜。大老爷却毫不在意，他自信在忍耐方面决不会输给这个无赖，何况还要有保人。你说吧，找谁做保？大老爷倒真看不出这个从小在保和堂放牲口的官杆儿还认识在社会上有名有望的人。就找孔先生吧，官杆儿说，有孔先生做证，你就不会怀疑这赌不公平了，明儿清早，咱们在打谷场上赌输赢，我捆好铺盖卷儿，你准备好两年的工钱。说完昂首而去，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对大老爷说，老爷今儿晚上得多吃点，免得明儿输了后悔。

所有人都对大老爷跟官杆儿打赌的事表示不可思议，担心大老爷在动心眼儿方面未必是这个无赖的对手。但是，大老爷认为由孔先生做保一定会公平合理，既然公平，输赢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大老爷的一意孤行使他铸下了终身大错，事情的结果是在官杆儿宣布了赌题之后，大老爷根本没有考虑就认输了，眼睁睁看着官杆儿得意洋洋地拿了两年的工钱扬长而去，然后大老爷哇地吐了一口血，再然后大老爷就晕过去了。

官杆儿出的赌题是互相吃对方拉出的屎，吃完者为赢，吃不完者为输。

保和堂的大老爷蒋万斋与官杆儿打赌的事在几十年后的许多人看来只是个传闻，缺少真凭实据。我一直认为，以保和堂蒋万斋那时的身份和地位，绝无可能跟官杆儿这样的无赖打赌，并且是打这种不堪入目的污秽之赌。

但是，我在查阅《玉斗镇志》时，在保和堂的大老爷蒋万斋的记载中，他的死因的确是由于跟官杆儿打赌输而所致，至于赌的是什么题目却没有记载，甚至没有写事情的经过。

当然，这个问题没有必要深究，让我们再次回到六十五年前的保和堂。在官杆儿离开保和堂之后，大老爷蒋万斋便一病不起了，尽管由穆先生费了心思的调治，但大老爷的病却日渐沉重，这使大太太和二太太也不由得慌乱起来。于是，在北平读书的大小姐二小姐和二少爷在接到音信后不得不提前赶回平西玉斗。

腊月二十八晚上，保和堂内宅的人几乎顾不上吃晚饭，都守在大老爷的身边。最后，大老爷清醒过来了，他要人们都退出去，只留下大太太和二太太，大老爷跟她们说，我怕是要走了，这辈子由你们二位陪着，还有走了的丝红，我享了不少福。

大太太二太太就哭，宽慰大老爷说，老爷要想开些，吃两副药，过些天就好了。

大老爷握着大太太和二太太的手说，我去以后，你们要帮着忠儿管好保和堂，不可委屈了姚姑娘。大太太二太太都点头答应他。大老爷又让人将姚素心喊进来，见她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不免也伤心，抓了她一只纤巧的小手说，姑娘啊，我有两个儿子，你都看见了，你喜欢哪个就嫁哪个吧。说完闭目而去，不再醒转。

保和堂的大老爷蒋万斋去世了，终年六十五岁，穆先生对蒋万斋最终的诊断是死于肺痨。尽管在这之前所有熟悉大老爷的人都没有发现他有呼吸方面的问题，但是，大太太二太太对穆先生的诊断深信不疑。

第四章

大老爷蒋万斋的去世使保和堂在一夜之间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局面，好在大太太和二太太之间没有嫌隙，并且大少爷蒋克忠已经成人，好大的一宗家业依然后继有人，并无分崩离析之患。大少爷在丧乱之际指挥有方，让大太太和二太太宽心不少。

大小姐二小姐和二少爷在灵堂上给大老爷守灵，三个人都心事重重，但并不显得过分悲伤。

只有大太太哭得嗓子哑了，二太太的眼睛也肿起来，又不能不为丧事操心。三姊弟守着灵的时候，大太太让大少爷蒋克忠来换他们去吃夜饭，二少爷让亭儿姐和荃儿姐先去，自己陪着哥哥说话。

大少爷说，要不就别去北平念书了，在家里帮我打理家业吧，这么多事我忙不过来。二少爷蒋克义说，我一定得把中学念完，如果可能的话我还要读大学，将来出国，家里的事就拜托大哥了。

大少爷又问及大小姐和二小姐的事，蒋克义说，她们跟我走的路不一样，也许她们终要回来的。言语间似有难言之隐，大少爷也不好追问。

二少爷在大老爷的灵前又上了一柱香，凝视着灵堂正中巨大的奠字想了许多。灵堂上蜡烛寸寸成灺，经幡吊挂，情景悲凉肃穆，但却激不起二少爷的悲痛之情。

许久，大少爷才说，二弟不必伤心，既然你有远大志向，做哥哥的我也不耽误你，你好好念书吧，姨妈有我照顾，你尽可以放心。

二少爷很感动，轻轻握住兄长的手，他知道这位憨厚的兄长说的话绝对发自肺腑。你知道吗？大哥，二少爷看着兄长说，其实我们不是堂兄弟，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同胞兄弟！

大少爷吃了一惊，看着二少爷严肃的表情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少爷坦然地笑了笑说，其实你早该知道这桩秘密，只是大哥为人厚道，不留意这方面的事罢了。大少爷对此难以置信，问二少爷，兄弟是听谁说的？

二少爷很随便地说，听我妈说的。看着大少爷惊讶万分的表情，二少爷轻轻地笑了，他说，我妈跟大伯，应该叫父亲，他们在一起说悄悄话的时候，我偷听到的，不信你想想，父亲干吗要坚持再娶我妈呢？要知道大伯子娶兄弟媳妇，这事说起来怎么也不大好听，大娘肯定知道，只是没讲给你听。

大少爷对这件事震动不小，荃儿妹知道吗？还有亭儿姐，他问二少爷。

二少爷摇摇头说，荃姐可能不知道，也许早就知道，只是不说，我想很多人可能知道，父亲跟我妈偷偷相好不可能是一次两次的事，亭儿姐可能知道得更多些，我妈坚持让我们称父亲为大伯自有她的道理，现在叫父亲也好，叫大伯也好，都没有必要了。

二少爷的直率让大少爷一时难以接受，他说，无论咋样兄弟不可在别人面前再提及这件事，这有关长辈的清誉。

二少爷说，这件事的好歹我知道，其实你我兄弟同心，管它是不是真实都无关紧要。大少爷点点头，对二少爷的话心领神会，心中豁然开朗了。

兄弟俩正说着话，姚素心在绢子的陪伴下进来给大老爷上祭，她一身素服，面带忧伤，更衬出人儿出凡脱俗。大少爷和二少爷看着姚素心上了祭，在灵前磕了头，互相施礼打过招呼。姚素心对大少爷和二少爷说，请二位少爷节哀休息，小女子生前受老爷之恩逃离苦海，此恩难以为报，唯有戴孝守灵以尽情义。

二少爷扯了大少爷的衣袖说，走吧，我们去看看大娘和我妈。大少爷眼里瞅着姚素心，脚却不情愿往外挪。出了灵堂，二少爷跟大少爷说，大哥，我见这姑娘也是性情中人，倒是惹人喜欢，比我在北平见过的那些大家千金都好。

大少爷很刻意地看了二少爷一眼，说，兄弟说得是，姚姑娘的确是个好姑娘。

大老爷蒋万斋的去世，官场上的人始终没有来，丧信报出去好几天，县长才派人送了一份悼辞来。因为大老爷的去世，保和堂在这一年的春节过得无比沉闷。

按着大太太和二太太商量的结果，大老爷蒋万斋的遗体七天后下葬，大少爷蒋克忠二少爷蒋克义以及大小姐蒋亭儿和二小姐蒋荃对此都没有异议。于是，正月初五，保和堂的大老爷蒋万斋的灵柩埋入了镇南蒋家祖坟。

把远近吊唁的宾客打发完，大太太就病倒了，里里外外的事都由二太太和大少爷做主。在过元宵节之前，保和堂的核心人物开了一个会，主要还是讨论决定大小姐二小姐和二少爷是否还去北平继续读书的问题，结果依然如旧。至于保和堂的家业，按着大老爷蒋万斋的遗嘱，暂时由大少爷接管，重大事情尚须经过大太太和二太太。

在这次家庭会议上，姚素心被邀请参加。二太太说，老爷在世的时候没把你当外人，现在老爷去了，我们也一样不把你当外人。二太太的宽厚胸怀让姚素心很感动，但她自知身份，从始至终不插一言，即使二太太让她发表看法的时候，她也只是说，小女涉世未深，对大事不敢乱说，全凭二位老太太和大少爷做主。随后又觉得不妥，赶紧补充了一句，还有二少爷和两位小姐。

姚素心的聪慧机智让二太太很满意，二太太跟躺在炕上养病的大太太说，是个懂大事理的姑娘，倒是跟忠儿挺般配的。大太太听二太太这么说，病情好了一半，跟二太太说，只是这丫头生得太好看了，怕是命薄。二太太说，姐是想得多了，要是长得不好看，我还不这么说呢。大太太就笑，什么也不说了。

出于非常明白不过的道理，二小姐蒋荃对姚素心十分反感，她跟大小姐蒋亭儿私下里说，姐，你看出来没有？这个狐狸精早晚得在咱们家弄出事来，瞧她那样，装得跟个小可怜儿似的，咳，你说妈跟大伯母就吃这一套，还有我哥和克义，都给她迷住了。

亭儿只管捂着嘴巴笑，然后才对二小姐说，我看我们家的二小姐是嫉妒她了，要是那个姚素心是个丑丫头，又没上过学，就是妈和大娘怎么喜欢她你也不会在意，你是怕她会成了你的嫂子，要不就当兄弟媳妇。说完就开心大笑。二小姐被亭儿说得难为情，追了亭儿就打，亭儿一边跑一边告饶，两个人银铃般的笑声在保和堂大院内回荡。

这种很不合时宜的行为很快惊动了二太太，二太太以老爷的五七（注：太行山习俗，死者去世的第三十五天，亲属要上坟烧纸祭奠，称为五七）还没有过为由，将大小姐和二小姐十分严厉地训斥了一顿。但是，年轻人表面上装得引以为戒的样子，却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二小姐非常认真地跟亭儿说，要是大哥当初娶了你就好了，省得你给人家拐了。亭儿说，我比忠儿大八岁，那我真成童养媳妇了。

二小姐说亭儿姐给人家拐了这句话是有根据的，亭儿在北平有了一个相好的男朋友，是个大学的图书管理员，常常在革命青年集会时站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讲演。这件事亭儿已经亲口讲给了二太太，因为摊着大老爷的丧事，二太太还没有来得及详细过问。

按二太太的安排，大小姐蒋亭儿和二小姐蒋荃也住梨花苑里，二少爷本来想提出来住梨花苑，见被亭儿姐和荃儿姐抢了先，就提出来住厚塾斋，这样方便看书学习。二少爷住进厚塾斋，一向清静的地方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每日进出的都是牛鼻子高蒿子三秃子白秀郎郭雀儿这帮人，有时候还在院子里练武。

大小姐和二小姐从不进姚素心住的东套间，但是在正月十五晚上，亭儿非常唐突地进了姚素心住的东套间，当时姚素心正在看书。

姚素心非常热情地为大小姐让座，并且亲自为她沏了一壶茶。亭儿说，姚小姐好雅兴，也没出去看灯看戏去？姚素心说，初来乍到，不好抛头露面的，在屋里看看书也清静，大小姐不是也没出去吗？

亭儿说，要是往年正月十五，少林会要跟猴拳会撂场子比武，可是今年老爷去了，少林会也散摊子了，只有猴拳会的人在街上撂场子，算了，看着人家折腾，还不如不看呢。说着脸上显出忧伤来。

姚素心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合适，就从果盒里拿了芝麻糖出来给大小姐吃。亭儿说，不吃了，晚饭吃多了油炸糕，撑得慌。姚素心说，那大小姐喝茶吧。

姚小姐挺会来事的，怪不得都喜欢你，亭儿说，我没别的意思，其实我也是外来人，八岁那年老爷从北平那会儿叫北京，把我捡回来的，都快二十年了，跟做梦一样。

姚素心说，大小姐的身世我听人说了，我挺钦佩大小姐的，素心无知，要是大小姐不嫌弃多指教妹子些个。亭儿说，说心里话，咱们俩命好，落到保和堂蒋家了，蒋家的人都好，你别担心，只要不学坏，挺好相处的，只是我荃儿妹有点任性，其实心眼也好，有时间在一起相处的时候主动热情些就好了。

姚素心十分感动，几乎热泪盈眶地说，多谢大小姐指教，妹妹一生都会记得大小姐的好处。

亭儿说，我也是随便说说，你别太往心里去，要是姚小姐愿意，咱们去街上看灯吧，家家门前挂花灯，镇西还有唱戏的，一年中今儿个镇上最热闹，荃儿和克义他们都去了。姚素心被亭儿说得心动，披了一件袄儿随大小姐亭儿去街上看灯。

街上的景致果然好，家家门前挂着灯笼，奢华的是绢灯纱灯，简朴的是纸灯。走马灯不停地转，灯上绘着戏文里的人儿和典故，《西游记》《八仙过海》《水浒》，各样儿的人物都有，并且画得活灵活现。在保定，正月十五也有在门上挂灯的，但没有这好看，姚素心看得很入迷。姚素心问大小姐蒋亭儿，姐姐，你说这么多灯，都是自家做的么？

不，都是买的，要不就请人订做，回答她问话的人不是大小姐蒋亭儿，而是二少爷蒋克义，他说，镇上有专门做这买卖的，糊灯笼最好的手艺人是行舟。

姚素心这才注意到大小姐亭儿已不在跟前了，周围都是指手划脚看灯的人，二少爷两手抄在裤兜儿里，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这使姚素心倏然之间变得心慌意乱起来，低着头跟二少爷打招呼说，是二少爷，我跟大小姐出来看灯。

二少爷说，亭儿姐跟我荃姐看戏去了，我陪着你，不介意吧？姚素心说，只怕耽误二少爷会友看戏什么的，我一个人没事的。二少爷说，古时候因为正月十五看花灯，不知道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跟家人失散，最后给人拐了去，终生不得团圆，你不怕？

姚素心听出来二少爷是有意调侃，心中的拘束反而去了，她说，想这小镇民风朴实，世态平和，少有为非作歹之徒，即使与家人失散了，总也找得回去。

二少爷哈哈一笑，然后板了脸说，姚姑娘错了，这地方虽说民风憨朴，世道却不清平，苗树梁上的响马有时候会借这种时候到镇上来踩盘子，瞅准了哪个女人漂亮，跟到僻静的地方，用蒙汗药在你脑门子上一拍，用麻袋一装，一黑夜背到山上去，天亮的时候你就成压寨夫人了。

姚素心见二少爷说得严肃，心中倒真有点发虚起来，只是面子上却不好示弱，对二少爷说，要真如二少爷说的这样，那官府也早派兵将他们剿灭了，哪有光天化日之下坐视不管的道理？

二少爷说，现在兵慌马乱，官府的人只顾盘剥百姓，谁做这种舍命伤财的事？再说现在又不是光天化日之下，现在是夜里，你还是跟紧了我好些，要不我先把你送回去？

姚素心在心里把二少爷喊了一声冤家，自打第一眼见到这个身着学生装的二少爷，她就心神不宁甚至心慌意乱，现在终究给他纠缠上了！姚素心不明白大小姐为什么丢下她不管，并且把她交给了二少爷，心里生出一种被耍弄的感觉。她当然不知道大小姐蒋亭儿是被二少爷故意支走的。

姚素心说，要不我回去吧，免得拖累二少爷。二少爷说，你把手拿来给我牵着，肯定丢不了你。姚素心本能地将手缩回去，用十分惊悸的目光看着二少爷。二少爷笑笑说，要不你拽着我的衣襟也行。

姚素心摇摇头，说，我不，让人家看了不像样子。二少爷说，你真的是在中学读过书吗？姚素心说，是女子中学，我们那儿没男生。二少爷点点头说，知道了，怪不得你这么封建。姚素心对这个评价不满意，她说，不是封建，是男女有别。

二少爷知道姚素心不是个随便的女孩子，心里越发喜欢她了，说，好吧，随你，反正我今儿晚上只跟你在一块儿，要是有苗树梁的响马来，得先把我放倒了才能动你。

姚素心说，二少爷别说不吉利的话，这大十五的好日子，我们去看戏吧，要是你不嫌我拖累你的话。

二少爷说，我倒是挺喜欢跟你在一块儿，其实我是逗你玩的，苗树梁的响马有好多年没有来过玉斗了，我从来没见过。二少爷不知道，他的母亲二太太年轻时曾经跟苗树梁的响马头儿麻衣相认过干姐弟，那时他的名义父亲二老爷蒋万秀还活着。对这位义弟的真面目在事隔几年之后，二太太才会明白，不过那是在二太太奄奄一息的时候。

姚素心见二少爷一改顽皮的样儿，心里塌实了不少，她说，那我们去看戏吧，二少爷。二少爷说，你能不能不叫我二少爷？姚素心问，那我称呼你什么？

二少爷说，怎么叫都可以，叫我克义，最好叫我哥哥。姚素心的脸上一下子发烫起来，她说，要是正经的，我就叫你哥哥，要是你不正经，我死也不叫。

二少爷看着姚素心认真的神态，想了想说，好吧，随你便，你爱怎么称呼都行。

两个人说得一致了，便一起往镇西观音庙前的广场上去看戏。跟往年一样，今年正月十五唱戏的还是紫石口的红云戏班，戏名是《卧龙吊孝》，这显然是镇上为了纪念保和堂的大老爷蒋万斋去世点的，曲调依旧是河北梆子。

二太太今年的正月十五晚上既没有出去观灯也没有出去看戏，她在菊花坞这边陪着大太太。大太太的病因是虚火攻心，吃了穆先生的两副药，现在已经好多了。二太太让柳老疙瘩给大太太炖了一只鸡，自己还亲手给大太太熬了一碗银耳莲子羹，伺候着大太太喝了。

大太太精神清爽了些，跟二太太一起商量保和堂今后可能遇到的大事，大少爷毕竟年轻，更多的事情还得靠她们帮着操持，并且议论了大少爷的婚事，初步考虑的对象就是姚素心。

大太太和二太太根本没有想到，这时候姚素心正在和二少爷并肩坐在一家熟食铺前吃热鏊子，开铺子的人是光和尚和他的儿子三秃子。

每年正月十五，在镇西观音庙前的广场周围都扎了席棚，卖各种小吃，煎饼子什么都有，戏台上唱戏，看戏的人吃东西，生意极好，光和尚和儿子三秃子也赁了个棚子卖摊鏊子。三秃子对二少爷向来是唯命是听，见二少爷带着仙女一般的姚素心光顾，兴奋得不得了，特意让他爹光和尚摊了两个裹着肉馅的鏊子，并且跑前跑后地伺候着。

三秃子问姚素心鏊子是否好吃，姚素心说，好吃。但是，姚素心最感兴趣的还是看光和尚在鏊子铛上摊鏊子。鏊子铛的形状像个光和尚头，下面烧火，用一块生猪油在上面一抹，嗞嗞地响，然后盛一勺玉米发面糊往上一淋，将盖子盖上，过不几分钟嗞的一声响，将盖子掀开，用锅铲将香喷喷的鏊子从铛子上取下来就可以吃了，光和尚对摊鏊子的技术非常娴熟，他那生不出头发的光和尚跟油光锃亮的鏊子铛互相映衬，显得十分和谐。

吃完了摊鏊子，二少爷要给三秃子付钱，三秃子死活不干，又把钱装回二少爷衣兜儿里，推了几个来回，二少爷才罢了，跟三秃子说，兄弟明儿到保和堂去，叫上高蒿子和牛鼻子，我让柳师傅做几个好菜，咱们喝他个一醉方休。

三秃子说，好，明儿我一准去保和堂，反正你回北平前咱们得热闹一回。二少爷说，把柳丫儿还有郭雀儿他们都找来。说完带着姚素心往别处去了。

戏台上的戏还在唱，台下的人看得热闹，看不到戏的人就在场子边上喝茶会友吃东西，要不就去逛街看灯，这一夜要折腾到天亮才肯罢休。二少爷和姚素心都不喜欢看戏，四处逛着看热闹。

二少爷和姚素心回到保和堂大院，已是后半夜，两个人一齐到大太太这边请安，却见大家都聚在大太太这里吃夜宵，一见二少爷和姚素心进来，吵闹的声音嘎然而止。

这场面有些尴尬，但大太太很热心地招呼二少爷和姚素心到跟前来，用手拉住姚素心，喜爱之情溢于言表，问她是否寒冷？衣裳穿暖了没有？然后又拉了二少爷说体惜话儿。

二太太在一旁插话儿说，你大娘可是心疼你呢，以后得记着孝敬大娘。二少爷说，记着呢。

这当儿，大小姐和二小姐已经吃完了荷包蛋，跟大太太和二太太打招呼先去睡了，其实是有意躲着姚素心。姚素心感觉到了异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看大少爷，大少爷马上将目光回避了，这更让姚素心不知如何是好。

大太太让缎子再去煮两碗荷包蛋来，给姚姑娘和二少爷吃。姚素心说，不吃了，大太太，我跟二少爷在外面吃过摊鏊子了。大太太说，家里有，别在外头吃，不干净。二少爷说，是光和尚和三秃子父子俩，我带素心妹吃个新鲜。言语间显出跟姚素心很亲近。

大太太和二太太忽然有所醒悟，她们的设想可能与事实大相径庭，好在另外一种结果也不是坏事，对大太太和二太太来说都可以接受，只是让大少爷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大太太跟二少爷说，义儿顺路，送你素心妹妹去梨花苑歇着吧。二太太还是有些不安，看着一双男女走出去，不禁叹了一口气。大太太说，也好，忠儿你也去睡吧，明儿还有好多事呢。

大少爷嗫嚅着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低头回自己屋里去了。

这一夜，大少爷想了许多不着边际的事，后来竟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当年送点心给人家吃的那个小丫头勾月儿，她跪下磕头的样儿让他记忆犹新。

二太太终于有工夫和心情跟亭儿面对面坐下来，了解她在北平找的男朋友的情况。亭儿说，他倒是对我挺好，可我还没有答应嫁给他。说话间，亭儿的脸上竟腾起两团红晕，一副情窦初开的样子。

想想二十六七岁的亭儿终于在婚姻大事上有了进展，二太太的心病总算是可以去了，但男方远在北平，有一天亭儿要出嫁，怕是要留在北平了。亭儿从八岁进保和堂，现在长大成人，虽是认的干女儿，但二太太却视如己出，日后天各一方，想起来也伤心，再加上那男人品行家境一无所知，全凭亭儿一人把握，日后是否享福好让人牵挂。

亭儿安慰二太太说，我以后不嫁，一辈子跟妈在一块儿。二太太才不信亭儿的话，她说，亭儿呀，下次你回来把他带回来给妈瞧瞧，有些事妈要亲自问问他。

亭儿嘴上说，没有什么好看的，人长得丑，就是个子高。但亭儿言语间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幸福之情。二太太也不跟她啰嗦，问亭儿，十五晚上义儿是不是一直跟姚姑娘在一起？

亭儿不敢说二少爷故意将她支开，然后跟姚姑娘一起逛街的事，搪塞二太太说，我跟妹妹在一块儿，这你得问义儿，不过我倒觉着姚姑娘要做保和堂的少奶奶也行。

二太太嗔了脸说，瞎说！让人家听见了还说是咱们保和堂强人所难，乘人之危呢，老爷活着时把她带进保和堂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事关姚姑娘的终身大事，一切由她自个儿做主。

亭儿说，要是她能做保和堂的大少奶奶算是她祖上修得福呢，妈你别把她的身价儿抬得半天云里去。二太太说，那也不是这么回事儿，当初你不也是老爷带进保和堂的吗？我们可有为难过你的时候？

亭儿想起这许多年，保和堂上下从未把她当做外人，特别是二太太，待她同亲生女毫无分别，一个在北平街头流浪的孤儿，能有如此造化，怎能不感此恩德！亭儿心中感动，一下子抱住二太太哭了，说，妈，女儿一生忘不了你老人家的恩德，忘不不保和堂的恩德。

二太太也激动，用手抚摸着亭儿的头发说，你能体谅妈就好，能体谅妈就好。

这时候二少爷和二小姐来了，见了亭儿姐跟母亲亲近，二少爷就故意逗母亲开心，说，荃儿姐，你看着了没有？怪不得亭儿姐不愿嫁出去，妈老是这么宝贝疙瘩似地捧着，要是我也不嫁。二小姐也随了二少爷的话说，妈就是偏心，从不这么疼我。

二太太不理这姐弟俩，跟大小姐说，亭儿，你跟妹妹带裁缝去姚姑娘那儿比着裁衣裳，我想给姚姑娘做身新衣裳。

二小姐一听说去跟姚素心说话，心里就别扭，嘟着嘴巴说，让我姐去吧，我懒得去。二太太一句话不说，将脸板起来。亭儿知道二太太生气了，扯了二小姐就走。

二太太见她们去了，这才把脸儿缓下来，跟二少爷说，你们长大了，又在大地方念书，做妈的管不了你们了。二少爷知道母亲支走两位姐姐是有话要跟自己说，就安慰母亲说，妈，我们长多大都是你的儿女，走到哪儿你都能管。

二太太就笑了，说，还是我的义儿懂事，比你二姐强。二少爷问，妈，你是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吧？二太太就语气认真地问二少爷，义儿，你跟妈说真话，你是不是喜欢姚姑娘？

二少爷见母亲表情严肃，一时猜不透母亲的心思，故意调侃说，古人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喜欢姚姑娘也不是坏事，妈又何必担心呢？二太太说，你别给我扯拉古人古诗的，我不懂，我只问你是不是喜欢姚姑娘，你要跟妈说实话。

二少爷说，我刚才不是说啦，喜欢。二少爷以为二太太肯定对此坚决反对，并且说出一番封建伦理的大道理来，哪知二太太听后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二少爷问，你是觉得这姚姑娘不好吗？二太太摇摇头说，儿啊，不瞒你说，妈也喜欢这姚姑娘，长得跟仙女儿似的，又识书达理，只是，二太太欲言又止。

二少爷说，妈有什么话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太太犹豫了一下，跟二少爷蒋克义说，你在北平读书，肯定有好些姑娘可以喜欢，何况你还在读书，等将来学成了再谈这事不好吗？

二少爷还是没明白母亲的心思，说，我只是喜欢，又没跟她谈恋爱，妈操这份心干吗？二太太说，这就好，这就好。

但是，自称跟姚素心没有恋爱的二少爷在后来的日子里反而与其日渐亲密，常常在厚塾斋借翻阅书籍的机会跟姚素心谈古论今，话题无所不及。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二少爷对北平之行一拖再拖，差不多到了快开学的日子，二少爷仍没有动身的意思，这让大小姐和二小姐很恼火。二太太终于忍不住发话了，她对二少爷说，要是你不想去北平读书就算了，让你姐姐她们先走吧。于是，二少爷才决定第二天动身去北平。

大太太在这天晚上跟二太太商量，是否可以让姚姑娘跟二少爷和大小姐她们一齐去北平读书。二太太明白了大太太的用意，一时难以决定，却提醒大太太说，又加一笔开销，是个不小的数字。大太太说，反正是自家的人了，也算不了什么。二太太最后表示，可以问问姚姑娘的心思。

姚素心非常坚决地拒绝了大太太和二太太的善意，理由是对保和堂蒋家的再造之恩无以为报，愿留在保和堂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伺候大太太和二太太等。

大太太和二太太对姚素心的感激之情很理解，也不勉强她，于是大小姐二小姐和二少爷在农历二月十六动身去北平了。

梨花苑和厚塾斋一下子清静了。姚素心每日必到大太太和二太太屋里请安，问有什么事需要她做。大太太和二太太都说没有，让她安心读书，要么出去散心也可以，宅子里有丫头仆妇，用不着她插手。姚素心就每日里到厚塾斋的书房里翻阅典籍欣赏字画什么的，倒真有点像达官贵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了。

没有了大老爷，大小姐二小姐和二少爷又去了北平上学，厚塾斋北书房中满书架子的书籍只有姚素心翻阅了。大少爷极少到厚塾斋来，更不到梨花苑去，姚素心难得见着他，据专门伺候她的绢子讲，大少爷整天忙着操心大田春播的事，还要过问保和堂的生意作坊，一大堆的事都要他打理，根本没有闲工夫读书闲聊。姚素心倒真想替大少爷做点什么，可惜帮不上什么忙。

到了清明上坟的时候，姚素心早早地到大太太这边来准备挂纸阴通票和祭品，二太太也在，大家彼此没有多少话，想起去世的大老爷，每个人心里都很沉重。

在去蒋家祖坟上坟的时候，姚素心终于见到了大少爷蒋克忠，他亲自动手，用铁锨往每个坟头上添土压挂纸。大少爷瘦了，脸也黑了，但却比以前硬朗了许多，他穿着朴实，少言寡语的样儿，跟以前比好像变了一个人儿，很难让姚素心相信，这就是保和堂现在的少东家。

上完坟回来的路上，大少爷在走过姚素心身旁的时候非常刻意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含着许多忧伤。姚素心不知道是否和自己有关，喊了他一声大少爷，但大少爷没有答腔就匆匆在前头走了。

后来大太太特意请二太太和姚素心吃饭，席上有大少爷，二太太有意让大少爷挨着姚素心一起坐，并且让大少爷给姚素心夹菜，但大少爷做得很不自然，并且手有些发抖，把一块鸡肉掉在桌子上了。

这餐饭大少爷显然没有吃好，推说是要安排往易州发货驮子的事，早早地就退席了。第二天上午，保和堂的确有发往易州的骡帮，但大少爷只在煞骡驮子的时候到跟前看了一下就走了，甚至连货单都是账房许老爷子核对的。

姚素心从大太太那儿吃饭回到梨花苑，想把几本看过的书还到厚塾斋去，这样一来，姚素心便在北书房意外见到了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沉思的大少爷，他的样子很痛苦。

姚素心很吃惊，问大少爷，大少爷你不舒服吗？大少爷很勉强地笑了笑，神态有些慌乱，说，我来找几张宣纸，想订个记事簿儿，没找到。姚素心说，我知道，宣纸在南书房那边，说着就去南书房那边给大少爷找宣纸。

大少爷想自己去找，但见姚素心去了，就坐在椅子上等。姚素心很快便把大少爷要的宣纸找来了，她对大少爷说，让我给你订吧。大少爷说，不用了，我让缎子裁一下，好歹订起来就行了。姚素心鼓着勇气问大少爷，你是不想理我了，是吧？

大少爷神态更加不自然，慌乱地说，没有，不是这么回事。姚素心说，我看出来你有意躲着我，要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对，你是保和堂的少东家，打我骂我都可以。大少爷低着头说，我把你当个妹子，哪有什么打骂之说，你别想多了，其实我兄弟克义是个好青年，他喜欢你。

姚素心说，我们只是说些学校里的事，没别的话。大少爷说，我没别的心思，我从心眼里希望你们好。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姚素心在后来的一段日子里始终想不明白大少爷心里的事，她隐隐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一团麻烦之中，一丝惶惑和不安纠缠心头经久不去，于是行动更趋谨慎，除了到大太太和二太太屋里问安之外，几乎每日扎在厚塾斋里不出来，吃饭睡觉就在梨花苑，偶尔跟绢子学学针钱，但心不在焉。二太太跟大太太开玩笑说，保和堂要出女状元了。大太太说，状元是出不了了，说不准出个将军，将军也好，有出息就好。

大太太的话本是一句戏言，但是在后来却变成了事实，保和堂没有出状元，但出了三个带兵的人物，他们就是二太太的干女儿大小姐蒋亭儿以及她的双胞胎二小姐蒋荃和二少爷蒋克义，并且在后来的动乱之中各为其主，互为仇敌！这是后话。

大太太私下里跟大少爷谈话时说，忠儿，妈看出来你喜欢姚姑娘，可是有些事不能勉强，凭其自然些好。大少爷说，妈，你不要说了，我明白该怎么做，她跟义儿挺好，我其实喜欢另外一个姑娘，本乡本土长大的。

谁？大太太吃惊不小，她实在没有想到大少爷心里早有相好的。大少爷说，她叫勾月儿。大少爷当然是随口说出来搪塞，九年前他给勾月儿吃点心的时候好像她还是个五岁上下的孩子，现在恐怕仍然是个没长大的黄毛丫头，大少爷在那次之后至今没有见过勾月儿。

大太太更有些惊讶了，问大少爷，勾月儿？我怎么想不出来这丫头是谁家的，她爹是谁？大少爷说，她爹好像是，好像是走了，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大太太吓了一跳，一把拉住大少爷，先摸他的额头，看是否发烧，再看他的眼睛，是否精神失常，检查的结果是没发现任何异常。但是大太太依旧不放心，只怕生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儿来，跟大少爷说，儿呀，妈知道你心里委屈，我去找你二姨妈，我跟她说。

大少爷急了，说，妈，我说的是真话，你别去找二姨妈，我后晌带了她来给你看，你就信了。说完便走了，让大太太半天回不过神来，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讲给二太太。

大少爷先在街上的作坊铺面里走了一遭，问了些制做和买卖上的事，这作风极像他的父亲大老爷蒋万斋。最后，他在点心作坊里包了一斤刚出炉的槽子糕，想起少年时与勾月儿相识的情景，他准备去见见那个当年的小丫头。

在勾家大院的门口，大少爷犹豫了，身为保和堂的大少爷，又是现在的少东家，不可能这么直截了当地去见人家的姑娘，况且他从没进过勾家大院，人家又不认识，这不叫个事儿。大少爷心中郁闷，手中提着那一包槽子糕，不知不觉出了镇子，上了大西河上的石桥。站在石桥头，看着河水哗哗东流，大少爷心情豁然开朗了许多。

河岸上的杨柳树已绽出绿绿的像小猫耳朵一样的叶儿，有牧童挥着树枝条赶了牛在河堤上走。阳光照在河水里，闪闪烁烁地像撒了满河的金子。有个少女正在岸边洗衣裳，她穿着蓝花布褂儿，两条小辫子在肩头摆动着。一切是如此温馨美好，恍如梦中。

大少爷扒在桥栏杆上想了许多事，最后想起了绫子。绫子是从这座桥上跳下去的，那样儿像一只蝴蝶，绫子是为了什么死的？大少爷曾经问过亭儿姐，亭儿姐说为情。情为何物？直叫人以生死相许！大少爷恍惚记得在哪本书中读到过这样的诗句，如今保和堂又来了个姚素心，一个让人看了就心动的姚素心，该不会又为情弄出什么事来？这么想着，刚变好的心情又一下子变坏了。

大少爷正想着心事，觉着有人在他身后站住了，猛一回头，见是刚才在岸边洗衣的少女，尽管她的身材还纤瘦了些，但眉眼清秀，目光聪颖明亮，透着清纯和善良，已经显出好女人的坯子来了。她胳膊上挎着个柳条篮子，里面是刚洗过的衣裳，还有一根捶衣裳的木棒槌，还没说话，脸儿却先红了。大少爷在这里干什么呢？她问。

在玉斗，认得大少爷的人很多，但大少爷能认得熟悉的人却很少，尤其是姑娘家。大少爷很喜欢这少女，就问她，你是谁家的？十几岁了？叫什么？

少女却不回答他，问，大少爷在这里看景致呀？大少爷说，不，我想找个人，又没去找，就走到这儿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大少爷很想跟她说说心里话。少女说，谁哟？玉斗人谁不认识大少爷，找谁不容易？

大少爷有点难为情，说，你这小丫头不知道，我有好多年没见过她了，也许她不认得我了。

少女问，那你认得她不？大少爷说，认的，她叫勾月儿。少女很惊讶地看了大少爷一眼，随即作出一副很平静的样儿，说，我以为大少爷是找哪个好看的大姑娘呢，原来是勾月儿，那个没爹的黄毛丫头，大少爷找她干吗？

大少爷一下子给她问住了，他真的不知道来找勾月儿是为了什么，难道还真的把那个黄毛丫头带到保和堂去给母亲看吗？我不知道，我只想看看她什么样儿，大少爷说。

少女看了看大少爷手中的点心包儿，说，我知道了，你肯定是给她送好吃的，你们有亲戚吗？大少爷说，你咋知道？少女说，你看纸都油了，里面肯定是好吃的，要不是亲戚，大少爷哪会给她送好玩艺儿吃啊？

大少爷说，也说不上什么好吃的，我跟勾月儿也没有亲戚，要是你不嫌弃，送给你吃吧。

少女很坦然，接过纸包来打开，先拿一块递给大少爷，大少爷说，我不要，你吃吧。少女便把点心放入口中轻轻地咬了一口，说，好吃，跟以前一样，剩下的我拿回去给我妈吃，行吗？大少爷。

大少爷说，行，要是你妈爱吃，再到保和堂的作坊里去拿吧。少女说，不了，有这就够了，我妈病了，怕是好不了了。说着眼里涌出汪汪的泪水来，然后跪下给大少爷磕了个头，说，谢谢大少爷！

大少爷很同情她，双手把她搀起来，有些难为情地说，你看，乡里乡亲的，不就是一包点心嘛，别行这么大礼，我也是个晚辈，当不起的。

少女问大少爷，你见到我这样，肯定觉得不好。

大少爷没明白她的意思，安慰她说，咋不好？你是个懂事的姑娘，又孝顺，长得也好看，将来肯定有福。

少女问，大少爷，你真的认不出来我吗？

大少爷仔细看，果然发现一点似曾熟悉的影儿，然后突然觉得心酸，眼睛一热，泪水流出来了，就像一个孩子受了巨大委屈和打击，突然见到了亲人一样，而站在他面前的勾月儿还仅仅是个不满十四岁的孩子。

勾月儿伸手轻轻地将大少爷脸颊上的泪拭去了，她说，大少爷，你心里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好不？大少爷为自己一刹间的失态而难为情，说，没有，真的没有。

勾月儿说，是不是你妈要给你成亲，你不愿意？大少爷说，没有，我才刚十九岁，没想这方面的事儿。勾月儿非常认真地说，大少爷，要是你有一天娶了少奶奶，让我进保和堂伺候她好不好？我一定能伺候得好，我能吃苦，什么也能做。

大少爷看着勾月儿，突然意识到，她其实心里如一张白纸，什么都不知道，事隔九年之后的勾月儿依旧是个孩子，而他竟然在母亲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叫勾月儿。

大少爷用手摸了摸勾月儿的头发，说，勾月儿，你跟我去见见我妈吧。勾月儿很高兴，但又有点担心，说，要是你妈，啊不，要是老太太看不上我做丫头咋办？你得给我说好话才行啊，大少爷。

大少爷说，今儿后晌我在保和堂等你，定准儿去，好不？

勾月儿说，好，我一准儿去，你跟看门的说，别让他们拦我，要不你在大门口等我行不？

大少爷说，行，我在大门口等你。

勾月儿又要给大少爷磕头，大少爷赶紧拦住了，看着她提着篮子走了，在这一瞬间，大少爷突然意识到这也许便是上天定下的缘分。

大太太和二太太在这天下午见到了勾月儿。当时大太太和二太太正在商量天津的绸缎庄开业的事，这件事一直是靠保和堂在天津的掌柜小顺子操持，小顺子的意思是，借着绸缎庄开张的机会让大少爷去天津走一趟，一来长长见识，二来也让伙计们认识一下保和堂的少东家。

大太太和二太太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大少爷带了勾月儿来见母亲。见二太太也在，大少爷先打了招呼，让勾月儿喊大太太和二太太。二太太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问大太太说，姐又找了个丫头？哪来的？看着倒是挺机灵的，就是个子比环子矬。

大太太跟二太太说，回头再跟你说。然后端详着勾月儿问大少爷，忠儿，这丫头就是你说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大少爷说，勾月儿，她就是勾月儿。

大太太几乎不敢相信儿子看上的姑娘竟是面前这个看上去有些面黄肌瘦的黄毛丫头，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跪在地上的勾月儿，又看看大少爷，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少爷对勾月儿说，起来吧。勾月儿就起身怯怯地站在大少爷身边，却不敢正眼看大太太和二太太。

大太太稳定了一下情绪，问勾月儿，你是谁家的丫头？多大了？

勾月儿说，我妈说我爹在外头教书，还没有生我之前就走了，我没见过我爹，再过些天我就满十四岁了。勾月儿记住了母亲的话，在外不提勾八的名号。

但是二太太还是想起来了，跟大太太说，是勾家老六吧？早年离家出走，到这会儿也没音信儿，要是活着的话，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大太太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勾月儿是勾八的亲侄女，而勾家跟保和堂蒋家从不来往。

大太太问勾月儿，你是怎么认识我家大少爷的？大太太这么问是想让这个小丫头明白要自视身份，不可想入非非。

勾月儿说，我很小的时候大少爷给过我点心吃。大太太又问，后来呢？

勾月儿说，后来我几乎每天都见到大少爷，做梦的时候。

大太太说，我看你也是做梦！你和大少爷来见我之前是怎么说的？大太太想听听这小姑娘怎么说。

勾月儿这会儿坦然了，也许是大少爷一直站在她身边的缘故。她说，我跟大少爷说，要是他娶了少奶奶让我来伺候她，我什么都能做，针钱活儿，挑水做饭，洗衣沏茶，什么都能干，大少爷让我来见老太太，我就来了。

大太太问大少爷，你没跟她说实话？大少爷说，还没有，我想让你和二姨妈看过再告诉她。

大太太说，你想我们会同意你这样胡闹吗？大少爷说，我觉得她挺好，你们肯定同意。

大太太看着儿子很认真的样儿就沉默了，只是二太太越听越糊涂，如坠五里雾中。

大太太不忍伤儿子的心，跟勾月儿说，不管怎么说你是勾家的人，想必你也知道，我们保和堂历来跟勾家没什么来往，何况你要是进保和堂也没那么容易。

勾月儿说，我妈说了，勾家在外面名声不好，那都是因为我八叔儿不干人事儿，跟我们没关系，我和我妈只是寄住在勾家大院，自小儿我妈就教我做人要善良宽厚，做事要勤快利落，将来就是找个伺候人的事儿也能挣口饭吃。

大太太被勾月儿的话说得心软了，跟勾月儿说，你过来，丫头。勾月儿就到大太太和二太太跟前，大太太攥住她的一双小手说，丫头哇，我们的大少爷忠儿可不是要你进保和堂当丫头伺候人的，他是要娶你进保和堂做大少奶奶，你知道吗？

大太太的话把勾月儿吓傻了，把二太太惊呆了。

大太太跟勾月儿语重心长地说，丫头哇，不是我看不起你的出身，也不是我看不上你的人品，而实实在在的是你还小，而我的忠儿也是一时冲动，就把它当成一句笑话吧。

勾月儿看着大少爷，脸上突然绽开了少女的微笑，泪水却止不住地从脸上流下来，那样子让人想到雨中的梨花。

大太太也忍不住心酸了，用手帕给勾月儿把泪擦了。勾月儿冲大太太二太太跪下磕了个头，又冲大少爷磕了个头，然后跟大太太说，我能听到这句话就够我欢喜一辈子的了，拿我的身世和人品咋能做保和堂的大少奶奶！

大太太说，丫头，我也不把话说死了，当着二太太的面，我说一句话给你，要是过几年你长大了，大少爷真的喜欢你，娶进保和堂做大少奶奶也不是没有影儿的事！你回去吧，丫头。

勾月儿又磕过头走了，大少爷一直把她送到大门外去。

二太太从始至终没有发表意见，见屋里只剩下大太太了，才问，这是咋回事？咋着忽不啦地提出这码事儿了？

大太太不想提起姚素心，打岔说，让义儿抽空去一下天津，要不小顺子又觉着我们不给他面子。

其实现在的小顺子已经不是当年的小伙计了，费老爷子已经回山西老家颐养天年，保和堂在天津的买卖包括两家当铺，一家药铺，还有现在正在准备开张的绸缎庄，完全由小顺子做主，出入完全是一副大掌柜的派头。

二太太突然意识到刚才的事情恐怕不是很简单，于是不再刨根问底，也顺了大太太的话说，要不让亭儿去吧，她在北平又不上课，抽个空儿去一趟天津也好，亭儿去吧。

大太太说，行，就这么着吧，现在家里的事也多，等到过了秋的时候再让忠儿出去转一圈，见见保定天津北平的世面。

二太太跟大太太说妥了天津的事，就借口找厨子柳老疙瘩安排晚上煮小米粥，离开了菊花坞，她想私下里问问大少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出菊花坞，刚好碰见大少爷送了勾月儿回来，二太太赶紧把他喊住了。

二太太故意板了脸问大少爷，忠儿，你跟姨妈说实话，今儿你领了那丫头来到底是咋回事？

大少爷说，我妈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姑娘，我就说勾月儿，我确实不认识别的姑娘，我妈就让我带了勾月儿来给她看。

二太太从大少爷躲避的眼神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中好一阵惭愧难过，拿勾月儿跟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模样的姚素心相比，当然是天上地下的感觉了，可是忠儿却甘愿委屈自己，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义儿。

二太太说，忠儿，你宽厚善良，遇好事都是先让着别人，可是这件事姨妈做主了，我决不让你受委屈。说完径直去了梨花苑，但是二太太没有在梨花苑见着姚素心，也没见着绢子，她不知道姚素心这会儿正在厚塾斋的北书房。

大少爷有些着急，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阻止二太太，最后回到自己屋里，坐在椅子上无所适从，一腔的烦恼无法排解。

二太太在第二天上午非常顺利地在厚塾斋的北书房里见到了捧读《诗经》的姚素心。

姚素心知道二太太要跟她谈重要的事，或许是她在两位少爷面前没有保持女人的矜持，于是有些慌乱，及至二太太把话说出来，姚素心才知道事情恰恰相反。

二太太说，要是你喜欢大少爷，我就做主给你们定下这门亲事，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娶你过门，你也别急着答应我，哪时候回我话都行，我想大太太也没意见。

这实际上是一件让姚素心很为难的事，要是没有二少爷，她也许想都不用想，做保和堂的大少奶奶是非常荣幸的事，但是问题是她在二少爷走后，心里时常想到的就是二少爷而不是大少爷。姚素心从二太太的神态中一下子看到了问题的微妙之处，明白自己必须保持一种绝对中间的立场。

姚素心对二太太说，保和堂对小女子这么器重，我哪能不识抬举，全凭二太太和大太太做主，只是二少爷走的时候跟小女子说，等他中学毕业，他要请二位太太做主，娶我为妻。说完已是满面彤红，如同西天云霞。

一股无名火从二太太心中陡然生起，她感到受了欺骗，而这欺骗正是来自她亲生儿子二少爷。二太太脸色不好看，她对姚素心说，我是二少爷的母亲你知道吗？姚素心说，知道。

二太太说，在保和堂，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由父母做主，你怎么可以跟二少爷私订终身，自做主张？何况大少爷的婚事还无着落。

姚素心说，我听二太太和大太太的。二太太说，这就是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去跟大太太讲。

姚素心柔声地提醒二太太，要是大少爷对小女子并无好感，岂不是委屈了大少爷。二太太说，这个我知道，再说他喜不喜欢你，你心里也明白，至于二少爷，我自会跟他把话说明白。

姚素心再无话可讲，只是两眼怯怯地看着脚下不敢抬头。就在二太太以绝对权威给姚素心保媒提亲的时候，在勾家大院一间低矮的厢房里，勾月儿正在跟弥留在世的母亲告别。勾曹氏躺在炕上，面黄肌瘦，病弱得如同一匹干菜缨子，她眼窝深陷，紧紧抓着女儿的手不放。

勾曹氏说的话有气无力，她说，月儿啊，妈要是走了，你以后就没人管了，你要自个儿照管自个儿，要是有谁家的男儿娶你，要做个好女人，生儿育女，妈就放心了。

勾月儿哭着说，妈呀，女儿见着大少爷了，她跟保和堂的大太太说了，要娶我做大少奶奶，妈，真的，女儿没有骗你。勾曹氏脸上的表情越发痛苦，她坚定不移地认为女儿的话纯粹是想入非非，她说，月儿呀，你自打五岁那年见过了蒋家大少爷，整天就做梦，你走火入魔了，当保和堂的大少奶奶？哪有的事！你连个爹都没有。

勾月儿很自信，给母亲拭去脸上的泪花，安慰母亲说，妈呀，当不当保和堂的大少奶奶我也不稀罕，只要能跟他在一块，当牛做马我都愿意。说着脸上露出无限的向往之情。勾曹氏心里着急，开始剧烈地喘气，勾月儿赶紧用手抚揉母亲的胸口，安慰母亲说，妈呀，你别急，女儿去找大少爷，让保和堂的穆先生来给你看病，你会好的。

勾曹氏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她说，女儿呀，妈是不行了，妈叫你好好做人，不要整天价想不着边的事，你答应妈，啊？答应妈！让妈放心地走。

勾月儿含泪冲妈点头，勾曹氏一颗心终于放下来，手一松，宽心而去。她至死都不信自己的女儿勾月儿将来能做保和堂的大少奶奶。勾月儿扑在妈妈身上哭了一回，然后起来给妈换装老衣裳，又给她洗了脸梳了头，最后在破被单上撕了一条白布扎在头上，去给她的叔叔勾八报丧。

勾八正在街上跟木匠蛆糊噜下象棋，他的身后站着裂瓜嘴，蛆糊噜的身后是他的儿子虫子屎，双方正在为一步悔棋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当然是勾八占了上风，裂瓜嘴就咧着嘴笑。

勾月儿找到勾八跟前，跪下磕头，蛆糊噜看着勾月儿的样子很吃惊，问，谁老意了？勾八就把棋子儿丢了，伸手把勾月儿从地上拉起来，跟蛆糊噜说，我六嫂，除了我六嫂没别人。

勾月儿说，八叔儿回去吧。

勾八叹了口气，说，我不回去咋着？我说找先生来看看，抓两副药吃，早好了，就是不听，这回好，年纪又不大，就这么眼眨眨地去了，丢下这么个小丫头，还不是给我添累！

勾月儿心里明镜儿似的，她从没听到勾八说过给母亲请先生抓药的事儿，现在是故意在外面卖好儿。

勾八回到勾家大院，让裂瓜嘴通知所有人披麻戴孝扎席棚，治办丧事，勾家大院一下子热闹起来。勾八让护院的家丁和猴拳会的人奔走四邻八乡报丧，只要是面熟的人都请，他算好了这笔账，凡是来烧纸的人都要写礼，是一笔大收入。

保和堂的大少爷也接到了丧帖，要是在以往，派个不紧要的人诸如瓜干儿之类的去应付一下就行了，但是因为有了勾月儿这码事，尽管有可能是一件永无着落的事，但大少爷还是决定亲自到勾家大院为勾曹氏吊纸。大太太和二太太都认为不妥，这样有失保和堂的面子。但是大少爷一味坚持，并且说是曾经答应过勾月儿。

大太太和二太太不好阻止大少爷，就吩咐账房的许老爷子和高鹞子给大少爷准备了丧礼钱。勾八绝对没有想到保和堂的大少爷会亲自来勾家为勾曹氏烧纸，并且在礼单上写了一笔可观的礼金。勾八有点受宠若惊，一直陪在大少爷的身边，到勾曹氏的灵前烧纸上祭。

勾月儿身着缟素，守在灵前，见了大少爷来烧纸上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忘了上前下跪磕头。勾八用手推了一下发呆的勾月儿，她才如梦初醒，赶紧上前给大少爷磕头，并且痛哭失声。但这会儿的哭有一大半不是哭灵，而是出于见到大少爷后的激动。

大少爷在烧纸盆里点燃了阴通票，早有人抬上来大少爷上的祭品，都是上好的槽子糕，也有核桃酥。大少爷心中记着勾月儿说拿槽子糕回去给母亲吃的事。

大少爷跪下给勾曹氏磕头，勾月儿立刻起身把他搀起来，勾八也在一旁搀扶，连说，省了，省了。

大少爷见勾月儿哭得成了泪人儿，倒也有些心酸，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他想着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而现在的勾月儿已是孑然一身，在勾家又如何生活？倒是一件放不下的事。

勾八请大少爷进屋喝茶歇息，大少爷看着勾月儿不忍离去。倒是勾月儿看出来大少爷的心思，劝大少爷进屋歇息。她的嗓子已经哭得沙哑了，很难说出话来。

大少爷冲勾月儿点点头，随勾八进屋里喝茶。勉强喝了一盏茶，起身告辞，勾八拦着大少爷吃午饭，态度极尽诚恳。但大少爷坚持要回保和堂，勾八只得送出大门外。勾八当然不明白，大少爷亲自来给勾曹氏烧纸上祭完全是因为勾月儿。

大少爷回到保和堂这边，把勾家的丧事说给大太太听，恰好二太太也来了。大太太说，这勾月儿也是怪可怜的，苦命人。二太太说，天下苦命人多，也是没办法的事，谁不愿过好日子呢？

大少爷说，我想把她接过来。这句话让大太太和二太太非常震惊。二太太说，忠儿呀，不是姨妈说你，你现在是保和堂的少东家，你平白无故地把人家一个小丫头接进来，总得有个说法儿吧？

太太很严肃，跟大少爷说，你还是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说说就当真了？退一万步说，就是娶她做少奶奶也得到十八岁吧，你真让妈失望。

大少爷什么也不说，但脸上的表情很痛苦。二太太趁机把姚素心的事正式提了出来，想以此安慰大少爷，却不想更激起来大少爷的犟脾气，他冲大太太和二太太说，除了勾月儿我谁也不娶！说完转身走了。

大太太先是愣怔了一下，心中一股气憋着，竟当着二太太的面失声哭了起来。二太太极少见大太太不顾面子地哭，赶紧从怀里抽了帕子出来给大太太擦泪，又安慰大太太说，是我把这事操持急了，也不怪忠儿。

大太太说，他现在刚开始当家，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老爷又去了，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二太太说，这就是姐你想多了，忠儿不是不忠不孝的孩子，他心里有事，咱们得慢慢说。

其实大太太也不光是因为大少爷刚才发脾气，而是因为姚素心的事一直搅得心里烦乱，借着刚才的事就发泄出来了，二太太一劝也就不哭了。

因为大少爷的不认可，准备让姚素心做大少奶奶的计划搁浅了。于是二太太明白，大少爷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的里外曲直，也许瞎操心的就是她和大太太。

勾月儿自然没有进保和堂，但是在办完勾曹氏的丧事之后，勾八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的侄女勾月儿嫁给保和堂的大少爷做了少奶奶！勾八醒来之后一直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异想天开的念头。

勾八准备让勾月儿到大伙房里帮厨，烧火做饭或者喂猪什么的，勾曹氏活着的时候就做这些事。

勾月儿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她跟勾八比手划脚了半天，勾八也没弄明白。可是勾八从勾月儿的脸上看出来一些端倪，联想到夜里做的梦，就试探着问勾月儿，你是说要嫁给保和堂的大少爷？

勾月儿的耳朵一点儿都没毛病，她对这件事深信不疑，冲勾八点头称是。勾八哈哈大笑，但没有骂侄女是痴迷心窍，也没有坚持让她继续去做勾曹氏没有做完的事。他跟勾月儿说，你爱咋着都行，反正多你一个吃闲饭的也费不了多少，少你一个也省不下多少，免得外面的人说我勾八不是玩艺儿。勾月儿用手比划，意思是说，我不吃你的闲饭，我自己养活自己。勾八看得明白，摇摇头说，你会干什么？月儿，不是八叔儿说你，你除了跟你妈学了一身的犟脾气之外，什么也不会，你妈还会烧水做饭呢。

勾月儿还用手比划，意思是说，你给我两亩地三间房，你看我养得活自己不！

勾八这次没费任何脑筋就闹明白了，他把眼睛瞪圆了，看着勾月儿，颤着声儿说，你说什么？给你二亩地三间房？凭什么？你也真敢想，给你二亩地三间房！

勾月儿再打手势反驳勾八，凭什么？凭我是勾刀的玄玄孙女，我爹不在了，我妈死了，我们该分的祖业难道还不够二亩地三间房吗？勾月儿原以为这次勾八必定看不明白。却没料到勾八哈哈大笑，然后跟她说，嘿！没看出来，勾刀的玄玄孙女还真是个人物！说完继续仰天大笑。

勾月儿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站在那儿傻不棱登地看着勾八。勾八突然止住笑，上下打量着勾月儿，好像第一次见着她似的，他说，我说月儿，你给我收账得了，让两个好拳脚的人跟着你，只要有人敢赖账，你说一声给我打，这俩人就会立马把他打个烂蒜似的。

勾月儿想继续打手势说那二亩地三间房的事儿，毕竟觉得艰难，于是就忍了，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服输。勾八说，你这丫头真是的，光听你妈瞎咧咧，老祖业早就分给你爹妈了，你爹把它变卖了，然后做盘缠跑得没影儿了，这还没算他跟我借的那几十块钱，要不是你八叔儿照应你们孤儿寡母的，早把你们冻饿死在哪个墙旮旯儿里了。勾月儿的心思勾八猜得一清二楚。

勾月儿的根据完全是来自母亲，但现在母亲死了，父亲又不知死活，没有人来证实这件事了，即使有人证实，勾八要是不给也没办法，上告都无门。勾月儿摇摇头，什么也不想说了，这是一笔她永远也无法清算的账。

勾八问勾月儿，那你干什么？你跟我说说。勾月儿毕竟还是个孩子，想想母亲活着时说的话，最后打手势说，那我还是到大伙房去烧火喂猪吧。

勾八说，这反正都是你挑的，可不是你八叔儿逼着你干的。勾月儿也不争辩，扭头走了。勾八对裂瓜嘴说，你看到了吧？这丫头就这么犟，没辙。裂瓜嘴说，我我我可是倾稀稀罕她，要要要是行的话，将将将来把她嫁给我当老老老婆算了。

勾八盯着裂瓜嘴的脸端详了许久，好像不认识他似的，最后将嘴巴凑到裂瓜嘴的耳朵根子上悄声地说，你要是再敢放这种臭狗屁，我就把你这张裂瓜嘴撕成蛤蟆嘴！裂瓜嘴从此之后果然不敢再提想讨勾月儿做老婆的事。

勾月儿从此做她妈活着时做的那些事，一直到后来孔先生替保和堂的大少爷蒋克忠登门提亲。孔先生向勾八要勾月儿生辰八字的帖子，勾八才忽然想起那梦果然是灵验。

保和堂真正决定娶勾月儿做大少奶奶的原因完全是一个突发事件引起的。这年暮春，刚去北平才一个月的大小姐和二小姐突然从北平回来了，随她们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位姑娘叫冯解放，年仅二十二岁，性格开朗热情而又沉稳大方，生得青春健美浓眉亮目。

经常有年轻女子进入保和堂，使得这座本来人丁不旺的百年大宅更显得阴盛阳衰。二太太首先发现了这一点，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重要的是这一行人从北平带回来的消息使六年前的亡国之忧重新袭上心头。日本军队向关内运动，并且已在绥远与中国军队开仗，尽管暂时被中国军队击退，但古都北平的失陷只是旦夕之间的事。现在北平守军已经相当谨慎，时时准备应战，达官贵人已开始仓皇外逃。

自称是二小姐同学的冯解放，鼓动二小姐对保和堂的大太太和二太太以及大少爷和大宅里的丫头们进行了一次非正式的讲演，核心内容是要建立无产阶级革命武装，不但抗日，还要推翻吃人的旧制度，建立崭新的光明而伟大的新世界！二小姐的话对保和堂的许多人来说都是似懂非懂，并且感到不安。但大小姐和冯解放却激动地为其鼓掌。

大太太和二太太关心的不是如何建立革命武装，而是二少爷为什么没有跟她们一起回来？大小姐说，女生这边停课了，但克义的学校还在上课，不过暑假他也会回来。

比二太太和大太太以及大少爷更担心二少爷的是姚素心，她基本上已无心读书，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负责伺候她的绢子劝她说，姚小姐也不要太挂念二少爷，他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再说仗又没打起来，真要乱了，二少爷肯定就回来了。姚素心嘴巴上说，绢子你可不要跟人家口没遮拦地瞎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跟二少爷有什么紧要关系呢。但是绢子看得出来，姚小姐对二少爷的挂念却是没法掩饰的。

姚素心在例行问候二太太晚安的时候，二太太问她，姚姑娘，你看这兵荒马乱的日子又要来了，亭儿荃儿又从外头领了个冯姑娘回来，我担心义儿，是不是让人去北平把他找回来？

姚素心说，二少爷自有他的主意，请太太不必过分操心，倒是这位冯小姐说话藏而不露，又摽着大小姐和二小姐，太太要有防范才是，小女子担心保和堂日后会有祸乱。

二太太的心病给姚素心说破了，但是面子上却还撑着。保和堂上下一百多口子人，又有护院房，真要打保和堂的主意可没有那么容易！二太太说。

姚素心不便多讲，顺着二太太的话说，太太说的也是。

二太太趁这机会想跟姚素心说些心里话，她对姚素心说，我本来是想做主让你嫁给大少爷，到头来却是瞎操心，你们年轻人心里其实早有数了，我也不勉强你，既是老爷子把你带进保和堂，我也不把你当外人，老爷子去的时候说，忠儿和义儿由你挑，你喜欢哪个就嫁哪个，说实话这是高抬你了，以保和堂的声誉和地位，不可能任由别的姑娘来挑选大少爷和二少爷。

姚素心就给二太太跪下了，说，小女子不敢，一切由太太做主就是了，我其实出身低贱，只是上天照顾多读了几年书，我舅舅不入正道，弄得家业败落，小女子险些落入风尘，感激上天，让我碰到了蒋大老爷，有幸进保和堂，躲过一难，别说太太和少爷们对我青眼有加，即使让小女子做丫头伺候人我都感恩不尽。

二太太赶紧把姚素心拉起来，说，我知道姚姑娘懂得做人，有你这番话也就够了，要是你真喜欢我的义儿也行，到时候我来做主。二太太还是没有明言二少爷和二小姐的父亲应该是二老爷蒋万秀，而不是大老爷蒋万斋，关于大老爷临终时说的那句他有两个儿子的话，实在是不好解释得清楚。

姚素心又要跪下磕头，被二太太拉住了，对她说，别老是行这么大礼，我又不是慈禧太后，会折寿的，以后有话就站着说吧。

姚素心点点头说，太太要是没别的吩咐，小女子就去了。二太太看着姚素心走了，心里却想着她那句保和堂会有祸乱的话，一时感到忐忑不安。

姚素心回到梨花苑，已是到了平时睡觉的时候，却听到西套间屋里的大小姐和二小姐以及那位姓冯的姑娘正在热烈地讨论事情，细听，似乎是提到办学教书的事，详情也不大明白，便径自回到东套间屋里。绢子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儿，两个人也无更多的话，洗漱完上炕睡觉。

第二日，大小姐蒋亭儿二小姐蒋荃果然跟大太太二太太提出来在玉斗办学校的事。二太太跟大太太和大少爷商量，反正现在的私塾多半的钱也是由保和堂出，以后办成公学堂也是件好事，只是不知道三个女儿家家能否操持成这桩办学大事。

大少爷说，反正世道在变，开办公学堂是早晚的事，既是亭儿姐和荃儿妹她们要办学，也是一件造福桑梓的好事，本来有孔先生教的私塾，再添制些桌椅板凳也花费不了多少钱物，只是这件事还需要经过县里批示才行。

保和堂的大太太和二太太不反对办学，玉斗镇的知事也无人反对。蒋万斋去世以后，大少爷蒋克忠自然继承了父亲在镇中的地位。现在一共四位知事，除孔先生心有疑虑之外，包括勾八在内，都一致同意将现在的私塾办成公学。于是在筹备之余，一份由镇公所起草的办学报告送往了涞水县。

事实上，大小姐二小姐和冯解放并不十分关心学校的进展，办学只是她们的一个手段，并不是最终目的，她们的最终目的是要建立红色革命武装！回平西太行山的玉斗组建革命武装是她们向组织提出的宏伟计划，尽管这项活动还没有得到组织的正式批准，但她们已经挥刀上阵了。

日子在不易察觉中一天天溜走，夏天匆匆而至。按着冯解放的想法，必须马上深入人民群众，与广大贫苦农民建立联系，发展组织，因此，她毫不犹豫地决定搬出保和堂大宅，直接住到贫苦农民家中，与人民群众同甘共苦。除了大小姐和二小姐，保和堂所有不知内情的人都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二小姐蒋荃在经过一番排查摸底之后，决定将冯解放安排到老莽家吃住。老莽长年给保和堂蒋家种租地，一身魁梧之躯，能背善扛，性格豪爽，最重要的是对保和堂蒋家忠心耿耿。老莽的妻子黄柿子为人和气，持家有方。夫妻二人情投意和，日子虽说紧巴了些，但无病无灾，平安和谐，膝下一子取名窝瓜，虽然淘气了些，但聪明机灵，却也讨人喜欢。

大小姐蒋亭儿亲自找老莽谈话，说明了此节的真实情况。老莽很为难，原因是只有三间低矮的小瓦房，一间里屋堆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没有盘炕，一家人睡一条土炕，烧火做饭都在一个屋子里，要是冯解放不是个大姑娘，还尚可以在一条炕上挤着睡，即使如此也有许多不便，何况一个城里来的小姐，哪里行？

大小姐准备找第二户人家的时候，冯解放阻止了她。冯解放说，算了，我们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把广大贫苦农民组织起来，建立革命队伍！天下受苦人本来就是一家，要是吃饭睡觉都嫌弃人家，还让群众怎么信任咱们？你们放心，只要老百姓接纳我们，就好开展工作。

大小姐和二小姐却隐隐觉得不妥，但却没有理由说服冯解放改变主意，于是还是按着最初的决定，让冯解放住到了老莽家里。

二小姐私下里向老莽交待说，你放心，粮食我会叫人按月送了来，先住一段时间，日后会搬到学校里去住。

老莽和黄柿子对二小姐自然毕恭毕敬，满口地应承下来，并向二小姐保证，尽量不让城里来的冯小姐受苦。于是，冯解放以雷厉风行的作风在当天晚上搬进了老莽家。

在保和堂，大太太和二太太提起冯解放，都觉得这姑娘有些怪异，尽管大小姐和二小姐找了许多话搪塞，但仍不能让她们心里塌实下来。夜里，二太太便做了一梦，一场大火将保和堂的百年基业烧成了一片瓦砾。第二天，二太太就找大太太商量一项非常重要的事情，即扩大保和堂的保卫力量。

二太太说，现在的护院房也就二十来人，又有在外跟着骡帮的，真要有个什么事儿也难以应付，再说高大哥也上年纪了，我想着把那些少林会练过把式的年轻人都拢到护院房算了，以后真要兵荒马乱起来，也不至于给人家收拾。

大太太有些紧张，但以往的经验告诉她，凡有大事只要是二太太主持大局，就能转危为安，这也是几十年来大太太与二太太和睦相处的重要原因之一。大太太说，一下子招拢进十几号人，又要添置东西，枪啊炮啊的，我听见就心里发慌。

二太太说，枪啊什么的倒可以先不置办，先把人拢起来再说，除了少林会的人还要从外面招些人品好有出息的青年，一旦真有兵荒马乱，有人就有了一切，我琢磨着以后的社会要动荡了。

大少爷也支持二太太的意见，少林会当初也是保和堂办的，少林会的人跟保和堂多数有关系，比如高蒿子牛鼻子白秀郎郭雀儿，尤其是郭雀儿，因他妈还在保和堂伺候二太太，三天两头儿往保和堂跑，跟保和堂的人也差不了多少，二太太本来就想让他跟着骡帮赶脚呢。

我们有必要在这里交待一下郭福郭财后来的结局，兄弟二人前些年从涞水大狱里出来之后，先是郭福死了，过不几年郭财也染病而亡，这都是坐牢必然造成的结果，郭氏一门自然只剩了郭财媳妇和郭雀儿。

大太太肯定不会反对二太太的主意，于是，就在大小姐二小姐和冯解放秘密活动的同时，保和堂的护院房忽然人丁突增，兵强马壮起来。

二太太跟姚素心在一起谈话的时候，姚素心提醒二太太，一定要看好护院房的二十条大枪。二太太立刻把这条重要意见传达给了护院房的统领高鹞子。高鹞子向二太太保证，宁可丢了脑袋也决不丢一杆枪。

二太太再跟姚素心讨取高招儿的时候，姚素心迟疑再三，最后还是提醒二太太说，常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太太可提醒荃姐和亭儿姐，不可太相信外人。

聪明的二太太很容易地领悟了姚素心的话中之意，心里却也不由地想，你也是个外人，我凭什么就信你的话呢！但是，二太太仍然开始在行动和言论上约束大小姐和二小姐了，有一点宽慰的是，那个让她并不怎么喜欢的冯解放自从搬出保和堂后，一直没有回来过。

第五章

冯解放时刻都在注意着保和堂的情况，她在经过思考之后，很明确地对大小姐和二小姐说，老太太对我们有戒备了，往后我们的行动须得小心，发动群众要秘密，发展组织要慎重，不到火候不要透露我们的真实身份。

大小姐和二小姐都同意冯解放的看法，但是她们认为保和堂的护院房还算不上是反动武装。

冯解放说，算不算反动武装现在还不能定，关键还要看将来掌握在什么人手里，现在时局动荡不安，有能力的都想手中握着枪把子，这对我们来说虽然斗争环境严峻了，可也为我们创造了机会。

大小姐二小姐还没有完全领会冯解放的心思，但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对保和堂的护院房密切关注。

二太太对两个女儿的反叛之心还没有完全察觉，她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勾八要成立民团了，并且是从县里讨了公文的。二太太本来对建立武装的事不感兴趣，但大老爷的去世，大太太的毫无主张，以及大少爷的少不更事，使她不得不在这方面保持警觉，而提醒她做好准备的另外一根神经便是姚素心。

姚素心提醒二太太说，往后的日子可能要不安稳了，那个冯姑娘是个隐患，而勾八是一只虎，民团是地方武装，那可不是保和堂的护院房能比的，要是勾八有一天想打保和堂的主意，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

二太太心虚，嘴巴上却说，保和堂在官面上也是有名有望的，当年老爷子在的时候是县议员，连省里都买账的。姚素心说，可是老爷子去了，现在的保和堂可是孤儿寡母。

二太太便沉默了，想了半天除了心虚还是心虚，问姚素心说，依着姚姑娘的意思，保和堂又该怎么着呢？姚素心一时还没有主意，她说，古时候有昭君出寨，文成公主西嫁，那都是图一朝平安，可是现在这联姻之计却没有用处。

二太太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姚素心，说，你不是说让我把亭儿和荃儿她们姐儿俩嫁到勾家大院去吧？姚素心赶紧解释说，太太想多了，真要是有一天必定这么着的话，大不了小女子嫁去就是了，再说这只是当闲话来说的，勾八的民团也才刚招兵买马，即是有图谋保和堂之心，也还不是时候，何况又遇上日本人要吞并中国的事儿？这次亭儿姐她们从北平带了这消息回来，勾八就开始成立民团，按说这差事应该保和堂抻头儿才是，现在却成了勾八，此一时彼一时，太太得认可眼下的局面。

二太太心里早就对姚素心服了，缓了口气说，我也只是跟你商量这事儿才这么说的，倒也不是有意为难你，常言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虽没有读过书，但这理儿我还懂，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当着心就是了。

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保和堂都不可能将女儿嫁到勾家去，勾家只有勾八尚无妻室，尚且已年过五十，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男人。但是，勾家有一个被勾八撵到大伙房去烧火喂猪的勾月儿，并且跟大少爷曾经有过那么一个说法，尽管这个勾月儿不受勾八戴见，但到底是他的亲侄女，要是勾八对保和堂起歹念的话，想必有那么一点顾及。二太太比任何时候都更果断地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二太太跟大太太说，大丈夫三妻六妾，咱们也不委屈了忠儿，这勾月儿先娶进门做个大少奶奶，日后忠儿要是再喜欢上哪个姑娘，一样讨了来做二房三房，还怕碰不到好的吗？

大太太也不反对二太太的主张，于是商定由孔先生上门提亲。

勾八正忙着成立民团的事，听孔先生说要撮合勾月儿做保和堂的大少奶奶，不由哈哈大笑，对孔先生说，这他妈还用得着撮合吗？这丫头片子能进保和堂是门当户对的事，可也是她交了好运，我没意见，全全做主，跟蒋大少爷的八字儿我也合过了，天生的一对！实际上孔先生还没有把大少爷的生辰八字帖子交给他，勾八的话完全是顺口胡诌。通常这项活动是在女方没有异议，媒人第二次登门才进行的事，勾八的唯一依据是他曾经做过的那个梦。

勾八让裂瓜嘴去大伙房找勾月儿，他实在不敢保证勾曹氏在生勾月儿的时候给她记过生辰八字，而现在却必须要这张帖子才行，要是没有的话，这桩从天而降的喜事很有可能如猫咬尿脬，白欢喜一场。

裂瓜嘴在猪圈口找到了勾月儿。小丫头，八爷要你去他那儿，裂瓜嘴说。勾月儿正用瓢从桶里舀了泔水喂猪，她平时很少拿正眼看这个嘴巴收不住口水的家伙，但今天勾月儿的情绪很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裂瓜嘴说，是保和堂提亲的人来了吧？我算着该来了。说完泔水桶也没提，径自回她住屋里去了。裂瓜嘴目瞪口呆，打死也不愿相信有这种先知先觉的事，于是，在几个烧火做饭的蠢妇跑过来用极不相信的口气问他的时候，一股无名火忽地一下从他心里冒出来了，吐沫横飞地冲她们吼道，她不去保和堂当大少奶奶难道还要你们这样的丑八怪去吗？然后气冲冲地走了。

勾月儿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儿，便欢快地跑到了勾八的客厅。勾八正陪着孔先生喝茶，见勾月儿来了，就装了样子说，没有事的时候在屋里学学针钱，还像孩子一样咋行？

勾月儿也不理他，给孔先生行了万福，问孔先生，两位老太太身体好吧？孔先生说，好着呢，好着呢。他对年少的勾月儿有如此的修养甚为满意。对勾八说，八爷可将小姐的生辰八字帖交给老朽，要是合过之后属相不犯克的话，这门喜事就算是定了。

勾八正想搪塞，没想到勾月儿从怀里掏出来个红布包儿，小心翼翼地展开，拿出一张泛黄的卡片来，上前双手递给孔先生，说，我妈让我一定保藏好它，说将来用得着。

孔先生接了勾月儿的生辰八字帖儿，回保和堂去向大太太和二太太交差去了。

勾八对勾月儿说，烧火喂猪的事是你挑着要做的，可不是你八叔儿无情无义，这回好了，天天梳洗打扮等着吧，我给你拨个丫头伺候着，你也当当大小姐。勾月儿说，算了吧八叔儿，我也不要丫头伺候，你借给我点钱，撕几尺花布做件新衣裳就行了。

勾八说，你这是打你八叔儿的脸呢！别说是撕花布，绫罗绸缎你八叔儿也供得起，你明儿去账房支一百块大洋，拿到街上去任意地挑布料儿，我让镇上的好裁缝给你做就是了。

勾月儿就给勾八磕了个头，说，侄女儿谢谢八叔儿。心里却想着，就会说瞎话，就是过年的时候连个大子儿（注：旧时的一角钱）都舍不得给，还说一百块大洋？但是，勾月儿这回想错了，第二天她去账房借钱的时候，那管账先生真的在桌子上放了两封大洋，一封五十块。

勾月儿拿起一封来用手掂了掂，觉得好沉，使劲一撅，咣啷啷，几块亮闪闪的银圆滚落在地上，果然是真钱！

勾月儿把地上的钱拾起来在桌子上放好，从中拿了两块，跟账房先生说，我要这么多钱没用，就要这两块做身好衣裳就行了，要是我妈活着的时候还可以看着稀罕稀罕，她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账房先生提醒勾月儿，不打个首饰什么的？

勾月儿说，不打，我也不懂得戴。

勾月儿买了几尺红花儿洋布，自己比着身子裁了，关在屋里缝衣裳。勾八打发了一个丫头来伺候勾月儿，又让她打发走了。勾八因为忙着鼓捣民团的事，也就顾不得管她了。

勾八以镇公所的名义向玉斗及四邻八乡的农户摊派了款项，用途是购买武器弹药，这项行动同样是征得了县里的同意。

保和堂也不例外，交了十块大洋给民团。大太太和二太太对此倒没怎么议论，但是大少爷和二小姐却对此颇有微辞，认为这样的事情以后怕会越来越多。

有一个意念在冯解放的头脑中一划而过，是关于勾八的民团，在她捕捉到这个精灵的念头之后，心情有些激动。这是一个大胆而又宏伟的设想，甚至有点狂妄，有点像诸葛亮的草船借箭。这个异想天开的设想后来着落在保和堂的护院房身上。

冯解放坐在大西河边洗衣裳，两只白皙皙的脚丫儿伸在水中，踩着一缕柔软的苲草，两眼望着远处想心事。水还是有些凉，两条小鱼针儿在她的脚踝处顽皮地流来荡去。想到目前的境况，冯解放的心情很快平静下来了。她需要把眼前的事情尽快理出个头绪来，现在远离组织，一切工作都要做到扎实，不要有粗心大意的毛病。

这时候，就听得大西河石桥上窝瓜在连着声儿地喊，姑姑，回去吃饭！姑姑，回去吃饭！冯解放这才意识到天已晌午，想着几件衣裳洗了这么久，不禁惭愧，赶忙拾掇了衣裳，端着回镇里去。

现在，摆在冯解放面前的问题很多，围绕着建立革命武装的核心问题，还需要做大量的工作，首先要培养和锻炼蒋荃和蒋亭儿同志成为坚定不移的革命者，同时要迅速发动人民群众，打好基础，扩大革命阵营，比如保和堂里受剥削的长工雇农等。要想在这块地方建立革命根据地，必须得推翻保和堂！这个看似仁慈和善的豪门家族其实就是套在百姓头上的枷锁，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保和堂奴役受苦人，还用假仁假义的幌子欺骗穷人，让穷人对保和堂感恩戴德，老莽夫妇就是个典型例证。

冯解放在刚刚结识老莽夫妇之后，就感觉到了在这块古老而沉寂的土地上发动革命将是非常艰难的，所有人都处在蒙昧愚懦之中，千百年来一成不变，在这样的地方孕育新的力量不仅需要付出，还要有耐性。

老莽的老婆黄柿子将冯解放安排在炕头上睡，并将冯解放的背包打开在炕头上摆好。挨着冯解放的是窝瓜，然后是黄柿子，再然后是老莽。黄柿子跟冯解放说，冯姑娘呀，你是保和堂大小姐和二小姐的姐妹，就是我们的恩人，只要不嫌弃我们这儿，住多久都行。老莽也说，是这么回事，保和堂对我们有恩，只要大小姐二小姐和大少爷说话，要我们怎么着都行。

冯解放对老莽夫妇的愚昧很痛心，这样的穷苦人家，长期受保和堂的压榨剥削，反过来却对其奉若神明，想起来夜里久久不能入睡。让冯解放感到为难的是窝瓜，窝瓜本来跟黄柿子睡一条被子，但是半夜里钻进了冯解放的被子，冯解放想着他不洗头脸的样儿，身上就有点发麻，但是听着老莽鼾声如雷，黄柿子也睡得如同死猪一样，她实在不好叫醒他们处理窝瓜钻错被窝的事。

问题还远远没有完，窝瓜的恶习甚多，竟然伸手摸冯解放的乳房。冯解放大惊，闪身躲开，然后小心地将窝瓜推出了被窝。窝瓜没有醒，又靠到黄柿子身上去了，这让冯解放如释重负，想到刚才的情景让她心跳不止。

太行山的初夏之夜，尚没有多少蚊虫叮咬，只听见户外的蟋蟀在不厌其烦地叫，空气也很凉爽。这样的夜晚是非常美好的，但是冯解放却难以入眠，想到蒋亭儿和蒋荃说的不方便的话，终于明白了其中的苦楚。不过，冯解放以一个无产阶级革命者的责任感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在早上围着桌子喝粥的时候，黄柿子问冯解放夜里睡得如何，冯解放一口声地说好，决不提夜里窝瓜睡觉不安分的事。

接下来几天，冯解放渐渐习惯了晚上睡觉的事，并且与窝瓜相处和睦，她对任何吃食都不挑剔，特别是玉米棒子碴粥，端着碗喝得十分香甜，一点也看不出她是城里来的姑娘。六十年以后，这样的玉米碴子粥被称为绿色产品，反而要比白面大米受人青睐，这是另外一个话题。

对冯解放十分担心的蒋亭儿和蒋荃居然发现她若无其事，并且工作热情日日高涨，对其钦佩之情不禁油然而生，无产阶级出身的人与资产阶级出身的人果然大不一样。

蒋亭儿和蒋荃都不知道冯解放自小就汪了一肚子苦水，从不向人倾吐。冯解放幼时取名囡儿，父亲做小买卖维持一家人生计。五岁那年，父亲病倒了，母亲为了养活全家人吃饭和给父亲治病，到豪门张家去做佣人。囡儿常常手里攥着母亲挣回来的钱去药铺里给父亲抓药，回来后放在罐子里熬。她拿着蒲扇守着火炉儿不停地扇，直到火旺起来才顾得上擦一把汗。父亲望着瘦小单薄的囡儿在那里煎药，心中悲伤万分，跟她说，女儿啊，等爸病好了，给你做件新衣掌。囡儿睡觉时就老想那件新衣裳是蓝花儿好还是红花儿好。

这个愿望没能实现，囡儿八岁那年，父亲去世了。囡儿抓回药来，看见父亲从床上滚到了地上，喊叫着跑过去一看，父亲已经死了。囡儿哭着去找母亲，泪水淌了一路却不敢出声。进了豪门大宅，囡儿在母亲洗衣做饭的院子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喊，妈呀，爸死了啊，你快出来！妈呀，爸没气了啊，你在哪儿？母亲就从屋里跑出来了，一边掩着衣襟，一边惊慌失措地问，囡儿你爸怎么了？囡儿说，爸死了。母亲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这时囡儿看见张家老爷从屋里溜出来，往地上丢了一块银圆，慌慌张张地走了。囡儿捡起这块银圆，问母亲说，这是他给我们抓药的钱吗？母亲抓过这枚银圆奋力丢出去好远，抱住囡儿号啕大哭。

后来母亲扔下囡儿上了吊，一个老校工收养了她。老校工教囡儿认识了很多字，日子虽然过得很苦，但她一天天长大了。囡儿十五岁时老校工不幸去世，她接替老校工在学校里当清洁工，于是有了旁听老师讲课的机会，从此懂了许多知识，明白了好多道理。九·一八事变，囡儿从报纸上看到了北平的抗日学潮运动，一颗心飞向了北方，她要寻找救国之路，寻找天下穷人的解放之路。一位教历史的老师欣赏囡儿的进步思想和志气，给他北平的大学老师写了一封信，要他收留囡儿。十六岁的囡儿带着这封信离开江南故乡，只身前往北平求学。囡儿为自己改名解放，从此踏上了革命之路。

冯解放就是穷苦人，穷苦人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受过。她恨天下的剥削阶级，盼望着天下穷苦人早日觉醒，拿起武器消灭这个万恶的世道，建立一个崭新的社会！为着这一天早日到来，冯解放会舍生忘死，勇往直前。

冯解放与蒋亭儿和蒋荃召开了一次组织会议，冯解放谈了自己的设想，首先是争取保和堂的护院房，在掌握了这股武装之后，再搞掉勾八的民团，扯旗成立太行山革命游击队，而蒋荃和蒋亭儿的任务是在保和堂护院房培养自己的内线耳目。

会议是在大西河的河堤上进行的，这里环境极好，大西河碧绿的河水悠悠东去，河川的套地里庄稼茂盛，堤岸上杨柳成行。冯解放心情很激动，说到光辉未来，已是豪情满怀。

蒋亭儿和蒋荃也受冯解放情绪影响，对自己肩上所负的历史使命坚信不疑。冯解放提醒蒋亭儿和蒋荃，摆在面前的任务十分艰巨，需要我们全力以赴。

大家正情绪热烈时，堤下一曲山歌儿悠悠扬扬地传上来。细听，这山歌儿曲调浪荡，词意淫秽，与她们严肃的话题极不和谐。冯解放侧耳听了几句，跟亭儿和蒋荃说，这山歌儿听起来倒是有些味道。冯解放只是听到的曲儿，却听不懂用山里土话唱出来的词儿。

蒋亭儿和蒋荃的脸却红了，她们早已经听出来那歌词下流不堪。别听这些人瞎哼哼，没词没调儿的，蒋荃说，我们还是说正经事吧。但是，冯解放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我们说好了三天碰一次头。蒋亭儿补充说，办学的事儿县里批准了，我和孔先生克忠兄弟商量好了，选个好日子，请镇上和各村的有名有望的人来举行开学典礼。

冯解放说，这也好，有了学校，就有了一块小阵地，一是可以利用教学的机会宣传革命思想，二是也有了联络点。蒋荃说，只要我们打好群众基础，工作就好开展。

冯解放说，就这样吧，我们分头行动。冯解放还想着刚才唱山歌儿的那个人，站在大堤上往下看，见一个人穿着短褂儿，头戴一顶草帽，手拿着一条柳树枝儿在堤坡上放牛。他一边唱着下流曲儿，不时地扬了头朝堤上看，原来他早发现了堤上的大小姐和二小姐，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儿。

蒋荃大怒，用手指着他骂道，官杆儿你个下流坯子！你要再敢胡咧咧这种不要脸的调调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巴！蒋荃跟保和堂的所有人一样，坚定不移地认为官杆儿是害死大老爷蒋万斋的凶手，颇有一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心态。

官杆儿故意装傻，看着堤上的蒋荃说，哎哟，我以为是谁呢，闹了半天是保和堂的二小姐，这可得罪了，要知道你在这儿，打死我也不敢唱啊，再说还有亭儿你干姐呢不是？

亭儿板了脸说，少贫嘴寡啦舌的，当心你的嘴巴。

冯解放并不了解其中原因，很看不惯蒋亭儿和蒋荃这种盛气凌人的大小姐派头，又不好当着别人的面批评她们，就对蒋亭儿说，你们先走吧，我一个人想呆会儿。

亭儿和蒋荃知道冯解放要思考大事，又腻烦官杆儿，便先回镇子里去了。

其实冯解放没兴致思考问题，她想轻松一下，对堤下的官杆儿说，喂，你叫什么名字？给哪家放牛？

官杆儿见蒋荃和亭儿走了，胆子就大了，跟冯解放说，给勾家赵家还有董家放牛，以前给保和堂放牲口，然后又问冯解放，你是跟大小姐来这儿玩的吗？

冯解放听官杆儿说是给人家放牛的，当然是穷苦人，感情上一下子跟他靠近了许多，又见官杆儿穿着朴实，举止活泼，倒有几分喜欢，忍不住问他，你刚才唱的什么调儿？

官杆儿说，瞎唱，一个人呆着憋闷，烦了就瞎咧咧，哪有个正经调儿？

冯解放说，你再唱，我想听听。

官杆儿起初很犹豫，后来便哼着唱了两句，见冯解放并不反感，胆子便大了，说，我给你唱四颜色吧？

冯解放说，你唱吧，唱吧，会什么就唱什么。

官杆儿来了劲，扯了嗓子唱道，说四红有四红，山庙的门，宰猪的盆，大姑娘的马布，火烧云。官杆儿停下来观察冯解放的表情，没想到冯解放很感兴趣，她说，再唱，再唱。官杆儿又扯了嗓子唱，说四黑有四黑，黑锅底，黑瓷甏，大姑娘的屄毛，黑炕洞。

冯解放这回听懂了歌词儿，脸刷地红了，才明白刚才蒋亭儿和蒋荃呵斥他的原因，却又不好制止官杆儿，又想这不过是民俗曲儿，听听也无妨，于是跟官杆儿说，唱吧，唱吧，接着唱。

官杆儿又唱，说四白有四白，飞箩面，雪照地，大姑娘的屁股，汉白玉。

冯解放虽然心中羞臊，细想想这下流曲儿却也编得奇巧，就有些难为情地笑了。官杆儿本来是有意挑逗这位城里来的姑娘，想着冯解放肯定会像大小姐一样呵斥他一顿，没想到结果出乎意料，心中一兴奋不由得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冯解放已经开始厌恶这个下流男人了，但不好发作，就跟官杆儿说，亏你想得出来。官杆儿说，我哪有这本事编这调调儿，是人家都这么唱的。

冯解放准备要走开了，官杆儿却在她背后说，我还会唱《十八摸》，你想不想听？冯解放不理他，顺着河堤往前走了。官杆儿还想纠缠冯解放，猛发觉有两头牛已跑到大田边上去了。大田里的玉米秧长得正旺盛，官杆儿担心牛吃了庄稼，急着赶牛去了。

冯解放后来问蒋荃，什么是大姑娘的马布？蒋荃羞得满面彤红，跟她说，就是来潮的时候用的那东西。冯解放想想，觉得也对，又忍不住想笑，亭儿和蒋荃却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

二小姐蒋荃叮嘱过老莽夫妇，冯解放的吃用全由保和堂出，所以尽可能要照顾得周到些，不过最好是对她隐瞒实情。老莽夫妇跟二小姐说，冯姑娘为人随和，强调吃饭不可铺张，

要是特意给她做出两样饭菜，必定引起她误会。二小姐倒是从内心里钦佩冯解放的无产阶级品质。

正当大小姐二小姐同冯解放紧锣密鼓地筹备和组织红色武装的时候，二少爷蒋克义从北平回来了。

蒋克义的回来让二太太和大太太乃至整个保和堂的人喜出望外，言谈之中全是对他一团的挂念，这让蒋荃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她跟亭儿一针见血地指出，保和堂是个腐朽得生满霉菌的家庭，连骨子里都流淌着封建意识。亭儿虽觉得妹妹的话有些过分，但决不反对，她是二小姐蒋荃的忠实战友。

有一件事情完全出乎二太太和大太太的意料，那就是二少爷蒋克义已经在没有征得任何一个家庭成员同意的情况下弃笔从戎了，并且被授予少尉军衔，俨然是一位中国国民革命军的军官了。

二太太怎么也不相信仍然还是一副顽童习性的儿子从今往后已经是个军人了。好儿不当兵，好铁不捻钉，这是古训呀！二太太哭了。

二少爷却显得颇有主见，他跟二太太和大太太说，自古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今中国已是风雨飘摇，不知道哪一天早晨起来已经国破家亡，身为华夏子孙，岂能坐视不管，任由他人宰割！

大少爷蒋克忠被兄弟的满腔豪情所感染，跟克义说，兄弟，你做得好！我要是你也会从军，只可惜不行。言下之意，很是失落。二少爷安慰他说，报国不一定都要参军，你把家管好，有一天需要钱粮，一样可以为国效力。大少爷听了心里也塌实了。

姚素心一直没有露面，晚饭也没有到银杏谷吃，推说是刚吃过点心，不饿。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到二太太和大太太屋里请安，二少爷回来的消息让她坐立不宁。她心里告诫自己，他跟你没关系，这又何必呢？但是她几乎不停地伸了头隔着竹帘子往月拱门口观望，希望二少爷突然间出现，遗憾的是二少爷一直没有到梨花苑来。

二少爷当然要见姚素心，他选的时间是在晚上。吃过晚饭之后，当时大太太正在跟二太太商量往易州粜小米的事，二少爷就到梨花苑来了。

姚素心正在跟绢子坐在院子的梨树下乘凉，二少爷一来，绢子便赶紧沏了一壶茶，问二少爷，放在屋里还是外头？

二少爷跟绢子说，放在屋里吧，我自己倒，太太要你过去一下。事实上大太太和二太太谁都没有找绢子，二少爷是想支开她单独跟姚素心呆一会儿。绢子走了，姚素心和二少爷进了屋，二少爷就把门掩上了。姚素心说，你不该把绢子支走，老太太会怎么看我？

二少爷从兜里拿了一小瓶桂花油和一盒扑粉给姚素心，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说，我当兵了。姚素心说，我知道，我听绢子说了。二少爷说，你不喜欢我当兵吗？姚素心说，你当不当兵跟我没关系，我哪里敢说喜欢不喜欢的话呢。

二少爷又喝了一口茶说，我跟你说过，我要娶你做老婆，怎么说是没关系？姚素心有些慌乱，说，二少爷又拿我开心，婚姻大事从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随便开口说的？

二少爷本来满腔思念之情，给姚素心冷言冷语地一折腾，一时竟无话可说了。喝完碗中茶，二少爷起身要走，姚素心欲言又止，神态很不自然。二少爷说，我说话是算数的，我必娶你为妻。

姚素心低着头不言声。二少爷伸手握住她的手，姚素心下意识地推拒，却给二少爷抓住不放，心中一急，竟涌出满目的泪水来，于是二少爷便把她的手松开了。

二少爷说，也许明天仗就打起来了，也许我这次走了再也见不到你，也许马革裹尸而还。姚素心就猛地用手把他的嘴巴封住了，不让他再说下去。然后他们终于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并且发狂地亲吻，任由姚素心的泪水抹得两人满脸都是。

既然大少爷蒋克忠和勾月儿换了生辰八字帖儿，所以大太太和二太太原则上也同意了二少爷和姚素心的婚事，并且为他们举行了一个定婚仪式，月下老儿还是孔先生。

二小姐蒋荃对这件喜事的态度始终是冷眼旁观，只有大小姐蒋亭儿出于同是外来人的心态跟姚素心悄悄讲了些知心的话。二小姐跟亭儿说，这俩人臭到一块儿去了，瞧着吧，一个彻头彻尾的反动家庭。

冯解放可是一贯从政治上考虑问题的，她提醒蒋亭儿和蒋荃，像你们这样的反动家庭，不从根本上打倒，就解救不了一方百姓，现在倒好，你的孪生兄弟公然参加了国民党反动派！摆在我们面前的任务将更加严峻。

蒋荃向冯解放保证，决不受反动家庭影响，并且向冯解放汇报了工作进展，她和亭儿选定的突破口是牛鼻子。本来大小姐倾向郭雀儿，因为郭雀儿出身贫苦之家，阶级本质好，但郭雀儿性格缺少主见，而且没有号召力，所以二小姐提议改成牛鼻子。牛鼻子也算是平民出身，但其父牛旺一直在保和堂的护院房当差，他的母亲秀儿也是从保和堂出来的，要让牛鼻子背叛保和堂，多少有些风险。

冯解放在慎重斟酌之后，基本上同意在牛鼻子身上做工作，同时决定在必要时将亲自跟牛子商谈。二小姐蒋荃说，牛鼻子现在很重要，据说高鹞子高伯伯准备把护院房统领的差事交给他，要是我妈和大伯母没有意见的话，这事就定了。

冯解放说，你说的这个高鹞子是保和堂的一个大狗腿子，他助纣为虐，干的都是欺压良善的勾当，你是一个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在感情上一定要与他拉开距离，不能拖泥带水。

二小姐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错误，立即向冯解放作了自我批评。冯解放也不追究更多，话题又移到刚才的重心上。冯解放说，牛鼻子果真是很重要，我们要不惜代价把他争取过来，决不能让他成为你弟弟的帮凶。冯解放已经意识到保和堂的二少爷蒋克义决不止是一个反动派军人这么简单，她对蒋亭儿和蒋荃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个蒋克义有文化，有思想，有靠山，还有武装力量，他将来就是我们最危险也是最直接的敌人！

大小姐和二小姐并不十分情愿同意冯解放的观点，但是一种特别的敏感提醒她们，冯解放的话是对的。

冯解放的论断果然英明，就在她同大小姐和二小姐讨论如何争取牛鼻子的时候，二少爷正在同牛鼻子进行一场异乎寻常的谈话，在场的人除了牛鼻子还有高蒿子和白秀郎。

二少爷说，现在已经到了国破家亡的生死关头，日本侵略者随时都可能攻陷北平，然后占领全中国，这时候每一个中国人都应怀着报国之心，救民于危难之中，所以武装尤为重要，特别是保和堂的护院房，现在也有二十条大枪，你们要保护好它，将来打击侵略者用。

高蒿子说，这没问题，现在护院房的年轻兄弟差不多都是当年少林会的哥儿们，心齐勇敢，真要有一天日本人打到咱们这儿，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二少爷说，问题可不是这么简单，你们有谁知道什么是共产党？牛鼻子高蒿子和白秀郎都摇头说不知道。二少爷说，共产党是什么组织，我们先不管，不过我告诉你们，在玉斗恐怕已经有了共产党组织了，更重要的是她们一定会夺取武装，建立根据地。

白秀郎说，夺取武装又干什么用？说不定还是打日本鬼子用，不会像苗树梁的响马一样抄家打劫吧？二少爷说，她们首先要干的恐怕就是打家劫舍，不过跟苗树梁的土匪不同，她们只扫荡富人，不伤害穷人，保和堂是必然在她们扫荡之列的。

牛鼻子说，要收拾保和堂可没那么容易，我们这伙人是吃素的吗？再说高大伯他们也不让啊，你们说是不？高蒿子和白秀郎都说是。

二少爷说，明着来当然不容易，可要是暗着来呢？二少爷也是凭着一种预感，他还不敢百分之百地断定大小姐和二小姐就是共产党，当然也不相信吃保和堂的饭长大的人会真的听信共产党的话，干打土豪分田地的勾当。

因为二少爷的麻痹，没有及时严肃地提醒保和堂的大太太和二太太，要她们严密提防大小姐和二小姐，以致于给了她们可乘之机，从而使保和堂走向衰亡的日子提前了，并且在后来的日子里灾难重重。

二少爷是回乡省亲，军人自有铁纪，在几天以后，二少爷必须赶回北平。二太太直到这时才真正觉出来一种被人割了心头肉的疼痛，但是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无法左右，也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洒泪而去了。

送走了二少爷，二太太终于病倒了，并且很严重，尽管穆先生开了两副药，但煎服之后并不见好转，终日昏昏沉沉。大太太每时每刻都守在二太太身边，指使丫头们烧茶熬药地伺候着。大小姐蒋亭儿也日夜寝食不安，守在二太太身边问长问短。倒是二小姐并不十分在意，时常出保和堂去，说是筹备学校开学典礼的事。

七天之后，二太太从炕上爬起来，勉强能吃一点东西的时候，玉斗完全小学在一阵鞭炮声中开学了，四方知名人士及社会贤达都来参加典礼，县教育局也派了一个人来祝贺，在这个人心惶惶的年代，能有如此盛事实属难得。

冯解放和蒋亭儿及蒋荃都胸前戴着红花，容光满面地参加了这次典礼。二小姐蒋荃被任命为玉斗完全小学的校长，荣誉校长除了孔先生还有保和堂的大少爷蒋克忠。保和堂除了自己人才辈出，还倡导和兴办地方教育，开学典礼上，无论男女老少都称誉保和堂是教育之家，连蒋亭儿和蒋荃也禁不住沾沾自喜，只有冯解放坐在台子上无动于衷，其实她在思考着另外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冯解放是在这个星期天跟蒋亭儿和蒋荃说好了到玉斗镇北山上去游玩柏树林的。其实这只是个掩人耳目的说法，重要的事情是接触牛鼻子。

在这之前，蒋亭儿和蒋荃已经跟牛鼻子谈过了建立武装队伍的事。牛鼻子很敏感，立刻搬出二少爷的话来，并且问大小姐是不是共产党？

大小姐蒋亭儿说，先别提共产党的事，说真的，我们也是想着怕日本人打过来，玉斗只有挨打的份儿，才联想到咱们护院房的人和枪，但是人少枪也少，不成气候，就觉着该添枪添人，把摊子弄大点，可这件事只有你出面最好。

牛鼻子说，高大伯刚说要把护院房的统领差事交给我，大太太二太太和大少爷还没有最后表态，我要是把护院房的人和枪拉出来成立什么队伍，哪里办得到？再说打日本人打土匪的事不是有勾八的民团吗？我也挑不了头，要是大小姐和二小姐出头，护院房的弟兄们还有话说吗？

亭儿和蒋荃想不出更好的对策，又担心牛鼻子暴露了她们的计划，请冯解放拿主意。冯解放批评了蒋亭儿和蒋荃的草率，决定亲自出马搞定这个牛鼻子。于是，大小姐和二小姐约了牛鼻子和三秃子跟着她们游玩北山柏树林，意思是做伴保护她们，以大小姐和二小姐的身份，做这件事不必要再通过两位老太太和大少爷的准许。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他们起了个大早，带了水和干粮，在太阳刚露出脸来的时候，五个人已经登上了北山山峦中的一道山梁。

站在山梁上，眺望川里，大西河蜿蜒东去，像一条玉带。河川里土地肥沃，庄稼碧绿，玉斗古镇像一块宝石就镶嵌在北山脚下，果然风水极好。

真是一块好地方！冯解放忍不住发出由衷的赞叹。牛鼻子说，冯姑娘就在我们这儿安家落户吧，在平西，我们这地方最好。这话正中冯解放下怀，冯解放说，好啊，怕是我人长得丑陋，又不懂做家务，没有人家娶我。说完便爽快地笑，脸上红朴朴的，煞是好看。

谁都知道这是一句玩笑，但是牛鼻子心中兴奋，接了冯解放的话茬儿说，真要是能讨到冯姑娘做老婆，那可是几辈子人修了来的福。二小姐心里骂牛鼻子说，你个混账玩艺儿，说风就是雨，还真想讨人家的便宜吗？也不撒泡尿照照。但是亭儿却注意到，冯解放在听了牛鼻子的话之后神态居然平和自如，没有表示出任何反感。

无论如何，让牛鼻子跟冯解放熟悉起来是一件好事，这样冯解放在进行策反工作时就比较容易。这一点除了牛鼻子和三秃子之外，大小姐蒋亭儿二小姐蒋荃和冯解放心里都非常清楚。为了给冯解放和牛鼻子创造一个良好的谈话环境，大小姐蒋亭儿和二小姐蒋荃有意带着三秃子走上了另外一条岔路。北山柏树成林，沟深梁高，很快便同冯解放和牛鼻子失去了联系。

北山山场极大，再往北翻过一座马鞍形的山梁就是安北，安北是个小山村，顺山沟再往大山深处钻几十里是上安北，只有几户人家，处在深山密林中，再往北就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苗树梁了，苗树梁上有响马，在平西这一带连三岁大的顽童都知道。

北山的林子里有野鸡山兔和狍子，也有獾猪刺猬和狐狸，当然也有狼和豹眼子之类的猛兽。豹眼子并不是金钱豹，是一种土豹子，善能捕狗，对人也有攻击性，六十年以后的现在，这种动物在北山上基本绝迹了，于是我无法证实这种土豹子的真实名称，只知道是一种猫科动物而已，但是六十年前，许多人从心底里恐惧豹眼子，比如大小姐和二小姐。

趁着三秃子小解的当儿，蒋亭儿对蒋荃说，要是冯同志他们撞上豹眼子怎么办？二小姐说，有牛鼻子跟着什么都不要怕，再说冯姐肯定带了家伙，那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巾帼英雄。的确没有人再比二小姐更了解冯解放的了。

实上冯解放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别说是豹眼子，连只野鸡都没碰上。牛鼻子说，追不上大小姐他们就算了，晌午我打只野鸡给你烧着吃，那滋味可是好！

冯解放说，好，我就等着吃你的野鸡了！她的爽朗大方给了牛鼻子极好的印象，牛鼻子心里竟然生出想亲近她的念头，他甚至希望在回保和堂之前，再不要碰到大小姐和二小姐他们，至于能不能打到野鸡却不是一件值得在乎的事。

尽管目的不一样，但是不希望再与大小姐他们汇合的心情却是一样的。冯解放说，找不到他们也就算了，光咱俩也丢不了，有你保护我就是撞上狼和老虎我也不怕。

这无疑是给牛鼻子打了一支兴奋剂，觉着跟这样的美人在一起，就是赴汤蹈火也心里舒坦，于是他更加关心冯解放，在逢崖跳坎儿的地方，他都要伸出手臂搀扶着她。冯解放也并不拒绝，心里觉着牛鼻子倒也不失为一条心地坦荡的汉子，该不该将计划向他合盘托出呢？她得先想明白，然后在晌午吃干粮的时候跟他说。

在过一条山涧小溪的时候，冯解放的脚脖子崴了一下，虽然并不严重，但走路已十分艰难。牛鼻子坚持要背她到平坦的地方，冯解放在稍许犹豫之后，扒在了牛鼻子宽厚有力的脊背上。这次短暂而亲密的接触，使冯解放羞惭满面，而牛鼻子却是意乱情迷，神魂颠倒，如堕迷魂雾中。牛鼻子闻到脖颈处冯解放吹气如兰，只感到浑身上下轻飘飘，灵魂跃然出窍，只是两脚还在机械地往前迈动。如果不是冯解放提醒牛鼻子把她放下来，牛鼻子完全会无休止地走下去。

把我放下来吧，冯解放说，其实崴得不厉害。

牛鼻子将冯解放从背上放下来，将身上的大褂儿脱下来铺在地上，意思是要冯解放坐。牛鼻子眼睛直盯着她高耸的胸脯，呼吸急促，面红耳赤。冯解放脸儿涨得绯红，几乎不敢直视牛鼻子。这是她长成大姑娘之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男人，除了羞赧就是慌乱。

冯解放的羞怯表情错误地点燃了牛鼻子的情欲之火，他伸开铁钳一般的臂膀一下子将冯解放搂入怀中，并且毫无规则地用嘴巴在冯解放粉嘟嘟的脸蛋上乱啃，接着，两个人一齐滚倒在地上。

冯解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竟没有一点反抗能力，她甚至没有挣扎，事实上她的挣扎几乎无能为力，对强壮如牛的牛鼻子来说，基本上没有任何感觉。

冯解放在惶悚和羞辱一齐袭上心头的时候，有一组惊心动魄的画面闪电般出现在她的脑海中，那个夜晚，外面月光清凉似水，有一种声音将冯解放惊醒了，她由不得想起身从窗口往外看，当时黄柿子和窝瓜都睡得很死，老莽也不打鼾声，她担心是贼，或者是敌人对她图谋不轨，翻起身来从敞开的窗口往外看，但是，月光下映入她眼帘的却是老莽。

老莽出去小解，浑身上下脱得精光，他的伟岸身躯和捉着阳具撒尿的背影轰轰隆隆地撞入了冯解放的心灵，她慌乱地缩回身子躺下了。

然而老莽回到炕上并没有马上入睡，他开始跟黄柿子亲热，起初黄柿子拒绝老莽，无疑是担心冯解放听见，却经不起老莽纠缠，终于和他搂抱在一起交爱。冯解放大气也不敢出，将眼睛合得紧紧的，耳朵却听着老莽夫妇粗重的喘息和欢快的呻吟，心中充满了羞怯和惊悸。

现在，冯解放的心中涌动的却是被男人欺辱后的羞愤和恼怒。仇恨的火苗在她胸中轰轰燃烧，让她无法忍受。冯解放开始奋力反抗，却突然觉出身子下面一阵尖锐刺痛，不由地尖叫了一声，牛鼻子仿佛被电击了一般松开了冯解放。

鲜红的血染在牛鼻子的蓝粗布大褂上，最意想不到的是冯解放一摸屁股竟然满手鲜血！这个惊心动魄的场面把两个人同时吓呆了，他们甚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冯解放说，你把我强暴了。她的脑海里此时又出现了母亲掩着衣襟从屋里跑出来的情景，这个情景像一把利刃，每一次出现都会把她的心灵割得鲜血淋淋。冯解放面色苍白，神态木然，再没有刚才那种女儿家的妩媚娇态。

强暴这个词涵盖的内容可大可小，以牛鼻子刚才的鲁莽行径，无论如何也难逃其究。牛鼻子扑腾一声双膝给冯解放跪下了，他已经知道自己闯下了塌天大祸！

牛鼻子曾经听到高蒿子跟他讲过他母亲秀儿和父亲牛旺因为偷情犯了保和堂家规的事。高蒿子的话当然来源于他的父亲高鹞子，牛鼻子当时已经预感到这件事是百分之百的真实，但因为面子上挂不住，用拳头把高蒿子打了个鼻脸歪斜。

与当年的父母相比，自己要面临的恐怕已经不是保和堂的家法了。牛鼻子首先想到的是逃，但是，在他惊慌失措地向周围斜视的时候，一件硬梆梆的东西顶在他脑门上了。

牛鼻子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发觉空空荡荡，这才想起刚才脱下蓝粗布大褂的时候是将高鹞子给他的那把盒子放在地上的，而现在那把盒子还在，牛鼻子心惊胆颤地抬起头，撩了眼皮往上看，发现指在他头上的竟是一把形状小巧的撸子。

冯解放说，你在找枪是吧？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要是有种就把它拿起来，看咱俩是你先打死我还是我先打死你！她的声音像冰一样冷，听起来不像个女人。

牛鼻子忽然冷静下来了，他凝望着冯解放冷漠的面孔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身上有枪？

冯解放说，说我是什么人没用，说你刚才强暴了我怎么办？牛鼻子很懊丧，辩解说，其实我没别的想法，就是抱着你稀罕了一下，咋知道会弄成这样？

对这样的解释冯解放没办法买账，她用撸子点着牛鼻子的额头说，你强暴了我，以后让我怎么做人？你还说只是稀罕？

牛鼻子几乎带着哭腔说，我真的只是抱着你稀罕了一下，我又没脱裤子，咋说得上是强暴？鬼知道咋就流了这么多血！

牛鼻子的话提醒了冯解放，这才意识到疼痛的部位与受人强暴必然所至的地方相差甚远，于是再次用手一摸下身，发现伤口在右屁股上，显然是被一件硬而尖锐的东西扎破了，而这件尖锐之物显然不是出自牛鼻子。于是，冯解放明白是自己神经紧张而冤枉了牛鼻子。

但是，冯解放难以原谅牛鼻子刚才对她的粗暴羞辱，如果不是想到革命工作，她很想好好惩治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冯解放继续用枪指着牛鼻子说，就这也算强暴，并且你把我弄伤了，还流了这么多血，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牛鼻子说，枪握在你手上，要么你把我打死算了，反正给两个老太太知道了，我也活不成，给自己喜欢的人打死也好。说着做出一副滚刀肉的样儿来。

冯解放就把枪收了，说，我要是不把这事说给大小姐和二小姐，那两个老太太自然不会知道，可是你不能这么白白地欺负我一场。她心里却想，此事僵不得，要是僵了后头的工作就没办法做了。可是另一个念头却不那么容易压制下去，不能这么饶了他！可是，他的确也不是个坏人！可是啊，可是，可是到了最后，冯解放还是决定原谅牛鼻子了。

牛鼻子见有缓和，赶忙发誓说，只要冯姑娘不把这件事告诉大小姐和二小姐，往后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决不皱一下眉头。

冯解放说，你起来吧。牛鼻子就从地下站起来了，并且捡起了自己的盒子枪。他想给冯解放包扎一下伤口，但这个部位显然不是可以随便操作的，好在已经不流血了。当然还是很痛，并且很不雅，牛鼻子已经从冯解放的表情上看出来了，就把自己贴身的白布褂儿脱下来送给冯解放，说，把它系在腰上，就看不到屁股上有血了。冯解放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这件白布褂儿系在腰上了，她准备借这件事向牛鼻子摊牌。

冯解放说，我们得建立穷苦人自己的队伍。

牛鼻子不大明白，问，咋着才叫建立穷苦人自己的队伍？冯解放一字一板地说，我要你把保和堂护院房的人马全部拉出来成立队伍，然后再扩大武装。

牛鼻子还是没有彻底弄明白冯解放的意思，他对冯解放说，大小姐二小姐也说过要把护院房的人拉出来成立队伍，你和她们说的可是一回事儿？

冯解放说，是一回事儿，到时候咱们给天下穷苦人打江山，推翻蒋家王朝，建立无产阶级政权？

牛鼻子蓦然醒悟，惊讶地望着冯解放问，你是共产党？

冯解放凛然正气地盯着牛鼻子说，是。

牛鼻子浑身发软，扑腾一声坐在地上了，他想起了二少爷临走时的交待，觉得自己糊里糊涂地坠入了别人设下的圈套，非常沮丧地说，你要让我背叛保和堂，背叛大少爷和二少爷，你还不如开枪把我崩了呢。

冯解放显得很失望，她说，我原以为你是一条血性汉子，做事一定是恩怨分明，豪侠仗义，可没想到你却这么没出息！你是穷苦人出身，却处处为地主老财着想，你说你不背叛保和堂，不背叛大少爷和二少爷，那你却背叛了大小姐和二小姐，我告诉你，共产党不是我一个，大小姐和二小姐也是。

牛鼻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现在才知道二少爷最担心的共产党原来就是他的孪生姐姐蒋荃和大小姐蒋亭儿。事情到这个份上如同箭在弦上，管不了后头的事了。牛鼻子叹了一口气说，冯姑娘啊，我说过了，我听你的，但是这保和堂的护院房现在有几十号人，也不是光我一个人说了算，还有高鹞子呢，再说，几十号人马拉出去，吃什么？穿什么？总不能跟苗树梁的响马一样打劫杠子吧？牛鼻子想从冯解放的口中证实二少爷对共产党的评价是否真实。

既要拉队伍，当然要有吃的穿的，冯解放又把撸子枪掏出来，胸有成竹地说，我们先把恶霸土豪们清算了，把土地和粮食分给穷苦人，老百姓会支持我们的。

牛鼻子说，那还不是当土匪吗？

冯解放说，当然不是，我们只打倒地主老财，消灭剥削阶级，决不伤害穷苦百姓，我们要带领天下劳苦大众推翻国民党反动派，建立新中国。

牛鼻子嘿嘿一笑，说，你这比当响马土匪还厉害，这种犯上作乱杀人造反的勾当，自古都是砍头示众株连九族的罪过。对于牛鼻子，冯解放表现出了空前的耐心，她说，保和堂是典型的土豪劣绅，我看你是给保和堂的人迷昏了头，要一辈子给他们当狗腿子了。

牛鼻子低头想了好一阵子，最后一副豁出去的样儿说，要是大小姐和二小姐牵头，我就跟你们干吧，生死由命了，只是要把保和堂护院房的人马拉出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冯解放说，到时候你只要制住高鹞子，大小姐和二小姐一声令下，大事就成了，又不是光你一个人，实话跟你说吧，你就是不干，这件大事也一样能成功，没有人能阻挡得了。

牛鼻子说，我干！心里却还想着二少爷说的那些话，不由感慨万千，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说有就有，说来就来。

解决了大事，冯解放如释重负，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跟牛鼻子在小溪边点火烧干粮吃，并且有说有笑，她基本上已经忘了屁股上受伤的事。这情绪感染了牛鼻子，在吃过烧馒头之后，他的心情已经变得开朗起来。看着冯解放笑靥如花的样儿，牛鼻子心中除了喜爱还是喜爱。

从北山上回来，牛鼻子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情绪一直处于亢奋状态。在吃过晚饭之后，牛鼻子将盒子枪稀哩哗啦卸得乱七八糟，用一块油布一件一件地擦，然后又非常熟练地装起来，惹得白秀郎和高蒿子分外眼红。

高蒿子不服气，跟白秀郎说，这枪还不是我爹的，只是给他拿着耍把两天，最后还得收回去，猫儿咬尿脬，白欢喜，你想想，护院房就这把盒子，我爹不使谁使？

牛鼻子早听见高蒿子在一边吹牛，也不跟他一般见识，嘴里哼着小曲儿，将盒子枪在手划几下又放进枪套，得意洋洋地挎在肩上。

三秃子在一边儿乜斜着眼看着牛鼻子，用十分妒忌的口气说，他妈的，什么好事都让你碰上了！那小娘儿们真的不赖。三秃子说的显然不是枪这码事。

牛鼻子心里直乐，忍不住要把白天的事儿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牛鼻子故意卖弄说，我说三秃子，这世上稀奇古怪的事儿真他妈多。三秃子知道他有话说，凑到跟前问，有什么稀奇事儿你见着了？跟我说说。

牛鼻子悄了声儿说，你别往出瞎说，城里的娘们那毛是金黄色的。这当然是一句谎言，但是三秃子听了目瞪口呆，不是因为这现象稀奇，而是因为牛鼻子既说出这番话来，必然是颇有来头。你亲眼看着啦？三秃子问。

牛鼻子说，是偷着看的，你别跟大小姐和二小姐说。然后便哈哈地笑，笑得很放肆。三秃子也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三秃子牢牢记住了牛鼻子的话，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一直瞅机会想证实牛鼻子的话是否真实，但未能如愿。牛鼻子只要想起在北山上的事，心里就发痒，过了没两天，就想去看看冯解放。牛鼻子走到老莽家院门口，看到窝瓜正在那儿用弹弓打麻雀，这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夕阳的余辉照着房脊上的一排交头接耳的麻雀。

冯老师在不？牛鼻子问窝瓜。窝瓜受了干扰，手一抖弹弓失了准头，石子儿没打着麻雀，却将一片瓦打碎了，落在房脊上的麻雀忽地一下全飞了。窝瓜怪牛鼻子坏了他的事，没好气地说，你找冯姑姑干嘛？她出去了。说完进院落把门关上了。

牛鼻子讨了个无趣，只得蔫头耷拉脑地回保和堂去了。事实上，冯解放正在院子里跟老莽聊家常。已经吃了晚饭，他们坐在院子里亲密无间地谈着话。经过这些天的接触，老莽夫妇已经不把冯解放当外人看了。冯解放也趁机做宣传工作，给他们讲穷苦人为什么受富人剥削的道理，最后说到穷苦人要拿起枪来跟着共产党闹革命。

老莽夫妇还不能完全听懂冯解放讲的大道理，但他们觉着这个年轻姑娘说的在理儿，都喜欢听她讲。

老莽跟冯解放说，我知道谁有枪，除了保和堂的护院房和勾八的民团，我知道还有谁有枪。

对冯解放来说，这仍然是一条线索，她要把民间的武器都拢起来，至少也要心中有数，问老莽，镇上谁还有枪？

老莽说，是坏山药，坏山药有枪。

冯解放并不了解坏山药是谁，但她主观上认为，在玉斗除了保和堂的地主老财和勾八之外，所有人都是可以争取的。她跟老莽说，就是不知道你说的这个坏山药是不是可以争取过来？

老莽用粗壮的巴掌拍着自己厚实得如同案板一般的胸脯说，我去，我跟这坏山药说得来，我去跟他说，让他也参加那个那个革命。其实老莽并不懂得革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对于冯解放来说，她认为自己的工作已经有了质的飞跃，人民群众已经开始觉醒，并且开始行动起来，她想起来一位伟大人物说的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说干就干，老莽在第二天傍晚走进了坏山药家，他要像冯解放那样进行宣传工作，传播革命道理，然而结果却是事与愿违。

坏山药是个猎人，也种几块山坡地，农闲的时候就到北山上去薰獾打兔子，把肉吃了，皮毛卖给保和堂的杂货铺，保和堂又弄到易州去卖大价钱。坏山药自然有枪。

坏山药是条光棍汉，除了喜欢打猎无别的嗜好，最拿手的本事是拉獾和猎狐狸。拉獾是一项十分惊险的事情，如果洞浅可以用烟薰，要是洞深了就得像蛇一般钻进洞去。獾是一种性情强狠倔犟的动物，如果与敌人遭遇，在不能逃离的情况下，它会毫不犹豫地用铁嘴钢牙撕咬搏斗，并且一旦咬住对手必置其于死地而后快，这种咬死嘴的特征跟王八（水鱼俗称）相同，但要比王八凶猛得多。猎人掌握了獾的这种习性，将其堵在洞内，用挠钩朝它身上戳攮，獾在盛怒之下会一口咬住挠钩不放，双方在经过一番拔河般的较量之后，最终獾会被猎人用挠钩从洞里拉出来。有时候洞狭窄了，猎人爬进去容易，退出来就难了，假如是被卡在狭窄处，进退不能，就憋死在洞里了。据说坏山药会缩骨法，再狭窄的洞，只要能爬进去，就能把獾拉出来，坏山药拉獾的本事远近闻名。

坏山药另一项绝活是猎狐狸，常言说惹不起狐狸惹一屁股骚，狐狸是一种比人还狡猾的动物，猎狐狸当然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坏山药猎狐狸不用枪，因为通常基本上见到的只是狐狸留下的踪迹，却见不到狐狸的身影。坏山药用的是一种炸药，藏在食物里诱骗狐狸上当，狐狸一旦用嘴巴咬食物，炸药就爆炸了，坏山药用这种办法每年都能猎到两只狐狸，穿衣喝酒油盐酱醋全有了。坏山药的绝对秘密是制造炸药。

老莽到坏山药家的时候，坏山药正在炮制猎狐狸用的炸药。坏山药打开院门，领着老莽进了屋，指着地上的小板凳说，坐下吧，佛爷从西出来了，咋着想起到我这屋里来了？玉斗有许多人管太阳称佛爷。

老莽说，闲着没事瞎逛呗，老哥这些天弄着狐狸了没有？

坏山药坐在方桌边上，继续摆弄他的炸药。他很严肃地告诉老莽，狐狸这两个字儿可不能随便说，那是成精的玩艺儿，不能随口瞎嚷嚷，以后就不灵了！坏山药将一管炸药安装好了，拿在手上跟老莽显摆说，看着了没有？就这么个小玩艺儿，还没个枣儿大，就可以把它搞翻，放在肉里面包住，丢在大尾巴常经过的地方就行了，关键是制造这东西得好手艺，花工夫。

老莽说，你不是说大尾巴跟精灵似的，它哪里就上当呢？

坏山药很得意，把那颗青枣儿大小的炸药包儿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只铁盒子里，跟老莽说，跟精灵似的一点儿也不假，可大尾巴有弱点，贪吃，嘴馋，一开始用嘴巴闻闻就走了，可是过不一会儿它还会回来，再闻闻又走开，最后还是舍不得，只要用嘴一咬，大尾巴的脑袋保险得炸个烂茄子一样，可是有个好处，都是伤在里头，毛皮都是好的，要是伤了毛皮就不值钱了。

坏山药住的是两间低矮的瓦房，屋里的光线很暗淡，但是老莽已经看见坏山药的一杆长瞄儿猎枪就挂在黑黝烂光的墙壁上，于是准备开始他这次来的真正话题。

坏山药把铁盒子放到墙壁上的暗橱里，暗橱的外面挂着一张画，同样是被烟薰得没了本来面目，但依稀看得出上面画的是门神尉迟恭。这个暗橱很隐密，如果不是老莽，坏山药决不会让人发现这个秘密。坏山药和老莽很说得来。

能不能用你这杆枪为咱们这个这个穷人，这个出口气？老莽本来觉得非常简单的事情，现在却突然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拙嘴笨腮的不管用。他想解释一下，结果更是驴唇不对马嘴，他说，咱们都是穷人，你看，这个穷人天生就穷，这个这个也是没办法的事。

坏山药给老莽说得稀里糊涂，他问老莽，老莽兄弟，你都说些什么呀？我咋着就听不明白？你脑袋没磕碰着吧？

老莽心里很急，但苦于嘴巴不能像冯解放一般口齿伶俐，脸上的汗一下子冒出来，最后便直奔主题，他说，我说的是你的枪，你的枪应该拿出来给我们用。

坏山药很惊讶，问，你借枪干什么用？老莽兄弟，你知道猎人的规矩是从不借枪的，再说这是火器，一个不小心弄出人命来就了不得了。

老莽说，哎！不是我用，是用它打土豪分田地。老莽唯一记得很清楚的新词儿就是冯解放说的打土豪分田地，但是坏山药还是把话听拧了。

怎么着，苗树梁上的响马又有动静啦？坏山药一脸不相信的神态，说，可是有几年没听到苗树梁上响马的音信了。

老莽急了，说，哎呀，不是，我不是说打土匪，是打土豪。

土豪是什么玩艺儿？坏山药完全糊涂了，他问老莽，是不是一种野牲口？要是这样的话，我去打。打土豪分田地是南方当年闹革命时提倡的口号，冯解放是顺口说出来的，北方人极少听到土豪这个字眼儿，而大字不识一个的老莽如何解释得清楚？老莽在彻底明白无法完成这项光荣使命的时候，竟然老牛一般哭了。

坏山药依自己的经验揣测老莽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同情之心使他变得性情异常温和起来。他劝老莽说，算了，不管受了谁的气，枪这东西是决不能随便摆弄的，自古以来杀人偿命，这是为你好，你可别怪老哥不借给你。

老莽再不想把这场谈话进行下去了，他怀着非常羞愧的心情离开了坏山药家。老莽一心想为革命做点事情的愿望彻底破灭了，从此之后，老莽再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有关革命的任何话题。

老莽因为没有做好动员坏山药参加革命的工作，心情很不好，以致于在第二天晌午从地里回来后心情依旧非常郁闷。黄柿子劝他说，算了，反正冯姑娘也不会怪你，咱们世世代代都是土里刨食儿吃，干不了耍嘴皮子的事，再说那坏山药本来就难说话儿，要不咋就叫坏山药呢！

老莽不耐烦，呵斥黄柿子说，你一个娘儿们家知道什么？这事不怨坏山药，是我不好，是我拙嘴笨舌的讲不清楚。

黄柿子不跟老莽争辩，有意岔开话题说，你去大西河上逮鱼儿去吧，刚才窝瓜说光和尚他们把一条汊河挡干了，镇上男男女女的都到河汊上逮鱼儿去了，你和窝瓜逮些鱼儿回来，我给冯姑娘做汤喝。

老莽问，窝瓜呢？黄柿子说，早去大西河上了。老莽便拿了挎筐铁锨水瓢水桶到大西河上去。

上了大西河堤，老莽看见果然有一条汊河给挡干了。有些人正猫着腰在河弯里逮鱼，有的干脆脱得精光，在浑水湾子里乱摸，抓住鱼儿就丢到干滩上，而岸边上就站着许多穿着花衣花裤儿的大姑娘和小媳妇看热闹，竟没有一个人为此而感到羞臊，人们的注意力都在鱼儿上。

六十年前的平西人基本上不穿内裤，脱了大裤子就是光屁股，而人在水中是绝对不喜欢穿着大裤子的。

老莽找了个水湾，用土围起来一块大石头，只要将里面的水淘干，一般情况下石头下面总能逮到鱼，比如白条或者岩石胎之类的鱼儿，也有鲇鱼，更多的是泥鳅，这种方法叫围石头根。但是这次老莽看走了眼，他用瓢将石头下面的水淘干之后，翻开石头看到的是一堆蛤蟆，熙熙攘攘地挤做一团。

老莽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手捧了蛤蟆往水桶里放，直至捉得一只不剩。有的蛤蟆从桶里跳出来逃了，但多数还在桶里。老莽脱了上衣将桶里的蛤蟆盖住，拎起挎筐回家了，也不管窝瓜在哪里。

逮了几十只蛤蟆回来，老莽的心情稍稍好了些，他跟黄柿子说，晚饭吃蛤蟆抱疙瘩，窝瓜爱吃。黄柿子说，好，让冯姑娘也尝尝。蛤蟆抱疙瘩是老莽家最喜欢吃的美食之一。

这是一种比较原始而且残酷的烹饪手段，先将玉米面拌成疙瘩，放进温水锅里，将蛤蟆也活活的放进锅里，并迅速地捂上锅盖，在灶膛里加火，锅里的汤越烧越热，蛤蟆在汤水中无法忍耐，会紧紧地抱住玉米面疙瘩不放，直至被煮死，这便是老莽家的蛤蟆抱疙瘩。

但是，这款特殊的珍馐美味在端到冯解放面前的时候把她吓呆了，碗中的蛤蟆浑身彤红，两眼突出，四条腿紧紧地抱着一颗玉米面疙瘩，形态怪异，面目狰狞，惨不忍睹。

这是什么东西？冯解放几乎不敢相信世上尚有如此残酷的吃法，何况那蛤蟆又不开膛破肚，屎屎尿尿全在肚子里头。但是老莽夫妇和窝瓜吃得极香，牙齿咀嚼蛤蟆骨骼的声音咯嘣嘣的响，听起来十分刺耳。

窝瓜用十分友好的态度告诉冯解放说，这叫蛤蟆抱疙瘩。

冯解放努力抑制着自己不呕吐出来，非常抱歉地对黄柿子说，嫂子，我吃不下。然后急急忙忙地跑到院子里，咕的一声将晌午吃的饭全吐了出来。她怕给老莽夫妇看见，赶紧用铁锨将秽物铲到圈里去，圈里的一头小猪立刻将她的呕吐物吃了个一干二净，这更加深了她的恶心，只是她此时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出来了。

这时候黄柿子从屋里出来了，她很关切地对冯解放说，我看出来了，冯姑娘你是吃不惯这蟆抱疙瘩，你等着我给你做一碗面吧。

冯解放很感动，她对黄柿子说，你别忙乎了嫂子，我晌午吃了不少，这会儿也不饿，我到学校里去背课，要是你和大哥愿意的话，让窝瓜明儿去学校里念书吧，学费我替他交。

黄柿子说，算了吧，窝瓜不是念书的料，冯姑娘你甭操这份心，让他帮着他爹干点活吧。

冯解放知道黄柿子是舍不得花钱，也就不在这件事上多说，到学校里去了。冯解放当然不全是为了背课，更重要的事是和蒋亭儿蒋荃商量下一步工作。

令冯解放不解的是，本来约好了在学校研究下一步工作的蒋荃和蒋亭儿没有到学校来，冯解放隐隐觉得不安，而牛鼻子这两天也没有露面，冯解放决定去保和堂看个究竟。自从离开保和堂，她再没有走进过这幢深宅大院。

冯解放没能进入保和堂，她在大门口给看大门的高蒿子挡在了门外。高蒿子装作根本不认识冯解放的样子，对她说，太太找大小姐和二小姐有事，不见外人。冯解放又打听牛鼻子和三秃子，高蒿子说他俩不当值，于是，冯解放断言保和堂出事了。

保和堂当真是发生了意外的情况，直接原因是二太太在梨花苑无意中发现了大小姐蒋亭儿和二小姐蒋荃的手枪。当时二太太不在意地把枪拿在手中端详着看了一下，然后又放回了抽屉里。但回到银杏谷之后，二太太心中突然咯噔响了一下，高度的警觉使她蓦然醒悟，那绝对不是两个奇形怪状的玩具，况且她的两个女儿早已过了摆弄玩具的年龄，那很可能是两把枪！二太太一下子惊呆了，她不敢相信大家闺秀的大小姐和二小姐会暗藏着这种杀人武器，联想到她们领回来的冯姑娘，言谈举止都不是闺门淑女的样儿，就突然记起姚素心以前说过的话，顿时心中后怕起来。二太太开始懊悔当初不该让亭儿和荃儿练武。

二太太在关键时刻总是表现出异常的果断，在没有跟大太太和大少爷通气的情况下，二太太找来了高鹞子。

二太太问高鹞子，这些天护院房的人都有哪个跟大小姐和二小姐搅和在一起？高鹞子领会错了二太太的意思，说，就是看见牛鼻子和三秃子还有白秀郎有时候跟大小姐和二小姐在一达说话儿，这几个王八蛋就是砍了头也不敢对大小姐和二小姐有不敬的地方。

二太太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听说你想把护院房的摊子交给牛鼻子是吧？高鹞子说，我老了，早晚也得给这些孩子们做事儿不是？牛鼻子比他爹强，有点敢说敢做的样儿。

二太太更觉出问题严重了，对高鹞子说，从今儿起，护院房的事还是由你管，有件事儿不搞清楚，不能让牛鼻子和三秃子插手，还有那个白秀郎。

高鹞子有些惊讶，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二太太，这是为了什么？这几个小子真的欺负大小姐她们啦？这后果简直令他不堪设想。

二太太说，你不知道，高大哥，不是这几个小子欺负大小姐她们，而是大小姐她们要拉着这几个小子干翻天惹祸的事。

高鹞子还是没有完全弄明白，但是二太太不对他做解释了，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要高鹞子马上将大小姐亭儿和二小姐荃儿软禁起来。

高鹞子说，就照二太太的话做。但在他要出门的时候又给二太太喊住了，二太太说，护院房的枪一支都不能让牛鼻子和三秃子还有白秀郎接近，听到了吗？高鹞子说，知道了。说完手脚麻利地走了，他的神情很激动，他知道保和堂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得需要他来出面解决，这种信任感足以让他一辈子对保和堂忠心耿耿。

高鹞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牛鼻子手里要回了那把盒子，然后找了几个护院房的老哥们，说明了二太太的意思，做这件事不能让新进护院房的一帮少林会的年轻人参与，他们跟大小姐和二小姐很可能互通一气，弄不好事儿得搞砸了。

高鹞子领着几个人准备到梨花苑去软禁大小姐和二小姐的时候，二太太在半路上把他们拦住了，二太太说，我忘了告诉高大哥，她俩有枪，还是我跟你们去吧。

高鹞子这会儿才觉出来问题严重，心里又感动，跟二太太说，二太太你放宽心，有我高鹞子在，什么事也不会有，再说，我不信大小姐二小姐会拿枪打他高大伯，你放了心在屋里等着。然后又对跟在二太太身边的环子说，小心伺候着二太太，把二太太搀回去。

二太太甩开环子的手说，我没老！你们去吧，我就在屋里等着。

高鹞子带着几个人来到大小姐和二小姐住的梨花苑。这是上午的事儿，大小姐二小姐正在屋里闲聊学校的教学，并且提到了下午跟冯解放研究工作的事，她们一点儿也没意料到后面要发生的情况。

高鹞子对大小姐二小姐非常客气，他说二太太要看看她们姐俩的枪，要她们拿出来交给他。大小姐和二小姐在吃惊的同时，明白二太太已经发现了她们有枪，最糟糕的是猝不及防，一下子逼到了面前，这使她们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在这样一个非常被动的前提下，大小姐蒋亭儿和二小姐蒋荃乖乖地交出了她们从北平带回来的防身武器，两把做工精巧的白朗宁小手枪，但她们还是多了个心眼儿，没有交出随枪的两弹夹子弹。高鹞子拿了枪去见二太太了。

已经感觉到情况非常不妙的亭儿首先提出来要去见二太太，二小姐也想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同意立刻去找母亲问清楚。但是她们在门口被拦住了，有两个护院房的人背着大枪站在门口，他们用非常恭敬的口吻告诉大小姐和二小姐，他们只是在执行二太太的吩咐，至于为什么这么做，他们并不清楚，请求大小姐和二小姐别因为这件事砸了他们的饭碗。于是，大小姐和二小姐同时明白她们被软禁了。

此时，在二太太房里，高鹞子已经将两把小手枪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上，他忍不住对这两件东西啧啧称奇，搁谁也不相信这两件小玩艺儿是能打死人的真家伙！这可真是无奇不有。高鹞子一辈子摆弄刀枪，但从未见过这么小巧的杀人武器。

二太太说，高大哥你给我先把它收起来，还得看好它。

高鹞子随手从怀里抽了一块丝绸帕子出来，将两把枪包起来，往怀里一揣，跟二太太说，你放心二太太，我知道这玩艺儿贵重，又是两位小姐的东西，我亲自保管着，不给任何人动。

二太太说，从今儿起，大门口要着人守着，不能由着生人随便进出，特别是那个当老师的冯姑娘，不能让她跟这俩丫头片子见面儿通消息，另外，人得给我看紧了，要是给这俩大逆不道的东西跑了，我就没有好话说了！

高鹞子知道二太太动了真格的，便让他的儿子高蒿子亲自带人把着大门口，他自己则拎着把盒子枪在保和堂大院内四处游荡。一时间搞得人心紧张起来，不知内情的人以为苗树梁的土匪又有了动静。

在保和堂外面的冯解放第二天仍然没有见到蒋亭儿和蒋荃，她现在的希望是见到三秃子和牛鼻子，只要见到他俩事情也就全明白了。冯解放故作镇静地上完了课，坐在办公室里想心事，面对如此局面她几乎一筹莫展，到这时才更明白战友和同志的重要。

孔先生凑到冯解放面前，用手捋着下巴上一撮花白的山羊胡子，用十分关切地口气问冯解放，冯老师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冯解放平时不喜欢孔先生，她认为孔先生这号人像一块烂木头一样陈腐，更不适合在学校做教学工作，但是孔先生却还不自量力地担着学生的语文课，并且是学校的名誉校长。

也没有什么为难的事，冯解放说，我有两天没有见着蒋校长了，倒是有些事要问她。冯解放知道从孔先生口里也得不出什么消息。

孔先生说，你跟老朽说也一样，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直言相告。

冯解放说，我想搬到学校来住，这样对教学工作方便些。

孔先生说，此事还请冯老师慎重，一是学校里并无空余的房子，二是烧火做饭却是一件麻烦事，再说二小姐这两天一直没来，老朽一时还不能做主。孙先生始终不习惯称蒋荃为校长，这跟他当年曾经教过二小姐诗书不无关系。

冯解放无心与孔先生纠缠，说了一句，跟你说了也没用不是？然后起身走了，丢下孔先生在屋里摇头晃脑地发了半天感慨。

冯解放腋下挟着课本，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看着两旁天天如旧的店铺买卖，心中思绪万千，竟然又一次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这句话。

勾家大院门口，有两名身着军装的团丁在站岗，肩上扛着大枪，嘴上还叼着烟卷。冯解放吓了一跳，正想回避的时候，才突然明白过来是勾八的民团。

勾八的民团刚挑起旗来，也有百八十人七八十条枪，团丁都是从乡里招募的，还有猴拳会的人，崔铁匠的儿子生铁牙当了副团长。

冯解放镇定了情绪，从两个门卫跟前走过去，惹得两个团丁斜了眼睛盯着看，只恨不得把这个漂亮的女教师一口吞进肚里去。

一股激愤之情在冯解放胸中升腾，在这片古老而荒僻的地方，反动势力竟是如此的强大，不仅有保和堂，还有勾八，除了国民党的反动政府，还有地方的民团，而革命力量的诞生却如此之难，何时才能缚住苍龙！

冯解放正思绪万千地往前走，猛不防在拐角处被一个人一把抓住胳膊，扯到了墙角处。冯解放大惊，定睛一看，原来是三秃子。

三秃子因为着急，脸色腊黄，不停地喘粗气，他跟冯解放说，我是偷着跑出来的，我和牛鼻子都被监视了。

冯解放问，蒋亭儿和蒋荃同志呢？她们怎么样？

三秃子说，关起来了，被她妈那个老刁婆子关起来了，还让高鹞子那条老狗看着她们，枪也给那条老狗收起来了，革命不成了，你还是赶快挟了铺盖卷走人吧。

第六章

冯解放听了三秃子的话之后反而一下子冷静下来了，她对三秃子说，革命事业要是碰到这么一点挫折就挟了铺盖卷走人，那还能成功吗？二万五千里长征都走过来了，还怕什么？人关起来了，想办法把她们放出来不就行啦，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呢？事实上，三秃子根本不知道红军长征的事。

三秃子被冯解放的大将风度彻底征服了，共产党人果然是不同凡响！他几乎是用非常崇敬的目光望着面前的冯解放，问她，你说我们该咋办？

冯解放思考了一阵，用十分坚定的语气对三秃子说，你每天瞅机会出来，把保和堂的情况告诉我，还有牛鼻子，他也得行动起来，现在保和堂能活动的同志就你和牛鼻子了，你要把组织的意见告诉牛鼻子，让他跟组织保持联系，革命形势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我们必须保持一份清醒的头脑，并且行动一致，至于亭儿和蒋荃同志，暂时先在保和堂呆着也行，这样可以麻痹敌人，什么时候动手组织会通知你们。

三秃子有了主心骨，信心百倍地走了。

冯解放意识到必须马上制定一份行动计划，而这个计划的制定只能靠她一人来完成了，并且不能有任何疏忽，当然，必要时可以通过三秃子或者牛鼻子把计划传送给蒋亭儿和蒋荃同志，并取得她们的同意，这么想着心情豁然开朗起来。此时已近黄昏，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冯解放便匆匆回老莽家来。

院门关着，窝瓜蹲在门槛上，见了冯解放回来，窝瓜说，姑姑你不能进去，我爹妈在屋里有事呢。窝瓜一直叫冯解放姑姑，尽管冯解放好几次提醒他要称呼自己老师，但窝瓜一直改不过口来，好在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叫姑姑倒有几分亲切。

冯解放心中生出疑问，首先想到老莽夫妇是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做那种事情，但是马上把这个念头否了，因为自那日之后，老莽几乎每晚都跟黄柿子做那种事，有时候动静很大，冯解放已经不大在意了，脑子里想的全是如何建立革命队伍的事。

现在，冯解放怀疑出了其他事情，她蹲下身来问窝瓜，你爹妈在屋里干什么？窝瓜的神态有些不自然，随即变得很诡秘的样儿跟冯解放说，他们在逮跳蚤，你去看吗？

窝瓜起身让开路，看着冯解放进了院子，然后捂着嘴巴跑得没影儿了，他知道这件事情的结果很可能招致一顿屁股板子。

冯解放进了院子，见屋门闭着，并且听到里面传出咕啦咕啦抖衣裳的声音，一时奇怪老莽夫妇会用何等巧妙手段捉到跳蚤。有一扇窗户开着，显然是为了增加屋里的光线，因为天色已很快暗下来。

冯解放凑到窗前朝屋里看，屋里的情景使她目瞪口呆，老莽夫妇浑身脱得精光，老莽正提了一条裤子往一只水盆里猛抖，黄柿子却全神贯注地弯着腰往水盆里看，两只已经稍显松垮的奶子垂在胸前，看起来仍然十分壮观，而老莽却是一身古铜色的健子肉，浑身上下透出雄性气魄。

抖完了裤子，老莽和黄柿子蹲下身，用手指从水中往起捏跳蚤，然后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捻搓，再用两只大拇指的指甲将跳蚤拶死。显然，两口子已经将身上的衣裳都抖过了。这果然是一个捉拿跳蚤的好办法！

冯解放怕给老莽夫妇发现，悄悄退出院子来，再找窝瓜时已经没影儿了。冯解放想起刚才窝瓜的诡秘神态，突然明白这个淘气精是故意整她难堪的。

但是，冯解放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对这家朴实忠厚的人感到很亲切，特别是老莽，那是一个非常非常优秀的男人，如果不是受封建地主阶级的剥削，他们夫妇凭着自己辛勤的劳动，生活将丰衣足食，这该是一个多么幸福的家庭。

冯解放像窝瓜那样，将院门关好，坐在门槛上静静地想心事。成立革命武装的事情远比当初的设想要复杂艰难，这个时候有没有必要回北平去请示一下组织？但是，她立即又将这个念头否定了。现在的形势不可能离开玉斗，而是要加快行动，赶在国民党部队到来之前成立革命武装游击队，形势变化难以预测，决不能误了时机。

后来院门被打开了，黄柿子发现看门的窝瓜变成了冯解放，不禁很惊讶，观察着冯解放脸上的表情说，窝瓜这个王八羔子跑到哪儿去了？不吃晚饭了吗？冯姑娘咋不进来呢？站在门口上，这院门没闩。她担心冯解放已经进过院子，并且已经看到她和老莽捉跳蚤的事。

冯解放说，我以为你们下地没回来，就坐在这儿等。

黄柿子说，我又没去地里，你老莽哥也回来了，饭也做好了，快进来吃晚饭吧。冯解放说，等窝瓜回来再吃，晚饭不着急。

黄柿子说，不等他，肯定又去跟镇东头的孩子藏迷迷去了。

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老莽在桌上点了煤油灯，坐在炕头上抽旱烟，就像刚从地里回来的样儿。冯姑娘回来啦？老莽跟冯解放打招呼，同样也是没有称呼冯解放老师的习惯。

冯解放想起刚才老莽捉跳蚤的情景，心中忽然有些慌乱，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急忙掩饰说，下午没课，到学校看看就回来了。她将课本在靠墙的板柜上放好，做出一副坦然的样儿。

黄柿子已经将晚饭准备好了，小米水饭，腌咸菜，这是老莽最喜欢吃的，另外还有两颗咸鸡蛋，却是特意给冯解放煮的。

三个人围了桌子吃饭，看着老莽稀里呼噜地吃小米水饭，咔哧咔哧地咀嚼咸萝卜，冯解放却没有多少食欲，勉强吃了一碗小米水饭，也没有吃咸鸡蛋，她把它留给窝瓜了。

吃了饭，窝瓜依旧没有回来，冯解放说，我去找他，这孩子肯定是在外面玩得忘了。其实也是想借机到街上走走，说不准能得到些其他方面的消息。

令冯解放沮丧的是，她在街上既没有得到蒋亭儿和蒋荃的任何新消息，也没有找到窝瓜。冯解放到镇东保和堂大宅附近转了转，果然如同三秃子说的那样，大门口已经有了两个挎枪的人守着，极少有人出入。

所有碰到冯解放的人都喊她冯老师，并且很恭敬，冯解放既觉得安慰，又觉着自己的行动扎眼，这样难免会引起人注意，决定回去，不想在一僻静处意外地撞见了牛鼻子。

其实牛鼻子是在保和堂大门里面瞎逛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大门外走过的冯解放，知道她必定是来打探大小姐和二小姐消息的，又想着也许是找他的，不免心痒难搔，找了僻静处从围墙上跳下来。让他没有意料到的是，保和堂大宅里面的地基比外面的街道要高，爬上墙容易，跳下来时就不容易了，因为已经天黑，牛鼻子无法判定院墙顶离地面竟有两丈之高，于是，牛鼻子在落地的时候因为重心没有把握好，被摔了个四脚八叉，险些没有把胳膊腿摔断。

牛鼻子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用手揉着身上摔碰着的部位，一边等着冯解放走过来。冯解放因为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根本没防备暗影里藏着人，猛不防被牛鼻子拦住，自然是吓得不轻。

牛鼻子说，我没办法，我只要走出保和堂，必定有人跟着，我爹和我妈也听那两个老太太的话，还把我打了一顿，其实我哪儿也没做错，我就想问问你，是不是你把咱俩的事说给大小姐和二小姐，让老太太知道了？我找大小姐和二小姐也不让见面，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儿。

冯解放说，不是别的事，是蒋亭儿和蒋荃同志大意，暴露了身份，引起了那个老太太的怀疑，你和三秃子同志当然也会受到监视。冯解放很想跟牛鼻子说他们之间除了革命同志没有别的关系，更说不上有咱俩的事这样的字眼，可是毕竟不是时候，就改了口说，蒋荃和蒋亭儿同志已经被他们软禁了，难道三秃子没有见到你吗？

牛鼻子恍然大悟，说，原来是这么回事，三秃子好几天都没有见着了，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保和堂的护院房，说不准早给高鹞子抓起来了。

冯解放说，没有，我今儿下午还见过三秃子同志，不过他跟你一样，他的行动也受到了监视，我告诉他要跟你和蒋荃蒋亭儿同志取得联系，同时还要想办法取得他们的信任，我们以前商量的暴动方案看来已经难以实现了，必须制定新的计划，到时候组织会想办法通知你。

听了冯解放的话，牛鼻子心中豁亮了许多，很有拨开乌云见青天的感觉，他激动地说，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好了。

冯解放想想眼前的处境，觉得牛鼻子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心里也感动，跟他亲切地说，我们要互相信任，只有团结起来才能战胜困难，你要成为坚强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还需要在斗争中锻炼，我相信你。

牛鼻子心里很激动，知道这位漂亮的女教师没有因为他的鲁莽从事而记恨，更没有因为他是乡下人而瞧不起，反倒这般亲切，想象着她必是心中有那么一丝情意，要是真心实意地帮着她做事，总有一天能如愿以偿。于是，牛鼻子跟冯解放说，只要是能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行，我听你的。

冯解放猜得清楚牛鼻子的心思，可是不好跟他细讲，想着等牛鼻子思想成熟一些的时候再跟他解释，眼下当务之急是齐心协力摆脱困难局面。冯解放对牛鼻子说，我们得克服一切困难，全心全意去干大事，不能想一些儿女情长的事，你懂吗？

牛鼻子说，我懂。其实并不是很明白，那个懂字是随口说出来的。

冯解放很高兴，嘱咐牛鼻子要跟她保持联系，行动要当心。

牛鼻子说，我知道了。然后，他看着冯解放青春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冯解放回到老莽家的时候，窝瓜早就回来吃过饭睡下了，只有老莽和黄柿子在唠家常，显然是在等着她回来。

黄柿子对冯解放费这么大工夫去找窝瓜很感动，说了一大堆推心置腹的话。老莽也随声附合，这是个不善言语的汉子，没有黄柿子能说会道，但冯解放却更喜欢他些。

这一夜，冯解放睡得很塌实，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她甚至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她见到了母亲，母亲还是十多年前去世时的那般模样。母亲抱怨说枕头睡得久了，枕头皮已经麻花了，都露出荞麦皮了，以后要换个新的。冯解放生在南方的鱼米之乡，那儿不出产荞麦，更不用荞麦皮做枕心。荞麦是北方寒冷之地的作物，在来北方之前，冯解放根本不懂什么是荞麦。早晨醒来之后，她回想昨夜的梦，多少有些伤感，认为是受了北方生活的影响，她现在枕的枕头是黄柿子给她的，也是荞麦皮做枕心的，并且枕头皮儿已经麻花了，她曾经担心哪一天把它弄破了，荞麦皮会流得满炕都是，平时都用一条手巾垫在上面。

奇巧的是，早晨拾掇炕的时候果然有一个枕头皮破了，荞麦皮撒得哪儿都是。黄柿子用条帚把荞麦皮扫到一起收起来，准备将枕头皮补好了再把荞麦皮装进去，黄柿子在做这项工作的时候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冯解放不在意地说，没什么，种田人谁家不是这样的呢？

老莽早就出去干农活了，他从不在炕上睡懒觉，一般情况下老莽起身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黄柿子总是在天亮之后起来做饭，也有时候半夜里起来去推碾子碾粮食，要是冯解放没有睡着，必定起来去帮她。只有窝瓜总是在黄柿子熬好粥之后才被喊起来。

冯解放是个热爱生活的姑娘，她在早晨起来之后照例要把院子打扫一遍，她尤其不喜欢那两只鸡随地拉屎。这个农家小院因为冯解放的入住变得清洁起来。

大家各自做完了应做的事情，就到了吃早饭的时候，这时太阳已经在东方冉冉升起，明亮的阳光照在瓦脊上，让生活充满了信心和明媚。

早饭一般是喝玉米粥，黄柿子从酸菜缸里捞了一碗酸菜放在桌子上，冯解放已经习惯了，挟了一箸便吃，觉得酸酸的很可口。冯解放问黄柿子，嫂子，这次是用啥野菜泡的？

一般人家的酸菜都是用野菜泡，比如马齿苋猪耳朵菜山芥菜等，也有嫩柳树叶儿和杨树叶儿泡的，但都必须先用开水煮过，再用清水浸去毒素才能泡酸菜吃。

老莽说，这是野棱子苗，露生的，出的早，不结籽儿，当菜吃可以，今年的棱子还没有下种呢。

冯解放并不知道棱子苗是什么东西，但是她肯定了棱子苗泡酸菜吃很不错。冯解放说，好吃。

窝瓜突然接了冯解放的话茬儿唱道，棱子苗，棱子苗，小子吃了鸡巴长，丫头吃了荞麦麻。这显然是一首童谣，冯解放还没有弄清其中的意思，黄柿子已经用筷子重重地敲在窝瓜头上了。

你个王八羔子，要是不吃就给我滚出去！黄柿子口里骂着，还要抡了筷子打，被冯解放挡住了。

冯解放说，嫂子干嘛这样打他？他又没淘气。

黄柿子说，冯姑娘你别拦着，你没听见他刚才胡说什么了？冯解放问窝瓜，窝瓜，你刚才说荞麦，棱子苗就是荞麦苗吗？

窝瓜也不回答，跳下炕，跑到门口才回头冲冯解放说，荞麦就是女人拉尿的那个东西，姑姑你吃了棱子苗当心那个地方也麻，真的，我不骗你！

黄柿子跳下炕要追窝瓜打，但早给他跑得没影儿了。老莽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但他被窝瓜刚才的言行弄得很尴尬。老莽向冯解放陪情说，窝瓜这孩子不懂事，冯姑娘别跟他一般见识。

让老莽和黄柿子放心的是，冯解放并没有在意窝瓜刚才制造的难堪，依然很平静，她对老莽和黄柿子说，真有意思，我原以为棱子苗就是荞麦苗呢，原来不是，真是有意思。

其实冯解放心里已经被窝瓜说得羞臊不堪，可是她必须学会宽容大方，她得接受平西太行山农村的任何粗野鄙陋的生活方式，要不怎么开展革命工作呢？

老莽说，棱子苗就是荞麦苗，只是各地方的叫法不一样，咱们这地方都管荞麦叫棱子，喜欢用野棱子苗泡酸菜吃，窝瓜是瞎说八道，你别信他的。

冯解放听了老莽的话，心中生出一丝惊讶，就说了她夜里做的那个梦。

老莽夫妇在听了冯解放的梦境之后惊得呆若木鸡，他们几乎毫不怀疑地认为冯解放夜里看到了他们所做的事。当时他们激情燃烧得如同少年，并且不管不顾地用了那个破枕头，现在想起来不禁羞惭万分。黄柿子当时曾埋怨老莽做事不计后果，老莽的理由是怕已经麻花的炕席扎了老婆的屁股，却没想到这样以来麻花的炕席虽然没有扎了黄柿子的屁股，但麻花的枕头却给他急手忙脚地捅破了，并且阳具上面沾了许多棱子皮。问题更严峻的是，老莽在情急之下竟然用桌子上的一瓢米汤涮掉了讨厌的棱子皮，之后仍旧不明白自己干了一件多么没有头脑的事，而是继续同黄柿子将欢爱之事进行到底。早晨黄柿子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凉了一晚上的米汤倒进酸菜缸中，并且用筷子认真地搅拌了一番，目的当然是为了让缸里的酸菜进一步发酸，泡出好味道，全没看清里面已经混进了许多棱子皮。

冯解放告诉老莽夫妇，她已经有好久没有在梦中见到母亲了，言下之意对家乡亲人颇为思念，却没有告诉他们母亲其实已经去世许多年了。老莽和黄柿子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暗暗提醒自己以后做这类事务必小心。

黄柿子首先发现了酸菜碗中漂着几颗棱子皮，于是端下去倒掉，重新从缸里捞了一碗酸菜，但仍旧有几颗棱子皮在里面，心里有气，忍不住想，枕头破了棱子皮弄得满世界都是，连酸菜缸里都有，一定得买两尺布换新的了。

黄柿子将酸菜又倒回缸里去，跟炕上吃饭的冯解放和老莽说，菜缸里咋就有了棱子皮？你说怪不，等我拾掇干净了再吃吧。黄柿子对老莽夜里干的蠢事一无所知。

老莽却一下子想起夜里涮棱子皮的事，又想起来那一瓢米汤的用处，心中顿时明白过来，更可恶的是刚才每个人都吃了酸菜，不禁懊悔万分，但已经无法挽回，只有对这件事闭口不说才是上策。

吃完早饭，冯解放一如既往地去学校里上课，在路上一项英明决策在她心中诞生了，她要利用走访学生家长的机会直接发动群众，只要有人参加革命，武器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得到，比如可以筹集钱去买，也可以集中民间散藏的火器，像坏山药就有一杆猎枪，只要把太行山革命游击队的大旗挑起来，队伍就会一天天发展壮大。

有了新主意的冯解放兴高采烈地进了学校，她今天上午的课是一堂语文和一堂历史。历史课她决定从九·一八讲起，然后揭露国民党反动派不抗日的卖国政策，由此激发学生的正义感和革命情绪。

与此同时，被关在保和堂梨花苑的大小姐蒋亭儿和二小姐蒋荃也灵感蒙发，有了新的主意，她们决定像革命前辈那样做绝食斗争。

蒋亭儿和蒋荃将柳老疙瘩亲自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并让柳老疙瘩捎信给大太太和大少爷，如果二太太不给她们自由，她们就饿死在梨花苑的北屋里。

对大小姐和二小姐非常关注的姚素心已经在二太太跟前讲了许多好话，无奈二太太态度极其坚决，并且一直不露面到梨花苑来见这两个女儿。二太太对大太太和大少爷同样不给情面，直至柳老疙瘩把大小姐和二小姐绝食的消息告诉大太太和大少爷，大太太自作主张到梨花苑放人的时候，二太太才终于露面。

看着虽然只有几天但已经消瘦的两个女儿，二太太心如刀割，不禁泪流满面。她让高鹞子拿了保和堂的家法给大小姐和二小姐看，上面的第一条便是尽忠报国，如有不忠不孝之子当处以重刑，对众叛亲离的大逆不道之子将棒打致死，甚者活埋。

二太太对大小姐和二小姐说，你们的兄弟克义虽说没有征得我和你大娘的同意便从了军，可这总也算是忠心报国的事，现在日本人已经打到眼皮子底下了，从军报国也是对的，我由他去了，可是你们呢？你们干的又是什么事？你们干的是杀官造反的事！不论哪个朝代，这都是杀头灭祖的罪过，你们知道吗？

亭儿和蒋荃都在二太太面前跪着，听她训斥，但脸上的神色却是不以为然。等到二太太擦泪的时候，大小姐说，妈呀，女儿知道你说的对，可是，要是这个国家黑暗得一团糟，官府欺压百姓，对外国侵略者拒不抵抗，让老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那这样的反动统治还要不要老百姓来忠于他们？

二太太摇摇头说，自古以来没有哪个做皇帝的愿意把江山让给外国人，我虽没有文化，也没有走南闯北地出去过，可我知道常理儿，你会心甘情愿地让咱们的家给强盗占了吗？

二小姐对母亲的愚顽观念很气愤，激动地从地上站起来，要同母亲辩白。

二太太的脸重新板起来，厉声喝道，跪下！

二小姐只得再次挨着亭儿姐跪在地上，但已经将满腔的话憋回去了，她不知道该怎样让母亲变得开明起来。

大太太劝二小姐说，荃儿给妈认个错，大娘保你以后没事了，啊？你看你连累着亭儿姐也受罚。

大小姐蒋亭儿恳求二太太说，妈，千错万错都是亭儿错，跟妹妹无关，你罚我吧，让妹妹出去。亭儿对二太太的感情很真挚，但也抱着另一层希望，让蒋荃出去，这样不会影响了革命工作。

大少爷也向二太太讲情，希望她能放了亭儿姐和蒋荃，但是二太太不让他再说下去。最后二太太说，去把姚姑娘给我请过来。大少爷便去东套间请姚素心，像这样的场合姚素心一般自视身份不敢参与。

姚素心给大太太和二太太施过礼，然后站在一旁不敢言声。二太太跟大太太说，姐呀，不是妹子做得过分，不给姐面子，实在是难啊，现在老爷子不在了，保和堂是孤儿寡母，要是因为咱们姐儿俩不中用，连个儿女都管教不出来，哪还有脸去见老爷子！

这么一说，大太太也心酸，陪着二太太落下泪来。包括高鹞子在内的所有人，都站在一旁不敢言声。二太太说，亭儿和荃儿你俩也别怪妈心狠，现在我不管你们了，让你大娘做主，她说放你们出来就放，她说关着你们就关着，我让姚姑娘来是想让她听听你们的道理，说得通说不通，你们都是上过洋学堂的，可是这会儿我不想听了。

蒋亭儿和蒋荃很惊讶，直到这时才知道这个姚素心在保和堂已经不知不觉地有了影响，母亲的许多观点说不准是来自她，要是这样的话，这将是一个祸患。

大太太乐得做人情，表面上将亭儿和蒋荃说了一顿，便让她俩从地上起来了，她是真的心疼大小姐和二小姐，全没深想这件事情是否严峻。她说，得啦，关也关啦，罪也受啦，往后得听你妈的话，不能惹她生气。然后让丫头去告诉柳老疙瘩，晚上做几样好菜，她要请二太太和大小姐二小姐在菊花坞这边吃饭。

事情到这儿当然没有结束，二太太私下里找大小姐蒋亭儿进行了谈话，但是亭儿只是说那枪是防着坏人的，没有其他目的，这自然是假话。二太太知道亭儿已经再不像以前那样跟她交心了，这也难怪，她是受了自己的亲生女蒋荃的影响。

二太太叮嘱高鹞子，不可因为大太太放了亭儿和蒋荃就可以放松警惕，尤其是那两把枪决不可再交给她们，只要她们出保和堂大门必须有人跟着。

大小姐和二小姐找高鹞子要枪，高鹞子推说已经给二太太了。于是，蒋亭儿和蒋荃知道二太太并没有就此罢休，以后做事越加小心了。

大小姐和二小姐被解除软禁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冯解放的耳朵里，她们在当天就以商谈学校教育工作为由见了面。经过这场风波，三人相聚，感觉尤为亲切。

蒋荃告诉冯解放，她认为可以去蔚县西河营那边买几把枪过来，早先听说那边能买到枪。但是，蒋亭儿认为这只是个传言，即使能买到枪，钱也成问题，以目前的状态，保和堂决不会拿钱出来给她们做任何事情，何况买枪？

冯解放对形势很乐观，她告诉蒋亭儿和蒋荃，她已经利用到学生家家访的机会成功地发展了好几名革命骨干，到时只要一成立游击队，他们就会站出来跟她们一起干，至于武器，主要目标还是放在保和堂护院房的二十条大枪上。

三个人谈话的声音很小，高鹞子派出来跟踪她们的郭雀儿在院子里一句也没听到，实际上他也不想听。郭雀儿对大小姐和二小姐干什么都不感兴趣，他心里一刻也不能忘怀的是柳老疙瘩的女儿柳丫儿。柳丫儿每次见到他都脸儿红红的一副娇羞的样儿，让郭雀儿心神不宁。郭雀儿已经悄悄告诉他妈妈，说他喜欢上了柳老疙瘩的女儿柳丫儿，要是有一天能请动大太太或是二太太出面说媒，这桩婚事就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儿了。郭雀儿的母亲对这件事却没有把握，甚至要儿子不可想入非非。但是，现在郭雀儿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能讨柳丫儿做老婆。

大小姐和二小姐从学校回到保和堂，郭雀儿也尾随而归，他向高鹞子交差说，大小姐二小姐和那个冯老师说的都是教学的事。高鹞子便把这话传给了二太太。但是，二太太明白，郭雀儿的话并不可信，所有跟大小姐和二小姐进过少林会的人都有可能偏袒她们。

高鹞子信任郭雀儿是因了他手中的这把盒子枪，三秃子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一年前的冬天，三秃子跟着保和堂的骡帮去蔚县的西河营赶脚。三秃子不是保和堂选派去的，他是图着出去见世面，又不花钱，就央求郭雀儿带他跟着骡帮出去耍一趟。二太太早就想收郭雀儿进保和堂，有意让他跟着骡帮出去长见识，并且每次都给他发工钱。既然三秃子也想跟着去，大少爷就同意了。

那次保和堂发往西河营的货是白面，到那边去换皮货，然后再转到保定去加工，最后放到货栈里卖。三秃子兴高采烈，一路上跟郭雀儿又说又笑。迎面遇到一群炭夫子，郭雀儿说，三秃子，你别以为咱们练过少林功夫就了不起，其实论力气咱们连他们的一半都不如。

三秃子不信，脸上的表情不屑一顾。郭雀儿指着炭夫子走过的路面对三秃子说，你往地上看看就知道了。但是，三秃子在弯腰细看之后什么也没发现。郭雀儿说，你看到地上的白点点了没有？三秃子再仔细看，果然有手指蛋大小的白点点，原来是被碾碎的小石子儿。郭雀儿告诉三秃子，这是给炭夫子们踩碎的，你可想而知他们背上的炭有多重。

三秃子很吃惊，说，我的天！要是让我干，得要了我的命。郭雀儿感慨说，我妈说，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你要真到这个份上也得受。三秃子不全信郭雀儿的话，他平时不把郭雀儿放在眼里。

郭雀儿还是一味卖弄，他跟三秃子说，今儿晚上咱们跟炭夫子们住一个店。三秃子说，他们去易州，咱们去西河营，方向是背着的，咋就住一个店？郭雀儿说，不是那一伙炭夫子，是另一伙，咱们这一路上得迎着好几伙炭夫子。

晚上，骡帮果然跟一群炭夫子住了一个店，并且已经给人家把炕都挤满了。店家拿了一根碗口粗的大棒槌，猛不防插进睡觉的人中间，因为大棒槌冰凉，两人自然往两边挤，中间便腾出一条缝。店主便喊，赶快上炕，赶快上炕！三秃子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郭雀儿已经跳上炕和衣钻进了那条缝隙中。

三秃子和另外两个赶骡子的人最终也不例外，跟郭雀儿一样，穿着衣裳跟炭夫子们挤了一夜。第二天，郭雀儿跟三秃子说，往后就好了，就这一站，四周没有店，只能跟他们挤，过了这一站，一直到西河营都是咱们住一间房，哪一样都方便，等到今儿晚上咱们吃白面饼。

三秃子原以为是花钱买白面饼吃，但是到了晚上住店之后，才知道白面饼不是出去买，而是自己做。郭雀儿要三秃子去跟店家借一只笸箩，自己却出去找了一把荆条子。

两个赶骡子的师傅好像早就熟悉此道，将驮子上的面袋子卸下来几袋，轮流放进笸箩中，郭雀儿便抡了荆条子在面袋子上猛抽，只抽得面粉飞扬。赶骡子的师傅说，够了。郭雀儿就不抽了，将笸箩里飞扬出来的面粉一归拢，竟有两升之多。他们便借了店家的锅灶烙白面饼吃。

吃着饼，郭雀儿告诉三秃子，这是窍门，要是拆面袋子就给人家看出来了，那袋口儿都是封好了的，他封袋子口，咱们就把白面从袋子的布缝儿里挤出来，还不是照样吃白面饼？

三秃子开始佩服郭雀儿了，但是他提醒郭雀儿，要是让大少爷或是两位老太太知道了就不好说了。郭雀儿说，你别傻了，这白面已经是人家的了，到西河营论袋子算，不偷白不偷，不过这事儿你嘴巴最好牢一点，别说给大少爷和两位老太太知道。三秃子说，知道，我不会跟保和堂的任何人讲。

三秃子彻底佩服郭雀儿是到西河营之后，那时交完了货，皮货也验好了，大家趁着空闲各自买各自的东西，第二天就可以启程往回赶了。

三秃子是第一次出远门，一直跟在郭雀儿屁股后头转，只怕丢了。那天，赶骡子的师傅出去了，郭雀儿和三秃子躺在店里闲聊，郭雀儿告诉了三秃子一个秘密，他说，你知道我爹为什么给我起名叫郭雀儿吗？三秃子说，不知道。

郭雀儿说，是因为我的雀雀儿生来就比别人的大。三秃子不信，硬要郭雀儿脱下裤子来给他看。郭雀儿不肯，说以后有机会了给他看。三秃子想着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偷着看看到底像不像他说的那样。

他们开始谈论女人，说一些下流话，三秃子对此兴致勃勃，吹嘘说镇上的红裤腰好几次给他打媚眼儿，他都摸过她的屁股了，又光滑又软和，跟凉粉团儿似的。

红裤腰是红连腰的女儿，还不满十五岁，丰乳细腰，肤白肉嫩，且妩媚妖娆，能歌善舞，是红门有史以来最标致的窑姐儿。红门是玉斗唯一公开从事皮肉生意的场所，每一代都是单传，一般是自小从乡下买了来培养。红门的事我们在《花流年》中讲过。

郭雀儿说，三秃子，你别跟我吹牛屄了，我还不知道吗？红裤腰是个窑姐儿，只认钱不认人，就是二少爷她也不一定就买账，更别说是你了，你要说她妈给你打媚眼儿我还信。

三秃子给郭雀儿说得难堪，说，你爱信不信，反正我早晚得弄那小娘儿们一次，到时候给你看。郭雀儿说，算了吧，那你得有钱，我听说那红裤腰一晚上要十几块大洋，还只是听她唱曲儿，不能沾身，就这，你们父子俩一年也挣不了这么些钱，三秃子，你要是真想开荤，咱俩去逛窑子吧，西河营也有窑子。

三秃子立刻来了情绪，一轱辘从炕上爬起来说，走，这会儿就去，你领我逛逛去，等他们俩一回来就去不成了。

郭雀儿说，你有钱没有？要是没钱嫖，给那窑姐儿一折腾可是难受。三秃子说，只有一块钱，是过年赶庙会我跟我爹卖摊鏊子时悄悄藏下的，你说够不够？

郭雀儿说，够了，这地方的窑姐儿比红裤腰便宜。事实上，郭雀儿从没有逛过窑子，他是嘴上说着快活，借此炫耀自己。他叮嘱三秃子说，这事你不能回去跟别人瞎说八道，要是我妈知道了肯定得打我一顿，再说这也不是好事，我还没有讨老婆，要是传出去不得了。

三秃子指天发誓地说了半天，郭雀儿才领着他到街上去逛窑子。上次郭雀儿曾经到一家窑子里悄悄地看过，并且跟一个叫小翠的窑姐儿拉了几句闲话，当然没有真嫖，因为他舍不得花钱。郭雀儿领着三秃子又进了这家叫小春楼的窑子。但是这次郭雀儿在小春楼没见到小翠，老鸨娘说那个叫小翠的窑姐儿给人家赎身领走了。

郭雀儿心里好失落，尽管小翠只是跟他说过几句话而已，但是这个唯一的熟人没有了。老鸨娘说，要是老板还想赎窑姐儿还有，五十块大洋，一个子儿不少。

三秃子傻了眼，也不明白什么叫赎身，只当是嫖个窑姐儿得需要五十块大洋，忍不住只咂舌头。

郭雀儿其实也不懂赎身究竟是咋回事，又不愿当着三秃子的面露出馅儿来，就说小春楼的窑姐儿除了小翠一个都没顺眼的。这当然是一句不受听的话，但却管用，老鸨娘以为郭雀儿是个有钱的主儿，找了小春楼最标致的窑姐儿出来，郭雀儿一听八块大洋的价儿立刻就把她糟塌得一钱不值。

这样以来露出了马脚，老鸨娘叫了一个彪形汉子出来赶他们走。三秃子自从练过少林功夫之后，一直想找机会一试身手，这会儿被彪形大汉逼到了节骨眼上，自然而然地使个巧劲儿把那个彪形汉子摔了个狗啃屎。

郭雀儿乘机装腔作势地一笑，说，你们知不知道苗树梁那个地方。老鸨娘吃了一惊，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儿，并且说了许多好话。原来苗树梁的响马早就来过西河营。

郭雀儿对老鸨娘说，要是你这小春楼有哪个窑姐儿把大爷的玩艺儿给逗起来，我就把这一口袋东西给你。郭雀儿从腰里掏出来个钱口袋，咣的一声就丢在桌子上了，里面是这次骡帮到西河营来的花销和购货的钱，他是故意用大话撑老鸨娘。

哪知道老鸨娘作揖如捣蒜，哀求说，大爷就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我们也是混一口饭吃的，你要找的人没了，可东西还在。说着让那个魁梧汉子从里面拿出来一样东西，用托盘呈到郭雀儿和三秃子面前。托盘上面盖着一块红布，郭雀儿和三秃子百分之百认为下面是一托盘子大洋，心中又惊又喜，这下发财了！

郭雀儿揭开红布，托盘上的东西把他和三秃子吓得瞠目结舌，原来是一把长瞄盒子枪！老鸨娘说，枪套儿还在里头，快找出来。那汉子又去里面把一只牛皮枪套拿出来，放在托盘边上。汉子颤着声儿说，只有两夹子弹，都在这儿，没人动过。

三秃子和郭雀儿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又不敢多说，怕露了马脚，这老鸨娘显然是把他们当成什么人了。后来郭雀儿张着胆子问，人呢，到哪儿去了？

老鸨娘面如土色，失魂落魄地说，死了，死了，跟我们一点儿瓜葛没有，那个大爷进门就像大爷刚才说的那样，说要是有哪个窑姐儿给他把那个玩艺逗起来，他就给那口袋钱，那钱口袋跟大爷这个差不多，要是没有窑姐儿给他逗起来，他就砸了小春楼的招牌，后来我就叫了小翠伺候他，没想到他就死了！小翠说，正干着那事儿的时候他就死了，吓得她三魂丢了二魂半。

三秃子和郭雀儿听出来点眉目，原来这枪的主人已经死了，并且是死在女人肚皮上的，倒也是个风流鬼。三秃子问老鸨娘，怎么就看出来我们跟那位爷是一伙儿的？老鸨娘说，你们说的话都一样，又会武，想必是来找那位爷的，只是他死了，埋到城外的乱坟岗子上，东西可是原封不动地放着，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找，可不是就来了。

郭雀儿问，他那一口袋钱呢？他记着老鸨娘刚才说那个风流鬼是有一口袋钱的。

老鸨娘说，哪里是钱！后来我们看他的钱口袋，里面全是铜泡儿（子弹壳），一个大子儿也没有。

郭雀儿把盒子枪装进皮套子里，然后掖起了钱口袋，板着脸跟老鸨娘说，钱就算了，人死了也活不了，我们哥俩先回去交待，要是大王说不行，我们还得来找你。老鸨娘作揖不停地把郭雀儿和三秃子送出小春楼。

你说这世上就有这么奇巧的事，逛窑子逛出来一把枪！郭雀儿在客店里摆弄着这把盒子枪，得意洋洋地说，那个老婊子把咱俩当成苗树梁的土匪了。

三秃子认为不对劲，他提醒郭雀儿，要是那个死鬼的同伙真来找那个死鬼的话，那他俩就露馅了。三秃子说，你不该弄这把枪，只要出事咱俩得吃不了兜着走，放着窑姐儿不嫖，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郭雀儿不以为然，训斥三秃子说，你懂个鸡巴！这把枪拿回去卖给勾八，最少得四十块大洋，够我娶老婆的了，咋叫没事找事？再说明儿个咱们就滚他妈蛋了，谁知道咱们是哪儿的人？你甭瞎操心，屌事儿没有。

尽管如此，这晚上郭雀儿和三秃子还是免不了提心吊胆，甚至在整个儿返程途中，俩人都是一副心怀鬼胎的样儿。三秃子私下里跟郭雀儿说，这枪要是真卖了四十块大洋，得给他十块，理由是得到这把枪他也出了一份力。郭雀儿也不是贪婪心黑的人，当场答应了三秃子。

事情的结果未能如愿，高鹞子在看过这把长瞄儿盒子之后，爱不释手，当场就挎在肩上了。他跟郭雀儿说，嘿！小子哎，还真没看出来你有这一手，也算条汉子，不愧是郭财的儿子，你爹敢拿着刀子杀人，他的儿子敢装土匪，真可算是虎门无犬子。

郭雀儿对这通夸奖并不买账，跟高鹞子说，这把盒子我卖给勾八少说也得四十块，够我娶老婆了。

高鹞子说，回去跟你妈说，保和堂亏待不了你们娘儿俩，这枪就给护院房了，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就去找大少爷，他也会给你几个赏钱。

郭雀儿很无奈，又不敢从高鹞子手里把枪夺回来，只得去找大少爷。

大少爷在了解这桩事情之后，真的拿了十块大洋出来。大少爷跟郭雀儿说，既然高大伯稀罕这把枪就给他用吧，他那把独撅子早过时了，这十块钱权且给你们母子做个贴补吧，日后再说。大少爷不知道这件事还有三秃子一份。

郭雀儿私下里给了三秃子三块钱，三秃子也不纠缠，只是要郭雀儿跟大少爷说，要是保和堂的骡帮再赶脚的话要他跟了去，工钱好说。

从此之后，高鹞子将郭雀儿视如心腹，好些重要的事都要他去办，特别是原来在少林会练过武的人都进了护院房之后，郭雀儿更得高鹞子信任，而事实上郭雀儿是这伙人当中功夫最差的。

让高鹞子没有想到的是，二小姐蒋荃也在秘密争取郭雀儿，郭雀儿表面上答应，私下里却想着祸害保和堂的事决不去干，他认为二小姐的言行好像并不是为了保和堂，这也是一件难以让他明白的事。

蒋亭儿蒋荃与冯解放组织太行山武装起义的计划在日日进展，并且已经具备了一定的群众基础。因为这种基础基本上来自于对保和堂的信任，所以，蒋亭儿提出起义的同时不能冲击保和堂，只将保和堂的护院房拉出来就行了，至于保和堂的命运要看它日后是站在什么立场上。

冯解放的心思是先把保和堂扫掉，最起码也要把保和堂的粮食和土地分散一些给穷人。但是蒋亭儿坚决反对，声称如果要按这种方案，她要去北平见她的赵大哥（注：亭儿的未婚夫姓赵，表面上是大学图书管理员，实际上是北平共产党组织比较重要的成员），她要亲自听听赵大哥关于保和堂的处理意见。于是，冯解放只得放弃了自己的主张。

事实上，冯解放也不敢十分肯定现在铲掉保和堂是正确的，这个主张的产生基于红军早期的土地革命。

由于大小姐和二小姐的行动变得隐密起来，致使二太太和高鹞子放松了警惕。二小姐为了进一步麻痹二太太和大太太，甚至违心地跟姚素心姐妹相称，还把自己的化妆品给姚素心。

姚素心内心里越发慌乱，她知道大小姐和二小姐的行动已经开始实质性进展了，但是她却不敢明明白白地提醒二太太和大太太，只盼着事情不会像她想像的那么严重。

冯解放首先担心的不是姚素心，而是蒋荃和蒋亭儿同志的那两把枪，在起事过程中，多两把枪成功的可能性要大得多。蒋荃对这件事却胸有成竹，她对此已经做了安排。冯解放同时还提到了坏山药，她说，尽管是一把猎枪，到节骨眼上一样能成事，我们的前辈可以两把菜刀闹革命，猎枪要比菜刀先进得多。

亭儿说，她可以去坏山药那里看看，如果再需要做说服工作的话，她相信自己的口才要比老莽好得多，何况坏山药曾经在别人面前夸赞过她，说亭儿长得像七仙女。

实际上，坏山药并不熟悉有关王母娘娘和七仙女的传说，他头脑中七仙女的概念来自老莽。老莽曾跟坏山药说，七仙女跟狐狸精的区别就是一个正一个邪。狐狸精长得就像红裤腰，而七仙女则跟保和堂的大小姐蒋亭儿长得相像，这种论断却是坏山药自己创出来的。

亭儿走到坏山药家的院子外面时，那个小院子里面已经站了许多人，坏山药出事了！坏山药遭祸是早晚的事，因为他猎狐狸，许多人都这么说。

坏山药是在头天黄昏的时候，在北山大坳峪的大黄崖下发现狐狸踪迹的，他就把药下在了大黄崖下面的羊肠小道上，他相信这次必有收获。

坏山药的判断完全正确，他在早晨去大黄崖查看的时候就发现了那只被炸死的狐狸。坏山药在喜悦激动的同时，没忘了冲那只死狐狸说几句千篇一律请求宽恕的话，这当然是自欺欺人的做法，但坏山药每次猎到狐狸的时候都这么做。

这只狐狸的毛色很好，个儿也不小，并且只是被炸开了嘴巴，也没有伤及嘴巴上的皮，由此可以判断药量用得恰到好处。但是，坏山药发现了一个奇异之处，这只母狐狸的左眼是瞎的，他可以断定这并不是炸药所致。

坏山药心里多少有点疑忌，他担心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他把死狐狸搭在肩上，心不在焉地往回走，从北山回到镇里的一路上，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但是一进院门，坏山药的预感便突然应验了。

坏山药没有任何来由的一头栽倒在地，两只眼睛翻出来满满的白眼仁，嗓子里咕咕地响了两声，然后口吐白沫人事不知了。

好些人是跟了坏山药到家里来看狐狸的，而且还要听他大讲一番猎杀狐狸的经过，虽然完全是胡吹八咧，可是人们喜欢听，但是今天人们看到坏山药终于惹祸了。

总会有经多见广的人，马上提议去找胡三娘。

胡三娘是个寡妇，生得五大三粗，丈夫在世时也是个勤俭持家的好女人，只是没有生育。有一年夏天，胡三娘的丈夫进山砍木头中了邪气，回来后一病不起，最后不治而亡。胡三娘从此缄口不语，变成了哑巴。然后在春天的一个疲惫不堪的晌午，胡三娘一觉醒来，大仙附体，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呼风唤雨的巫婆，口中念念有词，都是成句成套的。更惊奇的是，胡三娘手舞足蹈地一折腾，屋里的锅碗瓢盆竟然无端地乱跳乱响，仿佛真有神灵降临一般，直把围着看热闹的人们惊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谁领了个头，呼啦一声给胡三娘跪了一片，纷纷磕头作揖，请求大仙宽恕。于是，从那个不平凡的时刻开始，胡三娘成了半仙之体，她的名声不径而走，四处传扬。有人开始请胡三娘为病人驱灾降邪，有人请胡三娘推算如何寻找失物，胡三娘有求必应。

一般情况下，胡三娘每次在做完法事之后，一定要好吃好喝一场，还要收一些米面鸡蛋之类的好东西，也有人给她钱，日子变得好过起来，从此不再下地种庄稼，也不动手做针线，成了专职巫婆。

胡三娘成名当然不光是装神弄鬼，必有奇异之处，最经典的事例是为邻村一个叫丑丫头的姑娘治痴呆症。胡三娘的论断是柳树精缠上了丑丫头，必须将门前的大柳树砍掉。

胡三娘开始做法，只见她手执桃木剑，围着老柳树转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下令将老柳树砍倒。主人抡了斧头好一顿折腾，终于将老柳树砍翻，在老柳树倒地的同时，丑丫头喉头一阵咯咯作响，随即吐出一团黄汤，之后呆傻之症不治而愈。自此之后，胡三娘更是声名大震。

胡三娘被坏山药的当家子侄儿背到了坏山药家，这时已近正午，坏山药已经被人抬到炕上了，眼见的是出气多吸气少，怕是活不成了。

胡三娘在喝过一碗冰糖水之后开始做法，她往地上一站，双目精光闪烁，浑身骨骼一阵噼啪作响，口中念道，天灵灵，地灵灵，奉请佛祖来显灵，一请唐僧猪八戒，二请沙僧孙悟空，三请二郎来显圣，四请马超黄汉升，五请济颠我佛祖，六请江湖柳树精，七请飞镖黄三太，八请前朝冷于冰，九请托塔李天王，十请华佗来治病，金吒木吒哪吒三太子，带领天上十万兵，各路神仙全来到，共诛黄崖狐狸精！

胡三娘一番折腾之后，对围观看的人说，大仙们已经到了，你们有谁听到没有？

大小姐亭儿只听说有鬼魂附体的事，也听说过捉神弄鬼的胡三娘，却从没见识过，现在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也想看看到底有什么结果，便站在院边上默不作声地看。

胡三娘问了一圈，全场人表情肃穆，无人言声。就在胡三娘失望无奈之际，忽听得有人高声喊叫说，我听到了，我听到好多神仙来了。大家定睛一看，原来是官杆儿。

官杆儿刚把牛赶回来圈上，听说坏山药中了邪气，跑了来看热闹，也是该着他转运，本来是多嘴多舌地惹事儿，不想却正合了胡三娘的心意。其实官杆儿根本没听见大仙们落地的声音，他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只是听到胡三娘放了一个屁，而且是一个很响亮的屁，因此所有人都不敢接胡三娘的话茬儿，偏是官杆儿胆大妄为，说是听到了大仙们落地的声音。官杆儿无意中给胡三娘圆了场，胡三娘心中很感激。

胡三娘忽地一转身，变成了半仙之体，只见她腰肢扭摆，搔首弄姿，形态让人想到狐狸。胡三娘突然目露凶光，手指着炕上昏迷不醒的坏山药说，好你个坏山药！整天变着法儿残害我们狐家人，连我的瞎二姨也不放过，如果不是惊动了天上各路神仙，我绝对饶不了你！

在场的人目瞪口呆，因为早就有人发现坏山药捕杀的这只母狐狸瞎了一只眼，而胡三娘是绝对不知道这个细节的。于是所有人都扑腾一声给胡三娘跪下了，异口同声的为坏山药求情。

胡三娘说，要想好也行，必须把我瞎二姨送到北山大黄崖下，还要杀羊敬酒。众人齐口同声地答应。

胡三娘做完了法，坏山药的当家子侄儿要背她回去，但胡三娘却不允，指明了要官杆儿送她回去。官杆儿不敢怠慢，背了胡三娘往回送，后面有些孩童远远地跟着，并且不知轻重地一齐吼唱一段自编的下流童谣，谁的鸡巴长，老官的鸡巴长，上东梁，东梁有个钓鱼的，一鸡巴杵进了西泥子。

官杆儿也不在意，要是说下流话，这些孩子远不是他的对手，他只顾放稳了脚步背了胡三娘走，令他心神不宁的是他的背上有两砣肥胖而又光滑的东西在揉来揉去，心中不可遏制地生出无限向往。

胡三娘被官杆儿背到家，却不放他走，半真半假地调逗官杆儿。官杆儿最初胆颤心惊，最后无法抑制心中升腾的欲火，竟扑腾一声给胡三娘跪下了，磕头如公鸡啄米一般，请求仙姑赐他男欢女爱。

世上不管是巫婆神汉，还是妖邪神仙，都向往男欢女爱之事，胡三娘当然也不例外，瞅着官杆儿死乞白赖的样儿，跟他说，我夜里睡觉从不插门闩儿。

官杆儿很容易地就领会了胡三娘的话中之意，喜不自禁地走了。傍晚，官杆儿早早地鼓捣了一碗饭吃，又把牲畜圈弄停当，便悄悄溜进了胡三娘的院落，一推门，果然是没有上闩，便蹑手蹑脚地进了屋。

屋里漆黑一片，官杆儿伸出两条胳膊在眼前乱摸，只怕撞上墙壁柜橱碰歪了鼻子。官杆儿口中压低声儿呼唤，胡三娘，胡三娘！却听不到回声儿，正想着是不是领会错了胡三娘的意思，突然脚下咣啷一声踩翻了一个板凳床儿，脚踝骨被碰得生疼。官杆儿心里开始发虚，不敢想象要是胡三娘翻脸不认人，后果将不堪设想，当年在保和堂干这种偷香窃玉的事挨了一砖头，好事没成还差点被送官，幸而耍了泼赖，要是胡三娘在这事上发作起来，疯疯癫癫一折腾，给她神鬼妖邪地弄个半死不活的样儿，那罪就受老了。想到这里，官杆儿心中怦怦乱跳，嘴巴上依旧颤了声儿呼唤，三娘，三娘！我看你来了，你可别吓我。突然，一条肉滚滚的胳膊黑影里悄无声息地伸过来，一把揪住了官杆儿的胸襟，猛地一拽，官杆儿便嗷的一声跌撞到炕上去了。就听得胡三娘低声骂道，难怪你娶不上老婆，掰着嘴都喂不活的东西！摸个门子也大声嚷嚷。原来胡三娘早已浑身脱得精光，在炕上等着他了。

但是，官杆儿一时难以消除心中的紧张，在急手忙脚地脱去衣裳之后，只顾跟胡三娘抱作一团，却没有进一步的操作。胡三娘情不自禁，伸了手到官杆儿下身摸他的东西，却发觉那货软塌塌的没有样儿，心中陡然生疑，问官杆儿，咋着不起来？你不是有毛病吧？官杆儿辩解说，哪儿有毛病呢？我进门那会儿还硬得跟棍子似的呢，咋知道这会儿就不行了。

胡三娘将信将疑，用手把玩他的东西，三抓两攥，这物儿果然忽忽地硬起来。官杆儿渐渐去了怯意，鼻孔里喘着粗气，用手捋摸胡三娘肥硕硕的胖奶。胡三娘情性大开，仰躺下身子，对官杆儿说，上来，可着劲儿地弄！官杆儿便急急忙忙扑在胡三娘身上，用胳膊搂了她丰满壮实的身躯，欲待破门而入，猛然间，两腿不由得一紧，一股惊心动魄的颤栗自阳具底部陡然而起，跟着全身麻筋倏地一抖，只觉一股热流从体下喷涌而出。官杆儿嗷地叫了一声，所有筋骨一齐软了。

胡三娘感觉小腹上一片温热，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中不免懊丧，把官杆儿从身上推开，嘴里埋怨说，你急着死呀！好好的东西糟塌了。顺手抓了官杆儿脱在一旁的衣裤，将身上的尸从液抹了，又擦拭官杆儿的腿裆，像是给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擦屎尿一般。

官杆儿很沮丧，说，我也不知道是咋着的，我是想着可劲儿地弄来着，怎么会是这样子？你别怪我，三娘。胡三娘知道官杆儿是个生葫芦头，一急就出了这岔子，也不是毛病，常言说，头锅饺子二锅汤，三十来岁的光棍汉子，从没碰过女人，跟这样的男人弄起来就跟吃头锅饺子一样舒坦！这么想着，胡三娘心中又喜滋滋的了。

胡三娘说，你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白唧唧的浪娘儿们都整个儿给你了，着得哪一家子的急？说着，拿了官杆儿的手在她肥胖的奶子上摩挲，一只手又伸到官杆儿的腿裆里抓捏那砣东西，费了一番工夫，终于又把它挑逗得怒气冲冲的样儿了。官杆儿把胆子松了，另一只手也不闲着，顺着胡三娘的小腹一滑而下，先是在尽头处摸到一丛浓厚的屄毛，然后是一片温润柔软之处，再然后就摸了一手湿汲汲的水。官杆儿心中奇怪，顺口问，你尿炕了吗？三娘。胡三娘嘻嘻一笑，嗔怪他说，傻瓜蛋！这是浪水子，你还不弄？水干了就不舒坦了。胡三娘在褥子上四平八稳地躺好，让官杆儿爬在她的身上，抓着他的东西引到正地方。官杆儿也不急慌了，猛粗粗地进到胡三娘体内。随着胡三娘一声声欢快的哼叫，官杆儿欢欣鼓舞，把平时藏在心中的邪念尽数发泄出来，果然是乐不可支。

官杆儿自此之后夜夜溜进胡三娘房中享受男欢女爱，再不回他的黄土窑住了。

胡三娘自然也从官杆儿身上尝到了甜头，一本正经地授意官杆儿请媒婆来提亲，以后名正言顺地做夫妻。

官杆儿便请了一个拙嘴笨腮的妇人到胡三娘家提亲，胡三娘一口答应，并且主动提出了成婚日期，还拿了几斤挂面谢这位媒婆。媒婆只乐得没把牙掉下来。

官杆儿很快同胡三娘结了百年之好，几年后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官杆儿为其取名官圆。官圆后来改名官员，并且当真做了大官，这是六十年以后的事（注：见长篇小说《太平盛世》）。

六十多年前的那个死气沉沉的中午，坏山药经胡三娘做过法事之后，就慢慢醒过来了。他的当家子哥哥在第二天亲自将那只瞎眼狐狸送到了北山大坳峪的大黄崖下，并且杀了一只羊上供。坏山药的病慢慢好起来，但也虚弱了大半年。坏山药从此真正体验到惹不起狐狸惹一屁股骚这句古语的真实含义。

蒋亭儿将在坏山药家里看到的怪异事说给蒋荃和冯解放听，结果这两位辨证唯物主义者都对此嗤之以鼻，她们对任何违反自然规律的事情都予以坚决的否认。但是，再次发动坏山药参加革命的计划也随之成了泡影。

在冯解放的主张下，初步建立的革命组织在玉斗召开了第一次会议，参加会议的人除了冯解放蒋亭儿和蒋荃之外，还有牛鼻子白秀郎三秃子和十几个骨干分子。光和尚参加了一半会议便以院子里晾了柴禾不能淋雨为借口走掉了，当时天空雷声不断，过一阵儿果然风雨交加，下了一场大雨。

坏天气没有影响与会者的革命情绪，会上，冯解放宣布了成立革命武装的计划，但没有公布具体的行动方案，原因是担心如光和尚之类的人物嘴巴不牢泄露机密。

冯解放的担心注定不是无中生有，果然有人将秘密开会的事情泄了出去，而且这个人就是光和尚。光和尚在第二天到崔铁匠的铺子里给一把菜刀加钢，看着崔铁匠换了个年轻人抡锤，就问生铁牙到哪儿去了。崔铁匠得意洋洋地告诉光和尚，他的儿子生铁牙如今是民团的副团长，腰里挎着长瞄儿盒子，手下管着百十号人马。

光和尚说，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过些天说不定我儿子也能弄个一官半职的，我们也要成立队伍了，到时候比民团还大。

崔铁匠不信，问光和尚，谁？谁来抻头挑大旗？成立队伍？这是好说着的，这得经过县衙门才行，想成立就能成立，那这国家还得了？不乱套了。

光和尚说，信不信由你，会我都开过了，挑大旗的人是那个教书的冯老师，还有保和堂的大小姐和二小姐。

崔铁匠哈哈一笑，说，你要说别人我还有的信，你要说这几个黄毛丫头，嘿，你这个光和尚也不长个脑子，你没听说过骒马上不了阵吗？说完更是放了声儿地大笑，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光和尚说不过崔铁匠，心里又不服气，干脆菜刀也不加钢了，气鼓鼓地走了。其实崔铁匠也不是故意跟光和尚过不去，不过是嘴巴说着快活而已。不过光和尚提到保和堂蒋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毕竟不同于常人，于是崔铁匠在他儿子生铁牙回家的时候，将光和尚的话说了。

生铁牙理所当然地把光和尚的话又传给了勾八。勾八正忙着派人到紫石口去请红云戏班子的事，因为县里的兵役局要来个官员视察玉斗的民团，勾八就想到请红云戏班子来唱两天戏，另一方面民团成立以来也没庆祝过。

紫石口的红云戏班子第二天就来了，行李家伙一大堆，勾八又忙着定戏单子的事，就把生铁牙的话忘了。

县兵役局的官员最终没有来，勾八乐得不里里外外的伺候，正好可以为所欲为。也是该着勾八交桃花运，第一眼见到戏班里的小红云便被她的姿色迷得神魂颠倒。

红云戏班的坤角儿只有小红云和两个师妹，在这之前全由小红云的师兄小歪嘴唱旦角。小歪嘴扮相极美，唱得也好，颇有名头，自从小红云开始登场，名头竟然一下子盖过了小歪嘴。

老班主因为早有意将女儿小红云许配给小歪嘴，所以小歪嘴对师妹并不计较。

勾八对小红云垂涎三尺，只是不知道如何下手，没想到给他当了勤务兵的裂瓜嘴竟能面授机宜。裂瓜嘴说，团长你没听过浪戏子这说法儿吗？嘿嘿嘿，你先瞅个工夫摸她的手，嘿嘿嘿，下次再摸她的腰，嘿嘿嘿，再下次掐她的屁股，没有得不了手的。裂瓜嘴没告诉勾八，他曾经摸过勾月儿的手，但是被勾月儿掴了他一个二脖拐，实际上这种手段只是裂瓜嘴睡不着觉想象出来的，并且第一次实践就撞了钉子，这当然是一个失败的手段。有一点不同的是，裂瓜嘴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竟然口齿十分清楚。如果不是着急，裂瓜嘴一般没有口吃结巴的毛病。

出乎裂瓜嘴意料的是，勾八用他这种手段竟然一招得手。勾八在后台的角落里盯着小红云从入相口回来，瞅着没人的时候便闪到她跟前攥她的小手，那时小红云还有两场戏排着呢，她羞怯怯地看着勾八，身体扭捏着半推半就。勾八心中大乐，根本不考虑应该像裂瓜嘴说的那样下次再寻机会摸她的腰，再下次才能掐屁股的步骤，而是直截了当地进行了摸腰掐屁股的行动。

小红云不但没有翻脸拒绝，反而咬着勾八的耳朵根子悄悄告诉他说，唱完了戏，我到八爷屋里去。然后扭着柳条一般的腰肢到里面换装去了。

勾八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回到台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小红云，耳中一句戏词也没听进去。

勾八心痒难搔，抓耳挠腮地等到戏散场，赶紧溜到后台，装作关心的样子看着戏班子的人收拾行头，实则是看小红云的动静。小红云却像是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的样儿，平静地卸了装，然后随戏班的人回勾家大院吃夜宵。

戏班子当然是住在勾家大院，吃了夜宵就到了三更时候，大家就安排睡觉了。勾八一直在暗处盯着小红云窗上的灯光灭了，心中却不知小红云说的话是否当真。正一颗心忐忑不安的时候，就见一个人影儿溜到了小红云的窗下，用手指在窗户上轻轻叩了几下，然后窗子就打开了，小红云探出身来跟窗外的人说话。

勾八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冒起来了，他认为小红云是有意欺骗他，伸手握住了腰里的枪，立刻就想把这对狗男女的胸膛打穿了。但是，他立刻又把手缩回来了，因为他听到了一记响亮悦耳的声音，原来小红云给窗外男人的脸上抽了一巴掌。那男人用手捂着脸，非常沮丧地离开了小红云的窗口。勾八藏在暗处，等这人从跟前走过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是小红云的师兄小歪嘴。

勾八心中明白了小红云的心思，心安理得地回到自己房间里喝茶，他相信小红云一定会来。

一盏茶之后，小红云果然像幽灵一样溜进了勾八的屋子。勾八早就点亮了两根红蜡烛，靠在太师椅子上喝茶，见了小红云进来便露出了微笑，看起来倒有几分慈善。

勾八说，怎么这会儿才来？我以为你是哄着我玩的。

小红云穿着紧身小衣儿，把身上的美妙之处显示得淋漓尽致。她说，是那个丑八怪纠缠我，要不早过来看你了。

勾八明知故问，那丑八怪是谁？他纠缠你干什么？小红云说，是我师哥，说起来他也可怜。勾八问，咋个可怜？小红云坐在椅子上，脸上显出几分无奈，神情黯然地说，他是孤儿，是我爹从路上捡回来的，当时他快冻死了，我爹救活了他，让他跟着戏班子搬行头，后来又教他唱戏，平时他对我也挺好，可是我一看他那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儿就打心眼里不喜欢。

勾八说，我听戏班子里的人说，你爹早就把你许配给这位大师兄了。

小红云一副毫不为意的样儿说，那是我爹瞎操持，我可没答应，要是把我逼急了，我宁可去死，我爹知道我的性儿，他不敢硬来。

勾八到了这份上说话也不藏头露尾了，他把茶碗里的茶一饮而尽，用十分豪爽的口气说，那你就嫁给我勾八吧，要钱我有钱，要地我有地，要枪我有枪，保你以后过好日子。

小红云噗哧一声笑了，说，八爷，你可是比我大着几十岁呢，我听人家说，你欺男霸女的什么事儿都干，要是我小红云嫁了你，保不住有一天你把我休了，又把别的女人领进门来。

没有人敢当面揭勾八的疮疤瘌，但是勾八在听了小红云的话之后开怀大笑，他知道这个风骚女人今后永远属于自己了。勾八说，你过来，小红云，让我告诉你怎么欺男霸女。

小红云便站起身来，扭着戏台上花旦的碎软步儿到勾八跟前，欠身施个礼儿，拿着戏台上的腔调说，老爷有什吩咐？

勾八一把就将小红云搂在怀里了，然后像抱个婴儿一样非常轻松地将小红云放到炕上，在她滑腻腻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说，老子到今儿个都没娶老婆，等得就是你，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我把你这个小娘儿们娶定了！

此时小歪嘴就远远站在勾八的屋外面，耳朵里听着屋里的动静，脸上却早已泪如雨下，正不知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滋味，却不想有两条女人的胳膊伸过来将他抱住了。小歪嘴一惊，回首一看，认出来是自己的另一个师妹。她说，回去吧师哥，天下哪里没有好女儿？何苦来着。

小歪嘴轻叹一声，说，由她去吧。便携了自己的师妹走了。

谁都没想到，有另外两个人从始至终地倾听了勾八和小红云的好事，他们就是裂瓜嘴和生铁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凑到了勾八的后窗户根下，彼此的神情告诉对方，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小红云离开勾八的屋子，裂瓜嘴和生铁牙就悄悄地溜掉了。在勾家后院的老槐树底下，生铁牙跟裂瓜嘴说，团长好福气，弄了个浪戏子，你听那个劲儿，真他妈过瘾。

裂瓜嘴除了勾八就钦佩生铁牙了，他平时不敢惹生铁牙，这会儿就顺了生铁牙的话说，要不说老牛吃嫩草呢，嘿嘿嘿，那小娘儿们的屁股真好，像个葫芦。这个比喻一点儿都不恰当，但是生铁牙没心思驳斥他，要在平时，不管裂瓜嘴说得多么有理，生铁牙总要找他的茬儿讥讽他，而裂瓜嘴也不在意，但今天却有些特别。

生铁牙说，睡觉去吧，甭想那种好事儿，那小娘儿们的屁股再光溜也轮不到咱们摸，睡觉做个好梦，什么都有了。

生铁牙不会告诉裂瓜嘴，他实际上也想摸小红云的屁股，只是没得着合适的空儿，没想到让勾八抢了先。他想着要是没有勾八，说不准这个浪娘儿们就成他的了。生铁牙做梦也不知道勾八之所以捷足先登，完全是受了裂瓜嘴的启发。

勾八在第二天早晨看民团的团丁吃饭的时候见到了生铁牙，他鬼使神差地想起来前两天生铁牙好像跟他讲过什么事，并且很重要，于是勾八问生铁牙，你前两天跟我说什么来着？

生铁牙正盛了一碗小米干饭狼吞虎咽地吃，早把两天前的事忘了，他把口里的饭咽了，说，没跟你说什么事，不是一直忙着弄这戏班子的事吗？

不，你肯定是说过一件什么事儿，勾八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脑门儿苦思冥想，然后说，你看这脑子怎么长的？咋着就忘了呢。

裂瓜嘴说，团长是不是想县里来官儿的事儿？嘿嘿嘿。

勾八头脑里蓦然透亮，一下子想起来了，说，对了，生铁牙，你是不是跟我说过有人要在镇上拉队伍的事？对了，就是这件事，这会儿想起来了，县长早就指示，咱们民团的责任就是要保一方治安，要不是裂瓜嘴提起县里当官的事我还真想不起来了，这可是一件大事。

生铁牙当然也想起来了，他说，是光和尚说的，光和尚跟我爹说他和他儿子也要参加队伍，抻头的人是保和堂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对了，还有那个教书的冯老师。

她们是共产党！勾八把眼睛睁得滚圆，目光尖尖地盯着生铁牙，一字一板地说，没错，这几个小娘儿们都是共产党！

生铁牙说，共产党要在咱们这儿拉队伍？她们要干吗？

勾八说，要干吗还不明白？不外乎抢咱们的饭碗子，干吗？咱们民团有人有枪，得先下手为强，这要是抓住个共产党交给上头，嘿！那可就有好事儿了，让弟兄们扛好枪，给我去把那个小娘儿们抓了。勾八很兴奋，也不管戏班子白天唱戏的事了。

生铁牙倒有点吃不准，这是民团成立以来第一次行动，开始就要抓共产党，竟然手有些发抖。生铁牙问勾八，团长，连保和堂的大小姐二小姐一起抓吗？保和堂有护院房，又有枪，这谁都知道，去抓人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明摆着是要打起来的。

勾八看着生铁牙紧张的样儿有点吃惊，用鄙夷的口气对生铁牙说，怎么了这是？我说团副，这兵也操练了好些天了，光小米也吃了十几驮子了，刚一说抓人就吓成这个尸从样儿了，以后咋打仗啊？

生铁牙给勾八说得很尴尬，硬着嘴巴说，我怕什么，生铁牙怕过什么？我是问要不要连保和堂的大小姐和二小姐一起抓？

勾八说，先抓那个教书的，等她招了，有了把柄，咱们才能跟保和堂说话。勾八当然早就把生铁牙担心的问题考虑过了。

裂瓜嘴半天不敢插话，这会儿却说，要是跟保和堂弄翻了，往后就不用把咱们的大小姐嫁到保和堂了，嘿嘿嘿。裂瓜嘴现在已经改称勾月儿为大小姐了，勾月儿要嫁到保和堂的事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勾八瞪了裂瓜嘴一眼，骂他说，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大小姐嫁不嫁到保和堂是你说了算的？勾八也跟裂瓜嘴一样，改称勾月儿大小姐了。

生铁牙把队伍集合好了，勾八装模做样地讲了话，然后下令去抓共产党。却不想有两个不知死活的团丁问他，什么是共产党？勾八哪里讲得清楚什么是共产党，随口便说，共产党就是土匪强盗。

几十号人跟羊群似的一下子冲进了学校。这时孔先生刚打过钟，学生刚进了教室。冯解放手上端着课本和粉笔正要进教室的时候，突然被民团的人围住了。面对如此情况，她暗暗提醒自己要处变不惊，沉着应付。

生铁牙看着面前这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简直无法想象她就是共产党，但是他厉声命令手下的团丁，将她带走！

孔先生在一阵惊慌之后，终于镇定下来，竟然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拦住，对生铁牙说，请问冯老师究竟犯了哪条王法？你们又是奉了何人的指令前来抓人？

生铁牙向来不喜欢孔先生，不耐烦地说，你别跟我瞎鸡巴咧咧，我听不懂你的话，赶快让开！用手轻轻一推，孔先生踉踉跄跄地退了好几步，险些跌倒在地。

冯解放临危不惧，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斥责这群民团的人是土匪强盗，不该对孔校长如此无礼，她上前扶住孔先生，趁机悄声告诉他立刻去找大小姐蒋亭儿和二小姐蒋荃。

因为当官的横起来，好些团丁也跟着横起来，用大枪托推搡冯解放。这些人进民团之前便是些好吃懒做的二流子，整日里惹事生非的主儿，入了民团就是图个横，这会儿欺负一个大姑娘正是合了心思。

冯解放被民团的人抓到勾家大院，关在一间屋子里，因为她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让团丁们一时不敢在她身上动手动脚，所以没有人发现这个看似鲜花一般的姑娘怀里别着一把撸子。

冯解放知道这种侥幸不是可以长久的，她必须把它藏起来，最好是传递给蒋亭儿和蒋荃同志，万一她从此不能出去，或者流血牺牲，革命仍将继续，而这把枪应该为革命事业做出贡献。

但是，环顾四周，冯解放非常悲观，这间屋子空空荡荡，一张方桌和一条板凳，地上掉张纸片都能看到，别说是一把枪，显然不能够往屋子里藏，而屋子的前后窗紧闭，门外又有人守着，已经跟外界失去了所有联系，这就意味着所有希望都没有了。

冯解放蹲在墙旮旯里浮想联翩，从江南故乡到北上投身革命，从北平来到玉斗，多少艰辛多少坎坷，都一步步走过来了，没想到却在革命种子刚刚播下还不见发芽成长的时候被敌人捕获了，这血的教训是革命者随时都要保持高度警惕，意志松懈和麻痹大意造成的后果是何等严峻！

也许是过了很长时间，屋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一位身材苗条相貌清秀的少女，她提了个柳条篮子，里面装了一碗小菜和一罐小米粥。

冯解放以为是来送饭的丫头，心中蓦地闪出了一丝光亮，也许这小姑娘可以帮她。但是，很快这种希望被击得粉碎，跟在这少女身后的团丁称她为大小姐，而冯解放并不知道勾家还有大小姐，并且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更不知道她就是勾月儿，是保和堂已经定下亲的未过门的大少奶奶。

勾月儿轻轻地将粥罐子和菜碗放在桌子上，盛了一碗小米粥，然后她对冯解放非常亲切地说，吃饭吧，冯老师，你肯定饿了，就是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冯解放的确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了，看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从早上到现在，原来已经一整天过去了。然而冯解放没有心思吃饭，她坐在板凳上，眼瞅着桌上的饭菜却没有任何食欲，尽管她在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要吃，吃饱了才能同敌人做斗争！但是她却仍然不想动。

团丁指着冯解放说，喂！你别他妈摆谱儿，这儿可不是保和堂，这也不是蒋家大小姐，这是我们勾家大小姐，是勾团长的亲侄女，大小姐是来看稀罕的，不是来伺候你的，你得弄清楚了，别给脸不接着。

勾月儿很不高兴，对团丁说，怎么着是人家落难了，你就积点德行不？你一个大男人横眉竖眼地在跟前看着，你叫人家怎么吃啊？你先出去呆会儿好不？

团丁无趣，扭头出去了。勾月儿回身去把门关上，对冯解放说，你别怕，冯老师，他们不敢怎么着你，你一个教书先生，又没犯法。

冯解放冷眼瞧着勾月儿，她对这个穿着朴素的少女没有什么恶感，但却不敢相信她，也不跟她搭话。

勾月儿说，我知道你，你是保和堂蒋家大小姐和二小姐的同学，你们一块儿从北平来的，在我们这地方教书，街上的人都说你好呢。

冯解放仍然不说话，她想看看这少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勾月儿说，我是偷着来的，没让我八叔儿知道，她没留意到冯解放的目光里仍然含着深深的戒备，只管说下去，说起来咱们还是有缘分的，你肯定不知道我是谁？

冯解放终于忍不住了，冷冷地说，你不就是勾家的大小姐吗？

勾月儿非常轻蔑地笑了一声说，什么大小姐，我才不是呢，不过我是保和堂没有过门的大少奶奶，也就是现在保和堂二小姐蒋荃没过门的嫂子，你信不？勾月儿脸上满是幸福和自豪。

冯解放说，我不信。

勾月儿也不在意，说，你肯定不信，好多人不信，有时候我半夜里睡觉醒了，想想也不信，可是我只要一摸到它就信了。勾月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儿打开，是一张硬纸片儿，她把它递给冯解放说，你自个儿看吧，看了你就相信了。

冯解放拿过来看，上面写着保和堂大少爷蒋克忠的生辰年月和属相，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文字来证明面前这个少女就是保和堂大少爷未过门的少奶奶，更何况她才只有十几岁，严格地说还是个孩子。

你们是指腹为婚？冯解放认为只有这一点才有可能性。

勾月儿摇摇头说，哪儿呀，是正儿八经上门提的亲，大媒就是孔先生，这是保和堂大少爷的生辰八字，生辰八字你知道吧？只要男女双方交换了生辰八字，属相不犯克，这亲就定了，这回你相信我说的是真话了吧？勾月儿把这张生辰八字帖儿又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了怀里。

冯解放已经信了，同时一个大胆的决定在她的心里诞生了。她换了一种亲近的口气跟勾月儿说，你的话我信了，你既然是蒋荃没有过门的嫂子，也就是我的嫂子，我请你帮个忙。

勾月儿盯着冯解放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的脸庞，预感到一个重大的托咐将要降临到自己身上。她很激动，说，你说吧冯老师，只要我能做到，我决不会让你丢了指望。

冯解放走到窗前，借破了窗户纸的洞往外看，见刚才那个团丁在不远处哼着小曲儿，于是将腰里的枪掏出来交给勾月儿，说，你把它交给保和堂的二小姐蒋荃，或是交给大小姐蒋亭儿也行，千万不可让别人知道，就是大少爷也一样，记住要亲手交给她们。

勾月儿很吃惊，她从没有亲手摸过枪，但是她却体会到这将是她一生中要做的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接过枪揣进自己内衣，跟那个包着大少爷生辰八字帖儿的红布包儿揣在一起，她的手有点发抖，说话的声儿也有些发颤。她说，冯老师你放心，我一定把它亲手交给大小姐和二小姐。

冯解放如释重负，非常亲切地对勾月儿说，你去吧，勾月儿同志。

勾月儿也不多说，打开屋门低着头走出去，因为紧张，那团丁在后面喊了她几声，勾月儿也不敢停留，只顾惶惶地走了。团丁以为冯解放肯定是顶撞了勾家大小姐，闯进屋来看究竟，却看到冯解放正在喝小米粥，有些想不通，摇摇头又退出去了。

勾八是在冯解放喝完小米粥之后带着裂瓜嘴和生铁牙来的，这是他第一次同冯解放面对面接触，心中竟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他对裂瓜嘴说，去搬张椅子来。

冯解放不理睬勾八和生铁牙，又回到墙旮旯里坐下。

勾八问生铁牙，你没到她的办公桌上去搜搜，说不定有啥东西呢。生铁牙说，搜了，学校的办公桌搜过了，连老莽家也去搜了，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

勾八说，你这个笨蛋，就知道钱！我是说别的东西，比如枪呀什么的，或是其他什么违法的东西，她身上搜了没有？

生铁牙说，没有，要不我现在就搜搜看？

冯解放怒目圆睁，大喝一声，你敢！

生铁牙果然不敢动手，拿眼睛看着勾八，等着他指示。勾八也觉得让铁生牙上去在这个漂亮女人身上乱摸有点不舒服，但又有点不放心，对搬了椅子来的裂瓜嘴说，去，把伙房做饭的傻大姐儿给我叫来。咧瓜嘴又呱颠颠地去找做饭的傻大姐儿。

傻大姐儿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裂瓜嘴又去端了个灯台来，因为煤油灯光线很弱，勾八又让裂瓜嘴点了一根火把。火把上的火苗儿忽忽地跳跃着，弄得屋里鬼影憧憧。

搜身的结果当然什么也没有得到。

冯解放问勾八，你凭什么抓我？

这句话一下把勾八问住了，要是给面前这个女人定个罪名，无论如何得有点真凭实据，可是什么也没有。勾八赖着脸皮儿说，我们已经打听清楚了，你是共产党，教书只是打掩护，真正目的是扯旗造反。

冯解放很镇定，她指问勾八说，是谁说的？你把这人给我找出来，让我们六只眼当面对质。冯解放想借此探出究竟是谁出卖了革命。

勾八说，这你不用着急，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这会儿我也不难为你，不过你得好好想想，最好是在把你押到县里去之前把你的同党都说出来，这样我勾八也许可以对上面隐瞒实情，把这事私下了了，这得看你开不开窍。但是，冯解放根本不理他，完全是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态。

勾八因为慌着晚上看戏，然后跟小红云鬼混，交待生铁牙务必将冯解放看好，并且不得无礼，然后带着裂瓜嘴匆匆地走了。生铁牙心里有些气，又不好当面顶撞勾八，发誓要瞅机会摸一摸小红云的屁股，以示报复。

第七章

最先把冯解放被捕的消息告诉给蒋亭儿和蒋荃的人不是孔先生，而是老莽的儿子窝瓜。窝瓜没有上学，但他在不跟着父亲下地的时候常跑到学校来，扒到教室的窗台上看着冯解放给学生们讲课，他很羡慕教室里朗朗读书的孩子们，许多伙伴聚在一起肯定很好玩。

窝瓜刚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冯解放被民团的人抓走了，他当时很害怕，觉得应该赶紧想办法把姑姑救出来，而这样的事他的父母可能没办法做到，不怕勾八民团的人只有保和堂蒋家，于是他决定去找保和堂的大小姐和二小姐。

蒋荃在听了窝瓜的话之后，非常震惊，几乎想不通这到底是一件什么性质的事情。勾八的民团抓了冯解放同志？勾八凭什么可以随便抓人？蒋荃被突然发生的变故搞懵了。蒋亭儿却很清醒，对此做了非常明确的回答。

蒋亭儿说，你知道民团是干什么的？我的小姐妹妹，民团就是国民党反动派的地方武装，咱们是革命分子，他们不抓咱们抓谁？肯定是有人出卖了我们！把咱们开会的事情泄露给了敌人。

蒋荃不敢相信问题会有这么严峻，也不相信会有人当叛徒，出卖革命。她从不把勾八放在眼里，一股怒气油然而生。她说，姐呀，咱俩去要人，勾八要是敢说个不字，我立马带了人去剿了他的民团。

蒋亭儿说，你昏了，你以为这仅仅是勾八和保和堂的事情吗？勾八现在的靠山比咱保和堂大，得想个办法。

这时候孔先生来了，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儿，好一番口舌才说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果然如蒋亭儿所料，完全是一种扼杀革命的性质。

蒋亭儿说，这件事必须告诉大娘和妈，还有大哥，我们要以学校和保和堂的名义出面，先稳住勾八别把人送走，然后再想办法救出冯解放同志。

因为那两把枪暴露了身份，蒋荃担心母亲不会为了冯解放而出面干预，但事到如今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果然不出所料，二太太对这件事的态度极其冷漠，只是大太太和大少爷蒋克忠对此事有些愤愤不平。他勾八有什么权力随便抓人？他又不是官府！大太太说。大太太和蒋荃一样，一直对勾八的民团持有轻蔑和错觉。

二太太说，把姚姑娘叫来，听她怎么说。

蒋亭儿和蒋荃都对二太太的做法心存不满，这已经不是一次在重大问题上听姚素心拿主意，要知道这个被大老爷不清不楚地从外面带回来的十六七岁的小丫头，目前还仅仅只是个未过门的媳妇而已，但是两位老太太却都很器重她，这当然让大小姐和二小姐心存忌妒，而又十分不理解。

姚素心在这种场合十分谨慎，口气也不敢直来直去。她在听了二太太的转述之后说，照理说民团抓人跟咱们保和堂没什么关系，可是这次他们抓了咱们大小姐和二小姐的同学，又是学校的教师，怎么说这件事也该先通报两位老太太一声才是，这么大模大样地把人抓了，不是太不把保和堂放在眼里了？以小女子看来倒是有的交涉。

二太太说，不好好念书，净做些惹祸上身的事，我就弄不清花一大堆钱要你们去北平干什么？

大太太并不把过去的事看得很重，她劝二太太说，到这份上就不要再吓唬孩子了，要是你不去，我去勾八那儿要人，看他敢不给面子！他勾八有百十号人的民团，可咱们保和堂也有几十号人的护院房，要不就拉出来干！再说了，他勾八还是保和堂的儿女亲家呢。

大太太的话把二太太的情绪激起来了，二太太问大少爷，忠儿，你说该咋着呢？大少爷说，我看你们先不要出面，我和孔先生还有荃妹先以学校的名义去跟勾八交涉，我也是名誉校长嘛，要是勾八拿不出什么把柄自然会把人放了，他也是个精明人，不会不想到还有一层保和堂的面子。

二太太和姚素心都认为大少爷的方式更妥当些，于是大少爷蒋克忠决定第二天带大小姐蒋亭儿和二小姐蒋荃随孔先生到勾家大院去见民团团长勾八。

第二日，一行人刚出保和堂大门，迎面就碰上了勾月儿。大家都很惊讶，勾月儿毕竟是未过门的大少奶奶，一般地说没有大事不会到婆家来抛头露面，看她一脸严肃的样儿，必定是有重要事儿。

大少爷以为勾月儿是来找他的，脸上倒有几分腼腆，一时看着勾月儿不知该说些什么。

勾月儿给大家施过礼，跟二小姐说，二小姐呀，我有事儿找你，见着你我就不进院里去了。勾月儿的举止倒也大方。

蒋荃知道必是冯解放的事儿，便支着别人先走一步，自己留下来问勾月儿有什么事。

勾月儿把蒋荃拉到一边，看看前后没人，便从怀里掏出来个布包儿递给她，说，是冯老师让我亲手交给你的。

蒋荃问，什么东西？你见到冯姐了吗？

勾月儿说，见到了，冯老师被我八叔儿关在一间闲屋子里，冯老师要我把这东西交给你，是枪。

蒋荃赶紧把布包儿揣进内衣里面，激动地握住勾月儿的手说，你做得对嫂子，我谢谢你，你为革命立了一大功！在这之前二小姐蒋荃从没有把这个还是个黄毛丫头的未过门嫂子放在心上，她向来认为这是一件开玩笑的事，但是现在蒋荃的思想彻底改变了，她突然发现这位年仅十三四岁的未过门的小嫂子是这么纯情可爱。

蒋荃说，小嫂子呀，这事可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我大哥。

勾月儿完全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她说，我知道。

蒋荃追上了哥哥姐姐和孔先生他们，也不说勾月儿找她有什么事，一行人神情庄重地到了勾家大院。

勾八正在为娶小红云的事跟戏班子的老班主吃饭，他和小红云的事已经公开了，他让伙房做饭的傻大姐儿出面给他做媒，完全是一副走过场的态势。老班主一言不发，只顾一杯杯地灌酒，也不吃菜。

裂瓜嘴进来报告说，保和堂的大少爷和大小姐二小姐来了，这会儿正在大门外候着呢。

勾八顾不上跟老班主打招呼，一轱轳从炕上跳下来，指了裂瓜嘴的脑门子就是一顿臭骂，你个王八蛋！还不赶紧着把人请进来，那是我没过门的大女婿，你们这群混账王八羔子！今儿是谁把门？我非抽他的屄脸蛋子不行。

勾八亲自到大门口将大少爷和大小姐一伙人接进客厅里坐下，吩咐人看茶。早先都是丫头仆妇做的事儿，这会儿已经换成勤务兵了，当然是为了表示自己是保安团团长的身份。

二小姐蒋荃开门见山，问勾八，勾团长，你把学校的冯老师抓了是吧？

勾八哈哈一笑，说，哪里是抓，都是这帮兔崽子们不懂礼数，我已经教训他们了，我请冯老师来是为着弄清一件事情，我扛着这保一方百姓平安的责任，不能光吃饭不办事是不？二小姐。

大小姐问，敢问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需要澄清呢？

勾八说，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人告冯老师搞共党宣传，还要扯旗造反，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更有意思的是这件事把大小姐和二小姐也牵扯在里头了，我是不信。

二小姐刚想跟勾八叫个长短，被大少爷制止了。大少爷说，八叔儿，造反通共这也算是大事了，不能凭几句传言便立案抓人，更何况这件事还牵扯到保和堂的人，八叔儿可否将此人叫来，大家一起分说明白岂不是好？大少爷之所以称勾八为八叔儿自然是因了勾月儿这层关系。

勾八迟疑了片刻，觉着这事必定得有个交待，于是让人喊来生铁牙，要他去找崔铁匠，并把当事人光和尚带来对质。

这期间大少爷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保证不把妹妹蒋荃和亭儿姐牵扯进去，必要时可以矢口不认，谅他们也奈何不得。而蒋亭儿和蒋荃想的却是见机行事，准备反咬一口，将这个叛徒光和尚就此除掉。

很快崔铁匠和光和尚就被带来了。见了这场面早把光和尚吓得满脸土色，浑身颤抖不已。而崔铁匠因为儿子生铁牙是保安团副团长，倒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儿。

勾八问崔铁匠，是不是听到光和尚说冯老师和保和堂的大小姐二小姐聚众宣共要扯旗造反？

崔铁匠说，是，一点儿没错。

光和尚这时才明白因为自己一时嘴巴没遮拦，已经惹下了塌天大祸，不由张口结舌，一句狡辩的话儿也说不出来。

蒋亭儿从始至终表现得镇定自若，她对光和尚说，你知不知道信口开河是要担责任的？要是早先，是要割舌头的。

光和尚一下子被吓哭了，他说，我实在是不知道有谁要干这扯旗造反的事，我当时只是跟崔铁匠斗嘴，是顺口扯出冯老师和大小姐二小姐的名头来吓唬崔铁匠，没有别的意思，你们饶了我吧，我是胡说八道！说着便用力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勾八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嘿嘿冷笑几声，上前揪住光和尚的脖领子说，要是你下次再敢胡说八道，我就让人把你满嘴的牙敲得一颗不剩，成个没牙杵。

光和尚在勾八松开手的同时，像被抽了筋骨的一团烂肉，一下子瘫软在地上了。不过，蒋亭儿和蒋荃却没有怨恨光和尚，如果他真要把那天开会的事儿如实说出来，毕竟还是难以开脱，令人安慰的是尽管他已经被吓破了胆，却还是随机应变地保全了大小姐和二小姐。

蒋亭儿从地上搀起了光和尚，跟他说，以后可不能瞎说八道的，你没听说舌头板子压死人的话吗？回家去吧。

光和尚怵怵胆胆地走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光和尚的裤裆湿了一片，为此或多或少地对他产生了同情。

勾八用手指着光和尚的后影儿说，这个光和尚没事找事，惹这么大乱子，你说整治他一顿吧又不忍心，你们都看见了吧，我只是吓了吓他，把裤子都尿了，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谁也不顺着勾八的话搭腔，二小姐蒋荃说，勾团长，那还不把冯老师放了吗？勾八说，既是这么回事就放呗，我又不是有意跟乡亲们为难的人，就是真的抓住了共产党对我也没什么好处？然后吩咐生铁牙说，团副，那就把冯老师请来吧。

冯解放很快被裂瓜嘴带来了，蒋亭儿和蒋荃都抑制住了激动情绪，没有马上跟她搭话，但彼此的眼神已经把急着要说的话告诉了对方。冯解放的身上没有伤痕，只是神态有些疲倦。

勾八对冯解放说，我请冯老师来只是为着澄清这件事，也没有怠慢你，是不？

冯解放说，没错，勾团长还算个开明人士，也没难为我。

勾八哈哈大笑，说，冯老师能体谅我勾某最好，我也是没办法的事。转而对大少爷说，我说女婿呀，这公家的饭不好吃，你也不要怪八叔儿。

大少爷说，不怪。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大家客套几句便离开了勾家大院。勾八一直送出大门外，看着一行人去得远了，才对生铁牙说，这是个教训，往后不能见风就是雨，不过这姓冯的小娘儿们肯定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得着人盯着她，再抓她就没这么便宜了，到时候给你弄一晚上。

生铁牙就笑，心里却想着有机会了弄小红云一晚上那才好。裂瓜嘴在一边插嘴说，嘿嘿嘿，要是崔副团长不想整就算了，我看这姓冯的娘儿们不好弄，长得也不好看，比我们勾月儿大小姐差远了。

勾八很想把裂瓜嘴再臭骂一顿，想起小红云的父亲还在饭桌上等着，就匆匆忙忙地回去跟他说娶小红云做老婆的事。

勾八又回到饭桌跟前的时候，红云戏班子的老班主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栽倒在饭桌旁人事不知了。勾八很失望，跟傻大姐儿没好气地说，咋着就把他弄醉了？我还有话没跟他说呢。

傻大姐儿说，我又没劝他喝酒，是他自个儿要喝，一盅儿接着一盅儿地往下灌，像灌老鼠窟窿一样，喝一盅酒就说声冤家，就这么着栽在那儿了。

勾八知道是怎么回事，跟傻大姐儿说，去，去喊戏班的人来把他抬回去，福小命薄，这种人救都救不了。说完背着手走了。

红云戏班子第二天离开了勾家大院。这次出班，损兵折将，小歪嘴一病不起，而老班主的亲生女儿小红云又执意留下来与勾八成亲，老班主欲哭无泪，在离开勾家大院的时候，哇哇地吐出了一摊鲜血。

紫石口的红云戏班子在这次玉斗出班之后结束了舞台生涯，三十年后，紫石口曾经排练革命现代京剧《奇袭白虎团》，那戏演得不伦不类，情节倒像是三十年前冯解放的游击队奇袭勾家大院的民团一样，据说那个农村剧团的团长正是当年红云戏班子的当家花旦小歪嘴的儿子。

勾八在紫石口的戏班子离开之后，便要手下的人布置婚事，勾家大院一时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宾朋满座，热闹非凡。如今的勾八已不是过去的土财主，而是民团的团长，有了社会地位，自然有许多人想搭上这层关系。保和堂因为有勾月儿这层关系，也着人去送了一份喜礼。

小红云身着紧身的红缎子衣裤，头上满是金簪凤钗之类的饰物，走路碎步扭腰，完全是一副戏台上的样儿，惹得前来贺喜的宾客赞不绝口。勾八为了让小红云出尽风头，竟然还让她当众唱了一段《大登殿》，然后才蒙了盖头牵了红绸子跟他拜堂成亲。

小红云从此入住勾家大院，成了勾八的夫人。勾八日日搂了风骚的人儿享乐，几乎忘了带兵的事，民团的许多事务基本上全由副团长生铁牙做主。

生铁牙跟裂瓜嘴说，勾团长早晚得给这小娘儿们吸干了，常言说得好，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剐骨钢刀，哪样事都不能过分。

裂瓜嘴对生铁牙的话不以为然，他说，有这样一个小娘儿们搂着谁也闲不住，等你有了老婆就明白了，嘿嘿嘿。这话很有些老于世故的味道。但是，生铁牙根本不把裂瓜嘴放在眼里，他想着勾八说的那句话，再把姓冯的抓住给他弄一晚上，心里倒有几分发痒，但这得确实抓住她的把柄才行。生铁牙早就找了两个孩子暗中监视冯解放，一有风吹草动他立刻便会知道。

但是报告给生铁牙的消息没有一件是真实的，原因是他们只为了吃生铁牙给的花生糖，吃完就把这事忘了，再想吃糖的时候就顺口胡编几句应付生铁牙，而这样的情报对生铁牙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大多是冯解放何时离开学校回老莽家里吃饭，一天去了几次茅房拉尿等等。

事实上冯解放每天都没有中断革命活动，她和蒋亭儿以及蒋荃同志通过了一项重要议案，两天后午夜子时起事，将保和堂的护院房改编，拉出去成立太行山革命游击队。

保和堂的大太太二太太对此毫无察觉，大少爷当然也不知道，只有姚素心对大小姐和二小姐的反常表现有些疑惑。绢子看到大小姐和二小姐晒洗了许多衣服，而平时这是她们从来不做的事情。第二件不得其解的事情是亭儿从保和堂的糕点铺里拿回来好多点心，用纸包得利索索的放在柜子上。姚素心听了绢子的话，判断大小姐和二小姐是准备出远门了，又没听说她们回北平的事，却没敢往更深处想。

又一天黄昏，有个人进了大小姐和二小姐的西套间，绢子以送茶水为借口过去看了，原来是白秀郎。绢子对姚素心说，三个人的神情有些紧张，好像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

姚素心有些担心，她怀疑大小姐和二小姐在背着二太太和大太太干危害保和堂的事，于是装做闲逛的样儿去找高鹞子，她希望高鹞子能在关键时刻保卫保和堂，挽救鬼迷心窍的大小姐和二小姐。

姚素心在护院房的院子里没见到高鹞子，通常在吃过晚饭之后，高鹞子总是手拿一把蒲扇在院里的青石条上坐着乘凉，但今天在青石条上坐着乘凉的人是牛旺。

因为牛鼻子也进了护院房，并且很得高鹞子赏识，牛旺的心情一直很好，谁都看出来牛鼻子早晚要接替高鹞子的差事。但这些天情况突然变得不是那么回事了，高鹞子对他和牛鼻子都很冷漠。牛旺很失落，也想不出所以然，就坐在高鹞子常坐的地方想心事。

护院房的年轻人都跑出去了，只有几个老兄弟在屋里下棋。按着高鹞子的意思，过些天老兄弟们都得退出护院房，往后保和堂护院跟货要账的事要交给年轻人了。老兄弟们都多少有些舍不得保和堂。

姚素心走进护院房的院子，牛旺问她要找什么人？语气很恭敬。牛旺知道姚姑娘是保和堂来的二少奶奶，大太太和二太太都很器重她。

姚素心说，没事走走，没见着高大伯到哪儿去了？

牛旺说，没见着，吃晚饭都没见着，许是有什么事出去了，姚姑娘找他有什么要紧事没有呢？

姚素心说，没有，想起来问问，我走了。姚素心离开护院房，又到二太太的银杏谷，同样没见着高鹞子。

二太太拉了姚素心的手坐下喝茶，姚素心却没敢将心中的疑虑说出来，想着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事实上，这个时候高鹞子正在同牛鼻子喝酒，坐陪的人是三秃子，他们在小伙房的里间屋里喝得面红耳赤。做菜的人当然是柳老疙瘩，钱却是由三秃子和牛鼻子出，因为有高鹞子，柳老疙瘩就给了这个面子，并且没有告诉二位老太太和大少爷。

高鹞子不常喝酒，三杯两杯便给三秃子和牛鼻子灌得脸红了。牛鼻子突然痛哭流涕地说，高大伯，我这个当侄儿的究竟什么地方做差了？惹得你老不高兴了，枪也不给侄儿玩了。

高鹞子说，没有，什么事都没有，这枪，还有护院房头领这差事早晚是你的，你比你爹强，有出息。

三秃子在一旁帮腔说，少林会这帮人除了二少爷就服牛哥了，将来护院房的老一辈人走了，小一辈儿的还不都听牛哥的？

高鹞子就嘿嘿地笑，说三秃子的话没错，日后让二少爷多弄些枪来，再招些人马，保险比勾八的民团要强。

牛鼻子和三秃子心里塌实了，觉得这顿饭没白吃，都说高鹞子精明，其实也不过如此，再灌两杯躺下去人事不知，给人家抬着跑了都不知道。

柳老疙瘩把菜做好了，都端上桌子，便坐在外间伙房里叼着烟锅子抽烟，里间屋里的人怎么喝酒说什么话他一概不闻不问，他对三秃子和牛鼻子没有什么好感，把喝酒的摊子摆在这里完全是看高鹞子的面子。

三秃子从里间屋出来，对柳老疙瘩说，我说柳大伯呀，进去喝两盅呗，折腾了半天。

柳老疙瘩也不抬头，非常冷淡地说，我不会喝酒，我等着你们折腾完了收拾家伙。

三秃子说，那你就先回去吧，回去睡吧柳大伯，你看我跟牛哥从没跟高大伯喝过酒，这不才刚开了个头，怎么着也得喝痛快了是不？你先回去睡吧，完了以后我保证给你收拾得一干二净。

柳老疙瘩本来不放心，想想这样等下去也不知道会弄到什么时候，便跟高鹞子打个招呼先走了。

高鹞子此时已经喝得大汗淋漓，但上身的灰布褂子却仍扎在腰里，肩上斜挎着长瞄盒子也不摘下来。

三秃子说，高大伯不如把褂子脱了，这天热，都给汗溻透了，脱了褂子咱们爷们喝个痛快。

高鹞子起先不脱，后来见牛鼻子和三秃子都脱了上衣，赤着膀子大吃二喝，果然痛快，便也将上衣脱了，怀里露出个布包儿来，高鹞子将布包儿小心翼翼地用上衣盖起来。三秃子和牛鼻子对高鹞子的动作毫不留意，只顾吵囔着喝酒。

高鹞子又把盒子枪挎在肩上了，因为年老体衰，高鹞子看上去有些瘦骨嶙峋，光着膀子，又斜挎着这把枪，样子十分怪异。

大约是喝到半夜的时候，高鹞子终于不胜酒力，迷迷糊糊地躺下去了，但是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那把盒子枪。

牛鼻子和三秃子相视一笑，脸上已无任何酒意。三秃子说，他妈的，这老东西，害得老子灌了一肚子凉水。牛鼻子说，我还不是一样，可惜这酒了，连灌老鼠窟窿都不如。

牛鼻子用力掰高鹞子的手，想把盒子枪抽出来，令他不可思议的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仍然没有把高鹞子的手掰开。

三秃子说，算了吧，这老家伙把枪看得比命都重，快走吧，要是误了事大小姐和二小姐会怪我们的。三秃子已经把高鹞子衣服下的布包儿打开了，里面是两把精致小巧的手枪，正是大小姐和二小姐的东西。

三秃子把枪往怀里一揣，跟牛鼻子说，牛哥，你说这老东西绝不绝？他把大小姐和二小姐东西一直藏在怀里，我说找遍了都找不见，可惜这好玩艺儿给他弄脏了，回头得好好擦一下。

牛鼻子很不甘心，问三秃子，是不是把这老东西捆起来？可惜这把长瞄盒子，要不你帮着我把他的手掰开？

三秃子说，算了吧，没工夫了，误了大事不得了。

牛鼻子不放心，找出来一条索子绳，把高鹞子五花大绑地捆起来了，他知道高鹞子的厉害，免得给他走脱了，不过高鹞子这会儿醉得像个死猪一样。

这时外面已经有动静了，牛鼻子从高鹞子腰带上解下小铁皮箱的钥匙，跟三秃子急忙跑出伙房，听到前面大门那边的护院房传来吵嚷声。

三秃子和牛鼻子跑到护院房，院子里已经聚了很多人，有几个年轻人手中高举着火把，几个护院房的老兄弟已经被绑起来蹲在地上，其中就有牛鼻子的父亲牛旺。二小姐蒋荃一脸严肃地站在火把下，她的身旁站着冯解放和大小姐蒋亭儿。

二十条大枪已经尽数掌握在少林会的年轻人手上，大家正神情紧张地等着大小姐和二小姐指示。牛鼻子的到来让二小姐放下心来，她问，都办妥了吗？

牛鼻子说，办妥了，只是那把盒子没弄来。

三秃子将两把小手枪交给蒋亭儿和蒋荃，两人熟练地打开枪机，在膛上顶上子弹，然后别在腰里。二小姐由于激动声音发颤，她对大家说，同志们，从现在起我们太行山革命游击队正式成立了，队长由冯解放同志担任，我临时代任部队的政治委员，牛鼻子任副队长，蒋亭儿同志任参谋长，其他编制以后再定，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同全中国的劳苦大众一道，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推翻蒋介石国民党剥削阶级的反动统治，建立无产阶级政权！现在我命令，打开粮仓，装粮食！

早已准备好布口袋的白秀郎将布袋分给众人，然后由牛鼻子领着去开仓装粮食。牛鼻子跟冯解放讲情，要把他爹牛旺放了，没想到牛旺竟破口大骂起来，牛鼻子你个混账王八羔子，你要敢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看我不扒你的皮！

牛鼻子跟牛旺说，你别糊涂了爹，大小姐和二小姐不是保和堂的东家吗？我听大小姐二小姐的有什么错？这又怎么说是伤天害理呢？牛鼻子也不管牛旺在那里如何呵斥，打开高鹞子屋里的那只小铁皮箱子，拿出一串大钥匙，领着人去粮仓装粮食去了。

牛旺的牛脾气上来了，也不管后果，只顾在那里骂，你们这群兔崽子们，保和堂哪儿对你们不好？你们怎么会干这种事？当心上天打雷劈死你们！

冯解放给牛旺吵得心烦，命令白秀郎把牛旺的嘴巴堵上。白秀郎便从窗台上捡起一只破袜子，上前把牛旺的嘴巴塞住了。

很快，牛鼻子领着人搬了米回来，见着父亲被人塞了嘴巴，本想发作，后来见到冯解放脸色严峻，就忍住了。

一切进展顺利，一支由保和堂护院房的年轻人和一些乡下穷人子弟组成的队伍诞生了，他们许多人肩挎大枪，背上背着米袋子，个个精神焕发，朝气蓬勃，显示了革命新生力量的旺盛。

冯解放和蒋荃怀着激动而喜悦的心情下令队伍息灭火把，向北山出发。

蒋亭儿环顾四周，灰蒙蒙的屋宇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想到从此将离开这熟悉的宅院而去，她的心禁不住一阵剧烈的颤栗。保和堂发生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竟无人知晓！

队伍在黑暗中走向保和堂大门口，猛不防前面亮起了三根火把，一群人横眉冷目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大太太和二太太，还有大少爷和姚素心，他们身后是几个打着火把的使唤丫头，而手握盒子枪护在二位太太身边的人却是高鹞子。

双方僵持在那里一动不动。

二太太厉声喝道，亭儿和荃儿你们两个不忠不孝的东西给我滚出来！

大小姐和二小姐迟疑了一阵，从队伍中走出来，到了大太太和二太太跟前，刚开口叫了一声妈，猛不防啪啪两声，二太太给她们俩每人脸上抽了一巴掌。跪下！二太太怒喝一声。

亭儿很恭敬地冲二太太跪下了，蒋荃却犹豫不决，回头看冯解放，希望她能在这关键时刻力挽狂澜。

冯解放挺身而出，对二太太慷慨陈辞，希望她不要成为革命的绊脚石。

二太太勃然大怒，对冯解放指戟骂道，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有什么能耐站在我面前指手划脚？你给我滚开！这是我保和堂的家事，不需要你来掺和。

二太太转而对站在面前的年轻人说，你们当中大多是当年少林会的人，也是保和堂出钱让你们学的功夫，我和大太太又同意你们进保和堂的护院房，管吃管穿，还给你们开工钱，可是你们现在要干什么？你们带了保和堂的枪，装了保和堂的粮要去当土匪！你们说说，这成何道理？今儿我和大太太还有当家的大少爷都在这儿，我们也不怪你们，你们放下枪给我乖乖地回到护院房去，把那些老兄弟都给我放了，以后你们还是我保和堂护院房的人，我们还待你们如兄弟子侄。

人心开始动摇，大家都拿眼睛盯着大小姐和二小姐，何去何从要看她们的主张。二小姐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要么为了天下劳苦大众勇往直前，革命到底！要么为了母亲家族保和堂而放弃革命，何去何从啊！何去何从？

有一句话用在三十年后的革命现代京剧《红灯记》里，那就是，革命者经得起狂风巨浪！用这句话来形容二小姐蒋荃此时的澎湃心情恰如其分。

蒋荃大声说，不，他们属于革命的无产阶级阵营，不属于保和堂！我一定要把这支队伍带上革命道路，为了这，就是牺牲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二太太在惊愕片刻之后，果断命令高鹞子，给我把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绑起来！

高鹞子毫不犹豫，一手握着盒子枪，一手从怀里抽出了一条索子绳递给他的儿子高蒿子，对他说，把二小姐捆上！

高鹞子的话音刚落，突然砰的一声枪响，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一股鲜血浸出来，在他的灰布褂子上印了一朵花儿，然后越染越重，最后化作一抹朱红，从他的胸襟上淌下来。

包括二小姐蒋荃在内，所有人完全惊呆了，眼睁睁地看着高鹞子。高鹞子则低头盯着自己胸前的伤口，满面惊讶地说，我中枪了，中枪了！然后像一条布袋一样缓缓地倒下去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大太太，因为她就站在高鹞子身边，她不知道是谁开的枪，但是她知道高鹞子中弹了。大太太惊叫了一声，身子一侧歪，也晕了过去。

大少爷赶紧将母亲抱住，连着声儿呼唤母亲。二太太蹲下身来抱住高鹞子，手上染满了粘乎乎的鲜血。高蒿子根本不相信武艺高强的父亲会中枪，看着父亲倒下去的一瞬间，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听着二太太一声声呼唤他的父亲，却不见他回答，于是他明白再好的武艺还是抵不住枪子儿。

高蒿子跪下来抱住父亲，声嘶力竭地呼喊。姚素心赶紧用一块帕子按住高鹞子的伤口，但是血水汩汩而出，帕子很快被染红了，血却无法止住。

保和堂一方的阵营彻底跨了。

全场镇定自若的只有一个人，她就是冯解放。在二太太她们乱成一团的时候，冯解放上前对二小姐蒋荃说，现在可以带队伍出发了！冯解放手中握着她那把撸子，冲着队伍一挥手，四十几人鱼贯而出，冲出了保和堂大院。

大小姐蒋亭儿本来是给二太太跪着的，见到高鹞子中了枪，便一下子蒙了，她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就见冯解放和妹妹带着队伍出了保和堂，也顾不得许多，冲二太太磕了个头，起身追赶队伍去了。

天亮了，大太太终于醒过来了，看着高蒿子抱着他的父亲哭喊，她心如刀绞，高鹞子不仅是保和堂护院房的统领，也是蒋家的亲朋好友，而现在躺在血泊中，怕是凶多吉少！

二太太因为激愤面色青黄，她从高鹞子手中拿过盒子枪，要追上去亲手崩了大逆不道的蒋荃，然后杀了刽子手冯解放，但是裹了小脚的二太太刚冲出去两步，已经被大少爷抱住了。

大少爷劝二太太说，算了二姨妈，别追了，追不上他们了，就是追上了也没办法，由得她们去吧。

二太太脸色极其难看，她的手脚发抖，浑身痉挛，口中喃喃地说，是我害了高大哥，是我害了高大哥。

高鹞子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痛哭流涕的高蒿子，然后是美丽如花的姚素心。高蒿子喊，我爹醒过来了，我爹醒过来了！

大太太二太太和大少爷都围上来看，神态中带着惊喜，他们一直以为高鹞子已经死了。

二太太吩咐人去找穆先生。这时大院里的许多人已经被屋外的吵嚷声惊醒了，才知道保和堂出了事，都跑到大门口这边来看，于是，捆在护院房里的人得救了。

高鹞子叫了一声大太太二太太，用十分虚弱的声音说，我还是老了，不中用了，竟然没看到那小丫头举手开枪，要不我能躲过。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惭愧。

二太太说，没什么高大哥，我们都知道你好功夫，你别担心，会好的，穆先生马上就来，我已经让人去请了。

高鹞子握住儿子的手，对他说，儿子，记着，永远也不要干对不起保和堂的事。高蒿子含泪点头说，我知道了，爹。

高鹞子又对大太太和二太太说，别为难大小姐和二小姐，她们是受了别人挑唆，以后把她们找回来就行了。高鹞子喘口气接着说，大少爷，蒿子以后就托给你了，有什么不是，你要多指拨他。大太太二太太和大少爷都点头答应。

姚素心始终用一块手帕捂着高鹞子的伤口，弄得满手都是血。高鹞子很歉疚，说，对不住你，姚姑娘，把你的手弄脏了，松开吧，没血流了，流干了。

姚素心很难过，鼻子一酸泪水淌下来，她心目中一直觉得这个瘦巴巴的老头儿是个非常好的人。尽管高鹞子说话一直没有出现断断续续，他的思路清楚，话语连贯，但是姚素心却预感到高鹞子的生命快要结束了。

高鹞子又对姚素心说，有一件事儿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要不是我要去了，还是不想说出来。

姚素心说，高大伯你说，我听着呢。

高鹞子说，那天晚上官杆儿脑袋上挨的那一砖头，是我打的，我一直怕有人欺负你，加小心防着，以后你要多留心，我去了。说完含笑而逝。

所有人都为高鹞子的去世而悲痛，尤其是护院房跟着高鹞子的一帮老兄弟都痛哭失声。

大太太对在场的人说，把高大哥抬进去，布置灵堂，保和堂要为高大哥重办丧事。

护院房的老兄弟们将高鹞子抬回护院房的院子里停放起来，然后搭席棚，做棺材，发丧帖，挂白幡，保和堂一片肃穆。

二太太在高鹞子的灵堂前磕头上香，烧纸上祭，忍不住哇地喷了一口鲜血出来。大少爷和几个使唤丫头赶紧将二太太扶进屋内歇息。穆先生给二太太把过脉之后，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几副草药。保和堂又要为高鹞子发丧，还要伺候生病的二太太，弄得乱成一团。

牛鼻子的母亲秀儿是在第二天早晨来看望二太太的，面对卧病在炕的二太太，秀儿心如刀割，跪在炕沿前大哭，泣不成声地说，是秀儿对不起你太太，是秀儿害了高大哥，害了保和堂，牛儿这个挨千刀的！牛儿就是牛鼻子，秀儿一直这么称呼儿子的。

二太太说，起来吧秀儿，我不怪牛鼻子，这全是亭儿和荃儿的罪过，是我没有好好管教，才有今天的祸乱。

秀儿就从地上起来了，她把二太太扶起来靠在被褥上，劝她说，他们图个新鲜刺激，受两天苦就回来了。

二太太摇摇头说，别提了，去给你高大哥烧过纸了没有？

秀儿说，烧过了，就是想不到会出这种事，牛儿他爹到现在也不吃东西，也不说话，我怕他有个好歹，这可叫我咋活？

二太太说，抽个空儿让穆先生过去看看，许是跟我一样，急火攻心，得吃药调养。二太太说着话，脸上的神情现出刚强自信来，她说，你放心，秀儿，保和堂垮不了。

二太太和秀儿都没想到牛旺却从此垮了，半个月以后牛旺疯了，逢人便显摆自己的武功，声言高鹞子死了，最好的武功就属他了，然后往往突然出手或起脚，将身边的东西打得七零八落。人们在纷纷躲避的同时，细心的人惊讶地发现牛旺的武艺果然非同一般，凡是他用力折腾过的土地儿上，脚印竟深陷二寸。这种情况并不能完全说服玉斗人相信平时少言寡语的牛旺武艺超群，因为没有人见过牛旺跟人动过手脚。几年后，日本鬼子大扫荡时，牛旺的武艺真正得到了证实，那是牛旺有生以来惟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人过招。

秀儿问二太太，大小姐呢？也跟着二小姐走了？二太太说，都走了，天下狼心狗肺的人都讨生到我这儿了，不知道我是哪一辈子造的孽。

正说着，穆先生和黑丫头来了。黑丫头的儿子白秀郎也跟着大小姐和二小姐闹革命去了，黑丫头得知消息后痛哭流涕，显出痴呆的样儿来。穆先生到街上买了几根藕给她炖了吃，黑丫头才通了心窍。这个偏方后来一直被玉斗人沿用至今，传说藕的管孔与人的心窍意义相通，藕可治痰迷心窍。事实上藕只有通便之效，除了藕节儿可以入药之外，无任何医药功效，可见民间偏方有许多没有价值。

穆先生对外孙白秀郎参加革命的态度比较开明，因为年轻时的自身经历，穆先生信服好男儿志在四方的格言，所以一直是处变不惊的样子。白秀郎的父亲白老三去易州给保和堂赶脚进货刚走没两天，并不知道儿子已经离家出走的事。

黑丫头心眼儿实在，问二太太身子好些了没有，想吃什么东西，她可以动手给二太太做。

二太太说，我没事儿，你忙你的吧黑丫头。

穆先生又给二太太把脉，跟她说，黑丫头也没别的事，伺候你还不是应该的？我跟她说了，孩子长大了，以后的路主要是靠他自个儿走，父母也不能守着儿女过一辈子，二太太你也一样，切勿多虑，谁又能说得清天上的云彩哪块下雨？世上的事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

二太太说，我知道，你放心，我想得开。

穆先生说，这就对了，我诊完脉再给你开副药吃过便好了。说完闭目诊脉，然后给二太太写了一副药方子，交给黑丫头说，去铺子里抓回来煎，要用新打来的井水。

黑丫头拿着药方子出去了。穆先生感慨说，说白了大家都是吃保和堂的饭，弄出这档子事来也是想不到的。

姚素心端了一碗大米粥来，亲自喂二太太吃，二太太却吃不下。姚素心说，太太，后头还有多少大事等着你操持，大家都盼着你快点好起来，吃饭才能好得快些。

二太太点点头，硬撑着吃了半碗大米粥。二太太交待环子说，带穆先生秀儿还有黑丫头去吃早饭吧，还有烧纸的客人，不能慢怠了人家。

秀儿说，有大少爷和大太太操持着，你就省点心吧。

姚素心要大家都去吃饭，二太太由她来伺候。等到大家都走了，姚素心才跟二太太说，不知道二少爷走时留下了一封信，我一直没有发现。然后拿出信来交给二太太。

二太太很激动，拿着信的手有些发抖，她识的字不多，但却认得出儿子写的字模样，想到经历了这么多变故，二太太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落下泪来。她跟姚素心说，快给我念念。

姚素心于是给二太太念了这封二少爷留下的信。信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北平的战事一触即发，敌我双方都在集结兵力，早晚有一场恶战，不过他会照顾好自己，请家里人放心。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家里，荃儿姐姐娇气而不更事，又政治主张偏激，难保不做出过激的事来，一旦事发，望母亲不可一味阻压，以防生出不测，在保财求安的前提下，一切由她去。

念完了信，二太太感叹说，由她去吧，要是早知道如此，何必又搭上高大哥一条性命呢？也怪我糊涂。

姚素心说，其实都怪我，没有早一点发现这封信，我当时要是想出其他办法也就好了。高鹞子的死的确让姚素心愧疚万分。

二太太说，这不怪你，别为这事不安。但是，二太太的脸上始终挂着深深的忧伤。

姚素心不敢再使二太太分心，伺候着二太太睡下，一个人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想心事，耳朵里听着前面的灵棚里鼓乐喧天，悲哭之声不断。自从进了保和堂，就办了两桩丧事，要是遇到多事的人，说不准还要怪她带了霉运来呢，以眼下情况，她不知该为保和堂做些什么。

环子回来了，见姚素心坐在那里愁眉紧锁，就问，姚姐姐想什么事儿？这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整日过得欢蹦乱跳的，尚不明忧虑为何物。

姚素心说，当心把太太惊醒了，以后说话和手脚都要轻些。

环子说，知道了。然后问姚素心，你想不想二少爷？

姚素心见她问得天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反问环子，你呢？想不想二少爷？

环子说，想，二少爷是个好人，保和堂的人都喜欢二少爷。

姚素心说，大少爷也好啊，难道没人喜欢大少爷吗？

环子说，那也不是这样的，只是大少爷有时不爱说话，人倒是好，比二小姐好，二小姐永远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儿，让人不敢接近，我想没几个人喜欢二小姐。

姚素心故意板了脸吓唬环子说，好哇，环子，你敢背后说二小姐的坏话，你不怕太太知道了打你的屁股板子？

环子到底有些害怕，求姚素心说，好姐姐，别告诉太太。

姚素心说，我吓你呢，不过往后别跟人家提这些事，知道不？

环子说，我记住了，姚姐姐，你长得俊，心眼儿也好，难怪二少爷和两位老太太都喜欢你，绢子也说你好。

姚素心故意嗔了脸说，环子你又瞎说了，当心我告诉太太。

环子这回不怕了，一本正经地跟姚素心说，好姐姐，求你一件事儿，行不？

姚素心问，什么事？你说，看我能不能做。

环子压低了声儿说，好姐姐，等你嫁给二少爷做二少奶奶的时候，跟太太说要我伺候你。

姚素心给她说得满面羞赧，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有这么多心思，倒也喜欢她聪明伶俐，就故意嗔她说，你又口没遮拦地瞎说，当心我不理你。

两个人都没想到，正是这句当不得真的戏言竟真的把她们的命运连在了一起，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环子一直伴在姚素心的身边，直至客死异乡海外。

这个时候黑丫头抓了草药回来，问环子药罐子在哪儿，环子带着黑丫头去东厢房里给二太太煎药。姚素心进屋看二太太，见她睡得正沉，便想趁这机会去外面看看。

刚出了月拱门，正碰上大太太来看二太太。大太太对姚素心说，正好碰到姚姑娘你了，丧事那边的伙房里等着酱用，你替我去酱作坊那边看看，让小伙计送一篓儿黄酱过来，没办法，这事情凑到一块来了，二太太的病好些不？

姚素心说，好些了，穆先生又开了副药，想着服过也就好了，大太太去看看吧，我到酱作坊那边去。

姚素心出了保和堂大院，才想起来忘了问保和堂的酱作坊在哪条街上，只好自己拉下脸来问，终于在后街的一幢四合院里找到了酱作坊，推开门，满鼻子闻到的是薰人的黄酱味。

院子里摆了几十个大磁盆，盆里晒着黄酱，有些酱盆用纱布罩着，但是依旧苍蝇飞舞，爬在酱盆上觅食，有几个伙计手拿木棍在盆里搅弄黄酱。

因为姚素心的到来，几个做工的伙计一时被她超凡脱俗的容貌惊呆了，还以为是仙女下凡走错了地方。

姚素心问，你们这里哪一位是师傅？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地看着她，竟没有一个人答应。

姚素心又问，你们这里哪一位是师傅？

从屋里出来一位腰系油布围裙的瘦小男人，问姚素心，这位姑娘找我做什么？这是作坊，不卖酱，你要是买酱去保和堂的铺子里买，姑娘不是本地人吧？瘦小师傅上下打量着姚素心。

姚素心说，我不是本地人，老家在保定府。

师傅也不是玉斗人，但却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年轻时到外面闯荡，最后流落在玉斗，在保和堂的酱作坊里做酱。他问姚素心，姑娘在哪家作客？

姚素心说，保和堂。

瘦小师傅就想起来了，都说大老爷当初从保定带回来一个女学生美貌无匹，已经给二少爷定了亲，现在看来果然不假。瘦小师傅明白姚素心是代表东家到作坊里来办事情的，赶忙往屋里让，说，姑娘请屋里说话吧。

进了屋，姚素心闻到的酱味更重，因为屋里到处是酱缸酱盆，有个蔫溜巴唧的男人正在推石磨，磨的东西毫无疑问也是黄酱。这男人见了姚素心也不敢抬头，只顾用勺子往磨眼里添酱，然后推磨。

瘦小师傅自我介绍说，我姓覃，西早覃，敢问姑娘贵姓？

姚素心说，我姓姚，本来还想说几句客套话，但是被酱熏得有些恶心，又不敢当着覃师傅的面捂鼻子，只想快点把大太太交待的事办了走人。

屋子的另一边支着一张方桌，有两张破旧的木椅，桌上有一把摔破了嘴的茶壶和几只残沿豁口的茶碗，一看就知道这是是覃师傅休息的地方。

覃师傅对姚素心很恭敬，说，这地方很少有姑娘来，姚姑娘请坐吧，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姚素心说，大伙房里要用酱，请师傅支个伙计送些过去。

覃师傅就冲推磨的伙计说，张布袋，你把磨好的酱盛一篓儿，跟着姚姑娘送到保和堂去。

张布袋也不言声，从角落里找了一只酱篓儿，用勺子从磨子下面的酱笸箩里盛酱。显然经他磨过的酱就是成品了。

覃师傅对姚素心说，乡下来的伙计，没见过世面，不敢说话。这话当然是指张布袋说的。

姚素心倒不在意，走近了磨子细看，见磨盘上的酱盆里有白花花的东西蠕动，以为看花了眼，揉揉眼睛再看，果然是有一些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很吃惊地问张布袋，这是什么东西在动？张布袋满面羞怯地说，蛆，是苍蝇下的蛆。

姚素心只觉着有一股东西冲上喉头，马上要吐出来，情急之下赶忙用手捂了嘴巴跑出屋子，冲着天空透了几口气，才勉强把恶心劲儿压下去。

覃师傅对造成这种结果很抱歉，跟到院子里对姚素心解释说，姚姑娘只吃酱，却从没见过做酱，不习惯，觉着腌臜，才想吐，其实天下黄酱一个样，就是天津北平的大作坊里的酱，里边也有蛆，做酱得晒，一晒苍蝇就来，爬在上面就下蛆，只有上磨子磨，把蛆磨烂在酱里就行了，蛆这玩艺儿是看着腻味，吃起来也未必差，在保定府的大馆子里有一道菜叫火爆肉芽儿，其实就是蛆，拿一块肉专门引了苍蝇来下蛆，等蛆长大了就可做菜了，做酱是个邋遢活儿，习惯了就好了。覃师傅只顾没完没了地说，却不想姚素心越听越恶心，终于还是一口酸水吐了出来。

姚素心为自己的失态很难为情，跟覃师傅说，不好意思，让覃师傅见笑了。

覃师傅说，是我这儿把姑娘腻味了，快回去吧，张布袋，张布袋！酱盛好了没有？

张布袋手里提着个酱篓儿从屋里出来，眼睛始终不敢直视姚素心，竟然羞得面红耳赤，扭扭捏捏的形像极其猥琐。

姚素心给覃师傅施过礼前头走了，张布袋隔了十几步远的距离后头跟着。酱作坊的所有伙计都为张布袋能有如此机会相伴美人送酱而嫉妒万分，纷纷指着覃师傅大叫不公平，被覃师傅一顿臭骂，个个埋头做工不言声了。

没人知道，张布袋其实是一员福将，在后来的战争岁月里，参加了革命队伍的张布袋，往往承担炸碉堡破石桥之类的攻坚任务，每次都死里逃生，并且圆满完成首长交给的光荣任务。

战争结束后，在和平的日子里，有一位伟大的人物曾经向张布袋赠金扁一块，上书人民功臣四个大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每当清明或者进行传统的革命教育的特别日子里，张布袋总是被请上主席台，面对台下戴着红领巾整齐端坐的少先队员们，拙嘴笨腮地讲出惊险激烈而又妙趣横生的感人故事。那时人们才知道张布袋原来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姚素心自此之后很少再见到张布袋，但她对这个见了女人便脸红羞怯的男人印象很深，偶尔想起来也觉得好笑，不知道这样的男人该如何娶妻生子。

高鹞子的死是个意外，他本来是在重复猫玩耗子的把戏，没想到耗子也会咬断猫的喉管。在三秃子和牛鼻子请高鹞子喝酒之前，他就知道两个小子不怀好意，但是一向艺高胆大的高鹞子从来没有把这两个在少林会学了点皮毛功夫的年轻人放在眼里，他想看看他们肚子里究竟有几根花花肠子，所以在三秃子假装替牛鼻子出面请高鹞子喝酒的时候，他装得像个馋嘴猴儿一样屁颠颠地跟着去了。

高鹞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喝醉，他早就发现这两个心怀鬼胎的家伙在偷偷地往酒盅里冲水，也不点破，只顾喝酒。高鹞子平时极少喝酒，包括大老爷在世时都不知道他的酒量却是出乎意料的好，高鹞子从未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喝醉过。他在三秃子和牛鼻子面前露出面红耳赤的样子不是假装，而是在用内功化解酒力，他喝的酒很快化做汗水从身上排出来，照这个样子下去他喝到天亮都不会有问题。

常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高鹞子也有一失，就是汗水淌多了会浸湿怀中那个布包儿，而布包儿里是大小姐和二小姐的手枪，这是高鹞子最担心的，所以到后来他把上衣脱了，把布包儿压在衣服下面。

高鹞子没想到三秃子和牛鼻子不仅要盗这两把枪，还要盗他系在腰带上的钥匙，同时还要把他控制起来，因为只要高鹞子在护院房，少林会的人就不会得手。高鹞子起初没有把问题想得这么严峻，所以在他假装醉倒的时候，看着三秃子把大小姐和二小姐的枪拿起来并没有暴露，甚至在牛鼻子用索子绳捆他的时候也没有动。高鹞子并不担心那两把枪，三秃子和牛鼻子盗枪肯定是受大小姐和二小姐指使，而大小姐和二小姐还不至于拿枪干伤天害理的事，第二天仍然可以通过二太太再把枪收回来。但是牛鼻子拿索子绳捆高鹞子，这就使他感到事情有些严重了。

牛鼻子和三秃子刚一出去，高鹞子身子一缩，便非常轻松地把身上的索子绳褪下来了。高鹞子把索子绳团起来揣进怀里，尾随着三秃子和牛鼻子到护院房，于是他看到了一场完全意料不到情景。

高鹞子首先将情况报告了二太太，二太太又喊起了大太太和大少爷。而暗中监视大小姐和二小姐的姚素心也带着绢子匆匆地来找二太太和大太太，于是几个人汇合一处。

依着大太太的意思是唤起保和堂的所有人将这几个毛贼一网打尽。但是姚素心阻止了大太太，她说，等不到我们喊起人来他们已经撤走了，而眼下的事也不是几个毛贼，是护院房的人反了，必须在他们离开保和堂之前拦住他们。

二太太赞成姚素心的主意，只要拖延到天亮，大家自然会聚到一起来看究竟，那时候只要是在蒋家做事的人都会维护保和堂，这起阴谋也就轻易地粉碎了。于是二太太一行打开保和堂的侧门，出了保和堂大宅，绕到大门口潜伏下来。

高蒿子本来是受高鹞子指使监视大门的，高鹞子叮嘱他无论出现任何情况，都不要轻举妄动。这晚上高蒿子果然发现护院房那边出事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藏在大门外的暗影中，见了父亲领着大太太二太太和大少爷他们从外面来到大门口，心中又激动又纳闷，也不多问，便随大家一起埋伏在大门口。

一般情况下，高鹞子是保和堂的信心和安全的保证，只要有高鹞子在，没有人能伤害得了保和堂的人，但这次却不一样，敌人出在保和堂内部，可谓变生肘腋，防而未防。

高鹞子死了，他的死给保和堂的护院房划上了一个永远的句号。这次变故使保和堂元气大伤，并且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直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终于在土地改革的运动中彻底灭亡了。

高鹞子的灵棚搭起来，保和堂及高家的亲朋好友纷纷前来烧纸吊唁的时候，冯解放和大小姐蒋亭儿二小姐蒋荃已经带领队伍登上了北山。

此时红日当天，阳光灿烂，太行山绵延锦绣，一派美丽风光。面对这美好河山，冯解放感慨万千，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革命红旗插遍天下，万里江山一片红。我们终于胜利了！冯解放激动地对蒋亭儿和蒋荃说。

蒋亭儿和蒋荃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她们的心深深地牵挂在山下玉斗古镇那个青砖古瓦的大宅院里。她们不知道那个对保和堂一生都忠心耿耿的高大伯是否已魂归西天？而一向刚强自信的母亲经过这场变故是否能承受得了？

冯解放当然最理解蒋亭儿和蒋荃同志，她一手握住蒋荃的手，一手握住蒋亭儿的手，用最真挚的感情对大家说，要革命就会有牺牲，利益亲情乃至生命！正因为有千千万万个人不计个人得失，英勇奋斗，前赴后继，所以革命才会成功，也一定能够成功！让天下劳苦大众都过上好日子，铲除剥削，这是多么伟大的事业！那时候革命成功了，你们为革命事业做出的贡献将永远铭记在天下人的心中。

蒋亭儿和蒋荃以及所有参加革命的游击队员们在听完冯解放的话之后，心情逐渐从紧张和惶惑中摆脱出来，宛如拨开乌云见晴天，为自己正确而勇敢的选择自豪无比。

在同一片蓝天下，此时远在三百里以外的北平西南宛平城下的芦沟桥畔，在数千双石头狮子的眼皮底下，日本鬼子开始了蓄谋已久的全面侵华战争，中国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奋起抗敌！这一天是公元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从这一天开始，中华民族开始全面浴血奋战，抗击日本侵略者。

在芦沟桥畔，日寇的大炮在轰鸣，纷飞的弹片无情地撕割着中国军人的血肉胸膛，但是，中国军人的顽强抵抗，使侵略者的尸体一排排摆在了阵地前沿。这是敌我双方的第一次较量，是正义与邪恶的殊死搏斗。这场战斗持续了三天，敌我双方杀红了眼，中国军队的大刀片子在日本鬼子的人群中飞舞，敌人的头颅像皮球一样滚得四处皆是。

保和堂的二少爷蒋克义正在一道土坎下向鬼子射击，敌人像布袋一样在他的面前倒下去。但是，一颗炮弹将这道土坎炸塌了，二少爷被埋在了下面。

在北平西南的太行山区的玉斗古镇，也有一个人被埋进了土中，他就是高鹞子。这是一块上好的坟地，在大老爷蒋万斋活着的时候，高鹞子曾经跟他说过，死后要埋在这里就心满意足了。大老爷当时说，我答应你了，把这块地给你做坟地。

这简直是一块好地方，如果不是蒋家的祖坟依旧好风水，气势不衰，大老爷曾经有过迁坟到这里的念头。这里背靠计鹿岭，岭下苍松翠柏，早年有黄砖古庙，诵经声悠扬不断，现在古庙虽已成瓦砾，但老松古柏依旧，仍然算得上是一块风水宝地。当年的谢碧和侯王就埋在岭前的山岗上。

出殡这天，除了二太太仍在病中不能送葬，大少爷和姚素心都是披麻戴孝，大太太一直跟着送到坟地，看着高鹞子入土为安！保和堂所有的人都为失去这位老人而悲伤不已。

办完了高鹞子的丧事，大太太跟二太太商量如何安置高蒿子和他的母亲。二太太说，蒿子留在保和堂做事，他妈养起来也就是了。大太太说，这样最好，免得让跟着保和堂做事的老师傅们寒了心。

二太太说，姐呀，往后这保和堂的事咱俩就少操点心，忠儿已经长大了，能自个儿处理大事小情的了，咱俩老这么着东也管西也管的，其实也管不出个好来。

大太太还是有点不放心，跟二太太说，都这么说，可忠儿毕竟还没有成家立业，还是个毛头小子，你说咱俩不操心咋行？

二太太因为急火攻心，吐血卧炕，吃了两副药，身子已经好转了许多，但还不能下炕走动，她凝目沉思了一会儿，跟大太太说，姐呀，你说到这儿我倒想起一件事来。

大太太见二太太神情庄重，就知道有重要事儿商量，跟二太太说，你说吧妹子，有什么事儿？

二太太说，保和堂经了这档子事之后，算是伤了元气，从今往后这两个死鬼丫头死活都跟保和堂没有任何干系，越是这样，咱们保和堂越得把日子过得红火些才行，依着妹子的意思，现在给忠儿过门成亲，冲冲邪气。

大太太说，好是好，只是那勾月儿还不满十四岁，实在是小了点，倒像是童养媳妇似的。

二太太说，你把她当成童养媳就是童养媳，你把她当成大少奶奶她就是保和堂的大少奶奶，我看这丫头懂事，日后再有合适的还可以给忠儿娶二房嘛。

大太太想了想，觉得二太太说的也对，就说，办了这件大事也行，一来免了月儿在那边受委屈，二来也早日了了这桩心事。

二太太说，这次要大办，要给人们看看，保和堂永远不会垮，它永远都是财大气盛的保和堂！

大太太给二太太说得激动了，说，要是义儿在就好了，保和堂双喜临门，把义儿跟姚姑娘的喜事也办了。

二太太想起义儿，眼泪忽地涌出来，辛酸酸地说，姐呀，妹子天生就是孤家寡妇的命，养了一日儿女，这会儿长大了，东一个西一个，丢下我孤伶伶的。

大太太也心里难受，安慰二太太说，妹子你别想多了，这不还有忠儿吗，跟你的儿子一样，还有姚姑娘呢。

二太太擦了脸上的泪说，我知道，姐，我不难过，我要好好给忠儿操办这场婚事，让三邻五乡的人都看看。

也许是因为要给大少爷蒋克忠操持大婚的缘故，二太太在吃过两副煎药之后，身体渐而硬朗起来。不料，另外一件事接踵而至，日本人在芦沟桥与中国军队开战的消息在拖延了六七天之后，终于传到了平西的太行山区。

二太太在听到环子转述瓜干儿从街上听到的消息之后，首先想到的是二少爷，心里一下子又慌起来，拉了环子到街上去打听消息，没想到街上正在过军队，说是从山西调过来的，往北平赶，要跟日本鬼子决一死战。

街上满是人，中间的队伍潮水般地过。玉斗人听说是去打日本鬼子，纷纷回屋去箪食壶浆，慰问自己的军队。这是玉斗有史以来过兵马最多的，在六百年以前的元代，董梁王在世时，所统兵马也不过几万，而这次军队却不停地过了好几天。先是炮兵，骡马拉着炮车隆隆驶过，然后是骑兵，洋马长刀，最后是步兵，机枪由四个人抬着，个个脸色凝重，步履跫跫，给看热闹的百姓增添了信心，这多么的兵马，这么好的装备，必然会将日本鬼子打得抱头鼠窜！

过完了兵便是民夫，搬运的全是部队的给养。二太太回到屋里坐卧不安，她曾经跟一名骑马的军官打听二少爷，军官说不知道，他们不是同一部队，但是他告诉二太太，芦沟桥已经接火了，这仗打个什么程度还没个准儿，不过小日本要想一下子把中国灭了，也没那么容易。

大太太也心里挂念着二少爷，守着二太太一劲儿地劝。大少爷却顾不得这些，做为玉斗镇的知事，他得支应过往军队和民夫的事。绝大部分给养已经在玉斗搁置下来，一位长官交待大少爷，这些给养暂时存放在这里，以后再转到前方，要保护好，这是前方将士的命根子。

大少爷跟勾八商议，是否可以先存放在镇公所的房子里？勾八在反复思忖之后，认为这样不妥，放在镇公所得有专人看着，一旦有个闪失，都是掉脑袋的事。

大少爷说，可以让保安团看着。勾八说，保安团还有保安团的事，还是寄放在保和堂牢靠些，要是久了再说。

大少爷想着这件事是大事，也就只好答应了。但是，此事通报给大太太和二太太的时候，大太太和二太太坚决反对，说这件事担着好大的干系，一旦有个闪失，保和堂岂能担当得了？

最后是孔先生出面，主张将军粮放到镇公所，由保安团派人轮流看着。勾八见推搪不过，只好答应了，心里却开始打起另外的主意。

这些给养大多是小米和棒子面，也有白面，都用袋子装着。民夫们巴不得早日交差，乱哄哄地将军粮搬到镇公所，转眼跑得一干二净。这位国军长官看了只管摇头，跟大少爷勾八和孔先生说，玉斗就建个粮台吧，日后前方军队所需给养都可以从这里转运，可能的话上边来个专人管着，你们不仅要负责看管好，到时候还要找民夫送到指定地点。军官也不管三人答不答应，只管拿出清单让大少爷勾八和孔先生画押。大少爷勾八和孔先生核对完数目，在清单上按了手印，又往门窗上贴了封条。收拾妥当，长官拿了清单骑马追赶部队去了。

这批军粮数目不小，大小粮袋垛了一屋子，大少爷不放心，又小心地检查了门窗，勾八立刻拨了两名团丁看守着。

忙完了公事回到保和堂，大少爷才想起午饭还没有吃，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噜叫了。缎子紧着跑到小伙房去找柳老疙瘩，柳老疙瘩说，正有烙好的两张白面饼，切一块腌腊肉裹着吃，垫个饿肚儿，晚饭吃好些。柳老疙瘩这会儿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

晚饭大太太和大少爷都聚在二太太的银杏谷这边吃。二太太说，往后小灶上就分两处吃饭得了，大太太那边一桌，我这边一桌，这样厨子也省点事，反正都一样的饭菜。

大太太说，行，人多了吃饭也热闹些。

环子去喊姚素心，缎子和郭财媳妇安排饭菜，一会儿便准备妥当了。这时姚素心和绢子也来了，大家围在一起吃饭。二太太说，往后郭嫂就不用做事了，跟我们一块吃住就行了。

郭财媳妇很感激二太太，说，反正也是闲着，我和雀儿都是保和堂养着，哪能光吃闲饭，我现在又没老，我能动。

二太太也不多说，问大少爷，雀儿什么时候回来？大少爷说雀儿跟着骡帮去易州，过些天才能回来，撞上这兵荒马乱，想想进货也不会顺当。大少爷心里却在想，雀儿亏得去了易州，要是在保和堂也说不准给亭儿姐和荃儿妹领着去闹革命了。

吃过饭，大太太和二太太又提起给大少爷成婚的事，大少爷蒋克忠说，忙过这一阵子吧，保和堂的事镇上的事都挤在一堆儿，现在又兵荒马乱，克义也没有消息。

姚素心说，克义没事，他走时跟我说是在师部管警卫，即便开仗他也不会被马上拉到火线上去。

二太太说，要是这样的话，倒让人放心些。大太太说，既是这样，忠儿的婚事就往前赶吧，我倒觉着谊早不谊迟。

大少爷当着姚姑娘的面不好意思，推说要去街上查看铺面作坊，先走了。但是姚素心看出来大少爷其实怀着心事，想着有机会了问问他。

因为高鹞子的死，保和堂一直沉浸在悲伤和压抑的气氛中，去年大老爷去世时也没有引起这么大震动。高鹞子平时给人的感觉只是个瘦干巴老头儿，一旦去了，方知道他对于保和堂来说是多么重要。

姚素心对高鹞子临死时说的那段话铭记在心，在这之前她一直不知道是谁在暗中保护了自己，现在知道了心里却多了一层愧疚，因为她基本上没有认真地看过高鹞子的容貌，直到他死的时候，姚素心才发现高鹞子非常和蔼可亲。

姚素心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会常常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不坚持找到高鹞子，要是提前有准备，事情绝不会发展到那一步。姚素心一直认为在大门口拦截大小姐她们是迫不得已，要是提前找到高鹞子，把大小姐和二小姐制住，只有冯解放在外面孤掌难鸣，绝对成不了祸乱，更不至于搭上高鹞子一条命，而现在怎么想都晚了。

更为高鹞子之死内疚的当然是二太太，但她无法表达自己的悔恨之情，最后凝成一口血喷了出来。

不说二太太和姚素心，在玉斗还有一个人为高鹞子之死悲伤不已，她就是勾月儿。勾月儿本来以为她替冯老师把枪转给二小姐使她免过一劫是一件善事，做梦也不会想到正是这把枪打死了高鹞子。

勾月儿对高鹞子并不熟悉，只知道这个瘦干巴老头儿是保和堂护院房的重要人物，但是他被人开枪打死了，这是一件人命关天的大事，所以当她听到勾八幸灾乐祸地讲述保和堂出了枪伤人命的大事时，一时惊得呆若木鸡。

勾八极少关心勾月儿，即便勾月儿已经定亲，将来要做保和堂的大少奶奶，勾八也依然如此，只是不让她干粗活儿了。出乎意料的是，勾八在这天上午进了勾月儿的屋子。

勾月儿还是住在当年跟母亲一起住过的厢房里，屋子里摆设很简单，但收拾得很清洁。一张硬木方桌和四只杌凳儿也是当年侯王死了之后母亲从他屋里搬过来的。一只油漆柜子是她的母亲勾曹氏出嫁时娘家的陪送，勾曹氏当年嫁给勾家老六时的家当，在老六出走之后就被勾八收了，勾曹氏怀着勾月儿被赶到现在这间厢房里。十几年过去，母亲走了，现在只剩下刚满十四岁的勾月儿。

勾八说，我早就知道高鹞子这条老狗不得好死，你看果不其然，挨了那个女共党一颗枪子儿，你说这小娘儿们也真是厉害，枪法忒准了。

勾月儿半天才回过神来，问勾八，你说是那个姓冯的女老师打死了高鹞子！用枪打的？

勾八说，没有一点儿假，这真是活该保和堂倒血霉。勾月儿说，八叔儿，你别老盼着保和堂倒霉，保和堂倒霉有你什么好？

勾八就想起来了，大刺刺地说，噢，人说女生外心，我还不大明白，这不就眼皮子底下的事儿了？你这还没嫁到保和堂就替人家说话了，真要有一天成了保和堂的大少奶奶那还得了啊！

勾月儿不跟勾八斗嘴，她说，八叔儿，你也甭拿话激我，我是不是保和堂的大少奶奶得看我的命。

勾八说，得得得，咱们父女俩不提这个，免得八叔儿得罪你，我只问你，月儿，我听赖狗子说那天你到那女共党屋里跟她说过话儿，你们究竟说了些什么？你咋地想起来去看那个女共党呢？跟八叔儿说说。

勾月儿说，你别开口闭口的说女共党，你知道共党到底是什么玩艺儿？要是真的犯王法，你把人抓了又放，将来扯罗起来你还不是脱不了干系。

勾八想想，没错，倒真小瞧这小黄毛丫头了！勾八换了一种口气跟勾月儿说，月儿，我这也是跟你拉家常，对外人咱们不说，我当初放了那个姓冯的也是看保和堂的面子，再说又是他们大少爷出面，那可是我勾八的侄女婿是不？

其实，我还不是看了保和堂大小姐和二小姐的面子才去看那个冯老师的？做个样子呗，勾月儿说，她压根儿不认识我，能跟我说什么？勾月儿打定主意，无论怎样也不透露替冯老师转移枪的事。

勾八也没想到事情有这么复杂，他来找勾月儿其实是想了解这个从不放在心上的侄女是不是也跟共产党建立了联系。

当初要是知道她有枪的话，嘿！勾八说，就是玉皇大帝出面我也不会放她，一定会把枪弄出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勾月儿说，八叔儿，侄女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讲？这是当年她母亲勾曹氏教她的，有些话吃不准是否会伤害了人家的时候，得先有一句好话垫在那儿。

勾八说，说吧说吧，有什么话就说，又不是外人，就甭文绉绉的了，八叔儿不喜欢这样。

勾月儿说，八叔儿，你甭老想着干那些害人的事儿，常做善事才长寿。

要是换了别人，勾八一定会把他的嘴巴撕了，但是对勾月儿却下不了手，他早就发现自己有这个弱点，却想不通是怎么一回事儿。

勾八是真的不爱听，说，月儿，你甭没大没小地瞎说八道，要是你真把八叔儿惹恼了，一样拿大嘴巴抽你！你信不信？说完便悻悻地走了。

勾月儿想想觉得也是自己说得过分，好歹也是自己的八叔，而这个什么坏事都干的八叔却从没动手打过自己，这也是一件让她弄不明白的事。

勾月儿本来是在纳鞋底儿，她想给大少爷做双鞋，勾八一来把她的心境打乱了。勾月儿心里老想着保和堂的高鹞子被枪打死的事儿，她想去问问二小姐，是不是就是她替冯解放带出来的那把枪打死的高鹞子？她现在还不知道保和堂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已经带着人跑了。

因为心乱，勾月儿纳鞋底儿的时候针扎了手，一粒鲜红的血珠儿从她的手指尖上冒出来，勾月儿就用嘴巴吮，半天也止不住，索性把针线活儿收起来。然后，她想起了大少爷，她不知道保和堂出了这么大事，大少爷能不能经得起打击，想着想着眼泪就流出来了。勾月儿后悔因为自己的一片善心反而害死了高鹞子，那个姓冯的老师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勾月儿在这天夜里对着北斗星跪了好一阵子，她心里祈祷保和堂能度过这场劫难，祈求阴曹地府的高鹞子能够宽恕她，还盼望勾八不要在这件事情上对保和堂落井下石。

第二天早晨，勾月儿还在梦中，勾八已经骑着骡子到板城的警察分所去告密了，他准备将保和堂的大小姐二小姐参与共产党扯旗造反的事告上去，没想到分所警察已经知道芦沟桥事变的消息，没有人值班，都跑回县里去了。勾八吃了闭门羹，又没法跟县里联系，只好扫兴而归。

玉斗镇上过军队的时候，勾八又悄悄地跟一位长官反应保和堂的大小姐和二小姐是共产党，已经起兵造反了。没想到这位长官的态度更令他失望，长官对他说，我看你也是穿制服挎枪的主儿，你把那几个女土匪头儿抓了不就得了？跟我说没用，我们得赶着去北平打日本鬼子，没闲工夫管这扯鸡巴蛋的事儿。说完骑马赶队伍去了。

既然没人管共产党的事，勾八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真吃不准天下将来到底属共产党还是属国民党，倒不如把民团折腾大了，将来有一块地方，人说有枪便是草头王嘛。

勾八跟生铁牙说，守着粮台的那两兄弟得看好，别把粮食给雨淋了，鸡刨了，狗糟了，到时候这东西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生铁牙没有完全领会勾八的意思，跟勾八保证说，你放心吧团长，雨也淋不了粮食，鸡也飞不进屋子，狗也钻不进院子，保证没事，不管属谁，反正担不了责任。

两个月以后，勾八指挥团丁将粮台的给养抢劫一空的时候，生铁牙已经跟着高鸿飞拉起队伍抗日去了。当然，勾八后来因为抢劫国军粮台和欺男霸女鱼肉百姓之罪，最终被共产党以群众表决的方式执行枪决，这也是许多人没想到的。

勾八单独去找老莽表面上是想了解一下当初这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冯解放是怎样在他家吃住的，实际上是别有用心。在这之前勾八从没登过老莽家的门槛，老莽是保和堂的佃户，与勾家没什么关系，勾八和玉斗许多人一样，只知道老莽夫妇是因为保和堂大小姐二小姐的关系，家里才住了城里来的老师冯解放。

老莽知道勾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怀好意！心里免不了发虚，只怕一个说话不周惹了麻烦。

出乎意料的是，勾八给老莽夫妇的感觉很和善，并不是想象的凶神恶煞的模样。勾八甚至在黄柿子端上红糖水来的时候，说了一大堆的客气话。太行山区人家在接待贵客时才沏红糖水，更贵重的客人，还要煮几个鸡蛋荷包放在碗里，老莽家只给冯解放煮过鸡蛋荷包。

勾八也不嫌弃，咕咚咕咚把一碗红糖水喝了，然后用手把嘴巴一抹说，我还以为你们有两幢房子两条炕呢，闹了半天就这合西房，住到一块儿是挤了点儿。

黄柿子没领会勾八话里有别的意思，说，倒也不咋挤着，只是让冯姑娘跟我们一块睡土炕，腌臜了点儿。

老莽觉着黄柿子说得不对，赶紧把话接过来解说，说真格的，俺们只知道她是学校里教书的老师，城里来的，二小姐说让她住这儿就住了，别的事儿什么也不知道，只管她吃饭睡觉。

黄柿子还是没理解丈夫的用意，仍然按着自己的想法跟勾八说，这女人虽是从大地方来的，可是吃饭不挑食，你做什么她就吃什么，睡觉也不嫌弃，挺随和的。

老莽心里着急，呵斥黄柿子说，你干你的活去吧！男人说话你在一边瞎喳喳，知道个屁呀！

黄柿子很尴尬，红着脸到院子里去了。老莽又对勾八解释，女人家什么都不懂，就知道瞎搅和，没心眼儿呗。

勾八就笑了，说，老莽你也是，我又不是来办案的，你怕什么？说家常不是？其实就是那姓冯的犯了王法自有她顶着，与你们也没干系，我只知道这女人以前吃住在你这儿，觉着新鲜，她一个城里来的大姑娘，哪儿受得了哇，就想来看个究竟，她在的时候咱们一个大男人哪好意思来看？

老莽心里明白勾八可不是只图看新鲜的主儿，必定是揣着什么坏心眼儿，就应付说，可不是，你说这谁知道她是个有来头的人呢？忽啦喳儿弄了一帮人造反了！老莽心里免不了联想起当初自己去说服坏山药参加革命的事，要不是因为拙嘴笨腮没有成功，这事连自己也有干系。

勾八说，这共产党也是防不胜防，你说以前听都没听说过，没想到吧？一个跟你睡一条土炕的大姑娘，摇身一变成了土匪头儿！你说这事邪不？

老莽说，一点也看不出来，头天晚上还好好的，早清儿起来没人了，连被子都没了，只剩了个破枕头，我跟老婆还纳闷呢，想着可能是搬到学校去住了，没成想却是这么回事儿。老莽没敢跟勾八说冯解放曾经给他们留下了十几块大洋的生活费的事，这笔钱他准备在合适的时候送回保和堂去。

勾八盯着老莽不怀好意地笑，老莽心里直发毛，又不知道勾八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也陪着笑，但笑得极不自然。

勾八又问老莽，一个大姑娘跟你睡一条炕，你就没有那个，啊？动过心思？就那么老实巴脚地睡觉？

老莽从勾八脸上的表情就猜出他的心态来了，一本正经地说，哪能干那事啊？人家什么身份！咱们一个种地的，浑身汗臭，人家不嫌弃，能住到一块儿已经是少有的事儿了。

勾八做出遗憾的样儿说，你也是老实人，可是你们两口子总不会长天黑夜的一点事儿没有吧？她听不见？

这个问题让老莽不好回答，要说两口子没做那事儿没人会相信，要说有那回事儿，一个耳灵眼亮的大姑娘家离得那么近难说没有发觉，但是在这之前他的确没有认真地考虑怎么回避，再细想想把自己吓了一跳，果然像勾八问得那样没有动过一点心思？那女人呢？真的一点也没有察觉？而自个儿心里是不是曾经暗暗希望她能察觉？老莽有些慌乱，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勾八说，算了算了，我也是好奇，瞎扯啦，不说就算了。然后说了几句客套话走了，倒真像是没有任何其他意图。

老莽跟黄柿子说，等着吧，勾八早晚得找咱们的麻烦。黄柿子很害怕，才明白老莽的谨慎是有道理的，于是整日提心吊胆。但是在后来的日子里，勾八一直没有再到老莽家来，甚至他的团丁也没到过老莽家。一直到勾八被枪决，民团被收编遣散，老莽夫妇才放宽了心。

勾八当然不是心里好奇才去跟老莽了解冯解放的，在冯解放走后，勾八有一种顾虑很强烈，冯解放决不可能跟他从此互不相干，即便他勾八不去派人抓她，他们之间早晚也要有一场争斗，并且必有一伤，这个漂亮而刚毅的女人有可能就是他的克星。因此，勾八认为应该了解她更详细些，遗憾的是除了跟她那次短暂的接触之后，其他情况基本上一无所知。

勾八从老莽家回来，孔先生已经坐在客厅上喝着茶等他了，他的太太小红云坐在太师椅上陪着。透过厅门看进去，小红云像一朵硕大的牡丹花儿，而孔先生对这朵鲜艳欲滴的牡丹花儿表现出来的形态是馋涎欲滴。

勾八一直为自己能讨到小红云做老婆而庆幸万分，诸事百依百顺，对别人夸耀和着迷小红云做出乐不可支的样儿。勾八对孔先生谦虚两句，便坐在椅子上，孔先生只得将身子转过来，从袖子里褪出一张帖子来，双手递给勾八，这做派极像清朝的王公大臣，孔先生推崇古人礼节。

勾八将帖子放在茶几上，直截了当地说，我不看这玩艺儿，我不识字，看不懂，有什么事你说吧。

孔先生就把保和堂要将勾家大小姐勾月儿接过门成亲的事说了，好日选在农历六月二十六，如果勾家没有其他意见，到时候保和堂就用轿子过来抬人了。

勾八对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没有任何准备，他不知道是喜还是忧，一时竟说出来这样一句话，她才十四岁，怎么圆房？

孔先生说，按着生辰八字算，到六月二十六，已过了十四周年，就吃十五岁的饭了，这个年龄过门是小了点，可也算是成人了，至于疼爱之事，保和堂自有分寸，想来也不会受委屈，请八爷放心就是了。

勾八说，既是这么着，这事就定了吧，勾家准备聘闺女的事就是了。然后喊门外的裂瓜嘴送客。裂瓜嘴将孔先生送出大门外，恶狠狠地盯着这个枯瘦如柴的老叟走远之后，骂道，你个老不死的，早晚有一天我把你的烂肠子扎出来！

几年后，裂瓜嘴如愿以偿，他用一根尖木棍子轻而易举地捅死了坐在镇口上准备用瘦骨嶙峋的胸膛面对日本鬼子的刺刀表示愤慨的孔先生，当然，有一颗子弹随后击中了裂瓜嘴，打枪的人是苗树梁上的响马头子麻衣相。

孔先生走了之后，小红云才问勾八，勾家还有个大小姐？你哪个老婆生的？你跟我说是从来没娶过老婆的。

勾八没想到小红云吃醋了，说，哪儿是什么大小姐，我六哥的丫头，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所以没告诉你。

小红云将信将疑，问，是真的？

勾八说，可不是真的！还有假呀？勾家大院除了兵就是仆妇丫头和做活的，一百几十号人，你随便问，谁不知道？我能捂住这么多人的嘴巴？

小红云的脸色就缓了，但是却不明白这么小的姑娘就出嫁的事。她说，这保和堂也是远近有名的大家儿，能当得起保和堂的大少奶奶可不是说着玩的事，咋就看中这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了？

勾八说，这事我也觉着跟说着玩似的，我这侄女虽说长得秀气些，也算得上聪明，可是自打小儿上就破衣烂衫的不起眼，又没爹没妈，要不是我给她一口饭吃，早饿死了！嘿，你说这也怪，保和堂忽不啦地上门提亲，要娶她做保和堂的大少奶奶，当时要她生辰八字帖儿的时候我还不信，这不跟天上掉馅儿饼的事一样吗？哼，你说不信吧，这会儿都定下好日子了，六月二十六，真的要过门成亲了。

小红云很羡慕这个十四岁就获此殊荣的小黄毛丫头，跟勾八说，回头你把这小侄女叫来，我得好好瞧瞧这小丫头是生了闭月羞花之貌，还是长了沉鱼落雁之容，咋地就给人家保和堂的大少爷看中了？

勾八很感慨，说，缘分，缘分，就是缘分，这三邻五乡的，好闺女多了，他保和堂的大少爷又不呆又不傻，娶个什么样的闺女不行？偏偏就看中咱们家的勾月儿了？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当然是福了，就是福！小红云很肯定地说，不是福十四岁就有人上门提亲？还是这样有名望的好人家。

小红云这么说，勾八就高兴了，冲门外的裂瓜嘴喊，去，把大小姐请来。裂瓜嘴便小跑着去了。

裂瓜嘴在小红云跟勾八在一起时不敢到勾八跟前来，因为小红云说他长得难看，又爱流口水，并且盯着她看的时候目不转睛。勾八就让这个勤务兵站在门外边听吩咐。

裂瓜嘴没有找到勾月儿，勾月儿这会儿正在高鹞子的坟头前烧纸。勾月儿夜里做了一梦，梦见了高鹞子和大少爷，大少爷指问她，你到底怎么害死的高大伯？勾月儿说，哪里是我害死的高大伯？但是高鹞子对她说，不是你是谁？要不是你给冯老师藏那把枪，她就没办法打死我。勾月儿很痛苦，就从梦中醒了，她决定白天去给高鹞子上坟烧纸，以求心灵得到安慰。

整个上午勾月儿心里惶惶着，坟也没有上成，因为找不到上坟的东西，看来只有去街上买了。吃了午饭，勾月儿用买布料儿花剩下的钱在街上买了酒水供果和阴通票，提了篮子去上坟。在平西太行山，讲究上午上坟，像勾月儿这样的很少见。勾月儿一路上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高鹞子坟地来。坟头前烧纸的灰烬历历在目，坟头上的土还很新鲜，想到前些时候高鹞子还活得好好的，现在却埋进了土里，勾月儿心里便一阵阵针扎般地难受。

勾月儿给高鹞子烧了一沓阴通票，跪下磕了头，然后默默祈求他原谅，最后给他祭了两杯水酒。

刚把这些事作完，官杆儿就来了，他在计鹿岭下的山岗上放牛，看见有人给高鹞子上坟就凑过来了。

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官杆儿永远改不了油腔滑调的赖皮模样，他盯着勾月儿涎着脸皮儿说，你不是镇西勾家的丫头吗？你给高鹞子上的哪家的坟啊？

勾月儿从来没跟官杆儿说过话，她知道这个从没有正经样儿的男人以前给保和堂放牲口，后来被赶出来了。勾月儿有点厌恶他，说，勾家的人就不兴给高鹞子上坟吗？

官杆儿说，哪个说你不能上坟呢？就是不知道你跟这死鬼老头有什么关系，平白无故地给他上坟烧纸干吗？

勾月儿懒得搭理官杆儿，自顾收拾了东西到山岗上给侯王上坟烧纸。母亲在世时曾经告诉她，务必记着清明的时候给侯王上坟烧纸。现在虽不是清明，但是遇到一块儿了，就顺便也给侯王祭一杯酒，烧一沓纸钱。

官杆儿在勾月儿身后跟着，看着她给山岗上的秃坟头儿烧纸，觉着新鲜，说，嘿，你这丫头也怪，尽给这些不相干的人上坟烧纸，今儿个是什么日子？真是弄不明白。

勾月儿看着一头牛在侯王的坟头上啃草皮，并且还在旁边拉了一摊牛屎，不觉心头一怒，顺手捡起一块石头，甩过去把牛赶走了。她板着脸对官杆儿说，赶快把你这几条该死的牛撵走，要不我就让人把你这几条遭瘟的牛宰了喂王八！

官杆儿就笑，说，你这小丫头，嘴巴挺厉害，你又不是朝廷娘娘，谁听你的？这牛可是有钱人家的，少几根牛毛你都赔不起，还别说宰了喂王八。官杆儿知道这丫头在勾家没什么地位。

勾月儿说，你不知道我叔儿是勾八吗？她本来想把保和堂的名头搬出来吓唬官杆儿，想想觉得还不如拿勾八来吓唬他好些。

官杆儿果然收敛些，说，算我怕了你这个小黄毛丫头，我可惹不起你这个八叔儿，又有钱又有势，现在又是民团的头儿，我放我的牛，他当他的官，你上你的坟，咱们互不相干。说完哼着小曲儿走了。

官杆儿现在比在保和堂时日子过得好多了，自从入赘做了胡三娘的丈夫，有吃有喝，还有女人搂着，日子过得舒坦，放牛只是做个样子罢了。官杆儿还不知道勾月儿要嫁给保和堂的大少爷，更不知道高鹞子之死跟勾月儿有关联。官杆儿最恨的人就是高鹞子，在勾月儿上坟之前，他几乎每天都在高鹞子的坟头上撒一泡尿，以泄胸中之愤。

勾月儿在侯王的坟前坐了很长时间，头上顶着夏日的骄阳，精神有些恍惚，依稀记得当年母亲给侯王做饭时的欢快模样，她记忆中，只见到母亲在侯王面前才有笑容，现在多少悟出来，母亲是喜欢侯王。

勾月儿始终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回来，丢下她和母亲受尽孤苦。母亲实在可怜，她把这归结为命不好。勾月儿也想到母亲坟上去看看，母亲埋在镇北勾家祖坟里。

第八章

勾月儿起身到母亲坟上去，官杆儿就在后面喊，小妹子！听我说，又不是清明，上哪家的坟？在这儿我唱山坡羊给你听。

山坡羊是曲牌名，在元曲中可以见到，如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但是在平西太行山，山坡羊是指山梆子，就是很不规范的河北梆子，一般是山野村夫瞎哼哼，文辞随意拈来，或是戏文，或是信口编造，不讲任何韵律，也不讲究词藻，已与历史上的散曲无任何相同之处。

勾月儿不理官杆儿，提了篮子到镇北的勾家祖坟去，却不知道保和堂已经托孔先生送帖子到勾家商量过门成亲的事。沿着田野间的小道，勾月儿一边走一边看花儿，心情很快好起来。

在勾家祖坟和董梁王墓之间的黄土岗上，长了许多刺麻树，有一个姑娘穿着鲜艳的大红灯笼裤儿，在刺麻树林子里捋刺麻叶。刺麻叶子做菜饽饽很好吃，许多人家在粮食紧缺的时候都来捋刺麻叶子。

勾月儿走到近前，才看清这姑娘是窑姐儿红裤腰。红裤腰来捋刺麻叶不是因为粮食紧缺，是想吃新鲜，并且可以到镇外的田野里玩耍，平时她的母亲红连腰不许她出门的。

心不在焉的红裤腰见到勾月儿就打招呼，喂，你也来捋刺麻叶吗？你是谁家的丫头？

勾月儿从未和红裤腰说过话，要是在镇上偶尔碰到早羞得跑开了，这会儿在野外，周围没有一人，勾月儿就不想跑了，心慌慌地说，我不捋刺麻叶，我来给我妈上坟。

今儿是你妈祭日吗？红裤腰问。

勾月儿说，不是，我想她了，就来坟上看看。

勾月儿的话勾起了红裤腰的伤感，不无同情地说，你也怪可怜的，母亲早早就死了，你是董家的丫头还是勾家的丫头？是不是你爹又续了弦？肯定是对你不好，所以就想起你亲妈了，是不？

勾月儿说，不是，我没爹，我爹早就离家走了，我从来没见过他。

红裤腰想起来了，说，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勾八的侄女，是吧？红裤腰的爽快大方使勾月儿渐渐没有了羞怯，她第一次正眼认真地看了看红裤腰，竟然为她娇娆的容貌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玉斗镇上公开接客做生意的窑姐儿红裤腰，难怪名气随风般地传得满世界的人都知道。

红裤腰很真诚地跟勾月儿说，来吧，跟我坐一会儿吧，我在镇上没有一个相好的伴儿，咱们俩说会话儿，我这儿有几颗杏儿，我来的时候从树上摘的。说着从篮子里抓了两颗红杏儿给勾月儿。

勾月儿不好意思推辞，就接了，说，这杏儿还没熟，刚有个小红脸儿，吃起来酸掉牙。说着拿起一颗杏儿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果然酸得打牙。但是红裤腰却不怕，咔哧咔哧的吃了好几颗。

勾月儿看着红裤腰的样儿倒没觉得她有多坏，而在这之前她只要听到人家提起窑姐儿的时候脸就发烧，心就跳。

你也吃刺麻叶吗？勾月儿问。

红裤腰说，吃新鲜可以，捋刺麻叶是假，主要是想出来玩，在屋里憋得慌。

勾月儿说，你老在屋里憋着，哪里不闷得慌？出来玩呗。

红裤腰说，我妈不让我出来，她就贪财，光想让我给她挣钱。

你难道不是她亲生的吗？勾月儿问红裤腰。她对这个问题一直不明白，并且有些同情她。

红裤腰说，你想想我哪儿会是她亲生的呀？我妈又不嫁男人，我妈的妈也不嫁男人，我是我妈用钱买的，我妈是我妈的妈用钱买的，我的亲爹妈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妈也不会告诉我。

勾月儿说，要是平时碰到人欺负你呢？你妈也不管吗？

红裤腰盯着勾月儿端详了片刻，噗哧一声笑了，说，不跟你说这个，你还小，你不懂，反正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窑姐儿。

勾月儿就不敢再问了，说，我给我妈上坟去了，你捋刺麻叶吧，耽误你了这半天。

红裤腰说，才没有呢，我巴不得跟你多呆会儿，说会儿话，你别急着走，再坐一会儿呗。

勾月儿说，以后吧，以后要是有工夫了我找你玩。

红裤腰叹了口气，说，你哪儿知道啊，小丫头，这要是在镇里头我都不敢跟人搭话儿，人家会在后面腌臜你，我们这种人没有亲戚朋友的，你不懂。其实红裤腰比勾月儿也只大两岁，但却对人情世故懂了很多。

勾月儿更同情红裤腰了，说，要是你以后想跟我说话儿，就给我悄悄递个话儿，我们还到这儿来，你说行不？

红裤腰很感动，对勾月儿说，好，你告诉我你叫什么。

勾月儿说，勾月儿，我叫勾月儿，以后我要嫁给保和堂的大少爷，做大少奶奶了。勾月儿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红裤腰不可能相信勾月儿的话，但是她却顺了勾月儿的话说，好，好，我信你的话，上天就该保佑心眼好的人。

正说着话儿，有人在拉了长声儿喊大小姐，勾月儿侧首看去，见是生铁牙从勾家祖坟地里跑过来，他是来找勾月儿的。

勾月儿说，我得走了，找我来了，不知道有什么事儿。

红裤腰有些疑惑，问勾月儿，你那个八叔儿真的对你这么好啊？

勾月儿摇摇头，满腹苦衷难以言表，只说，我得走了，以后有工夫了再跟姐姐说，我都出来大半天了，想是真有什么事儿找我呢。

勾月儿从山岗上下来，生铁牙就站在勾家祖坟边上等她。生铁牙腰挎一把盒子枪，扎着皮带，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军服，看上去兵不是兵匪不是匪的模样儿。他问勾月儿，刚才你跟谁说话儿？

勾月儿不理生铁牙，自顾找到母亲的坟头儿，拿出纸钱来烧，还给母亲敬了两盅酒。

生铁牙双手叉着腰站在旁边看着她，一副不耐烦的样儿说，你说这既不是清明，又不是你妈的祭日，上哪家的坟啊？刚才官杆儿也这么说过。

勾月儿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生铁牙说，不是我找大小姐，是你那个刚过门的婶子找你，反正没有坏事。

勾月儿很惊讶，她一直没跟这位妖艳风骚的女人搭过话儿，想不到她会找自己，却不明白有什么事儿。问生铁牙，她找我干什么呢？

生铁牙说，谁知道呢？反正你交好运了谁都巴结，连你八叔儿都这样，何况她呢？顺水人情呗。

勾月儿不想跟生铁牙搭腔，收拾了东西要走。生铁牙又问，那女人是谁？穿的倒是好看，咋跟你熟？谁家的丫头？

勾月儿说，你自个儿上去看嘛，问我干什么？说完，也不理生铁牙，径自走了。

生铁牙瞅着山岗上捋刺麻叶的红裤腰，想就此走了，又有点舍不得，就扯了嗓子喊，喂，你是哪家的丫头？叫什么名儿？连喊了几声，生铁牙也没有得到回答，正要扯了声儿再问，却听得一首曲儿悠悠扬扬地传过来。

姑娘长到一十七，惶惶的心儿揣怀里，想了新郎想洞房，又猜不着哪达的汉子前来娶，哎哟，前来娶。曲调听起来好不浪荡。

生铁牙果然经受不住挑逗，三步两步蹿到山岗上来了。到了红裤腰跟前，生铁牙恍然大悟，这个花儿一般娇艳的姑娘很可能是红门的窑姐儿！便不敢言声了。生铁牙没有接触过红裤腰，所有印象都是在远处看和耳闻得到的，他基本上不相信红裤腰像狐狸精一样能把所有男人迷住的说法。

红裤腰蓦然转身，冲着生铁牙嫣然一笑，生铁牙目瞪口呆，早忘了狐狸精应该是何等模样，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红裤腰却早猜出来他是崔铁匠的儿子生铁牙，问他说，我唱得好听不？生铁牙听而不闻，只顾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红裤腰就笑，脸儿灿若桃花，说，咳，这位大哥，妹妹跟你说话呢，听到没有？

生铁牙终于回过神来，但对红裤腰的话答非所问，他说，我爹把我骗了，原来你比狐狸精还好看。

生铁牙关于狐狸精的知识来自他的父亲崔铁匠。崔铁匠跟儿子这样说过，狐狸精可以变成一个俊女人模样勾引壮男人，然后吸他的精血，一直吸干了，变成一具干尸。生铁牙问父亲，狐狸精变成的俊女人能俊到什么模样？崔铁匠无法形容，就拿出红裤腰来比喻。当然这是两年前的事，那时红裤腰才十四岁。

红裤腰掩面而笑，声音清脆悦耳，跟生铁牙说，谢大哥对妹子夸奖，我问你，我刚才唱的曲儿好听不？

生铁牙说，好听，好听，没有人能唱出你这么好听的曲儿来。

红裤腰问，你还想听不？生铁牙说，还想听，你再唱。但是红裤腰说，唱曲儿行，你得给妹子钱买子吃。

生铁牙毫不犹豫，从兜里掏了两块大洋给红裤腰，说，我刚领了一个月的军饷。

红裤腰说，你是当官的，一个月莫非就两块钱？

生铁牙说，一个月六块，有四块给了我爹。

红裤腰说，两块也行，两块我就给你唱两块的曲儿，刚才那段不算数，算妹妹送给你的。

生铁牙哪有心思跟红裤腰计较，只想听她唱曲儿，催促说，唱吧，唱吧，反正这两块钱都给你了。

红裤腰清清嗓子，随口唱道，姑娘长到一十七，整天慌着出门去，一出门就碰到个当兵的，哎哟，当兵的不说理，拉住手儿就钻进了高梁地，伸胳膊搂住腰儿就扒去衣，哎哟，扒去衣。

生铁牙只听得心醉神迷，晕晕乎乎不知身在何处，却不想红裤腰有意卖关子，停下来不唱了。

生铁牙问，唱完了？红裤腰说，唱完了。生铁牙不相信，说，搂住腰儿扒去衣就没有了？后头肯定还有，你骗我。红裤腰说，哪儿呀，我妈就教到这儿，后头的我不会唱。说着话儿就眨了亮亮的眸子看生铁牙，样子极其妩媚。

生铁牙抓耳挠腮，拿话要挟红裤腰说，我已经给了你两块大洋，你却唱个半截子曲儿糊弄我，难道你不怕我吗？

红裤腰冲生铁牙笑笑，突然把脸儿变了，一甩手把两块银圆丢出去很远，嗔了脸儿说，你以为我稀罕你这两块破钱呢？哼哼，我不过是看你长得虎背熊腰的还像个人样儿，要不，别说是你给我两块钱，就是二十块大洋跪着捧给我，我也难说有雅兴给你唱曲儿。

生铁牙给她一顿呛白，弄得无言以对，细想想，在玉斗的确没听说有谁听红裤腰唱过曲儿，听她唱曲儿的都是有钱的过往商人，何况是这么好听的浪曲儿，于是觉得自己果然是不知好歹，赶紧陪了笑脸给红裤腰说好听的。

红裤腰却做出意兴阑珊的样儿说，不想理你了，我要捋刺麻叶了。说完起身去捋刺麻叶。

生铁牙跑到一旁去捡那两块大洋，费了好半天神总算把两块钱找到了，他走到红裤腰跟前，灰溜溜地将两块大洋丢进了红裤腰的篮子里，说，你不唱就算了，也用不着生气，我说那话全当是放屁，没有什么心眼儿。说完调头就走，这是生铁牙第一次对人说软话。

红裤腰瞅着生铁牙的背影儿噗哧一声笑了，说，咳，当兵的，你等一下。

生铁牙止步，回头看着红裤腰问，你还有什么话儿跟我说？

红裤腰说，你过来，我看你也不是个坏人，你坐在石头上，听我把这只曲儿唱完，要不你肯定以为我糊弄你，不过后面那一段是不许给人唱的，我妈说，要唱只能唱前头那两段，她说唱曲儿要在最逗人痒痒的地方停下来，这样才更让人喜欢。

生铁牙很感动，说，那你唱吧，我听听怎么个叫人痒痒？

红裤腰又接着刚才的曲儿唱，伸胳膊搂住腰儿就扒去衣，哎哟，扒去衣，头一下疼，二一下麻，三一下好像个蜜蜂儿爬，哎哟，好像个蜜蜂儿爬。红裤腰唱完，竟是满面红晕，一副娇羞无限的样儿。

生铁牙忽然觉得红裤腰是如此娇媚可爱，她像花儿一样鲜艳夺目，容不得任何风尘的侵害！

她像一轮十五的月亮，光洁明亮，不能受任何乌云的遮挡！她像一块透明的冰凌，就是捧在手心一样也要溶化！这样一个美好的人儿，怎能够跟狐狸精拉扯到一块儿！

生铁牙这种突然的精神升华来得莫名其妙，跟刚才的浪曲儿大相径庭，以致于在后来的日子里，生铁牙从未对红裤腰产生过邪念。尽管生铁牙在几天以后不仅摸了小红云的屁股，而且尝了交欢之娱，但是对红裤腰的倾慕之情却始终如一。

生铁牙对红裤腰说，你是世上最好的女人。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此时夕阳西下，满天晚霞飞舞，天地间映得一片辉煌，生铁牙强壮的背影儿在夕阳的光辉中走得渐而远了。

红裤腰站在岗子上，面对西天灿烂的霞光，痴痴地看着，头脑中现出许多美好的幻想，并且越来越不着边际，最后竟然觉得灵魂出窍腾空而起，一直飞到半空中，看着漫天玫瑰色的花瓣飘落下来，然后她听到了妈妈红连腰的呼唤声，于是她的灵魂又跌落在地，回到了自己的躯体中。

红连腰站在镇口的柴禾垛上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唤红裤腰。红裤腰已经看到了她纤弱的身影儿，耳中听着她嘶哑的呼喊，一股感激之情涌上心头，不觉潸然泪下。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这世上最疼爱自己的人还是这位不是亲生母亲的妈妈。

红裤腰提了篮子，下了山岗回镇里去，路边的野菊花儿再也引不起她的兴趣，只想早点儿跟着妈妈回去。

从坟地里回来的勾月儿刚到大门口，裂瓜嘴已经在等着她了。他跟勾月儿说，团长太太要请大小姐吃饭呢，哪里都找遍了也找不到人，不知道大小姐到哪儿去了。

勾月儿说，她平白无故地请我吃饭干什么？我在大伙房吃惯了，吃不惯单锅小炒的东西。说着也不理裂瓜嘴就进了大门，她还没有把那个浪戏子称呼婶子的想法。

裂瓜嘴跟在勾月儿身后一步不落，只管低着头说，团长太太还等着呢，大小姐得去，要不团长又得骂我。

勾月儿突然停住脚，裂瓜嘴却收不住，一下子将勾月儿撞了个趔趄。勾月儿也没发火，只说，你看着什么呢？走路都不长眼，难怪我八叔儿骂你。勾月儿有时候也可怜裂瓜嘴。

裂瓜嘴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跟勾月儿说，大小姐你打我吧，呜呜呜！我是个瞎眼鬼，我人长得丑，说话嘴笨，走路不长眼睛，呜呜呜！我真该死，呜呜呜！裂瓜嘴把满腹的委屈又哭又嚷地发泄了出来，不可思议的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头脑清晰，口齿伶俐过。

勾月儿有些惊讶，看着裂瓜嘴痛哭流涕的样儿噗哧一声笑了，说，算了，我又没怪你，碰一下也没有什么，你又何必跟个孩子似的哭鼻子呢？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多难看。勾月儿当然不知道裂瓜嘴一直暗恋着她。

哪知道裂瓜嘴在听了勾月儿的话之后，更是悲从中来，竟然嚎啕大哭起来，也不管许多人围过来看，只顾动情地哭。

勾月儿给裂瓜嘴弄得很尴尬，只得转身走了。团丁们本来正在开饭，见这边的事儿稀奇，一窝蜂地跑过来看，原来是裂瓜嘴哭闹，都以为是大小姐勾月儿整治了他，免不了对裂瓜嘴说两句嘲笑的言语。

裂瓜嘴突然将脸上的泪水一抹，指着围观的团丁们破口大骂，你你你你们看什么？我愿意哭，关关你们个屁屁事！一会儿的工夫他又变得拙嘴笨腮了，并且还比以前多了口吃的毛病，有点像年轻时的样儿。

尽管勾八和生铁牙都不把裂瓜嘴当回事儿，但是没有哪个团丁敢公然得罪他，见他泼赖，便各自散了。

勾月儿进了勾八的屋子，正堂屋里果然摆了一桌酒菜，从来没有跟勾月儿打过照面的小红云满面春风热情似火，上前一把拉住勾月儿说，大小姐就是好福气，你瞧这眉眼生的，俊得好看死了，怪不得保和堂的大少爷喜欢。

勾月儿很窘迫，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就问勾八，八叔儿，你急火火地叫人找我来有什么事儿呢？她想着必是保和堂那边有什么话捎过来了。

勾八说，你婶子要请你吃顿饭，这喜事已经办了一程子了，也没跟你在一块处过，今儿在一起吃顿饭，以后就熟了，虽说你是我的侄女儿，可我却是把你当亲闺女待的，以后你婶子就跟你妈一样，有什么事儿只管跟她说。

小红云把勾月儿胳膊上的篮子拿过来放到一边，看了里面的东西就知道勾月儿是去上坟了，便接了勾八的话茬儿跟勾月儿说，我虽说是做婶子的，可是比你也大不了好多，你高兴叫我一声小婶子也行，喊我小红云也没什么，我不跟别的人那样死板，可我会对你好，真情实意儿的好。说着，也不管勾月儿愿意不愿意，只管拉了她在椅子上坐下，吩咐下人拧个手巾把儿来给勾月儿擦脸。

勾月儿不好推辞，只好听由小红云摆布，她突然觉得这个风骚女人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坏。

勾八就把孔先生送来的帖子递给勾月儿，说，看看吧，保准你也不认得，上面写的可是一件好事儿。

勾月儿确实不认得帖子上写的是什么，也想不出勾八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就说，是上头来的旨意给八叔儿升官的事儿吧？看你高兴的样儿。勾月儿对这种事无法高兴得起来。

小红云说，这可不光是你八叔儿的喜事，更是你的喜事，大喜事！六月二十六，好日子。

勾月儿身心由不得一震，想不到这桩梦想成真的喜事这么快就降临了，来得这么突然，让她难以置信！勾月儿捧着这张大红帖子笑了，她跟小红云说，你知道我才多大吗？

小红云说，不知道，反正大小姐还是个孩子。

勾月儿说，我妈生我时不够月儿，要是满月儿的话，我这会儿还不满十四岁呢，可是我要当保和堂的大少奶奶了，我妈到死都不信我有这福气，可我真的要当保和堂的大少奶奶了。

小红云很羡慕勾月儿，感慨地说，乍听起来我也不信，对八字儿提亲的事我没见着，可是这红帖子上可是写的大婚成亲的日子，保和堂要娶我们十四岁的大小姐做大少奶奶，除了说你有福气，是大富大贵的命相之外，再也找不出别的因由。

勾月儿把大红帖子同样小心翼翼地包在了怀中的布包儿里，揣得妥贴了才说，要是我刚才知道就告诉我妈了。

勾八说，别提你妈了，她是个福小命薄的人，你有什么富贵她也看不到了，咱们吃饭吧。说着，在勾月儿面前的杯子里斟满了酒，这让勾月儿有些不知所措。

勾月儿说，八叔儿，我从没喝过酒。

小红云说，装个样儿呗，要是真喝不了就不喝，咱们自个儿家里的事不用太讲究。说着话儿，使唤丫头把手巾把儿端上来了，小红云拿过来抖开，递给勾月儿，完全是一副疼爱有加的样儿，说，擦擦脸和手，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啊？

勾月儿接过湿手巾把手和脸儿擦了，看着小红云往自己碗里挟菜，手里拿着筷子却一口也吃不下去，她的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填满了。

这餐饭勾月儿基本上没吃什么东西，心里只顾想着保和堂，想着大少爷，想着蒙了红盖头拜天地入洞房的情景，以致于勾八和小红云说了些什么竟然一句都没听进去。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暮色中，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有十几头骡子驮着沉重的驮子走过大西河上的石桥，进了镇子，骡子的铁掌敲击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的响声在昏暗中极有节奏。赶骡子的人是保和堂的大车把式白老三，还有郭雀儿和一个师傅。

进了保和堂，白老三和郭雀儿才知道保和堂在十天前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动乱，更意想不到的是，大小姐和二小姐带了护院房的年轻人扯旗造反闹革命去了，另一件更意外的事是武艺高强的高鹞子死了，被闹革命的人用枪打死了。

白老三对儿子白秀郎离家出走感到十分震惊，竟然当着大少爷的面对眼巴巴盼着他归来的黑丫头大发雷霆，指责黑丫头没有带好儿子白秀郎。

黑丫头用手捂了脸痛哭失声，抽抽噎噎地说，儿子走了我也心痛，你叫我咋办？白老三余气未消，蹲在地上喘粗气，声言如果白秀郎有个好歹定拿黑丫头没完。可见白老三平日里将儿子视若命根子。

大少爷用十分冷漠的语气批评了白老三，他说，你的儿子已经干了危害保和堂的事，我们尚未追究你这做父亲的管教之责，却如何又对我姑儿这般要挟？因为白秀郎与大少爷同岁，加上穆先生这层关系，所以大少爷一直称黑丫头为姑儿。

白老三这才觉出来刚才的态度不妥，给大少爷讲了几句软话，带着黑丫头回家去了。

卸完了驮子，大少爷留下郭雀儿，对他说，晚饭跟我吃吧，我请了高蒿子，咱们仨喝两盅酒，你妈那儿我已经跟她说了。

郭雀儿很感动，说，回去不也是吃保和堂的饭？大少爷要咋着，我郭雀儿陪着就是了。郭雀儿和他妈都住在保和堂大院里，一块儿在大伙房里吃饭，母子俩实际上已经是保和堂的人了。

当年少林会的人现在只剩下三个，大少爷很伤感，酒也喝得深，加上高蒿子正怀着亡父之痛，三个的情绪都很低沉，喝得几盅下去，都已有几分醉意了。

大少爷说，现在护院房也散伙了，没人了，我从跟前过，看着那空荡荡的院落很难受，哪儿像高大伯在的时候那样啊！

高蒿子说，咱们还把护院房折腾起来，有我和郭雀儿，再招十几个人来就行了，以后再慢慢发展。郭雀儿也同意高蒿子的主张，说这办法可行。

大少爷却苦笑着摇摇头，说，从我太爷那辈算起护院房都换了三茬人了，到我这辈算是散了，这护院房平时看着没多大用，好像是养着一干子闲人，其实好处大着呢，有护院房和没有护院房看的是家族的势力，哪儿一样？再把护院房折腾起来谈何容易，人也没人，枪也没枪。

郭雀儿和高蒿子其实也知道大少爷说得对，只是想想保和堂如今弄成这副局面，也不免觉着悲观。

大少爷突然换了个话题说，再过几天，我就要过门成亲了，成了亲保和堂的家业就全靠我支撑了。说这话时他的脸上毫无欢悦之情，更多的却是苦恼，这让高蒿子和郭雀儿心里头也觉得有些悲伤。

郭雀儿问，还是勾家的大小姐吗？

大少爷就苦笑，说，难道婚姻大事也是随便说了不算的吗？可不还是勾月儿，她也不是勾家的什么大小姐，其实她挺可怜的，我妈也不是太喜欢，年纪又小，可我就是要娶她，让她做保和堂的大少奶奶！大少爷显然已经喝醉了。

高蒿子也喝醉了，说他命相里会娶两个老婆，大老婆黄拉皮瘦，像一把黄干菜，除了会干粗活什么也不会，所以他必须要娶第二个老婆，他的第二个老婆细皮嫩肉，俊得像朵花儿，又识文断字，只是现在还没生出来。

郭雀儿没有喝醉，但经高蒿子疯言疯语的一说，头脑竟有些晕了，把脑袋摇得跟个拨郎鼓似的，说，我可不信你说的，打死我也不信！

高蒿子说，信不信由你，反正就是这么回事，我必是娶两个老婆的命。说完一头栽倒在炕上人事不知了。高蒿子的信口胡言在几十年后得到了证实，他的婚姻状况跟他说的分毫不差。

大少爷是第一次喝醉酒，嗓子里只打嗝，但他坚持着没有倒下去，最后给缎子扶着送回菊花坞去睡了。

郭雀儿和母亲现在住着保和堂石榴园的西厢房，回到住的地方，母亲还在点着灯给他缝衣裳。见了儿子回来，满嘴喷着酒气，母亲不由得又是疼又是怜，唠叨说，这一走就是半个月才回来，脸也黑了，人也瘦了，咋着耽搁了这么多日子？

郭雀儿跟母亲说，从易州又去高碑店驮了两驮子干粉，要不早回来了。说完将鞋子往炕沿下一踢，合衣往炕上一躺，眨眼工夫睡得跟个死猪似的。郭财媳妇费了好大劲才给儿子脱去了衣裳，给他盖上被子，安置好睡下，低头再看炕沿下的鞋子，早裂了一道口子，想是大脚指也露得出来，心里就忍不住酸酸的，却不知道儿子正在梦里会他的心上人柳丫儿。

一早起来，郭财媳妇便催促儿子去街上找钉鞋匠将坏了的鞋子缀上，说不准保和堂又有骡帮要他跟了出去。郭雀儿因为要把一盒胭脂偷着去送给柳老疙瘩的女儿柳丫儿，满口答应母亲。

出了保和堂，郭雀儿先去找修鞋摊儿，远远见鞋匠高鸿飞正蹲在墙根的凳子上抡着铁锤钉鞋，跟前有一个人挎着盒子枪，身穿民团的军装，却是生铁牙。

生铁牙别出心裁，要高鞋匠给他往鞋底上钉一副铁掌，这样走起路来咔咔的响，谁都可以知道是副团长生铁牙来了。铁掌是他爹老崔发挥打铁的精湛手艺精心打制出来的。

高鞋匠同样也拿出精妙绝伦的手艺，将一副铁掌硬生生的用钉子铆在了他的千层布底实纳帮子的鞋底上。那个时代的玉斗，即使是穿官服的人也未见过皮鞋的模样，而在鞋底上铆铁掌也是几十年以后的事情，生铁牙的意识超前了很多年。

但是，生铁牙不给高鞋匠付钱，声言下次一起付，而实际上是他衣袋里没钱，他的两块大洋已经慷慨大方的给了红裤腰，听她唱了浪曲儿。

高鞋匠也不跟生铁牙计较，由他穿了铁掌子鞋在青石板街面上咔咔地走了。

我哪儿能跟他折腾？高鸿飞跟郭雀儿说，你没听人家说吗？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言下之意高鸿飞把自己看得很高，尽管他只是个鞋匠。

郭雀儿不好对生铁牙的事说长道短，只说要他把开了口的鞋子缀上，然后把鞋子丢给高鞋匠，心里犹豫着是不是先去找柳丫儿，等办完了事情再回来拿鞋。

高鸿飞一边缀鞋一边跟郭雀儿搭话，问他是种地还是做买卖。郭雀儿说是给保和堂跟牲口赶脚，昨天才刚从易州回来。一时倒不好意思马上走开了。

高鸿飞马上来了精神，问郭雀儿，没听说芦沟桥那边的仗打得怎么样了？郭雀儿说，还打着呢吧？反正路上都是军队，都往北平那边赶，肯定能打赢。事实上郭雀儿根本没弄清在高碑店看到的那些军队到底是在往北平赶，还是从北平往南撤，他是第一次到那个能通火车的地方，被那冒着白烟的庞然大物搞得转了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高鸿飞可不这么看，他说，我看也未必就能打赢，要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东三省还会丢吗？说着面露悲愤之情。

郭雀儿没想到一个街头摆摊儿的缀鞋匠竟对国家存亡之事如此看重，倒不敢小瞧他，说，打仗的事倒是真难说得清楚，自古就有胜败是兵家常事的说法，谁知道呢。

高鸿飞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可决不能袖手旁观，等着倭寇来抢掠我们。

郭雀儿不知道倭寇是什么，问高鸿飞，高鸿飞说就是现在的小日本，人长得一把大的个儿，所以叫倭寇。

郭雀儿很惊讶，跟他说，我们赤手空拳，就是想打也挡不了人家的洋枪大炮啊！

亡国奴，亡国奴！高鸿飞变得慷慨激昂起来，他说，人人要都是这个想法，国必破，家必亡，那时候别说是穿鞋，光着脚巴丫儿也没有路走，你看看咱们这地方，天天蒙在鼓里头过日子，也不管中国军队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天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真要是打输了，日本鬼子马上就会把咱们这地方占了，那会儿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儿？你想过没有？兄弟。

郭雀儿给高鸿飞说得满面羞愧，想不到一个缀鞋匠会有如此见识，想想果然也是说得有理，禁不住问，以高师傅说，咱们该如何面对这件事情呢？

高鸿飞面色凝重，目光投向远方，一副智者深思的表情，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说，没想好，没想好！

郭雀儿预感到缀鞋匠高鸿飞绝非等闲之辈，他的深邃目光告诉郭雀儿，缀鞋匠早晚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仅仅几天后，郭雀儿的预感就得到了证实，缀鞋匠高鸿飞摇身一变，网罗了一批溃军，在南城寺以南的木场一带落草为王，之后，他打着抗日的旗子招兵买马，囤草存粮，日益发展壮大，一年后成为统领数千兵马的地方军阀。

高鸿飞的手艺的确高超，说着话一点也没耽误缀鞋，很快便将郭雀儿张开的鞋头缀得完好如初，他把鞋子往郭雀儿跟前一丢说，只要你觉着我说的话对，给不给钱没关系。

但是，郭雀儿还是给了高鸿飞二枚铜子儿，他跟高鸿飞说，你缀鞋顾生活不容易，钱我得给，这跟你说的打日本的话对与不对不能搅和在一块，还有，我虽说没有高师傅这么有志气，可也不是个孬种，真要是动手打日本鬼子，老子一个人也收拾他十个八个。郭雀儿说得兴起，手起掌落，啪的一声，刚才给生铁牙坐过的小板凳被他拦腰斩断了。这个结果不仅让高鸿飞大吃一惊，连郭雀儿自己也目瞪口呆，他无法相信这个小板凳被自己一掌劈烂了，这是他自学武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事。

郭雀儿离开高鸿飞之后，手里提着一双鞋去找柳丫儿。他算好了这个时辰柳老疙瘩已经去了保和堂的小伙房做饭，他的女儿柳丫儿必然去地里打猪草，郭雀儿想好了主意，在镇口上等着她。

郭雀儿怕见柳老疙瘩，柳老疙瘩不断地警告他，你别想打我女儿的主意，当心我用菜刀割了你的雀儿。柳老疙瘩每次说完便笑，并且笑得很阴。郭雀儿根据柳老疙瘩的眼神判断，他绝对能干出这种缺德的事。

让郭雀儿无法想到的是，他的命根子最终不是被柳老疙瘩用切菜刀割去的，而是被一块飞行的弹片削断了，当时他感到腿裆里一阵尖利的疼痛，像给火苗儿燎过一般，伸手一摸，才发现他那个极其重要的器官已所剩无几，当场昏眩在地，如果不是那个高鼻梁蓝眼珠的白大夫妙手施治，他的命运将和保和堂的二老爷别无二致，当然那是两年以后的事。但是现在，只要郭雀儿能躲开柳老疙瘩，就能满怀信心地等到心上人柳丫儿。

柳丫儿穿着蓝底碎花褂儿，挎着荆条筐儿从镇里出来，走路时丰满的腰肢扭动着，胸脯挺得高高的，一条大粗辫子从肩上弯过来，在胸前垂着，老远就见着郭雀儿靠在墙角上等她，心里甜甜的，脚下便走得快了。

到了近前，两人都不说话，柳丫儿只顾低着头用手摆弄自己的辫梢儿，郭雀儿却是忍不住东瞅西望，完全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是柳丫儿先开了口。她知道郭雀儿前些天去了易州，也知道他是特意在这儿等她的。

郭雀儿说，昨儿天傍黑回来的。说着，掏出那个胭脂盒儿递给柳丫儿。柳丫儿拿着胭脂盒儿端详了一遍，问郭雀儿，这是什么玩艺儿？吃的？

郭雀儿说，这是胭脂，搽脸的，打扮起来跟花儿一样好看，城里头有钱的女人都搽这个，你试试看，我特意从易州给你买的，一块大洋。

有这么贵！柳丫儿很惊讶，说，要是这样还不如给我撕块绸子做件袄儿穿呢，这么贵！一块大洋那时候可以买二斗粮食，柳丫儿觉着不值得。

郭雀儿说，下次，下次我再跟牲口去易州的话，给你撕块红绸子做小袄儿。

柳丫儿却做出很无奈的样儿说，得了吧，你跟牲口出去一趟也挣不下几个钱，还是留着将来娶我的时候办喜事用吧。

郭雀儿说，我和我妈都在保和堂吃住，有没有钱也饿不了肚子，这几年我妈把我挣的钱都攒着呢，她说将来去把我们那两间老祖业房还从人家手上赎回来，成家立业就是要有自个儿的家，保和堂再好也是人家的。当年从大狱里出来的郭氏兄弟染了满身的恶疾，治病发送人欠了一大堆饥荒，最后把祖业房押出去了。

柳丫儿说，你妈说得对，就是我以后嫁了你也不能住在保和堂呀。

郭雀儿说，我就是怕你爹，他老说要用刀整治我呢。

柳丫儿就笑，说，你一个大男人胆子这么小，你还怕他杀了你呀？

郭雀儿说，不是，他不是要拿刀杀我呀，他说是要那样，那样子整治我的，哎，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柳丫儿说，你不说就算了，我得去打猪草了，还等着我熬猪食喂猪呢。

柳老疙瘩家里养了一头老母猪，靠卖猪仔挣一些钱，加上保和堂的工钱，一年收入不少。每日侍候老母猪都是柳丫儿的事。柳丫儿当年也在保和堂的厚塾斋念过书，可是现在只能在家伺候老母猪。郭雀儿曾经想通过大小姐的关系把柳丫儿弄到学校去教书，没想到现在出了这码事，玉斗的学校差不多快停课了，只有孔先生还领着两名教师硬撑着上课，说不准哪一天真的垮了。

郭雀儿看着柳丫儿走进田野里去打猪草，心里想着她搽上胭脂的样儿，该有多么好看。

在大少爷蒋克忠成婚之前，姚素心同他进行了一次谈话，这次谈话很短暂，也很偶然。自从二少爷喜欢上姚素心之后，大少爷和姚素心都尽量回避对方，尽管在这之前二人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

账房许老爷子毕竟是老了，大少爷要他核算肉食铺的账，他竟然把这事忘了，办完了高鹞子的丧事，大少爷问及肉食铺的账时，许老爷子又把账拢错了，结果跟肉食铺的掌柜吵了一场。

许老爷子跟大少爷说，人老了，这碗饭吃不得了，少东家还是找个靠得住的人接手吧，管账必须要心眼儿正的人。

大少爷说，许老爷子是不是有了安排？其实账这东西，只要不是心黑，算错了重来就行了，我爷爷活着时你就在保和堂当账房了，两位老太太和我都信得过你，你又何必因为两句口舌之争而赌气不干了呢？

许老爷子叹了口气说，少东家想错了，倒不是我跟王掌柜的吵了几句就说不干的话，我也没心思整王掌柜的冤枉，实在是老朽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要是少东家跟两位老太太答应的话，我就想回定州老家去了，我都七十岁的人了，也想享两天清福，这么多年，保和堂从没有亏待过我，老朽实在是感激不尽。

大少爷说，这事我得跟两位老太太说，我还不便自做主张。

大太太和二太太对账房许老爷子回家养老的事并没有感到意外，在经过设身处地的思考之后，她们都基本上同意了，只是想要许老爷子举荐个人来接替他，这么说也是表明了保和堂对许老爷子的器重。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许老爷子给两位老太太和大少爷推荐接任账房的人竟然是姚素心。许老爷子说，就是不知道这姚姑娘愿不愿意做这事。

结果注定是不行，姚素心对两位老太太说，小女子虽然读过一些书，但对账目的事却一窍不通。

其实二太太和大太太心里早就把这个提议否了，如果是二少爷娶姚姑娘做二少奶奶，做账房就委屈她了，保和堂的账房虽然只管账目不当家，但却是一件非常消磨人心的差事。

大太太说，既是为难也就算了，不过有件事儿还得麻烦姚姑娘。姚素心问，老太太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只要小女子能做的。

大太太说，能做，过几天是大少爷的成婚大喜，我和二太太都同意让你做总管，到时候进进出出的怕也有大几百口子人吃饭，这可是一件让人操心的事。

姚素心吃了一惊，觉得这件事也难，因为她并不知道此地的风俗礼仪。但是二太太给了她安慰，二太太说，你不要太紧张，我也当过总管，你只管坐在那儿喝着茶发号施令就行了，用不着你动手，至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由许老爷子提醒你就是了，许老爷子在保和堂呆了有五十年了，婚丧嫁娶的事他都懂，本来这事是想要许老爷子做来着，看他也确实是上了年纪，就让你来吧，我看你行。

姚素心说，既是两位老太太看重我，又有许老爷子把关，那我就赶着鸭子上架一回。

账房先生没做，却要当总管，这倒让姚素心多少有些心中无底，好在这总管不像账房那样长期任职，喜事办完了总管的职务也就卸任了。保和堂大少爷的大婚喜事非同小可，姚素心想着或许是因为自己而使大少爷匆匆选择了那个才十几岁的勾月儿，心里总有些不安，要是当总管把喜事办得风光周到，倒可免去一些歉疚。

姚素心去找账房许老爷子，恰好大少爷在，许老爷子正在和大少爷商量新的账房人选，见姚素心来找他，以去茅房方便为由溜开了，他担心姚素心会因为举荐她当账房的事而跟他过不去，这是一种毫无来由的感觉。

这样以来姚素心和大少爷都无法回避对方了。

大少爷先开口问姚素心，姚姑娘来找许老爷子有什么事？我妈说你没有答应做账房。

姚素心很歉意地笑笑说，我确实是不懂账目上的事，我当不来账房，我来找许老爷子是为大少爷成婚的事。

大少爷的脸腾地红了，说，给姚姑娘添麻烦了。

姚素心就不笑了，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大喜事，大少爷何必难为情呢？两位老太太要我当总管，所以我先来问问许老爷子，过两天就要成棚了，可我什么也不懂，只怕这事办得不好，大少爷会恨我一辈子的。

大少爷说，姚姑娘想哪儿去了，你为我操持婚事，谢都来不及，我咋会恨你呢？你放心吧，无论如何我都会感激你的。

姚素心听出来，大少爷始终跟她保持着一定距离，也不说别的话，只问，大少爷，你是真的喜欢那个小丫头吗？

大少爷笑了笑，难为情地说，我不明白姚姑娘问我这话是何意？婚姻大事有父母做主，也不由我喜不喜欢决定。

姚素心说，可我知道保和堂跟勾家这门亲事最先是由大少爷提出来的，要是依着老太太，恐怕很难说会选中勾家这个不受人戴见的小丫头。

大少爷被姚素心的话刺痛了，红了脸对她说，姚姑娘，我一向对你尊重有加，却没想到你对我的婚姻大事竟如此轻贱，又何必做什么总管呢？

姚素心赶紧说，对不起大少爷，我哪里敢对大少爷不尊敬？也不敢瞧不起未过门的大少奶奶，其实我都没见过这位勾家的姑娘是什么样儿，我也是受苦人出身，我心里跟她很亲近，我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大少爷，也是怕你因为别的事委屈了自己，我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大少爷。

大少爷态度就缓和了，说，这样就好，姚姑娘的情我心里领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委屈了自个儿，我和她都是孩子的时候见过一面，觉着她挺可怜的，心想着要是能让她过好日子，也许长大了该娶她，现在我长大了，可她仍然还是个孩子，她心里一直记着我，我不能不娶她，除了她我还能娶谁？或许这就是缘分。大少爷的眼睛里透出了泪花，一副神往之情。

姚素心被感动了，世上真有如此奇妙而真挚的情，这是让世人向往羡慕的事，大少爷也许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姚素心说，大少爷，我现在明白了，你们的缘分是天定的，我从心里祝福你们白头偕老，相亲相爱，我会尽力把这件大喜事办好，一定办好！

大少爷说，那我就多谢你了姚姑娘。说完起身去了。

大少爷一走，许老爷子就回来了，进门就很抱歉地对姚素心解释，说，其实我早该想到，以姚姑娘的身份，哪里能做账房这等事？都怪老朽昏庸，出此下策，还望姑娘包涵。

姚素心说，我可是挺感激许老爷子抬举小女子，说真格的，做账房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即使我满心想做也未必做得好，何况我对算账记账一窍不通。

许老爷子见姚素心并不挂怀这件事，也就放下心来，对她说，姚姑娘过谦了。

姚素心跟许老爷子谈起大少爷的大婚之喜，许老爷子立刻来了情绪，从大老爷娶周氏二老爷娶陈氏开始，一直到大少爷和二小姐二少爷的满月酒，讲得头头是道，保和堂几十年来的红白喜事没有一场缺过许老爷子。当然，许老爷子没有提到二太太由兄弟媳妇改嫁大伯子这一节。事实上，既然提到二老爷等于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姚素心自然不会细问，尽管她已对这件事有一些猜测，但总归是不便明提的事，也就装得没有听出任何破绽，把话题转到大少爷的大婚喜事上来。

许老爷子到底是经多见广，他给姚素心出的第一个主意是大军未到粮草先行，大少爷的喜事如果大办，必要上百只羊，几十头肥猪，外加鸡鸭鱼无数，而这些在成棚之前必须备置停当。

姚素心问，还有车马花轿洞房布置等等大事又该怎么办？许老爷子说，这些姚姑娘只管交给别人张罗就行了，有老朽在一边记账，必要时给姚姑娘提个醒，一切便可应付。

姚素心经许老爷子一指点，心中有了底。第一个派出去负责预备猪羊粮菜的人便是郭雀儿，并且派了瓜干儿和几个浪荡仔归他支拨。

郭雀儿受宠若惊，兴奋之余立马将瓜干儿和几个浪荡仔支使得团团转，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能支使他人做事，心中得意洋洋。

不料，郭雀儿在猪老头儿那里碰了软钉子。猪老头儿的父亲猪蹄儿已经将喂猪的全部技艺传授给了儿子，保和堂喂养的活猪全由猪老头儿掌管。

猪蹄儿父子当然不姓猪，而是姓朱，尽管这是一个非常尊贵的姓氏，但是大明朝皇家的血统没有浸洇到玉斗朱家，他们的祖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到猪蹄儿这一代才学会了饲养技术，而到了猪老头儿这里，除了掌管这十几只四腿四指的六畜吃喝拉撒之外，基本上已无任何作为。

郭雀儿找到猪老头儿的时候，猪老头儿正在喂猪，泔水桶里的泔水散发出刺鼻的酸臭味，然而猪老头儿却毫无知觉。他手上捏着泔水舀子，摇头晃脑地对郭雀儿说，看着这头花腰儿猪了没有？今年正月里还是奶光子，大半年就上百斤了，嘿，不是我吹牛屄，换了别人没办法喂这么好。

郭雀儿说，那是，要不咋叫猪老头儿呢！郭雀儿的话其实没有任何讥讽的意思，可是猪老头儿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一般地说，没有人敢直呼他的绰号，只有官杆儿在的时候曾经叫过他爹老zhu，尽管没有人证实过官杆儿所喊的zhu其实还是那个长毛的猪，但是只要他把它当成尊贵之朱就行了。

猪老头儿乜斜了郭雀儿一眼，把本来想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去了，他认为跟这样的人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

郭雀儿并没有留意猪老头儿的态度起了变化，只管跟他说，咳，你给我清点一下，拢共有多少头可以出槽的，包括你刚才说的那头花腰儿猪。

猪老头儿已经把脸耷拉下来了，他把泔水舀子往泔水桶里一丢，没好气地说，我咋没听说保和堂的东家变成郭雀儿了！

嘿，好你个猪老头儿！郭雀儿毫不客气地对他说，这可是大少爷大婚喜事用的，你要耽误了我的事，我不把你的猪蹄儿剁下来卤着吃了才怪。

猪蹄儿是猪老头儿父亲的绰号，又被郭雀儿随口说出来，只把猪老头儿的脸气得成了猪肝色，半天才说出来一句，那也轮不到你来支使我。说完甩手走了，也不管郭雀儿的轻重缓急。

他知道郭雀儿学过少林功夫，要是动手讨不来便宜，干脆躲了省事。

郭雀儿也意识到跟猪老头儿犟不得，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到屋里去找猪老头儿。

猪老头儿正坐在炕沿上生闷气，呼哧呼哧的，也不管猪只喂了一半，只想着猴年马月等着郭雀儿犯在自己手底下的时候好好收拾他，见了郭雀儿进屋也不理他。

郭雀儿陪了笑脸说，咳，老哥儿你还真跟我拗上劲了是不？可别这么着，这真是正经事，大少爷成婚大喜，过两天就成棚了，要是误了大事就不是我郭雀儿找你麻烦了，你还是得把猪头数给我点出来。

哪知道猪老头儿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用手抹了脸上的泪水说，你把它们都杀了还要我干什么？你自个儿去看吧，哪个值一刀了，你就杀哪个，反正我不管，哼，你还要杀那头花腰儿猪，它才长了大半年。

郭雀儿又劝他说，这是给大少爷办喜事吃，又不是我吃，你恨我干什么？真是的，咱们这不都是给东家办事做活吗？

猪老头儿用手抹了泪，丧气地说，拢共十二头可以出槽，不算那头花腰儿的。不识数的猪老头儿对他喂养的猪了如指掌。

郭雀儿顾不上再跟猪老头儿纠缠，赶紧回去想办法了，因为十二头猪离姚素心给他的数字差了一大半，这就要费周折到乡下去买了。

其实，猪老头儿更多的是心疼这些他亲手喂养大的肥猪，平时杀猪时，他一般要躲在泔水房里独自伤心，并且这种悲伤会持续很长时间，一直到下一次再从猪圈里拉出猪来杀的时候。

为了使自己免受这种生离死别的折磨，原名朱食的猪老头儿后来忍痛割爱决定改行，一年后他参加了八路军老九团，三年后奔赴延安，在金盆湾开荒种地。在经过几个月的劳动之后，首长慧眼识才，分配朱食同志的革命任务仍然是喂猪。他的善良本性和敬业精神再次经受了考验，他用猪草野菜南瓜和红薯山药喂出来的猪长得肥头大耳，有一位高级首长在庆祝丰收的时候破天荒地吃到了红烧猪肉，然后高度评价了朱食同志的工作精神，与他同时得到表扬的还有负责烧炭的张思德同志。

有关猪老头儿的事迹我们显然是扯得远了，因为不可能在这里详尽叙述，赘言到此为止。

两天以后，另外一个找到猪老头儿的人是屠夫扎一刀。扎姓是外姓，在玉斗只此一家，许多人怀疑扎姓是蒙古人，但扎家人对此说恨之入骨，并且拿出世代相传的家谱来，证实扎家祖先是不掺任何杂质的苏州汉人。保和堂所吃猪羊的宰杀基本上是经扎一刀之手。扎一刀同样是绰号，之所以有此雅号，当然是由于他庖丁解牛般的娴熟技艺。不论猪羊，也不管有多重，扎一刀不需任何人帮手，一手将牲畜按翻，一手执刀一攘，血注瓦盆，轻松了事，从不失手，然后或是煺毛或是剥皮，开膛破肚大卸八块，转眼工夫收拾得一清二楚。

扎屠夫手上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刀，进门就跟猪老头儿说，我知道你是见不得血，你只指给我哪头猪可杀就行了，用不着你动手，你只管躲在这屋里喝茶。事实上猪老头儿从没有喝过茶，这个简朴的习惯一直保持到他去世。

猪老头儿说，除了那头花腰儿的，你爱杀哪头就杀哪头，我没工夫领你去看。说完就把头用被子一蒙，躺在炕上了。

猪老头儿的悲愤之情当然无法阻止扎一刀的屠戮，在经过一声声撕心扯肺的猪叫之后，十二头肥猪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猪圈，负责接血的人是扎一刀的儿子扎狗儿，这回他整整接了一桶猪血。

扎一刀用小麻绳儿将每头猪的蹄腕捆住，有两个彪形汉子用杠子穿住抬到前头的打谷场上去。

打谷场的四周已经扎起了席棚，正中是伙房，外面烧了一口大锅，有个女人正撅着屁股往灶里加柴。这十二条猪将在这口大锅里煺毛，然后收拾干净放进地窖里，用井水泡起来，以防天气炎热变臭。大伙房里煎炒烹炸，做出各道菜肴，供客人们开怀大吃。今天是大少爷婚事成棚的日子。

尽管侵略者已经打到了北平，双方的军队正在古城周围血战，但是，在距北平几百里之遥的古镇玉斗，保和堂大少爷蒋克忠的婚事却正在有条不紊地操办之中。见到这种忙而不乱杂而有序的热闹场面，会让人联想到蚂蚁搬家的情景。

两只斗大的红灯笼高挂在保和堂朱漆大门上边的门楼上，大门敞开，左右门扇上各贴了大红喜字，门框上贴了对联。一对少男少女站立门前，对接踵而至的宾客频频施礼。

进了大门一箭之地，便是护院房，护院房建在院径两旁，是布局模式完全一致的两座青砖小院。已经人去屋空的护院房现在成了财礼部和总管部，前来喝喜酒的宾客都在财礼部登记喜钱，然后发给你一双特制的筷子。所有人一看便知是保和堂的筷子，实际上相当于后来的代表证或请柬之类的东西，入席的人就凭这双筷子，至于礼钱却没有限数，有人送上一封光洋也不惊，有人拿一枚铜子儿也不嫌弃，都能得到一双筷子，当然写喜钱多的客人要入贵宾席，喜钱少的入大席。

许老爷子手下笔墨不停，嘴巴也随着收喜钱的人拉着高高长长的声儿叫喊，石碌碡上礼两块，蛆糊噜上礼三块，光和尚大子儿五个。

在对面的总管部，姚素心却已经被搞得焦头烂额，有许多问题闻所未闻，诸如红案的一个厨子切菜时切了手指头，白案的厨子说有人偷了碱，面发在那儿没办法下锅。

姚素心不明白，这些事怎么也来找总管？正不知如何处置时，二太太来了。二太太三言两语就把这些人打发了，她给他们说，给红案白案的厨子每人两块钱的喜钱，切了手的厨子要是误了事就把他另一只手的手指头也切下一根来，白案的厨子要是蒸出酸馒头来就让他自个儿吃，总管娇生，不便到伙房去看他们，让厨子们多担待些个。

把这些人打发走了，二太太才跟姚素心说，姚姑娘啊，这些人是欺你一个小丫头不懂事，故意找麻烦，忘了提醒你，大伙房的厨子们得由总管去给他们发喜钱的，要不就给你出难题，不过这种事情只有一次，下面的事就好办了。

姚素心说，多亏了太太，要不说不定得弄出乱子来。

二太太说，也没有那么严重，冲着保和堂的面子，这些人也不敢折腾得太过分，差不多每回办喜事都是这帮人，保和堂从没亏待过他们，要是真给弄砸了，以后就别吃这碗饭了。

姚素心问，新房拾掇好了没有？花轿什么时候抬进来？

二太太说，今儿个是成棚，明儿才是正日子，不过姚姑娘是看不到拜堂成亲进洞房的情景儿，你这儿离不开。

姚素心说，哪有那么紧张，我就看个拜堂就行了。

二太太说，随你吧，姚姑娘。说着叹了口气，满目爱怜地端详着姚素心，似有许多心事。

姚素心想着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事没有做好，让二太太操心了，就说，都怪我无能，什么都办不好，让太太操心。

二太太说，姚姑娘啊，我是在想，要是义儿在就好了，可以跟忠儿一起办喜事，那才叫好啊！

姚素心的脸就红了，她心里早就想过跟二少爷拜堂成亲入洞房的情景，现在给二太太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心里又是甜又是暖，只想悄了声地喊二太太一声妈妈，却又不敢。

二太太用手抚摸了一下姚素心的头发，笑了笑说，我也是随口说说，姚姑娘也别心里难过，义儿这一去都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火线上的仗打得咋样，我每天黑夜都为他烧香祷告，求老天爷保佑他平安。

姚素心就安慰二太太，说，太太放心吧，二少爷知道你老人家挂念着他，也知道我在等着他，他会平安无事的。

二太太双手合十说，愿上天保佑义儿平安，愿上天保佑忠儿婚事圆满，早生贵子。自从大老爷去世后，二太太已经笃信佛教了，有许多事情她认为是天意所为，特别是大小姐和二小姐背叛保和堂的事。

姚素心说，大小姐和二小姐要是在就更好了。姚素心一句话刚说出口就意识到这话刺到二太太痛处了，心里忐忑不安。

但是二太太却没有受影响，她的情绪已经变得像刚才那样开朗和欢快了。她告诉姚素心，她得亲自安排明天去勾家接新媳妇的事，然后就走了。

环子跟在二太太屁股后头形影不离，也没来得及跟姚素心说话，只冲她摆摆手便追着二太太跑了。

所有人都等着看保和堂的大少爷和新媳妇牵着红绸子拜堂成亲的场面，尽管不能当场一睹这位大少奶奶的芳容，但是根据身高和步态也完全可以想象那红盖头下面的大少奶奶是否花容月貌。

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一场突发事件将保和堂的喜事冲得七零八落，也彻底摧毁了人们的美好愿望。有人私下里推测大少爷和这位大少奶奶的婚姻不祥，十年后果然如斯。

这本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接亲的大少爷在勾家大院的门前上了骡背，他穿着紫缎子马褂儿，里面罩着一袭米色织锦长袍，脚上是簇新的黑绒布圆口鞋，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瓜皮帽，胸前扎着一朵红绸子花，由郭雀儿亲自牵着缰绳，随着吹鼓手一路前行。

大少爷的后面是一顶八人抬的大花轿，轿子里面坐着打扮一新的新娘勾月儿。勾月儿的艳妆是由小红云亲手做的，完全是按着戏台上大家闺秀的脸谱儿来的。小红云故意让勾月儿在上轿时再蒙盖头，围观的团丁和宾客被勾月儿的容貌惊得目瞪口呆。

现在，十四岁的新娘勾月儿坐在八抬大轿里缓缓前行。轿子的后面是勾家送亲的人，为首的是勾八的太太小红云，还有勾七，陪同的人是身穿便服的裂瓜嘴。裂瓜嘴为了能送勾月儿出嫁，给勾八说尽了好话，并且下了一跪。勾八念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破例答应这个与勾家毫不沾亲的外姓人送亲。

唢呐声鞭炮声响成一片，接亲队伍和送亲队伍合在一起，在大街上缓缓而行，引出来满街筒子的人观看，啧啧夸赞之声彼彼皆是。

勾月儿端坐轿中，想象着大少爷骑在骡背上的英武模样，心中幸福无比。她发誓一定要好好侍奉两位老太太，侍奉大少爷，做一个保和堂最好的少奶奶，还要给大少爷生八个儿子，八个女儿，但没有一个像她的叔叔勾八。然后她就成了大太太，大少爷变成了大老爷，眼看着她的八儿八女天天长大成人。那时候的保和堂人丁兴旺，生意兴隆，再过些年，她便可给大少爷娶媳妇，大少奶奶跟她现在一样漂亮，也这么年轻，最好也是十四岁。

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之后，轿子剧烈地摇晃，将勾月儿的幸福联想打断了，接着她听到了尖叫声和奔跑声。她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扒开轿帘往外看，甚至不敢揭开头上的红盖头。正惊诧间，只觉得轿子猛然一震，落地了！勾月儿听到有人在喊，保护大少奶奶！保护大少奶奶！

勾月儿正不知如何是好，猛觉得眼前霍然一亮，有人掀了她的红盖头，原来是大少爷。大少爷胸前的大红绸子花被扯落了，脸颊上有条擦伤的血痕，他的神情很紧张，一句话不说，一伸胳膊将勾月儿抱在怀中，快步向前奔跑。勾月儿的红盖头飘落在地上，她挣扎着要跳下地来跑回去捡，但大少爷抱得很紧，她根本挣不开，只管扯了声儿喊，盖头，盖头，我的红盖头！

跟在大少爷身后的是郭雀儿，他见勾月儿急得哭起来，只得跑回轿子旁捡回了红盖头，然后塞给勾月儿说，我的大少奶奶，你没见着出了什么事吗？还舍不得这块红盖头！

这时勾月儿才看到一副惊天动地的场面，满街是七瘸八拐的伤兵，接亲队伍和送亲队伍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军队大溃退！无章无序，仿佛潮水一般，将伤残士兵挤撞到街边上，也不管死活。民夫丢下担架四散而逃，全不顾伤兵摸爬呼叫。

大少爷抱着勾月儿在伤兵堆里东躲西闪，最后转进一条胡同。郭雀儿气喘嘘嘘地赶上来，说，这下没事了，这下没事了，歇歇吧，大少爷。

大少爷将勾月儿小心翼翼地放下来，呼呼地喘息不止，脸色蜡黄。由于刚才的一阵奔跑，已经累得大少爷上气不接下气了，幸亏勾月儿只有十四岁，体形苗条如同孩子。

第九章

兵荒马乱的突然降临让玉斗人猝不及防，在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无论男女老幼全部躲进屋中，关窗闭门不敢出来。大股溃兵涌过东西大街，顺大西河岸的官道直向紫荆关方向流窜，倒顾不得骚扰百姓。但是，很快这种相安无事的局面被打破了，有操着南方口音的大兵开始在临街的住户用枪托砸门，随之传出妇孺受惊吓后的呼喊和啼哭声。

郭雀儿对大少爷说，得赶快走，保不住一会儿有逃兵闯过来就麻烦了，只要顺着这条胡同往前跑，转几个弯儿就是保和堂的侧门，进了保和堂就好说了。

话音刚落，胡同口忽地冒出来五六个穿着铁灰色军服的大兵，哇的一声喊叫，呼啦啦地围了过来，用大枪把他们逼住了。一个领头的大个儿上下端详着勾月儿，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她凤冠上的一颗珠子，操着山东话说，你们到底是唱戏呢，还是过门成亲呢？哪位是新郎官呀？啊，哪位？让俺看看。

大少爷说，我，我是，她是我媳妇。

嘿，还真给老子说着了，山东大个儿露出一副下流样儿说，你看这小娘儿们，嫩得一掐一股水儿，又俊俏，好福气！好福气！

大少爷知道摊上麻烦了，双手抱拳施礼说，诸位，在下今日新婚大喜，能与几位长官相遇也是喜事，要不是怕耽误诸位公干，倒盼望赏脸，到府上喝杯水酒，也算缘分。

山东大个儿两眼死死地盯着勾月儿，根本没听大少爷的话，最后忍不住伸手要摸勾月儿的脸蛋儿，猛不防给勾月儿在手上打了一巴掌，才下意识的把手缩回去。这个十分滑稽的动作引得几个大兵嘻嘻窃笑。

山东大个儿哈哈大笑，说，好，好，真他娘的好，这只小手儿让老子稀罕死了！来，你朝着俺这儿再来一下。说着伸长脖子歪着脸，做出一副挨打的样儿。

大少爷不知该如何摆脱眼前的局面，一味说好话拖延，长官息怒，内子年纪尚小，不懂礼节，有得罪之处多多包涵。

山东大个儿用手推开大少爷，瞪着眼说，你少他娘的啰嗦！老子在前方流血打仗，你们在后方花天酒地娶媳妇，你还好意思说这话哄骗俺？这小媳妇今天得先伺候伺候爷们，明儿再还你。说完出手便抓躲在大少爷身后的勾月儿，勾月儿左躲右闪，藏在大少爷的后腰下，一颗心吓得嘣嘣乱跳。

到了这时候郭雀儿已经忍不住了，从旁边冲上来一把抓住山东大个儿的脖领子，使个巧劲儿一甩，那大个儿便一个狗啃屎摔出去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几个大兵惊呆了，愣愣地瞅着郭雀儿不知该如何应付。

山东大个儿从地上爬起来，晃晃脑袋，扭扭脖子，一声大吼，都他娘的给老子退开！几个大兵忽的往后退开，腾开地方，但大枪依旧逼着大少爷和郭雀儿。

嗯，好，好，俺还没看出来你是个会家子！山东大个儿扭扭腰，踢踢腿，一副上场比武的架式，跟他的同伙们说，没有老子发话，哪个也不准动手，你们尽管看住这小娘儿们，待俺收拾了这孙子再说。然后忽啦一下亮了个架式出来。

大少爷和郭雀儿都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郭雀儿突然胆怯了，两眼直直地瞅着山东大个儿不知如何是好。

山东大个儿突然蹿上来，双手扭住郭雀儿的手腕子，想用大背挎把他从头上摔出去，没想到郭雀儿早对这招数熟之于胸，自然身体下蹲，气运丹田，一股气凝住，竟如山岳一般，丝纹不动。山东大个儿心中一急，也凝气下蹲，盯着郭雀儿的脸膛突然用头撞去，郭雀儿只觉轰的一下，眼冒金星，早已鼻血长流。趁此机会，山东大个儿一个推碑手往前一搡，郭雀儿一个仰巴叉跌出去，嘭的一声背脊着地，摔得跟个土驴儿似的。

山东大个儿哈哈大笑，跟同伙说，把这小娘儿们带走！

几个大兵围上来，动手拉扯勾月儿。郭雀儿爬起来，跑上前来要与大兵们动手，却被一支枪筒抵在胸脯上。大少爷也学过几天功夫，只是久不习练，早就生疏了，见事情危急也只有出手了，刚打倒一个大兵，同样也被一个大兵用枪逼住了。

关键时刻，墙角的一扇木门吱的一声打开了，缀鞋匠高鸿飞从里面走出来，一扬手咣的丢了个钱口袋给山东大个儿，用江湖人的口气说，长官慢动手，不就是话说拧了吗，再说开了不就行啦？常言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不破一门亲，人家新婚大喜，到府上讨两盅喜酒也是该当的，又何必难为这对新人？诸位都是仗义之人，能饶人处且饶人，兄弟感激不尽，要是不嫌弃，请诸位长官到寒舍小坐，兄弟自当茶酒伺候。说完，上前拨开指着大少爷和郭雀儿的大枪，来到山东大个儿面前。

山东大个儿看着高鸿飞一副气宇轩昂的样子，倒有些犹豫了。他用手掂了掂高鸿飞扔给他的钱口袋，觉出来有几十块大洋的分量，一言不发地瞅着高鸿飞打不定主意。

高鸿飞一眼看到墙根上竖着一个石碌碡，上前用胳膊一抱，十分轻巧地扌周到山东大个儿的面前，咚的一声，往地上一放，碌碡陷入地下几寸。高鸿飞拍了拍袖子上的尘土说，长官先坐下歇着，我进屋去烧上水煮肉，咱们喝酒的时候吃。说完，也不管山东大个儿是否愿意，又从那扇木门进去了。原来高鸿飞一直租住在这条胡同里。

一根四百余斤重的石碌碡给高鸿飞轻轻松松抱起来，这场景把所有人镇住了。山东大个儿和郭雀儿同时呆若木鸡，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没有人能相信这个看上去并不魁梧的缀鞋匠竟有如此神力。

山东大个儿冲几个大兵摆摆手，几个大兵便把枪收了。山东大个儿对大少爷说，背上你的小媳妇回去拜堂吧，只是俺有句话奉劝你这新郎官，黑夜里悠着点劲儿，别把小媳妇弄坏了。说完哈哈大笑，惹得几个大兵也跟着欢声大笑。

大少爷不敢拖宕，只怕山东大个儿反悔纠缠，背了勾月儿就走，郭雀儿在后面紧跟着，三个人跑过一条胡同，终于看到了保和堂青砖卧顶的院墙，但侧门却早已关了。

郭雀儿上前打门，大叫说，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回来了，赶快开门！半天里面才有人应声儿，又反复问了几遍，最后才把门缓缓地开了一条缝。大少爷和郭雀儿立即拉着勾月儿挤了进去，一看守门的是瓜干儿和几个浪荡仔，个个手持木棍吓得面色发青，浑身发抖，见了大少爷只说是没想到他会带着大少奶奶从侧门进来，怕逃兵闯进来，所以没及时开门。

大少爷也不理他们，牵了勾月儿直奔前面的新房，见大太太二太太和使唤丫头们正急得团团转，好比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见大少爷带了要过门的大少奶奶回来，大家一起围上来问长问短。大太太更是喜极而泣，抱住儿子媳妇不放。

二太太说，姚姑娘已经选了十几个精壮小伙子，由她亲自带着到街上去接应你们了，现在平安回来就好了。

郭雀儿说，迎亲的和送亲的全跑了，轿子也丢了，可是把大少奶奶抢回来了，哪个知道会撞上这档子事呢？

二太太说，只要人回来就好了，别的事都小。

正说着，姚素心带着人从外面回来了，见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已经平安回来，一颗心落了实，立刻吩咐高蒿子带人将大门守住，所有人不得出入。

在保和堂喝喜酒的宾客有几百号人，除了一小部分人担心家中有事，走小路赶回家中，大部分都滞留在了保和堂，这样以来便与保和堂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了。

姚素心在关键时刻显示出了她的非凡才能，她号召大家不可自乱，保护保和堂大院也就等于保护了自己。许多人赞成姚素心总管的主意，自觉地行动起来。

虽然已经乱了场面，但是姚素心主张将大少爷的大婚喜事进行到底。这个决定得到了大太太和二太太的一致赞成，哪怕是简单地走个过场，事情也总得有个头尾，要不如何收场呢？

于是，大少爷和勾月儿进行拜天地之礼，然后又拜高堂，给大太太二太太磕头。幸亏郭雀儿冒险捡回了那块红盖头，勾月儿照样在头上蒙了，给大少爷牵着进了洞房。

鞭炮响了一阵，鼓乐奏了一阵，新婚大礼总算是进行完了。所有人都舒一口气，认为大喜事毕竟还是圆满的。喜宴依旧照开，喜酒照喝，只是少了猜拳行令的呼喝，难免有些提心吊胆。

依着常规，新郎要到每张桌前给宾客敬酒，大少爷强装笑颜，到每张桌前象征性地向宾客致谢，他的言谈举止让所有人体会到了保和堂少东家的沉稳大器。

大少爷给总管姚素心敬酒的时候，姚素心刚用清水给郭雀儿洗净了脸上的血迹。她跟大少爷说，把我吓坏了，还以为是怎么样了呢，幸好只是打破了鼻子，没别的伤。

大少爷说，郭雀儿仁兄不简单，今儿幸亏是你跟着，要不还真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呢，我先敬你这盅酒，然后再敬姚姑娘。

郭雀儿很不好意思，说，我没防着他会来这么一手，只怕没把我的鼻梁骨撞烂了，要不是那个缀鞋匠高鸿飞，嘿！今儿这事儿还真有麻烦呢。

姚素心问，高鸿飞是谁？

大少爷说，是在街上缀鞋的，来玉斗有一阵子了，平时不留意他，没想到今儿帮了我这样一个大忙。于是就把上午街上的事跟姚素心讲了。

姚素心说，那倒是真该重谢人家，呆会儿我让人去请他来喝喜酒就是了，两位老太太知道，必然会重谢他的。

郭雀儿说，我去算了，我知道他住在哪儿。

大少爷说，要是再撞上那几个大兵就麻烦了，要不让瓜干儿去算了，拿上我的帖子去，反正高鸿飞也知道我是谁。

郭雀儿说，还是我去吧，瓜干儿那几个家伙屁事干不了，你没瞧刚才那副尸从样儿，让他去也干不成事。

姚素心说，也好，你见机行事，要是见街上还闹逃兵就赶快躲起来，别硬闯。

大少爷说，把这盅酒喝了再去。他斟满一盅酒递给郭雀儿，又给姚素心也斟一盅，说，我一并敬你们吧。

郭雀儿和姚素心就把酒喝了，郭雀儿放下酒盅去请高鸿飞，而姚素心却给酒呛得咳嗽不止，眼泪也流出来了。大少爷说，要知道你不会饮酒，以茶代就行了。

姚素心说，这酒我得喝，这是喜酒。

大少爷明白姚素心的心情，什么话也不说，低头走出去，到宴席上去给宾客敬酒去了。

姚素心看着大少爷的背影，突然又想起了二少爷，泪水又跟断了线的珠子般淌下来。自从听到街上过逃兵，她的心就乱了，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前方的中国军队打败了，二少爷生死未卜！但是，姚素心不能把内心的惊慌表现出来，因为她是大少爷婚事的总管，她必须一丝不苟的把这件事做得十分圆满。

姚素心正自伤心的时候，郭雀儿回来了。他说，隔着窗户缝看见高鸿飞正跟那几个大兵在屋里喝酒，所以没敢进去。姚素心觉得这高鸿飞也算是个奇人，想着等兵乱过去之后再重新设宴答谢他，便打发郭雀儿到席上吃酒去了。

慌慌乱乱的一天总算过去了。天黑下来，保和堂大院里虽然四处挂满红灯笼，但人人心情紧张，好比惊弓之鸟，已无心思再关注闹洞房吃喜糖的事情了。

大少爷和勾月儿的新房设在紧挨着菊花坞的芍药居。姚素心到新房这边来看二位老太太，正遇到二太太在叮嘱大少爷如何在洞房花烛夜怜香惜玉，便不敢到跟前去打扰。一直到大少爷进了洞房，姚素心才跟二位老太太商量晚上安排客人睡觉的事。

按着原来的计划，客人要打发到镇上预先订好的人家过夜，现在却不知该怎么办，几百号人聚在保和堂，确实难以安排。姚素心主张把保和堂所有能睡觉的地方腾出来，先尽着客人休息，剩下的人守卫保和堂，轮换睡觉。大太太和二太太都很赞同，姚素心便放心去安排了。

洞房中大红蜡烛烧着，却没有多少喜气。大少爷伸手将勾月儿的盖头掀了，情绪十分沮丧地说，还蒙着它干什么，刚才什么都看过了。说完，便双手抱住头不言声了。大少爷已经喝高了。

勾月儿就把大少爷的头抱在怀里，动情地抚慰着，安慰大少爷说，大少爷，你别难过，晚上我好好伺候你，你让我咋着都行，我肯定会听你的话。

大少爷突然抬起头来，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勾月儿，说，你不知道，克义，我的兄弟在火线上打日本，这场仗打输了，这么多兵退下来，伤的残的这么多，他倒底怎么样？是不是平安？可我却在家里拜堂成亲！说完他把勾月儿推开了。

勾月儿再次上前抱住大少爷，流着泪说，大少爷，你是不是觉着我是个不吉祥的人儿，给保和堂带了霉运？

大少爷心中烦躁，又无处发泄，推开勾月儿，到桌前端起锡酒壶，斟了满满一盅酒，一饮而尽，再斟一盅，又一饮而尽，一连喝了三盅。

勾月儿上前把酒壶从大少爷手中拿过来，将酒壶嘴对了嘴巴，一扬脖子咕咕地灌了下去。等到大少爷反应过来，上前夺下酒壶时，里面的酒已经所剩无几了。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勾月儿喝醉了，她的脸儿因为小红云化的浓妆而掩盖了醉酒的形色，但她的双眼迷离，嘴巴微张，呼吸急促，身体柔软，呼着满口的酒气说，大少爷，我早知道有这一天，可我妈死都不信，要是她活着就好了。然后她的身子像微风吹动的柳条儿一般，软软地晃了几晃便趴在桌子上了。好在这桌酒是设在洞房内，只有新郎新娘享用。

大少爷上前抱起勾月儿，她的脑袋向后一仰，头上的凤冠掉在地上，一头青丝瀑布一般垂落下来。勾月儿用非常温柔的语气跟大少爷说，我，我伺候大少爷上炕脱衣睡觉吧。但是，勾月儿的身子却像面团一样软软地偎在大少爷怀中，只轻轻地动弹了一下，她很惭愧地对大少爷说，你喝多了大少爷，我扶不动你。

大少爷将勾月儿放在炕上。炕上铺着新新的席子，席子上又铺了厚厚的绒毡，绒毡上铺着柔软的洋布褥子，褥子上又罩了簇新的锦绸褥单，炕里面叠了红艳艳的锦缎花被。整个新房布置得十分华丽。

炕，从始至终都是一个非常土的字眼，想起来跟洞房花烛极不协调。但是，六十年以后，在京西的太行山区，有相当一部分人依然没有睡床的习惯。在了解我们这个陈旧的故事时，应该需要换一种思维，睡觉和炕必须紧密相联，并且夏日的夜晚睡觉可以盖被子。

大少爷在勾月儿头下放好枕头，用手捋顺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给她盖上被子。看着这个从今往后将日日陪伴自己的小姑娘甜甜地睡去，大少爷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要是她称呼自己父亲会是什么情景呢？这当然是一件非常荒唐的事情，他觉得胸膛里有一团乱七八糟的像刺猬一般的东西扎得难受，便努力克制自己打消这种稀奇古怪的意念，但是这个荒唐念头却始终挥之不去。大少爷认为这是疲劳和神经紧张的结果，于是在铜盆里蘸湿了手巾擦脸，果然觉得头脑清凉了许多。

大少爷挨着勾月儿合衣睡下，也不盖被子，两只手叠放在后脑勺下，望着头顶上的帐子，倾听外面的动静。大街上时有犬吠之声，偶尔也有一两声马嘶和人的呼喝声，显然溃兵尚未过完。窗外，不时有轻微的脚步和低低的私语声，这肯定不是闹洞房的人，是姚素心安排的人在保卫安全。

大少爷担心在保和堂喝喜酒的几百号人该如何安顿，他不知道宾客之中除上年纪的人安排了睡觉的地方之外，所有人都准备了器械，拿着棍棒或是铁叉钉耙之类的东西严阵以待。

勾月儿翻个身，迷迷糊糊的往大少爷身上靠，嘴巴呢呢喃喃地喊着大少爷，这使大少爷再次产生了娇女依偎父亲的感觉，伴随而来的是深深的怜爱。他跟自己说，就当她是自己的女儿！又怎么样？大少爷蓦地发现自己这个十四岁的太太是那样纯情美丽，他一生都要用生命来保护和爱惜她。大少爷把勾月儿拥入怀中，整个身心感到无比的温暖和幸福，所有烦恼和疲惫都消失得一干二净，然后他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跟这刻时间完全一致，有一个人却在大街拐角的墙旮旯里苏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才感觉到脑袋像裂开了一般疼痛。他看到大街上时而有骑马的溃兵匆匆而过，马蹄敲击在石板上冒出点点火花，黑影中有伤兵在蠕动，伴随着凄惨的呻吟。他感到很恐惧，竟然想不起来这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人便是勾八的勤务兵裂瓜嘴。

裂瓜嘴在经过艰苦的思索之后，终于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自己是在送大小姐出嫁的时候遇到溃兵，并且被人用硬物重重地击在了后脑勺上，然后有人发出了一声尖叫。他当时昏倒在地，被人用脚踢到了这墙旮旯里，对于后面的事情他头脑中没有任何记忆。

让裂瓜嘴担心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坐在大花轿里的大小姐勾月儿，假如不是如此，他的后脑勺上不至于挨一枪托。当时有一个大兵试图用枪筒掀开轿帘，裂瓜嘴一声怪叫，扑上去将他搡了个跟头。在许多人惊愕的同时，有一个大兵抡起大枪，在裂瓜嘴的后脑勺上捣了一枪托，与此同时，小红云发出了一声尖叫，从一头毛驴背上栽下来了。

因为小红云的胆小而使她选择了骑毛驴子，这样以来减轻了她从牲口背上跌到地上的危险。在没有裂瓜嘴保护的情况下，生铁牙从天而降，结结实实的把小红云抱住了。因为生铁牙穿着保安团的军服，肩膀上又斜挎着盒子枪，很难跟乱七八糟的溃兵区别开来，尽管在军服的款式和颜色上大相径庭，却没有人注意这个细节，眼睁睁看着生铁牙将小红云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钻进了胡同。

进了这条胡同，不远处便是生铁牙的家。此刻，生铁牙的父亲崔铁匠正坐在院里的小方桌前就着咸鸡蛋喝酒，酒是生铁牙上午从勾家酒席上提回来的白干，咸鸡蛋是昨天晚饭吃剩下的。

崔铁匠吃咸鸡蛋一绝，他用筷子先在鸡蛋上开个孔，然后用一根席篾儿从这个小孔探进去，一丁点一丁点地挑着吃，其精细程度完全可以比得上皇宫里的御药房用上等牛黄或犀牛角配药。一颗咸鸡蛋崔铁匠可以用它喝一斤酒，吃两餐饭，这颗咸鸡蛋他已经在昨天晚饭时就着。喝下去了两碗玉米碴子粥。前晌生铁牙回来看他，并且提了酒回来，崔铁匠早就馋得牙根痒痒，拿出来那一颗咸鸡蛋喝酒。生铁牙自小丧母，是崔铁匠将他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生铁牙对崔铁匠十分孝敬，每日必到家看看。

生铁牙告诉崔铁匠，今天是勾家的大小姐出嫁的日子，勾家大院宾客齐聚，热闹冲天。崔铁匠几乎想不起勾家怎么会有没出阁的大闺女，因为勾八娶了那个紫石口的戏子也是前些天的事，而勾七早就搬出勾家大院几十年了，并且勾七也没有女儿。

生铁牙说，就是勾家老六丢下的那个小黄毛丫头，因为要嫁保和堂蒋家的大少爷，身份就金贵了。

崔铁匠很感慨，说世上的事儿就是难料，勾家老六五十岁才娶老婆，过了没几天就跑了，老婆生了个小丫头，活得跟个小可怜似的，却没想到能嫁给保和堂的大少爷，不过那小丫头也实在小了点，保和堂急着娶她过门倒猜不透是为了什么。

生铁牙没心思跟父亲扯拉这件事，便慌着走了。到了街上，正碰到接亲和送亲的队伍从镇西吹吹打打地开过来，街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生铁牙当时也站在人群后面看热闹，远远瞧见小红云骑在毛驴子上扭着腰肢儿跟在大花轿后面过来了。裂瓜嘴拉着驴缰绳，却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儿，他心中爱慕的大小姐勾月儿要离他而去了。

生铁牙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红云的风骚模样想入非非，直到溃兵从大街另一头蝗虫一般冲过来，吹鼓手和轿夫以及接亲送亲的队伍大乱，看热闹的人也四散奔逃。

出乎意料的变故使生铁牙的头脑灵光闪现，英雄救美的天赐良机就这样出乎意料地到来了。就在小红云从毛驴子上栽下来的时候，生铁牙表现出了他非凡的勇敢和机智。

从混乱不堪的溃兵群中救出小红云称得上是一件奇事，生铁牙几乎是举手之劳便把小红云抢回了自己家中。他的父亲崔铁匠仍然坐在院子里用一根席篾儿挑着咸鸡蛋喝酒，猛不丁见生铁牙扛了一个花里胡哨的女人回来，不禁吃了一惊，问儿子，从哪儿鼓捣回来的？

生铁牙也顾不上跟父亲解释，急慌慌地对他说，把院门闩上。便径直扛着小红云进了屋。崔铁匠尚不知外面过溃兵的事，只觉得儿子神情紧张，行为蹊跷，知道事情古怪，赶紧去把院门闩上，跑进屋来看究竟。

生铁牙已经将小红云放在炕上了，小红云双目紧闭，四肢酥软，显然已经被刚才的变故吓晕过去了，生铁牙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崔铁匠在打量过晕在炕上的小红云之后，大惊失色，口中喃喃自语，狐狸精！狐狸精！你闯祸了儿子，就是再想老婆也不该把狐狸精弄到家里来，这娘们肯定不是凡人！

生铁牙对父亲的无知和多嘴多舌的毛病司空见惯，也不跟他一般见识，赶紧将屋门也闩上，又用被子将小红云盖住。然后才跟崔铁匠说，外面在闹溃兵呢，接亲的送亲的都打散了，这是勾团长的太太，差点没让逃兵们给抓了去，多亏我把她抢回来了，你赶紧到院里看着去，不管谁叫门也不要开，也别言声。

本来已经喝得晕晕乎乎的崔铁匠在听了儿子的话之后，犹如当头浇了一瓢冷水，酒气跑得一干二净，急手忙脚地开门冲出去，心中发誓要为保护勾团长的太太把好大门，却不注意脚下，一腿碰翻了摆在院里的小方桌，酒瓶咣啷一声滚跌出去好远，已经被他挖挑得差不多只剩下一个空壳儿的咸鸡蛋骨碌碌地滚在地上，崔铁匠一个收不住脚，恰好踩上，噗嚓一声，蹁得稀烂，让他好不心疼。

崔铁匠想找一件可手的武器，在院子里转了半天也没找到，后来一眼看到打铁铺子里的大锤，过去一把提在手中，在大门后躲起来，准备在敌人破门而入的一瞬间，出其不意地将敌人击倒在地。

屋里的生铁牙赶紧又把屋门关上，在确定没有溃兵追赶之后，一颗忐忑不安的心镇定下来，才想起来应该赶快将团长太太救醒，于是用水瓢从水缸里舀出一瓢水来，一手掀开小红云身上的被子，含一口水对着她如花似玉的脸蛋噗的一喷，小红云嘤的一声，终于醒转过来。

发现自己身处陌生之地，小红云惊疑不定，她已经有些失忆。生铁牙讨好卖乖地告诉她，这是我家，是我把你救回来的。于是小红云想起来上午送亲的事，又想起来自己从毛驴子背上栽下来，不由一阵悲苦涌上心头，竟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生铁牙面对美人哭泣，心生怜悯却手足无措，早把以往存下的鬼胎丢得一干二净，拙嘴笨腮地安慰小红云说，没事，这儿安全，没有人知道，你尽可以在这儿藏着，不要怕，有我守着你，哪儿有人找得到？

不想小红云哭得更凶了，几乎是撒泼耍赖地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把我一个良家妇人不清不楚地藏在家里，叫我以后怎么做人？我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白！

生铁牙犹如当头挨了一棒，哪里会想得到还有这种事端，心中十分懊恼，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粗气说，要是你愿意离开这儿，没人拦着你，我已经尽了力，到时也好跟勾团长交待。说完走到水缸前，将水瓢丢了进去。

生铁牙上前打开屋门，看到父亲正手握铁锤站在大门洞里守着，心中更觉得窝囊，跟小红云没好气地说，你走吧。

小红云根本没有走的意思，尽管她赌气地跳下炕，气冲冲地走到门口，看到生铁牙丝毫没有劝阻的意思，于是她随机应变，用力地把门关上了，然后身子靠在门板上，冲生铁牙说，哼，你现在赶我出去，明摆着是没安好心，你不怕我在勾团长面前告你？

生铁牙瞅着小红云带有挑衅的神态，刚才消失的鬼胎又倏忽间滋生出来，他用猥亵的目光盯着小红云的胸脯说，要走也是你，要留也是你，我满心眼儿地对你好，你能在勾团长面前说我什么？

小红云半晌不言声，最后无精打彩地坐在炕沿上，两手支着下巴想心事，神情十分沮丧。

生铁牙说，要不是我死命把你救回来，这会儿早给那些逃兵们抹花了，你以为人家都跟我似的这么老实？

小红云却不听生铁牙表白，一掀被子顺着炕沿儿躺下了，但是现在她注意到被子上有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于是又把被子撩到一边去了。她对生铁牙傲慢无礼地说，你出去吧，我要睡会儿觉，你和你爹在外头给我把着。

生铁牙对小红云的装腔作势非常恼火，瞅着小红云白皙的颈项和丰乳细腰的样儿不由淫心大炽，上前用手在她的奶子上摸了一把。不想小红云扬手给了生铁牙一个耳光，坐起身来怒视着他，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概。

生铁牙不甘示弱，老鹰抓小鸡般将小红云按住，伸出大手在她的屁股和腰间一阵乱摸，小红云几乎没有来得及任何反抗便身软如泥了。

小红云虽然身子瘫软如泥，但眼睛能看，嘴巴还能发声。她用目光挑衅地盯着生铁牙，挺耸的胸脯上下起伏着，嘴巴微张，娇喘吁吁。她对生铁牙说，你要不把我糟塌了，就不叫生铁牙，狗日的！

生铁牙硬下心肠来说，你甭拿话激我，我早就想弄你，从打我见到你那天起就想弄你，你这个浪戏子，我让你尝尝我厉害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儿厉害。生铁牙说的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儿当然是指勾八，他现在被欲火烧昏了头脑，什么也不顾了，伸手就去解小红云斜襟小袄的扣縻儿，解到她的腋下，小红云嗷的叫了一声，竟咯咯咯地浪笑起来，她说，该死的生铁牙，你弄痒痒我了。

生铁牙胆大妄为地掀开小红云的袄襟，又扒开她的紧身小衣儿，然后他不由得把两只眼睛瞪得铜铃铛大，他看见小红云白酥酥的胸脯上一对活蹦乱跳的奶子，像一对呼之欲飞的白鸽子。生铁牙咽了一口吐沫，嘴里说，我的天，我要死了！

小红云也不遮掩自己雪白的身子，嘴巴里轻蔑地哼了一声，说，你还没到死的时候呢。那语气无疑是告诉生铁牙，更好看的还在后头呢。生铁牙已经顾不得许多，三下五去二地除掉自己的衣裤，光着屁股，挺着一管青筋凸露血气方刚的阳具，却不急着行事。他先不紧不慢地抽开小红云的裤腰带儿，用手揪住她紫绸裤儿的裤脚，用力一抻，小红云雪白如玉的身子便坦露无遗了。

生铁牙将头扎在小红云的身上，嗅着她芳香四溢凝脂如膏的肌肤，彻底失去了理智，最后竟不顾一切地用手掰开她的两腿，将嘴巴严严实实地捂在那块神秘之处了。

崔铁匠从大门缝里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大街上吵嚷声马蹄声不绝于耳，胡同里时有人疾步跑过，显是躲藏逃兵。崔铁匠神情紧张，不知道街上的溃兵要过多久，手中的八磅大锤也拿得酸了，最后只得丢在了地上。

崔铁匠长出一口气，才觉出来儿子跟勾团长的太太关门闭户地躲在屋中有些不大对头，又不敢到屋里去看究竟，摘耳细辨，只听得里面哼哼唧唧的声音有些怪异。

五十几岁的崔铁匠看上去依然体壮如牛，老婆去世后一直没有续弦，平时又难得近女人的机会，突然之间悟到神秘之处，竟然面红心跳，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个王八羔子！这样的事也敢干，这不是吃了豹子胆吗！崔铁匠在心里骂儿子生铁牙做事没有规矩。自从上次跟光和尚弄出那档子事来，崔铁匠对勾八产生了一种难以抗拒的畏惧心理，何况又想到儿子毕竟在勾八手下，要是弄出事非来该如何收场？

其实，崔铁匠完全是杞人忧天，因为小红云绝对不会把她和生铁牙之间发生的事告诉勾八。

在惊心动魄的亲密接触之后，小红云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了勾八与生铁牙相比的巨大差异。当然，如果不是这样一种巧合，小红云并不会心甘情愿地顺从生铁牙，做出这种背叛丈夫的行为，毕竟她还是很在意勾八的家业和权势的。为此，在完事之后，小红云非常严厉地警告生铁牙，再也没有第二次！

为了防止再生出意想不到的事端，生铁牙答应在天黑之后送小红云回勾家大院，无论街上的溃兵是否过完，他必须做到这一点。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生铁牙将父亲叫进屋里来做了一餐饭，因为折腾了差不多一整天，大家都没有吃饭。崔铁匠为没有好东西招待勾团长的太太而深感不安。但小红云说，我不在乎吃什么，就是喝碗小米粥也行。事实上，她没有任何食欲。

崔铁匠对做饭并不陌生，平时习惯了，刷锅添水，抱柴生火，不一会儿工夫就熬出来一锅小米粥。为了表示诚意，崔铁匠将罐子里仅有的四颗咸鸡蛋全煮了。

让崔铁匠感到欣慰的是，除生铁牙吃了一颗咸鸡蛋之外，小红云真如她所说的那样，只喝了一碗白粥。街上的溃兵一直没有钻进胡同里来闹事，所以这顿饭吃得比较塌实。小红云还夸奖崔铁匠熬的粥又甜又粘乎，喝起来很可口。小红云的大方和平易近人，深得崔铁匠赞赏。

喝过小米粥之后，生铁牙换了一双没有铁掌的鞋子，跟崔铁匠说，我得送团长太太回去，这天也黑了，街上又不安静，爹你夜里睡觉要提个醒儿，真要有溃兵进来抢东西的话，你就先躲了，千万别跟他们争执，免得伤了你。

崔铁匠要儿子放心，只管将团长太太安全地送回去就行了。话虽这么说，但想起白天那件事来仍是提心吊胆。

生铁牙带着小红云出了院门，本想转弯抹角的从后街绕到镇西的勾家大院去，没想到小红云一看到街上火把冲天，吵声嚷嚷的，一下子又瘫软如泥了。生铁牙只得再次用肩膀扛起小红云，趁着夜幕翻墙过院朝着镇西行动。

将小红云扛进扛出对于生铁牙来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这样一个好女人本来已经弄到家了，现在却不得不给人家送回去，这人跟人相比可说是大不一样。勾八却是生来有福气的人，年纪一大把了还能享受到这样的好女人，就是一颗枪子儿崩了都不亏。生铁牙当然不知道这是一个先兆之念，二年后，勾八在共产党召开的群众大会上被执行枪决。

生铁牙扛着柔软标致的小红云，满鼻子闻到的是女人醉心沁肺的体香，脚下却也毫不含糊，蹿高跳低的如履平地，并不费多少周折便到了镇西的观音庙前。

从观音庙前的广场朝北，不过一箭之地便是勾家大院的大门了，但是生铁牙此刻被广场上的景象惊呆了。四五堆熊熊大火冲天燃烧，明煌煌亮如白昼，广场上黑鸦鸦的差不多聚集了二三百人，都是从火线上退下来的溃兵，个个支棱着脑袋在听一个人讲话。

讲话的人站在一张方桌上指手划脚，他声音洪亮慷慨激昂，如果生铁牙二十年前到俄国参加过革命，那么他一定会联想到一个秃顶伟人在工人中间铁嘴钢牙地演说革命道理的情景。那个秃顶伟人用一张不朽的嘴巴点亮了世界上第一盏社会主义明灯，而现在这个站在方桌上的男人则用他满腔沸腾的言语点燃了人们心中的抗日烈火。

他说，弟兄们！你们都是抗敌英雄，就像当年戚继光杀倭寇，中国老百姓会世世代代记住你们的！日本鬼子杀我同胞，奸我妻女，踏我山河，生为中华子孙岂能坐视不理！弟兄们，退却不是你们的错，战争有进有退，但是我们的血不能白流，我们手中还有快刀和钢枪，我们要组织起来，继续抵抗日本鬼子，保卫我们的父老乡亲，保卫我们的家园，弟兄们，我们要成立新部队，重上战场英勇杀敌，一定要把日本鬼子赶出去！

广场上的溃兵都举起手中的钢枪高呼，打倒日本鬼子！把他们赶出中国去！保卫家乡！保卫父老！

生铁牙躲在广场外的黑暗中，只听得热血沸腾，手脚激动得发抖，恨不能也站到广场上去跟他们一起振臂高呼。生铁牙不由地对站在方桌上讲演的精壮汉子肃然起敬，却又觉得其人身影声音异常熟悉，再仔细一瞧吓了一跳，原来此人竟是镇上的缀鞋匠高鸿飞。

生铁牙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也难以置信，摇头拭目，定睛再看，方桌上站得还是高鸿飞，禁不住脱口说出，果然是一条英雄好汉！一个念头犹如一道闪电在他头脑中划过，男子汉大丈夫，一生轰轰烈烈有何不可！

小红云给生铁牙磨蹭得久了，心中不耐烦，用脚踢了一下生铁牙的屁股说，你还不把我背走，站在这儿等着逃兵们发觉了往哪儿跑？你个该死的生铁牙！

生铁牙灵机一动，跟小红云说，咱们要是这么着绕过去，那街口上必有岗哨，给人家发现了逮个正着，不如你一个人悄悄的从旁边溜过去，要是有人发现了我就放枪把他引开，你趁机就到大门口敲门，大声喊你是团长太太，他们必然开门放你进去，这样你就到家了。

小红云说，我不敢，你还是背着我跑吧，我这两条腿软得不听使唤，你就背我跑吧，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

生铁牙想想觉得也是，只得吸一口气，鼓足了劲，身负小红云在暗影中箭步如飞，眨眼间到了勾家大院的院墙边上，正准备贴着院墙过街口的时候，果然发现有几个大兵端着枪影影绰绰的在暗影里晃动。只有过了街口才是勾家大院的大门，这样以来从大门进去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

生铁牙悄声说，我找个高一点的地方把你托上院墙，你跳下去就没事了，要是走大门给溃兵们发现了，说不准得给勾家大院引来灾祸，你大胆跳下去，没什么事的。

小红云一把搂住生铁牙的脖子，急得只摇头。生铁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找了棵靠墙的柳树，将小红云从肩上放下来，抱住她亲昵一番。小红云也不反抗，任由生铁牙在她的脸蛋上亲了几口。生铁牙说，你真是个好女人，有了这回，以后就是死了也够本了。

生铁牙一狠心，将小红云托上柳树杈。从柳树杈子到院墙头上还有五六尺的距离，小红云必须腾身从树杈上跳过去才行。生铁牙已经想好了主意，他只要爬上树去，用胳膊挟了她跃到墙头上，然后把她放到墙里面就行了，此处是勾家后院的背角处，不会被保安团的人误当成溃兵开枪打了。没想到小红云在树杈上轻轻一纵，燕子般直接飞到墙内去了。生铁牙恍然大悟，小红云是戏班里的刀马旦，轻巧功夫不在自己之下，想起俗语说的好少林不如个赖戏子，心中颇感惭愧。

生铁牙再回到观音庙广场的时候，高鸿飞的演说已近尾声了。只听他说，弟兄们！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后我们的部队无论职务高低，无论年纪大小，都可以娶妻生子，拉家带口！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只见一个魁梧军官，从罐子里倒了一碗酒，双手擎过头顶，递给站在方桌上的高鸿飞。高鸿飞一手接碗，一手拉住高个军官的手腕，轻轻一提，那军官已同他并肩站在了方桌上。

欢呼声中，早有人双手托了酒碗递给军官，他和高鸿飞双双端起酒碗，高声喊道，弟兄们！有愿意跟着我们打日本鬼子的，请端起酒碗，日后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关键时刻，生铁牙大吼一声，从黑影里钻了出来，他双手抱拳，大声嚷道，高大哥，只要是打日本，生铁牙就是你的兄弟，各位长官军爷，请算我生铁牙一个。

众人先是一惊，而后一阵欢呼，其声震耳欲聋，果然有人端了一大碗酒递给生铁牙。

高鸿飞冲生铁牙点头致意，然后高声喊道，弟兄们，干了碗中酒！言罢，同军官一饮而尽。

广场上二三百人，有的举碗有的举杯，一齐饮酒，之后砰嘭砰嘭一片声的将酒具摔得粉碎，一齐朝天鸣枪，犹如冲天炮竹，场面蔚为壮观。

大个子军官一声令下，重新组织起来的部队开出玉斗，依然是行进有序纪律分明的模样。从此之后，在平西太行山区诞生了一支军队，那就是高鸿飞部队，并且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迅速发展壮大，最后竟然拥有数千兵马，俨然与共产党八路军争三分天下的态势。

有关高鸿飞的资料除父辈老人的传说口述之外，基本上没有找到有关权威性的文字记载，在我们的故事中，这是一个严重的缺陷。在易县党史办的一份手抄回忆录中，有这样一段记载，高部（高鸿飞的部队）被杨成武的部队收编后，高鸿飞逃到了北平，日本投降后，高鸿飞被孙少廉所俘，后枪决于易县城南关河滩。

高鸿飞的部队开走了的时候，勾八的太太小红云也已经趴在勾八的怀里哭成了一个泪人。

上午的时候，勾八的保安团本来都在喝勾家大小姐出嫁的喜酒，猛不防一阵枪声，有腿快的跑回来报告说，不得了！前方军队大退却，溃兵把送亲的和接亲的人冲散了，大小姐和太太凶多吉少。

勾八大惊之下吵着要生铁牙带人去救回小红云，却不想生铁牙提了席上的酒回家去看父亲了。勾八怕溃兵冲进大院将勾家洗劫一空，赶紧下令将喝喜酒的宾客逐出大院，然后让团丁们关门闭窗，在大院四周严密把守。好在溃兵一劲儿地过，倒没有过分骚扰百姓，只听说当街的人家被抢了些吃食。勾八既担心小红云身遭不测，又担心溃兵抢了镇公所的粮台，更怕洗劫了大院里的财产。尽管民团有七八十条枪，百十个团丁，但要抵抗从火线上退下来的军队，好比以卵击石，这一点勾八心如明镜。

提心吊胆了一天，没想到小红云竟然在夜里神奇地回来了，而救她脱险的人却是生铁牙。勾八一颗悬着的心落下来，搂着小红云一团声儿地安慰，并答应小红云要重赏英雄生铁牙，重罚悖逆弃主的裂瓜嘴，全不知裂瓜嘴当时舍生忘死保护大小姐的壮举，更不知生铁牙在英雄救美的同时，已经顺手牵羊将小红云实实在在地用了一把。而现在的生铁牙已经成了高鸿飞部下的一名团长，统领正规军一百多号人，与保安团有名无实的副团长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勾八最后一点担心是留给勾月儿的，不知道为什么，在勾月儿上轿离开勾家大院的那一刻，勾八突然觉得他心里其实一直暗暗的喜欢这孩子，在跟前的时候从不在意她，一旦要离开的时候，倒有几分空落落的滋味在心头挥之不去。

勾八问小红云，没见着我们的大小姐是不是安全？

小红云说，我哪里知道？我从驴背上栽下来就昏过去了，想想人家是保和堂要娶的大少奶奶，哪里少得了人保护？就是我生死没人管，要不是生铁牙，真说不得能不能回来呢。说着更觉得委屈，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勾八不听小红云啰嗦，喊了几声勤务兵，没人应声，才想起来裂瓜嘴和生铁牙都不在跟前，又问小红云，那生铁牙呢？咋没跟你一起回来？你就知道哭哭啼啼的给我添乱，快跟我说说。

因为勾八的烦躁，小红云不敢撒娇了，她告诉勾八说，生铁牙把她托上墙外那棵柳树就没进来，说不定是回去保护他父亲崔铁匠去了。

勾八很恼火，认为大敌当前首先要保护的应该是勾家大院，擅自离开保安团，这实际上是开小差，当逃兵，要按军法从事就该枪毙！但是小红云立刻补充了另外两种可能，那就是生铁牙被溃兵发现，已经被乱枪打死在街上了，或者生铁牙被溃兵们抓走了，因为当时街口上是有岗哨的。

既然这样，勾八就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地怪罪生铁牙了，他到外面喊了两名手脚利索的团丁，要他们到街上去探探虚实。尽管这会儿差不多已经到了后半夜，但是团丁们都握着枪在院子的各个角落里伏着，只怕有逃兵杀进来。这些人明着说是保安团，一旦遇上土匪兵患，实际上等于勾八的护院家丁。

两名团丁出去一盏茶工夫，回来跟勾八报告说，街上已经没有溃兵过了，只有一些伤兵爬在街边上哭爹喊娘的没人管，又不敢点火把，没办法看得更清楚些。

勾八心里塌实了些，嘱咐团丁们要守好大门和院墙，以防有个把逃兵从外面爬进来滋事。说完进屋跟小红云睡下了，也不敢脱衣裳，迷迷糊糊地过了几个时辰，天便亮了。

勾八醒过来的时候，裂瓜嘴也在一个胡同口的墙角落里醒过来了。因为街上的溃兵过了大半夜，裂瓜嘴一直不敢动，甚至不敢溜进胡同里逃走，他选择了一个极为简单而又行之有效的方案，那就是原地不动的装死。

裂瓜嘴第一次醒来的时候，脑袋里一跳一跳的痛，好像谁在用棍子拨他的脑子仁一般，他只得忍着，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最后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并且做了一个梦。在梦中，裂瓜嘴跟大小姐勾月儿拜了花堂，他牵着她的手从火盆上迈过去，然后进洞房。勾月儿蒙着红盖头，他上前轻轻的给她揭了，看到了她仙女儿般俊俏的脸蛋，新娘子冲他嫣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裂瓜嘴心花怒放，抱起勾月儿要行其好事，却不想保和堂的大少爷蒋克忠在他身上踹了一脚，大声喝问，咳！想什么好事呢？于是裂瓜嘴第二次醒了过来，这时天已大亮，他看见站在眼前的人并不是大少爷蒋克忠，而是曾经给保和堂放过牲口的官杆儿。

官杆儿就住在这条胡同里，一晚上吓得跟胡三娘在被窝里抱成一团，听着街上过溃兵，心胆颤的不得安宁。早清起来，听着街上安静了，官杆儿便想到街上看看究竟，说不定能捡些丢弃的东西回来，蹑手蹑脚地走到胡同口，一眼就看到了墙角落里躺着一个人，以为是夜里给溃兵打死的，撑着胆子到跟前一看，原来是裂瓜嘴。官杆儿用手一探，裂瓜嘴鼻息均匀，显是睡着了，并且神态欢悦，口中呢喃有声。官杆儿觉得蹊跷，再看他的腿裆，鼓笼笼的，果然是在做春秋大梦。

官杆儿是这种虫儿，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心中一乐，忍不住用脚在裂瓜嘴身上踹了一下，冲他说，喂，傻小子做梦娶媳妇，想什么好事呢？

裂瓜嘴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摸着后脑勺问，溃兵过完了没有？这次他的头脑很清醒，没有犯任何糊涂。

官杆儿觉着奇怪，对裂瓜嘴说，你小子真他妈的邪性，躲兵躲到大街上来了，还睡得着觉？梦得着好事？这真是神了！

裂瓜嘴说，我哪儿是在这尿骚窝子地方躲兵？我是给溃兵打昏在这达儿，这会儿才醒过来。说着勾起心中万般悲伤，上前一把拉住官杆儿，哭诉说，我是送我们大小姐出嫁的，哪想到碰上这倒霉的事，我给打昏了，大小姐也不知下落，天哪，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呀？呜呜呜！裂瓜嘴哭声如牛，神情极其悲怆。

想不到官杆儿仰天大笑，幸灾乐祸地说，这真是报应，保和堂从男到女，从老到少，没有一个好玩艺儿，除了那个叫花子亭儿，我恨不能把保和堂的人都一个个剁了喂狗，一窝子男盗女娼，没一个好东西！哈哈哈，保和堂也有今天，这真是报应！感谢苍天，感谢神灵！哈哈哈，哈哈哈。

官杆儿的一通发泄让裂瓜嘴又惊又怒，想不出世上还有盼着别人倒霉的人，特别是对保和堂倒霉兴高采烈，这除了官杆儿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即是勾八整日价忌妒保和堂，也不至于跟官杆儿这样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况且保和堂倒霉，他心中的大小姐也就倒了霉，他决不允许有人敢对大小姐心存恶意，正想揪住官杆儿撕打，想不到官杆儿又说出一番话来，把他胸中的怒火浇灭了。

官杆儿说，你们大小姐真是可惜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嫁谁不好？非得嫁到保和堂？嫁给你裂瓜嘴都比嫁保和堂的蒋克忠好，他保和堂怎么了？不就是有俩臭钱吗！我肏他妈的保和堂，凡是有钱人没有好人，也不会有好下场。

裂瓜嘴不想跟官杆儿纠缠，说，我得找找大小姐，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不得了！

官杆儿说，哪会有什么事儿，大不了给那些逃兵弄了，别的没什么事儿。官杆儿正说着痛快，突然见裂瓜嘴对他怒目而视，不由得心中发虚，赶紧改了口说，不过到街上看看也好，心里塌实，我跟你一块儿去找。

官杆儿陪着裂瓜嘴在街上走了一趟，并没有发现勾家的大小姐勾月儿，倒是有几个伤兵半死不活地伸着胳膊求告救命，两人也不理会。

临街的人户见街上有人出来，从门窗里探出头来窥望，而后怵怵胆胆地钻出来，到街上捡东西。街上有些丢弃的鞋帽担架棉絮之类的东西，眨眼间被拾得干干净净，唯独伤兵在街上呻吟爬行无人问津，甚而引得刻薄之人恶言相向，可怜一腔热血抵御侵略白白丢了半条性命。

官杆儿没有捡到衣物，但他从一个伤兵的衣袋里掏了两块大洋和一块花手帕，手帕上用丝线绣着一对鸳鸯在戏水，显然是伤兵的妻子或是未过门的媳妇所赠。伤兵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对官杆儿怒目而视，他已经无力保护自己的珍爱之物了。

官杆儿拿着抢来的东西回家去，将大洋和花手帕放在胡三娘手上。胡三娘眉开眼笑，问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官杆儿便把街上的情景如实说了。没想到胡三娘勃然大怒，抬手扇了官杆儿一个二脖拐。

胡三娘骂道，你个缺德的玩艺儿！这样的东西你都敢拿？当心我剥了你的皮！你赶快给我送回去！

官杆儿不敢跟胡三娘争执，非常沮丧地接过东西到街上去了。胡三娘想想还是觉得不妥，提了一茶壶温水，拿了缸子，随后追出门来。

胡三娘追到大街上，正看见官杆儿站在一个伤兵跟前，把两块大洋和那块绣着鸳鸯的手帕丢在他眼前。

官杆儿说，把这东西还给你吧，小气鬼！

伤兵躺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一块银圆滚到了一个女人的脚下。这双女人脚虽不是天足，却也是裹得潦草，但这双大脚上却穿着绣花鞋儿，令他惊奇的是这女人的鞋上也是绣着一对戏水鸳鸯。

女人弯腰拾起了那块银圆，迈步走到伤兵的跟前，放下手中的茶壶和缸子，弯下身将他抱在自己怀中。

胡三娘对伤兵说，兄弟，你伤了哪儿？不要怕，告诉三娘。

伤兵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却从脸上滚下来两颗黄豆粒般的泪珠。

胡三娘一手提起茶壶，将壶嘴儿放入他的口中，轻轻地给他喂水，他的喉结骨蠕动了一下，将水咽下去。胡三娘又喂他几口，他都喝下去了。

胡三娘很高兴，跟他说，兄弟，再喝几口，等会我给你请先生治伤，不要怕，有三娘在，什么都不要怕。

伤兵又蠕动嘴唇，像有话说。胡三娘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巴，听到他说，我想家。胡三娘安慰他说，好好，在三娘这儿养好了伤，三娘送你回家。

但是，胡三娘感到伤兵的身子一软，脑袋在她的胳膊腕上耷拉下去了，他躺在胡三娘的怀抱中死去了！

胡三娘抱着伤兵的尸体嚎啕大哭，她的身边围了一大群人。见到胡三娘的善举，许多人感到惭愧，也有人陪着胡三娘落泪。胡三娘止住哭声，将伤兵的眼睛闭上，又把两块银圆用那块帕子包好了，放在他胸前的上衣口袋里。

胡三娘说，兄弟呀！你是打日本强盗挂了花，没想到死在玉斗这地方，玉斗人也有父老妻儿，人心也是肉长的，咋就不能救你一命？

突然，人群中一声高呼，胡三娘说得好！

人们回头一看，原来是保和堂的大太太，大太太身旁肯定有二太太，二太太身旁站着姚素心，还有大少爷蒋克忠。

从不在外抛头露面的姚素心对围观的人大声说，乡亲们，这些兵虽说从火线上退下来了，可他们挂了彩，流了血，他们是为了咱们老百姓才去打仗的，谁家没有儿女？他们的父母在眼巴巴地盼着他们回去，可是现在他们已经七瘸八拐，有人只剩了半条命，他们被丢在玉斗的大街上，等着有人去救护，玉斗人自古仁义忠厚古道热肠，岂能看着这些从火线上下来的伤兵在大街上摸爬哀嚎而不管？要是传扬出去，让我们玉斗的父老乡亲如何做人！乡亲们，伸出你们的手，让我们一齐救护他们，别叫在火线上打敌人的将士们寒了心，好不好？

街上已经聚了许多人，所有人都目光霍霍地看着姚素心，不知道这位漂亮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就有人高了声儿问，姑娘是什么来头？敢站在那里说出这样申明大义的话来，必定不是我们这小地方人。

姚素心说，小女子只是一个寻常百姓，只是听了胡三娘刚才的话，对她的善举深为感动，就忍不住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有什么冒犯之处，还望父老乡亲包涵。

总有消息灵通之人在下面讲出了姚素心的身份，于是有心直口快的人大声响应，说，保和堂的二少奶奶说得对！我们玉斗虽说是山野小镇，也出过董梁王，我们虽是平头百姓，可也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哪有见死不救的？我看就听这位二少奶奶的，由你指挥我们大家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常言说，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保和堂的二少奶奶，你就领头吧！

这一通话说出来，已有一大片人响应，齐声呐喊，由保和堂的二少奶奶领头！只把姚素心羞得面红耳赤，又不能拂了大家的热情，只得把这件事做下去了。好在大太太和二太太已经在下面给姚素心递了话，要她只管大胆地做，一切花费由保和堂和镇公所担着。何况这本来也是一件公事，镇上的知事除了勾八，像大少爷蒋克忠，教育界知名人士孔先生以及另外一位也在场，只是姚素心代他们把话说了。

姚素心指挥大家将街上留下来的所有伤兵全都抬到观音庙前的广场上去，有一部分人回去烧水，一部分人回去熬小米粥，一部分人去抬了门板桌凳之类的东西搭临时床铺，再有一部分人去找席子来搭棚，先弄起个救护场子来。

等到众人来到观音庙前的广场上，只见一片狼藉，四处是摔碎的杯碗酒罐，破军服烂鞋子，马粪草料子弹壳铺摊得满地皆是，更有几十号轻重不一的伤兵从观音庙里钻出来，并且已经有几个重伤兵死在了庙中观音像的莲花座下。

因为来了人救护，这些绝望的伤兵激动得痛哭流涕，几乎磕头作揖，说玉斗的乡亲真是活菩萨。

穆先生带着学徒伙计很快投入了紧张工作。这个年轻时流落到玉斗的大夫在保和堂药铺坐诊差不多已有五十年了，平时性情乐观，体态康健，永远都是一副乐于助人救死扶伤的模样，让许多人不记得他已是个年过七十岁的老人了。穆先生虽是中医，却也懂得些西医的救人之术，命人去保和堂酒铺子里搬两罐子白酒来，以给伤兵清洗伤口消毒，却不想昨夜已经给溃兵抢得一干二净，幸亏酒窖里还存了一缸没被找到，有腿快的用水桶挑了一担交给穆先生。

伤员中有一人本是军医，伤得轻些，正愁着没办法救治这些伤员性命，见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来救护伤员，立刻协同穆先生投入工作，要人找来棉花白布，做临时绷带，又找了些手脚利索的女人用棉花蘸了白酒擦洗伤员伤口。尽管这些女人被血淋淋的枪眼刀伤吓得惊叫不止，但却做得尽职尽责，有的姑娘家甚至对伤了下身隐秘处的伤员也能细心擦洗伤口，毫无羞赧之色。

经过一番紧张工作，广场上的杂物清除了，席棚扎起来了，床铺搭起来了，轻重伤员分开了，伤口重新消毒包扎过了，伤员喝的开水提来了，米粥送来了。

女人们给重伤员喂水喂饭，并且鼓励他们要有信心治好伤，勇敢地活下来。男人们则把死去的伤员用席子包了埋在官地里，并且依据他们衣帽里子上写的姓名家乡立了简易木牌，以备日后死者的亲人找到这里来起骸骨。

没有伤了要害的伤员，愿意寻找部队的或是想回家为民的，任由两便，都有保和堂先发给盘缠，日后再跟官方交涉清还。但这基本上是一件没有影儿的事，好在保和堂财大气粗，而大太太和二太太也把这当做积德行善。

胡三娘对救护伤员的事做得很认真。这个被许多人看作是半仙之体的巫婆在做这项工作的时候没有任何敷衍了事的毛病，许多人担心她会跳起灵神来，结果从始至终她都一丝不苟地工作，并且毫不理睬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官杆儿。

与胡三娘同样做出楷模的人还有保和堂的大太太二太太，她们亲自为伤员清洗伤口，喂水喂饭，让伤员感动得泪流满面。

最忙乎的人还有姚素心，她不仅要亲手救护伤员，还要指挥安排工作事项。而穆先生和那位负了轻伤的军医除了给个别伤员做力所能及的手术外，还要四处走动，指点和纠正个别人在护理伤员过程中的毛手毛脚。大少爷蒋克忠和孔先生以及另一位镇知事负责物品方面的保障，只要是找不到的东西都可以去保和堂拿。

在打发完回家和追赶部队的轻伤员之后，重伤员剩了三十一人，这些人必须昼夜有人护理，即使如此，在没有西药和有效治疗的情况下，有些重伤员还是不免要死的。穆先生唯一能做的是，用几十个药罐煮草药给伤员们服用，每日两次食盐水为他们清洗伤口，然后用捣碎的草药糊敷伤口。

姚素心挑了十来个年轻姑娘和大嫂为伤员们烧水煮粥，粥是用黄小米熬的，还要加上红枣，为的是补血。

因为不是一天两天，孔先生提议启用粮台的粮食，只要在手续上弄清楚，日后有交待也就是了，用国军的粮台供养国军的伤员，这是一件名正言顺的事。但是这项决定遭到了勾八的严厉拒绝，因为粮台是由勾八的民团守卫的，勾八不答应，粮台的粮食就不能动。

勾八说，粮台这门是贴了封条的，上面有大红印，谁敢破了这封条？杀头的罪过！

孔先生说，封条的事好办，拿一块湿手巾把封条溻湿了，揭开就行了，用不着撕，完事之后再粘回去，再说，手续上写清楚也就是了，说不上有什么其他事端。

勾八盯着孔先生冷笑，笑得孔先生浑身直打激凌。勾八说，嘿，没想到你个朽老头儿还有一手绝活，用湿手巾溻？好，你这一手真绝！跟谁学的？以前弄过这一手没有？

孔先生不敢跟勾八斗嘴，强装一笑说，八爷说笑了。孔先生依然不大习惯称呼勾八为团长。

勾八说，要是揭封条你们揭吧，我是不揭，不过要是你们把这封条破了，那粮台的事我就从此不管了，不是我不给面子，蒋大少爷现在是我勾家的女婿，不给谁面子我也得给亲侄女婿面子是不？实在是看守粮台责任重大。

大少爷蒋克忠说，算了八叔儿，既是这样，粮食先由保和堂出吧，总不能看着这些火线上下来的伤兵饿死吧？

勾八想挽个面子回来，说，要是不够的话，叫人从我那儿扛一口袋米来也行。这显然是一句空话，既然保和堂出了，哪还用得着勾家再出。

关于出粮的事二太太对大少爷的决定作了肯定，二太太说，既是要做善事，当然要做到底，多少东西都出了，哪还在乎这点粮食？几十口子伤兵的饭保和堂还出得起。

大少爷说，我都把这次救助伤兵的一应费用找人拉了清单，让几个镇知事作证画了押，等到局面稍有安定，再向上头申要补偿，想来国家也不会对此不管。

大太太说，那就是后话了，这会儿也不管日后能不能要得回补偿，只图心中安宁就是了。

这次出面救助伤兵，除了新过门的媳妇勾月儿没有抛头露面之外，保和堂有头脸的人都出动了。来保和堂喝喜酒的人也在这天早晨各自回家了，自然有人招待他们吃了最后的早餐。

勾月儿醒来时，大少爷早出去了，想起昨天的慌乱事，勾月儿仍是心有余悸。勾月儿从炕上爬起来，才发现夜里并不曾脱过衣裳，想着一生的大喜事就这么慌慌乱乱地办了，不觉有些惆怅。

缎子进来伺候勾月儿梳洗打扮，勾月儿很不习惯，问，大少爷到哪里去了？缎子说，一大早清儿跟着两位老太太和姚姑娘到街上去了，溃兵过完了，听说街上全是伤兵。

勾月儿说，那我也要去。但是她被缎子拉住了，缎子说，去不得，你是刚过门的大少奶奶，第二天就到街上去抛头露面，像什么话？过了今儿，到明儿回门你才能到街上，大少奶奶。

听到缎子一口一个大少奶奶，勾月儿虽然有些不大习惯，但心里还是觉得暖融融地舒坦。

缎子跟勾月儿说，大少奶奶呀，你今儿是当新媳妇的第一天，可有好多事儿要做呢。

勾月儿问，都有什么事要做呢？你告诉我。勾月儿没接受过如何做大家门媳妇的有关礼仪及注意事项方面的教育，她的母亲勾曹氏做梦都不会相信勾月儿能嫁到保和堂蒋家做大少奶奶，她谆谆告诫女儿的是如何勤俭持家如何生儿育女之类的事。诸如青菜萝卜如何晾干储存，以备饥荒时用。不可睡懒觉，每日要在五更时起炕推碾子碾粮食，早清便把粮食碾好了，然后刷锅做饭，等丈夫从地里回来必须把饭食端到桌子上去。穿衣裳要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生孩子要多生男少生女，必要时要去南城寺娘娘庙求子，如果仍然还是生丫头，要教育她们将宝贵的生活经验世代相传。但是，勾曹氏的生活准则对做了保和堂大少奶奶的勾月儿没有任何实际的指导意义。

缎子跟勾月儿说，大少奶奶呀，你得先去给两位婆婆问早安，然后伺候她们梳洗打扮，端茶递水，捶肩打背，这可都是我们丫头干的，你得忍着点，过了这一个月就好了，你就可以安心做大少奶奶了，这一个月新媳妇苦些，你得忍着点大少奶奶。

勾月儿吓了一跳，说，这些事儿我能做，只是没有人提醒我，可是你不是说两个婆婆和大少爷一早就出去了吗？

缎子很喜欢这个比自己小着二十多岁的大少奶奶，跟她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先让灶上煮银耳莲子汤，等两位婆婆和大少爷回来的时候，你给他们每人端上一碗，两个老太太肯定喜欢。

勾月儿说，我可是不敢指使灶上的厨子，要是我自个儿煮，我又没见过银耳莲子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咋个煮法。

缎子说，我知道，我跟你去煮吧，这样也好，两个老太太知道是大少奶奶亲手煮的，那更喜欢你。

两个人兴高采烈去灶上煮银耳莲子汤。

这个时候，大太太二太太和大少爷正在街上看胡三娘救助伤员，这个场景我们在前面已经叙述过了。有一个细节我们没有提，大太太二太太和姚素心在接触每一个伤员时都打听二少爷蒋克义的下落，但是没有任何着落。这些伤员大都是在南苑打阻击时给打伤的。这一股部队经十渡过白涧，沿大西河而上，翻黄安岭到涞源，然后往山西撤，民夫们将伤兵抬到玉斗，扔下担架跑了。参战的部队很多，他们都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一个名叫蒋克义的玉斗人，尽管他是个少尉军官。

但是，每个伤员都安慰两位老太太和姚素心，说像她们这般行善积德的人，亲人必定会得到上天保佑，吉人自有天相。这使大太太二太太和姚素心宽慰不少。

一直到晌午，两位老太太和大少爷还有姚素心才回到保和堂。勾月儿先伺候两位婆婆净了面，然后端上凉凉的银耳莲子汤，这都是清凉解暑的东西，吃在口里感觉滋润甘甜。果然如缎子所说，两位老太太对勾月儿十分喜欢。

勾月儿自然也要给大少爷和姚素心各盛一碗冰糖银耳莲子汤，问大少爷是不是好喝。大少爷说，好喝。勾月儿说，幸亏有缎子帮忙，我以前根本没见过这两样东西。

姚素心觉得这位十四岁的大少奶奶果然十分纯真可爱，也从内心里喜欢她，想想前前后后的事，大少爷和她能有如此姻缘也是天意。

在吃午饭之前，大太太跟姚素心说，这么一折腾，弄得喜事也不喜了，咱们这边没事，也该给少奶奶的娘家那边送个信儿过去才好，免得让人家牵挂。

姚素心说，大早清的时候已经着人把平安无事的信儿报到勾家那边去了，那边肯定知道。

大少爷说，上午找八叔商量开粮台的事已经见过了，这边的事情她娘家都知道了，不用操心。

二太太说，按说这新婚大喜的事，忠儿也该在屋里陪着新媳妇才是，只是撞了这情况特殊，保和堂不出面怕是无人出这面，满街的伤兵总不能看着他们死吧？把这档子事弄完了，心里也塌实了，明儿新媳妇回门，咱们还得弄热闹点，别给人家当笑话看。

大太太说，也没有什么，就跟平常一样就行了，谁又能小看保和堂呢？这次保和堂也的确是损了不少，沿街铺面的东西基本上给抢光了，再加上救护伤兵破费了不少，合起来的确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保和堂出面救护伤兵实属无奈，本来大太太二太太大少爷和姚素心是早早出来查看保和堂在街上的店铺，遇到了胡三娘救伤兵的事，感情被激起来，一时也不顾及得失，只有撑着做到底了。促使保和堂做这项善事的另一个因素当然是因为二少爷也在火线上打日本，将心比心，倘若这些伤兵中也有二少爷呢？保和堂的每一个人触景生情都会产生这种联想。

勾月儿是个例外，她昨天晚上才知道二少爷在前线上打仗的事，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二少爷是在北平上学，有关二少爷的记忆都是五六年前的印象，惦记之情不免淡了些。勾月儿心里多少有些挂念着小红云，尽管她并不喜欢这个比勾八小了三十几岁的娇艳女人，但是在她的出嫁问题上，小红云毕竟表现得很热情。昨天在街上给冲散了之后，她一直担心小红云会出事，但又不好问，好在明天回门，到时也就知道了。

大家正说着话儿，午饭已经摆好了，桌子上除了没鱼，鸡鸭羊肉全有了，七碟八碗十分丰盛，都是这次办喜事准备的。二太太指使绢子把许老爷子也请来。许老爷子一直在支应宾客，虽然上午喝喜酒的宾客都走了，但打发厨子拆席棚等等还有一大干子事，也难为已经年迈的许老爷子了。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来的时候，许老爷子来了，大太太专门将他的位子安排在她和二太太中间，这让许老爷子大有受宠若惊之感。

二太太给许老爷子敬了一盅酒之后，告诉他说，账房的差事已经找了一个人，只是还没定下来，等把忠儿的婚事办完之后，把他叫来，先跟你老几天，要是你老点头认可就行了。

许老爷子问，是哪地方人？什么来头？二太太说，是大太太娘家那边的，说起来也不是外人，当过教书先生，人还老实。许老爷子说，那还得看看是不是做账房的料，我得精心儿地看看，大太太不嫌我啰嗦吧？

大太太说，哪里哟，我知道你老还不是为了保和堂，就冲这我也得敬你老一盅才是。许老爷子兴致很好，将盅里的酒喝了。然后大少爷和勾月儿也双双敬了许老爷子一盅。

正当大家喝酒说话的当儿，裂瓜嘴在大门口被高蒿子拦住了。自从护院房散了之后，保和堂的安全保卫工作一直由高蒿子负责，基本上也算是子承父业。高蒿子腰里总别着那把盒子枪，出来进去颇有些神气。

裂瓜嘴来保和堂完全是因为勾月儿，本来早上跟官杆儿在街上转悠了一圈，除了伤兵没发现大小姐勾月儿的身影儿，心中始终空落落的。后来，裂瓜嘴见着保和堂的人领头救护伤员，其中竟然有新女婿蒋克忠，就想问个究竟，但就是不好开口，只是跟在大少爷屁股后面转悠。大少爷因为忙着筹措救护物品，根本没留意裂瓜嘴。

一直到大少爷回保和堂来，裂瓜嘴也身不由己地跟来了，在大门外徘徊了一阵，硬着头皮进门的时候给高蒿子拦住了。高蒿子当然认得他是裂瓜嘴，并且在勾八的民团里当勤务兵，但是高蒿子不让他进门，盘问他到保和堂来干什么。

裂瓜嘴嘟囔了半天也说不出所以然，本想说不放心勾家大小姐，又觉着这么说不妥当，只好改口说勾团长让他过来看大小姐勾月儿。

高蒿子说，明儿新媳妇带着新姑爷回门，那不就看着了？没听说闺女刚聘了就到婆家来看的，还怕保和堂怠慢了勾家的闺女不成？再说了，你也不是勾家人，也轮不着你看，我们大少奶奶不轻易见外人。

裂瓜嘴很无奈，只好沮丧地离开了保和堂。事实上，裂瓜嘴并不是担心勾月儿会出意外，要是真有事儿，消息早传出来了，保和堂的大少爷也不会有心思在街上救护伤兵。裂瓜嘴完全是出于思恋，他明白从今之后将很难再见到大小姐勾月儿了，想到这儿，竟然心如刀割。

裂瓜嘴像掉了魂似的，游荡到大西河的石桥上，蹲在桥栏旁暗自伤心，最后忍不住抱住石栏柱嚎啕大哭，哭一阵便用最恶毒的话咒骂孔先生。裂瓜嘴坚定不移地将造成这种痛苦的责任归结到孔先生身上，甚至认为昨天的溃兵之乱也是上天对孔先生这种缺德的拉郎配进行的报复。大小姐才刚满十四岁，十四岁就给这个老东西出卖了！他为了拍保和堂的马屁，这个不死不活的老东西！如果不弄死他，可真算是青天无眼。

裂瓜嘴回到勾家大院，进门就给团丁们一顿讥讽，说他送亲酒喝多了，醉倒在地时脸上蹭破了一块皮。裂瓜嘴表现得很麻木，除了孔先生，他对所有人都恨不起来，包括昨天那个从后面用枪托将他砸倒在地的罪魁祸首。

勾八和小红云正在吃午饭，新领的使唤丫头九儿在一边伺候着。裂瓜嘴到门口就不敢进屋了，他冲屋里的勾八怯怯地说，团长，我回来咧。

勾八看着门口的裂瓜嘴像个土驴儿似的，一副倒霉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说，怎么了你？让你去送亲，咋着弄成这副模样儿？进来，进来，进来吧。

裂瓜嘴就怵怵胆胆地进了门，拿眼睛偷偷地睃了一下团长太太，站在勾八眼前静等着他问话。

勾八说，大小姐那边怎么样啊？场面一定很热闹，你七爷呢？送完亲也不回来打个招呼？勾八完全是信口开河地胡说八道，他早就知道勾家这次送亲的人没有一个能跟到保和堂去，他只是不知道保和堂的人是怎么将勾月儿安全地救回保和堂的。

裂瓜嘴说，我给人家打昏了，在街上躺了一夜，后脑勺上破了个洞，流了好多血，这会儿还疼着呢，我没进保和堂，也没见着七爷。七爷就是勾七，勾七没遇到任何危险，给溃兵们冲散了送亲队伍，他便挤在看热闹的人中间一哄而散跑回家了。勾七虽然搬出勾家大院几十年了，但遇了红白喜事，勾八还常让他代表勾家出面应酬，勾七拗不过去，就硬着头皮听勾八摆布。不过，送勾月儿出嫁的事倒是勾七心甘情愿的。

勾八用手掰开裂瓜嘴脑后的头发看，果然发现一个包肿得有青皮核桃大，上面的皮血印了，但绝对没有破，更不可能流好多血出来。他问裂瓜嘴，用什么东西打的？木头棒子吗？

裂瓜嘴说，我没看着，是给人从后面猛不防打的。

小红云插嘴说，是大枪拐，用大枪拐戳的。

勾八说，你厉害！你的脑瓜勺硬，要是换了别人，早给磕了瓜子儿了，你说那么多人怎么就选中你了？真也怪。

裂瓜嘴说，我护着大小姐，把个逃兵搡了个仰巴叉，后来就给人打了，我不能看着他们欺负大小姐。

勾八点了点头，已经相信裂瓜嘴不是编造谎言论功邀赏，他甚至被裂瓜嘴在关键时刻临危不惧的勇敢行为所感动，用非常诚恳的态度对他说，去擦把脸，换身衣裳跟我们一块吃饭，去吧，你干得不错。

裂瓜嘴很感动，赶紧出去洗脸换衣裳去了。这是自从勾八娶了小红云以来，裂瓜嘴第一次能陪着团长夫妇共进午餐，以前有这样的机会也是生铁牙的，但现在没有人知道生铁牙的下落。

因为看着勾八的样子郑重其事，所以小红云没有对裂瓜嘴表现出强烈的厌恶态度，她细想想觉得裂瓜嘴也不是太让人讨厌，他能在那种情况下挺身而出着实不容易。小红云不知道已年近四十的裂瓜嘴一直暗恋着十四岁的勾月儿。

裂瓜嘴换了身新衣裳，把手脸洗干净了，陪着团长夫妇吃午饭，一时把昨日以来所受的委屈忘了。

勾八对裂瓜嘴的态度很亲切，问他为什么没有穿军装。裂瓜嘴说，团长没穿，我觉着也不该穿。勾八对裂瓜嘴的回答很满意，他感到这个从没放在眼里的裂瓜嘴可能并不是个傻瓜蛋。

勾八亲自为裂瓜嘴斟了一盅酒，他告诉裂瓜嘴一个非常令人担忧的消息，生铁牙失踪了！勾八说，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忽不啦地没了，你说这奇不奇怪？

这消息令裂瓜嘴难以置信。裂瓜嘴说，说不准是在家守着崔铁匠呢，这家伙是个孝子，天天回去。

勾八摇摇头，情绪十分低落，他说，早就让人去找过了，崔铁匠说自打昨儿天黑离开就没回去过，其他地方也都找了，就是没这王八羔子的影儿，昨儿夜里是他护送着太太回来的，到了墙外头就没进来，八成是给人打死丢进井里了，要不就是扔进大西河里喂了王八。

小红云没有多少心思进食，瞅着门外呆呆地想心事，生铁牙的失踪对她来说是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因为没有心思听勾八和裂瓜嘴说话，她推说头痛，回屋里躺着去了。

裂瓜嘴突然心有灵犀，他竟莫名其妙地判断生铁牙跟着溃兵们逃了，这个没有任何根据的判断他不敢对勾八说出来。裂瓜嘴对勾八说出来的话意思恰恰相反，他说，要是生铁牙死了，崔铁匠就麻烦了，生铁牙是独生子。

勾八自我安慰说，再等两天，要是这王八羔子还不回家就一定是出事了，崔铁匠麻不麻烦不关咱们的事，只是咱们的保安团就缺个副团长了，他妈的，这个该死的生铁牙！

裂瓜嘴从没表现得这么从容乖巧，他给勾八斟酒，并且劝勾八不要为生铁牙的事烦恼，人的命天注定，操心多了也不管用，倒不如省下心来的好，反正生铁牙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第十章

勾八对裂瓜嘴的突然变化大吃一惊，竟下意识地把内心深处的想法暴露了出来。这一枪托打得真好！他说。

裂瓜嘴很尴尬，他说，哪儿呀，这一枪托可把我打坏了，在那个胡同口的墙旮旯里昏了一宿，差点死了。

勾八说，可是把你这个死榆木疙瘩脑袋打灵活了，好事。裂瓜嘴笑笑不搭话了，一劲儿地往嘴里丢花生豆儿。

勾八说，要是生铁牙这王八羔子真的死在外面了，我就提你当副团长，说实在的，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怎么着也得照顾你。

裂瓜嘴很感激，说，那我真得谢勾团长呢，其实生铁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学了几下拳脚吗？那诸葛亮除了拿得动一把羽毛扇子，放屁都没劲，可他指挥千军万马，那么多武艺高强的大将都听他的，领兵不靠蛮劲，靠脑袋。

勾八真得对裂瓜嘴钦佩三分了，常说一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这话竟然应在裂瓜嘴身上了。他说，好，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们将来得干一番大事。激动之余，勾八跟裂瓜嘴满满地喝了一盅。

勾八的雄心壮志没能最终实现，他失败在贪财上，自古以来贪财者不成大事，他犯了忌，且最终应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古语。

勾八在当天下午亲自登门去拜访崔铁匠，已经从勤务兵升到副团长的裂瓜嘴在他身后如影形随。裂瓜嘴手里提着一罐子没有开封的白酒，这是勾八送给崔铁匠的。

崔铁匠正背靠墙坐在院里的一张小方凳上，仰着头合着眼假寐。夏日的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脸庞上，几只小蝇子在他苍桑的脸皮上飞来爬去地搔扰，但崔铁匠一动不动，看上去像一具僵尸。他的脸朝着太阳，感受着五光十色的梦幻般的奇异。这是他儿时保持下来的习惯，在遭受生活打击之后，这样呆上半个时辰，也许时间还长些，就可以将所有的烦恼忘掉，现在崔铁匠就是在用这种办法治疗他心灵上因失去儿子生铁牙造成的创伤。

勾八和裂瓜嘴进了大门敞开的小院落，看着一动不动的崔铁匠吓了一跳。裂瓜嘴弯腰低头，仔细查看崔铁匠的面容，然后对着他的耳根轻轻地叫了几声，崔大叔，崔大叔。崔铁匠毫无反应。裂瓜嘴又提高了声儿喊，崔铁匠！崔铁匠！依然是没有任何反应，忍不住用手在崔铁匠鼻子嘴巴跟前一探，竟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气息。

崔铁匠死了，裂瓜嘴说，可能咽气没多长工夫，咱们早来一会就好了。

勾八叹了口气说，哎，也是可怜，全镇上几千口子人，就听说少了缀鞋匠高鸿飞，还有一个就是生铁牙，这真是生死由命，常说天有不测风云，这不？连崔铁匠也死了，以后要是有人想打个镰刀斧头什么的，只有到外村去了，可惜呀可惜。说完扭头便走，裂瓜嘴赶紧随屁股跟着，只怕崔铁匠的鬼魂将他一把抓住。

勾八和裂瓜嘴刚到大门口，就听得身后的崔铁匠说，你们把酒放下再走，提来提去不嫌压沉吗？

裂瓜嘴惊得猛地一跳，险些没有把酒罐子摔在地上，他吓得浑身发抖，张着胆子冲崔铁匠喊，喂，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呀？因为崔铁匠依然一动不动，情景显得十分诡谲。

勾八突然放声大笑，笑得裂瓜嘴毛骨悚然，不知道勾八是不是鬼魂上身？而他该不该落荒而逃？

勾八的笑声嘎然而止，他看着裂瓜嘴一副胆小如鼠的样子，突然意识到裂瓜嘴还是以前的裂瓜嘴，那一枪托除了在他后脑勺上留下了一个血包之外，没有打出任何奇迹，让他当副团长实属一件无可奈何的事。

勾八跟裂瓜嘴说，这个老东西的鼻子真他妈的灵，比狗鼻子都灵，这酒罐子没开封他都闻到了，厉害！

两个人重新回到院子里，崔铁匠已经睁开了眼睛，因为阳光的刺激，使他不能马上看清周围的事物，尽管他是合着眼皮的，但是视力每次都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他揉了揉眼睛说，你们自个儿找凳子坐吧。他自己却没有动，这跟以往见到勾八时毕恭毕敬的神态大不相同。

勾八没心思坐下来闲聊，他来这里看望崔铁匠只是做个样子，还有就是探个虚实，生铁牙失踪是个谜。勾八一直对生铁牙救小红云的事心有疑忌，他怀疑生铁牙的失踪与此事有关，而崔铁匠对这件事必定知情。

不料，崔铁匠对生铁牙的事闭口不谈，勾八旁敲侧击地问了半天，崔铁匠只是不厌其烦地重复一句话，我该怎么办？这让勾八很心虚，明摆着是要勾八对他做出一个妥善安置，而这代价决不是一罐子白酒就能了结的。

勾八的情绪很懊丧，又不好跟崔铁匠翻脸，只好从衣袋里拿了几块大洋给崔铁匠，然后说要裂瓜嘴经常来看望他，这当然是面子话。勾八对崔铁匠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厌恶。

勾八和裂瓜嘴离开崔铁匠家，去镇公所看粮台。路上，勾八跟裂瓜嘴发牢骚，说，他妈的！他生铁牙又不是我弄没了，凭什么就该我出钱给你崔铁匠呢？

裂瓜嘴说，你是团长，生铁牙是副团长，现在一个大活人忽不啦地没有了，崔铁匠肯定会找你讨个说法，你说是不团长？

勾八以为裂瓜嘴是向着自己说话，没想到他后头的话不说了，那意思却是向着崔铁匠的，于是心里便有些不高兴，又不好发作，便改了个话题说打鹰的事。今年得打两只好鹰玩玩，你说在哪儿放网搭铺子好呢？勾八问裂瓜嘴。

以前勾八干打鹰拿兔子的事都少不了裂瓜嘴，这两年勾八都没有进行这项活动。打鹰不是用枪或者弓箭之类的东西打击鹰，而是用网捕鹰，跟用网捕鱼是一个理儿，这是一项十分耐心而细致的工作。

裂瓜嘴说，白露鹞子秋分鹰，早着的活儿呢。

勾八终于忍不住了，冲着裂瓜嘴训斥说，嘿，好你个裂瓜嘴！我今儿晌午才答应提拔你接替生铁牙的职务，后晌你就开始跟我顶嘴了是吧？

裂瓜嘴急忙解释说，不是，团长，我是说实话，要不，这事你看，嘿嘿嘿。在吹胡子瞪眼的勾八面前，裂瓜嘴又犯了拙嘴笨腮的毛病，头脑再次变得不灵通了。

勾八威胁裂瓜嘴说，这副团长你是不想干了是吧？

裂瓜嘴说，要是生铁牙忽不啦地回来了咋办呢？再说当副团长和勤务兵有什么区别没有？反正就这么百十个尸从人。

咳咳！你说你这个王八蛋，还越说越来劲了是不？勾八很恼火，要是依着他平时的脾气，早拿巴掌搧他了，可是想想裂瓜嘴说的话，又觉得没有说错，只得摇摇头前头走了。裂瓜嘴却在后头跟得紧紧的，一步不落。

到了镇公所，他们看到两个看守粮台的团丁正在屋檐下走石子儿棋，并且为了一步悔棋争得面红耳赤。两个团丁一个胖一个瘦，争吵的样子很滑稽，即使勾八来了也没有停止的意思，原因是胖团丁已经连续输了半包哈德门香烟给瘦团丁，心中不服气，便悔棋，而瘦团丁却不答应。石台阶上摆着一包香烟，显然是瘦子赢了胖子的。

勾八每人给了他们一记耳光，然后捡起了台阶上那包哈德门香烟，抽出一支来看，烟卷儿两头的烟丝已经抖空了，只有中间一截还有，有的干脆将两头捻成纸捻儿，以防将烟丝完全抖空了，显然两个人丢过来扔过去的已经赌了好长工夫了。

勾八不抽烟，他把烟递给裂瓜嘴，裂瓜嘴说，我也不抽烟，你知道团长。于是勾八又将这包形如蝌蚪般七长八短的香烟丢在了台阶上。

两个团丁从未见团长发过这么大脾气，用手摸着火辣辣的腮帮子，你看我我看你，不敢言声。

勾八冲他们吼道，都他妈给我站好了！你们以为这是叫花子营吗？吃饱了肚子干什么都没人管？这是军队，军队就得有军规，就是叫花子营还有花子头儿呢，更别说是军队了，你们给我背背保安团的军规是什么？

胖团丁和瘦团丁目瞪口呆，张口结舌一句也说不出来。

裂瓜嘴悄声提醒勾八，我好像记得保安团从没讲过军规的事。他的声音很低，但还是被两名团丁听得一清二楚。于是他们一齐回答团长说，我们从没听到过军规是什么。

勾八说，不准打架斗殴，不准赌博，不准违抗命令，不准在打仗的时候逃跑！这就是军规，你们他妈的没学过？生铁牙是怎么训练你们的？

两个团丁很委屈，说生铁牙的确没有告诉过他们有军规的事，他平时只教他们如何拳打脚踢格斗擒拿，说白了还是为了打架斗殴，因为除了昨天夜里闹溃兵之外，至今还没见过任何敌人。至于赌博，他们过节的时候已经跟团长赌过了，而团长说的军规到底从什么地方来的？

勾八给两名团丁驳得哑口无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嘻嘻地笑了两声，这是被气狠了的表现，知道他这种习性的裂瓜嘴和两名团丁谁也不敢言声了。

勾八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他扒在窗台上从窗户眼望进去，见里面的粮袋子整整齐齐的垛着，再看封条依旧完好无损。勾八经常来这里检查，每次看完心中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念头。这些粮食差不多是勾家三年的收成，眼看着国军是打败了，要是日后无人来收管粮台的粮食，或者经手的那位军官在战场上给打死了，谁还知道玉斗曾经有一个国军粮台呢？

勾八在粮台问题上出事是命中注定的，他的所有心思被裂瓜嘴看得一清二楚。裂瓜嘴对着勾八的耳朵悄声说，这粮食早晚也得归了保和堂，不信你就看着团长。

勾八盯着裂瓜嘴的眼睛问，你怎么就知道这粮台的粮食早晚得归了保和堂？你这话有什么根据没有？说出来我听听。

裂瓜嘴傻笑了两声，然后说，团长连这都看不出来？镇上最有权势的是保和堂，他们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就是县参议员，在省里也有人，现在保和堂的二少爷又在国军里当官，这粮台虽是团长负责看着，可是却不能做主，粮台的账目都在保和堂的大少爷手上，粮台反正是没人收了，你说将来这粮台不归保和堂归谁？

勾八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这般审时度势的精辟之言竟出自裂瓜嘴之口，于是勾八不能不再次联想到那神奇的一枪托。他哪里知道裂瓜嘴这番言语来自生铁牙，生铁牙的话又是来自他的父亲崔铁匠，而崔铁匠同样不具备如此高深的见解，他又是听何人所言，就不得而知了。

裂瓜嘴为了证实自己并非平时那般傻气，自然不会说出这番话的来历，只是冲着勾八傻笑。

勾八越发感觉到裂瓜嘴的傻样儿细端详起来莫测高深，又想起当初勾引小红云时裂瓜嘴所出的高招儿，勾八得出来一个结论，大智若愚！有这样一个人做帮手，说不准是事事如意。这个愚蠢的念头加速了勾八走向死亡的脚步。

勾八说，你说得也对，不过，这粮台到底归谁，现在说了不算，就是归了保和堂也不亏得慌，你知道保和堂的大少爷是我的姑爷，这还不跟一家人似的？噢，对了，明儿是大小姐回门，得早些回去让太太准备准备。

提到大小姐勾月儿，裂瓜嘴就默不作声了，想到明天回门还可以见到她，心里就甜甜的暖暖的像灌了米汤。

临走时，勾八对胖团丁和瘦团丁交待说，军规的事你们没学也就罢了，但是不准再在执勤的时候赌烟卷儿，更不准睡觉打磕睡，要是再给我看见了，老子就拿刀骟了你们。说完带着裂瓜嘴离开了镇公所的粮台。

勾八从粮台回到勾家大院，正碰到小红云冲九儿发脾气。九儿在伺候小红云午睡起来梳洗打扮时，洗脸水不小心泼在了地上一些，小红云便嗔了脸骂她，说她是个笨手笨脚的傻瓜蛋，就知道吃饭。

九儿很委屈，站在门外头哭泣。勾八表现得很大度，跟九儿说，别哭了，太太心情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下去歇着吧，有事我再喊你。九儿抹了脸上的泪回厢房里去了。

勾八跟小红云说，一个使唤丫头，跟她一般见识干什么，不就是把洗脸水泼出来一些吗？又不是金水银水，这夏天干燥，屋里还真该泼点水，湿乎乎的舒坦些。

小红云正没处发泄心中的烦恼，冲勾八吵嚷说，你这么护着一个使唤丫头，干脆娶她得了，干吗又找我？我看出来你是对我腻了，我真是瞎心眼，图着嫁了你过好日子，谁知道还是狼心狗肺，欺男霸女！

勾八不想跟小红云争执，不想她得寸进尺，越说越不像话，终于忍耐不住，冲小红云吼道，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小红云见勾八发了脾气，就不敢再无理取闹，拉着脸儿回里屋去了。实际上，小红云自从昨天夜里回来后一直魂不守舍，尽管她曾严厉警告生铁牙对那种事情没有下回！但是这一回却让她尝到了激情欢爱的甜头，并且终生难忘，难免不私下里想到日后有机会时是否重拾旧情，更何况已经五十多岁的勾八势必先她而死，那时还有生铁牙，加上勾家这么厚的家产，她和生铁牙一辈子都不愁吃穿，只管可着劲儿地过快活日子。可是，小红云哪里想得到一夜之间生铁牙竟然不见了踪影，这个偷吃了别人桃子把嘴巴一抹便六亲不认的家伙，难道真是给逃兵们杀了吗？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小红云幻想着生铁牙是给溃兵们抓走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一定会找机会逃出来，凭生铁牙的本事，他完全能够做到，这么一想，心里便安定了些。

小红云正对着镜子顾影自怜，九儿又进来请她，说团长在厅里等她商量事情。小红云从里屋出来，见勾八正跟裂瓜嘴喝茶，心里又开始厌烦，她不明白勾八为什么对这个又丑又傻的裂瓜嘴青眼相加，但是却不敢发作了。

勾八说，明儿是咱们大小姐回门，还有新姑爷，你得准备准备，虽说这档子喜事弄得乱七八糟，可也算是办了，过场得走到底，别给保和堂笑话，说勾家土鳖。

小红云换了笑脸儿说，也是，要不是这场兵乱，这喜事还不办得好好儿的？回门的事我早想着呢，用不着老爷操心，我带着丫头们准备就是了，吃的东西多着呢，只是住的地方得安排安排，老爷说住哪栋房合适呢？

勾八想了想说，还是把大小姐住过的那两间房拾掇出来，她的性子我知道，说不准她还要住那房，这么着也说是娘家惦记着她，铺盖可是要里里外外都换成新的。

小红云说，老爷说得是，我去安排就是了。

小红云领着几个使唤丫头和仆妇收拾大小姐住过的屋子，里面还是勾月儿出嫁时的样子，摆设十分简单，但收拾得十分清洁。小红云触景生情，想起自己少时的生活，心中很感慨。

差不多是在傍晚的时候，也有一个声称叫小红云的姑娘轻轻地扣响了保和堂的侧门。她穿着朴素，面容憔悴，头发有些零乱，相貌也无什么特别出众之处，但身材却显得极妙。她挎着个柳条篮子，神情有些慌张，倒像是赶了许久的路程。

姑娘敲了好一阵儿，侧门才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儿来，是瓜干儿。瓜干儿早从门缝里看到她了，如果不是一个女人，瓜干儿决不会开门，刚闹了一夜溃兵，早把瓜干儿吓破了胆。瓜干儿问姑娘，你找谁？

姑娘说，我找勾月儿。

瓜干儿有些纳闷，想不起来保和堂怎么会有一个叫勾月儿的人，正要问勾月儿是谁，旁边一个兄弟赶紧提醒他，勾月儿不就是咱们保和堂刚过门的大少奶奶吗！

瓜干儿吓了一跳，立时什么都想起来了，问姑娘从哪儿来？找大少奶奶有什么事？跟大少奶奶有什么关系？

姑娘说，我从乡下来，跟你们大少奶奶在小时候拜过干姐妹，我听到她嫁到保和堂来了，就从乡下赶来看她。

瓜干儿不敢做主，他说这事得问过大少奶奶才行，要是大少奶奶不见，他也没办法，但是他让姑娘进门坐在板凳上歇着。

瓜干儿让同伴兄弟去请示大少奶奶，自己闲着无事细瞅姑娘的容貌，却发现她五宫端正，眼睛明亮，悄然一笑露出满口洁白如玉的牙齿，提手掩饰却不是农家女儿的模样，要不是面色蜡黄，换身好衣裳打扮打扮，怕是玉斗镇上找不出这么标致的女人来，于是眼儿发直，心儿跳，魂不守舍起来。

已近五十岁的瓜干儿一直以蒋家远房亲戚的名义吃住在保和堂，匆匆几十年过去，头发都有些花白了。像瓜干儿这样的浪荡仔食客，保和堂来来去去换了好几茬，惟独他留下来了，一辈子无家无业，怕是要在保和堂遗老终生了。

瓜干儿一生注定难以有个相好的女人，但是对身边的所有女人还是很感兴趣。瓜干儿正想找个借口跟这乡下姑娘扯闲话儿，大少奶奶勾月儿带着缎子来到了后门口。瓜干儿只好对大少奶奶弯腰施礼，指着姑娘说，就是她，说是大少奶奶的干姐妹，从乡下赶来看你的。

姑娘站起来给勾月儿施个万福礼，嘻嘻笑着说，妹子，果不其然跟你说的一样，做了保和堂的大少奶奶，可不知道是不是还想得起来在刺麻树林里叫我姐姐的事？

勾月儿吓了一跳，认出来这个乔装改扮的姑娘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窑姐儿红裤腰！勾月儿先是发了一会儿愣，然后一把握了红裤腰的手，惊喜地说，原来是你！姐姐，你没忘了我？

红裤腰说，姐哪会忘了妹子？只怕妹子嫁进这深宅大院做了大少奶奶把姐忘了。

勾月儿有些惭愧，说，要是姐不来看我，妹子倒真把姐忘了。

红裤腰见勾月儿还是孩子般纯真，越发心里喜欢，说，姐猛不扎来看你，只怕打扰了妹子，姐给你带了几颗桃子来，是晚季儿六月白，吃着又脆又甜，姐见着妹子心里好高兴，姐现在就走了。说着把篮子递给勾月儿要走。

勾月儿拉住红裤腰的手不放，说，姐来看妹子，妹子心里好喜欢，哪能不留姐吃顿饭就走，心里不难受？姐跟妹子到里面去吃饭，妹子让姐见大少爷，请姐喝我们的喜酒。

红裤腰执意要走，但勾月儿挡得真挚，最后只得硬着头皮随勾月儿进了保和堂大院里面。一路上所见尽是青砖古瓦的高房庭院，脚下青石铺路，径旁矮墙花池，十分幽雅，碰到仆妇和使唤丫头都给勾月儿恭身施礼，保和堂果然是非比寻常。从未进过保和堂的红裤腰，面对眼前的情景不免自惭形秽。

到了芍药居，庭堂上已经摆了一桌酒席，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四周的烛台上都点着了蜡烛。大太太和二太太都在，大少爷也在。见了勾月儿领回了客人，二太太就让丫头在勾月儿身旁加个位子，问红裤腰是从哪儿来的，语气很和善。

红裤腰不敢实说，依旧声称是从乡下赶来见大少奶奶的，她的名字叫小红云，大少奶奶是她儿时的干姐妹。有丫头给红裤腰面前摆了碗筷，并且放了一只酒盅。红裤腰没见过这种场面，只拘谨的在那儿坐着，不知该如何应付。勾月儿握握她的手，示意她放松些。

大太太告诉丫头们，等姚姑娘来了再盛汤，趁着这会儿工夫，大家都夸乡下来的小红云是个容颜出众的姑娘，要是梳洗打扮一番，一定不会比姚姑娘相差多少。这让大少奶奶勾月儿十分局促，担心露了马脚出来，她原来设想是私下里招待红裤腰的，没想到这根本不可能。

二太太只是瞅着红裤腰眯眯地笑，却不插言做声。这让勾月儿和红裤腰都很不安，只好强装坦然，好在二太太面色始终未露出懊恼来。

这时姚素心来了，还带了穆先生来，大太太又让丫头在她和二太太中间加两个位。姚姑娘表情很沉重，她和穆先生刚从救护站回来。穆先生说，因为没有特效的西药，又有两个伤兵死掉了。这个悲伤的消息让在场的所有人心情很难过，于是，晚饭吃得并不舒畅，几乎无人说笑，气氛很沉闷。大少爷担心怠慢了勾月儿的乡下姐妹，只管给红裤腰往碗里挟菜，跟她说不要客气。

红裤腰很感激大少爷，目光霍霍地盯着他看，神态中充满了敬仰之情，这倒让还没有真正得到情爱之欢的大少爷多少有些意乱情迷。

吃完了饭，勾月儿在内房招待红裤腰喝茶，心里刚稍稍松口气，二太太着环子来喊她，说是有话问她，勾月儿一颗心又悬起来了。

勾月儿被领进了菊花坞大太太的屋子，大太太和二太太正在喝茶，见勾月儿来了，大太太便让丫头们都退下去。二太太拉住勾月儿的手，神态很亲切，问她说，月儿，跟姨妈说实话，这个乡下来的小红云到底是什么地方人？

勾月儿瞅瞅大太太，见婆婆脸上并无恶意，又猜不透二太太是不是已经认出了红裤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嗫嚅了半天也说不清楚。

其实，二太太也不是有意难为尚未成人的大少奶奶，她表情依然亲昵地问勾月儿，月儿，你告诉姨妈什么时候跟红裤腰拜的干姐妹？

勾月儿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二太太的话把勾月儿惊得小脸儿变了颜色，最后扑腾一声给二太太跪下了。勾月儿几乎是带着哭腔儿告诉二太太说，我没跟她结拜干姐妹，只是有一次给我妈上坟的时候碰到她，她叫我妹子，我就叫她姐，谁知道她当真了，跑上门来看我，还带桃子给我，她本来不进来吃饭，是我硬挡她进来的，她其实也怕人认出来，就打扮了乡下姑娘的样儿，说是叫小红云。说着一急，竟泪流满面地哭起来。

大太太说，你姨妈早就认出来了，只是怕说出来难堪，对保和堂的名声也不好，就没点破了，你说这红裤腰也挺义气的，还知道带了东西来看你，可见还是个懂事理的女人，只是可惜了一身的好容貌。

二太太就笑着把勾月儿拉起来了，对她说，你婆婆跟我都不怪你，只是你还小，不懂得这里头的道理，姨妈跟你说，跟她悄悄交往也没什么，只是一旦传出去，对保和堂和大少爷影响不好，可世上又没有不透风的墙，月儿呀，姨妈知道你有情有义，可这件事你得心里有个谱儿，知道不？

勾月儿点头，说知道，以后不敢再跟红裤腰来往了。

大太太把勾月儿拉到跟前，用手给她把脸上的泪水擦了，不无疼爱地说，算了吧，也别难为咱们这小媳妇了，再说这么做也没有什么过错，好汉不打上门客，何况她也是真情实意来看你的，还乔装打扮，也是怕给保和堂损了名声，日后跟她少来往也就是了，这为人处世接人待客也不是一两天学来的，慢慢的就懂了。

二太太故意板了脸说大太太，就姐会卖好，我却成了黑脸包公了。

大太太就笑，跟勾月儿说，快去给二姨妈陪个不是。

二太太就笑了，看着勾月儿聪明乖巧的样儿，的确心里怜爱，跟她说，回屋去招待人家吧，既是来了，就别让人家看着咱们保和堂小气。

勾月儿打心眼里感激两位老太太，给她们道了晚安，回到自己屋里来。红裤腰正等得焦灼不安，问勾月儿咋去了那么久？

勾月儿对红裤腰说，两个老太太早把你认出来了，只是没在吃饭时点破。

红裤腰吓了一跳，说，是不是责怪你了？我知道不该来，给妹子惹麻烦了不是。脸上充满了歉疚之情。

勾月儿说，没有那么糟，两个老太太都是通情达理的人，还说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呢。

红裤腰非常感动，跟勾月儿说，要是日后我想见妹子的时候，就想法捎个信儿给你，咱们还到刺麻树林里见面好不？谁到谁家都不方便。

勾月儿说，好，我也可以给你捎信儿。但是心里却想这种事儿以后怕是很难有了。

红裤腰从篮子底下摸了一个红布包儿出来，打开里面有十块银圆，她交给勾月儿说，这是姐给妹子的喜钱，是我私下里攒的，我妈不知道，我只说来保和堂看看妹子的，我得回去了，早就天黑了，我妈要着急的。

勾月儿执意不肯收，实在觉得红裤腰这份礼重了些，仅仅是喊她一声姐姐，她却看得这般重，着实让人感动。但红裤腰硬是将钱和桃子给勾月儿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提了空篮子要走。

勾月儿一时不知如何回赠红裤腰礼物，情急之下把自己给大少爷做的新鞋子拿了一双放在红裤腰的柳条篮子里，跟她说，日后姐姐嫁人，算妹子送姐夫的。红裤腰没有推辞，将鞋子收下了。十年后，这双鞋子穿在了张布袋的脚上，红裤腰改娼从良，嫁给了抗日英雄张布袋，这个结局出乎所有人意料。

勾月儿将红裤腰送到侧门口，二人洒泪而别，再次见面的时候是在一个月以后，那时保和堂来了个新的账房先生。

送了红裤腰回来，大少爷已经在屋里等她了。大少爷问勾月儿，把小红云安排睡下了没有？

勾月儿说，走了，有个同伴等她连夜回去，就没有留她住，反正也是七八里地儿，一个时辰就到家了。勾月儿不敢跟大少爷讲实话。

大少爷也不多问，要缎子端了洗脚水来，准备洗了脚睡觉。勾月儿亲自给大少爷脱了袜子，用手将他的每根脚趾搓洗干净，然后伺候他上炕睡觉，自己坐在桌子旁用手支着下巴想心事。

大少爷说，该睡了。勾月儿便上炕挨着大少爷睡下。大少爷问，怎么不脱衣裳？勾月儿害羞，慢腾腾地把外衣脱了。

大少爷说，怎么不脱里面的衣裳？这样睡觉不舒坦，谁都不舒坦。

勾月儿犹豫了一下，最后同意把内衣脱了，但是她要大少爷背过身去，大少爷只好背过身去。勾月儿就把紧身小衣儿也脱了，身上只穿了一件红连腰儿，然后她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挨着大少爷躺下，喘息不止。

大少爷转过身来，看着勾月儿惊慌地缩成一团，心里充满了怜爱，他将勾月儿轻轻拥在怀中，像拍打一个婴儿般安慰她说，你不要怕，我会疼爱你的。

勾月儿说，我不怕，只是我从不脱光了衣裳睡觉，空落落的好不舒坦。大少爷说，你没有脱光衣裳，不是还有连腰儿吗？再说我搂着你就不觉着空落了。

勾月儿紧紧依偎在大少爷怀中，果然温暖欣慰，也不觉得空落了。她跟大少爷说，把蜡烛都吹了吧？大少爷说，点完它自个儿就灭了。

勾月儿说，睡不着觉。大少爷便用一把蒲扇将烛台上的蜡烛扇灭了。其实昨天夜里也是点着蜡烛睡觉的，不过勾月儿喝醉了，所以什么也不知道，也没脱衣裳。

勾月儿大着胆子问大少爷，什么时候才会生孩子呢？

大少爷想了想说，等你到了十八岁就能生了。勾月儿说，要是明年我就给你生个少爷就好了，两个老太太肯定喜欢。

大少爷说，你还小，生不了少爷。勾月儿很遗憾，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到十八岁还有好几年呢，我见人家闺女家嫁了男人第二年就有孩子了，咋着我就非得等好几年呢？

大少爷知道勾月儿尚不懂男女房事，又不好对她把二太太的话说出来，就哄她说，你只要乖乖地睡觉听话，兴许明年真会生个少爷出来呢。勾月儿就不问了，依偎在大少爷怀中安然地睡了。

因为兵荒马乱，在玉斗镇上已经没有多少人瞩目保和堂的大少奶奶回门这件事了。与前天过门的情景不同，勾月儿搭了一顶蓝布帘的二人抬小轿，大少爷也没有骑牲口，跟在小轿子的后面，一行人沐浴着夏日初升朝阳的光辉，走在玉斗古镇的青石板大街上，没有吹鼓手，也没有随从，平平常常没有任何张扬。

到了镇西的观音庙前，见到广场上救护所的席棚顶上冒着缕缕的炊烟，大少爷知道是镇上的护理人员在给伤兵烧水煮饭。大少爷无法预料这些被遗弃的伤兵最终能救活多少，不由得联想到克义，暗暗祈求上苍保佑他平安。大少爷随之想到的是姐姐亭儿和妹妹蒋荃，自从离开保和堂后，没有得到过她们任何消息。尽管二太太对这件事表现得无动于衷，但是保和堂的人都看出来她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苍老了许多。

往北过十字路口，到勾家大院门口，勾八和小红云早站在那儿候着了。勾八没有穿保安团的军服，上身披了件缎子马褂儿，下面穿着薄绸子灯笼裤儿，外衣里面是白洋布汗衫，肩上斜挎着一把盒子枪，腰里扎着皮带，头上顶着瓜皮帽，脚下穿着黑色圆口布鞋，那样子跟几十年后电影屏幕上的汉奸一模一样。

一阵寒喧过后，大少爷和少奶奶勾月儿进了勾家大院，随即大门便紧紧关了，门外只留了两名团丁把着。

勾家对新女婿的招待十分隆重，一日数餐，顿顿山珍佳肴，极尽奢侈，每餐都是勾八和小红云亲自作陪，并且热情无限，这些完全出乎大少爷和勾月儿意料。

勾月儿问起七叔勾七，说出嫁那天被冲散了的时候不知道他伤着了没有。勾八跟勾月儿说，你这个七叔儿比棒槌多俩耳朵，你什么时候见他干过有头脸的事？那天给溃兵这么一折腾，我这儿都着急死了，可他一头扎回家里去不出来了，我还让他送亲呢，也不回来告诉我一声闺女是不是平安，你七叔儿是个没用的人。

勾月儿说，那天的事七叔儿也没办法，只要他平安侄女就放心了，也不怪七叔儿，现在事情都过去了，要是八叔儿不生气，侄女想请七叔儿过来喝盅酒，咋说我也只有你们两个叔儿了。

勾八跟九儿说，你去让裂瓜嘴把我七哥请来，就说大小姐今儿回门，让他过来喝酒。九儿应声去了。

过一会儿，九儿回来说，没找见裂瓜嘴。勾八说，没去操场上看看，说不准在那儿练兵呢。

九儿说，去过了，当兵的说一早儿就没见过他。勾八说，那你就自个儿去请老七吧。九儿只得自己去了。

勾七不在家，勾七的儿媳妇跟九儿说，公公和婆婆一早下地去了。九儿紧着跑回勾家大院，只怕久了挨小红云骂。没有请到勾七，勾八对勾月儿说，你就别想着他了，常言说宁扶竹杆不扶井绳，你七叔儿就是根扶不起来的井绳。

勾月儿也不跟勾八理论，她知道七叔一家人为什么离开勾家大院，她跟母亲是孤儿寡母，没有办法才忍屈受辱地住在勾家大院，要是有当家的男人，一样会搬出去。现在母亲去了，自己也出嫁了，一向刻薄的八叔突然对她好了，这原因当然是因为保和堂，为此她感激保和堂，感激大少爷。

勾八跟大少爷喝茶闲聊的时候提起了大小姐蒋亭儿和二小姐蒋荃，同时也提到跟她们在一起的冯解放。大少爷担心勾八在打鬼主意，倒留心起来。

勾八说，其实大小姐和二小姐都是受了那女教师的影响，都是她给带坏了，要不保和堂也不至于弄到现在这步田地。

大少爷不置可否，只说是姐姐妹子不大懂事，现在保和堂的大小人都盼着她们回来。

勾八的确在打歪主意，他当初给冯解放骗过了，知道共产党不好斗，这会儿想从大少爷这儿探听出有关共产党的一些消息，但什么也没得到，然而这并不影响他将自己的谋划进行到底。

因为是在本镇，勾月儿回门只在勾家住了两天，大少爷想在午饭后回保和堂去，于是午时的席面更加丰盛。勾八已经有两天没见着裂瓜嘴了，心里很不塌实，又不好当着大少爷和勾月儿的面发作，打定主意等勾月儿和大少爷走了，再拿裂瓜嘴问罪。

小红云对勾月儿始终很关爱，晚上把勾月儿和大少爷安置在她原来住的屋子里，这番用心果然让勾月儿很感动。

勾月儿最后终于想起了裂瓜嘴，她已经知道了出嫁那天裂瓜嘴曾经舍命保护自己的事，她想当面说几句感谢他的话，却又一直没有见着他。

勾月儿哪里知道，裂瓜嘴正是为了躲避她才一大清早溜出去，一直到半夜才回来，每天如此，所以勾八和勾月儿都见不着他。勾月儿和大少爷回保和堂前在勾家吃酒席的时候，裂瓜嘴正在镇外通往北山的一条叫夹北峪的山沟里，在一棵老核桃树下同坏山药谈论女人。

两天来，裂瓜嘴一直躲在这棵核桃树下暗自伤心。那天正好是大小姐勾月儿回门，只隔了一天没见到勾月儿的裂瓜嘴已经思念成疾，一副丢魂落魄的样儿。头天一夜没有睡，一直幻想着跟勾月儿见面的情景，心中无数次的重复跟她见面后第一句要说的话。但是早晨起来后，裂瓜嘴改变了主意，决定将自己对勾月儿的无限思恋之情永远埋藏在心中，从此再不在她面前出现。这样的决定诞生之后，裂瓜嘴便躲到这里来了，他清早来，天黑了才回去，一天之内不吃不喝。

今天大小姐勾月儿肯定会回保和堂去，裂瓜嘴算准了的，一大清早他又来到了这棵老核桃树下。

裂瓜嘴呆得无聊，捡起一块尖刃石在地下瞎画，后来发现画出来的图像是个女人，并且有点像大小姐勾月儿。裂瓜嘴顿时由悲伤变得兴奋起来，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有这种天分，因为在这之前他从未做过任何涉及图像方面的尝试。

裂瓜嘴正瞅着自己的杰作发呆，坏山药来了，看着裂瓜嘴画在地上的一堆乱七八糟的道道问，你干吗？算账吗？

裂瓜嘴摇摇头说，不，我不懂怎么算账。他没有抬头看说话的人是谁，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杰作之中，一副得意的神情问坏山药，你说像谁？

坏山药非常认真地端详过裂瓜嘴画在地上的图像之后说，我看像一只獾，一只母獾，没错，是一只母獾。

裂瓜嘴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才认出是坏山药。坏山药腰里束着一绺索子绳，手里拿着一根挠钩，肩上挎着一个荆条筐子，里面有一根短把铁锨和镐，一看就知道是拉獾的家什子。

裂瓜嘴对坏山药糟蹋他的图画并不在乎，关键是坏山药把他心目中的大小姐说成是獾，而且是一只母獾！裂瓜嘴刚想发作，想起来坏山药不好惹，又忍住了，只用眼睛怒视着坏山药。坏山药其实是夸奖裂瓜嘴，试想能在地上用一块尖刃石随便划拉几下便可让人看出来画的是一只獾，并且还是一只母獾，可见其人绘画的技艺何等高深。坏山药哪里知道因为自己的鉴赏与作者的本意大相径庭，早已惹恼了裂瓜嘴。

坏山药对裂瓜嘴耐心地解释公獾和母獾的区别，他说，母獾嘴巴粗短，眼睛大，而公獾是嘴巴细长，眼睛小，跟狐狸的特征正好相反。

提到狐狸，裂瓜嘴立刻失去了惩治坏山药的勇气，在这一带，远近都知道坏山药有猎狐的本事，狐狸是多么灵巧而狡猾的东西，许多人都是只知其名而没有见过其貌，所以狐狸和精灵相差无几。坏山药连精灵都斗得过，要是跟人斗结果可想而知。裂瓜嘴不知道，坏山药也曾败在一只瞎眼狐狸手里，要不是胡三娘恐怕他早就一命呜呼了，自从那次变故之后，坏山药极少猎狐，只干拉獾捕鹰和套兔子的勾当。他的猎场一般是在北山，经常从这里过，今天遇到了裂瓜嘴。

裂瓜嘴把捏在手里的那块尖刃石有气无力地丢在了地上，刚才他准备用这块尖刃石打烂坏山药的嘴巴，然后告诉他不管是公獾还是母獾，通通见鬼去！但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他跟坏山药说，我画的是个女人，一个跟天仙女一样好的女人。

坏山药立刻来了精神，把肩上的挎筐放在了地上，拿出里面的短把镐和铁锨，一屁股坐在挎筐里，跟裂瓜嘴说，嘿，刚才我见你穿着这身狗皮军装还以为是逃兵呢，后来才认出是你老哥，你忽不啦地来这儿干吗？这儿很少有人来。坏山药端详着裂瓜嘴的一副哭丧脸，有点幸灾乐祸地问他，你肯定是想女人了，要不大晴白日的跑到这个鸡巴地方来干什么，跟女人偷着相会吗？

裂瓜嘴盯着地上的图案充满悲伤地说，不，我稀罕的女人嫁人了，就在几天前闹兵乱的那天，嫁人了，她比仙女儿都好。

坏山药受了裂瓜嘴情绪感染，开始理解裂瓜嘴的心情了，竟然忿忿地替裂瓜嘴打抱不平。坏山药说，这是最他妈叫人气不过的事，眼看着自己稀罕的女人跟了别人，这心比刀子扎都难受。

裂瓜嘴没想到坏山药居然如此体谅自己，不禁对他立刻产生了亲近之感，觉得这个世界上总算见到了一个可亲的人，满腹委屈在胸中汹涌澎湃，最后难以抑制，不禁老牛一般嚎啕大哭，泪如泉涌。

这个突然发生的变故让坏山药猝不及防，面对失态的裂瓜嘴，坏山药显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付，只是一劲儿地说，你看这是咋闹的？你看这是咋闹的？

裂瓜嘴突然止住哭声，用手抹掉脸上的泪水，跟坏山药恨恨地说，我早晚得杀了哪个老混账！是他把我稀罕的女人出卖了，我要杀了他！

坏山药同仇敌忾，问裂瓜嘴，谁？是哪个王八羔子干这种缺德冒黄烟的事？你告诉兄弟我，我替你出这口恶气，我不揍他个吐屎咽尿就不叫坏山药。

裂瓜嘴说，还有谁？就是那个该死的孔先生，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孔先生不是在学校里教书当校长吗？这个老家伙！坏山药说，他老得连裤子都提不起来了，还干这种事？他到底又是怎么把你稀罕的女人鼓捣了？

裂瓜嘴纠正坏山药说，不是这个老王八蛋搞了我的女人，而是他做媒把我稀罕的女人嫁给了别人。

坏山药问，嫁给谁了？这女人又是谁？但是裂瓜嘴不言声了，他不想把这个秘密告诉坏山药，要知道他跟坏山药并不熟悉，在这之前他甚至记不起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话。

坏山药却对裂瓜嘴有相识恨晚的感觉，在裂瓜嘴之前他只跟老莽说得来，但老莽极少跟他谈论女人，坏山药心中也有一大堆苦楚无处倾诉，恰恰让裂瓜嘴把话题引起来了。他跟裂瓜嘴意味深长地说，让人家把自己稀罕的女人夺了去，这心比刀子扎都难受。这句话他刚才已经说过了。

裂瓜嘴问，难道你也知道这滋味？你稀罕的女人是谁？又是给哪个王八羔子鼓捣了？你先说出来我听听，我就告诉你我稀罕的女人是谁？你说，说出来。

坏山药本来不想说，给裂瓜嘴用话挤兑住了，不由长叹一声，说，我稀罕的女人就是胡三娘，跳灵神的胡三娘。

裂瓜嘴大吃一惊，问，就是那个招了二流子官杆儿上门的胡三娘吗？怎么会是她呢？这结果大出裂瓜嘴意料。

坏山药说，可不是她，还有谁？我稀罕她有好些年了，好不容易那天撞了邪，请胡三娘来驱邪，谁会想到那个狗日的官杆儿半路上插杠子，把胡三娘弄了，这个二流子！

裂瓜嘴问，那胡三娘不知道你稀罕她吗？

坏山药摇摇头，神情黯然地说，不知道，她哪里会知道我稀罕她，我给她攒了五张上好的狐狸皮，都是火狐，入冬时猎的，绒毛老厚，我想着有一天娶了她的时候给她做一件大袄穿，现在这狐狸皮没用了。

裂瓜嘴一拍大腿，非常惋惜地说，嘿！你咋着没告诉那胡三娘，她要是知道你稀罕她，哪会招官杆儿那个下三烂玩艺儿！

坏山药问裂瓜嘴，那你稀罕的女人知不知道你稀罕她呢？

裂瓜嘴就一下子蔫了，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他跟坏山药说，还不是跟你老弟一个样，我从没告诉过她，但我想她应该看得出来我稀罕她。

坏山药说，这就不好说了，她要是真的没看出来呢？不是就该你倒霉了？再说也不知道人家是不是稀罕你呢，她现在嫁的男人是不是不如你？也是个下三烂货吗？

裂瓜嘴彻底失去了信心，因为坏山药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刺中了他的要害，于是他决定食言，不告诉坏山药他稀罕的女人是谁。让裂瓜嘴感到安心的是，坏山药并没有跟他斤斤计较的意思，他沉默无语地坐了一会儿，意兴阑珊地站起身来，将短把镐和铁锨丢在筐里，挎起来扬长而去，也不管裂瓜嘴如何。

裂瓜嘴望着坏山药的背影突然感到十分懊悔，他对自己说，干吗不告诉他大小姐的事？裂瓜嘴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机会能跟坏山药在一起交心地谈论女人，而除了坏山药，能说这种事情的人还有谁呢？

裂瓜嘴有气无力地仰在土坡上，双手交叉起来枕在头下，瞪着一双大眼，无神地望着核桃树枝上结满的密密麻麻的青皮核桃，想像着秋天收核桃的情景。男人手握长竿，像猴子一般爬到树上，用脚踩住树干，挥动长竿将核桃打下来，女人在下面弯腰捡核桃，男人可以从树冠的缝隙中看到女人白皙的脖颈儿，还有细细的腰和圆圆的屁股。

五年前勾家收核桃时，裂瓜嘴到地里当监工，闲得无事爬到树上打核桃，捡核桃的女人中就有勾月儿，尽管她只有九岁，可是她是那样好看，于是裂瓜嘴后来爱上了勾月儿，因为孤儿寡母的勾月儿长大之后非常有可能嫁给他。有谁会想到，这个勾八从不当是自家人的勾月儿还未长成大闺女，却突然被保和堂的大少爷看中了，从此乌鸦变凤凰，与他彻底无缘了。裂瓜嘴知道从今之后捡核桃的女人中再没有勾月儿，他曾经暗暗地祈盼着白露到来，过了白露就可以收核桃，而收核桃的时候他便可以从树上看勾月儿弯腰捡核桃的样子，那是令他陶醉的时刻，而现在离白露还有一个多月，勾月儿却已出嫁了。

裂瓜嘴伤心自怜，在老核桃树下磨蹭了好长时间，最后在百无聊赖之中头枕一块长条光面石睡过去了。

裂瓜嘴醒来之后已是星月当空，天地间一片清凉，融融月光下，树影婆娑，虫豸奇鸣，荒野之中想起诸多有关妖魔鬼怪的传说，心中不免有些发毛，正心怵间，头顶的树枝上噗噜噜地飞起两只猫头鹰，只吓得裂瓜嘴毛骨悚然，撒腿便跑。

回到勾家大院，敲开大门的时候，裂瓜嘴已是通身大汗，将衣裳溻得跟水里捞出来一般。两个门岗看着他的样子大吃一惊，问他怎么像个落汤鸡似的回来了？

裂瓜嘴也不回答，径直跑进自己屋里，靠在门子上喘了半天粗气，摸了洋火划着点灯，将一身汗湿衣裳脱下，浑身上下精光，提了水桶去井台上打水冲凉。

勾家院内有水井，在后院靠墙边上，原来是一口官井。官井是大家一起用水的井，不属私人所有，但是勾刀在建勾家大院时，将这口井围在院墙里边了，于是这口井从此成了勾家的私井。六十年前的玉斗，大户人家才有井，除了保和堂便是勾家了。

裂瓜嘴两天没有好好吃顿饭，又半夜三更用井水洗了个通身澡，第二天便一病不起，浑身上下烧得跟火炭似的。满肚子怒气无处发泄的勾八在看过裂瓜嘴之后，跟他的团丁们发叱说，干脆丢出去喂狗算了，这个没用的东西！

关键时刻小红云起了作用，在探视过裂瓜嘴之后，这位团长太太果断地指使一个团丁说，去保和堂的药铺把穆老爷子请来。勾八说，我看他八成是中邪，请穆先生不如请胡三娘。

穆先生对裂瓜嘴的诊断结论是邪火攻心，暑热侵体，属于重症，如不及时调治，恐有性命之忧。穆先生开了两副名贵中药，要勾八赶紧找人骑牲口去紫荆关昼夜兼程抓两味药回来，保和堂药铺的药不全。

勾八问小红云该如何办，没想到小红云的态度十分坚决。那就赶紧找人去紫荆关呐！这人命关天的事，你还看着他死吗？小红云说，我本来不想管这些事，可是你要我说，我就这主意。

勾八不情愿，但还是派人骑了牲口奔紫荆关去抓药，然后又找两个丫头给裂瓜嘴熬药喂饭地伺候。勾八每日必到房中看望裂瓜嘴一次，只是裂瓜嘴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不见任何起色。勾八不免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心里只疼那药钱。

如此昏昏沉沉地过了半个月，一日清晨，裂瓜嘴终于清醒过来，尽管浑身还酸软如泥，但头脑却很清楚。白天，他走出屋来坐在外面透气晒太阳，这时感觉天气已经凉了。

伺候裂瓜嘴的丫头告诉他说，要不是团长和太太操心，你这条命早没了。裂瓜嘴听后心中对勾八和小红云充满感激。

勾八听说裂瓜嘴从炕上起来了，手里摇着一把纸扇子过来看他，见了裂瓜嘴坐在凳子上一副面黄皮瘦的样子，竟然开怀大笑。勾八说，你这王八蛋命大，半个月没见个清醒，还真他妈的活过来了，我几十块大洋还算没有白花。

裂瓜嘴感恩不尽，只是身虚乏力，一时说不出话来。

勾八说，你这面子也是不小，大小姐都拿了盒礼来看过你，只是你病得跟条死狗似的，不知道有这回事，也是你对勾家忠诚，要不也惊动不了我们月儿。

裂瓜嘴说不出话来，眼泪却泉涌一般而出，汩汩地淌下来。勾八倒也体谅裂瓜嘴的心情，跟他说，算了算了，你也别老放在心上，人是患难之时见真情，这会儿你也该知道我勾八如何为人了吧？光听人家瞎咧咧不行。

裂瓜嘴只是点头，硬是撑着说出三个字来，我知道。

勾八说，好好养着，等你养好了，咱俩去荆坡砬打鹰，今年价钱好，弄两架鹰玩玩，然后一卖，还能赚钱，好好养着啊？说完摇着纸扇子走了。

裂瓜嘴不记得勾八有玩纸扇子的嗜好，也没想到大小姐会亲自来看望他，他病了半个月，半个月发生了许多事。

有一件事跟裂瓜嘴基本上没什么关系，玉斗镇来了一个外地人，这同样是发生在裂瓜嘴病得不能起炕的时候。玉斗做为一个南北交通必经之地，有外地人过往或者做短暂停留并不稀奇，问题是这个外地人是要在玉斗镇落脚的，他就是保和堂新来的账房先生周兴。

但凡心眼仔细的人都应该发现，近些年玉斗只要有外乡人长期落脚必有变故发生，像当年谢氏兄弟和侯王，刚刚惹过事端的女教师冯解放，还有完全有可能是引来兵荒之乱的姚素心，类似的人和事恐怕不堪联想，当然这都跟保和堂有关，问题是对这些奇巧之事基本上没有人产生过疑问。

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玉斗镇上发生的事情总有精明人会推断出没有真凭实据但却令人信服的结论来，崔铁匠就是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聪明睿智的人。

自从生铁牙莫名其妙地失踪之后，崔铁匠常常到大西河的石桥上对着远处的官道久久眺望，他希望能见到儿子生铁牙的身影，他已经在观音庙前的救护棚里诸个儿向伤兵打听过生铁牙，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可以值得安慰的消息。崔铁匠就站在石桥上打发他悲伤落寞的时光，然后他突然发现了玉斗的所有祸乱都与外地人侵入有关。于是，崔铁匠在外乡人周兴搭话问路的时候，表现出了极端的厌恶。

你不该到玉斗来，崔铁匠说，你来了灾祸就不远了，玉斗这些年没多少太平日子，以后更糟，整个儿的血光之灾！

这一番答非所问的话，让看上去忠厚儒雅的中年男人周兴不由的心惊肉跳，瞪着一双充满惊恐的眼珠子说不出话来。

崔铁匠并没有就此罢休，他对周兴说，我劝你回头是岸，趁早儿滚你个臭鸡蛋，要是你真把祸害带到玉斗来的话，我就是变成鬼也会用锤子把你的脑袋砸个稀巴烂。

周兴大惊失色，用手指着崔铁匠不住地发抖，几乎是语不成句的大声喝问，你到底是人还是鬼？怎么知道我会会会给这地方带来那个那个血光之灾？是鬼？是人？还是你？

崔铁匠哈哈大笑，然后凑到周兴的跟前，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珠子说，你说我是人就是人，你说我是鬼就是鬼，反正我知道你到玉斗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你哪儿不能去？干什么非到我们玉斗来？

周兴差点要吓得抱头鼠蹿，但是走南闯北的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已经抖成一团的双腿。他对崔铁匠说，玉斗的保和堂你想必知道，保和堂的大太太是我的堂姐，我来玉斗是到保和堂做账房的。

崔铁匠摇摇头说，做账房是假，勾引外鬼是真，你这样执迷不悟，外鬼来了你也就该死了，你记着我的话，肯定没错，我叫崔铁匠，全玉斗人没有不知道的。说完扬长而去，行迹极其诡异。

周兴几乎给崔铁匠吓破了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虚弱无力。他把肩上的捎马子拿下来挂在桥栏杆上，一屁股坐下来，喘了半天粗气，脸上汗流如注。

周兴面对玉斗镇看了很久，最后的决定还是留下来，他当然不会认为崔铁匠神经出了毛病，或者天生就是喜欢胡说八道。中国有一句古语叫做贼心虚，周兴的心怀鬼胎恰恰被崔铁匠鬼使神差的一通乱说不幸言中，心中恐惧可想而知。

几年后，果如崔铁匠而言，周兴用仁丹招贴广告画将日本鬼子引进玉斗的时候，他的生命也到了尽头，这场祸乱让玉斗许多人家破人亡，货真价实的是血光之灾，而周兴的死与崔铁匠的预言竟然不差分毫，他的脑袋被人砸得像个变了形的葫芦，真正应了天意不可违这句话。

周兴来到保和堂，受到了大太太二太太的热情接待。周兴没有把与崔铁匠遭遇的事说出来，他给保和堂所有人的印象是忠厚老实温文尔雅。特别是许老爷子，对这位曾经做过教书先生的接班人感觉极好，评价极高。他跟大太太说，没想到是老太太的叔伯兄弟，果然是名门之后，人品当然可佳，好，好，真是好！

大太太也高兴，说，老爷子如此夸赞他是不是早了些，其实我倒是预先不知道他是我的叔伯兄弟，娘家那边也只是说当过教书先生，早先在天津读过书，来了才说是我的叔伯兄弟，离家久了，也不知道娘家那边的好多事了，只记得我叔儿年轻时就去外面闯荡了，多年没有音讯儿，这叔伯兄弟可从没见过，看他人品还好，心里也高兴。叔伯兄弟就是堂弟，在平西太行山的玉斗，都这么称呼。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许老爷子对老太太的叔伯兄弟周兴倾囊而授，把账目方面的有关要窍一一说得明白。在天津混过世面的周兴对工厂公司的账目尚且了如指掌，何况是保和堂的账？只是周兴颇有城府，装出十分虚心的样子，很受许老爷子喜欢。

在所有账目都交接完之后，许老爷子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定州老家安度晚年了。给保和堂的三代当家的都做账房的许老爷子自然不会被东家亏待，大太太和二太太商量之后，给了许老爷子一笔丰厚的养老金，加上许老爷子的日常积蓄，数目也算不小。为了路上安全，大太太二太太一致决定付给许老爷子银票儿，并让郭雀儿护送到家。

保和堂有一件事必须要做个仪式，那就是大少爷从今往后正式接手管理保和堂，成为保和堂第六代大当家的。

一大早，大少爷便和勾月儿换了簇新的衣裳，怀着异样的心情参加了这场庄重的仪式。他们在大太太和二太太面前朝历代祖宗的牌位磕了头，然后二太太将三把精制的小钥匙和一只小铁皮箱子交给勾月儿。她对大少爷和十四岁的大少奶奶勾月儿说，这只铁皮箱子里面是保和堂仓库和银柜的钥匙，大少奶奶你收好了，以后你就是保和堂的内当家，你要帮助大少爷看好这个家，保和堂远远近近里里外外店铺作坊几十家，师傅伙计一大帮，天天上百口子人吃喝拉撒，开销不轻，管好这个家可不容易，本来大少奶奶年纪还小，不该把这担子放在你肩上，可是自打你高大伯去世，这管家的事一直没个固定的人手，你婆婆和我都老了，管不了了，你既是大少奶奶，就只有交给你了。

勾月儿果然心虚，一时不敢接过这只铁皮箱子。大太太说，大少奶奶接了吧，也不用害怕做不了，我给你找个帮手。大太太冲门外喊进来姚素心，对勾月儿说，有什么不懂的你就问姚姑娘，再拿不定主意的事还有二太太和我，只要把心眼儿放正了，天大的事儿也是人做的。

勾月儿看看姚素心，姚素心冲她点点头，从二太太手中接过那三把古铜色的小钥匙，放在勾月儿的小手心，然后又把那只小铁皮箱子接过来，放在勾月儿怀中，拉了她的手一齐给大太太二太太磕头。

大少爷在祖宗牌位前发完誓，又听大太太二太太训导，话题无非是不能给祖宗脸上抹黑，一定要将保和堂的基业发扬光大等等。

仪式进行完了就到了晌午吃饭的时候，按着惯例早摆好了几桌酒席，入坐的都是保和堂店铺和作坊的师傅，大家都端了酒盅给两位老太太和大少爷大少奶奶以及姚素心道喜，气氛十分热烈，二太太喝了不少酒。

席间最引起周兴注意的人是姚素心，因为初来乍到，周兴不知道这位美丽如仙的年轻女子与保和堂是如何关系，竟然如此深得两位老太太赏识，悄悄问大太太，大太太说是保和堂未过门的二少奶奶，却未提二少爷。周兴越发迷惑不解，却不敢多问。

姚素心对大太太说，让绢子先过菊花坞这边来伺候客人，我那儿用不着丫头伺候。大太太想想觉得也行，说，以后再给你找个小丫头伺候。

午睡过后，二太太以酒喝多了为由躺在炕上没有起来，大太太和大少奶奶勾月儿都到银杏谷来看二太太。二太太说，不碍事，睡一阵儿就好了。大家便没放在心上，但到了晚上，二太太还是没有过大太太这边来吃饭。大少奶奶勾月儿早熬了一碗冰糖银耳羹，亲自给二太太送过来醒酒。二太太很高兴，把银耳羹喝了，说酒劲早过了，只是不想吃而已，要她和大太太别在意。

到了晚上的时候，环子听到二太太在抽抽噎噎地哭，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跑到梨花苑去叫姚素心。姚素心慌着赶过银杏谷来，一进门就发现二太太正手中拿着一个镜框痛哭流涕，镜框中是二少爷和大小姐二小姐当初在北平读书时的合影，于是心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姚素心一直将对二少爷的思念和担心埋藏心底，这会儿给二太太一哭，顿时痛楚万分，泪水不由得潸然而下，上前抱住二太太，喊了一声，妈妈。

二太太更觉伤心，跟姚素心抱在一起，好一场痛哭。二太太的痛苦当然不止是二少爷生死不明，还有离家出走的大小姐和二小姐，这是二太太心中的一块硬伤。

事实上，二太太很长一段时间内已经表现出在处理事物方面力不从心，这无疑是心灵受伤的结果。但是，一惯有依赖性的大太太疏忽了这一点，一般情况下，二太太没有提出来的问题大太太很难发现。

不过，有一件事大太太多了个心眼，还是关于她的叔伯兄弟周兴。大太太总是感觉自己对这个叔伯兄弟很陌生，没有任何亲近感，尽管在这之前从未见过他，但毕竟还是周家一脉，为什么对他总有不塌实的心思？

大太太是顺便走进账房的，当时周兴正坐在方桌前拢账，算盘珠子敲得噼里啪啦的响，其熟练程度比之许老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见了大太太来，周兴赶紧起身让座，并且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给大太太，说，姐今儿有工夫过来了？

大太太也不客气，就在椅子上坐下来了，跟周兴说，许老爷子拢账都是盘腿坐在炕上，在炕桌上弄，兄弟却跟他不一样。

周兴笑笑说，兄弟在城里呆惯了，不习惯在炕上盘腿坐。

大太太说，冬天就不一样了，会脚冷的，还是在炕上舒坦些。

周兴笑着说，也是，以后再慢慢习惯炕上坐吧。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兄弟想咋着就咋着行了，大太太表现出很关心的样子对周兴说，兄弟呀，当着别人的面姐不好问，干吗不把家小带来呢？怕姐这儿养不起吗？

周兴摇摇头，脸上露出凄楚之态，说，说起来话长了，老婆孩子全死了，就剩了我一个，周家我父亲这一支没人了。

大太太十分震惊，显然对此没有任何思想准备，问，怎么死的？生病？

周兴刻意地看了一眼大太太，然后说，不是，是给日本人害死的，因为生意上的事，日本人先是把家父打伤，又封了我们的厂子，我找了商会的人出面评理，他们就下了毒手，趁我不在的时候把孩子老婆全杀了，我父亲也伤重去世了。说着脸上充满了痛苦，忿忿地骂道，万恶的日本鬼子！

大太太彻底被周兴的惨痛遭遇震撼了，并且落下了伤心的眼泪，她安慰叔伯兄弟说，别难过兄弟，你现在才四十来岁，重新成个家也不晚，要是你愿意在这儿陪着姐的话，就在这儿说一房媳妇，生儿育女过下去算了，常言说得好，哪儿的黄土不埋人？

周兴很感动，说，姐说的感情好，日后有合适的，姐记着给兄弟张罗一个，兄弟忘不了姐的恩情。

大太太说，只是咱们这儿穷乡僻壤的，女人都粗手大脚，怕兄弟在大城市里呆惯了，看不上眼。

周兴说，没有这回事，兄弟其实是个实在人，只要有个女人疼我也就满意了，哪还这样挑肥拣瘦的？

大太太对这次谈话很满意，觉得同叔伯兄弟之间消除了许多生疏，重要的是对账房这个至关紧要的人选没有了疑忌。

周兴隔了好几天才向大太太问起崔铁匠，并且做出一副很随便的样子，其实他心里一直对崔铁匠充满惧意。

大太太说，崔铁匠这人也不坏，有一手好铁匠活儿，只是命不好，闹兵荒的时候把个儿子没了，又没有老婆，人整个儿变了，整天价神神道道的，想想也可怜。

大太太不明白周兴怎么就突然问起崔铁匠来了。周兴说，那口箱子上的锁鼻儿坏了，想把它修上，问别人说崔铁匠能修，找张铁片一打铆上就行了，就这事儿。

大太太说，锁鼻儿坏了就把它扔了算了，让木匠打一口新箱子给兄弟就是了，崔铁匠只是打铁，又不是锁匠，锁鼻儿这么小巧的玩艺儿怕他也整制不了，要不以后等着来了锁匠再修吧。

周兴一下子就心里塌实了，设想一个与儿子相依为命的人在失去儿子之后完全有可能变得疯疯癫癫，而一个疯子又有什么事不可以做？有什么话不可以说呢？至于一语言中的事也不用大惊小怪，世上蹊跷的事天天有，只当是一个人上面打嗝儿下面放屁，对上点儿了。

因为周兴的平易近人，以及忠厚儒雅的外表，很快便在保和堂赢得了所有人的信赖和赞赏，二太太也曾在别人面前夸过他。唯独姚素心对周兴心存疑虑，她曾经直视过周兴的眼睛，感觉这个中年男人的目光里总含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这与裂瓜嘴后来的感觉大致相同。细想想，一个在大天津混过世面的人甘心到这地方来做个账房，尽管有亲戚这层关系，但问题怕并不这么简单，只是他是大太太的叔伯兄弟，这倒是一层比较复杂的关系。

仅仅是一个保和堂未过门的二少奶奶，周兴显然把姚素心想得太简单了，他在姚素心去观查伤兵回来之后，有意跟她搭讪，想对她了解得更多一点。周兴说，姚姑娘真是菩萨一样心肠，要换了别人谁干这脏活儿？又不挣钱挣物的。

姚素心说，镇上有好多个姑娘媳妇每天都守在那儿，也不挣钱挣物，我算什么呀？他们打日本受了伤，难道还看着他们死吗？

周兴意识到自己的话唐突了，马上改了口说，姑娘说得是，其实我心里好敬仰他们，我的家人也都是日本人杀的，我跟侵略者有不共戴天之仇！只恨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要不我也早上战场杀敌保家卫国了。

姚素心说，周先生的爱国之情倒是值得敬仰，只是爱国也有好些事可做，拿我们救护伤兵来说，我看这也是爱国。

周兴这才觉出来这位面容姣好的二少奶奶很可能是一个不容易糊弄的角色，赶紧一脸诚恳的附和说，那是，那是，姚姑娘真知灼见，让周兴好生佩服。

姚素心说，那倒不敢，是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在周先生面前失礼了。

一番客套话之后，周兴从姚素心口中知道，从北平退却下来留在玉斗的这股国民党部队的伤兵，除一小部分伤重不治之外，剩下的到现在基本上已经保住了性命，并且恢复状态良好。在这样一个偏僻之乡，民众有如此爱国之情大大出乎周兴的意料。

周兴的目的绝对不是这几十号伤兵，他的任务很深远，现在要做的是安分守己的待下来，等着时机。这样的日子对周兴来说，很难过，尤其是待在这样一个十分陌生的地方，像野兽进了笼子，于是周兴在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也忍不住想想女人什么的聊以自慰。

周兴在一个清风拂面的傍晚走出保和堂闲逛，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他才感觉到玉斗这地方不错，民风憨朴，又山青水秀，于是理解了当年伯父为什么会把女儿远嫁到这地方来。

说是偶然，其实也是必然，刚走进北街的周兴在一幢高大的门洞里见到了一位涂胭脂抹粉的女人。女人穿着鲜艳，坐在杌凳儿上嗑瓜子儿，见了周兴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嗑瓜子儿。

不用任何推想，周兴一眼就看出这女人是做皮肉生意的，只是已到中年，虽说犹存几分风韵，但却引不起他多少兴趣。想想天津卫的窑姐儿，周兴决定走开，但这时却听到院内叮叮咚咚传出一阵琵琶声，有个女子声调柔婉地唱出一支曲儿来。

那女子这样唱道，思想我的郎呀，上学去学堂，上学下学路过我绣房，咋不来望望？

风月场上折腾惯了的周兴立时像被勾住了魂儿，心早飞到大门里面去了。但是，这中年女人只管嗑瓜子儿，对他视而不见，这跟天津卫碧春院的情景大不相同。

周兴见前后无人，才上前跟这女人搭话，并且学着本地人的口音叫了她一声大姐，问，院里唱曲儿的是什么人？

这中年女人当然是红连腰，她对周兴说，是我女儿，才十六岁，还没有开裆儿呢，长得跟花儿似的，你要是见了她肯定不想走了。

周兴说，那我能不能进去看看她，听她唱曲儿？

红连腰说，可以呀，不过你得给我十块大洋，给了我钱你再进去，可只是拿眼睛看，用耳朵听，不准动手。

周兴吓了一跳，这价码比起北平天津来也算不低了，而在这样一个偏僻小镇，简直不可思议。他下意识地摸摸衣袋，显然里面并没有十块大洋，于是对红连腰笑笑，转身走了。只听得红连腰在那里连着声儿地骂，抠门的侉子，穿得怪模怪样儿的，还想到老娘这儿来捡便宜？呸！

侉子是指跟本地人口音不相同，红连腰自然听得出来周兴不是本地人口音，再加上他长袍礼帽的穿戴，谁都看得出他是从远地方来的。有许多外地人出手很不大方，又想占她女儿红裤腰的便宜。红连腰对这些人毫不手软，反正都是过路客，住在保和堂的店里，过一两天便走得没影儿了，却不知道这中年男人并不是住店的商客，而是保和堂新来的账房先生。

第二天，还是这个时辰，周兴又到这条北街的大门楼前，不见那女人坐在门洞内嗑瓜子儿，也没听到门内有人弹琵琶和唱曲儿，只见两扇朱漆大门紧紧闭着，倒像是有钱人家的深宅大院，跟前日所见感觉大不相同。

周兴失望而归。以后接连几日，他都装作散步的样子从这家门前走过，但一直未见到那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再没听到有人弹琵琶和唱曲儿。

周兴很沮丧，着上了大西河上的石桥。半个月前，周兴在石桥上被崔铁匠吓了个半死，现在想起来还余悸未消。

此时，残阳西下，漫天的晚霞烧成绛紫色，天地间一片凝重。周兴面对古镇周围的景物，头脑显得很迟钝。也许不该来这地方，或者根本就不该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怕真要应了崔铁匠的话。但是这没有办法，他喜欢的女人是个东洋鬼子女，为了她周兴连父亲都不要了，还有什么不可以舍弃？况且中国人不成器，不给日本人灭了也得给西方人灭了，早晚也是一回事。有这样一个借口，周兴每次都能从绝望的情绪中很快解脱出来。

周兴摸出一支香烟，擦火点着，深吸一口，顿时觉得身心舒爽，在这样一个偏远小镇，以后怕是连合口味的香烟也难以买到。他想不通等在这地方会有什么意义，战局的进展，难道真的会涉及到这个小镇？为什么不让自己留在天津？玉斗和天津是两个世界，到这儿来干什么？

这个问题再次在周兴的头脑里提出来的时候，有个人真的在他的耳朵根子旁问了这么一句，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周兴险些又被吓破了胆，看这个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相貌平平无奇但却令人生畏，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军装，肩上斜挎着一把盒子，手上拿着一把折扇，这人就是勾八。

勾八是带着他的保安团队伍去河西操练的，自从生铁牙离开保安团之后，队伍纪律松懈，饱食终日，除了轮番执勤看守粮台和勾家大院基本上无所事事，而接替生铁牙职位的裂瓜嘴天生就不是带兵的料，勾八就只有亲自出马了。队伍操练完毕，整队训话，勾八将这项荣耀的差事交给裂瓜嘴，自己先回镇子里来，却在石桥上碰到身穿长袍头戴呢子礼帽的周兴。

除了崔铁匠，勾八是第二个对异乡客非常敏感和疑忌的人，这完全是出于职业习惯，但性质与结果跟崔铁匠殊途同归。

勾八问周兴，从哪儿来的？看先生这副打扮，不是易州也是保定府的人，到这地方来做什么买卖？贩核桃还是栗子？要不就是枣？现在是秋天，每年这时候都有山外的商贩子到这里来定货，勾八将周兴当成贩子了。

周兴说，我不是商人，我是保和堂新来的账房先生。

勾八愣怔了一下，说，保和堂新来的账房先生？我咋一点儿也没听说呢？

周兴说，保和堂的老太太是我的叔伯姐，是亲戚，是我姐让我来这儿做保和堂账房的。

是大太太还是二太太？勾八一连串地问，先生来这儿有多久了？是什么地方人？

因为觉得勾八不像怀有恶意，周兴镇定了许多，回答说，大太太，大太太是我的叔伯姐，我来这儿有半个多月了，在外头待得久了，涞水和山里的话都说不好。他很想跟勾八提起天津那地方，但想想勾八也不会懂很多，说起来也没多大意思。但是，为了表示友善，周兴掏了一支香烟递给勾八，恭敬地问，怎么称呼？

勾八摇摇头说，我不抽这玩艺儿，从不碰这东西，我是本地的保安团长，姓勾，叫勾八，保和堂的少东家是我的姑爷，说起来不是外人，不是外人，嗬嗬嗬。勾八换了一张笑脸，对周兴消除了戒备之心。

周兴抱拳作揖，陪笑说，是勾团长，失敬失敬。

勾八极少听到这种外交辞令，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显出拙笨腮的样儿，但是很快就镇定下来了，并且暗骂自己没出息，一个堂堂的保安团长倒让一个外乡人给唬住了，这个口音怪溜怪气的侉子！

勾八抱拳还了一礼说，甭客气，都是亲戚，有空了到家里坐坐。说完扭头走了，心里竟然又鬼使神差地想起那个女教师冯解放了，并且拿她和周兴做了个比较。

勾八走进镇里的时候，裂瓜嘴才带着队伍上了石桥，这支看上去毫无纪律可言的队伍拖拖拉拉，个个倒挎着大枪，走路都没个人样儿，周兴看了心里好笑。

裂瓜嘴让一个小头目带着队伍先走，自己却留下来跟周兴搭讪，问他是什么地方人，到这里来干什么？

周兴同样掏了一支香烟递给裂瓜嘴，裂瓜嘴拿过来用鼻子闻了闻，然后叼在嘴巴上，周兴又划根洋火给他点着。裂瓜嘴吸烟的样子很古怪，他以前也没碰过这东西，只是想装个样子，结果被薰得咳嗽起来，最后把一支香烟扔到河里去了。

周兴跟裂瓜嘴说的话与同勾八说的一字不差，裂瓜嘴听了就哈哈地笑，然后用手摸他身上的长袍子，说，俺们这地方很少有穿长袍儿的，你这打扮好新鲜。

周兴看出来裂瓜嘴脑子不灵通，就懒得再跟他搭讪，反正他们的团长都认亲戚了，下面的人就更不怕了。

裂瓜嘴无趣，用手挠挠头，也回镇子里去了。

第十一章

吃了晚饭，勾八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喝着茶乘凉。裂瓜嘴坐在他的对面，但没有喝茶，只是陪着他说话。像这样的场合小红云肯定不在，她现在虽然不像以前那样厌恶裂瓜嘴，但也没有兴致陪他们喝茶，她已经开始怀念以前唱戏的日子了。想那时师兄师妹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即使没有戏唱的时候，她也可以拉板胡自娱，有时自拉自唱，一曲终了，只觉得身心舒畅。小红云是才女，吹拉弹唱，她占了三样，只是不会弹琵琶，因为戏班子里一直没有弹乐器的师傅，要是有她一样能学会弹奏，远近知道她的人没有不夸赞小红云的。可是现在她成了笼中鸟，而且是她自己心甘情愿钻进来的，想想不免有些懊悔，闲得无聊便在院子里。

勾八不管这些，只顾谋划自己的事。他跟裂瓜嘴说，从明儿起，要训练兄弟们扛沙包，每袋沙包五十斤，要一口气扛出半里地，以后再慢慢加码儿，一直到能扛动一百斤。

裂瓜嘴很吃惊，说，练这玩艺有什么用？那还不活活把人累死，我看准不行。

勾八说，你比起生铁牙来那真是差得太远了，要是生铁牙，他准不会说出累死的话来，常言说得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只知道吃饭，连个沙包都扛不起来，一个个都是尸从包，将来有用的时候咋办？只可惜生铁牙，让我损失一员大将！可你裂瓜嘴呢？我拿你好有一比，说出来你是肯定不高兴。

裂瓜嘴说，你把我比什么？团长，你说出来我听听，嘿嘿嘿。

勾八让裂瓜嘴把耳朵凑到自己嘴巴底下，这才拿着腔调说，你就好比我的屁股眼子，臭，又不能割下来扔掉，屁股眼子，你懂吧？

让勾八没有想到的是裂瓜嘴听后哈哈大笑，甚至笑得前仰后合，他说，团长你真会说笑话，你拿我比做屁股眼子，嘿嘿嘿，那我的屁股眼子到哪儿去了？你忘了团长，我也有屁股眼子呀，啊？嘿嘿嘿。

勾八嗬嗬嗬地干笑了几声，心里却有些发虚，要是裂瓜嘴不是个半彪子，那必是个惊天伟地之才，还真是看不透他了。勾八说，算了，不说笑话了，你明儿带个兄弟去北山荆坡砬搭个小棚子，就在前年我们打鹰的那地方，白露鹞子秋分鹰，马上就过鹰的时候了，过两天咱们去打鹰。

裂瓜嘴说，那谁领着兄弟们扛沙包呢？

勾八说，你这个尸从包，你就是不去也领不了这差事，只有我亲自出马啦，还有什么办法？这是给你省劲的差事。

裂瓜嘴说，那我听团长的，保证把打鹰的小棚子搭起来。

勾八想起石桥上见到周兴的事，问裂瓜嘴，你看着石桥上那个人了没有？戴着呢子礼帽，穿着长袍儿。

裂瓜嘴说，看着了，那家伙很邪性，还给了我一支烟卷儿，不好吸，我把它扔进河里了。

你说这人咋个邪性法？勾八问。

裂瓜嘴说，你想呀团长，咱们这儿哪有穿长袍儿的？说话的口音又软溜巴唧的难听，更邪性的是他那双眼。

勾八倒没在意，问，他那双眼睛咋的了？

像长虫眼，长虫打媾的时候那眼就跟他那眼一模一样，裂瓜嘴说，团长你见过长虫打媾没有？那真是好吓人噢！

勾八说，没见过，看见长虫打媾要倒霉一辈子的，你见过？

裂瓜嘴说，见过，小时候见过两条大乌梢子打媾，跟拧麻花似的，脑袋翘起来，那眼珠儿跟那个穿长袍儿的人一模一样，他妈的，嘿嘿嘿，我现在想起来还怕。

勾八说，那两条长虫没追上咬死你已经便宜你了，能看那种事？你他妈的也邪性！勾八对裂瓜嘴有如此阅历而感到惊讶。

裂瓜嘴说，应该把这家伙抓起来，他妈的，跟那个教书的女人一样，说不准又是个大祸害。

勾八说，别大惊小怪，那家伙是保和堂大太太的叔伯兄弟，到这儿来是投奔他堂姐，做保和堂的账房先生，你没看出来他是个书呆子？没啥事。

勾八当然不会想到，几年后正是这个书呆子给玉斗带来了灭顶之灾，因为那时他已经被共产党以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抢劫国民党中央军粮台等等罪状而枪决了。

被勾八视为书呆子的周兴后来曾经有过火烧国民党中央军粮台的念头，但最终没有付诸行动，首先是粮台昼夜有保安团的人把守，不容易得手，二是给红裤腰的弹唱乱了方寸。

既然注定是惹祸的根苗，周兴必然不会安分守己，因为红连腰点起了他心中的欲火，一连几晚都睡不好觉，后来绢子喊他吃饭的时候引起了他的注意。

绢子和缎子进保和堂时就曾发誓终生不嫁，一辈子在保和堂为仆。但保和堂毕竟不是佛门净地，有时候也惹男人调逗，诸如瓜干儿之类的人物，当然都是在没人看到的情况下。绢子免不了也有躁动不安的时候，倒是缎子在这方面把持得严谨些。

绢子离开梨花苑回到菊花坞是她悲剧的开始，而直接原因是她接触周兴，这是她命中注定的劫数。

周兴是在仔细的观察之后才觉出有可乘之机的，在绢子又一次来喊他吃饭的时候，周兴准备了一样东西送给绢子，并且抓着她的手放在了她白皙皙的手心里。

绢子瞅着手心里的十几颗褐色小丸儿问，这是什么东西？

周兴说，你闻闻什么味道。绢子就用鼻子闻了闻，一股凉丝丝的怪怪的气味直冲鼻腔，有些惊讶地问，是糖吗？

周兴说，不，是仁丹，可以清凉祛暑，你吃两颗尝尝。绢子用手指蛋捏了一粒放入口中，感觉麻酥酥的味道极其怪异，马上又把它吐了出来。她说，难吃死了。

周兴就笑，说，这是药，要是你酷热难耐的时候，含两粒在口里，就会觉得清凉舒服，还不中暑。

绢子就把仁丹收起来了，对他说，午饭好了，周先生，过去吃饭吧。因为是娘家的叔伯兄弟，大太太就决定周兴同菊花坞这边的人一起用饭，许老爷子在的时候是单独用饭的，无疑都是由柳老疙瘩做。

周兴跟绢子扯闲话，说他曾在一处深宅大院外听到里面有一女子弹得一手好琵琶，又唱得一口好曲儿，问她知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女子？

绢子就笑，说，先生说的肯定是红门，这镇上只有红门的女人会弹琴唱曲儿。说着脸上便泛起红晕来。

周兴明知故问，红门是咋回事？为吗只有红门的女人才会弹琴唱曲儿？

绢子害羞，说，那先生你自己去问好了，我可不知道。说完扭头便走，周兴趁机拦她，有意无意的将绢子抱住了。

已经三十五六岁的绢子还从未跟男人这般亲密接触过，在一瞬间的惊愕之后，绢子推开周兴，慌慌张张地跑了。周兴担心绢子会把这事告诉大太太，结果在吃午饭时并没发现异样，只是绢子在盛饭端汤的时候目光一直躲避，不敢看他。于是周兴便放心了，想着以后再找机会勾搭她。

周兴是从瓜干儿口中知道红连腰和红裤腰母女的名字的，并且知道了那幢深宅大院便是红门。红门是玉斗镇上有名的也是惟一的窑子，就像天津卫的碧春院一样，不同的是在这座窑子里只有这母女俩接客，并且红裤腰只卖艺不卖身，按红连腰的说法是还没有开裆儿呢。

瓜干儿不无卖弄地说，先生你是没有见过，那红裤腰长得跟天上的嫦娥似的，要是你见了保证傻眼，那真是叫俊。

周兴就笑，问瓜干儿，你见过吗？

瓜干儿说，见过，在街上，当时在场的人全傻了，他妈的，真俊啊！事实上，瓜干儿在街上只见过红裤腰一个后影儿，并且离得有一段距离。红裤腰极少在光天化日之下走到大街上来，红连腰对她这个女儿看得很紧。瓜干儿唯一面对面见过红裤腰的那次，是她化装成一个乡下丫头小红云来看望大少奶奶的时候，瓜干儿死也不会想到她就是美女红裤腰。其实，说白了瓜干儿还是等于没有见过红裤腰。

周兴不想和瓜干儿在这件事上扯得深了，免得露出拈花惹草的行迹。但是，他心里记住了红裤腰是个长得像嫦娥一般美丽的女人，并且弹得一手好琵琶，唱得一口好曲儿。

让周兴意想不到的是，他在几天后终于进入红门见到美如天仙的红裤腰的时候，却被一个呆头呆脑的傻半彪子搅了他的好事，这人便是保和堂酱作坊的伙计张布袋。

想尝鲜的周兴带了一张五十圆的银票子，跟红连腰说要红裤腰陪他一宿。没想到红连腰开出的价儿比这张票子高出了十倍，并且只要叮当响的大洋，这摆明了那红裤腰只是打幌子的事。红连腰说如果他要有兴致的话，她可以亲自陪周先生过夜，要价只需五块大洋，当然也是只要大洋不要票子。

周兴便把五十圆的票子收起来了，在玉斗不怎么实行纸票子。周兴犹豫再三，最后摸出了一根金条，他问红连腰，我没有那么多现大洋，这玩艺儿行不行？他把这条沉甸甸的东西放在红连腰手上。

红连腰盯着手中的金条目瞪口呆，以前她从未见过这玩艺儿，赶紧放在口里用力咬了一下，仔细看，果然上面有淡淡的牙印儿，于是她断定这是一根货真价实的金条！红连腰想，在玉斗，除了保和堂没有第二家趁这玩艺儿，如果要是把女儿交给他，第二个拥有金条的人便是我红连腰了！

这根金条能值多少现大洋？红连腰对金和银的比价一窍不通。

至少一千块！周兴说，我要你女儿的初夜，要是不见红我还得把这东西拿回来，要是没有假，这玩艺儿就属你了。

红连腰拿着这根金条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最后跟周兴说，就凭你是保和堂的账房先生，我也信你，反正你也在我这门口转悠好些天了，我都从门缝里看到了，我看你也不坏，出手也大方，我就进去问问我女儿，看她愿不愿意，要是她愿意你就得着了，要是她不愿意，你就拿上这玩艺儿走人，咱们就当是谁都不认得谁，行不？

周兴说，行，烦你进去问吧。心里却想着当年的风流才子和王公贵族们也是这样一掷千金的，现在轮到我周兴了。

过了好一阵儿，红连腰出来了，她把周兴拉到一旁，咬着他的耳朵根子说，该说的我都跟她说了，你要想吃这颗鲜桃儿还得看你怎么哄她，要是她死也不肯的话我也没办法，你要好好哄她才行，知道吗？

周兴说，知道。红连腰便领着周兴进了门，随及将大门上了闩，样子鬼鬼祟祟，让周兴心里很不塌实。

这是一幢建筑风格极其北方化的四合院，正北房，东西厢房和杂物间，庭院不小，但收拾得极其干净。院中有一株石榴，已经结了黄橙橙的果子，过了秋天，经过风霜就变得红了。怎么看这都是一幢好庭院。

但是，周兴却发现红门偌大一幢庭院，除了红连腰就是一个麻脸老妪站在东厢房的窗前，目光阴鸷地盯着他，除此之外，也没有鸡鸭犬猫之类的活物，整个庭院阴森森的缺了人气。

周兴不知道这麻脸老妪是红门第五代仆人，她有一个非常美好的名字叫花嫂。

周兴正在庭院里发愣，红连腰站在北房门口的台阶上跟他打招呼，周先生进来吧。

周兴上了台阶，红连腰给他使了个眼色，这情景让周兴想起了《金瓶梅》里的王婆子，他担心屋里的人儿却不如潘金莲。等他一脚迈进屋，红连腰吱嘎一声将门带上走了。

这是一间宽大的厅堂，左右两边都有门通着内室。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明窗净几，摆设得很有几分雅致，红木桌椅，几案上放着一架古筝，墙上挂了几幅字画，还有一只琵琶和一管长箫。厅堂正中的墙壁上贴了一幅画像是《梁红玉击鼓》，下面的铜炉儿里烧着一柱香，这是红门敬奉的本门之祖，就像木匠门中敬鲁班一样，这些周兴不懂。

正打量间，右边通往内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走了出来，她身着蓝缎子小袄，下面穿着白绸子筒裤，头上扎了一双髽髻，不施粉黛，却光彩夺目，果然如瓜干儿说的如嫦娥下凡！周兴只看得呆若木鸡。

这美女冲周兴嫣然一笑，侧身施过礼说，周先生请坐吧，要是早知道你是保和堂的账房先生，大少爷的舅舅，早就把你迎进来喝茶了，我妈不大懂事理，还请周先生看开些个。

周兴赶紧说，不碍事，不碍事，现在见到你也不晚。眼睛却始终舍不得离开红裤腰的脸蛋，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儿。

这时麻脸老妪端了茶壶茶杯进来，给周兴斟了茶，请他坐下喝茶。周兴才觉出来自己失态，装样儿在椅子上坐了。

等麻脸老妪出去之后，红裤腰问周兴，先生是听琵琶还是筝箫？我只勉强懂得一点点。

琵琶，弹一曲琵琶听吧，周兴说。他想起第一次听到的琵琶声和小曲儿，心中依旧愉悦。

红裤腰便从墙上摘下琵琶来，在一只红木方凳儿上端端正正地坐了，用一块锦帕掸抹去琵琶上面的灰尘，手指套上拨片，轻轻地拨弄一下音弦，琵琶叮叮咚咚地发出十分美妙的声音。

调好了音弦之后，红裤腰对周兴说，周先生你坐好，小女给你唱一曲《诉衷情》吧。说罢，纤纤玉指拨动音弦，一阵清脆悦耳的弦乐响过之后，就听到红裤腰声音柔婉地唱出一支曲子来。这其实是一首词，并且出自名人。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在沧洲！

一曲终了，红裤腰已是忧伤满面，她说，让先生见笑了，小女只是胡乱弹唱，只怕惹周先生耻笑。

当年，明宦残余被清兵追剿，隐于京西太行山的野三坡（注：此史在《涿州志》及《涞水县志》中皆有记载），其后人常吟唱古人抵御外侮的词曲，以明反清复明之志。久之，有些词曲流传下来，如岳飞的《满江红》、陆游的《诉衷情》等。红门之祖红花鞋恰是明宦后裔，自幼喜爱陆游的《诉衷情》，于是，世代相传，到了红裤腰这一代，已经不懂了诗词的本意，只是循着流传的曲调弹唱而已。

周兴由喜到惊，又由惊到傻，好半天竟无言以对，他几乎不相信一个乡间女子竟能唱出如此雅致的词句来。曾经对唐诗宋词颇为喜好的周兴想了好半天，竟然记不起来这首词是南宋大诗人陆游所作。这是谁的诗句？怎么这样耳熟？周兴问。

红裤腰很惭愧，摇摇头说，我妈只教我唱这支曲子，她也不知道这曲儿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唱起来心里觉得忧闷，先生识文断字，难道也不知道这词儿的含义吗？

周兴将额头上的汗珠儿抹去，跟红裤腰说，既是姑娘不喜欢这曲儿，换一段儿好听的，就唱前几天我听到的那段儿，什么思想我的郎呀，怎么着去学堂啊，就那段，唱那段给我听。心里却在想，她为嘛给我唱这首曲子？她想干嘛？

红裤腰用非常困惑的目光盯着周兴，然后慢慢放下怀中的琵琶，好一会儿才淡然一笑说，我妈没告诉你吗周先生？我每次只唱一支曲儿。

周兴说，没有，你妈没有跟我说你只唱一支曲儿，她没有把我的那条黄鱼交给你吗？我要你陪我过夜。

红裤腰惊讶地打量着这位保和堂的账房先生，最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神态极其放荡。好半天停下来，红裤腰粉腮上却挂了两串泪珠儿。她说，我以为保和堂的账房先生肯定是正人君子呢，谁知道也是一个样，我问你，那条黄鱼什么样儿？像金子一样黄吗？红裤腰显然没有见到那根金条，也不知道黑道上的行话。

这回轮到周兴笑了，并且也是笑得前仰后合，但是没有笑出眼泪来。他跟红裤腰说，什么像金子一样黄？那就是一根金条，要在天津值一千块大洋，一千块大洋你知道不？就要你个黄花闺女陪我一宿！

红裤腰大惊失色，好半天才怯怯地问，我妈真的把我卖给你啦？一根金条？陪你一宿？

周兴很得意地点点头，说，你不唱曲儿也行，得伺候好我睡觉，要不我就把那条黄鱼收回来，你得想清楚，在这种穷地方，这是天价，要不是我喜欢你的曲儿和你的俊模样儿，还有你是个黄花儿，就是在天津卫最好的窑姐儿也不会有这价儿。

红裤腰说，我得问问我妈，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儿。然后就冲外面喊，妈，你进来！进来，我有话儿问你。

就听得门咣的一声开了，但是进来的不是红裤腰的母亲红连腰，而是呆头呆脑的张布袋。他的手里提着一篓儿黄酱，傻不愣登地问，把酱放在哪儿？

这个像怪物一般突然闯进来的人不仅把周兴吓得瞠目结舌，连红裤腰也尖声叫了起来，最后撑着胆子大声指问张布袋，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张布袋低着头，两眼盯着自己大脚上的一双破鞋，嗫嚅地说，姑娘要的酱，我送来了，她，麻子脸，让我放到伙房屋里，我听着屋里有人喊，就进来了，放在哪儿？这酱。

红裤腰长舒一口气，才想起来前两天的确跟花嫂去保和堂的铺子里买过黄酱，但恰好没有了，掌柜的说等作坊里送过来就让伙计送到家里来，现在看来这个呆头呆脑的人便是保和堂杂货铺里的伙计了，但以前却从来没有见过。事实上，张布袋是酱作坊里的伙计，他给保和堂的杂货铺送酱，掌柜的让他顺便送一篓儿酱给红门，他就来了。你放在桌子上吧，红裤腰说。

张布袋便把酱篓儿放在桌子上了，屋里立刻充满了咸津津的黄酱味。张布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了，低着头站在那儿也不吱声，这样以来彻底搅乱了周兴的情趣，恨不能将这个半彪失窍但又体壮如牛的家伙按倒在地，一顿拳打脚踢。但周兴不敢，尽管他知道这个傻家伙必定是保和堂的一个伙计，论地位与他这个账房先生有天地之别，可周兴正因为此反而投鼠忌器，怕惹出麻烦来，只管冲他吼，你还不快滚！

张布袋说，那你干什么不走？赖在人家女人屋里干什么？

周兴大怒，走上前要抽张布袋耳光，却不想被这个又蠢又笨的张布袋轻而易举地拧住了手腕子，还用胳膊夹住了他的脖子。

张布袋很得意地笑了几声，对周兴说，你这个老东西！我打进门就看出来你不是个好货，赖在人家女人屋里不走，还要动手打人！我把你抓到保和堂去，让护院房的人把你揍一顿。这当然是吓唬人的话，谁都知道保和堂的护院房已经散伙了，张布袋把周兴当成了外地的商人。

然而，这句谎言非常有效地制住了周兴，他怕保和堂的人因此知道这件说起来很不光彩的事，一时不敢反抗，只用眼睛巴巴地看着红裤腰，希望她能制止这个蠢猪般的乡巴佬。

红裤腰当然看出来周兴的心思，出言阻止张布袋说，算了，这位大哥，你还是放开他吧，他没有伤害我，不过我得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张布袋，嘿嘿，就是布口袋，装粮食的那种口袋。张布袋说完，低头走了，从始至终没敢眼看一下红裤腰。

弄成这副局面，完全出乎周兴的预料，所有兴致丢得一干二净，在极端懊丧之下，他冲红裤腰骂道，你们这俩臭婊子！把金条还给我！

这时红连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了，装得什么都不知道似的，问，这是咋回事？啊，咋回事？

周兴也不说话，板着脸从红连腰手里抢过那根金条，悻悻地出了大门。

回到保和堂已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同样还是绢子来喊他去菊花坞吃饭，但他推说没胃口，不吃了。

绢子见周兴不高兴，露出关切之情，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周兴先是不理，后来竟突然抱住绢子，在她脸蛋上亲吻。但是绢子没有恼怒，也没有表示欢悦，她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任由他一番猥亵，最后脸上淌下两行泪水来。

周兴无趣，只得把手松了，言不由衷地跟绢子说，算啦，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本来想跟我姐说娶了你做老婆，谁知道你不喜欢我。这当然是谎言，除了那个鬼子女，他不可能娶任何女人，而那个鬼子女最终也不会嫁给他，这一点周兴比谁都清楚。

绢子的回答仍然出乎周兴的意料，她说，先生用不着骗我，我可不像我妹子那么傻，我是保和堂花钱买来的丫头，哪有福气嫁先生这样的男人，只是我也是人，也想知道男女被窝里的事，要是先生对我好，你想什么时候要我都给你。说完系好上衣，匆匆地走了。周兴不知道有关绫子的事。

在后来的几天里，绢子不再来账房喊周兴去吃饭，是绢子的姐姐缎子来。缎子只比绢子大一岁，身段儿很好，只是皮肤看上去黑了些，但眼睛大而有神，不像绢子那样忧郁，在周兴看来倒更有几分姿色。周兴试着调戏了两次，但都被缎子愤怒地拒绝了，缎子由此知道了妹妹回避账房先生的原因，但是她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给任何人。

事情进展得很快，有一个白天，周兴瞅空儿在背静的地方把绢子拦住，他跟绢子说黑间有东西想着给她吃。绢子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言声，只管低着头急步儿走了。周兴算准了绢子会来，晚上在屋里点了一盏煤油泡子灯等着她。

绢子来的时候是平时人们刚入睡的当儿。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无声无息地上了台阶，伸手轻轻一推门，里面没有上闩，吱嘎一声开了。绢子没有马上进门，而是在那里悄悄地站着。就听周兴在屋里说，进来吧。绢子就进了屋，并且随手把门关上了，身子靠在门板上，瞪大眼睛看着周兴。

周兴竟然早已浑身脱得精光，直橛儿似地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望着她。周兴是故意弄成这副样子，想看看绢子会有什么反应，结果她一点都没显出惊慌。周兴说，绢子你过来。绢子犹豫了一下，就到周兴跟前来了。周兴先用手摸摸绢子的脸蛋，然后用力将她抱住，扌周到炕上去。绢子既不反抗，也不言声，一脸木然地任凭周兴摆弄。

周兴脱去绢子的蓝花布褂子，见里面还有一件贴身小衣儿，紧紧地裹着她丰满的腰身。要脱去绢子的贴身小衣儿，却找不见扣縻儿，后来才发现在她腋下要伸手去解，绢子却突然将胳膊收拢，紧紧抱住前胸，露出一脸的惊恐。周兴打定主意要把事情办了，知道绢子对房事生疏，不能操之过急，便好言哄她说，好，好妹儿，哥喜欢你，只会疼你，放开手儿行不？绢子有些犹豫，最后怵怵胆胆地把胳膊松开了。周兴伸手解她的扣縻儿，也许是怕痒痒，绢子躲躲闪闪，但还是给周兴把四道扣解开了，然后又给他扯开了脖劲儿上的带袢儿，于是，绢子身上的贴体小衣儿便滑落下来。

周兴终于看到了绢子一双饱满而白腾腾的奶子，每只乳头上一片淡淡的红晕，像朵小花儿。

已经三十五六岁的绢子将一双奶子保护得完美无损，但是周兴认为这两个宝贝玩艺儿缺泼和灵气，显得呆傻而慵懒，看上去像两只贪睡的猫。周兴正要伸手去摆弄，绢子突然的手上打了一巴掌，两只胳膊再次将胸脯紧紧抱住，对他怒目而视。周兴有些不解地看子，心中欲火熄了大半，有点不耐烦地说，你都答应我了，这会儿又反悔了。

绢子说，只要你不动我的奶，我就答应你。

周兴觉得纳罕，问她，下面的你都答应给，的难道还比下面的东西紧要吗？

绢子说，紧要，你哪儿都可以动，就是不能弄我的奶。周兴不想放弃，就答应绢子说，好，我不弄你的奶子，只要下面的就行。

他让绢子在褥躺下，轻轻抻开她的裤腰带，把裤子从她身上脱下来，用手在她丰盈的小腹和肉滚滚的上抚摸，弄到紧要处，绢子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尖叫，但没有拒绝，她的双臂始终紧紧抱前不放。周兴性起，爬到绢子身上交欢，在刺入绢子体内之后，她再次发出了一声尖叫浑身痉挛，口中呼呼喘气，两眼惊慌地瞅着周兴。周兴也不理会，抬起上身，猛地抓住的两只手腕朝两边掰开，一下子扑压在她的胸脯上。绢子又一声尖叫，但立刻给他用嘴住了。绢子的身子剧烈扭动，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在惊心动魄的疼痛和恐惧中，一丝像闪电般在她的躯体中一划而过，锋利无匹地攘进了她的灵魂深处，从未有过的惊喜和随着心灵的悸动仿佛液体般从创口汩汩而出，她甚至听到了它们欢快流淌的声音。于是的肉体渐而松弛下来，虽然还有些强烈不适，但她已经开始喜欢并且越来越热烈地接受。

这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有一条人影悄悄地站在账房外的屋檐下，这人就是缎子。缎绢子的行动了如指掌，她知道绢子也要在很短的时间内离她而去了，这个预感让她不寒。绢子在尝到男欢女爱的滋味之后，受到了缎子严厉的呵斥。但是绢子表现出少有的，她对姐姐说，真好，就是马上去死也不亏了。缎子明白绢子是无药可救了。在接下来的几天，绢子每到半夜必然像幽灵般溜进账房先房间，并且折腾得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肆无忌惮。终于，有关绢子和账房先生偷情的事传到了大少爷蒋克忠的耳朵里，然后是大少奶奶勾知道了这件事，再后来二太太和姚素心也知道了这件事。但是，所有人都对此无可奈何没有一个适当的措施来阻止这件事的发展。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是大太太，她在最初的惊愕之后，立刻做出了一个英明而伟大的决定葫芦就弯儿！还有一个比较雅致的说法叫顺水推舟。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大太太的英明决定尽管得到了二太太的支持，也得到了姚素心颂，但是并没有彻底消除祸患。绢子的结局是坚定不移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的死跟堂严厉的家规毫无关系。大太太是在同二太太商议之后找绢子谈话的。绢子认为必受保和堂家法处置，没想到大在温和地责备了几句之后对她说，虽说是你当年发誓一辈子不嫁人，留在保和堂，可只好人家娶，日后享福，我还是不为难你，既是稀罕周先生，我就做主把你嫁给他，免得操心，他是我娘家的叔伯兄弟，说起来也没有亏待你。绢子就给大太太跪下了，称老太太是活菩萨，日后必要报答。大太太觉得这件事基本上妥当了，是一件喜事，也是对绫子之死的一种补偿，心里安慰不少。周兴虽然有些犹豫，但是碍着面子没有拒绝，何况这本身也是给他擦屁股的事。问题肯定不仅仅因为缎子将周先生曾经调戏过她的不端行为告诉了绢子，还因为这位账生在答应娶绢子为妻的同时，依旧对红裤腰淫心不死，并且对绢子开始冷淡，于是绢子相信了姐姐的预言，跟着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绝没有好下场。绢子是从绫子当年跳桥的地方跳下去的，不同的是妹妹死的时候是冬天，大西河已经冰并且下了厚厚的积雪，所以她的尸首神奇般地完好无损，容貌栩栩如生。但是绢子就不，在这样的季节从桥上跳下去，跟顽童从桥上跳进河里游泳别无二致，当然死神同样夺绢子的生命，因为她不懂水性。

假如不是在大西河边扛沙包训练的保安团团丁们勇往直前地在河流中拦住绢子的尸体，道她将被冲往何处。这得益于绢子在跳河之前穿了跟绫子死时一样的鲜红的红褂儿，没有人证实她从桥上飞下的时候，姿势是否会像一只蝴蝶，当时跟前没有人，绢子就是选择周围没有人的时候的，去意非常坚决。

勾八的保安团已经在大西河边的沙滩上连续半个月进行扛沙包训练，这些绝大多数自小不务正业的二流子们，被沉重的沙包折腾得叫苦不迭。但是勾八铁石心肠，毫无松懈之已经将原来五十斤的沙包增加到了一百斤，必须驮在背上一口气行走半里地，如有偷懒必然挨他两个耳光，并且吃饭时罚去一碗小米干饭。除了裂瓜嘴和勾八，大小团丁一律投入训练，这些幻想着日后耀武扬威的家伙们，给勾治得如同灰孙子一般，个个垂头丧气。裂瓜嘴斜挎着一把盒子枪，斜领敞怀，嘴里混骂的在一旁监督，只埋怨秋天的太阳怎么会如此毒辣！发誓训练完毕一定跳进大西河中痛快地洗个澡。尽管许多人认为秋天洗河水澡要发疟子，但是裂瓜嘴可不管这些。这清亮河水多好啊！干吗不洗？裂瓜嘴正想着，忽然看见了河水里漂流而下的一坨红颜色。

裂瓜嘴在感到惊奇的同时，蓦地看清了那是一个身穿红褂儿的女人！便冲着不远处摇着的勾八歇斯底里地喊，团长，女人！河里有个女人！一个穿着小红褂儿的女人！勾八和所有团丁都看到了，河水中真的有个女人在随着水流漂动，汗流浃背的团丁们乘背上的沙包扔了，站在河边上冲着河中指手划脚。裂瓜嘴首先脱光了衣服，扑嗵一声跳进河中，朝着穿红衣裳的女人游过去了。跟着，所水的团丁都扑嗵扑嗵跳进水中，一齐游过去。在河水冲向下游不远处，绢子被捞上来了，她的头发被河水冲散了，本来白皙的面庞憋紫烂青，并且变了形，尽管她的胸腔里并没有多少水，但是已经无法可救了。没有人认出来她是保和堂的使唤丫头，一群光屁股男人在对其进行过简单的抢救之指手划脚地议论纷纷，为这样一个年轻女人被河水夺去生命而惋惜。裂瓜嘴问勾八，团长，这女人咋办？勾八说，咋办？都他妈的是你多事，抻到堤上去挖个坑埋掉吧，难道还背到家里去供着裂瓜嘴正想说要是这女人的亲人找了来咋办，这时就看到河堤上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奔来，口中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妹子呀！妹子呀！这女人必定就是缎子。勾八冲着这群惊愕的光屁股男人大声吼道，你们他妈的都给老子穿上衣裳，提拎吊挂的么玩艺儿！一群光屁股男人急手忙脚地穿他们的军服，这时缎子已经到了跟前，扑腾一声双膝跪下紧抱住了绢子的尸体。绢子之死从根本上打击了大太太的精神，她在得知绢子跳河而死的消息之后，在极度惊状态下昏厥过去。这注定是一个慌乱的日子。大少爷和姚素心都在观音庙前的广场上为最后一批离开玉斗兵送行，经过一个多月的救治护养，这些伤兵死里逃生，总算无了性命之忧，尽管尚未痊愈，但是已经可以赶路了。无论回乡还是追赶部队，大少爷和孔先生以及另外一位镇都一致同意给伤兵支付盘缠，这笔花费暂时先有保和堂垫上，日后有机会再上报官府，补偿。事情还没有完，就有人跑来告诉大少爷说，绢子跳河淹死了，尸体已经弄到保和堂去了。少爷和姚素心大惊失色，知道保和堂出事了，将后面的事交待给别人，便匆匆赶回保和堂。

穆先生也在广场上，他在嘱咐离去的伤兵在赶路途中如何注意伤口不被感染，加之许多，跟这些伤兵熟了，分别之际总有些话要说，根本没有想到保和堂会出事。绢子的尸体停放在菊花坞的东厢房里，头上盖了蒙脸纸，只等着装裹入殓了，但这并不，重要的是大太太晕过去了。所有人都围着大太太不知所措，二太太支唤人赶快去请穆老爷子。这时大少爷和姚素心了，勾月儿正急得六神无主，守在大太太身边只哭，见了大少爷和姚素心，赶紧诉说原由。

穆老爷子被请来之后，给大太太把过脉，面色很阴沉，他把大少爷大少奶奶以及二太太一旁，说大太太的病情很严重，他的诊断是中风。大少爷蒋克忠表现得很镇静，关键时刻显出保和堂少东家的不凡之处。他果断指派人如理绢子的后事，如何负责照顾大太太。这样一来，大家终于镇定了。在处理完绢子的后事之后，大太太依旧没有醒过来，尽管穆先生几乎寸步不离，并且进针灸疗法，但是三天以后大太太还是去世了。这是一个让玉斗乃至四邻八乡非常震惊的。

此时，日寇正沿平汉路南下，县城已成覆巢之卵，而北平天津和保定也隔绝了任何消息太太的死除了惊动本乡本土之外，保和堂在外的亲朋好友以及店铺商号都没有派人回来。除了缎子，没有人会把绢子和大太太的死与账房先生周兴联系起来，谁都知道大太太要子嫁给她的叔伯兄弟，这是一桩成人之美的事，无论是绢子还是周先生都是喜上眉样儿，只等着成亲了。但是绢子死了，这是个消受不起幸福的女人，天生就是侍候人的命。大太太也死了，她的死完全是因了这个福小命薄的使唤丫头。周兴在大太太的灵前哭得昏天黑地，悲痛之情令人伤心落泪，所有人都毫不怀疑他的悲仅是失去了堂姐蒋周氏，还因为永远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绢子。为此，大少爷蒋克忠少奶奶勾月儿还在悲伤之余真诚地劝慰这位叔伯舅儿节哀顺变。只有缎子冷眼旁观，她在没有人在场的情况下对账房先生周兴说，你是个狼心狗肺的坏！如果不是上天打雷劈死你，也是给人砸扁了脑袋，你不得好死的。

周兴对缎子的诅咒无动于衷，他担心的是在粗心大意的叔伯姐去世之后，还能不能在保站住脚。这一点至关重要，离开保和堂，他此行的目的就难以达到，而如果不能成功地下来，他失去的决不仅仅是那个漂亮的日本女人，以及花天酒地的日子，重要的是难以性命。他为自己的冒失而感到后怕。

大太太之死让二太太在一夜之间变得孤单起来，回想与大太太相处以来的日子，才更觉的宽宏大量，现在却突然离她而去了，这让二太太难以接受。

二太太守在大太太的灵前烧纸，心里恍恍惚惚地忆起许多往事，又仿佛听到大太太嘱托论如何要照应好大少爷，支撑住保和堂。想想眼前的处境，二太太顿觉身心疲惫，倒是太这般去了反而一了百了。

为保和堂前途担忧的不仅仅是二太太，还有大少爷蒋克忠。在为大太太守灵的悲痛时刻太太同大少爷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这应该是保和堂最高核心人物的决策性谈话意义不可估量。

二太太说，我跟你妈从来没有嫌隙，不光是我们老姐俩，你的父亲跟你叔儿也没有嫌隙和堂能有今天，就是因为大家从来没有外心，这人是一茬接一茬，你爷爷奶奶走了，你妈和你叔儿也走了，我也快了，说不清哪一天也去了，可保和堂这份家业不会垮，也不，得世世代代撑下去！忠儿呀，这一辈人就靠你了，你不但要支撑保和堂的家业不要垮还得照顾好你的兄弟和姐姐妹妹，难为你了。

大少爷说，姨妈你放心好了，当着我妈的灵位发誓，我一定照应好他们，过些天世面安来，我就打发郭雀儿和蒿子去北平的芦沟桥那边打听克义的下落，还找人去北山把我姐妹子找回来。

二太太的表情显得悲伤而无奈，她说，你兄弟的事别费心去找了，现在日本人可能连县占了，说不准哪天这小小的玉斗也给占了，你兄弟是军人，在外头打日本，只要不死，会回来，保和堂祖祖辈辈没出过兵，你们这一辈出了你兄弟，也算是保家卫国了，要是你兄弟落个残疾，你照应好他就是了。

大少爷说，我知道，姨妈。

二太太接着说，倒是你姐姐和妹妹，两个女儿家也在外动刀动枪地折腾，不是个事儿，北山场儿这么大，到哪儿去找？我说的这都是以后的事，保和堂眼下是开销流水般地出入却是这么一点点，北平天津和保定的买卖眼见是没法做了，又得不到一点音信儿，这荒马乱的世道，早晚也得给人家连本带利地卷了，这是保和堂几辈子人的本钱，蚀不得是有机会就把所有买卖挑了，折合成银票带回来，所有师傅和伙计都打发了，等着日后平安了，还可以招他们回来，要是老本丢了，保和堂就难以翻身了。

大少爷说，姨妈说得是，办完了我妈的丧事，我亲自去走一遭，能收的全收回来。

二太太说，一个人有时候容易钻死牛犄角，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你可以跟姚姑娘和月儿，本来是想着把姚姑娘说给你来着，你却让着你兄弟，不过月儿也好，过两年长大了，必然是个好媳妇。大少爷说，有姨妈在，忠儿没有为难的事。

二太太说，你姨妈老了，你也成家了，保和堂的事姨妈不操心了，你能当得好这个家。二太太果然如她所说的，对保和堂的事从此不闻不问，每日除了在佛龛前烧香祷告，便保和堂大院内，言语越来越少，头发却日见苍白起来。这当然是大太太丧事办完之事。因为保和堂科学而先进的财务制度，使得账房先生周兴难以中饱私囊。银库的钥匙在勾手上，而周兴所做的事只是记账拢账，钱收上来只在他这里留下一串数字便入库了，这难以得手。好在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大笔钱，并且玉斗也不是灯红酒绿之地，花销有限。

周兴在保和堂露出马脚不是因为钱财，而是好色。大太太之死并没有使他完全收敛自己行，在大太太入葬的第二天，他便去敲响了红连腰的大门，但是结果并不如意。

叫花嫂的麻脸老妪打开了朱漆大门上的一个碗口大的小窗，在看到周兴的面容之后，便将窗口关上了，并且不再打开，他甚至没看清她脸上的麻子是什么样儿。

周兴不死心，每日傍晚必到红连腰的门前一望，但大门再不打开，明摆着就是回避他的。周兴十分恼火，把所有怨气都归到酱作坊的伙计张布袋身上，但又没办法整治这个半彪子红连腰母女那里也没办法重新搭上关系。常言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是在玉斗这地方，条都玩不转，周兴只觉得窝囊，每日绞尽脑汁想主意。

这天，有人托保和堂的小灶厨子柳老疙瘩的女儿柳丫儿把一个布包儿送进了保和堂，悄给了大少奶奶勾月儿。勾月儿把布包儿打开，里面是一条几寸长的小裤子，裤腿有手指，绿绸子裤，红裤腰，缝得十分精巧，勾月儿就知道是红裤腰找她。

勾月儿在出门之前想告诉二太太，但走到银杏谷的月拱门前犹豫了，最后想还是见过红再说。她知道红裤腰若是没有紧急的事，不会托人捎信儿进保和堂。依然像出嫁以前那样，勾月儿挎了一只柳条篮子，头上罩了一块蓝花布巾出门了。她交子说，她想到母亲坟上去看看，夜里做梦见着母亲了。缎子要跟了一起去，但勾月儿不，说去烧个纸，一会儿的工夫就回来了，缎子就不坚持了。勾月儿在柳条篮儿底下放了二十块大洋，她设想红裤腰必是经济上有麻烦，等到见面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红裤腰是在镇北的街口上等着勾月儿的，因为当时没办法让柳丫儿告诉勾月儿在什么地面，想着如果勾月儿心眼灵活一点必然会想到当初的约定，记得刺麻树林子那地方，于在镇北的街口上等，果然见到勾月儿挎着柳条篮子出了街口，便尾随在后头跟着。两个人终于在刺麻树林里见了面，自然说了一些亲近的话，之后勾月儿问红裤腰找她有事。红裤腰说，是有一件要紧事儿要问妹子该咋办，我也不想打扰妹子，可是这事除了问妹我不知道该咋办。勾月儿说，也没什么，谁没有个急事呢？只是要是数目大了，我得告诉大少爷，我只带十块，姐要多少？我跟大少爷说。红裤腰愣怔了一下，然后嘻嘻地笑起来，她用手摸着勾月儿的小脸蛋说，我的大少奶奶真是好心眼儿，姐可不是跟你找钱的，可我还是感激妹子这份心意。勾月儿问，那姐找妹子有什么事儿？红裤腰说，是这么回事儿，姐问你，保和堂是不是新来了个账房先生姓周，还是老太太的叔伯兄弟？

勾月儿说，是，来了一个多月了，我们管他叫舅儿，是个斯文人，以前教过书，来这儿奔老太太的。

红裤腰发出冷笑，脸上露出蔑视的表情，她说，他还算个斯文人？那是条狼！大色狼！

勾月儿吓了一跳，问，舅儿咋着惹了姐姐？

红裤腰说，还管他叫舅儿！那个家伙到姐门上缠磨了好些天，还拿了条大黄鱼给我妈知道大黄鱼是什么东西吗？

勾月儿摇摇头说，不知道，没听说大西河里有黄鱼，只有白条和岩石胎，还有鲶鱼，舅你妈一条鱼干什么？走亲戚？他咋知道我跟你是干姐妹呢？红裤腰说，我的傻妹子，你这个舅儿哪里是走亲戚，他是逛窑子，你姐家是什么？是窑！说着脸上充满悲忿之情，她努力稳定了一下情绪，跟勾月儿说，大黄鱼不是鱼，是金一根金条！姐也是第一次见着，他说是值一千块大洋。勾月儿吓了一跳，不仅是因为舅儿身上能有金条？还有没想到的是逛窑子的费用竟如此，一根值一千块大洋的金条！她几乎不敢相信。红裤腰说，他要买姐的黄花身子，一根金条。勾月儿很害怕，问，姐答应啦？红裤腰说，没有，可我妈老是想着那根金条，怪我没有答应你这个舅儿，其实，你姐早得失了这黄花身子，一根金条也值了，只是我想到他是妹子的舅儿，心里就有疙瘩，我那副样儿也不喜欢，就没有答应他，可他老到姐门前来晃悠，我妈就是心里放不下那根，妹子，你说我该咋办？勾月儿先是震惊，而后是怒不可遏，她说，这个老坏蛋！他怎么能背着老太太干这种丢眼的事！老太太已经做主要把绢子姐嫁给他，怪不得绢子姐跳河死了，这个老东西！是他害死了绢子姐，又气死了老太太，我的天！勾月儿几乎不敢联想，保和堂一连串的竟是这个来自老太太娘家的叔伯兄弟，这个受她尊敬称作舅儿的账房先生周兴！红裤腰见勾月儿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一副怨愤难消的样儿，就安慰她说，妹子也别多了，老太太和那个绢子的死也不一定就连到他身上去，我只是提醒妹子，你这个舅儿是个正经人，你跟大少爷要防着他才是，家里有条狼还不知道。勾月儿却很担心红裤腰，问她，那你咋办？姐。红裤腰说，姐没事儿，要是舍不得那条黄鱼就把黄花儿身子给了他，反正以后也没有人出这么高的价儿，要是姐以后见着个稀罕的人就心里悔一辈子呗。勾月儿说，干吗不等着呢？妹子不也是等了来的？姐长得这么好，哪能找不到个如意的。红裤腰就笑，说，妹子到底还是小呀，你姐哪有妹子这样的福气，十四岁就嫁个一等一儿，姐是个窑姐儿，命里注定是嫁不了人的，我妈养我这么大图什么？就是能挣钱养她。勾月儿说，那姐你老了该咋办？谁养你？窑姐儿不当也就行了，不信没法儿活人。红裤腰脸上充满了悲伤，她说，妹妹说得容易，我们这样的人家，除了干这一行没别的活人！不说了，妹子，别为姐操心，姐知道该咋活，姐只盼着妹子一辈子过得好好的就。

勾月儿跟红裤腰分手之后，在母亲坟上烧了一沓阴通票，摆了两碟点心，本来想跟她说里话儿，但是老想着周兴的事，便慌慌地回到了保和堂。

经过再三斟酌，勾月儿还是决定把账房周先生的事告诉大少爷。当时大少爷正想着天津之行的事，也没心思听勾月儿把话说完，直到第二天启程的时候才蓦地想起勾月乎讲过什么重要事儿。但是勾月儿却不想再给他心里加乱，搪塞说没什么事儿，要路上注意安全。

大少爷此次出行是出于无奈，论眼下的局势，无论如何也不是明智之举，但这事关保和辈人的基业，必然要冒此风险，而这件事除了大少爷亲自出面没有第二个人选。

二太太叮嘱大少爷，能收便收，如有危险，当以人身安全为第一，必须平安地回来。同了郭雀儿跟着大少爷。

大少爷是在天亮之前悄悄离开玉斗的，没有人知道保和堂的少东家出远门了。姚素高蒿子将大门关闭，只留侧门和长工房这边的角门出入，并且有专人把守。

勾月儿犹豫着该不该把周先生的事告诉二太太或者姚素心，心里又为大少爷担惊受怕，神经紧张，夜夜不能成眠。

因为老太太去世，大少爷又不在，所以周兴不再到菊花坞这边吃饭，每日由缎子用木托过去。周兴不敢再跟缎子动手动脚，只是睁着一双大眼色迷迷地看着她。

缎子对账房周先生的厌恶和仇恨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所有人都看得到，但谁都以为是绢子之死引起的悲伤，却不会想到别的因素，只有勾月儿心里明白七八分。

勾月儿跟缎子说，要是周先生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叫他自个儿到后边跟瓜干儿他们一吧，一个人的饭菜端来端去的麻烦。勾月儿第一次在使唤丫头面前不称呼周兴为舅儿。

缎子却说不麻烦，她依旧每日三餐给周兴送饭菜，但是饭菜的味道却一顿比一顿差。终一天，周兴在菜碗里发现了一小块成分非常复杂看上去极像鸡屎一样的东西，于是恍然，这个看上去沉默寡言的女人并没有因为妹妹之死而善罢甘休，她采用孩子般的手段在报复。

周兴没有发作，他装做什么也没有发现的样儿跟缎子说，他以后准备到大伙房那边跟瓜他们一起吃饭，就不用麻烦她送了。缎子也不勉强，心里却发狠，早晚会有一天找到机会为妹妹报仇。事实上，她的复仇行不止往周兴的菜碗里混鸡屎，她已经设想在有机会的时候从穆先生的药铺里偷砒霜，然在周兴的菜碗里，只是她要真做这件事情还需要一定的勇气。

知道底细的勾月儿开始关注缎子与周兴之间的一举一动，她担心缎子会在大少爷不在的下惹出事端，却又不敢跟缎子摊牌。正提心吊胆的时候，二太太让环子来叫她过去。勾月儿匆匆到银杏谷这边来见二太太，刚进月拱门迎面碰到姚素心。姚素心很恭敬地称呼勾月儿大少奶奶，勾月儿说，那天不是说好了叫我嫂子吗？咋又称大少奶奶了？

姚素心说，那我就叫你嫂子吧，这样也亲近。本来她跟勾月儿的关系并不复杂，只是年的差异而已。

二太太对勾月儿的宠爱决不亚于姚素心，一日里见几次面总是拉了她的手，把她当子，但是今天二太太破例没有牵了勾月儿的手亲昵，尽管表情很平静，但勾月儿来老太太有话要说，赶紧上前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又伺候她把碗里的煎药喝了。自从大去世，二太太更显憔悴了许多，每天吃着草药。二太太说，月儿呀，那个缎子还好不？

勾月儿说，好，好着呢，可勤快着呢。二太太叹了口气，说，也难为她了，活蹦乱跳的姐儿仨，现在就剩了她一个，那心里苦知道，可是有的事儿她得看开些，这人的好坏生死都是命里注定的，你得开导她，知？勾月儿说，是，我记着你老的话，有工夫了劝她。还有你这个舅儿，听说是伤心得厉害，天天到外面去游荡，二太太说，最好是有个人跟些，免得不知道底细的人说咱们保和堂去了一个老太太，她的兄弟就容不下了，其实还跟我的兄弟一样。

勾月儿心里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二太太一天价不出门，但保和堂的事却什么都知道。

勾月儿从银杏谷二太太那里回到芍药居，立刻让人把瓜干儿和高蒿子叫了来，交待他俩不管侧门还是角门，只要见到账房周先生出去，必须得有个小使儿跟着，要是他有个长短，必不饶你们！

大少奶奶的指令马上得到了落实，在周兴又一次从侧门出保和堂大院的时候，瓜干儿亲在了他的屁股后面，这个突如其来的举措把周兴吓了一跳。你老跟着我干嘛？周兴情急之下说了一句口音极其浓重的天津话，瓜干儿愣怔一阵，最奈地冲周兴摇摇头说，我弄不明白，听不出来周先生说的什么。周兴说，是我弄不明白你跟在我屁股后面干嘛？

这回瓜干儿听明白了，他说，不干什么，是大少奶奶要我跟着你，也是怕你想不开干出么傻事儿来，到时后悔就晚了。

周兴心里发虚，问，我想不开什么？又能干什么傻事儿？瓜干儿说，你有什么事想不开我哪儿知道，可要想干傻事儿可就多了，跳井上吊，哪一可能。

周兴就更不明白了，问，我为吗要跳井上吊呢？

瓜干儿认为周兴是有意想甩掉他，心里想，耍滑头！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归。嘴却说，周先生真是拿我开心，你是上吊还是投井，我哪儿知道？你想干哪样都行，我只在你后头，到时候拦着你就是了。

周兴听了瓜干儿这番岂有此理的话，心中的怒气憋起来了，正要发作，想想既是大少奶他跟着也怪不得他，倒是这其中的微妙之处得好好琢磨琢磨。周兴在街上虚晃一圈，又转回保和堂来，瓜干儿始终一步不落地跟着。进了侧门，瓜干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不理他了。于是，周兴知道问题是出在保和堂大院外面，目的当然不心他的生命安全，而是监视他的行踪，不言而喻，大少奶奶知道了他在外拈花惹草的事。许多人有这种毛病，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心里越放不下，周兴就犯了这种毛病，他发誓要一切代价得到红裤腰的黄花儿身子。老太太的去世和大少爷的出门在外，更使他的邪恶肆无忌惮地滋长。周兴玩了一个小孩子的把戏，他放弃了出入保和堂的侧门，试探性地选择了通往长工房的角门。从长工房这边的大门也可以出去，平常都是进出车马牲口和做活的长工，所以人看守，保和堂内宅的人一般不出入这道门。

这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好主意，周兴正为此而得意的时候，却发现他的屁股后面好像有个尾巴，这个人不是瓜干儿，而是高蒿子。高蒿子两眼放出来的是贼光，充满了邪这比瓜干儿更让他厌恶。

周兴不得不决定暂时放弃红裤腰了，尽管红裤腰的母亲红连腰已经私下里答应他做通女工作，让他吃到这颗鲜桃子，但是现在却给这两条狗看住了，他得想出个高明的主意来。

实在的，他有时喜欢跟人斗智斗勇，当年他曾经跟一个叫白眼狼的人争夺那个鬼子女儿来他买通了一个得了花柳病的窑姐儿，指使她当着鬼子女儿的面去跟白眼狼要钱治病，可想而知，他从此再没见过白眼狼。无论是瓜干儿还是高蒿子，都不可能是白眼狼的对手。

周兴在保和堂的熟食铺里买了一只卤煮鸡，提了便往回走，看着高蒿子在后面跟着，意停下来等他，然后跟他说，你跟了我半天了，也不容易，回去跟我喝两盅酒吧？高蒿子说，我不喝酒，只喜欢吃卤煮鸡。说着话，眼睛贼溜溜地盯着他手里的草纸包儿。周兴笑笑，将卤煮鸡交给高蒿子提着，说，哪有男人不喝酒的？常言说，酒壮从人胆，何况兄弟还是条汉子。他认为高蒿子已经上钩了。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让周兴完全意想不到，有一个穿着破衣烂衫头戴草帽的人出其不意了高蒿子手里的卤煮鸡，并且像兔子一般跑得飞快，转眼蹿出去好远。周兴还没有反应过来，高蒿子已经追上去了。得到高鹞子真传并且学过少林功夫的高蒿当然不会在奔跑方面输给一个要饭花子。周兴看着高蒿子的身影儿闪进了胡同，突然明无意中创造了一个好机会，他可以去找红裤腰了。刚转身要走的当儿，一个身穿灰布长袍眼罩墨镜头戴礼帽手提柳条箱子的人挡住了他，的打扮这样的人，周兴当年在天津司空见惯，但在玉斗的街头见着就有些扎眼了。正惊，这人把墨镜摘了，冲他笑着说，周兄别来无恙呼？你让兄弟好找。

周兴大惊失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站在他面前的人竟然就是白眼狼！你你你怎么会来这儿？周兴想起当年的事，不由胆颤心惊。

白眼狼说，周兄不必过虑，兄弟这次来是受野合之托来探望周兄的，她还要我把这样东给你。说着，把手中的柳条箱子递给周兴。

周兴知道，若是白眼狼前来寻仇的话，他也躲不过去，若是真的受野合之命来跟他联系不能回避了，忐忑不安地把柳条箱子接了，发觉十分沉重，问，这是什么东西？

白眼狼说，回去一看就知道了，不过我得告诉你老兄，要是你误了野合的正事儿，你知有什么果子吃，要是干好了，那东洋美女就是你的了。野合自然就是那个鬼子女儿。白眼狼说完扬长而去，周兴却大汗淋漓，看看四周，除了两个孩子口里吮着手指头，翻眼儿傻愣愣地看着他之外，没有别人留意他。高蒿子还没有回来，周兴赶紧提了沉重的箱子回保和堂，这一瞬间发生的事如在梦中。

高蒿子毫无疑问会把卤煮鸡从那个叫花子手里夺回来，不过叫花子很聪明，关键时刻他及时的把卤煮鸡扔了出去，就此逃过了高蒿子的一顿拳脚。叫花子绝对不是贪图这只卤，他也不是真正的要饭花子，他是白眼狼的同伙。

当特务出身的白眼狼在前天就发现了跟在周兴身后的瓜干儿，自然也会发现盯梢的高蒿于是就想出来让他的同伙把高蒿子引开的法儿，还担心高蒿子不会上钩，结果完全如愿。办完了事他可以回去领一笔赏金，而对周兴的死活成败却毫无兴趣。

周兴回到自己屋里，一路上并无人留意他手里的柳条箱子。进屋喘了半天粗气，打开柳子一看，里面是一叠仁丹的广告招贴画，掀开招贴画，周兴便看到里面是一台收发报机。

日本特务把电台运进了玉斗，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但是在后来真相大白之后，人们仍为与另外一桩事相比，它还是小事，这是一个观念上的错误，前者是间接，后者是直接。几十年以后，人们依旧记忆犹新，按着石碌碡的话说，那是注定要出乱子的夜晚。

第二天是八月十五，十四的晚上月亮照如白昼，但是在后半夜，月亮落下去的时候，玉镇的街上突然响起了零乱的枪声。一个月前遭遇溃兵之乱的恐惧再次笼罩在人们心头，人敢打开窗户向街上窥望，都扎在墙角或是炕旮旯里发抖，只听到街上杂乱的脚步声和不清的吆喝声。

在惴惴不安地捱到天亮之后，有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在中秋节的早晨传遍了玉斗的大街，国民党中央军的粮台被共产党的游击队抢了！

提到共产党的游击队，谁都会联想到冯解放还有保和堂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她们要是带伍回来抢国民党中央军的粮台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何况勾八的保安团已经跟游击队交，据保安团传出来的消息，游击队恐怕还有伤亡。

保和堂没办法不受到人们的瞩目，大小姐二小姐都是这支队伍的头目，无论如何也难脱。二太太在得知消息之后，面色苍白，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幸好姚素心和大少奶奶勾月儿都在，伺候着二太太喝了一杯水，面色才渐渐红润过来，两行热泪已怆然而下。

勾月儿安慰二太太说，我不信是大小姐二小姐干的，有谁看到她们了？说不准是苗树梁马干的呢。

姚素心说，我也不信，要是亭儿姐和荃姐回来，她们准会回保和堂来看老太太的，哪怕一眼都会回来。

其实二太太除了担心，更多的是思念之情，她不想把内心深处的情感流露出来，用帕子水擦了，说，保和堂永远都是保和堂，回不回来也由不得她们，她们杀人越货也好，杀国也好，都与保和堂搭不上干系。

勾月儿说，今儿是八月十五，我们都盼着老太太高高兴兴的，你别想那么多，明儿我回那边去问问我八叔儿，肯定知道实信儿。姚素心说，我已经打发人去准备葡萄香瓜和梨子去了，今年的果子宴要摆得品样儿多些老人家肯定高兴。

二太太就把心事藏了，做出一脸高兴的样儿，说，前两天我还说要点心铺的师傅多做些，给大家多分一点，还有郭嫂那儿，雀儿不在家，送一包月饼过去，月饼馅里要多搁点玫瑰，还有枣泥，要现打的才好吃。

勾月儿说，你老就放心，我们早就把事情布置妥当了。

还有你舅儿呢，别给冷落了，二太太提醒勾月儿说，晌午饭晚饭就都在我这边吃吧，人也热闹。

但是中秋晌午宴的时候，周兴没有到银杏谷二太太这边来，只是上午的时候来给二太了个安，送了二太太一块布料儿，说是从天津带来的，紫红色锦缎，二太太可以做一件儿。

二太太收下布料儿，说了些客气话，又问了衣食住方面是不是习惯。这是周兴第一次单二太太拉家常，但是他发现二太太完全不同于去世的叔伯姐大太太，她的眼神让周兴感安宁。所以周兴回绝了二太太要他晌午一起用饭的邀请，理由是这边都是女眷，在那边蒿子和瓜干儿他们还能陪着喝酒。二太太也不勉强。周兴哪有心思喝酒，他心里在想国民党中央军粮台被抢的事是不是跟白眼狼有关，为什不出事晚不出事，单单他来到玉斗就出了这样的事？共产党？周兴不太相信，他到现在不知道保和堂的大小姐二小姐是共产党的事，没有人告诉他这些。周兴还担心一件事是如何正确使用那台收发报机，并且不被人发现。当年他在天津学过艺，当然也是日本人教的，目的就是准备日本军队打进来的时候，给他们传递情报。他学得并不认真，他在看过白眼狼留给他的密码之后，几乎不敢保证能把它牢牢地记在脑。

保和堂今年的中秋节过得并不舒畅，首先是大少爷不在，二是镇上的国民党中央军粮台了，还有就是少了大小姐二小姐，大太太也去了，高鹞子也没有了，二少爷又生死不明和堂发生了这么多事，眼见的是日渐衰败之象，每人心头生了一丛草，扎扎哄哄的不塌实。

到了晚上，银杏谷的院子里摆了一张大方桌，上面摆了各色点心水果和月饼。大家都围桌坐了，二太太坐在正中，一边吃着水果月饼，一边赏月，这便是果子宴了。保和堂每年的中秋节都有果子宴，吃果子宴的人必定都是保和堂的重要人物，一般是东家眷，有时也请作坊的师傅和铺面掌柜的同吃，像穆先生覃师傅张师傅以及账房先生护的头目长工房的领班之类的人物。但是，今年的果子宴保和堂只有二太太的银杏谷这边二太太除了请新来的账房先生周兴之外，谁都没请。

周兴也没到二太太的银杏谷吃果子宴，他在晚饭时有意跟瓜干儿和高蒿子摽着喝了不少酒，然后到街上游逛，害得瓜干儿和子不得安生，随屁股跟着。因为昨夜里中央军粮台被抢，中秋夜的玉斗大街上并没有多少人，偶有行人也是匆过，这使得以往繁华热闹的情景没有了，整个镇子变得格外冷清。

月光依然皎洁，秋意分外浓重。在这个花好月圆的夜晚，许多人都会品尝丰收的瓜果，吃月饼。但是，公元一九三七年中秋节的玉斗，吃果子宴的除了保和堂只有勾家大院。

勾八将一张八仙桌子摆在院子里，上面的水果品类跟保和堂二太太吃得完全一致，葡瓜梨子苹果和鲜枣。勾家以前跟普通人家一样，随便吃两样水果就算了，自从听说保和年中秋夜必摆果子宴的事之后，勾八也学保和堂的样儿，摆果子宴，并且品类一样。

勾家大院多了两个门岗，每个都喝得醉眼朦胧，凑在一处谈论女人，对勾八的果子宴望洋兴叹。勾八的果子宴除了他和太太小红云之外，只有裂瓜嘴相陪。小红云已经不裂瓜嘴充满蔑视，她知道裂瓜嘴以前就是勾家一个不可缺少的人物。

勾八抓起一颗大红枣，跟小红云说，这是好东西，要是用酒蘸了放在罐子里封起来，过几天再吃，又香又甜。

小红云说，我知道，那叫醉枣，也没什么好吃，一股子酒味。

裂瓜嘴插话说，我还知道有个法儿可是好，枣儿就值大钱了，嘿嘿嘿。

勾八一听来了兴致，问，什么法儿？还真看不透你，你说还有什么法儿？

裂瓜嘴用眼瞟瞟小红云，却不敢说，只是傻笑。这样以来，不但勾八急于想知道真相，红云也起了好奇之心，催促裂瓜嘴说，你倒说出来是什么法儿？催得急了，裂瓜嘴说，也是找个地方把枣儿泡起来，只要过一宿就行了。

勾八很惊讶，问，什么地方？用什么泡？

小红云却不相信，不以为然地说，尽瞎扯，谁信？

勾八也在一边激裂瓜嘴说，完全是没影儿的事，你要是真有这么个法儿把枣儿弄得值了，你还叫裂瓜嘴吗？

裂瓜嘴果然上当，急头白脸地争辩，我可没有胡说八道，我说的这法儿只有皇上用过，每天都吃那种枣儿。这倒让小红云意想不到，见裂瓜嘴说得认真，便哄他说，我信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泡这枣儿？裂瓜嘴还是有些担心，跟小红云说，要是我说了，太太不能打我。小红云说，我咋会打你呢？要是真有这么回事，我也用这法儿泡一罐子，到时给你也尝尝。

裂瓜嘴说，哪儿呀，一次只能泡一颗，那东西小着呢。

勾八和小红云直瞪瞪地瞅着裂瓜嘴，不明白世上竟有如此小巧的容器，只能泡一颗枣！裂瓜嘴说，我可不是瞎说，那地方就是大姑娘拉尿的屄，还得只能是黄花大闺女，要是跟男人睡过觉的大姑娘不行，把枣儿里边过一宿，第二天早晨拿出来吃，吃了长命百岁。

勾八和小红云目瞪口呆。先是勾八反应过来，脸上挂不住，正要抡了巴掌掴裂瓜嘴，却小红云突然咯咯咯地大笑起来，并且笑得十分开心。自打娶了小红云做太太，勾八还从她如此开怀大笑过，于是也装作非常宽宏大量的样子陪着小红云哈哈大笑。

裂瓜嘴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出现，他没想到小红云会如此大方，也跟着嘿嘿地笑，而且久久不停。

最后，小红云忍住笑，问裂瓜嘴，谁告诉你的？其实小红云已经相信过去的皇上完全有可能食用这种枣儿。

裂瓜嘴说，蛆糊噜，是木匠蛆糊噜说的，他说是保和堂做饭的老厨子柳老疙瘩告诉他的一直想试试这个法儿，只是找不到哪个黄花大闺女给他泡，是蛆糊噜亲口告诉我的，我说瞎话。事实上这种泡枣一般是用干枣，而不是从树上刚摘下来的鲜枣，只有干枣才有性。它的直接功效是利用女人的阴水和阴气滋润男性的阳刚之气，以达到阴阳调和的目传说此方在《黄帝内经》中有记载。在玉斗，包括穆先生在内没有人读过这本涉及养生秘方典籍，柳老疙瘩此说从何而来不得而知。

勾八说，好，我信了，反正这类稀奇古怪的点子你也想不出来，吃月饼吧。

裂瓜嘴便不再扯黄花闺女泡枣儿的事了，抓了一块月饼啃了吃。勾八的果子宴只是摆谱儿，其实他并不太喜欢吃瓜果之类的东西，他最喜欢吃的食物是特别是狗肉，但已经有好几年没吃过了。吃着水果和月饼，勾八说正事了，他说，这些得放任何人进大院里来，说话时嘴巴也要严实些。

小红云对所有正经事都不感兴趣，借口眼困，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裂瓜嘴说，昨天后半夜的事太太肯定知道了。

勾八说，不管她，难道一家人还出卖我不成？最担心的是这伙尸从兵的嘴巴，久了难免不传出去，不过也不用怕，这他妈的兵荒马乱的年谁管？就说是共产党的游击队干的，谁去管？裂瓜嘴还是有些担心，说这种事可是要杀头的！我老是觉着眼皮子跳，心里不塌实，将是追查起来，那该咋办？就他妈你胆小！这么多人吃什么？勾八对裂瓜嘴的愚顽不灵很恼火，训斥他说，总不能安团解散了吧？世道这么乱，乡里的保安费也收不上来，把这伙人的嘴巴封起来吗？裂瓜嘴见勾八发脾气，知道他其实也很心虚，就只顾吃月饼，不言声了。他心里想着也八说得对，像这类大事本来也不是他裂瓜嘴操得了心的，尽管他是保安团的副团长。抢中央军粮台的案子当然是勾八做的，保安团在大西河边的沙滩上操练扛沙包，为的就粮食，这是一个非常成功的策划，玉斗镇上的人都知道是共产党的游击队干的，并且传世界都知道，共产党与国民党是冤家对头，没有人怀疑这件事。

有一句话说人算不如天算，应在勾八身上了，他决不会想到有国共合作一致抗日这码事管是国民党去还是共产党来，他都难逃噩运。

勾八跟裂瓜嘴说，明儿是八月十六，好日子，出去打鹰，准扑不了空。提到打鹰，裂瓜嘴就来精神了，说，我在北山荆坡砬选的那地方好，一个向阳的地方，不陡，又没有杂树棵子挡眼，一眼看出去好远，去了就看到了，保你满意。勾八更来情绪了，问裂瓜嘴，网和鸽子准备好了没有？裂瓜嘴说，刘桂深那儿是现成的，到他那儿扛网捉鸽子就行了，咱们自个儿哪预备着那儿。刘桂深是玉斗有名的打鹰好手，每年秋天都卖一两架好鹰，价格不低。既然说好了第二天去荆坡砬打鹰，就不能熬夜，果子宴就这么散了。勾八指使九儿和傻儿说，把果子收好了，明天给太太吃，你们几个每人吃半个月饼。

勾八其实一直做贼心虚，心思不可能放在打鹰上。勾八心不在焉地回到住屋里，脚也不脱衣上炕便睡，不提防小红云猛地翻身起来扑在他身上，两条嫩光光的胳膊将他的脖子了。小红云春心荡漾，怪勾八没有早一点上炕来陪她睡觉，守着个不成器的裂瓜嘴瞎些没有名堂的事。勾八知道小红云又要干那种事，因为心中不塌实，并没有多少情绪，想敷衍过去，便说些不相干的事，并且提到第二天去荆坡砬打鹰，心里却想，怪不得娶年轻老婆当王八。小红云哪里能就此罢休，咬着勾八的耳朵根子挑逗，问他想不想尝尝皇上吃的泡枣儿，她可以给他泡一颗。勾八忍不住大笑起来，说，要是早知道这秘方儿，弄你那天夜里可以泡，现在已经不行了，不是黄花闺女不管用。小红云生气了，嗔怪说，黄花闺女也是破在你手里的，肏多了，这会儿就不稀罕了，还说出这种没良心的话来，难怪昨儿夜里闹土匪你跑得连个影子都没有，丢下我不管。

勾八只得搂过小红云来好言安慰，只说昨夜带兵去打共产党了，却不说抢粮台的事。费了许多口舌终于说得小红云喜笑颜开，用手抓了他的东西要吃，勾八被撩拨得淫心起来，抱住小红云做交欢之事，弄到紧要之处，小红云嗷嗷直叫，也不管外面是否有人听到。

勾八毕竟是上了些年纪，一番翻云覆雨的折腾，事情完了已经精疲力竭，躺在那里像一条死鱼，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十二章

勾八一觉醒来已经艳阳高照，才想起来去荆坡砬打鹰的事，但是显然已经误了时间。怀疑是因为夜里房事的原因，勾八从炕上爬起来之后，就觉得心里发慌，他跟裂瓜嘴说，算了吧，今儿甭去荆坡砬打鹰了，晚了，明儿再去吧。裂瓜嘴早就把水壶干粮之类的用品准备好了，听勾八说不去打鹰了，感到很诅丧，又不敢说别的。裂瓜嘴正要走开，小红云说话了，去吧，没事蹲在家里干什么？打个鹰回来也好玩。

勾八想想也是，说，去就去吧，我只是觉着晚了。两个人胡乱吃了些东西，就去刘桂深那里找鹰网和鸽子。也是合该去不成，刘桂深的鹰诱鸽刚给人拿走了。院子里有几个来买鹰的外乡人，正在跟他谈论鹰行市。刘桂深不愿得罪勾八，给他说了一大堆好听的，最后从屋里弄出一架鹰来。刘桂深说，要是八爷稀罕就拿去玩吧，我前天打回来的，生的，还没有熬，你得费点工夫，这鹰样儿可是不赖。

几个买鹰的人都围上来看。勾八将鹰头上的罩子拿掉，苍鹰立刻扑挣起来，急着要腾空，果然是架好鹰，嘴尖爪硬，目光犀利。买鹰的人都啧啧称奇，要刘桂深开价。勾八很喜欢，问，得多少钱，你说个价儿。刘桂深说，什么钱不钱的，八爷要是稀罕就弄去玩吧。勾八知道这是面子话，像这样的好鹰他不可能白送，刘桂深就是靠这吃饭的，谁都知道。勾八说，还是说个价儿吧。

刘桂深就把胳膊伸给勾八，手褪在袖子里。勾八知道他要开价了，就把手伸进他的袖筒两人摸着手指讨价还价，脸上的表情忽阴忽阳，让几个买鹰的人心痒难搔，急切想知方到底是商量的什么价码。

自古以来，中国人将对弈称为手谈，其实这是文化人自我标榜的说法，围棋是上层社会化人之间流行的玩艺儿，琴棋书画嘛。但是手谈这两个字用得并不确切，真正货真价实的手谈，应该是很久以前盛行的这种在袖筒里摸手指来商定买卖价钱的方式，这是一种非常而聪明的商业哑语，可惜现在基本上已经失传了。父亲告诉我的关键手式是撮七卡八挠六，但一直没有机会使用过。

六十五年前，勾八和刘桂深使用的这种手势跟我父亲教我的手势肯定是一脉相承。勾八毕竟是勾八，他买这架鹰不会花太多的钱，刘桂深必定要给他这个面子。两个人在袖筒里摸好了价，勾八又把罩子戴在鹰头上，让裂瓜嘴驾在胳膊上，回勾家大院去，也不管刘桂深和那几个买鹰的人后头有什么买卖。

裂瓜嘴在路上问勾八，团长，你给他多少钱？这可是架好鹰。勾八就笑，说，鹰倒是好鹰，价儿也不高，六块大洋。其实裂瓜嘴并不懂鹰的行市，只是瞎问问而已。但是裂瓜嘴却是个熬鹰的行家，勾八以鹰都是裂瓜嘴熬，只是得有个人替换，一个人不能干熬鹰的活儿。

一只桀骜不驯的苍鹰能够驯服，听从主人的话，为主人捕捉猎物，必须要经过许多艰苦工作才能达到，这个过程就叫熬鹰。熬鹰的唯一诀窍就是残酷，日夜不让它睡觉，熬鹰的里拿根小棍子，见到鹰困顿便拨弄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一天喂两次萝卜轴。将切成小手指粗细的条形小块，缠上麻线，这就是萝卜轴了。鹰吃了萝卜轴不能消化，到不了一个时辰便会吐出来，这样可以刮掉鹰体内的油脂，当然也要喂它一点肉食，以保证不会饿死。熬鹰的过程就是较量意志的过程，但胜利者肯定是人，因为双方条件不平等，人可以换班休息，并且不吃萝卜轴，而鹰不行，所以它必须屈服。

裂瓜嘴就是在这种不平等的较量中得到满足的，所以他喜欢熬鹰。他在做这项工作的时候非常认真，并且对每个环节掌握得恰到好处。勾八曾对裂瓜嘴熬鹰的技艺大加赞赏，夸赞，他妈的，你是这个料，一看你这个长相就像个熬鹰的，一个大裂瓜嘴。事实上，裂瓜嘴的长相以及他的裂瓜嘴跟熬鹰没有任何关系。

勾八跟裂瓜嘴说，这只鹰就交给你了，找个机灵点的兄弟跟你替换着，别给我弄出毛病来，我看它像只海青，它的脊背发黑，要是海青就值大钱了。裂瓜嘴说，鹰是好鹰，可不是海青，要是海青刘桂深多少钱也不会卖给你，他打了半辈，还认不出海青吗？

事实上，海青在平西的太行山区一直是停留在传说中的动物。鹰属种类很多，秃鹫老雕黄鹰苍鹰小鹰鹞子猎隼之类，但从未有人见过海青，传说海青上可捕天鹅，下可捉地G-*9]甫鸟，是鹰中的极品，宝贝！勾八说，那可不一定，你没听说过一句老古谚语？一辈子打鹰，最后给鹰啄瞎了眼，准刘桂深就是这号人。裂瓜嘴也不跟勾八犟嘴，说，要真是海青那可发大财了。勾八和裂瓜嘴说着话，到了观音庙前的街口，远远见勾家大院的大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因为走时交待门卫任何人不得放入勾家大院，显然这两个人是被门卫拦在大门外了。裂瓜嘴一眼就看出来那女人是大小姐勾月儿，在一阵剧烈的心跳之后他已僵如泥塑，许久口中才嗫嚅着吐出三个字，大小姐！自从勾月儿出嫁，裂瓜嘴还是第一次见着她。

这时勾八已经快步走到大门口了，到跟前一看，男的却不是保和堂的大少爷蒋克忠，此人头戴礼帽，身着灰布长袍，眼上戴着副金丝眼镜，一个地地道道的外乡人。

今天的门卫是胖团丁和瘦团丁，现在，国民党中央军的粮台已不再需要看守，勾八今天安排他俩看守大门。但是，这两个忠于职守的团丁不仅拦住了一位不速之客，连大小姐儿也挡在了大门外。勾八故意摆起架子问两个门卫，咋回事？这是咋回事？勾月儿对勾八说，八叔儿，我回娘家看你，这两个家伙不让我进门，你来得正好，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就回去了。

勾八训斥两个门卫，你们这两个混账王八羔子！连大小姐也不认得啦？还不快把大小姐请进去。勾月儿便悻悻地进了勾家大院，她其实不是八月中秋回娘家的，她怀疑国民党中央军粮台被抢的祸事跟勾八有关，她回来是探虚实的。

勾八不敢对这位穿着不凡的外乡人公然冒犯，他非常谨慎地冲他哈了一下腰，问他，先生从哪里来？找谁？外乡人气度不凡，从衣兜里拿了一张帖子递给勾八，口气傲慢地说，鄙人姓段，单名一字，要是你不认得上面的字，认得段四也行，我是段四的兄弟。勾八的确不认识帖子上的文字，但他认识上面有一个非常醒目的图案，青天白日！帖子上有这种图案的人都是官方的，并且都是勾八惹不起的人，何况又是段四段长官的兄弟！

请，请，里面请！勾八立刻陪了笑脸将段案请进院内，扭回头对两个团丁训斥道，你们两个混账玩艺儿也是笨得到家了，也不问问人家有何公干？勾八担心段案是为中央军粮台的事而来，要是这样的话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一杯茶之后，段案果然提到了一件让勾八心惊肉跳的事，但是跟国民党中央军粮台被抢毫不相干。段案说，有两个日本特务混进山里来了。勾八不敢相信，说，这事可玄！日本特务混进山里来干吗？难道日本人还真要打进山里来吗？

段案用十分轻蔑的目光乜斜着勾八，没好气地说，亏你还是个行武之人，却说出这种不重缓急的话来，要是易州和紫荆关失守，日本人打到这里来还不容易？可我见这里的人却丝毫没有忧患，还有心思玩鹰！勾八非常狼狈，这才想起裂瓜嘴来，原来刚才段案已经看到裂瓜嘴胳膊上驾着鹰的，想起今天幸亏没有去荆坡砬打鹰，否则定然误了大事。勾八赶紧向段案说好话，我已经训过那鹰的人了，是个班长，其他的事都好，就这一个毛病，爱玩鹰，我一定要处罚他，降他的职，不行我开除这王八蛋。段案说，这我可管不着，我来玉斗只是追踪那两个日本特务，这些天可有面生的人来过？这两个家伙带着一架电台，就装在一个柳条箱子里面。

勾八吓了一跳，两个日本特务用一只柳条箱子提了一架电台！那么电台是什么东西？段案并没有责怪勾八的无知，解释说，电台就是收发报机，跟电话差不多，但没有电线，是用电波发送信息。这样的解释其实等于什么也没说，因为勾八只听说过电话这个名称，并且对其工作原理一无所知，至于电报电波之类的东西更是闻所未闻，但是勾八明白这件事极其重大。没见过，玉斗这地方南来北往的人很多，可又没设卡子，哪里会留意有人在柳条箱子里装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勾八用手指敲敲脑袋，他为自己经常在紧要关头忘昏失忆而恼火。

段案也不提醒他，直截了当地命令勾八，从明天起要设卡，对南来北往的人严加盘查，可疑的人立刻拿下。勾八不敢反驳，也不敢盘问段案究竟在何处任职，既然口气如此之大，想来也颇有来头，就随口附和说，对对，有段长官这句话，我明天就在镇口的石桥上设卡子，不光是日本特务，还有共产党呢，他们前天夜里刚抢了中央军粮台。

勾八这样说是投石问路，想探出段案是否知道中央军粮台被抢的事。

什么中央军粮台？段四果然不知道玉斗国民党中央军粮台被抢的案子，所以很吃惊，问勾八，你亲眼见到共产党的人抢了中央军粮台吗？勾八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说话有了底气，几乎要拍着胸脯子向段案表白，那还有假？我团的兵好多都见着了，还交了火，可是他们人多，所以还是把粮台抢了。

这地方有共产党的部队吗？段案吃惊不小，有多少人？

勾八说，几百人吧，或许还要多，武器装备也厉害，段长官是不是跟上边说说，带队过来把他们剿了？蠢话！段案的面色严肃起来，对勾八说，现在国共两党已经合作，一致对外抗日，你们胡来，如果闹出事端，影响了抗日大局，非同小可，必然会遭严处，切不可轻举妄动，抢粮台的事，待日后详加追查，如是事实，同样严惩不贷。

勾八立刻又心虚了，说，那还有假吗？我们都跟他们交火了。说话间，段案已经露出疲惫之态，张口打了个哈欠，说他已经两天两夜没睡过安生觉了。

勾八很识趣，立刻安排段案到客房里休息，并且在门外加了岗，防着他四处走动，难免会什么破绽。勾八喊裂瓜嘴，要交待些紧要的事，却发现裂瓜嘴根本就不在跟前，才记起来让他照看鹰的事，想叫人去找他，又觉得不妥。勾八让九儿通知灶上准备中午的酒菜，自己一个人在屋里打主意，他得把这两天的事理出个头绪来。这个时候裂瓜嘴正在屋里用巴掌蘸着冷水拍胸脯子，那只鹰拴在窗户棂上，因为无处可一劲儿地打扑棱。裂瓜嘴也不管，他将门窗关得死严，把上衣脱了，用手蘸了桶里的冷着胸脯子猛拍。裂瓜嘴可不是以此降温解暑，北方的秋天已经天凉了，他是因为见到大小姐勾月儿之后心跳不止，头脑发昏，想利用这种方法将慌乱不安的心情稳定下来，头脑变得清醒起来。清凉的水拍在胸膛上很刺激，凉水从他的肚皮上淋淋沥沥地淌下来，将他的裤腰打湿了一片，但裂瓜嘴毫不理会，只管拍得痛快，折腾得兴起，竟一头扎进了水桶里。好一阵儿，裂瓜嘴憋不住气了，才把头从水桶里拔出来，呼哧呼哧地喘了一阵粗气，果然心不再慌，头也不再昏了。但是，拴在窗户棂上的苍鹰也不打扑棱了，一动不动地吊在那像只盛着东西的小灰布口袋。

裂瓜嘴小心翼翼地到跟前查看，确定这只被勾八誉为海青的苍鹰已经死亡之后，他一下子瘫在了地上，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乱子。凭着经验，裂瓜嘴知道苍鹰之死绝对不是因为在上吊挂的原因，必定是有人在这之前捅了它的底嗉。鹰的致命弱点在底嗉上，就相当于铁布衫功夫的人有一个气门一样，动了它必死，这诀窍连兔子都懂。有一句形容人老了智计深邃的话叫老谋深算，玩鹰的人也有一句行话形容兔子，说兔子鹰难拿，这是因为兔子老了知道鹰的致命弱点在底嗉上，位置在鹰的胸脯上方食道下部（也有一说在鹰的腿裆稍后一点的地方）。当苍鹰从空中扑向地上拼命奔逃的兔子时，如果是只老兔子，它会在苍鹰将利爪伸向它的一瞬间，突然倒地，腹部向上，用两条后腿猛劲儿蹬向苍鹰的底嗉，苍鹰一旦被击中，立刻便失去攻击能力，跌落地上再也难以腾飞，并且几个时辰内慢慢死去。有一个词形容这个过程叫兔子蹬鹰。

勾八买的鹰当然不是老兔子蹬死的，必定是在刘桂深那里就不小心被人捅了它的底嗉想到刘桂深卖给勾八的价钱，裂瓜嘴断定是给他整了冤枉，最要命的是他现在没办法清楚了，这鹰死在他手里了。裂瓜嘴正六神无主的时候，使唤丫头来喊他，说太太请他过去。小红云从未单独招唤过裂瓜嘴慌不迭地穿上衣服到勾八住的后院见团长太太。

一进门，裂瓜嘴又开始心慌意乱，因为大小姐勾月儿在，他的两眼发呆，手脚不听使唤，只管傻不棱登地站在那里。小红云对裂瓜嘴说，大小姐回来了，上回回来没见着你，心里一直记着你的好处，给你带了一匣子点心来，还不快谢谢大小姐。勾月儿拿了一盒点心放在裂瓜嘴怀里，语气亲热地称了他一声叔儿。勾月儿说，我出嫁要不是叔儿保护我，真可能出事呢，我听大少爷说，叔儿那天还给人家用枪托打了，心直感念叔儿，中秋节回娘家来，顺便带了盒馃子给你尝尝，是保和堂馃子铺的手艺，不赖。

裂瓜嘴本来想陪个笑脸，说几句中听的面子话，结果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了，嘴巴张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小红云见裂瓜嘴一副没出息的样儿，不禁哑然失笑，她跟勾月儿说，你看着没有？一匣子点心就感激得哭了，你看这出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跟孩子没分别。

勾月儿不好意思，又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倒有些难为情。还是小红云见多识广，提起别的事把尴尬场儿下了。她问裂瓜嘴，不是说好了去打鹰吗？咋着回来了？听说还弄了一架鹰回来，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不可能是打的吧？裂瓜嘴说，是刘桂深前天打住的，懒得熬，就送给团长了，俺们就没去荆坡砬打鹰。他跟小红云说那鹰是团长花六块大洋买的，并且现在已经死了。小红云说，听说还来了个外地人，打扮得怪模怪样儿的，他是干什么的？到这儿来找团长吗？

裂瓜嘴根本就没看清那个外乡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大小姐身上，给小红云这么一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勾月儿说，好像是找我八叔儿的，那人看上去有些来头，可能是查什么事儿，许是中央军粮台被抢的事，谁知道呢？八叔儿在前头陪着那人说话呢。勾月儿提到中央军粮台也是投石问路，试探虚实。

小红云说，你说这共产党也真是大胆，就带着人马硬是把粮台给抢了，说不准就是你们保和堂的大小姐二小姐还有那个冯解放干的，这要是真追查起来罪过不小，你可得注意，别让她们回来，万一给抓住了就麻烦了。

勾月儿却不信，说，谁看着是我们保和堂的大小姐二小姐干的？我看这事八成是有人栽脏！转而问裂瓜嘴，我问叔儿，你可见着我们大小姐二小姐啦？裂瓜嘴现在已经从流泪变成流汗了，他对勾月儿拨郎鼓般地摇头，说，我没见着保和堂的大小姐二小姐，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小红云噗哧一声笑了，她对勾月儿说，人说女生外心，还真是这么回事，你才嫁过去几天？说话都向着保和堂了，不过，说真格的我也不希望跟保和堂的大小姐和二小姐有牵连，杀头的罪过，可你说真要是共产党干的，除了她们还有谁呢？小红云的确不知道勾八监守自盗的事，她在那天晚上被枪声惊醒之后用被子蒙着头抖了半宿。

勾月儿看小红云的样儿不像个知情的人，但对裂瓜嘴吞吞吐吐的样儿却不由生疑，就心里打好了主意，跟小红云说，婶子呀，其实这些事轮不到咱们女人管，尽瞎操心，管他是谁呢，哪个犯法哪个担着，真要是我们大小姐二小姐做的案子，谁也救不了她们。

小红云说，这就对了，管他呢，咱们娘儿俩说点高兴的，别扯拉这些没影儿的事！然后裂瓜嘴说，你去跟厨子说，晌午饭把菜做多些，弄点新鲜的，大小姐好不容易过娘家这，再说还有那个远道儿来的客人呢。裂瓜嘴巴不得赶紧躲了，要是勾月儿再问下去，他担心自己承受不了，会将勾八带兵抢央军粮台的事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于是借机离开，到灶上找厨子去了。回到自己的屋子，裂瓜嘴把那只死去的苍鹰从窗棂上解下来丢在桌子上，他现在他头脑很乱，既怕勾八追查死鹰的事，又怕大小姐勾月儿追问抢劫中央军粮台的事，而这两件事都是无法回避的。

勾月儿是利用到茅厕解手的机会来找裂瓜嘴的，在这之前，她已经根据地上遗落的米粒用扫帚打扫过的痕迹找到勾家大院的粮仓，她爬到一架搧车上，从通风孔望进去，轻而易举地看到了垛在屋里的粮袋子。生长在勾家大院的勾月儿，对勾家大院的每一栋房子都了如指掌，也知道勾家的粮食极少用袋子盛放，一般都是储放在池子里，何况那粮袋子上有字，果然是八叔儿抢了中央军粮台！

勾月儿完全用不着再找裂瓜嘴合实情况，不明白因为什么，她非常渴望能从裂瓜嘴口中得到另外一种结果，其实她心里并不希望是勾八抢了中央军粮台。但是，跟裂瓜嘴询问的结果恰恰证实了她的担心。在勾月儿并不严厉的指问下，裂瓜嘴面红耳赤地给她跪下了，他哀求勾月儿说，大小姐不知道，我对不起你，大小姐，你杀了我吧，我想让大小姐杀了我。勾月儿叹了口气，说，你起来吧叔儿，要是让人家看见了成什么样？她认为裂瓜嘴已经把问题回答得一清二楚了。勾月儿瞅瞅屋里狼藉一片，又看着跪在面前的裂瓜嘴一副狼狈样儿，想起许多往事。有好几次，裂瓜嘴在勾曹氏不在的时候偷偷地给勾月儿花生糖吃。勾月儿问他，你是勾家的长工吗？裂瓜嘴摇摇头说，不是。勾月儿又问他，你成天价跟着我八叔儿转来转去的，干什么不回家？他说，回家没饭吃。勾月儿又问，你爹妈呢？他们不养你吗？他说，我爹妈死了。死了爹妈的裂瓜嘴一直跟着勾八混饭吃，他不能做出任何违背勾八意愿的事。勾月儿有些可怜裂瓜嘴，用手摸了摸他的头，转身离去了。裂瓜嘴嚎啕大哭，伏在地上四处搜闻，希望能嗅到勾月儿遗留下的体味，那是一种他渴久的熟悉而美妙的气味，他可以忘掉所有的烦恼，感受生命的温暖与美好。不料，有一股刺鼻的汗臭味钻进了裂瓜嘴的鼻腔，随之吸进了他的肺脏，然后他看到了一只硕大的青布靴。

站在裂瓜嘴面前的人是勾八，勾八对裂瓜嘴的怪异行为百思不得其解，问他，你在地上干什么呢？裂瓜嘴止了哭，抹去脸上的泪水说，鹰死了，它给人捅了底嗉，死了，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

勾八抓起桌上的死鹰看了看，又扔回桌子上，冲裂瓜嘴说，起来，起来！你看你这副尸从样儿，跟个赖狗似的。裂瓜嘴就从地上站起来了，死眉烂眼地立在那儿不敢吱声。勾八看着裂瓜嘴的狼狈样儿很窝火，抡巴掌给了他一个二脖拐，指着他的鼻梁儿骂道，你哪儿像个副团长的样儿？他妈的，斜领子敞怀，提溜裤子趿拉鞋，别说让你去带兵打仗，一个屎壳郎都把你撞死！勾八的一巴掌和一顿臭骂很有效果，裂瓜嘴立刻并拢脚跟，昂首挺胸换了一副模样。勾八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军礼，大声说，报告团长，鹰死了。

勾八说，死了就死了，反正也没付给刘桂深钱，他妈的，骗到老子头上来了，看我怎么收拾那个乌儿鬼！

裂瓜嘴因为勾八没有追究他死鹰的责任，心情立刻变得舒畅起来，随口附和说，要他赔鹰给咱们。勾八摆摆手说，不，就是真的赔咱们一架海青也不要了，咱们要亲自去打，去荆坡砬打鹰，扛他的网，拿他的诱鸽。

裂瓜嘴很高兴，嘿嘿地笑，说，打鹰好，我喜欢打鹰。勾八说，把这只死鹰弄到灶上去，让厨子拾掇干净了，炖一锅豆腐吃，他妈的，这叫老豆腐，一道名菜，满汉全席里都没这道菜，是我独创的。裂瓜嘴说，要是刘桂深倒打一耙怎么办？说咱们把鹰卖了，讹他钱，到时候咱们又拿不出鹰来。

勾八说，你这会儿脑袋开窍了，可惜是猪脑，没有鹰，你把鹰毛拿了去给他看不就行了，再说了，刘桂深敢跟保安团耍赖出幺蛾子，他活腻了是不？裂瓜嘴咧开嘴傻笑，他钦佩勾八在关键时刻头脑总是很清醒。但是勾八马上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他问裂瓜嘴，刚才大小姐来过你这儿是不？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勾八的目光很尖锐，让裂瓜嘴再一次想到了鹰。裂瓜嘴说，她来过，又走了，她问这鹰怎么死了。勾八说，她没问别的？中央军粮台的事也没问？裂瓜嘴你跟我说说，你都怎么跟大小姐说的？

裂瓜嘴说，我什么也没说，真的什么也没说。

勾八相信裂瓜嘴，他用手拍了拍裂瓜嘴的肩膀说，说了也没事，我的亲侄女儿，跟我的亲闺女一个样，还能害我吗？裂瓜嘴松了口气，说，可不是，哪有害自己亲叔儿的，大小姐是好人。

勾八突然板了面孔交待说，今儿晚上，你带着弟兄们把所有粮袋子都腾出来，打成捆儿，明天去北山打猎。裂瓜嘴不明白，问勾八，用口袋装死牲口吗？勾八不理裂瓜嘴，转身就走，但是在跨出门槛之后，他还是回过头来冲裂瓜嘴说，别问这个那个的，好好干你的事，这是军队，长官交待的事哪轮得到你插嘴呀？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很轻闲，一点儿也没有显出慌乱的神态。

勾八在晌午招待段案和勾月儿吃饭的时候，特意给段案介绍了他创意发明的老鹰炖豆腐，原本只是想借机向段案表示自己治军严整有方，倒并不对这道菜的味道抱多大希望。哪知案在品尝过老鹰炖豆腐之后赞不绝口，翘着大拇指说，好菜！好菜！真是一道好菜！

勾八好奇，也挟了一块鹰肉放进口里品尝，结果并不是那么回事，鹰肉有一股特别的膻味没有去掉，并且肉柴骨硬，难以咀嚼，只是碍于面子才没有吐在桌子上。于是，勾八由此知道段案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不是等闲之辈的段案在午饭之后飘逸而去，这让勾八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至于勾月儿，勾八确实没有放在心上，除了她丈夫保和堂的大少爷蒋克忠手上有一纸中央军粮台的清单之外，勾月儿跟中央军粮台没有任何干系。

勾八在午饭过后，神态非常亲切地留下勾月儿喝茶，并且拉了她的手坐到自己身边来，勾月儿有生以来第一次与自己的亲叔儿亲密接触，心中颇有几分感动，但是想到去世亲以及粮仓里垛着的粮袋子，头脑还是保持了几分清醒。

月儿呀，勾八说，你妈活着的时候，八叔儿没有好好照应，这心里一直愧得慌，说起来脾气也犟，跟八叔儿也不大合得来，可她毕竟是八叔儿的亲嫂子不是？现在你妈去了，儿可是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即便不是嫁到保和堂，八叔儿也会给你找个好婆家，见到福，八叔儿这心也就塌实了。

勾月儿知道勾八说的不是心里话，但是毕竟这还是极少听到的，也不由得心软，说，我知道，八叔儿。

也许是触景生情，或者是想起了其他伤心的事，勾八眼圈一红竟然落下几滴老泪，这使勾月儿和小红云都非常震惊，因为这已经不是很少见到而是从未有过的事。

小红云从怀里抽了一条帕子出来丢给勾八，讨好卖乖地说，你看你，都大把年纪了，还小辈人的面流眼泪，不难看啊？咱们月儿可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用不着老是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放在嘴巴上。

勾八拿小红云的帕子把眼泪擦了，这种自童年以后从未有过的事让勾八做起来显得十分笨拙而又滑稽。他把帕子又丢给小红云，然后跟勾月儿说，人老了不成摊，让侄女儿耻笑了。

勾月儿说，我知道好歹，八叔儿。

勾八问勾月儿，我有几天没见着大少爷了，出门了吗？

勾月儿说，是，去天津了，那边有点急事，没办法，只能去。勾月儿知道勾八是明知故问，也就不回避他了。

现在兵荒马乱，日本人说不定早就把天津占了，勾八显出一副忧虑的样子说，有天大的事都不该这时候出门，你也是，咋着也不拦着？你可是保和堂的大少奶奶！

勾月儿说，这是大事，女人不能管的大事，说到安全，苍天自会保佑他平安无事，我每天都烧一柱香求上天开恩。

小红云插话说，老提这些不舒心的事干什么？你也是，月儿好不容易回娘家来看咱们，提这些烦心事没完，走，咱们娘儿俩吃葡萄去。说着，拉着勾月儿去后院了。勾八仰靠在太师椅上，思想着明天去北山打猎的事。

人的意念有时候很古怪，勾月儿中午跟勾八和小红云在闲话时提到大少爷，回到保和堂后一直惴惴不安，夜里便梦见大少爷被日本人追得四处奔逃，醒来之后揪心不止，再难入眠，以后夜夜如此。忽一日，早晨起来心慌眼跳，正自恓惶，缎子跑回来跟她说大少爷带着郭雀儿回来了，正在银杏谷那边见二太太，勾月儿便紧着赶过来。

见到风尘仆仆的大少爷，勾月儿满腔的担心和思念之情化作剧烈的激动和惊喜，一时难制，竟然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在抱住大少爷的一瞬间晕了过去，惹得周围的人一片惊慌。倒是大少爷很镇静，将她抱在怀里，用手指掐了她的人中，然后又朝她的脸上喷了一口冷水，勾月儿才悠悠地醒了过来。

二太太支使环子和缎子说，去，把少奶奶搀回去歇一会儿。跟前只剩了大少爷、郭雀儿和姚素心，二太太跟郭雀儿说，快回去看看你老妈吧，她一天价挂念着你，我昨儿才去看过她，晚饭你们娘儿俩跟我们一块儿吃。郭雀儿便急着回石榴园那边看他母亲去了。

二太太拉住大少爷蒋克忠的手，两行热泪潸然而下，久久啜泣不止，她的两手在微微发颤，内心承受着剧烈的冲动。忠儿你可平安地回来了！她说。

大少爷端详着二太太，发现她的头上平添了几许白发，眼角皱纹密布，目光浑浊无神，也没有以前那般妩媚漂亮了，美丽娴淑的二太太在短短的几年里完全苍老了。其实，二太太还不满五十岁。

大少爷心中感慨难过，叫了一声，姨妈。

姚素心用手抚慰着二太太的后背，心中体味着二太太的满腔情感，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二太太极少流露出女人的脆弱，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但是，她将脸上的泪水拭去之后，又恢复了以往那种坚强自信的神态，她还是二太太。二太太急于要知道保和堂在外面的情况，不料，大少爷带回来的消息比她想象的还要糟。

保和堂在天津的店铺生意，因为小顺子的精明和忠诚，只损失了四成。而北平的铺子在日军进城之日被流氓劫匪抢了一遍，剩下的被师傅和伙计席卷一空。保定的生意更惨，被日本人的飞机投下的炸弹连人带房夷成了平地。

大少爷说，天津沦陷的时候，小顺子得到了北平保和堂买卖出事的消息，就将所有货物变卖，又想把铺面低价盘出去，当时满城的人都慌着躲避战乱，哪里盘得出？又无法跟这边联系上，幸亏小顺子认识一位英国人，就躲在租界里，每天去看一下铺面，直到我们到天津前一天才把最后一处铺面盘出去，也是巧了，我跟郭雀儿刚到天津保和堂的当铺，正碰到小顺子带着租家看房子，对方是天津黑道上的人，碍于那位英国人的面子，倒是也没少给钱。

二太太点点头说，老爷活着的时候就看中小顺子，总算是没有走眼，只可惜了北平和保定的买卖，现在能把天津的生意收回来也好啊。

大少爷说，幸亏我们先去的天津，要不的话得耽误好多天，路上到处都是退却的军队和的百姓，我们是扮成逃难的人混在难民群里回来的。

二太太说，小顺子安置好了没有？安置好了，大少爷说，回他山西老家去了，日后保和堂再重开买卖的时候，他一定来，不过谁知道哪一天世道才能安定下来？我给了他安家的钱。

那是保和堂的恩人，二太太说，不能亏待人家。

大少爷说，我知道，小顺子很精明，他担心银票失灵，都换的是硬货，这一路上担惊受怕，如果不是郭雀儿，还真是难以弄回来。

二太太半晌不言语，表情木然，目光呆滞，许久才充满神往之情地说，保和堂在外的买卖有好几代人了，每年赚回白花花的银子，保和堂四邻八乡上千亩土地一年的收成还不抵买卖收入的一成！忠儿，你可知道保和堂这名声儿就是因为在天津北平和保定的买卖才叫得这么响，保和堂蒋家可不是跟勾家那样的土财主！可是，从今儿起，保和堂在外的买卖没有了，只有靠土地出产和本乡的小买卖赚钱了。二太太说完这段话，已是面色苍白黯然神伤。

姚素心安慰二太太说，太太不必伤心，只要咱们人在心齐，保和堂还会重新发达起来，现在是兵荒马乱，等过几年世道太平了，保和堂不仅要在北平天津做生意，还要把买卖开办到苏州杭州去，一定会！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到时候我陪老太太到南方去看看。

大少爷说，素心妹妹说得是，咱们保和堂将来还会把买卖开到城里去，而且做得更远，做到南方，做到全中国。

二太太笑了，说，我老了，不中用了，保和堂将来就靠你们了，姚姑娘说得好啊，只要是人在心齐，什么也可以做到，说到这有人，保和堂以前并不旺盛，到了你们这一辈儿总算好了，可又东奔西走，我一直盼着有一天人都全全的，儿孙满堂。二太太一手拉住大少爷，一手拉住姚素心，脸上充满向往之情。

大少爷惦记着勾月儿，从二太太那里出来回到芍药居这边，勾月儿早眼巴巴地等着他呢。半个多月没见到勾月儿，大少爷发现她成熟了许多，直到勾月儿再次扑到他怀里时，他才感觉到她仍然是个孩子。但这并不影响大少爷对勾月儿的思念之情，在缎子不在的时候，大少爷文雅地亲吻了她，这是成婚以来第一次这么做。

勾月儿依偎在大少爷怀里，扬起花朵一般的脸蛋儿，深情无限地端详着大少爷，她渴望大少爷再次亲吻她，但是缎子来请他们去银杏谷二太太那边吃晚饭了。也许是二太太那句渴望儿孙满堂的话刺激了大少爷，或者是短暂的分别之情引发了他春天般的火热欲望，大少爷在夜晚拉着勾月儿走进房间的时候已经无法做到心静如水了，而导致他尝试男欢女爱的原因还是勾月儿。

情窦初开的勾月儿被大少爷的一个吻开启了情爱的幸福之门，在靠近大少爷的同时，她情不自禁了。她抱住大少爷，用火热的嘴唇亲吻他。大少爷终于再也无法抑制自己，轻而易举地将勾月儿抱起来放在炕上，并且非常顺利地除去了她的衣裳，然后他仔细而认真地端详着勾月儿健康而美妙的身子，她像一枚花骨朵儿，含苞待放，她静静地躺在那儿，只要丈夫愿意，她将毫无保留地为他绽放。

勾月儿先是有点羞怯地看着大少爷，但很快坦然起来，并且非常小心地为大少爷解开了扣縻儿，帮大少爷脱去了衣裳。事实上，这跟他们以往睡觉时的情况没有什么两样，除了勾月儿身上的小连腰儿，他们以前也是浑身上下脱得精光，并且如胶似漆地依偎在一起睡觉，夜夜相安无事。但是今天不一样，他们彼此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是在他们人生中迟早要发生而且一直没有发生的事。

大少爷用手在勾月儿的身上轻轻地抚摸，这个以往每个夜晚都紧紧贴伏在他怀抱中的娇美躯体此刻充满了魔幻般的诱惑，他迫切地希望立刻认识和了解她身上的每个部位，包括每根头发和脚指上的指甲。他的手在勾月儿柔软的腰际轻轻滑动，很随意地伸进了她的红连腰儿里，顺利地摸到了那两个刚刚发育起来的像白面包子一样光滑而富有弹性的奶子，他甚至真实地摸到了奶头上那颗豌豆般大小的乳头，这两个他当年曾经酷爱而迷恋的宝贝长在她的身上竟是如此的奇妙小巧！然而，大少爷在愉悦喜爱的同时，蓦地感到勾月儿的身子在颤动，他的内心倏然一惊，下意识地将手抽了回来，想到勾月儿只有十四岁，他几乎不能原谅自己的冒失。但是，大少爷很快注意到勾月儿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怯意，而是双眸亮闪闪地瞅着他，一张脸儿红彤彤的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大少爷心情矛盾，不知道该不该再次将渴望已久的神秘活动进行下去。哪知道勾月儿对大少爷的心态了如指掌，她跟大少爷说，我早就想给你，一点儿不剩地给了你，大少爷。她说着像蛇一般拱曲了身子，两手弯到背后，熟练地抽开了连腰儿上的活袢儿，然后把它从身上坦然自若地拿开了。于是，大少爷完全彻底地目睹了勾月儿美妙娇艳的身躯。她的嘴巴微微张开，胸脯波浪般上下起伏，双目兴奋地望着大少爷。勾月儿的神态鼓起了大少爷的勇气，他将面部一下子按在她的胸脯上，并且用嘴巴含住了他从婴儿时都难以舍弃的奶子。勾月儿将大少爷的头紧紧搂住，嘴巴里发出嘤嘤呀呀的呻吟。大少爷再次用手在她身上抚爱，并且毫不犹豫地找到了那道幸福之门，血液在他的胸膛里轰然奔涌，冲撞出排山倒海般的欲望，他的理智之堤彻底崩塌了，他再也无法承受压抑，他要随波逐流，他要穿跃那道幸福之门，他要完全彻底地拥有这个女人，还要粗暴地与她合二为一，只有这样，大少爷才不会被欲望的洪流毁灭。大少爷挣脱勾月儿的搂抱，毫不顾及地扑在她的身上，同时用嘴巴在她娇艳的脸蛋上肆意亲吻，然后，在她水灵灵的嘴巴里噙住了那片香嫩嫩的舌头。勾月儿用嫩藕般的胳膊将大少爷缠住，将自己的舌头毫无保留地伸送给大少爷。他们这样忘情地折腾了好一阵子，大少爷才顺利地进入她的体内。勾月儿感到自己的下体最娇嫩的穴窍中一阵尖锐刺痛，随之，一道强烈的快感淋漓尽致地传遍了她的全身。勾月儿突然想到一只蜜蜂掉进蜜罐中，在蜜浆里挣扎的情景，而她就像这样被甜蜜和幸福淹没的蜜蜂。

这项无师自通的活动进行得很顺利，除了勾月儿在欢快与疼痛交织的关键时刻给大少爷膀上留下了一道黑紫烂青的牙印之外，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勾月儿一直没有哭叫，从始至终欢爱无限地呼唤着大少爷，直到事情完毕，大少爷收藏处女红的时候，勾月儿才脸上落下泪水来，但是她的一张俊俏的小脸儿笑靥如花。她说，从今往后后，我真的是保和堂的大少奶奶了。

与勾月儿思想完全一致的是二太太。二太太在认真地看过勾月儿拿给她的处女红之后，满意地跟勾月儿说，月儿呀，你往后真的是保和堂的大少奶奶了。勾月儿有些难为情，跟二太太说，婆婆去了，你是我的姨妈，待我如同亲婆婆，给你看同给婆婆看一样。

二太太说，其实保和堂这条习俗可以废掉，只要小俩口自个儿知道就是了，用不着给长辈看，年轻人都脸皮儿薄，我成婚那会儿也不好意思拿给婆婆看，可是没办法，我和你婆婆定亲五六年才过门，到了你这一辈儿可又太小了，这人啊，是到哪时候说哪时候。二太太说着话想起许多往事，特别是二老爷和大老爷，一股辛酸之情涌上心头。她不愿意让勾月儿看到自己伤感，跟她说，拿回去好好藏着，这是你们夫妻恩爱的见证物儿。

勾月儿把东西收起来，本来要走了，但忽地又想起一件事来，跟二太太说，我那个账房舅儿这两天也不出门，憋在屋子里不知道干什么，刚才我跟大少爷去看他，见账房里弄得乱七八糟，他眼睛红红的，我担心他会出点什么事。

二太太说，这个周兄弟也是有那么点古怪，不过也没有什么，前两天不是还往外跑呢吗？听说他还去红门窑子里逛过，在屋里老实呆着也好，别把保和堂的名声弄得腻味了。

勾月儿很惊讶，二太太足不出户，却对很多人不知道的事了如指掌。勾月儿不敢把红裤腰讲给自己的事告诉二太太，只跟二太太说，知道了，老太太。其实，勾月儿根本不知道，她的账房舅舅憋在屋里昼夜熬得两眼通红原来是调试他的手摇发电机和电台，这项基本上需要两个人来进行的工作以后必须由他一个人来完成，这是个的难题。

周兴在经过非常复杂的思考之后，确定了一个合二为一的方案，他将手摇发电机巧妙地安装在一只木箱内，上面装上隔板，然后在上面摆上账本和书做掩护，到时拿开账本和书，掀开隔板就可以使用手摇发电机了。这是一种结构和工作原理都非常简单的发电机，用手不摇动曲柄就可以发出交流电来。现在周兴必须学会用脚来代替手不停地转动摇柄，这样两手才可以腾出来收发电报信号。

这情形跟骑自行车完全一样，周兴在天津时骑过自行车，并且经常在后座上带着一个花枝招展的窑姐儿。他戴着墨镜，头上扣着礼帽，身上穿着长袍，在天津卫是非常耀眼的人物。但是现在情况有所不同，他得把骑自行车的技巧用在摇柄发电机上。六十年以后的人们几乎难以想象，这种当年十分科学的发电设备是什么形状又是如何工作的，有兴趣可以去中国博物馆看看，或许可以找到，中国工农红军当年肯定用过这玩艺儿。

六十年前，摆在汉奸特务周兴面前的难题是如何掩盖这种收发报机工作时发出的十分刺嘀哒声，即使在夜深人静之时，他也被这种嘀哒声搞得心惊肉跳。惟一让他感到宽慰的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已经轻松地与华北日军总部特高科取得了联系，他得到的指令是，冬眠，他的代号叫獾。

根据坏山药的理论，獾在冬眠时，将嘴巴对着自己的屁眼，无论拉屎放屁都要吃掉，这能保证它在几个月的冬眠期间不会冻饿死。周兴完全是出于无聊才去拜访坏山药的，他在听完这段精辟的论述之后颇有启发，既然代号为獾，还是有必要学学獾冬眠的本事。事实上，坏山药从来不敢肯定獾有冬眠的习性，他的言论有很大成分是在周兴面前故弄玄虚。

问题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一个人一直想置周兴于死地而后快，她就是缎子。缎子在投毒计划不能顺利实施的情况下，选择了直接下手。她在周兴赤裸着上身午间鼾睡之际，掀开被子，往他的胸口窝上放了一枚大铜子儿（注：旧时的一角钱），她希望这枚大铜子儿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周兴的狗命！它的作用是压迫睡觉人的心脉，使之呼吸不畅，最终窒息而死。实际上这只是一种传说，但缎子在听到柳老疙瘩讲述之后毫不犹豫地进行了试验行动。事情的结果是周兴微微地感到了一点呼吸不畅，并在这种状态之下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正与红裤腰做欢爱之事，红裤腰用嘴巴对着他的嘴巴拼命亲吻，他在渴望最美妙的时刻之际被憋醒了，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白洋布衬裤的裤裆湿了一片，周兴感到很惊讶，这是几年以来从没有过的事。

周兴是在用手巾擦拭秽物的时候才发现褥子上有一枚大铜子儿的，他拿着这枚铜子儿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从来不用铜子儿，但却没有往谋杀方面推想，最后他把这枚铜子儿丢在台上，并且是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缎子在见到这枚铜子儿之后，并没有为此而沮丧，她认为是周兴睡得不沉，无意中把铜子儿翻掉了，于是她坚定不移地进行了第二次谋杀，凶器当然还是这枚铜子儿。

这毫无疑问是一项异想天开的计划，这次周兴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呼吸方面的困难。但醒来之后他对褥子上再次出现一枚铜子儿感到蹊跷，他赶紧查看窗台上的那枚铜子儿，不见了，无可怀疑这是同一枚。周兴不可能会对此无动于衷，他在精心思考之后，想出个妙主意，他把这枚铜子儿丢在了炕沿下。

第三天中午，周兴还是光了上身，盖着被子仰面平躺在炕上午睡，当然这次他是假寐，看看这枚铜子儿是不是自己会飞到铺上来。结果可想而知，周兴抓到的不是这枚会飞的铜子儿，而是缎子！

缎子对周兴的乘机要挟断然拒绝，然后她被周兴拧着胳膊带到了大少爷蒋克忠的跟前。摆出一副长辈的面孔，对大少爷说，这丫头每天中午都鬼鬼祟祟跑到账房屋里去偷东西，你们看看怎么管教她吧，我就不告诉老太太了。

勾月儿哪里会相信缎子到账房屋里去偷东西，却又不好戗周兴的面子，劝他说，舅儿甭生气，是我让她去看你午睡起来了没有，好沏茶给舅儿端过去，许是她过去得早了。

周兴也不辩解，把那枚铜子儿丢在了桌子上，转身就走，一瞬间他看到了缎子充满怨毒的目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内心不由一阵颤栗。但是，有关这枚铜子儿的秘密，周兴至死也没搞清楚。其实缎子每次去对付周兴身上都带着一枚铜子儿的，只是每次都发现原来使的那枚，于是她一直使用的是同一枚。要不的话，周兴发现的铜子儿很可能就变成三枚了。

大少爷事后责问缎子，缎子一口咬定是准备给周先生送茶来着，跟大少奶奶勾月儿说的一致。大少爷心中有事，懒得纠缠这件事，要勾月儿好好管教这些使唤丫头。大少爷肯定要专门拜访一次勾八，主要原因当然还是因为他是少奶奶勾月儿的亲叔叔。大少爷给勾八递过礼品，彼此说了些客套话，然后才谈到镇上的大事。

勾八跟大少爷蒋克忠说了两件事。一是中央军粮台被抢的事，这件事在他刚从天津回来时二太太就已经告诉他了，只是勾月儿并没有把她的真实所见告诉大少爷，这原因很微妙，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使她不愿这么早把真相说出来，但这并不重要。让大少爷震惊的是第二件事，国共两党合作了！双方要一致抗日，团结一心将日本强盗赶出中国去。这就意味着保和堂的大小姐蒋亭儿和二小姐蒋荃可以回来了！大少爷好一阵激动，他非常思念亭儿姐和荃儿妹子。

勾八是假做人情，他把段案的话鹦鹉学舌地说了一遍，然后马上提到了保和堂的大小姐和二小姐。让她们回来吧，现在又没人抓没人管，勾八说，虽说她们带人抢了中央军粮台我底根儿就没想怎么着，要真抓她们还跑得了吗？我这手下百十号人吃素的吗？为嘛呢？还不是冲着保和堂的面子，儿女亲家，我能那么干吗？现在好了，两党合作了，一致打日本，只要没人把抢粮台的事告上去，也没人抓，民不反官不究嘛，赶快捎个信儿让她们回来，在外头风餐露宿的受那份罪干什么？勾八假说共产党游击队抢中央军粮台的事，其实是讹少爷，以此不让他传信给大小姐和二小姐，真要是共产党的游击队回来了，抢粮台的事便穿帮了，他不相信保和堂对他们大小姐二小姐的去向一无所知。

大少爷说，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她们在哪儿，都说是在北山，可北山那么大，方圆几百里，连苗树梁都在里头，上哪儿去找她们？听天由命吧。

勾八说，那可就只有等着她们自个儿回来了，多受几天罪呗，如今这世道，乱，受罪的人老了去了，这不，上头又下令让保安团设卡子，说是有日本特务，自个儿吓唬自个儿，咱们这地方，燕王扫北都扫不到，那日本人进来干吗？

那可不一定，大少爷说，都说是日本人要打紫荆关，要是紫荆关给日本鬼子占了就麻烦了，紫荆关离咱们这儿才多远？也就一百几十里，说来就来了。勾八不以为然，吹大话说，就是来他个百八十人，我这保安团也能把他们打出去。

大少爷也不驳斥勾八，想起途中所见，只觉着要打日本鬼子怕不是那么容易，那么强大的中央军都给打得七零八落的直往后退，何况一个乱七八糟的保安团。大少爷从勾家大院回到保和堂，第一件事就是把国共两党合作的消息告诉二太太。二太太却没有为此而欢天喜地，她说，那就让雀儿去北山找找看，这两个孽种！吃里扒差点儿没毁了保和堂，就是回来了，我也不会轻饶她们。二太太对高鹞子之死始终耿耿。

大少爷让郭雀儿带了瓜干儿和两个年轻小伙儿背着干粮上了北山，嘱咐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找回些线索来。郭雀儿一行人在茫茫北山的树林子里转悠了好几天，差不多到了苗树梁的地界，依旧没有任何收获。他们几乎把嗓子都喊哑了，但是除了山峦的回声之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因为担心惊动了苗树梁上的土匪，他们决定回镇子去。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瓜干儿在树林子里发现了一条麻袋，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粮字，下面还有国民党中央军的字样。郭雀儿说，还真是怪，中央军的粮袋子咋会丢到这深山老林子里来？

瓜干儿认为，一定是中央军在清剿大小姐她们的游击队时丢下的。郭雀儿觉得也有理，让大家再找。果然在不远处的大树底下又发现了两条，字体模样完全一致。

瓜干儿说，管他三七二十一，拿回保和堂去装粮食。郭雀儿想想觉得不妥，他说，别没事找事，就带回一条去让大少爷看看就是了，其余的扔掉。

郭雀儿一行人回到保和堂，大少爷在看过粮袋子之后，变了脸训斥瓜干儿说，糊涂！这是国民党中央军的粮袋子，你们把它带回保和堂来，要是被人看见，还以为是保和堂抢了镇上的中央军粮台呢。郭雀儿和瓜干儿幡然醒悟，这果然是一件招惹事非的东西，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大少斥道，还不赶快把它烧掉！就在郭雀儿将印有国民党中央军字号的粮袋子丢进保和堂后院伙房的灶堂里烧成灰烬的时候，北山深处的密林中，太行山游击队的营地，冯解放与蒋亭儿蒋荃以及副大队长牛鼻子中队长白秀郎正在翻看着同样一条标着国民党中央军字号的粮袋子。这几条粮袋子是三秃子带着几名战士挖野菜时捡到的，冯解放为此召开了太行山游击队扩大会议，小队长以上的干部全部参加，会议就粮袋子问题进行讨论，进而确定游击队的战斗方向及发展壮大的军事步骤。

太行山游击队目前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直接表现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原因是自玉斗起事以来，带出来的粮食已经吃尽，只能靠挖野菜充饥度日，每个人都面黄肌瘦，四肢无力，有的人开始拉肚子。即使这样，随着深秋的来临，能吃的野菜也越来越少了。幸亏玉斗起事的时候，一个在护院房伙房做饭的小伙子把半罐子青盐装出来了，否则在吃食问题上将更加艰难。此时天气日渐清冷，夜晚山林中更是寒风袭人，冷得彻骨，而当时队伍拉出来时却没有准备充分的御寒之物，眼下只靠烤火来抵御寒冷。

艰苦的生活环境已经使有些同志的思想产生了动摇，甚至有人提出来重回保和堂护院房去。在这一点上，蒋亭儿和蒋荃立场坚定地提出了批评，并且严肃地指出，保和堂是地主封建阶级的典型代表，迟早要被无产阶级推翻。冯解放也不止一次地向战士们声情并茂地描来革命胜利的蓝图，强调要奋斗总会有牺牲，只有坚持斗争才能取得革命胜利。

牛鼻子对冯解放很有情绪地说，说白了这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革命已经有几个月了，还练了几天兵，现在却还不如苗树梁上的响马，有吃有穿。冯解放对牛鼻子提出了非常严肃的批评，她说，革命肯定会遇到一些预想不到的艰难，作为部队的领导你得用积极的言行带领战士们克服困难，保持旺盛的斗志！可你呢？你这种悲观的情绪只能是动摇军心，这样下去是要犯错误的，你知不知道？你的政治觉悟到哪里去了？

牛鼻子说，政治思想觉悟得慢慢提高，那东西又不能拿来当饭吃，当衣裳穿。冯解放拿牛鼻子没有办法，又不忍放弃，怎么说也是她把牛鼻子引上革命道路的，心中老有一种责任感，想着他能进步，早日加入党组织，成为一个优秀的部队干部。冯解放曾经跟牛鼻子推心置腹地谈过许多次话，甚至为他改名叫牛远，意为前程远大。可是，牛鼻子总是不能领悟冯解放的良苦用心，觉悟总无法提高，心思总是围绕在男女情爱上。

冯解放发现牛鼻子肩上的衣服破了个口子，就拿出针线来给他缝补，还撅了根草棍儿要牛鼻子咬在嘴里。依照平西太行山的习俗，在身上缝针线要往嘴里咬个物儿，以免把嘴巴缝住，以后就不会讲话了。冯解放这么做是入乡随俗。冯解放缝着针线说，像你这样不主动进步，什么时候才能入党啊？要是不能入党，你就不适合长期担任部队的领导职务。牛鼻子把嘴巴里的草棍儿吐掉，说，入不入党当不当领导我一点都不在乎，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儿革命就行了呗。

冯解放又撅一根草棍儿，让牛鼻子咬在嘴巴上，耐着性儿跟他说，牛远啊，你不是为我革命，你是为天下穷苦人解放闹革命，你怎么老不懂啊？牛鼻子又把嘴巴里的草棍儿吐掉，非常固执地说，我不想懂什么为了谁革命，也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想跟你在一块儿，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冯解放为牛鼻子缝好了衣裳，用牙扯断了线，这才跟他说，咱俩只是同志，革命工作需要，有合也有分。牛鼻子情绪很低落，什么话也不说就走了。后来蒋亭儿和蒋荃也找牛鼻子谈过话，他只说心里知道，别的什么也不说，但谁都看出来牛鼻子这些天心里一直不好过。

蒋亭儿和蒋荃也有些无奈，想着牛鼻子只要不犯错误就行了，有些事情他明白过来得需要时间。冯解放在同蒋亭儿和蒋荃商量之后，还是决定采取一次军事行动，以证实这支革命队伍绝不仅仅是躲在山林子里挖野菜烤干柴火。但是，如何行动？目标是什么？这决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正是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距离游击队营地几十里之外的山林子里竟然发现了国民党中央军的粮袋子！这可不是一件随便可以忽略的事。是不是敌人开进了北山，准备清剿太行山游击队？而现在缺衣少粮的游击队该何去何从，这直接关系到革命武装力量的生存。三秃子再次向部队领导详细汇报了发现国民党中央军粮袋子的情况，三秃子说，我们反复查看过，周围没有任何军队活动过的痕迹，除了在软地上发现了几个布鞋的脚印之外，连个火头把子也没见着。

中队长白秀郎认为，是有人故意拿了这粮袋子扔到这深山老林中的，原因当然不好猜测。这显然是一个站不住脚的推测，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赞同，小队长三秃子讥讽白秀郎是做梦说胡话。

二年后，白秀郎的胡话得到了证实，千真万确是有人故意将国民党中央军的粮袋子扔到山老林中的，原因当然是想嫁祸共产党的太行山游击队，不过那时候冯解放的太行山游击队已经改成县大队了。

会议讨论研究的结果是，对国民党中央军粮袋子的来历和事件性质难以定论，有关问题自然是不了了之。但是，代政委蒋荃对游击队目前的形势作了客观而现实的总结，并且提出了下一步的行动原则是主动出击，斗争方向由深山老林转移到村镇，这与当年共产党由城市到农村的宗旨正好相反。

蒋荃的意见总是能得到同志们的赞同，特别是牛鼻子，竟然在激动之下称呼代政委蒋荃为二小姐。毫无疑问，牛鼻子的莽撞和缺乏应有的无产阶级革命觉悟的行为当场受到了批评。在一番争论之后，会议决定了打击敌人的目标是土豪恶霸勾八以及他的保安团，这样可以一举两得，既打击消灭了敌人，又可以补充给养和武器装备。战士们都为诞生这样一个英明果断的决策而兴奋不已。

冯解放不失时机地提出了不打无准备之仗的建议，并且决定在行动之前必须恢复练兵避免和减少不必要的伤亡。这毫无疑问是一次圆满成功的军事扩大会议。负责练兵的仍然还是副大队长牛鼻子和参谋长蒋亭儿。应该说，这支英雄的部队战斗很好，他们绝大部分当年在保和堂的少林会里学过功夫，于格斗擒拿之术得心应手，在相接时完全可以以少胜多。

但是，蒋亭儿提醒战士们，勾八的民团是由猴拳会演变过来的，猴拳会跟少林会当年就是冤家，而猴拳会的功夫绝不含糊，特别是生铁牙，除了保和堂的二少爷蒋克义，恐怕没人能打得过他，所以绝不能掉以轻心。游击队的人不知道，此时生铁牙早已改换门庭，从勾八的保安团不辞而别，加入高鸿飞的抗日救国军了。

第一天的训练科目是摸岗。演习的内容包括爬树窜墙摸爬滚打，经过种种艰难险阻，最终将敌人的岗哨干掉，然后冲进勾家大院，活捉勾八，将这股反动的地方武装一举歼灭。虽然每个战士都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练兵演习中，但是，腹中缺食的战士们在一番折腾之后，接近敌人岗哨时已经气喘嘘嘘，瘫软在地了，有两个战士甚至出现了呕吐。

这样的情况让部队的高层领导十分担忧，冯解放在同蒋荃碰头之后，没有商量出任何可以解决的办法。这样，练兵的计划只能暂时停下来了。入夜，山林中异常清冷，战士们早已钻进山洞的草袋中睡去，冯解放与蒋荃蒋亭儿坐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望着山洞口跳跃的篝火和哨兵游动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蒋亭儿说，我们把革命看得太简单了，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我们在没有征得北平党组织的具体指示的情况下便把队伍拉起来了，可我们并不懂得带兵打仗，我们所有的经验全是纸上谈兵，这样别说让我们这支队伍发展壮大，生存下去都难。蒋荃再次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她说，一定要派人与党组织取得联系，日本鬼子侵占了东三省，北平战事一触即发，我们党的工作方针是不是有所改变？这些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心中无底。

蒋荃的话再次勾起了她们与北平党组织建立联系的渴望。冯解放说，蒋荃同志说得对，没有党的领导，我们就心中无底，就像一个孩子失去了父母，行船迷失了航向，不知道该怎存，我们必须与党建立联系，等这次战斗结束，要蒋亭儿同志去北平与党组织取得联系。确立了这样一个方案之后，三人又对革命前途充满了信心。

蒋荃说，我们的战士都是好样的，他们吃了这么多苦，虽然有一些牢骚，但还没有一个人开小差当逃兵，他们对革命是坚定不移的，我们一定要把这支部队带好，这是太行山革命的种子！这次战斗很重要，也是部队建立以来的第一次战斗，我们一定要取得胜利，还不能有任何伤亡。

冯解放说，关键是粮食，最好在战斗之前每人能吃到一顿粮食，而且行动尽量提前，再拖下去对我们更不利。蒋亭儿说，我建议开禁打一次猎，以前部队以防与苗树梁的土匪发生冲突，为了不暴露，所以不许开枪打猎，我看现在可以开禁，顾不了那么多了。

冯解放说，我看可以，蒋荃同志还有什么意见？蒋荃也表示赞成，在这之前早就有战士提出来打两只狍子吃，但部队只准许动用套子陷阱等办法狩猎，结果收效甚微，除了搞到过几只野兔和几只野鸡，大牲口一只没逮住。蒋亭儿说，前些天，我派战士往东边侦察过，从西沟向外走，百八十里地就有村庄了，派几个战士出去可以搞一点粮食，只要有一顿饱饭就解决问题了，去上安北村搞也可以，只是人家太少，也没有多余的粮食。

冯解放当即表示同意，蒋荃也没意见，这样一来，前途忽然之间变得一片光明了。第二天，中队长白秀郎带了三名战士东出西沟解决粮食，代政委蒋荃拿出了她仅有的银圆交给白秀郎，告诉他如果找不到跟保和堂有关系的人就用钱买，绝对不能强抢。白秀郎带三名战士走了之后，冯解放下令牛鼻子和三秃子带领几名战士打猎，尽可能不费子弹。牛鼻子信心百倍，他向冯解放和蒋荃保证，晚上战士们肯定能吃上公狍子肉，还有烤母兔子。冯解放对牛鼻子这种大咧咧的毫无文化修养的性格越来越不喜欢，在爱情上，牛鼻子心中的高大形象越来越远。事情的进展完全不像牛鼻子设想的那么顺利，到了傍晚收兵，牛鼻子和三秃子一无所获，子弹却浪费了十几发。冯解放用揶揄的口气问牛鼻子，你的公狍子和母兔子呢？打了几只？牛鼻子很懊丧，气不过地说，真是见鬼，不叫打猎的时候天天见着那些傻狍子在眼前晃荡，现在可以打了，却连个狍蹄印儿也见不着了，真他妈是背兴！

冯解放批评牛鼻子说，牛远同志啊，你就改不了这粗俗无礼的毛病吗？做事慌张冒失，缺乏扎实，这可是一项重要任务，光靠发牢骚就能完成吗？牛鼻子就低下头不言声了。

三秃子及时为牛鼻子解除了尴尬，他对冯解放解释说，我还下了几十个套子，还有石压子，明天早清肯定有收获，打野牲口急不得，你越急它越不上钩，明天早清我带三个人去水泉那地方埋伏，等狍子来喝水的时候就一齐开火，总得打住它几个。蒋荃说，好了，冯解放同志也是好意，并没有指责你们，希望你们有收获，明天再接着去干吧。

这天傍晚，在吃过煮野菜之后，蒋亭儿一个人在山洼的一棵枫树下想心事，她拿起一枚红黄色的枫树叶，轻轻地放在鼻子下闻闻，嗅到一股淡淡的苦味，但是它的颜色和样子很美。她走到树下的一个水湾旁，对着水里面的影子把枫叶插在自己头上，然后脸上一片柔情，几个月来的风霜之苦让她变得皮肤粗黑人消瘦，但水中的人儿却依然青春美丽。蒋亭儿非常思念北平的赵大哥，是他引导自己走上了革命道路，并且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胸装天下大事，高瞻远瞩，所有事情都难不倒他，如果有赵大哥在，游击队肯定会走出困境，发展壮大。想到回玉斗以后，她可以代表太行山游击队去北平见赵大哥，然后通过他跟党组织取得联系，得到党的指示。北平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日本军队是不是已经同中国军队开仗了？北平城里是不是安全？蒋亭儿好挂念，好想见到赵大哥。

山林间光线越来越暗，暮霭从林子深处钻出来，在整个山谷间弥漫开来，最后一抹晚霞也渐渐凝成沉重的铅灰色，在遥远的天际消失，山林中又一个清冷的夜晚来临了。有一件衣服披在了蒋亭儿身上，她回过头，是妹妹蒋荃。蒋亭儿又将衣服披在妹妹身上。两个人相拥着走回游击队营地。蒋荃跟蒋亭儿说，姐，过两天咱们就要回玉斗了。蒋亭儿说，是，我们可以回家了，我很想妈，想大娘，想克忠兄弟，还想那个姚姑娘，保和堂的每个人我都想。蒋荃说，我好害怕，姐，我怕妈永远也不会原谅咱们。蒋亭儿说，你后悔不？妹子。蒋荃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坚定，说，不，我永远不后悔，保和堂这座封建势力的保垒也要坍塌，历史要前进，这是谁也阻挡不了的，我永远也不后悔走上革命道路，我永远感谢姐和赵大哥把我领进了革命队伍，并且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蒋荃是由姐姐蒋亭儿和赵大导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蒋亭儿和蒋荃的手紧握在一起，她们的心灵相通，身上热血沸腾，共同的信念使她们彼此相信，这种伟大的友情和忠诚将伴随着她们的生命保持终生。

此时，在营地旁的一株白桦树下，冯解放又在同牛鼻子谈话。她对牛鼻子意味深长地说，要让这支队伍发展壮大起来肯定是不容易，这需要我们全力以赴，没有任何私心杂念。牛鼻子说，我没有私心杂念，你批评我是对的，我往后改还不行吗？冯解放说，我说的不是白天那码事，我是说不要因为别的事影响了部队行动，我看出来这些天你心里不痛快，但现在部队很快就要行动，你我都是部队领导，要对几十个战士的生命负责任，要是对我有意见，可以提出来，真是我有错误的话，我会改正的。

牛鼻子其实早就明白冯解放的心思，只是不愿在感情上认输，心里一直怀着一点希望。冯解放对自己的关心，牛鼻子也感动，就跟她保证说，你尽可放心，我不会拿兄弟们的性命当儿戏。这句话让冯解放多少有些感动，她安慰牛鼻子说，带好兵，做好一切准备，打好这一仗是我们生存壮大的关键。牛鼻子说，关键还是粮食，要是白秀郎能弄回粮食，就是明天打不到猎物也能解决问题，要是光吃这野菜的话，别说打勾八的民团，我看还没走到玉斗就全他妈拉稀了。牛鼻子还是改不了说话粗野的毛病。这次冯解放没有在意，她对牛鼻子说，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冯解放绝对不相信吃不到粮食就打不了勾八的民团，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也不是每天都能吃到粮食，但打败了几十万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长征胜利了！当然，粮食很重要，粮食现在真的很重要。

有一句话叫天无绝人之路，这句千古名言在第二天显出了它的灵验和伟大。首先是三秃下的陷阱和套子收获颇丰，共捕获两只狍子和五只兔子，还有三只野鸡。本来掉进陷阱两只狍子还活着，但是被三秃子用枪打死了，这是一对母子，小狍子还只有母亲的腿高。猎物摆在游击队营地的时候，没有几个人为这对不幸的母子伤心难过，他们兴高采烈议论纷纷，因为中午和晚上可以吃到肉了，这是离开玉斗以来第一次能吃到肉。

到了中午，所有猎物宰割下锅的时候，蒋亭儿在不远处望着被三秃子切割成块的母狍子和小狍子，内心一阵剧烈抽搐，接着有一股酸辣辣的东西冲上喉头，哇的一下将早晨吃进肚里的野菜尽数吐了出来。但是，接下来的另一件事将蒋亭儿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白秀郎小组带回来半袋子小米，差不多有五十来斤。整个营地欢腾一片，可以想象晚饭将是多么痛快诱人！白秀郎向冯解放和蒋荃汇报说，他们走出深沟，到了离汤家庄不远的地方，遇到了在那里烧炭的福常。福常是玉斗人，听说是保和堂的大小姐和二小姐需要粮食，就带着他们到一个叫蛾儿峪的小山庄子里收了这些米，花费是那两块大洋。

晚饭是小米干饭，菜是蘑菇炖狍子野鸡和兔子肉，战士们早已经被野菜将肠子刮拉得没点油腥，并且单薄如纸，猛然吃到这好东西，不禁胃口大开。对红军长征事迹熟知于胸并颇有心得的冯解放提醒战士们不可饱餐，否则会被撑死。

没有人把冯解放的话放在心上，照样狂嚼猛吞，大有不撑破肚皮不罢休之势。面对如此场面，冯解放迫不得已鸣枪下令，停止进餐！然后宣布了军事行动计划，部队开拔，急行军出北山，明天天黑以后赶到玉斗。

牛鼻子下令将吃剩的米饭和狍子肉分给战士们，装进干粮袋子，以备明天行军时食用。这显然是一个好主意，战士们纷纷拿来自己的干粮袋子，让炊事员将小米饭和狍子肉装进去。一切准备停当，各小队长对战士们做行军前最后一次检查，而中队长以上的指挥员则开会布置具体战斗任务，并对这次军事行动进行最后推敲，以期毫无漏洞。

结果肯定是一切进展顺利，于是，在弦月西坠之时，太行山革命游击队出发了。这是一个神秘而美好的夜晚，山林静谧，凉风袭人，溪水在看不见的沟壑里哗哗作响，萤火虫在林间飞舞，队伍在梦幻般的树林中穿行。在大山林中生活了几个月的游击队员们归心似箭，恨不能插翅飞出北山，回到家乡，回到玉斗，回到亲人身边，至于如何消灭勾八的民团却没有更多的想法。

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在游击队还在奔袭途中的时候来到了玉斗，他自称姓杨名玉，是从北平来玉斗寻找保和堂的大小姐蒋亭儿二小姐蒋荃以及她们的同学冯解放的。二太太亲自接待了这位北平来的青年人，仔细盘查了他与大小姐二小姐的关系，并未发现有可疑之处。重要的是杨玉带来了北平卢沟桥事变时的详细情况以及近来敌我双方的战局。杨玉对国家民族安危的论述以及他沉稳的性格赢得了二太太的信任。但是，二太太没有把大小姐和二小姐的情况告诉杨玉。她说，你先住下来吧。杨玉告诉二太太，中国的全面抗战已经开始，取得胜利靠的是全国人民团结一致，他有需要马上见到蒋亭儿蒋荃以及冯解放同志。二太太还是那句话，你先住下来吧。然后吩咐下人好好侍候远来的客人。其时杨玉已经离开北平一个多月了，组织交给他的任务是与蒋亭儿蒋荃以及冯解放同志联系，向她们传达毛泽东同志代表中国共产党向全国人民发出的中华民族团结起来抗击侵略者的号召，传达国共两党已经达成共识，团结一致，坚决抗击日本侵略者的精神，在必要时要加紧组织抗日武装。组织上还不知道蒋亭儿蒋荃和冯解放已经拉起了太行山游击队的情况，更不知道今天夜里这支英雄部队将袭击勾八的保安团。

有一些事情注定是要凑在一起发生的。在这个神奇的下午，有一支与太行山革命游击队和勾八的民团毫不相干的队伍也悄悄地奔向玉斗，这支队伍短小精悍，只有二十来人，个个虎背熊腰，骁勇善战，他们装备精良，行动迅捷，这就是国民党中央军卫立煌部潜伏的特工队，为首的人正是保和堂的二少爷蒋克义，他掉队脱离二十九军后，又投奔到中央军卫立煌部，并刚刚提拔为少校军官。

这是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结局，在这部小说结束之前，也许应该作个小小的说明，要不总会让人觉着作者是在故弄玄虚。勾八的民团最终没有被太行山革命游击队消灭，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结局，直接原因出在坏山药身上。坏山药在北山掏獾回来，在上次跟裂瓜嘴聊天的大核桃树下发现了休息待命的太行山游击队，同时认出了保和堂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因为游击队战士大部分都是玉斗人，很多都是保和堂护院房的，他们对坏山药来说当然很面熟。游击队提前到达了目的地，他们在这里隐蔽休息是等天黑以后开始行动。坏山药没有敢露面，他从岔道上绕着回镇子里了。

坏山药到家后坐卧不安，最后鬼使神差地跑到保和堂，把大小姐和二小姐带着队伍回来的消息告诉给了大少爷和二太太。二太太当即要坏山药带着大少爷蒋克忠去镇北的山沟里找回大小姐和二小姐。杨玉恰好在场，不管二太太是否同意，跟着大少爷去了镇北的夹北峪沟，于是党组织终于同太行山革命游击队取得了联系。

尽管两支队伍同时住进了保和堂大院，但是彼此互不相犯，各行其事，即使迎个照面也不打招呼。这是一种征兆，八年后，这两支队伍将势同水火。惟有保和堂的主人此时骨肉亲情感天动地，大小姐蒋亭儿二小姐蒋荃以及二少爷蒋克义跪在二太太脚下，齐齐地叫了一声妈，个个已是泪流满面。二太太抱住三个儿女，怆然泪下。这是一个保和堂蒋家合家团圆的日子。

二〇〇二年七月第一稿于海

二〇〇二年十一月第二稿于海口

二〇〇三年十一月改定于海口

风流年

刘振权 编著

主要描述抗战爆发前夜，玉斗古镇山雨欲来风满楼。家大业大的保和堂，内乱频频，大老爷被气死，冲喜不成，大太太中风而亡，儿女参加革命，护院房被平西太行山游击队瓦解，蒋家大宅院内正在上演上部风中的流年往事。

电子书排版：欣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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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品：中信联合云科技有限公司　www.yuntrust.cn

版　　本：电子书

版　　次：2005年1月

字　　数：200千字

书　　号：9787105074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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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CITIC Publishing Gr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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