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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祭

作者：党益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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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书目

后记

在遥远的藏北高原一个名叫雪拉山的地方，有一片冰雪覆盖的墓地，其中一块墓碑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两年前的今天，我离开了西藏。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子夜过后，我便悄悄拉开窗帘，静静地等待天亮。我想最后一次看着高原的天空一点点变亮。就要离开高原到零海拔的地方去工作了，但我的心里没有欢娱，只有悲伤。一种难以言表的悲伤在血液里激荡，仿佛随时都会冲破胸腔，淹没难忘的过往。真的不舍啊！高原毕竟留下了我三十多年的岁月，还有那些曾经与我朝夕相处、如今静静躺在冰天雪地里的战友。我这一走，何时才能重回高原，抚摸那些冰冻的墓碑，给长眠的战友点支香烟，洒一杯青稞酒？好在我的墓碑就在他们的墓旁，也算是另一种陪伴吧。我眼睁睁地看着窗外一点点变白。当高原的第一缕曙光刺破天空的那一刻，我禁不住热泪盈眶……

今天傍晚，“拉动”结束回到营区，我发现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我给他们回过去，一个是早已预知的喜讯，另一个是始料未及的噩耗。在我还没来得及品味喜悦的时候，悲伤已汹涌而至。

半个月前，我来到长海县中队蹲点。长海县隶属大连市，与朝鲜半岛隔海相望，是东北地区距离日本、韩国最近的地方。这是我从高原部队调任辽沈总队两年来，第六次下部队蹲点。这次蹲点的任务是，指导中队战备演练。刚才，在中队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我突然下达了“拉动”命令，部队全员出动，仅用17分钟就成功处置了“情况”。这是一个标兵中队，军事素质很过硬。

部队演练结束，我独自离开营区，来到几十米之外的海边，坐在一块温热的礁石上，回复那两个未接电话。我先打给战友A，一连拨了三次才拨通。A的声音很大，一口四川话：

“你晓得我在哪儿吗？”

“你还能在哪儿，西藏呗。”

“我告诉你，我在樟木口岸！”

我心里激动了一下。那地方我很熟悉。八十年代末，部队从黑昌线撤下来后，我调到了中尼公路战线，在樟木边境待过两年。那地方有一段“之”字形公路，是著名的“三百米死亡线”，我的好几位战友牺牲在那里，掩埋在樟木云遮雾罩的烈士陵园里。

“哦，你小子跑到抗震救援一线去了？”

“啥子小子？老子都五十多喽。”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我们都五十多了。他转业时没有回四川老家，留在了西藏，随后他把妻子和孩子也接到了拉萨。他在西藏自治区政府办公厅工作，妻子在拉萨一所中学当老师，是一位有点名气的女诗人。在雪拉山时，A就经常接到她两地书式的情诗。

A激动地说：“我们老部队正在这里抢险呢，你知道吗？”

“央视新闻上天天有，全国人民都知道，我能不知道？”

一个多月前，尼泊尔发生强烈地震，西藏日喀则聂拉木县和吉隆县的国道216、318线地段严重损毁，武警交通部队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紧急抢险。后来又应尼泊尔国邀请，经国务院和中央军委批准，救援大队500名官兵进入尼泊尔境内，抢修被毁坏的境外公路。18天后，尼泊尔又一次发生强烈地震，救援大队冒着生命危险连续奋战20个昼夜，终于完成了境外抢险任务。

“救援大队凯旋了，我们在这里迎接呢！”

“好啊，那你好好慰问慰问老战友！”

“你猜我遇见谁了？”

“谁呀？”

“让他跟你说两句！”

手机里响起一个声音：“你现在好享福啊，待在零海拔的地方醉氧了吧？你可别把我们这些西藏的老战友给忘了。”

一听沙哑低沉的声音，我就知道是C。

“你这个总队政委也亲自上阵了啊？”

“我们交通指挥部的司令员和政委两个将军都亲临一线指挥呢，我这个小政委还敢不上来？你要是还在西藏，你也得上！”

电话那头又换成了A的声音：“你俩别瞎扯了，我还有正经事没说呢！我还遇到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我说：“你净说废话，那么多的老战友，我哪能猜得过来？”

“告诉你吧，我遇见我儿子了。”A哈哈大笑起来，“这小子都一米八了，这回可给老子长脸了，不信，你问老C。”

C说：“他儿子在我手下当排长，比他老子强多了……”

正说着，电话突然中断了。我知道他们很忙，便发了一个“祝贺老部队凯旋！你们忙吧，闲时再聊”的短信。

然后，我给B拨电话。B原来是川藏线养护支队的支队长，三年前退出现役，他没有要求安置工作，而是选择了自主择业，现在西安一家私企当保安经理，月薪四千，加上国家每月给他的高原退役工资，生活还过得去。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苦闷，他原来号令上千人马，现在手下只有30多个保安，一定很不适应。半个月前，他打电话对我说，他从西藏回来三年了，还没有真正融入城市生活，有些格格不入，感觉工作很无聊，内心很孤独。他说他准备辞掉保安经理，重新返回西藏去，在川藏线上的藏族小学去义务支教。一个退役上校，重回西藏去义务支教，让我这个老高原很是感动。但我担心他的身体是否还能适应高原生活。他说如果能适应，就在那里多待几年，适应不了再回内地来。

我拨通B的电话，以为他也要说老部队抢险的事儿，可他却告诉我一个噩耗。他声音低沉地说：“D走了。”

我“啊”了一声：“啥时候？”

“昨天下午。”

我半天没有说话。D也是西藏的一个战友，我们在雪拉山时他还是个新兵。他当时就想退伍回家，后来因为发生了许多事情，他改变了主意，报考了军校，毕业后又回到了西藏。他最先分配到川藏线养护支队，后来又调到了阿里那个支队，在新藏线一直干到副支队长，三年前才因身体原因转业回到西安，安置在新城区公安分局。他在高原呆了24年，回到内地后肺病反而加重，先后住过几次院，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走了。

“昨天下午，我接到他爸打来的电话，等我赶到西京医院，人已经放在太平间了。”B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然后才继续说，“你知道，他爸早就退休了，他妈前两年去世了。他的两个姐姐都不在西安，老人身边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好不容易把他从西藏盼回来，现在又……老人很伤心，拉着我的手一直唠叨，说当年不该让他去西藏当兵……他住院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但还很乐观，能够坦然面对。他对我说，比起那些牺牲在西藏的战友，他能多活这么些年，已经很知足了……”

我默默地听着，没有打断B。B看似在说D，其实也是在说他自己。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哽咽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后天举行葬礼，老首长，你能回来吗？”

“我正在基层蹲点，时间还没有到，回不去啊，你代我送个花圈吧……”我想了想又说，“给D办丧事，如果需要帮助你去找E，他转业早，又是大老板，在西安神通广大……”

我们在电话里为D英年早逝感叹了一阵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问：“上次你说想回西藏去支教，是说着玩的，还是真想去？”

“真的想去。开完D的追悼会，我就准备去西藏。”

“可是，你的身体行吗？”

“不就是断了三根肋骨嘛，不会有影响。”

“你老婆同意吗？”

“她开始不同意，后来理解了我。但她说不能时间太长，最多只能让我在西藏待三年。我先答应下她，至于能待多久，到时候再说。她现在一家瑜伽馆当教练，挣得比我多一倍，整天早出晚归的根本顾不上我。儿子正在上大二，也不需要我。他们娘俩好像已经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我去西藏后，准备这样使用我的工资：除了来往路费和自己零花，每月给儿子一千元当学费和生活费，其余的全都给那里的藏族孩子买书和学习用品。我一个老大学生，教藏区的小学生应该不会有问题。我不是在你老首长面前说大话、玩崇高，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不求别的，只求心里舒服，我想干我喜欢干的事。你以前不是写过一本《西藏，灵魂的栖息地》的书吗？我现在就有那种感觉。所以我要回去，那里才是我灵魂栖息的地方……”

通完话，我听着海水拍打沙滩的声音，看着夜幕下翻卷着的浪花，仿佛看见了积雪皑皑的高原。站在零海拔的地方，回想起雪拉山过去那些战友，我心潮难平，悲喜交集。

ABCDE，都是我西藏的战友。我们曾经在一个连队生活过，曾经一起在唐古拉山和雪拉山上战斗过。那时，部队刚从军委基建工程兵转隶到新组建的武警部队，转型还没有彻底完成，实行的是交通部与武警总部双重领导，师改为总队，下面仍然叫团、营、连。

我从18岁当兵修筑青藏公路开始，一直在西藏工作，直到两年前调到辽沈总队任职。妻子也随我调到了辽沈总队，她也是军人，技术六级，享受师职待遇。如今，我五十有二，她也快五十了。

在西藏，我目睹了战友的牺牲，亲历过雪崩、塌方、泥石流等许多生死劫难。在西藏，我懂得了什么是生，什么是死，懂得了生的艰难和死的容易。这些年来，我写过许多有关西藏的书，而唯独忘却了雪拉山。我是有意忘却的，因为那里有太多的悲伤。我不想触碰那段雪藏的记忆。还有一个私密的原因，那就是我的女儿雪拉。我还有一个女儿，比雪拉大几岁，她早已成家。我和她妈离婚后，她跟她妈一直生活在西安。我们离婚的原因，我的前妻没有对女儿说假话，这让我很感动，很佩服。我的小女儿雪拉去年也结婚了，嫁给了他们学校的一个文学博士。小两口都在西藏民族大学当老师。雪拉小的时候曾经问我，她为什么叫雪拉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我说因为你是在西藏的雪拉山上出生的嘛。

我没有欺骗雪拉，但我没有告诉她真相。她并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她的父母在一次雪崩中死了，那时她才一岁左右，不可能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我和妻子谁也不知道她的具体生日，就把雪崩那天定为她的生日。每次雪拉过生日，都会让我们想起雪拉山，想起掩埋在那里的战友。为了雪拉，妻子放弃了生养我们自己的孩子。仅这一点，就值得我用一生去爱她。

此时此刻，站在零海拔的地方，我突然有一种想写写雪拉山的冲动。我想写写ABCDE，写写塌方、雪崩、沼泽地，写写长眠在那里的战友，写写美丽纯朴的卓玛和白玛央金，写写神出鬼没的雪狼，以及我们的友情与爱情。是的，我要写写雪拉山。这些年，我写过川藏线、青藏线、新藏线，唯独没有写过黑昌线。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讲述西藏往事。等书出版了，我会寄给西藏的战友A，让他专门去一趟雪拉山，亲手放在战友们的墓碑上，当然还有我的墓碑上。我要送给我的女儿雪拉，告诉她雪藏了多年的真相。我不再惧怕她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相信她不会因此而疏远我们。

但是，我不想用战友的真实姓名，也不想用第一人称来讲述。我用第三人称讲述起来，会更轻松、更冷静、更客观。我相信聪明的读者，能从我的讲述中认出ABCDE，也能认出其中的我。我突然觉得，站在零海拔的地方，追忆高海拔藏地的往事，是一件十分奇妙的事情。那种特殊的滋味，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

好吧，现在，我就开始讲述我们的西藏往事——

1

初夏的雪拉山，仍然特别寒冷。用牛大伟的话说，尿尿都得用木棍敲，否则还没落地就会冻成冰棍儿。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但初夏的雪拉山确实很冷。早上起来，老兵们的胡茬子上结着一层白霜；冰冻的大头鞋用力去拽，才可能从地上拔起来；毛巾冻得邦硬，铁皮一样坚挺；脸盆被冻在了地上，用脚使劲儿踢几下才能端得起来。

清晨，太阳还没有露脸儿，但皑皑的山顶已经被霞光染成了橘红色，好像一块烧红的锥形生铁，“咝咝”冒着玫瑰色的热气。

哨音响起，连队开始出操。尽管七连驻扎在远离团部的海拔五千米的雪拉山上，但一日生活制度从未马虎过。在这里出操，可不是一件容易事。怎么说呢？就像身上背着一袋50斤的面粉在出操，而且，脚下还穿着笨重的大头鞋。所以，战士们在雪地里跑不到一百米，就嘴唇发紫、气喘吁吁，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很快变成了升腾的白气。所以不敢多跑，跑上一圈半圈，就得改成齐步走。

带操的是副指导员杜林。杜林是四川人，粗眉大眼，个儿不高，清瘦干练，腰板挺直。七连干部缺编，除了蹲点代职的团政治处副主任陆海涛，只有连长赵天成、副指导员杜林和代理技术员方文三个干部。陆海涛代理七连指导员为期半年，刚来雪拉山不久，他还没适应，暂时可以不出操。所以出早操这类事情，都由副指导员杜林负责。

杜林把队伍带回营区。稍息，立正，报数，然后一个漂亮的后转身，跑到距离连长赵天成七八步的位置，立定，敬礼，报告。

“连长同志，早操完毕，应到107人，实到101人，两人休假，一人生病，一人去团部办事，除了陆副主任，只有一人未出操。报告完毕，请指示！”

赵天成说：“解散！”

杜林解散了队伍。赵天成招手把杜林叫到跟前。

“谁没出操？”

“刘铁！”杜林说。

刘铁是机械排代理排长，也是赵天成的老乡。赵天成没有说话，黑着脸走进机械排的帐篷，看见刘铁还在铺上睡觉，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可是里面没人，只是一个背包。

赵天成问旁边的战士：“你们排长呢？”

战士们面面相觑。

一个战士说：“昨天半夜我起来撒尿，排长还在呢，他还交代我多叫上几个人，小心遇到雪狼；披上大衣，别感冒了。”

赵天成对那战士说：“你去厕所看看。”

那战士跑了出去。赵天成脸色黑青，背着手在帐篷里转圈。战士们看见连长生气了，呆呆地站在一边，也不敢整理内务。

那个战士很快跑回来报告说：“连长，厕所里没有。”

赵天成走出帐篷，站在院子里。杜林带着战士们跑出营区去寻找刘铁。赵天成心里恨恨地说：“你小子，看我咋收拾你！”

过了一会儿，有个战士跑回来，脸色煞白，喘息着说：“连长，不好了，刘排长被狼吃了！”

赵天成训斥道：“别胡说八道！”

“真的，连长，不信你去看看，就剩下一堆骨头渣了。”

赵天成大惊失色，跟着那战士跑向营区后面的山坡。杜林和七八个战士正围在那里看着什么，一只黑色的秃鹫在他们头顶上面盘旋。赵天成跑过去，扒拉开杜林，只见冰冻的小河沟里，真的有一堆新鲜的骨头，雪地上还有凝固的血迹。杜林声音颤抖地说：

“肯定是半夜上厕所，碰上雪狼了……”

赵天成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眼前一黑，几乎摔倒。

雪拉山上雪狼很多，夜里经常三五成群地来营区转悠，所以连里规定夜里上厕所，必须三人一组，而且手里还要提着棍子，一人解手，两人警戒，以防雪狼的袭击。雪狼胆子很大，甚至在大白天也会出现在工地上。去年夏天，机械排有个战士独自开着推土机，在工地上平整路基，被三只雪狼围堵在驾驶室里整整半天，撒尿都不敢下来，直到战友们去送饭，才用棍子将雪狼赶走。

可是赵天成仔细察看了一下，发现地上的骨头不像人骨头，更像是羊骨头，顿时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说：“是羊骨头！”

杜林也想起昨天下午刚买了一只羊，夜里关在伙房的帐篷里，便对一个战士说：“你快去炊事班看看，那只羊还在不在！”

那战士起身跑走了。连队伙房是雪狼经常光顾的地方，放在那里的羊肉、猪肉经常被雪狼叼走或者背走。有时伙房帐篷用铁丝拧着，雪狼也能偷走里面的东西，让炊事班的人感到很吃惊，也很气愤。

赵天成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可他什么也没有说，低头往营区走。跟在后面的杜林说：“那他能跑哪儿去呢？不会有事吧？”

赵天成黑着脸说：“死不了！他这种人，雪狼也不吃！”

这时，炊事班长兰洲跑了过来。这个长得跟烤土豆似的黑不溜秋的甘肃兵，边跑边喊：“连长，不好了，羊被狼叼走了……”

赵天成训道：“肯定是你昨晚没上锁！”

兰洲满脸通红地说：“我上锁了呀，可这狼也太鬼了……”

“你个烂土豆，总被这些狼玩弄！你再丢一次羊，买羊的钱从你工资里扣！”赵天成没好气地说，“昨天来送羊的桑杰走了没有？”

桑杰是几十里外山下尺牍镇的一个中年藏族牧民。每隔几个月，桑杰就会赶几只羊上来卖给连队。桑杰憨厚诚实，但性格很倔强，跟附近的牧民一样固执。一只羊说好18块钱，兰洲要给20块，他坚决不干，还会很生气。但是兰洲要是用两袋面粉外加一顶军帽或者一条军裤，跟他换一只羊，他会很乐意；如果用两箱大肉罐头换一只羊，他会更乐意。有一次，桑杰上来手里提着一台收录机，说是他上个星期去昌都卖了虫草后在商店里买的，但是回来听了没几天就坏了，拿来看兰洲能不能帮他修修。兰洲是个小能人，什么东西都会捣鼓。兰洲看了看笑了，换了四节二号电池就好了。原来桑杰不懂这收录机要更换电池，买的时候人家给他装好了电池，听了几天就没电了，他就以为是坏了。

兰洲没听明白连长的意思，睁着一对小眼睛看着连长：“桑杰在哩，正在喂他的枣红马呢，准备吃过早饭回尺牍哩。”

“你把他的马给我牵来，我借用一下！”

兰洲疑惑不解地问：“你借马弄啥？”

赵天成不耐烦地说：“少啰唆，让去你就去！”

兰洲不敢再问，转身跑走了。

赵天成扭头对杜林说：“不用再找了，都回去吃饭吧。吃过饭你带大家上工地。我知道他去哪里了，我一个人去找！”

兰洲牵来了马。

赵天成勒紧马肚带，抓住马鞍翻身上马，脚后跟一磕，那匹枣红色的藏马腾起四蹄，朝雪拉山西坡飞奔而去……

2

这时，太阳才从山顶露出紫红的脸儿。凛冽的寒风，一刀刀削割着冰冷的山峰。一个星期前，雪拉山下过一场大雪，路上的积雪足有半尺厚。赵天成挥舞着马鞭，策马奔驰在白茫茫的雪原上，身后扬起一路玫瑰色的雪雾。他的眼睛因抵御呼啸的寒风眯成了一道缝儿，嘴里喷出的热气变成了一溜白雾，在空中瞬即飞逝。

他沿着黑昌公路向东狂奔。这条部队正在改建的公路穿过雪拉山垭口，是国道317线的一条复线。雪拉山虽说在丁青县境内，但离巴青县也不远，往东30公里是尺牍镇，往西75公里就到了巴青县的荣布镇。荣布镇附近有一座噶举派寺庙，名叫帮吉寺，那里的仁波切很有名。再往西135公里是索县县城。团部驻扎在荣布镇。

赵天成骑马跑出30多公里，翻越一道坡台时，马突然一个趔趄，前蹄一弯，几乎跌倒。他极力往后仰着身子，死死抓紧缰绳，才没从马背上摔下来。马显然已经跑累了。其实这种藏马耐力很强，平时至少还可以再跑几十公里，但是今天路上积雪实在太厚，跑起来很费力。他跳下马，开始步行，想让马歇一会儿。坡台上的风很硬，积雪也很硬。寒风将上面的浮雪彻底刮下了山谷，留下的都是冰冻坚硬的积雪，但表面只有一层硬壳，下面还很绵软，所以人和马走在上面，踩塌硬壳，就会发出“咯吱”一声。他的脊背已经汗湿，但很快又冻成“盔甲”。一阵寒风袭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走着走着，他“扑通”一声掉进了一个雪窝，他急忙拽紧马缰绳，马长嘶一声，腾空而起，然后往前一纵，他趁势爬了出来。

这会儿，刘铁跑到哪儿去了呢？会不会也掉进雪窝？他可没有马搭救他。想到这里，他心急如焚，不由加快了脚步，一边走一边恨恨地在心里说：“刘铁啊刘铁，你小子这下可惹大麻烦了！”

渐渐地，他感到脚步越来越沉重，腿直戳戳的像两根木棍。马也慢了下来，他使劲拽着、吆喝着，马才勉强快走几步。藏马骨架小，腿短，精瘦，没有蒙古马高大剽悍、有爆发力，但它的耐力和抗寒力无与伦比。赵天成扬起皮鞭，抽了一下马屁股，马长嘶一声，掀起后蹄，扬起一团雪粉，之后，仍然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着。

爬上一架山梁，眼前是一片较为平坦的雪塬。这里地处唐古拉山脉，是羌塘高原的边缘地带，但看上去并不觉得很高，因为地势从很远的地方就不知不觉地渐渐增高了。雪塬上不时会有雪谷横在面前，谷底有秃鹫在盘旋，发出骇人的鸣叫。这些断层雪谷，直上直下，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青藏高原由北昆仑地体、南昆仑地体、巴颜喀拉地体、羌塘地体、拉萨地体和江孜地体等六块地体组成，其间有五条缝合带。这里就是羌塘地体的缝合地带。

当地有一个传说：很久很久以前，玉皇大帝牵着一只牛犊来到唐古拉山，被刺骨的寒风割掉了耳朵，一时大怒，命令牛犊把周围的青草全部啃光，使这里变成荒蛮之地。牛犊不敢违抗命令，啃光了这里的青草，但他背着玉皇大帝，从鼻孔里喷出两股清泉，悄悄滋润着这片土地，想让这里重新长出青草。玉皇大帝发现后，十分恼怒，点牛为石，把它永远留在这冰天雪地里。牛犊成石后，仍然顽强地从腿边、腋下的石缝里喷出清冽的雪水。这雪水汇集成江河，日夜朝东奔流，便是黄河和长江。

赵天成重新上马，马缓过劲儿来了，又开始奔跑起来。一路上，他都在想：刘铁这一跑，怎么向团里汇报？还有陆海涛。

七连指导员去年转业后，副指导员杜林因任职年限不够，当时没能接替上；团里也缺基层政工干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指导员，就派政治处副主任陆海涛来七连代理指导员。

平心而论，陆海涛很有理论水平，但他一直在机关工作，缺乏带兵经验，身上多少有点机关干部的通病。说是代理指导员，主抓思想政治工作，却与战士们格格不入，很难相处，他看不惯大家，大家对他也敬而远之。战士们私下里不叫他陆海涛，而叫他“陆海空”，意思是说他不懂基层，喜欢讲空洞的大道理。但陆海涛却不这么认为，觉得自己推出过好几个重大典型，被上级转发过好多经验材料，可以说，团里的政治工作都是他拿计划、作方案，抓一个连队的政治工作，不跟玩儿似的？

陆海涛是河南人，比赵天成早当一年兵，但他们一起考上军校，后来又一起提干。陆海涛正营已经两年多了，早就是“两毛一”（少校军衔，两杠一星），穿上了马裤呢，很有可能在七连代职结束后就能提拔为副团，接替政治处主任，或副政委。可赵天成至今还是正连，“一毛三”（上尉军衔，一杠三星），也许这一辈子他也穿不上校官才能穿的马裤呢了。差距这么大，哪儿说理去？他倒不在乎职级上的差距，也不嫉妒陆海涛，谁让他四年前违纪被降职了呢？让他心里不舒服的是，陆海涛从骨子里就看不起他，总认为他这些年一直在基层混，越混越搐搐，没有混出什么名堂。陆海涛来七连两个月，什么事都跟他唱反调，似乎不这样，就显示不出他的水平。但他并不生气，凡事都让着陆海涛，从不跟他争吵。不管怎么说，人家是政治处副主任，是七连的代理支部书记，应该尊重他，维护他。

其实，他们之间还有一道谁心里都明白、但谁都不愿意承认的障碍。这障碍，就是女医生黄雪丽。他曾想找陆海涛把话说开，可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没必要向他解释什么。现在，刘铁又偏偏出了这种事。刘铁顶撞过陆海涛，这下好了，正好让他抓住把柄。

赵天成与刘铁是高中同学，同年入伍，同年入党，从当兵开始直到现在，除了赵天成上军校那几年，他们俩一直在一个连队。十几年前，两人高考落榜后一起报名参军，一起参加目测、体检、政审，关关畅通。当时两人都很激动，因为他们即将第一次坐上火车，去一个叫石家庄的地方，当一个牛气的“装甲兵”，听说去了就能开上坦克。但是最后定兵的时候，他们俩又像高考一样，双双“落榜”了。原因很简单，他们两家在大队和公社都没有关系。

可是，就在他们万念俱灰的时候，又来了一支征兵部队。这个部队的接兵人好像刚刚睡醒，在其他部队领着新兵已经离开的时候，他们才想起接兵这回事儿。听说是基建工程兵，要去西藏修路。尽管比不上装甲兵牛气，但修路就修路吧，只要能当兵就行。两人又一次踊跃报了名。有了上次的教训，他们这次学聪明了，商量给公社武装部长送点礼。送什么呢？商量来商量去，觉着还是送猪头比较好，听说武装部长爱用猪头肉下酒。

可是那时猪头肉很难搞到，也比较贵。别说猪头肉，就是其他肉也得凭肉票买。那时缺油水，人们都喜欢肥肉，有关系的能买到四指膘的肉，没关系的只能买到一指膘的肉，甚至母猪肚皮上的肉。普通老百姓一般很难买到猪头肉。逢年过节时，公社猪场肉铺里摆的十几个猪头早已“名头有主”，每个猪头上都贴着标签——李主任、田书记、赵会计等等，摆在那里等着他们的家人或亲戚拿走。

赵天成和刘铁两家所有亲戚里没有一个村干部、公社干部。但赵天成姨夫的姐夫的弟弟，在公社猪场工作，平时杀猪，闲时卖肉。赵天成去找姨夫。姨夫听说是为了当兵，说这是保家卫国的好事、光荣的事，这忙我一定帮，说完就去找姐夫的弟弟。天擦黑时，姨夫拎回来了猪头，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姨夫说，猪头多了不咬手，两个保险。当天夜里，赵天成和刘铁一人提着一个猪头，送到武装部长家。部长一脸不高兴，说你们这是弄啥哩？你们把我当成啥人了？训了半天，最后才口气缓和下来：“下不为例！”收下了两个猪头。两人从部长家出来，刘铁说去他娘的，啥下不为例？谁一辈子还能当几回兵？就这样，两人顺利地当上了兵。后来在西去的火车上，他们听说这次征兵由于时间紧迫，来不及重新体检政审，上次体检政审合格又没有关系的他们这些人，不用找关系全都当上了兵。刘铁很后悔，对赵天成说：“唉，可惜了咱那两个猪头！”

离开老家的当天晚上，他们来到西安火车站，听带兵的排长说，第二天天亮才能坐上火车去青海。也就是说，他们这些新兵要在火车站坐等一夜。在此之前，他俩谁也没有来过西安，最远只到过县城，也没有坐过火车，所以俩人都很兴奋，觉着什么都新鲜。

赵天成有个远房亲戚在西安，家就在火车站附近，临走时父亲给他身上揣了一个地址，说如果时间来得及，就去看看那亲戚。赵天成想让刘铁陪着去，他大着胆子向排长请假，排长报告给连长，连长竟然批准了他们，但要求排长跟他们一起去。行走在西安灯火辉煌的大街上，他俩激动不已，觉着西安就是梦里的天堂。可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好不容易找到那个亲戚家，却被人家拒之门外，连口水都没让喝。回去的路上，刘铁愤愤地对他说：“城里人真是势利，咱们好好干，将来干出个名堂，提了干，咱也在这里安个家！”

第二天早上，他们登上了西去的火车。绿皮火车很慢，“咣当”了两天一夜才到西宁，又换乘“闷罐车”，更慢，“咣当咣当”前往昆仑山下的格尔木。所谓“闷罐车”，就是装货物的车，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吞吐货物的铁门。铁门一关，里面漆黑一片。为了透光透气，一路上铁门只能半开半闭，弄得靠门的新兵灰头灰脸。“闷罐车”里没座位，只能打地铺。新兵们打开背包，一个挨着一个，白天席地而坐，夜里和衣而眠。这种车不仅慢，而且见站就停，说走就走，没个准点儿。每到一站，新兵们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匆忙下车去解手。“闷罐车”上没厕所，火车又不能随便停靠，有人尿急，憋不到车站，就由几个新兵拽着衣裳，站在车门口冲着外面“滋”。更加麻烦的是有人闹肚子，接兵干部只能用背包带捆住那兵的腰，两人拽着，另外两个兵一边拽一只手，那兵当众撅着屁股解决问题。好在车厢里都是男兵。听说前面有节车厢里全是从西安上车的女兵，也不知道她们咋样解决问题。这事成了男兵们心里的一个谜。

一次，火车突然停靠在德令哈站外一百多米的地方，接兵干部说可能要多停一会儿，他们便纷纷跳下车去解手。赵天成看见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有许多在关中从未见过的野草，有人说是骆驼刺，有人说是芨芨草，有人说是沙枣丛。赵天成觉得很新奇，拉着刘铁和另外几个新兵去看稀奇。他们正看着，突然听到“呜”的一声，扭头一看，火车已经启动了。他们吓得丢了魂，拼命追赶火车。好在火车走了一截又缓缓倒了回来。原来火车刚才是在换车头。他们慌忙爬上火车，排长很生气，朝他们每人屁股上踢了一脚。

两天一夜后，“闷罐车”终于停靠在了格尔木车站。

格尔木是个县级市。格尔木，蒙古语的意思是许多河流交汇的地方。原来这里是一片空旷的戈壁滩，没有一间房、一棵树，只有枯草和戈壁。五十年代初，慕生忠将军带领筑路大军来到这里，有人问慕生忠，地图上的格尔木在哪儿？慕生忠说，格尔木就在你的脚下！我们的帐篷搭在哪儿，哪儿就是格尔木！于是，六顶帐篷撑起了一座戈壁小城。格尔木除了基建工程兵、铁道兵，还有管线团、兵站部、部队医院等，俨然是一座高原兵城。格尔木不大，一条河把城市分为两块，一边叫河西，一边叫河东。格尔木河道很宽，但河水不深，河滩都是沼泽和盐碱地。说是城市，楼房却很少，最著名的商店叫“寡妇商店”。一排低矮的平房，清一色女店员。她们是农建师的家属，丈夫在戈壁滩开荒种地，她们在格尔木“守活寡”。

赵天成和刘铁分在同一个新兵连，而且在同一个排；赵天成在五班，刘铁在六班。部队的营房建在一片戈壁滩上，全都是土坯房，围墙也用土坯干砌而成，齐脖儿高。他们到达格尔木时，是冬天最冷的季节，屋子里生着火炉，火炉连着火墙，既可以烧水，又可以取暖。班长教他们的第一课，就是如何生火炉。煤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容易把火压死，少了保持不到天亮。块煤还好，粉煤就有点麻烦，需要和成煤糊糊，不能稀，也不能干，要不稀不干，睡前铲几锹糊在炉子上，再在上面用火钎子戳几个眼儿，这样不至于把火“憋死”。排长说：“格尔木冬天长，不会生炉子，就不算合格兵。”

排长姓康，四川人，精干帅气，刚提干，穿着“四个兜”。排长争强好胜，要求什么都得拿第一。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见第一就争，见红旗就扛！新兵连常常半夜搞紧急集合，黑灯瞎火的很容易出错。第一次紧急集合，他们排就有人把裤头当毛巾拴在了挎包上，还有人穿反了裤子，有人刚跑了几步背包就散了架，结果他们排得了个第三。换句话说，就是倒数第二。排长气坏了，把全排拉到戈壁滩上，让他们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反思讨论了一个钟头。

格尔木冬天下雪多，新兵们为了争表现，早上起来抢着扫雪。但兵多扫把少，为了能抢到扫把，有人头天夜里就抱着扫把睡觉。帮厨一般都是包包子，虽然很辛苦，但也有好处：一是可以不用在冰天雪地里训练，二是可以提前吃上几个包子。新兵刚到部队，训练强度很大，饭量也很大，一顿吃六七个馒头稀松平常，何况是包子？所以大家都抢着去帮厨。他们那批兵来自陕西和山西，都喜欢吃面条馒头。有一天，连队没有蒸馒头，他们就到隔墙连队抢了人家的一锅馒头，结果全连被连长带到操场上，跑了足足半个钟头，算是惩罚。

新兵连规定不准开小灶，但康排长喜欢“改善生活”。一到礼拜天，排长就偷偷带着他们这些新兵，用脸盆在火炉上煮土豆白菜，里面放些杂酱肉丁或者大肉罐头。罐头是排长自己的私货，菜是从菜窖偷来的。那时每个连队都有一个菜窖，说是菜窖，其实就是地窝子：在营区挖个土坑，上面架上木头，盖上芨芨草，再覆上沙土就成了。只要看见营区有隆起的土堆，那准是菜窖。

一天，他们煮好一脸盆白菜土豆，刚放上肉丁罐头，在门口放哨的新兵跑进来报告说：“连长来了！连长来了！”

连长是个浙江人，大个子，破嗓门，走路有些侉气，脾气很大，喜欢骂人。听说连长来了，大家都吓得站成一排，用脊背挡住火炉上的脸盆。连长走进来，掀动了一下鼻翼，笑着说：“看来我很有口福嘛。”他拨拉开排长，坐在火炉边上，拿起筷子就吃。排长小声问：“连长，味道咋样？”连长吸溜着嘴说：“淡了点，盐放少了。”又扭头冲他们新兵喊：“都愣着干啥？操家伙，吃！”大家吃完一脸盆菜，连长啥也没说，一拍屁股走了。可是晚点名的时候，连长把排长叫到队列前，狠狠撸了一顿，让排长做了检讨。

新训结束后，他与刘铁分到了一个连队。考军校那年，他在格尔木留守，由一个老班长带着打土坯，修补破损的营房；刘铁跟着大部队上了山，在青藏公路唐古拉山段的雁石坪施工。他们都报了名，准备考军校。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来当兵，就是为了能考上军校，将来穿上“四个兜”。可是总队通知考试时，唐古拉突降暴雪，雁石坪的道路被冰雪阻断了，刘铁耽误了三天，没能赶上考试，只能等第二年再考了。他比刘铁幸运，当年考上了军校。可是第二年军校没有招生，到了第三年，刘铁超龄了，永远也不可能上军校了。刘铁后来改了志愿兵，穿上了“四个兜”。但这个“四个兜”跟那个“四个兜”有着天壤之别，一个是堂堂的军官，一个永远只能是个兵。而且现在，刘铁还是一个等着挨处分的逃兵！

赵天成骑马奔跑在冰封雪裹的山梁上，脑海里想着倔强莽撞的刘铁，根本没有留意一只秃鹫跟随他飞了很久，一直忽高忽低地盘旋在头顶。蓦地，那秃鹫冲着奔跑的马俯冲下来。马受了惊吓，长嘶一声，腾空一跃，赵天成被甩下马背，滚下了雪谷……

3

除了刘铁，这天早上还有一个战士未出操。这人就是杜平所说的那个“病号”，六班战士牛大伟。牛大伟没病，是在装病。装病，是为了不上工地。他一方面是因为吃不了工地上的苦，另一方面他是想等大家都上了工地，悄悄去找副主任陆海涛套近乎。

早饭后，听见脚步声和机械声已经走远了，牛大伟这才懒洋洋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披上棉袄，从枕头底下摸出半盒压瘪了的“凤凰”烟和一只电子打火机，闪出一支烟，点上，猛吸了两口。然后身子往后一仰，靠在的脱了绿色漆皮的帐篷支架上，右手颠来倒去地玩着打火机。他曾经有过一头漂亮的头发，女朋友小菲称之为“黑又亮”，可到七连后，连长赵天成非让他理短，他一气之下干脆理了个秃瓢。这显然是无声的抗议。再说待在这兔子不拉屎的雪拉山，连个女人影儿都看不见，要一头“黑又亮”有啥用？他想等年底临近休假的时候，再把头发留起来，起码也得留个板寸，否则回去都没脸见小菲。可现在离休假还远着呢。唉，啥时才能熬到头啊！

小菲是一个身材苗条、长相俊俏的女孩。他担心分别久了，小菲会被别人趁虚而入抢走。倒不是因为他没有自信，而是因为距离。都说距离产生美，那纯粹是扯淡，距离会冲淡感情，磨蚀人的自信，特别是爱情这种事。当兵上高原后，他和小菲的沟通就越来越少了。怎么沟通？连队没有电话，最近的县城也在一百公里之外。通信吧，一来一往至少需要一个月，上封信里说的事情，到了这封信早就忘了。信件和报纸只能等有顺车时才能捎上来，“日报”常常变成了“周报”、“半月谈”甚至“月报”。家里如果有急事只能发电报，还直接发不到连队，得先发到格尔木留守处，再由留守处通过部队电台转到山上的团部，团部再通过“干边带”电台告诉连队。这么一折腾，会耽搁不少时间。再说，用电报咋谈恋爱？

其实他以前不叫牛大伟，叫牛伟。上小学的时候，全国都在放映一部名叫《决裂》的电影，其中有一句“牛尾巴的功能”的台词，同学们就拿他打趣，叫他“牛尾”。他很生气，让他妈去派出所把牛伟改成了牛大伟。可改了还是不行，同学们又叫他“牛大尾”，他拉他妈又去派出所，人家不给改，说改名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哪儿能今天改明天改的，不能再改！这样，他就一直叫牛大伟。

牛大伟抽的“凤凰”烟，产自上海，七毛钱一包，连里没几个人抽得起。他的一包“凤凰”，能买刘铁的“羊群”四包。烟都是他妈寄来的，有时也寄“红塔山”。“红塔山”比“凤凰”还贵。这都是别人送给他老爸的。他老爸是工商局长。他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大姐在北京念大学，毕业留在北京政府机关工作；二姐通过老爸的关系下海去了深圳。老爸曾经自豪地对他说，北京是国家的政治中心，深圳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你姐姐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深圳，我们家也是“两手抓”，一手抓上层建筑，一手抓经济基础。他问，那我呢？他爸说，你去当兵锻炼几年，回来我给你安排个好工作。这么着，他才当兵上了高原。从踏上高原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后悔。他知道高原苦，但没想到会这么苦，劳改犯也没这么苦！

牛大伟平时不抽“红塔山”，只有领导来了才会拿出来。他喜欢“凤凰”的香味儿。一个人抽“凤凰”，满帐篷都能闻到那种香味儿。牛大伟正美滋滋地抽着“凤凰”，班长潘明端着病号饭走了进来，倒吓了牛大伟一跳：“班长，你……你没上工地？”

“我马上就去。”潘明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床头的铁皮柜子上说，“趁热吃吧，生病了更应该多吃点。”

潘明也就随口这么一说，但在装病的牛大伟听来，好像他话里有话，他突然涨红了脸，说了声“谢谢”，便低下头去。班长明知道他在装病，却不戳破他，还给他端来病号饭，牛大伟感觉很不好意思，不敢看潘明的脸。潘明没说什么，转身走出帐篷，上了工地。

听见潘明有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牛大伟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潘明是贵州人，个儿不高，但力气挺大，一个人能背两袋水泥。潘明为人朴实，很少说话，见谁都笑，什么脏活累活都往他们六班揽。谁都知道，他想入党，想改志愿兵，不想回黔西南的那个穷山沟。

有一次，牛大伟问潘明：“你们贵州比雪拉山还苦？”

潘明说：“雪拉山当然比不上我们贵州了，我们那里穷是穷点，但起码有森林，有氧气，不像这里这么荒凉，呼吸都困难。”

“那你为啥还想留在部队？”

潘明苦笑笑说：“你是城市兵，你当然不懂。你生在大城市，又有一个局长爸爸，混上三年，回去就能安排一个好工作。可我的父母都是农民，我靠谁？我不好好干，退伍回去还得种地！”

“种地有什么不好，我们在这地方施工，比种地还苦呢！”

“是比种地苦。但我要是入了党，改了志愿兵，就可以拿上工资，一辈子吃公家饭了，我就能寄钱回去供妹妹上大学了。说不定，我将来还可以在县城娶个媳妇，那我的后代也就变成城里人了……”

牛大伟有些怨恨他爸。他爸非要让他到部队锻炼几年，有啥好锻炼的？真是个老正统！小菲的爸爸只是卫生局的一个小科长，人家高中一毕业就安排了工作。起初，他觉得当兵就当吧，当兵也挺好玩的，又是武警，警服穿在身上也够帅气！如果能练就一身好拳脚，那将来回去就更威风了，够哥们姐们羡慕的了。可是来到部队他才知道，原来是修路的武警交通部队。来到戈壁小城格尔木，看到周围从未见过的荒凉景象，他心灰意冷，欲哭无泪。三个月新训结束后，敞篷车颠簸了四天三夜，翻越昆仑山、风火山，跨越五道梁、沱沱河、通天河、唐古拉，经过不见一棵树的那曲镇，最终把他们这群新兵蛋子甩在这个冰冷的雪拉山上。进藏的路上，他头疼欲裂，昏昏沉沉，不知道怎么挺过来的。翻越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时，他的五脏六腑都快要吐出来了，等来到雪拉山，他已经彻底崩溃了。可是紧接着，更大的高山反应又开始了：白天头重脚轻，背上像背着一袋大米，走路稍微快点了都会喘不过气来；晚上睡觉呼吸更困难，胸脯像压着一块石板。最要命的是吃不下饭，吃什么都吐。嘴唇肿得像馒头，不敢张口说话，一张嘴就流血，米饭馒头吃不进去，只能噘着嘴喝稀饭。

连长赵天成看见了，不但不同情，反而哈哈笑着说：“等你们吃饭不吐了，走路脚下不拌蒜了，脸上有了‘藏光’，就算是高原兵了。”

他恨得直咬牙：“这个缺德的家伙！”

现在，他的脸上早就有了“藏光”。最初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脸上那层紫黑色的如同揉皱了的牛皮纸似的皮肉，他很惊讶，用手一搓，竟搓下一层皮来，他吓得哇哇大叫。从帐篷门口经过的刘铁把头伸进来说：“你个新兵蛋子，叫唤啥？像个娘们！”又幸灾乐祸地坏笑说：“脱上三层皮，你的脸皮就厚了。”刘铁拍了拍自己猪肝似的脸膛说：“就像我这样，防风，耐冻，还能经受得住批评！”

在雪拉山上，别说干活，就是空手走路，也会累得直喘气。现在，尽管他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候，但说什么也不想再上工地了。之前他在工地上干过一个月，脸上脱了三层皮，很快变成了猪肝色。这哪儿是当兵，简直是劳改！劳改犯也不到这地方来！为了逃避上工地，他经常装病。昨天傍晚，他一个人跑到山坡上，偷偷吃了几把雪，故意吃坏肚子。可是等了一夜，也不见拉肚子，看来他的肚子已经适应雪水了。但他仍然装出拉肚子的样子，跑到厕所空蹲了好几回。听见有脚步声，他就用嘴弄出拉稀的声音。等人走后，他提起裤子，把副指导员杜林给的“痢特灵”用手纸一包，揉成一团，扔进茅坑，这才装出无力的样子回到帐篷。

刚才大家寻找刘铁的时候，其实他早就醒了。听说刘铁不见了，他有种莫名的兴奋，但他有“病”，只能躺着。他看不惯刘铁，早就希望他从眼前消失。当然，刘铁也看不惯他，曾经几次挖苦他、打击他，说他是个“软蛋”、“逃兵”。这下好了，他自己玩消失，也成了逃兵。刘铁呀刘铁，我看你以后还好意思说我？

以前，他觉得自己装病逃避施工挺卑鄙，现在心里平衡了。刘铁是党员、志愿兵、代理排长，他都跑了，何况我这个新兵？比起刘铁，咱这新兵觉悟已经很高了。刘铁一定跑下山了！刘铁伤过他的自尊，所以他得做点什么，给刘铁一个教训，别让他以后再那么牛气！再说，去见陆副主任，总得带点“见面礼”呀。

昨晚熄灯后，他装着拉肚子去上厕所，刚蹲下，就听见有人走进来，他想弄出“卟卟”声，听见好像是连长赵天成，吓得蹲在黑暗里，大气儿也不敢出。而且不止连长一个人。

连长说：“你能不能把这段路基抢出来，再回去？”

刘铁的声音：“电报上说，秀芸病重，让我赶快回去。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爸只剩下半条命了，我不回去，谁照顾她？”

连长说：“我不是不同意你回去，我的意思是，你缓几天行不行？这段路基搞了半截，现在不赶快抢出来，会影响全连的施工进度！你也知道团长的脾气，影响了年底通车，他还不把我吃了？”

刘铁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我又不是新兵。给你说实话吧，一个星期前我就收到过一封电报，但我知道走不开，不想让你为难，所以就没有告诉你。可今天又来了一封电报，我了解秀芸，这电报肯定不是她打的，肯定是村里人打的，说明她病得很重……”

连长没有说话，只有尿尿的声音。

稍后，连长说：“我本来不想提前告诉你，但是现在还是告诉你吧：听说志愿兵提干指标快下来了，你年龄也不小了，也许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犯糊涂，因小失大……”

刘铁说：“我得罪过陆海涛，他不会给我说好话的，我早就不抱啥希望了。再说，秀芸怀着孕呢，要是她和孩子有个闪失，我就是提了干又有啥意思？我已经失去的太多了，我不想再对不起秀芸！”

连长说：“可是你下午去找老陆请假，他不是没同意吗？”

“他这是故意刁难！”

“也不能这么说，他也是为了工作，最近确实很忙嘛。”

“你别说了，我自有办法，不会让你为难！”

“你这驴脾气，可千万别胡来！我再想想办法……”

两人走出厕所，后面的对话听不清了……

牛大伟仰靠在床上，眼睛盯着被雪水弄出地图状的帐篷顶，开始琢磨这事。前几天听人说，陆副主任最近正在给团部物色一个放映员。电影队只有两个女兵，下部队放电影搬运东西、挂银幕不方便，需要一个干体力活的男兵。如果能进团部当放映员，不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了吗？放电影既轻松，又干净，还能天天看电影。关键是还能天天跟女兵在一起，那可是多少男兵梦寐以求的事情啊！在团部轻松混上三年，也该复员了，多好的事啊。听老兵说，陆副主任权力可大了，选调放映员的事他说了算。所以，他一直想跟陆副主任套近乎，可始终没有找到机会。现在机会终于来了。要是把昨晚在厕所听到的那段对话，告诉陆副主任，他一定会感兴趣。说不定他现在还不知道刘铁逃跑下山的事呢。在七连，除了他牛大伟，估计也不会有人去向他汇报这种事。连长赵天成在七连根深蒂固，官兵们遇事都向着连长，陆副主任早就被架空了。如果这个时候去向他汇报，是不是有点表忠心的意思？如果因此得到了陆副主任的信任，去团部当放映员的事情就没问题了。好，就这么干！宁愿当一次小人，也要离开这鬼地方！牛大伟迅速起床，穿上大衣，从床底下的旅行包里取出两条“红塔山”，裹在大衣里，低头钻出了帐篷。

陆海涛单独住在一顶帐篷里。这顶帐篷跟营区其他帐篷别无二致，只是中间用帆布隔开，外间放大米面粉土豆白菜，里间住人。外间存放蔬菜，不能生火。里间住人，不生火夜里会冻死。雪拉山冬天最冷的时候，能有零下四十多度。现在夏天来临了，但夜里仍有零下二十多度。里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因为连队老搬家——筑路部队就像候鸟，总是搬来搬去，这段路修好了，就得搬到下一个施工点去——木桌已经破旧不堪，桌面油漆斑驳，陆海涛嫌难看，在上面铺了一块旧的军用绿毯。桌子靠外面的那条腿有些活动，用铁丝拧着。一个火炉占据了很大空间，火炉旁边有一个装罐头的木箱，但里面没有罐头，放着块煤。没有块煤的时候，放些牛粪饼。冬天大部分时间，连队都跟附近的牧民一样，烧干牛粪取暖。火炉上面是铁皮烟筒，两米多高的地方弯成直角，朝帐篷外面延伸。因为烟筒比较长，中间就有些下垂，便用一根铁丝吊在帐篷顶的铁架上。下垂处滴答着黄色的烟水，下面挂着一个绿色的空罐头盒接着。每隔几天，通信员小刘就会把罐头盒取下来，倒掉里面的黄水，然后重新挂在那里。帐篷有四个窗户，外间两个，里间两个，窗户不大，上面钉着塑料纸。夜里一刮风，塑料纸啪啪直响，像鬼拍手。塑料纸上戳有几个小洞，这是为了减小风力，使得“鬼拍手”的声音小点，还可以通风，防止夜里煤气中毒。但即使如此，“鬼拍手”也会影响陆海涛的睡眠。所以早上起来，他的眼睛总是红肿的。

这顶帐篷原来是炊事班的储藏室，司务长住在里面。陆海涛来了之后，为了给代理指导员腾地方，司务长搬到炊事班的帐篷里去住了。按说陆海涛作为代理指导员，应该跟连长赵天成、副指导员杜林一起住在连部的帐篷里，但陆海涛说他在机关写材料熬夜熬惯了，睡得比较晚，有些神经衰弱，怕影响别人休息。其实他不是怕影响别人，而是怕别人影响他。他知道赵天成睡觉爱打呼噜，而他睡眠一向很浅，一有动静就会醒，一醒就彻夜难眠。还有，由于卫生队医生黄雪丽的原因，他觉着跟赵天成住在一起，多少有些别扭。

尽管陆海涛不出操，但他从来不睡懒觉，早早就起床了，叠被，洗漱，喝一杯温水，利用早操和早餐这半个多小时，看几页书。陆海涛的被子从来不让通信员叠，都是他亲自叠，叠得一点不比战士们的差。他也从来不让通信员给自己洗衣服，也是自己洗。这一点他感觉比赵天成做得好。赵天成从工地一回来，把脏兮兮的衣服一脱，往旁边一丢，通信员便赶紧拿去洗了。陆海涛有次提醒赵天成，要官兵一致，自己的衣服应该自己洗。赵天成半开玩笑地说，官兵一致？能一致吗？你穿“四个兜”，战士能穿“四个兜”？你一个月拿多少工资，战士们一个月拿多少津贴？再说，连长有连长的职责，通信员有通信员的职责，洗衣服就是通信员的职责之一。我要是天天洗衣服，谁带大家上工地，谁指挥大家施工？赵天成的言外之意是：你又不上工地，天天待在营区帐篷里，当然有时间洗衣服。陆海涛心里很不舒服，又不好说什么。

牛大伟在外面喊“报告”的时候，陆海涛正坐在桌子前看一本厚厚的有关西藏的书，旁边放着通信员没有来得及收走的碗筷。陆海涛突然被打断，有些不悦，冲着门口说：

“进来！”

牛大伟穿过外间，撩开帆布帘儿走进里间。

“首长早！”

陆海涛把目光从书上移开，扭过头来，用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牛大伟：“什么首长？我讲过多少次了，叫指导员！”

“是，指导员！”

牛大伟红着脸，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起怀里揣着的“红塔山”，忙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好像那不是烟，是炸弹。

陆海涛瞥了一眼桌子上的烟说：“红塔山？档次不低嘛。”又突然把脸一沉，直视着牛大伟说：“你胆子不小，大白天也敢来糖衣炮弹！”

牛大伟不知道陆海涛是装清高还是真生气，心里有些紧张，但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说：“首长，烟酒不分家嘛。”

“又叫首长，叫指导员！”

“是，指导员……”

“拿走！”陆海涛指着烟说。

牛大伟站着没动。有人给他爸送礼时，他爸也说“拿走”，但来人没拿走，他爸也没有再追究。

“拿走！再不拿走，我处分你！”陆海涛厉声说，“你个新兵蛋子，什么没学会，先学会送礼了！你这一套跟谁学的？”

牛大伟慌忙把烟拿起来，低垂着头。

“你怎么没上工地？”

“报告首长……指导员，我拉肚子。”

一听是病号，陆海涛口气缓和下来。

“吃药没有呀？”

“吃了。”

“回去好好休息，多喝开水。”

牛大伟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陆海涛打量着眼前这个新兵：“你还有事？”

牛大伟鼓起勇气：“有事，我有事报告。”

“什么事？”

牛大伟朝前探着身子：“有人逃跑了。”

陆海涛很吃惊：“有人逃跑？”

“是的，刘铁逃跑了。”

“刘铁？真的？”

“千真万确……”

接着，牛大伟把昨天晚上在厕所听到的对话和刚才连长骑马去寻找刘铁的事情，一五一十详细做了汇报，然后看着陆海涛，等着他发作。可陆海涛没有发作，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在思考。

昨天夜里，赵天成来过陆海涛这里。看来是他和刘铁从厕所出来，直接来找他的。他是来替刘铁说情的。赵天成的态度很好，一走进来就嘻嘻哈哈地跟他东拉西扯，然后才进入正题：

“老陆，看来刘铁家里确实有事，是不是给他批个事假？”

陆海涛一听就不高兴：“这可不行，这段时期谁也不准请假！”

赵天成笑着说：“他这属于特殊情况，三十多岁了，老婆才怀孕，现在又不知道得了什么病，照顾一下吧，老陆。”

“谁没有特殊情况？我在军人大会上早就宣布过，今年要交工，谁也不能休假，我不能立规矩又破规矩！”

“规矩是人立的，我们也得灵活运用、实事求是嘛，也不能对战士的家庭实际困难不管不顾，对吧？”

“老赵啊，我知道你跟刘铁感情很深，可我们带部队，不能只讲个人感情，不讲组织纪律啊！”

一听这话，赵天成脸上挂不住了。

“这跟个人感情有啥关系？老陆你这么说就不对了。”

“我这是提醒你，你是一连之长，可不能带头破规矩。”

赵天成见说不通，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帐篷……

4

牛大伟一走，陆海涛便站起来，背着手，低着头，开始在半顶帐篷里转圈。他嘴巴紧闭，鼻翼扇动，两道粗重的剑眉纠结在一起。

这个刺头刘铁，竟敢擅自下山，胆子也太大了！这种素质，还想提干？门都没有！还有你赵天成，这么大的事也敢瞒着我，你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上个月刘铁当着那么多战士的面顶撞我，说我瞎指挥，搞得我一时下不来台，当时你就站在旁边，只说了一句“刘铁你给我闭嘴”，就没了下文，连一句训斥的话都没有。刘铁整天吊儿郎当的，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哪儿还像个兵？作为一连之长，你把兵带成这样，还牛气什么？什么叫“给我闭嘴”？你那潜台词不就是“我让他闭嘴他才闭嘴，我不让他闭嘴你会丢更大面子”吗？表面上看你是在制止刘铁，实际上是在我面前耍威风。你不就是想说，在七连，只有我赵天成才能镇住这帮兵吗？这回刘铁当了逃兵，我看你还怎么袒护他？你作为连长，去找逃跑的刘铁没有错，但你不告诉我，擅自行动就是错！说小了，你是目中无人；说大了，你这叫无组织、无纪律！这么大的事你也想隐瞒，你能瞒得了吗？看我怎么抓你的反面典型！你们等着瞧！

唉，怎么总是让我遇上他们！

新训的时候，他与赵天成、刘铁就在一个连队，不过当时不是很熟悉。那时他已经在新兵团很出名了，因为他会写文章，曾经代表全团六百新兵在“迎新大会”上发过言。那时新训还没有正式开始，他还没有学会敬礼，当他走上主席台朝台下敬礼时，顿时引起了台下老兵们的哄堂大笑。原来他举的是左手。因为他能写会画，新兵连的板报他一个人全包了，新兵团每次评比，他们连都是第一。连长很高兴，把他调到了连部，让他当了文书，专门出黑板报。三个月新训结束后，他被挑到团司令部当了打字员。分兵那天，新兵们背着背包，分头被各老连队的干部领走，所有人都是列队步行去老连队，只有他是由团部的吉普车接的。那是他第一次坐吉普车，从车窗里看到新兵们背着背包行走在路边，心里别提多自豪了。

他的老家在河南农村，跟赵天成一样，祖宗八代都是农民，能混到今天实属不易。当兵这些年，他并不像大家说的那样一帆风顺，他也曾“三起三落”。现在回想起来，每次“被贬”都跟女兵有关。

那时团部还在格尔木。打字室原来有两个女兵，一个女兵年底退伍了，只剩下一个。女兵叫白雪，当兵已经两年多了。她跟他同岁，而且生月比他还小，听说她爸爸在地方是一个什么领导。白雪不白，但也不黑，小麦肤色，眼睛很大，很亮，看上去蛮可爱的，尤其是笑的时候，脸颊上会出现俩酒窝。白雪性格开朗，说话直来直去，有点像男兵，笑起来更是毫无顾忌，经常露出牙花。那时还没电脑，也没有“四通”，他们用的是老式打字机。打字机上的铅字盘里，密密麻麻地码着铅字，而且是反着码的，需要打哪个字，用字锤准确无误地钳住，用力往下一按，那字就“吧嗒”一声打在滚筒上的蜡纸上。如果打错了，先用涂改液涂掉，等干了后，再对准原来的地方，再“吧嗒”敲上正确的字。老兵白雪给他上的第一课，就是如何记住那些反码着的上千个铅字的具体位置。好在他记性好，很快就记住了。经过一个月的苦练，他打字的速度甚至超过了老兵白雪。白雪教会了他，自己便轻松了，活儿少的时候便交给他一个人干，她自己则坐在火墙边打毛衣，也不知道是给谁打的。

遇到团部要开大会的时候，材料就会特别多，两个人日夜加班也忙不过来。那些参谋干事便私下里给白雪送点白糖罐头之类，让她把自己的材料往前排。那些罐头有水果的，也有大肉的，水果罐头放在火炉边上稍热一下，打开来就可以吃；大肉罐头等到晚上加班饿了，白雪就开小灶煮面条两人加个夜餐。白雪跟他一样，也喜欢吃面条。那时大家都喜欢吃面条，好像除了面条也没有什么好吃的。病号饭永远都是面条。团部灶上每星期四都吃面条，每人只能吃到一碗，只有少数吃得快的人才能捞到第二碗。白雪教他一个办法：第一碗捞半碗，吃得快；第二碗再满满捞上一碗，这样就可以多吃半碗。她笑着说，这是新兵连时，她的班长教给她的办法。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后来就因为一口面条，他被贬到了基层连队。那时他已经在打字室干了快一年了。有一天，他们正在赶印一份材料，那天恰好是星期四，晚饭吃面条。白雪说我不饿，你去吃吧，我来印材料。那时用的都是手动油印机，把打好的蜡纸固定在油印网上，用油滚子一推一张，常常弄得两手油墨，有时脸上也会沾上。他不好意思自己去吃饭，让白雪一个人加班，所以打了面条赶忙端回打字室，想帮白雪印完材料再吃。可白雪说，你赶快吃吧，等会儿面条就坨了。他只好端起碗，站在一边呼噜呼噜开吃。白雪刚才说不饿，听到他的“呼噜”声，又说自己饿了，想吃口面条。可现在去灶上打面条，肯定没有了，而这碗面条他已经吃了一半。白雪看了眼他碗里的面条，脸上露出孩子般的表情说，你让我尝一口就行啦。他很为难，说我已经吃过了，怎么让你尝？白雪说，哎呀，我是你师傅，吃你口面条都不舍得？端过来，给我尝一口！他只好把面条端过去。白雪乍拉着两只沾着油墨的手，伸长脖子说，你喂我！他愣在那里。白雪说，你个新兵蛋子，脸红什么？快点呀！她张开嘴巴等着。他只好挑起一筷头面条，往她嘴里喂。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声咳嗽，他扭头一看，股长黑着脸站在门口……

他被贬到了赵天成和刘铁所在的七连。白雪那年底也退伍了，但她很快就在她家所在的那座城里安排了工作。她退伍不是因为面条事件，而是她三年服役期满了，该退伍了。她是城市兵，又是干部子弟，父母才不会让她在高原多待一天呢。白雪临走时，托总机班的女兵转交给他一个天蓝色的塑料皮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句话：我相信你，将来一定会有大作为！白雪退伍后不久，他收到白雪一封信。她在信里说，她很抱歉，无意中给他带来了麻烦，请他原谅。

他被“贬”到七连后，分配到炊事班工作。他不会炒菜蒸米饭，只能烧火。他并没有感到特别沮丧，因为他心里始终有一个梦想：考上军校，穿上“四个兜”。只要能让他考军校，到哪里都一样。那时的“四个兜”已经从纯棉质地改成了“的确良”，后来又改成了“的卡”。“四个兜”是每一个农村兵的梦想。所以不管是在团部当打字员还是在连队烧火，都是暂时的，他最终都要离开，都要去上军校。他更加努力地开始复习。他一边蹲在灶坑烧火，一边把书本放在膝盖上复习。那年春天，部队上山的时候，他要求留守在格尔木，为留下来的一个班烧火做饭，为的是复习考试。

留下来的那个班，就是赵天成他们班。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打土坯，修缮营房。而刘铁，则跟着大部队上了青藏线唐古拉修筑工地。陆海涛知道赵天成也想考军校，可奇怪的是，他从来不见赵天成复习。也难怪，他们天天打土坯，从早忙到晚，等到天黑早就累趴下了，哪有时间和力气复习。与赵天成比，他要轻松多了，有个老炊事员做饭，他只管烧火，他有很多时间复习功课。后来听赵天成说，刘铁也准备考军校。赵天成说刘铁那小子底子好，不用复习也能考上。他想赵天成可能是在吹牛，底子那么好，怎么高考落榜了？

有一天，老炊事员告诉他说，团里要预考，一个连队只能有一个人参加师里的考试。他开始有些紧张，怕自己预考不上，可冷静一想，就不怎么担心了。全连就他们三个人报名考军校，赵天成天天在太阳地里打土坯，晒得黑不溜秋的，根本没有时间复习；刘铁上了唐古拉，更没有条件复习，在氧气稀薄的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脑袋反应迟钝，别说复习功课，就是躺着什么也不干也脑袋疼。所以，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过一天，他又开始担心起来。老炊事员告诉他，赵天成每天天不亮就在围墙那边走来走去，低着头背书，一直背到吹起床哨。他吃了一惊：原来这小子也在偷偷复习呢。第二天天不亮，他悄悄爬起来，想看个究竟，果然发现赵天成一个人在围墙那里走来走去地背书。通过几天的观察，他发现赵天成每天如此，而且每天晚上熄灯后，都去围墙那儿背书。他感到很奇怪，他就这么复习？但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了潜在的威胁，只能更加刻苦地复习。

几年以后，有一次他装出不经意的样子问赵天成当年的复习方法，赵天成笑着说，我的方法就是没有方法。我复习从来不拿书，即使看书也只盯着目录看，一章接一章、一节接一节地默默回记知识点，实在想不起来我才翻翻书，这样复习的效果还不错。

那一年，因为施工任务繁重，唐古拉又下了一场大雪，道路中断，山上的战士无法赶下来参加考试，所以团里就没有进行预考，直接让他和赵天成参加了师里的考试。结果，他们双双考上了军校。但刘铁却因没有及时赶下来，耽误了考军校。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刘铁只能后来改了志愿兵。这都是命。

在军校里，他和赵天成分在一个学员队，赵天成很快成了学员队的训练尖子。他也不甘示弱，在《解放军报》上一连发表了好几篇文章，被称为学校的“秀才”。军校毕业后，赵天成回七连当了排长，他因为在军报上发表过许多文章，被留在师部组织科当了见习干事。现在回想起来，他的才华成就了他，也害了他。如果不是因为才华，他就不会留在师部；如果没有留在师部，他就不会认识后来的“两只黄鹂”，也就不会第二次被“贬”，从师部下放到团部。如果没有这些“如果”，或许他现在已经是团职干部了。但是与赵天成相比，他已经很不错了。他正营已经两年多了，而赵天成现在还是正连，他们之间相差两个档次。可这能怪谁呢？谁让他胆大妄为、事事都想逞能？几年前他违纪被降职，也是咎由自取！你看看，现在他还不汲取教训，仍然那么牛。赵天成啊赵天成，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起来！

陆海涛正想着，通信员小刘走进来收拾碗筷。

他冷不丁问通信员：“连长上哪儿了？”

通信员一下子蒙了，嗫嚅道：“我……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他直视着通信员的眼睛。

通信员涨红了脸：“连长没吃早饭……就走了……”

“上哪儿去了？”

通信员低下头说：“可能上工地了……”

他一拍桌子训斥道：“好啊，连你也敢骗我！”

通信员吓得脸色煞白：“听说……追刘排长去了……”

他朝通信员吼道：“去，开通电台，我要跟支队通话！”

通信员端了碗筷，匆匆离开了帐篷。很快，外面响起了柴油发电机“嗵嗵嗵”的响声。通信员兼任报务员，山上没电，连队除了需要用“干边带”电台与支队通话，一般只有晚上才发电照明，熄灯后便停止发电。沿线每个连队都有这样一部“干边带”电台，与支队一天联络三次：上午十点，下午四点，晚上九点。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随时联络，团部电台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现在才八点，不到正常与团部联络的时间，但陆海涛想立即向团部汇报。

陆海涛走进连部，通信员已经接通了团部。

“喂，喂，七连，什么情况？”

陆海涛抓起电台话筒，突然又犹豫起来：我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有些小人？作为政治处副主任、七连代理指导员，我来七连已经好几个月了，却没有真正融入七连，没有真正从政治上、思想上、行动上掌控七连，是不是显得自己很无能？难道刘铁偷跑下山，我这个代理指导员，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电台里发出嘶嘶啦啦的噪音，团部那边还在喊：

“喂，喂，七连请回答！七连请回答！”

陆海涛一言不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喂，喂，七连，七连，什么情况？”

陆海涛舒了一口气，镇定地说：“七连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通什么话？你有毛病啊？”

5

赵天成感觉自己的一双脚踩在夏天温热的土地上，他甚至闻到了泥土的芳香。我这是在哪儿呀？回到老家了？我在光着脚犁地？他想睁开眼睛，但又无力睁开。累啊……渴啊……一股泉水，潺潺地流进他焦渴的嘴里……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双脚被人抱着。仔细一看，他的双脚被一个年轻的藏族女人，捂在她温暖的皮袍里。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地抽出双脚，慌忙坐了起来。

“阿佳，这是啥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阿佳”是藏语姐姐的意思。女人掩上皮袍，红着脸站起来说：“我在雪地里发现了你，你的脚冻坏了……”

他这才想起追赶刘铁的事情。

“我的马呢？”

“在外面呢，有狗看着，不会跑掉的。”

女人走到火炉跟前，扭头问：“你是山上修路部队的吧？”

“是的。谢谢你救了我！”

“你不要客气，你被冻坏了，喝点酥油茶就会好的。”女人一边忙碌着，一边说，“去年，你们金珠玛米也救过我的命呢！”

藏族人把解放军叫“金珠玛米”。“金珠”是解开枷锁的意思，“玛米”是指军人，合起来就是：“解开枷锁的军人”。

“是吗？你说的是那场雪灾？”

“是啊，就是那场雪灾。我家的帐篷被雪压塌了，还冻死了三头牦牛，要不是你们金珠玛米赶来，我和牛都得冻死啊。”

去年春天，藏北地区突降暴雪，气温骤降到零下四十多度，没膝的积雪拥塞了沟壑山谷，缺氧的空气也似乎被冻住了，上万牧民被困在茫茫雪海之中，有的牧民家的帐篷都被牦牛吃光了，取暖的牛粪也烧完了，许多牧民都断了粮食。驻藏各部队紧急出动，全力打通被冰雪堵塞的道路，抢救被困牧民，给牧区运送草料和粮食。赵天成带领七连官兵，也投入了抢险救灾战斗。他们连在冰天雪地里连续奋战了半个多月，很多官兵鼻子冻破了，嘴唇开裂了，脸上结了冻疮，但是他们最终将干粮、面粉、食盐、燃料、茶叶和药品，送到了被困牧民家里。仅他们七连，在那次雪灾救援中，就营救出五百多牧民和三千多头牲畜。救援的最后几天，当赵天成得知还有三户牧民失踪，立即组成十五人的营救小分队，连夜赶往那片白雪茫茫的谷地，经过五天五夜的寻找，终于在天擦黑的时候，找到那三户已经断粮七天的牧民。就是在那次雪灾救援中，赵天成患上了雪盲症，眼睛肿得像桃子，发痒，流酸水。后来还是一位藏族老阿妈用藏北牧区的一个偏方治好的。那老阿妈不知在铜壶里放了一种黑乎乎的什么东西，然后加上雪水，熬了老半天，用布片蘸上熬成的黑水，给他热敷在眼睛上，一连热敷了三天，竟然奇迹般地治好了。阿妈后来告诉他，那铜壶里的黑水，是用夏天收集的昆虫脑袋熬成的。

赵天成问：“前几天的那场雪，你们家的牦牛没事吧？”

女人说：“没事，今年有所防备，一头也不少。”

这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女人，移开火炉上的铜壶，从地上抓起几块牛粪饼，丢进炉膛里。一缕玫瑰色的阳光斜斜地从帐篷天窗照进来，洒在女人的身上。女人自我介绍说，她叫卓玛。

赵天成朝女人笑了笑，道了谢，然后没有再说话。他在担心刘铁。他不知道刘铁现在是否已经走出雪原，是否脱离了危险。不行，我得走！他心里一急，猛地站起来，可是一阵头晕目眩，双脚没有站稳，又一屁股跌坐在冰冻的地上。卓玛急忙跑过来，扶他在牦牛卡垫上坐好，“你的脚冻伤了，还不能走路。”

赵天成说：“我还有急事，必须马上走！”

“可你现在这个样子，也走不了啊。再说天也快黑了。”女人安慰说，“你在这里休息一夜，实在要走，明天送你回去。”

赵天成沮丧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坐在卡垫上，闭上了眼睛。他闻到一股焦煳味儿，睁开眼睛，只见卓玛将一个小火炉移到了他跟前，火炉里烧着牛粪火，卓玛将糌粑均匀地撒在上面。卓玛说，这是我们藏族人治疗冻伤的一种办法。卓玛撒完糌粑，端来一碗盐水让他喝了，然后又端来一碗温热的糌粑糊，看着他吃下。

这顶长方形的牧民帐篷，是用粗糙的牦牛氆氇缝制成的，帐篷中央有一根木杆支撑着。帐篷四周用牦牛绳牢牢地固定在地上，帐篷迎风的一面，有一道用干牛粪饼垒成的墙垣。这样的帐篷，白天可以分撩两边，便于进出，也能让阳光照射进来，晒晒里面潮湿的卡垫；晚上再把撩起的两边放下来，用细密的绳带结紧，防御寒风和野狼的侵袭。现在大概是黄昏吧，女人早就系好了绳带，但是帐篷的门帘还没有放下来，从那里可以看见远处雪山顶上最后一抹晚霞，夜幕从山脚下慢慢升腾，仿佛要去拉那晚霞的衣袖。

帐篷靠近门的左边，是用石头和土块砌成的炉灶，旁边堆着码放整齐的牛粪饼，炉子上的铜壶正“哧哧”冒着热气，帐篷里弥漫着牛粪和砖茶的混合气味。炉灶上方的帐篷顶，露出一条缝儿，淡淡的灶烟从那儿升起，很快消散在寒风里。

女人点上酥油灯，橘黄色的灯光使得帐篷里感觉更加温暖。女人从帐篷角落里取来“董莫”，放进一块酥油，再将熬好的茶水倒进去，放上盐巴，然后将“甲罗”插进去，开始用力上下抽动。在西藏待久了，赵天成对酥油桶已经很熟悉了。“董莫”由“雪董”（桶筒）和“甲罗”（拌搅器）组成，都用上好的红松做成。因为红松无节，制成的“董莫”结实耐用。“雪董”上下口径一般大，外围用铜皮箍着，上下两端有铜皮花边和花纹。“甲罗”是一根一头带有一块圆木板的木柄，圆木板比桶口稍小一些，上面凿有四个小孔。女主人上下抽动时，酥油茶和气体便会通过小孔上下涌动。

女人脸色黑红，牙齿雪白，不时用乌黑的大眼睛看赵天成一眼，见他也正在看她，又急忙低下头去，用力地打着酥油茶。她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藏式皮袍，但五彩的“帮典”（围裙）依然鲜艳，腰间系一条雪青色的绸缎腰带，使得她看上去干净利落。她的皮袍显得有些宽大，两只空着的袖子用腰带束着，上半部分皮袍拥在胸和腰之间，形成一个自然的“囊”。他的双脚刚才就暖在那“囊”里。想到这里，赵天成的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烧。淡黄色的酥油茶不时溅出几滴，落在女人的皮袍上，又滚落到地上不见了。女人脖子上挂着一串蜜蜡珠子，一只漂亮的银盒子在胸前晃来晃去。她的左手戴着一只银镯子，右手戴着一串白海螺。她头饰上的珊瑚和琥珀，以及镶嵌其间的绿松石，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赵天成一看她的发辫就明白了，她是一个已婚的女人。按藏北风俗，已婚女人的发辫末梢应该挂有三个银盾。银盾用白银压制而成，形如倒扣的小碗，四周有压花，顶端有一圈凸出的大小不一的圆珠儿。三个银盾代表女人的三个亲人，左边代表父亲，右边代表母亲，中间代表丈夫。如果没有挂哪个银盾，就说明对应的那个亲人已经故去。这女人发辫上只有中间那个银盾，说明她的父母已经过世了，丈夫还在。可是她的丈夫呢？

这时，女人打好了酥油茶，把水乳状的茶水倒进另一只铜壶里，又给炉膛里添了一块牛粪饼，把壶放在火炉上煮。顿时，酥油茶的香味儿弥漫了整个帐篷。茶煮好了，卓玛用银质的茶碗斟了一碗，双手捧给赵天成。赵天成道了谢，喝了一口，把茶碗放在地毯上，卓玛又给他斟满。酥油茶可以减少高原缺乏新鲜蔬菜和水果对人体造成的损害，还可医治头晕、气急、心慌、呕吐等高原疾病。将酥油茶抹在脸上，可以防止紫外线照射而引起的肌肤绽开和脸皮龟裂。

赵天成第一次喝酥油茶时，闻不惯那股味儿，几乎全吐了出来，后来喝得多了也就习惯了，甚至渐渐上了瘾，长时间不喝还想得心慌哩。有时他甚至会特意跑到附近牧民帐篷里，喝上几杯酥油茶，过过瘾儿。他知道藏族人喝酥油茶的礼仪和规矩：客人边喝，主人边添，客人不能一口气喝完，如果不想喝，等主人把碗里的茶添满后，摆在那里不要动，等临走的时候，再一饮而尽。

赵天成喝着香喷喷的酥油茶，卓玛在一旁不停地给他添着。他一口气喝了七碗后，身子开始发热，头也不怎么晕了，浑身轻松了许多。卓玛又用木碗盛来糌粑，加进一些酥油茶，看着他问：

“这个，行吗？”

赵天成重重地点点头。卓玛很高兴，把木碗递给赵天成。赵天成熟练地用手在木碗里搅拌着，揉捏着，把糌粑捏成一小团，捏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吃着。看他老练的样子，卓玛又从“唐古”（装糌粑的口袋）里抓出一些糌粑，放进他的木碗里。木碗在赵天成的手里熟练地转动着。这只杂木雕琢的木碗已经很老了，因其老才格外光洁。食物放在这样的木碗里不会变味儿，据说还有防毒作用。

闲聊中，赵天成得知卓玛的阿妈和阿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得“尼火”（瘟疫）死了。她的丈夫巴桑，起先在附近的帮吉寺学画唐卡，一月半月还能回来一次；后来去了拉萨画唐卡，一年回来一次，给她带回一些钱和花花绿绿的衣袍；再后来，去了青海的塔尔寺，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连一封信也没有给她写回来。她已经三年没有看见丈夫了，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在塔尔寺，是否还活着。提起丈夫，卓玛的神情一下子忧伤起来。炉灶上的茶壶“哧哧”地冒着热气，帐篷外面传来一声马的嘶鸣。赵天成有意岔开话题：

“我的马拴好了吗？这一带狼多。”

卓玛很快就从忧伤里走了出来，黝黑的脸上带着微笑：

“放心吧，对付雪狼，我比你有经验！”

她站起来，走出去看了看，走回来放下帐篷门帘，把下摆的牦牛绳在两边的木楔上拴牢，然后给炉膛添了牛粪，又给灯盏添上酥油，习惯性地拍拍“帮典”，对赵天成说：

“好啦，你就放心睡觉吧。”

赵天成脱外衣的时候，意外地摸到一个纸团，急忙掏出来，凑在酥油灯下展开一看，竟是刘铁写的——

连长：不管你们批不批假，我都要搭汽车连的车下山。我甘愿接受任何处分。一个处分我背着，两个处分我挑着。刘铁

赵天成气愤地把纸条揉成一团，死死地攥在手里。这算什么？是请假，还是示威？刘铁你也太混了！生气归生气，心里却踏实了一些。刘铁搭乘的是汽车连的车，起码路上是安全的，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昨天下午，汽车连有几台车给三连送水泥。路过七连时，他看见刘铁帮他们给水箱加过水，这小子肯定是那个时候就跟人家约好的。可是汽车连的车什么时候从三连返回来的呢？半夜？天麻麻亮？公路离连部并不远，可他怎么一点声响都没听到呢？不管怎么说，他不会有事，估计现在已经过了那曲。等他回来再收拾他！可是另一个问题又冒了出来：是谁把纸条塞进我衣兜的呢？

夜里，赵天成与卓玛睡在火炉两边。野狼在远处嚎叫，马一夜没有嘶鸣，卓玛的猎狗也一声不吭，但野狼始终没有靠近帐篷……

第二天，赵天成醒来时，卓玛早就开始忙碌了。他盘腿坐在卡垫上，喝了卓玛准备好的酥油茶，吃过糌粑，准备返回部队。他一夜未归，不知连里乱成了什么样儿。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赶回去！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向陆海涛作检讨。他站起来，却没有找到自己的鞋。

“我的鞋呢？”

卓玛从炉火后面提出一双大头鞋。赵天成一看，正是他的鞋，但鞋被剪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卓玛不好意思地说：

“昨天，你的脚和鞋冻在了一起，我只好割开了。”

卓玛把鞋扔到一边，找来一双藏式靴子说：

“你穿这个吧。”

这是一双藏北牧民冬季常穿的“松巴各多鞋”，鞋面绣有银花朵，鞋底用牦牛绳纳制，鞋帮是黑色氆氇呢，长腰上端靠腿肚子的地方，竖着开了一道尺把长的口子，便于穿脱和提携，这种鞋既结实又保暖。赵天成知道，牧民要费好大劲，才能做成这么一双鞋，他不忍心穿。可卓玛非要他穿上，再说，不穿鞋怎么回部队呢？

赵天成和卓玛分别上了自己的马，猎狗不认识赵天成，围着他“汪汪”乱叫，卓玛呵斥了几声，狗不叫了。两人骑马朝雪拉山方向走去，猎狗忽而窜到前边，忽而又绕到后面，不时对着空旷的雪野吠叫几声。几只秃鹫在头顶盘旋，忽地俯冲下来，看似跌进了雪谷，又忽地扶摇直上，丢下几声骇人的鸣叫。太阳出来了，一脸失血的样子，使得雪原的白更加刺眼。卓玛用一条鲜红的围巾把脑袋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眯缝着的黑眼睛。赵天成掏出墨镜戴上。自从去年得过雪盲症，下雪的季节，他都随身带着墨镜。

一群白色和黑色的牦牛，在雪山上缓缓移动，如同一盘变换的围棋。藏北牧民养马较少，主要靠牦牛托运东西。牦牛体态健硕，头大，额宽，角粗，前躯发达，皮毛松厚，腹部的毛足有一尺长，尾短而毛长，出奇地坚挺，用力甩动可以把人撂倒。赵天成看见一只红狐从那群牦牛中间跑了过来，可能是看见了迎面走来的他们，又急忙转头朝着左边的雪谷跑去，转眼就消失了。

绕过一道山坡，看见寒风中有一丛飘飞的五色经幡，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爬上了雪拉山口。也就是说，最多半个小时，他们就能到达连队驻地。这山口，赵天成经常路过。经幡下的玛尼堆一年年增高，路过的藏族牧民都要在上面加上自己的一块石头。经幡藏语叫“隆达”，是一种用棉布、麻纱、丝绸等材料制成的长方形彩旗，有蓝、白、红、绿、黄五种颜色，分别象征天空、祥云、火焰、江河和大地。藏传佛教赋予五色为五方佛，是具有五种智慧的意思。经幡上有佛经和鸟兽图案，穿在长长的绳子上，横挂在人迹罕至的山口。在藏族人眼里，经幡随风飘动一下，就等于自己诵经一次。经幡下面的玛尼堆上石头和石片上，刻有古象雄佛法八字真言、印度佛教的六字真言、慧眼、神像造像以及各种吉祥图案，也是祛邪求福的意思。六字真言在身、语、意三密之中为意密的一种，是佛、菩萨所说的秘密语，真实而不虚妄，是“真善”的意思。它以咒语发声的力量与宇宙万物沟通，与自我的内心沟通，拥有巨大的威力。虔诚的信徒，把日夜默念的六字真言刻在石头上，这些石头就会有一种超自然的灵性，给他们带来吉祥如意。

走到玛尼堆跟前，卓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赵天成问：“卓玛，你向神灵祈求什么？”

卓玛调皮地抿嘴一笑：“祈求你不要再摔下马来呀。”

说完，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然后，她把裹在嘴巴上的围巾拉下来，朝着雪山唱起了一首当地民歌——

雪拉山啊高如天

上山吓得马打战

下山累得牛出汗

我的家乡雪拉山

呵沙呵沙嘛呢啦

我的家乡雪拉山……

卓玛一边唱着，一边兴奋地挥动着手里的“乌朵”。这“乌朵”是用牦牛毛搓捻编而成的牧羊鞭子。鞭子一头有个套环，中间编有一块巴掌大的椭圆形“乌梯”，用来放石子，末端是羊毛做的鞭梢。主人赶牦牛时，将套环套在中指上，“乌梯”内放上石子，抓紧两端，使劲挥抡几圈，然后猛地放开鞭梢，石子便箭一样飞射出去，打到头羊或头牛，让它们回到正确的行走方向上来。

这时，一只野兔从面前掠过，黑狗“汪汪”叫着追了上去。卓玛飞快地跳下马，捡起一块石子，裹进“乌梯”，迅速挥抡几下，然后猛地一放，“叭”的一声脆响，石子“嗖”地飞了出去，野兔应声往前一蹿，翻倒在雪地里……

6

赵天成回到连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往常这个时候，营区里除了炊事班和勤杂班的战士，其他人都在工地上。但是今天，每个帐篷里好像都有人。几个战士看见他和卓玛走进营院，在帐篷门口探了一下脑袋，又倏地不见了。赵天成朝连部喊：

“通信员！”

通信员应声从连部跑出来。

“今天怎么没上工地？”

“报告连长，昨天就已经停工了。”

“谁让停工的？”

“指导员。”

“他人呢？”

通信员正要回答，杜林从炊事班跑出来，一边用围裙擦着湿乎乎的手，一边惊叫道：“连长你可回来了！都急死我们了！”他看了眼赵天成身后的卓玛，又伸长脖子朝营门看，问：“刘铁呢？”

赵天成没有回答杜林，一脸不高兴地说：

“谁让停工的？”

杜林见赵天成生气了，解下腰里的围裙，笑着说：

“来来来，先进帐篷暖和暖和，让客人喝口水。”

赵天成将马缰绳交给通信员，把卓玛让进连部。卓玛见部队有事，没有多停留，喝了一杯水就起身要走。赵天成和杜林一再挽留，卓玛执意要走，说天黑之前就能赶到家。他们只好把她送出营区。

两人返回连部，杜林问赵天成：

“刘铁呢？他没事吧？”

“死不了！谁让停工的？你，还是老陆？”

“这还用问？我哪有这么大权力？”

“他为什么让停工？”

“还不是为了找你们？”

“找我们？”

“你去追刘铁，我们刚到工地，还没有开始施工，老陆就让通信员叫我把部队带回来，兵分几路去寻找你们。”

一听这话，赵天成更生气：

“找我们？其他人出了事谁负责？”

“你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出事的。一个班为一组，班长都带着步枪呢，而且规定不管找到找不到，天黑前都必须回来。老陆也是一片好心，担心你和刘铁出事，雪拉山狼多你又不是不知道。”杜林耐心地劝慰说，“再说，他是代理指导员，连里出了这种事，他能不担心吗？他让我留在家里等候消息，他自己亲自带着一个小组，去寻找你们了。”

赵天成不吭声了，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团里知道这事吗？”

“老陆说先不向团里报告，我们自己处理。”

“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的。”杜林见赵天成气消了，便笑着说，“你也别把老陆看扁了，他身上是有一些咱们看不惯的毛病，但他还不至于拿这件事整治你和刘铁。他这人就是太清高，就怕别人不尊重他，不把他当回事儿，其实心肠不坏。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对我说，这事千万不要让团里知道。老赵这些年一直在基层干，挺不容易，以前就被降过职，这次不能再让降职了。”

赵天成听了这话，心里有些感动，但嘴上却硬：

“降职，凭什么降我的职？”

“凭什么？就凭连队跑了一个兵！就凭你在施工大忙季节丢下你的连队，擅自去追赶你的兵！团里早就有规定，主官离开连队，必须经过团长和政委批准，你这是明摆着违反纪律嘛。”

杜林这么一说，赵天成不吭声了。赵天成恢复连长职务的时候，杜林刚从军校毕业，分到七连当排长。可以说，他是看着杜林成长起来的，所以在杜林面前他毫无顾忌。杜林也一直很尊重他，两人即使大吵一架，也都不会往心里去。赵天成坐下来，端起桌子上印有“扎根高原，建功西藏”的军用茶缸，喝了口水，问杜林：

“这两天，支队有没有来什么通知？”

“有个通知。”

杜林从桌子上找到那个通知，探身递给对面的赵天成：“支队二十四号要检查工程进度，听说团长要亲自来。”

赵天成看着通知：“今天几号？”

在山上施工从来没有节假日，经常会忘掉星期几、多少号。

杜林说：“八号。”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把进度赶出来！”赵天成将通知放在桌上，突然问，“方文在不在？”

方文是连队的技术员。

“在，刚才还在帐篷里画图纸呢。”

“你去让他重新做个施工方案，倒排一下工期，目标就是在团检查组到来之前，提前完成这个月的施工任务！”

“好，我这就去！”

杜林说着，匆忙走出了连部帐篷。

赵天成看见通信员站在门口，想起衣兜里的纸条，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通信员姓刘，第二年兵，个儿不高，四川人，今年十九岁，长着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他原来在刘铁的排里当安全员，刘铁嫌他个儿矮，待在工地上不放心，就推荐到连部当了通信员。赵天成把通信员叫到跟前，掏出那张纸团，展开来，平放在桌子上，看着通信员，微笑着问：

“你说说，这张纸条是怎么跑到我衣兜里来的？”

赵天成平时很少笑，这一笑倒把通信员吓得脸色煞白。

“连长，我……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是刘排长让你这么干的？”

通信员摇摇头，又接着点点头。

赵天成把脸一沉：“这次就算啦，如果再犯，我处分你！去吧，把副指导员和技术员叫来。”

通信员如释重负，跑了出去……

傍晚，搜寻小组陆续回到了营区。赵天成听到陆海涛回来了，便主动跑去汇报。陆海涛正在洗脸，满脸的香皂白沫。

“不好意思，老陆，让你担心了。”

陆海涛停顿了一下，闭着眼睛，没说什么，然后继续洗脸。赵天成等陆海涛洗去脸上的香皂沫，用毛巾擦完脸，把毛巾搭在钢筋焊接的简易脸盆架上，又等通信员把脸盆端走，这才又笑着说：

“老陆对不起啊，昨天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给你说。”

陆海涛看也不看赵天成，抹着搽脸油，面无表情地说：

“你能安全回来就好。”

赵天成以为陆海涛会责难他，如果真是那样，即使话再难听，他也会虚心接受，毕竟自己做得不妥，可没想到陆海涛是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心里反倒有些不舒服，但又不好再说什么。

陆海涛冷着脸说：“晚上开个支部会吧。”

“我们想到一起去了。团里二十四号要来检查工程进度，我们得抓紧点儿。刘铁走了，是不是把潘明调整到机械排，让他临时代理排长，负责路基成型？机械排的任务很重啊，不能没有排长。”

陆海涛端起桌子上的茶缸，吹着上面的浮茶说：“这算一个议题。还有两个议题，需要在支部会上研究：一是对刘铁的处理决定；二是大家进行一下批评与自我批评，主要是针对你。”

赵天成愣住了，没想到陆海涛会来这一手。但看在陆海涛没有给团里汇报、又亲自带人去寻找他们的分上，他没有马上发作，极力保持平静地说：“我是有责任，我在支部会上做检查。但对刘铁的处分，是不是得等他本人回来，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不用等，今晚就研究！”

“我们处理人太草率，再说处分之前，也得跟本人通气吧。”

“这是严重违纪行为，必须给予处分！处理一个刘铁不是目的，目的是用这件事来教育全连官兵！”

赵天成耐着性子说：“也许一个处分，会毁了他的前途。”

“毁了一个人的前程，总比毁了部队的纪律强！”

赵天成索性挑明了：“他要背个处分，转干的事不就黄了？”

“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兵，你觉得还能提干吗？”

“他请假，你不批准嘛。”

陆海涛一下子激动起来，提高嗓门说：

“没批准就擅自离队？他这是逃兵！战争年代是要枪毙的！”

“对了，我想起来了，他写过一张请假条！”

赵天成掏出纸条递给陆海涛看。陆海涛接过去，迅速浏览了一遍，然后不屑一顾地扔到桌子上说：“这是请假吗？这是向组织宣战！”

赵天成有些急了：“你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吧！你不是不知道，他只有今年这最后一次提干的机会，咱不能因此葬送了人家的前途。再说，他的工作大家都看在眼里，脏活累活抢着干，哪里危险往哪里冲。哪一次民主评议，他不是排在最前面？”

“赵天成同志，我们这是严肃军纪，不是在评选劳模！”

赵天成脸色铁青：“反正我不同意给刘铁处分！”

陆海涛说：“你不同意，我也不搞一言堂，这事先放一放，等团长来了让他评评理！晚上先进行另外两个议题！”

7

这是渭北农村常见的那种双扇木门，上面的黑漆已经脱落了许多，隐约可见木头本来的底色。门紧闭着。几个娃娃拥挤在一起，扒在门缝那里朝里看，见刘铁走过来，“哄”地跑散了。

刘铁心里一沉，一把推开屋门，院子里的情景让他愣在了那里。妻子秀芸蓬头垢面坐在地上，敞着衣襟，怀里抱着一个小枕头，嘴里嘟囔着：“噢，噢，我娃乖，妈给我娃喂奶奶……”

提包从刘铁手中滑落。只说是秀芸病了，却没想到是这般模样。他跑过去，将秀芸搂在怀里：“秀芸，你这是咋啦？”

秀芸仰起脏兮兮的脸，傻笑着看着刘铁。

“秀芸，你别吓唬我啊！”

秀云朝刘铁“嘘”了一声，指了指怀里的枕头：

“你小点声，别吵醒娃儿。”

刘铁搂着秀芸，泪水奔涌而出……

夜深了，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秀芸消瘦俊俏的脸上。睡着了的她是那样安详，鼻翼轻轻地扇动着，长长的睫毛投下一道淡淡的暗影。刘铁俯身看着妻子，鼻子一阵发酸，一滴泪水滴落在了妻子的脸上。她抖动了一下睫毛，很快又睡熟了。

秀芸，我回来晚了，我对不起你啊！

隔壁传来父亲干涩的咳嗽声。双目失明三十年的父亲，后来又患上了严重的哮喘，现在已经年逾花甲，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秀芸现在又成了这个样子，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呀！

听父亲说，上个月秀芸快要临产的时候，她为了不耽误农活，硬撑着去给麦子施肥，结果把孩子生在了麦地里。等邻居发现她的时候，人早已昏死过去。邻居把她们母子抬回来，当天夜里孩子就死了，秀芸醒来后哭得昏天黑地，后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月影渐渐移出窗外，房子里一下子昏暗下来。刘铁睡不着，索性爬起来，蹲在炕廊上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烟瘾大，一天一包半，抽的是最便宜的“羊群”。他抽烟的样子很吓人，猛吸一口，喉咙里会发出一种声响。夜静极了，除了秀芸均匀的呼吸声，就是他“嘶嘶”的抽烟声。

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了少女时代的秀芸。那时候，秀芸梳着两根翘翘的羊角小辫，走路一蹦一跳的，书包“吧嗒”“吧嗒”拍打着屁股。刘铁家住村西头，秀芸家住在东头。冬天天不亮，他们就往学校赶。每天早上刘铁都会去叫秀芸，但他从不出声，只是拍打她家的铁门环。秀芸听到门环响，很快就跑出来了。有时秀芸会在黑暗中，递给刘铁一个热乎乎的东西。

“啥嘛？”

“红苕，刚出锅的。”

刘铁两手倒腾着热红苕，咬一口，嘴里直吸溜。

“绵不绵？”

“绵。”

刘铁嘴里含着热红苕，声音含糊不清。秀芸笑了。

“你笑啥哩？”

“我想起你作弄黄狗和老师的事儿。”

村里有一条黄狗，从前每天早上遇见他们都要跟着“汪汪”一阵。有一回，刘铁顺手将一个热红苕扔过去，狗一口叼住了，红苕又粘又烫，粘住了狗牙，狗吞吞不下，吐吐不出，疼得“呜呜”直甩脑袋。打那以后，那狗见着他们，再也不敢“汪汪”了。

有一回，他俩迟到了，早读已经开始，老师把他们挡在教室门口，不看秀芸，却问刘铁：“你为啥来迟了？”

刘铁说：“我昨晚睡得太早了。”

老师“噢”了一声，似乎明白了。

“那以后睡晚一些，免得早上起不来，去吧！”

刘铁一缩脖儿，钻进了教室。这时老师才反应过来：不对呀，睡得早应该起得早嘛。嘿，让这小子作弄了。老师气冲冲走进教室，扯着刘铁的耳朵把他拉出教室，罚他站了第一堂课。

刘铁家里只有他和瞎子父亲，家里自然很穷，他是同学里穿得最破的一个，衣裳上面打了许多补丁，膝盖上更是补丁摞补丁，但却洗得很干净，任何时候都平平展展、利利索索。刘铁从小就自己洗衣裳，不光给自己洗，还要给瞎子父亲洗。他和父亲衣裳上的所有补丁，也都是他一针一线缝补的。秀芸家境却不错，她爸在县城当工人，母女俩留在农村。有一年，她爸拿回来一条半新不旧的帆布裤子，秀芸悄悄送给了刘铁。这条裤子他春夏秋冬都穿在身上，穿破了就补个补丁，一共补过七个补丁，整整穿了五年。

关中农村一天只吃两顿饭，学生也有吃“半早馍”的习惯。馍是冷馍，家境好点的学生吃麦面馍，家境差的学生吃玉米面馍、红苕面馍、高粱面馍，还有糜子面馍。早上第一节课间休息时，同学们从书包里掏出带来的冷馍，蘸着干辣椒面拌盐囫囵吞下去，就算是早餐。他和秀芸是同桌，秀芸经常吃麦面馍，他啃的是玉米面馍。秀芸说她喜欢吃玉米面馍，非要拿麦面馍跟他换。他知道她在说谎，不肯跟她换，说我天生就是玉米面馍肚子，吃麦面馍不顶饿。但是后来，他发现自己的书包里时常会多出一个麦面馍。他问秀芸，秀芸死活不承认。

他们结婚后的第二年冬天，秀芸她妈去县城看她爸，夜里煤气中毒，秀芸父母都死了。秀芸的命比他还要苦。怎么说他还有一个瞎子父亲，可秀芸父母都不在了，她现在唯一的亲人就是他了。想起这些，刘铁的鼻子又是一阵发酸。

他对自己说：“秀芸，我一定要治好你的病！”

可是，一想到治病的钱，他又犯愁了。他这次回来，身上只带了500块钱，这点钱肯定不够给秀芸治病。看这种病，没有几千块钱根本下不来。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把家里的那口猪卖了。家里除了这口猪，值钱的东西就只有父亲的那副棺材板了。可这棺材板不能动啊。老人的病一年不如一年，已经是土埋半截的人了，万一哪天撒手走了，连副棺材都没有，往后让他怎么在村里活人？他改了志愿兵，第一次领了七十三块钱的工资，写信问父亲需要卖啥。父亲说：“我啥也不要，你要是有孝心，就给我买副棺材板吧。”后来，他积攒了半年的工资，才置办好这副柏木棺材板……

秀芸从睡梦中惊醒了，两只手在黑暗中乱抓乱摸：

“我的娃哩，我的娃哩……”

刘铁急忙把枕头塞进她的怀里，然后抱紧她，轻轻地抚摸她的脊背。秀芸渐渐平静下来，嘴里嘟囔着：

“我娃乖，妈给我娃喂奶奶……”

不久，村里的公鸡开始叫了。

天亮了。院墙角猪圈发出“哼哼”声，那头猪等待主人来喂它，可是这会儿没人去理它。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后，蹲在院子里抽烟的刘铁听见父亲在屋里叫他。他站起来，踩灭烟头，走进父亲的屋子。父亲披着衣裳坐在土炕上，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门口。

“爸，你的病又重了？”

“我这是老毛病，不用管。你赶紧去给秀芸看病吧！”

“你这病越来越重，也得看呀。”

老人一边咳嗽着，一边喘息着说：“我这病就这样了，看也是白花钱。你快给秀芸去看吧，甭耽误秀芸！”老人说着，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摸索着揭开炕席，取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包。老人咳嗽着拍去上面的土，双手哆哆嗦嗦地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

“拿着，去给秀芸看病吧！”

“爸，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你回来之前，我就让人把棺材板抬走了。还有你平时给我的钱，我没舍得花，都积攒下来了，一共是七百二十块。”

刘铁捧着布包：“爸，你咋能卖棺材板呢……”

老人说：“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先给秀芸看病！”

8

华灯初上，街道上人来车往。人行道上，骑着自行车急着往家赶的城里人，“丁零”声宣泄着忙碌了一天后的疲劳、烦躁或快乐。站在五路口的环形天桥上，朝北望去，可以看见唐式风格的火车站候车室上红色的苍劲有力的“西安”二字。转身朝南，隐约可见和平门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古城墙。如果天气晴朗的白天，越过古城墙，可以看见更南边的大雁塔。从这里一直往西，是玉祥门。向东十余里，是著名的半坡遗址，继续向东是纺织城。

转眼间，天桥下面的人行道上冒出来许多小吃摊点，男女摊主们扯着嗓门吆喝着，招揽着过路的客人。这里离火车站很近，不缺客源。小摊上有烤羊肉串儿、肉夹馍、醪糟鸡蛋、馄饨、煎饼、锅贴、胡辣汤等西安小吃。诱人的香味迷漫上天桥，使得站在桥上的刘铁感觉更加饥饿。他带的钱全给秀芸交了住院费，还剩一块二。中午吃了一个白吉饼，喝了一碗胡辣汤，花去一块，现在只剩下两毛钱了。两毛钱连一个白吉饼也买不到。一个中年男人在他旁边摊开一张红布，摆开几十枚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像章，抬头问他要不要买。他摇摇头，躲到一边。

那些被倒卖的毛主席像章，让他想起了曾经作为爱情信物送给秀芸的那枚像章。那枚像章还是他七八岁的时候，当海军的表哥复员回来，带了一黄挎包各种毛主席像章，还有上海产的五颜六色的糖果和“双喜”牌香烟。表哥像一个凯旋的英雄，慷慨地给每个在场的村民发了一根烟。有人当场点上，深吸一口，嘴里直说“好烟好烟”；有人舍不得吸，夹在耳朵上，走在巷道上有人问时，便自豪地说是上海烟，可贵啦。表哥给围观的孩子们每人发了一颗糖果，却悄悄塞给他一把。可他并不满足，眼睛一直盯着表哥装有毛主席像章的那个黄挎包。表哥看出了他的心思，大方地挑出一枚，送给了他。第二天，他别上那枚像章去上学，吸引了不少同学的目光。秀芸也很喜欢这像章，他便慷慨地把它送给了秀芸。

当兵之前，他没有来过西安。离开西安的那天晚上，他和赵天成曾去看过赵天成家的一个亲戚，可人家连门都没有让他们进。当时他们就发誓，将来也要在西安安家！现在，赵天成的愿望实现了，可他的家还在农村。如果不是因为那场暴风雪，或许他也跟赵天成一样考上了军校，成为一个军官。但即使如此，他也不会抛弃秀芸。

现在，他站在家乡的省会城市，感到十分陌生，感到孤立无援。桥上桥下人来人往，可没有一个人认识他、注意他、同情他，更没有人会帮助他。他对这座古城来说，如同刚从火车上下来转车的过路旅客，除了自己的脚印，不会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一直揉搓着仅有的两毛钱，那钱已经汗湿，快要被他揉搓烂了。难道今天晚上，我还要像当兵临走的那天晚上一样，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蹲一夜吗？蹲一夜没什么，候车室要比雪拉山好上十倍、百倍。对于多年生活在高原、常年住帐篷的他来说，候车室就是天堂。可是让他发愁的是，秀芸的住院费还差五百，这么晚了，上哪儿去借呢？为了秀芸，他可以蹬三轮、挑大粪、擦皮鞋，干什么都行，只要能挣到钱。可是这样挣钱太慢，秀芸的病等不起呀！他曾想给部队发电报，让赵天成给他汇钱，可他是偷跑回来的，已经给赵天成添了很大麻烦，怎么还有脸发这个求助电报呢？

他想起赵天成家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安仁坊。前年休假回来，赵天成让他给毕秋捎过东西。何不先找毕秋借点钱应急？想到这里，他匆匆走下天桥，快步朝城东的安仁坊走去。走着走着，脚步又慢了下来。这么晚了登门拜访，会不会让毕秋不高兴？在城里人面前，他总是摆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甚至故意显露出过分的自信与傲慢，但他内心深处却掩藏着怯懦与自卑。但在他看来毕秋很朴实，跟许多城里人不同。毕秋毕竟是赵天成的妻子，他与赵天成患难与共，感情很深，毕秋不会不知道。可是怎么向毕秋开口呢？

刘铁一路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安仁坊，站在了赵天成的家门口。他鼓起勇气，敲了几下，里面传出毕秋的声音：“来啦，来啦！”毕秋边拉开门，边埋怨道：“你看看都几点啦，不知道我们在等你吃饭吗……”

话还没说话，毕秋愣住了。

“怎么是你……刘铁？”

“是我，嫂子。”

毕秋惊骇地站在那里，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脸颊“腾”地红了，她匆忙低下头去，把刘铁让进屋。毕秋还是那样美丽，一头披肩发散乱在背后，散发出少妇的韵味儿。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碟子用碗盖着，看来她真的在等什么人。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坐在桌边，瞪着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刘铁。刘铁上次来的时候，这孩子上幼儿园去了，他没有见到。多漂亮的女孩啊，那双黑亮的眼睛跟她爸爸简直一模一样。刘铁走过去，摸着小女孩的脑袋说：

“小雪真漂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爸爸告诉我的呀。”

“你认识我爸爸？”

“我跟你爸爸天天在一起呀。你爸爸天天在想小雪，天天盼着回来看小雪呢。”

“我才不信呢，爸爸说想我，那他怎么不回来？”小雪噘着小嘴，但又很快仰起头来问，“叔叔，你认识李叔叔吗？”

“哪个李叔叔？”

“就是我妈单位的李叔叔呀。”

刘铁直看了毕秋一眼。毕秋像是没有听见女儿的话，正在屋里慌乱地走来走去，到处找寻茶叶茶杯，准备倒茶。

“你说的这个李叔叔，叔叔不认识。”

“李叔叔对我可好啦，给我买了好几个玩具，还有许多好吃的东西。星期天的时候，他还带我和妈妈上公园玩呢。”

毕秋呵斥道：“小雪，别缠着叔叔说个没完！”

她走过来，请刘铁坐在饭桌前，把一杯热茶放在他的面前，然后表情极不自然地问：“你还没吃饭吧？”

“还没有呢。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不瞒你说，我真饿了。”

“那正好，咱们一起吃饭！”

小雪一听急了：“不能吃！李叔叔还没来呢。”

毕秋用眼睛瞪着女儿：“刘叔叔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是你爸爸最好的战友，小雪要有礼貌，咱们请刘叔叔一起吃饭，好吗？”

小雪低头噘着小嘴，不说话了。

毕秋笑了笑，向刘铁解释说：“我们单位的一个同事，有时帮我干点重活，为了感谢人家，我想请人家吃顿饭，可他到现在没来，可能有事来不了了，咱们不等他啦。”

毕秋这么一解释，反而让刘铁心里有了疑问：

“既然是这样，不等不好吧？我们还是等等吧。”

“不等啦，以后再请他。你是稀客，难得回来一趟。”

刘铁表面上保持着大大咧咧的一贯风格，但他心里却不由烦躁起来，情绪低沉，顿时打消了借钱的念头，也不打算把秀芸住院的事告诉毕秋。他只顾低头吃饭，饭桌上的气氛显得有些冷清。

毕秋打破沉寂：“你这次回来，是出差，还是休假？”

“出差。”刘铁头也不抬地说。

“方文没有回来？”

“没有。”

方文是七连的技术员，西安人。刘铁感觉很奇怪，从见面到现在，毕秋没有问过一句丈夫赵天成的事情，倒问起了方文。

毕秋好像看出了刘铁的心思，也可能想调节一下气氛，对低头吃饭的刘铁说：“方文的对象还是我介绍的呢，他们准备元旦结婚。方文的对象叫于歆，前几天还来找我，问方文在西藏的情况呢。可我哪里知道？”毕秋说着说着语调就变了，“你们这些人全都一样儿，几个月也不来一封信儿，好像我们这些人根本就不存在。”

刘铁说：“我们那里太偏僻了，一封信来回起码得一两个月，中途倒来倒去的还很容易丢，我就丢过好几封信哩。”

毕秋说：“只有我们这些傻女人，才肯嫁给你们这些不顾家的军人。结了婚跟没结婚一样，什么都指望不上，夫妻不像夫妻，家不像个家，老人孩子也照顾不了。要我说，你们还不如早点转业回来算了。你们已经在西藏干了十几年了，也尽够义务了。你看看人家来建江，现在的日子多滋润！你见来建江了吗？”

毕秋不提，刘铁倒把来建江给忘了。他与来建江不在一个连，两个连队相距又很远，所以平时见面的机会很少，关系不是很熟。来建江五年前就转业了。刚才怎么没想到他呢？

“我没有见到他，他现在咋样了？”

“他现在可发了，听说挣了几十万呢。”

“几十万？”刘铁吓了一跳，他听说过“万元户”，还没听说过谁有几十万，“他不是转业到一家小厂了吗？哪来这么多钱？”

“他早就辞职下海了，自己贷款在金华路开了一家酒店，三年下来还清了贷款，还净赚了几十万。他的酒店叫……对了，叫‘雪域大酒店’，离这儿不远，就在金华路口，可气派啦！”毕秋说着叹了口气，“你们都赶快转业回来吧，学学人家来建江。”

刘铁没有接毕秋的话儿，心里想：这下有了借钱的地方。

吃罢饭，刘铁起身告辞。他如此匆忙地要走，除了急着想去找战友来建江借钱，还有另一个原因：不想碰到那个“李叔叔”。

9

来到大街上，晚风一吹，刘铁又一次感到失落和烦躁。在这座城市里，他只认识赵天成的妻子和女儿，还有即将见面的老战友来建江。可是他们，都让他感到陌生与不可捉摸。从毕秋刚才慌乱的眼神里，他已经觉察到了什么，但他不愿意胡乱猜测，更不敢回去后对赵天成说些什么。可不说，又觉得对不起赵天成。

他心绪烦乱地走到了金华路口，一抬头，看见了“雪域大酒店”的灯箱招牌。这是一座五层小楼，灯箱招牌镶嵌在半球体顶部的下沿，藤蔓似的装饰小灯瀑布样披挂下来，把酒店装扮得如同一座冰山。玻璃旋转门里，客人们进进出出，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红制服的保安。那保安二十几岁，刀条长脸，个儿不高，一双警惕的小眼睛看着迟疑张望的刘铁。刘铁见保安注视他，便走过去问：

“同志，请问来建江在这里吗？”

保安疑惑地打量着刘铁：“你……找来总？”

“对，我找他。我们是战友。”

“战友？”保安打量着刘铁，“你是七连的刘铁？”

“我是刘铁。”他吃惊地看着保安，“你是……”

“我是三连的王齐，去年刚退伍回来。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保安高兴地说，“你在咱们团，可是有名的人物。”

刘铁觉得王齐有些眼熟，但他自己不说还真不敢认。王齐异常热情地把刘铁领进酒店大堂，让他先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招呼服务小姐倒茶，然后跑到前台去打电话。酒店内部装修得很豪华，墙壁上悬挂着两幅西藏的彩色风光照片，其中一幅山顶上的一抹红云十分显眼，刘铁一眼就认出是雪拉山。

王齐跑回来，坐在刘铁的旁边说：“来总正跟人在西安饭庄喝酒谈生意哩，一听说你来了，他很高兴，说完事马上赶回来！”

“自己有酒店，咋跑别人那儿去喝酒？”

“应酬嘛，要根据领导的口味，他也是身不由己，几乎天天喝，一喝醉就吐，把吃进去的好东西都吐出来了，看得我直心疼。半夜酒醒了，还得下面条吃。有时太晚了，后厨下班了，我就给他泡包方便面凑合。没办法，得把领导巴结好，酒店就靠公款消费撑着哩。”

对王齐说的这一切，刘铁不懂，但听他这么一说，才知道来建江下海挣钱也并不容易。两人坐在沙发上，一边闲聊，一边等待来建江回来。刘铁得知王齐家就在西安，便问：

“你们城市兵，不是可以安排工作吗，你咋当了保安？”

王齐笑着说：“在来总这里当保安，可比上班挣得多多了。再说，我退伍途中出了点事，人家不给安排工作嘛。”

“出啥事了？”刘铁蓦地醒悟过来，“噢，我明白了，去年退伍途中，在火车上打架的那个退伍兵，原来就是你呀！”

王齐把身子坐直，脸露得意：“正是本人。我后悔只打掉了那小子一颗门牙，没打烂他的嘴，让他跑到武警总部告了一状。我一看见这种人，气就不打一处来！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敢在老子头上拉屎拉尿！咱在西藏吃了那么多苦，几乎连命都搭上了，图个啥？那小子还骂我们是穷当兵的，我实在忍不住就揍了他。我从地上捡起他的那颗门牙，放在他的手心里说，你再骂一句‘穷当兵的’，我保证把你所有牙都放在你的手里。那小子吓得瘫软在地上直求饶。哈哈哈，看见他那副德行，真是解气……”

两人正说着，来建江手里提着黑砖头似的“大哥大”，醉醺醺地赶了进来。他还保留着在部队时的板寸，尽管有些醉了，腰板仍然笔挺，只是脖子上的玫瑰色领带有点歪斜。他给刘铁当胸一拳！

“哈哈，你小子回来了！”

没容刘铁说话，他又扭头对王齐说：“你去安排一桌酒菜，我们哥俩得喝两杯！好几年没见着老战友了，快把我给憋疯了。”

刘铁说：“不用准备饭了，我刚才吃过了。”

“吃过也得再吃！吃饭不是关键，关键是喝酒！”来建江一边说，一边拉着刘铁上楼梯，“别废话，走走走！”

刘铁心里有事，真没兴趣喝酒：“我真的刚吃过饭，在赵天成家吃的。要不咱俩到你办公室，喝喝茶，说说话？”

“不行！你到我这里就得听我的，走走走！”

刘铁见执拗不过，只好退一步：“要不这样，你让他们弄几个凉菜，端到你办公室去，咱俩边谝边喝，咋样？”

来建江知道刘铁的脾气，只好扭头对王齐交代：“你去后厨，让他们弄几个好菜，端到我办公室来，再拿两瓶好酒！”

走进宽敞豪华的办公室，来建江把“大哥大”放在比床还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脱下西服上衣，挂在墙角的衣架上，另一只手斜着拽下脖子上的领带，胡乱搭在衣架上，看来是想大喝一场。刘铁好奇地东张西望，最后把目光落在黑砖头似的“大哥大”上。

“这玩意儿，就是大哥大？”

“拿着唬人的。这年头，手里不提块砖头，人家会看不起你。”来建江说，“当然，这玩意儿打电话确实方便，想在哪里打就在哪里打，你要不要试一试，打一个，随便打给谁。”

来建江把大哥大拿起来，塞给刘铁。

刘铁好奇地看了看大哥大，然后放在桌子上：“这玩意儿挺沉，能砸死人，走夜路不怕被抢劫。听说这移动电话，得一边移动一边打，要不就打不通？”

来建江被刘铁的话逗笑了：“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刘铁一脸认真地问：“咋的，不需要移动？”

来建江哈哈大笑：“你在高原上已经呆傻了。”

“这玩意儿多少钱？”

“两万。”

“这么贵呀？”

刘铁着实吓了一跳。他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二十六块钱，得积攒十几年的工资，不吃不喝，才能买这么一个玩意儿。

“打一次电话，得多少钱？”

“一分钟一块钱。光入网费，就好几千呢。”

“啥叫入网费？”

“就是人家准许你打电话的费用。”

“电话是你买的，你想咋打就咋打嘛，谁还管你？”

“这就跟娶媳妇一样，结婚前先得给你丈人上聘礼。”

刘铁有些明白了，用手指点着来建江说：“老来，你变质了。”

来建江笑着说：“啥叫变质？我这是响应国家号召，小平同志不是说了嘛，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怪不得人家说：老大穷，老二富，不三不四万元户。”

两人正说着，王齐手里拎着两瓶酒，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女服务员走了进来。女服务员把托盘里的三凉三热六个菜摆放在餐桌上，悄没声息地走了出去。王齐打开一瓶酒，斟满两只酒杯，然后说：“你俩慢慢喝，好好谝，我下面还有事，先走了。”王齐说着，轻轻拉上办公室的门走了。

两人在餐桌跟前面对面坐下来。刘铁一看酒瓶，竟是“茅台”，赶忙说：“不喝不喝，喝这么贵的酒折寿，你换成‘西凤’！”

来建江端起一杯：“来来来，打都打开了，你就将就着喝吧。”

刘铁只好端起来：“实话告诉你，我还从来没喝过茅台。”

“没喝过更要喝！来，先干一杯！”

两人喝下一杯。来建江示意刘铁吃菜，自己抄了一片五香牛肉，放进嘴里嚼着：“你来了，我很高兴，得拿最好的酒招待你！”

刘铁摇摇头说：“这一杯下去，好几块钱没有了。这哪儿是喝酒，简直是喝钱。”

来建江说：“钱是王八蛋，没了咱再赚。”

刘铁低头嘟囔了一句：“可我现在就缺这王八蛋。”

来建江没听清：“你说啥？”

“没啥。”

刘铁用手背抹了下嘴，拿起筷子去夹花生米，夹了几次没有夹住，就用手直接抓起几颗，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来建江会心地笑了，说：“你还是以前的老样子，不拘小节，这么多年一点都没有改变。”

有年冬天，部队从唐古拉山下来休整，来建江在格尔木街上遇到了刘铁和赵天成，三人走进一家陕西饭馆吃扯面。一人吃了一大碗，刘铁感觉还欠点，问来建江还要不要，来建江说吃饱了。刘铁又问赵天成，赵天成说吃点也行，不吃也行。刘铁就对赵天成说，再来一碗，咱俩分。扯面上来了，刘铁往赵天成碗里分，可扯面又长又筋道，无法用筷子夹断，刘铁就低头用牙咬断了。赵天成咧了咧嘴，啥话也没说，把半碗面吃了。想到这事，来建江忍不住笑了，可他没有提起这事，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老刘，你还记得咱们在格尔木的时候，新兵连刚发了第一个月津贴，有两个战友去上街，看见商店里摆着茅台，一瓶22块钱。两人都没有喝过茅台，想知道茅台是啥滋味儿，就把身上的钱凑到一起，买了一瓶，找了个小饭馆，吃喝起来。两人后来都喝醉了，其中一个哭了起来。为啥哭？心疼那二十几块钱嘛。”

“听说过，他俩因为这事，还挨了批评。”

“你知道那个哭起来的人是谁吗？”

刘铁盯着来建江看：“不会是你吧。”

“就是我。”来建江哈哈笑了起来，“那时咱穷，喝不起茅台，为一瓶茅台流眼泪，心疼了好长时间。现在咱能喝得起了，可咋样都喝不出当年的滋味。你说为啥？关键是喝酒的人不一样。那时是战友，现在是占有，相互占有的占有！来来来，再喝干一杯！”

刘铁一本正经地说：“老来，咱是一起在高原上苦过来的，现在你有钱了，也不敢胡糟蹋，你可不能忘本啊！”

来建江笑着说：“你小子倒教训起我来了！我平时喝酒都是应酬，不应酬咋办？工商、税务上的头头，总得隔三差五请人家一顿，拉拢一下感情，要不生意咋做？不光陪人家吃饭喝酒，酒足饭饱后，还得陪人家去歌厅潇洒走一回，哪一晚上不得上千？能把人家请去，就是给了咱很大的面子。做生意可不就是这样吗？这里不像咱雪拉山，复杂着哩……不提这些事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一瓶茅台很快见了底。刘铁有些醉了。酒是遮羞布，刘铁趁着酒劲儿，把自己如何从西藏逃跑回来，秀芸如何在野地里早产，如何受了刺激得了病，如何到城里住院，一股脑儿地告诉了来建江。

来建江本来已经喝过一场，早就喝多了，大着舌头批评刘铁：“你个熊兵，咋能当逃兵呢？起码得给赵天成请个假嘛。我要是你的连长，也得好好收拾你！你小子，趁早给我回去！”来建江见刘铁不说话，没再继续训他，却拍着自己的胸脯：“秀芸住院的事交给我，医疗费我全包了，我再派人去医院伺候她，你赶紧回部队……”

刘铁低垂着头，几滴泪水悄悄滴落。可等他重新抬起头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来建江已经醉了，没有注意到刘铁情绪的变化，涨红着脸，手舞足蹈地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你别看我现在人模狗样的很潇洒，可刚转业回来那阵儿，找不到一家接收单位，一个人东奔西跑，求爷爷告奶奶，见庙就烧香，遇神就叩头，把转业费都花光了，才找到了一份工作，安排在一家街道小厂当支部书记。那个厂啊，连我在内，总共才有30个人，充其量算个手工作坊，每月工资只有七八十块。你说，呆在那样的小作坊里，我能干出啥名堂？所以，我干脆他妈辞职，下海！我贩过菜，倒过烟，可以说，除了偷人抢劫没干过，谋生的行道我几乎都干过。后来，我在一家饭店给人家当保安，就像王齐现在这样。我站在门口迎送顾客，每来一位领导或者经理，我趁为人家服务的时候，我厚着脸皮向人家索要名片，几个月下来，竟收藏了200多张。现在，这些名片可帮了我的大忙了！这些人都成了我这里的消费主力。有时看到有些领导一掷千金，临走还要在发票上多开千儿八百，白吃不说，还要白捞，我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可如今就是这风气，有啥办法？没听人说吗，‘一顿能吃一头牛，出门坐的一座楼’。他们不上我这儿来吃，还会上别的地方去吃。看见这些人，我经常会想起高原的兄弟，他们在这里大吃大喝、花天酒地，可咱们那些弟兄在冰天雪地里一年一年地苦熬，这他妈公平吗……”

刘铁见来建江越说越激动，便举起酒杯说：“你能记得咱高原上的兄弟，说明你还有良心，还没有变坏。不管咋说，你是咱战友里第一个当上老板的人。来，为你的成功干杯！”

“成功？成功个屁！”来建江猛地把酒杯一推，酒洒在了桌子上，他的舌头明显短了一截，“在部队的时候，我每年回家探亲，夫妻俩还能亲亲热热地过个假期。可是转业回来后，两人天天待在一起，却天天都在争吵，你说这日子咋过？不离婚行吗？我现在家不像个家，孩子也跟她走了，你说我挣钱给谁啊……”

刘铁这才知道，来建江已经离婚两年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外人看来十分风光的来建江，内心深处却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痛苦。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不容易，各有各的不幸与痛苦，只是痛苦的程度与内容不同。刘铁想劝慰来建江几句，但脑袋很晕很沉，已经没有力气抬头说话了……

10

掌灯时分，刘铁回到了家。院子里黑黢黢的，一点星火在老桐树下一明一灭。是父亲。他坐在树下的捶布石上吧嗒着旱烟袋。父亲眼瞎，耳朵却灵，听出了刘铁的脚步声。

“回来啦？秀芸咋样了？咳……咳……”

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可能因为坐得太久，起身用力过猛，踉跄了一下，又咳嗽起来。刘铁忙扶住父亲，帮他捶背。

“医生说很快就会好的，你老就放心吧！你吃饭没？”

“你不陪秀芸，跑回来干啥？”老人喘息着说。

“用不着我陪。”

“啥，用不着你陪？秀芸从来没进过省城，她一个人住在那里你就放心？万一有个啥事，找不着你咋办？”

老人一急，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有个战友，离医院很近，他安排人在那里陪护哩。”

刘铁边说边把老人扶进屋子，点亮煤油灯。老人坐在炕廊上，喉咙里呼啦呼啦响着，说：“咱家全凭秀芸哩，她要有个好歹，可咋办呀。咱再穷，也要给秀芸把病看好！钱够不？”

“够。钱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秀芸是个好娃，咱亏待了人家……”

父亲说着，黑洞洞的眼眶里涌出了混浊的泪水。刘铁小的时候，父亲还能勉强分清白天与黑夜，后来就慢慢全瞎了，眼窝越陷越深，变成了两个黑洞。刘铁看着父亲落泪，心里也一阵酸楚。他没有安慰父亲，他知道这种时候安慰也没用，让老人释放一下心里的悲伤也好。等父亲哭过，用衣袖擦去脸上皱褶里横溢的泪水，他才从黄挎包里掏出四个羊肉包子，拿起一个，放在老人手里。

“还热着哩，你快吃吧。”

“我不饿，吃不下。”

“秀芸我都安排好了，你就放心吧。你不吃饱，病会越来越重，你要是也躺倒了，你说让我可咋办？”

老人不吭声了，慢慢地吃起了包子，吃着包子，嘴里嘟囔道：“你要是早点回来，秀芸也不至于……还有娃娃……”

“爸，你也当过兵，知道部队里的规矩，我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再说，即使部队批准我休假，路那么远，也来不及啊。”

老人不说话了，吃着包子，把四个包子全吃了下去。看来这两天他没好好吃饭，早就饿了。刘铁鼻子一阵发酸。

“爸，你的病也得去看看！”

“我这是老毛病了，看也没用，白糟蹋钱。”

“还是看看吧，你现在这样子，我也不放心。”

“你不用管我，你把秀芸的病治好比啥都强。”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啊？”

“你别劝我，你就是说破天，我也不会去医院！秀芸现在是用钱的时候，先给她把病看好。我的病我知道，过阵子就好了。”

刘铁见实在劝不动老人，犹豫了一下说：

“爸，我明天就想走，我走了你咋办？”

刘铁说的想走，是指想回部队，老人理解成去西安陪秀芸，就说：“我啥都能做，一个人好凑合。你把秀芸照顾好就行了。”

刘铁靠近老人坐下，寻找着合适的话语，鼓了几次勇气，还是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老人觉察出了什么，问：

“你心里有事？”

刘铁吞吞吐吐地说：“爸，按说，这种时候我不能走，可是部队今年任务重，我要是不回去……秀芸的住院费已经交够了，医生说她病得不太重，一个月就能好。我已经跟西安的战友说好了，有人专门照顾秀芸……只是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放心不下……”

刘铁怕老人生气，没敢说自己是从部队偷跑回来的。老人没吭声，半天才叹息一声说：“部队上的事，我懂，你走你的。”

父子俩都沉默了。刘铁心里很矛盾，实在不想丢下病中的老人和秀芸就这么走了，可是自己擅自离队已经违犯了纪律，不能在家里待得太久，一错再错。他正纠结，父亲说话了：

“你既然把秀芸安顿好了，你就走吧，不要耽误部队上的工作。我交代你的事，也没见你吭气，还没有着落？”

父亲把刘铁问蒙了：“啥事？”

“你姐的事。”

刘铁这才明白，说：“我一直在打听哩，还没有打听到。你有没有记错，是不是就在雪拉山那一带？”

“我不会记错。雪拉山这三个字，我到死都忘不掉。我是土埋脖子的人了，入土之前能见你姐一面，就安心了……”

“你别着急，我回去好好找，一定找到我姐！”

“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人世……”

老人说着，泪水又一次涌出枯井似的眼窝……

夜里，父子俩躺在土炕上，谁都没有睡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壁的旧报纸上投下一片光亮。父亲咳嗽了一阵，深深地叹息一声说：“你要是不瞌睡，我想跟你说说话。”

“你说吧，我听着。”

父亲又叹息一声，说：“我最近不知咋回事，老想起从前跟你大姨在西藏的事，跟演电影一样，坐起来想，躺下也想，净做西藏的梦。从前西藏那些人、那些事，天天在我眼跟前晃悠。唉，你妈的事我给你说过，就不说了。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我已经不恨她了，你也不要恨她。尽管她当时确实做得太过分了，但她毕竟是你妈，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你不要记恨她，下次回来要是有空去看看她。我想给你说说你大姨的事，说说我们在西藏平叛和我后来参加对印自卫反击战的事。这些事我不说，恐怕就得带到坟墓里去了……”

“大姨”是父亲的前妻，叫王丽云，牺牲在藏北平叛的路上。他们刚刚出生的女儿，也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当时无法带出雪原，只能留在藏北一个藏族帐篷里，至今杳无音信。他这几年一直在寻找，都没有找到。他很想听听当时的具体情况，于是他说：

“你说吧，我听着哩。”

父亲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起他当年在西藏的往事——

刚才吃你拿回来的羊肉包子，让我想起了1959年在藏北平叛时，吃的那一顿羊肉泡馍。那个香啊，至今都忘不了。我这一辈子再没吃过那么香的羊肉泡馍。那时部队特别苦，没有新鲜蔬菜，供应的全是干苜蓿、干白菜、干洋葱、黄豆、花生米和大肉罐头。我们在剿匪的那两年里，因为海拔高，饭煮不熟，没有吃过一顿熟饭，吃的都是夹生饭。每次煮米饭，都要花上两三个小时，最后揭开锅盖一看，上面一层没熟，是白生生的大米，中间一层是黏糊糊的稀饭，最底下一层又烧过了头，烧成了黑炭。相比米饭来说，面粉比较好做一些，再说当时队伍里陕西兵多，特别是富平兵，少说也有一千多。那批富平新兵，进藏时坐的是德国造的大易发卡车，比我们当时进藏条件好多了。米饭煮不熟，我们就把面团拍成饼子，丢在牛粪火里烧。烧一会儿就得赶紧取出来，拍打掉上面的牛粪灰，用嘴吹一吹，就囫囵吃下去，吃得嘴边一圈黑，大家相互看着笑。我们把这种饼子叫“拍拍打打黑”。其实，这种饼子也没有烙熟，吃了很难消化，有人吃了还拉肚子。因为在高原上，面很难发开，都是死面疙瘩。后来我们有了个办法：行军的时候，每人在怀里揣一团面，用体温让它发酵，到了宿营地，再把发好的面拍成薄饼子，放在圆头铁锹上用牛粪火烤，这样烙出来的饼子，就好吃多了。

一次野营时，我们打了两只黄羊，有人从沙地里捡牛粪时还拔回来一把野葱。大家一个月没见肉星了，就想烙点饼子，吃羊肉泡馍。饼子在行军锅里烙，那锅底很薄，下面烙糊了，上面还是生的。拔野葱的那个战友说，他刚才在捡牛粪的地方看见一块薄石片，说不定能烙饼子。他把石片背回来了，薄薄的，平平的，筛子大小，放在牛粪火上一烧，很快就发烫了，温度很均匀，我们就在上面烙饼子，烙出的饼子焦黄焦黄的。那一天，我们美美吃了一顿羊肉泡馍。人说“饥饭最香”，那是实话。那是我这辈子吃的最香的羊肉泡馍。

你知道，牛粪是高原上的黑金子，能生火、煮饭、煮茶、取暖，夜里铺在身子底下还能防潮。你们部队现在的条件，肯定比我们当年好，可能不太用牛粪了。我们那个时候打仗间隙，天天捡牛粪，部队根本就离不开牛粪。我们行军宿营时，把捡回来的牦牛粪用手拍成饼子，让风吹干，再一块块堆放整齐，随用随取。我们行军时，就用石头把锅支起，周围堆上牛粪，把火种向锅底下一扔，再用羊皮风囊一吹，火苗就慢慢烧起来了。

有一段时间，我们背的粮食吃完了，后边的牦牛运输队很缓慢，一时跟不上来，所以经常断粮，一断就是七八天，甚至半个月。飞机空投吧，又净是大山深沟，找不到我们的小分队，电台又常常出毛病。那时通信装备简陋，有时眼看着飞机过来了，就是联络不上，又眼睁睁地看着飞机飞走了。当时西藏军区使用的是英国人40年代绘制的简单地图，不太准确，所以飞机很难找到我们。

最困难的时候，我们每人能分到几盒麻将大小的军用饼干，感觉比金子还宝贵，只是在行军饥饿难忍时才吃上一块，哄哄肚子。就是在那样缺食品的情况下，还得分一些给俘虏吃，一是有优待俘虏的政策，再一个是让他们吃了有力气跟着我们赶路。实在没办法，有时就杀一头驮东西的牦牛，但牦牛肉很难煮烂，又缺盐巴，不好吃，也不好消化。我们就寻找野菜，加上点鸡蛋粉，用清水煮着吃。许多人都浑身浮肿，嘴唇干裂流血。有的得了雪盲症，眼睛疼痛，直流酸水，夜里睡不着觉，在那里疼得直哼哼。我们还在河里捞过鱼吃，有时还捉雪鼠充饥，吃草根、喝雪水更是家常便饭。夜里在月亮地里行军，看见牦牛蹄窝发亮，知道那里有水，每人趴下只能喝上一两口，解解渴。为了赶路提神，许多人学会了抽烟。烟抽完了，就卷砖茶末子抽。后来砖茶也没了，烟瘾大的人就把干牛粪点着，趴在地上吸几口，打两个喷嚏，就算把烟瘾过了。

我们那时候，每年只发一套棉衣，两套单衣，被褥三年一床，皮大衣五年一件，5000米以上的部队增发一双毛毡鞋和一床皮褥子。那时，排以上干部实行薪金制，战士还是供给制。战士每月6元津贴费，超期服役的老战士增加两元。正排干部增加35%的高原补助，每月下来72.8元；海拔5000米以上的再增加5%。我们平叛的时候，人民币还没有在西藏流通，西藏仍旧使用银圆。官兵的津贴不发现金，统一由司务长保管，把应发的钱填写在个人存折上，等休假或者去内地出差的时候，才把存折上的钱换成现金给你。后来留在西藏的那些战友，“文化大革命”那10年没有涨一分钱工资，当年排级干部已经到了营级，还是每月72.8元，他们说自己是“728部队”。但是不管咋说，他们比我强，探亲回来能给家里人买得起肉，可我早就退伍回来了，一分钱工资也没有。但是他们也不容易，是用“人肉换猪肉吃”，十几个战友都得了高原疾病，年纪不大就走了。

我以前给你说过，1959年5月初，拉萨被打散的叛匪逃到了藏北地区，他们抢劫牧民牛羊，杀害地方政府干部。当时叛匪主要聚集在青藏公路以东、黑昌公路以北、唐古拉山以南一带。他们有国外反华势力的空投支援，武器精良，还有电台。上级命令我们要迅速消灭这些叛匪，并要以黑河至拉萨公路为分界线，分路西与路东两个部分进行围剿。我们分队先期进入路西地区，担负侦察任务，配合友邻部队行动。

你大姨和另一个女兵是我们分队的卫生员。你大姨皮肤白，虽然是单眼皮，但眼睛并不小，黑嘟嘟水灵灵的，很好看。但她个子小，比较瘦。她在成都卫校没毕业就想当兵，当时部队要上西藏，嫌她瘦小，就没要她。她那人性格很倔，想好的事就一定要干。她跟随部队一直走到雅安，见到部队领导就跑过去纠缠，要求当兵，把领导缠得没办法，就收下了她。但她身材瘦小，没有适合她穿的军装，就给她发了一套男军装，她自己动手改小了，但穿在身上还是咣里咣当，谁看见她都笑。她当兵瞒着家里人，直到后来接到她牺牲的通知书，家里人才知道她跟部队上了西藏。她就是这么个人，个儿不大，主意可大了。她是一个敢作敢为的女人。

西藏平叛开始的时候，你大姨已经怀孕，她为了能跟我一起剿匪，就隐瞒了怀孕的事。当时穿着棉袄大衣，不显身子，也没有啥不良反应，行军打仗她还能跟得上。我们每个人身上背着几十斤的装备和干粮，很快就集结到安多县。这个地区平均海拔在5000米。我记得很清楚，5月5日那天，我们在百合色宗与友邻部队成功合围叛匪，凌晨发起围攻，战斗很激烈，我们分队牺牲了两名战友，友邻部队牺牲了6名战友。部队要继续追赶逃跑的叛匪，但又不能把牺牲的战友丢在雪原上，需要我们分队留下两个人，把8名烈士送到那曲烈士陵园掩埋了。队长就安排我和你大姨去完成这个任务。我开始不愿意，想跟大部队多消灭敌人，但考虑到你大姨有身孕，送战友遗体，总比在战场上安全一些，就答应了。

我和你大姨在战场上搜罗到9头牦牛，8头驮尸体，1头驮我们的武器和干粮。我们把烈士的遗体用褥子包好，横着搭在牦牛身上。烈士的头耷拉着，血已经凝成红色的冰凌。尽管你大姨胆子大，但她第一次看到战友的尸体在雪地里一点点变硬，还是吓得浑身哆嗦，脸色煞白，一个劲儿地哭。她一路走一路哭，哭了一天一夜，把眼睛都哭成了桃子。后来经历战斗多了，见到的牺牲多了，她就慢慢适应了，不再害怕尸体。我们把8具尸体往牦牛背上抬的时候，有的个头大，我一个人抱不上去，再说人死后比活着重得多，你大姨就帮我一起往上抬。我们走着走着，走到下午，一头牦牛蹄子踏进一个鼠洞里，把腿折断了。多亏我离得近，赶紧接住了战友的遗体。少了一头牦牛，你大姨走了一天路，又怀有身孕，还有高原反应，脸色蜡黄，实在走不动了。我就挑了一头最健壮的牦牛，又调换了一具比较瘦小的遗体，我把遗体横搭在牦牛背靠前的地方，让你大姨坐在遗体靠后的地方。爬坡的时候，她担心尸体会掉下来，就用手扶着冻僵的尸体。

我们走到第二天，草原上突然下起了雨，后来又变成了雪。我们没地方躲，浑身上下全被打湿了。到了傍晚，我们走到一顶牧民的帐篷，里面没人，可能是打仗时吓跑了，或者被叛匪抓走了。我担心夜里下雨，更担心夜里有狼，把战友的遗体糟蹋了。我抱身子，你大姨抱腿，我们把8具遗体一具一具搬进帐篷，摆放整齐。摆放完后，我们惊讶地发现，帐篷角卧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羊。我们已经两天没吃饭了，饿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们瘫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羊，羊也有气无力地看着我们。我想该不该把羊杀了充饥？当时部队有严格的民族政策：“宁叫饿断肠，绝不杀牧民的牛和羊；宁可断炊烟，绝不烧老百姓的帐篷杆。”杀吧，违犯纪律；不杀吧，我们会饿死，无法把战友的尸体运到那曲陵园去。再说，谁敢肯定那不是一只野羊呢？不想那么多了，还是先吃了活命吧。如果以后有机会返回来见到了主人再把钱补上就是了。我扭头去看坐在旁边的你大姨，她不看我，低着头只顾喘息。我知道她也很为难。

我说：“这羊已经快死了，咱们不杀它也得死，死了白白便宜了狼；咱们杀了它，吃了它，就能活下来，就能把烈士遗体送到那曲陵园。等打完仗，咱们再回来赔人家，你看行不行？”

你大姨低着头，不说话。

我就站起来，把羊拖到帐篷外面给宰了。杀羊的时候，那羊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心里很难过，手有些发软，但为了活下去，最后还是把心一横，把那羊给宰了。那羊的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宰了羊，我提着羊肉回到帐篷，准备用牛粪火煮羊肉吃。可是我到帐篷外面一看，牛粪全被雨雪淋湿了。我用双手扒开一尺多深，才扒拉出中间的干牛粪。我把干牛粪弄回帐篷，架上行军锅，朝你大姨要火柴——火柴一路上都由她保管。

你大姨掏出仅有的半盒火柴，我俩一看都傻眼了：火柴早被雨水淋湿了，根本擦不着。擦一根不行，擦一根不行，最后只剩下五根了，我不敢再擦了，就放在怀里暖。暖了半天，拿出来一看，火柴头又全掉了。我一下子瘫软在地上，真的绝望了。总不能生吃羊肉吧。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半个月前，我在擦枪布里好像还藏了几根火柴。我急忙打开擦枪油布，果然有三根火柴。因为有油布包着，没有被打湿，还好好的。我喜出望外，你大姨也激动得满脸通红。我手哆嗦着擦了一根，“扑”地刚一冒火苗，很快又熄灭了。擦第二根的时候，我的手哆嗦得更厉害，还是没有擦着。剩下最后一根，我不敢擦了，交给你大姨。这根再擦不着，我们就彻底完了。我从破棉衣内揪下一块棉絮，解开大衣围着你大姨，然后让她擦火柴。她手也抖得厉害，哆嗦着擦火柴，结果还真擦着了，我急忙引燃了棉絮，用嘴轻轻吹，让棉絮燃烧起来，然后轻放进干牛粪里，火终于生了起来。

那一夜，我们吃了一顿半生不熟的羊肉。后来我转战到另一地区剿匪，再没有回到过那个地方。三年后我又参加了对印自卫反击战，时间一长，就把赔人家羊的事儿给忘了。“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件事情，还有那17颗子弹和英国人绘制的西藏地图，你妈告发了我，说我破坏民族政策，说我是潜伏的英国特务……

唉，事情过去了，我也不想说了，说了伤心。

那顿羊肉让我们撑了一天。第三天，我们走到了那曲。烈士陵园在那曲西北三公里的山坡下。我们用了整整一天，才把烈士安葬好。你大姨从附近采来格桑花，给每个坟头上放了一把……

大概是1959年9月份，结束下秋卡战斗的那天晚上，我们把叛匪打死的两只羊给杀了，好好吃了一顿。可是吃了羊肉口渴，大家就让炊事员老赵用牛粪煮砖茶喝。砖茶在路上颠来倒去已经揉成粉末。老赵用三块石头支起锅，添了半锅水，在锅底下放上牛粪，点着，把一包砖茶末放在身边石头上，坐在地上等水开。牛粪火软，海拔又高，水不容易烧开。老赵背着行军锅，跟着大部队跑了一天，已经很疲劳了，在火边这么一烤，还没等水开人就睡着了。他眯了一会儿，听见水开了，天黑麻咕咚的，他在石头上没有摸到茶叶，便迷迷瞪瞪在地上摸到一把松软的东西，以为是茶叶，就放进锅里煮。茶煮好了，他把大家叫起来喝。大家喝了，都说咋没有茶叶味儿？老赵说可能是茶叶放少了。当时大家都很累，谁也没有多想，喝完一缸子茶，怀里搂着枪，背靠背坐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早，路过煮茶锅，看见上面飘着一层黑乎乎的牛粪渣。我吓了一跳，忙把老赵揪起来，拉到锅边去看，说你昨天晚上给我们喝的啥？老赵低头一看，也吓了一跳，赶紧把锅里剩下的牛粪渣给倒了。他悄悄对我说，你千万别给其他人说。后来我俩在石头下面的牛粪堆里，找到了那包揉碎了砖茶。老赵不让说，我从来没有给人说起过这事，今个儿还是头一次说。

你知道行军途中最困难的是啥？是大便后没有纸擦尻子。出发前，我们每人发了一些麻纸，女兵比男兵多发了一些。我舍不得用，留给你大姨，怕她不够用。女人路上不方便嘛。我好说，拔把野草一擦就完了。可是有一次我拉完屎，顺手捋了一把野草擦尻子，谁知道擦过之后，尻子眼火辣辣地疼，手也烧疼烧疼的，手心冒出了许多红点点，跟湿疹一样，很快就肿得老高，尻子疼得只能岔开两腿行军。后来我才知道，那野草叫巨玛草，草叶边上有小锯刺，有毒，但不会致命。过了两天，我才慢慢好了。

那时候，我们行军要背很多的东西。报务员更累，要背一部71电台。这种电台很笨重，一块电池就15斤，加上配件和个人行装，一共有60多斤。另一名同志背一块备份电池，还有天线、生熟粮和两人的武器弹药，也有60多斤。背上有东西，越走越沉。长路无轻行嘛。我胸口憋闷得慌，恨不能把胸膛用刀拉开，透透气儿。

连续两个月，我们与友军配合，长途奔袭，穿插在纳木错和麦迪卡一带，打了10多个胜仗，先后消灭叛匪300多人，俘虏20多人，缴获各种美英枪支200支、土枪100支、马刀100多把。

友军里有个步兵11师，里面富平人很多，都是刚刚补入的新兵。11师是真正的“红军师”，原来是西北野战军4纵队警备旅，是刘志丹、谢子长、习仲勋领导的陕甘红军仅存的两支建制部队之一。1959年3月，他们奉命从甘南平叛战场紧急进军西藏，参加藏北平叛战斗。我们分队多次与11师联合作战，合围叛匪，也就认识了11师里面的许多乡党。到了1961年，11师的一部分兵力撤走了，参加了中尼公路的勘察和修建工程。第二年，11师又一次与我们并肩作战，参加了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

1959年秋季，路西剿匪任务完成后，部队休整了一下，官兵们恢复了体力，然后朝路东的麦地卡一带进军。麦地卡地区靠近昌都，山高沟深，行军很不方便。因为那里位于怒江上游，四面环山，中间是个盆地，地势起伏，但青草不少，适宜放牧。所以被打散的拉萨等地多股土匪都聚集在那里，企图在那里屯兵放牧，准备与平叛部队长期对抗。为了割掉威胁拉萨、黑河以及青藏公路附近的这一毒瘤，西藏军区决心集中兵力，分兵合击，剿灭这一地区的叛匪。

那些叛匪十分猖狂。我们路过叛匪袭击过的一个县政府大院，看见叛匪把当地干部用木钉钉在墙上，尸体已经僵硬，有的挖去双眼，有的割掉耳朵和鼻子，有的砍去双脚。

我们得到叛匪确切位置后，长途奔袭赶到那里，可是叛匪早就没影了。我们感到很奇怪。后来才发现这一地区潜伏了不少特务。这些特务都在境外接受过培训，是用飞机空投下来的，他们专门搜集解放军的情报，然后通过电台通报给叛匪。我们的通信技术人员测出一个村子有信号，我们分队准备去看看。刚走进一个小村子，一个藏族妇女就跑过来，悄悄告诉我们，他们家藏着一个收药材的陌生人，从来不见他收药材，他不是往山上跑，就是夜里在屋里“滴滴答答”，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我们马上警觉起来，包围了房子。屋子里的陌生男人从黑色的窄窗里朝我们开枪，想从后窗逃跑，被我们一枪打断了腿。抓住一审问，果然是特务。他是藏族人，在印度训练了两年，半年前才潜伏回来。后来我们从屋子里搜出一部电台，还从附近山上搜出一部备用电台。那几个月，我们共抓到了5个特务，缴获了8部电台。

有一股上千人的叛匪，在纪通路上杀害了5名道班工人，把一名怀孕妇女先奸后杀。我们分队夺取了索县后，驻扎在一个寺庙里，叛匪很快反扑过来，包围了我们。那寺庙建在一个高30多米的独立山包上，40余户民宅和养路段的房子，紧挨寺庙南端；东边一百米，是怒江的一条支流，水很深，河上有一道铁索桥。敌人包围我们后，吃水很困难，每隔两天，我们就要组织火力，掩护人员去河边背水。因为背水，先后有三人牺牲。后来，敌人占领了寺庙的下层，砍断了楼下的柱子，企图把楼摧垮。我们剩下的人在寺庙最高层，用火力控制住索县周围的开阔地，用绳子吊手榴弹炸他们，坚持了六七天。楼快塌了，我们夜里顺绳子撤下来。几个叛匪发觉了我们，用卡宾枪向我们射击。三个叛匪抡着马刀冲过来，我一刺刀刺中最前面那个的脖子，他惨叫一声，后面的两个吓得扭头跑走了。后来军区派两架轰炸机，一架扫射外围叛匪，一架向寺庙后面叛匪最集中的地方投炸弹。第三天，团主力赶到，敌人闻讯连夜撤走，逃往麦迪卡方向去了。

在一次战斗中，我们驮运装备的牲畜被打散了，一头驮重机枪的骡子也不见了，大家以为被敌人抓走了。可是过了三天，那骡子驮着机枪又跑回来了。大家都很高兴，叫它“神骡”。这骡子行军不用牵着，自觉跟着队伍走，在大石头上跳来跳去，前膝被山上的乱石碰得鲜血直流，汗水浑身流淌，四蹄颤抖，但它硬是在麦地卡战斗前，把重机枪驮上了山。这挺机枪，在战斗中发挥了很大作用，打死了40多个叛匪。战斗结束后，我们才发现骡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它不是被叛匪的枪打死的，是活活给累死的。它前膝血肉模糊，浑身都是血水。我们大家看着那样子，都忍不住流泪。

有一天，我们搜索前进。一个叫王刚的战友感冒了，咳嗽得很厉害。我们突然遭遇六个骑马的叛匪，他们朝我们开枪，我们一边还击，一边追赶，追出二十几多里，打死四个，其余两个跑掉了。战斗结束后，我们发现王刚不见了，沿原路回去找。找到王刚，翻过来，身体早就冰凉僵硬了，嘴里吹出粉红色的气泡，冻成鸡蛋大的泡沫团。他是得肺水肿死的。他的身后留下十几米长的爬行痕迹，手指头全破了，三个指头已经没了指甲盖……

麦地卡战役打响时，正值高原雨季，江河暴涨，部队负重行军十分困难。牛粪全是湿的，无法做饭，只能吃冷水拌炒面。过河后裤子都湿的，又不能停下来生火烤，还得继续行军，就干脆脱下来搭在肩膀上，让风吹干，大家穿着裤头行军，一个个腿冻得黑紫黑紫的。麦地卡战役结束后，我们分队单独执行任务，被几百叛匪围攻，分队被打散，我和你大姨突出重围，在雪原上迷了路。你大姨在途中生下你姐姐，牺牲在一个藏族阿妈的帐篷里。你姐姐我没法带，只有留给了那个藏族阿妈。这些我上次都给你说过，就不多说了。你回去再找找你姐姐，我闭眼之前真想见见她……

我再给你说说参加对印自卫反击战的事情吧。这些事，我以前没有给你说起过。你应该知道这些事。

我掩埋了你大姨，找到了队伍，后来得了雪盲症，在拉萨治疗了一段时间，视力慢慢恢复了。不久我就跟随部队，参加了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这场战争都是因为“麦克马洪线”。你知道“麦克马洪线”是咋回事吗？我们参战之前进行过教育，你听我给你说。中印边界全长2000多公里，分东、中、西三段，是一条历史遗留下来的传统边界线。英国统治印度时，英印政府外交秘书亨利·麦克马洪，单方面划出一条边界线，把属于中国的9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划到了印度那边。新中国成立后，印度总理尼赫鲁给周总理写信，希望中国承认麦克马洪线，中国当然不会答应。

可节朗位于西藏错那县，在麦克马洪线以北、喜马拉雅山南麓。可节朗河水是从雪山上流下来的，自北向南，与兼则马尼以南的娘江曲河汇合，继续向南流去。印军在这一地区，部署了6000多兵力，主要部署在可节朗和达旺一线。1962年10月，印度军队越过非法的麦克马洪线，在我方地域设立了10多个军事据点，不断向我们边防部队挑衅，打死打伤我40多名官兵。我们多次警告无效，两军对峙在错那边防可节朗山谷。后来军区接到中央军委命令：务求初战必胜，打痛印军第七旅，全歼速决。

我们一天只吃一顿饭，还要行军100里。山高路险，许多骡马都掉到山谷里了。走到第三天，前面传话说，快接近敌人阵地了，不要让水壶发出“咣当”声。后来又传话说，要求把水全倒掉。其实命令是“不要把水倒掉”，但中间传错了，成了“把水全倒掉”。这样一来可麻烦了，我们两天没有水喝，渴得汗都出不来了，用手一摸额头，全是白白的盐碱。想小便也尿不出来，站在那里等很久，才尿出几滴带血的尿，尿完特别疼。实在没啥喝了，就喝马尿。马也没水喝，尿也很少，所以马尿又臭又黏。

可节朗的路，只有一条山间小道，最窄处骡马都过不去。军区炮兵部队，只好把迫击炮、榴弹炮拆解开，用木棒绑成架子，硬是把炮抬上阵地。我们用背包绳背炮弹，一人背两发120迫击炮弹，30公斤，加上自己的武器，足有70公斤，快走七八公里，进入可节朗河谷，再沿河谷上行。这里路更窄，路上长满青苔，又光又滑，不断有人跌倒，脊背磨破了皮，汗水一浸钻心地疼。

中途休息时，我想在一棵树下歇一会儿，没想到树底下有一泡屎，可能是前面部队路过时谁拉下的。我转身离开了那棵树。刚走不远，印军的一颗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刚好打在那棵树上，树被炸成好几段，火球一样燃烧起来。真是危险，要不是那泡屎，我早就被炸飞了。后来战友们说，一泡屎救了我一条命。后来，我们全连隐蔽在几个雪窝中，等待战斗打响。为了轻装上阵，我们把棉衣、毛皮鞋都脱了，只穿一身单军装，脚上穿着单鞋。夜里很冷，大家就背靠背，不停地摩擦，用这种方式取暖。还要不停地你踢我一脚，我打你一拳，这样不停活动和提醒，才不让战友冻坏或睡着。

10月20日拂晓，可节朗反击战打响了。我们的100多门火炮，实施了半小时“炮火准备”。然后，反击部队开始进攻。进攻时，我被脚下石头一绊，从山坡滚了下去，嘴里和枪筒里都灌满了沙子。我刚爬起来，看见三个印度雇佣兵朝我跑来，我急忙朝他们射击，可是枪膛里有沙子，击发不了。印军朝我射击。我急忙滚到一个土坑里，胡乱拍打枪膛，把里面的沙子倒出来。这时，那三个印度兵冲到了我面前，我啪啪两枪打倒两个，另一个转身跑掉了。

我军经10个小时的战斗，除少数印军向密林深处逃窜外，击毙、击伤、俘虏近两千人，缴获大量武器弹药。我军伤亡也很大。后来，听说印军七旅达维尔将军被俘后抱怨：“你们的炮火太猛烈了，我们还没有进入阵地就伤亡了一半。你们一天之内消灭了我们一个旅，这太过分了，这在世界上也很少见。”

11月14日这一天，是尼赫鲁74岁生日，印军准备用胜利向他们的总理献礼。印军11旅在瓦弄地区疯狂进攻，两天后被我军击破防御阵地，被我们穿插切割成零星小块，全军覆灭。11月21日，中国政府发表声明，中印边境全线停火。9天后，也就是12月1日起，中国边防部队主动后撤到开战前的实际控制线，为了表示诚意，又后撤了20公里。停战之后，根据上级命令，我们拿着照片，地毯式地寻找印军陆军62旅旅长霍希尔·辛格的尸首，准备交还印方。24日下午，在德让宗西南不远处的森林里，我们发现一具长腿尸体。尸体趴在地上，无法辨认。我们反转过来一看，那人满脸是血，面目很难辨认。扒开内衣，才看见准将肩章，再拿照片仔细对照，最后确认是霍希尔·辛格。我们报告了上级。师部派人赶来，让摄影记者拍了照，我们赶到天黑前，才将尸体抬到指定的地方。

印军俘虏的伙食，由他们自己管理。他们按照惯例，按级别高低吃饭，军官在前，士兵在后，等级很分明。

12月5日上午，从南边开来20多辆插着白旗的印度吉普车，他们是来接俘虏的。这天遣返的俘虏总共64人，大多都负了伤，经过我们战地医院治疗，每个人都有病历。双方都是由红十字会出面移交的。俘虏对我们的治疗很感激，有的离开时还痛哭流涕。

12月19日那天，我们奉命撤退。按照上级指示，离开前交还缴获的印军武强装备。缴获的汽车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加满了油，车钥匙也插在车上。各类武器分类整齐地堆放在一起，公路下边的河滩上停放着印军的坦克、大炮，还有各式各样的战利品……

后来我又得了雪盲症，这次比上次更严重。我在拉萨军区医院住了半个月，医生说你多次患雪盲症，已经无法治愈了。但奇怪的是，听到这个消息，我并没有特别难过。你大姨死了，你姐姐也丢了，我有没有眼睛意义不大。我本来想去祭奠一下你大姨，去藏北找回留在那里的你姐姐，可我已经记不清地方了。再说，我眼睛已经瞎了，咋个去找？

那年三月初，我们五百多陕西兵一起退伍。临走的时候，我偷偷带走了17颗子弹。那17颗子弹，代表我们分队牺牲在藏北的17个战友，包括你大姨。同时，我还带走了剿匪时使用过的一张英国人绘制的粗制滥造的西藏地图，我想留个纪念。我们乘坐20多辆军车，从青藏公路回陕西。路过那曲时，大家都想去看看陵园里的战友。尽管我啥也看不见，但那里有我们分队的战友，更多的是59年那批富平兵。我听战友们说，周围的矮墙被牦牛踩塌了，许多战友的坟墓被雪鼠打了洞。战友们修好围墙和坟墓，直到天黑才干完，然后列好队，向躺在那里的烈士三鞠躬。许多战友都在哽咽抽泣，有的“哇哇”哭出了声，我的眼泪也唰唰地流……

老人说着说着，窗户纸渐渐发白了……

11

刘铁乘坐火车到达格尔木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团部留守处的战友劝他住一宿再走，可他想赶快返回雪拉山。他让那战友想办法帮他找一台便车。刘铁很幸运，便车很快就找到了。

驾驶员刘铁认识，叫周波，河北人，脸色黝黑，个儿不高，额头上长满粉刺，胳膊上净是疙瘩肉。周波经常跑长途，从格尔木往雪拉山运施工物资。他的最高纪录是除了在兵站加油，中途不休息，连续在青藏线上跑1200公里，而且还是重车。他每年跑的公里数在汽车连最多。在高原上行车，汽车也有反应。周波经验很丰富，摸索出许多小窍门。比如：调整发动机点火提前角，加大火花塞和白金间隙，调整发动机供油系统，适当调低化油器油平面，以适应不同海拔高度路段；加大空气滤清器两孔，使空气多进去一些，让稀薄的氧气得到充分燃烧。夏天在高原上跑车，水箱容易“开锅”，会影响引擎散热，为了散热，他把引擎罩取下一边，这样温度便不会骤降，影响汽油雾化而浪费油料。他因此得过“技术革新奖”，立过两次三等功，有一年还被上级评为“新长征突击手”。

周波上午刚装上物资，也准备下午上山，正好捎上刘铁。他俩都是团里的老志愿兵，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关系一直不错。

汽车刚一驶出格尔木，周波叹息一声说：“我刚去了一趟家属院，我们连长家嫂子哭得跟祥林嫂似的，说她孩子前两天发高烧，她想告诉连长也没法联系，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她以为随军来到部队，天天能跟丈夫在一起，没想到离丈夫还有那么远，根本就见不上面。只说当干部可以随军，可随军随到这格尔木有屁用？丈夫还不是在千里之外，家里啥事也帮不上忙，随军跟没随军没两样！”

刘铁说：“你是随不上军，才这么说。”

周波说：“是啊，我们这些志愿兵是没资格随军，但他们随了军又能咋样？还不是一年才能下格尔木一次？我们不随军，也是一年休一次假，没啥区别。要我看，老婆待在老家比格尔木还方便。”

刘铁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点了一棵烟，插在周波嘴上。周波名不虚传，开车确实很野。车窗外绵延的雪山也跟着一起奔跑，只是方向不同，一个向前，一个朝后。路过可可西里的时候，一群群黄羊和藏羚羊也在很远的地方跟着奔跑，就像内地村里的狗。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跑出四百多公里，赶到了宿营地沱沱河。

沱沱河是长江源头。刘铁和周波他们当年修筑青藏公路时，曾经在这里驻扎过三年。有“长江第一桥”之称的沱沱河大桥，就是他们团当年修建的。周波对这里很有感情，路过的时候，总喜欢在这里的兵站住一宿，他习惯午饭后从格尔木出发，就是为了天黑前正好赶到这里，在这里住一宿。

第二天天不亮，他们继续赶路。不到中午，开始翻越唐古拉。这时节，唐古拉依然被冰雪覆盖。快爬到山口时，刚才瓦蓝的天空，突然阴暗下来，“噼里啪啦”下起了冰雹。人头昏脑涨，汽车也因为缺氧，汽油燃烧不充分，后面的排气管“嘭嘭”直放屁，根本就跑不起来。唐古拉与喀拉昆仑山脉相连，是西藏与青海的分界线，也是长江和怒江的分水岭，海拔比雪拉山还要高，藏语的意思是“高原上的山”，蒙语的意思是“雄鹰也飞不过去的高山”。

翻过唐古拉，天空一片晴朗，湛蓝而深邃，阳光特别刺眼，远处的雪山如同少女的裸体，极有韵致地高低起伏着，延伸到神秘高原的深处。车子一路向南、向下。斑驳冰雪覆盖着的荒凉的戈壁滩上，时而冒出一丛丛在寒风中瑟缩抖动着的矮蒿草、小蒿草、披菅草、紫花针柔等高寒植物。南行一百公里，到了帕那镇。这里是安多县城。传说文成公主当年进藏走到这里时，死了很多马匹，留下了一地马鞍子，所以叫“鞍多”。不知后来为什么改成“安多”，或许还有别的意思。西藏民主改革前，安多有四大部落，由千户长管辖，隶属羌基。这里东与青海治多县、扎多县以及西藏的聂荣县相邻，南与那曲接壤，西与阿里的班戈县相连。这个面积比内地一个普通县大几百倍的高原小县，仅有三万牧民。奇怪的是，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县境内竟有八座寺庙，而且大多建于十九世纪，最早的白日寺建于七世纪。

周波把车停靠在路边。他们在一家四川饭馆简单吃了碗面条，又继续赶路。前行一百多公里，穿过杰松贡托镇，走不多远，来到青藏公路上极少遇见的岔路口，从这里转弯朝西，便是黑阿公路。这条公路穿越阿里无人区，直抵狮泉河镇。1956年藏历新年，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成立时，曾经派遣一支踏勘队去阿里。他们从这里出发，穿越羌塘腹地，用40多天时间，行程1300公里，探索勘探出了这条高原公路，揭开了无人区的秘密。刘铁为了寻找姐姐的踪迹，曾经研究过这段历史。不过，这条那曲唯一通往阿里无人区的公路，现在基本已经废弃，因为后来勘探队又找到一条通往阿里的更加便捷的公路——新藏公路。

车子在这里没有停歇，沿青藏公路继续东行，跑了几十公里，到达那曲镇。街道边一座还没建好的藏式房屋上，一群穿着艳丽衣裳的藏族妇女，唱着节奏感很强的藏歌，正在手执木夯“打阿嘎”。她们排成整齐的两排，歌声统一，步调一致，以木棒夯土的声音为节奏，一边唱着歌，一边有节奏地反复夯打。这是藏族传统屋顶的修筑方法，目的是为了将铺在地上的阿嘎土和碎石混合物夯实，使得屋顶更加坚实、平滑、不渗漏雨水雪水。

那曲镇是青藏公路和黑昌公路的交会处，沿着黑昌公路可直达昌都；沿青藏公路继续朝南，经过当雄、羊八井，就到了拉萨。那曲镇静地卧在唐古拉山脉、念青唐古拉山脉和冈底斯山脉的怀抱之中，西边的达尔果雪山和东边的布吉雪山，如同两头雄狮，守护着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有一棵树的高原小城。那曲从前叫黑河。黑河是怒江上游著名的河流，由西向东恣意流淌在海拔四五千米的羌塘草原上。这片世界上最广袤的草原，呈现西高东低的态势，中西部辽阔平坦，湖泊星罗棋布，河流纵横其间，东部是河谷地带。雪拉山等几座海拔五千米的雪山，就矗立在东部河谷地带。

几十年前，刘铁的父亲曾经在这一带平息叛乱，姐姐的母亲也长眠在这里的某一处雪山上。刘铁从西藏史籍中查阅到，这里古称“卓岱”，意思是“游牧部落”；这里的牧民被称作“卓巴”，或者“羌巴”（北方人），或者“羌日”（北方部落）。早在松赞干布时期，这一带的军事战略地位就很重要，“军粮马匹，半出其中”。宋朝以后，那曲和羊八井、帮仓、朗如，并称为北方四部落。1269年，忽必烈设立的驿道穿越这一地域，蒙古军屯守在纳木错一带。后来清王朝在这里建立了坎囊宗，用政教合一的方式联合统治这一地区。1950年10月，这里获得了解放。西藏和平解放十七条签订后，十八军独立支队护送十世班禅，曾经通过这里返回后藏。

太阳如同艰难跋涉了一天的女人，这时已经疲惫不堪，瘫软在远处冰冷的雪山之上，涨红着脸，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山顶一缕耀眼的玫瑰红，仿佛女人脖子上的红纱巾，被寒风扯来扯去。周波对刘铁说，咱们今晚不住那曲，这里反应太大，咱往前赶，住索县。刘铁以前在那曲住过，知道这里高原反应大，晚上很难睡着觉，所以很赞同周波的意见。距离索县还有230公里。他们继续赶路。

夜幕收走了女人的红纱巾，天色“哗啦”一下暗淡起来。周波打开车灯，汽车爬行在山路上，吞噬着忽高忽低的车灯光柱。高原上的路很漫长，也很寂寞。刘铁心里有事，一路上很少说话。憋闷了一天的周波，主动说起了转干的事。其实周波昨天就想跟刘铁聊聊这事，但看见刘铁一路上忧心忡忡的表情，这事又牵扯到自己，所以一直不好开口。但是现在，他终于憋不住了。

“刘排长，今年的转干指标下来了，你知道不知道？”

颠簸了一天，刘铁这时已经有些高原反应，脑袋沉沉的，他正将头仰靠在座背上昏昏欲睡，听见周波问他，闭着眼睛说：

“知道。”

“听说给了咱们团两个转干名额。”

“几个名额，我不清楚。”

“你也是候选人之一。”

刘铁仍然闭着眼睛：“没人告诉我。”

“这段时间你回家了嘛。”周波扭头看着刘铁说，“不瞒你说，我也是候选人之一。你知道另一个候选人是谁？”

“不知道。”刘铁一副与己无关的口气。

周波神秘地说：“团长的司机，小郑。”

刘铁说：“这很正常。政委的司机去年转了，今年也该轮到团长的司机了。首长的司机，都是好兵。”

周波叹口气说：“唉，三个里面选两个，我基本没戏。你是代理排长，转干主要转你这样能带兵的人，就是转一个，也得是你。我和团长的司机，你用脚后跟都能想明白，谁会转上。”

“那也未必。”刘铁坐直了身子。

“肯定是这结果！你想想，小郑原来是团长的公务员，后来又给团长开了五年车。别说是人，就是小猫小狗，在一起时间长了，也会产生感情，何况咱们团长那人，一向重情重义。”

刘铁安慰说：“但你比他资格老，而且你还立过好几个三等功，还是‘新长征突击手’，咱们团士兵里可就你一个。”

“突击手顶个屁！你还被国家机关团工委授予‘边陲优秀儿女’银质奖章呢，顶啥用？你见过哪个先进典型最后当上大官的？表彰你，说明你老实，能吃苦，并不代表你能当干部！”

“团长是个正派人，会一碗水端平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刘铁说着，拍了拍周波的肩膀，朝他笑了笑。

周波扭头看着刘铁：“你啥意思？”

“你别看我，看路。我是说，我没戏。”

周波吃惊地问：“为啥？”

刘铁苦笑，看着眼前晃动的车灯说：“我这次回家，没有经过连队同意，属于私自离队，我不仅不能提干，还得背处分哩。”

“不会吧？你不会这么傻吧？”

“真的，不骗你。等回到部队，你就知道我的下场了。”

周波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真是，节骨眼上干这傻事！”

“我不能为了提干，连老婆的死活都不顾！”

刘铁把家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周波。周波说：“我就说嘛，现在部队施工任务这么重，怎么会让你这个主力排长休假呢。不过，要是我，我也得回去，但我会请假。”

刘铁想说他也请过假，可陆海涛故意刁难他，但话到嘴边还是没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说这话还有什么意义？周波知道刘铁心里难过，但又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安慰他，便不再说话，专心开车。刘铁想着如何才能找到姐姐，也没有心思继续聊天。父亲年纪大了，身体明显不行了，还是想办法尽快找到姐姐，让父亲最后见上一面。这条路沿线的周边地区，正是父亲当年进藏平叛时战斗过的地方，父亲当年就是将姐姐留在了这一带。明天路过索县和巴青县城，正好去民政局打听打听，或者让他们帮忙到附近牧区寻找一下，看看有没有当年平叛部队丢下来的一个女孩。

这条路刘铁太熟悉了。它是川藏公路的复线。也就是说，一旦川藏公路中断，它就成为昌都连接拉萨的唯一通道。从那曲朝东，经下秋卡、索县、巴青、丁青，直至昌都，这条穿行在冰山雪谷间的高原沙土路，1960年之前，只是一条难以辨认的驿道；西藏民主改革后，才在原有的驿道上突击抢修出一条简易公路。现在部队改建这条路的目的，就是为了提高道路等级和通车能力。当年解放军进藏时，有部分兵力就是经过这条道路，抵达西藏首府拉萨的。

1951年5月，西藏和平解放协议签订后，毛主席发布了进军西藏的训令：“为了保证协议的实现与巩固国防的需要，决定派必要的兵力进驻西藏。”十八军原定的任务是接管富庶的川南地区，军长张国华却在途中突然接到了刘伯承和邓小平的急电，命令他速赴重庆受领新的任务。这个新任务，就是进军西藏。邓小平传达毛主席指示说，进军西藏，和平解放西藏，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要“政治重于军事，补给重于战斗”，要“一面进军，一面修路”。于是，十八军和友邻部队一起，一边进军西藏，一边修筑川藏公路，最终打通了西南边陲的重要战略要道——川藏公路。

几年前，刘铁曾经在师部印发的一份教育资料上，看到过张国华在进军西藏动员大会上的讲话。大意是：我们进军西藏，不只是为了解放一个拉萨，而是要解放全西藏。我们要把帝国主义势力赶出西藏，完成祖国统一大业。但是，我们队伍里还有个别人，包括相当一级的领导干部，竟然把西藏看成不毛之地。可是，英帝国主义却从来不嫌它荒凉，上百年来一直拼命地往那里钻！现在，美帝国主义也在积极插手我们的西藏，难道我们对自己的国土，反倒不如帝国主义热心！我们的同志必须看到，这次进军西藏，不同于红军长征。红军长征是作战略转移，蒋介石派兵在前面堵截，后面追击，天上还有飞机跟着轰炸。而这次我们有全国人民的支援，有苏联人民的支援和帮助，比长征时的条件好上千百倍，比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条件优越很多！我们的装备和供应，将是建军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所以我们胜利在握！但是我们有些人，胸前有了几枚光荣的纪念章，就想躺在光荣上面睡大觉，不想前进，不想继续革命，这决不允许！干部必须带头，我们十八军要乘胜前进！

第一支进藏部队，是十八军先遣支队。他们从硝烟尚未散尽的昌都出发，经过边坝、嘉黎、太昭，翻越海拔六千米的大雪山，直抵拉萨。两个月后，军长张国华、政委谭冠三，也率军部离开昌都，经丁青、沙丁、墨竹工卡向拉萨进发。他们翻越冷拉山时，积雪高达二尺多厚，先后有五名官兵被冻死、饿死。部队经过一百多天的艰难跋涉，最终进入拉萨。与此同时，慕生忠和范明率领的十八军独立支队，分成两个梯队，从青海香日德出发，穿越黄河源头的沼泽地带和长江源头的通天河，翻越冰雪唐古拉，进抵那曲地区，最终抵达拉萨。从新疆出发的独立骑兵师，很快也进入阿里地区的扎麻芒布，与先期到达的先遣连会合后，进驻普兰宗和阿里的噶大克。从云南入藏的部队，途径竹瓦根，进驻察隅。

十八军进军途中，军长张国华的女儿因感冒发烧，病死在进藏的路上。许多年后，张国华本人也因长期在西藏工作，身患各种高原疾病，1972年病逝时还不满59岁。张国华的骨灰空运进京，周恩来总理亲自到机场迎接。据说，周总理一生只为两位共和国将领迎接过骨灰，一位是多年患难与共的战友、黄埔一期学生陈赓大将，另一位就是井冈山时期的司号员、十八军军长张国华中将。

解放军进军西藏，令印度尼赫鲁政府十分不安，他要求中国政府做出“解释”。中国驻印度大使申健答复说：西藏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进藏是人民解放军的权利。毛泽东称赞说，申健答得很正确，态度还应该强硬一点！应该说，中国军队是必须到达西藏一切应到的地方，无论西藏政府愿意谈判与否及谈判的结果如何，任何外国对此无置喙的余地……

车子在高原的夜色中默默地穿行。低垂的夜幕上，硕大的星星扑面而来，仿佛快要触碰到了挡风玻璃，伸手就能抓住。甲布隆、达庆、克玛喀一晃而过，230公里的路程，不知不觉就走完了。

12

他们到达亚拉镇时，街道上已经空寂无人。这个镇，就是索县县城所在地。城镇不大，只有一条街道，吸一根烟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元朝时，索县共有索巴、军巴、荣布三个部落，后来西藏地方政府在此基础上设置了索宗。索县位于藏北羌塘草原和藏东高山峡谷的结合部，发源于唐古拉山南坡的本曲、索曲、连曲和益曲四条河流贯通全境，然后汇入怒江。

街道上有一家藏餐馆还亮着灯。但他们跑了一天，不想吃饭，只想躺倒睡觉。他们在县招待所住下，两人泡了四包方便面。吃过之后，周波却来了精神，说要去藏餐馆买桶青稞酒，喝点睡觉解乏。刘铁说你累了一天，洗洗歇着吧，我去买。周波说你比我当兵早两年，我理应孝敬老兵。不一会儿，周波用塑料桶提回来五斤青稞酒，又买了一些牛肉干。两个人盘腿坐在咯吱乱响的钢丝床上，一边嚼着牛肉干，一边喝着青稞酒。周波兴致很高，问刘铁：

“这青稞酒，藏语叫啥你知道吗？”

刘铁看着周波：“咋，考老兵？叫羌呗。”

“算你见多识广，但你肯定不知道是咋酿出来的！”

刘铁摇摇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是文成公主当年从我们老家长安，把酿酒技术带到西藏来的。”

周波一口喝掉半缸子酒，不无得意地说：“告诉你刘排长，我不光知道咋酿酒，我还在牧民那里亲自酿过呢。”

刘铁显然不相信：“你就吹吧。”

周波说：“真的，我不骗你！你听我说：先把青稞洗净，然后倒进锅里煮，火不能烧得过旺，边煮边用木棍上下翻，等到八成熟，把锅端下来，凉上一会儿，等锅里的水被青稞吸干了，趁青稞温热摊在铺好的麻布上，在上面撒上酒曲，再把青稞酒倒进锅里，盖好，两天两夜后，就能闻到酒香了……”

“说得跟真的一样。”刘铁笑眯眯地喝着酒。

周波急了：“啥叫跟真的一样？本来就是真的嘛。”

“来，真的就走一个！”

俩人干了一缸子酒。周波说他佩服刘铁敢作敢为，是条汉子。这话听上去多少有点讨好刘铁的意思，刘铁知道为什么，却不说破。他也知道周波不容易，这次该给周波转干，他也够格。

青稞酒度数不高，但喝多了后劲儿很大。不到一会儿工夫，塑料桶便空了。周波倒头就睡，呼噜震天响。刘铁喝了酒，浑身燥热，加之高原反应，头昏昏沉沉的，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涌现的全是父亲当年平叛时的幻影，分不清哪些是小时候父亲讲给他听的故事，哪些是他这些年查阅资料了解到的史实……

父亲说，他和大姨是在拉萨认识的。当时，父亲是班长，大姨王丽云是医疗队的卫生员，他们一起在藏语训练班学习，渐渐产生了感情，报组织同意，很快就结了婚。他们的婚礼很简单。大姨晚上在医疗队值完班回来，领导和同事抱着被子，把她送到父亲所在部队的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破旧屋子里。屋里摆放着一张双人床，床上是他俩拼凑起来的被子；一张破旧的木桌，上面摆了一盘果丹皮和糖果，一盘切成小块的酱牛肉，一盘红糖窝窝头。屋里没有凳子，所有参加婚礼的人都站着。父亲的连长讲了几句话，让他们俩相互学习、共同为革命事业献身终生。两人互赠了军用日记本，然后大家笑闹了一会儿，婚礼就算完了。

半年后，拉萨发生了武装叛乱。

解放军1951年进藏后，一直严守十七条协议，不干涉西藏内部事务。藏军仍然保持原有武装和制度，一直未接受改编，西藏各寺庙和农奴主庄园也都保留有武器，没有收缴。1956年3月，四川理塘的一些农奴主纠集人员开始叛乱，围攻十几座县城，残忍杀害两千多名地方干部，解放军调集附近的兵力，迅速平息了叛乱，但仍有几千名叛乱分子窜入西藏地区。1958年，甘肃和青海藏区也相继发生大规模叛乱，但很快就被平息，叛匪骨干分子也逃到了西藏，被一些寺庙和藏军收容藏匿。美国中央情报局借机在藏区点燃篝火，向叛乱分子空投金钱、物资和武器弹药，甚至还在美国本土的落基山海拔三千多米的一处营地，建立了“康巴游击队员训练基地”，极力策动和支持西藏叛乱。1959年3月10日，西藏上层反动贵族集团，在拉萨故意散布谣言，制造事端，发动了震惊中外的武装叛乱。当时，拉萨城内解放军只有13个步兵连、1个炮兵团和部分后勤人员，兵力不足3000人。但解放军以少胜多，12天就平息了叛乱，稳定了拉萨局势。毛主席在后来的一次高级别会议上说：这些野蛮透顶的叛乱分子完全能够灭掉！灭掉不是都杀掉，而是要把他们捉起来教育改造，包括反动派。随后，中央决定在西藏实行民主改革，采取“边平边改”的方针，一面在军事上平息叛乱，一面开展民主改革，把农奴主的土地牲畜分给农奴，铲除叛乱的根基。

1959年8月，父亲所在的部队奉命进入藏北地区，对盘踞在这一带的数千名叛乱分子进行最后围剿。当时大姨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但她穿着棉袄，外面还裹着厚厚的大衣，很难看出来。父亲后来说，她之所以隐瞒怀孕的事实，是不想与他分开。当时小分队里除了母亲，还有一个女卫生员，名叫李小琳。为了行军方便，他们70多人的小分队，只带了一只小帆布桶，大家洗脸洗脚、给马喂水都用它，谁也没有嫌弃过谁。有一天，李小琳在前面走，跟在她后面的一个小战士发现地上有一滴一滴的血，吓得惊叫起来：“李小琳，你负伤了！”李小琳扭头瞪了那小战士一眼，脸“腾”地红了。父亲走到那个小战士跟前，低声说：“女人家的事你不懂，别咋咋呼呼的！”

那时，部队给女同志发的草纸又粗又硬，走路时间长了就会磨破皮肤，李小琳便一路上从被子里掏棉花用，结果被子被她掏得越来越薄，夜里只能和大姨挤在一个被窝。藏北高原人烟稀少，很难找到房子和帐篷，小分队夜里只能睡在雪地里。他们搭起简易帐篷，把马围成一圈，用以挡住风雪。他们出发时一共带了七顶帐篷，先后有六顶夜里被大风刮走了，只剩下了最后一顶。这种简易帐篷不大，只能拥挤着睡五六个人。男兵们把最后这顶帐篷让给了两个女人，他们夜里裹着大衣，跟马挤在一起睡。

一天半夜，两个女人觉得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拼命想睁开眼睛，但由于高原反应，睁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天亮后她们才发现，夜里的一场大雪把帐篷压塌了，她们被帐篷压着睡了一夜。

小分队在雪山上跋涉了半个月后，怀孕的大姨倒还没事，李小琳却渐渐支持不住了，走着走着，人就开始踉跄，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雪山上坐久了，想再起来就困难了。两个男兵把她搀扶起来，轮换着背着她，继续往前走。后来，她的胸部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艰难，脸色煞白，很快就在战友的背上停止了呼吸……

父亲说，李小琳牺牲后，他们小分队在冰天雪地里追剿了四个多月，先后经历了十余次战斗，战斗中牺牲了七名队员，还有五名队员被严寒和高原疾病夺去了生命。但怀孕的大姨王丽云，却跟随部队一路坚持了下来。

当时，一些不明真相的牧民受到部落头人的胁迫，也参加了叛乱。对于这些牧民，部队以政治争取为主，尽量减少伤亡。所以战役初期，抓到俘虏教育后，又很快释放了，让他们回去宣传解放军的宽大政策。对主动投降的人，实行“四不政策”：不杀、不关、不判、不斗。而且要求战斗中，尽量避免误伤牛羊，不拿牧民一根牛绳，不吃牧民一块羊肉。部队甚至在断粮多日的情况下，还将收集到的失散牛羊交还给牧民，使得当地牧民十分感动。这样一来，很快就有上千参加叛乱的牧民主动投降，叛乱队伍逐渐瓦解。

1960年2月，大部队开始对昌都以西“一号地区”和青藏交界牧区“二号地区”发动围剿。父亲的小分队由于在这一地区侦察追剿了好几个月，地形比较熟悉，上级将他们作为机动部队，与大部队时分时合，迂回穿插。藏北聚集着拉萨、青海、康巴、昌都逃窜来的上万叛匪，其中包括经过美军训练后空降下来的特务，他们显然把这里作为“最后的根据地”。父亲他们很快掌握了叛匪的行动特点：他们离不开羊群，逃窜时一直驱赶着羊群，以此解决吃饭问题。所以剿匪部队在空军的协同下，很容易就找到叛匪的下落。但是到了围剿后期，狡猾的叛匪开始分散行动，部队也跟着随机应变，分散围剿。父亲的小分队在围剿途中遭遇暴风雪，队长和3名队员被暴雪夺去了生命，后来又与叛匪发生遭遇战，由于敌众我寡，分队被打散，父亲和大姨王丽云突围出来，在茫茫雪原上迷失了方向，与大部队失去了联系……

13

第二天早上，刘铁的头有些晕乎，但周波却一点事也没有，比昨天还要精神焕发。刘铁问他：“你咋没一点反应？”

周波举起胳膊，让刘铁看那上面的疙瘩肉：“咱这牦牛身体，喝几口酒算个啥？告诉你刘排长，我一个人曾经喝过五斤青稞酒，第二天照样把车开得跟刮风一样。”

“开车还是少喝酒为好。”

“我只是跑车困乏了，晚上睡觉前喝一点，这样就能一觉睡到天亮，特别解乏。其实喝点酒，还能缓解高原反应呢。”

“那倒是。可我在连队带兵，没机会喝酒。还是你们汽车连好，尤其是你，经常单飞，自由自在。”

周波撇撇嘴：“自在个啥？一个人在高原上跑长途，路上连个狗大的人都看不到，有时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寂寞死了。”

刘铁没有接周波的话茬。他已经洗漱完毕，正在收拾行李，扭头对周波说：“等会儿，我顺路去趟民政局。”

“去民政局干啥？”

“办点私事。”

刘铁不想告诉周波是去打听姐姐的下落，告诉了周波，就等于告诉了全团的人，因为他来回拉运物资，哪个连队都会去。这是他自己的私事，他不想在团里搞得满城风雨。

两人简单吃了早餐，等到上班，周波把车开到民政局门口，让刘铁下去办事，他在车上抽烟等着。刘铁走进民政局长办公室，说明了情况。局长是个中年藏族妇女，眼睛不大，有点发福，人很热情，说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事，但我们会替你打听，一有情况就跟你联系。女局长把刘铁一直送到大门口。

周波问：“这么快，事情办成了？”

“没有。”刘铁“砰”地拉上车门，“走吧。”

汽车驶出县城，沿盘山道跑出30多公里，驶进巴青县城。这里叫拉西镇，藏语的意思是“牦牛帐篷”。周围有五座雪山：正北方向是瓦马拉山、珠洛山，西北方向是仓来山、曲如拉山、吾尔膏拉山。这里地处怒江上游，当地藏民大多过着游牧生活，所以一路上时常会看见成群的牛羊以及棕黑色的牦牛帐篷。汽车穿过街道，经过县民政局门口，刘铁让周波停下来：

“我还得去一下民政局。”

可是周波一根烟还没有抽完，刘铁就回来了，一上车就说：“人都去赛马场了。今儿是赛马节，正好路过，走，咱也去看看。”

周波不知道刘铁神秘兮兮地在办什么事，心里好奇，刘铁不主动说，他也不好问，边发动汽车边说：“好，去凑个热闹！”

刘铁拍了拍周波的肩膀：“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不耽误，天黑之前翻过前面的雪山就行。”

赛马场并不远，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大草地上，那里已经搭起了几十顶大帐篷。传说藏北高原上的马，是天上的神鸟与地上的猴子相合而生，所以，这里的牧民最大的荣耀是拥有一匹好马。每年八月，方圆几百公里的牧民带着帐篷、家人，身着艳丽的民族服装，佩戴最值得炫耀的珠宝饰物，前来参加一年一度的赛马节。类似这样的赛马会，刘铁在沱沱河施工时曾经参加过，知道其中有赛马、骑马射箭、骑马捡哈达等有趣的传统项目。他们到达时，赛马正在进行，草地上一片欢腾。一队骑手趴在马鞍上，一边奔驰，一边捞起地上的哈达和钱币，比赛谁捡得多；另一队骑手，跑在最前面的一个把火绒草点着扔在地上，后面的骑手们嘴里衔着一尺长的烟管，疾驰而过时，俯身捞起火绒，点燃烟管，扬长而去……

他们走进人群，周波对刘铁说：“我就不跟你一起去了，我担心他们会灌我酒。我在这里看看热闹，你办完事回头来找我。”

刘铁一路打听着，找到民政局的帐篷，见到了局长。局长叫扎西平措，四十多岁，四方大脸，皮肤黑红，眼角挤满皱纹，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扎西平措听说刘铁是前面筑路部队的，热情地把他拉坐在卡垫上，二话没说，先端起一只盛满青稞酒的银碗，双手端给他。刘铁接过银碗，用右手无名指尖沾上一点酒，对空弹洒三下，然后一饮而尽。他刚想说寻找姐姐的事，扎西局长又给他添满一碗，他一仰脖，又喝了下去。一连喝干三碗，局长这才笑眯眯地看着他。刘铁抹了把嘴角的酒，说明了来意。扎西局长一拍胸脯说：

“解放军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过完赛马节，我正好要下牧区，我亲自帮你去找找。你就放心吧，如果有消息，我就捎话给你们修路部队。你刚才说，你叫啥名字？”

“我叫刘铁，我们七连在雪拉山上。”

刘铁刚要走，坐在扎西平措旁边的一个50多岁的红脸汉子说：“局长，桑多杰布以前在索宗养路段当过副段长，59年平叛的时候，他们与叛匪打了40天，后来解放军赶到才给他们解了围。听说他跟解放军剿匪部队很熟，他会不会知道一些情况？”

扎西平措一拍大腿说：“是呀，他跟军区首长有联系，也许真知道一些情况。可是他早就退休了，我很久没有看见他了。”

“我刚才还看见他了呢，他就在那边的帐篷里。”红脸汉子用手一指不远处一顶帐篷，“就是那顶帐篷。”

刘铁一听这话，一下子激动起来，看着扎西平措。

扎西平措站起来说：“走，我带你去找桑多杰布！”

他们来到那顶帐篷前，一问，桑多杰布果然在里面。扎西平措将刘铁拉进帐篷，七八个牧民正在喝酒。扎西平措冲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说：“桑多杰布大叔，解放军找你有事。”

盘腿坐在卡垫上的桑多杰布，手里拿着一把腰刀，正在削风干牛肉吃，他抬头打量了一下刘铁，然后笑眯眯对扎西平措说：

“啥事嘛，快让客人坐下，先喝酒，再说事。”

扎西平措说：“他要找平叛时解放军留下来的小女娃娃。”

帐篷里的其他人都好奇地看着刘铁。

桑多杰布说：“小女娃娃？没听说过。你们先坐下，喝着，说着。”

扎西平措和刘铁坐在桑多杰布对面的卡垫上，喝过主人敬的三碗青稞酒。桑多杰布说：“当年来救我们的解放军队伍里，倒是有两个女解放军，都很年轻，二十多岁，但没有一个小女娃娃呀。”

父亲的小分队里正好有两个女卫生员。刘铁兴奋得脸都红了，急忙问：“那两个女的叫啥名字，长啥样儿？”

桑多杰布摇摇头说：“不记得了，时间太久了。”

刘铁追问：“是不是其中一个怀孕了？”

桑多杰布想了想，然后摇摇头说：“没看出来。当时天很冷，大家都穿得很厚，外面还穿着大衣，就是怀孕，也看不出来嘛。”

扎西平措说：“桑多杰布大叔，那你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或许说着说着，你就想起来了呢。”

桑多杰布嘴里的门牙只剩下两颗，上面一颗，下面一颗，两颗还不对称，他一边用还没掉完的老牙咀嚼着风干牛肉，一边说：

“我们这一带平叛那年，我三十多岁，是索宗养护段的副段长。那时养护段的道班，都装备有轻机枪和步枪，每个道班组成几十人的巡逻队，日夜巡逻，防止叛匪袭击车队、破坏公路。道班都有民兵组织，实行半军事化，劳武结合。‘一手拿锹，一手拿枪’。有敌情就打，没敌人就养路。那年五月，叛匪抢劫了道班牧场，杀了一个道班工人，抢走了500头牦牛。不久，300多叛匪包围了另一个道班。那个道班只有五个人，六条枪，200多发子弹，十个手榴弹。叛匪将五挺机枪，架在道班背后的小山包上，用冲锋枪、步枪一齐向道班射击。我们五个道班工人，凭借事前修筑的碉堡抵抗，为了节约子弹，只能等叛匪靠近了才打。60多个叛匪见道班火力弱，便大胆冲进道班房，想抢走道班的面粉。道班班长一声令下，几个人一齐投掷手榴弹，炸死了五六个叛匪。后来，解放军的一个小分队赶到了，叛匪见状吹响牛角号，撤退到雪山深处去了。为了防止叛匪袭扰，上级要求把黑昌公路养护工人集中到夏曲卡、索宗、雅安多、红旗林场四个据点，一面养护公路，一面备战打仗。

“几个月后，黑昌公路红旗林场遭到突然袭击，边坝地区的几百叛匪截断了公路，包围了林场。尽管林场早有防范，将九十多名伐木工人，编为两个民兵排，抵抗了25天，但王场长还是被叛匪捉住，掏了心，挖了眼。会计老邓带两个班去营救，途中遭到伏击，六人都牺牲了。叛匪纠集150人，偷袭了雅安多工区。工区12个人坚持战斗了一整天，牺牲七个人，被抓走了一个人，其余四个人突围出来，回到70公里外的索宗养护段大本营。我派布得去给解放军送信。布得白天隐蔽，夜里赶路，但还是在一天凌晨与叛匪遭遇，布得急忙将密信吞进肚子。布得被抓住后，匪首丹增朗杰逼他说出养护段的民兵部署情况，布得一句话也不说。丹增朗杰让手下的行刑人，用刑具小勺，挖出了布得的双眼，并将一碗烧得滚烫的酥油灌进被挖空的眼眶里，布得当场就昏死过去了。叛匪折磨了布得好几天，布得始终一个字也没说。后来解放军消灭了这股叛匪，布得才被营救出来。布得至今还健在。平叛结束以后，解放军把他接到西藏军区医院，为他按上了假眼。布得后来当过自治区人民代表，最后在巴青县人大副主任位置上退休了。

“后来，叛匪为了分散解放军剿匪兵力，纠集更多的人，1959年的7月8日，突然包围了我们索宗养护段和工作队。当时，我们养护队和工作队加起来只有120人，分成三个排十个班，分兵把守，坚持自卫。为了便于联络和相互支援，我们把房子与房子、院子与院子用明沟暗道、挖墙洞等办法沟通起来，在墙壁上掏了射击孔。我们还用罐头盒装上雷管、炸药、石子，制造了土手榴弹，弥补弹药不足。其他人坚守营地，我和会计刘振家带领一个班爬上附近索宗喇嘛庙，占领了制高点。我给寺庙总管做工作，让喇嘛跟我们一起守点。技术员小伍在喇嘛庙屋顶，架起经纬仪当望远镜，监视敌情。叛匪先后发起几十次进攻，都被他们打了回去。我们在喇嘛庙坚持了一个多月。一天晚上，喇嘛们突然反水，暗中将叛匪引进喇嘛庙。会计刘振家听到动静，打着手电筒下楼察看，被叛匪一枪打死。300多叛匪朝屋顶进攻，我们班拼命阻击。叛匪连续进攻三天，也没有攻下喇嘛庙。后来，我们的弹药快完了，无法坚持下去，便准备突围。喇嘛庙几十米高，如果一层一层打下来，弹药肯定不够，等于是自杀。半夜时分，我们选定比较隐蔽、敌人包围薄弱的东南墙角，作为突围缺口，用背包绳一个一个地溜下来，从后山迂回撤退回到大本营。我们在大本营坚守到第40天，牺牲了5个人，受伤13个人。后来解放军赶来，打跑了叛匪。营救我们的解放军是一支大部队，里面有两个女解放军，叫啥名字我真不记得了。”

刘铁问：“那你记得他们的部队番号吗？”

桑多杰布说：“当然记得，他们是我们索宗养护段的恩人嘛，他们是青海骑兵第十四团。”

这不是父亲的部队。刘铁说：“你继续说。”

桑多杰布喝了口酥油茶，然后说：“麦迪卡战斗结束后，黑昌公路遭到叛匪严重破坏，一个工兵连在60天内，就架好了索县东边怒江上游的益塔大桥。那时正值寒冬季节，河水深一米六七，冰冻厚一米半。我带着七八个工人支援部队修桥。工兵连用炸药炸开冰层作业。当时国家很困难，苏联又逼债，但是上级还是给工兵连和我们一人发了一件绒衣。这可是宝贝啊，其他剿匪部队都没有发。同时，上级还运来一些黄油，让战士们下水前涂在身上，减轻冰水对身体的伤害。但黄油挡不住冰凌，他们身上、腿上、胳膊上全是血口子，把河水都染红了。他们不让我们下水，自己分成六个组，一个组在冰水里作业十几分钟就得爬上来，否则会被冻死。炊事班每天要做六顿饭，保持时时有热姜汤喝。部队就是有战斗力，提前7天完成了任务，把桥给建好了……”

一听是工兵团，刘铁又一次失望了。他父亲当年所在的部队只是一支剿匪小分队。桑多杰布看出刘铁的失望，安慰说：“解放军同志，你不要急，这条路上参加过平叛的老工人我都很熟，我现在退休了，没事可做，我慢慢给你打听着。下个月我要去拉萨，还可以到军区退休的老朋友那里去帮你打听打听。你说说当时的情况。”

刘铁简单讲了父亲当年剿匪的情况和路过的地方。

桑多杰布热情地看着刘铁说：“你们父子都是菩萨兵，一个帮我们剿匪，一个帮我们修路。当年我们没有把公路修过雪拉山，现在你们解放军要帮我们修过去了。”

刘铁问：“你当年修过黑昌公路？”

桑多杰布笑了，说：“那当然，我是慕生忠的职工嘛。”

“慕生忠？”刘铁来了兴趣，“你能说说当年的事吗？”

“可以。”桑多杰布说，“你想听，我就给你说说。说到底，我们都是筑路人。你是筑路兵，我是筑路职工。”

扎西平措一边给刘铁的碗里添酥油茶，一边对桑多杰布说：“桑多杰布大叔，你就说说吧，我也想听听，长长见识嘛。”

桑多杰布喝了一碗酥油茶，说：“川藏公路当时叫康藏公路，部队修通后，由于塌方、雪崩、泥石流等灾害很严重，一年有半年不通车，西藏工委就决定修黑昌公路，作为康藏公路的复线。当时，西藏的所有公路都归青藏公路管理局管理，慕生忠将军是局长。1956年10月，慕生忠把敦格（敦煌至格尔木）公路总段段长齐天然调到拉萨，让他负责修筑黑昌公路。齐天然原来是国民党的一个少将师长，后来起义了，由习仲勋介绍到西北局工作，后来被慕生忠要到青藏公路，先在可可西里当站长，后来当了格尔木段长。齐天然这人很能干，但脾气比慕将军还暴躁，有些军阀作风，不光骂人，有时还打人呢。上面给他配了一个政委，叫王宗元。这个人以前是个记者，很有文化，文章写得好，性格正好跟齐天然相反。这两个人在五八年‘反右’和‘文革’时，都被整得很惨，王宗元死在了‘五七’干校。当时，慕将军和军区参谋长王亢向齐天然介绍了沿途情况，说黑昌公路从前是驿道，很糟糕，几乎看不见路。慕将军给齐天然配了一台吉普车，这个待遇在当时很高了。后来又把安多和羊八井养护段的两个副段长调来，配合齐天然修路，还调了一些干部和四个工程队，后来还用33匹马组建了黑昌公路骑巡队。我最先就被安排在骑巡队里。骑巡队是干啥的？骑巡队主要是踏勘线路，侦察警戒，因为那时土匪比较多嘛。我们在前面踏勘好线路，工程队跟在后面往前修。

“后来，黑昌公路指挥部在索宗成立，齐天然是总指挥。齐天然脾气不好，但很能吃苦，工作起来不要命，一天从早忙到黑，除了指挥施工，组织调配队伍，沿途召集民工，雇佣牦牛和马，筹措车辆物资，还要与沿途当地头人联络统战，争取各方力量支援。那些头人都害怕他，也敬佩他为人仗义，说一不二。所以，在他这个狂人的督促下，施工进度很快。那时我们四个工程队，有400多人，沿途召集的民工有2500人，加起来有3000多人。那个时候西藏市场上只流通银圆，不流通人民币。但银圆缺乏，进藏部队和工程队工资只发给5%的银圆，其余都记账，等到以后补发；有一段时间还用“内部流通券”抵工资，可以到各供应站和拉萨、格尔木等指定地点购物使用，最后由会计统一结算。但尽管这样，并没有影响大家的干劲儿，工程进展很快。我们修路不像你们现在，讲究公路等级，我们那时只要能通车就行了。我们从1956年10月底开始，到第二年4月初，短短半年时间，就修了350公里，把公路修到了纪路通——就是你们现在团部所在的荣布镇。

“可是进入雨季，河水一上涨，施工进度就慢了下来。从荣布往前修了十几公里，到了八达松多，还没有到雪拉山下，就没有办法继续往前修了。后来，西藏叛乱形势严峻起来了。黑河总督蒙堵巴到处活动，先后到索宗、巴青一带煽动叛乱。原来支持我们的一部分头人，渐渐疏远了我们，很多民工也吓跑了。慕将军指示我们：要站稳脚跟，生存下去，维持现状；养护已经修成的400公里道路，架设被洪水冲垮的12座便桥。我们全线员工400人，其中汉族150，藏族250，干部只有28人。停止往前修路后，我被分配到索宗养护段。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当年不管叛匪怎么捣乱，我们黑河到荣布的350公里道路，基本保持了畅通，支持了解放军平叛……”

桑多杰布说的这些，跟刘铁想听的事情越来越远，他觉得时候也不早了，等桑多杰布说完，便一口喝干银碗里的酥油茶，起身向桑多杰布老人和扎西平措局长告辞，匆匆找周波去了……

14

刘铁回到雪拉山，快夜里10点了。他在路边跟周波告了别，转身向不远处的那片灯光走去。寒风将连队发电机的“突突”声送到耳畔，这熟悉的声音让他感觉很温暖，但又很快忐忑起来。

他走进排里的帐篷，丢下背包，没有理会战友们惊愕的目光和问话，转身走进了连部。连长赵天成正在洗脸，瞥见刘铁进来，挂满水珠的脸顿时黑了下来，他用力将毛巾往脸盆里一摔，怒吼道：

“你出去！你给我出去！”

“你听我解释嘛……”

“解释个屁！七连容不下你，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去！”

趴在桌子上正写东西的副指导员杜林，忙站起来劝道：“连长，你先别发火，他回来了就好，有啥子话慢慢说嘛！”

说着，给刘铁使眼色，意思是让他先出去。

可刘铁站在那里不动，执拗地看着赵天成。那架式，即使赵天成挥拳打他，他也认了。杜林把刘铁往帐篷门口推：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赵天成朝外摆手：“让他到团长那里去报到！”

刘铁还想说什么，已经被杜林推到了帐篷外面。杜林压低声音说：“你也真是，兵越当越糊涂了，咋能私自离队呢？连长为了追你，摔下了雪谷，险些丢了性命，你晓得不晓得？你先回去吧，好好反省反省，等连长气消了，你再来做检讨。”

代理技术员方文听到吵闹声，从另一顶帐篷跑出来，见刘铁回来了，什么也没有说，拍了拍刘铁的肩膀，走进连部，对坐在椅子上正在生闷气的赵天成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发火有啥用？”

赵天成余怒未消：“我不发火，还给他嘉奖呀？”

“他私自下山是不对，可他心里就好受吗？他媳妇把孩子生在了野地里，孩子没了，媳妇也疯了，现在还在西安医院里躺着呢。”

赵天成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方文。

方文说：“我下午收到了女朋友于歆的来信，是她告诉我的。他把媳妇一个人丢在医院里，匆匆忙忙赶回来，能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别再骂他了，他心里苦着呢。”

赵天成没有说话，低下头，抖动着手，点燃一支烟，拼命地抽着。方文见赵天成的气消了，这才坐在火炉边小马扎上，低头烤着火。杜林回来，看了一眼闷头抽烟的赵天成，坐在火炉边的另一只马扎上。赵天成抽完一支烟，也坐到火炉边上来，说：

“咱们把下步工作筹划一下，简单分个工。”

杜林问：“叫不叫贾副主任？”

赵天成抬起手腕看看表，说：“这么晚了，他可能已经睡了，算了，不打搅他了，我们先商量，明天再告诉他。近段时间，主要有三项工作：第一，推土机排要把东坡那段路基赶快搞出来；第二，七道涵洞也得抓紧，人手不够，可以从二排抽调一个班，但工期不能耽误；第三，要赶快啃下鹰嘴崖，明天就开始打眼放炮，不然来不及。现在，连里就咱们三个干部——贾副主任没搞过工程，就不具体安排任务了，我的意见是，老杜你主要负责涵洞，这方面你在行。”

杜林说：“行，没问题！”

“方文你负责路基成形。我呢，上鹰嘴崖！”

方文说：“还是我上鹰嘴崖吧。我的毕业论文就是高山爆破，你总得给我个机会，让我实践实践吧。”

方文从西安公路学院毕业不到一年，属于见习期，提干命令还没有下来，工作热情一直很高。

杜林说：“技术员说得也在理，就让他去吧。鹰嘴崖是咱连最远的一个施工点，连长你在那里，也不便于指挥全盘工作。”

赵天成想了想，说：“那好吧，方文你负责鹰嘴崖。可你千万要小心，开山放炮可不是写论文，弄不好会出人命的！这样吧，机械排也用不了那么多兵力，把潘明那个班调给你，同三排编在一起，成立一个青年‘突击队’，你担任突击队队长。”

“连长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三人商量完工作，熄灯哨吹响了，悬挂在帐篷顶上的电灯闪了几下，熄灭了，发电机停止了“突突”，营区顿时寂静下来。三人摸黑上了床，在黑暗中又商量了一阵具体细节，然后呼呼睡去。

其实这天夜里，陆海涛也睡得很晚。听着隔壁帐篷里赵天成他们的说话声，他心里有些不快。这个赵天成，又把我撇开了！赵天成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动不动就发火，没有一点涵养，可奇怪的是，七连的战士们都服他，这让陆海涛多少产生了一些妒意。刚才，牛大伟悄悄跑来向他报告刘铁回来了，他以为刘铁去了连部，很快就会到他这里来报到，向他检讨认错。可他左等右等，也不见刘铁来。这小子也太狂妄了，眼里只有赵天成！这一次，我非得好好收拾你不可，让你记住谁是大王，谁是小王！

这一夜，刘铁倒睡了一个安稳觉。赵天成骂了他一顿，让他心里踏实了许多。如果赵天成见了他一句话不说，那比骂他还让他难受。至于陆海涛，去找他解释检讨也没有用，他爱咋样咋样，管他哩。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突然刮起了大风，刘铁被帐篷巨大的“啪啪”声惊醒，急忙爬起来穿衣服。这时，只听外面有人喊道：

“都快起来啊，帐篷要被风刮跑了——”

“快，快拽住绳子！”

“风太大，拽不住啊……”

“再上去几个人！把绳子缠在腰上，快快快！”

“还是……不行啊……”

“笨蛋！爬上去几个人，用身子压呀！给我压住……”

“哎哟，我的手……”

……

15

刘铁回到部队的第三天，团长田牛来到了雪拉山。田牛走进营区时，连队已经吃过晚饭，陆海涛正在连部帐篷里召集大家开支委会。见人高马大的团长一低头走进来，大家都有些吃惊，会议只好中止，大家张罗着给团长准备饭菜。田牛坐在火炉子边上，大大咧咧地说：“你们别搞得太复杂，下碗面条就行了。”

赵天成知道团长爱吃揪面片，便问：“还是揪面片？”

“太麻烦了吧？”田牛脱着被冰雪弄湿的大头鞋，头也不抬地说，“如果不麻烦，揪点面片也行，但不要弄其他菜，放点白菜土豆就行了，要是有炸酱肉丁罐头，放上一点，那就更好了。”

赵天成笑着说：“刚才还客气，现在又这么具体。”

大家都笑了。别看田牛高大威武，发起火来脸黑得像锅底，但平时跟大家在一起很随和，经常跟部下开玩笑。

田牛抬头瞪了赵天成一眼：“咋，吃你碗揪面片就心疼？”

“七连别的没有，揪面片还是拿得出手。团长你说，全团哪个连揪面片的水平，能跟我们七连比？”

“你七连不就有个‘烂土豆’嘛。”

赵天成得意地说：“那是。”

通信员想把团长刚脱下的大头鞋拿走，被田牛拦住了，他将两只鞋斜靠在炉壁上。赵天成拿来自己的胶鞋，让田牛换上。

“你们不用皱眉头，我的脚从来不出汗，鞋不臭。”

田牛说完，自己先笑了，大家也跟着笑了起来。

赵天成说：“就是臭，我们也不敢说呀。”

田牛说：“你小子过来闻闻，看看到底臭不臭。”

大家哈哈大笑，唯独陆海涛没笑。

田牛是山东菏泽人，去年刚到这个团任职，之前是另一个团的参谋长。他可是筑路老兵了。1974年初，已经担任连长的他，带领自己的连队，跟随筑路部队踏上了喀喇昆仑，修筑从新疆红其拉甫达坂到巴基斯坦塔科特的中巴国际公路。他们十八个连队，在巴基斯坦境内苦战了五年，帮助巴方修筑了北起红其拉甫山口、南到塔科特大桥的613公里路段，直到1979年7月才完成援建任务撤回国内。他荣获了巴基斯坦三级荣誉勋章。可是五年时间里，他们团先后有88名官兵牺牲，永远留在了巴基斯坦边境的小城吉尔吉特烈士陵园。那些烈士里，有他同年入伍的六名同乡。后来，部队又转战到青藏高原，对青藏公路进行第二次改建。在他们到来之前，青藏公路已经有基建工程兵851团在施工。1979年初，根据国务院和中央军委命令，他所在的103团和国防科工委299汽车团，相继开赴青藏公路，由交通部“兵办”（后改为武警交通指挥部）所属的青藏公路指挥所（后改为武警交通第一总队）统一指挥，总兵力达到13000人。根据1983年3月中央西藏工作会议《纪要》要求，完成青藏公路黑色化任务。青藏公路全长1933公里，其中格尔木至拉萨1155公里为二级沥青公路，90%历程都在海拔四千米以上，工程总投资八个亿。一条公路投资这么多，当时在国内尚属首例。

当时他是团参谋长，长期在一线指挥施工。青藏高原无霜期短，一年的冰冻期长达半年。为了赶进度，每年三月初，他就要带部队上山，一直要干到冬天无法施工了，才撤回格尔木大本营休整。许多官兵三年五载都见不到格尔木的夏天，有的直到退伍还没有见过格尔木的一片树叶。在冰天雪地里施工，不少战士的耳朵冻裂流脓，半年也好不了。有一年，汽车连车队往工地运送物资，被大雪困在唐古拉山三天三夜，25个驾驶员中有16个被冻坏双脚。他亲眼看见一个姓姚的战士因高原反应，引起鼻内血管破裂流血不止，晕倒在工地上，再也没有起来。一个叫陈朋的班长在施工时突然胃穿孔，在送往格尔木途中牺牲。部队在青藏公路先后有350人身负重伤或患病致残，108名官兵牺牲。

1985年6月，在完成青藏公路改建任务后，部队马不停蹄，转战到黑昌公路。与此同时，他已调到这个团当了团长。他的团和他以前的那个团一起进入雪拉山以东的丁青段，承担改建任务。而另外一个团则开赴中尼公路，对西藏通往东南亚的这条“黄金通道”进行改建。驻扎在新疆的基建工程兵兄弟部队，在用10年时间完成天山独库公路建设任务后，转战新藏公路，从新疆方向朝阿里改建整治新藏公路。黑昌公路是西藏的一条重点干道，具有川藏线发生自然灾害时迂回通车的作用，也是藏北地区的一条重要交通干线。田牛带着他的团，在这里已经奋战了三年，眼看就要完工了。

田牛跟大家说笑了一阵，问坐在对面的陆海涛：“你们刚才不是在开会吗，如果还没开完，你们开你们的会，我等我的揪面片，咱们各不相扰。如果需要我回避，我到隔壁帐篷里去。”

陆海涛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说：“团长既然来了，就请您列席我们的支委会，也正好帮我们把把关。我们今天的支委会议题已经研究完了，现在加一个议题，研究一下对刘铁同志的处理意见。”

赵天成看了陆海涛一眼，意思是说，你怎么随意增加议题？但团长坐在当面，他又不好发作，低下脑袋不吭声。田牛扭头看了看，说：“我就说嘛，不见刘铁那小子。好吧，你们研究吧，我列席。”

大家在田牛面前围了半圈。陆海涛首先发言：

“咱们继续开会，我先说说我的意见：刘铁同志擅自离队回家，我是有责任的。作为政治处副主任、七连代理指导员，没有及时做好刘铁同志的思想工作，造成了这种违纪行为和不良影响，我首先应该向团长检讨，请求批评！但是，作为刘铁本人，目无组织纪律，在施工大忙季节，不假离队，擅自下山，性质很恶劣，影响很坏！纪律条令第95条规定，擅离部队或者无故逾假不归的，给予警告、严重警告、记过和记大过处分，情节严重的给予降职和撤职处分。对于士兵，情节特别严重的甚至可以除名。我建议，撤销他的副排长职务，给予行政记大过处分！”

杜林有些惊讶，接口说：“这是不是太重了？他私自回家不对，可也是有原因的啊。他两次接到家里的加急电报，两次向连里请假，都没有得到批准。他是在没有得到理解、关心的情况下，才做出的不理智错误选择。我们连队干部在这件事情上，是不是也有责任？他把家属送进医院后，又匆匆赶了回来，这说明他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想极力改正。撤销他的副排长职务，记大过，是不是处理得太重了，这不等于断了他的后路吗？他回来的第二天，我就已经批评了他，他已经认识到了自己错误的严重性。我们处理一个人，是为了帮助他改正错误，同时也是为了教育其他同志。所以我建议，让他在军人大会上作个检查就行了！”

陆海涛看着杜林说：“这哪儿行，这也太轻了！”

杜林见团长在场，没有当面驳陆海涛的面子，气哼哼地低下头。帐篷里一时安静下来，炉子里燃烧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田牛说：“支委会嘛，大家应该畅所欲言。有不同意见不是坏事，大家争论争论，才能把问题争论得更清楚，都说说吧。”

方文坐直身子说：“依我看，这事肯定得处理，毕竟是违犯了纪律嘛，但也不能太重，刘铁同志平时表现还是很不错的。”

田牛将一块柴火丢进炉膛里，然后扭头看着赵天成。赵天成本来考虑到自己跟刘铁是老乡，为了避嫌，想先让大家议议，最后再发表自己的意见。现在团长看他，显然是想让他谈谈看法，他只好先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对于刘铁同志所犯的错误，我要负主要责任。他曾经两次请假，我考虑到今年施工任务重，都没有批准。从某种角度说，是我们干部的漠不关心，逼得他私自离开了部队。鉴于他平时的工作表现，不宜处理过重，我同意杜林同志的意见，让他在军人大会上做出深刻检查！”

赵天成话语刚落，陆海涛立刻表示反对：“我不同意！我提醒大家，我们要把纪律与感情分开，这么轻的处理，怎能体现纪律的严肃性？怎么教育部队？这不是处理，是放纵，是袒护！”

赵天成反驳道：“这咋叫袒护？我们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吧？”

陆海涛说：“对于这种严重的违纪行为，必须严肃处理！我再次提醒大家，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能感情用事！”

赵天成涨红了脸：“啥叫感情用事？在人家请假的时候，我们讲感情了吗？如果我们真心去关心一个战士，批准他早点回去处理家庭问题，他的孩子会死掉吗？他的妻子会发疯住院吗？”赵天成说到这里，眼圈红了，“是啊，军人应该讲牺牲奉献。但是军人也是人，也有妻儿老小啊！他刚刚失去了孩子，丢下住院的妻子返回到部队，我们就给他当头一棒，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

陆海涛还想说什么，被田牛用手势阻止了。田牛说：

“我今天是列席会议，本来不该说什么，但听了大家的发言，我有一些感触，也想说几句。作为一线带兵人，对战士的具体情况不了解，本身就是一个问题。这一点，你们刚才都谈到了，应该反思，应该检讨。战士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没有及时了解清楚，没有批人家的假，说明你们工作不细致、不深入。战士犯了错误，我们有责任帮助他们去认识错误，去改正错误。处理只是一种手段，不是目的，更为重要的是，要通过这个事情，强化战士的纪律意识。刘铁他没有请假私自离队，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应该处理。按照纪律条令，根据你们所说的情况，撤销他的副排长也不过分……”

赵天成看着田牛，一脸疑惑，刚想争辩，被田牛用手制止了。田牛接着说：“但是，我这里还有一个情况，想在这个会上通报一下：刘铁私自离开连队后，去团部找过我，向我报告了他家里的情况，我当时就批评了他，让他到警务股作了登记，然后放他走了。这说明，他还是有组织纪律观念的，但是他这种越级请假的做法，应该受到批评。对于这件事，我谈三点建议，供你们支委会参考：第一，鉴于刘铁同志平时表现不错，离开部队前又到团里请过假——尽管他不该先斩后奏，越级请假，但确因家里发生了特殊情况，这次就免于处分，但必须在军人大会上做出深刻检查；第二，根据刘铁同志目前的家庭困难，你们研究一下，打个救济报告给团里，团里给予刘铁同志困难救济；第三，请贾副主任给组织股说一下，让他们跟当地民政部门联系一下，请求协助解决刘铁家里的困难……”

刚开完会，炊事班长兰洲端着一脸盆揪面片走了进来。田牛站起来，俯身看着脸盆里热气腾腾的揪面片，鼻子夸张地扇动了几下：“香得很！你个‘烂土豆’，揪面片确实很拿手！”兰洲将脸盆放在桌子上，嘿嘿笑着要拿碗盛面片，田牛夺了过去，说：“我自己来，我要捞一碗稠的。”大家开玩笑说：“团长官大捞稠的，我们也跟着喝点稀的？”田牛盛好面片，坐在小马扎上一边顺着碗沿吹气，一边笑着说：“多着呢，多着呢，大家都尝尝。”大家刚吃过晚饭，只是嘴上跟他开玩笑，没人真去拿碗盛面片。田牛“呼噜噜”吃着面片，见没人动手去盛，便说：“你们不吃，等我吃完了可别后悔。”大家嘻嘻哈哈笑着，眼看着团长吃了三碗面片，吃出一脑门的细汗。赵天成说：“刚才团长还说不饿，要是真饿了，恐怕一脸盆都不够。”田牛瞪了赵天成一眼说：“你小子，真把我当牛了！”

等团长吃完，炊事班长收拾停当，端着脸盆碗筷走出帐篷，看见刘铁一个人朝营区北面的山坡走，便将脸盆碗筷交给等候在帐篷门口的一个炊事员，追了上去。

刘铁知道连里刚才研究对他的处理意见，但他并不关心对他的处理结果，因为只要当年受过处分，即使是最轻的警告处分，转干也没戏了。他的副排长已经当到头了。如果不能转干，给啥处分都无所谓。再说，毕竟自己犯了错误，给个处分也是活该。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两件事。他一方面担心秀芸和父亲，不知道秀芸的病现在好了没有，父亲最近身体咋样了。另外一件事是，该不该将他对毕秋的怀疑告诉赵天成。告诉赵天成吧，自己只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不告诉赵天成吧，心里总觉着是个事，感觉对不起赵天成。他低头胡思乱想着，朝山坡上走去，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山坡比较平缓，而且背风。天已经黑了很久，但有积雪的反光，山坡上并不昏暗。积雪融化了的地方露出癞疮似的沙土，稀疏干枯的低矮灌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兰洲喘息着追了上来。

“老刘，你不会又想偷着跑下山吧？”

刘铁转身踢了兰洲一脚：“你个烂土豆，幸灾乐祸是吧？”

兰洲早有防备，闪到一边笑着说：“你这个人，我是关心你，怕你再犯愚蠢的错误，你还踢我？你是支委，咋没参加支委会？”

“研究处理我呢，我当然得回避。”

“我看连长嘻嘻哈哈的样子，好像问题不严重。”

“爱咋处理咋处理。”刘铁裹紧大衣，继续朝前走。

“你别再朝上走啦，上面风大，你穿着大衣，我可只穿着棉袄。”兰洲站住不动，袖着手，缩着脖子说，“但是，听说陆副主任早就放出话来了，说要撤销你的副排长哩。”

刘铁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他说了不算。”

“咋不算？人家是政治处副主任，又是咱连的党支部书记，咋说了不算？收拾你个兵碎碎个事！我说你这人咋搞的，关键时候掉链子，要是真的把你副排长撸掉了，你咋转干？”

“我转干肯定没戏了，但他想撸掉我也不是那么容易。”

“咋？”

“团长来了嘛。”

“你跟团长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

“啥关系？”

“官兵关系嘛。”

刘铁被自己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低他一头的兰洲往回走，兰洲甩掉他的手。

“你这人，大祸临头了，还有心思笑？”

“我不笑，还哭呀？我还没有学会哭呢。”

刘铁想起一件事，问兰洲：“哎，我听说团部要挑选一个放映员，你能写会画，毛笔字又写得漂亮，全团没哪个人能跟你比，你应该争取一下，到团部去发挥才能，你总不能一辈子在连队做饭。”

刘铁说得没错，别看兰洲黑瘦矮小，却有一肚子墨水。他高考落榜复习了三年才来当兵，超过了考军校的年龄，只能改志愿兵。兰洲老家在甘肃通渭县，祖辈八代都是农民，父亲希望他长大后能走出土窝窝，到大城市兰州去发展，就给他起名叫兰州，又觉着兰州太直白，想着通渭的土梁梁缺水，就在“州”字边加了三点水，叫“兰洲”。通渭是甘肃有名的书画之乡，村里老小都能提笔刷上几下。兰洲叹息一声说：“你以为能写会画就能进团部？你这么能干，咋当不了干部？这要靠运气，更要靠关系。你没看见，牛大伟最近一直在拍陆副主任的马屁？人家早把工作做得差不多了。”

“是吗？这小子平时偷奸耍滑，拉关系倒有一套。”

兰洲说：“咱没那个命，不想那么多。咱能当上志愿兵，月月能拿上工资，就很知足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争取年底攒够钱，回去给老人买台黑白电视，十四寸都行；再买一套质量好点的室外天线。你不知道，我们村里只有一台黑白电视，那家儿子在兰州工作，几年前就给父母买下了。一到天擦黑，全村人都跑到人家门口等着看电视，时间长了，人家也烦了，不想开电视，还给村里人脸色看。我也算是在外面工作的人，应该买一台电视。买上电视，装上天线——对了，还得买台小型发电机，我们那里现在还没有通上电哩——然后，我请全村的人都到我们家去看，不光看电视，还摆上瓜子，倒上茶水，招待村里人。你知道，我家就我一个儿子，两个姐姐都出嫁了，父母有啥事，村里人都去帮忙，我得感谢村里人……”

刘铁说：“听说电视不好买，得凭票，得有关系。”

“不好买也要买，我一定要想办法买到！你家在关中，条件比我们甘肃那里好，已经买上电视了吧？”

刘铁叹息一声说：“我买那东西有啥用？媳妇还在医院里躺着呢，我爸是个瞎子，买电视给谁看？再说，我媳妇这次住院，我借了战友不少钱，哪儿有闲钱买那玩意儿……”

兰洲拍拍刘铁的脊背：“老刘，你比我还惨。”

刘铁仰头看着黑黢黢的天空，叹息一声说：“我现在没有别的想法，只盼着我秀芸的病赶快好了，盼着老人能多活几年……”

16

鹰嘴崖是一处悬空突兀的山崖，公路将从“鹰嘴”里穿过。山崖下面是幽深的雪谷，石头掉下去很久，才能听到沉闷的落地声；上面是终年不化的积雪，摇摇欲坠，似乎大喊一声就会震落下来。

这段路有七处“飞线”。所谓“飞线”，是山势坡度在八十度以上、接近于垂直、测量员无法实地测量、在施工图纸上只能用虚线标注的地段。在“飞线”施工，需要战士们腰缠安全绳，从山崖顶上吊下来，手拿钢钎铁锤，悬在半空打眼放炮。这段公路在勘探设计时，一名叫龙裕文的技术员，就因突发高山多血症牺牲。

方文带领突击队需要啃下的第一块硬骨头，就是150米的第一道“飞线”。他们需要悬空打200多个炮眼，开挖200个导洞，然后进行定向爆破，在悬崖上炸开一条路来。别说新兵，即使班长潘明第一次悬空作业，看见深不见底的雪谷，听见山崖上被风刮下的沙石“嗖嗖”从耳边坠落，他也很心虚，腿肚子直打战，手心直冒汗，总担心系在腰里的安全绳会突然断掉，山崖上面坠落的石头砸在头上。但是几天后就慢慢适应了。人悬在空中，凭借绳子的拉力和脚的蹬力靠近崖壁，像蜘蛛一样开始施工，也就顾不得害怕了。

开挖导洞比悬空打炮眼容易。导洞直径不足一米，最深可达十几米。战士们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拖着风钻，爬进洞里作业。他们在里面无法转身，只能爬着进去，退着出来。风钻支架在里面也支不开，只能用胸脯顶着风钻施工。导洞越打越深，里面空气会越来越稀薄，粉尘也很难散去。由于里面缺氧，马灯常常会熄灭。战士们打一会儿风钻，就得赶紧退出洞来，呼吸一会儿空气，然后再爬进去继续施工。一天施工下来，战士们除了转动的眼睛和两排白牙，浑身粘满黏糊糊的白色粉尘，很难分清谁是谁。

突击队上到鹰嘴崖第二个星期，几乎出大事。有个导洞打到15米时，等在外面倒渣土的战士，突然听不见里面的风钻声，他趴在洞口朝里面喊话，里面没有回声。那战士知道坏事了，急忙爬进洞去，把里面的战士拉着脚拖出来。那战士已经口吐白沫，小便失禁，不省人事。有人拿来氧气袋，给他吸了一会儿，才渐渐苏醒过来。

导洞打好后，炸药又成了一个问题。因为是悬崖峭壁，别说施工车辆，即使小推车也没法上来。方文只好带领战士们，从三公里外背炸药。每箱炸药35公斤，在严重缺氧的高原相当于80公斤。他们每人背上一箱炸药，哈着腰，头几乎挨着了地，前面人的脚后跟，碰到了后面人的鼻子尖；后面人脸上的汗水，滴落在前面人的脚后跟上，一个踩着一个的脚印，从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便道上，把两吨炸药一箱一箱背上悬崖。

这天，背到第二趟，战士们卸下背上的炸药，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上，脸色发紫，闭着眼睛，张着大嘴，呼哧呼哧地直喘气。方文也躺在地上喘息着。蓝瓦瓦的天空上，几团花絮似的白云随风漂移，仿佛伸手就能抓到。上雪拉山时，方文带着两样东西：一本《十九颗星》，一把吉他。这本书是写美国的马歇尔、艾森豪威尔、麦克阿瑟、巴顿四个著名将军的，他们肩上的星加起来，正好是十九颗。吉他是他的心爱之物，他休息时常常会自弹自唱一段。战士们都喜欢听他唱歌，这不仅因为他弹得好、唱得好，还因为他唱的都是自己作词谱曲的歌，是雪拉山上大家都熟悉的景象。

牛大伟躺在方文旁边。他一般人看不上眼，但连里的三个人，他从来不敢小觑。一个是连长赵天成，一个是刘铁，再一个是方文。他和方文都是城市兵，家都在西安，感情上比较亲近。方文比他有文化，是大学生，很有才华，他不服不行。自从跟陆副主任拉上关系后，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赶快离开雪拉山，调到团部去放电影。他曾经探过陆副主任的口气，陆副主任没有明确表态，模棱两可地说：“什么工作都是革命工作，都需要一种积极踏实的态度。”他琢磨，陆副主任是不是嫌自己工作不积极，成天泡病号不上工地？自己得争表现！他主动找到方文，要求参加突击队。心里想，不就是上工地吗，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反正时间也不会太长。吃一阵子苦，给领导留下一个好印象，换来几年的轻松，值得。当然这个“领导”，也包括方文。别看他是刚分到部队的大学生，可毕竟是干部。自己表现好了，方文在陆副主任跟前说上几句好话，比自己说一大堆都管用。这么想着，他从地上爬起来，找来方文的吉他。

“技术员，给咱来一段！”

其他战士也说：“技术员，来一段，你的歌能解乏。”

方文坐起来，从牛大伟手里接过吉他，笑着说：

“好，来一段就来一段！”

战士们一下子来了精神，都围拢了过来。方文低头沉思了片刻，轻轻拨动着琴弦，仰头看着天空，轻声地唱起来——

有胆你上雪拉山，

没胆你就靠一边。

男儿当兵上高原，

比比哪个是好汉。

有胆你来摸摸天，

有胆你就卧冰川。

男儿当兵为个啥，

修路修到天边边……

方文唱完，鹰嘴崖响起了一片喝彩声。方文放下吉他，笑着说：“你们别喝倒彩了，我知道你们这帮小子心里想的啥，不就是想让我多唱一会儿，你们可以多休息一会儿吗？都给我爬起来，两人一组，开始装炸药，准备放炮！”

战士们哄笑着爬起来，又开始忙碌。五个炮洞的炸药很快就装好了，每个炮洞留下两个人点炮，其余人都撤离到了安全地带。方文和潘明一组，方文点导火索，潘明在下面接应。哨音一响，五个炮洞同时点燃导火索。可是方文点了几次，都没有点着。

潘明着急地喊：“技术员，咋的啦？”

“导火索让雪弄潮了，点不着。”

方文说着，又划燃一根火柴。这时，其他炮洞的导火索已经点燃，战士们开始朝山下奔跑。潘明在下面喊：

“技术员，快点！他们已经撤了。”

方文慌了手脚，哆嗦着第五次划着火柴，导火索终于“哧哧”冒烟了。两人慌忙撤退，刚撤出危险区，就听身后传来“轰隆轰隆”的爆炸声。两人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潘明喘息着说：

“技术员，你吓死我了。”

方文嘴唇乌青，呼哧呼哧地只有喘气的份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像是怕狂跳的心从那里蹦出来。这时，团长田牛和赵天成、陆海涛走了过来。方文忙站起来，突然感到右脚钻心地疼，低头一看，袜子上有血。他咧了咧嘴，没敢吭声。但是田牛已经发现了，看着他的脚说：

“你受伤了？”

“没事儿，擦破点皮。”方文强忍着疼，笑着说。

赵天成蹲下来，扒开方文的袜子，见真蹭掉一块皮，扭头对一个战士说：“快去叫卫生员，给技术员包扎一下。”然后直起身子，对方文说：“伤倒是不重，但你们不能这么蛮干，多危险！”

田牛抬头看着鹰嘴崖：“这地方是很危险，一点也马虎不得！我回头让卫生队给你们派一个医生来。”

“那当然好了。”赵天成说，“谢谢团长！”

陆海涛东看西看了一会儿，突然指着鹰嘴崖对方文说：“你们进度也太慢了！干了半个月，就炸开这么一点？”

方文解释说：“这里施工面太窄，快不起来，最前面那块连立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用绳子吊在空中打炮眼……”

陆海涛说：“突击队嘛，就是要发挥突击作用！”

赵天成说：“这里地形复杂，危险性大，你们要科学施工，不能这么蛮干！一旦出了事，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对，安全第一，战士的生命比什么都重要！”田牛边说边指着崖顶上的积雪，“那地方要特别注意，小心雪崩！”

方文说：“没事，放了好几天炮了，也不见塌下来。”

田牛严肃地说：“上面的积雪会越震越松，一旦发生雪崩，跑都来不及！你们要增加一个安全哨，给我死死地盯住那个地方，一旦有异常，马上撤离，一定要格外小心！”

这时，通信员小刘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向团长报告说，团部电台刚才喊话说，汽车连驾驶员周波已经失踪五天了，司令部请示团长，是否派小分队去沿途寻找营救。

田牛一听急了：“赶快让他们派人去找！”

通信员小刘匆匆跑走了。

赵天成说：“听说卡拉山这几天雪很大，会不会堵在那里？”

田牛说：“很有可能。那地方和你们这里海拔差不多，气候多变，每年进入初夏都会有一两场暴风雪，估计是堵在那里了。我下午返回团部去，你们最近要加快进度，但也要注意安全……”

“是，请团长放心！”

田牛又扭头对陆海涛说：“七连今年任务重，你得想办法鼓舞士气，我看可以让电影队上来，给战士们放几场电影。放一场电影，比你上几堂政治课还管用……”

17

周波又下了一次格尔木。这次拉的是水泥，仍然是跑单帮。尽管团里有规定，跑长途要有干部带队，但汽车连今年运输任务特别重，货物又很分散，一会儿格尔木，一会儿拉萨，一会儿昌都，很难组成一个车队，多数时候只需要一两台车就够了；而且汽车连有五六十台车，却只有四个干部，哪儿跑得过来？周波是老兵，技术好，又是师里的“双先代表”，连队对他很放心，把他当干部使用，不仅给让放单飞，有时还会让他带车队。

一个星期前，周波就从格尔木出发了，第二天晚上赶到了索县。周波刚在县招待所，听昌都过来的地方司机说，卡拉山被厚厚的黑云笼罩着，看不到山顶，垭口风很大，而且是从下朝上刮的，很可能要有一场暴风雪。周波心里有些着急，因为卡拉山一旦有暴风雪就会阻断道路，至少需要五六天才能疏通。也就是说，他得在索县耽误一个星期。这怎么行？三连正在等着这车水泥呢，一个星期可耽误不起。他这次临下格尔木时，三连连长对他说，团长已经批评他们了，说这个月再拿不下五道涵洞，就要给他处分。

周波一夜都没睡踏实，天不亮就爬了起来，饭也没吃便开始匆匆赶路，想在暴风雪来临之前翻过卡拉山。卡拉山每年这个季节都会有一两场暴风雪，根据他的经验，暴风雪一般都在午饭后才来。如果路上顺利，那时他已经翻过垭口了。但也不敢肯定，有一年暴风雪来的时候是半夜，不到天亮路就被大雪堵死了。如果他运气不好，走到卡拉山下暴风雪来了，那就自认倒霉，原路返回索县就是了。所以，他决定赌上一把，碰碰运气。在高原跑了这么多年长途，他的运气一直不错。

黎明的天光下，周波驾车朝卡拉山急驰，九点多钟就赶到了卡拉山下。尽管山上阴云密布，但并没有下雪。谢天谢地，今天运气不错。他跳下车，撒了一泡尿，围着车子转了一圈，用脚踹了踹轮胎，确认车子没有问题后，爬上驾驶室，准备翻越卡拉山。

可是，当他行驶到半山腰时，暴风雪突然降临了。一时间风雪弥漫，天昏地暗，很快就看不清道路了。可他不能停止前进。这段路他太熟悉了，每个月都要跑三四趟，即使凭记忆和感觉也不会走错。狂风摇动沉重的车身，他开始害怕起来，但又不敢熄火，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开。只要翻过山顶就好了，山那边的风雪会小一些。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厚，车子也越来越沉重，他几乎将油门踩到了底。汽车喘息着，蜗牛一样慢慢往前爬行。积雪渐渐没过了半个轮胎，最后车子无力地跳跃了一下，趴在雪地里再也不动。他沮丧地趴在方向盘上，浑身瘫软无力。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现在，他已经被大雪困在卡拉山上五天了，也许是六天，他记不清了。前两天雪就停了，可是汽车早就被冻住了，动弹不得。半个车门被冰雪淹没，车厢和挡风玻璃上挂满了冰凌。周围白茫茫一片，静极了。这段路本来就窄，像谁在山坡上斜着划了一刀，一面是陡峭的山崖，一面是深深的雪谷。到了盛夏，山腰以下积雪彻底融化后，可以看见从前掉进谷底的汽车残骸。

车窗玻璃上的冰凌挡住了视线，周波弄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手表也忘了上发条，已经停了好几天了。天空阴沉沉的，太阳一直没有露脸，好像也被冰雪掩埋住了，或者冻僵在什么地方，动弹不得。周波只能分辨出白天和黑夜，计算出一天中的大概时间。他已经在冰窟似的驾驶室里，度过了五个夜晚，也许是六个。

他想爬出驾驶室，但因为好几天没有吃东西，双腿浮肿，浑身乏力，努力了几次也没有成功。算了，还是省点力气吧，爬出去又能怎样，还不是白白地消耗体力？逃生看来是妄想，外面寒风呼啸，爬不了多远就会被冻死。他裹紧皮大衣，蜷曲在驾驶室里，大衣领上、眉毛上、胡茬上，都结了一层白白的霜。双脚冻麻木了，他无力地跺着脚，以免被冻坏。跺脚也很累，让他直喘气儿。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离开索县招待所时，他的挎包里还有两个馒头，可那两个馒头第一天就吃完了。当时馒头冻成了冰坨坨，咬一口留下两排白牙印。他揣在怀里暖好大一会儿，才把馒头暖得能咬下。后来的两天，他的肚子还能听到“咕咕”的叫声，再后来叫声也没有了，只留下空洞的抽搐与绞痛。现在，他感觉肠子已经粘连在了一起。肚子一阵阵绞痛。得找东西把肠子撑起来，不能就这么等死啊！

他用力推了几下车门，没有推开。车门已经被冻死了。他朝后挪了下身子，斜着肩膀，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撞车门，接连撞了十几下，终于把门撞开了，他一下子滚落在雪地里。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等体力稍微恢复后，才摇摇晃晃站起来。抬头四望，了无人迹，到处都是白茫茫的积雪，上哪儿找吃的？他的脸上裂开了许多小口子，血已经凝固，如同久旱龟裂的土地；下嘴唇中间裂开，变成了兔唇。他不记得多长时间没有喝水了。渴极了。他跪倒在地上，抓起雪团就往嘴里塞。冰凉的雪水滑进空腹，引起一阵剧烈的刺痛。但他不管不顾，还是疯狂地抓吃着积雪。突然，他的手僵住了。他抓到几根枯黄的草茎，他愣了一下，然后塞进嘴里咀嚼起来。草根很苦，很涩。他在雪地里不停地扒拉，一根、两根、三根……这里海拔高，植物稀少。他再也找不到枯草了，就喘息着坐在雪地上，端详着不住地颤抖着的手指，指甲盖里渗出的血凝结成冰，可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疼。他浑身无力，但心里明白，必须赶快回到车上去，否则就会被冻死。他想站起来，但双腿绵软无力，尝试了几次也没有成功。他只好一点一点爬到车门跟前，几乎使出了最后的一点力气，才艰难地爬上了驾驶室，关上车门。他瘫软在那里，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这一次，还能不能逃脱死神的纠缠。

他第一次从死神手里挣脱，是在七年前，那时部队还在修建青藏公路。夏末的一天傍晚，他从唐古拉工地驾车返回格尔木，路过楚玛尔河时遇到了上游发洪水，宽阔的河面上唯一的便桥被冲断了。他想寻找一处比较宽阔的河道硬闯过去，他以前就这么闯过一次。楚玛尔河与西金乌兰湖和可可西里湖相邻，位于长江源头，藏语的意思是“红水河”，也就是说，这里的河水比较浑浊。水浑的原因，是上游夏季容易发洪水。这里地势平坦，植被稀少，沙砾广布，但海拔很高，昼夜温差很大，即使在夏季的夜里，河水也会结冰。

他终于找到一处比较宽阔的河道。因为是空车，他自信能闯过去。天很黑，河面上泛着白光。他刚把车开到河中央，河水一下子淹没了车门。他急忙打开车窗，拼命爬上车顶。河床里的沙子在湍急的水流下不断流失，车子渐渐下沉，眼看着河水快要淹没车顶了。他脱掉冰冷且渐渐变得僵硬的衣裤，光屁股站在车顶上，冻得浑身直打哆嗦。他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颤抖的动作太大，以免车子越陷越深。绝望中，他看到河对岸隐约闪现着一丛灯光。那是另一个团的一个连队的驻地，这个连刚刚搬到这里，负责修建楚玛尔大桥。那里离他并不远，不到一公里的距离。他兴奋地拼命朝河对岸呼喊，可是喊了半天，也不见有人从帐篷里走出来。他这才发现是逆风，即使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手电？对，手电！他突然想起自己的手电别在遮光板的后面，好在水还没有淹没到那里。他趴下身子，将手探进车窗，终于摸到了手电。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牙齿也在上下打架，他重新站起来，打亮手电，朝对岸拼命地晃动着，喊叫着。可是，对岸还是没有人发现他。但他还是拼命地晃动手电，拼命地呼喊。就在车子快要被河水吞没的时候，河对岸终于出现了晃动的手电光柱……

他和他的汽车被拖上河岸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裹着一床被子，在火炉边烤了很长时间，脸上才有了血色。他的衣裳还没有烤干，光着身子裹着被子。这个连队有几个熟悉的老乡，见他活过来了，便开始跟他开玩笑，说你裹啥被子呀，就光着身子烤吧。说着，两个老乡嘻嘻哈哈扯走了他身上的被子。

“你们这帮小子，等哪天落到我手里再说！”

“捂啥捂，好像谁没见过，好像你长得跟别人不一样。”那兵探头一看，一撇嘴说，“那么小，还好意思出来混。”

他笑了：“没文化，真可怕！这叫热胀冷缩你懂不懂？”

围观的一伙人哈哈大笑起来。一个说：“冷水洗澡，越洗越小，这个我们懂。但你小心冻坏了，见了老婆干着急……”

现在，他一个人瑟缩在驾驶室里，感觉脸快要冻僵了，伸手去搓脸，却搓下一坨东西，他吓得惊叫起来：“哎哟，我的耳朵……”小心摊开手掌一看，却是从耳朵搓下来的冰壳儿。他松了一口气，把冰壳儿捏碎，无力地闭上眼睛。恍惚中，他看见了妻子和女儿。听人说，人在临死的时候，眼前会浮现出自己最亲的人。难道这一次真的在劫难逃？我真的就要死了吗？

他是河北邢台人。他与爱月认识没几天，就假满归队了。第二年探亲，两人结婚了。他们的爱情就这么简单，没有什么过程，一脚就踏进了婚姻的殿堂。新婚之夜，送走村里闹洞房的人，两人上炕睡觉。爱月不肯脱衣服，拉开一床被子，裹紧身子睡在炕的另一头。他有些不高兴，又不好勉强，心想可能女人刚开始都这样，也许过几天就好了。可是一连三天，她还是那样，每到晚上就如临大敌，严防死守。第四天晚上，他沉不住气了，生气地说：

“你有完没完？”

“……”

“你要是不愿意，你干吗跟我结婚？”

“我没有不愿意。”她面朝墙壁，小声嘟囔。

“那为啥这样？”

“我害怕，你再给我点时间……”

他叹息一声，没有勉强她。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黎明，她才悄悄脱掉了衣服。事后，爱月说：

“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啥事？”

“你答应我不生气，我才说。”

他警觉起来：“我答应你，不生气，你说。”

她拉亮灯，从炕席底下取出一张纸，怯生生地看着他。他接过那张纸，打开一看，是部队发来的电报，上面写着八个字：

任务紧急，接电速归。

“啥时候来的？”

“大前天，你去你姑家的时候。”

“你咋不早说？”

“我们刚结婚，我不想让你走……”

“你真是个糊涂女人！”

“你答应不生气的……”

他气鼓鼓地穿好衣服，跳下床，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光着膀子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委屈地哭起来……

18

听说电影队要来，七连的战士们比春节探亲休假还要兴奋。他们兴奋，不仅因为很久没有看电影，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团部来的放映员是两个鲜花一样的女兵。

其实每次电影队来，大家都很高兴，但以前来的都是男兵。那两个男兵一个去年考上军校走了，一个年底退伍了，电影队今年换了两个女兵，听说她们是去年团里三十个女兵里最漂亮的两个。还听说，挑选最漂亮的女兵到电影队，是团长田牛的主意。团长说，要让最漂亮的女兵到一线去放电影，这样可以鼓舞我们的士气。当然，这只是“听说”，到底团长说没说这样的话，谁也不敢肯定。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两个女兵就要来雪拉山了。

电影队到来的那天下午，七连特意放了半天假，这在施工大忙季节十分难得。连长赵天成说：“今天算过小年，炊事班给大家包顿饺子，吃完饺子看电影！”又是电影，又是饺子，简直比过年还过瘾，战士们几乎朝连长山呼万岁。连里没有统一组织，但几乎所有人都脱下了施工时穿的破旧军装，换上只有年底探亲时才舍得穿的新军装。而且从中午开始，就打扫着环境卫生和个人卫生。有的刮胡子，有的洗了好几遍脸，在黝黑皴裂的脸颊上搽上雪花膏。有个战士甚至得意忘形地跑到连部，请求连长赵天成：电影队来的时候列队欢迎，允许大家跟女兵握一次手。

陆海涛一听就火了：“你们想什么呢？这样的要求都敢提！”

那战士吓得吐了吐舌头，一缩脖子刚想溜，被赵天成叫住了。赵天成笑着对陆海涛说：“大家都是战友，握握手也很正常嘛。你是咱们团的大文人，可不能有‘男女授受不亲’的封建思想。”

没等陆海涛说话，赵天成对那个战士说：

“去吧，回去把手洗干净，准备迎接电影队！”

那战士欣喜若狂地跑走了。

陆海涛说：“老赵啊，你也太骄纵这些兵了！”

赵天成说：“他们都是年轻人，一年到头待在雪拉山上，见不着一个女人，跟女兵握一次手，比你上三次教育课还受鼓舞。团长那天不是说了吗，让电影队的女兵上来，不就是为了鼓舞士气嘛。”

“可团长又没有说要跟女兵握手啊。”

“人家愿意握手就握，不愿意握手就算了嘛。再说，握手是同志之间的一种礼节，也没啥毛病啊。咱们谁没年轻过？咱们年轻的时候不也喜欢看女兵吗，我记得你……”

“打住，别往下说了。”陆海涛红着脸制止了赵天成。

下午四点，电影队的吉普车摇摇晃晃地从山坡上的便道上开下来。这是一辆老式吉普，后面很大，可以装东西，大家叫它“大屁股”。战士们听到哨兵喊“来了来了”，便一窝蜂似的跑到营门口，自觉站成长长的两排，等候“大屁股”的到来。有的战士下意识地悄悄在裤腿上擦着手，兴奋地等待着跟女兵握手的那一刻。可是“大屁股”吉普车，却在距离欢迎队伍十多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地驶过战士们组成的甬道。两个女兵没有下车。大家有些失望，海水退潮般地返回营区。

一个男兵从车上跳下来，对走过来的赵天成说：“赵连长，你们这样一列队，把两个女兵吓得都不敢下车了。要是让股长知道她们下部队这么摆谱，肯定会批评她们的。”

赵天成笑着说：“这说明你们很受欢迎嘛。”

这时，两个女兵红着脸，一左一右下了车，在赵天成面前立正，敬礼：“报告首长，电影队向您报到！”

赵天成还了礼，指着走过来的陆海涛说：

“这才是你们的首长！”

两个女兵看见陆海涛，又是一个军礼：

“主任好！”

陆海涛难得一副笑模样：“你们辛苦了，欢迎欢迎！”说完，又扭头对跟在后面的杜林说：“你去安排人，帮她们卸东西，再栽两根木桩，先拉上银幕，让炊事班晚上多加两个菜！”安排完毕，转过身微笑着对两个女兵说：“路上冻坏了吧，快到连部来烤烤火。”

两个女兵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有那么多男兵盯着她们看，俩人红着脸低着头，跟在陆海涛后面朝连部走去。站在院子里的战士们的脸，向日葵似的跟着女兵转动着。有人悄声议论：

“那个高个子漂亮，身材好，脸白。”

“个儿矮的漂亮，大眼睛，瓜子脸，一笑左边还有小酒窝。”

“可她有点胖，再瘦点就更完美了。”

“你懂啥，这叫丰满。”

牛大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准备帮助开车的那个男兵栽挂银幕用的木杆子，听到大家这么议论，就说：

“你们无聊不无聊，八辈子没见过女兵是不是？”

有人打趣说：“怎么，你还没调到电影队，就开始心疼啦？”

牛大伟抡起铁锹就要打，那个兵哈哈笑着跑开了。他们正笑闹着，那两个女兵从连部帐篷里手挽手走了出来，好像怕谁抢走其中一个似的。副指导员杜林跟出来，对几个兵说：“你们几个去，把厕所里的人都清出来，派两个人在厕所门口站岗，让两位女同志去方便。其他人都回自己帐篷去，别站在那里傻看！”

战士们一哄而散，回到各班去了。那两个女兵红着脸，手挽着手，站在院子里窃窃私语，等厕所里没人了，这才低头走过去。站在厕所门口放哨的两个兵，故意不看女兵，将目光投向牛大伟他们栽木杆的地方。等两个女兵从厕所出来，走回连部后，两个放哨的战士急忙走到厕所门口，用指甲在砖墙上划了两道。

一个说：“我说一个比一个高三厘米嘛，你还不信！”

另一个说：“这哪有三厘米，最多也就两厘米多点。”

“亏你还是测量班的，啥眼神！”

“好好好，算你赢了，不就一包‘凤凰’嘛……”

吃过晚饭，天还没有黑下来，战士们急不可待地穿上皮大衣，整整齐齐地坐在小马扎上，在寒冷的院子等待放映电影。两个女兵被官兵的热情打动了，提前开始放映。绷在两根木杆上的白色银幕，时常会被寒风鼓起来，电影里的人物也跟着被扭曲，但战士们仍然看得津津有味。先放的电影叫《人生》，是根据陕西作家路遥的小说改编的，说的是农村青年高加林一心想从农村走进城市、最终以失败而告终的故事，其中的爱情故事很感人，看得许多战士都流泪了。不知不觉电影放完了。杜林首先站起来，朝队伍喊：

“全体起立！”

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赵天成知道大家不过瘾，还想继续看，就站起来说：

“天太冷了，今晚就看到这里，明晚继续看。”

有人说：“我们不怕冷。”

赵天成说：“不怕冷也不行，明天还得上工地呢。”

“连长，就让我们再看一部吧，我们保证按时起床！”

“连长，我们保证不会耽误施工！”

赵天成笑着说：“你们这帮小子，想看电影都想疯了。那好吧，你们不怕冷，就继续看！那谁，你们还有啥片子？”

高个女兵站起来说：“还有一部是《天山行》。”

赵天成听说过这部片子，但他从来没有看过，据说是根据小说《天山深处的大兵》改编的，那小说他看过，很感人。

“好，就放这个！”

开始放映《天山行》。电影里的场景也是冰天雪地，也是一群筑路兵，穿着一样的军装，干着一样的活，就连帐篷也是一模一样。人群里一阵骚动，战士们边看边小声议论：

“怎么跟咱们这里一样？”

“那是天山，冬天跟咱们这里差不多，夏天天山上的风景可比咱们这里好多了，有树林，有草地，还有鲜花。”

“是啊，天山没咱这里海拔高。”

“人家能拍个电影，咱就不能拍一部？”

“人家那边有能人，咱这边没有嘛。”

“咱陆首长就是能人，就不能写一部电影？”

“你这人没文化，写材料跟写电影是一码事儿吗？”

坐在前面的杜林扭头说：“别说话，看电影！”

电影队只带了两部电影。《天山行》放完，战士们只好恋恋不舍地回去睡觉。第二天晚上，高个子女兵问赵天成：“都看过了，今晚还看吗？”赵天成说：“看，这帮小子只要是电影就喜欢看。去年电影队上来，只带了一部，这帮小子一晚上连续看了两遍。”

这天晚上继续看电影。《天山行》放映不久，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雪越下越大，银幕上的影像出现了许多纷飞的幻影。电影里也开始下雪，但是电影里的人后来走进了帐篷，可看电影的人还坐在大雪里，津津有味地看着电影里的人在烤火。矮个子女兵走到陆海涛跟前，悄声问是否继续放映。陆海涛站起来问大家：

“同志们，雪越来越大，还看吗？”

“看，让我们看完吧。”

陆海涛说：“这样吧，本来明天电影队要走，我让她们多留一天，明天晚上继续看好不好？”

大家兴奋地鼓起了掌。掌声停止后，有人说：

“但是，今晚还是让我们看完吧。”

陆海涛苦笑着摇摇头，重新坐在小马扎上。

雪一直飘飘洒洒地下着，两个女兵的皮帽子和大衣上，跟战士们一样，落了一层洁白晶莹的雪……

19

在电影队来七连的前两天，团部派出的小分队将已经昏厥的周波营救了出来。周波在团部卫生队已经躺了半个月，他眼睛深陷，人瘦得失了形。好汉顶不住三泡稀。冰雪和草根吃坏了他的肚子，打针吃药都无济于事，几乎每天都要换五六次裤头。脸上和手上的冻伤基本治愈，但却痒得难耐，脸上开始脱皮，用手一搓就是一层。肠胃功能还没有完全恢复，每顿只能吃一点流食，嘴唇干裂，一张嘴就会流血。脚上的冻伤还没有好，现在还无法走动。

卫生队几间土坯房的屋顶用铁皮覆盖，一刮风就“咯嘣咯嘣”响。卫生队紧挨着团部的两排土坯房子。这里以前有个道班，七八年前搬走了，所以大部分墙皮已经脱落，三年前部队进驻时用白灰刷了刷，尽管破旧，但比帐篷住着要暖和许多。房屋里光线暗淡，靠外的墙壁上只开着一扇藏式窄窗，如果站在窗前，可以看见纪曲河和河边散落的十几座藏式房屋以及山坡上的牛羊。

荣布镇三面环山，一条纪曲河环绕着不大的镇子，河面不宽，但水却湍急，一路奔涌向东，汇入百里之外的怒江。当地藏民居住着藏北常见的平顶藏式房子，半人高的墙基用石头砌成，墙身则是土坯，墙上涂抹着红与黑两种颜色。房屋上下两层，下面圈养牲口，没有窗户，向外敞开着；上面住人，装有门窗，窄长的窗框涂成黑色，像一只倒立的眼睛。房顶上五颜六色的经幡经年迎风招展。

周波在病床上躺久了，浑身都感到酸疼。他刚想爬起来活动活动身子，走到窗边看看外面的风景，赵天成走了进来。

“赵连长，你怎么来了？”

“我到团部开会，听说你在这里，就跑过来看看你。”赵天成就势坐在周波床边，“你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周波没想到赵天成会来看他，坐在床上嘿嘿傻笑。

“你是老兵了，咋也被撂在了卡拉山？”

“我想快点翻过去，没想到暴风雪来得那么快。”

“所以兵越老越容易出事，容易吃自信的亏！”

“你上次骑马，不也摔伤了嘛。”

“这事你也知道？”

“咱们团里的事，没我不知道的。”周波得意地说。

“你可不要乱宣传！”

“这你放心，我会维护你的形象。”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维护谁的形象？”

赵天成扭头一看，只见军医黄雪丽手里端着医用托盘走了进来，看见他在屋里，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赵天成忙站起来：“我来团部开会，过来看看周波，这小子对我们连有贡献，你们快让他出院，我们还等着使唤他呢。”

黄雪丽笑着说：“赵连长真是爱兵如子啊。”

周波一听急了：“哎哎，你们可别占我便宜。”

黄鹂扑哧一声笑了，冲周波说：“少废话，脱裤子！”

周波朝赵天成挤挤眼，转身趴在床上，褪下一点裤子，嘴里嘟囔着：“这些天，我的屁股都被你们戳成马蜂窝了。”

黄雪丽右手拿着注射器，左手拿着酒精棉球，对周波说：

“再往下脱！”

“还脱？再脱就……”

“少贫嘴，快点！”

黄雪丽一针下去，周波一咧嘴：“哎呀，我的妈呀……”

站在一旁的赵天成哈哈大笑：“一针见血，厉害！”

黄雪丽打完针，收拾好东西，将药盘端在手上，用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冷冷地看着赵天成说：“厉害不厉害，你来住几天就知道了。”

赵天成急忙摆手说：“算了算了，不敢领教。”

黄雪丽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是病房，赵连长是不是该走了？”

赵天成笑着说：“刚才还邀请我来你们卫生队呢，怎么突然就下逐客令了？好好好，我走我走。我惹不起，躲得起。”

说着，朝周波苦笑，跟在黄雪丽后面出了病房。

黄雪丽端着药盘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地说：

“我有事儿找你，你跟我来。”

“有啥事就在这里说吧，我还得赶回雪拉山去呢。”

“那没事了，你走吧。”

黄雪丽没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走。赵天成愣在那里，眼看着她消失在另一间土坯房里……

赵天成认识黄雪丽，是在军校毕业后回到部队的第三年。

赵天成和陆海涛同时从军校毕业回到老部队，同一纸命令提干，但是从此，两人的命运却截然不同。陆海涛因为上军校时在《解放军报》上发表过几篇文章，一回到部队就被留在师部组织科当了见习干事，而赵天成没有什么特长，只会喊“一二一”，被分配到七连当了司务长。但是让赵天成没有想到的是，陆海涛一年见习期满后并没有留在师部，而是被“下放”到他们团政治处当了组织干事。这其中的原因，赵天成不太清楚，只是听人说跟什么“两只黄鹂”有关。但陆海涛即使被“下放”，还在团机关当干事，也比他赵天成高一个层次。在军校时他俩关系一直不错，回到部队后一个在机关，一个在基层连队，见面机会明显少了，稍微有些疏远。陆海涛从师部“下放”到团部后，两人的关系又恢复到了从前的状态，相互之间无话不说。唯独“两只黄鹂”的事儿，陆海涛一直只字未提。即使后来“两只黄鹂”中的一个，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陆海涛也没有告诉赵天成，黄雪丽就是“两只黄鹂”中的一个。这个秘密，还是黄雪丽后来无意中告诉赵天成的。或许在黄雪丽眼里，这并不算什么秘密。

陆海涛到团部当干事的第二年，卫生队分来了几个卫校女学员，其中一个就是黄雪丽。赵天成有一次去团部，陆海涛对他说：“不出一个月，我就能拿下那个黄雪丽。”赵天成相信陆海涛有这个实力，他年轻帅气，又是机关才华横溢的干事，哪个女兵不喜欢？但他故意激陆海涛：“你别太自信了，等拿下了再吹牛。”陆海涛说：“你就等着瞧！”

一个月后，赵天成到团部办事，顺便去政治处看陆海涛，碰到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军医。陆海涛介绍说，她叫黄雪丽。其实他已经猜出了七八分了，但还是吃惊不小，一是没有想到黄雪丽会这么漂亮，二是没有想到陆海涛这么快就实现了诺言。

那时，部队还在改建青藏公路，团部驻扎在格尔木市。冬季山上无法施工时，部队就搬下来在格尔木休整。所有连队都建在北郊的戈壁滩上，离机关也就三五里路。自从那次见过黄雪丽后，赵天成上街买菜路过团部时，隔三差五地就会拐进团部，在陆海涛那儿坐一会，但后来却没有再碰到黄雪丽。他忍不住好奇地问陆海涛：

“你的那个漂亮的女军医呢？”

陆海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你可得抓点紧，别让她跑了。她可是咱团最漂亮的女军医，后面跟着一个后备连呢，包括本人在内。”

赵天成说着，翘起右手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脯。

陆海涛说：“公平竞争嘛，有本事你也追呀。”

赵天成哈哈笑起来，拍着陆海涛的肩膀说：“你别紧张，君子不夺人之美，我赵天成才不会干这种事呢。再说，她们这些人，就是为你们这些机关小白脸准备的，哪儿会看上我们基层这些老黑脸？你就放心吧，没人跟你争……”

正说着，黄雪丽手里提着一网兜水果走了进来，问陆海涛：

“你们在说什么？争什么？”

赵天成看了陆海涛一眼，缩起脖子笑了起来。黄雪丽涨红了脸，把水果“咚”地往桌子一放，冲着赵天成不高兴地说：

“什么白脸黑脸的，你们无聊不无聊？”

陆海涛忙打岔：“你来就来了，还拿什么水果……”

黄雪丽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赵天成很不好意思，对陆海涛说：

“看来我今天不该来，搅了你们的好事。”

后来，赵天成再去陆海涛那里，就再也没有见到黄雪丽。提起黄雪丽，陆海涛有些沮丧，说他们在一起总是闹别扭。赵天成就安慰说：

“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陆海涛叹息一声说：“她可没那么容易哄。”

大概一个月后，赵天成有一天经过机关门口，看见黄雪丽一个人从大门里走出来。他赶忙低下头，使劲儿蹬三轮车，不想让黄雪丽看见自己。没想到黄雪丽早就看见了他，在后面喊他：

“赵天成，你等一等。”

赵天成装着没听见，继续低头蹬车。

黄雪丽提高了嗓门：“赵天成，赵天成——”

这么大的声音，他不能再装着了，只好刹住车，扭头看着朝他走过来的黄雪丽，装出十分惊讶的样子，跳下车来说：

“是黄医生呀，你叫我？”

“装什么装，我那么大声，你没听见啊？”

“我真没听见，心里正盘算中午连队的食谱哩。”

黄雪丽朝三轮车里瞥了一眼，问：“都买了些什么好菜？”

“还不是萝卜白菜土豆蛋，这鬼地方，能有啥好菜？”

黄雪丽用那双乌黑的眼睛看着赵天成：“你也不请我改善改善？”

赵天成挠着脖子：“我们连队的伙食，哪儿比得上你们机关呀。”

“你不愿意就算了，别说那些没用的！”

“只要你肯来我们连队，别的不敢说，罐头管饱。”

“那好，一言为定！你到时候可别不认账！”

黄雪丽说着，冲他莞尔一笑，转身轻盈地走了……

赵天成以为黄雪丽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那个周末，黄雪丽还真去了他们连队。当时，他正在司务室整理账目，一个兵跑进来说：

“司务长，有个‘少数民族’找你，你快去看看吧。”

他心里直纳闷：少数民族？我从来没有跟这里的少数民族打过交道呀。出门一看，却是黄雪丽，他吃了一惊：

“黄军医，你咋来了？”

黄雪丽站在冬日的阳光里，微笑着说：

“怎么，不欢迎我吗？”

“欢迎欢迎，请都请不来，快请进！”赵天成一面把黄雪丽往屋里让，一面扭头朝门外张望，“陆海涛呢，他没跟你一起来？”

“他不来，我就混不上饭了？”

“能混上，能混上。呸，你看我这嘴！你一来，把我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赵天成把黄雪丽让进屋，手忙脚乱地端茶倒水。

黄雪丽坐在火炉边的马扎上，接过赵天成递过来的茶，双手捧着，看见赵天成窘迫忙乱的样子，用手掩住嘴，“扑哧”一声笑了。

“你也坐呀，站着干吗？”

赵天成在黄雪丽对面的马扎上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但他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窘迫，忙把两只手伸向火炉烤着。

“你不是说请我吃罐头吗？”

赵天成“噢”了一声，忙站起来，从床下拉出一个纸箱，扭头问：“你吃大肉罐头，还是水果罐头？我这里啥罐头都有。”

“水果罐头吧。”

“水果罐头有好几种呢，你喜欢啥样的自己来挑吧。”

黄雪丽跑过去朝箱子里一看，说：“哇，你贪污了这么多罐头！难怪人家说，当三年司务长，给个处分都不亏！”

“啥叫贪污？别说那么难听！储藏室小，罐头都放我床下。”

“既然你这么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

黄雪丽挑了一盒水蜜桃罐头，还有一盒橘子罐头。赵天成拿来一把菜刀，用刀角“嚓嚓”几下打开罐头，放在火炉边上，然后又找来一双筷子，用开水烫烫，递给黄雪丽说：

“等温一会儿再吃。你先坐着，我马上就来。”

等赵天成出去，黄雪丽从罐头盒里面夹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冰着了牙根，她吸溜了一下嘴，把罐头盒往前移了移，等盒里的汁液开始冒热气了，又吃了一瓣，不冰不烫正好。正吃着，赵天成端着一盆子东西走进来，放在火炉上。“罐头煮白菜，我们连的特产。”

黄雪丽孩子似的拍起手来：“好啊好啊，我早就饿了！”

赵天成从纸箱子里拿出两盒肉罐头，用刀角切开，扣进半脸盆白菜土豆里，用勺子搅了搅说：“调料我早就放好了，十五分钟后，保证让你吃上我们连香喷喷的特色菜。”

黄雪丽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眼馋地看着脸盆里的菜。赵天成从兜里掏出四个馒头，朝她晃了晃，然后逐个摆放在火炉边烤着。不一会儿，屋子里弥漫起了菜香味儿，馒头也渐渐烤黄了。赵天成捡起一个递给黄雪丽说：“馒头就菜，不香才怪！”

“你就这么招待我？”

“没办法，你来的不是饭点，只能凑合了。”

黄雪丽细碎的白牙咬了一口馒头，又夹了一筷头菜放进嘴里，烫得她直吸溜嘴，吃着吃着，她白皙的脑门上就有了一层细汗。

赵天成问：“有没有点儿火锅的意思？”

黄雪丽说：“太香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菜！”

“饿饭最香。看来你真饿了。”

两人正吃着，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赵天成见是陆海涛，愣了一下，忙站起来招呼说：

“你来得正好。来来来，快坐，快坐！”

黄雪丽看也不看陆海涛，继续吃她的菜……

那顿饭，是赵天成这辈子吃得最别扭的一顿饭。打那以后，他和陆海涛就疏远了，心里有了一个很难解开的疙瘩。

那年春节，赵天成回家休假，亲戚给他在西安介绍了一个对象。一个月的假期两人只见了五次面，但关系发展很快，他归队前就确定了关系。第二年休假回去，他们就结了婚。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之所以那么匆忙结婚，也许就是为了向陆海涛证明什么。可是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样的证明毫无意义。

20

在团里召开的工程会议上，赵天成因施工进度跟不上受到了批评。赵天成压力很大，开完会看时候还早，就急着想赶回连队去。路过工程股，碰到团长田牛从里面走出来，田牛问赵天成：

“怎么，听说现在就要走？”

赵天成红着脸说：“再不走，还得挨批。”

“噢，看来很有情绪嘛。”

“哪敢有情绪，我们没干好，就该挨批评。”

“这个态度就对了嘛。我就说嘛，你是面好鼓，不用重棰，一点就响。”田牛哈哈笑着说，“我还正找你呢。你们那个鹰嘴崖很危险，你可要特别注意，团里从卫生队抽调一个医生，去你们那里住勤半年，你正好回去带上。刚才我已经通知卫生队了，估计人家现在已经准备好了，我让管理股派个吉普车，送你们回雪拉山！”

赵天成忙说：“不用了，团长，我搭便车回去。”

田牛说：“又不是送你一个人，你客气什么？”

赵天成没有再推辞，站在院子里跟团长聊了一阵鹰嘴崖的事，吉普车便真的开了过来。赵天成跟团长告了别，上车去卫生队接人。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团里派去的医生是黄雪丽。黄雪丽刚叫他去，是不是想告诉他这件事儿。听见司机喇叭响，黄雪丽背着背包，手里提着两个小药箱跑了过来，看也不看坐在前面的赵天成，拉开车门上了车。

吉普车驶出团部，走在颠簸的沙土路上，赵天成扭头看着坐在后座上的黄雪丽，笑着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要去我们连？”

黄雪丽板着脸说：“是啊，怎么了？”

“那你为啥不告诉我？”

“我想告诉你，可是你不理我嘛。”黄雪丽生气地说。

赵天成坐正身子，不再说话。黄雪丽却说：

“赵连长很牛啊，还有团里的专车送。”

“我这可是沾你的光。”

“净胡说，我可没那么大面子！”

赵天成回头说：“团长也是，怎么会派你？”

“我怎么啦，我不是医生？你是不是不欢迎我？”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赵天成嘴上这么说，心里还真不欢迎黄雪丽去七连。她这一去，他和陆海涛的关系就更复杂了。但是团里派去的医生，他又不能不要，又不能要求换别人。他与黄雪丽之间本来没什么，如果一要求调成别的医生，反而让人觉得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似的。

“你欢迎不欢迎，我都要去！你想拦也拦不住！”黄雪丽得意地说，“实话告诉你，去你们七连，是我主动要求的。”

赵天成惊愕地扭过头来看着黄雪丽：“为啥？”

黄雪丽仰起那张俊俏的白脸，用挑衅的目光看着赵天成说：“你们七连在全团海拔最高，在雪拉山待上半年，那多浪漫啊。”

赵天成转过身去：“我们那里没有浪漫，只有狼！”

黄雪丽说：“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啊，你也太幼稚了。”

跑出三十多公里，爬上一道缓坡，已经能够远远看见雪拉山下六连的帐篷了，车子往前蹿了两下，突然熄火了。司机下车检查了一下说，铂金烧坏了，走不了了。赵天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蓝的底色上，由远而近涌来几股纠缠着的絮状的阵云。他估计天黑前能步行翻过雪拉山，便让司机在原地等候，说他步行去六连，让六连连长想办法把车拖过去，等明天修好了车，再让司机送黄雪丽到七连。黄雪丽不同意，非要跟他一起去六连。

六连的帐篷看着很近，但走起路来却很远，他们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走到。六连连长王军也刚从团部开会回来，正站在院子里给几个战士说着什么。王军是青海人，特点是黑、矮、胖，所以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小钢炮”。王军看见赵天成带黄雪丽走过来，笑呵呵地迎过来：“赵连长威武，随身带着女医生。”

赵天成说：“小钢炮，你少废话！赶快派几个人过去，把团部的那辆破吉普车拖回来。”他转身指着吉普车抛锚的地方。

王军说：“够牛的，赵连长，坐上团部的吉普了！”

黄雪丽走了一段山路，已经气喘吁吁，嘴唇乌青，双手扶着膝盖只顾喘气，根本顾不上王连长说什么。赵天成急着赶路，没工夫跟王军磨嘴皮子，说：“我还有事，先走了，黄医生就留在你这里，等车子修好了，明天再让司机送她去我们连。”

黄雪丽一听这话，直起腰来说：“不行，我跟你一起走！”

赵天成皱起眉头：“走这么一段路，你就都喘成这样了，翻过雪拉山还有二十几公里山路呢，你不可能坚持得下来！”

“你能坚持，我就能坚持！”黄雪丽喘息着说。

赵天成哭笑不得：“你明天再走，行不行？”

“不行，你走我就走！”黄雪丽倔强地说。

王军说：“要不，你们今天都别走了，我们昨天刚从牧民那里买了一只羊，还剩半只呢，晚上给你们烤羊肉吃咋样？”

“你留下，我先走好不好？”赵天成像哄小孩一样哄着黄雪丽，“小钢炮的烤羊肉全团闻名，你不吃会后悔一辈子。”

黄雪丽说：“你留下，我就留下。”

赵天成生气了：“你这人咋这样？油盐不进！我可告诉你，团里把你派到我们连，你就得服从我的领导，得听我指挥！”

黄雪丽笑着说：“还没到你们连呢。”

赵天成急得在原地直打转，又是挠头，又是叹气。黄雪丽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看着赵天成直抿嘴笑。王军抬头看看天说：

“说不定会有暴风雪，老赵你就别走了，也不在乎这半天。”

“你没挨批评，你当然可以不在乎。”

“好好，算我多嘴。”王军指着天空说，“你抬头看看！”

赵天成抬头一看，只见刚才那几道絮状的阵云纠缠在一起，如同多路骑兵厮杀混战一处，随时都会溃不成军，坠落下来。王军说得没错，看样子还真可能下雪。但他还是想走。他对黄雪丽说：

“黄医生，算我求你了，你留下来好不好？”

“好好好，”黄雪丽不耐烦地说，“你走你的。”

赵天成没想到黄雪丽会突然改变主意，感激地说了“谢谢”，转身离开六连，沿着沙土路朝山上走去。他心里说，这下好了，终于甩下了她！他往前走了一段，感觉后面有点不对劲儿，扭头一看，黄雪丽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他没好气地站住，等黄雪丽。

“不是说好了吗，你咋又跟上来了？”

黄雪丽喘息着走到跟前，并没有停止脚步，继续朝前走去，甩下一句话：“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21

秀芸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已经痊愈了。来建江到医院结清了所有医药费，安排酒店里的一个女服务员把秀芸护送回家。下午送走她们，他又办了几件事，来到解放路时路灯已经亮了，这才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便走进解放路饺子馆，找到空位坐下，要了半斤饺子，一扎“扎啤”，一面吃着，一面透过茶色玻璃，漫无目的地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这不是毕秋吗？他急忙跑出去，冲着毕秋喊了一嗓子。

毕秋回过头来，认出了来建江：

“是你呀，你咋在这里？”

“我正想找你哩，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一起吃饺子吧。”

“不啦，我们已经吃过饭了。”

来建江这才发现，毕秋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个子高高的，白白净净的模样，他手拉着小雪。

“这位是——”

毕秋表情有些尴尬，说：“我的一位同事。”她向那个男人介绍说：“这是小雪爸爸的老战友，雪域大酒店的大老板，来总。”

“啥大老板，混口饭吃。”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

毕秋问：“你找我有事？”

来建江说：“是这样，我这儿现在缺人手，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辞职上我这儿来，每月至少比你现在的工资多一倍，咋样？”

“这么多呀！”毕秋说，“太突然了，你让我想想。”

“好吧，你好好想想，给我个回话。”

“那我们先走了。”

毕秋显然想早点离开，转眼跟那个男人消失在人群里。来建江看着他们远去，站在那里愣了半天，一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其实他的酒店里不缺人手，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帮帮赵天成毕秋他们。赵天成长年在西藏，毕秋每天上班来回要跑十几里路，还要照料孩子，很不容易。如果能让她到他那里上班，不但工资高，而且离家近，接送照顾孩子也方便。他也曾想把秀芸留下来，在酒店干点轻松点的工作，但秀芸说家里离不开，老人还需要她照顾。

毕秋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李刚关切地问：“你咋啦？”

毕秋不吭声，把小雪拉过来，抱在腿上拍着。

小雪扬起小脸说：“妈妈，我不想睡觉。”

“快睡吧，明早还要上幼儿园呢。”

“我要李叔叔送我。”

“少废话，快睡！”

毕秋在小雪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小雪一撇嘴，哭了。李刚走过来，抱起小雪：“你咋啦，干吗拿孩子撒气？”

毕秋背过身去，无声地哭了。

不一会儿，小雪在李刚怀里睡着了。李刚把小雪抱进里屋，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悄悄退出来，坐在毕秋身边：

“你今天这是咋啦？”

她用手捂住了脸：“我该咋办呀？”

李刚说：“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可是，我不忍心……你先走吧……”

李刚默默站起来，拉开门，走了。

这一夜，毕秋又一次失眠了。脑海里一会儿是赵天成，一会儿是李刚，搅得她心烦意乱。李刚是她的初恋。她与李刚分手不到两个月，认识了赵天成，而且很快就确立了恋爱关系。李刚温柔、心细、会体贴照顾人，唯一让她不满意的是缺乏上进心。那时的她，想找一个可以给她支撑的男人，而李刚只是一个居家过日子的男人，所以她不甘心，选择了分手。后来，她在同学的生日聚会上遇到了赵天成，赵天成身上的某种东西深深地吸引了她。可是结婚后她才发现，婚姻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婚姻就是柴米油盐，就是相互陪伴。她不是一个独立的女人，忍受不了两地分居。她曾多次要求赵天成转业回西安来，赵天成每次都是笑笑，模棱两可敷衍她。孤独与思念，让她渐渐对婚姻失去了耐心。有了女儿小雪后，她更感受得一个人带孩子的艰难。这时，李刚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这时她才懂得，她其实需要的是李刚这样居家型的男人。现在，她已经没有办法回到从前了，不可能再坦荡地面对赵天成了。

她第一次看见赵天成的时候，他刚从高原下来，又黑又瘦，脸上正在脱皮，看上去很土气，难怪她的女同学没有看上他。但她却悄悄喜欢上了他，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那场奇怪的约会。他们很快就确定了恋爱关系。第二年他回来休假，他们结了婚，后来有了小雪。他每次休假回来，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早上他悄悄做好饭，才叫她起床。在她吃饭的当儿，他把自行车从车棚推出来，擦干净，打足气。等她上班走了，他又开始涮洗碗筷，抹桌子拖地，拾掇房间，再给小雪穿衣服，送她上幼儿园。傍晚他把小雪接回来，让孩子看动画片，开始在厨房忙着做晚饭。什么时候炒菜，他都经过认真计算过，她一进门，饭菜刚好上桌……那种温暖，让她简直有些很不习惯。可等她习惯了，他假期满了，又该走了。她就会一下子从幸福的巅峰，跌落到失落的深渊。每年她都要经受这么一次精神磨难。平心而论，他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他很爱她和女儿。可是这样的男人，她一年只能见到一次，再好又有什么用？

她去高原探亲，看见他们居住在那样的环境里，心里十分难过。他们的连队驻扎在一片荒滩上，土坯房里只要一起风，就会尘土迷漫，转眼间床铺上就会落下一层沙土；早上起床，满脸都是沙土。有时正在吃饭，外面刮起了风沙，碗里也会落上一层沙土，她气得把饭碗一推，不吃了，闹着要回西安……

夜已经很深了。躺在身边的女儿睡得很香，均匀地呼吸着。她在心里问自己：我真的忍心让小雪失去爸爸吗……

22

来建江派去的女孩，一直把秀芸送到镇上，然后搭乘最后一班长途汽车返回西安去了。秀芸一个人从镇上走回村子，天黑时走进家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里没有点灯。她推开老人的屋门，叫了几声“爸”，也没人答应。她走进去，从炕台上摸到火柴，点亮油灯，只见老人躺在炕上，双目紧闭，枕边放着两个冷馍。

秀芸吓了一跳，俯身呼唤：“爸，爸！”

老人干树叶似的眼皮这才颤动了一下，慢慢转动着僵硬的脖子，把半开半合的黑洞似的眼睛朝向秀芸。秀芸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哽噎着说：“爸，你这是咋啦？吃饭没有？”

“秀芸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秀芸抹着泪说：“爸，你躺着，我去给你做饭。”

秀芸走了出去，伙房里很快响起了风箱的声音。老人听见这熟悉的“吧嗒吧嗒”声音，心里踏实了，但混浊的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涌出了干枯的眼眶。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就像村头那棵百年老槐树一样，身子早就空了，只剩下腐朽的树皮，干枯的树枝支棱着，上面只剩下几片枯叶，第一场秋风刮来就会凋零。他拼命地支撑着，一是放不下住院的秀芸，二是盼着能见丢失在藏北的女儿一面。即使见不上面，只要知道她还活着也就安心了。这些天，他昏昏沉沉地躺在炕上，天天盼着院子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现在秀芸回来了，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可另一块石头还一直压在胸口。

西藏平叛那年，他是小分队里的一个班长。小分队除了他的妻子王丽云，还有一个叫李小琳的女卫生员。王丽云为了能跟着他一起参加平叛行动，隐瞒了怀孕的事实。他们七十多人的小分队，在藏北高原迂回奔袭了两个多月，先与友邻部队会合，清剿青藏公路以西的叛匪，然后转战路东，在麦迪卡地区打了一个漂亮仗。之后，分队单独执行侦察与零星清剿任务，打了五六次小型遭遇战，一路上先后有13名战友牺牲，其中包括李小琳。在最后一次遭遇战中，他和妻子王丽云与战友走散，他们牵着仅有的一匹马，艰难地爬行在雪原上，到处寻找自己的战友。雪不断地下着，已经没过了膝盖，每挪动一步都十分吃力。他牵着马，王丽云骑在马背上。遇到山坡陡峭的地方，他牵着马顶着风在前面走，王丽云拽着马尾巴在后面走。他们走了整整三天，也没有走出茫茫雪原。后来，她的肚子开始阵痛，她实在走不动了，躺倒在雪地里，痛苦地呻吟着：

“我不行了……”

“我们不能停下，停下会冻死！来，我背你走！”

他背起她，牵着马，继续在雪地里跋涉。她趴在他的脊背上哭了，喘息着说：“我不想把孩子生在这里……”

“别担心，咱们很快就能走出去……”

那时他们已经迷路了，其实他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他走着走着，体力消耗很大，气喘如牛，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你放我下来……”王丽云哀求着。

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呼哧呼哧喘息着，继续朝前走着。后来已经不是在走了，而是几乎在爬行，他们身后留下一条深深的雪沟，转眼又被风雪抹平了。她终于挣扎着从他的背上翻滚下来。

“这样走……我们都会死的……”

他仰躺在雪地里，张大嘴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我不行了……你自己走吧……”

他没有说话，躺了一会儿，等力气恢复了，从雪地上重新爬起来，脱下自己的皮大衣，用背包绳将一只袖子拴在马鞍上，再将她抱到大衣上。他牵着马，拖着大衣上的她，继续朝前走。没走多远，遇到一条冰河，河面不宽，结着冰。他走过去用脚踩了踩，判断能走过去，这才牵着马，踩着冰，小心翼翼向河对岸走去。

可是他们刚走到河中间，只听“咔嚓”一声，人和马都掉进了河水里。他赶忙将她抱起来，拼力扛在肩膀上。好在河水不深，只到腰那儿，但却冰冷刺骨。他的脚脖子被冰碴子划破了。马肚子也被冰碴划破了几道口子，暗红色的血从冰水里冒出来，也不知是他的血，还是马的血。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一手牵着马，一手扶着肩膀上的王丽云，拼力往前走着，走一步压塌一块冰，冻得牙齿打战，棉裤铅一样沉重。上了岸，他将王丽云扶到马背上，继续往前走。马的双腿直打战，肚子上挂满了冰溜子。他的棉裤“盔甲”一样僵硬，发出“咔咔”的声响。马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摇摇晃晃地走着，风都能吹倒的样子。走了一会儿，马停下来，浑身颤抖着，低下头去，“嚓嚓”啃食着冰雪。它也两天没吃东西了。它突然跪倒，然后整个身子慢慢倒了下去……

走到黄昏，他已经筋疲力尽，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趴倒。其实他已经没有趴倒的力气了，如果他一旦趴倒了，就再也不可能爬起来了。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背着妻子王丽云，最终爬进一顶牧民的帐篷，随后便昏厥了过去。等他醒来，发现天已经黑了，一位三十多岁的藏族女人，正围着王丽云忙碌。王丽云躺在“卡垫”上不停地呻吟，扭曲的脸上大汗淋漓。他爬起来，对藏族女人说：

“古吉古吉，古吉古吉（求求你）！”

女人把一张毛毡拽到火炉边，示意他把王丽云抱到毛毡上来。女人蹲下身子，解开了王丽云的衣裤……

帐篷外面狂雪飞舞。一声婴儿的啼哭冲出帐外，但很快被风雪吸纳了。然而这时，躺在血染的毛毡上的王丽云，已经没有了声息。她因失血太多，脸儿在酥油灯光下雪一样惨白。她已经死了。但她的眼睛却一直睁着，看着一个十分遥远的什么地方。他俯在她的身上无声地哭泣。他想把她的眼睛合上，但是努力了几次也没有成功。

怀抱婴儿的女人说：“她在看着天堂呢，不要打扰她。”

他把她抱在怀里，等待天亮。她的眼睛就那么一直睁着，好像在看着他，又好像看着远方，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他感觉她的身体一点点变硬，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渐渐变成了一块石头。但他还是不相信她死了。昨天她还活生生的，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天亮了，她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

女人说：“她已经到达天堂了，你就放心吧。”

他得走了。他还要去追赶部队。他将妻子抱起来，迈动麻木的双腿，踉踉跄跄地朝帐篷外面走去。她是那样的瘦小，现在却变得很沉重。他们在那曲烈士陵园掩埋战友的时候，她曾经问过他，人死了为什么会变得很沉？他当时没有回答。回答这个问题很痛苦，也很傻。现在她死了，也一样变沉了。现在他想告诉她，是因为人们留恋这个世界，不愿意离开啊！可是她已经听不见了。临走出帐篷门的时候，他顺手拿起一把铁锹。

女人在身后说：“地冻死了，挖不开坟墓，你就用雪把她埋了吧。等明年夏天，冰雪融化了，我再重新掩埋她。”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铁锹从手中滑落，然后抱着妻子走进迷漫的大雪里。他用手扒开冰雪，又用手将妻子掩埋。他扑倒在自己刚刚堆起的雪堆上，狼一样地哭嚎。他站起来，将妻子的军帽安放在雪堆顶上，然后张眼四望，想要记住这个地方，好将来回来能找到这里，但是四周光秃秃白茫茫一片，根本就没有让他记住的特殊标志。他沮丧地转身离开，走出不远，回头看那雪堆，好像那雪堆在颤动。是她在哭泣吗？他不敢再看，扭头走回帐篷。

他对正在给婴儿喂酥油茶的藏族女人说：

“阿佳（姐姐），求你收下她吧，我要去赶部队了……”

女人听懂了他的话，朝他拼命点点头。他俯身亲了亲女儿，转身就要离去。女人突然叫住了他，往他挎包里塞了一些糌粑和酥油，然后从手上抹下一只银镯子递给他，又抬起另一只手腕上的手镯让他看。两只手镯一模一样，上面都有藏文镌刻的六字真言。他明白了女人的意思，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连声说：

“吐吉其！吐吉其（谢谢）！”

他将手镯揣进怀里，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后来，他在雪原上艰难跋涉了两天，才找到走散的战友。那时，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肿得只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缝儿。他得了雪盲症。等他的眼睛恢复了视力，他想返回藏北找回自己的女儿，可是不久，对印自卫反击战又打响了……

23

刘德厚老人躺在关中一铺土炕上，回忆三十多年前他在风雪中掩埋妻子王丽云的时候，另一对男女军人即将遭遇另一场暴风雪。

雪拉山半山腰上的乌云很沉很厚，即使山谷里刮上来的硬风也无法将它们吹散。他们行走在雪线之上，夜幕已经提前降临。乌云突然压下来，挤走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暴躁的山风变得异常诡异，打着旋儿在乌云里左冲右突，仿佛关笼子里的野兽。赵天成闻到了雪的气息。看来暴风雪真的要来临了。今晚麻烦大了。我怎么没有听“小钢炮”的劝阻留在六连呢？为了躲避黄雪丽这个麻烦，却将自己和黄雪丽一起带入了更大的麻烦。但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掉头回去显然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他扭头对黄雪丽说：

“黄医生，咱们得快点走，暴风雪就要来了！”

“让暴风雪来得更猛烈些吧！”

黄雪丽喘息着说过这句话，仍然低头不紧不慢地走着。她显然是在故意气他。一路上，他有意跟她保持一定的距离，这让她很生气。暴风雪快点儿来吧，越猛烈越好，我才不怕呢。这么想着，她索性停下了脚步，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赵天成急忙返回来问：

“你咋啦？”

“我走不动了。”

黄雪丽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喘息着。她不只是在赌气，是真的走不动了。海拔5000多米，已经走了七八公里，她确实太累了。

“不让你来，你偏不听！现在不逞能了吧？”

“你不也逞能吗？说不会有暴风雪，现在呢？”

赵天成蹲在她跟前问：“真走不动了？”

她在黑暗中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扭过身子，背对着她。

“你干吗？”

“少废话，快上来！”

“这样不好吧？”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偷偷乐，装出极不情愿的样子，磨磨蹭蹭地爬上他的脊背。他背起她，继续朝前走。她暗恋了他五六年，第一次跟他这么亲近。他的手倒背过来扶着她。尽管隔着厚厚的军大衣，她仍然能够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听着他的喘息声，闻着他从大衣领口那里冒出来的汗味儿，她的心一阵狂跳。她幸福地闭上眼睛，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可是听见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她心疼了，说：“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他好像没有听见，继续吃力地朝前走着。她拼命扭动身子，两人一起摔倒在雪地上。他平躺在雪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的脸色一定憋得黑紫。作为医生，她心里很明白，在海拔这么高的山上，什么东西也不拿，也相当于背着几十公斤的东西，她让他背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实在太过分了！这哪里是爱，简直是虐待！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涌了下来。

他问：“你能自己走了？”

她没有回答他，怕他听见她的哭腔。她站起来，把他从雪地上拽起来，然后转身独自朝山顶走。他无声地跟在后面。

厚重的云层开始蠕动，夜色黏稠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山谷里传来狂风骇人的呼啸。转眼之间，狂风裹挟着冰雪劈面而来，世界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撕扯成了碎片，在空中肆意抛洒。他们弓着身子，喝醉了似的顶风前行。她一个趔趄摔倒了，皮帽子被风刮跑了。她爬起来想要去追，他一把拉住她，把自己的棉帽扣在她的头上，系紧了帽带。他的头发被风揪起来，顷刻间钻满了雪粒，火炬一样挺立着。风太大了，无法继续赶路。他用胳膊围护着她，用身体抵挡着飞射而来的雪粒。他半拥半抱地将她拖到一处山岩底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突然“扑啦啦”飞走了，如同一片树叶在风雪中沉浮。她尖锐地惊叫一声，钻进他的怀里。他说：

“别怕，一只秃鹫。”

她声音颤抖地说：“听说秃鹫，专吃死人肉。”

“山那边有个天葬台，所以这一带秃鹫很多。”

山岩朝前倾斜着，好像随时准备拔腿逃走。山岩底有一片不大的空间，无雪也无草，遗留着牦牛粪和羊屎蛋，大概有牧民在这里避过风雪。他感觉她的身子还在发抖。她平时那么骄傲，现在却像小女孩一样胆小。昏暗中，他无声地笑了。她感觉到了他的笑。

“不许笑！”

他索性哈哈大笑起来。她气得用肩膀撞他：

“你这个坏人！”

她瞟了他一眼。微弱的雪光中，他的头发怪异地挺立着。看见他这副怪模样，她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忙拨拉自己的头发，但怎么弄也弄不顺溜。于是，他报复似的说：

“我们脚底下这些骨头，不知是人的，还是牲畜的……”

她吓得跳了起来，声音颤抖着说：

“你再吓唬我，我可真生气了！”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吓唬你干啥，不信你看嘛。”

她把头扭向一边，不敢看脚下。她用脚摸索到没有骨头的地方，蹲下来，把身子缩成一团，泪水悄悄涌了出来。他没有发觉她在哭，站在最外面的地方，用身体替她挡着风雪。雪渐渐小了，他刚想说“走吧”，远处传来了狼群的嚎叫。

“什么声音？”

“雪狼。”

“山上还有雪狼？”

“这一带雪狼很多，它们经常夜里光顾我们炊事班，偷吃我们的羊肉，但你不用怕，”他拍拍自己的腰间，“我带着枪呢。只要我开一枪，它们就不敢到跟前来了。”

他走出去看了看，扭头对她说：

“雪小多了，我们走吧。”

她坐在那里没动。

“我害怕，我不想走。”

“现在不走，一会儿雪下大了，更走不成了。”

“我们等天亮再走。”

“我们会冻死在这里的！快起来吧，我们走！”

“我不走，要走你走！”

“你怕狼是吧？有我在，它们伤不着你。”

“你说破天我也不走！”

他无奈地坐在她的身边。雪又渐渐大了起来，寒风将雪片旋进来，抛撒在他们脚下。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只能再等等。

“你干吗不转业？”

他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问题。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不知道她们的脑袋是怎么长的，天上一脚，地上一脚。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这么一问，倒把他问住了。

“我干吗要转业？”

“你要是转业了，就可以天天跟老婆孩子在一起。”

他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扭头去看她，她却看着外面，昏暗中，他只能看见她半个白净的脸，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

还没等他回答，她冷不丁又来一句：

“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的理想？”他愣了一下，然后自嘲地说，“我的理想嘛，就是干好工作，不给父母丢脸，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哈哈，我一个被撤过职的基层小连长，还有啥理想？不过，我已经很知足了。好啦，我已经不习惯理想，我给你讲件真实的事情吧。有一年，我回家休假，在解放路上等出租车。那时候出租车刚兴起，不是很多。我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后来，有一辆三轮车停在我面前。说实话，我从来不坐三轮车，尽管付钱给人家，但坐在上面我会很不自在。但是那天，我手里拎的东西实在太多，就上了那辆三轮车。那人也没问我去哪儿，蹬起车就走。走了一段路，我才想起问他，我说师傅，你咋不问问我去哪里，就拉着我跑？他头也不回地说，你不就是要去安仁坊嘛。我感到很奇怪，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那里？他说，我也是听村里人说的。我很吃惊，突然感觉那人的声音有些耳熟。我歪着脖子，极力想看清他的脸，问他是谁？他扭头朝我嘿嘿一笑。天哪，你猜咋的，是我的发小赵喜民！我让他赶快停下来，他说你坐着别乱动，在这里停车警察要罚款。我只好让他拉着继续往前走。他说他其实早就看见我了，只是不好意思到我跟前来，最后看见我实在搭不到车，才鼓起勇气把车蹬过来。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他说村里就出了我这么一个军官，全村人都为我高兴，后来我又找了个城里媳妇，更是全村人的光荣。他说他要供养两个娃娃上学，冬天干不成农活，就进城蹬三轮，除了自己吃喝，也能给娃娃们挣下点学费。那天走到半道，我坚持让他把车停在路边。我说我从小就比你力气大，你坐上，我来拉你。他不让，我费了很大劲儿才把车抢到手。我蹬着三轮车，走在西安的大街上，他局促不安地坐在后面。他说你让我坐在后面，比我自己蹬车还要累。到了我家楼下，我拉他上去吃饭。那天，我亲手烧了几个菜，我们最后都喝醉了。我们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他说你当个军官不容易，找个城里媳妇更不容易，你一定要好好珍惜！第二年冬天，我休假回去，专门留心在火车站和西安的大街上找他，却再也没有见过他。后来我回了一趟老家，才知道他已经死了。他得了肝腹水，却舍不得花钱看病，躺在炕上硬扛着，后来肚子越来越大，就死了……唉，在这世界上，还有比我们更苦的人。我们常年待在高原修路，远离家乡和亲人，尽管也很苦，但与我的发小相比，我已经很知足了。如果不出来当兵，也许会跟他一样，连看病的钱也没有。所以我不能让父母失望，不能让村里人失望。这也许就是我不愿意转业的理由……”

外面的风小了，但雪仍在下着。

他说：“好啦，不说了。风停了，我们走吧。”

她问：“狼还在吗？”

他侧耳听了一下，说：“狼不在了，跑走了。”

她也侧耳听了听，确认外面没有狼后才说：

“那你等等，我去去就来。”

“你上哪儿去？”

她没有回答，站起来朝外面走。他明白了，冲她的后背说：

“别跑太远了。”

过了一会儿，不见她回来，他有些担心，但又不好出去找她，只能等着。又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她回来，他沉不住气了：

“黄医生，黄医生！”

没有听见她的回答。他慌忙站起来，跑到外面的雪地里，看见不远处有团黑乎乎的东西。他又叫了两声，不见答应。是不是晕倒了？他急忙跑过去。她果然歪斜地倒在雪地里。他慌了手脚，将她抱回山岩下。她紧闭着双眼，双手冰凉，头发上沾满了雪粒。他知道这是因为高山反应引起的暂时性昏厥，过会儿就会好的。他用大衣紧紧地裹着她，用自己的脸去温暖她已经冻僵的脸……

他感觉到两张脸之间有股热热的东西流淌。他慌忙移开自己的脸，她却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但他还是轻轻取下环绕在脖子上的胳膊，扶她坐好。

“你可醒了，吓死我了。”

她没有说话。

“解个手嘛，你干吗跑那么远？你看多危险！”

她轻声地啜泣起来。

他装着没听见，站起来说：“好啦，咱们走吧。”

他把她拉起来，走进雪地里。外面的积雪很厚，没过了小腿。他们一前一后吃力地向前走着。他走在前面，说：

“你踏着我的脚窝走，会省力些。”

她很听话，踩着他的脚窝走。走着走着，她猛一抬头，看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团萤光晃动，惊诧地问他：

“山上怎么会有萤火虫？”

他抬头一看；“不好，是狼！”

她尖叫一声。他伸开手臂护住她，伸手去腰里拔枪，狼群已经蹿到了跟前。他一面上膛，一面说：“你快蹲下！”

话音刚落，一只狼率先扑了上来，他把脑袋一歪，那狼没有咬住他的脖子，却叼住了他的大衣领子。他的手已经冻僵，扣不动扳机。他顺势用力一推，将狼推出几米远。这时，另一只狼腾空一跃，扑向后面的她。他朝着狼的肚子扣动了扳机，只听“叭”的一声，那只狼无声地栽倒在她的跟前，其余的狼四散而逃……

他们跌跌撞撞地退回到刚才避风的山岩下。群狼尾随而至，蹲守在外面的雪地上，一阵阵“嗷嗷”地号叫着。他朝最近的一只狼打了枪，没有打中，但把狼群吓跑了。但它们并没跑远，而是伏在不远处的雪地里，一直虚张声势地嚎叫。过了一会儿，有三只狼见没有危险，肚皮贴着雪地一步步走过来。手枪里还有五发子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枪。那三只狼很狡猾，并没有扑上来，而是在距离他们七八米的地方，“蓦”地一起调转身子，用后爪疯狂地刨起地上的积雪，雪粒飞溅，一时遮住了他们的眼。他知道狼群马上就会进攻了，他朝外面开了一枪。狼跑开了。但它们并没跑远，其他狼慢慢围拢过去，好像要开会研究进攻方案。

子弹还剩下最后四发。即使是神枪手，也不可能用四发子弹射杀十几只狼。但是与狼对峙下去也不是办法。他用身体挡着瑟瑟发抖的她，右手端着手枪，左手从衣兜里摸到了打火机。狼怕火，只能用火来对付它们了。他掏出打火机，“噗”地打燃，四周“哗”的一片通明。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吓了一跳，倏地逃走了。

打火机腾起蓝色的火苗，发出“滋滋”的声音。她颤声问：

“狼走了？”

“走了。但它们没有走远，就在附近。”

“是不是打火机一灭，它们就会回来？”

他心里说是啊，没有火光，它们就会回来，可是他不能说。蓝色的火苗渐渐变成了橘黄色，眼看就要熄灭了，他得赶快想出别的办法。他担心耗尽打火机里的汽油，只好让它暂时熄灭。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他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能够感觉到狼群正在一点点地靠近。他飞快地脱下大衣，从刚才被狼撕破的领口开始撕，撕下布片和里面的棉花，然后用打火机点着。一股卡几布的焦煳味儿弥漫在四周。狼群绝望地在外面嚎叫。可是他的大衣很快就要烧完了。她脱下自己的大衣，递给他。他说：

“不行，没有大衣，你会冻死的！”

“女人比男人更耐冻。”

“对了，我有办法了。”

借着微弱的火光，他从地上捡起一根骨头。那骨头有些年头了，很容易就被点燃了。她颤声问：

“不会是人骨头吧？”

他不敢肯定，但他安慰她说：

“不是，是羊骨头。”

她拍拍胸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人骨头呢。”

地上的骨头不少，他一根一根地捡着，烧着，幽蓝的火苗在黑暗中飘忽跳动，狼群一直不敢近前……

天亮了，雪也停了。狼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撤走了，大雪甚至已经抹平了它们留在雪地上的足迹，好像它们根本就不曾来过。他们从山岩下走出来，艰难地向山顶走去……

24

通信员小刘清晨起来，怎么用力也推不开帐篷门。不用说，是被外面的积雪堵住了。方文边穿衣服边走过来，对通信员说：

“别使劲推上边，这样会把门推坏的！”

方文蹲下身子，抓住门下面的铁管横杆，两人一起用力，才把门推开。门口的积雪被推开半个扇形。

“嗬！好大的雪！”

方文嘴里哈着气，搓着双手，踩着半尺厚的积雪走到院子中央。战士们还没有起床，院子里静悄悄的。通信员在身后惊叫一声：

“呀，灶房塌啦！”

方文扭头一看，可不是吗，灶房的帐篷倒塌在雪地里。副指导员杜林手里提着一把铁锹从连部走出来，对通信员说：

“吹起床哨！”

通信员掏出哨子，”地吹了起来。方文返回帐篷，也从门后摸了一把锹，跟在杜林后面，朝灶房那边走去。战士们大呼小叫地拥出帐篷。刘铁走出帐篷，看见杜林和方文用铁锹铲着灶房帐篷上的雪，扭头朝大家喊：

“都拿上工具，清扫积雪！”

大家七手八脚忙活了半天，才把灶房的帐篷重新支起来。炊事班开始拾掇锅灶，生火做饭，袅袅炊烟升腾起来，在寒冷的天空中扶摇直上。太阳也慢腾腾地升起来了。山顶上有一抹玫瑰色的阵云，像是系在雪人脖子上的一条纱巾，使得满世界的雪格外刺眼。

院子里的雪清扫干净后，通信员提着水壶跑到帐篷后面，往里面塞满干净的雪，又一路小跑回到连部，放在火炉上，壶底的冰雪发出“咝咝”的声音。不一会儿，壶嘴冒出了热气。方文提起水壶，先给杜林的脸盆里倒上，然后把剩下的倒进自己的脸盆。方文提着空水壶走到帐篷角落里的水桶边，掀开盖在上面的硬纸板，取下挂在桶边的罐头盒，伸进去舀水，发现上面结了一层薄冰。

“这天也太冷了，帐篷里生着火，还结冰！”

方文拿罐头盒“哐哐”砸了几下，才给壶里舀满水。

杜林一面洗着脸，一面问方文：

“连长那个急性子，昨晚咋个没回来呢？”

“可能被团长扣下写检讨了吧。”方文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咱们连这个月进度没上去，听说昨天挨批了。”

“挨批更应该早点回来嘛，省得待在团部重复挨批。”杜林扭头问正在扫地的通信员：“跟团部通话的时间到来没有？”

通信员看了下表，回答：“还有十五分钟。”

正说着，炊事班长兰洲闯了进来，一副沮丧的样子。

杜林说：“你个烂土豆，一大早就哭丧个脸！”

部队的甘肃兵，都爱吃土豆。有个顺口溜损甘肃人：灶里烧的羊粪蛋，锅里煮的土豆蛋，炕上还坐个红脸蛋。部队在雪拉山上很少能吃到新鲜蔬菜，上顿下顿都离不开土豆。“土豆丝、土豆片、饺子也包土豆馅。”大家早就吃腻了，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向炊事班长出气，就给他起了“烂土豆”这个绰号。大家这么叫他，他也不恼，乐呵呵地说，农村兵嘛，能吃上土豆就很不错了。

兰洲说：“连里快没粮食了，只能勉强凑合三天。”

杜林一听急了：“你咋个不早汇报？”

“汽车连说好今天送粮上来的，谁知道会下这么大雪，他们今天肯定上不来了。”兰洲嘟囔着，“菜也没了，只剩下半筐土豆。”

“菜没有了不要紧，可不能没有粮食啊！全连一百多号人呢，没饭吃咋个了得！”杜林想想说，“下这么大雪也无法施工了，全连要减少粮食定量，每人每天不能超过半斤。”

“柴火也快烧完了。”兰洲说。

“咋个啥都完了？”杜林感到问题很严重，皱起了眉头，“全连停止白天烤火，把所有柴火和牛粪都集中起来统一分配！”

兰洲说“是”，转身走了。

通信员小刘接通了团部电台。杜林走到单边带电台旁，抓起话筒朝团部喊话，把这里的困难向团里做了汇报，请求支援，然后问连长赵天成还在不在团部，啥时候回来？那边说你稍等一下。过了两分钟，那边回话说，赵连长昨天下午就跟卫生队的黄医生一起回雪拉山了。杜林一听，对正看着他的方文说：

“坏了，连长和黄医生昨天就离开团部了！”

方文说：“他们肯定被堵在山上了！咱们得赶快去找呀！”

杜林说：“我马上去向陆副主任汇报！”

杜林匆忙穿上大衣，刚要往外走，陆海涛走了进来。他刚才听见电台正在通话，想趁机向团里汇报一下连队最近的情况，用意是想让团长田牛知道，赵天成不在这几天，连里一切都很正常，而且比平时还要好。年底能否当上主任，团长这一票很关键，他想争个表现。但他刚走到门口，正好听见杜林提到“黄医生”，焦急地问：

“黄医生怎么啦？”

杜林说：“我正要去找你汇报呢，团部刚才说，连长和卫生队的黄医生，昨天下午就离开了团部，估计他们被这场大雪堵在山上，我们得赶快派人去营救他们！”

陆海涛一听脸色煞白。卫生队只有一个姓黄的医生，除了黄雪丽还会有谁？他对杜林说：“好，马上去找！我也去……”

可是，陆海涛和杜林带着十几个战士，匆匆忙忙刚走出五六公里，便远远地看见赵天成和黄雪丽两人朝这边走来……

战士们欢天喜地把赵天成拥进连部，嬉皮笑脸地从他怀里掏出一叠家信，欢呼着四散而去。赵天成笑着骂：“这帮小子，也不关心我的死活，只关心他们的信。”接到家信的躲到一边匆忙看信，没接到信的战士看黄雪丽。黄雪丽感觉很不自在，低着头，双手捧着通信员刚倒的一杯热水暖手，也许是因为离火炉太近，脸色红润起来。

这时，帐篷角落里传来了抽泣声。黄雪丽循声望去，只见通信员手里捏着好几封信，站在那里一边看信，一边抹眼泪。她正在纳闷，通信员又露出一对小虎牙笑了。她小声问赵天成：

“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这是怎么啦？”

“几个月的信一起拿回来，一封是好事，一封又是坏事，看信的人也就跟着哭哭笑笑。”赵天成问通信员，“你家里发生啥事了？”

通信员说：“没啥事，俺娘病了，后来又好了。”

方文没有接到于歆的信，心里空落落的，坐在一边闷声不响。他一个月连续发出五封信，却没有接到她的一封回信。他安慰自己说，也许她的信正在路上走着呢，过几天就到了。

陆海涛端着水杯走进来，坐在黄雪丽对面。黄雪丽只顾跟战士们说话，没有看陆海涛。陆海涛心里有些失落。他刚才看见黄雪丽和赵天成一起从山上走下来，心里就不是滋味儿。他们两个人，昨天晚上在山上怎么度过的呢？他不愿去想象。他知道，黄雪丽心里一直装着赵天成，否则她不会一直拒绝他和其他人。他曾经怨恨过她，但越是怨恨，越是喜欢，他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他也曾想把她忘掉，但是他做不到。也许这就是爱情。也许有一天，她会回心转意，接受他的爱。她这次来雪拉山，也许是天意，是老天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小肚鸡肠了，得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于是他说：

“通信员，去把我的东西搬到连部来，让黄医生住我那里！”

他又扭头对方文说：“技术员，你派几个人去搭个女厕所，不要离营区太远了。黄医生要在这里住半年，没女厕所怎么行？”

方文答应一声，走了出去。

方文走出帐篷，看见刘铁正跟几个战士在那里搭厕所。

“刘排长，你先知先觉啊。”

刘铁没听明白，笑着问：“你啥意思？”

“你们这是干吗呢？”

“连长刚才交待，让我们搭个女厕所。”

25

这天夜里，陆海涛失眠了。他在担心黄雪丽。

这里海拔比团部高出五六百米，她刚上来适应不适应？会不会因高原反应而失眠？夜里会不会冷？帐篷里的火炉封好了没有？是否把皮大衣盖在被子上？如果没盖皮大衣，到了后半夜，她一定会被冻醒。那时可就晚了，她会感冒。想到这些，他后悔临睡前没有去亲自看看，或者提醒她。再想想，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她是老高原了，又是医生，这些高原常识她不会不懂。

他们相识的时候，她才十九岁，苗条的身材，白净的瓜子脸，一头柔顺乌黑的齐肩短发，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少女矜持胆怯的光。如果没有黄小莉，也许他不会认识黄雪丽。

黄小莉是师部电影放映员，湖北人，她姐夫是下面一个团的政委，跟组织科长是湖北老乡。科长叫林润生，瘦高个，烟瘾很大，一天一包半，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半眯着，眼角总带有血丝，因为他老晚上加班写材料。林科长兰大毕业，是政治部公认的“一支笔”。他总是有写不完的材料，总是一只手夹根烟，一只手在稿纸上奋笔疾书，烟烧到了手指才扔进烟缸。林科长写材料从来不用钢笔，而是用活动铅笔，他说铅笔写起来流利。师部的稿纸是特制的，左边三分之二是方格，右边三分之一是竖框，专门留着修改文稿。科长的字很漂亮很流利，但却中规中矩，从来不会写到方格外面；修改符号也很规范，稿纸上任何时候都很整洁，打字员都喜欢打印他写的材料，好辨认，看着也舒服。

陆海涛军校毕业回到部队，被留在师部组织科，先当见习干事，一年后才能正式任命为干事。林科长人很古板，有时也会找他谈谈心。科长会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两颗糖果，给他一颗，自己一颗，边吃边谈。吃完一颗，如果还没有谈完，他会再次拉开抽屉，取出两颗糖果，一人一颗，吃着，谈着。有时科长让他吃糖果，自己抽烟，面前放个绿皮空罐头盒，他抽上几口，便会用食指把烟灰弹进罐头盒，免得掉在地上或军装上。科长抽完烟，把烟头往罐头盒里一捻，却没有捻灭，烟头还在罐头盒里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他想捻灭烟头，可罐头盒口小，而且深，没法将手伸进去，便只好端起罐头盒，想用嘴去吹灭那烟头，又担心吹起里面的烟灰。无奈之下，他往里面吐了口唾沫，想淹灭烟头，可是唾沫太黏，一头落在烟头上，一头还挂在嘴上，晃又晃不掉，吹又吹不得，没办法，他只好把嘴凑近罐头盒，蹭掉那一缕唾沫。

科长作风正派，生活简朴，袜子都是自己亲自补。旧军装舍不得扔，新军装舍不得穿。他的军装补得最多的地方是胳膊肘，新军装只有回老家探亲时才拿出来穿上。红领章洗得发白了，他便从勤杂班找来红油漆，重新刷一遍，放在窗台上晾干。那领章看起来鲜红如新，但戴几天就会起皮掉漆。黑布鞋穿旧了，他也找来黑油漆刷。不光刷自己的，还把科里其他人的布鞋收集起来一起刷，刷好后摆在外面太阳沙土地里晒。其他科里的人看见了都捂着嘴笑。

科长喜欢拉二胡，但他会拉的曲子并不多，最喜欢的是《二泉映月》。一听到科长拉《二泉映月》，大家就悄悄说：“科长又想老婆孩子了。”科长结婚25年，一直两地分居，每年探亲时才跟老婆孩子团聚一次。政治部人少，写材料的任务很重，科长常常休不完假又被电报招回来了。有一次，科长坐在菜窖上拉《二泉映月》，正好主任路过，说林科长，你别拉了，你把电影组的两个女兵眼泪都拉出来了，你可以拉拉《催马扬鞭送粮忙》嘛，让大家心里愉悦一下。科长开始学着拉《催马扬鞭送粮忙》，可是这曲子节奏太快，科长跟不上，学了很久也拉不顺畅，最后只有放弃，还拉他的《二泉映月》。

黄小莉的姐夫，科长的老乡团政委，让科长找人辅导黄小莉，想让她考军校。科长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陆海涛。科长把陆海涛和黄小莉叫到办公室，神情严肃地对陆海涛说：“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帮助小黄同志复习，但你们都不能影响工作，主要利用晚上时间。”

说心里话，他不想辅导黄小莉。他当打字员时，因为与女兵白雪同吃一碗面条的事，被贬到了基层连队，几乎葬送了前程。现在他刚到师部，不想跟女兵有任何接触。但他又不敢拒绝科长，只能硬着头皮辅导黄小莉。但他留了个心眼，把辅导的地点选择在了会议室，因为会议室有玻璃窗户，而且没有窗帘，外面的人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这样就避免了别人的无端猜疑。

黄小莉不算漂亮，但也有几分姿色，小圆脸，大眼睛，矮个儿，比较丰满，左边嘴角有颗黄豆大的黑痣，据说是美人痣，但他不喜欢，总有一种想帮她抠下来的奇怪想法。电影组在机关食堂的对面，黄小莉跟炊事班那帮小子很熟，经常会弄点煮鸡蛋或者熟牛肉回来，在他辅导她的时候悄悄塞给他。

黄雪丽是黄小莉新兵连一个班的战友，她在师部隔壁的团卫生队当卫生员。新兵连的时候，因为她们一个叫黄雪丽、一个叫黄小莉，大家都戏称她们是班里的“两只黄鹂”。黄雪丽是四川人，比黄小莉高半头，身材苗条，小脸白净，长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但看上去比较古板，很少见她笑，卫生队的人说她冷美人儿。黄雪丽来师部找黄小莉玩，多数是周五，因为师部周五晚上会放电影。黄小莉就把黄雪丽带到大礼堂，让她通过放映口看电影，为的是两人能一边看电影，一边说悄悄话。后来，陆海涛通过黄小莉认识了黄雪丽。黄雪丽也想考军校，黄小莉有时邀请黄雪丽来，让陆海涛一起辅导她们。

那一年，她们两个都考上了西宁的部队卫校。

她们走后不久，有一天科长把陆海涛叫到办公室，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两颗水果糖，一人一颗，然后郑重其事地问他：

“你觉得小黄这个姑娘怎么样？”

他知道科长说的是黄小莉，就说：

“能考上卫校，当然不错啊！”

科长难得地笑了，神秘兮兮地问：

“她给你写信了吗？”

“写了。”

黄小莉一到学校就给他写来了信，可他对她的信不感兴趣，他心里一直盼着黄雪丽的来信，可一直没有收到过黄雪丽的信。

科长说：“她给他姐夫写信，说了你很多好话，政委和他家属对你也很满意，说改天请你去家吃顿饭，当然，也邀请了我。”

他急忙说：“算了算了，人家是首长，我担当不起！”

科长说：“不用客气，这个周末，我们上他家去！”

他猜出吃饭的意义，一下子紧张起来，语无伦次地说：

“可是科长……我跟对象约好周末通电话的……”

科长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突然睁大了：

“你有对象？”

他只能撒谎，窘迫地点点头。科长看了他老半天，好像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事情的真假，然后尴尬地笑笑说：

“你小子，有对象也不说一声。”

他心虚地说：“亲戚刚介绍的，还没有来得及向科长汇报。”

科长点着一根烟，摆摆手说：“这个可以不汇报。”

他突然觉得很对不起科长。嘴里还含着科长刚给的糖，却在用这张嘴欺骗科长……

两个月后的一天，科长突然走到他办公室，问他：

“小陆啊，怎么不见你对象给你写信呀？”

科长是不是怀疑他说谎了？科里的报纸和信件每天都会先送到科长那里，科长一定留心了他的来往信件。但他很镇定，说：

“她不喜欢写信，我们每周通一次电话。”

“是吗？”

科长看了他一眼，背起手，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年见习期满，他没有继续留在组织科，一纸命令让他到团政治处当了一名组织干事。其中的原因，他心知肚明。过了几年，科长到了最高任职年限，退休回了老家。黄小莉的姐夫、那个团政委后来也转业了。黄小莉卫校毕业后，分配到了他姐夫所在的那座城市的一个部队卫生队，再也没有回过高原。

这些年来他拼命工作，写材料，抓典型，推出了两个全军重大典型。他通过自己的努力，从一个组织干事干到副股长、股长，再到副主任。可是在个人问题上却很不顺利，三十好几了还一直单身。战友亲戚给他介绍过不少，但他心里一直放不下黄雪丽……

26

夜里又下了一场雪，但天亮不久就停了。太阳探出半个脑袋，很快又羞羞答答地躲进厚厚的云层里去了。到了下午，云层已经沉到了半山腰。夜里又开始下起了雪，一直下到第三天傍晚。

往年进入夏季后，雪拉山也会下雪，但都不会有今年这么长久。今年的气候有些异常。这雪没有停歇的意思，好像夏天停住了脚步，迟疑了一下，然后又倒退到了冬天。赵天成心里很着急，工期本来就很紧，老天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捣乱。更让他着急的是，连队快要断粮了，炊事班只剩下了半麻袋黄豆和几十斤土豆。

黄雪丽的脸开始脱皮，嘴唇也失去了原有的红润，发紫发干，下嘴唇已经裂开了一个小口。团部尽管离雪拉山只有几十公里，但海拔落差却比较大，气候差异也很明显。晚上盖两床被子和一件大衣，还会常常被冻醒。早上起来，头发上，眉毛上都会结上白花花的一层霜。这天早上，黄雪丽感到鼻子有点儿不通气，赶忙吃了两粒“速效感冒胶囊”，但一整天还是头昏脑涨。到了黄昏，她强打起精神，走出帐篷。连里这几天已经有五六个人病倒了，她得去给他们送药打针。她拖着绵软无力的双腿，从这个帐篷走到那个帐篷，走完一圈回来，天已经黑了。这时，通信员站在帐篷门口喊：

“黄医生，吃饭啦！”

她感觉很累，坐在那里不想动，闭着眼睛说：

“我不想吃，你们去吃吧。”

“今天是端午节，连长专门让我来请您。”

哦，已经端午了。她已经不记得今天是几月几号了。来到雪拉山，好像日子也像这茫茫雪原一样，渐渐变得混沌起来。

“黄医生，您快点儿，大家都等着您呢！”

她只好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帐篷。外面寒风嗖嗖，漆黑一片，抬头仰望，天上不见一颗星星。她走进连部，木桌上已经点起了蜡烛。赵天成、陆海涛、杜林和方文四个人围坐在桌边，朝她微笑着。她坐下来。桌子上摆着一盘油炸土豆片和六碗黄豆汤。

“很浪漫啊！”她想笑，但嘴唇干裂没敢笑，看着焦黄的土豆片，说，“看上去不错啊，我还真有点饿了。”

赵天成笑着说：“你运气不错，刚来就赶上我们断粮了。”黄雪丽说：“托你们的福，让我赶上了这么浪漫的端午节。”

杜林站起来说：“今天是端午节，我让炊事班炸了一些土豆片，权当是粽子，黄豆汤权当是酒。来，咱们干一杯！”

说着，他首先端起一碗黄豆汤，其他人也嘻嘻哈哈地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大家碰了一下，装出豪迈的样子喝了一口。

黄雪丽说：“我看战士们最近头发枯黄，脸色发青，指甲凹陷，这不仅是因为缺氧，还因为长期吃不上新鲜蔬菜，我们得想想办法。”

赵天成说：“想啥办法？在雪拉山上别说新鲜蔬菜，就是蔫里巴几的烂菜也供应不上，好在我们现在还有一点土豆和黄豆。老杜，从明天开始，让炊事班把黄豆煮一下，让大家喝稀饭时就着吃。”

杜林叹息一声说：“黄豆也剩下不多了，也得限量。”

黄雪丽问：“这怎么限量？”

杜林苦笑笑说：“每个班半盘，每个人10颗。”

黄雪丽惊讶地说：“这么少啊？”

“就这么吃，也坚持不了十天。”杜林对赵天成说，“咱们的柴火也快要烧完了，我在想，是不是晚上把大家集中到两个帐篷里，这样就可以少生四个火炉，能节约一点柴火。”

“这也是个办法。两个人挤一个被窝，夜里也暖和。”赵天成扭头问方文，“你们突击队洗过风钻的废油倒了没有？”

方文说：“没倒，我们准备沉淀后继续用呢。”

赵天成说：“这样吧，你们把上面清的舀出来存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把下面的油渣统一放到炊事班去，再让‘烂土豆’把全连施工用过的破手套、破作训服、臭鞋烂袜子收集一下，烧饭用。”

方文说：“好吧，这样也能顶一阵子。”

黄雪丽说：“用臭袜子做饭？什么味儿？”

赵天成笑着说：“原汁原味儿。”

黄雪丽瞥了赵天成一眼。

陆海涛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这时他说：“苦日子很快就会过去的。好啦，我们还是苦中作乐，让技术员给咱们弹唱一段儿。”

“好吧，那我就献丑了，给大家助个兴儿。”

方文说着从帐篷挂钩上取下吉他，开始弹唱起来——

通天的路，漫长又漫长，

漫长的路连着儿和娘。

路呀路，你莫要缠住儿的梦，

让儿夜夜回到娘身旁。

高高的山，一重又一重，

重重的山隔着儿和娘。

山呀山，你莫要挡住儿的眼，

让儿看看娘炕头的灯光。

圆圆的月，明亮又明亮，

明亮的月里有儿也有娘。

月呀月，你今夜为何不明亮，

儿想看看娘的模样。

盼儿的娘，一天又一天，

天天盼儿盼花了眼。

娘呀娘，你莫怨儿是铁心肠，

儿当兵修路在西藏……

方文还没有唱完，黄雪丽的眼圈就已经红了……

27

第二天早上，起床哨还没有吹响，炊事班长兰洲就提着步枪，一个人悄悄走出了营区。为了防止野狼偷吃炊事班的肉食，连长特许兰洲保管一支步枪。不久，山坡那边传来了清脆的枪声。

赵天成听到枪声时正在刷牙，嘴里含着牙刷就跑了出来，往枪响的地方张望，满嘴白沫地大喊：“谁开的枪？”

战士们跑出帐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在东张西望。

“怎么啦？哪儿打枪？”

一个战士指着后面的山坡，惊叫道：

“你们看——”

大家朝山坡看去，兰洲一手提着步枪，一手拖着什么东西走了回来。有几个战士跑过去接应兰洲，几个人一路笑闹着往营区走。两个战士帮兰洲拖着东西，其中一个朝赵天成大声报告：

“连长，黄羊，打了一只黄羊。”

赵天成“呸”地吐掉嘴里的白沫，大声吼道：

“兰洲，你给我滚过来！”

兰洲低头走进连部，垂手站在那里，等候连长训斥。他早就知道会挨训。赵天成用毛巾擦了把嘴，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摔，厉声说：

“好你个烂土豆，你胆大包天啊你！”

兰洲低头不语，任凭连长训斥。他了解连长的脾气，知道他嘴臭心好，骂一顿就过去了。果然赵天成训斥了一阵儿，厉声说：

“滚出去，写份检查交上来！”

兰洲松了口气，知道事情了结了，装出悔罪的样子，低头离开了连部。他刚一走，坐在帐篷里一直观察的陆海涛说：

“老赵啊，这么严重的问题，写份检查就过了？”

赵天成拿着刮胡刀正“嗞嗞”刮着胡子，头也不回地说：

“这小子我了解，他打黄羊不是为了玩，他是见连里断了粮，想给大家改善一下伙食。他的本意是好的，批评一下就行了。”

“可是，他违犯了两条纪律，一是擅自使用枪支；二是猎杀保护动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样处理是不是太草率了？”

“你说得对，按纪律条款是应该处分他。”赵天成关掉“嗞嗞”响的刮胡刀，走到陆海涛跟前，笑着说，“可现在我们是困难时期，他这个炊事班长也不好当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

陆海涛一脸严肃地说：“老赵啊，这事我们可不能看小了，治军应该严格才是！曹操行军时他的马踩了老百姓的青苗，他还割下自己的一缕头发以示惩罚呢，我们是人民军队，难道还不如曹操？”

赵天成仍然笑着说：“你看看，你又上纲上线了不是？我问你，是黄羊重要，还是战士的生命重要？”

“这是两码事嘛，怎么能扯到一起？赵天成同志，我正在跟你谈一个严肃的问题，你不要嬉皮笑脸好不好？什么叫上纲上线？你那年是怎么被降职的，我想你不会忘记吧？”

赵天成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僵住了。六年前部队在青藏公路施工，供给没有跟上，连队一个月没有见到肉星，战士们的体力消耗很大，眼看着一个个消瘦下来，赵天成便带人去通天河炸鱼，结果被政委当场抓住，降了一级，由连长改为副连长，三年后才恢复连长职务。这么一颠一倒，赵天成的职位比一起提干的陆海涛差了两级。

赵天成被激怒了：“我是连长我负责，你可以再撤我的职！”

黄雪丽听见吵闹，赶忙跑了进来。两人看见黄雪丽，都不吭声了，坐在那里生闷气。黄雪丽说：“你们这样吵，也不怕影响？”

“好吧，我们支部会上再讨论这个事。”陆海涛觉得刚才确实不该戳赵天成的痛处，便用和解的口吻说，“对不起，我刚才也有些冲动。”

赵天成没有说话，起身走了出去……

还没等开支部会，兰洲就出事了。猎杀黄羊的第二天，兰洲突然失踪了。这天中午开饭时，通信员报告说：“兰班长不见了！”

赵天成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咋回事？”

“炊事班的人说，他上午就一个人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带没带枪？”

陆海涛担心兰洲又去打黄羊。

“没有。只带了一条白床单。”

赵天成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兰洲干什么去了。

“不用管他，过一会儿他就会自己回来。”

还真让赵天成猜对了，兰洲上山去捉雪鸡了。捉雪鸡是件很有趣儿的事儿，赵天成以前也干过。这个季节，雪拉山上的雪鸡不少，再过半个月会更多。当地牧民把雪鸡叫“公莫”，也叫“贝母鸡”。雪鸡的头和脖子呈灰白色，脊背是土棕色，上面有黑褐色的斑，肚子上有带状的白斑，翅膀上也有白色的斑点，红褐色的嘴和暗红色的腿在雪地里格外显眼。雪鸡栖息在海拔四五千米的雪线之上的灌木丛或山岩地带，生活很有规律：早上从山岩的窝里飞出来，从山腰一直觅食到山顶，中午前后才飞回窝里，下午再出去觅食，直到黄昏才又回来。它们啄食的大多是植物，比如莎草、针茅、藏玄参等茎根草叶，也啄食小动物。但雪线之上，很难找到小动物。雪鸡的窝儿很隐蔽，一般不容易找到，需要身披一条白床单，埋伏在雪鸡经常出没的地方，静静地等待它们发出“咕咕”的叫声后，判断出窝的方位，等它们去觅食时，披着白床单等候它们回来。

现在，兰洲已经找到了一个雪鸡的窝。

他仰躺在雪地里，身上覆盖着白床单，等待雪鸡飞回来。刚才从旁边这个窝里飞走了三只雪鸡，如果捉住了它们，今天晚上就可以让全连喝上一顿雪鸡汤了。今天天气不错，天空蓝得让人心颤，湛蓝的天空只有一抹白云，如同谁用一只提斗笔飞速画过一样，留下许多白。山坡上没有风，但却异常寒冷，他哈出的气在眉毛上凝结成了霜，手脚已经冻得麻木。再坚持一会儿，雪鸡就会回来。四周一片寂静，他能听见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但是渐渐地，不知是耳朵冻僵了，还是血液被冻住了，他听不到流动的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了。天上的那抹云越来越宽，越来越薄，最后完全融化在湛蓝的天空里。雪鸡快要回来了。

坚持！坚持！再坚持……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见了“扑啦啦”的声音，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三只雪鸡影子一样飞进了窝。这个时候，他只要一跃而起，用身上的床单迅速捂住雪鸡窝，它们一个也跑不掉。但奇怪的是，他努力了好几次也没有爬起来。他已经冻僵了……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兰洲还没有回来。赵天成这才慌了神，急忙带人上山去找。赵天成远远地看见几只秃鹫在一个地方飞起落下，朝那边跑过去。兰洲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脸色跟雪一样白，一双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眼珠已经不见了……

28

兰洲被掩埋在营区后面的山坡上。

第三天傍晚，刘铁在山坡上找到了连长赵天成。赵天成盘腿坐在兰洲墓前的雪地里，低头抽着烟。赵天成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叹息一声说：“我该再一次被降职！”

刘铁说：“你也别太自责了，这事也不能怪你。你也好赖回去吃点饭，你现在这副样子，还像个连长吗？”

赵天成低垂着头，寒风迅速抓走他口里吐出的烟雾。刘铁见劝不动赵天成，叹息一声，索性也坐在赵天成旁边的雪地上，说：

“你自责也没有用，我们还是为兰洲做点实事吧。他曾经对我说过，他有一个愿望，想给家里老人买台黑白电视，想让父母坐在自己家里也能看上电视。他说村里没有电，还得买台小发电机。噢，对了，还得买个室外天线，就是插在屋顶上的那种……”

赵天成已经几天没有刮胡子了，他明显地瘦了，眼窝深陷，眼圈发黑，一脸疲倦与悲伤。等刘铁说完，赵天成说：

“这些东西我买！不买黑白的，要买就买彩色的！”

刘铁说：“你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五十块钱，买台彩电得你一年半的工资，还是大家一起凑吧。可是听说还得凭票，不太好买。”

赵天成猛地摔掉烟头：“再贵也要买！不好买也要买！”

刘铁知道赵天成心里很难过，安慰说：“你先别着急，我明天就给来建江发电报，让他想办法在西安搞台彩电。西安离甘肃通渭也不远，买好后让他派人送到兰洲家里去，给老人安装好。”

赵天成扭过脸去，用衣袖擦了一下脸。刘铁不敢再说什么，默默地陪他坐着。这时，杜林与黄雪丽走了过来。黄雪丽说：

“你们这样坐在雪地里是要生病的，都回去吧。”

杜林说：“回吧连长，这个时候，你可不能垮啊！快要解冻了，过两天就可以施工了，咱们还得调整一下施工方案。”

“回吧。”刘铁说着自己先站起来，顺势把赵天成拉了起来。赵天成没有说话，谁也不看，低头朝营区走去。杜林跟在后面说：

“你的那个报告，团里没批。”

赵天成昨天给团里打了个报告，请求撤销他的连长职务。赵天成一听没批，突然停下脚步，扭头看着杜林：

“为啥？”

“团里已经研究了，给了你一个严重警告。”

赵天成怒吼道：“我他妈根本就不配当这个连长！”

杜林说：“连长，你也别太难过了。人已经牺牲了，你再咋个自责也于事无补。我也有责任，我们大家都有责任。”

赵天成边走边说：“老陆说得对，是我的袒护和愚蠢害死了兰洲，如果他射杀黄羊那天就处分他，他也不至于一个人又去抓雪鸡。我难辞其咎。我应该在军人大会上做出深刻检讨……”

大家听说连长要给兰洲父母买彩电，纷纷要求捐款，很快就捐了两千六，其中陆海涛就捐了五百，黄雪丽捐了三百。买台16英寸的彩电，只需要两千三四百，这些钱足够了。但是赵天成坚持要自己掏钱买。陆海涛和杜林商量，决定尊重赵天成的意见，由赵天成一人买彩电，大家捐的钱交给去处理善后的人，带给兰洲年迈的父母。

牛大伟主动找到陆海涛说，他爸是工商局长，买彩电的事包在他身上，让他爸买好后派人送到兰班长家去。在场的刘铁说：

“牛大伟，你总算干了个正事！”

牛大伟红着脸说：“我也只能帮这点小忙。”

兰洲的牺牲，让赵天成与陆海涛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尤其是在争取为兰洲评烈士这件事上，陆海涛让赵天成很感动。尽管兰洲这种情况很难评上烈士，最大限度只能定为“因公牺牲”，但是陆海涛通过电台先后向政委和主任都做了汇报，一再请求团里能将兰洲定为烈士。政委在电台里批评陆海涛：

“你这个政治处副主任，怎么一点政策观念都没有啊？你们这是责任事故！这种情况下，你还好意思跟组织讨价还价？”

陆海涛说：“政委您批评得对，我们一定好好反思，一定汲取教训，您怎么处理我们干部都行，可他是为给大家找食物才牺牲的，这也是他炊事班长的职责啊。您说，一个战士在履行自己职责的时候牺牲，算不算烈士？人已经牺牲了，如果能评上烈士，对他的家人也是一种安慰啊……”陆海涛说着眼圈红了。

电台那边，政委的声音明显低了许多：“陆副主任，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我心里也很难过。但是，我们不能用感情代替国家的优抚政策，我们照顾了这一个，就是对那些真正的烈士的不公平。你不要再说了，团里已经研究了，定为因公牺牲……”

陆海涛放下话筒，坐在赵天成对面的凳子上，对埋头抽烟的赵天成说：“看来也只能这样了。我算了一下，兰洲是二级志愿兵，今年是第二年，他的工资是96元，按照最新的国家优抚政策，因公牺牲的抚恤标准是，本人当月工资乘以40个月。也就是说，当地民政局可以一次性发给兰洲父母3840块钱的抚恤金。”

赵天成抬起头，吃惊地看着陆海涛：“就这么点？”

“就这么多，我仔细算过。唉，如果是烈士，抚恤金翻倍。其实定为因公牺牲，也算是团里照顾了。我在组织部门干了这么多年，心里很清楚，以前也处理过类似的情况。兰洲没有被定为病故就很不错了，真要定为病故，抚恤金还要减半，也就是他的工资乘以20个月，才有1920块钱。”

赵天成又点燃一根烟，低头拼命地抽着。

陆海涛耐心地向他解释：“这个标准还是最近刚提高的，前几年牺牲官兵一次性抚恤金更低，干部只有800块，战士也才500块。说实话，这点钱在当时也只能买三辆凤凰自行车，或者两块上海手表，在农村勉强能买一头牛。”

陆海涛见赵天成不说话，又说：“刚解放时，军人的抚恤金更低。我刚到师部那年，科长让我负责这项工作，我专门研究过以前的政策。1950年国家出台的《革命军人牺牲、病故褒恤暂行条例》规定，凡是牺牲的烈士，连排干部抚恤粮食800市斤，战士600市斤；病故的连排干部，抚恤粮食600市斤，战士450市斤……”

兰洲牺牲后的第七天，雪拉山通往外界的道路解冻了，汽车连送来了给养。鹰嘴崖的冰雪开始融化，七连又可以施工了。这时团部来了一个通知，说一连路基施工力量严重不足，要求七连抽调三台推土机，前去增援。可是七连的施工任务也很重啊。尽管赵天成一百个不愿意，但是军令如山，他还是派刘铁带着三台推土机，前往六十公里外的一连工地……

29

这天傍晚，方文从鹰嘴崖下来，向赵天成汇报说，他们已经拿下了第四段“飞线”，但是许多战士都得了一种怪病。赵天成问：

“啥病？”

方文朝帐篷门口看了一眼，小声说：

“遗精。”

“啥玩意儿？”

方文做了一个手势。赵天成笑了起来，说：

“搞得神秘兮兮的，我还以为啥怪病哩，哪个年轻人没有遗过精？你没有过？我长期见不着老婆，也这样。”

“不是一次两次，天天夜里都会有。”

“天天都有？这样身体还不垮了？有几个战士？”

“九个。”

“好家伙，整整一个班。这种情况我以前在青藏线上施工也遇到过，不过没有这么多人。战士们天天打‘飞线’，很危险，精神高度紧张，再加上高原缺氧和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身体机能就有些混乱了。这样吧，明天让五班上去顶一阵子，把那九个战士先换下来，让他们休息几天就好了。”

“光休息恐怕不行，还得治疗，要不要问问黄医生？”

“人家黄医生是个黄花闺女，还没结婚呢，咋好问她？”

两人正说着，黄雪丽走了进来，说：

“谁病了？什么病？”

两人尴尬地朝黄雪丽笑。黄雪丽奇怪地看着他们：

“什么病呀，这么神秘？”

方文红着脸直挠头，低头不语。赵天成干咳了一声，转身去端喝水杯子。黄雪丽冲着赵天成的后背说：

“赵连长，到底怎么回事？”

赵天成喝了口水，又咳了两声，吞吞吐吐地说：

“是这样，鹰嘴崖上有些战士……啊……那个啥……”

“哪个啥吗？你倒是痛快说呀！”

“就是每天晚上……男人……你懂吗？”

黄雪丽听明白了，瞪着赵天成说：“看你难受的那样儿，不就是遗精嘛，这是一种高原疾病。我是医生，对我有啥不好说的？”

黄雪丽这么一说，倒弄得两个男人很不好意思。

“幸亏我上来带了一些治这种病的药，让他们明天赶快下来，好好休息几天，我再给他们服用一个星期的药，症状就会消失。”

赵天成红着脸说：“你真厉害，啥都懂。”

黄雪丽瞟了赵天成一眼：“你以为我是吃干饭的？”

赵天成干咳了一声。

黄雪丽突然看着方文，又看看赵天成，认真地问：

“你们俩，没问题吧？”

赵天成急忙摆手说：“我没问题，我没问题。”

黄雪丽“扑哧”一声笑了：“看把你吓得，有问题也很正常啊。”

方文嗫嚅着说：“我可能……也得吃点药……”

一个星期后，方文和那九个战士的身体恢复了正常，他们又上了工地。为了赶进度，赵天成也上了鹰嘴崖。他们在工地上较为平坦的一个背风的地方搭起了帐篷，开始吃住在工地。天气已经变暖了，半夜最冷时候也不过零下两三度，帐篷里没有火炉也能忍受。

这个季节，内地已是酷暑盛夏，但雪拉山似乎才刚刚踏进春天的门槛，上半身仍然白雪皑皑，下半身渐渐有了绿色，越往下颜色越深，一直深到谷底。此时的雪拉山，如同一个刚刚睡醒的小伙子，上身穿着干净的白衬衣，下身穿着绿军裤，青春勃发地站在蓝天白云之下，准备开步走向夏天。但是这里没有夏天，春天也很短促，直接从春天跨进了秋天，而且很快又蜷缩进漫长的冬天。

现在，应该是雪拉山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赵天成想一举拿下鹰嘴崖。但是他上去不到半个月，就病倒了。他感冒了。起初他并没有在意，因为他身体一直很好，即使感冒，扛几天也就过去了。可是这一次，他怎么也扛不过去，而且越来越严重。

黄雪丽是五天后才知道赵天成病了，因为赵天成一直对黄雪丽封锁他生病的消息。黄雪丽跑上鹰嘴崖，斥责赵天成：

“你这个无知的疯子，都病成这样了还硬撑着！再晚两天，你会死在鹰嘴崖你知道不知道！”

黄雪丽声色俱厉，吓坏了旁边的几个战士，他们不认识似的惊恐地看着他们的女医生。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极力克制着没有让泪水夺眶而出，但她的脸憋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赵天成发着烧，已经烧起小水泡的嘴角挂着尴尬的微笑。他理解黄雪丽。在高原干了这么多年，他目睹过战友因感冒引发肺水肿而牺牲的悲剧。

黄雪丽与几个战士，将赵天成从鹰嘴崖抬回营区。经过她三天的精心医治和照料，赵天成的病情渐渐好转，但还没有彻底恢复，时而还会咳嗽几声，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调理。黄雪丽私下里对杜林说：

“多亏他体质好，换了体质弱点的人，可能早就……”

天气渐暖，营区外的山坡上的青草长了起来，几朵性急的格桑花已经悄然开放。格桑花又叫格桑梅朵，藏语里“格桑”是“幸福”的意思，“梅朵”则是花的意思，所以格桑花也叫幸福花。传说，“格桑”是藏族诸神中掌管人间疾苦和幸福的天神，由于人类滥杀高原上的生灵，上天派“格桑”到人间惩罚人类。“格桑”到人间后却发现，长期的战争已经使这片土地失去生机，到处是瘟疫。于是天神违背天命，帮助人类战胜了瘟疫，给人类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人们为了纪念天神，便把高原上最美丽的花儿叫作格桑花。

赵天成还没有完全康复，又上了鹰嘴崖工地。但在黄雪丽的一再坚持下，他没有住在上面，而是每天晚上回来，接受黄雪丽的继续治疗。这天傍晚，晚饭已经摆上了桌子，陆海涛和杜林已经坐在桌边，赵天成刚从工地回来，正在洗脸。陆海涛让通信员去叫黄雪丽吃饭，通信员跑了出去，但很快又跑了回来说：“黄医生不见了。”

正在洗脸的赵天成说：“别一惊一乍的，她能上哪儿？”

陆海涛说：“你到其他帐篷再去找找。”

通信员说：“我找了，都没有。”

杜林问：“女厕所呢？”

通信员说：“我在外面喊了，没人答应。”

杜林又问：“炊事班？”

通信员说：“也找了，不在。”

陆海涛从桌边站起来，看看杜林，又看看赵天成。

赵天成咳嗽了两声，问通信员：“你下午看见黄医生没有？”

通信员说：“午饭后她还在帐篷里洗衣裳呢，我帮她拎过一桶热水。下午我在炊事班帮厨，没看见她上哪儿了。”

赵天成把毛巾丢进脸盆，边往外走边说：“我去找找。”

杜林说：“我也去。”

陆海涛也跟着走出了帐篷。可他们刚走出营门，就远远看见黄雪丽从公路那边走了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黄雪丽刚从尺牍回来。尺牍是个乡，离这里并不远，只有三十多公里路。从尺牍往前35公里，就是色扎；色扎过去45公里，是“甲木塘”，也就是丁青县城。去年夏天，她带医疗小分队巡诊时，曾经在丁青县城停留过两天，认识旺堆副县长。旺堆县长汉语讲得很流利，接待她们时介绍过一些情况，所以她对这一带并不陌生。

丁青县属于昌都地区，往西是那曲地区的巴青县、索县，南边是洛隆、边坝县，北边是青海省的杂多、囊谦县。丁青，藏语的意思是“大台地”，也叫“穷布”。这里地势比较平坦，从高海拔的雪拉山下来，到了这里便进入了丘陵地带。这里青草丰茂，沼泽密布。明朝时，这里归蒙古王东宫武藏统治，有六十个部族，后来将其中二十五个划分给了青海玉桥，剩下的三十五个逐渐演变成四十二个部族。蒙古王东宫武藏死后，他的妻子将索宗地区的三族献给了达赖喇嘛，剩下的三十九族自清顺治四年（1647）起，由清政府管辖，乾隆十六年（1751），改由驻藏大臣接管。1912年，西藏政府将这一地区分为上、下三十九族，上三十九族划归黑河管辖；下三十九族划归昌都管辖，后来成为西康省的一部分，直到1916年又重新归属西藏地方政府管辖。1940年，西藏政府将上三十九族地区，划为丁青、色扎、尺牍、巴青、索宗、比如、聂荣、嘉黎、沙丁、边坝等十个宗，实行宗本制度，宗本直接由拉萨委派。1950年11月，这一地区彻底解放。

尺牍是丁青县的一个重要集镇，这里的虫草、麝香、鹿茸、大黄和知母特别著名。黄雪丽下午就是去那里挖虫草和知母的。赵天成的咳嗽一直没好利索，尤其到了夜里，会咳嗽得更多更剧烈。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很可能会引起肺水肿。夜里，远远地听到连部赵天成的咳嗽声，黄雪丽的心就揪成一团。但是治咳嗽的药就那么几种，她又无可奈何。今天洗衣裳时，她突然想起旺堆县长说过，尺牍的知母特别好。她知道，知母味苦，性微寒，归肺经，能清热化痰止咳；用水煎服，每日一次，十天就能见效。

洗完衣裳，她从勤杂班找一把小铲子，然后一个人跑到公路边上去等便车。她的运气不错，只等了半个小时，汽车连的一辆卡车就从山路上开了下来。卡车在她身边停下，周波从车窗伸出脑袋朝她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尺牍。周波请她上了车，开玩笑说：“黄医生能坐我的车，我周波三生有幸。”她说：“别耍贫嘴，眼睛看路，好好开车！”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沿着盘山路一直向下，很快就看见了尺牍镇那几十座散落在山坡上的藏式房屋。在距离镇子还有十余公里的地方，她让周波停车，她从车上指着右边的山坡说：

“我去那里挖点药材，你返回来的时候再把我捎回去。”

“我到四连卸下水泥就回来，最多两个小时。”

周波说着，按了一下喇叭，“呼”地把车开走了。

车子走远了，路边就剩下了她自己。四周过分寂静，寂静得有些怕人。她心里不免有些紧张，朝四周张望，山坡上除了散落的黑白棋子似的牦牛，不见一个人影，也不知道牧牛人去了哪里。一条闪亮的小河从山坡上蜿蜒而下，如游蛇般慌不择路地穿过公路涵洞，钻进左边广袤的沼泽地，在远处与另外几条小河汇聚成一汪湖泊。远处的雪山被带状的白云遮住了脸，尽管山坡上还有斑驳的积雪，但青草已经长起来了，格桑花星星一样散落在草地上。

她以前挖过知母，有一些经验，所以寻找起来并不费力。长条状的知母，弯曲，扁平，一鳰多长，茎叶呈浅黄色，上面有凹沟，下面有隆起的皱褶，折断后有黄白色的汁液，气味微甜，略带苦涩。知母可比虫草好辨认多了。不大一会儿，她就挖了半塑料袋知母。

草地里的虫草也已经长成了。深褐色的两三厘米长的“虫角”冒出了地面，寻找起来并不很困难。丁青的虫草是西藏最后的虫草。这个季节，正是挖虫草的时候。早了，虫草尚未长成，很难发现它们；迟了，山坡上杂草丛生，格桑花漫山遍野，就很难在茂盛的草地上找到虫草了。而且错过这个季节，埋藏在土里的虫体开始枯萎空瘪，以至于腐烂在泥土之中。在西藏待久了，她对藏医有过一点研究，对虫草比较了解。夏季的虫卵产于地面，经过一个月的孵化变成幼虫后，才钻入潮湿松软的土层里。土里的一种真菌孢子囊侵入幼虫，在幼虫体内慢慢生长。经过一个冬天，到第二年春天来临的时候，真菌才逐渐长出地面，便成虫草。寻找虫草时，得蹲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挪，而且还得朝着太阳的方向，否则很难发现深褐色的“虫角”。发现玫瑰色的草头，用小铲子在离草头三四寸地方，将旁边的泥土拨开，然后才能将虫草从泥土中挖出来。

天色已经向晚。雪山上刚才那片带状的白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排列有序的红色的瓦片，从高耸的雪拉山上瀑布似的铺排下来，蔚为壮观，让人心颤。等她走到公路边上，扭头再看，那些瓦片状的云霞已经模糊成一团，没有了清晰的形状，但比刚才更加红艳。

她正看得出神，远处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黄雪丽手里提着挖好的药材，兴冲冲地从公路那边走来。

赵天成劈头就说：“你一个人瞎跑啥？你上哪儿去了？”

黄雪丽当头挨了一棒，但她并没有生气，而是扬起头说：

“我在履行一个医生的职责，你赵连长也要管！”

“这里狼多，你不是不知道！”

陆海涛也说：“就是，这多危险！你干什么去了？”

黄雪丽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一脸得意的样子。

陆海涛问：“啥子东西？”

“不告诉你们！”

黄雪丽丢下三个面面相觑的男人，独自走进了营区。

晚上，黄雪丽熬好知母汤端到连部，让赵天成喝下去。

赵天成问：“啥东西？”

黄雪丽说：“毒药，你敢不敢喝？”

赵天成皱着眉头，表情夸张地将汤药喝了下去。站在一旁的陆海涛一句话也没说，起身走了出去……

30

气候渐渐暖和起来，山坡上的积雪消融成雪水，汇聚成无数小溪，静静地在草丛下面流动。芨芨草、矮蒿草和披菅草，在温暖的阳光下支棱起沉睡了一冬的身子。

这天，丁青县政府前来慰问的牦牛队来到了七连。每年这个时候，县政府都要派人来慰问，不是送来一些宰好的牛羊肉，就是送来取暖的柴火，有一年甚至还送来了许多干牛粪。这一次，他们除了送来六只羊，还送来了三筐土豆和五驮耐烧的杂木柴火。

牦牛队到达时已是午后，赵天成、方文和杜林几个干部都上了工地，营区里只有陆海涛和黄雪丽两个干部。带队的是五十多岁的副县长次仁才旺，他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一双小眼睛明亮有神。他去年来过七连，跟官兵们都很熟悉。次仁才旺站在院子里，指挥他的人从牦牛背上卸东西，炊事班的战士们都跑出来帮忙。几个月前来连队卖过羊的桑杰，这次也跟着牦牛队一起来了。桑杰没有看见炊事班长兰洲，问陆海涛：“怎么不见兰班长？”

陆海涛叹息一声，指着那面山坡说：

“他在那里。一个月前牺牲了……”

桑杰顺着陆海涛手指的方向，看见一座坟，吃惊地问：

“怎么回事？”

“上个月大雪封山，我们缺了粮，他去抓雪鸡，就……”

桑杰懊悔地说：“唉，我上个月送上来几只羊就好了。他可是个大好人哪！我去看看他。”说着，驼着背朝坟墓那边走去。

前不久送赵天成回来的卓玛，也跟着牦牛队来了。牦牛队里还有五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名叫白玛央金的三十多岁的女人。白玛央金眼睛明亮，脸色红润，比卓玛稍微高一点，在这群女人里很显眼。黄雪丽看见白玛央金的第一眼，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直到两个小时后，白玛央金眼含热泪地从河边跑回来，她才恍然大悟。

等卸完东西，陆海涛邀请大家到连部烤火喝茶。午后的阳光很好，又生着火，所以帐篷里很暖和。次仁才旺把皮袍的两只袖子全部褪出来，堆在腰那儿，露出里面褪色的红秋衣，认真地宣读了县委县政府的慰问信，陆海涛代表七连表示感谢。然后，大家围着火炉喝茶聊天。黄雪丽的目光一直被女人们的穿戴所吸引。她十分喜欢藏族女人的服装。她想过等自己离开西藏的时候，一定要买一身漂亮的藏族女装带走，算是对留在西藏的青春岁月的纪念。因为喜欢，她对藏族女人的服装也作过一些了解。大多数牧区女人的服装以皮袍为主，样式跟男人的大同小异，只是袍面的色彩要比男人的丰富很多，还有许多宽大的色带排列装饰在皮袍表面，下摆处镶有黑色羊绒和灯芯绒边。卓玛就穿着这样一件藏袍。那个名叫白玛央金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珍贵的用羊羔皮缝制的皮袍。这种藏袍，在襟沿、袖口和下摆镶缀有水獭皮。看来白玛央金的家境很不错。闲聊后黄雪丽才知道，白玛央金的丈夫在昌都和那曲之间跑运输，一年下来能挣不少钱。这种皮袍用完整的水獭皮镶缀，当地人叫作“桑巴郭阿”，上面有五条完整的水獭皮缀饰，可值上万元。穿上这种皮袍，再戴上华丽多彩的首饰，对一个牧区女人来说，无疑是一种荣耀。

相比之下，牦牛队里另外五个女人的服装，就显得比较普通，基本都是用氆氇面料做的，而且是无袖的“曲巴普美”。冬季寒冷的时候，她们才会穿长袖氆氇袍。但是里面的衬衣却用各色绸布缝制，有大红大绿的翻领和长袖。袖管很长，平时卷起来，只有跳舞时才放下，彩袖飞舞，舒缓飘逸。她们的腰间系着“邦典”，也就是围裙，彩色横纹，色彩不一，对比十分强烈。脚上穿着筒靴，手上带着银饰手镯或者金钏和海螺镯，手指上套着镶有绿松石的银质戒指。卓玛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珊瑚和琥珀穿成的项链。白玛央金的手臂上戴着一只扁平的银手镯，她的发髻上的松耳石，如同丽日一样夺目。

从连部帐篷门口看出去，可以看见牦牛队的十几头牦牛在对面山坡上悠闲地吃草。绵羊似的祥云在低空漂浮着，好像随时都会从瓦蓝的天空跳下来，与那些牦牛争食山坡上的青草。

闲聊中，陆海涛听说次仁才旺十九岁就参加了革命，是拉萨运输总站的职工民兵，参加过1959年的拉萨平叛和对印自卫反击战，顿时对次仁才旺肃然起敬，请他讲讲当年平叛的事情。次仁才旺提起当年的事情，一脸的得意与自豪，坐在炉火边慢慢讲了起来——

西藏和平解放前，他是林芝地区一个庄园的奴隶。十四岁那年，解放军修筑川藏公路经过他们那里，他们这些奴隶得到了解放，他跟随筑路大军一边修路，一边进军，最终到了拉萨。那时青藏公路交通运输管理局刚刚成立，慕生忠是局长兼书记，侯杰是副书记。后来经彭德怀批准，从北京、济南、南京、武汉四大军区复员军人中，动员了5000多人到西藏，充实管理局职工队伍。管理局除管理青藏公路外，还管理拉萨至亚东、拉萨至林芝、黑昌公路、安多至班戈湖等3000多公里路段，下设14个养护段和1个工程车队。

他被分配到拉萨运输总站车队。他们车队有80多台吉斯车。当时中央西藏工作会议召开不久，由于川藏公路地形复杂，土匪较多，有些路段遭到叛匪破坏，加之自然灾害又多，保通起来十分困难。所以，西藏工委决定，将交通主要力量转移到青藏公路。他到车队时才十九岁，队长见他身强力壮，把他安排在警卫队。警卫队归保卫科领导。保卫科长是从济南军区调来的，他参加过解放战争，很有战斗经验。警卫队第一次执行任务，由保卫科长亲自带领，任务是护送车队从江达将三千吨粮食和副食百货运送到昌都，再从昌都将50车银圆运回拉萨。警卫队每人都配有步枪，还配备了六挺机枪。车队驾驶员也都配有长短枪，他们既是驾驶员，也是战斗员。一路上，他们遭遇了五次叛匪袭击，打死了十几个，其余全都吓跑了。

1958年春天，在西藏上层反动集团的煽动下，青海和四川等藏区叛乱不断扩大，许多叛乱分子窜逃到西藏，在公路沿线抢劫过路车辆。慕生忠从军区领回来100挺机枪、2000多支726步枪、10万发子弹，还有一些六〇炮和火焰喷射器，发放给沿途道班，每只枪配120发子弹。每个道班都组成三十多人的道路巡逻队，装备3挺轻机枪、30支步枪，日夜巡逻，防止叛匪袭击车队、破坏公路。运输车辆30台编为一队，由复转军人带队，配备有武器弹药，沿途由各巡逻队分段护送。管理局还建立了民兵师，下属各单位都有民兵组织，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劳武结合。管理局要求道班工人“一手拿锹，一手拿枪”，有敌情就打，无敌情养路；车队驾驶员“一手拿枪，一手握方向盘”，路上遇到敌情，立即投入战斗。那时仅青藏线就有九千多叛匪活动，先后袭击车队五十多次，袭击道班二十多次，四十多职工被叛匪杀害。

有一次，他们护卫车队从江达运送油料去昌都，途经觉雍时遭到四百多名叛匪的袭击。可他们车队只有28个人。队长带领他们抢占了路边山坡，机枪、冲锋枪一齐开火，打死了几个叛匪，其他叛匪见他们火力很猛，只好暂时撤退。他们知道叛匪不会罢休，还会再来袭击，便趁机修筑掩体，准备战斗。果然没过多久，一百多叛匪骑着马、挥舞着马刀，吹响牛角号，朝他们冲杀过来。机枪手老陈参加过朝鲜战争，几个点射，五六个叛匪应声倒下，叛匪又一次撤退。但他们并没有走远，而是在一处山坡下生火煮茶，显然是想等天黑再发起进攻。队长老章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他说这样等待不行，叛匪人多，地形又熟，等到天黑可就麻烦了，我们必须转守为攻，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于是他们分成三个组，一组看护车队，一组从右侧绕过去，还有一组从左边山坡包抄过去，两组抢占有利地形，六挺机枪和十几支冲锋枪同时向正在喝茶吃饭的叛匪开火，打得叛匪晕头转向。叛匪利用被打死的马匹做掩护，拼命还击，但最后还是丢下十几具尸体，朝后山逃走了。这次战斗，车队有三人牺牲、七人负伤，但车辆和物资却完好无损。

拉萨发生叛乱的前一天夜里，达赖喇嘛率领数百藏军，从罗布林卡附近渡过拉萨河，逃到山南去了。叛乱集团随后在罗布林卡成立了指挥部，凌晨三点，开始向拉萨河南岸的解放军开火，同时用炮火攻击中央人民政府外事办、西藏工委机关、西藏军区司令部和青藏公路拉萨运输总站等十几个重要目标。

上午10点，解放军奉命对叛乱武装进行讨伐。

运输总站位于拉萨西郊，距离罗布林卡叛匪总指挥部仅有800米，南面200米的地方就是功德林卡叛匪分指挥部，东面500米是布达拉宫叛匪分指挥部，北面250米是拉鲁庄园叛匪分指挥部。也就是说，运输总站处于叛匪包围之中。总站对面的关帝庙盘踞着叛匪重兵，他们居高临下，架设了几十挺机枪和十几门六〇炮，与汽车队驻地只有五十多米。情急之下，总站将车队与房建队的民兵合编为一个连，开始自卫反击。第一天，叛匪向他们发射了三十多枚炮弹；后来的两天，又发射一百多发炮弹，造成8个民兵伤亡。要想拔掉关帝庙这个叛匪据点，就必须将油库的三门六〇火炮调过来。但是油库距离总站还有400多米，其间是一片开阔的沙石滩地，毫无遮拦，运炮过来十分危险。他们只能等到天黑，匍匐前进，将炮拖到总站。几个久经沙场的老兵，对准关帝庙一阵猛轰。几个叛匪在机枪的掩护下，抱着炸药包冲进总站大门，警卫队机枪手几个点射，冲进来的几个叛匪全部被击毙。后来，解放军援兵及时赶到，与民兵一起荡平了这个据点。战斗中，警卫队先后有6人牺牲……

次仁才旺讲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茶。

陆海涛说：“没看出来，你还是战斗英雄呢。”

次仁才旺嘿嘿笑了，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他用衣袖抹了下嘴，接着说：“那时，我们运输总站多亏有几百个复转老兵，他们很会打仗，那些叛匪根本不是对手。开始我也不会打仗，闭着眼睛趴在地上胡乱放枪，后来跟老兵慢慢学会了。不是吹牛，我亲手打死过三个叛匪。我们藏北这一带，叛乱时有许多叛匪流窜，他们杀牧民，抢牛羊，这条路上的养路段都有跟叛匪打仗的经历。你要是对这些感兴趣，有空可以去问问他们，这样的事可多了。”

陆海涛说：“好，有空我去走访走访。”

次仁才旺说：“六十年代初，我们车队还支援过中印边境反击战，我还往前线运送过战俘医院的医生护士呢！”

“是吗？那你说说呗。”

次仁才旺见陆海涛这么感兴趣，有些得意，把红秋衣的袖子拉到胳膊肘，接着说：“主任想听，那我就说说。当时形势很紧张，根据西藏工委和军区的命令，我们车队每天都有50台车待命，随时准备支援前线。我先后去过三次前线。第一次是往前线运送炮弹。军区要求我们在24小时之内，往前线运送50车炮弹。我们车队挑选的驾驶员，都在高原上跑过五六年车，而且参加过抗美援朝，具有在炮火和险路上行驶的经验。我们天不亮启程，从拉萨到了泽当，兵站发给我们每人两张大饼和一包咸菜，我们人不离车，车不停歇，就在车上吃饭。过了错那，前面就没有公路了，车队只能在戈壁乱石中奔跑。但是不管路上多难，我们还是按时将炮弹送到了前线。刚卸下炮弹，战斗就打响了，炮弹在头顶上嗖嗖地飞。部队不让我们停留，我们掉头往拉萨返，许多炮弹就在车子周围爆炸。

“我们车队第二次去前线，是运送100多名‘战俘医院’的医生护士。‘战俘医院’是我们内部的叫法，对外叫‘中国政治医院’。医院是临时组建的，以我们交通职工医院的医生护士为主，还抽调自治区人民医院、拉萨市人民医院部分外科医生和护士。我们把他们送到前线，车队大部分人员返回拉萨，只留下我和16个驾驶员，9台汽车，帮助医生护士搭帐篷，拉伤员，救治印度军队的被俘官兵。那些天，我们一共治疗了2000多印军战俘，其中校官就有20多人，还有一个叫达尔维的准将。前线停火后，那些战俘全部被遣返回国，我们的车队把他们送到边界。我们国家以红十字会名义，移交给印度方面的红十字会。战俘移交工作很严格，每个战俘都有病历，还发给他们新衣服和被褥。抢救无效死亡的20个人，都用白布裹好，交还给印度。我们还为那些战俘准备了油饼和饼干。在西山口移交的时候，许多战俘跟医生护士告别时都哭了。为啥哭？感谢我们呗。我们没有虐待他们，还给他们治好了伤……

“我们车队第三次去前线，是运送食物。我们到达帮迪拉后，军区首长要我们留下来，说中央有命令，缴获印军的汽车要全部还给人家，要求我们驾驶员和修理工把那些汽车都修好，再交给印度方面。当时缺少工具，汽车材料也很少，我们东拼西凑，从早忙到晚，每天要修20多台车，十分辛苦，20多天才把那些车修好。你看看，我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过去的事情，说上三天也说不完，陆主任以后要是有空，就到我们县上去找我，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再讲。我不能光动嘴皮子，得帮着战士们干点活儿。”次仁才旺说着，站起身来，“还是老规矩，男人垛柴火，女人帮战士们洗衣裳。”

陆海涛赶忙阻拦说：“不用不用，你们能来就已经很感谢了，怎么还好意思让你们洗衣裳呢。坐下嘛，再聊一会儿。”

次仁才旺认真地说：“这可不行，我们不能白来一趟……”

女人们走出连部帐篷，去各个帐篷搜集战士们的脏衣裳去了。白玛央金跑进机械排的帐篷，黄雪丽在后面喊：“他们排许多人都不在，到别的连队增援去了，没有多少脏衣裳，你别去找了。”白玛央金没有听见，已经跑进了帐篷，很快从里面找出来几件脏衣裳。

山坡上有几条小溪，水流不大，但却清澈，正好洗衣裳。这些小溪只有夏天才有，到了冬天就会消失在厚厚的冰雪下面。女人们洗好一件，便晾晒在附近的草地上。阳光很好，又没有风，但溪水却很刺骨，女人们的胳膊冻成了一根根红萝卜，但她们好像已经习以为常，毫不在乎。卓玛甚至还唱起了藏北民歌——

我向你走来，

捧着一颗真心。

我向你走来，

带着一路风尘。

呵，真诚，

呵，风尘，

芸芸众生颗颗心，

人人心中有真神……

卓玛唱完，对旁边的白玛央金说：“白玛央金，你也唱呀。”

白玛央金站起来，甩了甩胳膊上的水，往手心里哈着气说：

“我唱什么呀，我会唱的你都会唱。”

卓玛说：“你就唱‘银圆’吧，那歌真好听！”

白玛央金说：“那可是老歌，我阿妈教我的。”

另外几个女人说：“白玛央金你就唱吧，我们还没听过呢。”

蹲在白玛央金旁边洗衣裳的黄雪丽也说：

“你就唱吧，央金。”

白玛央金仰起脖子，面对雪拉山唱了起来——

金珠玛米没来的时候

我们从来没有拿过银圆

我们去问父母

他们也说没有见过

金珠玛米来了之后

我们从劳动中拿到银圆

我们不但看见了很多很多

而且还亲手花了成百上千……

白玛央金唱完，女人们欢呼起来，都说这歌太好听了。白玛央金是用藏语唱的，黄雪丽一句也没有听懂。黄雪丽一边揉搓着衣服，一边问白玛央金是什么意思。白玛央金给她翻译了一遍，然后说：

“阿妈说，解放那年，这里很多人都会唱这首歌。”

“你阿妈好吗？”黄雪丽随口问道。

“阿妈她……已经不在了。”

黄雪丽见白玛央金伤心了，感觉很不好意思，不敢再问下去。白玛央金将洗好的一件衣裳晾在草地上，然后拿起最后一件军上衣回到小溪边，默默地洗了起来。黄雪丽想安慰白玛央金几句，又不知说些什么。这时，白玛央金却突然惊叫一声，几乎跳了起来：

“啊呀……”

黄雪丽不知发生了什么，急忙站起来问白玛央金：

“央金，你怎么啦？”

白玛央金满脸涨红，手里举着一只银手镯给黄雪丽看：

“手镯，手镯。”

黄雪丽看见白玛央金那只冻得通红的手在哆嗦。

“手镯怎么啦？”

白玛央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问：

“这是谁的衣裳？谁的手镯？”

黄雪丽走过去，翻看白玛央金手里拎着的湿漉漉的衣裳，衣领的衬里写着一个“铁”字，她明白这件衣裳是刘铁的。部队的衣裳都一样，为了不搞混，许多战士都在领子上写下名字，或者姓。黄雪丽说：

“是我们一个副排长的衣裳，是他衣兜里的手镯？”

白玛央金点点头，眼泪快要流下来了。

黄雪丽吓慌了：“怎么？这手镯是你的？”

卓玛和另外几个藏族女人，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都跑了过来，围着白玛央金，把目光集中到她手里的银手镯上。

黄雪丽问：“你是说，这是你的手镯？”

白玛央金摇摇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抬起自己的手腕让黄雪丽看。黄雪丽低头一看，只见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跟那只一模一样的银手镯，上面都镌刻有六字真言。黄雪丽疑惑地看着白玛央金。白玛央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地流泪。卓玛突然明白过来，一下子抱住白玛央金：

“天哪央金，你可找到你的亲人了。天哪，这怎么可能？”

卓玛从白玛央金手里拿过手镯，跟白玛央金手腕上的放在一起比对，“你们看哪，真的一模一样啊！真的一模一样啊……”

白玛央金哭着说：“我们刚才提到了阿妈，是阿妈显灵了……”

卓玛拿着手镯对黄雪丽说：“这是她父亲带走的那只手镯。她父亲丢下她去追赶队伍，她阿妈将这只手镯交给了她父亲，让他将来回来找到她……这个故事白玛央金给我讲过，每讲一次她都要流泪……”

黄雪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眼里含着泪水说：

“可是，刘排长不在这里，去另一个连队增援去了……”

31

几天后的傍晚，汽车连周波路过雪拉山时，给七连捎来了七筐蔬菜。战士们刚从工地回来，看见周波的车开进营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筐里的蔬菜有西红柿、萝卜、白菜和土豆。说是新鲜蔬菜，其实从格尔木运到雪拉山，经过长途颠簸，早已经蔫巴了，但对战士们来说，这些蔬菜仍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牛大伟从筐里抓起一个西红柿，在衣服上擦了擦，刚想塞进嘴里，被班长潘明一把夺过去，扔回筐里。潘明说：

“你也不看看蔫成啥样儿了，吃下去不拉肚子才怪呢。我上一次吃了一根蔫黄瓜，拉了三天肚子，差点没把肠子拉出来。”

牛大伟说：“看着眼馋啊，很久没吃新鲜蔬菜了。”

这时，有个兵喊：“周老兵身上有信！”

战士们“哗啦”一下把周波围住，十几双手在他身上乱抓乱摸。周波被抓摸得扭着身子直乐呵：“别急别急，小心撕拦了……”

战士们把他身上的信“洗劫”一空，一哄而散。

周波说：“七连的人，都是土匪！”

方文走过来说：“你这是自作自受！谁让你不早点拿出来？”

方文最近一直带领突击队吃住在鹰嘴崖，偶尔才回连队换洗一下衣服，今天刚刚下来。周波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神秘地说：

“你的在这儿呢！”

方文接过信，一看信封上的笔迹，就知道是于歆写的。

牛大伟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分享分享呗？”

“滚一边去！”方文笑着把信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牛大伟递给周波一支“玉溪”，周波点燃，吸了一口，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一盒“玉溪”，伸手一摸，不见了，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追着踢牛大伟：

“你个新兵蛋子，敢耍老兵？乖乖把烟交出来！”

牛大伟躲闪着：“你说是你的，那你叫它，看它应不应？”

牛大伟边说边跑，把烟散给院子里的战士，等周波追上他，那盒“玉溪”只剩下了空盒子，牛大伟递给周波：

“看你小气的，还给你！”

两人正笑闹着，周波看见陆海涛从连部出来，想起团长交待给他的事情，便走过去对陆海涛说：

“首长好，团长让您坐我的车，回团部开会哩。”

“我已经知道了，正找你呢，咱们明天早点走。”

“听首长的，”周波问，“吃不吃早饭？”

“我得赶上十点开会，吃早饭恐怕来不及。”

“那好，天不亮就走。”

陆海涛朝牛大伟招招手：“你过来，我找你有事。”

牛大伟急忙跑过来，可陆海涛什么也没有说，径直朝营区外面的山坡走去。牛大伟跟在后面，预感到陆副主任找他可能会有好事。淡蓝色的夜幕已经降临，但山坡上的格桑花依稀可见。陆海涛停下脚步，转身问牛大伟：

“你想不想换个环境？”

牛大伟激动得声音发颤：

“想，当然想！”

“为什么？”

牛大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是不是嫌连队苦，施工累？”

“不、不是……”

“你不诚实。”

“我……”

“你心里怎样想，就怎样说，做人要诚实。”

牛大伟低下头。陆海涛拍了拍牛大伟的肩膀说：“一个人要敢于正视自己的思想，年轻人嘛，要有上进心，你说是不是？”

陆海涛说得很含糊，牛大伟听不出其中的含义，只能含含糊糊地点头称是。陆海涛笑了笑，仰头看了看被夜幕遮蔽的雪拉山，然后突然扭头问牛大伟：“我想调你去电影队，你愿意不愿意？”

牛大伟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我愿意，谢谢首长！”

陆海涛说：“不过，这事暂时还定不了，等我明天回团部征求了主任的意见才能最后决定。你先不要张扬，明白吗？”

“明白。”牛大伟感激地说，“首长，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这是正常的工作调动，不要扯这些！”

“是，是，首长，我错了。”

陆海涛说：“人嘛，都有犯错的时候。我的缺点就不少。以后听到同志们对我有什么意见，你要及时提醒我，帮我改正。”

“是，我一定向首长汇报！”

陆海涛回到连部，看见刘铁和两个老兵正在抢夺杜林手里的一封信，赵天成和黄雪丽坐在火炉边看着他们直乐。方文手里捏着一封信，坐在一边闷声不响。刘铁终于把杜林的信抢到手里，一把撕开了。杜林被两个老兵拦着，在那里干着急，嘴里却说：

“看吧看吧，老夫老妻的，有啥子看头嘛！”

刘铁抽出信，夸张地咳嗽了两声，举起信说：

“我来给大家念念：亲爱的林……”

刚念了一句，半片报纸从信封里掉了下来，正好飘落到赵天成的脚边。赵天成顺手捡起来，看了一眼说：

“好家伙，杜林媳妇的文章上报了！”

大家都围拢过来看，陆海涛也走过来，俯身看了一眼说：

“还是一首诗呢，没想到杜林娶了一个才女。”

他扭头问杜林：“她是作家？”

杜林说：“啥子作家，她是我们县中学的语文老师，没事喜欢写点诗歌散文啥子的。”杜林的口气很平淡，但却难掩内心的自豪。

赵天成把报纸递给黄雪丽：“黄医生，你给大家念念？”

黄雪丽迅速浏览一遍说：“真不错啊，好，我给大家念念。这首诗的名字很浪漫，《你是我的爱人》。”

黄雪丽说着，清清嗓子，念了起来——

你是我的爱人

我看不见也摸不着

你是我的爱人

你在风雪弥漫的高原

是否会想起家乡的我

你是我的爱人

你不回家我不怪你

因为你有你的职责

但你归来时

请带上高原的格桑花

我想要一朵

情窦初开时

我爱上了你

可我什么也没说

我也知道你在偷着爱我

你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你

你却显得那样的怯懦

你写给我的第一封信

只有短短的八个字

却一下子照亮了我的生活

你说

我属于你

你属于我

我天天都在仰望

可我却看不见你啊我的爱人

我看不到你那遥远的高原

你何时才能归来

看一眼孤独的我

雪拉山的风硬啊

刮在你的脸上

也割在我的心窝

雪拉山的雪大啊

我只要想想心儿就会哆嗦

我不怪你我的爱人

因为高原有你神圣的职责

但我却日夜盼你归来

挟着风

裹着雪……

黄雪丽念完，眼眶有些湿润。陆海涛首先拍起了手：

“好诗！太感人了！”

赵天成说：“你们再煽情，杜林该哭了。杜林，快给我们讲讲那八个字‘我属于你，你属于我’，到底是咋回事儿？”

杜林不好意思低下头说：“老夫老妻的，有啥子好讲嘛。”

“你在我面前还好意思卖老？快讲！”

平时矜持的黄雪丽，这时也跟着起哄：“你就说说嘛。”

“那我说了，你们可不准笑话我。”杜林扭头对刘铁和那两个老兵说，“尤其是你们几个家伙，不准回到班里乱说！”

刘铁说：“你说吧，我们装着没听见。”

杜林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们是高中同学，她很小就定了娃娃亲，所以那时我没有多想，知道我们之间没有可能。可是后来，她那个娃娃亲考上了大学，把她给甩了，我才有了机会。你们知道，我是直接从高中考上军校的，到了军校，我就给她写了第一封信，表明了我的态度，我们就这样明确了关系。后来她也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我们县中学当了老师……”

大家围坐在火炉边，听杜林讲他浪漫爱情的时候，谁都没有留意，神情沮丧的方文一个人悄悄走出了帐篷……

32

第二天天色微明，陆海涛就乘坐周波的车离开了雪拉山。

早饭后，赵天成到各施工点布置完施工任务，快中午的时候才爬上鹰嘴崖。距离打通鹰嘴崖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时间已经过半，可任务才完成了三分之一。赵天成心里有些着急。

突击队员们正在工地上打风钻，空压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战士们的脸上和身上落满了白色的山石粉末，很难分清谁是谁。赵天成从一个矮个子兵手里接过风钻，跟其他兵站在一起，“突突突”地干了起来。旁边的风钻手扭头朝赵天成看了一眼，赵天成这才从落满粉尘的口罩上方的眼神里认出是方文，冲他点点头。

半个小时后，那个矮个子兵换下赵天成，另一个战士也换下了方文。他们离开十几米，方文取下捂在嘴上的口罩。赵天成双手叉腰，习惯性地抬头察看着崖壁，突然发现上面有一道腰带宽的裂缝，正在往下掉沙土，他冲正在打风钻的战士大喊一声：

“快停下！快撤！”

几个战士听到呼喊，丢下风钻就往下跑，站在最前面的三个战士没有听见赵天成喊声，仍在“突突突”地打着风钻。赵天成冲上去对那三个战士喊：“快撤！快撤！”方文也冲上来，拽起一个吓蒙了的战士往下跑。赵天成把最后一个战士刚刚拉下来，山石开始往下坍塌，跑是来不及了，他急忙将身子紧贴着崖壁，飞瀑似的山石擦着他的鼻尖飞泻下来，其中一块石头砸中他的左脚……

“连长——连长——”

烟尘还未散尽，战士们就呼喊着冲了上来，看见连长蜷曲在沙土里，一动不动，一个战士被吓哭了：

“连长——连长……”

赵天成慢慢翻身坐起来，“噗噗”吐掉嘴里的沙土：

“哭啥哭？我还没死呢！”

方文扑倒在赵天成跟前，脸色煞白：“连长，你没事？”

“我没事。其他人都没事吧？”

“都没事。”方文松了口气，帮连长拍打身上的尘土，“连长，多亏你上来，要不然今天要出大事。”

“没事就好。这地方到底还是塌下来了。塌下来好，起码一段时间不会再塌了。但是越往前打，山地越复杂，你们一定要注意观察，千万不能出事！”

赵天成说着想站起来，可是左脚一阵刺痛，没站起来。

牛大伟看见赵天成脚上有血，惊叫道：“连长，你受伤了！”

赵天成说：“别大惊小怪的，伤了点皮肉。”

牛大伟和另外一个战士把赵天成扶回连队，通信员小刘急忙跑去叫黄雪丽。黄雪丽慌慌张张地提着药箱跑进来问：“这是怎么啦？”赵天成说：“没啥，擦破点皮。”黄雪丽蹲着脱下他的鞋，察看着伤口，“算你运气好，没伤着骨头！”又扭头对通信员说：“快打盆热水来！”

通信员打来一盆热水，黄雪丽抓起赵天成的左脚，赵天成忙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黄雪丽白了他一眼，他不再吭声了。黄雪丽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倒进一些盐水，这才把他的脚轻轻放进去，用纱布小心翼翼地擦洗着。清洗完毕，又用碘酒擦了一遍，上了药膏，用纱布细心地缠好。赵天成受宠若惊，很是感动，低头看着黄雪丽。她的脸颊在高原强烈的紫外线的照射下，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白皙与红润，也印上了紫红色的“藏光”，鼻子已经干裂爆皮。这个美丽优雅的女人，被高原折磨成了这样儿，赵天成感到心疼……

熄灯号后，发电机停止了轰鸣，营区寂静无声。黄雪丽难以入眠，她披着棉大衣坐在床上，借着飘忽不定的烛光记着日记。这是她从上初中开始就养成的习惯。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但每天都会记上几句。今天，她已经写了三页，仍欲罢不能。今天的日记里，反复出现一个名字：赵天成，赵天成，赵天成……赵天成是一个有妻室的男人，爱上他无疑是一个错误，她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她想克制自己不去爱他，但是她做不到。她管得了自己的言行，却管不住自己的心。写着写着，她感觉有滚烫的东西在脸上爬动……

早晨，六班长潘明早早起床，一个人背着导火索悄悄上了工地。六班负责爆破作业。头天傍晚，潘明想把已经打好炮眼的最后三炮放完再收工，可是方文考虑到天快黑了，担心会出危险，就没有同意。潘明早早爬起来，是想在其他人还没上工地之前，把昨天已经打好炮眼的那三炮先放了，等其他班的战友们来到工地，就不用耽误他们施工，可以接着打炮眼。最近，他们爆破班因为安全因素拖了连队的后退，他这个班长觉得很没面子，心里很着急。再说，他今年底还想改志愿兵呢，任务完不成，一切等于零。

他只有初中文化，考学提干想都不敢想，在部队入个党、改个志愿兵也就知足了。可是能转志愿兵的大多是驾驶员和各种机械操作手，自己是个爆破手，改志愿兵有点难。虽说连长和副指导员、技术员都对他很认可，但选改志愿兵的名额毕竟有限。再说即使连里报上去了，还有营、团、总队，层层关卡，哪一关出了问题都会前功尽弃。他年底就到退伍年限了，改不上志愿兵怎么有脸回去？

潘明爬上鹰嘴崖的时候，天色微明，崖壁上的积雪闪着惨白的光，远处山顶上的积雪被霞光染红，一团红云停歇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想看看这个爬上鹰嘴崖的兵要干些什么。

山岩下堆放着昨天剩下的五六袋炸药，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顶端和四个角上压着碗口大的石头，以免夜里被风吹跑。潘明取掉石头，揭开塑料布，抓起一袋炸药扛在肩上，向昨天下午打好的那三个炮眼走去。他脚下一滑，打了个趔趄，几乎摔倒。这段日子实在太累了。早上七点钟起床上工地，晚上十点钟才能回到帐篷，中午饭在工地上吃，一天要工作十四五个小时，再加上不绝于耳的空压机、风钻的吼声，还有“轰隆轰隆”的炮声，震得耳朵根都疼，晚上睡在床上还在“嗡嗡”响。等潘明把三个炮眼都装上了炸药，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想等体力恢复了，再开始放炮。山顶上的那朵红云一动不动，这时像火炬一样燃烧起来，使得山顶上的积雪霎时变成了橙黄色。天已经亮了。远处的临时营地那边，传来了起床的哨音。一只神鹫突然从山崖高处飞走了，影子一样消失在渐渐明晰起来的天空。

战友们起床吃饭，至少需要半个小时，也就是说，他们来到工地最少还需要四十五分钟。他有足够的时间干完自己的活。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走到刚刚装好药的炮眼那里，点燃了三根导火索，然后掉头就朝山下跑去。一声巨响震醒山谷。紧接着又是一声。鹰嘴崖顿时腾起一团团烟尘，那烟尘却不升腾，而是紧贴着山崖流沙一样滑向雪谷深处。潘明躲在一块大崖石后面，等了几分钟，没有听到第三声爆炸。是不是哑炮？或者刚才响过了，我没有记清？等等，再等等。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动静。他朝下面看去，只见几个人从营地跑了上来。不能再等了，我得去看看。他从崖石后面走出来，朝第三个炮眼走去。他走到还有五六步的地方，突然“轰隆”一声巨响，眼前火光一闪，然后一片黑暗。

方文带着几个战士跑到跟前，潘明已经昏死过去。他的脸上嵌满了碎石，殷红的血流到了下巴，一只眼球挂在脸上……

33

这段时间，鹰嘴崖接二连三出事。先是连长赵天成受伤，后是潘明的一只眼睛被炸瞎，紧接着新兵小祁的手指被砸伤。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接连发生了三次事故。这让负责鹰嘴崖工程的方文压力很大。尽管潘明受伤是因为违反了施工规定，可他是为了赶进度，怎么能忍心处理他？新兵小祁的伤并不重，但也被铁锤砸掉了一小节指头。那次塌方最危险，如果不是连长当时在场，后果确实不堪设想啊，说不定他自己早就没命了。现在想想都后怕。

除了施工压力，方文心里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压力。这个压力来自于他的女友于歆。于歆的来信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看一遍，他的心就会被深深地刺痛一次。他曾经把信撕掉，但最终还是没舍得扔掉，而是又悄悄将信粘好，装进自己的衣袋里。施工间隙，他时常会拿出来看看，琢磨于歆信里说的每一句话——

方文：

我是流着泪给你写这封信的。我心里很矛盾，思想斗争了很久，才决定给你写这封信。如果这封信伤害了你，你就骂我吧，这样也许你心里会好受一些。你知道，我是爱你的。能得到你的爱，也是我今生最大的快乐。你给我的快乐，我将永远铭记。

我不是一个坚强的女孩，没有你的日子里，只有孤独陪伴着我。我说过，我是一根柔弱的小草，必须依靠一棵大树才能站立起来。可你这棵大树不在我的身边，让我怎么依靠？以前，我觉得你当兵在外，鸿雁传信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现在我才觉得，浪漫不是爱情的全部，我所需要的仅仅只是陪伴，这并不过分吧？

方文，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矛盾极了，煎熬了好几个月，才鼓起勇气给你写这封信。前不久我去你们赵连长家，看见毕秋姐孤儿寡母的清苦日子，更让我对嫁给一个军人望而却步。毕秋姐一个人承受着家庭的重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苦熬中等待，这公平么？我害怕自己将来也会过她那样的日子。我没有毕秋姐那么坚强，我太脆弱，我无法面对这一切。请你原谅我的脆弱。忘了我。

于歆

6月17日

于歆的信里已经把话挑明了，可他就是不相信她会如此绝情。他一遍一遍地看这封信，想在字里行间里寻找到一丝希望……

赵天成从鹰嘴崖下来，与黄雪丽、杜林围坐在一起吃晚饭。三菜一汤：海带粉条炖猪肉、鸡蛋西红柿和青椒炒土豆丝，还有一大碗萝卜白菜汤。山腰以下的积雪彻底消融，道路畅通，每隔十天半月团里就会送一车菜上来，现在是部队供给最好的季节。

几个人正吃着饭，一个兵神情沮丧地走进连部。杜林一抬头，见是前几天指头受伤的那个新兵小祁，忙关切地招呼说：

“小祁吃饭没有？没吃过来一起吃。”

小祁站在帐篷门口，低头不语。

杜林站起来，走过去问：“你怎么啦？”

小祁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低头看着自己大拇指上裹着的纱布。一个星期前，他和牛大伟在鹰嘴崖打炮眼，牛大伟抡大锤，他稳钢钎。也许是连续施工太累了，他稀里糊涂地把大拇指放在了钢钎上，牛大伟一锤下去砸掉了一小截指头。

杜林问：“指头还疼吗？”

小祁抬起头来，满眼竟是泪水。

黄雪丽忙走过去，说：“怎么，感染啦？让我看看。”

小祁把手藏到身后，说：“没感染。”

赵天成放下饭碗说：“没感染你哭啥？”

小祁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我听老兵说，像我这样的能评上残。我想评个残，复员回去好安排工作……”

赵天成一听是这么回事儿，安慰说：“你不提出来，我们也会记着这个事儿。等施工任务完成了，连里就给你报评残，你就放心吧。把眼泪擦干，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个啥！”

小祁低头说：“他们说，也可能评不上……”

“为啥？”赵天成问完，扭头看着黄雪丽。

黄雪丽回说：“是这样的，他的指头只断了一小截，没有到第一关节，达不到评残条件。按规定，第一关节以上，才能评残。”

赵天成问：“真有这样的规定？”

黄雪丽点点头。

赵天成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说：“这啥狗屁规定！”

黄雪丽回到桌子跟前说：“说话文明点！”

杜林拍拍小祁的肩膀：“你先回去吧，小心一点，别让手指感染了。我们向团里反映反映，尽最大努力为你争取。”

小祁闷闷不乐地走了……

鹰嘴崖施工进度依然比较缓慢。再往前掘进，全是坚硬的岩石，需要一点一点凿，一块一块啃。而且岩石与岩石之间都是松软的沙土，很容易垮塌。突击队一天三班倒，每天只能掘进一两米。照这样的进度，三个月才能完工，可是离交工日期只有一个半月了。

方文每天跟班作业，一天到晚泡在工地上，到了晚上已经累得挪不动腿，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最近也没有时间去想那封信了。这样也好，可以暂时忘记烦恼。这天中午，他还没来得及吃饭，正带领七八个战士打炮眼。突然，一块山石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从天而降，砸在他的身上，他一声没吭，倒在血泊之中。

“技术员——”

战士们扔掉手里的风钻，哭喊着扑过去，掀开压在他身上的山石。鲜血不断地从他的嘴里涌出来，流进沾满沙土的衣领里。牛大伟背起方文，疯了一样朝山下跑去。方文的头在牛大伟肩上摇来晃去，嘴里一口一口涌出来的鲜血，浸湿了牛大伟的棉袄……

方文被背到连队后才苏醒过来，但他仍然大口大口地吐血，看来伤势很严重。山上医疗条件很简陋，黄雪丽无法检查他的伤情，只能简单处理一下，赶快将他护送到团部卫生队。

经过检查，方文右边的三根肋骨被砸断，好在断裂的肋骨没有扎破肝脏，没有引发严重的复合伤，但已经造成了胸腔继发性的损伤，出现了血胸和气胸。这种情况如果处理不好，会危及生命。团里决定送方文去拉萨治疗。在拉萨控制住病情后，医生建议最好去内地医院进行康复治疗。方文又被送到西安四医大附属医院……

34

中秋节快到了。地里的五亩糜子要收割了，可家里的镰枷上的刀片旧得卷了刃，已经不能用了。秀芸去镇上买了两叶刀片，到药店抓了三副中药，路过小吃摊时又买了四个油糕，她让摊主用麻纸包好，手里拎着急急忙忙赶回家。

公公的病最近越来越重，说他胸闷，燥热，胸腔里好像塞满了棉花，让他喘不过气来。半个月前，老人已经大小便失禁，秀芸每天都要洗床单，晾晒在院子里的竹竿上。秀芸既要照料炕上的老人，又要拾掇农具准备收割糜子，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秀芸走进家门，把刚买回来的刀刃放在窗台上，然后拎着油糕走进老人的屋子。老人半闭着眼，喉咙里咝咝啦啦响着。秀芸偏腿坐在炕沿上，俯下身子轻声说：

“爸，我给你买了几个油糕，你尝尝。”

老人咳嗽了一声，无力地摇摇头。

“你就尝尝吧，还热乎着呢。”

老人还是摇头。

“那你想吃啥？我去给你做。”

老人嘴巴张了张，喘息着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秀芸把身子俯过去，问：“爸，你想说啥？我听着哩。”

“我这病……好不了了……”

秀芸安慰说：“你别乱想，大夫说，再吃几副药就好了。”

老人摇摇头说：“我的病我知道，你就别糟蹋钱了……”

“爸，你别说这种丧气话，你一定会好的。油糕我放在炕台上了，你想吃就吃，我给你熬药去。”秀芸起身走了出去。

秀芸走了，老人叹息一声，瞎眼窝里涌出了泪水。高原给他留下的老病根折磨着他，让他痛苦不堪，他知道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一直在等待儿子的来信。如果临死前能见上女儿一面，他死也瞑目了。这几天，几十年前的往事一次次浮现在脑海，忽而是西藏的冰天雪地，忽而是自家的茅草屋，忽而是王丽云痛苦的表情和婴儿的哭泣声，忽而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有时候，他甚至感觉到脖子上还挂着那块“打倒坏分子刘德厚”的大木牌，木牌很沉很沉，细细的铁丝勒进皮肉，血像蚯蚓一样往下爬动……

对印自卫反击战结束后，他随部队撤退，路过一座大雪山时，他又一次得了雪盲症。这次比上次更厉害，他在军区医院治疗了三个月仍不见好。他的眼睛只能勉强分辨出白天和黑夜，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他原想着等打完仗，要去藏北祭奠掩埋在那里的妻子王丽云，找回留在藏民帐篷里的女儿，可是他已经双目失明了，即使他还能隐约记得那个地方，怎么去寻找？后来，他与59年入伍的那批陕西兵一起退伍回到了老家，家乡人民敲锣打鼓欢迎他，说他是个大英雄，他的事迹在广播里天天播放。他被请到学校、机关、煤矿，一遍遍地讲述他在西藏的战斗经历。有一天，县民政局的一位女同志，领着一个年轻女子走进他家。女同志直截了当地说：

“唐凤英同志听说了你的事迹后，很受感动，主动找到组织，要求照顾你，组织同意了她的请求，批准你们结婚。你是人民的功臣，应该有人来照顾你。这不，结婚证我都替你们办好了。”

他诚惶诚恐：“不不，我一个瞎子，会委屈了人家……”。

女同志说：“这事有组织做主，就这么定了！”

这时，他听到一个清脆的年轻女子的声音：“刘德厚同志，你的眼睛虽然瞎了，可你的心明亮着呢，你是祖国和人民的功臣，我还怕配不上你哩。刘德厚同志，我会侍候你一辈子！”

就这样，他和那个名叫唐凤英的女子结了婚。唐凤英因此出了名，成了县里的先进典型，第二年就被提拔为公社妇联主任。他觉得自己是个瞎子，人家一个大姑娘能嫁给他，心里特别感激。她喜欢听他讲西藏的事情，他把自己在西藏的所有经历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包括他和前妻王丽云护送战友遗体途中宰杀牧民的羊的事情，还让她看了从西藏复员时偷偷带回来的那17发子弹，还有那张剿匪时使用过的英国人绘制的旧地图。唐凤英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对他和王丽云之间的感情有点吃醋。

第二年，他们有了儿子刘铁。

刘铁五岁那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有天刘德厚闹肚子，顺手从炕角摸过一本书，撕下几页，匆忙跑到后院的茅房。他一个瞎子，哪会知道自己撕的是《毛主席语录》，而且那几页纸里恰恰有一张是毛主席像。唐凤英发现后告到了公社革委会，并且还告发他违反民族政策，偷吃过藏族牧民的羊，还私藏了17发子弹和一张写着外国文字的西藏地图。其实那时唐凤英已经厌倦了跟一个瞎子过日子，一直在寻找离开他的机会，正好让她抓住了把柄。一夜之间，他这个残废军人变成了现行反革命、英国潜伏特务。一伙红卫兵冲进家里，让他靠墙站好，不许乱动。红卫兵在唐凤英的指引下，从箱子里搜出了那17发子弹，还有那张英国人绘制的西藏地图，说他是隐藏在内地的西藏英美特务。几天后，红卫兵又来了，他们敲锣打鼓高呼口号，大热天的让他穿上从西藏带回来的那件旧皮大衣，在附近村庄游街示众。他高一脚低一脚地游了整整一天，皮大衣湿透了干，干了又湿透，脚底下一直在流汗，一天不知跌了多少次跤。那些红卫兵不但不扶他，反而用脚踢他，用腰带抽他。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晚上睡觉身子不敢挨炕，只能趴着眯一会儿。

他们很快就离了婚，离婚手续也是组织代办的。不久，唐凤英调到另一个县当妇联主任去了，留给他的只有儿子刘铁……

恍惚中，他又一次闻到了牛粪和酥油茶的味道，听到了女儿微弱的啼哭声。火快要熄灭了，再加些牛粪啊，烧旺点啊。冷呀，冷死了！雪可真大啊！他爬呀爬，怎么也爬不动，感觉身子一直往下沉。他回头寻找妻子王丽云，眼看着雪埋到了她的脖子，那匹马也身陷雪中，一点一点沉下去，只露出嘴巴在拼命嘶鸣。王丽云朝他喊：“救我，救我！”他拼命伸出手去拉她，可怎么也够不着。王丽云渐渐不见了。那匹马的眼睛还留在雪地上。他捡起那眼睛，上面落满了雪，他用衣袖去擦，却擦出一股眼泪来，那眼泪流着流着变成了殷红色，流在他的手上感觉很烫。他拼命地呼喊：“丽云……”

“爸，爸，你咋啦？”

老人醒了，这才发觉刚才是一个梦。

“爸，你又做噩梦了。药熬好了，我扶你起来喝吧……”

农村实行承包责任制后，人们种地经心多了，也肯出力气了。渭北土塬人稠地窄，一年除了收时种时忙活一阵儿，其他时间男劳力都跑到外面挣钱去了。他们收购废铜烂铁、水泥袋子，贩卖鸡蛋，做个小本生意，到砖瓦厂水泥厂打工，谁手头没几个活泛钱？所以，不管是夏收还是秋收，很少有人自己蹲在地里下镰收割，每亩八块钱，雇个手扶拖拉机或小四轮的人，一天就割倒拉回麦场了。第二天晒干，用小四轮一碾，黄灿灿的粮食就可以搬回家了。

可是秀芸跟别人不同，她手头没钱雇机器收割，自己看病欠的债还没还清，老人看病又拉下了300块钱的饥荒，别说雇拖拉机的钱，就连给老人抓药的钱也快要用完了。油盐酱醋能省就省，她好长时间都没有买过菜了，只是在给老人做饭的时候才放点油。如果刘铁不当兵，凭着他俩的四只手，也不至于把日子过到这种地步。想起这些，秀芸就一个人悄悄流泪。但是她已经苦惯了，五亩糜子咬咬牙几天就收割完了。每天割一亩二，四天就割完了。

天不亮，秀芸就起来熬好了小米粥，热好了馍，又炒了两个鸡蛋，伺候老人吃过早饭，然后在老人的炕头放了两个冷馍和一壶水，俯下身子对老人说：“爸，我今天开始，收糜子了，晌午赶不回来，你就凑合着吃口馍垫一垫，等我晚上回来再给你做饭。”

老人有气无力地说：“不用操心我，你别太累了……”

秀芸站起身，提着一瓦罐水，拿着两个冷馍，走出了家门。

她的病刚好，身子还很虚弱。糜子地里闷热不透风，割一会儿后背就湿透了。在地里蹲久了，站都站不起来，腰疼得像是要断裂，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每往前挪动一步都很吃力。这天傍晚，她回到家，在地里累了一天，腰都直不起，真想坐下来歇歇！可是不能，还得给老人做饭、换洗床单呢。她摇摇晃晃地走进老人的屋子，换下炕上沾有屎尿的床单，洗干净，晾在院子里，这才进厨房做饭。做好了饭，喂老人吃毕，自己才端起碗，坐在灶前开始吃。吃着吃着，端着碗竟眯瞪上了。迷迷糊糊之中，她听到广播预报说，明天有中雨。她一激灵，彻底醒了。这可咋办呀？割倒的糜子还摆在地里呢，让雨水一泡可就全完了。今晚无论如何也要把糜子全部拉回来！她丢下饭碗，从邻居家借来一辆架子车，拼命朝地里跑。

来到地头，看见一大片撂倒的糜子，她顿时犯了愁。这么多糜子，啥时候才能拉完呀？可拉不完也得拉啊！她发疯似的朝架子车上装着糜子。架子车上渐渐堆起了一座小山。她用力拉着架子车，身子与地面平行，脸几乎蹭到地面，架子车在松软的地里艰难地朝前挪动，一直折腾到半夜，她也没能把架子车挪到地头。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哭喊着：

“刘铁呀，你快回来帮帮我吧……”

哭过之后，她明白自己一个女人，不可能把地里的糜子全部拉走。她重新站起来，把糜子收拢起来，堆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又跑回家拿来塑料布遮盖好。忙完这一切，她已经精疲力竭。这下不怕了，雨淋不湿糜子了，等天晴了，再想办法慢慢往回拉吧。她坐在糜子堆下面想歇一歇，没想到这一坐下就睡着了……

后来，她被雨水淋醒了。她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四周细雨茫茫。她想起晾在院子里的床单，“腾”地站起来，朝村里跑去。她跑进院子，从竹竿上取下水淋淋的床单，拧干晾在房檐下，这才朝老人的房子走去。这时她才发现，老人的身子已经凉了……

35

西安西京医院是第四军医大学的附属医院，也是西北地区医疗条件最好的医院，所以慕名前来就医的人很多，需要预约和排队。

方文能住进西京医院，全凭他的堂姐方原。方原出生在拉萨。她的姐姐方雪，也出生在拉萨。她们姊妹俩的名字加在一起，包含“雪域高原”的意思。姐姐方雪上小学时生过一场大病，几乎死掉，母亲死活不想待在拉萨，她跟父亲方凯闹腾了半年，才带着姊妹俩迁回了西安。方雪从兰州大学毕业后，在兰州找了工作、成了家。父亲方凯在西藏一直工作到退休才回到西安。父亲回到西安不到两年，母亲就突发脑溢血走了。现在父亲身边只剩下方原自己。

方原跟西京医院的医务主任很熟。跟医务主任熟，是因为父亲经常来这里看病。父亲在高原工作时还可以，可是一回到西安血压就一直居高不下，肺部和呼吸道疾病一到秋冬季节就开始发作，喉咙里像是有一架破风箱，“呼哧呼哧”直喘息，一直喘息到来年初夏，病情严重的时候甚至还会暂时性窒息。省军区政治部主任是父亲的老部下，特意给西京医院打过招呼，让他们关照好老首长。

方文住进西京医院那天，医务处主任跟方原开玩笑说；“你们方家欠高原的，怎么都在高原当兵？”方原说：“不是我们家欠高原的，而是高原欠我们家的。”

听堂姐方原说，大伯最近又开始哮喘了，也住在西京医院。老干病房离方文的病区并不远，中间只隔两栋楼。方文住院后，每天都在接受检查治疗，胸部打了石膏，医生不让他离开病房，所以一直没有时间去看望大伯。堂姐方原来看过他两次，手里拎着水果，说是大伯让送过来的。作为小辈，他没有先去看长辈，倒让长辈惦记着，方文心里很不是滋味。去年冬天他回来休假时，大伯也在住院，他看见大伯呼吸困难，心里十分难过。心脏、肺部和呼吸道疾病是高原常见的疾病，从高原下来的许多人都会留下病根，但他没想到大伯的病这几年会越来越严重。如果自己一直待在高原，将来老了，是不是也会跟大伯现在一样？

所以这几天他躺在病床上，一直在琢磨调动的事情。倒不是仅仅因为高原艰苦，主要是因为于歆。于歆一直希望他调回西安的部队工作。去年休假归队之前，他曾经给大伯提过想调回西安的事儿。大伯的部下是省军区政治部主任，调个小干部回来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可是大伯说，跨兵种调动不好办。既然大伯这么说了，他也就不好意思再提这事了。之前，他曾经向于歆流露过想调回西安的想法，那时他不是想讨于歆欢心，而是确实打算调回来。于歆很可能见他调动无望，所以才下决心写信提出分手。她既然提出分手，说明她对他感情不深，这样的爱情还值得继续下去吗？

这天下午，连长赵天成的妻子毕秋，带着老战友来建江和退伍兵王齐来医院看他，他们关切地查看了他右胸壁外侧的蝶形胶布固定板，问了一下病情，又问了西藏战友的一些情况。

来建江说：“你现在这样子，还能回高原吗？”

方文说：“我只是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血胸和气胸已经控制住了，而且恢复得还不错，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院。”

来建江说：“我是说，如果你想转业，可以到我这里来干。”

王齐开玩笑说：“来总又在招兵买马了。”

方文苦笑，没有说话。

来建江说：“你现在受了伤，正好提出转业。”

方文说：“我们赵连长在高原都干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提出转业，我年纪轻轻的，哪儿有资格提转业？”

毕秋说：“你跟他比什么？他傻，你也傻啊？你还是赶快转业回来吧，你再不回来，于歆可就跑了。”

看来毕秋还不知道于歆已经提出了分手。既然她不知道，方文也不想说破，他笑着说：“是我的跑不了，不是我的留不住。”

“你这是什么话呀！于歆可是我们单位里最漂亮的姑娘，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可得抓点紧。怎么，她还没来看你吗？”

方文说：“我没有告诉她我回来。”

毕秋误解了方文的意思，说：“暂时不告诉也好，等你伤好点了再说，免得她看见你横七竖八地绑着绷带，心里难受。”

方文说：“嫂子，你先别告诉她。”

毕秋笑着说：“知道啦，你放心吧。听于歆说，你大伯跟省军区的领导熟，你这次回来养伤，正好是个机会，给你大伯说说，赶紧想办法调回来吧。谈恋爱谈恋爱，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怎么谈？”

王齐笑着问毕秋：“嫂子，那你当初跟赵连长是咋谈的？”

毕秋瞪了王齐一眼：“说方文的事哩，别扯上我！”

来建江见毕秋有些尴尬，对方文说：“嫂子说得对，你现在受伤了，这个时候提出调动，别人也不会说啥。西藏也不缺你一个。”

毕秋说：“你要能调回来，于歆准乐疯了。”

方文心里说，我就是调回来，也跟她没多大关系了。

一个星期后，医生取下了方文身上的固定板，允许他每天可以下楼活动一次。这天下午，方文正准备下楼去看大伯，毕秋和于歆来了。于歆手里捧着鲜花，毕秋提着一塑料袋水果。

毕秋一进门就说：“小方你可别怪嫂子，这么大的事，我不告诉于歆，我这媒人可就当得太不称职了。”

方文没有想到于歆会来，一时愣在那里，手足无措，半天才说：“谢谢嫂子，谢谢嫂子！”

“别光谢我，还有于歆呢。”毕秋把手里拎着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这可是人家于歆给你买的。”

于歆低头捧着花，羞红了脸，好像这花不是她买的，而是她偷的。她看也不看方文，将手里的那束花摆放在水果旁边。方文看了于歆一眼，正好于歆也在看他，见他看她，又忙低下头去。

“咦，你们俩怎么都羞羞答答的，好像头一次见面。”毕秋坐在床边，一把将于歆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于歆很拘谨，只坐了半个屁股，仍然低着头，红着脸抿嘴笑。在方文看来，于歆的表情是和好的表示，心里已经熄灭的爱情之火又腾起了火苗。毕秋问方文这两天恢复得怎么样，方文说：“血胸和气胸已经消失了，医生检查后说恢复得很好，不会留下后遗症。医生说，再过一个月，我就能彻底康复，可以出院了。”方文说着，偷眼去看于歆。于歆低头不语。毕秋站起来说：“好啦，我不当电灯泡啦，你们很久没见面了，好好聊聊吧，我走啦。”说着就要走。于歆也站了起来说：“我也有事，我们一起走。”毕秋说：“这可不行，你得留下，好好照顾方文。”于歆红着脸说：“我真有事。”毕秋见于歆面有难色，便说：“那好吧，今天你有事我就不勉强你了，但是以后你可得勤来，最好每天都来，好好照顾方文。”于歆红着脸，点点头。

送走她们，方文心情复杂地看着床头柜上的那束鲜花，心想：她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呢？是因为难以割舍这段感情，还是因为得知他受伤了同情他？他看看手表，已经四点了，该去看大伯了。

走在路上，他又一次想起调动的事儿。于歆现在回心转意了，他也应该认真考虑调动这件事了。大伯去年只是说“跨兵种调动不好办”，也没说就不办。等会儿见了大伯，再见机行事吧。

36

方文在干部病区后院子的一棵梧桐树下，找到了大伯方凯和堂姐方原。梧桐树很老，树冠很大，如同一把巨伞罩着好大一片地面。大伯坐在一辆轮椅上，正在听堂姐说着什么。那头白发在绿荫下格外显眼，远远看去，像是一座皑皑的雪山。

方文走过去，叫了声“大伯”，鼻子一酸，眼睛就红了。大伯看见方文，激动得咳嗽起来，堂姐忙给他捶背。大伯喘息着说：

“军人嘛，受点伤很正常，不要这么脆弱。”

方文不是因为自己的伤，而是看见越来越苍老的大伯才心酸的。他在大伯跟前蹲下身子，一只手亲密地扶在大伯的膝盖上，说：

“我没事，一个月后就能出院。”

大伯喘息着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既然回来了就不要急，把身子骨养好再回去，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尤其是在高原。”

“我年轻没事，您老可要保重身体啊。”

“我这是老毛病了，是高原留给我的纪念。我们这一代老高原，把什么都留在了高原，只带回来了一身病痛。我这病根，每年秋冬季节都会发作，它会一直跟着我，一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大伯说着，又开始咳嗽起来。方文赶紧从方原手里接过水杯，拧开盖子，让大伯喝了一口，这才压住了大伯的咳嗽。他安慰老人说：“您别这么说，这里医疗条件好，您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太阳西斜，碎金似的洒在方凯的肩头。方原推着父亲的轮椅，换到梧桐树的另一侧，那里有条固定的木椅，方原和方文坐在木椅上，姐弟俩陪着老人聊天。方凯说话的时候，右手始终把玩着一根一鳰多长的羊骨烟袋。那是他几十年前进藏时留下的唯一纪念。尽管他因哮喘已经戒烟十多年了，但这根烟袋始终不离左右，已经被他把玩得油光发亮。这烟袋是大伯的宝物，谁也不让触碰。五十年代初，方凯跟随慕生忠将军修筑青藏公路，后来慕将军调任西藏军区后勤部政委，方凯跟随到了西藏……

坐在这棵老梧桐树下，方凯聊起了从前的事情——

1951年，西藏和平解放协议签订后，毛主席发出了向西藏进军修路的训令。西北军区以青海省军区为主，吸收青海省党政机关、西北交通部、军区后勤部，组成青藏公路修筑委员会，开始勘测修建入藏线路。8月10日，慕生忠将军带着一支队伍和马步芳留下的一幅军用地图，奉命从兰州出发，乘坐汽车到达柴达木盆地边缘的香日德。从那里开始没有了公路，他们只有改为骑马和步行。这条线路，1937年马步芳曾派三个骑兵团，护送九世班禅进藏时走过，走到曲麻莱时遭遇暴风雨，三个骑兵团全军覆灭，九世班禅也因此圆寂。十多年后，十世班禅额尔德尼·确吉坚赞才坐床。

慕生忠是陕西吴堡人。新中国成立后，他在第一野战军政治部当民运部长，后来又担任西北军区进藏部队政委、西藏工委组织部长。他出生在一个破落的地主家庭，上中学时受刘志丹影响，跟着一起“闹红”，父母妻子因此遭到杀害。他加入红军陕北游击队后，曾带领一支二十多人的游击队，夜里渡过黄河，潜入晋西北打游击，打遍了吕梁地区的二十多个县，阎锡山悬赏要他的人头。1935年，陕北游击队改编为红27军84师，他担任红三团政委，后来又跟随彭老总打仗。在战争年代，他身上一共留下27个枪眼。他为人豪爽，喜欢喝酒，骑马打仗，身上也揣着酒瓶，用牙咬开瓶盖，一口气能吹一瓶。除了酒，他还有一个心爱之物，那是一位蒙古朋友送给他的一条马鞭子，他一直随身带着。盛怒之下，他会用马鞭抽人。

慕生忠的人马走到半道，范明带着一队人马赶了上来。范明传达了中央关于将这支进藏大军改编为十八军独立支队的命令，范明任司令员，慕生忠任政委。范明是西安临潼县栎阳镇人，在杨虎城队伍里干过地下工作，在第一野战军当过政治部联络部长，那时慕生忠是民运部长，两人算是多年的老朋友了。队伍中有一个名叫邓郁清的中年工程师和两名测量员，他们担负线路勘测任务。

方凯说，那次他没有去，后来听他们说，路上有一种叫醉马草的野草，马很喜欢吃，但一吃就发狂，嘶鸣一阵就会倒在地上，很快就死了，死后肚子胀得跟鼓一样。队伍走到黄河源的沼泽地，人和牲畜很容易陷进去，其他人去拉，会陷进去一串儿。经过沼泽地的第一天，整个支队就牺牲了20多个战士。他们经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翻越唐古拉，可是快到黑河时，队伍不得不停下。为啥？因为那时黑河还没解放，有一个英国领事馆，驻扎着藏军的一个营。慕生忠派一个叫卫志一的人去打探虚实。这个卫志一可不一般，他原来是关中泾阳一带的刀客，后来参加了刘志丹、习仲勋的红军游击队，杀死过国民党泾阳县的县长。他夜里带十几个人，悄悄在黑河附近的四面山上搭起帐篷，插上红旗，吩咐手下人天亮后在山上做饭，有意来回走动，造成解放军已经包围了黑河镇的假象。天亮后，他腰里别了三把手枪，孤身一人大摇大摆地走进英国领事馆，用陕西话对英国总督和藏军首领训话，说：“你们已经被包围，赶快放下武器，迎接解放军。”这时藏军哨兵跑回来，悄悄报告说，四面山上都是解放军，总督和藏军首领只好集合队伍，集体缴枪。

卫志一这个人一世威武，但最后的命运却很惨。从西藏回来后，他跟齐天然在敦煌站一起共事，一个管运输，一个管修路。彭德怀有一年去格尔木，还专门看望过他。后来彭德怀倒霉后，他也跟着被捕入狱，罪名是“政治土匪”，最后死在了监狱中。

那年的12月1日，十八军独立支队胜利到达拉萨。邓郁清给西北军区领导发电报汇报说，沿线有三分之二沼泽地带，筑路难度很大，得出的结论是：不具备修建青藏公路的条件。这样一来，修筑青藏公路的事就暂时搁置下来。邓郁清去西安修建阎良机场。

1953年春天，西藏粮食紧张，反动分子在国外反动势力支持下，对驻藏部队进行经济封锁，想把解放军困死在西藏。当时什么东西都贵，一块银圆只能买八斤牛粪，八个银圆只能买一斤盐巴，一斤银子才能买一斤面。中央要求进藏部队“进军西藏，不吃地方”，部队便开荒种粮。但生产周期长，还是解决不了吃饭问题。最困难的时候，拉萨部队仓库只剩下三天的存粮，勉强只能维持一个星期。官兵们一天只吃两餐，一天只吃三两粮。燃料也很紧张，买不到牛粪，官兵们只能到野外拣骨头烧。反动分子说：“解放军不走，饿也要把他们饿走！”当时的斗争形势十分严峻。

鉴于这种情况，中央决定用驼队向西藏运粮，其中一部分解决部队吃粮问题，另外一部分救济困难藏族群众。

西北局成立了西藏骆驼运输总队，由西北局和中共西藏工委双重领导，王宝珊是总队长，慕生忠是政委，张子霖为副总队长，任启明为副政委。短短几个月时间，部队从各省市筹集到200万斤粮食，又从内蒙古、宁夏、甘肃等地方，采购了17800峰骆驼，在甘肃和宁夏雇佣2500多驼工，在青海采购3000头牦牛，最后都集中到大本营青海香日德。那时牦牛和骆驼都不贵，马比较贵，一匹马需要两百银圆。当时我从陕西跑到青海，刚参加革命，正好赶上运粮行动。1953年10月，我们开始进藏。进藏的道路十分艰难，现在想起来都可怕，不知道当时一路上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当时只有十九岁，为了路上解乏，也跟着驼工们学会了抽烟。那时，队伍里有个别人吸“白锡包”和“哈德门”，也有人吸水烟，但大部分都吸旱烟。我的烟袋是路上休息时，用吃完了的羊腿骨镟成的，粗的那头掏个坑当烟锅装烟丝，细的那头按个子弹壳当烟嘴。这根烟袋，我带在身边已经几十年了，它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你们看，烟油和骨头油都渗出来了，烟袋都有了包浆，黄亮黄亮的很好看。

驼工当时有个口诀：“骆驼尿一尿，驼工睡一觉”。骆驼生活很有规律，在路上一般走上十公里就得尿一泡，而且尿得很多，细水长流，一泡尿得尿十几分钟。一般头驼先尿，然后一个接一个，等全部骆驼尿完了，半个小时也就过去了。驼工借这个时间，正好躺在地上打个盹儿。在高原戈壁上，骆驼真是个宝啊。它们不光能驮东西，夜里还可以当墙用。我们晚上宿营时，用三峰骆驼围成三角形，人裹着皮袄睡在骆驼怀里，既挡风，又能靠骆驼的体温取暖。但是骆驼也有不好的地方，夜里不停地反刍打嗝，吵得人睡不着觉，骆驼还爱放屁，臭屁熏人。一路上尽管有骆驼给我们挡风，但是哪儿能挡住高原的严寒？有的战士晚上睡觉时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推也推不醒，扒开皮袄一摸，人早就冻成了冰疙瘩。

我们一路走，一路留下一些尸体，有战友的，也有骆驼的。慕生忠不忍心把他们丢在半路上，便成立了收尸队，沿路返回去，一路上收尸，收了二十多个，送回大本营格尔木陵园去掩埋。说是收尸队，其实就一个驼工，还有十几峰骆驼和一只黑狗。他一路往回走，一路收，把冻硬的尸体用油布包裹好，每峰骆驼驮两具尸体，一边一个那么挂着。夜里休息的时候，他将尸体一个一个解下来，排列在一起，让黑狗看着，防止野狼撕扯。他自己窝在骆驼怀里睡觉。第二天早上，他又一一将尸体抱上骆驼。就这样，他走了一个多月，才回到格尔木。那些牺牲的战友，现在就埋在格尔木陵园。

我们历经千难万险，将155万公斤粮食运到了西藏。一路上先后有7000峰骆驼、2300头牦牛“牺牲”。死的骡子也很多，因为骡子腿细脚尖，没有马灵活，也没有骆驼和牦牛的脚掌大，经过沼泽地时很容易陷进去。许多年轻战士也牺牲在了路上。这些骆驼和牦牛遗骨，后来成为修筑青藏公路的路标……

方凯说到这里，咳嗽了几声，喘息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当时，我还不是队伍里年龄最小的，最小的才十七岁，青海湟源人，后来死在了唐古拉南坡。他牺牲的时候，脚上只穿着一只鞋……”

他说着又是一阵咳嗽，咳出了眼泪，他使劲儿喘息着，肺里发出“嘶嘶啦啦”的声音。方文劝大伯不要再说了，可大伯固执地摇摇头，喘息了一会儿，又接着他的讲述——

用骆驼往拉萨运送粮食，往返一趟需要大半年，途中损失很大，等运到拉萨，粮食比银子还金贵。这哪里是吃粮食啊，简直是在吃银子啊！慕将军他就想啊，如果我们能修一条进藏的公路，能把汽车开到拉萨，不就可以减少牺牲和损失吗？还有，从国防安全考虑，从西北方向修一条公路进藏，就等于从高原腹地修一条通往边境的交通大动脉，敌人也不容易破坏。于是，他和总队长王宝珊商量，指派副政委任启明带一支木轮大车队，再次进藏探路。

我是这支木轮车队中的一员。我们一共30多个人，任启明带队，青海藏族人顿珠才旦负责翻译，我负责途中警卫，青海省军区两名测绘员负责公路简易测绘，其余都是赶骆驼的青海驼工。我们配备了50峰骆驼，20头骡子，3匹马，两辆木轮大车，驮载有几千斤粮食和少量武器弹药。1953年11月中旬，我们从香日德出发，沿着柴达木盆地的南部边缘前进，沿途都是戈壁荒滩，除了红柳沙丘，光秃秃的啥也没有。听说新中国成立前，马步芳曾在那里修过一条简易公路，但是路基被沙石覆盖，或者洪水冲毁，路形已经很难辨认了。后来，我们发现哪里有骆驼的残骸，哪里有乌鸦和秃鹫盘旋，就说明那里有驼队经过，我们就循着骆驼的尸骨往前走。后来我们总结出探路经验：远看老鸦飞，近看驼骨堆；天上老鸦叫，死驼当路标。

从可可西里到唐古拉垭口，数百公里不见人烟，探路十分艰难。当时天气已经很冷，有零下四十多度。白天行军还好说，到了晚上，睡在简易帐篷里，穿上棉衣棉裤和大衣，凡是能盖的东西都压在被子上，还是冷得够呛。但是由于行军很累，一躺下就睡着了。一天早上我被冻醒了，头伸出被窝一看，帐篷已经被雪埋住了，大家都还不知道。我急忙叫醒大家，清除掉帐篷、被子的积雪，整理好行装，又继续上路。1954年1月23日，我们终于走到了黑河，也就是现在的那曲。黑河分工委副书记侯杰见到我们，十分惊讶，说你们牵着骆驼，赶着木轮大车，探出了一条进藏的路，真是奇迹！任启明即兴赋诗一首：怒江源头水悠悠，车到黑河方解忧。迎风冒雪几千里，人生做事几春秋。

慕生忠接到我们的电报后，专门去了一趟北京，跟张国华和范明一起向彭德怀做了汇报。张国华当时是西藏军区司令员。彭德怀刚从朝鲜战场回来。他听了汇报后，走到地图跟前，用指头从甘肃西北部一直划到西藏南部，说这么一大片国土，都是公路的空白，是得修一条路！慕生忠说，我争取把这事干成！彭总说，你慕生忠如果能把这事干成，你就是共和国的功臣，我彭德怀请你喝茅台！

他们在彭总那里受到了鼓舞，又向周总理写了专题报告，周总理批示：青藏公路要修，它如人的手背，平坦易为，而且斩不断，炸不烂，非常保险。要急修，先粗通，然后再改善。康藏公路要修，但它如人手的五指，横断山脉，断一处就不能通车。为了战备上的需要，青藏、康藏两条公路并修。平时两条路都通车，万一断了一条，我们还有一条，修复断了的一条，另一条还可以支援。

周总理说得也很形象，要求尽快修建。后来，经过毛主席批准，中央让慕生忠带一支队伍，开始修筑青藏公路。

慕生忠为人正直，干起工作来不要命。但他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发火，我们大家都怕他。有时为了工作，他跟总队长王宝珊也吵架。两人性格不同。王宝珊为人谨慎，比较实际，看眼前利益多一些；慕生忠胆子大，敢作敢为，看得比较远。为了谁带先遣队探路，慕生忠跟王宝珊在香日德就大吵了一架。两人正在面对面吃饭，话没有说到一起，慕生忠就摔了碗，跟王宝珊吵了起来。慕生忠怕我们听见，说，我不跟你在帐篷里吵，走，我们到外面去吵。两人走到风雪弥漫的戈壁滩上，面对面大吵了一架。争吵的结果是，慕生忠带先遣队去西藏探路，王宝珊留守在香日德。

我很荣幸，被慕生忠将军挑选到了他的先遣队。我们拉着骆驼，从香日德出发，在驼工的帮助下，一边勘察线路，一边建立营地。我们沿着柴达木盆地向西走，最终来到一处地势比较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那里荒无人烟，没有一棵树，只有枯黄的野草和大漠戈壁。我们在茫茫的戈壁滩上，扎下了六顶帐篷。为了防备野狼袭击，我们从戈壁滩上找来沙柳，绕着帐篷垒起两米多高的沙柳围墙，四四方方的，大约有一亩地，又在墙角用装黄豆的麻袋垒起一座碉堡，高约四米，架起机枪，轮流站岗值班。看着自己亲手搭建的类似古战场上的堡垒，我们高兴得不得了，给它起名叫“柴火城”。后续的筑路大军到达格尔木后，又在我们的“柴火城”周围，搭起上百顶帐篷。这个帐篷大本营，就是最初的格尔木。第二年春天，等筑路大军都上来了，我们才在格尔木栽下了几万棵树。当时格尔木有“三多”：狗比人多，兵比民多，电线杆子比树多，还有“三不清楚”：多少人不清楚，多少汽车不清楚，多少枪不清楚。

说起当年的“柴火城”，我想起一个人，他叫刘奉学。1953年10月，格尔木站成立时，他是第一任站长。他是咱陕西富平人，跟当时西北局领导习仲勋是老乡。他当时已经五十多岁了，德高望重，大家都叫他“刘爷”。他父亲是国民党的元老，参加过冯玉祥领导的直奉战争，当过富平乡党国民第二军军长胡景翼的高级幕僚。刘奉学少年时，就被父亲送到莫斯科中山大学去学习，听说跟蒋经国还是同班同学。回国以后遇上西安事变，他自己成立了一个保安团，驻扎在耀县一带。抗战后期，他的保安团掩护过一大批进步学生去延安。解放战争时期，他率领保安团起义，改编后到了兰州。新中国成立前夕，他以商人身份协助党做策反工作。这期间与习仲勋和慕生忠相识。慕生忠为修筑青藏公路招兵买马时，想起他这个留学苏联的知识分子，硬是将他拉到格尔木当了站长。

说起刘奉学，还让我想起另一个站长。格尔木站成立两个月后，慕生忠又在可可西里成立了一个站，站长叫齐天然。他是陕北定边人，跟慕生忠是陕北同乡。他家里原来很富裕，兄弟很多，他是老九。他家大部分人都是共产党，而他却加入了国民党。抗日战争时期，他当过国民党32军副军长兼84师师长高桂滋的特务营营长，参加中条山抗战，1945年任整编第17师第84旅第253团团长，后来升任少将师长。他那人有些军阀作风，脾气比慕生忠还暴躁。他在山西中条山作战，抓到过十几个日本鬼子。准备处决时，日本鬼子要求剖腹自裁，想保留一具完整的尸体。他勃然大怒，抡起大刀，将那些鬼子全部砍了头。胡宗南攻取延安后，他是延安城防司令。胡宗南撤退时，命令他将留在延安城的军火全部销毁。习仲勋派齐天然的一个亲戚去做策反工作，他没有起义，但把军火交给了解放军。他让部下收集来许多烂车破木头，在河滩烧了三天三夜，然后向胡宗南谎报说销毁了军火。解放战争时，他在四川起义投诚。新中国成立后，习仲勋介绍他到西北局工作，主要负责统战工作，安置国民党的一些旧员。“三反”“五反”时，他受到审查。慕生忠见他很落魄，把他要到了青藏公路，让他当了可可西里的站长。

齐天然这个人很能干，是个拼命三郎。慕生忠很欣赏他，知道他能力强，能干成事。慕生忠开始修青藏公路时，两人各灌了一瓶酒，然后慕生忠给齐天然一辆汽车，让他去兰州再转到张掖，在那里招收一批民工拉到敦煌，从敦煌往南修路，穿过当金山口、柴达木盆地和察尔汗盐湖，把路修到格尔木来。慕生忠为啥要这么干？因为从兰新铁路的柳园站装货，通过这条路运到格尔木然后进藏，要比从兰州到西宁再到格尔木近一半路程。齐天然没有辜负慕生忠的期望，在青藏公路通车后的几天，就从敦煌把公路修到了格尔木。后来，他又受慕生忠指派，修建了你们现在改建的黑昌公路。

我们修筑青藏公路时，只有24名干部，加上西北军区派来的10名工兵和1200个强壮的驼工，一共不到1300人；还有一辆小吉普车和10辆大卡车。我们编了六个工程队，每队200多人，100多峰骆驼。邓郁清是西北军政委员会交通部专门派遣来的唯一的技术员，他是个独眼龙，三年前曾经跟随十八军独立支队进过藏，对沿途情况比较熟悉，我们把他当成了宝贝疙瘩。

邓郁清当时还不到40岁，但头发已经花白了。他命很苦。他是福建上杭人，七八岁父母就去世了，在叔父的资助下考上了福建龙溪工业专科学校公路系。西安事变之前，他一个人来到西安谋生。新中国成立前，国民党将工程技术人员分为技佐、技正、技士三等，他是技正，属于中等。1937年，马步芳押解被俘的1000多西路军红军，强迫他们修筑西宁到大河坝的汽车便道。我听邓郁清后来讲，督工的马步芳骑兵很凶恶，被俘红军头发长了，排队用割草的镰刀剃，没有水洗，就那么硬割。被俘红军两年修了将近300公里，大部分人都死在了工地。1943年，他被马步芳召集去修西宁到玉树的公路，还当了分段长。后来被飞石崩瞎了一只眼睛，回到兰州装了一只假眼，又返回工地。后来这条路半途而废。

修建青藏公路时，慕生忠一下子想到了邓郁清，专门把他从阎良机场建设工地“请”了回来。邓郁清回来的时候，只带了四样东西：罗盘仪、水平尺、计算尺和曲线尺，他连最起码的经纬仪都没有。慕生忠脾气不好，爱发火，急了甚至还会拿马鞭抽人，但他对邓郁清却一直很客气。他对邓郁清说，我们修筑青藏公路不能像正规工程那样搞，我们要反着来，哪里好走走哪里，先通车，后测量，再重建。邓郁清说，您的意思我明白，就是想用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修出一条“急造公路”。慕生忠笑了，说就是这意思。

我们正式开工是1954年5月11日，这个日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距离格尔木三十公里的昆山下，有一个艾芨里沟，蒙古语叫“艾吉勒”，慕生忠将军就是在那里宣布；青藏公路破土动工。那个沟口地上全是坚硬的沙渍石，放炮炸不成，只能用镐一点点刨，一镐下去直冒火星，只能刨下核桃大一块。我们当时修路的标准很低，路基原则上采取就地扒，不作大的填挖，但公路中心三米以内必须填铺夯实，能承受载重五吨货物汽车就行。那时也没有施工图纸，不论工程大小，都由邓郁清制定详细的施工方案。没有勘探仪器，勘探定线全凭两匹马。那两匹马是从班禅沿青藏线进京时的坐骑中专门挑选的，配备给了测量人员。因为这两批马认路。定线时，测量员先骑马往前走，在山头上作个记号再返回来，用花杆打两百米后，再往后看，退五十米再打，这样定的线就比较直了。

慕生忠虽然不懂修路，但他善于集中大家的意见，能抓住问题的实质和关键，同时还能以身作则。那时修路不分军民，不分职务，都得干活。十八磅铁锤，一次抡八十下，慕将军也不例外。那时条件很艰苦，渴了，趴在河边喝口雪水，一日三餐都是盐水煮面疙瘩，每天劳动时间长达十几个小时。我记忆最深的是，那里蚊子特别多，也特别大，比马牙还要长。我们干活的时候光着膀子，膀子被晒脱了皮，再加上蚊子叮咬，手脸和膀子全都肿了。没过多久，很多人就得了一种怪病：浑身发肿，疼痛难忍，腿上出现块块紫斑，用手一碰就流脓水，上百人躺倒在工地上。那时格尔木大本营正好送上来一车水萝卜，我们吃了水萝卜，身上的肿几天就消了。后来我们才知道，之所以得这种怪病，是因为长期吃不上蔬菜，导致维生素缺乏。其实是一种败血症。从那以后，慕将军想方设法从兰州搞了水萝卜上来，让大家吃。为了保持体力，抵御高原反应，那时还有一些硬性规定：不搞会战，不搞竞赛；晚上睡觉要垫高枕头，防止高原反应造成窒息；白天干活不能用力过猛；走路不准跑，休息时不准嬉笑打闹，等等。

我们当年修路可不比你们现在，你们现在起码还有推土机、压路机、装载机，我们那个时候啥机械都没有，只有一百多辆运输车辆。工地上除了少量炸药，只有铁锹、十字镐、铁锤和钢钎这些很原始的工具。施工全靠两只手，劳动强度很大。工资也很低，分三十五元、三十元、二十五元三个等级。那时能吃上一顿羊肉揪面片，就算是过节了。青海民工会揪面片，羊肉来不及洗，切成小块，丢进锅里煮，刚切完羊肉的手，又去抓牛粪烧火，不洗手又揪面片，揪一会儿又去抓牛粪。面片煮熟后，撒上盐巴就吃，啥菜也没有。开始我们嫌脏不想吃，后来看青海民工吃得很香，很眼馋，肚子又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你一碗，我一碗，吃得很香。后来粮食快要吃完了，为了节约粮食，炊事员把野菜和老鼠汤熬成面糊糊给我们喝，许多人都拉肚子，在工地上干着干着，就得跑到旁边去拉肚子。有的民工吃饭时就敲着碗唱：“山又高，水又长，筑路大军断了粮。早上喝的汤一碗，晚上喝的一碗汤。清水野菜一锅煮，老鼠尾巴直晃荡……”

拿下这段路后，我们继续往前修。慕将军要求第一工程队带20天的口粮，开进170公里再停下来，从那里开始往前修。也就是说，他们将与大部队中断联系，供给也就此中断，他们必须在20天内修通170公里，才能不会被饿死。慕将军称之为“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们就拼命干啊！20天真的就修通了170公里。一问他们还有没有粮食？马队长说他们一路省着吃，还剩下6天的口粮。

我们推进到一处戈壁滩，荒滩边上突然出现一个三十多米深的沟壑，宽约八九米，必须架桥才能通过。任启明带我们去西藏探路时，当时无法从这里通过，我们只好绕道下游，拆开大车，用人抬过去，然后再安装好。要想架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时工地上只有从兰州运来的九根东北松木和一点钢筋铅丝。慕生忠和邓郁清去现场察看，邓郁清说，建桥至少需要十二米长的大松木，他建议派车到兰州去拉。慕生忠说那最快也得二十天才能拉回来，远水解不了近渴！三天之内必须把桥架起来，否则前面的人都要饿死！

邓郁清想了一夜，天亮时在一个老石工的启发下，终于想出了用三角形的勾股定理，在崖石打石窝、把桥桩插进去的办法架桥。第二天，工兵和石匠们用绳子把自己吊在悬崖上施工，九根松木并排摆在峡谷上，两侧由插进石窝的木柱撑起来，桥桩和横梁用榫加蚂蟥钉固定，桥桩用铁丝固定，桥头用石片作护坡固定。我们真就用了三天时间，硬是将木桥架了起来。慕生忠让10辆满载面粉的汽车率先通过。邓郁清跳上第一辆车的驾驶室，说我先过去，没啥问题了后面的车再过去。慕生忠一把将他拉下来，自己跳了上去说：像我这样的土八路死了就死了，上级还会派人再来，你可是我们的宝贝疙瘩，可不能有啥闪失。说着，他坐着第一辆车通过了木桥。慕生忠给这个我们修建的第一座桥，起名叫“天涯桥”。1956年，陈毅副总理率中央代表团去西藏庆祝自治区筹备委员会成立，路过这座桥时，说这里离天涯还远着呢，才改名叫“昆仑桥”。

再往前修，遇到了一股泉水，高原天寒地冻，那泉水却没被冻住，我们就叫它“不冻泉”。再往前，就是楚玛尔河了。长江上游的通天河流经那一带，分成了四条河流，楚玛尔河是最北面的一条。从楚玛尔河往前几十公里，就进入了一望无际的无人区，慕生忠起名叫“霍霍西里”，译电员却译成了“可可西里”，标注在了地图上。那里有五道平缓起伏的山梁，叫“五道梁”。梁上比较平坦，汽车可以通行，但梁与梁之间是河流，夏秋两季雪水成河，冬春两季河床干涸，变成滩地。那里气候很恶劣，高原反应很大。我们把公路修到那里的时候，许多人都病倒了。当时有人说：“过了五道梁，难见爹和娘。”再向南，穿过平缓的东卜勒纳木河，就到了乌丽。

过了乌丽，就是沱沱河。沱沱河原来不叫沱沱河，有个蒙古名字，叫穆兰乌伦河，它是长江三大源流的主要源头，发源于祖尔肯乌拉山之北。穆兰乌伦河半月之内改了三次名：测量队改为“滔滔河”；我们修到那里时，人站在河水里，沙子很快就会把脚面埋住了，像个鞋套，慕将军就取名叫“套套河”，译电员向上级报告时却译成了“沱沱河”，后来就这样一直沿用下来。

我们在沱沱河日夜施工，慕生忠在刺骨的河水一站就是半天，催促大家快干。五天后，我们搭起了一座简易的“过水桥”。那时正好是枯水季节，沱沱河水不深，刚好没过骆驼腿。我们清楚地记得，河里鱼很多，骆驼走过去，大驼掌踏死的鱼儿漂浮在水面上，我们捞起来，在岸边烤着吃。那个香啊，一辈子也忘不了。

从沱沱河开始往西修，一直修到通天河。当时正好是雨季，河水暴涨，冰冷刺骨，我们赶着骆驼，多次抢渡都没有成功。后来就挑选了几个人，让他们先带着绳索游过去，然后大部队再顺着绳索过河。那几个身体强壮的战友脱光了衣裳，在身上涂满凡士林油，每人都喝了几口酒，硬是游了过去。

10月初，我们把路修到了海拔最高的唐古拉山上。唐古拉，藏语的意思是白色的山。因为那里终年积雪不化，一片雪白。唐古拉你是去过的，那里是青藏线海拔最高最难受的地方。站在山顶，别说干活，就是走几步也会头昏、胸闷、气喘，还要经常遭受冰雹的袭击。冰雹来了没处躲藏，只能用铁锹挡住脸。做饭时火很难点着，即使点着了，也很难把水烧开。我们强忍着高原反应，抡起大锤拼命修路。慕将军也跟我们一起抡大锤。这个倒下了，那个再上，一个个脸色紫黑，嘴唇发乌，皮肤干燥得能擦着火柴。就是在那样恶劣的条件下，我们奋战了二十多天，硬是把这段路打通了。慕生忠当时站在汽车上，给彭德怀发去一封电报：彭总并转中央，我们已经战胜了唐古拉，修通了世界上海拔最高的一段公路。山顶上的三十公里，是世界上最高的一段公路。我们正在乘胜前进，争取早日到达拉萨。当时慕生忠很激动，发完电报后还作了一首小诗：唐古拉山风云，汽车轮儿慢滚，今日锹镐在手，铲平世界屋顶。

20天后，我们挺进到300公里外的黑河，也就是现在的那曲。12天后，我们推进到了200公里外的羊八井。过了羊八井就是拉萨了。青藏公路从格尔木到拉萨一千多公里，我们只用七个月零四天就全部开辟出来了，这在世界筑路史上都是一个奇迹。

可是，我们修筑青藏公路的那拨人，很多人后来的命运都挺惨，尤其是那些国民党军起义过来的官兵。仅1958年那场运动，在他们亲手建立起来的格尔木，在一次万人大会上，就有28个人被捕，罪名是“历史反革命”，这就是当年震惊青藏线的“二十八宿事件”。其中就有修筑敦格公路和黑昌公路的国民党少将齐天然。那帮人大多数都被整死了，但齐天然命大，九死一生，竟然活了下来。到底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他后来在甘肃省参事室当了参事。跟齐天然一起修筑黑昌公路的王宗元，当时他给齐天然当政委，“文革”中死于“五七”干校。他老婆跟他划清了界限，但女儿对他还好，专门去干校看他。他很激动，送女儿走的时候，心脏病突然发作，倒在路边上死了。当年带我们探路的任启明副政委，1958年被开除党籍和公职，回陕西老家监督改造。

当年的十八军独立支队司令员、后来当了西藏工委领导的范明，“二十八宿事件”后，在拉萨被打成“反党集团总头目”，因为那些在国民党部队干过的人多数都是他召集来的。范明平时喜欢写点东西，他把那些年来写的东西集中起来，出了一本名叫《新西游记》的书。这本书还未来得及出版就给他惹了祸，被人家说成是“反党集团的反党纲领”。他被打成右派，撤销了一切职务，同时开除党籍、军籍。他和妻子一起被发配到长白山地区劳动改造，后来跟慕生忠一样，又牵连进了“彭德怀反党集团”，被关押在秦城监狱。后来平了反，他曾经当过陕西省政协常务副主席。

那时他们还没有怎么折腾慕生忠，因为他功劳大，名气大嘛。但是到了1959年，“庐山会议”一结束，他的麻烦就来了。刚进入冬季，他就被一架军用小飞机从格尔木“接”到了拉萨，他作为“彭德怀的黑干将”，从此开始了没完没了的交代和批斗。后来这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中南海，毛主席作了“三个不动”重要批示：不动党籍、不动军籍、不动工资。慕生忠这才保住了一条性命，发配到河西走廊的一个农场，当了排名最后的副场长。

只有独眼龙邓郁清，没有受到多大迫害，但他也因惊吓摔成了脑震荡，后来调回西安，在一个技术单位当领导……

方凯讲一会儿，喘息一阵儿，讲到动情处，眼圈红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不知为什么，方凯今天兴致特别高。方文心疼大伯，但又不忍心打断他。与大伯那一代军人相比，他们现在的施工条件已经好多了，大伯他们当年都能坚持下来，而且一坚持就是那么多年，自己就不能坚持？这么想着，便不好意思再提调动的事儿了。

可是过了几天，堂姐方原告诉方文，大伯已经给他的老部下说了，正在帮他办调动的事儿。方文惊讶地说：“可是，我没有再提调动的事呀。”方原说：“你去年说过后，老人一直记在心里。他不是不想帮你，只是想让你在高原多锻炼几年，说这样对你将来发展有好处。可是你这次一受伤，老人很心疼，说咱们方家就你这么一个男娃，万一有个闪失，他对不起去世的爷爷奶奶。他考虑了好几天，才决定把你调回来。他从来不求人，这是第一次给老部下开口。”

方文没想到一向严厉的大伯，原来这么关心他，心里蓦地有些惶恐：“让大伯这样为难，是不是不太好？要不就算了。”

“已经给人家说过了，就这么办吧。你一直待在西藏也不是事儿，再说，你那个对象不是一直想让你调回来嘛。”方原叮咛说，“不过，老人暂时不让告诉你，让你先好好养伤，说等那边办得差不多了再告诉你。你最近见了他，可别说漏嘴啊。”

方文说：“姐你放心，老人不提，我不问。”

于歆自从上次跟毕秋来过之后，一个星期没有露面。她是不是又动摇了？也许她压根就没有跟他和好的意思，那天来看他，只不过是看在毕秋面子上，应付一下。这么想着，方文刚刚复燃的爱情之火，又一次熄灭了。于歆那天送他的那束鲜花，早就已经蔫巴了，可他还是舍不得扔掉，一直摆放在床头柜上。

这天上午，于歆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她跟上次一样，手里捧着一束鲜花。方文不冷不热地请她进来。一问才知道，她爷爷上星期过三年，她们一家人回了一趟江西老家，一来一往十多天，今天一下火车，她就匆忙赶过来看他。当她看到上次送的鲜花还摆放在床头柜上，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走过去抱住了方文……

37

刘铁带着姐姐进村的时候，父亲正在家门口的门礅石上抽着旱烟，老人没有理睬他们，瞥了他们姐弟一眼，然后扭过头去。刘铁牵着姐姐的手走到父亲跟前，激动地说：

“爸，我把姐姐找回来了。”

老人头也不回地说：“你回头看看。”

刘铁回头一看，手里牵的不是姐姐，而是媳妇秀芸。秀芸的手冰凉冰凉。刚才牵的明明是姐姐的手，怎么会变成秀芸？他刚想给父亲解释什么，可父亲的身子突然往后一仰，栽倒在地上。他急忙扑过去，想把父亲从地上抱起来，却怎么也抱不起来……

刘铁惊醒了，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月光从帐篷的塑料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洒下菱形的银光。他坐起来，披上大衣，斜靠在床上，点燃一根烟。远处传来几声狼嚎。从对面窗户看出去，一轮硕大的月亮蹲在山顶上，疲惫地打着盹儿，好像随时都要滚落下来。快要过中秋节了吧。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大后天。在山上待久了，从来没有礼拜天，所以他只记得施工计划上的日期，早就忘记了今天是星期几，是阴历几号。

昨天下午，他刚带着增援兄弟连的几个战友回到雪拉山。黄雪丽一见面，就告诉了他白玛央金的事儿，他激动得一夜难眠，刚迷糊一会儿，就被噩梦吓醒了。也不知道父亲和秀芸现在咋样了。梦是反梦，家里应该没事。如果父亲知道已经有了姐姐的下落，他该多高兴啊！这么想着，心里又不由兴奋起来。不知道姐姐长啥样儿，听黄医生说，她长得很漂亮。他恨不能马上见到姐姐。

第二天吃罢早饭，刘铁在院子里碰到了赵天成。

赵天成问：“没睡好吧？”

刘铁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毫不掩饰地傻笑着。

赵天成说：“我就知道你没睡好。你这几天不用上工地了，你今天就去丁青县城，找次仁才旺副县长，让他带你去找你姐。”

刘铁说：“施工这么紧，我就先不去了。等完工了再说。反正已经有了消息，也不在乎这十天半月的。”

赵天成说：“你就不想马上见到她？去吧去吧，等一会儿就去！人手再缺也不缺你一个！你最近不在，我们还不照样施工？”

刘铁不好意思地说：“那我等会儿就去？”

“别啰唆了，赶快去吧！老人和秀芸的病咋样了？”

“一直没有收到秀芸的信，我正担心着呢。”

“等你从丁青回来，赶快给家里写封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人，老人一高兴，说不定病就全好了。写信太慢，发电报吧。”

早饭后，部队上了工地，刘铁搭便车去了丁青县城。

傍晚时分，刘铁从丁青回来了，神情沮丧地走进连部。

赵天成忙问：“见着了？”

刘铁摇摇头。

“咋，没找着？”

刘铁说，他找到次仁才旺县长，次仁才旺很热情，亲自带他去白玛央金家。可是白玛央金不在，邻居说她丈夫前几天在昌都出了车祸，压伤了腿，她去医院陪护去了，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

赵天成说：“你真是个傻瓜，那你直接去昌都找呀？”

刘铁说：“算了，昌都太远了，再说施工任务这么紧，等她回来再说。我想明天就上鹰嘴崖，那地方危险，我比他们有经验。”

赵天成说：“也好，那地方正缺人手，可不能再出事了！”

刘铁刚走，陆海涛走进来。他从团部回来已经好几天了。大家都在工地上忙，他哪儿都插不上手，心里很着急。

“老赵，你得给我安排点事儿，我不能老这么闲着。”

赵天成笑着说：“你是首长，我给你安排事？我还混不混了？”

“我不是客气，施工这么忙，我必须上一线！”

赵天成见他一脸真诚，就说：“那你就跑跑面吧。”

“我得抓一个施工点，你说，让我去哪里？”

让他去一个施工点，赵天成有些为难。他不是怀疑他的能力，可施工不是写材料，弄不好会出人命。陆海涛不懂现场施工，他去抓一个点，说的对不对人家都得听，反而会给部队增加压力。

于是，赵天成说：“现在各施工点都有专人负责，用不着我们具体指导。你要是真想去，就到各施工点转转，督促督促就行了。”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刘铁笑着说：“这话说的，你是首长，是我们七连的支部书记，我不信任你信任谁？工作总有个分工吧，总得有人跑面吧。你是首长，走到哪儿都能发挥作用，走在前面是带头作用，跟在后面是推动作用，夹在中间呢，是核心领导作用。”

陆海涛用指头点着赵天成说：“你不会是在讽刺我吧？”

赵天成笑着说：“你是支部书记，本来就是核心嘛。”

那天半夜，突然下起雨来，天亮后雨还没有停歇。赵天成急得在帐篷里直转圈，说工期本来就紧，这倒霉雨又跟着来捣乱。陆海涛说：“下就下吧，谁也拦不住老天下雨。这段日子大家施工都很累，正好借机休息休息，磨刀不误砍柴工嘛。好长时间没有进行政治教育了，借这场雨，我正好给大家上堂政治教育课。”副指导员杜林说：“哪儿能让首长亲自上课，还是我来上吧，我已经备好课了，最近施工忙，一直没有抽出时间来。”陆海涛说：“这次我来，下次你再按计划进行。”杜林说：“那好吧，首长正好给我们搞个传帮带。”

年初，团政治处对政治教育作了计划安排，各连结合自己的实际又进行了细化，而且每月都制定了计划表。但施工期间，教育课落实起来比较困难。从上到下都讲，教育不能“两张皮”，但在基层一线却很难落实。原因是高原施工期很短，气候变化无常，一切都得为“中心任务”让路。就像团长田牛说的那样：任务完不成，一切等于零。所以，政治教育什么时间搞，不是指导员说了算，而是老天说了算。除非有特别重要的文件需要马上传达，教育课一般都会等到雨雪天不能施工时才搞。有的时事教育要求急，也有晚上加班搞的，但效果不好。大家在工地干了一天，已经累得腰酸背痛，晚饭后坐在小马扎上听课，一是容易打瞌睡，二是会产生厌倦情绪。赵天成平常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有两件，一是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里；一是把自己的思想装进别人的脑袋里。当陆海涛提出要上政治课时，赵天成没有反对，而是说：“是啊，好久不上课了，也该教育教育了。再不上课，这帮小子的脑袋都要结冰了。”

这段时间，陆海涛发现很多战士有厌战情绪，部队凝聚力、战斗力有所下降。有的战士甚至公开发牢骚：当兵当到高原不说，还是个筑路兵，天天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修路，这兵当的还有啥意思？部队近期思想涣散的原因，陆海涛觉得无非有两个：一是因为劳动强度太大，搞得大家身心异常疲惫；二是有些战士还没有搞清为什么上高原来修路。第一个好讲，但难见效；第二个难讲，但有吸引力。他准备从西藏历史的角度，来讲讲第二个问题，通过第二个问题，渗透到第一个问题，起到一箭双雕、寓教于乐的教育效果。

早饭后，杜林将部队集合到一顶最大的帐篷，这里既是会议室，也是学习室。帐篷最里面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陆海涛坐在上面，面前放着一杯茶。战士们坐在小马扎上，仰头看着陆海涛。赵天成、黄雪丽和杜林坐在队伍最前面。刘铁坐在最后一排靠近门的地方，扭头看着帐篷外面。雪拉山被雨雾笼罩，只能看见半山腰以下的地方。这里是尺牍沼泽地的边缘地带，晴天有时地上也会“泛水”，更别说下雨天了。人在帐篷里坐久了，脚下会出现一个个水脚印。

陆海涛开讲。他先从文成公主进藏讲起，讲到近代外国势力如何插手西藏问题；从西藏新中国成立前长期处于农奴制度，讲到1951年5月中央同西藏地方当局签订和平解放西藏的十七条协议；从解放军千里跋涉多路进藏、中央以和平方式争取社会改造的“八年等待”，讲到五十年代后期西藏在外国势力的煽动支持下出现的叛乱，一直讲到了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其中还讲了丁青县副县长次仁才旺上次来慰问时，讲的汽车队支援前线的一些故事。这样讲下来，不知不觉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陆海涛讲课从来不用讲稿，他擅长脱稿讲课。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侃侃而谈，很少借用手势。他知识渊博，深入浅出，战士们听得都很投入。这无疑是一堂十分生动的政治教育课。杜林后来对赵天成说，即使让他准备上半年，也讲不出陆副主任这个水平。

但刘铁一向反感陆海涛，想尽快结束这场政治课。但不是他讲课，他说了不算。他能让这堂课早点结束的唯一办法，就是向讲课者提问，如果他回答不上来，自然就会草草收场。当然要想向别人发难，自己必须要有金刚钻。由于父亲参加过西藏平叛和对印自卫反击战，刘铁这些年对西藏问题有所研究，他自信在这支部队里，没有人能有他知道得更多。他承认陆海涛讲得不错，几乎没有什么疏漏。但他感觉他有些卖弄知识，他看不惯他的这种作派，所以他准备发难。于是，他从队伍后面站了起来。陆海涛愣了一下，问：

“刘副排长，你有什么问题吗？”

战士们都扭头看着刘铁。刘铁微笑着说：

“有的地方我没听明白，想请教一下陆副主任。你刚才讲，六十年代初，引发中印边境冲突是因为边界问题，是英国入侵西藏时的历史遗留问题。英国统治印度时，曾两次派兵入侵西藏，并在1914年，在中印边界东段秘密划过一条非法的‘麦克马洪线’。我想请教陆副主任的是，印度独立后，为什么还要在边境问题上跟我们叫板？印度当时采取了什么政策和手段？”

陆海涛没有想到刘铁会突然提问，他的第一反应是，刘铁因为上次处分他的事在故意找茬，想给他难看。他心里很不痛快。但刘铁这么粗野的一个兵，能提出这么专业的问题，着实让他吃惊。他稳定了一下情绪，嘴角流露出不易觉察的微笑，对刘铁说：

“你请坐下！你这个问题提得很好，说明你平时很注意学习，这一点值得肯定和表扬。印度当时的总理尼赫鲁，为什么不愿意用谈判的方式解决问题？这很显然，他除了想搞地区霸权，最主要的是想争取外国的援助。而事实也正是如此，除了美国增加了对印度的援助外，中苏关系恶化后，苏联也增加了对印度的经济和军事援助。为了这些援助，印度方面当然不愿意缓和与我们的关系。为了解决中印边境争议问题，周总理先后四次访问印度，但尼赫鲁态度一直很强硬，甚至得寸进尺。1961年，西藏平叛结束后，我们把西藏的驻军减少了一半，西段甚至撤出了前沿哨所，对中印边界采取维持现状的方针。如果不是后来印度军队入侵阿克塞地区，军事冲突可能就不会发生。当时我国内地出现了严重的经济困难，与苏联关系破裂后，也导致周边安全环境恶化，我们不想在西部中印边境出现军事冲突。尼赫鲁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开始放肆起来，下令在中印边境西段进行‘前进政策’，实施蚕食计划……”

刘铁又一次站起来问：“据说毛主席听到汇报后，确定了‘二十字方针’，这二十个字我忘记了，陆副主任你能告诉我们吗？”

这么具体的问题，显然是刁难。但刘铁没有想到陆海涛记忆力超人，只要他看过的书，基本都能记住，像这样关键性的问题他怎么可能忘记呢？刘铁这一问，倒给了陆海涛一个展示才华的机会。陆海涛胸有成竹地举起两只手掌，说一个字，弯下一根指头：

“决不退让，力争避免流血；犬牙交错，长期武装共处。”

刘铁从心里佩服陆海涛的学识与记忆力，但他仍不甘心，继续追问道：“那后来，为什么又打起来呢？”

陆海涛笑了起来，说：“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讲。毛主席当时不光给了二十个字的方针，而且还明确指示，第一枪必须经过他的批准。可是为什么后来我们要进行自卫反击呢？因为印度军队把我们的忍让克制，当成了软弱可欺，不仅深入我国境内，还开枪向我们边防军挑衅。这样一来，一场军事冲突就不可避免。当年毛主席做出出兵朝鲜的决策，据有关资料说，考虑了十八天；准备这次自卫反击，给印度一个教训，毛主席也很慎重，考虑了十天。毛主席说，不打则已，要打就要打狠打痛，一下子把他打怕！所以，1962年10月20日拂晓，西藏军区和新疆军区部队，在中印边界东西两段同时进行反击，第一天就扫除了印军西段的主要据点，东段的印军精锐第七旅基本被歼灭。几天后，我们向印度提议谈判，印度不但不同意，还不断调动援军到边界地区，准备反扑。我们随后又进行了第二阶段的反击，在瓦弄方向击溃印军一个旅，在邦迪拉方向歼灭印军精锐第四师的主力。我们打过实际控制线后，又根据毛主席当初的决策，撤回到控制线以内二十公里……”

刘铁又一次站起来提问：“那你能给我们说说，毛主席为什么说，这‘是一场军事政治仗，或者叫政治军事仗’？”

“这场自卫反击战，规模不大，时间不长，只是一场边界局部战争。在惩罚性打击目的达到后，我们便主动停火后撤，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也就是说，我们的军事行动主要是为了服务于外交斗争，在国际上打掉了对方的嚣张气焰，打出了我们的威风。但主动撤军，也表明了我们主张谈判、反对武力解决的一贯主张。”陆海涛喝了口水，清清嗓子说，“好啦，这个问题我们就谈到这儿，下面我谈谈我们为什么要跑到西藏来修路。

“1951年，解放军进藏时，毛主席说，解放西藏关键是要修路，我们把路修到那里，那里就得到了解放。后来，为什么西藏会发生叛乱，印度为什么敢于冒犯，除了政治原因外，他们也看到了西藏交通不便，解放军调兵作战比较困难，受到交通的制约。

“新中国成立前，西藏12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没有一条公路，拉萨城里只有英国人送给达赖的一辆轿车，还是拆散成零件，用牦牛驮到拉萨再重新组装的，只能从布达拉宫开到几公里外的罗布林卡。那时，西藏的运输主要靠骡马和人工，还有少量的牛皮船，许多人畜冻死饿死在古驿道上。从成都到拉萨，来回一趟至少需要一年。而一年之中，真正能行走的时间也只有四五个月，其他时间驿道被雨水冰雪封堵。尤其是阿里，新中国成立前几乎与世隔绝，生活物资主要靠商人牦牛驮队运输，跑一趟拉萨往往需要几个月，甚至半年。

“1951年，解放军一万多人的先遣队徒步跋涉，十万人担负后勤支援，才进驻到拉萨等重要城镇。1951年5月，西南军区成立康藏公路修建司令部，陈明义任司令员、十八军五十四师师长张忠兼任副司令员、穰明德任政委、十八军副政委任第二政委。解放军一边进藏，一边修路。筑路队伍主要有：西南军区的六个工兵团，十八军，六十二军和西康军区部分部队，还有许多地方工程队和六百多名从地方抽调的技术人员，以及西南地区各大专院校毕业生，号称十万大军。当时条件异常艰苦，官兵营养不良，体力消耗严重，加之施工危险性很大，部队伤亡很大。仅五十三师一个师，头一年就减员16%。但在后来的施工中，逐渐摸索出了经验，比如挖冰冻土法、横插打冰法、双线运土法、溜索运土法、空心爆破法等等。这些施工经验，我们至今还在使用。1954年12月25日，康藏公路胜利竣工时，慕生忠率领的筑路大军也将青藏公路修到了拉萨。为了修筑这两条公路，先后有三千多名官兵献出了宝贵的生命，绝大部分牺牲在康藏公路上，几乎平均每一公里就有一名官兵牺牲。

“解放军进驻阿里后，部队所需后勤保障物资，只能用骆驼和牦牛驮队运输，而且只能在每年的六至九月运送，平均阿里驻军一个人的给养，需要十头牦牛和三个运输人员承担，每人每年耗资上万元。途中由于高寒缺氧，牲畜死亡很多，补充来源也难以为继。只有解决交通问题，驻阿里的官兵才能站住脚跟。经过多次勘测，最后选定了从叶城到阿里的一条比较理想的路线。1956年4月，正式开工修建，第二年10月建成通车。原计划三年的工程，在四千多筑路官兵和工人的艰苦奋战下，提前一年半就完成了。10月5日那天，当有史以来第一辆汽车开到狮泉河时，当地藏民都惊呆了，不知道这个‘铁牦牛’是从地里冒出来的，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但是，这样的公路状况，远远不能满足西藏建设和边防稳定的需要。十几年前，我们部队奉命开赴青藏线，将青藏公路由原来的沙土路改建成现在的二级黑色公路，年运输量提高到了五十万吨。我们在座的这些老兵，大部分都参加了青藏公路的建设。

“现在，我们又来到了这里修筑黑昌公路。为什么要修筑这条公路？因为这条公路连接着横断山脉和藏北草原，是那曲通往昌都的唯一公路，也是国道317线的组成部分。这条公路修通了，就等于把青藏线和川藏线从中间连接了起来，一方面对西藏经济建设会起到很大促进作用，另一方面也有重要的军事意义。咱们连担负的雪拉山路段，是全线海拔最高的路段。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把它整治改造成能承载重汽车、常年通行的等级公路。如果川藏线一旦中断，这条公路就是昌都连接拉萨的唯一通道……”

陆海涛的这堂政治课，讲了整整两个小时。可是奇怪的是，大家并没有觉得时间长，也没有人打瞌睡。陆海涛一讲完，坐在第一排的赵天成首先站起来鼓掌，战士们也跟着鼓掌。赵天成转过身，面对全连官兵说：“陆副主任今天这一课，讲得很生动，对西藏有关重大问题作了梳理，政治性和知识性都很强，让我这个连长也长了见识，受了教育。尤其是对我们为啥在西藏修路，讲得很透彻，大家回去后要好好消化，把这一堂政治课化为动力，圆满完成施工任务！”

解散后走出帐篷，赵天成对身边的黄雪丽说：“老陆还真有两下子，这一课讲得很精彩，讲出了政治处主任的水平！”

黄雪丽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低头走进自己的帐篷。

38

黄雪丽至今没有结婚的原因，不仅是因为赵天成，还有一个原因：三年前卫生队一个女医生的牺牲，给她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那女医生叫田芳，得了肺癌，牺牲时才三十二岁。黄雪丽刚分到卫生队时，给田芳当助手。田芳曾经给她讲过一件事情，让她很感动，记忆深刻。田芳说，她怀孕四个月的时候，还要经常到工地去巡诊。有一天，她来到一个连队，一个志愿兵找到她，涨红着脸，见旁边无人，磨蹭了半天才悄悄对她说，他想摸一摸她的肚子。她吓了一跳，当时很生气，说你再说这种混账话，我就告诉你们连长！那志愿兵突然哭了起来，说田医生您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摸摸您肚子里的孩子，感受一下啥叫胎动。那志愿兵说，他妻子从怀孕到孩子出生，他一直没有时间回家，后来孩子出生后几天就死了。而且医生说，他的妻子再也不能生育了。也就是说，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感觉什么是胎动了。田芳被他的故事感动了，说你过来，你来摸摸吧。可是那个志愿兵用衣袖擦去泪水，笑了笑说，不用了，我已经感觉到了。说完，他转身跑走了。田芳给她说起这件事时，她也很感动，忍不住落了泪。

田芳直到怀孕六个月才离开高原，回老家去生孩子。可她的孩子生下来不健全，不到一个月就死了。医生听说她的丈夫也在高原部队，就劝她说，以后你们要想再怀孩子，夫妻两个一定要回到内地生活至少半年再怀，因为高原会影响男人的精子质量，怀上的孩子有可能不健康。田芳回到部队，准备过两年再要个孩子，可是后来，她却被确诊为肺癌，从发现到去世，不到半年。

打那以后，黄雪丽就害怕结婚。为了压制自己的感情和女性的本能，她把心思和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她自学了中医针灸、心肺复苏紧急治疗，并探索出了“寒冷条件下热敷输液部位减轻疼痛”等三项高原实用护理技术，总结出了“高原皮试时间应延长五分钟”、“高原抗生素静滴每分钟滴数应控制在常规数量的80%以内”等七条特殊护理经验。尽管她是医生，但她最害怕给战士化验抽血。由于高原缺氧，许多官兵的血液浓度都增高了，血液凝固堵塞住血管，使得她抽血时不得不用大号的针头。有时实在抽不出来，她不得不先注射一点医用盐水，等血液稀释后再抽，就这样，抽出来的血还是酱紫色。看见这样的血，她忍不住会掉泪。

雨过天晴，连队又进入了紧张的施工状态。

这天早饭后，黄雪丽把自己养在两个罐头盒里的格桑花端到帐篷外面，摆放在阳光下。这两盒格桑花，是她前几天从山坡上移栽到罐头盒里的，她想把春天带进她简陋的帐篷，让花香伴她呼吸，伴她入眠。格桑花很美丽，也很坚强，生长在高海拔的地方，历经严寒风霜，却能始终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在雪山下倔强地悄悄开放。可她移进罐头盒里的两株格桑花，没过三天就蔫了。同样的环境，同样的土质，她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她蹲在地上，看着已经打蔫的格桑花，自言自语地说：“你们可别死了啊？”

赵天成准备上工地，正好从旁边路过，吓了一跳：

“谁死了？”

黄雪丽抬头见是赵天成，羞红了脸说：

“我是说这花。”

赵天成看见地上的两盒格桑花，嘿嘿笑了，说：“你以为这花跟内地的花一样啊，可以随便移栽在花盆里，任你摆布？格桑花桀骜不驯，一身傲骨，你让她脱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离开了风霜雪雨的环境，让她躲进你温暖的帐篷，她肯定不适应，肯定会死的。”

黄雪丽说：“真的假的？我用的就是它们原来的土呀。”

赵天成说：“你肯定晚上搬回帐篷里了，帐篷里有火炉，花哪儿受得了啊，不死才怪呢。你放在帐篷外面就没事儿了。”

黄雪丽红着脸，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帐篷。

但是从这天起，她没有再将花儿搬进帐篷。果然像赵天成说的那样，它们慢慢地活了过来，在帐篷外的那个角落里静静地开放。

这天，战士们都上了工地。午饭后，黄雪丽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的火炉边上，想着女人的心事。来七连后，她的皮肤变得越来越粗糙了，脸上已经脱过两层皮，脸颊上有了女人最忌讳的紫红的“藏光”，女性生理也有些紊乱，上个月都没有来月经。她十分惧怕。停止了月经，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不再是女人了？可是她还没有结婚，甚至还没有跟男人接过吻呢。她已经二十七岁了，没有经历过这些似乎不可想象，但她确实没有。她没有真正恋爱过，有的只是暗恋。可是到了这个月，月经不期而至，她别提多高兴了，可这种快乐又不能告诉别人，只能自己一个人独享。我还是一个女人，我还可以结婚生孩子！尽管她惧怕结婚生孩子，但生孩子是女人的天职啊。可是她没有想到，在短短二十天里，她却一连来了两次，而且都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搞得她很狼狈。上一次来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战士打针，它突然来了，让她措手不及，很是尴尬。

她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但是再坚强的女人也是女人。作为女军人，条令不允许戴耳环、抹口红。但是作为一个女人，这些都是她所喜欢的。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小帐篷里，拿出珍藏了很久的那支口红，对着小圆镜，仔细地把自己的嘴唇抹红，又翻出奶奶送给她的那对银耳环，给自己戴上，然后对着小圆镜左看右看，总也看不够，感觉自己很美。有时她会戴着耳环、留着口红悄然睡去，直到第二天起床时才取下耳环，擦去口红。还有高跟鞋。她买过好几双高跟鞋，但只有在回家休假着便装时才穿。唯一自由的是内衣。她有许多漂亮的胸衣和内裤，带蕾丝边的那种。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只穿着胸衣和内裤在帐篷里走来走去，自己欣赏自己。她很喜欢内衣，也很感激内衣，因为是它们提醒她还是一个女人。

雪拉山的生活很艰苦，对于女人来说有更多的不便，但她却能感觉快乐，因为她天天可以看见自己暗恋的那个人。她对自己说，应该好好珍惜每一天。可是真的看见了他，她又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甚至傲慢的样子，转身走开。她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不想让他看出她慌乱的内心。她也知道，他们不会有未来。但是能像现在这样相处，也是一种幸福。可是这种幸福很快要结束了。因为雪拉山的工程一结束，她就要回到卫生队去了。

平心而论，陆海涛长得比赵天成帅气，也比他有前途，更重要的是陆海涛未婚，而且一直在等着她。谁都能看出来，她与陆海涛很般配。可是她对陆海涛没有一点感觉，她心里只有赵天成。到底喜欢他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一种轻松快乐的感觉。

她发现火炉不旺了，便又加了一些干牛粪，把早已准备好的一桶水放在炉子上，然后开始整理药箱。不一会儿，桶底“咝咝”冒着热气。这个时候的雪拉山，天气不是很冷，帐篷里的温度很快就升起来了。她想趁大家都上了工地，擦个热水澡。

她已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洗澡了。在雪拉山上，只能用热水简单擦一擦。例假刚过，身上还有味儿。晚上大家都回来了，帐篷又不隔音，什么都能听见，她怎么洗澡？她只有等大家都上了工地白天偷偷洗，而且高原的午后阳光充足，比晚上要暖和很多。有什么办法呢？在男人群里生活，就是有许多不方便。洗好的内裤和胸罩，也不好拿到外面去晾晒，只有在帐篷的角落里阴干。赵天成让人用破帐篷搭的女厕所倒是让她感觉很方便、很安全，四周遮盖得很严实，前面有一道小门，门内侧有个插销。但夜里上厕所就比较麻烦，因为经常有野狼出没。自从上次遇到狼后，听到狼嚎她就害怕。为了夜里不上厕所，她尽量晚上不喝水。

整理好药箱，桶里的水还没有热，为了打发时间，她打开了收音机。由于海拔高，信号不好，里面只有“咝咝啦啦”的声音，播音员的声音时断时续。可她每天都喜欢把收音机打开，听听这断断续续“咝咝啦啦”的山外之音。她还有一个消遣的办法，就是看报。报纸半个多月才能送上来一回，所以看到的全是旧闻。战士们编了段顺口溜：牛粪当柴烧，冰雪当面包；日报变月报，电波收不到。她关掉收音机，从枕头下拿出日记本，坐在火炉旁，开始记日记。

这时，门外响起了陆海涛的声音：“可以进来吗？”

一听是他的声音，黄雪丽有些心烦，她把日记本合起来放在床上，又打开收音机，没好气地说：“想进就进来呗，门又没关。”

陆海涛走了进来，笑着问：“一个人待在帐篷里，干什么呢？”

“听收音机呗。”她故意把收音机的音量扭到最大。

“净是杂音，什么也听不到嘛。”

“无聊呗，听着玩儿。”

“这鬼地方，生活太单调了！”陆海涛自己找来马扎，坐到黄雪丽对面，“你把那玩意儿关掉，我陪你聊聊天。”

黄雪丽没有关掉收音机，反而把声音调大了。

陆海涛说：“我发现，你对我的态度有问题。”

“你想要什么态度？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

陆海涛很尴尬，坐在那里很不自在。黄雪丽看也不看他，摆弄着她的收音机。陆海涛自嘲地笑了笑，站起来说：“看来今天不是聊天的时候，等你心情好了咱们再聊。你休息吧，我上工地去了。”

陆海涛一走，黄雪丽倒有些自责，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过分。不管怎么说他是领导，大家还是战友，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该让他下不来台。她提醒自己：以后该注意点，别再伤人家自尊了。

桶里的水热了。黄雪丽拉上窗帘，将门插死，把热水从炉子上提下来，倒入一个大铁皮水盆里。她把炉火捅旺，敞开炉膛，环顾四周，确信很安全，这才脱光衣服，坐进水盆里。她正洗着，蓦地看见帆布窗帘悄悄被人掀起一个角，她忙捂住胸部，失声惊叫起来：

“谁在外面？你快走开，你快走开！”

陆海涛正准备上工地，听到黄雪丽的喊声，急忙从连部跑出来，正好看见牛大伟从帐篷后面逃向山坡。他大声喊道：

“牛大伟，你给我站住！”

牛大伟不跑了，瘫软在山坡上……

刚才牛大伟扛着两台风钻从鹰嘴崖回来。副指导员杜林让他在晚饭前，用柴油清洗完两台风钻。他路过黄雪丽帐篷时，看见窗帘吊着，门关着，觉得很奇怪。正站在那里纳闷，突然听见里面撩拨水的声音，猜想黄雪丽可能在洗澡，顿时口舌发干，心儿一阵狂跳，呼吸几乎都停止了。他放下风钻，身不由己地走过去，撩开窗帘一角，看见黄雪丽真的在洗澡……

这件丑闻，只有三个人知道。陆海涛告诉黄雪丽，在帐篷外面偷看的是牛大伟，连里准备给他严重警告，让他在军人大会上作检讨。黄雪丽先是哭泣，后来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算了吧，这种事最好不要张扬出去了，对牛大伟不好，我也丢脸。你批评他一下就行了。他还年轻，不要因为这件事毁了他一辈子。”

黄雪丽的话让陆海涛很感动，他尊重黄雪丽的意见，没有给牛大伟处分，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三个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但是，他打消了调牛大伟去团部电影队的念头。

39

离完工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鹰嘴崖还剩最后一段“飞线”没有攻克。最近天气一直不错，伤风感冒的少多了，施工最危险的地段也已经度过了。连队的一些常用药品用完了，黄雪丽搭乘汽车连的一台车离开雪拉山，到团部取药去了。

黄雪丽一走，连里一下子清冷了许多。她在战士们的心目中，除了是一个漂亮的女医生外，还是一个温柔可亲的大姐姐。战士们都喜欢她。黄雪丽一走，陆海涛有些魂不守舍。赵天成看出陆海涛是真心喜欢黄雪丽。他们年龄都不小了，应该有一个家了。在大家眼里，他们还真是般配的一对儿。但赵天成知道，他们很难走到一起。

这天上午晚些时候，陆海涛从路基工地那边检查完毕，一个人气喘吁吁地爬上鹰嘴崖。杜林正在组织突击队打“飞线”导洞，他刚从导洞里钻出来，满面灰尘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烟。鹰嘴崖风很硬，乳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嘴里刚冒出来，立刻就被寒风横着夺走了。杜林看见陆海涛上来，忙站起来，迎过去汇报说，这段飞线石质很硬，一共需要打36个导洞，现在已经完成了29个，还剩最后7个。战士们爬进洞里转不开身，需要跪着用胸口顶住风钻才能打眼，得一点一点往下抠，石渣也需要一筐一筐地往外拖。

陆海涛跟着杜林爬到每个导洞口，仔细查看了一会儿，然后两人又退回到原处。陆海涛对杜林说：“上面来通知了，准备表彰一批‘优秀青年突击队’，给我们一个名额，我准备给咱们的突击队争取一下。你可别小看这个荣誉，相当于集体二等功呢。等你们把鹰嘴崖拿下了，我亲自写推荐材料上报给总队。”

杜林高兴地说：“这太好了！主任是大手笔，只要你出手，准能评上！我们突击队这帮小子确实不错，应该给他们鼓舞鼓舞。”

陆海涛问：“突击队里哪些战士表现不错？”

杜林说：“以前那几个优秀战士，我都向你汇报过。最近牛大伟这小子表现不错，像吃了兴奋剂一样，连续干两个班也不愿意下来，像一头牦牛一样拽都拽不住，也不知道这小子吃错了什么药。”

陆海涛知道牛大伟为什么会这样拼命。他问：“还有谁？”

杜林说：“还有几个战士，我回头把他们的事迹写给你。”

两人正说着，有个战士在导洞前喊叫起来：

“快来人哪——快来人哪——”

他们大吃一惊，赶忙朝那个洞口跑去。几个战士正抓住一双脚从洞里拖一个战士。那战士被拖出来，满面石粉，看不清面目，他口吐白沫，已经昏死过去。这种事情，这段时间经常发生。由于洞里严重缺氧，又不通风，弥漫的石尘很难排出洞来，很容易造成窒息。杜林让人赶快拿来氧气袋，让那战士吸。陆海涛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心里受到很大震撼。他脸色苍白，声音颤动着问杜林：

“他不会有事吧？”

杜林坐在地上，抱着战士的头，一下一下抚摸着那战士的胸口：

“没事的，他只是缺氧窒息，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是谁？”陆海涛问。

有个战士说：“牛大伟。”

陆海涛一脸惊讶，蹲在牛大伟跟前。牛大伟苏醒了，“呼哧呼哧”地喘息着，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看见蹲在面前的陆海涛，剧烈地咳嗽起来。陆海涛站起来，转身看着远处山顶上的积雪……

几天后的下午，潘明回到了雪拉山。他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拿着一根竹竿。那竹竿“梆梆”敲着地面，如同敲在战友们的心上。赵天成在院子里看见潘明，心里一阵揪痛。这么年轻的一个战士，就这么永远失去了眼睛。那根竹竿，今后就成了他的眼睛。赵天成走过去，握住潘明没有拿竹竿的那只手。潘明的手粗糙而冰凉。

“不是让你回家休养吗，怎么又上来了？”

潘明听出是连长，说：“我这副模样，咋回家？”

赵天成将颤抖的双手放在潘明的肩上，轻轻地抚摸着。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安慰自己的战士。他的眼睛顿时湿润了。

“对不起，我这个连长不称职，没有保护好你……”

“不怪你连长，是我违反了施工纪律。”潘明反而安慰起赵天成来，“比起兰班长，我已经很幸运了，最起码，我还活着。”

提起兰洲，赵天成心里又一阵揪痛。他抬头看着天空，尽力不让自己的泪水流下来。他说：“你不想回家我理解，但你可以待在格尔木留守处，格尔木比山上海拔低一些，你可以好好休养。”

潘明说：“算啦，再养也养不出眼睛来。连长，你就让我留下吧。我在雪拉山上待了整整三年，我想等到最后交工的那一天。虽然我现在看不见自己亲手修的路，但我能在自己修的路上走一走，听一听来来往往的汽车声，也就心满意足了。”

碎石在潘明脸上留下的许多坑洼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漆黑的眼镜片上，映出高原瓦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

潘明接着说：“这里的一切我都太熟悉了，我无法看见它们，但我能感觉到它们。雪拉山让我们吃了这么多苦，我也曾怨恨过它。但这段时间离开后，我又很想念它。我舍不得离开，这里毕竟是我们生活了三年的地方，而且，我的眼睛也永远留在了这里……”

潘明说着，泪水从墨镜后面流了出来。赵天成搂住潘明的肩头，替他抹去脸上的泪水。夕阳西沉，雪拉山顶被晚霞染红了。这时，刘铁穿着一身脏兮兮的作训服，带着十几名战士从工地上回来了。他们在鹰嘴崖连续干了半个月了，换班下来休息一天，换洗一下衣裳，明天下午还得再上工地。刘铁看见潘明，跑了过来。

“潘明，你回来了。”

刘铁握住潘明的手。潘明的竹竿掉在了地上，刘铁赶忙捡起来，这才真切地感觉到了潘明的变化，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

“刘副排长，我这儿有你一封信。”

潘明摸索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刘铁。刘铁牵着潘明的手，走向他们排的帐篷。这情形，让他想起了双目失明的父亲。小时候，他也是这样牵着父亲的手，去下地干活，去赶庙会。

安顿好潘明，刘铁急忙打开信。

信是秀芸一个月前写的。秀芸告诉他，她的病已经完全好了，多亏了来建江，让他记住人家的好，记着还人家的钱。又说，爸的病越来越重，如果他能回来一趟就好了。他了解秀芸，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这样写的。看来爸的病已经很重了。可是施工到了冲刺阶段，他怎么好意思向连长请假呢？他只有在心里默默对父亲说：“爸，等完成了这段工程，我就请假回去看你。爸呀，姐姐已经找到了，我会带她一块回去看你……”

这天晚上，刘铁又一次失眠了。

他已经不记得母亲唐凤英的模样了。他知道母亲惦记他，但他始终没有原谅她。他上小学的时候，母亲曾经回村里看过他，被父亲用打狗棍赶跑了。上中学的时候，母亲曾经给他去送过几个白面蒸馍，他把馍摔在地上，用脚踩得稀烂。当兵走的时候，他看见母亲远远地跟在他后面，哭红了眼睛。可他却梗着脖子，故意不去看她。在他登车的那一刻，母亲突然跑了过来，往他怀里塞了一卷钱，他看也不看，顺手扔下车去，那钱被风吹得满地跑。母亲也不去捡，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但是现在，他想原谅她。父亲说得对啊，她有千错万错，可她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啊。他想下次回去探亲时，抽空去看看母亲。她就生活在邻县。她的丈夫早年就已经去世，现在儿女都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生活在县城里。

小时候，他与父亲相依为命。三年自然灾害刚过，生产队分的粮食只够吃半年，剩下的六个月，只有靠返销粮和野菜填饱肚子。幼小的他提着草笼，牵着瞎眼的父亲，到野地里去挖蔓菁、撅红苕叶子，有时也去偷点生产队的苜蓿。那年月，苜蓿也是粮食，生产队专门派人看护着。看苜蓿的人叫骂着追过来，见是他们父子，一句话不说，放他们走了。苜蓿、蔓菁、红苕叶子以前是喂猪的，可那时被人们当成了稀罕物。苜蓿还好，蔓菁有股甜甜的土腥味儿，红苕叶子又苦又涩，但也顾不了这些，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返销粮里没有麦子，玉米也很少，大部分都是高粱。高粱面蒸馍很难揉捏到一块儿，蒸熟后又很硬，红皮砖一样，吃在嘴里越嚼越多，而且很难下肚。最头疼的是，吃下去容易，拉出来难，往往要蹲半天，把眼泪都憋出来了，也拉不下来。瞎眼的父亲便摸摸索索地走过来，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地帮他往外抠……

后来包产到户，日子好过一些，不再吃高粱面馍了，但麦面馍也不常有。春天细粮跟不上，只有吃玉米，一直吃到来年夏季麦收之后。玉米有黄玉米和白玉米两种，黄的磨成玉米糁，拌上红苕疙瘩熬稀饭。说是稀饭，其实很稠，筷子都搅不动，一挑一疙瘩，为的是不用吃馍，这样吃上两碗就饱了。玉米还有一种吃法，打成玉米面搅团，或做漏鱼儿，浇上辣子水儿，吃起来也很不错。白玉米一般用来蒸馍，蒸出的馍白亮亮的，但好看不好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能砸死狗。上中学时离家比较远，一星期回家背一次馍，背的就是玉米面馍，天天都啃这种馍，吃得他直吐酸水儿。

有一天下课，他走出教室，看见父亲蹲在外面。学校离家十几里路呢，父亲怎么摸到学校来的？

“爸，你咋跑来啦？”

父亲脸上挂着孩子般的笑容，说：“告诉你一个大好事，国家给我落实政策了，每个月发三十六块钱的生活补贴，咱家有钱了，我娃不用再受可怜了……”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说：“我刚在镇上食堂买了几个白面蒸馍，我娃快吃！”

他打开一看，还热乎着呢。好几年没有吃上白面馍了，他已经忘记白面馍的味道了。他蹲在地上，手在不住地颤抖，抓起白面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边吃边问父亲：

“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快吃！”

第一个馍很快就吃完了，他又抓起第二个。由于吃得太急，他噎住了。父亲拍着他的后背说：“不要急，慢慢吃……”

四个馍很快就吃完了。这时，他才发现父亲脸上挂着泪。

“爸，国家给你落实政策了，你应该高兴啊，咋哭啦？”

“我这是高兴的，往后我娃就能吃上麦面馍了。”

上课铃响了，父亲敲着竹竿朝大门口走去。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他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哗哗地流……

想起这些往事，刘铁又是一阵心酸，觉得很对不住父亲，也觉着对不住秀芸。父亲病着，秀芸还没有出院他就走了。她自己有病，还要照料病中的老人，又要忙地里的农活，她怎能承受得了？

第二天傍晚，赵天成从工地回来，刚走进帐篷，通信员小刘把团部转来的两封电报递给他。他看了第一封，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地将电报塞进口袋。又看第二封，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沉默了一下，然后对通信员说：“你去把刘副排长叫来。”

通信员刚要走，他又说：“算了，我自己去。”

天已经黑了，一弯新月挂在冰冷的山顶上，蓝灰色的天空上，有几颗硕大的寒星在闪烁。赵天成把刘铁从帐篷里叫出来，两人朝山坡走去。刘铁问：“啥事嘛，非得到外面来说？”

赵天成没吭声，低头往前走着。离开营区几十米，赵天成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递给刘铁。天色昏暗，上面的字看不清。刘铁打燃打火机，电报只有三个字：父病故。

刘铁僵在那里，沉默不语。

“你收拾一下，明天就回去。”

“人都不在了，回去有啥用啊！”

“你先去找到白玛央金，然后带她一起回去，即使赶不上老人的葬礼，你们也应该一起回去，送一送老人。”

“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赵天成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他拍了拍刘铁肩膀，转身走了。等赵天成走远了，刘铁才泪流满面，朝家乡的方向跪了下去：

“爸呀，姐姐找到了，你咋就等不到我们回去啊……”

40

其实，赵天成口袋里还有一封电报。这封电报是格尔木留守处转发来的。电报上说，他的妻子和女儿已经到了格尔木，让他尽快下去。可是还有半个月就要交工了，这个时候他怎么走得了？

他很想念他们。对于妻子和女儿，他一直心怀愧疚。他们新婚不久，毕秋就怀孕了。他们当时都没有思想准备，觉得这孩子来得太早了。毕秋的一个女友跟他开玩笑说：不愧是当兵的，枪法就是准啊。那年冬天，毕秋生女儿的时候，团里已经批准他休假，谁知道赶上大雪封山，他们连被堵在雪拉山整整两个多月。等他第二年夏天回去时，女儿已经半岁多了。女儿长得很像她妈妈，大眼睛，长睫毛，红嘟嘟的小嘴，圆圆的脸蛋，一笑俩酒窝。他特别喜欢女儿，可女儿却怕他，他一抱她，她就咧嘴哭，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再一次回家的时候，女儿已经能满地跑了。他站在家门口，女儿扑闪着一双大眼睛问：“叔叔，你找谁？”

“我找小雪呀！”

他想抱起女儿，女儿跑开了，警惕地盯着他。

女儿说：“我不认识你。妈妈不让我和不认识的人说话。”

“可是小雪，我是爸爸呀。”

“你骗人，我爸爸是解放军！”

这时妻子走过来，见是他，高兴地对女儿说：

“小雪，是爸爸，快叫爸爸呀！”

女儿躲到妻子身后，胆怯地看着他，一声不吭。

妻子对女儿说：“你不是天天喊着要爸爸吗？现在爸爸回来了，你怎么不叫呢？快叫呀小雪！”

女儿偷看着他，就是不开口。妻子拉着女儿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对身后的他说：“你再不回来，连我都快不认识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女儿哭闹着不让他上床，他只好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第二天，他上街买了许多玩具，极力讨好女儿；后来又带女儿上公园，坐小飞机、小轮船、碰碰车，女儿玩得很开心，渐渐跟他混熟了，这才开始叫他爸爸。可惜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假期又到了，他又该走了。这一走，一年后才能再看见她们。

他清楚地记得，女儿两岁半的时候，他休假期满要回部队。女儿从他和妻子的对话里知道他要走，第二天早早爬起来，把他的衣服紧紧地抱在怀里，哭闹着不许他穿衣服。那天他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女儿的哭声。那情景，他至今难忘。

最让他感到遗憾的是，他和妻子结婚时没有照婚纱照。当时他刚从西藏回来，满脸都是紫红色的“藏光”，而且正在脱皮，根本没法照相。但是假期有限，婚礼日期又不能推迟，他和妻子说好等临走时，脸上的“藏光”消失了再去补照。可是假期还没有满，脸上的“藏光”还没有消失，他突然接到部队一封电报，让他马上归队，他没有补照婚纱照就匆匆走了。他答应妻子下次回去一定补照，可是直到今天，还没有兑现。他曾想下次休假回去，无论如何也要补照婚纱照。高原催人老啊，再不抓紧补照，自己就要老了。几年前在回家的火车上，有人问他多大年龄，他说你看我有多大，那人说四十五左右吧。那人竟把他看老了十多岁，他心里很失落。回到家，他把这事当成笑话讲给妻子，她却无声地哭了……

可是现在，她突然不打招呼带着孩子千里迢迢跑来找他，这让他心里隐隐有些忐忑，他担心她是为了那件事而来。要真是那样，这结婚照就再也补照不上了。他对此早就有预感，也担心它的发生。但他又安慰自己说：或许是自己想多了。但愿如此。

第二天早上，他写了一封电报：毕秋，对不起，施工任务紧，我下不去，你们回去，等我交完路就休假，赵天成。他把电报交给通信员，让他上午第一次与团部电台联系的时候，将电报让团部转发给格尔木留守处主任，再转交给他家属毕秋。

接下来的几天里，从团部传来两个喜讯：一个是陆海涛下基层代职时间快要到了，团里正在酝酿提拔杜林担任指导员；另一个是总队分给团里一个志愿兵转干名额，刘铁提干的希望很大。这两件事，据说团里最近就要开常委会研究，很快就会上报总队。

但也有消息说，刘铁提干的事有点悬，因为还有两个强劲的竞争对手，一个是政委的司机，另一个就是周波。政委司机的优势不用说了，前两年转干都有团首长的司机。周波也很有竞争力，他曾经立过两次三等功，还是上级表彰的“新长征突击手”。但有人说，周波只是个驾驶员，刘铁获得过国家机关团工委“边陲优秀儿女”奖章，又是副排长，据说这次提干主要考虑一线副排长和班长，刘铁的希望会更大。也有人说，刘铁什么条件都过硬，可能上次私自下山回家的事，会对他产生不利影响。

赵天成心里也没底。这种事，连里根本没有发言权。说心里话，他很希望刘铁这次能转干。如果不是因为那一年的那场暴风雪，刘铁早就是干部了，而且现在可能比他职务还高。他心里总有一种感觉，好像不是组织而是自己欠刘铁一个干部名分。刘铁为人正直，做事踏实，能镇得住兵，是一块基层干部的好材料。现在连里干部很缺，如果刘铁能转干，当一个副连长，他就轻松多了。

这天下午三点，赵天成去鹰嘴崖找刘铁，遇上突击队正在吃午饭。战士们都集中在工地上一个背风的地方，蹲在地上吃饭。饭是大米饭，由于高原缺氧，米饭煮不熟，有点夹生；菜只有一个，猪肉海带炖土豆，盛在一个大脸盆里，战士们围在脸盆周围，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夹着吃。方文受伤后，杜林接替了他任突击队长。这时他挤在一群战士们中间，边吃边跟战士们聊天。有个老兵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杜林，杜林一扭头，见是赵天成，端着碗站起来说：

“连长，吃饭没有？在我们这里吃点？”

赵天成说：“我在三排工地上吃过了，你们怎么吃这么晚？”

杜林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把碗交给一个战士，对赵天成说：“上午打了七个炮眼，我们想一鼓作气，把炮放完再吃饭。我们计划天黑前再打七八个炮眼，明天上午装药放炮。照现在这样的进度，再过几天，鹰嘴崖就能打通了。”

赵天成看了看工地，最后把目光定在对面半山坡上的几户藏式房屋，说：“你们尽量不要放大炮，小心石头崩到对面的老百姓。”

杜林说：“那房子你看着近，其实远着呢，崩不到那里。”

赵天成问：“你派人过去看过？”

“看过了，石头根本落不到那里，连下面这条沟都飞不过去。”杜林指着对面说，“那里有三户藏族人，其中两户去放牧了，到冬天下雪时才能回来，现在只有一户还住着，两个六十岁的老人，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小女孩。那女人的丈夫放牧时从马上摔下来，把腿摔断了，躺在家里动不了，一家人生活挺困难。前几天，我还派人给他们送去了一箱奶粉，还有两袋面粉。”

赵天成仰头看着这边山顶上的积雪，说：“这些积雪我看迟早是个麻烦，你们施工时可要千万注意，小心发生雪崩。”他又扭头看了眼对面的房屋，说：“如果雪崩大，有可能冲击到那户人家。”

杜林说：“不会，不会有那么大的雪崩。”

“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小心点好。”赵天成这才发现没有看见刘铁，问杜林，“刘铁呢，怎么没看见他？”

杜林朝下面一指：“他在哪儿捣鼓机械呢。”

赵天成顺着杜林手指的方向，看见刘铁蹲在一台推土机旁，正忙活着什么。刚才他上来的时候走的是推土机左边，刘铁蹲在推土机的右边，所以没有看见他。赵天成问：“他怎么不吃饭？”

“他说身体不舒服，吃不下饭。”杜林说。

赵天成边朝下走，边扭头对杜林说：“你忙吧，我去看看。”

赵天成走到推土机跟前，刘铁正蹲在地上给拆下来的一个机械零件抹黄油，不停地咳嗽。赵天成在刘铁屁股上踢了他一脚。

“咋啦，感冒啦？”

刘铁扭头见是赵天成，嘿嘿笑了：“领导来啦。”

赵天成蹲下来问：“吃药没有？”

“没事，我这身体，扛一扛就过去了。”

“你可别大意，高原上感冒可不是小事。上次我感冒，一个多月也没好利索。实在不行，你就下去休息几天。”

“咱一个兵，身子骨没你们领导那么娇气。”

赵天成说：“你很有定力啊，一点也不着急。”

刘铁知道赵天成说的是转干的事，但他一脸漠不关心的表情，头也不抬地说：“我急有屁用？还不是你们领导说了算。”

“但你总得让领导知道，你有这个愿望啊。”

“这种愿望还用说？谁不想当干部？”

“你不要这么玩世不恭好不好，不就是家里出了点事吗，用得着这么破罐子破摔？这样吧，连里需要派一个人去团部领材料，你明天下去一趟，顺便探探团长的口风。团长对你可一直不错。”

“我不去。”刘铁低头干着活。

“你去看看团长又不犯法，又不是让你去送礼。”

“我见团长咋说？我总不能对团长说：团长，我做梦都想当干部，我穿上‘四个兜’就可以光宗耀祖，我媳妇秀芸就可以随军进城吃商品粮啦，我孩子将来可就是城镇户口啦？”

“你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赵天成站起来，想了想又说，“你去主动找陆副主任说句软话，他是政治处领导，又在这里挂职，尽管他上不了常委会，可政治处拿方案时也要征求他的意见。你们以前有点隔阂，趁这个机会缓和缓和。他那人其实没坏心，你敬他一尺，他会敬你一丈，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刘铁说：“我宁愿不提干，也不低三下四地去求他！”

“你个犟驴！你这驴脾气，会害你一辈子！”

赵天成气哼哼地转身走了。可生气归生气，他还是不想让刘铁失去这最后一次机会。他主动去找陆海涛谈。为了刘铁，他舍下脸来找了陆海涛。陆海涛说得也很坦率：“如果从我个人角度看，刘铁自视清高，个性很强，有时口无遮拦，容易伤人，自我修养不够。但是从工作角度讲，他责任心很强，懂基层，会带兵，工作泼辣大胆，有股子拼命三郎的劲头，是个干部苗子。尽管他冒犯过我，对我不是很尊敬，但我怎么可能跟一个兵计较呢？老赵你放心，我会向主任汇报他的一些表现——当然是好的表现，积极推荐他转干。我不是鸡肠小肚的人，你应该最了解我。”陆海涛这么坦诚，令赵天成很感动。

找过陆海涛之后，他又专门用电台给团长通了话，汇报了最近的施工进展情况，拐弯抹角地扯到了刘铁身上。团长说：“你不用跟我打游击，你那点鬼心思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要相信团党委。”

过了一个星期，陆海涛悄悄告诉他：“刘铁有戏。”

41

但是没过几天，刘铁就出事了。

刘铁先是咳嗽、流鼻涕，接着开始胸闷头疼、四肢无力。杜林见他脸色苍白，饭量减少，劝他回连队去休息，但怎么劝他也不听，坚持要留在工地。到了第五天，刘铁正在指挥推土机平整路基，眼前蓦地一黑，摔倒在地上。但他脑子还很清醒，他爬起来，用手捂着嘴，一阵剧烈的干咳之后，发现手心里有一团粉红色的泡沫状痰液。他吓了一跳：不会是肺水肿吧？他顿时感觉到呼吸急促，胸脯鼓胀得像要炸裂。开推土机的战士跑过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叫来另一个战士，两人急忙把他搀扶到临时搭起的帐篷里。他躺在床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杜林跑进帐篷，看见刘铁嘴角残留有粉红色的液体，知道情况不妙，赶紧护送他回连队。

他们到达连队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刘铁被抬进机械排的帐篷，平放在他自己的床上。黄雪丽一看他的症状，就知道得了肺水肿。黄雪丽将赵天成拉到帐篷外面，脸色煞白地低声说：“是肺水肿！得赶快让卫生队派救护车来接，这种病恶化很快，一刻也不能耽搁！”

“用翻斗车送行不行？”赵天成说，“我们现在只有翻斗车。”

“不行，翻斗车太颠，路上更危险。”黄雪丽推了赵天成一把说，“你快去用电台喊话呀，再晚就来不及了！”

赵天成跑进连部，用电台要通了团部，他对着话筒喊，快去报告团长，这里有人得了肺水肿，让卫生队连夜派救护车上来！赵天成喊完话，急忙跑回刘铁的帐篷。黄雪丽正在给刘铁输液。陆海涛站在旁边焦急地看着，见赵天成进来，问：“救护车什么时候到？”

“他们说马上出发，但最快也得一个半小时。”赵天成俯身看着昏迷中的刘铁，急切地呼唤着：“刘铁，刘铁……”

刘铁的眼皮颤动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他咳嗽了几声，身体因此而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他艰难地喘息着，有气无力地说：“老赵，我箱子里有三个月工资……你明天帮我寄给来建江……告诉他，这份战友情，我恐怕这辈子也还不了了……”

赵天成红着眼圈说：“救护车马上就到，你会没事的。”

刘铁无力地摇摇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又慢慢睁开，看着赵天成说：“我得的是肺水肿，我知道不行了……你回家见了秀芸，告诉她，说我对不起她，让她这些年受苦了……”

赵天成的眼泪唰唰地流，他紧紧地握着刘铁冰凉的手说：“你别说废话，你小子要给我挺住！我们一起来高原，还得一起回去！”

“我回不去了。”刘铁闭上眼睛，眼角涌出一股泪来，“我没想到，路快修通了，快要探亲休假了，我却倒下了……老赵，你休假回去，到我爸的坟头烧个纸，代我磕几个头……我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见到姐姐，也没有让老人临终前见姐姐一面……老赵，你去找找我姐姐吧，带她回去一趟吧，让她给老人上个坟……”

赵天成转身对杜林说：“明天赶快派人去找，让她来一趟！”

陆海涛的眼圈也红了，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对刘铁说：“刘排长，政治处已经把你列入转干的唯一候选人，明天团里就要开常委会研究。你转干后，还得在七连好好干呢，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刘铁睁开眼睛，看着陆海涛说：“我顶撞过您，您是首长，别跟我一般见识，谢谢您了……我命薄，扛不起肩上的星星……您给团里说说，把我换成周波吧，他也很优秀，他也不容易……”

刘铁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胸部无力地起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嘴角涌下粉红色的液体，几分钟后，停止了呼吸……

掩埋刘铁的那天，白玛央金赶来了。她没想到与弟弟的相见，竟是在弟弟的葬礼上。她将两只银镯子，一起葬在了弟弟的坟墓里。她从山坡上采来一捧格桑花，轻轻地放在弟弟的坟头……

几天后，陆海涛带着白玛央金离开了雪拉山，去陕西处理刘铁的善后工作。白玛央金只带走了刘铁留下的几套旧军装……

42

这段日子，于歆几乎每天都来医院看望方文。其实毕秋早向她透露了方文正在办调动的事儿，但她装着不知道。如果让方文知道她知道，他会怀疑她和好的动机。其实她心里还爱着方文，不忍心跟他分手。她一时冲动写了那封信，但信一寄走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有些绝情。现在方文就要调回西安了，她更不会放弃这段感情。

于歆的工作单位离她家和医院都不远，中午休息时，她先骑着单车赶回家，顾不得吃饭，匆忙提上母亲准备好的饭盒，骑车送到医院，跟方文一起吃，然后刷洗干净饭盒，又匆匆赶回单位去上班。傍晚下班后，她还会再来医院，陪方文在楼下院子里散散步。

于歆的关心让方文很感动，他曾劝她说，医院的饭菜已经很好了，你不用天天送饭，你能抽空来看看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于歆笑而不答，仍然执拗地天天来医院送饭。

方文无疑感觉到了于歆的爱，但他对此却始终有些游移，就像河里的鱼，刚想抓住，又从手里滑走了。他想可能是那封信留下的裂痕。但是看着她带着愧疚默默地照顾他，他既感动，又心疼。见面后，他们谁也没有提过那封信，好像那封信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小心翼翼地绕开那封信，担心那个即将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撕开。他断了三根肋骨，她不但没有嫌弃他，反而能精心照顾他，你还要让一个女孩怎么忏悔呢？所以，他原谅了她。

二十天前的一个下午，于歆刚离开不久，毕秋突然来了。

方文说：“嫂子你那么忙，怎么又来了？”

毕秋把手里提着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毕秋坐在病床对面的一张塑料圆凳子上，关切地问：“最近怎么样了？”

方文说：“恢复挺好的，医生说，再过二十几天就可以出院。”

“这我看得出来。”毕秋说，“我是说，你和于歆怎么样了？”

方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挺好的。她每天都来给我送饭，弄得我很不好意思。这都是因为嫂子从中撮合，谢谢嫂子了。”

毕秋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于歆本来就对你很不错，你可不要辜负了人家，赶快调回来吧，可别像我们这样……”

毕秋突然打住，没有继续往下说，脸上掠过一丝忧伤，停顿了一下才说：“我是专门来告诉你，我明天要和小雪去格尔木。”

“太好了！你们一家可以团聚了，连长知道吗？”

毕秋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杯：“还没有告诉他。”

“不告诉他也好，给他个惊喜！嫂子挺浪漫的嘛。”方文笑着说，但他马上又想到一个问题，“小雪这么小，上高原能行吗？”

毕秋说：“我不带她去，也没人照顾她呀。再说，我们只到格尔木，不去西藏。我们在格尔木等他下来。”

方文说：“这样最好，格尔木海拔才两千八，比我们雪拉山低两千多米呢，你们待在格尔木，高原反应不会很大。”

方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嘀咕：现在工地上那么忙，连里就剩下那么几个干部，连长能下山吗？以连长的性格，他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跑一千多公里路，到格尔木跟她们娘俩团聚。不过她们去也好，多在格尔木待些日子，等一完工连长就能下来。如果她们能晚去一个月更好，那时工程已经完成，连长就可以离开了。

于是，他说：“嫂子，你们晚点去不好吗？”

毕秋说：“我等不及了，我已经请好假了，票都订好了。”

方文误解了“等不及”的意思，笑着说：“理解，理解。”

毕秋并没有在意方文话里有话，神情严肃地说：“一个女人嫁给你们这些人，忍受的痛苦要比你们想象的多得多。所以，嫂子临走前想劝你一句，你赶快调回来吧，以后可要好好待人家于歆。”

方文说：“那是那是，这个嫂子放心。”

坐了一会儿，毕秋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扭头对方文说：“小方，嫂子哪些地方做得不好，你可不要怪嫂子。”

“嫂子这是哪里的话，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

毕秋摇摇头，转身走了。就在毕秋转身的一瞬间，方文分明看见毕秋的眼睛里闪动着泪花。他很震惊，嫂子今天这是怎么啦？他呆站在那里，眼看着毕秋消失在楼道转弯的地方……

现在，毕秋已经走了二十天了，不知道她见到连长没有。

方文斜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十九颗星》正在看，陆海涛和来建江突然走了进来。方文惊诧地丢下手里的书，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迎过去紧紧抓住陆海涛的手：“主任，你怎么来了？”

“我来办事，顺便过来看看你。”

陆海涛说着，把身子往旁边挪开，方文吃惊地发现陆海涛身后跟着一个藏族女人。他一下子愣住了，觉得这女人有些眼熟。

陆海涛介绍说：“这是白玛央金，刘铁的姐姐。”

方文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我在雪拉山见过你，怎么？你也回来了？刘铁呢？”方文伸长脖子朝白玛央金身后看。

来建江低声说：“刘铁他……已经牺牲了……”

“牺牲了？这怎么可能？”

方文惊呆了，看着陆海涛，嘴唇哆嗦着说：

“可是，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呀。”

陆海涛说：“他得的是肺水肿……”

陆海涛说的“来办事”，就是办刘铁的后事。来建江告诉方文，他和陆海涛邀请了一些转业复员的老战友，在刘铁父亲的新坟旁边，为刘铁建了一座衣冠冢。老人去世还不到一百天，家里的灵堂还在，秀芸又在老人的灵堂边上，为刘铁设了一个灵堂。给刘铁送葬的那天早上，村里人都来了。掩埋老人的时候，多亏村里人帮忙，现在村里人又来帮忙。秀芸一路上哭晕过去三次。刘铁的母亲唐凤英得到了消息，从邻县赶来为儿子送葬。她身子瘦小，满头白发，不到五十多岁，却显得十分苍老。她一头扑倒在儿子坟头，失声痛哭。村里人硬是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离开，说你把人家父子害成这样，还有脸回来？村里人又骂又推，让她离开。最后，还是秀芸拦住了村里人，说她有千错万错，毕竟是刘铁的亲妈，就让她送送刘铁吧……

听着这些，方文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对陆海涛说：“主任，你们怎么不告诉我呀，我们战友一场，也该让我去送送他啊！”

来建江说：“是我不让告诉你，你的伤还没有好利索……”

陆海涛问方文：“你的伤怎么样了？”

“我没事，过几天就能出院了。”方文抹了把眼泪说，“可怜的秀芸，这么短时间就失去两个亲人，她肯定受不了，可别再犯上次的毛病。其实最痛苦、最可怜的还是活着的人，是秀芸啊！”

来建江说：“秀芸你放心，我已经将她接到我的酒店了，等这阵子过去了，在我那里给她安排个轻松点的工作，酒店人来人往，她在那里一忙碌，就不会老想伤心的事儿了。”

方文说：“这样最好，秀芸就拜托你了。”

“都是高原上的老战友，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陆海涛对方文说：“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施工最难的阶段已经度过了，马上就要完工了，你也不用急着回去。明天到县民政局办完手续，我就带着白玛央金回西藏去。我们已经买好了机票，后天从西安直飞拉萨。我们来的时候坐的也是飞机，飞机快，来回路上能节约半个月时间。雪拉山马上就要交工，事情还有很多，连里就剩下老赵和杜林两个干部，我得赶快回去。”

几个人起身告别，已经到了门口，方文突然对陆海涛说：“主任，能不能给我也订一张机票？我想后天跟你们一起回西藏。”

陆海涛惊讶地说：“你急什么？等把病养好再回去。”

“我已经好了，我想跟你们一起回去！”

陆海涛劝了几句，见方文态度坚决，便不再阻拦，说：“那好吧，你先办好出院手续，我们走的时候过来接你。”

送走陆海涛他们，方文心里轻松了许多。其实这几天他一直在纠结一个问题：是继续留在高原，还是调回来？前天下午，堂姐方原告诉他，调动的事情已经办妥了，他一出院就可以拿着调令回西藏去办手续。一想到调回来，能天天见到于歆，心里又涌起一阵温暖。可是不知怎么，他心里一直高兴不起来，甚至开始犹豫起来。他从学校回到部队当技术员，在高原还没干几年就这么调走了，心里突然感到了一丝愧疚。与团长、连长那些老高原相比，这算什么？算逃兵！如果不是陆海涛他们刚才带来了刘铁牺牲的消息，也许他会在纠结痛苦与愧疚不舍中，悄悄回到部队办理调动手续。可是现在，他知道刘铁牺牲了。这个噩耗给他猛然一击，把他调动的想法击得粉碎。且不说连长赵天成，即使与刘铁这样一个老兵相比，他也觉得无地自容。他问自己：你像一个真正的军人吗？你不是崇拜《十九颗星》里的巴顿他们吗？他们坚守的是“责任、荣誉、国家”这些军人的信念，你坚守的是什么？你连坚守在高原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脸去崇拜巴顿这样的军人？这么一想，他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在陆海涛离开的那一刹那，他决定返回西藏去。

至于于歆，如果她真的爱他，就应该尊重他的选择，支持他回到西藏去。如果她退缩了，说明爱得不深，那就不必勉强了。他准备今天就去找大伯。他相信大伯这个老高原军人一定会支持他……

43

毕秋在格尔木留守处等了半个月，一直没有等到赵天成，等来的只是赵天成发来的一纸电报。假期快要到了，她远天远地跑来，想跟赵天成作一个最后的了断，却连他的面都没有见上。她不甘心，决定带着女儿小雪上西藏去找赵天成。留守处主任怎么也拦不住，只好安排她们搭乘汽车连周波的车去西藏。

周波习惯下午从格尔木出发，晚上赶到沱沱河兵站住宿一夜。但当他知道赵连长的妻子带着女儿要急着进藏，天不亮就装好了货物，吃过早饭就拉着母女俩上了青藏线。路上，周波对毕秋说，他跟赵连长很熟，赵连长在团里威信很高，领导和战士们都很喜欢他。毕秋相信周波的话，她对他的能力和人品还是了解的。但周波越是夸赵天成，她心里越不是滋味儿，便有意岔开话题：

“周排长，你怎么还穿战士的军装？”

“我本来就是战士嘛。”

“那我刚才听他们叫你周排长？”

“别听他们瞎说，他们那是取笑我的。”

“我就说嘛，当干部了怎么还开车。”

周波红着脸说：“不过，我的提干命令也快下来了。”

“真的？”毕秋扭头看着周波，“你提干啦？那可得祝贺你！能提干多不容易啊，说明你干得好！怎么，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高兴不起来。”周波看着前方，情绪低沉地说。

毕秋很疑惑：“为什么？”

“因为应该提干的，是一个比我还优秀的人。”

毕秋惊讶地说：“你是说，你把人家给顶啦？”

“他牺牲前，把名额让给了我。”

“牺牲了？”毕秋更加吃惊。

周波点点头说：“他是你们陕西老乡，赵连长的兵。”

毕秋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不会是刘铁吧？”

周波扭头看着毕秋：“你认识刘铁？”

“半年前我还见过他，他还好好的呀，怎么说走就走了？”

“是因为感冒引起的肺水肿。”

“一个感冒，就能要了人命？”

“在高原，一个普通感冒，很可能就会致命。我们团这几年，因为感冒引起肺水肿和脑水肿，已经牺牲了三个战友。”

“真是可怕！这人说没就没了。”

毕秋心里哆嗦了一下，突然感觉很冷。刘铁孩子死了，妻子病了，妻子的病刚好，父亲又去世了，现在他也牺牲了，他们一家人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他又想到了赵天成。原来这些年，他就一直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工作？她心里一阵阵刺痛。

周波手握方向盘，眼睛看着远方：“我这个提干机会，是刘铁拿命换给我的，嫂子你说，我能高兴吗？他爸刚刚去世，他媳妇的病还没有好利索，为了给媳妇和老人看病，他至今还欠了一屁股债，他比我更困难，更需要提干啊。可是他却走了……”

汽车疾驰在青藏公路上，如同一个永远也吃不饱的怪兽，把柏油路贪婪地一截一截吞进肚子里。坐在中间的小雪，脑袋靠在妈妈的肩膀上昏昏欲睡。荒芜的戈壁滩上，一丛丛芨芨草、骆驼刺，像没有剃净的头发那样稀落。太阳发出刺目的光，瓦蓝的天空飘着几朵闲云。毕秋搂着昏睡的女儿，看着一望无际的戈壁和枯燥漫长的公路，想着到了西藏，怎么去面对赵天成。想着想着，她的头开始胀痛，渐渐晕乎起来。她想，也许这就是高原反应。为了抵御身体的不适，让自己保持清醒，她主动跟周波聊天。

“你有孩子吗？”

“有，两岁了。”

“女孩男孩？”

“男孩。”

“你们两口感情肯定好。”

“好啥，上回她来格尔木，我们还吵了一架。”

“人家大老远跑来看你，你还跟人家吵架，像不像个男人！”

“今年任务很紧，我整天在这条路上跑，来回一趟至少得七八天，我咋陪她？我让她回去，她不乐意，就跟我干了一架！”周波说着，扭头问，“嫂子，我抽根烟行吗？跑长途不抽烟，容易犯困。”

毕秋说：“没关系，你抽吧。”

“我只抽一根，对不住啊。”周波抱歉地朝毕秋笑笑，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摸出一盒烟，闪出一根，叼在嘴上，深吸了一口，然后换右手把方向盘，左手摇下一点窗户，扭头朝窗外将烟吐出，呼啸而过的风一把就将烟雾抓走了。“其实呀，我媳妇心眼挺好，吵完后啥事没有，唉，现在想起来，觉得挺对不住人家的……”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翻滚的黑云沉沉地压在头顶，硕大的雨点急促地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周波急忙减慢车速，打开雨刮器，但雨水很快就模糊了挡风玻璃。顷刻之间，大雨又变成了冰雹，砸得车顶“嘭嘭”作响。毕秋搂紧女儿，惊恐地看着窗外。

“吓死人了，这是什么鬼天气！”

“高原上就是这样，雨雪冰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周波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说，“雪拉山的气候比这儿还要糟糕，有时躲都没处躲，赵连长他们还要照样施工。这些，我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跑了十几公里，天空豁然开朗，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天边出现一道绚丽的彩虹，横跨在前面两座雪山之间。海拔在不知不觉间增高，毕秋感到胸闷憋气。刚才被冰雹惊醒的小雪，又开始昏昏欲睡。毕秋看着女儿发紫的嘴唇，心疼得几乎掉泪。生女儿的时候，赵天成没有回去。当时她难产，大夫要求家属签字，跑到门口喊：“谁是毕秋的家属，快过来签字！”喊了几声也没人答应。大夫回来生气地说：“这丈夫也太不像话了！”她满头大汗，忍着疼痛对大夫说：“他在部队，没有回来……”一个护士小声嘀咕：“嫁给当兵的，真是可怜。”她的泪水禁不住涌了出来。那个雨夜，她浑身像浸泡在雨水中，一直折腾到天亮女儿才出生。那一夜，她死过一回。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淅淅沥沥的雨夜。在她最孤独无援的日子里，如果赵天成在她身边，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他远在天边，就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感觉不到一丝温暖。而李刚给了她真实的帮助与温暖。她一时糊涂出了轨，但是覆水难收啊，她的心被撕裂了，再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拖下去了。赵天成怎么惩罚她，她都能接受。她这一次上来，无论如何也要最后做个了断。

“嫂子，要翻唐古拉了，把小雪叫醒吧。”

她这时才发现，外面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

“没有下雪，这是积雪。”周波解释说，“这儿是青藏线海拔最高的地方，睡着了容易出危险，快把小雪叫醒吧。”

“小雪，小雪。”毕秋摇着小雪。

小雪醒了，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

“妈妈，我头疼，我难受，我喘不过来……”

她也头疼欲裂：“小雪是个坚强的孩子，过一会儿就好了。”小雪歪在妈妈的怀里，无力地闭着眼睛，鼻翼“呼哧呼哧”地扇动着，呼吸越来越急骤。毕秋吓哭了：“小雪，小雪……”

周波急忙停下车，取出氧气袋，把胶皮管子放在小雪鼻孔跟前，轻轻打开气阀，安慰说：“嫂子你别怕，吸会儿氧就没事了。你们娘俩轮换着吸氧，千万别睡着了，翻过唐古拉就好了。”

车子蜗牛一样继续往高处爬。

毕秋问：“雪拉山也这么高吗？”

周波说：“差不多，也是缺氧。”

“那可怎么办？小雪这个样子，我们敢上去吗？”毕秋着急地说，“我真后悔带她上来！我真糊涂，怎么带她来这鬼地方……”

周波安慰说：“我们团部比雪拉山海拔低一千米，你们去了就住在团部招待间，小雪在那里反应不会大，到时候让赵连长下来。”

毕秋叹息一声说：“只能这样了……”

44

陆海涛、方文和白玛央金三人回到团部的时候，毕秋母女已经到达四天了，她们住在团部的招待间里，等待赵天成从雪拉山上下来。政治处已经通知赵天成了，可是鹰嘴崖过两天就要打通了，他不敢离开工地，他答应鹰嘴崖一打通，马上就下来。

白玛央金没有停歇，吃过午饭，她搭乘汽车连一辆顺车回丁青去了。她从父亲坟头带回来两把关中黄土，一把准备路过雪拉山时撒在弟弟的坟头，一把准备带回自己家作为纪念。

方文听说毕秋母女上来了，便和陆海涛一起去看望她们。毕秋不认识陆海涛，方文作过介绍后，毕秋忙招呼他们坐下，起身要给他们倒水。陆海涛忙拦住说：“你别忙活了，我们坐坐就走。我下午就上雪拉山去，把老赵换下来陪陪你们。”毕秋没说什么，勉强笑了笑。

从招待间出来，陆海涛悄声对方文说：“你发现没有？老赵家属好像不太高兴，满腹心事的样子。”

方文说：“可能是高原反应吧，刚上来的人都这样，不想说话。再说，连长让人家母女在格尔木等了那么久，现在人家追到这里来了，四五天还不露面，心里肯定不大高兴。”

陆海涛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嘀咕，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还真让他猜着了。临走前，陆海涛去向主任辞行，主任告诉他，赵天成的妻子上来是要跟赵天成离婚。她已经找过主任了，主任问她为什么离婚，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流泪。陆海涛感到很震惊。主任说：“是不是赵天成想转业，自己不好说，就让家属用离婚来给组织施加压力？”陆海涛说：“绝对不会，赵天成不是那样的人。再说，我在七连待了半年，也没有发现他有想转业的念头。”主任说：“这事有点麻烦，你上去后摸摸赵天成的底，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从主任那里出来，不知怎么，陆海涛突然想起了黄雪丽，心里不觉一惊。赵天成离婚，会不会跟黄雪丽有关？可他为何让家属提出来？

团长田牛也要去雪拉山，陆海涛和方文正好搭个便车。路上，坐在吉普车前座的田牛，问起赵天成妻子闹离婚的事儿。

坐在后面的方文吓了一跳，说：“这不可能！他们夫妻感情一直很好，怎么会突然提出离婚呢？”

陆海涛说：“你没结婚你不懂，这叫静水深流明白吗？”

方文说：“我不懂，你懂？好像你结过婚。”

田牛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陆副主任，到了连队后先不要告诉赵天成，鹰嘴崖马上就要打通了，这两天很关键，千万不能让他分神，那里可是全线最危险的地方，出不得一点事情。”

陆海涛说：“好的，团长，等完工了我再找他谈。”

田牛说：“老话说，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你还是尽量做做他们的工作，能不离最好不离。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嘛，再说，他们还有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呢。”

陆海涛说：“知道了团长，我尽力做工作！”

田牛说：“等完工了，我有空也找他谈谈。”

田牛嘴上说得很平静，其实心里很着急。他一直很欣赏赵天成这匹烈马，甚至已经跟政委沟通好了，等赵天成处分时限一过，就破格提拔他为营长。可他这个时候闹离婚，对提拔使用可不利啊。

天擦黑的时候，吉普车开进了七连营区。田牛走进连部帐篷，看也不看正在洗脸的赵天成，径直走到桌子跟前，从随身带的黄挎包里取出两瓶“五粮液”，用力放在连部的简易木桌上：

“让炊事班加两个菜，老子今晚要喝酒！”

赵天成扬起湿淋淋的脸，惊诧地看着团长。

田牛说：“看什么看，我是田牛，你不认识？”

赵天成将毛巾往脸盆里一丢，笑嘻嘻地走到桌子跟前，拿起一瓶酒，看了看说：“团长，这可是五粮液啊，你真舍得？”

田牛说：“这两瓶酒我放了几年了，一直没舍得喝，鹰嘴崖明天就要打通了，今天我就便宜你们这几个小子了。今天咱们把这两瓶消灭掉！”说着扫了一眼帐篷里的人，“黄医生呢？叫她也来！”

通信员小刘跑出帐篷，去叫黄雪丽了。

田牛坐下来，往上卷着衣袖说：“今晚全连都加两个菜，权当过个节。我的车屁股后面还带了几箱拉萨啤酒，算是慰问你们七连了。这段日子大家很辛苦，喝点酒解解乏，明天一举拿下鹰嘴崖！”

赵天成笑着说：“不喝酒也能拿下，团长不用收买我们。”

“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田牛哈哈笑着说，“要不是看在鹰嘴崖的分上，你小子想喝我的酒？门都没有！我明天要亲眼看着你们打通鹰嘴崖，我的吉普车要第一个从鹰嘴里穿过去！”

这时，黄雪丽走了进来，跟团长打过招呼后，看见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酒杯，急忙摆手说：“团长，我可不喝酒，我提前声明。”

田牛哈哈笑着说：“男女平等嘛，女同志也不能搞特殊。你以前不是告诉我说，在高原上喝点酒能促进血液循环，稀释血液的黏稠度，可以减轻高原反应，你忘了吗？”

黄雪丽说：“我说的是少喝一点，可不是论瓶喝！”

田牛说：“大家一分，也没多少。你可以少喝点。”

黄雪丽说：“不行，每人不能超过二两，我是医生得听我的。”

田牛笑着说：“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

赵天成很久没有喝酒了，真还有点馋酒。为了活跃气氛，他跟团长开起了玩笑：“团长，你还记得不？咱们修青藏公路的时候，几百里的战线上摆着三个团，团与团之间都暗中较劲，谁都不想落后。但是上万人摆在沿线，都穿一样的军装，还真不容易分清。有一天，一位刚上任的团长，经过两个团工地交接的地方，看见一群兵正在施工，便走过去鼓励大家说：同志们加油干哪，咱们一定要超过某某团。那些兵一听乐了，说报告首长，我们就是某某团的。”

大伙都笑了。赵天成一脸坏笑地看着田牛。这个笑话大家都知道，说的是田牛，杜林故意问田牛：“团长，你认识那个团长吗？”

田牛瞪了杜林一眼：“你小子，跟着赵天成学坏了！”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陆海涛说：“团长，听说我们修完这条路，要开赴川藏线？”

田牛说：“你消息蛮灵通的嘛。是的，等我们彻底完成了这里的任务，就要开到川藏线上去，那里还有更艰巨的任务等着我们呢。”

陆海涛叹息一声说：“我们没有固定的营盘，就像候鸟一样到处飞。哪里没有路，就往哪里去。等把路修好了，又要搬家了。别的部队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正相反，是流水的营盘铁打的兵。”

田牛说：“流水的营盘铁打的兵！这话说得有水平！”

田牛一表扬，陆海涛来了劲儿：“我想到几句诗：你修路，是为了别人走向远方，回归故里；你自己，却长眠在遥远的西藏，连骨肉也没有留下。是路属于你，还是你属于路？”

田牛说：“诗是好诗！就是有点忧伤，再改改，改乐观点。”

饭菜端上来了，虽然简单，但有随和的团长在场，大家嘻嘻哈哈吃得很开心，酒也没喝好。两瓶刚喝到一瓶半，黄雪丽把酒瓶夺了过去，搂在怀里不撒手，团长要也不给。黄雪丽说：

“说好每个人二两，这都三两了，不能再喝了！”

“好好，听黄医生的，不喝了。”田牛笑着说，“你这个小黄蛮厉害的，谁将来要是娶了你，准得‘妻管严’！”

黄雪丽的脸“腾”地红了：“团长真是的，不准拿我开玩笑！”

“好好，不开玩笑。你可是我们团里最美的一朵格桑花，真要嫁给了一般人，我这个团长也不答应呢！”

田牛说完，哈哈笑着看了一眼陆海涛。他早就听说陆海涛在追黄雪丽，可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追上。陆海涛红着脸低下了头。

黄雪丽急了：“团长再取笑我，我可真生气了！”

“好好，不说了。”田牛端起碗说，“不让咱喝酒，咱喝白菜汤。黄医生，这半瓶酒先放在你这里，等我从前边返回来再喝……”

这天晚上，赵天成把床让给了团长睡，等团长躺下，他才走出连部，走进机械排的帐篷。他想睡在刘铁空出的铺位上。熄灯哨已经吹过了，刚才还叽叽咕咕的帐篷里，他走进去顿时鸦雀无声了。

他摸黑躺下，久久不能入睡。有的战士蹑手蹑脚地去上厕所，生怕惊扰了他。上级要求机关干部下来要住在班里，实际上那是给战士们添麻烦，增加心理压力。要是团长住到班里来，战士们还能睡得着吗？听说有团首长住在班里，有的连队干部怕战士打呼噜，提前每人发一个口罩，要求战士们睡觉都得戴着。本来高原氧气就缺，让战士们戴着口罩睡觉，这不更活受罪吗？所以，他刚才极力劝团长睡在连部。他住到班里，战士们的压力会小点。

刚才吃饭的时候，陆海涛给他说了处理刘铁善后工作的一些情况，说这次多亏了来建江帮忙，刘铁父子俩的丧葬费都是他掏的，现在秀芸也被他接到西安，安排在他的雪域大酒店里工作。

现在，他躺在刘铁的床上，想起刘铁十几年来的点点滴滴，感觉刘铁就在身边，床上甚至还有刘铁留下的体温，他的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可能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有些头晕目眩。恍惚之间，好像刘铁就坐在床边，看着他说个不停：

“老赵啊，我不甘心啊！我哪一点比你差，凭什么你是干部我是兵？老赵啊，我不是嫉妒你，你也不容易，跟你一起提干的人已经当了营长，你还是连长。别以为你比我强，其实你跟我一样，你也是个犟驴！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老赵啊，你今后也得改一改你那驴脾气，你得好好往上干啊，你得为咱们这批兵争气啊！老赵我实话告诉你，别看我平时嘴硬，好像对啥都无所谓，其实我来部队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个干部。我不为自己，也得为我爸和秀芸努力啊！我们父子俩运气都不好。我爸把自己的女人埋在了西藏，把自己的女儿留在了西藏。而我呢，把自己留在了西藏。为了能让老人和秀芸过上好日子，我在高原坚持了这么多年，想着转业后过几天好日子，可最终还是把命丢在了这里。老赵啊，家里就剩秀芸一个人了，想起她孤零零的样子我就心痛啊！她才三十多岁，她还年轻啊，你回去一定好好劝劝她，让她改嫁吧……”

泪水在黑暗中悄悄地流淌着，灌进了赵天成耳朵里……

45

洁净的天空，漂浮着一些散乱的云朵，好像谁将撕开的洁白的棉絮随手抛洒在空中。山顶上的那片云彩却在那里肆意燃烧着，把自己烧成了一把火炬。火炬渐渐熄灭了，太阳爬了上来。

今天是打通鹰嘴崖的日子。全连官兵早早起来，匆匆吃过早饭，兴高采烈地走向鹰嘴崖。团长田牛也跟着上了鹰嘴崖，他要亲眼看着最后一炮炸响。陆海涛和方文上了工地。最后三个导洞昨天已经完成，只等着装上炸药就可以起爆。赵天成让陆海涛和方文陪着团长，他和杜林带着战士们，从距离导洞三百米的地方往导洞背炸药。田牛也要背炸药，说我在巴基斯坦和青藏线上都背过，今天回味回味。赵天成怎么拦也拦不住。陆海涛也跟着一起背。方文断了三根肋骨，不敢负重，便指挥爆破班布线。以前爆破用的是火雷管，自从上次炸瞎了潘明的眼睛后，就改用电雷管了。装填炸药用了整整一个小时。爆破班已布线完毕。方文将起爆器交给赵天成，赵天成交给了田牛。

“团长，这最后一炮，请您起爆。”

田牛说：“好啊，让我这个老爆破手来！”

田牛一拧旋钮，轰隆，轰隆，轰隆，接连三声巨响，鹰嘴崖“呼”地腾起冲天烟尘。等烟尘在寒风中飘散，鹰嘴崖最高处露出了一大块缺口，战士们激动得欢呼起来：

“打通了——打通了——”

戴着墨镜的潘明，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他手里拄着竹竿，站在欢呼的人群中，眼泪从漆黑的镜片后面默默流淌……

田牛还要到前面别的连队去。离开鹰嘴崖前，他带着七连的几个干部，仔细查看了工地，然后对赵天成说：

“刚刚这一爆破，上面的山石松动，小心塌方。你们今天暂时不要清理现场了，先离开这里，明天再收尾。”

赵天成说：“是，团长！”

田牛仰头看了看山顶上的积雪，叮咛说：“也要防止雪崩。”

杜林说：“没事，团长，这里好几年没发生雪崩了。”

“越是没有发生过越危险。”田牛说，“编筐编篓，重在收口。工程到了收尾阶段，官兵容易产生麻痹思想，你们要格外小心！”

赵天成说：“放心，团长，我们一定注意！”

交代完工作上的事，田牛对赵天成说：“你安排一下手头工作，下午就下山去！人家娘俩已经等你快一个星期了。你下去好好认个错，必要时也可以端洗脚水嘛。总之一个目的，把媳妇糊弄好。”

大家都笑了。

田牛拉开吉普车门坐了上去，又拨开车窗上的有机玻璃，对赵天成说：“我去前面看看，明天中午返回来，把那半瓶酒干掉！”

吉普车从鹰嘴崖开了过去，战士们又是一阵欢呼。

陆海涛对赵天成说：“你收拾收拾，赶快下去吧。”

“急什么？我还等着喝那半瓶五粮液呢。”

“你还是赶快下去，好好跟家属谈谈。”

赵天成说：“老夫老妻的，有啥好谈的，又不是谈恋爱。咱们今天先去平整下面那段路基，明天上午我带人上来清理这里。”

杜林说：“你走你的，这里有我们呢，你还不放心？”

“对付雪崩，我比你们有经验！”赵天成说着，语调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咱们七连已经出过几次事了，再出事咋向团里交待？就剩下最后几天了，我们大家坚持坚持，千万不能马虎啊！”

陆海涛了解赵天成，知道再劝也没用，心想：等团长明天回来了，再跟赵天成一起坐团长的车下去，他也好见机行事，做做他们两口子的工作，设法阻止他们离婚。这么想着，也没再说什么。

其实赵天成不想下山，除了不放心收尾工作，担心出安全事故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怕见妻子毕秋。尽管没人告诉他，但他已经感觉到她上来干什么，否则她不会带着女儿忍受着高原反应固执地追到这里来。尽管他们聚少离多，但作为丈夫，在短暂的假期里他早就觉察到他们的婚姻出现了问题，但他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想，也许是长期两地分居造成的感情淡漠吧，他因此心怀歉疚。他一直担心会有这么一天，但他没有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他原本想等年底休假时跟妻子好好谈谈，想极力挽回这段感情，甚至想到过转业。他舍不得这段感情，舍不得女儿小雪啊。所以他不想马上下山。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应对这件事。他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第二天吃过早饭，陆海涛留在营区看家，顺便收拾他自己的东西，准备下午跟团长回团部；赵天成安排杜林带人去继续清理路基，他准备带着六个兵去鹰嘴崖，用推土机清理昨天炸下来的碎石。方文也要跟赵天成一起去，说我干不了活，可以给你们当安全哨。黄雪丽见营区就剩下陆海涛，知道陆海涛下午就要离开七连，不想给他单独告别的机会，也背着药箱，远远地跟在赵天成他们后面上来了。

到了鹰嘴崖，赵天成扭头看见黄雪丽：

“你怎么上来了？”

“你们能上来，我怎么就不能上来？”

“我们上来施工，你上来干啥？”

“我是医生，有权利来工地巡诊！”

“这里很危险，你上来我还得为你操心。”

“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我们互不干涉。”

赵天成无奈地笑笑，扫了一眼他带上来的六个战士，看见牛大伟，招手叫他过来：“牛大伟，我交给你一项任务。”

牛大伟跑过来问：“什么任务？”

赵天成用脚在地上划了一道线，然后对牛大伟低声说：“你的任务就是，不能让黄医生越过这道线！”

牛大伟挠着头：“连长，这……”

“这什么这？你要是完不成任务，我收拾你！”

牛大伟一个立正：“是！”

“你太欺负人了！我今天非要跟着！”

黄雪丽气得满脸通红，说着就要往前冲。牛大伟伸开双臂拦住：“黄医生，你别为难我。连长的脾气你知道，收拾我小菜一碟！”

黄雪丽气得直跺脚。赵天成转身看着黄雪丽，哈哈大笑起来。方文跟在赵天成后面，扭头对黄雪丽说：“连长这是关心你，你还是回去吧。”

黄雪丽裹着棉大衣，倔强地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气鼓鼓地看着赵天成他们在百米之外施工。一个小时后，道路清理出了三分之一，站在一旁当安全哨的方文，突然大声叫赵天成：

“连长，你快过来看看！”

赵天成跑过来，顺着方文手指的方向仰头察看。

“连长你看，上面的积雪是不是在移动？”方文神情紧张地说，“刚才，我听到上面有一种怪声，会不会发生雪崩？”

赵天成朝山崖下面的那几个兵大声喊：“你们几个，快过来！”

那几个兵听到喊声，急忙朝这边跑。一个兵跑了两步，又掉头回去喊推土机上的那个兵，那兵跳下推土机，撒腿朝这边跑。几个兵呼哧呼哧地跑过来，问：“连长，怎么啦？”

“你们赶快去黄医生那里！”赵天成看见推土机还没有熄火，又说，“我去把推土机开过来。”

方文焦急地说：“别开了，来不及了！”

那个推土机手说：“连长，我去开！”

“少废话，你们赶快撤！”赵天成一边朝推土机那里跑，一边扭头朝方文他们大声喊，“你们赶快走啊！”

方文带着几个兵撤退到黄雪丽那里。赵天成冲上推土机，将推土机掉过头来，正准备往下开，山顶突然发出“轰隆”一声闷响，积雪铺天盖地奔涌而下，赵天成和推土机瞬间被雪崩吞没了。

方文和战士们失声惊叫：

“连长——”

黄雪丽撕心裂肺地哭喊：

“天成——”

她发疯一样朝推土机那里跑，被牛大伟死死地拽住，她扑倒在地上，一只手仍然朝前拼命地伸着：

“天成——”

田牛匆匆赶来，他用电台调集距离雪拉山最近的两个连队，全力寻找七连连长赵天成，并指挥开展雪崩后的救援行动。

可是三天过去了，他们还是没有找到赵天成。

鹰嘴崖对面的那几户藏族房屋，被飞越沟壑的雪崩夷为平地。等田牛带着救援部队赶过去，那里只剩下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女孩，在积雪掩埋的废墟中哭泣。田牛将小女孩抱回来，交给了黄雪丽。

战友们在刘铁和兰洲的墓旁，给赵天成建了一个衣冠冢。

葬礼那天，早上天气还好好的，天空有一片放射状的红云，转眼之间，那红云被越来越多的阴云吞没了。葬礼正式开始的时候，天空悄悄飘起了雪花。雪花很大，但很轻盈，悄无声息地在空中飞舞，好像怕惊动逝者的灵魂。

葬礼很简单。全连官兵列队站在三座坟茔前。第一排是陆海涛、杜林、方文、黄雪丽，还有潘明。方文手里提着他那把心爱的吉他，低垂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黄雪丽怀里抱着那个用军大衣裹着的藏族女孩，脸色惨白，一直在无声地哭泣。潘明手里拄着竹竿，默然站在风雪之中。队伍最前面，是毕秋母女和团长田牛。毕秋发紫的嘴唇哆嗦着，紧紧抓着女儿小雪的一只小手。小雪似乎不明白这场葬礼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懵懵懂懂地看着刚刚隆起的新坟。田牛手里提着那天喝剩的那半瓶酒，走到赵天成坟墓前，轻轻地洒着：

“你小子，说话总是不算数，说要等我一起喝这半瓶酒，你却一个人先走了。我不喝了，你喜欢喝，就全给你喝吧。”

酒水滴落在冰冻的土地上，几滴泪水也跟着滴落下来。雪不紧不慢地下着。酒瓶已经空了，可是他没有转过身来，他怕战士们看见他的眼泪。他突然将酒瓶摔在地上，朝着满天飞雪大吼道：“狗日的鹰嘴崖，你生生夺走了我三条人命啊……”

方文走到田牛身后，哽咽着说：“团长，我们连长是一个乐观的人，他喜欢听我唱歌，我想为他唱首歌，行吗？”

田牛痛苦地点点头。方文面对坟茔，拨动琴弦，唱起了《冰山上的来客》里的一首插曲——《怀念战友》：

……

当我永别战友的时候

好像那雪崩飞滚万丈

啊，亲爱的战友

我再不能看到你雄伟的身影

和蔼的脸庞

啊，亲爱的战友

你也再不能听我弹琴

听我歌唱……

歌还没唱完，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团长团长，快看呐，连长回来了——”

所有人都惊恐地转过身去，大家霎时惊呆了：满天飞雪中，赵天成正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走来……

2014年10月15日　草成于三亚

2015年12月13日　改毕于沈阳

参考书目

1.《西藏公路交通史》（西藏自治区公路交通史志编委会。人民交通出版社，1999年8月）

2.《纪念川藏青藏公路通车三十周年文献集》（西藏交通厅文献编委会。人民交通出版社，1999年8月）

3.《光辉三十年——武警交通部队史（1966～1996）》《光辉的历程，神圣的使命——武警交通部队史简明读本》（2010年10月）

4.《徐焰讲稿自选集》（国防大学出版社，2014年5月）

5.《通向世界屋脊之路》（王戈著。人民交通出版社，1993年12月）

6.《陆军第11师富平籍战士雪域平叛对印作战曁建设西藏风采录〈雪域壮歌〉》（陕西富平县《雪域壮歌》编辑委员会，惠志刚编著。香港天马图书有限公司，2012年7月）

7.《中国人民解放军步兵第11师战史》（中国人民解放军步兵第11师战史编写组，1987年12月）

8.《扬威集》（西藏军区政治部宣传部编印，1965年10月）

后记

这本书仍是写西藏。我19岁开始进藏，30年先后40余次进藏。西藏是我灵魂的栖息地。我一次又一次迎着满天飞雪，一路仰望，沿着我们自己当年修筑的天路去西藏。这些年里，我为西藏“生”过5个孩子：《一路格桑花》，《用胸膛行走西藏》，《父亲的雪山，母亲的河》，《西藏，灵魂的栖息地》，还有现在这本《雪祭》。《雪祭》是我孕育时间最长、最难产的一个孩子，我差不多孕育了她20年，“生产”时的阵痛，比其他孩子更加痛彻心扉。

我如同虔诚的圣徒，用滚烫的胸膛行走西藏。不同的是，圣徒们朝圣的是神灵，而我朝圣的是长眠在雪山上的战友们的英灵。在西藏，我感受最深的是，生的艰难与死的容易。在西藏，我经历过多次生死劫难。这些劫难，后来都成为我生命中的一笔宝贵财富。我将这些劫难概括为7种死法：在唐古拉山上，夜里零下40多度，我几乎冻死；为了给驻守阿里的新兵做榜样，我在海拔五六千米的高度上，用了13个半小时，徒步58公里，绕着冈底斯山的主峰冈仁波齐走了一圈，几乎累死；在黑昌线遭遇大雪封山，每天只能吃一把黄豆，我几乎饿死；在阿里无人区夜渡冰河，冰层突然坍塌，车子陷进河中，我几乎被淹死；在川藏线怒八段遭遇山体崩塌，我几乎砸死；我在西藏得过多次重感冒，其中一次边乘车行军，边手举吊瓶自己给自己输液，输到再也输不进去，后来病情恶化引起肺水肿，几乎病死；在聂拉木至樟木口岸那段崎岖的山路上，车子的一只轮胎突然跑掉了，几乎翻车摔死……但每次我都大难不死，活了下来。与那些牺牲了的战友相比，我是幸运的。他们走了，我还活着。我不写他们，谁写他们？我在第四届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上说：这个奖不是颁给我一个人的，而是颁给我们几代西藏军人的！这些书也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是我和战友们一起写的，我用手中的笔，他们用青春、鲜血乃至生命！

几年前，由于部队需要，我调离高原边疆，来到渤海之滨辽宁任职。离开了西藏，对西藏的感情反而越来越深，就像拉紧的橡皮筋，距离越远，拉力越强。西藏使我梦魂牵绕，欲罢不能。站在零海拔的地方，仰望高海拔的灵魂，总也忘不了那些西藏往事。忘不了进藏路上那些朝圣者虔诚坚毅的目光；忘不了长江源头、雪山之巅的壮美日出；忘不了唐古拉山口的满世界的浩雪；忘不了老班长接到女友分手信时的那种绝望与悲伤；忘不了一个新兵从兵车上跳下来，双脚刚刚踏上千年冻土，却因高原反应倒在地上，再也没有醒来；忘不了大雪封山供给中断时，一个战士为了追赶一只野兔，追呀追呀，兔子因缺氧累死了，他也随即倒在了地上，心脏停止了跳动；忘不了体力不支时，排长端给我的那碗白糖水和藏族同胞送来的酥油茶；忘不了阿里无人区里两个女军人提起远在千里的孩子时，难以控制的泪水；忘不了一个去西藏结婚的新娘因患肺水肿长眠不醒，将自己的婚礼变成了葬礼；忘不了妻子带着五岁的儿子去西藏探亲，丈夫去执行抢险任务，母子在营地苦苦等待，等来的却是丈夫牺牲的噩耗；忘不了被樟木口岸“三百米死亡线”、中尼公路“老虎口”、川藏线“102”塌方群、“怒八”山体大崩塌吞噬了的那些战友；忘不了我们举着蜡烛为援藏医生照亮，眼睁睁地看着一位年轻又帅气的代理排长，一点一点停止了呼吸；忘不了一个推土机手连同他的推土机，一起被泥石流瞬间卷走；忘不了川藏线上那个爱笑的陕西同年兵，我们刚刚还在一起，转眼他就在执行任务中牺牲，半个月后我们才找到他的半具遗体，三个月后又找到半具遗骸，我们不得不两次掩埋他，使他成为全军唯一拥有两座坟墓的士兵……

1982年，我们800名陕西兵（包括几十名西安女兵）踏上了西去的绿皮车，走上了青藏高原。我们800人里，后来有的牺牲了，有的留在西藏工作了，更多的则退伍转业了，现在还留在部队的只有我和另外一个战友。当兵之初，我们的任务是将慕生忠将军开辟的青藏公路毛路，改造成为二级柏油路。后来，我们又转战黑昌线、川藏线、中尼线、新藏线，足迹几乎遍布西藏。我第一次翻越唐古拉山时就晕倒了，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后来翻越的次数多了，渐渐有了抵御高原反应的能力。有一次，我站在唐古拉山口那块写有“海拔5230米”的路碑上，让战友给我拍了一张照片。照片洗出来后，我在背面写下一句话：“唐古拉就在我脚下！”

当年修筑青藏公路时，我们不时会在路边看到一些散乱的骨头，老兵告诉我们哪些是驼骨，哪些是马骨，哪些是人骨。遇到人骨，老兵便会带着我们用铁锹悄悄掩埋。老兵说，那些很可能是当年老一代进藏军人的遗骸。从那时起，我感觉脚下的公路有了温度，有了生命，有了跳动的脉搏。进藏的路上，几乎每一公里都有一个军人的忠魂在守护。三十多年来，每进一次西藏，我的灵魂就会得到一次净化，一次洗礼。

这部书的时间跨度大约六十年。去西藏多了，便对西藏的历史有了更多的了解，包括慕生忠筑路大军、康藏筑路大军以及西藏平叛、对印自卫反击战等等。当年慕生忠带领的那支奇特的筑路大军里，有参加过红军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的老战士，还有一些国民党投诚官兵，后者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的结局可想而知。上个世纪50年代末，我们富平县上千名新兵走进西藏，他们后来参加了1959年的西藏平叛和1962年的对印自卫反击战，一百多人牺牲在了西藏，他们的忠骨至今还埋葬在遥远的那曲和泽当等地。这些，我在西藏和老家都听人讲起过，我还专门做过采访调查。一代又一代西藏军人，为了建设西藏保卫西藏，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和牺牲！

20年前，我就想写这部书。因为亲历太多，反而不能理性书写，只好暂时搁置。但不写出来，始终是块心病。2013年底，我离开边疆后，对边疆的情感更加浓烈，感觉再不动笔把这些事写出来，实在对不起那些死难的战友。我用了一年时间打腹稿。2014年秋天，我有20天去三亚疗养的假期，在那个零海拔的地方，我一口气拉出了初稿。2015年整整一年，我利用晚上和双休日，断断续续对初稿进行了修改，年底前完成。我习惯晨练时打腹稿，这个时候思维最活跃。为了恢复被高原损害的身体，我坚持每天六点起床锻炼。锻炼时，兜里揣着笔和纸片，有了想法就随手记下来。在三亚疗养时也是这样，早上锻炼时想好，回去再落实在电脑上。走在零海拔的海滩上，不由会想起长眠在雪山上的战友。有的战友直到牺牲也没有见过大海。每每想起这些，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楚。

许多人都误以为我是专业作家，我每次都纠正：我是职业军人，业余作家，我的水平很业余。我平时忙于工作，只是在业余时间读书写作画画。书中的插图都是我自己画的，封面的题字也是我自己写的。我从小就喜欢画画。别人家过年有姐姐剪窗花、贴窗花，我没姐姐，我家没人剪窗花，我只好拿起画笔画窗花，画南瓜，画玉米，画鱼虫鸟兽。我写字画画也很业余，无宗无派，与天为徒，师法自然。人在军旅，东奔西走，三十余年转战六省，没有时间拜师学艺，只能抽空读帖读画。这样也好，博采众法，归于无法。我以为，无论“师古人”，“师造化”，皆应“师心不师迹”。石涛说：“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肺腑，不能安之我之腹肠。我自发我之肺腑，揭我之须眉。”这话很有道理，我很喜欢。字画讲究的是笔趣和意境，强调一个“魂”字。书中插图，在行家眼里也许不够水准，但皆“发我之肺腑”，画的是我眼中的西藏，心中的西藏。

5年前，长江文艺出版社尹志勇社长想为我出一本有关西藏的书，每隔几个月，他都会打电话询问进展情况，说是不是催，实际是在催，这种真诚与执著，令我感动。去年9月，在出版社一个字还没看到的情况下，就和我签定出版合同，这种信任令我感动。责编杜东辉先生一夜看完书稿，他的敬业精神令我感动。《中国作家》程绍武副总编援藏三年，对西藏很有感情，他看完书稿后说会尽快刊发，安排在2016年第4期。去年《中国作家》第5期刊发过我的《根据地》，今年又刊发《雪祭》，着实让我感动。对于他们的信任与帮助，在这里一并表示感谢！同时也感谢为我的采访和调查提供过许多帮助的朋友们！由于人数众多，这里不一一具名。最需要感谢的还是那些为西藏安全、稳定和建设做出过巨大贡献和牺牲的西藏军人们！

战友们，我捧一把雪祭奠你们，我用一本书祭奠你们！

党益民

2016年清明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