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重回时间的旅人

拥抱你的那些年

春风沉醉

当我们混在上海

消失三部曲

我也许可以爱你

迭代失恋物语

我们好像在哪见过

少年不知心底事

我的少男时代

暗是倒过来的光

重回时间的旅人

林楚涵知道自己就要走了，

她的身体给了她这样的直觉，

她马上就要再次去另一个未知的时空。

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她马上就要沉睡过去了。

1

窗外肆意地刮着冷风，即便家里生着火炉，林楚涵还是没有办法全神贯注地写寒假作业。

一早起来就停了电。母亲早餐做到一半，接了电话便急匆匆地跑下楼去。大雪压断了好几根电线杆，线路已经无法正常工作。

在林楚涵的记忆里，自小生活在变电站的她几乎没有经历过停电。她的母亲楚琪是调度室的工人，是整片小城电力调度的决策者，即便在电力负荷过重，整片小城间断性地供电时，林楚涵家都不曾停电。

但是今年不太一样，南方遭遇了百年一遇的雪灾，寒潮裹挟着冰雪给整座城市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电视上说，很多地方的房屋倒塌，还有人被困在雪中丧命。林楚涵蜷缩在沙发上，炉火烤得她有些困，她耷拉着眼皮，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林楚涵你在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楚涵听到有人在敲门，铁门被晃得哗哗作响，她起身，脖子酸痛得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来了。”

林楚涵打开门，一股冷风嗖地窜了进来。防盗网外的男孩冻得直跺脚，看见女孩开了门，哈着白气微笑起来。

男孩礼貌地脱了鞋，看到火炉就跑了过去，把手放在火炉上方，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我妈一直坚持说很快就会来电的，用不着生炭火。”

男孩把手翻着面地烤，跟很久没有烤过火似的。

“最开始我妈也不愿意，说会把家里弄得很脏，后来我爸说即使来电也是暂时的，这雪一天接着一天地下，根本看不到头呢。”

“没劲死了，电视也没法看。天还这么冷，我都想躲在被窝里不出来得了。”

林楚涵把作业本合了起来，作业纸已经被炉火烘得起了皱。

“我妈从上午出门就一直没有回来呢，我想待会儿下去看看。”

“我刚从下面上来，调度室忙得一团乱，我们还是乖乖待在家里吧。”

“嗯，好吧。”

男孩叫陈硕，是林楚涵的发小，两个人有着几乎雷同的人生轨迹：爸爸是电力工人，妈妈是配电室调度员工，他们从小生活在同一个职工大院的同一栋楼的同一个单元，一个在三层左边，一个在五层右边，平日里打开门大喊一声，对方就能听见并应声。

林楚涵的父亲林田已经接连好几日早出晚归了，大雪日复一日下个不停，农村的电网全线崩溃，眼看春节临近，大家都希望过年的时候能用上电，所以林田的工作量也一下子涨了上去。林楚涵希望林田今天能够早点回来，在冰天雪地里工作，辛苦是一方面，爸爸的安全也让林楚涵提心吊胆。

大雪刚刚开始那会儿，林田还带着林楚涵去城西参加了一个喜宴。举办喜宴的酒店在一所学校旁边，附近有一个当地很有名的书店，里面有当下最流行的小说。来到酒店门口，林楚涵有些兴奋地踮脚往那边望去，林田虽然忙着跟故友寒暄，却也注意到了小丫头的异常。

“喏，去买几本你喜欢的书，小说也可以，我不跟你妈说。”

林楚涵拿着林田给的一百块，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书店。书店里摆放的大多数都是教辅书，除了最外侧那个木头展架，畅销的青春文学被一本接一本码好放在那里。书店的老板娘给出的排行榜绝对是最权威的，女生们喜欢哪本书都会告诉她，下次她就会特意多进一些。

林楚涵挑了好半天，最后选中了一本名叫《沙漏》的书。她没有多买，一方面是不好拿回去（怕被楚琪发现），一方面是不想浪费爸爸的钱。小时候楚琪管得很严，林楚涵的零花钱都是林田悄悄塞给她的。

那本名叫《沙漏》的书，封面上有两个很好看的女生，林楚涵记得班上的好多女生都私下里讨论过这本书。现在林楚涵手里拿着的这本是第二部，反正在家也不敢看，她就想等下学期开学，再把同学的借过来一起看。

林楚涵上楼找到林田的时候，陈硕也到了。男孩穿着一身崭新的棉服，白皙的脸蛋在吊灯的映照下很是好看。他走到林楚涵面前，把手里的糖果都塞给她。

“你帮我把这本书拿回去吧，我怕我妈发现，等合适的时间你再给我。”

“好，你跟我一起下去吧，放我爸车里。”

林楚涵跟陈硕，大多数酒席都是一起参加的。从小到大，两个人关系就十分要好，大概是林楚涵跟陈硕从小学到初中都在一起上的缘故，他们的关系变得十分微妙。两人还小时家长们都说，这两人关系真好，青梅竹马。但到了这个年纪，孩子们心理慢慢开始成熟，家长们反而变得谨言慎行了。

陈硕这次就是来还书的，他从毛衣里掏出那本书，书的外封还完好无损。

又过了一会儿，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林楚涵最喜欢的皮卡丘公仔。

“这是我姑妈从日本带回来的礼物，据说是正版的。”

林楚涵小心谨慎地拿着公仔把玩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心理作用，手里的物件确实感觉与众不同，虽然她也说不出到底好在哪儿。

“是要送给我吗？”

“对啊。”

林楚涵迫不及待地找来钥匙挂上，举着看了好一会儿，又怕频繁使用钥匙会把公仔弄脏，便又取了下来。

“谢谢。”

“喜欢吗？”陈硕微笑着问她。

“很喜欢。”林楚涵转身回房间，把书跟公仔都小心地收了起来。她把公仔接连摆放了好几个位置，总是觉得不好，前后又调整了好几次。等她出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陈硕已经下楼了。

天黑得越来越快，还不到下午六点，外面已经是黑漆漆的一片。

楚琪回来的时候，拿了一长条烧软皮的腊肉，“今晚就在楼下那个小库房吃饭吧。”

自从供电不正常以后，楚琪就在楼下广场边的小库房搭起了灶台。平日里家里用惯了电，烧饭用电磁炉，取暖用电炉，这一没了电，一切仿佛一下回到了原始社会。

“你爸给你订了个蛋糕，过会儿他就回来。”

林楚涵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腊月二十五。大概是今年的这几天没什么庆祝的气氛，林楚涵差点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陈硕刚刚给自己的那个公仔，应该算是生日礼物吧，这样想着，林楚涵有点莫名地得意起来。她一边跟着楚琪往楼下走，一边幻想着父亲会给自己带什么样的礼物。她觉得自己前几日明里暗里的提示林田应该明白。

但接下来的一通电话，硬生生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林楚涵看见楚琪先是接起电话，然后瞪大了眼睛，紧接着，楚琪手里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这大概是上天送给林楚涵最残酷的礼物，如同那些从母亲手里跌落的碗筷，林楚涵的心似乎也跟着滚落，碎裂。

直到很多年后，回想起那个阴沉寒冷的傍晚，林楚涵还是心中发颤。她最担忧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林田在进行线路维修的时候，被意外接通的高压电电死了。

那一天，林楚涵刚满14岁。

2

2016年的林楚涵，刚刚大学毕业不到一年。此刻她正站在明亮通透的写字楼内。

林楚涵眼前的这个人，看上去跟她年纪相仿，实际上却整整大她一轮。林楚涵正咬着牙接受着眼前这位女魔头的训诫，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前两日女魔头交代下来任务，让林楚涵搜集一些指定IP的资料，整理成一份调查报告。就为了这件事，林楚涵一直忙到前一天的半夜三点多。

数据收集是一件繁冗费时的事。林楚涵刚入职不久，平日里需要帮助老员工们做大量琐碎的工作，这份报告她只能在下班以后做。

其实只差一点点——按照往日女魔头的上班节奏，只要自己提前半个小时来公司，完成报告是来得及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恰巧今天女魔头掐着点儿进的公司。

眼下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女魔头从工作态度说到事业心的建立，完全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其实林楚涵不是不用心工作，而是巨大的工作量的确让她有些应接不暇，这或许是领导对她器重，又或许是刻意刁难，林楚涵时常会有一些年轻人难免的迷茫跟不安。

林楚涵听得有些乏了，把手缩在桌下，百无聊赖地扭动着手表上的表冠。

她看着逆光扬起侧脸的女魔头，幻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成为这样雷厉风行的人。或许依着自己的脾气，到时候比女魔头更胜一筹也难说。想到这里，林楚涵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连续的熬夜让林楚涵感觉有些体力不支，她用双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的大腿，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突然，林楚涵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起先林楚涵以为是疲乏导致的耳鸣，等她睁大眼睛时，却发现眼前的女魔头也消失了。

明明几秒前还在的。

林楚涵感觉有些不对，她急忙从办公室跑了出去——刚才熙熙攘攘的办公室一片死寂，同事们也全都人间蒸发了。

林楚涵脑袋一蒙，她瞧了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五十。

为什么会是八点五十？

刚刚还是十点二十，准时到公司的女魔头已经足足教育了自己二十分钟，为什么时间回到了一个多小时之前？

窗外的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云层只是象征性地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林楚涵又看看自己的手表，惊奇地发现Apple Watch上有一行淡蓝色的字：

“时间旅行－1：50”。

林楚涵突然想起，在这一切变化之前，她的手刚刚扭过表冠。

难道是因为扭动表冠造成了时空错乱？

林楚涵一哆嗦，她回想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一切，又重新扭了下表冠，这一次却没有任何异样。

不管了不管了。

无论是真的穿越了，还是自己迷糊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意味着，林楚涵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她的调查报告了。林楚涵赶忙打开自己的电脑，将Word里的报告一一制作成PPT。有了之前的思路，这一次林楚涵不到九点四十就完成了报告。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同事陆陆续续地从家里赶来，林楚涵看着他们打卡、寒暄、入座。等到十点钟的时候，女魔头与她“刚才”来时一样，从同一个方向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款款而来。

“林楚涵，拿着报告过来。”女魔头在经过林楚涵工位的时候，厉声说道。

不过这一次，苛刻的女领导对她的报告十分满意，她一边盯着林楚涵的PPT看，一边扬起嘴角。

“你来公司也有些日子了吧。”

林楚涵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以后你就直接带项目吧，公司刚好接了一个新的项目，我待会儿让Lisa跟你交接一下。”

林楚涵先是一愣，然后悄悄地瞄了一眼手上的Apple Watch。毕竟这玩意让她一下子回到了过去，说不准待会儿一不留神又把她带去未来。

手表是陈硕送的生日礼物，2008年她的父亲去世后，家里就没有人愿意再提林楚涵的生日，只有陈硕，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为她准备好礼物。

林楚涵自然是不会念陈硕的好，因为在她看来，这些都是陈硕应该做的。那一年林田出事之后，母亲带着林楚涵搬离了那个充满悲伤回忆的小镇。但陈硕总能打探到林楚涵的下落，从高中，到大学，到工作。每一年的生日，林楚涵都会准时收到陈硕的礼物。而手中的这个Apple Watch，正是前一天才戴在她手上的。

林楚涵通过上网搜索“Apple Watch 时间旅行”，得到了如下的信息：“通过转动表冠可以开启时间旅行功能，这个功能可以显示一些未来的天气、温度，模拟未来将要发生的事。”

从说明上看，这项功能只是对时间的一个模拟，人们用它假装走到未来，“预知”一天的行程。

但是今天上午，林楚涵却通过这个手表回到了过去。

可为什么此后再做尝试，却不起作用了？是只能使用一次，还是这块手表有着特殊的工作方式？林楚涵不得而知。

说起来，林楚涵对于穿越这件事情没有太多的诧异，她所在的这家电影公司去年出品了好几部穿越电影。主角们穿越的方式五花八门，有滑倒在浴池中穿越的，有在睡梦中穿越的，还有在窒息时穿越的。穿越于林楚涵而言，根本谈不上什么稀奇事儿。反而是下午Lisa来交接新的电影项目时，林楚涵多多少少有些吃惊。

林楚涵2015年通过校招来到这家电影公司。半年时间里，林楚涵做的都是一些打杂的事，要是有大学同学问起林楚涵现在手头上的工作，林楚涵顶多只能说自己是个会议速记。要是偶尔有场头脑风暴允许她参加，这个没有存在感的小透明人能开心整整一天。

所以当林楚涵看到眼前电影项目书上两个硕大的烫银字“沙漏”的时候，她多少有些讶异，她居然成了电影《沙漏》的项目经理。

那分明就是她初中时候最喜欢的青春小说。

也是父亲在临走之前，送给自己的最后一件礼物。

回忆真是最可怕的东西，林楚涵时常会想起父亲，却无法向别人倾诉，林楚涵统统将它们寄托在林田留下的物件里，每当她失落、受挫，甚至跟母亲发生争执产生矛盾的时候，她都会翻看这些残留着父亲影子的物件，每一次回忆都能给林楚涵带来一些力量和向前走的勇气。

想到林田，林楚涵心中又泛起了一股酸涩。但随之而来的一个念头，突然让林楚涵心中一震。

如果Apple Watch真的可以实现时间旅行，那么她是不是可以通过这个手表回到过去，再见到父亲？

甚至是，在父亲出事之前，及时阻止住他，避免不幸的发生？

林楚涵相信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她坚信Apple Watch的时间旅行并非偶然，既然时间在那一刻出现了漏洞，那么这个漏洞就一定还会再次出现。

想到这里，林楚涵坚信，她一定能再次开启时间旅行。她要回到那个天寒地冻的冬天，她要让自己一家的命运发生改变，哪怕有一丝可能，她都愿意一试。

3

林楚涵万万没有想到，才刚过了一天，她就又一次穿越到了过去。

正如林楚涵预料的那样，Apple Watch每天都能提供一次让人回到过去的机会。

但也有她意料之外的事，比如，表冠的旋转周期是无法人为控制的。这就意味着，林楚涵无法准确地回到她想回到的那个时间点。

林楚涵当时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

她自以为做了充足的准备，包括在转动表冠之前，特意把系统的地址改到了家乡，时间改到了2008年1月31日——父亲出事前一天。

可一切并没有完全遵照林楚涵的预想进行。

表冠在轻轻的拨动过后便开始疯狂转动，林楚涵感觉眼前的场景开始逐渐模糊，世界成了一束束灰影从她的眼前飞驰而过。这样如失明般混沌的感受让林楚涵既兴奋又害怕，她不知道脱离控制的表冠会把她带向哪里。她只能紧闭双眼，内心暗自祈祷。

仿佛睡了长长的一觉，林楚涵醒来的时候，身体正蜷缩在一个厚重的棉被里。

没有暖气，被子外的空间阴冷潮湿，林楚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Apple Watch已经不见了，她从未来带来的一切东西都消失在了时间的虫洞里。

床头的闹钟清晰地显示着日期，2013年2月1日。

是三年前。

除了这个来自未来的大脑，林楚涵身上的一切都是三年前的样子，包括她那张略显青涩的脸。

三年前的今天是什么日子，林楚涵不会忘记。

因为一直留在大学所在的城市实习，直到林田忌日的这一天，林楚涵才匆匆赶回家。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些痛苦淡化。更何况林田去世之前，父母两人也谈不上恩爱。

楚琪是典型的女强人，林田的性子就温顺多了，性格上的不合让他们有吵不完的架。林楚涵曾一度以为，林田的死或许不会给楚琪造成太大的伤害，就如同楚琪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你怎么不去死”应验了一样，但是林楚涵还是看得到楚琪的变化。那些不易察觉的，流淌在日常琐碎中的改变，像一条永远无法弥合的伤痕。

楚琪一大早就出门了。三年前的今天，如果林楚涵没记错的话，下午她会跟楚琪去上坟，而早上十点左右的时候，她会收到一条来自陈硕的短信。

2008年父亲出事以后，楚琪要求公司将她调往了邻市，这个要求很快被满足，同时公司给了她一笔象征性的赔偿金。

不是不能在那继续生活，但是流言四起：那一年在抢修电路的时候，是陈硕的父亲忘了确认林田是否还在高压线上就通知配电室送电，才把林田给害了。跟陈硕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别扭。

林楚涵没有亲自听林田的同事们确认过，但人们在意外面前都不约而同选择三缄其口，毕竟真要说起来，林田的死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责任。楚琪也没有去质问任何一个人，而是选择主动离开。

也是从那一次开始，林楚涵觉得楚琪在林田面前时常表现出来的那种“视死如归”的气焰突然之间就没了。

搬去邻市以后，生活风平浪静。林楚涵觉得自己跟现在的这个楚琪越来越像。两个人对于林田只字不提，好像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是一个生活常态，让人看不出变故跟伤疤。

生活本来可以波澜不惊地往前走，可就是有人要来揭伤疤，而且是用一种温柔体贴的方式。

这个人就是陈硕。

自从楚琪带着林楚涵离开老家之后，陈硕就从来没有放弃过联系林楚涵。

初中的时候写信，几乎一周一封，负责取信件的同学会别有用心地盯着林楚涵问陈硕是谁。

信中也没有特别的内容，都是一些嘘寒问暖，林楚涵时常会把好几个星期的信件丢在一边置之不理，但有时候又偷偷翻出来，看看陈硕有没有为林田的事说一些道歉的话。就好像只要陈硕有一丝愧疚感，她就能原谅他似的。

可所有的信件都有意避开了这个话题，就好像林田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世界，就好像陈硕一家从来没有犯下任何的错误。

联系越频繁，林楚涵心中的疼痛和愤怒就越强烈。

高考的时候，陈硕千方百计打听到林楚涵报的志愿，跟她去了同一所城市念大学。上学期间，无论林楚涵怎么横眉冷对，陈硕都会不知趣地出现在林楚涵面前。

同学们揶揄说，那个是你男朋友吗？

林楚涵不答应，她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那件事。

而每次生日的时候，陈硕送礼物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无论林楚涵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陈硕都能想出新的法子把东西送到。

没有人怀疑陈硕跟林楚涵的关系，至少陈硕这个追求者的身份是被坐得严严实实的。也没有人对林楚涵动什么歪心思，一是不如陈硕执着，二是不如陈硕帅气。

十点钟，林楚涵的手机准时响起。

“生日快乐！中午出来吃饭吧。”

记得上一次，林楚涵先是直接忽略了陈硕的信息，后来又接到了他的电话，得知陈硕已经在这座城市待了好几天，就是为了给她过生日，最后她执拗不过，才答应出来见面。

那天，是她跟陈硕关系中很重要的一个节点。

他们在一家日料店，试图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开。林楚涵希望陈硕今后不要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陈硕死活不答应。争执到最后，陈硕居然在日料店痛哭起来。

事情最终以林楚涵沉默地妥协作为终结。

林楚涵后来一直觉得，就是因为自己在这顿饭局中表现得不坚定，才导致往后的日子里，陈硕不依不饶地纠缠。

林楚涵分明是决心要忘掉那些记忆啊，她不需要任何的陪伴跟守护，更不需要一块随时能看到过往的镜子。

所以这一次，林楚涵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赴约，因为她要把话说清楚，这一次她一定要拒绝得更彻底。

日料店中，陈硕早早就等在了那里。他穿着一件深红的毛衣，头发一看就知道精心打理过。

林楚涵几乎没有表情，她带着打了无数遍的腹稿坐定，还没等陈硕先开口，就先发制人：“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谢谢每一年的今天你都记得我的生日，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过这个生日，所以我今天郑重地告诉你，我并不愿意过这个生日，拜托你以后不要再做这些只是看上去让人感动的蠢事了好吗？”

林楚涵像是对着人群做了一番气势磅礴的演讲，而唯一的观众陈硕脸上瞬间没了血色。不过陈硕并没有其他反应，等林楚涵歇了口气，陈硕又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自顾自地向林楚涵介绍这家店里好吃的餐品。

林楚涵板着一张脸，分明就是楚琪生气的样子。

“你知道的，其实我自己都不想给自己过生日，如果我爸还在的话，我宁愿一辈子也不过生日。”

林楚涵终于正面提起了林田，她死死地盯着陈硕，想看他究竟会作何反应。可她等来的只有陈硕结结巴巴的回应。

“可……可那是意外，我们都应该释怀，好好生活下去不是吗？”

林楚涵一下子怒火中烧，无论怎么暗示，陈硕始终没有为林田的死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

“我跟我妈之所以会搬家，就是想过新的生活，我们又何必执着于过去的一段关系呢？你又何必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提醒着我狼狈不堪的过去呢？”

“我不要！”陈硕倒像受了委屈，双眼发红，“我喜欢怎么做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想好好珍惜这段关系，可是我想。”

陈硕白皙漂亮的脸上写满了委屈跟不甘。三年前的林楚涵就是面对这样一副表情下不了狠心，说不出更决绝的话。

在赴约之前，林楚涵曾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这次一定要坚决。但她却不明白，为什么事到临头，她的一切预想又被自己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她看到陈硕流泪的时候——他坐在那里，不吵也不闹，只是默默地哭，林楚涵才恍然大悟。

只有面对他的那一刻，她才会想起陈硕那些不离不弃的陪伴，那些锲而不舍的追寻。

即使没有陈硕，她就真的能忘记林田离开的事实吗？

三年后再去思考跟衡量这些，那些伤害陈硕的话，林楚涵更加说不出口。

下午三点，楚琪准时回家。

生活在一起时不觉得，可突然再见到三年前的楚琪，如今她那苍老的模样一下子变得格外刺眼。

他们去上坟，跟林田说说现状，楚琪从来不在林田的坟前掉眼泪，也不让林楚涵哭。

那天晚上，林楚涵突然想起问了楚琪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怪过陈硕他爸？”

楚琪想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都是命，谁也怨不上谁。”

那天夜里，林楚涵躺在床上，她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她在想自己逃避陈硕的缘由，是否真的立得住脚。

每一个人都是命运棋盘上的一粒棋子，每一步该怎么走其实早已预先设定。但大多数人都想要改变，挣扎着逃脱，撕扯着远走，却被命运的手抓得更紧。

林楚涵又一次想起那张脸，陈硕那张倔强又委屈的脸。那副神情，在往后的无数个场景中都出现过。林楚涵突然觉得委屈，她替自己委屈，也替陈硕委屈。

那是她脱离当时的情绪才能察觉到的。而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陈硕的关心跟示好，她都认为是理所应当的补偿。

要是还能再往前一点就好了，只要回到那一天，只要林楚涵对林田稍加提醒，她和陈硕就都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委屈了。

他们就都能变得无忧无虑了。

4

林楚涵再一次醒来，感觉是被活生生冻醒的。

她一睁开眼，一种久违了的感觉就迎面而来。

有些泛霉发暗的墙壁，简易朴素的家具，以及墙上一个摇摇晃晃的壁灯。

这不就是，最开始的那个，拥有温和的林田、暴戾的楚琪的那个家吗？

林楚涵爬起来，站在自己的书桌前愣了好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张肥嘟嘟的小脸，乱糟糟的马尾辫梳在脑后，脸上还有几颗新冒出的青春痘。她一时有些难以相信。

她居然真的回来了，时间之旅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呼唤，居然真的把她送回了这里。

林楚涵开始浑身发抖——她终于回到了梦寐以求的地方，她终于可以去拯救父亲了。

家里冷冷清清，已经没有人了。林楚涵着急忙慌得忘了穿拖鞋就往厨房跑去，炉子上有一锅半生不熟的粥。林楚涵记得那一天，楚琪因为停电而去了值班室，最后林楚涵从柜子里翻出一袋面包，就着牛奶给吃了。

林楚涵匆匆忙忙穿上衣服，她要赶紧下楼去找母亲，她要去给林田打电话，告诉他要提防即将发生的危险。

可她还未踏出家门，门就咚咚咚地响了起来。

“林楚涵，你在吗？”

一个稚嫩的，带着一些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陈硕？”

林楚涵想起八年前的那天，陈硕来找自己，把代为保管的《沙漏》交给自己，还送了一个皮卡丘钥匙扣，那是来自陈硕的第一份礼物。

机会可能再不会出现第二次，林楚涵暗暗地想。

林楚涵打开门，急急忙忙地套上鞋，没有让陈硕进屋。

“你陪我一起去调度室吧？”

“什么？”

来不及跟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陈硕解释，也来不及等他答应，她必须要立刻行动才能救回林田。

“调度室里面都是人啊，你要去干什么？”

“我要去找我妈，我要联系上我爸，我爸有危险。”

陈硕稀里糊涂跟在林楚涵身后，往调度室跑去。院子里的雪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乱七八糟，大路上，积雪被铲开堆在一旁，只有中间的通道勉强能过人。

“你爸有什么危险啊？”

林楚涵一心急着联系林田，完全顾不上陈硕的疑惑。

等到了楚琪上班的调度室，林楚涵才缓下了步子。

调度室里人声鼎沸，简直就像是在赶集。长期的停电让整个家属院里的人都聚集在了这里，大家相互抱怨跟倾诉着，都觉得与其待在冰冷的家中，还不如来这聊聊天热闹。

林楚涵踮着脚尖找了好久，才在人群中认出楚琪。

如果说上次穿越见到的楚琪只是比2016年的她年轻了些，那么眼前的这个楚琪跟2016年的那个她简直判若两人。此时的楚琪，眼里满是朝气，全身像随时都有使不完的劲。

“妈，把手机给我。”

叫了好几遍，楚琪才看见她。

“这么冷的天，出门怎么只穿了件单裤？”

见林楚涵的装扮，楚琪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快把手机给我，我有急事找我爸。”

人声太嘈杂，楚琪也没多问，把手机给了林楚涵。陈硕站在一旁，看着林楚涵火急火燎地按下了电话号码。

对面一直传来用户不在服务区的提示音，林楚涵又接连拨了好几次，还是一样的回复。

“有什么事等你爸回来再说吧，这会儿他肯定在山区里，哪来的信号？”

陈硕他妈已经在催楚琪了，似乎是要去后面的变压器那边做一些例行检查。

林楚涵心里火急火燎，她又不能告诉楚琪实情，说自己是从未来而来，要拯救即将发生事故的林田。以楚琪的性子，听到林楚涵这么胡说，一定会骂她吃错药。

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呢？不可能一直等着电话接通吧。

时间拖得越久，林田就越危险。可大雪封路，林楚涵也根本不可能去现场找林田，哪怕是她愿意去，恐怕也没人肯载她去。

楚琪收走了手机，跟陈硕的母亲一起出了门。

陈硕见自己母亲走了，从身后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林楚涵肩上。

“你到底怎么了？”

林楚涵感受到陈硕手的温度，本能地往旁边缩了缩，搭在肩上的手顺势滑落，气氛一下子有些尴尬。

眼前的这个男孩，明眸皓齿，干干净净，跟未来的那个他没太大差别。林楚涵有时候想，跟陈硕好好相处的那些日子，她好像并没有认真看过这个男孩子，发现他的变化，他的成长，大概是因为与他几乎朝夕相处，一切变化都被她不自觉地忽略了。

林楚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一点三十。

林楚涵越发焦躁起来，拯救林田果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要左右命运的安排，难免会遇到重重阻力。

窗外的天色渐暗，林楚涵用力地摁着太阳穴，试图想出个办法来。

突然间，林楚涵脑中灵光一现，她猛地抓起陈硕的衣角问道：“你爸的电话你记得吗？”

“我爸的电话？记得啊。”

“打打试试，应该能通过你爸联系上我爸。”

林楚涵记得，林田所在的整个供电所，一大早将所有职工分为两拨去山里抢修电路，陈硕的父亲跟林田刚好在同一组。林楚涵想，既然是陈硕的父亲最后打电话过来确认送电，那么这个电话一定能打通，大不了就等在这里，等陈硕他爸打电话来也行。

林楚涵趴在办公桌前，专注地盯着桌子上的公用电话，这一次电话顺利接通。

陈硕此刻还怀揣着要给林楚涵的那本《沙漏》，他一边环视着旁边那些嘈杂的人群，一面看着林楚涵跟自己的父亲谈话，林楚涵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她大概还是没有通过父亲联系上林田，所以看上去愁眉不展。可周围实在太吵，陈硕什么都听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林楚涵把电话挂掉，转身朝自己走过来。

“走吧，去我家。”

“嗯？”

“去我家吧，你不是要把书给我吗？”

陈硕捂了捂肚子，这才想起找林楚涵的目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把书藏得很隐蔽，没想到林楚涵一眼就看了出来。

在回家的路上，林楚涵才真切地感觉到了寒冷。她从来没有好好观察过这周围的一树一景，往后几年，这个地方好像再也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新规划的电力系统可靠稳定，即便是再经历一次暴风雪的袭掠，也能承受得住。

但为什么所有的不如意，偏偏都要等到事发之后才会纠正，就像所有的误解，都要经过刻骨铭心的伤痛才能消除一样。

林楚涵双腿有些哆嗦地走着，陈硕上前给她披上了自己的外套。

“马上就到了，不用了。”

“你披着吧，我怕热。”

林楚涵低头踩着雪，感觉到紧实的雪块已经结成了冰。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家，林楚涵觉得有些困，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陈硕坐在炭火前烤手，他显然是被冻着了。

“我妈一直坚持说很快就会来电的，用不着生炭火。”

林楚涵听着陈硕说话，觉得眼前的场景太过熟悉，她觉得自己或许就是在做着一场梦。

她心心念念的时间旅行，究竟给她带来了什么？林楚涵仔细想想，她不过就是来自未来的一个游客，那些过往的场景，丝毫未变。

刚刚电话里，陈硕父亲的话还在耳旁。

陈硕父亲说，林田早在上午11点就出事了。只是电路还要抓紧时间维修，大雪随时可能再次袭来，如果不抓紧时间，大家都有可能被困在山里。所以直到下午，电力系统恢复，才给楚琪打了那个电话。

一切根本来不及。

这次时空穿越之旅，早在自己醒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救不了林田，她改变不了任何后来发生的事情，命运的齿轮徐徐向前，根本不容许人们钻时空的漏洞。

林楚涵说不上来那份感受，或许是离开父亲已经有八年的时间，她内心没有想象中的大起大落。她此刻只是觉得很困，迷迷糊糊想要睡觉，恍惚中，她看到陈硕掏出了那个皮卡丘的公仔。

“这是我姑妈从日本给我带来的礼物，据说是正版的。”

“是我的生日礼物吗？”

林楚涵看到陈硕羞赧地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

“可是我以后再也不会过生日了。”林楚涵虚弱地说。

“为什么？”

“因为……”林楚涵微微眯了一下眼，“你以后会知道的。”

林楚涵看着陈硕，困意越发强烈。

“不会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忘记你的生日。”

陈硕不自然地把手伸到耳后挠了挠，大概是觉得自己说这样的话有些不太合适，他不敢再看林楚涵一眼。

林楚涵知道自己就要走了，她的身体给了她这样的直觉，她马上就要再次去另一个未知的时空。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她马上就要沉睡过去了。以往的每次穿越不都是在梦里吗？可是这一次却没有挨到夜里。

林楚涵突然生出一种怀念的感觉，她突然舍不得离开此时此刻。当一切爱都没有讲明，一切恨都没有酝酿，那个时候的林楚涵跟陈硕，天真无邪，无忧无虑。

林楚涵最后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问陈硕：“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陈硕瞪大了眼睛，脸一下子从颈部红到了耳根。

他可从来没有把喜欢二字挂在嘴边过，即便再怎么喜欢林楚涵，陈硕自认为一切都是张弛有度的，青春期的男孩对于爱情的感觉来得比女孩还要晚，他会在明里暗里关注林楚涵的一举一动，却从来没有说出“喜欢”这样的话。

陈硕低着头，想了好久，等到他鼓起勇气，想勇敢表明自己心意的时候，却发现林楚涵已经躺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5

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林楚涵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又变回了那个电影公司的小职员。桌子上那堆厚厚的项目资料提醒着她，不能再贪睡了，工作马上要开始了。

林楚涵低头看了看，手表安然无恙地戴在手上。屏幕上闪烁着一个电池形状的红色标志，原来是手表没电了。

林楚涵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难怪她最后会那么困。

晚些时候，林楚涵跟楚琪通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工作上的新进展，她拿到了梦寐以求的项目，算得上是个好消息。

每周跟楚琪通三次电话，这是从大学时期保留下来的习惯，那时候林楚涵独自一人在外求学，把这当作安抚楚琪的方式。

今年是林楚涵工作的第一年，领导不批假，所以没能去给父亲上坟。

电话那头，母亲让林楚涵放心，家里一切都好。

母亲今年退休，前段时间还托她买了个扩音器，这个物件在淘宝上被称为“广场舞神器”。

林楚涵没想到楚琪居然也会随波逐流地跳起广场舞，她一直以为楚琪是绝对看不上那些大爷大妈们的消遣方式的。

“陈硕没来找你吗？”楚琪突然开口问道。

“没。”

“这孩子昨天来家里，给我买了好些东西，还陪我去给你爸上坟。这小子也是，来都来了，还非不让我告诉你。”

“是吗？”

“可不是，不过你还真别说，这小子是越长越帅气了。”

楚琪说着说着，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居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林楚涵难得听到楚琪笑。

“不过说起来，我们搬过来这几年，也是多亏了这小子伶俐，才没让咱们两家断了联系。想到那年，还是陈叔叔把你爸……把你爸背在肩上给弄回来的。我们走得匆忙，也没有好好谢谢人家，所以啊，你对人家陈硕要好点，别老是对他凶巴巴的。”

这段对话听得林楚涵心惊胆战，她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挂了电话，林楚涵赶紧跑回房间，将柜子最上层的收纳盒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陈硕这么多年来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琳琅满目。

那个皮卡丘的钥匙扣，林楚涵拿起来看了又看，终于，她在皮卡丘手部的背面发现一个深深的指甲印，那是林楚涵在上次穿越睡着之前，故意留下的证据。

原来一切并没有白费。

时间旅行终究没有改变那些既成的事实，林楚涵没能把父亲救起，甚至这趟旅途都没有给她太多的机会。

可她终究探明了事情的原委：这些年，陈硕一家宁可把一切都默默埋在心中，也不愿意再说些什么给楚琪和她带来二次伤害。她从母亲的口中得知了这次穿越的结果，终归还了陈家一个清白。

原来，她受到的保护从来不是理所应当的；原来，受伤最深的那个人从来不是自己。

林楚涵拿起手机，想给陈硕打个电话，但陈硕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率先把电话打了过来。

“你昨天去我家了？”

林楚涵先问。

“是，我去看了看阿姨。”

陈硕倒也没有否认，只是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他咽了咽唾沫。

“我就是……就是刚好经过那边，顺便去了一趟，哎呀，我没有对阿姨说什么啦，我还赶着飞去一个地方呢，下午就走了。”

林楚涵忍不住笑了起来，从陈硕谨小慎微的话语中，林楚涵不难看出，即便是没有了那层误会，往后的自己也不会对陈硕有多么温柔，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就能知道自己在爱情里也是一副霸道的样子。

“陈硕。”

“嗯？”

停顿一会儿，林楚涵闭上眼睛。

“谢谢你。”

过去的日子像走马灯一般一幕幕在林楚涵的眼前闪过。那些毫不留情的拒绝，对陈硕不假思索的伤害，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原来一直是你，为了守护我扛下了所有责难；原来一直是你，仍然对蛮横无理的我紧追不舍。还有你坚持送给我的礼物，让我有机会回到过去。

原来最努力的那个人一直是你，原来最可恨的人一直是我。

“你难道忘了吗，我答应过你的啊。”陈硕开口说，“我答应过你，会一直喜欢你。”

林楚涵憋着一口气，心中不由一紧。

“我怎么不知道啊？”

陈硕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回答，在对面哈哈笑了起来。

“你当然不记得啦，我说这话的时候，有个过分的人居然当着我的面睡着了。”

林楚涵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住了，那股无法名状的感受从脚尖随着血液上涌，等涌到头部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陈硕听到林楚涵哭，一下子就急了。

“你怎么了？哭什么啊？”

林楚涵开始更加猛烈地抽泣起来，甚至变得撕心裂肺，眼泪倾泻而出，如同打开了水龙头。

咚咚咚咚的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林楚涵赶紧抓纸巾抹了抹眼泪，慌张地掩饰住自己的狼狈。

林楚涵打开门，以为是快递小哥。但眼前的黑影却不由分说地靠了过来，蛮横又不讲道理。

“你到底在哭些什么啊？”

陈硕捂着额头，无奈地把林楚涵抱在怀中。

拥抱你的那些年

我望着益桁回家的背影，

望着他那被夕阳拖长的身影，

在淡红的光晕中模糊开来。

我一时竟不知所措，

所有的解释如鲠在喉无法开口。

我静静地站着，看着益桁越走越远，

夜色在身后的嘲笑声中渐渐浓郁。

1

初识黑头，是在很多年以前。

我那时顶多六岁，跟着爸妈从省城来到这个边陲小镇。

爸妈是电力集团的技术人员，因为公司业务需要被调到这里。年幼的我权当这是一次旅行，没有想过自己会待多久。

公司安排的住处，在职工大院最靠里的一幢筒子楼中。我第一眼见到这间房子时，我的心情只能用震惊来形容。

房屋内阴暗潮湿，墙壁渗水，阳台上未经粉刷的砖墙上面长满了一层层的青苔。厨房正对着厕所，没有餐厅。我的房间里，一张窄窄的床毫无生气地躺在一侧，除此之外连一个书架都放不下。

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简陋的地方，更何况这个破屋子将成为我的容身之所，我都不想再多看一眼。

率先察觉出异样的是我爸，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头，说等新的职工大楼建好了，我们就能搬进去了，新房子肯定会好很多。

我的心情并没有因为他的这番话而好转，我垂头丧气，觉得答应来到这个小镇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原本好好的生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搅得一团糟，我生着闷气，一个人在院子里瞎转悠，也就是那时，我第一次撞见了黑头。

黑头是从草丛里突然蹦出来的，一开始我吓了一跳，以为是乡野间随处可见的大狼狗。直到看清楚他的轮廓，我才发现是一个长我几岁的男孩。

“你是谁？”他问我。

“我是新来的，住楼上。”我礼貌地回答。

黑头皮肤黝黑，鼻子高挺，唇红齿白。他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旋即向身后挥了挥手。

“出来吧，新来了个胖子！”

随着一声吆喝，他身后的草从里齐刷刷地爬出来一群人，那阵势，跟抗日剧里准备打伏击的游击队似的。

“黑头哥，他谁啊？”

孩子们通通围过来，一个个眼珠子滴溜乱转，满脸好奇。

“我是新来的，叫习然。”我不问自答。

“习然，”黑头挑了挑眉头，重复了一遍，又冲我诡异地一笑，“这名字不好记，不如就叫小胖。”

他也不管我是否同意这个名字，就自作主张地叫上了。

“以后大家都是朋友，小胖，你就跟着我们玩吧。”

黑头抬起脚踏在一块石头上对我发号施令，活生生的一个游击队队长。

他必定是这院子里的“老大”，一群孩子中肯定会有一个孩子王，我以前在幼儿园也是这样。而且黑头又是这里个头最高的，看上去颇有威严。

“我不想叫小胖。你们可以叫我小然。”

黑头估计以为我早就默认了他的主意，听我这么说愣了一下，有些下不来台。

“呸！”他有些恼羞成怒，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被他吐在地上，用脚一蹍。

“什么破名字，恶不恶心啊你，我们这的人都有代号的。”

黑头抬起另一只脚，站上石阶，指着下面那群跟班：“他叫大脚，这是缺牙，那个是阿美，你说你又白又胖，不叫你小胖叫什么？”

人群像炸开了锅的蚂蚁，围着我指指点点，表达对我标新立异的不满，怪我破坏了原有的秩序，乱了规则。

孩童们的世界就是这样，领袖业已形成，所有的一切都得有规矩。我当然不想一来就成为众矢之的，最后只得乖乖点头服软。

黑头立于石块之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扬起了眉头，征服的快感溢于言表。

这便是我第一次见到黑头时的场景。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来到这个小镇，遇到那个小破屋子，还有一群看上去不太友善的伙伴，我的童年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2

小镇很美，我所在的院子右边是一大片橘树林，正值夏季，野草跟橘树相伴茂盛生长着。我之所以要说起这里，是因为黑头在这搭建的一个秘密基地。

来后没几天我便知道，这个镇上的孩子不需要上幼儿园，到了年龄直接上小学即可。大人们忙于工作，一群未及学龄的孩童便时常聚集在一块胡闹撒野。可撒野归撒野，没人敢玩得太凶，毕竟在家长的眼皮底下，所以玩起来总是不够尽兴。

所以秘密基地，便应运而生。

黑头告诉我，基地是大家共同的秘密，谁也不准说出去，否则大家都会孤立那个告密者。黑头这显然是在对我实施特殊警告，我妈曾不止一次对我耳提面命，说园子里危险。这点大家都知道。

黑头带我到秘密基地时，那里已经聚满了人。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橘树林，秘密基地位于橘树林最中心。这是一片荒废的空地，平整开阔，跟杂草丛生的其他地方迥然不同。我第一次看见秘密基地时，着实吓了一跳。我完全想不到黑头居然有那么大的能耐，在荒地正中心的小山坡上建起了一座漂亮的木屋，屋里隐约还能看见几件家具。黑头说，这些建材都是原来房子拆迁时搞到的，还有很多放不下的，都丢掉了。

黑头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块破旧的红窗帘。他让阿美把剪刀递给他，接着就让她带我去基地转转，熟悉熟悉环境，还叮嘱说过会儿就要剪彩了。

阿美应了一声，便把我拉了出来。

阿美看起来比我还小，她递给我一个小笔记本，说：“这是黑头哥画的地图，你自己看吧，我还要帮忙去接待客人。”

“客人？”

“你不知道？黑头哥没跟你说吗？”

我摇摇头，一头雾水。

“好吧，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反正是我们的死对头就是了。”

我更蒙了：“死对头？你们是要打架？”

“不至于啦，黑头哥说要举行一个剪彩仪式，叫那帮人过来，灭灭他们的威风。”

我看着阿美一蹦一跳地跑了过去，困惑丛生，心想：难道除了黑头这一群乌合之众，还有新的帮派群体？

很快，我就见识到了黑头口中的剪彩仪式。完全是仿照电视上的做法，黑头站一块大石头上，摆出他那招牌式的架势拿着一个破烂的作业本装模作样地演讲。一群人在下面吆喝，也没人注意到黑头其实读错了很多字，他们显然没有认真听。

最后，黑头把那个破旧的窗帘从中间剪断，仪式就算完成了。

就这样，真正用来剪彩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其间我一直躲在木屋后，等所谓的“敌人”走了，黑头才带我们离开。天马上就要黑了，如果不快点回去，很有可能会被家长发现。

我原以为，只要顺从黑头，便能很快融入这个团体，事实却不然。或许从第一天，我选择忍气吞声地妥协时，就注定我有一天会因为无法忍受这份煎熬而爆发。我就像是他们的肉中刺眼中钉，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地融入进去。

黑头带着大家玩游戏，我一定是被排挤的那一个。捉迷藏一定会从我先开始找。单脚抓人我也永远是被安排去抓别人。即便是终于轮到我被别人抓，我也如同墙上的靶心，是大家的首要目标。

为了改变现状，扭转被人欺负的局面，我开始暗中调查，不到两个星期，我便对秘密基地的状况了如指掌。

在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黑头又挨家挨户地把大家叫出来，目的地是秘密基地，游戏还是捉迷藏。

在我意料之外的是，这次黑头居然让大象先找，我第一次有幸成了躲藏者。不过我早就知道大象一定会先把我找出来，这样想来，检验我这两个星期调查成果的时刻就要来了。

在大象倒数到五十秒的时候，大家都窸窸窣窣地藏好了。我一开始就瞄准目标，悄悄往橘树林的后墙跑。

那有一个废旧的厕所，乍一看像是被几丛荆棘遮挡住了，实际上边上还有一条小道可以靠近。我一路小跑，时不时回望，看有没有其他人发现我的行踪。被任何一个人看见，都意味着我这个藏身之所就此暴露。

我背靠在塌掉一半的厕所边上，隐隐约约听到大象已经开始找我们了。厕所的后面就是橘树林的尽头，一排桂树整齐地伫立在那里，正好投下一大片的阴凉。这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以前在幼稚园，老师告诉过我们，暗处是最隐秘的观察别人的地方。我看见大象慢慢找了过来，当他走到小山垛后面的时候，我失去了目标。于是我拍拍手，想踩着脚边那块石头爬上厕所的房顶。可我高估了鞋子的防滑性，就在我后脚试图离地的时候，前脚突然从那块湿漉漉的石头上滑落下来，整个人嗖的一声往下掉落。

我已经准备好去迎接屁股着地时的生疼，谁料身子却撞到一个热乎乎的身体。我转过头，发现是一张眉清目秀的脸。

“你一个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男生揉了揉胸口，明显有些吃痛。

“是你？”

我来不及道谢，有些惊讶地问道。

“你认识我？”

“上次剪彩仪式，我见过你。”

我见过他，就在我第一次去秘密基地时，他是黑头那些所谓“敌人”的老大。

无论谁都会记住他，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高出一个头，五官又生得俊俏，站在人群里尤为扎眼。可我之所以会对他印象深刻，完全是因为他在剪彩过程中不屑一顾的神情，简直视黑头的行为如过家家。

“你是黑老二的人啊？怎么，没跟你们黑头哥玩？”

“我们在捉迷藏，你怎么会在这？”

“喏——”他朝我晃了晃右手，是一个深蓝色的小袋子。“鸟蛋。”他接着说。

“你掏的？”

“对啊，就从你身后那棵树上。”

“没压坏吧，我刚刚……对了，先要谢谢你。”

男孩扬了扬嘴角，脸颊上瞬间就出现一个好看的梨涡。

“小事儿，不过下次你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我听着他有些骄傲的语气，没来由地补了一句：“是因为下雨，不然平时肯定摔不着。”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有些想笑，但是最后又忍住了。

“他们是不是欺负你？”

我一愣，本来还想装装神秘，结果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一看就常被欺负，黑头我再了解不过了，他就见不得别人好。”

我一时语塞，刚想辩驳，又突然发现他似乎是在夸我。

“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他甩了甩头，转身要走。

我正要追问他的名字，他突然又转了回来，对我笑了笑：“我叫张益桁，住育才街三十八号，橘树林出来向右转就到了。以后不想跟你黑头哥混了，就来找我。”

“喂！”我试图叫住他，他却头都不回。

“我不会说我看到过你的，放心吧！”

仅仅十几秒过后，张益桁就消失在了橘树林中。

那是我和张益桁初次相识。

如果那时候的我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今后会跟我发生那么多的故事，我一定会把他拦住，告诉他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们都应该彼此相信。但命运就是这样，它总是让遗憾和误解成为人生常态。

一个月以后，我妈带我到当地的小学报了名。我还没能真正适应这个环境，就要开始新的征程。时间这东西，转瞬即逝，但年幼如我还不懂得珍惜。时间飞逝，一晃，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3

二年级时我跳了一级，原因是镇上小学的课程设置太过简单，我学习起来易如反掌。我爸说再读二年级有点浪费时间，便直接让我升到了三年级。那时我七岁，同年级的孩子一般都是十来岁。在学校，我又一次因为年纪成了一个异类。

我也是在跳级后才发现，原来黑头跟张益桁同班。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平日教室里的火药味可想而知。那时的我，跟黑头的关系已经不太好了，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我却越来越讨厌他。

上一年级那段时间，我们很少有时间去秘密基地，只能在院子玩。黑头那一帮人百无聊赖，于是开始在我身上找乐子。

他们吃准了我内心对“小胖”这个昵称的抗拒，便开始肆无忌惮地叫我胖子。我唯一的对策就是不予理会。我太清楚他们了，他们只是无聊，只要他们玩腻了，就会停下来。但诸如此类的羞辱，在黑头的带领下却愈演愈烈。我继续沉默以对，内心的积怨却越来越深。

后来因为我学习成绩突出，老师提拔我做了班长。

别看我和班上其他人只有三两岁的年龄差距，反映在身高上却可能差出一个头。新官上任都要想方设法树立威信，可以我的条件，要想树立威信恐怕比登天还难。

最大的阻力来自黑头，抛开我们原有的矛盾，黑头向来属于令老师头疼的那一类学生，不做作业是常事，打架斗殴总有他的份。而自从我做了班长以后，黑头更是有了跟我针锋相对的由头。越是能让我尴尬、出糗的小把戏，他越乐此不疲。比如往我桌子里倒墨水，把我的椅子割下来一个腿等等。我知道是他干的，从他那幸灾乐祸的表情里我便知道，但我一直选择沉默，我不想与他发生什么正面冲突，这样的话我在院子里会更不好混，虽然此时黑头已经开始带头孤立我了。

老师的黑名单里除了黑头，还有另一个人——张益桁。是的，张益桁同样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学生，一年级那会儿我就对他“小霸王”的称号如雷贯耳，他父母常常会因为他惹事来学校“喝茶”。我本以为他也会给我难堪，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当上班长之后，张益桁开始变得十分听话。

轮到张益桁值日打扫卫生的那天，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像要掉出来似的。我只是按着座次表安排劳动任务，不承想会引发这么大的骚动。

同学们交头接耳，内容大概是从来没人能命令他做任何事，这可是他第一次留下来做值日。

张益桁皱了皱眉头，对着躁动的人群大吼一声：“我扫个地至于吗？听班长的安排有什么问题？”

说完还朝我眨了眨眼。我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在那之前，我跟他的交集只有一年前在橘树林相遇的那一幕而已。

这一切，黑头也同样看在眼里。

有一天放学，我独自回家，半途被黑头截住。

“你跟张益桁那家伙走那么近干什么？你不知道他是我们的敌人吗？”

我瞪着黑头充满责难与敌意的双眼，回以他更大的愤怒：“他是敌人，难道你是我的朋友？往我课本上倒墨水，把我的椅子锯掉一只腿，这些都是朋友们应该干的事吗？”

我自认为豪气冲天地放完话，转头就走。我猜黑头他肯定是愣住了，没料到我会发那么大脾气，还当面戳穿他的恶行，在他心里，我一定还是最开始那个唯唯诺诺的小胖子而已。

“你！你给我站住！你这算什么！别忘了你是我的人！我不允许你们俩玩！！”

我的脚步匆匆，任凭他扯着喉咙大声怒吼。很快，他的声音便消失在了风里。

我越来越讨厌这个院子了。

三年级下学期时，早年动工的一期大楼终于建好了。

到了分房期，大家似乎都很忙，我爸妈也不例外。有时候到了晚上八九点钟，爸妈还不见踪影。我不明就里。但在不久以后的一个清晨，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一天早晨，院子里一群人挤在一起看柏树下的公告栏，那上面贴着一张一期房的分房名单。爸妈听到消息，连鞋都来不及穿好便冲下楼去。他们奋力往里面挤去，戴着眼镜仔细地看，来回找了好几遍，都没看到自己的名字。按理说，我家是双职工，这房子里肯定会有我们的一套。

“别看了，没有的。”我爸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负责这个项目的蒋光明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大家让让，让让啊！这期的分房指标不多，没分上的再等等吧，不要太急，大家散散吧，要贴新的通知了。”

“为什么没有我们的房子？”

大家纷纷噤了声，唯独我爸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愤怒，“我们是双职工，又是上面派下来提供技术援助的工程师，公司允诺过我们的房子去哪了？”

“哎呀，是小习啊，实在不好意思，这期房子本来就不太够，照理说是有你们的，可现在房子不是少嘛，再说……”

“是因为没有给你塞好处费吗？”

“欸，小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也是就事论事，这不是房子本来就困难么，你看……”他话还没说完，我爸一拳挥了上去。

我从没见过我爸这么愤怒，仿佛是受到了某种莫大的侮辱，那是我第一次见我爸动手打人。

路人见势不妙，劝架的劝架，扶人的扶人。蒋光明被打得满嘴鲜血，肥大的身躯摇摇晃晃。

“我告诉你，我早就查清楚了，你收了多少人的好处，我连名单都有。我一定要讨回个公道，让你身败名裂！”

蒋光明拭了拭嘴角的血，面色终于由假装的无辜转向狰狞：“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上头的后台有多硬？你去告啊！谁没收过点好处？你少他妈在这吓唬老子，这里的人，谁没给过老子好处，你去告了也分不着房子，看谁会理你！你去告啊，去啊！”

“你，你……”

我爸还想冲上去，被一群人急急忙忙地拉住了。

“小习，算了吧，就等下一期吧，大家闹僵也不好。”

“是啊，算了吧，你斗不过他的。”

等到风波过去，人烟散尽。我跑到我爸面前，说：“爸，我不要那房子了，现在就很好。”

我爸一把抱起我说：“然然，委屈你跟你妈了。”我将头埋进我爸的颈窝，眼泪流了下来。黑头站在不远处，一脸挑衅与得意。

我差点就忘了，蒋光明是黑头他爸。他爸是这个厂里的头儿。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懂得什么是弱肉强食，逐渐明白了一些道理。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每次黑头嘲笑我的时候大人们都不制止，为什么我爸在跟蒋光明冲突时大家只劝我爸而不指责他。

这个社会就是如此残酷，要想把话说得掷地有声，要想获得应有的尊重，就只能让自己越来越强大。只此一路，别无他法。

4

我再也没有跟黑头说过话，我讨厌他，光明正大地讨厌，谁都能够察觉。与此同时，黑头也开始对我加以报复。

那天，班主任叫我到办公室，说要上一堂公开课，应付县教育局检查。她要我负责上课用的道具——水仙花。这并非什么难事，我很爽快地答应了。

“你可千万别忘了，这堂课全靠它了。”

就在那天晚上，张益桁找到我：“班主任找你有什么事吗？”

“明天的公开课要用一盆水仙，她让我带过来。”

“是这样，那小心点黑老二，他最近老是鬼鬼祟祟的，总觉得不太对劲。”

“知道啦，我会小心的。”

因为害怕迟到，第二天我特地起了个大早，结果早得过了头。到学校时天才蒙蒙亮，校园里空荡荡的。我把水仙搁在讲台里，然后就去学校小食店买早点了。等到我吃完回来，同学们已经陆陆续续地到了教室。

“哎呀，这里怎么打烂了盆水仙啊，是谁干的？”

负责值日的同学拎着一块花盆碎片问讲台下的同学，我一惊，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黑头，发现他正幸灾乐祸地瞟我。糟了！一定是他干的好事。这可怎么办？我一看手表，还差十分钟就上课了，而公开课就排在第一节，这下完蛋了。

正在我焦头烂额不知所措时，讲台上突然传来洪亮的声音：“还不快扫干净，等着班主任来扫吗！”

是益桁，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他手里抱着一盆水仙，故意放慢动作，把花端端正正地摆在讲台中间，还不忘朝黑头挑衅地眨了眨眼。黑头用力捶了一下桌子，刚想站起来，上课铃就响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黑头会搞鬼呢？”

我坐在益桁家门前的石凳上，好奇地看着他。自从我跟黑头彻底翻脸后，每天我都会绕过橘树林，去给住在育才街上的张益桁补习英语。益桁的功课其实不错，他是那种虽然顽皮，但是只要想学，就会很努力的人。他唯一的短板是英语，加之我在家一个人也无聊，索性帮他补补课。

“那天我看黑头趴在老师办公室偷听，就怀疑他要搞鬼，接着你就出来了，我就更加肯定了，所以当下就去找你了。不过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到他要做什么，今早才反应过来，于是带了盆水仙，果然派上了用场。”

“谢谢你。”

“没事，看见黑老二吃瘪，我也很爽啊哈哈。”

“还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肯定会挨训。”

“下次多提防着点就好。”

“你说，黑头他们会不会再找我麻烦？”

益桁皱了皱眉头，轻哼一声：“他敢。”

那一刻的张益桁，在落日余晖的映衬下，显得特别地英俊。

有人千方百计地置你于水火，有人却不顾一切为你置身水火。

四年了，我跟张益桁认识到现在，已经四年。说来也怪，只要在他身边，我心中对于小镇厌恶的情绪就会自然而然地减弱，我曾经为之痛苦的，挣扎的种种，都因张益桁的出现，而显得不那么糟。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个充满着自私，势利，没有人情味的地方。”

“可是外面的世界，也未必就很好。”

“可我就是想要离开，想去更大更远的地方。”

张益桁望了望我，眨了眨眼。

“你还小，总有一天，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实现的。”

“那你呢？你想要的是什么？”

张益桁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

“我觉得你想要的就挺好，不伟大，也不渺小。”

“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呢？”

“就像你说的啊，不想被这个环境污染，那就努力做一个大度、公正、有人情味的人。改变别人或许不容易，但改变自己却不难。”

“张益桁！”我盯着他看，一脸认真，“我有预感你这学期的语文成绩会超过我。”

“啥？”

“我觉得我现在应该立即停止给你的一切补习，你刚刚那番话让我深刻意识到，给你补习就是在我通向年级第一的康庄大道上挖了个大坑。”

“喂喂喂，刚刚还说不许自私！”

“你现在都考年级第二了，补习早就没什么必要了吧。”

“哈哈哈，说到底还是害怕长江后浪推前浪吧？”

“推前浪？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可是要跟你考一所大学的啊，分数不能差距太大。”张益桁十分认真地说。

我故意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说：“跟我考一个大学？要是你能一直这么稳定发挥并保证不再犯懒的话，没准……或许……大概……可能……还有点希望。”

“ ，你这小子，现在翅膀硬了，敢嘲笑你张大哥了是吧？”

“ ，你干吗打我脑袋啊，君子动口不动手！救命啊！叔叔阿姨救命啊！”

我从来不知道未来是好是坏，也不清楚命运的车轮会把我带向哪里。

逃离的意义不再是为了逃离，而是希望成为一个大度、公正、有人情味的人。

不再充满抱怨，开始变得开朗自信，这便是嬉嬉闹闹下，被张益桁庇护着的那四年的我。

5

我常常会做一个噩梦，因为小时候留下的阴影。

一群人围着我，小孩骂我死胖子，大人们在一边窃笑，而我却不能出声，只能沉默着，像在等待即将宣判的死刑。

十二岁了。

我已经褪去了原来的模样，个子一下子蹿了长长一截。

人一抽条，瘦得便十分明显。那时候，我的身高已经不允许有人再欺负我，至少除了黑头以外，没人敢再刁难我。

我妈说，她最得意的一点，就是我每回都考学校第一名。每次开家长会，我妈总是最光鲜的那位，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黑头他爸。我妈还说，什么都比不上我好更重要，所以我一定要保持下去。

我当然知道，我一直在努力。

已经是初二了，幸运与不幸同在。张益桁依旧是我的同学，当然黑头也是。

黑头不再找我麻烦。在院子里的时候，我时常大摇大摆地从他们一伙人面前走过，像是在炫耀着什么，但其实又感觉不只是炫耀。我还记得有一次跟益桁去橘树林掏鸟蛋，经过秘密基地，发现那里已被夷为平地。

黑头的势力已日渐衰微，我本以为跟他的恩怨至此便会告一段落，却没有想到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那是一年一度的联欢晚会的前夕，学校要求每个班都推选一个节目。而我们重点班，被要求至少要准备两个节目。老师让当时作为班长的我做安排。

班会之后，大家一致决定准备唱歌和舞蹈类节目各一个。歌唱类节目毫无争议，交由麦霸陈硕负责。而舞蹈类节目，则有两组实力相当的舞蹈队备选。

是的，正如你想象的那样，他们一组是由黑头带领的旋风队，另一组正是由张益桁带领的翱翔队。

初一那年，张益桁迷上了街舞，凭借过人天资，很快便练就了一身绝技。而向来与他敌对的黑头也不甘示弱，他利用荒废学业换来的时间，很快也组建了一支街舞队。

两队都拥有实力很强的舞蹈高手，去年参加校园街舞大赛就已有交手，难分伯仲。面对学校里呼声最高的两支队，当时的评委迫不得已，给了两队并列第一。那次比赛，其精彩程度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如今两支队伍同在一个班里，却只能派一队参加，着实难以抉择。

“有什么好纠结的，三天时间，每支队新编一支舞。三天后体育场见，大家投票，谁得票多谁就去参加晚会，”副班长林楚涵站出来发言，“这样对大家都公平，你们看怎么样？”

“好，就这么定了。”

“一言为定！”

往后几天，两队都十分努力。每次我陪益桁排练完，回来时总会撞见黑头在排练。双方都铆足了劲。谁赢谁输，无法预测。

三天时间一眨眼过去了。这一场全校瞩目的街舞争斗赛，比晚会更有吸引力。体育场被挤得水泄不通，而以往联欢晚会的上座率连这一半都不到。

出现这种现象也不足为奇，由学校两大校草领衔的决战势必会受到很多人的关注。

两个队的精彩表演，加之观众们的热情，让这场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最后的投票结果既在预期之外又在意料之中，跟去年一样，平局。

正当裁判们不知如何是好时，人群里蹦出了句：“班长还没投呢。”接着所有的人把目光投向了我，益桁与黑头同样也是目光如炬地看着我。

我突然一阵紧张。

众目睽睽下，这一票如果投给了益桁，大家会认为我有私心。如果给了黑头，那么益桁一定不会原谅我。此时的我像一个无所适从的孩子，无数个声音在我脑中回荡，在几轮挣扎过后，我最终做出决定。

“我投翱翔队，他们的舞蹈更契合这次晚会的主题！”

寂静持续了好几秒，台下的观众突然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不公平，习然你个死胖子！你太过分了，你个走狗，凭什么投给他啊，老子忍你很久了，还班长呢，装着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做事怎么那么龌龊！”

“住嘴！”益桁冲上来就给了黑头一个嘴巴，“你嘴巴放干净点，自己不行不要赖别人，你要真那么厉害差他这一票吗！”

“你他妈敢动老子！”黑头怒吼着，冲上去跟益桁厮打在一起。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一个个踮着脚往事件中心凑，幸好教导员及时赶到，两人才被硬生生地分开。

“你们俩给我等着！”

黑头朝我跟张益桁放完狠话，嗖的一声冲出了人群。

“现在怎么办，你脸上有伤，明天还怎么表演？”

“没事，咱先回去，脸不碍事。”

祸根就是在那时埋下的。

晚自习下课后，我跟着益桁一块回家。就在我们商讨如何改进舞蹈的细节时，一群面露凶相的混混拿着棍棒从身后的岔路口冲了出来，我一下就蒙住了。

“习然你快跑！”

我一惊，脑袋一片空白，撒腿就跑。益桁在我后面，也许是受了伤，离我越来越远。我不敢回头，只听到后面一阵猛烈的厮打声。等我打通电话，警察赶到时，凶手早就跑光了。我冲回去，发疯似的抱起张益桁，冲着警察乱喊：“看什么看啊，还不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

可能是受到了惊吓，也可能是跑得太急，刚一吼完，我也晕倒在了现场。

等到我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小混混已经抓到了，是蒋光明他孩子叫人下的手。”

“我就知道是他们，你说我们跟他们家犯的是什么冲啊！”

“算了，算了，孩子没事就好。”

“就是可怜益桁那孩子了，腿伤得不轻。”

“妈，益桁他怎么了？”

“你怎么醒了？”我正打算支身起来，我妈急忙跑过来扶住我，“别急着动！”

“妈，我没事儿。你刚刚说张益桁怎么了？”

“小腿骨折，不过你也别担心，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谈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进门的是蒋光明。

“小习啊，孩子怎么样了啊？”

“你们跑来干什么！”

“哎呀，这不是我这孽子闯祸了嘛，我特意叫他来给习然赔个不是。”

同蒋光明一道进来的还有黑头，黑头显然被他爸训过了，黝黑的脸此时更是毫无光泽。蒋光明拽了拽黑头的手，低声责令他道歉。

“对……对不起。”

声音很小，估计他这辈子没跟谁道过歉。

“这是伯伯给你带来的营养品，你好好补补身子。你看我们家这小兔崽子也不懂事，我昨晚好好教训过他了，你能不能看在伯伯的面子上，原谅他？”

我一点也不想看到蒋光明那张嘴脸，哪怕是出于基本的礼貌。

我一直无法释怀。我无法忘记小时候父亲跟他的争执，我无法忘记这些年黑头对我的欺侮与刁难。我更忘不了昨天夜里一群人冲出来时，益桁叫我快跑，自己却在乱棍中倒下的悲惨场面。如果没有黑头一家，我就不会讨厌这个小镇；如果没有黑头一家，我们家就可以过得快快乐乐。但他们一直都在，卑劣的，霸道的，虚伪的，每一种模样都令人作呕。我什么也不想说，我只是感到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就要涌出来似的。

蒋光明对着我的冷脸，碰了一鼻子灰，觉得尴尬，于是又转向我爸妈：“小习小张啊，你看你家习然跟益桁那孩子熟，你帮忙劝劝他，叫他跟张益桁讲讲情吧，孩子们还小，都有不懂事的地方，闹大了也不好，你们说是吧？

“你们放心，这期房子年底就可以入住了，这次肯定有你们的。

“那我再去看看张益桁，你们帮帮忙，拜托了。”

在此期间，爸妈依旧没有搭理蒋光明，估计他也觉得再说下去没意思，很快便灰溜溜地走了。

当我再次见到张益桁，已是寒假，那时张益桁刚从市医院回来。而那次晚会因为斗殴事件而泡了汤，黑头也受到了留校察看的处分。益桁家估计也没有精力追究黑头家的责任，在收到了黑头他爸给的一笔数目不菲的赔偿金后，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我要跟你说一个事。”

益桁刚从医院回来，便跑来找我。

“我可能要走了。”他说。

“走？你去哪？”

“我老家，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小城市。冬天比这里冷，夏天比这里热。”

“你是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吗？那我怎么办，我可只有你一个朋友啊？”

“我也不想，但我爸妈已经准备要搬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从天而降的噩耗，黑头就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呦，这哥俩感情还真好啊！”

事情过去还没几天，嚣张的气焰又回到了黑头身上。

“你想干什么？又想打架？”

“我可不敢哪，我可是受够教训了，要是这次又赔掉一套房子，我都替我爸觉得不值。”

“房子？你什么意思？”

黑头走到我们身边，别有用心地看着益桁说：“看来你的好兄弟还没有告诉你啊，张益桁，我爸可是用一套房子做封口费，习然一家才答应不把事情声张的呢。这事你还不知道吗？”

“你给我住嘴！房子本来就是我们的，你爸一直以权谋私占着不给我们。你别想借机挑拨离间。”

我很气愤，但又莫名地害怕，我转过头焦急地看着益桁：“别听他胡说，别理他！”

“这话我可不敢乱说，不信你问问他们，”黑头指着身边那群跟班，“你问问他们看，这个院子里有谁不知道？”

“你们是一伙的，你给我住嘴，世界上怎么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人！你给我滚，给我滚！”

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疯了似的向他们吼。

“习然。”

“嗯？”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

“益桁，你不相信我？”

“算了，反正我都要走了，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天快黑了，我先回去了。”

益桁把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望着益桁回家的背影，望着他那被夕阳拖长的身影，在淡红的光晕中模糊开来。我一时竟不知所措，所有的解释如鲠在喉。我静静地站着，看着益桁越走越远，夜色在身后的嘲笑声中渐渐浓郁。

6

益桁走的时候，我毫不知情。

那是个极为寒冷的冬日，雪下得很厚。没有人知道益桁一家是什么时候走的。他总是这样，来也是，去也是，从不拖沓。

也就是在那样的一个冬天，我们在大家的羡慕声中搬进了新房子，房子很宽敞，我的房间有原来的四倍大。我以前是多么想要这个敞亮的大房子，而当它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却没有丝毫喜悦。

我依旧讨厌这里。

很讨厌很讨厌。

每天晚上，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张益桁的身影。我想到那个在橘树林冷静淡定的张益桁，想到那个替我准备水仙的细致体贴的张益桁，想到那个跳舞时神采飞扬的张益桁。还有那个夜晚，瘸着脚却叫我快跑的张益桁，那个被打得嗷嗷直叫而没有流一滴眼泪的张益桁。

想到他，我就会难受。

而我最忘不了的，还是那个冬天，那双漠然的眼睛，那个落魄的背影，那段在无声无息间消失的情谊。

我知道，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一个人了。

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将我从唾骂与嘲笑中拉起；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一个人，保护我免遭不幸。

不会再有了，我知道的。

我已经十五岁了，就读于当地一所颇有名气的中学实验班。

我仍旧无法摆脱对益桁的想念与对自己的责难，我恨自己没有机会解释那一切，更恨那个让这一切发生的小镇。我想要离开，这种想法越发强烈。

我念的高中要求住校。那时，三点一线的作息，一群不远不近的朋友，构成了我生活的全部。会有紧张的考试，会等食堂的加餐，会有各种推销的参考书，也有午休时溜进教室发优惠券的兼职。什么都有，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一切都稀松平常地进行着，却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在我高三那年，我收到了一封来自黑龙江的贺卡，那是一张北京奥运会的纪念贺卡，贺卡没有署名，也没有贺词，只有两个男孩，站在冷风萧瑟的冬天。他们抬起头，望着天空。天空中，是一片渐渐散开的乌云。

十七岁那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中山大学，但我没有去报到，而是选择了复读。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能够猜透，甚至连我自己都说不出原因。我明明是那么讨厌这座小镇，好不容易能够离开，却又放弃。

时移世易，悲尽欢来。

那一年，蒋光明因为后台东窗事发而受到牵连，被革除了职务，黑头则高考落榜，最终去了南方打工。

2008年，我正式成年，身高一米八，人却消瘦得很。我妈总是督促我，说高四压力大，要多吃点。可我已经养成了少吃的习惯，这是在很早以前，因为黑头的嘲笑而刻意做出的改变。这个习惯已经成了一枚倒刺，深深地长进了我的生活，挥之不去。

直到第二年，我终于以全省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北京大学。

我曾经那么渴望得到的解脱，我曾经那么渴望的勇气，都在走过这一段坎坷崎岖的路后得以实现，苦难已去，未来就在眼前。

7

“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叫什么？”

“工商管理学院，习然。”

“哦，是工管的新生，张益桁你过来，带这位同学去你们学院报到。”

春风沉醉

我哼起了那些年我们唱过的歌，

回忆起一幅有些模糊的画面：

姜敏走在乐队的前面高举左手，像面旗帜。

顾之言躲到我身后，偷偷地亲了我一口。

1

姜敏敲开我门的时候，我正在收拾新种的花草。小糊涂从我身后钻了出来，摇摇摆摆地往前走，然后熟稔地向姜敏身上跳了过去。

“别闹啦乖乖。”

姜敏坐在沙发上，抱着小糊涂笑着说。姜敏今天化了妆，涂了魅惑的蓝色眼影，庄重又不失情趣。自从大学毕业以后，姜敏变得越发漂亮，精致得让人忍不住赞叹。

“今天有什么活动？”我拍了拍沾着泥土的手，想给她准备些吃的。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活动，公司又有几个重要的客户，晚上得过去陪陪酒。”

“喝酒伤胃，别太认真，做做样子就行了。”

“知道啦，我你还瞎操心什么，你还是赶紧帮我把苹果皮给削了吧。”

姜敏是我的大学同学，高中也是。

高中时我们不在一个班，但是我认识她，很多人都认识她，她是我们整个高中唯一一个敢公然穿短裙的女生。校长拿她没辙，据说她的家人对此都是默许的。不羁的性格，加上漂亮的容貌，高中时期的她一直是所有懵懂少年心中的女神。但是很多年以后，我跟她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才知道当时并不是她家里人肆意纵容她，而是没有人管她，因为她是个孤儿。

但是她不像，任何时候，她身上都会散发出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场，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让人觉得她似乎是一个从来没有经历过挫折的人，当然，她也从来没有给过别人这样的机会。

大学毕业以后，我带着我的狗，住在这座城市的一栋老旧居民楼内。我的狗就是“小糊涂”，我大四的时候偷偷养在宿舍的，我毕业后它便跟我搬了出去。它跟姜敏很熟，因为小糊涂打小就见过她，有段时间我还让姜敏帮忙照顾过它。用姜敏的话说，我要算是小糊涂的爸爸的话，她就是小糊涂的妈妈了。

我知道姜敏会来找我。

我把果盘端到她面前，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跷着二郎腿看电视，而是捧着一本她平时不会碰的金融杂志。

“喏，猕猴桃没了，红黄紫，缺个绿色。”

姜敏恍惚了一阵，应了一声，把杂志放下。我给她准备好了牙签，她用那双涂着指甲油的手慢慢地挑着水果，“你瞧，我的指甲是绿的，多应景儿。”

“今天留在这吃午饭么？快中午了，要留下来的话，我去买菜。”

“都十一点了，”姜敏指着手表说，“我一点得赶到公司，就吃点水果得了。”

说完还故意吧唧着嘴，捧着我给她变着花样拼出来的果盘，一副视若珍宝的样子。

“你说我怎么就弄不出这么有新意的果盘。”姜敏抬起头，微卷的长发顺着脸颊往后移去，“一直以来都是你最心灵手巧。”

“还不是我闲得慌。”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她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咯咯地笑，小糊涂在一旁盯着姜敏手中的牙签，吐着舌头直晃悠脑袋。

接下来我们二人相对无语，直到姜敏把盘子里的东西一一吞进肚子里，她才起身，准备离开。

“真的不吃午饭了？”

“来不及啦。”她挽起包。

“我送送你。”

“不用，我又不是外人。”

没等我再说什么，她迅速地把脚套进高跟鞋里。她打开门，回过头对我微微一笑，很快便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小糊涂一直在我身后吐着舌头，一动也不动。

她终究还是没能开口。

2

人生会有多少个十字路口？

我不知道，离我家最近的那个酒吧，出门右转，路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到了。我在里面做驻唱。而我的正常营生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工资不高，够用。唱歌只是我的爱好，不是为了补贴家用。一个人，一条狗，花销能有多高。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这座城市几乎没有雨季，常年干燥。刚来上学时皮肤曾经生生被太阳晒脱了一层皮，但我居然很快适应了这样的气候。

我到酒吧的时候，乐手们都已经准备好了。通常情况下乐手是固定不变的，歌手会轮班，今天我原本是休息的，但轮值的歌手刚好生病请假，临时又把我叫来顶替。

我唱的歌很无聊，大多都是一个风格，颓废中带着希望，但归根结底还是颓废。好在这个酒吧的包容性很强，来来往往的人时常会送给我一些掌声。

天气沉闷，跟这雨脱不了干系。我唱着歌，客人陆陆续续地从外面往里面走，有不少生面孔，大概是来避雨的。

我坐在椅子上，唱了不到五分钟，突然在那群陌生的面孔中，瞄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酒吧的灯光很亮，但是很杂，我侧过身去，尽量把头往架子鼓边上挪动。

我唱的是范晓萱的《哭了》，唱过很多遍的歌曲，从喜欢到唱腻，其实也没用多久的时间。但这一次不知道怎么了，唱着唱着，眼睛开始发涩，然后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跑去跟老板请了假，说今天状态有问题，也不管老板是否答应，匆匆忙忙冒雨赶回了家。

我像是从战场逃跑的士兵，身上满是被雨水肆意淋湿的痕迹。水滴从发间流下，渗进眼睛里，让我眼睛一阵生疼。

小糊涂丝毫不顾我狼钡的样子，钻到我的怀里，开始舔舐我的眉角以及我的泪。我紧紧地抱着它，像是拥抱着我为数不多的还有温度的记忆，静静地坐着。

是顾之言。

我刚看到的那个，依旧英朗，依旧帅气，依旧骄傲的那个人，是顾之言。

我曾经的爱人。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拍打在窗上，那是久违的声音。至少在我的家乡，在这个盛夏的季节，这样的雨声再正常不过了。

天黑得比以往早很多，我从沙发里爬起来，去洗了个澡。

镜子里的我，消瘦得已经不成样子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了迎合他的爱好，我学会了篮球，跑步，健身，学会了一切能与他相处更多时间的事情。我努力成为一个让他觉得不可或缺的人，我努力地忘掉我自己。

现在我又回到了原点，卑微得如同被冲进下水道的灰尘。

我给被我弄湿的小糊涂擦干了身子，然后喂了它些吃食，我原本打算今晚带他出去走走的，整天闷在屋子里，它却从不吵闹。

晚些时候，姜敏给我打了个电话，约我第二天中午吃饭，我有些困，随口应了下来，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3

第二天把我叫醒的是姜敏。她没有打通我的电话，急忙赶到了我家。

我发烧了，姜敏执意要带我去医院。

我觉得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并且烧也退了一些。于是姜敏不再坚持，只给我找了些药，还帮我倒了些温水，让我服下。

吃了药以后我感觉好了不少，我笑着对姜敏说：“怎么了，今天约我，有事么？”

姜敏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窘迫，在我面前她很少有这种时候。

“是同学聚会的事么？”

她来我这儿兜兜转转好几天，我料想就是因为这件事。我不想让她难堪，帮她说了出来。

姜敏张大嘴巴看着我，一脸的不可思议。这是让我们两人讳莫如深的事，也是这些年来唯一让我们视如仇敌的事。

“我知道顾之言回来了。我昨天还见过他，就在我驻唱的酒吧。”我故作镇定地说。

“然后……然后呢？”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那里，就请假回来了。”

“那他认出你了吗？”

“我不知道，也无所谓。”

姜敏眼睛闪烁地看着我，她的眼神里除了愧疚，就只剩焦虑。

“对不起。”

我把手轻轻挡在她的嘴上，阻止了她的道歉。她的嘴唇冰凉，但鼻子里呼出微弱的气息，有些烫。

“没有人是错的，你没错，他也没错。”

沉默良久。

“阿良？”她唤我。

姜敏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阳光慵懒地洒在她的背上，她就像清晨初开的一束花。

“要是我爱的是你，该有多好。”

姜敏走了。走之前她还交代了另一件事：她给了我一些资料，要我帮忙调查。这位人物我认识，是一位市长的夫人。我没问那么多，我有在报社的朋友，办这事不难。

姜敏走后我决定带小糊涂出去转转，太久没有出去散步了，小糊涂怕是给憋坏了。雨过天晴，阳光刺眼，小糊涂东张西望，兴奋不已。

“小糊涂”的名字是顾之言给起的，因为小糊涂很老实，就像现在这样，虽然这么久没有出来了，但还是会跟我保持一根筷子的距离。

林荫小道上，走着许多手牵着手的小学生。这附近有个小学，可能是快要到上课时间了，孩子们脚步急促，但是始终没有放开彼此的手，小男孩跟小女孩，小女孩跟小女孩，还有小男孩跟小男孩，没有人会有异样的眼光。

我小的时候，父母都很忙，学校离家有一个小时的路程，我一个人，时常独自地来回，偶尔也有同路的伙伴，算是发小。我们也像他们一样，牵着彼此的手，一起过马路，一起走走停停去寻找刚开的花、奇特的叶子。在我的记忆里，依赖最多的从来不是我的父母。我一直把大部分精力用在了寻找上，小的时候我找到了发小，他们给了我陪伴；后来我找到了顾之言，从他那里得到了温暖。而现在，我的寻找始终找不到落脚之处。

我大学的那四年，顾之言带着我去了很多地方。我们去过海边，那是我第一次看海，我兴奋地拉着他的手，感受着潮湿腥咸的气息将我包裹，那种黏腻的感觉似乎让我以为我们已融为一体。唯有那一次，他没有顾忌旁人的眼神，让我拉着他的手，那也是唯一的一次，在几近夜晚的朦胧月色中，我觉得自己幸福得如同拾到了稀世珍宝。

后来，没有后来。回忆是一张血盆大口，我的过去，我曾经以为的后来，已经被它吞噬掉了。

我就这样走着，漫无目的，如同穷困潦倒的浪子。小糊涂在我身边不离不弃。我的耳机里响起五月天的歌，这让我想起大学时期我们组建过的一个乐队，我是主唱，顾之言是吉他手。这也是他在我身上刻下的印记之一，我曾经为他做过的事中，这是持续时间最久的一件。

我浑身的伤疤，被揭开又愈合，反反复复，不得安宁。我曾努力地想要遗忘，忘掉爱的炽烈，忘掉心痛的灼热。我走啊走，一直以为时间终究会把所有的过往抚平。却不曾想，无论平静跟汹涌，幸福跟责难，所有关于我与他的那些过往，统统没能躲过这无情的岁月。

4

沃尔什在《与神对话》中说：“对于最为珍惜的东西，他们先是爱，然后是毁灭，然后再去爱。”

我第一次被顾之言毁灭，是在清晨他的怀中。我们本该像往常一样，洗漱完毕各自去上班，但是那一天他叫我先别走，他神色凝重地对我宣布，他要结婚了，跟姜敏。

其实每次当我回忆起这一段的时候，我总是试图用最为平静的语气去叙述，事实是这么多年以来，我至少在表面上能做到了。姜敏，明明知道顾之言跟我在一起的姜敏，其实从大一开始就喜欢顾之言。最终她却这么轻易地就拿自己的一生当作顾之言应对父母的挡箭牌了。

那一刻我是僵硬的，我的思想，我的灵魂，我喷薄欲出的怨恨和诅咒，都随着顾之言冷漠的陈述凝固成岩。我什么也没说，我假装什么也没听到，出门的时候还叫他别忘了放在客厅的文件，然后假装波澜不惊地走了。

直到我浑浑噩噩地拖着身子回来，看到家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了，关于顾之言的一切，连一撮烟灰都见不着。他就像偷心的鬼魅，走得决绝而静谧。

我像行尸走肉一般待在家里。世界的运转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星辰的更替与我毫无瓜葛。阳光在我身上扫过，什么都没留下，又或许留下了什么。

但最后我又死里逃生一般活了过来。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我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小糊涂还在呢，它还舔舐着我的脸呢。

但我还是没有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我没有那个勇气。

后来姜敏跟顾之言回老家了，戏剧化的是，他们后来离婚了。

其实也算不上戏剧化，我知道他们不会幸福。顾之言不爱她，没有爱情的婚姻怎么会幸福呢。

姜敏再来找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那天她约我出来，我们聊起了我们高中时期所有美好的事。我们避讳着顾之言这个话题，没有彼此的寒暄，只像最寻常的老友重逢。

我知道顾之言留在了老家。而姜敏从那里逃了回来，可能她以为顾之言会来找我。又或者，她深谙顾之言不会再来找我。

我们又回到了一如既往的轨道，各自有条不紊地生活着。直到顾之言再次出现在我兼职的那家酒吧。

姜敏过来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她穿得很美。不，是妖娆。火焰般的双唇，精心修剪的短发，一身利落的礼服以及十公分的高跟鞋，看得出，她下足了血本。

“你怎么也不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姜敏皱起眉头，有些怨怼。

“一个穷编辑能怎么收拾，再说，没必要。”

姜敏一言不发地跑到我的衣橱，从里面挑了几件清爽的衣服，然后说：“也就是你，现在还年轻得像个高中生。”

“这算是在夸我么？”我微微一笑。

“臭美，”她嗔笑着推了我一下，“对了，上次叫你帮忙的事怎么样了？”

“哦，差点忘了，”我跑回房间，拿出前天朋友给的资料，“你要她的资料干吗啊？你的客户？现在功课做得够仔细啊。”

“那是，比念书时好多了。白瞎了你当年总是考我前面，现在还没我挣得多呢。”

“是，今时不同往日了。”我冲她莞尔，随后给小糊涂喂了晚餐。

前往同学聚会的路上，我们相顾无言。出租车里，我们少有地紧握对方的手，像即将奔赴沙场的战士。直到到了酒店门口我们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大概是因为彼此心里在想什么，不说也都懂。包间的门是一扇复古的镂空木质门，我们把门刚一推开，就看到了穿着白衬衣、身材高挑的顾之言。视线想挪都挪不开。

室友石头跟二胖拉着顾之言就过来了。才这么几年，他们的肚子都已经开始微微发福，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和潇洒。他们自然不知道在我身边的这位姑娘是顾之言的前妻。当年他们的婚礼简单而仓促，没有邀请过任何老同学。当然，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室友们也不知道我跟顾之言的关系。其实在场的各位，除了姜敏，谁又会有那么敏锐的嗅觉呢？此刻的顾之言，只不过是一个离了婚的黄金单身汉而已。

姜敏优雅地向顾之言伸出手，顾之言也绅士地回握，像从来没见过一样。

很快，姜敏就凭借自己的魅力吸引了一票单身汉。

而我则被两个室友拉着跟顾之言坐在了一个相对清闲的角落。

“好久都没见了啊，今天咱哥们四个终于又聚到一起了，”石头笑呵呵地冲我敬酒，“当年你跟顾之言可是好得不得了啊。现在呢？怎么样了啊？”

“挺好啊，就是很少联系了。你们知道的，我回老家了。”

石头明明问的是我，可抢着回答的却不是我。顾之言还是那么圆滑，他总能替我把该说的，不想说的，都给说了。

“听说你现在已经是局长了，混得不错嘛。”

“没有没有，就是个副局长，公务员嘛，慢慢熬。”

“得了吧，我们这批人里面，就数你最有出息了。”

顾之言闷头喝酒，却掩藏不住脸上的得意。

“阿良听说现在当编辑了啊，不错不错，回归老本行。大学那会儿就是半个作家了。”二胖转头把话题又引回到我身上。

“何止是编辑，阿良还唱歌呢，你不知道么？”

石头故意等待二胖脸上出现惊讶的表情，这时补上一句：“我上次还在酒吧见过他呢。酒保跟我说阿良可是他们酒吧的‘头牌’，哈哈。”

二胖听石头这么一说，更起劲了。

“那是自然，当年阿良当主唱那会儿，我还经常给他举灯牌当粉丝好么？”

“呦，你还记得呢，当时你负责给阿良举，我负责给之言举，可我的灯牌老是被那群疯狂的女粉丝抢走，还一个个说得好听，说是借的，啥时候还给过我，真是！”

二胖捂着肚子，大声地笑了起来。石头倒是一本正经，跟我干了一杯又一杯。

“不过说真的，能坚持当初的梦想这么久，真是难得。”

我还是一言不发，把酒统统往胃里灌，人们都说酒能消愁，大概也没有根据，白酒啤酒跟红酒，在我看来，其实都没什么味道。

聚会过后，我在家里又待了一天一夜，小糊涂早就学会给自己找吃的，这个家它比我都熟悉。姜敏最近有些忙，也没有来照顾我，只是帮我请了假。

我醒来的时候是晚上七八点。浑身酸胀，头还晕眩，大概是饿得有点体力不支了。我打了个电话叫了外卖，去冰箱找了几块吐司面包，小糊涂毫不嫌弃地跟我分着吃了。

外卖很快就到了，我打开门，映入眼帘的不是快递小哥，是顾之言。

我下意识要把门给拉上，但是顾之言迅速把手指抵在门框上，我能感觉到门板碾压着骨头与皮肉，顾之言一语不发，疼得直冒汗，他死死地盯着我，毫不退缩。

我终究心一软，放他进来了。

小糊涂还认得他，但是对他也不亲昵，它躺在我的腿边，安静地拱着我的脚踝。

顾之言径直跑向厨房，我听到里面传出乒乒乓乓的声响。没过多久，他居然弄出了四菜一汤端到我面前，连米饭都给我盛好了。

而以前都是我做这些。

我没有理会顾之言，打开电视让他看，电视里在播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在里面嘻嘻哈哈闹得好不痛快。我去洗了个澡，然后坐下开始吃饭。顾之言给小糊涂也准备了一份，小糊涂在一旁摇着尾巴大快朵颐。

“这些年，还好吧？”

这是顾之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但我仍然没看他，我继续扒着碗里的饭，菜的味道不错，但我不知道我吃的是什么。

那一刹那，我快要把脸完全埋进碗里的那一刹那，我知道我的眼泪仅凭一个小碗已经遮不住了。

我几乎快要窒息过去。这么多年，我早就明白了。我根本永远不可能拥有他。这就是宿命，如同现在的我，攀附着他的我，永远只能像一行流过他脸颊的泪，而不是一把牢靠的锁。

5

顾之言离开得比我预料的还要早。

一个星期以后姜敏找我，我前往约好的咖啡厅，天气很好，风和日丽，姜敏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帘幔勾勒着她纤细的轮廓，美丽动人。

“怎么才来啊？”姜敏优雅地搅动着手里的咖啡，愉悦地挑动着眉毛，看来并未生气。

“这周新签了几个作者，所以忙了些。”

“也多挣不了几个钱。”

我一愣，抬头看着姜敏，姜敏从包里掏出两个信封，鼓鼓的，摆在我面前。

“上次叫你帮忙，这是一点心意。”

“你这是干什么？”

姜敏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不理会我的惊愕。

“你也是让人家帮忙的不是，给人家点报酬，没什么的。这顶得上你半年的死工资了。”

我沉默不语，看了看她新换的名牌包，跟一身精致的高级定制。原来她早就不是那个为了一瓶喜欢的香水而努力攒钱的姜敏了，她不羁，桀骜不驯，但这份孤傲，终究有些变了味。可能只有我还停留在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无欲无求，单纯地以为这个世界还是我们幼稚时的那个样子。我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把钱收进包里。

“顾之言回去了吧，”姜敏有些戏谑地说，“阿良，你觉得那个男人真的爱你么？”

我的手僵持在那里一动不动。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什么。可能后来心态都扭曲了，居然傻到跟一个同性恋结婚。大概他也就看中了我是个孤儿吧，还喜欢他，再做打算也省事。”

我忍受不了姜敏自暴自弃的话，我打断她：“都过去了姜敏，我希望你能快乐。”

“我很快乐啊，”姜敏故意张大嘴，“我跟你说，男人，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你要会利用就是好，你要是自己陷进去，那你就完蛋了。你看我，现在活得多自在。”姜敏又晃了晃手里的戒指，好大一颗鸽子蛋，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突然很想站起来教育一番眼前的她，但我发现自己毫无理由，但我知道姜敏已经走上了不归路，但是现在的她是听不进任何劝阻的。

“快乐就好。”我抿着咖啡，眉头凝重。

我们彼此沉默了好久，心照不宣地让时间留白。

“你知道我对你印象有多深么，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你。”姜敏的目光游离在窗外，仿佛在诉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高考前那时大家下自习都爱去操场转两圈再回宿舍。你总是穿着白衬衫在楼下，干净得让我忍不住看。我在四楼的位置，每天都看着你。多像卞之琳的那首诗。

“其实我们才是故事最多的吧，我们来自同一个城市，来自那个夏日闷热、老爱下雨的地方，这么一想顾之言算个屁。”

姜敏喋喋不休，最后她盯着我，眼里尽是怨念：“其实最该走出来的人是你，不要再爱他了。你应该得到更好的。”

我不再说话，沉默是我最好的回答。

晚些时候姜敏拉我去了学校。在学校外面的小吃街，姜敏找了好久，最后在第二棵樟树的拐角处，指着一家米线店跟我说，“阿良你看，我以为这家店不在了呢。”

红色的招牌，依旧蒙着油腻的黑垢，旁边的木房子拆了，难怪不太好认。我大概能想到姜敏带我来这的原因，那个时候我们常常参加学校的各种演出，社团的，学生会的等等。姜敏一直扮演一个经纪人的角色，帮我们接洽各个组织，甚至是别的学校的演出活动。每次演出完了，我们都会来这里聚会，因为我跟姜敏都是南方人，所以总是来米线店。店里的伙计老板都认识我们，不用说他们都知道我们要点什么，以及什么口味。当时我们戏称这是“春风六人餐”，因为我们的乐队就叫“春风”，还有一些粉丝常常来关照他们的生意，当时店里的墙上还有我们的照片。

“现在估计都没人知道‘春风’的辉煌时期了。”姜敏看着店里新的装潢以及陌生的店长，苦笑着摇头。

“毕竟都这么久了嘛。”我试图安慰她。

“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么？”

我或许知道，但是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要走了。去上海。”

“哦。”意料之外。

我没有很讶异，只是波澜不惊地吃着连味道都不再纯正的米线，姜敏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如同黑夜里陨落的流星，带着热烈，带着无奈。

6

第二年的年初，我动身去了北京。我辞去了原先酒吧跟出版社的工作。只身一人，在另一家酒吧做了全职驻唱歌手。

北京的冬天很冷，大雪纷飞，美不胜收。酒吧的环境没有我想象的乱，虽然还是会有人前来骚扰，但好在还算是礼貌，甚至比以往遇到的一些喝醉酒的蛮横客人要好很多。

我跟Echo就是在酒吧认识的，他每天下班都会来听我唱歌，还总是盯着我看，丝毫不避讳对我的喜欢。

Echo是德国人，中文流利，是一家外资企业的财务总监。这是我们在一起后我才知道的。跟他在一起后，他开始在经济上帮助我，让我不再拮据。但我依旧没有从酒吧出来，大概是我从骨子里觉得，唱歌是我唯一的念想，也是我唯一的价值。

冬天刚过的时候，我接到了姜敏的电话。姜敏在电话里与我寒暄，直到我隐约听到有人催她，他们没唤她的名字，他们叫她18号。我猛然意识到这是监狱里的犯人的编号。

我瞬间就愣在了那里。

姜敏平静地说着她很好，至少她现在很轻松，她觉得她很快乐。我一言不发，最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我，你觉得顾之言有爱过我么。

我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心被拉扯成一张破碎的网。我真想冲到她面前破口大骂拳打脚踢。我忍住了，我的眼泪拼命地往下掉，但我的语气依旧决绝而冷漠，我说，姜敏，你醒醒吧，他不爱你，他也不爱我。他只爱他自己。

我挂掉电话，找到通讯录。

“顾之言”，我删掉了这个号码。虽然这个号码在十分钟以前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再婚了，跟一位厅长的女儿。他也是迫不得已，他已经到了那个位置，他必须这么做。

他说他爱的只有我，一直都是。

酒吧今天人很少，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天气一转暖，大家都不喜欢窝在这个小空间里了。今晚Echo公司加班，没法来接我。酒吧又提早下班，我只好自己打车回去。

等我打开家门的时候，小糊涂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出现在我面前。我觉得奇怪，叫了两声，还是没有回音。直到我走到卫生间，看到小糊涂躺在浴缸边上，一动不动。我匆忙跑过去抱起它，但是它没有跟我开玩笑，它冰凉地躺在我的怀中，像是从来不曾温暖过一样。

我不知道我该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抱着它，走下楼梯。

我的心不痛，我的手不抖。北京的夜里，霓虹闪烁，车流像是一道道迅猛的闪电，从我的旁侧飞驰而过。我哼起了那些年我们唱过的歌，回忆起一幅有些模糊的画面：姜敏走在乐队的前面高举左手，像面旗帜。顾之言躲到我身后，偷偷地亲了我一口。我们穿着白色的衬衣，假装胸前还挂着儿时的红领巾，我们高谈梦想、未来，以及爱。

春风在身后呼啸而过。

当我们混在上海

躺在沙发上的郑艳自暴自弃地想，

索性自己就这么暴毙得了，

工作不顺心，

上天还给她摊派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室友，

她郑艳的人生，此后恐怕都得这么

“有滋有味”地活着了。

1

郑艳一大早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在想，要是这次这案子还过不了，自己干脆辞职滚回家算了。

郑艳今年24岁，毕业不到一年，在一家上市公司做企划。这是她毕业后的第三份工作，在此之前，她分别因为“领导势利眼待人不公平”“同事势利眼太不友好”而辞掉了两份工作，每一份都没过试用期。好在她终于找到了能看得过眼的工作环境，可因为她的能力又出现了一些问题，工作起来并不舒心。

这是郑艳的策划案第三次被主管退回来。郑艳几乎熬了一个通宵，彻彻底底地把思路梳理一遍，完全新写了一份。她心想这一次总该行了吧，自己也算是认认真真做了，主管不会太不给自己面子。

可等到她第二天再次把案子递上去给主管的时候，主管只是草草地看了几眼，一句热气腾腾的金句就送给了她：“郑艳，你这企划案是坐在马桶上写的吗？”

郑艳站在原地回味了半天，愣是没明白过来主管这句话的意思。

等郑艳想明白了主管的讽刺，她回到位子上，静静坐了好久。突然之间，那根连续几日绷紧的弦像是突然被用力拨断了，郑艳趴在工位上号啕大哭了起来。

真是糟糕透了，郑艳想，当初要不是为了男朋友张子恒，谁又会跑到这么一个充满压抑又没有人情味的大城市来呢？

郑艳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前段时间看朋友圈，发小闺密们哪个不是住着自家的大宅子，开着自家的车子，整日优哉游哉地忙完那点儿事务性的工作，不到六点就逛起了商场，喝起了小酒，三五成群聚一起，别提有多开心。郑艳呢，想想都觉得自己可怜，她已经连续三天连朋友圈都没时间刷了。

可这又能怪谁呢？当初父母让她回家做个公务员，她却高举拒绝平庸的大旗，说一定要在上海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当天晚上，郑艳拖着一副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门还没打开，一股浓烈的榴莲味已经扑面而来。

郑艳忍不住低头一阵干呕，她来不及脱掉高跟鞋，三步并作两步，一边捂紧鼻子一边朝屋子里大喊：“马莎莎！你在干什么！”

屋子里的人听到郑艳的咆哮，哐当哐当的声音停了下来，下一瞬间，一个脸上挂着熊猫面膜，手里捏着一块榴莲的美少妇探了个头出来，冲着郑艳眨巴眼。

“榴莲，要不要来一块？”

郑艳气得差点当场晕倒在地。

“马莎莎！你进门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家里坚决不许出现榴莲这种惨绝人寰的东西！”

“啊？是吗是吗？人家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呀？”

躺在沙发上的郑艳自暴自弃地想，索性自己就这么暴毙得了，工作不顺心，上天还给她摊派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室友，她郑艳的人生，此后恐怕都得这么“有滋有味”地活着了。

2

说起马莎莎，郑艳简直能翻一整宿的白眼。

来上海前，郑艳找了好久的房子，所有的一居室价格直逼两居。后来张子恒给她出了个主意，说先找个两居室整租下来，其中一间可以在网上发个租房帖分租出去。这样一来，经济压力会小不少。

郑艳一想觉得不错，二话不说就上中介找了一个离公司挺近的两居室。房子是个老房子，但装修还算新，价格也还合理，郑艳满心欢喜地交了钱，搬了家，开始找起了室友。

一开始，郑艳的租房要求是这么写的：“女生，单身，无不良嗜好，不抽烟酗酒，不往家里带榴莲跟香菜。有正当稳定职业，不能超过30岁。”

这个租房帖子一出，下面的留言炸开了锅。有人吐槽说这是找室友呢还是找对象呢，又不抽烟又不喝酒的，还不让带香菜。还有人干脆直言不讳劝郑艳自己一个人住得了。

郑艳心想自己不过列出这么几个条件就有人吐槽，可是她自己在写的时候已经算是极力克制了。郑艳不管，让这个帖子晾了整整三天，其间有两个人打了电话，其中一个问情侣接不接受，被郑艳一口回绝。另外一个问了问房子的状况，便也再无回音。房子一天不租出去，房租就得郑艳一人担着。终于，郑艳沉不住气了，决定修改条款，无论如何，先把另一间房子租出去再说。

但不等郑艳重新发布信息，一阵节奏感十足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郑艳打开门，好家伙，一个瘦瘦高高戴着墨镜的女生提着箱子直愣愣地站在自家门口。

这个人就是马莎莎。

郑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居然有人还能不打电话就直接上门看房子，万一自己要是不在家，她不是白跑一趟？

“我正好路过这里，就来碰碰运气。”

马莎莎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了几步，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卧室，没几分钟就把一沓定金直接交到郑艳手里。郑艳接过白花花的银子，脑子里的回路一下子断了，马莎莎就先声夺人地做了主。

郑艳其实也想过，马莎莎既然看过帖子，自己提的那些条件想必也都默认了。所以当时她权当马莎莎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好同学。

第二天一大早，马莎莎就拎着大包小包入住了郑艳家。

可短短不足一个星期，马莎莎就原形毕露。

郑艳接连从“能不能不要抽烟”到“能不能去阳台上抽烟”，再从“能不能不要喝酒”到“能不能回你房间喝酒”。这还不到一个月，郑艳最最忌讳的榴莲便赫然出现在家中。

郑艳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领教着马莎莎所谓过来人的谆谆教导：“人活着嘛，不能做什么都缩手缩脚，女人的青春能有几年，该挥霍挥霍，该放肆放肆，你看你这也不做那也不做，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郑艳自然不信她这一套，她比马莎莎小五岁，马莎莎即将奔三，自己离老去却还有好长一截，她的青春自然不能被一个“老女人”给轻易否定了。

榴莲事件的当晚，郑艳一不做二不休，写了一串长长的君子协定，上面能做的不能做的，所有的条例一清二楚。一副要跟马莎莎死磕的样子。

马莎莎自然也是不予理会，就郑艳那点小孩子把戏，她会当真么？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3

说起来，马莎莎跟郑艳合租也有一个月了，而郑艳除了知道对方是一家英语培训机构的老师这一个模糊的信息之外，其他信息全然不知。

也没啥必要，郑艳心里想，她跟这个马莎莎，能平安无事地度过这些时日就不错了，也不需要再多什么交集。

直到有一个周五，马莎莎在客厅看着电视喝着红酒，非要拉着她一起，郑艳那天刚跟张子恒吵完架，心情也不好，一坐下来就把一杯红酒一口闷掉。

马莎莎一看觉得不对，忙问她怎么回事，郑艳心里闷着一口气无处发泄，一时间把马莎莎当成了知心姐姐。

郑艳觉得，自己跟张子恒的状况出现了问题，自打她来上海以后，张子恒对她就越来越冷淡。按理说，两个人都毕业了，又在一个城市，每天黏在一起如胶似漆才该是常态。大四那时候，只要她一过来，张子恒哪次不是兴高采烈地迎接她，陪她逛这逛那，给她买这买那。如今郑艳人都在上海落了脚，张子恒反而忙到连面都见不着，不说一周一次，现在是一个月一次，都还不一定能实现。

“你有男朋友？”马莎莎听了郑艳的抱怨后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怎么了？我就不能有男朋友了吗？”郑艳觉得马莎莎话里有话，狠狠瞪了她一眼。

“不是，你有男朋友，你们还不住在一起，难道你们都没有……”

郑艳一看马莎莎猥琐的眼神，自然明白了她接下来的话。

“谁说有男朋友就非要怎么样，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喝酒抽烟，不良少女？”

“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首先，我的确不是少女了，但不良我还真谈不上。其次，你现在觉得自己单纯又洁白，你就不怕白莲花没当上，男朋友跑人家石榴裙下去了？”

郑艳越听越来气，一口闷完又一口，不一会儿，大半瓶红酒就被郑艳给喝光了。

倒不是因为马莎莎不留情面的说辞，而是想到张子恒，郑艳就觉得委屈。

张子恒比郑艳大一届，在上海一家金融公司当审计。两人恋爱已经足足有三年的时间。

校园里的他们幸福美满，两个人成天腻在一起你侬我侬，让旁人好生艳羡。

郑艳还记得，自己曾经问张子恒，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自己。那时候张子恒春风得意，就像捡了一个多大的便宜似的。

“从你进学校大门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你扎着个马尾辫，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本来我想去帮你提行李的，结果还被我室友抢了先。”

郑艳紧接着又问：“这就喜欢上我了？”

张子恒摇摇头：“那时只是觉得你长得好看而已，没想到你的性格那么善良，耿直，幽默又大方。”郑艳听着张子恒一席话，眼睛弯得像两只荡漾的小船，纵身一跳就趴上他的肩膀。

“说的倒是很好听。”郑艳捏捏张子恒的耳朵，张子恒则把她摇来晃去当作回应。郑艳又在他耳朵边轻轻地咬了一口。张子恒也顺势反过头来亲了她一口。

这幅白衣飘飘的景象，一晃就过去了。人越长大，烦恼越多，郑艳觉得自己跟张子恒一下子就被现实拉开了距离。这种距离，她自己明显能感觉到。

看了看身边的马莎莎，二十九岁，算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但人家似乎从来没有为感情的事情伤过脑筋，郑艳已经喝得迷迷糊糊，又忍不住问起来。

“你怎么也没有男朋友？”

马莎莎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但没过多久，又摆出那副郑艳不喜欢的腔调。

“你们这些小女孩知道什么，到了我这个年纪，该谈的恋爱也都谈过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现在最想要的是自由，别的，我都不在意。”

郑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就你懂事，我什么都不懂，我就是傻子么。没有爱的女人还能叫作女人吗？郑艳没有力气把心里想的话给说出来，因为没一会儿，她就在酒精的麻醉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4

那次醉酒，算得上是郑艳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第二天醒来整个人就不好了，头足足有五公斤重，她可不知道喝红酒还能宿醉。

好在第二天是周末，起不来也没关系。

就在郑艳决定在床上多躺一会儿时，屋外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一阵争吵声。

郑艳的房子在二楼，隔音效果一般，楼下院子里但凡声音大点，都能穿过墙壁传进来。郑艳拉开窗帘，发现居然是马莎莎。她又仔细看了看，正在跟马莎莎争吵的是一个穿着Polo衫的男人，一辆闪着紫光的跑车停在马莎莎面前，跟这个小区的风格格格不入。

虽然郑艳心里不愿意承认，但从这个角度看马莎莎，无论是身材还是穿着，都有一份成熟女性的干练。昨天晚上还说没有男朋友，这一来就来个土豪，郑艳又眯缝着眼仔细看了看，男生年纪不大，看上去也就比自己大个两三岁。八成是一个富二代。

郑艳穿着睡衣，在客厅恭候着马莎莎。

马莎莎一进门，郑艳优哉游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刚刚那人是谁啊？”

马莎莎回头一看，发现郑艳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一副捉奸在床的神情。

“你看到了？”

郑艳得意地晃了晃头：“那是当然。”

“我前男友。”

本以为马莎莎会跟自己打打太极，没想到人家一下子就说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你跟我说说嘛，昨天我都把自己的事情跟你说了，作为朝夕相处的室友，你是不是有义务把你的感情经历告诉我呢？”

郑艳自作聪明地把要求上升到了一个维护邻里间团结友爱的高度。马莎莎明白她的小把戏，但是她的确不介意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毕竟从陆新灿家搬出来时，要不是郑艳收留了她，她现在恐怕还要露宿街头。

马莎莎跟陆新灿认识纯属偶然，那天她本来是跟自己的一对情侣朋友吃饭看电影，结果到了吃饭的地儿，却被告知还有一个朋友也要来。

“男的女的？”

“男的。”

“我认识吗？”

“不认识。”

马莎莎心中泛起了一阵阵尴尬的感觉，别看马莎莎平日里一副交际花的架势，但那只是高情商赋予她的表象特征，她从内心里并不愿意跟陌生人接触，一有生人出现，万年热场达人的她总要火力全开，费神。

等到陆新灿出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电影院准备检票了。

一见钟情是什么感觉，那时候马莎莎算是深有体会了。小伙子看上去比自己小几岁，一件随意的休闲T恤被他穿得有型又挺拔，虽然是男孩子，但是眼睛却大得出奇，马莎莎内心慌了神，自己怎么能对这样的小男孩有反应。

一见钟情算是一件耻辱的事情吗？算不上。

在马莎莎看来，所有的感情都建立在一见钟情的基础上，作为新时代女性的代表，她十分在意第一感受，虽然她身边的大多数朋友，都是日久生情走到了一起。但马莎莎非常不认同那样的爱情，一开始不喜欢，对她再好，在她身上花再多心思也都是白费功夫。

由此，一见钟情便十足珍贵了起来。

对情场老手马莎莎来说，陆新灿心里怎么想，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几个回合便了然于心。

马莎莎心里热浪翻滚，警报也同时拉响。

那个时候马莎莎还不是单身，她有个男朋友，在英国。两人在一起三年时间，这样说断就断，她一时有些不忍心。可是心明如镜的马莎莎，早就看透了这段关系，自从男方提出要去英国工作两年的时候，结局就已经赫然在目了。

但是她还是在犹豫，一方面是知道男方还爱着她，一方面是她不确定陆新灿是不是那个值得她托付的人。

所以她对陆新灿，一开始就处于一种知而不言的状态。

比如陆新灿约她出来喝酒，说几个朋友想出国，要找雅思老师。又比如知道她喜欢唱歌，就总是约着她那一对情侣朋友一起出来唱歌。陆新灿想尽各种办法，就是为了能够多见马莎莎几面。马莎莎不傻，自然知道陆新灿的用意。但是马莎莎还是一直在试探陆新灿的态度，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英俊男孩，究竟是想跟自己玩玩，还是想要跟自己一直过下去。年近三十的马莎莎，必须得小心谨慎。

到后来，马莎莎终于忍不住跟陆新灿摊了牌，结果陆新灿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陆新灿说，你别跟他分手，先跟我在一起试一试，如果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也不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

马莎莎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看似是忍辱负重的大度选择，其实里面昭示的是男生对结果的毫不在意吧。

当时的马莎莎就是这么觉得。

5

“那你们还是在一起了？你脚踏两只船？”

郑艳一脸兴奋地看着马莎莎，像在听一个现代女性的传奇故事。

“我跟英国那位分手了。”

“为什么？是因为你相信了陆新灿？”

马莎莎瞪了一眼郑艳说：“你以为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呀，我只是把实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一来是想表明自己的态度，不想耽误他；二来也是想对新的感情负责。”

“你是不是傻啊？”

郑艳没好气地说了一嘴。

“是啊，我是傻啊，所以现在落得这么个下场。”

郑艳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恰巧这时候电话响了起来，公司打电话过来要求紧急加班，郑艳赶忙草草收拾了一下，叫了个车准备走。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估计晚点吧，这时候加班，指不定得到什么时候呢。”

郑艳在出租车上的时候，不停地回味马莎莎说过的话，人们说做什么事情都得骑驴找马，这马莎莎看起来干练成熟，实际上却傻了吧唧的。如果她跟这个陆新灿也闹翻了，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更何况富二代还比她年纪小，这关系一开始就不怎么健康？管他呢，前两天还被她的榴莲熏得头昏脑涨，今天就替人家担心起来了。犯得着吗？

一路上，郑艳都开着车窗，任由大风来给自己醒脑子。在路过一家商场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一个背影，跟张子恒有八九分像。郑艳还想再看清楚一点，司机却一个左转，视线被香樟树给挡住了。

郑艳掏出手机，给张子恒发了个微信，她问张子恒在哪。过了大概两分钟，张子恒回复说，自己还在加班做报表，新的项目就快结束了，一堆事情等着他做。郑艳关上手机，觉得应该是自己看错了，酒精上头，眼睛也不太好使了。

忙忙碌碌的一天过去，郑艳觉得自己快要累疯了，但是临走之前主管的一席话却让她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主管说，要是这次的策划案再通过不了，她郑艳以后就别写策划了。这话对于一个勤勤恳恳加班、工作未满一年的新人来说，绝对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卷铺盖走人吗？郑艳才不，虽然有过两次跳槽史，但那是因为公司本身有问题，郑艳才不愿意耽误时间。现如今是自己的能力有问题，思路不清晰，创意也不新颖，她郑艳可不想因为这个离开公司。

晚上，郑艳挑灯夜战，晚饭都没吃，马莎莎好心进屋给她送了个果盘，被她气哼哼地赶了出来。

“怎么回事啊，没榴莲，都是我下午上超市买的，新鲜着呢。”

“我烦着呢，要是再改不好这个策划案，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马莎莎凑过去看了几眼，笑了笑说：“不就是一个策划案嘛，拿来，我帮你看看。”

郑艳一脸狐疑地盯着马莎莎说：“你行吗？”

“你也不打听打听，有什么我女版俞敏洪搞不定的事儿？”

郑艳还是不信，“怎么没人叫你女版于丹呐？”

马莎莎瞪了她一眼，“你到底要不要我帮？”

“帮帮帮。”郑艳把一沓纸递给她，马莎莎接过来，一脸认真地勾勾画画起来。郑艳一边看着马莎莎一边不时瞄着她手里的笔，虽然平时马莎莎大大咧咧，但是认真起来却浑身透着一种令人信任的气质。

很快马莎莎就把几页纸给翻完了，她说：“就这样你还好意思往上交？”

郑艳撇了撇嘴：“这不是让主管退回来了嘛。”

“你自己看看这份企划案，我随随便便从百度上弄一份都比你这强，除了搭了个框架，里面一点可执行性的内容都没有。”

“那你能帮我改好？”

“赶紧端着电脑坐过来。我说你记。”

郑艳抱着电脑，屁颠屁颠地坐到马莎莎身边，没过多久，一份崭新的策划案就出炉了。看着这份短短时间就完成的作品，再想想自己那头昏脑涨的一个通宵，郑艳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

“我刚毕业那两年在外企待过一短时间，短时间内写一个在执行范围内最漂亮的策划案，这点小事儿我手到擒来。”

虽然看不惯马莎莎那副得意的劲儿，但她的话却没掺半句假。因为第二天，郑艳几乎在主管的称赞声中笑出来。

“你这是脑袋瓜子开窍了？”

郑艳看着主管露出难得的满意神情，内心对马莎莎的敬仰之情不由得多了那么几分。

晚上回家，郑艳专门打包了一份小龙虾，想回去好好犒劳一下马莎莎，毕竟多亏人家指点，策划案才能顺利通过。可谁知郑艳一到家，龙虾盒子还没打开，马莎莎一句话就把她的热忱给浇灭了。

“你带小龙虾，还不如给我带榴莲呢。”

郑艳翻了个白眼，心想我这是好心好意，于是继续威逼利诱。

“这家小龙虾可好吃了，在全上海数一数二，我以前每次来上海找张子恒，都缠着他带我去吃。”

马莎莎脸上敷着面膜，抱着电脑蜷缩在沙发上。

“姑娘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健身吗？我跟你们这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可不一样，我这年纪啊，新陈代谢缓慢，要是再不注意控制饮食，身材就跟楼下那些广场舞大妈一样了。”

郑艳提着袋子愣了一下说：“真是，就你勤劳，就你努力。”郑艳朝她努了努嘴，从冰箱里拿出一罐饮料，打开盒子，套上手套，自顾自地享用了起来。

“你不吃就算了。人生得意须尽欢，一盒小龙虾吃精光。”

马莎莎一脸嫌弃地往另一侧挪了挪说：“你那君子协定麻烦再加上一条，不许带小龙虾回家过夜。”

郑艳趾高气昂地朝马莎莎哼了一声，随后吧唧着嘴，她就不信马莎莎能不犯馋。

6

在郑艳眼里，快乐是她人生唯一的信条。或许是从小被家里宠坏了，从来没有受过挫折她，做起事来我行我素，说一不二。那些所有半路出现的状况，都在她“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信念下迎刃而解。就说上一次陷入危难，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她的极品室友马莎莎居然是头号功臣。

时间越长，之前那个模糊的马莎莎就越来越清晰。比如她干练，做事雷厉风行；比如她自我管理苛刻，注意饮食，天天运动。当然，更多的时候，郑艳眼里的马莎莎都是一个懒惰的姑娘——她从不愿意收拾屋子。虽然马莎莎曾经给出解释，说术业有专攻，打扫卫生交给阿姨们就好了，她要为这个社会贡献更多的价值。

“你们分手绝对是因为你太懒。”

有一次郑艳故意这么气她。

马莎莎也不解释，摆出一副由你说去的姿态。

这可没意思了，郑艳想，上次对于陆新灿的事情，马莎莎没继续说下去，她还是充满好奇。

“那你说，你们为什么分手？”

见马莎莎没有反应，郑艳赶忙又补了一句：“我就是想汲取点儿经验，你就当给我上上课，打打预防针嘛。”

马莎莎敷着面膜看着电视，始终一言不发。

要说什么，怎么说，马莎莎自己都拎不清。

马莎莎从没有打算跟陆新灿同居，她心里总是忌惮着万一哪一天有什么状况，再从他家里搬出来狼狈得很。自己买的房子明年才能正式入住，来回折腾，她可消受不起。但生活嘛，总是会朝着你最不情愿的方向发展。

陆新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马莎莎觉得用两个词形容最精准：低调、勤恳，跟一般的富二代大相径庭。本来想从那对媒婆情侣那多打听一些关于他的消息，谁知道他们只是酒肉朋友，多一分信息都不知晓。在一起后才了解他自己开了家影视公关公司，每天忙得团团转，一刻钟都不得闲。

现在想来，两个人在一起之后最大的矛盾，大概就是都太要强。

起先是马莎莎感受不到陆新灿的爱，她认为的那种爱，应该要溢于言表，旁人一看便知的。但陆新灿却总是点到即止，若即若离，这让马莎莎很不爽。相处久了以后，马莎莎渐渐确认了陆新灿的感情，而这一切表象的根源也被找到，那就是陆新灿极其缺乏安全感。马莎莎找朋友算过两人的星盘，合盘里男方是狮子座，女方是白羊座，这俩星座在一起，恨不得天天打架。陆新灿总是把自己扮演成一头小狮子，有意无意地向马莎莎流露出那么一点优越感，马莎莎虽然心知肚明，但恋爱中的人哪能那么理性，所以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最后两人精疲力尽。

最后让马莎莎下决心离开的还是陆新灿气急攻心的一巴掌，那巴掌火辣辣地落在马莎莎脸上，马莎莎二话不说就离家出走了。

想到这，马莎莎突然知道该怎么回答郑艳了。

“因为他打了我一巴掌。”

“什么？他打你？”

郑艳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我爸从小就跟我讲，无论有什么理由，男人都不应该动手打女人。你分手是对的，下次那个渣男要是再敢来找你，我就把他轰出去。”

“他来找过我？”

郑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

“呃……有过那么两次，不过你都不在家，我说有什么话等你回来以后转告，但他让我什么都不要说。”

马莎莎心里苦笑了一下，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陆新灿大概以为她第二天就会回去，结果第二天，等陆新灿回到家里的时候，所有关于马莎莎的一切都消失了。她已经搬到了郑艳家。

心狠手辣，大概就是马莎莎对抗陆新灿唯一的武器了吧。

“你周二晚上有没有空？”

郑艳想了想，点了点头。

“陪我去趟国金吧，我周四要参加一个酒会，需要一套礼服。”

“你搬过来的时候有那么多衣服，没有合适的吗？”

马莎莎给了郑艳一个白眼说：“你不让老娘承认有钱任性能死啊。”

“能死，因为我要你请我吃大餐。”

“你别忘了这个月的水电费是我缴的。”

郑艳装作毫不知情，在沙发上滚了一圈。

“你刚刚说什么？”

“这个月的水电费是我缴的！”

“不是，再前一句。”

“不让老娘承认有钱任性能死啊！”

“不是不是，再前一句。”

“你周二晚上有没有空？”

“没空，谢谢！”

7

这两天郑艳可谓一直被“雨过天晴”的心情给笼罩着。自从马莎莎帮她顺利度过了工作上的信任危机后，郑艳接连顺利通过了好几个策划，她在部门的地位霎时间就高了起来。

周二晚上，郑艳屁颠屁颠地跟着马莎莎去国金买衣服。看着她游走在一个个一线大牌店里，郑艳的身份仿佛也随着马莎莎而上了好几个台阶。别说大牌了，自从工作以后，郑艳连正经的快消品服装店都没再进过。以前都花爸妈的钱，自己真的挣钱以后才发现钱真是来得不容易。房租，餐费，哪一个都是大头。郑艳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见到爸妈，一定要讹他们几件新衣服穿穿。

“你们一个教育科技集团，还要弄什么酒会？”

“怎么了，看不起教育科技啊？”

“那倒不是，就是觉得一群老师搞来搞去没有什么意义嘛。”

“你以为集团酒会是人人都有资格参加的吗？来的都是全国一等一的知名教师，人均收入绝对不比你们公司的高管少。”

郑艳倒是的确知道好几位名师，上过电视，微博上天天晒豪车。她忍不住想讽刺一下马莎莎：“你呢？”

马莎莎不傻，她也不直接回答郑艳的问题。

“你知道这个酒会还有一个名字叫什么吗？”

“叫什么？”

“百万俱乐部。”

“真的假的？”

“年薪七位数，起始门槛。”

郑艳郑重其事地掰着手指头。

“年薪七位数起，不开玛莎拉蒂，而且跟我郑艳两人挤在一个不足一百平方米的房子里。马莎莎，你这精神，真够艰苦朴素的啊！”

“你以为钱是那么好挣的？那些年薪七位数的老师，课时费再多也有上限。你自己算，挣够七位数，他们需要每天工作10个小时，且全年无休。像我这样懒懒散散的人，一周五天都嫌累，哪来的玛莎拉蒂？”

“那你是怎么混进舞会的？”

“懒是懒了点，但我课时费是最高的，同样是名师。”

郑艳相信马莎莎说的是实话。

买完衣服，马莎莎带她去吃饭。

“想吃什么？”

“贵的。”

“楼上都不便宜。”

“最贵的。”

马莎莎无奈地摇了摇头，直接带她去了四楼的莫尔顿。

“这里的view还不错，牛排在上海也能排前几。”

郑艳看了一眼餐单，一个前菜的价钱就够她在普通餐馆里跟朋友吃顿好的了。她不想露怯，说自己不熟，让马莎莎帮着点。

透过餐厅，能看到东方明珠，还有浦江的夜景。

“如果能再高点就好了。”

“view好的话，旁边利兹卡尔顿53楼有一家粤菜馆。不过得提前定位。”

郑艳赶忙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没有嫌弃的意思。

郑艳喝着红酒，享用着上好的T骨牛排，颇有几分纸醉金迷的感觉。

都说上海是一个有情调、生活精致的地方，可郑艳也就今天才有几分这样的感觉。如果坐在这里跟自己共进晚餐的不是马莎莎，而是张子恒，那该有多好。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惆怅。郑艳掏出手机，想把华美的餐点拍下来跟张子恒分享。

按下快门的那一秒，恰巧有两个人从门口走了进来，混入了背景。郑艳正想要删掉，突然发现模糊的人影有些眼熟。她又仔细看了一眼，然后猛然抬起头，惊了一跳。

马莎莎察觉出了异常，也跟着回过头去，她也吓了一跳。

张子恒。

马莎莎见过的，在郑艳的电脑屏保，手机屏保，在任何一个可能存放照片的地方。这个男人，她眼熟得很。

郑艳显然蒙住了，半天没有反应。

同张子恒一起前来的还有一个女生，他们坐的位置正巧在马莎莎跟郑艳的斜对角。

张子恒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女生，所以他压根没看见郑艳。

“同事？”

郑艳求助似的看着马莎莎，马莎莎没有理她，而是盯着张子恒对面的女生看了很久。

“如果我说不是，你能不能保持冷静？”

郑艳望了一眼马莎莎，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首先你要知道一件事，这家餐厅被誉为约会圣地。”

郑艳盯着马莎莎，脖子就像僵住了一样。

“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选择跟同事来这样一个有情调的地方。其次，你看两人的神态，言语举止间充斥着陌生的试探，没有丝毫熟悉的样子。”

郑艳闪烁着双眼，忍不住朝张子恒的方位看。

“这女生的来头不一般。鞋子穿着MiuMiu今年的最新款，包包是低调的BV，耳钉跟项链都出自Chanel，全身上下最便宜的大概就是身上那件Moschino今年的秀款连衣裙。”

“所以她……”

“看着不像外围女，倒像个富二代。”

郑艳听完马莎莎一席话，瞬间泄了气。

马莎莎端着红酒，晃了晃。

“要不要我帮你教训教训那小子？”

马莎莎把杯子斜着比画一下，示意自己可以把酒倒到张子恒的脑袋上，替她泄愤。

郑艳却没有回答，她努力想装作内心平静的样子，但是她抽搐的身体出卖了她。

半天，她抬头挤出一个笑容，假得难看。

“别浪费了这些好食材。我们继续。”

郑艳把牛肉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食之无味。没过一会儿，郑艳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马莎莎坐不住了，端起酒杯就冲张子恒走了过去。

优雅，得体，连往脑袋上浇红酒的动作都潇洒干练。张子恒张着嘴哑口无言，对面的女生花容失色。

“你吃着我的软饭还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约会，胆子不小啊。”

张子恒显然愣住了，但很快他就清醒了过来，起身就想骂人。但他一抬眼就望见了哭成泪人的郑艳，一下子变得无地自容。

“你……你是不是有病啊，我认识你吗？”

马莎莎冷哼了一声说：“前两天还花着老娘的钱，今儿就装不认识了？你是要我在这姑娘面前爆出你的详尽信息？好，那你听好了，张子恒，男，1990年生人，毕业于中国……”

“行了，能不能别闹了！”

张子恒的声音几乎没有什么力气，马莎莎扬起嘴角，把杯子放下，双手叉腰，转身朝女生看去。

“姑娘，交友需谨慎，像他这样的渣男，见一次浇一次。消灭凤凰男，从你我做起啊。”

马莎莎朝女生比了一个加油的动作，走回座位。她披上外套，埋完单，拉着郑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8

魔都之所以被称为魔都，是因为这里从来都是群魔乱舞。马莎莎来上海五年，换过工作，换过男友，失魂落魄过，也风光满面过。如果说用什么来形容她的青春，马莎莎想不到确切的形容词，却能想到这个城市。

马莎莎跟郑艳坐在滨江公园边的一个咖啡馆里。

“你比我强，我们大学四年异地恋，说好了毕业就一起奔上海开启美好人生。等真的毕业了，人家二话不说冲北京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早跟他们大学一姑娘好上了，人姑娘父母在北京有房，我啥也没有。”

郑艳迷茫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浦江，满是惆怅。

“为什么非要这么现实呢？”

“哪能不现实，人活着本来就是一桩现实。只不过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人的欲望更赤裸，没人遮遮掩掩。”

“但总归要有爱吧，只是为了利益的爱情能叫爱情吗？”

“傻姑娘，这就是我想问你的。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他一直在瞒着你，还是你们之间早就出了什么问题？”

马莎莎这么一问，郑艳一下子就想起了前段时间在出租车上的那一幕，那时候她就看到张子恒跟一个女生亲昵地走在一起，只是当时她自己骗自己，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这也不过是表象。人的感情太过微妙，郑艳并非毫无察觉。自从张子恒毕业之后，他们的关系就陷入一种尴尬的局面，郑艳以前像个黏糊糊的鼻涕虫，恨不得半小时一个电话，十分钟一条微信。后来张子恒说忙，郑艳也觉得自己应该多体谅他一些，渐渐地，两个人有了隔阂。

如果真的还爱着，再忙也会抽身看看刚刚在上海安身的郑艳吧？

“所以问题就在这。之前没有征兆，你还能骂对方是个凤凰男，算自己遇人不淑。可是如果两个人是真心相爱，对方恰好是个富二代，你反而不能因为身份对人家的行为有偏见了。”

郑艳半天没说一句话，等到杯子里的咖啡见了底，她才缓缓抬头看着马莎莎。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难过，只是突然之间有些东西在心里崩塌了，这种感觉你能明白吗？”

马莎莎点头回应了一下。

“我之所以来上海，为的就是跟他在一起，当时满脑子都是两个人美满幸福的场景，突然之间这样，我有些不知道自己继续留在上海的意义了。”

“你想离开？”

郑艳点了点头，马上又摇了摇头。

“我现在脑子乱得很。毕竟在看到他们的前一秒，我还幻想着是跟他在一起吃晚餐。”郑艳吐了吐舌头，“对了，真是抱歉，浪费了你一顿大餐。”

“小事儿。别太为难自己，你还年轻，多经历自然就看开了。”

马莎莎这么劝慰着郑艳，心里不经意也跟着悲戚起来。一切都看开了，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吗？

其实不是。她马莎莎不愁吃不愁穿，不用寄希望在任何一个人身上，看似只需要稳定爱情的她同样也痛苦，矫情，拧巴。她对于爱情要的更多的是纯粹，而对爱情这么较真，怎么会不累呢？

跟陆新灿在一起的每一刻，两个人都在斗智斗勇，计较谁爱谁多一些，在意的都是爱情里面无解的问题。

9

周四，马莎莎去参加酒会，酒会在一家五星酒店。前一晚，郑艳说她决定离开上海，准备回家。马莎莎有些意外，她以为郑艳之前只是说说。对于现在的马莎莎来说，爱情早就失去了这样的力量，而对于郑艳这样还处于爱情至上的年纪的人，她似乎有理由去任性。

这是马莎莎第三年参加集团的酒会，却是她单身后的第一次。

有多少女老师想挤进百万俱乐部找个好男友，却发现等自己千辛万苦进来之后，要么成了徐老半娘，要么是发现大多男老师都有点娘。马莎莎这么想着，不禁乐了起来。

她没想能在这里再次遇到严凯。

本来自顾自在一旁喝酒，跟几位相熟的女前辈寒暄，但严凯一下子就看到了她。

“最近还好？”

马莎莎先是一愣，一下子有些认不出来。严凯壮了，跟两年前那个瘦弱的男人有了明显的差别。

“你？”马莎莎指了指他的身体。

“一直在健身。”

“哦，”马莎莎略微有些尴尬，“比以前好多了。我是说，壮一点看上去精神。”

两年前在上海，前前任刚去英国，那时候马莎莎还处在一种被“坚贞”的信念统治的时期，对一切外来的示好都概而拒之。严凯就是当时典型的牺牲品。

“最近怎么样？还是一个人？”

“分手了，”马莎莎跟他碰了碰杯，“应该说，都分过两次了。”

“你变了，更豁达了。”

“你也变了，变帅了。”

“我一直都很帅好吗？”

两个人指着对方笑作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长椅的另一头走了过来，马莎莎以为自己看错了，等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次才发觉她没看错，来者的确是陆新灿。

陆新灿跑过来，一上来就跟马莎莎碰了碰杯。

“好久不见啊，马老师。这位是？”

“严凯，莎莎的同事。”

“你好你好。”

马莎莎看陆新灿跟严凯的手握在了一起，严凯明显有些吃痛，但很快，吃痛的就成了陆新灿。

马莎莎在心里偷笑，赶忙打了个圆场。马莎莎鲜少见到陆新灿吃醋的神情，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顺着陆新灿的话大大方方地介绍起来。

“这位是我前男友，陆新灿。”

严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把你从英国那位怀里抢过来的是他啊，年轻有为。”

年轻二字被故意说得很重，陆新灿的脸部明显抽搐了一下。

“我还有事要跟马老师商量，严老师可否行个方便？”

严凯撇了撇嘴，扬了扬眉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马莎莎。

“我换手机了，既然陆先生还有事，那我们回头再聊。”

严凯识趣地离开，留下马莎莎跟愠怒的陆新灿。

“你怎么进来的？”马莎莎质问道。

“我为什么不能进来？”陆新灿心高气傲，语气上扬了几分。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目的，语调瞬时下降了几个八度。

“别闹了，回家吧，好吗？”

马莎莎看到了陆新灿眼里的祈求，她一下子也心软了下来。每次两个人赌气争吵，双方谁都没有试图让过一步，马莎莎心里委屈得紧，她不知道陆新灿是因为太过在乎自己才表现成这样，还是他压根儿就从来没有愿意为她放下过自己。

“陆新灿，别看我现在光鲜靓丽，可我也快三十的人了。你有想过我们真的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了？”

“你想听我的实话吗？”

陆新灿盯着马莎莎，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以前我老觉得，恋爱这件事情，图的就是纯粹的感受。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就够了。可现在我突然觉得，到我这个年纪的人，要考虑的事情必须要多起来，我要对自己负责。我应该找一个更合适的人，稳定地生活下去。”

“我不稳定？我们不合适？我知道那天是我不对，我心里真的有很多话想说，但我一说不出来就着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那样了。”

“不是的陆新灿，你不要否认你骨子里的骄傲，即便你为人再谦虚，再和善，但是你骨子里以自我为中心的意识从来没有放下过。那天的事情只是一个表象，我肯定我们不会长久。”

“我说过我可以改。”

“改？”

马莎莎冷笑了一下。

“你会跟我结婚吗？”

陆新灿听到这蒙了一下，暴躁的气息一下子无影无踪了。

马莎莎最最在意的恐怕就是这个，她三十岁了，该结婚了，不能再只为爱而爱了。其实她早就在意了，在她还在犹豫要不要跟陆新灿在一起的时候，她就考虑过。

酒会结束以后，马莎莎叫了个车。

严凯给他发了条短信，说改天要聚一聚，他其实一直存着马莎莎的电话。

等到马莎莎到家，一开门就看到正在收拾行李的郑艳。马莎莎放下包，想过去帮忙，却发现郑艳是在把行李从箱子里往外搬。

“你这是……”

“不走了。”

郑艳咧着嘴笑着说：“不走了，我想通了。”

马莎莎会心地笑了笑，方才心头憋着的气一下子舒缓好多。

“好不容易在上海安身立命了，这么一走了之太可惜啦！”

“我本来都做好了独享这套房子的准备了，结果你说不走就不走了。”

“就不走，就不走。”

郑艳摇晃着脑袋，朝马莎莎吐了吐舌头。

“不再想着张子恒了？不怕再遇到他？”

“见一次打一次。”

“郑艳，”马莎莎郑重其事地看着她，“你的选择是对的。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遇到更好的人。”

郑艳使劲儿点了点头。

马莎莎突然之间有些热泪盈眶，她看着眼前的郑艳，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天真，傻气，说风就是雨。

手机震动了好几下，马莎莎以为还是严凯。她打开一看，竟然是陆新灿。

“我们结婚吧。只要你想，我们就结婚。”

那一刻马莎莎什么想法也没有，她躺在沙发上，看着郑艳气喘吁吁地搬动着行李，她突然之间觉得自己爱不动了，她再也无法像郑艳一样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曾经的她，可以为真爱而不顾一切，她也不在乎陆新灿的年纪，也不在乎陆新灿的骄傲。可真的在一起，她明确地感受到那种一边冲锋陷阵一边畏畏缩缩的拧巴。三十岁的危机感在她的脑海中深深扎根，即便她不愿向自己妥协，即便她还想活得更潇洒一点。

马莎莎把手机关了机，草草卸了妆。

“我今天累了，先睡了。”

她把自己关进房中，坐在窗台边发起了呆。

窗外万家灯火，多少喜怒哀乐正在这个城市上演着。强势的那个马莎莎，在讲师台上挥斥方遒，在跟陆新灿的争吵中永远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她看上去熠熠生辉，永无畏惧。但更多的时候，她依旧是夜深人静里微不足道的存在。她关上灯，缩在被窝里，怎么也睡不安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一切都有可能改变。

这或许就是生活的真正奥义。

消失三部曲

我屏息凝神，

突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我脑海里突然生出了一个让我自己害怕的想法，

那就是，

毕节给我打电话求助，

似乎是另有他意。

消失的爱人

“你为什么一直不接我电话？”

静秋穿着一件雪白色的蕾丝睡衣，波浪卷发遮住略微发红的脸颊。她的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廊灯下闪闪发亮。

“你的脸为什么那么红？你到底在干些什么？”

静秋一言不发地倚靠在门框上，她用两根手指捏着一撮发梢打转，发丝把她的手指勒得通红。

文祝有些愤怒，咬紧牙关，他额上的青筋更加明显。他努力压住怒火，深吸了一口气，迈起步子准备往屋里走去。

静秋终于有了反应，她懒洋洋地把手伸出去作势要挡住，但文祝根本不给她机会，伴随着一声轻吼，文祝一个箭步就冲了进去。

“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

文祝丝毫不理会突然变得精神抖擞的静秋，他沿着窄窄的走廊，轻车熟路地跑进了房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的味道，双人床的一侧，一具被被子遮掩的躯体赫然出现在眼前。文祝一腔怒火地冲到床边把被子一掀，却发现床上躺着的只是一只长着两条长腿的兔子玩偶。

文祝没有死心，直觉告诉他，这个房间内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不为别的，就凭静秋方才潮红的脸与一番纠缠后疲惫的状态，这些文祝再熟悉不过。

“你到底想找什么？”

静秋走到文祝跟前，冷冷地问道，任由文祝翻箱倒柜。

“就算真的找到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静秋一脸的不屑，脱掉鞋，往床上一躺，不再理会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文祝。

好一会儿，静秋不再发出声音，她听到咚咚的脚步声奔向了客厅，储物间，厕所甚至阳台，又过了两分钟，文祝停下了动作。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静秋把脸往枕头内侧靠了靠，背对着文祝，嘴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真的很担心你，我给你发短信你不回，打电话你也不接，我生怕你出了什么意外。”

“你要真担心我会出意外，难道不是早就该来了吗？”静秋的声音从枕头的缝隙中透出来，有些发闷。

“这两天栾歆的爸妈过来了，我忙得焦头烂额。”

“是来帮你们准备婚事的吗？”

文祝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他的手紧紧捏紧衣角，气氛一时变得有些焦灼。

“静秋，”文祝顿了顿，“我努力地想跟他们说清楚这件事情，可我每次看到他们殷切的眼神跟满脸的喜悦，我又下不了狠心。”

“得了吧，这话你已经跟我说过不下十遍了。”

“你相信我静秋，我一定会去跟栾歆说清楚的。我只是想找到一个最好的方式，既不伤害栾歆也不伤害你，毕竟你们姐妹一场，我真的想找到一个最好的方式。”

“这种事情拖到最后，对谁能好呢？”

静秋翻过身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文祝，文祝背脊一阵发麻。

“我们都别把栾歆当傻子。”

沉默了一会儿，静秋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文祝突然觉得心疼，他伸出手，把蜷缩着的静秋抱在怀里，缓缓地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脸颊上。

“会好起来的，相信我，会好起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夏日的凉风从阳台吹入，文祝一个激灵，突然想起了什么。

“静秋，栾歆有没有来找过你？”

“怎么？”

“她今天没有回家。”

静秋把脸别过去，用手撑着额头，左腮因为紧咬的牙关鼓了起来。

“原来你给我打电话，是为了找栾歆。”

“不是，我只是……”

“打不通电话也不是担心我，只是担心自己找不到栾歆。”

静秋又开始咄咄逼人起来，她的逼问有着一般人难有的威慑力，她试图挣开文祝的怀抱，但文祝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我承认我给你打电话是为了找她，但是打不通你的电话我更加着急啊。”

“你会着急？难不成我还会因为你想不开？别傻了。”静秋一使劲儿猛地推开文祝，“你只是担心我在跟别的男人鬼混吧。”

“我……”

“就算我真的跟哪个男人混在一起你也管不着，别忘了是你先跟我们两姐妹搞在一起的。”

“静秋别这样，你知道我爱的人只有你。”

静秋的脸上刹那间露出了一丝绝望的神色，但这丝绝望太过急促，一瞬间就又转换成了冷静。

“你自己掰着指头算一下，你有多少时间是单独跟我在一起的，哪次我们出去，我不是像一个电灯泡一样挂在你们面前。你真的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么？”

静秋眼眶红了起来。

“你根本就无法体会我煎熬的感受，一面鼓起勇气追求自己的爱情，一面要忍受着良心的谴责跟愧疚。文祝，我多希望我能喜欢上别人，我多希望我能下得了决心去开始一段正常的感情。但我就是做不到啊！”

文祝再一次把静秋紧紧揽入怀中，静秋把头枕在文祝肩上，小声地哭泣：“我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这样。”

过了好久，静秋停止了抽泣，文祝捧起静秋的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该回去了。”文祝说。

“栾歆不在，你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折腾这么久了，睡吧。”

静秋不再说话，她侧过身，继续躺在床上，就当作文祝不存在一样。

“晚安。”文祝最后说。

静秋紧紧闭着眼睛，她感受到那熟悉的声音渐渐离自己远去，最后门哐当一声关上，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

静秋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急匆匆地跑到阳台，从五楼望下去很容易就能看到路灯下往回走着的文祝，文祝走路的背影还是那么好看，几年前，栾歆让自己陪她去游乐园跟文祝约会的时候，跟在后面的静秋就是看着这样的文祝而不能自已的。

静秋看着文祝越走越远，路灯把他的背影越拉越长。文祝在路口一转身，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静秋回到屋子，突然长舒一口气，夜色沉沉让她睡意渐浓，她把能够折叠的床板抬起，对着里面一动不动的人深深一吻。

“晚安。”

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触不到的恋人

回到北京的第一天，陈晨就来找我。她风尘仆仆地赶来，如同赴一场紧急的会议。打开门的第一眼，我差点有些认不出她，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陈晨没有回答我，她站在门口，目光如炬。我被她看得心发慌，赶紧招呼她进屋坐，却发现屋子里还没来得及收拾，沙发罩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根本没法坐。我带她去房间，大概是通风的原因，那里反而干净得多。

距离我跟陈晨认识的那一年，已经过去很久了，具体是多久，我还真记不太清了。人们大多爱回忆往事，爱得深刻的那些人，每一天每一时都会算得清清楚楚。可我跟陈晨都不是那样的人，我们不会为了某一天而特别纪念，这些流于形式的对爱情的纪念，我以为我们是不需要的。

直到分开以后，有时我回忆起过去，常常在漫长却雷同的日子中找不到令我印象深刻的时间点。这时我才发觉是我一直在用荒谬的理由解释自己这些年来对陈晨的那份冷淡与不解风情。

但陈晨从来没有埋怨过我。很多次，哪怕是我深深地伤害了她，她也会用各种温柔的方式将其抚平。

就比如三年前，她26岁生日的那一天，我破天荒地想给她过一个生日。那是我第一次决定做一点特别的事情让她开心，我做不来天马行空的事，所以特意邀来了几位我俩的共同好友当援兵。

我们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好几次，我都在猜想陈晨讶异却止不住兴奋的反应。就在万事俱备，只等陈晨下班回来的前几分钟，我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把蛋糕错订在了另一天。

我突然变得烦躁，一开始是自责，因为唯一亲力亲为的事出了差池而生出的那种自责。到后来就完全变成了懊恼，觉得怎么连这么一点小事都没做好，还能为她认真做点什么呢。原本愉快的情绪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生日宴在一种压抑的低迷状态下进行了下去，朋友们兴致勃勃地来，最后却扫兴而归。我以为陈晨会在朋友们走后责备我，结果她完全忽略了我的失误，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说很开心我能为她准备这么多。她的满足、愉悦、笑容，既像是在竭尽全力地安慰我，又像是真的在夸赞我。

晚些时候，我们相依坐在阳台，通过通透的落地窗，一同看着远处的霓虹。我们相处的时间常常因为沉默而显得漫长，月上梢头时分，我靠在她肩上，用一只手把她搂在怀中，郑重其事地向她说生日快乐。

场面也不是总有这么和谐，四年前，我们就有过一场不小的争执。

那是我们决定买房之前，我执意要选更大的房子，陈晨则坚持一室一厅足矣，她难得跟我唱反调，我搞不明白她的想法，她也不说，一时间我们竟开始了从未有过的冷战。

我开始很晚回家，闲得没事的时候就跟中介去看房子，陈晨也没闲着，有时回家比我更晚。我怒从中来，但碍于情面，也不愿意逼问她的行踪。我们就这样同床异梦地过了好几天，每天夜里我都难以入眠，还要假装已经睡去。但陈晨睡得十分酣甜，轻微的呼噜声让我心里愈加愤然，还有委屈。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陈晨之所以坚持不要更大的房子，是怕我压力太大。

那时候我刚刚从公司辞职，跟朋友开始创业，陈晨知道我需要钱，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悄悄塞给我的合伙人暗中帮助我。她坚持不要更大的房子，是因为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帮我。那段时间，她天天在外面接私活，冒着被培训机构开除的危险，偷偷给大学生上考研课。排得密密麻麻的课表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什么都不说。

我最后还是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也就是如今这套，朝南，落地窗，每天早上，都会迎来清晨第一缕阳光。到现在陈晨大概都不知道，我早就偷偷存了一套两居室的首付。那次冷战的结局是，我把钥匙轻轻放在她的手心，嘴硬地说了句，房子归你，主意归我，以后无论如何，你都要听我的。陈晨一言不发，抱着我又哭又笑。

其实很多时候，我的坚持都是事出有因，对陈晨的感情我从来没法用一些具体的言语表达出来，但这并不代表我不爱她。

五年前，她研究生毕业那天，我去学校接她，然后我们去了旁边一家餐厅吃饭。那天陈晨兴奋地跟我说，终于毕业了，终于可以开始挣钱了。我故作生气地问挣那么多钱干吗，我挣得还不够花吗？她噘着嘴说不够，她也要努力挣钱，跟我一起买一套房子。我顺着往下问，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呢？她说，就像孙燕姿的歌里唱的那样，我要一所大房子，阳光洒在地板上面。我知道她纯粹是在跟我耍贫嘴，但我却悄悄记在了心里。

我到底有多爱陈晨，我真的不知道，想着这些回忆让我自己都有点感动，但我们大多数的时候，平淡得都无从提及。可我还是会害怕失去，我总害怕有一天她会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两年前，我被查出颅内恶性肿瘤，如果不及时切除，神经很容易受到影响。那时候我还不觉得这是一件特别恐怖的事情，陈晨知道以后，咨询了所有她能找到的医生朋友，最后她决定让我去美国接受治疗。我的肿瘤远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好对付，我必须要接受长时间的前期治疗才有可能提高手术的成功率，而且在此期间，我的记忆力跟各项机能都有可能退化。

我自然没有同意让陈晨陪我去美国，一是不想让她完全丢下刚刚起步的事业，二是不想让她看到狼狈的我。我最后说服了陈晨，并答应她我一定会好好地回来。

我遵守了我当初的承诺，终于回来了。

两年，或许比预期长了太多，原来的那个家，拥有一扇巨大落地窗的家，陈晨早已不住在里面。我打量了每一处，回忆起了好多琐碎细小的事情，印象最深的是离开前的那个晚上。我问陈晨，如果到最后，我再也回不来了，怎么办？陈晨的眼神我此生都无法忘怀，那个眼神没有焦灼，没有不安。她看着我，平静地说，那我也就不会留在这个家了。

而此刻，陈晨就坐在我的面前。

我已经有两年没见她了，她曾引以为豪的长发剪短了，眼角居然有了浅浅的鱼尾纹。我静静地看着她，她却不看我。她望着的方向上，苍白的墙面只剩几张用图钉钉着的相片，照片蜷曲地悬挂在那，就像等待岁月遥遥无期的审判。

陈晨打量起了房间的每一处，落地窗里的折射面，她的身影在这个房间显得有些陌生。我听到陈晨开始轻微地抽泣，然后越来越大声，到最后她号啕大哭了起来。

我伸手去抱住她，我想感知这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体，我想感受她的温度，她的啜泣，她的震颤。我要亲口告诉她这两年对于她的思念，我想让她知道，哪怕没有我，她也应该好好地过下去。

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消失的友人

1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孤独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不是因为我对孤独不够了解，或是我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在我试图证明自己是一个“孤独的人”的时候，很奇怪，身体里总会浮现出另外一个倔强的声音反驳我，这让我不得不时刻进行自我审视。

仔细想来，我算得上是一个缺乏陪伴的人。我所谓的陪伴是，在欢欣雀跃时有对象倾诉，在失望沮丧时有人在身边安慰。不过我的这种缺乏，其实只是一种客观上的形式感，并非我主观引导出来的渴望。

“别老一个人待在家里，小心脑袋闷坏掉。”

毕节在给我打来的最后一通电话中，有些愤愤地说道。在这之前，他接连催促了我好几次，他跟两个朋友在城东一个棋牌室打麻将，三缺一，他希望我能过去。说实话，我对搓麻将这事着实没有兴趣，再加上天气炎热，来回折腾太辛苦，便找了些理由搪塞。也许天气燥热，脾气容易急躁，他居然直接在电话里诅咒起我来。

今年的端午节、父亲节、夏至三天连在了一起，我因此总算有了一个长假。我本来想去哪玩玩来着，后来想到无论去哪都是自己一个人，而我本身也不愿意有人同行，在哪待着区别不大，最后只好作罢。后来我决定躺在家里，什么也不做。我把耳机、平板、手机一一码好放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跨过它们，慢慢躺好，盖上被子。

我上学的时候曾听朋友说，女生喜欢在床上堆满各式各样的零食，对此我一直不能相信，我不敢想象在床上吃零食，渣子掉满床铺的样子。那些渣子肯定不能像我这些电子产品一样被摆放整齐，它们会像细菌一样无孔不入，如何清都清不干净。

杂乱跟邋遢，简直是我与生俱来的天敌。

正如大家平日里说的那样，我那过分的洁癖，恨不得从穿衣打扮上就昭告天下。他们总嘲笑我，如果一个男生穿着永远讲究得体，白衬衫常年如新，指甲一直平滑利落，不是gay就一定是处女座。

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我能敏锐地感受到，周围的人都不敢跟我过分亲近。或许是担心被我的挑剔给误伤，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但我能深刻感受到一种疏远。那不是形式上的疏远，是一种内心的隔阂。这种隔阂，让我跟所有人明显区分开来。

我把这些电子产品摆在身边，其实是为了能不管不顾地享受假期的时光。自从我去了这家新闻网站上班，工作的压力就接踵而至，每天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时刻警醒，就跟打仗一样。所以好不容易可以休息，我只想睡他个昏天黑地。

2

毕节算是我来单位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着一条洗得又白又皱的牛仔裤，身上的T恤是一件前两年的流行款，头发不长，但看上去十分油腻。在一群冷冰冰的面孔中，毕节是唯一一个大大咧咧，主动跟我打招呼的人。也可能是他之前没有听过我这个洁癖男记者的名号，所以对我毫无芥蒂。那之后，他频繁地约我去吸烟室抽烟。一来二去，我们越来越熟，基本上算得上是哥们儿，他平日里有事没事都会叫上我，从不让我落单。

说起来，是他的热情，让我对这份新的环境变得从容。这份从容甚至让我觉得，其实我的洁癖并没有对外人造成过分的压力——毕节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我可以有更多朋友，无论是从客观上被接受，还是从主观上去接受。不再孤单一人，或许是我人生的一个新阶段。

公司的吸烟室中，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鳞次栉比的高楼，窗外车来车往，喧闹不息，那是整个报社里唯一能让眼睛休息的地方。

我经常看见毕节一个人待在那里，他伏在栏杆上，将烟熟稔地盘成一个圈往上吐去，活像一个老烟鬼。我不打扰他，他就一直看着窗外，有时候他一待就是半个小时，不知道他在思考些什么。有一次，我在吸烟室里问他在想什么。他就微微一笑，也不多说话，黑黑的茬儿在夕阳下泛着青光。

更多的时候，毕节是个话痨，他常常跟我抱怨家里的事情，说他妈妈老是催他回老家结婚。

我劝导他说老人家的话听着就好，多安抚她，但也不要忘了跟着自己的心走。毕节会对我笑笑，接着又猛地抽一口，继续吐着烟圈儿。

这样过了一两个月，有一天，主编突然把我叫去办公室，教育了我一番。其实谈不上教育，更多地像是一个告诫。主编说，毕节是个不上进的人，你跟他来往要注意分寸。大概是三年前的时候，毕节因为公务采访而不巧被牵扯进一桩失火案。那件事情结束之后，毕节就突然像变了个人，消极怠工，整日不务正业。社里找他做了好几次思想工作，甚至请来了心理医生，都没有什么作用。后来就由着他了，毕竟毕节的变化是由工作引起的。主编倒没有明说让我跟毕节断绝关系，只是提醒我不要耽误了工作。

主编的话不无道理，我反省自己这段时间的表现，的确因为泡在吸烟室里而拖延了不少工作。因此那几日，我有意识地拒绝了几次毕节的烟友之聚。有一次我一边忙着做新闻专题一边回绝毕节，突然意识到自己近期的表现太过明显，想回身跟他解释，却发现毕节已经转身离开，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着等哪天有时间了再给他解释清楚，可是后来好几日，毕节都不再来找我，我又觉得为这事单独做解释显得太过矫情，慢慢地，我们的话少了起来。

3

毕节再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十分诧异。距离上个电话已经有二十分钟，我估摸着他已经找到了别人跟他凑桌，所以完全猜测不到这通对话的内容。我接起电话，不好意思先开口，想等毕节先说话，但好一会儿过去，对面却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感觉奇怪，准备拿起电话看看是否接通，就在我手已经动起来的时候，毕节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在电话里吞了一口唾沫，停顿了好几秒，然后说：“我这里出事了，我的朋友们……突然失踪了。”我能感受到他声音里的颤抖，这份抖动让他微弱的声音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我猛然间一个激灵，倏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我对毕节的了解看上去不多，但实际上我一直觉得我很懂他。孤独的人看孤独的人，常常能默契得如同谈了一场恋爱。我了解过三年前的那场火灾，毕节跟几位记者一起去采访一家面粉厂失火爆炸案件，结果在采访现场发生二次爆炸。众多工作人员因公殉职，毕节算是幸运的一个，他活了下来。可他却变了不少，正如主编说的那样，或许是因为害怕留下了心病，那以后他就一直消极怠工，主编便只能安排给他一些园林类的采访工作。

毕节能在出事第一时间想到我，让我颇为惊讶。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是他最近的联络人之首。好端端的两个人不见了，着实奇怪得很。这世道，人凭空消失的可能性并不大，我一路思前想后，也想不出具体的原因。

我赶到毕节电话里说的地方时，正巧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我从出租车上一路小跑过去，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是一片高档住宅区，楼层高，间距宽，从小区前门进去不到五十米有一个巨大的人造水池，右侧还有一座人工小山坡，稀稀拉拉地摆放着几张长椅。据毕节电话里的形容，他所在的棋牌室，就在一栋居民楼内。

虽然楼多，找起来却并不费劲。此刻离我最近的那栋建筑，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广告牌，这些广告牌里，尤数13楼那个做工粗糙的最显眼。

“冰激凌棋牌室”。

毕节就在那里。

我走到那栋楼下，准备再给毕节打个电话。大门是一整块豪华的玻璃，透光，又严丝合缝。电话那头迟迟没有人接，我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焦急地蹲在门口。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排满邮箱的墙面，侧后方还有两扇电梯门，可是没有人从电梯里出来。许是天气太热，自从进了小区之后，我连一个人影儿都没见着。

从家里飞奔出来的时候太急，心脏一直高速运动着，到了这会儿，我已是满头大汗。正当我准备靠在玻璃门上喘口气儿的时候，门突然随着我身体的重心往后动了。

门居然是开着的。

我赶忙站了起来，急匆匆地跑到电梯口。

手机的那头还是忙音，毕节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有些焦急，伸出手想去按电梯。可我的手还没碰到按钮，电梯门却自己慢慢打开了。

电梯里站着一个人，我定睛一看，居然是毕节。

他眼神呆滞，满脸阴沉，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我冲过去，赶紧把他扶住。

“你没事吧？”

毕节起先毫无反应，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发现是我，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恨不得把整个身体都压在我的身上。我觉得有些难受，往后退了几步，倘若有人在我们身后，别人准会以为是我在拽他。

“你一直在电梯里吗？你手机一直没信号。”我把他扶正，把嘴靠近他的耳朵。

“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朋友是怎么不见的？”

“不知道。”毕节小声嘟囔。

“不知道？”

“他们突然失踪了，我现在好害怕。”

“你别慌，有我在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我把注意力转向毕节衣衫不整的仪容的时候，电梯门突然“啪”的一声关上了。紧接着，电梯的按钮沿着蛇形的曲线刷刷地都亮了起来，从一楼开始，每一层都没有落下。

我突然感到背脊一阵发凉，原本还灼热的汗气突然变得阴森森的。我强装镇定地看着毕节，但他整个人完全瘫在我身上，一米八的个子让我根本无力招架，我只能用一只手吃力地撑在电梯的铁壁上。

“电梯是坏了吧。”

我有些生硬地没话找话，试图给这尴尬氛围找个突破口。我假装什么事也没有一样，一直搀扶着毕节，但余光却没有离开过那些诡异的按钮。

电梯完全没有要停住的意思，一层，两层，三层，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走着，灯也一层一层跟着熄灭，似乎电梯已经失去了控制。这会我内心是真的开始犯憷了，我真担心电梯会一爬到顶，接着失灵摔下来。要是制动阀坏了，我们就完蛋了。

好在电梯在13层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这状况让我摸不着头脑，这正是毕节棋牌室所在的那一层。

“你还好吗？”我晃了晃毕节，电梯门跟着就开了。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跳出了电梯，脑袋里有一瞬间想到一些微博上流传的电梯出事的动图，以及那些刚踏出半只脚电梯就失控，人被活生生夹成了两截的画面。

我们终于从电梯中出来，感觉松了一口气。

“见鬼了。”我的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了。

毕节战战兢兢地望着我，有些无助。

我只能轻咳两声，佯装镇定。

“我们先去看看棋牌室吧，你朋友失踪的地方。”

4

我们所在的13层，房屋结构跟酒店式公寓如出一辙，电梯口一出来，往前走一小段，迎面就是一条通透的长廊，这样的建筑结构看上去很现代，但其实设计很不人性。我刚毕业时住过这样的房子，隔音差，人在走廊上发出一丁点儿声响，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毕节看上去好了一些，之前瘫软的身体似乎也有了一些力气。他领我走在前面，看着他那油腻腻的头发，我又清醒了几分。

我们最后在一扇原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门没有关，上面贴着一个几乎褪成浅白的“福”字，许是很久没有换过了，边边角角烂的烂、卷的卷。

我沿着虚掩的门缝，把头探进去，猛然出现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好一会儿我才适应过来，我飞速扫了几眼，却开始怀疑自己进错了地方。

这里完全没有棋牌室该有的样子。正对面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上，雨水斑驳的污迹顽固地趴在上面。屋子里的装修简朴得不像样子。屋子里的每一处，包括天花板上的吊灯，都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再看正中间那两台麻将桌，破旧得让人怀疑是否还能正常运作。

“你打过他们的电话了吗？能打通吗？”

毕节摇了摇头。

“棋牌室是日租房吗？”

毕节还是不说话，整个人蔫蔫的，没有一丝气力。

“租下这个棋牌室的是谁？能联系上老板吗？”

毕节丝毫没有反应，我只能独自打量起了房子里的每一处。沿着四个墙角，学着电视上的侦查片，敲敲墙壁敲敲地板，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暗道之类的。转了一圈之后一无所获，我又沿着反方向再走了一圈。除了一扇紧闭的木门让我有些疑虑，别的一切都正常。

那扇紧闭的门前放着一个笨重的饮水机，我伸出手，找了一个角度绕过矿泉水桶，试着用手拧了拧门把——门是锁着的。

“门里有什么？”我回过头问毕节。

眼见毕节已经失了魂，我抓起他的肩膀用力地摇了摇。

“仓库，是个仓库……”

毕节唯唯诺诺地开口，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那扇严实的门，我又朝反方向拧了几次，门还是卡得死死的，纹丝未动。

“那就奇怪了，好好的两个人，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毕节低着头，用手开始抓自己油腻腻的头发，他的手搭在椅子上，椅子被他晃得咯吱咯吱发响。

我有一瞬间觉得这间屋子散发着一种强烈的阴冷气息，虽然落地窗明明大到足以让整个屋子暖和起来。我跟毕节相顾无言了好几分钟，他一句话都没有主动说过。

这样的境况是不多的，大多数的时候，毕节表现得很开朗。虽然同事们不愿多跟他来往，但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笑呵呵的，见谁都打招呼。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今天的毕节让我觉得多少有些陌生。

我告诉自己他大概是受惊了，也不再往深处想。

“你确定他们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么？他们是不是偷偷从哪里溜走了？”

我提示他这么一种可能。

毕节摇了摇头，显然这会儿他已经冷静不少：“我只是转身倒了杯水，他们就消失了。”

毕节很笃定，脸上浮现出一种信誓旦旦的神情。

我看到他身边那张边角掉漆的麻将桌，桌子上三杯水静静地立着，麻将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如果他的朋友是突然间消失的，那么多少应该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才对。但我环顾了一圈，连一张用来擦汗的纸巾都见不到。

等我注意到他身后的场景的时候，我的老毛病又犯了。一堆脏乱的杂物毫无章法地堆放在一张墨绿色的软沙发上，一副牌被撒得到处都是。我先是把头往另一边别了过去，但心里却一直麻麻地发痒。坐了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走到他身后。

“你干吗！”毕节突然尖叫了一声。

我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我只是……想收拾一下，太乱了。”

毕节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时我突然发现沙发缝中卡着一个工作吊牌，上面标注的年份是2013年，名字就是毕节，照片上的毕节是一个短发的小伙儿，看上去比现在精神。

那堆杂物里，为什么会有毕节三年前的东西？

“你朋友叫什么？”我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不认识的。”

“你们关系很好？”

“之前是同事，关系……都还挺好。”

我自顾自地收拾，耳朵却把重点停留在了“关系”之后一个细微的停顿。说实话，此时我对毕节的话已经开始有了一些初步的判断。因为在我蹲在他身边的时候，我能更近地观察他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慌张，有焦虑，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就跟我们一样。”

好一会儿，毕节幽幽地补充。

阳光越来越炽热，我已经满头大汗。我试着打开屋子里的空调，但半天都没找到遥控。

毕节用手抓住慌乱的我，指了指电视后面的位置。

“你们打麻将都不开空调的吗？不热吗？”

“我们都不开空调。”

“好像没电了。”我鼓捣着遥控说。

毕节伸手把遥控接过去，他把电池从凹槽里取了出来，换了个位置又装回去，遥控立马恢复了正常。

“你们经常在一起打麻将么？常常来这里？”

“之前多一些，”毕节停顿了一下，“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毕节有些答非所问，但是他反复在强调朋友这件事情，这让我脑海中突然回忆起了一个瞬间。

有一次我们在吸烟室抽烟，毕节说我是这个公司唯一愿意与他聊天谈心的人。那时候毕节的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有些激动地说，我是他迄今为止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他那个真挚的眼神，到现在我还印象深刻。

可是想到后来我们的关系，我不免有些心酸。

“如果不是恶作剧的话，我们就报警吧。”

我最后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于是用询问的眼神看了毕节一眼。

毕节眼睛瞪得出奇地大，这副模样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不一会儿，毕节开始疯狂地摇头，他显然不想让我把警察叫来。

我隐约觉得事情有一些不对劲。

自从我进入这个屋子开始，毕节几乎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他把我叫过来，但是并不关心他两位朋友的境况。倘若是我，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地把我的朋友找出来，确认他们的安全。如果两个活生生的人在我眼前消失，我肯定会报警。

毕节的眼睛开始有些发红，甚至晕上了一层水气。空调太久没开，风吹在我脸上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恶心的味道。不对，过了一会儿我想。这个味道似乎不是空调里的霉味，那种混杂的味道里，带着一点点的咸腥。

我屏息凝神，突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我脑海里突然生出了一个让我自己害怕的想法，那就是，毕节给我打电话求助，似乎是另有他意。

他并不希望我真的帮他找到朋友，他只是想把我引诱过来而已。

突然间消失的两个人，以及我。我们三个被邀来跟毕节打麻将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我们都是毕节的朋友，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警惕地看了一眼毕节，那股味道愈发地浓重，我觉得他也一定闻到了。

5

“我要打开那扇门！”

我脑海里不停地浮现着这句话，眼睛也一直不曾离开那扇门。我越来越紧张，越来越焦虑，终于把这个想法吼了出来。

“不行！”毕节厉声反对，“这扇门绝对不能打开，绝对不能！”

毕节突然之间蓄积了好多能量。我似乎能断定，毕节的朋友们就在这扇门里。那股奇怪的味道，就是从那扇门里钻出来的。我甚至想象到一个孤独者在压抑了很久以后做出的可怕行径，他对这世界充满了绝望，那种被辜负的绝望。

我一边警惕地看着毕节，一边疯狂地去摇动那扇门。我用尽了力量，生拉硬拽，门却依旧纹丝未动。最后我看到了一个榔头，藏在饮水机后的一个大榔头，我一把将它攥在了手里。

手里有个东西，我的心里突然安定了一点。毕节有些谨慎地望着我，后退了一步，显然，他害怕了。

我不想伤害他，只是拿着榔头开始砸门。我砸了好久，门板都开裂了，那把锁却丝毫没有动静。最后我脑袋一热，抬脚一踹，门居然开了。

一股巨大的异味扑面而来。毫不夸张地说，门打开的那一霎，人就如同陷进一个施工场地。这是一个房间，又杂乱又邋遢。不对，是非常脏乱非常邋遢，我甚至不愿意再往里面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我就浑身难受。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毕节在我身后，双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他估计还没有从我一系列激烈的动作中回过神来。我脑海里突然闪过沙发上的工作牌，以及房间里一些熟悉的物件。

过了一会儿，我的脑袋里嗡嗡作响，我手扶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呆呆地望着毕节。

“这是你家，对吗？”

毕节还是不说话，我的心脏疯狂跳动，已经有些不堪重负了。

“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毕节已经完全绷不住了，我看见他半跪在地上，头埋得很深，微微地抽泣起来。我有些措手不及。今天的毕节看起来格外难堪，我原本以为他是受到了惊吓，却不想他一直都是这样。

我看着手上的榔头，曾经有一瞬，我以为这是毕节要用来残害我的工具。

原来，他只是想骗我过来而已。没有人陪他打麻将，从他给我打第一个电话开始，从始至终，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想起了最开始的时候，毕节对我说的恶狠狠的那句话，他说如果我再不出来，脑子就会坏掉。然后我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毕节，以及他身后那个被他精心布置过的场景。从窗外打下来的那一束光，正巧照在毕节湿漉漉的脸上。

我一言不发，默默起身离开。

我往来时的电梯走去，才发现上来时候的那个电梯就只在13层到25层停。另外一侧的电梯才是每层都停的。我摁下按钮，看着灯光从上往下一直往13走。

原来很多情绪，包括恐惧，孤单，都是我们自己带给自己的。我想起刚开始跟毕节相熟的那个时候，他总在嘴边念叨说，我们都是孤独的人。那时候我就在想，我真的孤独吗？没有朋友就是孤独的人吗？我倒觉得，独处本身就是一种能力，大概我还算不上孤独的人。

我的确不是孤独的人，更加算不上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把感情看得重，才会在里面受到更多的伤害。对友情寄予的希望太多，会在得到过后的失去中受到更多的创伤，也会在这个人人自保的社会里收获更多的绝望。在我误以为毕节要杀了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承认了，是我利用他找到了融入新环境的渠道。但我却没有试图为这段友谊承担任何的责任，所以我感受到了愧疚，所以我揣测到了杀意。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一则紧急通知。东城区有名青年从高楼坠下，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主编让我赶紧从单位出发，要求我必须要弄到一线的资料跟消息，搞清楚坠楼的原因。

在此之前，我才刚刚弄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三年前的那场火灾，毕节虽然活着出来了，但他最好的两个工作伙伴却死在了里面。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毕节开始有了变化。

我紧紧攥着手机，里面是主编发过来的详细地址。那个地址我再熟悉不过，我紧紧地攥着，一言不发。

我拿起包，装好笔，打上车。我几乎每天都会接到这样需要匆忙奔走的任务，我已经娴熟到可以闭上眼睛去完成这一切了。可是这一次，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受，我一直没有弄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受，直到坐在出租上的那一刹那，我才突然意识到，那就是毕节口中的孤独。我脑海中浮现起昨日毕节家的场景，我想到毕节最后那绝望的眼神，我想起他那草草伪装的牌局，这一切明明就在我眼前发生。他是那么荒诞，那么荒凉。

而我终于哭了起来。

我也许可以爱你

如果你真的讨厌一个人，

是不会总把他挂在嘴边、

捂在心里的。

假借着讨厌的名义来提起对方，

只不过是让对方接近自己的策略而已。

1

“呃，那个，你还要续杯么？”

眼前的男生穿着一身普通的运动服，简单干净，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害羞，但害羞中又有些微善意的好感。

“我是说，你还要再喝点别的吗？或是吃点甜点？”

他显然过于紧张了，挺直着背一动不动，我偷偷瞄了瞄他汗湿的左手，善意地再一次提醒他。

“哦哦。不用不用，不好意思，有些走神，最近休息不太好。公司太多事情，我都忙不过来。”

“没事，”我也不再看他涨红的脸，不想给他难堪，我接着说，“小小说你平时都不怎么出来，你工作都做些什么呢？”

“也没什么，我原来是做管道拓展的，但是不做终端，所以比较少跟人接触。不过最近打算换工作了。所以可能慢慢地会不那么宅了。”

“哦，这样。”我偷偷看了一眼时间，离小小给我的任务还差一刻钟。男生有些怯怯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像一枚清澈的玻璃球，闪烁着暖意。

“那你平时都有些什么爱好，我是说，你休息的时候。”

“打打篮球，”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有时也跟林牧他们去唱唱歌什么的，你知道我的圈子不大的。”

“一直没有谈过女朋友么？”

“什么？”他有些不自然地抠着手指甲，他的手白皙而又细长，很漂亮，“我以为林小小告诉你了，我交过两个女朋友，我都22岁了。不过最近两年是真的没有谈过了，大学毕业以后一直没有心思拓展下人际什么的。”

“也挺好的，一个人也不错啊。”我低头闷了一会儿，又赶忙补了一句，“我刚失恋没多久呢。”

“没事啦。”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张望着，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过去的就过去好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等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薄暮时分了，家里很久都没有整理，美容杂志跟高跟鞋七扭八歪地躺在茶几下面，沙发上零零星星地洒满了薯片渣，一沓一沓的A4纸洋洋洒洒散落在地板上，吃剩的泡面散发着有些难闻的气味。

就差几双臭袜子了，不然还真像是一个常年单身、寂寞落魄的男人的屋子。

“你可算回来了！”

探出头来的是林小小，“你的屋子真的不是人住的啊，都找不到地方落脚，我刚进来还以为是遭洗劫了呢。”

“最近懒，没打扫。”

我把包挂在唯一还算整洁的衣架上，转头打算收拾一下。小小却一把拉我进房间，兴致勃勃地坐到我的床上，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怎么样？有情况呀，今天可是回来得够晚哦。”

“还好啦，做朋友还算不赖吧。”

“怎么就做朋友了呢？这个陈宇我是见过的，明明很不错的啊！”她征询地望了我一眼，脸上却写满了信誓旦旦的保证。

“啧啧，”我斜睨了她一眼，“就你的眼光，前面那些你给我介绍的极品，第一个，胖到塞不进椅子，第二个，脸上的痘痘可以拥挤成一堵围墙了。还有那个……”

“打住！”林小小握住我的手摇晃两下，“那不都是我哥说的嘛，这个陈宇我老见的，他跟我哥从初中那会儿就一起玩，人挺好的，还会很多乐器，总之，是我当时年幼无知懵懂少女时期理想的白马王子就是了。”

“年幼无知，懵懂少女，”我盯着小小，用手把她细软的头发拽到后边，然后从枕边扯出一面镜子摆到她面前，“你看你这刚毅的五官，你明明就是一个汉子。”

“易涵！你给我正经点儿！”小小一把抢过我手里拿着的物件，扔到揉成一团的被子上，“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怎么就不合适了？是长得不合眼还是别的什么问题啊，我也得给我哥一个交代啊。”

“就是感觉他很拘谨，穿的也太简单。”我假装无辜地看着她，“而且听他说话好像也不是那种很开朗的人。典型的宅男，可能情商比较低吧。”

“怎么可能！”林小小从床上跳了起来，“跟我哥混的哪有纯情简单的男人！易涵你确定你没有见错相亲对象？”

我摆摆手，示意她事实就是如此，暴躁也没有用。

“不行，我得去问问我哥，不带这样儿的，说了介绍最好的哥们来着，还什么忍痛割爱什么牺牲兄弟的！”

“喂，你别急啊，你哥也是好意，而且……”

“得得得，放心，我一定去给你要个说法。”林小小风风火火地收起桌上的平板电脑跟墨镜，给我打了一个响指，接着身手矫健地夺门而去。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半句话，飘散在她身后。

“而且，也不算很差的男生啊。”

2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那么他的好，永远会是他身上不可磨灭的闪光点。他的不好，你也一直能包容。

这是林小小在大学时期最引以为豪的名言之一，那个时候她刚刚跟华靳在一起没多久，为这我曾无数次数落她的智商从180跌落到0，她为了证明些什么，开始编造一连串的警句名言。

“谈一场恋爱就像是品尝一个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只有尝过才会有知觉。”

我颇为嫌弃地望着她，对付林小小这种神经大条的人，只要你不嫉妒不关心不在乎，不要给她一丝反馈，她的亢奋自然会无疾而终。但没料到我的防守刚刚奏效，她的新一轮攻势又开始上演。为了不让我们两姐妹共同的话题与时间越来越少，她开始有预谋地拿出各种提议。

“易涵，你赶紧找个男朋友吧，这样的话我们做什么事都能凑一块儿了。”

“易涵，金融学院的肖俊不错哎，要不要我帮你搞到他的电话啊？”

“易涵，上次给你送策划书的那个小学弟很不错啊，有没有后续的进程呐？”

“易涵，华靳从电视台搞到两张电影票，我们最近忙没时间去，不如你找个汉子陪你去吧。”

诸如此类，不厌其烦，恨不得早早把我推销出去。

但是最后，我遇上萧伟却与林小小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在那之前，忙着享受爱情蜜果的她都不认识萧伟这个人。

那是大学话剧节的时候，那时话剧社每年都会举办一场新人专场，萧伟虽然跟我们一样是大二的学生，但由于是新入会的关系，所以成了我的下级社员。

“我对这个剧本还是不太熟悉呢，小涵你看，我总是没有办法把握台词的节奏。”

“你可以试着用手机录下来然后自己听，我以前也是这样的。”

“那你能帮我对一下戏么？”萧伟征询似的看着我，语气里武断的意味倒是很多。

“我们是不跟你们对戏的啊，”社里确实是有这样的规定，“抱歉啦，你还是跟学妹好好练吧，相信你可以的。”

其实对于任何自来熟的男生我都不会热情地回应，对萧伟也是如此。虽然是被指派督导他的学姐，但我依旧不习惯跟不太熟的人过分亲昵地交流。不过用小小的话说，如果你能理智地拒绝一个优秀男生的追求，那说明你还没有准备好开始恋爱。我倒是不赞同这个观点，在我看来，我这个不愿意恋爱的病是拜她的威逼利诱所赐，父母还没催婚，林小小却成了我单身贵族身份的头号克星。

“如果有空的话，希望你能来看看我们的彩排，最近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见你呢，学姐。”

监督排练本来就是我的义务，但萧伟不时发来的短信却让这个义务变得暧昧起来，所以我时常借故缺席他们的排练。好在平时拜托别人帮忙监督，并且告诉我这一组的小孩很有天赋，于是我更加能不去就不去了。

“学姐，明天的正式演出你可要早点到啊，我们是开场的话剧哦。”

看着新来的这条短信，我不禁一笑，搞不明白为什么萧伟每次发短信过来都会在末尾加一个类似于“哦”“呢”“哈”这样的语气词，这难道是跟小小爱用“~”一样来表示某种亲切？

“他是在故作轻松。”

小小点着头，得意扬扬地望着我。华靳最近陪父母去越南旅游，跟小小请了一礼拜的假，所以这位大小姐终于能从爱情的蜜罐里爬出来看望我一眼。

“因为他喜欢你，所以想尽各种有的没的清新的烂俗的理由给你发短信，可是像他这样的小男生内心难免会有一些小惶恐与小尴尬，所以只能搬一些语气助词来帮忙喽。”

林小小故作优雅地拿起一只鸡腿，用她自以为淑女的动作把外包装撕开。

“喂，这个萧伟长得怎么样？哪个学院的？”小小咬了一口，嘴上瞬间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油光。

“你怎么确定他是喜欢我，或许他真的只是想请我去帮忙而已啊？”

“你傻啊。是不是喜欢你你自己还不清楚。合适就收了得了，少在这给我装纯良少女。早就跟你说叫你找一个了，怎么着，你还真想当一辈子尼姑啊？”

“少贫！”我瞪了她一眼，“不过今天晚上我们话剧社新人演出，他是第一个节目，反正我不想去，把票给你得了。”

“小主放心，奴家定会为你好好鉴定一番。”

我并不理会小小的调笑，想着反正也不想看，给她正好。

如果你真的讨厌一个人，是不会总把他挂在嘴边、捂在心里的。假借着讨厌的名义来提起对方，只不过是让对方接近自己的策略而已。

林小小的名言再一次在我的脑中盘旋，自从小小上次看了那场演出之后，就开始用她毕生的功力来撮合我跟萧伟。

“人家都跟我说了他喜欢你啦。易涵你就别逞能啦。”

“你看他那高挺的鼻梁，精致的眉眼，要不是我有了华靳，我就是倒追也要把这种极品弄到手啊。”

“易涵啊，可惜你没去看他演出，最佳男主角啊。你是没听到台下有多少疯狂的女粉丝喊破喉咙啊！”

我依旧没有多加理会林小小的洗脑攻势。可能是林小小的提醒让萧伟有了动力，他倒是每天乐此不疲地出现在我的身边，下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不用猜也知道是林小小把我的行踪彻彻底底地给出卖了。

用林小小的话说，我要真能在如此强有力的攻势下还不为所动，那我就能凭此获得年度最有定力女尼的殊荣了。

刚读大学的时候，大家从高中的桎梏中解脱出来还不久，多少男男女女不用一两天就在一起了，好像是跌入海里的难民，随手抓起离自己最近的木板就能苟活下去。何况萧伟穷追猛打两月之久，多少女生都恨我恨得牙痒痒了。

所以，到最后萧伟跟我一起出现在林小小面前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惊讶。

“在我的预期之外，萧伟你输了，说了最多45天的。”

看起来萧伟跟林小小更加熟络，身边的华靳也用手攀附着萧伟，“好基友你终于成功了，这样多好，以后我再也不用当电灯泡了。”

林小小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扯了扯华靳示意他掏出四张崭新的电影票。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林小小仰天长叹，像是一位完成了光荣使命凯旋的臣子，然后扭头看向我：“小主，走吧。”

3

天气还算晴朗，今年天气有点儿反常，南方这个时节本应该是寒风瑟瑟才对，现在却是一片春意盎然，树木都抽出了新枝，附和着和煦的南风摇摆起来。

“陈宇你去那边买四个冰激凌吧。”林小小不指挥自己的男朋友去，反倒是驾轻就熟地使唤起陈宇来，我有点看不下去，刚想用胳膊肘蹭蹭小小，陈宇却毫无怨言地跑了过去。

“怎么？还没成呢就舍不得啦？”林小小抓着我的手大肆宣扬，生怕陈宇听不到似的。

自从上次林小小跟林牧抱怨陈宇之后，林牧就开始对这件事情无比上心。慢慢地他开始比林小小更加鸡婆地给我跟陈宇找机会。好不容易逮着个大家都有空的时候说去游乐场，三番两次邀请我，让我没法拒绝。

“像陈宇那样的货色，我自大学起就没见他脸红过。”林牧扬了扬眉角，跟林小小一唱一和。

“是啊，你说要不是遇上喜欢的人，像陈大帅哥这样的典型花美男，怎么可能脸颊泛红，花容失色呢？”

林牧满意地拍了拍小小的头，宠溺地望了她一眼说：“那是，要不是见你跟华靳这对模范情侣长情这么久，我还打算把陈宇给你备着的，不过现在看那小子对小涵是真有意思，我也就权当肥水不流外人田，默许了吧。”

“哥你真讨厌，”小小故作娇嗔地推了一下林牧，“小心华靳回来扁你。”

趁林家兄妹打闹的工夫，陈宇像耍杂技般一手握两个冰激凌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喏，小涵，这是你的。”

陈宇笑眯眯地看着我，然后把唯一一只蓝莓口味的递给我，我瞟了一眼林小小，估计这妮子又把我的底细包括喜好全给爆了个通透。林小小接过陈宇的冰激凌，调皮地冲我眨巴眼睛，紧接着就拉着林牧说去坐过山车。林牧也大智若愚地“哦”了一声，然后迅速地消失在我们眼前。

“那个，小涵，你想去玩什么？”陈宇似乎还是有些尴尬。

“海盗船吧。”我也只是想了一会儿，怕对方看出我有强烈的选择障碍，就挑了个最常见的。

“啊？你不怕？”陈宇有些不可置信。

“有什么好怕的，难道你怕不成？”

陈宇闻言赶紧摇了摇头，仿佛要极力澄清我的误解。“那，那咱们走吧。”说完就领着我往海盗船走去。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跟陈宇坐这么近。我们坐在船头，没什么人敢坐这个位置，所以前排就只有我跟陈宇。管理员正在检查大家的安全栓，陈宇眼睛一直往前看，显得不太好意思。我能听到他年轻而有活力的心跳，伴随着微风吹来的阵阵清淡的香水味，没有任何的别扭与不安。

其实我能发现陈宇是精心打扮过的，比起第一次碰面时的场景，今天的他简直像是去参加某个秀的模特。简洁的米色衬衣，胸口处的口袋是一个颇具设计感的不规则形状，修长的藏蓝色休闲裤将他紧实的腿型完美勾勒出来，腰间那条晃眼的白色爱马仕腰带估计是林牧的功劳，然后脚上再搭配一双杜嘉班纳的松糕鞋，多金又帅气。

“他只是深藏不露罢了，估计那天也是想应付我哥才穿成那样的吧。总之陈宇一定是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高富帅就行了。我哥用心介绍的对象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我想到林小小那晚跟我电话里说的，再扭头看一眼俊俏的陈宇，竟感觉心跳微微地漏了半拍。

“我哥说他大学时是个花花公子，没正经交过几个女朋友，后来被他爸抓到自家公司做销售部经理，安分守己很多。再说人家刚见完你就开始求我哥帮忙了，所以放心吧，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男人。”

海盗船开启的时候，我感觉陈宇深吸了一口气。我也是第一次坐在船头的位置，海盗船统共就坐了两回，那时候我还跟萧伟在一起。萧伟向来不敢坐这些太刺激的东西，他总是抱怨游乐场就是一个花钱买罪受的地方，好不容易在我的软磨硬泡下，才勉强答应跟我坐在船中央，这里摆幅已经小很多了，但萧伟还是在空中挣扎得不行，说这辈子再也不坐这玩意了，然后我自己又一个人玩了一回。

倒不是我喜欢，本来去游乐场就是图个刺激，平日里工作繁忙没时间放松，偶尔发泄一下未尝不是好事。加上最近忙着跳槽的事情，各种材料的准备跟交接也确实让我精疲力尽。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坐在船头跟在船中间的区别竟然那么大，等那船身举到最高端时，船头完全与地面垂直。我感觉防护栏也跟着“咯吱”一声晃动起来，吓得赶忙抓住陈宇的手。陈宇一声不吭紧紧回握着我，我用力闭着眼睛，上眼睑的睫毛扎在我的脸上隐隐作痛。

等船停下的时候，我整个人瘫作一团，就像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似的。等我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然抱着陈宇一直没放开，我的脸颊感受着从他胸膛传递过来的温度，心跳又漏了半拍。

“啊！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赶忙推开他，心虚地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衣摆。

“我以为你完全不怕呢。”

我想我的脸一定是烧得火热，刚刚对陈宇的嘲笑还在耳边。

“还想玩些什么？我陪你去吧。”

我望着陈宇，可能是我的表现助长了他的信心，他不再腼腆，而是笑眯眯地盯着我，像是望着一个刚被揭穿谎言的小孩。

“不玩了不玩了，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我承认我的心有那么一瞬间被他的双眼给迷住了，每当我招架不住的时候，逃避可以让我暂时轻松一会儿。

“我送你吧。”陈宇追上我说。

尽管我再三编造各种理由推脱，陈宇还是霸道地挡在我的面前。从海盗船上下来之后，他就像反败为胜的士兵，把我当俘虏般戏谑来戏谑去。他也不再理会我的拒绝，一把拉起我的手，往停车场走去。

陈宇的手很光滑，出汗的手心有些发黏。我不好意思过多挣扎，陈宇也很配合地轻轻拽着我。可能是陈宇今天打扮得太招摇，很多女孩子都有意无意地往我们这边看，我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而陈宇却一反常态地勾起嘴角，跟我贴得更近些。

我们来的时候一起坐的陈宇的商务车，车子启动之后我问他要不要告诉小小我们先走了。陈宇对我笑笑说：“他们应该会打车。”

我没再说什么，但是始终觉得车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我听小小说你跟林牧是大学同学？”我试图说些什么暖场。

“是啊，为数不多的好哥们儿之一，”说完他又紧张地看了我一眼，“林牧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我的糗事啊？”

我莞尔：“那倒没有。他们可着劲儿地想把我们撮合在一起呢，肯定什么都往好里说。”

话一出口，我就恨不得缝上自己的嘴巴，明明是想化解尴尬，结果被我弄得越来越尴尬。

几分钟的工夫，车子就驶向了二环东路，陈宇专心地开车，我假装不经意地从后视镜偷偷看他的侧脸。他的右脸靠近嘴角有一颗痣，微小的一颗，点在白皙的皮肤上，不算明显。但那一瞬，我想到了萧伟。

萧伟的脸上也有一颗痣，恰巧在同一个地方，就像一道永不解封的符咒。我像是瞬间打了一针清醒剂，脑海里存留的对于陈宇的各种好感瞬间消失殆尽。

“小涵，”他唤我，“你以前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有些紧张地拽紧怀里的包，陈宇用他充满磁性的声音温柔地冲击着我的心理防线，我硬着头皮僵持着。

“跟我在一起吧，我会好好对你的。”

话一出口，目的地也到了。车子的轰鸣戛然而止，陈宇扭过头来望着我，明亮的眼睛映出惑人的光芒。

我只是礼貌性地回望了他一眼，佯装什么也没有听到。然后拎起包故作轻松地打开车门往家走，陈宇默默看着我做完这些，没再说话，也没有阻拦。

我疾步往前走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作响，此时此刻我就像是一只斗败的孔雀，急切地想寻找一个角落隐藏自己。就在我转身走进楼道的那一瞬，我瞥见陈宇从车里匆匆出来。

“易涵！”

他的声音有些无措，或者是无辜：“我会一直等你的！”

也就刚好那么一小会儿，恰好让我听清楚那句话。一进楼道我就瘫软地靠到了墙上。我竭力抚慰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它就像一枚定时炸弹在我身体里埋藏着。我朝楼道外扫了一眼，发现陈宇并没有追过来。

我长吁一口气，抬起左手，缓缓按下电梯按钮。

4

“易涵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之所以能够想起萧伟，是因为从上个月开始，他就频繁地给我发信息。我被他这种恬不知耻的方式折腾得没辙，干脆把所有的社交账号连同手机号都换了个遍。但无论我怎么换新的QQ或是微信，他还是能够用各种方式找到我。

“刚分手不到一个月就开始骚扰算怎么回事？我去找他问个清楚。”

“我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瓜葛，”我拉住试图出门的林小小，安抚地摸了摸她的手背，“所以，别再跟他联络了，见面也不要。”

林小小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沙发上，鼓着眼睛望着我，紫色的眼影勾勒出她狭长的眼角，显得楚楚可人却又光彩夺目。本来说好要去逛街，或许我不该跟小小提起这件事，在这件事上，小小一直无比自责，毕竟当初是她在背后撮合的我们俩。

虽然我从来没有埋怨过她，但依着小小的性子，她毫无疑问会把所有的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她表达歉意的方式自然还是那一招——给我介绍新的男朋友。我疲于应付，但是也不愿拒绝了她的心意，况且这也是唯一能够使她好受些的办法。

华靳在一旁干着急，但又不敢破坏小小正在酝酿的悲伤情绪，所以一直不安分地来回踱步。

“还是去逛街吧！”我扶起嘟着嘴巴的林小小，“华靳好不容易有空呢，别在我这干耗着。”

林小小望了望我，又看了眼华靳，有些不甘心，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缓缓站了起来。

“好吧，我们走吧。”她耸耸肩说。

其实有的时候我很羡慕林小小，天真善良，但又经常犯二。无论做错什么事都会有一个从天而降庇护她的哥哥，以及后来莽莽撞撞闯入她生活的华靳。

华靳对小小的好，我跟林牧都看在眼里。他会对小小偶尔提过的事情无比上心，无论是一件衣服，还是某样饰品，只要是林小小想要的，即使只是随便一提，华靳也会想方设法满足她。

我只是羡慕，不能嫉妒。我是小小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我跟小小大学同学四年，直到现在，依旧无话不说无事不谈。大二时华靳闯入了她的生活，萧伟在小小的努力下进入了我的生活。至少在最初的时候，他们是我们姐妹各自人生中的依靠——时刻保护脆弱与稚嫩的我们。

但我一直将一个秘密藏在心里，这个秘密折磨得我苦不堪言，每当在我觉得生活无比幸福时，就化作一把匕首刺向我的心。

但我对谁都不能说。

“易涵，不如叫陈宇一起出来吧？”

引擎刚刚熄火，我们还没从华靳的车里下来，小小突然提了一句。

“也好，不然我又得做你俩的电灯泡了。”华靳也跟着附和。

我们从停车场出来，天色微微有些变化，可能天气预报真准了一回。

我最后也没有同意把陈宇叫过来。

其实陈宇后来还是有联系我，他早就不像初见时那般羞涩，那一次可能只是为了应付林牧所谓“妹妹最好的姐妹”，才会给我留下稚嫩外加低情商的印象。但其实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陈宇真的是男朋友的不二人选。

但是不可以。我不可以喜欢上他。

林小小像个孩子一样跑在我跟华靳前面，及膝的复古裙和她红润的脸蛋营造出一种喜庆的感觉，跟商场里张灯结彩的景象有一种相得益彰的美感。她转过身对我们招手，似乎是看上了一条项链，要我们过去。

华靳跟了上去，我穿着高跟鞋跑不动，落在了后面。

“易涵。”有人在我身后轻轻地拍了一下。

我回过头去，看见一张熟悉的，带着微笑的脸。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连公司都换了？”

我俩几乎是异口同声，但我的惊讶明显要更多于对方——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他。

这个人，消瘦得可怕的这个人，半年前还生龙活虎。而现在，他却有些萎靡，甚至有些可怜地站在这里。

“萧伟，我们没可能了。”我对他说。

我看到萧伟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难以言表的状态：“我爱的真的只有你，小涵，我真的知道错了，我……”

“萧伟，”我望着他，“你听着，你跟我，没有什么可能了。”

萧伟略显无辜地盯着我，多年以前他就是用这样无辜与真诚的眼神打动了我。但现在，当他同样带着他那一脸的疲倦与落魄看我的时候，我却再也感觉不到一丝可爱。只有落寞，无穷无尽自嘲般的落寞，闪烁在他晶莹的眼睛里。

“萧伟你还好意思站在这！”

可能是动静有些大了，闻声而来的小小恶狠狠地给了萧伟一记响亮的耳光。

华靳见状赶忙上来拉住暴怒的小小，但他也没忘骂萧伟两句。

“为了钱财而背弃女人，亏我这么多年把你当兄弟！”

“华靳你给我闭嘴！”

萧伟没有颓下去，反而恶狠狠地鼓着双眼。

“少在我面前装圣人，”萧伟朝华靳竖起中指，“你真以为你自己算个男人？”

林小小扬起手还想打他，华靳紧紧地箍住她，就在两人挣扎的同时，萧伟疯一般地拽住我的手就跑。

没有人追得上，我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拽断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萧伟，哪怕是那天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告诉我他跟他的女老板好上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可怕。现在的他，就像一个可以随时让人毙命的恶魔，将他身上所有的恶展露无遗。

“你放开，萧伟。萧伟你放开我！”

他不理会我。我感到全身冰凉，他已经拉着我冲出了商场。

下雨了，还有雪。冬日里冰凉刺骨的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到我的脖颈，再穿过我的脖颈流下去。

“小涵，”萧伟终于松开了我，我气喘吁吁地揉着发紫的手腕，停在细雨蒙蒙的天桥上，“你还记得这里吗？”他望着我，雨水让他的眉发贴在脸上，他像是在哭泣。我知道，那是他最后的武器。

我记得，我相信小小跟华靳也记得，我们四人第一次过情人节，看完电影后顺道来到这个高耸的观光天桥。我们站在桥上往下看，能够看到一条条穿流不息的干道，远处最高的那幢楼，在夜空中向四面投射出绚烂的彩色激光。

我们约好要在那里举办一场联合婚礼，甚至还订了娃娃亲。那时候我们还天真地认为未来畅通无阻，毫无羁绊。

“不可能了。”我再一次对他说。

睫毛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水滴终于跌落到我的眼睛里。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萧伟冲我吼着，他扶住栏杆，看上去摇摇欲坠。

“因为你背叛了我。”

我转过身，刚追过来的小小跟华靳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感觉自己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我以为我可以做到不伤心不难过，我以为被人抛弃只是一件平常的事，平常到可以像处理一个蚊虫叮咬的伤口一样轻松自如，我以为只要怨恨就不会去想念，我以为我从来没有真正地为此苦痛难挨，我以为我的眼泪，真的只是源源不断的雨水。

“易涵，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感觉背脊发麻，萧伟冰冷如铁的声音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魔咒在我的脑海里激起波涛。

我得走了，我必须离开这里。

我发疯似的顺着车流往后跑，捂住双耳不去听。我从来没有这么懦弱过，从来没有。小小跟华靳在后面追着我喊，我觉得世界就要崩塌下来。

“易涵！”是小小的声音，她有些着急，带着迷惑。

“易涵！”是华靳的声音，他有些愤怒，带着不解。

“易涵！”只有萧伟，他不着急，也不兴奋，不失落，也不愤怒。他的声音是平静的，带着哀怨与嘲讽，慢慢地钻进我的耳膜。

“是你先背叛的我。”

“易涵。”

“你知道是你先背叛的我。”

5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雨过天晴后城市显得十分干净明亮，以至于我睁开眼的时候花了不少气力适应。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而又刺鼻，苍白的日光宛如一张沉重的帆布，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右侧的帘幔遮盖不住顽劣的日光，光斑落在床头柜的花瓶上，窗棂右侧的玻璃有个微小的缺口，风从那里轻轻拂来。我试图挪动一下身子，发现被子似乎被一个庞然大物给紧紧地压住了。

“易涵，你醒了？”

我扭过头去，睡眼惺忪的男子一脸憔悴地望着我，微微一笑。

是陈宇。

陈宇离我很近，近到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我都能看清楚，我别过脸去，问道：“你一个人守了一夜么？他们呢？”

“我是说，小小，还有华靳。”见他没有回应，我又补充。

“他们刚刚来过，小小说公司有急事去一趟，华靳送她去了。”

陈宇赌气似的把我的脸掰过来。刚刚我故意躲避他视线的做法，确实不太礼貌，也不合情理。

“哦，对了，我也得打个电话向公司请假。”我假装想起什么的样子四处找电话。

“我已经帮你请过了。”

陈宇将我的慌乱尽收眼底，但也不让我难堪，随意地递给我一个削好的苹果，说：“医生说你是着凉加急火攻心，得多休息两天才行。所以就擅自帮你请了三天假。”

“哦，谢谢。”

陈宇冲我坏笑，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你就不问，我怎么找到你公司的？”

“嗯？”我啃了口苹果，果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

“哈哈，就不跟你卖关子了，我是你的新上司。《风尚志》执行主编。”

我突然呛住了，剧烈咳嗽起来，左手上的输液管跟着上下摇摆。

“别急啊，看你。”

陈宇拿出手帕，轻轻替我擦干嘴角。

我刚换新工作，也是顺应杂志大换血重组的潮流。先前在杂志社总是混不出头，新人永远熬不过老人，不如从开始就成为骨干，这样工作起来也会有干劲。但我没想到换工作以后上司竟然是陈宇，公司盛传的一直未露面的上司原来我早就见过了。

想到这不由会心一笑。命运真是一条充满意外的未知之路。

“陈宇。”我唤他。

“怎么了，饿了吗？”

我摇摇头，看着他依旧一脸为成为我上司而得意的神情，觉得内心有些温暖，像被柔软的棉絮包裹着，或者更贴切地说，是如沐春风。

“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一直有个秘密，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直勾勾地望着陈宇，用一种认真的，用力的，甚至有些狠心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如果憋着难受，为什么不说出来？”

陈宇不理会我的态度，只是用手拂过我的脸。

“我陪你。”他说。

这如同高山般阻挡在我跟陈宇之间的事物，同样也是阻挡着我跟小小以及她所给予的所有善意之间的事物，被我认为无法解决，无法逃避，以及，被萧伟当成谈判筹码的事物，让我痛苦万分。

“我喜欢华靳。”我轻声说。

破碎声就是在那一刻响起的，如果用一个最为贴切的词形容站在门口端着一碗小米粥的林小小，那一定是呆若木鸡。

林小小站在病房的门口，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盯着我，然后在她身后出现了同样黑着脸的华靳。

“小小你不要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华靳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单恋，我只是……”我急于辩解，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就是萧伟说的，你先有的背叛吗？”

林小小一字一顿地说着，就像一个故事即将结束，但还有一个高潮没有到来，一个让埋藏多时的炸弹被瞬间引爆的高潮。

完了，一切都完了，我想。

我感受着陈宇左手的搂抱，蜷缩在他的手臂里动弹不得。林小小一步一步向我靠近，她的步伐沉重，眼神却很平静，我看不透，猜不着，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傻瓜。”我听见她说，“因为喜欢过华靳所以觉得对不起我，因为觉得对不起我而拒绝我向你推荐的人，心里有一道那么深的鸿沟。你一路跌跌撞撞，躲躲藏藏，足见你是有多在乎我。傻瓜。”

“萧伟知道自己错了，所以，他跟我们说了。只是我们没想到你会自己先说出来。”华靳有些尴尬地在后面补充。

林小小用力把我的另外半个身体抢了过去，紧紧地抱着我，我觉得我的身子还是瘫软着的，用不上力。我感受着小小身上那股独有的气味，温馨得让我发不出声。

“陈宇，以后可不许欺负我们家易涵，要是知道你欺负她，我非砸烂你的头不可。你记住，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没有之一。”她又补充。

陈宇看了一眼华靳，无奈地笑了笑，摆出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华靳则一直挑着他的左眉，给陈宇使眼色。陈宇像是想起什么，拍拍脑袋，匆匆拿起挂在床头的上衣，在衣服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小涵。”

陈宇把伸出的手缓缓打开，然后猝不及防地单膝跪下。

“做我女朋友好吗？让我照顾你。”

是一枚戒指，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小小把我身子扶正，让我以一个更加清晰的视角观看陈宇的动作。陈宇也不等我回答，主动给我戴上了戒指。

“做我女朋友，这一次必须听我的。”

我感受着陈宇霸道的力量，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摇晃着我的身子，似乎在用他的方式，向我传递着他的温暖。

我倾听着，感受着他把唇缓缓地贴在我的皮肤上，我扬起头，金灿灿的阳光倾洒在小小跟华靳的脸上。那一刻，我的耳朵被迟来的欢笑充斥，而我的双眼，只属于湿咸的，倾泻而出的，也许是叫作幸福的泪。

迭代失恋物语

我感觉到心中压抑着一股力量，

就像心里困住的一头小兽在试图挣脱牢笼——

一种生动的冲撞感。

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

嗯，就像失恋了一样。

第一次见到杜丰，是在大学时的社团选拔会上。当时，在操场上，全校所有的社团都在那里摆放了桌子与海报招徕学生，校园里最受欢迎的社团——广播台周围聚满了人。就在那里，我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女生。

她穿着一身黄色的及膝连衣裙，上面印着蓝色的小碎花，整齐的刘海垂下来，刚好露出那明亮的大眼睛。可惜她脚上蹬了一双深棕色的罗马靴，复杂的样式跟她的装扮很不搭配，或许是她为了纪念刚刚踏入大学校园而努力做出的尝试，女孩子嘛，进了新环境，总想让自己做出些许改变。她有些胖，因为皮肤白，所以看上去更明显了。她挤在一堆抢夺报名表的人中间，摇摇晃晃有些站不稳。

我把表格递给她的时候，她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谢谢你。”

声音很甜，又很有底气，非常标准的普通话。

“刚刚拿表的时候，学长不小心多给了一份，我也用不着。”

“本来下午拜托室友路过的时候帮我拿的。但她说太挤，根本进不去。我一看，确实如此。”

“大家都是闻讯而来的，听他们说，广播台每年能收到好几百份精心准备的简历。”

“我也是亲眼目睹才敢相信，我还以为其他社团都跟我们学院的社团一样，要学长学姐死拽着去充场面才行。”

杜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铺展开来，然后放在额角上压了压，把汗吸走。

“你是哪个学院的？”我问她。

“金融，金融学院一班，我叫杜丰，杜甫的杜，丰收的丰。”

说完以后她对我笑了笑，她的笑容很自然，两个酒窝在丰满的双颊上显得十分别致，这或许是她微胖的一个优势。

“我叫张梓恒。”

说完我把自己填好的那份报名表给她看，她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还把我的名字煞有介事地读了出来。

我不喜欢别人读我的名字，我觉得我的名字跟那些言情小说的主人公似的，矫情得很。但我不好表现出来，于是很快便把报名单拿了回来。

“我觉得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

“对啊，进入复试的话，还有机会碰到。”

“也不一定啦，我是说，不一定要通过复赛这种方式。”

“哈哈。”她笑起来还有一颗小虎牙，“学校太小了，上个课都能在走廊见到。”

她显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也只能笑一笑，或许她对于这个学校并不是非常满意。能考上我们学校金融学院的人，大多分数都够得上一所排位前十的名牌大学。

很遗憾，一直到她离开，我都没有要到她的电话号码。

你们见到一个人的第一眼，会怎么形容他呢？只能用一个词。

我们来说说杜丰。我第一眼看她，觉得她天真浪漫，也可以说她自然大方。总之是属于内心阳光，没有受过什么挫折的女孩。但说到我，“谨小慎微”简直就已经把我描绘得淋漓尽致。怎么说呢？我不习惯做幅度太大的事情，包括跟言行过分的人吵架，轰轰烈烈地追求女孩，与长辈顶撞。这些看上去被标榜有个性、出格的事情，是不可能在我身上发生的。很多时候我看起来像一个木人，就连笑的时候我也不会太过用力，顶多嘴巴弯起一个小的弧度，这是我对喜悦之情的最大限度的表达了。

后来，我接连通过了复试、第二轮复试，但我再没有遇见杜丰。我猜测她或许因为其他的原因选择了退出，也可能是被哪个过分严苛的学姐给淘汰了，但总之，我没有再见到过她。

正式进入广播台以后，我被分到一档负责港台娱乐的节目中，这与我的南方口音有莫大的关系。就比如，南方人会把大多数的后鼻音读成前鼻音，很多台湾人就是这样。我其实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我是指，在这个小组里的人，都是普通话没有那么好的人。不过我不在乎。

可无论如何我都想不到，没过多久我就又见到了杜丰。

她还是那样的造型，只是换了一条波希米亚风长裙，遮住了肉肉的小腿，但蝴蝶袖还是暴露了她的缺点。她刚刚进门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当时社长在讲台上开着会，我佯装仔细领会，事实上脑子处于放空的状态。

“喂！张梓恒。”

她不知从哪冒出来，坐在我旁边，还用手蹭了蹭我。

我有些慌张地跳出沉思的状态，看着眼前的人愣了一会儿。但很快我就恢复了平静。

“你居然迟到了。”我小声对她说。

“我早就跟社长请过假了。”她假装看着前方，嘴巴像被贴了封条，说出的话朦朦胧胧，听不清楚。

“我就知道你会进来。”

“什么？”

“我说你普通话不错，应该会被新闻组选上。”

“没有。”

“什么？”这次换我问她。

“我没有被新闻组选上，我在美文佳作组。”

“你第一志愿填的是美文佳作组吗？”

“不是，不知道是哪个讨厌的家伙给我分的组，我一点都不想去。”

大概这段对话有点长，也可能是杜丰太过咬牙切齿，社长有些不满地往我们坐的方向瞄了瞄，停顿了几秒。我们的交流暂告一段落。

好不容易会议结束，我以为能有机会跟她多聊一会儿，谁知她被自己节目组的学姐拉去团建，她也大大咧咧，不对我道一句别就离开了。直到回到宿舍以后我才发现，我又忘了跟她要电话号码。

第二天，我收到一封邮件，邮件的内容大概是一封欢迎信，广播台给新社员的欢迎信，有心的社长还在邮件的开头写了每一个人的名字，看来他是分别给每一个人都发送了一封不同的信件。

邮件内容大致如下：

“亲爱的张梓恒，你好，欢迎加入广播台这个大家庭，为了方便社内人员的沟通，我们用各位登记在入会申请表上的手机号码制作了一个电子通讯录。希望大家能保持联络。社长，陈启超。”

很快，我就在附件的表格里找到了杜丰的联系电话，不过我犹豫了一会儿，因为我不知道跟她说什么。

“嗨，杜丰，我是张梓恒。”

盯着屏幕上敲出的字，觉得这种话术太稀松平常，不够特别。

“我是张梓恒，把我号码存起来。”

不行不行，这种话术太过霸道，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后来想了好久，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直到杜丰抢先发了短信过来。

“梓恒你好，昨天走得太急，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好霸道啊，简直比我第二次的短信还要霸道。谁说我一定就会跟她去吃饭呢，她居然也不问我今天有没有别的约会，也不告诉我她是如何得到我的电话的，就这么无礼地约我吃饭。

出于礼貌，我友好地接受了她的邀请。

我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学校的东门，那是一个小小的铁门，旁边驻守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杜丰就站在那，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她跟保安大哥以及身边的电线杆正好连成一条笔直的线。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我等你十分钟了。”

见到我的第一眼，杜丰就质问起我来，我看了看手表，又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没错啊，就是六点。

“别看啦，我都等了你十分钟了，你难道不知道，约会的话，男生应该提前到的吗？”

杜丰的语气也不是责备，是有些故作生气的感觉，所以我也面不改色地回她：“你不是提前到了么？”

杜丰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我是在揶揄她，她鼓起圆滚滚的脸颊，喊道：“张梓恒！”

我假装没有听到她的话。

“我们去吃什么呢？我不常来这个地方，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我不吃猪肉，其他的没关系。”

“那就那家店吧，重庆鸡公煲。”

我指着不远处的一家店面，红色的招牌非常醒目，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木质的桌椅，看起来倒算是干净。

“重庆可没有什么鸡公煲。”

“什么？”我听不清杜丰小声的嘟囔。

“我说重庆没有鸡公煲，我曾经在重庆生活过很多年，那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东西。”

“会不会不好吃？”

“不知道，但是这个城市到处都是这种店，可能是子虚乌有，可能是指鹿为马，我上次还吃过一家桂林米粉，那个味道跟我在当地尝过的完全不一样。”

说完杜丰还皱起了眉头，似乎她又回味了一遍当时不愉悦的经历。

“那要不要去吃？”

“去吧去吧，去尝一下，不好吃下次不来就是了。”

我算是明白杜丰胖的原因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错以为她的胖是婴儿肥，属于天生的。看到她那奋不顾身的吃相，我完全改变了之前的看法。

“你怎么不吃啊？”

杜丰嘴里嚼着一大块鸡腿肉，含混不清地说着。

“看来你还挺喜欢这个口味的。”

杜丰终于把嘴里的食物都咽了下去，她喝了口饮料，然后满足地看着我。

“我知道这种食物名称的由来了，这个麻辣的感觉，的确跟重庆很像。”

等她再一次夹起一块鸡肉的时候，她才想起来问我。

“你吃得惯吗，我是说这个辣度。”

“我也是南方人好吧，南方人不吃辣会死。”

“少来，明明是因为湿热。”

杜丰拿纸巾擦了擦嘴。

“因为湿热，所以南方人要用辣椒排解湿气。什么会死，少骗我。”

“我只是开个玩笑。”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地方啊，气候真是干燥，脸上起了好多小白屑，感觉像要蜕皮了一样。”

我本来想说只有蛇才会蜕皮，但又怕她不高兴，于是忍住了。

“还是辣椒好吃，昨天跟学姐团建，那些没放辣椒的菜简直让人提不起丝毫兴致。”

“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就是跟学长学姐们见了个面。然后大家自我介绍。跟我第一次来学校见到宿舍同学的流程如出一辙，没什么有意思的。不过学姐也太热情了，拉着我的手告诉我，第一次听到我的声音就喜欢上了，所以跟社长强烈要求让我去他们组。”

“其实你根本不想过去，对吧？”

“当然，大家都知道新闻组才是最好的，学校每年的主持人大赛，新闻组都可以免试直接进入复赛。”

“那倒没什么，有实力的话这些形式无所谓的吧。”

“我当然知道，但是我在乎的不是这个。怎么说呢，从这点可以看出，新闻组受关注的程度是不一样的。”

杜丰这会儿说起话来，都顾不上吃东西，看来杜丰是个很要强且自信的女孩，要是换作我，我可不在意到底进哪个组。这些形式上的东西毫无意义。待在一个地方就好好待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叫既来之则安之。

“那你不考虑换一个组？”

“不好换了，新闻组已经招满了。”

我能听出杜丰话语里浓浓的失望，如果是我，在一个地方不开心的话，我可能不会继续再待下去。但我好像不会这么极端，就像之前说的，待在哪个组都不会让我不开心，就算当时没有被选上，我也不会不开心。为什么要那么斤斤计较呢？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

结账的时候，作为男生的我，理所应当地站起来去埋单。但是杜丰偏偏不让，她坚持要跟我AA，我可不想第一次跟女生吃饭就显得这么没有风度，老板也认同我的观点，没有接杜丰的钱。

“你必须收下啊，我可不想占你便宜。”

出门以后，我有些无奈地看着杜丰，她那肉乎乎的手一直悬在半空，坚持要把她的那份给我。

我只能乖乖收下，我可不想让更多的人注意到这滑稽的一幕。

“看来以后吃饭要常常约你了，可以不付你那份。”

“你也没有赚到啊，难道你没发现我吃的比你多吗？”

说完以后杜丰就开始咯咯笑了起来，但刚笑一会儿她就捧起了肚子。

“怎么了？不舒服吗？”

“可能是吃多了。”杜丰抬起头说。

夏日清晨的校园，散发着浓浓的青草香气，闻起来很舒服，但是又有些发凉，类似对着刚打开的冰箱深呼吸，对，就是那种味道。

每天一大早，广播台的新成员都要准时在练声房坚持一小时的练声。练声的内容一成不变，从卷舌发音，到用丹田发声，专业感十足。据说学校广播台跟电台有十分友好的合作，好多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最后都成了电台主播。好多人也都是怀揣着这样的梦想才来到这个社团的。

但这样一件事情对于杜丰来说，好像有些困难。她爱睡懒觉，那么早她根本起不来。她告诉我，她曾经为了早起，设置了五个闹钟，结果闹钟电池都耗尽了，她也没有醒过来。

杜丰常常迟到，当然还有好几个同学也爱迟到。学长学姐们同样不愿意这么早从被窝里出来，于是，他们委托新闻组的孔维来监督。

为什么会委托孔维呢？我仔细分析了这个问题。首先孔维很高大，看上去有威慑力。孔维的普通话也非常标准，就跟新闻联播里的主播差不多，我觉得他根本不需要跟我们一同练声。

“你又迟到啦，杜丰。”

杜丰看上去有些尴尬，大家因为孔维的声音齐刷刷地看了过去，她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

后来杜丰便一直找孔维说话，或许她是在试图化解刚刚的尴尬。她让孔维教她怎么练声，一些不太好发音的字，她让孔维告诉她如何才能发得饱满。

练声结束以后我就听到了关于杜丰的议论。

在去教室的路上，我身后的三个女生小声地说着话，突然我捕捉到了杜丰的名字。我故意放慢了脚步，把耳机塞上，假装专心走路。

“杜丰其实是故意的。”

“我看也像。”

“她经常迟到，不就是想引起孔维的注意吗？”

“就是，不过说起迟到，她不是一直都如此吗？在孔维还没负责这件事情的时候也一样。”

“那又如何，你没看到练声的时候她一直缠着孔维，是有多亲昵呢！”

“你们难道不知道吗，杜丰其实并不想待在现在的组里。”

“这我知道，他们自己组的人也都知道。据说是在团建的时候她自己说的。她一直想去新闻组。”

“那不就是孔维的组嘛。”

“很明显啦，她喜欢孔维。”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下去，女生聚在一起的时候就爱说些无聊的话，我可不在意她们说了些什么。

可是人与人之间的信息交流很奇怪，这些信息通过他们的口耳相传，像长了无数条腿的蜈蚣，非常迅速地跑遍了每个角落。我的意思是，从那以后，每次孔维在场的时候，或者是杜丰在的时候，另外一个人出现，其他的社员就会起哄。他们在一旁喧闹着，然后看着孔维不知所措地挠头，杜丰尴尬地脸红，大家再把他们当时的“丑态”当面揭露出来，用以佐证他们的“奸情”。

规矩一旦建立，大家就会配合。因为大家早就不在乎他们是否彼此喜欢。他们在乎的是一种感觉，一种能让大家很快找到焦点一同起哄的感觉。

很快我就注意到了杜丰的变化。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变化呢？我想了好久也无法形容，后来我恍然大悟，那便是，杜丰好像恋爱了。

她的脸上涂了薄薄的一层粉底。她的皮肤本来就白，要不是原来她嘴角边隐隐泛出的红血丝不见了，我都察觉不到。还有眉毛，她的眉毛变浓了，狭长了不少，多了几分英气，最亮眼的莫过于嘴唇上涂了玫红色的口红，颇有几分日本艺妓的模样。这样一来，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出了杜丰的变化。

那天练声杜丰没有迟到，她破天荒来得很早，我在她旁边悄悄问她：“是恋爱了吗？”

“哪有？”

杜丰不承认，但是她没有看我。我大概能理解杜丰此刻心里的感受。恋爱中的人每天都想变得不一样，让恋人看到不同的自己，但是心里却留存几分羞赧，想被恋人看到，又不想引起别人注意。

很快我就验证了自己的观点。

人渐渐多了起来，杜丰一直对着墙壁练习，她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不理会周围发生的一切，孔维来了以后，杜丰也没有任何反应，等到练习结束，其他人开始陆续离开的时候，默默低着头的杜丰，开始被大家注意到。

“啊，杜丰今天好漂亮啊。”

“化妆了呢。孔维你快看！”

“杜丰你的口红在哪买的啊，颜色跟你肤色很搭哦。”

“孔维你快看啊，杜丰今天好漂亮。”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杜丰扭扭捏捏地站在一旁，攥紧了小拳头。孔维赤红着耳根，假装不在意。男生们只是在一旁笑笑不作声，女孩子们则唯恐天下不乱。

有一刻我在怀疑，是否大家真的希望杜丰跟孔维在一起。在我的印象中，孔维是女生眼中的万人迷，大家都倾慕他。但是大家都在起哄，就好像恨不得能立马看到他们在一起才甘心，这让我颇为不解。

难得一次，杜丰主动发短信邀请我共进晚餐，那是杜丰化妆事件的七天过后。这次那条邀请我的短信没有那么霸道，或许是我们已经熟络了起来，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又是我先到的，你又迟到了。”

我对着她撇了下嘴角，说：“我从来没有迟到，都是你早到。”

杜丰今天没有化妆。我觉得她找我过来是因为有事情要跟我商量，不爱说话的人耳朵通常都灵敏得很，我早就听到了关于孔维与他前女友的事情。

“你知道孔维的事情么？”

“你们俩的事，还是什么事？”

“就是他跟前女友闹分手这件事情。”

我佯装不知道，摇了摇头。

“他们是高中同学，最近孔维要跟她分手，她还跑到我们学校来闹呢。”

“哦，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印象。”

我看着杜丰的表情有些纠结，好像话到嘴边又无法开口。

“那你觉得，这件事情跟你们之间的传言有关么？”

“当然没有，难道你觉得是因为我？”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

“他们分手是因为异地恋吧，孔维的前女友在兰州上学，离得太远了。”

“异地恋就一定会分手吗？”

“当然啊，异地恋当然会分手。隔得那么远，对方的快乐与悲伤都没法及时感受，而且进入新的环境又有了新的交际圈，大家的生活都不在一个频率上了，沟通起来也会有障碍跟冲突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杜丰就像已经完全认同了自己的观点，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已经被自己说服了，她只需要我再附和一句，帮她更加确定自己的观点。

“那就好，看起来这件事情与你没有什么关系。”

“那，张梓恒，你有没有见过孔维的前女友呢？”

我自然没有见过，我对孔维可没那么关心，我也没有亲眼见到孔维跟他前女友吵架，我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我对她摇了摇头，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摆弄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

“喏，这就是他前女友。”

屏幕上的女孩化着浓浓的眼妆，染黄的头发被烫成了时兴的大波浪。女孩的鼻头旁有一粒黑痣，看起来有些显老。这时候服务员把做好的菜端了过来，我瞟了一眼杜丰，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有些成熟，我不太喜欢。”

杜丰眼神闪了闪，问我：“你们男孩子都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呢？”

“单纯一点，清新一点，不要化那么浓的妆，否则看起来会有压力。女孩子真实一点，开朗一点，就很好。”

“我也觉得，我一直无法明白，孔维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女孩。看起来，不是我说她不好，我只是说看上去，她有种坏女孩的感觉。”

“我同意你的看法，可……每个人的喜好都不一样吧。”

眼前的菜冒着热气，杜丰却没有动筷子，她心事重重，坐立不安。

“那你们男生会喜欢不同类型的女孩吗？还是说都按照心里预设的标准去寻找？”

“或许吧，不过更有可能的是，遇上对的人就对了啊，很多时候我们心中所期许的跟现实中的怦然心动是有差别的。”

“你别说那么深。”

“我的意思是，比如我心中的女神是梦露类型的，但要是有一天，我突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一个女生，而那时候我的心被她呈现出来的气质所吸引，那我就会喜欢上她，或许她跟梦露一点也不像。”

“那你喜欢的人，会不会都具有某一个显著的特点呢？”

“显著的特点？”

“对啊，比如说长头发，大眼睛，或者小个子，再或者……比较瘦？”

“我其实没怎么谈过恋爱。”

杜丰有些狐疑地盯着我：“真的假的？”

“我干吗骗你啊。”

“哎呀，那你说的一点都不可靠，你又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你怎么还说人群中看一眼就一见钟情这样的话。”

“我……我只做个比喻。”

很快杜丰就又陷入一阵沉思，她没有再深究我的话语，她时而抬头看看我，时而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又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我决定减肥。”

那顿晚餐我们几乎一口都没动。这种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在杜丰的身上得到了最好的体现，琢磨对方的喜好，猜测对方的心意，然后不断地自我怀疑，自我否定，既甜蜜又苦恼。

杜丰最后告诉我，因为时刻关注孔维的校内网账号，她早就知道他前女友的存在，她认为自己不够瘦，也不够开放，喜欢坏女孩的孔维应该不会喜欢还没有过初恋的自己。

“做你自己就好，为了迎合对方的喜好而改变自己，简直没有意义。”

我最后对她说。

在慷慨激昂地劝导了杜丰之后，我跟社长请了好长时间的假，我不再每天早上迎着朝阳去练声，不再看到杜丰的窘迫，孔维的羞赧，更听不到女生背后的议论。那段时间我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看书，因为休息充足，我变得精神抖擞。

有一天中午时分，我在宿舍楼里遇见了下楼打水的孔维，不知怎么的，我叫住了他。

“孔维。”

他回过头看着我，高我足足半个头的孔维露出善意的微笑。

“好久不见。”

“我请了假，所以没有再坚持练声。大家呢，都还在吧？”

“都在啊。”

“你知道杜丰喜欢你么？”

我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

“知道。”

孔维用另一只手挠了挠脑袋，欲言又止。

“但我不喜欢她，所以我跟她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对啊，她前两天跟我打了好长时间的电话，我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因为她确实……怎么说呢，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不想骗她。”

我用力点头回应孔维。我大概能明白他的感受。

回到宿舍以后，我躺在床上，我想发个短信，或者打个电话安慰杜丰一下。我猜杜丰一定很难过，她应该会趴在床上大哭一场，或者跑去外面大吃一顿。

我拿起手机，想知道她现在的境况，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我感觉到心中压抑着一股力量，就像心里困住的一头小兽在试图挣脱牢笼——一种真实的冲撞感。

我突然失去了力气，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嗯，就像失恋了一样。

我们好像在哪见过

在陈子寒看来，

江言恐怕不是一个店员那么简单，

江言给人的感觉，

很像自己认识的一个人，

但是是谁，

陈子寒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1

南方的雨季，总是被一股绵绵不绝的湿气包裹着。太阳极少探出头，即便是偶尔有那么一回，也维持不了太长的时间。

周日的下午，天气好不容易放晴。江言提着从家里带出来的饭煲，去她工作的地方上班。

江言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日用品连锁店的营业员，早班跟晚班轮着上，每周有一天休息时间。周六或者周日，视店里的情况而定。

工作的内容简单乏味，但是店员们总会找点乐子让工作变得生动有趣。比如说跟店里的大学实习生打趣，吩咐他们做这做那，仰仗着自己少得可怜的经验作威作福，把自己犯的错误通通赖在他们头上。

但江言很少说话。偶尔一两次，顶多也就是在被实习生请教一些问题的时候。刚来的实习生陈子寒觉得很奇怪，但对于这里的其他店员来说，即便江言一整天都没有开过口，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江言姐，店里的小票是能够在商场免费停车的吗？”

“嗯。”

“江言姐，换购的存货是放在二号仓库对吧？”

“嗯。”

陈子寒并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情，从接到人事部的电话到现在，他虽然只工作了不到一个星期，但是对于工作上的事情却已经了如指掌了。他之所以不厌其烦地询问，只是希望江言能够跟自己说一句除了“嗯”以外其他的话。

但是江言并没有上套。每次陈子寒反复问同样的问题，别的店员先开始问“陈子寒是不是比较笨？”，后来又说“陈子寒每天这样逗江言不累吗？”。但陈子寒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骚扰着江言。而江言惜字如金。

直到有一天下午。

那是一个本该悠闲的下午，湿漉漉的下雨天，顾客也稀稀拉拉。但是店里突然接到通知，说有一批货物需要紧急调运，而整座城市只有这家店还有存货。所有的人都等待店长发号施令。

“店长不在。”先是文员急匆匆地从办公室出来，焦急得有些不知所措。

“电话也打不通。”另一位店员也感觉事情不妙，握住手机，眉头锁紧。

一群从来都听从命令行事的人，从来没有处理过这么急迫的事情，都变得手足无措。但是如果不处理的话会有什么结果呢？不严重的话，顶多就是挨一顿骂，这个月的绩效奖金被扣光，严重的话，恐怕连年终奖金也会受到影响。

就在大家毫无头绪的时候，陈子寒突然从员工休息室跑了出来。

“大家都别着急，”陈子寒在众多员工面前发号施令，多少有些紧张，“鑫姐你负责好收银。文芮你现在马上去仓库按照要求点货，阿奇你也过去。知安姐你去一仓把运货的推车拉到二仓然后帮忙一起点货……”

在陈子寒一气呵成的命令中，大家开始变得有些迷惑，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马上有人做出了反应。

“好的，我马上去。”

接着所有人都行动起来。似乎比起这貌似不太正常的角色转换，随时会被扣掉的奖金才是他们更在意的。

短短的几分钟，所有的人都进入了状态，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有陈子寒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旁边的收银望了他一眼说：“那你负责什么呢？”

陈子寒倏地一抬头，从思绪中脱离出来。

“我啊，我负责继续联系店长。”

2

雨依旧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泥泞的路面让行人裤脚沾满泥水，恼人得很。

陈子寒周三的时候回了趟家，他的家在市北区的一个医院家属区。父母都是外科医生，每天忙得要命。上大学后他也很少回家，所以家里基本上没有人。有什么事找父母，还得跑到东边的手术楼。

没去麻烦父母，陈子寒自己跑到血液科。他打工的店由于卖护肤品，所以他需要办理一张健康证才能够正式入职。

陈子寒对这个医院的每个科室了如指掌，他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少年以及青年时光，血液科是整个医院环境最好的地方。

之所以说环境最好，是因为医院唯一的一个带点景致的事物——假山就在科室的前方。假山在一个敞口的大池子中间，池子里的水清澈见底，红黑鲤鱼自由穿梭其间。山上还建起了迷你的小路，凉亭。每天下午六点，上面还会有大大小小的喷泉开启。

好的环境对于陈子寒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有吸引力的其实是人。换句话说，由于好的景致，有行动能力或者有家属陪伴的病人都会到假山附近的绿化区散步，欣赏夕阳。这对于常常形单影只的陈子寒来说无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从此他有了聊天的对象。直到高中，陈子寒还一直会去假山找人聊天，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只会跟他聊一些天气啊午餐晚餐这样的日常。到后来，大家渐渐发觉了这个小男孩的懂事跟可爱，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跟陈子寒分享他们的故事。

陈子寒抽完血以后，被告知下午就能取到证件。

就在陈子寒准备离开医院回家的时候，在假山的前方，陈子寒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江言。

一身驼色的外套，裹着一条茶色的围巾，即便平时只见过穿着工装的她，但是陈子寒依然能肯定。

江言来医院干什么？陈子寒躲在台阶边的柱子后面，怕被发现。

不会是来看病的吧？

陈子寒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难道江言的沉默寡言是因为抑郁症？其实来医院也不只是看病，还可能像自己一样办个证，或者看望个病人，又或许她也是跟自己一样，是医生家属什么的，这些都说不定的。

等到陈子寒再探出头去看的时候，江言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他放下心理包袱，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江言姐。”

江言似乎没有听到，陈子寒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江言的臂膀。

江言仿佛从梦中醒来一样，眨眨眼睛。

“你……？”

“我是来办健康证的。”

“哦。”

“你是在等人吗？”

“嗯。”

“在等什么人啊？朋友还是……”

话一出口陈子寒便对自己的冒失感到后悔，他明明知道江言这人的性格，还问了这么多。

“对了，我家其实就住这里，我爸妈是这里的医生。”

江言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爸妈是医生？”

“对啊，父母都是外科大夫。”

陈子寒以为她还会继续问下去，可是江言只是转了下眼珠，不说话了。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说，这里的医生大多我都很熟的。”

“谢谢。”

陈子寒觉得场面有些尴尬，因为江言并没有什么心思跟自己说话，即便道谢也显得很疏远。

“那个……我还得回去做饭，周末见。”

江言朝陈子寒微微点了点头，用手扶正额前的头发，又转身陷入沉默之中。

陈子寒皱起眉头，边走边回头看那雕像般的身影——秋风吹起江言的大衣，一动不动的江言，就像一段从往事里挣脱出来的记忆，沉默而悲伤。

3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被表扬这种事都是求之不得的。虽然嘴上说着不稀罕，但心里还是会有几分小得意，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变得好起来。

但是陈子寒恰恰相反。

自从上次他挺身而出，挽救了危局以后，店长就对他赞赏有加，十分看重。譬如今天，陈子寒只是闲来无事给换购的商品写了一个小小的广告语，便又被称赞一番。

陈子寒可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那天在休息室，是江言一句一句地教给了自己应对危机的方法。陈子寒觉得自己开始有点明白江言了，江言可能是不喜欢出风头，所以平时不爱说话，为人低调。但是他又有点看不懂江言，因为他觉得江言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江言跟那些店员不一样，在江言身上有一种少有的气质，这种气质是学识与经历积淀的结果，透着一种超脱的淡然。似乎江言也跟自己一样，把这份工作当作体验生活。

“文芮姐，你在这干了多少年了？”

“两年啊。”

趁着人少的空当，陈子寒又开始找人聊起天来，试图摆脱糟糕的情绪。

“这么久啦。我记得这家店是去年才开张的，你估计是店里资历最老的员工了吧。”

“应该吧，这家店开业前我就在恒隆那家干了一段时间了。”

“就数我最嫩啦，哈哈。”

“也不是，”文芮指着正在忙着整理货架的江言，“她其实跟你差不多，来了也就两个月而已。”

“才俩月啊！”

“是啊，也是被调过来的。平时不太爱说话，我也不清楚她以前有没有在别的店干过。”

“这样啊。”

实习生下班比正式工要早整整一个小时。陈子寒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点钟了。晚上好不容易停了雨，路面的积水却把家属区的入口给淹了。没有办法，陈子寒只能原路折回，从医院的正门绕进去。

其实陈子寒并不愿意从正门回家。

想起高三时遇上的寄星，陈子寒还是会阵阵难受。

寄星是陈子寒高中阶段的朋友，那些病人中的一个，但也是最特别的一个。这个特别有两个原因，一是遇上寄星的时候是陈子寒最为忙碌的时候。那个时候陈子寒临近高考，每天晚自习上到十点，陈子寒觉得自己都快被逼疯了。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基本都是十点半了，父母基本也不在家，陈子寒闷得慌，就跑到医院溜达。大晚上人不多，寄星不愿待在病房，所以两个人能遇上，也不算什么巧合。另一个原因则是寄星跟别的病人不一样。寄星年轻，跟陈子寒聊得来的话题多，而且寄星不愿意跟陈子寒说那些客套话，寄星会帮自己打理焦躁的情绪，安抚他那颗躁动的心。有时候也会说说他自己的故事，这让陈子寒觉得愉悦。所以那时候能跟寄星聊天，对于陈子寒来说，是一件让他期待的事情。

直到后来陈子寒忙到连跟寄星聊天的机会也没有了。

高考结束后，陈子寒又去医院找寄星，但是自那以后寄星再也没有出现过。

陈子寒想让父母帮忙打听寄星的下落，他认为寄星可能是转院了或者是康复出院了，但是父母始终回避，说查不到这个人。

21世纪的今天，如果一个人告诉过你他的真实姓名，通过百度谷歌微博人人，想找出来很容易，于是陈子寒便自己动手去查，结果却让他震惊不已。

如果可以，其实陈子寒希望自己根本查不到寄星的下落。

寄星已经死了，死的时候，正是陈子寒高考结束的第二天。

4

江言有好几天没来上班了，陈子寒问店员情况，但他们都在争抢因为系统错码而售价变为只有不到原价两折的巧克力。没有人愿意搭理陈子寒。

想起上一次在医院明明遇上江言，却忘了问她关于那天店里指点自己的事情，陈子寒有些懊恼。在陈子寒看来，江言恐怕不是一个店员那么简单，江言给人的感觉，很像自己认识的一个人，但是是谁，陈子寒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也许是公司上面派下来的督导，默默被安排在店里监视员工们的一举一动。陈子寒幻想了下电影里的场景，但很快否决了这一想法。那么有可能江言不是普通人，是某个老总的女儿，被派下来锻炼，但是又不能透露身份。

只有这种情况显得靠谱一点，不过没有从江言口中得到证实，陈子寒还是不能确定。

陈子寒很少在上班的时候请假。

身为一个大学生兼职，陈子寒很聪明，能多干就多干，能帮忙就帮忙，不管是不是自己该做的，他都尽力去做，这是他让自己在任何环境中都能如鱼得水的小窍门。

但是今天陈子寒需要请个假，他得去买些东西。这些东西必须提早准备好，因为第二天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恼人的天气刚刚好转，东边的乌云又开始渐渐聚集。陈子寒能感觉到另一场风暴即将到来，于是他加紧步伐，想躲进不远处的一家商场。可暴风雨来临的速度让陈子寒猝不及防，等到陈子寒找到一家咖啡馆时，身上已经被大雨给淋了个透。

刚从上班的地方出来没几步就遇上这样的鬼天气，陈子寒觉得自己的运气算是糟到家了。今天的计划很可能就会被这大雨耽误，不过陈子寒接下来看到的人，立马让暴风雨变成了好事。

陈子寒看到了独坐在角落里的江言。

他有些兴奋，总算是有一件顺心事给自己碰上了。但是看了看裤脚上汩汩流下的水渍，门上的镜子里自己那副狼狈的样子，也许这样的装束并不适合见人。

可是江言发现了他。

陈子寒没想到江言会主动跟自己打招呼，并且大方地请自己喝咖啡。坐在江言对面的陈子寒，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江言姐，你最近怎么一直没去上班？”

陈子寒不知道以什么话题开口，毕竟这样的会面还是第一次。

“我有年假的，最近有点事，就没去。”

陈子寒使劲搅动杯里的咖啡，他想把那股莫名的紧张感消除，他问道：“江言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怎么突然这么问？”

“普通店员一定不会有那么沉着冷静的思考能力吧？我是指上次你帮我出风头那件事。”

江言没有矢口否认，她看着眼前这个冒失又认真的小子，反而咧嘴笑了一下。

“我以前在一家外企上班。”

“什么？”

“想体验不同的生活而已。”

江言的回答似乎跟陈子寒的想法从某种角度上吻合起来，那种看起来与众不同的气质，不矫揉造作的神情，应该跟更高端的职业匹配才对。

“那什么时候打算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呢？”

“没想过，或许明天，或许一直这么干下去。”

陈子寒本来还打算说“那多可惜”这样的话，但是他在看到江言放空的眼神后噤了声。

陈子寒佩服她拥有甘于平庸的心境，回头再想想自己那些天真的想法以及鲁莽的举动，简直就是幼稚可笑。而在这段已经算是“很长”的对话里，那句“上次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的话则自动被陈子寒埋在了肚子里。

南方的雨季就是这么瞬息万变，方才汹涌袭来的暴雨此刻又被刺眼的阳光代替。陈子寒从咖啡馆出来以后好一会儿才搭上车，好在计划并没有被耽搁。

陈子寒要买的，是要给寄星“送过去”的东西。

陈子寒一直觉得歉疚的是，在自己与寄星相处的那段时间，自己才是最大的受益者。寄星给予自己陪伴与倾听，但是自己似乎什么都没帮助过寄星，甚至连寄星患的什么病都不知道，只是凭借他开朗的性格揣测他可能并无大碍。

对于寄星唯一的了解，恐怕就是他自己说的那前女友了吧。

那是寄星唯一愿意多聊的话题。

“那么喜欢为什么还要分手？”

“我配不上她呗，追她的时候就几经波折。谁知道在一起以后她的魅力却有增无减。”

“分手就因为这个？我可不信你是这种患得患失的人。”

“小屁孩懂什么！”

“怎么不懂？开玩笑，我再过半年就上大学了好不好？”

“你先考上再说吧，臭小子。”

陈子寒还记得寄星那一次的沉默，不同于聆听自己说话时的沉默，也许在寄星看来这就像是一个自己喜爱的苹果，咬过一口后因为氧化而变得斑驳，想去舔舐又怕这斑驳越来越重。

“那你还喜欢她吗？”

那时正是冬天，两个人在假山前瑟瑟发抖。寄星并没有回答。又过了很久，假山上的小泉汩汩地流出了水，一股白雾在眼前袅袅升起。陈子寒用手蹭了蹭寄星，寄星微微叹了口气，仿佛是应了一声。

5

陈子寒带上东西就往城北的墓地去了。

墓地坐落在城北跟隔壁县城交界的地带，是早年间政府出资修建的。大门庄严肃穆，但是管理却混乱不堪。雨水丰沛的时节，杂草蹿升得飞快，绿泱泱的一片，显得十分荒凉。

陈子寒循着模糊的记忆，想起寄星的墓前有一根硕大的电线杆。放眼望去，墓地中有电线杆的地方还真不多，爬了好几十个台阶，终于顺利地找到了寄星的墓地。

寄星的墓很整洁，周围的野草都被砍倒了，杂草的断面还很整齐，看来这是不久前才整理的。陈子寒正在奇怪，墓地后面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下意识地跳到身后的凹槽里藏了起来。慢慢地，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走上前来。

长长的黑色风衣包裹着瘦小的身体，陈子寒都不需要去看其他具体的特征就能确认这是谁。因为他曾经偷偷观察过此人不止一两次了。

陈子寒一直默默地看着她祭拜完毕，等到她终于起身走了以后，他才匆匆把带来的东西烧给寄星。

陈子寒跟了她一路，但他有信心她没有发现自己。整个被跟踪的过程她一直心事重重，丝毫没有在意周遭的任何动静。

当陈子寒假装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显得十分惊讶。

“江言姐，这么巧，又遇见了。”

江言强撑出一丝微笑，对陈子寒点了下头。

“我请你喝咖啡吧，昨天下那么大雨你请了我，今天难得天气好，没事的话就赏个脸吧？”

江言犹豫了一下，估计是在找理由推脱。

“就去上次那家吧，喝杯咖啡总能提提神的。”

江言的疲惫彻底把她击败了，最后她同意了陈子寒的建议。

一切还跟前一天一样，空着的位置也恰好只剩下上次的那两个，两人连姿势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陈子寒的心里多了一个疑问，他想要找出答案。

“江言姐你谈过恋爱没？”

陈子寒突然问了一句。

“什么？”

“最近身边的一个朋友跟我求助一些感情上的烦恼，我也没什么经验，帮不到他，想请江言姐出出主意。”

“我能有什么主意，”江言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脖子，“其实我对感情的事情一窍不通。”

“他们认识有很久了，”陈子寒并没有因为江言的拒绝而打住，“感情也一直很好，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但我那位朋友很不幸，订婚没多久就得了不治之症，他不想耽误那姑娘，就擅自提了分手。”

“女孩肯定不会同意吧。”

“一个男人要是铁了心想跟一个女人撇清关系，那还不容易吗？”

“唉，”江言把头往下一垂，长叹一声，“也是，男人总是能及时脱身，尤其是感情方面，相比之下女人可就要惨得多了。”

“我那朋友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一直放不下他女朋友。本来就有病，再加上心里有事儿，就更加痛苦。”

江言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说话，右手轻轻刮着桌子的棱角，眼神有些飘忽。

“还是要说的，让你朋友跟女孩坦白吧。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总以为自己做的决定很伟大，痛苦着，隐忍着，又用所谓的‘正确’安慰着自己。但这归根结底还是自私。”

“所以啊，他有空的时候总是会去她上班的那栋写字楼下看她，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想看她有没有找到新的幸福。他很痛苦，但又希望女孩能好。”

“或许，他女朋友更希望他能坦白。”

“我会劝他。”

“把决定权重新还给那女孩吧，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放下。”

时间似乎凝固了，陈子寒跟江言默契地谁也没有再说话。陈子寒觉得咖啡馆几乎是唯一能接触到工作之外江言的地方了，只有这个时候，江言看上去不再冷漠，有时候会开朗地笑，有时候会愁眉苦脸地沉思。她不再是店里那个沉默不语的江言，把自己的故事埋藏了那么长的时间，跟现实玩着逃避的游戏。

6

雨季结束的时候，陈子寒正式提交了辞呈。店长对他十分不舍，说本来计划等他毕业就培养他做店里的管理培训生来着。陈子寒只是笑了笑，好意谢绝了他。

江言比预期的走得还要早。所有的人都没有察觉。她来的时候就没有引人注目，走的时候也没有人在意。反而是陈子寒一走让店里的姑娘们觉得不舍，都感叹说不知道接下来的小时工会不会像陈子寒一样既懂事又听话。

每当陈子寒回家经过医院门前的假山时，他还是会忍不住停一下。他会想起与寄星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也偶尔会想到曾经在那看见过的江言。他觉得也许有一天他还会认出他们来。毕竟他们曾经见过，在交汇的记忆里，在彼此的时光中。

少年不知心底事

姜堰曾经在很多个无法入眠的夜里，

想起每当自己看着临夏跟于淼淼在一起时心中那份妒

火燃烧的感受，

跟年幼时他那些自认为的爱情完全不同。

如果时间是一把锋利的匕首，那它一定曾经无数次刺穿那些泡沫般的梦。那些酝酿良久吹成的气泡，被小心维护的薄膜，时间只是轻轻地一戳，那闪耀着七彩光芒的绚丽景象便烟消云散。

1

姜堰第一次见到于淼淼，是在学校运动会的跳高比赛上。被父母花大价钱塞进这个学霸林立的地方，姜堰在数次反抗无果之后，最终被迫接受了这一事实。但无论身在何处，姜堰对学校有着与生俱来的抵触感。要不是听说将来几天都有运动会，姜堰早就开溜逃出学校了。

“姜堰，你怎么不去看比赛？”新同桌志高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亲昵地揽了揽姜堰的胳膊。

“这不是正在看吗？”姜堰指着场上飞奔的球员，瞥见一个三分球在篮筐里打了个圈，利落地掉了进去。

“他们有什么好看的啊？”志高有些无奈地摇头，“你看周围有几个人？”

姜堰回过神，顺着志高指的方向看去。星星点点的人散布在四周，像是棋盘上的残子。

“人呢？”

“走啦走啦，”志高一抬手就把他拉了起来，“最精彩的是跳高比赛，别人都在那看于淼淼，就你一个人好兴致窝在这里。”志高昂起头颅，摆出一副“还好有我”的骄傲姿态，神情中透露出一种“要是没有我你一定会错过好戏”的意味。

姜堰内心翻了好几个白眼，对于志高那种自来熟的作风，姜堰丝毫不感冒。说起来，姜堰第一次听到“于淼淼”这个名字，其实根本不是从志高这里。

是在哪呢？好像已经模糊了。来到学校没有多久，这个名字就如雷贯耳，所有人提及这个名字时都会不约而同露出倾慕的神情，形容他的都是些美好的词汇，比如“百科全书”，据说是因为于淼淼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简直无所不知；再比如“体育狂人”，是因为于淼淼在高一那一年就打破了好几项校运会的纪录。但姜堰不太在意这些，坏学生与好学生之间的联系只会存在于大家的谈话之中，他们可能都会被同一个人提及，但仅止于此，他们不会有任何交集。

跳高场围满了人。这一届比赛，于淼淼在众人的期待中却只报了这一个项目，大家议论纷纷，争论好久才得出一个结论——于淼淼大概是在给新人留机会。姜堰“切”了一声：就连这样站不住脚的理由都能拿来衬托于淼淼的高贵品质。

于淼淼出现的时候，人群炸开了锅，探着头踮着脚纷纷往前拥。志高却拉着姜堰往外围跑，姜堰一头雾水地被带到单杠那。志高想爬上去，使了半天劲儿，腿怎么都够不着，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姜堰轻轻一个翻身就坐了上去，顺便把心急如焚的志高拉了上来。

远处的于淼淼，穿着一身略紧的运动衣。额前的头发柔顺地贴服在眉上，双手叉着腰，他一边左右扭动做着准备动作，一边漫不经心地等待着前面选手完成比赛。姜堰眯着眼，想看清楚他的脸，于淼淼倏地抬头，正好看见单杠上神态滑稽的姜堰。

那是姜堰第一次看见于淼淼。于淼淼的目光戏谑而有力，像是在打招呼但又假装不经意。姜堰窘迫得脖子一红，赶紧低下头，佯装在找掉在地上的东西。

2

大概是女孩子天生有着崇拜新事物的秉性，学生社团纳新开始的那一个夜晚，所有的女生围在一团，纷纷讨论着那些传闻已久的风云社团。姜堰可没有太大兴趣打听，他受不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于是偷偷溜出教室，往东边学生公寓的方向跑去。

学生公寓的后面，是一个名叫森林学园的地方。炎热的夏季，丛林里到处都是蛇蝎昆虫。姜堰在蝉鸣声中找到一处光洁的大理石板，月光恰好能透过桂花树洒到他的脸上。姜堰从口袋摸出烟和火机，点上一支。在这么阒寂的地方，不享受享受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时前方的树叶突然开始发出沙沙的动静，姜堰屏住呼吸，想听得更清楚。

姜堰能够听到声音越来越近，但声音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慢慢地他有点辨不清声音的来处了。姜堰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曾听说过，有大一的学生在夜里游荡被毒蛇咬过，整个大腿都染成了绛紫色。姜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条迅猛的带着青黑色鳞片的眼镜蛇就朝他扑了过来，姜堰仿佛看到自己的腿被咬成黑乎乎的模样。

好在一块红砖从天而降，正好砸中已然跃起的眼镜蛇。姜堰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一哆嗦，连忙回过头去。

刺眼的灯光从救命石块飞来的方向射过来，姜堰眼前先是一黑，随后才看清楚对方的长相。

“于……于淼淼？”

“你不知道学校明令禁止夜间进入森林学园吗？”

“我……那你……？”

“今天我负责值班。”于淼淼停顿了一下，“你腿没事儿吧？”

姜堰看着昏死在地上的毒蛇，摸了摸因为过度紧张而发麻的腿回答：“没事。”

于淼淼把姜堰从低洼处拉了上来，泰然自若地看着他，“你是高一新生？”

“嗯。”

“大半夜跑来这来干吗，抽烟吗？”

姜堰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一缩。于淼淼显然早就看见了。

“对身体不好。”

于淼淼思索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对姜堰说：“你知道半夜在这吸烟被抓到会怎么样？”

“开除。”

“你不怕？”

“无所谓。”

姜堰看着躺在地上的眼镜蛇，七寸处还在汩汩地流血。于淼淼又扔了块砖头，确定蛇已毙命。

“赶紧走吧，这附近都是蛇，晚上一定不要过来。”

姜堰不解地看着于淼淼问：“不用给我处分？”

“你还真想我给你处分？”

“那要我怎么报答你？”

于淼淼看着一脸认真的姜堰，拍了拍手上的灰，忍不住笑了起来。

3

各个社团的纳新名单都会在面试后的一周公布。学校行政楼的侧面布告栏，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热情丝毫没有削减，兴奋的，尖叫的，沮丧的，甚至偶尔能听到男生的脏话夹杂在里面。

“姜堰，姜堰！”志高拼命从人流中挤出来，“姜堰，你居然进文学社了 。”

姜堰斜睨了一眼汗如雨下的志高。

“我又不是不知道。”

“刚贴出来你就知道啦？”志高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平和的姜堰，“那么多女生挤破脑袋都想加入，你是怎么做到的？”

志高的声音一惊一乍，他想获得这个一手资料，当作接下来几天接近其他女生的谈资。

“就那样啊，没什么特别的。”

“还没什么特别的，别乱讲啦。快说说你面试都说了些什么。”

“真没什么特别的，你问其他的女生吧。我还有事。”

姜堰并没有打算说出那天他在森林学园遇上于淼淼的事。

“好吧。”志高垂头丧气地放弃继续追问。

“你还真是小气。”临了还不忘再补上一句。

作为那天不被告发的条件，于淼淼让姜堰去文学社给他当助理。姜堰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加入社团意味着会经常开会，未来那些自习时间终于有了消耗方式。

社团海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晚上八点二十，电教楼四楼小会议室召开迎新会。暮色渐浓，姜堰迫不及待地看着手表。回到教室的志高闷闷不乐不搭理姜堰，周围的女孩子却不肯罢休，纷纷凑了过来，围着姜堰问个不停，好事的女生还纷纷请求姜堰帮忙问于淼淼的QQ号。姜堰嘴上勉强附和着，心里却想着：“给你于淼淼的QQ人家也不一定会搭理你。”

等终于挨到了八点十分，姜堰匆匆往电教楼跑。还没赶到四楼，姜堰就听到了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姜堰并没有料到其他的新社员会提前赶到，日光灯下的于淼淼嘴角上扬跟女生聊着天，一副自信从容的模样。

“姜堰，你来了啊。”

还是于淼淼先看到的他，姜堰倚靠在门前并没有引起任何社员的注意。

“过来吧，就差你一人了呢。”

社员们回过头来看着冷着脸的姜堰，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位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开心的成员问候。

“学长学姐好，大家好。”

姜堰努力礼貌地打招呼。全部都是女生，总共就七八个的样子，除去新纳的社员，其他的都应该是高二的学姐。姜堰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

“好了，我们还是先坐到位子上吧。”于淼淼走上讲台，开始了文学社的第一次会议。

4

这群女生的自我介绍大同小异，缺乏新意，除非这个女生长得出众，不然就算讲话的方式幽默风趣也还是会被快速地忘掉。

只有临夏，讲话得体又礼貌，大方又幽默，惹得于淼淼连声称赞。姜堰以前根本没有机会接触这种女生，成绩优异性格又好，一出场就自带光环。

临夏的优秀让姜堰感到浑身不自在，因为作为唯一一个没有参加过面试笔试，直接被选为社长助理的成员，比起同为社长助理的临夏，他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姜堰如坐针毡，他从来没有参加过除了被父母批斗之外的任何会议。

好在会议进行得很快，结束之后，姜堰跟临夏被单独留了下来。

“临夏，你先跟姜堰多认识一下，社长助理的工作我刚刚也说了，以后的社团是希望能交给你们领导的。你们跟别的社员不一样，比起写作，学习管理社团也很重要。”

“我知道，学长。”临夏始终保持着完美的微笑。

于淼淼满意地点头，然后转向姜堰：“作为男生你要处处帮衬着临夏，这一个学期我们会把手头的工作慢慢地交给你们，我们文学社最主要的任务是每季一期的校刊，到时候外联赞助以及印刷，你都需要亲力亲为，知道吗？”

姜堰煞有介事地盯着于淼淼，但他心中依旧一阵发虚。像他这样从小被贴上“成绩不好，性格顽劣，不负责任”标签的人，第一次被郑重交代一个任务，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会努力的。”好久姜堰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明天我会把这一期的征稿海报贴好。到时候姜堰你过来找我就行。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就先回去吧。”

“学长不一起吗？”

“不了，”于淼淼朝临夏笑了笑，“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你跟姜堰先回去吧。”

“好的。”没有特殊的语气，可姜堰善于洞悉，他从临夏略微迟钝的反应中觉察到了隐秘的信息——她很希望跟于淼淼一起。

5

于淼淼去找过姜堰两次。

第一次是贴海报，于淼淼让姜堰帮他带着胶水跟长凳。于淼淼个头比姜堰高一些，所以姜堰负责扶着凳子，于淼淼负责贴。

第二次是告知姜堰去参加征稿会，照惯例是用短信通知，但那天于淼淼却直接跑到姜堰班里找他。

征稿会的那天，于淼淼跟姜堰早早来到会议室。

“我觉得故事不一定要曲折离奇才算好，即便是简单的故事，如果能有一个催人泪下的共鸣点就很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不太喜欢只注重于情节刻画的那种。”

姜堰仔细观察着眼前跟自己讨论的于淼淼。于淼淼其实只是一个热爱文学成绩优秀体育甚好的三好学生而已。那神秘的、被一群爱幻想的女生所渲染的那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于淼淼，似乎并不存在。

“你们都在啊。”姜堰抬起头，看到走进活动室的临夏，她总是带着让人如沐春风般的微笑。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临夏，姜堰的心脏总是莫名地紧一下。这颤动来自心中的一根弦，临夏走到哪，这根弦就牵到哪，一颤一颤，让他心惊肉跳。

“临夏你有准备好这期的稿子吗？你笔试的文章我看过，很有天赋，文笔也利落干净，这次一定要拿出你的水准来。”

“啊，我没有准备好呢，姜堰呢，你写得怎么样了？”临夏递给姜堰一杯红茶，问道。

“我……我其实很少写东西。”姜堰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很不错，我们刚刚还聊到写故事的一些经验。”

“哇，你好厉害，我只会写散文。”

姜堰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他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夸赞，他悄悄地掐了自己手臂一下，以确认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

姜堰其实很自卑。

在姜堰原有的世界里，同学的嘲笑、老师的苛责、家长的数落，这些才是这个不学无术且无所事事的少年的生活。这一切就像一个恶性循环，他越被区分，被隔离，情况就越往坏的方向发展下去。

所以姜堰在接到于淼淼抛来的橄榄枝以后，偷偷做了好多事。在午后，在课堂上，他把能搜集到的所有于淼淼写的文章反复地看，并试着写，一遍又一遍地琢磨。

原本为了逃避课堂或者说报答于淼淼才进入的文学社，却让他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存在感。

他试图问过于淼淼为什么那么轻易地把自己招了进来，明明想进文学社的人可以排成一条长龙。但无论提问的神情多么郑重，换来的依旧只是“就是觉得你应该能帮我的忙”这样简单的回复。

所以后来姜堰发现自己其实真的有文学天赋以后，他开始变得乐观，他觉得找到存在感不一定要通过使坏与另类。

远离那个抽烟酗酒，交往校外小太妹的自己。远离那个打架休学，整日网吧通宵的自己。远离那个渴望改变，但是依旧只把这一切当成秘密的自己。现在他想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有用的人。

但是看着眼前正与于淼淼交谈，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的临夏，他又突然开始难过了起来。

6

“哎，你知道吗，临夏跟于淼淼居然在一起了。”

一大早，拿着早餐往教室走的姜堰一下就被志高向来熟练的一个搭肩给镇住了。

“你是说……哪个临夏？”

明明知道，但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不就是你们文学社的那个吗？郎才女貌！酷毙了！”

姜堰感觉自己的心像突然被抽空了，猛地感到一阵晕眩，不久他又清醒过来，他摇了摇头，走到座位上趴着，不想动弹。

同学们陷入了激烈的谈论。这样的信息在校园的传播速度远比想象中夸张得多。

“以前邻班的那个体育部部长追她，她都没有答应。”

“不过讲真的，他们还是很般配的。”

换作以往的姜堰，听到旁边不停地絮絮叨叨的志高早就厉声制止了。但是今天却没有，他把耳朵埋起来，就像困了似的。

“你怎么了？”

“没事，”姜堰疲倦地把脸转过来，“在想一些事，最近我们文学社挺忙的。”

“哦。”志高也没有追问，他转过身去，继续跟周围的同学交头接耳。

一切似乎都按照姜堰之前想象的那样发展了起来。这条精准的预测并不会让姜堰感觉庆幸。姜堰曾经在很多个无法入眠的夜里，想起每当自己看着临夏跟于淼淼在一起时心中那份妒火燃烧的感受，跟年幼时他那些自认为的爱情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堵在心里，让人觉得难受得说不出任何话，很想逃开的感受。

是喜欢吗？

他不知道。以前文学社开会的时候，或是从志高的嘴里，他多多少少听说过临夏被多么疯狂地追求，但总没当回事。每次当大家说只有于淼淼跟临夏才算天造地设，姜堰权当耳旁风了，但现在看来这不是空穴来风。

姜堰突然开始头疼。

下午体育课后的自习时间，是约定好审稿讨论的最后一次会议。

姜堰一整天都有些魂不守舍，下午的时候他被一股力量操控着，突然想在体育课没结束时提早赶去会议室。

正如姜堰料到的那样，临夏跟于淼淼早就在里面了。姜堰透过细长的门缝，看着紧挨着的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讨论着什么，他突然往后退了两步。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的念想。

眼前的情景某种程度上跟自己的预设契合了，甚至细节都跟自己想的一样。姜堰从会议室的门口走回教室，一路上就是怀揣着这样悲悯的心情。

“社长我想请个假。今天很不舒服，估计来不了了。”

摁下发送键不到十秒，手机立马响起了滴滴的回复声。

“没关系，好好休息。”

任何的话，在这个时候，都显得刺耳。

以为真的可以摆脱曾经的自己，并对这段关系小心维护、亦步亦趋，但顷刻间，心理防线便崩塌殆尽。

7

姜堰开始刻意避开跟临夏以及于淼淼共处的机会，总是找各种借口不去开会，但是每次临夏都会跑到姜堰的班里找他。用临夏的话说就是——学长想把社团交接给我们。

学长，听起来让人感觉不到任何亲密成分的称呼。

但这一切在姜堰的眼里，分明就是欲盖弥彰。

可是总归要工作。每天都要一起去印刷社校对稿件，来来往往中间，姜堰忽然发现似乎大部分的时间临夏都是跟自己待在一起。至于于淼淼，好像真的没有跟临夏有过多的联系。

“姜堰，最近你好像一直闷闷不乐的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下课后姜堰跟临夏走在去印刷社的路上，印刷社在城东的一座小学附近，离得不算太远，但步行需要十几分钟。

“没有啊。”姜堰否定道。

临夏皱了皱眉头，过了会儿又释然：“对了姜堰，你高二打算选文科还是理科？”

“我啊，估计选理科吧。”

“啊？选理科啊？”临夏夸张地张大了嘴巴，“我以为你会选文科呢。”

“为什么啊？”

“你的文章写得很好啊，我以为你一定选文科才对。”

姜堰无奈地笑了笑，心里想着还好你没有见过我初中时的作文。要是看到那些用来敷衍老师东拼西凑的句子，一定会笑死的。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的时候，临夏突然像被施了咒语似的停了下来。

一个留着略长头发的男生正怒气冲冲地往这边走来。

“你怎么来了？”临夏问。

他俩像是很熟的样子，姜堰毫无头绪。男生穿着邻校的校服，姜堰以前认识的大部分朋友都在这个学校。临夏怎么会认识这样的男生？

“你整天不陪我就跟这小子混在一起？”

长发男子一脸愤怒，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听得姜堰拳头痒痒。

“不是这样的，他就是我说的那个文学社的同学，我们是有公事……”

“少在这跟我装蒜。”男生瞥了一眼临夏，想往姜堰这边走过来，似乎是要决斗一场。

要换作是以往的姜堰，二话不说卷起衣袖直接就给对方一拳。但是今天姜堰突然心思一动，放下了年少的火气。

“姜堰你先走吧。”临夏冲过去拦住男生，那男生还是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两个人争执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淡出姜堰的视野。

这样的场景，跟男朋友抓住女生劈腿不是很像吗？

本来应该难过才对，临夏有男朋友的事实并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

但为什么突然之间如释重负，就像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被卸下？

8

几天过后，姜堰终于好像明白了什么。拨开层层缠绕的藤蔓，包裹在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的似乎只是一个微笑，一个信任的眼神，或是一句漫不经心的问候与焦灼。

但他根本来不及证实。

其实于淼淼要去美国这件事情，并不是没有征兆的：为什么于淼淼在万众瞩目的运动会只报了一个项目；为什么于淼淼急迫地要完成在文学社的交接工作；为什么于淼淼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他跟临夏并没有关系这件事情。

一切的原因如此简单——他马上就要离开了。

因为要离开，所以一切都不重要了。

送别会是高二的一个学姐提议的，正如同所有关于于淼淼的事情都会随着一阵清风吹向学校任何一个角落一样，所有与他多少有些关系的人都希望能够好好地跟这位人物告别。

那天晚上，于淼淼被社员们灌得烂醉。组里仅剩的男生就是姜堰了，大家拜托他，让他把于淼淼安全送到家。聚会的地方离于淼淼的家不远。深秋的夜晚，凉风吹拂着人的面庞，仿佛年少时所有的不愉快都被一扫而空。走了一小段，于淼淼像突然清醒了一样停了下来，扭头跟姜堰说要去前面的江边坐坐。姜堰也没多想，搀着他就往江边走去。

江面倒映着城市的霓虹璀璨，水面波光粼粼。姜堰扶着于淼淼坐在有些冰凉的石凳上，于淼淼无力地靠在姜堰身上，像只柔弱的小鹿。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场景呢。”

“嗯？”

第一次，应该就是被志高叫去看跳高比赛的那次，因为偷看而被撞个正着的窘态还历历在目。

“很蠢。”姜堰有些尴尬地嘀咕。

“没有蠢，挺可爱的。”

“我还以为你根本不记得了呢。”

姜堰看着脸上泛着红晕的于淼淼，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些微醺。

“记得，当然记得！”

“后来你再也没提过。”姜堰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我就要走了，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去那边念书。”

“去了就会适应的。”

“就是不想！”

“总有好处的吧。说不定能泡个比临夏还漂亮的美国妞呢？哈哈。”

姜堰根本不知道要接什么话，笑了两声之后才发现于淼淼一点也没有被自己的玩笑逗乐。

突然间于淼淼扭过脖子。

“姜堰。”

“嗯？”

于淼淼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往他的身边靠了过来——于淼淼倒在了他的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很多年以后，或许少年们才能明白曾经的日与夜的意义。他们会明白那些年华里的手足无措，那些怦然心动，以及源自内心最真挚的呼喊。多年后的他们终究会明白，在岁月与青春激荡之下发生的，是只能埋藏于心底的故事。

我的少男时代

当我听到Shelly这样发音别致的名字时，

我就觉得只有这样的女孩子才配拥有这么

动人的名字。

1

我的童年生活说起来算是百无聊赖，除了看书跟学习，基本没有别的活动。所以对于我而言，少男时代还得从初中的时候算起。

我念的初中名叫清潭一中，坐落在清潭水库的东边。从我家阳台放眼望去，左边是一汪平静的池水，右边就是热闹非凡的清潭一中。大多数的时候，篮球场上会有男生汗如雨下奋力厮杀的身影，女孩子们则一个个并排靠在走廊上，甩着马尾谈笑风生。我童年时看书闷得慌时，就会跑到阳台上待一会儿，看着这群人放肆自在地玩闹，恨不得立马长大，赶紧加入他们。

不过这样的愿望等我到了六年级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那时兴上实验高中，但凡成绩好点的学生都往城里跑，哪怕成绩不好，家长们也会想方设法地把子女往人尖堆里送。宁做凤尾不当鸡头，谁都不愿意在这样一个略显荒凉的镇上读书。

我妈算是个特例。

我成绩向来不错，老师们都鼓励我去城里念书，督促我考了三所实验高中，待我拿回了三张金灿灿的录取通知单后，我妈转身就把它们拿去了清潭一中。她跟校长说，可不能把我们清潭镇的人才往外送啊，你要是也弄个实验班，配上最好的师资力量，我就让我儿子在你这儿念了。

什么情况!

我偷偷抹了一把心痛的眼泪，原来我辛辛苦苦跑到外面奋力厮杀，最后都成了我妈把我留在身边的砝码，作茧自缚四个字说的可不就是我吗？

我自然是很不情愿，从小我就被束缚在父母身边，挣脱他们的怀抱早就成了我的目标之一。可我妈对我知根知底，三言两语就能点到我的软肋。

那天晚上，我妈微笑地看着我，就如同使用了月棱镜威力，化身成了水冰月。

“苏苏你年纪这么小，出远门我多不放心啊。在家多好，山清水秀不说，晚上还能住家里，我还能给你做宵夜，你想吃什么提前一天跟我说，我都给你准备好。”

我当然知道这是陷阱。可思前想后，发现我妈说的也有道理。

去外地念书必须得住校吧，住校的条件肯定没有家里好。基本生活虽然没问题，但没有宵夜还不得把我饿死。所以我也几乎没啥选择余地，最后答应了我妈。当晚，我妈就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啤酒醋血鸭，我一边嚼着香辣的鸭翅，一边擦着汗，对着我妈“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的话频频点头。

可不久我就后悔了，因为几天后我就听说，我暗恋的姑娘蒋小花居然没有选择留在清潭一中，而是去了我考上的那三所省重点里的一所。

那时候还没有手机，我趴在家里的地图上，眯缝着眼睛看了好久，给三所初中一一作了标记，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蒋小花要去的那所初中离我最远。

我不曾料想姑娘的家底居然这么硬，即使她的成绩烂如泥，还能硬生生地被塞进人尖堆里。好在我不是执拗之人，毕竟我还从来没有对她表过白。小学的时候我一直是班里的班长，成绩很好，骄傲得很。她成绩很不好，整天跟校外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就跟个小太妹似的。但那时候我就喜欢这样的女孩，我喜欢过她那样无拘无束的生活，人都是这样，越没有的东西就越想得到。

所以那时候我每次想她都会叫我妈给我做醋血鸭，因为她在我的同学录上“最喜欢吃的菜”那一栏上写了醋血鸭。后来我也分不清到底我是因为醋血鸭喜欢上的她，还是因为她喜欢上的醋血鸭。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后来我上初中，跟我关系稍微好一点的同学都离我而去了，只有我还留在这个小镇上，我的少男时代也算真正开始了。

2

遇上Shelly纯属意外，有一天傍晚吃完晚饭，我独自一个人坐在足球场上仰望星空，身后是一堆用来修路的矿石。起初我没有发现她，我当时心情不好，想一个人找个僻静的地方躺会儿。就在我睡眼惺忪的时候，我听到一阵口琴声，那声音，吱吱呀呀断断续续，刺耳极了，现在回想起来还让我头皮发麻。

我忍不住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灰，想去制止这位噪音制造者。可当我目睹这声音来源的真容时，我居然没出息地被她的美丽给震慑到了。

“你吹得真好听。”我说。

“啊？”Shelly像是被我吓到了一样，站在我面前有些不知所措。

我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镇静，一定不能把“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姑娘”这些字写在脸上。但我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有了反应——我的手心居然汗湿了。

“你在练习口琴吗？我可以在这里听吗？”我厚着脸皮问她。

“可以啊，只是我刚学，吹得不好，你不要介意。”

“我不介意啊，你怎么吹都好，真的，我一听就能听出天分。”

Shelly在我面前捂着嘴笑了起来，现在想来我都觉得，那样子文雅极了，真的，那是一种惊为天人的美丽。

那一年还没有《鬼吹灯》，我的世界里还没有出现“Shelly”这样别致好听的英文名字，我前排坐着Lily，后排坐着Lucy，而我，英语老师见我第一面就说你长得特别像我一个菲律宾的校友Mike，自此以后大家都叫我Mike。所以，当我听到Shelly这样发音别致的名字时，我就觉得只有这样的女孩子才配拥有这么动人的名字。

那天，我们一同看着夕阳西下，她在旁边吹着口琴，我在一边手托腮，跷着二郎腿，听得如痴如醉。后来好几个傍晚，我都恰巧经过那里，Shelly总会在那里吹口琴，后来她越吹越好，我就更加坚定自己的判断。这样好的姑娘，千万不能被别人追走。

是的，我喜欢上了Shelly，这样微妙的感觉让我发觉我初中之前对于那位小太妹的暗恋简直不值一提。不是我薄情寡义，而是我在遇到Shelly之后才明白什么叫作真正的喜欢。真正的喜欢是不甘藏在心里的，更不会顾忌别人的看法。所以我决定要跟Shelly告白，这个告白很简单，没有什么目的，只是简单地告诉她我喜欢她，喜欢跟她待在一起而已。

可Shelly却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大概是我已经习惯了一起吹琴时的场景，我从来没有料想Shelly有一天会不来赴约。后来接连好几日，我都没有再看到Shelly。那天我站在石堆上仰天长叹了好久，心里想着这都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悲愤地踢了一脚眼前的大石头，脚上迅速肿了个包。

我开始拼命地吃宵夜，唯有美食能够满足我精神上的虚空。我妈说，初中开始就要努力了，不能像小学一样花大把时间玩。事实上我每天的生活节奏紧锣密鼓，晚上9点才下晚自习，回到家收拾完也到10点钟了。我妈心疼我，给我做黄豆炖猪蹄、蒸脑花、醋血鸭等等好吃的。每到新陈代谢最旺的时刻我都在往胃里塞东西，不到两个月，我就成了一个看上去让人乐不可支的小胖子，那叫一个富态。

那一年的段考，我以鹤立鸡群之姿荣登年级第二的宝座，排名第一的姑娘是坐在我前面的Rose姑娘，她的运气比我好，有一道加分题她蒙对了我没蒙对，仅在数学上就比我高出了10分。好在她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在数值上压倒我，比如体重，这才让我脆弱的心灵稍微有了一点补偿。

依照我们学校的规矩，获得年级前三的同学都要在期中总结大会上上台领奖。领奖那天，我把自己收拾得利落体面，却遮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肚子。我从我妈房间偷偷找到几条丝袜绑在肚子上，想把肚子勒下去，却发现弹性太大，根本无济于事。最后索性找来一条尼龙绳，把自己绑成了米其林轮胎的样子，再套上一件外套，方法虽有些低级，但效果还不错。

可要是我早知道那天我会再次见到Shelly，我一定还会再多花一个小时捯饬自己。

那天我在领奖台上，发现Shelly就坐在校长的旁边，在同学们的交头接耳中，我才知道Shelly是校长的千金。起初她在清潭一中念了一个月，后来被送到城里的实验初中去了，这次不知道什么原因，又转学回来了。

我不知道Shelly还记不记得我，毕竟她走后我胖了整整十斤，人圆了一圈。站在台上发言的时候，我因为想象她正注视着我而变得窘迫不已，下台以后我假装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我看见她在冲我笑。

我就知道她还记得我。

3

我们还是在老地方见面。

Shelly穿了一件淡红色的雪纺连衣裙，只不过才过去一个月的时间，草坪上那堆乱石居然已经没了踪影。我们只能找了个草木茂盛的地方席地而坐。

“你走之前怎么没跟我打声招呼？”我有些不高兴地问她。

“我原本是想前一天晚上告诉你的，但我爸临时改了时间。”

“我一直不知道你爸是校长。”

“哈哈，”Shelly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我也不知道你成绩这么好啊。”

“一般一般，如果你在，没准我能发挥得更加好。”

“什么？”

“没什么，我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我指着远处的火烧云，一片两片悬挂在苍穹之上，像一面镜子映出我绯红的脸。

Shelly这次回来居然决定留在我们班，我臆断她这个决定是因为我，但她却一口咬定说是她爸爸的安排。我也懒得跟她争，漂亮的姑娘都爱嘴硬。

段考后的第二周，依照惯例，老师把大家的座位重新排列。Shelly被安排在了我身边，成了我的同桌。我猜这大概也是她校长父亲的安排，反正她肯定会这么告诉我。

“是我爸让我跟你坐的。”

我就知道，我盯着她问：“你爸为什么要让你跟我坐呢？”

“我爸跟你妈是高中同学。”

“哦，是这样啊，”我故意拉长了语气，“难道不是因为我成绩好的原因吗？”

“也有一些吧。”Shelly开始不好意思，忙着收拾她的小课桌。我看着她给自己的桌子里面先铺上一张报纸，依着桌面的大小叠得整整齐齐，再把课本一一码好放起来，那样子别提有多贤良淑德。

过了一会儿，她从自己的小粉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口哨，不是用来吹的那种，是一个精巧的小挂饰，她把口哨递给我说：“这个送给你。”

“为什么要送给我啊？这个又不是真的口哨，也没法吹。”

“你不要就算了。”

我没等她反应，眨眼就把口哨抢过来塞在了衣服里。Shelly看着我咯咯地笑。

Shelly的成绩一般，中等偏上，数学最差。有一次班主任找我，说你有时间就帮Shelly补补课吧，以后每周二的劳动课你都可以不用上。我在脸上挤出一副“难为死宝宝了”的神情，但内心的喜悦根本掩藏不住，差点儿就在办公室咯咯笑出声来。

Shelly说我天资聪颖，脑袋瓜开窍快，我说你也不笨啊，再难的题目我多教几遍也都会了。

Shelly确实挺聪明，所以在众人都在为学校的整洁出力的时候，我跟Shelly却瞎聊了起来。

“你以后想干什么？”

那个时候不像现在，动辄就有人坐在转椅上询问你的梦想是什么。我们把梦想这个话题包裹得很严密，因为距离太远，实现起来不容易，所以从来不会对外人说出口。

“小时候别人问我想干什么，我一般都会告诉别人想开飞机，或者当个科学家什么的。这是一套惯用的说辞，并没有真的那么想。”

“那现在呢，你仔细想过以后吗？”

也不知道Shelly为什么对我的梦想这么感兴趣，她瞪大眼睛望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我沉思了好一会儿，说实话我还真没有想过自己要干什么，当下最大的愿望就是不再做一个好学生，什么时候也能叛个逆，我觉得那样子酷毙了。

但我总得给满脸期待的Shelly一个交代，于是我说：“我想做一个美食家，环游世界，吃遍全天下所有美食。”

Shelly愣了一会儿神，紧接着又笑了起来，笑完还伸手捏了捏我肚子上的肉，我有些尴尬，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呢？还是说说你吧。”

“我想学音乐，以后当个音乐家。”Shelly噘着嘴说。

“音乐家好，你很有天分。”

“可是我爸不同意。我爸说只有学习成绩不好的人才会去学艺术，他希望我能好好学习，不要去弄这些旁门左道。”

Shelly有些忧郁地望着我，最后我们在她一曲《送别》中结束了我们的加班补习。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是在这样的聊天跟音乐中欢快度过的。前半节课我给她讲数学，后半节课她就给我讲音乐，我们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相濡以沫，幸福得不要不要的。

4

在初二下学期之前，才子配佳人的格局还是一直坚如磐石。我跟Shelly整天黏在一起，班主任也管不着。我成绩常年霸着年级前三，Shelly也因为我的帮助提升了不少，去年年底Shelly的校长爸爸还专门带Shelly来我家拜了年，我还带着Shelly到我房间参观了一下，向她展示了我书架上密密麻麻的美食图谱。

可是这样的格局在初二那年被醋血鸭打破了。

醋血鸭就是蒋小花，我年少无知时曾经崇拜并喜欢的那个姑娘。她估计是在重点初中混不下去了，所以回到了清潭一中，还成了我们班的插班生。

“你就是Mike吗？”

我假装不认识她的样子，提起两块苹果肌转过头看着她。

“对啊，我就是，请问你是？”

“少在这跟我装蒜，我不信你能忘得了我。”

这姑娘两年不见脾气还跟当年一模一样，只是长发变成了波波头，看上去比以前更凶悍了。

“瞧我这记性，这不是我们小学班花蒋小花吗，很高兴再见到你。”

我伸出手跟她作势握住，她一巴掌把我打开，气汹汹地冲我吼：“好你个苏司马，两年不见就改名换姓还假装不认识我了是吗？亏我当年还为了你给我写的藏头诗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儿，你这个趋炎附势臭不要脸的。”

我在座位上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细细捋了捋眼前发生的事情。先是藏头诗，小学毕业那会儿给蒋小花的同学录上，我确实曾经留了一首藏头诗表明了自己的倾慕，我以为这文盲女流氓是看不出来的。当初写下它也只是为了慰藉我小小的暗恋情愫，希望给我的小学生涯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不想这傻姑娘居然看出来了。难道她这次回来是为了我？

天哪，这可如何是好？那都是我年少时候犯下的错啊，难道还要我为了年少无知付出残酷的代价吗？

我心虚地望了一眼身边的Shelly，没想到Shelly居然对蒋小花伸出了友谊之手。

“你好小花，我是Shelly，常常听Mike提起你，以后就是同学了，有什么事情大家要互相帮助。”

蒋小花被Shelly的微笑弄得一愣一愣的，手悬在半空，伸出去也不是，缩回来也不是。

我在心里咯噔一下，原来Shelly还有这等气魄跟胸襟。

我算得上是严重的尴尬症患者，所以我连忙起身，将两人的手一人一只握在手里，口里振振有词地喊了句口号：“让我们为社会主义的明天共同努力！”

结果两人一前一后分别给我翻了个大白眼，这场危机才成功化解了。

殊不知，战争才刚刚开始。

蒋小花在此后的日子似乎是要将拆散我跟Shelly进行到底，以往劳动课都是我给Shelly在教室里温习功课，大家都麻利自觉地去干活。可自打蒋小花出现以后，每到劳动课前一节课下课，蒋小花就开始哭爹喊娘说肚子疼，说哪也去不了，只能待在教室。

这样的状况维持了差不多两个月，我跟Shelly觉得如鲠在喉，行事大大不便。最后我决定要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于是乎我把蒋小花约到操场附近的小树林，决定好好聊聊理想谈谈人生。

“你这次回来究竟意欲何为？”

“好好上学啊，能有何意图？”

“你知道我喜欢Shelly吧。”

“如雷贯耳。”

“那就好，蒋小花，我喜欢你是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没有鼓起勇气表白，就说明我们已经错过了你知道吗？”

“我没有要怎样啊。”

我沉默了很久，将头抬起四十五度，忧郁地望着天空。

“你知道我最大的爱好是什么吗？”

“吃。”

“那你知道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吗？”

“醋血鸭，鸭肉要小块，配菜最好是苦瓜或者魔芋豆腐，最好还能有几块煎香的五花肉。”

“我以前每想你一次，就叫我妈给我做一顿醋血鸭，我喜欢醋血鸭，也喜欢你，所以那时候吃醋血鸭对我来说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可现在的我，肚子上长的这十斤肉，是无数醋血鸭前赴后继累积而来的，但这些都不是因为你，而是Shelly，你能明白吗？”

蒋小花倚靠在墙上，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她甩了甩自己的头发，留下一个狐媚的笑容。

“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你，我只是不想把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罢了。”

蒋小花潇洒地转身就走，我感受着身后白桦林的缤纷香气，差点就要泪流满面。

5

本以为我跟Shelly的感情到这里就没什么阻碍了，再过几年，我们顺利订婚，两人郎才女貌，出双入对，没准大学没毕业就有了小baby，定会羡煞旁人。

可惜造化弄人啊，现在回想起来，要是当初我有的选，我一定不会在那样一个地方，那样一个时刻，做那样一件事情。

我以为自己算得上是个克制的人，在那样一个年纪里，我跟Shelly的关系尽量维持在“关系较好的同学”这样一个层面。别人说归说，但是毕竟我们没有真的做过什么苟且之事。可是初三下学期的一个傍晚，劳动课结束之后，我们坐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聊吃的聊音乐，那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傍晚，晚霞映红了Shelly的脸，微风拂起了她的发丝，就在那一瞬间，我情不自禁，就像被命运之手无形牵引，我在她脸上“啵”了一口。

就在我嘴唇碰上她脸颊的那一刹那，时间静止了，我的身体有了明显的反应——我的手又湿了。

与此同时，正在天台上晾衣服的我的妈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她那一瞬间估计是崩溃的，后来想起来的我也一样崩溃，因为我忘了从我家阳台就能看到学校里发生的一切这件事实。

巧合之所以是巧合，那就是必须要非常巧。Shelly的父亲，也就是我们的校长，此刻站在另一个方位，同样目睹了这一切。

天雷滚滚。

你应该可以想象那副惨状。一个狮子女跟一个狮子男至此成立了防早恋联盟，只是为了要将我跟Shelly拆散。天地可鉴，我只不过是亲吻了一下她那迷人的脸颊而已啊，为什么一定要给青春懵懂的我这么致命的一击。

我们是非常单纯的好吗？大人们都在想些什么？

为了防止我跟Shelly继续眉目传情，Shelly的爸爸跟我妈妈想出了最绝的一招——把我作为保送生送去了一所实验高中。

如今想想，这跟岳父拿着几百万砸我脸上让我滚去国外再也不要出现在他女儿面前有何两样？校长大人不仅让我丢掉了我那颗懵懂的少年心，也让我失去了本该在中考的腥风血雨中历练的权利！

那几天，我跟Shelly都感受到了平静下暗藏的暴风雨。我知道距离我离开清中的日子已经不远，我问Shelly后不后悔，Shelly坚定地对我说，反正过不了多久就要中考了，中考过后，她也会去我上的那所高中，到时候就可以重新见面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Shelly最后对我说。我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她吹起口琴时那断断续续糟糕的旋律，现如今，她早已经游刃有余，我早就说过，她是有天赋的。

我离开的前一晚，我们俩翘了最后一节课，月黑风高，我们去到最初相见的地方。我们躺在草地上，天上的星星眨巴着眼，就像离人的眼泪。

“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能实现我们的理想呢？”

我本来想说的是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这样的话，但最后话到嘴边却变了样。

“快了吧，等我们长大，有了自己的自由，就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

我久久没有说话，转过头，看着Shelly精致的脸，那一瞬间有一种心酸的感觉。

“Shelly，我觉得我并没有舍不得你。”

“那你舍不得谁？”

“我谁都舍得。”

“每天十点。”

“什么？”

“每天十点，课间操下课，我就站在这个地方。你忘了你妈是怎么发现我们的吗？你用一样的方式，也一定能看到我。”

我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第二天我就走了，我妈随我一起收拾好课桌里的书本、杂物。Shelly一直没有出现在她的位置上。

后来的好几天，每到十点，我就守候在家里的阳台上。时光仿佛回到了三年以前，我用看完书后疲惫的双眼往外看，那时候我渴望自由，想从这个屋子里飞出去，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但Shelly却没有出现在约定的地点。

后来，我去了全州一中，听说Shelly中考发挥不错，她的校长爸爸顺水推舟，让她去了另外一所更好的高中。我早就料到会是如此，我跟Shelly的最后一面，本身也是我心中的最后一别。

说来也怪，后来我不爱吃醋血鸭了。以前我老觉得，思念一个人，需要用一些事情来做寄托，比如吃醋血鸭就是我曾经用来纪念爱情的一种方式。或许是我长大了，越来越习惯把想念自我消化，“吃”就不再是我毕生最想追逐的事情了。

但我总希望Shelly不要放弃音乐，她那么有天赋，总有一天会成为自己理想中的样子。等到那时候，我找到她，掏出她送我的那个小口哨，我要对她说，恭喜你，终于实现了你的理想。

希望她不要忘了我，毕竟有一个男孩陪她走过欢喜又烦恼的年少岁月，毕竟有个男孩的少男时代被她点亮。

暗是倒过来的光

谁最可怜呢？季斐然不敢多想。

他可以接受自己的父亲出现，

可以接受自己母亲的爱怜，

可以接受顾亦凡其实是顾毅繁，

但他不能接受三者联系在一起后的这一切。

他突然想起李老师在自己临行前说的那句

“说不定还会碰到什么惊喜”。

我曾经认为人长大的一个标志，就是不怕爱上别人，也不怕被别人爱上，不怕厌恶别人，也不怕被人厌恶。

所以，“怨恨”曾是我对你全部情感的郁积。

那些你的刻薄，你的冷漠，你的淡然，像一片黏稠的暗影在广袤的土地上张牙舞爪，而层层迷雾之后，你闪耀着我无法企及的光芒。

1

季斐然最后一次接到来自母亲的电话，是在上星期六的晚上十一点二十五分左右，那时候外婆已经睡了，季斐然窝在被子里听广播。他一直很喜欢听那个叫“夜空里的告别”的栏目，主持人叫亦凡，是一个声音很富有磁性的中年男子，每天季斐然会在夜间十一点半的时候准时守在收音机旁，直到凌晨一点多才睡觉。有时候实在太累了，他也一定会把那一波段的音频录下来，次日补听回来。

在季斐然模糊的记忆里，他的母亲一直是一个特别的角色，不是那种不可或缺的角色，而是岌岌可危的那种，母子之间毫无亲密可言。所以当电话声盖过收音机的声音钻入季斐然的耳膜时，他无法想象会是他的母亲——季思敏的来电。

“我这个月不回来了，家长会你叫你外婆去吧！”

“钱我汇到你跟你外婆的账户上了，需要什么就自己去买。”

“要好好给我读书，别整天指望我帮你去实现你那什么破梦想！”

“放暑假时我会过去接你，别整天到处跑！”

“好了，就这样了……唉，马上马上……我还有事，挂了啊！”

“嘟嘟嘟……”

季斐然轻轻地把电话挂上，蹑手蹑脚地往回走，却不想还是惊动了外婆，季斐然在心中暗暗地咒骂母亲这么晚打电话过来。要知道，像外婆这样高龄的老人，一旦从熟睡中被惊醒，便很难再睡着了。

外婆站在沙发后面，手指紧紧地扣住沙发，她的目光苍老而充满忧虑，在夜色下像极了一尊铜像。

“小然……你妈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季斐然偏过头去，假装没醒似的揉了揉胀痛的眼睛，“她每次打过来就那些话，你知道的。”

季斐然转过身去，想扔下外婆跑回卧室，但突然间一个念想闪过脑海，然后又踌躇着回过头来，对着身后佝偻着身躯的外婆轻声说：“放心吧。就算她不管你，我也会管你的。”

说完便收回了掠过那苍白发丝的目光，急匆匆地跑回卧室。

待季斐然重新塞上耳塞的时候，节目已经开始一小会儿了，亦凡正在诉说着一个贫困山区孩子艰苦求学的感人故事。季斐然从床头摸出了一支铅笔，摸黑在便笺本上记下了那个孩子的电话和捐款账号，然后便用手机跟亦凡发起了短信。

每次母亲打电话来，都是如出一辙的言语，先说这个月又不回来了，然后陈述理由，最后再训斥几句。接着便是电话那头“嘟嘟”接踵而来忙音。有时候季斐然在接电话的时候甚至会笑出声，那是一种冷淡的笑声，一道隔着千山万水距离的笑声。然后再在心里默念一遍母亲接下来会说的话，每次都是一字不漏的全中。

季斐然无数次想打电话过去对母亲说“我恨你，我讨厌你”。但他始终开不了口，更提不起勇气。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明明是那么恨她，她对于他就好像是一团空气，一团稀薄的空气，看不见也摸不着。

但他做不到，即使对方是个冷漠刻薄的女人，他还是做不到。

毕竟，他还需要呼吸。

2

季斐然从银行出来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空气有些闷热，蒸腾的水汽弥漫空中，令他浑身不适。

“小伙子，让一下好吗？”

一个身形健硕的中年男子友善地望着季斐然，手里提着一个黝黑的塑料袋，像是一袋水果。男人没带雨伞，所以也只能从这条狭窄的小巷里穿行，而此时后面也跟上来了好几个人，都嚷嚷着叫季斐然让路。

季斐然向墙面靠了靠，把腹部收紧，男子过去后朝季斐然微微点了点头以示感谢，季斐然也礼貌地向对方笑了笑。待大家走了以后，季斐然便急匆匆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赶了回去，外婆还在家等着吃饭，十二点之前必须赶回家。

在季斐然的印象当中有一片空白，是关于他的父亲的，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母亲曾经给过自己的唯一关于父亲的信息，是说父亲在自己出生前就抛下了他们，从此杳无音讯。

季斐然从来都不相信这些无凭无据的话。在季斐然心里，即便父亲从未尽过责任，却不影响他为其树立起一个高大的形象。他觉得父亲应该是颀长的，睿智的，像所有父亲一样威严慈爱。所以在那些充斥着母亲的冷漠的日子里，臆想中的父亲一直是季斐然心里唯一的精神支柱，总会在他感到绝望时给他勇气，让他重新坚强起来。

所以当他看到雨巷里的男子冲他一笑的时候，他忽然间觉得父亲应该就是这个样子，让人有种心安的感觉，所以他才会回以对方一个微笑，即便他从来都没这样做过。而且他确定那是他发自内心的微笑。

外婆的家坐落在城东的一个极为幽僻的院落，去那里的公车只有五趟，基本上半小时一趟。季斐然已经记不太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母亲扔在外婆家的了。他只记得他苦苦地哀求母亲不要丢下他一个人，可最终母亲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去。从此以后母亲每月会从上海寄回来生活费。最初只有两三百，到后来越来越多，有段时间甚至一万两万往回寄。

母亲回来的次数很少，从外婆口中可以得到的仅有的一点讯息是母亲在上海做服装生意，最近在北京又开了一家分店，因此变得更加忙碌了。所以距上次母亲回来大概也有三四个月的时间了。

季斐然到家的时候，外婆刚刚从厨房出来，季斐然扔下书包，跑过去扶住摇摇晃晃的外婆，带着责备的口气问道：“青姨呢？不是叫她照顾好你吗？她不知道你的腿摔过一跤吗？”

季斐然连珠炮似的责问让外婆有些措手不及，保姆青姨刚好从卫生间出来，见到这一情景，匆忙跑过来，扶住老太太的另一条胳膊，向小少爷季斐然连声道歉。

“实在是对不起，刚刚上了一趟卫生间，老太太本来在沙发那里等你回来，我也不知道老太太要做什么……”

“好了好了，”外婆抓紧青姨的手心，安慰道，“我又没事，你先回去吧。”

“嗯，那……”

“小然在这，你还担心什么。”

“那，好吧。您也注意，医生说您双腿都不能沾水。”

“知道了，走吧。你儿子难得回来一次。快回去看看吧。”

季斐然目送着青姨离去，然后扶着外婆坐在椅子上，又为外婆盛了一碗玉米粥，最后面对着外婆坐了下来。

其实所有熟悉季斐然的人都清楚，自从季斐然的外公在四年前因病去世后，季家虽然在季思敏的打拼下越来越富裕，但是季斐然的性格却愈加孤僻，对人冷言冷语，漠不关心，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哪怕是季思敏偶尔回家一趟，季斐然也从未给过她好脸色。在他看来，这世上唯一值得自己去关心的，就只有外婆了。

客厅有些安静。

外婆用微颤的手拿起调羹缓缓地将一口粥送入口中，爬满褶皱的颈部一起一伏。

“你妈刚刚打了电话过来，说下星期回来。”

季斐然顿了顿，抬起头，望了望日渐苍老的外婆，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说不回来了么，又跑回来干什么！”

这句话显然说得没啥底气，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波动，季斐然继续埋头扒饭。

“季儿啊，其实你妈也挺难的。”外婆顿了顿，又夹了块鱼肉放在季斐然的碗里。

“那时你妈还在念大学，背着我跟你外公结识了你爸，开始我们也不知道，直到有一天你妈挺着个大肚子回来，你外公差点没把她给打死。你外公想去找你爸算账，可你妈死活不让。后来你出生了，你外公才算消了些怒气，但你也知道，即使你妈是独生女，你外公也没再给过她好脸色看。”

季斐然添了一碗饭，也不抬头，继续往嘴里塞东西。外婆见状，忙阻拦道：“别噎着了！”但季斐然充耳不闻，依旧疯狂扒着饭。

“得得得，我不说好了吧！就是想叫你过几天别给你妈摆脸色，她毕竟是你妈呀！”

季斐然继续装聋作哑，丢下饭碗，冲着外婆若无其事地说道：“吃完了，我还有事，先去学校，别收拾碗筷了，待会儿叫青姨来弄就好。”

季斐然拿起包，急匆匆地走出了大门。

3

六月的南方的小城显得特别燥热，即便离市区还有那么长的一段距离，季斐然还是觉得心情烦闷，焦躁不安。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依旧有灯火穿过窗幔射进来，沿着窗棂爬到了床边。

季斐然微眯着双眼，手里不停地摁动着手机键，他在给顾亦凡发短信。

“现在才十一点，我睡不着，再说你的节目还没开始，我再等等吧。”

摁下发送键后，手机屏幕上的沙漏转了三圈后出现“已发送”的字样，季斐然轻轻合上手机，等待着回复。

有时季斐然会觉得，或许顾亦凡吸引自己的不仅仅是那优美的声线，更是他的人格魅力。一年前他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给亦凡发了条短信，没想到得到了真真切切的关怀与问候，从此季斐然便无比信任电话另一边的那个男人。况且季斐然的梦想就是当电台主播，因而也会经常问一些有关的问题，由此一来，两人便常保持联络，季斐然叫顾亦凡“叔叔”，顾亦凡叫他“小斐然”。

顾亦凡了解的季斐然的信息并不是太多，但他知道这个孩子从小便没有父亲，母亲也很少在家，成绩一般，但钟爱播音，尽管表面待人冷漠，但内心却至善至诚。前几天还从红十字会那里得知这孩子给上次栏目中提到的贫困山区学生捐助了一万块钱，他觉得无比欣慰，很想见这个倔小子一面。

“后天我们要去一趟编龙镇，给山区的孩子做个专访，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季斐然打开短信后看到手机屏上蹦出来的字，激动得从床上跳了起来，季斐然是很少失控的，这些年的经历早就磨平了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躁动。他觉得只有冷漠才可以保护自己。

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独处时他还是会像同龄人一般天真地嬉笑怒骂。所以当他看到他一直崇拜的偶像发出邀请时，难免会激动。

“那我就请个假，要去多久呢？”

“三四天，熬得住吗？那边环境不怎么好。”

说实话，季斐然还真不确定是否能在那种山沟里坚持三四天，尤其是这种大热天。他最忍受不了的就是烦人的蚊子，但他不想让顾亦凡失望。他希望可以呈现出最好的一面给这位关心自己的叔叔看。

“相信我，没问题！”

“那好，后天早晨十点钟我们会赶到那的，你离那也近，先去车站等着我们，可以吗？”

“好的，那后天见。”

季斐然拉好被子，将收音机调好音量，小心翼翼地塞入了枕头下面。

“马上就可以亲自去体验一下做专访了。”季斐然想。

其实季斐然是很有天赋的。外婆说他一出生就爱听新闻，只要把电视调到新闻频道，无论当时季斐然在做着什么，都会戛然而止，扭头转向电视。上小学的时候就爱看一些像《参考消息》之类的报刊。初中时大家都用白嗓子说话读书，而他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气腔发声，播音腔说得有模有样。所以大家都说季斐然有天分，应该学播音，将来肯定会有前途，但是有一个人对此嗤之以鼻，并加以阻挠，这个人就是季思敏。

季斐然从来不清楚为什么季思敏会这么反感播音，他只知道母亲越是这样自己就会愈反抗。每次她打电话回来都会嘱咐自己不许去学播音，这一切在季斐然看来是毁坏一切情感的毒药，撒在他那本来就不曾愈合的伤口上，给他更深的伤害，然后他便更加残酷地把怨恨与失落归咎于母亲身上。

也正因为这一点，季斐然从未想过放弃。高二的时候他背着外婆与母亲跟一个学校的老师学习播音，老师得知了他的事后也支持他，因为他也觉得季斐然很有天分，不能白白浪费了一个人才。后来老师觉得季斐然的基本功已经很不错了，就推荐他去听邻省一个电台栏目“夜空里的告别”，就这样季斐然认识了顾亦凡，并从此深深迷上了那个声音。

季斐然把头埋进被窝里，辗转反侧，难以安眠。最后他爬下床，悄悄拉开窗帘，皎洁的月光伴着温柔的晚风拂面而来，窗外的灯火零星点缀在黑幕之间。

季斐然倚坐在桌台上，伸出手承接了一些月光，他看着自己手心的纹路，一条一条或浅或深的纹理毫无规律地排列在手掌心。他想起了母亲的决绝、冷漠与淡然。然后忍不住一阵哆嗦，便赶忙关上窗子缩回了被窝。

在这个阒寂的深夜，季斐然又梦见了自己的父亲。

次日的清晨，季斐然赶在青姨来之前就出了家门。他先是去ATM取了一笔钱，然后在八点之前赶到了学校。

季斐然习惯把这个本应该叫作学校的地方称作浮塔。他与浮塔里的人毫无瓜葛，他们之间只是一种微弱到不值得用来回忆的联系。每次季斐然站在五楼教室俯瞰整个城市时，他都会觉得物欲的大潮终将会把浮塔冲上一座黑暗之峰，而自己也会逃离这个漂泊无依的地方，在被湮没之前寻找到光明，尔后定居下来安度岁月。

季斐然从操场后的草坪横穿至第三幢教工宿舍，教他播音的李老师早已在那里等候。

“找我有什么事吗？”李老师用手理了理帅气的头发，嘴角变成标准的四十五度。

“我刚跟班主任请了一星期的假。”季斐然从书包里摸索出一张请假条，递给李老师。

“因为顾亦凡邀请我去参加对编龙镇贫困生的采访。所以，这个星期我也不能来您这上课了。”

李老师看了看，随后将假条还给季斐然，拍了拍他的背，疑惑地问道：“你确定要去？”

“嗯。”这是季斐然梦寐以求的事，所以回答得毫无迟疑。

“那好，虽然对你高考没啥帮助，但至少你可以去体验体验那种感觉，说不定还会碰到什么惊喜。而且，你可以见到你的偶像顾叔叔！”

季斐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爱好，更别提偶像了。所以当李老师一语言中季斐然的心事时，他难免还是有点羞涩。

李老师笑着看了看季斐然，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晃了晃上面的来电显示。

“我女朋友来咯，我要去接她了，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我还得回家收拾收拾，您先去忙吧！”他可不想当电灯泡。

季斐然目送李老师离去，耳旁还回响着刚刚那句“说不定还会碰到什么惊喜”，然后掉头就跑回了家。

青姨在中午的时候是不回家的，外婆会留她一起吃饭，这样当季斐然有事不在时，外婆也算有个伴，四年前外公走了以后，外婆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说说话，青姨也就是那时请来的。

季斐然推开家门的时候，发现外婆跟青姨已经吃上了，他把书包丢到一边，径直走回房间。

“小然，吃过饭了吗？”外婆从餐厅里隔着镂雕的屏风冲季斐然喊道。

“吃过了，你们吃吧！”季斐然关上房门，忽略掉外婆的叹息，开始收拾起了行李。

明天就该出发了。季斐然在心里拨打着算盘，顾叔叔会是什么样的呢？会不会像想象中的那般完美呢？此时的季斐然就像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小男生，与原来那个冷峻的季大少爷迥然不同。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季斐然就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身上了，他对他抱有太多的幻想。他希望自己也能够成为像顾亦凡那样成功的男性，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担当起父亲的职责，用行动去弥补他内心被父亲遗弃的伤口。

待季斐然收拾完行李，外婆与青姨已经在客厅里看起了电视。季斐然踱着步子走了过去，轻咳了两声，吸引了两位长辈的视线。

“要去学校了吗？”季老太太清楚自己的外孙从来都不会先开口跟自己说话的。

“没有，我跟学校请了假，明天要去一趟编龙镇，跟一位叔叔去做采访。”

“编龙……采访……”外婆一脸惊愕，虽然她一直知道外孙背着自己跟李老师学播音，但她还是不敢想象孙子竟会这样自作主张去采访。

“你妈知道吗？再过几天她就回来了，她会气炸的！”

青姨此时也忍不住多了句嘴，但是季斐然并未理会，他拍了拍屏风上面的灰尘，然后假装漫不经心地转了转电视柜上的花瓶。

“这段时间就麻烦您了青姨，外婆腿脚还未痊愈。您就帮忙看着点！”

青姨点了点头，又望向一言未发的季老太太。

其实她心中也明白这一家人的恩怨纠葛，她知道其实这一家人闹来闹去最受伤的还是季老太太。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至少这个外孙还是打心底孝顺她的。青姨叹了口气，而后起身去厨房给老太太煎药。

“能早点回来么？”外婆试探着问道。

“嗯，尽量吧。”季斐然拿起沙发上的书包，往反射着阳光的厅门走去。

季斐然打开门，穿好鞋，转过身对着正看着自己的外婆叹了口气。

“昨天我去医院拿药的时候医生说你还未康复，所以不能吃辛辣的东西。你平时注意点，我不在的时候不要老逞能。有事就叫青姨！”

季斐然轻轻地合上门，随着“咔”一声，他将自己的热情与冷漠再一次狠狠地隔绝开来。

4

去编龙镇的班车没有季斐然想象的那么糟糕，足够宽敞整洁的空间没有任何异味。季斐然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塞上耳塞后，便把头转向了灼热的石头森林。

汽车发动的时候，季斐然才注意到身边已经坐了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孩子。季斐然不语，像是见到了什么忌讳的东西，慌忙又把头转向了车窗掠过的楼群。

“妈妈，妈妈，我要吃蛋糕，要那种大大的巧克力蛋糕。”

“呵呵……好，吃蛋糕。等小然十八岁的时候，妈妈一定给你挣很多很多的钱，然后帮你买一个大蛋糕。”

“噢，妈妈最好，妈妈最好。”

季斐然缓缓闭上双眼。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想。而现在的母亲则形同虚设，可有可无。反正连每学期唯一一次的家长会都是外婆去开的，有没有母亲真的无所谓了。

汽车到编龙镇花了近两小时，季斐然从车上下来，发现汽车站的候车室里有一群穿着像是城里的人围成一团。

季斐然整了整衣裳，走了过去。他先是看到一群乡下人好奇地围着一台摄影机，在那后面，便是季斐然刚才看到的那群人。他走过去，礼貌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请问你们是电台来的吗？”

几位大叔把视线转向季斐然，有些茫然，因为他们此次的采访，是一直保密的。

“是小斐然吗？”一位中年男子从右边的洗手间出来。季斐然断定他就是顾亦凡。

“凡哥，你们认识呀！”众人开始交头接耳，顾亦凡指了指面包车说：“走吧，我等的人已经到了，现在就出发吧！”

季斐然觉得顾亦凡真的是风度翩翩，年近四十仍能惹人注目。顾亦凡却没什么惊讶的。他一直认为季斐然是那种外表柔弱内心刚强的孩子，见到本人后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揣测。

季斐然并没能跟顾亦凡说上几句话。去到那些贫困生家里，顾亦凡什么也不让他干，每次季斐然想帮忙做点什么，顾亦凡总会阻拦说“让别人来就好”。

季斐然觉得自己有点被看扁了，晚上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田间溪流边生闷气。

这里的环境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除了经济落后点外，其余的都还不错，也没有什么蚊子。

潺潺的溪流淌过脚下带来了阵阵清风，季斐然觉得这里比家里要舒服，他想下次可以带外婆过来玩。

“生气了？”

不知何时，顾亦凡已经从后面走了过来，提了个板凳靠着季斐然坐下。

“没有。”他说完后觉得太刻意，又补了句，“这么快就忙完了？”

顾亦凡抿了抿嘴，手轻轻搭在季斐然肩上。

“小斐然啊，其实这次带你来，不是要你来当帮手的。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干我们这行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光鲜，很多时候都会抛下很多东西，身不由己。”

“噢？”

季斐然把头偏了过去，从他的眼里折射出清澄的目光，“要是担心这些，我早就放弃了，”他把头转了个方向，语气坚定地继续说道，“人如要得到一些东西，是注定会牺牲另一些东西的，这个我懂。所以我即便失去了‘乖巧’‘懂事’或是更多，但我从未想过放弃，我只知道，我要坚持梦想，仅此而已。”

顾亦凡拍了拍季斐然的肩膀，欣慰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像自己年轻时一样有干劲的小孩。

“好，那叔叔就支持你。但明天叔叔要去镇里一个极偏的村落采写资料，那里实在不好通行，你先在这边待一天，我晚些时候就会回来。”

季斐然本还想叫顾亦凡带他一起去，但当他望向顾亦凡无比深邃的眼眸时，突然间就没了辩驳的气力。

还是听话吧，这人生地不熟的，一切也只能听从顾亦凡的安排。

“今晚就跟我睡吧，乡下可没那么好的条件。”

季斐然微微一笑，跟着顾亦凡走了回去。

这一晚，季斐然睡得异常安稳。

次日清晨，季斐然和顾亦凡一同起床。吃完早餐后，顾亦凡便与同事开车离去。

季斐然拿好包，他想去看望一下自己帮助过的那个孩子。他检查了一遍上次提的那笔钱。然后将手机放在房里充电，便出门踏上了探访的路途。

编龙镇的镇区并不大，还赶不上外婆所在的那个小区，季斐然在接近正午的时候找到了那孩子的家，顺便提了一箱牛奶送给孩子。

其实男孩的家人根本想象不到给自己孩子帮助的竟是一个和自家孩子年龄相仿的人。男孩的母亲在接过季斐然拿来的钱后感恩戴德。可最后季斐然只是吃了一顿午餐，然后他便婉拒了男孩一家人的盛情挽留，赶回了居所。

其实在季斐然得知还在上初三的男孩这次考试又考了第一名的时候，他内心还是颇为骄傲的，他始终有着一颗善良纯洁的心，但他总喜欢掩盖这些，他不愿意暴露自己的本心，于是便给人留下了他不易接触的感觉。但这并非事实。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季斐然舒展了一下筋骨，看了一眼停在门外的本田车，他觉得顾亦凡他们可能回来了，便高兴地走了过去，迫不及待地想观摩一下顾亦凡今天的成果。

季斐然把包一扔，屋子里没有动静，他缓缓地端起桌上的水杯，吹了吹还有些温热的绿茶。

“顾叔叔怎么不在呢？”

季斐然刚想回过身去看看，突然就被一双冰凉的手掴了一巴掌，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溅了一身。

5

“你请了一个星期假就是为了来这鬼地方吗？”

说话的是季思敏，她此刻像一头发怒的母狮。

季斐然还是没反应过来，不是说下星期才回来吗？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他摸了摸滚烫的脸颊。

母亲一年回来不过三四次，每次却还能带给自己“惊喜”，季斐然冷冷地“哼”了一声，走回房间，反锁了门。

他一句话也不想说。

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外边都没有动静，季斐然打开手机，发现了十多个未接来电和三十多条短信，都是季思敏发来的。

其实季思敏是真想给儿子一个惊喜，上午便开车赶了回来，回到家的时候听说儿子请了假跟一个电台的播音员去农村做采访，于是气不打一处来，赶忙来到了编龙镇找儿子。

她本来不想打他的。儿子每次都跟自己作对，一直对自己怀有敌意。每次她都试着去和解，却总是被自己的暴躁脾气给越弄越糟，最后连一丁点儿母子固有的亲情都无法维系住。

她是失败的，季思敏想，努力赚钱却很少关心儿子的生活，现在儿子跟她已经形同陌路了。

“哎……”季思敏叹了一声，走到季斐然门外，轻轻敲了敲。

依旧无人应答。

实际上在季斐然翻阅到第二十一条短信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动摇了，又或者说其实他的内心从未真正坚持过什么，或许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等待有一天可以和母亲重归于好，等待有一天和母亲执手而行，共享天伦之乐。

真的可以吗？季斐然走到门口，想打开门，却又不敢。踟蹰在门边，揣着不安的心情，这时门有规律地响起来。

季斐然把耳朵紧贴在门边，感知着门的振动。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这时他想起那条“小斐，妈妈很爱你”的短信，呼吸突然变得紧张急促，脚在不停打颤。

“小斐，”母亲突然停止了敲门，“如果你不想开门的话就算了，我隔着门板给你讲个故事。”

季斐然将手机塞入口袋，换了一个稍稍舒适的姿势静静听着。

“我知道，你怪我。”季思敏低下了头。

“从小我就没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你父亲的事我也不告诉你。我一心想着去赚钱，其实也是想给你一个富足的环境。家里没有顶梁柱，所以只能靠我去打拼，我也知道，陪你长大与外出闯荡，我只能选一个，但是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过得窝囊!

“这几年在外边我也不容易，有时回到那个空旷的‘家’，就忍不住流泪。但没有办法，这就是我的命，我也不能去埋怨谁。”

季思敏已经有些哽咽，轻轻咳了两声，又继续说：“当年我跟你爸在北京读书，虽然不是一个学校，却很相爱。你爸学的是播音，在北京广播学院，也就是现在的中国传媒大学。那个时候虽然播音员很风光，但并不好找工作。就在你爸好不容易找到工作的那天，他叫我出去下馆子，我本以为是要庆祝，没想到他竟然跟我提分手。他说他已经跟另一个女人好上了，而那个女人就是那个电台老板的女儿。”

“可是那个时候我已经怀了你，我没告诉你爸，直接回到了家。”

季思敏越说越颤抖，最后终于哭了出来。

“我不希望你跟你爸一样，所以才会阻止你，泼你冷水。

“但，我是真的爱你。”

季斐然猛地拉开门，发现母亲已经蹲在地上泣不成声了，而与此同时，房子的大门也突然打开。

“小斐然，我们回来了！”

是顾叔叔，季斐然本来想拉母亲起来，但顾亦凡此时已经冲了进来。

“这位是……”

季思敏知道有人来了，忙站起身，抬着头抹去眼角的泪迹说：“我是小斐的妈妈……”

季思敏突然尖叫着跳了起来。

“顾毅繁！”

“你是……阿敏？”

季斐然惊讶地看了两人一眼，“你们……认识？”

“我们走！”

季斐然突然被母亲拉住，踉跄地跑了出去。

6

“你是说，顾叔叔是我爸？”

车里放着Taylor Swift的轻快的乡村摇滚，与此时车里的气氛大相径庭。

“难道我会记错吗？他！化成灰我也认识！”

季斐然的内心宛如翻滚的巨浪，那种绵长杂乱的情感一瞬间变成一张巨大的网，罩住季斐然，能透光，却不能呼吸。

一直以来想象中那高大、伟岸的父亲，一直以来给予自己希望的父亲。

却叫顾毅繁！

他能够说什么呢？一瞬间，他明白了自己这么多年对母亲的误解，明白了自己的父亲一直在身边，明白了这是是非非原来可以这么离奇诡异。他有些激动，却无力振奋。他的脑海里此时无比混乱，但他却需要做一个决定。

偶像只能是偶像，而父亲，自始至终都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

季斐然看了一眼日渐苍老的母亲，即使浓艳的装扮也掩盖不了那深深的鱼尾纹，季斐然的心忽然觉得很痛。

“妈！”

季思敏颤抖了一下。

已经很久了，儿子在五岁以后就从未叫过自己。季思敏强装镇定，压抑住心中的喜悦，转过头望了儿子一眼。

“什么事？”

季斐然听出了母亲话音里的情绪波动，他知道母亲在想什么。

她一定是害怕自己会离开她，去投靠可以帮助自己实现梦想的生父。

“顾叔叔永远都是顾叔叔，”季斐然坚定地说，“你永远是我妈！”

后半句只是呢喃，季思敏是听不到的。但其实有前面那句就够了，季思敏觉得，这几年的辛苦，没有白费，她从来没有奢望更多，她只希望得到儿子。

车在三小时后开进了市区，季斐然真的想象不到，自己的父亲就在身边，并且已经有了家庭。

而自己的母亲呢？在外打拼多年，仍未再婚。

谁最可怜呢？季斐然不敢多想。他可以接受自己的父亲出现，可以接受自己母亲的爱怜，可以接受顾亦凡其实是顾毅繁，但他不能接受三者联系在一起后的这一切。

他突然想起李老师在自己临行前说的那句“说不定还会碰到什么惊喜”。

真的是惊喜，可不是季斐然想要的。

“准备好了吗？”季思敏是在跟外婆通电话。

季斐然无奈地摇了摇头，外婆哪天不是为自己准备好了三餐，而这些母亲肯定是不知道的。这些细枝末节是母亲失去的天伦之乐，却也是为了他而做出的牺牲。

季斐然把头转向窗外漆黑夜色中的万家灯火。那是一片雾冷灯浮的景象，薄暮下的城市舛错的霓虹灯闪着诡异的色彩。

顾亦凡，顾亦凡，顾毅繁，顾毅繁……季斐然在口中无力地呢喃。

母亲一定很恨他吧，季斐然想，以后要怎么面对原来的顾亦凡呢，是该叫顾叔叔，还是该叫爸呢？虽然自己信誓旦旦地对母亲说顾毅繁只是叔叔。但如果真能有一份爱来弥补生命里的损失，自己还会那么笃定吗？

很乱，真的很乱。

“到了。”母亲提醒了一下儿子。

季斐然回过了神。

“我先去车库，你在下面等我，待会儿一起上去。”母亲说完朝他微微一笑。

还不等季斐然反应过来，母亲就开车离去。

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吗？那个冷漠、刻薄的女人此时早已不见了踪影。

季斐然错愕地望着母亲满脸微笑地从车库走来，灯光太暗，季斐然没有看到母亲脸上的泪痕。

“走，上去吧。”

“嗯！”

季家母子二人并肩走上了三楼。

“叮咚，叮咚！”

没人应答，母亲从包里掏出钥匙，有些生疏地插进锁里，轻轻一转，门缓缓打开。

屋里一片漆黑。正当季斐然想开灯时，忽然间，外婆和青姨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三层巧克力蛋糕，十八根蜡烛插在最上层，闪耀着明亮的光芒——那是季斐然见过的最耀眼的光芒。

这就是母亲说的惊喜吗？这就是母亲提前回来的原因吗？而此时站在外婆与青姨身边开心笑着的，就是自己曾憎恨的母亲么？

“小然。”母亲从外婆微颤的双手中接过蛋糕，轻轻放在沙发边的圆桌上，转身走向身后的季斐然，“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我特地抛下北京那边的店，就是想给你过这个生日。记得你小时候对我说：‘妈妈，妈妈，我要买一个大大的巧克力蛋糕。’那时候妈妈买不起。但妈妈答应过，总有一天会给你买上一个，我特地从北京订购了一个蛋糕。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季斐然突然觉得心酸，那么刻薄、尖锐的母亲，此刻正用一双充满爱的眼神望着自己，但他双眼已噙满泪水，无法开口。

“我又仔细想了想，既然你那么爱学播音，妈和外婆就支持你。至于顾毅繁，他毕竟是你爸，所以，我不阻拦你们相认。况且，他还可以帮你，我权当‘利用’他好了。”

季斐然浑身颤抖起来，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淹没了隐藏在荆棘间脆弱的情愫。

曾经不明白你的爱，总以为那会刺痛我使我坠入黑暗。而此刻我才恍然发觉，原来成长，并不是勇敢爱上别人，被人爱上，或是憎恶别人与被人憎恶，而是发现自己的固执和幼稚是多么荒唐可笑。

季斐然缓缓地向前面走去，伸出颤动的双手，紧紧地将母亲拥入怀里。

“妈，对不起。”

没有声嘶力竭，没能熟稔于心，甚至有些俗套。

“我爱你！”

分不清是谁的眼泪，灯光被开启的那一刹那，那些曾经在黑暗里迷失的亲情，融汇成一束永恒的光芒，照亮了未来，延绵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