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封面

图书信息

楔子

第一章.孤坟疑云

第二章 金井煞气

第三章 祸起萧墙

第四章 秘藏

第五章 幻想之城

第六章 捡金匠的干儿子

第七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第八章 荒坟艳遇

第九章 旧事重提

第十章 别有用心的人

第十一章 逢场作戏

第十二章 疑窦丛生

第十三章 干爹有请

第十四章 幽影

第十五章 造访

第十六章 离奇梦境

第十七章 大师兄

第十八章 贵人相助

第十九章 如此巧合

第二十章 女乞丐

第二十一章 通风报信

第二十二章 秀色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遗族/缪热著.—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5.08
ISBN 978-7-5502-6155-6
Ⅰ. ①遗… Ⅱ. ①缪…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16400号

遗族
缪热　著
责任编辑　管 文
产品经理　伊艳蝶
特约编辑　梅 子 绾 绾
出版发行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100088） 新华书店经销
印　　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印　　张　18
字　　数　285千字  700mm×1000mm 1/16
版 印 次　2015年12月第1版  2015年1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502-6155-6
定　　价　35.0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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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天夜里，上河坝村的那片乱葬岗头一回传出了狼的叫声。那声音和着冬天里的“白毛风”，凄凄哀哀地嚎了一夜。听到这哀嚎声的人，胸口就像被人生生地剜开了皮肉，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裹挟着一丝又一丝的恐惧，直往人的心里头钻！

天刚放亮，被狼嚎声搅扰得一宿没合眼的“四类分子”权泽川就去敲了大队书记包成贵的家门。

包成贵家的双扇门关得严丝合缝的，房檐口子下挂着的一根根冰棱，在晨光的映照下亮晶晶地闪烁着寒冷的锋芒，就像是倒悬着的一把把利刃，直直地扎得人的眼珠子生生地疼。

权泽川在门口犹豫着转了两三圈，最后跺了两下已经冻得麻木的脚，上去用拳头砸了三下厚重的木板门。

门后传出两声恶狗的凶吠声之后，里面就有了人的喝问声：“哪个？”

是包成贵的声音，和门后的那条恶狗发出的声音一样，凶巴巴的。

权泽川咽了口堵在嗓子眼儿的唾沫，润了一下发干的喉咙，才怯弱着声音说：“书记，是我——权泽川……”

门里边的包成贵其实早就起床了，乱葬岗里传出的狼嚎声也让他一夜没有合眼。甚至在起床后的好一阵子，他的右眼皮都跳突个不停。这让包成贵的心里又添了一丝惶然。

他坐在空荡荡、冷冰冰的堂屋里正犯嘀咕，暗自合计着一会儿安排几个民兵背上炮火，上乱葬岗转转，看看乱葬岗里究竟出了啥幺蛾子。当听到权泽川在外边敲门时，包成贵的心里便生出了一个主意。

门闩一阵响动，包成贵的头从一道打开的门缝儿里伸了出来。

这是包成贵长久以来养成的开门习惯，先是将厚重的双扇门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道只能探出一颗脑袋的缝儿，从门缝儿里把头伸出来，转着脖子左右打望一下门外的光景，然后才把双扇门妥妥帖帖地大打开来。

“清早八晨的，又冷，你不在铺盖窝里头裹起，跑来敲我的门做啥子？”打开门后的包成贵装作一副愠怒的样子朝权泽川说。

权泽川却小心翼翼地说：“书记，我估摸着是不是要出啥子事情？”

“我呸！出啥子事情？青光白日的，你可不要妖言惑众哈！”包成贵朝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说。

“昨晚上你听到啥子动静没有？”

“啥子动静？”

“狼叫唤……我听着就像是从上河坝的那片乱葬岗里传出来的。”权泽川说这话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担惊受怕的光。

一直盯着权泽川眼睛的包成贵心里嘀咕了一下。在他的印象里，权泽川这个老顽固是一块在炭火里烧红又丢进冷水里激过的生铁，硬得很，什么时候服过软？就是每回站在高板凳上挨批斗，他的腰板也是硬生生地挺得笔直，非得要两个民兵从背后使劲儿往上抽他被反捆着的胳膊，他才肯弯下腰杆，把头埋下去。可这回，这个老家伙的眼睛里怎么就闪过一丝害怕的贼光了呢？

包成贵故作轻描淡写地说：“我也听到叫唤声了，可是……你就敢肯定那叫唤声就是狼叫唤？再说，我们这儿平原大坝的，自古以来哪儿有过狼？”

“我也翻来覆去地这么想过。可是，我一直尖着耳朵在听，真像是狼叫唤。别的啥子东西，也叫唤不出那么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啊！我这辈子只听过有‘鬼哭狼嚎’这么一说，可昨晚上我算是亲耳听到了什么是‘鬼哭狼嚎’了，啧啧……”

见权泽川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包成贵想了想，说：“会不会是哪个不懂事的坏家伙搞的恶作剧，学着狼在那片乱葬岗里叫唤？让我晓得是哪个吃饱了撑的，看我不把他在保管室里吊上个三天三夜！”

“书记，还真不会是哪个搞的恶作剧。你想啊，那么冷的天，谁会深更半夜地跑到乱葬坟里去学狼叫唤？而且一叫就是一晚上？”

“也是哈，谁会去做这么没屁眼儿的事？除非是脑壳冒包了！再说，乱葬岗离这儿少说也有两三里地远，谁的叫唤声有这么大？”

“所以我就怀疑是不是要出啥子事情了嘛！”权泽川说。

“能出啥子事情？不就是一只狼叫唤的事情吗？再说，万一不是狼呢？就一条野狗呢？”包成贵仍旧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权泽川这时却说：“既然你书记都这么说了，我还有啥好担心的呢？”边说边转身就要离开。

包成贵这时却叫住权泽川：“权三爷……”

“你叫我啥？”权泽川一下子站住了。

这可是包成贵破天荒头一回叫他“权三爷”。权三爷这个响亮的名号已经好久没人敢叫了。这乍一听起来，就好像不是在叫他权泽川似的。

“权三爷，是这个样子的。我现在就给你分派一个任务，一会儿吃过早饭，你到那片乱葬岗看看，是不是有狼的蛛丝马迹。看完回来向我汇报。”

权泽川没想到包成贵会给他来这么一出。看来这小子的坏还真是从骨头缝儿里长出来的。

权泽川本来想说不去的，但是凭他对包成贵的了解，以及他现在受监督管制的“四类分子”成分，他是没有资格说“不”字的。于是，他想也没多想就说：“行！你书记吩咐的事情，我去做就是了。”说完双手笼进棉袄的袖口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吃了哑巴亏的权泽川回家呼呼地喘了好一阵闷气，然后从门后抓过那根青

木做的顶门杠，扛上肩头就朝乱葬岗走。

路过包家院子，小字辈的都没和他打招呼，倒是同辈人的包嘉康朝他问：“泽川，背根顶门杠是要去做啥子？”

“打狼！”权泽川气咻咻地说。

“打狼？哪儿来的狼？”

“昨晚上你耳朵遭球日聋啦？叫了一晚上，你没听见？”权泽川的暴脾气越来越有些失控了。

“就你一个人去啊？”对方并不计较权泽川暴躁的话，而是有些担心他的安危了。

“你们包家的书记吩咐的，我敢不去哦？”权泽川说。

对方就不再多问了，只是补充了一句：“泽川，你可真得小心点儿。昨晚上那东西叫得还真邪性，整得我一晚上都没有睡落觉。”

“我这条贱命扔哪儿不是扔？用不着你咸吃萝卜淡操心。”权泽川硬邦邦地回了包嘉康一句，顺着院子里的那条泥泞巷子就朝乱葬岗走去了。

半道上，权泽川原本打算去找捡金匠王朝唐结个伴儿、壮壮胆的，可是为了避嫌，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捡金匠王朝唐现在的光景也不好过。

王朝唐自小读过私塾，又跟着一个道士学了阴阳八卦，在当地很有一些名气。四邻八乡有个婚丧嫁娶的事情，都得找他择日选期，甚至小孩子半夜哭闹，也要找他写个帖子张贴在桥头路尾，让过路的人顺便念念，这样小孩子也就不哭不闹了，据说还灵验得很。

特别是遇上捡金这档子事，就更是非王朝唐莫属了。所以，王朝唐又有个名号叫捡金匠。

可是遇上现时这般光景，王朝唐也成了被批斗的对象，罪名是封建社会的残渣余孽。

同病相怜，像权泽川和王朝唐这类人是最能体会彼此的难处了。于是权泽川横下一条心，径直一个人朝着那片乱葬岗走去。

权泽川扛着顶门杠来到上河坝的那片乱葬岗。乱葬岗里大小坟头密密麻麻地堆了个满，一人高的蒿草在冬天凛冽的寒风里萧瑟战栗，但却越加显得密不透风地厚实。

按说上河坝村的人每家每户都是缺柴火烧的，特别是冬天，柴火就更是显得稀缺。每家每户的竹林盘里哪怕掉下一片竹叶子，也会被捡回家去当柴火烧。偏偏这乱葬岗里的蒿草灌木却从来没有人敢砍回家去生火煮饭。

这都是因为上河坝村的人的忌讳。

关于忌讳这件事，在上河坝村还有个妇孺皆知的传说，说原先包家的一个保长嫁女，要摆酒席，煮饭炒菜用的柴火就成了首先要考虑的问题。保长就喊了几个长工上那片乱葬岗里砍柴火。砍回家的柴火足足堆了一柴房。临到嫁女那天，煮饭的柴火倒是烧得很旺，可是，甑子里蒸的米饭就是半天不来气，蒸不熟。煮饭的伙夫揭开甑子要看个究竟，才发现甑子中间的米竟然还是冷冰冰的……

有了这样的传说和忌讳，乱葬岗里的这些蒿草灌木就年复一年地在荣枯交替中肆无忌惮地生长着，终于形成了这一望无涯、荒无人迹的凄惶景象……

按说，在没有人监督的情形下，权泽川完全可以只在乱葬岗的外围转上一两圈，做做样子，然后回去跟包成贵编几句瞎话交差，完全没有必要深入到乱葬岗里去冒险。可是，眼目下的权泽川是个对过日子已经失去了仅有的一点儿耐心的人。两天一批三天一斗的日子他早就过得不耐烦了。只是“寻短见”这种逃避方式根本不适合权泽川的性格，所以，他就一直好死不如赖活着地配合着革命群众对他进行的批斗改造。今天，权泽川总算横下一条心，盼望着在乱葬岗里和昨晚上嚎了一夜的狼遭遇，哪怕成了狼的果腹之物，自己也算是有一个了断。

权泽川这种临时生出的觅死心态，外人是根本无法知晓的。所以，权泽川想也没多想就走进了那片乱葬岗，扛着那根青

木的顶门杠在齐人高的荆棘蒿草丛里转悠开了。

转悠了一阵子，权泽川并没有遭遇到所谓的狼，倒是让锯齿状的芭茅叶子在脸上划出了几道火辣辣的血口子。这让权泽川感到有点儿泄气。

就在权泽川想在一个浅土堆上坐下来歇一下的时候，不经意间，他瞟见对面十几米远的一棵香樟树上似乎挂着一个沉甸甸的物件儿。于是，权泽川下意识地定睛细看。当他彻底看清楚香樟树上挂着的物件儿时，人就像是被火燎了屁股似的，一下子从刚坐下的土堆上弹跳起来。

他分明看见香樟树的枝丫上挂着一个人。

吊死鬼？

权泽川这一惊非同小可，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了，足足蒙了多半分钟，回过神，才想起去救人，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香樟树跑过去。

香樟树手臂粗的枝丫上果然挂着一个人，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半长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女人！

这情形既恐怖又凄厉！

权泽川一时半会儿没认出挂在树上的女人是谁，更顾不上害怕，心里只想着赶紧救人。于是，他一下子上去抱住女人的腿，使出浑身的力气把女人的身子朝上面举，想把女人从挂着的树枝上取下来。

或许是因为双手抱住女人的腿使不上劲儿，他只好用一只手抱住女人的腿，腾出另一只手去托女人的屁股。而当他的手掌托在女人的屁股上时，陡然间觉得女人的屁股上好像多了一截硬邦邦的东西，确切地说是女人的尾椎骨的部位多出了一截东西，像是一根小棍子或者别的什么物件儿。

权泽川的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猥琐的念头：“难道女人被谁塞了一根棍子在里面？”

有了这个念头，权泽川就用手捏住那根短短的物件并且抽动了一下，但是，那物件就像是长在女人的屁股上似的，居然没抽动。不是塞的棍子，倒像是一根尾巴！

权泽川的心里生出一丝好奇，可是这种好奇只是在心里短暂地闪了一下，他便下意识地把手掌移动了一点儿，继续想把女人从树上取下来。

女人的双腿已经完全僵硬了，整个人也硬邦邦的，就像是一根木头桩子，显然已经上吊多时，早就没气了。

权泽川又努力了几次，想把女人托举下来，但都没有成功，其间手掌又触碰到刚才多出一截东西的那个地方。

女人的屁股上千真万确有一截东西。可是，此时的权泽川根本顾不上理会心里生出的那份好奇，更何况那截东西又出现在女人那么敏感的部位。

累得有些气喘的权泽川停手下来，打量了一下勒在女人脖子上的绳子。

原来女人是预先把绳子打了一个活结，然后才生生把自己的脖子套进绳结里去的。

绳子在女人的脖子处已经勒死，凭权泽川一个人是根本不可能把女人从绳子里取下来的。权泽川放弃了要把女人从香樟树上取下来的打算，松开了手。

当他定了心神再仔细分辨上吊的女人时，才看清楚女人是大队小学的代课老师——林知妹儿。

林知妹儿是上河坝村的插队知青，人长得又白又水灵又漂亮，是上河坝村愣头青们做梦都想娶回家的女人。

好端端的林知妹儿怎么就会在这乱葬岗里上了吊？

权泽川意识到这事非同小可，脑子里一时间犯着迷糊，这时他才又突然想起王朝唐。

王朝唐带着他那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儿子王传子，就住在紧挨着乱葬岗的一幢老式四合院里。四合院是一幢青砖灰瓦的精致四合院。土改时被没收充公，做了大队的医疗站，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大队又把这幢四合院还给王朝唐了。

此时权泽川第一个想起王朝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于是他撒开双腿就朝王朝唐家跑。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王朝唐住的四合院跟前时，四合院的院门尚且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板上一左一右两个青铜铺首显得格外扎眼，而且闪烁着阴森森的贼光。

权泽川上去使劲儿拍动大门上的青铜铺首。铺首在门板上撞击出杂乱急促的声响。

但是，四合院里却没有人发出回应的声音。

“朝唐，朝唐，赶紧开门，出大事了！出大事了！”权泽川用发干发哑的嗓音朝着门内喊。

有了喊声，四合院里才传出王朝唐的回应声：“权三爷，是你在喊吗？”

“不是我是哪个？赶紧打开门，出大事情了！”权泽川朝门内应道。

门内的王朝唐刚一松动门闩，权泽川就推门扑进了门槛，倒把开门的王朝唐撞得打了一个趔趄。

“鬼撵起来了嗦？清早八晨的就日急慌忙地做啥子嘛……”王朝唐朝权泽川抱怨道。

权泽川呼呼直喘地大声说：“不是鬼撵起来了，是死人了……”

“死人了？哪个死了？”王朝唐并不诧异。

“林……林知妹儿……”

“啥子喃？你说啥子喃？”王朝唐立马就惊了。

“林知妹儿吊死在乱葬岗的那棵香樟树上了，现在还挂在上面的！”

“你说啥子喃？权三爷，你疯了嗦？清早八晨的就跑到我这儿来乱开黄腔！”

“真的，哪个乌龟王八蛋乱说嘛！我一个人取不下来，才……”

权泽川的话还没有说完，王朝唐已经一个箭步蹿出了门槛，丢下权泽川就朝乱葬岗跑。

权泽川来不及喘一口气，紧跟着王朝唐也朝乱葬岗跑，身后传来王传子受到极度惊吓的哭喊声，两人也顾不上理会了……

当王朝唐和权泽川再次来到那棵香樟树下，看到直挺挺挂在香樟树上的林知妹儿时，王朝唐就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一下子定住了，紧接着身子一软，一屁股滑坐在了地上。

权泽川没想到一辈子靠捡死人骨头养家糊口的王朝唐会突然变得这么

，要上去扶他起来，而王朝唐却出人意料地突然抬手使劲儿抽起了自己的耳光，巴掌拍在他的脸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权泽川完全被这突发的状况给整蒙了，上去一把捉住王朝唐的手腕，大声喊道：“朝唐，你咋子了？中邪了嗦？”

王朝唐一双眼珠子直直地瞪着权泽川，空洞的眼神迷茫而又绝望。

权泽川被王朝唐眼珠子里透露出的这种眼神给吓着了，他又朝王朝唐大声喊道：“朝唐，你咋子了？是不是真的中邪了？”

王朝唐这时才哭腔滥调地朝权泽川说道：“权……权三爷，我是不是在做梦哦？”

权泽川没想到王朝唐会被吓成这样，他顿时对王朝唐的表现感到极度失望，使劲儿推了一把王朝唐，骂道：“你挨球去嘛！做梦？青光白日的做个锤子的梦！是真的死人了！”

被权泽川推了一把的王朝唐扑倒在地上，但是他马上又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肌肉怪异地扭曲抽搐，紧接着就是一阵诡异的狂笑。

“哈哈哈哈……”王朝唐边狂笑边翻身起来，又匪夷所思地朝着挂在树上的林知妹儿扑通跪下，对着林知妹儿一阵磕头作揖，嘴里呓语般开始“菩萨、娘娘”地胡言乱语。

这突发的状况把权泽川整得愣在了当场，他做梦也没想到王朝唐会突然疯了！

“当真有这么邪啊？靠捡死人骨头混饭吃的人会遭吓疯？”有点儿茫然无计的权泽川自言自语地说道。

而此时的王朝唐已经完全进入到疯魔的状态，额头竟然在一块残缺的石板上生生地磕出一阵闷响。一旁的权泽川听到王朝唐磕出的闷响声，一阵揪心的疼痛撕扯得他的肝儿都在疼。

他上去要把王朝唐拉住，王朝唐却努力挣脱，而且力道奇大地把权泽川推出去一米来远，怒目圆睁地朝他喝道：“滚开！妨碍了我的大事，我弄死你！”

王朝唐说这话时，眼神邪恶中透着一股子阴狠。权泽川打了一个激灵，被王朝唐的样子给吓住了。

他真的后悔自己刚才一时间慌乱中去叫了王朝唐来。

稳定了一下心神的权泽川感觉这事来得太过蹊跷，于是才想起得把这事赶紧报告给大队书记包成贵。于是他转身就朝包成贵家跑。

包成贵的双扇木板门半开半掩着，权泽川冲进去的时候，包成贵正在饭桌上粗声大嗓地训斥他的老婆，猛见得权泽川脸色煞白地从双扇门外几个趔趄晃进来，心里陡然间一惊，大声问道：“权三爷，扑爬筋斗的，鬼在撵你啊？”

权泽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包……包……包书记，赶紧……赶紧喊人，出……出大事了……”

包成贵被权泽川的样子给吓着了，壮着胆子大声说：“出啥子大事了？你莫慌，好生说……”

“上……上吊了。林知妹儿上吊了！王……王朝唐疯……疯球咯！”

“啥子喃？你说啥子喃？”包成贵如同被锥子刺了屁股一般，一下子就从坐着的高板凳上跳起来。

“林知妹儿上吊了！死球了！就在乱葬岗里的那棵香樟树上！”

当包成贵确认权泽川没有撒谎时，愣了半晌，然后疯了一般地朝外边跑。

权泽川也跟了上去。

包成贵并没有去喊人，或许他根本顾不上去喊人，而是直接朝着乱葬岗跑。权泽川上气不接下气地紧跟着。

当包成贵和权泽川终于又来到那棵香樟树下的时候，王朝唐还在朝着直挺挺地挂在香樟树上的林知妹儿磕头作揖，嘴里继续“菩萨”“娘娘”地胡言乱语。

一时间搞不清状况的包成贵煞白着脸扭头朝紧跟在身后的权泽川问：“权……权三爷，这究竟是咋回事？”

“我也不晓得啊！我一来就看到林知妹儿挂在树上了，取了两下没取下来，就去叫王朝唐，哪晓得他一看到这个就吓疯了。”

包成贵哀号了一声：“这样子咋个得了嘛！”然后上去照着王朝唐高高撅起的屁股狠狠地踹了一脚。王朝唐被踹进了旁边的一堆荆棘丛里爬不起来了。

“还木头桩子一样站到那儿做啥子，赶紧把人放下来啊！”包成贵又扭头朝愣在身后的权泽川喊道。

有了包成贵在旁边壮胆，权泽川的心已经稳定下来了。他又上去抱住林知妹儿的双腿想把她取下来。

这回权泽川采取和上次同样的动作，一只手抱住林知妹儿的双腿，一只手去托举林知妹儿的屁股，而且故意托住刚才发现一截异物的那个部位。

当权泽川的那只手托举在林知妹儿的那个部位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

权泽川发出的轻咦声引起了包成贵的警觉，他问道：“你咦啥子？”

“林知妹儿被人动过了。”权泽川说。

“啥？你说啥？”权泽川的话把包成贵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朝四下里张望了一眼，眼神谨慎而又闪烁。

“林知妹儿的沟子（屁股）上少了一样东西。”权泽川又说。

“我日你先人，权三爷，你还要不要脸？人都吊死了，你还惦记她……她的沟子？！”包成贵朝权泽川大声骂道。

“是真的少了一样东西，我刚才明明摸到她的沟子上有一截东西。”权泽川说。

“你狗日的老不死的也像是疯了！你看老子一会儿咋办你的学习班！”说着上去要揍权泽川。

权泽川见一脸凶相的包成贵朝自己走过来，知道这家伙要朝自己下狠手，忙松了手朝一旁闪。而就在他松手的那一刹那，林知妹儿的裤子却滑了下来。权泽川无意间瞟见林知妹儿露出的屁股，失声惊呼道：“书记，老子真的没乱说，你看，林知妹儿的沟子被人动了刀啊！”

包成贵此时也看见了林知妹儿露出的屁股腚上赫然多出了一个新鲜的刀口。刀口就在尾椎骨的部位，虽然新鲜，但却白森森的，没有丝毫流过血的痕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林知妹儿不是上吊死的，是谋杀！”包成贵大声惊呼道。

权泽川此时似乎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扭头去寻找被包成贵一脚踹进荆棘丛里的王朝唐，而王朝唐却销声匿迹不知了去向……

第一章.孤坟疑云

当地人甚至暗地里揣测，王家人一定是有一种秘而不宣的邪术，用地下死人的尸气给媳妇养颜，才使得娶回来的媳妇个顶个的显得那么水灵漂亮。

如果不是因为绕城高速公路要从上河坝村的那片乱葬岗经过，乡政府就不会出迁坟通知。如果没有乡政府出的迁坟通知，上河坝村的那片乱葬岗也就会风平浪静地继续存在下去，任由野兔野鸡在一人高的蒿草丛里生息繁衍。即使偶尔有人偷偷背一杆土制鸟铳，牵一条土狗进去狩猎，也不会影响乱葬岗的偏僻和荒凉。

所有的一切都是乱葬岗里的一座坟引起的。

上河坝村的那片乱葬岗里究竟埋了多少人，就是上河坝村上了岁数的人也说不清楚。反正十里八乡死了的人，几乎都往那片乱葬岗送。那片上百亩的地界上，啥庄稼也不长，就长蒿草和坟头。

上河坝村村口的那条土路上，经常会出现吹吹打打披麻戴孝的送葬队伍。日子久了，关于上河坝村，关于上河坝村的那条土路，以及关于上河坝村的那片乱葬岗，便滋生出了一些虚虚实实捕风捉影的诡异传说。有的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很逼真，时间、人物、地点都有，听着让人的脊背不由自主地会冒出一层冷汗。

特别是对上河坝村，周围有“三不近”的忌讳：

一是上河坝村的寡妇不能近。凡是上河坝村里死了男人的寡妇，要想改嫁，比登天还难。谁娶谁死！

二是上河坝村的土狗不能近。从上河坝村里蹿出来的土狗，每一条都透着一股子邪性，浑身似乎都沁着一股子生土味儿。当地人说这些邪物经常在荒坟坝里刨死人骨头吃。

三是挨着乱葬岗的王家人不能近。王家人世代单传，专门干给人捡金的营生。

捡金是当地的一种丧葬风俗。老人去世后，先是肉身入葬，等过了五年以上的时间，再把坟头挖开，由职业捡金匠把死人骨头按极其严格的程序和讲究从棺材里捡出来，再装进专用的金坛，另寻风水宝地安葬。王家人干的就是这种捡死人骨头的营生。

当地人因为忌讳，是没有人愿意把自家的女子嫁给王家人的。因为当地人都说王家人干的这种营生绝后，说不定到了哪一辈上香火就断了。所以王家人娶回的媳妇都是来路不明的外地人。

说也奇怪，王家人娶回来的来路不明的外地媳妇，却个顶个的都显得很水灵。但是在当地人的眼里，就是这种水灵，似乎也透着一股子邪性。

当地人甚至在暗地里揣测，王家人一定是有一种秘而不宣的邪术，用地下死人的尸气给媳妇养颜，才使得娶回来的媳妇个顶个的显得那么水灵漂亮。因为王家的媳妇刚被娶进王家时，模样和肤色也和一般人一样，平庸中泛着一层浅浅的菜色。可是这些媳妇只要被娶进王家，不久，模样不光会变得俊俏，就连肤色也会泛着一层粉嫩粉嫩的亮色。

只要将王家媳妇这种生理变化和王家世代从事的捡金行当发生某种联想，就不得不让人疑窦丛生了。

不过揣测归揣测，对于处处透着一股子邪性的王家人，是没有人敢去深究其中的原委的。

为啥？

忌讳！

到了王传子这辈上，王家人果然是绝后了。

王传子六岁那年，得了小儿麻痹症，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人却成了瘸子。

腿瘸也就罢了，偏偏老天在王传子的身上有失公允，王传子的模样长得猥琐，个头也十分矮小。这样的基本条件，姑且不说讨不上本地的媳妇，就是来路不明的外地媳妇，也没有谁愿意进他的家门和他一起过日子。

幸得王传子继承了捡金这门手艺，可以凭着这祖传下来的手艺混口饭吃，所以他的日子过得也不算太艰难。然而，世事难料，到了现在这关口上，政府提倡火化，丧葬习俗也移风易俗地发生着深刻的变化，十里八乡早就没有了捡金的风俗了，这样一来，王传子也就彻底失业了。

失去了唯一的谋生手段，一个人守着那座精致四合院过日子的王传子就越发显得孤苦伶仃了。

有一阵子，不知从哪儿刮起一阵盗墓风。这股盗墓风很快就刮到了上河坝村的那片乱葬岗，乱葬岗里上了些年头的坟头几乎被盗墓贼挨着个挖了个遍，唯独有一个土堆却没有被挖开。

这个没有被盗墓贼挖开的土堆倒不是垒得有多夯实，或者跟那些深埋着帝王将相诸侯贵胄的古墓那样，设计了什么流沙护墓、翻板暗器、毒气缺氧等机关暗门啥的。土堆没有被盗墓贼挖开的真正原因，是王传子拄着根二节子棍子，牵一条叫“管事”的杂毛狼狗，没日没夜、寸步不离地守在那座土堆旁。

那段日子里，王传子就连一日三餐都是让被他驯得服服帖帖、极通人性的“管事”，叼着皱巴巴的票子到附近的一个幺店子买方便面来充饥的。

王传子在那座土堆旁足足死守了一个来月。直到派出所民警将一个盗墓团伙彻底打掉，他才离开那座土堆回家吃饭睡觉。即便如此，每天白天或者夜里，王传子还是会带着他的“管事”不定时地到土堆的周围转悠。

王传子越是守那座土堆守得严实，越是引得周围的人起疑心。各种猜测滋生出的谣言也就在私底下流传开了。

有人说那座土堆下葬着的是一具血尸，王传子怕那些要钱不要命的盗墓贼不知天高地厚地把那座土堆刨开之后，血尸会从土堆里跑出来祸害乡里。也有人说那座土堆下埋着的其实不是人的尸首，而是一坛子一坛子的金银财宝。更有人说，那个土堆整个儿透着一股子邪性，“文化大革命”那两年，有人把那座土堆的碑给捣毁了，顺带想把坟也掘开，可是，挖开表土，表土下的墓穴却是用石灰掺和着糯米浆覆盖着的，坚固中透着一股子韧劲儿，就是用钢钎和锤子也不能把它打开，于是就有人想用炸药把墓穴炸开。当炸药全部装填好的时候，县政府突然派来了两个工作人员，说谁也不能动这座墓，谁动了谁就是现行反革命，还把那几个捣毁墓碑的二愣子抓到学习班关了半个月。自始至终，政府也没有说明这座墓穴不能捣毁的缘由。

还有人把过去在香樟树上上吊死的林知妹儿跟那座土堆联系起来，于是有一种谣言就更是传得有鼻子有眼儿的了。因为林知妹儿上吊的那棵香樟树就长在那座土堆的旁边。

不过，关于那座土堆究竟掩盖着什么样的秘密，知情人或许只有一个，那就是王传子。可是王传子却总是装作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任谁想打听那座墓穴的事情，王传子首先就用警觉眼神看对方一眼，然后说：“不该晓得的事情最好不要东打听西打听的，好奇心会害死人的。”

王传子这么说，既有威胁的成分，又有吊人胃口的成分，于是，那座土堆也就越加显得扑朔迷离了。

而这回，迁坟通知一出来，那座土堆下隐藏的秘密似乎就该揭开了。于是王传子便成了迁坟这件事的焦点人物。

迁坟的那段日子，王传子成了大红人，要迁坟的人家都来找王传子。

王传子拄着二节子棍子朝坟坝里走的时候，前面带路的是杂毛狼狗——“管事”，屁股后边跟着两个扛着锄头的壮汉。坟头的主人指了哪座坟，王传子就让两个壮汉抡起锄头开挖。等露出尸骨，王传子才下到坑里小心翼翼地开始捡人的尸骨。

王传子捡尸骨捡得很专业很仔细，他用一把象牙磨出的骨刀清理泥土，用一双玉筷子夹小的骨粒，用垫了红纸的筛子将捡上来的尸骨摆放好。筛子旁还要有人打一把伞，把捡起来的尸骨遮住，说是不能让尸骨见了天。

每当王传子在坟坝里捡尸骨的时候，旁边都会蹲上十来号人看稀奇。最让这些人念念不忘的还是那座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土堆，于是，蹲在一旁看王传子捡尸骨的人就问王传子：“传子，好久（什么时候）挖那个坟堆啊？”

这回王传子不再显得讳莫如深，说：“不晓得，还没有等到主人家的回话。”

“那个坟堆还有主人家？”

“怎么没有？在外国呢！托人打了电话了，主人家说要亲自回来看着挖。”

王传子轻描淡写的话似乎已经把那座土堆的谜底给揭开了，以前关于那座土堆的种种谣传和猜测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于是问话的人显得很不甘心地继续问：“未必（难道，莫非）那个坟堆还有大靠山？”

“怎么没有？靠山硬得很呢！要不然‘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就被造反派用雷管给炸开了。”

“传子，你说的是老实话吧？”

“信不信随便你噻。”王传子显得很不耐烦了。

“那你早先咋一点儿口风都没有漏？嘴巴紧得就跟姑娘家的裤腰带一样。”

“人家主人家打了招呼的，不让说那个坟堆的来龙去脉。何况人家每年都是托人给了我钱的，让我好生看好坟堆不让人挖就行。拿了人家的钱当然要替人家做事噻。”

所有的谜底被王传子这几句话揭了个底儿朝天，于是悬念就不再是悬念了，甚至比一杯白开水更寡淡更索然无味。

问话的人极度失望地说：“我日他个先人板板，原来是这么回事哦？！”又心有不甘地继续问：“那你晓得那个坟堆的主人家是做啥子的没有喃？”

王传子说：“不晓得。不该问的何必去问。我只认拿钱做事，不想讨人嫌。”

“那一定是大老板了？”问话的人抓住仅有的一点儿好奇心说。

“说是过几天主人家就要坐飞机回来了。到时候看到人，你就晓得是做啥子的了噻。”王传子说。

正说着话的时候，村支书包世才带着拆迁办的一个干部来喊王传子了：“王传子，你上来一下哈，马上跟我到村支部商量个事情。”

王传子放下手里刚刚捡起来的一根死人肋骨，让人把他从土坑里拉起来，然后拄着那根二节子棍子，一瘸一拐地跟着包世才和拆迁办的干部走了。

看热闹的人知道，那座神秘的土堆到了就要开挖的时候了。

第二章 金井煞气

贵财使劲儿咽了口唾沫，说：还真是鬼撵起来了……坟……坟坝里出大事了……

那座最神秘的墓穴要开挖的消息就像乱葬岗里疯长着的蒿草灌木一般，一下子就在四邻八乡的耳朵里蔓延开来，只是这座神秘的墓穴具体到哪天开挖却仍旧不确定。

王传子从村支部回来后，又变得讳莫如深起来，有人问他：“传子，村支书找你去是商量挖那个坟堆的吧？”

“是。”

“好久挖？”

“不晓得，等通知。说是主人家已经坐飞机过来了，住在城里的五星级宾馆里。”

“那不是就这两天的事情咯？”

“不晓得。”

“挖开还是你捡金？”

“不晓得。”

后边的问话，王传子都用“不晓得”来敷衍。其实明眼人都知道，王传子是晓得的。这家伙在打马虎眼儿，村支书包世才一定是让这家伙封了口了。

尽管墓穴以前的谜底被王传子的几句话给揭开了，但墓穴的主人家又成了新的悬念。

这其中有一个人对那座土堆其实也是一直心怀好奇的，甚至还背着人到县里文化馆的藏书楼去翻了县志，想从县志上寻找那座古坟的蛛丝马迹。但是，都无功而返。

这人就是包世发。

包世发是上河坝村里墨水喝得比较多的人，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人比较懒散，不去打工也不爱干农活，喜欢私底下独自琢磨感兴趣的事情，是个比较有心机和城府的人。

乱葬岗里的那个土堆，包世发已经琢磨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琢磨出个道道儿，这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很不得劲儿的感觉。

这天一大早，一直对那个土堆心怀好奇的包世发又到荒坟坝里去看个究竟。

荒坟坝里该迁的坟已经都迁得差不多了。没迁的，大多也是无主坟。这些无主坟因为每年清明节的时候没有人来祭奠培土，被淹没在蒿草荆棘丛里，几乎已经看不出坟的形状了，只是高高矮矮的有一点儿土堆似的起伏而已。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土堆，有的也被盗墓贼动过。

当包世发走进乱葬岗，来到那座神秘的土堆跟前时，顿时他就傻眼了。眼前的土堆已经被挖了个底儿朝天，周围茂盛的蒿草被踩踏得狼藉不堪，深深的土坑里连一片棺材板的木屑都没有剩下。

包世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座墓穴一定是在夜间被盗墓贼盗了，于是撒腿就朝王传子的家里跑。

王传子住的四合院离荒坟坝也就四五百米，和杂乱无章的上河坝村比起来，有点儿卓尔不群的调调。偌大的四合院，就住着王传子一个孤家寡人。四合院里连个鸡崽儿都没有喂，只有那条杂毛狼狗“管事”陪着他。

包世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抓起大门上的铜制铺首边敲边喊：“传子！传子！出事了！出事了！”好一阵子才从四合院内传来王传子漫不经心的声音：“哪个？惊风火扯的……”

“我！包世发。赶紧，出事了！出事了！”

又过了一阵，双扇大门内传来一阵门闩抽动的声音，接着嘎吱一声响，王传子睡眼惺忪地从门缝里探出了半个头。

王传子连眼角上粘着的眼屎也没来得及擦，他朝站在门口的包世发问道：“火烧房子了？惊风火扯的！”

“那座墓穴遭挖了！遭挖了！”

“哪座墓穴遭挖了？”

“就是……就是那座啊……”

王传子揉了下眼睛，不慌不忙地说：“大惊小怪的做啥子？是我挖的。”

“你……”包世发的眼睛顿时就瞪圆了。

“昨晚上半夜三更挖的。弄了四五个钟头才整归一（完全）。五点过才睡的觉。正睡得香，做梦呢，被你狗日的惊风火扯地打岔了。”王传子有些抱怨地说。

“你不是说要等人家主人家从外国回来看着亲自挖吗？你咋就自作主张地把人家祖坟给刨了？还半夜里刨……你这是盗墓！”

“是人家主人家看着我刨的噻。”

“主人家回来了？”

“早回来了。”

“咋半夜刨祖坟？不怕犯忌讳吗？”

“这你就不用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哈。人家半夜刨祖坟自然是有半夜刨祖坟的道理。”王传子说着就要掩上大门继续睡觉，并且打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呵欠。

但包世发一下子挤在门缝上，不让王传子关门，说：“不要忙哦。我还有话要问你……”

王传子已经显得很不耐烦了，说：“你还有啥子球事？老子要补瞌睡！该说的老子都跟你说了，你还想刨根问底地打听个啥？再说，人家刨人家的祖坟，关你啥事情了，你这么上心干吗？就跟刨的是你家的祖坟一样。”

包世发才不管王传子表现出的不满呢，说：“王传子，你别想撒谎来骗我。该不是你早就知道那座墓穴里埋着好东西，一直没有瞅准机会下手，这回终于等到机会了，你就跟村支书他们狼狈为奸地半夜里把那座墓穴给刨了？还编那么大一套谎话来骗人。我跟你说，那座墓穴如果真是你王传子昨天晚上刨的，老子要到派出所去报案。搞了半天你虾子才是隐藏得最深的盗墓贼！”

包世发的话把王传子逗得有点儿窝火了，他皱起稀疏的眉毛，阴森着眼神说：“你究竟啥意思？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我背着人把那座墓穴刨了，又关你包世发啥事情了？”

“怎么不关我的事了？哪个不晓得那座墓穴里埋着值钱的古董财宝？凭啥就被你王传子把它独吞了？”

包世发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王传子呵呵地干笑了起来，说：“看吧，露出真实嘴脸了吧？”

“露不露出真实嘴脸也没啥了不起的！要让我不上派出所告你也可以，就一句话：上山打猎，见者有份儿——分赃！”

“想发浮来财？”王传子鄙夷地斜瞟了包世发一眼说。

“你算说对了。”包世发应道。

王传子紧盯着包世发的眼珠子，眼神突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王传子这家伙原本就是跟坟堆里的死人尸骨打交道的人，所以眼睛里透射出的眼神比一般人的眼神显得要阴郁冷漠得多。

包世发被王传子盯得心里打了一个激灵，心虚地说：“你这么看着老子做啥？”

这时，王传子的脸上露出一抹神秘兮兮的冷笑，说：“要是我跟你说那座墓穴里既没埋着古董财宝也没埋着人，你信吗？”

“那埋的是啥？”包世发显然是不信。

“埋的是……啥也不是。”

“啥也不是？空棺，衣冠冢？”包世发打了个愣神。

王传子却摇头。

“那埋的究竟是啥？”

王传子想了下，说：“反正墓穴里埋的不是人。”

“不是人？是狗？猪？你还在跟老子扯把子啊？”包世发感觉王传子是在戏弄他，有点儿怒了。

这时，王传子踮起残废了的腿脚，伸长了脖子，尽量把嘴够着包世发的耳朵边，放低了声音，显得极其神秘地小声说道：“我跟你说的是老实话。那座墓穴里埋的真的不是人！”

“那是啥？”包世发依旧不信。

王传子说：“我也不知道是啥，反正老子捡了几十年死人的尸骨，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日怪的死人骨头。”

“不就是死人骨头吗？有啥好奇怪的？未必还三头六臂了？”包世发对王传子故弄玄虚的话显得很是不屑。

“你还别说，还真是有那种意思。”

“你还真把我当三岁的小孩子来哄啊？你甭整这些没用的。说正事，把你挖出来的宝贝拿出来分，我啥话也没有。”包世发说着就要朝门缝里挤。

王传子却死死地抵住门板不让包世发进去，并说：“老子跟你说的是老实话，你咋就不相信人喃？”

“我信你的话我就成瓜娃子了。”包世发边说边继续朝王传子抵住的门板使劲儿。

“那死人骨头不像是正常死人的骨头，它有尾巴！”王传子努力抵住门大声说。

“尾巴？什么尾巴？”

“那座墓穴里的死人活着的时候长有一根尾巴！”

包世发看着王传子，眼神怪兮兮的。

王传子被包世发看得心里发毛，说：“你这么看着老子做什么？未必老子的脸上刻着字？”

“你狗日的脸上就是刻着字！”包世发有点儿恼羞成怒，恶狠狠地朝王传子说道。

“啥字？”

“‘贼’字！”包世发说。

王传子有些冤屈地叫道：“我日你先人板板！你要咋样子才相信老子跟你说的话嘛？老子跟你说的可是真的。”

“要我相信你说的话也可以，让我看一眼你昨晚上挖出来的东西。”

“滚滚滚……”王传子终于显得极度不耐烦了，一把将包世发推开，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紧接着就是门闩闩门的声音。

包世发不死心，朝着厚重的木板门狠狠地踹了一脚，骂道：“王传子，老子还把话撂这儿了，我不找你，另外的人也会来找你的。那座墓穴就是个无主坟，别想编些圈圈来蒙我。埋在公家的地界上的坟，里面的东西当然就该是公家的。你想独吞，门儿也没有！你他妈还扯出一长串的幌子来哄老子，你虾子看错人了。”

“大清早的，你跑人家王传子的家门口大呼小叫的干啥？”冷不丁地，从包世发的身后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

包世发回过头，见村支书包世才站在身后，正用愠怒的眼神盯着他。而在包世才的后边，还站着一个打扮得很洋气、长得很有韵味的二十五六岁的女人。

包世发的脸上瞬间露出一丝尴尬和惊慌，慌忙说：“二哥，是你啊？”

包世才是包世发的同辈，按长幼顺序该管包世才叫二哥。

包世才对包世发没有丁点儿好脸色，说：“今天不上幺店子打麻将，倒跑到人家王传子门口来踢门叫板的，怎么，人家王传子哪儿又惹你了？”

“没有，二哥。”

“那你平白无故地上人家这儿踢人家的门做啥子？”

包世发迟疑了一下，说：“二哥，是这个样子的，昨天晚上这狗日的王传子把那座无主坟给刨了，我是来过问这个事情的。”

“哪个无主坟？”

“就是‘文化大革命’也不让刨的那座坟啊。”

“哪个跟你说那是座无主坟了？”

“不都这样子说吗？”

“坟的主人家不是在这儿吗？”包世才把眼神挑向了身边那个模样和气场都显得极其美好的女人。

女人也正用不温不火的眼神看着包世发，脸上还若有若无地浮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包世发立马就惊了。但这家伙是一个反应很灵活的人，立刻换了笑脸，说道：“这位……小姐……就是主人家啊？”

“什么小姐小姐的？别信口开河。人家有名字，叫……对了，妹子，你叫啥名儿来着，你看，我又没记住。”包世才尴尬地朝女人说道。

“林静秋。”

“对对对，林静秋，呵呵……树林子进到秋天就该黄叶子了，这下就好记了。呵呵……”包世才自作聪明地打着哈哈说。

包世发却说：“这名字还真好记。意境也不错。”

包世发是故意要在林静秋的面前显摆他肚子里装的那半瓶子墨水。

包世发一接嘴倒又提醒了包世才，他正了脸色朝包世发说：“该忙啥子忙啥子去哈，别在这儿搅臊（掺和）。”说着就上去拍王传子的门。

包世才没有叩击大门上的铜制铺首，直接用手掌啪啪地拍动门板，而且力道十足。厚重的门板在晃动中发出一阵轰响。

门背后发出杂毛狼狗“管事”被惊动的吠叫声。

一会儿就听见王传子在里边问：“又是哪个？”

包世才说：“我，包世才，开门。”

“来了，来了。睡个觉都睡不安稳……”王传子在里面连声应道，又嘟噜儿着抱怨。

大门嘎吱打开，依旧只开出一道缝。

王传子似乎对外界有种天生的警觉心理。这个精致的四合院倒像是他赖以安身立命的最妥帖的场所。

“书记，还有啥事啊？”王传子还是只伸出头朝包世才问道。

“你打开门让我进去再说噻。”包世才对自己遭受到的这种礼遇露出了几分不满的情绪。

王传子这才把半扇门彻底打开。

包世才和林静秋跨进门，跟在后边的包世发也想脚跟脚地进去，王传子却迅速地把门给关上了。包世发的额头差点儿和门板撞在一起。他被挡在了门外边。

包世发盯着硬邦邦冷冰冰的门板愣了一下，眼珠子瞪了起来，骂了一句：“老子晚上再来找你狗日的！”说完悻悻地转身走了。

王传子将村支书包世才和林静秋迎进天井里，并没有让两人到堂屋里去坐的意思。

天井里的一笼葡萄架下摆着一套用青石錾刻着精致浮雕图案的圆桌和圆形的石墩，样子显得有点儿高古。

“坐嘛，书记。”王传子朝包世才说。

包世才对王传子摆出的姿态越来越不满，但又不好发作，朝王传子说：“赶紧泡两杯茶噻。”

“开水还没烧呢！”王传子说。

王传子像是故意不给包世才面子似的。

“那就赶紧去烧噻。哪个不晓得你王传子这辈子离不了的就是一壶好茶？你今天是故意要在老子面前摆架子嗦？”包世才终于快要朝王传子发作了。

王传子见包世才的脸真拉下来了，于是呵呵笑道：“炉子上的水壶里正烧着呢，再等一阵子水就开了。先说事情嘛。”王传子边说边就着一个石墩坐了下来。

包世才也坐下来，朝王传子骂道：“王传子，老子发觉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哈，好像丁点儿面子都不给老子了。老子现在大小还是个村官噻……”

王传子继续朝着包世才呵呵地憨笑道：“书记，你这话是说到哪儿去了？你晓得我王传子这辈子就不是靠喷、捧、舔混饭吃的人。你都书记了，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噻，还跟我计较这些小节？”

“你少跟老子耍嘴皮子。老子不听你这些。我来是跟你说正事的。”

“啥子正事？正事昨晚上不是已经做完了的嘛？”

“你让林……林静秋跟你说。”

包世才说完看了一眼一直站在一旁没说话的林静秋。

“静秋妹妹还有啥子事情要吩咐我做的哇？”王传子略显小心翼翼地朝林静秋问道。

林静秋说：“是这样的，昨晚上我们把捡上来的东西拿回去清点后，我爷爷说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一样东西？”王传子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我爷爷说少了一样顶重要的东西。”林静秋说。

王传子立刻提高声音申辩起来：“静秋妹妹，包书记，你们说话可得凭良心哈！我王传子祖祖辈辈都是吃捡金这碗饭的。虽说这碗饭在你们眼里显得不入流，可是在我王传子眼里却金贵得很的哈。你包书记又不是不晓得，我王传子的手脚一辈子都是干干净净的。不该我王传子得的东西，我王传子是灰都不会沾半点儿的。何况昨晚上你们还用了蓄电池照明灯，七八双眼睛盯着我干活。我就是再有啥子私心，也不可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耍啥子花样噻！再说，这埋在土里沁了尸魂的物件，我王传子就更不会见财起意了。”

林静秋见王传子起了急，安抚他说道：“王哥，我们没说你做了什么手脚……”

“那你们是啥子意思喃？这不是一大清早的就上门来兴师问罪了吗？”

林静秋见王传子一副较真的样子，微笑着把手上的一个精致皮手包打开，然后从里面取出了一张折叠着的有些泛黄的丝织物，就着青石圆桌展开。

当丝物打开的瞬间，王传子一眼就看出这块丝织物是一件缂丝织品。这种丝织物品王传子很熟悉。在他房间最角落里的那个大漆樟木箱子里有一件压箱底的丝织物就是缂丝织品。那件缂丝织品比林静秋现在的这张要大很多，几乎可以当一床被面来用。

王传子之所以一眼就认出这种丝织品是缂丝织品，倒不是说他对这种丝织品有多专业多内行，而是因为他父亲王朝唐在临断气的时候，让他搭着梯子从房梁上的一个暗洞里取出的那件丝织物就是缂丝织品。

临死前的王朝唐极其慎重其事地叮嘱王传子，要他一定要保管好那件丝织品，更不要随便拿出来给人看。那不是一般的丝织品，而是一种比黄金还金贵的叫“刻丝”的丝织品。至于它究竟金贵在什么地方，王朝唐并没有来得及说清楚就断气了。所以王传子至今也只是把王朝唐临死前跟他说的那些话当作耳旁风。况且谁都知道王朝唐曾经疯了好长一段时间，疯过的人说的话可信度当然就低。而王传子之所以仍旧把那张缂丝织品好好地保管着，完全是因为那件缂丝织品寄托着他对父亲王朝唐的一种念想。

没事的时候，王传子总喜欢把那件丝织物拿出来铺在床上看看，遇上天气好，还在晾衣竿上晒一阵子，怕长霉坏掉了。至于那件丝织品的真正价值，王传子却并没有做过多的研究。他只记住了那件丝织物有个很生僻的名字，叫“刻丝”。

所以，当林静秋展开那张丝织物的时候，王传子并没有显出大惊小怪的样子，更没有说他认识这种丝织物，而是和包世才一起凑上去看丝织物上的图案。

丝织物上除了织着一些古怪的面具、一些奇怪的符号以及一些饰物的图案，连一个能认的字儿都没有。

王传子不解地朝林静秋问道：“这张帕子上绣的图案不是和你昨天拿来的那张宣纸画的图案一模一样吗？这个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昨天给你看的那张画着图案的宣纸就是照着这张原件上的图案临摹的。这是清单原件，我爷爷珍藏了一辈子的宝贝。他怕你不相信，就让我把它带来了。”林静秋说。

“藏宝图？”

“算是吧。”

“对了，这上面画的东西都是墓穴里有的玩意儿啊！”

“王哥的记性可真好。”

“我这人对过过手的东西还真是过目不忘，呵呵……”听林静秋奉承自己，王传子立刻有些得意扬扬地说。

“所以，事情就出在这上面。”

“出啥子问题了，我咋个没看出啥道道儿喃？”

“严格地说，这张图就是这座墓穴里埋藏物的清单。我们回去都一一对了，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哪样东西少了？”

“就是这样东西……”林静秋用玉白的手指指着一个神秘的图案说。

这个图案在整张缂丝织品的中间部分，形状像是一件镂空的带齿轮的圆盘，五只飞禽首尾相连地在圆盘外围盘旋成一圈，中间却是一个有规则齿状的圆形图案，像是熠熠生辉的太阳。

“就这个啊？”王传子不解地问。

“对，就这个。”

王传子仔细地端详起这个略显几分神秘的图案来，说：“如果这张缂丝织品上的物件儿真是墓穴里那些物件儿的清单，我昨晚上还真没有看到这个物件儿……”

“你也认得这张织品是缂丝？”王传子不经意的话引起了林静秋的注意，所以没等王传子把话说完，她就盯着王传子追问道。

王传子是个不怎么喜欢卖弄的人，他更不想趁机向林静秋显摆他自己也有一张压箱底的货，比林静秋的这张要大出许多。于是，他轻描淡写地说：“我父亲曾经让我看过这种丝织品，所以认得。”

林静秋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

于是，王传子接着说：“照着图上的样子来看，这也不算是个小物件，按说如果墓穴里有的话，应该不会漏掉。比它小得多的东西我都是一一清理出来的，咋个会唯独没有它呢？奇怪了！会不会是这清单错了？”

林静秋却说：“清单上出现的东西是不会错的。给你说老实话吧。我们这次回来，主要就是冲着这个物件来的。要是找不到这个物件，其他的东西对我们来说都显得没有啥意义了。”

“有这么重要吗？”

“有的。我跟你讲真话，这个物件是我们这个家族的图腾。只有找到了这个物件，我跟我爷爷才能够认祖归宗。要是找不到这个物件，我爷爷这辈子死也不会瞑目的。”林静秋说。

见林静秋说得极其认真，王传子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凝重了，他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噜儿道：“看来这个事情还真是个大事情了。”

包世才看着王传子说：“你仔细回想一下，昨天晚上会不会有啥过场没有走到家？毕竟是晚上做事情，没有大白天做事那么实在。”

王传子却说：“你要说有啥子过场没有做到家是不可能的，我的这门手艺再咋说也是我父亲手把手教的，出这种闪失是不可能的。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土里有一块指甲盖，只要还没化成泥巴，我都能把它捡出来。我估计会不会是这清单上标的这个东西根本就没有在墓穴里？”

林静秋却说：“不会的。其他的东西都一一对上了，唯独就这件没对上，这也太蹊跷了呀。”

王传子挠了挠有些谢顶的头，想了想，说：“未必这个墓穴还有个金井？”

“金井？啥子金井？”包世才问道。

“我也只听我父亲曾经提过这个事情，见倒是还真的没见过，不过……设有金井的墓穴，少说也是上千年的古墓。我们吃捡金这碗饭的，不会有主人家请我们去捡这种年辰的尸骨的。但是，话又说回来，这回子这个墓穴，倒真是上了年辰的古墓了，说不准还真的有金井。”

听王传子说出个这么新鲜的词语，林静秋和包世才对望了一眼，一头雾水。

“要不，我再到墓穴去看看？”王传子说。

王传子的话音还没有落尽，就听见大门外传来一阵失魂落魄的呼喊声：“传子！传子！赶紧啊！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紧接着，半掩着的大门砰地一下被人撞开，一个人影被门槛绊了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天井里。

王传子和包世才定睛一看，却是上河坝村出了名的混混贵财。

包世才朝脸色煞白呼呼直喘的贵财呵斥道：“龟儿子的贵财，鬼撵起来了啊？惊呜呐喊的……”

贵财使劲儿咽了口唾沫，说：“还真是鬼撵起来了……坟……坟坝里出大事了……”

“坟坝里出大事了？出啥大事了？”王传子和包世才都是陡然一惊。

“又……又挖出来一口大……大棺材，呼……呼的一声冒了一股黑气，包世发就……就倒了……”贵财说。

“糟了，一定是有尸气冒出来了。”王传子边说边抓过那根二节子棍子，拄着就朝门外一瘸一拐地走。

包世才也不敢怠慢，脚跟脚地撵了上去。

坟坝里果然围了十几个人，个个都是惊慌失措的样子，场面乱糟糟的。因为该迁的坟都已经迁了，故而整个坟坝里留下了大大小小新挖的土坑，朽掉的棺材板和破损的装过死人骨头的坛坛罐罐被扔得到处都是。

王传子和包世才气喘吁吁地来到这十几个人的跟前，只见包世发如同一头死猪一般，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口眼紧闭，脸色煞白。

“龟儿子的，你们把哪家的棺材盖打开了？”包世才大声问道。

其中一个人应道：“就是那座大坟。包世发说王传子昨晚上把那座大坟挖了，他想去看看土坑里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哪个晓得几锄头下去，就出事了……”

包世才一听，有些疑惑地望了王传子一眼。而王传子已经拄着二节子棍子，一瘸一拐地朝着那个十几米远的土坑急匆匆地过去了。

那十几个人显然是把包世发从土坑那儿移到这个地方来的。见王传子朝着土坑过去，没有一个人敢跟上去，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恐惧牢牢地压制住了。

“你们先看着包世发，掐掐他的人中，看还能活过来不，我过去看看就过来。”包世才朝着众人吩咐完，紧撵着王传子跟了上去。

王传子蹲在土坑边，看着一两米深的土坑，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哪儿有啥子大棺材嘛？这个不是青光白日地造谣吗？”包世才看着空荡荡的土坑疑惑不解地说。

“棺材就在下面。”王传子说。

“哪儿？”包世才很奇怪。

“又被填回去了。”王传子说。

“一直在冒一股黑气，我们几个人麻着胆子又用泥巴把它填堵上了。”这时，身后有人说。

包世才回过头，见仍有两个胆大的家伙跟了过来。

“真是一口大棺材在底下？”包世才朝跟过来的两个人问。

“估计是，也没咋个看清楚。”那两个人说。

“书记，看来要逮一只雄鸡过来祭一下咯。这样子，我回去取一床棉被过来。等下我亲自下去挖开看一下。”王传子这时站起来说。

“你下去？万一……”包世才不放心地说。

“没有啥子万一，刚才林静秋不是说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没有找到吗？我估计那东西就在下面。我做这个几十年，清白比命要得紧。”王传子说。

包世才一时也想不出别的招，只好说：“那行，就依你说的。你回去取棉被，我回去逮雄鸡。”

而这时，包世发已经苏醒过来，坐在地上，低垂着脑袋，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

包世才走过去，朝包世发说：“你还没死啊？”

包世发抬起头看了包世才一眼，脸色依旧蜡黄，像死人的脸，样子有点儿吓人。

包世才皱了下眉头，说：“要不要我安排两个人送你上医院看一下？”

包世发却摇头说：“不用，二哥，就是胸口闷躁躁的，想发呕，又呕不出来。歇一下就没事了。”

“真的没有事？”

“真的没有事。估计是那股气还堵在胸口上没有出来。”

“究竟是啥子气？你闻出有啥子味道了吗？”

“一股黑气，没有味道，反正一下子我就晕过去了，不省人事……”

“有这么邪乎的黑气？”包世才有点儿将信将疑。

这时，林静秋也从王传子的家里走过来，朝包世才问：“包书记，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包世才有点儿忧心忡忡地说：“不晓得，王传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估计你们那祖坟里有古怪。”

“王传子回去干什么？”

“他说要去抱一床棉被过来。”

“抱棉被过来？抱棉被过来干什么？”

“哪个晓得喃？干他们这行的，自然有他们这行的讲究和道道儿。对了，我还要回去逮一只雄鸡过来祭一下。你就在这儿招呼着这些人，千万不能再靠近那个坟堆，说不定那坟堆里还真的有煞。哪个闯到哪个背时（倒霉）！”

包世才吩咐完就走了。

包世才逮了只五六斤重的红冠大公鸡再次来到坟坝的时候，坟坝里已经围聚了几十个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但都没有敢靠近那个新挖出的土坑，都隔着四五十米的距离远远地张望。

一些风言风语和各种猜测在人堆里流传。

林静秋并没有和看热闹的人站在一起，而是站在靠近土坑二十多米远的一笼荆竹林下。

围观的人对陌生的林静秋也显出几分好奇，有几个好事的大婶悄悄地对着林静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包世才走近几个好事大婶的身后，咳嗽了一声，说：“又在议论啥？”

几个大婶见是包世才，就笑道：“包书记，听说那个坟包里挖出宝来了，究竟是啥子宝啊？”

“赖格宝（蟾蜍）！”包世才不耐烦地回应道。

“包书记，有啥子说不得的嘛？又不是见不得天的事情。”几个大婶依旧不死心地说。

“包世发挖出来的，你们去问包世发啊！”包世才没好气地说。

包世才径直朝林静秋走过去。

这时，贵财撵上来，有些担心地朝包世才说：“包书记，你看用不用给派出所的人打个电话，这么多人偎堆堆（打堆）看热闹，一会儿会不会又出啥事情？”

“不用，有我在，能出啥子事情？”包世才自信满满地说。

贵财略微放心地哦了一声。

走到林静秋跟前，林静秋也有些担心地朝包世才说：“包书记，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围观？会不会出岔子？”

包世才同样打着包票说：“林妹儿你放心，有我在能出啥岔子？这点儿大的堂子我都镇不住，还当啥书记？”

听包世才这么说，林静秋也没有再说什么，跟着包世才和贵财朝土坑那边走。

王传子早已抱来了一床被子蹲在土坑里。被子扔在土坑边上，人下到土坑里，见包世才和林静秋出现在土坑边，王传子站起身，有些忧心忡忡地朝包世才说：“包书记，我估计光用被子怕是堵不住那股煞气。”

“堵不住？那你说该咋个办？”

“你还得赶紧吩咐人去蒸一大甑子热米饭来，用热米饭来堵这股煞气更稳当。不然我也没有好大的把握。”

“行行行，我都听你的。我这就去吩咐人蒸甑子饭去。不过你千万不要轻易把洞口刨开哈！”包世才不放心地叮嘱王传子道。

“你赶紧去蒸甑子饭吧。我不会乱刨的，就在这儿守着。”王传子说。

有几个胆子大一点儿的人被好奇心驱使着也靠近了土坑。其中一个人朝蹲在土坑里的王传子说：“传子，还是上来嘛，已经有人给派出所打电话了，一会儿就来人。”

王传子没有理会那人说的话，而林静秋的脸上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云。她默默地走到不远处，掏出手机开始打起了电话。

果然，不到半个钟头的样子，一辆长安面包车鸣着警笛颠簸着出现在了乱葬岗。

由于乱葬岗挖出的土坑太过密集，面包车开不到土坑边，就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从车上下来两个警察：一个三十多岁的样子，一脸的胡子茬；一个二十来岁，脸上稚气未脱。

两个警察径直来到土坑边，朝站在土坑边的人问道：“是哪个报警说挖出古墓了？”

蹲在土坑里的王传子站起来，说：“哪个说挖出古墓了？私人墓穴，哪儿来的古墓？”

“那你蹲在坑里干啥？”一脸胡子茬的警察问道。

“捡金。”王传子有些不耐烦地说。

“捡金？我跟你说，捡金匠，挖到古董是要上报的，要是不上报，犯了国家的文物保护法是要坐牢的。”

“人家的私人墓穴，犯个球的法。你敲梆子吓猴子嗦？”王传子不屑地说。

警察见王传子对他们是这个态度，有点儿出乎意料，感觉警察的威严受到了王传子的蔑视。于是，一脸胡子茬的警察朝土坑里的王传子喊道：“你叫啥名字，赶紧上来！”

这时，包世才从不远处急匆匆地跑过来，边跑边朝一脸胡子茬的警察喊道：“周警官……周警官……”

一脸胡子茬的警察扭过头，包世才已经笑呵呵地跑到近前了。包世才一边掏出烟朝一脸胡子茬的警察递上去，一边说：“你咋来了，周警官？出啥子案子了哇？”

一脸胡子茬的周警官接过包世才递上来的烟，说：“你们这儿有人打电话到所上，说是挖出古墓了，所长就吩咐我过来看看。”

圆滑世故的包世才又朝年轻的警察递了一根烟，接着摸出打火机熟练地给周警官把烟点上，说：“啥子古墓？你未必还不晓得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老百姓都是说起风就是雨的人。人家这个是正常捡金，没有啥子古墓，这点我可以向你打包票。”

“真的没挖出古墓？”

“真的没挖出古墓。就是有古墓，前阵子还不被那些狗日的盗墓的给挖了？人家这真的是捡金。你看，就这样子的土坑，像古墓吗？连块像样子的棺材板板都没有。”

周警官将信将疑地朝土坑里看了看，土坑里和土坑的周围除了新挖出的沙土，还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于是说：“既然你包书记都这样子说了，我肯定就信你了噻。小蔡，我们回去吧……”

这时，一旁的贵财说道：“不是说下面还有一口大棺材哇？”

“大棺材？”周警官收住了刚要迈出的步子。

“就你话多。大棺材？哪儿来的大棺材？留到装你进去嗦？再说，人家周警官没正事了，跑来看刨出来的大棺材？”包世才朝贵财大声呵斥道。

而周警官却朝包世才问道：“包书记，那口大棺材在哪儿？”

“球的大棺材！都是乱说。连像样子的火匣子都难得挖出来一口，哪儿来的大棺材？”包世才说。

“包书记，你要是有啥子隐瞒不报的话，犯了文物法就不好说了。”周警官说道。

“周警官，你这个话不是就说远了喃？我这点儿觉悟都没有，还咋个当这儿的书记？你放心，真的没有啥子大棺材，要是真的挖出啥子文物了，我第一个给你打电话。”

听包世才这么说，周警官也彻底放了心，望了一眼乱葬岗，说：“听说这儿原来是诸葛亮摆的土八阵，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包世才呵呵笑道：“这些都是传说。啥子土八阵哦？就是埋死人的乱葬岗。”

周警官说道：“不跟你闲扯淡了。有啥子情况记得及时报警。——走，小蔡。”说完领着年轻的警察头也不回地走了。

包世才这才恶狠狠地瞪了贵财一眼，狠声说道：“你以后再多话，看老子不收拾你狗日的！”

贵财却不服气地说：“下面是有一口大棺材嘛！我又没有乱说。”

“棺材个锤子！都放倒一个了，你还想把警察也放倒在这儿？再说，这是人家私人的祖坟，关公家锤子事？报警！让老子晓得是哪个龟儿子吃饱了不晓得放碗的打的电话，看老子咋个找他算账！”包世才咬牙切齿地朝贵财呵斥道。

这时，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林静秋走了过来，说：“包书记，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包世才哦了一声，跟着林静秋朝不远处走过去。

贵财不服气地小声骂道：“狗日的，还不是看人家长得漂亮，想讨好人家！起码的原则都没有了。”

土坑里的王传子朝贵财说：“你就不能闭上你的臭嘴？”

不一会儿，包世才又一个人走回来，朝仍旧蹲在土坑里的王传子说：“传子，你先上来一下，林妹儿要跟你商量个事情。”

王传子站起身，包世才把他从土坑里拉上来。

王传子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跟着包世才朝站在不远处的林静秋走过去。

“王哥，是这样的，刚才我给我爷爷打了电话，我爷爷说这个事情关系到我们家以后的风水运势，吩咐我暂时不要动下面的东西。他已经托人在香港那边找了一个风水师坐飞机赶过来，估计今晚下半夜就到。现在周围有这么多人在看热闹，你看能不能把这件事再捂捂？”

王传子有点儿为难地说：“咋个捂？包世发遭放倒了，现在那些打堆堆的人就是想看热闹，你赶都赶不走的。”

包世才也说：“林妹儿，我跟你说老实话，这个事情已经敞阳（曝光）了，是真的不好捂了。就是拖到下半夜来挖下面的东西，这些人还是会守到下半夜看个究竟的。老百姓，没见过啥世面，好奇心就是重，没办法。”

林静秋说：“我倒不是怕老百姓看见什么，我担心的是看热闹的人太多的话，万一下面再冒出啥有毒的气体，会不会再伤到人？”

王传子却说：“应该不会的，这点你放心。我让包书记吩咐人煮甑子饭来堵那个窟窿，就是为了吸里面冒出的瘴气。估计一大甑子干饭堵上去，里面的瘴气也被吸得差不多了。”

“原来你让我蒸甑子饭是整这个的？你还不要说，还挺有科学道理的哈！我本来还以为你要用甑子饭搞啥子邪门道法呢！”包世发恍然大悟地说道。

林静秋却越发显得忧心忡忡，说：“我是真的怕再出啥岔子了。”

包世发朝林静秋打着包票说：“林妹儿你放心，有我在，这儿暂时就出不了啥子岔子。就是轮到下半夜开挖的时候，你要让这些看热闹的人走开也简单。一会儿我就打电话安排人，下半夜的时候让人喊几个社会上超哥（混混）来把这些看热闹的人撵走。这些老百姓我了解，他们不怕政府的人，就怕黑社会的人。不过……”

“不过什么？”林静秋问。

“不过就是你要给这些超哥每个人发点儿烟钱，这个是他们的规矩。”

“钱的事情好说，只要能把这件事办妥就行。不过，包书记，你觉得找社会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做这个事情，妥不妥当？”

“有啥不妥当的。非常事件就得用非常手段。林妹儿你放心，你就把外围的事情交给我来办吧，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

见包世才在林静秋面前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王传子颇有几分鄙夷地看了看他，接着啥话也没有说，唤了一声一直卧在土坑边的杂毛狼狗——“管事”，拄着手上的那根二节子棍子径直离开了乱葬岗。

第三章 祸起萧墙

土坑里的王传子听到包世才嘟噜儿着说话，也扭头寻找林静秋，当发现林静秋果然不见的时候，立刻大声喊道：糟了！糟了！我们都上当了！

生了一肚子闷气的王传子回到家，砰的一声就把四合院的双扇门给死死闩上了，骂道：“狗日的啥子书记？跟社会上的渣皮（混混）勾结起来欺负老百姓了！还是不是人？！”

王传子刚想坐下来喝口茶压压心里的火气，包世才却在外边擂起门来：“传子！传子！开门！”

“不开！”王传子在门内极不友好地应道。

“我日你先人！你开不开门？”

“不开！”

“不开老子找人把你狗日的大门撞开！你信不信？”

“你找人来撞噻！你是书记，我是平头老百姓，你可以在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哪个还敢把你咋子喃？”

“传子！你个犟拐拐，我日你先人，你咋油盐不进？你开门，老子是真的有话跟你说。”

“有啥子话你就在门外头说，我听得到，我耳朵不聋！”

“我在外头跟你说个锤子！你狗日的开不开门？”包世才在外边真有点儿急眼了，双扇门也快被他擂散了架。

“阴魂不散了！”王传子骂了一句，只好站起身去开门。

进到门内的包世才气咻咻地朝王传子说道：“你咋个突然发起羊儿疯来了？人家林妹儿还以为在哪个地方得罪了你。”

“我发个球的羊儿疯！是你鬼迷心窍了。”王传子回应道。

“我咋个鬼迷心窍了？”

“你都要勾结黑社会的人来欺负老百姓了嘛，你还不是鬼迷心窍哇？说，私底下那个林静秋塞了多大的私包袱给你，让你这样毫无原则地替她办事？”

“老子得了人家啥子私包袱？你咋个张起嘴巴乱说喃？这个事情你想都不该朝这方面想。哦，原来你撩屁股走人就是为这啊？”

“我没有那么小气。”

“那你躲在家里赌个球的气啊？”

“我不是赌气，我是看不惯你那副下作的嘴脸！你跟那个林静秋是啥关系？你跟我们这些乡里乡亲又是啥关系？远亲不如近邻，那个林静秋把地下的东西一起出来就走人了。我们这辈子还要跟乡里乡亲的处下去不是？为了这个事情，你就要昧着良心做事了嗦？”

包世才被王传子说得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笑道：“传子，老子还用不着你来教我哈！走，还是跟我到坟坝里去，现在那儿还真少不得你。”

“老子不去。人家不都从香港那边请风水先生过来了嘛？我还去干啥子？硬要用热脸蛋儿去贴人家的冷沟子啊？我还真的丢不起这张脸！”

“香港请的风水先生不是还没有来吗？”

“来了我再走？我脸皮还没有那么厚！”王传子的犟脾气上来了。

“是人家林妹儿让我来请你的。再说，你昨晚上熬了一夜，人家林妹儿也没有亏待你噻，封给你的那个红包我是看得一清二楚的，少说也有一两万嘛。你给这儿乡里乡亲的捡金，哪家给你封过这么大的红包？做人得讲良心，你不能红包拿过手就不认人嘛？”包世发说。

王传子却说：“包书记，我跟你说老实话哈，就是因为她给我封的那个红包太大，我心里才真的有点儿不踏实。你晓不晓得那个红包里头装了好多钱？”

“好多？”

“二万四！”

“乖乖！封这么多啊？当真是有钱人哈！”

“所以我才不踏实啊！”

“有啥子不踏实的？我看你就是一辈子穷人的命，吃不得一回饱饭。吃饱了还遭胀倒了嗦？”

“我锤子才吃胀倒了。我现在还真的怀疑那墓穴里起出来的东西不该是那个林静秋的。”

“那该是哪个的？那个可是人家林妹儿的祖坟哈！”

“祖坟？她说是她屋头的祖坟就是她屋头的祖坟？用啥子来证明？”

“王传子，你这个话就说得有点儿不着边际了哈！再说，这个土堆不是一直由你守着的吗？人家每年还托人给了你钱的，你咋个最先开起黄腔来了？”

“土堆是我守的，钱我也是得了的。可是，我根本就没见过这座墓穴真正的主人家。就连我的父亲也没见过。所以，这个墓穴的主人家究竟长得啥样子，哪个说得清楚？”

王传子的话把包世才搞得一头雾水了，愣了一下说：“照你这样子说，那个林静秋还真不是这座土堆的主人了？”

“这个我倒不敢这样子说。毕竟人家是名正言顺地找到我跟你的。给我看的信物也对得起的。只是，墓穴里起出那么多东西，值不值钱我们暂且不说，这些东西究竟该归哪个，这个就还真的不好说了。”

“那你说该归哪个？未必还该归你？”

“锤子才归我！我又不姓林。”

“那你还在这儿东拉十八扯说个球啊？人家林妹儿就是真真正正地姓林。你说那座墓穴不是人家的祖坟又会是哪个的祖坟喃？一天到黑（一天到晚）心多烂肺的。”包世才嘲笑道。

王传子却颇显几分神秘地说：“我是说那座墓穴里的尸骨兴许不姓林。”

“你啥子意思？”包世才被王传子弄得越加迷糊了。

王传子把气氛也弄得有点儿神秘起来了，压了嗓音说：“你晓得我捡那具尸骨的时候发现啥子了吗？”

“发现啥子了？”

“那具尸骨兴许根本就不是人的尸骨！”

“不是人的尸骨？传子，你疯了哇？我明明看见是人的尸骨的，头是头脚是脚的，你咋越说越吓人了？”

“你见过真正的人会长尾巴哇？”

“没……没见过。你的意思是……”

“墓穴里头的那个人就有一根尾巴！”

“真的啊？”包世才的眼珠子立刻就瞪起来了。

“不是真的未必还是假的？我捡了那么多的死人骨头，人身上有好多节骨头，哪个骨头该长在哪个地方我会不晓得？那具尸骨真的多长了一根尾巴，只不过当时我没有点破。”王传子说。

“你是说死人的尾椎骨那儿多了几节骨头？”

“不是那儿还会是哪儿？所以我心里才有疑嘛。”

“你会不会整错了？”包世才对王传子的话有点儿不信。

“信不信随便你，这个话我也是在哪儿说你就在哪儿丢，也不要记在心头，反正也不是啥子大事。死者为大，按道理说我跟你说这些都算是犯了忌讳。不过我要说的是，墓穴里起出来的那些东西，说不定真的该归国家。”王传子转了话锋说。

包世才听王传子这么说，立刻笑道：“王传子，老子看你是真的把药吃错了哦？你该不会把我跟你说成是盗墓贼的帮凶了嘛？”

“哪个是盗墓贼？”王传子愣了一下。

“按你的逻辑，盗墓贼不就是林静秋了哇？有这么大胆、这么高明、这么漂亮的盗墓贼哇？”包世才说。

“你看，贵财还真没说错，你狗日的是真的看人家林静秋长得漂亮了，不然哪儿会这么上心地替人家办这个事情？不要脸！”王传子对包世才嗤之以鼻。

“人家林妹儿是长得漂亮嘛！”

“越来越不要脸！”

“好了，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了。走，跟我到坟坝里头去。估计我吩咐人蒸的甑子饭也快好了。”看来包世才还真的没把王传子的话放在心上。

王传子拗不过包世才，只好跟着他又到了乱葬岗。

站在土坑边的林静秋远远就朝王传子露出笑盈盈的俏脸。这让王传子心里也生出了几分愉悦的感觉。

无论哪个男人，对漂亮的女人都是不排斥的。

走到土坑边，林静秋朝王传子说：“王哥，我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冒犯了你？要是有什么地方冒犯了你，你可得包涵我一下哈。我年轻，有时候说话不知天高地厚的。”

林静秋这么说，反而弄得王传子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包世才却给王传子打着圆场地说道：“王哥才没有这么小气呢！人家王哥是口干了，回去喝口水。”

心里仍旧不怎么痛快的王传子并不领包世才的人情，冷着脸朝包世才说：“你问问甑子饭蒸好了没有，蒸好了就赶紧让人送过来。”

包世才应道：“对对对，这才是当务之急。你等一下，我给包世安打个电话，蒸好了让他马上送过来。”

包世安是包世才的胞弟，在村上的幺店子卖猪肉，性子暴躁人也野性，四邻八乡的人都不敢惹他。就连那些混混，也对包世安心存敬畏。包世才能一直四平八稳地当村支书，多半也沾了包世安的光。

包世才打通了包世安的电话，包世安在电话里说马上就好。包世才让他跟着送过来，这边等着用。

不一会儿，包世安就用他那辆驮猪肉的火三轮拉着一个大甑子来了。火三轮在不远处停下来，包世安朝包世才喊：“哥，甑子干饭来了。”

包世才叫上贵财一起去抬。

蒸饭的甑子是平常村里人婚丧嫁娶时摆几十、上百桌宴席用的大甑子，里面蒸出的米饭少说也有上百斤。

围观的人见包世才兄弟俩抬着蒸腾着热气的一大甑子米饭朝土坑边走，一下子都跟了上来。

包世才立刻朝跟上来的人群大声呵斥道：“跟上来做啥子？有啥稀奇好看的？没看见包世发都遭放倒了哇？躲都躲不掉的晦气，你们还抢着往跟前凑，脑壳有包啊？”

包世才这么大声呵斥，想看热闹的人还真的就止住脚步了，都又站在原地张望。

抬着甑子的包世安却朝包世才说：“哥，一会儿你可得跟那个女的要多点儿，光是米就用了四十斤，还没算柴火跟人工。”

包世才不耐烦地说：“你打算朝人家取好多钱？”

“你看能不能取个五六百？反正人家是有钱人，不在乎这几个小钱。”

“五六百还是小钱？你小子的心也太厚了点儿吧？”

抬着甑子的包世安嘿嘿地笑，说：“哥，五六百也不算多噻。我幺店子的肉还没卖完呢，一上午就忙你的这个事情了。”

“不要说了，一会儿我就跟你要这个钱去。哥哪回亏待过你哦？一有啥子好事情，哪回想到的不是你？”

帮着抬甑子的贵财也说道：“书记，我也是帮着抬了甑子的，可不可以也给我算个人工。”

“你龟儿子的也想趁火打劫嗦？你的人工又算好多钱嘛？”

“就按工地上打小工的工资算噻，一百二咋样？”

“一百二？你抬一下甑子就一百二？老子又是蒸又是送还出米才五六百，你还真敢狮子大开口。”包世安差点儿叫起来。

贵财呵呵笑道：“安哥，钱又不是你出，你心疼个啥子嘛？”

包世才骂道：“你两个不要说了要得不？让人家林妹儿听到了羞死先人！一会儿我就跟你们两个要这个钱去。”

“谢谢书记。”贵财有点儿屁颠屁颠的了。

三个人把盛着热米饭的甑子抬到土坑边放好。蹲在土坑里的王传子起身瞄了一眼，说：“你还得喊两个帮手过来。”

包世才说：“就我们这几个人还不够哇？”

王传子说：“多两个人稳当点儿，一会儿把那个洞刨开，甑子里的饭立马就得扣上去堵住，开不得半点儿玩笑的。”

包世才刚要转身喊人，包世安却说：“哥，喊那么多人干啥子嘛？一会儿贵财把坑刨开，我跟你把甑子抬起来朝上面扣。龙多不治水，再说坑里就那么大个地方，多两个人站在里头反而别脚绊手的容易出事。”

包世才知道包世安的心思，这家伙是想再把这道工序的钱也挣了，于是就用商量的眼神看了王传子一眼。

王传子对五大三粗的包世安也很有信心，就说：“既然包三哥说要得那就要得噻。”

可是一旁的贵财却叫起来：“叫我去把那个洞刨开啊？我才不干呢！万一又把我放倒了咋办？”

王传子说：“有我在，放不倒你。就是放倒了，老子给你立碑刻字。”

贵财还是不愿意，包世才只好说：“那就你跟包世安抬甑子饭噻，我来刨总可以了嘛？怕死鬼！”

这样商量下来总算是妥当了。几个人摆好了架势就准备动手。这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从路口朝着这边一路响了过来，声音显得很急促。

包世才几个人朝着路口看去，只见有三辆警车鸣响着警笛朝着这边风尘仆仆地开过来，土路上的尘土被车轮卷起，颇有点儿遮天蔽日的味道。警车的前面竟然还有五辆城管的摩托车开道。

摩托车跑得比警车快，突突突地一阵风似的绕着乱葬岗里的大小土坑一窝蜂地涌到包世才他们面前。

摩托车上竟然驮着城管主任汪矮子和副镇长田光武。

包世才被这阵仗整得有点儿发蒙，不知道出了啥事情，刚要朝田光武和汪矮子打招呼，田光武和汪矮子已经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

田光武阴沉着脸，冷冷地盯了一眼傻站在土坑边的包世才，然后几步走到土坑边，看了一眼土坑，才朝包世才严厉地问：“是谁把这个坟堆刨了的？”

包世才根本搞不明白是怎么一个状况了，有点儿慌了神地说：“是……是……王传子刨开的。”

蹲在土坑里的王传子感觉这个土坑刨出祸事来了，连忙从土坑里站起身，申辩起来：“包书记，你不要把责任全部朝我身上推哈，是你带着坟堆的主人家一起过来喊我刨的哈。”

“坟堆的主人家？哪个是坟堆的主人家？”田光武追问道。

包世才这才想起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林静秋，扭头要喊林静秋过来，却发现林静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林妹儿喃？上哪儿去了？咋不见了？”包世才慌乱着眼神四下里寻找，林静秋果然是云鹤缥缈般地消失了踪影。

土坑里的王传子听到包世才嘟噜儿着说话，也扭头寻找林静秋，当发现林静秋果然不见的时候，立刻大声喊道：“糟了！糟了！我们都上当了！”

田光武不明白王传子和包世才两个人演的是哪一出，问道：“哪个林妹儿？”

“就是这个坟堆的主人家，一个年轻的女娃子。”

听了包世才的话，田光武有点儿气急败坏地将手叉在腰杆上，朝包世才吼道：“包世才，你闯大祸了晓不晓得？你就等着去坐班房吧你！”

包世才已经彻底慌了神，脸色发白地朝田光武问道：“我闯啥大祸了，田镇长？我不就是帮坟堆的主人家刨了下坟吗？”

田光武却说：“我现在跟你说不清楚，一会儿有人跟你说这个事情。”然后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对着手机说：“魏书记，坟已经被刨了，空了……是，我晓得，我晓得……”

田光武显然是在跟镇党委书记魏清泉汇报情况。

包世才的腿肚子有点儿发软了。

田光武收了电话，分别指着包世才和王传子几个人说道：“你们几个现在都老老实实地给我待在这里，蒋所长马上就到，说得脱走得脱！”

王传子意识到这回自己闯下了大祸，站在土坑里呆若木鸡。城管主任汪矮子朝身旁的几个城管队员吩咐道：“还瓜兮兮地站着干啥子喃？把这个瘸子给老子拉上来噻。”

几个城管队员七手八脚地把王传子从土坑里拽了上来。

腿脚本来就不方便的王传子已经没有了站立的力气，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哭丧着声音朝包世才抱怨道：“包书记，这个事情是你一手操办的，是你带着那个林静秋来找到我挖的坟堆哈！我最多是个从犯哈！”

三辆警车在不远处停下来，一辆桑塔纳一辆帕萨特，还有一辆就是刚才被包世才糊弄回去的长安面包车。从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七八个身着制服的警察。

看阵仗，来的人级别绝对不低。

这回这个娄子一定是捅大了。王传子的腿肚子也有点儿抽筋发软了。

田光武和汪矮子几乎是小跑着上去迎接的。

刚才被包世才糊弄回去的周警官走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天寒地冻的，到了近前，他狠狠地剜了一眼包世才，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

被簇拥着的是一个五十岁开外的老警察，身板魁梧，脸膛黝黑，一双朝着眼眶外凸出的眼珠子投射出道道精赤赤的光，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特别是眉宇间一道深深的褶皱格外醒目，完全就是岁月的沧桑在眉宇间刻下的烙印！

“武局长，坟已经被刨开了，东西多半也被起走了。”田光武朝老警察说。

被称作武局长的老警察显得极其沉稳，他低着头看了看面前的土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有丝毫的变化，接着又抬起头朝四周张望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与眼前的案情根本不相干的话：“这个地方倒是显得挺荒僻的。”

“一直就是乱葬岗，老百姓开荒也开不到这儿。”田光武汇报似的应道。

武局长收回目光，朝跌坐在地上的王传子看了一眼，王传子同时也盯着武局长看。

从武局长被簇拥到现场到此前，王传子的视线一直落在武局长的身上。武局长身上那股特有的强大气场把王传子彻底给镇住了。

武局长把视线从王传子身上挑开，朝站在他身边的一位四十来岁的警察说：“张所，先拉下警戒线，把现场保护起来。一会儿市里文管所的专家要来。等他们来了再说吧。”

“好的。”被叫作张所的警察立刻吩咐人拉警戒线去了。

武局长这才又看了下王传子和包世才他们，对田光武说：“刨坟的就是他们几个人？”

“大概就是他们几个。不过幕后主使是另外的一个人，据说刚才还在现场，刚刚不见的。”

武局长哦了一声，脸上仍旧不动声色，说：“这样吧，先把他们几个人带到一个地方去休息一下。一会儿再跟他们了解下详细情况。”

“干脆让张所把他们带回派出所？”田光武说。

“带回派出所干什么？就在附近找个地方，一会儿专家来了也好及时了解情况。”武局长说话的语气虽然总是保持在不急不缓的状态下，但是从他充沛的低音里透露出的却全是运筹帷幄的豪气。

田光武朝城管主任汪矮子问道：“你看附近哪儿比较适合？”

汪矮子的真实姓名叫汪长顺，因为个子只有一米六不到，个头比较矮，所以认识他的人背地里都叫他汪矮子。当着他的面当然也都很恭敬地尊称他汪主任。

汪长顺想了一下，视线落在王传子身上，豁然开朗般地说：“他家里不正合适吗？单家独院的就住着他一个人，又是四合院。”

汪长顺说的当然就是王传子的家了。

田光武依了汪长顺，然后让汪长顺带着城管队员把王传子和包世才、包世安以及贵财带到了王传子住的四合院里。

被城管队员带进四合院里的王传子和包世才等四人，一副提心吊胆样子。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以霸蛮著称的包世安也变得像霜打的茄子，连脑袋也耷拉下来了。

四个人被限制在天井里，由汪长顺亲自守着。

包世才跟汪长顺比较熟悉，平常到镇政府开个会啥的都能相互碰上，在街头巷尾也有个招呼应酬的。

包世才递了一根烟给汪长顺，想从汪长顺的口中探听点儿有用的信息，说：“汪主任，究竟是啥来头啊？咋个会惊动那么大的局长下来？”

汪长顺瞟了一眼包世才，说：“这个局长还不算大，也就县里的公安局长，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局长下来呢。你们这回可是捅了个大娄子了。”

“我们不就帮人家刨了下祖坟吗？再说，这是镇上下的迁坟通知，我们都是按正常程序走的，没犯到哪条王法啊？”

“没犯到哪条王法？你说得倒是轻巧。你以为你们刨的那个土堆是一般人的祖坟哇？‘文化大革命’那么乱，刨那个土堆的人也是被弄去坐了班房的。你倒好，一个芝麻绿豆点儿大的村支书，就敢带人去把那个土堆刨了……”

“我咋个就没有权力把这个土堆刨了？这个土堆又不是无主坟，是坟堆的主人家亲自找到我和王传子，托我们刨的坟。我们是当着主人家的面刨的坟，没做啥子见不得天的事情啊？”

“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懂，但是现在我也搞不清楚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镇长让我们来配合一下我们就来了。你想从我这儿探点儿情况也不可能，反正我就晓得你们是刨这个土堆刨出的乱子。为这个事情，魏书记刚才接了电话，已经到县上背书去了。”

“你是说我们镇上的那个魏书记？”

“不是我们镇上的魏书记还有哪个魏书记？”

一听这话，包世才额上的汗水马上就下来了。

这时，王传子朝着包世才说：“咋个样？我说的话应验了嘛？你带来的那个林静秋啷个（怎么）一见到警车来就脚底板抹清油地溜了？我们是上了这女子的当了！”

包世才朝王传子低声吼道：“你他妈的这阵子就不要再在老子面前放马后炮了！”

王传子并没有被包世才的气势威吓住，而是用冷冷的眼神乜斜着包世才。

第四章 秘藏

王传子将声音突然压低，用神秘的口气朝武天权说道：我捡的这个坟堆里的死人骨头跟一般的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个人有一根尾巴。

四个人被汪长顺看管到晌午时分，仍不见有人来理会他们。

几个城管队员和汪长顺就像看门狗似的一直把守在大门口。

四合院里的空气沉闷压抑得似乎在塌缩，每个人都有种不适感，但都没有说话交流的愿望，各自在各自的一个固定位置闷声不语。

汪长顺显然很少亲自接手这么无聊的差事，一个人不停地抽烟，脚跟前的烟蒂扔了起码有七八个。换作平常，他一定是早早到他的办公室里布置完工作后，就到毗河边的一个农家乐里跟几个搞建筑的包工头打麻将去了。

中途他接了三四个电话，都是不办正事邀约他打麻将的。接了几个这样的电话，汪长顺越加感到心绪不宁，烦躁不安。

这时，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是一个运渣车的车主求他办事的。运渣车车主的渣土车被“扬尘办”的人给扣了，想求汪长顺出面给说个情。“扬尘办”属于联合执法，其中也有城管参与，汪长顺说话绝对管用。换作平常，这种顺水人情，汪长顺还是肯出面的，可是今天，汪长顺在电话里言语生硬，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三言两语就挂断了对方的电话。

挂了对方的电话，汪长顺还不忘朝着包世才狠狠地剜了一眼。他把这种如坐针毡的不适感全部迁怒到包世才的身上了。

包世才自觉理亏，神情极其尴尬卑微地对着汪长顺干笑了一下。

汪长顺愤愤不平地朝包世才骂了一句：“你笑个锤子！”包世才就板起面孔不笑了。

包世安的肚子早就饥肠辘辘，往常这个钟点，他一定已经在幺店子的肉架子旁边摆上酒菜，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了。也就在这个时候，隐藏在他身体里的酒虫子便从他的骨头缝里悄悄地爬了出来，顺着他的血管游动到他的心坎里，使劲儿啃噬着连接着大脑的那条中枢神经，使他难受得要死。

他坐立不安地小声朝包世才问道：“哥，我们是不是遭关起来了？好久才放我们出去啊？感觉就跟犯人一样。”

心事重重的包世才根本没心思回答包世安的话，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听见包世安在问他，只是用眼睛盯着那两扇紧紧闭合着的大门。现在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渴望听见从大门外传来铜制铺首被叩击出的声响。

只有王传子，坐在青条石铺就的阶沿上，那条萎缩成干柴棍似的废腿架在那条好腿上，双手指缝交叉抱住废腿的膝盖，二郎腿跷得一颠一颠的，样子优哉游哉，有种处变不惊气定神闲，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味道。

而最不淡定的当属贵财这小子了，这家伙从一进来就显得很不安分，一直转动着脑袋东张西望的。他用闪烁不定的眼神，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心眼活泛地观察着屋子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化。

这小子其实根本就不担心自己现时的处境，他甚至希望自己一直就处在整个事件之中，以便于以当事人的身份直接了解到整个事件的内幕信息，以后也好作为一种谈资在茶铺里炫耀炫耀。

这小子敏锐地感觉到这回包世才和王传子闯下的祸事一定小不了。

像他这种终日里无所事事的社会闲散人员，能够有幸参与这种足以引起足够关注的事件的机会其实并不多。他早就掂量出了自己在这个事件里所能承载的分量。或者说整个事件和他根本就没有关系，他只不过是帮着包世才和包世安抬了一下甑子而已，连个从犯也算不上。说不准一会儿最先走人的就是他。这样，他就完全游离于整个事件之外了。所以，此时贵财还真的担心一会儿外边一来人就把他给放出去了。这样，这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他就没有机会参与了。这对于好奇心极重的贵财来讲，不得不说是一种不折不扣的遗憾。

所以贵财凑到包世才和包世安的身边，用讨好的口吻朝包世才问道：“书记，怎么还没人来理会我们啊？都中午了……”

包世才这才冷不丁地回过神来，见包世安和贵财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答非所问地说了句：“这阵子几点了？”

包世安不耐烦地应道：“快十二点了。妈的，要杀要剐来快点儿噻，这样子像犯人一样把我们软禁在这里头，啥子意思嘛？再说，我们又犯了哪条王法嘛？”

不远处的汪长顺听见包世安的抱怨声，冷笑道：“你们还不自在了？老子陪你们在这儿石菩萨一样地守了一上午，老子还不自在呢！”

汪长顺的话音刚落，一直紧闭着的木板门终于传来了铺首被叩击的声响。

包世才眼睛陡然间一亮，情不自禁地朝汪长顺说道：“赶紧开门，有人在敲门！”

一个城管队员已经上去抽动了门闩，双扇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大门口出现了三个人，一个是副镇长田光武，一个是六十来岁的陌生男人，还有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

副镇长田光武包世才当然认识，而那个六十来岁的陌生男人和那个陌生女子包世才却不认识。

陌生男人长着一副高大厚实的身板，蓄着浓密络腮胡子的国字脸上，又高又挺的鹰钩鼻子格外醒目。长而黑的眉毛将深深的眼眶掩映着，一双眼珠子就像是镶嵌在眼眶里的夜明珠一般，透露出某种神秘莫测的光。修剪得极其平整的花白板寸头发更显示出陌生男人非同一般的阅历。

陌生女子很随意地扎着一根马尾辫子，衣着朴素中透着一股子干练劲儿。白皙的面孔上，精巧别致的五官搭配得极其协调，俏生生的模样显得灵秀聪颖，清水出芙蓉般的脱俗气质从女子的身上完全渗透了出来。

包世才被年轻女子的气质和陌生男人身体里散发出的某种气场搞得有点儿震撼了。他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

而最让包世才感到心安的还是副镇长田光武此时的表情不像刚来时那么严峻了，而是和那个陌生男人一样，脸上浮现出了一层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亲切颜色。

这是一种慈祥温和的面容。

很会察言观色的包世才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一下子就落了地。还没等他开口说话，田光武已经首先朝他说道：“包书记，现在没你们啥子事了，我和武教授要跟王传子单独摆摆龙门阵，你们可以走了。”

包世才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得这么简单，竟然在吱呀开门的一瞬间，他跟包世安他们就啥事也没有了。

他有点儿不大相信田光武说的话似的问道：“真的没有啥子事了？”

田光武说：“真的没有啥子事了。未必你还希望有事？”

包世才连忙说道：“不不不，我咋个会希望有事呢？没有事当然最好，呵呵……”

田光武懒得跟包世才废话，而是已经转向了一直架着二郎腿坐在阶沿上的王传子说：“王……王哥，我们到你的堂屋里摆龙门阵咋样？”

王传子说：“有啥子龙门阵就当着天老爷摆，这样子更敞亮。我堂屋里的光线黑，黑咕隆咚的不好摆龙门阵。”

王传子的那股子犟劲儿有点儿上来了，连副镇长田光武的面子似乎也有点儿不想给了。

田光武没想到王传子会这么硬生生地顶自己这么一句话，眉头皱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稍微显出一丝尴尬。

包世才急忙说话替田光武解围，说：“传子，你狗日的这样子就有点儿给脸不要脸了哈！这是田副镇长……”

王传子没等包世才把话说完，怪眼一翻，斜瞟着天井左上方的屋檐口说道：“我管他是啥球子镇长书记的，再说，我堂屋里就两把椅子，坐不下！”

王传子的犟劲儿是彻底上来了。

田光武强压住心里蹿腾起来的火气，刚要用压制性的语气和王传子说话，那个被称作武教授的人却先说话了：“田镇长，我们就院坝里摆吧，我也喜欢在院坝里摆龙门阵，这样子更接地气，呵呵……”

听武教授这么说，田光武就不好再说什么，把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却又换了口气朝王传子说道：“茶水你总该经佑（伺候）一哈噻！你总不会说你屋头连一口水都没有嘛？”

王传子仍旧翻着怪眼说道：“茶水还真的没有，还没来得及在炉子上烧开水，冷水倒是随时随地都有的……”

包世才见王传子越来越不像话，朝他发狠地喊道：“王传子，我日你个先人板板！你还人来疯了嗦？跟你说话的是田镇长！站在你院坝里的这个人是……是教授！人家能到你这里来，是给你面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听到没有？”

王传子却不理会包世才了，斜仰着脸，翻着怪眼只看房檐不看人。这丫儿干脆不说话了。这就搞得田光武和包世才都有点儿下不了台了。

包世安见王传子竟然不给包世才面子，在一旁用威胁王传子的口气说道：“等这些人走了老子再来收拾你狗日的，不晓得天高地厚的东西。”

王传子听包世安这么说，将挂在房檐口的目光收回来，朝包世安冷笑道：“你来收拾噻！老子反正是球命一根卵命一条，哪个不晓得你是地方一霸？别人怕你收拾，老子还真的不怕你收拾！”

包世才和包世安搞不清楚王传子今天是哪股神经犯拧了，一脸的诧异。特别是包世安，这可是他头一回遇到有人敢直接这么跟他硬碰硬地说话啊！

包世安的豹子眼立马就瞪了起来。

换作平常，包世安已经朝王传子下手了。可是，现在这种场合，他还真不能把王传子怎么样。但王传子顶撞他的这笔账，他已经恶狠狠地记在心里了。

包世安是个有气必出、有仇必报的主儿！

武教授这时朝田光武说道：“田镇长，你看能不能先把不相干的人都请出去……”

田光武说了声“要得”，扭头朝身边的包世才说：“把他们都带出去。”又对城管主任汪长顺说：“你也把你的人带走，帮着在坟坝里维持下秩序。”

汪长顺领着他的人走了，可是包世才和包世安以及贵财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田光武不大耐烦地朝包世才说：“咋个？你还有啥子事情哇？”

包世才立刻讪笑着说：“没有啥子事情，就是想看看我在这里能不能帮得上啥子忙。”

“没有啥子忙要帮的，你走就是了。”田光武说。

包世才见实在找不到能在四合院里待下去的理由，只好边转身边说：“那行，田镇长，我就在门外头候着，你有啥子事情吩咐一声就是了。另外我马上叫人到幺店子安排几碗茶过来，或者叫世安骑他的火三轮到幺店子买一箱矿泉水过来。”

“你看着办。”田光武说。

包世才领着包世安和贵财走出四合院的大门。

临跨出门槛，包世才很懂事地把双扇门拉回去关上，田光武上去把门闩也给闩上了。

门外的贵财立刻凑到包世才耳朵边小声说：“书记，我看这里头一定有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看见没？连门闩都闩上了，分明是怕我们在外头听见啥子不该听的东西。”

包世才睃了一眼贵财，说：“就你机灵？老子未必不晓得这里头有事情？”包世才边说边就着大门边的门墩子坐下。贵财也在另一边的门墩子坐下。

包世才朝贵财说道：“你不走在这里干啥子？”

贵财笑道：“我陪你书记噻！”

包世才懒得理会贵财，吩咐包世安到幺店子买矿泉水。

早就被酒虫子啃噬得难受得要死的包世安却说：“我先要把酒瘾过了才送水过来。今天到屠宰房拿的肉还吊在幺店子的肉架子上，也不晓得玉芬卖了多少了？要是今天的肉剩得多没卖完，你得以村上的名义给我解决了。”

包世才很无奈地朝包世安说：“世安，你咋分不清五阴六阳了？今天究竟是你架子上的那两扇猪肉重要还是眼目下这个事情重要？”

“不是都没有啥子事情了嘛？”

“没有啥子事情？你说没有啥子事情就没有啥子事情了嗦？猪脑壳！我看还有大事情！”包世才说。

“啥子大事情？”一旁的贵财立刻问道。

“去去去，你跟世安一起到幺店子买矿泉水。让世安在幺店子卖他的猪肉，你把矿泉水送过来。赶紧。”包世才朝贵财吩咐道。

包世安和贵财买矿泉水去了，只剩下包世才留在门外。

包世才稍微松懈下来了一口气。

四合院的院坝里现在就只剩下四个人。王传子依旧扭着脖子别着脸地将目光斜挂在左上方的屋檐上，一副桀骜不驯的态度。

武教授和田光武相互看了一眼，田光武刚要朝王传子说话，武教授却朝田光武暗使了下眼色，然后朝王传子走过去，蹲在王传子身边，仔细地端详着王传子，并不急于说什么。

王传子立马就觉得脸上像是被涂了一层什么东西似的，有点儿火烧火燎的不大好受起来。他收回目光望了武教授一眼。

当他的目光和武教授的目光纠结在一起时，这丫儿的眼皮立马就耷拉下来了。武教授的目光睿智中透露着一种执着和坚毅的劲儿，王传子根本就承受不住这种目光的烧灼。

武教授看出了王传子外强中干的

态，轻笑了一下，说：“怎么样？我们可以谈谈吗？”

王传子犹豫了一下，眼皮依旧没有抬起来，看着脚跟前说：“谈是可以谈，但是，我有言在先，就是那个坟堆里头刨出来的东西如果真的该归国家，这个事情也跟我无关。我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要找你们也应该找那个叫林静秋的女娃子和包书记。说不定这个事情是他们早就策划好的，我只是眼睁睁地遭人家推进了坑里……”

王传子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外边一直用耳朵贴着门缝在听动静的包世才立马就敲响了门板上的铺首，大声喊起冤来：“王传子……你个狗日的！你咋个要在背后偷咬人喃？老子好久把你推到坑坑里头去了？你不要乱说话哈！”

田光武听见包世才在门外边瞎叫唤，立刻朝他呵斥道：“包世才，你在外头吼个锤子，有好远给老子滚好远！”

包世才却不依不饶地继续申辩：“我不滚，我要是滚了，就该遭王传子这杂种说到班房里头去了。”

武教授皱了一下眉头，朝田光武说：“田镇长，麻烦你出去招呼一下。”

田光武有点儿咬牙切齿地走到大门口，拉开门闩，招呼包世才去了。

武教授这才又对王传子说：“你先不要有什么顾虑。这样，我先来做个自我介绍，我姓武，武天权，华川大学的教授，专门研究古人类学的。这是我的学生，邱晓宇，你叫她小邱也行。”武天权指着一直站在一旁没作声的漂亮女子说。

王传子瞟了一眼邱晓宇，心里设置的戒备防线松懈了下来。他抓过身边的那根二节子棍子，拄着起了身，边朝葡萄架下的青石圆桌挪动身子边说：“我们到那边坐着摆。”

三个人就着青石墩坐下，王传子说：“你们问嘛，我有啥子说啥子，不说半句谎话。”

武天权教授说：“其实也没啥，你不要把我跟你的谈话看得那么正式，你把昨天晚上刨那个土坑时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跟我说一下就行，尽量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王传子审视着看了一眼武天权，然后说：“其实昨天晚上刨那个土坑也没什么好说的，跟刨别的坟堆没啥子两样。以前说那个坟堆是用糯米浆和生石灰灌的，也不是，都是乱说的。就是人家一个普通的祖坟，只不过年辰有点儿久了而已。”

“就这么简单？”

“真的就这么简单。我未必还要编些谎话来骗你？没有这个必要噻。”

“这个我信你，”武天权说，“那你能不能把从坟堆里挖出了哪些东西给我详细说说？”

“这个……”王传子沉吟了一下，说，“我只能给你说挖出了好多样东西，但是你要让我说出每样东西究竟是啥子，我也说不出来，因为那些东西有好多我都没有见过，也叫不出是啥子名字，有点儿怪头怪脑的，不像是冥器，也不像是陪葬品。”

武天权和坐在对面的邱晓宇交流了一下眼色，然后对王传子说：“没关系，你就拣你认识的东西跟我说说。”

王传子挠了下后脑勺，说：“其实我认识的东西大概也就两样，一样是一个面具一样的东西，刨出来的时候上面黏着泥巴，不晓得是金的还是铜的，应该很值钱。还有一根像手杖一样的东西，有点儿弯弯曲曲的，是照着蛇的样子做的。这根拐杖应该是金子的，我可以肯定，因为我拿在手上很压手，而且电筒照在上面还金闪闪的。我就认得这两样东西，其他的，我还真的不咋个认得出来。”

王传子又补充道：“现在我细想了一下那个叫林静秋的人为啥子叫我们半夜三更挖那个土堆了。她是怕白天挖的时候看的人太多，坟堆里挖出的金手杖啥的被人哄抢。这个女子的心机还真的很重，我当时咋个就没有想到这一层？”

武天权却说：“她恐怕倒不是怕围观的人哄抢里面挖出来的东西，而是怕被围观的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王传子听出武天权教授话里有话，说：“有啥子不该看见的东西？没有啥子不能看的东西啊？”

“有些隐私就不能被人看见。”武天权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直接，而且说这句话的时候故意紧紧盯着王传子的眼睛。

王传子的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闪。他本能地有点儿拒绝武天权的这种眼神。这种眼神就像是可以直接穿刺进他的心里似的。

王传子避开武天权的眼神，沉吟了半晌，说：“对了，有一个事情，我不晓得算不算是隐私。”

武天权和邱晓宇私下里交换了一下眼色，说：“说来听听。”

王传子将声音突然压低，用神秘的口气朝武天权说道：“我捡的这个坟堆里的死人骨头跟一般的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个人有一根尾巴。”

“你确定？”

“千真万确！我捡了这么多年的死人骨头，人该有好多根骨头，哪根骨头该长在人哪个地方，我比哪个都清楚。这个人真的有多余出的几节尾椎骨，绝对是长出来的多余的尾巴！”

王传子这话一说出口，邱晓宇的脸上首先露出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光彩，武天权教授却不动声色地给了邱晓宇一个暗示的眼色，邱晓宇便将脸上刚刚浮现出来的欣喜颜色掩饰住了。

“你说，林静秋会不会就是因为避嫌，怕白天刨坟，围观的人多，看出坟堆里的死人多出了几根尾椎骨，所以才安排我到半夜的时候刨坟堆的？毕竟祖先长了根尾巴吊在沟墩子（屁股墩）上，让人说出去了，还真不是咋个光彩的事情。农村里的人，闲人多谣言多是非就多，我都怕这个……”王传子又说。

武天权却并没有接过王传子的话头，而是朝邱晓宇吩咐道：“晓宇，你把那张画的图纸拿给王叔看看。”

邱晓宇嗯了一声，从一直背在身上的双肩包里取出了文件袋，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A4打印纸，打印纸上画着一些神秘的器物图案。王传子一眼就认出其中的几个器物的图案跟他昨晚上挖出来的几件器物很相似，于是说：“你们咋个也有这些东西的图样？”

“你认得这上面的东西？”武天权问。

“认得，当然认得。我过过手的东西一般都记得很清楚。这样是，这样也是……”王传子指着A4纸上的图案一一辨认。王传子指认一样，邱晓宇就用签字笔在上面画一个圈做记号。

当王传子从A4纸上辨认出了五六件东西以后，邱晓宇将做了记号的A4纸收进了文件袋里装好。

王传子颇感好奇地问：“武教授，你们怎么也有这些东西的图样？只不过你的这些图样没有林静秋那张图样上的全，她那张图样画的东西跟坟堆里刨出来的东西都能一一对上，你这张只对上了五六样。所以，要说那个土堆不是林静秋家的祖坟，还真说不过去。我就一直迷糊这个事情。”

“你是说林静秋给你看了一张图样？”

“当然看了。正因为人家林静秋有那张图样，我才不大敢肯定那个土堆不是人家林静秋家的祖坟。第一回，人家拿的是一张宣纸上画的图样，第二回，人家拿的可就是一张原封原样的老物件给我看的。我认得那个老物件，是一张缂丝织品。”

“缂丝织品？你是说林静秋拿给你看的是一件缂丝织品？”

“当然是，我认得出那东西。”

“你连缂丝也能一眼认出来？”武天权感到有点儿意外。

“咋个不能认出来？我爸临走的时候亲手交给我的就是那种织品，还是让我从房梁上取下来的。我腿脚又有毛病，当时爬梯子的时候犯了好大的险才把东西取下来。我爸当传家宝一样让我把东西保管好，其实算啥传家宝啊！到了我这辈，王家这根香火就算是断了，所以，我就只是当作一种念想把那东西保存在箱子里头，遇上天气好又没有啥子事的时候，我还拿出来在院坝里晒一下，怕长霉遭虫蛀了。”王传子的话越来越多起来。

而他这几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却把武天权教授给弄得一愣一愣的，眼睛变得灼然放光，说：“你是说你现在箱子里还装着这件缂丝织品？”

“当然，还有点儿大。”

“多……多大？”武天权教授的口齿突然变得有点儿不大利索了。

“差不多跟一床被面那么大。”

“被……被面那么大？你是说一床被子的被面那么大？！”武天权教授的眼珠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那不是咋的？”王传子只顾着说话，根本没有瞧出武天权脸上表现出的异样。而邱晓宇却感到很诧异了，因为武天权教授此时表现出的不淡定是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武天权显然在竭力按捺住自己内心里涌动起的某种情绪，朝王传子说：“王老弟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把收藏的那件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我看一眼？”

王传子挺大方地说：“咋个不可以，说实在话，要不是想到这东西是我爸留下的念想，我早就把它裁成抹桌布了。”

王传子的这句话让武天权听得心惊肉跳的，但却仍旧装出很平静的样子说：“那就麻烦王老弟赶紧去取出来让我开开眼，呵呵……”

王传子拄着二节子棍子去到屋子里取东西了。这时，田光武从门外转了进来，顺带又把门闩上了。

“那个村支书还在门外面？”武天权问道。

“让我打发着做事情去了。估计一会儿还得转回来。”田光武说。

“呃，王传子呢？”田光武随口问道。

“我让他到屋子里取一件东西去了。你看这样好不好，田镇长，麻烦你到门外边帮我候一下门，别让那个村支书一会儿又回来打岔我们。我跟王传子正有要紧的话要说……”

田光武是个聪明人，他一听武天权的话头，就知道武天权是有意要把他支使开，心里老大不乐意，说：“怎么？武教授连我也不放心？莫非你跟王传子说到啥子紧要的事情上了？”

武天权笑笑，知道要想跟眼前的这个基层干部耍心机是耍不过的，于是直截了当地说：“我还真的要跟王传子说紧要的事情，你在旁边还真的不方便说。还请田镇长理解见谅，呵呵……”

田光武见武天权已经这么说了，于是假装毫不介意地笑道：“既然你武教授都这么说了，如果我还守在这里就有点儿不识事了噻！那行，我帮你出去看着点儿门，你们摆你们的。本来我对你们研究的那些东西又不懂，呵呵……”

田光武说着走出了大门，顺带退着出去把双扇门给拉上了。武天权示意邱晓宇去把双扇门闩上。

邱晓宇过去闩上门，王传子已经拄着棍子从屋子里出来了，手中却多了一件床单一样的东西。

当武天权从王传子手中接过床单一样的东西并小心翼翼就着青石圆茶几铺展开来的时候，他激动得脸上的肌肉也禁不住地轻轻抽搐。

王传子见武天权把织品展开的时候动作显得如此小心细致，有点儿讶异地盯着武天权看，当他看见武天权教授脸上的肌肉被神经牵扯得微微跳动的时候，心里也渐渐意识到，自己展示给武天权教授看的这件物品兴许真是一件稀世宝贝。不然，阅历丰富的武教授绝不会表现得这么失态。

心眼活泛的王传子不动声色，他将目光全部放在了武天权教授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上了。

一旁的邱晓宇既在观察着武天权，又在观察着王传子，女人的第六感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突然形成的信息波动——王传子的心态有了神秘的变化。

武天权教授极力控制着激动的心情，目光就像是黏在了那张织品上了一般。织品上精心绣制的图案王传子根本看不懂，包括邱晓宇也是看得一头雾水。

武天权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阵子，嘴里自言自语地说：“难道这真的是天意？”

王传子被武天权教授嘀咕出的这句话弄得打了一个愣神：“天意？啥子天意？”

王传子冷不丁的发问把武天权从神游的状态中拉了回来。他同样打了个愣神，说：“这东西你父亲当时真的是藏在房梁上的？”

“这个我还用得着说瞎话吗？真的是藏在堂屋的那根中梁上的。现在那根中梁还有一个窟窿。他要是不说，哪个会晓得那根中梁上还有个藏东西的暗空？我当时还以为他让我搭梯子要到中梁上去取啥要紧的宝贝。明知道我腿脚不好，还要让我爬上去取，结果，就这个东西。做抹桌帕都嫌滑。”

武天权教授却心有余悸地说：“好悬啊！”

“啥子好悬啊？武教授，你咋个尽说些半截子话？”王传子又打了一个愣神。

武天权说：“你说要是当时你这房子一不小心走水了，或者这东西藏在房梁上被耗子啃了，那……那我还有机会能看见这东西吗？真是天意啊！太悬了！”

“武教授，听你这口气，这东西是不是还真的很值钱了？莫非我爸真的给我留了一件几辈子都吃不完用不完的宝贝？”王传子变得越加小心翼翼地审视着武天权教授，问道。

武天权教授说：“用你的理解，这东西还真的很值钱，而用我的理解，这东西就只能用价值来评估。”

“有啥子区别吗？”王传子问。

“什么有啥区别？”

“就是值钱和价值？”

一旁的邱晓宇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武天权教授却没有笑，说：“值钱和价值当然有区别，而且有本质上的区别。”

“武教授，你也不要跟我说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我不像我爸，喝的墨水多。我脑壳笨，就上了个小学而已，而且还都没读毕业。你说话曲里拐弯的，我容易被整迷糊了。你就直接说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很值钱？值好多钱？”

武天权被王传子执着的问话弄得有点儿卡壳了，稍微沉吟了片刻说：“我其实是不大敢跟你说真话……”

“为啥子？”

“不为啥，是我有点儿不相信你。”

“你有点儿不相信我？这个可是我的东西，你还不相信我？”王传子叫起来。

武天权看着王传子，尽量把语调放平和地说：“我是不大相信你这个人。”

“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是不是说话都这副德行？有啥子话你就直接说嘛，我看能雷死人不？”

武天权颇显无奈地说：“我不大相信你这个人是因为我有两重顾忌的：一是我怕我跟你说了真话后，你是不是有这种心理承受能力。二是我怕你知道这件东西的价值后，给你带来的不是福，而是祸！”

“真的有这么玄啊？”王传子眼珠子开始有点儿流光溢彩地闪烁起来了。

“有，而且我绝对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那你说，我倒要看看你说的话会不会真的把我震死，我还真的就不信了。”王传子说道。

“那好，我现在就不跟你说这东西的价值，就直接说这东西能值多少钱。2005年，有一家拍卖公司拍卖了一件比你这尺幅稍微要小的‘缂丝陀罗尼经被’，你知道拍了多少钱吗？”

“多少？”

“七千万！”

“多少？”

“七千万！”

王传子的嘴巴微微张开，有点儿闭合不上了。

“你知道去年这幅‘缂丝陀罗尼经被’又被另一家拍卖公司重新拍卖，又拍出了多少钱吗？”

“多少？”

“一亿三千万！”

“多……多少？”王传子问话的时候喉咙管都抽紧了，从里面挤压出来的几个字也涩涩地发干了！

“一亿三千万！”

王传子手中一直拄着的棍子脱手掉在了地上，下颌骨脱臼了一般地大张着嘴巴，一屁股跌坐在了青石墩上，整个人傻掉了！

武天权看着王传子，对王传子产生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继续说：“你这幅缂丝织品，尺幅比那幅要大，而且上面织的图案所体现出的价值，根本不是那幅陀罗尼经被所能比拟的。所以这幅缂丝织品能够在这个时候重见天日，绝对是一场天意！”

“武教授，你该不会是现编了个谎话来骗我的嘛？一亿三千万……那得花好多辈子才花得完啊？”王传子的脑子是真的被武天权教授的话给雷得焦煳了，思维也进入到了一条单行道。

不光王传子的脑子此时被武天权教授的话雷得焦糊，就连一旁的邱晓宇也被惊得有点儿目瞪口呆，好在她的脑子还有着正常的思维，连忙用手机将铺在石几上的缂丝织品拍了下来。也许是出于女人天生的细腻天性，她给这件缂丝织品拍照的时候不是只站在一个固定的位置拍的。因为石几是圆形的，面积有限，这件缂丝织品铺在石几上，只有中间的部分铺展开来，周边却从石几的周围耷拉下来，于是邱晓宇就从四个不同的角度分别给这件缂丝织品拍了照。

邱晓宇的这个动作并没有引起武天权和王传子的注意，更何况此时的王传子已经出现了短暂的断片现象。

“教授，他会不会……”邱晓宇此时有些担心地小声提醒武天权。

“他会没事的，谁碰上这事脑子里都会有一个转换频率的过程。”武天权说。

好一阵子，王传子似乎从某种频率中回过神来，他小心翼翼地将石几上的那件缂丝织品折叠了起来，嘴里嘟噜儿道：“爸，你咋个临死的时候没有交代我这些，整得我受了这么多年的白眼气，吃给死人捡金的这碗饭，被人瞧不起……”

王传子拿着缂丝织品，拄着棍子默默地走进屋子里，半天不见他出来。

“他不会真的有事吧？”邱晓宇越加不放心王传子了。

武天权微笑道：“他怎么会有事？不过，从现在开始，他的心里倒真的会有事了。”

“他的心里会有事？”邱晓宇有点儿不明就里。

“从现在开始，他的心里就会如同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一般，再也轻松不起来了，没准还会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看来当初他的父亲不把这件东西的价值告诉他是对的。他根本就没有知道这件东西价值的心理基础。不让他知道会比让他知道好。知子莫若父，他的父亲是个聪明人。”武天权说。

“既然他的父亲都不愿意将实情告诉他，那你刚才为什么又要把实情告诉他呢？”

武天权教授说道：“这事还真的有点儿怨我了。也许我也是第一眼看见这件东西的时候太过震撼了，没有掩饰住自己脸上的表情。这家伙太精，他已经从我刚才脸上的表情瞧出了端倪。我就是不将实情告诉他，过后，他也会背着我们去琢磨打听这件东西的价值的。而他脑子里所谓的价值就是这件东西能值多少钱。如果这样的话，这件东西没准就会被某些心存不良动机的人知道，对他的人身安全都会造成威胁。这样事情就会变得更糟糕。或者，他在不明白这件东西的真正价值的情况下，被人忽悠着轻易转了手，事情也会变得很麻烦。”

“这跟你告诉他这件东西是个值钱的宝贝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绝对不一样。王传子这人智商并不低，我告诉了他这件东西的价值，他一定会掂量着来处理这件东西的。”

邱晓宇这时小声说道：“教授，幸好我刚才给这件东西拍了照，不然，下回你想叫他把东西再拿出来给你看，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武天权赞许地朝邱晓宇竖了下大拇指，小声夸赞道：“还是你机敏！”

又过了好一阵子，王传子终于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从屋子里现身出来，但脸上的表情依旧不平静。他来到石几旁，坐下，很诚恳地望着武天权，说：“武……武教授，你不要笑话我，我要再慎重其事地问你一下，我的这件东西真的值这么多钱？”

武天权说道：“王老弟，你不相信我你总该相信拍卖行呀！我跟你说的这个又不是凭空捏造的。你要是不会上网，你可以让人帮你在网上查查，看我说的那件缂丝陀罗尼经被是不是值那么多钱。我说的还只是一个参考价，你这件东西只会比那件东西更值钱。”

“你说的是什么经什么被？”王传子变得极其专注。

武教授朝邱晓宇吩咐道：“给我纸和笔。”

邱晓宇将纸和笔递到武天权的手上，武天权用楷书在纸上写下了“缂丝陀罗尼经被”几个字，递给王传子说：“你就在网上输入这几个关键字就行了。”

王传子如获至宝般地将字条装进衣兜里，然后又朝武天权教授说：“武教授，我今天给你看的这样东西，希望你跟小邱不要跟别的人讲出去了。有空你可以随时到我这儿喝茶，还有些事情等我想清楚了还想向你请教。我这人没啥子爱好，就学着我老子，爱喝一口好茶。今天没给你泡茶水这事你千万不要跟我计较哈，我没念过啥子书，礼数方面有欠缺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涵。”

“王老弟说到哪里去了，呵呵……你看我像那么小气的人吗？不过我有可能还真的要在你们村上待上一段时间了。有空的时候我一定跟小邱到你府上品品你说的好茶。”

“那就一言为定，一定要来啊！”

“呵呵……一定来，一定来。”

王传子如释重负一般地望着武天权教授呵呵呵地傻笑开了。

第五章 幻想之城

那件天价缂丝织品上织就的就是一幅精神图腾。

从王传子的四合院里出来，武天权并没有回到那片乱葬岗去，而是给文管所的一个朋友打了个电话，说有事要先回一趟省城，就带着邱晓宇刻意绕开乱葬岗，直接朝那条土路上走。

此时的乱葬岗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十个警察在周围警戒，土路上甚至出现了几个交警在维持秩序。上河坝村的乱葬岗发现大型古墓的消息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在四邻八乡传开了，喜欢看热闹的人开始络绎不绝地朝乱葬岗聚集。甚至有开着私家车的人来瞧热闹。原本就很狭窄的乡村土路显得越加狭窄壅塞。

乱葬岗被几百上千的围观者围挤得好不热闹。

武天权教授之所以要绕开乱葬岗，是怕被混杂在人群里的记者堵住。

现在的记者，嗅觉比狗鼻子还灵敏，武天权的声名在圈子内又是如日中天，所以武天权对记者多少有种排斥的心理。

武天权教授的那辆丰田越野车就停在土路的边上，他和邱晓宇径直上了车。

邱晓宇虽然年轻但驾车技术却异常熟练，她现在既是武天权教授的学生，又是武天权教授的助理，更是武教授的专职司机。由于常年跟随武天权教授在野外做学术调查，所以她的驾驶技术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邱晓宇启动了越野车的引擎，一进一退一打方向之间，就已经彰显出一股男司机才有的霸气。就连不远处正在维持着秩序的交警对她也有点儿刮目相看了。

这丫头片子的几个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的，在狭小的方寸间熟练从容地就将体形剽悍的丰田越野车掉了头，然后加上油门，一溜烟儿地走了。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武天权教授显得异常兴奋，朝邱晓宇说道：“晓宇，今天我们的收获简直是太大了！太大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我有种预感，我几十年来一直在苦苦寻觅的那条在历史迷雾中神秘消失的族类的线索，就要在上河坝村的那片乱葬岗找到答案了！回去后，你立刻把刚才用手机照的照片放电脑上，然后用投影仪放出来。没想到这件东西会落在王传子的手上，而且还被他保存得那么完美无缺。这可真是天意啊！”

“教授，那件缂丝织品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值钱吗？”邱晓宇边开车边问。

武天权立刻盯了一眼邱晓宇说道：“晓宇，要是王传子用这样的方式问我这个问题，那就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怎么你也这样问这个问题？这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这是价值问题，是学术研究的价值问题！能用值多少钱来衡量吗？”

邱晓宇咯咯咯地笑着狡辩道：“我这不是问得通俗了一点儿吗？”

武天权说道：“别想伶牙俐齿狡辩，我是怕你当着旁人这么问，丢我的人。”

“好，算我问得草率了，我接受老师的批评和指正。不过教授，那件东西上面织的图案究竟代表着什么呀？我怎么看不出有啥特别之处啊？你要说是一些符号，我倒是能看懂一点儿，但是，我怎么看着就像是一座城池或者迷宫的样子？”

武天权教授仍旧略显兴奋地说：“你的眼力还真是不错，算说到点子上了。不错，那上面的图案就是一座城池的平面图，我姑且叫它‘幻想之城’。”

“幻想之城？我没明白。”

“简单地说，那件缂丝织品上织就的就是一幅精神图腾。”

“精神图腾？”

“对，精神图腾。就像唐卡上绘制的坛城。”

“我懂了，你是说那件缂丝织品上编织的就是一座幻想中的城池，或者说一座象征着精神归宿的家园。”

“可以这么说。晓宇，你的悟性真的不浅，呵呵……”

“可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啊？如果就是一座幻想中的城池，那这个事情你就兴奋得有点儿无厘头了。每个人都有幻想的自由，而且每个人都可以幻想出一座自己的城池，这……这……”邱晓宇有点儿不知道该如何来委婉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和观点了。

武天权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呵呵……晓宇，你还是太年轻，没有透过事物的现象看到本质的眼力。不过这不怪你，因为你的阅历还不够，呵呵……要让你心服口服，我就先得跟你从这件缂丝织品本身说起。首先你得知道什么是缂丝。缂丝是一种非常复杂的编织工艺，它跟一般的锦缎编织工艺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一般锦缎编织工艺都是采用通经通纬法，即纬线穿通织物的整个幅面。而缂丝却不是采用这样的工艺，它采用的是‘通经断纬’的特殊编织工艺。它以生蚕丝为经线，彩色熟丝为纬线，采用通经回纬的方法织成平纹织物：纬丝按照预先描绘的图案，各色纬丝仅于图案花纹需要处与经丝交织，不贯通全幅，用多把小梭子按图案色彩分别挖织，使织物上花纹与素地、色与色之间呈现一些断痕，类似刀刻的形象，这就是所谓‘通经断纬’的织法。古人形容缂丝‘承空观之如雕镂之像’。古人早就把缂丝这种织品比作‘织中之圣’，而且有‘一寸缂丝一寸金’的说法。按照当时的工艺水平，没有相当的财力物力，不经过经年累月的编织，是不可能把这么大尺幅的缂丝织品编织成功的。而且，这种缂丝织品，历朝历代都是皇家的御用贡品，民间出现这么大尺幅的缂丝织品，是根本不可想象的。所以，从某种方面来说，王传子手上的这件缂丝织品，就是一件神物！”

“神物？教授，恕我直言，你跟我讲的这些，我只能承认它是一件极其珍贵的无价之宝，你怎么又把它上升到神物的高度上了？这未免有点儿……”

武天权教授呵呵笑道：“要把这个问题跟你说清楚，还真不是三言两语的事情。不过，我之所以现在就敢这么说，是因为这件织品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太过特殊，我都有种蹊跷的感觉在里面了。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你会从我的研究成果里得到全部你想知道的答案。我绝对相信，当我把这个研究成果公之于众的时候，一定会在学术界引起震动。注意，我说的是震动！我现在真的很兴奋，真的，我现在脑子里的线索凌乱而且复杂，我得尽可能快点儿把这些线索按照它应有的逻辑和秩序穿缀起来……”

说这话的时候，武天权教授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第六章 捡金匠的干儿子

也许是所学的专业使然，他立刻意识到这几个字里面大有文章。因为这几个字出现在王传子的地面上简直是太奇特了，而且是在传说荒坟坝里挖出古墓的这个时间点上。

武天权教授带着邱晓宇走后，王传子迫不及待地将四合院的双扇大门给死死关上了。闩上门闩依旧觉得不大放心，于是又在两扇门板后分别加了一根顶门杠。

他在青石茶几旁坐下来，发了一阵呆，脑子有点儿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就像是做梦似的。一亿三千万这个数字把他的脑子充塞得满满当当的，根本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这就让他的脑子几乎处于一种空白的状态。

发了一阵愣，他才想起武天权写的那张字条，于是又从怀里掏出来，“缂丝”的“缂”字有点儿生僻，他并不认得，嘴里嘟噜儿道：“这字怎么会认‘刻’？这字该认‘革命’的‘革’才对噻？怎么会认‘刻’？会不会教授也有写错别字的时候？”

于是王传子照着武天权教授字条上写的几个字，在泥巴地面上用一根细竹条照着写了一遍。还刻意在“缂”字的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又勉为其难地写了个“刻”字在后面，并用括号括上。

王传子没念过几天书，但认得几个字，平常到镇上赶集的时候，常常会收到发小广告的人塞给他的广告传单，这些传单他都会拿在手里带回家，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院坝里看着解闷儿。特别是那种私立小诊所印的广告传单，王传子最乐意拿在手里带回家了。因为这种广告传单印得就跟书摊上卖的小杂志似的，都成一本薄薄的书了。上面虽然打的依旧是医治性病或者医治疑难杂症的秘方广告，但是，为了吸引人的眼球，广告书上还别出心裁地印了一些笑话或者黄色段子。

王传子最爱看上面的黄色小段子，解闷儿！

王传子将“缂丝陀罗尼经被”几个字写在泥地上，又端详了一阵子，继续发了一阵呆，然后又有了要将那床缂丝织品取出来看看的欲望。这时，外边却传来铜制铺首被敲击的声响。

王传子立刻就有点儿烦了，不大耐烦地朝外边问道：“哪个？”

外边的人应道：“我，权钝。干爹，开门。”

听到是权钝，王传子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权钝是权正梁的儿子，是权泽川的孙子。王传子是看着这小子长大的。而且这小子自小就跟王传子比较亲近。

权钝小的时候病痛有点儿多，不大好养活，于是就有人说要给权钝找一个“宝宝”（干爹），而且这人必须得是鳏寡孤独之人。权正梁寻思了周围的人，符合这个条件的就只有王传子了，于是就将权钝拜继给了王传子做干儿子。

那阵子王传子也不过三十四五岁。在那会儿的农村，单身男子到了三十四五岁的时候还没有讨上媳妇，基本上就可以把他朝鳏寡孤独这类人上划分了。

王传子当时死活不答应，因为他太知道农村这种小孩子不好养活就要拜“宝宝”这种风俗了。他觉得这种认亲戚法对他有某种歧视的意味在里面，心里别别扭扭的。

王传子虽然是个残疾人，私底下的心气儿并不低，因为那会儿他暗恋的梦中情人是演《庐山恋》里的张瑜。那可是个绝色妙人儿！呵呵……

可是呢，尽管王传子心气儿高，这家伙还是没有经受住权正梁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把这层亲戚关系给应承了下来。

所以，权钝自小就叫王传子干爹的。可是呢，王传子虽然应了当干爹这场差事，私底下却是一直没有承认他有这么一个干儿子的。他的心里一直就别扭着。

一直到权钝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权正梁大摆筵席给权钝庆祝，那天权正梁特别安排权钝给王传子敬酒，并叫权钝给王传子行了跪谢的大礼，王传子才彻底接受了自己有这么一个干儿子的事实。

为啥？因为有面儿了啊！

所以权钝在外边一叫门，王传子立马就应道：“我还以为是哪个，原来是你娃娃啊。”边说边快速地拄着棍子去给权钝开门。

因为不光闩了门闩而且还上了两根顶门杠，所以王传子开门时显得没有平常那么利索。门开了后，权钝朝王传子说道：“干爹，大白天的你把门顶那么牢实做啥子？整得奇奇怪怪的……”

王传子嘿嘿笑道：“你不晓得，干爹这几天左眼皮跳得厉害，怕有人来找干爹生啥子事情。”

“哪个能找你生啥子事情？未必你还在外边跟哪个结冤仇了？”

“我在外头结球的冤仇！干爹一辈子胆小怕事不惹事，你又不是不晓得……”

“那你一个人躲在房子里头把门顶那么牢实做啥子？”权钝依旧不依不饶地问。

“不要东问西问的。说，好久回来的？”王传子边朝天井里走边说。

权钝说：“刚回来。听说荒坟坝里挖出古墓了，所以我们领导就派我回来收集第一手材料了。刚才我听说是你亲自把古墓挖出来的，所以就跑过来了。”

王传子故作毫不在意地说：“啥子古墓，都是些扯起封皮当告示的人在那儿瞎说。就挖开了一家人的祖坟。大惊小怪的。”

“可是现在荒坟坝里头真的来了好多警察，还有文管所的人，围观的群众也人山人海的，就像赶场一样。”

“那又能说明啥子喃？到时候挖开就知道了，瞎忙活！”

王传子就着青石茶几坐下，权钝也坐了下来，眼睛不经意地瞟见了王传子在地面上画的几个字。

也许是所学的专业使然，他立刻意识到这几个字里面大有文章。因为这几个字出现在王传子的地面上简直是太奇特了，而且是在传说荒坟坝里挖出古墓的这个时间点上。

“缂丝陀罗尼经被”这几个字，怎么看都像是一件出土文物的名称。

权钝也不认得“缂丝”的“缂”字，但是王传子在“缂”字的后边画蛇添足地在括号里加了一个“刻”字。权钝随口就念出来了：“缂丝陀罗尼经被……”

权钝刚念出这几个字，王传子立马意识到自己弄出了纰漏，慌着上去要将地上的字用手中的棍子戳掉，权钝却一把抓住了棍子，用满是疑问的眼神望着王传子，问道：“干爹，这字是你写的？”

王传子眼神游弋神情慌张地说：“一个人没事写着玩玩的。”

“干爹，你这就是睁起眼睛说瞎话了噻。这几个字是没事写着玩玩的字吗？那个‘缂’字也是你写得出来的吗？再说，我怎么感觉这几个字就是一件出土文物的名字？”

“乱说！啥子出土文物？你不要想把莫须有的罪名朝干爹身上安哈！”王传子有点儿急眼了。

“不对，干爹，你绝对朝我隐瞒了啥子事情。”权钝说。

“你要是再东说西说的，就跟我赶紧滚蛋。我没闲心情跟你拌嘴皮子。”王传子有点儿穷于应付了。

权钝却说：“你不说就算了。不过，你可别低估了我的业务能力，要是我动用了我学的专业知识，要从你的身上挖点儿新闻素材，还不是手到擒来！”

“滚滚滚，别跟我这儿耍嘴皮子，该干啥子干啥子去。越大越讨臊（讨厌）了。”王传子下起了逐客令。

权钝却呵呵笑道：“干爹，我咋个感觉你有点儿做贼心虚的意思喃？”

王传子被嬉皮笑脸的权钝搞得有点儿无可奈何，只好缴械投降地说：“你娃娃上几年大学啥子本事没有学会，倒学会嘴尖皮厚油腔滑调的了。跟你说老实话吧，这几个字是刚走的一个教授教我写的。”

“教授？哪个教授？”

“我晓得是哪个教授？”

“姓啥子你总该知道噻。”

“姓武，武教授。”

权钝脸上露出一丝狡黠之色，继续问：“他咋个会平白无故地教你写这几个字？”

“不是闲聊吗？聊到那儿了……”

“你咋个会和教授闲聊起来了？”

“人家就是过来了解了解荒坟坝的情况。你大惊小怪的做啥子嘛？”

“哦，原来是这样。”权钝做出相信了王传子的样子。

王传子见自己总算是把权钝给糊弄住了，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朝权钝问道：“你娃娃能不能在网上帮我查查这个‘缂丝陀罗尼经被’究竟是啥东西？武教授在我面前吹得天花乱坠的……”

权钝应道：“咋个不能查，我现在就能查。”

“你带电脑了？”

“干爹，你已经OUT（过时）了，不要再开黄腔了，我用手机就可以分分钟搞定。”

说着权钝在手机上输入了这几个关键字。

当权钝把这个词条搜索出来的时候，这家伙的眼神就有点儿不对劲儿了。

一旁的王传子看得仔细，说：“你看，我就说武教授是在编着瞎话骗我的哇？没有这个东西嘛？是不是？呵呵……”王传子故意后缀了几声干笑，以稀释下自己所说话里的虚伪成分。

“有。”

“有？真的有啊？”

“真的有，一亿三千万！”

“一亿三千万？还真有这东西啊？”王传子的脑子又开始弧光闪烁地感觉要跳闸断电了。

这回权钝并没有发现王传子表现出的异样，因为他的眼睛还盯在手机屏幕上，说：“干爹，武教授咋个会跟你聊起这个话题？你们还真能海阔天空地瞎扯，这玩意儿是你跟武教授能扯得动的话题吗？”

王传子很快就回到了正常思维的状态，说：“摆玄龙门阵嘛，不就是东拉十八扯哇？不过武教授当时也说那东西值一亿三千万，当时我还不信，他就写了这几个字让我到网上去搜搜看。我以为他是明知道我不会上网，也不会去搜，所以故意编这个瞎话来哄我的呢。没有想到还真有这么回事。看起来人家教授说话，就是有谱……你说这电脑上搜的东西可靠不可靠哦？会不会也是乱扯的？而且你还是在手机上搜的。”

“这应该是真的，不会有假。”权钝说。

听了权钝的话，王传子胸腔里的那颗心真是奔涌起了万马奔腾的节奏。

权钝收起手机，朝王传子问道：“干爹，你跟那个武教授究竟摆了些啥子龙门阵，可不可以说给我听一下？”

王传子尽量不让自己内心正在经历着万马奔腾的节奏表现在言语和表情状态上，说：“其实也没有摆啥子，就是东拉十八扯地摆些空龙门阵。你说我一个捡金匠，跟一个教授能摆上啥子像样子的龙门阵，是不是嘛？”

“干爹，我可以百分之一百地断定，你瞒了我一些事情。”

“我有啥子事情瞒你的？你娃娃不要学着人小鬼大的鬼机灵，我不喜欢你这样子哈。”

权钝眨巴一下眼睛，说：“好，既然你这样子敷衍你的干儿子，我也不多问你了。不过我来告诉你的是，我正在市里的报社当实习记者，我们的领导是派我回来打前站的。既然从你这儿都挖不到好的新闻素材，我就不瞎忙活了，我现在到荒坟坝里再去转转，实在不行我就回单位交差。”说着起身要走。

“你等等。”王传子突然叫住权钝。

权钝停住脚，说：“咋个？你打算跟我爆料了？”

王传子却又说：“嗨，你还是先到荒坟坝里去转转吧，一会儿到我这儿来，我还有一块老腊肉没舍得吃。”

权钝诡诈地朝王传子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而王传子却被权钝的临别一笑搞得心里抽搐了一下，感觉这小子的笑里面藏着阴谋。

王传子眼巴巴地看着权钝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自个儿站在原地发了好一阵愣。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不祥的念头：权钝这小子来者不善！

第七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一直忙活到晨光初起，这家伙拍了拍一身的尘土，身子骨和悬着的心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紧接着，一股倦意随之席卷而来，从来没有熬过通宵的王传子打了个呵欠，一头倒在床上呼呼地就睡死了过去。

一直到傍晚，权钝这小子也没有在王传子的四合院里出现。

王传子越来越心神不宁。权钝离开后，他又将四合院的大门关上并闩了起来，而且照样上了顶门杠。他突然就没有了一丁点儿安全感，就连一直陪着他的那条杂毛狼狗“管事”，也趴在院坝的一个角落里，远远地用狐疑的眼神盯着他。往常这家伙都是会朝王传子摇头摆尾、讨好卖乖的，可今天这家伙却显得特别安静，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只用一双乌漆漆的眼睛默默地关注着它的主人。

坐立不安的王传子原本是想躲在房间里把那件缂丝织品拿出来铺在床上再好好看看的，可是他怕权钝这小子冷不丁地突然转回来，所以就一直没这么干。一个人在屋子和院坝之间进进出出的，神和魂完全聚集不到一块儿了。

好几次他都到大门后，透过细细的门缝偷窥外边的动静，只看到不远处的荒坟坝聚集了一大拨人，就是没见权钝转回来的身影。

“这小子搞啥子名堂？跟他说好回来吃老腊肉的，咋个就一直不见回来？”

其实王传子是完全可以到荒坟坝里找找权钝的，顺便也看看荒坟坝里究竟是出了啥状况。可是，现在的王传子根本半步也不打算跨出四合院的大门。他怕自己前脚刚跨出四合院的大门，小偷后脚就会从四合院的大门溜进来。

越来越没有安全感的王传子变得有点儿惶惶不安起来。他太盼望权钝这个时候出现在四合院里，坐下来跟他说说话、摆摆龙门阵，顺带做个伴儿。寂寞孤独和隐隐约约的焦虑搞得他魂不守舍。

他突然觉得这偌大一个四合院空荡荡的，一点儿人气也没有，以前的他可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以前的他，只要有一杯好茶润着，一杯淡酒浸着，一条老狗陪着，就感觉这鬼日子优哉游哉地过得很滋润了。可是今天的他，心里头却好像突然被放了一件硌硬的物件儿，搞得他很不舒服，难受！

王传子意识到自己真的应该买一部手机揣在兜里了。以前他也有过买手机的念头，但都没狠下这个心。一是心疼钱，二是觉得手机对他来说没有多大用处，买了相当于白花钱，所以就没买。两个原因加一块儿，还是因为心疼钱。可是现在王传子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了，有了一亿三千万，他还有啥不能买？包括买女人！

王传子的脑子突然冒出一个强烈的脉冲信号，他有了到镇上的按摩店泡女人的想法。这个想法来得极其突然而迫切，一瞬间脸热心跳，连他自己也感到脑子里冷不丁冒出的这个想法有点儿龌龊。

呼吸突然就变得不大顺畅的王传子坐在黑乎乎的院坝里，脑子开始神游起来，他开始憧憬自己的未来了。

就在王传子木头桩子一样坐在黑漆漆的院坝里发呆的时候，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大门口。

尽管这两个人把脚步放得很轻，但是趴在黑暗中的“管事”还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它立刻冲着门外吠叫了两声。

坐在石墩上发呆的王传子立马警觉起来，从“管事”的吠叫声里，他知道大门外有了不速之客。王传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顿时就捏紧了拄在手里的那根棍子。

王传子没有出声。

外边的两个人看见四合院的大门关得严丝合缝的，里面也没有丝毫亮灯的迹象，他们狐疑地对望了一眼。

“会不会没在家？”一个人小声问道。

“在家，今天他一直就关门闭户地躲在家里没挪窝。”另一个人小声说，边说边试着推了一下紧闭的双扇门，双扇门竟然纹丝不动。

“他妈的，好像还上了顶门杠了。”那人小声骂道。

外边的两人已经完全惊动了趴在院坝里的“管事”。“管事”又吠叫了两声，并且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副高度警觉的样。而王传子依旧坐在石墩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门外的两人知道行踪已经暴露，于是其中的一个人抬手叩响了大门上的铜制铺首。

王传子听见铺首响，意识到来人一定是熟人，但是却仍旧没有出声。

门外的人听见门内除了“管事”的吠叫，并没有人声，于是不耐烦地朝门内喊道：“传子，开门，晓得你在屋头！”

王传子这才听出是包世发的声音。

这小子贼心不死来者不善啊！

王传子悄悄地起身，尽量不弄出任何声响地挪进屋子里并进了房间，又把房间门慢慢掩上，然后故意扯着嗓门朝大门口喊：“哪个？都睡了，有啥子事明天再说。”

“这么早你就睡了？你麻鬼哦？赶紧开门，有要紧事情跟你说。”包世发改用手掌拍门。

“管事”也听出了包世发的声音，反而不作声了。

王传子继续扯着喉咙朝大门口喊：“真的已经睡了，裤子衣服都脱了……”

“就是死了你也要给老子把门打开，你要是再不开，看老子翻墙进来了哈！”包世发威胁道。

王传子知道不给包世发开门是不行了，于是骂道：“你他妈的！你究竟有啥子事嘛？深更半夜的也不让人清静哈。”

“你开开门再说，这个时候来找你，肯定是有好事噻！”包世发说。

“球的好事！耗子别左轮——起了打猫心肠。”王传子边骂边拄着棍子朝门外走，顺便拉亮了堂屋里的白炽灯。

十五瓦的白炽灯虽然光线暗淡，但这暗淡的光线投射到院坝里，也使得院坝有了一丝光彩。

“管事”站在院坝里用乌漆漆的眼睛盯着王传子，并且冲着王传子重新摇起了尾巴。

王传子故意朝“管事”说：“一会儿你狗日的要给老子扎起哈，哪个要是欺负老子，你就上去咬死他狗日的！”

王传子这话是故意说给门外的包世发听的。

包世发在门外不示弱地说：“你那条杂毛狗要是敢朝老子下口，老子明天就到街上去买‘三步倒’！看哪个屁儿黑（心狠手辣）！”

王传子发狠地朝门外的包世发骂道：“我日你先人板板！”还是开了门。

出现在大门外的不光是包世发，还有原先的混混包世奎。不过现在的包世奎已经不是什么混混了，而是摇身一变成了投资各种项目的大老板了。

包世奎原先打烂账当混混那会儿，没有人想到他会有咸鱼翻身的一天。可是现在的包世奎却是今非昔比了，不光在县城里买了房子，还在包家院子的一块自留地上修了一栋别墅。别墅邻近河边，上风上水的，风景极佳。

但是上河坝的人都知道，现如今富甲一方的包世奎之所以能够开奔驰、住别墅、做项目，都是依靠盗墓发的家。上河坝靠盗墓发家致富的不只包世奎一人，但是像包世奎富得这么流油、这么高调的，还真是绝无仅有。

虽然包世奎是靠盗墓发的家，可是人家早已经金盆洗手，做起了投资开发项目，把以前的脏钱黑钱洗得干干净净的。而且，包世奎的老丈人还是规划局的一把手，老婆又是县城重点高中的副校长。后台要多硬实有多硬实。在一般人眼里，这小子算是走上正道了。

包世奎平常住县城，周末就开着一辆漆黑锃亮的奔驰车载着老婆孩子回乡下度假。就是回到包家院子，他也很少跟原先的乡里乡亲来往。不是不来往，而是有了差距和距离。

包世奎的突然造访，王传子立马就明白，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狠角色粉墨登场了。

王传子虽然开了门，但却仍旧堵在门槛上，故意用身子挡住翕开的门缝，不让包世发和包世奎进去。

包世发有点儿恼怒地朝王传子说：“你让我们进去噻！”

王传子却说：“有啥子话就在这儿说。‘管事’这几天发情，我怕它毛病不周正，真的咬你们。”

“我看你才在发情！赶紧让开，让我跟奎哥进去。”

“今天我真的不想让你们进去，真的。”王传子越加固执。

包世发有点儿搞不清楚王传子今天是怎么个意思了。平常，王传子在他面前都是夹起尾巴做人的，今天竟然在他面前摆起谱来。在他面前摆谱也就罢了，可是现在还有奎哥在旁边啊！他包世发的面子可以不给，难道连奎哥的面子王传子也敢不给了吗？奎哥可是这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黑白两道都可以呼风唤雨的主儿！

于是，包世发朝王传子说：“妈的，奎哥是跟你站在外边说话的人吗？”

包世发提到包世奎，王传子这才用正眼瞧了下包世奎。但是因为光线黑，王传子并没有把包世奎看得多么透彻，包括包世奎的衣着以及包世奎的派头。不过包世奎脖子上的那条金链子却在黑暗中显得金光灿灿的。

于是，王传子朝包世奎说道：“奎哥，你不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嘛？”

王传子说话越来越直截了当了。

包世奎没想到王传子竟然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感觉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完全被王传子忽略了，心里老大不快活起来。但这人毕竟是在外边混过世面的，一点就炸的脾性已经收敛了很多，于是他压了下心里已经蹿腾起来的火苗，说：“传子，我难得上门拜访你一回，总该算是个稀客嘛，你最少该让我们进去坐下才好说话噻。”

见包世奎放下身段这么跟自己说话，王传子终于让开了堵在门口的身子，包世发和包世奎总算是进到了四合院的天井里。

王传子却说：“你们就随便坐，我就不陪你们了，我还得补瞌睡，你们坐够了出去的时候顺便把门给我带上就要得了。”说着拄着棍子就要朝屋子里挪。

包世发实在是有点儿忍不住了，上去一把抓住王传子的棍子，说：“传子，你今天是不是真的要跟老子走过场？”

王传子梗着脖子朝包世发说：“撒手。”

包世发却不撒手。

这时，包世奎走上来，拍了一下王传子的肩膀，说：“传子，谱摆得差不多就行了，你腿脚也不方便。按说下台阶应该比一般人都难，能有台阶下就赶紧下，别绷着了，当心真被人把梯子抽了跌下来。”

包世奎的弦外之音王传子当然听得出，包世奎是啥样的角色王传子也清楚。好汉不吃眼前亏，所以王传子就很被动地被包世发和包世奎摁到了石墩上坐下。

包世奎皮笑肉不笑地盯着王传子，说：“传子，听说你手上有好东西？”

“啥子好东西？你听哪个说的？”王传子心里一紧。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件缂丝织品。

“还跟我装！你可真沉得住气！那个土堆不是让你在半夜里刨了吗？话我就不用继续点明了吧？”

听包世奎这么一说，王传子刚刚堵在胸口上的那股气总算是松懈了下来，说：“奎哥，你咋能听包世发瞎说？土堆是我刨的不假，可是刨土堆的时候是有人家主人家亲自在场的。就是有好东西，我也不敢起打猫心肠噻。”

包世奎却微微摇头道：“不对吧，传子？我今天已经派人从外围了解了。你是跟包世才他们故意编了一个框框装大家，其实是你们几个私下里把那个土堆给刨开的。没有你王传子参与，还真没哪个能把那个土堆刨开。所以不要跟我摆故事。我最忌讳哪个跟我摆故事。我在这个圈子混的时候，摆的故事比你摆的要玄得多。”

“奎哥，我说的是老实话，你看我像在跟你摆故事哇？坟堆的主人家是人家林静秋，今天包世发也亲眼见过她的。我编瞎话来骗你，我就是你们包家的孙子！重孙子！”

于是，包世奎回过头，朝包世发问道：“你真的见过那个女的？”

“见过，今天上午在坟坝里露过面。不过他说的鬼话，哪个信？我想过了，那个女的跟他们就是一伙儿的，说不定就是买家。”

包世奎站起来，想了一下，朝包世发说：“这个细节你咋个根本没有跟我提？”

包世发说：“我觉得那个女的不是关键，所以……”

“所以个锤子！这个女的才是关键的关键！你妈个胎神（傻瓜）！”包世奎朝包世发骂道。

包世发被骂得不敢吱声了。

包世奎重新坐下来，又对着王传子说：“传子，现在我们就暂时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一边……”

“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嘛？我手里头没有啥子东西。”王传子急得没等包世奎把话说完就嚷嚷道。

包世奎说：“我不是说把你手里的东西先放一边哇？我们暂时不提你手里有没有东西，OK？”

“我手里真的没有东西……”王传子委屈得连说话都带着哭腔了。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要不要得，传子？今天我们是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们先不说东西，OK？我们现在先说说那个女的，叫啥子名字喃……”

“林静秋。”王传子说。

“对，林静秋。我们现在就先来说说这个林静秋。你们是咋个认识林静秋的？哪儿的人啊？”

“我根本就不认识林静秋，是包世才带她来的。我是看了她手上的信物才答应给她刨坟的。你要问也该问包世才去噻。”

“我们去找了世才哥了，没在家里。”包世奎说。

“那他上哪儿去了？”

“听我世才嫂子说被请到派出所去了。哦，对了，我世才哥都被请到派出所去了，你咋个会丁点儿事情都没有？”包世奎有点儿幡然醒悟似的问。

“包世才被请到派出所去了？你看看，我就晓得我是上了他跟林静秋的当哇！他才是幕后总策划，把我都骗球了。还是派出所的人精明。”王传子说道。

包世奎现在一头雾水了，扭头朝包世发问：“我怎么感觉这里头的水有点儿深有点儿乱喃？落不透底！”

包世发讪笑道：“其实也不乱，就是他们三个合谋把那个土堆给刨了。”

包世奎没再理会包世发，而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站起来，客气地朝王传子说：“传子，不好意思，打搅了。”说着就从天井里快速撤了出去。

包世发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愣了一下，也跟着撵了出去。

王传子又被整得有点儿蒙了，一时间搞不清楚包世奎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包世发刚出了大门，就被站在门外等着他的包世奎狠狠地踹了一脚。

包世发本来要哎哟一声叫出来的，可是瞥见包世奎的眼珠子在黑暗中闪着恶狠狠的寒光，就噤了声，默默地承受了突袭而来的疼痛。

“赶紧走！”包世奎压着嗓门朝包世发命令道。

包世发搞不清楚包世奎为什么会二话没说就从王传子家里撤出来了，有点儿懵懵懂懂的感觉。

包世奎在前面走得很急，包世发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有点儿吃力。包世奎踹他的时候显然是用了狠劲儿的，而且是踹在大腿的肌腱上，很疼。

走出去了一段，包世发才朝包世奎问道：“奎哥，你咋个突然就撤了呢？”

包世奎这才站住，说：“你妈的差点儿把老子带到坑坑里头，晓不晓得？”

“坑坑里头？我咋个会把你带到坑坑里头？不是你一直让我看着点儿那个土堆的嘛？我不是……”

“可是你还是没看住，还是被人刨了嘛？你看个锤子啊！”

“我咋个会想到王传子这杂种会半夜里下手，这杂种根本就没按套路出牌噻！我总不能晚上不睡瞌睡地看着那个土堆噻！”

“你妈的现在不要给老子废话。现在说这些都不是关键。”

“那啥子是关键？”

“现在关键的关键是那个叫林静秋的女人。你妈的，这么关键的一个人物，你竟然在老子面前只字未提。”

“我们想办法找到那个女人不就要得了吗？凭你奎哥的道行，要在我们这儿找到一个叫林静秋的女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懂个屁！如果真的是干我们这行的，那水可就深了去了。你以为老子的道行有好深啊？”

“那你奎哥的意思是……就这样子算了？”

“就这样子算了？你也太小看你奎哥了！只要老子想要办成的事情，就还没有办不成的。”

“那你为啥子突然就从王传子家里撤退了呢？难道你没有看出这杂种刚才的嚣张气焰已经被你彻底压制住了？正好趁热打铁的。这杂种天生胆小，你要是再朝他施施压，说不定他就把手里头的赃物拿出来了。”

“老子说你就是鼠目寸光哇！老子今天忌讳的就是王传子开门时的那股嚣张气焰。”

“为啥子？”

“这杂种的嚣张气焰是从哪儿来的？你好久见过这杂种有过这样的底气了？连看老子都可以不用正眼看了！这太不科学噻！”

“那奎哥你的意思是？”

“这杂种背后一定有名堂！”

“啥子名堂？”

“他背后有人在给他撑腰！而且是高人！”

“奎哥，这个你就整得有点儿悬吊吊的了。现在连包世才都被弄进派出所了，还有哪个能给他撑腰？”

“老子就说你猪脑壳哇！你想，包世才都被弄进派出所了，为啥子他一个亲手刨坟的会一点儿事情都没有？而且，我刚才一进他的四合院，就感觉四合院里的气场不对头。”

“咋个气场又不对头了？四合院里除了王传子和那条老狗，连灯都没有一盏刹火（有力度）的，有啥子不对的了？奎哥，这荒田荒坝，黑灯瞎火的，你不要现整些玄学来吓我哈，我晓得你们盗墓的鬼名堂多。”

“老子犯得着说些玄龙门阵来吓你哇？王传子的四合院里头肯定有别门儿（猫儿腻）。”

“奎哥，那你就直接说有啥子别门儿噻，我脊背都遭你说得有点儿凉飕飕的了。”

“王传子的四合院里有另外的人躲在里面。他在偷听我们说话。”

包世奎的话一说出口，包世发啊地惊呼出声。

“我咋个没看出来？”包世发都快对包世奎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你能看出来你都成我了。”包世奎冷声说道。

“这样子说这浑水还真的是很深？”

“不是一般的深，都怪你个瓜货，电话里头不把事情给老子说清楚，差点儿害得老子阴沟里头翻船。”

“我咋个晓得这里头的水有那么深的。我以为只要你奎哥出面，花点儿小钱就可以把王传子手里的东西给收了。哪晓得这里头有这么大的别门儿！”

“花点儿小钱？这是花点儿小钱就能摆平的事哇？老子差点儿就遭你误导了！算了，不说了，赶紧撤退。”包世奎有点儿气馁地说。

“那这个事情……”

“这个事情还得想大办法。”包世奎说。

不远处的荒坟坝上已经牵上了临时电线安上了照明灯，围观的群众已经散去，但仍旧显得人影幢幢的。有工人在荒坟坝上连夜施工，用彩钢瓦打围，荷枪实弹的武警在外围警戒。

看着这样的景象，包世发有点儿心惊地说：“荒坟坝上究竟发现了啥子惊天大墓？会不会比秦始皇兵马俑的规格还高？咋个就像打仗一样？”

包世奎却颇显懊恼地说：“妈的，就在嘴边的一块肥肉居然没有吃到，说出去都是笑话。”

“你们原先不是探过荒坟坝哇？咋个就没发现点儿蛛丝马迹？”

“我们哪儿有这拨人专业？探了不下十回，晓得荒坟坝里头有东西，就是找不到门道。”

“或许真是三国时候的诸葛亮在这儿摆土八阵的时候设了迷魂阵。要不然凭你奎哥的道行，也不至于失手。”包世发溜须地说。

“啥子土八阵，都是以前的人编的瞎话迷惑人的。就是一个大墓。”包世奎说。

“那这块肥肉就算是彻底没有戏了？”

“也说不定，老子不是那种肯轻易认输的人。事在人为！”

包世发和包世奎两人边说边消失在沉沉的黑夜里。

包世奎和包世发从王传子的四合院撤了后，王传子并没有闲着，他又将四合院的大门给关了个死。这个晚上对于他来讲注定是一个既兴奋又提心吊胆的一夜。他根本不敢开灯，一个人在房间里忙活了一宿，总算是找了个他认为最为妥帖的地方把那件缂丝织品藏了起来。

一直忙活到晨光初起，这家伙拍了拍一身的尘土，身子骨和悬着的心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紧接着，一股倦意随之席卷而来，从来没有熬过通宵的王传子打了个呵欠，一头倒在床上呼呼地睡死过去了。

第八章 荒坟艳遇

出了酒庄，如释重负的权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种逃出樊笼的感觉。

权钝当天下午从王传子的四合院里出来，原本是想到荒坟坝收集第一手材料的，可是荒坟坝已经被民警和武警全部戒严了，根本没机会进入看个究竟，亮出记者的身份也不管用，人家根本不让任何新闻媒体的记者采访。有几个和权钝一样身份的年轻人，也同他一样闻风而来，但吃的都是闭门羹，只能背着或者扛着采访设备远远地站着干着急。那些进进出出的显得异常忙碌的考古人员，只要一听说是新闻媒体的记者要采访，都显得异常警觉，个个讳莫如深，根本不肯透露任何信息。

就在权钝打算另想办法的时候，他的主管上司打来电话了，让他立马撤回。权钝却很激动地说这是一个很有爆点的新闻事件，因为从现场搞出来的动静看，这个考古发掘现场一定会有惊人发现。可是主管上司却言语生硬地在电话里说：“让你撤你就撤，废什么话？上面已经打招呼了，不让任何新闻媒体报道这个事情。你别在那儿瞎忙活了。”

主管上司的话让权钝一头雾水，因为这完全不符合他们这行的常态和规矩啊！等他挂了手机还在犯着迷糊的时候，却见刚才站在人群里的其他新闻媒体的同行也纷纷开始撤退了，扛上大小装备，开上采访车，一溜烟儿地从土路上走了。

出于一种天生的敏感，权钝意识到情况越是反常就越说明荒坟坝发生的事件非同一般。他决定凭借自己土生土长的独特优势，就在这儿蹲几天坑，说不定就能逮住一条爆炸性的新闻，然后在圈子里一鸣惊人。

所以权钝决定暂时不回单位，先做做外围调查，说不准还能找到一点儿有关荒坟坝事件的蛛丝马迹。

权钝原本想再回王传子那儿，再跟他软磨硬泡一回，可是想到自己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有回家，这回回来又是直接奔荒坟坝，还没来得及跟家里打招呼，于是就决定先回家看看。

就在权钝要给父亲权正梁打电话说自己已经回来了的时候，有人在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扭头一看，只见一张漂亮的脸蛋笑靥如花地绽放在他的眼前。

权钝一时半会儿没认出这张脸蛋的主人是谁，脑子开始飞速地在记忆库里搜索筛选。短短的一两秒钟，权钝脑子里的信息网络就将这张脸蛋锁定在了一个名字上——巫芷茜！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学，班上一枝独秀的班花！

权钝惊呼道：“巫芷茜！是你吗？”

巫芷茜朝权钝竖起大拇指，咯咯笑道：“好眼力，这样子你也能认得出我来？”

“呵呵……咋个会认不出来？我们的班花嘛！”

“你看清楚，我可是到韩国整了容的。”巫芷茜用夸张的动作和口吻叫道。

权钝故作惊讶地说：“是吗？整了的吗？完全看不出来啊！依旧是一枚纯天然的美女嘛！”

“失败！”巫芷茜装出一副气馁的样子说道。

“此话怎讲？”

“你都没看出我整了容，而且一眼就认出我来了，这不是跟原来一个样儿吗？我这十几万的人民币不是花得太冤了吗？”

“妹妹你真幽默，呵呵……”权钝油嘴滑舌地说。

“说，你咋个会在这儿？”巫芷茜快人快语地问。

“我就这儿的人啊！这话我还想问你呢……”权钝说。

“我也是听说这里发现古墓了，跑来看热闹了。”巫芷茜说。

“你也喜欢凑这种热闹？这跟你的气质完全不搭界啊，美女。”权钝继续油嘴滑舌。

“我就是一个闲人，每天除了打麻将就是上街购物，然后就是美容按摩啥的，所以唯一的爱好就是喜欢凑热闹，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呵呵……”巫芷茜说。

“对你这类美女，我必须得用外星人的思维来理解了，呵呵……”权钝说。

巫芷茜才不理会权钝略显别扭的幽默，一撇玲珑别致的小嘴说：“知道吗？我老远就看见你了，可是你根本就没看见我。”

“真的啊？我有这么醒目哇？”

“当然有，就你这鹤立鸡群的身板，你这玉树临风的气质，不醒目都不行啊！谁也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损我的吧？”

“真的。”

尽管权钝和巫芷茜说着笑着，显出一种久未谋面的欣喜，但是，权钝还是从巫芷茜的言谈举止间体会出一种不同于常人的异样感觉。

这位曾经如同清水芙蓉般的班花已经是今非昔比了，衣着打扮和言谈举止都显出一种阅历颇丰的气质。这跟她的实际年龄并不相符！

“怎么样，老同学，帅哥，相逢不如偶遇，陪我找个地方聊聊天行不行？”巫芷茜直截了当地说。

权钝略显局促地说：“你确定此时此刻你男朋友没在身边？”

“男朋友？切！刚吹了。如果你不介意，你现在就可以做我的男朋友，呵呵……”

权钝被眼前这位美女同学的直截了当搞得有点儿慌神了，连忙呵呵笑道：“算了，我还是暂时做你的老同学稳妥一点儿。”

“切！一点儿都放不开，没劲！装的吧？”

“啥子装的？”

“腼腆。”

“我腼腆了哇？”

“你不觉得哇？”

“呵呵……”

“走吧。”

“上哪儿？”

“找个地方陪我喝酒聊天啊！”

权钝有点儿束手就范的意思了，只好跟着巫芷茜走。

到了那条土路上，巫芷茜拉开一辆捷豹跑车的车门，权钝才真切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位班花的确是今非昔比，不光闲，而且有钱！

权钝原本以为巫芷茜只是想和自己吃一顿饭叙叙旧而已，没想到巫芷茜并没有带他到饭店或者餐馆，而是直接把他带到了一个私人酒庄。

巫芷茜显然和酒庄的主人很熟络，酒庄的主人并不在家，一个三十多岁，打扮得贵气、入时且漂亮的女人接待了权钝和巫芷茜。巫芷茜很亲热地叫她周姐。权钝原本以为周姐应该是酒庄的女主人，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巫芷茜竟然悄悄告诉他周姐是酒庄老板雇的保姆。

权钝不由得暗自咋舌，连保姆都这么有档次，可见酒庄主人的身份和地位绝对非同一般。

周姐只是给权钝和巫芷茜泡了一壶功夫茶，然后就退出了会客厅。巫芷茜俨然成了酒庄的第二个主人。她带着权钝参观了酒庄的地窖，地窖的装潢和里面的藏酒令权钝眼界大开，也对“土豪”这一词有了更进一步的切身体会。

巫芷茜在酒窖的藏酒格上随便取了一支红酒，就着酒窖里的一张吧台和权钝小酌起来。地窖里有背景音乐，情调被搞得颇有点儿暧昧。

权钝根本就不适应这样的环境，幸好中途来了个电话，借口说地窖里的信号不好，就到外边接了电话，回来说单位领导有要事召见，就要匆匆告辞。

巫芷茜说开车送他，权钝借口说不能酒驾，自己正有同事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办事，马上就过来接他，已经打电话联系好了。巫芷茜颇感扫兴，只好让权钝留了电话，说有工夫联系几个以前的老同学再聚。权钝敷衍着急忙告辞了。

出了酒庄，如释重负的权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种逃出樊笼的感觉。

他原本想打个的回家的，在路边好不容易招了辆的士，说到上河坝村，的士司机却说到上河坝村可以，但是不打表，直接叫价五十。权钝就问为什么不打表，而且就十来公里路程，五十的费用也太狠了，宰客啊？的士司机说下午六点以后出城都不打表，现在都七点半了，这是他们这行的规矩。五十块钱还包含了回城的放空费。权钝说要投诉，的士司机甩了一句“傻×”，开上车就走了。

受了窝囊气的权钝感觉这世道真是没有王法了，暗骂了一声。没办法，他又招了一辆拉客的三轮电动车，一说到上河坝村，师傅开口也要三十的价码。权钝觉得三十也不合理，原本想跟电三轮师傅也理论两句的，但已没有那股子较真儿的劲儿了，只朝电三轮师傅说了句：“算了，我还是甩火腿得了。”说着迈开两腿就走。

师傅却没有使劲儿扭动电三轮的电门马上离开，而是随着权钝边走边说：“嫌价钱贵可以商量的噻。”

已经打算乘公交车先回镇上，然后再换乘人力三轮回家的权钝一听这话，就说：“你直接说最低多少可以拉我就行了。”

“二十五。”电三轮师傅说。

“十五。”权钝说。

“十五？十多公里呢！”

“大爷，我不瞒你说，我身上只有十五块钱，不然你说三十我价钱都不带还你的。你能拉就拉，不拉我也不耽误你工夫了。我到前面赶公交得了。”

电三轮师傅犹豫了一下，一狠心说：“十五也拉，反正今天的生意淡，上车。”

权钝感觉自己都有点儿欺负电三轮师傅的味道了，不光狠砍价格，而且撒谎。这让权钝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愧疚。可是，转念一想，谁叫自己现在还是个实习生呢？兜里就那几个散碎银子，如果愣充大款，这不更虚伪吗？这个时候他脑子里冷不丁想起了巫芷茜，暗暗自嘲道：“老子要是像巫芷茜那么有钱，这三轮车师傅，他要三十，我直接给他三百。”

自嘲了一番，权钝的良心总算是找到了一点儿平衡。

还在半道上，巫芷茜的电话就打进了他的手机：“帅哥，到家没？”声音故意搞得嗲声嗲气的。

权钝很不习惯女生用这样的声音跟自己说话，一听这声音，脊背首先就凉飕飕地麻了，于是朝手机那端的巫芷茜说：“老同学，咱们不用这种声音说话，用正常点儿的声音跟我说话行吗？呵呵……”

巫芷茜的声音果然就正常了，只甩了硬邦邦的四个字过来：“你真讨厌！”

这四个字就像是巫芷茜从手机那边扔过来的四块小石子，打在权钝的脑门上砰砰作响。

权钝愣了一下。

紧接着，巫芷茜的声音又变得极其柔软：“这样跟你说话可以吗？”

权钝立马感觉到巫芷茜是在挑逗他，于是朝巫芷茜说：“我已经到家了，我还有事，挂了啊！”就把手机挂断了。

权钝很清醒，他知道自己还没到走桃花运的时候，巫芷茜也根本不是他的那盘菜！既然如此，何必打情骂俏地浪费表情。

还没等他回过神，巫芷茜的短信就过来了：“算你狠，敢挂我的电话！我追定你了，权老二！”

权老二是权钝的小名，而且这小名只在上河坝村的乡里乡亲中间流通，学校里的同学都叫他权钝的。而巫芷茜居然直呼他的小名，这可有点儿大不敬了。

权钝原本想打个电话过去半开玩笑半警告巫芷茜的，但是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感觉自己似乎是遇上一个刚受到失恋打击的疯丫头了。心里反而有点儿害怕起来，于是果断地关了手机。

权钝的心脏有点儿血压不稳地跳突了起来。

第九章 旧事重提

权正梁在摆这个故事之前，似乎还显出了一丝犹豫，抬头看了下权钝，然后说：﹃老二，我今天给你摆的这个龙门阵，你在哪儿听的就在哪儿丢，也不要摆出去了。这个事情关系到一个人的名声，对活人要尊重，对死了的人，就更要敬重。这个是做人的起码道理。﹄

权钝坐着电三轮颠回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家里的晚饭早已用过了。父亲权正梁和母亲王玉秀正坐在二楼的阳台上摆闲龙门阵，见权钝回来，母亲王玉秀首先下了楼，开口就问权钝吃饭了没有。

权钝说没吃，紧跟着父亲权正梁也下来了。

王玉秀说也不提前给家里打个电话，只有煮面了。权钝说就煮面吧，我也爱吃面，单位里我一般都是吃方便面。王玉秀立马就说：“你怎么能长期吃方便面呢？我听人家说，吃多了方便面会得怪病的。算了我还是给你做饭。”说完就到厨房里忙碌去了。

权钝原本想趁母亲王玉秀跟他煮饭的工夫到自己的房间里躺一下，顺便消化消化今天下午跟巫芷茜的那场邂逅，可是却被父亲权正梁给叫住了。

“我听人说你下午就在荒坟坝出现过，还坐着一个漂亮女娃子的跑车走了，咋个电话也不给老子打一个？”

权钝这才想起自己的确是忽略了父亲和母亲，于是抱歉地说：“一时忙，忘了。”

“忙？有啥好忙？忙得连给家里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国家主席总比你忙了嘛？人家还晓得抽时间陪他爸散步呢！你有多忙？”权正梁连珠炮似的朝权钝发难。看来对权钝没给他打电话这件事，权正梁还真的有点儿耿耿于怀。

权钝继续放矮身段，用讨好的口吻朝权正梁说道：“爸，咱不跟国家主席比，好吧？我是真的把这个事情搞忘了，下次绝对不会了，回家的半道上我就给您老人家打电话，指定打。”

“少给我嬉皮笑脸的。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事情。说，今天载你走的那个女娃子是哪个？做啥子的？”

权钝瞬间明白了权正梁朝他发难的真实意图，立刻说道：“爸，你可不要东想西想哈！人家正儿八经是我的女同学，高中的女同学，我们家是高攀不上人家的哈！你不要比我还敢想了哈！”

权正梁被权钝搞得有点儿被揭了老底似的尴尬，骂道：“老子说了要高攀人家了哇？我就是怕你朝我屋头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败坏了老子的门风。涂脂抹粉的，像个啥样子！原先的戏子才这样子打扮！”

权钝立刻就紧盯着权正梁的眼睛，权正梁被权钝盯得有点儿不自在了：“你盯着老子做啥子？老子脸上长字了嗦？”

“爸，我都没有把人家看这么仔细，你倒是把人家看得挺仔细的哈！连脸上打了粉你都看清楚了，你要老实交代……”

“交代啥子？”

“动机，目的……说！”

“老子给你狗日的两脚头！老子好久看见人家了？我是听人家跟我说的。给老子两个涮起坛子来了（开起玩笑来了），莫老莫少（没规没矩）的。”

权钝呵呵呵地笑起来，说：“爸，你放心，入不了你法眼的人，我是绝对不会朝家里带的！我知道你继承了爷爷的优良传统和道德素养，要脸面，讲究门风。但是爸，你说我们家究竟是啥子门风喃？我咋个一直没有搞醒豁（明白）这个事情喃？”

权正梁本来还想朝权钝呵斥的，可是，这小子在他面前随时嬉皮笑脸地挤对他，他早已经习以为常了。况且这小子每回跟他开玩笑挤对他的时候，都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这就很合权正梁的心意，脸上凶巴巴的，心里却是乐滋滋的。所以权正梁仍旧板着面孔说：“我们家啥子门风？就是不要把不三不四的人给老子娶进家门了！”

“爸，做人要厚道！你这人，啥子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太自以为是了……”

“老子咋个自以为是了？”

“你总觉得你是火眼金睛噻，看人一看一个准儿。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看人家一眼……哦，不对，甚至连人都没看过，只凭道听途说，就朝人家身上乱下定义了：不正经了，不三不四了，涂脂抹粉了，戏子了。说轻点儿你是在朝人家清白人的身上泼脏水；说严重点儿，你这是恶意诽谤，可以把你抓起来的。”

权正梁着实被权钝这小子气着了，大声吼道：“你小子从哪儿学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歪歪道理？老子跟你说东，你给老子扯西，你再这样子给老子两个高天日瓦（不着边际）地涮坛子，看老子真的要排（打）你狗日的一顿了。”

这时，王玉秀从厨房里站出来，朝权钝说：“权老二，你让他打，他权莽子（粗鲁人）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马上就给你爷爷烧纸钱去，说他权莽子想要断你们权家的香火！”

权正梁忍不住扑哧一笑，朝王玉秀骂了一句：“你妈个瓜婆娘！”甩手就上二楼去了。

权正梁上了楼，王玉秀又凑上来，颇显讨好巴结地朝权钝问道：“老二，那个女娃子真的是你同学？”

权钝立马就烦了，朝王玉秀哀求似的叫道：“妈！你烦不烦？你是不是跟爸是一伙儿的？”

王玉秀立刻虎下脸说道：“我咋个会跟你爸是一伙儿的？”又马上暖了脸色说：“我跟你才是一伙儿的，对不对？妈这么疼你，你连这个都不跟妈交个底？”王玉秀故意朝权钝挑了两下眉毛，一副朝儿子抛媚眼的态势。

权钝又哀求道：“妈，你跟我说话能不能不要挑你的眉毛？你这媚眼抛错地方了，你该朝我爸抛才对！真的受不了你了。”

“你不交代我就挑，就抛，媚死你！”

“早知道一回来就遭你们轮番审问，我就直接回单位，不回来了。”

“你敢！你还要翻天了你？”

“妈，我跟那个巫芷茜真的是同学关系，我们都好几年没见过面了，是她在荒坟坝先认出我，当时我根本就没认出她。”

“那你还坐人家的车跟人家走？家里照面都不打一个？”

“我不是推托不开，又忘了给你跟爸打电话嘛。盛情难却你晓得不？”

“还盛情难却了！算了，你不跟妈说老实话就算了，妈也不问你了。把你带大了，就隔心咯。”王玉秀说着重新走进厨房忙权钝的饭去了。

权钝无可奈何地摇头苦笑道：“这两个人，想媳妇都想疯了，见到哪个都像是他们的媳妇了，我才多大啊？！切！”

这时，权钝突然想起自己该做的事情，于是咚咚咚几步上了楼。

权正梁在阳台上收拾着一簸箕晒干的咸菜，权钝上去帮他牵塑料口袋。

“爸，你说上河坝那个荒坟坝会不会真的有古墓？”权钝朝权正梁问。

权正梁说：“你问这个做啥子？”

“我不是正在报社当实习记者哇？我今天是回来打前站的。说不定你儿子凭这条新闻，就转正了呢。”

“你少朝这里头凑热闹哈，我感觉这里头水有点儿深，也有点儿乱。”权正梁朝权钝警告道。

权钝颇为不解地问：“为啥子喃？”

“包家的书记都遭弄进派出所了。这个事情如果真的是包家人做的，你要是搅臊进去了，老子以后不大好跟包家的人说话。这上河坝，住的都是包家的人，是人家包家人的天下，我们属于外姓人，尽量少跟人家结梁子。”

“这咋个会跟包家人结上梁子？我这是工作，正常采访报道，不涉及私人恩怨。”

“你晓得个球！你才多大？人情世故你懂好多？再说，这回这个事情，听说你干爹也牵连进去了，你要是再往里头搅臊，你干爹那儿也不好交代。”

“下午我去了我干爹那儿了，他不是没有啥子事哇？”

“你凭啥子就敢说他就没有事？没有被派出所请进去并不等于没事。你干爹那人，跟他的老子王朝唐比起来，脑壳里头就是少几根弦儿。要是王朝唐在，他包世才耍的那点儿小把戏能得逞？”

“你的意思是真是包世才和外人合谋把那个土堆刨了的？干爹遭他们装口袋了？”

“这个是板上钉钉子的事情。没有他包世才以大队书记的身份出面，你干爹也不会这么轻易遭他们骗了。”

“那这个事情该咋整？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干爹吃这个哑巴亏嘛？”

“咋个整？既然是政府出面的，就总有个说理的地方。这件事谁也帮不了你干爹。你也不要去添乱，只要他是清白的，包世才也不能把他说黑。你干爹的脑壳里头虽然缺了两根弦儿，但是品行我还是有把握的。”

“既然你都知道干爹的脑壳里头缺两根弦儿，那你咋个还把我拜继给他做干儿子？你看我现在的智商，多高！”权钝打趣地说。

“你娃娃晓得个屁！你以为我愿意和他结干亲家？其实那都是你爷爷的主意，看他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多造孽（可怜），就趁着你这个理由，拉拢他一下。我们权家跟王家都是外姓人，往年间，你爷爷和你干爹的老子王朝唐成分又不好，随时受他们包家人的气。所以，你爷爷就让我把你拜继给他了。这都是你爷爷的主意，你要怪也怪你爷爷去。”

“原来你们搞的是拉帮结派，呵呵……”权钝笑道。

“要说拉帮结派，也有点儿那个意思。”权正梁也笑道。

“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问你的问题呢！那片荒坟坝真的没有古墓啥子的？”

“我咋个晓得，我又没有做过半夜三更去刨人家祖坟的生意。”权正梁说。

“凭你在这儿土生土长几十年，总该听到点儿捕风捉影的传说噻。”

“传说倒是有，可是就没听说荒坟坝里有啥子古墓。只有你干爹替人看管的那个土堆，倒是一直被包世奎几爷子（一伙人）惦记着，就是一直没有得手。这回好了，还是被他们包家的人给刨开了。”

“既然干爹看管的那个土堆已经被包家人刨了，咱们暂且就不说那个土堆的事情，你就跟我仔细摆摆关于坟坝的那些传说，总可以了嘛？”权钝说。

权正梁说：“摆倒是可以跟你摆，不过线头有点儿乱，不晓得该从哪个地方摆起。”

“你就想哪儿摆哪儿噻。”

“对了，说起那个荒坟坝，我倒是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哪个？”

“一个吊死鬼！”

“吊死鬼？”权钝冷不丁地被惊了一下，手脚麻利地把手上塑料袋的口子扎好，再把权正梁手上的簸箕挂在阳台上，随手又拿了一条凳子塞到权正梁的屁股下。

权钝站着，斜依着阳台的护栏，埋下头听坐着的父亲跟他摆故事，一个关于荒坟坝里吊死鬼的故事。

权正梁在摆这个故事之前，似乎还显出了一丝犹豫，抬头看了下权钝，然后说：“老二，我今天给你摆的这个龙门阵，你在哪儿听的就在哪儿丢，也不要摆出去了。这个事情关系到一个人的名声，对活人要尊重，对死了的人，就更要敬重。这个是做人的起码道理。”

见权正梁的神情突然间变得严肃凝重起来，权钝也不敢再吊儿郎当。他站直了一下身子，郑重其事地朝权正梁说：“爸，你说，起码的道理我还是晓得的。”

于是权正梁说：“这个事情也是你爷爷在临走的前几天才跟我说的。你爷爷的口风还真是紧。”

“爷爷跟你说啥子了？”

“就是你干爹守的那个土堆边吊死人的事。”

“那个土堆边吊死过人？”

“咋个没有？只不过事情过去好几十年了，很少有人再提起这件事情而已。那个土堆边上吊死的是一个女知青，叫林知妹儿。上河坝的人都这样子称呼她，她的真名还真的没有几个人晓得。这个人给我的印象有点儿深，是很好的一个女娃子，有文化，人品也好，跟我们这些没文化的粗人也打得拢堆，没有丁点儿大城市里人的架子。”

“那她咋个就会上吊了喃？”

“就是说噻。这个事情到现在还是个悬案。要不是你干爷爷装疯，多半这个事情就要生到你干爷爷的脑壳上。所以我说你干爷爷的脑壳要比你干爹的脑壳活泛噻。”

“又跟我干爷爷有啥子关系？”

“那个林知妹儿就是吊死在你干爷爷当时守的那个坟堆边的，咋个跟他没有关系喃？而且，当时第一个看到林知妹儿吊死在坟堆边的人是你爷爷，过后才是你干爷爷，然后就是当时的大队书记包成贵。其实，吊死个人倒是没有啥子好奇怪的。当时那种年辰，人活得都艰难得很，死了反而还松活了。关键是当时你爷爷跟包成贵都包庇了一个事情。要是你爷爷不在临走的时候把这个事情摆给我听，我也不晓得有这个事情。”

“啥子事情？”

“你干爷爷王朝唐把人家林知妹儿的尾巴割了！”

“把林知妹儿的尾巴割了？爸，你说的啥子话哦？没喝早酒嘛？林知妹儿有尾巴？哦，是不是割的资本主义尾巴哦？”

“球！啥子资本主义尾巴？那个吊死的林知妹儿沟子（屁股）上真的长有一根尾巴！你爷爷亲口对我说的，他说他当时还亲手摸到过两三回。”

“爷爷去摸人家林知妹儿的屁股？这……这……”

“去！你小子想到哪儿去了？你爷爷是那种人哇？是你爷爷想把挂在树枝上的林知妹儿取下来，无意中摸到林知妹儿沟子上长着尾巴的。”

“爸，你就说屁股要得不？别沟子沟子的，多难听，对人家林知妹儿也不敬重。”权钝说。

“老子没读过书，说不来文言文。”

“屁股不是文言文。”

“那就依你嘛，就说屁股。妈的，咬口（饶舌）得很。”

“您继续说，爸。”

“你爷爷是真的摸到林知妹儿的沟……屁股上长着一根硬邦邦的尾巴，估计是大冬天里冻硬的。当时天冷得很，房檐口的冰条子挂得有一尺来长。林知妹儿上吊的时候只穿了一条单裤子。造孽哦！”

“说后边……”

“可是，你爷爷叫了大队书记包成贵回到坟堆边的时候，林知妹儿沟……屁股上的尾巴就遭人用刀割了。”

“爷爷亲眼看见的？”

“当然是你爷爷亲眼看到的。当时林知妹儿的裤子不晓得咋个回事，自己掉下来了，你爷爷才看见林知妹儿的屁股被人动了刀了。当时你爷爷转身去叫包成贵的时候，就你干爷爷王朝唐守在林知妹儿旁边。这个事情只有他才有机会做。”

“那干爷爷为啥子要割林知妹儿屁股上的尾巴啊？变态？”

“哪个晓得喃？你干爷爷王朝唐当时还装疯迷窍。其实，只有你爷爷晓得你干爷爷是装疯的，不然你干爷爷早就遭敲了砂罐儿（注：敲砂罐儿是枪毙的意思）。你干爷爷一疯，你爷爷又不说林知妹儿沟……屁股上长有尾巴这个事情，林知妹儿上吊这个事情就死无对证了。当时公安局也来了人，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

“林知妹儿屁股上长尾巴这个事情就我爷爷一个人晓得？”

“除了你爷爷，然后就只有你干爷爷王朝唐。”

“不是还有个包成贵哇？”

“那个日隆宝（草包）书记，当时你爷爷跟他提了一下，可他不咋信。也幸好这个日隆宝不信，要是他信了的话，这个事情肯定就遭他说出去了。要是这样子，对人家林知妹儿该有多不公平？漂漂亮亮又多爱收拾的一个女娃子，被人晓得屁股上长了一根尾巴，还不遭人说成是妖精妖怪了？你说是不是嘛？”

“是。”

“所以你爷爷说你干爷爷背着人动手把林知妹儿屁股上的尾巴割了也是对的，免得人死了还遭人东说西说的。”

权钝却说：“爸，我觉得这个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这里头好像还有啥子事情。”

“你爷爷也这么说。这个事情一直在你爷爷心里搁着，又不好对另外的人说，所以在临走的时候才跟我说。他让我晓得有这个事情就行了，也不要去深究。还说兴许终究有一天这个事情会弄清楚。”

“爷爷特别给你交代这个事情就没有另外的啥子意思？”

“应该没有另外的啥子意思。”

“我感觉爷爷是有另外的意思的，只不过没有跟你说明。”

“还有啥子另外的意思？我咋个不晓得？”

“这就要靠你的悟性了噻。我小的时候，爷爷多精明一个人啊！再说，人在临走的时候，放心不下的和要交代的都是最最重要的事情。爷爷临走的时候为啥子要特别跟你说这个事情？你就没有细想过？”

“你说到这儿吧，我感觉你爷爷好像还真的是有啥子事情没有给我交代清楚。未必林知妹儿长有尾巴这个事情还真的跟你干爷爷有啥子脱不了的关系？”

“应该不会跟干爷爷有啥关系了，因为干爷爷比爷爷先走几年，这个你是晓得的。干爷爷都走了，林知妹儿也走了，两个当事人都走了，还能有啥子关系？”

“那跟哪个有关系？”

“王传子！”权正梁和权钝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第十章 别有用心的人

等权钝走出去有一段距离，包世发摸出手机开始拨号，通了后，他对着手机神秘兮兮地说：奎哥，这里头还真的有事情，权钝回来了……

权钝没想到会在不经意间从父亲嘴里掏出这么重要的一条信息，内心顿时就兴奋起来，他有些按捺不住地说：“我这就上我干爹那儿去。”

权正梁却朝他说道：“你这阵子去找你干爹干啥子？也不晓得避嫌！我七点过的样子还到他那儿去看了下的，门是从里头别起的，还上了顶门杠。估计晓得惹事了，躲在屋头不敢出门了。你这阵子去喊门，不要把他吓出个三长两短来。”

权钝觉得权正梁说得也有点儿道理，就说：“那行，我明天再去干爹那儿找他。”

权正梁却朝权钝叮嘱道：“我今天跟你说的林知妹儿长有尾巴的事情，你不要对另外的人说起。死了那么多年的人，把这个事情给人家说出去了，是对人家不敬，晓得不？”

权钝说了声晓得，母亲王玉秀在楼下喊他下去吃饭了。

吃过饭刚进到房间里准备打开电脑浏览一下网页，权钝就接到了上司的电话。权钝原本以为是要叫他回去的，上司却说让他就在上河坝蹲坑。权钝不解，说：“这事不是不让报道吗？其他新闻媒体的记者都撤了。”

上司却在电话里说：“你猪脑子啊？不让报道并不等于不让调查。你连这点儿嗅觉都没有，还做啥新闻报道？就在那儿蹲着，随时给我报告进展。凭我的直觉，你那儿多半要出大活儿。”

权钝求之不得：“好咧！”

挂了顶头上司的电话，权钝莫名其妙地有些兴奋。他这才又想起王传子下午给他提到的那个武教授，于是他开始给圈子里的同行挨个儿打电话，搜索一个姓武的教授的信息，最后终于落实到了“武天权”这个名字上。

权钝在电脑上输入“武天权”这三个关键字，电脑里搜索出的关于武天权教授的资料和信息却显得很简单，除了一张正面的免冠照，就是短短的几十个字的简介：美国哈佛大学东亚系博士，田野考古学家，古人类研究专家，著有《历史的边缘记忆与族群的认同》……

武天权古人类研究专家的头衔和他写的那本书引起了权钝的兴趣，他联想起父亲权正梁刚才给他讲的上吊女知青林知妹儿屁股上长有尾巴的事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奇怪而又颇为可笑的念头：莫非地球上真的有长着尾巴的阿凡达？莫非武天权教授就是冲着“阿凡达”来的？

当这个念头从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儿幼稚。于是，这个念头很快就在他的脑子里被淡化掉了，索性也没有再去关注更多的关于武天权教授的信息。

第二天一觉醒来，天气出奇的好，权钝在阳台上伸着懒腰的时候，母亲王玉秀已经在楼下叫他下去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看见父亲权正梁不在，权钝就问：“爸呢？”

王玉秀说：“一早就出门了，也没说上哪儿，我也懒得问。”

权钝也没多问，埋头稀里呼噜地吃饭。王玉秀问他回不回单位上班，权钝说暂时不回单位了，估计得在家里待上一阵子。王玉秀颇为担心地问：“为啥子要在家里待上一阵子，是不是在单位表现不好被开除了？”

权钝却说：“你儿子是会被开除的那种人吗？我是要在家里当一段时间的卧底。”

“卧底？特务？”王玉秀被权钝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搞得一头雾水。

“对，你儿子现在就是一个特务。”权钝颇为得意地说。

王玉秀在权钝的脑袋上敲了一筷子，说道：“一天到晚还跟小娃娃一样，说话做事高一脚矮一脚的。你姐今天多半也耍假，我一会儿跟你姐打个电话，顺带你也回来了，让她一家子过来吃顿饭。你说，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把你们带大，嫁的嫁，走的走，以后说不定你娶了老婆，也跟着老婆住丈母娘那边，就剩我们守着这一栋破房子，有啥子意思……”

权钝见王玉秀又开始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地诉苦，立马起身并打住王玉秀的话说：“行了，妈，你不要又开始唱了哈！我一会儿给姐打电话。如果你真的嫌日子过得清静了，我下半年就给你带一个媳妇回来，明年就给你抱一个孙子回来，这样子总要得了嘛？”

王玉秀知道权钝是在忽悠她，责骂道：“就晓得说瞎话来哄你老娘。”脸上却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王玉秀是很享受被儿子权钝忽悠的。

权钝刚要出门，权正梁却从外边回来了。权钝朝权正梁说：“爸，赶紧吃早饭了，一会儿都凉了。”

权正梁却说：“吃啥子早饭？我还得马上到镇上的派出所去打听一下事情。”

“你上派出所打听啥子事情？”

“你干爹不见了。我刚才上他的四合院去看了，大门上了锁，只有‘管事’在里头呜呜地像哭一样地叫唤。”

“那你也不用上派出所去打听啊！会不会是干爹有啥子事情出去一下？”

“不会，他平常出去都会把‘管事’带上的。说不定昨晚上你干爹就遭派出所的人带走了。原先我就喊他买一个手机，有啥子重要的事情在手机里招呼起来也方便些，可是这个人就是舍不得钱。要是现在他有个手机，在手机里头跟我们说一下他在哪儿，我也用不着东猜西猜了噻，真的是……现在手机又那么便宜。这下好，遇上事情了，我们晓都不晓得。唉，要不是你爷爷临走的时候一再嘱咐我，要我照看一下你干爹，老子才懒球得管他的事情呢！”权正梁骂骂咧咧地抱怨道。

一旁的王玉秀说：“你就晓得抱怨，还是赶紧刨两口饭，吃了去派出所打听一下。真要是遭派出所逮进去了，看能不能想点儿办法把他保出来。一个孤人，又是残废，胆子还小，被吓出个好歹来，哪个的事情？权老二是拜继给他的干儿子，要是真的吓出啥子毛病了，最后还不是落到权老二去照看他？我原先就不答应把权老二拜继给他，你爸就是犟得很，不听……现在我还在外边听到一些不好听的闲话……”

“啥子闲话？”权钝问。

“说我们把你拜继给你的干爹，是早就看好了你干爹的那个四合院子。以后你干爹一走，那个四合院子就是你权老二的。听到这些闲话，我心头就不安逸。哪个稀奇他那个四合院子嘛？”

权钝见母亲王玉秀嘟嘟囔囔地抱怨，笑道：“妈，外边有这些闲话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我要是外人，我也会这样子想的。你晓不晓得现在干爹那个四合院要是放在北京要值好多钱？”

“多少钱？”

“几千万甚至上亿也说不定。”

“那是在北京，皇帝老子的眼皮底下，想不值钱都难！你干爹这四合院是在我们这穷旮旮角角上，值个球的钱！现在兴的都是楼房，推窗亮格的，他那个四合院，灰不溜秋的，给老子老子还看不起呢！再说挨那个荒坟坝又那么近，单家独院的，住在那儿我还嫌阴气重呢！”权正梁这时说道。

权钝又朝权正梁笑道：“爸，你这就不懂了哇！现在值钱的还真是干爹那种院子。你们还别说，你们把我拜继给我干爹，说不定还真是下了一手好棋，呵呵……”

听权钝这么嘻嘻哈哈地说话，权正梁立刻虎了脸朝他说道：“你啥子时候学得这么没有志气了？说这种话我都替你脸红。跟你说老实话，你干爹那套四合院子，房子是好，也气派，但是，唯一的害处就是住不得人。”

“为啥子喃？”权钝问。

“为啥子？不发人！原先王传子一家祖祖辈辈都是单传，香火本来就不旺，传着传着，到王传子这辈，还断香火了。你说他那个四合院子是不是住不得人？你爷爷原先就说过，那个四合院子是屋大欺主。你一个普普通通平头老百姓的命，为啥子要去住那种高门大户的房子？那种房子是你一个平头老百姓住的房子吗？首先你的气场就镇不住它。你看那些高门大户的房子里头，哪个住的不是王侯将相，最起码也该是地主有钱人噻。像你干爹那种人的命，我觉得住桥洞都算是老天爷厚待他了。还住那么大一个四合院子，没有道理噻！”

见父亲权正梁说到王传子时露出一脸的不屑，权钝朝他揶揄地笑道：“爸，你不会是嫉妒干爹才这么说的吧？”

权正梁却说：“老子嫉妒他？呸！你龟儿子的娃娃是咋个在看你的老子？老子就是心胸那么狭窄的人哇？老子有儿有女有孙，儿孙满堂的，搁到哪个朝代都算是有福气的人，老子还嫉妒他一个孤人？你娃娃说这个话纯粹是没有长脑壳！”

见父亲权正梁对自己说的话有些发急，权钝急忙呵呵地朝他安慰道：“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我晓得您老人家不是那种势利眼，跟我爷爷一样，是一个有境界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权正梁见权钝跟自己说话老是油腔滑调的没个正形，说道：“去去去，不要嬉皮笑脸地跟老子说话，莫老莫少的！跟你摆句老实龙门阵，你娃娃要是真的在打你干爹那套四合院的主意，不光外人要鄙视你，就是老子也要鄙视你！”

见权正梁把自己刚才的一句玩笑话当了真，权钝连忙说：“爸，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我是那种人吗？我是你儿子，你是啥样子的一个人，我就是啥样子一个人，就像编筐筐，一个模子出来，绝对不会走样的，呵呵……”

“我是怕你真的有那个想法，老子的脊梁骨还真要遭亲朋邻居戳断。”权正梁说。

见父子俩要开始打嘴仗，王玉秀连忙把权正梁招呼到屋子里吃早饭。又给权钝使眼色，让他出去走走，别在家里跟权正梁打嘴仗。

权钝暂时没啥事，就打算到乱葬岗去看看。刚出门，就收到了顶头上司的短信：“小子，给我盯紧点儿你那个地方。”

权钝快速回了两个字“好咧”，就朝乱葬岗走去。

到那片乱葬岗必须得经过包家院子。

包家院子是一个远近出名的以包氏族群聚居在一起的大院子。大院子基本保持着原来的格局，里面住着上百户人家，都是包氏族人。

权钝小的时候经常到老院子里找跟他年龄相仿的同伴玩，所以对老院子是很熟悉的。他高中时的初恋对象就是包家老院子里一个叫包世菊的女子，两人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在一个学校甚至一个班级念书，算得上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后来包世菊考上了外省的一个大学，两个人就分开了，这段恋情也就无疾而终。

有时，权钝难免暗发感慨：“再纯粹再真挚的情感，也经受不住时间和距离揉搓。情感不是麻绳，越搓越结实；情感其实更像是面条，越搓越细越脆弱……”

权钝当时之所以迷恋包世菊，兴许是因为包世菊身上散发着传统女孩那种淡淡的内秀气质。就是现在，权钝也比较迷恋女孩子身上散发的那种气质。只不过现在已经很少有女孩子身上有那种气质了，所以自从和包世菊的那段恋情结束后，权钝至今仍然没有发生第二段恋情。在他的心里，始终储存着包世菊的影子，一般的女子是入不了他的法眼的，更别说进驻到他的心里。

进入包家老院子首先要跨进一道门槛很高、门板很厚的双扇大门，那是包家老院子的祠堂大门。进入祠堂大门后，要经过一道很深的巷子，再进入到一个四百来平方米的大院坝，然后从大院坝的一道狭窄的甬道里出去，穿过一片大竹林和一段垮掉的青砖围墙，才可以到那片乱葬岗。

包家老院子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院坝正北面的那个戏台子，戏台子至今保存得比较完好。戏台子也是权钝和他的那群玩伴最喜欢的地方。戏台子左手边是包家老院子的厅堂，也是老院子的正厅，又称祭堂，是举行祭祀仪式或宗族议事之处，因此空间最大，用材也最考究，都是由大而坚实的柱头和横梁构建的。

右手边是寝堂，是用来安放祖先牌位之处。每逢清明或其他节日，个人或全族都要在祠堂里进行祭祖活动，弘扬忠孝思想和尊祖敬宗精神。

权钝印象最深刻的是寝堂一处昏黑不清的角落里摆着两副黑漆锃亮的大棺材。棺材的回头上贴着一张四方的红纸，上面写着一个篆体的“寿”字。包世菊曾经告诉他，那是为老人准备的寿方。这样的两副棺材冷冰冰、静悄悄地摆放在昏黑不清的屋子里，让人看着就瘆得慌。所以，那间摆放着棺材的屋子，从来就是权钝和他的玩伴们的禁地。

权钝经过大院坝的时候，大院坝里有人正铺开晒席准备晒粮食，看见权钝，就很热络地跟他打招呼。

包家院子的人都知道权钝差点儿成了包家的女婿，所以对权钝显得比一般的人亲热。

从甬道里走出来，要经过一片大竹林，然后跨过那道垮掉的青砖围墙，就算是正式走出了包家老院子。老院子外是一片开阔的田野，乱葬岗就在这片田野的尽头处，紧挨着一道河湾。

权钝刚要朝乱葬岗走的时候，看见包世发从一条田埂路上抄近路朝他走过来。权钝不想跟包世发照面，所以打算绕着另一条路走，包世发却远远地就叫住了他。

权钝只好站住。

“权老二，你好久回来的？”走近的包世发朝权钝问道。

权钝对包世发这人有点儿成见，所以显得并不是很熟络地说：“昨天。”

“上哪儿去？你干爹那儿？”包世发又问。

听到这话，权钝心里就有点儿烦躁了，觉得包世发这丫儿管得有点儿宽了，但仍旧耐住性子不冷不热地说：“是，顺便到荒坟坝看看。”

包世发立刻说道：“荒坟坝有啥子好看的？啥子都看不见了。昨晚上就被人用一人多高的彩钢瓦围了。城管跟警察都在周围守着的，闲杂人员根本不让靠近，不晓得里头究竟挖到啥子宝了。”

包世发的这句话倒是引起了权钝的些许兴趣，说：“真的守得这么严实？”

“真的守得这么严实，未必这个我也跟你撒谎？不信你去看看就晓得了。”

权钝说：“我还真得去看看。”说着就朝乱葬岗走。

包世发站在原地，颇有点儿狐疑地看着权钝，小声嘟噜儿道：“这小子这个时候回来做啥？未必是王传子叫他回来的？”

等权钝走出一段距离，包世发摸出手机开始拨号，通了后，他对着手机神秘兮兮地说：“奎哥，这里头还真的有事情，权钝回来了……平常这小子很少回来的。这个时候回来会不会有啥子蹊跷在里头？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王传子把他喊回来的……我晓得！嗯，我晓得。王传子这个瓜货懂啥子嘛？权钝就不一样了，大学生，听说现在又在报社当记者，路子野，懂的东西也多。王传子会不会喊权钝回来帮他看东西的？权钝是他的干儿子，贴心豆瓣儿！我就是担心这个事情……”

包世发在手机里跟包世奎说了十几分钟的话，然后转身，又朝乱葬岗走去。

权钝远远地看见乱葬岗果然是用彩钢瓦打了围，还有城管队员和警察在周围转悠，那条狭窄的土路上也停着三四辆车，都是文管所和派出所的车，然后就是五六辆城管队员的巡逻摩托。

乱葬岗的周围没有昨天车来车往人山人海的盛况，显得冷清了许多。

既然什么也看不见，权钝索性放弃了要到乱葬岗看个究竟的打算，远远地转了道，朝王传子的四合院走去。

王传子的四合院果然是上了锁，而且是那种老式的抽屉似的横开铜锁。这种锁在现今这样的场合里出现，已经很有点儿高古的意思了。

权钝上去用手拨弄了下锁在门上的铜锁，自言自语地轻笑了下：“干爹还真有点儿意思。”就转身打算离开。

突然，他看见有两个人正朝他迎面走来。这两个人正是武天权教授和他的助手邱晓宇。

尽管权钝跟武天权教授连一面之缘也没有，但是，权钝那如同双核处理器的脑子立马就把武天权的面孔跟网上的那张正面免冠照重叠了起来。

而权钝刚才站在四合院大门口，用手拨弄铜锁的动作同样也被走过来的武天权看见了。他以为权钝是在打大门上的铺首的主意，因为现在这世道，凡是沾旧仿古的东西，都会有人惦记。乱世藏黄金，盛世玩收藏。在这种风气的带动下，很多老物件都变得奇货可居起来，就是原先的一个马桶盖，只要在朝代和出处上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都有可能被炒出黄金的价格。于是，武天权人还没有走近，就朝权钝喊道：“喂，小伙子，在门口干啥呢？”

权钝觉得武天权这话问得有点儿奇怪，说：“没干啥，来看看我干爹。”

“你干爹？”走近的武天权有点儿狐疑地说。

“这四合院的主人就是我干爹，王传子。”权钝进一步解释道。换作别的人，权钝兴许早就不耐烦了，根本也用不着做这种解释。可是站在他面前的是古人类学专家武教授，权钝的心里首先就多了一份尊重。

武天权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是这样。他人在家里吗？”

“没在，上了锁的。你是武天权教授吧？”权钝直截了当地问。

“你怎么会认得我？”武天权颇为吃惊。

“昨晚上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下你的名字，有你照片。”权钝说。

武天权和邱晓宇交换了一下眼神，很平静地哦了一声。但权钝却敏锐地感觉到武天权的表情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我是报社的实习记者，这是我名片。”权钝把自己的名片递了上去。

武天权接过名片，很随意地瞟了一眼，递给身边的邱晓宇，说：“收好。”武教授连跟权钝进一步客气的话也没有说，只是朝权钝问：“你干爹上哪儿去了？”

权钝说：“不知道。听我爸刚才说好像是被派出所叫去了。你们是来找我干爹的？”权钝又接着问道。

武天权教授没有回答权钝的话，而是拿出手机拨号，很快手机就通了，武天权对着手机说：“喂，张所长吗？对，是我，武教授……跟你打听个事情，你们是不是把王传子请到派出所去了？没有啊？知道了，嗯，那好，有事我会联系你的，再见。”

武天权收了手机，朝权钝说：“你干爹没在派出所。”

“没在派出所？那他会上哪儿去呢？”权钝说，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顺便用手机把王传子没在派出所的消息告诉了父亲权正梁。权正梁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有点儿着急，就让权钝在四合院的门口等着，他马上过来看看。

不一会儿，权正梁急急火火地来了，见和权钝站在一起的还有武教授和邱晓宇，有些疑惑。权钝做了介绍，权正梁哦哦地应着，上去拍四合院的门：“传子，传子，你在里头没有？”

权正梁拍门的声音惊动了里面的“管事”，它冲着外边的人汪汪地叫起来。

权钝说：“爸，门明明是从外头锁上的，干爹咋个会在里头喃？”

权正梁停止了拍门，自言自语地说：“这人会跑到哪儿去呢？他每回出门都会带上‘管事’的。”

权钝说：“爸，会不会是我们太神经质了，干爹万一是出去办点儿事情喃？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过阵子我再回来看看？”

权正梁只好听从了权钝的意见。武教授却说：“我们可不可以上你家里去坐坐？”

权正梁很爽气地说：“咋个不可以喃？请还请不到呢！”

权钝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一直站在一旁没有出声的邱晓宇。邱晓宇也正盯着权钝在看。两个人的目光在触碰的一瞬间，相互之间笑了一下，心有灵犀似的算是打了招呼了。

路上权钝朝武天权教授问道：“武教授，荒坟坝里是不是发现了大型古墓？怎么搞这么大的阵仗？一般的考古发掘根本就没有这么高的规格，整得都有点儿神秘兮兮的了，就像是在搞一个国家级的神秘工程一样。”

武教授却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怎么清楚，现在考古工作人员正在做探方。至于规格为什么会弄得那么高，我就更不清楚了。”

权钝知道武教授是在跟自己打马虎眼，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武天权这时朝走在前面的权正梁问道：“权大哥，听说这片乱葬岗原先是三国时期诸葛亮用土堆摆下的八阵图，又叫土八阵，是这样的吗？”

权正梁说：“这些都是民间传说，摆玄龙门阵醒瞌睡的。啥子土八阵，就是乱葬岗。”

“我还听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这儿还吊死一个女知青？”

“过去这么多年的事情了，你也知道？哪个跟你说的？”

“这个你先别问我。你只告诉我有没有这个事情就可以了。”

“这个事情倒是千真万确有过，不是传说。”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父亲应该叫权泽川。”

走在前面的权正梁停住脚，他站住了，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武天权，说：“你咋个把我们的底细摸得那么清楚？”

“不是我把你们的底细摸得清楚，而是我在调查那个女知青上吊的事情，这件事情也牵涉到你父亲权泽川。”

“都过去几十年的事情了，你们还要调查？再说，我父亲还有王朝唐和包成贵他们都过世了，当事人都已经不在了，调查还有啥子意义喃？”

“呵呵……有意义，要不然我也不会主动要求上你家里去坐的。”

“那个事情我还真的不大清楚，我父亲在的时候也没有咋个跟我提起过这事情。所以你要想问我这个事情，我还真的给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武天权却说：“没关系的，你知道好多说好多就是了。”

权正梁想了一下，说：“要得，就冲你是教授，这个面子我也要给你。我把我晓得的都说给你听。就是真的调查出有啥子事情，这个事情都过去几十年了，而且那些人都不在了，也整不出个啥子名堂，你说是不是？”

武天权呵呵笑道：“权大哥果然是个爽快人。”

经过包家老院子的时候，权钝被包世发叫住了。他让权钝过去，他有话跟权钝说。

权钝走过去，包世发递一根烟给权钝，说：“刚才奎哥打电话回来，说让我跟你去一趟县城里，中午他要请我们吃饭。”

权钝感到有点儿莫名其妙，说：“我跟奎哥从来没交没道的，他咋个突然想起请我吃饭了？”

包世发说：“我咋个晓得？不过凭奎哥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他要请吃饭的人绝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这个你肯定是懂得起的噻。”

权钝说：“这个我倒是懂得起，但是今天我不一定有空。我还想跟刚才那个武教授摆下玄龙门阵。”

“是奎哥重要还是那个教授重要？你跟个教授有啥子玄龙门阵好摆的嘛？奎哥要跟你说的才是正事！”包世发见权钝要拒绝，有点儿着急了。

权钝笑道：“这跟重不重要好像没多大关系哇？再说我跟武教授摆龙门阵其实也是在办正事。”

“权老二，反正话我是给你带到了，你去不去自己掂量一下哈。奎哥现在还真的不是一般人。在我们包家，那可算得上是一言九鼎的人！”

权钝想了一下，说：“那行，一会儿中午的时候看我能不能抽出时间，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就跟你一起去。”

“权老二，你这架子整得有点儿大了哈！你还没弄出啥子响动嘛，咋个就学到摆臭架子了喃？奎哥请你吃饭你都要看有没有时间了，你混得真够可以了。”包世发瘪嘴说道。

权钝已经懒得跟包世发多说话，说：“中午我给你打电话。”说完转身就走了。

不过，包世奎突然莫名其妙地要请自己吃饭倒还真是出乎权钝的意料。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自己跟包世奎根本就没有打过任何交道的。

回到家，权钝就把包世奎要请他吃饭的事情告诉了权正梁。正和武教授摆着龙门阵的权正梁说：“包世奎这个人请你吃饭你还真要把细（警惕）点儿。他原先是啥子人大家又不是不晓得。不过既然人家请了你，你还真得给人家这个面子。毕竟这上河坝从来都是人家包家人说了算。我们是外姓人，不能不给人家面子。”

权钝觉得父亲说得也有道理，于是决定中午的时候还是跟包世发一起去赴宴。

权钝要去赴宴这个事情倒是引起了武天权教授的注意，他看似很随意地朝权正梁问道：“包世奎是谁？”

权正梁说：“也是他们包家的人。原先是盗墓贼，靠刨人家的祖坟整发了，后来又攀上了高枝儿遇到了贵人，现在混成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说话做事都硬气得很。”

听权正梁这么说，武天权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仍旧装出很随意的样子用半开玩笑的口吻朝权正梁说：“这种背景的人请你儿子吃饭，会不会是鸿门宴啊？呵呵……”说着又瞟了一眼权钝。

权钝的目光此时不经意地落在邱晓宇的脸上。

邱晓宇的脸是一张棱角有些分明、立体感比较强的脸，俊挺的鼻梁和略显瘦削的脸，使她的整个人在灵秀中透着一股子女孩子少有的韧劲儿。脸上的肤色也不是白皙细腻的那种，而是那种暗透着一股子野性的中性肤色。这种肤色根本用不着涂抹任何护肤用品也能渗透出一层健康的亮色和隐隐的生机。

也许是邱晓宇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同于一般女孩子的独特气质吸引住了权钝，所以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邱晓宇的身上溜达。

当武天权教授瞟见权钝的目光正在邱晓宇的脸上溜达时，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想法，于是朝权正梁说：“一会儿他去赴宴的时候应该没有车吧？”

权正梁却说：“有！”

武天权和权钝同时嗯了一声。

权正梁连忙解释道：“我是说我骑的那辆老年电瓶车。”

权钝颇感脸红地朝权正梁说道：“爸，你让我骑你的老年车去赴奎哥的宴？你也太有创意了。”

权正梁却正色说道：“不就是吃一顿饭嘛？走路去和骑我的老年车去还不是一样的？”

“爸，我咋个去你就不用操心了哈。一会儿我打个野的去。”

“打野的要好几十。你有几根羊子邀不下山了？”权正梁说道。

见两个人干起了嘴仗，武天权教授连忙劝住两人说道：“打住，打住，你们根本就没有搞明白我刚才问你们有没有车的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权正梁说。

“一会儿我让晓宇开我的车送你的儿子去。”武天权教授说。

“这哪儿要得喃？这不是给你和晓……晓宇添麻烦了哇？”

“不麻烦。一会儿晓宇送你儿子去赴那个叫……包世奎的宴，我就在你家里蹭一顿中午饭。两全其美啊！呵呵……是不是啊，权大哥？”

权正梁听武天权这么说，立马就同意了，也呵呵说道：“这样子当然要得了。”然后就起身招呼王玉秀赶紧准备中午饭和下酒菜。

武天权主动要求在权正梁家里吃饭，权正梁感觉倍儿有面子。

第十一章 逢场作戏

邱晓宇吃惊的表情出乎权钝的意料。他突然预感到了什么，使劲儿甩了一下脑袋。

临近中午，包世发打来了电话，说奎哥已经在金沙元年大酒店等着他和权钝了，让权钝赶紧过去。权钝让包世发先过去，他马上就到。包世发问权钝怎么过去，权钝说他有专车。包世发在电话里不屑地说：“你还有专车了？扯淡！”也不多作打听，挂了电话。

临走的时候，武天权教授把邱晓宇喊到一边交代了几句，有点儿面授机宜的意思。权钝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武天权教授的专车是一辆丰田牌的陆地巡洋舰，车身宽大，马力强劲，越野性能极佳。邱晓宇驾驶这样一辆庞然大物，竟然技术娴熟游刃有余。这让权钝立马就对邱晓宇有点儿刮目相看了。

权钝和所有的男孩子一样，有一个豪车梦，但是他现在连个驾照还没来得及考，所以对邱晓宇开的这辆车和邱晓宇本人，心里生出的那种羡慕完全是发自心底的。

路上，邱晓宇冷不丁地朝权钝问道：“一会儿在奎哥那儿，你怎么介绍我？”

权钝一愣，说：“怎么，你还要跟我一起……”

“怎么，不愿意？”邱晓宇没等权钝把话说完，瞥了一眼权钝，说道。

权钝进一步解释说：“我还以为你把我送到那儿就走的。”

邱晓宇却说：“你以为我愿意陪你去吃那顿土豪请的饭？”

权钝说：“其实我也不愿意去的，都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去的。我爸那人，总说自己是外姓人，一辈子对包家人低三下四的，我都看不惯。外姓人怎么了？又不是下人。”

“你怎么向奎哥介绍我？”邱晓宇又问。

权钝笑道：“就同事、朋友呗，这有啥嘛？”他觉得邱晓宇问这个问题显得有点儿小题大做，也有点儿过于执着。

“不行，你得说我是你的女朋友。”邱晓宇说。

“我的女朋友？”权钝立刻在副驾驶里挺直腰杆欠起身，盯着邱晓宇的侧脸，一脸的大惊小怪。

“你别大惊小怪的，这都是武教授的主意。”邱晓宇变得面无表情地说。

权钝越加搞不清状况，笑道：“为什么？我……我真的有点儿不明白了。”

“不为什么，就是为了麻痹一下那个奎哥。”

“麻痹奎哥？人家只不过是请我去吃一顿饭，而且，奎哥原先就是在包家院子里土生土长的人，我跟他从小就很熟的。他只不过比我大十来岁而已，算是乡里乡亲，怎么搞得就像是做地下工作似的？”权钝越加讶异地说。

邱晓宇却说：“别把这顿饭看得这么简单。你今天去会的也许不只是奎哥，很有可能是一个盗墓团伙的人。”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不是我这么认为，是凭武教授的直觉。武教授曾经跟这伙人打过交道。”

“他认识奎哥？”

“我说的是他们这伙人，不是单指奎哥。我发现你这人的情商和智商怎么都成问题？”邱晓宇说话时始终保持着沉着老练的语调。

权钝似乎领悟到了一点儿什么，刚刚坐直的身子松懈下来，说：“行，反正我现在也没有女朋友，你要冒充我的女朋友，也坏不了我的名声。”

邱晓宇突然一甩方向盘，一脚踩下刹车，越野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邱晓宇扭脸朝权钝问道：“你说什么呢？！”

权钝被突如其来的刹车弄得身子往前冲了一下，还没回过神，又见邱晓宇用那双秀目冷峻地盯着他问，一时间有点儿发蒙，说：“我……我没……没说什么啊！”

“下去！”邱晓宇用短促果断的语调朝权钝命令道，脸上的表情又冷又硬，就像是湖面上结了一层冰，而且是很厚的那种。

邱晓宇的五官原本就棱角分明，立体感极强，这样冷峻的五官一旦覆盖上一种冷若冰霜的表情，权钝立马被镇住了，心里首先就怯了场，连申辩一句的勇气都没有，拉开车门规规矩矩地下了车。

邱晓宇一踩油门，越野车呼的一声就飚了出去，剩下权钝傻站在乡村机耕道边，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我说什么了？一惊一乍的，毛病！”权钝悻悻地说。

邱晓宇的车只飚出了四五十米的距离，却又停住了。

权钝颇感扫兴地只好甩开两腿朝越野车的方向走去。走到越野车旁，权钝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邱晓宇仍旧是冷若冰霜，一言不发地踩动油门，越野车又如同脱缰野马一般地飚了出去。

因为村村通工程，机耕道也变成了水泥路面，虽然有点儿憋窄，而且拐弯也多，但却并不颠簸。邱晓宇开着车在这样的路面上狂飙，还是挺触目惊心的。

权钝见邱晓宇开车这么任性，终于有点儿动气地朝她警告道：“别开斗气车好不好？耍什么性格？”

邱晓宇没想到权钝还敢在语言上继续冒犯刺激她，眼珠子都瞪圆了，她狠狠剜了权钝一眼，但车速却仍旧没有半点儿要减下来的意思。

权钝终于彻底冒火了，他坐直了身子，怒目圆睁地大声朝邱晓宇喊道：“要么你慢下来，要么我滚蛋！”

没想到邱晓宇突然扑哧一笑，车速也瞬间缓了下来。

权钝倒被搞得莫名其妙了，寻思自己说的话里边根本没有可以引发邱晓宇扑哧一笑的元素啊，神经病啊？！

所以权钝用余怒未消的眼神盯着邱晓宇。

邱晓宇五官俊秀的脸上一旦冰雪消融，女人的那种柔美气质立刻就丝丝缕缕地从皮肤的表层渗透出来，别样的风情瞬间把权钝的小心肝搞得扑通扑通地跳突起来。

“你要是说让我滚蛋试试？让自己滚蛋，纸老虎！”邱晓宇用挑衅的口吻说。

权钝这才回过神来，切了一声，说：“没劲！小气鬼！”

邱晓宇却说：“这跟小气不小气没有关系。你那话有点儿伤人，你知道吗？”

“哪儿伤人了？我不觉得。”

“我冒充你女朋友我就会败坏你的名声？这话还不伤人？”邱晓宇的情绪又上来了。

权钝却说：“我说的是真话，你不了解农村，我本来就没有女朋友的，现在你要冒充我女朋友。注意，是冒充，不是真的。这话要是传出去，都知道我权钝有女朋友了，以后谁还上门给我提亲啊？可是你偏偏又是冒充的，这不等于是坏……害我吗？以为我好滥情似的。”

权钝原本又要顺嘴说出“坏我名声”几个字的，见邱晓宇已经用刀刃一般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他，立马就找了另外的两个字临时粘贴了上去。

权钝还真没有足够的功力和气场来硬扛邱晓宇的这种目光。

“本来就嘴笨，还要狡辩。”邱晓宇小声说。

权钝却说：“好好好，我嘴笨，从现在起，我跟你，尽量少说话，以避免不必要的正面冲突。本来就是‘余则成和翠萍’，有什么嘛？”

“翠萍可是文盲，我是硕士研究生，搞清楚再打比方。”邱晓宇说。

权钝已经懒得开口了，陷在副驾驶位上闭目养神。

到了金沙元年大酒店，刚进停车场，就见包世发正从一辆帕萨特上下来。

帕萨特是包世发从一个朋友的手里借的。因为是包世奎在这样的场合请他吃饭，所以包世发无论在着装上还是在座驾上都显得有点儿慎重其事的。但也略显别扭，因为帕萨特毕竟不是他的座驾，开车门和跨出车门的动作都显得不是很娴熟、很流畅。

当他刚要朝酒店大门走的时候，猛见权钝从一辆陆地巡洋舰上开门下来，眼珠都有点儿瞪圆了，还没等醒过神跟权钝打招呼，又见邱晓宇从正驾驶室下来，脸上的表情更是立马就炸了。

权钝在包世发面前突然有了底气，这种底气完全是莫名其妙从他的心底升腾起来的，将他整个身心都充盈得鼓鼓囊囊的，整个人就像是要飘浮起来了一样。

“世发哥，你也刚到啊？”权钝首先朝包世发打了一声招呼。

包世发的目光在邱晓宇的身上做了短暂的停留，然后才收回权钝的身上，说：“啊——对，我也刚到。你这是……”

权钝刚要朝包世发介绍邱晓宇，邱晓宇却落落大方地一下子将胳膊挽在了权钝的胳膊上。权钝的心里使劲儿晃动了一下，一种异样的感觉瞬间在心里蔓延开来，但还是竭力稳住了心里的晃动，朝包世发说道：“这是我女朋友邱晓宇，你叫她晓宇就是了。晓宇，这是世发哥，从小在院子里一块儿长大的。”

邱晓宇喊了声世发哥好，包世发的头点得就跟小鸡啄米似的。

包世奎在金沙元年大酒店订的是一个豪华包间，这人显然是酒店的常客，而且是贵客级别的。引领权钝进入二楼包间的是酒店的贵宾部经理，一个容貌和气质都很好的上等佳人。

包间里的休息室里，包世奎和另外三个人凑成一桌正在打麻将。见权钝和邱晓宇被经理引进来，他立刻起身，就像是久未谋面的兄弟一般，极其亲热地朝权钝迎上来，而且直接称呼权钝的小名。用这样的称呼，乡里乡亲的情分就拉得更近了一些。

和包世奎打麻将的三个人中，有一男一女权钝并不认识，男的五十来岁，女的三十来岁。但另外一个人的在场却令权钝颇感意外和奇怪。这人就是昨天在乱葬岗和他邂逅的巫芷茜。

巫芷茜是紧随着包世奎上来迎接权钝的。那张经过精心修饰和描摹的玉脸上，始终保持着矜持的浅笑，和昨天的巫芷茜判若两人。

包世奎把权钝迎接到休息室的自动麻将机跟前，朝另外的两个人介绍道：“权老二，这是你嫂子，这是你嫂子的爸，规划局的蒋局长。”

权钝分别礼节性地喊了嫂子和叔叔。包世奎这才朝权钝介绍巫芷茜，说：“对了，我身边的这位美女就不用介绍了吧？我是听茜妹儿说你跟她是老同学，是吧？”

权钝说是。

包世奎这才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看着邱晓宇说道：“老二，你身边的这位美女是……”

邱晓宇一直是挽着权钝的胳膊的，是那种显得很亲密而且有点儿小鸟依人的挽法，样子也落落大方，这就给了权钝很足的底气和信心。他朝包世奎介绍道：“我女朋友，邱晓宇。”

包世奎立刻就朝权钝直勾勾地跷起了大拇指，说道：“老二，你果然是好眼力！就凭弟妹这气质、这长相！啧啧！乍一看去就跟个外国美女似的。两个字：洋气！四个字：洋气得板！你可真给咱们上河坝村长脸哈。哈哈……”

权钝这才看见包世奎朝自己伸出的那根大拇指上居然极其夸张地套着一枚绿莹莹的扳指。手腕处更是缠了一条略显粗拙的手串。

包世奎的手腕上缠着手串权钝并不感到奇怪，因为现在稍微讲究点儿品位的男人都喜欢在自己的手上缠一条手串，上至集团老板，下至货车司机，以表示自己的心性已经离佛陀很近，在红尘与净土之间，也就是抬腿一进一出的事情。即便不是如此，至少也是到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层次了。可是，包世奎在大拇指上戴一枚扳指又是哪门子讲究呢？这是想玩另类还是想当贝勒爷？打麻将的时候也不嫌碍手？

一番社交礼仪上的引见完毕后，包世奎招呼着权钝和邱晓宇落座，然后招呼候在一旁的贵宾部经理上菜。

权钝身边多出了一位气质和容貌都极其出众的女朋友，这出乎包世奎的意料，更出乎巫芷茜的意料。

巫芷茜对自己的气质和容貌从来都是自信心爆棚的，可是今天当邱晓宇出现在权钝的身边时，那种别具一格的气场，居然弄得巫芷茜有点儿莫名其妙地露了怯，一丝嫉妒夹杂着两丝醋意在心里雾霾一样升腾起来。

巫芷茜感到了些许不爽，原本装作矜持的表情变得有点儿冷冰冰的漠然了。

席间，包世发有两三次都想把话题朝王传子的身上引，但都被包世奎很巧妙地岔开了。包世发似乎领会到了包世奎的某种暗示和意图，过后就再也没有提“王传子”半个字。

权钝当然不是傻子，他已经完全懂得了包世奎请他吃这顿饭的真实用意，那就是这顿饭和自己的干爹王传子有关联。但具体有什么关联，他却并不清楚。而包世奎之所以故意要把包世发提出的话头岔开，是因为有邱晓宇在场。

邱晓宇的出现是出乎包世奎和包世发的意料的，这也彻底打乱了包世奎和包世发的计划。

如此一来，原本是一场经过精心设计的鸿门宴，在不知不觉中就演变成了一场套近乎的感情戏，而所有的龙门阵在觥筹交错中，都围绕着原来的家长里短和儿时的回忆展开，尽管时空次序极度混乱，但内在逻辑却格外清晰。

从鸿门宴到亲情剧的整个剧情的过渡都显得极其自然，在不显山露水中把包世奎所有的不快和尴尬都掩饰住了。

回家的路上，刚才还不胜酒力的权钝立马就清醒振作了起来。驾驶着陆地巡洋舰的邱晓宇说：“看出今天奎哥的真实意图了吗？”

“怎么没看出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是在打我干爹的主意。”权钝说。

“这你都看出来了？”邱晓宇用赞许的口吻朝权钝说道。

“傻子都看出来了。是不是我干爹有啥子东西让他们惦记上了？也不对啊，我干爹就一个孤人，除了住了一辈子的那个四合院凑合点儿，身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有啥子能被包世奎惦记的呢？没道理啊！还在我的身上做起外围工作来了。”权钝有点儿迷糊。

邱晓宇没有帮着权钝把这个问题深入分析下去，而是转了话题说：“我敢保证，包世奎还会约你。他今天的目的没有达到，他是不会死心的。”

权钝冷笑了一下：“他这是自作聪明枉费心机。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我干爹。想从我这儿朝我干爹下手，还真是打错算盘了。对了，他们究竟惦记上我干爹的啥宝贝了？难道我干爹还真是水很深？”权钝的脑子又转回到了刚才的那个问题上。

邱晓宇却说：“这你可得回去问你干爹，呵呵……”

“我懒得去问。”权钝说。

突然，他又从副驾驶座上欠起身子，朝邱晓宇说道：“要是包世奎再约我吃饭，你能不能还冒充一回我的女朋友？今天的感觉还挺好的，我都有点儿自信心爆棚了，呵呵……”

“没门儿！你以为你是谁啊？既给你当专职司机，还当你的女朋友，便宜都被你占了。”邱晓宇说道。

权钝又萎缩在副驾驶座上，说：“不答应就算了，好景不长，没劲！”

邱晓宇却扑哧笑了，说：“要是碰上我心情好的话，说不准我还可以再冒充一回你的女朋友。毕竟那样的场合，我去的机会也不多，感觉还不错，呵呵……”

“俗！”权钝嗤之以鼻地说道。

这时，他的手机却传来了短信提示音，摸出来打开一看，是巫芷茜发过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骗子！”

看了短信的权钝不由得笑道：“居然骂我是骗子，可笑。”

“谁骂你是骗子？”

“你有情敌了，呵呵……”权钝得意扬扬地说，然后把手机上的短信递到邱晓宇的面前让她过目。

邱晓宇瞟了一眼手机上的短信，说：“你不是说你单纯、干净得就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吗？还怕我坏了你的名声吗？看看，短信马上就追过来了，你不是骗子是什么？”

权钝却说：“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没兴趣。”

“就是跟我们一起吃饭的那个巫芷茜。”

“她？不是你的同学吗？”

“我猜大概是空窗期，急于找一个男朋友填补一下情感上的空缺。”

“刚失恋？”

“她这么说的，谁知道？”

“我觉得不像。我觉得她似乎真的对你有点儿意思。”

“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要相信女人的直觉。她看我的眼神就是嫉妒和愤恨，她看你的眼神却是暧昧，但也有一点点愤恨，呵呵……”

“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为什么？”

“你知道人家现在开的是什么车吗？捷豹跑车！我现在就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实习记者。如今这社会，这条鸿沟谁迈得过去？”

“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有这条经济上的鸿沟，你对她还是有那种梦想的？”

“也许吧。但我很理智，呵呵……”权钝打趣地说。

“万一人家巫芷茜把你看成潜力股了呢？我觉得你跟她倒真的是挺般配的。我是从外貌协会这个角度来判断的，呵呵……”

“如果她不是跟奎哥走得那么近，说不定就凭她发给我的这条短信，我就有足够的理由去征服她！可是……唉……现在的年轻人啊！”权钝叹了一口气。

权钝的幽默再次把邱晓宇给逗乐了，说：“你好像看出什么问题来了？”

权钝又来了精神，说：“要不我跟你打个赌怎么样？她跟包世奎绝对是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

“何必说破。难怪昨天她带我去酒庄显得那么随便，原来酒庄是奎哥的。”

“你别这么三八好不好？我会小看你的。”邱晓宇说。

“我也就是随便这么一说。况且她的私生活跟我又没有半毛钱关系，你就当我啥话也没有跟你说就行了。”

邱晓宇却说：“不跟你开玩笑了。跟你说正事，如果巫芷茜跟奎哥真的有那层关系的话，你的处境说不定就更微妙了。”

权钝再次欠起身：“此话咋讲？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可别朝我身上泼脏水！我跟她真的只是同学关系。”

“我没跟你朝男女关系上扯！你那么敏感做什么？”

“那你说我那啥……又是处境又是微妙的？”权钝不满地申辩道。

“我是说奎哥他们连‘美人计’都用上了。”邱晓宇说。

“朝我身上用‘美人计’？你脑子里是咋想的？还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呢！你可真会摆玄龙门阵。”

“我说的可是真的。你不信的话，咱们也可以打个赌并且走着瞧。”

“凭什么？我就一个实习记者。哦，不对，我现在还有一个卧底的身份。”

“卧底？卧谁的底？”

“嗨！我咋说漏嘴了！”

“老实交代！赶紧的。”邱晓宇朝权钝逼问起来。

权钝说：“交代就交代，反正我天生就是叛徒的料。我的顶头上司叫我就在家里蹲坑，我跟他都觉得那片乱葬岗会有猛料爆出来。”

邱晓宇挑了一下左边的眉毛，略显调皮地朝权钝逗趣道：“你如果把我的马屁拍得好一点儿，只要拍得我舒服了，或许以后我还可以给你提供点儿你想要的猛料，而且是内部消息。”

“对啊！为伊消得人憔悴，那人却是灯下黑，呵呵……好！从现在开始，我指定拍你的马屁了，而且……而且我得在你身上花上点儿心思了，呵呵……”权钝说道。

“你什么意思？你不会想要泡我吧，呵呵……”邱晓宇半开玩笑地说。

“你觉得呢？”权钝狡黠地反问道。

“你要是不畏艰难险阻的话，你可以试试，我这人就喜欢面对挑战。”

“同道中人，呵呵……”权钝冷笑道。

“对了，咱们做个交易怎么样？”邱晓宇突然说。

权钝愣了一下，说：“做啥交易？”

“要不你试着去追追那个巫芷茜？”

“你说什么？你让我去追巫芷茜？你是咋想的？不是现在……你是我的女朋友吗？”

“不跟你开玩笑。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转守为攻。”

“我真的不懂你的意思，你把我绕晕了知道吗？”

邱晓宇说：“是你刚才的八卦让我茅塞顿开的。既然……假设巫芷茜和奎哥是那种关系，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转守为攻地主动去接近巫芷茜。”

“美男计逆袭美人计？为什么？我觉得我跟你‘余则成和翠萍’的戏演得正好呢！我入戏正深呢！”权钝越加一头雾水。

“别耍贫嘴！现在就可以给你透露点儿料。现在奎哥手上绝对还有以前盗墓挖出的好东西没有出手。你知道吗？你们周边这一带的崖墓基本上都被他们这伙人盗掘一空了，那个很出名的国家一级文物‘说唱俑’就是从他们这伙人手里截获的。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我要说的是，奎哥手上的那些东西里面很可能就有武教授一直想要找的证据链。”

“武教授的证据链？什么证据链？咋又转换成悬疑侦破的剧情了？”

“是武教授的一个研究领域需要的证据链。”邱晓宇说。

权钝这才想起武天权教授是古人类学专家，不经意地嘟噜儿道：“未必是阿凡达的化石？”

“你说什么？阿凡达？”邱晓宇对这个科幻电影里的主角好像很敏感。

“长尾巴的人不是阿凡达是什么？”权钝说。

“你也知道有长尾巴的人？”邱晓宇吃惊地盯着权钝说道，车速突然减慢了。

邱晓宇吃惊的表情出乎权钝的意料。他突然预感到了什么，说：“我说什么了吗？”

“你说长尾巴的人？你怎么会知道有长尾巴的人？”邱晓宇吃惊的表情仍旧没有恢复过来。

权钝有点儿醒过神来了，说：“难道武天权教授研究的领域就是这群长着尾巴的人？”

邱晓宇把车彻底踩住了，盯着权钝。

权钝的目光不经意间深入到了邱晓宇盯住他的瞳孔内，他猛然间觉得邱晓宇的一双瞳孔变得如同浩瀚的星空般深邃了……

权钝竭力把自己的目光从深陷的状态中抽回来，使劲儿甩了两下脑袋，说：“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盯我，会勾魂的。”

“回答我的问题。”邱晓宇用命令的口吻说。

权钝故作懵懂地问：“什么问题？”

“你怎么会知道长尾巴的人？”

“我也是听我爸跟我说的。”

“你爸说的？”

“对啊！他说原先我们那儿有一个下乡的知青就长着一条尾巴，而且是一个美女知青，够玄乎吧？我爸不让我说出去的，可是，既然是你一个劲儿地逼问，我就只有招供了。不过兴许我爸也是道听途说地瞎咧咧。”

“你这个线索很重要，知道吗？”邱晓宇说罢，一踩油门，陆地巡洋舰从路旁蹿了出去。

第十二章 疑窦丛生

权钝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在他的眼里一直显得老实本分的王传子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快到上河坝村的时候，邱晓宇接到武教授的电话，让她直接到荒坟坝的考古发掘现场去。权钝以为机会来了，说要跟邱晓宇一起去，邱晓宇却说你别动小心思了，跟着去了也进不了现场，她和武教授都有特别工作牌的。

权钝说了声没劲，就让邱晓宇将他在一个岔道口放了下来。邱晓宇隔着车窗提醒权钝道：“记得随时电话联系，特别是奎哥约你吃饭的事情……”说完邱晓宇还朝权钝调皮地眨了下眼睛，然后踩下油门顺着那条土路就朝荒坟坝驶去。

权钝站在原地盯着越野车看了一阵子，然后悻悻地朝家里走。

回到家，权正梁正在院坝里修补着一个菜篮，见权钝回来，开口问道：“奎娃儿今天请你喝酒究竟为啥子事情？”

“不为啥子事情，就是东说南山西说海地扯些原先的事情。可能是现在有钱了，开始念旧了。现在的土豪，都矫情。”权钝敷衍权正梁道。

权钝并不想把包世奎请他吃饭的真实意图告诉权正梁，因为他怕权正梁就着这个问题一直深问下去，自己反而穷于解释。

“对了，爸，武教授啥子时候走的？”

“吃了中午饭摆了一阵子龙门阵，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上荒坟坝去了。”权正梁说。

“他都和你摆了些啥子龙门阵？”

“东拉十八扯的，啥子问题都问。问你干爹的事情多一些。我从他的话锋里头，感觉到你干爹好像真的在这个事情里头染得有点儿深。”

“他就没问你原先在荒坟坝里上吊的林知妹儿的事情？”权钝说。

“他问那个事情做啥子？我又没有跟他提这个事情。”

“可是我刚才跟邱晓宇说了这个事情，还把林知妹儿屁股上长尾巴的这个事情给她说了。”权钝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注视着权正梁。

权正梁立刻停了手里的活儿，朝权钝抱怨道：“我就晓得你娃娃嘴巴里夹不住半句话！人家林知妹儿都死了几十年了，你把人家的这个丑事说出去做啥子？”

“我不是一时嘴快说漏嘴了吗？”权钝辩解道。

“我都懒得说你！男人家，要学得有点儿城府，千万不要嘴巴比婆娘家的裤腰带还松！”权正梁朝权钝教训道。

权钝却凑近权正梁说：“爸，我感觉林知妹儿吊死在荒坟坝这件事里面有别门儿。”

“我晓得有别门儿，上河坝村的老班子（老一辈）晓得这个事情的都晓得有别门儿，可是当时这个事情就是不了了之的，连公安局都没有给个具体的说法。要是你的干爷爷王朝唐不装疯，说不定他就成这件事的替罪羊了。就是这个样子，当时还有谣言说吊死的林知妹儿跟你干爷爷这个那个的。”

“啥子这个那个的？”

“就是这个那个的噻！往男女关系上编噻！不过，说老实话，当时林知妹儿长得那么漂亮，有这些流言蜚语也正常。所以有时候啊——女娃娃脸盘子长得太漂亮了也不是啥子好事。记得，你娃娃以后娶老婆，也不要只看脸盘子找，样子长得过得去就可以了。只要人勤快，心好，晓得尊敬长辈，知进退（知趣）就要得。”

“爸，你咋个东拉十八扯的喃？我在跟你摆另外的龙门阵嘛，咋个一下子就扯到我娶老婆上去了？再说，你这个娶媳妇的条件已经相当不低了哈！你看一下现在外头的女娃娃，没有一个够你这个条件的哈！”见权正梁的话题一下子就跑偏了，权钝急忙朝权正梁纠正并调侃道。

于是，权正梁又将话题回到了正道上：“原先我就晓得，他们包家有几个半截子幺爸儿（年轻小伙子）对林知妹儿有想法，要不是包成贵招呼住他们，说不定林知妹儿早就……”权正梁说到这儿又把话头打住了，说：“我跟你说这些做啥子？一会儿你娃娃又把我给你说的这些话倒出去，不是成是非了？我说的这几个半截子幺爸儿人家现在都当爷爷了，还揭人家的老底子，不厚道。”

但是，权正梁的话却把权钝的兴趣给勾出来了，他朝权正梁央求道：“爸，你就给我说说这个事情噻，我爱听这个，你看我啥子时候像今天这么闲过？你就当给我摆一下龙门阵嘛！当摆闲调，我不会说出去，呵呵……”

权正梁经不住权钝软磨硬泡，看了一眼权钝说：“说倒是没有啥子不能说的，关键是你娃娃的嘴巴不牢靠，我怕你又拿出去乱说，对死人活人都不好。”

“我保证不说出去，你就当给我摆故事嘛！”权钝说。

于是，权正梁终于相信了权钝的话，开始给他摆起林知妹儿在上河坝村插队当知青时的那段往事。

权钝在听权正梁给他摆这些往事的过程中，脑子里一直在筛选着有用的信息，同时快速进行着拼接粘贴。他在父亲权正梁零碎、繁琐、冗长的叙述中，收集着时光留下的记忆碎片，试图把那段往事的画面复原。

可是这很难，因为权正梁对当时的那段往事回忆得也不是很仔细、很准确，况且当时权正梁也是个局外人。如果这件事由权钝的爷爷权泽川回忆，那情况又另当别论了。遗憾的是权泽川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很多权钝感兴趣的信息，都随着权泽川的去世而灰飞烟灭了。

不过，由权钝诱发的这场回忆，在这样一个轻松愉快的下午，却让权正梁陷入其中不能自拔。在零碎冗长的叙述中，他自己似乎也沉迷在了自己的角色中。从权正梁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片言只语里，权钝隐隐约约感觉到，他的这位不苟言笑的父亲，当初也是爱那个插队女知青林知妹儿的……

林知妹儿，究竟是一个有着怎样身世的女子？这个疑问在权钝的脑子里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就在父子俩摆着这段尘封往事的时候，权钝的母亲王玉秀从外边回来了，她有些神秘兮兮地朝权钝说：“老二，刚才我在菜园地里看到你干爹好像回来了，还坐的电三轮。”

权钝和权正梁都哦了一声。

“这个老几（这个人）一清早就出门了，这个时候才回来，究竟是搞啥子名堂去了？”权正梁说。

权钝站起来说：“我到他那儿去看看。”说完就朝外边走。

王玉秀追上去两步，叮嘱权钝说：“这阵子你干爹跟包世才他们牵连在一起，你跟他说话要谨慎点儿。包世才到现在都还没有放回来，估计是出事了。”

权钝应了王玉秀的话，就朝王传子的四合院走。

到了王传子的四合院，双扇门上面的那把横开的老式铜锁不见了，但门却被上了闩，关得死死的。这说明王传子是真的回家了。

权钝上去拍了几下铺首，里面就有了王传子的回应声：“哪个？”

“我，你干儿子，权老二。”

“权老二嗦！我正说一会儿就到你屋头去找你的。”王传子边说边过来开门，听他说话的声音，感觉这家伙的心情很是轻松愉快，没有半点儿有事牵绊在身的感觉。

王传子将门翕开一道只能容权钝侧身进去的缝隙，朝权钝催促道：“赶紧进来。”

权钝刚一进门，王传子就啪啪几下把门闩上了。

“大白天的，你把门别那么死做啥子？我感觉这一两天你咋个变得有点儿神秘兮兮了喃？”权钝颇为不解地朝王传子问道。

王传子却并不回答权钝的话，而是拄着手里的棍子到了青石茶几边。青石茶几上已经泡了一杯盖碗茶。

看来王传子的心情的确是不错。

王传子又要进去拿茶杯给权钝泡盖碗茶，权钝说他腿脚不方便，自己进到屋子里抓了一碗茶出来泡上。

权钝坐下，朝王传子问：“干爹，你一大早到哪儿去了？我跟我爸都以为你被派出所的人喊去了。你也不来跟我们打个招呼。”

王传子没有回答权钝的话，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手机，递到权钝面前，说：“我一早就到街上买这个去了。”

王传子递到权钝面前的居然是一款智能手机，而且是两三千块的那种。

权钝立马就惊艳无限地看着王传子，说：“干爹，你咋个舍得花这么大的价钱买这种手机？再说，这个是智能手机，你用得来？”

王传子颇为得意地说：“咋个用不来？我去买的时候就跟卖手机的小妹儿说，我不还价，挑你们这儿最好的，你们卖啥子价我就给啥子价，只要把我教会咋个用就要得。你还不要说，人家卖手机的那个小妹妹还真的有耐烦心，教了我两三个钟头，总算是教会我咋个用了。要不然我早就回来了。本来我还想买那个六千多的外国牌子的啥子苹果的，人家那个小妹儿还是心好，说我不适合用那种，是她劝我买这种便宜点儿的。”

王传子的话把权钝彻底给惊了个半死，说：“干爹，你是不是真的发了啥子横财了？说话这么罡声罡气（底气十足）的，还要买苹果6 Plus了？”

听权钝这么问，王传子才发现自己的确是有些得意忘形了，连忙说：“我发啥子横财哦？我……我就是觉得要买就买个好的噻。人一辈子几十年，哦豁一声就过去了，当享受还是要享受一下噻！再说，这东西我又不懂，从来没有玩过，所以只有从价钱上来判断好还是不好噻。越贵就肯定越好噻，一分钱一分货，是不是嘛？”

“不对，干爹，你绝对不是出手这么大方的人。你绝对有问题。”权钝说。

王传子有点儿慌神了，说：“我有球的问题！你娃娃咋个学到心多烂肺的喃？这样子不好哈！既然你都问到这儿了，我就跟你说个老实话，是我前天刨那个坟堆，人家林静秋给我封了个大红包。反正钱来得松活，我用得也就松活噻。”

“大红包？好大的红包？”

“说起来你都不相信，二万四！”王传子说。

“二万四？难怪包世才会被请到派出所去。给你的红包都是二万四，那包世才不是封得更多？干爹，你就不怕这个钱把你的手烫到啊？那个坟堆头究竟刨出来好多九几（贵重）的东西嗦？”

“怕球！我又没有偷没有抢，正大光明挣的，走到哪儿都说得脱！不过那个坟堆头还真的刨出来几十样东西，管不管钱（值不值钱）我就不晓得了。都是人家祖坟头的东西，跟我又没有啥子关系，我管球那么多做啥子？当讨人嫌嗦？你说是不是嘛？”王传子说话越来越有底气。

权钝突然感觉眼前的王传子变得有点儿陌生了。

“对了，明天电信的还要来给我牵Wi-Fi（无线宽带）。”王传子又说。

权钝彻底蒙圈儿了。

王传子在买手机这件事上凸显了一个让人值得怀疑的问题，那就是他花钱的观念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权钝的印象里，王传子根本不是、也不可能是这么大方洒脱的人。尽管是一个人过日子，但是这家伙依旧过得近乎于苛刻般吝啬。就连屋子里现在的灯泡，也全部是十瓦的白炽灯泡，而且起码有三盏都是不亮的。但今天，王传子突然就来了个大手笔，出手就是几千块的智能手机，而且眼瞅着差点儿买苹果6 Plus。这让权钝的心里不由得疑窦丛生：难道王传子真的伙同包世才刨了那个土堆并分了赃？而且赃物已经出手了？再联想起包世奎请他在金沙元年大酒店吃饭的事，这个疑问就越加凸显出来了。

权钝在摆弄着王传子的新手机时，心里的疑问也越来越多。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在他的眼里一直都是老实本分的王传子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这时，王传子又说：“对了，把你跟你爸的电话号码都弄上去，这下我跟你们俩爷子（两父子）联系就方便了。”

权钝不经意地就翻开了手机里的电话簿，上面居然已经有了一个叫汪小娜的人的手机号码。

权钝一看到这个号码，心里情不自禁地就乐了。因为这个手机号码的名字出现在王传子的手机上，的确是有点儿不伦不类的。

“干爹，你手机上咋个会存一个‘汪小娜’的手机号？”

“哦，就是那个卖手机的小妹儿的。她给我存上去的。她说有啥子搞不清楚的，可以随时打电话找她。小妹儿的服务态度真的很到位，说话的声音也好听。”王传子说。

听了王传子的解释，权钝觉得自己是有点儿大惊小怪了，呵呵地干笑了两声。

权钝将他和他父亲权正梁的号码储存到王传子的手机上，然后将手机递给了王传子，因为心里有了疑问和担心，所以心情变得不大爽净起来。本来他还想和王传子坐下来闲摆一阵龙门阵的，顺带再从王传子这儿了解点儿关于林知妹儿的零碎信息。但是，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就没有了这种心情，于是站起来说：“干爹，既然你没有啥子事了，我也就回去了。不要一天到晚把门别那么紧，就像做了啥子见不得人的事一样。你这样子鬼鬼祟祟的，本来没有事的，也会被人猜出些事情来。”

王传子就像听话的小孩子似的朝权钝连声应道：“我晓得，我晓得。”

可是，当权钝刚一跨出四合院的门槛，王传子却又在里面啪啪地把门给闩上了。

权钝知道，王传子的心里一定有事情，不然他不会变得这么谨小慎微的。

突然，权钝想起王传子在地上写的那几个字：缂丝陀罗尼经被。这几个字再和一亿三千万这个数字联系起来，权钝心里禁不住使劲儿晃动了一下：“难道王传子的手里也有这样贵重的东西？”

但他立马又朝自己说：“怎么可能？”

权钝脑子有点儿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了。

他带着满脑子的糨糊回到家。王玉秀心细，一眼就看出儿子心里在想事情，于是就上去问：“老二，咋个心事重重的？”

权钝哦了一声，敷衍道：“没有心事重重的，就是突然想起一个事情，有点儿走神了。”边说边朝楼上自己的房间里走。

他打开电脑，想从网上搜罗更多的有关缂丝陀罗尼经被的信息，这时，权正梁走进了他的房间。

权正梁是被王玉秀敦促着来找权钝摆龙门阵的。

“老二，见到你干爹了？”权正梁开门见山地问。

父子俩的灵犀在某个时候是绝对相通的。譬如这个时候，权正梁刚一跨进权钝的房间，权钝就已经知道权正梁进来的真实目的了，心里也不由得对自己母亲的心细如发感到佩服。于是权钝只好应道：“见到了。”

“都跟你干爹说了些啥子？你妈说你心里头好像搁得有事情了？”

权钝颇有些无可奈何地笑道：“我妈的眼睛是不是太尖了点儿？我心里头有啥子事情她都能一眼看出来？”

权正梁却说：“不是你妈的眼睛尖，是你娃娃的心头搁不住事情。心头有没有事情，一看你娃娃的脸色就晓得了，水浅。”

权钝呵呵笑道：“还真的是哈，阅历太浅，呵呵。爸，我觉得干爹真的瞒得有事情。”

“哦，瞒了啥子事情？”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我凭直觉，觉得干爹好像是发横财了。”权钝说。

“发横财了？你咋个会这样子说喃？他今天出去一天，究竟做啥子去了？”权正梁对权钝的话感到颇为吃惊。

“他说他上街买手机去了。”

“他买手机？咋个他突然想到去买手机了喃？前头我喊过他几回去买个手机，他都舍不得那几个钱的嘛。”

“这回是真的去买了，而且相当舍得用钱。”

“为啥子喃？”

“你猜他买了个啥子手机？”

“啥子手机？”

“两三千块钱的智能手机。”

“啥子喃？两三千块钱买个手机？这老几（这个人）疯球了嗦？老子的手机才三四百块钱，用得还上好八好的（好好的）。他凭啥子要买那么贵的手机哦？”权正梁的声音一下子就扬了起来。

“凭人家干爹发财了噻。”权钝说。

“他发啥子财哦？一辈子衣裳裤儿都没有穿伸展（利索）过。”权正梁颇为不屑地说。

权钝却朝权正梁说：“爸，我是跟你正儿八经说这个事情的。干爹真的不正常。有空你最好去问一下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发大财了。我感觉他脑壳已经有点儿不清醒了。要是他真的伙同包世才他们私自把那个坟堆里的东西刨出来而且分了赃，到时候说不定还真的要弄进去坐牢的。”

权钝的话令权正梁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把人家的祖坟刨了分赃这个事情，你干爹是绝对不得做的。这个我还是可以给他打包票的。他这个人的良心还不至于坏到这个程度。不过也说球不清楚，人心隔肚皮，码不实在……不过他买这么贵的手机这个事情，我还真的要去理抹（了解）一下，不要昏头昏脑见利忘义地真的栽在啥子上头了。按理说他不该是这样子的人啊？这老几究竟是咋子了？”

权正梁是个急性子的人，他说完这句话就一脑子糨糊地出了权钝的房间，下了楼，直接找王传子去了。

权钝之所以要给权正梁说这番话，就是想通过权正梁再去探探王传子的口风。因为作为晚辈，有一些话他是不好直接朝王传子发问的，而权正梁就可以。

权正梁走后，权钝又在网络上搜索了一阵有关缂丝陀罗尼经被的信息，但是，他依旧不能把这些信息跟王传子的反常表现黏合在一起。因为这毕竟太不接近现实了，几乎是天方夜谭。而剩下的唯一能够和王传子的反常表现黏合在一起的线索，就是王传子伙同包世才在半夜里刨开的那个土堆。

权钝关了电脑，脑子里迂回曲折地分析着王传子的问题，可是无论他如何分析，思路总是很快就会进到一个死胡同里，根本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出口。

这时，巫芷茜的电话打了过来，开口就说：“权老二，有空没有？”

权钝有点儿反感巫芷茜用这种装出来的大大咧咧的口气跟自己说话。明明是一个文弱纤巧、弱不禁风的柔弱女子，却偏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女汉子形象，不别扭么？

于是，权钝略显不满地说：“老同学，你能不能不要叫我权老二？这名字不适合你叫。”

“权老二，权老二，我就这么叫你了，你能怎么样嘛？”巫芷茜在电话那端耍起了任性。

权钝皱了下眉头，耐住性子说：“你有事就说事，没事的话我要挂电话了。”

“有事，怎么会没事？奎哥约你过来喝茶。”

“中午不是才一起吃了饭吗？咋个又约喝茶了？”权钝愣了一下。

“权老二，你是不是真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奎哥今天中午约你吃饭是有正事要跟你说？”

“那他吃饭的时候为啥子不说喃？”

“权老二，你是不是还要继续装傻充愣？当时你身边不是有一个美女嘛？啧啧，把你贴得那么紧！有些话奎哥能当着外人的面说哇？”

“她是我女朋友，又不是外人，有啥子不好说的嘛？”

“对奎哥来说就是外人。权老二，你不要这个时候把你脑壳里面的延时功能打开哈，奎哥这个人做事的风格你又不是不了解，不喜欢转弯抹角地绕圈圈。”

听巫芷茜电话里的说话口气，她俨然就是包世奎的代言人了。

权钝的心里越来越不爽。别扭！

“你说嘛，你们在哪儿喝茶？我马上过来。”权钝直截了当地问。

“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来接你。记住，最好你一个人，我不喜欢看到有别的女人在你身边出现。特别是今天中午出现的那样式的女人。”巫芷茜说。

权钝冷笑了一声：“这个醋你还吃不上哈。”

巫芷茜反唇相讥道：“还说不上吃醋哈，只是女人的本能反应哈。在哪儿？”

“家里。”

“我马上开车过来。”巫芷茜挂了电话。

权钝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似乎被奎哥和巫芷茜缠上了。他不习惯也不喜欢跟这类人打交道，特别是奎哥，一个靠盗墓起家的暴发户！

权钝想了一下，给邱晓宇拨了个电话过去。电话通了好一阵子，邱晓宇才接，权钝颇显不满地说：“怎么半天才接电话？”

“忙！说，什么事？”邱晓宇简练地问，似乎真的在忙。

“奎哥又约我喝茶了，就现在。”权钝说。

邱晓宇在那端停顿了一下，说：“可我现在有点儿走不开，演不了啊。”

权钝笑道：“本来就不要你演，演什么？人家直截了当地跟我说不让我带上你。”

邱晓宇咯咯笑道：“不会是穿帮了吧？我没演好？或者是你当时没有进入角色？”

“没工夫跟你开玩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单刀赴会去了。”

“没你说得那么惊险，呵呵……行，那你一个人去吧。脑子放灵光点儿。回来的时候可以找我交流汇报……”邱晓宇说完挂了电话。

跟邱晓宇通了电话，权钝感觉有一股带着暖洋洋气息的自信一下子就从心灵的深处蹿上来了，就连底气也似乎充足了起来。

这种异样的感觉来得有点儿莫名其妙，也有点儿神奇。

权钝又给巫芷茜打了电话，说在院子边上的机耕道旁等她。

权钝站在机耕道旁，还没到一支烟的工夫，巫芷茜驾驶的那辆黑色捷豹跑车就一路嘶吼着飚了过来。权钝上了车，巫芷茜在前面找了一个宽敞处将车掉了头。

巫芷茜的驾驶动作比邱晓宇还剽悍。

在驾车这个环节上，权钝有点儿理解不了女人这种特殊生物了。

坐在车上的权钝一言不发，一副任由巫芷茜把他载往天涯海角的样子。

开着车的巫芷茜斜瞟了一眼权钝，说：“中午那个美女真的是你女朋友？”

权钝酷酷地浅笑了一下，说：“废话。”

巫芷茜却说：“可是包世发说有点儿不像。你们两个究竟在演啥子双簧？”

“包世发凭啥子这样子说？”

“因为你从来就没有带她去过你们家。包世发以前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你有这么一个女朋友。”

“刚耍的，不可以吗？”

“刚耍的？多久？昨天？”巫芷茜又斜了权钝一眼。

权钝做出一副很死皮的样子，说：“跟你解释不上。也没必要说那么详细。”

巫芷茜狠狠地剜了权钝一眼，不说话了。

巫芷茜直接把权钝载到了一处经过精心打造的河湾。紧挨着河湾不远就是一个刚起的楼盘。四五个塔吊刚刚立起来，而河湾处的售楼部和样板房早已修缮装饰一新了。

河湾显然是为这个楼盘配套打造的。

精心打造的河湾，一个防腐木搭就的观景平台朝着河心延伸出去，两株大的垂柳被别具匠心地包裹在观景平台的中央位置。一点点古意就这么装模作样地被地产商给包装了出来。

奎哥戴着一副墨镜，坐在一把遮阳伞下等着权钝。这种造型和做派，跟电视剧里的某些镜头有点儿接近，所以权钝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不由得在心底冷笑了一下。

包世奎并没有像中午那样热情洋溢地起身迎接权钝，而是坐在户外椅上没有动身，扭着脸看着权钝和巫芷茜朝他走过来。

因为有墨镜的遮挡，权钝体会不到奎哥的眼神究竟是犀利还是柔软，心里反而没有了压力。只是对奎哥摆出的那种造型，权钝有点儿嗤之以鼻。这完全就是照着电视剧里的造型摆的，都眼熟得有点儿腻歪了！

权钝微笑着在包世奎的对面坐下，也没主动打招呼，就是微笑着盯着包世奎，样子不亢不卑的。

奎哥在墨镜后审视了一下权钝，然后扭身侧方位地朝不远处的楼盘一挥手，说：“这是我刚起的一个楼盘，玉带缠腰的风水，怎么样？”

包世奎的动作和说话的口气颇有点儿指点江山的味道。

权钝却说：“我对风水一窍不通，不过看地理位置是个好地方。”

包世奎却马上转了话题说：“请你过来是有事情跟你商量。”

“啥事你说，奎哥。”权钝说。

“你干爹手上多半有东西。”包世奎果然是直截了当。

“这个我真的不晓得，奎哥。他手上有啥子东西？”权钝说。

包世奎欠起身，在墨镜后盯了权钝几秒钟，说：“真话？”

“真话。”

包世奎继续盯着权钝，笑了一下，又想了一下，说：“权老二，其实我奎娃儿是靠啥子起的家，你应该是晓得的，对不对？”

“对！”

“所以……按我们那伙子的说法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对不对？”

“对。”

“所以……权老二，你干爹的眼界跟你的眼界根本就是两码事。他这辈子被他的那个四合院关了一辈子，啥子见识都没有。说穿了，他手头就是有好东西，说不定也会当废铜烂铁见钱就卖。你这个时候回来，你懂我懂大家都懂。话就不用说得太明了。我说话不喜欢绕圈圈，直接说：只要你干爹手上的东西对，价钱我奎娃儿绝对出得起，这个你放心。我奎娃儿只要是看起了的东西，可能会……这个就不说了……但是现在，跟你说老实话，我走的是正步，公司企业都有，绝对……也不会乱来，做生意就按做生意的规矩出牌，你看咋样？”

“奎哥，我懂你的意思。不过，也许这个中间真的有误会。我干爹手上究竟是不是有你感兴趣的东西，我真的不晓得。我跟他虽然是干爹和干儿子的关系，但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亲近。这跟父子之间的血缘关系不一样。”

“还跟奎哥隔一层说话？”包世奎有点儿皮笑肉不笑地说。

“奎哥，我真的是推心置腹跟你说。”权钝觉得自己的解释越来越显得苍白了。但面对财大气粗盛气凌人的奎哥，他又不能不尽量解释。

权钝是真的想尽快从这件事中抽身出来，置身事外。

包世奎沉吟片刻，说：“权老二，这个话我应该咋样子跟你说喃？干脆这样子说——要是按照我原先的做事风格，我也可以直接去找你干爹要他手上的东西。而且昨晚上我跟包世发已经去过一趟你干爹那儿了。不过你干爹有点儿油盐不进。我找你来商量，说真心话，都是院子里头喝同一口水井长大的，撕破脸了大家都不好。所以，我不管你晓不晓得，参与没有参与……你回去给你干爹带个话，还是那句话，他手上的东西，只要对，我奎娃儿就舍得出钱。我这样子做，天公地道，应该哪儿都说得起走，对不对？”

权钝随声附和着说：“对，对。这样子，奎哥，你说的这些话，我保证尽量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我干爹。”

包世奎见权钝说到这份儿上，站起来拍了一下权钝的肩膀，说：“那好，你先给你干爹转达我说的话。可能……我和包世发还会去找他。茜妹儿，麻烦你再送权老二回去。”

权钝站起来，包世奎随口又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喃？”

权钝说：“哦，忘跟你说了，我现在报社当一个实习记者。”

包世奎一听，似乎打了一个愣神，说：“你……是记者？”

“实习的。”权钝解释道。

“刚才我说的话你不会录音了吧？”包世奎半开玩笑地说。

权钝笑道：“奎哥你真会开玩笑了，你觉得我会吗？况且你刚才说的这些话除了警察感兴趣，对我来说也没有啥子新闻价值，呵呵……”

“权老二，有些玩笑话不要信口开河哈……”包世奎似乎很忌讳警察两个字，但马上又说，“不过，我觉得你也不会这样子对待奎哥。”包世奎呵呵笑道。

巫芷茜送权钝回去的路上，权钝突然朝巫芷茜问道：“有个问题我不知道可不可以问？”

巫芷茜说：“问噻。”

“你是咋个认识奎哥的？”

巫芷茜没有马上回答权钝，而是开着车行驶了一段，才说：“我知道你问我这个话的意思。”

听巫芷茜说的话弦外有音，权钝立刻说道：“好了，打住！就算我啥子都没有问。我多嘴了！”

巫芷茜却并没有打住，说：“既然你都问了，我就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省得你东猜西猜的，反而把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猜得一分钱都不值了。”

权钝告饶似的呵呵笑道：“老同学，你真的没有必要给我说。算我真的多嘴了，我纠正……纠正……”

巫芷茜却突然朝权钝吼道：“你已经伤害到我了，你知不知道？”

毫无心理准备的权钝被巫芷茜吼得在副驾驶座上打了一个哆嗦。他完全没有想到巫芷茜情绪的变化节奏这么快。他自以为自己旁敲侧击地问话很高明，却没想到巫芷茜的反应会这么直接而且激烈。

权钝刚想做无谓的辩解，但是巫芷茜已经将车开出了主道，停在了辅道上。

巫芷茜捏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地哆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白皙的脸颊流淌。

看到巫芷茜梨花带雨的样子，权钝为自己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感到羞愧和内疚。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问的那句话触碰到了巫芷茜内心最隐秘最柔软的部位。他不知道该怎样来弥补自己的过失，显得有点儿手脚无措。

但是巫芷茜很快就将波动的情绪收敛住了。她用纸巾迅速地擦拭了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居然朝着权钝笑了一下，表情也瞬间恢复到了正常状态，说：“对不起，我神经质的毛病又犯了。吓着你了哇？”

如果说权钝刚才是被惊着了，现在，他是真的被吓着了。这种如同过山车一般的情感过渡，该得有多么丰富的情感细胞才能演绎得出来啊？

权钝看着巫芷茜，脑子有点儿死机了。

临下车的时候，巫芷茜又朝权钝问道：“中午跟你一起的那个美女真的是你的女朋友？”

权钝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巫芷茜，审视了半秒，脸上坏坏地笑了一下，却并没有回答巫芷茜问的话，拉开车门下了车，背对着巫芷茜，一边朝家的方向走一边抬手说了句：“拜拜。”

巫芷茜望着权钝修长俊挺的背影，眼神一度有点儿黏糊糊地黏在权钝的后背上了，但她马上回过神，使劲儿扯回眼神，朝权钝扬声说道：“权老二，你就是个骗子！”

权钝既没回头更没理会巫芷茜的话，继续走他的道。但这小子脸上却堆满了得意的坏笑。

巫芷茜有点儿气急败坏，嘟噜儿了一句：“耍什么酷！”然后将跑车在前面掉了头，引擎发出咆哮般的嘶吼，撒野般地开走了。

权钝回到家，权正梁就像是一直在等着权钝回来似的。权钝刚一进门，坐在院坝里的权正梁就站起来朝权钝说：“老二你上来哈，我有要紧的话跟你说。”说着就朝二楼的楼梯口走去。

权正梁的异样表现倒把权钝搞得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在厨房门口理菜的王玉秀。王玉秀朝他说：“赶紧上去，可能你干爹真的有事情。”

权钝听母亲王玉秀这么说，心里突然有了一种紧张的情绪。

进了房间，权正梁将房间门关上，然后在权钝的书桌旁坐下。权钝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权正梁的表情显得非常严肃，说：“老二，你干爹真的瞒得有事情。”

权钝说：“这个我晓得。所以我才喊你去问的噻。”

“但是，我突然感觉你干爹心机咋个这么重了喃？对我都不说真话了。”

权钝呵呵笑道：“爸，每个人都有隐私的。人家干爹为啥子必须要跟你说真话喃？没有这个道理噻！”

“这个道理我清楚。但是，这老几（这个人）心头明明就藏得有东西，鬼鬼祟祟的。我刚才去的时候，龙门儿门（院子大门）别得绑紧（很严实），敲门才喊开的。好像晓得我要问他啥子事情，看我的眼睛都贼豁豁（贼眉贼眼）的，他要是不做亏心事，会这样子？我本来是想问他的，结果他一直在搞手上的手机，还一会儿又打电话，一会儿又打电话。”

“打的哪个的电话？”

“我咋晓得喃？听那头的声音又像是个女的。我听得起火（恼怒），坐了一下就走了。原先我去他那儿坐，他不是这个样子的。今天是巴不得我早点儿走，连茶都没有给老子泡一碗。”

权钝见权正梁说得怒气冲冲的样子，呵呵地附和着笑道：“我晓得干爹在跟哪个打电话，一个卖手机的小妹儿。他才买的手机，那个手机的功能又相当复杂，不懂肯定要打电话过去问噻！”

权正梁接着又说：“刚才从他那儿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包世才又回来了，还是坐的出租车，都像是发了横财一样。这几爷子究竟做了啥子见不得天的事情？我就有点儿搞不醒豁（明白）了。”

权钝见权正梁纠结成这样，笑道：“爸，你不是一直教我闲事少管的嘛？你咋个也管起闲事来了？”

“我才不是管闲事！你爷爷临走的时候，一再交代我要照看好你干爹，说你干爹是孤人，又是老实人，无依无靠的，怕遭人欺负。”

“爷爷为啥子要交代这些喃？原先我们跟干爹非亲非故的，又不同姓……”

“就是这个事情我有点儿搞不醒豁嘛！当时你爷爷都自身难保，还要去照看你干爹俩爷子，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是啥子喃？不过，你爷爷交代的事情我又不可能不照着做！但是现在看起来，我就是想要照你爷爷交代的事情做都难，那狗日的王传子不给你说真话嘛！你拿他有啥子办法？”

“爸，我都跟你说了，人家干爹没有义务跟你说真话。你不要纠结了，心头放宽敞些。”权钝朝权正梁劝道。

权正梁却说：“我纠结个球！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事情。我要跟你说的是你干爹不要遭人骗了。”

“遭哪个骗？他现在不是在瞒天过海地骗我们吗？”

“遭哪个骗？包家人骗噻！”

“爸，我觉得你一直对人家包家的人有成见。现在都啥子年代了，你的思维是不是也该更新一下了？包家人原先是斗争过爷爷跟干爹的爸。可是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嘛？当时到处都一样，也不能全怪人家包家那边的人噻。”

“我对包家有球的成见。是我突然想起一个事情。”

“啥子事情？”

“会不会是你干爷爷以前真的藏有啥子值钱的东西遭你干爹无意中找到了？现在，要说值钱，就是那些古旧的东西值钱。”

权正梁这话一说出口，权钝的双眼立马就亮了起来，朝父亲直勾勾地伸出大拇指说道：“爸，姜还真的是老的辣！你老辣！太老辣了！一下子就说到了点子上。说不定干爹还真的是找到值钱的东西了，要不然他的变化不会这么大。”

“所以我才说他不要遭包家人骗了噻。今天请你吃饭的奎娃儿就是靠这些东西起家的……”

权钝一拍大腿说道：“这个事情基本上就算理清楚了。今天包世奎请我吃饭也是以为干爹手上有值钱的东西，想出钱买。”

“那你回来的时候咋个没有跟我说喃？”

“我是怕你操心，东想西想的。现在看起来，这个事情还真的是板上钉钉子的事情了。只不过包世奎怀疑干爹是把那个坟堆头的东西弄出来了……”

“这个事情你干爹肯定不会做。这个我还是可以打包票的。要做他早就做了。”

“那就是你说的，他找到干爷爷藏起来的东西了。”权钝说。

权正梁叹了口气说道：“不是好事情啊！你爷爷经常说，利害利害，有利就有害。你干爷爷为啥子要把东西藏起来，而且临走的时候都不跟你干爹说？还不是怕你干爹经不起富贵？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就经常说：人命的贵贱，是上辈子就给你制就（定制）好了的，不是你想咋子就咋子。你看有些人，整了一辈子，又整出个啥子名堂来了？甚至良心都不要地黑整，归根结底是整得来自己的后辈儿孙都没有退路。小人得志，穷人翻梢（暴富），都不是好事情，最后都是祸害！你再看你干爹现在这副板相（模样），妈哟去了……是不是经不起富贵的样子？打电话的时候还眉欢眼笑的，有些话都不该他这个岁数的人说的，在电话里头说得口水飞溅。我都有点儿听不下去了，他还根本不避嫌嘛……”

“干爹在电话里说啥子话了？”权钝坏笑道。

“我哪儿记得住！反正就是不该他这个年纪说的话。老不正经，狗日的！老子越听越起火（恼怒），起身走啦！”

看来权正梁不光在王传子那儿坐了冷板凳，而且是窝了一肚子火回来的。

不过，权正梁却给权钝提供了一条崭新的思路，这让权钝对父亲颇为佩服。

权钝用揶揄的口吻朝权正梁说道：“那要是干爹真的遭人家骗了或者欺负了，你究竟管还是不管喃？”

权正梁气咻咻地说：“我倒是想管！管得到嘛？人家连真话都不跟你漏半句，还管个球啊？”

权钝呵呵笑道：“爸，你不要生气了。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是你把有些事情想复杂了。呵呵……”

正劝着父亲，邱晓宇的电话打过来了，问权钝在哪儿，权钝说已经在家了，邱晓宇说她跟武教授要过来坐坐，顺便了解点儿事情。

一旁的权正梁尖着耳朵在听权钝的电话。权钝挂了电话，权正梁说：“是不是武教授的那个女学生跟你打的电话？”

权钝逗趣说道：“爸，你咋个能偷听别个的电话喃？有点儿不地道了哈。”

权正梁却提高了嗓门说：“你是老子的儿子！老子听一下儿子的电话有啥子嘛？吊儿郎当的。”

听权正梁此时说话的状态，似乎他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

这时，权正梁又说道：“不过，武教授的这个学生看起来还不错哈，给人的感觉多巴适（舒服）。”

权钝立刻盯着权正梁笑道：“爸，你啥子意思喃？”

权正梁的神情闪过一丝慌张，傻笑地呵呵道：“老子的意思未必你还不懂嗦？有本事你就给我找个这样子的媳妇回来噻！老子跟你妈两个睡着了都要笑醒。”

权钝呵呵笑道：“爸，你的胆子比我还大了哈！你年轻的时候要是处在我们现在这个年代，你多半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情圣！哈哈哈……”

权正梁被权钝笑得有点儿手脚无措地尴尬起来，装作愠怒的样子朝权钝说道：“你笑个球！老子还不是为你好！”

权钝觉得权正梁身上那股傻乎乎的憨厚气质在这个时候展现得特别明显、特别彻底，可爱到家了都……

第十三章 干爹有请

如果是以私人身份的性质和盗墓团伙进行接触，那么权钝的心里或许还会觉得轻松一点。如果是以例行公事的身份和盗墓团伙进行接触，那权钝还真的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关口。

权正梁下了楼，招呼王玉秀烧开水准备泡茶，说一会儿武教授和他的那个女学生要过来。

不过权钝倒是觉得武教授和邱晓宇对他被包世奎喊去喝茶这件事，显得有点儿过度上心了。而且权钝从邱晓宇嘴里还得知武教授曾经跟一伙儿盗墓团伙有过接触。这种接触是什么性质的？当时他应该顺嘴问问邱晓宇。如果是以私人身份的性质和盗墓团伙进行接触，那么权钝的心里或许还会觉得轻松一点儿。如果是以例行公事的身份和盗墓团伙进行接触，那权钝还真的迈不过心里的一道关口，他不能出卖了包世奎。在权钝的潜意识里，乡里乡亲的那份亲情牢牢地制约着他。

他在犹豫自己要不要把包世奎给他说的话向武教授和盘托出。

权钝在房间里冷静地权衡着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手机号码打了过来。这个号码是个陌生号码，提示音响了一阵权钝才接听。

权钝先喂了一声，问是哪位，手机里传来的却是王传子的声音。

“是权老二哇？”王传子在电话里问，声音很大，就跟平时说话一样，敞着喉咙。

这是典型没用过手机的人在对着手机的话筒喊话，还不知道怎么把声音控制在适合对着手机说话的音量上。

听着王传子在电话里振聋发聩般的声音，权钝觉得有点儿可乐。他朝电话那端的王传子说：“干爹，你说话能不能小声点儿，用不着那么大声武气地说话，我听得见。”

王传子在电话里好像愣了一下，马上又说：“家里就我一个人，没有外人，我用不着鬼声鬼气地说话。搞惯了，呵呵。”

权钝呵呵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以后打电话的时候尽量把声音压着点儿，我这边听着就跟打雷一样，震耳朵的。”

王传子终于明白权钝的意思，哦了一声，呵呵笑道：“我不是才学着用手机吗？还不大懂这些，呵呵……”说着声音的分贝一下子就降低了，但又低得有点儿过，就像是捂住嘴在跟权钝说悄悄话似的，权钝又得侧耳倾听了。

权钝觉得王传子在打手机这件事上，拿捏声音的大小还真是欠火候，得练啊！于是继续呵呵笑道：“干爹，有啥子事哇？”

王传子在手机里显得有点儿踌躇，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晓得这个事情该不该给你说。你爸刚才来了我这儿，他走了以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事情。”

听王传子这么说，权钝立马来了精神，说：“干爹，有啥子事情你就说嘛，未必你连我都信不过？”

“你今晚上在不在家里？”王传子又问。

“在家里。这一段时间我可能都会在家里。”

“哦，那就好，那就好。”电话里的王传子似乎松了一口气。

“干爹，有啥子话你就直接说，不要吞吞吐吐的，电话费很贵的。”权钝提醒王传子道。

“我晓得电话费贵。不过干爹不在乎这两个钱。我是说，一会儿晚上你有空的话，可不可以过来陪我喝一台酒？一会儿我就去幺店子切点儿卤猪脑壳。对了，除了卤猪脑壳，你还想吃啥子？”

“就这个事情啊，干爹？”权钝有点儿失望。

“当然不只是这个事情，我还有另外的龙门阵想给你摆一下。”王传子说。

权钝故意停顿了一下，说：“好吧，那一会儿我就过来。”

王传子在电话那端很高兴地呃了一声，挂了电话。

权钝出到阳台上，朝楼下的母亲王玉秀喊道：“妈，晚上不煮我的饭哈，干爹打电话，晚上叫我过去陪他喝酒。”

听到喊声出到院坝里的不是王玉秀，倒是权正梁，他仰头朝阳台上的权钝说：“他咋个想到喊你去喝酒了？当真发财了，随时请客了嗦？”

权钝朝着院坝里的权正梁呵呵笑道：“爸，不要那么小气，你要是想一起去就去哈。”

权正梁不屑地说道：“老子屋头有的是酒，哪个稀奇喝他的酒哦？妈个抠抠匠（吝啬鬼）。”说完又进了屋子。

权钝有种预感，王传子是有重要的话要跟他当面交代。这让他的心里充满了一种期待。

第十四章 幽影

权钝觉得这是有点明目张胆地欺负人了，心里一股子犟劲儿就上来了，声音生硬地朝对方问道：﹃你究竟啥意思？﹄

武天权教授和邱晓宇来到权钝的家，权正梁显得格外热情上心。两人刚一跨进大门，权正梁就热情洋溢地迎了上去，并且急着招呼王玉秀赶紧泡茶。

权正梁听了权钝接听的电话后，就在下面恭候着武天权和邱晓宇。

武天权忙着端凳子招呼武天权和邱晓宇在院坝里坐，又急着朝楼上房间里的权钝喊：“老二，赶紧下来，武教授过来了。”

权钝早就听见权正梁在下面咋咋呼呼地招呼武天权和邱晓宇了，又听见权正梁在下面喊他，故意拖了一阵子才从楼上下来。和武教授打了招呼，和邱晓宇并排着坐在一条长板凳上。

长板凳是由原先的高板凳锯短了四条腿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挨紧点儿可以坐三四个人，坐两个人却刚刚好，不远不近，有适当的距离和空间。

农村里似乎每家都有这种用高板凳改锯成的矮板凳。那是因为高板凳的凳子腿用的时间长了，凳子腿的下面就蛀朽了，于是把蛀朽的部分锯掉，高板凳就变成了矮板凳。

在安排凳子这件事上，权钝一眼就看出了权正梁耍的小心思。武教授坐的是一张大的竹椅，权正梁坐的是一只平时王玉秀坐着切猪草的小凳子。偏偏邱晓宇坐的是一条可以坐两三个人的长凳子。其实，除了长凳子，权正梁的屋子里还有另外的单独的椅子和小凳子的。

权钝觉得权正梁动这样的小心思有点儿可笑，也很无聊，却没有说破。他的本意是想到屋子里另外端一只凳子出来坐下的，可是从楼上一下来，权正梁就招呼他坐，他就只有和邱晓宇坐在一只凳子上了。

权钝原本以为武天权是特意过来问包世奎约他喝茶的事情，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武天权对这件事只字未提，而是问了一下原先那片荒坟坝的情况。这样权正梁说话的机会就多很多，权钝倒显得有点儿多余了。他跟邱晓宇成了旁听者。

这时，他的手机里响了一声短信的提示音，摸出来一看，却是邱晓宇发的一条短信。

“奎哥请你喝茶说的什么事？”邱晓宇问。

权钝关掉手机的音量，回了邱晓宇：“想从我干爹手上淘点儿东西。”

“他为什么不直接找你干爹？”

“找了，干爹没买他的账。”

两个人明明就坐在一条凳子上，却用手机短信聊天，这让权钝觉得有点儿别扭。他接着回了一条：“你觉得好玩吗？”

“什么？”

邱晓宇瞟了一眼权钝。

“不别扭么？”

权钝笑了一下。

“讨厌。”

邱晓宇将手机收了起来。

武天权和权正梁说了一阵看似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就起身告辞了。两个人走出门的时候，权正梁的眼睛一直落在邱晓宇的背影上，有点儿眼巴巴的。

权钝提醒权正梁道：“爸，差不多可以了哈，眼睛里都快伸出爪子了。”

权正梁却说：“你娃娃要是给我找个这样子的媳妇回来，老子跟你妈两个就是把骨头卖了，也凑钱给你在城里买一套房子！”

权钝站起来，说道：“我要是住了这样子的房子，不遭天打雷劈才怪！无聊。”然后就径直上楼了。

权正梁在背后嘟噜儿了一句：“你龟儿子的咋个油盐不进喃？”

权钝觉得无聊，想上网打开QQ看同事和领导在线没，顺便和领导交流一下他这一两天来的成果，可是除了两个同事手机在线，领导一个没有。

权钝没有用手机上QQ的习惯，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手机的社交功能开通得越多，被它俘虏的风险系数也就越大，这是权钝颇有些固执的看法。

在网上继续浏览了一阵，南海局势虽然风云诡谲，但发生战争的可能性依旧不大。

钓鱼岛那一小块石头堆继续不消停，小日本踮着一条后腿，拙劣地朝着钓鱼岛撒尿，并且龇牙咧嘴地朝着中国这边狂吠，无非是想挣脱攥在他主子手上的那条拴狗链，跑到外边，到更远的地方爽爽净净痛痛快快地拉几坨屎或者撒两泡尿。可是主子对自己豢养的这条素质低劣的狗却始终不大放心，怕一旦松了手里的拴狗链，这条毫无道义可言的狗门败类反过来连主子也咬，于是乎始终攥住那条拴狗链不让这条狗门败类撒欢。又于是乎，这主子和狗的关系处得就有点儿腻歪了。

连拉屎撒尿这档子事都被限制着，对于一条狗来说，也是挺憋屈的，虽然仅仅是一条狗。

权钝一直就是这么理解日美中这个三角关系的，他觉得这种理解法有点儿阿Q，但心里舒坦，呵呵……

临近傍晚的时候，王传子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说：“老二，你咋个还没有过来喃？猪脑壳都摆好了。”

权钝说：“我还等你电话呢！以为你不请了。”

“干爹好久跟你说过涮坛子的话？搞紧（赶紧）过来。”

权钝下了楼，朝厨房里的王玉秀说：“妈，我上干爹那儿喝酒去了。”然后就出了门，身后却传来权正梁的叮嘱声：“早点儿回来，嘴巴紧点儿。不要被你干爹几杯猫尿就灌晕了。”

权钝突然觉得父亲权正梁比母亲王玉秀还啰嗦。

从荒坟坝路过时，天色已经快要黑透了。因为上河坝离最近的县城也有一二十里的路程，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所以晚上黑得比较透彻。傍晚来得快，夜的幕布拉得也急，天色几乎是赶着行路人的趟子往下落的。

被彩钢瓦围了个严严实实的荒坟坝里已经亮起了几盏临时牵起的灯火。看不到里面的具体状况，里面显得死气沉沉，很是寂静。考古队的人没有连夜施工，只有武警和派出所的人在周围警戒。

权钝怕引起不必要的猜疑，所以路过荒坟坝的时候尽量离得远一点儿。

路过一片不大的竹林时，权钝突然看见竹林里有烟头的光点闪烁了一下，等到要确认，光点已经不见了。

竹林里有人？

权钝打小就在这片竹林里和玩伴们玩躲猫猫的游戏，所以对这片竹林非常熟悉。竹林里有个防空洞，他小时候经常去钻。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打算进到竹林里去看看。

当他走近竹林刚要朝竹林里钻的时候，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却从竹林里走了出来，直接堵在权钝的面前，很明显是向权钝发出不要继续朝竹林里走的警告信号。

堵在权钝面前的这个人高大魁梧。权钝也是一米七八的个头，但这人挡住他的时候，他竟然感觉自己面前好像突然立起了一堵墙。

堵在权钝面前的人跟权钝的距离挨得很近，几乎就要面对面地照个面。尽管天光昏暗，但权钝还是借着没有彻底褪尽的暗光，看清了来人的长相，孔武威猛，一脸横肉，是个有着土匪强盗气质的壮汉。

权钝内心有点儿震撼了，想绕过那人还朝竹林里走，佯装自己只是一个过客。可是那人移动身子，又挡住权钝的去路，眼神里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权钝原本是想掉头走掉的，但觉得这样就掉头走人的话，自己的爷们气质就彻底输掉了，连渣渣都剩不下。

男人的自尊心这道坎怎么能够迈得过去？

于是权钝站住了，朝对方释放出善意的微笑，说：“什么意思？”

那人不回答权钝的问话，却朝权钝的后边指了一下，权钝回过头，后边啥也没有，才明白对方是让自己转回去走别的道。

权钝觉得这有点儿明目张胆地欺负人了，农村孩子的那股子犟劲儿就上来了，声音变得有点儿生硬地朝对方问道：“你究竟啥意思？”

听权钝这么问，那人终于极不耐烦地开口说话了：“叫你滚一边去就滚一边去！废什么话？”

外地口音，普通话？

权钝的底线被这人触碰到了，一股怒火从心底里蹿腾了起来，他刚要朝那人爆出一句很不中听的话，从竹林里却走出来一个女人的身影。

“梁川，别惹事！怎么跟人说话呢？”女人边说边走到权钝的跟前，很客气地朝权钝说：“对不起，我这司机是个鲁莽人，急性子，说话就这德行。我是……呵呵……刚才实在是找不到厕所，所以……呵呵……让他在林子边看着点儿。小兄弟你别见怪。”边说边拉了一下身边的那人，给权钝让出了道。

权钝却一转身，嘟噜儿了一句：“毛病。”走了。

从林子里出来的女人正是林静秋，权钝当然不认识。权钝转身走后，林静秋狠狠地瞪了被她唤作梁川的那个壮汉一眼。

此时梁川的手上还夹着烟头，林静秋朝梁川小声命令道：“把烟头灭了！”

梁川把烟头扔地上，用脚踩灭……

第十五章 造访

外边的人又在门上敲了两下，王传子这才突然提高了声音朝着门外问道：﹃是哪个在敲门哦？﹄

权钝走到王传子的四合院跟前，四合院的双扇门依旧是上了门闩的。权钝拍了门上的铺首，“管事”在里面吠叫两声，王传子在门内边呵斥“管事”边来开门。

权钝一跨进大门，王传子就把大门关上并上了闩，动作显得非常谨慎麻利。

“干爹，你这门咋个关得就跟牢门一样？好不习惯嘛。”权钝朝王传子说。

王传子却说：“你晓得个屁！这几天我的右眼皮老是跳，感觉就像是要出啥子事一样，还是谨慎点儿好。刚才‘管事’一直在院坝里打转转，心神不定的，就像撞鬼了一样。它也像是感觉到房前屋后藏得有啥子妖精古怪的东西。反正，我这几天总觉得心头不踏实。”

听王传子这么说，权钝朝他挤对道：“没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干爹，你又没有做啥子亏心事，你怕啥子喃？”

王传子却朝权钝说：“你少在我面前吊儿郎当地说话哈。”边说边把权钝朝天井里引。

大青石的圆形石几上，王传子已经用盘子摆上了好几样卤菜，除了卤猪头肉，还有权钝最喜欢吃的卤排骨和卤猪下水。

王传子边给权钝倒酒边说：“你看干爹灌石（宠爱）你不？都是你喜欢吃的。”

权钝装出一副要弱肉强食的饥饿样子，呵呵笑道：“这回干爹是整巴适了的，呵呵……”

“你是我干儿子嘛！当然要整巴适。话说到这儿搁到，过两年你给我娶干媳妇回来，干爹喝你喜酒的时候，还有更巴适的等着你，呵呵……”王传子的兴致高昂得都有点儿露出嚣张气焰的苗头了。

权钝故意扭头朝王传子的这座四合院打望了一番，说：“啥子更巴适的？未必这四合院你要过户到我的名下？”

王传子立刻沉了脸说：“老二，你龟儿子不要那么没有志气哈！尽管我晓得你说这个话是跟干爹开玩笑的，但是，这个话外头的人哪个都可以说，就是千万不要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现在外头就是有风言风语的，说你爷爷跟你爸当初是为了得我的家业才把你拜继给我做干儿子的。过户房子的话要是再从你的嘴巴里头说出来，那戳你爸脊梁骨的人就更多了哈！说话要经过大脑，龟儿子的猪脑壳！”

权钝嬉皮笑脸地说道：“哪个喊你请我吃猪脑壳的喃？吃哪儿补哪儿嘛！你看嘛，现在摆的就是猪脑壳……呵呵……”

“少油腔滑调的，我不喜欢你这样子。男人家，还是稳重点儿好。说话油腔滑调的，跟解放前那些粉头戏子有啥子区别？祸从口出！像你爸，我就多佩服，在外头从来不多言多语的，稳当。你龟儿子的就没有你爸稳重，说话高天日瓦（不靠谱）的，看起来鬼精灵（机灵），结果，得得宝（傻瓜）。再说，我还打算给你娶一个干妈，娶了干妈过后再给你生个干弟弟，外头人的嘴巴不是一下子就遭我堵死了？”

权钝听王传子居然说出要给他娶干妈的话，一下子就被这话给震了。因为自他懂事起，王传子从来就没跟任何人开过这种玩笑。难道王传子真有这种想法了？而且有了意中人？

权钝瞪着王传子，说：“干爹，你说的啥子喃？”

“老子要给你娶一个干妈，堵外头人的嘴！”王传子说。

权钝是彻底被震撼了，五脏六腑都被震撼得极其到位。但这小子的反应奇快，把震惊的表情瞬间从脸上撤换下来，不假思索地就朝王传子竖起大拇指说道：“好好好，干爹老当益壮，干爹老马卧槽壮心不已，呵呵……有意中人没有？”

王传子显出一丝羞涩的表情，说：“只是一句玩笑话，哪儿有那么快？还没有，还没有，嘿嘿……不摆玄龙门阵，来，喝酒……”

王传子越是这么搪塞遮掩着说话，就越是证明这家伙心里绝对是有了意中人了。

权钝觉得自己是抓住了一条可以惊爆整个上河坝村的重大新闻。他得把这个足以刷爆权正梁和王玉秀所有脑细胞的重磅消息告诉他们啊！

权钝激动得都快要掩饰不住自己的真实情感了，端起酒杯朝王传子说道：“干爹，来，我先为干妈走一个，先干为敬！”说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王传子也干了杯里的酒，殷勤地朝权钝的碗里夹菜。权钝的马屁拍得他舒坦极了。

这时权钝才想起来时的路上碰到的那两个陌生人，于是说：“干爹，刚才我来的时候，在小林盘遇到了两个外地人，一男一女，还差点儿跟那个男的发生冲突。行迹很可疑的。”

“哦，外地人？还一男一女？长啥样子？”

“有点儿黑，没有咋个看得好清楚，不过还是基本上认得出来。男的长得很凶，高高大大的，女的有二十多岁，长头发，大眼睛，瓜子脸，多漂亮。”权钝说。

王传子一拍大腿说道：“我晓得是哪个了。”

“哪个？”

“林静秋！”

“林静秋？哪个林静秋？”

“就是包世才带起来喊我刨那个坟堆的女主人家。”王传子说。

权钝恍然大悟。

王传子却颇有些激动地站起来，拄上那根二节子棍子，说：“走，赶紧找她去。”

“找她做啥子？”

“把事情整醒豁（明白）噻！我感觉这个事情是真的遭她跟包世才装口袋了。走，搞紧……”

“真的假的？”权钝有点儿吃惊。

“真的假的找到人问清楚不就晓得了哇？公安局来的时候，她转身就溜了，现在又在小林盘出现，这里头绝对有别门儿。要不然看到公安局的人躲啥子躲？”王传子说。

听王传子这么说，权钝的好奇心也一下子起来了，两个人带上“管事”就朝小林盘去。

但是到了小林盘，林静秋和梁川却不见了。

王传子颇感失望地说：“打草惊蛇了？”

权钝却说：“会不会不是你说的那个林静秋？”

王传子却说：“我敢百分之百地保证是她。她在这个小林盘躲着做啥子喃？鬼鬼祟祟的。”

两个人又悻悻地回到四合院，继续喝酒。

从小林盘转一圈回来，王传子喝酒的兴致大减，脑子一直被林静秋这个人纠缠着。

权钝朝王传子开玩笑道：“干爹，你咋个心事重重的了喃？在想啥子事情哦？”

王传子有点儿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在想那个林静秋。”

权钝调侃道：“你想人家林静秋做啥子？哦，你是不是看人家长得漂亮，起歹意了？”

王传子用手里的筷子一下子敲在权钝的脑门上，说道：“你咋个跟干爹乱开这种玩笑？莫老莫少的。”

权钝觉得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儿过，脑门上挨了一筷子也只有呵呵地傻笑。

王传子自言自语似的说：“按说这个事情我没有整出啥子差错啊？包世才带林静秋找到我时，拿出来的信物是完完全全对上的，咋个这阵子越想这个事情就越不对了喃？是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权钝好奇地问：“信物？啥子信物？”

“是碎成两半的石头，各留一半，对方拿出的那半块石头跟我手上的这半块石头严丝合缝地合上了，这个人就是那个坟堆的真正主人家。人家林静秋拿来的那半块石头跟我手上的那半块石头是严丝合缝地合上的，说明人家林静秋是那个坟堆的真正主人家噻！咋个这个事情就会有公家的人出面来理抹了喃？”

“那块合上的石头呢？”权钝问。

“既然都合上了，我就给人家了噻。物归原主嘛。”

“咋样子的一块石头？”

“就是一般的鹅卵石，只不过是白石头，合起来是猪腰子形状的，比猪腰子要小点儿。”

“干爹，你这就是脑壳进水了哇？说不定那块石头值老鼻子钱了。你觉得它是一块一般的石头，河坝里头遍地都是？说不定就是一块和田老玉呢！”

听权钝这么一说，王传子幡然醒悟似的说道：“呃！你这样子一说哈，还真有点儿像那种值钱货了。我一直以为那半个信物就是半块普通的白石头。可是，现在把细想一下，那块白石头跟一般的白石头还真是有点儿不一样，五黄六月（大热天）的时候捏在手里是凉悠悠的，根本就捏不烫。比一般的石头也要细滑得多……”

权钝没等王传子把话继续说下去，打断王传子的话说道：“你看干爹，我就晓得你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哇，明明是捏在手里的宝贝，懵懵懂懂地就白白给人家了。难怪人家一出手就给你封一个二万四的大红包。换作我，二十四万都会封给你的。黄金有价玉无价，干爹，你以为你得到实惠了，结果你是吃了大亏了。”

听权钝这么说他，王传子却说：“我吃球的大亏！那东西就是再值钱，也不该是我的东西。因为那个东西本来就是人家林静秋祖上留下来的信物。对上了，我手里的这半块理所当然就该还给人家了噻。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该我的东西，我是不会动半点儿心思的。哪怕就是一座金山堆在我面前，我也不得上去敲一个角角。”

听王传子说这话，权钝心里就已经非常确定，包世奎想从王传子手上淘到那座古坟里的宝贝纯粹是瞎动心思了。王传子和他们那伙盗墓贼根本就不是一丘之貉。这个一向生性规矩老实的残废人是绝对不会染指半点儿古坟里的东西的。

可是，王传子为什么突然又变得财大气粗了呢？这样的底气又是从哪个旮旯里蹿腾出来的呢？

这个疑问权钝依旧想不明白。

或者王传子真的是找到他父亲王朝唐藏在四合院里的宝贝了？

面前的王传子在此时权钝的心里，仍旧是一个谜一般存在着的异类。

“干爹，你不是说要跟我说啥子事情哇？现在就我跟你两个人，总可以跟我说了吧？”权钝朝王传子说。

王传子说：“其实喊你过来也没有啥子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就是想找个借口喊你过来陪我喝台酒。干爹这两天房子周围真的不清静，就像是有阴魂不散的冤死鬼在房前屋后东游西逛的一样。你过来陪我喝喝酒摆摆龙门阵，我心里就踏实点儿。”

听王传子这么说，权钝觉得有点儿泄气，说：“干爹，没有你这么戏耍人的哈。我还以为你真的有啥子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结果你是哄我的，没劲。”

见权钝朝着自己抱怨起来，王传子又急忙说道：“其实还是有点儿事情，只不过我还拿不准该不该给你说。”

“你不说出来咋晓得该不该给我说喃？”见王传子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权钝有点儿不耐烦了。

王传子这才说道：“那个包世奎和包世发昨天晚上来找过我，非要说我伙同包世才把那个土堆里的东西刨出来私分了。跟他解释也没有用，认定我手上有东西。包世发我倒是不怕，我怕的是包世奎，那杂种一旦惦记上了谁的好东西，他是会不择手段地弄到手的。可是现在的情形是我手上根本就没有他说的那些东西，这样子被他那个杂种惦记上了，我不是冤枉死了？要是我再为这些无中生有的东西送了命，就……就更不值了噻。”

见王传子一副又冤又屈的样子，权钝故意笑道：“难怪包世奎今天又是请我喝酒又是陪我喝茶的，原来他还真是在打你的主意啊？没想到，我还真的沾干爹你的光了，呵呵……”

“啥子喃？他连你都找了？”王传子有点儿错愕地说。

“当然找了。不过人家包世奎这回可是打开天窗跟我说了亮话的，人家是出钱要从你的手上买他想要的东西，不是想要黑吃黑地从你的手上抢他想要的东西。人家现在走的是正步，是正经的生意人。”权钝说。

王传子却冷不丁地问道：“他出钱买？他能够出好多钱？”

一听王传子这么问，权钝心里陡然间就警觉了，说：“干爹，你这么问是啥子意思？莫非你手里头真的有包世奎想要的东西？”权钝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是死死盯住王传子的眼睛的。

王传子的眼神明显闪过一丝慌乱，随后游移到一边，不敢和权钝咄咄逼人的目光对视，略显慌张地说：“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就这瞬间的露怯，权钝就已经知道，一向老实巴交的王传子在他的面前撒了个弥天大谎。

王传子的手里绝对有东西！

权钝觉得自己似乎真的进入到了一场很大的迷局里。而这场迷局的设计者，就是眼前他平时最熟悉的人——王传子。

就在权钝要借着房檐口下的那盏昏暗的白炽灯泡继续从王传子的眼睛窥探进他的内心时，白炽灯却突然间灭了。

关键的时刻居然停电了！

“咋个会今晚上停电了？”黑暗中的王传子说。

“平时经常停电哇？”权钝问。

“一年都难得停一回。今天咋个会停电喃？日怪（奇怪）得很！”王传子说。

一直趴在旁边的“管事”这时颇有些警觉地站起来，朝着大门口低声吠叫了两声，但马上又噤声了。

王传子拄着棍子到屋子里找蜡烛去了。

权钝坐在石几旁，脑子里一团糨糊似的有点儿化不开。王传子刚才不经意的问话暴露了所有的谎言。权钝不得不为王传子担心起来。

王传子平常在四合院里摸黑做事似乎已经成了习惯，此时的他当然也是轻车熟路，停电对他来说根本形不成任何障碍。他很快找了蜡烛出来，刚要点上，却突然停住手，小声朝权钝耳语道：“老二，你听，外边是不是有啥子动静？”

王传子神经质一般的问话把权钝搞得心里打了个激灵，侧耳仔细倾听外边的动静，除了天井里有耗子跑过的声响，四周显得安安静静的。

“没有啥子动静啊？”权钝小声说。

王传子却没有理会权钝，而是继续尖着耳朵在听外边的动静。而“管事”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两束冷光的眼睛却一直在盯着王传子和权钝。

权钝对黑暗中的这两束冷光感到很不适应。

神经质似的王传子仔细听了一阵子外边的动静，似乎仍旧不死心，拄着棍子，尽量不弄出声响地朝着双扇大门口挪动过去。

王传子这一惊一乍的行为动作，把权钝搞得真的有点儿紧张起来，连整个四合院内都变得有点儿风声鹤唳的了。

王传子躲在双扇门的背后，贴着双扇门又很听了一会儿外边的动静，然后又鬼鬼祟祟地退回来，朝权钝小声说：“老二，你觉不觉得这电停得有点儿蹊跷？”

“咋个蹊跷了？”黑暗中的权钝问道。

“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反正我觉得这个电停得有点儿不正常。”王传子说。

听王传子这么说，权钝说：“会不会是你的电线老化了，或者是哪个电线接头接触不良？”

王传子却说：“不是，我隔着门缝朝外头看了，坟坝里头也停电了。”

权钝哦了一声，说：“未必是总线路出了故障？”

王传子神秘兮兮地说：“我看不是总线路出了故障，是有人要对荒坟坝下手了。”

权钝一听，立刻就激动起来，说：“真的？哪个这么大胆？”

“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包家那几爷子。”王传子说。

“包家几爷子？哪几爷子？”

“不是包世才就是包世奎和包世发。”王传子颇为肯定地说。

“你凭啥子这么断定就是包家的人？”

“除了包家的人有这么大胆，哪个还有这么粗实的胆子？”

权钝觉得王传子分析得也有一点儿道理，出于职业习惯，他有了要出去看一下的冲动。他朝王传子鼓动道：“干爹，要不我们出去看看。”但是马上又想到王传子的腿脚不方便，于是又说：“算了，还是我一个人出去看看。”

王传子却一把拽住他，小声说道：“不要出声，门外头有人了。”

紧接着，黑暗中的“管事”就朝着双扇门发出了一阵汪汪汪的恶吠声。从管事的吠叫声里判断，双扇门外果然是出现了陌生人！

“谁啊？”权钝在黑暗中提心吊胆地朝王传子小声问道。

王传子在权钝耳朵边耳语道：“不要出声，多半又是包世发和包世奎。”

两个人屏住气息，听着双扇门外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双扇门外传来了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不是包世发和包世奎。”王传子又朝权钝耳语道。

“你确定？”权钝也小声问道。

“包世发他们敲门没有这么斯文。”王传子说。

外边的人敲了两声后，间断了几秒钟，又敲了两下。

“会不会是贼娃子在试探你睡死过去没有？投石问路的招数？”权钝小声说。

“哪个贼娃子这么早就出来偷东西了？乱说。”王传子小声应道。

而“管事”吠叫了一阵，居然安静下来，不出声了。

接着，外边的人又在门上敲了两下，王传子这才突然提高了声音朝着门外问道：“是哪个在敲门哦？”

门外却是女人的声音：“王哥，请你开一下门。”

一听敲门人的声音，王传子失声说道：“咋会是林静秋？”

听说是林静秋，权钝立刻就兴奋起来，他小声朝王传子催促道：“赶紧去开门噻！”

王传子显得有点儿措手不及，被权钝一催促，就更显慌张地朝门外的林静秋应道：“来了来了。”

王传子拄着棍子急匆匆地朝双扇门一瘸一拐过去，一阵快速的门闩抽动声响过，在双扇门打开的瞬间，一条敏捷的身影就闪了进来。刚刚翕开的双扇门立马又被掩上了。

林静秋进来的身形和动作让权钝想到了《聊斋》里边闯进院墙的狐狸精。

“咋个会是你哦，林妹儿？我还正说要找你的。”王传子故作镇定地朝林静秋说。

林静秋却说：“我在你这儿暂时歇息一下，一会儿就走。”边说边走进天井里。

权钝是坐在石几旁的一笼石榴树的树荫下的，所以走进天井里的林静秋并没有发现权钝。当权钝从坐着的石墩上站起来时，林静秋被吓了一跳，一下子定在原地不动了。

身后的王传子连忙朝林静秋说：“是我的干儿子——权老二，不是外人。”

林静秋佯装轻松地笑了一下，说：“我还以为是包书记在你这儿呢。”

王传子将林静秋引到石几旁，并把权钝跟林静秋做了介绍。林静秋很客气地和权钝握了下手。

因为天井里的光线很黑，权钝并不能看到林静秋脸上的具体表情。但林静秋是一个气质和容貌都很好的女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尽管王传子对林静秋有了很大的怀疑，在没有把话挑明之前，他对林静秋依旧显得有点儿客气，朝林静秋问道：“吃晚饭了没有？”

林静秋说：“来的时候已经在你们镇子上吃过了。”

“怎么你没有跟包书记一起过来？”王传子开始旁敲侧击起来。

“我没去包书记家，直接到的你这儿。”

“哦，是不是找我还有啥子事情？”

“暂时没有啥子事情，我等一个人，我让他一会儿到你这儿来找我。”

“等哪个？”王传子变得有点儿像是在审问林静秋了。

“等我的司机，我让他去办点儿事情。”林静秋说。

王传子没有继续问下去，或者是他找不到继续问下去的理由了。

权钝却一直借着极其有限的暗光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静秋。

沉默了一会儿，林静秋又开口说道：“王哥，有个事情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再麻烦你一下？”

王传子说：“你说，只要我办得到的就没有问题。”

“如果有可能，你能不能帮我去打开你说的那个金井？”林静秋说。

王传子一听，立马大惊小怪地失声说道：“啥子喃？你还惦记着金井里的那个东西啊？荒坟坝都遭围起来了你难道不晓得？”

林静秋说：“就因为这样，我才说有可能的情况下才找你帮忙嘛。”

王传子却说道：“林妹儿，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那我就不遮遮掩掩地跟你说话了。你跟我摆句老实龙门阵，你是不是那个坟堆的主人家？我是不是遭你和包世才装口袋了？”

林静秋一听，朝王传子宽慰地说道：“王哥你放心，我跟包书记真的没有骗你。我不是带了信物的吗？”

“你有信物不假，我也只认信物不认人，这个是我父亲临死的时候特别交代了的。这个都说得过去。但是，为啥子包世才被叫到派出所去了喃？”

“包书记被叫到派出所只是要找他了解点儿荒坟坝的情况。再说他不是已经回来了吗？”林静秋说。

“回来了？我咋个不晓得？”王传子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个我不用骗你的，你要是信不过，一会儿就可以去他家里看他。”林静秋说。

“那还差不多。”王传子彻底相信了林静秋的话。

“这下你放心吧？”林静秋说。

王传子想了一下，说：“不过我还是觉得这里头有问题，为啥子会来这么多国家的人，而且一下子就把荒坟坝围得这么严实？”

林静秋说：“这是正常的考古发掘，跟我请你捡我们祖先的遗骨是没有关系的。要是有关系，派出所早就来找你了。你不是现在还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没有事吗？”

王传子点头说道：“这个倒是。不过虽然派出所的没有来找过我，但是有一个教授还是来找我问过话的。”

林静秋对王传子的这句话有点儿警觉，立刻问道：“一个什么样的教授来找过你？”

王传子说：“一个姓武的教授。”

“一个姓武的教授来找过你？”林静秋似乎显得有点儿吃惊。

“咋个？你也认识这个武教授？”王传子问。

“不……不认识。”林静秋说，声音里透出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

坐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权钝确认，林静秋是在当面撒谎。她是认识武教授的。

“那个教授都问了你些什么？”林静秋朝王传子问。

王传子显然对林静秋已经完全释怀。

对于一个心地单纯的人来说，心里生出的疑问往往就像肥皂泡，轻轻一戳，就灰飞烟灭地消失了。此时王传子心里的疑问也灰飞烟灭了，他又开始不设防地对林静秋说：“也没具体问啥子，就是了解一下荒坟坝早先的事情，东拉十八扯的，摆些闲龙门阵。”

正说着话，双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人从外边走了进来。

王传子大声朝进来的人问道：“哪个？”而“管事”却已经吠叫着朝进来的人迎面扑了上去。但是，那人朝着“管事”发出一声低沉吼声后，“管事”一下子就噤声了，也规矩了，索性蹲在地上，摇动的尾巴拍打着地面噗噗地响。

权钝不禁暗自心惊。因为进来的人透露出的气势一下子就把“管事”给镇住了，足见这人不是一身邪气，就是有着某种特异功能。而他从来人的身影已经辨认出，这人就是他在小林盘遇见的那个一身匪气的男人。

进来的人正是林静秋的司机——梁川。

梁川并没有继续朝他们走过来，而是站在天井对面的阶沿上，朝林静秋喊道：“姐，我们该走了。”说完首先转身跨出了门槛。

林静秋立刻站起身，跟王传子打了一声招呼也出了门。

王传子被搞得一头雾水，说：“这林妹儿究竟在搞啥子名堂？咋个屁股都没有坐热就走了？”

权钝过去把双扇门重新关上，回到石几旁对王传子说：“干爹，以后你跟这个林静秋说话要多个心眼，她明明是认识武教授的。”

“啥子喃？你说她跟我扯谎了？”

“你真的没有察觉出来？”

“我哪有你那么心多烂肺的？我想到人家标标致致一个女的，是不会对我扯谎的噻。”王传子说。

权钝冷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王传子又说：“老二，我觉得刚才林静秋的样子有点儿慌慌张张的，黑灯瞎火的，她跟那个男的究竟在搞啥子名堂哦？”

“我咋个晓得喃？咋个？你也看出点儿问题来了？”权钝故意朝王传子反问道。

王传子想了一下说：“我觉得这个里头多半有大问题。”马上又幡然醒悟般地说：“对了，她是不是喊那个男的偷跑进荒坟坝里头去找那个金井哦？”

“啥子金井？”

“埋坟地的暗门，里头装要紧的东西的洞洞。”王传子用简单明了的话对权钝解释道。

权钝的兴趣立马又被勾引了起来，说：“真的有金井啊？”

“我也是靠猜测的。当时具体是啥子情况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就遭公安局的封起来了。不过林妹儿说少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没有找到，我估计就在那个金井里头。”

“啥子重要的东西？”

“我咋个晓得？听她说那个东西多重要的。还说那个东西如果没有找到的话，她就不能认祖归宗，说得悬吊吊的。人家给我封了那么大一个红包，而我又没有把人家祖先留下来的东西找齐，搞得我心头都不得好安逸……”

权钝打住王传子的话头说：“别慌，干爹，你说林静秋还要啥子认祖归宗……啥子意思哦？”

“她是这样子说的，我晓得她要认啥子祖？归啥子宗？”王传子颇为不屑地说。

权钝思索片刻说道：“这个事情有点儿意思了，呵呵……”

两个人正说着话，大门外又响起了砸门声：“传子，传子，开一下门。”

居然是包世才的声音。

王传子颇感吃惊地说道：“他咋个来了？”

权钝说：“我去开门。”说着就朝双扇门走了过去。当他抽开门闩打开门的时候，门外却站着三个人，一个是包世才，一个是着制服的警察，一个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见是权钝开的门，包世才有点儿愕然，说：“权老二，你咋会在这儿？”

权钝笑道：“我咋个就不能在这儿？这儿是我干爹的四合院嘛。整反了嗦？”

“好久回来的？”包世才边朝门槛里跨边问。

权钝说：“昨天。”

包世才哦了一声，已经带着另外两个人进了门来到天井里。

包世才开口就朝王传子问道：“传子，你刚才没有到荒坟坝去嘛？”

王传子说：“外头那么黑，我腿脚又不方便，跑到荒坟坝里头去做啥子？取草帽子嗦？”

“没有去就好。”包世才边说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权钝。

因为是晚上，权钝看不出包世才看他时脸上的具体表情，但是，凭直觉，权钝知道包世才看他的眼神是绝对满含疑问的。

“才叔，是不是出啥子事情了？”权钝问。

“当然出事情了。变压器那儿的总线遭人故意剪断了，刚才守坟坝的警察又看到有人进荒坟坝了。所以我就和周警官蔡警官来调查这个事情。”

王传子立刻说道：“世才，老子说你龟儿子的就是不动脑筋的狗戴砂锅——胡碰！就凭老子这个脚杆，是做剪电线那种事情的人哇？”

包世才见王传子当着两个陌生人这么不留情面地跟他说话，有点儿愠怒地说：“老子又没有说是你做的，调查一下不可以嗦？你吼个锤子！”说完带着两个陌生人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从权钝身边经过的时候，包世才又意味深长地扭头看了一眼权钝。

王传子却冲着包世才刚刚消失的大门口骂道：“去你妈的！耀武扬威地扯起封皮当告示！”

看来王传子因为刨坟这件事，对包世才是有意见的。

权钝走到石几旁，朝王传子说：“干爹，你咋个刚才不对包世才和那两个警察说老实话喃？”

“我咋个没有说老实话了？”

“明明你就晓得是哪个剪了电线然后又到荒坟坝里头去的是谁，你咋个隐瞒不报喃？”

“啊？你是说林妹儿……”

“不是她是哪个？”

“她不是坐在这儿等那个司机的嘛？哦——我晓得了，是她派那个司机去做的这个事情。”王传子一拍大腿地说道。

权钝却说：“你包庇林静秋不打紧，现在世才叔开始怀疑起我来了。”

“啥子喃？他怀疑你？凭啥子嘛？”王传子叫起来。

“就凭你喊老二过来陪你喝这台酒！”门外突然传来权正梁的声音。

权正梁走进来，王传子立刻就朝他呵呵笑道：“正梁哥过来了嗦？坐嘛，正好我跟老二的酒才喝到一半……呵呵……”

话音刚落，房檐口下的白炽灯突然亮了起来。漆黑一片的天井里陡然间生出了一抹亮色。

权正梁一脸严肃地走到石几旁坐下，权钝立刻进到屋子里去拿酒杯，顺带泡盖碗茶。

权正梁盯着王传子，一脸不悦，半晌才说：“今天在电话里头悬丝吊脉的龙门阵摆安逸了嘛？”

王传子一脸尴尬，讪笑道：“头一回玩这个，觉得稀奇嘛。你当然不摆悬丝吊脉的龙门阵，因为你都玩了好几年了，玩厌烦了。”

“老子懒得听你东拉十八扯的，老子来不是跟你冲壳子的，老子来是喊我老二回去的。你现在腰杆硬撑了，又咋子嘛？咋个还是猪脑壳下酒喃？既然手机都买得起几千块钱的了，下酒菜就该整海参席了噻！扯些靶子不得了了嘛！”权正梁气呼呼地从坐着的石墩子上又站了起来。

权正梁不近情面地朝王传子爆发，搞得王传子有点儿下不来台。他觉得权正梁有点儿欺人太甚了，心里有了一股无名火在慢慢地蹿腾。

在屋子里找茶杯和酒杯的权钝听到权正梁在外边对王传子发飙，立刻跑出来，朝权正梁说：“爸，这儿是人家干爹的地盘，你跑到人家干爹的地盘上来发飙，是不是有点儿那个了？”

“他的地盘又咋子了嘛？老子今天就是想不过下午他对老子的那个态度。还没咋子嘛，就沟子都翘到天上去了，打个电话嬉皮笑脸的，想咋子哦？想翻圈嗦？”权正梁不依不饶地说道。

王传子脸上的表情眼看就要挂不住，一时间阴晴不定的，却又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权钝。

权钝已经闻到权正梁一身的酒味儿，这是酒壮

人胆的节奏啊。于是权钝朝王传子说：“干爹，不要跟酒疯子一般见识。”

王传子却突然间泪眼婆娑地颤声说道：“他才不是酒疯子，我是瓜娃子。”说完坐在石墩子上哇地哭了起来。

权钝一脸为难地看着权正梁，说：“爸，你是不是有点儿欺人太甚了。不就是下午没有给你泡茶嘛，我现在给你泡，补起就是了嘛！你咋个借酒装疯喃？人家干爹又没有惹你啥子，你对他这样子算啥子事嘛？”

权正梁也没有想到王传子会突然哭起来，兴师问罪的气焰顿时也灭了，说：“我咋个晓得他龟儿子的那么小气喃？”

权钝把权正梁边朝门外推边说：“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回来。”

权正梁装出极不情愿的样子被权钝推出了四合院。

其实当王传子哇的一声被权正梁骂哭的时候，权正梁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巴不得马上脚底板抹清油地一趟子溜掉。

还是权钝最了解此时的权正梁，在最恰当的时候找了个台阶让他下。

王传子是真的被权正梁骂得有点儿伤心了，伏在石几上呜呜呜地哭。权钝却并不上去劝慰他，而是坐在王传子面前，看着王传子哭。

权钝原本是可以从裤兜里掏出一两张纸巾给王传子擦拭一下鼻涕眼泪的，可是，农村里的糟老头子用眼泪抒发情感的时候，是用不着走这道矫情的程序的，顶多就是挽起袖口在脸上抹一把，然后继续任由情感随着性子走。

王传子果然是挽起袖口在脸上抹了一把，脸被抹得花里胡哨的。他止住哭，看着面前的权钝，说：“你咋个不劝老子一下喃？”

权钝一笑，说：“你让我劝你啥子喃？”

“你至少该说点儿宽心的话喊我不要哭噻。”王传子说。

权钝继续笑着说：“干爹，想哭就哭出来是好事，眼泪花往肚子里头流才真的是难受。所以，你要哭就哭，我是不得劝你的。我晓得你这几十年受的委屈也不小，我理解你。”

听权钝这么说，王传子被感动得又哭起来，说：“老二，还是你了解你干爹啊！干爹夹起尾巴活了几十年啊！活得憋屈啊！呜呜呜……”

权钝耐着性子等王传子又哭了一阵子，起身拍着王传子的后背说：“干爹，差不多了，紧到哭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王传子抓住权钝的手，果然止住了哭泣。

权钝这才从裤兜里拿出纸巾递给王传子，说：“心头好受些了嘛？”

王传子老实巴交地说：“还可以。”边说边抽噎两下，样子有点儿滑稽。

权钝说要回去休息了，王传子却要权钝今晚上就在这儿陪他。他说晚上他一个人有点儿害怕。

权钝不明白一直是独自一个人生活在这个四合院里的王传子为什么会突然感到害怕，说：“干爹，你怕啥子喃？你不是一直一个人住的嘛？”

王传子却说：“我是怕包世奎找人来害我。”

权钝突然觉得王传子说话有点儿不正常了，说：“干爹，你是不是真的酒喝多了，咋说的话有点儿神戳戳（神经不正常）的喃？”

王传子又抓住权钝的手说：“老二，干爹是真的有点儿怕，你这几天就在这儿陪干爹好不好？干爹亏待不了你的。”

权钝突然感觉王传子抓他的手就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他看着王传子，王传子也看着他。从王传子乞求般的眼神里，权钝真的看出了一丝隐隐约约的恐惧。

对孤苦伶仃了一辈子的王传子，权钝心里还真的生出了一丝同情，但是，要和王传子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权钝确实又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因为王传子的被褥不用想都知道会是一股啥味儿。这不要了有洁癖的权钝的命吗？

于是权钝说：“那这样嘛干爹，我这就回去把我的铺盖抱过来，就在你的堂屋里临时搭个铺位，我睡堂屋，你心头该踏实了嘛？”

听权钝答应要在这儿陪他，王传子顿时高兴起来，说：“那要得，那要得，你搞紧回去抱铺盖过来。我马上给你在堂屋头腾地方。”

权钝回家抱被褥，说晚上要陪王传子。心里正愧疚得不行的权正梁破例没有说反对的话，反而说：“你去陪下他也要得，孤苦伶仃一辈子，多造孽的。他本来胆子就小。”

这天晚上，在堂屋里搭了个便铺的权钝可就遭了大罪，整整一个通宵，权钝根本就没有睡上一个囫囵觉。堂屋里始终飘浮着那股裹挟着湿漉漉气息的霉馊味儿姑且不说，光是屋子里的耗子就让权钝领教了什么叫过街老鼠的厉害。只要权钝把灯一拉灭，躲在屋子各个角落里的耗子就会窜出来，在房梁上撒着欢似的来回奔跑，而且还在上面打架斗殴，调情嬉戏，各种鼠类的生活桥段被玩得不亦乐乎。

权钝在漆黑的堂屋里，就这么睁着一双空洞迷茫的眼睛，听着耗子的撒欢声和王传子从隔壁屋子里传出的打鼾声，苦苦挨到天明……

第十六章 离奇梦境

有一种孤独感牢牢地裹挟住了他，他终于搞清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自己居然是走进了那片不长庄稼只长死人坟头的荒坟坝。

权钝是被手机的铃声从一场浑浑噩噩的梦中惊醒的。手机是巫芷茜打来的。

当睡眼惺忪的权钝看到打进来的号码是巫芷茜的号码时，心里直骂此女可恶，根本就打不起精神接巫芷茜的电话，于是直接把电话挂断，然后，手机一扔，继续蒙头大睡。

从王传子的四合院出来，手里抱着被褥的权钝几乎是梦游般地走回家的。

王玉秀见权钝这么一副惨样儿，心疼地问他是不是一晚上没睡觉，权钝边朝二楼的房间走边呵欠连天地说：“妈，别提了，干爹的日子过得根本就不寂寞孤独，晚上可热闹了……一会儿你千万别叫我，我得睡会儿。”然后进了房间倒头就睡。

当手机的铃声第二次把权钝从昏睡中拽扯出来，权钝索性连手机都懒得看一眼，直接抓过手机，把手机给彻底关机了，然后继续死睡。

权钝原本以为关掉手机就能暂时摆脱巫芷茜此时对他的骚扰，然而当他进入到另一场梦里的另一种时空状态中时，他却依旧没有摆脱巫芷茜的纠缠。是说，在梦中，他和巫芷茜分手了，他失恋了……

在时间和空间都没有具体指向的状态中，权钝居然失恋了。

这种毫无征兆的突发事件搞得权钝有点儿猝不及防——

权钝是在放学的路上截住巫芷茜，或者不是巫芷茜，只是一个异性的集合体？

在几个异性的交替变化中，最后还是巫芷茜被定格在了虚拟的梦境中。

他邀约巫芷茜上豪特网吧一起上网打游戏，可是，巫芷茜却说她今天有事不能陪他去网吧了。就在权钝生出了疑心时，巫芷茜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却响了。巫芷茜很利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短信，下意识地将眼光越过权钝的头顶朝权钝的后面看过去。

权钝顺着巫芷茜的目光回过头，不远处，一个神秘身影在一株大榕树的后面鬼鬼祟祟地晃动了一下。

权钝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重新掉转目光，调准焦距看着巫芷茜（的确是巫芷茜，起初他以为是包世菊。包世菊和巫芷茜是同桌），脸上浮现出一抹轻蔑的冷笑，说：“我果然是没有猜错，你另外有约会，对吧？”

巫芷茜涨红了脸，有些发急地说：“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我……”

巫芷茜的脸嫩粉嫩粉的，被权钝说的话一激，又多出了一抹羞涩的红晕。

巫芷茜越是显出楚楚可人的姣好模样，权钝的心里就越是隐隐泛疼。

“躲在榕树后面的人是谁？”权钝沉不住气地质问，显得有点儿冲动。

“哪儿有人了？”巫芷茜永远喜欢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撒谎。

权钝又扭过头朝榕树后看去。榕树的树身很粗实，那人躲在后面被完全遮挡了起来。权钝很想看清楚那人是谁。

权钝的火立马就上来了，骂道：“鬼鬼祟祟的，还是个爷们儿吗？”

说着就快步朝那棵榕树走过去。

榕树后面，果然躲着一个人，正在用手机编辑短信。权钝的突然出现令他有点儿猝不及防。

这人权钝认识，同班男生——肖月阳。

那一刻，肖月阳看着权钝，眼神慌张而且胆怯。

在权钝的心目中，肖月阳一直是一个比较懦弱的男生，浑身都是书卷气，在班上也是一个很听话的好好学生。家里有钱，老爸搞房地产，老妈玩股票，属于名副其实的富二代。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斯斯文文的家伙，却跟权钝抢起了女朋友。（事实上肖月阳的确是巫芷茜的男朋友，而在权钝的梦里，这种关系却被彻底颠倒过来了。）

权钝的脑子有点儿缺氧般地发热了，他搞不大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于是说：“我以为是哪路大神躲在这后面，怎么会是你？”

肖月阳朝着权钝卑微地讪笑，说：“我不是有意躲在这后面的，我是……我是……”

“老子不想听谁的解释，说，在给谁发短信？”

肖月阳立刻将手机藏在身后，很慌张地说：“没发短信，我在看新闻。”

“拿过来老子看。”权钝很蛮横地说。

肖月阳很规矩地将手机递给了权钝。权钝接过手机，手机显示屏上已经空白一片。肖月阳已经将手机短信删除了。这小子玩手机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了，删短信的手法也太快了点儿。

“权钝，你怎么这么没有修养？”背后传来巫芷茜的声音。

权钝回过头，巫芷茜正用愠怒的目光看着他。权钝此时相当接受不了巫芷茜的这种目光，把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地说：“我没修养？他躲在榕树后面偷偷摸摸地给你发短信，我还没修养了？”

巫芷茜却二话没说，将权钝捏在手里的手机一把抢过去，递给了肖月阳，朝肖月阳说：“你怎么那么

？凭什么把你的手机拿给他检查？他有这个权利吗？”

（现实中的肖月阳其实并不

，而是有点儿飞扬跋扈。）

肖月阳朝巫芷茜讨好地笑。

巫芷茜此时脖子一扬，挽过肖月阳的手臂，从权钝的面前直端端地走了。

权钝瞬间石化了，眼前的世界立刻变得陌生了。人来人往的大街，车来车往的洪流……整个气氛被渲染得有点儿悲壮。

“巫芷茜，你给我听好了，有你们两个好看的！”望着巫芷茜和肖月阳渐行渐远的背影，权钝撂下了一句狠话，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悻悻地走了。

权钝心里迷茫而且伤心，他觉得自己算是正式失恋了，很难受。

不过失恋的阴影并没有将权钝笼罩住，他在网吧里玩了一阵出来，心里还真就不怎么难受了。

但一种失落迷茫的情绪却在他的心里始终挥之不去，或许是被这种情绪驱使，他在一个略显陌生的地方漫无目的地转悠，只是那个地方他感到熟悉而又陌生，各种嘈杂声在齐人高的蒿草丛里传出来，有人的声音，也有动物的声音，甚至是野兽的声音。权钝很想辨别这些声音，无奈脑子昏僵僵的，他根本分辨不出这些声音是什么声音，或者就是一大群耗子在房梁上撒欢儿，这让权钝的心里紧张而且慌乱。他四下里张望，想要搞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身在何处，意识却一时清醒一时迷乱。

有一种孤独感牢牢地裹挟住了他，他终于搞清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自己居然是走进了那片不长庄稼只长死人坟头的荒坟坝。

在荒坟坝里，他遭遇了鬼打墙，他转不出去了。

权钝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转悠到这一片荒坟坝里，只是各种声音在他的周围不停地叫不停地响，这让他越来越感到惶恐不安，于是他开始朝着一个方向奔跑，脚下却被藤蔓一样的东西牵绊着，跌跌撞撞跑得很辛苦。或者还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身后追击着他。这样的恐惧感和现实中的恐惧感是不一样的。

失恋的伤心和疲惫的奔跑让权钝感到相当绝望，那种绝望也许只有在那样的梦境中才能有最真实的体验，他竭力想摆脱这种绝望的困局，于是继续努力，想挣脱某种枷锁似的奔跑，他不想被牢牢地束缚在这样的困境中。

然而人一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在梦境中似乎也有这样的遭遇。

权钝最终逃出了荒坟坝，却窜进了一条深邃的巷子。

巷子是一条阴冷潮湿的巷子，青色的灰砖在时光和风雨的残蚀风化中显得异常斑驳，而就在这样的斑驳中，却依旧从墙缝里生长出绿色的蕨类植物，一种顽强的生机将另一种衰败替代。

权钝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么一条荒无人迹的巷子里被一个家伙死死掐住脖子。他的脸憋成酱紫色，连呼吸一口稀薄的空气都卡喉！

掐他的家伙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大块头，一米八五的剽悍身形，满脸的滚刀子肉，眼睛瞪起来，凶光暴露。

掐住他脖子的汉子就像一头失去理智的豹子似的。

权钝突然看清楚这人的真实长相，这人不正是林静秋的司机梁川吗？

“还嘴硬不？还嘚瑟不？还管闲事不？”梁川掐住权钝的脖子不放，把他死死地按在一堵围墙下，而且手上越来越用力，权钝甚至听见了脖子处的软骨发出咯咯的断裂声响。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啊！想到此处的权钝彻底绝望了，他明白属于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很害怕，想喊救命，或者是向梁川卑躬屈膝地跪地求饶，可是，残酷的梦境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权钝此时喊不出来了，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只有翻白眼的份儿，出于本能，他的一双手使劲儿掰着对方的手腕，双腿在地上胡乱蹬着。可是，对方的手就像钢箍似的箍在他的脖子处，他没有掰动丝毫……

而凶恶丑陋的梁川还在一个劲儿地问：“还嘴硬不？还嘚瑟不？还管闲事不？”

权钝极其渴望从嘴里说出哪怕是两个字：“不了……”可是，这两个简单的音节在这样的处境下，要顺当地从喉管里冒出来却比登天还难。

权钝的喉管里像是被堵了一块石子，只能发出简单的咯咯声。

权钝明白自己这回是死定了，最多再过上五秒钟，自己的脖子就被掐断了。

恍惚间，权钝看见有一个人在使劲儿捶打那家伙的后背，一拳接着一拳，并且在大声喊：“放开他！求求你放开他！”

权钝以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闪亮登场了，瞪着翻着死鱼白的眼睛看捶打梁川后背的人。

捶打梁川后背的人却是林静秋！

然而令权钝遗憾而且失望的是林静秋砸在梁川背上的拳头一点儿分量也没有。梁川那家伙皮厚肉烂，林静秋的拳头捶打在他身上，就跟在给他挠痒痒似的。

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也化为了泡影，意识逐渐趋于模糊状态中的权钝，脑子里突然闪出一道弧光：“老子和他拼了！”

于是垂死的权钝本能地朝着梁川叉开的裆部踢出了邪恶神奇的一脚。

梁川只顾着手上用力，忽略了裆部的下阴处成了不设防的空门，被权钝临门一脚踢了个正着，目露凶光的眼珠子立马就定格在权钝的脸上，瞳孔里的凶光逐渐黯淡，人也在权钝的跟前软软地滑了下去，掐住他脖子的手终于松开了……

从绝境中起死回生的权钝用手揉着气紧的脖子，弓着腰，杵在那儿呼呼直喘。

被权钝踢了下阴的梁川这当儿蜷缩在地上口吐白沫，只有抽搐的份儿了。

用拳头解救权钝的林静秋这时愣在那儿，她或者还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角色的调换只在眨眼之间。权钝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感。

呼呼喘了一阵的权钝感觉缺氧的脑子逐渐恢复了运转功能，从地上捡起半截红砖，举起来就要朝梁川的脑袋上砸下去。

权钝的心里此时变得比魔鬼还要凶残邪恶，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可是……

可是，权钝的后脑勺却先被什么物件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权钝的脑子里一阵风云激荡地晃动，身子晃了两晃，终归没有跌倒在地。他居然扛住了背后的突然袭击！

他竭力稳住心神扭头一看，林静秋的手里居然也捏着一块砖头，并且用仇恨的眼珠子死死地瞪着他。

林静秋险些先开了权钝的瓢！

权钝迷糊了，他朝林静秋大声骂道：“你他妈疯啦？居然朝老子砸！我是为了救你啊！”

林静秋被权钝的样子吓坏了，退了半步，哆嗦着声音说：“他是我老公！我不想他死！”

权钝一听，鼻子都气歪了，吼道：“你早说是你老公嘛！他怎么会是你的老公，他不是你的司机吗？你两口子打架，老子掺和进来算什么事？”

权钝边说边用手去摸被砸疼的后脑勺，手上黏糊糊的，估计是流血了。

林静秋这时丢掉手中的砖块，走上来，怯着声音说：“没砸着你吧？”

如此弱智的问话搞得权钝彻底无语了，他借着夜里的暗光看了看手心，黑乎乎的，一手心的血腥味儿！

林静秋也发现权钝流血了，说：“要不我陪你上医院？”

林静秋的声音变得温柔体贴。权钝的心一下子就被林静秋的声音融化掉了。但虚伪的权钝却装出恶狠狠的样子朝林静秋说：“还是陪你老公上医院吧！看他的卵蛋被老子踢爆了没有？”

说完权钝悻悻地朝黑漆漆的小巷子里走。

明明是司机，怎么就变成她的老公了？权钝想不明白，乱。

往巷子深处走的权钝脚步越显沉重，而巷子也越来越幽深，有那种走不到尽头的感觉，在一个转角处，他狠狠地朝着路旁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踢了一脚。

脚一踢出去，权钝就知道自己又倒霉了，因为脚下传来一声惨叫声：“哎哟！我日你祖宗，好好地走道，你踢老子干啥？”

又闯祸了！脚脖子疼！

听到惨叫声和咒骂声，权钝低下头定睛一看，原来自己踢的不是一堆东西，而是一个人！

经验告诉权钝，被踢的家伙不是一个喝酒喝得倒街卧巷的醉鬼就是一个邋遢乞丐，或者就是一条化作人形的狗。是“管事”？不是“管事”，是一个蓬头垢面邋里邋遢的乞丐。于是权钝没好气地说：“好狗不挡道，踢了你活该！”

那人一听权钝说这样的话，死人都被气活过来了，一骨碌就从地上翻身起来。

果然是个又脏又老的乞丐。

“小子，你咋这么不讲理？踢了人连起码的道歉也没有吗？还骂人！”老乞丐尖着声音冲权钝喊。

权钝邪恶地冲老乞丐笑了笑。见他笑得如此邪性，老乞丐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权钝突然有了要恃强凌弱的冲动，牛皮哄哄地朝老乞丐说：“老子只跟人道歉，从来不跟狗道歉！”

听权钝出言不逊地侮辱自己，老乞丐顿时来火了，大声说：“小子，看你也该是懂点儿事情的年纪了，咋连起码的尊老爱幼的礼数都不懂？还出口伤人呢？你骂谁是狗呢？”

权钝冷哼着说：“谁接我的话茬儿谁就是狗！”

老乞丐被权钝气得立在当处呼呼直喘粗气，伸出一只手直直地指着权钝的鼻子说：“你……你……”

看老乞丐被自己气得半死不活，权钝的心里居然美滋滋的。在梁川那儿吃的亏在老乞丐这儿得到了找补，权钝的心里居然有点儿爽了。

他越发得意扬扬地说：“你别用脏手指着老子的鼻子好不好？老子最烦谁用手指头指着老子的鼻子了。”

老乞丐的声调越发地尖了，呼呼直喘地说：“我还就指着你了！是哪家缺乏管教的孩子？欺负我个老弱病残！”

见老乞丐被气得不轻，权钝觉得也不能玩得太过火了。出口心里的恶气就行了，况且自己心里的这口恶气也不是老乞丐给结的，何必和一个老乞丐较劲呢？于是权钝换了张笑脸朝老乞丐说：“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了。你不就是想让我给你赔礼道歉吗？我给你赔礼道歉不就完了吗？对不起了！”

说完权钝还真就恭恭敬敬地给老乞丐鞠了一个躬。

可是老乞丐却说：“小子，你现在知道道歉了？迟了！”

一听老乞丐这么说，权钝的脑袋瓜有点儿转不过弯来了。嘿！这老乞丐还给脸不要脸地来劲儿了！

于是权钝抬起头，看着老乞丐，说：“迟了？你还有什么说法？”

老乞丐的胸膛居然朝权钝挺起来了几分，说：“当然有说法。未必我就被你白踢白侮辱了？”

“哪你要咋样？”权钝耐住性子问。

“你得背我。”

“背你？”

“对。”

权钝被老乞丐给彻底整迷糊了。

于是他又开始出言不逊了，说：“老家伙，你可别蹬鼻子上脸，我可是给足了你面子了。你要是得寸进尺，看老子不削死你！”

权钝边说边朝老乞丐扬起了手掌。

老乞丐对权钝扬起的手掌不避不让，把一张脏脸直直地朝权钝伸过来，边伸边说：“来来来，你打你打！你只要一打，老子立马就躺下喊救命。反正老子正愁明天找不到地儿开饭呢！”

权钝意识到今儿个自己多半是遇上一个极品无赖乞丐了，心里开始有点儿怯场了，于是收了扬起的手掌说：“老子才不稀罕打你这无赖呢！免得别人说老子恃强凌弱。”

老乞丐听权钝这么说，居然呵呵呵地阴森森地笑起来：“恃强凌弱？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刚才被人孙子似的掐得半死的人是谁啊？还恃强凌弱？呵呵……别笑死老子了。”

老乞丐的话一说出口，权钝就像是被人生生地扇了一耳刮子似的又臊又疼，禁不住脱口问道：“你咋知道的？”

老乞丐神秘兮兮地说：“没有不透风的墙。记住老子送你的一句话，年轻人：人在做天在看！呵呵……”

权钝突然觉得老乞丐的笑声充满了阴邪的味道，一股凉意陡然间从后脊梁处生发出来，顿时灌满了全身。老乞丐是鬼！荒坟坝里的野鬼？

权钝不由得扭头朝四下里看了看，冷清清幽深深的巷子里黑漆漆的。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啊！

权钝怀疑自己该不是真的撞上装神弄鬼的邪物了……

“你说什么，老家伙？”权钝壮着胆子故作懵懂地问。

老乞丐用鄙夷的眼神白了权钝一眼，没理会他，而是漫不经心地弯下腰，双手操起地上的一捆家什朝肩上一扛。

那捆东西像是一堆胡乱裹成卷筒状的棉被，却又显得比较重，扛上乞丐肩头的时候，老乞丐还煞有介事地掂了掂。

这一掂不要紧，权钝突然发现那堆家什在老乞丐的肩膀上动了一下，不对，是挣扎了一下，紧接着，权钝听见里面有呜呜的声音，似乎是谁被抹布塞住了嘴巴在死命地呼救。

权钝的心里电光石火地闪过一个念头：“绑架！挟持人质！”

权钝这一惊非同小可，见老乞丐刚要迈步，他厉声朝老乞丐喝道：“站住！”

老乞丐还真站住了，冷冰冰地盯着权钝。

老乞丐肩膀上的家什果然在动在挣扎！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形的物件儿在挣扎！

权钝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浑身打起战来，原本极度疲惫的双腿也瞬间灌注了一股子狠劲儿。

他朝老乞丐喝问道：“你肩膀上扛的是什么玩意儿？”

老乞丐的眼神变得古怪阴狠起来，说：“怎么？你还想多管闲事？”

想起刚才的遭遇，权钝的心里打了个闪，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说：“你别废话，你只管说肩膀上扛的是什么玩意儿就是了。”

老乞丐冷笑了一声，说：“是一个人！你信吗？”

“是一个人？”权钝下意识地颤声问道，心里哆嗦了一下。

“对，准确地说还是一个大美女！”

“大美女？”权钝疑窦丛生，但马上又醒过神来：说不定这老家伙扛的是一条被打晕的大型土狗还说不定呢，故意用东西包裹着，打算找一个僻静的地儿剥了皮烧烤着吃。或者麻袋里装的就是干爹王传子的那条“管事”！

这老家伙在拿自己开涮寻开心呢！

想到这儿的权钝顿时豁然开朗了，也镇定了许多，朝老乞丐说：“老子今天还真要看看究竟是咋样子的一个大美女。”

“真的想看？”老乞丐说。

“对！必须得看！”权钝已经打定了主意。此时的他相当有信心。搞不定刚才的那个大个儿梁川，难道还搞不定你这个弱不禁风的乞丐？权钝心里暗想。

权钝依旧有恃强凌弱的冲动。

“年轻人，我奉劝你还是少管点儿闲事。刚才你小子遇上的糗事我就先不提了。南京的那个徐老太事件你听说过吗？”老乞丐讥讽地说。

权钝一听，差点儿没笑出声来。这老乞丐还是一个很前卫很时尚很与时俱进的老乞丐，居然还知道那个讹人的老太太。难道空闲的时候这老乞丐还混网吧上网？

权钝忍住了笑，仍旧用很强势的口气说：“你少在老子跟前废话！赶紧把东西放下来让老子过目检查！”

“真的想看？”老乞丐问。

“少废话，赶紧！”权钝说。

“看了别后悔？”

“我后你奶奶个悔！信不信老子弄你？”权钝被老乞丐搞得相当不耐烦了。

老乞丐迟疑了片刻，鬼鬼祟祟地朝四下里张望了一下，黑漆漆的巷子里空荡荡的，一股阴郁的风从巷子的一端刮过来，冷飕飕的。紧接着，从一个神秘的角落里冷不丁地传出喵呜一声野猫的叫声，巷子里的气氛立马就变得神秘诡异风声鹤唳的了。

权钝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战，趁他不注意的工夫，老乞丐突然撒开两腿掉头就跑。

老乞丐为什么会突然开跑？做贼心虚了？

权钝越加相信了自己的判断，胆子也就大了起来，甩腿就追了上去。

奇怪的是，逃跑的老乞丐没有丁点儿老迈的迹象，在前面竟然健步如飞。

权钝在学校里长跑短跑的实力都在前三名之内，这会儿撵起老乞丐来，居然还有点儿力不从心，腿肚子还发软得有点儿不得劲儿。

老乞丐肩膀上还扛着一个沉重的物件儿，而权钝是轻装上阵的。以公平的尺寸来衡量，老乞丐的脚下功力还在权钝之上了。

难道这个老乞丐是经过乔装打扮会飞檐走壁的江洋大盗？或者这老乞丐就是一个以绑架和杀人为职业的冷血杀手？

想到这儿，权钝觉得事情越来越刺激越来越带劲儿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权钝展开了看家本领，心里一急，居然脚下生风，朝着老乞丐狂追。

老乞丐似乎是在故意引诱权钝去追赶他似的，始终和权钝保持十几米的有效距离。权钝追得急他就跑得急，权钝慢下来，他也慢下来。

追赶出了一段距离，权钝多出了一个心眼儿，他感觉出老乞丐有把他朝陷阱里带的嫌疑，于是开始观察四周的处境。

这一观察不要紧，等权钝看清楚了周围的环境时，心里不由得吃了一惊，暗骂自个儿实在是太莽撞了。他早已经追出了那条深深的巷子，被老乞丐引诱进了一片残垣断壁、狼藉不堪的拆迁小区里。

没有灯火，只有乱七八糟尚未来得及清理出的石渣，四周黑魅魅的，有几棵来不及移栽出去的树木耸立在空旷的废墟上，越加显得阴风阵阵魅影森森。

要是老乞丐预先安排几个同伙埋伏在这片废墟的某个角落，此时的自己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权钝有种中了埋伏的预感。

丐帮的传说对权钝来说早有耳闻。

于是权钝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警惕地朝四下里张望。

老乞丐也停下来，似乎被权钝一通狂撵后累得不善，杵在不远处，呼呼直喘，沉重急促的喘息声就像铁匠铺子里扯动的风箱一般。

感觉越来越不好的权钝是聪明的权钝，此时的他想到了全身而退。于是他转过身，打算尽快从这儿脱身。

这时，那老乞丐却开始挑衅起权钝来了，直起身朝他喊道：“嘿！小子，怎么不来追老子啦？怕啦？”

权钝停住脚，转过头，朝老乞丐不屑一顾地说：“老子才没闲工夫陪你呢。”

“

样儿！”老乞丐小声嘟囔出了两个音节。

就是这两个音节，又把权钝给瞬间激怒了。权钝最忌讳的就是有谁用这三个字来描述自己。

在这月黑风高，完全有条件杀人放火的晚上，在这四下无人，残垣断壁的废墟里，自己居然又被一个貌不惊人邋里邋遢的老乞丐给鄙视了。就连老乞丐也敢用极度轻蔑的口气骂自己

样儿了，这以后的日子还真是没法混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权钝朝老乞丐说道：“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老乞丐被权钝搞得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愣了一下说：“再说一遍什么？”

“你刚说的那三个字。”黑暗中的权钝已经目露凶光了。他必须得捍卫尊严了，不然以后江湖就根本不会有他的传说了。

老乞丐一听，居然呵呵地笑道：“呵呵……你小子本来就一副

样儿嘛！怎么，不服气了还是咋的？”

被一个老乞丐再次蔑视了的权钝在刹那间爆发了，他陡然间俯下身，抓起地上的一块带着尖锐棱角的水泥块，呼的一声就朝老乞丐狠狠地砸了过去，骂道：“老子叫你嘴欠！”

老乞丐没有料到权钝的攻击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凶狠、如此霸道，根本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权钝砸过来的水泥块就已经触及面门了。老乞丐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本能地一歪头一闪身，水泥块挂着夜间冷飕飕的风声，呼的一声擦着他的耳朵根子飞了过去。

老乞丐浑身惊起了一层冷汗，耳朵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痛，估计是被水泥块擦出了一道血印了。

“你妈的……”老乞丐要朝权钝怒骂，刚骂出几个音节，权钝的第二块暗器又朝着他飞了过来。老乞丐又惊又怒，来不及把要骂的话喊完，又是一个闪身，脚下被凹凸不平的地面一绊，差点儿摔个四仰八叉。惊魂未定之时，权钝的整个人已经朝着他冲撞过来了。

权钝整个人已经演变成了斗牛场上被彻底激怒的公牛了！

老乞丐被权钝的气势彻底镇住了，这小子是要玩命啊！

于是，老乞丐尚且来不及将放在地上的口袋背起来，转过身，如同脱兔一般撒开两腿就跑了。

权钝追出了十几步，见老乞丐的脚力实在是太快，于是便放弃了继续追击的打算，气咻咻地停住了脚，手里仍旧捏着一块坚硬的水泥块。

余怒未消的权钝悻悻地将手里的水泥块扔地上，喘动的气息极不流畅。

残垣断壁的拆迁工地显得越发荒芜和阴森。此处离灯火辉煌情色迷离的城市其实并不遥远，城市里的霓虹灯在不远处闪烁得招摇而且暧昧。可是那一方纸醉金迷的世界，对此时的权钝来说是没有任何交集的。

看看自己现在身处的荒凉，又看看不远处城市里招摇的霓虹闪烁，一股悲凉的情绪在权钝的心里油然而生，英雄末路的荒凉感让权钝感到既泄气又无奈。

于是，权钝垂头丧气地就着旁边的一个大的水泥块坐了下来，冷冷的夜风中，他突然有了那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寂寞和孤独的感觉。

突然，权钝听见身边的地上传出一阵异样的响动。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见一堆黑色的物件在地上扭动。是老乞丐惊惶失措中落下的装着神秘生物的破口袋！

破口袋里的确装的是神秘生物，要不咋会动弹呢，而且还发出呜呜的奇怪声音。

是人的声音抑或是狗的声音？

权钝的好奇心瞬间被调动起来了。

权钝站起来，没有贸然弓下身去解扎在破口袋上的绳子。

权钝是粗中有细的权钝，他得先研究研究这其中的蹊跷。因为权钝总感觉刚才那个老乞丐不是普通的乞丐，这厮似乎有啥特殊的背景和来历。

破口袋里真要是装的是一个人也就罢了，权钝还可以当一回行侠仗义救人于水火的江湖好汉。但是，破口袋里要是装的是一条猛犬，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要是权钝贸然解开破口袋，已经在里面被憋得怒火中烧的猛犬才不会管权钝是不是它的救命恩人呢，必定会趁权钝不注意的瞬间咬上权钝一口，如果那样的话，那他权钝可就亏大了。

权钝不是怕被猛犬咬上，而是万一被猛犬咬上后，权钝怕打不起狂犬病的疫苗。狂犬病疫苗那玩意儿可贵着呢，打一针得一两千块啊！

所以出于经济上的现实考虑，权钝不得不小心谨慎，慎重慎重再慎重……

权钝用脚踢了踢破口袋，软乎乎的，但却不能确定是什么东西。有人的形状，更有犬的形状，而且是一条体形庞大的猛犬的形状。

大丹，金毛，贵宾，哈士奇，军用警犬……

该不是纯种的藏獒吧？

权钝的脑子里突然间冒出了一个新奇而且诱人的想法。

要是纯种的藏獒，那可就值老鼻子钱了。

权钝在网上看过一条新闻，说是一个藏獒爱好者，为了迎接一条纯种的藏獒入住他的藏獒养殖园，那可是红地毯铺地，路虎车迎驾，奔驰S600开道，宝马760殿后，板栗色长发垂肩的美女左右护卫。那规格，啧啧，搞得比奥巴马坐空军一号来中国打高尔夫球还隆重。

想到这儿的权钝立马就兴奋起来了，因为如果真是纯种的藏獒，发财就只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了。

但是，假如真是藏獒，权钝还真不敢立马把扎破口袋的绳子解开。因为藏獒那玩意儿可是个犬类里的山炮，一旦动了真怒，那可真是会逮谁咬谁，而且一咬上就绝不会松口的主。

权钝变得无比纠结起来，他站在破口袋的跟前暂时失去了主张。

挠挠头皮想了想，权钝转身在黑暗中踅摸了一根棍子又朝着破口袋捅了捅，破口袋动弹得越发厉害了，呜呜的声音有点儿声嘶力竭的味道。

还真像是一只藏獒了，那低沉的呜呜声里充满了原始的愤怒情绪。再说，普通的犬类，老乞丐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心思啊！

想到这儿的权钝越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于是也就越加兴奋了。

但是，越是确定是藏獒，这个扎住破口袋的结就越是不好解。

纠结得不行的权钝抓耳挠腮地在原地打起了转。这可咋弄啊？

权钝有点儿抓狂起来。

突然，权钝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暴力的想法：先用石块把破口袋里的家伙砸晕过去再解绳子不就没有危险了吗？

这个念头刚一闪现，又立刻被权钝否决了：要是把值钱的玩意儿砸残了咋办？这玩意儿说不准就是值几百上千万的主啊！

权钝突然有了强烈的发财欲望。

权钝越来越纠结，越来越兴奋，越来越无计可施。

他这时急需稳定一下情绪，因为发财美梦已经烧得他的脑子犯起了迷糊。

权钝重新坐在了那块水泥墩上，水泥墩不规则的棱角硌得他的屁股硬生生地疼。但权钝对这已经完全不计较了，或者说浑然不觉了，他得快速地将自己的思路捋捋，清醒清醒。

权钝摸了摸皱巴巴的衣服口袋，想抽一根烟酝酿酝酿，把皱巴巴的思路给捋妥帖了。可是，衣服兜里空得连一张毛票也没有了，唯一的半截烟屁股刚才在网吧里抽了，装在口袋里的，是一个五毛钱买的塑料打火机。打火机也是坏的。

想抽烟的欲望搅得权钝越发心烦意乱。

双重的骚扰令权钝坐立不安，他又站起来，双手叉着腰，重新研究起了破口袋里急速蠕动着的玩意儿。

这玩意儿究竟是啥啊？

纠结得不行的权钝有点儿抓狂了。

他终于还是抱起了一块水泥块，打算朝着蠕动着的东西砸过去。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于是他将几十斤重的水泥块高高地举起来，对准了蠕动着的破口袋。

这时，权钝的身后传来一声喵呜的叫声。

权钝回过头，见一只黑猫躲在一处建筑垃圾的缝隙间，正用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瞅着他。

权钝打了一个愣神，脑子里似乎还闪过了一线耀眼的弧光。这弧光稍纵即逝，只是在他犯着迷糊的脑子里乍然间地明灭了一下。

权钝突然觉得黑猫这双绿莹莹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他不由自主地将举起的水泥块放了下来，盯着黑猫。

黑猫居然对权钝没有丁点儿陌生感，它从狭小的缝隙间走了出来，径直朝着蠕动着的破口袋走了过去。

黑猫冲着破口袋嗅了嗅，然后又用舌头在破口袋上舔了舔，再回过头，冲权钝喵呜地叫了一声，叫声柔柔的、软软的，有种哀求权钝的意味。黑猫是由一个温柔如水的女人变化而来的，权钝相当清楚黑猫的来历。

权钝此时的感觉神经异常敏感，他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出了黑猫是在哀求他，求他将扎在破口袋上的绳子解开。

权钝突然间就醒过神来了。因为凭他小时候得出的经验，猫和狗之间的关系从来就是水火不容的。而现在，黑猫居然舔了破口袋，那么破口袋里蠕动着的就绝对不是他猜测的藏獒了，连普通的土狗也不是。

那么会是什么呢？

是人！绝对是人！

权钝如梦方醒地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黑猫出现了，不然，刚才他手里的那块几十斤分量的水泥块一旦砸将下去，他就将成为一个杀人凶手了也说不准。

如果真是人的话，那个老乞丐就真的太可怕了。

权钝情不自禁地朝四下里看了看，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黑暗就是荒芜和寂静。

“真悬啊！”权钝暗自叹道。

既然确定破口袋里装着的是人了，权钝也就不再犹豫，他得首先把扎在破口袋上的绳子解开，然后救人出来。

说不准那老乞丐就是一个经过乔装打扮的绑匪，破口袋里就是一个被老乞丐绑票了的亿万富翁也说不准啊！

权钝的联想又开始丰富起来。

发财梦一直牢牢控制着权钝的思维模式。

不过，权钝又多出了一个心眼儿。要是破口袋里装的真是被老乞丐绑票的亿万富翁，他一旦解开了破口袋，到时候富翁反咬他一口，说他就是绑匪，自己岂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吃不了兜着走？

南京的徐老太事件他又不是不知道。一个傻小子助人为乐，把一个摔地上起不来的老太太扶起来。结果，被扶起来的老太太反咬那傻小子一口，非得说是傻小子将老太太撞倒的，并且把傻小子告上了法庭。在有人证物证的情形下，傻小子居然还输掉了官司，被迫对摔得卧床不起的老太太做出了赔偿。

前车之鉴啊！

刚刚滋生出正义感的权钝又开始犹豫了。

他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溜之大吉。

他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刚走出两步，权钝又停住了。他怕自己一走了之后，万一那个老乞丐跑得并不远，或者此时就躲在暗处的某个角落里正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这一拍屁股走人，那老乞丐岂不是又会将破口袋里的亿万富翁挟持为人质，然后敲诈勒索，甚至撕票……

权钝越想越复杂，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时，那只黑猫又冲着他喵呜地低低轻唤了一声。

奇怪的是，此时的权钝就像能够听懂黑猫的意思似的。他真切地听出了黑猫在苦苦地哀求于他。

黑猫真的是由一个女子幻化而成的，而且是由一个绝色美女幻化而成的，甚至就是邱晓宇幻化而成的。权钝突然对黑猫生出一种很有缘分的亲切感。

也或许这黑猫就是口袋里的人养的一只宠物。它是一直尾随着绑匪老乞丐跟踪到这儿的。

权钝一咬牙一跺脚，骂道：“妈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叫自个儿今天撞上了呢。”

于是权钝重新走到破口袋跟前。

一直蠕动着的破口袋这时却变得安静了，一动不动了，连低低的呜呜声也停止。

难道破口袋里的亿万富翁已经被憋得昏死过去了？

事不宜迟啊！

权钝蹲下身，开始解起了捆扎在破口袋上的绳子，边解边冲破口袋里的亿万富翁说：“你可真别学南京的徐老太啊！老子真的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你要是恩将仇报的话，老子会立马把你装回去的……”

权钝变得婆婆妈妈无比絮叨了。

捆扎在破口袋上的绳子打的居然是死结，而且暗透着结实，权钝解了一阵，根本没有找到解开的头绪。

失去耐心的权钝摸出打火机。打火机是坏的，权钝摁了一百次，终于还是打燃了，火将捆扎在破口袋上的绳子点着烧断了。

剩下的，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候了。

权钝将破口袋扶着立了起来。

当破口袋的口子打开的时候，一张乱七八糟的脸从破口袋里露了出来，权钝惊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他是彻底傻眼了……

破口袋里并不是权钝幻想出来的亿万富翁，破口袋里露出的是一张肮脏得看不出人样儿的黑漆漆的脸！

不会是从山西的小煤窑里偷盗过来的童工吧？

虽然在这荒芜的废墟上光线极其暗淡，但是，权钝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暗淡的环境，所以他还是能够恍恍惚惚地分辨出这张脸的大概状况。

这的确是一张肮脏得有点儿出类拔萃的脸，已经看不清脸上的具体状况，更看不清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乱蓬蓬的长头发茅草般堆在头顶上，然后又乱七八糟地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于是，一双闪烁着束束冷光的眼珠子便在缕缕垂下来的头发下面显得鬼鬼祟祟有点儿吓人了。

权钝还真是有点儿心虚了。

老乞丐怎么会煞费苦心地绑一个小乞丐？这会有啥油水呢？莫非这乞丐圈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王国，而老乞丐绑的就是乞丐王国的太子？或者说老乞丐绑了乞丐王国的太子，然后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权钝的思路可真是太活跃了，他的联想丰富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情不自禁地苦笑了一下，抬起左手给了自己一耳刮子，让自己从一种胡思乱想的思维中迅速清醒过来。

他使劲儿甩了甩头，定睛看了看仍旧坐在半耷拉下来的破口袋里的小乞丐。

破口袋里坐着的的确是一个小乞丐，因为小乞丐鬼鬼祟祟的眼睛里，透露出的眼神忽闪忽闪的有着几分天真和胆怯的意味。

权钝察言观色的本领已经很有一套，所以在昏暗不清看不清对方具体长相的情形下，通过对方的眼神，他依旧可以准确无误地判断出，对方是一个年龄和他相仿的毛头小子。

既然如此，权钝那颗一直悬而未决的心总算是彻底松懈了下来。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小乞丐，自己还怕个啥呢？

于是权钝从地上站起来，还顺手拍了拍摔疼的屁股，朝口袋里的小乞丐说：“算老子今天倒霉，碰上的一桩桩事情也真够扯淡的了。你该上哪儿要饭就上哪儿要饭去吧，老子没闲工夫陪你玩了。”说完就要走人。

破口袋里的小乞丐只是用一种傻傻的眼神定定地盯着权钝，一言不发。事实上小乞丐的嘴是被一团破布样的东西堵得严严实实的，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条件。不过，权钝被小乞丐的这双眼睛盯得有点儿浑身不自在了，自嘲道：“这么盯着老子干啥？没见过玉树临风的帅哥吗？”

小乞丐仍旧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权钝。那双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中闪烁出宝石一般的光，显得极其通透！

没走出两步，权钝的裤管被啥东西给扯住了，低头一看，居然是那只黑猫用嘴死死地扯住了他的裤管。

权钝很清楚地知道黑猫是邱晓宇幻化的，所以对黑猫很有好感。他甚至想带上黑猫一块儿离开这是非之地。

邱晓宇幻化成的黑猫不懂权钝的心思，仍旧死死地咬住权钝的裤管不放。权钝突然明白过来黑猫的企图了，原来破口袋里小乞丐的手脚还被绑着呢，黑猫是让他去给小乞丐解除绑住手脚的绳子呢。

权钝立刻就对这只聪明绝顶而且极其善解人意的黑猫另眼相看了，朝它说道：“都快成精了，咋就这么聪明呢？”

于是权钝重新走到破口袋旁，蹲下身，朝仍旧用空白眼神盯着他的小乞丐说：“怎么说也算是一种缘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可是冲着邱晓宇的面子才帮你解绳子的。”

说着权钝就把小乞丐从破口袋里抱出来，要帮小乞丐解绳子。

抱上小乞丐的时候权钝突然间就打了一个愣神。因为小乞丐明明就是一个女生，权钝的一只手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手心里绵绵软软的，而且很有弹性。

权钝慌忙把小乞丐放了下来，脑子又有点儿迷迷糊糊了。

“娘的，咋会是个女的？”权钝嘟噜儿道。

而那只黑猫这时就站在权钝的脚边，仰着头，看着权钝，绿莹莹的眼珠子就像宝石一般，在黑乎乎的夜色里泛着诱人的光芒。

英雄救美是每一个男人最原始最浪漫的情感。虽然眼前的小乞丐根本就不是个美人，甚至还显得肮脏和丑陋，而且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股熏人的馊臭味儿，但是，小乞丐毕竟是个女人。更何况，黑猫的化身邱晓宇可是一个大大的美女啊！

男人对女人始终是有怜爱之心的。权钝也不例外。

于是权钝二话没说，蹲下身就开始解起了绑在女乞丐手脚上的绳子。

这时，女乞丐发出一阵呜呜的声音。权钝才想起女乞丐的嘴巴还被一团破布堵着呢，自己一直没有帮她拿下来。

于是权钝顺手将女乞丐嘴巴上的那团破布扯了下来。

女乞丐终于可以畅畅快快地喘一口气了。

权钝也不再看女乞丐的脸和她脸上的具体表情，埋头继续帮她解捆住手脚的绳子。绳子打的是死结，权钝解了好一阵子没解开，想用刚才的办法如法炮制地用打火机烧，又怕烧着女乞丐的皮肉了，于是只有耐着性子继续用手解绳子的死结。

权钝几乎是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解开了一个死结，三下五除二地将女乞丐的手解放了出来。

可是，女乞丐身上不时散发出的馊臭味儿熏得权钝实在是难受死了。他几乎就是屏住气息在给女乞丐解绳子的。实在憋不住，便扭过头，背着女乞丐狠命地喘息几口气，然后又埋头给她解绳子。

女乞丐看着权钝埋在她面前的后脑勺，脏脸上露出一丝轻微的坏笑……

捆住女乞丐的绳子终于全部解开了，权钝站起来，退出去三四步远，痛痛快快地长出了几口气，心里的那股憋屈劲儿总算是缓过来了，朝女乞丐说：“我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看你也是个弱智女孩，不过哥还是要教你两句。要是再遇上那老家伙，你别傻乎乎地任凭他捆你，你得反抗，捡地上的石头块打他，听到了没？”

女乞丐显然没有听权钝的话，眼睛空洞得就像两口黑洞洞的深井，一眨不眨地盯着权钝，把权钝盯得周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很不自在。

权钝对女乞丐失去了仅有的耐心，小声抱怨道：“老子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都弱智了，我还跟你废个什么话？听天由命吧！”嘟噜儿完，抬腿就走。

这荒芜的废墟里，还真不是人待的地儿。权钝突然觉得浑身上下冷飕飕的，泛起了凉意……

权钝只想快点儿走出这条巷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的心里越来越有点儿发毛了。

突然，权钝感觉到后面好像跟着一个人。一回头，黑乎乎的身后却什么也没有。权钝暗骂自己有点儿神经质了，但脖子根却凉飕飕地掠过了一丝冷风。

没走出几步，感觉身后真的跟着一个人。

权钝的感觉这时显得非常敏锐。

于是权钝又停住脚，扭头朝后面看去。巷子里除了黑暗，除了自己，仍旧什么也没有。

“他妈的活见鬼了？自己吓自己！”权钝暗自好笑，越加想快点儿离开这个鬼地方。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喵呜的声音。

还是那只黑猫的叫声，叫声虽然不高，但在这条黑巷子里突兀地响起，还真就有种阴森森的诡异感觉了。

权钝再次回过头循声看去。在不远的地方，果然有两点儿蓝幽幽冷飕飕的光点。

“一只野猫也把自己吓成这样！”权钝自嘲地暗自笑了起来，又要抬腿走。但是，权钝定住了，因为他突然觉得有一个黑影鬼魂一般地就站在野猫的后面，于是权钝又陡然间将头扭转了过去，他得确认一下……

的确是一个形同鬼魅般的身影，那身影静静地站在黑暗中，似乎和黑暗融为了一体。若不是权钝异常警觉，根本就看不出黑暗中有这么个神秘诡异的身影。

“谁？”权钝的心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喉咙有点儿发干，声音带着破音。

黑影没有出声，一动不动。那只黑猫也一动不动。

权钝本来是想一溜烟地跑出这条又深又冷又僻静的黑巷子的，但是，此时权钝的腿肚子有点儿不听使唤地发起软来。若是跑，万一那个黑影追上来，自己绝对是会被撵上的。

权钝看过僵尸和吸血鬼的电影，这个时候，电影里恐惧的情节就和现实的情形完全重合在一起了。

权钝是真的害怕了。

但是，权钝毕竟是血气方刚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权钝，在恐惧的同时，他仍旧没有忘记慢慢地俯下身，从地上摸索着捡了一块鹅卵石。

要是那黑影真的是僵尸或者吸血鬼什么的，至少自己还可以做垂死的抵抗。

那黑影仍旧一动不动，他似乎在窥视着权钝的动静，而那只黑猫却又发出了一声低吟声。

这声低吟权钝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邱晓宇的影子又跟黑猫重叠在了一起。权钝脑子里急速地一阵旋转，紧张得无以复加的神经立刻就松懈下来了。

既然是邱晓宇变的黑猫，站在黑猫后面的那个神秘身影就一定是那个被自己救下的女乞丐无疑了。

权钝暗骂自己疑神疑鬼的，反而自己把自己给吓了一大跳。

于是权钝朝黑影走过去。

果然是那个女乞丐。

女乞丐很胆小，权钝朝她走过去时，她一度有转身逃跑的打算，但是权钝紧赶了几步，女乞丐还没来得及转身的时候，权钝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黑暗中，女乞丐肮脏的脸完全被隐藏了起来，只有一双贼亮的眼睛在权钝的面前闪闪烁烁。

权钝甚至纳闷，一个又丑又脏的女乞丐，哪儿来这么明亮的一双眼睛。眼睛里流露出的眼神虽然充满了胆怯的意味，但是从瞳孔里渗透出的光却是那么直抵人心。

那是一种单纯、胆怯、畏惧、哀怨的目光！

权钝一度有点儿震撼了。

“你跟着我干啥？”权钝没好气地朝女乞丐问道。

女乞丐胆怯的眼神变得躲躲闪闪的，她很害怕。她没有回应权钝的话。

“装聋作哑是吧？我问你话呢！”权钝有点儿不耐烦了。

女乞丐居然冲权钝使劲儿摇了摇头，眼睛里流露出的眼神既显得那么无辜，又是那么孤独。

可是现在的权钝已经根本没有心情去同情一个又脏又丑的乞丐。他现在的心情乱糟糟的。

每一个失恋者的心情都会是乱糟糟的，权钝当然也不例外。

于是权钝有点儿冒火了，他的眼珠子瞪起来，目露凶光，用手指着女乞丐，声音变得恶狠狠地说：“别跟着我，听到没？该上哪儿去上哪儿去，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权钝的样子还真把女乞丐给唬住了，原本闪闪发亮的眼神突然变得黯淡下来，身子似乎还哆嗦着收缩了一下。

权钝见自己的吓唬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暗自扬扬得意起来，却并不收回目光，而是继续瞪着女乞丐，意图给女乞丐的心理上继续施加强大的压力。

女乞丐还真是怕了，她退后了两步，在围墙根下蹲了下来，但无辜的眼神却一直是盯着权钝的。权钝的心甚至在某一时刻被女乞丐如此无辜的眼神撞击得抖了一下。他的同情心此刻又在心里某个潮湿阴暗的角落里复苏了过来。

他摸摸后脑勺想了想，然后弓下身，在黑乎乎的地面上踅摸了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块，递到女乞丐的面前，说：“把这个拿上，要是有谁再欺负你，你就用这个自卫。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听到没？”

女乞丐一动不动，仍旧用那种无辜可怜兮兮的眼神盯着权钝。

权钝有点儿无可奈何了，他不大耐烦地问道：“你究竟会不会说话呀？会说话就支应我一声啊！未必你真是个哑女？”

女乞丐没有回应权钝。

“还真是个哑巴。还真是怪可怜的。老子已经算是够不走运的了，还有比老子更倒霉的。什么世道！”权钝自言自语地发了几句牢骚。

他固执地把手中的石块硬塞到女乞丐的手里。

在他拉过女乞丐的手往她手里塞东西的时候，女乞丐的右手却是攥得死死的，手心好像攥住什么东西，似乎还有某种反抗的力量从女乞丐的手臂上传递出来。

权钝是个犟性子的权钝，当他感觉到女乞丐手臂上传递出来的反抗力量时，反而加重了要掰开女乞丐紧攥着的右手心。那一刻，女乞丐的力量突然变得大了起来，死死攥住的五根手指变得极其有力执着，权钝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将女乞丐紧攥着的手指掰开。

原来女乞丐的手心里已经攥有一块石子一样的东西了，只不过石子不大，白色的，形状如同一个猪腰子，握在女乞丐手里刚刚好。虽然黑暗中看不出是什么质地，但却明显感觉得到这块石子圆润光滑，透着一丝幽幽的凉意，一握在手心里，心里瞬间就安静下来。

权钝突然认出了这块石子。这块石子不就是王传子说的那个分作两半的信物吗？怎么会在这个女乞丐手里，而且还是完整的？

“你怎么会有这块石头？”权钝大声朝女乞丐问道。

女乞丐被权钝突然发出的大声喝问吓得打了一个哆嗦，身子团缩了起来。

权钝生出必须要把这块石子从女乞丐手上置换出来的想法，于是他几乎是从女乞丐手里把石子抢过去的，把另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子塞到女乞丐的手里。

女乞丐力气小，犟不过权钝，只好乖乖地将权钝递给她的那块棱角分明的石块握在了手里，眼神变得很复杂，仍旧死盯着权钝。

权钝被女乞丐看着的眼神盯得有点儿毛躁了，哭笑不得地说：“也算你是个聋哑人，我不和你一般见识，要是换着别人，你这样盯着老子，多半已经出大事了。知道吗？”

于是权钝轻描淡写地把小石块顺手装进了裤兜里，然后打起口哨，朝巷子口走去……

走出几步，权钝刻意扭头看了看身后，他担心女乞丐继续跟踪他，因为抢了女乞丐手里的信物，心里毕竟有点儿不踏实。还好，身后除了死寂般的黑暗，再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声息。权钝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一想到刚才挨了一板儿砖的晦气事，后脑勺莫名其妙地又开始隐隐犯疼起来。

他有点儿怨恨林静秋了。梁川怎么会是林静秋的老公？不是说是她的司机吗？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权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很不爽！

权钝摸了下后脑勺，黏糊糊的，血是凝固住了，可伤口却是不小。刚才只顾着撵老乞丐去了，没顾上后脑勺，现在淡定下来，后脑勺就开始疼痛起来。

按说权钝都该到一个小诊所去包扎一下伤口的，可是现在的权钝兜里一分钱也没有，唯一有的就是刚才在网吧里多抽扯出的一小团卫生纸。这是权钝防备不时之需救急用的。

权钝从裤兜里掏出仅有的卫生纸按在后脑勺上。

四周出奇地安静，权钝有点儿纳闷了，今晚上这周围咋就会这么安静呢？

权钝今天晚上也是因为撵老乞丐才误入这条小巷子的。他平常并不从这条小巷子经过。小巷子的幽深和黑暗是他没有想到的。对于权钝来说，这其实就是一条完全陌生的小巷子。

他现在只想着快点儿走出这条黑巷子，于是加快了脚步。

走了一阵子，权钝暗觉有些奇怪了，怎么这条黑灯瞎火的小巷子就像是没有尽头似的，一直看不到出口了。

在权钝的意识中，这条巷子是不该有这么长的。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摁了按键看了下时间，可是根本看不清手机上的数字，眼前模糊得很。

权钝突然很生气，情绪也一下子有点儿失控，他忽地一下把手机甩进了围墙内。

他失魂落魄地僵立在原处，呼呼喘气。

突然，权钝听到围墙那边传来几声很轻微的短信提示音。

这几声短信的提示音权钝是太熟悉了。这分明是自己的手机发出的声音嘛！

难道是巫芷茜给自己发了一条短信？

尽管权钝已经可以完全知道短信会是什么内容，可是，当他听到短信的提示音时，他的魂还是被一下子勾去了。

冲动是魔鬼，再生气也不能扔手机啊！

权钝开始后悔不迭起来，急急慌慌地想要翻过围墙去找刚扔出去的手机。可是，当他抬眼看看眼前黑漆漆的围墙时，就有点儿抓瞎了，因为围墙起码有三米来高，要想翻过去，没有一架梯子是根本不可能的。况且权钝又没有飞檐走壁的功夫。

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又站在了一段围墙外，而不是那条幽深的巷子里。场景的转换完全是不确定的。

甚至也不是围墙，而是一段残垣断壁的古城墙。

一切都显得那么飘忽而且不确定。

权钝使劲儿一跺脚，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可是，手机的短信已经把他的魂彻底勾住了，就是把这段围墙推倒，他也得过去捡被他扔出去的手机啊！

还是可是……但是……而且是，把古城墙推倒是根本不现实的。

权钝就像无头的苍蝇在围墙根下打起转来。

突然，一条黑影从权钝的身边急速地跑过，权钝尚且没有分辨出是什么东西，那家伙已经在前面不远处消失了……

野狗？“管事”？这是权钝下意识的第一反应。

权钝突然感觉深陷于黑暗中的世界并没有比阳光普照着的白天安静多少，而且比白天多出了许多玄机……

这时，那条所谓的野狗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停住了，并且似乎还扭过了头看着权钝。

权钝心里默念了一下，暗道：“你丫的走你的道，还停下来看着老子干什么？老子跟你丫的有仇吗？”

事实上，那条停不远处的所谓的野狗还真像是跟权钝有前世的冤仇似的。黑暗中，那家伙的眼睛里射出的光冷飕飕阴森森的。权钝从那家伙的眼神里感应到了某种仇恨的信息。

权钝就有点儿纳闷儿了，他甚至停住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审视起了不远处站着的那个家伙。

那家伙瞬间又成了掐他的梁川！

权钝疑心自己今晚上是不是犯了啥忌讳了，咋莫名其妙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接二连三地发生？

幸好，那条所谓的野狗站在不远处盯了权钝一阵后，就在黑暗中彻底消失了。

权钝稍感紧张的心松懈了下来。但是他并不敢大意，仍旧担心那家伙会不会躲在暗处伺机对他突然发起攻击。

此时的权钝变得神经质般多疑了。

权钝慢慢地朝着刚才野狗消失的地方走过去，他的手里已经多出了一块石子。

走到刚才野狗消失的地方，权钝才发现，这一段古城墙居然被谁撬出了一个能容人弓着身子穿过去的洞。是盗洞，奎哥他们挖的？

这样的洞只能把它归纳为盗洞！而且只能是奎哥挖的。

不过此时的权钝突然有了要从这个盗洞钻过去，看看盗洞内究竟是种什么样的状况。说不准里面还真有啥值得踅摸着出去换两个散碎银子的东西呢。

于是权钝还真就从盗洞钻了进去。

钻进围墙内的权钝立马又后悔了，因为眼前除了黑乎乎的景象，和预料中的荒芜还真没啥两样。而且……这分明就是那片荒坟坝啊！怎么自己又回到了荒坟坝？

权钝转身要从盗洞钻出去。

可是，就在权钝转过身子的一瞬间，他又定住了，因为他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一阵闹咻咻的声音。

这声音权钝听得仿仿佛佛的，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听不大真切，就像是一个菜市场赶大集的嘈杂声，昏沉沉的，很乱很热闹。

权钝的心里当时就滋生出了一种好奇。

这深浸在黑暗中的荒芜，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嘈杂声？难道不远处自发形成了一个早市？

于是被好奇心严重控制住了的权钝便顺着传出嘈杂喧哗声音的方向走去。

要说围墙内的蒿草还真是长得够深够密的。蒿草茂盛的地方甚至没过了权钝的头顶。权钝几乎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穿越着前进的。而他听见的喧哗声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甚至听见了引车卖浆之流的吆喝声。

奇怪的是，荒坟坝里的所有坟堆此时都不见了，除了茂盛的蒿草，然后就是一望无际的荒芜。

这深更半夜的，从哪儿冒出来这么热闹的一个集市？活见鬼了吧？

权钝的心里越加好奇。

于是权钝在荒芜的蒿草丛里穿越得越加急迫了。

这些疯长起来的蒿草其实也并不温顺，有的叶子长着细细的锯齿状的边叶，割得权钝裸露出来的面皮和手背火烧火燎地疼。

可是现在的权钝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因为嘈杂喧哗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大了，再往前穿越几十米，兴许就到了。

这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这么热闹的一个集市？各种猜测死死地吸引着权钝。

当权钝穿越过最后一丛一人多高的巴茅丛时，眼前出现的景象令他顿时目瞪口呆地傻眼了。

眼前还真是出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集市。

然而，令他感到匪夷所思的是：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集市，而是一个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集市。因为集市上赶集的人和引车卖浆的那些贩夫走卒，穿的都是古代的衣服。

权钝继续在梦境中穿越着，他已经沉迷其中了。

权钝心里竟然没有一丝陌生和诧异的感觉，他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的确是古代的人在赶大集。

他甚至又用手狠狠地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硬生生地疼。

不是在做梦？

权钝傻子似的脑子里有点儿定格了。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自己的来路，顿时惊讶得浑身都僵在那儿了。

哪儿还有他的来路啊？荒芜的齐人高的蒿草丛谜一般地消失了，那些拆迁剩下的残垣断壁也消失了。此时的权钝正站在一座石拱桥上，冷冰冰的夜风正从桥底下的河面上刮过来，令他浑身泛起了丝丝凉意。

老子一定是穿越了！老子一定是穿越了！权钝突然激动起来。

没有想到网络小说里虚拟的情节还真让自己实实在在地给撞上了……

站在石拱桥上的权钝有些孤零零的，因为他所看见的集市就在石拱桥的下面。街道都是老式的街道，大青石铺就的地面，青灰色的瓦屋，屋檐下家家户户挂着的明晃晃的灯笼，布帘子写的店招，酒旗经幡一应俱全。拥挤的来来往往的穿着古式衣服的人群。陌生的面孔，陌生的集市……

权钝突然有了另一种想法，此处该不是在拍古装片的电影吧？自己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剧组搭设的外景地？

可是，脚下的这座石拱桥又怎么解释，谜一般消失的蒿草丛又怎么解释？

权钝是彻底给整蒙了……

此时的权钝有种彻底迷失掉的感觉，时间和空间在他的意识里都变得不大真实起来。

石拱桥很高，上百级的台阶层层叠叠地朝着下面延伸而去。两边的护栏虽然看不清雕刻着什么样的浮雕图案，但是，可以很直观地感觉出，上面的浮雕图案绝对古朴而且精美。护栏的每一根石柱上，都端立着石雕的麒麟或者石狮子。权钝虽然看不清这些一动不动的，似乎在这石桥上驻守了上千年的神兽，但是，那种栩栩如生的动态形象和随时都会凌风而动的气场还是令权钝情不自禁地在心底生出了一丝畏惧和敬畏之意。

自己究竟是到了哪儿了？只不过就穿越了一片荒芜的蒿草丛，咋就像穿越了遥远的时空一般？

莫非这儿真的是在拍古装大片，为了保密，不让周边的群众打搅围观，所以才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拍摄？

这样的猜想令权钝自己也感觉是在扯淡。

搭那么大的外景地，而且请了那么多的群众演员，谁能把保密工作做得这么严密？况且，这脚下的石拱桥是外景能够搭得出来的吗？

看着台阶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权钝不知道自己是该侧身回去还是融入进那股陌生的人流。

权钝犹豫不决起来。他甚至很敏感地感觉出，只要自己下了石拱桥，融入到下面熙熙攘攘的陌生人流，他就会彻底迷失，甚至会被这股陌生的人流带往一个未知的神秘地方，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径。

想到这儿的权钝转过身，他真的想按原路返回了。

可是……

可是当权钝转过身时，他的头发根嗖地就立起来了，出现在他眼前的情形令他脊背嗖嗖地冒出了一层凉飕飕的冷汗。

只见十几头不知名的家伙正虎视眈眈地在桥下面死盯着他，那眼神邪恶阴森充满了血腥和暴力的锋芒。似乎只要权钝一下到石拱桥，这些邪恶凶残的家伙就会将权钝撕碎吞噬掉。

权钝完全可以很切实地感觉出这十几头饥肠辘辘的家伙对他血肉之躯的极度渴望。

这不是刚才把自己带入蒿草丛的那种家伙吗？

权钝一直以为刚才在围墙外看见的那家伙是一条体形比较庞大的野狗，现在借着夜间的暗光，权钝终于可以稍微看清楚这种家伙的模糊轮廓了。

这哪儿是普通的野狗，这分明就是从未见过的怪兽啊！

这十几头叫不出名的怪兽浑身漆黑，健硕的身躯在夜色的暗光中泛着油亮亮的冷光。

权钝的退路被这十几头邪恶的家伙彻底断掉了，他被震撼住了，心里害怕了，恐惧和孤单感顿时把他死死地包裹住了。

而桥下的这十几头家伙已经开始一步一步地顺着台阶朝着权钝逼近了。

权钝腿肚子打闪，他想到了逃跑。

于是他转过身，噔噔噔，三步并着两步朝着石拱桥下飞跑……

惊慌失措的权钝以百米冲刺般的速度一下子就跑下了石拱桥，冲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当他惊魂未定地回过头，扭头朝石拱桥上看去时，只见那十几头邪恶凶残的家伙已经站在了桥上，虎视眈眈地看着桥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权钝担心这些家伙会朝着桥下直接俯冲下来，然后进入到人群里，尽情地撕咬、咀嚼、吞噬……

但是，这十几头家伙并没有再朝着石拱桥下迈出半步，而是显得焦躁不安地在桥上面来回走动，还发出愤愤不平的低吟之声。

浑身被冷汗湿透的权钝越加感觉不可思议。如此惊险刺激的状况，身边的这些人居然毫无异样，每个人都显得若无其事般从容和淡定。

难道他们没有看见石拱桥上那十几头怪兽？或者，他们对这群怪兽已经习以为常？再或者这群怪兽只是样子长得凶残了一点而已，根本就不会伤害人？

权钝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他的肩头被谁拍了一下。

权钝一扭头，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是一张成年人的脸，脸上的表情满是疑问。

“你是从那边过来的？”陌生人指了指那座石拱桥。

权钝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陌生人立刻就是一副满眼惊奇的样子，朝权钝竖起了大拇指。

权钝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会朝自己竖起大拇指，一脸的疑惑。

但是，那人突然间发出石破天惊般的尖叫声：“他是奸细！他是那边过来的奸细！”

那人用手指直直地指着权钝，表情极度夸张，然后远离权钝退出去了四五步，就像权钝是一个会吃人的恶魔一般。

那人的古怪举动把权钝给弄蒙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人，一脸的白痴状。

而他身边的人却在那人的惊呼声中呼啦一下子四散开来，就像是权钝的身体内突然产生了强大的离心气场，把这些人旋出了离自己四五米的半径之外。

旋出去的这些人并没有四下里跑开，而是将权钝团团地围困了起来，而且个个手上都捏着棍棒，脸上全是敌意的表情。似乎只要权钝稍微有什么不规范的动作，这伙人就会一拥而上，用手中的棍棒将权钝敲成肉酱。

这是一群什么人啊？咋一个个一下子就变成毫无人性杀人不眨眼的杀人恶魔了？

权钝觉得自己本身根本就不具有攻击性也不具备威胁性，咋就会令这些人感到这么紧张？

难道自己比桥上面的那群怪兽还可怕？

自己不过就是在穿着上和这些人比起来显得另类了一点儿——此时的权钝穿的是锦阳中学的校服，而这些人穿的是古代的衣服。

自己怎么就被看成是奸细了呢？而且是从那边来的奸细？都吃错药了吧？

想到这儿，权钝居然笑了。这笑容在他略显幼稚的脸上流露出来，突然就有了一层神秘莫测的意味。

发出尖叫的那人看见权钝脸上露出这抹神秘的微笑，立刻又说道：“果然是奸细！这么老练，不惊不诧的，果然是奸细！”

权钝这才看清楚，发出尖叫声的人居然是包世发，可是包世发居然不认得权钝。包世发也是在演戏吧？

权钝此时把这些人包括不认识他的包世发还真的看成是一伙儿神经病了。刚才在心里形成的紧张恐惧感突然转换成了嘲笑。他朝围住他的这群人说道：“切！奸细你妹啊！一群患梦游症的神经病！”

权钝的话并没有激怒这伙人，发出尖叫声的包世发依旧紧张，他朝身边的人急吼吼地说道：“你们就这么把这小子围住，别让他溜了，我立刻去叫人来！”说着一弓身子，从人缝里钻了出去。

而权钝看见，刚才熙熙攘攘的人流已经停住了舒畅流动，而是里三层外三层地朝这边围聚过来，人群里不时有人咋咋呼呼地议论：“那边又来人了，而且是活的……”

“奸细！奸细！那边来了奸细！”

……

从街道的尽处，传来了一阵急切的敲锣声，锣声急促紧迫，就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般。

面对如此不可理喻的场面，手无寸铁的权钝不光蒙了，而且慌了，他有种成了瓮中捉鳖的窘迫感……

不过此时的权钝依旧镇定，他现在脑子里依旧认为他进入到了一个古装剧的拍摄现场，而自己是弄巧成拙地被强迫性地弄成一个比较特殊的群众演员了。

但是，就是演戏，这些人演得也太逼真了嘛。连包世发也进来客串了，而且还演得那么逼真，简直是太狗血了。

权钝的心里仍旧有几分不确定。

围观者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权钝围了个水泄不通。

权钝显出茫然无状的表情，傻看着这些将他围困住的人群。他不动，围困他的这些陌生人也没有朝他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只是个个脸上的表情紧张兮兮的，似乎只要权钝稍微有要冲出包围圈的迹象，这些人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哄而上，将权钝制住。

权钝心里默念道：“这是谁导的戏，这么缺德？没经过老子的同意，就让老子莫名其妙地客串了一把，还弄得这么逼真，就跟玩真的似的！”

想到这儿的权钝居然忍俊不禁地笑了。

他这一笑不打紧，围困他的人却更加紧张了，有人甚至大声喊道：“当心这小子耍诈！”

权钝却笑骂道：“我诈你妹啊！那导演究竟给了你们多少钱，一个个的演得这么卖力？”

权钝的话把这些人搞得一头雾水，其中一个人莫名其妙地说道：“导演？给我们钱？什么导演？什么钱？”

权钝听了，有些哭笑不得了，说道：“你们不是在演戏吗？没给你们钱，你们会在半夜三更在这儿装神弄鬼的？”

那人似乎明白过来一点点道道儿，大声说道：“谁演戏了？你该不是骂我们是吃饱了撑的吧？”

另一个人接嘴说道：“甭给这家伙废话，等吴老爷来了再说。跟这家伙说话，当心着了这家伙的道。”

于是人群里又有人开始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权钝心里暗骂道：“该不是哪个神经病医院的围墙倒了，所有的神经病都跑出来演起古装片来了。”

于是权钝索性抱起膀子，脸上全是轻蔑的冷笑，他表示毫无压力地看着这些人……

就这样僵持了好一阵子，只听见人群外有人突然打雷般地大声喊道：“赶紧让开！赶紧让开，吴老爷来了……”

随着喊声消失，只见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呼啦一下子便让出了一条长长的狭窄通道。这条人墙形成的通道笔直地出现在权钝的眼前。

权钝摸了摸后脑勺，心里道：“这又是要唱哪一出啊？”

就在权钝狐疑间，又见得人墙形成的通道尽头出现了两盏灯笼，灯笼朝着这边快速地移动过来。

权钝正自纳闷，眨眼的工夫，灯笼就移到了眼前，是两个衙役打扮的家伙，分左右两边，用黑漆漆的棍子挑着灯笼。这两个衙役的后面还紧跟着四个衙役，其中两个膀大腰圆的衙役抬着一个大水桶，另外两个衙役各自用木瓢从水桶里舀出清水泼到地上。

这样的场面权钝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脑子里快速地百度了一下，才想起是在书里看到的一个情节——清水泼街黄土垫道。

可那都是古代时候皇帝或者当大官的臭美，每当要出行或者有重大庆典活动来临之际，当地官府都要号令当地的百姓用净水泼街，用黄土把凹凸不平的路面填上，改善路面状况，以免皇帝老儿或者大官在街面上溜达的时候磕着绊着摔着，最起码也表示一种尊敬。

可目前这伙人黑灯瞎火地打着灯笼，抬着水桶，用木瓢泼街，这又算是唱的哪一出啊？

权钝真的有点儿看不出门道了。

但随后出现的状况就更牛了，就更令权钝瞠目结舌了。

只听得一阵整齐划一的锣声响过，就见用清水泼过的人巷子里，出现了两排灯笼，灯笼是红色的，在这暗淡的夜色里略微显出一丝喜庆和暖意。

一阵轻微但整齐的脚步声在锣声的掩映下齐刷刷地朝着权钝这边走过来。

这阵势显然是经过精心排练过的。

权钝惊奇地暗自猜测道：“老子该不是被莫名其妙地弄成某部穿越剧的主角了吧？现在网络上的穿越小说和穿越剧可是火得一塌糊涂，大有要将时空隧道穿越成百孔千疮的破渔网之势。难道老子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弄来蹚穿越剧的浑水了？娱乐圈该不至于乱得这么没有规矩吧？”

就在权钝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之际，敲着锣和打着灯笼的两队衙役已经齐刷刷地来到了权钝的跟前，分左右两边，挺胸叠肚，面无表情地站好。接着又听见一阵嘎吱嘎吱的抬轿子的声音传来，一顶黑色帷幔的八抬大轿被八个彪形大汉雄赳赳气昂昂地抬了过来。

大轿子的前面，走着一个清瘦矍铄的中年人。这人青须冉冉，青衣青帽，一派师爷打扮的模样。

轿子抬到了近前，师爷模样的人右手一抬，喊了一声：“住——轿——”

八个彪形大汉停住了。

那人又喊道：“落——轿——”

八个彪形大汉很熟练地把轿子从肩膀上落了下来。

那人又喊道：“压——轿——”

一左一右两个轿夫把轿把式也压了下来。

权钝看着这伙人莫名其妙煞有介事的样子，心里几乎就要乐开了花，暗自笑道：“搞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了，呵呵……老子倒要看看这拨人今晚上究竟是要演哪一出。”

于是抱着膀子的权钝越发显得轻松了。

师爷模样的人这时走到轿子跟前，将轿子的帷幔捞出了一道小缝隙，毕恭毕敬地朝轿子内的人说道：“老爷，到了。”

轿子内的人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虽轻，但却显得极其傲慢。紧接着，一只鸡爪子般清瘦的手从那道小缝隙内伸了出来。

黑色的帷幔被那只鸡爪子一般的手彻底捞开，一个相貌极其猥琐但神情却极度傲慢的家伙从轿子里四平八稳地走了出来……

当看见这么一个猥琐的家伙从大轿子里出来，权钝心里顿时就乐了。他甚至弄不明白自己是被弄进了什么样的一部穿越剧里来客串男一号了。更怀疑这剧组的工作人员的脑子是不是被门给夹了，到哪儿找来这么一个极品人物来饰演古代官员。

这家伙样子猥琐得像是照着一张肖像漫画刻画出来的一般，尖嘴猴腮，身子瘦小得不成比例，脸上没有一丝肌肉的痕迹，就像是只有一张面皮敷在一个骷髅头上一般……

突然，权钝几乎就要惊呼出声，从轿子里出来的家伙不是干爹王传子吗？王传子怎么会瘦成这么一副模样了？

王传子竟然也不认识权钝，这家伙戴着一顶前低后高的乌纱帽，靠后脑的地方，左右各有一片长椭圆形的帽翅。宽大的绿色官服罩在他瘦弱得如同竹竿一般的身板上，显得不伦不类的空洞。

王传子居然不瘸不拐了，手里的那根二节子棍子也不见了。

权钝有点白痴般地理解不了眼前发生的事实了。

不过从王传子这家伙深陷下去的黑洞洞的眼睛里，发射出来的光却是冷飕飕阴森森的，阴险狡诈的心机从他的眼神里很直观地被表现了出来。

这两束冷光直直地朝着权钝投射了过来，停留在权钝的脸上，不再移开了，而且和权钝的眼神形成了对峙的态势。

权钝对这样的眼神很排斥，或者说很不适应，他的眼神变得躲闪游移，心里仅有的镇定和底气被这家伙冷飕飕的眼神瞬间瓦解掉了。

王传子这家伙不光长相鬼斧神工，演技也算是一流的。看来导演的眼光也不是吃素的。

权钝心里正在默念间，王传子却先冲着权钝开口说话了：“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声音尖细刺耳，就像是勒着脖子在喊话一般。

权钝根本没有料到王传子的演技会这么高，完全一副入戏很深的样子。

权钝仍旧以为自己是处在一部穿越剧情之中，所以在头脑里迅速地组织着台词。

权钝课外读物读了不少，《三国演义》《水浒传》《玄幻都市》通通看。所以此时的权钝轻而易举地就在脑子里组织起了可以应对的台词。他清了一口嗓音，故作镇定地答道：“小爷我行不更名儿，坐不改姓……”当他刚要报上自己的大号叫权钝之时，突然想起“权钝”的名儿是自己父母给起的，不好用在这么不着边际的场合，于是脑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就在这一停顿之间，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强烈的弧光，顺嘴就说道：“在下西门庆是也！”

权钝报出了自己胡乱给自己弄出的一个大号，心里也暗自好笑。

西门庆这丫儿虽然在现实世界中的名声并不好，可是，作为天底下的男人，哪个又不想当西门庆呢？也许权钝的潜意识里一直把西门庆奉为了自己的人生偶像，所以在灵光乍现之时，首先冒出的牛人就是这么一个并不怎么光彩的角色。

当权钝报上自己的大号之时，形象猥琐的王传子顿时就露出惊讶的神情。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朝权钝一指，厉声呵斥道：“大胆！你竟敢冒充清河县的堂堂西门大官人！来啊！将这胆大妄为的黄口小儿拿下，重责四十大板再行问话。”

王传子的话一说出口，立刻就有五六个衙役随声附和着站了出来，手里都提溜着一根黑漆漆的烧火棍。

权钝的心里顿时打了一个激灵，心里暗道：“演得跟真的似的，还真要打板子啊？”

有两个衙役已经气势汹汹地上来，一左一右地将权钝的膀子给薅住了。

见剧情被演绎得如此逼真，权钝有些急眼了，他刚要大声申辩自己不是西门庆而是权钝，西门庆这个名字是自己临场发挥瞎编的时，只听见一个人抢先大声喊道：“慢！”

喊话的居然是那个师爷，可是……师爷怎么会是包世才了？所有的角色都成了熟人在客串，然而都装着互不认识。

入戏都很深啊！

听到包世才的喊话，权钝和王传子都是一愣。

包世才凑到王传子的耳朵边耳语了几句。

王传子狐疑地望了眼师爷包世才，又再看看权钝。因为他和权钝相隔着一定的距离，在灯笼略显暧昧的灯影下，似乎将权钝看得不怎么真切，于是从身边一个衙役的手里取过了一盏灯笼，走近几步，朝权钝照过来。

权钝以为这下王传子应该能认出他来了，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当灯笼暧昧的光影投射到权钝的脸上时，形象极度猥琐的王传子立刻惊呼般地大声喊起来：“哎呀呀！果然是西门大官人啊！你咋穿扮成这般模样？请恕下官眼拙，差一点儿就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听了王传子说的话，薅住权钝的那两个衙役就像被马蜂蜇了一下，一下子就把死死薅住权钝的手给松开了。

权钝也纳了闷，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两个衙役的力气还真大，权钝感觉被薅过的两根手臂有很真切的疼痛感。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权钝快要抓狂起来了。

一直围聚在周围的人群里这时开始出现了骚动，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站在原地的权钝有种被扒光了衣裤任人围观的感觉。

王传子突然变得有几分讨好权钝了，朝他道：“不知西门大官人今夜为何要做出如此打扮？令下官好生开了一回眼界，呵呵……”

权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词儿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难道剧情和台词都得靠临场组织即兴发挥吗？

权钝心里一急，暗骂道：“老子跟你们这一群神经不正常的疯子瞎扯淡个鸟啊？”于是实话实说地说道：“我不是西门庆，我是瞎说的。我是权钝。我是你干儿子，刚才我是被一群野狗撵过来的。”

说着权钝回身指了指身后那道石拱桥。

在黑漆漆的夜色里，石拱桥的石阶被青黑色的空气一层层地溶解掉，整座石拱桥显得神秘安静。

石拱桥还在，而刚才出现在石拱桥上的那群怪兽却不见了。莫非眼前的石拱桥就是传说中的奈何桥？权钝的脑子犯着迷糊。

王传子一听权钝这么说，失声惊呼道：“哎呀呀！西门大官人，这话你可就不要信口开河了呀！那边可是万万去不得的，特别是在这深更半夜的时分，那边可是一个邪恶之地啊！你若真是从那边过来，就是下官，也吃不准会保不住你的！”

权钝不明白这家伙说的“那边”是个啥鸟意思，又见王传子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就更是吃不准后面的剧情该朝哪个不着调调的方向演绎了。于是很不耐烦地说道：“你们这是拍的啥穿越剧啊？老子还真没闲工夫跟你们玩了。”说着一转身要朝石拱桥走。

王传子却一把拉住权钝，着急上火般地大声喊道：“西门大官人！这可万万使不得啊！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王传子看似骨瘦如柴，但拉住权钝的手却是很有一把力气。看来王传子是真的着急了。

此时的权钝已经是很不耐烦的权钝了。他觉得跟这帮子人还真是玩不起了，包括王传子，于是使劲儿一抖被抓住的手，硬生生地从王传子鸡爪子一般的手里挣脱出来，说道：“老子不跟你们演了！什么事儿！”

骂完权钝甩手甩脚地就朝石拱桥走去，没走出两步，权钝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地站在原地不动了，眼睛也瞪得如同灯泡一般，直直的眼神定在了石拱桥的一级台阶上，再也挪不开了。

台阶上居然坐着那个用破编织口袋绑架小乞丐的老乞丐。而老乞丐的身边，还多出了一条土狗——“管事”！

权钝不大相信地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定睛再度细看，确实是老乞丐和“管事”。老乞丐正用一种很暧昧的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而“管事”也端坐在台阶上，一只独眼也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权钝……

“管事”怎么会变成了独眼？

权钝迟疑了一下，还是疾步快速朝老乞丐走过去。

对于这样一个刚才被自己撵得鸡飞狗跳的老乞丐，权钝的心理优势还是很足的。他仍旧用盛气凌人的口气朝老乞丐低声呵斥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老乞丐那张脏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加暧昧，嘴角抽扯了一下，眼角处的鱼尾纹上流露出的那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意显得越加意味深长起来。

“管事”显然已经认出了权钝，在权钝尚未走到近前时，就已经欢快地不停摇动起了尾巴。待得权钝走到近前时，它就已经做出要朝权钝扑上来的亲密之状。但当权钝朝着老乞丐发出盛气凌人的低声质问的时候，它又规规矩矩地定坐在石阶上了，那只独眼里流露出疑惑紧张的眼神。

权钝做出来的霸道模样并没有在老乞丐的心理上形成任何压力，他抬起左手，把一直捏着的一根短树枝伸到后面的衣领里，不紧不慢地在后背上挠起了痒痒，龇牙咧嘴地做出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权钝将双手叉在腰杆上，很不耐烦地等着老乞丐回答他的话。

老乞丐在后背上很磨蹭了一阵子，将后背挠得极其舒服妥帖了，才将树枝从衣领处抽出来，然后语调平稳地对权钝说：“你小子，真他妈的是有眼不识泰山。你说话就不能跟老子客气点儿吗？你在学校里念的是啥破书，连起码的尊老爱幼的礼数都不懂。你说你以后还有多大出息？”

权钝没想到老乞丐还有胆量教训自己，心里当然是既不服气又不乐意，声音又提高了几个分贝地朝老乞丐呵斥道：“老子用得着你来教咋样子做人吗？甭给老子废话！赶紧回答老子的问话。”

老乞丐还是用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面对权钝，对权钝的无礼似乎毫不在意，说：“小子，你管老子是怎么会在这儿的。你咋就不问我是从哪儿来到这儿的呢？”

老乞丐说话的方式和表情令权钝很难接受，他觉得自己居高临下的权威地位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于是他进一步朝老乞丐施加起了压力，说道：“你信不信老子一脚把你踢到桥下面去喂河里的王八。”

“不信。”老乞丐轻描淡写地说。

权钝感觉自己受到了最为直接的挑衅。

这哪儿成呢？如果现在连一个又老又丑的乞丐都搞不定，说出去不是成笑话了吗？

于是权钝再次朝老乞丐喝问道：“你真的不信？”

权钝的眼珠子已经瞪了起来。

“老子还真不信。”老乞丐仍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

“你再说一遍！”权钝是真的来火了，火星子在胸口里哧哧地飞溅。

老乞丐却不耐烦了，嘟噜儿道：“一大老爷们儿咋这么啰嗦？没底气就别他妈说大话！”

老乞丐说话的口气居然流露出非常具有现代感和潮流感的气质。

权钝被老乞丐蔑视了。

于是被彻底激怒的权钝朝着老乞丐飞起一只脚就踹了过去。

老乞丐见权钝真朝自己踹过来，连身子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将手里的那根树枝朝权钝踹过来的脚踝处格挡了一下，然后另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抓过去，正抓在权钝的脚腕处，顺着权钝踢出的来势朝前面一引。权钝只感觉有一股自己完全不能控制的力道从老乞丐的手腕处传递到自己的身上，顿时收势不住，跌跌撞撞地朝前面扑了出去，差点儿就撞在了冷冰冰的石拱桥的护栏上。

石拱桥的护栏是坚硬的花岗石的石柱子，上面端立着的怪兽被雕刻得活灵活现的。权钝正抱住怪兽的头，差点儿和怪兽来一个亲密的接吻。

权钝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想到这老乞丐的身手这么好，自己刚才还真是被这老家伙给忽悠了。

权钝抱着护栏柱子上的怪兽呼呼地喘了两口，开始用正眼打量起老乞丐了……

老乞丐仍旧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标志性表情，他也盯着权钝。

倒是“管事”被这两人搞得有点莫名其妙。看看权钝，也看看老乞丐，顺带着还发出一声低低的吠鸣，就像是嘟噜儿了一句什么。

“管事”对于人情世故当然是一窍不通，在它的那只独眼里，世界是新奇的，也是莫名其妙的。

“怎么？不服？不服再来！”老乞丐继续朝权钝叫板挑衅道。

权钝此时的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他已经完全知道这个老乞丐并非是一般的老乞丐。这是一个神秘而且来头不小的老乞丐。于是权钝的内心里便有了急速的心理转化，由刚才对老乞丐的轻蔑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敬畏。他冲老乞丐使劲儿摇动了几下脑袋。

老乞丐对权钝态度的转变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从坐着的石阶上站起来，捎带着用手拍了拍屁股，说道：“跟老子斗？你还嫩点儿。年轻人，不谦虚是不行的，欺软怕硬更是不行的。别觉得老子年纪大了就好欺侮。”

权钝下意识地冲老乞丐点头，眼神懵懵懂懂的。

见老乞丐站起来，“管事”这个时候也站起来，就像怕老乞丐丢下它似的，显得有点儿紧张兮兮的。

老乞丐这时打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呵欠，使劲儿舒展开两只手臂伸了个懒腰，露出一副困倦的表情说道：“老子困了，得找个旮旯睡觉去了，懒得跟你玩了，你好自为之吧，走咯——”说完派开八字脚甩手甩脚地就朝前面走。

权钝正自发愣，突然发现老乞丐并没有朝石拱桥的石阶上走，而是朝一处残垣断壁的废墟里走。

权钝下意识地将眼睛的焦距使劲儿调整了一下，定睛再看……

其实哪儿有什么石拱桥，眼前除了废墟就是齐腰深的荒芜蒿草。

权钝的心里狂闪了一下，使劲儿甩了两下脑袋。

石拱桥，集市，穿着古代衣服的人流居然都不见了，都像是一瞬间在黑色的空气里蒸发掉了一般。

权钝一直抱着的，也不是石拱桥护栏上的什么怪兽，而是来不及倒下的半截石柱子。

权钝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他就像是被电击了似的松开了手里抱着的石柱子，紧张兮兮地朝四下里张望。

这儿很像是一座被拆掉的老式房子，即使不是荒废的庙宇也应该是一家原来的祠堂。

权钝对祠堂有很深的印象。因为他的童年几乎就是和他的玩伴们在包家院子里度过的。石柱子，石阶沿，青灰色的瓦脊，这些对权钝来讲依旧印象深刻。

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草丛间各种虫子和蛐蛐们发出的一长一短的夜鸣声，剩下的就是荒芜和安静。就连老乞丐和“管事”也销声匿迹了，消失在了蒿草丛里，不远处，隐约传来蒿草丛被践踏的细微声响。

老乞丐和“管事”走得并不远。

这深更半夜的，难道自己还真是睁着眼睛做了一个迷幻得不得了的梦？难道自己走进了一块邪恶之地，或是自己真的经历了短暂的穿越？

想到这儿的权钝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他慌忙朝老乞丐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等等我……”，便飞似的追了上去。

突然，权钝脚下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绊了一下，一下子就跌倒了，而且有种跌入万丈深渊的失重感，权钝本能地发出啊的一声惊叫，陡然间从穿越的梦境中惊醒了。

穿越的梦境也戛然而止了。

第十七章 大师兄

这个乞丐不就是当初他在镇上读初中时经常在学校的大门口出没的大师兄吗？

一旦把老乞丐与大师兄的影像重合，大师兄的影子立马就在权钝的脑子里浮现出来。

猛然间醒来的权钝，原本昏沉沉的脑子一下子变得一片澄明。很多时候，人的梦境犹如一团乱麻，时空颠倒，秩序混乱，人物和情节各种混搭穿插。但权钝这回做的白日梦，在他此时的脑子里却浮映得特别清晰，清晰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穿越了一回。

“幼稚！”权钝自嘲地暗自笑道。

但刚从这场白日梦中醒过来的权钝并不想马上从床上起来，梦里清晰的情节始终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他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回忆和梳理起刚才梦中的情节。

梦里的情节虽然仍旧有凌乱的部分，但是，里面的人物几乎都是这几天跟他发生过交集的人。唯有两个人物自己似曾相识却又陌生，就是那个老乞丐和小乞丐。

权钝在脑子里仔细地梳理着这两个人物，他知道这两个人物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他的梦中，况且这两个人的面孔都是如此清晰生动。

这两个人物一定在现实中的某个点上和自己发生过交集，不然他们是不会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梦境中的。

突然，权钝终于把老乞丐与现实中的一个人物对上号了。

这个乞丐不就是当初他在镇上读初中时经常在学校的大门口出没的大师兄吗？

一旦把老乞丐与大师兄的影像重合，大师兄的影子立马就在权钝的脑子里浮现出来。

大师兄也是一个乞丐，在学校周边的街面上以吃残汤剩饭和翻找垃圾桶里的垃圾废品卖钱为生。这家伙最喜欢在吃饱喝足后，坐在学校大门口的一株榕树下晒太阳，逮身上的虱子。

大师兄在权钝记忆中的样子始终保持在一个固定的形象上：左手拎一个又脏又破的编织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从垃圾桶里翻找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右手拿一个矿泉水瓶子，走道的样子拖拖拉拉优哉游哉。在大师兄的眼里，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风月无边……

大师兄的表情始终似笑非笑的，眼神也迷离得很，当初只有权钝觉得，大师兄的这种眼神其实是充满了穿透力的。只要他盯着你看上三秒，你的心里指定会变得哇凉哇凉的，你甚至会觉得他看的不是你的躯壳，而是隐藏在你躯壳里的元神！

权钝原先和大师兄的眼神对视过。

大师兄的影子怎么会蹊跷地出现在权钝的这段梦境中呢？按说权钝离开镇上的那所中学已经有七八个年头了，而且从来没有再回去过，当然也不可能和大师兄有任何交集。就连大师兄的影子，几乎也在权钝的记忆中被彻底抹掉了。因为大师兄对于权钝来讲，是和他根本不相干的陌生人。

可是，大师兄怎么会突然平白无故地出现在他的梦境中呢？

权钝觉得这梦做得真的有点儿蹊跷了。

突然，一段回忆终于在权钝的记忆库里被翻找了出来。

那段回忆是权钝在念初三的时候留下的。

初三的权钝已经完全发育成一个身体健壮的帅小伙了。农村的孩子，除了念书，闲暇的时候都得帮着家里干农活，所以身体都长得结实健壮。而权钝似乎比一般的农村孩子发育得还要早，除了健壮的身体，这家伙一米七八的身高在初三的学生堆里，也完全是鹤立鸡群的。

尽管权钝的学习成绩不错，可是他却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乖孩子，竟和学校的班主任打成了一片。班主任也是一个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没几年的小伙子，对牛高马大的权钝总是另眼相看网开一面，两个人私下里更是以哥们儿相称，江湖习气很重。

巧的是那会儿包世菊的哥哥包世根在镇上的城管队谋了个跑腿的差事，成天穿一套城管制服，骑一辆巡逻用的嘉陵125摩托车，很有点儿耀武扬威的样子，权钝羡慕得不得了。

权钝放了学总喜欢去找包世根玩儿。一来二去，包世根出去巡逻啥的，都喜欢带上权钝。权钝也乐意当这个跟班。遇上包世根高兴的时候，还会把巡逻用的125摩托车让给权钝过过飙车的瘾。

那会儿，权钝这小子的情商不是一般的高。

也就在和包世根厮混的那段日子里，权钝跟大师兄发生了一次交集。

此刻当权钝回忆起那段与大师兄发生交集的往事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大师兄会不会真不是一般人儿？

尽管这个念头有点儿无厘头的幼稚，但是权钝还是不得不把那段和大师兄发生交集的回忆清晰地复制出来。

那天放了学，班上几个成绩冒尖的同学还要留下单独上一节补习课，几个同学中当然就有权钝和包世菊。

权钝这小子因为把班主任收买了，完全就是一个自由人，补课对他来讲，完全就是随他的性子，在补与不补之间，那得要看他有没有补课的心情。但那样的心情基本很少。

包世菊不能跟权钝一块儿放学，所以这家伙就打算先去城管队找包世根玩儿，等到包世菊补课下来一块儿回家。

刚出校门，包世根就开着一辆城管巡逻的破车来了，把车嘎一声刹在权钝身边，权钝被吓了一大跳。

那会儿包世根已经混了个城管队的副队长来当，也不再开125摩托车了，而是配备了一辆长安面包车，所以整个人就更是显得有点儿屁颠屁颠的神气活现了。

包世根顺手从车里递一根烟给权钝，说：“今晚上有空没有？”

权钝说：“想请我喝酒哇？”

包世根说：“你想啥子好事哦？”

权钝说：“那你管我有空没有？我正说到你办公室找你耍，顺带等到世菊一起回去。”

包世根就说：“世菊都没有放学，你咋个就放学了喃？”

“补课，老子不想补，先走一步了。”

“你娃娃读书就是吊儿郎当的。我都不晓得世菊咋个会跟你裹到一起。世菊好文静，你龟儿子就跟土匪一样。”

权钝颇为得意地说：“人长得帅莫得办法噻。世菊还不是觉得我帅……”

“你娃是不是真的在跟世菊耍朋友？要是真的在耍，老子是不得认的哈！”

“为啥子喃？”

“你娃娃这个人老子太了解了，吊儿郎当的，世菊二天（以后）薅得住你嗦？你不要害了世菊哦。”

权钝呵呵笑道：“你就这样看我的嗦？冤枉我帮你值了那么多夜班。”

包世根却说：“那个和这个是两回事哈！不要搅到一起整哈。再说，你娃帮我值了夜班，我哪回不是给你娃买了烟的？”

权钝依旧呵呵笑道：“那我跟世菊的事你也最好不要管哈。”

包世根显得有点儿无奈，在车里狠吸了一口烟，吐了一口烟雾说：“今天有好事找你，去不去？”

权钝听说有好事，当然立马就应道：“有啥子好事？”

“半夜帮我打扫一下战场，出一趟给两百。”

“要打仗？扎墙子？跟哪个帮派火拼？”

包世根又吐了口烟圈才说：“火拼个球！你娃稀屎都没有拉干净，一天到黑（成天）就想到打打杀杀的了。今晚上帮着我把街面上的流浪汉全部清起装车，拉到天远地远的地方丢了。”

权钝立马嚷嚷起来：“你们城管一天到黑是不是吃饱了找不到地儿消化？欺负了摆地摊子的小老百姓不说，现在连街上的几个流浪汉也不放过了。欺负人上瘾了是不是？”

包世根紧张兮兮地四下里张望了下，说：“你吼毛啊？哪个说老子要欺负流浪汉了？”

“你不是才这样子说的哇？”

“是明天市里头领导要来我们镇上检查工作，创建文明小城镇。到时候市领导来了，这几个流浪汉邋里邋遢地在领导眼前东晃西晃的，有碍观瞻嘛！要是把文明小城镇这个招牌戳脱了，老子的年终奖就哦豁（完了）了。”

“依我说就是要让这些领导看看真实的一面噻。你们尽做些马屎皮面光的事情，缺德不缺德？”

“你少在老子面前唱高调，还轮不到你在老子跟前飙高尿！你算根毛啊？”

“那你说咋个清除法？暗杀还是活埋？”

“莫得那么恐怖，就是到时候一起塞进面包车，拉到荒田荒坝的地方丢了。”

“喂野狗？”

“管他死活。只要不在市领导面前东晃西晃的就要得！”

权钝看在两百块钱的分儿上，还真就接了这个差事。

不过权钝又说：“你们城管队不是都有二三十号人了嘛？咋个还来找我哦？该不是啥子坑坑喊我去跳嘛？”

包世根说：“你咋个这么胆小怕事的？要不是看到你跟世菊是同学，多半老子还找不上你。一晚上就纯利润挣两百块钱，够你娃买两个月的红塔山抽了。今晚上派出所和我们城管要联合执法，九大队的那些搬迁户听说明天有市领导要到镇上检查工作了，私底下里开起了黑会，有消息反馈回来说，明天这些刁民要围攻镇政府，当着市领导的面臊皮！所以人手不够。要不然，这么好的肥差也落不到你头上。”

权钝愤愤地说：“我成被你们临时抓来的壮丁了。”

“你不要废话，一句话，去还是不去？两百块钱随便哪儿都找得到人。”

“去，有票子吃为啥子不去？不就搞定几个乞丐流浪汉吗？”

那天晚上街面上的路灯昏黑不清的，包世根开着破面包先朝派出所去。

进了派出所的院子，包世根让权钝在车上等，然后就朝值班办公室走，一会儿一个警察边系着腰带边走出来，径直上了一辆专门用来羁押犯人的警车。

包世根上了长安面包车，顺手递给权钝一根橡胶棍，权钝说：“拿这个干啥子？”

包世根说：“要是那些流浪汉不听招呼，就用这个敲打噻。”

警车鸣了一声警笛，闪着警灯就开出了派出所的院子，包世根的破面包紧随其后。权钝感觉前面警车顶子上闪闪烁烁的警灯在昏黑不清的路面上就像招魂的鬼火似的，身上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权钝看了一下戴在手腕上的电子表，晚上八点半。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还挺多，但大多都是骑着自行车匆匆忙忙往家赶的路人。商铺都没有打烊关门，小镇依稀有着灯火辉煌的迹象。

包世根的破面包车跟着派出所的警车在小镇上晃悠了一圈，他让权钝观察白天在街面上出没的流浪汉和乞丐们现在隐藏在小镇的哪个角落里。

权钝说：“发现了就往前面的那辆铁笼子车上弄吗？”

包世根看了下表，说：“先等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还很多，让群众看见了影响不好。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再下手。”

听包世根这么说，权钝就透过车窗望了望小镇上面的那方天空，黑漆漆阴沉沉的，居然看不见一颗星星，心里不由得暗自感叹：月黑风高夜，是个杀人放火的好天气啊！

包世根对街面上晃悠的几个流浪汉和乞丐早已经心中有数，两个女疯子和四个男流浪汉。两个女疯子一个躲在小镇外边的一座立交桥下，在一堆垃圾旁用垃圾塑料袋生了一堆火，摇曳的火光映照着她那张肮脏荒诞的脸，显得蛮诡异的。

女疯子看见两辆车从旁边幽魂似的滑过去，脸上居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冷笑。权钝的脊背立刻有了一层寒意，捏着橡胶棍的手心湿漉漉的有了冷汗。

另一个女疯子在小镇的十字路口晃荡，这女疯子衣不遮体，半个屁股露在外边，看见谁都嘿嘿地傻笑，有时候还会说两句似是而非的英文，很高深莫测的样子。

三个男流浪汉那天晚上都聚集在几个垃圾桶旁，蜷缩着身子，眼神在路灯的阴影下闪闪烁烁的，就像寄生在小镇上的几个虱子！

当时唯独不见大师兄的影子。

包世根也发现唯独少了大师兄，说：“不对，咋少了一个？”

权钝说：“是大师兄吧？”

包世根说：“不是他是哪个？这家伙会藏哪个黑角落里去了？”

权钝说：“必须要找到他吗？”

“不找到他咋行？主任发了话了，必须一个不剩地统统弄去丢了！”

权钝说：“你们那李矮子可真够狠的。”

“不是够狠，这几个流浪汉和疯子也的确是蛮影响小镇形象的。”

权钝说：“要不再找两个人手，我怕一会儿押他们上警车的时候发飙，收拾不住！”

包世根说：“你不会用我发给你的橡胶棍子？不规矩就给老子用橡胶棍子使劲儿敲打！”

权钝嘟噜儿了一句：“弱肉强食啊！畜生社会！”

包世根冷冷地看了权钝一眼，没吱声……

突然，包世根说：“原来这老几（这个人）在这儿哦！”

权钝顺着包世根的眼神朝车前边看过去，看见大师兄正在小镇公厕门口的水池边上有滋有味地咀嚼一个鸡腿样的东西，一条毛色蓬乱肮脏的流浪哈巴狗眼巴巴地望着大师兄摇头摆尾。大师兄把啃过的骨头扔给哈巴狗，哈巴狗的尾巴摇得越加欢畅。

包世根说：“这就算齐了，一会儿只等着收网了。”

包世根边说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给前面警车上的警察打电话：“人都定位了，现在上哪儿？”

警察在电话里说：“找个茶楼喝茶，十二点半行动！”

这时权钝听见车屁股后面传来一阵汪汪汪的吠叫声，这吠叫声充满了愤怒和邪恶的意味。

权钝从后视镜里看见，是那条在大师兄跟前撒欢的哈巴狗在后面追撵着他们。权钝突然感觉哈巴狗的样子非常狰狞，眼前突然出现了幻觉，哈巴狗变成了一头朝着他们凶恶咆哮着的野兽。

权钝不由得打了个愣神，揉揉眼睛再看后视镜，哈巴狗还是哈巴狗，不过它已经停止了追赶，站在原地朝着他们不停地吠叫。

包世根似乎感觉到了权钝当时的异样，说：“你在看什么喃？”

权钝坐直了身子定了下神，说：“突然出现幻觉了。”

权钝和包世根和那个警察从茶楼里出来已经是十二点半的样子，街面上显得极其凄清，就连树荫下的路灯也半眯缝着眼睛昏昏欲睡的样子。

开着车的包世根接连打了三个呵欠，连权钝也被传染上了，担心地说：“一会儿还得跑高速呢，你这状态能不能行啊？”

包世根瞥了权钝一眼，眼神阴森森的，说：“老子一上了高速就兴奋，就我这神车，不会低于一百二十码的。”

听包世根这么说，权钝的心抽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瞟了一眼车窗边的安全带，破车的安全带已经只剩下半截残片挂在车窗边了。

可是权钝不能在包世根跟前露怯，于是抱了膀子半眯着眼睛假寐。

权钝和包世根跟在那辆警车后面幽灵似的在街面上晃悠了一圈，几个像虱子一样寄生在街面上的流浪汉都规规矩矩地在他们固有的位置上各就各位地打盹休息。而白天挂在街道上的创建文明小城镇的横幅就像招魂幡似的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权钝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间就会把横幅和招魂幡联想在了一起。

他们先从女疯子下手。

车嘎的一声刹在一个女疯子跟前，包世根就命令权钝下去，权钝提着橡胶棍懒洋洋地下去，正打盹的女疯子抬起堆了一堆乱茅草似的头，几缕卷曲的乱发下露出一双闪闪烁烁的眼睛，蓝莹莹的。

权钝心里抽了一口冷气。

但他还是一把将女疯子提了起来，女疯子又脏又臭，一股泥腥味儿或者是尿骚味儿从鼻腔里透入，直灌权钝的天灵盖，让他窒息得几乎快晕厥了过去。

女疯子破朽的裤子没有系裤腰带，半个屁股露在外边，不是一般的龌龊。

她居然朝着权钝莞尔一笑，我的个亲娘啊，猩红的牙床肉下是两排乌黑的牙齿，在夜里的暗光里闪烁着冷艳的寒光！

权钝屏住气息，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女疯子朝前面的那辆警车上拖，包世根极其配合地上去拉警车的车门，警察坐在驾驶室内边抽烟边看权钝和包世根表演。

两个女疯子倒是循规蹈矩的，没有费啥周折就弄上了警车，其中一个女疯子坐在警车里还满眼新奇的样子，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哼了两句流行歌曲。

倒是几个流浪汉要狡猾得多，其中两个见有车停在跟前，起身撒开了两条腿就要溜。包世根比权钝心狠手辣，冲在权钝的前面，握着橡胶棍甩开了膀子朝流浪汉的身上猛敲，流浪汉负痛，用手抱住脑袋，规规矩矩地原地蹲下了。然后，权钝、包世根就像挟持犯人似的把流浪汉押解上了警车。

在捕捉大师兄的时候却是费了一些周折，这丫儿不光身手敏捷，而且还有一条流浪狗护卫，权钝和包世根一度还奈何他不得……

昏暗的路灯下，吃饱了喝足了的大师兄坐在公厕旁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头埋在双膝里，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沉思。那条皮毛肮脏的流浪狗规规矩矩地趴卧在大师兄的身边，一副相依为命的样子。

面包车和警车嘎地刹在离公厕四五米远的地方，然后权钝拉开车门下车。

流浪哈巴狗很警醒，立刻抬起头，冲权钝低吠了一声，一双眼珠子变得恶狠狠的。

权钝对这肮脏的流浪狗心生厌恶，掂了掂手里的橡胶棍子。

流浪狗跳起来，朝权钝跟前蹿了两步，汪汪汪地狂吠起来。

这家伙首先朝权钝挑衅。

大师兄这时也抬起了头，又脏又黑的脸上浮光掠影地出现一抹浅笑，眼神阴森森的。

权钝是打算挥舞起手里的棍子，先结果了眼前那汪汪汪狂吠不止的流浪哈巴狗。就这家伙一副瘦骨嶙峋的样子，一棍子足够了，保管叫这家伙永远闭嘴。

就在权钝把棍子挥舞在半空中的时候，大师兄却说话了：“住手，你不能打它。”

大师兄的音调不高，但声音里却充满了磁性，而且低频特重，权钝的耳膜居然被震得嗡嗡嗡的，手里的棍子就像被大师兄施了定身法似的，停在半空中了。

权钝盯着大师兄看，脑子里迷迷糊糊的。

当时他问大师兄：“为什么不能打它？它在挑衅老子的性子呢！老子还就打它了。”

说着权钝又要朝流浪狗下死手。

“你真的不能打它。”大师兄又说，看权钝的眼神不光是固执，简直就是执着。

大师兄这家伙把说话的音调始终控制在不急不缓的节奏上，显得抑扬顿挫的。

权钝就有点儿纳闷了，流浪汉是不该有这种底气十足的音调的。用这种音调说话的人一开口就是素质。什么是素质？素质靠装也是装不出来的。它渗透在一个人言谈举止的方方面面。就像当时的大师兄，权钝突然间就觉得这丫儿绝对不是个凡物，显得忒有素质。

于是权钝的棍子继续停在半空中，说：“为啥？”

“因为它比你通灵性！”大师兄说。

这丫儿是在骂老子呢！老子还不如一条流浪狗了？流浪狗比老子还通灵性了！这大师兄在直接挑战老子的人格底线啊！骂人不带一个脏字！这还了得！这……这……这不是狗眼看人低吗？

于是权钝立马就怒了，说：“老子还就打它了，连你一块儿打。”

一直举在半空中的棍子呼的一声就朝流浪狗挥舞了过去。

权钝是想一棍子就将流浪狗结果了的，所以用了真力下了死手，棍子在空气中挂着一股风声朝流浪狗当头砸下。

果然如大师兄所说，这流浪狗还真是个通灵性的畜生，四条小腿一纵，小屁股一撅，躲开了，朝着权钝越加龇牙咧嘴地狂吠。从这畜生愤怒的样子里看得出，现在不是权钝要打死它，而是它想跳起来咬在权钝的喉管上把权钝撕碎！

权钝当时就震撼了！因为凭哈巴狗这么弱小的身子骨，是不该爆发出这么强大邪恶的气场的。

而权钝的手膀子也因为抡棍的时候太过执着用力，抡了个空，差点儿甩脱臼，关节酸酸地抽扯着疼，连胸肌也被牵动了。

这当儿大师兄斜着一双眼睛瞟着权钝，眼神迷离缥缈得会让人生出幻觉，脸上的那抹冷笑直接把权钝胸腔里的火星子点燃了。

打不着流浪狗我还打不着你这坐着的流浪汉么？

于是动了念头的权钝冲上去照着大师兄就是一棍子。

大师兄本能地抬起手臂挡了一下，棍子打在大师兄抬起的左手臂上，权钝感觉就像是打在一堆棉花上似的，软软的，权钝使出的蛮力被化于无形。

咦！这可就真他娘的奇了怪了。大师兄会化骨绵掌？会金钟罩铁布衫？

权钝愣在大师兄跟前了。

仍旧坐在湿漉漉水泥地上的大师兄轻描淡写地朝权钝古怪地笑了一下，说：“叫我怎么说你好呢？”

权钝立马就感觉出大师兄的话里有深意啊！他突然从大师兄那双深邃得如同浩瀚星空般的眸子里感应到了一种奇怪的信息。

而这个时候包世根却走上来了，说：“别把他这把老骨头打散架了，直接拖车上得了。”

权钝还傻愣在那儿。他在琢磨大师兄的那句话和那种眼神。

流浪狗这时却不依不饶起来，蹿上来撕咬起权钝的裤管。

权钝竟然没有动，心里莫名其妙地升腾起了一种负罪感。当时这种感觉来得太莫名其妙了。

包世根突然照着流浪狗就是一脚，流浪狗被踢了个正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飞了起来，直接落在了路中央。

权钝朝包世根大声喊道：“你欺负一条狗算啥子玩意儿？”

包世根愣了一下，说：“它咬你，我踢它，你还抱怨起老子来了！”

权钝说：“它只是一条狗！”

包世根说：“呸！你刚刚还一棍子想敲死它呢！你发啥子慈悲了？猫哭耗子！”

包世根的话点醒了权钝。是啊，自己咋一下子就那么具有同情心了呢？

权钝像是突然醒过神似的又恶狠狠地看着大师兄。

大师兄笑笑，从地上站起来，径直朝那辆警车走过去，哗啦一声拉开车门，自觉自愿地坐了进去。这样权钝和包世根倒是省了事了。

权钝和包世根面面相觑地对望了一眼，搞得有点儿莫名其妙。包世根挠挠后脑勺说：“这家伙倒是挺知趣的。”

权钝没说话，又陷入大师兄说的那句话的阴影中。大师兄的那种眼神，弧光一样在权钝脑海中一划而过，权钝的脑子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他使劲儿甩了一下脑袋，定了下神。

包世根奇怪地朝权钝问：“你小子这是咋了？咋要站不稳的样子？美尼尔综合征了？”

权钝没理会包世根。

路中央的那条流浪狗低低地呻吟起来。包世根朝流浪狗走过去，流浪狗似乎感觉到包世根会对它下毒手，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乱蓬蓬的尾巴，一瘸一拐地朝一条幽深的巷子里逃之夭夭了。

收拾了大师兄，警车响了一声警笛，然后就朝镇子外的高速路上走。权钝和包世根紧紧地跟在后边。

上了高速路，没有了路灯，才发现四周不是一般的黑，高速路上居然冷冷清清的没有过往的车辆。

包世根边开车边满腹狐疑地说：“今晚上高速路上咋这么清静，就我们两辆车？”

包世根的话提醒了权钝，他也觉得怪纳闷的。

没有路灯，高速路上设置的反光标志在车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是沉沉夜色里睁着的一双双清醒的眼睛。

当脑海里出现眼睛这个具体的词语时，权钝的意念不由自主地就和大师兄的那双眼睛粘连在了一起。这种粘连是不由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而是一种潜意识的自觉。

权钝似乎又看见了大师兄的那双眼睛，但出现在脑海里的这双眼睛没有再产生能够瞬间烧灼神经的耀眼弧光，而是变得深邃安静，权钝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跟着这双眼睛的瞳孔深入进去，渐渐地感觉自己进入到了两条幽深神秘的通道。的确是两条神秘的通道，权钝至今也在迷糊，他的意念会在清醒的状态中分岔，同时从两条通道进入，稍后，这两条通道瞬间在一个转折处并线，权钝在一种神秘的诱惑中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第十八章 贵人相助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却被谁一脚踹开了，紧接着就有人走了进来。摁住权钝狠揍的两个家伙立刻住了手，控制住他身体的力道也瞬间消失瓦解了。

当权钝从尘封的记忆库里梳理出了大师兄的影子，另一个人的影子却依旧没有具体的指向，那就是梦中他救下的那个女乞丐。虽然权钝知道那只不过是南柯一梦，女乞丐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于现实之中，只是自己有点儿神经质罢了。但是，冥冥中他觉得这个女乞丐也应该有一个具体的指向。

这个梦中人物的影子具体会指向现实中的谁呢？

权钝继续在记忆库中翻找，同样想把女乞丐的影子也与记忆中某个人的影子完全重合起来。这样，他做的这场弥天大梦也就有了一个更加合理的存在感。

但是，权钝把记忆库里所有的东西几乎都翻找了个遍，仍旧没有找到可以跟女乞丐重合的影子。

权钝不禁哑然失笑，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闲得有点儿蛋疼了。只不过是做了一场白日梦而已，至于这么自己跟自己在这事儿上较劲儿吗？

不过，权钝的潜意识里却开始关心起了大师兄这样一个小人物的命运。他觉得有必要打电话给包世根，问问大师兄还在街面上继续游荡没有。也许大师兄已经在这个世界里消失了。

权钝知道，包世根他们把大师兄这几个流浪汉弄到荒郊野岭扔掉绝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无数次。可是没过几天，大师兄他们总会风餐露宿地回到镇上，继续在街面上过着虱子一样的寄生日子。

流浪汉也是有着很深的眷恋情怀的，尽管他们没有归宿也没有故乡。

权钝鬼使神差地继续跟一场白日梦较起了真儿，他打开手机，手机里接连响起几声短信的提示音他也顾不上看。

包世根的电话倒是一下子就拨通了。

如今的包世根早就不在城管队里上班了，而是在包世奎的手底下当了个项目经理，也算是人模狗样地发财了。包世根也不住在乡下，举家搬迁到城里住下了。就是包世菊从外地回来，也不会再到乡下来，直接到城里包世根的家里。所以权钝跟包世菊谋面的机会几乎也没有了。

自从包世根举家搬到城里去以后，权钝跟包世根就几乎没有了任何往来，不过包世根的电话号码他还是有的。包世根却没有权钝的电话号码。电话接通后，包世根在电话里问：“哪位？”

权钝说：“我，权老二，你妹夫。”

权钝一直用这样的方式跟包世根开玩笑。包世根也很受用权钝跟他开这种玩笑。虽然包世根一直不看好权钝跟包世菊的关系，可是他很看好权钝的仪表和长相，觉得权钝搁哪儿都是一个挺撑门面的货。他甚至很乐意权钝喊他大舅子。

包世根一听是权钝的电话，呵呵笑道：“权老二嗦！你咋个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喃？”

“问你个事情。”

“说嘛。”

“原先街上的那个大师兄还在不在喃？”

“哪个大师兄哦？”

“就是捡垃圾吃的那个大师兄啊。”

“哦，那个讨口子（乞丐）嗦？在啊！去年我看到他都还在捡渣渣的嘛。今年就不晓得了，多半应该还在哦。你咋个突然想起问这么一个人喃？”

“呵呵……也没有啥子特别的意思，就是突然想起这个人来了。”

“毛病！你咋个没有突然想起问一下世菊喃？倒把一个流浪汉想起了。”

“世菊不是名花有主了的嘛，我还想她咋子喃？不道德噻。”

“你晓得个球！世菊遭甩了，那个瓜娃子现在跟一个富婆在一起裹了。世菊已经回来了。”

“回来好久了？她咋个没有给我打电话喃？”

“你神的嗦？世菊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你又不是不晓得？她好意思给你打电话嗦？你娃也是，薄情寡义的，再咋个你娃原先也喊过我一段时间大舅子的噻，现在搞得一年到头都没有一个电话，当真就这么生疏了嗦？”

包世根说话还是那么直截了当，不遮遮掩掩转弯抹角的。权钝喜欢的就是包世根这个性格。直！

权钝呵呵笑道：“是你生疏我了哈。你咋个倒打一耙喃？好了挂了。”

包世根却在电话里说：“记得给世菊打个电话，算老子求你，鬼娃娃，神戳戳的！”

临了包世根还没忘记在电话里骂了一句口头禅。

权钝的心里已经开始波涛涌动了，他必须得立马挂断电话。所以包世根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现在他再也没有心情去梳理流浪汉大师兄的线索，他的脑子里开始浮现包世菊的影子。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以为又是巫芷茜打进来的，一看号码，却是王传子的，接了，王传子开门见山地就在电话里说：“老二，今晚上还是过来陪我喝酒哈。早点儿。”

权钝一听头都大了，说：“干爹，你那儿耗子太多了，我昨晚上根本就没有睡成瞌睡……”

话刚说到一半，王传子就在电话那端说：“老子晓得你昨晚上遭耗子整惨了，我今天特别赶场在猫贩子手上买了一只猫回来，今晚上保证你清静嘛！要得没有嘛？”

权钝一听王传子居然买了一只猫，条件反射似的立刻问道：“买的啥子颜色的猫哦？”

“黑猫，猫贩子说别鼠（会捉老鼠）得很。”

一听说是黑猫，权钝立马把它跟梦里出现的那只黑猫重合在了一起。事情真的有那么巧？

权钝感到惊讶不已。难道这个白日梦真的是在暗示或者隐喻什么？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百度一下周公解梦了。这也太凑巧了一点儿。

他在电话里停顿的片刻，王传子继续在电话里说：“我把堂屋又给你打整了一遍，保证干净嘛……”

权钝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只好硬着头皮说：“好，好，我考虑一下，你不要紧到（一直）说了。”

“考虑个球，今天黑（今晚上）必须过来。老子把那瓶放了二十几年的老窖拿出来喝！听到没有？”说完王传子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权钝突然觉得王传子给他打电话的口气比任何时候都牛，底气也比谁的都足。他这样的

人，是谁给他壮的胆？以前王传子说话可从来不是用这样的口气的，以前王传子跟人说话，谦和得都有点儿卑微了。

权钝觉得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有点儿意思了，捏着手机不禁发了一下愣，哑然失笑。

过后权钝看了一下手机的短信，每条短信都是拨打他手机号的反馈信息，其中巫芷茜拨了七次他的电话号码。小女子真够任性的。唯独没有邱晓宇拨打过电话的信息反馈回来，也就是说邱晓宇没有拨打过权钝的电话。这让权钝的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了一丝失落的情绪。当他意识到心里滋生出的这股情绪时，不禁暗自嘲笑了自己一回。

他又想起了包世菊。

包世菊正失恋呢！

权钝在考虑有没有必要给包世菊打一个电话，想了想还是算了。他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毕竟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一点儿。

脑子里正在乱糟糟地想一些事情，巫芷茜的电话就打进来了。权钝皱了下眉毛，还是接了。

“挂我电话，关机！权老二，你好大的臭架子？我就这么惹你讨厌哇？”

“我最后提醒你一次，你再叫‘权老二’，直接拉黑。”权钝很不耐烦地威胁起了巫芷茜。

听权钝口气这么生硬，巫芷茜果然一下子就变得老实了，愣了片刻，在电话里说：“你咋子了，权……老同学？火气这么大？”

权钝没心思跟巫芷茜瞎扯，说：“没有咋子，刚起床。说，啥子事？”

“出来喝茶。”巫芷茜说。

“没有空。”权钝说。他已经很烦巫芷茜打着喝茶的借口找他说事儿了。

这时巫芷茜却像是捂住嘴在跟权钝说悄悄话一般，说：“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出来喝茶好些。是奎哥叫我约的你。你关机把他都惹毛了。你要是不出来的话，多半今天晚上他就要带人去找你干爹了。我这会儿都是在厕所里跟你打电话，当着奎哥的面，我还不敢这样子跟你打电话。”

权钝一听，觉得这个事情的确还挺严重的。因为包世奎这家伙的手段他是比较了解的。这家伙现在不仅在官道上混得风生水起的，黑道更是他呼风唤雨的根源所在。这家伙心狠手辣着呢。

权钝略加思索地朝电话里的巫芷茜说：“那你过来接我吧。”说完挂了电话。

权钝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必要蹚这浑水，心里有点儿抱怨起王传子来了。

王传子这家伙手里究竟有什么宝贝让包世奎给惦记上了？权钝有些整不明白了。

巫芷茜来得还真是利索，权钝穿戴整齐洗漱一番，出现在机耕道旁，巫芷茜的捷豹跑车也刚好赶到。权钝也不多说，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

巫芷茜在前面将车掉了头，朝权钝问：“你怎么睡到现在，看看都几点了？”

权钝说：“两点半，不迟噻。”

“不迟？你昨晚上没睡觉？半夜偷牛去了嗦？”

“还真的一个通宵都没有睡。”权钝说。

“还真的偷牛去了？”

“打麻将。”权钝撒了个谎。

“你睡觉也不该关机噻，你把奎哥都惹毛了知不知道？”巫芷茜有些抱怨地说。

“我关机和他有啥子关系？扯淡。”权钝不屑地说。

“奎哥以为你是在躲他噻。”

“我用得着躲他吗？我又不欠他一分一毛的债务。”

巫芷茜却说：“你不知道，奎哥现在的脾气一般人是摸不透的。一会儿你见到他最好还是拍着点儿他。他现在混得这么有头有脸的，被人捧惯了。人的脾气都是被捧出来的。”

“那是你们跟他有瓜葛才捧他惯他，我跟他是人不求人一般大，用得着捧着他？扯神（扯淡）嗦？”权钝仍旧露出一丝不屑。

“你不信我的话就算了。”巫芷茜对权钝露出的不屑有点儿无可奈何。

巫芷茜直接把权钝带到了一家高档会所，包世奎在一个私密性很好的包间里候着权钝。这回包世奎的做派又是另一番光景，他的身边多了两个陌生的年轻小伙子，没有坐，而是一左一右站在包世奎坐的沙发后面。

这就很有点儿黑社会老大的气场了。

权钝和巫芷茜进来的时候，包世奎还戴着一副墨镜，脸上的表情冷冰冰的。

权钝很随意地在包世奎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屋子里的气场并没有令他露怯。他盯着包世奎脸上的墨镜，似笑非笑地和墨镜后的那双眼睛对视着。

权钝已经打好主意要跟包世奎摊牌，让包世奎以后不要再通过他来索要王传子手上的东西，他不想搅和进这场所谓的交易中。尽管这里面或许根本就构不成任何所谓的交易。

两个人隔着两片黑漆漆的镜片对视了片刻，包世奎动了动右手大拇指上的扳指，率先开口说话了：“权老二，我奎娃书读得不多，但是，我知道三十六计里有一计……”

“哪计？”权钝问。

“先礼后兵。”包世奎说。

权钝笑道：“奎哥，整错了，先礼后兵不是三十六计。”

“我没跟你摆三十六计的龙门阵。”包世奎不耐烦地说。他觉得权钝不顺着他的话说，反而在这儿跟他玩文化是有点儿故意不给他面子。

“我也不想跟你摆‘先礼后兵’的龙门阵。”权钝果然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包世奎。两个人一上来就针尖对麦芒地有点儿擦枪走火的意思了。

站在包世奎身后的两个年轻小伙子也有点儿摸不清状况了，他们没有料到权钝会这么强势地和包世奎对话。

巫芷茜更是露出一脸的吃惊。她在路上叮嘱权钝的话算是白说了。

包世奎更没有想到权钝不仅不给他面子，而且会赶在他的前面和他翻脸。这小子是不是吃枪药了？这是包世奎自混成大老板以来头一回遇到的事情。

他透过墨镜足足盯了权钝有七八秒钟，说：“权老二，你啥子意思？”

权钝说：“我的意思很简单，今天我来，说实话不是怕你，而是给你面子，下一回可能我就没有这么空闲了。再说，你这茶的档次太高，我怕回请不起你。还有就是，我干爹手上有没有你想要的东西我真的不晓得。你要买啥子古董宝贝，玩啥子收藏，你直接去找我干爹。我晓得你奎哥现在缺的不是钱，是层次，哦不对，是档次。但是，奎哥，我真的想跟你说句不大中听的话——钱，是买不到档次的，尽管你奎哥现在确实很有钱。话我说清楚了，可以走了嘛？”

权钝说完起身就要离开，可是包世奎却陡然间站了起来，朝身边的两个年轻小伙子说道：“给老子抖他狗日的，妈的，还莫得王法了嗦？”

两个小伙子果然如狼似虎地上去，一左一右一下子就将权钝薅住。权钝本来是要反抗的，可是这两小子却是练过擒拿的主，权钝根本没来得及使上力气，就已经被两小子死死地摁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

被摁在沙发上的权钝还要挣扎，左边的腰眼上已经挨了重重的一拳。权钝哎哟地闷哼了一声，背心又被手肘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权钝生平第一次挨这么狠的揍，有点儿承受不住地又哎哟了一声。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却被谁一脚踹开了，紧接着就有人走了进来。摁住权钝狠揍的两个家伙立刻住了手，控制住他身体的力道也瞬间消失瓦解了。

权钝艰难地从沙发里翻过身，却看见梁川正用一把手枪死死地抵在一个小子的后脑勺上。

梁川的个子比两个小子足足高出了半个头，杵在那儿如同巨灵神下凡一般。

而林静秋同时也出现在包间里。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权钝感到有点儿发蒙，身上的剧烈疼痛此时也暂时被忘得九霄云外。

包世奎更是没有搞清楚是什么状况，他愣在原地，看着权钝。

林静秋上来将权钝扶起来，然后用很平静的声音朝梁川说：“我们走。”又用极度轻蔑的眼神瞟了包世奎一眼。

权钝被林静秋搀扶着走出了包间。随之包间里传出包世奎摔碎茶具的声音。

权钝直接被林静秋搀扶上了一辆黑色的克莱斯勒300C的后座上，梁川麻利地拉开驾驶室的门坐进车内打燃了引擎。

“需不需要上医院？”林静秋简洁地问。

权钝故作坚强地咧嘴笑了下，说：“不用，我皮厚肉烂，没受内伤。”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林静秋想了一下，说：“我现在也不好直接送你回去，要不我在这儿附近打个车，让梁川陪你回去？”

权钝却说：“一会儿就在路边把我放下来，我自己打车回去，不用麻烦你们了。”

“这不行，我不放心。”林静秋说。

权钝笑了笑，正式看了坐在身边的林静秋一眼。眼前的这个女人有着一般女人无法企及的气场。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五官透着一股天生丽质的高贵气质。

权钝甚至都被林静秋身上渗透出的美好气场搞得有点儿震撼了。又突然联想起白日梦里林静秋被客串的角色，立马就觉得梦里的那个桥段被设计得简直是太落入俗套了。这谁他妈导演的？丢人啊！

权钝有点儿脸红了。

权钝这时突然想起了邱晓宇，说道：“等一下……”于是他欠起身要摸手机，肋骨间一股酸疼传递出来，弄得他有点儿龇牙咧嘴，连抬手都困难。

林静秋说：“你要摸手机是吗？”

权钝点头，示意自己左边的裤口袋。

林静秋却是坐在权钝右边的，要从他左边掏手机，就得把身子朝权钝的胸口匍匐过去。当林静秋匍匐着身子帮他在左边的裤子里掏手机的时候，权钝紧张得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了。

第十九章 如此巧合

权钝一听，心里使劲儿地摇晃了一下，匍匐在青石几上的身子一下直了起来，诧异地朝王传子问道：﹃你说啥子喃？上午还在这周围晃过？﹄

权钝拨通了邱晓宇的电话，让她开车到绕城路的转盘处接他，邱晓宇说她没这义务，权钝说没工夫跟你开玩笑，叫你过来接就过来接。邱晓宇听权钝这么跟她说话，就知道权钝一定是遇到啥难事了，于是挂了电话就朝权钝指定的地点风驰电掣般地赶来。

林静秋让梁川将车停在非机动车道上，等着邱晓宇。

在等邱晓宇的间隙，权钝朝林静秋说：“静秋姐，谢谢你哈。”

林静秋莞尔一笑道：“正好碰上的，举手之劳。”

“对了，你怎么会在那儿？”

“我跟会所的老板很熟，算是朋友吧，所以……”

“懂了，呵呵。”

“对了，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干爹告诉我的。”

林静秋呵呵也笑了一下。

但权钝知道林静秋在他面前撒了谎。她绝对不是刚巧碰上权钝被包世奎揍的。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情。

邱晓宇来得还真是麻利，也就是半个钟点的样子，她驾驶的陆地巡洋舰就出现在了对面的转盘口。刚要摸出手机打权钝的电话问权钝在哪儿，权钝已经拉开车门艰难地从林静秋的车上下来，正好被转盘对面的邱晓宇看见，于是径直驾车转了过来。

而林静秋也招呼着梁川驾车即刻离开了。她似乎不想和邱晓宇照面。

五六七八种疼痛让权钝有些站立不稳，他不得不屈膝蹲在地上。

邱晓宇下了车，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上来搀扶起权钝，颇显焦急地问：“你怎么了？被谁揍了吗？是刚才那辆克莱斯勒里面的人揍的你吗？”

权钝摇头说：“你别瞎猜了，人家是救我的。”

“那是谁揍的你？”

“被几个扒手揍的。我打算挤公交回家，看见有人扒窃，就点了扒手的水（说破了扒手的扒窃行径），断了扒手的财路，几个扒手不服气，就一起上来把我揍了。”

“公交车站那么多人，就没人帮你？”

“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社会有多冷漠，都明哲保身呗！算了，不说了，心寒啊！”权钝编故事撒谎，邱晓宇居然没有听出任何破绽。

“要不送你上医院？”

“上啥子医院？又没有受内伤。”

“那你做出这么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邱晓宇说。

“是真的很疼啊，美女！”权钝苦笑道。

邱晓宇被权钝说的话和做出的痛苦样子逗得扑哧笑了，说：“你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都搞不懂你了。”边说边把权钝搀扶到了副驾驶位上坐好。

路上，权钝竟然突发奇想地不想回家了，他要直接到干爹王传子家。

权钝觉得他这顿胖揍是因为王传子才挨的，他得找王传子讨说法。

其实权钝的真实想法却并不是这样的，他是担心自己这副样子回到家，会被父母好一阵盘问，而且让他们担惊受怕。与其这样，还不如躲到干爹王传子家里，自己也懒得编谎话来掩盖和搪塞。

另外，他知道恼羞成怒的包世奎一定会亲自上门拜访王传子的。而今天权钝已经领教了包世奎的心狠手辣，觉得这个传说中的人物也不过如此，基本就是一只纸老虎。权钝反而丁点儿也不怵包世奎了。他想守在王传子家，看看包世奎究竟能够黑吃黑蛮横到什么程度。

所以在路上的时候，权钝给权正梁打了个电话，说他今天晚上还是在王传子那儿陪王传子，就不回家了。权正梁居然很爽快地在电话里同意了，并且还叮嘱了权钝两句。

邱晓宇径直将陆地巡洋舰开到王传子家的大门口。四合院的双扇门竟然破例没有关，大开大敞着，王传子也正坐在天井里的石墩上摆弄他的手机。

电信公司居然还真的给王传子牵上网络线路装了无线路由器了。

王传子居然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上网了。

看到权钝是被邱晓宇搀扶着下来的，王传子吃了一惊，放下手机拄着棍子迎上来，连声问是怎么回事。

权钝却说：“别大惊小怪的，遭人打了一顿而已。”

“哪个打的你哦？”王传子腾出一只拄棍子的手，边要上来帮着邱晓宇搀扶权钝边问。

权钝继续用同样的谎话糊弄王传子说：“在公交车站挤公交车的时候挨的，点了扒手的水，遭扒手围殴了。”

王传子立刻就教训权钝道：“所以你娃娃就是不懂社会哇？看到扒手摸别个的包包，旁边的人是点不得水（不能说破）的。你是断人家的财路嘛。哪行都有哪行的规矩，人家打你，也说得过去。还算你娃娃运气好，人家没有用刀戳你。”

邱晓宇将权钝搀扶到石墩上坐好，俊挺的脸上已经累出了一层粉色。王传子连声朝邱晓宇客气地道谢，倒弄得邱晓宇很不好意思了，连忙谎称说还有别的事情，开着越野车走了。

看权钝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王传子担心地问：“你真的没有事哦？不要硬装英雄好汉哈！”

权钝试着动了下身子骨，还真疼，眼泪都被疼出来了，说：“你有药酒没有？”

王传子说：“药酒倒是有，就怕给你擦的时候，你娃娃受不了。”

权钝咬牙说道：“快去拿来噻，我大不了嘴巴头咬根棒子骨嘛。”

王传子见权钝这个时候还忘不了说俏皮话，抱怨道：“你娃娃这么油腔滑调的，二天咋得了！”边说边拄着棍子进屋子里去拿药酒去了。

这会儿，权钝果然看见那棵石榴树下拴着一只黑猫。黑猫跟他白日梦里的那只黑猫基本上是一模一样的。

黑猫正蹲在石榴树的根部，用一双蓝莹莹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权钝。

权钝顿时就震了，难道自己做的那场白日梦真的是对现实场景的一种折射，或者，那场白日梦里面充满了现实的隐喻？

他突然有了一种要去街上寻找大师兄的冲动。

王传子拿出的一瓶自制药酒黑漆漆的，显得有点儿脏。他让权钝匍匐在青石几上，然后撩起权钝的衣服，权钝说哪儿疼他就朝哪儿倒药酒，然后就用手在那儿使劲儿地搓使劲儿地揉，疼得权钝嗷嗷直叫唤，就跟杀猪似的。

权钝让王传子手上的力气小点儿，可是王传子却说力道小了药酒揉不进去，必须得使力气。权钝就像砧板上的肉一般，只有任凭王传子处置了，自己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嗷嗷嗷地惨叫。

当王传子终于把权钝身上的痛点用药酒揉了个遍，才有点儿气喘地歇息下来。

权钝继续匍匐在青石几上，只有呻吟的份儿了。

王传子喘了一阵，朝仍旧在呻吟的权钝说道：“别装了，我手上有分寸的，人家没有伤到你的骨头，只是皮肉伤。”

权钝却哀号道：“是真的痛啊！”

王传子说：“痛也活该，谁叫你去乱管闲事的？”

权钝有些无语了。他原本是想把真相和盘托出的，想想又算了。即便对王传子说出真相，王传子也给他报不了仇解不了恨。自认倒霉了。

这时权钝却想起从王传子的嘴里打听大师兄的消息，说：“干爹，你上街赶场的时候，还见到过原先的那个大师兄没有？”

“哪个大师兄？”

“哎呀！就是专门刨垃圾桶里渣滓的那个大师兄啊！”

王传子说道：“你说的是那个神经病讨口子啊？”

“就是他。”

“当然还在。对了，今天上午我好像还看到他在我们这周围晃的嘛。”

权钝一听，心里使劲儿地摇晃了一下，匍匐在青石几上的身子一下直了起来，诧异地朝王传子问道：“你说啥子喃？上午还在这周围晃过？”

王传子却说：“我只是晃到一眼，多半是他。你咋个突然想起问起他来了喃？莫名其妙。”

权钝的脑子有点儿转不过来了，自顾自地说道：“会不会有这么巧哦？”

王传子没有整明白权钝说话的意思，问道：“啥子事情会不会又这么巧哦？”

权钝没有理会王传子，而是又看看石榴树下的那只黑猫，黑猫也正看着权钝。

权钝又问：“你这只猫真的是在猫贩子手上买的啊？”

“当真是在猫贩子手上买的。你还不信嗦？说起来巧得很，猫贩子说他还是刚从一个老头手上收到的。猫贩子平时都只有小猫卖，今天真的是太有缘了，我一去就有大猫卖，而我刚好又只想买一只大猫，买回来就晓得逮耗子，哪点儿不对喃？”

权钝听王传子这么说，他的脑子越来越转不过弯来了，喃喃地说道：“难道我做的不是白日梦？”

王传子看着愣在那儿发呆并且自说自话的权钝，说：“你娃娃咋子了？神戳戳的一直看到我买的猫咋子喃？”

权钝依旧自说自话地嘟噜儿道：“咋会偏偏买的是黑猫喃？”

王传子接嘴说道：“你管它白猫黑猫，逮得到耗子的就是好猫噻！”但见权钝仍旧在发呆，警觉地问道：“你娃娃咋个就像是在说鬼话一样喃？权老二，你咋子了？中邪了嗦？”

权钝回过神，见王传子正盯着他，说：“我多半是中邪了。”

王传子被权钝的话搞得云里雾里有点儿找不着北了，担心地问道：“老二，他们没有打到你的脑壳嘛？”

权钝听王传子这么问他，知道自己说的话把王传子给吓着了，笑道：“干爹，你说的啥子哦？你以为我遭打成脑震荡瓜娃子了嗦？”

王传子仍旧不放心地说：“那你一直在那儿说些听都听不懂的话咋子喃？神戳戳的嗦？”

权钝说：“我今天白天补瞌睡的时候，做梦就梦到那个大师兄和这只黑猫了。你说巧不巧嘛？”

“你睡瞌睡沟子（屁股）没有盖严差不多？摆些玄龙门阵来醒我的瞌睡嗦？”王传子朝权钝不满地嚷嚷道。

权钝知道这话对谁说谁也不会信，所以只好对王传子说：“好好好，你不信算了，就算我啥子都没有跟你说。”

“你娃娃今天说话真的神戳戳的，你是不是受啥子刺激了？”王传子问。

权钝半开玩笑地说：“无缘无故地遭人家暴揍了一顿，当然受刺激咯。”

王传子说了句：“老子懒得跟你鬼扯。”边说边提起只剩下半瓶药渣的药酒瓶进了屋。

这时邱晓宇的电话打了过来，权钝以为邱晓宇是特意打电话过来关心安慰他的，心里生出一丝悸动，接通刚喂了一声，邱晓宇却在电话那端用很简洁干练的语气问：“你老实交代，是谁揍的你？”

权钝知道再撒谎也没多大意思了，只好说：“包世奎揍的。”

邱晓宇在电话那边只说了简单的三个字“知道了”，就挂了电话。这三个字寡淡得都能养九九八十一条淡水鱼了，权钝根本从里边品不出丁点儿其他的味道。

权钝颇感失落地嘟噜儿了句：“咋个比我还神戳戳的？”

第二十章 女乞丐

权钝瞬间就被女乞丐的这双眼睛给镇住了。而就在被镇住的一刹那，那场白日梦从他的脑海间电光石火般地闪现，眼前女乞丐的模样和白日梦里女乞丐的模样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权钝以为包世奎一定会在晚上的时候，带上一些所谓的黑社会成员来找王传子，甚至不惜明火执仗地逼迫王传子交出他认为他想要的东西（权钝还真的想看看包世奎究竟能在王传子的手上榨出啥样子的好东西）。可是，这天晚上却风平浪静的，不光包世奎没有现身，因为有了黑猫的护佑，就连房梁上的耗子也销声匿迹了。

吃晚饭的时候，王传子并不知道权钝是因为受了他的牵连才被包世奎给揍了的，所以喝酒的兴致仍旧很高，特意拿出珍藏了二十几年的文君白酒，大有要喝个一醉方休方可尽兴的样子。可是权钝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别的事情，根本没有喝酒的兴致，情绪也就调动不起来。这令王传子颇为扫兴。

这顿酒几乎就是在不欢而散的状态下草草收场的。

半夜里，没有了耗子的骚扰，整个四合院内连王传子打鼾的声音也消失了。可是，权钝却听到从王传子的房间里，时不时地响起那种特别能勾起他浮想联翩的声音。

是智能手机发出的微信提示音。

权钝感到很诧异，他没想到王传子一两天的工夫就将智能手机玩得滚瓜烂熟，居然还和人半夜三更地聊起微信来了。

谁这么无聊，居然深更半夜和一个残疾孤寡老头聊微信？听提示音响起的频率，似乎聊得还热火朝天挺投缘。这世道的变化真的是比斗转星移还来得快啊！

权钝很听了一阵子从王传子房间里发出的这种很另类的声音，实在忍不住好奇心的煎熬了，终于朝房间里的王传子问：“干爹，在和谁用微信聊天啊？”

王传子这才意识到事情败露，隔着门朝权钝说：“你睡你的瞌睡，管那么多闲事咋子？”

回应了这句话，王传子的房间里就再也没有发出这种另类的声音了，但是也一直没有鼾声响起。权钝不用猜也知道，王传子是把手机弄成静音状态了。

权钝万万没有想到一向老实本分，连说话和做事都显出几分卑微的王传子，只几天的工夫就会变得这么鬼祟！

生活中的权钝因为不想成为智能手机的俘虏，他甚至连微信这种社交网络工具都没有开通。原先的他对网络游戏极其入迷，现在，他连网络游戏也彻底戒了（主要还是玩厌了）。除了工作需要上上电脑，平时他连电脑都懒得上。

在某些方面，权钝总会显出倔强固执的一面，里边暗透着一股子韧劲儿。这股韧劲儿是天生的，后天是培养不出来的。这种品行完全随了他的老子权正梁。

四合院里再也没有了任何别的声音。这种分外的寂静令权钝一度感到很不适应。

权钝睡的床是临时搭起来的。两根高板凳上铺了一张厚实的门板。门板的宽度勉强可以容得下他翻身，可是，门板的长度却够不着他的身高，他的脚就只有可怜兮兮地露在外边了。这让权钝感到非常别扭，于是就在门板上辗转反侧起来。

四合院内这种陌生的寂寞感令权钝完全不适应，越躺脑细胞越兴奋活跃。权钝知道今夜又将无人入眠。

这时，他冷不丁地想起了包世菊。可是当他想起包世菊的时候，白天的那种微澜起伏的悸动感却没有了，消失了。这令权钝自己都感到奇怪。他捋了一下这种感觉无缘无故消失的原因，最后总算是捋出了一条线索，那就是他跟包世菊之间已经物是人非，他已经不爱包世菊了，剩下的也只是一段淡淡的友情，或许其中还残存着一丝牵挂，但这样的牵挂已经比蛛丝网还要脆弱了。

他想将包世菊从此时的脑海中暂时剔除，腾出内存和空间想想别的事情，或者再分析分析那场蹊跷的白日梦。可是包世菊的影子却始终在他的脑海里时不时地闪现。这就让权钝的注意力老是集中不起来。

权钝迫于无奈，只好向脑海中的包世菊妥协了。他打算给包世菊发一条短信过去，于是就发了：

“你最近还好吗？我听你哥说你已经回来了？”

权钝以为短信发出去以后，很快就会收到包世菊回复的短信，可是，他发出去的短信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权钝暗暗自嘲道：“又他妈自作多情了一回。”于是关了手机，开始数着绵羊等瞌睡。

绵羊是一群很抽象的绵羊，要想把这一群抽象的绵羊数清楚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注意力必须集中，不然稍不留神就数乱了。

权钝躺在漆黑的堂屋里，耐着性子数着抽象的绵羊，能数多少是多少，不给自己铺排任务。

权钝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大概是数到一百零八头绵羊的时候数睡着的。其间风轻云淡的，连一片梦的残片也没有在他的脑海中飘过。

当他一觉醒来，王传子已经在天井里喝起了早茶，手里当然在摆弄着手机。

王传子过的是孤家寡人的日子，这样的日子过起来就有点儿随意和散漫，所以也就没有煮早饭和吃早饭的习惯，只喝早茶。看见权钝从堂屋里睡眼惺忪打着呵欠伸着懒腰地出来，却朝权钝说：“早饭我都煮好了，稀饭，莫得（没有）菜，将就昨天晚上吃剩的陈菜哈。”

权钝问：“你吃没有？”

王传子说：“我刚吃过早饭，喝水就够了。”

权钝不理会王传子，进了厨房，揭开锅盖，稀饭煮得跟个糨糊似的，还黑乎乎的有一股糊味儿。权钝也不计较，舀了一碗端到天井里，筷子也懒得用，稀里呼噜地边喝边朝王传子说：“干爹，你昨晚上和哪个摆了一晚上的玄龙门阵？还用微信聊天？够扯把子（神气活现）的哈。”

王传子似乎并不乐意权钝问他这个问题，沉着脸说：“这个你就少管了哈。闲事少管走路抻展（利索），干爹就不兴有点儿隐私嗦？”

权钝一撇嘴说：“不说算了，遭骗了不要说我没有提醒过你哈。现在微信上的骗子不多但是也不少哈。”说完三下五除二地喝光碗里的稀饭，将碗朝厨房里的灶面上一扔，撒腿走人。

要说王传子的药酒还是有立竿见影的奇效，权钝出了四合院的大门才发现，浑身一点儿都不疼了。

接下来的一连几天，整个上河坝村都是风平浪静的。权钝一直以为包世奎会来找王传子的麻烦，可是包世奎却像是在人间蒸发了一般，根本就没有在上河坝村出现过。就连包世发也没有再去找过王传子。这让权钝觉得情况有点儿不大正常。

而荒坟坝里的发掘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是保密措施做得更严，根本不容外人靠近。邱晓宇和武教授也只偶尔来一下考古发掘现场，来了也只是在考古现场逗留一阵子就离开了，也不再去拜访王传子和权正梁。

权钝觉得在家里待着也挺无聊的，就给顶头上司打电话，说打算撤了。可是顶头上司却说：“你就给我在那儿好好待着，我没叫你撤你就别撤。”

权钝说：“可是啥事也没有啊！现场根本就进不去。”

“进不去也在那儿待着，就当疗养。”上司的态度很不耐烦。

权钝有种被流放的感觉。可是隐隐约约地，他又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因为他的顶头上司原先就是一个跑新闻的高手，新闻嗅觉比狗鼻子还灵。这样的上司，是不会平白无故地将权钝闲置在家里并且让权钝闲得蛋疼的。

既然上司都发了话，权钝索性就心安理得地继续在家里闲待着。

权钝每天晚上照样被王传子纠缠着去陪他，总说自己这段时间右眼皮跳得厉害，怕出啥子事情。

权钝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就依了王传子，每晚上睡门板数绵羊。

权钝深切地体会到人一旦混成废物篓子了，的确是一件很不得劲儿的事儿。他觉得自己真的就快成废物篓子了。他甚至希望巫芷茜打个电话来骚扰骚扰他，让他这百无聊赖的日子间或有点儿亮色。

人一旦无聊的时候是最容易犯贱的。所以权钝就挺犯贱地希望巫芷茜给他打电话骚扰他了。

可是巫芷茜并没有遂了他的意，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

其间也想过给邱晓宇打个电话，却找不到打电话的理由。因为他跟邱晓宇之间的关系还没熟络到可以随便打电话摆闲龙门阵的程度。有两次他倒是真的打了，邱晓宇总是在电话里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说：“我现在挺忙，没别的事就不跟你聊了。”接着电话就挂了。

也许是到了第五天的早上，王传子对权钝说：“老二，今晚上你就不用过来陪我了，你就在你屋头睡瞌睡算了。这几天我觉得你也怪遭罪的，没有一晚上睡过好瞌睡。我这儿这几天也没有发生啥子事情，应该是不得啥子事了。我的右眼皮也没有跳了，多半这个关口算是过去了，所以喃，干爹就不搅臊（打搅）你了哈。”

听王传子这么说，权钝总算是有种解脱了的感觉。

回家的路上权钝终于接到了上司的电话，让他回单位开个会。他以为被流放的日子这就算是结束了，可是开完会以后，上司却叫他仍旧回家做卧底，甚至没有问他这几天做卧底究竟有什么进展或者收获。

这搞得权钝既憋气又莫名其妙。

权钝心里暗自盘算着，要是再这么让他坐这种冷板凳，他就要辞职不干了。

权钝回到家，刚一进家门，看见父亲权正梁和母亲王玉秀坐在院坝里边干着手上的活儿边摆龙门阵，见他回来，两个人停住了话头，脸上的表情都显得有点不大自然。

权钝有点儿好奇，问：“你们两个在摆啥子龙门阵哦？咋我一回来就不摆了喃？”

权正梁说：“你小娃娃，少理闲事，吃你的饭上你的班。”说这话的时候权正梁的表情是很呆板严肃的。

权钝就用疑惑的眼神盯着母亲王玉秀。

于是王玉秀就神秘兮兮地对他说：“老二，你晓不晓得你干爹屋头添人进口了？”

权钝愣了一下，说：“啥子添人进口了？”

王玉秀说：“就是多了一个人了噻。”

权钝还是没有明白王玉秀话里的意思，说：“多了人了？不是我天天过去陪他的嘛？妈，你卖啥子关子哦？赶紧说是咋个回事？是不是你在外头又听到啥子闲话了？”

王玉秀却说：“你干爹不晓得从哪儿捡了个讨口子回来，还是哑巴。女的。”王玉秀朝权钝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神秘得不得了。

权钝听了，并没有往多处想，挺好奇地半开玩笑说道：“真的啊？好啊！未必干爹开始做慈善了嗦？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了。不过，现在做慈善才是真正的大生意。干爹越来越懂得起了哦！成老油条了哈！”

权正梁却在一旁说：“你晓得个球！他是把女讨口子捡回来当他的婆娘的。”

权钝一听，觉得这个事情就更有点儿喜剧元素了，继续开玩笑地说：“这个样子的啊？难怪那天他说要给我娶个干妈回来，原来早就看上街上的女讨口子了嗦？干爹的口味也太重了嘛！”

权正梁却自言自语地说：“妈哟！咋个就给老天爷早就注定了的事情一样喃？到这个时候了，还是让给他把婆娘捡回来了。我咋个就有点儿想不清楚了喃？这个事情也太扯把子了嘛！”

权钝不明白权正梁的意思，笑道：“爸，你这个人就是心态有问题了哈。未必人家干爹就没有娶妻生子的命，就该打一辈子光棍。他这个岁数，能够找个讨口子过下半辈子，也算是落得圆满了噻。要是他一直这样子孤苦伶仃地过，二天真的到了动不了的岁数了，还不是只有我去照顾他。他找个讨口子回来，还是给我减轻负担呢！是不是嘛？”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权正梁说。

“那你是啥子意思？”权钝的思路有点儿扭转不过来。

“你是不晓得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干爹祖祖辈辈娶过门的媳妇都是来路不正的过路子（流浪者），莫脚海（没有根基）！而且都是只给他们王家生一个娃儿。所以你干爹祖祖辈辈都是世代单传。”

“为啥子喃？”权钝好奇地问。

“为啥子？你干爹祖传下来的这门捡金的手艺，是跟坟堆头的死人打交道的手艺，周围的人都忌讳噻，哪个愿意把自家屋头的女娃子朝他屋头嫁嘛？所以，包括你干爷爷，当初娶的你干婆婆，都是来路不正的外地人。”

“你是说干爹的妈原来也是讨口子。”

“多半也是。这个要你爷爷才清楚。我原先问过你爷爷，你爷爷还骂过我，说我莫老莫少（尊卑不分）地多管闲事。不过，当时你干婆婆在周围是出了名的大美人，说话还是外地口音，斯斯文文的，人也谦和，文化还好。最爱做好事，房前屋后栽的全部是草药，哪个有个头痛脑热，她都要主动送草药过去，亲自熬给病人喝。”

“真的啊？”权钝越来越感到有点儿好奇了。

“你看，你干爹到这个岁数了，还是捡个女讨口子回来做婆娘，不是天老爷制就的是啥子喃？我先把话说到这儿搁到，那个女讨口子如果在你干爹屋头生活一段时间，人又会大变样。”

“变成啥子样？”

“变得漂漂亮亮的噻。”

“是不是真的哦，爸？我咋个觉得你就像是在跟我摆玄龙门阵一样喃？”

“我才懒得跟你摆啥子玄龙门阵。我原先听你爷爷说过，当时你干爹的爷爷、祖祖、曾祖祖啥子的，把莫脚海女人捡回来的时候，个个都是皮包骨头黄皮寡瘦的，哪个看到都要说丑。怪就怪在，每回子捡回来的这种女的，在他们屋头生活一段时间，人就大变样了，身材、皮肤、五官、长相都好得不得了。哪个看了都要说漂亮。就说你干爹，虽然说是个拐子、残废，你看他的五官，是不是还是多清秀的？他就体到（遗传）你干婆婆的五官了。”

权钝猎奇的兴趣被权正梁的话完全调动了起来，双眼放光地朝权正梁说道：“爸，是不是这样子的哦？不忙，我现在就去干爹屋头看一下，看一下那个女讨口子是不是像你说的皮包骨头黄皮寡瘦，然后……”

一旁的王玉秀笑道：“你俩爷子根本就是在抖瓜话（说傻话），吃了上顿莫得（没有）下顿的人，不是长得皮包骨头黄皮寡瘦的，未必还长得肥头大耳红光满面的嗦？只要伙食开得匀净了，自然就变样子了，俩爷子都之得得（傻乎乎）的。”

不过权钝的好奇心已经被完全激发出来了，不八卦一下这件事情心里是完全过不了这道坎了，于是说：“我还真的要过去看一下那个女讨口子究竟长的是啥样子，万一把脸一洗干净就如花似玉了喃？”

于是权钝转身就出了门，朝王传子家里兴冲冲地走去。

在权钝的猜测里，王传子捡回来的一定是一个在四五十岁年龄段上的女乞丐，或许五六十岁也说不清楚，内心里几乎是一路嘲笑着朝王传子的四合院走了。

王传子的四合院双扇门竟然又是关得严丝合缝的。权钝有点儿迫不及待地上去拍了门上边的铺首，里面却传来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王叔，有人敲门。”

听到女子的声音，权钝心里顿时疑窦丛生：“不是说是一个哑巴乞丐吗？怎么会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还扭捏着声儿说话？”

接着就听见王传子在里面问道：“哪个？”

权钝说：“我，权老二。”

王传子在里面说：“不是说今天黑（今晚上）不过来陪我睡了嘛。”

边说边过来将门打开，权钝一步就跨进了门槛，却见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子正蹲在天井对面的阶沿上搓着一塑料盆的脏衣服。

女子也就二十来岁，衣着时尚但却透着一股浓郁的庸俗之气，身上嫩嫩的肌肤该露的和不该露的都在露，让看她的人都不知道该把目光朝她身上的哪个地方降落才算合适。于是权钝立马把并不近视也不散光的眼睛调到散光的状态，目光游移地飘浮着。

但，只飘浮了一瞬间，权钝立马又把眼睛的焦距调到了正常的聚焦状态，因为他看见一个女乞丐正坐在王传子堂屋的门槛上。

女乞丐正用一双乌漆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权钝。

权钝瞬间就被女乞丐的这双眼睛给镇住了。而就在被镇住的一刹那，那场白日梦从他的脑海间电光石火般地闪现，眼前女乞丐的模样和白日梦里女乞丐的模样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权钝傻子一般地定在当场，定定地看着女乞丐，眼珠子一眨不眨地不再转动了。

权钝脸上惊讶怪异的表情把跟在他身边的王传子吓了一大跳，他勾过脖子半仰着面孔朝权钝问道：“权老二，你咋子了？咋一下子就神戳戳地站着不动了喃？中邪了嗦？”

王传子的话把权钝瞬间从一种失真的状态中拉了回来，他紧盯着王传子问道：“你是从哪儿把这个讨口子捡回来的？”

王传子被权钝咄咄逼人的目光搞得很紧张，说：“半路上捡回来的。咋子？有啥子问题嗦？”

权钝没有回答王传子的话，而是几步朝坐在门槛上的女乞丐走过去。

女乞丐就像是一只受过惊吓的小兽，尚且保持着高度的警觉状态。见权钝朝她走过去，立刻站起身，转身就要朝堂屋里躲，而权钝已经一个箭步跳进了门槛，将女乞丐挡在了门槛上。

权钝的目光就像锥子一样锥在女乞丐脏兮兮的左手上。女乞丐原本自然垂着的左手就像是被刺痛了一般，本能地一下子将左手藏在了屁股后面。权钝立马很准确地知道，女乞丐的左手心里捏着一样东西，而且是一样在她看来挺贵重的东西。

难道是那块猪腰子形状的白石头？

如果真是这么一块白石头，那么……那么就是周公再世，恐怕也解不开权钝做的那场白日梦了。

在脑子里陡然生出的这个悬念搞得权钝既紧张又激动，他用强迫的口气朝女乞丐大声喊道：“把你手里捏的东西拿给我看！”

权钝的样子令女乞丐显得越发紧张，乌漆漆的瞳孔里投射出的全是惊恐的眼神，她将左手背得更紧，将后背紧紧地抵靠在门框上。

她在无助地躲避！

巨大的疑问使权钝如同失去了理智一般，他上去一把将女乞丐的左手硬生生地从她的屁股上拉扯了过来。女乞丐要挣脱，可是权钝用了十足的力气，女乞丐的左手根本就从权钝的手里挣脱不出来。在她刚要用右手来抓权钝的手的时候，权钝的另一只手已经在使劲儿掰开女乞丐捏着的拳头。

女乞丐的拳头捏得很紧，权钝使足了蛮力，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将她的拳头掰开。

然而，当强行把女乞丐的拳头掰开，展现在权钝面前的却不是一块猪腰子形状的白石头，而是一块圆形的白石头。或许是因为这块白石头一直被女乞丐捏在手里把玩，白石头上有一层润泽的光晕。

是一块极其普通的白石头。

虽然白石头的形状与权钝预想中的形状大相径庭，但这也足以令权钝感到有点儿不可思议了！

权钝将白石头从女乞丐的手心里抢夺了过来。

由于女乞丐的脸太过肮脏，所以看不出她脸上的具体表情。而她的那双乌漆漆的瞳孔，却透露出孤独无援的可怜神情。

女乞丐倔强地盯着权钝。

权钝从女乞丐手里抢夺东西的动作把王传子激怒了，朝权钝怒声吼道：“你欺负个女讨口子做啥子喃？疯了嗦？”

权钝没有理会王传子，而是将抢夺过来的白石头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阵，感觉这块石头跟普通的白石头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唯一的差别或许就是被女乞丐一直捏在手里把玩，显出一种经过长时间抚摸过的润泽。

或许是因为有了那场白日梦的心理暗示，权钝依然觉得这块白石头必有蹊跷之处，不然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乞丐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进入到他的那场白日梦里，而且几乎就成了白日梦里的主角。

所以权钝决定把这块白石头先装进自己的裤兜里，好好琢磨琢磨。

女乞丐见权钝将白石头装进裤兜据为己有，顿时急得朝着权钝一阵咿唔咿唔地比画着，而且扑上来要从权钝的裤兜里抢回那块白石头。

此时的权钝已经完全把女乞丐看成了一个弱智型的聋哑人，所以挣脱开女乞丐的纠缠，又强制性地将女乞丐固定在门槛上老老实实地坐下，再按照白日梦里的指示，如法炮制地在天井的一个旮旯处踅摸了一个带有棱角的小石子塞到女乞丐的手中，说：“你拿这个防身效果是一样的！”

被权钝用狸猫换太子的手法骗了的女乞丐果然智商不是很高，捏着权钝塞到她手里的小石子，居然安静下来，而且还冲着权钝很奇怪地笑了一下。

权钝越加肯定，这女乞丐根本就是一个傻乞丐。所以权钝顿时就心安理得起来，对刚才粗暴冒犯女乞丐的行为，良心没有受到任何不良信息的干扰。

可是，权钝的情感触角毕竟是异常敏捷细腻的。他还是从女乞丐脸上露出的这段奇怪的微笑中，读出了某种复杂的信息，只是由于这段奇怪的微笑是从女乞丐那张肮脏丑陋的脸上显现出来的，所以权钝根本就不可能将这段微笑和蒙娜丽莎的那种微笑联系起来。因为蒙娜丽莎的微笑是一段会让每个男人浮想联翩的梦。而女乞丐的这段微笑，只能让权钝感到别扭！

于是乎，女乞丐露出的这段神秘的微笑即便是包含了比蒙娜丽莎的那段神秘的微笑还要丰富的信息量，权钝也不会去做过多的解读的。

女乞丐一张肮脏的脸，把微笑里的一切美好都毁于一旦了。权钝拒绝解读！

权钝无理取闹地换了女乞丐手里的白石头，王传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只是觉得权钝刚才的动作有点儿欺负女乞丐的意思，于是朝权钝说：“权老二，你咋个这么大了还不懂事一样喃？你跟她过不去做啥子嘛？她的命都够造孽的了，又聋又哑还有点儿瓜，你倒好，还去欺负她。你的良心拿给狗吃了嗦？”

权钝并不理会王传子对他的责怪，而是拉着王传子就要往四合院外边走，边拉边说：“干爹，你先不要说我。来来来，我们两个到外头借一步说话。”

王传子似乎知道权钝要问他什么话，所以边从权钝的手里挣脱边说：“干爹自己的事情干爹晓得，用不着你在这儿多言多语的。老子懒得出去跟你说。”

权钝见王传子不跟他出去，用威胁的口吻朝王传子说：“你出不出去？不出去我马上喊我爸来理抹你！”

王传子一听权钝这么说，只好屈服地说道：“出去说就出去说嘛！龟儿子的鬼娃娃，还把老子码倒码倒（压制倒）的了。”说着首先拄着棍子朝外边走。

那个一直蹲在阶沿边搓着脏衣服的女子扭头看着权钝，眼神有点儿胆怯了。王传子却朝女子说道：“张妹儿，你洗你的衣服，不要怕他，他龟儿子的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不敢咋子（怎么样）。”

权钝瞟了一眼被唤作张妹儿的女子，跟着王传子走了出去。

那个女乞丐的眼神此时突然变得非常警觉，她也紧跟着走了出来。

王传子以为女乞丐要走，担心她走丢，朝她比画着，让她回去。可是女乞丐只会睁着一双乌漆漆的眼睛看着王传子比画，根本没有要回去的意思。王传子就朝蹲在阶沿上搓衣服的张妹儿喊：“张妹儿，帮我把她喊回去，把门关倒。”

张妹儿呃了一声，利手利脚地快步跑出来，把女乞丐半拉半拽地拉进双扇门里，然后回身关上门并上了闩。

站在门外的王传子很是不满地朝权钝说：“你要说啥子就说嘛。”

权钝怕自己说的话被张妹儿躲在门背后听，所以朝王传子说：“这儿说话不大好，走，屋后头的林盘（竹林）边去说。”

王传子嘟囔儿道：“老子硬是遇得到你哦！”只好无可奈何地跟着权钝朝屋子后边的竹林走。

在竹林边站定，权钝终于朝王传子说道：“干爹，你老实交代，那个张妹儿是做啥子的？咋个会在你屋头给你洗脏衣服？”

王传子顿时显出一丝慌张，眼神也游移着不敢跟权钝对视。

权钝知道此时的王传子说出来的必定是谎话，于是首先说：“赶紧编，最好编圆范（合理），不要拿给我听出啥子破绽哈！”

王传子就像是被权钝逼到了墙角而又无路可逃的老鼠，只好将手里的棍子使劲儿朝地上一杵，发狠地说道：“老子遇到你龟儿子硬是倒了八百辈子的霉！”

“赶紧说！”权钝根本不会给王传子丁点儿喘息的机会。

王传子停顿了一下，盯着权钝，然后说：“我给你说了，你保证不把这个话说出去？”

“这个我保证不了。我要看你说的是啥子话多。万一说的是屁话喃？”

“你保证不了那我就不说。”王传子跟权钝讲起了条件。

权钝朝王传子说：“干爹，你最好是认清形势哈！目前的形势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不得任何理由给我谈条件哈！要是我把这个事情添油加醋地给我爸说了，后果你是晓得的哈。你晓得我爸最恨的是啥子样子的人哈！”

王传子几乎是哀求地朝权钝说道：“祖宗！先人！先人板板！你不要把你干爹逼得那么恼火要得不？妈哟去了！老子遭你爸压制了一辈子，现在你又来压制老子了，你们俩爷子究竟还要不要老子活嘛！”

权钝被王传子的可怜相逗得扑哧笑了，说：“那你就赶紧说嘛！事情的好坏我鉴别得出来的嘛。”

王传子却说：“你真的要保证我给你说的这些话不要拿给你爸晓得，不然他真的要来找老子麻烦的。”

“说嘛，我不说给我爸听就是了嘛。”

有了权钝这句话，王传子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还是犹豫了半晌，脸先红了一阵子才说：“那个张妹儿，是我在卡拉OK厅认到的。”

权钝一听，脑门上就像是被开了一扇天窗一般，一下子就敞亮了。他眼珠都瞪圆了地朝王传子说道：“干爹，你居然去逛窑子了？你……你……”

王传子就像是小偷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了一样，慌张地四下张望着，心惊肉跳地朝权钝小声吼道：“你小声点儿说要得不？我日你个先人板板，你吼个锤子啊？害怕别个听不到嗦？”

权钝压制住声音，气不打一处来地朝王传子说：“干爹，你晓不晓得你这叫啥子？你这叫为老不尊！叫老不胎害（老不正经）！这个事情要是拿给我爸晓得了，他肯定饶不了你的。”

“所以我才怕你把这个话说给你爸听的嘛。”王传子一脸苦相地说。

“好，这个话我可以不说给我爸听。但是，你咋个还把一个做那种生意的人带到你屋头来喃？你胆子也太大了嘛！我就是不说给我爸晓得，那么大一个活人在你屋头，你藏得过初一藏得过十五嗦？”

“人家又不是要在我屋头长住下来。人家就是来帮我洗一下衣服，洗了就走。”王传子说。

“洗了就走？你麻鬼嗦？难怪今天早上给我打招呼，喊我晚上不要来陪你了，原来你找到个……那种人来陪你了。干爹，你真的太老辣了，我小看你了哈。”

王传子的脸被权钝的话臊得红一阵白一阵，喘着粗气说：“老二，你就不要逼你干爹了嘛！你晓得干爹这辈子过的日子还是多造孽的。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干爹要得不？你干爹还是人嘛！又不是木头桩桩。就是木头桩桩，栽在地头只要没有朽，它还是要发芽芽的嘛！你说是不是嘛？”

权钝被王传子搞得还真的有点儿无话可说了，想了一下，说：“干爹，我这样子给你说。你要是真的想找个伴儿过后半辈子，我二话都不得说一个。但是……你看你带的是啥子人回屋？哪个晓得了都要戳你的肋巴骨！再说，人家还那么年轻……你……你究竟是不是鬼迷心窍了？”

王传子颓废地说：“对，我就是鬼迷心窍了，妈哟，连羞耻都不顾了。但是，老二，我说老实话，人家张妹儿对我就是好嘛！干爹这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么巴心巴肝关心过我的人嘛。你看嘛，人家今天是特别坐三轮车来给我洗衣服的。你喊我咋个说这个事情嘛？”

权钝看着王传子，突然问：“你是不是给她吹了啥子牛了？是不是说你存了好多好多钱哦？”

王传子听权钝这么问，立刻愣了一下，慌忙说：“没有啊！我咋个会说这些瓜话喃？我真的没有吹这个牛，真的。”

王传子越是辩解，权钝越是确定王传子是吹了这样的牛。撒谎，毕竟不是王传子的强项，他的强项是捡死人骨头。

权钝想了一下，说：“干爹，这个事情我也做不了你的主。你现在真的是鬼迷心窍了，何况还是遭这个事情鬼迷心窍，现在哪怕就是用枪抵到你脑壳上，多半你也不得醒悟。不作死就不会死，还真的是这样子的。你自己看着办。但是，最好你不要让她在你这儿过夜。估计你也不得二两油拿给她熬，熬干了你和她也就都死心了。”

听权钝这么说，王传子如释重负地朝权钝千恩万谢般地说：“我晓得，我晓得，洗完衣服我就送她走。还是干儿子你理解干爹，谢谢干儿子的理解！谢谢干儿子的理解。”

王传子鼻尖上的细汗都被憋出来了。

权钝又问：“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个张妹儿的喃？”

王传子老实交代地说：“就是前两天我去赶场，鬼使神差地就走进那种场合了。我以为人家会嫌弃我，哪晓得那个老板娘还把我接待得多巴适的。头回喊的就是这个张妹儿经佑（照顾）的我，所以我就……”

“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再说我怕我都遭你带坏了。说下一个。”

“啥子下一个？”

“那个女讨口子你又是在哪儿把她捡回来的喃？”

“哦，你说她啊？”王传子终于感到话题变得轻松愉快起来，说话的音调也扬了一个音阶，“我是在回来的沟边上看到她的，正在喝沟儿头的水，现在沟儿头的水好脏嘛，好歹是条命，看到多造孽。我就把她带到路边的茶铺头，买了一瓶矿泉水给她喝。哪晓得喝了矿泉水，她就跟到我来了。我这个人也讲究缘分的，既然她就像根狗儿一样地跟到我来了，我就暂时把她收留下来噻。就算是积点儿阴德嘛。”

权钝朝王传子调侃道：“你整得把细哦，干爹，这边缺德那边积德，一正一反，一阴一阳，阴阳八卦你是整精通了的。”

王传子说道：“你少在那儿挖苦我，你干爹又不是听不来话！你娃就是牙尖十怪（尖酸刻薄）的。男人家，少说这些不咸不淡的怪话！”

权钝被王传子整得又好气又好笑，说：“我也懒得管你了，你要咋子哪个拿你都莫办法。我走了。”

权钝说完转身就走，王传子不放心地在背后又嘱咐道：“老二，记到不要给你爸说哈。”

“不得说。”权钝边走边说，头也不回。

第二十一章 通风报信

权钝有种预感，巫芷茜约他喝茶并不是要跟他解释那天包世奎打他的事情，而是有重要的话要当面对他说。

权钝回到家，权正梁和王玉秀还正等着权钝反馈回来的消息呢，权钝刚一走进院坝，坐在院坝里编着篾活儿的权正梁就朝权钝问：“老二，看到那个讨口子没有？”

权钝装出颇为扫兴的样子说：“看到了，一个又脏又丑的小讨口子。还看到了他的干女。”

“干女？他龟儿子的哪儿来的干女哦？不是只有你这个干儿子吗？”

“人家才收的。多孝顺他，还帮他洗衣服。”

权正梁停住手里的篾活儿，有点儿惊讶了，说：“这龟儿子的王传子，水还深喃？收了干女了我还不晓得。这龟儿子的究竟卖的啥子凼凼药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忙，我要去看一下。”权正梁说着就要起身去王传子家看个究竟。

权钝却马上朝权正梁说：“爸，你咋个也学到那么八卦了喃？人家已经走了。”

“都走了嗦？你干爹咋个夜饭也不留人家吃喃？”权正梁颇感失望，重新坐了下来。

权钝对权正梁表现出的八卦情怀颇感好笑。

“对了，你再说一下那个女讨口子喃？”权正梁意犹未尽地朝权钝问。

刚要朝楼上走的权钝只好停下来，说：“一个女讨口子有啥子说的嘛？除了邋遢就是脏，还多丑，头发堆在脑壳上就和乱鸡窝一样，虱子多半都长满了。干爹就是再饿

（饥饿寒酸），也不得娶她过下半辈子嘛。”

“也说不清楚，我不是都给你摆过的嘛，你干爹祖祖辈辈都是捡死鱼回来当婆娘的。捡回来的时候都丑得稀奇，但是过一段时间，就变漂亮了。”权正梁颇为打趣地说。

权钝却说：“你说的他祖辈捡回来的女的，人家个个都是正常人嘛。关键这个女讨口子又聋又哑，还是瓜的（傻的）嘛。”

听权钝这么说，权正梁呵呵笑道：“那这个就确实和他父辈上头捡的有点儿不一样了，呵呵……妈哟，咋个会捡个瓜的回来嘛？当真穷痨饿虾（饥不择食）的嗦？”

权钝对权正梁这种不怎么地道的心态表示不大欣赏，说：“爸，做人要厚道哈，不要在人家背后说人家的闲话，看人家的笑话。”

权正梁依旧呵呵笑道：“你个龟儿子的，还教训起老子来了嗦？”

一旁的王玉秀这时也笑道：“老二说得就是对，哪儿有你这样子看别人笑话的嘛？”

权钝懒得跟父母摆这种无聊的龙门阵，他的脑子有点儿乱糟糟的，于是径直上了楼。

在房间里，权钝的心情突然变得有点儿糟糕起来。王传子冷不丁地整出这么一出戏，还真是有点儿超出了权钝的理解范围，不光失德而且失格，简直是不可理喻。最让权钝想不明白的是，王传子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快？这种变化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整个人的品性一下子就从量变达到质变的状态了。

难道就是因为他新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有了便捷的联络手段和工具，然后才和张妹儿一来二去地建立了这种别扭的关系？

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情索性就暂时不去想。权钝打算还是到荒坟坝的周围去转转，即使明知道出去转也是白转，因为荒坟坝里的安保防护措施变得越加严密，几乎已经达到了戒备森严的状态，但也比待在房间里强啊。

刚下楼，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摸出来一看，居然是巫芷茜打过来的。权钝居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惊喜感。这种惊喜感完全是被这几天的无聊给憋出来的。

可是，在接电话的时候，权钝还是尽量把声音装得极其平淡冷漠，甚至连一声程序化的喂都省略了，而是直接冷冰冰地朝电话那端的巫芷茜问：“啥子事？”

巫芷茜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点儿畏惧和懦弱，一点儿底气也没有，说：“那天的事，你不会认为是我给你下的套吧？”

权钝呵呵冷笑三声说：“不会，不会，咋个会喃？”

听权钝用这样的口气回答，巫芷茜就知道权钝心里犯着很大的别扭，说：“你真的不要这样子嘛！好不好？这个事情有机会我跟你解释清楚。”

听巫芷茜在电话里说话的口气显得有点儿可怜兮兮的，权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也不想继续揶揄为难巫芷茜。况且打他的是包世奎又不是巫芷茜。冤有头债有主，就是要报复也该找包世奎报复。所以权钝就没有再在那件事上纠缠，而是直接朝电话里的巫芷茜说：“有啥子事哇？说。”声音还是硬邦邦冷冰冰的。

巫芷茜说：“你这阵有空没有？我想约你出来喝茶。”

巫芷茜在电话里说话的态度始终显得小心翼翼的，这让权钝越加释怀，于是说：“有空。”但还是接着补充一句说：“不会又是宴无好宴，茶无好茶嘛？”

“是我单独约你喝茶，和奎哥没有关系。”巫芷茜说。

权钝故作沉吟了半晌，然后说：“行，那你过来接我嘛。”

巫芷茜却说：“我不太方便过来接你。要不你打个的过来嘛。”

“为啥子喃？”权钝有点儿不明白。

“我怕去接你的时候被那个包世发看到，他现在有啥子事都会跟奎哥说的。他现在就是奎哥安插在上河坝村的眼线。”

权钝这才知道，包世奎是在这周围放了眼线了，于是说：“那行嘛，你说在哪儿喝茶嘛，我马上打野的过来。”

巫芷茜说了个茶楼的地址，权钝挂了电话，然后打算在机耕道的十字路口打一辆野的过去。

权钝有种预感，巫芷茜约他喝茶并不是要跟他解释那天包世奎打他的事情，而是有重要的话要当面对他说。

刚走到机耕道旁，却见邱晓宇的陆地巡洋舰正远远地开过来。从他面前经过时，邱晓宇将陆地巡洋舰在他面前停住，并摁下车窗，武天权坐在副驾驶位上朝他友好地打了声招呼。

邱晓宇问：“你这是要上哪儿？”

权钝说：“一个朋友约出去喝茶。”

“哪儿喝茶？”邱晓宇问。

权钝觉得邱晓宇这么问他是不是问得有点儿细了？他内心里有点儿抵触这样的问话方式，但还是说：“城里。”

权钝说的城里当然是县城里。

“你怎么去？”邱晓宇总算是问到了个很实质性的问题。

“到路口打个野的过去。”权钝说。

邱晓宇却立马说：“要不要我送你去？”

权钝心里当然求之不得，但却说：“算了，不耽搁你。我在路口打个野的也很方便的。”

邱晓宇却说：“你就在这儿等我一下，我把武教授送到工地上马上就过来。”说着已经踩下油门朝荒坟坝开去。

权钝的心情豁然间开朗起来，有点儿晴空万里神清气爽的感觉，一不小心就瞅见在路边的几朵野花间穿梭飞舞的小蜜蜂了。境随心转，权钝这才发现，今天的天气其实是一个好得不得了的天气，阳光从早上一直普照到现在，还是这么簇新簇新的。几天来淤积在心里的无聊和憋屈的情绪一下子荡然无存，精神头也陡然间上来了。

他站在原地等着邱晓宇。

不一会儿的工夫，邱晓宇的陆地巡洋舰就从荒坟坝的方向转了回来，在权钝的面前来了个急停，权钝二话没说上了副驾驶座。

“怎么那么巧，出门就碰上你？”权钝说。

“无巧不成书嘛。”邱晓宇说话总是一副直截了当的样子。

“其实这几天闲得无聊得很，本来是想给你打电话的，又觉得没有啥好说的，呵呵……”权钝继续敲着边鼓想找话题。

“那说明我们之间没有啥话好说呗。”邱晓宇说。

“也许是吧，呵呵……”

权钝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拙嘴笨舌。但他马上就意识到，造成自己此时语言表达功能直线下降的根本原因，是由于心里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紧张的情绪。

意识到这一点，他便打算把这种很不正常的心态马上调整过来，并暗暗提醒自己：“我不紧张，我紧张个啥呢？心底无私天地宽，只有存了私心才紧张呢！难道我有私心了？”

权钝的内心不由得悸动了一下。

“这几天在忙啥呢？”速度梳理了一下心理状态的权钝打算换一个话题。

开着车的邱晓宇瞥了权钝一眼，眼角的余光居然很锋利，说：“你是记者，我在忙啥会跟你说吗？”邱晓宇说话始终不温不火，但言语间却绝不拖泥带水。

权钝突然就觉得跟邱晓宇说话不光有压力，而且是件很无趣的事情了，于是说：“行，算我话多了。”说完一直挺坐着的脊梁一下子垮塌下来，身子陷在副驾驶位上，不说话了。

邱晓宇知道权钝生气了，也不理会他，行驶了一段距离，说：“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权钝冷哼一声说：“我是记者，有职业病的，怕一说话就有从你口中刺探消息的嫌疑。”

邱晓宇嘟噜儿了一句：“小气鬼。”

权钝不应声，装作看车窗外的农田。

“说吧，我把你送到哪儿？”邱晓宇说。

“南河边的那个园林茶园。”权钝说。

邱晓宇显然是知道那个茶园的，没有再问权钝怎么走，熟练地操纵着陆地巡洋舰朝着县城方向疾驰。

两个人在车里都没有说话，权钝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憋屈的气氛，或者说不想就这么轻易浪费掉跟邱晓宇近距离沟通的机会，所以他从副驾驶座位里直起身，说：“你怎么不问问我和谁一起喝茶？”

邱晓宇莞尔一笑，说：“这不是我该问的话。”

权钝很在乎邱晓宇说话时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邱晓宇脸上露出的莞尔一笑，立刻又让权钝的心里重新恢复了信心，半开玩笑地朝邱晓宇说：“是你的情敌约我喝茶。”

“我的情敌？”邱晓宇故作懵懂状地看了权钝一眼。

权钝故意狡黠地轻笑了一下，说：“就是上次奎哥请我们吃饭时在场的那个美女。”

邱晓宇咯咯笑道：“她啊？吓我一跳。以后你别这么跟我开玩笑，我这人脑子反应速度有点儿慢，怕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容易撞树上。”

邱晓宇说话居然也变得幽默起来。

权钝也呵呵笑道：“能撞树上的智商不是属猪的智商吗？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占你便宜的意思。”

邱晓宇说：“没说你占我便宜……你怎么说话来着？”邱晓宇突然反应过来，故作娇怒状地盯了权钝一眼。

权钝连忙边道歉边笑说：“对不起，我用词不当，我用词不当，呵呵……”

邱晓宇转了话题说道：“说吧，这位美女约你喝茶需不需要我在旁边作陪？”

权钝却说：“这个恐怕不大好吧？”

“看看，我自作多情不是？”

“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而是我觉得巫芷茜今天约我喝茶多半是有别的事情要跟我讲，你要是在旁边，我怕有些话她就不好跟我说了。”

听权钝这么说，邱晓宇爽快地说道：“那行，一会儿你就去跟美女约你的会，我自己去逛商场，完了你给我打电话，我随传随到地过来接你。怎么样？这种待遇算抬举你了吧？”

“是太抬举我了。不过会不会耽误你的事情？再说武教授一会儿要用车怎么办？”

“武教授今晚上可能要在工地上加班，不会用车的。”

“哦，要连夜发掘了？有什么重大发现了吗？”权钝顺势问道。

邱晓宇却说：“打住，到此为止。”

权钝笑道：“警惕性真高，呵呵。”

邱晓宇将权钝径直送到南河边的园林茶园，然后驾车一溜烟儿地走了。权钝走进茶园，巫芷茜早就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泡了一杯菊花茶等着权钝了。

权钝朝服务员喊了一杯绿茶，坐定，看着巫芷茜。

巫芷茜并不回避权钝的眼神，说：“这样子看到我做啥子？我脸上又没有刻字。”

权钝略显油腔滑调地说：“你没有看我又怎么会知道我在看你喃？”

巫芷茜不屑地说：“油嘴滑舌的，轻浮！”

权钝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说：“约我出来喝茶是不是有啥子事情要跟我说？有事直接说事，免得绕弯子，费精神。”

“不说事情就不能约你出来喝茶嗦？”巫芷茜对权钝说的话立刻感到十二分的不满意起来。

权钝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得巫芷茜不高兴，以免使得巫芷茜临时改变主意，不跟他说他想要听的话了。女人的心是悸动的心，权钝深知这一点。所以权钝笑道：“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哈。那我换一种说法嘛，你约我出来喝茶，是不是有啥子重要的话要当面对我说哇？这样子表达总算要得了嘛？”

巫芷茜总算是接受了权钝说话的方式和语气，突然变得略显神秘地说：“你猜我今天在一个朋友的咖啡屋看到哪个了？”

见巫芷茜的表情变得这么神秘，这种神秘的表情中又满含着那种特好八卦的眼神，权钝不动声色地说：“你看到哪个了？”

“你猜？”

“我懒得猜！费精神。”

“猜一下嘛。”巫芷茜用撒娇的口吻说。

权钝不说话，盯着巫芷茜，眼神里挂着刀锋。

巫芷茜收敛起脸上一副撒娇的表情，说道：“你这个人越来越无趣了，烦人！”

“说。”权钝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说就说，我在朋友的咖啡屋看到你的初恋了，看到包世菊了。”巫芷茜用硬邦邦的口气愤愤地说。

权钝一皱眉头，继续盯着巫芷茜说：“你约我出来喝茶就为了说这个事情？我从家里跑来，二十多里地呢！”

见权钝阴沉着脸，巫芷茜有点儿胆怯地搞不清楚状况了，试探着怯声问道：“咋个？你对这个事情不感兴趣？”

权钝切了一声，说：“是你感兴趣。太八卦了。”

巫芷茜对权钝的反应大失所望，说：“我原本以为你听到这个消息会精神振奋的，结果……”

“你无聊不无聊？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不陪了。”比巫芷茜更加失望的权钝说着就要起身。

巫芷茜却说道：“你着啥子急嘛？忙着去约会嗦？我还有另外的事情要跟你说。”

听巫芷茜这么说，权钝又勉强坐下来，但已经显得很不耐烦，说：“说嘛，还有啥子事情？”

巫芷茜把嘴一撇，说：“你要是这个态度，那你走嘛，我懒得说了。”

权钝见巫芷茜果然要翻脸了，马上换了一种语气说道：“我这个态度还不是你刚才说的话引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遭包世菊甩了的？”

巫芷茜听权钝这么解释，立马就笑靥如花了，故意说：“我咋个晓得你是被包世菊甩了的喃？我还以为是你甩的包世菊哦！”

权钝又狠狠地盯了一眼巫芷茜，说：“你要是还要扯这个话题……”说着又要起身。

巫芷茜急得轻拍了一下桌子，故作愠怒状地朝权钝小声呵斥道：“原地坐下！Sit down！你屁股上安有弹簧嗦？”

“说正事。”权钝命令道。

巫芷茜这才说：“你知不知道你干爹跟奎哥私下在用电话勾兑？”

一听巫芷茜说这话，权钝还真的差点儿被震得从椅子里弹射起来，不相信自己耳朵一样地问：“你说啥子喃？我干爹私下在跟奎哥勾兑？勾兑啥子哦？”

巫芷茜见权钝一副不相信的眼神，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明眸皓齿地看着他，很确定地冲他点了点头。

这个消息对权钝来说简直是太出乎意料了，自言自语地说：“我咋个不晓得这个事情喃？难怪这几天风平浪静的，这里头的水究竟有好深哦？”

“你干爹手上真的有很值钱的货。”巫芷茜说。

“他把货拿给奎哥看了？”权钝问。

“没有，但是他手上有货想出手，这个是肯定的。”

“奎哥答应买了？”

“奎哥倒是想买。你干爹自己觉得比老狐狸还精，我觉得他是在与虎谋皮。他是从包世发那儿要的奎哥的电话，在电话里问奎哥认识买古董的人没有，而且是出得起大价钱的那种人。还打算约奎哥吃饭。”

“有这种事？他究竟想干啥子哦？”权钝有种情况不妙的预感。

巫芷茜又说：“其实你干爹手上有货能够卖钱也没有啥子大惊小怪的。我是担心你干爹遭奎哥暗算。”

“你啥子意思？说清楚点儿。”权钝说。

“如果真的是只值几万十几万或者是几十万的货，奎哥是愿意出钱买的。怕就怕你干爹手上的货太值钱了，我觉得你干爹会不会把老命都戳脱（丢掉）都难得说。”

“你的意思奎哥会……”

“这个话我就不能再跟你往深的说了，毕竟人家奎哥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了，听说下半年就是政协委员了。不过，奎哥原先是咋个爬起来的，你应该听说过一些他的传言噻……”

“他的发家过程在乡坝头（农村）基本就是公开的秘密。哪个不晓得喃？但是，我就没有搞清楚，当初跟他一起盗墓的那伙人基本上都进去了，唯独他一点儿事情都没有，还越混越好，混成做正当生意的大老板了，这个是为啥子喃？”

巫芷茜说：“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点点，但是也不多。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让一个外号叫‘梭边鱼’的人顶下来了的。现在奎哥每个月都还要按时给梭边鱼的老婆卡上打钱，还不是小数。而且，奎哥在官场上的人脉也是很广的。不过这些人脉他都是用钱买的和用手上的古董文物换来的。对了，听说下个月梭边鱼就要提前出狱了，奎哥已经在公司给他腾出一个总经理的位置，连办公室都给他装修好了。”

权钝没想到巫芷茜居然会朝他透露出这么重磅的消息，兴趣陡然间就提了起来，说：“你说的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巫芷茜颇显得意地说：“我跟你说的这些，应该基本上算是内幕消息了。不过我今天主要想给你说的就是你干爹的事情。其实这个事情我都不该跟你说的，如果让奎哥晓得了，我会很惨的。”

“那你为啥子还要给我通风报信喃？”

“哪个喊他那天要指使那两个胎神（二货）当着我的面打你的喃？”巫芷茜说。

巫芷茜说这话令权钝的心里很舒服很受用。他对巫芷茜的看法瞬间就有了质的转变。

“你咋个喊奎哥的那两个手下是胎神喃？”权钝饶有兴趣地问。

“这两个胎神是从特警部队转业出来的，两个还是战友，现在是奎哥的左膀右臂。我一直就看这两个人不顺眼，咋个不是胎神喃？”

巫芷茜说话的口气已经沾满了江湖味儿。这点令权钝感到不大舒服。模样挺出众的一个女子，怎么就满嘴的江湖味儿呢？

“对了，那天用枪抵在张彪脑壳上的那个人还真的是帅惨了哈，他是你啥子人哦？还有那个女的……”巫芷茜又说。

权钝颇显得意地说：“普通朋友而已。”

“切！你少洋盘（得意），普通朋友会这样子帮你？哄三岁小娃娃嗦？”

权钝不置可否地笑笑。

“我把你干爹跟奎哥私下勾兑的事告诉你，其实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我是怕你也搅进这件事里面去。奎哥真的是心狠手毒，还有他现在的老丈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巫芷茜接着说。

“咋个又扯到他老丈人了？”权钝不明就里。

“奎哥是咋个攀上他老丈人的你应该不晓得。他老丈人是收藏爱好者，奎哥是送了几样好东西，才把他老丈人笼络住的。要不然，他会攀上这门亲戚？他现在的老婆跟他根本就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不过奎哥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他老丈人手中的权力。他跟他老丈人两个，咋个说喃？基本就是狼狈为奸！”

“原来如此！”权钝有点儿茅塞顿开的感觉。他万万没想到今天从巫芷茜这儿会有这么大的收获。

权钝原本还想继续从巫芷茜的嘴里掏内幕的，但是他懂得适可而止。他觉得今天就这些猛料已经够他消化一阵子的了，再多也怕记不住。于是在后边的交谈中，权钝主动把话题转移到别的巫芷茜感兴趣的方向上去了，这让巫芷茜跟他聊得越来越投机。

巫芷茜也是很久没有跟这么善解人意的男人聊天了，所以一直显得很兴奋，天南地北跟权钝越聊越嗨。权钝想寻找适当的时机早点儿脱身，但是一直找不到适合的理由和机会。这让权钝渐渐地处于应付的尴尬境地了。

这时他才想起了邱晓宇，于是他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地边听巫芷茜说话边给邱晓宇发了一条短信过去：“给我打电话。”

邱晓宇对权钝发过来的求救短信当然是心领神会，一会儿的工夫，邱晓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而且用的是扮演情侣的那种台词儿，巫芷茜想继续挽留权钝也留不住，权钝趁机脱身。

临走时看着巫芷茜意犹未尽的一脸遗憾，权钝的心里都有一种负罪感了。

第二十二章 秀色

权钝迫不及待地小跑着下了楼，当他看到院坝里端坐着一个美好的女子时，顿时就待在原地挪不动步了……

权钝出到园林茶园，邱晓宇的陆地巡洋舰已经候在茶园的大门口了，权钝上了车，邱晓宇的车刚一起步，巫芷茜的捷豹跑车就从旁边飙了过去，引擎的轰鸣声有点儿振聋发聩的意思。

巫芷茜是故意用跑车引擎的声浪传递浓浓醋意。这让权钝颇感得意，虚荣心也得到了一点儿满足。

邱晓宇笑道：“嗬，排气筒里排放出的醋味好浓啊！”

权钝装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说：“人家这车排量大，想低调都不行的。”

邱晓宇却说：“我今天又配合你演了一出戏哈。”

权钝趁机说：“如果演烦了，下次完全可以不演了。”

“这可是你说的。”邱晓宇说。

“我的意思是干脆就假戏成真。”权钝说这话的时候瞟了眼邱晓宇脸上的表情变化。

邱晓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如水一般平静，倒是看了权钝一眼，和权钝眼神对在一起。权钝的眼神显然没有邱晓宇的眼神具有穿透力，刃口顿时就卷了。

权钝意识到自己这个玩笑开得轻浮孟浪了一点儿，后悔得想扇自己的耳光，也不敢再说多余的话，车内的气氛一度显得有点儿尴尬。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邱晓宇首先打开略显沉闷的局面说：“可以分享一下你们的谈话内容吗？”

正胡乱后悔着的权钝又来了精神，却说：“分享倒是没有问题，但是得信息互换。”

邱晓宇切了一声，说：“算了，你还是别说。”

权钝说：“不换肯定不说。”

“顶多也就是八卦绯闻，能有啥有价值的信息。”

“万一又不是八卦绯闻呢？”权钝感觉出邱晓宇很想知道他跟巫芷茜之间说话的内容。

“既然不是，那就透露点儿呗！我一个人开车挺无聊的，当解闷儿呗！”邱晓宇果然是想从权钝的口中探听出点儿什么消息。这倒让权钝有些警觉起来。他突然觉得邱晓宇刻意要开车送他赴约会不会也是有预谋有企图的。因为从他对邱晓宇的初步判断，邱晓宇不是喜欢打听别人隐私的那种人。

于是权钝说：“既然你又协助我演了一回……戏，那我就透露点儿具体的谈话内容，算是对你的补偿。”

“我洗耳恭听。”

“你说对了，还真是跟八卦绯闻沾边。”

邱晓宇撇了权钝一眼。

“巫芷茜在她朋友的咖啡屋看见我的初恋女友了，约我喝茶就是跟我报告这个消息的。”

邱晓宇知道权钝是在敷衍她，不屑地说：“撒谎也不看对象是谁。”

权钝对灯发誓地说：“我可真的没有撒谎，我用良心担保。”

“你没必要用你的良心担保，我就信你一回。既然你说到你的初恋了，那你就跟我说说你的初恋呗，呵呵……”

“有啥好说的，那都是年少轻狂不懂事做的事情，是经不起折腾的，不说也罢。”

“呵呵……不说也行，那就说说和这无关的话题呗。”邱晓宇继续想把权钝朝她感兴趣的话题上引。

这越发引起了权钝的警觉。他干脆单刀直入地说：“要不你直接说你想听什么话题？”

邱晓宇笑了一下，说：“算了，话不投机半句多。”然后就不说话了，专心致志地开她的车。

权钝感觉自己好像是进入到了一场迷局之中，有点儿敌友难分的意思了。甚至就连一向老实卑微的王传子居然也敢背着他跟包世奎展开单线联系了。这可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邱晓宇在机耕道旁把权钝放下来，然后径直开车去了荒坟坝的考古发掘现场。

权钝是被脑子里一连串的疑问纠缠着回到家的。

父亲权正梁到幺店子的茶铺喝茶还没回来，母亲王玉秀在厨房里做事。权钝进到厨房，跟王玉秀打了声招呼就径直上了楼，他必须得好好捋捋今天收集到的有关信息。

权钝刚打开电脑，顶头上司的电话打进来了，接了，顶头上司在电话里说：“小子，我这边刚掌握到的确切消息，我们一直跟踪的一个文物贩卖走私团伙又在蠢蠢欲动了，而且很可能就跟上河坝失窃的文物有关。你得给我留意点儿了。”

“老大，上河坝的考古现场不是被保护得很好吗？没听说有文物失窃啊？”

“呵呵……你小子，我算是白把你放在那儿了，居然连这点儿信息都没有掌握。你究竟在家里干了些啥？扯猪草放牛吗？”

“老大，没放牛，是现场确实封锁得很严。”

“我现在没跟你说现场。现场谁也进不去。这我比你清楚。我是在跟你说一个文物贩卖走私团伙。你要记住，当初为了抓住这条线索，你的一个前辈可是赔上了一条命的。这次，我希望通过你能够把这个走私团伙连根挖出来，到时候也好告慰一下你那位为此失去生命的前辈。你要知道，我的这个团队一直憋着这股气呢！”

听了顶头上司的话，权钝立马感到压力陡增，脑部神经也绷紧了，年轻人的那股活力一下子就从身体的某个部位喷发了出来，他对顶头上司说道：“对了，老大，你这电话来得还真是及时，我正被一连串的疑问纠结着呢。你这电话犹如给我开了个天窗。我还真的好像在慢慢靠近这条线索了。”

“哦！这么快？”

“我说的是真的。我正在捋呢。”

“那行，我相信你小子的能力和头脑。记得随时和我联系，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再派人手过去配合你。”

“现在暂时不用。我还能够应付。需要的时候我再联系你。”

“行，小子。但必须要保证自身安全。你面对的这个团伙可不是一般的文物贩子，不可掉以轻心。”

“知道了，老大。”

“以后别老大老大地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是黑社会团伙呢！以后一律改正规称呼，谁犯规一次扣谁的奖金！哪儿形成的这股歪风邪气？”

权钝被上司训斥得呵呵地笑，而上司已经挂了电话。

权钝捏着手机发了一会儿愣，但身上涌动的那股活力却被上司打来的这个电话完全激活了。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被流放在这儿或者是被弄到这儿坐冷板凳的了，而是嵌进来的一个楔子。

姜还是老的辣啊！

正在权钝感觉肩膀上压了副沉甸甸的担子时，他的母亲王玉秀这时咚咚咚地快步跑上了楼，三步两步地进了权钝的房间，朝权钝说：“老二，你赶紧下去看看，咋个大门口蹲了一个讨口子喃？把我吓了一大跳！”

王玉秀的话令权钝感到意外，说：“讨口子？门口咋个会蹲个讨口子？”说着起身下楼要去看个究竟。

王玉秀紧跟着也下楼。

当权钝来到大门口看到蹲在墙角处的乞丐时，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因为这个蹲着的乞丐正是王传子捡回来的那个女乞丐。

女乞丐顶着一堆乱蓬蓬的打着各种死结的脏头发，歪斜地半仰着一张又丑又脏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权钝。

权钝突然感觉女乞丐看他的那双眼睛不光有神，而且安静。

权钝瞬间有点儿纳闷儿，因为女乞丐的眼神又不像是弱智者该有的那种眼神。

权钝朝女乞丐说：“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话说出口才想起女乞丐是哑巴。十个哑巴九个都是聋子，女乞丐应该是听不见他说的话啊。

身后的王玉秀听权钝这么跟女乞丐说话，问道：“你见过她？”

权钝说：“她就是干爹捡回来的那个讨口子。你不是也看见过了吗？”

“我哪儿看见过？”

“干爹捡她回来，不是你最先告诉我的吗？”

“我也是听包家院子的包三娘说的。”

“干爹捡的就是这个女讨口子。”权钝说。

“那她咋个又会跑到我们大门口蹲起喃？我出门去倒渣渣，把我吓了一大跳。”王玉秀心有余悸地说。

女乞丐亮晶晶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眼神陌生而又胆怯，此时的她完全就像是只迷路的小兽，畏畏缩缩地蜷缩在墙根下，样子可怜兮兮的。

权钝的样子似乎吓到了她。她无助而又惊恐地贴着墙根站了起来，那双漆黑乌亮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权钝的眼睛。

权钝以为是王传子把女乞丐赶出来的，心里生出一丝怒气，拨了王传子的电话，电话刚一接通，王传子还没来得及在那边应声，权钝就冲王传子说：“干爹，你是不是把那个女讨口子撵出来了？”

王传子在电话里愣了一下，说：“我哪儿撵了她哦？我还正说她跑到哪儿去了呢？是不是你看到她了？”

“她现在在我们家门口。”

“哦，在你们家门口嗦？那就好噻……”

“你过来把她接回去噻。”

“我把她接回来咋子哦？我一个孤寡老头收留一个女讨口子，怕遭闲话。既然跑到你们屋头了，你们就暂时收留一下她噻。多造孽的。好，就这样子。”说完把电话匆匆忙忙地挂了，弄得权钝一时半会儿回不了神。

一旁听权钝打电话的王玉秀朝权钝问道：“你干爹咋个说？”

“他不管了，喊我们把她收留下来。”

王玉秀立刻就喊起来：“呃！他捡回来的，咋个喊我们收留她喃？你干爹咋个会这样子处事喃？”

权钝朝王玉秀说道：“妈，你吼啥子嘛？人家干爹说得还是有道理的嘛，他怕遭闲话。”

“怕遭闲话？不是说捡回来当他的婆娘的嘛？”

“哪个跟你说的干爹是捡回来当他的婆娘的嘛？是你们乱猜的嘛。”

母子俩在大门口拌起嘴来，而女乞丐却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权钝母子俩拌嘴。

这时权正梁正好喝了下午茶回来，看见站在大门口的女乞丐也是一愣，又见权钝跟他母亲王玉秀在拌嘴，上去说道：“你两娘母在说啥子？咋个门口站了个讨口子喃？”

王玉秀抢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权正梁说了。权正梁不光没有生王传子的气，反而笑道：“妈哟，你还不要说，这么脏这么丑，喊我都不得要，呵呵……”

王玉秀立刻朝权正梁骂道：“老不胎害（老不正经）！”

权正梁不计较王玉秀的责骂，朝权钝说：“这样子嘛，他龟儿子的王传子嫌弃她，我们就不要嫌弃她了嘛。就是一只猫猫狗狗也是一条命嘛！老二，把她请到屋头去，一会儿我就去幺店子整点儿卤菜回来，油淹油水（大鱼大肉）地招待她一顿。你看这个样子哦，要是她的亲生妈老汉儿（亲生父母）看到，不心痛死才怪！”

权钝听权正梁这么说，对父亲的为人处世佩服得五体投地，立马对权正梁口头点赞并呵呵道：“还是我爸的觉悟高！妈，你的觉悟和爸比起来，真的差太远了，起码差八帽子远，真的！”

王玉秀被权钝的话逗乐了，笑骂道：“你俩爷子一个比一个瓜，我拿你两个有啥子办法哦！把一个女讨口子当成观音菩萨一样请回屋供起。”说着就过去拉女乞丐进门。

王玉秀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农村妇女，一辈子做事细致且爱干净，她把女乞丐拉进屋子，闻着女乞丐身上的一股子异味儿，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张罗着要给女乞丐洗个澡。

也许是王玉秀天生有一种让人感到温馨熨帖的慈祥母性，女乞丐对王玉秀生出了一种依赖，从跨进大门第一步开始就一步不落地紧跟着王玉秀了，就跟影子似的将王玉秀贴得死死的，处处显着胆怯和小心，直朝王玉秀身背后躲，同时，她始终对权钝保持着戒惧的心理，眼神闪烁地躲着权钝追光灯一样的目光。

王玉秀哭笑不得地对站在一旁打量观察着女乞丐的权钝说：“看哇，看着又怪不忍心的，走半步都把我跟到。就和牛皮胶一样，粘着了。”

权钝朝王玉秀逗趣地说：“你就当跟了个保镖嘛。”

王玉秀把权钝支使上了二楼，权正梁也说到幺店子买卤菜。楼下就只留下王玉秀一个人在忙活了。

权钝的家尽管是九十年代建的二层小楼，显得有点儿过时陈旧，但还是通了天然气。去年在权钝的要求和建议下，一楼和二楼都改造出了独立的卫生间，而且装上了热水器和沐浴设施。这样一来，王玉秀要给女乞丐洗个澡也不算太费事儿。

在二楼房间里的权钝突然想起女乞丐找到家门口，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抢了她手上的那块小石子？想到这儿，权钝从裤兜里取出石子，拿在手上重新摆弄着看一下，白石子继续是一块平淡无奇的白石子，鹌鹑蛋般大小，只不过要比一般的白石子要光滑圆润一点儿罢了。

应该不是一块值钱的玉石吧？权钝下意识地想。

于是他又将白石子放到眼前仔细地把玩着看。看了一阵子也没有看出个什么名堂，想想一个都沦为街上要饭的小乞丐的人，手里还能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这块石子，也可能是因为小乞丐拿在手里把玩得久了，才透露出这种圆润的假象。

想到这儿的权钝立刻就觉得这块鹌鹑蛋没啥意思了，于是顺手把它搁在了书桌上。

然而，奇迹就在这一瞬间在权钝的眼前切切实实地发生了。鹌鹑蛋在接触到书桌的一瞬间，啪的一声弹了起来，确切地说是悬浮了起来，停留在距离桌面二三十厘米的高度静止不动了。

权钝顿时惊讶得大张着嘴巴，连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块鹌鹑蛋一样的石子怎么会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形下悬浮起来？难道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就这么被这块小小的石子给彻底颠覆了？

权钝觉得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顺手拿起桌子上的签字笔，朝悬浮着的鹌鹑蛋敲了一下。鹌鹑蛋居然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轻响。

权钝终于明白女乞丐要将这块石子死死攥在手心里的原因了。

自己果然是在无意中抢夺了女乞丐的心爱之物。

权钝的心里突然就浮起了一股做贼心虚的感觉。他朝屋子里看了看，眼睛变得有些闪闪烁烁的了。

这时母亲王玉秀又咚咚咚地快步跑上了楼。权钝的反应奇快，他一把将鹌鹑蛋从空中抓在手心里，然后塞进了裤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进到房间里的王玉秀脸上写满了各种复杂惊奇的表情。这么丰富的表情权钝是头一次在他的母亲脸上看到，于是惊异地朝王玉秀问道：“妈，你咋子了？是不是又遭啥子东西吓到了？”

王玉秀并没有马上回答权钝的话，而是顺着书桌旁的凳子坐下，似乎在竭力抑制住心里剧烈起伏的情绪，有点儿呼呼带喘地说：“老二，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哦？”

权钝听王玉秀这么说，心里越发惊讶，担心地用手探了一下王玉秀的额头，或许是紧张过度的缘故，王玉秀的额头居然沁出了一层细汗。

“妈，你究竟咋子了，一惊一乍的，还说起胡话来了？你做啥子梦了？”

王玉秀眼神有点儿发直地看着权钝，说：“妈真的就感觉像在做梦一样。那个讨口子哪儿是啥子讨口子嘛！根本就是一个天仙下凡的嘛！”

王玉秀的话把权钝搞得有点儿慌神了，以为母亲真的是在说胡话了，拍了两下王玉秀的脸，说：“妈，你是不是真的脑壳不清醒了？咋个颠三倒四地说话？”

王玉秀脸上的表情越加复杂地说：“妈说啥子胡话哦！妈用洗脸帕把她的脸一抹，你猜咋子？根本就是漂漂亮亮的一个女娃子嘛！哪儿是啥子又丑又脏的讨口子嘛？”

一听这话，权钝眼珠子顿时就瞪圆了，惊呼道：“真的啊？”

“不信你下去看嘛。”王玉秀说。

权钝还真的按捺不住地要下楼去看个究竟了。王玉秀却一把拉住他，说：“等一下，我还没给她洗归一（完全），等洗归一你再看。”说着转身咚咚咚地下了楼。

留在房间里的权钝既好奇又激动，他在房间里不停地来回走动起来，就等着母亲在楼下喊他下去面试女乞丐了。

好一阵子，母亲王玉秀终于在下面朝他喊：“老二，你下来看嘛！”

权钝迫不及待地小跑着下了楼，当他看到院坝里端坐着一个美好的女子时，顿时就待在原地挪不动步了……

未完待续，《遗族Ⅱ》即将出版，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