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镜之旅或女色芳菲

书拉密 著

中信出版社

目录

走出迷镜，成为女人

题记

1 我听见一声呼喊

2 你看见文字都隐藏到书的背后去了

3 故事第一——外/祖母

4 我行走在别人的城市里

5 你看见血落在雪上

6 故事第二——母亲

7 我听见雨的声音

8 你看见记忆的翅膀在闪动

9 故事第三——姐姐

10 我拿起电话，他说他叫埙

11 你看见黑色的羽翼掠过

12 故事第四——孩子

13 一个叫拉兹的男人

14 你看见窗外结满灰色的樱桃

15 故事第五——4月1日的信

16 一个叫KEY的男人

17 你看见数字的呼吸带起了一阵越来越大的风

18 故事第六——5月4日的信

19 一个叫君非的男人

20 你看见镜子里的面具

21 故事第七——3月8日的信

22 我拿起电话，是埙

23 你看见一首写在厕所的情诗

24 故事第八——4月23日的信

25 我听见孤独的哭声

26 你看见空空的长廊没有尽头

27 故事第九——7月7日的信

28 埙拿起电话，我说我要见你

29 你看见她从你的身体里旋舞着飞升出去

30 故事第十——2月14日的信

31 我听见疼痛在我的身体里锋利地滑动

32 你看见了梦的尽头

33 故事第十一——4月5日的信

34 我听见父亲吹起忧伤的《回家》

35 这个世界正在慢慢地退出我的眼睛

36 故事第十二——6月4日的信

37 我拿起电话，埙说我想见你

38 你看见叶子的微笑

39 最后一个童话

尾声 假如我由梦中的天堂归来，携一朵鲜花给你

后记

人一生虚度的日子，就如影儿经过，谁知道什么与他有益呢？谁能告诉他身后在日光之下有什么事呢？

——圣经·传道书6：12

走出迷镜，成为女人

——读书拉密小说《迷镜之旅或女色芳菲》（节选）

叶君

女性写作在中国内地取得实质性的突破，发生在20世纪90年代。女性主义由潜隐话语转变为公开谈论的话题，一时间出现了一大批明确基于女性主义立场的女性作家。她们与操持女性主义批评话语的女性批评家们一起，营构了一种浓馥的女性主义氛围和语境，在20世纪末的众声喧哗中，成为惊动时世的显学。

然而，令人沮丧的是，这场绽放还未到绚烂的极致，女性写作旋即便遭遇了“革命的第二天”。激情耗尽，致命的飞翔之后，却是急遽的沉落。许多所谓的70后女作家积极地配合媒体制造“美女作家”和“半自传体小说”的噱头，诱导公众肤浅而虚妄地庸俗阅读，以通俗的写作出卖自己的性爱经验，一夜之间赚得盆满钵满。

在当今这个极具现世精神且娱乐至上的时代，女性写作除了身体的颓然沉落，是否还有其他叙述的可能？失望于某些70后同龄人的创作后，自然会期待有人能发出不同的声音，表达不同的价值取向和美学追求。在某种意义上，书拉密（张鹤）的长篇小说《迷镜之旅或女色芳菲》，让我在一种类似于“诗人何为”式的追问中，获得了一份温暖的慰藉。

在这部小说里，作者敞开了丰富且迥异于他人的全新经验，表现出许多属于我们这代人的细微感受以及自发的价值立场。而我的兴奋，更源于作者通过文字表现出的卓异才情、高贵思想以及悲悯情怀。这些，都是我们身处的这个平庸滥俗的时代最为缺乏的品格。

《迷镜之旅或女色芳菲》讲述了三个女人的故事：“我”的故事、司语的故事和“你”的故事。“我”的故事基于小说中的现实叙事层面，亦即虚拟中的现实；司语的故事表现为叙述人“我”偶然收读到一个陌生女人司语写给一个陌生男人阿弦的系列书信，这些信莫名地发到了“我”的信箱里，它出现在小说里的虚拟社区，是虚拟中的虚拟；“你”的故事则是一个创造了司语的叙述人的自我观照和形而上省思，其中的叙述同时也在暗示和开启着下一轮叙述。

小说一共39章，由这三个女人的故事有规律地切换而构成。三个女人的故事构成了“她们”的故事，这些故事互为镜像、彼此观照，构成一组整体镜像。而那位性别意识极强的叙述人，似乎置身镜外，实则犹在镜中。如此观照的成长之旅，就是作者在题目中指出的“迷镜之旅”。

不同于祖母、母亲和姐姐，童年给“我”留下的创伤性记忆，并非源于战争或是政治意识形态的严酷与荒诞，而是被父母抛弃，与捡破烂的外祖母相依为命，“我”因此成了一个有父母的孤儿。没有对“父”的认同，亦没有对“母”的亲近，随着年龄渐长，他们都成了“我”意识深处的“敌人”，这无形中造就了“我”的叛逆与狂野。富有象征意味的是，“我”也成了一个没有痛感的人。然而，生理痛感的缺失，实则源于心里初始疼痛的深剧。一个女孩成长为女人的过程，一开始就这样被极端扭曲——不会痛也不会爱。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独特经历和精神资源。70后这代人，没有父辈经历的激情与狂热，没有“革命第二天”的失落与虚妄，亦不具备兄姊一代引以为荣的精英意识，同时，他们也没有80后的价值虚无感和强烈的物欲取向。在转型期的时代夹缝里，70后的成长似乎天然地充满了理想色彩和淡淡的忧伤。这鲜明地印证在作者的叙述里。

当“我”清理死于车祸的母亲的遗物时，发现了一箱各类各色的塑料凉鞋，“它们将我兀然推进那个已经发黄、有缺陷的记忆中去，那是我在逐渐长大的日子里一一穿过的。”小塑料凉鞋，或许是每一个70后童年记忆的一部分。隔了岁月的风尘回望，它是一个独特的意象。在物质匮乏但工业产品已然进入日常生活的年代，母亲以自己的方式记录着“我”的成长。她在等待一个机会与女儿达成和解，但由于“我”那幼稚的不肯饶恕，让“我”和母亲永远失去了彼此理解和宽宥的可能。母亲的死，让“我”忧伤地悟到——“我们用恨构筑的围墙，永远地把爱拦在了外面”。疼痛感，在“我”拿起小凉鞋省思过往的刹那突然恢复，而“我”因此仿佛获得重生。

某种意义上，“我”的成长之旅便是寻找疼痛的旅程。在小说里，作者对疼痛赋予了诗意而警策的表述，并谦逊地借男性之口说了出来。疼痛，需要“分享”，因为“疼太疼了，我怕一个人承受不了”。有意思的是，作者真正想说的那个词还不是“疼”，而是“爱”，但在“我”的故事里，她始终不情愿把这个字眼说出来。

在司语的自诉里，她化身为不同类型的女人，爱上不同类型的男人或女人。每个故事的情节和结局或有相似之处，但事件所指却各有不同。在同与不同之间，展现的是一组性情各异却因爱而美的女性群像。书信的落款日期，显然是作者刻意的设置，与所讲述的故事内容，亦与历史事件相关。一个女人的爱欲故事，与日期所隐指的历史事件相互指涉，或具反讽，彰显了作者的价值立场与个人化的历史反思。

在中国当代，任何以文字为游戏、以文字为商品的写作，都是可耻和可卑的。对此，我难掩偏激和哀伤。这本应是一个产生大作品的时代，只要我们不闭上眼睛，不泯灭良知，不忘记历史，不让流俗磨蚀了心灵……欣慰的是，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我听到了一位70后女性作家和信仰者的声音，如此优雅、独特、深刻。

2011年5月

题记：

冬天，一个年轻人在野外行走，偶然在雪地里捡到一把小极了小极了的金钥匙。他想，有钥匙就该有锁吧，他就开始在周围找，果然在雪地里找到了一只小箱子，小箱子上正有一把金色的小锁，年轻人就用那把小钥匙去开锁。

故事就结束了。

故事结束了。

童话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就这么等着，等着，等着年轻人用那把小钥匙打开锁。

等着。

故事才刚开始。

我们不知道后面有什么。在所有的开始之后，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自己。

这是格林童话集的最后一个故事。

在黑暗的走廊尽处，我看见有几星忽明忽暗的光在游动，我顺着它走过去，走过去，走过去，一直走过去，才发现那原是没有尽头的，那几星游动的光仍然在仿佛的尽处闪烁，而我走不到地方。然后有热气扑面而来，热气背后是满墙的字，灼热得烫人，那些弯曲的和陡直的线条让我十分苦恼，它们在黑暗里闪着红色的毫光。我拂去眼前飘动不息的热气，妄图从偶然闪动的微光中读出一行诗或者一句咒语。

那些神秘的字符透出拥有智慧的自信，我心里知道那是告诉我走出无边走廊的密码，但我读不懂，读不懂便走不出去，似乎那便意味着一种永恒，就像故事里那个被判永远摆渡的船夫一样。那是无休止的，只有开始，没有结束，而且还活着，一直活着，一种永活的死，就是不死。不死，是可怕的，因为它无限，在广大无边里，只有墨黑的幽暗。

似乎就有一支撑竿放在我手里了，我急忙挥下手，想要拒绝，却知道是不能的，便展开自己向另一面奔跑，然后，那支撑竿不见了，我仍然在黑暗里徘徊，充满着绝望和忧伤。微光的无望正是无望的微光，我想到这样一句话，仿佛很有道理似的，却无法弄清那是什么意思。

我就这样充满绝望和忧伤地徘徊在黑暗中，希望的微光正是无望的微光。

我渴望一声来自黑暗之外的召唤，无论是来于天上还是地下，给我一声召唤吧！我祈祷，给我一声召唤吧！我背诵起一个经常在园子里遛狗的女人教给我的那篇《大悲咒》。她有一次看见我独自站在小区园子的树影底下吃樱桃，特意过来告诉我她对于真理的理解——要学会祈求，然后才有可能获得保护。她说在身临困境时，背诵这段经文会让自己解脱。那是由无法解释、并无意义的文字组合而成的，只有声音。但每一个声音背后都有一位施保护的神灵，在声音的震动里现身。有太多的神灵，不知道哪一个会帮忙，但都念出来，至少也会有一位愿意帮忙的。她告诉我，试试啊，到时试试啊。

你不要读错，她说，也别问什么意思。没有意思。但是它多好听啊。她闭上眼睛喃喃地念。南无和拉怛那哆拉夜耶南无阿利耶婆卢羯帝烁钵拉耶菩提萨多婆耶摩诃萨多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哄萨婆拉发耶数怛那怛写南无悉吉利多依蒙阿利耶……然后，真的有一声惊呼来于黑暗之外，我听见了这声音，我霎时明白了那就是墙上的字的读音也是字的意义，就是那句让我走出黑暗的密码。

我睁开眼睛。

黑暗消失，光明重现。

琐碎的生活再次扑面而来……

1
我听见一声呼喊

墙角伸出来的那块角铁，我每天都能看见，就像每天都能看见楼梯一样，没什么稀奇。我每天都从它旁边走过去，知道它有一只弯转的方头，很像某种动物的角，边缘粗糙，有一种古锈色的美。我曾经伸手去抚摸那铁硬的棱角，感觉它不够友好。这是当然的，所有的铁制物，虽然都是出自人手，有着人的痕迹，但到底是与人的柔软相对抗，它的坚硬一旦铸成，就绝不放弃。我自知脆弱卑微如一只单薄的灯泡，所以每次都小心地绕开它，不敢招惹，唯恐被它撞碎。可惜，自出生以来，我的运气就不太好，经常不知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缘故就惹着了某些玻璃、镜子、刀片，被弄得鲜血淋漓。

这一次，也不例外。

那天本来是周六，临时派我加半天班，天都黑了，才从单位回来，是坐公共汽车回来的，我从来不骑自行车，因为不会骑。外婆总怕我骑自行车过马路被大汽车撞死，一直不让我学，我也就乖乖地没学，我从来在表面上都做出乖的样子，只在暗地里不乖，何苦让那些我惹不起也伤害不起的人（比如老师、外婆等人）生气和担心呢？我就一直没学，直到上班了，还是没学，每天挤公共汽车来来往往，一般是赶上急事有人给报销才打一次出租车，但这种时候不多，我太小气，花钱太算计，而且容易无端地焦虑，经常担心如果有一天突然发生灾荒，弄到吃不上喝不上的地步，又没人依靠可怎么办，所以死死地掐算着手里的那点儿钱。不幸的是，每当我略有富余，还没来得及沾沾自喜，肯定会出点儿不大不小正好用上这笔钱的事儿，让我备尝世事无常之无奈。我常常瞪着眼睛看着从我手里进来出去的所有钞票，脸上总是浮着一层不大方的神气，搞得我周围的人都神经兮兮地和我交往，聚会、郊游什么的，都不愿带我，知道我准和人家掰来辩去地计算，像那些殉职了的纪委书记那么严肃认真，还老怀疑谁谁做了手脚、贪了便宜。尽管我从来也没说出来过，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人家从我多疑的眼神里就看出了我的险恶心理，通常，处到后来，我只能独来独往，谁也不太爱理我，我也不太爱理谁。别人都开车、打车、步行或者骑能折叠的自行车和不能折叠的自行车来上班，我只坐公共汽车，偶尔会选择有空调的。

那天，我坐在空调车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两站，旁边一个女人下了车，我仍然闭目，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舒服，哪儿呢？我轻轻地动动眼珠，感觉好像脑门儿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附着，我闭着眼睛，伸手抓抓脑门儿，好了一小会儿，停下来后又不舒服了，真是奇怪，我急忙张开眼睛，向旁边一看，发现坐在我左边的一个老太太正斜着眼睛盯着我的脑门儿看，眼神阴阴的，好像我脑门儿上有什么东西似的，看得我相当不自在。我只好调转头，避开她的目光，向车窗外看。但余光里，我发现她一直盯着我，目不转睛，神情乖张，似乎她想通过意念在我脑门儿刻上几个字似的，以至于我忍不住又伸手在脑门儿上挠了两下，想证明脑门儿还是我自己的脑门儿，没出什么乱子。

总算快到站了，我从她旁边挤过去要下车，忍不住回头，假装不在意似的扫了她一眼，发现她额头的左角上有一颗硕大的深灰色圆痣，衬得她的脸愈发地不够慈祥。

真的，上了岁数的老女人，往往都不够慈祥，岁月对她们绝不留情，往日的痕迹一定会在她们的脸上大张旗鼓地呼之欲出，无法隐瞒。如果她一辈子喜欢争强好胜、不肯让人，那么她的两腮一定有鼓起的横肉，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它们都在向人昭示着她蛮横粗俗的一生，即使她可能是位有高等学历的知识分子；如果她一辈子尖刻，喜欢笑话人，喜欢说人闲话，那么，等着吧，她嘴角上的皱纹一定是又深又黑，在两边长长地延伸下去；如果她一辈子嫉妒，那么她的两只眼睛即便已经因年老而失神，却仍会在某个时刻焕发出刀锋的尖利，随时等着剜谁两眼，尤其是那些自认为漂亮得足够风骚可以引男人多看两眼的不正经的真年轻假年轻的女人……我只在十六岁那年，见过一张老妇人的面孔足够慈祥。我当时在画树叶中耸出的木头教堂尖顶，我并不会画画，但我想画画，就胡乱凑些颜色、画纸，带出来，坐在公园的破椅子上摆出画画的姿势，纯粹是为了引人注目。但这只吸引了一个老太太，她有一头亮如银丝的白发。她安静地坐在我的旁边，看外孙女在石子路上吹肥皂泡。我画了一阵，觉得无聊，只有一个老太太来看，就放了画笔，想装作一个懂礼貌的好孩子样儿，和她聊点儿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在端详她的时候，我诧异地发现，在下午的日影里，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细细地润着一层温柔，尤其是她的眼睛，苍老的眼皮重叠着，眼神里却闪动着明净喜悦的光。我忍不住问她，在这个年纪怎么会有这么美的眼睛。她听了我的问话，微微有些诧异，侧了侧头，想听清楚我的话，我又说了一遍，随即看见那张皱纹的脸上慢慢地绽放出一个羞涩的微笑。

我当时并未感觉什么，许多年后，偶然想起她缓慢舒展的笑容，我不免惊讶。

那是一种单纯的羞涩的微笑。如今，我们的表情比以前丰富多了，却唯独不会羞涩了，无论面对夸奖还是批评，每个人都很从容，甚至更厚颜或者更不屑，但那个老人竟然羞涩地微笑，许多年后，我才意识到，这个羞涩的微笑有多难得，那是上上个世纪才有的古典表情。

她反问我：“是吗？从来没人说过我的眼睛美。”

“是的。”我告诉她，我难得会毫无功利、毫不吝啬地说谁的好话，要么通过讨好获得点儿什么，要么是不乏恶意的甜蜜讽刺，但这次，面对她的眼睛，我老老实实地说：“真是很美，里面有温柔纯净的光。”

她笑了，那样透明甜美的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周围从来没有人这样笑过，人类的有些笑容原来竟能如此明朗和灿烂，她随后说：“那一定是上帝的作为。”

“哦，”我假装天真地说，“真希望上帝在我年老的时候也给我一双这样的眼睛，那样活一辈子，内心一定是干净平安的。”

她美丽的眼睛里闪动着睿智，她看着我说：“孩子，内心干净平安的一生常常既不辉煌也不顺利，但如果你愿意选择和拥有，上帝就会给你。”

我愿意拥有吗？我卡在那里，不敢接话。我当时只是不敢轻率地说什么，但后来我清楚地明白少年时节我犹豫不敢回答的原因——当辉煌顺利的生活和干净平安的内心发生冲突时，我选哪个？我舍不得让自己选后者。

有的时候，我们可能愿意，就像好龙的叶公，但其实我们不太敢，也并不真的情愿，是的，内心干净平安的一生往往意味着缺乏任意妄为的空间，也就是不能随心所欲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我的确舍不得。说实话，年龄越长，我越愿意和别人在一起做智力游戏，探入那污浊而深不可测的潜意识底岸，带着黑色的恶意，窥视某个人最隐秘的罪。那个时候，我深深地理解齐灵沃斯。真的，带着黑色的怨恨追着某个对手一直活下去，是虽可怖却痛快的一件事，我愿意让对方知道，我永远恨着，永远蔑视而绝不饶恕，我甚至害怕那个对手先撤出对峙，那样，我就无事可做了。

许多年里，我一直在找机会避开这个看起来简单却暗藏尖锐的问题。但我无法完全忘记那个笑容明朗的老人，还有她临走时说的一句话：“这个世界所有的辉煌都会过去，不要用灵魂去做赌注。”

我惊异于她竟然能说出如此深刻的话来，但我不想相信，它太像说教。总有人想告诉你应当怎么活才最值得，尤其愿意拿灵魂来做说明，但是靡菲斯特提的条件总是让人忍不住拿灵魂去试试运气。谁愿意过灵魂干净却生活卑微的日子？这不可能，生活卑微，灵魂不可能干净，那会有太多的怨恨；同样，生活辉煌，灵魂也未见得干净，那会有太多的傲慢。我的辉煌还未开始，我还没开始和世界做游戏，怎么能谈到洗手不干呢？不，我要赌一回，无论输赢，我不怕从最小的地方赌起。

趁着快下车的空隙，我壮着胆子大大方方地回望了那个可恶的老女人一眼，她也同样回了我一眼，我们两人的眼神都十足地古怪和充满敌意，我盯着她，试图将我所有的恶意都通过眼睛喷射到她干瘪的脸上，十几秒钟过去了，我们势均力敌，最终，先挪移眼神转向窗外的是她，我从容不迫地慢慢收回目光，准备下车。表达恶意，最高级的手段不是通过刺耳难听的语言而是轻蔑恶毒的眼神，那既不失身份又锐不可当。

一路回来，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发生，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月亮底下也没有，我一步两步地迈着匀称的步子，为自己的小战告捷而快活。要知道，她的年龄比我大，她心里的恶意一定比我的多，但我已经在这个年纪就可以和她抗衡，我还怕什么呢？

我迈着匀称的步子，争取让自己每迈出一步都能做到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后跟，在这期间，争取让大腿带动小腿，同时保持臀部优雅地晃动，最终达到锻炼减肥和活血运筋的目的。我就这么一步两步一步两步地走回我住的地方，到了楼梯口，在楼梯口旁边，我选择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行走线路，别人都是向上爬楼梯，或者坐电梯，我则是向下走，因为我住在下面。楼梯下面一向是有灯光的，是感应灯，每次高跟鞋的后跟地在水泥台阶上清脆地一响，感应灯都猛然一惊，睁开眼睛，看着我走进长廊，一直把我送到门口，直到我好不容易从手包里摸来探去地弄出一串钥匙，打开房门，进到屋里，关上屋门的时候，它听着，没什么事了，这才闭上眼睛，重新休息。除非我恶作剧似的突然打开房门，它才猛然又是一惊，看看我其实没什么事，就又闭目养神了。我们两个一向配合得很默契。有时，我想试试它的敏感度，就脱下鞋，用手拎着，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那个时候，它常常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也不睁眼，直到我忍不住大笑，它才跟着眨眨眼睛，有些困惑似的，奇怪我竟然已经回来了，而它还不知道。其实，它也就是那么一装，想让我高兴一下，让我知道还有个住在走廊天花板上的伙伴，能和自己开开玩笑。

我想，至少这只感应灯是可以信任一下的，知道我想要什么，也愿意知道。

但是这一天，我虽然穿着鞋，一路敲的地面脆响，它仍然没什么动静，我想，也许这次它是坏了，从我搬进来，它还没坏过呢，一直工作正常。在我搬来之前，它就已经工作一段时间了，要说坏也真该坏了，也许今天就是。

没有光，我只好摸索着向下走，本来是扶着墙壁的，不知惹了哪道台阶不高兴，一步没踩稳，我就在黑暗中一路奔突而下，仿佛在空中打了个旋转，直直地飞了起来，在半空中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砰的一声摔下去，感觉脑门撞到了某个尖利的东西，一腔的血沉闷地向胸口涌了几涌。

这时，感应灯亮了。

那一瞬间，我差点儿哭出来，原来它还在那儿，它知道我摔倒了，知道我没有它是不行的。

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见手掌蹭破了，几道细长而深刻的伤口向外渗着黑的血。一只高跟鞋还在脚上，另外一只直接飞到了我的屋门口，我坐在地上，把弯在后面的左脚挪过来，拉开薄丝短袜一看，脚腕上正在隆起一块青紫的包。但我是不怕疼的，我看它一眼，带着对感应灯的感激，向房间走去，明显感觉左脚的脚踝走起路来有些软。

我租的这间小屋在一幢十层公寓楼的半地下室，在黑色走廊的尽处。

房子是我大学同学尔凡留下的，她离婚以后去新加坡了，据说她的一个亲戚在那儿给她留了一份遗产。她走前留话说，只要别一时冲动把房子卖了，怎么住都成。

我就住着了。房内有床一桌一椅一柜一沙发一和电话一。没有阳光。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少罢了。每天早晨，有些微的白光从半截窗子里透进来，慢慢地升上去，然后，一天都在半明半昧的空气中笼罩着。

我就这样在这个城市里住下来，在一所等着被某个二流省属大学吞并的专科学校找了份工作，教学生写公文和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秘书。事实上，这是我最不情愿教的课，我觉得如果不是为了日后当官，给人做秘书是最没劲的事。抱着这样的心理，我的课便经常讲得文不对题，好在现在的学生大部分是不上课的，也不听讲，所以完成教学任务对我来说不是难事。因为工作不忙，工资也不多，课余时间我便偷偷地在一家早报当兼职记者，每周采写三篇稿子。

这份工作本来是尔凡的，她走之前向早报的老总推荐了我，用她的话说，肥水不入外人田，多赚一份钱总是好的，反正也不累，再说了，“你平常写东西也还行，我简单地对付一下都能过去，你再怎么着，也不会太差的。”于是，承蒙尔凡大公无私的力荐，我就这么凭空得了一份兼职，多了一条尽快知道小道消息的渠道。

说老实话，尔凡这个人，心地还算善良，就是有点儿小小的虚荣，不过，正因为有了这点儿小虚荣，反倒显得天真而可爱，她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还算信任的人。

我的善良比尔凡少，虚荣比她多，经常做些让别人也让自己面子上都下不来的事，而不自知。其实，从根本上来说，我不过是一只无害的动物，生活在别人的城市里，心里只有一点儿小小的奢望，希望自己能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活下去，不是像地下室里的小耗子，而是像一只每天在阳台上找食吃的鸟，希望在没打扰别人生活的前提下，能安全地、顽强地活下去，即使暂时没人知道我的歌声有多么好听。所有的鸟儿都认为只有自己叫得最好听，我不是这样，我叫得的确还算好听，但我允许别的鸟叫得比我好听，我只是希望，它别总在我面前没完没了地叫，而且还假装是向我请教歌唱技巧。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憋足劲儿想把那个自以为是又虚伪透顶的家伙挤下楼台。这是我不够善良的地方，我不够善良，所以会失足滚下楼梯。

这个和我做游戏的世界常常用各种借口惩罚我，对此，我并不想太计较，就像你无法和一台总出错的电脑太较真儿一样，以有情之躯去对无情之机器，最好的办法是趁它不注意偷偷拔掉它的电源，而绝不能动感情。当然了，既然开始了游戏，就必须履行承担后果的责任。

在黑暗的楼梯口旋转，然后摔下去，对我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我不怕这个。有些惩罚我是不怕的，比如疼痛。

我天生没有疼痛感，从小到大从来不知道疼是什么。6岁的时候，我偶然踩到一枚图钉上，伤口都化脓了，外婆才发现，奇怪我竟然一连三四天都没喊过疼。医生说这种人非常少见，但也非常危险，因为我对疼痛没有感觉，不知道呼救，极可能会因失血过多休克甚至死亡。

外婆当然很悲伤，这种古怪的病让人永远担着心思。不过，她是坚强的女人，她一声不吭地承受下来，争取每天都把我系在她的围裙边或者系在床栏上。但我仍然莫名其妙地受伤、流血，而且欢欢喜喜地舔自己的血，如同一只为自己疗伤的猫。

血的味道很腥。我喜欢看它一滴一滴地落到地面上，就像露水从叶子上滑落，无声地滑入土地，我想象这条血滴的链条将我和大地联结在一起，现在大地上也流着我的血。据说，人是用尘土造的，那么我和它之间真的是一体。血，是那个具体的象征，说明我和它的相似。我把那捧流着我的血的土地挖出来，妄图捏出一只小人儿，像我自己的小人儿，但它实在丑陋，在阳光下会枯萎干裂，那些血迹当然是找不到了，已经蒸发了。我不害怕惩罚，但我真的害怕有一天也这么毫无指望地枯萎干裂。血一下子就没有了，阳光还在，但小人儿已经四分五裂，带着丑陋的样子。

这样的事最好不去想，透着神经质。

我已经足够神经质了，这常常让拉兹生出轻蔑的怜悯。如果神经质之外再加上自恋，就足以让拉兹跳楼了。但他不会跳楼的，尤其不会为了我跳楼。尽管这让我想起就遗憾，但你得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包括跳楼的理由，何况他永远只给我真实的理由。真实的理由比合理的理由更缺少柔情蜜意，但绝对更值得相信。

你想要哪个？他问，摊开两只手，对着我。

真的。我说。只要真的。我把手里的小人儿埋进挖出来的土坑，从土里出来的，还要回到土里去。这是上帝对人最真实的惩罚也是最大的怜悯，幸好有死，不然，我们更是什么都不怕了。

我叹口气，很深沉地坐到卫生间的马桶盖上，把脚伸进冰水里，想来个冷敷什么的，希望尽快好起来，一瞬间发现，其实这是个十分难得的请假理由，不仅仅合理，而且绝对真实。尽管我不够善良，但我多数时候都说真话，尤其是请假，我从来不编理由，只要随便把自己弄伤一下，看着那些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白纱布，所有人都为我的请假让路，而且顺便还能得到各种各样的安慰和怜惜。我只在一件事上不虚荣，我不太在乎我的外在形象，在大街上举着一只包扎雪白纱布的手掌，让我有一种绝对与众不同的自豪感，何况我根本不像别人以为的那么痛。我是真的受伤了，但我忍受疼痛的力量是假的，这让我常有窃喜。总得找个比别人强的理由吧，不然，人比人，只能是气死。

我把冰凉的手巾敷到左脚隆起的青包上，顺手擦了下额头，才发现，额角出了血。镜子里是一道鲜血模糊的裂纹，在额角，很危险，却不至于毁容。我便用冷水洗洗，认为不碍事的。

然后打开电脑查信，想看看那个叫KEY的网友寄给我的各种钥匙图片，却惊慌地发现，除了两封信外，从前所有储存的来信和地址都被删掉了。那两封信，一封是网管的道歉信，一封是信箱网络家园会员中心发来的，让我确认一下我在他们那儿的注册信息：

登录名（昵称）：Axian

姓名：阿弦

性别：不详

出生日期：1970年01月11日

E-mail:Axian@oyo.com

QQ号：1208331379

登录密码：fictru000000

但那不是我的注册信息。那是别人的，是我从来不知道也不认识的一个也许是女人也许是男人的人的信箱。

在那一瞬间，我仿佛隐身幽暗之中，突然发现一扇开启的窗，我可以直接看到某处秘密的风景，却不会被人发现，这种感觉真好。

我充满期待，想都没想，拿着密码直接进到这位阿弦的信箱里去了，在那儿，我看见了无数女人的面孔一一掠过，有着不同的发式和表情，略一凝视，会察觉，她们只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我欣喜若狂、兴高采烈，一直读到天光微亮，才和衣而卧。

梦中所有的景象似乎都与火有关。在火焰背后，总有一张模糊的笑脸在上下左右地抖动。我努力地想分辨出那是谁的面孔，好几次，就要看清了，再一定睛时，它马上隐到火焰的深处。我隐隐地知道，这是在考验我的耐心，便伸出手想压灭那些乱窜的火苗。我不怕疼，我不在乎火焰烧紧了皮肉的感觉，黑黑的烟在手指上沙沙地响。但我找不到那张面孔。

手臂也并不疼，我想这样黑黑的样子毕竟难看，但是我知道一种草药的汁液可以把它洗白。我好像知道的事情很多，我以为足够应付与那张面孔的对峙。那张面孔又在明亮的炭火中间模糊地微笑了，就像哈哈镜里的那些，长长短短细细胖胖，无穷无尽地变化。我无意间抬头，发现天空也是火焰的颜色，还是那张模糊的笑脸，巨大地浮在天空的火焰之间。许多的火焰许多的笑脸包围着我，四处红通通的。有一只小虫子从我的额头爬下来，它走过的痕迹串在一起，那一串便麻酥酥火辣辣地跳动，我明白这就是疼，这就是别人一直告诉我的关于疼的感觉，这好像也正是那些笑脸想告诉我的，但我觉得呼吸非常困难，嗓子里塞满了东西。

这时，我又看见那个女人了，那个喉咙被割断的女人，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她，他们说不能让她喊出声，他们在她的喉咙处插了一支管子。我看见她挣扎着试图把手从绳子里拔出来，血从领子上滴下来，一行行地滴下来，滴到衣服上，一片一片地洇湿。我恍惚以为那其实就是我，我伸手去抓，手动的时候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梦，那个女人没有了，四处仍然还是一片红色的火光，烤出我身体里最后的一滴水，我甚至听得到那滴水落进火焰里吱啦的声音，还有一缕雪色的烟雾升腾而起……茫茫的黑……黑……黑……

早晨有人来查煤气。我听见有惊天动地的敲门声，便从黑暗中挣扎着爬起来，打开门，直直地看见对面一张模糊的半白的笑脸，便冲着它毫不犹豫地倒了下去。

医生说幸好送来得早，再晚点儿就没救了。伤口严重感染，脚骨严重骨折。我在医院里又昏昏沉沉地烧了两天。

直到周二的凌晨。

凌晨4点10分，病室里一个女人喊着一句话，仿佛是阿仙阿山阿乡阿商阿宣阿咸阿什么的，砸开窗子，跳了出去。

我在遥远的黑暗中心听见了那声呼喊，霎时明白那就是墙上的字的读音也是字的意义，就是那句让我走出黑暗的密码。

我霎时睁开眼睛。

黑暗消失，光明重现。

她们都说，她死好几回了，这个叫思羽的女人曾经上吊、吃药、跳江、开煤气、把脸套进塑料袋里系死，就是死不了。

这一次，她也没死成。她在空中下落的时候，被三楼窗外一道晾衣绳拦了一下，她下落的方向便陡然变了，她在半空中被弹进窗边一堆昨天黄昏时剪下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嫩树枝中间。她落在嫩树枝中间，就像一只柔软的猫咪落进去，浑身沾满了新鲜的树汁香。

她长长的黑发上翕动着一只绿色的小蝶。

据说，她最后被转入精神病院了。

寂寞的病室马上有了共同话题，大家在越来越详细地讲述这个死不了的女人。人们从她刻意求死却无法死去的过程中感觉到滑稽和不解。怎么会死不了呢？每一天每一分钟都有那么多人毫无准备地死去，这个人几经努力却就死不了。

她上吊，绳子断。

她吃药，药是假的。

她开煤气，赶巧那天煤气公司检查管道停气。

她系塑料袋，袋子的边缘有一眼针孔。

她跳江，人们从很远的地方游过来救她。

她跳楼，就迸到树枝堆里。

听起来，她寻死好像只是为了提供一种姿态或者体验似的。现在只剩下为数不多的自杀方式了，比如卧轨比如触电比如自焚比如吞针。但是不知道对于她来说，会不会还有某种意外把她拦在死神的门外。

人们无法不用轻松和略显侮慢的口吻谈论她和她的求死经历。但我慢慢听出来，在这场由医生护士和病人们共同组成的以他人之死亡选择为谈话中心的话语圈中，没有人真正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求死。有人说她很漂亮有人说她不漂亮，有人说她结婚了有人说她未婚，有人说她被第三者插足让男人甩了有人说她是第三者让人告了，有人说她是因为写作神经错乱了有人说她是干那个的得上病治不了了……好像每个人都认识她，都知道她的底细。

我躺在床上，虚弱而狂躁，我恶着眼睛看她们，却没有一个人感觉到，大家讲述的兴致正高，没有人注意我，除了被讲述的女人外，大家最后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墙边一个女人的身上。她长了一张地包天的大嘴，脸上有几个小斑点，她声称赶上状态好时，她会有遥感的特异功能，打那个叫思羽的女人住进来之后，她就感觉这个女人有点儿问题。她表情神秘地告诉众人，这个叫思羽的一准是被黄老仙儿缠上了。

“是吗？！真的？！”所有人都惊在那里，面面相觑。

“谁是黄老仙儿？”我好奇地问道。

大家相觑的脸一下子全转过来，似乎刚发现还有一个我在这里，但她们随即便用厌恶的眼神看我一眼，又集体转回头去，显然我的问话有些唐突，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们。

墙边的女人听见我的问话，停了一小会儿，带着疑问看了旁边一位病友一眼，那是个一脸蜡黄的中年女人，黄脸女人看看她，又看看我，声音嘶哑地告诉她说：“礼拜天早晨送来的，让汽车撞断了腿，刚醒。”

他妈的，我很想回她一句，你才让汽车撞断了腿呢，你知不知道真相就随便乱说啊？！

斑点女人特意伸过脖子重重地斜了我一眼，又沉思片刻，可能凭遥感觉得我没什么危险，就回过头继续和别人说：“看她那脸上那股灰秃秃一惊一乍的劲儿，招上老仙儿怎么也得有小半年了。这人要是老想死老也死不成，一准儿是老仙儿要找她借个身儿，附她身上显显灵，她要是不想干，老仙儿就折磨她，让她活不了死不了的。”说着，那女人又做了一个神秘的嘴脸，向那张曾经躺着思羽如今已经空出来的床上努努嘴，压低了声音说：“我昨儿个早晨上厕所，赶上她也上厕所，脱裤子的时候，我看见她都长出尾巴来了，黄色儿的，这么长。”她伸手比画了一下，“其实……”

所有人听到这儿都啧啧声起，半是惊讶半是恐惧，唯有我笑得差点儿滚下床，真是太会编故事了，真是太好玩儿了。我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看着她们不太满意的眼神，我拿出一副郑重的神情，对她们说，我认识那个叫思羽的女人，我是报社的特派记者，她是我的采访对象，好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跟踪报道她的自杀方案。“你们不知道吗？报纸上天天都登。”她们集体摇头，就像商量好了似的，不肯让我轻易攫取话语权。

我说的是真的，那个时段，这个总在自杀的女人思羽一直是几家早报、晚报、社会新闻报道中的传奇人物，城市居民也在每天的餐桌上等着有关她自杀的下一个举措。谁能抵抗得了这样一则新闻呢？——死神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一个女人的主动献身。几家报社的记者抢着写她的跟踪报道，写她又在哪儿选择自杀场地了，用的是什么手段，同时找专家分析自杀未遂的种种原因等等，同时开始有奖竞猜她下一次预备自杀的方式和自杀的结果，也就是她能不能“死成”——这是晚报上的原词。一等奖是免费在五星级欧博龙酒家的总统套房住上两天三夜，要求必须二人前往，两个男人式、两个女人式、一男一女式皆可。

但她们显然是没看过这些报纸，她们是病人，有权利不关心世界大事和世界小事，只关心自己的病情和室友的病情。可我不能不觉得，和那个更有聊斋意味的说法比起来，我的故事应该更像真的。毕竟住同一间病室，出于同病相怜的慈悲心，她们总算给我一分钟面子，想听听我想说的。我不失时机地专拣重要的信息表达：“思羽为什么总想自杀呢？因为她想好好地活着，却不知道怎么活着才算好，因为她发现不管她活得多么好，早晚都得死，所以她就总想死。说白了，就是，她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也没什么意义。你们觉得自己活得有意思吗？有意义吗？”

她们听着，觉得我的故事开头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根本比不上斑点女人的黄老仙儿和思羽的那条尾巴好听，就马上从我这儿调头奔她那儿去了，我想拦根本拦不住，只好干看着斑点女人那张写满幸灾乐祸和自鸣得意的脸，显然，她自觉在讲故事方面比我有本事有魅力多了。

等我出院的时候，人们已经忘了那个总想自杀的女人思羽，无论是病友还是医生，无论是疯狂采写的记者还是焦急等待的读者，大家已经从记忆的地毯上毫不客气地扫除了这个名字。

我后来查到，最后一篇报道是早报编辑君非编发的，说思羽自送进城北精神病院后开始产生放弃自杀的愿望，医生建议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但就在出院的前一天夜里，她突然失踪，有人看见她爬上了楼顶，但没人看见她跳楼，她从此再未露面，真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位精神病院的室友说她披着一条白色的床单，从楼顶上飞走了，一直飞向当天晚上的那只月亮里面。按照那位室友的逻辑，每一天的月亮都是不一样的。但是不管怎样，关于这个一再自杀又死不了的女人，人们在半是焦灼半是好奇的等待中渐渐失了兴趣，她终于淡化为一起过时事件的符码，就像所有的新闻事件一样。

只有我，因为过于神经质，对于所有悲惨和滑稽的事件都有刻骨铭心的记忆力，我一时还无法完全忘记她，她的那声呼喊一直印在我的耳廓里，我怎么也忘不掉，总想弄清楚她究竟叫的是哪两个字。我把关于她自杀未遂的系列报道统统搜集来，躺在家里从头又看了一遍，仍然无法正确理解她自杀的理由和自杀未遂的原因，它们相互冲突，甚至扑朔迷离。

那天，我从旧书摊上买了一本黄皮小册子，在里面偶然读到一篇寓言，名叫《平常的困惑》或《平常的英雄》（文义的差别源自手稿保管人的笔误），全文如下：

平常的事件造成了平常的困惑（实为“英雄”）。甲要和丙地的乙做一桩大生意。他去丙地预谈，来回各用了10分钟，还对家人夸耀自己的神速。次日他又去丙地，这是正式谈判。预计要谈好几个钟头，所以甲一大早就出了门。可是，尽管——至少甲是这么认为的。所有情况都和头天完全一样，这回他却走了10个小时才到丙地。晚上他精疲力竭地赶到那里，人们却说乙因为甲迟迟不到而大为恼怒，半个小时前去了甲的村子，他们在路上本该碰上的。人们劝甲等一等。甲又担心生意受影响，所以赶紧动身往家里走。

这回一转眼就走完了这段路，他自己倒没太在意。他在家里听说乙大清早就来了。当时甲刚刚走；他在门口还碰到甲，还提到他们的生意，甲却说自己没空，要赶紧上路。

虽然甲的行为不可思议，但乙还是留下来等甲。他尽管多次问甲是否已经回来，但他还在楼上甲的房间里待着。甲很高兴还能跟乙说话，向他解释这一切，于是就顺着楼梯往下跑。快到上面的时候，他摔了一跤，肌腱拉伤，他痛得差点儿晕了过去，他甚至喊不出声来，只能在黑暗中泣不成声，就在这时，他听见——不清楚离他远还是近——乙怒气冲冲地从楼梯下来，终于离去。

这样的事听着倒颇有些离奇和悲哀，因为不像真的，又因为可怜的甲尽管那么尽心尽力、四处奔波想和乙说上话，却总是鬼使神差不能如愿。似乎真的有一种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在对主动寻求结果的人进行着压迫和捉弄，令其陷入无望的境地。这仿佛是现代人的写照。喜欢进行存在主义批评分析的评论家们这么说。这和那个数次寻死而不成的女人很相似，只是……是不是甲根本就不想见乙呢？他故意做出被迫延宕的样子来，仿佛受着命运的捉弄和阻隔。喜欢进行深层心理分析的评论家们这么说。

这样听来，似乎，叫思羽的女人一再地求死却死不了很有点儿作秀的味道，这话说起来不太厚道，但，谁知道她是不是那么想的呢？

我撕开包裹脚踝的纱布，想起那个小个子医生因为没听见一声常规的叫唤而大为遗憾的表情。

据说，不怕疼是非常不好的事。一个叫布兰德的医生写了一本叫《疼痛》的书，详细记录了一些不怕疼的人的案例。病人的家属都认为这些人是群怪物，他们可以把手伸进火里坦然地取出红色的炭，毫不在乎地听着炭火在手掌上吱吱作响的声音。有一个孩子，脚踝折断了，露出白森森的脚骨，他能够满面笑容地用它来支撑着走路。还有许多骇人听闻的故事，都是因为病人不怕疼，缺少疼痛的提醒，未能及时治疗导致病情恶化而丧命的事。

从可怜天下父母心的原始标准推断，那些“怪物”孩子的母亲一定很痛苦，幸运的是，我的父母从来不受那些原始标准的束缚，他们向来是勇敢果断的男人和女人，生就钢铁心肠，从来没痛苦过，尤其从来没为我痛苦过。

本来，母亲当初并不想把我生下来，据她说，她曾经带着四个月的身孕沿着剧院的宿舍楼跑了十二三圈，也没把我流出来。她这么费尽心机地妄图害我一命，以免去我日后可能的不幸生活，并非因为她未卜先知，知道日后可能会生出一个不知疼痛为何的“怪物”，而是为了报复，仅仅为了报复。

父亲让她怀上了我，又悄悄地和另一个女人好上了，那个女人比他小15岁。

所以，从我一出生，母亲便看我不顺眼；而父亲基本看不到我，他对我的存在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他从没抱过我，也从没向人提起过我。

有许多次，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我故意把手指割破，让鲜血一滴滴地流出来，滴到他心爱的白衬衫上，在上面乱写乱画一通，我最常画的图案是一条八爪鱼。我特别喜欢在八爪鱼的每一只脚上都画上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圆圈，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圆圈叫吸盘，可以让八爪鱼吸附到某个地方掉不下来。这招可真聪明。

父亲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我仰着头骄傲地告诉他，我想知道当他看到心爱的东西被弄脏了，他是什么表情。但那并不是真话，我只是希望他看到我，知道我的存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小的我，用透彻一切的口吻说道：“女人怎么都这样，总想让人注意自己？”

许多年后，我找到了答案，但我坚持相信，这与性别无关。

那个周六下午，有电话通知我马上出发，去采拍一个声称要跳楼的男人。他在市歌舞团工作。据说曾经是位颇有名气的舞蹈演员，后来因为某些说不清的原因，失去了出场的机会，于是，每个周六下午，他都穿上一套样式新潮、颜色异常的演出服站在离地二十多米高的建筑物上声称要跳楼。每一次，110的警察都会及时赶到，把他救离现场。在那个拖他走下防火梯的警察的怀里，他多半是向后仰着身子，一只手搂着警察的脖子，一只手臂向上扬起，以增强英雄救美男这一场景的戏剧效果。这样，摄影记者每次拍下的照片在人物姿态和拍摄气氛上就多少有些重复，只是每次男演员的衣服有变化，拖着他的那位警察面孔也不一样。

那个周六，他站的建筑物是城北精神病院的顶楼，这次他没穿衣服。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爬上去的，而且在周围并未发现他脱下来的衣服。他站在顶楼上，扯起一面床单大喊大叫，灰白色的床单上有几片浅红的可疑印记，恍若桃花。

正是全体精神病人走出房间到院子里排成一队散步的时间，大家听见了他的叫喊，许多男人和女人离开队伍，伸出双手，朝他跑去，做出崇拜他的样子，仰着头跳着脚，应和他的呼声：“跳——楼——有——理！跳——楼——到——底！我——要——跳——楼！跳——楼！跳——楼！跳楼——跳楼！”人群激动万分，掌声如雷，场面极其热烈，有好几个身强力壮的男男女女已经开始爬上一棵距离顶楼最近的老树了。院子里乱成一团。情急之下，值班院长只好请求110来帮忙。

据说，警察赶到楼顶时，他正和第一个从树上爬过来的男人做爱，弄得那个刚当警察不久的小伙子异常震惊和尴尬。正在进退两难之时，一位见多识广的老警察从天井里爬上来，看到这种形势，便像个魔术师似的，朝某个地方虚虚地拢了一下，就弄到一把喷水枪，把两个人湿淋淋水灵灵活生生地分了开来。那时他们正做成一只巨大的蜘蛛，在顶楼上攀爬、蠕动。

他终于再次成了名人，引起了人们的关注。人们奔走着，叙述着关于一个美男的事迹，其中有数十个女人和男人争相把自己生平的某些片断与他联系到一起，使叙述的视角更为宽广，叙述的内容更为充实。那一期的报纸卖得火极了，印刷厂的机器都差点儿被烧坏。

这篇报道在全省早报联评中荣获最佳叙述奖。

但我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我的报道从来也未得过奖。我只好很嫉妒地看着某个会编故事的家伙在我叫的地方白白地叼走了8888元奖金，而最令我生气和无奈的是，这条获奖新闻是以我的名字发出来的，当时只有我被派往授奖现场采访。

回到地下室，我仔细地研究那组获奖的系列报道，从字里行间发现了一个平淡无奇的答案，原来满纸写的都是“讲故事”。无论讲的人还是被讲的人，大家都在奔向同一个目标，就是想通过文字的叙述成为故事的主人公。是的，在这个喧哗的时代，不被叙述，失去被叙述的机会是令人痛心和悲哀的，那意味着纯粹的、无价值的孤独，意味着被遗忘，而被遗忘，就等于死亡。

原来是这样。

……真的是这样吗？

叙述是一件奇妙的事，仿佛是对着镜子写字，所有的语句不过是仿真的记录。故事有好有坏，有真有假，但一定要讲个故事给人听。要会讲，要有悬念、有波澜、有高潮、有紧要关头，但不一定要头尾俱全，因为听故事的人并不那么在乎你的结局，尤其是好的结局，会让听的人不免怅然，因为他的故事也许不如你的。

这个世界是一面大镜子，我们坐在其中讲故事。

讲什么呢？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讲故事，讲什么呢？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讲故事，讲什么呢？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讲故事，讲什么呢？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讲故事，讲什么呢？……

讲时间、地点、人物和故事，这故事一定和时间、地点、人物有关，不然它就不是故事了。

这是每个活着的人唯一能做的事。

只有讲故事的时候，假的才能成为真的，虚构才能变成现实，你才有可能变成我，就像我有一天也可能会变成你。当然了，故事开始之前，要给一个引子，最好用不同的字体标出，好让读的人明白，尽管他不一定有耐心读下去。但尊重读的人的阅读意志，是写的人的写作道德。

那么，我可以开始讲个故事给镜子外面的你听吗？

其实，这个故事不是我讲的，我说过我不会讲故事，是它们自己跳出来的，当我看见自己坐进镜子里的时候，这些故事也开始找地方排列好自己的位置，就像花朵有秩序地在枝丫上找到合适的位置绽放，而绿叶就托在花萼的下方。

2
你看见文字都隐藏到书的背后去了

你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认字了，好像比同龄的孩子早得多。可惜并未长成神童。因为越长越大的时候，你把许多字许多简单的字都忘记了。多少次读书，你都读在书的外面，你的眼睛只在白纸的那些黑字上滑动，那些字的意思都隐藏到书的后面了，只有一个一个方形的字整整齐齐地排在纸页上。你抓住其中一个字——“风”，逼近了它看，仔细地看，甚至用放大镜看，直看得四周风起，枯凌了每一笔画，到你终于认它不得。“怎么是风呢？这就是风吗？”你透过放大镜，盯着那个比别的字都大出十几倍的大大的“风”字，细细地端详，它的一撇、横折钩、再一撇、一捺，这就是“风”吗？“风”就是这样吗？为什么要写成这样呢？你惶惑地伸出手去，一下一下地抚摸那个字，希望它能立起来，让你好好看看。它只是安静地不动，在手指下面躺着。你找出字典，想印证它确实是你小时候就认识的“风”字。字典上写道：风，音feng，大气与地面……可是，这就是“大”吗？你又把放大镜放到“大”的上面，仔细地看，这怎么是“大”呢？“大”就是这样吗？为什么要写成这样呢？还有“气”还有“与”还有“地”，你简直惶恐了，那些在放大镜下叉手叉脚的字们都在问你同样的问题，你只好合上书页，逃走。不希望再遇到它们。

这样你就忘了许多字。

你只能通过声音来辨别某个字的意义，你用语言来交流，不是文字。你怕文字。它有形状有体式，你不知道哪一套体式是最正确的，是五号还是小四号。它可以肆意地变化，变得身高八丈，龇牙咧嘴，摇头晃脑，穿着一套鲜红的衣服，攀在山崖边上，向下看，看人。它还可以变小，潜藏进一根头发里，必须用高度放大镜才能看见。据说那是微雕工艺。可是字义在那里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字本身，或者说只有字的体式本身。意义是它此时的大小。

所以你怕文字，它一变大或者一变小你就不认识了。你就怀疑它不是那个你从前认识的那个字了。而从前认识的那个字也在你的逼视下失去了意思。

所以祖母一直反对让你读书。她认为你不是哑巴，会说话也能听懂别人说话就够了，不用认字。认字太多，人会烦，不得清静。“字儿是随便人都能认能念的吗？”

许多年里，你一直害怕这两个词——祖母/外祖母，其实不过是一个词。你害怕她们，因为她们的老。

在后花园的仓房里，到处散着她们生前的衣服，红黑的、黄黑的、绿黑的、白黑的、黑黑的，一叠一叠，一件一件，一线一线地，蔓延，皱褶里含着灰。

你刚懂事的时候，她们就快死了。她们的头发都掉光了，牙齿都掉光了，眼睛浑浊，声音嘶哑，手指颤抖。她们的脚都很小，只有一掌长，她们总穿三角形的黑鞋。

她们脖子上的皮肤密密地叠出好多皮褶来，可以拉得好长，一直拉到下巴那儿，低头的时候可以瞧见。但她们从来没这么看过。好多年前，她们的房子里就没有镜子了，某一天，她们让人把屋子里所有的镜子——大的、小的、长的、方的、圆的、扁的、铜的、水银的……都搬走了，并用厚厚的皮纸把窗子遮上，没有了镜子和玻璃的屋子也就没有了眼睛，从某一天开始，她们在黑洞洞的小屋里寂声长坐，只在无月亮的晚上才出来，仿佛岩洞里的蝙蝠。

她们坐在凉椅里讲鬼和狐和可怕的外/祖母的故事。那个可怕的外/祖母的故事，你只记得结尾。结尾是，那个假装善良的外/祖母抱着两个小孩子睡觉，夜里，她偷偷地把一个孩子的小手指放在嘴里啃，另一个孩子听到了，问她：“你吃什么呢，外/祖母啊？”假装善良的外/祖母说：“乖孙，我在吃小胡萝卜呢。”然后，她又把孩子的中拇指放在嘴里啃，孩子问她：“你吃什么呢，外/祖母啊？”假装善良的外/祖母说：“乖孙，我在吃中胡萝卜呢。”最后，她把孩子的大拇指放在嘴里啃，孩子问她：“你吃什么呢，外/祖母啊？”假装善良的外/祖母说：“乖孙，我在吃大胡萝卜呢。”

这是可怕的故事，远比鬼和狐的故事可怕，它说的是人，一个叫外/祖母的人，假装善良，夜里吃她的孙儿。你从此经常在夜里惊醒，哀求她们不要吃你，不要啃你的手指。

这种恐惧一直延续到她们死。当你亲眼看见她们被钉进棺材里时，你心里非常轻松，甚至欣喜若狂。再不会有可能在夜半啃你手指的外/祖母了。你用细小的手指去触碰红漆未干的棺材板，那种红色非常不好看，暗得像干涸的血。你用细小的手指去触碰红漆未干的棺材板，指尖留下了一痕暗色的血，你用一滴口水把它润湿，郑重地点到自己的额眉间。那是只有过年才会享受到的梳妆仪式的一部分。

那年，你6岁。

3
故事第一——外/祖母

阿弦：

我忘了是否告诉过你，我一直喜欢听你讲故事。但你好像并不情愿讲给我听。每一次，她们围着你，叽叽喳喳地要你讲个好听好玩的故事时，我都躲得远远的，恐怕我一出现，你就闭口不言了。

听不到你的故事，只好讲故事给你听。关于那个传奇的老人，想来，你不会拒绝倾听吧……

我先写“外”，然后写“祖母”，你不必感觉奇怪。在我看来，所有生育过的老女人，到了一定老的年纪，不是做人的祖母就是做人的外祖母。无论是哪个，她们都一样地老，一样地有丰满多汁的故事值得叙述。

外/祖母出生6天的时候被弃，6岁嫁人，16岁与人私奔，26岁守寡，36岁再嫁，46岁再守寡，106岁去世。外/祖母活着的时候，户籍上的名字是叶四氏，死时恢复原名——四橘儿。

据殡仪馆的主持人说，一个女人能够全凭个人的耐力活到这么大岁数理应受到尊重，她已经获得了以自己的姓名（而不是丈夫的姓氏）昭示阳间、进入阴间的权利。

外/祖母出生的那天正赶上大雨滂沱，足足下了七七四十九天。她的母亲没等出满月，就得产褥热死了。她的父亲本来就因为第一胎不是儿子而生气，这回更是毫不犹豫地把她甩给了接生婆，凭她处置。接生婆把她带到6岁，赶上饥荒，想也没想，就把她卖了，卖到了何家，卖了6块大洋。

外/祖母小的时候长着两只又黑又亮的大眼睛，脸蛋红红的。何老太太嘴里叼着烟袋锅，一口一口地吧嗒着，斜着一双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这个眼睛不安分的孩子，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接生婆说着话，眼睛却不离四橘儿。她听接生婆在那儿大夸特夸这个孩子的身体怎么壮，日后怎么能干活，嘴怎么伶俐如何如何，何老太太抬头让四橘儿到炕边上来，让她仔细看看，四橘儿走过去，仰起头来，老太太冷不防地伸出细伶伶的手指在她脸蛋上狠狠地拧了一把，竟然没怎么拧动，四橘儿哇哇大哭，声音响亮，好几条街都能听见。何老太太就知道这个肯定能值6块大洋，不会像前两个，养三五天就抽抽搭搭地死掉。何老太太就对接生婆说，行，就留这儿吧。

外/祖母的丈夫是个瞎子，14岁了，每天半卧在竹躺椅上咕噜咕噜翻着两只白眼睛，听暮春的风在房檐边掠过。

外/祖母在大厅里的哭叫声，他也听见了，他听了一会儿，对躺在脚边打呼噜的大黄猫说，老虎，你听，那个小丫头哭声真大，都快把房梁震下来了，这小丫头厉害着呢，她要是敢对你不好，你就咬她！她要是敢对我不好，你就帮我咬她！听没听见？大黄猫停了一会儿呼噜，站起身，扑棱棱抖了两下，换个姿势又趴下了。外/祖母未来的丈夫听见大黄猫在这中间似乎叹了口气，他便一伸脚，把刚刚蜷成一团的猫踢下躺椅，骂它胆小鬼，不中用。大黄猫也没言语，在地上翻个身，抻抻懒腰，走了。

外/祖母光着两只脚，走进张家的后院，看见一个干瘦的半大小子正躺在竹椅上，翻着两只白眼仁望天。他听见她走路的声音了，尽管她的光脚只带起了几缕尘烟。他用着假装威严的声音训她说：“你打哪儿来的？这么没规矩，走路声这么大。”外/祖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你当真啥都看不见吗？”那个未来的丈夫勃然大怒，捡起椅子边上的一根黑拐杖狠狠地扔了过来，外/祖母躲开了，站在一边听他哇哇大骂，里面夹着哭声。何老太太在前院听见了，急忙错着小脚拐进来，看见儿子在哭叫，便骂外/祖母：“我白花6块大洋买你了，你不好好侍候他，倒惹他生气，看我不打死你。”

外/祖母从此经常挨打。因为她总惹自己未来的丈夫不高兴，她从来也没见他高兴过。

那个叫阿飞的瞎子每天大部分时间躺着听风，并且时不时地用鼻子闻闻。他说他能从风里闻到生人味。

他经常让她站在他的对面，他伸出手去抚摸她的额头、耳朵、鼻子、嘴，似乎是想知道她又长大了多少，每次，他都用大拇指抵着她的下巴颏儿，声音低沉地说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他经常鄙夷地骂她，用尽各种各样耻辱的称呼，他常常揪住她偶尔拂过的辫梢，使劲地向后拉，直到听见她痛苦恐怖的叫声才得意地松开手。

他有时躺累了，会一把抓住大黄猫，用夹子把猫耳朵夹上，听它呜呜地叫；或者摸着摸着大黄猫，突然把它的脖子卡住，叫它喘不过气来，双腿直蹬。他会用这个来威胁外/祖母，说：“该死的小东西，你要敢不听我的话，我就在夜里掐死你，就像这样掐你。”

他总是支使外/祖母做这做那，他总有支使不完的事。有时，同一件事他会叫她做好几次，做完了再做。他说自己喜欢洗脚，早晨洗一回，中午洗一回，晚上洗一回。每次外/祖母都要把水烧开，晾好，不能太热，不能太凉，不能太温，温度要正他的好。然后，外/祖母把盆端到他面前，帮他把脚浸到水里。从脚趾－脚背－脚心－脚后跟洗到踝骨洗到小腿肚子洗到膝盖洗到大腿根。细细地洗，细细地擦干，细细地涂上油膏，然后帮他按摩。从脚趾到脚背到脚后跟到踝骨到小腿肚子到膝盖到大腿根。脚心是不能按摩的，那样他会痒得难受，他让外/祖母用一只小小的木头锤子，上面裹着软布，细细地敲。有时，洗一次脚要一个时辰，洗着洗着，他就说，该死的东西，水凉了都不知道，换水！

无论春夏秋冬，每一天，外/祖母的小手都是红彤彤的，总在水里泡着。

四橘儿16岁那年，挑着两只木桶去河边打水，遇上了一个牵马饮水的黑衣男人。外/祖母的木桶掉进河里，黑衣男人顺手扬起一道带着银钩的绳子，寒光尽处一抖，那只正要远漂的木桶便被拉了上来。黑衣男人把桶还给她，在接桶的一瞬间，他们的手触到了一起又唰地错开来，外/祖母低头接过桶，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把两只笨重的木桶又扔回河里，对黑衣男人说：“带我走吧！”

黑衣男人把外/祖母头上的发髻弄散了，黑衣男人把外/祖母搂在怀里了，黑衣男人把外/祖母的粗布衫解开又系上了，黑衣男人把外/祖母抱到马背上了，黑衣男人攥着外/祖母的小手，两个人便沿着清凉凉的小河，走了。

那个已经24岁的瞎子，当时正坐在房檐下听风，他闻着风的气味，突然大哭起来，对躺在床上抽水烟袋的何老太太歇斯底里地喊道：“那个小丫头和人跑了，你还不去给我追回来，她骑着别人的马跑了，她跑了，这个该死的东西！她竟敢跑了！我今天早晨就闻着风不对，有贼气，告诉你不让她去挑水，你偏让她去，这下好了，她准定不回来了！这个该死的东西！我要杀了她！杀了她！”他把所有能摸到的东西都扔到窗子上。

外/祖母和那个黑衣男人一跑就跑了10年，那是个当强盗的人。他跑到哪儿都带着外/祖母，他是外/祖母平生唯一爱过的男人，她和他住过潮湿的山洞和豪华的客栈。她帮着强盗丈夫望风或者行骗，那时她已经懂得如何用女人的方式迷惑男人了，有无数的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也有无数的男人倒在她的石榴刀下。

他们一无所有，他们频频得手，他们腰缠万贯。

青春年少的四橘儿是江湖传说中的辣手美女，神出鬼没，除了她心爱的黑衣男人，所有企图一窥其真面目的好色之徒无一生还。26岁那年，黑衣男人在一次大规模的缉捕中被抓住，此时他已经是闻名遐迩的江洋大盗了。那天黑衣男人收拾停当准备出发，突然听见门前一棵大槐树上有一阵鸟儿嘁喳，好像在说：“走不得也，哥哥。”黑衣男人听着，心里一动，回头叮嘱他的女人今天从早到晚不要出门。那时，外/祖母已经怀上了第四个孩子，两个人都希望这一个不会像前三个那样陆陆续续地死掉。

黑衣男人在赴刑场时，看见了人群里的妻子和她的肚子，他微笑着，很从容地赴死，死前他留给外/祖母一句话——一直活下去，把他的寿数活出来。

这件事，外/祖母照做了，让自己活得尽可能地长。

36岁的时候，外/祖母正式嫁人，嫁给了外/祖父。那时，她已退出江湖，洗手不干了，带着女儿，隐居在一个远房的亲戚家，帮着人家照顾上了岁数的老太太和刚出生的婴儿。没有人知道，这个梳着圆圆的发髻、有一张丰满如月的脸庞和安静微笑的女人，曾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女强盗。

外/祖父比外/祖母大16岁。外/祖父当时是村子里的教书先生，已经五十多了，一直未娶亲，因为没钱，因为瘸一条腿，因为呆气十足。但是外/祖父总和媒人说没有合适的，没有让他能看得上的。这样说，便越发显得呆气得很，甚至还有些胆气不足。

那天，外/祖母亲戚家的牛被邻居偷走了，本是清楚明白的事，邻居偏不承认。亲戚只好派她到外/祖父住的地方，请教书的叶老先生帮着写一张状纸。

外/祖母去了，看见一个穿着竹布长衫清瘦的男人坐在门边煮茶，她问了声好，打听那个姓叶的教书先生。清瘦男人听着，抬起头来，瞧了外/祖母一眼，发现她虽已入中年，眉宇间却闪着一痕英气，心中不免一动，忙说自己便是她要找的人，又请外/祖母坐下细谈。再听外/祖母对偷牛一事的叙述，不免惊讶她的思路竟然如此清晰，表达竟然如此简洁流畅，分析事理竟然如此得体有度……他便经意不经意地问她的情况，不几天便拜请庄上的长者帮忙去提婚。

不久，外/祖母正式地嫁给了外/祖父。

外/祖母并不爱外/祖父，但非常敬重他。39岁时，为他生了一个儿子。这在村子里成了一件奇事，当时人们都认为女人过了30岁就生不出孩子来了。

这个孩子在长他一旬的姐姐的照料下慢慢地长大了，从一个少年长成一个男人，他的身体一直不强壮，但一直很有耐力地活着，而且极端聪明。他喜欢读书，后来开始自己写书，他迷恋外/祖母讲的那些江洋大盗的故事，他长大后成了一个闻名遐迩的武侠小说作家。他经常把年轻时代的外/祖母神化，他在心里暗暗地崇拜她。

四橘儿46岁的某一天，一家人接到村里一户人家办喜宴的口信。外/祖父收拾停当，带着儿子准备去赴宴，正要出门，突然听见门前一棵大槐树上有一阵鸟儿嘁喳，好像在说：“走不得也，哥哥。”外/祖父听着，心里一动，回头叮嘱外/祖母今天从早到晚不要出门，便出去了。

婚礼渐渐进入高潮，人们站在小夫妻的窗边，拿着十双红漆木筷，透过窗纸，一双一双投进新房，喜洋洋地唱道：“一戳窗户喜洋洋，天作之合配成双，牛郎织女恩爱好，燕尔新婚百世昌。二戳窗户喜盈盈，宜室宜家孝双亲，中温且会家门庆，敏免同心如瑟琴。……”外/祖父听着他当年为村里人编写的《戳窗歌》，微微笑着，在这不乏性暗示和启迪作用的歌声中慢慢停止了呼吸。

那时候，外/祖父的儿子正在和一群孩子玩着捉迷藏的游戏，隐身在干草垛的背面，嗅着草香。

那时候，外/祖母的女儿已经出嫁大半年了，正挺着肚子在阳光里看小姑晒被子，看着一只摇着大翅膀的花蝴蝶远远地飞走。

那时候，外/祖母坐在门口的茶壶边煮茶，等着丈夫吃过喜酒回来好香香地喝几碗。不知什么时候，壶里的水声由欢腾而呜咽，炉子里的火苗莫名地熄了。外/祖母听着，心下陡然静凄凄的，她四下里望出去，听见远处传来戳窗歌的尾声——“十戳窗户满满成，男女居室人知伦，夫妇甜蜜乾坤定，琴瑟相和乐永春。”

许多年许多年之后，外/祖母的女儿和儿子都陆续地先她去世了，但她还活着，执拗地活着，坐在一大群外/孙子孙女中间，看他们一天天地长大，一天天地成人，一天天地上了年纪，然后生下自己的孩子。在第一个重孙女出生的前一年春天，外/祖母的耳朵已经聋了，但她坚持说自己听见了孩子落地时的哭声，她说这丫头哭得可真亮堂。第三个重孙落地的那年冬天，外/祖母的眼睛渐渐模糊了，厚厚的一层白雾将她蒙了起来。

从此，她坐在寂静黑暗的世界里，默默地晒着日光和月光。曾经厚密的头发也已经剩下稀稀落落的一小绺儿，头皮在阳光下透着微红。她偶尔说几句话，都是些非常简单的词语。在她的世界里，没有日夜的分别，她从来不问时间，她依靠直觉判断晨昏。她看不到也听不见，但她仍然醒着，用树皮一样老皱的手指触摸身外的世界。她夙夜不寐，游走在每个孙子的门前，摸索着他们夜归之后散放在门边的鞋子，好知道谁回来了，谁未回来。

但事实上，没有人把她当作真正活跃的生物，在所有人的眼中，她是无边的时间的雕像。所有人都在心中隐隐地期待那个最后的时刻，等得近乎焦虑，尽管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这一切，坐在黑暗和寂静深处的外/祖母都一一知道。对于岁月和人世送给她的所有礼物，外/祖母都坦然地承当下来，毫无怨言，毫不计较。

那个时刻终于到了，这是外/祖母的节日。她并未急切地等待过它，她执拗地活过一个世纪，仅仅是因为她想为那些没有机会活到此时的人在冥冥中予以一点儿补偿，她替她的丈夫和子女们看过世界后来的样子。现在，这一切该结束了，这个世界还会继续下去，但是已经与她无关了。

黎明将近的时候，最小的重孙女突然醒来，看着窗外淡淡的曙光，稚气地摆着手，自言自语地说：“老祖奶奶再见！”

天光大亮，人们发现老外/祖母已经去了，她安静地躺倒，没有打扰任何人。

当我长到今天时，老祖奶奶已经离开这个世界40年了。

我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是否也像我看见她时那样老，还是，能够回到一个英姿飒爽的年月，让我看见，面对追杀者，在苍茫的原野上，她挥舞着一条闪动银钩的黑色长鞭……

司语

1月1日

4
我行走在别人的城市里

我一直用着隐秘的热爱和畏惧看着这个不属于我的城市，我在它的中心行走，用着边缘人的步子，也用着边缘人的眼神。我在它辉煌的落地玻璃窗前悄悄走过，无数金光闪烁的影子在夜色里跳动。那是与我相隔甚远的漂亮，因为金色的缘故，漂亮得可堪把玩又那么不真实。

我深切地知道，我不属于这个城市，这是别人的城市，我在别人的城市里生活，生活在别人的城市里。它对我并不友好，也缺乏基本的善意，它只是淡漠地暂时收留了我，由于我的暗暗的执拗。它不知道，我对它的热爱那么由衷，甚至远超过它最早的居民。它是我梦中的城市。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从图片上知道了它，它的江上风光和有轨电车，它的尖尖塔的牧歌式浪漫的木房子、红色的屋顶……那时我已经热爱它了，那时我已经开始想有朝一日要走进它的中心，去真切地感受它的美。

我在书上读到，有一个孩子，他有一种奇怪的念头，他以为，他居住的城市是在他开始知道它的时候才存在的，所以，当他发现那座城市早在几百年前就存在着时，他非常非常失望，“那怎么可以呢？怎么可以有这样的事？”他想，那就是说，“他并不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他并不存在的时候，人们已经开始了自己的伟大事业，包括建设一座并不太大的城市。

这是非常自信的想法，我从来没有过，我从来也没认为自己重要过或者曾经重要过，我从来也没认为自己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事实上，我一直是生活中多余的那部分。

父亲带上一个学舞蹈的女学生回故乡去了，离开母亲的时候，母亲问他孩子怎么办，他说我长大了会理解他，现在还小，不会受到伤害，“她懂什么呢？”他做了一个非常潇洒的动作，就走了，手里拎着他的萨克斯。那个时候，我正趴在外祖母的炕上玩“尕拉哈”，在皮球高高地弹起又落下的空隙里，我看见了那支乐器在潇洒的一挥中流动的弧光，我听见了他的话，觉得很有意思，便一遍遍地重复，“她——懂——什么——呢”——“她——懂——什么——呢”“她——懂——什么——呢”，我每说一遍就把球高高地弹起来，“尕拉哈”散着淡淡的羊油膻味，在我每次松开手把它们撒向黄澄澄的炕席时钻进我的鼻子。“她懂什么呢？”这是一个非常富于韵律和节奏感的句子，有一种内在的平仄起伏，五个字，“平仄平平仄”，声音中有自己的轻重转合，我觉得它和我十分珍爱且难得的羊“尕拉哈”一样重要宝贵，值得我每天都拿来玩味一番。我把球弹起来，同时把四只小小的“尕拉哈”撒出去，趁着小皮球又弹起来的瞬间，把那些躺在炕席上形状相同的两只或三只“尕拉哈”顺利地一把抓起来，小心着不要触碰到其他的“尕拉哈”，然后去接弹起在空中下落的那只皮球，这句有韵律的话可以一直贯穿这个被分解开的动作过程，每次说“呢”的时候，我都会把球再一次高高地弹出去。

她——懂——什——么——呢？——这可真是一句美妙的告白。它如实地宣告并预言了我此后的一生对于父亲、母亲和这个世界的理解方式。

在随后的一年里，我只被母亲接回去两次。

第一次，她给我买了一只眼睛会睁开会闭上的布娃娃，我看在娃娃的面上才多叫了她几声妈，不是不愿意叫，如果没什么事，干吗要叫她呢？可是有布娃娃就不一样了，如果把布娃娃的胳膊拉掉了，就得问她怎么办，如果把布娃娃的脖子弄拧了，也得问她怎么办，那时候，喊她一声妈，就可以免去她的厌烦，不至于挨骂。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第二次，好像还有个人在她家里，穿一件白衬衫，上衣口袋里别一支黑色的钢笔，我记得他的皮鞋非常非常亮。母亲带我出去买菜的时候，那个人就在家里坐着，靠着窗，窗外有一棵樱桃树。那个时候，樱桃已经红了，已经被我饱饱地摘一回了。我跟在母亲的旁边，问她那是谁呀？母亲说一个朋友。朋友是什么呢？朋友什么也不是，就是朋友。母亲又开始不耐烦了。后来吃完饭，我睡觉了，醒来时，那个朋友就不见了。我后来问母亲，当年那个穿白衬衫别黑钢笔皮鞋锃亮的人是谁，母亲矢口否认，说从来没有过那么一个人。

但我相信肯定是有的，因为不久，我在玩“尕拉哈”时，就用“朋友是什么？朋友什么也不是”代替了先前父亲留下的那句“她懂什么呢”，其实，翻来覆去地只重复一句话，连孩子自己有一天也会厌烦的。

后来，似乎好长时间不见母亲，再见时，母亲已经决定和团里一个拉二胡的人结婚走了。母亲对外祖母说，她还小，许多事还不太懂，等她长大就懂了。她当时应该是亲了我一下吧，她后来说过这事，说还记得我当时穿的是一件红色带白花的小棉袄。我不记得这事了，我只记得有个穿黑大衣的人，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看我，我现在想，他的神情多少有些古怪，不知道他是想向我笑呢还是不想，他只是一直在看我，我转到椅子后面，从椅子背的空隙处看他，伸出手指比画他。我不是怕他，我只是觉得从那道空隙里看他挺好玩的。稍微往哪边偏一下，他就被分割成两部分了，而且是不对称的。很有意思。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玩编绳的游戏了，我最喜欢的是那种透明的红色、绿色的塑料绳，拿在手里时间长了会微微地发热。我从椅子后面绕出来，爬到椅子上坐下，开始玩编绳游戏，我用手指套着塑料绳钩出一只“青蛙”给他看，又钩了一只“帆船”，又钩了一只“乌龟”，每一次，我都大声喊道：“青蛙！”“帆船！”“大王八！”非常快乐，也很得意，因为有人可以看我的创作。他和母亲走的时候，我一点儿未觉得奇怪，只是觉得他穿的黑大衣非常大、非常沉。

然后剩下我自己，还有一堆画片。

我每天坐在画片里看上面的大河、江帆、小房子、有轨电车、游泳的人和戴着红领巾开小火车的少年。外祖母拿着画片告诉我，妈妈住在那条大河旁边，那是一条著名的大河。爸爸住在江的另一边，那有一个小岛。外祖母说，你要好好学习，长大了考上大学就能到那儿去了，就能见到他们了，他们现在去那儿给你建一座大房子，等你长大了就去和他们一起住。

在我慢慢长大的日子里，外祖母一直用各种理由向我解释他们离开我的原因，在最初，当我发现他们已经不再来接我回到另一个家的时候，我表示了孩子式的理解。然后，我开始上学、读书了，一天一天地懂得了许多事情，知道什么时候老师高兴了什么时候老师不高兴了，知道了有父母的孩子是怎样过生活的，从那时起，我开始学会了伪装和怨恨。每次外祖母做解释的时候我都装出一副理解的样子，表示我明白他们的选择，而且还假装相信有朝一日他们会一起回来接我。这种神话，外祖母是临到死都相信的，而我从明白事开始就不相信了。我在每一册新日记本的扉页上都用魏碑体工工整整写上一行字“永不宽恕”，我把每个字的转折都描刻得尖利无比，充满决然的愤怒和怨恨。

我越是想念他们，越是渴望见到他们，渴望听见他们的声音，渴望像别的孩子一样向母亲撒娇或者搂着父亲的肩膀傻笑，我就越是憎恨他们，越是想用许多恶毒的话杀伤他们，不留情面。

母亲偶尔会写信来，诉说她的关心。

为了让外祖母不至于伤心，我保证每信必复，但每次都冷冷地把回信写成说明文，而且永远不写上款和落款。我故意把它写成作文的形式，而且还加上临时想到的一些不三不四的标题，比如，“三只驴的乐队踏浪而行”“太阳对老虎的羽毛说你的味道真臭”“森林木林森”“卧在夏天的冰上”之类，无论她说多少回让我注意写信的格式，我都充耳不闻。后来她不再说了，但是信的语气开始忧伤了，我想她一定是在多次劝说无效的情况下突然明白了我屡教不改的缘由。

但是父亲从未有信。

我对他的印象也就永远凝固在他低头吹萨克斯的那个影子上了。

许多年里，那个影子无法挥去。他站在有月光的院子里，月亮在头顶上高高地照着，海棠果开了一树繁花，他吹起一支曲子，那支歌绕着树绕了好多圈，有些白色的花就颤巍巍地落下来了。在那个记忆里，我认为我是站在没有电灯的矮房子里看见他的，但是现在我再回想，发现，似乎并不是这样，因为那个时候，父亲并不和我们住在一起，他和母亲住在另外一个房子里。偶尔，我会被接到他们的家里和他们一起吃饭，那样的时候似乎并不多，我在那儿总是很小心。记忆中，他们并不太和我说话，也很少抱我，好像只是为了让我回去一次才带我回去似的。那个家里，应该还有个弟弟的，但是后来就没有了，我能记得的是他很使劲儿地咬一只布娃娃的鼻子，我想抢过来，却不敢，我的手触到了他的口水，凉凉的黏黏的，不舒服。

我长大之后问过外祖母一次，我好像应该有个弟弟吧，他还咬过我的布娃娃，我不敢抢，只好悄悄地把布娃娃拉远一点儿，结果弄了我一手的口水，可是后来怎么就不见了呢？外祖母说，没有的事，你妈只生了你一个，你哪来的什么弟弟呀，有弟弟倒好了，你妈和你爸也不会……她马上停住，不再说，而且从此再不回答这个问题。

真的吗？不骗我吗？我回头看看那个凉凉的黏黏的记忆，无法弄清它的真伪，那个咬布娃娃鼻子流口水的嘴，究竟存没存在过呢？我伸出手去，不知道应该触摸什么才能把它寻找出来，重新再放一次，这一回我要把注意力放在那张嘴四围的空间，我希望看到摇篮、摇篮外面的墙壁、天花板、窗子……有阳光吗？好像没有，很淡的日光，房间里没开灯，于是四周马上陷入灰暗之中，我的眼睛又落空了，气味也是淡淡的，现在我知道那叫奶腥气，但我仍然无法从中分辨出它的真相……

那么我有个弟弟？突然因某种原因没有了，丢了？死了？被绑架了？因为母亲的疏忽？因为父亲的疏忽？……总之，他不见了，但是大家都避开这件事，父亲觉得心情不好，爱上了女学生，走了；母亲然后也走了，因为这个地方让他们伤心？

那么我从来没有过弟弟，那只是某种想象，或者是记忆出了差错，那可能是某个邻居或朋友的孩子，我偶然在母亲的家里看到了，或者是被我的记忆放错了地方，是我在谁的家看到过一个咬我的布娃娃的孩子？那么，他们离开这个地方，就是因为我在这儿，或者，他们想离开这个地方，但是不想带着我，那么，我是那个多余的？

许多事，无论多么复杂，都只是看起来如此，最为复杂的事情都只有一个最简单的目的，其余的复杂解释都只是用来说给人听或者说给自己听的理由罢了，最简单的那个目的有时自己也会不承认，太真实了，没办法承认，可是不管怎么说得天花乱坠，真的就是真的。当我有一天想明白这件事后，我就不再追问外祖母，他们什么时候来接我这个问题，可怜的外祖母，这个问题一向都很令她为难。

我从上学开始便是班级中智力平平却最刻苦的学生。我当时只有一个信念，就是考进那座我从小就已经在想象中开始生活的城市，而且要带着外祖母一起去。我不再渴望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了，但我还是会在夜半难眠的时候一遍遍地设想与他们相见的情形，并想出一大堆既恶毒又巧妙的话来斥责他们，谴责他们当年的不负责任，并听他们苍白无力的解释。这种想象常常让我有幸灾乐祸的感觉。

我想象着，那时的母亲一定会搂着我的肩膀（我一想到这点后背上就起鸡皮疙瘩）抽抽搭搭地哭，像她一向喜欢表现出的那样，又可怜又哀怨，哭完之后会叫嚷头疼得要命，然后又用冷水敷眼睛，怕眼睛肿起来出不了门。

父亲会一言不发，摆出一个颓废的姿势抽烟，看着母亲在一边虚张声势，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但他一定会注意自己的姿势和态度是不是够“现代”。他是永远在潮流中的人物，他并不完全是跟随着时尚代表着时尚，他是在领导着时尚，他做的许多事在当年都曾轰动一时，大约10年之后才成为“显学”，才被广大的青年同志广泛接受积极仿效，比如婚前同居、与女学生私奔之类的。他所有的聪明劲儿都用在这上面了，他的萨克斯水平三十几年并不见长进，只是异常熟练，熟练得都到了让人腻歪的程度，但是喜欢恭维他的男男女女们却说那是流畅。母亲写信说他和那个女学生已经分手了，“本来嘛，他们两个相差十四五岁呢，怎么可能在一起？！”她把两个标点符号画得极大，远远超过了旁边的字，每个符号下面的黑点儿都被重重地描了几圈，以象征其怀疑的坚决与自信。接下来，母亲开始痛斥那个女学生，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说她破坏了一个好端端的家庭。

我现在知道，母亲和父亲的结合绝对是一场误会，他们都希望从对方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结果都大为失望。本来以为我会给他们带来希望的，后来发现，我带来的竟是更大的失望，于是，索性鼓足勇气，抛弃所有的失望去寻找希望去了。我便同那些过去了的失望一起被剩在那儿。

外祖母每天在马路边上卖冰棍，戴着一顶小白帽子，穿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站在夏天的树阴底下，前面支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放着一只木头箱子，箱子里面衬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棉被下面衬了一层塑料布，塑料布上面排着一支支又长又细奶白色的冰棍。

我喜欢她掀开棉被时散出来的奶味，是一股冷冷的细细的香，这股冷细的香会从舌尖一直延续到舌根，一直钻进心里面去。我小的时候，从来没吃过一支完好的冰棍，我吃的，都是晚上卖剩下半化了的冰棍，外祖母连这个都不太舍得吃，只是小心地尝上一口半口，然后告诉我她的牙怕冰，可不敢吃这东西。我当时认为她的话是真的，现在才知道不是。那些当年的冰棍，现在都改叫冰激凌了，每一支都胖墩墩的，散着仿佛暴发户一样又浓又厚的奶油味，一口咬下来，根本没有回味的余地，一下子把人腻在那里。可是，连这样的，她也吃不到了。

每天晚上，我们都坐在灯底下数那些细碎的钱币，把那些银亮亮的硬币用废报纸卷好，在上面写上钱数，然后，她会计算着我们都准备买些什么。她很少动用母亲一年寄一回的钱，留着，她总那么说，留着，等以后用，等你上了大学再用。她偶尔会放弃那个结局美好的等待的神话，对某个显然多少知道点儿底细的邻居说：“那才是个苦命的孩子呢。”我那个时候，特别受不了她说完这句话后，邻居看我的那一眼。

许多年后，我捧着外祖母的骨灰，才真切地明白，其实真正苦命的人是她。我给她的最大安慰是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那片街道上唯一的大学生，这让她感觉十分自豪，她开始设想，也许有一天我会帮她实现那个美好的愿望——在江边的一所房子里，夏天时，满园花开，江风从不远处清爽地吹来。许多年前，我的故乡的河便消失在沙砾和尘土中了，大河是外祖母心中的一个梦想，那里原本就是她的故乡。

但是我还未读完一个学期她就去世了，躺在她的小屋子里，神情安详。一氧化碳中毒。她躺在灵床上，因为冷冻的原因，皮肤有微微的亮光。我从此再也听不到她叫我乳名的声音了，那句尾声中含着一点儿颤音，我每次想起那点儿颤音，心里就会跟着颤动。我时不时地会在心里用她的声音重复那声呼喊，因为只有她会叫我的乳名，那是她为我起的名字，再没有人会用那样的声音呼唤我了。

母亲接到消息回来了，我只和她谈最基本的事务问题，比如房子、一小笔存款、衣服都怎么分什么的。骨灰盒的钱是她出的，我一路抱着，她让我给她拿着，我开口说：“这是我妈，不是你妈。”她露出伤心的表情。但最终我还是给她了，外祖母肯定不愿意我们在她面前表现得不愉快。每次我表示对什么不满的时候，她都会摸摸手里的一只木头小十字架，说：“别老那么想，有时候人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总有些东西是好的。”

母亲和丈夫分居多年，如果不是因为房子的事，也许早就离了。现在她也想开了，她说过一天算一天吧，反正你也这么大了，也用不着太操心了。她拼死要把房子搞到手，说是给我日后用，“绝不能让他家的人得逞！”她说时，铿锵有力，自信重新回来了。

我告诉她不必操这个心，我长这么大，没她操心，一样过得挺好。她听了，又露出伤心的表情，就是眼神黯淡，神情萧索，眉毛微蹙，一只肩膀溜下来，一只手拿着帕子纸巾之类的，托在腮边，眼睛半看不看地，盯着左下方近距离的某处，好像伤心主要是因为牙疼找不到大夫。

我不喜欢她做这种表情，她当年在剧院里是专门演悲剧主角的，我总是认为这种神情放在她的脸上特别容易出效果，展出得非常迅速，就像面具一样，需要的时候，拉过来一戴就行了。她当年是标准吃青春饭的脸蛋儿，受宠了一阵子，来了更年轻的新人自然就被排在后面了，又不注意业务学习，慢慢地连性格演员也排不上了，演所有的角色都差不多，戏虽然越来越少，可是习惯已经形成了，在日常生活中倒是蛮入戏的。不过，这样的话我不能说出来，外祖母告诫过我，无论到什么时候，她是你妈，你读大学是她给你生活费，你别恨她。我对外祖母说，我没恨过她。我记得我说这句谎话的时候，外祖母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就明白她知道我说的不是真话，她说，别想那么多，有时候人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总有些东西是好的。

有时候人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真的总有些东西是好的吗？我不信这个。

我没和母亲说过太多的话，她来看我，我就让她看，我打个招呼，也不多说什么，就坐在那儿，读小说、上网聊天、到处给人打电话，或者睡觉。

她觉得我心冷，从来没体谅过她。我也懒得争辩。我从来也没真去看过她，她每天的事情也多，退休了，每天早晨准时到家对面的一座公园里练太极剑，一身白衣如雪，远远一看，仿若少女。

瞧不起母亲，这是我最大的罪过。我说不清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种方式来对待她。

她坐在我的对面，忍不住又开始批评我的尖下巴越长越像当年那个抛弃她和女学生私奔的男人，“透着冷酷。”她转过浑圆的下巴，用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我的衣着，说：“红裙子最显土了，你脸色儿黑，一穿红的更显黑。你可别跟你爸当年领的那个小妖精似的，怎么着都土，怎么着都上不了台面，怎么着都那么没品位。土里土气的，连你爸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说：“人家××的女儿大学毕业分的地方都挺好的，要房子有房子，要奖金有奖金，要待遇有待遇，你咋就找不着那样的地方呢？”

她说：“都说女儿是妈的贴身小棉袄儿，你倒和我别着劲儿，跟敌人似的。”

她说：“你这孩子说话咋总这么冷呢？你就不能把不好听的话放在心里头不说？”

我听着，坐在她的对面，一言不发，从某个破烂杂志上抬起眼睛来，眼神空洞地看她一眼，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似的，眼光从她后面的墙壁折射回来，又低下头去。我不是小孩子了，曾经对她的母爱还抱过幻想，我长大了。嘴角微微下撇的细纹一定惹怒了她，那正是我希望达到的。她看见了我的轻蔑。她敛起耷拉在椅子边上的黑色丝绒裙脚，使劲地抖上一抖，昂着头说：“我走了。”左手腕挎着一只银灰色手包。她一向自诩是最会打扮的女人。她精心设计每一款衣服的搭配，以求令人有耳目一新之感。她也确实做到了。50多岁的人了，还像40岁出头的样子。又圆又紧的黑发髻坚挺地扣在后脑勺上。脖子上有了一圈儿深细的褶子，她拿一条金银双色相杂的小丝巾系上，系得相当随意，似乎只是为了给黑色丝绒长裙加些点缀。我沉默着，把她送出昏暗的走廊，送到阳光明媚的大街上，看着她淡红色的细嘴唇，客客气气地说：“谢谢你来看我。”她假装没听见，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说：“樱桃放不住，要吃就得快点儿。”我说：“我知道，看着好的东西都这样。”

我回到屋里，把她带来的又红又大的樱桃泡在食物消毒液里，起劲地冲上几回，便倒在床上，一边看絮絮叨叨的韩国电视剧，一边没心没肺地捧着大吃。我不领情，不管那些漂亮的红樱桃费了她老人家多少退休金。这些进口樱桃比我小时候吃的樱桃大多了也甜多了，可就是没有樱桃的鲜味儿。她花许多钱买它们不过是为了对过去的行为进行一种补偿。她认为如果她再多买几次，美丽的樱桃们便可以在我的头脑中把过去的不美好一笔勾销，而她便不必再为过去的事负疚了。

我有一次问她：“你知道我从你身上继承了什么优点吗？”

她当时听了，以为我真的准备要夸她了呢，兴高采烈地问道：“什么？”

我盯着她，不怀好意地笑笑，说：“自私，冷漠。”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不吭声。

那天，我问她：“你对我这么不满意，当初为什么不把我掐死？”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怀你的时候，你爸就跟别人好上了。我费了好大劲绕着操场跑了十来圈儿，你也没掉下来。我有什么法子？”

那天，她问我：“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卑不亢地说道：“是。”

后来，她连着有两个月都没来看我，我也不去看她。然后，她又来了，继续给我带大红樱桃。

这些事，这些陈年的事，就像故事一样的事，我从来没和别人讲起过。我不是一个喜欢和人讲心事的人，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相信别人会明白，会很善意地理解这一切，因为我就不会很善意地理解别人告诉我的事。我总是觉得，在那种倾诉下面肯定隐藏着一道道暗流，这些暗流无声地涌动着，可能连叙述者自己都未必真正知道它是什么，连讲述的人自己也无法把握它散发出来的气息，而只能用许多看似毫不相干的话去述说表面上想到的东西，也就是意识层面的东西，但是在最深底里，只有那份心思才是最真实的呢，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先听到那层暗流的响动，反倒忘了表面上流过的旋涡。

很小的时候，外祖母就警告过我，小孩子家别心眼儿太多，别把人想得那么坏，总那么想，会老得快。可是我没办法改掉。我太善于听弦外之音了，外祖母说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以为我那么想，肯定别人也那么想。我从来不和她争辩，但我从来没改过，因为我不是凭智力看穿的，我是凭借直觉捕捉住的。许多时候，当缤纷的修辞慢慢褪去，当某些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叙述过的故事再次被提及，那些并不好看的河床便露出真迹了。那是了悟的时刻，是洞彻真相的时刻，那个时候，我一边不动声色地暗笑，一边满怀悲悯地叹息。

把人往坏了想，有时是件有意思的事，你可以尽情地看对面的人向你表演自己的聪明，你只需假装不懂就是了，然后，你可以在心里悄悄地冷笑。不过，有的时候，看得多了，你就会生出怜悯来，因为对面的那个人其实是真的天真，否则，不会这样表演，不天真的人才真是深不可测呢。

尔凡就属于那种自认为很聪明的天真的人。我就是因为她的这种天真才慢慢对她有了信任。

不过，从心里说，她对我的事并不感兴趣，她只对自己的事感兴趣。我之存在，于她，仅仅因为与她曾经美好的过去有关系，是她记忆的一部分。而在那份记忆中，我是一个没有童年和自己过去的人。

她见到我的时候，我是一个17岁的大学生，瘦弱、沉默、敏感、冷漠，长着一张异常普通的面孔，落在人群里很容易被遗忘。她从未打听过我的过去，我也从未试图向她或者别的人说起过我的历史。但她特别喜欢不问自答地把她的过去讲给我听，那其中包含着令她自己都感觉吃惊的辉煌与繁盛。比如她如何只复习了三天参加全市的英语比赛就获得第一名了，比如她有多少次获得优秀团员的称号了，比如她曾经参加过多少次学生代表大会了，诸如此类，我有一次听得不耐烦了，不乏恶毒地问她，既然你当年学得那么好，为什么考到这么一所连二流都算不上的大学？她停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说，运气不好，妈妈当时生病住院了，动一个小手术，我心里一急，在考场上发挥得很差。她随即毫不迟疑地问我，那你呢？

我说，我可比不上你，我一向就是班里最差的，赶上我妈当时也生病了，病得快死了，我心里一急，在考场上发挥得更差，结果也考到这儿来了。

有时，一个人可以为自己的处境不佳和能力不够找到许多借口，母亲曾经的不合适的存在通常是其中最好的一个（这当然与弗氏的童年记忆有关）。比如，赶上当时她生病了，比如，因为当时她不够关心自己，比如，她那时性格不好，比如，……而母亲不在了，则是最好中的最好的一个。我小学的同桌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她每次造句和写作文时都把这件事提上一回，于是，深得老师的怜爱和照顾，甚至在她过生日的时候送给她一条红裙子。我当时很眼馋那条红裙子，便跟老师说，我妈妈也去世了。这件事被外祖母知道后，说了我一通，认为我太不懂事，竟然咒自己的母亲死。我不服气，向她争辩说，我从来看不到那个妈妈，那不就等于她死了吗？

别人从母亲的死中都能得到好处，而我有妈妈却和没有妈妈一样，却又从中什么也得不到，这公平吗？

这是小时候的事。

从那时起，我决定，终生不做母亲。

5
你看见血落在雪上

冬天，雪花像羽毛一样从天上落下来，你坐在乌木框子的窗边缝衣服。你一面缝衣，一面抬头看看雪，缝针就把你的指头戳破了，流出血来，有三滴血滴到雪地上。鲜红的血衬着白雪，非常美丽，于是你想道：“你希望有一个孩子，皮肤白里泛红，头发像这乌木一样黑。”不久，你生了一个女孩儿，皮肤像雪那么白净，嘴唇像血那么鲜红，头发像乌木那么黑，你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白雪公主”。

他说，故事开始于你用针刺破了手指，有三滴鲜红的血落到白雪中。他说，故事所要解决的问题就此展开了：性的纯洁状态是白色的，它与性欲状态的红色血液之象征形成对比。他说，在这里，你的三滴鲜血就暗示着性事的出血现象。先是经血来潮，再是性交导致处女膜破裂出血，然后是生育中出血。最后，婴孩才能降生。

也就是说，带着你的希望的孩子得在三次出血后——它们都与性与疼痛有关——才能降临人间。而你，需要为此忍受红色的苦难。

女孩儿生下以后，你就死了。

这就是母亲。

6
故事第二——母亲

阿弦：

我一定没和你说过母亲的事。

她不是我的母亲，但她是一个母亲。

母亲14岁的时候认识了父亲。

那年她跟着外祖母到30里外的娘家葛家村过端午节，看见了站在龙舟上擂鼓喊号的英俊少年玄。那时候，父亲是全村长得最英俊、嗓子最亮的少年。外祖母告诉她，玄是她的远房表兄，他的太祖和她的太祖是亲兄弟。

那天，母亲和玄第一次见面。他们和葛家大族的兄弟姐妹们一起欢饮。他们坐在相邻的两个桌子上，抬头的时候，透过表姐们头上的翠玉和珠花，能看到对方。他们的眼光有意无意地相遇了好几次，互相看见了对方的羞涩和微笑，他们那天吃得都很少，家族的聚宴结束后，他们就相爱了。

后来玄借故来过母亲家里。因为是远房的亲戚，总有可以串门的理由。但是外祖母从来不让他们单独待在一处，她认为那是非常不合适的做法。

但是两个少年还是相爱了。他们经常假装无意间在河边或者集市上相遇，用着简单的语言相互问候。

七夕之夜，月亮半隐着，尖尖地挂在一角，星星在天上浩浩荡荡地排成了河。那天，葛家村唱大戏，母亲和父亲隔着人群站在暗影里，却看见了对方眼睛里的星星。

夜的风清爽地吹过，戏台上的油灯噼噼叭叭地燃亮。

一个戴着牛头面具的灰衣人弯着腰在台上东张西望，头上顶着两只角，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就四处看看，有时还和台下的人们开开玩笑。这时，旁边那个高大的男人便拉一拉搭在他肩膀上的绳子，让他安静点儿，有时还轻轻地拍拍他的头，用低沉的嗓声和他说着什么。

除了第一次看戏的孩子，每个人都知道台上的故事，知道下一段的情节，可是没有人走掉，人们等着最后的结局，那正是这个夜晚天上将要发生的事。

一个桃红色的女人在台上不安地走来走去，舞台上，有一道白色的绢子呼啦啦地上下抖动，那是她不能越过的界线。她每走一步，身上那些宛转的花纹便随着她的动作时而舒展时而重合，她头饰上的坠子也剧烈地摇摆着，在油灯下闪闪发光。她举起又白又长的袖子拭眼睛，有时把袖子甩向台下，再一寸一寸地慢慢收回去，她用尖细的嗓子唱诉着心中的悲哀与无奈，“天耶，你也无珠；地耶，你也无眼；谁知道我满腔满腹的苦与怨。……都说那神仙长命岁千千，岁千千有何羡，我日日盼郎肝寸断，肝寸断哪泪涟涟，可恨那银河滔滔阻姻缘。夫君啊，若得长相厮守不离分，便入那十八层地狱也心甘。”她忧怨地唱着，幕后的锣鼓响成一串，敲得人心乱。

终于，那个她一直盼望的男人出现了，身边绕着几个小小的人儿，都穿着黑色的斗篷，头上顶着鸟嘴。在他们出现的时候，那道阻隔的白练断开了，他们的手牵在了一起。台下的人们高声欢呼，为天上那对可怜的情人难得的相会庆贺。

在那一刻，母亲和父亲的手也牵在了一起。

月牙慢慢地向下滑落，台上的油灯也渐渐地暗了，演戏的人、看戏的人在唏嘘喧嚷的声浪中一层一层地散去，父亲牵着母亲的手在稻花香里把她一直送回家。那一路上，蛙声响成一片，快乐得让人心里沉甸甸的。分手时，父亲的手里多了一只精美灿烂的荷包。

那个朦胧的夜晚、蛙声、荷包还有指尖潮润的颤抖在父亲和母亲的梦里多少次回放，但是这些都过去了，母亲最终嫁给了丈夫。

新婚之夜，雨声淅沥，母亲尽量让自己安静，好正常地做一个女人。新婚前夜，她已经听过长辈的秘密教育，告诉她在这个不同寻常的夜里应该做哪些准备。疼是自然的，但她不必太张扬。她默想着那些程序和应该遵守的规则，让自己理智地不恐惧。但最终她发现，一切都不在她想象和理解的范围内。她发现自己躲在三层床单下面瑟瑟发抖，汗水一片一片地浸湿，她无法呼应丈夫的召唤。

第二天，月经提前而至，而且一直延续了两周。那是从不曾有过的事。母亲的月经从来如期。从来只有七天。

那是母亲体内对未来的疼痛发出的拒绝信号。

母亲的丈夫一直无法成功地介入。那下面的女人总是在最紧张的时刻处于痉挛的状态，全身的器官都闭合了，只有眼睛睁着，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散着幼鹿一样的惊恐。

每一个夜晚，母亲都在惊恐的潮湿中度过，她为自己始终无法成为一个女人感到羞耻和不安。终于有一天，母亲焦虑地乞求丈夫把自己绑在床上，以完成这件可怕而必须完成的事。她要求被强奸。

那是一个月光微稀的夜晚，四下里有小虫的鸣叫。母亲像一只准备走上祭台的牺牲一样，庄严而悲壮。她自己脱下衣服，一件件地叠好，放到椅子上，自己躺倒在床上。

疼痛是必然的，完全在母亲的预想之中，但远远超出她预设的疼痛值。母亲的惊恐放射性地喷发出来，在最恐惧的瞬间，她狂呼了一声，门边的镜子便在她扭曲的呼声中迸裂，散了一天一地，每一片都闪着月亮的绿色，仿佛荒野里狼群的眸子。而后，她便咬紧牙，一声不吭，深深地陷在床的深处，仿佛那是一张墓床。

当她知道一切原来只是如此的时候，她不再惊惧，她坦然地每天等待丈夫。她在如刀割一般的疼痛里一言不发，她不快乐也不难过，她冷静地等待结束。

略通医术的丈夫为她配了一副又一副催春的药，她顺从地喝了，依然没有萌动放浪的心思。她只是漠然地接受和等待罢了。

疼痛是一种告别的仪式。

母亲的丈夫是村长的外甥。他本来是偶然到村里来玩儿的，看见了蹲在河边捣衣的母亲。他看见她穿着一件水粉的长衫，披着一袭浓美宽缓的黑发，便决定从此留下来。他曾经读过一点儿书，为乡里的人家写过年的条幅，他也略懂点儿医术，他给外祖母开了一剂方子便治好了折磨她半辈子的老病，深得外祖母的欢心。外祖母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她严令母亲接受这门亲事。

母亲没做任何争辩，只是，从那天开始，母亲的头发一缕缕地脱落。等她做新娘的时候，先前浓密乌黑的长发已经单薄得只剩窄窄的一束了，银簪子挂在上面颤颤地抖。

父亲那时去别的乡贪看大戏去了，他跟着戏班子一路跑，看过了一村又一村，一时把母亲忘在了外面。等到想起来，刚走进母亲住的村子，就听说母亲已经和村长的外甥订了婚。父亲当时只觉得两眼发黑，回去便大病了三个月。从此再不看戏。

后来，父亲问母亲，为什么不等等他再答应。母亲说，我等了呀，我瞒过家里人去葛家村找你，人说你到别的村子去看戏了。我赶到那个村子，戏已经散了，没人知道你在哪儿。父亲长叹一声，从此再不看戏。

父亲那天来找母亲，是来道别的，他要到城里去学开拖拉机。他说，他最后来看母亲一眼，他以后再也不来了。他说这话时，前后的话都连不上。其实自从母亲嫁给丈夫后，父亲从来也未单独见过母亲，他们两人都小心翼翼地绕开任何可能相遇的地方，但是每次心里都希望能在某个地方遇见那个人。他们经常会在集市里因为瞥见某个相似的影子心里疼得一紧，可是每次都不是。不是吧，心里半是轻松半是失落。

父亲说，他最后来看母亲一眼，他以后再也不来了。他说这话时，听起来似乎有些怨气，又似乎在预示着什么。但是最终，这句话就成真的了，父亲与母亲平生只亲近过一次，从此，两个人就再也没见过面。

那天凌晨，母亲到河边洗衣服，父亲打早晨起就坐在河边的林子里等她来。他已经坐在那儿等了她整整三天了。他不想到母亲的家里去找她。他等到了母亲，就说，他要到城里去学开拖拉机了，他最后来看她一眼，他以后再也不来了。那时，母亲已经24岁，那时，父亲还未娶亲。

母亲从来没哭过，从知道要和丈夫结婚到现在，她从来没哭过，她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在肚子里，哭不出来。母亲听了父亲的话，突然哭了起来，她俯在自己当年穿的那件水粉的长衫上，呜呜地哭，哭得水里的鱼都不安地游过来游过去。

母亲哭完了，拉着父亲的手说，到林子里坐会儿吧，一会儿来河边的人就该多了。

父亲就握着她的手走进了林子里，一直走进最浓密的深处。

林子里安静极了，露珠在草叶上滚着，鸟儿在叫。母亲对父亲说，我今天是你的，就这一天就这一次，你走了，我就再也见不着你了呀。父亲听了她的话，紧紧地抱着她，父亲摸着母亲的头发说，你的头发咋这么少了啊，父亲说着，流下泪来。

那天是母亲身体最柔软的一天。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件事还可以这么美丽这么生动这么快乐，她从来不知道被自己喜欢的男人抱在怀里原来可以这么温暖这么安全这么放肆。她本来以为这件事只有疼痛，从里到外的疼痛，痛进她的深处，需要她忍耐和等待。她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在疼痛之时是快乐的，就像被阳光一时刺痛了双眼，可是闭上眼时那缕红色会慢慢暖进你的全身，让你不由得想舒展开四肢，任情恣肆。她第一次对这件事充满了渴望，她甚至害怕它会结束，她希望它永远进行下去，她希望自己永远躺在这片林子里，变成大地的一部分。

那时树上有无数的鸟在歌唱，大叶子的树和小叶子的树都展开了枝条，阳光点点滴滴地漏进来，母亲看见自己雪白的脚丫在阳光里透着淡淡的暖红，多好啊，母亲喃喃地自语道，多好啊。带我走吧。

事实上，母亲没和父亲走，母亲说那样外祖母会死的。母亲说就是因为她，外祖母年轻的时候才没和自己喜欢的男人私奔，母亲说，外祖母的母亲曾经也做过同样的事，女人的命都一样。母亲说，只要他活着，活得好，就行了。

母亲怀孕了，肚子越来越大，这使母亲的丈夫惊喜非常，他本来以为她无法生育呢。他是读过医书略懂些医术的，但他一直找不出原因。母亲知道孩子是谁的，母亲不想隐瞒，她告诉丈夫，那不是他的孩子，那是另一个男人的。丈夫非常震惊，丈夫说他从来不知道还有一个另外的男人。母亲说，那个男人早在他来之前就在那儿了，母亲说，她是因为外祖母才答应他的婚事的。丈夫开始喝问所有丈夫在此时都会询问的问题，时间、地点、次数……母亲坦然地一一作答。丈夫不相信，他说不可能，因为他试了那么多次她都不怀孕，而那个人只有一次她竟然就会怀上孩子。母亲说，因为她不爱他，她只爱那个人。

母亲的丈夫呆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他喜欢那个在河边捣衣的女子，她也一定喜欢他，他不知道原来还有别的可能。他看着坐在床边的女人，觉得她的眼光很陌生，他才想起，其实，从结婚那天开始，这个女人就用这种陌生的眼光看他，她很少说话，但她一直都在从内到外地抵抗他，而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因为羞涩。

丈夫问，那个人在哪儿。

母亲说，在城里。

丈夫沉吟了片刻说，那就去城里吧，你。

母亲听了丈夫的话，第一次，心里竟生出疼痛，她从来没在心里为他疼过，她的疼都在身上。她心里疼了，才会流出泪来。

母亲去城里了，再也没回来。

许多许多年之后，母亲的丈夫已经是一个满面风霜的老人了，经常坐在小学校沉重的破钟旁，遥望着远山，山那边是城。

临终前，他嘱咐侄子把箱子里的一件粉红色的褂子拿出来，说要带走。

母亲到了城里，并没见到父亲。父亲在学开拖拉机的时候出了事故，在医院里一直昏迷不醒，三天之后便去世了。母亲赶到的时候，父亲刚刚被运进太平间。母亲挺着硕大的肚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昏了过去。但是没有人对此生过疑心，他们原本是亲戚。

母亲醒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生出来了，是早产儿，一个活了，一个死了。母亲看见护士的嘴在动，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只听见喳喳的鸟鸣，在大叶子和小叶子的树上叫成一片。

护士转身走了，母亲觉得好像有水从腿边流出来，她扶住墙，走下床，向走廊挪去。走廊刚刚被擦过，上面泛着一层微微的水光。她小心地走着，路过一扇玻璃窗，外面有一只小花坛，许多金黄绚丽的花儿在风里摇动。母亲在窗边站住，白衣的人端着盘子匆匆走过，带起一阵微风，掀动了母亲的衣角。空气里弥漫着来苏儿的味道。有一声声霹雳般的尖叫穿过走廊，旋转而至，吹动了母亲的发梢。

母亲看着窗外那片摇动着大叶子和小叶子的树，嘤嘤地自语道：“带我走吧带我走吧带我走吧”，便走过那扇窗，融进无岸无涯的蓝色里，那时树上响起了一片欢悦的鸟声。

疼痛是爱发出的呼啸。

……你听到了吗？

司语

4月17日

7
我听见雨的声音

尔凡走之前和我又见了一次，主题本来是帮我找个地方先住下来，然后就转到了我的婚姻大事上。在她看来，女人说到底，总是要结婚的。当然了，如果不想结婚就一定不要结婚，但是如果想结婚就别拖得太晚。翻译过来就是，要么就下定决心一辈子独身，要么就早点儿嫁出去了事，免得太老了不好嫁。

我说明白。

她说，你想啊，男人都喜欢年轻漂亮的，男人怎么老，都能找到比自己小的，女人就不成啊，岁数一大，就只是找比自己更大的，可是真找年纪大的，麻烦事就多。年纪大的人哪能没有历史呀，你看我姐。

然后，她把她姐的那段尽人皆知的历史又讲了一遍，那段历史的大意是她有三个姐姐，一个姐姐嫁了个会计师，一个姐姐嫁了个医生，一个姐姐嫁了个酒店经理，其中第二个姐姐也就是嫁给医生的那个，离婚了，离婚的原因，当然是那个前姐夫有点儿花心，和一个值班护士在值班室里做出越轨的事来被人发现，于是，当然了，只好调离原单位，可是那个护士也一路跟着，她姐只好离婚；离完怎么办呢，已经39眼瞅着奔40了，自己不留神又拖了两年，结果，现在只好找一个56岁的局长嫁了，已经56岁了呀，再是局长能怎么着，也是离婚，两个孩子、一个前妻，有事没事地就来折腾一回，别提多让人烦了，她姐都想再离一次了。尔凡恨恨地讲完她姐的故事，最后总结道，所以，你得抓紧点儿，差不多地就行了。

我说，是，没错，有道理。你自己也抓紧点儿。

她就知道我这么说跟没说一样，不过就是一句应答罢了，而且后半句也不好接，便不再作声。

我和尔凡的感情非常微妙，我们曾经都对同一个男人——我们的写作课老师感兴趣过，最终，那个男人娶了她。结婚前后，她比较忌讳见我，有点儿抱歉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我认为，是怕我把他抢走。为此，她不仅主动与我断了联系，甚至还要求他必须和我们班的女生都切断联系。

其实，我只是对他有兴趣而已，我并不想抢他。我嫌费事。我最怕费事，如果费事，我宁肯不做。做第三者就属于这种，对我来说，简直再没有比这更麻烦的事了。你先得和一个男人有点儿感觉，然后带着不明不白的心思跟他上床，每次见面或者做事都有一种偷的情绪，这种情绪既让人因紧张而生快感，又让人因对另外的一个人有所欺骗而不乏点滴的愧疚，然后，对如何进一步发展或者结束这种关系再做各种各样的准备和设计，还得想着种种选择背后自己和对方的动机与得失……我一想，心里就累了，一点儿兴致都提不起来。当然了，本来也可以不必如此矫情和费事，完全可以随便和某个刚认识五分钟的人制造一段二三十分钟的露水姻缘，现在网上网下的都在提倡这事儿——只和陌生人做爱，然后把性爱的心路历程一路写下去，每一天都是同一颗太阳，每一天太阳都是新的……可是你也得有那份心理素质呀，像我这样脆弱的女人，不试也罢。

所以，找不到人可以安心地躺在一起过漫漫长夜，只能算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能怨别人。

所以，面对那些劝我活得潇洒些的良言善语，我每次都只能以自己心理有病做托词，来说明自己为什么活着如此枯燥、干瘪、可怜——我怀疑自己有同性恋倾向，我神秘兮兮地说。一旦以如此真情的方式表述自己的内心，自然就透着虚假了，于是，所有关怀备至的人们便都作欢笑状，关心的程序因此可以告一段落。唯独尔凡，从来不放过我，而且执着地不肯听我任何的自我辩护或者自我贬低。

毕业之后，我再未有机会见到她的丈夫，自然也想不起来去勾引的事。可惜，那男人没受到我的诱惑也还是受了别的女人的诱惑离开了她。我相信她爱他的程度要远远地强过我当年对他的爱。这主要因为她比我多情。我这人一直不会爱谁，我做所有的事都只是因为需要那么做或者应该那么做，再就是，我做只是因为我不想做，或者是，我只是突然想做。

离婚后，她又开始把大学时代的友谊继续接下去了，隔三岔五地找我出去逛街、聊天儿、吃零食。但我心里明白，她找我、和我说话，其实都不过是为了找一个人听她半亲切半暧昧地谈他，回忆与他有关的一切。我当然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曾经对他有过兴趣，多多少少了解他，甚至还曾经与他有过略为亲密的接触。我们对这个男人有许多共同的回忆，这种回忆当初曾经让她非常难堪和痛苦，但如今却成了把我们两个人紧密地拉在一起的纽带。

她问我：“你觉得他的吻怎么样？”

我说：“嗯，好像，还行吧。”

她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继续问：“什么叫还行呀，这都快成你的口头禅了。”

我一想，还真是，我觉得什么事儿到我这儿差不多都是这样，就是还行，凑合。我这人天生缺乏激情和热度。我承认。我闭着眼睛，仰靠在椅子背上，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下，又在心里做了一下简单的对比，然后缓缓地说：“怎么说呢？好像，和别人比起来，他的吻还算温柔得体，属于比较讲究的那种，节奏和缓稳健，不骄不躁。”

“应该算不错。”我下结论道。

她听了，就有些不高兴，避开我的眼睛，凝视着玻璃窗上被雨水冲下来的一道道灰痕，说：“是——吗？”

我知道她肯定会不高兴，她不高兴还不仅仅因为我说了真话，曾经在她婚前吻过她丈夫，而且还因为，我竟然还吻过除了她丈夫之外的别的男人的嘴，这在某种程度上简直是对他的不恭，甚至是背叛。

我便不再说话，手托下巴，凝视着窗外的雨痕，听着雨打在屋檐上的声音。

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听雨的声音，在那个没有河的地方，雨声是唯一让人滋生浪漫的元素了。在渴望恋爱的少年时节，我常常幻想和一个令我心动、面目英俊却模糊的男人撑着一把伞在雨中漫步，我觉得这是最幸福最浪漫的事了。可是我遇到的男人不是怕把裤子弄脏就是觉得这是一种幼稚举动，而最深刻的一位则认为这是典型伪浪漫的标志。所以，到最后，雨天里我只好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遥想和一个令我心动、面目英俊却模糊的男人撑着一把伞在雨中漫步。

咖啡拿上来的时候，尔凡说，其实，我那时错了，我真就应该让你和他来往，其实，如果他爱上你，我想我也能接受，也没有什么，因为我们也是好朋友，我们是互相了解的。那样，我们可以共同拥有他，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她有的时候会跑到前夫工作单位的门口去等他，为的就是看他一眼，听他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直到有一天被前夫的现夫人看到，大闹一通，她才算多少清醒点儿，知道他已经是人家的了，和她无关了。

我坐在对面，听着她，看着她，忍不住伸手抚摸一下她的脸。这张脸依然可人，可是离婚显然对她的打击很大，她竟然已经出现了斑斑点点的白头发。我说，我不想拥有谁，那样太累了，需要我付出的太多。我不想付出太多，没人值得付出那么多。你不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挺好吗？你还真打算只和一个男人过一辈子呀？不腻烦吗？任何婚姻都潜在着分离的可能，要想得开才行。

“那你以后可怎么办呢？”她好像没听见我的话，觉得我非常可怜，可是又不希望我发现她可怜我，急忙补充说，“我说的是老了以后，女人年纪太大就不容易嫁出去了。”

“不知道。”我说。这是真话。谁知道我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看见这个世界呢？我说不知道。

她看着我，突然说，我很想要个孩子，非常想要个孩子。她满脸的忧伤和无奈。

我安慰她说，办法有许多，你可以找个心里还能接受的男人过上一夜两夜，就为的是要个孩子，也可以到医院去做人工授精，现在这个时代，不是缺了男人就做不成母亲的，你可以去试试。不过，最糟糕的是孩子出来了发现自己没有父亲，这可有点儿太残忍。

“我不知道。”这回轮到她说这句话了，然后开始哭泣。

我为她的咖啡倒上奶，加上糖，细细地搅动，说：“离开这儿吧，出国吧，你上大学的时候不就想出国吗？现在正是时候，走吧，没准儿你的幸福在那儿等着你呢。”

没多久，她果真要走了，走前我去送她，她对我说，养个小动物吧，做个伴儿，猫啊狗啊的，都挺好。

我说，行，这个想法挺好，我试试。

她听我的口气就知道我又是应付，不满意地瞥了我一眼，说，你呀，别总活得那么没心没肺似的，你怕什么呢？

我听着，一时无话可说。我知道她指责得对，我怕什么呢？我怕什么呢？

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时刻充满恐惧。我害怕拥有任何人与物，因为它们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的。

我怕付出。我怕失去。

那些小东西是会死的。就像小孩子。就像所有的好东西。

我很早就知道，这世上没一件东西真正属于我，尤其那些好东西。

所以我很早就学会了从不珍惜任何东西，包括人。

所有的一切都会离开我，

就像外祖母，就像那间破草房

房后墙上那杆精致的小铜秤，刻着花纹的银锁，

春天里开满甜蜜白花的海棠，红莹莹绚烂的樱桃……

雪地上红灯笼的影子在雪霰里寂寞地荡动，

英文词典里憔悴的玫瑰花瓣，

浓得发苦的丁香弥漫了晚自习的走廊……

毕业将近，落日的余晖洒进空荡荡的教室，那个送我海螺的男生……

是的，那曾经属于过我的一切都会消失的，无论我怎么努力，都阻止不住那些美好瞬间的消逝，无法阻止那些在我的生命中曾经重要过的人一个一个地离我而去……对任何事物的珍惜都意味着一种付出，珍惜是要付出代价的，珍惜便是失去。我已经一无所有，也就无力再失去了。我的心灵里滋生不出那些让人可以再去珍惜什么的力量，我能做的只是用冷漠的壳去抵抗外界的冲击并保护自己，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些人、事一个一个、一点一点地消失，毫无知觉，毫不动心，仿佛它们从未出现过，仿佛那是别人的事，是一些与我无关的人。

在这个无常的尘世，我一无所有，也就一无所失。我无从珍惜，也就无可珍惜。

我多么渴望相信，就像我渴望疼痛一样。

倘若真有上帝，求你，让我相信一回吧！

没多久，我接到尔凡的电子邮件，告诉我，也许有一天她会把自己的故事写成小说。尔凡在大学时自认文笔很不错，经常在校报上发表三言两语的小文章。我在回信中说，那真是太好了，一定很有意思，你的文笔那么好，一定能讲一个很有趣的故事，留神，别一不小心写成一部畅销书。

实际上，我心里根本就不是那么想的。就那么点儿事，丈夫让别的女人给抢走了，这种事每天都发生在我们的身边，和死亡、出生的频率差不多，有什么好写的？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记忆是最真实最可贵最值得书写出来讲给他人听。事实上，记忆是最迷惑人的游戏了，它让人在时空中迷失方向，不知道真实和虚构的距离到底有多远。也许，它们之间根本没有距离。

但我还是用热情洋溢得近乎没心没肺的词句给尔凡写道：“我等着你的小说。在寂寞的时候，看你伤感的故事，也许正是一种享受。希望这一天早点儿到来！”

8
你看见记忆的翅膀在闪动

你现在还记得那个戴着眼镜的男生。那时戴眼镜的人很少，他戴了一副。他每天都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读书，他的学习非常非常好，他的作文总得到老师的夸奖。他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的，偶然走过他身边，会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香。那是一种绿色的香气，让人心情爽朗，就像他的笑容，总是让人很高兴。那时，你想，如果能和他坐在一把椅子上该多好啊，但是每次调座位，他都在你的前一排，坐在你的对角线上。

你总是想，他多勇敢啊，他从来不怕别人的嘲笑，他的学习那么好，没有人敢当面嘲笑他。但是你总是害怕。你从小一直戴着眼镜上学，你的初中同学已经长大了，不像小学的同学那样对你好奇，问你为什么年龄不大头发却白得那么早。但是你仍然害怕他们所有人，你从来不说话，也从来不回答问题，你不情愿发出任何声响引起别人的注意，你希望自己是一只小虫子，敛起翅膀，栖在某一处，不被人注目，却可以静静地观望、倾听。

那时你悄悄地喜欢上了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你并不知道那就是小小的朦胧的爱情。你只是总想见到他伏在那里读书的影子。

那时，你不知道如何接近他，你也不会接近他，但你多么希望能和他坐在一条椅子上共用一张书桌，读书。那样多好啊。你每天都那么想几回。

那天轮到你值日，放学了，你把地面扫干净，擦完桌子，你看见黄昏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映在他的桌子上。你轻轻地走过去，坐到他的位置上，靠着他靠过的椅背，抚摸着他的袖管每天拂过的桌面。落日的影子在你的指甲上波动，你静静地坐在他每天坐的地方，坐着，看见微尘静落，慢慢地流下泪来。那时你就明白，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美好的东西，是你永远都捕捉不到的，你永远是一个站在外面的人，静静地观看静静地倾听，却无法拥有。

那时，你只有12岁，但是你已经知道了无奈与悲哀。

9
故事第三——姐姐

阿弦：

是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要以伤感结尾才算是好故事？

当寂寞已经成为一句调侃时，一个寂寞的人就是可耻的了。

只是，寂寞地活着，然后寂寞地死去，倘若并非一个虚构的故事，而是随时发生的事件，甚至在此刻毫不留情地降临在你面前，面对它，你仍然还有调侃的心情么？

我想说的，是姐姐的故事。

姐姐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女孩儿，沉默得像一只孤单的蝴蝶，悄悄地栖在一片干净的花瓣上，无声地看着风和时间的流动。

姐姐很小的时候害怕蝴蝶。小学时，在放学的路上，有大翅膀的花蝴蝶绕着她的发辫飞，她的同学面露惊色，说，你被蝴蝶爱上了呀，蝴蝶会把你带走的。

怎么会呢？

那个同学告诉她，有一个高年级的女生，17岁，长得非常漂亮，她在路上走，一只蝴蝶喜欢上了她，绕着她一直飞呀，飞回了家。许多天许多天，蝴蝶都和她早晚在一起。有一天，那个女生夜里睡觉，那只蝴蝶飞进她的梦里去了，蝴蝶告诉她，你是我的妻子，你也是一只蝴蝶，我找到你了，你得和我回家。那个女生第二天就没了。

故事讲完了，那只美丽的蝴蝶也飞走了。姐姐看着它在夏日的阳光下渐去渐远的斑斓，心中充满了忧伤，那个时候，她12岁。

姐姐16岁的时候爱上了自己的老师，一个从省城来的代课老师，22岁，教历史。

姐姐从来不敢抬起头来看她的老师，她从来也不回答问题。不是不会，她只是不敢开口说话。她的声音那么低，只有她的同桌听得到。时间长了，老师们不再喊她起来回答问题，历史老师也一样。稍稍有点儿不同的是，历史老师比别人对她的沉默更有耐心一些，那也许是因为他刚刚毕业的缘故，对自己的职业还充满着初恋般的热爱。

姐姐对老师的喜欢一直埋在心里，埋得那样深，深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暑假的时候，她在学校阅览室的一本诗歌杂志上看到半首诗，那是老师写的诗，诗的开头被墨水弄脏了。她悄悄地想，如果这是写给她的多好呀。她这样想的时候，觉得心里有些发慌，她抬起头来看看周围，并没有人看她的脸红。

那是老师的诗，诗的名字叫《誓言》。她用纤细苍白的手指细细地抚摸那些字迹，心中充满感动。

…… ……

…… ……迷路的蝴蝶

在狂风里折碎了翅膀

星星也失去了光芒

…… ……

即使岁月把你所有的美丽都吞没

我仍要用我满布皱纹的手掌

为你抚平喑哑的创伤

即使世界把你所有的蜡烛都吹灭

我仍要用我燃烧的心脏

为你点起一盏烛光

因为你是我今生的新娘

没有人知道姐姐为了这几句话开始了幻想中的恋爱，爱得异常执着和辛苦。她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中。

沉默的姐姐17岁时患上了白血病。

姐姐的母亲到处求医问卜，希望找到一条留住她的路。一位经常在夜半与狐子对谈的老者告诉她，还是放手吧，那个女儿不属于她，她是上天派来人间做短暂停留的过客，因为前生有一段未了的心愿，今生来做了断。老者说，这一世没有人配得了她，她不属于人间，没人留得了她。

母亲绝望地看着姐姐苍白的面容，一天天地憔悴得透明。她不知道如何安慰女儿，而那个女儿却总是微笑，告诉母亲说有一只蝴蝶飞进了她的梦中，那时，她也化成了一只蝴蝶。我是一只蝴蝶呀，她安慰母亲说，总有一天，所有的人都会化成蝴蝶飞走的，她只不过是先飞的那只。

没有人知道姐姐心中的恋爱，她每天每天躺在床上，等着来自上天的召唤。那天，她做了一个梦，在绿色的原野上，蝴蝶纷飞，她穿着红色的长裙，站在夕阳下的秋千旁等着自己的爱人。红色的裙子被晚霞映成金红，绚烂得让人心颤。

等待一个美好的开始，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所有最好的一切都将在那个开始中展开，没有继续，没有结局，只有对于开始的等待。

没有人知道姐姐的心事，只有她的日记。她在日记里写下了许多故事和梦想的片断，为故事里的主人公设计了那么多可能的相遇方式和结果，她不忍心让主人公受太多的折磨，总是为他们设计一个美好的结局。她把好的一切都给了她故事中的人物，她在幻想中化身成那些美好的人，去经历那些美好的事，而在结局到来的时刻，她总是悄悄地退出，让那些美好化成符号，永远地凝固在纸页上。

不久，老师在她住院的日子里回故乡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样是为了准备结婚。姐姐觉得自己的生命也跟随他走了，她觉得活与死都是一样的。她是为了他才知道活着的感觉的。所以，面对死的时候，姐姐表现得非常从容和安详。她觉得自己已经活过了，在心里头，好好地活过了。

走之前，她请家里人把一本历史作业带走，作业本上有历史老师批阅的字迹，在最后一页，贴着那首残破的小诗。

那是老师写给心里面的一个女孩子的。许多年后，她成了别人的新娘。

老师一直生活在一个又一个并不美好的结局里，那个已经走了的小姑娘永远生活在一个又一个美好的等待中。

老师从来也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女孩，16岁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做了他终生的新娘。

你说，我的故事总是缺少细节，是么？它让你无法认定它的真实性？

那么真实，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呢？

司语

3月3日

10
我拿起电话，他说他叫埙

大雨如注，灰灰地下了一天。入夜时，仍然淅淅沥沥地不停，我靠在窗边向外望，看灯闪灯灭，看车影在彩色的水里奔跃，非常想和谁说点儿什么，翻开电话簿，从头看到尾，也没找到一个可以在这个时刻说点儿什么的人，这时我才发现，其实我是没什么朋友的，就像有些人其实并没有什么钱一样，都是表面的热闹罢了。

我把电话簿扔进抽屉，闭目靠着枕头，那一瞬间，我突然看见了外祖母，我看见她站在院子里的那只炉子边，低着头用锅铲捣着刚刚出锅的土豆，我透过氤氳的热气看见她的头发在夏日的阳光里闪着雪白的银光，她的头皮微微地透着温暖的红色，她的手臂上堆满了细密的褶皱，拿锅铲的手臂上戴着一只银亮亮的镯子，苍老粗糙的脖子上垂下来一只小小的木头十字架，大土豆、小土豆都在锅里翻腾，腻黄的瓤麻沙沙的，新土豆的清香就要扑面而来了，我的舌头已经可以感觉到它细腻的柔滑了，我似乎听见外祖母的声音说：“总有些东西是好的。”我想转到她前面去看看她的脸，她的脸，是那种起皱的苹果的脸，圆圆的，泛着红光，因为有了皱纹就觉得更可近了，我想着要伸出手去抚摸一下那张脸，那张记忆里的脸，我已经可以站在她对面了，在她要抬头的时候……巨大的声音在空气里振动，响得惊天动地震耳震心，我猛地睁开眼睛，一时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坐在那儿，又等了半秒钟，才明白过来——是电话铃声，我恼怒地抓过电话，刚“喂”了一声，那边就断了。也许打错了吧，我略感愤恨和失望地放下话筒。

还未等我坐定，铃声又响了起来，我拿起来，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先道了声歉，然后问我现在几点了，他在生病，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我看看床头的闹钟，忍着怒气告诉了他。他说：“谢谢。”

我正准备放下电话，突然听见他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说：“总有些东西是好的。”

我举着话筒，愣在那里，又听见他说：“房间很黑，我顺手拨了一个号码，打扰了。”

我说没关系，仍然举着话筒。

他在那边沉默了片刻，问我：“外面在下雨吗？”

我抬头看看天，外面的雨声仍然很萧索，我说：“已经下了一天了。”举着话筒。

他说：“真是寂寞啊，这样的天气。”

我说：“是啊。”仍然举着话筒。片刻，想起要问他刚才在说谢谢完之后，他说的是什么，什么东西是好的。

他在那边，想了一想，说：“刚才，我好像是说，总有些东西是好的。”

“那是什么意思？”我警惕地问道，直觉到似乎有某件事情将要从此开始。

“没什么，我就是那么一说。”他顿了一下，“我刚刚做了一个梦，”他说，“那是我小时候经常做的梦，梦见一头黑色的豹，走在灯火明亮的大街上。你想听听吗？一个雨天里的梦？”

我说：“好。”

那是黑缎一样的毛皮，在月下泛着光。它的脚步如此轻盈，穿过长长的铁栅，仿佛游鱼穿过水底。铁栅长长的暗影打在它的身上，形成了斑纹。斑纹滑动着，推着它走出铁栅，走进灯光绚丽的大街。少年时的他，光着脚板，脚掌沾满夜露，凉凉的，露水润湿了每一只脚趾。路面上的沙粒和凸起硌在脚下，微微地刺痛，却舒服无比。他看见少年的自己穿着白色的小褂，赤脚走在黑豹的旁边，手里横着一支绿色的短笛。他们走在绚丽而宁静的大街上，在五彩之光的流溢中细细地走过大街的每一段路，每一寸路。他看见，那个白衣的少年和黑豹走进城市遥远的灯线的尽处，在那里，灯火跳跃了一下，隐入尽处的月亮，而他们，正向月亮里滑翔而去。那个时候，他看见，他们都有着强健的腿，他们迈着坚定沉稳的脚步，灯光的影子不断地变长，变短，变长，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路面上，一直向前走，一直走进月光里，一直走进去，就像两只小小的飞鸟。那时，他明白了，他原来是可以飞的。

他说他叫埙。

埙，是中国古代的一种乐器，极少有人会用它做名字的，但他用了，以使自己不必和人重名。

他问我：“你叫什么？”

我正要告诉他，突然听见他那边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抱歉地说：“对不起，以后再聊。”电话就断了。

我坐到电脑前，现在只剩下上网一件事了。

尔凡在信中说，她准备开始写她的故事了。素材很多，也就是说要写的东西有很多，但是如何把它们串到一起却是一个难题。“采用什么视角最好呢？用什么文体最合适呢？设计几个人物最能说明问题呢？……”她困惑于编织的技术问题。显然在这里她仍然想着当年那位写作老师教她的写作程序。

我告诉她，不用想那么多。把她知道的那些写作方法写成一堆纸条，揉成团儿，往空中一扔，同时合掌默祷，哪个落在她脚边最近就用哪种方法写，那是最符合“道”的选择，既合天道亦合人道。

她当然不会照我说的那么做，她曾经说过，我这个人平时看着还行，一到关键时刻，我总会弄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架势来。

可事实上，我并不是那么说说就完的，我自有道理。故事，要么是自己流出来的，挡也挡不住；要么是苦心积虑地编出来的。前者，在我来说，可能是50年一遇，后者又超出了我的智力水平和忍耐力。那么，只好选择天意了。

天意是不可违的，无论大事小事。

11
你看见黑色的羽翼掠过

14岁的某一天，夜里，你突然惊醒，看见一道黑亮的光在额头上一闪而过。但其实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你醒了来，涌进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你是会死的。总有一天，你也是会死的，永远地消失，像母亲那样，永远永远地消失，葬身在泥土深处。是的，那个会死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这个人就是你，你逃脱不了，没有人能逃脱，连你，这个你也不能……这真是太可怕了，太让人受不了。它挤靠着你，让你无法呼吸，好像一面墙一样压伏在你的身上，你怕极了，蓦地坐了起来，拽着被子，紧紧地靠着墙角，向四处张望，希望找到些什么来支持一下自己，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是黑暗，黑得无边。于是，你想，既然你是会死的，那你为什么还要活着呢？究竟是谁让你活的？它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让你这样惊恐。它为什么要这样？它是谁？它在哪儿？它为什么要创造你，让你活下来？究竟是一种什么意愿促使它这样做，让一个你出生，并以这种样子活下来？它究竟想做什么呢？它又想让你做什么呢？这是你所不了解的事，甚至就是这种不了解，好像也是它设计好了似的，既让你知道自己是不了解的，也不肯让你了解。

但是，你终究是会死的，这种感觉既让你惊恐无助，也……让你对无法预知的未来充满了渴望。

12
故事第四——孩子

阿弦：

你知道，一生无论多长，总可以追溯回最初的记忆。童年的生命有自己的味道，你赤着脚走过那条小溪，就永远不会忘记它的清澈和温度……

过完冬天，孩子就六岁了。不过孩子认为只有等哪天早晨一骨碌爬起来，吃了妈妈给她的两个红皮大鸡蛋，那才真是六岁了呢，现在还不算。所以孩子很着急，可是着急也没有用。她坐在自家门口的长条凳上想什么时候爸爸才会像妈妈那样给我两个红皮大鸡蛋呢？她想，可惜妈妈不能给了，她们说妈妈去山上了，其实不是，她们骗我呢，我才不信，妈妈没了，就是死了。邻居的阿丽姐轻轻推了她一下说，你妈没了，你哭哇，她就先哭上了，孩子哼哧了两声，并没有眼泪，孩子想这可真糟，可是又不能朝眼睛那儿抹唾沫。

孩子还记得那天早晨，天还没亮，有好多人进到屋里来，屋里的灯亮得刺人眼，那些人忙忙活活地，把妈妈放到什么上，盖上被，然后就不见了。孩子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醒了才发现是在阿丽姐家，阿丽姐催她快点儿起来，说是要领她看妈妈。

孩子很高兴，孩子记得有一次阿丽姐带她去3路公共汽车上看妈妈，妈妈从衣袋里掏出几块奶糖给她们。孩子特别喜欢妈妈胸前戴的票夹子，尤其是那个晶亮亮的铁皮钮，一关就“嗒”的一响，孩子觉得妈妈可神气了，车厢里的人都得听她的。

可是这次阿丽姐没带她去3路汽车站，她们走的是另外一条路，这可骗不了孩子。孩子问：“你不带我去找我妈啦？”阿丽姐说：“就是带你去看你妈呀，你妈生病了，住院了，懂不懂？”

当然懂。孩子点点头，这样的事，孩子可是知道的，她三岁的时候就生过病，甚至还住过院，打过吊针呢。护士阿姨说：“这孩子可真够胖的，连血管都找不着。”孩子便说：“使劲找不就行啦。”那些护士阿姨一听都笑了，都夸孩子聪明，有股子机灵劲儿。这都是后来妈闲唠嗑时说的，妈还说，你以后上学了要好好学习，学好了上大学，别像妈，一辈子跟车跑，倒是省坐车钱了。妈说完了就咯咯地笑，妈可爱笑了。

阿丽姐带孩子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有好多好多好多的人挤在一处红砖房前了，有很吓人的哭声震响，孩子紧紧抓住阿丽姐的手，看见有几个人走过来走过去地拿什么东西。突然阿丽姐说：“你妈没了，你哭呀。”孩子说：“嗯。”就吭唧了几声，但没哭出来。孩子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背对她们站着，手插在衣袋里，孩子知道那是大夫，是给人治病的，孩子对阿丽姐说：“他能让我妈回家是吧？”没等阿丽姐说话，孩子就拽了阿丽姐的手走到穿白衣服的人面前，孩子说：“叔叔，你能让我妈回家，是吗？”穿白衣服的人一愣，看了看远处的红砖房，又看看擦眼泪的阿丽姐，他支支吾吾了两句，转身走了。

孩子看着他走进一扇大门里，连头也没回，孩子第一次尝到了失望的滋味——于是孩子就哭了，很大声地哭起来，不是因为妈妈死了，而是因为那个穿白衣服的大夫不肯帮她把妈妈送回家。这时，过来了很多人，她们说：“这就是那孩子。”然后有好些人陪着她哭，孩子擦擦眼泪，想看看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回没回来，有这么多人帮她一起哭，他还不肯吗？

可他就是没回来。

后来，阿丽姐给孩子扎小辫，孩子找出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绫子，都是过年的时候妈妈和阿丽姐给孩子买来扎辫子用的。那条绿的还是爸爸给买的呢，妈当时说：“你爸一点儿也不会买东西，买条绿不叽的，能好看吗？”爸爸说：“给我宝贝姑娘买的，又不是给你戴，咋不好看？”孩子让阿丽姐找一条花的好看的扎上，阿丽姐说：“现在不能扎花头绳，得扎白头绳。”

“为什么？”孩子不愿意，白的多难看呀，“我就要扎花的，白的不好看，我妈从来不给我扎白头绳。”

阿丽姐住了手，吧嗒吧嗒掉眼泪，阿丽姐说：“听话，你妈没了，你就得扎白头绳。”

既然和妈妈没了有关，那么，好吧，孩子从来是懂事的，她点点头勉强同意了，然后想了想，说：“那……那些花头绳等我妈又有了，我就能扎了，是吧？”

阿丽姐过了好半天，才“哎”了一声。一大滴泪冰凉凉地落在孩子的小手上，孩子吓了一跳，把手在衣服上蹭了好几下，不太满意地说：“干吗呀，你？”

第二天早晨，孩子站在门口的长条凳旁边踢毽子，收垃圾的马车来了。穿着灰衣服、戴头巾的阿姨坐在车上冲她喊：“闺女，喊你家人出来倒垃圾。”

孩子答应一声，就冲着屋里脆生生地喊：“妈，收垃圾的来啦！”喊完了，孩子忽然想起来，妈妈昨天没了，她就有点儿不好意思，竟然把这件事忘了，就赶紧冲赶垃圾车的阿姨说：“我妈昨天没了。”收垃圾的阿姨重复了一句，说：“没了？”孩子想也许自己说得不对，阿姨没听明白，她又急忙说：“就是死了。”收垃圾的阿姨听了，跳下车，问：“啥时候？”“昨天上午。”垃圾阿姨看了孩子一眼，“哦”了一声，然后从马车上拽下一把大板锹，三下两下把门口的垃圾扔上了车。孩子一边看垃圾阿姨干活儿一边说：“我妈是昨天早晨四点生的病，十点就不行了，可快啦，大夫说得的是脑晕血。”孩子很高兴能有个机会介绍一下妈妈没了的事，可不是哪个像她这么大的小孩儿都知道“脑晕血”这个病的呀。可是显然垃圾阿姨对她的聪明并不欣赏，垃圾阿姨干完活儿，把大铁锹往车上一扔，拍拍她的头，说：“进屋去吧，早晨凉，多穿点儿。”然后她就赶着马车踢踢蹋蹋地走了。

没得到意想的夸奖，孩子觉得挺没意思的，她低头看看胳膊上的黑纱，上面还别着一枚晶亮亮的小别针，她想，小月她们肯定都没有这个，她们要是冲我要，我才不给呢，气气她们。不过，她们要是非常非常想要的话，我就让阿丽姐给她们一人剪一个戴上吧。妈说要和小朋友讲团结，不要太抢尖儿，好吧，到时一人发一个。孩子想着，忘了刚才的没意思。

孩子进屋的时候，爸爸正蹲在地上捅炉子做饭。炉火红彤彤的，哔哔叭叭直响，照得爸爸的脸亮堂堂的。孩子说：“爸，你的脸真亮啊。”孩子伏在爸爸的背上，希望爸爸能像往常那样把她一背，在屋地上猛转几圈，看着天花板直要往下掉，可好玩了。可这次爸爸没动，爸爸伸手拍拍孩子，说：“帮爸舀碗水来。”孩子觉得很奇怪，好像有好几天没听爸爸说话了，爸爸的嗓子像含了沙子似的。真的，不知怎么弄的，爸爸变得乱蓬蓬的，孩子用手摸摸爸爸的胡子说：“爸，该刮胡子了。”谁知爸爸突然搂住孩子呜呜地哭了起来，孩子吓坏了，在爸爸的怀里一动不敢动，孩子想一定是刚才喊错了，爸爸不高兴了，孩子说：“爸爸不哭，爸爸不哭，我听话，再也不闹不磨人啦。”

孩子记得那天吃的是煮面片，非常咸。

春天的时候，后院的樱桃树开花了，粉嘟嘟的一大片，远看好像一朵大云彩在院子里浮着。孩子盼着花快点儿落，那样再过一阵子就可以摘红樱桃吃了。去年表哥借了一台相机给她和妈妈照了两张相，相片上妈妈抱着她，她一手拿只玻璃杯，一手在摘樱桃。天蓝蓝的，樱桃红红的，孩子张着小嘴在咯咯地笑，妈妈也在笑。

但是今年爸爸告诉孩子摘不成樱桃了，因为大舅从北山来了，大舅是来和爸爸要房子的，因为他们住的房子是外祖母的。

有一天，爸爸对孩子说：“爸爸带你去厂子里住好不好？”

孩子当然高兴，蹦着说：“好哇好哇。”孩子去过爸爸的班上，那里有一间很大很大的屋子，能装得下那么多那么高的大汽车，屋地上还有好些槽槽，有的叔叔就仰面躺在那里修汽车。那里的叔叔对她可好啦，他们还给她烤过玉米棒子吃呢。

爸爸说：“那儿的床有点潮，夜里会冷，你怕不怕？”

孩子说：“爸爸不怕我就不怕。”

“好姑娘。”爸爸拍拍孩子的头说，“那咱们今天就搬过去。”

值班室的床果然很潮，夜里也冷，不过看爸爸没说什么，孩子也就没说什么。夜里枕着爸爸的胳膊睡得仍然很香。

有天傍晚，孩子觉得浑身赤痒痒的，就对爸爸说：“爸，我想洗澡。”她本来还想接着说，以前妈妈隔几天就给她洗个澡，话到了嘴边，孩子没说。自从那天喊错了一次之后，孩子再也不说“妈妈”这个词了，尤其不当着爸爸的面说。

爸爸听了孩子的要求，挠挠头皮，说：“今天先忍一天吧，明天我给你烧一大锅热水再洗好不好？”

孩子说：“好吧，再忍一天，爸爸说话算话。”

第二天中午，爸爸问同事小葛：“小田晚上有没有空儿，能不能麻烦她来一趟，孩子想洗个澡。”

小葛叔叔说：“没问题。我一个电话过去，她准来。”

晚上，快下班的时候，小田阿姨果然来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田阿姨来了，大家都很高兴，涌在值班室里，你推我搡地，和小葛叔叔开玩笑。

孩子也很高兴，小田阿姨的眼睛又大又亮，特别像挂历上的电影美人。

爸爸对孩子说：“这是田阿姨，问阿姨好。”

孩子很乖地说：“阿姨好！”然后紧接着问爸爸，“甜阿姨就是像糖一样甜的阿姨吗？”

大家听了都笑了，有位大脑门叔叔说：“这可得问小葛，只有他尝过，别人没尝过可不敢说。”大家听了，笑得更厉害了。孩子不明白怎么回事，见大家都笑，她也跟着笑。田阿姨脸红得像只大红苹果，小葛叔叔狠狠地擂了那个大脑门叔叔一拳，大家笑得更欢了。煤油炉上的水壶哧哧地往外吐白气。

小田阿姨的手很软，小田阿姨说：“你的腿好长啊，身材这么好，以后可以做模特啦。”孩子听了，很快乐。

过了几天，小田阿姨给孩子做了一条花裙子，穿起来神气极了，像一只大蝴蝶，飘来飘去的。孩子穿了它在厂子里到处乱走，希望能得到更多的夸奖。叔叔们见了孩子总问她，谁给你做的花裙子呀，这么漂亮？

孩子就自豪地仰起头来说：“是小田阿姨。”他们又问：“小田阿姨是谁呀？”孩子就说：“是像糖一样甜的阿姨呗。”

要是有人问：“这是谁呀，这么漂亮？”

孩子就说：“当然是小田阿姨的模特了。”

要是还有人问：“模特是干啥的呀？”孩子就没词了。所以为了防止别人问她这句话，孩子总是在答完前三个问题之后转身就跑。有一天，一个叔叔看出她的小狡猾来了，见了她在厂房外面走，劈头就问：“模特是干啥的呀？”

孩子一下子蒙了，脱口而出——“是比糖还甜的阿姨。”“哈哈哈。”叔叔们都大笑起来，把孩子弄得可不好意思了。

不过，孩子还是觉得和爸爸住在厂子里很好玩。不过，孩子还是有点儿想妈妈。爸爸烙的葱花饼怎么也赶不上妈妈的好吃，总是硬邦邦的，不是盐多了，就是盐少了，总也没正好的时候，真是的。可是一看爸爸很抱歉的样子，孩子就不说什么了，孩子说：“爸，等我长大了，我就给你烙饼，又软又香，像……像……叶奶奶烙的那样。”

其实孩子并没吃过门卫值班叶奶奶烙的饼，可是一下子又找不着别的认识人了。爸爸听了，埋着头使劲往下咽，嘴里呜噜呜噜地说：“好，好。”

白天，爸爸到厂房里去干活儿，孩子就和叶奶奶在值班室里。叶奶奶可喜欢孩子了，总给孩子讲图画书上的故事，“乌鸦喝水”呀，“小猫钓鱼”呀，还有许多鸟的故事，叶奶奶还教孩子认字，没几天工夫，孩子就认识了好多字。叶奶奶说孩子真是个聪明丫头呀，可惜妈走得早，叶奶奶用小手绢擦擦老花镜后面的眼角。

孩子说：“奶奶，给我梳梳小辫吧，我爸也不会梳，东扭一下西扭一下就完了。”

叶奶奶一边给孩子梳小辫一边说：“你爸带着你又当爹又当妈，不易呀，你可得懂事点儿，别惹你爸生气啊。想吃好吃的和奶奶说，别老跟你爸要，他一个男人家，吃喝伸手惯了，乍一个人领孩子过，做不出来伤心，做不好也伤心，听没听着？”

“哎。”孩子总是很乖，愿意听话，虽然孩子并不太明白叶奶奶说了些什么。

中午的时候，叔叔们都聚到值班室来吃饭，他们时常会给孩子带盒饺子、包子什么的。叔叔们对孩子说：“给我们讲个故事吧，讲得好下次还给你带好吃的，讲得不好，下次可没有了。”

孩子听了，不高兴了，孩子傲气地摆摆头说：“我才不为好吃的讲故事呢。”

叔叔们就说：“哟嗬，还挺清高的呢，那你为啥讲故事呀？”

孩子说：“为了……为了……”她抬头看看爸爸，爸爸说：“为了让大家高兴。”孩子就学着说：“为了让叔叔们高兴。”

“那就来一个吧。”叔叔们鼓掌欢迎。孩子站在屋子中央，行个礼，开始讲乌鸦找水喝的故事。“从前，有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找呀找呀，找到了半瓶水，瓶子的口很小，乌鸦的嘴伸不进去，乌鸦喝不着水，咋办呢？它就想啊想啊，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喝到了水。是啥主意呀？你猜你猜！”孩子跑到大脑门儿叔叔跟前，起劲地用自己的脑袋撞他的大脑门儿，“咚，咚，猜猜是啥是啥？”

大脑门儿叔叔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脑门儿，说：“那还用猜，乌鸦抱起瓶子，往嘴里一倒，不就喝着了？”

“不是不是，你猜错啦猜错啦。”孩子拍着手，兴高采烈地说，“乌鸦找了很多石头子儿扔到瓶子里，水升高了，乌鸦就喝到水了。这是一只聪明的乌鸦。下面再讲一个笨乌鸦的故事。从前，一个冬天，有一只乌鸦，找到了一块肉，站在树上正想吃呢，来了一只狐狸，狐狸很饿，看见乌鸦叼着一块肉，就说：‘一只多么漂亮的鸟啊…… ’”

春天慢慢地就快过完了。快过完的时候，厂房里飞进来两只小燕子，啾啾啾地叫，在房顶棚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转了好几天。孩子听说了，孩子缠着爸爸带她去看小燕子。看见孩子来了，叔叔们都和孩子打招呼，问她干吗来了。

孩子说：“我来看小燕子。”大脑门儿叔叔就问她：“你来得正好，我考考你，小燕子为啥在这儿转悠转悠好几天呀？猜对了有奖。”

孩子仰着头看小燕子在顶棚的铁管子旁一上一下地飞，翅膀黑油油的，有时露出好看的小白肚皮。孩子假装没听见大脑门叔叔的问话，只顾一个劲儿地看，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和图画书比，还少点儿什么。少什么呢？孩子突然明白了——少一只鸟窝啊！小燕子原来是想在管子上筑一个鸟窝呀！孩子高兴地说：“我猜着了，燕子想做个窝，你看你看，那还有一根小草呢。”

果然。叔叔们一看，说：“嘿，可不是，还是孩子聪明，我说它们在这儿转悠啥呢，敢情是要筑窝。”

以后，孩子每天都和爸爸到厂房里待一会儿，看小燕子垒窝。可是好几天过去了，燕子的窝也没垒成。铁管子太滑了，小燕子一口一口衔来的黄泥和小草都掉了，燕子啾啾啾地叫个不停，飞出去又飞回来，孩子可为它们着急了。孩子对爸爸说：“燕子没窝会死吗？”爸爸说：“不会的，不过燕子总得有个窝才行。”

“那咋办呢？”孩子可为燕子着急了。

爸爸想了想，说：“咱们帮它垒个窝吧。”爸爸就和几个叔叔搬来长梯子，找来一些硬纸盒和一把细麻绳，把铁管子包好，用麻绳捆得紧紧的，等燕子来垒窝。等了好几天，两只燕子老在周围绕着弯子飞，就是不肯垒窝。孩子有点儿担心，她总问爸爸，燕子不会不做窝就飞走了吧？

爸爸安慰她说：“不会的不会的，燕子怕生，不愿意别人动它的地方，等过几天就好了。”

孩子多少放心了些，又看了几天，看见小燕子开始垒窝了，又过了几天，垒出了一只圆圆的小巢，和图画书画的差不多。孩子每天都到厂房来看燕子，叔叔们看见孩子跑进来，就说：“嚯，又来了一只小燕子！”

夏天了，有一天，大家发现燕子窝里露出五只小脑袋，东瞧瞧西望望，有时从窝里跳出来，细声细气地叫，嗨，燕子下小崽啦！叔叔们午休的时候都守在厂房里，一边吃饭一边瞅着小燕子，说着小燕子。孩子当然也不例外，她和爸爸捧着午饭也到厂房里，听叔叔们讲燕子的事。孩子还学会了写“我像小燕子”这几个字，孩子觉得每天过得可有意思了，甚至晚上睡觉时，她还能听到老燕子和小燕子的叫声呢，啾啾啾，孩子认为这个声音是绿色的，是一滴一滴的，可以落到水里去，啾、啾、啾。

有一天，爸爸回来说，以后要早点儿起来去开厂房门才行，老燕子早晨6点多就想出去给小燕子找吃的。孩子记着了，每天睡觉之前都告诉自己明天早点儿醒。第二天早早睁开眼，推推还在鼾睡的爸爸，“爸，快醒，燕子要出去了。”有几次，叫得太早了，才四点钟，孩子看见天亮了，以为到时候了，其实没到，爸爸看看表说还早呢。可是醒了，爸爸就睡不着了，一整天都打哈欠。爸爸说：“我教你认表吧。”孩子说：“好。”孩子就学会认表了，时针、分针、秒针，每天睡觉前，孩子把爸爸的手表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早晨一睁开眼睛，先摸出手表，看看时针和分针是不是直直地成了一条线，成了，孩子就赶紧推爸爸：“爸，快起来，燕子要出去了。”

天渐渐地凉了，凉了，爸爸给孩子穿上去年妈妈织的大红毛衣，上面用黄线绣着她的名字。爸爸说：“穿衣服要好好的呀，别弄坏了。”孩子说：“嗯，我知道。”

孩子仍然像往常那样，每天6点起床，和爸爸去开厂房门，放燕子飞出去找食，然后再跟着爸爸在厂房里转一转，扫扫地，把燕子粪扫出去扔掉，然后再回去做早饭。

可是那天早晨打开门，老燕子和小燕子都没飞出来，等了好半天，燕子窝静悄悄的，一点儿声也没有，孩子沉不住气了，带着哭腔说：“燕子没了。”孩子很害怕，她不愿意燕子也像妈妈一样没了，再也见不到了，那可不行呀。

爸爸说：“燕子飞走了。天凉了，燕子该去南方了，那里暖和，等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回来。”

“真的吗？”孩子不太相信。

爸爸说：“真的。叶奶奶不是给你读过鸟的书吗？上面说啥了？”

“噢。”孩子想起来了，叶奶奶给她读过那本讲鸟的书，天冷的时候，燕子啊、大雁啊，就带上自己的孩子飞到南方去了，那里有一个温暖的国度，有许多美丽的鸟儿，它们在那儿快乐地生活，等到春天来的时候，它们又飞回北方了，像我们一直盼望见面的那些亲人，从遥远的地方回来，带给我们喜悦和快乐。是的，书上就是这么说的。

孩子想，那就不怕了，过了今年，明年它们又会回来了，多好啊。孩子想，我可以在这儿等它们回来，明年，我又长了一岁，不知道它们还会不会认识我。孩子想，要是妈妈也能像燕子那样，走了，过了一段时间再回来，就好了。

夜里，孩子做了一个梦，梦见，在一个遥远遥远的地方，有一大群美丽的鸟儿，它们扇着翅膀，唱着好听的歌。孩子看见妈妈从一片绿草地那边走过来，孩子说：“妈妈，你也像燕子一样，冬天飞走了，春天再飞回来吗？”妈妈说：“当然啊。你不也是一只小燕子吗？”孩子想，是呀，叔叔们教她写“我像小燕子”，就是说孩子也是一只小燕子，可以和妈妈爸爸一起飞呀飞，飞走了再飞回来，多好啊，多好啊。

孩子枕着爸爸的手很快乐地笑了。

又到冬天了，厂房门前的柳树耷拉着硬硬的柳条，几片冰凉的叶子挂在上面，很可怜的样子。

孩子不太喜欢冬天，冬天有点冷，没有好看的花，树也不绿，到处灰秃秃的。不过到了冬天就能过年了，过完年孩子就又长了一岁，所以还得过冬天才行。

快过年的时候，阿丽姐来了，听见爸爸喊，孩子像只小燕子似的从屋里跑了出来，阿丽姐看见孩子可高兴了，孩子说：“阿丽姐咋才来呢？”阿丽姐说：“我刚放寒假呀，没有课了，才敢来看你，平常可忙了，等你上学，就知道了。”孩子想了想，说：“哦，是这样。”

阿丽姐说想带孩子回老房子那儿看看，大家都挺想她的。孩子抬头瞅爸爸，爸爸摸摸她的头，说：“阿丽姐来接你，就去玩一天吧，要听大人的话，别乱跑，别和小朋友打架。”

“哎。”孩子长长地答应了一声，跳上木板床，打开床头的柜子取衣裳，“穿哪件呀，阿丽姐？”阿丽姐一边笑一边帮她找，阿丽姐说：“哟，你这么小就知道爱美啦。”孩子说：“我是田阿姨的模特，当然要穿得好看才行。”

阿丽姐给孩子找出一件红色灯芯绒的小大衣，是妈妈亲手做的，孩子穿上，像一团火苗，在屋里滚来滚去。孩子从柜子里又找出来一只彩葫芦，是去年过端午节妈妈用五彩线给孩子缠的，本来挂在屋檐底下，孩子非让妈妈做一个挂到胸前不可，妈妈就用五彩线给孩子搓了一根细带子把彩葫芦挂起来，吊在胸前，里面还有一股细细的香味呢。

孩子让阿丽姐帮她戴上，阿丽姐说这是过端午节用的，现在不用戴。孩子说：“挺好看的嘛，快过年了，兴戴。”

“好吧。”阿丽姐拗不过她，就给她挎到脖子上，一走一动，彩葫芦在胸前跳来跳去的。阿丽姐说：“孩子，别弄丢了呀，这可是你妈扎的。”孩子使劲点点头，阿丽姐就牵着孩子的手走了。

到了阿丽姐家，好多老邻居听说孩子来了，都来看她，问她和爸爸过得好吗？孩子一张小嘴说个不停，说小田阿姨，说大脑门儿叔叔，说叶奶奶，说厂子里的人，说乌鸦，说小燕子，说厂子门前的柳树……孩子知道的事可多了，还认得字，会背诗，还会查字典呢，大家都夸孩子聪明，以后准错不了。孩子的小胸脯挺得可高了，头一次觉得自己真是了不起呀。

要吃午饭的时候，大舅拉着园园来了。大舅家已经从北山搬到这儿来了。大舅说：“孩子，大舅老忙，也没得空儿去看看你和你爸。今天上家里去吃顿饭吧，你舅妈做的水煎包，挺好吃的，吃完了和你园园姐一起玩，啊，走吧。”

孩子长到六岁，好像只见过大舅两次，这是第三次。孩子挺喜欢水煎包的，妈妈会做，爸爸不会，孩子好久没吃过水煎包了。可是孩子不太喜欢大舅，大舅不笑的时候脸铁青铁青的，可吓人了，大舅一笑，就露出两颗又长又黄的大门牙。大舅每次来家里，总赶上妈妈休班，妈妈总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大舅，可大舅每次都吵吵嚷嚷地，说房子咋啦咋啦，然后脸铁青铁青地走了。妈妈每次都一个人坐炕上哭。

孩子不喜欢大舅。虽然有好吃的水煎包，孩子还是摇了摇头，靠在阿丽姐的怀里，不肯走。

大舅刚要再说什么，阿丽姐的妈妈二婶对孩子说：“孩子听话，大舅来找你去吃饭就该去，亲戚老不见面，都怪想念的。去吧，和园园一块儿玩，等晚上，二婶再给你做红烧大鲤鱼，好好吃一顿，啊？乖，去吧。”

孩子抬头又看看阿丽姐，阿丽姐推推她，说：“那就去吧，等吃晚饭的时候，我去找你。和园园好好玩。”

孩子点点头，大舅让园园领着她到斜对过的家里。孩子看见小板凳已经不在那儿，大门也换了，又高又直，都快看不见里头的房子了。孩子想这不是我家了，孩子心里面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和知道燕子飞走了的时候差不多，孩子想这样可真不好，不好。

舅妈看见孩子，可热情了，说：“哎哟，孩子都长这么大啦。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记不记得？”

孩子瞅瞅舅妈，使劲想了想，没想起来，孩子不好意思地低头摆弄手指头，小声说：“忘了。”

舅妈叹口气说：“唉，多好的一个孩子，你妈咋就去了呢？”

水煎包已经弄好了，舅妈安排孩子和园园坐在一起，开始吃饭。水煎包真好吃，孩子吃得眉开眼笑，好久没有这么好吃的饭了，她一边吃，一边回答大舅、舅妈的问话，孩子说自己都认识什么字、会背什么诗，大舅就训园园，说园园比孩子大了一岁多呢，还什么都不会，就知道吃，“馋虫一个！”园园不乐意了，园园瞅着她不停地吃包子，撇撇嘴，说：“她才馋呢，见了好吃的就吃个没完。馋虫，馋虫，耶！”园园冲她做了个鬼脸。

孩子听了，很委屈，放下筷子，不吃了。孩子想，是你们让我来吃包子的呀，她决心以后再也不到园园家来吃饭了。

舅妈看孩子放下筷子，急忙说：“孩子，小姐姐和你说着玩的，别生气，啊，来，再吃一个。”舅妈夹了一个包子放到孩子的小碟子里。

孩子低着头，说：“我饱了，不吃了。”

舅妈和大舅互相看了看，大舅说：“那就不吃了吧，园园带小妹妹出去玩儿吧。”

园园哼了一声，跳下椅子，自顾自地向外走，也不理睬孩子。孩子想你不理我，我还不理你呢，孩子跟着走了出去。

大街上已经有好几个小朋友在踢毽子了，她们看见孩子来了，都和她打招呼，请她一起来玩毽子。孩子高高兴兴地加入进去，却没人理睬园园。园园是新搬来的，园园原来在他们那条街上是小朋友中的头儿，园园搬到这儿来了还想抢尖，园园太厉害，嗓门太大，还好哭，小朋友都不愿和她玩。园园看没人理睬她，大家都找孩子玩，园园很生气，可是一时又没有什么办法。

孩子一踢毽子，胸前的彩葫芦就随着上下跳动，小朋友们觉得挺好玩的，大家都让她把葫芦给自己看看。孩子很大方地把彩葫芦从脖子上摘下来给大家看，还告诉她们这是妈妈给扎的，让她们别弄坏了。大家看完了，刚还给孩子，园园在旁边挤过来说：“给我也看看葫芦。”

孩子把葫芦套到脖子上，说：“那你就这么看吧。”

园园不干，说 ：“你刚才给她们那么看，为啥不能给我那么看？”

孩子一时不知答什么好，园园马上又说：“你刚才还吃我家包子了呢，吃了那么多。”

孩子急了，说：“是大舅家的，不是你家的！是大舅家的，不是你家的！”

园园瞪着眼睛说：“就是我家的！就是我家的！你给不给我看，你给不给我看？”

孩子坚决地说：“不给，就不给！”

园园逼近了一步，说：“那你把我家的包子吐出来！”

孩子毫不让步，孩子说：“不，就不！”

园园一把抓住彩葫芦，狠着声说：“看你给不给，看你给不给！”孩子看她拽葫芦，自己也攥住系葫芦的线往后拉，“嘭”的一声，线断了，葫芦掉在了地上，葫芦被园园一拽，已经不成样子了，孩子看见葫芦被弄坏了，疯了一样扑向园园，孩子喊道：“你还我葫芦还我葫芦，那是我妈给我做的，还我葫芦！”园园也喊着：“活该活该！”两个孩子打到了一起。

舅妈和阿丽姐听说两个孩子打架了，都跑了出来，拉开她们。园园抱着妈妈的大腿放声大哭，说孩子挠了她的脸，果然，脸上有两道印，红红的，舅妈看了一眼涨红了脸气喘吁吁的孩子，拥着园园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用训斥的口气说园园：“没妈的孩子没教养，谁让你惹她啦？”阿丽姐急忙拉过孩子，问她出了什么事，孩子一声不吭，待她找到那只被踩得扁扁的、嵌在土里的葫芦后，才开始哭起来，别的孩子就告诉阿丽姐是怎么回事。阿丽姐搂住孩子，安慰她说：“别哭，阿丽姐再给你扎一个，阿丽姐扎的和妈妈的一样好。别哭了，看脸该疝了。”阿丽姐给孩子擦干净脸，把孩子领回家。

孩子也不说话，捧着扁葫芦一个劲地哭。阿丽姐抚着她的头一再保证自己会扎葫芦，孩子想要几个就做几个，绝不给园园。可孩子还是很难过，“我要妈妈做的。”她靠在被垛上，抽抽搭搭嘟嘟囔囔地说：“葫芦坏了，葫芦坏了，呃，葫芦没有了，呃，我要妈妈做的。”

后来孩子就睡着了，睡得很热，嗓子也疼，孩子舞着小手说：“妈，嗓子疼。”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爸爸在身边坐着呢，爸爸的大手正放在孩子的额头上，冰凉凉的，很舒服。孩子渐渐地想起来了，她今天穿上漂亮衣服和阿丽姐到老房子来了，园园把她的彩葫芦弄坏了，现在嗓子很疼。于是孩子又开始哭了。爸爸一边给孩子擦眼泪一边安慰她，爸爸给她买了一只红通通的灯笼，等她病好了，就可以在大年夜拎着灯笼玩了。

孩子在阿丽姐家住了好几天，每天都有小朋友来看她，看她拥着大棉被坐在火炕上吃水果罐头，大家都很羡慕她生病哩。

大年三十的早晨，爸爸要接孩子回去，二婶劝他一起在这儿过年，爸爸不肯，爸爸说明年吧，明年过来，明年孩子七岁了，该上学了，到时让阿丽姐好好辅导辅导。

孩子就和爸爸回厂子里的家了。所有的叔叔还有叶奶奶都回家过年去了，厂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爸爸和孩子。孩子问爸爸为啥不在阿丽姐家过三十儿呀，那儿多热闹多好玩啊。

爸爸一边往盆里放面一边说：“过年了，厂子里得有人值班，这是工作。再说呢，过年都是自己家人在一起过，不好在这时候去打扰别人，是不是？”

孩子相信爸爸说得有道理，就点点头不吭声了。然后她就和爸爸忙活着剁肉馅、切菜、擀饺子皮，孩子擀得可慢了，爸爸擀了十个她还没弄完一个呢。爸爸说不着急，赶在大年夜之前包上就行。那当然没问题，孩子瞧瞧爸爸的手表，才四点多一点儿。

不过外面已经快黑天了，太阳落下去了，天边有一抹很淡的红色，像从前妈妈抽屉里的那盒胭脂，边上还镶着一圈金黄，再往上是灰色，别的，孩子就说不清应该算什么颜色了。门前的柳树枝在风里轻轻地摇动。

孩子在屋里等爸爸去外面回来，她坐在窗台边用手支着下颏，看着天上变幻的颜色和风里摆动的柳枝，觉得心里面有种奇怪的东西在长大，柔软地铺散开，越来越开阔，心里清清凉凉的，又有点儿想哭……说不出来的感觉，孩子认为那只是天的颜色太好看了弄的。直到有一天，当她学会了真正读诗的时候，她才明白，那个六岁的黄昏所感觉到的其实就是“苍茫”。

吃饭前，孩子拎着红灯笼跟在爸爸身边，绕着厂房走了一圈儿，红灯笼在路上留下了许多圆圆的、温暖的影子。

夜里，爸爸带孩子出去放烟花和爆竹。外面可真热闹，到处响着爆竹声，到处亮着烟花，烟花的样子真多，每一个都那么绚丽、灿烂，在空中喷放出夺目的光芒，好像明亮的星星。

这是非常快乐的一夜。夜里有许多灿烂的星星在孩子的梦中游动，在那些美丽的星星上，孩子看见了妈妈、燕子，还有那只长大了好几倍的彩色葫芦，所有失去的好东西，都重新来过，来过。孩子想，这可真美呀，长大了我要写出来。

春天来的时候，孩子就七岁了。

我希望你能喜欢这个故事，这是所有故事中最真实的一个。真实到你伸手触碰它的时候，它会在你的手心融化成透明的水滴。

司语

1月11日

13
一个叫拉兹的男人

早晨起来，外面仍然滴着雨，我看着墙上那幅小耗子情侣的水彩画，想起了拉兹。拉兹有日子没和我联系了，可能真是去西双版纳了。他老早以前就说要去南方一趟。我想起他的长头发和他在阳光下微笑的白牙齿……

拉兹不找我，我一般是不找他的。

我了解拉兹，他不喜欢被人缠上的感觉。

拉兹从来不缺女孩子，他基本属于那种人见人爱的男人，搞艺术的颓废男人什么时候都不过时。但是拉兹和女孩儿交往从来不超过一百天。一过了这个时限，拉兹就开始烦，他受不了女孩总是那一套，向他撒娇，和他耍小脾气，要么缠着要和他上床，要嫁给他。他压根不想娶任何人，他怕极了结婚。他巴不得自己像根蜡烛似的，拼命地燃着，最后向上一跳，噗地一声，OVER了。他觉得这种结局挺好的，逃开了年老，也逃开了永远无法实现的功成名就、名利双收。但他又不想自杀，他说自己找不到自杀的理由。所以就这么疯狂地活，疯狂地画画，疯狂地旅行，疯狂地恋爱，疯狂地做爱。只有饮食上还比较有节制，因为他牙齿不好，胃也不好，想疯狂也疯狂不起来，这倒让他一直保持着挺拔消瘦的身材。

在他所有的交往中，我是唯一的例外，我们已经认识了二十多年。从小学就认识。

拉兹小的时候，是班里最脏的孩子，经常不洗脸就来上学，一头卷发乱蓬蓬的，一双手总是非常黑。课间休息，孩子们手拉手在一起做游戏，没有女生愿意拉着他的黑手绕圈儿跑，只有我不在乎。拉兹后来说，他当时非常感激我，因为我是班上唯一不嫌弃他的人。我不嫌弃他并不是因为我善良，只是因为他长了一双特别黑特别黑的眼睛。孩子时代的拉兹，看人的眼神是诚恳而清澈的，那种眼神让你无法和他说谎，或者拒绝他的请求。

那个时候，拉兹很少说话，从来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有一次学习写说明文，长着一张刀刻般严厉的马脸的女老师拿出一本新华字典，让大家照着上节课讲的说明文写作方法写一篇说明性作文，题目就是《我的字典》。

一堆小脑袋听话地伏到桌子上，像一群啄米的小鸡，唧唧咕咕地写呀写的。十几分钟还是二十几分钟后，老师提问，第一个就是拉兹。他当时正照着我桌子上的新华字典在算草本的背面画字典呢，听见叫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拿着那张只写了十几个字的说明文念道：“题目我的字典我没有字典我的同桌有字典她的字典很厚字很小完了。”大家听了乐得哈哈大笑，简直要笑出花朵来。为了让大家安静下来，女老师差点儿把教鞭敲断，拉兹被罚站在黑板前面听别的同学念作文，晚上放学之前再写一篇。快放学的时候，拉兹又被拎起来念《我的字典》，这一次他写道：“题目我的字典我有一本字典它很薄字也很少只有不到18个字但我很喜欢它因为它是我自己画在纸上造出来的完了。”

那个时候，拉兹就已经显露出绘画的才能了。每学期开学，他都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绘图纸背面画画，根据教科书的内容，画出好几幅不同的景色，然后放进我的书桌，给我当书皮。这种艺术行为一直到他小学五年级搬家转学为止。许多年之后，我再想起这件事，才明白，当初，拉兹是一个多么可爱的人，多么难得地真诚，而我们两个在当时，都不知道这样的事如果放在少男少女的身上将会发生一场何等浪漫美丽的故事，可惜，当时我们经历这事的年龄太小了，连一颗芽儿都没发，就被后来蜂拥而至的时间的浪潮淹没了。

后来，我们好多年都没见过面。我只有在收拾陈年杂物时，看到几张已经发黄的书页，才能想起当年那个脏乎乎的卷头发的小男孩。等到我也连着搬了几次家，那些学校课本便都无影无踪了，拉兹也随着消失了。

我们是在上了大学后又联系上的，当时他考进了省城的美术学院学油画。一次老乡聚会，我们在做自我介绍时认出对方。这时拉兹已经长成一个帅气十足的小伙子了，帅得颇具杀伤力，额头和鼻梁勾勒的侧影是一条高贵的曲线，黑色的眼睛愈发地黑了，令人不敢多看。当天就有三个女生主动向他要联系方式，并把自己宿舍的电话留给他。只有我什么也没做，这倒不是我偏要用这种特别的方式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而是我向来不喜欢看别人过分自信的脸。拉兹当时已经认为自己无论在艺术上还是在爱情上都将前途无量、所向披靡，他的骄傲从额头经过鼻梁一直倾泻到下巴上。相比之下，我倒更喜欢当年那个脏乎乎的小男孩，有一点腼腆和羞怯，头发微微卷曲着，乱蓬蓬的，伏在夏末黄昏的书桌上吭吭哧哧地画着树叶、大象什么的。

没过多久，拉兹主动来学校找我。他光彩照人的脸一出现在阴暗的走廊里，就引起女生们的震动，等到大家发现他来找的人是我时，人群回响起低沉的叹息声，大家颇觉遗憾，因为我从来未被算过是美女或者才女。在她们看来，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之极的女生，往墙角里一放就显没了。

在学校附近的冷饮厅，拉兹问我为什么不和他联系，我说，我很少主动和人联系，何况，和他联系的女孩肯定不少，也不缺我一个。

拉兹说，但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和我的记忆连在一起。

老实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还真有点儿感觉，好像比较温暖吧。

那天，我们谈了许多小时候的事。

那时，他告诉我，他记得我家后院里有好几棵果树，他最喜欢的是那株樱桃。那年放暑假，学习小组到我家里来，他们毫不客气地跑到樱桃树下大采特采了一通。当时外祖母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用草纸卷的三角形纸袋，那些红樱桃亮晶晶的，在纸袋子里放着红红的光。还有菜园子里的甜星星，紫色的，非常甜，没吃几粒，嘴唇和牙齿就被染成紫色的了，还有指甲，也残留着紫色，有点儿黏。“那时候，你挺厉害的，”他说，“你总想管着我们，让我们听你的话。”

我说：“怎么可能？我才没心思管你们呢，你们那么淘气，谁能管得了你们呀？”

“不过，我还是挺听你话的。”拉兹说，微微笑着，看我。

“是么？”我避开他的视线，做了一个沉入回忆的姿态。那一瞬间，我有些惊慌，我发现自己在他面前突然有了一种羞涩感。

“当然了，因为你是小组长。”

“哦，我想起来了，好像这是我迄今为止做过的最大的官儿。”

“还不错，”他说，“迄今为止我还从来没当过任何官儿呢。”

“因为你从来都是一个让人不敢放心的人。”

“是么？”这回轮到他沉入回忆了。

我问他：“还记得你当年是怎么写字典的吗？”

他笑了起来，白色的牙齿闪着优雅的光。

分手的时候，我对拉兹说，你别把自信洋溢得满脸都是，看着很浅薄。

拉兹听了，微微一愣，说还从来没女生这么跟他说话呢，然后笑，说他知道了。

后来，拉兹至少在我面前不再那么骄傲了，不再摆出一副好像全世界都等着拜倒在他的高鼻梁下的姿态。

我们后来偶尔见一回半回的，在某个小吃店里涮涮火锅吃吃烧烤什么的，谈的都是从前的话题、从前的故事，就着温熏的热气和微浓的羊膻味，似乎每次都会有一些新的回忆的宝藏被挖掘出来，但是回忆总有挖掘殆尽的时候。

直到那个时候，我们仍然未能像情人一样彼此爱上对方，反倒更像无话不谈的老朋友了。

大学快毕业那年，洋溢在拉兹脸上的已经不是自信，而是一层颓废之气了，灰灰的，仿佛流浪的魂灵。青年的拉兹眼神冷峻，神情忧郁，再配上披肩的头发，迎风一吹，猎猎飘动，喜欢他的女孩简直都快疯了。与城市富足的生活保持着若即若离之距离的拉兹仿佛一个旋涡，把经过身边的女孩都卷进来，依靠吸噬女人的情感来丰富自己的生命。每次，当他内心缺乏自信的时候，他都会涌起强大的征服欲，在征服女性的过程中感受自己的非凡与超群。但我从来不在他席卷的范围内，他只有在疲惫的时候才来找我喝酒、吃东西、寻找童年记忆，他像爱护他右手的大拇指一样地爱护我——这是他的比喻，当然他的右手上不只一只手指——尽量不让我受他的伤害。

有一次，拉兹为我画了一幅水彩画，两只小耗子情侣在睡觉。那是我曾经在画报上看到的一张画，就让他给我临摹一幅。为了答谢，我请拉兹到Old Hero酒吧喝酒，看着灯光下那张高贵而倦怠的面孔，我忍不住慨叹道，拉兹，你怎么从来没想过吻我呢？

拉兹听了，从酒杯那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沉默地攥住我的手，握了好一会儿，然后捏着我的指尖说，你瞧，这么半天了，还是冰冰凉的，你这人从来都不激动，我猜你的舌头肯定也是凉的。

我说你可真聪明，我就是这样。说着，我反手捏住他的指尖，你瞧，你也一样凉。

从那儿以后，我们很少再见面了，当然互相都可以找到许多不见面的理由，不过，我知道，我们两个都明白，现在是我们最危险的时段，我们两个都必须坦然寂寞地独自走过这个阶段，否则，我们将永远失去对方。

有朝一日到了连朋友都做不起的程度，那将是相当大的损失，对他对我都如此。所以，拉兹说，他过段时间要去西双版纳采风。当然，也许拉兹想去西双版纳采风与我根本没什么关系，因为他曾经说过，有一个在网上认识的云南MM约他秋天的时候到那儿去玩玩儿。

也许西双版纳之旅很好吧？

我打开电脑，暗暗地希望有谁给我写封信什么的，就发现了尔凡的问候。

尔凡这次写的信比较长，她仍然困惑于她的小说怎么写，她前后写了五个开头，都不甚满意，让我帮她拿个主意，从中选一个合适的。

一、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M女士坐在窗边，看着无边的黑暗，心中涌起无数难以言表的悲痛之情。当岁月把我们带入生命的第N个年轮的时候，一个曾经受过伤害的女人是最知道爱之深爱之痛的。没有人知道，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那个已经远去的身影在这颗温柔多感的心上刻了多么深的伤痕。这一切，只有那颗心自己知道。

不，就让一切过去吧，如果能够；可是，如何能够呢？那曾经美丽过的生命，仿佛星光一样，闪烁在每一个夜晚。

（我想用第三人称开始，目的是让人物以一种客观、冷静的方式进行回忆。）

二、

又是秋天，落叶纷纷，铺满了一地，真可谓是“无边落木萧萧下”呀，我独自走在小巷中，渴望着结识一位忧怨的、结着紫丁香的姑娘。但是，什么都没有，那个喜欢写诗的人已经走了……

走了的连手都没挥就走了，可是留下来的，又如何能留下来呢？我不再相信什么，所有的誓言、所有的许诺，都不过是计谋的一部分，我说过，我——不——再——相——信——

（第一人称可能更亲切、真实？）

三、

昨天夜里，我又梦见回到了“碧湖山庄”。我梦见那只长着一双美丽碧蓝大眼睛的白色波斯猫在我的脚边蹭来蹭去，梦见他头发的气味，梦见他细长的手指翻动书页的声音，地毯上的花纹蔓卷着，天蓝色的沙发还是那么柔软，我看见我的那双红色绣花的拖鞋交错地放在沙发边，但是有一个女人很不耐烦地对我说，你走错地方了，这不是你的家。

（这是真的，不是小说，是真事，我真的做了一个这样的梦。在梦里还有许多别的事，好像电磁炉上还烧着一壶水，正冒着热气什么的，但我没写，觉得不够典型。）

四、

在所有的事情当中，最难忘记的事情总是最让人伤心的事情；而被最爱的人所背叛则是世间最伤心的痛。

让过去的过去，让开始的开始，让结束的结束。

让听见的听到，让看见的看清，让沉睡的苏醒，让沉默的倾诉。

（用警句开头怎么样？我准备写成日记体，这样具有隐秘性，比较符合现代人的窥视心态。）

五、

当青春的影子如藤蔓绕过窗棂，在黄昏里一天天地衰败下去，还有谁会如你一样记住那些忧伤的日子呢？

你无法明白我，因为你从来不知道我，在那么长的岁月里，在你独自轻叹和与人欢歌的时候，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看得见，但是你从来不知道我。

海那边的灯塔你看到了吗？耳朵一样的贝壳珍藏着大海的声音，散步的时候，你可曾带了一枚回去？

你不知道我，但我知道你，你的一切。

路尽处的空地你歇息过吗？蜗牛爬过的地方有黏液留下来，就像某个人的某句诗，在某个清晨留在一张轻率的纸页上。

你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你，你的一切。

哦，不，别问我是谁。

（我自认为这几句是最有感觉的，你觉得怎么样？就是不太容易接下去。我发现太像诗就不好继续写事，你说呢？）

下面是她提供给我参考的一堆小说题目，大致分成陈述句式的，如《我爱 我存在》《爱到深处》《爱的刀锋》《与爱同行》《不爱不归》《爱是一首黑色的诗》《看，这个爱的人》《爱的激情演出》《当爱已成过去》；疑问句式的，如《谁来证明爱》《你还爱我吗》《是谁杀死了爱》《我们如何相爱》《胡不爱》；还有否定句式的，如《你不懂得爱》《我们竟然无法相爱》《无心之爱》等等等等。

我看完信，仍然接着从前某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往下乱侃一气，还装模作样地告诉她自己的信箱最近出了点儿问题，经常收不到别人的信，而且，最有意思的是，偶尔竟会收到别的收信人的信件。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相信我的说法。不过，在阅读上，我一向待人比较宽厚，远比我在日常生活的交往中大度得多，我绝不轻易告诉作者我的真实的读后感。

我宁肯不说。

但我这个人是不能说谎的，这倒并非因为我天性诚实，仅仅因为，我一说谎，那些虚构的谎言就有变成事实的危险。

这一次，亦然。

14
你看见窗外结满灰色的樱桃

你从小就怕别人看你。每次走在大街上，你都暗暗希望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人儿，不引人注目，贴着墙角，静悄悄地走过去，不打扰谁，也不被人关注。那样很安全。

但是总有人看你。

因为你长得和别人不一样。你的皮肤白极了，毫无血色。你的睫毛和眉毛都很稀疏，你的头发是白色的，雪白雪白，像银子一样白，发着银光。你每次出门都要戴一副棕色的眼镜。

同龄的孩子总是奇怪你为什么不跑出去和他们一起玩儿，他们趴在你家的木栅边向里张望，用手指点你的玻璃窗，用各种古怪的语气喊你的名字，并说他们看见你了，看见了，“嗨嗨！”他们喊，“白毛子！小白毛！我们看见你了，你出来你出来！”

每次他们隔着木栅看你、喊你，你都害怕。那时只有你一个人在家，祖母出去了，到邻居家里去玩纸牌。祖母把你锁在家里，让你不要理他们，她说他们都是小妖精托生的，他们会把你拖到一间黑屋子里掐你的腿。你相信她的话。你曾经梦见过，一群孩子把你拉到一间黑屋子里，掐你的腿，问你疼不疼。你记得在那场梦里，四处都是黑乎乎的脑袋，屋子里散着一股烂水果的味儿。有一道可怕的白光，像蛇一样从你的裙子边爬过去，他们把手伸进你的裙子里，掐你的腿，问你疼不疼疼不疼疼不疼。疼。疼。你哭着醒过来。那时祖母还在邻居家玩纸牌。

你爬起来坐到窗边，在黑夜里向窗外的园子里看，那有一排樱桃树，结满了灰色的樱桃。

15
故事第五——4月1日的信

阿弦：

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会想着吗？我记得我说生日的时候，你大笑，说这是愚人节的日子。这果真是愚人的日子呢。

写信的时候，我在想你现在会在哪儿。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也许你根本不想再见到我吧，我不知道，是的，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其实，我一直都不了解你，一直都不，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我一向以为，我对你足够了解了，在那么长的时间里，你一直是生活在我的心里的。可是至今，我也不明白自己对你究竟知道多少。有时，我会生出这样一个念头，我弄不清你究竟是谁，真的，你究竟是谁呢？

我不知道你是谁，谁又是你，你不再是你了，那么我呢？我还是我吗？在缝纫机的嚓嚓声里，我想着你，想着我自己。四周是清一色的短发女人，没有笑声没有说话声，只有机器的声音，嚓嚓地响动。我将要在这里度过我最好的时光了，最好的时光，仅仅因为爱上你的缘故。

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是个很爱说话的孩子。我曾经在幼儿园里当过文艺委员。这是正式的名称，其实孩子们都把这叫领歌委员，也叫起歌委员，就是领着大家一起唱歌的人。在6岁以前，我是爱说话的，像会说话的孩子一样，说些有意思没意思招人笑招人疼招人生气的话。这些事，祖母最清楚。所以，她后来总是埋怨我太任性。

6岁那年，我亲眼目睹父亲暴打已经怀孕的母亲，母亲失手把父亲杀死，然后自杀。那个时候，我站在小板凳上，漠然地看着她挨打，看着她自杀。从此，我就不肯说话了。我不知道说什么，也没什么可说的。但我不是聋哑人，所以，我得入正规学校读书。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个哑巴呀！能够不说话，只是听，是件非常自由和安全的事。

在我慢慢长大的日子里，我成了一个忧郁的孩子。我总是板着面孔，神情索然，目不斜视地走所有的路，不温柔不甜美不活泼不伶俐不妩媚不性感……总之，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少女。没有人喜欢我，无论老师还是同学。我没有朋友。我总是早晨一个人上学，课间时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东张西望，中午一个人吃饭，晚上一个人放学回家。

我16岁的时候，学校给我们开设了中国历史课。我并不真心喜欢历史，但我真心喜欢讲课的人，真心喜欢你，所以我愿意上历史课，努力学得很好，并因此成了历史课代表。

真奇怪呀，我们才刚刚分开不到一个月，我已经想不起你确切的样子了，我只记得，你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男人的皮肤，却比别人更显优雅。你的额头很好看，高高地隆起，这样显得眼窝很深，很像外国人。你偶尔盯人一眼，会让人心里一抖，我是从你的眼睛里读懂什么叫“青睐”的。我最喜欢的是你侧影的样子，那是一道骄傲的轮廓线，仿佛18世纪的法国贵族。那个侧着脸的人像印在祖母捡来的破书的封面上。

我那么喜欢你，总是希望你能注意我。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通过比别人高得多的成绩让你记住我。那个暮春的午后，天很热，大家都半梦半醒地听你的课。我拼命地抑住困意，用着迷离的目光看着你在讲台上走来走去，说着什么……突然，你点名叫我的同桌（她当时是你的课代表）站起来回答问题，那道题当时听起来有些古怪，你问：“点烽火求美人一笑、撕扇子作千金一笑、一骑红尘妃子笑，指的都是哪些女人？”那个一向聪明伶俐的女孩子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满意地皱皱眉，用手指着那一溜儿学生挨个儿站起来回答。没人知道。所有人的睡意都被驱走了，窗外的树叶沙沙地响着。你站在讲台上，告诫我们要虚心努力，即使天很热。然后问有谁知道。我从来没主动站起来回答过问题，我从来不是聪明伶俐的那种女生，这一次却神使鬼差地站起来说我知道。

从此，我成了你的课代表。从此，我可以经常和你单独见面，比如送作业、取作业和反馈教学信息，就像我的前任那样。

班主任站在你旁边宣布我是新的历史课代表，我站在书桌边低头听着，感觉一瞬间教室晃了一下，我面前那张绿色的书桌泛起一层紫绿色的光雾，我看见四周游动着一群金色的小鱼儿，聚在一处，又猛然一下散开了，我就在那下散开的时候倒了下去，书桌边上的一只铁钉从我的额角划过……有许多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在我的耳边徘徊，可我什么也听不清，我只是感觉到有人把我抱了起来……后来，我听见你问校医，会留疤吗？校医说不一定，得马上打破伤风针。

从此，我的额角留下一条细长白亮的疤痕，我用厚密整齐的额发遮住它。

大家都认为我当时是中暑了，只有我的同桌明白我为什么会晕倒。没过几天，她就向班主任老师要求调换座位，原因是我身上总散发着一股异味，让她无法安心学习。班主任没调她，因为她的妈妈是一所小学的校长，老师把我调到了最后一排，那里通常坐着最调皮最不爱学习的大个儿男生。他们叫我“乃伊女士”，这是他们发明的“木乃伊”的简称。因为我从来不笑。

又过了两周，地理老师出差了，学校把下一周的历史课提到这周来上。这回我可以每天都见到你，不用再等着有你的日子的到来。可是连着五天上历史课，你一次也没提问过我。我想你一定是忘记我了，你不再看中我了。我看着你在讲台上走来走去，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拼命抑住自己的眼泪。是的，你一定是听到别人说我什么了，一定是班主任老师和你说什么了，校园里经常流动着许多传说……我低着头，不想再看你。我就是带着这样抑郁难过的心情过完每一天的。而且我还警惕着不让我周围的人看出我的难过。但是第六天上课的时候，你第一个叫我起来把前一天的课程内容概括地叙述一遍。我听见你叫我的名字，眼泪又要流出来了，我掐了自己的手指一下，好使自己回答问题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抖。是的，你还记得我……一些灰色、白色、黑色和淡蓝色的格子开始窜进我的脑海，它们不断地变幻着对称的形状，在变幻中不断地延伸……我的左手指甲切进右手心里，我在心里祈祷自己不要再晕倒，我看见眼前是一片无边的金色……我就在这片金色里挣扎着，穿过书桌和人群走出去，我扶着走廊的墙，慢慢地滑落，就像落进一席绵软的花丛中，有一阵清爽的绿色的香气弥漫在我的周围。

没过多久，我周围的男生就从我的前任那里听到了对于我晕倒的解释，他们在每一节历史课到来之时都放肆地问我是不是还会晕倒，并说如果再晕倒的话，我不用走那么远，你可以走到最后一排把我抱起来。这样的话他们连着说了三回，每一次，我的同学都大笑不止，我的前任的笑声是其中最尖锐的。终于有一天，当那个长着一对招风耳的男生用腻得滴油的语调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他的书桌边，毫不客气地伸手打了他一个耳光，然后拿起桌子上那支不锈钢的格尺，在他面前比画了一下，用冷静的声音说：“小心我杀了你！”所有人都被震住了，没人想到我会打他、会说出这个可怕的句子来，教室里霎时间安静极了。随后进来的你被这种莫名而紧张的安静挡在了讲桌后面，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从此再没有人敢和我说这样的话了。我的前任每次见到我都避开我的眼睛。

我仍然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

在所有的课余时间，我都把自己关在家里看祖母捡废品捡来的那些破旧杂志、报纸和书。它们躺在阳光下暴晒，等着被卖到废品站，在加工厂做成纸浆。在它们从阁楼和书架最灰暗的地方被拿到阳光下后，我是它们最后一位读者。我的阅读是从废品堆里开始的，我在这里接触到历史书上所说的人类社会。他们的痛苦与喜悦，他们的正直与邪恶，他们的单纯与复杂。好长时间，我生活在困惑之中，我不知道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人究竟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在那些文摘类的杂志上，我常常看到一种社会新闻，报道某个学校某个老师因为道德品质恶劣诱骗女学生的事，那些写新闻的人喜欢把男老师诱骗女学生的过程写得很详细，然后在文章结束的时候说几句警告少女的话。让我不喜欢的是，那些写文章的人总爱用诸如“淫邪”“猥亵”“色迷迷”这样的字眼来描述那些诱骗女学生的男老师。我讨厌这些词，它们像湿漉漉黏乎乎长毛的动物一样让我恶心。

但让我自己害怕的是，我并不讨厌那些诱骗的细节，我甚至希望你是这样的一个人，我甚至做过这样的设想，就是如果你想用这种方式对待我，我一定不会像报道里的那些女学生那样去告你。是的，不会的。这种想法是最让我害怕的，因为这是非常不纯洁的想法。但是，它是真实的。

每次给你送作业，我都觉得心脏跳得太快，让我眩晕。走在通往单身教师宿舍楼的小路上，我常常让自己走得慢些，好让自己好好地品味一点一点和你接近的那种感觉。每次拿到作业，我都紧张得不敢打开，我不知道你会在里面写些什么。其实，你经常只写一个字，“好”或者“阅”，然后签上日期。只有最不好的学生，你才多写几句。

我的失望是与日俱增的，就像我的希望，都倾注在每一个下一次里。

那个夏天要结束了，我去送最后一次历史作业。早晨，我偷偷地把唯一的裙子叠好塞进了书包。放学的时候，我把历史作业收齐，等所有人都离开教学楼后，我小心翼翼地到女厕所里换上了那条金红色的连衣裙。那是祖母一时心血来潮为我做的，用的是我妈当年留在箱底的一块真丝布料。那时我正在发育，我的肩膀、胸脯和臀部都在圆溜溜地向外胀，仿佛充满了新鲜的汁水。我捧着那叠作业本，到宿舍楼去。上楼的时候，心脏跳得让我喘不出气来，我把那叠作业本紧紧地贴着胸口，希望能够帮助心跳慢下来。作业本很重，最后的一只本夹子把我的手臂压出一道红红的汗印。

我把作业交给你的时候，那道方形的印子上还在向外渗着细细的汗意，红润润地发亮，在白皙的胳膊上显得非常惹眼。你看见了，近乎随意地拉过我的手臂，看一眼，说：“压的吗？”我感觉到你手指的凉意，禁不住抖了一下。你又近乎随意地拿过一条凉爽的手巾，说敷一下就好了，我照着你的话去做了。你为我倒了一杯凉开水。我在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第一次坐在这里，和你离得那么近。你给我倒水的时候，我闻到了你头发里散发出来的薄薄的香味，那是一种爽朗而透明的绿色的香气。

你一边翻着作业一边用近乎随意的口气说：“我下学期不教你们了。”

我听着，感觉没太听清楚，便又问了一句，其实问的时候我已经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了。你又说了一遍，我说：“是吗？”我奇怪自己竟然用着那么熟练的语气，像一个很会敷衍的成年人一样说“是吗”，就像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似的，一点儿也没感觉惊奇。可是在心里面，已经有个地方出现空白了，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就像台灯的塑料灯罩，烤得太久了，手指轻轻一碰，便开始一块一块地碎裂开来。

我握紧手中的杯子，以免它掉下去。我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水，一会儿杯子就空了。你说，天太热了，又给我倒了一杯水。我仍然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水，不知道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等我一口接一口地喝完第四杯水的时候，我仍然坐在那儿不走。你有些困惑地问道：“还有事吗？”

我一直也没抬头，握着那只空杯子，嘴角已经麻木了。有一句话在心里面盘旋着盘旋着，我想，我得说出来了，不然就晚了，我咽了一口唾沫，我说：“那你还什么时候教我们？”我说完的时候，知道自己想说的并不是这句，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愤怒。

你停了半刻，说：“下学期我就调回去了。”

那就是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的嗓子里起了一阵热，我突然想跳起来抱住你，抱住你的头，告诉你对于我来说再也见不到你是非常可怕的是不应该的……我紧紧地攥着玻璃杯，手指在杯子上压成几个苍白的扁圆，我紧紧地攥着玻璃杯，警告自己不要动，不要动，我害怕极了，害怕自己真的会跳起来抱住你的头，我小心地压住自己的声音，想说点儿什么，我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什么，一个很粗糙的声音从楼下传过来，喊你接电话，你匆匆走出去，剩下我一个人。

剩下我一个人。我总算可以松口气，动动自己的手脚，我一直僵在你的面前。我侧过身，有一支很旧的白色钢笔躺在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条沙滩上搁浅的鱼。我轻轻地拈起它，看见钢笔的末端微微有些焦黄，仿佛被火燎过的一样，上面竟然印着几道细弱的指纹。我想也许那是你的指纹吧。我握住笔，在脸上轻轻地滑动，笔凉凉的，就仿佛你的手指。我等了一会儿，你还没回来。

我站起身，向窗外看去。楼前大树上的树叶密密地覆了半窗，渐落的夕阳泛着紫金色的光，在树叶的缝隙间闪烁着。我看着渐落的霞光，慢慢地脱下自己的裙子，细致地叠好，放在你的椅子上，那上面好像还有你的余温未散尽。我慢慢地躺在你的床上，那有一袭黑白格的毛巾被，我躺下来，用它盖住自己，我闻到了那股绿色的薄荷香。你的床很软，让人想要陷进去，却又不会陷得很深，浮不起来，在将要陷进去的某个层次上，有一网坚韧的托力向上推弹。那是我平生睡过的最舒服的床垫，迄今为止，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一张什么床垫，会有如此柔韧的力量，可以让人如浮水面。我躺在你的枕头上，显然你中午刚刚休息过，上面还留着你的头的弧弯。我把自己的头放进那凹枕弯里，体味着你睡眠的姿势，我感觉自己就要睡过去了，那股清爽的香气浮在我的身体周围，渐渐地静止了……

你是吹着轻松的口哨上楼的。

你是怀着坦荡的心思打开房门的。

你是满怀惊愕停下脚步的。

你看见，我躺在你的床上，袒着肩膀，眼睛里闪着光。

你凝固在门边，一只手握成拳头，拳头靠在胸口，那姿势和我握着胸口的毛巾被的样子差不多。

好像过了好长时间似的，桌上的马蹄表在滴答滴答地切割着我们。

我们对视着，对视着，我最终听见你说话。

你说，你严厉地说，你毫不留情地说，你充满着愤怒和鄙夷地说：“你怎么敢这样？！太不像话了！……太可耻了！……简直……是一个坏学生！”然后，你让我马上穿好衣服，走。

夕阳的余晖映在你的脸上是金色的。你打开房门先出去了。

当我有朝一日长成一个女人后，我才想明白，我当时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我把你吓着了。

我忘记了新闻报道里那些诱骗女学生的男老师大都是已婚的男人和非处男，他们都有丰富甚至多余的性经验。而你才只有22岁，才刚刚从师范学校毕业，你还从来没谈过恋爱。对于你来说，女性代表着纯洁和美，性应该是既神秘又神圣的。而我却过于直接地破坏了它们。你一定做过春梦也读过与写性有关的书，至少你读过《红楼梦》，但你还没到能赤裸裸地面对它的时候。

我怀着非常复杂的情绪从床上下来，有点儿失落，有点儿难过，又有点儿恐惧，不过，最主要的是忧伤。我走到椅子边，套上裙子，裙子柔软的下摆在我的踝骨那里抖了一抖便静止了。我又看见了那支白色的钢笔，上面印着你的指纹。我拿过来，握着它，抚摸着钢笔末端那几道细弱而清晰的指纹，好像上面还残留着你的手温。我把它塞进了书包。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你站在走廊里。我说老师对不起，我说老师我走了。你看也没看我，径直回屋去了。我刚走下楼梯，你在后面奔了过来，问我看没看到桌子上的一支白钢笔，我说没有。你盯着我又问了一句，真的？我说是的没有。你就回去了。你回转身时脸上的侧影是一道动人的轮廓线，那是一张多么美多么骄傲的面孔啊。

第二天，我对班主任老师说我要退学。她没答应，她让我家长去。我和祖母说。祖母说我天天捡破烂，也没件好衣服，上老师那儿不是让人笑话嘛，不想学就退吧，倒能省俩钱。退吧。班主任老师听了我的转述还是没答应，她知道我不是班里学习最差的学生，尽管她不喜欢我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但是没过几天，班主任老师主动找我让我退学了。因为我做了些不太好的自己知道的事，其中包括偷老师的东西。出于拯救、教育的目的，学校决定不对我做开除处理，而是顺应我的提议，让我自动退学。

退学后，没多久，我的名声已经非常不好了，学校里的事邻居们都陆陆续续地知道了。尽管我仍然是个处女，但是邻居们认为我退学回家是因为和老师乱搞怀孕做流产弄的，而且我是被开除的。祖母逼问我，不相信我的辩白。她在夜里趁我睡觉把我绑在床上，用古老的办法检查我的处女膜。我冲她大吼大叫。她检查完放心了，告诫我说，如果没结婚就怀上孩子那我这辈子就算完了，我别想再嫁个好人家也别想把日子往好了过。“女人就这一件值钱的东西！”她恶狠狠地告诉我，“要卖也得卖个好价钱，也不能让别人白占了便宜！”

祖母认为我这么大了，不能躺在家里等着白吃饭，我得和她一起去收破烂卖破烂。我就去了。穿着一身肥大的蓝色工作服，戴一顶蓝色的工作帽，我把头发都塞进帽子里，像个男人一样。祖母敲着一只破塑料桶，梆梆地响，她沿街大喊：“破烂换钱喽！破烂换钱喽！”我推着小车，跟在后面。

祖母很擅长砍价，也擅长把一堆废纸称得分量偏低。她总是半讽刺半巴结地对卖主说，“哟，像你们这样的人家，还用靠卖破烂发财吗？”然后，她会一回身，把我让出来，指着说，“哪能像我们似的，养这么大的姑娘都得靠卖破烂。”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卖主便都伸出眼睛紧紧密密地盯着我瞧，我只好低着头，把那堆尘灰满布的破烂货一个一个往麻袋里装，再扛到小车上。

走在街上，我对祖母说以后别总跟人提我。祖母说，不提你提谁？谁让你比我年轻！

现在想起来，祖母厉害尽管厉害，对我是极好的，只是我当时年岁小不太在意罢了。

那天正在街上走着，几个抡着书包大叫大嚷的男学生走过我们身边，其中一个人突然叫道：“嘿，这不是乃伊女士吗，收上破烂儿啦？”他们便围过来，定住车不让我们走。祖母四下里望，知道情势并不安全，便问他们想怎么着。那个长着招风耳的男生说：“不咋的，就是想让她杀了我。她以前就说要杀了我。”那群人便开始起哄。

我倚着车把停了片刻，说：“我今天没带刀。”

招风耳向旁边看了一眼，一个男生说我带了，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往下一按，铮的一声刀尖弹了出来。

招风耳说给她。那个男生便把刀扔给了我。

刀拿在手里很重，刀柄上镂盘着两条银龙，每一条都仰头吐出一团红火苗。我摘下脏乎乎的白线手套，摆弄着刀柄，在正午的太阳下寻找某一个角度，好让阳光和刀锋相遇，在刀刃的某处迸射出一道炫目的银光。我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相遇点，一道银光刺进我的眼睛，涂亮了我的睫毛，我倾听着那道炫目的银光的嗡嗡声。

祖母站在我旁边，她拉住我的胳膊说：“咱可不能杀人呀！不能杀人呀！”我甩开她的手，对着那排姿势僵硬神情紧张的男生笑笑，我第一次向他们微笑。我用右手握住刀柄，把左手抬了起来，冲着他们，把刀尖贴在左手的手心上，沿着那条穿过掌心的横纹缓缓地划了下去。鲜血唰地一下涌了出来，那道横纹霎时裂开，在阳光下，红色新鲜的血漫过粉红透明的掌心，聚集着向大地滴下去，滴下去，滴下去。阳光绚丽极了，白亮亮的，穿透了我的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在沙铃铃地响。我感觉有一道鲜活的疼痛在怦怦地跳动，心里充满快意。

祖母从此把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出去，不让我和她一起去收废品了，她嫌我惹事，她让我帮她把潮湿的书报和破布条晾干。

大门上锁。

二门上锁。

前门上锁。

后门上锁。

我坐在家里无事可干。那台手掌大的收音机也是祖母捡来的。偶尔调试得好，才能收到几个比较好听的节目，噪音又很大。我曾经收到过“美国之音”，我到现在还能想起节目预报的前奏曲和男播音员的声音。那种声音透着阴森森的凉意，让我从骨子里发冷。

每一天，我都坐在阴暗的窗前，从那些泛着霉味的书报间寻找关于你的可能的消息，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常给报刊投稿，我不知道在那些纷繁的字迹中，是否藏着一个你，是我此刻需要寻找，若不精心，就可能失落的。

但我从来没找到过与你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你的消失，仿佛你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我偶尔想到从此不会再见到你，心脏就会尖锐地疼一下，那是非常快捷的锐痛，一刹即过，但那一瞬间已经足够让我仆倒在地，一动不敢动了。

一个秋天的早晨，我睡在床上，听见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清冷得让人油生凄凉。那本来经常都会听到，可是那天听起来却分外异样。我坐起身，看着窗外蒙蒙的天色，突然非常想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座城市里的人。我渴望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我悄悄地起来，把几件衣服塞进书包，又从祖母挂在衣架上的劳动服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票子和一串钥匙。我对朦胧中询问我的祖母谎称上后院儿的厕所，然后，我就打开后院的门锁，背着一只绿书包，离开了家。

我站在火车站的售票厅，仰望着它高高的顶架，奇怪它四周的花纹是如何雕刻上去的。凌晨，只有很少的人在等车。我茫然地在厅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我走累了，就在一个印满了脚印的脏椅子边上坐下来，觉得裤子口袋里有个东西硌了我一下，我伸手去碰，知道是那支白色钢笔，我想，那就去你住的那个城市吧，你说那里有一条江，你小时候就住在江边。

我在告示板上查到了去那儿的时间和票价。我数了数口袋里的那堆零钱，竟然够。我又到候车厅角落里的一个小卖部买了一袋最便宜的饼干。我想，我可以去那里了，那个老师住的地方。

售票员说只有站票，座号票都卖没了。我就买了一张站票，它用去我口袋里的大部分钱。售票员很不耐烦地数着那堆零钱，从小窗口扔出了一张小小的白色的硬纸卡，上面写着终点站的名字。我紧紧地攥着它，我虔诚地相信，从此我的生活将会发生全新的改变，尽管我的口袋里此时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三块六毛二分钱。

车厢里的人多极了，我无法挤进车体中间，我抓着我的包，在车厢的通道里找个地方站稳。我旁边有一个老太太，额头上长了一粒圆圆的黑痣，她闭着眼睛，坐在一个裹着塑料布的行李上。我贴着过道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站得累了，只好蹲下来，把头搁到我的包上。火车行驶中突然晃了一下，我一下子撞到了对面一个女人的腿上。她抬起腿，用皮鞋尖踢了我一下，说：“看着点儿。”我抬起头，看见她的嘴红红的。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看周围，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对我说，坐这儿吧，便挪了挪身子，让我也坐到她的行李上。

中午，老太太下车了。我向她道了谢，满怀感激。可是过道并未变得宽松，又有新的人挤了进来，把我挤进了过道旁边的洗漱间。洗漱间里有一个洗手池，看样子早都不用了，到处布满暗黄色的水斑。一个比我大点儿的女孩正坐在上面，身体和后脑勺都靠在洗手池上方的镜子上。她半侧着头向窗外看。镜子里映出她丰盈的黑发上戴着一只火红的发夹。她回头看见我，很友好地笑了笑，说外面很挤，是吗？我说是。她问我经常出门吗？我说不，这是第一次。她说，以后再坐车没有座号票，可以想办法早点儿上车，先到洗手室来，这个地方通常都没人，可以坐到池子上。池子从来都没水。如果坐得不舒服，可以像她那样把包袱放到里面。但是得小心别让列车员发现了，他们会说的。我一一答应着，很羡慕她的见多识广。

大约又过了两站地，她准备下车了，便把她的位置让给了我，并叮嘱我以后问路找人什么的，一定要找女的或者上岁数的人问。男的通常都比较坏，不能惹他们，尤其不能让他们知道你是孤身一人。“男的都坏，你一定得当心！”她重复了好多次。我答应了。

我把包放进池子里，坐到上面去，觉得那个座位并不很舒服，但毕竟是个座位。

这是我的初次旅行，我遇到了两个陌生的好人，他们让我一辈子都感激不尽，因为她们给了一个刚刚踏上旅程的人最及时、最单纯的善意和帮助，而未想到任何回报。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列车到达终点。我随着人流走出站台，看着许多人都有人等着接站，我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处境——在这个城市里，我不认识任何人。只有我的老师，而我根本不知道你住哪儿。

我拎着自己的小包，走到附近的公共汽车站，我看见其中有一趟81路汽车是开往江边的，我便用五角钱买了一张车票。

江水安静地流淌，有风夹着河底的水气扑面而来，远处浮着一层白雾。

这是我出生以来见过的第一条大河。在这之前，除了暴雨过后，屋前滚滚流过的阳沟里的水，我从来没见过河。

我的故乡没有河。故乡的河早在许多年前就干涸了，我的学校就建在河床的上面。植树劳动的时候，会在操场的边缘挖出圆滑的鹅卵石。但它只能给我们带来些微对久远以前的那条大河的想象。

没有河的城市是非常枯燥无聊的，缺乏灵性的流动，就像人没有眼睛。

我坐到江堤的长条椅上，低下头，细细地抚摸椅子上涂得油亮亮的绿漆。有的地方不够光滑，有一些小的颗粒和粗糙的木刺从我的手指肚划过。早晨的露水沾了我一手，凉凉的。这是我对这个城市最初的手感。我想，这就是你的城市了，这就是你小时候的江了，这就是你住的地方了，可能你就在这条长椅上坐过、躺过，听过江水静静流淌的声音。

但是现在你会在哪儿呢？

坐得有些冷的时候，我才想起有一袋饼干可以吃。饼干的味道混着早晨清冷的空气，微微有点儿发潮，入口非常松软。我吃过了简单的早餐，便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我想和江水离得更近些。往下走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只非常非常小的青蛙，像一个小小的人儿似的，站在石阶下边。它用两只后爪站立，伸着两只前爪向石阶上面够，它显然是想再上一段台阶，但它采取的不是蹦跳的方式，竟然是像初学走路的孩子一样，想爬着上去。我站在一边，看它努力。它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它细弱的手臂无法够到比它高得多的那段石阶。但它一直在努力。我看着，忍不住伸出手指，搭了它一把，把它带到它想够到的那段台阶上。然后，我想，也许它还会用这种办法上下一段台阶吧。但是它没有，它脱开我的手指，悠然地换了个蹲坐的姿态，小而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好像在看我又好像在思考。我站在一边等着看它行动，它蹲了一会儿，在台阶上蹦了几下，一直蹦到台阶的尽头，那里是用一些石头镶砌的斜坡，它蹦到斜坡上，便开始施展出连续蹦跳的本事，一下一下地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这是我在你的城市里遇到的第一个生灵。

太阳一点儿一点儿地升上来了，我漫无目的地在江堤上走着。走过一段碎石路的时候，我突然感觉有点儿异样，然后瞬间明白我“倒霉”了。这是我周围所有女生对生理期的暗喻。我仿佛被雷击中一样，不敢向前迈动一步。离开家的时候，我只想到了路费和早餐，对这个不速之客毫无防备。我看见路那边有一个尖顶的小商亭，但时间太早，还没开门。我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一个女人从我旁边走过，用手里的纸巾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我一直盯着那张纸，眼神足够古怪。她警觉到了，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这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漂亮得十分标准，好像年画上的美人儿，所以不算美丽。她的皮肤微微地有些黑，长着大眼睛双眼皮儿，黑油油的头发盘在脑后，额前烫了一排密密的细鬈。这个女人的眼神有我母亲的神情，是祖母憎恨的那种眼神，她曾经多少次告诫父亲说母亲那种女人会给他招来麻烦，“她的眼睛带钩儿哪，”祖母用着鄙夷的语气说。这使我长大以后有了并不灵活的眼神和一张不肯笑的脸。

在她准备侧转头的时候，我开始求援。

她再次警觉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手包里随意地递给我一卷手纸，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沿着江边行走，怀着微弱的希望，希望遇到你。太阳越升越高，人流越来越密，没有人注意我的面孔，也没有我熟悉的面孔。所有人都缓缓地走过。我不知道应该去哪儿，但我得找份工作找个过夜的地方。这样，我第二次遇见那个漂亮的女人，后来我知道，她叫阿丽。

那天，阿丽从江那边坐船过来，像平常那样，路过我当时站着不敢动的地方，因为我古怪的神情，便看到了我，随后给了我一次让我永远都忘不了的帮助。

阿丽是江边一家酒店的经理，是与人合资开的，酒店名叫“碧湖山庄”。刚刚开张，正在招人。我在玻璃门上看到了招聘广告，便走了进去。

我们两个人一见都有些惊讶，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然后马上就想了起来。面试由此变得略略顺利。从此，我成了阿丽手下四个迎宾小姐中的一个。

我的工作一直都干得挺出色，我是个心眼实在的人，愿意干好阿丽分配给我的每一件事，不为别的，我总是想，她在我最难堪的时候帮过我，我要尽全力报答她。其实，如果不是因为这种心理，我不会跟叶金走的，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但世事是无法料想的，如果不和叶金走，也许我永远也遇不到你。你知道，我一个月才能休息一次，我总到江边去走，希望遇到你，希望有一天，能够在不息的人流中看到你的面孔，看到你明亮的眼睛……你无法知道我当时是多么渴望见到你。我曾经到市里所有的中学去找过你，打听你的名字，但没人听说过你。我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想你，想你的样子，你的声音，因为你，我才可能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中充满希望和安慰地活下去。尽管，在我心中，你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影子，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哪儿，在做什么。天哪，如果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你是谁叶金是谁，那该多好呀，那样一切都会是另外一种样子。

我不恨你，真的不恨，我恨不起来你。想你的时候，我只有心疼，我心疼你也心疼自己，我就是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第一次和叶金在一起，当然是阿丽安排的，她说算我帮个忙，她当时有事要求叶金。我答应了，我不会不答应，我是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的。

我做了她希望我做的事，那也正是叶金希望的事，他说他第一次见我就动了心了。可是我并不动心，我愿意做这件事，直到后来愿意到他在江边买的大房子里去，都因为，他的额头和眼睛长得像你，他让我想起了你。

第一次和叶金在一起，临走时，他拉开柜子让我随便选一件高档衣服，我看看里面说，我不知道选哪件，我都想要。他大笑着说你这个小丫头可真贪，一看就是小地方来的。我说那怎么的，我把自己一辈子都搭在你手里了，一柜子衣服算什么。

从来没有人敢顶他，敢和他半讥讽半玩笑地说话，他觉得新鲜。他愿意听我讲瞎话。听我讲如何打男生，和用刀割自己的手。他愿意听我说一些有意思的事，他说他难得见到能把没意思的事都说得有趣的女人，他觉得我很特别。他问我为什么到这儿来，我跟他说了许多理由，唯独没说你。你在那个地方，是谁都不能碰的，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心里的那个地方还有个你。有一段时间，在和叶金住在一起的日子，我绝望了，我觉得你可能永远都不会出现了，那时，我想，也许，上天知道我太想你了，却又找不到你，就让我和叶金生活在一起了。其实，那个时候，我知道他是有家的人，我在想，再过段日子，等我的钱再多些时，我就离开他，可是，时间越长，我越离不开。

我并不太清楚他究竟做什么生意，他说他最讨厌女人插手他的事了。他平时经常东走西走，但每次都会有电话，告诉我他在哪儿。那次是最奇怪的，他竟然一周一个电话都没有，我猜他是在躲什么，不过倒不像是躲我，也许是某些人吧。半夜，他突然打电话说他的儿子要来取份东西，东西在衣柜的夹层里。然后，你来了。

你来了，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很暗，你根本就没认出来我，但我认出了你。我看着你，脱口叫出你的名字，竟然还带着“老师”两个字，你愣在那儿，不知道我是谁。我说了我的名字，你仍然漠然而警惕地站在地中央，我打算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你阻止了我，你说灯太亮了不好。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说不用明白，然后问我东西。我拿出那只密封的纸袋子交给你，你举起它，很没必要地对着灯光看了看，转身对我说，你过几天再来，就走了。

我一言不发地听你说话，帮你打开门，看着你离去，然后一个人坐在床上，不知道应该想些什么，仿佛一切都在梦中。衣柜的门开着，夹层半掩着，那么一切都应该是真的了，确实，你曾经来过。可是，你在哪儿呢？

那几天，我一直过得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饥饿，不知道睡眠。然后，你终于来了。你想起我是谁了。

我把那支钢笔拿给你看，我说起那天的事，你笑起来，笑得很茫然，你一再说，你想不到会是这样，你想不到这个世界上会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

你说你早就知道父亲外面有女人，但你从小就跟他的关系紧张，你说就像你用了母亲的姓氏，哥哥用了父亲的姓氏一样，你一直无法和他取得一致。如果这次不是因为哥哥也跟着有事儿跑了，父亲是不会让你来取那么重要的东西的。你说这一切听着非常像小说，可是竟然是真的。

你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的脸，你问我我想怎么办。我想怎么办呢？那么多年里，我是为了你——甚至是一个虚幻的你才活下来的，我想怎么办呢？我让你带我走，你犹豫，因为你已经成家了。那么我怎么办呢？

那天晚上，你留下来了，是我让你留下来的，我不想就这么让你走掉，从此再也见不到。我等着想见到你，想了那么多年，我总算见到你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也许不满足的是你吧。你说起当年的事，你说后来有几次想起来，觉得有些后悔，当年自己太年轻了。我不知道你是准备给我以补偿还是给自己以补偿，在他不在的日子里，你频繁地到那座房子里找我。在我那么渴望见到你的日子里，你生活在我的心里面，每天每天；可是，等我真正见到你了，真正能够和你紧紧地贴在一起时，我才慢慢感觉到我已经失去你了，这回是永远地失去了。你不是那个人。我错了，我把一切都弄错了，你不是那个人。你的身上从来也没有爽朗的绿色的气味。在我的心中，你是唯一的那个人，是谁也替代不了的；可是在你心中，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慰藉品罢了，因为当时她在怀孕。

这一切，我都知道，我都明白，可是我毫无办法，我不知道我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六个月了，我有了你的孩子，就像当初有了他的孩子一样，你们知道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做掉。没有人想要和我养的孩子，他不想，你也不想。是的，这样做是对的，不然，他的孩子、你的孩子，日后怎么称呼呢？多么讽刺啊！就像《红楼梦》里的故事，就像编得不好的小说里的事。没人想要和我养的孩子！你们都是只想自己的人，你们谁都没想过我。

可我就是不想做掉，那是你的孩子呀，那是你和我的孩子呀，那是我们一起的孩子，我不需要你，我一个人把它养大，我可以去做最苦的事，把它养大，它身上有你的血呀，可是你根本不在乎。我是不重要的，是吗？

然后他回来了，他总算逃过一劫，从外地回来。他看见了我的肚子，他气得要死，他觉得我背叛了他，他说在外面躲着，最想的就是我，可我竟然和别人趁着这个工夫在他的房子里偷欢，他问我是谁？是谁？他和我大吼。我说跟他无关，是我的错，我陪了他这么久，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他放我走。他不肯，他把我按到地上，揪着我的头发问，他说他绝不会饶过我，除非我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我不会告诉他，我怎么告诉他呢？我难道要告诉他那些往事吗？那么长的故事，比我的年纪还老。我已经累了，我已经没力气说那么多的话了。我在他的拳脚里翻腾，舌头和牙齿搅在了一起，我一滴泪也没掉，我想也许这就是我的命运吧，我逃不脱的。但他并不怜惜我，他开始踢我的肚子，他看见我在流血，他竟然快活地大笑，他说不管是谁的，都得死。那一瞬间，我非常恨他，我趴在地桌旁边，看见了那把刀，我咬着牙，把它刺进他的肚子里。那个时候，我想起了母亲，当年她也怀上了别人的孩子。我想，一定是母亲当年看我站在小板凳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挨打看着她自杀，她的诅咒如今生效了。

天哪，这个世界是循环的，没有什么人能逃出那个刻度盘。

我坐在血泊中。我身体里的它滑落出来了。

我坐在地上，听着鲜血漫开的声音。我一瞬间非常希望自己生活在小说的世界里，成为一个被塑造的主人公。一个小说里的人物，那样，我就可以用一句简单的话把所有的一切一笔勾销——“也许那天的事根本就没发生过”。

是的，如果能够，那该多好啊，我将在那个喜欢想象的笔下重新开始我的生活，拥有一个崭新的生命，健康的、快乐的、美丽的新生命，重新选择我的生活，一切都是新的，都在等待我去填补，那该多好啊！多好啊！

这一切你都知道吗？你都能明白吗？

司语

4月1日

16
一个叫KEY的男人

我是在网上认识KEY的。KEY说他自小喜欢收藏各种各样的钥匙，现在已经有古今中外形形色色的钥匙1206把，足可以开一个钥匙展览会了。

和KEY交往多了，会发现他这人其实很天真，对许多事都保持着好奇心。一谈起那些宝贝钥匙，他立刻神清气朗，口若悬河，那神情和刚做了母亲的女人谈自己孩子的样儿没有本质差别。他说有朝一日要写一本关于钥匙的书，讲一讲有关钥匙的故事，还要配上铜版纸印刷的各种钥匙的照片。“要用最好的纸印，要请最好的摄影师拍。”这是他的理想。我由此羡慕他。一个有理想的人。这说明他活得非常有热情，有活力，有朝气，有干劲，而且最重要的，他相信，他明天肯定还会活着见到这个世界，更确切地说，他从来也未想过跟这些词相反的东西。这真让人羡慕。因为我每天的情绪和思路都是他的反义词的组合。

五一那天是星期六，我躺在床上睡懒觉。早晨，KEY打电话来祝我节日快乐，我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弄明白是劳动节，我说开什么玩笑，我从来不过劳动节。KEY说你就将就着快乐一回吧，他长这么大还没接到过任何人给自己祝贺节日的电话呢。

KEY说：“没人陪你过五一吧，用不用我请你吃顿饭犒劳一下劳动群众？”

我说：“好呀，我喜欢别人请我吃饭。”

吃的自然是西餐。

因为我很矫情地喜欢那些躺在白色亚麻桌布上闪光的银器，还有镶着金边的有光泽的盘子。置身在挂满西洋油画的大厅里，看着披纷的绿色植物从蜿蜒特立的仿科林斯式的大理石柱头上奔腾而下，高大的圆穹型顶棚直落下一盏辉煌的水银灯，我在其中恍然生出幸福之情。只有得不到的东西才会让人真正感兴趣，因为可以对此心怀向往。

我告诉他，我此生最想做的事莫过于当一个贵族，就像法国十六世纪的贵妇人，每天无所事事，只等着天黑下来开个大PARTY，神情倦怠而睥睨，眼睛从额头到鼻子再到嘴唇一直看下来，世界都在这里，我在世界中心。

KEY说：“钱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自然就可以睥睨地看世界了。”

我说：“只有倦怠而睥睨地看世界，同时口袋里一分钱也不带，才是贵族呢。”

“那也可能是乞丐。”

“那也是贵族乞丐。”我说，“你知道吗，我们家门口的汽车站旁就有一个，女的，冬夏都穿一件灰色呢大衣，围着一条火红火红的大披肩，她每天都拖着一只绿色旅行包，走路永远是昂着头，目不斜视，好像看着你，其实根本就是穿透你的躯体看你后面的世界呢。她走累了，就端坐在街角，前面放着一只白色大碗，从来不向人讨好地笑，也不哀告，爱给不给，给她，她也只是欠欠身，不说 ‘谢谢’而是说 ‘好’，好像对你的施舍表示赞赏一样。坐累了，起来就走，还是那副昂扬着头的样子。你见过这种乞丐么，是不是贵族？”

KEY说：“弗洛伊德他老人家早就说过，幸福满足的人不需要幻想，只有不幸福的人才有渴望。”

我说：“是啊，就是这样，而且他老人家说的渴望就是野心和性欲，尤其年轻女性的需要，完全是源于性欲饥渴，连野心都被化在其中了。”

KEY舀了一勺色拉送里嘴里，嚼着，听了这话，不怀好意地笑笑，问道：“他说得对还是不对？”

我用叉子叉起几根配在盘子边上的油炸土豆丝，也不怀好意地笑，看着他：“你以为如何？”

“我又不是年轻女性，我怎么知道？”

“嘻嘻，傻了吧，他也不是年轻女性啊。”

本来我们是想在灯火辉煌的大街上散散步的，顶着似有若无的小雨，没想到雨说大就大起来了，我索性把鞋脱了，站在雨里快快活活地大浇了一通。

下雨的时候做只动物挺好的，比如鸭子或者猫。

猫怕雨吗？

KEY第一次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对我的小屋十分感兴趣，像只猫似的，沿着墙脚一路走，伸长鼻子四处乱闻。他在拉兹画的那张水彩画前站了好一会儿。画的调子是蓝色的，一只猫头鹰瞪着两只大眼睛正透过弯曲的木头窗格子向斜下方看，那里有一张蓝色的小床，上面躺着两只毛茸茸的小田鼠，都戴着白色的睡帽，闭着眼睛，紧紧地搂在一起，睡觉。

KEY问：“是真有这只猫头鹰在一边看呢还是小耗子的梦？”

我说：“不知道，画的人没说。也许只是梦吧，要是只是梦安全感还多些。”

KEY擦了一把鼻子上的雨水说：“那可也不一定，有时梦比现实更让人感觉恐惧。”

不过，虚构毕竟是虚构，再可怕，也可以在睁开眼睛的时刻，化为乌有。这就是我一直喜欢编故事的原因。它永远无法真正地伤害我。

洗脚的时候，才发现，又有一枚摁钉扎进脚后跟了，估计是刚才在大街上乱跳乱蹦时踩上的。我一用劲，血顺着针眼儿渗了出来，我用手使劲儿地拍了两下，又用冷水冲了一会儿，就止住了。每次出血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外祖母，她特别怕我咬自己的手指或者拿着钉子或者铁针扎自己的指头玩儿。不疼，我告诉她，奇怪她的感觉。我最终没变成一个把自己所有的指头都咬碎的孩子，因为在我把左手的大拇指咬得血乎乎的时候，外祖母当时的第一个反应是坐在地上大哭，那是我第一次有印象她哭。她一边哭一边捶着地说：“让我死吧让我死吧只要让这个孩子好起来我死多少回都成啊……”我当时并不知道死是什么，但我知道死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害怕她被那个东西带走。从那以后，我不再啃咬自己了，我害怕我一咬自己，外祖母就会死，就会离开我。但是我没咬自己，她最终也还是死了，现在，再没有人肯为了让我好起来替我死了，不过，我已经对咬自己没什么愿望了。

人长大了，挺没意思的。

从浴室出来一看，KEY自己泡上一壶茶正喝着呢，浑身上下散着清气。

我刚要说点儿什么，听见电话在响，奔过去接，一个男人的声音，问我最近还好吗？

我说还好，语气自然是迟疑的，我想不起那个声音是谁。

那个声音略停了一下，说，有人是吗？

我回过头去，KEY端着茶杯，眼神安静而哀伤，像只受到训斥的小狗一样，坐在那里不动。

我对着话筒说，没有啊，我刚刚洗了个澡。

那个声音轻轻地笑了一下，很解人意似的说，先忙你的吧。便放了电话。

KEY的眼神换上了询问。

我说，不知道是谁，我没听出来。

KEY潮乎乎地站起来，一边向浴室里走，一边回头说，茶味不错，是去年的冬茶吧？

走廊里时不时会传来一些莫名其妙的声响，好像是拖鞋进了水穿上后挤压的水泡声又像是狗的喘息，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电话铃声，谁在拼命地咳，似乎准备把心和肺都咳出来似的……窗外的雨声夹杂着人的喊叫，我们就在这片喧嚷之中体会着对方和自己身体的节奏。我索然无味地感受着自己的没情绪，那个声音究竟是谁呢？我把近期在各个方面认识的所有男性都想了一遍，知道我家居电话号码的人并不多，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拉兹吗？拉兹在云南，不过他的声音要比这个更低沉，鼻音也更重，而且，拉兹是不会那么解人意地让我忙自己的，他不把自己的话说完不会放电话。是君非吗？君非的声音更绵软，甚至有点儿撒娇的味道，他倒是不乏解人意的特质，只是要更含点色情的暗示。是N吗？是W吗？我一时想不清楚。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有个人一直在饶有兴致地折腾，我睁着眼睛，毫不妥协地看着他一上一下费力地忙活着，想起劳伦斯写的那个上下冲刺的臀部，在阳光里，白色的臀印，我忍不住笑出声来，难以自制，差点儿把舌头咬破。

KEY停了下来，俯在上面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想起点别儿的事，好像该换煤气了。

他奇怪地看看我，不知道是该进行下去还是就此打住。

我笑着做了一下手势，说，继续吧。

就继续下去了，但显然他的情绪有点儿受影响，因为我一直在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笑，特别想笑，觉得此刻做的事情特别可笑。我奇怪自己为什么从来不能在这件事上产生快感和满足。这很不正常，就像我没有疼痛感一样。

尔凡说，这就是性冷淡。

我说，可是我并不讨厌男人，也并不讨厌这件事，我只是没有快感。我问她，你做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感觉？

她说，有点儿脸红，她说：“其实……就是……挺过瘾的。”

挺过瘾就是想笑吗？我当时忘了问她这个问题。

但是KEY已经决定收兵了，他有点儿不振作。

我靠在床上吸了一支烟，看着我吐出去的烟圈儿，KEY说：“你好像心理上有点儿问题，你怎么一点儿不激动呢？”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的问题就在这儿，我一点儿也不激动。这话我还没和谁说过呢，我对和男人做爱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你说我是不是有问题？”

KEY说：“怎么会呢？这事儿不是挺有意思的吗？总不成你只喜欢和女人做这事儿吧。”

我把烟按灭了，嘴里咬着指甲小心地说：“要是那样也行，总算还是有感觉，可实际上也没有，我一个女朋友有点儿这倾向，曾经和我试过，发现我毫无感觉，也就算了，找别人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好像对什么都没感觉，不光是做爱这事儿。我活得就像只气球，别人往里吹什么气、吹鼓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样，等时候一过，慢慢煞气了，瘪了，然后，又有个人来了，再来吹口气。可我自己什么感觉也没有，既不快乐也不悲哀，既不惆怅也不痛苦，平静得快赶上佛了。”

KEY说：“你这不叫平静，这叫冷漠。”

我说：“是吧，可能就是冷漠。我哪儿都冷漠，包括我的血都这样，我流血从来不疼，我不知道疼，疼是什么滋味？真的，疼是什么感觉？我的问题可能就在这儿，我从来不知道疼是什么。”

我给他看我脚上的那只钉子眼儿，我说：“你用刀杀了我，我也不觉得怎么样，你说我是不是有问题？”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出一句话：“你可真可怜。”

晚上，我打开信箱，读到一封信，仍然是发错的，信的主题是“日常生活”，读着像报纸上的一则新闻：

有一个擅长做古乐器的人，十几年来足不出户，坐在家中制作一种古代乐器。他每天的工作时间都很有限，每天，在固定的时刻，他都会发作一次头痛。头痛的时候，他把拳头塞进嘴里，或者咬住一条手巾。有时，在等待头痛的时刻，他会把自己先固定在床头，以防头痛的时候砸碎他的作品。他的痛苦不仅在其肉体，还在他的精神。他一直为自己近在咫尺却无法伸手拯救一个跳楼的女人而痛悔，因为他当时怕正从楼上掉下来的她砸伤自己。他在那一瞬间缩回了救援的手，看着她摔在地上。他一直无法原谅自己的怯懦。他认为头痛便是对自己怯懦的惩罚。每一次，他都会在痛不欲生中得到一种解脱，疼痛一消失，他便重新陷入回忆的悔恨之中。

他每天都在制作那种吹起来声音悲怆苍凉的古乐器，但这不过是其日常生活的一点儿点缀，疼痛才是他的常态，正如悔恨。

我看着那些字句，渴望和他一起分享这疼痛。

17
你看见数字的呼吸带起了一阵越来越大的风

昨天夜里，你又梦见了坐在教室里考数学。这是一门令你自卑的课程。在你为每月一次的生理周期困扰的时候，你常常梦见自己坐在考场上，面前是一张数学试卷。你看着一片黑压压的符号，束手无策，不知从何答起，一只表嘀嘀嗒嗒地响个不停，马上就要到交卷的时候了，你一道题也做不出来。数学，一个仿佛人化了的东西，有一张陌生的半老男人的面孔，不怀好意地盯着你，不管你飘浮到何处，他都执着地追逐，在所有的角落里现身，直到你从梦境裂开的缝隙里逃出来。但是它以更现实而具体的面孔等在每天上午8点钟教室的讲台上。在那个时候，你觉得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梦魇，因为有数学和数学教师。

你的数学成绩差到了极点，因为你和别人关注的问题完全是两回事，你只对数字之间的联系所隐含的象征意义感兴趣，企图透过数字间的种种排列组合看到某种未来的图景，而这与一只50000升的浴缸一边以每分钟1200升的速度放出水又一边以每分钟1500升的速度放进水问这只浴缸将在多长时间内注满水这件事毫无关系。这些枯燥的问题让你既恐惧又深感无聊，可是，你却会为某些数字的巧合而目眩神迷，不厌其烦近乎神经质地寻查揣测那种暗合之中隐含的某种意义，你相信总有些事是这个世界在旋转之时排列好的。

那个周末是6月12日，你如约到医院去看眼睛。10点一刻，你截住第一辆车，司机说他的车是单号，无法把你带到你要去的那条街道，双号日子只能走双号车。你只好站在路边等双号车，但走过去的车里都有乘客，你只好等了又等，终于又等来了一辆，你远远地看见那是一辆双号的空车，便向前跑了十来步，正想招手，却被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一个女孩儿在半中间截走了，你只好等着下一辆。这时，你发现地上有一张淡蓝色的小卡片，纸张非常干净，好像有一只手刚刚把它丢在地上。你向来是不在大街上乱捡东西的，那天不知怎么心里竟然一动，便弯腰把卡片捡了起来，看见上面写着一行数字：06120612。

那一瞬间，你脊背发冷。你相信这个日期不是徒然通过某一只手写下来丢在你的行程中的，它肯定具有某种意味，那可能是某种暗示或者一种转折……

近中午的时候，一切都正常顺利地进行着，没有任何特异的地方，你和其他人一样，走出设在6楼的眼科诊室，等在电梯边。电梯门开了，空空荡荡，没有人上来，周围的人开始往里挤，电梯旁边的红色数字不停地闪动，你下意识地读着，6，抬头看见电梯门上的大表正指向12点。那一瞬间，你想起了那排数字，脚步略一犹豫，电梯里的人便满了，你和其他几个后来的人眼看着电梯的门慢慢关上，红色的数字飞速地变换直到消失，有轰然的声音从大楼底部传来。

那天，有3个人死于这场电梯事故中。一个晚报记者，一个护士，还有一个患者。

如果你乘上那部电梯，也许死亡数目会升格为4？或者，由你来替换这三个人中的某一个？

你不知道。但你相信这是那张卡片的数字提供的启示，你凭着神秘的本能破译了它。

数字是有灵魂的，每个数字的背后都有主宰者的手指的拨弄与组合，是数字在确定、改变着人的命运轨迹。仿佛有意仿佛无意，却无人能够知晓和控制。

数字是有灵魂的，它的呼吸如此微弱，需要小心倾听。

18
故事第六——5月4日的信

阿弦：

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了，其实我也早把你忘了。如果不是昨天打开你的证件，我可能都想不起你了。其实，我一般是不拿别人证件的，我知道有时候证件比钱还重要。不过，这也许也是一种注定吧。不拿证件，我可能永远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的那个人就是你。

你知道吗？我曾经还悄悄地爱上过你呢。没想到，是吗？真的，我爱过你。被人爱过，总是件欣慰的事，不是吗？尤其许多年之后才知道，这种感觉既让人惊异又让人惊喜，多少还能满足你的虚荣心。真的，男人的虚荣心从来不比女人的虚荣心少。迄今为止，有多少女人爱过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你数过吗？你想过还有人像我似的，爱过你，爱得那么无望，你却从来不知道吗？

那时我也就16岁吧。

当时你刚从师范学院毕业，分到三中给我们讲历史。你还记得你一开始上课时什么样吗？我可是记得。当然如果没有这样一个机会坐下来回忆，我也想不起来了。我记得你当时的头发梳得特别光，身上还洒了香水，是一种淡淡的薄荷味。很清爽。我记得你上课的第一件事是给我们看一张挂图，告诉我们在我们的小城周围有哪些金代古迹，并说我们教室所在的这片土地在多少年前曾经是一条大河。那时我们都非常兴奋，我们原本以为我们的小城一无是处，我们原本对它失望极了。你会对一座连条河都没有的城市充满希望和热爱吗？

你的发音很标准，是标准的普通话。这在三中是不多见的。我们那时的老师大多发音不准，但并不影响表达。你知道吗？因为你说普通话，后来班里的女生好多人都开始说普通话了，有一个女生毕业后还进市电视台当播音员了呢，她当时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长着一双毛嘟嘟的大眼睛，好多男老师都喜欢她，时不时地找点儿理由夸奖夸奖她，你也夸过她。你还记得吗？

你现在不做教师了吗？当老师不好吗？我是不打算当老师的，我不想当老师，当老师太累了。我想出国，我得出国。只要我攒够了费用我就可以出去了。

再有两个月，我就该大学毕业了，我学的是旅游学院的导游专业，名义上很好听，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可是学这个专业却改变了我的前半生。

我常常想，如果我当初报的是别的专业，比如档案或者会计什么的，也许我就不会遇到KING了，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当然也就没有今天的这封信了。你也就永远不知道当年还有一个小女生爱过你。

你知道吗？其实，当时喜欢你的女生不光我一个，我的同桌也喜欢你，还有文委也是。我知道她们在课下常常谈你，说你的鼻子长得特别挺，你的眼睛像外国人一样凹进去。你有一张贵族的脸，你自己知道吗？侧影的线条很高傲。我那时努力学历史，尽管并不喜欢它。我不喜欢历史书里那些公元前的字样，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官衔，每过去一个朝代就要更换一次名称。我那时想，古人真无聊，总这么变来变去，只是为了宣泄宣泄他们改朝换代的新鲜感，结果让我们这些对他们根本毫无兴趣的现代人记起来这么困难。我只喜欢野史，我逐渐发现野史里的记录比教科书上的有趣多了，有细节。历史就是由细节打造成的，那些细节，当时可能谁也没太在意，许多许多年后回头看看，才发现，某个细节竟然具有决定朝代生死存亡的意义。其实，当时发生的时候，谁能知道呢？因为只是细节，所以就没办法细查。有的时候连野史都无法记录这些，只好用些神话假想什么的来凑数。就像刘邦的父亲和他母亲同房的那天，谁能知道当时究竟是什么时候呢，是深夜吗是凌晨吗，他们那一夜是情浓意蜜还是粗暴的家庭强奸呢，他出生的时候又是谁接生的呢，是谁为他洗去来到世上的第一缕污血呢，接生的人当时动没动过把他掐死的念头呢？……谁也不知道。没人记载，尽管当时他娘可能会心中有数，可也从来没人问过她，她在历史的细节中是一个模糊的符号。但是这两个普通的夫妻在难以计数的某次同房中竟然生下了一个改换时代的人，他日后改写了当时的历史，这有谁会想到呢？你不觉得这很好玩吗？哈……算了，和你讲历史是班门弄斧，不说了……其实，这些话并不是我想要说的话，这和我爱你没太多关系，这些对我来说也不重要，即使有细节，我对历史的感觉也是不真实的，我不相信它们，确切地说，我不相信对历史的记录，倒是对历史细节的想象更吸引我。我当时做出喜欢历史的样子，只是为了能引起你的注意。真的，我就是希望你能看到我，关注到我。我希望你能堂堂课提问我，我不像别的学生那么害怕提问，我一点儿都不怕。如果有一堂课你没提问我，也从来没用眼睛扫过我，我就觉得很委屈，我甚至一天都会闷闷不乐，我认为你一定是看不上我了，你一定是听到什么关于我的不好的话。当然，这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事实上，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当时的想法。

那时，我是你的课代表，我每次课后都把前一次的作业收上来交给你，有时送到你的宿舍去。你不知道，我每次去的时候，想到可以再次见到你，心里就非常激动。有时拿到你批的作业本，我都不敢马上打开，我总是希望你能在里面写点儿什么，写什么呢？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那么希望。可事实上，你通常只写一个字，或者是好或者是阅，然后签上日期，别的什么都没有。那时，我总在家里偷偷模仿你写的这两个字。你写“好”的时候，“女”字边总写得微微地呈圆形，好像它是由三条弧线搭成的，憨憨的软软的，“子”那边则写成细长形，尤其“子”的脚，尖极了，直直地戳在纸上，像跳芭蕾的脚尖。你写“阅”字时，外面的“门”也是圆弧形的，可到了里面，“兑”下面的两只脚却是尖尖地拐出去的，喏，就像这样，是不是？你瞧，仅仅一个字，你竟然在一个字里面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形态，这多少表明你的人格是分裂的，你想掩饰你的尖锐和与周围环境的不协调，一落笔的时候你就试图伪装，装得憨憨的，好像你愿意和周围的一切保持和谐，你愿意弄出一副笑脸来，让大家觉得你特别容易接近特别可亲，可是，没有人能真正进入你的内心，即使偶然进入了，也会吓一跳的，那里面有那么多支愣巴翘的东西让人不舒服，你尽管表面很随和很谦逊，其实你骨子里充满了骄傲和对周围人的不屑，你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是不是这样？……哈，我只是这么一说，别太当真。你现在还这么写字吗？

关于我，你还记得什么吗？

我记得要期末考试了，我去给你送最后一次作业，我特意穿上我最喜欢的那条金红色连衣裙，那是我当时唯一的一条裙子。我希望你能看到我的美丽。单独看。只展现给你。我那时刚刚16岁，正是青春期呢，我觉得自己每天都在圆鼓鼓地向外长，好像汁水丰富的红苹果。我抱着那叠作业去见你，心里跳得腿都不好使了，我只好用那叠作业本紧紧地压着胸口。我一迈进教师宿舍楼，看见你正在楼下收发室接电话，看到我，你点下头，扬扬手中的钢笔，点着电话机旁边的空儿说，放这儿吧。就把我打发走了。我记得，那支钢笔好像是白色的。我当时非常恼恨和伤心，我一路走着，警告自己不要流泪，我觉得独自一个人流泪是非常矫情和愚蠢的事。这些，你当然都不知道。

我曾经为你写过一本日记呢。我每天都写。其实，那并不能算是日记，那应该算是一本诗集，尽管都是些非常幼稚的诗。那些诗都是用隐晦而美丽的意象组合的，我怕别人看出来。而且，我也不敢用文字把心里的感受直接地毫无掩饰地写出来，我写不出来，我下不了笔。我没法让自己写出像爱你呀、想你呀、亲爱的人呀这样的字来。我看着这些字，心里发慌。所以，就用诗的形式写了。每句一行，没有标点。有的长些，有的短些。它们都记录着我这一天对你的思念和感觉。比如，如果今天上课你提问我了，我回答得非常好，你很满意，我会写：

花儿的细语

你听到了吗？

她在美丽的夜空下

轻诉着星光的故事

那是你乘着风的翅膀告诉她的

还有，如果你哪一天上课根本没看我，也没提问我，我会写：

告诉我，为什么呢？

雨滴这样冰冷

风这样寒

你站在对面

却看不见我

仿佛我是一盒过时的糖果

有时，你和别的老师串课，可能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你，假装找个原因去找你吧，你又不在，我就会写：

你一直藏在哪儿呢？

在星星的背后吗？

我夜里的时候去找过了 它说 没有

在太阳的背后吗？

我白天的时候去找过了 它说 没有

你一直藏在哪儿呢？

在树的背后吗？

我俯拾叶子的时候 它说 没有

在墙的背后吗？

我追赶影子的时候 它说 没有

你一直藏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写，有些可笑，是吧？我初中时读了不少泰戈尔的诗，我真是喜欢他，当然冰心的翻译也很精彩。你知道吗？我是从祖母收来的那堆破书烂纸里找到《飞鸟集》的，非常朴素的蓝色封面，里面有泰戈尔的一张照片，雪白的大胡子。我非常爱惜它，总怕它有一天丢了，就把里面的诗句一行一行地抄录到本子上。后来，不知怎么的，也想写点儿什么，正好，有你。我当时写了差不多一大厚本了。想想很有意思，许多诗人作家都认为女性是自己艺术创作的灵感来源，其实，男性也是女性的创作源泉。不是吗？哈。

不过，现在这本日记早已羽化成蝶了，你结婚的第二天，我把它们都烧了。

我记得，开学的时候，你又给我们上课来了。我那时觉得还有新的希望。至于究竟是什么新希望，我也说不清楚。但总之，我很高兴，还是你给我们讲课。然后，好像是秋天吧，一个周六，老师们在路上向你道喜，我也听班级里的同学说，你要结婚了，就在第二天。我听了，下半天的课都不知道是怎么上完的。那天正赶上最后两堂是英语测试，我平时英语成绩在班里排前几名，从来都是90分以内，但那次测试，我刚过及格线，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得的那个分数。考试时，我心里一直在想着你的样子，你的鼻子，你的眼睛，讲课讲得高兴时，你喜欢用左手捋一下头发，所以你额头上的头发总是显出一道波浪。还有每次你走过我的书桌时掠过的薄荷香。我心里非常难过，无法集中精力看懂卷子上的字母，我糊里糊涂地第一个交了卷，我只想快点儿离开学校，一个人找个地方待会儿，没有任何人打扰。

我是从学校后院走的。从铁栅栏边上钻过去的时候，我的手掌被栏杆上的铁刺划出了一道血，我用书包里的手绢随便擦了擦，继续往家走。我家里除了祖母外，没有别的人。她当时正在街里收破烂，还没回来。我回到屋里，一下子倒在床上，眼泪一点儿一点儿地洇湿了枕巾，我觉得这个世界一下子变了样，似乎所有的希望和好东西都离我远去了，都被你带走了，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那么躺着，慢慢睡着了。祖母喊我起来吃饭，我也没吃。我睡到夜里，开始发烧，连着烧了两天两夜，把大夫都吓坏了。在你欢欢喜喜做新郎的时候，我一直在无边的黑暗里挣扎。梦里有许多东西都闪着红灼灼的光，热得烫人。一会儿又梦见我住的房子漏水了，每一滴水都落到我的脸上，然后就冻成冰，我的脸就像戴了一只玻璃面罩，寒冷的风从房子四面透进来，我冻得心里发抖。我就那么折腾了两天两夜。祖母说，我说梦话来着，我好像一直在喊“咸”，她想我一定是口渴了。她不知道，其实我叫的是你的名字。

我没说过吧，我从小无父无母。我实际上是个弃婴。我是被一个收破烂的老太太从垃圾站旁边捡来的。我长大了，她让我叫她奶奶。她一辈子没儿没女，靠收破烂捡破烂为生，把我当自己的孩子养。我的身世学校里的老师大多都知道。我的许多学习用具都是她们送的。包括那条红色的连衣裙。

我上大学的第二年冬天，祖母就去世了。是晚上在炉子里压煤产生一氧化碳熏死的。死时面色非常安详。祖母好像就是为了把我养大才来到这个世界上似的，她这辈子攒的钱大部分都用我身上了，我考上了大学，她也就完成了最后一桩心愿，安安心心地去了。

我现在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其实，我本来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亲人。我说过，我是个弃婴。现在看来，我一切都健康正常，之所以被弃，不是因为我是私生的，就是因为我是个女的。

祖母去世之后，我觉得自己孤单极了，整个世界都把我排除在外了，我简直变了一个人。在这之后不久，我认识了KING。

我有的时候常常会想，每个人的人生轨迹都是上天设计好的呢还是那个人无意间走出来的呢。如果在某一天，某一个时刻，发生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一切是不是会发生完全不同的改变呢？

后来，我常常想，也许日后KING的命运上天早已经安排好了。如果追溯一下的话，你会发现，有些事看起来那么像事先的预定。

那天早晨，我6点50分从宿舍出来，想赶早班车到江北熟悉一下旅游点，写一份行程说明，好交作业。从学校到江边有两趟车，一趟在南门，是6路；一趟在北门，是81路。我平时经常坐6路，要走一条地下道。那天早晨不知为什么会转下念头改坐81路了。从北门坐车要走一座天桥，我刚踏上天桥的石板，就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侧躺在天桥上，她的额头上有一小块黑痣，她有节奏地晃动着手里的白瓷茶缸，里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几枚硬币，叮叮乱响。听见我越走越近的脚步声，她哀声哀气地说：“帮帮忙呀，帮帮忙呀。”我从前走过天桥的时候经常能看见她侧躺在那儿，如果口袋里有零钱，我都会拿给她。这一次，我找出两毛钱放进茶缸里，然后急急忙忙地走开，桥下一辆81路车正停在站台边。我快步走到天桥的楼梯口，脚刚刚伸出去踏住一道梯子，一只黑乎乎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拉住了我的挎包，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一个满脸涂得黑一道紫一道的女人，她的头发黑腻腻的，梳成辫子，盘在头顶，上面插着两朵红色的小绢花，脖子上戴着一条火红火红的头巾，眼睛黑幽幽的。她盯着我说：“给我钱。”我惊讶极了，脱口而出，问为什么。她拉住我肩上的包，说，你给她钱就得给我钱。我抬头看去，那个老太太还侧躺在地上，晃动着手里的白缸子。这时天桥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上上下下的人都在看着我们。那个女人的手非常有劲儿，抓着我的包不肯放。我只好把钱包掏出来，看看里面，我说，你想要多少？她看看那些十元五元的钱说，你给她多少？我说两毛。她说，那你也给我两毛，我找给你。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零钱来，一张一张地数，数给我四块八，我虽然惊愕，也还是不由自主地把一张五元钱递给了她，并从她黑乎乎的手里接过那把零钱。她嘻嘻笑着，说：“你数数你数数，不会错，这回你坐汽车有零钱了，卖票的不会骂你了。”我这才想起我的81路车，它已经开始启动了，我拼命地挥手，等我跑下天桥的楼梯，它已经走远了。我再回头去看那个女人，却无论如何找不到那张火红火红的头巾了。

我只好等着下一辆车，心里觉得有些异样。大约过了10分钟，又来了一辆81路，一切顺利，我上了车，买好票，站在靠窗的地方。又过了两三站，KING上来了，他拿出10元钱要买票，比画了半天，售票员也听不明白他想去哪儿，就问谁会英语，我走过去问他要到哪站下车，他向空中画了一条线说，他要去看一条大河。我为他做了翻译，他很高兴能找到一个能说英语的人。下车后，我们自然就在一起走了，我很高兴能练练英语口语，他也很高兴有一位免费导游。我们便认识了。

你听明白了吗？

我的意思是我那天的出行是非常怪异的，并不是那个女人的行为和她说的话，而是她出现的时间。

本来，按当天的情况，我是能赶上那辆81路汽车的，那样，我就不会遇到KING了。KING也就不会因为我而永远地消失了。

但是我被一个精神异常的女人纠缠了大约五六分钟，结果错过了第一辆车，我只好坐第二辆车，于是，我们就认识了，在几天中越处越好，然后他就来中国读书了，来我的学校，为了见我，为了和我说话。然后，我们就相爱了。然后，他回国了，去为我办出国手续，帮我找学校。然后，他在去大使馆的路上出了一场车祸，死了。

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些什么其实很怪诞吗？你不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是上天设计好了，等着我去实现它吗？你可以说，KING的死纯粹是一场意外，但是如果我们不认识，他就不必在那个春末的下午开着车到大使馆去，对于他来说，生活本来可以是另外一种样子。但是他死了。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再改变了，再不会有开始和继续，关于他的一切都在时间的表盘上凝固了，凝固在2001年5月13日周五下午5点31分，而这是因为2000年4月1日早晨7点15分我的一次奇遇造成的，我本来可以坐7点05分的那趟81路车去江边的。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些什么其实很怪诞吗？你信不信，数字是有灵魂的。在数字的后面隐藏着许多秘密，这些秘密不可触摸。

我没办法告诉你我们有多么相爱，真的，除了祖母，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人像KING那么爱我、疼我，没有。

我从前爱过你，现在想想，我知道那是小女孩的爱情，刚刚萌生爱和思念的感觉，一切还都是朦胧未明的。好像就是为了让自己有爱的感觉才去爱似的，就像我每天为你写的那些诗，是为了写诗才写的，如果当时再换个老师，也长得比较帅，我可能也会那样爱上他的。小女孩的爱情，总是需要一个爱的对象，好用来写诗和感受美丽的忧伤。

可是我和KING的爱情不是这样，我们是实实在在地爱着对方。心里知道自己爱的就是这个人，绝不会是别的什么人。我们爱的是人，不是爱本身。我这么说，你信吗？

我们有过一个孩子，是去年寒假时有的。那一次不是我们的第一次，我不记得是第几次了。我一直用安全套的，但是那次失败了。我曾经读过有关生育和避孕的书，知道如果一旦怀孕会有什么反应，那些反应果然如期而至。我问KING怎么办，在美国他是绝对不会同意让我流产的，但是我们都知道，如果我敢把孩子生下来，我肯定要被开除，而一张学历证明对我来说还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只好选择流产。准备去做流产的那个下午，我们抱在一起哭了一场，感觉自己好像是要进行一场谋杀，一场可耻的、自私的谋杀。

我是一个人走进那家私人诊所的。我没让KING进去，我让他等在街对面的一家冷饮厅里。我不想让别人以为我专门勾搭外国人。我不愿意让人那么想我那么想KING。尽管宿舍里的女生都那么想我们。她们非常嫉妒我，因为我有一个美国人做男朋友，日后去美国要比她们容易多了。而且，她们认为所有外国人都比中国人有钱，KING肯定也有很多钱，她们非常受不了我竟然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偶然出门坐趟车就搭上了一个美国人。

KING死的事，她们都不知道。我没和任何人说过，除了你。这当然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只是不愿意看她们满脸忧伤地劝慰我，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暗地里却高兴得不行。我自然知道她们高兴的不是KING的死，她们还没冷酷到这地步。她们高兴的是我终于走不成了，终于无法在她们出国之前先走出去了，而且还嫁个外国人。是的，终于，她们没有得到的，我也失去了，大家平等了。

但我就是想出去，真的，我渴望离开这座城市这座城市里的人，我要到KING住的地方去，在那儿有他生活过的印迹，我需要看到我爱到骨子里的那个人留下的痕迹。尽管那个人已经没有了，我再也找不到他了，找不到了，无论在世界上哪一个角落。再也没有他了。没有那个人了。那个人变成一个记忆了，变成一张模糊的照片了，变成梦里一个永远捕捉不住的影子了，你永永远远地找不到，摸不着，那个电话号码永远成了一个空号，电话那边再不会有那个声音向你问候，我再没有可以惦念的人了，一切都留在过去了，那个时刻永永远远地被关在大门的另一头了……这种感觉……很疼……

把孩子打掉之后，我对我父母的态度和想法发生了改变。我从前一直在暗暗地恨他们诅咒他们，但现在不了，我开始理解他们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人世间的哪个地方，但我明白，他们当初做这种选择，把我丢到一堆垃圾旁边，肯定有他们自己的难言之隐，他们需要活下去，那么只能舍弃某些拥有。真的，也许，他们并不是故意的，他们是没办法。我只是但愿，当初他们把我放到垃圾旁的时候，心里会隐隐地悲伤了一下，表明对于他们来说，我还曾经重要过。

我把证件还给你。我说过，我通常是不拿别人的证件的，有时证件比钱重要。有的人丢了钱不一定会找，丢了证件一定会找的。但我早晨要走的时候，听见你咳了一声，我一惊，就把它们一起拿走了。回去后才发现原来是你。我拿着它坐在屋子里笑了大半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觉得命运真是喜欢开玩笑。我们竟然是旧日相识。荒唐极了。是不是？而且，竟然，我曾经还爱上过你。当然，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你知道，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性是什么。

你那天一个人坐在那儿，我就觉得你像谁，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你老了，胖了，黑了，你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你不是那个英俊骄傲的小伙子了，你像一个脑满肠肥的老爷们儿了 ：

我上高二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从前的同学说你离婚了。你有小孩吗？

你好像活得挺颓唐的，不然也不会寂寞到上这儿来找乐趣了。不过，你的胆子也够大的，竟敢一个人到这儿来。当作家的都这样吗？噢，我忘了，这应该算体验生活。这不是讽刺，教科书里都这么写。我们大学写作课老师就说过，作家应该下到基层里体验生活。基层，基层，现在到处都是基层，包括歌厅、洗头房、足疗室、夜总会，都是娱乐的基本层次呀。

许多次，我恍惚在哪儿闻到一缕清爽的香气，每次都不由得会想起你，想你此时会在哪儿呢？那时就会涌起一种感觉，非常非常想你，非常想见你一面，告诉你，自己曾经那么深地爱过你，而你却从来不知道。我曾经设想过许多次与你偶遇的情形，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样的地方以这种方式遇上你，告诉你些从前的事。

说实话，我多希望有人能真心实意地疼我，爱我，需要我，告诉我我其实对他很重要。但是没人需要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认为我对谁很重要。祖母死了，KING死了。我像一只小虫子一样活着，独自在阳光里栖息，在黑暗里飞翔，没人关注，没人惦记，无论生死。KING走了，所有的希望和好东西都跟着他走了，走了，这个世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东西。

算了，不多说了，就到这儿吧，你要是想跟我联系，按地址回复就行了。

对了，你辞职后，都写什么了？我以前遇到过一个作家，一个应该说是很有名的先锋作家。我当时也拿了他的钱。他第二天晚上返回来找我，还特意戴了一顶帽子，怕我一下子认出他来吓跑了。但我没跑。他后来送了我一本他写的书，叫《非战时期》。

你也有书要送我吗？

司语

5月4日

19
一个叫君非的男人

三八节，我接到通知，让我去月亮湾公园跟踪采拍一次活动，据说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模仿比赛，我抓起一台已经伤痕累累的尼康F3和宝丽来匆匆赶往现场。我赶到时，公园里已经人满为患了，月亮湾里摆着一只仿泰坦尼克号的小型游艇，参赛的情侣们到船头表演莱丝和尼克在船头拥抱飞翔的姿势，表演最佳者将获得“碧湖秋波摄影堡”免费拍摄的高档情侣照。我动作飞快，把一对对情人的快乐行径抓拍下来。

最后，两位染着黄发和褐发而不是黑发的情人夺得桂冠，当然，头发的原因还在其次，重要的是，男士那张玩世不恭厚颜无耻的脸比尼克有过之而无不及，而那位女士主要是身材像莱丝，属于微胖型，肉感十足骨感稍差的那种。我抢了一个位置，把一张快照迅速呈给两位主人公，这恰是其他摄影记者们都忽视了的事，男女主人公对我这种不乏人情味的举动十分欣赏，特允我随二人进入影室进行跟踪拍摄。这样，我当天的任务就完成得相当出色，拍了许多独家新闻出来。光两个人在影室水银灯下脱得只剩内衣做天然亲吻状的镜头就连拍了36张，每一细节都非常逼真。弄得照片一洗出来，编辑部的男女老少都争先来看，还以为是黄色图片呢，一个个目光很潮湿很暧昧的样子。

图片编辑君非从一堆片子里挑了一张，指着女主角被遮住的半裸的胸部批评道：“这张还说得过去，不过可见你的摄影功夫还有待提高，你看你选的位置，应该再低点儿嘛。”

我瞥了照片一眼，说：“可不是，您说得正对，不过这本来就是人家后半夜卧房里的事，我也不好意思那么大张旗鼓地看个明白呀，您就凑合着用吧，这可是独家新闻呀。”

他一听，也是，然后就盯着我的衣领看了一眼，就我的身段说了一句——“你的丰满令我心痛”之类的话。这是他常用的句式，凡是看得过眼的MM不是优雅得让他心痛就是美丽得让他心痛。我听了，走到他身边，扭过他的脸细细地瞧了一眼，说：“怎么搞的，脖子都没洗？”满屋的人都笑。

第二天，报纸果然因为图片卖得火。

晚上，我刚下课，君非便打电话找我，说是想请我去“芭莱酒吧”坐坐。

“好啊。”我欣然答应，心里想他准是有事。

在“芭莱酒吧”坐定后，他便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让我看，说他刚刚给人搞了一部20集的都市浪漫言情写真电视剧大纲，请我过目，看看有没有错别字之类的。

这么谦虚，简直让我受宠若惊。我坐在电脑旁准备着大肆地夸他一通，我知道他喜欢听什么话。

他问我：“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那就是凑合？”

我说：“哪儿呀，一个字就是好，两个字就是特好，三个字就是非常好。”

他着急地问：“有错别字吗？”

我大笑，说：“有，但不算多。”

他才又问：“剧情怎么样？”

“挺好。真是挺好。”

“怎么个好法？”

我说：“好地方很多呀。电视剧写得好就是编得合适、到位。你瞧你这情节，一上来就铺好了三个三角恋爱的线，这是聪明人干的活儿，这要往下发展，得多少事儿呢。写剧本多有意思呀，你教教我得了，没准儿将来有一天咱俩可以合作呢。”

君非一听，来了精神，对我说，其实写剧本挺容易的，都是一个路数，看你怎么耍了。一般来说，言情剧得有一个到两个三角恋爱或者四角恋爱关系，得有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一个人爱得朝三暮四，一个人爱得无动于衷，还得有某人喜欢动点儿歪心思，因为嫉妒、怨恨等因素制造几起让人看了又气又恨又不能不接着看的大事小事半大点儿事，还得有一个人喜欢说点俏皮话，让人又怜又气。如果想弄得有新意，悲一点儿，得死个比较好的人，通常都是偶然事故或者先天的疾病后天才发现，怎么治也治不了。如果打算来点儿突破，也可以让主角之一在最后一集死去，但一般来说，这个主人公在前面的戏中肯定是有缺点的，是犯过错误的，无错误的主人公是不能死的，那样太不符合中国观众的欣赏习惯了。不过，现在的戏中主人公的缺点比从前多了，为的是表现人无完人这个真理，当然最主要的是为了让人物的性格更丰满更真实。激情戏只能安排在初恋的少男少女之间，如果是成年人的激情戏，那就只能是偷情的男女，正常的家庭生活不能有激情戏，除非新婚、小别之类的，如果合法夫妻的性生活太正常，就没有偷情了，没有偷情当然也就没有家庭矛盾当然剧情也就无法发展下去，想抻满20集可是难着呢。表现老年人那就只能以端碗鸡蛋汤或者拿救心药丸来表现夫妻情感，人上了年纪就不过性生活了，连日常的亲吻也取消了，光吃药喝汤就行，再说了，谁能受得了两只布满皱纹的嘴粘在一起呢？影响观感呀。当年那部电影版的《廊桥遗梦》不就毁在这儿的嘛，和伊斯特伍德那样上了年纪的老头儿偷情，而且还仅仅是为了爱情，这简直是对青年观众美好情感的蔑视。《失乐园》的导演就聪明多了，毫不犹豫地把男主角的年龄从60多岁改成50岁，再由气质成熟而毫无老态的役所广司饰演，让少女少妇们觉得，要是想偷情，还得找这样的男人才值，哪怕仅仅是为了爱情……

我听着，仿佛如梦初醒，急忙接着说，所以，与爱情有关的电视剧，其基本路数可以小变，不能大变，变得太过分只会矫枉过正弄巧成拙。所以，我对君非说，你编得挺好。

君非在暧昧的灯下看着我，说，我就知道我没白找你一回。然后随手给我点上一支烟，看我半吸不吸地吹着玩儿，问我是不是真会吸烟。

我说事实上吸得并不那么圆满，我就是装装样子，我喜欢拿着一支烟半吸不吸的感觉。放松。我上大学时常常在夜里拉上蚊帐吸烟，也不是多么有瘾，就是喜欢找一种小小的放纵的感觉。人都有向下的本能，做点儿不好的事，冲破某些现成的规矩，心里就会涌起一点儿快活的恶意。

他问我那为什么不找个男生试试性，那种放纵和突破限制带来的快感要强烈得多。

我说想找来着，没有我喜欢的。

君非说那还是你的本能不够强，否则你根本不会在意喜欢不喜欢。你是处女吗？

我说就算是吧。

什么叫就算是？

我低下眼睛，缩紧肩膀，假装羞涩地扭扭身子说，做妇科检查时医生说我的处女膜已经破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弄的，也许是某次骑自行车太猛弄的吧，我不知道。

君非说你竟然到这个年纪还是处女，真是可怜可贺。

我说那没办法，命书上说我动婚晚，我只好等着了。

君非说那不把你等老了，其实性这事儿挺有意思的，非常舒服，你真应该马上试试。女人的保鲜期多短哪，不趁着这几年好好快活快活，再过两年就花凋叶落了。要不你把第一次给我得了，我准定让你又正常又快乐地度过这一关。

我大笑，我说等我实在打熬不过了，我准找你帮我解决。

君非说那你可得快点儿，找我做这事的女人比较多。

我说，天哪，那你不成种马了吗？

他一拍脑袋说，得，不说这事了。他说他准备什么时候再写一个好看的网络电视剧，就从一个男人偶然接到一个无名少女的电子邮件写起，把那个少女的故事都用电视剧的方式讲述出来。“要编得巧！”他打了一个响指，强调说。

我说，好主意呀，我这儿现成的就有一个呢。我告诉他，有人把信发错了，发到我的信箱里来了，那里面就有一群事儿呢。隔一段时间就来一封，我一直也没回信说明这事。

有意思吗？

我想了想说，好像，还行吧，不过好像是一个女人给一个男人写的，写了好几封，一开始写奶奶、妈妈、姐姐什么的，把家里的历史都讲了一遍，然后就是给一个叫阿弦的男人不断地写信，信里的人和事都很像，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就是一个人说呀说的，说她怎么爱上那个男的，那个男的又怎么离开她的。每封信开头都有一段抒情散文谈人生，挺好玩的。想看吗？什么时候给你转发过去。

他说他还准备写部小说什么的，趁着小说还能炒起来的时候，他得抓紧时间“斩获名利”。他问我现在写什么能畅销，我说，这是个好问题。我正好有个新想法。你干吗不开始来一场“男性身体写作”运动？现在到处都在宣传着“女性身体写作”，这固然是女权运动很重要的实践，但事实上，“男性身体写作”并未真正进入写作运程中。真的，就像女性的“身体写作”一样，其实，男性也有身体写作呀，谁说男人就只长了上半身，只靠脑子写作了？荒唐之说。女人可以写自己的身体，男人当然也可以了。从前男人总是在作品中写女人，写各种各样女人的各种各样的身体，其实都是自己心里头想出来的女人。女人觉得这是不对的，写得不好，所以才决定自己写自己，认为那样写才是真的女人，是女人自己。女人们决定从被叙述者变成叙述主体。男人这时候在干什么呢？女人都被女人自己写完了，从里到外，剩下的，男人也该自己写自己了，别总是写女人了，一写就弄得到处都是男性意识中的女性形象，容易招骂。所以，在21世纪里，男人应该重新建立自己的真正的男性意识，不是男权意识，别听差了，是男性意识，男人要重新书写自己。其实，性是最平等不过的事了，对于人来说，除了死，就这件事是平等的，到了一定年龄，人人都会感受到性的诱惑与冲动，那些感受不到的纯属生理心理有问题。我们在大力倡导女性意识之独立的同时，还应倡导男性意识的重新确立，这样才算真正的男女平等。谁也别靠着谁，谁也别以为就自己好得没份儿，谁也别以为自己受了对方的明欺暗诈什么的，谁也不是谁的救星，谁也……

他听着，不以为然。他说，写女人吧，别管是谁写，男人写女人身体，女人写女人身体，怎么写都会有人看；写男人身体，没人愿意看。总不成只让同志看吧，那能卖出多少？你这种想法缺乏市场价值和操作性。你说呢？

我在烟灰缸里掸了一下烟灰，说，我觉得你这个人挺能装的。我等着他愣一下，然后接着说，其实，我觉得你虽然表面上活得挺热闹挺洒脱挺不拘小节，但内心挺孤独挺痛苦的，这真是难得。这简直就是高贵。你知道，现在大家都不痛苦了，每个人都过得舒舒服服快快乐乐的，每个人都活得滋润得要命，可是你不，你非常特别，非常与众不同，你竟然还会痛苦，这真是不容易。这真是难得。

他惊讶地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忧伤地低下眼睛，嗯，我从你的眼睛和你的作品里就能看出来。

他那一瞬间非常兴奋，我相信自己已经被纳入他的红颜知己之列了。随后，他果然开始讲他的种种痛苦了，各式各样的痛苦，作为男人的痛苦。这样，我们又喝进去10瓶科罗娜。他付一半我付一半。

出门打车的时候，他搂着我的肩膀，把嘴凑到我的耳朵边，用绵软性感的声音问我，到谁那儿去？

我用滑腻的食指摸着他的脸颊，用喑哑性感的声音说，还是各回各的地儿吧。

他拥着我嗔怪地挤了一下，说，干吗呀，我第一次和一个女人聊得这么爽，要不去我那儿得了。

我说，我这人心理有问题，我总是无端地痛苦，没法再和一个同样痛苦的男人处得那么近。

他听了，一时无话。

为了安慰他，我拍拍他的脸颊说，再说今天也的确不巧，我刚刚来的例假。

我拉开他的拥抱，独自坐进出租车，看着一路上街灯闪烁，如同星星一般在眼前转瞬即逝。在无尽的灯火里，我心怀黑色的快意。

20
你看见镜子里的面具

你曾经做过一个梦，一个清晰如真的梦。

一个假面舞会。在城市中心的一所豪宅里举行。

你是迟到的人。你到的时候，晚会已经开始了。你从车上下来，看见灯火下站着一个戴黑色仿铁面具的男人，你问他：“假面舞会是在这里举行吗？”

他点点头，说：“正是。”便伸手扶住你，邀你一同进去。

那简直是无边的大厅。人群刚刚进入狂欢的起点。

所有人都戴着美丽或恐怖的面具，在面具的后面观察着周围的人，这是一年一度唯一让人们和平日不一样的时刻。你在落地的镜前看见自己化成一只冷艳的狐。你隐在狐的后面，跟随旁边的那个男人——他戴着仿铁的黑色面具，毫无表情，只露出两片嘴唇。你紧紧地靠着他，抬起他的手，轻轻咬他的指尖，吻他的手掌，然后一路攀上去，挽住他的脖子，让温热的呼吸绕住他的耳朵和喉咙，迫使他用手搂住你，你轻巧而缓慢地吻他，先是用唇，然后用舌头，最后用牙齿，你深深地压住他的嘴，不让他呼吸。当第一轮的激情退潮后，你慢慢地退走，仿佛梦中游魂。你希望他能追随。

你在退走中突然看见一片令你惊恐无限的格子在你脑海里铺展开来，你喘着气，一阵剧烈的头痛把你缚在大厅的柱子上。那种疼痛嘶呀呀地响着，在你的脑中奔啸。你靠在柱子上，伸开四肢，等着那阵金黄的光芒把你照亮，你知道睁开眼睛的时候，你将看到疼痛的化身，她一脸忧郁地站在墙角，看你欢笑。那时，你也将看清面具后面所有的面孔，那是你所不情愿的。你决定就那样一直闭着眼睛，你听见了她在你身体里旋转的声音，她旋转着，在金黄色的光芒刺穿你的瞬间，冲了出去，你本能地睁开眼，她果然冲了出来，忧郁的表情，你用她的眼睛看到自己裸着身体，伸展开四肢缚在柱子上。你用着全身的力气向她说：“是你吗？是你吗？走吧，离开吧。”她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只是用忧郁讥讽的眼神看你看你，然后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隐去，在剩下眼睛和嘴的时候，她轻声地说：“你会后悔的呀。”

你憎厌地唾她，唾液溅到那群正在肆无忌惮地狂笑的人们的头上，他们戴着美丽或恐怖的面具，他们的面具霎时变得透明，你环顾着他们，点数着有多少熟人，你甚至看得清他们面皮后面紧张地欢笑的肌肉和快速循环的血液……你看见你吻过的那个男人的面孔，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他正在擦拭他的嘴，那上面有你鲜艳浓烈的口红。你看见他在向你看，他的表情隐在面具后面，你清楚地透过那张仿铁的面具看见了他的微笑，那微笑也是讥讽和忧郁的！这是你在世间最憎恨的表情！它们永远认为放纵无忌的欢笑是空洞和无价值的，它们以为远离诱惑才是明智。它们永远也感觉不到引诱和诱惑之中所包含的快感、恐惧和恶心，是的，它们只有讥讽和忧郁，单调得令人烦恼，你受不了这种怜悯和故作痛心，你甘愿堕落！而且不想感觉痛苦。

令你惊愕的是，在你的逼视下，那张讥讽忧郁的男人的脸也在一点一点地消隐至墙壁的后面，你立刻明白那也是某个人的魂灵，刚才，被你戏吻和挑逗的，是一个人的魂灵。你抬起头，向四处寻找，想找到那张面孔的肉身。你知道有一个人，一个男人有着和你一样的经历，能够体会灵魂出窍。

但是大厅已经安静下来，没有欢笑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在你回过头去寻找的时候，人群已经不见了。空旷辉煌的大厅里只有你自己，赤裸着身体，站在柱子边，东张西望。你以为这是一场玩笑，你大声叫着：“你们在哪儿？”你想穿透一切障碍看清那群刚刚还在狂欢的人的踪影，他们一定藏在什么地方，他们也许想让你去寻找。可是，你只看到褐色的墙壁和黑色的门，还有灿烂的灯光。你披上散落在地板上的衣服，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满怀侥幸地用力去推它，却发现它只是虚掩着，在你面前豁然大开。

那是一道幽深的走廊，通向无限的黑暗。两边有一串白色的门，你推开一扇，发现那是开向户外的，你又推开一扇，仍然是，你一连推开了七八扇门，所有的门都是通向有星光的旷野的。风从旷野的尽处吹过来，尽管是在夏夜，依然凉。

没有人。那些狂欢的人群像幽魂一样地，从这间广大的房子里消失了。

你不甘心，心里恍恍惚惚地明白这是一个梦，但你不想醒来，你想，不行，这个梦是不行的，你必须重新再做一个梦，好把这个梦改写一遍。

你走出房子，在一片灿烂的灯光下，看见不远处有一辆车在慢慢驶来。你等待着，它慢慢过来了，车里坐着一个戴黑色仿铁面具的男人。他在你面前停下，说：“假面舞会是在这儿举行吗？”

你点点头，说：“正是。”便伸出手，邀请他一同前往。

那简直是无边的大厅。人群刚刚进入狂欢的起点。

你隐在狐的后面，跟随旁边的那个男人——他戴着仿铁的黑色面具，毫无表情，只露出两片嘴唇。你紧紧地靠着他，他抬起你的手，轻轻咬你的指尖，吻你的手掌，然后一路攀上去，挽住你的脖子，让温热的呼吸绕住你的耳朵和喉咙，迫使你用手搂住他，轻巧而缓慢地吻你，先是用唇，然后用舌头，最后用牙齿，他深深地压住你的嘴，不让你呼吸。当第一轮的激情退潮后，他慢慢地退走，仿佛梦中游魂，牵着你的手，希望你能追随。

你追随他而去。

在一扇黑色的大门里，有一串白色的房门，他随意推开一间，把你裹进随之而来的黑暗中。

那是一张非常轻软的床，轻软得像一团温柔的粉红色，让人想无限地沉浸下去，甚至周围的黑暗也因之染上一层柔润的光泽。

你们出门的时候，把面具重新戴上，就像在黑暗中一样，你们谁都无法看清对方。

大厅里到处都是人。狂欢的人群像幽魂一样地，在这间广大的房子里尽情嬉戏。在黎明到来之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将乘着黑暗之车，消失。

天亮的时候，一切将改变。面具将隐在面具之后，人群将汇入人群之中，所有与狂欢和邪恶有关的事都将被命名为一种虚拟，因为那本来就是在虚拟的空间中举行的，是一群虚拟社区的参与者，就像他们的名字。

虚拟正如真实，你无从改写。

21
故事第七——3月8日的信

阿弦：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我了，咱们是在“莱芭歌厅”认识的，想起来了吗？你可别贵人多忘事呀。你上次走之前跟我说，要是有什么事可以给你写信，我今天就是照着你给我留的地址写的信，希望你能收到，然后给我回个信儿。你上次说，我要是愿意，也可以跟你说说我自己的事儿。说老实话，我今天真是有事儿要求你，当然也不能白求，可你又不是那种想跟我过夜的男人，要是那样，就好办了，一次就利索了，可你上次就没做，还给了我300块钱，我这人从来不欠谁的，这回又有事儿求你，既然你想听听我自己的事儿，我就跟你说说，也算求你一回没白求。你要是觉得值呢，你就帮我，要么就给个信儿说不成，反正都在你了。正好我今天也有闲心和你聊聊。我文化水平不高，写错了你别笑话就行。

从哪儿说起呢？就从我是婊子说起吧。我记得上次我就告诉你，我愿意当婊子，你说你不能理解，其实有啥需要理解的？

我是婊子。我就是婊子。

我从来不忌讳跟人承认这事儿。

那回，我觉得身上不太好去医院看病，其实那个妇科大夫一看我的打扮和脸色儿就知道我是干啥的，可他偏要盯着我问，职业？我知道他啥意思，他们总想用这句话让我产生点儿自卑感，觉得自己是社会垃圾、病毒什么的。他们总想看到我张皇失措不自在，坐在他对面，扭来扭去地，把椅子压得吱吱乱响，嘟嘟囔囔地编个什么职业来，然后他好连讥带讽地顺着损我几句。不过这招到我儿并不好使。我听见他问我，一开始没吭声，他接着又问了一句，“问你呢，职业？”我瞅着他，他也瞅着我，我就冲他温柔地笑了那么一下，甜甜地说：“哥，这你咋还看不出来呢，我是婊子。”这回倒是他不好意思了，手蜷在嘴边，咳嗽了好几声，起身把门打开又关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在职业栏里胡乱写了几笔，我事后看看，好像是特种职业什么的。什么叫特种职业呀，跟特种部队似的？哈哈。我觉得非常有意思。你说呢？是不是有意思？

是婊子怎么了？婊子也是人，当婊子也是一种职业，也是靠辛苦和才能赚钱的，我不偷不抢还帮忙减少了强奸犯罪率，凭什么认为我不如她们呢？你以为她们都是正经女人？她们有谁敢站在这儿，大声声明说，我从来不是婊子，我是正经女人，她们敢吗？她们敢说自己从来就没想过也像我一样，过几天这样的日子？和不同的男人睡觉，享受不同男人的特色，她们敢说自己从来没想过？肯定想过，就是不敢说出来罢了，要是有这样的机会能做一回，做了也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她们要不偷偷地来试试才怪呢。要是真说实话，她们在心里想的事也不比我做的好多少，你说她们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真的，你说我问得对不对？

好多女人都对我的生活好奇，想知道我每天都是怎么过的，怎么做那事儿。她们总以为自己是正经女人，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我。可是又好奇。我敢说，如果告诉她们从我这儿学几招床上秘技就可以把她们的丈夫或者小情人儿攥在手心里，她们准定不会拒绝，说不定还会偷偷地享受呢，不是吗？

其实，女人还不都一样？

婊子怎么了？正经女人又怎么了？

有一回，歌厅来俩人儿，一进来就说要小姐。我和柳柳进去和他们见面，我往那儿坐了三秒钟，就知道坐我旁边的那人是个女的，留着板寸，戴了一副黄色眼镜，穿着黑风衣。她坐在那儿，不说话，只听那个男人在一边胡说八道，那个男人让我好好侍候这位爷儿。我也没在乎，你不是来了吗？来了，就一起玩吧。我明知她是女人，还是搂着她的肩膀，我一开始想摸她下边，转念一想，我顺着她的领子就下去了，吓得她大叫一声，一把抓住我的手。那个男人大笑不止，坐他腿上的柳柳当时差点儿没笑岔了气儿。

那个女的说，她挺好奇的，就进来看看。我说，这有什么好奇的，只不过是把两个认识人的事儿弄成不认识人的事儿，把两个人能做的事儿弄成好几个人的事儿，把夜里才做的事儿弄成随时随地都能做的事儿，有啥呀。我还告诉她说，我们这歌厅不光为男士服务，也为女士服务，我马上就可以给她找一个又潇洒英俊又温柔体贴的棒小伙儿来，他们都是受过训练的，侍候起女人来正经有一套，要多爽有多爽，保证让她过瘾，要是不过瘾，钱我替她付。我说着，拿起地桌上的电话就要唤人，她急忙说算了算了，扔下一百块钱就走了。

你说她无聊不无聊？想证明自己是正经女人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要么就干脆出来当婊子，当婊子也是一种人生啊，体验体验好了。像她那样，就是一好奇，多没劲哪。

婊子也是一种职业，你说是不是？而且还是不可缺少的职业呢。有人告诉我，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哪个地方都不能缺了我们呀，你想，少了我们，男人的生活得多单调，你想想，每天，从早到晚，三十年五十年，只和一个女人睡觉，多没意思呀。你说是不是？

要说我有什么难过的，那就是从来没人疼过我。不过，想开了，疼不疼的能怎么着，时间长了还不就那么回事？

干我们这行干长了，人就变冷了。我现在想起什么人什么事很少觉得心里还难过。不过，我当初就是因为心里难过才出来的。

我不是文盲，我还认得些字，上初二那年，我写的作文还在学校的作文比赛上得过奖呢。那时，我们的历史老师特喜欢我。

我后来才明白，其实我从小就比别的孩子发育得早，我在14岁的时候已经长得像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我那时看着自己的胸脯胀鼓鼓的，非常害怕，我就用一条白布把它一道一道地缠起来，希望它看起来能小点儿，可是没用，它照样比别人的大，时间一长，我经常头晕，缠得太紧了，乏氧。

我那次头晕，是上历史课。讲历史的葛老师把我背进医务室。他后来告诉我，我的胸脯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他觉得自己非常紧张。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已经很不一般了。其实，如果不是他老婆从外地开会回来，碰巧从床头找到我落在那儿的一只花斑黑发夹，我们的事谁也不会知道的。他当时说发夹是她的，她说不可能，她从来不买带花斑的黑发夹，她还把自己的那板黑发夹拿出来对比。葛老师没话说，就承认了。有两个星期，大家都很平静。可是不久，就出事了。

葛老师因为家务事和老婆打了起来，他老婆一气之下回了娘家，这件事就被他丈母娘知道了，她跑到学校告诉了校长，校长又告诉给历史组组长，历史组组长和葛老师的关系一直不好，这次，她终于找到理由了，她在一次课后把我叫住，问我到没到葛老师家里去过，在那儿都做过什么。我知道她和葛老师关系不好，我就一问三不知。她笑笑，说，人儿不大，心眼儿不少啊。第二天，把我姥娘叫来了，还有俩警察，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他们把我叫进校长办公室询问情况。我看着那俩警察，一害怕，把事儿都说了。

到了晚上，有人来学校报信，说葛老师在自己家的小煤棚子里上吊死了。

真的，我到现在还能想起葛老师右手中指的样儿，指节上有一块儿淡蓝色的墨水，上面硬硬的，磨出了一块茧子。我还记得，他抱住我时，他的头发上有一股香味，特别好闻，好像薄荷味似的，可清亮了，他的手很暖。真的，他当时一点儿也没让我害怕，好像，好像好长时间，我就在等他对我做点儿什么似的，我躺在那儿，他的香气就把我整个罩住了。

这么多年了，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对他究竟是爱还是恨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不对，是有感觉的，但是什么呢？真的，我的一辈子先从根上就被他毁了，我本来可以正常地上完初中上高中，再考大学的，我当学生的时候可不笨，我上小学还当过学习委员呢。可是，他死了，所有人，无论他老婆还是历史组组长，都认为事情由我引起的，她们恨我，简直想杀了我。那是他老婆说的话。她想杀了我。学校里所有的学生包括他们的家长都认为我是个坏学生，所有的同学都不和我说话。女生怕我，好像跟我说句话就能传染上什么病。男生用许多脏话议论我。老师们更是对我一百个瞧不起，女老师觉得我脏，我在校园里按校规向她们行礼问好，她们都不愿意搭理我。男老师对我也摆出退避三舍的样儿，如果我去交作业，他们发现只有自己在办公室，总是让我把顺手关上的门打开，可是，我后来想起他们停在我胸口的眼神，我就知道，其实他们也很想当一回葛老师呢。

我后来因为这个特别生气，我就开始破罐破摔了，我把缠胸的带子扔了，故意穿低领紧身的衣服在校园里走来走去，我就想让那些男老师男学生看着眼晕，我就是想让他们心里痒痒又不敢把我怎么样。他们真不敢把我怎么样，我才不会让他们得手呢，他们想得美，不过就是占占便宜，然后在背后再骂我多骚，我偏不让他们得手。我恨他们。恨所有的男人，恨他们用那么脏的眼神看我。我们学校有一个体育老师，他在体育课上总找我的碴儿，那天下午上跳远，我怎么也跳不过去，他就当着大家的面把我劈头盖脸地大骂了一通，我气急了，顶了他两句，下课后他把我单独留下，不让我走。别人还以为他想批评我呢，我进了办公室，他也不批评我，就让我坐那儿写检查。放学了，他还不让我走，他说我检查写得不深刻需要重写，我说回家写行不行，他说不行，他说当时有错误就得当时解决，我就坐在那儿写，一直写到后来才明白，其实他一直就等着我顶他几句好让他找个理由把我留住。我觉察出他的用意来了，我也不理他，站起来收拾书包往外走，他一把把我抱住，想亲我，我可没惯着他，伸手挠了他一把，他没想到我会挠他，一把把我推到桌子边，一边骂我贱一边撕我的衣服，我也不怕他，我说反正我也这样了，我就贱，他要是想把我怎么着，我就告他，反正那天好多同学都看见他把我留在办公室了。他听了，有点儿害怕，又骂了我几句，就把我放开了。真的，我要是不愿意，谁也别想占我的便宜。凭什么呀？！

我手心儿到现在还有一道疤。有一次，三个男生在路上把我截住，拿刀逼我，让我跟他们到后山的林子里去一趟。我眼睛眨都没眨，我跟那个拿刀的小子说，小子，别那么横，好像我怕你似的，把刀给我。他一开始不想给，我说，怕什么呀，你们不是三个爷们儿吗？还怕我拿刀？他一听也是，就把刀给我了，我压根也没想动他们，我伸出左手，照着手心就拉了一刀。他们一下就愣了，他们没想到我会对自己下手。拉完了，我把刀一扔，说，谁要是也敢拉一刀，我就跟谁走。他们囊着呢，当然不敢，刀也不要了，转身都撤了。以后，学校里再没人敢在路上惹我。快毕业的时候，班主任为了提高升学率，把我和班上排在最后最后的三个学生一起劝退了。

我在家里待了差不多一年，跟我姥娘学着扎（轧）鞋垫，再成捆地卖给劳保服务站。一双鞋垫能赚5分钱。后来，一个远房的姨来看我们，说她在金城开了一家餐馆，现在需要人，一个月两千块钱，问我想不想去，外祖母一听，立马就同意了。我就到金城去了。我在那儿谈了一个朋友，是个裁缝。我们一开始处得挺好的，他对我也不错，谈到后来，我把跟葛老师的事儿跟他说了，我那时想，我们是实实在在地好，我不想骗他，他一听，气得火冒三丈，把我大骂一通，说我骗他，他说我答应和他谈朋友的第一天就应该告诉他我跟人好过了，跟人上过床。后来，他也就不来找我了，还到处和人说我多不好多不好。我别提多失望了，又伤心又难过，当时岁数小，我的性子又刚，一时想不开就去跳江，淹得半死，被叶金救了上来。我就是这么认识叶金的，他在一个家具店帮人蹬三轮车运货。

现在想，我可能就是没这个命。我认识了叶金，不长时间，我又和他爱得死去活来的，这回，我早早就告诉他葛老师的事，他安慰我说，事情都过去了，就忘了吧。我当时非常感动，我想，我这辈子虽然开头比较糟糕，总算有天晴的时候。可等我告诉叶金，我怀上了他的孩子，得想法结婚的时候，他才说了真话，他早就成家了，女儿都上小学了，他老婆在家务农，照顾他妈。我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一想，死都死一回了，还怕第二回吗，我又去跳江，我疯了一样地往江边跑，路上被叶金的一个朋友看见了，就告诉了叶金，他一听，马上出来追我。我跑着跑着，从江堤上滚了下去，当时就昏过去了，孩子也流产了。

叶金后来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大骂自己是王八蛋。他说老婆17岁跟了他，一天福也没享过，打进门就开始照顾他瘫痪在床的爹，一直侍候到死。家里的钱都折腾差不多了，他和同乡出来打工，结果，没多久，他妈也中风瘫痪了，他老婆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就侍候老太太。他说他们是患难夫妻呀，他说离开她这句话说不出口啊。

不管我怎么骂他，他都答应，可他就是不肯说离婚娶我这句话。他承认他对不住我，他说让他做什么都成，除了离婚这件事。他说他把攒的钱都给我，帮我在当地开个小吃部什么的，自己干。我一开始没吭声，后来想一想，也就算了。他赚点儿钱不容易，还有那么一大家子人，算了，那点儿钱，能怎么着？

我闹累了，在床上躺了几天，醒来就想明白了，不是你的还争个什么劲儿呢？

我在餐馆里又干了小半年，每天省吃俭用，我真是想攒点儿钱自己开个小吃部，自己干。我隔三岔五和叶金见一面，见不着他我心里放不下，总怕他蹬车过马路出事儿。离婚结婚的事我们谁也没再提。快入冬的时候，叶金说他妈快不行了，他得回去一趟，三两周的，就能回来。结果待了快两个月，他写信说，他妈一直在床上折腾了两个月才咽气。他把家收拾收拾，就带老婆孩子过来。我听说她们要来，还没地方住，就帮着在餐馆后街租了间小屋，付了两个月的租金。我也不知道为啥这么做，说真的，我不觉得自己欠她们的，我和叶金认识的时候，他从来也没说起过她们，细说起来，倒是叶金欠我的，可我还是这么做了。他老婆那人是典型的农村妇女，长得五大三粗的，不好看，可是朴实能干。叶金告诉她我是他的朋友，是我帮他们租的房子，她感动得什么似的，一点儿也不怀疑我和她丈夫的关系。

我在金城又待了段时间，自己觉得非常受不了。他老婆孩子来了，我不能像以前那样总和他见面，可是不见又惦着，我想来想去，决定一走了之。正好有个从省城来的顾客说起她有家歌厅，正招人，每个月光底薪就好几千，让我帮着联系联系，我想想，联系别人，还不如先把自己联系上呢，问清了地方，就准备走了。那个远房的姨因为叶金的事一直和我别扭着，听说我要走，客气了几句，听我说得坚决，也就拉倒了。我姥娘打春的时候煤气中毒死了，我也没谁可念的了。倒是我的小表妹对我恋恋不舍的。我生病卧床的时候，她一放学就来屋里陪我，给我放喜欢的磁带听。我病好了，就用自己的钱给她买了一件红色的薄呢子小大衣，腰上紧了两道边儿，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雪白的人造毛，别提多好看了。她的好朋友说她特别喜欢那件衣服，都上那家店里去摸好几回了，我一听说，心里就急着想把它买了给她。我走的时候，她穿着那件衣服抱着我哭。

走的前三天，我和叶金单独见了一面，把几年的恩怨都了了。临上车的时候，他老婆抱着一包东西来送站，告诉我说，里面装了一条毛裤和一双毛袜子。她说是她赶着织出来的，因为没用尺量，不知道肥瘦是不是合适。我谢谢她，抬头看叶金的时候，他转过身去不看我。

这就是我的恋爱经历吧。懵懵懂懂的，还不怎么懂事呢，就和自己的老师上床了，想起来不知道是爱还是恨，结果弄出一场人命来。热热乎乎地爱了两回，结果都是一场空。我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不是还会爱上谁。男人见多了，情就淡了，也就无所谓爱不爱的。可能我这人天生就没这个命。

我到了省城，出站台的时候才发现，放在包里的五千块钱被掏得一文不剩，幸好身上的衣服里还有两百块钱，我又气又恨，也没什么办法，只好顺着人家告诉我的地址去找那家叫莱芭的歌厅。

那个歌厅招的其实就是婊子，用流行的说法，就是小姐。这时候我也心灰意冷了，要钱没钱，要爱没爱，卖就卖吧，还能怎么着？再说了，像我们那个女老板说的，干吗非得当个正经女人啊？她说世界这么大，怎么个活法都有都成，谁规定只能当正经女人啊？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这才叫活得痛快，活得自在呢。她说她不当正经女人过得也挺好，也挺快活，自自在在地，没人管着也没人要她侍候着，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不是挺好吗？我觉得那样也是挺好，我都是死过两回的人了，还有什么舍不开丢不下的？

我们女老板是个爽快人，有半个外国血统，长得那叫真漂亮。都上小40了，还是招人耐看，连女人都愿意多看她几眼。据说她前几年让人包过一段，她自己觉得没劲就主动要求继续当婊子。我后来问她，有人拿钱养着，干吗还自己出来挣命。她说，她可受够了，别看好车好房地用着，那也不是真给你的，隔三岔五地还总监视你，接个电话也问是谁打的，回个短信也问是给谁的，烦不烦哪，得，索性拉倒，还是自己一人儿自在。她告诉我说，当婊子也是有出路的，也别以为这辈子就完了，没事儿，离玩儿完远着哪，记得常上医院常戴套，没事儿。她说没事儿的时候总是一扬脖子，咯咯一笑，让你觉得女人当回婊子也挺有意思。

在歌厅干了一年多，处得最好的就是柳柳了。柳柳的真名叫常阿丽，是到这儿现改的，我们谁也不会用真名出来做的。我们这行，最让人羡慕的是有人肯包自己，这也算女老板说的一种出路。干段时间，傍上一个有钱的主儿，愿意金屋藏娇，我们就可以只陪他一个。可也不是谁都有这个福气。福气这东西，说有就有，说走就走。当初柳柳就被一个来省城做生意的南方人包下了，在“碧湖山庄”给她买了一幢大房子。不过南方人才精呢，房子是让她住，房产证绝对到不了她手，而且，他每个月只给她三千五百块钱，隔段时间还得报报账。你还不能和他急，用他的话说，他包谁都是包，他包你是看得起你。柳柳费了好大劲，才总算从他口袋里又掏出了三百块钱。不过，他总算是知道体贴女人，性口味还比较正常，不像有些变态，让你杀了他的心都有。柳柳那段时间显然对他产生感情了。我跟你说，跟有家有业又怕老婆的男人千万别弄出感情来，你别看他三个五个地在外面养，那都是一时高兴玩玩，他有钱，养着玩儿呗，玩够了，扔给你俩钱你就得走。柳柳陪他住了能有五个多月吧，他就给柳柳拿出几万块钱，让柳柳找个地方搬出去。

柳柳一气之下就去跳楼，中间让树枝拦了一下，掉到地上还有口气，被人发现，送到医院。我们几个小姐妹听说了，赶到医院去看她。她躺在急诊室里，神智还算清楚，认得人。但是从腰部以下已经没有任何知觉，医生说可能会瘫痪。片子拍出来，果然，骨盆粉碎性骨折。我们几个人轮流陪着她，南方老板给她的钱没两天就花光了。柳柳平时就大手大脚，谁都可以花她的钱，结果弄到头，并没多少积蓄。打手机，那个王八蛋说死不接。我后来用一家宾馆前台的电话才找到他，他没听我说完，就说他现在正在外地，赶不回去，他拉着长调说：“都是要好的小姐妹嘛，现在她有困难，请你们多费心啦。”我真想用电话线把他的小细脖子勒住，喀嚓一下拧成两截儿。

指望南方老板显然是不行了，我们开始凑份子，想帮柳柳把住院这关先过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其实，谁心里都明白，瘫痪了以后，柳柳能靠什么生活呢？她父母早年离婚，一个哥一个妹也早就断了联系。她不肯告诉我们他们的地址，不让我们通知，她只说没用的。就什么也不说了。

大约十天左右，柳柳在夜里自杀了。办法很简单，她把一只放在枕边装吐痰纸的空塑料袋套在了脸上，从下面系紧，又钻进了被子里。第二天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我一连两天把手机关了，没出去接客。

干我们这行，不能和男人产生感情，到最后伤的只是自己。男人这东西，是能信得着的吗？

从前葛老师告诉我，有个大作家，好像叫什么托儿或者托什么吧，他说，他乱花钱就是因为看不起钱。我现在想，这个作家果然是个大作家，说得就是好，不是吗？我和各种男人睡觉就是因为看不起男人，我真的瞧不起他们，就像我瞧不起那样自以为是正经女人的女人们。虚伪。就这个。

然后我就遇到了你，可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你到底是咋回事。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你跟着我进了屋，也不脱衣服，坐在那儿先跟我说一通，告诉我应该如何如何做人，做女人，说我应该自食其力。我觉得你挺有意思，好像我靠卖身赚钱是在剥削谁似的，我这不是典型的自食其力吗？自己吃自己的肉，自己喝自己的血，这还不叫自食其力？可你非说自食其力有许多种，也不一定非得选这个。我跟你说，你不了解我，我这人天生就喜欢当婊子，就喜欢和男人没完没了地做爱，我就想一辈子干这行爱这行，40几岁得病死掉，我就这样，我就愿意这么活。你听完了，坐在旁边叹口气。我问你干吗叹气，你说你心里很难过，我说，别呀，到这来的人都是来找乐的，哪有来找难过的呀，你要是一难过，老板娘还以为我侍候得不到位呢，回头我该挨骂了。现在生意不太好，前一段时间严打，股市这一阵儿又紧着跌，我们的生意可不比从前。你既然来了，总得照顾照顾我的生意吧，我陪了你大半天，老板娘还不定以为你给我多少小费呢。这些话你还记得吗？其实我每天都和一大堆男人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压根儿没想记，可单单和你说的那次话却记住了，那你呢？你还记得吗？你听完我的话，竟然从包里掏出三百元钱给我。我说，哎哟，你也没和我做爱，给三百太多了。你说拿着吧。我跟你说，要不就做一回吧。你摇头说你不是为这个来的。我说那你来这儿就为了和我说应该当个正经女人然后给我三百块呀？你说也不是，然后就走了。走之前把你的通信地址给我了，真的，我都奇怪了，你咋就不怕我会拿着地址去鹅（讹）你呢？你对所有的女人都这样吗？

我不骗你，骗你我下辈子还干这行，真的，我前天梦见你了，梦见我在一个地下室的走廊里走，好像去见个什么人，周围一点儿亮都没有，我心里挺害怕的，后来，好像谁告诉我，说其实去见的是你，这样我就放心了，这时就发现前面有个亮，我就冲它走过去。正走着，好像就快到地方了，来了个电话，把我给弄醒了，我醒了，想着没见到你，心里还有点儿遗憾。你说好不好玩儿。对了，我有时候也能梦见他们，葛老师和叶金，我都梦见过。有时他们就是一个人，我在梦里知道，他们其实就是一个人，只不过是因为好玩儿，和我闹着玩儿的，才用两个不同的名字。梦里的那个男人对我说，他爱我，这种话和那些来歌厅找我的男人说出来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一说，就是真的，好像里面有一点儿什么东西，踏踏实实的，让我安心。可是马上他又说，我爱你可是我不能离婚，我没法子。他们两个都说过同样的话，在梦外面也是这样，话都是一样的，听着都像真的，可都那么让我心冷，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一点儿都没有。我能怨谁呢？怨谁呢？我从来不和人抱怨，自己的路自己走的，你别以为我没什么目标，我有目标，我老是想，等我赚够了钱，我就开一家服装店，我就喜欢漂亮衣服，真格的，我就喜欢漂亮衣服，我也不想靠谁养我，你能指望谁呢？男人是最靠不住的。像我这样的，干了这么多年这种职业，好男人肯定不会要我，不好的男人嫁了还不如不嫁，我才不低声下气地侍候他们呢，谁欠谁多少啊？可我早晚会老的，早晨一卸妆，我就知道自己得抓紧了，没几年了。我现在比以前抓钱抓得狠，我以前挺大方的一个人儿，现在不了，客人到了我手里，不掏出个三头五百的，别想出去。不过，也不能弄得太过火，现在的男人也精了，动不动地要超额服务，不过，只要你肯处处顺他的意，从他们口袋里多掏点儿钱也不是不可能。再说，我这也不是纯收入，我还得给歌厅交点费用呢。这还得说是没碰见“条子”，那要一罚可厉害了。

你知道柳柳一开始在哪儿留的电话号码吗？她直接就写“婊子 手机××××××××”，你能猜出是在哪儿吗？不是报纸，那些往报纸上写的都是夜聊什么的。也不是网络。在网上留电话是最近才兴的，那时候还没呢。是在大街上，你猜在大街的什么地方？是在一家教堂对面的椅子上。柳柳本来是开玩笑的，她说有人跟她讲过一个故事，跟婊子有关。那个女的因为什么事被一群人围着打，后来来了一个男的，就像圣人那样的人吧，据说教堂里供的就是他，他不让大家打那个女的，别人问他，打婊子，有什么不行的，他说，这个女人犯了罪，该罚，可是只有没罪的人才有资格打她。结果，大家就只好走了。这就是说，每个人都是有罪的。

你瞧，这个人果真是圣人，他就知道婊子虽然不干净，可不是婊子的人也干净不到哪儿去，大家都一样。

大家都一样。真的，我做婊子，我做就是了，也是凭本事挣口饭吃，我不遮遮掩掩地怕人知道。有的人表面上不做婊子，可总在背地里做些婊子的事，说起来，还不如我来得光明正大呢，你说是不是？

还说柳柳，那个包了柳柳的南方人就是用教堂对面椅子上的电话和柳柳搭上的。他第一次来这儿做生意，要走的前两天去看街上的教堂，走累了，在椅子上休息的时候看见电话的。你还别说，他胆子挺大，照着号码就给柳柳拨了个电话。然后两个人就见面了。他后来还说，一看柳柳在那个地方写号码，他就知道她挺有思想的。哈，你说有没有意思，哈哈。

哈哈哈。真是有意思极了。

做这行，危险当然多。经常得小心着点儿才行。我不怕夜里一个人走路，也不怕遇上打劫的，大不了就是要钱给钱，要色给色，没什么怕的。真正怕的倒是大白天，那些看起来不打劫的。

有一次让柳柳遇上了。一个熟客给柳柳打电话，说有人想包她两天，价码给得挺高。柳柳也没多想，老熟人嘛，搭了车就去了，快到地方时，来接她的人把她放到道边上，朝前面指了指，就走了。柳柳往前走了一段，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儿，到了一条废弃的铁道边上，她看见一群十七八岁的小青年站在铁轨那边的草丛里，一看到她的身影便大喊一声：“来了，上！”柳柳见势不好，扭头就跑，没跑几步就被后面的人扑到地上了，她索性在地上打起滚儿来，正好旁边有一摊臭烘烘的烂泥，她就在泥里使劲地折腾，弄得浑身上下又脏又臭，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滴黑水，那群人一看没法了，骂了她几句，踢了她几脚，也就走了，随手把她的手包也给掠走了，里面有一只手机、一堆化妆品和安全套什么的。要不然，就那群刚晓事儿的小色狼，非得把她搓磨死。你知不知道，前几天有个大学，男生在宿舍里一起出钱招婊子，八个人轮流上，那女的早晨一出门就昏地上了，要不是她昏了，管宿舍的还不知道这事儿呢。你说有没有意思？

这年头，像我们这样的婊子是不值钱的，谁会疼婊子呀。你没听人说“婊子烂，烂婊子”这句话吗？好像从前还比较值钱吧。我记得葛老师以前说过一次，他非常喜欢古代一个人写的诗词，让我想想，那句叫什么来着，我还背过呢，好像和柳柳，不是，是杨柳、月亮有关的，好像是——“今天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哈哈，我会背几句诗，你奇怪吗？我们歌厅从前有个小姐还会说外语呢，说得可好了，是外语学院的大学生。葛老师说那个写诗的人，叫柳什么来着？忘了。他经常去逛妓院，经常给那些“小姐”写诗，说自己怎么怎么想她们。葛老师还说那时候也有许多妓女自己会写诗，她们因为会写诗身价都比别人高。不过现在，会说外语的可能有，会写诗的不一定，也许有人能写小说吧。但她们要价准定也比我们高。

可惜，现在来找小姐的也没有柳什么那么多情的主儿了，他们都是直接进包房干事，完事交钱走人，哪儿有闲工夫写什么破诗啊。对他们来说，婊子不过就是收费的抽水马桶罢了，是根本不值钱的玩意儿。再说了，他们也根本不会诗呀什么的，他们有的人认字还不如我多呢。其实，认字多的人也想不起来给我们写什么诗，谁在乎我们呢？我们算什么呢？

我挺想柳柳的。我现在还记得，有天晚上，我们在路边等一个熟客来接我俩。路边有一排柳树，当时正起柳毛子，风一吹，就往人身上沾，柳柳看着那些东西飘来飘去，从包里拿出打火机，一路点过去，果然好看，那些柳毛子一串串地在风里闪着光，我们两个乐得直蹦，觉得好玩儿极了。那天晚上真是高兴，好长时间我们都没那么高兴了，那是真高兴，和别的高兴不一样。真是不一样。看着那些光在黑夜里飘来飘去，真是好看。可惜再也没有那种时候了。有时候一觉醒来，我恍惚地觉得好像这一切都是个梦，都不是真的，我还是当年那个念书的女学生，我真正的生活还没开始呢……

柳柳一死，我都找不着说几句心里话的人了。我把她的骨灰寄存到殡仪馆了。一开始，我把她送回老家了，她家里人说不认她这号人，理也没理我，让我随便找个地方一扔就行。我没忍心，又给捧了回来。其实想想，我还不如柳柳呢，她死的前一天下午，我刚帮她擦了一遍身子，她也算死得干干净净了，我给她做的三七、五七，烧了一堆纸钱。我要是死了，有没有人这么帮我、给我烧纸就不知道了。反正，活也好，死也好，就那么回事儿。

时候不早了，就写到这儿吧。拉拉杂杂写了一大堆，正经事儿还没说呢，我想请你帮我找个好大夫，帮我给表妹做个手术。她前两天从金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她两个月以前让人糟蹋了，幸好没怀孕。她才16岁，刚上高中。她得上大学，找个好工作，以后好好地嫁个人，过正常日子。我知道现在有的医院能做处女膜修复手术，他们说做了这个手术就能还你美丽人生。可也有做得好做得不好的，弄不好还容易得上什么病，那不是把孩子害了嘛。你比我认识的正经人多，你帮我问问哪个医院好点儿，红包给多少，我接她来做个手术。以后的事，就会好多了，肯定会好得多，你说是不是？

这个事儿就麻烦你了，帮我找个好大夫。

司语

3月8日

22
我拿起电话，是埙

很久没有下雨，也没有埙的电话。于是，那个白衣少年和黑色的豹子，以及少有的叫埙的人的电话，还有那个雨天，都很像一场梦。似乎，有那么一个日子，大雨如注，灰灰地下了一整天，我似乎想和谁说说话，却寂寞地找不到合适的人，然后，等着，有电话响起，一个自称埙的男人讲给我听他的梦，梦里有一位白衣少年和一头黑色的豹子。

这一切竟如此地不真实。我仿佛在梦里，梦见一个叫埙的人，在雨天，给我打电话。这时，电话响了，我心有所思地拿起电话，他说我是埙。

我问，你在哪儿？

他说，我在望林，一个不长树的地方。

他说，我在闻溪，一个没有水的地方。

他说，我在有极光却看不见的地方。

他说，我在有风声却听不见的地方。

他说，春天的时候，我穿过一个地下通道。有一个失去左脚的少年，坐在地下过道里拉二胡，旁边放着一只黑陶的水罐。每天，日暮时分，他就用双拐撑起自己，在人群中缓慢地移走，一直走到天桥下面一个卖馒头包子的摊位边，从口袋里数出一块三毛钱买一个馒头和一个肉包子。然后，他就移到旁边的花坛边坐下，把二胡和装水罐的书包放在一边，先咬上一大口肉包子，细细地嚼烂，一点儿一点儿地咽下去。然后，他从包里拿出瞎了一只眼睛的小狗，它是因为瞎了眼睛才被丢在大街上的。小狗热乎乎的，站在日暮清新的风里，打了一个喷嚏，它摇着尾巴，用唯一的那只眼睛看着它的新主人。少年把大半个肉包子掰成小块儿，放在手心儿里给小狗吃，自己开始吃他的正式晚餐——一个胖胖的新馒头。吃完了，小狗便用小鼻子蹭蹭他，在低低的花香里打着满意的呼噜。行人渐少的时候，小狗会跟着主人拉的曲子叫上几声，用舌头舔舔他拉琴的手指，当然还有他寂寞的脸。这是一只幸福的流浪狗，就像它幸福的流浪主人。

他说，夏天的时候，我走过一家酒吧。有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每天晚上站在酒吧门口，等着出门的情侣买她的花儿。她每天必须卖出七枝玫瑰，否则就没有饭吃。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多时候，那些情侣会绕过她走，因为那些玫瑰卖得比花店里的还贵，它让那个付钱的小伙子不自在。更多的时候，她的伙伴会把她的生意抢走，她们乞求情侣们买花的声音那么动听那么哀婉，她们说：“哥哥，求求你给姐姐买一朵玫瑰花吧……她会爱你一辈子呀……”她们的话常常让她们手中的玫瑰迅速地卖光。而她是不会说话的。夜色里，没有人会在意她手里的那只价格牌，那上面写着“新鲜玫瑰，五元一枝”。所以她常常吃不上饭。日暮时分，一个不算年轻的女人从那群卖花的女孩子身边走过，孩子们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个孤单的女人，没人打算做她的生意。她们年纪虽小，却已经看过沧桑，一个不够漂亮的单身女人，是没有人愿意送花给她的。只有不会说话的那个女孩朝她走过来，举起手里的牌子给那个表情孤独的女人看，牌子的背面写着“在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刻，留一朵鲜花给自己”，女人由衷地笑了，买下了她的所有玫瑰。那是不再年轻的女人的节日，也是卖花姑娘的节日。

他说，秋天的时候，我走进一栋将要动迁的旧楼。有一个不再年轻的男人就住在这里。他每天都趴在阳台上向下看，看街上的人来人往。那个不再年轻的男人是个画家，他一直在找一个模特儿，希望画一张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笑脸。那天，他趴在阳台上吸烟，看见了街对面有一个卖水果的姑娘，戴一条红色的头巾。那个姑娘有一张红润润的脸蛋，她的笑容像她的水果一样健康自然。没人买水果的时候，她就坐在那儿织毛线。红彤彤的毛线从她的口袋里流出来，在她的手里打个转儿，出来的时候就是一条红艳艳的围巾了。不再年轻的画家跑下楼去，邀请姑娘到他的小屋里做一回模特儿。姑娘出于好奇跟着他来了，坐在他的对面，看着阴暗的小屋，看着墙上那些颜色凄凉的图画，看着表情严肃的画家，她无论如何笑不出来。于是，画家只好让她走了。姑娘回到人来人往喧嚷的大街上，看着那堆绚丽清香的水果，又笑了。老楼动迁的日子到了，画家叫了一辆车，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上去，唯独留下一幅画，他把那幅画送给了那个水果姑娘。那幅画上没有阳光般的笑脸，只有阳光、水果、红艳艳的头巾和人来人往的身影。姑娘看着画，笑了，把一条红盈盈的长围巾送给不再年轻的画家。

他说，冬天的时候，我在野外行走，偶然在雪地里捡到一把小极了小极了的金钥匙。我想，有钥匙就该有锁吧，我就开始在周围找，果然在雪地里找到了一只小箱子，小箱子上正有一把金色的小锁，我就用那把小钥匙去开锁……

故事就结束了。

故事就开始了。

他说，路有多长，我们就可以走多久。

23
你看见一首写在厕所的情诗

在所有大学的厕所，差不多都有千篇一律的厕所文学，也包括那些刺目粗粝的图画。

你曾经到人大的西区图书馆查书，在图书馆二楼的女厕所里，你竟然看到了一首情诗。那是迄今你在厕所里看到的唯一一首诗，一首情诗——

弦，你不留一句话就走了

我本应去找你去找你

我没有 没有

我终于投降了

命若琴弦，我命若琴弦啊

我馨香的血因为等你而疼……

那首诗写在门的上半部分，可以揣想她是在站着的时候一笔一笔地写下的。你抚摸着这些细细的字迹，遥想那个疼痛的女学生，那个渴望找一处无人的地方独自倾诉的姑娘。她得痛到什么程度，才会跑进厕所去刻写她的情诗。偌大的校园里，人头攒动，只有厕所是单间，只有厕所可以安静而宽厚地包容她的悲咽、她的无奈、她的痛不欲生。

24
故事第八——4月23日的信

阿弦：

你在那边好吗？秋天来了，你感觉到凉意了吗？那个世界里，也这样四季分明吗？许多个夜里，我都这样一直躺到天明，想着你的样子，咀嚼着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记得有一天夜里醒来，月光穿过半截玻璃窗，照在床上。你对我说，你还记得里尔克的那句诗吗——“注定要失去的恋人们”？

我说是的，我记得。而我们是注定要相遇的恋人。

我们不可能不相遇，不管这个城市有多大，不管这个世界有多大，我们注定要相遇。

你说那是我的妄想，只要有一秒钟出现偏差，我们就不会相遇。

但是，时间非常准确，分秒不差，我们相遇了。

你说如果那天，我赶上了7点05分开往江边的81路车，我们就不会相遇了。

但是，我没赶上。我在跨上天桥的时候，有人拦住我向我要钱，我只好眼看着那辆7点05分的81路车开走，然后，我坐了下一辆车，而你正在车门边，透过人群的缝隙，遥望城市的早晨。

那个拦住我要钱的女人，是突然冲出来的。她的出现就是一种注定，她是我们相遇的一个神秘旨意的执行者。所以，我们注定要相遇。

你说如果那天，你上的是前门，就不会看见我，我也不会看见你。

当时前门上车的人太多，我只好选择后门，但是人也仍然多。于是，你伸手拉了我一把。这看起来很像一场偶然，因为你以前也伸手拉过别的姑娘，而后来什么也没发生。但是你坐81路车是为了去江边看一个“奇石展览”，我也是。所以，我们注定要相遇。

你说这不过是我的一种妄念，以为在宇宙的沙漏里我可以找到给自己留出的那粒重要的沙子，它在下落的一刻，划出我们相遇的弧线。

这不是妄念。这条弧线不是在我们相遇的那一刻划出的，它在许多年前就已存在。在你8岁时对水中一块透明的石头着迷的时候，在我6岁时在铁路边捡到一块写着仿佛“水”字的石头的时候，那粒再平常不过的沙子已经开始了它在空中划写的标志，它从无限的宇宙深处沉落下来，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在7点15分，落到我们相执的手上，这条弧线才真正完成。所以，我们注定要相遇。

天亮的时候，你再次说起这个词——离开。你为这个词欣喜。离开。离开这座城市这座城市里的人，离开这里，离开我，或者，让我离开。你说你喜欢这个词，离开。这个词里充满理性的诱惑。它是对过去的拂拭，对未来的遁入。你让我试着念一念这个词，舌尖在光滑的上齿轻俏地抖颤，嘴唇微微翕动，不太费事就可以发出声音。你说我可以贴近你的耳朵，轻轻地，用暖热的声音说出来，就像一句情语。

离开，自由地离开。你说，神情庄严，你说，总有些领地是不可以侵犯的，比如你想离开。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你开始与幻想中的一群人一同生活，我无法看到，也无法听到，包括你嗅到的那股神秘的气味，你描述说，那是腐烂的水果的气息，弥漫在你的周围。

我悲哀地站在你的外面，就像一株水中的倒影，漫散的树冠在波纹里荡动，却无法延展到你在水下的世界。无论我多么努力，试图延伸我自己，都无法够得到你。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选择离开。我曾经那么认真地以为，既然这么多的注定都在昭示着我们的相遇，为什么你还会选择离开。

你说，你曾经去问过那个通灵的女人，问她是否看到了你的末日。她拒绝回答。你又问她是否看到了末日。她说，是的，她看到了。在末日，没有光，没有声音，但人还活着，在黑暗和死寂中等待。你问她等待什么，她说是死亡。但是死亡却并不来。

被死神拒绝，是最大的恐惧。

如果没有死，不是最可怕的事吗？你将一直活着，永远无法解脱。你说这简直就是一种侮辱，对你的尊严的轻蔑。你说如果在走进末日的途中，死亡并不选择你，那么你只好选择死亡了。但你相信，死亡并不会拒绝你，你终有一天会在过人行道时，被突然而至的一辆蓝色轿车撞死。因为那是那群人的一种意念。可你并不喜欢如此毫无准备的死，你宁愿主动去选择一种，选择你喜欢的一种方式，比如，在水里。

你说，你曾经在落入水中的时候，体验过那种美妙的融入，就像你在十八岁时第一次融入一个女人的身体。那是温暖而开阔的河域，漂浮着无数粉红色的花朵。所有的毛孔都张开了，准备着融入那片绚丽至极的粉红色的包围。你在慢慢地沉下去，沉下去，水从你的耳边掠过，仿佛风的声音。头发散荡开来，卷起小小的旋涡，有游鱼用唇轻触你的颈项。在不远的脚下有咿呀的歌声响起，袅娜地曳住你的脚踝。

你纯净如新生婴儿的呼吸。

在游荡的丛叶中，你安静地躺倒，听任轻细的歌声缠绕，那些幻丽的丛叶与游鱼一同编织了你的花冠，还有乖巧的贝壳，张开星光一样晶莹的外壳，装饰你的头发和手臂。

你安详如秋日午后穿过潭底的光影。

你愿意就这样躺在水的深处，做一条悠然的鱼，可以呼吸透明的空气。

你说一切都在散着腐烂的气息，并且装作是曾经悦目的水果。你不能容忍这样的伪装。

你说你无法写下某些句子，有太多的声音在告诉你如何落笔，但是写下的句子都不是你想说的。他们在告诉你应该如何运用某个字某个词。他们说要严格按照某种程序就像被输入好的一样……可那都不是你想说的，它们都与你对字对词的理解不一样。而你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

你问我看不到他们吗？这群缠着你的幽灵。他们自以为是语言的权威评判者，他们规定着真和不真、对和不对、崇高和卑下的含义。他们围绕在你身边，面目模糊，声音恍惚，可是你总能听得到。他们批评你的呼吸，你的咀嚼，你睡眠的姿势，甚至你做爱的方式。他们批评你，限制你对更广大的声音的记录，他们用噪音弥漫你与星空的对话，他们在你醒着时用古怪的笑声扎痛你的耳朵，在你睡着时钻进你梦的森林，在那里为你举行残暴的仪式，把你的舌头细细地割断，并让你欣赏舌面上味蕾的点数。他们将那把血腥的钳子嵌入你梦的根部，扼住那条蓝色的闪着月亮光的水道。除了血的凝结就是泥的凝结，没有石块的尖利或者木头的芳香。没有水的清明和金子的闪光。甚至没有火焰，呼喇喇地照亮，哪怕将你从头到脚烧成灰，你也可以感觉到痛快。但是不，只有泥的凝块和血的凝块，他们封住你的喉，欣赏你喉间的泡沫。

你愤怒他们在暗处的伎俩，却找不到语言可以回击。

语言，你说，那是你唯一的武器，唯一的生存方式。但你现在无法控制它了。如果你不再能使用它，那么就成为它的工具吧。可惜，它根本就离开你了，根本不想控制你。它不需要你说它，它甚至都不屑于去说你。

你无法说话，话也不想说你。

语言离开你，就像水弃绝了鱼。

你每天都在白纸堆里坐着卧着。沉默。你说如果你说这就是诗了，有禅意的诗，无诗之诗，诗中之诗，我会不会相信。

我说是的。我信。

你说你不信我信，你说我只是在安慰你。

我说我相信你所写的无字的诗。空白的句子。沉默的声音。我说我知道它们的含义。

你说你不信我懂，你说我不过是在自以为懂。自以为懂你。

我说我只是爱你。在6岁捡到一块仿佛写字的石头的时候，在12岁开始阅读第一行诗的时候，在24岁握住你从车上伸下来的手的时候。

我说我只是爱你。我说这个词的时候，还是会脸红，尽管这个词现在已经是最廉价的字眼，可是我找不到别的字可以说明白。

我说我只是爱你。我用最古典也最笨拙的方式爱你。像死心眼儿的白痴，像无怨的奴隶，像乡村的妇女，像影子恋着自己的主人，像蚌恋着她的壳。

你高举着一池鱼水对我说那就离开吧。爱不就是为了被爱者的幸福与自由吗？

你让我让你做自己的选择，你用一地散落的透明石子证明你有这个权利。而那条金鱼正在石子上翻动，它巨大的眼睛撑破了天空，雪地上的紫红重叠成浓黑，那上面写着“离开”。

我坐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与人群相挤相撞，我仰望天空想寻找那只巨型大钟的阴影，却闻到了一股紫蓝色的煤气味，它在空中打着唿哨得意地旋过。我站起身，看着它渐去渐远冷峻的尾影，我相信它是从那间地下室里流出来的，我沿着大街奔走，像你曾经的形容，迈着马的步伐。

你竟然这样安详，衣着整洁，面色清明而欢喜，似乎要去赴一场盛宴。你身上的白纸写着赫然的紫红色大字：不要打扰，我渴望自由地离开！

所以，你醒来时简直是怒不可遏。

你指责我妄图剥夺你的自由，选择的自由。你说，你自以为是一个女人就有资格有权利拯救一个想死的男人吗？

我恳求你，给你看我掌心的伤口，我用疼痛告诉你，如果失去你，我会变成什么。

你是一条横亘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

你沉默不语。

你在夜里抱紧我，告诉我我是你唯一的珍爱，除了那些写在纸上的句子。

你说你受不了那些扬扬自得的声音，他们躲在黑暗的深处，等着在你飞跃的一瞬砸向你。你说他们面目模糊，他们声音恍惚，但他们那么坚定地要切断你和星空的联系，他们用着仿佛合理的理由，以真理和神圣的名义打碎你汲取星光的杯子，于是所有的语言都毫不犹豫地离你而去，化为乌有。你本来以为，你可以凭借语言的翅膀找到飞翔的方式，找到接近星空的可能，从而摆脱他们的阴谋入侵，摆脱他们在梦中的诡诈仪式。你说那个疯子那么让你羡慕，让你渴望追随，“只要有墙，我就要写在所有的墙上，——我要让写下的字母，即使瞎子也能看得见……”瞧，他多么自信，多么雄心勃勃，满怀激情准备摧毁一切既定的围墙。你本来以为也可以这样，真的，做那个浑身闪耀着火焰光芒的独语者，在废墟之上传扬他的宣言。但是现在，你做不到了。

你说你不能不做这样的选择。你指着街上的一个角落，你告诉我，有一天，你会被一辆呼啸而至的蓝色轿车撞死在那个地方——那是他们精心策划的一起交通事故。你憎恨那样的死亡，那企图让你毫无准备、阴险可耻的死亡。你宁愿自己做选择，你有这个权利。就像鱼自己弃绝脏污的水。因为尊严。

你用手指梳理我的长发，让它们在床榻上绽放成温柔的云朵，宛如水中的花瓣，肆意地散落，它们曾让你心神飘荡。你说我不知道你有多么爱我，就像从前那些让你着迷的透明石子，就像从前那些燃烧在你心底的文字，远胜过爱自己。你说你从来也未喜欢过自己，你说你厌烦自己的一切，包括那些写下的句子。你说那不过是痴人说梦，是妄图制造的一桩无望的飞翔，你固执地以为你是属于天空的不属于土地，但是你无法找到合适的飞翔姿势。

但是你，你说，你是我最珍爱的，你是阳光的温暖和月光的安详，你是我在夜空编织的星图，你是唯一能让我活到现在的信念，你是我的书写、我的珍藏，可是，我们等不到幸福啊，可怜的姑娘。可怜的姑娘。你说，你为什么要遇到我呢？这真是你的不幸啊。你说我在黑暗和沉寂中穿行得太久，我的眼睛已经不适应光亮，我的耳朵已经脱落，但是太多的幻象和声音还有散着腐败绝望的气息包围着我，让我不得安宁。

你说干吗要孩子呢？多么愚蠢自私的想法。我的父亲不应该制造我，我的母亲不应该生下我。那一次的做爱根本就是错误，他们因为沿袭了古老的性交准则——做爱是为了繁殖而不是为了欢乐与安慰，所以才会通过我而遭受惩罚。是的，做爱只是为了欢乐和安慰，不是为了繁殖。末日总有一天会到的，每一个走进末日的人都是错误的繁殖结果。难道你想让我们也制造一个错误吗？让他有朝一日走进末日，遭受不死的痛苦？在永久的黑暗中无望地等待？你不怕他会因此而怨恨我们的不负责任吗？“我诅咒我出生的那一天。”那个注定不幸的盲眼人已经发出过这样的诅咒。

去吧，离开吧，自由地离开。这是接近尘世幸福的唯一方式。离开这座城市这座城市里的人。离开我。

你告诫我不要离镜子太近，那是生命的一具幻象，离它越近，离自己越远了。你让我要学会转身，那样才能逃出镜子的世界。你说那是一个由暗喻的词语组成的空洞。它们一旦破裂了，会把你割得血流成河，会让你分成无数的你，小小的可笑的丑角。

要学会转身。你严肃地说。

他们从水中把你托起来的时候，我不在场。我后来看到的，是你在江边沙滩上被一罩被单遮住时的起伏。我被拦在远远的红线外面，只看得到你的一只手，雪白胀大，从被单里伸出来，安详甚至是自得地伏在沙滩上。

你终于如愿以偿，自由地离开，没有受到任何打扰。而且选择了你想选择的，在水中。

你那天早晨起得很早，是从未有过的事。微弱的晨光从半截的玻璃窗边洒进来。你俯在我的头发里对我说，你想明白了，你不会离开了，你发现你曾经说的那些话都是妄言，都不是你的话，是别人的话。是腹语。你选择了这个词。你终于明白了，我们的相遇这么难得，宇宙间的那粒沙是专为我们保留的。你说，你要拉着我的手，去到神前起誓，你说那可不正是我最希望的事吗？穿上火红的袍子，携起你的手，在神前发誓，说我们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再没有离开，再没有分别。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在瞬间里体会永恒，在永恒中燃烧不灭的爱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不是最动人的诗句吗？

你解开我的衣衫，像水中的游鱼，轻吻我的每一寸肌肤。面对我蜷缩羞怯的躯体，你说你为什么要羞怯呢？好像在阳光里裸露身体是件可耻的事，只有夜晚的裸露才可耻呢，它美得邪恶，要求黑夜来遮蔽。阳光是健康的，多么真切地照耀，真切得让人炫目。好好看看这阳光，这早晨的清凉透明的光！

晨光慢慢爬上来，充盈了一室。

你慢慢充盈了我的身体。

你说这是一个美丽绝伦的开始，我们在晨光里游荡，像两条欢乐的小鱼。

床榻离我们很远了，小屋离我们很远了。

你用强壮的手臂搂住我柔软的腰肢。长风吹动我的黑发，缠卷着你的手指。我们在城市的上空舞蹈。我们缠绕着，畅游着，噬咬着，融合着，我们在城市上空的晨光里，纵情翻飞。

接骨木的枝叶从茶壶嘴里探出来，悠然地伸展，茂密的青叶馨香古老，合抱如摇篮。我听见，花瓣宛若梵语，在涧边轻落。松果从树枝上滚下，松子从果荚里嚓嚓地胀开，幽浓的松香从微翕的缝隙里细细地流出，松鼠的尾影扫过清新的林地。

你说你闻到了天界迷魂的香气，你说真是快乐呀，那可怕的腐烂的水果的气味终于消失了。你说你爱我，你渴望把我变成一个小小的人儿，仿佛林间的小妖，披着美艳的长发，搂着你的臂膀，一同在天界翱翔，穿越太阳。而那时，你是一只长翅的大鸟。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们落回矮小幽暗的地下室。

我在这头，你在那头。

你说，这是一次把夏天都烧光了的飞翔，你终于接近了太阳。

你说，就坐在旁边陪我吧，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

我坐在你的旁边，安静地看你，仿佛刚刚认识你。我恍惚以为，我并不认得你。这就是你的手臂？你的脖子？你的嘴唇？你的鼻子？你的睫毛？你的额头？我伸出手，轻轻抚摸你的脸颊，你的睫毛动了动，你拿起我的手，放在你的唇上，吻光润的指甲。一粒一粒。每一粒。你说，去吧，把红色的袍子买回来，我们去神前起誓。

我相信了。我走的时候，用力搂紧你，我闻到你身上散发出一股深蓝的味道。我深深地吻你，心里充满莫名的忧伤。你闭着眼睛，呼吸着我的气息，你疲惫地说，去吧，让我再睡一会儿。

我回来的时候，穿着火红的袍子。我希望你因为这片颜色能感觉燃烧的温暖和快意。但是床榻上只有你离去时散乱的被子，枕头上压着一弯你最后的清晰的颅印。

“钥匙在窗上，钥匙在窗上的阳光里——我有钥匙——结婚吧，姑娘，别吸毒——钥匙在柜里，在窗上的阳光里。”

来送你的人好像很多，他们绕着你的灵床，一行行地走过。有人问你的照片。我怎样也想不起它们在哪儿。你曾经照过照片吗？你一直都坚持认为，相机会把你的灵魂摄走，因为它太脆弱了，就像一只风筝，需要你小心地拉紧。你一直拒绝别人用四条框子把你的脸限在里面，你觉得那是非常阴险的行为。而且你讨厌看自己的样子，就像你讨厌房间里的镜子。

没有照片。

那么先写名字吧。有谁告诉我。

那是你的骨殖。在铺着红布的大铁盘子里散着热气。

还太热。有人低声说。晾晾再捡。我答应了。坐在椅子里，腿上放着你的骨灰盒。

我曾经告诉过你吗？对这种用软木雕刻的玻璃盒子，我有一种异样的痴迷，它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斗鬼的连环画。画里说，有一个书生，胆子很大，专门到有鬼的老宅里去住。夜里遇到了来诱惑的美女，拿着一面铜镜，让他看镜子里的世界。那是怎样美丽的世界呀，云生云起，雕梁画壁，就是软木雕刻的玻璃盒子上的世界。但是书生知道她是谁，知道如果他把自己的头伸进那面镜子里的世界，对他意味着什么。他拒绝了。那个美丽的女鬼只好失望地独自回到镜子里那个迷人的世界。她本来以为，她可以有一个替身的，替她留在那里，而她能够因此重返人间。

而我多么希望，能够携着你的手，在这个迷人的世界里慢慢地走，欣赏云起云落。我多么希望。

有人拿来红色的布袋，红色的手套，鲜艳的红色如同我的长袍。我是殡仪馆里唯一一个穿着红色衣服参加葬礼的人。我知道你会喜欢它，这是阳光的色彩，这是你终生渴望却从未敢亲近的颜色，我但愿让它照耀你的路途。尽管，在一片阴暗的黑色和惨厉的白色中间，它出奇地怪异。

他们说，不要用手直接触碰你的骨殖，那是不应该的。他们说。

他们说，不要把眼泪掉进去，那是不应该的。他们说。

我答应了，我顺从地答应。所有的礼仪，我都听从。除了坚持要穿这件火红的袍子。

我把杂在骨殖里的黑色炭块和白色石粒捡出来，我把你一点一点地拢进红色的布袋。

布袋一点一点地圆了，布袋红红的。

布袋一点一点地满了，布袋暖暖的。

我把布袋小心地系紧，捧在手里，贴在心口，我想，不管怎样，这就是你了，这是最后的全部的你了。

你离开了，你又回来了。

从此再不会有离开，再不会有分别，你在这里了。我捧着你，小小的温暖的一捧，感觉安心。

我说要把你带回去，放在你的书架里。那样你可以和你喜爱的石子在一起，和我在一起。但是他们说不行，他们说那是不够理智的举动，他们说那是不太正常的事情。怎么可以把骨灰放在屋子里呢？他们让我再考虑考虑。

他们说，悲伤会过去的，悲伤应该过去，悲伤肯定要过去。一切都会过去。一切终将过去。而骨灰应该留在这里。

他们为你申请了号码，在一间望不到头的大房间里，在第××排第715格。那正是我们相遇的时刻。你明白了吗？连在这个地方，都有无望的巧合。似乎那粒沙子等在这里来完成它最后的使命。

我不知道有什么能够过去，有什么能够结束。我不知道这一切的尽头究竟在何处。那曾经在我的血液里的奔腾现在已经岑寂，只有细脆的声音偶尔会在暗夜里响起，昭示着我的活。

在无边的长夜里，我把自己的头放到你的枕头上，放进你最后的那凹枕弯里，我模仿着你最后的姿势，模仿着你，让那件红色袍子假装是我。我枕着你留下的印迹，企图睡去，好能和你在梦里相遇。但是睡眠并不来。四周是死寂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我等待着，等待着，睡眠却并不来。

这就是我的末日了。

我触摸不到你宽大温暖的手，我听不到你沉醉的呼吸。只有枕巾上还残留着一缕绿色的爽朗的香气。我不敢妄动，我害怕这一点点的你会在轻起的风中被带走。我等着，等着这缕绿色的香气慢慢沉落到我的肺里，弥漫进我全身的血液，与我的呼吸融合在一起。让我的呼吸成为你的呼吸。

你就这样离开了吗？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地方，在所有的人群里，我再也找不到你了吗？在那趟开往奇异石展的汽车上，再没有你，站在人群之中，向我伸出强壮的手臂，把我拉向你吗？你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失眠像一匹巨兽，冷酷地横在梦与醒之间，我无法穿透它坚硬的后背，跑向你。

这是无法忍受的漫漫长夜，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你。

这是令人发狂的漫漫长夜，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你。

这是没有尽头的漫漫长夜，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你。

这是我的末日。

我偷偷地把你领了回来，裹在我火红的袍子里。我把你放进书架，为你腾出的格子，在一碗透明的石子旁边。

我希望你能像传说的那样，在袋子里克洛克洛地响，告诉我真的有亡灵，在彼岸的世界，有不灭的灵迹。我祈祷你进入我的梦，让我重温你的面庞。慢慢地，我已经模糊了你的样子，我想不起那个真切的你。只有你偶然的神情，你骄傲的侧影。每一次回忆的攀登都跌落到深谷里，我不敢再回忆你，我害怕连那模糊的印迹都消失殆尽。

让我惊恐的是，所有的梦都失踪了。在每一个清晨起来时，只有零乱的残骸，散在屋子的某个角落，让我偶然一瞥时想起一星仿佛有过又仿佛是臆想的破碎的影子。

我被睡眠丢在一片无边的白色旷野之中。我每天夜里都在这片白色荒野上艰难地行走，想找回某个重要的时刻，我以为你就在那个时刻在这个地方等着我，等着告诉我一些重要的事情。但是我怎么也想不起这个时刻究竟是什么，它很重要，我知道，我很知道，但我就是想不起来。

我痛苦得要撑不住了，就像我的那只残肺撑不住七月里潮热的空气。

我在想象中制造一只破旧的钟，满怀虔诚，妄图把它重新拼装好，让它正常地转动，正常地报点，我知道那个重要的时刻就隐藏在它的里面，一旦它能正常地开始运转，在一个最平常的日子里，通过第一缕晨光对钟表盘上某个时刻的正确定位，我就能找回那个重要的被失眠隐藏起来的时刻。

每个夜晚，我躺在你的枕弯里，睁着眼睛，做着同样的事，组装一只破旧的钟，让它正常地转动。每一个齿轮，你知道，都必须清理出来，安放到最合适的位置上。当然，还要有一枚金色的钥匙，那样，它才能运转，并正常。

这是一件令我苍老的事。

经过那么多像白纸一样透明脆弱的夜晚，我只差最后那枚可以启动运转的钥匙了。我费尽最后的力气找到了它，这是所有之中唯一一只金色的幻想物，也是最小的构成。小得像一粒尘沙。我哆嗦着，害怕把它安错地方。我把它举在放大镜的下面，对着月光，想看清它的形状，想弄清应该把它放在哪个位置，我看它，研究它，睁大了眼睛，它在我的逼视下，竟然在月光里将细密的齿纹一个一个地隐去，一圈一圈地消失，而且是微笑着消失的。你见过一枚会笑的钥匙吗？微笑的？就像一只传说中的暹罗猫？我的手里什么都没剩下，是的，透过放大镜，我只看见两指之间拈着一枚空洞，月光从这枚空洞里透进来，在我身后的墙上凝聚成一粒绿色的影子。最后的唯一空缺的钥匙消失了。那个正确的重要的时刻不会来临了。

我睁着眼睛，躺在你的枕弯里，再无事可做。

那么是不是需要构想另一只时钟？

那么在寻找安装所有齿轮和唯一钥匙的时候会不会错过那个正确的重要时刻？

那么还有没有另一个正确的重要时刻可以留给我，能让我沿着它找回通向你的路，与你重新相遇？

白色的旷野在慢慢地枯萎，就像我的皮肤和我的灵魂。清脆的哔剥声时不时地响起，昭示着我苍老的活。

你安然地蹲踞在书架的格子上，不声不响。

你竟然安然地蹲踞在书架的格子上，不声不响。

你怎么能安然地蹲踞在书架的格子上，不声不响。

我睁着眼睛，看着微弱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来。那只夜晚的钟已经破碎。我想我也许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可以把所有的夜晚割断。我这样想着，看到了那把刀，闪着银色的毫光，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却够不到。我愤怒极了，大声呼号，窗玻璃在我的狂呼中迸射进早晨的阳光里，溅起无数透明的水滴。但是天地依然安静，没有任何回音。我疲惫地躺倒，看着那把银色的刀在一点一点地化成明亮的碎片，水洼一样积在床前。我知道那是美丽的幻剂，只要一点点一点点，我就可以独自飞翔，去追寻你的影迹。我俯下身去，用我不多的残肺虔诚地细密地呼吸，那纯美浓烈的白。

我呼吸着，呼吸着，闻到一股爽朗的绿色的香气，越来越紧，越来越密地弥漫着房间，它柔润地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抚慰着我的长发我的嘴唇我的耳朵我的脖子我的双乳我的腰肢我的双腿我的脚踝，我在细雨一样轻柔的抚摸里慢慢闭上眼睛，我在微醺之中看见自己轻轻地飘起，长发流散，清风浏亮，山巅之上，我柔软地躺倒。黑甜的睡眠在沉醉的歌声里开始了，我听见在所有的歌声后面，是你克洛克洛的摇摆。

那枚消失在月光里的钥匙在晨光里重现，那个隐藏在睡眠背后的时刻在睡眠的空气里敲响，我看见了你，白色的荒野牛奶似的润泽铺展，你从晨光里轻盈地走来，孩子一样纯净地笑着，把那粒从宇宙深处沉落下来的沙放进我的手掌，你说，呼吸，姑娘，安静地呼吸，我在这里。

我终于能哭了，终于能让泪水一滴一滴地流出来，在睡梦中把所有的黑夜洗成白色。尘世的眼泪让我明白，你确实再不会回来了，你真真切切地永远离开我了。

我在这头，你在那头。

我终于能哭了，我相信有灵迹存在。

我知道你在那头，你知道我在这头。

这是一个正确的时刻，那只古老的时钟完整地报出钟点。

我是你注定要相遇的恋人/我是你注定要离开的恋人/我是你的呼吸/我是你的语言/我是你的诗篇/我是你一的一切/我是你一切的一/我就是你……

司语

4月23日

25
我听见孤独的哭声

在半梦半醒之间，我隐隐地听见某个地方有人在哭，那声音时续时断，嘤嘤不绝。我坐起身，发现自己是在地板上，月光稀微，四下里没有虫声，只有压抑的轻泣。

我朦胧地记起，是尔凡。我走到床边，看见她躺在那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撩开她满脸的浓发，问她：“怎么了？”

她止住了哭，抓住我的手，低声说：“我怕。你抱抱我吧。”

我犹豫着打开被子，慢慢地躺了进去，伸开右臂，从背后把她搂在怀里。她哭得更厉害了，泪水打湿了我的手背，她说我很孤独。

我说我知道。

她抽噎着说你爱爱我吧，从来没有人爱我。

我不敢告诉她，我不知道怎么爱别人。但我还是笨拙地伸出手掌，抚摸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耳朵。并且想起一位按摩师的技法，开始为她揉捏颈部和后背。我的指尖有节奏地在她的肌肤上旋过，她的皮肤依然平滑有弹性，在我的手掌里，她舒服地咿呀着，慢慢转过身来。月光暗哑，空气里浮着暗香，她伸手揽住我的脖子，我听见她的呼吸在变急促。我低下头，她把唇压到我的唇上，细细地悠长地吻我。我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在她光滑如缎的身体上滑动，就像遥远的风从海面上荡过。她引导着我，让我一点一点地进入她最温顺的深处，红热而深邃。她轻轻地呀语着，浓浓的暗香令她沉醉……高潮一浪一浪地席卷过来，她浑身痉挛，瞳孔放大，迷离地看着我身后的墙，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可以看穿，她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臂，别走，别走，她看着墙外呼叫，声音刺穿了天花板，我听见楼上仿佛有人在吱吱呀呀地压椅子。

是不是每个人都很孤独，她问，在高潮中泪流满面。

是吧。我说。每个人注定都很孤独，就像每个人注定都会死的一样。谁也逃不了。

黎明的时候，我坐在街心花园潮湿的长椅上，冲着晨雾未散的城市愤怒地大哭。

是的，我们谁也逃不脱。

26
你看见空空的长廊没有尽头

你总是害怕，害怕人多的地方和空无一人的地方。你害怕独自乘坐电梯，在那只盒子里，你感觉窒息，你总是觉得，此刻所乘的这部电梯有可能无休止地升进一个你所不了解的地方，在一个你并不想到达的楼层停下来，那里也是空无一人。它把你带到那里，然后便轰然关闭，下行，只剩下你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长廊里。你便永远留在那个地方，找不到出去的路口。

虽然这样的事迄今从未发生过，但你的恐惧并未因此减少，因为那极可能就在下一次，就是下一次。

每次的电梯旅行，于你，都是一次冒险，仿佛入夜的睡眠。

在那些梦里，你梦见被锁进一间斗室，你知道可以凭一组密码逃出去。你一遍遍地在键盘上寻找那组数字，却无法找到全部的号码，不是按错了某个数字，就是找不到那个重要的“＃”字键。在一片混沌之中，你绝望地惊醒。

27
故事第九——7月7日的信

阿弦：

我不知道此时还能和你说些什么，所有的话，即使都说了，你能明白吗？其实，我自己又能明白自己多少呢？

很多时候，人是不了解自己的。往往以为自己在某种情况下肯定会做某种选择，但事实上，真的面临那种情况时，会发现，自己竟然会做完全相反的决定。这真是奇怪极了，连自己都惊骇不已。

我曾经想，我的儿子，我的宝贝，如果失去他，我会痛不欲生。我真是这样以为。可是那天中午，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说，森森突然失踪了，让我跟叶金马上去一趟。我当时听了，不知为什么，心里第一个涌出来的感觉不是恐惧或者伤心，竟然是轻松。是轻松，你能明白吗？你最钟爱的孩子没了，你会轻松吗？但那真是第一个感觉。随后，我才觉得有些害怕，怕他偷偷一个人趁别人午休的时间跑出去玩儿，在路上遇到坏人，怕他出车祸。

走在大街上，我才觉得自己有些晕，身上的汗一个劲地往下淌，肚子里咝咝地响个不停，我不敢想森森的样子，否则就走不动路。我心惊胆战地找了一路，看着人多的地方就往里挤，看见路上有黑乎乎的圆点儿撒一串，就伸手去摸。大街上到处都是人，孩子也有很多，我看着大大小小的人走过去，好像心里很模糊。最后，叶金告诉我说，在交警那儿找到他了。我拿着手机，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找了一根电线杆子靠着，眼泪流个不停。那时，我觉得，我是爱森森的，我不能失去他。但我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第一个感觉竟然是轻松。

你知道，第一感觉，就是最真实的感觉呀。而这就是因为你，因为你，我才想把自己所有的过去都扔掉。

我们认识有多少年了？很早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那个时候，你穿着一件蓝色的小上衣，长着一头毛茸茸的头发。你是讨老师喜欢的，因为你总是很聪明，在大家都不会打算盘的时候，你已经会用算盘做题了。那个时候，我们是坐在一起的吧？那时，我们都6岁。然后，我们一起就读在一所初中学校，仍然在一班。

我有时想，我们当年的相识对我们今天的相遇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我们从来不认识，或者，如果在我们成人之后再未相遇过，也许生活的轨迹会是不一样的了。真的，为什么还会再见面呢？为什么上天要安排我们在那么多年之后再见面呢？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参加那次初中同学聚会，我本来可以不去的，我从来都不喜欢参加任何聚会，那种感觉并不好，会让人想起许多往事。我不喜欢回想往事，它们让人不愉快的时候多。可我那天还是去了。那个额头上长了一颗黑痣的女同学说，这种大型聚会也就二三十年才有那么一回，去一回少一回了，能做一回同学也算是个缘分，看看又能怎么的？我听了，心里一动，就去了。我真的不知道，会见到你，会和你一起顺路送当年的班主任老师回家，然后顺路就到你家里去坐了一会儿。

在饭店里，你乍一看见我，神情有点儿紧张，我感觉到了，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以为也许是我老了的缘故，大家都老了，那么多年都过去了。

那天，坐在你的家里，我们都有点儿不自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我坐在沙发里，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到那叠光盘里找了一会儿，回头问我，想听什么歌儿？我说随便，什么都成。你笑了，说什么歌儿都能找到，就随便的歌儿不好找。我只好仔细地想想，说，放一首《读你》吧。那是我上卫校的时候，学校广播站经常放的一首流行歌曲。

熟悉的旋律重新回荡起来的时候，我们对坐着，喝着茶，从姿态到神情都自然多了。你看着我，突然说，你的头发挺好。我微微愣了一下，我从来没听过叶金之外的男人和我说过这句话，我当时觉得这里面隐着点儿别的味道。我马上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仿佛很随便似的，应答说“是吗？”这只是一句敷衍的话，是成年人用来截止、转移或者应付某个话题时常用的句式。但你好像没察觉到我的掩饰，你紧接着说，我记得你读书时头发就很黑很长。

我笑了一下，顺口问道，你记得？嗨，我读书时的事，你还记得什么？

你听了，没说话，拿起一支烟，看看我，说行吗？我说这不是你的家吗？你笑，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看着我，说，你信吗？你读书时的事，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记得，你信吗？

我说为什么呢？你的事我就记得很少，我只记得小时候吵架、在桌子上画线，还有就是上卫校时，和艺校学生联欢，跳舞时你踩过我的脚。

你看着窗外，好半天，说，因为我对你并不重要，你从来也没在意过我。

这句话，现在想起来，是非常危险的，里面隐含的信息很多。也许我当时应该做的事就是找个理由，站起身告辞。但我却稳稳地坐在那儿，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清茶，也看着窗外。暮色洒进来。你知道吗？暮色是非常危险的颜色，尤其在两个关系不远不近的男人和女人之间，它很容易让两个人进入某种情境，某种惊险而富美感的情境。

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出现的，是我和叶金第一次出去看电影《乱世佳人》的情景，我当时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我最喜欢的裙子。那天，去电影院的路上，我看见了你，好像，你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看见我们，就站在不远处，然后，什么时候就消失了。但是，这好像也只是一种事后的臆想。我脱口问你，当年是否有过这件事，你站在路边，看着我和叶金并肩走过去。那是曾经发生过的呢还是我此刻的臆想。

你说，不是臆想，是真的。你当天去电影院买了两张当晚的电影票，回来的路上，路过汽车站的时候，看见了我和叶金一起走过去。那是真的，不是臆想。

我说，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消失了，我现在只能模糊地记得，似乎，你正从对面走过来，我觉得那好像是你，那时叶金和我说了一句什么，我再抬头的时候，觉得你已经不见了。当时，我也没想什么，就跟着叶金走过去了。

你说，其实你不是突然消失的，你当时看见了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你当时也不知怎么搞的，突然觉得脑袋一下子涨大了，里面一片空白，晕乎乎的。正好一辆公共汽车停在旁边，你就上了车。在那辆开往江边的81路车上，你一连坐了两个来回，收车的时候，你才回到学校。

我说是吗，你可真有意思。

你说是，可不是吗。

我说那你没看当天晚上的电影。

你说，没看。

我说哦。

你问我不想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买了两张电影票吗？

我停了一忽儿，我不知道如何应答这句问话。我依靠直觉已经感觉到这场谈话中隐藏的危险了，如果再继续问下去，会有许多我从来不知道的事情存在，它们对今天的我来说，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但是，我仍然稳稳地坐在那儿，我还是想知道那些我认为已经毫无意义的关于我的故事。现在想起来，也许，还是因为虚荣心吧。知道有一个男人，在许多年前就钟情于你，这种感觉，是让人既兴奋又羞涩、既甜蜜又不安的。好像许多已经过去的岁月又重新来临，而自己并不曾老去。

我握住杯子，我的嗓子干得厉害，我勉强镇静地微笑，正要问，为什么两张？电话铃响了，是她打来的，她说她晚饭不回来吃了，有业务。你对她说，好，正好有个同学来了，你出去吃。

暮色渐渐沉落，我们穿好外套准备出去。走进门廊换鞋的地方，你伸手去开灯，才发现，停电了。我们谁都不记得歌声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你拿出衣袋里的打火机，点亮，趁着一点微光，我们找到了自己的鞋，手忙脚乱地穿好。火机太烫了，你只好关上。我们又陷在黑暗中了。你打开门，走廊里也是一片黑暗，整幢楼都停电了。我们摸索着从楼梯间走下去。一开始，我扶着扶梯，但是每到拐角处，扶梯就断开，我一下子找不到，走得很不稳当。你察觉到了，伸手挽住我，扶着我一同下楼，偶尔用火机照一照脚下的楼梯。摇曳的火光把我们的影子弄得非常阴森，我说这就叫鬼影幢幢吧。你说你只是个书生，我才是女鬼。我说如果我是女鬼，也是你臆想出来的。你说你倒希望能想什么来什么呢。你知道，这样的谈话是我从前所没有的，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调情，我只是听说过这个词，但从来不明白它意味着什么。事后想想，其实这就是调情吧，这是危险的事，我当时就有感觉，但不知为什么，我不想马上停止，我在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边线走，我好像想试试自己的能力究竟怎么样，在危险之中我究竟能走多远。如果当时马上停下来，可能也就罢了，但我好像和自己蹩着劲儿似的，就是不想停，似乎，那样一来，我又回到陈旧的现在了。我需要回到过去的某个时刻，某个花香四溢令人魂飘神荡的时刻。

楼下传来嘈杂声，一会儿，走上来好几个影子。有一个人举着打火机，他们一路上骂个不停。我们站在楼梯平台上等着他们过去。你扶着我的手放下了，你的手碰到我的衣管。那些人的脚步声越来越弱了，我正要举步下楼，你在黑暗中抓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我无法挣脱开。

我说，别。

你握得更紧了，你把我拉到你的胸前，在黑暗中贴近我的耳朵说，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买两张票。

我被你捏疼了，我本来想心平气和地回答你，当时却有一股怒气涌上来，我一边挣脱你，一边说，我才不在乎你为什么要买两张票。我不在乎。

这一次，你松开了我的手，却攥住了我的肩膀，你简直就是在捏我肩膀的骨头，把它们都捏酥了，从来，从来也没有男人用这种方式待我，根本不容我反抗，你贴着我的耳朵，说，我在乎，我到现在都留着两张永远过期的电影票，而你却根本不知道，根本不在乎！

我还想挣扎，想说些反驳的话，楼下传来脚步声，一点摇动的火光慢慢地升上来。你一把把我搂在怀里，我们就像两个热恋中的少年人似的，靠在走廊平台的墙上，等着那缕灯火和那串脚步声渐去渐远。我的头靠在墙上，浑身僵直。我闻到了你身上那股爽朗的薄荷味。我察觉到走上来的人在我们这番场景面前惊讶地停了一秒，随后又继续上升了。

四周重又陷入黑暗和沉寂。

我们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又站了一会儿。我听出你的呼吸发生了变化，我下意识地用手去触摸你的脸颊，凉凉的一片。我一时无措。对于男人，我一向了解甚少。我只谈过一次恋爱，就结婚了。恋爱很顺利，婚姻也很正常。从来没有叶金之外的男人和我离得这么近过，也从来没有男人对我流过泪。

我说，别这样。咱们都成家了，孩子都好几岁了，你想让我怎么办呢？

你松开手，说对不起，说你没想要求我什么，你什么也没要求过，以后也不会要求什么。你说从来也没想过还会有今天，你从来只能在梦中才能拥抱我。

晚饭肯定是吃不成了，我毫无胃口，我已经走近危险区了，我开始后悔，我站在黑暗中，听着你的呼吸，你暖热的气息飘在我的耳朵边，我要求自己也要求你马上离开、回家。你答应了。

我们走下楼梯，我的手仍然被你握着。楼道太黑了，我只能一步一步地跟随你的引领。总算走出来了。我提起回家的事，你改了主意，你让我陪你再走一会儿，你说也许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候了。我听着你低哑的声音，不由得答应了。

我们就沿着那条半明半暗的长街一直走下去，走得很慢，路边的树叶沙沙地响，我听着你的故事，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不知道曾经有个你曾经那样地爱我。你说你其实非常怕我，怕看见我，每次看到我，你都会失色，好像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住了，你无法正常呼吸，你得用意志才能支撑着让自己别倒下。你常常中午跑到卫校，躲在树林的长椅上，在从教室到食堂的路上悄悄地找我，看着我慢慢地走远，你说你从来不敢打扰我，不敢叫我的名字。

你说那次和我在联欢会上跳完舞后回去就病了，因为你凭着直觉就知道我对你毫无感觉。你说那次看见我和叶金手拉着手去看电影，你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去死去跳江。你坐上那趟到江边的汽车，一路上心神恍惚，到了目的地，你走近江桥的时候，听说有一个女孩儿跳江了，桥上在戒严。那群聚在江边的人用着毫不同情的语气讲述有关那个女孩的传闻，那一瞬间，你明白，死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也同样是无聊的事。你憎恶别人对你的无端猜疑。你坐了那么久的车，回到学校已经是夜里了。那天起，你把头发剃光了，你想也许你需要另外的生活，因为我需要另外的生活。但事实上，关于我生活中的一切，你都一一知晓，我相识的人都慢慢被你认识。你在我的生活之外陪着我一同生活。

这一切，直到那天，我才真正知道，直到此时，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呢？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告诉我呢？你知道你因此错过了什么吗？

你问我，他对我好吗？我说，我怎么说呢，我不能说他对我不好，我应该说他对我很好，这不是敷衍，但是这里面有些什么不对劲儿。我就像一条鱼，叶金每天都捞出来看看我的鳞片是不是完整，有没有受损伤，但他从来不知道换水，我周围的水都已经脏得让我喘不出气来了，他毫无察觉。我对他说过这种感觉，但他只是假装明白地点点头，搭住我的脉，让我再吃两周人参归脾丸看看。偶尔，他会一边读报一边说，聪明的女人其实是一些非常明白知足常乐之理的女人。他是说给我听的，他经常会暗示我，我的骨子里有些东西不太安分，我的想法和愿望太多，我应该学会满足现状。他是对的，难道不是吗？

当我知道，原来我的生活之外还有一个你存在，我才知道生活于我还可能是另外一种样子。我并不懂音乐，但是那天，当一首大提琴曲低哑而执拗地流出来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后来，在某处重听，蓦地，很想很想你。然后，一切就这样开始，就这样进行了。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慢慢明白，这件事给我带来的高潮是太容易了，它持续得太短，无法长久，然后便是伴随的疲惫与失落。我由此知道，为什么对这件事，我并不会那么心驰神往恋恋热衷难以自拔，它无法从最深处吸引我，那只是片断的、瞬间的，一闪即过，而后便是无边的怅惘。

我说不清，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这一切都很可耻。

裸露的身体很可耻。

乳房下面渗出的汗很可耻。

那只放在肚皮上的暖湿的手很可耻。

放肆的呻吟很可耻。

高潮中的扭曲和震颤很可耻。

我讨厌这一切，从开始到现在，这里面有些什么不正常。

我去卫生间冲了个澡，薄荷香的浴液在皮肤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雪白泡沫，我吸着绿色的薄荷香，神经略略放松了些。

早晨起雾了，雾气在窗边涌动。我坐在地毯上吸了一支烟，然后穿上衣服，走了。临走时，我看了你一眼，你还在睡，浓黑的鬈毛在枕边打着旋儿。我心里动了一下，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从此，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再也不，是的，再也不！

天哪，别让我再见到你吧！

凌晨的城市非常安静，只有偶尔赶路的人。街灯在雾气里闪着潮湿迟钝的光。

我一路走一路流泪。

我厌烦这一切。憎恨这一切。

我一点儿也不快乐。一点儿也不。

我披着湿淋淋的头发在塞满雾气的大街上乱走。我由衷地喜欢这个冷漠的城市，你做什么都没人在意，没人关注，没人打扰，你做什么都可以，你想怎么样都行。

可是我想做什么呢？我想怎么样呢？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其实我心里谁也不爱，我不爱任何人。真的，你们都跟我无关。包括森森。他是要长大的，他将来要娶媳妇的，所有男人娶了媳妇就会忘了娘，他日后不会在乎我，他有自己要在乎的人，对于他，我不过就是一个母亲，把他生出来、养大，然后，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事了，他会烦我，会觉得我很琐碎很啰唆。他会高高兴兴地离开家，觉得自己终于得解放了，离得我越远他会越快乐，他不会在意我在夜里睡不着觉想念他，想得直流泪，他会认为这些都很琐碎很啰唆。孩子不就是这样的吗？我曾经不也是这样吗？是的，包括森森，都没强大到可以阻止我不向对面那辆车走去。他会伤心吧，想起他的小脸蛋上会沾满泪，我便心软了，可是，他究竟能明白多少呢？他仍然会玩得很开心，然后一天天地长大，他也许会把我当作一段记忆，也许慢慢地就忘记了曾经还有过我，这都是可能的，都可能。

叶金呢，他会伤心的，他不会明白我为什么会自杀，他一方面会责备自己可能在某些方面没做好，一方面会在心里责怪我为什么这么不给他留面子，竟然会用自杀的方式表现自己对他的不满。但他永远不会知道也永远不会理解我为什么竟然会对他所给予我的生活感觉不满。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尽心尽力了。“你究竟还需要什么呢？”面对我的骨灰，他会这么问。然后，再过一段时间，当然，他会把这段时间尽量拉长些，那倒不完全是因为想念我的缘故，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太寡情，妻子尸骨未寒便匆匆娶新人。其实，这不过是给人看的。周围的人都会热心地忙着为他选一个妻子，他会在一开始的时候表示拒绝，用许多听起来有道理的理由，但是不久，他会从一群被介绍者当中选择一个的，他当然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希望对方对森森好，因为孩子太可怜了，那么小就没有了亲生的妈妈。然后，日子会正常地过下去，过下去。就是这样。这是可以想见的。我知道。

那么对于你呢？你又会怎么样呢？我痴昧而平静地过了那么多年正常的家庭生活，你会后悔因为你的到来打破了我的生活吗？你会后悔你摧毁了我对自己的信任和忍耐吗？然后，你会怎么生活呢？是的，你会颓废下去，你会不断地找女人，一个又一个，在心里把她们当作我的化身，因为你无法与我生活在一起。是这样吗？还是，慢慢地，我成了你的一个记忆，遥远的记忆，然后，生活还在继续，你过着自己能过的日子，不太好也不太坏？

是的，唯一阻止我向那辆车走去的是我的祖母，我想着她那么老了，那么不容易地把我养大，为我获得的一切高兴，然后，我却莫名其妙地自杀了，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世界上，我想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再也没有勇气去撞向越来越近的车灯。是的，在这个时候，只有祖母是真正能把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力量，我也就知道，只要她一离开这个世界，我就有了可以不必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只要我想选择。

我本来活得挺好的，真的，我活得挺好的，大多数的女人不都在这么活吗？在遇到你以前，我并未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任何缺欠，我所有的一切都在正常的范围内，我从来也未敢奢望过什么。可是，你来了，一切都被打破了，你把我眼前的红布揭去了，结果呢，这就是你留给我的新世界！

我并不想责怪你，我不想责怪任何人，我所做的事只能由我自己来负责，但是，你为什么要出现呢？为什么要来呢？

这是犯罪呀。躺在一个男人的身边想着另一个男人，这是不道德的事。无论对这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我自己，这都是不道德不公平的，因为我在欺骗所有的人，欺骗我自己。我不能忍受这种感受，一个人是不能把自己分裂成两半的。怎么能分裂呢？要么是这个要么是那个，但是不能是两个人，不能和两个人共同生活，这是可怕的事。可怕的事。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割开而不受到任何伤害呢？我做不到，我从前做不到，现在做不到，将来也做不到。

我曾经设想，也许，抛下一切，和你在一起，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开始新生活应该是一件幸福的事吧，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爱我，爱得这么深切，爱到骨子里。可是，那是可能的吗？在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历史之后，我能毫无负重地开始我们的新生活吗？当我的血液和生命都已经与另一个人的气息不自觉地相融，我怎么把它们从我的体内清除出去呢？森森怎么办？他有自己的父亲，难道我真有资格仅仅因为自己的幸福就剥夺他的幸福吗？而且，难道叶金没给过我幸福吗？他并不曾恶意地待过我，他像大多数男人一样在遵循着做丈夫的规则，尽管他从来也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想要什么。

可是，我究竟想要什么呢？

我有时想，我到底爱不爱你，这个声称爱我爱得要死的男人，这个让我深感罪孽和无望的男人。我爱你吗？爱吗？谁能告诉我那最真实的底色究竟是什么？

我把你从我的生活中推了出去，你走了，我留在这里，活在最琐碎的日常生活里，好像生命中从来没有过你的存在。只是在偶尔的时刻，仿佛端起一杯茶的瞬间，我会蓦然想起，曾经有过一个苍茫的黄昏，一个男人，面目已经模糊，坐在我的对面，告诉我些年少时的往事。那时，我的心里会咿呀地叫一声，让我知道许多许多的日子已经过去，再也不会回来。那个男人已经永远地离我远去了，无论我转过多少条小径，都不可能再寻到你的影子。我站在窗边，看着潮动的人群，想起你的手掌，那只温厚粗糙的手掌，让我知道还有一种生活是我从前不曾领会过的，而现在，它们也都消失在空气里了。

叶金参加了一次省政府举办的厅局级干部选拔考试，以第三名的成绩被录取，再过段日子就该上任了。森森获得了钢琴过级考试八级证书，上个月代表学校去参加省里的钢琴比赛。九月份我又该涨一级工资了……我难道还需要别的什么吗？我需要吗？你说？你曾经自称最了解我，那么告诉我，我究竟需要什么？

司语

7月7日

28
埙拿起电话，我说我要见你

尔凡走了之后，好久都没消息了，不知道她的小说写得如何了。

夜里睡不着，上网查邮件，才知道她又结婚了，在忙着做新娘的日子里，她的眼中不可能还有我。

主人公在经历了婚变的苦痛后又结婚了，生活以甜蜜和圆满的方式进入到另一个时期，感伤的小说自然写不成了，不写也罢。那些开头都作废，因为结尾很幸福了，尽管仿佛古典童话一样的了无新意，“从此公主和王子便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故事旧尽管旧，可这才是正常而朴实的人生。只有傻瓜才会觉得，找个人嫁掉是受束缚的事。

自由只存在于非自由之中。身处无望而无聊的自由中，我渴望非自由。

为了表达我的羡慕，我选了一张电子贺卡，写了一堆汪洋恣肆的祝福，尽管心里漾满小小的嫉妒。她已经是第二次结婚了。也就是说，她想结婚的时候，总是会找到可嫁的人。

她在信中说，差不多的就行了。

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理，找个人结婚的真理就存在于“差不多”的地方。我就是在这个地方越不过去。

其实，不仅仅在这个地方，我在许多别的地方也为自己设了局，我检询着自己的每时每刻，心中充满焦虑和不安。我为自己的没感觉而悲哀。

也许，我应该和那个叫埙的男人见一面？

埙不打电话来，我是无法给他打电话的。因为他总是在野外狂走，到了一个地方，找个电话，告诉我他在哪儿，他看见了什么，他在做什么。我问他为什么不配手机，他说他不需要，没有那么多的话、那么多的事需要让别人知道，而且，也不必让人知道他在哪儿。除了我。

你等待就是了，我会随时告诉你我在哪儿，看见了什么，准备做什么。他说。

我相信他的话，无端地相信，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那是一个大风天，黄沙四起，世界从早晨起来便蒸腾在金色的尘雾中。无数细小的灰粒从窗外钻进来，坦然地占据所有的平面。我躲在房间里，无奈地看着灰尘旋转着舞步，落在我的面前。这是一个令人深感窒息的时刻，我被封闭在这个弥漫着灰尘味儿的空间里，无法逃出去。

这时电话铃响了，是埙。

我拿起电话，对他说，我想见你。

他说，我不想。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说我想见你，我想面对面地和你说话。

他说我不想见你，我不想面对面地和你说话。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

你会失望的。他说。你心里的寂寞太多了，你心里的希望太多了，你会承载不了的。

我说你太小看我了，失望从来对我都造不成伤害和打击，因为我从来没对任何人任何事充满过希望。

那又何必见面呢？他问。

因为好奇。我说。

什么？

好奇。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在骗我。你从来就没出门旅行过，你所有的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

29
你看见她从你的身体里旋舞着飞升出去

你很小的时候就能感觉到灵魂出窍的滋味。那是让人既欣喜又恐惧的，你可以看到还有一个你，立在门边或者靠在墙角里，看你，而别人谁也看不见另一个你。你冲着她说话，向她做手势，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瞧着你，一脸的忧郁。

那另一个你，从来没笑过，是的，从来没笑过，即使在你长大之后，懂得笑的含义时，她也没笑过。

第一次出窍，你记得，是6岁时和邻居的一群孩子在一起玩游戏，已经分好组了，决定玩“藏猫乎”，就是捉迷藏。你坐在自家桌边的板凳上，坐着，一边用手比画着分组，一边快乐地笑，以为有趣的游戏就要开始了，然后，你感觉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烈的疼痛穿过大脑，你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见了墙角里的自己。她也是那么小，梳着齐眉的短发，站在那儿，忧郁地看你，似乎在奇怪你的欢笑是那么空洞和不可信。她的神情是忧郁的，又带着讥讽，这让你不能忍受，你故意不理她，故意要笑得大声，可是却没有力气。你的手指麻木了，你向那群孩子说的话好像都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得费好大劲才能听到。那群孩子开始自己玩儿了，似乎忘记了你的存在，她们开始自己找地方去藏起来，眨眼间就都不见。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你和自己。

她们让谁找呢？是让你吗？可是，她们藏的地方你都知道，你的眼睛穿过墙壁和木栅，你看见她们就在那后面蹲着，窃窃私语，又捂住别人的嘴，害怕让你听见，她们以为已经藏好，不会让你发现，她们等待着让你去找。但是你都知道，你都看得到，是的，所有的障碍都消失了，都变成透明的了，一切都在你的眼前，包括后园里那棵结满红色樱桃的树的躯干。你看见它的白色的木纹心，里面涌动着牛奶样的汁液，正在下午的阳光里缓缓地上升，一直蔓延到无数细碎的叶子和果子里面，你甚至闻到了树皮里面新鲜而饱满的清香，那绕着树身的绿色的风和裹着樱桃的红色的风，还有空气中一掠而过的蓝色的风，那只顺路跑过去的猫，带走的是一阵灰色的有条纹的风……你都看见了，都看见了，包括围墙后面她们的呼吸，还有她们的心脏，怦怦地跳动，那是红色的，都是红色的，是你不喜欢看到的血的颜色……你转过头，想看看墙角里的自己，她仍然严肃的样子，看着你，你张张嘴，问她，很小的声音：“是你吗？”她微微点点头的样子，然后，就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隐到她现在的墙壁里去了，而那是你唯一看不透的障碍。最后，剩下她的眼睛和嘴了，她看着你，张张嘴，也是很小的声音：“是你呀。”

最后，一切都没有了，没有了你，没有了眼睛和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堵已经被煤烟熏黑了的墙壁。你向四面看看，世界和从前一样了，所有的障碍重新恢复。你径直走到围墙旁边的小门，打开门，伸出脑袋告诉她们说：“我知道你们在这里！”

她不是常常出现，她只是偶尔从你的身体里跑出来。那经常是在你感觉狂喜的时候。在平静向喜悦过渡的空隙间，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痛控制了你，你闭上眼睛，等待晕眩过去。再抬头的时候，会看见那个你，正立在墙角或者门边，一脸忧郁。对于你的欢喜，她永远是忧郁和淡淡的讥讽的，她用自己的表情告诉你你身处的欢笑之境是如此空洞和无聊，是那么容易在一瞬间变得一文不值。而那个时候，你的眼睛将穿过一切障碍，直抵人心。

在许多年里，你为这种出窍的灵魂感觉既自豪又恐惧。你从来没向别人说过，因为好长时间你找不到语言来描述它，即使到现在，这种描述仍然只是一种不实的记录，是你勉强能找到的说法。

在那种剧烈的疼痛出现前的几秒里，有许多灰色、白色、黑色和淡蓝色的格子相互交织着，在你的头脑里铺展开。它们不断地变幻着对称的形状，仿佛美丽莫测的万花筒。它们在变幻中不断地延伸，延至无限远，远得超出你大脑的控制和想象，让你深感无力深感恐惧，就在你想逃开那片可怕的无限时，大脑仿佛被一把钢针刺穿。那些针闪烁着银色的亮光，在无限之间辉映着，然后，你有一种被穿透的感觉，一刹那，无数金色的光迸散开来，耀得你眼前一片金黄，天哪，那是怎样甜蜜和谐的快乐呀，你感觉自己也在无限地膨胀无限地变幻无限地铺展无限地向一个广大的金色的快乐世界贴近和融合……这时，有一个你在你的里面旋转着，宛若精灵，跳着轻巧的舞，旋转着，旋转着，冲开了一扇门。你在她消失的一瞬间张开眼睛，一定会看到她立在墙角，用忧郁讥讽的神情看着你，远离你的欢笑。

在这种无味的孤独之下，潜藏着你的愤怒，对自己身体里另一个你的愤怒。她剥夺了你的快乐和自由，她不允许你随意欢笑，她鄙夷一切放纵和对放纵的想象。

如果能够把她卖掉多好。你曾经这样想过，就像童话里那个把自己的影子卖掉的人。

30
故事第十——2月14日的信

阿弦：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你写这封信，许多事，做的时候自己也说不清动机究竟是什么，但是我必须把这封信写完，并给你寄出去。这对我很重要，尽管对你并不重要。事实上，我知道，你从来也未在意过我，你一向都只把我当作你的一个相识。如果我不告诉你，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如果独自死去，就是因你而死，这你根本想不到。但我不愿意吓你，真的，我不愿意吓你，我不忍心，我怎么能忍心呢？我那么喜欢你、疼你、爱你、恋着你，我怎么忍心吓你呢？可是你知道吗，因为你，我才开始想象自杀的种种可能，我设想过好多方式，我想象过最终的场面，血淋淋的水淋淋的等等，但我还是决定用一根绳子吊死，这种方式是相对来说最好的一种，比较干净利索，据说，这种方式如果掌握得好，能在几秒钟之内解决问题。不过，算了，现在先不谈这事儿，这是小事，我告诉你一些别的事。

我从前和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吗？我小时候住的房子很小很黑，白天，祖母总把临街的那扇窗用木头窗板扣住，上好锁，那是她的房间，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住的地方。但我总是趁她到邻居家玩纸牌的时候偷偷地进去。其实，我每次进去都很害怕。大多数时候，那间屋子是黑黢黢的。有阳光的下午，两道细白明亮的光会从木头窗板的缝隙间透进来，微微地照亮屋子里那道乌黑的炕沿儿。

我12岁那年，后街的胡同里搬来一户人家，那家里有一个白白净净的和气的高个子女人，她带着一个同样白白净净的小小的女孩子。那个小女孩儿6岁了，叫阿丽，总穿一条红色的小裙子，上面洒满了白色的小花儿。她长得非常好看，她的眼睛黑得像葡萄，鼻子翘翘着，每个见到她的大人都说她好看，说她干净，然后就会用她作为对比来教训我们。街上所有的孩子因此非常生气。她不过是刚来的人。她刚来就想压倒我们所有人。这是不应该的。

那天下午，我们聚在一起，把她半哄半推地带到我祖母住的那间屋子。我们让她坐在那条乌黑的炕沿上，阳光从木头窗板的缝隙间穿进来，照在她的裙子上。她白白的小手紧紧地抓住裙子，她不知道我们想干什么。我们知道我们想干什么。

我们聚在微暗的小屋子里商量着怎么处置她，当然是要让她疼痛的，但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也不能让她流血，那样她妈妈会告发我们，我们要让她暗暗地疼，在心里怕我们。这样的办法其实很多。譬如用指甲掐她的大腿根，或者用手指捏她的指甲根，都会让她疼，却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也不会流血。于是，我命令她把腿分开，把裙子拉上去。

阿丽显然被吓着了。她盯着一屋子黑乎乎的头，听着孩子们喘息不定的呼吸，双手捂住自己的裙子，小声说“不”。我站在她面前，打了她一巴掌，告诉她别以为自己好看就敢不听话。我命令她把腿分开，把裙子拉上去。孩子们在我身后嘁嘁喳喳地重复我的话。

我对将要实行的这种惩罚并不陌生，那是我早就领教过的，那是在半圆的月亮底下进行的，是对门的那家姊妹领着一群孩子干的。那是我搬到街上来的第六天。她们把我推靠在一处草墙上，让我把裙子拉上去。然后掐我的大腿根，细细地掐起一小块儿，然后使劲地捏，一阵令人酸得打颤的疼痛瞬间会传遍全身，仿佛过电一样。最可怕的是我所面对的那群黑色的脑袋，在月光下模糊不清，我不知道她们是谁，我只能听见她们哧哧地笑，问我疼不疼。我当时觉得眼睛和眉毛都挂满了水。没有人帮我，只有我一个人面对她们所有的人。半圆的月亮自顾自地亮着，毫无顾忌地照着她们来惩罚我，因为我是新来的。

现在轮到我来惩罚了，我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胀满，鼻子开始不通，嘴唇干干的，我闻到了房间里散发的一股水果腐烂的气味，甜酸的又隐着一点儿微臭，让我的牙齿发痒。我舔舔嘴唇，张开尖尖的指甲，蛇一样地伸进阿丽的裙子，寻找着她大腿根上某处敏感的怕痛的神经。我马上找到了，我用指甲细细地掐住她大腿根上的嫩肉，我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激动，用着油乎乎、充满恶意的声音问她：“疼不疼？”阿丽不敢出声，低着头看自己的腿。我又加了点儿劲，再问她：“疼不疼？”她点点头，仍然不出声。后面的孩子看不到她在点头，她们嚷着问她疼不疼，并让我再用力点儿。

我又加了点儿劲，她终于叫道：“疼！”声音扁扁、，尖尖的，震得我一抖，我生气地松开指甲，学着一个男人的样子，托起她的下巴，贴近了问道：“很疼吗？”那道银亮的日光沿着她的裙子和大腿斜叉过去，在她白白小小的拳头上跳跃了一下，隐入乌黑的炕沿下面。我看不清她的眼睛，但看得见一颗眼泪在黑暗里闪着一粒小小的光。她开始哭泣，声音越来越大，在哭声里说：“我怕。我要回家。”她的哭声真是太难听了，难听得让我们害怕，在微黑的小屋子里绕来绕去，震得我们心里直发毛。我不耐烦地推推她说：“跟你玩儿呢，你哭什么呀？哭得这么难听！”后面的孩子也在怨她，但是已经有人在说：“让她回家吧。”

我们放了她，因为祖母快回来了，我们得马上撤出去。出门之前，我们又把她推到墙角里，威胁她不准把今天下午的事告诉任何人，否则，我们下次就把她关在黑屋子里待一宿。

阿丽出门的时候，我低头看见了她凉鞋前面露出的小脚趾。五粒小脚趾圆溜溜肉乎乎的，在下午的阳光里闪着白的微光。它们让我永远忘不了。许多许多年之后，我才知道，我喜欢那双小脚丫，因为它们第一次让我感觉到了身体肉感的美。我一直看着它们跑远，一路上弹起了细细的尘土。

阿丽是跑着回去的。这是她的一场噩梦。

阿丽从此再不肯独自出门。每次在街上遇到我们，她都紧拉着母亲的衣角，低着头，避开我们的眼睛。邻居们都因此认为她是个文静的不爱说话的怕羞的不喜欢热闹的内向的有些孤僻的孩子。她的母亲对我们照旧和气，甚至有点儿巴结，我们猜测也许她并不知道那个下午，我们在黑屋子里对阿丽做的事。

我现在偶尔想起来，心里会充满异样的感觉，我不知道如今阿丽是不是还会想起当年这一幕，在一大群孩子恶意的威胁下，体会无端的惩罚带来的恐惧和疼痛。但我记得月光底下我所经历的那一幕，我拼命挣扎，却只有更多的羞辱。我记得我曾经用牙齿对付过一只从左边伸过来的手，它本来是想扯我的头发的，我瞄准机会咬了它一口，它的主人低低叫了一声，说“她咬人”，那两个姊妹闻声便扑了上来，压住我的手指，用她们的手指狠狠地捏我……这一切都是在黑暗中悄悄进行的，我咬紧牙，不肯叫出声，我体验着无助之中的恐惧和疼痛，没有人帮我。我走回家的时候，手指和大腿根都在热辣辣地疼，但我心里面竟然有一种隐隐的快活，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在那种扭曲和反抗中感觉到快乐。

那年我6岁。

我从此对所有的惩罚都无端地充满恐惧和……向往。我经常会在一些心情不好或者身体不佳的情况下做被人惩罚或者惩罚别人的梦，它们让我在黑夜里无法顺畅地呼吸，我总是挣扎着醒过来，不敢闭上眼睛。这个时候，唯一能给我安慰的，是回想一些美丽的场景或者图片。有一天，我又做了与惩罚有关的梦，我梦见我被挤压在一堆用来苫房的草料中间，一群黑色的头在我眼前晃动。惩罚开始了，一个声音说。我害怕极了，把自己的手和脚都藏了起来，我想把自己缩小，突然，我想起来，我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我已经学会了让自己缩小，可以缩成核桃那样大小，于是，我在心里喊了一声，“变”，果然，我缩进草料里，没有任何人能够发现。惩罚消失了，黑色的头们都没有了。我躲在草料里，悄悄向外看，想等待时机跑回家。这时，太阳出来了，我看见有一双美丽的小脚丫站在草料旁边，它是肉墩墩的，在阳光里，小脚趾闪着淡粉色的光泽，我想起来，这是阿丽的小脚，我那时觉得心里又高兴又难过。多么美的小脚趾，我伸手想碰碰它，就醒了。

这就是我的小时候。你小时候有过这样的事吗？你一定是没有的吧，我希望你没有，那样你会活得比我健康。我知道自己一直就不健康，我一直就活得和别人不一样，你发现了吗？

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是先看见你的小脚丫的。那天，我站在喷头下面冲头发，突然闻到一股非常清爽的香味，我忍不住循着香气嗅过去，看见你的侧影在洗半长的头发。小小的饱满的脚趾，在下午的阳光里闪着细润的光泽，它们一只一只微微曲着，紧紧地贴着那双粉色的拖鞋底儿。我慢慢地向上看，看见你的胸脯仿佛青嫩的果子，微微地翘着，骄傲得羞涩。喷头的水从天而落，在你四周散成水雾，沿着你浑圆的肩慢慢滑下。我一时间停止了呼吸。

那天下午，公共浴室里的人很少，我们站的这一排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在那头，我在这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当时只听见后面那排有两三个女人在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声音时高时低。然后，我闻到了从你那边飘过来的香气，然后，看到了你。你裹在透明的水气里。金红色的阳光从模糊的玻璃窗外投进来，你就在那层暖暖的懒洋洋的光照里攒动你的脚掌。你洗得非常仔细非常慢，慢得让我觉得好像时间都不流了。你把头发绕了绕，在头顶上盘了一个圈儿，用你准备好的一只绿色透明的夹子扣紧。你侧转头的时候，我觉得你的样子只能用“优雅”这个词来形容。你不知道你盘起头发的样子有多好看。我曾经和你说过，你说，他喜欢你梳长头发，他说只有你结婚的时候才能把头发盘起来。你不知道他的话有多么荒唐，好像只有他才懂得怎么打扮你似的，他知道什么呢？他那样的男人，从来不懂得欣赏女人的好，他明白什么呢？算了，先不说他吧，免得你又不高兴。我不愿意你不高兴，只要你高兴，其实，我怎么样又有什么呢？

那天，本来是很平常的一天，是个周一的午间，我总在周一这个时候到浴池去洗澡，那时候人少。你知道，看着一大群赤身裸体的女人，那粗俗得让人无奈的场景，那些肥厚的大腿和睥睨的乳房，在雾气逼人的洗浴间里白花花的一片，不停地颤动，那股从人身上、从下水道里升上来的发霉的湿气，幽灵一样地糊住你的头发、你的神经，挤压着你，让你简直无法呼吸。所以，我只喜欢周一中午那一小段时间，那个时候大部分人都在吃饭或者回家。我会拿着洗浴用品钻进宽敞安静的浴室。那个时候，心情会比较好，那个时候，浴室只属于几个人，我是其中的一个。那天，我看见了你，不知为什么，心里会哒地一响，好像心里有个地方被敲开了，散着时凉时热的气。我看见你把半长的黑发从头顶披散开来，在上面涂出一层雪白的泡沫，我看见你支开细长的手指，在黑发上细细地揉搓，我想那叠头发一定很舒服很清爽吧。那时，我想，我再过一会儿，我一定要走过去，走到你那边，对你说，你能帮我搓搓后背吗？你知道，我从来不会让陌生人帮我搓背的，偶尔有人让我帮忙时，我总是很有礼貌地找个借口避开，我并不喜欢接触陌生人粘湿的后背，也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但是那天，我却那么想接近你。

我站在那里，一遍遍地催促自己，好多次，我都丧失了勇气。我看见你把头发盘起来了，有一缕湿发软软地滑卧在你的肩头。你的小小的娇美的头，你的光滑饱满的前额……天哪，你让我怎么忍心就把你交给那个家伙呢？那个男人会伤害你，会粗暴地伤害你，根本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他会把你弄得很疼，因为你疼，他才高兴。可是我不会，我会把你保护得好好的，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我会一直就那么把你覆在我的手掌里，像欣赏一件美丽圆润的艺术品一样欣赏你、珍藏你，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美有多好，可是他会破坏你，会把你击成碎片，他不会像我一样欣赏你、珍惜你、爱你，谁会像我这样呢？在所有的人中，只有我愿意一辈子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一边看你，看你，心里满是疼痛和欢喜地看你。看你小小的圆圆的闪着光粒的脚趾。天哪，那些生动的小脚趾呀。你让我怎么办呢？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那个最无望无助的人，除了你，没有人能帮我，没有人能让我从幽闭的空间里走出来，走到阳光里畅快地呼吸。但是你根本不知道，你也根本不在乎，你从来都认为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的念头是个玩笑，你对我说你不也是要嫁人的吗？谁能逃开男人的追逐和拥抱呢？你说那不是所有女人都在做的事吗？我说不，我永远不会嫁人，不会嫁给一个男人，永远不会。于是你说我这么说的时候只不过是自己的假想，你说你小的时候也这么想过，那个时候你怕男孩子怕得要命，你曾经以为一个男孩拉你的手一下你就会怀孕呢，那天，你在公共汽车上，车上很挤，有个小伙子故意把手搭到你放在扶杆上的手上，你那时吓得大叫出来，那年你14岁。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头总是微微侧着，落日金黄色的光从窗外透进来，照亮了你的耳朵。那只耳朵像一只小巧光润的贝壳，无声地张开，它那么安静那么生动，细细的汗毛，在紫金色的阳光的抚弄下，绒乎乎的，渗出柔柔的暖意。那时，我总忍不住要用手指轻轻地抚按一下那只美丽的小耳朵。你仍然微侧着头，对我的抚摸了不在意。

只有一次，当我低下头，忍不住轻轻地咬了那只耳垂一下，你叫了一声，脱口而出，说，只有他才那么咬我呢。我说，是吗？那我就不行吗？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干吗呀，好像你是我的情人似的。我盯着你说，是的，我就想当你的情人。你把脸伏在手里咯咯地笑起来，每个笑纹都那么晶莹透亮，你一边笑一边说，等下辈子吧，等下辈子你变成个男人我就跟你。

真的，为什么一定得是男人你才愿意呢？你对他们太不了解了，真的，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是配不上你的，永远都配不上。那天你和他生气了，你来找我，你知道你有多长时间没给我打电话了吗？你记得上次打电话的日期吗？你肯定记不住，你的心里只有他，你只会记得住与他有关的所有事，你关心他的一切、一切，每天你都会给他打一个电话，不管他有时表现得多么不耐烦，你依然把这当成一种仪式虔诚地去礼拜。但你从来也未想到过我，你自己想想，除了在他那儿受到委屈，你什么时候会仅仅因为想念我便主动给我打电话？你有过吗？有过吗？从来都是我给你打电话，问你每天的心情如何，告诉你每天的温度，让你加衣减衣，可你从来也未这样对过我。是的，当然有过一次，那次你打电话准备向我诉苦，却听见我在不停地咳嗽，你用温柔的声音问我是不是感冒了，叮嘱我吃药，多喝水，晚上的时候又打了一个电话问我好没好些，用不用过来陪我。我当然希望你能来，看到你，只看你一眼，我的头疼就会好许多，可我还是狠狠心拒绝了，我的屋子太小了，那么阴暗潮湿，通风非常差，我怎么忍心传染你呢？我说，算了，别来了，免得传染给你。你在电话那边笑了，说，没事，你不怕。真的，你不知道那天我有多感动，尽管你并未真的来，但是你说你不怕，你不怕我会传染你，即使会传染你也不怕，真的，有这句话就够了。你不知道，那天夜里，躺在半截的窗下，我暗暗地流了一夜的泪，那时，我心里就知道，终此一生，我都无法和你在一起了，你是这样好，我不愿你因为我不幸福。真的，如果你能幸福，我怎么样还不行呢？我愿意为你忍受，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这个，这是我唯一的奢求。

可是有的时候我也真是拿你没办法，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软弱。那天，我在夜半时分被你的电话弄醒，来电显示是你，我便直觉到你出了什么事。果然，你在那边痛哭，你说他欺骗你，你说因为他在拥抱你的时候衬衫的领口散着一股红艳艳的香水味，你说那不是你用的香水，也不是他的，你们的香水都是你选的，你从来不会送他俗气得扎人的香水。他否认，坚决否认。可是你的直觉在告诉你他在欺骗你，你从他那儿跑出来，在大街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坐在凉气逼人的夜半听你忧怨的哭声，又生气又心疼，我让你等在那儿，我去接你。你来了，惊讶我住的小屋子，惊讶那半截埋在地下室的窗。我给你烧了一壶姜茶，因为你当时说你正来例假，觉得小腹凉得很。我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让你换上，安慰了你大半天，你跟我说你再也不想见他了，你再也不想听他说话了。晨光微明，你依着我的肩慢慢睡去。我躺在你身边，真的，这是第一次，我能够和你并肩躺在一起，听着你均匀的呼吸，那么纯净的呼吸，嗅着你的头发和脖颈散发出的气息，那么幽雅的气味。我一动不敢动，怕惊醒了你，我甚至不敢睡去，怕醒来后以为这只不过是一场梦。

第二天，你去公司上班，他去找你，接你去吃西餐，向你说了那么多好听的话，然后你竟然就相信了，我再打电话的时候，你竟然说你准备原谅他了，因为那只是一个小误会。天哪，你怎么会那么天真呢？你怎么能相信男人说的话呢？他们是天生的说谎者呀，每天每刻都在编织着谎言，真的，这个世界是他们的，他们喜欢制造谎言并把它们说得尽可能地完满，要不怎么显示出他们的智商呢？所有的东西所有的观念都是他们制造的，包括神、律法和道德准则，他们知道怎么把女人握在股掌之间，他们会大言不惭地告诉你女人是动物，因为女人依靠直觉而不依靠智力，这正是动物的反应方式。他们会说你的直觉其实是不准的，因为女人总喜欢过多地自我暗示并且炫耀直觉——非常愚蠢而且自以为是的举动。他们会说……许多许多，你竟然就相信了，竟然就！我简直拿你没办法，才不过十几个小时，你竟然就把自己说的那些坚决的话一句一句地抛弃了。是的，连你也是不能相信的，我在此时这样想。

认识你，爱上你，再离开你，你知道对我来说这有多么不容易，多么艰难，我在无数个夜里想象你的样子，想着我永远无法和你在一起，你知道，那就像从我的心里把你生生地割掉一样，那简直让我痛不欲生。我用刀片割自己的手掌，希望我能把你忘掉，因为你说了你马上就要结婚了，就要和他永远地生活在一起了，你知道这种打击对我有多大，我真的是死了一次又活了一回，好像全身的血都流尽了一样。我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去阻止你说服你，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开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受苦。你会受苦的呀，你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多么不幸，仅仅因为和他生活在一起，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幸，因为你是女人。你注定要受他的气、受他的掠夺和压榨的，男人对女人从来都是这样的，用甜蜜的话去哄她，其实就是为了占有和掠夺，占有她最美好的时光、最美好的一切，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从她的生活中拿走，然后再把她像橘子皮一样扔掉，真的，你不要不相信呀，不要以为我在危言耸听呀，瞧瞧你的周围，有多少女人都在这样过，我的母亲不是这样吗？我的姐姐不是这样吗？你的母亲不是这样吗？你的姐姐们不是这样吗？那你为什么还要结婚呢？还要找一个男人呢？为什么要认为只有这么做才安心、才觉得世界从此是完美的？不是，真的，世界不会因此完美，世界只会因此更可怕，因此而有更大的缺憾。你不信吗？好吧好吧，让生活来告诉你吧，它是最权威的老师，你可以不信我，可是你不能不信它。

我注定是要失去你的，是的，我无法在你最好的时候与你在一起，但是我会等的，用我一生的时间去等待，我知道没有我，你不会幸福的，尽管此时此刻你并不相信。是的，他不会像我那样爱你，他永远不会，他是一个只爱自己的人，他不知道你的好在哪儿，不知道你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他只把你当作一个女人、一个随处可见的女人，他现在娶你只因为你还年轻，他需要结一次婚，但这与爱情无关，也许你是因为爱他才想结婚的，你这么天真纯洁的人当然会这么想，但他不是，他不会因为爱一个人才想结婚的，他只是需要结一次婚，他需要在自己的生存履历上写下这么一笔，表明他是一个所谓正常的男人，然后，他仍然会像从前一样生活，让身边围满了各种女人，这是他的虚荣心的需要，是他的自信所在。你知道吗？男人的虚荣心比女人的差不了多少，甚至还更强呢，他是不会只满足于一个女人的，你别以为你有本事让他只想着你一个人，那样的时光没有几年的，你马上就会败下阵来。女人的好时光没有几年的。没有女人围在身边，他会心虚的，他会认为他不再强壮了，他需要女人，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女人，他是靠吞噬女人的美、耐力和自信而存活并强大起来的，然后他会抛弃这一切，重新开始新的征服。这是男人的天性。天哪，你不会相信的，你不会相信我的话，你会奇怪我为什么对男人这么仇视，不，不是仇视，真的，不是因为偏见，那是事实呀，睁开眼睛仔细看看，这是事实呀！你还不明白吗？

算了，算了，我不再说了，你该结婚了，那就让你好好地度一次蜜月吧，我愿意为你祝福，我诚心诚意地希望你过得好，希望他能珍惜你、爱你，像我一样爱你爱到骨子里，爱到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宁愿伤害自己也不会去伤害你，真的，我多希望你过得好，哪怕你不在我身边，哪怕我只能在远处看着你，那也行。只要你好。

我会帮你最后一次梳头，让你又长又滑的头发在我的手里一缕一缕地流出去，流成一朵一朵的花，我会为你插上白色的百合，让你成为那天最美的新娘……最后一次，我为你的指甲涂油，我要细细地修剪你的指甲，让它变得柔润光泽，我要为每一只指甲都涂上淡粉色的闪着微光的指甲油，在上面绘上最精美最细致的图案……这都是最后一次了，想到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他所做的，我心里充满了悲哀和嫉妒……但是算了，就当是为我自己做的吧，我倾尽全部心思为你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我愿意，我愿意让你美丽，让你因为我而美丽，不是我在你心中的位置，真的，写到这儿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疼多难过，你事实上是不在意我的，根本不像我对你那样地对我，但我仍然还会让你因为我的努力而更美丽，我不在乎这美丽最终会被谁占有。好吧，就算是他吧，就算是吧，我仍然愿意为你做，仅仅因为我是爱你的，是唯一真正爱你的人，愿意忍着自己的疼去对你好。是的，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有多少次，我独自躺在暗夜里，看着眼前的空洞，想起你，想起我们相识的那个下午。那是怎样美丽的下午呀，我将用我一生的时间去回味那个时刻，那个纯净如水的时刻，你从阳光和水雾里走出来，走向我，一只手拢着你的头发，一只手微微地前伸，你迈着轻柔的步子走过来，浑身散发着爽朗的芳香，你走过来，对我说，你能把梳子借我用用吗？那个时候，时间停止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你，眼睛晶亮，透过阳光和水雾，向我微笑，于是，所有的花都开了。

司语

2月14日

31
我听见疼痛在我的身体里锋利地滑动

那天，母亲晨练结束回家，手提一柄长剑，剑把上镶着一缕金色流苏，流苏拂在手背上，手背凉沙沙地痒。母亲正走着，一辆逃命的奔驰车惊恐地窜进人行道，将她从后面弹了出去，她在空中展开双臂，微微倾斜地向下栽去，后脑勺儿磕到路边的道牙子上。

当时她只有56岁。

早晨的阳光清冷而单纯，她手中的长剑凌空悬舞，嚓嘤嘤响声过处，画出一道凌厉的白光，剑锋在石头道牙子上砍出一道印痕，随后便卧在离她的头几步远的地方。她的白色练功服慢慢渗出数朵紫红的大花瓣。

她的丈夫打电话找我的时候，我正在上课。那之前和那之时，我对母亲将要遭遇到的一切毫无知觉。我自顾自地上着味同嚼蜡的“文书学”，让学生接二连三地起来回答问题，问他们文书接收与发送的种种环节，结果发现他们和我一样，早已被这些无聊的琐事弄得奄奄一息。我说“奄奄一息”一词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只是顺口那么一说，他们心领神会地大笑起来。这时，系办的人敲门告诉我母亲病了，让我到某某医院去一趟。我听着，想起刚刚说出口的那个词。当我告诉学生家里有事，暂停一节课时，教室里的空气立刻开始升腾、旋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起幸福的旋涡，他们预见到将有一个自由美好的上午在午饭前花朵一样开放，而那顿午饭也注定会比往日正常下课时吃到的更丰盛更热乎。

我把教案和课本放进文件包里，走出门去，听见背后是一片节日的欢喜。

系办的老大姐一再说好像没什么事，据说是晨练时把头磕破了，去看看就行，但她的面色如此凝重，我直觉到事情比她说得严重得多。她只是出于好心，不想直接讲明白罢了。但我早已猜了出来，我知道也许就是那个结果。而那个结果也很正常。我们每个人都是要死的，早与晚的问题，我知道母亲也会死的，就像外祖母一样，就像许多年后的我一样。只是现在轮到她了。我已经学会对所有这样的事抱着一种隐隐的等待的态度，离别是迟早都会到来的。让我感觉奇怪的是她们两个人都是在自己和他人意想不到的情形下离开的，没人能够预见，也无法做任何准备。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前方的车来车往，谁知道哪辆车在哪个地方等着对我也来这么一下子呢？母亲的母亲已经去了，母亲也去了，下面该轮到我了，我倒但愿我的女儿不必经历这一切，也就是说，她不必出生。

我在医院里见到母亲时，她已经被简单地擦洗了一遍。只是鼻子里还瘀着一块血，我向护士要了一块纱布，把它清除掉。没化妆，她的面容颓然地老了，像一个真正苍老的老人了，嘴角软软地耷拉着，很不满意很不情愿的样子。我从手袋里拿出化妆盒，给她描描眉毛、画画眼影、涂涂口红。我从来不是她的小棉袄，就像她也从来没听过我向她撒娇一样，我们两个自从20几年前分开后，从来没靠得这么近过。我给她画眉毛的时候，就想，如果她还活着，她是不会同意让我给她画眉毛的，她不会信任我的化妆技术。倘若她现在能坐起来照照镜子，她肯定会挑剔说一个高了一个低了，或者一个粗了一个细了什么的。她从来对我都不满意。也许，她不满意的并不真是我，而是那个抛弃了她的男人，是她曾经的一段生活。但她不能承认说她一直还记着他，还记着那段生活。

我站在灵床前，看着这个面容衰老、脱了像的人，有一瞬间不知道她究竟是谁。这是母亲吗？那么多年里，我不肯叫她妈妈，她用怨恨的目光逼我，我也用怨恨的眼神逼她。我不能原谅她的过去，就像她无法原谅我的现在。如今，她先走了，这时，我才恍惚意识到我失去了什么。曾经有许多次，我想象她死去的情形，我想，站在她的灵床前，我未必会哭得出来。我相信她最终会先离开我，不完全因为她比我老，年龄从来不是死神选择的绝对标准，而是因为她的怨怒比我的深，那是延续了两代人的怨怒，而使其深受折磨的是，这怨怒不是源于憎恨而是因为无法得到的爱与爱的回应，她和自己爱的人们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甚至对她的渴望报以决然的轻蔑。终其一生，她活在孤独和荒漠之中。她死不甘心。

她的骨殖在大铁盘子里蒸腾着热气，我坐在等待室的椅子上。有人为我拿来红色的手套和布袋子，告诉我再晾一会儿就可以捡了。我点点头，仍然看着盘子里那堆泛着黄色的白骨。我奇怪地看着它们，这就是母亲了？我想着她当年的样子，那个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人，眼睛很大很亮，在强调某个字眼的时候，那双眼睛会那么眯一下，然后迅速地睁大，表明那个词很重要。现在那双眼睛到哪儿去了？我抬起头四处看看，周围是一群陌生的面孔。父亲没有来，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母亲的丈夫一家一直在等着跟我声明房产的分属问题，摆出一副誓死一拼的架势。那双与我既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儿女早已成家，他们两对夫妻一个老人分坐在客厅的各个沙发里，姿态看似散漫，实则透着临战前的紧张。他们时不时地相互示意一下，表明各自的立场和对对方的支持。每个人的眼神都偶尔弥散出一股刀的寒气，似乎就等着我一旦说房子也有我的一份时，他们就跳将起来把我一块块地删除。

让我觉得有意思的还不是他们准备着大闹一场的那种临战状态，而是潜藏在紧张之下的那种准备把任何一个敢胆入侵的敌人彻底消灭掉的信心。我向来缺的就是这个，我除了有信心消灭自己外（那还得各种工具都凑手），对以任何方式消灭任何他人都了无信心。

那个变小了的老男人（他也老了，在我的记忆中，他曾经是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高个子男人）坐在客厅中间，用郑重的语气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听了几句，便礼貌地打断了他，告诉他房子的事不必说得那么详细，我对它的兴趣远没有母亲对它的兴趣大，尽管她极可能是为了我才时刻准备着与他们将争房斗争进行到底的。我来，只是想整理一下母亲留下的东西，找出一两件留作纪念。其他的，尽可以随他们自己去做。

面对无人之境，已经备战多日的老老少少顿时显得有些不自然，好像一下子被悬空了一般，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姿势应付。不久，客厅里响起窃窃的声浪，我听出那下面潜隐的怀疑，他们认为我如此不争不议，也许另有他谋，便告诉我，母亲与丈夫早已办理了财产公证，言下之意是，我的任何阴谋在他们这里都不会得逞的。

我说好，我只要她曾有的那一份。

他们把我带进她的卧室，这是我第一次到她生活的地方来。房间显然已经遭过一次洗劫了，各种抽屉和柜门东出西进，里面的东西摆放得乱营营的。这肯定不是母亲的风格。我站在凌乱的衣柜边，无言以对。

那个老男人解释说是当时为了给她找上路的衣服才翻成这样的。我没说话，走进去看见大衣柜边随便放着一只老旧的柳条箱子，箱盖打开过，现在虚掩着。那个老男人示意我可以打开它，我打开来，一块揉皱的棕色暗花披巾半缩着，上面有一大块焦印，显然是熨坏的；披巾下面有十来双刷洗干净的塑料凉鞋，有桃红的、金红的、天蓝的、藕荷色、玻璃绿、透明的白色等等，大大小小排列整齐，每双凉鞋的样子我都很熟悉，它们将我兀然推进那个已经发黄、有缺陷的记忆中去，那是我在逐渐长大的日子里一一穿过的。在那个时候，神气的小皮鞋是一种奢侈，但是颜色漂亮的塑料凉鞋可以在每一个越长越大的夏季小小地满足一下我的奢望。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拿到它们的，外祖母从未提过这事，母亲也从来没说起过她的这些珍藏。那些鞋，在我的印象中，穿小了，也就顺理成章地没了，我从来不知道它们都跟着岁月一起汇聚到母亲临走时随身携带的箱子里。

也许她想选择某个合适的时间告诉我，展示给我看，以此找到一条彼此相通的路，让我知道她曾经那么关注过我的童年，将它们的颜色和气息都珍藏起来了……但是我们谁也没等到那个宽恕的时刻。

也许，本来是有这个机会的，但是我们却错失了，而那个时刻永远也找不回来了。我们用恨构筑的围墙，永远地把爱拦在了外面。

我拿起一只红色的小凉鞋，那是一双会把阳光渲染成半透明的火红的小鞋。我对着落日的余晖看出去，想找到渐弱的阳光透过扁扁的红鞋带时留下的又圆又亮的血点。我抚摸着它的每一条曲线，隐约记起当年穿它时的感觉。这时，有个东西在心脏的一个地方凿了一下，它来得如此突然，令我一瞬间喘不出气来，一股蓝色的水银开始在我身体的缝隙里锋利地滑动，它游过的地方响起一片霍霍的刀声。刀声里，我的两只耳朵似乎被堵住了，舌头下面涌起一股又酸又苦的味道，有无数闪着蓝光的细细的刀在我的心脏和四肢间锋利地来回穿梭，所有的血管都在向外鼓迸，一股灼热的气流冲向我的喉咙，我不由得大叫一声，捂住胸口，仆倒在地，恍惚间意识到，这就是别人所说的……疼！

32
你看见了梦的尽头

你经常做这个梦。沿着空荡荡的大街前行，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它美丽的叶子和美丽的名字在每一瞬间都能唤起你快乐的惆怅。远处有一幢淡黄色的木制洋式小楼，你知道那是一个你所崇拜的女人——一个著名作家住的地方，你正是走在去朝拜她的路上，但是你无法走到地方。所有的路径都假装通向那儿，事实上却没有门，路的尽处没有门，你无法接近那幢房子，它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但你找不到进入的门。你只好无数次地重新回到起点，重新选择路径。你总是小心翼翼地希望着，也许这一次的尝试会成功。你脚下的青石路面在每一次的重新开始时都变幻着粗粝的花纹，让你恍然以为自己真的是在重新开始。

这样的梦经常会在一些不经意的睡眠里闪动，毫无预兆，似乎也并无事先的生理或者心理上的某些安排。但是它们经常以相似的方式出现。最初，梦醒时分，你会异常惆怅，你以为那是自己不会拥有的圆满。可是慢慢地，当这个梦一再地在睡眠中闪动，你却开始有一种隐隐的欣喜，在梦中，你理解了一件事，结局一直在那里等候着，它就在那儿。就像那个你暗暗崇拜的女人，见到她的面容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那个结果从来没有什么特别，但是，在走向她的过程，在踏上旅途前行的时刻却是美妙无比的，它意味着永远不灭的开始与继续，这个过程可以无限地拉长，而结局是没有的，也不必有。

你的起程是为了起程而做的准备，不是为了目的地。于是，这样的梦再也不会打扰你了，你看见了它的尽头。

33
故事第十一——4月5日的信

阿弦：

我贸然给你写信，是因为我不知道应该把这封信写给谁。我曾经尝试着和别人说起过这封信里谈到的一些内容，但是听的人都用怜悯的眼光看我，觉得我活得有问题。

我是一个内心非常羞怯的人，像蜗牛一样，当我伸出触角发现空气中悬浮的东西不对，我便马上缩回来。这样，我总是闷在我的小壳子里，痛苦着，被一群问题缠着，不知道从哪里寻到答案，得到解脱。

我是在一堆黑色的书页后发现你的名字的，我读过你的书，知道你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安放灵魂的地方，在最后的书中，你借用一位神学家的话说：“凡是有证明的地方就没有选择。”这听起来似乎奇怪，但我愿意相信，我也知道我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的。所以，我想给你写信。

这将是一场秘密的谈话，不要让别人知道我在想什么。并不是我的想法隐藏了多少罪恶，而是因为在别人看来，这些想法是无意义的。人们现在并不害怕罪恶，也不怕说出罪恶的话，那是个性的标志，罪恶也是一种意义，但我的想法是没有意义的，当然，如果诡辩地说无意义也是一种意义，那自然也可以，只是，我不想和你做这样的语言游戏。我的智慧不足以让我和你做这样的游戏，我只是想知道，我得到哪儿找一个地方，好把我的灵魂放进去。真的，我渴望自己能成为一个“信”的人，真的，能够毫无犹疑地“信”，是多么快乐安详的事呀，也是多么需要勇气的事呀，请你帮我。

你知道，你当然知道，从无里生出有来是多么地不容易，近乎于不可能。从有到无却是那么简单，只消轻蔑和漠然就够了，只消用“无所谓”一句话就可以打发的。

可是没有“有”，是让人茫然的事。至少对于我是这样。重新建立是如此无望，可我总是不愿意真那么放弃，我不甘心。我告诉你，我不甘心。那甚至是恐怖的。夜半时分，冷风从四面吹起，把墙上的一段绳子吹得刷刷响，你靠着微寒的床栏，突然想起你是会死的，像所有的人一样，在某一天，会化成灰烬，飘进云天外，一切都将灰飞烟灭，而你什么也未来得及做，甚至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我一想到这儿，便在暗夜里无法自持。我常常因为这个从夜半坐到天明。我坐在床脚，看着满屋子的书，我想，如果我死了，会有谁来整理它们呢？整理的人日后会把它们放在什么地方呢？这些曾经在我虔诚的抚读中沙沙响过的书页，有朝一日会在谁的手指下攒动呢？那读的人会怎样地读它呢？会有谁知道我曾经面对着它们发过这样的慨叹？……这听起来很不像话，很有点儿矫情的味道，但却是真的，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活着，为什么非得活着，但是不否认，我也很怕死。

死，在阳光里说说，是很容易的。阳光很暖，照得你的耳朵、脸庞暖洋洋红艳艳的，四肢都伸展开了，可以跳一跳、跑一跑，死，说一说是非常容易的，用开玩笑的口吻就行了。每一分钟甚至每一秒钟都有人在死去，你说，谁敢保证谁什么时候会死呢？拿不准的，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记得禅宗有个公案就说这件事。有个大师问自己的弟子如何理解生死之差别。大弟子说，生死，就是昨天还在干活，今天就睡在地下了，是一天的差别。二弟子说，生死，就是晚上脱鞋睡下，早晨未能醒转，是一夜的差别。三弟子说，生死，只在一呼一吸之间，是一息的差别。

可是，夜半的生死，你想过吗？在孤独的漫漫长夜，寒风四起，你死去，没有任何人知晓，你在那最后的时刻最后的念头，没有人知道，只有你一个人，孤单地面对，听凭生命终结。

真的，我需要一个“有”，一个可以在长夜里听我祈祷的“有”，不是为我祈祷，不是为了长命或者荣誉，不是，只是可以让我有从容面对死的勇气，让我可以抵抗那最深切的恐怖和孤独。为了这个，我愿意抛开我的骄傲，我的无畏的骄傲。是的，我相信，我渴望相信，我愿意虔诚地俯首，说，我愿意相信，我渴望相信，让我相信“有”，以使我可以不这么在意这个我的消失，可以让我在孤独无望的深夜里因为这个“有”，心生喜悦和圆满，因无惧而平安。

平安，那是怎样从容明朗的心境啊！

去学校的路上，有一处汽车站，夏天晚上，收车以后，总有一个流浪女人枕着一只脏乎乎的黄绿色旅行袋睡在那里，早晨出车的时候，她会醒来，背着旅行袋四处游荡。秋末的一个早晨，扫街的人说那个女人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她就那么躺在那儿，和平时一样，仰躺在她用旅行袋卷成的枕头上，一只手放在胸口，一只手搭在地上。扫街的人说，平时她一听见扫地的声音就会醒过来，这次没醒。扫街的人便有些起疑，走近了去叫她，发现她已经没气了，急忙到派出所报告，值班的警察来看了看，又叫了辆车，把她运走了，连旅行袋一起运走的。扫街的人那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车站那儿待着，向所有人报告这件事——她是第一个发现流浪女人死的。

我站在流浪女人曾经躺过的地方，瞧着，那地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连一片纸屑都没有，连一片落叶也没有，如果扫街的人不说，没有人会知道那个流浪女人已经死了，其实，知道她活着的人也并不多，除了几个赶早班车的人。她们有时会看到她在晨曦的扫地声中醒来，在原地坐上两分钟，然后把布满尘垢的破军大衣收拾好，塞进旅行袋里，站起身紧紧裤带，又把那条用来当枕巾的脏乎乎的红色头巾披到肩上，然后背起袋子，走掉。她做这一切的时候，神情和动作都非常从容，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毫不在意观者奇怪、嫌恶或者怜悯的目光。她不看任何人。她即使偶尔看谁一眼，目光里也并没有胆怯或者警惕的色彩，她看你一眼，就像没看见你一样，她幽深的眼睛穿过你的身体看着你身后的世界。她的神情似乎表明，她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与她无关，这个世界上的人与她无关，她呈给我们这群凡夫俗子们看的只是她的躯体，而她的精神，我们永远无从知晓，似乎，她都不屑于与我们交流，并过和我们一样的日子。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是我们无法进入也不敢进入的，她每天都在快乐地走来走去，在含着水气的夜风里安然入眠。

她一无所有也就一无所失，也许因为这个，她在最后时刻也是从容平静，无惊无惧？

你知道，有些想法我是不敢说出来的，我知道说了，听的人会觉得我很可笑。因为我的想法太简单幼稚了，让人无法不笑。你知道，在这个国度，大家是不相信神的，人们是不相信彼世的惩罚的。上了年纪的老女人会说可能有鬼，因为做了坏事会责罚你。或者有人告诉你某些预兆。但是人们不怕彼世的裁决。那本是没有的。当然也不必去造出来。

但是，大家什么都不怕了，这不是可怕的事吗？人们都已不再自责，人们做一切事都心安理得理直气壮，人们相信的只是实际看得到的东西，实在享受得到的快乐。那么我怎么办呢？

我曾经去问过通灵的女人，到底，人死后有没有魂灵，到底有没有鬼。她说有的，她说得非常肯定，并没有嘲笑我的意思，她说自然是有魂灵的，那是轮回式的。

那么也有仙了？她正供奉着仙的坛，上面写着“在深山修真养性 出古洞治病救人”，上面写着“狐仙 蛇仙 黄仙 ”几大家族的名字。她说，自然也是有仙的。

那么也有神了？她点头看我，却不回答。我再问，她说，既是人，就做人吧，问神的事干什么呢？

那么有神没有呢？她转过身去，不答。

我不敢再问。

我总是觉得，人不再痛苦了是非常让人难过的事，人们不再因为什么事感觉心疼了，没有痛苦了，大家都高高兴兴地，为着日常的快乐而幸福，说日常生活审美化之类的，在狂欢中放纵地活着，那么，这就是生命的真谛了吗？

我上大学的时候，住在隔壁宿舍的一个叫阿丽的女生不明原因地跳楼自杀了。早晨6点钟，打扫卫生的人发现了她。那天上午8点到11点，我们参加期末的外语考试。

所有人对她的死都心怀怨怒。如果想自杀，再等一天又有什么不行的？非得赶在考试当天吗？我上铺女生的座位正好排在阿丽名字的后面，她拒绝坐在那个位置上，她哭着说，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个已经成了死人的名字，她无法答题。最终，那个刚刚成为不存在者的名字被从书桌上撕了下去。一个当天过生日的同学本来决定和男友一起到饭店去庆祝的，正好考完试，正好过生日，不想却被阿丽的一跳给搅了。为了补偿，男友决定不惜血本请全宿舍的女生一起赴宴并狂欢，帮她洗掉心灵上的阴影。

阿丽本来是住在7楼的，却从最高的10楼跳下去，显然她是决心赴死。但是并没有人欣赏她的勇敢，同寝室的女生纷纷要求调宿舍，没有人愿意住在她曾经住过的房间，更不要说她曾经睡过的床铺，没有人愿意从宿舍西边、发现她的那个地方走过，她曾经举身赴死的10楼卫生间有段时间空无一人，没有一个女生敢去那个地方上厕所，她们宁肯跑到下一层的卫生间排队。好长时间里，她成了一股隐隐流动的不祥的气息，令人恐惧和不安。她常在的位置，她常去的地方，她常听的歌曲……都有意无意地被记得的人们所回避，人们避免提到她甚至与她相似的名字，她成了记忆的瘟疫。

这个在不合适的时间选择了不合适的场所自杀的女生本来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从来未打扰过谁，也从未被人关注过，却因为一死而成为全校师生的焦点。饭前饭后、课上课下，所有人都在开动脑筋探讨阿丽自杀的理由。可以想见的、需要推理才能得出的、荒唐不经的甚至神秘莫测的……但是没有人确切地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她竟然能够毫不畏惧地从10层楼上跳下去，那是仰起头看看都令人发晕的距离。

死是生的终结，对于每个个体的人来说，是早晚要经历的事，只不过，她比较早地而且是主动地选择了它。也许她只是想那么做吧，没有什么具体或者特殊的理由。

在所有的关注中，缺少的只是同情。

自杀，向来意味着一种拒绝。它以一种决绝而封闭的方式避开人们的帮助，具有一种轻蔑的特质。而且，在不自杀的人看来，能够主动选择自杀的人，一般来说是有秘密不肯告人或者受秘密所压抑，那么，究竟什么样的秘密会促使人试图用死来平衡这种压力呢？既然是有秘密不想言出，显然那个秘密比所有的人都重要，那么，同情自然会减少，因为同情是建立在秘密得到倾诉和共有的基础上的。

那个夏天，宿管科的管理员们一直在拼命地淡化、清除阿丽在这座女生宿舍楼留下的可见和不可见的痕迹，做了大量请大家忘记这件事的工作，最终，她曾经住过的房间搬进了新生。对于这些新来的学生来说，阿丽从来就不曾存在过，所以也就无所谓恐惧和不安。如果愿意仔细想想，有几张旧床铺上不曾躺过一个如今可能早已不存在的人呢？

校园的日常生活按部就班有规可循地进行着，忘记帮助人们开始了正常的生活。

一个有头脑和雄心的历史人物曾经说，忘记就意味着背叛，可是，能够忘记，能够在历史面前掉转头去过下面的日子，是何等明智的选择。

忘记意味着一种更人道的生活。

人会因为能够记住痛苦而发疯。

不是吗？你说？

你能理解吗？我总是梦见那个女人，在黑暗的牢狱里，孤独地蜷缩。在她因为不肯说谎而受罚时，她所有的尊严和独立，不要说自由，都被打碎了，仿佛一只毫无价值的玻璃杯。你知道，你一定读过那些记录，那些记录在说着他们的残忍，男人的残忍，野兽一样的残忍。

这个女人是我许多年来不敢触及的一个话题，它让我感觉压抑和窒息。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在我12岁的时候，在20世纪80年代初，我就从一份香港杂志上读到她在狱中曾经遭受强奸和轮奸的报道。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奸”字的繁体是三个女字，我奇怪竟然三个女字也会组成一个字，我曾以为只有三个水、三个火、三个木、三个日、三个金甚至清真饭店的名字“牛、羊、鱼”才会这样组合。那么，三个女字是什么呢？我去查了字典，在那个时候认为那是一个并不美好的字，而与“强”字或者“轮”字合成一组，简直意味着一场可怕而残酷的罪行。那是我在少女时代深为恐惧的一件事。而她，就曾在黑暗的深处遭受到这样的摧残。

我迄今也不能想象，在许多可怕的夜晚甚或白昼，面对强悍而狂暴的男人，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带着好奇和狂喜，甚至带着憎恨，像领受一份盛宴一样，尽情享用她的身体、她的呼喊的时候，她是怎样的绝望呢？！那是如地狱一样的深渊和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也没有尽头。她如何呼告和面对的呢？那是只有发疯才能逃避的，她竟只能疯了。

信念和真理是需要坚持的吗？是有必要坚持的吗？真的，没有自由，也不在意真理，是可以活得很舒服和自得的事，可以体味悠闲、恬淡以及平实的人生，难道不好吗？那么她的牺牲究竟有什么价值呢？就像那个无辜受钉在十字架上的人。钉杀的人只想看一个事实——“倘若你真是神的儿子，你现在就可以从十字架上下来”，这样的事实一旦成立，他的信就会萌发。但他不是为了证明这个奇迹而来的，他就听任这样的轻蔑了。

可是这一个呢？她是为着什么？据说，那些肯于走进她的狱室强奸她的人，都会受到减刑的奖励。身体的欲望和刑期的减缓是那么富于诱惑性，他们并不在乎她是谁、做过什么，那关于对一种信念的坚持和因此而带来的精神的痛苦，在他们，都是无稽之谈。其实，即使知道，也不过更增加了暴虐的好奇，因为她是有知识的，那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她是高于他们的。在任何别种情况下，以无知识甚至少知识的身份去和一个有知识的女人睡觉都是近乎于不可能的，在那个时代，在距今三十年前，那除非是那个女人愿意因某种机缘以身相许，抑或以暴力强取（娶），就像知青时代的某些故事。

但是这一个是特别的，是每个以囚犯之身份都可以去获得、占有的，无论她反抗与否，都一样有趣。而且，每个人都会因为做了这件事而受到奖励，成为“模范犯人”。也就是说，这样的行为是正确的，是受到法律的保护和认可的——以囚犯之身去轮奸一个女犯，这是一项光荣的集体行为，是可以几天几夜里流着涎水咂摸滋味的。

这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女人与一群情欲饥渴、因各种原因而几乎不是因为思想而犯罪的男人间的对峙，在这后面，是坚持独立信念和真理与肆无忌惮地嘲笑和摧残真理的对峙，而最令人惊骇的是，这一次，它以对性的侵犯和对性欲的放纵及对放纵的赞赏来实现的。这比被戴上荆棘之冠并受强盗与小偷唾骂的耶稣还不如。他是有上帝的，有天上的眼可以计数他的苦难，有门徒可以在背叛之后的忏悔，有叛卖者受到惩罚，有再生复活的奇迹，有无尽的纪念和神秘的传扬。但是这一个，什么也没有。没人在凌辱之后忏悔，没人因此受罚，没有长久的纪念。

中国的新人类们在过够了圣诞节之后，开始过起复活节来了，纷纷送起包装得美轮美奂的彩蛋。但是谁会在乎这个女人的死期呢？有多少人会记得她在古老的清明节的前一天早晨被割断了喉咙枪杀在旷野里呢？没有尸骨，没有遗言。谁会记得呢？在那条以她的名字命名的路上，随便找一个酷毙了的男孩女孩问，他们会告诉你，这条街叫这个名字可能与改革开放有关，也就是说，要有革新的志向。

加西亚·马尔克斯说，人们认为马孔多的那条大街之所以叫奥雷良诺大街是因为从前的人有用街道给孩子命名的习惯。

选择忘却和回避，是后面的人能过得快活和安心的最好的办法。痛苦和残酷的事是不能总拿来想的，它们与快乐与悠闲与恬淡无关。这样的场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拿馒头蘸着自己的经血吃，这样的场景，谁愿意想象呢？尽管是曾经的真实片断。

在那些破成碎片的夜里，她躺在黑暗的深处，扭曲着身体，残存在脑子里的，是什么呢？……

当以语言和鞭笞无法折服她的时候，以性的侵犯和暴虐来剥夺、打击她的尊严，这是最容易也最令执行者心花怒放的事，这是男性执行者的方式，最高明甚而是最有效的方式。

男人几乎只要以性的凌辱就可以在任何时候，以任何身份而使一个因有知识进而培养出独立个性和思想的女性的尊严全盘丧失。男人有时对一个无知无识的女人的占有快感远比不上对前一种女人高，因为在对付前者时，他的征服力度会更强，他因精神上难以与之匹配于是便以凌辱的方式打击她而获得的胜利感和报复－嫉恨心理也就更重——他终于可以让这个精神上高于他的女人低头了，仅仅使用最原始的性的方式去凌辱她就可以。

思想的人为什么会发疯？如果一个人相信自己所坚持的一切是对的，是值得的，是不可动摇的，他决计不会疯，不会因思想而疯，说他疯只是他人的标准，不是他的。但是如果他不知道自己坚持的一切究竟是对还是错的，他信奉的原则究竟是否应该坚持，如果他在信和疑之间反复自问却找不到标准和答案，又没有上帝在昏暗中的启示与灵光，他多半就要疯的，他无法不疯，除非他不再思想。人是有可能因思想而疯的。

但是这一个的疯不是这样的。她不是因为思想被禁锢的痛苦而发疯的，不是因为找不到答案而发疯的，因为她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她不是因为牢狱的无边黑寂而发疯的，也不是因为死神亲密的逼视而发疯的，因为她已打定主意对抗下去。但这个意志坚定如铁的女人最终还是疯了，是因为在无边的黑夜无力反抗一群男人的性的暴虐和对她的尊严的摧残、凌辱而发疯的，她无法忘记自己在狭小的空间里经受的苦难。

这样就可以想见，要使一个有知识的女性、一个执着的真理捍卫者、一个渴望独立思考的人放弃信念，最好的办法不是用语言或者体罚，而只须轮奸，以性的暴力侵犯即可，因为她比无知识的乡下女人更在乎她的身体——并非贞节，而是性的尊严。

智利诗人尼卡诺·帕拉说：“酷刑不一定/是血腥的/例如/对知识分子/拿掉他的眼镜就够了”，当然，对于女性知识分子，轮奸也不错，因为她有时会执着得不在乎眼镜，这时就需要比较原始的方式方能奏效。

不过，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了。绝大多数知识女性早已明智地放弃了对于思想的坚持，她们最多坚持的是某块学术阵地，或者是某种学术个性，它们都与思想无关，只与知识、学位、职称、名望、工资、住房等等有关，她们聪明地避开思想。她们早已洞彻思想的虚妄，正如学术的虚妄一样，但是后者运用得当可以获得许多更为实际的利益，而思想，一旦坚持其独立，只会带来无谓的牺牲。

何必那么偏执呢？何必一定要做斗士呢？首先是要活着，其次是要活得舒服，但思想是小问题，可以忽略不计的。何必呢？真的，何必呢？女人就是女人，即使是知识分子，也仍然是女人，有女人要做的事。思想是男人的事，是他们用以标榜自己比女人优秀制造出来的装饰品。女人完全可以宽容地笑笑，看着他们煞有介事地争吵、辩论、坚持，真的，男人们的领地已经越来越小了，为了让他们还有信心坚持下去，应该把这个他们以为比较重要的独立思想还给他们，尽管他们也已经越来越真格地把它当装饰品了。

也许这些事是不必坚持的，忘记苦难是明智的，真理是没有的，信念是不必要的，在这个世界上，个人的生存永远是处于可能的选择之中，你无法把握也无法安排。

我在给你写信之前，给一家复印社打电话，希望他们派人来取一本书，帮我复印，我坐在这里等着，然后来了一个电话，告诉我说，那个派来取书的人路上出了事，被送进医院了。你知道我的心情吗？这是因为我的一念引发的事件，仅仅因为我懒了一下，不想出门去复印社，他们贴在门上的小广告又写着，可以免费取送，于是，我就打了一个电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复印吗？因为那是你写的书，我在书店里买不到了，只好借一本来复印。

我坐在这里，想着这件事，觉得非常荒唐和无奈。仅仅因为我的一念之差，就有个人差点儿送了命，我在不经意间做了一次上天意志的执行者，那并不是我情愿做的，那甚至是我不知道也无从把握的事。可是，又是谁，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因为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便等着决定我的命运呢？那可能也是某个意志执行者所无法知晓的事。

那最大的意志，是无人能够逃脱和明察的，我们只能卑微地苟活着，等着他的意志的降临。

他是谁？他究竟是否存在？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活？我们应该怎样活？

你这个有智慧的人，请你告诉我。

司语

4月5日清明夜

34
我听见父亲吹起忧伤的《回家》

我是从一个学生那儿听说父亲的消息的。那个学生在课间偶然和别人说起，有个吹萨克斯的老头儿从西藏回来，在省府大学旁边开了一家名叫“OLD HERO”的酒吧，每月第二周，从周五到周日，连续三天晚上，他都亲自出场，吹奏老歌。我听了，心里一动，我直觉到那就是父亲。

我终于等到八月的第二个周五。那天，人头潮动。我坐在烟气氤氲的角落里听他吹奏《回家》。半缕灯光勾出他的剪影，他的形状依然潇洒。他已经60岁了吧，我在心里计算着他的年岁，看着那缕长发随着他的身体在灯影里晃动，心情复杂。

我在酒吧里连着坐了三天，最终决定见他。

我那天坐在他表演的场地旁边，尽管灯光昏暗，我还是看见他的长头发已经花白了。

我最终决定见他。

他是我的父亲，他已经老了。

在最后一曲终了的时候，我决定见他。我在他谢场的时候走到通向洗手间的走廊里等他。

他当然没认出我来，他以为我想应聘呢，说招聘的事由他的经理管。我没应声，站在他的对面，扬着头，细细地看他，很慢很慢地说出我的出生地和我的名字，他一下子愣在那里，随后把我领到他的休息室。

我不知道他的语无伦次是因为见到我感觉激动还是因为我突然出现令他意外，但总之，在最初的五分钟里，他的表达非常糟糕。信息多极了，但大部分似乎都与我没什么关系，都是他在最近几天里想到的什么事做的什么事，最后，他说，你都长这么大了。他说着，伸手拍拍我的脑袋。我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是的，我曾经设想过那么多见面的方式，我设计过那么多恶毒而巧妙的语言来教训他，骂他，在见面的时候，它们都一下子消失了。

我坐在那儿哭。在我长大的日子里，他第一次用父亲的手拍拍我的头。我坐在那儿哭。想起了母亲。

有服务生敲门，进来，疑惑地看我一眼，开始交代什么事，父亲心不在焉地应答着，两个人又出去说了两句。他走回来，简单地问了几句外祖母的情况，我告诉他她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他听了，也未惊讶，只是点点头。却不问母亲。我告诉他母亲去世了，是意外。他听了，拿烟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看着墙角野牛的头骨，吧嗒了几下烟斗，好半天，说了一句：“这么快。”

他开车送我回家，我告诉他学校现在没地方住，我暂时租住在大学同学的房子里，她出国了，过一段时间才会回来处理房子的事。他没说什么，一直把我送到屋里。地下室走廊的感应灯坏了，我只好搀着他。

他在我的房间坐了不到15分钟，连续接了两个手机，都是清脆的女声。他说他现在有事儿，过一会儿再说。

我看看他，我说，您这辈子好像没断了女人。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惊讶我会这么和他说话，随后笑了，做出无奈的样子，摇摇头，说，人和人不一样。正说着，手机又响了，这次，他说他马上回去。收了手机，他站起身，向四面环顾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来，说，给自己买点儿漂亮的装饰，别太朴素了。

我说我已经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了，我不需要他的钱。我找他，只是想看他一眼，和钱没关系。而且以后我也不会再去找他的。

他叹了口气，把钱放到门口的小桌子上，说，我已经老了，大家早晚都要死的。

后来，我又见过他一次，是在他的生日宴会上。他早在前一天就通知了我，请我务必参加。我去了，捧着一大束鲜花。那天男男女女一屋子的人，他们都用疑惑的目光打量我，不相信我是他的女儿。他从来没和别人说过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有一个女儿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坐在桌边，嬉笑的声浪之上是喑哑的萨克斯曲《回家》，黑黑的，忧伤地旋转。不知为什么，在昏黄的灯下，看见他的侧影，我心里兀然升起一缕不祥的预感，我觉得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

一个月后，他死了，死于突发性心脏病，那天夜里，没有一个人在他身边。那个经常陪他的阿丽姑娘打电话一直联系不上，便到家里去找他，发现他倒伏在床脚，已经停止呼吸了。卧室的窗子半开着。

在那最后的时刻里，他在想着什么呢？

送走了父亲，我坐在夜半的寂寞中，渴望听到人的声音。我拿起电话，第一次回拨那个号码。

你还在那儿吗？我问。

他说，是。

今天还旅行吗？我问。

他说，如果你需要。

我握着话筒，哭了起来。

现在他们都走了。现在是真的走了。

从前，他们走了，把我放在外祖母的草房里，让我成了有父母的孤儿。

现在，他们走了，把我放在世界的角落里，让我成了没有父母的孤儿。

我是孤儿了，现在只剩下我自己了。所有的血都离开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我一无所有。

他说，很疼，是吗？

我说，不知道。你说疼是什么？

他说，疼就是金色和黑色的混合。

他说，疼就是日常生活的底色。

他说，疼就是爱，就是对幸福和痛苦的感受。

他说，其实疼什么也不是，只是一种幻觉。疼存在于记忆中，它与现在和未来没有关系，只与过去相关联。

他说，如今，疼越来越少了，大家越来越不疼了。过去早已不存在了，大家都活在现在。

他问，你从来都没疼过吗？

我说，是的。

他问，你从来都没爱过吗？

我说，是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究竟怕什么？

疼太疼了，我怕一个人承受不了。

35
这个世界正在慢慢地退出我的眼睛

直到我将要看不到了，我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好。我记起那些有颜色和光亮的日子，它们在空中和我的手上飘浮。春天的时候，树梢上会有嫩绿得让人心痒的新叶子，淡淡地从这边一直涂过去。等到五月的时候，风里会有暮春的味道，然后有紫蓝色的鸟儿滑开翅膀，漫过树顶，鸟儿的嘴是红的，脖子是黑的，这一切你都看得见。那只美丽的鸟儿不叫，只是飞，绕过树林再飞回来。仍然是紫蓝的翅膀、红的嘴、黑的脖子，悠然地飘过树林，一次又一次。

我记得那条闪光的河，从我的手里不停地流过去，流过去。

如果手术失败，你不会再接到我的信。

如果手术成功，你接到的也许不再是现在这个我的信。

也许刀锋无意间的一点触动便会改变我的语言表达方式，我的思想与情感。我将不再是这个我，这个此时写字的我。

我得把现在的我能拯救出来的一切都写在纸上，迟了一切就将消失于无。

我可能再也不认得字，不认得声音，不认得我自己。

这个世界正在一点一滴地从我的眼睛里淡出。一个慢慢失去听力的男人在纸上写下他要倾听的声音——雨声、婴儿的啼哭、风的声音……而我将用记忆的眼睛去刻录下这个世界的影像，然后在可能的日子里慢慢播给心灵的眼睛看。

如果我不再是这个我了，我希望我那时会知道主动选择死亡的意义，而不是痴昧地活着。我希望自己像一个人一样活着，有自己的感觉、疼痛和欢乐。但不是痴昧得让人可怜，感觉不到疼痛，不知道欢喜。

36
故事第十二——6月4日的信

阿弦：

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这个地方了。好长时间，我就想给你写一封信，告诉你一些心里话。我们认识多久了？我现在比当年的洛丽塔大多了，按亨勃特的看法，我早已经很老了……可是，这么多年，你一直都不知道我真正的想法，你总是自以为是，以为你非常知道我，了解我，明白我，其实，你一点儿都不。

许多年里，我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我是生活在地底下的人，生活在阴暗的地带。和别的人相比，我身体里的欲望总是那么强，强大到我无法管束的地步，我常常只能跟着它走，跟着它，明明知道它会把我带到深渊里去，但我就是无法抑制它的火苗。它燃烧起来的时候，我常常是又激动又惊骇，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我试过许多方法去遏止它，不让它那么火烈烈把我烧成一堆炭，我用烟头烫过自己，用针扎过指尖，用刀划过手掌，但它就在那里，就在那里，嬉笑着嘲弄我，搓弄我，让我从头到脚都浸在欲念之中，无以自拔。这是不正常的，不正常的，我曾经这么想，可我又知道它就是在那儿，就是在那儿。

就是这个时候，就是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你，天哪，我看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有多危险了，对于我来说，你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会对我产生威胁。我那时就想，我得离你远一些，尽可能地远一些，否则，后果会不堪设想的，你毕竟是我老师的丈夫，我无论如何不能爱上你。但我还是无法逃过上天的追逐，它执拗地把我追进预定的圈套，让我在逃避中与你相遇，我到现在都不能明白，为什么你偏得在那一刻踏上去东北的列车呢？我又为什么非得把到了手的车票退掉又加钱买了一张提前一天的票呢？我究竟为着什么大不了的事想提前呢？然后，一个戴着红头巾的女人跟我商量，想让我和她换个位置，她在7号车厢，因为她要照顾她生病的妈。我抬头看见她妈妈额头上长着一块圆圆的黑痣，那颗痣让我心生不快，让我预感到某些不太愉快却又令我激动的事，然后，我就从5号车厢换到7号车厢，然后，就看见了你，站在车厢的连接处吸烟。然后，一切都被改变了。

这究竟该怨谁呢？这不应该是我的错，不应该是我的，难道我没有爱你又被你爱的权利吗？难道两个年龄相差悬殊的人就没有相爱的权利了吗？可是，这其中染上了另外一个人的血迹，因为我，她自杀了一次，我不知道如何来面对这件事，如何面对呢？你当然知道，她对我有多好，你当然还记得那条红色连衣裙，那是她送我的生日礼物，从来没人送过我生日礼物。但我们还是在挣扎中把它撕破了。从此我再没穿过它。

用别人的标准，这是不可饶恕的事，我们是不可饶恕的人，可是，我不知道我们究竟错在何处，是谁的标准认定我们就是错的那个呢？我不明白。

晚上叶金来电话，说昨天下午给我打电话是你接的，他说从你的声音里就能听出你的醋意。他放声大笑，他说你是个喜欢赶时髦的老家伙。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你呢。现在你知道他是谁了吧，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究竟和谁过的第一夜吗？就是他呀。其实，你不觉得你的问题无聊吗？好多次，你都跟我说，我是你的，我是你的，我听着，为了不过分伤害你，我从来不应声，可是我现在要告诉你，我不是你的，我也不是他的，我谁的都不是，我跟你们谁都没关系，我不属于任何人。在性的问题上，我与你与你们是平等的。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除了死亡，只有性能够让所有的人平等。身体的分泌与冲动都是一样的，姿势体位的差别只不过是外在形式罢了，高潮的时候谁都会觉得后背发冷、瞳孔放大……我从来不认为和谁上了床就是被谁占了便宜。那完全是两回事。其实当初第一次和叶金做爱，就是因为我想知道这件事事实上是什么样的，我那时还只在书上读到过。后来，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想要这件事，我想细细地品味，于是便去找叶金。可是说到底，我并没想过要嫁给他，因为，真的，他并不是我想嫁的那个男人。我只是因为好奇，是他的特别吸引着我，可是当陌生感消失之后，我们便义无反顾地分手了。

上高中的时候，他是我们班最骄傲的男生，个子高高的，非常帅，梳着长头发，会打架子鼓，弹吉他。他的歌唱得好极了，嗓音沉得让人心醉。当时我们班好多女生都悄悄地喜欢他。我的同桌跟我打了一个赌，说如果我能在两周之内让他送我回家一次，她就请我去最好的咖啡厅喝咖啡。我知道我会赢的，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对男人有多大的魅力。周一放学的时候，我骑着单车在他经过的地方等他，那是一片大草甸子。我看着他骑着单车过来，便站在路边说，我在等你。他停下车，很锋利地看我一眼，那种眼神特别让人动心，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就是想等你，然后告诉你这句话。说完，我骑上车就走了，连头也没回。又过了一周，还是在那个时间，我站在同一个地方等他，看他远远地过来。这一次，他走近了，停下车子，一只脚点在地上，说，等我？我说没错，等你。他又问为什么？我说就是想看着你远远地从那边过来的样子。他笑了，你知道他很少笑的，他笑了，低头弹了几下车铃，然后抬头问我，那为什么不天天在这儿等着看？……我已经接近成功了，是不是？……我说，那样显得很笨，总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等同一个人，时间一长，等的人和被等的人都会腻烦，会有负担，所以，要留出空儿来。现在看，这些话挺矫情的，跟时下的青春偶像剧什么的挺像，可是当时却非常出彩儿，也很奏效。

从这以后，他经常送我回家。高中毕业的时候，全班同学出去聚餐，我喝多了，他把我带回家，他和我一样，一直都在外婆家长大。那几天，外婆出门了。那一天很美，你能明白吗？我们在一起做爱的时候，你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个词，也许你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一向打动你的是性的邪恶，这我知道。事实上，我也喜欢性里的邪恶，但我也知道它不邪恶的时候什么样。那一次很美，它让我在那个时刻里看到许多金色的星星从我的额头上流过，深蓝的夜空清透明朗，我能听见大海的声音跟随我们的身体一起律动……这些，你从来都不知道，从来都没感受到过……我觉得你很像一个性痴。

我喜欢叶金，直到现在也还不讨厌他。但也仅此而已。我们在不同的城市上大学，半年见一面。去年放春假的时候，我去他们学校看他。回来之后不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这让我多少有些懊恼，我本来以为足够小心了，但是没想到竟然会失败。我的懊恼来于失败感，而绝不是懊悔做了这事。我不认为做了这事有什么不好，只是没做好罢了。我打手机告诉他这事儿，他说，有点儿糟糕，是吧？我说，是，有点儿。然后他说他在西双版纳呢，但没看见林子里的孔雀。我说，那你就再好好找一找吧，肯定应该有的。他说也许吧。我们就把电话挂了。我当时心里也没伤心失落什么的，真的。我本来也是准备一个人承当这件事，因为是我愿意做的，我需要这个，便去做了，我并没打算要求他去承担什么，和我结婚啦，给我一笔钱啦什么的，通通没有。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一个人的事，跟他没关，我自己的事，我一个人承担好了。我就去做流产，看着那一团白色的东西裹在血水里流出来，我心里觉得非常轻松。我打电话告诉他结果，他问我需要钱吗？我说你有钱吗？他说没有。我说那就算了吧。

暑假的时候他来看了我一次，然后，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我们两个心里都明白，我们的缘分到头了，从此我们天各一方，谁也不会打扰谁的，我们对对方的感觉已经随着那团血水流走了。然后，我就一直和你在一起了。

累了，就断开，这是规律，也是正常现象。但你总是不肯承认这一点。你总是害怕说真话，无论多不值的事，你的第一个反应都是先用假话应付一下，然后看看形势再说点儿真的。我觉得你活得可真累。

我有一次问你，你看过三级片吗？你马上说没有。然后说，实际上看过一回。我就知道你说的不是真的。我说我看过好多，叶金喜欢看，我也喜欢看。我知道好多人都喜欢看。我觉得喜欢看三级片没什么不好的，我已经过了18岁，当然可以看。而且，敢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喜欢看这种片子的人，我觉得心理都比较健康，比那些偷偷地看了又不敢承认的人正常健康得多。

那次，我和叶金到一个专卖盗版碟的地方去买新片，听见柜台边一个男的声音很大地对女店主说，你可别给我推荐淫秽的，我可不想要淫秽的片儿，我可不看淫秽电影。他一口气说了三个“淫秽的”，我便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情绪非常激昂，好像非常想让人知道他是个从来不淫秽的正人君子似的。我便碰碰叶金的胳膊说，这人这么喜欢说淫秽这词儿，还在前面一连加上三次否定式，显然是阳痿患者。你觉得呢？

真的，我喜欢看三级片，尤其喜欢看日本的三级片，我觉得港台的性影片从模特到记录视角都糟糕得不得了，琐碎做作得厉害。西方的三级片略好一些，可就是两个人做这件事太像动物，包括他们的身体都是那样，毛乎乎的，缺乏美感。可是日本的三级片就好看多了，我尤其喜欢看夏木瞳的，不是演《失乐园》的黑木瞳，是专职的三级片演员夏木瞳。我喜欢她的那张脸，你想不出，她的脸纯真得像什么，简直，纯真得一塌糊涂，好像刚落地的婴儿。

她看着你，眼神安静从容，问你想选择什么样的情景，她将满足你的所有性幻想。她跪坐在榻榻米上，两手放在膝上，忽闪着一双晶莹的大眼睛，嘴角含笑，做着客观的自我介绍，名字啦，年龄啦，个人爱好啦，神情宁静而平和，没有挑逗，没有亲狎，似乎她接下去要做的只是告诉你如何沏好一杯茶、如何插好一束花这样的雅事，接下去，她从容地脱去所有的衣服，浸入池中清洗自己，每个动作竟然都那么细致和轻盈，似乎她自己就是一件艺术品，需要小心呵护才行。然后她进入你选择的场景，缠绵的、激烈的、虐待的、突袭的……只要你能想象得出的幻想场面。日本真是一个精致到变态的民族，精致到对每一种性幻想中的角色、情节甚至服装、动作都精心地设计以求不同。

不过，在所有的情境当中，夏木瞳的表情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她扭曲着、呻吟着，表情既不痛苦也不欣喜，只是迷离。是的，是迷离。我曾经用遥控器的放大和慢放功能仔细分辨过她的神情，我只能用迷离这个词，她迷离地看着镜头外面的你。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什么都没有想，在那个时候，这只是她需要完成的一件事而已。因为这个，我既喜欢她又心疼她。能在性事中感觉到迷离，既不是痛楚也不是邪恶的快感，竟然是迷离，这应该是一种境界呢。你感受过吗？

我一直就渴望着把我的生活写下来，写给你看，my life is my fiction，my fiction is my life.它们是同质同构的。我是主人公，也是讲故事的人，我讲着自己的故事，剖析着自己的心理，我觉得这样做非常快乐非常自由。我在这里写下的，都是最真实的话，是我心底里的声音。我从来不说谎，我从来不认为有什么事是不可以对人讲的，真的，没什么话是不可以说出来的。真话当然更应该说出来，当然真话也是最让人害怕的。你怕我说真话吗？你一辈子都在说假话，和所有人说，以至于你现在都不太会说真话了，你的面具戴得太多了，你都不知道哪一个是你自己原来的样子了。多可怜的人哪，从来不敢和人说真话。难得的是你多少还能和我说几句真话，因为这个，我一直不愿意伤害你。可是，真话总是容易伤人的。你知道吗？我迄今还在爱着你，但就是爱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比我对自己曾经养过的某只小动物的爱相差无几。真的，我不会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也不会因为爱你牺牲生命，不会的，我其实是个不会爱的人，这样说起来有点儿可悲的样子，其实，这世上有几个人会爱他人爱得宁肯牺牲自己呢？那都是小说里的故事，是爱情理想或者说是爱情理念（有人告诉我说这是目前一个时髦的词儿）。我不会那么爱你，其实你也不会那么爱我的，这我心里非常清楚。说到底，你这个人，只是爱自己，你对我的爱也只是对自己的爱的一种折射而已。你觉得，那么多的男人都有情人了，你也应该有一个，但是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你的情人也应该是与众不同的，而我正是那个不同的人，你爱上了我，用你的话说，我是你的理想，但是在最深处，我的存在让你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不是吗？你喜欢称呼我是你的“小情人儿”，是你的“小女孩儿”，你觉得说这些词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发着光辉。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曾经也像爱玛那样，坐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发黑发亮的眼睛，内心激动，因为自己也终于有了情人了。这是一件时髦的事呢。

这种感觉你当然可以否认，因为你一向认为你的爱情是伟大的。但我不想向自己说谎，我的爱情是非常不伟大的，真的，我不想否认，和你在一起，最让我心醉的是那种沉沦的罪恶感，是一种堕落的情绪。我喜欢这种罪恶感，喜欢在这种黑色的沉沦之中的颠簸，在那些极乐的瞬间里，我深切地知道我在做一件不应该的事，一件说起来会令人惊骇的事，但我却在悄悄地做着，满心激动地做着，享受着，我喜欢别人认为是不好的事，我喜欢别人认为是罪恶的事，我喜欢别人不准我做的事，它们让我快乐至极。我总是想，我竟然可以让你——一个已经年逾四十的男人如此爱恋、着迷，我竟然可以如此满足你，令你喜不自禁，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真的，我终此一生都不会因此后悔。

对你，我有那么一点点爱，也有那么一点儿恨。真的，我不骗你，我从来不想骗任何人。我从来也未用我的身体去换过任何东西，我不屑于此，我只是因为想要，才去找你的。我也不想瞒你，如果你出差了，我碰巧有事到某个男人家，如果他老婆不在，我就会留下来过夜的。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我的身体在需要，我渴望让她得到满足，这有什么不对的吗？你听了这事儿，甚至都不必动下眉毛，因为这完全是我自己的事。但你肯定做不到，你在心里认为我是你的，是你的东西，除了你以外，任何人都没资格动我一下，甚至多看我一眼都不成，这正是我受不了你的原因。我不是你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将来也不可能是，不是，不可能是，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干吗非得是谁的呀？这是男人才会想出来的，想让所有的女人都变成他的东西。

那天，你又趁我不在乱翻我的抽屉和手袋，然后还假装什么也没干，你以为你能瞒得了我吗？我那天真的生气了，我把那堆东西统统摔到地上，我告诉你我对你已经非常厌烦了。你坐在那儿没动，过了好半天，我看见你在流泪。我说至于吗，你说我不会懂的，便走了。你第一次，没有任何亲热的举动就跟我道别了。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懂吗？我当然懂，因为懂，我才又迷恋你又怜悯你又厌恨你。我难道不知道你在渐渐地衰老吗？你一直在偷偷地用染发剂，在偷偷地吃补药，你的肌肉在悄悄地松弛，你的肚皮已经隆起来了。你很容易就疲惫不堪，狂欢一夜，第二天早晨，你常常会醒不过来，你现在非常喜欢用许多花招，好像在展示你在这方面技巧很丰富似的，其实那只不过是因为你已经缺乏真实的动力了，才只好用技巧来弥补，……是的，你在衰老，亨伯特在衰老，他渴望留住时间，他害怕“小仙女”长大。女孩长大，他在衰老。你说，如果我们永远这样多好，永远这样大，永远不再老，永远这样，永远这样。我说，如果就此死去，就是永远了，不是吗？你说是的，一个浪漫的好主意。听起来的确不错，可我才不想现在就死呢，我还没活够，许多事我还不知道，它们都比你重要，你明白吗？那些我从未经历的事，从未体验过的情感，它们都比和你一起死去有价值得多。我不会和你一起去死，就为了让你体会永远，不。

对我来说，生命就是一口坩埚。坩埚你懂吗？就是化学实验课上用的那东西，把什么和什么放到一起，再放到酒精炉上去加热，便会发生化学反应，生出某种新物质。是的，生命于我就是这样的一口坩埚，我想把我所能想到的东西都统统放进去，看看会发生什么事，会出现什么新的东西。无论什么，我都好奇地等待着，好奇地等待着去体会，无论喜悦与悲伤，都是坩埚里的物质，与某物相遇，便会发生变化，我想看看，我想感受。是的，我只相信感受，我认为这很重要，只有这个才是最真实的，感受是最真实的，比所有你现在能拿到手的东西都真实，因为它最终只存在于你自己的心里面，伴随你到死。其他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所以，我喜欢感受，我喜欢一切我未感受到的感觉，我在好奇地寻找和等待，然后慢慢地体察。它们就隐藏在无数道门的背后，等着我去把它们一一地放出来。我生来就是做这件事的，生来就是只凭感觉活的，我的所有神经都长着细密的触角，试图探入所有可能的地方。

我告诉你，我是百无禁忌。我才不相信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呢，只要我愿意，我什么事都会去做的。我曾经杀过人的，这你一定不会相信，其实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又广大又狭小的，我可以释放我的能量去做我想做的事，没什么不可想象，也没有什么不可能。而且，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个世界是充满了肮脏和可耻的，但是没关系，你可以不必在乎它们，如果你让自己也肮脏和可耻，就没有肮脏和可耻了，你也不必为此批评自己，谁都没有资格批评他人的，谁都没有资格裁决他人，我没有，你没有，他也没有，大家都一样的。所不同的只是，我敢做也敢说出来，我从来不说谎不隐藏也不矫饰，我就是这个样子，这是我喜欢的样子，我从不想讨任何人欢心，包括你，包括将来的任何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那与我无关。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人为的标准，我只是像小动物一样生动地活着，用自己的触角去触摸世界，把能搜集到的果核都搜集来，一粒粒地品尝、咀嚼，过着每一天。

你知道吗？我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因为我的生活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人与事，它们令我目不暇接，它们丝丝缕缕地填满了我的内心。

我杀人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你能相信吗？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宗迷案仍然未破，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下的耗子药，把那个跛了一只脚的男人害死的，谁也不知道，因为没有人会怀疑我，会怀疑当时才八岁的我。

我小的时候，后街有个男人，跛了一只脚，走路一脚高一脚低，他家里有许多小人书，吸引所有的孩子去看。但他只让小女孩儿看，把小男孩儿都撵走了。然后，等孩子们要回家的时候，他会用糖啊、苹果啊把其中的一个小女孩儿哄得留下来，那天，轮到了我。

我坐在小凳子上，读着一本小人书，那是写汉朝的王后吕雉设计残害戚夫人的故事，她把那个美丽的女人残忍地变成了“人彘”。那是最恐怖的故事之一，我怕极了，而且觉得恶心，这个时候，那个男人把手伸进了我的小裙子里，我惊愕地看着他，感受着那只手指的滑动，他安慰我说，没事，一会儿就好了。在那一瞬间，天地都倒转了，有许多红色的花朵发着金光，我觉得冷气在我的背上散开，我闻到了一股特别的气味，奇怪地看着他的裤子下面鼓了起来。

长大后，我从字典里明白了“猥亵”这个词的含义，读着它，我开始呕吐，满脸泪水，这个词把所有好的记忆都淹没了，它像一柄刀子，肢解了我和那群孩子的童年。

现在想，那个人曾经犯下了多么大的罪，他杀死了一个孩子的天真，他杀死了一群孩子的天真。他是不可饶恕的，即使他已经死了，也依然不可饶恕，因为我在活着，我们在活着，在承担着他制造的那些记忆。

好长时间，我一次次地在梦中杀死他，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各种各样的武器，杀死的过程有时简单有时复杂，但只有一个结局——杀死了他。没有惊恐，没有憎恨，只有渴望。我只是渴望以死亡之手了结一段历史，渴望在早已杀死他之后能够忘却这段历史。

但是我其实是做不到的，正像当年曾经受过他猥亵的那些同龄的女孩子，她们其实谁都没忘记他，忘记那间小屋，四壁粘着发黄的旧报纸，一张破桌子，一把椅子，炕上有一只纸箱，里面堆满了卷着边的小人书。

这是一个罪人吧，你说呢？但是除了我，没有人判他的罪，我判了他的罪，以一个八岁孩子的能力，借着死神的手，判处了他。永不宽恕。

但是我为什么会爱上你，我有时想，在长夜漫漫，睡不着的时候，我想，钻进邪恶的深处，我猜测，你对我的吸引，就是因为当年那个男人曾经给过一个孩子性的快感，在那个时候，在得到快感的时候我也感觉到了邪恶。

是不是这样？我一点点地探入内心，带着自虐的快乐，双手沾满了自己的鲜血。我生动地剥离着时间的外壳，用一枚探针伸入我的内心深处，咬着牙齿忍受，这是一种感觉呢，一种异样的感觉呢，我得感受它，以一个人的感觉感受它。在曾经那段令我不忍回视、一直在逃避的历史之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力量，我看到了自己究竟能走到多远，能进入到哪一个阶段，我究竟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是的，连这件事我都可以讲出来，我想我是可以面对所有的一切的，我不再害怕，真的，再没有什么是我需要逃避的了。

真的，从此我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另一种生活，是的，一种与从前完全不同的生活。我要从地下室里走出来，我要进到阳光的明朗和绚丽之中，你知道吗，这也是一种生活的味道。不过，你不必像那些头脑简单的庸人们那样想我的选择，以为我准备浪子回头、改邪归正什么的，这完全是两回事，我从前喜欢待在地下室里并不就是邪的，现在想到阳光下也并不就是正的。这只是我自己的设计罢了，我需要感受另一种生活。在我不能把握自己的天性的时候，我就顺着它的轨迹走；在我想把握自己的天性的时候，我就让它顺着我的设计走。这是何等美妙的事。

对我来说，黑暗的沉沦将成为过去，我要开始新的生活。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离开你。是的，离开你，这是必须的选择，你是黑暗里的代表，是阴郁的产物，我们不再是同样的人了，我要改变了，我要开始别处的生活了。我是造物主的实验品，我也在创造自己的生活，坩埚里旧的渣子已经倒空，现在，我要添加新的元素了，我想看看在阳光里它们会发生什么样的反应。这真是让人兴奋和新奇的事，我将为此而快乐。

有个男人曾经在我的背上写下一句诗：

“我在寻找自己的边界，

仿佛一个伟大的君王。”

这正是我内心的声音，我要寻找自己的边界，用我一生的力量去寻找，直到累死在途中，但那将是快乐的人生，因为充满了真实的渴望和追寻。是的，我不会像你一样活着，活在自知和不自知的谎言里，甚至还隐隐地为此自得，是的，我绝不那样活着，活在别人的规矩里。不，绝不。所以，我要在这里和你说再见了。

再见！我过去的一切！

司语

6月4日

37
我拿起电话，埙说我想见你

这是一个晴朗的艳阳天，没有任何先兆，我听见铃声便拿起电话，埙在那边说，我想见你。

我沉默。

他说不为什么。

我仍然沉默。

他说也许这是最后一次通话。

我说我知道。

那么你来吗？

窗外有人声喧嚷，那个每天都喊着“阿丽呀——”的女人戴着她的红头巾一掠而过，“阿丽呀——”她很快活地喊着，拖着她的大包，那只已经变成黑绿色的旅行包在不平的路面上不时地跳动，也像她一样快活。我看着那女人昂然的身影，沉默着，没说话。

那是我每天上班都经过的地方，一处红砖的楼房，是这个城市所剩不多的几所老式住宅楼。很久以来，我就喜欢这所老楼，因为它的老，因为它日现暮色的红。每天，从汽车的玻璃窗里看出去，看见那些老旧得几近昏暗的窗格子，我都会嗅到一股难以名状的伤感和亲切相混合的味道，似乎过去的某个时候我曾经住在某扇窗子的后面，带着一点莫名的忧伤和激动注视着楼下车来车往的城市。这种感觉如此强烈，让我有时很想走进某个房间，真切地体验一下俯窗而望的情境，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是否会看见一个穿着我的衣服、长得和我一样的女人在潮涌的人群里迟疑地缓行，就像我现在的样子。

埙住在最高层，一个阁子间。

楼道里漆黑一片，没有灯光也没有日光，楼梯口的窗子都被莫名其妙地封闭起来。我踩着狭窄陡峭的楼梯，一格一格地攀援而上。灰色的霉味在每一个转弯处都变得更加浓郁，从鞋底一直绕上发梢。我用手在前方为自己虚虚地撑出一小块安全的空间来，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点按着坚实的墙壁，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在这个没有光亮的地方，我只能张开手掌和耳朵。我听见空中似乎有飞动的活物不时地掠过，似乎也有呼吸轻浮地贴近我的脸颊，令我兀然站住，直视着幽昧无边的对面，伸出手去，不过是黑黑的空洞罢了，呼吸的气息在扇动中也湮没了。我继续前行，为了走到顶楼。

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的指尖突然触到一个凉丝丝正滑动的东西，我不由得失声大叫，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扑翻下去。四处静悄悄的，了无声响，没有人在我的大叫声中出现，楼道的墙壁回应我以冷淡的沉默。

我看见满天的金星闪着微光，游鱼一样地在我眼前穿梭。曾经在我的血管里奔突的蓝色细刃再次展现威力，一直刺向我的鼻腔和牙齿。我咬紧牙关，艰难地爬了起来，在楼梯上靠了一会儿，等着眼前的星光慢慢消失，等着直逼进心里去的刀光慢慢钝化了，我用未扭伤的右脚支撑自己，拉住向上的扶手继续向上走。

不知道还有多少道阶梯在前面，我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只是为了某种莫名的希望才继续向上攀登，黑暗的压抑让我喘不过气来，有许多次，我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在黑暗之中，仿佛向上攀行的并不是我，而是一架沉重的机器。这架机器已经快没油了，吱吱呀呀地，慢慢拖动自己一步一步穿破黑暗，却不知终点在哪儿。

在黑暗中，我摸索着，几次想退回去，又不甘心。也许，下一步，就是终点了。既然已经开始，就走下去吧，就像一场人生。你无法知道下一步的结果，但路已经在那儿，迈出脚去，是唯一的选择。

不知什么时候，一线白光开在楼道的尽处，那束光如此单纯明亮，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毫不犹豫地冲着它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手掌在粗糙的墙壁上划出伤口，我咬紧牙，朝向结果。

在尽处，我轻轻地推开门，迎面是一扇小小的窗，窗口晃着一串刻着蓝色花纹的陶制风铃，铃铛在微风里叮叮地响，响声仿佛一群上下翻飞的鸽子。

那个叫埙的男人坐在桌边，正给一只黑陶的埙串系红线。陶土上是一张宁静的面孔，目光单纯，嘴角含着恍然的笑意和一朵天真的花。

他说：“这是最后一只埙，是送给你的礼物。”

为什么是最后一只？

因为是第一千零一只。是第十年的最后一天做出来的。

我说，真是好。然后跌倒在床头，浑身发抖。

埙帮我把那只肿起来的脚平放在床上，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散着薄荷香的绿色药水，倒进一只红陶的大碗，一团金色的火苗在碗里抖颤，屋子里弥漫着清新愉快的气息。他用手从火苗里蘸着药水搓肿块，忽轻忽重地扭动脚踝。很快就会好的，他说。

他张开粗糙宽厚的手，把我冷冰冰的手指握在温暖的掌心里，说，很疼，是吗？

很疼。我说。泪流满面。

在古老的童话故事中，无论魔法多么威力无比，总有一种力量会战胜它。

幸好，在这个充满了魔法的世界上，我们还拥有着它。

于是，公主从无边的睡眠中醒来了。

于是，王子从禁锢的古堡中出来了。

于是，魔法解除了。

38
你看见叶子的微笑

你知道自己在一天一天地衰弱下去，生命仿佛沙漏里的沙，在悄悄地流逝。你每天每天靠在椅子上，看着天光亮了，天光暗了，看着树上的叶子和鸟儿的飞翔，看着一株小树在猫的墓上快乐健康地生长。每一片叶子都在顺应着上天的意愿，安详地开灭。一片叶子飘到你的窗台上来，你透过阳光，看见它透明的叶脉生动地铺展开来。

你一直在胆怯无助地面对这个世界，恐惧将发生的一切。现在，当你看到最终的结束将要到来之时，你不再惊慌了，你安静地等待一切的开始，等待着必然之事的降临，仿佛在等待一个节日，仿佛是叶子对根的微笑的归。

等待是快乐的，它让你充满宁静与期待，等着某些新的开始。不是以现在这样的方式继续，而是以别种方式的重生。

39
最后一个童话

十个月前，我在网上查信件，发现了这些信。标题使用的都是阿拉伯数字，从1一直排到39。有图片也有文字。发信人都是一个——SIYU，地址是siyu@love.com。没有问候没有说明，只有一章一章的信息。那个叫司语的女人执着地每周向Axian的信箱发一封信，有时完整有时只是片断。我每个周一都等待着，不知道这一次会有什么信息传过来，昨天等来了最后一封信：

也许，这将是我最后的信。

也许不是。我不知道。

就像我不知道你究竟会不会看完所有的信一样，就像我不知道这世间究竟有没有你这样一个人一样，就像我不知道自己写在这里的故事是曾经发生过还是出于梦境的幻想……

这一切仿佛是一场虚构，我把它写出来以表明它在发生。它们像树上的叶子，在阳光下透着青翠的绿，被风摇着影子，它们在悄悄地生长。我这样说的时候，你就会看到。虚构的人生就是真实的人生，虚构就是真实，它们有着共同的质地结构。

那群美丽多情的女人看见了你阅读时在书页的字迹上划动的手指，在镜子融为水银的刹那，她们将从书页中飘飞出来，化成一个人，她的指尖将与你的指尖在书页的翩动声中相遇，焕发出绚丽的电波，那时，她与你、与我都将化成一个。那时，我们将沐浴着阳光的灿烂和温暖，品味着金色和黑色的味道，静听花开花落的声音，那是疼痛和爱的滋味，是生命流动的声响。

那天，我在午睡，隐隐地被一种莫名的感觉唤醒，看见室外狂风大作，黄色的风从天边席卷而来，弥漫了正午的日光，四周黄阴阴的，仿佛暮落时分。我蜷在被里，搂着自己硕大的肚子，朦胧中听见大衣柜的那个方向在吱呀作响，好像是一扇忘记上锁的门随风而动。我听着，闭上眼睛，听见吱呀的声音竟然越来越大，我便踩着软软的步子朝衣柜的方向走去。

——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衣柜门关得很好，声音仍然在响。我只好打开衣柜门，想看看柜子里面有什么问题，是不是哪一块搁板震落了。但搁板都好好的，我伸手把挂在外面的衣服向一边推了一下，试图看看柜壁，然后，我，看到了，光。

光在曾经的柜壁后面闪动，似乎那里另有一个空间。这种感觉真是太奇妙了，一个隐在柜子后面的世界，这是C.S.路易斯童话里的故事，在衣柜后面藏着一个纳尼亚王国。现在它竟然发生了。我毫不犹疑地走了进去……

穿过微光的长廊，我推开衣柜的门，看见了镜子里的你。伸展在床上，挺着隆起的肚子。“疼啊！”你说，竟然是那么欣喜的语气，“疼啊！”你喊着，终于，你知道疼痛的滋味了，你知道疼痛从你的血液直到神经末梢都在战栗的感觉，疼痛鲜灵灵地，仿佛闪电，唰的一声刺进你的身体，蓝幽幽地滑向身体的深处。“天哪，天哪，多好，多好，疼，疼多好呀！”你浮肿的手握得床栏吱呀呀地响。一个小小的血团一样的东西从你的身体里滑了出来，响亮地欢哭，世界一下子充满了光。

我安详地微笑着，向你伸出手去，大地在旋转，空气里弥漫着疼痛的透明的蓝色，灿烂绚丽的光把我们拉到一处，指尖相触的一刻里，我和你、我们和那个光明的使者、那个欢哭的小人儿霎时融成了一个。我向这个广大的可尊敬的世界伸出手去，欢哭着，时间的记忆将从头开始，所有的欢喜与悲伤，所有的安慰与疼痛，一切的一切，都将重新来过，重新来过，仿佛遥远的过去的延续，但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值得的，就像疼痛本身，就像欢乐自身。正是为了这个，我才开始我生命的旅程的。

尾声
假如我由梦中的天堂归来，携一朵鲜花给你

在所有写梦的诗中，有一首最好的，出自柯勒律治——

假如有人在梦中抵达天堂

并收到一朵鲜花做凭证，

假如他梦醒时鲜花就在手中……

又会怎样？

假如我由梦中的天堂归来，携一朵鲜花给你，又会怎样呢？会怎样呢？你会看到所有的真实都是虚拟的呼吸，所有的虚拟都在闪着真实的光芒。而这一切，都有着冥冥中设定的痕迹。我和你的生命就在这巨大的刻盘中旋转，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永恒的欢喜与悲哀究竟是什么。

我愿意就此开始，开始我梦的旅行。你呢？

1998年秋天——2002年秋天初稿

2002年冬天二稿

2003年春天三稿

2004年冬天四稿

2010年冬天终稿

后记

算起来，这部小说陆陆续续地书写、修改了10年多，用力不可谓不深，用心不可谓不苦。只是，就像那句网络俗语所言——“所有骑白马的不一定都是王子，也可能是唐僧”，一部几乎也经历了“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的文稿，不一定会成为《红楼梦》，而可能只是一部文字集合体。

好在，这一切总算结束了，总算可以断了我不停地想去修改她以更接近完美痴想的妄念了。

作品恰如婴儿，一旦落了地，日后的命运就由不得写作的人了。

当初写她时，我还是一介文学女青年，热情、偏激、执着、胸怀缥缈大志，可惜卸去貌似刚强的盔甲后，心底就剩了无以言表的孤独和虚空了。当时的绝望，不是因为切身的经历（我的经历实在过于苍白），而是对生死的质疑与困惑。关于生死的追问在这部书中不断地闪回，让写作的我甚感疲惫，以至于在完成初稿后急切地想找个办法了结自己。逻辑很简单——既然活着的最终目的地就是一处坟墓，那么生命的长短其实是件无所谓的事；既然生命的长短无所谓，那么早一点儿结束就是对自己最大的仁慈。

现在想，当时的自己足够自私——每个心里只想着自己的人都绝对自私，即便我为自己装饰多少“我已经为别人着想过的”花边，也无法改变这种“只爱自己”的本质。

在这个世界上，有两件事是我最害怕的，一个是疼痛，一个是死亡。它们都与孤独相关，因为无可分担。没有人能代替你体验疼痛，正如没有人能代替你经历死亡。这个过程，都只能由我们自己去面对、去承受、去完成，无论是否愿意。

……我本能地想逃避。

对于活着这件事，我一直心怀疑惧。就像许多年里，身在爱中，我却从来不敢回应爱，唯恐我一回应，一切刹间消失。

因此，我终日活在惶惶不安之中，为了掩藏这种惶惑，我不断地在迷路上奔走、寻找，这就是这部作品存在的起因。当我过分执着于对灵魂有无的个人性诉求时，文字就不免带着匆促与难解的晦涩。所以这部小说先天地缺少一种单纯、从容和大气，算是一个遗憾吧。

希望下一部书，能够有所弥补。

创作最生动最有力量的地方不在完成，而在写的过程。当我与笔下各色女子的生命相呼相唤时，我从生死之意义开始追问，进而对“只爱自己”与“只为自己活”的生命形态越来越充满厌倦。

好在，在濒临绝境之际，我找到了生命的创造者，或者说得更合乎神学的表达——“祂”找到了我。

我迄今也无法将不信到信的剧变以合乎逻辑的线路表述出来，这往往是信仰文学被诟病的一个症结——这个过程如此富于戏剧性，如此缺少让人信服的现实主义的细节与过程，令人生疑和抵触是必然的。但身在其中，我无法否认这种转变的真实与确凿。

不管怎样，我终于可以不必再为自己活了。

终于，我可以从对生死意义的困惑和惊惧中走出来，坦荡地面对生，欢喜地面对死了。

而且，能够对永恒心怀盼望，对异质的世事人生心怀悲悯，这就是生的自由吧，因为我终于学会以“祂”的爱来爱他人……

感谢上帝！

感谢所有爱我的家人与朋友，以及此刻——正在阅读的你！

张鹤

2011年4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