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土 (刘亮程作品系列)
Author: 刘亮程
Date: 2017-11-30T16:00:00+00:00
Publisher: 江西人民出版社

目录

开头 我居住的村庄

壹 我五岁时的早晨

1. 我在慢慢认出度过我一生的那个人
2. 五岁的早晨
3. 我不长大，不行吗？
4. 长大的只是那些大人

贰 一个人要出生

1. 有一个人要死
2. 一个人出生
3. 一朵云
4. 烧荒

叁 虚土庄的七个人

1. 刘扁
2. 冯二奶
3. 冯三
4. 张望
5. 冯七
6. 韩拐子
7. 王五

肆 虚土庄的白天和夜晚

1. 不认识的白天

2. 守夜人

伍 桥断了

1. 谁的叫声让一束花香听见
2. 桥断了
3. 我正一遍遍经历谁的童年
4. 树上的孩子
5. 一朵花向整个大地开放自己

陆 马老得胡子都白了

1. 夜晚的咳嗽声
2. 马老得胡子都白了
3. 有几茬粮食我没吃上
4. 月光也追过来
5. 好多人没有老年

柒 我听来的三个故事

1. 瞎了
2. 赌徒
3. 报复

捌 我的妻子

玖 冯七经过的七个村庄

1. 沙门子
2. 荒舍
3. 高台
4. 一户人
5. 虚土庄子
6. 克里亚
7. 黄沙梁

拾 我当村长那几年

1. 比我更老的人全糊涂了
2. 我把路移到荒野上
3. 能人又成堆出来
4. 我孤单一人站在童年

拾壹 虚土梁上的事物

1. 影子
2. 天空的大坡
3. 村庄的劲
4. 村长
5. 把时间绊了一跤
6. 给太阳打个招呼

拾贰 每人都在等一个东西

1. 狗能看见人做的梦
2. 每个人都在等一个东西
3. 无边无际的粮食

拾叁 胡长的榆树

1. 我在黄沙梁的一间房子醒来
2. 那条路很久没人走了
3. 钉在云头的木橛子
4. 虚土庄人要来报复了
5. 西北风得了势
6. 虚土庄人没来
7. 马车丢了
8. 八分地
9. 风刮来的两个人
10. 叫莲花的女人
11. 胡长的榆树
12. 往天上跑的车
13. 这驾马车终于要做成了
14. 虚土庄人全变成老鼠

拾肆 麦子熟了

1. 谁在梦中使唤我
2. 卖磨刀石的人
3. 那块麦地是谁的

拾伍 我独自过掉的几种生活

1. 墙洞

2. 老鼠

拾陆 车户

1. 杨三寡妇的饭店

2. 车户

拾柒 虚土庄的最后一件事（上）

1. 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2. 弄清村里的事
3. 这个村庄长着二百零七只眼睛
4. 梦就像一座一座的高大坟墓
5. 我又听到那群女人说话

拾捌 一个早晨人全走光

1. 每年都有一两个人留在去年
2. 夜晚是一驾黑车
3. 我们有可能被自己的梦吃掉
4. 一个人的影子长大成长夜
5. 我从外面回来
6. 一个早晨人全走光

拾玖 虚土庄的最后一件事（下）

1. 我听到了七阵哭喊声
2. 天亮了又亮了
3. 家里早就没人了
4. 我想给他们说说晚上的事

贰拾 终于轮到我说话了

贰拾壹 我在远方哭我听不见

1. 荒野从没埋掉一个人

2. 我在远方哭我听不见

结尾 树叶尘土

虚土

刘亮程 著

江西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虚土 / 刘亮程著. -- 南昌 : 江西人民出版社, 2017.12

ISBN 978-7-210-09639-9

Ⅰ . ①虚… Ⅱ . ①刘… Ⅲ .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 ① 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7) 第196192号

虚土

刘亮程 著

责任编辑 冯雪松 温发权

出版发行 江西人民出版社

印刷 北京旭丰源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版次 2017年12月第1版 2017年12月第1次印刷

开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张 10.25

印数 1-9,000

字数 230千字

书号 ISBN 978-7-210-09639-9

定价 58.00元

赣版权登字—01—2017—614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开头
我居住的村庄

我居住的村庄，一片土梁上零乱的房屋，所有门窗向南，烟囱口朝天。麦子熟了头向西，葵花老了头朝东，人死了埋在南梁，脚朝北，远远伸向自家的房门，伸到烧热的土炕上，伸进家人捂暖的被窝。

一场一场的风在梁上停住。所有雨水绕开村子，避开房顶和路。雨只下在四周的戈壁，下在抽穗的苞谷田。

白天每个孩子头顶有一朵云，夜晚有一颗星星。每颗星星引领一个人，它们在天上分配完我们，谁都没有剩下。至少有七八颗星照在一户人家的房顶。被一颗星孤照的是韩三家的房顶。有时我们家房顶草垛上也孤悬着一颗星星，那样的夜晚，母亲一个人在屋里，父亲在远处穿过一座又一座别人的村庄，他的儿女在各自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做着别人不知道的梦。

壹
我五岁时的早晨

我在慢慢认出度过我一生的那个人

你让我看见早晨。你推开门，我一下站在田野。太阳没有出来，我一直没看见太阳出来。一片薄光照着麦地村庄，沙漠和远山一样清晰。我仿佛同时站在麦地和远处沙漠上，看见金色沙丘涌向天边。银白的麦子，穗挨穗簇拥到村庄，要不是院墙和门挡住，要不是横在路边的木头挡住，麦子会一直长上锅头和炕，长上房。

那是我永远不会尝到的谁眼看丰收的一季夏粮，我没有眼睛。母亲，我睁开你给我的小小心灵，看见唯一的早晨，永远不会睡醒的村庄。我多么熟悉的房顶，晾着哪一个秋天的金黄苞谷，每个棒子仿佛都是我亲手掰的。我没有手，没有抚摸你的一粒粮食。没有脚，却几乎在每一寸虚土上留下脚印。这里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仿佛见过无数次。

母亲，是否有一个人已经过完我的一生？你早知道我是多余的，世上已经有过我这样一个人，一群人。你让我流失在路上，你不想让我出生，不让我长出身体。世上已经有一个这样的身体，他正一件件做完我将来要做的所有事情。你不想让我一出生就没有事情，每一步路都被另一个人走过，每一句话他都说过，每个微笑和哭都是他的，恋爱、婚姻、生老病死，全是他的。

我在慢慢认出度过我一生的那个人，我会知道他的名字，看见他的脚印。他爱过的每样东西我都喜爱无比。当我讲出村子的所有人和事，我会知道我是谁。

或许永远不会，就像你推开门，让我看见早晨，永远不向中午移动的早晨。我没有见过我在太阳下的样子，我可能一直没有活到中午，那些太阳下的影子都是别人。

五岁的早晨

我五岁时的早晨，听见村庄里的开门声，我睁开眼睛，看见好多人的脚、马腿，还有车轱辘，在路上动。他们又要出远门，车轮和马蹄声，朝四面八方移动，踩起的尘土朝天上飞扬。我在那时看见两种东西在远去，一个朝天上，一个朝远处。我看一眼路，又看天空。后来，他们走远后，飘到天上的尘土慢慢往回落，一粒一粒地落，天空变得干干净净。但我总觉得有一两粒尘土没有落下来，在云朵上，孤独地睁开眼睛，看着虚土梁上的村子。再后来，可能多少年以后，走远的人开始回来，尘土又一次扬起来。那时我依旧是个孩子，我站在村头，看那些出远门的人回来，我在他们中间没看见我，一个叫刘二的人。

我在五岁的早晨，突然睁开眼睛，仿佛那以前，我的眼睛一直闭着。我在自己不知道的生活里，活到五岁，然后看见一个早晨，一直不向中午移动的早晨。我看见地上的脚印，人的脚和马腿。村子一片喧哗，有本事的人都在赶车出远门。我在那时看见自己坐在一辆马车上，瘦瘦小小，歪着头，脸朝后看着村子，看着一棵沙枣树下的家——五口人，父亲在路上，母亲站在门口喊叫。我的记忆在那个早晨，亮了一下。我记住我那时候的模样，那时的声音和梦，然后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是被村庄里的开门声唤醒的。这座沉睡的村庄，可能只有一个早晨，剩下的全是被别人过掉的夜晚和黄昏。有的人被鸡叫醒，有的人被狗叫醒，醒来的方式不一样，生活和命运也不一样。被马叫醒的人，在远路上，跑顺风买卖，多少年不知道回来。被驴叫醒的人注定是闲锤子，一辈子没有正经事。而被鸡叫醒的人，起早贪黑，忙死忙活，过着自己不知道的日子。虚土庄的多数人被鸡叫醒，鸡一般叫两遍，就不管了，剩下没醒的人就由狗呀、驴呀、猪呀去叫。苍蝇蚊子也叫醒人，人在梦中的喊声也能叫醒自己。被狗叫醒的人都是狗命，这种人对周围动静天生担心，狗一叫就惊醒，醒来就警觉地张望，侧耳细听。村庄光有狗不行，得有几个狗一叫就惊醒的人，白天狗一叫就跑过去看个究竟的人。最没出息是被蚊子吵醒的人——听说梦的入口是个喇叭形，蚊子的叫声传进去就变成牛吼，人以为外面发生了啥大事情，醒来听见一只蚊子在耳边叫。

被开门唤醒的，可能就我一个人。

那个早晨，我从连成一片的开门声中，认出每扇门的声音。在我没睁开眼睛前，仿佛已经认识了这个村子。我从早晨的开门声中，清晰地辨认出每户人家的位置，从最南头到北头，每家的开门声都不一样。它们一一打开时，村子的形状被声音描述出来，和我以后看见的大不一样，它更高、更大，也更加喑哑。越往后，早晨的开门声一年年地小了，柔和了，听上去仿佛村庄一年年走远，变得悄无声息。门和框再不磨出声音，我再不被唤醒，我在沉睡中感到自己越走越远。我五岁的早晨，看见自己跟着那些四十岁上下的人，去了我不知道的远处。当我回来过我的童年时，村子早已空空荡荡，所有门窗被风刮开，开门声像尘土落下飘起，没有声音。

我不长大，不行吗？

他们说我早长大走了，我不知道。我一个人在村里游逛，我的影子短短的，脚印像树叶一片片落在身后。我在童年待的时间仿佛比一生还久。村子里只有我一个五岁的孩子，不知道其他孩子去哪儿了，也许早长大走了。他们走的时候，也没喊我一声，也许喊了我没听见。一个早晨我醒来，村子里剩下我一个孩子。我和狗玩，跟猫和鸡玩，追逐飘飞的树叶玩。

大人们扛锨回来或提镰刀出去，永远有忙不完的事。我遇见的都是大人。我小的时候，人们全长大走了，车被他们赶走，立在墙根儿的铁锨被他们扛走，牛被他们牵走，院门锁上钥匙被他们带走。他们走远的早晨，村子里只剩下风，我被风吹着在路上走；他们回来的傍晚风停了，一些树叶飘进院子，一些村东边的土落在村西。没有人注意这些，他们只知道自己一天干了些什么，加了几条埂子，翻了几亩地，从不清楚穿过村庄的风干了些什么，照在房顶和路上的阳光干了些什么。

还有我，一个五岁的孩子干了什么。

有时他们大中午回来，汗流浃背。早晨拖出去的长长影子不见了，仿佛回来的是另一些人。我觉得我是靠地上的影子认识他们的，我从没看清他们的脸，记住的是他们走路的架式，后脑勺的头发和手中的农具。他们的脸太高，像风中的树梢，我的眼睛够不到那里。我一般从肩上的铁锨认出扛锨的人。听到一辆马车过来，就知道谁走来了。我认得马腿和蹄印，还有人的脚印。往往是他们走远了，我才知道走掉的人是谁。我没有长大到他们用旧一把铁锨，驶坏一辆车，我的生命在五岁时停住了。我看见他们一岁一岁地往前走，越走越远。他们从我身边离开的时候，连一只布鞋都没有穿破。

我以为生活会这样不变地过下去，他们下地干活，我在村子里游逛。长大是别人的事，跟我没关系。那么多人长大了，又不缺少大人，为啥让所有人都长大，去干活？留一个没长大的人，不行吗？村里有好多小孩干的活，钻鸡窝收鸡蛋，爬窗洞取钥匙。就像王五爷说的，长到狗那么大，就钻不进兔子的洞穴了。村子的一部分，是按孩子的尺寸安排的。孩子知道好多门洞，小小的，遍布村子的角角落落。孩子从那些小门洞走到村子深处，走到大人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后来，所有人长大了，那些只有孩子能进去的门洞，和门洞里的世界，便被遗忘了。

大人们回来吃午饭，只回来了一半人，另一半人留在地里，天黑才回来。天黑也不一定全回来，留几个人在地里过夜。每天都有活干完回不来的人，他把劲儿用光了，身子一歪睡着在地里，就算留下来看庄稼了。其实庄稼不需要看守，夜晚有守夜人呢。但这个人的瞌睡需要庄稼地，他的头需要一截田埂做枕头，身体下需要一片虚土或草叶当褥子。就由着他吧。第二天一早，其他人下地时，他可以扛着锨回家——夜晚睡在地里的人，第二天可以不干活。这是谁定的规矩我不清楚，好像有道理，因为这个人昨天把劲儿用完了，又没回家吃饭，他没有劲儿了。不管活儿多忙，哪怕麦子焦黄在地里了，渠穿帮跑水，一个人只要干到把劲儿用完，再要紧的事也都跟他没关系，他没劲儿了。

我低着头看他们的鞋、裤腿。天太热了，连影子都躲在脚底下，不露头。我觉得光看影子不能认出他们，就抬头看裤腿、腰。系一条四指宽牛皮腰带的是冯七。一般人的腰带三指宽，马肚带才四指宽。有人说冯七长着一副马肚子，我看不怎么像，马肚子下面吊一截黑锤子，冯七却没有。

两腿间能钻过一只狗的是韩三，他的腿后来被车压断了。没断的时候，一条离另一条就隔得远，好像互不相干，各走各的。后来一条断了，才拖拉着靠近另一条，看出它们的关系了。我好像一直没认清楚他们腰上面的那一截子，我的头没长过他们的腰。我做梦梦见的也都是半截子的人，腰以上是空的——天空低低压下来，他们的头和上身埋在黑云中，阳光贴着地照，像草一样从地上长出来。

“呔，你还没玩够？你想玩到啥时候？”

我以为是父亲，声音从高处灌下来。却不是。

这个人丢下一句话不见了，我看看脚印，朝北边去了，越走越小，肩上的铁锨也一点点变小，小到没办法挖地，只能当玩具。最后他钻进一个小门洞，不见了。他是冯三，我认识他的脚印，右脚尖朝外撇，让人觉得，右边有一条岔路，一只脚要走上去，一只不让。冯三总是从北边回来，他家在路右边，离开路时，总是右脚往外撇，左脚跟上，才能拐到家。这样就走成了习惯，往哪儿走都右脚外撇。要是冯三从南边回来几次，也许能把这个毛病改了，可是他在南边没一件事情，他的地在北边，放羊的草场在北边，连几家亲戚都住在北边。那时我想给他在南边找一件事，偷偷把他的一只羊赶到村南的麦地，或者给他传一句话，说王五爷叫他过去一趟，然后看他从南边回来时，脚怎样朝左拐。也许他回来时不认识家了——他从来没从那个方向回来过，没从南边看见过家的样子。

这个想法我长大后去做了没有，我记不清楚了。

天色刚到中午，我要玩到傍晚，我们家的烟囱冒烟了再回去；玩到母亲做好饭，站在门口喊我了再回去；玩到天黑，黄昏星挂到我们家草垛顶上再回去。

大人们谈牲口、女人、买卖、收成。他们坐在榆树下聊天时，我和他们一样高。我站在不远的下风处，他们的话一阵阵灌进耳朵，他们吐出的烟和放的屁也灌进我的嘴和鼻子。他们坐下来时说一种话，站起来又说另一种话。一站起来就说些实实在在的话，比如，“我去放牛了”；“你把车赶到南梁，拉一车石头来”。我喜欢他们坐下时说的话，那些话朝天上飘，全是虚的。他们说话时我能看见那些说出的事情悬在半空，多少年都不会落下来。

长大的只是那些大人

我听人们说着长大以后的事。几乎每个见到的人都问我，你长大了去干什么？问得那么认真，又好像很随便，像问你下午去干什么，吃过饭到哪儿去一样。

一个早晨我突然长大，扛一把铁锨走出村子。我的影子长长的，躺在空旷的田野上，它好像早就长大躺在那里，等着我来认出它。没有一个人，路上的脚印，全后跟朝向远处，脚尖对着村子。劳动的人都回去了，田野上的活儿早结束了，在昨天黄昏就结束了，在前天早晨就结束了。他们把活儿干完的时候，我刚长大成人。粮食收光了，草割光了，连背一捆枯柴回来的小事，都没我的份儿。

我母亲的想法是对的，我就不该出生，出生了也不该长大。

我想着长大了去干什么，好像对长大有天生的恐惧。我为啥非要长大？不长大不行吗？我就不长大，看他们有啥办法。我每顿吃半碗饭，每次吸半口气，故意不让自己长。我在头上顶一块土，压住自己。我有什么好玩的都往头上放。

我从大人的说话中，隐约听见他们让我长大了放羊去，扛铁锨种地，跑买卖，去野地背柴。他们老是忙不过来，总觉得缺人手：去翻地了，草没人锄，出去跑买卖吧，老婆孩子身边又少个大人。反正，干这件事，那件事就没人干。猪还没喂饱，羊又开始叫了，尤其春播秋收，忙得腾不开手时，总觉得有人没来。其实人全在地里了，连没长大的孩子也在地里了，可他们还是觉得少个人，每个人都觉得身边少个人。

“要是多一个人手，就好了。”

父亲说话时眼睛盯着我。我知道他的意思，嫌我长得慢了，应该一出生就是个壮劳力。

我觉得对不住父亲，没帮上他的忙。

我小时候，他常常远出。我没见过他小时候的样子。也许没有小时候，我不敢保证每个人都有小时候。我一出生父亲就是一个大人，等我长大——我真的长大过吗？——他依旧没长老，我在那些老人堆里没找到他。

在这个村庄，年轻人在路上奔走，中年人在一块地里劳作，老年人在墙根儿晒太阳或乘凉。只有孩子不知道在哪儿。哪儿都是孩子，白天黑夜，到处有孩子的叫喊声，他们奔跑、玩耍，远远的就能听到声音。找他们的时候，却哪儿都没有了，嗓子喊哑也没一个孩子答应。不知道那些孩子去哪儿了，或许都没出生，只是一些叫喊声来到世上。

我还不会说话时，就听见大人说我长大以后的事。

“这孩子骨头细细的，将来可能干不了力气活儿。”

“我看是块跑买卖的料。”

“说不定以后能干成大事呢。你看这孩子头长得，前奔楼，后瓦勺，想的事比做的多。”

母亲在我身边放了几样东西：铁锨、铅笔、头绳、铃铛和羊鞭，我记不清抓了什么。我刚会说话，就听见母亲问我：呔，你长大了去干什么？我歪着头想了半天，说，去跑买卖。

他们经常问我长大了去干什么。我记得我早说过了，他们为啥还问？可能长大了光干一件事不行，他们要让我干好多事，把长大后的事全说出来。

一次我说，长大去放羊，话刚出口，看见一个人赶羊出村。他的背有点儿驼，穿着翻毛羊皮袄，从背后看像一只站着走路的羊，一会儿就消失在羊踩起的尘土里。又过了一阵，传来一声吆喝，声音远远的——那一刻我看见当了放羊人的我就这样走远。

多少年后，他吆半群羊回来，我已经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

这个放一群羊放老的我，腰背佝偻，走一步咳嗽两声。他在羊群后面吸了太多尘土，想把它们咳出来。

每当我说出一件要干的事时，就会感觉到有一个我从身边走了——他真的赶车去跑买卖了。开始我还能想清楚他去了哪里，都干了些什么，后来就糊涂了，再也想不下去。我把他丢在路上，回来想另一件事，那个跑买卖的我就自己走远了。

有一年他也许贩了一车皮子回到虚土庄，有了自己的名字。但我认不出他，他挣了钱也不给我。

我从他们的话语中知道，有好多个我已经在远处。我正像一朵蒲公英慢慢散开。我害怕地抱紧自己。我被“你长大了去干什么”这句话吓住了，以后再没有长大。长大的只是那些大人。

贰
一个人要出生

有一个人要死

他们没打算在虚土梁上落脚。

一种说法是，梁上的虚土把人陷住了。要没有这片虚土梁，还能朝前走一截子。但也走不了多远。人确实没力气了，走到这里时，一脚踩进虚土，就不想再拔出来。

另一种说法是，因为有一个人要死，一个人要出生，人们不得不停下来。原打算随便盖几间房子住下来，等这个人死了，埋掉，出生的孩子会走路了，再继续前行，找更好的地方安家。其间种几茬粮食，土梁下到处是肥沃的荒地，还有一条河。河的名字好几年后才知道，叫玛纳斯河，是从河上游来的买卖人说出来的。当时他们没敢给河起名字，就直接叫河。这么大的河，一定有名字，名字一般在上游，上游叫什么名字，下游就跟着叫。就像一个人，他的头叫刘二，不能把腿叫成冯七。虚土梁的名字是他们自己起的，梁上的虚土陷住脚的那一刻，这个名字就被人叫出来。后来有了房子，又叫虚土庄。再后来梁上的虚土被人和牲口踩瓷，名字却没办法被踩瓷。村子里的生活一年年地变虚，比虚土更深地陷住人。

说要死的人是冯大。我听说本来头一年人们就准备好来新疆了，硬被冯大挡住。冯大说，我眼看要死了，你们等我死了，把我埋掉再走行不行？你们总不能把一个快死的人扔下不管吧？

冯大的死把人吓住了。

人们等了一年，冯大没死掉，饥荒却在夺其他人的命。几千年的老村庄，本来坟已经埋到墙根儿，现在又添些死人，院子里都开始埋人了。那场饥饿，就不说了，谁都知道。到处是饿睡着的人，路上、墙根儿、草垛，好多人一躺倒再睁不开眼睛，留给村庄的只有一场一场别人不知道的梦。人们再也等不及，就带着这个快死的人上路了。

在老一辈留下的话中，冯大在走新疆路上说的话，以后多少年还被人想起来。

冯大说，真没想到，我从六十六岁到六十七岁，是拖着两条老腿走到的。我要是留在老家，坐在炕上喝着烫茶也能活到这个岁数，躺在被窝里想着好事情也能活到这个岁数。

王五反驳说，你要不出来，早死在炕上了。走路延长了你的命，也延长了所有人的命。

走新疆的漫长道路，把好多人的腿走长，养成好走远路的毛病。

在我的感觉里，虚土庄只是一座梦中的村庄。人们并没有停住，好多人都还在往远处走，不知疲倦地穿过一座又一座别人的村庄。虚土庄空空地撂在土梁上。路把人的命无限延长，好多人看不到自己的死亡。死亡被尘土埋掉了。

冯大又一次看见自己的死，是人们在虚土庄居住下来的第五年。人人嚷嚷着要走的事，连地上的每一粒土都在动，树上每片叶子都在动，仿佛只要一场风，虚土梁上的人和事，就飘走得干干净净。

这时冯大又出来说话了。

冯大说，你们不知道我在怎样死。到今天下午，太阳照到脚后跟上时，我已死掉十分之七。我在一根头发一根头发地死，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死。

我活下来的部分也还在死。已经死掉的还在往更深处死，更彻底的死。

冯大的死又一次把人吓住，他说头发时每个人的头发仿佛都在死。他说到手指时，所有人的手指都僵硬了。

“你们光知道一个劲儿往前走，不知道死会让你们一个个停住。走掉的人会在不远的前方死，走远的人也会在更远处死。远处没有活下来的人，我们看到的都是背影。”

冯大的话并没有止住人们往远处走。跑顺风买卖的每天都在上路。人的命被路和风无限拉长，连留在村里的人的命，都无限延长了。以后我没看见冯大的死。也许他背着我们死掉了。

我活的时候，谁都没有死掉。人们都好好的，一些人在远处，顺风穿过一座又一座别人的村子，更多的人睡在四周的房舍里做梦。梦把天空顶高，把大地变得更辽远。

我也没有死掉，我回去过我的童年了。

死亡是后来的事了。它从后面追上来，像一件往事，被所有人想起。人从那时开始死，一个接一个，像秋天的叶子，落得光光的。

一个人出生

那个要出生的人可能是我。听母亲说，父亲担心去新疆的路会把腿走坏，把腰走断，把浑身的劲儿走完，到那时再没有气力生出孩子，就让母亲在临走前怀了身孕。

扔了好多东西，母亲说，几辈子的家产，都扔掉了。你是我们家最轻的一件东西，藏在我的身体里带上了路。

好多男人让女人怀了孕。那些男人，生活无望时就让女人怀孕。遇到挫折和过不去的事情，也让女人怀孕。女人成了出气桶。几乎没有一个孩子在好年成出生。一路上带的粮食越来越少，女人的肚子却一天天变大。不断有女人哭喊，许多孩子流产在路上，那一茬人，不知道最后谁出生了。我听人说，人们刚在虚土梁上落住脚，我就出生了。他们因为等我才在这片虚土梁上停住——只是听人这样说。也许出生的那个孩子不是我，是别人。我和好多孩子一起流产在路上，小小的，没有头，没有眼睛和手，也没有身子，人们走远后我远远地尾随在后面。我感觉到身后有一群和我一样的孩子，但没回头看他们。我那时没有头，不知道跟在身后的人都是谁。

人们在虚土庄落脚后的好多年间，那些孩子一个一个走进村子，找到家和亲生父母，找到锅和碗。夜里时常响起敲门声，声音小小的，像树叶碰到门上。

那样的夜晚，一村庄人在无法回来的遥远梦中。村子空荡荡地刮着风，一个丢失的孩子回来，用小小的手指敲门。虚土庄的门，最早被一个孩子的手指敲响，一扇门“咯呀”一声，像被风刮开一道小门缝。

风给孩子开门，月亮和星星，给孩子掌着灯。

这个孩子来到世上时，所有孩子都长大走了，没有一个和他同龄的人。他和风玩，和风中的树叶玩。他长大以后，所有大人都老了，更年小的一茬人都不懂事。村里就他一个成年人。

以后我想起远路上的事情，好像我没出生前，就早早睁开了眼睛。我在母亲腹中偷偷地借用了她的眼睛。那时候我什么都知道。在没长出脚和耳朵时，我睁开眼睛。

后来有一阵儿，我模糊了，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出生。好像已经出生了，却一直没长大。

更早，当我是一片树叶、一缕烟、一粒尘土时，我几乎飘过了整个大地。

我在那样的飘浮中渐渐有了意识。我睁开眼睛，看见我出生的村庄，一片虚土梁上零乱的房子，所有门窗向南，烟囱口朝天。我看见了母亲，但永远说不出她的模样。她生出了我，却是那么地陌生。我出生的那一刻，一回头，看见“隆隆”关上的一扇门。从那一刻起，我就永远不能认识我母亲了。

我闭住眼睛。

整整一年的奔波我都看见了。

我一会儿在后面，隔着茫茫的尘土追赶他们，眼看都追不上了，突然的，我又蹲在前面的土包上，看着一群人远远走来，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样子。我从中认出我的母亲，也挨个儿认出以后才认识的那些人：王五、韩三、刘二爷、冯七、刘扁。我不知道正在走过荒野的落魄人群中，哪个是我父亲，我不认识他。我在一阵风中飘过他们头顶，好像知道他们要经过哪个路口，在哪儿落脚。他们还在遥遥路途的时候，我已经在虚土梁上落地扎根。我长出茎和叶子等他们，开一朵小黄花等他们，枯黄着枝干等他们。多漫长的路啊，我都快等不到头了，突然的，一个傍晚，他们踏上这片虚土。

一朵云

他们盯着天边的一朵云走到了这里。我听说，一路上经过许多村庄和城市，有的地方他们看上了，人家不接受，不给落户。有的地方人家想留住他们，他们却没看上。到处都缺劳动力，到处是没人开的荒地，或者开出来没人手种又撂荒的土地。路上有几个村庄，险些留住他们，村里人给他们腾出房子，做好饭端到嘴边。他们就要答应留下了，好多人已经走得没有力气。逃荒出来，就是想找一个有地种有饭吃的地方。这个村庄什么都有，连房子都不用盖，该满足了。

可是，王五爷不愿意。王五爷说，我们走出来的是一村庄人，不是一两户人。这片土地正在开发中，我们为啥不开一块地，建一个自己的村子？一旦住进别人的村庄，就是人家的村民了。

后来，多少年后我才知道，他们或许并不害怕变成别人的村民。从老家被坟墓包围的老村子逃出来时，他们只有一个想法，走得远远的，找一个看不见坟的村子，住下。

那应该是一个新村子，人还没开始死，都活得旺旺的。

可是一路经过的那些新村庄周围，也零星的出现新坟。这片新垦地已经开始埋人，他们只好往更远处走。

结果走到了一片没人烟的荒漠戈壁。

当最后一个村庄消失在身后，路不知不觉不见了。荒野一望无际，天也空荡荡的，只有西边天际悬着一块云。人们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像突然掉进一个梦里，声音被荒野吸去，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人人大张着嘴，相互张望，好像突然变得互不认识。这时就听王五爷说，我们得找一块云下面安家。云能停住的地方就有雨，有雨就会生长粮食。

他们在中午时盯着一块云朝西北走，开始云是铅灰色，走着走着慢慢变红，整个天空都红了。一直走到脚被虚土陷住，天上已经布满星星，瞌睡和疲乏更深地陷住人。后来我听他们说起这个夜晚的星空，低低的，星星都能碰到眼睛。我没看见那样低矮的星空，我睁开眼睛时，梁上的房子、草垛、直戳戳的拴牛桩，还有人的叫喊和梦，已经把夜空顶高。

第二天一早，人们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虚土梁上，头顶一朵一朵地往过飘云，漫长的西风刮起来了。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西风的厉害。这场风一直刮到了开春，他们新栽的拴牛桩、树木扎起的院墙，还有烟囱，都被吹得向东斜。风停时地也开冻了，有人想把篱笆墙扶直，把歪斜的拴牛桩挖出来栽直。王五爷出来说话了。

王五爷说，凭我的经验，西风刮完就是东风，东风会帮我们把西风做过头的事做回来。天底下的风都差不多，认识了一个地方的，也就认识了天下的。

果然没过几天，东风起了。人们忙着春种，早出晚归，等到庄稼出苗，草滩返绿，树叶长到一片拍打上另一片时，所有歪斜的东西都被东风吹直了。尤其篱笆墙，都吹过头，又朝西歪了。连冯二奶去年秋天被西风刮跑的一块蓝花手帕，也被东风刮了回来。

这个地方的风真好，冯二奶说。

人们在虚土庄喜欢上的第一个东西是风。风让人懂得好多道理。比如，秋天丢掉的东西春天会找到。这些道理在别处可能没有用。风成了人们生活的一部分。人们说一个地方有多远，会说，有一场风那么远。

一场风到底有多远，跑顺风买卖的那些人可能也说不清。反正，跟着一场风跑一趟就清楚了。比如到六户地，人们会说，有半场风远。

烧荒

我最早记忆的夜晚，我应该出生了，却并不知道，只是觉得换了一个地方。以前，那些声音远远的，像一直没有到来。或者到来了又被挡在外面，我被喊唤，又被抛弃。突然的，四周的声音大了。我被扔在后来我才一一认识的声音和响动中，我惊恐，不知所措，一下就哭喊出了声音。

那时他们刚落住脚，新盖的房子冒着潮气。许多人迷向了，认不出东南西北。长途奔波留给人无穷的瞌睡，瞌睡又使人做了无穷的梦，这些梦云一样悬在虚土庄上空，多年不散，影响了以后的生活。到处是睡着的人，墙根儿、树下、土坡上。人似乎分不清早晨下午的太阳。新房子刚盖好，都不敢住进去，一来湿墙的潮气会让人生病，二来人对虚土中打起的新墙不放心。得让风吹一阵儿，太阳晒些日子，大雨淋几场。

然后老年人先住进去，仰面朝天躺在炕上，察看檩子的动静、椽子和墙的动静。

新房的椽子、檩子在夜里“嘎叭叭”响。墙也会走动，裂开口子。老年人不害怕被墙压死，房子真要塌，一家人总得有一个舍上命。旧房子裂几道口子不要紧，不会轻易倒塌，尽管门框松动，房顶也下折了，但年月让整个房子结为一体。不像新房，看似结合紧密，但那些墙和木头互不相识。做成门框的那棵榆树和当了檩子的胡杨树相距数十里，陌生得很。椽子之间相互别劲，门和框也有摩擦。它们得经过一段时光的收缩、膨胀、弯曲、走形，相互结合认识后，才会牢牢契合其中，与房子成为一体。这个过程中，房子也最好出麻达。

一般是爷爷辈的先进去住半个月，没事了父亲辈的再进去住十天，母亲会带着儿女睡在院子里。直到爷爷父亲都觉得这房子没事了，一家人全住进去。

房子盖好了，剩下的事情是烧荒。开地前先要把地上的草木烧光。可是季节不到，草木还没完全干黄，火烧不起来。剩下的事情就是睡大觉。

一场一场的睡眠，没明没暗。多数人躺在梁上的虚土中，老人睡在新盖的房子里。老人做着屋顶下的梦，年轻人做着星光月光下的梦。那个秋天就这样睡过去了，直到入冬，第一场寒风冻疼脚趾，才有人醒过来。

醒来的是一个孩子。好多人在梦中听见一个孩子的喊声。

他满村子喊。好像从很远处跑到村子，看见所有人在沉睡。他找不到家，找不到父母。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喊，好多人听见了，从更远的梦中往回赶。我睁着眼睛，仿佛那个喊声是我的。又不是。我在母亲怀抱中，白天睡觉，晚上醒来。夜里所有的声音被我听见。我几乎没有看见过白天，以后我记忆里的好多事情也全在夜里。我不清楚这个村庄的白天发生过什么。

现在已不清楚那个半夜回来的孩子是谁。人人都在沉睡。他跑遍虚土梁，嗓子喊哑了，腿跑软了。可能跑着喊着突然发现自己已经长大，愣愣地站在黑夜中；也可能被一个睡着的人绊倒，一跟头栽过去，趴在地上睡着了。绊他的人醒过来，发现季节变凉，该起来烧荒了。他接着喊。

那已是一个大人的喊声。

他以为梦中听见的那个声音是自己的。他跑遍村子，一样没喊醒一个人。这个只被我听见的喊声云一样悬在虚土庄上空，影响到了以后的生活和梦。

后来他跑到村外，把东边西边南边北边的荒野全点着。火从村边的虚土梁下向远处烧去，最远的天边都烧亮了。他回来看见火光照亮的那些沉睡的脸，落了一层草灰。

一个早晨大家都醒了。什么都没有耽误，因为瞌睡睡足了，剩下的全是清醒。人们没日没夜地干，那点开荒的活儿在落雪前也就干完了。整个冬天人没有瞌睡，沿着野兔的路，野羊和野骆驼的路，把远远近近的地方走了一遍。后来这些路变成人的路，把虚土庄跟远远近近的村庄连在一起。

叁
虚土庄的七个人

刘扁

刘扁说，儿子，我们停下来是因为没路走了。有本事的人都在四处找出路，东边南边，西边北边，都有人去了。我们不能跟着别人的屁股跑。我越走越觉得，这片大地是一堵根本翻不过去的墙，它挡住了我们。从甘肃老家到新疆，走了几千公里的路，其实就像一群蚂蚁在一堵它们望不到边的墙上爬行一样，再走，走多远也还在墙这边。我们得挖个洞过去。

井架支在院子，靠牛棚边。开始村里人以为父子俩在挖一口井。父亲刘扁在底下挖掘，儿子往上提土。活儿大多在晚上干，白天父子俩下地劳作，一到晚上，井口那只大木辘轳的“咯唧”声响彻村子。

后来井挖得深了，父亲刘扁就再不上来，白天黑夜地蹲在井底，儿子吊土时顺便把吃喝吊下去。父亲有事了从底下喊一句话，很久，嗡声嗡气的回声从井口冒出来，都变了音。儿子头探进去，朝下回应一句，也是很久，听见声音落到井底。

儿子根据吊上来的土，知道父亲穿过厚厚的黄土层，进入到沙土地带。儿子把吊上来的土，依颜色和先后，一堆堆摆在院子，以此记忆父亲在地下走过的道路。

有一阵子，父亲刘扁在下面没声音了。儿子耳朵对着井口久久倾听，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儿子知道父亲已走得很远，试探地摇摇井绳，过了很久，父亲从底下摇动了井绳，一点动静颤悠悠地传到绳的另一头。儿子很惊喜，又赶紧连摇了两下。

从那时起，大概半年时间里，儿子吊上来的全是卵石。石堆已高过院墙，堆向外面的荒草滩。儿子开始担忧父亲陷在地深处一片无边无际的乱石滩了，那石滩似乎比他们进新疆时走过的那片还大。那时儿子还在母亲肚子里，作为家里最轻小的一件东西被带上路。儿子时常踏上父亲在地下走过的路途，翻过堆在院子里的大堆黄土，再翻过一小堆青土，直到爬上仍在不断加高的沙石滩。儿子在这个石堆顶上，看不见父亲的尽头。

又一段时间，有半个冬天，父亲刘扁在地下一块岩石上停住了。他无法穿过去。儿子在上面感到了父亲的困苦和犹豫。儿子下地回来，睡一觉起来，父亲在下面仍没有动静。父亲坐在地深处一块岩石上想事情，儿子每天把饭菜吊下去，又把空碗吊上来。这样停滞了几个月，冬天过去，雪消后快要春耕时，父亲又开始往下挖了。儿子吊上来的不是石头，而是一种从没见过的铁黑粉末。儿子不知道父亲怎样穿过那层厚厚的岩石，似乎那块岩石像一件事情被父亲想通想开了。

另外一次，父亲刘扁遇到了一条地下河流，要搭桥过去。父亲在底下摇了五下绳子，儿子在上面回摇了三下，父亲又摇了两下，儿子便明白父亲要一根木头。儿子不清楚那条地下河的宽度和水量，就把家里准备盖房的一根长椽子吊了下去。儿子和父亲，通过摇动绳子建立了一种只有他俩知道的语言方式。可是，随着绳子不断加长，这种交流也愈加困难。有时父亲在地深处摇三下绳，井口的绳子只微微动一下。儿子再无法知道父亲的确切意图。

况且，村里已没绳子可借。每隔几天，儿子就要满村子跑着借绳子，麻绳、皮绳、草绳，粗细不一地接在一起——木辘轳的“咯唧”声日夜响彻村子，已经快把全村的绳子用完了。儿子记得王五爷的话：再大的事也不能把一个村庄的劲儿全用完。村庄的绳子也是有限的，尽管有绳子的人家都愿给他借，但总有人会站出来说话的。绳子是村庄的筋，有这些长短粗细的绳子绑住、拴住、连住、捆住、套住，才会有这么多不相干的东西汇集在一起，组成现在的村子。没有绳子村庄就散掉了，乱掉了。

最后一次，已经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几年，儿子用自己唯一的一条裤子，拧成布绳接上，给父亲吊下去一碗饭。那根疙疙瘩瘩的井绳，放了一天一夜才放到头。

可是，下面没有一点儿反应。

儿子又等了两天，把绳摇上来，看见吊下去的饭丝毫未动。

儿子慌了，去找王五爷。

王五爷说，你父亲大概一个人走了。他已经找到路了，那条路只能过去一个人。许多人探求到的路，都像狗洞一样只能钻过一个人，无法过去一个家、一个村子。你父亲走得太深远，已经没力气回来。

一开始他把挖掘的土装进筐让你吊上来。他想让你知道脚下的地有几层，树和草的根扎到了第几层，蚁、鼠、蛇、蝎的洞打到了哪一层。后来他知道你的绳子和筐再无法到达那里，他便一个人走了。他挖前面的土，堵后面的路。那是一条真正的不归路。

你父亲现在到达什么位置我不清楚，但他一定还在村庄底下。夜深人静时耳朵贴地，就会听到地底下有个东西在挖洞。我一直在听。村里人也一直关心着这件事，不然他们不会把绳子全借给你。

早几年，我听到你父亲的挖掘声有点犹豫，挖挖停停。这阵子他似乎认定方向了，挖掘声一刻不停。他挖了那么深，其实还在村庄底下，说不定哪一天，在哪个墙角或红柳墩下，突然开一个洞，你父亲探出头来。但他绝不会走到地上。

你父亲在地下挖掘时，也一定倾听地面上的动静。地上过一辆车、打夯、劈柴、钉橛子，你父亲都能听见。只要地上有响动，你父亲就放心了，这一村子人还没走，等着自己呢。

有时我觉得，你父亲已上升到地表的黄土层中。或者说，就在草木和庄稼的根须下乘凉呢。我们抚摸麦穗和豆秧时，总能感觉到有一个人也在地下抚摸它们的根须。又是一个丰年啊！你父亲在地下看见的，跟我们在地上看见的，是同一场丰收。

有一个人管着村庄的地下，我们就放心多了。他会引领粮食和草木的根须往深处扎，往有养分和水的地方扎。他会把一棵树朝北的主根扭过头来，向东伸去，因为他知道北边的沙石层中没水，而东边的河湾下面一条条暗河涌着波澜。我们在地上，只能看见那棵树的头莫名其妙向东歪了，成片的草朝东匍匐着身子。

听了我的话，儿子，你不要试图再挖个洞下去找你父亲。你找不到的，他已经成了土里的人。每人都有一段土里的日子。你父亲正过着自己土里的日子，别轻易打扰他。你只要在夜深人静时耳朵贴地去听，他会给你动静。就像那时他在井底摇动绳子，现在，他随便触动一棵树一株草的根须，地上面就会有动静。

儿子，你要学会感应。

冯二奶

那个夜晚，风声把一个女人的叫唤引向很多年前，她张开的嘴被一个黑暗的吻接住，那些声音返回去，全部地返回去。

像一匹马，把车扔在远路，独自往回跑，经过一个又一个月光下的村庄。

像八匹马，朝八个方向跑，经过大地上的所有村庄。沿途每扇门敞开，每个窗户推开。一个人的过去全部被唤醒，月亮在每个路口升起，所有熄灭的灯点亮。

她最后的盛开没有人看见。那个夜晚，风声把每个角落喊遍，没有一粒土吹动，一片叶子飘起。她的儿女子孙，睡在隔壁的房间里，黑暗中的呼吸起起伏伏。一家之长的大儿子，像在白天说话一样，大声爷气的鼾声响彻屋子。妻子在他身旁轻软地应着声，几个儿女长短不一的鼻息表现着反抗与顺从。狗在院墙的阴影里躺着，远远的一声狗吠像是梦呓。院门紧闭。她最后的盛开无声无息，没有人看见那朵花的颜色。或许她是素淡的，像洒满院落的月光。或许一片鲜红，像心中看不见的血一样。在儿孙们绵延不断的呼吸中，她的嘴大张了一下，又大张了一下。

多少年后他们听见她的喊声，先是儿子儿媳，接着孙子孙女，一个个从尘土中抬起头，顺着那个声音，走向月光下洁白的回返之途。在那里，所有道路被风声扫净，所有坎坷被月光铺平。

风声在夜里暗自牵引，每一阵风都是命运。一个夜半醒来的女孩子，听见风拍打院门，翻过院墙拍打窗户。风满世界地喊，她的醒是唯一的答应。整个村庄只有她一个人被风叫醒，她睁开眼，看见黑暗中刮过村庄的一场风，像吹散草垛一样吹开她的一生。她在“呜呜”的风声中 ，看见她的出生，像一声呼喊一样远去的少女光景。接着她看见当年秋天的自己，披红挂彩，走进一户人家的院子。看见她在这个院子里度过多年的生活，像月亮下的睡眠一样安静。风把一切都吹远了。她还看见她的一群儿女，一个个长大后四散而去，像风中的树叶。她始终没有看清娶她做妻的男人的脸，从第一夜，到最后一夜，她一直紧闭双眼。

在我身上跑马的男人是谁呢？

男人像一个动物，不断从她身上爬过去。

仿佛每天这样，熄灯后男人会很正经地睡一阵。满炕是孩子们翻身的声音，一个的脚蹬着另一个的埋怨声。接着，是他们渐渐平缓的呼吸，夹杂着东一句西一句的梦话。

这时男人便窸窸窣窣地爬过来。先过来一只手，解开她的衣服，脱掉上衣和内裤。接着过来两条腿，一条跨过她的双腿，放到另一边，一条留在这边。然后是一堵墙一样压下来的身体。整个过程缓慢、笨拙，偷偷摸摸。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像一块地一样平躺着，任他耕耘播种。男人也像下地干活一样，从不知道问问那块地愿不愿意让他种，他的犁头插进去时，地是疼还是舒服。她也从未对他说过一句话，始终紧闭眼睛。

这个男人已经爬过我的二十六岁了。

一个晚上，她在他身子下面忧伤地想。她不知道她的忧伤是什么。每当他压在她身上，她的双臂便像翅膀一样展开，感觉自己仰天飞翔。她喜欢那种奇怪的感觉，男人越往下用劲儿，她就飞得越高，都飞到云里去了。

后来孩子满炕时，她的双臂只好收回来，不知所措地并在身边。她觉得似乎应该动动手，抚摸一下男人的脊背，至少，睁眼看他一眼。可是，她没有。

每年春天，男人拉一些种子出去，秋天运回成车的苞谷麦子。在她的记忆中，春天秋天就像一天的早晨黄昏一样。她日日在家照料孩子，这个刚能走路，另一个又要出生。她的男人一次比一次播得及时，老大和老二相距一岁半，老二老三相差一岁三个月，老三老四以后，每个孩子只相距一岁或八个月。往往这个还在怀里没有断奶，那个又哇哇落地。哥哥弟弟争奶吃。她甚至没有机会走出村子，去看看男人种的地。有一个下午她爬上房顶，看见村庄四周的油菜花盛开，金黄一片。她不知道哪一片是她男人种的。她真应该到男人劳作的地里去看看，哪怕站在地头，向他招招手，喊他一声，让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的人，抬一下头。可她没有，她像一块地一样动不了。男人长年累月用另一块地上的收成，养活她这块地。

有一年他的男人都快累死，几乎没力气干床上的事，地里的庄稼一半让老鼠吃了。那一年干旱，人和老鼠都急了。麦子没长熟，老鼠便抢着往洞里拖。人见老鼠动手了，也急死慌忙开镰，半黄的麦子打回来。其实不打回来麦子也不会再长熟，地早干透了。

饥荒从秋天就开始了，场光地净后，男人装半车皮子，在一个麻麻亮的早晨，赶车出村。

干旱遍及整个大地，做顺风买卖的车马，像一片叶子在荒野上飘摇，追寻粮食。有关粮食的一点点风声都会让他们跑百里千里，累死马，摔破车。他的男人吆喝马车，沿着风和落叶走过的道路，沿着那些追赶树叶的赌徒走过的道路，一直朝东。

又一个黄昏，晚饭的灶火熄灭后，男人吆车回来，一脸漆黑，车上装着疙疙瘩瘩的几麻袋东西。也是在那个昏暗的墙角，他接过她递来的一碗汤饭，呼噜呼噜喝完，然后很久，没有一丝声音，男人的碗和端碗的手，埋在黑暗中，儿女们在唯一的油灯下，歪着头打盹。

第二年，难得的一场丰收，收获的夏粮足够他们吃到来年秋天。眼看要饿死、瘦得皮包骨头的儿女们，一个个活了过来，长个子，长肉和骨架。

这个男人终于爬过我的四十岁了。他好像累坏了，喘着粗气。

又一个晚上，她在他身体下面想。

男人就像一个动物，不断爬过她的身体。他的一只蹄子陷在里面了，拔不出来。今天拔出来，明天又陷进去。这块泥地他过不去了。

事完后，他像一头累坏的牲口，喘着粗气。先是那条腿，笨拙地挪过去。有时那东西像在她身上生了根，他拔出时有一种生生的疼。接着他的身体退回去。那只解开她衣服的手，从来不知道把脱了的衣服帮她穿上，也不知道摸摸她的腿和胸脯。

男人天蒙蒙亮出去，天黑回来，天天这样。晚饭的炉火熄灭后，家里唯一的油灯亮起。儿女们围着昏黄的灯光吃晚饭，盯着碗里的每一粒粮、每一片菜叶，往嘴里送。正是他们认识粮食的年龄。男人坐在一旁的阴影里，呼噜呼噜把一碗饭吃完，递过空碗，她接住，给他盛上第二碗饭。

她递给他饭时，眼睛盯着灯光里的一群儿女，他们一个接一个，从她胸脯上掐断奶，尝到粮食滋味，认出自己喜欢的米和面，青菜和水果。他们的父亲呼噜呼噜把又一碗饭吃完，不管什么饭都吃得滋滋有味。那么多年她只记住他吃饭的声音，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和眼睛。

四十岁以后的她，那个男人再没看见。她睁开眼睛，身子上面是熏黑的屋顶。她的男人不见了。她带着五个孩子，自己往五十岁走，往五十五岁走。孩子一个个长大成家后，她独自往六十岁走。

现在，她已经七十三岁，走到跟多年前一样的一个夜晚。风声依旧在外面呼喊，把一个人的全部声音送回来，把别的人引开，引到一条一条远离村庄的路上。她最后的盛开没有人看见。那个生命开花的夜晚，一个女人的全部岁月散开——她浑身的气血散开，筋骨散开，毛孔和皮肤散开，呼吸散开，瞳孔的目光散开——向四面八方。她散开的目光穿过大地上一座座没有月光的村庄：所有的道路照亮，所有屋顶和墙现出光芒——土的光芒，木头和落叶的光芒。一个人的全部生命，一年不缺地，回到故乡。

冯三

人的名字是一块生铁，别人叫一声，就会擦亮一次。一个名字若两三天没人叫，名字上会落一层土。若两三年没人叫，这个名字就算被埋掉了，上面的土有一铁锨厚。这样的名字已经很难被叫出来，名字和属于他的人有了距离。名字早寂寞地睡着了，或朽掉了；名字下的人还在瞎忙碌，早出晚归，做着莫名的事。

冯三的名字被人忘记五十年了。人们扔下他的真名不叫，都叫他冯三。

冯三一出世， 父亲冯七就给他起了大名：冯得财。等冯三长到十五岁，父亲冯七把村里的亲朋好友召集来，摆了两桌酒席。

冯七说，我的儿子已经长成大人，我给起了大名，求你们别再叫他的小名了。我知道我起多大的名字也没用，只要你们不叫，他就永远没有大名。当初我父亲冯五给我起的名字多好：冯富贵，可你们硬是一声不叫。我现在都六十岁了，还被你们叫小名。我这辈子就不指望听到别人叫一声我的大名了。我的两个大儿子，你们叫他们冯大、冯二，叫就叫去吧，我知道你们改不了口了。可是我的三儿子，就求你们饶了他吧。你们这些当爷爷奶奶、叔叔大妈、哥哥姐姐的，只要稍稍改个口，我的三儿子就能大大方方做人了。

可是，没有一个人改口，都说叫习惯了，改不了了。或者当着冯七的面满口答应，背后还是“冯三、冯三”地叫个不停。

冯三一直在心中默念着自己的大名，他像珍藏一件宝贝一样珍藏着这个名字。

自从父亲冯七摆了酒席后，冯三坚决再不认这个小名，别人叫冯三他硬不答应。“冯三”两个字飘进耳朵时，他的大名会一蹦子跳起来，把它打出去。后来，“冯三”接连不断灌进耳朵。他从村子一头走到另一头，见了人就张着嘴笑，希望能听见一个人叫他冯得财。

可是，没有一个人叫他冯得财。

冯三就这样蛮横地踩在他的大名上面，堂而皇之地成了他的名字。已经五十年了，冯三仍觉得别人叫的名字不是自己的。夜深人静时，冯三会悄悄望一眼像几根枯柴一样朽掉的那三个字。有时四下无人，他会突然张口，叫出自己的大名。很久，没有人答应。冯得财像早已陌生的一个人，五十年前就已离开村子，越走越远，跟他，跟这个村庄，都彻底没关系了。

为啥村里人都不叫你的大名“冯得财”，一句都不叫？王五爷说，因为一个村庄的财是有限的，你得多了别人就少得，你全得了别人就没了。当年你爷爷给你父亲起名冯富贵时，我们就知道，你们冯家太想出人头地了。谁不想富贵呀？可是村子就这么大，财富就这么多，你们家富贵了别人家就得贫穷。所以我们谁也不叫他的大名，一口“冯七”把他叫到老。可他还不甘心，又希望你长大得财。你想想，我们能叫你得财吗？你看刘榆木，谁叫过他的小名？他的名字不惹人，一个榆木疙瘩，谁都不眼馋。还有王木叉，为啥人家不叫王铁叉？木叉柔和，不伤人。

虚土庄没几个人有正经名字，像冯七、王五、刘二这些有头面的人物，也都一个姓加上兄弟排行数，胡乱地活了一辈子。他们的大名只记在两个地方：户口簿和墓碑上。

你若按着户口簿点名，念完了也没有一个人答应，好像名字下的人全死了。你若到村边的墓地走一圈，墓碑上的名字你也不认识一个。似乎死亡是别人的，跟这个村庄没一点儿关系。其实呢，你的名字已经包含了生和死。你一出生，父母请先生给你起名，先生大都上了年纪，有时是王五、刘二，也可能是路过村子的一个外人。他看了你的生辰八字，捻须沉思一阵，在纸上写下两个或三个字，说，记住，这是你的名字，别人喊这个名字你就答应。

可是没人喊这个名字。你等了十年、五十年，你答应了另外一个名字。

起名字的人还说，如果你忘了自己的名字，一直往前走，路尽头一堵墙上，写着你的名字。

不过，走到那里已到了另外一个村子。被我们埋没的名字，已经叫不出来的名字，全在那里彼此呼唤，相互擦亮。而活在村里的人互叫着小名，莫名其妙地为一个小名活着一辈子。

张望

“除了我，没人知道虚土庄每天早晨出去多少人，傍晚又回来多少人。这一村庄人，扔在荒野上没人管过。”

我五岁时，看见一个人整天站在村头的大沙包上，像一截黑树桩。我从背后悄悄爬上去，他望路上时我也跟着望路上，他看村子时我也学他的样子看着村子。

“看，烟囱冒黑烟的那户人家，有一个人在外面，五年了没回来。这个村庄还有七十六个人在外面。”

只要我在身边，他就会一户一户说下去。从村南头的王五家，说到北头的赵七家，还指着路上的人和牲口说。我只是听，一声不吭。

他从没有说到我们家，“看，门口长着一棵大沙枣树的那户人家……”我一直等他说出这句话，但每次快说到我们家时他就跳过去。我从来没从他嘴里，听到有关我们家的一丝消息。虚土庄的许多事情都是这个人告诉我的，他叫张望。

张望二十岁时离家出走过一次。“那时我就觉得一辈子完蛋了。能看见的活儿都让别人干完了，我到世上干啥来了我不清楚。我长高了个子，长粗了胳膊腿，长大了头，可是没有用处。”

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张望夹在下地干活的人中间，悄无声息出了村子。

“我本来想走得远远的再不回来。其实我已经走得足够远。我担心人们找不到我着急。他们会把活儿全扔下四处找我，至少我的家人会四处找我。村里丢了一个人，应该是一件大事情。”

将近半年后的一个下午，张望从远处回来。人们已开始秋收，他夹在收工的人中间往回走，没人问他去哪儿了，见了面只是看一眼，或点点头，像以往见面时一样。往回走时他还在想，他经过的那些村镇的土墙上，一定张贴着寻人启事，有关他的个头、长相、穿着，都描述得清清楚楚，那些人一眼就会认出他，说不定会有人围过来，抓住他的胳膊领回家。因为寻人启事上，肯定有“谁找到了这个人重谢一头牛或两麻袋麦子”这样的许诺。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这个村庄少一个人就像风刮走一棵草一样没人关心。

“我从那时开始干这件事情。每天一早一晚，我站在村头的沙梁上，清点上工收工的人。村里人一直认为我是个没找到事情的人，每天早早站在村头，羡慕地看别人下地干活，傍晚又眼馋地看着别人收工回来。他们不知道我在清点他们。我数了几十年的人数，出入村子的人数全在我的账簿里。

“你看，这活儿也不累人。跟放羊的比，我只干了他一早一晚做的那件事：点点头数。连一个牧羊人都知道，早晨羊出圈时数数头数，傍晚进圈时再数一遍。村里那个破户口簿，只简单记着谁出生了，谁死了。可是，每天出去的人中谁回来了，谁没有回来，竟然没一个人操心。

“我一天不落数了几十年，也没人来问问我，这个村里还剩下多少人。多少人走了，多少人回来？

“本来，这就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一直都担心早晨天蒙蒙亮，一个一个走出村庄的那些人中，肯定有一些不会回来。我天天数，越数越担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人不回来。多少年后，村里就没人了。谁都不知道谁去了哪里，人在不知不觉中丢失了。当人们觉察到村里人越来越少，剩下的人仍没有足够的警惕，依旧早出晚归，依旧有人再不回来。

“到那时仍不会有一个人来问我，人都去哪里了？他们只有丢了牲口才想到我，站在沙梁下喊：呔，张望，看见我的黑牛娃子跑哪儿去了？我们家白绵羊丢了，你见了没有？

“直到有一天，剩下的最后一个人清早起来，发现所有房子空了，道路空了，他满村子喊：人哪儿去了？人都到哪儿去了？他跑出去找他们，同样一去不回。”

我五岁时村子里还有许多人。我最想知道的是我们家的人去哪儿了。我经常回去，房子空空的。我喊母亲，又喊弟弟的名字，喊着喊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地。家里发生了许多事：两岁的弟弟被人抱走；父亲走丢了，接着是大哥，母亲带着另一个弟弟妹妹去找，我一个人回到家。我在那时开始记事。我知道了村子的许多事，却始终无法弄清楚我们家的一个夜晚。他们全走掉的那个夜晚，我回到家里。

冯七

最早做顺风买卖的人，是冯七。秋天西风起时他装上虚土庄的麻和皮子，向东一路运到玛纳斯，在那里把货卖掉，再装上玛纳斯的苞谷和麦子，运到更东边的老奇台。人马在那里过一个冬天，春天又乘着东风把奇台的盐和瓷器运回虚土庄。这个人七十岁了，看上去年纪轻轻。他的腿好好的，腰好好的，连牙都好好的没掉一颗。

他的车轱辘换了一对又一对，马换了一匹又一匹。风只吹老了他脊背上的皮，把后脑勺的一片头发吹白了。

他一辈子都顺风，不顺风的事不做，不顺风的路不走，连放屁撒尿都顺着风。后来他不做顺风买卖了，干啥事也还顺风。

冯七住在村北的大渠边，有时刮东风他向西走二百米，到韩老大家谝一阵串子，等到西风起了再晃悠悠回来。如果东风一直不停，刮一天一夜，他就吃住在那里。刮北风时他会朝南走半里，到邱老二家坐上一天半日。这个人有讲不完的一肚子好故事，一直讲上三天三夜，外面的北风早停了，东风又起，都没有一个人散去。

这个人的走和停全由风决定，没风时人就停住。

他拿鞭杆在风中比划几下，就能量出一场风能刮多远，在什么地方停住。他还知道风在什么地方转向。

早先村里也有人学着他做顺风买卖，装一车皮子，西风起时向东一路赶去。可是，走不了几十里风突然停了。车马撂在戈壁滩上，走也不是，回也不是。后来这门技术被虚土庄的好多男人学会了，在一场一场大风里，虚土庄的车马和漫天的树叶尘土一起，顺风到达一个又一个远地，又飘回来。

冯七爷说，有些大风往往是从一个小地方刮出去的。

一个农妇趴在灶口吹火吹起一场大风。

一条公狗追一条母狗在野滩上跑带起一场大风。

一个人一掀被窝撩起一场大风。

天地间的事情就是这样，有个引子，就能引发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个引子不需要多大，一点点就够了。

冯七就是一个引子，我觉得许多风就是他引起的。他知道什么时候吹口气，什么时候抖抖衣服或者咳嗽一声，就会引起一场大风。

有时刮东风，好多人围在韩老大家，等他顺风过来讲故事。等半天不来，人们出去，准会看见他站在屋顶，举根长竿子从天上往下勾东西。他似乎能算出这场风肯定能刮来好东西，那场风肯定是空的。他的长竿子头上绑着铁钩。能刮来东西的大风昏昏沉沉，云压得很低，把飘向高空的东西全压到低空。一团一团的黑东西飘过房顶。冯七爷跳着蹦子，长竿子朝天上一伸，往下一缒，勾下一根树枝；又一伸一缒，勾下一团毛。

听说他还勾下过一块红头巾。在另一场相反的风中，他带着红头巾和一车羊毛上路了。他因此在远处村庄留下了一桩风流美事。

韩拐子

村里有三个人的身体，预测天气：韩拐子的腿，冯七的腰，张四的肩肘拐子。

三人分住在西东北三个角上。下雨前，要是从西边来的雨，韩拐子的腿便先疼，这时天空没有云，太阳明亮亮的，一点儿没下雨的意思。但韩拐子的腿已经疼得坐不住，他拄起拐子朝村子中间的大木头跟前走，路过冯七家的院门，走过张四家的牛圈棚。只要韩拐子出门，就会有人问，是不是要下雨？韩拐子从不轻易吭声。他在大木头上顶多坐十口气的工夫，就会看见冯七和张四捂着腰抱着肩肘来了。三个在木头上一坐，不出半天，雨准会下，下的大小要看三个人皱眉松紧。

要是从东边来的雨，冯七的腰就会先疼，先走到木头跟前的就是冯七。

有时冯七在木头上坐了半天，也不见张四韩拐子来，也不见雨下来，冯七的腰好像白疼了，但东边天际一片黑暗。他感受到的雨没有落进村子。还有时冯七张四都坐在木头上了，不见韩拐子，这时人们就会疑惑，摊在院子的苞谷要不要收回去？縻在地边的牛要不要拉回来？半村庄人围在木头旁等。起风了，凉飕飕的。云越压越低。

到底下不下雨？

有人着急了，问坐在木头上的冯七、张四。

两个人都木头一样，不说话。

风刮得更大了，也更凉飕飕了。还不见韩拐子来。

是不是睡着了？天一阴他的腿就疼得睡不着，天都阴成这样了，他的腿咋还不疼？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云在天上七高八低地翻腾，突然，一阵风——我们都没觉出来，云开始朝四周散，村子上空出现了一个洞。一束阳光直照下来，落在木头上，洞越来越大，直到整个村庄被阳光照亮。被挤到四周的阴云，越加黑重了。

这时冯七、张四从木头上起来，一东一北，回家去了。

冯七、张四坐在木头上时，其余人就只能在一边站着。老年人坐在木头上时，年轻人就只能蹲在地上。当然，没有大人时，娃娃在上面玩，鸡狗猪也爬上跳下。

村子最重要的话都是站在木头上说出来的，有重要的事也都把人召集到木头旁宣布。在渠边和麦地埂子上说的事情都不算数。在路上说的事也不算数，人在走，尘土在扬，说的话往后飘。非要认真说事，就得站在路上，面对面地说，说定了再走路。最不算数的是晚上说的话，胡话都是晚上说的。男人骗女人的话也多是晚上说的，话说完事做完人睡着了，或者话说到一半事也做到一半时人已经半醒半睡。我感觉虚土庄一直在半醒半睡中度年月，它要决定一件真实事情时，就得抓住一根大木头。他们围在木头旁说事情时，我看见时间，水一样漫上来，一切都淹没了。他们抱着一根木头在漂，从中午漂到下午，好像到岸了，时间原沉到尘土以下。我在虚土庄看见的时间，浸透了每一件事物。它时而在尘土以下——在它上面我们行走、说话。我们的房子压在它上面，麦子和苞谷，长在上面。那时候，时间就像坐在我们屁股下面的一块温暖毛毡。有时它漫上来，我们全在它下面，看见被它淹死的人，快要淹死的人，已经死掉的麦子，一茬摞一茬，比所有麦垛都高，高过天了，还在时间下面。那时我仰起头，看见那根大木头，在时间上面漂。

大木头躺在马号院子门口，旁边是一口井。

以前马号在村东北角，人和牲口各住一边，常年的西北风不会把马粪味吹进村子。后来出生了一些人，又盖了些房子，马号就围在中间。晚上人放的屁和马放的屁混在一起，村子有一种特别的味道。马号盖起后，人都喜欢围着马号，有事没事靠着马号墙晒太阳，坐在草垛上聊天。人喜欢和牲口在一起，这一点从后来人围着牲口圈盖房子就可以证明。人离不开牲口，牲口也离不开人。人和狼都吃羊，为啥羊甘心让人吃，不让狼吃？狼吃羊时羊恐惧，人吃羊时羊一点儿不害怕。羊见人拿刀子过来，就像见人拿一把草过来一样，“咩咩”地叫。对不会宰羊的人，羊会自己伸长脖子，脸朝一边仰起，喉咙“咕噜咕噜”地发出声，好像意思是说：往这里捅刀子。

王五

到达虚土梁的第五天，人刚缓过气来，王五就让每人背一麻袋和自己体重相等的土，朝来的方向走，走到走不动了，再把土倒掉。

王五说，我们一下来这么多人和牲口，虚土梁这一块已经显得比别处重了，必须背出去一些土，让地保持以往的平衡。

别看这地方是片高土梁，如果我们不停地往村里搬东西，多少年后，它就会被压下去，变成一个大坑。

如果那样我们就再走不掉了。

有时地会自己调整，增加一个人和牲口，就会多踩起一些土。风把我们踩起的土刮到别处。但那些静止的东西不会掀起尘土，桌子、磨盘、铁砧，它们死死压在地上，把地压疼了，地不会吭声。地会死。

这些重东西，过三年要挪一次。挪动几米都行，让压瓷的地松口气。被磨盘压僵的一块地，五年能缓过来。土会慢慢变虚。这期间雨水会帮忙，草和虫子也会帮忙。如果一下把地整死了——每一粒土都死掉，它就再缓不过来了。一块死地上草不长，虫子不生，连鸟都不落。

有一年，村子大丰收了，从南边来的人一车一车地买走我们的麦子、苞谷。村人满怀高兴，因为有钱了。村子里到处是钱的响声。后来卖到只剩下口粮和种子，再没什么可卖时，人们突然觉得村子变轻了。我们的几十万斤粮食，换成了轻得能被风吹走被水漂走的纸票子，而买去我们粮食的沙湾镇，一下重了几十万斤。

从那时起，尘土会无缘无故扬起来，草叶子满天飞，房顶也像要飞走。人突然觉得自己压不住这块土地了。那年秋天，人们纷纷外出买东西，买重东西；没东西买的人也不闲着，从南山拉石头回来，垒在墙根儿。这样才又把地压住。

又一年，村子晃动了一次。好像是秋天，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天快亮时地突然晃起来，许多人还在梦里。坐在房顶的守夜人看见地从西北角突然翘起，又落下。

我们村的西北角有点轻，得埋七块八十斤重的石头，这样村庄才会稳。

王五又出来说话了。从那时起有关地的事情就归王五爷管了。在虚土庄，找到事情做的男人，被人称“爷”。没事做的男人，长多老都不会有人叫“爷”。

在这地方，只有风知道该留下什么，扔掉什么。也只有风能把该扔的扔到远处，人不行。人想留的留不住，要扔的也扔不远。顶多从屋里扔到屋外，房前扔到房后。几十年前穿破的一只鞋，又在墙角芦草中被脚碰见。

风带走轻小的，埋掉重大的。埋掉大事物的是那些细小尘土。

我们从地里收回来的，和我们撒到地里的，总量相等。别以为我们往地里撒十斤苞谷种子，秋天收回八百斤苞谷，还有几大车苞谷秆，就证明我们从地里拿回的多了。其实，这些最后全还到地里。苞谷磨成面，人吃了，粪便还到地里。苞谷叶子牲口吃了，粪便也还到地里。苞谷秆烧火，一部分变烟飘上天，一部分成灰撒向四野。

人和牲口最后剩下一股子劲儿，也全耗在地里。

甚至牛吃了野滩的草，把粪拉在圈里，春天也都均匀地撒在田野。

更多时候，牛把粪拉在野滩，再吃一肚子草回来。

地的平衡是地上的生灵保持的。

按说夜晚的村庄最重，人和牲口全回村，轻重农具放在院子。可是，梦会让一切变轻。压在地上的车，立在墙角的镢头和锨，拴在圈棚的牲口，都在梦中轻飘起来。夜晚的村庄比白天更空荡，守夜人夜夜守着一座没有人的村庄。其实什么都不会丢失，除了梦里的东西。

以前在老家，村里死了人，都是东边埋一个，西边埋一个。后来死去的人多了，就数不清。先是荒地上埋死人。荒地埋满了，好地也开始埋人。人都埋到了墙根儿。晚上睡在炕上，感到四周睡满人，人挤人。已经没有活人的地方了。

死亡会把地压得陷下去，压出一个坑，王五说。

一个人的死亡里包含着他一生的重量。人活着时在不断离开一些事情，每做一件事都在离开这件事。人死亡时身体已经空了，而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无比。这是一件好事情，说明人在身体垮掉前，把里面的贵重东西全搬出来了。那些搬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我们不清楚，只知道在死亡来临前，人的生命早已逃脱。死掉的只是一个空躯体。

我们都知道死和生之间有一个过道。人以为死和生挨得很近，一步就踏入死亡。

其实走向死亡是很漫长的，并不是说一个人活到八十岁就离死亡近了。不是的。一些我们认为死掉的人，其实正在死亡的路上。

那时整个一村庄人也都在死亡路上。我在的时候村里没开始死人，死是后来发生的。听说他们被一个流产在路上的死孩子追上，从那时起，死亡重新开始了。

肆
虚土庄的白天和夜晚

不认识的白天

一个我叫舅舅的男人，秋收后在家里住过几天，隐约听他和母亲说，要从我们家抱一个孩子过去。

舅舅家五个女儿，没有儿子。

舅舅答应换一个女孩过来。母亲说，她自己会生，下一个就是女孩了。

他们说话时我站在下风处，耳朵朝着他们。我担心母亲会让舅舅抱走我。

最后抱走的是我弟弟。我看着他被抱走，我头蒙在被子里，从一个小缝看见他们。我没有喊，也没有爬起来拦住。

弟弟脸朝西侧睡着，我也脸朝西，每晚一样，他先睡着，我跟在后面，迷迷糊糊走进一个梦。听刘二爷说，梦是往后走，在梦中年龄小的人在前面。

那时弟弟一岁半，不到两岁。我的梦中从没出现他，只是夜夜看着他的后脑勺，走进一个没有他的梦里。白天他跟在我后面，拉着我的手和衣襟。他什么路都不知道，才下地几个月，哪条路上都没有他的脚印。不像我，村里村外的路上，没路的虚土梁上，都能遇到自己的脚印。以前我撒过尿的地方，留下一片黄色的硬碱壳子。在虚土梁上撒一泡尿，比一串脚印留的时间长。脚印会被风吹走，尿水结成的硬碱壳子，却可以原样保留好多年，甚至比人的命还长。人后半生里遇见最多的，是自己前半生撒尿结的硬碱壳子。不光狗和狼认识自己撒的尿，人也认识自己撒的尿。每个人撒尿的习惯不一样，尿水冲出的痕迹就不一样。有人喜欢对准一处，在地上冲出一个洞，有人不这样。听说王五爷撒尿时喜欢拨动球把子，在地上写一个连笔的“王”。我偷看过王五爷的尿迹，确实这样。刘二爷撒尿会不会写一个连笔“刘”？我没有跟去看过。这些聪明人，脑子里想法多，肯定不会像一般人老老实实地撒尿。即使撒尿这样的小事情，也会做得跟别人不一样，做成大事情。多少年后，这片荒野远远近近的芨芨草和红柳墩后面，到处能看到结成硬碱壳子的连笔“刘”或“王”字，连空气中似乎都飘着他们的尿骚味。这片天地就这样被他们牢牢占住。

我快睡过去了，听见被子动。

“睡稳了，抱起来”，我父亲的声音。

我一动不动，心想如果他们要抱走我，怎么办？我睁开眼睛，哭闹？把全家人叫醒？有什么用呢，下一个晚上我睡着时还会被抱走。那我一声不吭，假装睡着，然后认下回来的路，自己跑回来。

被抱起来的是弟弟，他们给他换了新衣裳，换上新鞋。

我不知道为什么假装睡着。如果我爬起来，抱住弟弟不放，哭着大喊，喊醒母亲和大哥，喊醒全村人，他们也许抱不走他，也许守夜人会拦住。但我没爬起来，也没听到母亲的声音，也许她和我一样，头蒙在被子里，假装睡着。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母亲低低的哭泣，听见马车驶出院门，从西边荒野上走了。我记住了这个方向，等我长大，一定去把弟弟找回来。我会找遍西边所有的村子，敲每户人家的门。

我一直没有长大。

以后我去过那么多村庄，在这片荒野中来回地游走，都没想到去找被抱走的弟弟。长大走掉的是别人，他们没为我去做这件事情。

那个早晨，我弟弟走进一场不认识的梦中。他梦见自己醒来，看见五个姐姐围在身边，一个比一个高半头，一个比一个好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闭着眼睛。她们叫他另外一个名字：榆树，让他答应。他想说，我不叫榆树，叫刘三。又觉得在梦中，叫就叫吧，反正不是真的，醒来他还是刘三。

两个大人坐在旁边，让他叫“爸爸妈妈”。他认得那个男的，是舅舅，到过自己家，还住了几天，怎么变成爸爸了？自己有爸爸妈妈呀，怎么又成了别人家的儿子？他想不清。反正是梦，梦里的事情，怎么安排的就怎么做，跟演戏一样，一阵子就过去了。他刚会听话时，母亲就教他怎样辨别梦。母亲说，孩子，我们过的生活，一段是真的，一段是假的。假的那一段是梦，千万别搞混了。早晨起来不要还接着晚上的梦去生活，那样整个白天都变成黑夜了。

但我弟弟还是经常把梦和现实混在一起。他在白天哭喊、闹。我们以为他生病了，给他喂药；以为饿了、渴了，给他馍馍吃，给水喝。他还是哭闹，没命地哭喊。母亲问他，他说不出。

他在早晨哭，一睁眼就哭。哭到中午停下来，愣愣地朝四处望，朝天上地上望。半夜也哭，哭着哭着又笑了。

母亲说，你弟弟还没分清梦和现实。他醒来看不见梦里的东西了，就哭喊，哭喊到中午渐渐接受了白天。到晚上，睡梦中他认识的白天又不见了，又哭喊，哭着哭着又接受了。我们不知道他夜夜梦见什么。他在梦里的生活，可能比醒来的好，他在梦里还有一个妈妈，可能也比我好，不然他不会在白天哭得死去活来。

弟弟被抱走前的几个月，已经不怎么爱哭了。我带着他在村里玩，那时村里就他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其他孩子，远远的隔着三岁、五岁，我们走不到跟前。我带着他和风玩，和虫子、树叶玩，和自己的影子玩。在我弟弟的记忆里，人全长大走了，连我也长大走了，他一个人在村子里走，地上只剩下大人的影子。

在他刚刚承认睁开眼看见的这个村子，刚刚认牢实家里的每个人，就要把梦和现实分开了，突然的，一个夜晚他睡着时，被人抱到另一个村庄。

他们给他洗头，剃光头发，剪掉指甲，连眉毛、睫毛都剪了。

再长出来时，你就完全是我们家的人了，让他叫“妈妈”的女人说。

他摸摸自己的光头，又摸摸剪秃的指甲，笑了笑。这不是真的，我已经知道什么是真的了，我的弟弟在心里说。

多少年后，我的弟弟突然清醒过来。他听一个邻居讲出自己的身世。邻居是个孤老头儿，每天坐在房顶，看村子，看远远近近的路。老头儿家以前七口人，后来一个一个走得不见了。那个孤老头儿，在自己家人走失后，开始一天不落清点进出村子的人。只要天边有尘土扬起，他就会说，看，肯定是我们家的人在远处走动。

他说“看”的时候，身后只有半截黑烟囱。

那时我弟弟站在房后的院子。在他的每一场梦中都有一个孤老头儿坐在房顶，他已经认得他，知道关于他的许多事。

一个早晨，我弟弟爬梯子上房，站在孤老头儿身后，听他挨家挨户讲这个村子，还讲村子中间的一棵大树。说那棵树一直站着做梦，反反复复地梦见自己的叶子绿了，又黄了。一棵活着的树，谁都看不清它。只有把它砍了，锯掉根和枝，剩下中间一截木头，谁都能看清楚了。

讲到舅舅家时，老头儿停住了。停了好久，其间烟囱的影子移到西墙头，跌下房，房顶的泥皮被太阳晒烫，老头儿的话又来了。

你被马车拉到这一家的那个早晨，我就坐在房顶，老头儿说。我看见他们把你抱到屋里。你是唯一一个睡着来到村庄的人。我不知道你带来一个多么大的梦，你的脑子里装满另一个村庄的事。你把在我们村里醒来的那个早晨当成了梦。你在这个家里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你一直把我们当成你的一个梦，以为是你梦见了我们。因为你一直这样认为，我们一村庄人的生活，从你被抱来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变虚了。尽管我们依旧像以前一样实实在在地生活，可是，在你的眼睛中，我们只是一场梦。我们无法不在乎你的看法，因为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活在怎样的生活中。我们给了你一千个早晨，让你从这个村庄醒来，让你把弄反的醒和睡调整过来。一开始我们都认为这家人抱回来一个傻子，梦和醒不分。可是，多少年来，一个又一个早晨，你一再地把我们的生活当成梦时，我们心里也虚了。难道我们的生活只是别人的一个遥远睡梦？我们活在自己不知道的一个梦里，现在，这个梦见我们的人就走在村里。

从那时起，我们就把你当神一样看。你在村里做什么都没人管，谁见了你都不大声说话。我们是你梦见的一村庄人，你醒了我们也就不见了，烟一样散掉了。不知道你的梦会有多长，我们提心吊胆。以前我看远处路上的尘土，看进出村子的人，现在我每天盯着你看。我把梯子搭在后墙，让你天天看见梯子。有一天你会朝上走到房顶。我等了你好多年，你终于上来了。我得把前前后后的事给你说清楚，你肯定会认为我说的全是梦话。你朝下看一看，你会不会害怕，眼前的这个梦是不是太真了？

我弟弟一开始听不懂孤老头儿的话，他两眼恍惚地望着被老头儿说出来的村子，望着房顶后面的院子，他的姐姐全仰头望他，喊“榆木，榆木，下来，吃午饭了”。

他呆呆地把村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又看着喊他下来的三个姐姐。另两个怎么不见了？怎么少了两个姐姐？他使劲想，突然惊醒过来，像一个迷向的人，回转过来。村子真实地摆在眼前，三个姐姐真实地站在院子里，他不敢看她们，不敢从房顶下来。以前他认为的真实生活，原来全是回忆和梦。他的真实生活在两岁时，被人偷换了。他突然看见已经长大的自己，高高晃晃，站在房顶。其间发生了多少他认为是梦的事，他一下全想起来。

有一天，那个让他叫“爸爸”的男人去世了，他的五个姐姐抱头痛哭，让他叫“妈妈”的女人泣不成声。他站在一边，愣愣地安慰自己：这是梦中的死亡，不是真的。

另外一年，大姐姐远嫁，娶她的男人把马车停在院门口，车上铺着红毡，马笼套上缀着红缨。他依稀记得这辆马车，跑顺风买卖的。去年秋天，一场西风在村里停住，这辆马车也停下来，车户借住在姐姐家里。半个月后，西风又起了，马车却再没上路，赶车的男人自愿留下来，帮姐姐家秋收。姐姐家正好缺劳力，就让他留下了。他看上了二姐姐，一天到晚眼睛盯着二姐姐看，好像目光缠在二姐姐身上，结了死疙瘩。最后，姐姐的母亲把大姐姐给他拉走了，因为二姐姐还没成人。赶车人说愿意住下等，等到二姐姐成人。姐姐的母亲好像默许了，但不知为什么，没等到几年，只过了一个秋天、一个冬天和春天，他又决定娶大姐姐了。他不等二姐姐成人了，可能等不及了，也可能发生了其他事。赶车人忍不住，摘了先熟的桃子。这些我弟弟全看见了，但他没认真去想，去记。赶车人把大姐姐抱到车上，在一场东风里离开了村子。出门前家里人都难过，姐姐的母亲在哭，另几个姐姐也围着车哭。当了新娘的姐姐，抱着弟弟哭，弟弟也想流泪，放开嗓子哭；又想这只是梦里，不必当真。

他的五个姐姐，一个比一个喜欢他。那两个让他叫“爸爸妈妈”的大人，也特别喜欢他。但他一想到只是梦，也就不留心了——他从不把他们的喜欢当回事。

这么多年，在他自认为是梦的恍惚生活中，他都干了些什么？他的大姐姐，经常把他带到梁下的芦苇丛，摸他的小鸡鸡。用舌头舔，含在嘴里，像吃糖一样嗍。把他的手拉着，放到她的腿中间。

二姐姐在出嫁的头天晚上，把他带到沙沟那边，让他脱了裤子，把他的小鸡鸡放在她那个地方，让他顶，使劲顶。他不明白，照着姐姐说的做，突然一下进去了，像掉进一个坑里，他叫了一声，赶紧往外拔，却又更深地陷进去。

她的三姐姐，用同样的方式要了他。大姐姐把他带到梁下的时候，二姐姐、三姐姐都看见了，她们跟着脚印走到芦苇丛。

他的三个大姐姐，教会他亲嘴、抚摸和做爱，然后他用这些教会最小的两个姐姐。

我弟弟在得知自己身世的第五天，逃跑了。这五天他一直没回村子，藏在村外的大榆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村子、进进出出的人和牲口，盯着姐姐家的房顶和院门。这真是我真实生活的村庄吗？我一直认为是梦，一场一场的梦，我从没有认真对待过这里的人和事情，由着性子，胡作非为。我干了多少不是人干的事情？我当着人的面亲姐姐的嘴，摸姐姐的乳房。我以为他们全是梦中的影子，梦见的这一村庄人，梦见的五个姐姐，我醒来他们全消失。可是，醒来后他们真实地摆在面前。

弟弟失踪后，整个荒野被五个姐姐的呼喊填满，远嫁的两个姐姐也回来了。她们在每条路上找他，在每个黄昏和早晨对着太阳喊他。每一句他都听到了，但一句不回应。他没法答应，他找不到他的声音。

整个村子都乱了，地上到处是乱糟糟的影子。梦见他们的人醒了，一村庄人的生活，重新变得遥远。

我弟弟沿着他梦中走过的道路找到虚土庄——自从抱走了弟弟，舅舅再没来过虚土庄。他把两个村庄间的路埋掉，担心我弟弟长大了会找回来。弟弟还是找回来了。

弟弟回来的时候，家已经完全陌生：父亲走失，母亲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哥哥们长成不认识的大人，他被抱走后出生的妹妹，都要出嫁。他被另一个村庄的风，吹得走了形，连母亲都认不出来。多少年他吃别处的粮食，呼吸另一片天空下的空气，已经没有一点点虚土庄人的样子：说话的腔调，走路的架势，都像外乡人。

母亲一直留着弟弟的衣服和鞋，留着他晚上睡觉的那片炕。尽管又生了几个弟弟和妹妹，他睡过的那片炕一直空着，枕头原样摆着。夜里我睁开眼，会看见一坨月光照在空枕头上。我每夜都感觉到他回来，静静地挨着我躺下，呼出的鼻息吹到我脸上。有时他在院子里走动，在院门外的土路上奔跑叫喊。他在梦中回来的时候，村子空空的，留给他一个人。所有道路给他一个人奔跑，所有房子由他进出，所有月光和星星，给他照明。

我从谁那里知道了这些？仿佛经历了一切。我在那个早晨睁开眼睛，看见围在身边的五个姐姐，一个比一个高半头，一个比一个好看。也许那个晚上，我的一只眼睛跟着弟弟走了。我看见的一半生活是他的。

我弟弟像一个过客，留在虚土庄，他天天围着房子转几圈，好像在寻找什么。村里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他们也不认识他。他时常走到村外的沙包上，站在张望身边，长久地看着村子。那时张望已经瞎了眼，他从我弟弟的脚步声判断，一个外乡人进了村。我弟弟是夜里走失的，在张望的账本里，这个人多少年没有动静，好像睡着了。当我弟弟走到跟前时，他才听出来，这双脚多年前，曾经踩起虚土梁上的尘土，那些尘土中的一两粒，一直没落下来，在云朵上，睁开眼睛。

我弟弟站在我当年站的地方，像我一样，静静听已经瞎了的张望说话。他一遍又一遍说着村里的人和事，一户挨一户地说。

“看，房顶码着木头的那户人家，有五口人不在了。剩下的三口人出去找他们，也没回来。”

门口长着沙枣树的那户人家呢，人都到哪儿去了？这么些年，那棵沙枣树下的人家都发生了什么事？我弟弟问。

不知道张望向他回答了什么，也许关于自己家的事，他一句话都问不到，和我那时一样。这个张望，他告诉我村庄的所有事情，唯独把我们家的事隐瞒了。也许身后站着另一个人时，他说的全是我们家的事。

“看，门口长一棵沙枣树的那户人家……”

他会怎样说下去，在他几十年来，一天天的注视里，我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走了，谁在远处没有回来。我们家还有几口人在外面，我在哪里？

在别处我也从没听到过有关我们家的一丝消息，仿佛我们不在这个村庄，仿佛我们一直静悄悄地过着别人不知道的生活。

我弟弟回来的时候，我只是感觉他带回来我的一只眼睛。我的另一只眼睛，又在别处看见谁的生活？我什么都记不清，乱糟糟的。也许那时候，我刚好回到童年，回到他被人抱走的那个夜晚。我头蒙在被子里，从一个小缝看着他被抱走，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办。

守夜人

每个夜晚都有一个醒着的人守着村子。他眼睁睁看着人一个个走光，房子空了，路空了，田里的庄稼空了。人们走到各自的遥远处，仿佛义无反顾，又把一切留在村里。

醒着的人，看见一场一场的梦把人带向远处，他自己坐在房顶，背靠一截渐渐变凉的黑烟囱。每个路口都被月光照亮，每棵树上的叶子都泛着荧荧青光。那样的夜晚，那样的年月，我从老奇台回来。

我没有让守夜人看见。我绕开路，爬过草滩和麦地溜进村子。

守夜人若发现了，会把我原送出村子。认识也没用，他会让我天亮后再进村。夜里多出一个人，他无法向村子交代，也不能去说明白。没有天大的事情，守夜人不能轻易在白天出现。

守夜人在鸡叫三遍后睡着。整个白天，守夜人独自做梦，其他人在田野劳忙。村庄依旧空空的，在守夜人的梦境里，太阳照热墙壁，路上的塘土发烫了。他醒来又是一个长夜，忙累的人们全睡着了，地里的庄稼也睡着了。

按说，守夜人要在天亮时，向最早醒来的人交代夜里发生的事。早先还有人查夜，半夜起来撒尿，看看守夜人是否睡着了。后来人懒，想了另外一个办法，白天查。守夜人白天不能醒来干别的。只要白天睡够睡足，晚上就会睡不着。再后来也不让守夜人天亮时汇报了，夜里发生的事，守夜人在夜里自己了结掉。贼来了把贼撵跑，羊丢了把羊找回来。没有天大的事情，守夜人绝不能和其他人见面。

从那时起，守夜人独自看守夜晚。开始是一个人看守，后来村子越来越大，夜里的事情多起来，守夜人便把村庄的夜晚承包了，一家六口一同守夜。父亲依旧坐在房顶，背靠一截渐渐变凉的黑烟囱，眼睛盯着每个院子每片庄稼地。四个儿子把守东南西北四个路口，他们的母亲摸黑扫院子，洗锅做饭。一家人从此没在白天醒来过，白天发生了什么他们全然不知。当然，夜里发生了什么村里人也不知道。他们再不用种地，吃粮村里给。双方从不见面，白天村人把粮食送到他家门口，不声不响走开；晚上那家人把粮食拿进屋，开夜伙。

村里规定，不让守夜人晚上点灯。晚上的灯火容易引来夜路上的人，蚊虫也好往灯火周围聚。村庄最好的防护是藏起自己，让人看不见，让星光和月光都照不见。

多少年后，有人发现村庄的夜里走动着许多人，脸惨白，身条细高。多少年来，守夜人在夜里生儿育女，早已不是五口，已是几十口人。他们像老鼠一样昼伏夜出。听说一些走夜路的人，跟守夜人有密切交往。那些人白天睡在荒野，在大太阳下晒自己的梦。他们把梦晒干带上路途，这样的梦像干草一样轻，不拖累人。

夜晚的天空满是飞翔的人。村庄的每条路都被人梦见，每个人都被人梦见。夜行人穿越一个又一个月光下的村庄。一般的村子有两条路，一条穿过村子，一条绕过村子。到了夜晚，穿过村子的路被拦住，通常是一根木头横在路中。夜行人绕村而行，车马声隐约飘进村子，不会影响人的梦。若有车马穿村而过，村庄的夜晚则被彻底改变。瞌睡轻的人被吵醒，许多梦突然中断，其余的梦改变方向。一辆黑暗中穿过村庄的马车，会把大半村子人带上路程，越走越远，天亮前都无法返回；而突然中断的梦中生活，会作为黑暗留在记忆中。

如果认识了守夜人，路上的木头会移开，车马轻易走进村子。守夜人都是最孤独的人，很容易和夜行人交成朋友。车马停在守夜人的院子，他们星光月影里暗暗对饮，说着我们不知道的黑话。守夜人通过这些车户，知道了这片黑暗大地的东边有哪些村庄，西边有哪条河哪片荒野。车户也从守夜人的嘴里，清楚这个黑暗中的村庄住着多少人，有多少头牲畜，以及那些人家的人和事。他们喜欢谈这些睡着的人。

“看，西墙被月光照亮的那户人，男人的腿断了，天一阴就腿疼。如果半夜腿疼了，他会咳嗽三声。紧接着村东和村北也传来三声咳嗽，那是冯七和张四的声音。只要这三人同时咳嗽了，天必下雨。他们的咳嗽先于雨声传进人的梦。”

那时，守在路口的四个儿子头顶油布，能听见雨打油布的声音，从四个方向传来。不会有多大的雨，雨来前，风先把头顶的天空移走，像换了一个顶棚。没有风，头顶的天空早旧掉了。雨顶多把路上的脚印洗净，把遍野的牛蹄窝盛满水，就住了。牛用自己的深深蹄窝，接雨水喝。野兔和黄羊，也喝牛蹄窝的雨水，人渴了也喝。那是荒野中的碗。

“门前长一棵沙枣树的人家，屋里睡着五个人，女人和她的四个孩子。她的二儿子睡在牛圈棚顶的草垛上。你不用担心他会看见我们，虽然他常常瞪大眼睛望着夜空。他比那些做梦的人离我们还远。他的目光回到村庄的一件东西上，得多少年时光。这是狗都叫不回来的人，虽然身体在虚土庄，心思早在我们不知道的高远处。他们的父亲跟你一样是车户，此刻不知在穿过哪一座远处村落。”

在他们的谈论中，大地和这一村沉睡的人渐渐呈现在光明中。

还有一些暗中交易，车户每次拿走一些不易被觉察的东西，就像被一场风刮走一样。守夜人不负责风刮走的东西，被时光带走的东西守夜人也不负责追回来。下一夜，或下下一夜，车户捎来一个小女子，像一个小妖精，月光下的模样让睡着的人都心动。她将成为老守夜人的儿媳妇留在虚土庄的长夜里。

夜晚多么热闹，无边漆黑的荒野被一个个梦境照亮。有人不断地梦见这个村庄，而且梦见了太阳。我的每一脚都可能踩醒一个人的梦，夜晚的荒野忽暗忽明，好多梦破灭，好多梦点亮。夜行人借着别人的梦之光穿越大地，而在白天，只有守夜人的梦，像云一样在村庄上头孤悬。白天是另一个人的梦，他梦见了我们的全部生活。梦见播种秋收，梦见我们的一日三餐。我们觉得，照他的梦想活下去已经很好了，不想再改变什么了。一个村庄有一个白日梦就够了，地里的活儿要没梦的人去干。可能有些在梦中忙坏的人，白天闲甩着手，斜眼看着他不愿过的现实生活。我知道虚土庄有一半人是这样的。

天倏忽又黑了，地上的事看不见了。今夜我会在梦中过怎样的生活？有多少人在天黑后这样想。

这个夜晚我睡不着了。我睡觉的地方躺着另一个人，我不认识。他的脸在月光下流淌，荡漾，好像内心中还有一张脸，想浮出来，外面的脸一直压着它，两张脸相互扭。我听说人做梦时，内心的一张脸会浮出来——我们不认识做梦的人。

我想把他抱到沙枣树下，把我睡觉的那片炕腾出来。我已经瞌睡得不行，又担心他的梦回来找不到他，把我当成他的身体，那样我就有两场梦。而被我抱到沙枣树下的那个人，因为梦一直没回来，便一直不能醒来，一夜一夜地睡下去。我带着他的梦醒来睡着，将被两场不一样的梦拖累死。

梦是认地方的。在车上睡着的人，梦会记住车和路。睡梦中被人抱走的孩子，多少年后自己找回来，不记得父母家人，不记得自己的姓，但认得自己的梦。那些梦一直在他当年睡着的地方，等着他。

夜里丢了孩子的人，把孩子睡觉的地方原样保留着。枕头不动，被褥不动，炕头的鞋不动。多少多少年后，一个人经过村庄，一眼认出星星一样悬在房顶的梦，他会停住。已经不认识院子，不认识房门，不认识那张炕，但他会直端端走进去，睡在那个枕头上。

我离开的日子，家里来了一个亲戚，一进门倒头就睡。

已经睡了半年了，母亲说。

他用梦话和我们交谈。我们问几句，他答一句。更多时候，我们不问，他自己说，不停地说。起初家里每天留一个人，听他说梦话。他说老家的事，也说自己路上遇到的事。我们担心有什么重要事他说了，我们都去地里干活了，没听见。后来我们再没工夫听他的梦话了。他说的事情太多，而且翻来覆去地说，好像他在梦中反复经历了那些事情。我们恐怕把一辈子搭上，都听不完他的梦话。

也可能我们睡着时他醒来过，在屋子里走动，找饭吃；坐在炕边，和梦中的我们说话。他问了些什么，模模糊糊的我们回答了什么，谁都想不起来。

自从我们不关心他的梦话，这个人离我们越来越远。

我们白天出村干活，他睡觉。我们睡着时他醒来。

我们发现他自己开了一块地，种上粮食。

大概我们的梦话中说了他啥也不干白吃饭的话，伤他的自尊了。

他在黑暗中耕种的地在哪里，我们一直没找到。

有一阵，我父亲发现铁锨磨损得比以前快了。他以为自己在梦中干的活太多，把锨刃磨坏了。

可是梦里的活不磨损农具，这个道理他是孩子时，大人就告诉他了。

肯定有人夜晚偷用了铁锨。

一个晚上，我父亲睡觉时把铁锨立在炕头，用一根细绳拴在锨把上，另一头握在手里。

晚上那个人拿锨时，惊动了父亲。

那个人说，舅，借你铁锨打条埂子。光吃你们家粮食，丢人得很，我自己种了两亩麦子。

我父亲在半梦半醒中松开手。

从那时起，我知道村庄的夜晚生长另一些粮食，它们单独生长，养活夜晚醒来的人。守夜人的粮食也长在夜里，被月光普照，在星光中吸收水分和营养。他们不再要村里供养，村里也养不起他们。除了繁衍成大户人家的守夜人，还有多少人生活在夜晚，没人知道。夜里我们的路空闲，麦场空闲，农具和车空闲。有人用我们闲置的铁锨，在黑暗中挖地；穿我们脱在炕头的鞋，在无人的路上来回走，留下我们的脚印；拿我们的镰刀割麦子，一车车麦子拉到空闲的场上，铺开、辗轧、扬场，麦粒落地的声音碎碎地拌在风声里，听不见。

天亮后麦场干干净净，麦子不见，麦草不见，飘远的麦壳不见，只有农具加倍地开始磨损。

那样的夜晚，守夜人坐在自家的房顶，背靠一截渐渐变凉的黑烟囱，他在黑暗中长大的四个儿子，守在村外的路口。有的蹲在一棵草下，有的横躺在路上。我趴在草垛上，和他们一样睁大眼睛。从那时起我的白天不见了，可能被我睡掉了。

守夜人的儿媳魂影似的走在月色中，那个妖精女人，她的脸月亮一样，把自己照亮。我在草垛上，看着她走遍村子，不时趴在一户人家窗口，侧耳倾听。她在我们家窗口倾听时，我趴在她头顶的草垛上，一动不动。她听了有一个时辰，我不知道她听见了什么。

整个夜晚，她的家人都在守夜，她一个人在村子里游逛。不知道她的白天是怎样度过的——一家人都在沉睡，窗户用黑毡蒙住，天窗用黑毡盖住，门缝用黑羊毛塞住，半丝光都投不进去，连村庄里的声音都传不进去。

早些时候我和她一样，魂影似的走在月光里，一一推开每户人家的门。那些院门总是在我走到前，被风刮开一个小缝。我侧身进去，踮起脚尖，趴在窗口倾听。有些人家一夜无话，黑黑静静的。有的人家，一屋子梦话，东一声西一声，远一句近一句。那些年，我白天混在大人堆里，夜晚趴在他们的窗口。我耳朵里有村庄的两种声音，我慢慢地辨认它们，在它们中间，我慢慢地辨认出自己。

当我听遍村子所有人家的声音，魂影似的回来时，看见我们家的门大敞着，月光一阵一阵往院子里涌。沙枣树睡着了，它的影子梦游似的在地上晃动。我不敢走进它的影子，侧着身，沿着被月光镶嵌的树影边缘，走到窗户根儿，静静听我们家的声音：他们说什么，有没有说到我。大哥在梦中喊，他遇到了什么事，只喊了半声，再一点儿声息没有了。也许他在梦里被人杀死了。母亲一连几个晚上没说话，她是否一直醒着，侧耳听院子里的动静？听风刮开院门，一个小脚步魂影似的进来——一定是她流失的孩子回来了，她等他敲门，等他在院子里喊。

我睡在他们中间时，在说些什么？那时趴在窗口倾听的人又是谁？

我下梯子时睡着了，感觉自己像一张皮，软软地搭在梯子上。以后的事情好像是梦，守夜人的儿媳妇把我抱下来，放在一块红头巾上。她把我的衣服解开，裤子解开，逗我的小鸡鸡玩。我知道我睡着了，不能睁开眼睛，恍惚觉得她侧躺在我身旁，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捧着乳房，像母亲一样，把奶往我嘴里喂。我听人说，男人只有吃了第二个女人的奶，才会长大。我是否吃她的奶突然长成大人？

一个早晨，我母亲见我搂着一个女人睡觉，吃惊坏了。我把守夜人的儿媳领到白天，和我们一起生活。后来我在路上拾到的那个女人又是谁？以后的事我再记不清，好像是别人的生活，被我遗忘了。

我只记得那些夜晚，村庄稍微有些躁动，四处是脚步声，低低的说话声。守夜人家丢了一个人，他们在夜晚找不见她，从天黑找到天亮前。他们不会找到白天，守夜人不敢在白天睁开眼睛，阳光会把他们刺成瞎子。守夜人自家的人丢了，可以不向村里交代。村里人并不知道夜晚发生了什么。

守夜人的儿子分别朝四个方向去寻找，他们夜晚行走白天睡觉，到达一个又一个黑暗村庄。每个村庄都有守夜人，虽然从不见面，但都相互熟悉。他们像老鼠一样繁殖，已经成为一个群体。那些夜行人，把每个村庄守夜人的名姓传遍整个大地。守夜人的四个儿子，朝四个方向寻找小妖精的路上，受到沿途村庄守夜人的热情接待。他们接待外来守夜人的最高礼仪，是把客人请到房顶，挨个儿讲自己村庄的每户人家。

“看，西边房顶码着木头的那家，屋里睡着五个人，一个媳妇和四个孩子。丈夫常年在外，刮西风时能听见那个女人水汪汪的呻吟，她夜夜在梦中跟另一个男人偷情。”

“东边院门半掩的那户人家里，有个瞎子，辨不清天黑天明，经常半夜爬起来，摸着墙和树走遍村子，那些墙和树上有一条被他的手摸光的路。”

在主人一一的讲述中，这一村庄沉睡的人渐渐裸露在月光里。

每个村庄的夜晚都不一样，因为村里的人不一样，发生的事就不一样，做的梦也不一样。

虽然一直生活在夜里，每个守夜人对这片大地都了如指掌。

还有一个村庄的守夜人，把村里的东西倒腾光，用十驾马车，拉着村庄的好东西连夜潜逃。一村庄人在后面追。守夜人白天在荒野睡觉，晚上奔跑；村里人晚上睡觉，白天追，所以总追不上。后来村里人白天黑夜地追赶，大地的夜晚被搅乱，一村庄人的脚步和喊叫声把满天空的梦惊醒。他们高举火把，一路点草烧树，守夜人无藏身处，只好沿路扔东西。每晚扔一车，十个晚上后，荒野恢复平静。

守夜人的四个儿子没追上小妖精，我把她藏在白天，天一黑就哄她睡着。人睡着后就变成另外一个人，走进另外的年月。就像刘二爷说的，藏在自己梦中的人，谁还能找见？我们顶多能找到一个人做梦的地方。走远的人都说，给我梦的地方，是我终生的故乡。守夜人的梦在白天，大太阳底下，他们的梦比我们的干燥，更轻，飘得更高更远。

守夜人的四个儿子回来时，父亲已经老死在房顶，母亲一个人守着孤零零的村子。那时天上开始落土，人在大地上乱跑，把土踩起来，扬到天上，土又往下落。一些东西放一晚上就不见了，守夜人知道自己再守不住这个村子，一个晚上，他们全家消失。

人们并不知道守夜人消失了。虚土庄没人守夜，夜晚每个路口敞开，人们留下一座没人守的村庄。梦越来越远，因为从梦中回到村庄的路远了。夜晚开始拉长，天一黑人就睡觉，太阳上墙头才醒。喊醒一个人越来越不容易，很早前狗叫一声人就醒了，风吹动窗纸人就会惊醒，现在，嗓子喊哑也不会喊醒一个人。有的人，好像醒了，挤眼睛，翻身，伸腿，那只是半醒，他在努力把断了的梦续上。谁愿意醒来？除非饿得不行了，梦见的饭再不能吃饱人，人醒过来，点火烧饭。人开始看重梦里的东西，白天好像变得不重要。人只希望尽快熬过白天，进入另一个夜晚。地里的活儿没人操心，甚至有人认为梦见的东西才是自己的。以前人们想方设法把梦里的东西转移到白天，现在好像反了，有人想把自己的马带到梦中，把马牵到炕头，一只手牵着缰绳入梦。人在梦中老被人追赶，跑得两腿发软，那时候他的马却不在身边。人想把钱带到梦中，把做熟的饭带到梦中，把自己喜欢的人带到梦中。

人们忙于解决梦中遇到的问题，村庄里的生活变轻了。

伍
桥断了

谁的叫声让一束花香听见

一些沙枣花向着天上的一颗星星开，那些花香我们闻不见。她穿过夜空，又穿过夜空，香气越飘越淡。在一个夜晚，终于开败了。

可能那束花香还在向远空飘，走得并不远，如果喊一声，她会听见。

可是，谁的叫声会让一束花香听见？那又是怎样的一声呼唤？她回过头，然后一切都会被看见——一棵开着黄白碎花的沙枣树，枝干曲扭，却每片叶子都向上长，每朵花都朝天开放。树下的人家，房子矮矮的，七口人，男人在远路上，五岁的孩子也不在家，母亲每天黄昏在院门外喊，那孩子就蹲在不远的沙包上，一声不吭，看着村子一片片变黑，自己家的院子变黑，母亲的喊声变黑。夜里每个窗户和门都关不住，风把它们一一推开。那孩子魂影似的回来，蹲在树杈上，看着空荡荡的房子。人都到哪儿去了？“妈妈，妈妈”，那孩子使劲喊，却从来没喊出一句。

另外一个早晨，这家的男人又要出远门，马车吆出院子，都快走远了，突然听见背后的喊声。

“呔。”

只一声。他蓦然回头，看见自己家的矮土房子、挨个儿站在门前沙枣树下的亲人：妻子一脸愁容，五个孩子都没长大，枯枯瘦瘦的，围在母亲身边。那个五岁的孩子站在老远处，一双眼睛空空荡荡地望着路——这就是我的日子，他一下全看见了。

他满脸泪水地停住。

他是我父亲，那个早晨他没走成，被母亲喊住了。我蹲在远远的土墙上，看见他转身回来。车上的皮货卸下来，马牵进圈棚。那以后他在家待了三年，或是五年，我记不清。我以后的生活被别人过掉了，再没看见这个叫“父亲”的人，也许他给别人当父亲去了。我记住的全是他的背影，那时他青年接近中年的样子，脊背微驼，穿一件蓝布上衣，衣领有点破了，晒得发白的后背上，落着尘土和草叶。他不知道自己脊背上的土和草叶，他一直背着它。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长高一些，会帮他拍打脊背上的土，会帮他把后脑勺的一撮头发捋顺。我一直没长大。我像个跟屁虫，跟在他后面，似乎从没走到前头，看见过他的脸。我想不起他的微笑，不知道他衣服的前襟有几只纽扣。还有他的眼睛，我只看见他看见过的东西，他望远处时我也望远处，他低头看脚下的虫子时我也看着虫子，他目光抚过的每样东西我都亲切无比，但我从没看见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和他迎面相遇，我会认不出他，与他相错而去。我只有跟在后面，才会认识他，才是他儿子。他只有走在前面，才是我父亲。

在我更小的时候，他把我抱在胸前。我那时的记忆全是黑暗。如果我出生了，那一刻我会看见。我的记忆到哪儿去了？怎么一点儿都想不起出生时的情景？连母乳的味道都忘记了。我不会说话的那几个月、一年，用什么样的声音说出了我初来人世的惊恐和欢喜？

还有什么没有被看见？

那棵沙枣树又陪我们过了一年。如果树有眼睛，它一样会看见我们的生活；看见自己的叶子和花在风中飘远，更多的叶子落在树下，被我们扫起。树会看见我们砍它的一根枝干做了锨把。那个断茬慢慢长成树上的一只眼睛，它天天看见立在墙根儿的铁锨，看见它的枝做成的锨把，被我们一天天磨光磨细。父亲拿锨出去的早晨它看见了，我一身尘土回来的傍晚它看见了。整个晚上，那个断茬长成的树眼，直直地盯着我们家院子，盯着月亮下的窗户和门。它看见了什么？那个蹲在树杈上的五岁男孩又看见了什么？

夜夜刮风，风把狗叫声引向北边的戈壁沙漠；雪把牛哞单独包裹起来，一片片洒向东边的田野；雨落在大张的驴嘴里。夜晚的驴叫是下向天空的一场雨，那些闪烁的星星被驴叫声滋润。每一粒星光都是深夜的一声惊叫，我们听不见，我们看见的只是它看我们的遥远目光。

多少年后，我才能说出，今天傍晚的一滴雨，它落在额头，冰凉传到内心时，我已是一个中年人。当什么突然地击疼我，多少年后，谁发出了一声叫喊？那些我永远不会叫出的喊声，星星一样躲得远远的。我被她胆怯地注视。

多少年后，我才碰见今天发生的事情，它们走远又回来，就像一声狗吠游遍世界回到村里，惊动所有的狗，跟自己多年前的回音对咬。

有一种小黑沙枣，专门长着喂鸟，人也喜欢吃，熟透了黑亮黑亮的。人看着树上的沙枣做农活，沙枣刚黑一点小尖时，编耱，收拾磙子。沙枣黑一半时，麦种摊在苇席上晾半天，拌种的肥料碾碎。沙枣全黑时，鸟全聚在树上，人下地，把麦子播撒下去。对鸟来说，沙枣的甘甜比麦粒可口，顾不上到地里刨食麦种。树上的沙枣可以让鸟一直吃到落雪前，那时麦苗已长到一拃高，根早扎深了。鸟想到吃麦粒时已经太晚。

我们在一棵沙枣树下生活多少年，一些花香永远闻不见。几乎所有的沙枣花向天开放，只有个别几朵，面向我们，哀哀怨怨的一息香环家绕院。

那些零碎星光，也一直在茫茫夜空找寻花香，找到了就领她回去。它们微弱的光芒，仅能接走一丝花香，再没力气照在地上。

更多的花香被鸟闻见。鸟被熏得头晕，满天空乱飞，鸣叫。

还有一些花香被那个五岁的孩子闻见。花落时，他的惊叫划破夜晚，梦中走远的人全回来，睁大双眼。其实什么都看不见，除了自己的梦。

桥断了

我原以为，会比他们先走到村子。

那时天没有全黑，头顶的云还是红的，我们一长溜人，朝西边日落处走。一件什么事让我们走到这么晚，我记不清了。正好走到一个沙沟沿上，路分成了两条。

“右边这条路很难走。”

我听见有人在背后说。前面的几个人，已经走上左边的路，我一扭身踏上右边的这条。

难走的路通常是捷径，我心里想着。后面有脚步声跟了上来，我没有回头，不知道哪几个人跟我走上了这条路。

穿过一片玉米地后，我们发现大渠上的桥断了。几根木头斜插进水里，渠水黑黑地向远处流。我们听见另一条路上的说话声，夜晚使远处的声音显得很近。田野已经变得灰沉沉的，星星出来了。星星像一些走远的灯，让地变得更加黑沉。

我们被挡住了。

离村子还有一大段路，要穿过一片碱地，再过一个沙沟。能清晰地听见那条路上的说话声，听见村子里的狗叫，说明他们进村了。我们全默默站在渠边，过了一会儿，前面的村子安静下来，先到家的那些人已经睡觉了，或许不会睡着，全躺在炕上，侧耳听我们的动静，听着听着睡过去。他们知道我们走上了另一条路，或许还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我一直没朝后看，也没往左右看，不知有几个人站在我身边，他们都是谁。我们全黑黑地站着，没谁说一句话。

多少年后我回想这个夜晚，记忆到此中断了，不知道那以后我们去了哪里。

渠水又深又疾，根本不能蹚过去。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们是否黑摸着退回去，在沙沟沿下找到分岔的另一条路？是否顺着渠沿，一直向下游走，找到他们刚刚走过的那座桥？有没有人在那个夜晚，走出村子找我们？我们中间谁的父亲，半夜发现儿子没回家，提着马灯，或举着火把，从那片荒野上呼喊着找过来……那以后的事我全记不清，像一个梦做到那时醒了。我回想一同往回走的那些人，好像全是同村的，又好像一个都不认识。再回想水渠那边，响起人声狗吠的村子，我的家并不在那里。

我回忆那个晚上我的模样——我好像站在对面，清楚地看见那个夜晚渠边的我，大概十几岁（我真的长到十几岁？我的生命不是在五岁时停住了吗？）的样子。我看不清我的衣服，或许皱巴巴的，很旧，看不清融在夜色中的头发。但我清楚地看见那就是我，瘦削的脸庞，一双眼睛黑亮黑亮地望着什么都望不见的远处。

我问过我母亲，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夜晚没回来？有没有这样一件事，村里出去好多孩子，一些回来了，一些被一渠水挡住？

那个晚上一过，村里少了许多人，好多母亲没有了孩子。过去多少年后，这种缺少愈显得大，村庄越来越空荡。那时走失一个人，多少年后就少一个家，子子孙孙少下去，这种缺失在时间中无限扩大。迟早有一天，会有人走入那片荒芜的时间——几乎没有谁能穿过它。

有时我又觉得，我的家就在渠对面那个村子。我常常在黑夜回去，走进一间没灯的房子。我好像从来没有在那间房子里醒来过，只是一次次地回去，睡着。接下来的记忆全是黑夜，我不知道以后的早晨是什么样子；和我睡在一起的那一村庄人，最后谁听到了鸡叫，醒过来。又开始春播了，土地冒着热气，或许我跟人们一起醒来，日复一日地生活？我长大，娶妻荫子，只是我不知道？我早已忘记模样的女人，在哪个村庄里抚养着我的一群儿女，他们等我回去？

可是，连我都不知道我在哪里，我也在等自己回来。除了那座桥断了，那以后的生活又发生了什么？

那个晚上，我好像就睡在村里，哪儿都没去。我只是看见我从远处回来，被一渠水挡住。我安安静静，没有喊一声，也没起身，提一盏灯走出去。我的记忆在那一刻中断了，以后我去了哪里，回到哪个村庄，我记不清了。我老了以后，时常靠在墙根儿，晒着太阳，想不清曾经的哪一种生活，使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我的腿是在梦中跑老的还是现实的一件小事把腿跑坏了？我真正的生活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我正一遍遍经历谁的童年

我看见他们朝那边走了，挽着筐，肩上搭着绳子。我穿过宽宽的沙枣林带，树全老了，歪斜着身子，树梢上是一些鸟巢和干枯叶子。我很少抬头往上看，把那时的天空忘记了。林带尽头是沙漠，我爬上沙包后眼前是更多的沙包。我再看不见他们，也不敢喊，一个人呆呆地张望一阵，然后往回走。

沙包下面有一排小矮房子，沙子涌到了窗根儿。每次我都绕过去，推开一扇一扇门。里面空空的，有时飞出几只鸟，地上堆着沙子。当我推开最后一扇门，总是看见那两个老人，一男一女，平躺在一方土炕上，棉被拥到脖根儿，睡得安安静静。我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过好一阵儿，好像一阵风吹进门，睡在里面的男人睁开眼，脸稍侧一下，望我一眼。我赶紧跑开。

每次都是那个男人醒来，女人安静地躺在旁边。我不知道他们是谁的爷爷奶奶。我跑着跑着就忘掉村子，转一圈回到那排小矮房子对面，远远盯着我推开的门。我想等那两个老人出来，送我回去，又怕他们出来追我。我靠着一棵枯树桩，睡着又醒来，那扇门还开着。

我想那两个老人已经死了，可能早就死了，再不会下炕来关门。可是，我第二天再来时，那排小矮屋的门又统统关上。我轻脚走过去，一扇一扇地推开，直到推开最后那扇门，看见的依旧是那个情景：他们平躺着，大大的脸，睡得很熟。我觉得我认识那张男人的脸，他睁开眼侧脸望我的那一瞬，我的一切似乎都被他看见了。我不熟悉那个女人，她一直没对我睁开眼睛，每次我都想看她睁开眼睛。我跑到那棵枯树桩下等，黄昏时他们从一座沙包后面出来，背着柴。我躲在树后，不让他们看见。他们走过后我跟在后面，穿过沙枣林带回到村里。

他们是比我大的孩子，不跟我玩儿，到哪儿都不带我，看见了就把我撵回村子。比我小的那群孩子我又不喜欢，突然的，我长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年龄。他们一个个长大走了，我留在那里，跟我同龄的人就我一个。我觉得童年早过去了，早该和大人们一起下地干活了，可我仍旧小小的，仿佛在那个年龄永远地停住了。我正一遍遍经历谁的童年？我不认识自己，常常忘掉村子，不知道家在哪里。有时跟着那群大孩子中的一个回到一间低矮房子，他是我大哥，从来不知道我跟在他后面回到家，吃他吃剩的饭，穿他穿旧的衣服，套上他嫌小扔掉的布鞋。逐渐地，我能走到他到过的每一处，看见他留下的脚印，跟我一模一样。有时我尾随那群收工的大人中的一个回到屋子，那个我叫“父亲”的人，一样不知道我跟在他后面，我看见的全是他的背影。他们下地，让我待在家，别乱跑。我老实地答应着，等他出去，便远远地尾随而去。

走着走着他们便消失了，眼前一片“哗哗”响的荒草和麦田。我站着望一阵，什么都看不见，最矮的草都比我高过半个头。又一次，我被丢下。我站着等他们收工，等太阳一点点爬高又落下。等急了我便绕到沙包下那排小矮房子前，一扇一扇地推开门——那两个老人，他们过着谁的老年？好像不是自己的。他们整天整夜地睡，每次都这样，那个男人睁开眼，侧脸望望我，我跑开后，他原平躺在那里。那个女人从来不睁开眼看我，仿佛早就看烦了我。多漫长的日子啊，我都觉得走不出去了。我在那里为谁过着他们不知道的童年？没有一个跟我一年出生的孩子，仿佛生我的那年在这个村子之外。我单独地长到一个跟许多人没有关系的年岁。

还有那两个老人，被谁安放在那里，过着他们不知道的寂寞晚年？村子里的生活朝另一条路走了，我们被撇下，仿佛谁的青年、壮年，全被偷偷过掉，剩下童年和老年。夜里我一躺下，就看见那两张沉睡的脸，看见自己瞪大眼睛茫然不知的脸。我的睡全在他们那里，我一夜一夜地挨近他们。我走出村子，穿过一片宽宽的沙枣林带，来到那排小矮房子前——门又被关上了。

我又一次忘掉回去的路，在那里呆站着等他们收工。我看见的全是那些人的背影：后脑勺蓬乱的头发，皱巴巴的背上粘着草叶和泥土。天色昏黄时，我随那个叫“父亲”的人回到家。多陌生的一间房子，在一个坑里，半截矮墙露出土，房顶的天窗投下唯一的一柱光。我啥都不清楚，甚至不认识那个我叫“父亲”的人。我只看见他青年接近中年的样子，他的老年被谁过掉了？从那时候一直到将来，我没遇见他的老年。突然的，他在一天早晨出去，我没跟随上。我在那里呆站着等他回来，一直到天黑，天再一次黑。我在那样的等待中依旧没有长大成人。

多少年后我寻找父亲，他既不在那些村头晒太阳的老人堆里，也不在路上奔波的年轻人中。他的岁月消失了，他独自走进一段我看不见的黑暗年月。在那里，没有一个与他同龄的人，没有一个人做他正做的事情。我父亲在他那样的日子艰难地熬不到头，等他出来，我又陷入另一段他所不知的年月中，没头没尾。我看不见已经过去的青年，看不见我正经历的中年，看见的全是我不知道在为谁度过的童年。我不记得家，常常忘掉村子，却每次都能走到那排住着一对老人的低矮房子前。

直到有一天，我认出那张男人的脸。我从他侧脸看我的眼睛里，看见我看他时的神情，那是多少年后的我，被谁用老后扔在了那里。我还认出了那个女人，她应该是我妻子，我和她没有一天半宿的青春。她直接就老掉了，躺在那里，剩下的全是睡梦。我没有挨过她的身体，没跟她说半句情话。她跟谁过完所有的日子，说完所有的话，做完所有的事情，然后睡在我身边？

树上的孩子

我天天站在大榆树下，仰头看那个趴在树上的孩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许没有名字。他的家人“呔、呔”地朝树上喊，那孩子听见喊声，就越往高爬，把树梢的鸟都吓飞了。

村里孩子都爱往高处爬。一群一群的孩子，好像突然出现在村子，都没顾上起名字。房顶、草垛、树梢，到处站着小孩子，一个离一个远远的。大人们在下面喊：

“呔，下来，快下来。下来给你糖吃。”

“看，老鹰飞来了，把你叼走！”

“再不下来追上去打了！”

好多孩子下来了。那个年龄一过，村庄的高处空荡了，草垛房顶上除了鸟、风刮上去的树叶和偶尔一个爬梯子上房掏烟囱的大人，再没什么了。许多人的头低垂下来，地上的事情多起来。那些早年看得清清楚楚的远山和地平线，都又变得模糊。

只有那个树上的孩子没下来，一直没下来。他的家人把各种办法用尽了。父亲上去追，他就往更高的树梢爬。父亲怕他摔下来，便不敢再追。他用枝叶在树上搭了窝，母亲把被褥递上去，每天的饭菜用一个小筐吊上去。筐是那孩子在树上编的。那棵榆树长得怪怪的，一根磨盘粗的独干，上去一房高，两个巨杈像一双手臂向东斜伸过去。那孩子趴在北边的树杈上，南边的杈上落着一群黑鸟，“啊啊”地叫，七八个鸟巢筑在树梢。

我不知道那孩子在树上看见了什么，他好像害怕下到地上。

村里突然出现许多孩子，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多少年后他们长成张三、韩四或刘榆木，我仍然不能一一辨认出来。我相信那些孩子没有长大，他们留在童年了。长大的是大人们自己，跟那些孩子没有关系。不管过去多少年，只要有人回去，都会看见那些孩子还在那里，玩着多少年前的游戏，爬高上低，村庄的房顶、草垛、树梢，到处都是孩子。

“上来，快上来。”

只要你回去，就会有一个孩子在高处喊你。

只有那个树上的孩子被我记住了。有一天他上到一棵大榆树上就再不下来，他的家人天天朝树上喊。我站在树下，看他看地上时惊恐的目光。地上究竟有什么，让他这样害怕？一定有什么东西被他看见了。

我记不清他在树上待了多久，有半个夏天吧。一个早晨，那个孩子不见了，搭在树梢的窝还在，每天吊饭的小筐还悬在半空，人却没有了。有人说那孩子飞走了，人一离开地就会像鸟一样长出翅膀；也有人说让老鹰叼走了。

多少年后我想那个孩子，觉得那就是我。我五岁时，看见他趴在树上，十一二岁的样子。他一脸惊恐地看着地上，看着时而空荡，时而人影纷乱的村庄。我站在树下盯着他看，他也盯着我。我觉得那个树上的目光是我的。我十一二岁时在干什么呢？我好像一直没走到那个年龄。我的生命在五岁时停住了，剩下的全是被别人过掉的生活。多少年后我回来过我的童年，那棵榆树还在，树上那孩子搭的窝还在，他一脸惊恐地目睹的村子还在。那时我仍不知道他惊恐地上的什么东西。我活在自己永远看不见的恐惧中。那恐惧是什么，他没告诉我，也许他一脸的恐惧已经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我五岁时看见自己，像一群惊散的鸟，一只只鸣叫着飞向远处，其中有一只落到树上。我的生命在那一刻，永远地散开了，像一朵花的惊恐开放。

一朵花向整个大地开放自己

我记住临近秋天的黄昏，天空逐渐透明，一春一夏的风把空气中的尘埃吹得干干净净。早黄的叶子开始往远处飘了，我的母亲，在每年的这个时节站在房顶，做着一件我们都不知道的事。

她把油菜种子绑在蒲公英种子上，一路顺风飘去。把榆钱的壳打开，换上饱满麦粒。她用这种方式向远处播撒粮食，骗过鸟、牲畜。在漫长的西风里，鸟朝南飞，承载麦粒、油菜的榆钱和蒲公英向东飘，在空中它们迎面相遇。鸟的右眼微眯，满目是迅疾飘近的东西；左眼圆睁，左眼里的一切都在远去。

我很早的时候，看见母亲等候外出的父亲，每个黄昏做好晚饭等，铺好被褥等，我们睡着后她望着黑黑的屋顶等。我不知道远去的人中哪个是我的父亲，我不认识他。偶尔的一个夜晚他赶车回来，或许是经过这个有他的家和孩子的村庄。在我迷迷糊糊的梦中，听见马车吆进院子，听见他和母亲低声说话。他卸下几袋粮食装上几张皮子，换上母亲纳的新鞋，把穿破的一双鞋脱在炕头。在我们来不及醒来的早晨，他的马车又赶出村子上路了。出门前他一定挨个抚摸我们的头，从土炕的这边到那边。他的五个孩子，没有一个在那时候醒来，看他一眼，叫声“爹”。他走后的一年里，这个土炕上又会多一个孩子，每次经过村庄他都会让母亲再一次怀孕。从他离开的那一夜起，母亲的身体会一天天变重，哪儿都去不了。我的母亲，只有在每年的五月，榆钱熟落时，成筐地收拾榆树种子。她早早把榆树下的地铲平，扫干净，等榆钱落了厚厚一层，便带我们来到树下。那时东风已刮得起劲了，我们在“沙沙”的飘落声里，把满地的榆钱扫成堆，一筐筐提回家。到了六月，早熟的蒲公英开始朝远处飘了，我的母亲，赶在它们飘飞前，把那些带小白伞的种子装进布袋，用它给儿女们做枕头，让她的孩子夜夜梦见自己在天上飞，然后，她在早晨问他们看见了什么。

许多事情他们不知道。母亲，我看你站在高高的房顶，手一扬一扬，仿佛做着一件天上的事。风吹种子，许多事情没有弄清。一棵蒲公英只知道它的种子随风飘起，知不知道每一颗都落向哪里？第二年春天，或夏天，有没有它们落地扎根的消息随风传来？就像我们的亲人，在千里外的甘肃老家，收到我们在虚土庄安家的消息。

那些信上说，我们已经在一道虚土梁上住下来，让他们赶紧来，我们在梁上等他们。虚土梁是一个显眼的高处，几十里外就能看见我们盖在梁上的房子，望见我们一早一晚的炊烟。

信里还说，我们在梁上顶多等五年。顶多五年，我们就搬到一个更好的地方。

他们说等五年的时候，只想到五年内故乡的亲人有可能到齐，地里的余粮够重新上路，房后的榆树长到可以做辕木。

可是，栽在屋前的桃树也会长大，第三年就开花结果，那些花和果会留人。今年的桃子吃完了，明年后年的鲜桃还会等他们——等待人们的不仅仅是远处的好地方，还有触手可及的身边事物。

一年年整平顺的地会留人，走熟的路会留人，破墙头会留人。即使等来的老家亲人，走到这里也早筋疲力尽，就像当初人们到来时一样，没有往前走的一丝力气。

不过，等到真正动身了，人就已经铁了心，什么东西都留不住了。铃铛刺撕扯衣襟也没用，门槛绊脚也没用，泪水遮眼也没用。

关键是人没动身之前，下午照在西墙的一缕阳光，就把人牢牢留住；长在屋旁一棵小草的浅浅花香，就把人永远留住。

蒲公英从五月开始播撒种子，那时早熟的种子随东风飘向西边的广阔戈壁。到了七月南风起时，次熟的种子被刮到沙漠边的灌木丛，或更远的沙漠腹地。八九月，西风骤起，大量熟落的种子飘向东边的干旱荒野。十月，北风把最后的蒲公英刮向南山，南山是蒲公英最理想的生息地。吹到北沙漠的种子，也会在漫长的飘泊中被另一场风刮回来，落在水土丰美的南山坡地。

一年四季，一棵生长在虚土梁上的蒲公英，朝四个方向盛开自己。它巨大的开放被谁看见了？在一朵蒲公英的盛开里，我们生活多年。那朵开过头顶的花，覆盖了整个村庄荒野。那些走得最远的人，远远地落在一朵飘飞的蒲公英后面。它不住地回头，看见他们，看见和自己生存在同一片土梁的那些人，和自己一样，被一场一场的风吹远，又永远地跑不快跑不远。它为他们叹息，又无法自顾。

一粒种子在飘飞的路途中渐渐有了意识，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在哪儿扎根。一粒种子在昏天暗地的大风中睁开眼睛，看见迅疾向后漂移的荒漠大地，看见匍匐的草，疯狂摇晃的树木，看见河流、深陷荒野的细细流水和向深扩展的莽莽两岸，看见一片土坡上艰难活命的自己，一根歪斜的枝，几片皱巴巴的叶子。看见秋天从头顶经过，风声枯涩，带走夏天时就已坠地的几片黄叶——这就是我的命啊。一粒种子在落地的瞬间永远闭上眼睛，从此再看不见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否发芽，是否长出叶子，是否未落稳又被另一场风刮走。它的生长，只是一场不让自己看见的黑暗的梦。

这就是一棵草。

它或许永远不知道自己怎样活着。它的叶子被一只羊看见，被飘过头顶的一粒自己的种子看见。

就在人们待在村里，梦想着怎样远走的那些年，一群鸟一次次飞到南方又回来。一窝蚂蚁，排起长队，拖家带口迁徙到戈壁那边的胡杨绿地。连爬得最慢的甲壳虫，也穿过荒滩去了趟沙漠边。每一朵花都向整个大地开放了自己。

陆
马老得胡子都白了

夜晚的咳嗽声

每个人都有截然不同的好几种人生，我们看见的只是其中一种。

那年冬天，韩老二若不进沙漠打柴，他的腿就不会被车压断，没被车压断腿的韩老二，过着以往的平顺日子。人们看见的是压断腿的韩老二，在那个冬天的黄昏，躺在牛车上回来。他的牛没坐住，装满梭梭柴的牛车在大沙包上跑坡了，韩老二绊倒在地，一只车轱辘从右腿压过去。

那以后，出现在村里的是一个叫韩拐子的人，拄着拐杖，拖着一条右腿，在路上留下一只脚印一个拐杖窝。叫韩老二的人不在了，只在一些人的话语中，还隐约听见他的存在。

“唉，我这条腿要不断，也早该把新房子盖起来了，生活也不会落在别人后头。”

“韩老二是个倔性子人，那条腿要不断，还不定能干出啥大事情。”

“我那男人，幸亏腿断了，要不然，早天南海北跑掉了。”

从这些话语中，人们隐约看见盖起新房子的韩老二，整出大事情的韩老二，尤其天南海北跑掉的韩老二，在外面做成买卖，挣了大钱。他正越来越远地离开村子，有几年他似乎离虚土庄很近了，到处有人传说他的事，却始终没走进村子。这样过了二十年，甚至更久，走在村里的依旧是拖着一条断腿的韩拐子。他哪儿都没去成，啥事都没整出来。

韩拐子的断腿还是影响了一些人。比如马三娃，自从韩老二的腿被压断后，他再不敢进沙漠拉梭梭柴，更不敢赶车上远路。他经常看见自己的腿在一个大沙坡上被车压断，瘸着腿的自己过着韩拐子一样的生活，啥重活都干不了，走路一颠一颠的，在路上留下一个脚印一个拐杖窝。

因为一个人的腿断了，村庄看上去也不稳了。每当韩拐子一瘸一拐走路时，我就感觉村子在摇晃，码在房顶的苞谷棒都被摇落下来，天空也在晃。我觉得头晕，就蹲在地上，闭着眼睛等他走过去。

每个人都会影响村子。村里多一个瞎子，就会少看见多少东西。瞎子的手在墙上树上门框上摸出一条路，那条路我们看不见。瞎子的手摸在墙上树上时，就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要是一个人病了，他的咳嗽声会改变一个夜晚的梦。俗话说，老人的咳嗽能把房梁上的灰土震落下来。年轻时落在房梁上的土，会被年老时的咳嗽声震落。

要有五个人咳嗽，跑买卖的车户会绕过村子。

他们会认为这个村庄生病了。

咳嗽声还让一些动物不敢进村，但会招惹苍蝇和蚊子。俗话说，富人身边朋友多，病人头上苍蝇多。苍蝇喜欢病人，大概是人一病就躺着不动了，苍蝇叮起来不费劲。可能还有其他原因。是不是对苍蝇来说，病人的味道更好吃一些？

咳嗽是村庄很重要的声音。不管有病没病，一个村庄都会有咳嗽声。深夜走近村庄的外乡人，都要蹲在村边静静倾听狗叫和咳嗽声，以此判断是否进村。有时一村人在说梦话：在夜里，人的梦话跟虫鸣一样聒耳，只不过虫鸣像水一样漫在地面，人的梦呓雾一样飘在空中。咳嗽声能让夜晚停顿，让梦回头。有威望的老人，像王五爷、冯七爷、刘二爷这些人，每个夜里都要咳嗽几声。王五爷上半夜咳嗽两声，冯七爷下半夜准会咳嗽三声，刘二爷天明前要咳嗽五声。年轻人都悄悄的，不吭声。人一咳嗽，狗就不叫了。狗不跟人比声，跑顺风买卖的冯七爷知道，一走出二十里地，村庄只剩下狗吠驴鸣，还有早晨的鸡叫，人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咳嗽声在夜晚只能传五里地，人越老咳嗽声传得越远。这些数字都是走夜路的赶车人测出来的，他们根据咳嗽声大小和传播远近，判断这个村庄谁说了算。刘二爷的咳嗽声只能传三里半，他的底气还不足，后二十年，村子才逐渐落在他手里。

马老得胡子都白了

我出生时爷爷就是一个老头儿，我没看见他的壮年、青年和少年，我一睁眼他就老掉了。后来，我没长大，他又不见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在他的记忆中，我没有青年、中年，更没有老年。他没看见我长大，我也没看见。一个早晨人们把他放到车上，他穿着新衣新裤新鞋子，好像睡着了，闭着眼睛。父亲把缰绳搁在他手里，把一根青柳条的细绳鞭放在另一只手里，然后马车“嘚嘚”上路了。

多少年后，我开始记事的时候——也许没有多少年，只是比一个早晨稍长一点儿的时间——一辆空马车从村子另一边回来，径直走到我们家门口。马老得胡子都白了，车也几乎散架。车厢板上一层沙尘一层树叶，说明马车穿过了多少个秋天和春天。

母亲说，这辆马车是陪送你爷爷的，没让它回来。

它是不是把爷爷送到地方，来接我们？我在心里说。

空马车从此停在院子，车架用一个条凳支起。老马拴在棚下，母亲说它快死了，却没死，一直拴在草棚下面。从我记事起就有一匹老马拴在草棚下，不吃草不睡觉，夜里眼睛白白地望着我们家门，望着窗户和烟囱。我从草棚下来，悄悄站在它身后，顺着它的眼睛望去，我们家木门在星光里，暗暗开了，又关住，又开了，一下一下，像多少人进进出出。炕睡满了，地上站满了，我不敢进屋，我睡觉的地方睡满了不认识的人。车空空地停在院子，等了多少年，辕木都朽了一根，没一个人上路。

秋天，跑顺风买卖的冯七说，在奇台看见我爷爷。他穿着新衣新裤新鞋子，坐在一条向南的巷子里，晒太阳。冯七过去跟他说话，老人家说不认识他。怎么可能呢？冯七说了许多虚土庄的事，老人家一个劲儿摇头。

我爷爷可能被一段颠路摇醒，看见自己新衣新裤新鞋子，躺在马车上，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把车掉回头，拍了一把马屁股，车便空跑回来。我爷爷回过头，往上百年的往事里走。他经过我出生看见他的那段日子时，我感觉有一个亲人回来——我闻到了他的气息，他带来的风声里没有一粒尘土。我没看清他的面容，只感到我在他的目光里。我静静停住，后退几步，想让他看清我。我想他会停留一段日子。我听见他的脚步，在院子里走动，有时走到路上又回来。他一定知道我感觉到了他，他的脚步越来越轻。我越来越安静，什么都听不见时，我站在阳光中，不敢走动，怕碰到他身上。他可能就在沙枣树荫里，在木头上，斜歪着身子；或许站在我身后，胡须垂到我的头顶。

这样的时刻很长，有几个季节，我停住生长。跑买卖的马车时常经过村庄，院门一天到晚敞开，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爷爷回来的时候，他们都到哪儿去了？

突然的，有一天我再感觉不到他。院子变得空空的，我知道他走了。

他走进没有我的漫长年月，在那里，他和我从没见过面的奶奶，过着我不知道的日子。多少年后，他回到童年时，我听见他的喊声，回过头——那时我刚好在童年，和他一起玩捉迷藏、爬树梢、上房顶。我不知道和我玩耍的孩子中有一个是我爷爷，他回来过自己的童年，在那里和我不分大小。

他往回走的时候，曾经收获过的粮食又一次被他收获。早年的一日三餐，一顿不缺，让他再次吃饱，用掉的力气也全回到身上。

有几茬粮食我没吃上

一群人围在马号院子说事情。我的身体刚好有大人的腿长，有时我从一个大人的两腿间钻过，头被一个东西碰一下。男人的两腿间有一个东西，吊着的，像茄子像黄瓜。女人的两腿间什么都没有，却有一种香味，像一朵花在开。我五岁时闻到了那朵花的香味。我碰见的全是人的下半身——我刚好长到能碰见人的下身。我的鼻子闻见那地方的味道，眼睛看见那地方的动静。

我没吃几年粮食，就长大了。我是怎么长大的，我不清楚。坐在墙根儿打了个盹儿，就成大人了。一个早晨醒来，我的鞋变小，裤腿变短。我长大的时候，他们都小小的。

我的大哥、弟弟妹妹，从一岁往两岁三岁长，一直长到三十岁五十岁，一天都不落下，一天三顿饭，一天天地长啊。每一年的麦子都没有漏吃，每一场雨都躲不过，每年冬天都要受三个月的寒冷。那样扎扎实实的日子，让他们自己看来，是多么的平常。

而我，肯定把好多年月漏掉了。有几茬粮食我没吃上，几个夏天的太阳我没晒，有几口气我忘掉吸了。我无法按着年月把自己连起来，就像一根木头，锯成七八截子，谁从中抽掉了几截子，剩下的怎么也对不上。有好些年，我不知道我在干啥，我丢掉了。有时我回想起来，那几年我跑顺风买卖，穿过一座又一座别人的村庄，后来一想，全是别人在做那些事，我在哪里？我似乎哪儿都没去，我的日子被别人过掉了，我在另外的时间里看见他们。

月光也追过来

夜晚我穿过村子，走进那排矮土屋中的一间，我关好门，静静蹲着。那排旧房子一直没有拆掉。那时我有一间自己的小房子，我夜夜回到那里，孤单、害怕。门薄薄的，风一吹就能破。窗户在高高的后墙上，总是半开着，我够不着。我打开锁，锁孔有点锈了，老半天打不开，一阵一阵的风从后面追来，我不敢往后看。门终于打开了，我又不敢一下进去，开一个小缝，朝里望，黑黑的。有人吗？我在心里说。

一坨月光落在地上，我一侧身进去，赶紧关门，用一根木棍牢牢顶住，再用一根木棍顶在下面。这时我听见风涌到门口，月光也追过来，透进门缝的月光吓我一跳。我恐惧地坐在里面。穿过村子的那条路晾在月色里，我能看清路的拐角，一棵歪柳树的影子趴在地上。刚才，我匆忙走过时，没敢往那边看，我觉得它像一个东西，在地上蠕动。有时它趴到路中间，我远远绕过去，仿佛它会吃掉我。过了那个拐角是一个芦苇坑，路弯弯地向里倾斜着，我也不敢向芦苇坑看，那些苇梢一摇一摇，招魂似的，风一大就朝路上扑。我总感觉后面有东西追过来，是一阵风还是一缕月光，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敢往后看。我偷偷摸摸的，好像穿过村子时被谁看见了。我甚至害怕被房子和树看见。门薄薄的，天窗永远敞着，不管我来还是不来，那坨月光都在地上汪着。我坐久了，它会慢慢移过来，照在我的腿上、脸上。我不敢让它照，就坐在它移过的地方，然后看见它越移越远，最后从墙上出去了。我抬起头，从天窗望出去，满世界的月光。月亮不见了。

而我们的新房子，在村子的另一边（西边），已经比旧房子还要破旧。

但我不害怕刮风，风越大我睡得越安静，仿佛我在满天地的风声中藏掖好了自己。那时我可以翻身、大声喘气咳嗽，我的声音隐藏在树叶和草垛的声响中。

我记得我在村庄的夜晚行走的模样，小小的，拖着一条大人的影子。我趴在别人的窗口倾听，有时趴在自家的窗口倾听，家里没有一丝声音，他们都到哪儿去了？别人家也没人，院门朝里顶住，门窗关着，梯子趴在墙上。我静悄悄爬上房，看见一个大人的影子也在爬墙，他在我下面。我上去时他已经在房顶，好像他早就在房顶等我了。

夏天的夜晚天窗口敞开，白白的一坨月光落在屋里，有时在地上，照见一只鞋，另一只被谁穿走了？有时照见两只，一大一小，仿佛所有人都穿着一只鞋走在梦中，另一只留在炕头，等人回来。月光移过炕头时，照见一张脸，那么陌生，像谁的父亲和兄弟。

好多人没有老年

有一年，赶马车的冯七走到老年。我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贩运了一辈子东西，把虚土庄的粮食和皮子运到奇台，又把那里的瓷器和盐运回虚土庄，天南海北地跑买卖，其间赚了多少说不清，最后，他的车马把他送到老年。

有的人一趟车没坐，靠两条腿走到老年。像韩拐子，靠一条腿，一根木棍，一瘸一拐的，也走到老年。还有冯瞎子，黑摸着也到了老年。看来老年并不是一个难以到达的地方，为啥好多人没有老年？

我父亲的老年就不见了。我没有看见一个老掉的父亲，他一样没看见长大后的我。

我觉得父和子，就是一场相互帮忙的事，我们叫“谝工”。我幼年无助时他养育我，他老了走不动时我养活他。中间那段时光，我青年，他壮年，谁也不靠谁，各干各的事。

可是我没有看见父亲的老年，他好像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老掉了。

很早前一个傍晚，母亲做好晚饭，叫我去喊父亲。我走出院门，空中昏黄昏黄，没有一丝风。我在树下聊天的中年人中找，没有，又去墙根儿晒太阳的老人堆里找，还没有。我一声一声喊，没人答应。

我记得母亲做好饭，往锅里揪面片时，我围在灶火旁。她一碗一碗盛饭时，我已站在院门外。她让我去喊父亲，我就站在门口喊，又站在路上喊。空气昏黄昏黄，我喊一声，天就暗一层。

后来天透黑了，我往家走，路突然变得模糊，好像我到了另一个村子，又好像家就在前面，却老走不到。我担心饭放凉了，担心母亲等得着急。

那一次，我没有回到家中，我到哪儿去了我不知道。我没有回来端起那碗饭，父亲也没有回来——也许他回来了而我不在。我只记得没找到父亲，一直没找到。我跑到村头，看见一条一条的岔路。

我也许从没碰见过父亲，他偶尔回来的夜晚我在梦中。母亲说我出生后的半年里，父亲哪儿都没去，他坐在我身边，一会儿逗我笑，一会儿抱起我转转。我不时望望母亲，又望望他，好像不认识这个以后我叫“父亲”的人。我的眼睛在他脸上看来看去，又盯着他的手看。一个早晨，他走了，再回来时我已经开口说话，母亲说他是父亲，让我叫。我怎么也叫不出这两个字，记忆中没有他的影子。他突然来到我眼前，一个早晨又走了，我没有醒来。

父亲肯定从另一条路上走了，我没有追上他。弟弟在一个晚上被抱走。我大哥去了哪里？还有另一个弟弟和妹妹，又在哪儿？母亲也许忘了她生养了几个儿女，她偶尔醒来，看见儿女们睡在沙枣树和草垛的阴影里，她喊他们。

“呔，回到炕上睡。”

没有一个答应。她过去给他们盖衣服，发现好几个孩子不是自己的，她没生过他们。又是谁家的孩子呢？等天亮了再说吧，天一亮，谁家孩子回到谁家。可是，那以后天亮了没有，我母亲记不清了，她的记忆在那一刻停止了。接下来是我看见的，我趴在沙枣树枝上，看着她回到炕上，然后天渐渐亮了，守夜人的四个儿子，从四个方向回到家，老守夜人从房顶下来。鸡叫二遍的时候，我在树枝上睡着了。在我没闭严实的一丝目光里，我母亲醒来，她的儿女们睡在炕上，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柒
我听来的三个故事

瞎了

我躺在墙根儿，闭着眼睛听两个瞎子说话。我本来不想听他们说话，瞎子在说他们看见的东西，我觉得有意思。

那两个瞎子，老的真瞎了，年轻的好像也瞎了，他闭着眼睛。我不敢保证他也瞎了，我去年见他时，他还在看东西呢，可能是不想看了。连我都闭上眼睛了——才几年时间，我们就把这个地方看够了。

瞎子在马号库房干活，库房门掩着，高高的后墙顶上有一个小窗洞。瞎子摸黑搓草绳，搓好一根，放在身边，过一会儿一根一根摸一遍。我悄悄抽走一根，瞎子慌了，一遍一遍摸着数，朝四周摸，耳朵竖起来听。整个库房摸遍了，摸到门口，开门出来，在路上摸。

谁见我的一根草绳了？瞎子喊。

小瞎子从隔壁的黑房子出来，老瞎子已快摸到我的头了。他的左手朝左右摸，右手上下摸。我不知道他的手摸到我身上是什么感觉，我害怕，赶紧把草绳扔了过去。

一辆马车从沙沟沿下来，老瞎子把耳朵侧过去，小瞎子没有，他把脸转过去。眼睛睁了半下，又闭着。我也把眼睛闭着，耳朵转向他们。我知道的事情多半是耳朵听来的，我的眼睛其实没看见过什么。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问过你，父亲，那年你教我骗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谁都没意思了。老三，你问这个干啥？该回去做晚饭了。连瞎子都知道是下午了，太阳照在我的左脸上，风吹我的右脸。正刮东风。

你别岔开话，父亲。我一直没忘掉那个人。我替你骗了他，你该让我知道他是谁。

如果我站住不动，一个时辰后，风会吹我的后脑勺。那是凉爽的下山南风，那时河湾的柳树叶子会朝北沙窝方向摆动。午后归圈的羊群踩起的土，向西飘过沙沟沿，就会转头朝北。儿子，你要记住这个地方的风，对我们瞎子来说，耳朵、鼻子、每根汗毛都是眼睛。

噢，你不瞎，我咋觉得你也瞎了？

父亲，你再不说，我就走了，永远不回来。那个人长得像你，他是不是我们家亲戚。你教我传话时，他一直盯着我看。他在门外站了好一阵，然后走掉了。我长得像你，难道他会认不出？当时我就知道，他可能是我们家的一个亲戚。他走后我跟着出了村子，我站在一截墙头上，一直看着他走失在远处。我知道他去了哪里，你再不说我就去找他。

既然你知道了，就不瞒你了。他是你二叔，是我把他打发走的，不怨你。他听了我教你传的话，就已经明白我不想认他。

我们分开四十年了。我们也是弟兄三个，我老大。我们说好活到六十岁时全到老大家来，这之前谁都不找谁，各活各的。六十岁以后的日子我们老兄弟一块儿过，到那时谁挣了钱把钱带来，欠了债把债背来，富富穷穷我们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这是我父亲，你们的爷爷，交代的。他临死前把我们叫到一起，留下一句话，叫我们老的时候全待在一起，走多远都赶回来。

你爷爷知道人老了会遇到许多事情，有些是自己一个人难以担当的。

我瞎眼之后，在黑暗中待了这些年，有些想法改变了。

一开始我们一家人——我、你的两个哥哥，靠你一双眼睛生活。后来我知道靠不住，就盼你的两个叔叔早早回来。我们家还有两双眼睛在外头呢，我不害怕。

那个下午，当你说有个很像我的人在门外打量我们家院子时，我就知道是你二叔回来了。你三叔还差几年才六十岁，他正在路上。

那一刻，我有一个奇怪的感觉。我们家的一双眼睛回来了，他会帮我看见一切，远处的，近处的。他绝不像你，儿子，你留给自己的东西太多，每次只把你看见的一小部分告诉我们，你隐瞒了三个瞎子的光明。对于我们，你没说出来的那些全是黑暗。

可是，也就那一刻，我突然改变了想法。我已经不需要那双眼睛了。你的叔叔，他唯一能帮我看见的，是我变成了瞎子，拉扯两个瞎眼儿子，还有一个装瞎的儿子。这些恰恰是我不想让他看见的。

你说了这么多，父亲，我知道你一直在怪我。眼睛也会用坏的，你们三个人，多少年用我的一只眼睛。尤其我的两个哥哥，屁大的事都让我帮着看。针掉在地上我得帮着找，吃饭时摸着碗摸不着筷子，我得往手上递。听见过来一辆车，就会缠着我问车上坐几个人，人长咋样？马是黑马还是白马？马笼头戴红缨穗吗？是扩马还是骟马？马蹄子圆不圆？除了人车上还有啥东西？

我大哥眼瞎以前说下的魏家姑娘，不理我大哥了。他天天拉我去追人家，让我用眼睛传情，还让我告诉人家，是我帮他传的。让我把人家的眼神说给他。我把眼睛都挤坏了，魏家姑娘也不理识。你想想，一双眼睛自己爱惜着用，用到五十岁也花了，况且三个人用呢！

我知道早把你使唤烦了。儿子，这么多年，一家人使唤你的一双眼睛，开始你把我们当亲人，生怕我们看不见，把你看见的全说给我们。后来你就只把我们当瞎子，我们不问你就不说，问了也不全说，随便一句话把我们糊弄过去。

我确实已经看不清东西了，父亲，你们把我的眼睛用成了啥样，你们看不见。眼睛没长在自己脸上，不心疼。咋不让我的眼睛和你们一起瞎掉？老天为啥要留下我的眼睛？你们眼睛一瞎，没事了，你们知道我的眼睛多累吗？它累得白天都不想睁开，睁开也不想看东西，它已经没劲，看不动了。我想节省点用，让我们家的这双眼睛，多看些年月。要是这双眼睛也瞎了，我们家可真的没有白天了。

你不要把自己的眼睛看得有多金贵，儿子。我瞎了，看见的也许比你都多。只是你从不问我，一个瞎子看见了什么。

八年前的一个夏天，我问过你一件事。我说，儿子，西边好像有个什么东西？

我每天下午面朝西晒眼睛。我的眼睛瞎了后老流泪，眼圈一天到晚湿湿的。我没什么可伤心的事，好像眼睛在哭它自己。

我对着太阳晒眼睛时，感到脑子里有一丝的红热。我的眼睛没有全瞎死，有一丝红光透进心里了，就像春天的早晨，从裂开的门缝透进的一缕阳光。我眼睛的门虽然关死了，但门板上有缝隙。我努力对着太阳张望时，总看见那边有个黑乎乎的什么东西。

其实我早该知道，那只是我心里的一个黑影，只要我眼睛对着太阳，它就会出现。

我从来不问别人，眼睛瞎了这些年，我一句都没问过别人。哪怕走迷了路，碰到墙上，栽到坑里，都自己摸爬回来，我硬是把村里村外全摸熟了。现在，你看，村里村外的人遇到难事都来找我。牲口丢了，人病了，生老病死，都来问我。他们相信一个瞎子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你的两个哥哥就不行，遇到屁大的事都问人，经常被人骗，捉弄。

别人说一百遍，不如自己摸一遍。

有一回你大哥路走岔了，走到一片荒滩上，回不了家，一个人站在那里喊：有没有人？我在哪里？

喊了半中午，嗓子都哑了，听见的人全捂着嘴笑。他们喜欢看瞎子的笑话。最后还是我听见了，顺着喊声摸过去。我气坏了，照着他的腿敲了一棒子。

我说你喊叫啥，儿子，你已经是瞎子了，还想让人把你当成傻子是不是？

你眼睛瞎了，耳朵没聋。朝着狗叫的地方走，朝着有人声的地方走，先找到村子，进了村再仔细听。每户人家的狗叫声都不一样。狗通常在自家院子叫。迷了路时，坐在地上听一阵，狗总会叫。不要轻易相信人的话，那些闲得无聊的人，把瞎子往岔路上引，然后站着看笑话。母鸡下了蛋也会叫，每只鸡的叫声也不同。一家人的鸡叫出一种声音，听到这些声音你就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了。前后左右，东南西北，就都清楚了。

还有手，记住你摸过的每堵墙每棵树，墙上的坑洞和树上的节疤，都是记号。

脚也是眼睛。哪段路上坑坑洼洼，哪段路上有塘土，哪段路硬哪段路软，脚踩上去就能认出来。

还有鼻子。村子都是由猪圈、牛羊圈、茅厕、灶头这些有气味的东西组成的，一户人家一种气味。因为每户人家饭食的味道不一样，人放屁的臭味就不一样，出气冒汗的味也不一样。

再就是要记住风了。无论瞎子还是常人，风永远是最重要的。什么时候刮东风，什么时候刮西风，只要辨清风向，会听风声，风会把大地上的一切都告诉你。那些房屋、草垛、树、人畜的大小形态，都被风声描绘出来。风中的每样东西都发出不同的声音，风声悠长的地方是道路、空旷的田野，风声高亢处是屋棚相接的村舍，而风刮过草棚和屋檐又是不同的两种声音，刮过麦田和苞谷地的声音也不一样。

每个人都有一黑，儿子。

我瞎了，眼前一抹黑。他们没瞎，心里也有黑的时候。

人人眼前都是黑的。

你知道我的黑是什么吗？我黑摸了这么多年，虚土庄像一块黑石头被我摸亮了。

我的黑是你给我的，儿子。

我从来不问别人，我只问过你一次。

八年前那个傍晚，我问你西边日落的地方好像有一个什么东西。

我本来没打算问你。

我朝那个黑影走去过许多次，想自己摸见它。

可是，我走过去时，那个黑影也在走。我无法摸见它。

我心里急，就问了你一句。

我告诉你那是一棵树，父亲。

你说是一棵枯树，儿子。

枯树活树不一样吗？父亲，反正你看不见。我看你每天下午朝西边看，其实西边什么都没有，一片荒滩。我不知道你想看见啥，看见了啥。

你骗人都舍不得拿棵好树骗。儿子，你说日落的地方有一棵枯树。我问树多粗，你说一抱子粗。

我不忍心说西边什么都没有，父亲。我若说有一棵活树，每年都要向你们描述树长成了什么样子。你不问，我的两个哥哥也要问，因为活树每年都要长。而我，每年都得对你们撒谎。死树就一个模样。

我虽眼瞎了好多年，但多年前这个方向没有树，连草都没有，这我知道。但我又确实感觉到那里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我宁愿相信是一棵树。

我一次次向你说的那棵树摸过去，什么都没摸见，倒摸到了你没说的一些东西。

你知道吗，儿子，每次我朝西边走去时，心里总有一棵你说过却并不存在的树。它黑乎乎地长在前面，我想不出它的模样。

有时我想已经绕过去了，它正站在我身后，等我转身回来时一头碰在上面，头破血流。

父亲，你说了这么多，你咋不相信我呢？给你们看了这些年，我的眼光被一点点磨短了。以前我能看见沙包上的张望，能看清他手搭凉棚张望的样子，现在我只看见一截黑树桩。还有村里的人和牲口，也在我眼前一天天变模糊，像一个往事，正在遗忘。眼前的一切在变暗，变黑。我知道我的白天快过去了，剩下全是黑夜了。不像你，父亲，你已经把黑夜磨亮。

我眼睛瞎后出生的那些人，在我心里都是黑疙瘩。我听见他们走路、说话，声音都是黑的。对于我，一个瞎子，整个世界都被一层黑灰蒙住，我必须用手把它擦亮，一些东西的面目才会出现在心里。

可是，除了拴在槽上的牲口，哪个人愿意让我从头到尾把他摸一遍？尤其那些女人，防不着碰到身上都不愿意。眼睛瞎了这些年，我几乎把村里所有东西都摸遍了，最不熟悉的就是人，我已经三十年没看见他们。虽然我也知道，三十年会把一个人变成啥样，但我没有摸过。槽上的牛、圈里的羊，我都一个个摸遍了，我知道它们的模样。但人全是黑的，我想不出他们的模样，连他们的名字都是黑的。

好多年前，眼睛刚瞎的时候，我抱过韩三娃家的小女孩，那时她刚会走路，我从她的小脚丫，一直摸到头发，她的小嘴嘴、耳朵和鼻子。后来我常听见她的声音，开始她的声音从一米高处传来，后来她的声音离地面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好听，我知道她变成一个大姑娘了。她再不会让我摸她，也不会知道自己小时候被一个瞎子摸过。她是我瞎了以后唯一看见的一个人。现在她已经结婚，每晚被另一个人抚摸。那个人抚摸她时，一定也像我们瞎子一样闭着眼睛。

每个村庄都有一个瞎子、一个聋子和一个瘸子，还有一个傻子、一个哑巴。这是安排好的，就像必须有一个村长、一个会计、一个出纳一样。我去过的村庄都是这样。一个村庄里，总有一个人啥都听不见，一个人摸黑走路，一个人啥都听见看见了，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而另一个人，整天歪着脖子，白眼仁望天，满嘴胡话。

村庄用这种方式隐瞒一些东西：让一些人变聋、变哑、变瞎、变傻。大多数正常的人，不知道这些瞎子哑巴聋子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还有永远说不出来的话到底是什么。到最后，有眼睛的人会相信瞎子看见了真实，聋子听到了真音；哑巴没说出的话，正是我们最想听的。

一年四季，哑巴都在挖渠、起粪、打土墙，这是村里最累的活儿。哑巴有苦说不出，有乐也说不出。

聋子天天钻在人堆里。村里有一个聋子，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会抬高五丈。跟聋子说话，就像跟一个十里外的人说话，要使劲喊。聋子说话也在喊，他自己的声音仿佛也在十里之外。

傻子只干一件事，傻笑，歪着头看天，把飞过村子的鸟都看怕了。

瞎子被安排在黑暗库房搓草绳，瞎子不怕黑。我在另一个村庄遇见一个瞎子，生下来就瞎了。那时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四周全是黑黑的，仅眼前村庄里一点点亮。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来到一个不认识的村庄，房子零散地堆在地上，房舍间全是矮土墙围成的土巷。有一个黑影坐在土墙上，我走近时看见他的眼睛白白的，反着月光。

我问，穿过村庄往哪儿走会有路？

他说，我不知道你说的路是啥样子。我一直溜墙根儿走。难道你也是个瞎子，咋不找个有眼睛的人问路？

我说，在黑夜里有眼睛的人也都是瞎子。他们啥都看不到，也就啥都不知道。不像你，已经习惯黑，不害怕黑了。

瞎子说，我一直听你们说黑，我要能看见黑就好了。我连黑都看不见，我一直不知道你们说的黑是什么。

瞎子说完后天更黑了。我静悄悄地蹲在地上，要等天亮了再走。等着等着我睡着了，以后天再没亮，或许天亮以后那段生活被别人过掉了。我在那里只看见了黑，不知道人们说的天亮是什么。那个村庄的天，可能从来没有亮过。

赌徒

“下一阵风会吹落树上的哪片叶子？”

“吹落的叶子会飘到哪个村庄哪片荒野？”

每年七月，从第一茬麦子打下后，贩运粮食、盐、皮货的马车便一辆接一辆地到达虚土庄。其实不会很多，每年都是那几辆马车经过，但许多年后人们回想起来，似乎许多马车接连不断地经过庄子。马车在村头的大胡杨树下歇脚，马拴在暴露的老树根上，车停在树荫下。树的左边是杨三寡妇的拉面馆，右边是赌徒赵香九的阴阳房，半截露出地面。

赶车人一般都会住些日子。他们都是做顺风买卖的，有人在等一场风停，有人要等一场风刮起来。那些马车车架两边各立一根高木杆，上面扯着麻布，顺风时麻布像帆一样鼓起。遇到大风，车轮和马蹄几乎离地飞驰，日行数百里。风停住，车马停住。

虚土庄是风的结束地。除了日久天长的西北风，许多风刮到这里便没劲了，叹一口气扑倒在村子里。漫天的尘土落下来，浮在地面；顺风跑的车马停住。这片荒野太大了，一场一场的风累死在中途。村子里的冯七爷跑了大半辈子顺风买卖，许多风是他掀起来的。在人们的印象中，他放羊一样放牧着天底下的大风，一场一场的风被他吆到天边又赶回来。

等风的日子，车户们坐在树下，终日无事。不会有几个人，更多时候树下只一辆车，两个人：车户和赌徒赵香九。冯七爷的马车这时节在远处，顺风穿过一座又一座别人的村子；虚土庄的世界由赵香九撑着，他的两张赌牌扣在地上，牌的背面画一棵树，正面各写一句话。赵香九翻开第一张牌，纸牌很大。他翻开时人们仿佛感觉到一场大风正在远处形成，不断向这个村庄，向这棵大树推进。

“风会刮落树上的哪片叶子？”

每片叶子上都押着一头牛或一麻袋麦子的赌注。车户大多是赌徒，仰脸望着树，把车上的麦子押在一片金黄闪亮的叶子上。

风说来就来，先吹动树梢，再摇动树干。整棵树的叶子“哗哗”响，仿佛风在洗牌。车户在无数棵树下歇过脚，仰面朝天，盯着那些树叶睡着又醒来，他十分清楚哪些叶子会先落，哪些后落。这样的赌，车户一般会赢。他押注的那片叶子，似乎因为一麻袋麦子的重量而坠落下来。车户轻松赢得第一局。

接着，赵香九翻开第二张牌。往往在第一局见分晓时，骤然大起来的风掀开第二张纸牌。车户看见上面的字：

“刮落的叶子会被风吹向哪个村庄哪片荒野？”

所押的注是十麻袋麦子，外加一辆车三匹马，几乎是车户全部的家当。

车户对这片荒野了如指掌，自以为熟知那些叶子的去向和落脚处。一年四季，车户伴着飘飞的叶子上路。有时他们的车马随着满天的尘土和草叶一同到达目的地，叶子落下车停下。有时飘累了的叶子落在一片沙梁，由于荒无人家，车户还得再赶一段路。第二天，或第三天，那些叶子又被另一场风卷起，追上他们。车户在一场一场的风里，把一个村庄的东西贩运到另一个村庄，赚个差价。十麻袋麦子，从虚土庄贩到柳户地，跑三四天，赚一麻袋多麦子。除掉路上花费，所剩无几。车户从一片轻轻飘起的叶子上，看见他好几年才能挣来的财富。这样的赌谁会错过？一旦赢了，车马租给别人，下半辈子就可以躺下吃喝了。

赵香九同样熟悉这片荒野，他甚至追着好几场风丈量过它的长度，亲眼看到那些风怎样刮起又平息。对头顶这棵大胡杨树的叶子，他闭着眼都能说出哪片先落。

每年八九月，树最底层的叶子开始黄。那时节没有大风，叶子被鸟踏落，被微风摇落，坠在大树底下，乘凉的人坐在落叶上。赶到树中层的叶子黄落时，漫长的西风开始刮起。这时的风悠长却无力，顶多把树叶刮过村庄，刮到河湾东边的荒滩。等到十月十一月，树梢的叶子黄透，西风也在漫长的吹刮中壮实有力了。树梢的叶子薄而小，风将它吹起来，一直飘过三道河，到达沙漠深处。赵香九真正渴望的是第二局，他往往把第一局让给车户，在骤然大起的西风里，让第二局顺利开始。

这片叶子会飘到三道河之间的柳户地，先是车户说一个地方。

两人在落下那片树叶的阴阳面，各写上自己的名字。无论车户说多远，赵香九都会说一个更远的地方。

叶子被放入风中。

他们骑上各自的马。风越刮越大，旋起的叶子在空中飘浮一阵，像和树依依作别。车户和赵香九也回头望一眼留在树下的车、房子，然后随一片飘飞的叶子飞奔而去。

如果他们在这场风中没追上那片叶子，后一场风会将它刮得更远。也会遇到相反的一场风，将他们眼看追上的叶子卷上高空，刮过头顶，飘回到出发的地方。两人被扔在荒野中，无奈地打马回返。这种情景少极了，往往是叶子远远飘过他们所说的地方。车户根本没想到一片叶子会把他带到难以想象的远方，他原以为顶多贩一趟粮食的天数，就会追上那片叶子。当他们跑了五天五夜，到达三道河之间的柳户地时，却没找到那片叶子。

他们在柳户地住了一天，找遍了两河之间的每一寸土。荒原上的风很少拐弯，叶子不会偏离风向太远。只要他们顺着风向找，叶子会出现在人左右目击的地方。这片荒野少有草木，多少年的风已将它吹刮得干净平坦，一片叶子很容易被看见。他们还问了几个当地人，有没有看见一片写了字的叶子飘下来。

柳户地是一个季节性的小集市。麦收后交易麦子，瓜熟时卖瓜，地里没东西时，它也成为一片无人的空地。那里的人这阵子整天忙着看秤砣秤星，谁会有空朝天上望？不过，一个白胡子老汉说，昨天傍晚他过最后一秤苞谷时，突然秤杆动了一下，一看，一片胡杨叶子落在了麻袋上，不过上面没写字。他又抬头看天，一片叶子正飘过去，满天空红红的，那片叶子也染成了红色。他觉得好看，就多望了一阵。那时地上的风停了，可能高空的风还没停，因为云还在移动。他告诉车户和赵香九，现在正刮的这场风是昨天后半夜兴起的。你们在路上可能不知道，那场你们追赶的风在这地方歇息半夜又起程了，它变成了另一场风，风向也偏北了一点儿。不过那片叶子，有没有字他没看清，他一直看着它飘进一片红云。

那它肯定落到沙漠边了，赵香九说。

车户却不已为然。虽然已经输了，但他相信那片叶子会飘过河东边的沙漠边，一直飘进茫茫沙漠。

事实也是这样。第二天，他们没有在赵香九押注的沙漠边找到叶子。两人都没赢，也都没输。

接下来的选择是，他们要么空手回去，另选一片叶子再赌，要么接着赌这片叶子。

两人自然选择了后者。

因为他们对前方的地域一无所知，根本无法知道那片叶子会飘到哪里，赌注只能押在叶子落地的阴阳面上。车户认为叶子落地时会跟它在树上时一样，阴面朝下，而赵香九则认为叶子一直阴面朝下生长，它会借着坠落、借着一场风改变一下自己。

赌注会在奔走的路上越押越大。随着路途的艰辛和遥遥无期，两人都觉得最初的赌注不足以让他们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便不断再往上押钱、地、女人、房子。每当他们走得晕头转向，快要失去信心时，便会停下来，再次增加筹码。一开始，押自己已有的财产，后来押自己后半生可能会有的财产。到后来实在无物可押时，两人都押上了各自的命。

如果我输了，下半生带着所有的家产和老婆孩子，给你当牛做马，赵香九说。

如果我输了，也跟你说的一样，车户说。

他们追赶到沙漠中的一片小平原时，几乎就要追上那片叶子了，呼啸的秋风却带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所有的树叶被埋住。两个人站在白茫茫的雪野中，前后不着村店。天气猛然变得寒冷，幸好马背上的粮食还充裕。两人商定，在平原上挖一个地窝子住下，等冬天过去，明春雪消了再继续找。反正那片叶子再不会飞走，肯定就在这片平原上。雪消后叶子会有一阵潮湿，不易被风吹起，他们有可能在那时候找到它。

当然意外的情况也时时存在。一片飘落的叶子，有可能让冬天拱雪觅食的动物吃掉，让鸟衔去做了窝，让老鼠拖进洞穴当了被褥，也可能被一场秋雨洗净上面的字，混迹于万万千千的落叶中，再认不出来。

反正，他们追得越远，那片叶子越容易被追丢。它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上，满天地都飘洒着各种草木的叶子。他们最后的结局往往是，在不断转向的风中迷失方向，空手而归。

大胡杨树后面有一片地窝子，住着好几个老掉的外乡人。他们都是追一片叶子追老的，早忘了自己要去哪儿，什么事在远方等着自己。记起来也没用了，人已经老掉了，再挪不动半步，当年的车马粮食也输得一干二净。有些是真输了，多数人在追赶一片叶子的路途中耗尽积蓄，最后只剩下一大把年纪。

他们依旧在第一片叶子黄落时，聚集在树下赌博。

“下一阵风会吹落树上的哪片叶子？”

直到最后一片叶子被吹落，他们依旧坐在光光的树干下。

“吹落的叶子会飘到哪个村庄哪片荒野？”

他们几乎赌完每一片叶子的去向。他们都追赶一片飘落的叶子走遍了整个大地，知道大风刮过的那些河流、村庄和荒野的名字。用不着挪动脚步，叶子会飘向哪里他们都能说得清清楚楚。

在他们无休止的争吵里，叶子飘过荒野或坠落村庄，几乎到达他们能想象到的所有地方。然后，是他们想象不到的无边大地，叶子在那里旋浮、犹豫。往往在他们想象的尽头，季节轮转，相反的一场风刮过来，那些叶子踏上回返之途。

报复

一年冬天，被野户地人报复过的胡三回到村里，老得不成样子。他的车剩下一边轱辘，另一边由一根木棒斜撑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印子。马也跛着腿，皮包骨头。几乎散架的车排上放着几麻袋陈旧苞谷。他的车一刻不停地穿过村子，我们想跟他说句话，打声招呼，都已经来不及。

这个人许多年前跑顺风买卖时，骗过一个叫野户地的村子。那时他还很年轻，根本没想过这个村庄会报复。事情很简单，一次他路过下野地时，见那里的人正在收获一种纽扣般大而好看的果实，便停车问了一句。

这叫蓖麻，专门榨油的。机器加上这种油能飞上天呢，那里的人说。

人要吃了会不会飞起来呢？胡三觉得这东西不错，就买了两麻袋。原打算拉回虚土庄，半路上嚼了几粒，满口流油，味道却怪怪的，不像人吃的东西，便转手卖给了野户地。

野户地人对这种长着好看花纹、大而饱满的果实一见钟情。加上胡三介绍说，这种东西能榨油，产量高得很，一亩地能收几千公斤，便全买了下来。

第二年，野户地的田野上长满了又高又大的蓖麻。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好看高大的作物，一村人怀着兴奋与好奇，看了一夏天的蓖麻开花，在扇面大的叶子下乘了一夏天的蓖麻凉，接着在蓖麻壳“噼噼啪啪”的炸裂声中开始了收获。几乎每家都收了好几麻袋蓖麻籽。

可是，这种作物的油根本不能食用，吃到嘴里味道怪不说，吃多了还肚子疼、头晕、恶心。喂牲口，牲口都不闻。

野户地人第一次遭人欺骗，他们把往年种油菜、葵花、胡麻的地全种上了不能吃的蓖麻。整个一年，村里人没有清油炒菜、做饭，家家的锅底结着一层黑糊锅巴。他们咽不下这口气，全村人聚在一起，想了一个报复胡三的办法。

办法是村会计想出来的。

会计说，我粗算了一下，这一年我们至少有三十个整劳力，耗在种蓖麻上，加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三十年。我们也要让胡三付出三十年时间。

对，胡三让我们白种一年地，我们让狗日的白活三十年，村民们说。

从虚土庄到野户地，刚好一整天的路。早先人们大都以这种距离建村筑镇，天亮出发，天黑到后达另一个村庄。睡一夜，第二天早晨再启程，依旧在天黑前，远处的村庄出现在夕阳里，隐约听见狗吠、人声，闻见夕烟的味道，却不能一步踏入。总还有一截子路，走着望着天黑下来，啥都看不清时进入村子，路两旁的房子全埋入夜色，星空低贴着房顶，却照不亮那些门和窗户。月亮在离村庄十万里的地方，故意不照过来一点儿光亮。只有店铺的木柱上吊一盏马灯，昏昏的，被密匝匝的蚊蝇飞绕。或者根本没店铺，村子一片黑，谁家都不点灯，都知道一辆远路上的马车进村了，不会跟他们有啥关系，只是借住一宿，天一亮又上路了。谁也不愿知道过路人是谁。过路人也不清楚自己经过了怎样一座村子。守夜人那时还没醒来。每天一早一晚站在村头清点人数的那个人，也回家睡觉了，过路人像一阵风经过村子。

那时候，总有一些人，一座村庄一座村庄地穿越大地。许多人打算去远处生活，当他们走累了，天黑后在一片看不清的地方睡下，第二天醒来也许有人不想走了。这个村庄无缘无故地多出一个人。可能晚上的一个梦使人留下来，也可能人觉得，从天亮到天黑，已经足够远。再走也是一样的，从天亮走到天黑。那时村子间大都一整天的路。后来人多起来，村子间又建起村子，挨得越来越近，人就很少走到天黑。处处可以留宿，没有远方了。天黑成了一个难以到达的地方，天黑后天亮又变成难以熬到的远方。

还有时整座村庄载在马车上穿越大地，家具、木头、锅碗、牛羊草料，车装得高高的，人坐得高高的，老远就看见一座村庄走来，所经的村子都会让开路，人躲在墙后，让人家快快过去。哪个村庄都不敢留这样的车马，连过一夜都不敢。

胡三是这些远行客中的一个，赶一辆马车，几乎走遍了这片大地上的所有村落。他不像那些人，走着走着被一个夜晚或村落留住，忘记最初向往的去处，忘记家。他总是走着走着就回到自己的村子。有时他还想往前走，可是，车和马已踏上回返之途。他全不知觉，一觉醒来，马车停在自家院子。

这样的日子好像没有边际。有几年胡三跑东边的买卖，拉上虚土庄的麻和麦子，到老奇台，换回盐和瓷器。另一些年他又做西边的皮货生意。他都已经忘了给野户地卖过蓖麻籽的事。有一天，很偶然地，从野户地那边过来一个人，也是天黑后走进村子，敲开胡三家的门，说要买些苞谷种子。去年冬天雪落得薄，野户地的冬麦全冻死了，现在要补种苞谷，全村找不出半麻袋种子，离野户地最近的村庄是虚土庄，在虚土庄他们只认识胡三，所以求胡三帮个忙，买几麻袋苞谷种子，还先付了一笔定金，要胡两天内务必备好货运过去。

胡三对这笔送上手的买卖自然乐意，当即备了几麻袋苞谷，第二天一早，便吆喝马车出村了。

两个村庄间只有一条车马路，平常少有人走。所谓车马路，就是两道车辙间夹一道牲畜蹄印，时深时浅，时曲时直地穿过荒野。胡三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村里还有几个跑买卖的走这条路，都各走各的，很少遇面。胡三时常碾着自己上次留下的辙印远去，又踏着这次的蹄印回来。

要是我不去走，这条路就荒掉了。

在村里时，胡三常会想起这条路。梦见路上长满荒草，他再也走不过去。那些远处的村庄都在，村里的人都在，可是，再没有路通向那里。他会着急，夜里睡不着，一次次把车赶出村子。

一旦走在路上他又会想些别的。路远着呢，把天下事都想完，回过神，车还在半道。天不黑他不会到达的。

天渐渐地黑了。前面还不见野户地的影子，胡三觉得有些不对劲。按走的路程和四周地形，野户地应该在这片梁上。往常走到这时他已能看见梁上的树和房子，听见驴鸣狗吠。可是现在，梁上光秃秃的，野户地不见了，路还在，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依旧无止境地伸向远处。只要路在，野户地就一定在前面。胡三抛了一声响鞭，装满苞谷的马车又“嘚嘚”地向前跑起来。

多少年后，胡三从虚土庄的另一面回来，衣衫褴褛，挥着一根没有鞭绳的光鞭杆，“驾驾”地叫喊着进了村子。人们这才想起胡三这个人，依稀记得好多年前他装了一车苞谷，从村南边出去。怎么从村北边回来了？都觉得奇怪，想凑过去说说话，却已经来不及。他的马车一刻不停地穿过村庄。

胡三经过的那片土梁，正是野户地。以前路从村子中穿过去，路边两排大榆树，高低不一的土房子沿路摆开。那些房子，随便地扔在路边，一家和一家也不对齐。有的面朝南，有的背对着路，后墙上开一个小得塞不进人头的小窗户。村里的人也南腔北调，像是胡乱地住在一起。以前路边也许只一两户人家，后来一些走远路的人，在这儿过一夜不想动了，盖房子，开地，生儿育女。村子就这样成形了。胡三在这个村里留宿过几夜，也在白天逗留过。他对野户地没有多少好感。这些天南海北的人，凑在一起，每户一种口音风俗，每人一种处事方法和态度，很难缠。一户人家都像一个村子，他们不会团结在一起干一件大事，胡三想，这个村庄迟早会散掉，像一棵树上的叶子飘散在荒野。

胡三没有想到，这个村庄恰恰因为他做的一件事团结在一起。就在他来送苞谷的这一天，野户地人全体出动，把所有房子推倒，树砍掉，留有他们生活痕迹的地方全部用土埋掉，上面插上野草。为了防止出声，鸡嘴用线绑住，狗嘴用一块骨头堵住，驴马羊的嘴全用青草塞住。全村人深藏地下，屏声静气，听一辆马车从头顶隆隆地驶过去，越走越远。直到他们认为胡三和他的马车再回不来，才一个个从土里钻出来。

他们把胡三的目的地拆除了。

这个人和他的车，将没有目的地地走下去。

正如野户地人预料的那样，胡三总以为野户地在前面，不住地催马前行，野户地却一直没有出现。天黑以后，胡三对时间就没有感觉了，他只觉得马在走，车在动，路在延伸。星光下路两边是一样的荒野，长着一样的草和树木，一模一样的沟和梁。

然后时间仿佛加快了，一会儿工夫，天黑了又黑了。天黑之后还是天黑，荒野过去还是荒野。要去的地方不见了。胡三想把马车停住，掉头回去，却已经不可能。他的马车行到了一个没有边际的大下坡上。

那以后，在许多人的记忆中，这个人一次次地经过虚土庄，有时在白天，远远看见他的马车扬起一路沙尘向村子驶近。有时在半夜，听见他吆喝马的声音和马蹄车轮声响亮地穿过村子。他的车马仿佛无法停住，仿佛他永远在一个没有目的地的大下坡上奔跑。人们看他来了，在路上挖坑堆土都挡不住他。大声喊他的名字，他的家人孩子在路旁招手也不能使他留住。他一阵风一样经过虚土庄子，像他经过任何一片荒野时一样，目不斜视，双眼直视前方，根本看不见村里人，听不见人们的声音。

又过了多少年，是个春天。这个人从村西边回来，手里举着根鞭杆，声音嘶哑地吆喝着，却看不见他的车和马。这一次，他再没有往前走，仿佛那辆看不见的马车在村子里陷住了，他没日没夜地喊叫，使劲抽打着空气中看不见的一匹马。人们睡着，又被叫醒。谁都不知道他的车陷在什么地方，谁也没办法帮他。

刘二爷说，这个人走遍了整个世界，他的马和车被一片大地陷住了。那匹马头已经伸到天外，四蹄在云之间腾飞。可是，他的车还在这片土地上。

我们不要以为，他的车被远方的一片小泥潭陷住了，他回来找我们帮忙。

我们帮不了他。

他每次经过村庄，都看见我们一村人陷在虚土中，拔不出一只脚。他一声声吆喝的，或许是这座虚土中的村庄。

他沿途打问那个跑掉的村子，没有人知道。他走过的路旁长满高大蓖麻，又开花又结子，无边无际。他不清楚那个叫野户地的村庄跑哪儿去了。车上的苞谷种子早已霉烂变质。后来车也跑散架了，马也累死了，一车的苞谷撒落荒野，没有一粒发芽。

而报复了胡三的野户地村，多少年来也做着同样一件事，不管春夏秋冬，农忙农闲，村里总有一些人，耳朵贴地，一刻不停地倾听，只要有隆隆的马车声驶向村子，他们便立马把所有房子拆了，墙推倒，长起来的树砍掉，成片的庄稼用土埋住。一村人藏在地下，耳朵朝上，像第一次骗胡三时一样，听那辆已经摔破的马车，隆隆地从头顶过去，听胡三吆喝马的声音。

“这家伙又苍老了许多。”

“他又被我们欺骗了一次。”

他们暗暗发笑。等马车声远去，他们从地下钻出来，盖房子、栽树，把埋掉的庄稼和路清理出来。

捌
我的妻子

我的妻子是一个恍惚的女子，我一直没想清楚她。她偶尔醒来，看我一眼，又转身睡过去。我们的孩子躺在木头和草垛的阴影里，又长了一寸。半夜我醒来，循着梦呓和鼾声找到他们，一个个抱到炕上，盖好被褥。一觉醒来，他们又睡在木头和草垛的阴影里。到处是他们的梦。我的孩子在梦中改变了村子，四周的房子、树都变了样。每次醒来我先要穿过一重重梦境，把村庄改变成原来的样子。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安了家，没有一条路通到这里，没有一个人走来。我们睡着后所有脚步移到远处。

我的女人在梦中怀孕孩子。每当我抱着她做梦的身体，就像抱着一个醒不来的梦。她的整个身体向上飘，含混的梦呓和呻吟向上飘。我仿佛趴在一只高飞的小鸟身上，害怕掉下来。不知道她要飞多高，一下一下扇动小翅膀。

“快，快。就要到了，就要到了。”我不知道要到哪儿，我被她送到一朵软绵绵的云上，睡着了。

她醒来时我正在做梦。她喊我，摇我的肩膀和头。我隐约听见她的喊声，急急地往回赶。多少年的路啊，眼看就到了，看见房子、院门和窗户，看见门里的人影。突然的，大渠上的桥断了，水黑黑地往远处流。多少年前一个夜晚，我被它挡住。好像挡住的不是我，我那时正睡在村里，应该四十岁了。我在等我的孩子回来，睡一阵醒一阵，想不清自己有几个孩子，好像总有一个没回来。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路上，在村巷里走。他没有玩够，还是记不起家了？我出去寻找时，村里村外的路上只有月光，墙头树梢也是月光。星星静静的。我不敢喊，回去睡下时，那个脚步声移到村外的荒野，步子小小的，像一个五岁孩子的脚步。

我在荒野上拾了一个女人，她睡在青草中，看样子睡了很久了。我没想惊醒她。到处是睡着的人，路上、房顶、草垛，还有庄稼地里。到处是人的梦，黏黏糊糊。我撇开路，向荒野中走，我想离开村子，到稍远些的星光下透透气。依旧没走过去，我被睡在青草中的一个女人挡住了。

原来我踏上的荒野也是一条路，我在草根下看见以前的车辙和马蹄印。这个女孩可能在路上走着走着睡着了。她那个年龄，梦多得晚上根本做不完，白天走着也在做梦，吃饭喝水也在做梦。她睡着后这条路荒掉了，因为一个人睡在路中间，所有脚步远远绕开，所有车马绕开，以后的秋收春播移向别处，路旁的地大片长荒。再没人走过这里，因为一个女孩子的梦和睡眠。这片荒野上的草木，开紫花，结紫果。

她在路上睡了多久，我不清楚。她的家人为找她在荒野中踏出一条一条路，这些路后来又让许多人走丢了。

我走近时她睁了一下眼睛，就一下，很快又闭住。那一刻我感觉我被她关进梦里。我本来要绕过去，我还有自己的事情，可是，这一下我走不掉了。她睁开眼睛，让我进去，然后很快关闭。我感觉站在她身外的我变虚了，像人进屋后扔在门外的一条影子。没办法，我只有等她醒来，睁开眼，把我放出来。

我把她抱到马车上，太阳没有出来，像我五岁时看见的早晨。大地一片透明，树、房子、人都没有阴影。我赶着马车朝西走，背后是一个村庄的梦，马车上是一个女孩子的梦。她渐渐脱离虚土庄，我不清楚要拉着她去哪里，我只知道，我们一直朝西走，太阳就永远不会出来，我前面的白天永远不会出现。直走到车上的女孩子醒来，然后我停下。太阳从背后升起。

在你醒来的地方，我们安顿家。

我们把家安在一个早晨。

永远不向中午移动的早晨。

可是，她一直没醒来。我赶一辆马车，拉着她熟睡的身体在荒野中游荡。我忘记自己，忘记白天，也忘记了年月。我等待她睁开眼睛。我不知道那个走进她梦里的我在做什么，是怎样一个人。有时我又不敢确定自己真的在她梦里。也许梦中她和另一个人过日子，已经儿女成群。她做了多少年梦，我在她身边醒了多少年，都记不清了。

有几年，我在虚土庄周围，绕着它一圈一圈地转。我不能把一个睡着的女人带回家，我得把她弄醒。我故意把车赶到颠路上，让马跑起来。我看着她的身子在马车上跳，她的腿醒了，乳房和腰醒了，胳膊醒了，脖子和头发醒了，就剩下眼睛不醒来。我吻她的眼睛，轻轻吹她的睫毛，又害怕她的眼睛突然睁开，再一次把我捉进去。

我想了另一个办法，把车停在一棵老榆树下，让上百只黑鸟吵她。那些鸟从早晨叫到天黑，有时候半夜也叫。我醒来，马车上空空的，我的妻子不见了。我不敢在黑夜中喊她，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如果我喊，只能像鸟一样“啊、啊”地叫。如果把狼叫来，把野狗叫来，就麻烦了。我靠着车轱辘等她回来，一次次地睡过去。鸟不叫了，我朝树上扔一个土块，鸟“哗”地飞起来，飞到半空，悬一阵，又“哗”地落回树上。除了翅膀的声音，全静静的。我又睡过去了，醒来时我的妻子睡在车上，车旁放着一抱柴火，做好的饭冒着热气。

我们在一棵榆树下住了一个夏天，或许更久。我的妻子睡在马车上，我睡在车架下的一张羊皮上，马车上有两麻袋麦子。我记起来了，我母亲装了两麻袋麦子，让我去磨房换面，磨房在村北头。我怎么出的村记不清了，然后碰见一个睡着的女人。我拉着两麻袋麦子走失后，我们家一个夏天没有粮食。我的弟弟妹妹，每天中午和傍晚，站在下风处，一口一口吸别人家饭菜的香味，一眼一眼往路上望。他们以为，我拉两麻袋麦子，到别处过生活去了，却不知道，我是被一个女孩子的睡梦挡住了。

我依旧感到每晚她醒来，去不远的的红柳丛捡柴火，回来做饭。我看到火光，听到她折柴火，有时在星光下抚摸我的脸，手伸进来，抚摸我的腿和胸脯，用舌头舔我的睫毛。可我醒不过来，像有一千里路，我着急地看她做完这些，回到车上，睡着。然后我醒来。

我在月光下脱光她的裤子。我知道夜晚园子里的南瓜开花时，女人的眼睛会莫名其妙睁开，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叉开，水盈盈的小阴唇张开。女人的阴唇间有一种语言，在青春期的少女间秘密流传。我听见过，在我刚好长到大人的一半高，我的头在她们的大腿根晃动，我听到那地方的声音，闻到那儿的味道，看到那地方的动静。

可我没等到她的眼睛睁开。月亮升起时她的腿慢慢分开。每晚这样，我等来这个时刻。我侧着头，和她的小阴唇说话。我把最好听的话说给她，看见她的小阴唇一张一张，那是一种梦中的语言。我听不懂，我的鸡鸡听懂了，它跳起来，一纵一纵地往前窜，我用手捏住它还往前窜。我管不住这个小东西，跟着朝前跑。

我感觉她的身体一片片醒来。我的手抚摸到的地方，乳房醒来，屁股扭动着醒来，呼吸和呻吟醒来。

我从她身上离开时，她睁开眼睛，奇怪地看我一眼，又睡过去。我的轻唤追不上她，抚摸和亲吻追不上。她的睡梦太远，像一片树林罩着我，我走不出去。我知道树林外有阳光，有她的花开遍地的苏醒，我走不到。我从来没碰见她的醒，今生今世，只和她的睡眠相遇。

我在村外转了多少年我忘记了，我的家人也早忘了我。早几年还能顺风听见母亲的喊声，她喊一个模糊的名字，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我的母亲，她一直不敢确定是不是生下了我。她生了那么多孩子，她能记住哪个出生了，哪个还没降世？也许母亲在喊她的另一个孩子，如果我答应了，赶在他之前回到家，我的那个兄弟将变成影子，家里没有了他的位置。

我记不清我有几个弟弟妹妹，有时我在远处回想家，家里空空的。我一个人坐在天窗下，一坨月光在地上缓缓爬移。我想起的全是五岁的自己，瘦瘦单单，走在村里的土路上，和风玩，和飘飞的树叶玩。

母亲生了一群孩子，想让他们相互照应。母亲不知道，她一个一个生出他们时，一个离一个，多么遥远。没出生时，我们都在一起，在母亲的血液里早早相识。后来，离别的时刻到了，每隔一两年，就有一个走了，我们不知道在世上还有另一场相遇。先到的大哥在门外等到我，他孤单地活了两年。一个早晨，母亲说，你有一个弟弟要来了，快去门外面等。

大哥走到门外，朝马路上望，几十里的路上全是人影。许许多多的影子穿过村子，穿过田野和路。这时他听到我的叫喊。

我在同样的时刻等来弟弟，和大哥一起等来的。母亲说，你们的一个弟弟要来了，去门外面等。我和大哥走到门外，我往几十里的路上望，大哥却扭头朝门缝里看。

这个弟弟两岁时被人抱走。

然后我们又等来另几个弟弟和妹妹。除了我和大哥隔两年，其余一个和一个，隔一年。我母亲知不知道，一年和一年有多远？我听见大哥喊我，喊弟弟妹妹，那声音像远路上的亲人，一直没走到。我的答应也一直没传到他的耳朵。夜晚我们头挨头睡了一炕，眼睛紧闭，谁都看不见谁。夏天的夜晚，每人睡在一棵树的阴影里。我们从来没有相互梦见。一口锅里的饭，分到五个碗里，低头各吃各的。白天在不同的路上走，追逐树叶和风。那些路从不交叉。

玖
冯七经过的七个村庄

沙门子

沙门子在赶车人偶然的回望中，是一些洞开在沙丘上的门和窗户。它所有房屋的后墙被沙埋住，东墙西墙也被沙埋住，只露出半堵前墙。赶车人翻过一座座沙包时，不会想到沙包下的村子。沙门子一次次被人错过。马车摇着响铃从他们的屋顶驶过，从沙埋的房屋旁经过，却没一辆车停下来。

只有那些常爱回头，走一段路要望望自己留下的车辙印、喜欢目送远去的一棵树几株绿草、总觉得后面有人、把自己跌落的脚印当一块一块的钱捡拾的人，才会看见那些沙包下的门和窗户，看见一脸沙土，只露出嘴和眼睛的沙门子人。看见这些时马车已走过去一段路，车夫不可能也不敢调转车头回来。这样的景象，谁看一眼都会转头逃离，以为自己看见鬼了。灰头土脸的沙门子人还会追着马车跑，喊叫着让马车回来，结果马和人都受惊，瞬间消失在一片沙尘中。

再次经过时，流沙早已改变道路。有过可怕经历的人再不敢回头，打马快快穿过这片沙包地。沙门子人听到车马声时，马车早已远离了他们。

沙门子没有一片绿草，据说那里的人在沙子下找粮食吃。一个又一个秋天的粮食埋在黄沙里，被埋没的牲畜还在沙子下不停地耕耘，埋没的麦子还在一茬茬长熟。这一切被埋没前，许多人跑掉了，他们躲过黄沙，没躲过追赶而去的沙尘暴。沙门子人眼看着自己的房屋被埋，院子被埋，车和农具被埋，他们没跑，却进入到沙子底下，找到埋没的绿地，找到水、粮食和走向深远年月的路。

荒舍

每个夜晚，荒舍的数百条狗对着天空高叫长吠，声音像一堵墙直耸夜空。除了蚂蚁、老鼠能从狗腿间爬过，人畜、鸟均无法穿过村子。夜间飞行的鸟都远远绕开荒舍，那些响彻云霄的狗叫声能将鸟击落。

荒舍被自己的声音封锁在黄沙深处，它的村民住在一座声音的村舍里，没有谁看见过它的房子。在那些远远绕过荒舍的赶车人的印象里，密密匝匝的狗吠声是这座村庄四周的围墙。驴鸣是中间的粗大立柱；鸡叫是漏雨漏星光的顶棚（鸡虽站在地上叫，但它的声音仿佛来自天上）；牛哞是深褐色的土地（所有牲畜中只有牛对着地哞叫，它在早春的哞叫声能唤醒草木沉睡的根）；马嘶是向外推开又关上的门和窗户（马的叫声是一种光明。在最黑的夜里，马嘶像一股火光划向夜空。车户在这样的亮光中数钱，或拎马鞭子）。人的声音住居其中，被层层包围。已经多少年，荒舍没有一个人的声音传出去。

高台

虚土庄向东，半天路的地方，有一高土台。平常台上没人，一年四季的风把高台扫得干干净净，连雪都落不住。台上不长草，也没有一棵树。夏天，从第一茬麦子收割后，就有人上高台做生意。高台向东也是半天路的地方有一个叫柳户地的村子，所谓生意就是两个村子间的交易。这是方圆百里最近的两个村子，因为各自种的粮食不同，做的活不同，总有能交换的。尽管更多时候，两个村子的东西几乎没有差异，这个村子人拉去的是麦子，那个村子运去的也是麦子，但他们还是麦子换麦子各自拉回。

两个村子的人在高台上分得一清二楚。虚土庄子人每天迎着初升太阳走去又面朝落日回来，久而久之，衣服的前襟被晒得发白陈旧。柳户地人正相反，日日背着朝阳来背着夕阳去，后背的衣服早早旧了，开着口子和破洞，胸前的衣服却一片崭新。

人要吃各个地方的粮食才能长见识，在这一点上两个村子见识相同。

人不能盯着一块地里的粮食吃到老。尽管每家一块地，都种差不多一样的东西，但要学会跟别人家换着吃。

牲口都懂得这些。有些地方水草丰美，一头牛卧在地上，左一口右一口就吃饱肚子。可是羊不这样，羊在东边草滩吃一阵子，又跑到西边沙沟里啃几嘴。

老盯住一个地方的东西吃就容易吃成傻子。

人可以住在一个地方，如果走不掉的话。但要想办法吃些别处的东西，喝些远处河流的水。这些东西隔得越远越好。

我们吸的气是满世界的气，因为风会把世界各地的气刮过来，也会把带着我们体味的气刮到世界各地。在这方面我们和世界是相通的。我们放一个屁出一口气，迟早都会刮到我们不知道的远在西方东方的那些人嘴里。那些遥远大地的五谷香味，也会在迟后的几场风中传到我们鼻孔。

不光吃的，用的也是越远处的越好。有时他们拿自家的一张白羊皮，换别人家一张黑羊皮回来。自家的白羊只在村子周围转，最远吃过北沙窝的骆驼刺和沙米，而柳户地村的黑羊见过东戈壁的狼，它的黑绒毛抵挡过更远处的暴风雪。这样的羊皮袄披在身上，寒冷到不了身边，在很远处就被它挡住了。

还有调换牲口的，马换马，马换牛，牛换牛。会用牲口的人，会让牲口在调熟前走一趟远路，或从赶车跑买卖的人手里调换牲口。那些马车夫，走到虚土庄时往往马乏人困，要换一匹膘好的快马再上路。乏马留下来，外加两斗麦子。村里人自然乐意。精养两个月，乏马又变得膘肥体壮。

走过远路的牲畜，见多识广，跑遍世界，回到一个小村庄的圈棚里，安然地嚼着草，干着不起眼的小事，踏踏实实。没出过远门的牲口就不一样，耕着地眼睛张望着远处。身体在这块地上受劳苦，心却在天外的一片绿草上撒欢呢。

牲口跟人一样，出去走一趟就能把心收回来。当然，也有出去后心越跑越远，再回不来的。

一户人

没有人到过一户人家的住处，也从没人看见过那家的人和房子。据说那户人占着沙漠中的一小块水草地。草地在一个很深的沙坑里，被一座又一座高大的沙丘围住，大概方位在虚土庄北数百里处。也可能更近，就在几十里处的某个沙丘背后，只是没有路能走向那里，我们不会拐弯的目光，更不可能看见它。

一户人靠放牧为生。有人看见过他家羊群留下的蹄印，踩遍七八座沙包。羊群过处寸草不生，连草根都刨吃光了，非有数百只羊头顶屁股地过去才会这样。

还有人看见过他家的狗，跟野狼一样凶猛。据说那户人家养八条狼狗，每天中午，太阳正中时，八条狼狗朝八个方向飞奔而去，各跑八十里，见物猎物，遇人咬人，天黑前返回。主人根据每条狗的叫声，知道哪个方向发现了什么。若遇到人，要么咬死，要么穷追猛赶，直到迷失方向，辨不清东南西北，记不住自己到过何处，看见了什么。

据说曾有一群野山羊、一群野驴和一群野骆驼，先后发现了这一小片水草地，不顾死活地与这户人家争夺，时间长达数年，最终还是被八条狗撵走了。

为了避免在地上留下路，八条狼狗每天跑出时，都比前一天偏右一度。一年下来，每条狗跑出的路线都会以房屋为中心辐射一圈。

一户人家不种地。每年麦收季节，把羊赶到十里外的某一条荒路旁，跟跑买卖的车户换麦子。羊拴在红柳墩上，每只羊身上披五张羊皮，用草绳拦腰绑住，看上去像小牛似的。这样的一只羊换一麻袋麦子。买卖交给狼狗做，一户人家的主人从不露面。马车藏在不远的红柳丛中，或干脆待在家里，留足草料，让狗守着披羊皮的羊。有时等十天半月，才会有一辆马车路过。车户都知道这是换麦子的，车停在二十步外，打量一番货物。不存在讨价还价，看上了，就成交，看不上走你的路。一般来说，这种交易车户都会占大便宜，不会轻易错过。车户朝四下望望，喊一声“有人吗？”狗自然先答应，“汪汪”几声。车户再喊“有人吗？”狗“汪汪”大叫起来。车户明白了这笔买卖由狗负责，朝狗扔半块馍馍。狗看一眼，不吃。车户想拾回来自己吃，前迈两步，狗猛地扑咬过来。车户退回车旁，卸下三麻袋麦子，朝狗做个手势。狗后退四十步，车户赶车过去，装上三只披羊皮的羊，赶车离去。

狗以最快的速度回报主人。往往有两条狗，一只看着麦子，一只跑回去喊主人赶车来拉。

虚土庄子

我们住的地方会逐渐升高。梁上的虚土被人踩瓷了，一场一场的风刮起地表的虚土，人脚下的土被踩住，房子下的土被牢牢压住，每一场风后地都下折一截子，草和树的根露出半截。

一开始人们并未察觉。周围的地一寸寸陷下去后，洼地的草滩和麦田离村子渐渐远了，朝哪个方向走都成了下坡，人很轻松就离开村子走到远处。可是，回来全是上坡。草和粮食，费很大劲才能运回村子。走出去的人，越来越不愿回来。就有人在野外过夜，活干累了躺在四面透风的破草棚，仰望土梁顶上自己家的房子。想念家里的热炕热饭，却没有回去的力气。

如果不赶快走，这一村人迟早会困死在土梁顶上。

风像一个孩子在一年年长大。我们刚来时，风声像是孩子的喊叫和歌唱。它在荒野上奔跑、戏闹，光着屁股。这几年它的声音变成了成年男人的吼叫，它的暴躁脾气已经开始显露。总有一天，一场飓风刮走所有的草木土地。我们的房子压住的这块地方，成了大地上孤零零的高处，四周全是风蚀的峭壁。我们再无法走下去。

这不是噩梦。往西四百里的乌尔禾魔鬼城，就是这样形成的。那地方多少年前是一片平地，草木人畜生存其上。一场场的风刮走地上的尘土时，谁都没有在意，直到一场飓风一夜间刮走一切——人和牲畜踩住的土地，房子压住的土地——保留下来的，形成了一座座千奇百怪的孤峰。天亮后每个峰顶站着一个人或一头牲畜，他们相互呼喊求助，却无法走近。草木和土地一夜间消失，那些孤峰间的深渊满是滚圆流石。现在，谁要能攀上那些风蚀的峰柱，或在梦中飞到那座一刮风便鬼哭狼嚎的魔鬼城上空，就会看到每柱峰顶都有一具白骨，有人的，牲畜的。在更大的峰柱上还有房子的残骸。

可以想象他们在大风后的那个早晨是怎样的惊恐。他们相互喊叫、求助，谁都帮不了谁。虽然离得很近，却隔着百丈深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慢慢死去。他们的死都被彼此看见。每个人临死前的最后一瞥里，看见的都是别人的死。

克里亚

克里亚村的白杨树头全朝下，根在星云密布的天空四处伸展。我看不见它的土地，好似一座水中倒映的村子。深陷沙漠的克里亚没有一滴水，树木为了活命都根须朝上，从过往的流云中吸取水分。人和行走的驴车也都头朝下，我担心他们会掉下来。我一直仰着头走过。克里亚没有一寸土地。我从哪个方向到达这里，又往哪里去。可能是我生活错了，大半生脚踏黄沙，头顶烈日。克里亚的麦子穗朝下，果树扎根云中。到了夜晚，那些闪烁的星星之间，可以看见羊群走动，听见一伙一伙的人喁喁私语。他们早把地撂荒，经营天上的牧场。我一个人，站在克里亚没有一寸的土地上，仰脸呆望。突然刮起了风，那些树上的果实和叶子，纷纷朝天空深处落。我在马车上铺一张布，从那些摇曳的树梢下走过，没接到一颗果子。

黄沙梁

黄沙梁也叫一个人的村庄，或者叫没有人的村庄。它是一个人讲出来的，讲的人也不在村里。

那个人讲述时，村里好像有一个人，站在村子的某个地方，把看见的一切说给我们。可是，当他讲述完后，听者发现村里仍旧没有一个人。

讲述者没说人去了哪里，或许他对人不感兴趣，或者人全走光了，剩下一些会干活的牲畜，料理着村子。

马和驴每天早晨自己套好车走到路上。牛每个春天犁同一块地。羊在夏天的草滩上吃胖，入冬后像脱衣服一样，自己剥掉皮，躺在肉案上。鸡把一窝窝的蛋孵成小鸡，小鸡又生出一窝窝蛋。村子里的鸡叫声一片混乱。谁都想赶在天亮前叫第一声，许多鸡半夜就开始叫，白天也叫，村子就乱掉了。狗守着一座又一座空院子。粮食自播自种，自己在老地方长熟，然后被秋风收割。

还有一种说法是，每天晚上有一个人在村里过夜。他像回到家一样，打开其中一个宅院，烧火做饭，火光又照亮另一些院落。那些院子全是空的，没有人。他吃饱喝足后倒头大睡，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滩上。

另一个夜晚走进村庄的是另一个人。他打开一个宅院，每个宅院都很相似，只是里面的生活有所不同。因为走进一个人，这个宅院将不同于其他。但第二天早晨，它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所有走过这片荒野的人，都会讲述一个人的村庄。在那些讲述中，他们在这个村里生儿育女，有一大院房子，上百只羊，还有数百亩的土地。

可是，没有谁从那个村庄带回一根草。这个村庄晚上建起，白天拆除。没人知道干这件事的人是谁。可能有数不清的人，在荒野中干着这件纯粹虚无的事情。他们远远看见有人走来，瞬间建起一座村庄，让他走入，在其中生活，给他所有的财富和幸福；在他醒来前，又拆除得一干二净。

不过，还是有人找到了这个村庄的一些东西，在他经过另一个村庄时，发现有一间房子特像他在一个人的村庄中住过的一间，或者房顶的一根檩子是他在那个村庄的屋顶下看见的。有人还在一片草滩上认出他在一个人的村庄中拥有的一群羊，一只不少，只是放羊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由此有人断定，一个人的村庄是用所有这些村庄的材料拼凑的。晚上我们睡着时，这些宅院，或者院子里的东西，远远地飘移到别处，组建起一个又一个新村庄，让四处漂流的人居住，天亮前又全收回来。

拾
我当村长那几年

比我更老的人全糊涂了

有一些年，比我更老的人全糊涂了，冯七、王五、韩三元那一茬人，全老掉了，有的死了。另一些在远处转晕了头，多少年不知道回来。更年轻的一茬人还不懂事。

突然的，我活到这样一个年龄。

我是怎么活到这个年龄的我忘记了，村庄莫名其妙归我管了。早些年我还梦想当几年村长，又担心被打烂头，我想了多年的事情在脑子里乱掉，管好脑子里的事情比管好一个村庄麻烦多了。现在我没被打烂头就当上了村长，我安排人们种地。太阳向西移的时候，我把牛羊往东赶，我不随随便便跟着光阴走。村庄里的事情我说了算，刮过村庄的风都归我管，飘到天上的尘土也归我管。这些东西，多少年没人管。风把梁上的虚土吹光了，谁管过。我们老认为梁上的虚土被人和牲口踩瓷。我小时候，在村子里跟风和树叶玩，和飘起落下的尘土玩。那时候村庄归别人管，他们大声说话，干大事情，我只有听和看的份。他们眼睛望着天上和远处，从不把脚下的事当回事，更不把没有他们球高的我当回事。现在，村里就我一个大男人，我一个人长大了，在风中追逐树叶和尘土玩耍的是另一些孩子。他们一个离一个，远远的，像风刮到天上的树叶。虚土庄是风的结束地，也是风开始的地方。从我们村刮出去的风，一路长大，在外面翻江倒海，它回来时又变成一个轻手轻脚的孩子。所以在这个地方，只有很少的尘土和树叶，刮到别处。更多的尘土，踩起落下，路上的土原落在路上，院子里的土原落在院子。如果不走快一点儿，谁踩起的土肯定原落在谁头上。

我在不到一年时间里，让村里二十七个女人怀了孕，多少年后虚土庄全是我的子孙。不过，我不敢把这件事说给别人听，他们会整死我。我只有一个人在心里偷着乐。我成了最孤独的人，心中藏着一个不能说出来的快乐。我时常在没人处偷着笑，笑够了再回到村里。后来在人多处也忍不住笑出声。

只有占了大便宜的人，才会这样笑。这是王五爷的话。

王五爷精得很，他看出来我占了大便宜。

但他绝不知道我占了啥大便宜。我当村长那几年，他做顺风买卖贩皮子去了。牛皮换成羊皮，羊皮换成破皮袄。倒腾来倒腾去，我连一根烂木头都没拿回家。况且，这么个扔了都没人要的破村子，我能占去啥便宜。

我那时多自在呀，整天背着手在村子里转悠，走到谁家不想走了，就住下来，有好吃好喝好睡。他们在转世界，我在转一个村庄。从村南头走到北头，就是一年光景。遇到我喜爱的女人，我会多住些日子。村长嘛，按村里人的说法，就是闲锤子。庄稼在地里长，村长在被窝里忙。他们在走遍远处村庄，我在走遍一个村庄的女人。我从村北边转到村南边，就到冬天了，村南边比村北边，肯定暖和一些。整个冬天，我在南边的马兰姑娘家过冬，我喜欢她的乳房，大大圆圆的，两个乳头朝上翘。后来我想，我只喜欢过女人的乳房，像我刚出生时热爱它一样。我只记住我爱过的乳房，我夜夜怀抱我的粮仓。我做这些事时，仿佛是一个孩子。我找不到母亲，我的嘴往所有女人怀里拱，我饿急了。我嗍着的每个乳头都香，但都不是我要的。

我把路移到荒野上

我把穿过村子的路移到西戈壁上，在村中间的路上挖几个大坑。每家有一条小路通到院子，每条小路通到西戈壁的大路，这样外人便不知道从哪条路进村。撇开大路的每条小路只通到一户人家，而无法走进整个村庄。

从那时起，虚土庄像一个梦孤悬在土梁上。做顺风买卖回来的人，都无法走进村子。他们看见通向村子的大路被堵死，只有一条条小路通到村子，却不知道哪一条通到自己家。那些小路穿过密密的苞谷地、麦田和荒草伸进村子。跑买卖的人，捡一条小路往村子走。他以为每条路都通到村子，通到自己家，结果错走进别人家。再返回西戈壁上的大路，对着自家的房顶烟囱，进村子，又错走到别人的院子。

虚土庄在夕烟暮色里，渐渐黑下来。

许多人一次次走进别人家，倒头睡下，过着自己不知道的另一种生活。跑远路的人带回无穷的瞌睡，好像他们在外乡从未闭过眼睛。他们回来只是找一个炕，倒头大睡，所有白天被睡完，醒来依然是黑夜，到处是睡着的人，路上、院子、草垛房顶，横七竖八睡着人。睡在路上的人最多，因为许多人走着走着，一歪身倒在路上睡着。夜行的马车，看见路上睡着人，远远绕开。如果有许多马车绕开，天亮后地上就出现一条新路。睡着人的那段路一夜间荒草丛生。每次醒来，谁都不敢保证自己只睡了一夜，这一觉醒来，是多少个白天黑夜之后，谁知道呢。梦中天亮过无数次又黑了。睡眠是多么地久天长的事情。总有人从别人家炕上醒来，揉揉眼睛又上路了。他找不到一个醒着的人，问：我怎么回不到自己家，一觉醒来总是在别人家炕上？

而在一片荒草、几棵树、半截篱笆墙外的自己家里，昏睡着一个陌生人。满院子是他的梦，屋顶上空是他如雷的酣睡。

更多在黑暗中回家的车马，顺着我移到村外的大路，“嘚嘚”地绕过村子，越走越远。

他们不知道我改变了村子。我用各种办法把村庄隐藏在荒野。你想想，村里就我一个成年人，其他老的老，小的小，万一别人知道底细，来欺负我们村子，我怎么办？跑掉，把村子扔给别人？那么多女人孩子，我舍得吗？打，我一个人，怎么打过别人？没办法，我只有把村子隐藏起来，等小一茬人长大，村子有劲儿了，再说。

我不光是把路移到村外。所有高过房顶的树梢上，都吊一块土块，不让树一直朝天上长。在路上泼水，尘土不飘起来。听说最早，人们从远处看见一阵一阵朝天扬起的尘土，知道虚土梁上有一群生人落住脚。随后跑买卖的外人，也是望着尘土和炊烟找到这个村子。

我还想办法管住了影子。无论早晨黄昏，所有东西的影子不会趴到村外，不能让荒野那头的人，看见虚土庄人的影子。我是怎么管住的呢？我在靠近村庄的四周种一圈麦子，麦子外种一圈棉花，棉花地外种一圈苞谷，苞谷地外种一圈高粱，一圈比一圈高，村庄围在中间。人和牲口的影子，房屋的影子，被一层层的庄稼挡住。伸到远处的，只有纷乱的庄稼和草的影子，庄稼地像藏人一样隐藏掉人的影子，从此虚土庄人在荒野上没影子了。而早些时候，村里一只老鼠的影子，都能穿过整个大地。

我让村庄在荒野中隐藏了几年，我做这些事时，身体里有一个五岁孩子。我一辈子的事都做给他看的。

能人又成堆出来

另一段年月我独自老了，比我更老的人全过世了。那一批年轻者长大成人，掌管着村子。他们中有一些是我儿子。早些年，他们的母亲还是少女时，我掌管过村子，偷偷在一些女人身上撒了种子，现在我看到了收成，但我不能说，我只是一个播种者，因为我的种子熟了，有几片好地正好荒着。那时村庄又归我管，你说我咋办，总不能把熟透的种子撒在戈壁滩，而让成片的好地荒掉，我肯定得先撒上我的种子。他们最后成谁的儿女都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敢去认。我唯一的儿子是那个五岁的孩子，我一直没有养大他。我一次次回去，又一次次被他拒之门外。他不认我，我活成了另一个人。

我再不问村里的事，整天背对村子，看落日。耳朵贴着逐渐移近的西边天幕，听那边人说话。偶尔我回头望一眼，他们又折腾出不少事。因为管事的人多，能人又成堆出来。像我五岁时看见的一样，村子重又变得躁动不宁，远近的路上尘土再起。一群一群的人走出村庄，像草一样树一样在远处摇曳。在他们中再不会有我这样一个人。

我已经回来，一个我不认识的老人，多少年我还想等另一个自己从远处回来，现在我连这样的梦想都没有了。我收留了这个老人，就像早年，我五岁时，看见长大的自己走向远处，我被另一个我抚养成人。

那时候，远地上的麦子成片的、无边无际的黄熟。我记得穿过金黄麦地的土路，我被远处的粮食喂养。我没吃几顿饭，就长大了。

我清查一下白天睡着的人，这些人从上辈子开始为村庄守夜，已经不习惯在白天生活。我担心他们变成老鼠，把村里的粮食偷吃光，或一夜间把村庄倒卖干净。那些在月光下长大的人，说着一口黑话，这些话由夜行人传到村村寨寨的守夜人。语言极其复杂，因为所说的事物全隐在黑暗中，语言不但要指出，还要说明。也就是说，那些词句必须发光，才能照亮所说的事物。那是黑暗中创造的一种语言，所有词在描述黑，穿过黑。几代之后，守夜人的子孙已经不认识白天。太阳被想象成比黑夜还黑，万物在星光月光下生长，所有花朵夜晚开放，白天凋零。守夜人的房子没有窗户，一个小小的门洞，用厚毡蒙严实。黑夜像粮食储存在家里，即使白天醒来，也不会被阳光刺瞎眼睛。

有几年闹饥荒，人们没有粮食养活守夜人，守夜人也没跑到白天向村里要粮食，我担心他们饿死在夜里。白天我在守夜人家院子外转一圈，看见有个人也在转，耳朵贴着墙缝听。我想不起这个人的名字，觉得他像谁，是村里谁的儿子，也许是我的，刚长大。我叫不上名字。

已经有人开始操心村里的事了，后二十年里虚土庄可能落在这个刚长大的娃娃手里。

“听见啥了？”我问。

“啥声音都没有，刘二爷，连梦话都没有。”他说。

他叫我刘二爷，我愣了一下，很快就默认了。

原来我就是刘二爷。那些年我一直认为刘二爷是别人，村子里传着好多刘二爷做的事和说的话，虚土庄的许多话是刘二爷说出来的。这个刘二爷怎么会是我呢？这是我最没想到的。我原以为，我长大以后可能活成冯七，我常看见自己赶一辆车，顺风穿过一座一座别人的村庄。也可能我守了一辈子夜，从没到过白天。可是，那些远路上的事情我又是怎么知道的，跑顺风买卖的人中，肯定还有一个我。我在他们中间，还没有被喊出来。没有被一个名字叫醒。

我仔细看了看这个刚长大的人，个子跟我一样高，只是肩膀窄一些，还扛不住多少东西。不过，虚土庄已经没有多少东西需要人扛在肩膀上。有一个会做梦的头就够了。这个人，头像葫芦一样悬在脖子上。他也盯住我的头看。我想不起他是哪个孩子长大的。他的童年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可我从没看见过。他还是毛孩子，跟我的腿一般高的时候，村里就我一个大人。他认识了我的下半身，鞋子、脚、脚印、腿和刮过腿中间的风。我的头和头脑里的想法，对他来说，就像悬在天空的太阳，没法够着。现在，他的头终于和我平齐了。他以为他追上我了，他不会这样认为吧。要有这种想法，那他就白长大了。一个老人的头，和一个小伙子的头，就像黑夜隔得最远的两颗星星。不对。应该像这个夜晚和下一个夜晚的两颗星星。这个叫出我刘二爷的年轻人，以后在村子肯定有名。他喊出了一个人，让一个人认出了他的名字。

村子的布局又一次变了，他们把我挪到村外的路移回村子。大地上许许多多的人和事，又接连不断经过村子，也有外人留住在村里。虚土庄在变成一个大村子，尽管还有人不断说着要走，但是，谁都清楚，没有一条路，能够通过这么大的村子，也没有一个地方，能容下这么大一个村子，况且村庄本身已经生了根。人们安顿下来的第五年，我就看出村庄在虚土梁上生根了。

那时人人叫嚷着要走，家家在准备走。整个村庄站在路边上，好像随时都能一脚踏上路走掉。人们停下来只是等一个人死，一个人出生。当出生的孩子也长到五岁，要死的那个人没死掉，活得欢实来劲了，人们再没理由在这个虚土梁上住下去，走似乎是迫在眉睫的事。

但我知道他们走不掉。他们说走的时候，屁股沉沉地坐在地上，嘴朝着天空和远处。一个人说要走，其他人全说要走，走掉的只是那些话，一出口就飘得没影了。这是他们的习惯，坐下说的事情，从来不会站起来去实现。那些话是说给天上的云听的，被风刮到远处。我小时候，他们坐下和我站着一样高，我常常混在他们中间，听他们说着村里村外的大事，我的心思也跟着那些大事走远了。当他们说完，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我以为他们要去干这些大事了，我在后面，看见他们一个个回家，回到那些天天要干的小事情里。他们从那些身边手边的小事情里走出来，要多少年时间啊。恐怕把我的头发都要等白了。

走是虚土庄最大的事。每当决定要走的时候，满村子母亲喊孩子的声音，仿佛每家都有一个孩子没回来。

母亲呼喊的时候，远远的顺着风声，听见孩子的答应，小虫子的鸣叫一般，听见树叶一样细细的脚步声，朝村子走近。那时我蹲在墙头，看一场风刮进村子，远处的树叶一片片涌到墙根儿，落到窗台和门槛。每年每年，那些远处的树叶，学着孩子的脚步走进村子。当两片树叶，一起一落走在荒野，所有母亲竖起耳朵。

就像那时，人们停下来等一个孩子出生，现在，所有人停住手中的活，停住要走的想法，等好多孩子回家。

有几年，是父亲嚷嚷着走，母亲说要等一等。她听见了孩子的脚步声，母亲知道自己有几个孩子，哪个来了，哪个还在路上。父亲等不及，就一次次赶马车出远门。他回来时家里果然多了一个孩子，两眼生生地望着他。家里每多一个孩子，父亲就多一个陌生人。

另几年村子突然忙起来，好多年的事情，堆到一起。连有五个儿子的父亲，都叹息人手不够。

“我们真应该再等些年呢。”当父亲说这句话时，眼睛看着村外，仿佛他的另五个儿子，正在回家的路上。

还有那些车户，一开始远远近近地跑，想找一个更好的去处把村子迁过去。后来跑的地方多了，觉得到处都一样，尤其他们把别处的东西一车车运到虚土庄时，更加觉得没必要再搬动村子。

我孤单一人站在童年

他们依旧跟在我后面。村里剩下我一个老人。我前面老掉那一茬人，走着走着不见了，前面再没人了。这时我听见最后面那些小孩子中，有叫王五的，有喊冯七、张三的，他们又回到童年，还是一块玩老的那一群，又重新开始了。我没赶上他们。

现在我还在老年，村里只有我一个老人，只要我在，他们就放心了。我从六十岁往七十岁走的时候，他们正从三十岁往四十岁走。在我走过这个年岁时，他们都没长大。我掌管着村子，和许多女人发生了关系，我的脚印还留在那里，我撒尿结的碱壳子还留在芨芨草和红柳墩下面。我没走远的身影还在他们的视野。他们从不担心在荒野上迷向，而害怕在时间中找不到路，活着活着到了别处。我要是使坏，把他们往时间岔路上领，趁夜晚睡糊涂时，把他们领回到过去，或带到一个他们不认识的年月，他们也没办法。我的前面再没人了，往哪儿走不往哪儿走，我说了算。停下不走也是我说了算。有一年我不想动弹了，死活不往下一年走，他们也得受着，把吃过的粮食再吃一遍，种过的地再种一遍。他们可以掌管村庄，让地上长粮食，女人怀孕。但我掌管时光，往时光深处走的路只有我知道。

我不能走得太快，往前走远了可就把自己走没了。这是没办法把握的，我不知道自己的寿数，前面的某个年月里突然就没有我了。我可不能让他们走到一个没有我的年月。要是我不在了，年月还叫年月吗。

多少年后，我从村庄走失，所有的人停下来。年轻人、跟在我后面老掉的那一群人，全停下来，不知道往哪儿走。我走着走着一脚踏空，谁也看不清前面路上让人一脚踏空的大坑。这个大坑我说过，它以前是片泥泽，耗掉过几茬牛的劲，现在干涸了，但还是有人和牲口走着走着一头栽进去。

他们跟着我，以为我能绕过去。我确实一次次绕过去，可是，这个坑越来越大，我看不见它的边时，就不想再绕了。我一脚踏空——可能进去了才知道，只是一道家门，早已做好的一个远方的梦。但他们不知道。

那一刻他们全停住。我离开后时光再没有往前移，连庄稼的生长都停止了，鸟一动不动贴在天上。人，和天地间的万物，在这一刻又一次陷入迷糊，我们跟着时间走是不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就在多少年前，人们在虚土庄落脚未稳的一个夜晚，全村人聚在那个大牛圈棚里，商议的就是这件事：我们跟时光走，还是不跟时光走。可能有些人，并没像我们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在时光中顺流而下时，他们也许横渡了时光之河，在那边的高岸上歇息呢。也许顺着一条时光的支流，到达我们不清楚的另一片天地。谁知道呢，我一脚踏空的瞬间看见他们全停住了，往回落的尘土也停住，狗叫声也在半空停住。

这时，他们听见我在童年的喊声，全回过头，看见我孤单一人站在童年。

拾壹
虚土梁上的事物

影子

下午，一个人走在荒野，感到脚下无数条影子，蛇一样往东窜。有人影、树影、牲畜和房屋的影子，还有老鼠、蚂蚁的影子。有的走得没尽头了，有的还在半道上，往前赶。荒野上的影子不绊脚，但人看着心慌。如果远处发生了事，影子就乱了。影子追赶影子，一个影子消失，一群影子围过来。这时走在荒野的人就感到不安，草木也感到不安，乱动起来。人急急往家里跑，他跑动的影子又让更东边的一个人，感到了不安。

穿过荒野的影子，碰到村庄就活了。影子在墙上立起来，烟一样往上走，走到墙头折过去，倒在房顶，再从那边的墙头跌到荒野，再往前走，直走得没影儿。我们村子朝西的土墙上，每个黄昏放映着远处的故事。我们的影子也在戈壁那头向西的土墙上，晃动。黄昏时我们一村人的影子，穿过东边的茫茫戈壁，在他们朝西的土墙上，每个黄昏放映着我们的影子。

“这个人的头总是向一边歪着，他的心气太高，从不正眼看眼前，他的头偏向别人不注意的事情。”

“这个瘸子又出现了，他一走动所有东西都跟着晃动起来。”

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名字，却比我们更早地熟悉了我们。

多少年来，在他们朝西的土墙上，来来回回重复着我们的几个人影，几个动作。他们都懒得看了。

这么枯燥的生活也能一年年过下去。他们想。

他们看见我的影子了吗？我的影子赶到时，墙上已经爬满大人的影子。我长大以后的影子他们看见了吗？我长了多高，我的影子最远走到什么地方？

当远山的影子赶来时，其他影子都被淹没掉。

最先知道虚土庄子有人落脚的是高台庄子的人。他们在秋天的漫长西风里，闻到陌生人的气味。狗也闻到了，对着西风狂叫。有人爬上房顶，从风中飘来的沙尘中，断定西边荒野上沉寂多年的虚土被人踩起来。

“有三百只脚和蹄子踏上了那片荒地。”

那个人站在房顶，眯着眼，一会儿手伸到风中，一会儿又耳朵对着风听。

“不会超过一百人，外加五十头牲口。”

房下面的人也学他的样子迎风望天。

傍晚，村庄的每个房顶站着人，斜阳将远处的炊烟一缕缕捋顺，借助长风吹送到眼前。

“顶多二十户人。”他们进一步确认。

“不会有错，一户人家一缕烟。虽然烟飘散了，就像麻绳散成麻，我们看着麻丝也知道是几根麻绳的丝。”

接着他们在西墙上看到一群人的影子。

“他们停下来，好像在盖房子。”

“这些外地人，把房子盖在土梁上，他们不害怕风。”

“看，一根木头的影子走到墙上了，他们在村里栽高杆子。”

有一段时间墙上的影子消失了，只有一根木头的影子，每个傍晚立在西墙上。

高台人不知道，虚土庄无穷的瞌睡从那时开始了。人人在睡觉，影子像皮褥子铺在身下。

另一段时间，荒野上、远近村庄的墙上，到处是虚土庄人的影子。他们睡醒了，开始四处跑动。

荒野上增加千只兔子，百只野山羊，可能觉察不出，只要多几十口人，地立马有反应。首先草木会遭殃，动物向远处逃。他们朝地下挖坑挖洞，向天上冒烟，往四面八方走动，天和地都惊动了。

这片荒野有上百年没有过这么大动静。

高台庄子人隐约感到了威胁。方圆数百里，他们居住的地方水草最丰美，一庄子人过着半牧半耕的富裕生活。他们担心虚土庄人会朝这边迁徙。

“他们显然是走累了，临时住下来。找到更好的地方再往前移。”

从那时起，他们想尽各种办法，防止虚土庄人向东迁徙。他们首先对我们的影子下手。

有几年，我们从远处回来的影子都没有头。那时荒野上到处是捕风捉影的人，把我们影子的头割掉喂狗，在我们不知道的远处，卸我们的胳膊和腿。

荒野上突然多了许多人影，我们盖在虚土梁上的房子，挡住谁的太阳了，整个荒野感到了不安。我们原打算静悄悄住几年，影子最先出卖了我们。会捉影的人，在早晨，顺着一个人趴在西边荒野的影子，找到村子。因为随着太阳升高，影子慢慢往回缩。捉影的人，在荒野上捉到一个人影的头，跟着他走，一直走到中午，影子会把他带到主人的脚下。影子一直在出卖我们，影子是我们的缰绳，一般时候，我们走到哪儿，把它拖到哪儿，不会缠到树上，被草绊住，也不会被人和牲口踩住。有时候，一个人的影子，抓在另一个人手里，那他就跑不掉了。那些在远处捉到我们影子的人，就像在地上拾到一根缰绳，他知道缰绳另一头拴着什么，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

天空的大坡

一只一只的鹞鹰到达村子。

它们从天边飞来时，地上缓缓掠过翅膀的影子。在田野放牧做活的人，看见一个个黑影在地上移动，他们的狗狂吠着追咬。有一些年，人很少往天上看，地上的活儿把人忙晕了。

等到人有工夫注意天上时，不断到来的翅膀已经遮住阳光。树上、墙上、烟囱上，鹰一只挨一只站着，眼睛盯着每户人家的房子，盯着每个人。

人有些慌了。村庄从来没接待过这么多鹞鹰，树枝都不够用了。鹰在每个墙头每棵树枝上留下爪印。

鹰飞走后那些压弯的树枝弹起来，翅膀一样朝天空煽动，树枝“嘎巴巴”响。

树仿佛从那一刻起开始朝天上飞翔。它的根，朝黑黑的大地深处飞翔。

人们只看见树叶一年年地飞走。一年又一年，叶子到达远方。鹰可能是人没见过的一棵远方大树上的叶子。展开翅膀的树回来，永远回来。没飘走的叶子在树荫下的黑土中越落越深，到达自己的根。

鹰从高远天空往下飞时，人们看见了天空的大坡。

原来我们住在一座天空的大坡下。那些从高空滑落的翅膀留下一条路。

鹰到达村子时，贴着人头顶飞过。鹰落在自己柔软的影子上，鹰爪从不沾地。鹰在天上飞翔时，影子一直在地上替它找落脚处。

刘二爷说，人在地上行走时，有一个影子也在高远天空的深处移动。在那里，我们的影子看见的，是一具茫茫虚土中飘浮的劳忙身体，它一直在那里替他寻找归宿。我们被尘土中的事物拖累的头，很少能仰起来，看见它。

我们在一座天空的大坡下，停住，盖房子，生儿育女。

我们的羊永远啃不到那个坡上的青草。在被它踩虚又踏实的土里，羊看见草根深处的自己。

我们的粮食在地尽头，朝天汹涌而去。

那些粮食的影子，在天空中一茬茬地被我们的影子收割。

我们的魂最终飞到天上自己的光影中。在那里，一切早已安置停当。

鹰飞过村庄后，没有留下一片羽毛，连一点儿鸟粪都没留下，仿佛一个梦。人们望着空荡荡的村庄，似乎飞走的不是鹰而是自己。

从那时起村里人开始注意天空，地上的事变得不太重要了。一群远去的鹞鹰把翅膀的影子留在了人的眼睛中。留下一座天空的大坡，渐渐地，我们能看见那座坡上的粮食和花朵。

刘二爷说，可能鹰在漫长的梦游中看见了我们的村庄，看见可以落脚的树枝和墙，看见人在尘土中扑打四肢的模样，跟它们折断了翅膀一样。

他们啥时候才能飞走啊？鹰着急地想。

可能像人老梦见自己在天上飞，鹰梦见的或许总是奔跑在地上的自己，笨拙、无力，带钩的双爪沾满泥，羽毛落满草叶尘土。

这说明，我们的村庄不仅在虚土梁上，还在一群鹞鹰的梦中。

每个村庄都有它本身和上下两个村庄组成。上面的村庄在人和经过它的一群鸟的梦中。人最终带走的是一座梦中的村庄。

下面的村庄在土中，村庄没被埋葬前地下的村庄就存在了，它像一个影子在深土中静候。我们在另一些梦中看见村庄在土中的景象：一间连一间，没有尽头的房子，黑暗洞穴。它在地下的日子，远长于在地上的日子。它在天上的时光，将取决于人的梦和愿望。

到村庄真正被埋葬后，天上的村庄落到地上，梦降落到地上，那时地上的一棵草半片瓦都会让我们无限念想。

这个地方的生命也分三层：上层是鸟；中层人和牲畜；下层是蚂蚁和老鼠。三个层面的生命在有月光的夜晚汇聚到中层：鸟落地，老鼠出洞，牲畜和人卧躺在地。这时在最上一层的天空飞翔的是人的梦。人在梦中飘飞到最上层，死后葬入最下一层，墓穴和蚂蚁、老鼠的洞穴为邻。鸟死后坠落中层。蚂蚁和老鼠死后被同类拖拉出洞，在太阳下晒干，随风卷刮到上层的天空。在老鼠的梦中整个世界是一个大老鼠洞，牲畜和人，全是给它耕种粮食的长工。在鸟的梦中，最下一层的大地是一片可以飞进去自由翱翔的无垠天空；鸟在梦中一直地往下落，穿过密密麻麻的树根，穿过纵横交错的地下河流，穿过黑云般的煤层和红云般的岩石，永远没有尽头。

村庄的劲

一个村庄要是乏掉了，好些年缓不过来。首先庄稼没劲儿长了，因为鸡没劲儿打鸣，就叫不醒人，一觉睡到半晌午。草狂长，把庄稼吃掉。人醒来也没用，无精打采，影子皱巴巴拖在地上——人连自己的影子都拖不展。牛拉空车也大喘粗气，一头一头的牛陷在多年前一个泥潭。

这个泥潭现在干涸了。它先是把牛整乏，牛的活儿全压到人身上，又把人整乏。一个村庄就这样乏掉了。

牛在被整乏的第二年，还相信自己能缓过劲儿来。牛像渴望青草一样渴望明年。牛真憨，总以为明年是一个可以摆脱去年的远地，低着头，使劲跑。可是，第三年牛就知道那个泥潭的厉害了，不管它走哪条路，拉哪架车，车上装草还是沙土，它的腿永远在那片以往的泥潭中，拔不出来。

刘二爷说，牛得死掉好几茬，才能填平那个泥潭。这个泥潭的最底层，得垫上他自己和正使唤的这一茬牲畜的骨头。第二层是他儿子和还未出生那一茬牲畜的骨头。数百年后，曾深陷过我们的大坑将变成一座高山，它同样会整乏那时的人。

过去是一座越积越高，最后无论我们费多大劲都无法翻过的大山。我们在未来遇见的，全是自己的过去。它最终挡住我们。

王四当村长那年，动员全村人在玛纳斯河上压坝，把水聚起来浇地。这事得全村人上阵，少一个都无法完成。仅压坝用料——红柳条1420捆，木桩890根，抬把子800个，铁锹、砍土曼各300把，绳子500根（每根长4米）——就够全村人准备两年。

王五爷出来说话了。

王五爷说，不能把一个村庄的劲儿全用完。

再大的事也不能把全村人牵扯进去，也不能把牲口全牵扯进去。

有些人的劲儿是留给明年、后年用的。有些人，白吃几十年饭，啥也不干。不能小看这种人，他干的事我们看不清，多少年后我们才有可能知道他在往哪儿用劲儿。

确实这样，一个没有劲儿的村庄里，真有一两个有劲儿的人，在人们风风火火干大事的年代，这个人垂头丧气，无所事事。他把劲儿攒下了。

现在，所有人都疲乏得抬不起头时，这个人的腰突然挺直了，他的劲儿一下子派上用途。那些没劲儿的人扔在路边的木头，没力气收回的粮食，都被这个有劲儿人弄了回来，他空荡多年的院子顷刻间堆满东西。

这个人是谁我就不说了，他没有名字。

因为他从不跟村里人一块干事情，就没人叫过他名字。他等这一天肯定等了好多年，别人去北沙漠拉柴火，到西戈壁砍胡杨树，他躺在路边的土堆上，像个累坏的人，连眼睛都没力气睁大。有柴火、木头的地方越来越少，那些人就越走越远，在几十里几百里外砍倒大树，扔掉枝桠，把粗直的杆锯成木头装上车。在千里外弄到磨盘或铁钻子。这些好东西一天天朝村庄走近，人马一天天耗掉力气。那些路有多远谁也说不清楚。即使短短一截路，长年累月，反反复复地跑，也跑成了远路。那些负载重物的人马，有些就在离村子不远处，人累折腰，牲口跑断腿，车散架，满载的东西扔到一边。离村庄不远的路上，扔着好多好东西，人们没力气要它了。

有些弄到门口的大东西，比如大木梁，也没劲儿担到墙壁，任其在太阳下干裂，朽掉。

村子里看见最多的是没封顶的房子，可以看出动工前的雄心，厚实的墙基，宽大的院子，坚固的墙壁，到了顶上却只胡乱搭个草棚，或干脆朝天敞着。人在干许多事情前都没细想过自己的寿命和力气。有些事情只是属于某一代人，跟下一辈人没关系。尽管一辈人的劲儿用完了，下一辈人的劲儿又攒足了。但上辈人没搬动的一块石头，下辈人可能不会接着去搬它。他们有自己的事。

一个村庄某些年朝哪个方向哪些事上用劲儿，从村庄的架势可以看出来。从路的方向和路上的尘土可以看出来，从人鞋底上的泥土一样能看出来。

有些年西边的地荒掉了，朝西走的路上长满草，人被东边的河湾地吸引，种啥成啥，连新盖的房子都门朝东开。村里的地面变成褐黄色，因为人的鞋底和牲口的蹄子，从河湾带回太多的褐黄泥土。又过了几年，人们撂荒东边的地，因为常年浇灌含碱的河水让地变成碱滩，北沙漠的荒滩又成了人挥锨舞锄的好场所。村里的地面也随之变成银灰的沙子色。

并不是把村里所有人和牲口的劲儿全加起来，就是村庄的劲儿。如果两个村庄打一架，也不能证明打赢的那个村子就一定劲儿大。一个村庄的劲儿有时蓄在一棵树上，在一地节关粗壮的苞谷秆上，还有可能在一颗硕大的土豆上。

村庄每时每刻都在使劲儿。鸟的翅膀、炊烟、树、人的头发和喊叫，这些在向上用劲儿。而根、房基、死人、人的年龄都往下沉。朝各个方向伸出去的路，都只会把村庄固定在原地。

一个人要找到自己的劲儿，就有奔头了。村庄也这样，光狠劲吃粮食不行。

村长

一个人站在马号棚顶的高草垛上，闭住眼睛往天上扔土块。草垛下的院子站满了成年男人，全光着头，闭住眼睛，背对着草垛上的人。草垛上的人也背对他们。

“扔了。”

“扔了。”

那个人喊“扔了”时，土块已经朝背后扔过去，斜着往天上飞，飞到鸟群上面，云上面，仿佛就要张开翅膀，飞远不回来了，又犹疑地停住，一滴泪一样垂落下来，落了很久，我的脖子仰疼了，听见“腾”的一声，紧接着“哇”一声喊叫。过一会儿，一个头裹白布的男人被人拥簇着出来。

他是虚土庄的第一个村长，叫刘扁。

村长一当三年。一般来说，被土块砸坏的头，三年就长好了。这时就要再砸坏一颗头。

“千万不能让一个头脑好的人当村长。”冯七说。

他们没把自己落脚的地方当一个村子，也不想要什么村长。这只是块没人要的虚土梁，四周全是荒野。他们原想静悄悄种几年地，再去别处，结果还是被发现了。管这块地的政府像狗追兔子一样，顺着他们一路留下的足迹找到这里，挨家挨户登记了村里的人，给村庄编上号，然后让他们选一个村长出来。非选不可。

“那就让石头去选。”冯七说。

“让土块选吧。”王五说，“都是土里刨食的人，不能拿石头对付。”

他们用土块选出了自己满意的村长。每过三年，我就看见一块大尘土朝天上飞，又泪一样垂落下来。村里又会出现一个叫“村长”的傻子，头上一个大血包，歪着脖子，白眼仁往天上翻，见人见牲口都“嘿嘿”笑。

听说在甘肃老家时，村里全是能人当村长，笨人心甘情愿被指使。能人一当村长就要逞能。有一年，村里最能扔土块的马三当上村长，为显他的扔土块本事，故意和河对岸的村子滋事。马三从小爱玩土块，衣兜里常装满各式各样的土块，有圆的、扁的、两头尖尖的，用它打兔子、打狗、打树上的麻雀、打天上的飞雁，打得远而且准。长成大人后这门手艺便没用了，一丢多年。偶尔捡一个土块，扔向追咬自己的狗，不是狗腿断，就是狗头流血。村里狗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马三再无东西可打。当村长后，他觉得终于有机会发挥特长了，为几亩地的事马三组织村民跟对岸的村子斗殴，两村人隔着河岸打土块仗，落进河里的土块把鱼砸死许多。马三在打斗中展尽威风，打伤对方好几个人。他的土块指谁打谁，对方的村长被他一土块打成傻子。那边也有几个能扔会甩的，打过来的土块又准又狠，伤了好几个人。后来这场打斗以马三的村长被撤而告终。

另一年编筐能手王榆条当村长，动员全村人编筐卖钱，还组织编筐比赛。以前村里仅王榆条一人做编筐营生，编一只筐卖两块钱，编多少卖掉多少。

“要是全村人都学会编筐卖钱，我们不种地靠卖筐就能过好日子。”王榆条说。

那一年，村里村外的树被削得精光，几乎所有树枝条被人编成筐做成筐把子，每家院子堆满筐，却卖不出去几只。又赶上灾年，地里没多少收成，筐都空空的，大筐套小筐。王榆条为做表率砍倒七棵树，在村头编了一只高三米，周长九十米的大筐，两头牛都拉不动。这只筐后来被人砍了一个豁口，安上门，做了羊圈。

那年一过，天上一下没鸟了，光秃秃的树枝上鸟无处筑巢，全飞往别处。天空变得空寂。人听见的全是地上的人声。人的闲话往天上传，又土一样落下来。天上没有声音，人心里发空，说两句话，禁不住看一眼天，久了许多人长成歪脖子，脸朝一边歪。这个毛病直到走新疆的路上才改过来。因为一直朝前走，几千里戈壁，前方的事情把他们的歪脖子扭转过来。

我记不清以后几任村长的名字。好几个人当过村长，我也当过。好端端的一个人，被一土块打成村长，就不一样了。每隔几年，我就看见村里出现一个傻子，头上一个血包，歪着脖子，扛一把锨，在村外的荒野转。村里的事情好像跟他没关系了。

每一任村长都一样，脑子坏了后，村长总听见有“踏踏”的脚步声每天每夜朝村子走近，村庄的其他声音走远了，一天比一天远。村长不知道他听见的是什么，村长每天在荒野中挖坑，他知道那是些脚步声，那些东西是用脚走来的。这些遍布荒野的坑能陷住他们。

一任又一任村长，在村子周围挖了多少坑，已经不清楚。那些坑不是越挖越远，远到天边，就是越挖越近，近到村头墙根儿，这取决于村长听到的声音的远近。每任村长脑子被砸坏的程度不同，听到那个声音的远近就不一样。但是那个声音确确实实在朝村庄走近，可能个别的已经进了村子。

把时间绊了一跤

我看见早晨的阳光，穿过村子时变慢了。时光在等一头老牛。它让一匹朝东跑的马先奔走了，进入一匹马的遥遥路途，在那里，尘土不会扬起，马的嘶叫不会传过来。而在这里，时光耐心地把最缓慢的东西都等齐了，连跑得最慢的蜗牛，都没有落在时光后面。

刘二爷说，有些东西跑得快，我们放狗出去把它追回来。有些东西走得比我们慢，我们叫墙立着等它们，叫树长着等它们。我们最大的本事，就是能让跑得快的走得慢的都和我们待在一起。

我在这里看见时光对人和事物的耐心等候。

四十岁那年我回到村里，看见我五岁时没抱动的一截木头，还躺在墙根儿。我那时多想把它从东墙根儿挪到房檐下，仿佛我为了移动这根木头又回到村庄。我二十岁时就能搬动这根木头，可我顾不上这些小事，我在远处。三十岁时我又在干什么呢？我长大后做的哪件事是那个五岁孩子梦想过的？我回来搬这根木头，幸亏还有一个没挪窝的木头。

我五十岁时，比我大一轮的张望瞎了眼，韩三瘸了一条腿，冯七的腰折了。就是我们这些人，在拖延时间，我们年轻时被时间拖着跑，老了用跑瘸的一条腿拖住时间，用望瞎了的一双眼拖住时间。在我们拖延的时间里，儿孙们慢慢长大，我们希望他们慢慢长大，我们有的是时间让他们慢慢长大。

时间在往后移动，所以我们看见的全是过去。我们离未来越来越远，而不是越来越近。时光让我们留下来。许多时光没有到来。好日子都在远路上，一天天朝这里走来。我们只有在时光中等候时光，没有别的办法。你看，时间还没来得及在一根刮磨一新的锨把上留下痕迹，还没有摩皱那个孩子远眺的双眼，但时光确实已经慢了下来。

每天一早一晚，站在村头清点人数的张望，可能看出些时光的动静。当劳累一天的韩拐子牵牛回到家，最后一缕夕阳也走失在西边荒野。一年年走掉的那些岁月都到哪儿去了？夜晚透进阵阵寒风的那道门缝，也让最早的一束阳光照在我们身上。那头傍晚干活回来的老牛，一捆青草吃饱肚子。太阳落山后，黄昏星亮在晚归人头顶。在有人的旷野上，星光低垂。那些天上的灯笼，护送每个晚归人，一方小窗里的灯光在黑暗深处接应。当我终于知道时间让我做些什么，走还是停时，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每年春天，村东的树长出一片半叶子时，村西的树才开始发芽。可以看出阳光在很费力地穿过村子。

刘二爷说，如果从很高处看——梦里这一村庄人一个比一个飞得高——向西流淌的时间汪洋，在虚土庄这一块形成一个涡流，时间之流被挡了一下。谁挡的，不清楚。我们村子里有一些时间嚼不动的硬东西，在抵挡时间。或许是一只猫、一个不起眼的人、一把插在地上的铁锨，还是房子、树？反正时间被绊了一跤，一个爬扑子倒在虚土里。它再爬起来向前走时，已经多少年过去，我们把好多事都干完了，觉也睡够了。别处的时光已经走得没影，我们这一块远远落在后面。

时间在丢失时间。

我们在时间丢失的那部分时间里，过着不被别人也不被自己知道的漫长日子。刘二爷说。

鸟是否真的飞到了时间上面？有一种鹰，爱往高远飞，飞到纷乱的鸟群上面，飞过落叶和尘土到达的高度，一直飞到人看不见。鸟飞翔时，把不太好看的肚皮和爪子亮给我们，就像我们走路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什么位置。鸟飞在天上，对自己的爪子也不知所措。有的鸟把爪子向后并拢，有的在空中乱蹬，有的爪子闲吊着，被风刮得晃悠。还有的鸟，一只爪子吊下来，一只蜷着，过一会儿又调换一下。鸟在天上，真不知该怎样处置那对没用的爪子，把地上的人看得着急。不过，鸟不是飞给人看的，这一点儿小孩都知道。鸟把最美的羽毛亮给天空，好像天上有一双看它的眼睛。鸟从来不在乎我们人怎么看它。

那些阳光，穿过袅袅炊烟和逐渐黄透的树叶，到达墙根儿门槛时，就已经老掉了。像我们老了一样，那些秋草般发黄的傍晚阳光，垛满了村庄。每天这个时候，坐在门口纳鞋的冯二奶，最知道阳光怎样离开村庄，丝线般细密的阳光，从树枝、墙根儿、人的脸上丝丝缕缕抽走时，满世界的声响，天塌下来一样。

我们把时间都熬老了。刘二爷说。

当我们老得啃不动骨头时，时间也已老得啃不动我们。

给太阳打个招呼

每个人都在找一件事，跟别人不一样的事，似乎没有两个人在干相同的事。土地肥沃雨水充足，人只剩下种和收两件事。随便撒些种子就够生活了，没人操心庄稼长不好，地里草长得旺还是苗长得旺，都不是事情。草和粮一同长到秋天，人吃粮草喂牲口。一个月种，两个月收，九个月闲甩手。

但人不能闲住，除了种地手头上还要有一两件事，这才像个人。要不吃了睡，睡了吃，就跟猪一样了。比如张望，每天一早一晚，站在村头的沙包上，清数上工收工的人。开始人们不知道他每天一早一晚，站在沙梁上在干什么。

“实在没事干，学张望，站在沙梁上，朝远处的路上望望，再朝村子望望，也是件事。”这句话是韩拐子说的。韩拐子自从断了腿，就像一个有功劳的人，啥都不干了。瘸着腿走路，成了他和别人不一样的一件事，就像王五爷靠撒尿在虚土梁留下痕迹，过多少年，韩拐子一个脚印一个拐棍窝的奇特足迹，也会留在虚土中。

人们知道张望每天一早一晚，站在沙梁上清点他们时，村里已经没几个人。好多人学冯七去跑顺风买卖，在一场风中离开村子。另一场风中，有人带着远处的尘土和落叶回来。更多的人永远在远处，穿过一座又一座别人的村子。跑顺风买卖成了虚土庄人人会干的一件事。谁在村里待得没意思了，都会赶一辆马车，顺风远去，丢在村里的话是跑买卖去了。跑赢跑亏，别人也不知道。在外面白住些日子回来，也没人说，反正这是一件事情。不过要做得像个样，出去时装几麻袋东西，回来时装几麻袋东西。不能空车去空车回，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闲锤子，跑空趟子呢。

肯定还有人，在村里干我们不知道的事。就像刘扁，挖一个洞钻到地下不出来了。我五岁的早晨，只看见两种东西在离去，一个朝天上，一个朝远处。朝下的路是后来才看见的，村里有人朝地下走了。一些东西也在往地下走，不光是树根，有时翻地，发现几年前扔掉的一截草绳，已经埋到两拃深。而挖菜窖时挖出的一个顶针，不知道谁丢失的，已经走到一丈深的土中。还有我们的说话和喊叫，日复一日的，早已穿过地下的高山和河流。在那些草根和石头下面，日夜响彻着我们无所顾忌的喊叫。

有几年，我认为村里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没人给太阳打招呼。

太阳天天从我们头顶过，一寸一寸移过我们的土墙和树，移过我们的脸和晾晒的麦粒。它落下去的时候，我们应该给它打个招呼。至少村里有一个人在日落时，朝它挥挥手，挤挤眼睛，或者喊一声。就是一个熟人走了，也要打个招呼的，况且这么大的太阳，照了全村人，照了全村的庄稼牛羊，它走的时候，竟没人理识。

也许村里有一个人，天天在日落时，靠着墙根儿，或趴在自己家朝西的小窗口，向太阳告别，但我不知道。

我五岁时，太阳天天从我家柴垛后面升起。它落下时，落得要远一些，落到西边的苞谷地。我长高以后看见太阳落得更远，落到苞谷地那边的荒野。

我长大后那块地还长苞谷。好像也长过几年麦子，觉得不对劲儿。七月麦子割了，麦茬地空荡荡，太阳落得更远了，落到荒野尽头不知道什么地方。西风直接吹来，听不见苞谷叶子的响声，西风就进村了。刮东风时麦子和草一块儿在荒野上跑，越跑越远。有一年麦子就跟着风跑了，是六月的热风。人们追到七月，抓到手的只有麦秆和空空的麦壳。我当村长那几年，把村子四周种满苞谷，苞谷秆长到一房高，虚土庄藏在苞谷中间，村子的声音被层层叠叠的苞谷叶阻挡，传不到外面。

苞谷一直长到十一月，棒子掰了，苞谷秆不割，在大雪里站一个冬天。到了开春，叶子被牲畜吃光，秆光光的。

另外几年我主要朝天上望，已经不关心日出日落了。天上一阵一阵往过飘东西，头顶的天空好像是一条路。有一阵它往过飘树叶，整个天空被树叶贴住，有一百个秋天的树叶，层层叠叠，飘过村子，没有一片落下来。另一阵它往过飘灰，好像远处什么地方着火了。后来我从跑买卖的人嘴里，没有听到一点儿远处着火的事，仿佛那些灰来自天上。更多时候它往过飘土，尤其在漫长的西风里，满天空的土朝东飘移。那时我就说，我们不能朝西去了，西边的土肯定被风刮光，剩下无边无际的石头滩。

可是没人听我的话。

王五说，风刮走的全是虚土。风后面还有风，刮过我们头顶的只是一场风，更多的风在远处停住，更多的土在天边落下。

冯七说，西风刮完东风就来了，风是最大的倒客，满世界倒买卖，跟着西风东风各跑一趟，就什么都清楚了。

韩三说，西风和东风在打仗，你把白沙扔过去，他把黄土扬过来，谁也不服谁。不过，总的来说，西风在得势。

在我看来，西风东风是一场风，就像我们朝东走到奇台再返回来。风到了尽头也回头，回来的是反方向的一场风，它向后转了个身，风尾变风头，我们就不认识了。尤其刺骨的西风刮过去，回来的是温暖的东风，我们更认为是两场风了。其实还是同一场风，来回刮过我们头顶。走到最远的人，会看到一场风转身，风在天地间排开的大阵势。在村里我们看不见，一场一场的风，就在虚土庄转身，像人在夜里，翻个身，面朝西又做一场梦。风在夜里悄然转身，往东飘的尘土，被一个声音喊住，停下，就地翻个跟头，又脸朝西飘飞了。它回来时飞得更高，曾经过的虚土庄黑黑地躺在荒野。

我还是担心头顶的天空。虽然我知道，天地间来来回回是同一场风。但在风上面，尘土飘不到的地方，有一村庄人的梦。

我扬起脖子看了好几年，把飞过村子的鸟都认熟了。不知那些鸟会不会记住一个仰头望天的人。我一抬眼就能认出，那年飘过村子的一朵云又飘回来了。那些云，只是让天空好看，不会落一滴雨。我们叫“闲云”。有闲云的天空下面，必然有几个闲人。闲人让地上变得好看，他们慢悠悠走路的样子，坐在土块上想事情的姿势，背着手，眼睛空空地朝远望的样子，都让过往的鸟羡慕。

忙人让地上变得乱糟糟，他们安静不下来，忙乱的脚步把地上的尘土踩起来，满天飞扬。那些尘土落在另外的人身上，也落在闲人身上。好在闲人不忙着拍打身上的尘土，闲人若连身上的尘土都去拍打，那就闲不住了。

这片大地上从来只有两件事情，一些人忙着四处奔波，踩起的尘土落在另一些人身上。另些人忙着拍打，尘土又飞扬起来。一粒尘土就足够一村庄人忙活一百年。

那时村里人都喜欢围坐在一棵榆树下闲聊。我不一样，白天我坐在一朵云下胡思，晚上蹲在一颗星星下面乱想。

刘二爷说，我们一天的大部分时间，朝西看。因为我们是从东边来的，要去西边。我们晚上睡着时，脸朝东，屁股和后脑勺对着西边。

要是没有黑夜，人就一直朝前走了。黑夜让人停下，星星和月亮把人往回领，每天早晨人醒来，看见自己还在老地方。

真的还在老地方吗？我们的房子，一寸寸地迁向另一年。我们已经迁到哪一年了。从我记事起，到忘掉所有事，我不知道村里谁在记我们的年月。我把时间过乱了。肯定有人没乱，他们沿着日月年，有条不紊地生活，我一直没回到那样的年月。我只是在另一种时间里，看见他们。看见在他们中间，悄无声息的我自己。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我在村庄里的生活，被别人过掉了。我在远处过着谁的生活？那些在尘土上面，更加安静，也更加喧嚣的一村庄人的梦里，我又在做着什么？

拾贰
每人都在等一个东西

狗能看见人做的梦

冬天，雪封住远远近近的道路。粮食堆在仓里，劈好的烧柴码在墙根儿，只剩下睡觉一件事情。人在睡，牲畜也在睡。家里每个人，都可以睡到瞌睡尽头，谁也不喊谁。先醒的人看见其他人都睡着，一闭眼又睡过去。那时人会知道瞌睡尽头不一定是天亮，有时是另一个夜晚。白天有一半人做梦，白日梦把天上的云搅得不安稳。

听王五爷说，狗能看见人做的梦。狗有时在夜里无缘无故地咬，对着空荡荡的夜空叫，那是它看见了人梦中的东西。狗能帮人看家守院，并不是狗机灵，夜里人的梦把狗搅和得闭不住眼睛。狗有时在人的梦中看见自己变成狼，追咬主人。狗也有梦，只是狗被人的梦搅和得闭不住眼睛，狗更喜欢看人的梦，太有意思了，让狗都看上瘾。狗不愿人的梦中断，它知道看守好家院，人的梦就能做下去。

据说人在半夜梦醒时总能听见狗叫，那是狗在替人着急。狗看见人的梦像一个半空中的村子，朝远处飘走了，它在哪儿落地生根，狗眼睛望不了那么远。狗看人的梦跑远了，就叫，人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狗叫，以为贼进院子了。人一醒来就把梦忘光，这时候院子里的一把破铁锨比梦中的金子更重要。

也许猪的梦比人更美好，有意思。猪睡得比人香，这一点儿谁都承认。猪做梦的时候，有人梦见猪肉的香味。每个夜晚，人的梦和猪的梦，还有牛羊马鸡的梦，像烟花一样开放在村庄上空。它们各自封闭，谁也看不见谁。

人们常说梦破了。梦确实是一个泡泡，梦见的世界都在一个泡泡里。夜晚的天空飘着大大小小的泡泡。突然，一个泡泡破了，做梦人回来，梦里的东西迅疾消失在远处。留心梦的人，醒来前一回头，都会看见一个透明的泡泡，圆的，倏忽间破了。

很少有人梦见自己在睡觉，和躺着歇息。梦中不是被人追着跑便是自己在干一件大事情。由此王五爷认为，人是被自己的梦累坏的。狗肯定也同意王五爷的话。狗看见人在梦中跑得比狗快，比起人在梦中跑的路，现实中多远的地方都显得近。

母亲早早起来生炉子了，那是我记住的冬天早晨，父亲出去给牛羊喂草。

父亲早就不在了，早早开门出去的人是谁。在我不能自己醒来的早晨，父亲早早出门走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回来时总是夜晚，在我遥远的梦中，听见他和母亲说话，甚至听见他隆隆的鼾声，醒来时家里依旧没有他的人影。

其实我们不会睡到大中午，如果鸡叫不醒我们，羊会接着叫，牛和猪会接着叫，驴和马也会大叫，它们饿了，等着我们放牧喂草。

在我们睡梦的尽头，牛哞鸡鸣，日上房顶。

每个人都在等一个东西

每年冬天，人们都会聚在大牛圈里，商量什么时候走，因为走是每家每户的事。要全村一起走，不能剩下一户人，连一头牲口也不能剩下。每家都要说说自己啥时能动身。准备好的人也不能先走，得等那些没准备好的人，可能一等几年，谁知道呢。也不能睡着等、闲坐着等，该种地还要种地，该出去跑买卖的还要出去，等到被等的人家准备好了，等待他们的人家又有麻烦了，家里的一个人没有回来，或者女人又怀孕了，随便一件小事又把人留一年。能留人的事多着呢，你听他们说的话，好像都在说要走的事。

“等我们家黑牛娃子长大了就走。”杜才说。

“我们家房后那棵柳树长到能做椽子了就走，已经长到胳膊粗了，再有两年就成材，现在走了可惜了，走到哪儿都要盖房子，带上几根木头不会错的。谁能保证去的地方就一定有树，有树就一定正好能做椽子。”韩三说。

“等我们把房子住坏再走吧，墙还结实着呢，一个口子都没有。即使到了一个新地方，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盖起这么结实的房子。你们都知道，盖房子要打土墙，打土墙要有劲儿。而我已经没多少劲儿了，我的儿子还没长大成人。”邱老二说。

“我不管他们了，这一年庄稼收了，我们就走。”胡木说。

有一年人们似乎准备好了，家家招呼着要走，仓里的粮食装进麻袋，长成椽子的树砍倒，绳子和筐派上用处。俗话说，跑三年，一根棍；守三年，背不动。人们不知道住了几年，或许已经很多年，早不是以前的那一茬人。早些年说着要走的那些人，可能早走掉了。我觉得人们的模样已有所不同。村子已经换了几茬人，我依旧没有长大，看不清他们的脸，我只能从鞋子和裤腿认识那些人。好多脚回到村子，好多鞋子没回来。

人们往车上装东西，往房子外搬东西。绳子不够用了，许多东西要捆起来运走，捆起来的东西好像也没法全运走，把一房子一院子的东西装到一辆车上，简直是件无法想象的事。于是，扔掉什么，带走什么，变得比走不走更重要了。

每家都有矛盾，往往为一个小东西的扔与不扔，妻子和丈夫，丈夫和儿子，儿子和母亲，爷爷和孙子都不能统一意见。

正当人们为此发愁，突然的，做顺风买卖的人从奇台那边带来消息，说有一个人正向虚土庄走来，村里每个人的名字他都问到了。现在他的病大概好了，那个人可能已经闻着这一年的麦香走来了。

因为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长相也没说清，就都认为是自家的亲戚。

我们得等一下这个人。王五爷说。

好不容易准备好了，我们不能因为一个谁也说不清的人，把多少年的计划放弃了。冯七爷说。

我们可以在墙上写字，说明我们去的方向，让他随后跟来。刘五说。

这怎么行呢？王五爷说，那个人走到虚土庄，肯定像我们当时一样，累得没劲儿了。他会停下来过冬，这一冬一过，就说不上了。俗话说，黄金沟子西风腿。意思是说，人的屁股比金子还沉，一坐下再想起来，不容易。尤其春天来了，看到这么多好地没人种，他怎么舍得呢。还有这么多没人住的房子，说不定他就一年年住下去了，拖住我们的东西一样会拖住他，那样他老死也走不出这个村子。也许他会回到老家，再喊一帮子人，到这个村庄来过日子。而我们一直想着有一个人在路上追赶我们，我们在哪儿落脚都会不安心，老是回头望，这样我们又会变成歪脖子。

等待的人没来。第二年夏天，路过虚土庄的买卖人说，那个人确实离开奇台向虚土庄方向来了，他走了大半年，应该早到了。会不会留在别的村庄，不来了。或者走过了头，半夜穿过村子，只要走过去，前面再不会有虚土庄，他就会没有尽头地走下去，像被野户地人报复的韩三一样。

倒是有几封信从甘肃老家寄来，说有好几个人已经动身来投奔我们，让我们一定在虚土庄子等。

那就再等两年，顶多等三年。王五爷说。

等十年也不会等齐他们。冯七爷说。

从甘肃老家到新疆乌鲁木齐，再过老沙湾到虚土庄，几千里路，数不清的岔路口，我们又不能在每个岔路口站一个人等他们。出来十个人，最后有没有一个人走到这里，谁也说不清。许多人会把路走岔，知道自己走错路时，已经没办法回去，也许走着走着人老掉了，没有重走一条路的时间和力气。

即使没走错路的人，也不一定能走这么远。人动身离家时都以为自己有目的，手里拿着一个遥远的地址，那里有亲人等着自己。可是一走到路上就是两回事了，尤其几千里的路，人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像一个梦游者慢慢醒来，人在路上边走边想，有时会住在一个地方想一阵子再走，这一阵子有多长就没数了，短则几天数月，长则没底了，人只要在中途停下，待几个月，想法就会变，好吃好喝好女人，都能留下人，一个好梦也能留下人，尤其碰见个好女人，怎么舍得离开，天下的好地方都在女人身上。人就会想，剩下的路算球了，不走了。

好多人留下了。人走着走着就忘掉目的，随便在一个村庄住下来，生儿育女。

在那些荒野中的村落里，到处住着这样的人，问他们从哪儿来的，都知道。问他们到哪儿去，都不知道。好像都住在路上，随时要离开的样子。随便盖几间房子，又矮又破；随便种几块地，不方不圆；从来不修条平顺路让自己走，都在凑合。十年二十年过去，五十年过去，却很少有人搬走。村子越来越破旧，上一代人埋在村外了，下一代人仍不安心，嚷着要走。

谁都没有走掉。最后人们发现村子四周已经住满了人，到处是村庄，村庄之间只剩下窄窄的田地和道路。站在虚土梁，朝南朝北，朝东西望，一间挨一间，无边无际的房子。黄昏时稠密的炊烟就像他们刚来时看到的野树林一样，根本穿不过去。

无边无际的粮食

我也没走掉。我五岁时不在童年，混在那些四十岁上下的人中间。

也就是四十岁上下那些年，我走遍这片大地的远近村落，没有找到那个五岁的孩子，他穿过的长着紫草和铃铛刺的旷野，遇见的一场一场大风，都不在那里。

那一年我又准备出门远行，我把车赶出院门，就要上路上了，突然听见有人喊。

“呔。”

只一声。我一回头，看见他们全站在门口，望着我。我的妻子、儿子、女儿，垒了一半的院墙，正在开花的沙枣树，我猛然间泪流满面。我真实的生活一下被我看见了。

好些年前，我父亲就是这样被我们喊住，被我们望他的目光留住。

我把马车吆进院子。

那时正是中午，我的影子回到脚底。

就是四十岁上下那几年，我在自己的岁数里，哪儿都没去，影子回到脚底。我踏踏实实种了几年地。我埋头在地里的时候，突然看见自己的一对大脚，长满汗毛的腿，粗得像牛一样的腰和身板，我好像醒了一会儿，趁机把几辈子的粮食都打够了。

每年七月，我的麦地从院墙根，一直金黄到天边。我不用收割，站在房顶喊一声，招招手，麦子排着长队回家来。种了多少年的麦子，早认识了家门，认识了粮仓和麻袋。那几年，好像就我一个人在操劳地上的事，已经没人关心收成，人人忙着梦中的事情，梦把人引向远处。村子一年年变空，他们走远后大片大片的土地留给我一个人。

种地有个好处，能让人停下来，把脚下手下的事看清楚。

其实也没啥事，就是让人停住。脑子空闲了，云可以飘进来，风可以刮进来，鸟可以飞进来。人们建粮仓的目的，就是别把收成装进脑子里。

庄稼在地里长的时候，人睡在村里做梦。睡过头也不要紧，庄稼又没长在身上，再大的收成也压不坏人。

可是，王五爷的看法不一样。

早年王五爷说过，长熟的庄稼不赶快收回来，站在地上地累得很，地累坏了明年就不好好长庄稼了。

王五爷说地可以累坏，好多人不相信。

跑买卖的冯七就不信。俗话说，只有累死的牛，哪有犁坏的地。

这句俗话一般是说男女，男人是牛，女人是地。牛累死了地还好好的。

要是地可以累坏，它早累坏了，我们没来前就累坏了。

王五爷说，把这块大地当成脊背，你就知道地累不累了。我们在上面盖房子，挖渠筑坝，每年把它的表皮翻个底朝天，种上我们吃的东西。我们从不问问地要吃什么，我们给他吃过什么。

当然，刘二爷会说，人吃地一辈子，地吃人一口。我们最终都得喂土地。问题是，我们把一块地吃穷整坏后，跑掉了。

我们喂了别处的土地。有些土地撑死了，有些饿死了，土地就这样死掉了。我们老家的地，就是被人喂得撑死了。多少代人，都喂给它了，它消化不了。

也有人千里万里跑来喂我们的土地，那都是些再跑不动的人，劲儿用完了，钱也花完了，剩下一把干骨头。我说过，虚土庄是一个结束地，风刮到这里都没劲儿了，土飘到梁上都不动了。可是这一庄子人还想往前走，他们在土梁上攒劲儿，不知道攒够多大的劲儿才起程，可能想一件事情都把人累坏了。也可能停在一个地方比走在路上更累，人一旦停下就要盖房子种地，生儿育女。人在家里走掉的路其实最长，一辈子从炕头到灶头的路加起来，早到过几回天边了。

许多人把收获叫抢收，跟风抢，跟鸟和老鼠抢，其实在跟土地抢。

风把果实摇落在地，把叶子摇落在地，最后把枝干摇落。土地就这样靠自己身上的植物养活。只有风爱惜土地，把属于土的还给土。人们离开后扔下的破房子、干水渠、埂子、木头和车轱辘，都扔给风了，风会一百年一百年地清扫大地，把远处的归还远处，脚下的还给脚下。

现在，这片土地好像没用处了，为我一个人生长粮食。

他们把村庄建在夜晚的天空。每个人都有一座村子，星星一样散布在天空的深远处，仿佛死亡都找不到他们。那些村庄没有邻居，永远不会相互看见。也不被星星月亮看见。我在地里腰弓累了，一抬头，看见那些天上的村庄，一座一座，飘在云上面。我一点儿不稀罕。我五岁时就在天上建好了村庄，现在回到地上，种几年粮食。

拾叁
胡长的榆树

我在黄沙梁的一间房子醒来

有一年我在东南边的黄沙梁，住在一间矮土房子里。我是怎么到这个村庄的我忘记了。我的生活梦一样，一段段浮现出来。我看见我在黄沙梁的生活就是这样，我住在一间矮房子里，已经住了好多年，又好像短暂的一个夜晚。我醒来，看见熟悉的门窗和院子，太阳已经把东墙晒热了。我经常和一个人靠着墙根儿聊天，上午靠在东墙根儿，下午靠在西墙根儿。我在这个村庄只认识一个人，好像村子只有一个人。突然的，我在一间房子里醒来，感觉就是家，又像不是。

每天下午，我和那个人坐在西墙根儿，晒太阳，望着西北边茫茫的荒野。一条路模糊地伸进去，望不到头。他的故事是从下午讲起的，整个上午他一句话不说。我知道他在等太阳把嘴晒热，等满脑子的事情气一样蒸腾起来。

他讲到了虚土庄，还讲到一个人，也叫冯七。这是我多少年来第一次听一个外人讲虚土庄。

那条路很久没人走了

那条路很久没人走了，它通向虚土梁。走过这条路的人都知道，它通不到别处。有个人却从这条路上走到了别处，他没有走到虚土梁。

这个人叫冯七。

现在知道冯七的人很少了，知道虚土梁的人也很少了，知道我的人更少了，但我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

许多年前一个春天的早晨，冯七走上这条路。他赶着马车，从黄沙梁出发，给虚土庄送麦种子。

两天前，从虚土庄那边过来一个女人，找到村长说要借些种子。

借种子本来是男人的事。女人说，连种都没留住，男人不好意思出来。

男人不好意思的事，就是女人的事。

女人和村长嘀咕半天，村长就同意了。

“不过种子发不发芽不敢保证。”村长说。

“是种子就行。”女人说，“你村长的种子不行还有谁的行。”

村长送女人出门，吩咐她赶紧回去让村里人把地翻好等着，种子一两天就送过去。

分手前还笑嘻嘻地摸了摸女人的屁股：“种子不够再来借。”

钉在云头的木橛子

虚土庄是个不大的村子，二十来户人家，全是外地人。大概十几年前，这些外地人的家乡遭旱灾，土地颗粒无收，全村人集体逃荒出来，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一块地种。

他们向西走了几千里，那时逃荒人大都朝西逃，据说西边有大片大片的未耕地。可是他们来晚一步，沿途的土地早被人耕种了，大片大片长着别人的玉米和麦子。他们只好再往前走，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也不知走了几年，最后到了黄沙梁。

那时黄沙梁是最偏远的一个村子，傍临一条河，四周是长满各种草和灌木的广袤沃土。那伙人走到这里已经力尽粮绝，再不愿往前挪半步。他们把破行李卷和叮咣作响的烂家什堆在马路边上，留两个人看着，其他人一起找到村长家里，低声下气地乞求村长收留下他们。说他们再走不动了，已经有几个孩子在路上死掉了，再走下去就全完了。只要随便给他们一些地，他们只会种地养孩子，绝不会捣蛋生事。

他们求得哭哭啼啼。

可是黄沙梁人不喜欢这群衣衫褴褛的外地人，嫌他们说话的口音太难听，甚至很难听懂。要和这群怪腔怪调的人生活在一个村里，岂不别扭。最后村里还是决定打发他们走。

村民们给这些外地人凑了些杂粮、衣服，说了许多安慰的话。村长亲自把他们领到村头，指了一个去处：你们出了村，再朝西北走，穿过那片戈壁——记住，要穿过去，千万不要走到一半再折回来。只要穿过戈壁，一直到天边都是好地，你们想种多少种多少，想咋种咋种。

末了又补充说，到时候我们黄沙梁村和你们村就以那朵西斜的黑云为界，云头西边都是你们的地，我们决不侵犯。云头东边可全是我们的地，你们也不能胡挖、乱种。你们若担心云会移动，过两天我派个人上去，在云头上钉个木橛子。

外地人听得神乎其神，千恩万谢地离村西去。他们走了三天三夜，走着走着，土地不见了，前面是一望无际的碱地和沙漠。

外地人知道自己被骗了，又不好意思再回去，也没有力气再走回去，便在沙漠边的虚土梁住了下来，垦种那片坑坑洼洼的沙土地。

他们给自己落脚的地方起了个名字：虚土庄。

虚土庄人要来报复了

黄沙梁和虚土庄，多年来一直没有明显往来，一条隐约的路穿过戈壁连接着两个村子。黄沙梁人到戈壁上打柴、放牛，会走上这条路，但从不会走近虚土庄。虚土庄人偶尔去别的地方，经过黄沙梁，也是匆匆经过，从不在村里歇脚。碰见黄沙梁人，头一低过去，也不说话。

只有每年春天，会从虚土庄那边过来一两个骑马人，在村外转一圈，鬼鬼祟祟地张望一阵，又打马回去。

起初，黄沙梁人并没在意。时间久了，窥探的次数多了，黄沙梁人才觉得不对劲。每当他们春天翻地、撒种的时候，一抬头，总会看见一两个虚土庄人，骑着马站在地头看他们。也不走近，只是盯着看。待他们放下活儿走过去，虚土庄人便打马飞奔了。黄沙梁人被看得心里发毛，开始对被他们欺骗过的那一伙人起了疑心和警惕。

没过多久，果真传言虚土庄人要来报复黄沙梁。说他们组织了一帮壮劳力，天天在地里操练，学着黄沙梁人的样子挥锨抢锄、舞叉甩镰，并在地里打了许多高埂子，根本不像是种地。种地哪用打那么高埂子，明显在摆阵势。还说他们操练好了就来抢种黄沙梁的地，抢收黄沙梁的粮食，抢占黄沙梁的女人。

这些话最早是谁传出的已经查不清楚，可能是跑买卖的人顺口说的。反正全村人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沙门子人要来整咱们了，你知不知道。”上午刘堆在村里碰见王坑。王坑摇着头：“不知道。”

“呀！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太不灵通了。他们还要抢女人呢，听说虚土庄人光抢胖女人不抢瘦女人。你媳妇奶子大、显眼，最容易被发现，赶快藏到菜窖里吧。”

下午王坑又在村东遇见刘堆。

“听说沙门子人已经准备好了马队，一两天就冲过来。”

“真的。听谁说的？”刘堆赶忙凑过来问。

“全村人都这么说，你竟不知道。耳朵让毛塞住了。说他们全拿着镰刀，镰刀把有三四米长，全是钩镰，专钩男人的蛋。赶快回去把裤子穿厚些吧，听说穿牛皮做的裤衩都不保险，一镰刀钩不烂两镰刀就钩烂了。现在村里人都到铁匠铺定做铁皮裤衩。还有人把锅砸掉了铸生铁裤衩。听说铸生铁裤衩的模子是按韩生贵的尺寸设计的，大家都认为他的裆和家什大小适中长短正好。要按徐立之的家什设计就太长太大了，笨重不说，还费铁水。”

传言越传越详细，越传越神乎。几乎没有人不相信这是件真事。好像虚土庄人就在他们头顶上，随时都有可能神兵天降。为此，黄沙梁专门召开村民大会商量对策。

西北风得了势

大会是在牛圈里开的。村里没有一间能盛下全村一千多人的大房子。

那是个刮风的夜晚，牛被赶出圈，在外面的空地上静静地站着。冒着潮气的圈棚里黑压压蹲着一圈人。一盏马灯吊在中间的柱子上，灯影恍恍惚惚，谁也看不清谁。先是村长站在马灯下说了几句，大概意思是让大家都动动脑子，想些办法和主意。接着人们开始发言。有时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主意，所有的人都静静地听。有时所有的人都在说话，不知在说给谁听。村长站起来，不住地喊着“安静、安静！一个一个讲”。这时村长只是其中的一个说话者，谁也听不见他的话。嘈杂声更大了。就在这时，从破墙沿伸进一颗牛头来，“哞”地大叫了一声，所有的人声全消失了，连人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足足沉寂了三分钟，人又开始说话，声音似乎小多了。

那一夜，风在很高的夜空中滚动，可以听见云碰撞云的声音。地上只有些轻风，更大的风还没降到地上。黄沙梁所有有点脑子的聪明人几乎全发了言。我蹲在角落里，没有说话。脚下全是牛粪，我想牛站在牛粪上过夜可能比人蹲在牛粪上开会要舒服些。我是个干事情的人，很少把好主意说给别人。

我打了个盹儿，好像虚土庄人来过了。

就在黄沙梁的男人全蹲在牛圈里商量对策的时候，虚土庄人趁夜而入，反锁住牛圈门，把黄沙梁的女人、孩子和牛全赶到虚土庄。牛圈里的男人们一点儿没有觉察，他们沉醉在自己的聪明中，一个比一个精彩的主意被人想出来。

“我看没啥担心的，那群瘦猴，我们随便上几个人就能打过他们。”

“这很难说，听说虚土庄这些年也打了些粮食，那群人都是饿坏的人，稍有些吃的立马就会长壮实。”

“对付他们的长镰刀，我有个办法。我们把镢头把加长，加到十米长，站得远远的挖他们，先把他们的镰刀把砍断，再把马腿砸折。”

“我看这都不是主要的，虚土庄男女老少加起来，也就一百来人，咋说也不是咱们的对手。问题是，这几年风向变了，这对咱们太不利。”

“风向咋变了？”

“以前这里很少刮西风，你们知道，大多是东风。自从那伙人在沙梁上盖了房子，西北风就多起来。你们见过他们盖的房子吧，日怪得很，全都面朝西北，背对着我们。一律后墙高前墙低，房顶是个大斜坡。这样东风就被房子的后墙挡住，刮不过去。而西北风却可以顺着房顶往上蹿。西北风就得了势。

“你们想想，从西北边刮过来的风全是沙子，他们要是乘风而来，我们不敢面朝西迎战，我们睁不开眼睛，只好把脊背白送给他们打。”

“甚至他们不出村就能打败我们。刮大风的时候，他们只要往空中扔土块和石头，就会顺风全落到我们头上。不过这个主意他们保证想不出来。他们在这个地方住的时间短，对这一片天地间的事情，保证没我们精。”

“能不能在戈壁上种满铃铛刺，种得稠稠的，让他们过不来。”

“这个主意好，村东边有一大片铃铛刺，正好全移到村西边去。”

“好个屁，明知道这几年爱刮西风，我们在村西种一滩铃铛刺，等到刺长长、长硬，虚土庄人从根上把刺条全割断，西风一来，一戈壁刺条全朝我们卷过来，不全扎死我们才怪呢。”

“要不挖一条河，里面倒上烧开的清油。”

“要不在戈壁拉上绳子，绊倒他们的马。”

“还不如在戈壁上点着火，把地烧烫……”

最后一个主意是马二娃想出来的。我从伸进那颗牛头的破墙洞钻出去撒了泡尿。风刮得急，我的尿和家什被风刮得向一边斜。我用手使劲扶着，像扶一棵刮歪的树。

村子里一点儿灯光都没有，也听不见狗叫。牛圈和村子间隔着块荒地，以前地里种过些东西，后来牛进村人去牛圈都要经过这块地，便什么也种不成了，只长着些人不理牛不吃的灰蒿子。

我有点冷，两腿直抖，想跑回村里看一趟，却挪不动脚步。

事情早已经发生过了。我想。

我从墙洞钻进去时，马灯不知啥时灭了，可能灯油熬干了。牛圈里又黑又静，是不是他们散会走了？我靠着墙悄悄蹲下，这时一个声音冒出来，是马二娃的声音。

“我有个好主意，不过要绝对保密。”

我好像不是听见的，是看见的。

“你还怕我们村里有奸细。”

“倒不是。秘密有时会自己泄露掉，就像肠子里的气。人的每个器官都会泄密，不光是嘴。现在人都尖得很，你不注意放个屁，让他抓回去放在鼻子上一闻，就会知道你心里想的事。

“屁是从心里放出来的，你心里有屁，肠子才会响。把秘密藏在心里是最不保险的。人的七窍全通心，你不可能都堵住。最好的办法是把秘密随手一扔，像扔一件没用的东西一样，秘密便保住了。

“我的主意是：把路埋掉。

“从黄沙梁到虚土庄只有一条路。我们把靠黄沙梁的这段路埋掉，在路上种上草，栽上树，脚印用土盖住，然后再开一条路，通到村南边的海子里。

“这件事要在晚上干，绝不能叫虚土庄人看见。

“虚土庄人要来，一定趁黑来。他们肯定不会怀疑这段改过的路。因为海子就在村边上，路的大致方向没变，他们觉察不出。

“海子里全是稀泥，人一下去就不见了。晚上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的，海子和地是一种颜色。黄沙梁人排站长队来，一个一个走进海子，变成稀泥。”

虚土庄人没来

半下午的时候，冯七拦住牛群，让牛掉过头慢慢往回吃，这叫回头草。

早晨冯七把牛群赶到西戈壁上，牛边吃边朝西走。戈壁上草不太茂盛，牛每走四步才能吃到一口草。一头牛要吃一千二百口草才能吃饱。照这个数字，冯七仅凭牛群走出去的路程，便能精确地算出牛是否吃饱肚子。不像那些没经验的放牛娃，非要钻进牛群，挨个看牛的肚子是否饱瘪。

冯七放牛时从不看牛群，无论骑在马上还是走在地上，他都头昂得高高的，像在牧一只鸟或一朵云。

牛群往回走时，上午啃光的草又会发出些嫩芽，不过很少，牛要走二十步才能吃到一口。这些草正好补充牛回返路上消化掉的那部分，使牛进村时肚子依旧鼓鼓的。

冯七年轻时只知道赶着牛群遍野跑，一去几十里，有时也能碰到好草，让牛一肚子吃饱。可是，等牛返回村里，又一个个肚子瘪瘪的，像没吃草似的。

人只要经过一件事情便能通晓世间的一切道理，这是冯七放了几十年牛后得出的道理。一个放牛人，一个打柴人和一个买卖人，活到最后得到的是同一个道理。

各行各业的人最终走到一起。

也有留在各自的行业中到老也没走出来的。他们放一辈子牛只知道放牛的道理，打了一辈子柴只懂得打柴的道理。

冯七可不是这种笨人。

天黑前牛群渐渐离开草滩走到路上，排成长长的一溜子。

冯七没看见牛群已经走到路上。他盯着悬在半空的一朵云，盯了半下午。开始云是铅灰的，后来就红了，红了一大阵子。最后暗下来，变成一朵黑云。

冯七得意地笑起来：我就知道它会变黑，这不变黑了吗？

天猛然间黑了。冯七感觉马的步子平稳了许多，低头一看，马已经走在路上。再看牛群，只看见最后几头，正一头一头地消失。

冯七打马追上去，没跑几步，已到了海子边，最后一头牛正往海子里下沉。冯七若赶紧下马，或许能拉住牛尾巴。可是一群牛都进去了，拉住一根牛尾巴有啥用呢。冯七只听着稀泥中汩汩地冒了阵气泡，海子的水陡涨了半米，把近旁一块菜地全淹了。

黄沙梁人围着海子大哭了一夜。

冯七没哭，他把这件事说给村人便回去睡觉了。要是淹死一头牛，没准儿他会哭。一群牛都死了，他哭哪个呢。

况且，这也未必不是件好事。除了冯七以后再不用放牛，它还用事实证明了黄沙梁人的聪明：他们花了十几个夜晚秘密改修的这段路，连本村的牲口都上当了，要是虚土庄人来，不全变成稀泥才怪呢。

虚土庄人没来。倒是有确切消息传来，说虚土庄人每年春天派人偷窥，只是想看看黄沙梁人啥时候下种，根本没别的意思。

虚土庄人不熟悉这里的气候，不清楚冬多长夏多短。节气和他们老家的全不一样。春天啥时候下种他们把握不准，又不愿请教黄沙梁人。他们上过一次当，不愿再上第二次。只好每年春天派人去偷看，发现黄沙梁人翻地，他们马上也翻地；黄沙梁人下种，他们马上也下种。

传来这个消息的是一个虚土庄人，他喝醉了酒，错把黄沙梁当成虚土庄，一路跌撞着走来，竟没走进海子变成稀泥。他绕进了村，撞开一户人家的门，倒头便睡，睡了一天一夜。睡醒后他给这户人讲了虚土庄的事情。

这个人走后，黄沙梁人又一次集中到那间光线昏暗的大牛圈里。这一次，再没人抢着出主意，聪明人全不说话了。村长压低嗓门做了一番布置，便悄悄散会了。

春天，雪刚消，黄沙梁人便开始翻地，紧接着撒种子，田野里到处是端着脸盆的人，一把一把往地里撒东西，东一声西一声地喊。

这时候，从光秃秃的冒着热气的戈壁上远远走来一个骑马人，他在离田地约一里处停住望了一阵，又打马过来，若无其事地沿地边溜了一圈，然后打马飞也似的跑向虚土庄。

待骑马人跑远，撒种的人全都停住活儿，倒掉盆子里的土，夹起脸盆往回走，脸上挂着神秘兮兮的笑。

他们成功了。

骑马人回去后，虚土庄人便全村出动，开始了紧张忙碌的翻地、撒种。他们把种子全撒进了潮湿阴冷的泥土里。

结果是黄沙梁人早料到的，气温太低，种了发不了芽，全烂在了地里。

天热起来后，虚土庄人没有种子再播种，一村人愁眉苦脸，没办法。最后，只好派个能说会道的漂亮女人，厚着脸皮到黄沙梁借种，这是虚土庄和黄沙梁多年以来的第一次正式交往。

马车丢了

冯七第一次感到路程对人的困惑。正中午时，冯七站在马车上前后望了望，沙门子还没有影子，身后的黄沙梁也看不见了，好像自己走在了一条没有目的地的荒路上，前面没有虚土庄，也没有一村人等待下种这回事。马车不停地走下去，一年又一年……这就是有去无回的一辈子啊。

冯七像猛然醒悟似的，“唷”的一声，把车停住，下车撒了泡尿。他想休息一阵再走，他有点瞌睡，像在做梦似的。

早晨村长吩咐他到饲料房装了满满五麻袋杂碎苞谷和麦子。这是喂牛用的，牛淹死后，就没用了。冯七也没用了，成了一个闲杂人。给虚土庄送麦种这样的杂事，自然是冯七的事。

冯七给马扔了一把草，自己靠在一截枯树桩上，抱着缰绳睡着了。

不知冯七梦见什么了没有。他醒来时太阳还在头顶上，马车却不见了。半截缰绳抱在怀里，是人用刀子割断的。

冯七四处张望了一阵，春天的荒野，一望几十里，空空荡荡，啥也没望见。他没往天上望，有一朵像马车的云正飞速地向西边天际隐去。

一件东西突然就没有了，消失了。路仍在一边，冯七却不能顺着它再走回去，他放没了一群牛，又赶丢了一辆马车。他若再不当回事地回去，村里人会说他是故意的。

他也不能再走向虚土庄。路有时候是通向一件事，而不是一个地方。

这件事情完蛋了。

冯七仰头呆站了一阵子，叹了口气，随便选了一个方向，盯着天边的一块云走了。

八分地

二十年后，我在离黄沙梁几百公里的一个叫“八分地”的村子碰到了冯七。

他正趴在一棵歪榆树下钉一个车架子，旁边是一间没有人高的破土屋，光有门，没有窗户。

“请问，这是……”话没说完，我突然认出这个人是冯七。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手不住地抖，眼神也有点慌。

“我就要钉好马车了，马也有了，再凑五麻袋麦子，我就给黄沙梁还回去，车、马、麦子都还回去。你是黄沙梁派来找我的吧，你再缓一下，我就好了。”

我说：“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来找事情。”

“找谁的事情。”

“谁的事情都行，”我说，“我在黄沙梁早就没有事情干了，他们把地分给个人，没给我分。路也一截一截分掉了，没有我的。都怪点名的时候我不在家，我出去走了趟亲戚，等我回来，连空气都分完了。他们在空中隔着大张大张的塑料纸，把空气隔开，谁家用谁家的，用完了掏钱买，没钱你别吸气。我的房子里一丝空气都没剩下，房顶上面也没有空气。我只有靠吸别人吐出来的废气生活。反正，我只出去了几天，回来一切都没有了。

“不过，你也知道，我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们不给我事干，我就找事情。找男人的事情，也找女人的事情；找树的事情，也找路和房子的事情；还找鸡和狗的事情。如今方圆几十里到处都有我整下的事情。那些以前把我撇到一边、背着我、不理识我的事情，现在都反过来找我。我待不下去了，就往远处跑。我想在这地方找些事情，没想到碰到了你。”

“你可千万别找我的事情。我就剩下一件事情了，这些年好多事找到我我都没理睬。我要对黄沙梁有个交代，干完这件事，我就再不管世上的事了。”

冯七从头到尾给我讲述了丢掉马车后的事：

……我盯着天边的一朵云，漫无目的地走，途中经过许多村子。我一路打问，他们都知道黄沙梁村。我便再往前走，唯一的想法是远离黄沙梁，走得越远越好。后来就到了八分地。

走到八分地我才恍然明白过来，我走了这么远，其实是想有朝一日能回到黄沙梁。赶着马车回去，拉着麦子回去，穿着新衣裳回去。

人只要有一件事在心里放着，就不会走丢自己。

我在八分地住了下来，开始住在村里。我来的时候，刚好有一个人死去，一间房子空出来，我就住了进去。

这个村子正好在一个风口上，经常刮大风。前些年一场大风刮走了几个青年人，风是朝我来的这个方向刮的。村里人找到我，打问这个方向都有哪些村子，他们要派人去找。我说出了沿途经过的所有村庄的名字，就是没提黄沙梁。

我想那几个年轻人一定被刮到黄沙梁了。

我还写过一封信，写在一片杨树叶上。我说了马车丢掉的事，让村里人等着，我一定会把马车赶回去。我还在信上按了手印。信是在一场大风中寄出的，我看着它飘到半空，旋了几下，便朝黄沙梁那边飞走了。不知你们收到了没有，肯定没有。

风刮来的两个人

冯七说的那场风，大概是在十几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场大风刮跑了黄沙梁的两头猪，上百公斤重的猪，被风刮着跑。猪的叫喊惊动村人，人们把头探出窗外，胆大些的爬到屋外，紧抱树干想看个究竟。

这时候从西边荒野上飞快地刮过来几个人，像单薄的衣裳随风飘来，被村里的房子挡住。

风刮来的是几个年轻人，据说老人的根子硬，风刮不动。

风停后这几个人睁开眼睛，呆傻地望着周围的陌生人。他们问这个村庄的名字，有人告诉他们：这是黄沙梁。他们从没听说过这个村子。

他们说出自己村庄的名字：八分地。我们也直摇头。

后来村里一个叫杜奇的老人说他知道八分地村。这几个迷路人如获救星，围着杜奇一个劲儿叫着“爷”，要老人家给他们指一条回去的路。

老人告诉他们，只有一条风走过的路。不过没关系，人到了万不得已，什么路都是人的路。你们年轻，会走回去。从这里出了村，一直朝西走，穿过那片戈壁后，再穿过另一片戈壁。反正除了戈壁还是戈壁，你们只管不停地走，这样，走到你们八十岁的时候，就会回到自己的村庄了。

不过，在中途你们还得停些日子，当你们走到四十多岁的时候，会经过一个叫“一个坑”的村子。这个村几十年没出生过一个男人，几乎全是女人。你们不要走过去，娶几个女人生些孩子，然后带着家口再走。因为，你们单身回去毫无意义，等你们走回家，家人早已谢世，房子也全倒塌了，等待你们的只是一片废墟。

几个迷路人听得更加呆傻。他们面面相觑，有一个坐在地上“哇”地大哭起来。最后，他们还是下定决心：不回了。

那场风中，黄沙梁村丢了两头牲口，却白捡了几个人。

叫莲花的女人

我给一个叫莲花的女人打了两年长工。冯七接着说。

她的男人去南梁打柴的时候丢掉了，再没有回来。我们说好工钱，我帮她种地、担水，还干些屋里的事。

女人很招人喜欢，你见了也会迈不动步子。

不过，一个人要是心里装着件大事，就不会在小事上犯错误。

我知道我是来干啥的，清清楚楚。

那天干完了活，女人把我叫到屋里。女人只穿着一件透亮的粉红小褂，两个乳房举举的。

女人说：“你想不想要我。”

我说：“想，想极了。”

女人又说：“我让你要一次给你少付一天的工钱，行不行？”

我说：“不行，你给我十次少付一天的工钱都不行。”

那以后女人开始不讲条件地留我，她喜欢上我的本事。我是放过牛的，见过各种各样的牛爬高，我把这些见识全用到女人身子上。女人被撩得身心淫动时，我便爬起来要女人加工钱，不加我就收工不干了。

女人在大土炕上又滚又叫，一个劲地答应。

这样，不到两年，我便挣了一匹马的钱。我买了一匹马，就是拴在房后面那匹。你看它是不是老得不行了？我买它的时候，还是个小马驹呢。

接着我开始筹备做马车的木料。你知道，最难凑的是辕木，两根辕木要一样长、一样粗、一样的弯度，不然做出来的马车左右不平，走起来颠不说，还装不住东西，容易翻车。而搭配两根完全一样的木头是多么不易。也许做成一辆车的两根辕木，分别长在世界的这头和那头，你得满世界地把它们找到一起。

我先找到了一根，是我十年前从南梁上砍来的，粗细、长短都适合做辕木。我把它藏到一个隐秘处，不让雨淋、太阳晒。

然后我开始找另一根，先在村子里找，没有。再到村外找，再后来就走得更远了。幸亏我先买了一匹马，我骑着马，方圆百里有树的地方几乎都被我找遍了。有的树粗细一样但长短不一样，有的粗细长短一样，但弯度不对称。总之，没有一根匹配的。我这样找了整整两年，都有点绝望了。

一天，我骑着马无精打采地往村里走，正走到这里，我发现一棵长势和我的那根辕木一模一样的小榆树。只是太细了，只有锨把粗，但我相信它迟早会长到辕木那样粗，我再不去找别的树了，非要等到这棵树长粗。

从那天起，我几乎每天都来看一次那棵榆树，担心它没成材就被人砍了。树长到这样大小是最危险的时候，它刚好成了点小材，能做锨把或当打狗棍用。但一般人又不把它当一棵树，顶多把它看作一根枝条，谁都有可能一镰刀把它割回家去。不管有用没用，往院子里一扔。他家里又多了一根木棍棍，几十年后这片土地上却少了一棵大树。

这样照看了几个月，我越想越担心。后来，我就在小榆树旁盖了一间土屋，我要住下来看着它长。

我说的就是这棵歪榆树，它欺骗了我，让我白守了十几年。冯七指了指头顶的榆树。

它不是长得很粗了吗？我说。

可它没长成辕木。

我精心伺候着这棵树，天天给它浇水，刮风时还用绳子把它拉住。

这棵树似乎知道有人在培养它，故意地跟我较劲，我越急它越不快些长。有一年，它竟一点儿没长，好像睡着了，忘记了生长。我怀疑树生病了，熬了一锅草药，浇到树根上，第二天，树叶全黄了，有的叶子开始往下落。我想这下完了，树要死掉了，我仰起头正要大哭一场，一行大雁鸣叫着从头顶向南飞，我放眼一望，远远近近的树叶都黄了。

原来是秋天了。

胡长的榆树

又过了几年，树开始扎扎实实地长。枝叶也葱茏起来，我挂在树杈上的一把镰刀，随着树的长高已经够不到，我磨好斧子，再过一年，就要砍倒它了，我想好了让树朝西倒，先在树根西边砍三斧头，再在树根东边砍五斧头，南北边各砍一斧头。在树脖子上拴根绳，往西一拉，树就朝西倒了。

若是树不愿朝西倒，朝东倒了，那就麻烦，我的房子就要被压坏。不过这都不是大事，关键是我守了十几年的一棵树就要成材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发现树开始胡长。以往树干只是按小时的长势在长高长粗，可是长着长着，树头朝西扭了过去，好像西边什么东西在喊它。随着树头一扭，树身也走了形，你看，就变成现在这副怪样子。

我用根绳拴在树头上，想把树头拉回来，费了很大劲，甚至让马也帮着我一块拉，折腾了一段时间，我终于明白，我根本无法再改变这棵树，它已经长成一棵大树了。

我望着头顶这棵榆树，觉得没什么不对劲，看不出哪个弯是冯七所说的“胡长的”。

我说，榆树嘛，都这样，不朝东弯就朝西拐，长直了就不叫榆树了。况且，你也没白守，你乘了十几年的凉哩。再说，树头不向西扭，哪有这么大一坨阴凉？

你笑话我哩。我跑这么远，就为了乘凉，是不是？冯七有些生气了。

那倒不是，你心里有大事哩。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冯七说，你看我老成这样了，还能干啥呢？马也老得站立不稳，我和老马整天守在榆树下面，像一对老兄弟。我把马缰绳解开，笼头取掉，我想让马跑掉，我不能连累一匹马，可是马一步也不离开，有一根无形的缰绳拴在马脖子上，也拴在了我的脖子上。

马有时卧在我身旁，有时围着土屋转一圈，我从树上打些叶子喂它。马吃得很少，像在怜惜食物，我往它嘴里喂树叶时，它的双眼静静地望着我，好像在告别，我想连马都意识到了，这就是一辈子了。人的、马的，做没做完的事，都得搁下了。

正当我心灰意冷，为马和我的后事着想的时候，没想到命运又出现了转机。

往天上跑的车

那天我去村里给别人还锯子，顺便想看看那个叫莲花的女人，这些年她常来看我，有时带点吃的，有时给我补补衣服。她活得也很难，家里没男人，有许多活儿得求别人。但她从不轻易打扰我，她知道我是干大事的男人，心里装着大事业，她不想因这些小事耽搁我。

她不知道我的大事已经完蛋了，剩下最后一两件小事情，向她道个别，把锯子给别人还掉。这把锯子我借来已有七八年了，它的主人一定认为我锯掉了多少木头，做了多少大东西。他不知道，我要锯的木头只有一根。

走到村头，我有些累了，便在路边一根木头上坐下休息。

一个叫胡开的人走到我跟前。他好像也走累了，在木头上坐下。

“听说你在造一辆车，造好了吗？”他望着我手里的锯子。

“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吗，好多年前我们就知道你在做一辆车。那时你经常骑一匹马四处找木头，见了人就问，你知道哪儿有一棵这样弯度的树吗？你用胳膊比划着。后来我们才弄清楚，你在找一棵跟天空一样弯的树。于是有人就猜想，你肯定在做一辆往天上跑的车。说你经常骑着马到天边去，看从哪块云旁边上天比较容易；还说你经常扬着头看天，不理识我们村的人。唉，没走成是吧？天上的路也不平呀，你看到处是一疙瘩一疙瘩的云。”

他做出一副很同情我的表情。

“我在做一辆地上跑的车。”我说，“我缺根辕木。”

“你说笑话。到处是做辕木的料，还缺这个。自从地上有了车，全世界的树都长成辕木了。你闭着眼砍一棵都能做成车。”

“可它们不对称。”我说，“找不到两棵完全对称的树。”

“为啥要两棵呢？随便砍一棵树，从中间一破为二，不就是两根完全一样的辕木吗？”

他的话让我惊呆了好一阵。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为啥不能早知道呢？你看我傻不傻。

这些天我一边做车一边凑麦种子，已经有半麻袋了，再凑四麻袋半就够了，我要顺路把麦种给虚土庄送去。虚土庄现在怎么样了？

这驾马车终于要做成了

冯七把身子斜靠在一根辕木上，侧眼望着我。他的眼睛放着光，身体其他部位却异常暗淡。

“我不太清楚虚土庄。”我说。

“不过那地方早没人了。自从你去送麦种没回来，便再没了那边的消息。”

“村里也没派人找我？”

“找啥呀，一群牛都没了，再少个放牛的有啥关系，你别生气，村里人确实早把你忘了。

“不过，倒没把虚土庄忘掉。前几年，村里派了人去虚土庄看，因为那边老没动静，也没一点儿有关虚土庄的消息，黄沙梁人便觉得可怕。

“那人是骑马去的，走到虚土庄一看，只剩一片空房子，院门开着，房门开着，窗户也开着，人却不知到哪儿去了。地上、破墙圈里到处爬满了大头老鼠，全长着圆圆的小人头，见了人马便追咬。那人吓坏了，打马往回跑。回来没几天就死了。

“以后人们就传说虚土庄人全变成老鼠了。因为再没有别的出路，前面是连鸟都飞不过去的沙漠，左右是戈壁滩，他们能去哪里？

“现在黄沙梁人最怕的就是这种大头老鼠。这几年村子周围大头老鼠猛然多了起来，已经有好几个人被吓死了。

“这种老鼠根本没办法防，村里人把以前防虚土庄人时想出的那些办法都用上了，也不见效。老鼠会打洞，想进谁家的房子，远远地看准了，一头钻进地里，刨个洞就去了。所以，人们常常发现大头老鼠突然出现在屋子中间或桌子下面。”

“这么说我更要赶紧回去了。”

冯七坐直身子，又操起斧子敲打起来。

“他们竟把我忘了。我非要回去让他们想起这回事！我得赶早回去，回去晚了，知道这回事的一茬人全死了，我就再也说不清了。”

冯七长出了一口气，又说：“你是从哪边来的，回去的路好走吗？”

“好走，路平得很哩。”

我没敢说出路全一截一截地分给个人了，这块土地上再没有一条让人畅通无阻随意游逛的道路了。你得花钱，才能过去。

我只是劝冯七：“你别回去了，黄沙梁早就不用马车了，以前的旧马车，都劈掉当柴烧了，马也没用了，都宰掉吃肉了，马皮全做成皮夹克了。”

冯七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他更加用劲地敲打着，钉最后几个铆。看来这驾马车终于要做成了。

虚土庄人全变成老鼠

故事讲了多少个下午，我记不清。总是讲着讲着天黑下来，天一黑，那个人就不说话了。

你讲嘛，我说，我听着呢。

这句话传到自己耳朵里，感觉黑洞洞的。眼前模糊一片，心里也黑黑的。

那个人说得对，这不是在黑夜里讲的事。即使讲，也要点一盏灯。夜晚讲故事的人，都坐在灯下，说出来的话被一句句照亮。我们不像守夜人，会一种黑暗中的语言。我们的话更适合白天讲。

他越往下讲，我越觉得害怕。我得赶紧回去，我出来了多少年，我忘记了。这个人说虚土庄都成废墟，村里人全变成了老鼠。这是真的吗？

以前我一直认为，虚土庄只会被自己的梦毁掉。可是，毁掉一个村庄的何止是梦。

我还想听他讲下去，再讲讲虚土庄的事，最好讲到我们家的哪怕一点点事。他讲到这里，一歪头睡着了。我推了他一把，想摇醒他，可能用力太大，他像半堵朽土墙倒在了尘土中。

我在村里转了一圈，这个叫黄沙梁的村庄只有我一个人了，路上空荡荡的，所有门和窗户敞开，月光一阵一阵地涌进院落和房子。我没看见头顶有月亮，也没看见我的影子。仿佛我在每个院子，每扇窗户里面，都有一段自己不知道的生活。

拾肆
麦子熟了

谁在梦中使唤我

我在等刘榆木醒来，说个事情。他靠在麦草堆上扯呼，说梦话。我不知道他还要睡多久。太阳移到麦草堆后面去了。谁家的麦场，麦子早打完拉入仓了，丢下一堆麦草，一群麻雀在四周飞叫。我闲逛过来，见睡着的刘榆木，突然想起，去年秋后，压冬麦的时候，刘榆木借了我们家一根麻绳，一直没还。可能都用成麻丝了。我得问问他，把麻绳要回来，因为是从我手里借走的。去年的一个早晨，他敲我们家门，说要一根绳子。他的车停在路上，车上装着麦种。要压冬麦了，我想。我把一根绳子递给他。那时家里人都没醒来，或许家里人都走了，剩下我一个人。我自己做主把绳子借给刘榆木。然后我看着他吆车朝北边走，那以后我去了哪儿，是回到屋里接着睡觉，还是出门去了别处，我记不清了。后来他们回来发现家里少了一根绳子，四处找。要过冬了，他们在野滩砍了好多柴，回来拿绳子去背。绳子不见了，或许他们又出去找绳子。其间我回到家，冬天已经过去，也可能冬天没来，迎面到来的是另外一个夏天。我始终没遇见他们，也许他们回来我正在梦中。家里的开门声再不能唤醒我，因为我借给别人一根绳子，就好像把一个冬天都借出去了。以后的记忆不知到哪儿去了，直到我看见刘榆木，才突然想起那根绳子。他睡在别人家的麦草堆上，一群鸟在四周叫。鸟分不清人的睡和醒，夜里人睡着时鸟也睡觉了。人用稻草人都可以吓鸟，有些人也分不清自己的睡和醒，就像我弟弟。我分清了吗？多少年后我回想这件事，因为看见睡着了的刘榆木，我自然是醒的。我在刘榆木身边坐下，也靠在麦草堆上，听刘榆木说梦话。没说到一根绳子的事，觉得没意思。有几年，我夜夜趴在别人家墙根儿，听人说梦话。白天我凑在大人堆里，听人们说胡话。这两种话，一个尘土一样朝天上扬，另一个空马车一样向远处飘，没有一句话落到村庄的一件事上。我没听到过这个村庄的正经话，是他们没说过，还是我没听见？他们说正经话干正经事的时候，也许我睡着了。现在，我要等一个人醒来，说件正经事，一根绳子的事。我希望鸟吵醒他，鸟不敢飞近，我不能吵醒他。我坏了他的梦，他会把我当仇人。我们这个地方的人，太爱惜别人的梦，醒来你怎么整他，欺负他都行，一个人做梦的时候，千万要尊重，不能惊动别人的梦。白天你勾引人家的媳妇都行，晚上不能扰了人家的梦，让人自己醒来。不能自己醒来的人最好睡在村子里，即使独家住在荒野上，也要养至少五种牲畜。鸡叫不醒人，牛会接着叫。牛叫不醒，还有驴和马。要由着人的睡梦，一觉睡到老的人，我不是没有见过。

等着等着我睡着了。我睡着时，被谁唤去割了大半天麦子。我听见谁喊了一声，然后看见自己站在一片麦地中。四周黑黑的，麦地也黑压压的，看不到边，也看不清在什么地方。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家的麦子，别人家的麦子全割完了，我们家麦子剩在地里。人都到哪儿去了？我急急地割，把浑身的劲儿都用了。割着割着觉得不对劲，可能是使唤我的人使的计，他让这件活儿，好像是自己的。但不是，不是我们家的麦地。我觉出在给别人家割麦子的一瞬就醒来，根本来不及看清麦地是谁家的。要看清了，我会去要工钱的。你不能在梦里白使唤我，干那么重的活儿。

有几年，我夜夜在梦中挖地，那块地永远挖不完，另外几年我在一条向东的路上奔走，太阳照着眼睛，刺得我睁不开，前面除了明晃的太阳，什么都看不见。我为谁在这条路上奔走？不知道在梦中使唤我的人是谁，我在梦里给谁当了长工都不知道。白天，我想找到使唤我的人，谁这会儿在走向奇台的路上？我的腿又困又乏，我在梦中干了一夜重活，醒来就可以不干活了吧？一个萝卜不能两头切。可是我醒来后我自己的活儿还在那里，一点儿没少。肯定谁的活儿被干掉了，谁的路被我走掉。我想找到那个在白天闲下来的人，我为谁跑了一趟奇台，为谁挖了好几年地？

我醒来时，刘榆木不见了，他睡过的麦草上留下一个坑，四周也听不见鸟叫，我气急了。我本来找刘榆木要我的麻绳，打了一会儿盹，就被谁使唤割了一大片麦子。这个季节，麦子早割完了，我又被谁耍了？我在梦中干的活儿，找谁要工钱去？

这么多年，我在梦中干的活，做的事，比在白天多得多。尤其在梦中走的路，比醒来走得更远。我的腿都在梦中跑坏了，可我还待在村里。

我很小，还不懂怎么生活时，母亲教我怎么做梦。她说给我弟弟听的，那时他分不清梦和现实。我分清了，但我看不住梦里的东西，也不能安排我的梦。

在梦中你由不得自己。母亲说，梦中你变成啥就安心当啥，不要去想。别人追你就跑，跑着跑着会飞起来。跑不掉就跑不掉，死了也不要紧，不要扭着梦。在梦中我们看见自己在做什么，甚至看见自己的脊背，说明我们的眼睛在别处。而在现实中我们看见的都是别人，那时眼睛在自己头上。知道这一点，你就能准确判断自己在梦中，还是醒了。梦是给瞌睡安排的另一种生活。在那里，我们奔跑，不用腿。腿一动不动，看见自己的奔跑。跑着跑着飞起来，飞起来就好了。一场梦里，只有一个人会飞。因为每场梦，只配了一对翅膀，或者一个飞的愿望。你飞起来了，其他人就全留在地上。

我时常在梦中飞，像一只鸟，低低的，贴着屋顶树梢，贴着草尖沙梁，一圈一圈绕着村子飞。有时飞到远处，天空和戈壁一样荒芜。我只是无倦地飞，为哪只鸟在飞，飞到哪里算完？

我在那样的飞行中，遇到唯一亲切的东西就是风。遇到风我就回头，我手臂张开，衣服张开，腿张开，嘴张开，朝着虚土梁。我在远处遇到的风，全朝着回家的方向刮。一场风送一个人回家，风停住人到家。虚土梁是风的结束地，也是风开始的地方，它还是我的梦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卖磨刀石的人

房子一年年变矮，半截子陷进虚土。人和牲口把梁上的虚土踩瓷，房子也把墙下的虚土压瓷。那些地，一阵子长苞谷，一阵子又长麦子。这阵子它开始长草了，从虚土庄到天边，都是草。草把大地连起来，我们村边的一棵芦苇，刮风时能拍打到天边的另一棵芦苇。

七月，走远的人回来说，东边是大片的铃铛刺，一刮风铃铛的响声铺天盖地，所有种子被摇醒，一次次走上遥远的播种之路。红柳和碱蒿把西边的荒野封死，秋天火红的红柳花和天边的红云连在一起，又从天空涌卷回来，把村庄的房顶烟囱染红，把做饭的锅染红，晚归的人和牛也是红的。

只有几个孩子的梦飘过北边沙漠。更多人的梦，还在早年老家的土墙根儿，没走到这里。只有回到老家的路是通的，那条路，被无数的后来者走宽，走通顺。

刘二爷说，我们无法利用一场梦，把村庄搬到别处。即使每人梦见一辆大车，梦见一条畅通无阻的大路，可是，又有谁能把这些车和路梦到一起，梦中谁又会清醒地知道我们的去处？

每年七月，跑买卖的冯七闻着麦香回来，马脖子上的铃铛声在几里外传进村子。我们对他拉回来的东西没一点儿兴趣，喜欢听他说外面的事。他跑的地方最多，走的路最远。那些夜晚，村里一半人围在冯七家院子。有人想打听自己家人在远路上的消息，有人想打问自己的消息。冯七从来不带回同村人的消息，仿佛他们在远处从没有相遇，仿佛每个人都去了不同的地方。

当冯七讲完他经过的所有村庄后，天还没亮，院子黑压压坐着人，有的睡着了，有的半睡半醒。这时就有人问，你每次回来时，看见了一个怎样的虚土庄？你见识了那么多人，回来看见的虚土庄人又是怎样一种人？我们在怎样的生活中过着一生？

冯七说，我从北边回来的那个下午，看见虚土庄子的背后，零乱的柴垛、破土墙、粪堆，潦草圈棚，看见晚归人落满草叶尘土的脊背，蓬乱的后脑勺。多陌生啊！我就想，我们一次次回去的是这样一座村庄，一天天的劳忙后我们变成这样一群背影。

你们或许从没注意过村子的背后，也很少有人从背后走进村子。

我从东边回来的中午，看见太阳照亮的屋墙。所有人和牲畜在西北墙根儿乘凉。村庄的东面比西面新，漫长的西风把向西的墙吹秃、刮歪，把向西的草垛吹乱。从西边走过的人，会以为虚土庄是个几百年的老庄子了，从东边看才知道是个新庄子。

而我从南面回来的早晨，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情景：整洁的院落，敞亮的门窗，刚洒过水、清扫干净的路，穿着一新准备出门的村人。南面是村庄的门面，向着太阳月亮。我们不欢迎从北边来的人，把北边来的人叫“贼娃子”。北边没有正经路，北边是我们长柴火、放羊、套兔子打狼的地方。南来的路到了虚土庄，叉开两条腿，朝西朝东走了。

我还没有从天上到达过虚土庄，不知道一只鸟、那群飞旋的鹞鹰看见了一座怎样的村庄。它们“呱呱”地叫，因为我们的哪件事情。它们在天上议论我们村子，落到地上时说天上的事，唧唧喳喳，说三道四。听懂鸟语的人说，鸟天天在天上骂人，在树枝上骂人，人以为鸟给自己唱歌，高兴的不得了。柳户地村有个懂鸟语的，也会听猪马羊这些牲口的话，他只活了二十七岁，死掉了，说是气死的。所有动物都在骂人、诅咒人。那个听懂牲口话的人就被早早骂死了。

冯七讲述的远处村庄让人们彻底绝望。他把村里人的脑子讲乱了，弄不清到底有多少个村庄。当他讲述一个村庄时，人们心中就会有三四个相同的村庄，出现在不同的远方，它们星星一样密布在远远近近的地方。

无论我们朝哪个方向走，最终都将融入前方的一个村庄，在那里安家落户，变成外来人，种别人种剩的地，听人家指使。

另一些买卖人带来的消息，证实了冯七的说法。这片荒野四周都已住满人，只剩下虚土庄周围的荒野。虚土庄人的远方早就消失了，人、牛马羊，都没有更远的去处。以前我们长柴火、放羊、套兔子打狼的北沙窝，我们认为连鸟都飞不过去的北沙窝，到处是人走出的路，沙漠那头的人，已经把羊群赶过来，吃我们村边地头的草了。他们挖柴火的车，也已停到我们村边，挖我们地头墙根的梭梭红柳。老早我们叫砍柴火，砍一些梭梭红柳枝就够烧了。现在近处的梭梭红柳枝被砍光，我们只有挖它们的根。

刘二爷说，那些车户，一开始想找一条路，把整个村子带出去。后来走的地方多了，把别处的好东西一车车运回村子时，觉得没必要再去别处了。况且，他们找到的所有路都只适合一辆马车奔跑，而不适合一个村庄去走。他们到过的所有村庄都只能让一个人居住，而无法让一个村庄落脚。

七月，麦香把走远的人唤回村子。割麦子了，磨镰刀的声音把猪和羊吓坏了。卖磨刀石的人今年没来，大前年七月，那个背石头的人挨家挨户敲门。

卖磨刀石了。

南山的石头。

这个喊声在大前年七月的早晨，把人唤醒。突然的，人们想起该磨刀割麦子了。本来割麦子不算什么事，每年这个时节都割麦子。麦子黄了人就会下地，可是，这个人的喊声让人们觉得，割麦子成了一件事。人被突然唤醒似的，动作起来。

那时节人的瞌睡很轻，大人小孩，都对这片陌生地方不放心。夜晚至少有一半人清醒，一半人半睡半醒，一片树叶落地都会惊醒一个人。守夜人的两个儿子还没出生。另两个，小小的，白天睡觉，晚上孤单地坐在黑暗中，眼睛跟着父亲的眼睛，朝村庄的四个方向，转着看。守夜人在房顶上，抵挡黑暗的风声，风中的每一个声音都不放过。贴地刮来的两片树叶，一起一落，听着就像一个人的脚步，走进村子。风如果在夜里停住，满天空往下落东西。落下最多的是尘土叶子，也有别的好东西，一块头巾，几团骆驼毛。

后来人的瞌睡一年年加重，就很难有一种声音能喊醒了。狗都不怎么叫了，狗知道自己的叫声早在人耳朵里磨出厚茧。鸡只是公鸡叫母鸡，鸡叫声越来越远，梦里的一天亮了，人们穿衣出门。

一块磨刀石五年就磨凹了。再过两年，我才能听到那个背石头人的敲门声。他在路上喊：

卖磨刀石了。

南山的石头。

然后挨家敲门。敲到我们家院门时，我站在门后面，隔着门缝看见他脊背上的石头。他敲两下，停一阵再敲两下。我一声不吭。他转身走到路中间时，我突然举起手，在里面“哐哐”敲两下门，他回过头，疑惑地看一眼院门，想转身回来，又快步朝前走了。过一阵我听见后面韩拐子家的门被敲响。

卖石头的人在南山采了石头，背着一路朝北，到达虚土庄再往西，路上风把石头的一面吹光。有时碰见跑顺风买卖的，搭一段路，但是很少。卖石头的人大多走侧风和顶风路，迎着麦香找到荒野中麦地拥围的村庄。

他再回到虚土庄时我已经长大走了。我是提一把镰刀走的，还是扛一把铁锨，或者赶一辆马车走的，我记不清了。那时梦里的活儿开始磨损农具，磨刀石加倍地磨损，早就像鞋底一样薄了。一块磨刀石两年就磨坏了，可是卖磨刀石的人，来虚土庄的间隔，却越来越长，七八年来一次。他背着石头在荒野上发现越来越多的村庄，卖石头的路也越走越远，加上他的脚步，一年比一年慢，后来多少年间，听不到他的叫卖声了。

那块麦地是谁的

我走到荒舍时遍地的麦子熟了，却看不到割麦子的人。我想，不能这样穿过秋天，我得干点事情。

这个村庄怪怪的，我只听见它的鸡鸣狗吠，感觉村子就在大片荒草麦田中间，却看不见房子，它好像被自己的声音包裹着。

每年这时候，从东到西，几千里的荒野上，麦子长黄，和青草分开。山南的农人提镰刀过来，闻着麦香走向村庄和麦地。那些人满脸胡须，右肩搭一个褡裢，右手提镰刀，整个身子向右斜，他们好像从不知道往左肩上放些东西，让身体平衡，只用半个身子，对付生活。

山南的麦子在六月就割完，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漠北的牧羊人这时也把羊群赶到地边等着，人收割头遍后，羊会收割二遍。鸟和老鼠早就下嘴了，人抢收时，老鼠在地下清扫粮仓。老鼠不着急，它清楚不管地里的还是收回粮仓的，都是它的食物。人也知道躲不过老鼠，人种地时认真，收割时就马虎，不能收得太干净，给老鼠留下些，老鼠在地里吃饱了，就不会进村子。

那时候，仿佛比的是谁有多少种子。地无边际地闲置着，平坦肥沃。只要撒上种子，会有成群的人帮你收割。

如果我帮一户人家割完麦子，问，要不要压冬麦的人手，那样我就会留到九月，甚至可以在人家过冬，然后春种春播，一年年待下去，一辈子就过去了。

我把一片黄熟的麦子割了，捆起来，躺在麦子上等地主来给我付工钱。

地在沙包后面，离村子不远。在地里干活时能听到村子里的人声和鸡鸣狗叫，声音翻过沙包传过来，听上去村子仿佛在半空里。

麦子一块一块陷在荒野中，村子也陷在荒野中，看上去麦地比村庄陷得深远。尤其麦子割倒后，麦地整个塌下去。

我把自己陷在麦地了。

别人是先找到地主，要一片活儿去干。我不想进村子找活儿，太麻烦。我看不清那个村子。我先找到这片麦子，想着活儿干完总会有人来付钱。

我在麦地等了一天，没人来给我付工钱。

我自己找到村里。

“沙包后面那块麦子是谁的？”我挨家挨户问。

家家锁着门，这时节人都在地里。我叫出来一群狗，追着我咬。我敲谁家的门，它们追到谁家门口，也不下嘴，只是围着叫。

我坐在路边休息，狗也围着我蹲下。

太阳一下子跃过房顶，到墙那边了。地里的人踩着塘土回来，我在路口截住一个人问。

“沙包后面那块麦子是谁的？”

我抬手指去时，村子北边全是沙包。我也辨不清自己割了哪个沙包后面的麦子，我被一群狗追糊涂了。

“哪个沙包后面？”

那个人等我指清楚，我的手却茫然了。

我又问了一个人：“沙包后面的麦地是谁的？有两亩地。”

我没用手指，把头向北边扬了扬。

“可能是另一个村庄的。”那个人从北边走来的。他头都没回，丢下这句话走了。

我又追上去，挡在他前面。

“不可能是别的村庄的地，”我大声说，“路从地边一直伸到你们村子。要是别的村庄的地，路会把我带到那里。”

那个人站住，打量了我几眼。

“那你看路通到谁家房子，找谁去。”

“我是顺着路找来的，快进村时所有路汇成一条大路了。”

天一下黑了。我一个人被晾在路中间，没人理我。我给他们指，没人愿意过去看看那块地。

“我给谁家干活了，没钱给一碗饭吃，给一口水喝，给半片破毡让我躺一夜，行不行？”

我喊着喊着睡着了。我的腿早瞌睡了，腰和胳膊也瞌睡了。只有嘴还醒着，说了那么多，唾沫都说光了，没人理。我喊最后一句时，整个身体像一座桥塌了下去。

醒来时我躺在村外的荒野上，不知道几天过去了。我被人用一辆牛车拉出村子，扔在荒野上。我的身边有牛蹄印和车轱辘印，还有一堆牛粪。

我一下生气了。

这个村庄怎么这样对待人？我要报复，就像野户地报复胡三一样，我要报复这个村子。怎么报复我一时没想清楚。我狠狠地用眼睛瞪了村子两眼，跺了三下脚，屁股撅起来对着村子放了一个屁，还想啐一口唾沫——口干舌燥，连一滴唾沫星子都没有。我想这已经够狠了，一个被人仇恨地用眼睛瞪过的村子，肯定不会有好下场。一块被人狠狠地用脚跺过的土地，也不会再长出好庄稼的。而我对着村子放的那个屁，已经把这个村子搞臭了，多少年间，它的麦香是臭的，一日三餐是臭的，男人闻女人是臭的，女人闻男人是臭的，小孩闻大人是臭的，肯定会这样，因为这个村庄的名字臭掉了。

至于以后，我对这个村庄又干了些什么，走着看吧。路远着呢，哪年我又绕到这个村子，我也说不清。

我回到沙包后面，把割倒的麦子打了，反正我没处去，总得吃点粮食。我在地头挖了一个地窝子，门朝那个被声音包裹的村子。总会有人到这块地里来吧。我天天朝村子那边望，好像就这样待了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没过来一个人，也没人声传出来，只有鸡鸣狗吠和马嘶。

拾伍
我独自过掉的几种生活

墙洞

我每天去那个洞口，趴在地上，一边脸贴着地朝里面看，什么都看不见，有时洞里钻出一只猫，像在那边吃饱了老鼠，嘴没舔干净，懒洋洋地出来。有时那只黑母鸡，在墙根儿走来走去，一眨眼钻进墙洞不见了，过一阵子，又钻出来，跑到鸡窝旁“咯咯”地叫。我母亲说，黑母鸡又把蛋下哪儿去了？她说话时眼睛盯着我，好像心里清楚我知道鸡把蛋下哪儿了。我张着嘴，想说什么又没有声音。

整个白天院子里就我一个人。他们把院门从外面锁住，隔着木板门缝对我喊，好好待着，别乱跑。母亲快中午时回来一趟，那时我已在一根木头旁睡着了。母亲轻轻喊我的名字。我知道自己醒了，却紧闭双眼，一声不吭。也有时我听见她回来，趴在门框上，满眼泪花看着她开门。家里出了许多事：有一个人翻进院子，把柴垛上的一根木头扛走了。他把木头扛过去，搭在院墙上，抱着木头爬上去，把木头拿过墙，搭在另一边，又抱着溜下去。接着我看见那根木头的一端，在墙头晃一下，不见了。

突然有一天，他们没有回来。我待到中午，趴在木头上睡一觉醒来，又是下午，或另一个早晨，院子里依旧没有人，我扒着木板门缝朝外看，路上空空的。

不时有人拍打院门，喊父亲的名字，又喊母亲的名字，一声比一声高。我躲在木头后面，不敢出来。家里不断出一些事情：还有一个人，双手扒在墙头，像只黑黑的鸟，窥视我们家的院子。他的眼睛扫过家里每一样东西，从南边的羊圈、草垛，到门前的灶头、锅、立在墙根儿的铁锨，当他看见尘土中呆坐的我，突然张大嘴，瞪大眼睛，像喊叫什么，又茫然无声。

我在那时钻过墙洞，跟在那只黑母鸡后面。它一低头，我也低着头，跟着钻进去。墙好像很厚。有一会儿，眼前黑黑的，突然又亮了，我看见一个荒废的大院子，芦苇艾蒿遍地。一堵土院墙歪扭地围拢过去。院子的最里边有一排低矮的破土房子，墙根儿芦苇丛生。一棵半枯的老柳树，斜遮住屋角。

从那时起前院的事仿佛跟我没关系了，我每天到后院里玩。我跟着那只黑母鸡走到它下蛋的草垛下，看见满满的一窝蛋。我没动它们，早就知道它会有那么多蛋藏在这边。我还跟着那只猫走到它能到达的角角落落。父母从不知道，在我像一只猫、一只鸡那样大小的年纪，常常地钻过墙洞，在后面的院子里玩到很晚。直到有一天，无法回来。

那一天我回来晚了，许多天都回来晚了。太阳落到院墙后面，星星出来了，我钻过墙洞。院子里空空的，他们不在家。我扒在木板门框上，眼泪汪汪，听外面路上的脚步声、人说话的声音。它们全消失后，我听见父亲的脚步声，他总是走在母亲前面。他们在路上从来不说一句话，黑黑地走路，常常是父亲在院门外停住了，才听见母亲的脚步声，一点点移过来。

那一天比所有时候都更晚。我穿过后院的每一间房子，走过一道又一道木框松动的门，在每一个角落翻找，全是破旧东西，落满了土，动一下就尘土飞扬。在一张歪斜木桌的抽屉里，我找到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很像我父亲的清瘦老人，留着稀疏胡须，目光祥和地看着我。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我死去多年的爷爷，他就老死在后院这间房子里。在他老得不能动弹那几年，父母在前面盖起新房子、围起院墙，留一个小木门通到后院。他们给他送饭、生炉子、太阳天晾晒被褥。我不知道那时候的生活，可能就这样。爷爷死后这扇小木门再没有打开过。

后院永远是我不认识的一种昏黄阳光，暖暖的，却不明亮。墙和木头的影子静静躺在地上，我觉不出它的移动。我从一扇木门出来，又钻进一扇矮矮的几乎贴地的小窗户。那间房子堆满了旧衣服，发着霉味。我一一抱出来，摊在草地上晾晒。那些旧衣服从小到大，整整齐齐叠放着（我有过多么细心的一个奶奶啊）。我把它们铺开，从最小的一件棉夹袄，到最大的一条蓝布裤子，依次摆成一长溜。然后，我从最宽大的那条裤子钻进去，穿过中间的很多件衣服，到达那件小夹袄跟前，我的头再塞不进去，身子套不进去。然后我回过头，一件件钻过那些空洞的衣服。当再一次从那件最大号的裤子探出头，我知道，从这些空裤腿、袖子、破旧领口脱身走掉的那个人，可能是我父亲。

我是否在那一刻突然长大了？

在我还能回来的那些上午、下午，永远是夏天。我的母亲被一行行整齐的苞谷引向远处，地一下子没有尽头。她给一行苞谷间苗，或许锄草，当她间完前面的苗，起身返回时，后面的苞谷已经长老了。她突然想起家里的儿子。那时我父亲正沿着一条横穿戈壁的长渠回来。他早晨引一渠水浇苞谷地，扒开口子，跟着渠水走。有时水走得快，远远走在前头。有时水让一个坎挡住，像故意停下来等他。他赶过去，挖几锨。那渠水刚好淌到地头停住了。我的父亲不知道上游的水源已干涸，他以为谁把水截走了，扛着锨，急急地往上游走，身后大片的苞谷向他干裂着叶子。他在那片戈壁上碰见往回赶的母亲，他们都快认不出来了。

怎么了？

怎么回事？

他们相互询问。

我认为是过了许多天的那段日子，也许仅仅是一个下午。我不会有那样漫长的童年，我突然在墙那边长大，再钻不过那个墙洞。我把头伸过去，头被卡住；腿伸过去，腿被卡住。天渐渐黑了，好像黑过几次又亮了。我听见他们在墙那边找我，一遍遍喊我的名字。我大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试着找别的门。这样的破宅院，一般墙上都有豁口，我沿墙根儿转了一圈又一圈，以前发现的几个小豁口都被谁封住了，墙也变得又高又陡。我不敢乱跑，扒在那个洞口旁朝外望。有时院子里静静的，他们或许出去找我了。有时听见脚步声，看见他们忙乱的脚，移过来移过去。

他们几乎找遍所有的地方，却从没有打开后院的门，进来找我。我想他们把房后的这个院子忘了，或许把后院门上的钥匙丢了。我在深夜故意制造一些响动，想引起他们注意。我使劲敲一个破铁桶，用砖头击打一截朽空的木头。响声惊动附近的狗，全跑过来，围着院墙狂吠。有一只狗，还跑进我们家前院，嘴对着这个墙洞咬。可是，没有一个人走过来。

许多天里我听见他们呼喊我的声音。母亲在每个路口喊我的乳名，她的嗓子叫哑了，拖着哭腔。父亲沿一条一条的路走向远处。我趴在墙洞那边，看见他的脚，一次次从这个院子起程。他有时赶车出去，我看见他去马棚下牵马。他的左脚鞋帮烂了，我看见那个破洞，朝外翻着毛，像一只眼睛。另一次，他骑马出去找我。马车的一个轮子在上一次外出时摔破了。我看见他给马备鞍，他躬身抱马鞍子时，我甚至看见他的半边脸。他左脚的鞋帮更加破烂了。我看不见他的上身，不知他的衣服和帽子，都旧成什么样子。我想喊一声，却说不出一点儿声音。

我从后院的破烂东西中，翻出一双旧布鞋，从墙洞塞出去。我先把鞋扔过墙洞，再用一根长木棍把它推到离洞口稍远一些。第二天，我看见父亲的脚上换了这双不算太破的旧鞋。我希望这双旧鞋能让他想起早先走过的路，记起早年后院里的生活，并因此打开那扇门，在他们荒弃多年的院子里找到我。可是没有。他又一次赶车出去时秋收已经结束。我听见母亲沙哑的声音对他说，就剩下北沙窝没找过了。你再走一趟吧，再找不见，怕就没有了，让狼吃了也会剩下骨头呀。

他们说话时，就站在离洞口一米远处，我在那边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脚，一动不动。

这期间我的另一个弟弟来到家中，像我早已见过的一个人。我独自在家的那些日子，他从扣上的院门，从院墙的豁口，从房顶、草垛，无数次地走进院子。我跟他说话，带他追风中的树叶。突然的，看见他消失。

只是那时，他没有经过母亲那道门。他从不知道的门缝溜进来，早早地和我成了兄弟。多少年后，他正正经经来到家中，我已在墙的另一面，再无法回来。

我企望他有一天钻过墙洞，和我一起在后院玩。我用了好多办法引诱他，我拿一根木棍伸过墙洞，拨那边的草叶，还在木棍头上拴一片红布，使劲摇。可是，他永远看不见这个墙洞。有几次他从洞口边走过去。他只要蹲下身，拨开那丛贴墙生长的艾蒿草，就能看见我。母亲在屋里做饭时，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很少被单独留在家里。母亲过一会儿出来喊一声，早些时候喊一个名字，后来喊两个名字。我的弟弟妹妹，跟我一样，从来不懂得答应。

我趴在洞口，看见弟弟的脚步，移过墙根儿走到柴垛旁，一歪身钻进柴垛缝。母亲看不见他，在院子里大喊，像她早年喊我时一样。过一阵子，母亲到院门口喊叫时，弟弟从柴垛下钻出来。我从来没发现柴垛下面有一个洞。我的弟弟，有朝一日像我一样突然消失，他再钻不回来。我不知道柴垛下的洞通向哪里。有一天他像我一样回不来，在柴垛的另一面孤单地长大。他绕不进这个院子，绕不过一垛柴。直到我的母亲烧完这垛柴，发现已经长大成家的儿子，多少年，在一垛柴后面。

在这个院子，我的妹妹在一棵不开花的苹果树后面，孤单地长到出嫁。她在那儿用细软的树枝搭好家，用许多个秋天的叶子缝制嫁衣。我母亲有一年走向那棵树，它老不开花，不结果。母亲想砍了它，栽一棵桃树。她拨开密密的树枝发现自己的女儿时，她已到出嫁年龄。我在洞口看见她们，一前一后往屋子里走。我看不见她们的上半身，母亲一定紧拉着她们的手。

你们咋不答应一声，咋不答应一声？我的嗓子都喊哑了。

母亲说这句话时，她们的脚步正移过墙洞。

我们就这样过着自己不知道的日子，我父亲只清楚他有一个妻子，两三个儿女。当他赶车外出，或扛农具下地，他的妻子和儿女在另一种光阴里，过着没有他的生活。而我母亲，一转眼就找不到自己的儿子。她只懂得哭、喊、到远处找，从来不知道低下头，看看一棵蒿草下面的小小墙洞。

我从后院出来时已是一个中年人，没有谁认识我。有一年最北边的一个墙角被风刮倒，我从那个豁口进进出出。我没绕到前院去看父亲母亲。在后院里我收拾出半间没全塌的矮土房子，娶妻生子。我的儿子两岁时，从那个墙洞爬到前院，我在洞口等他回来。他去了一天、又一天。或许只是一会儿工夫，我眼睛闭住又睁开。他一头灰土钻回来时，我向他打问那边的事。儿子跟我一样只会比划，什么都说不清。我让他拿几样东西回来，是我早年背着父母藏下的东西。我趴在洞口给他指：看，那截木头下面，土块缝里。

他什么都找不到，甚至没遇见一个人，在他印象里，墙洞那边的院子永远空空的。我不敢让他时常过去，想等他稍长大一些，就把这个墙洞堵住。我担心他在那边突然长大，再回不来。

就这样过了好些年。有一年父亲不在了，我听见院墙那边母亲和弟妹的哭喊声。有一年弟弟结婚，又一年妹妹出嫁，我依旧像那时一样，趴在这个小洞口，望着那些移来移去的脚。有时谁的东西掉到地上，他弯腰捡拾，我看见一只手，半个头。

仍不断有鸡钻过来，在麦草堆上下一个蛋，然后出去，在那边“咯咯”地叫。有猫跑到这边捉老鼠。我越来越看不清前院的事，我的腰已经躬不下去，脸也无法贴在地上，耳朵也有点背。一次我隐约听母亲说，后院那个烟囱经常冒烟。

母亲就站在洞口一米处，我看见她的脚尖，我手中有根木棍就能触到她的脚。

“是一户新来的，好像是谁家的亲戚。”父亲说。

父亲的脚离得稍远一些，我看见他的腿朝两边撇开。

“他住我们家的房子也不说一声。”

“他可能住了很多年了。多少年前，我就听见后院经常有动静，以为是鬼，没敢告诉你。我父母全在那间房子老死的，死过人的房子常有响动。”

我隐隐听见母亲说，要打开后院的门进去看看。又说找不见钥匙了，或许有钥匙但锁孔早已锈死。

他们说话时，我多想从墙洞钻过去，站在他们面前，说出所有的事。

可是，当我走出后院的豁口，绕过院墙走到前院门口时，又径直地朝前走去。我不是从这个门出去的，对那扇半掩的木板门异常陌生。我似乎从未从外面进入过，就像在路上遇见牵牛走来的父亲，这个一次次在远路上找过我的父亲。我向他一步步地走近，心快跳出来。我想遇面的一瞬他会叫出我的名字，我会喊一声“父亲”。尽管我压根发不出一丝声音，可是，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们只是互望一眼，便相错而去。我们早已无法相识，我长得越来越不像他。

我只有从那个再不能钻过的墙洞回来，才是他的儿子。我才能找到家，找到锅头，扣在案板上的碗和饭。找到每个中午抱着睡着的那根木头，找到母亲少有的一丝微笑，和父亲的沉默寡言。

在另外的地方我没办法认识他们。即使我从院门进来，我的父母一样不会接受一个推开院门回来的儿子。我不是从院门走失的。他们回来的那个傍晚院门紧锁，而我不见了。

有一天我硬要从这个墙洞钻过去，我先塞进头，接着使劲往里塞肩膀和身子。我的头都快出去了，身子却卡在墙中，进退不能。

我的妻子回来，见我不在家，就出去找。找一趟回来我还不在，她又出去，在村里每户人家问。在每个路口喊我的名字，像早年母亲喊我一样。

一个下午，她找到前面的院子，问我母亲有没有看见她丈夫。我听她哭哑着嗓子说话，听见我母亲低声的回答。她一定从我妻子身上看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她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找我。

我妻子出去时，儿子一人留在院子。他哭喊一阵，趴在木头上睡着，醒来又接着哭喊。多少年前，我跟他一样在前院度过这样的日子，只是我不会喊。

天黑以后，我听见妻子回来的脚步声。那时，儿子已趴在地上睡着。她抱起他哭，哭腔在夜里拖得很长很长。我动不了头，也动不了身子。这期间一只黑母鸡每天走到洞口，第一次它的头都伸进来了，眼看碰到我的脸，赶紧缩回去，跑开几步。以后它每天来到洞口，偏着头看里面，看见我一样望着它的眼睛，它叫几声。有时它转过身，用爪子向洞口刨土。我不知道它的意图，我的头和脸都被土蒙住了，眼睛也快睁不开。

一个早晨，母亲起来收拾院子，她拿着一把芨芨扫帚，“刷刷”地扫地上的树叶和土，有一扫帚，就从墙洞口的草根下刷过去，我一惊，睁开眼睛，看见我们家的一个早晨，晨光将院子染得鲜红。母亲开始生炉做饭，我听见她折柴火的声音，听见炉中火焰的声音，听见铁勺和锅碗的轻碰擦摩。过了会儿，母亲端碗过来，坐在那根木头上，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父亲不在了，妹妹出嫁，弟弟也不知到哪儿去了。我看不见她手中的碗，看不见她拿筷子的手和一双不知在看着什么的眼睛。我只闻见饭的味道，像在很多年前的中午，我在那时候，永远地闭住眼睛。

我的儿子有一天来到墙根儿，转了好几圈，没找到那个墙洞。一层一层的尘土和落叶，埋住我露在洞外的腿和脚。儿子站在又一个秋天的落叶上面，踮起脚尖，想看见前院的东西。看不见，他使劲跳蹦子，头一下一下地蹿过墙头又落下。他看见墙那边的果树，看见一个秋天的菜园子，旁边塌了一半的马圈棚。他没有看见我母亲，那时她已直不起腰，整日佝偻着身子，在院子里走动。有一天，她会走到那棵靠墙生长的艾蒿草跟前，拨开枝叶，看见那个小墙洞。她会好奇地把一边脸贴在地上，往里面望，或许什么都看不见。或许，她会看见我差一点儿就要伸出洞口的头顶。

老鼠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天空在落土，天一黑天空就开始落土，后来白天也落，我们以为人踩起的土在落。那时候人都慌张了，四处奔波，牲口也跟着奔波，被踩起的土一阵一阵朝天上落，夜晚，地悄静下来时，那些土又往回落。越落越多，永远都落不完。

我们没踩起这么多土呀！

当意识到天已经变成土天时，人倒不乱跑了。或许奔波乏了，都躲在屋里不愿露头。偶尔遇见一两个走路人，全耷拉脑袋，不住地摇头，像干了多大的懊恼事。其实在抖头上的土。不断下落的尘土先把人的脊背压弯，再把头压垂，接着两只前肢落地。两米之外就分不清人畜，三五米外啥都看不见，全是黄昏昏的土。

我从那时起整夜睡不着，白天也睡不着。我躺在大土炕的最西边，一遍遍地想着事情。天空不断在落土，能听见屋顶的椽子微微下垂的声音。听见土墙一毫毫下折的声音。每到半夜，我父亲就会上房去扫土。我听见他开门出去，听见他爬立在东墙的梯子。然后听见他的脚落到房顶，椽子“嘎叭叭”响，听见扫帚“刷刷”的声音。父亲下房后我又听见房顶的椽子檩子，在一阵细微的响动中，复原自己。

夜夜有孩子在哭。狗拖着长腔朝天叫。出生了不少孩子，那些年，有的没长大就死掉了，有的长大后死了。整个那一茬人，没几个活下来的。老鼠越来越多，地上到处是洞。那时落下的土，多少年后又飞扬起来，弥天漫地。那时埋掉的人，又一个个回到地面。只是，我没有坚持住自己。我变成了另一种动物，悄无声息地生活在村子地下。我把口粮从家里的粮仓中，一粒粒转移到地下。把衣服脱在地上，鞋放在窗台。我的家人以为我被土埋掉了。

一群群的鸟经过村子，高声鸣叫，像在喊地上的人：走了，走了。人不敢朝天上看，簌簌下落的土一会儿就把人的眼睛糊住。鸟飞着飞着翅膀不动了，一头栽下来，一落地很快埋进土里找不见。牲口不断地挪动蹄子。树越长越矮，一棵变成好多棵。人不停地走，稍站一会儿就被土埋掉半截子。喊人救命，过来一个扛铁锨的，把他挖出来。

经常有人被土埋掉，坐在墙根儿打个盹儿人就不见了，走累了在地上躺一会儿人就不见了。剩下的人已经没力气挖土里的人。

人人扛着铁锨，只有不断在院子里挖土，才能找到昨天放下的东西。铁锨本身也在被土埋没。根本没有路，以前的路早看不见了，新的路再不可能被踩出。人除了待在家，哪儿都不敢去。麦子长黄时，土已经涌到穗头，人贴着地皮收割麦穗，漏收的被土埋住，又生芽长叶。一茬接着一茬往上长。

我在那时候变成了一只鸟，不敢飞。（或许我以前远飞过，翅膀越来越重，一头栽下来。）我在一只鸟落地那一瞬接住它的命。它活不成了，我替它活一阵子。我不住抖羽毛上的土，在越来越矮的房顶上走来走去。我的父亲过几个时辰出来一次，一抬腿跨上房顶。立在东墙上的梯子只露出一点头。这时我飞起来，听见父亲在底下“刷刷”地扫房顶的土。有一次我看见他拿一把锨挖东墙根儿的土，他大概想把那只梯子挖出来，从天窗伸进屋里。事实上不久以后他们便开始从天窗进出，门和窗子全埋入尘土。

父亲干活时，我就站在他身后的树梢上，那棵树以前有十米高。我那时常坐在树下，看站在树梢上的鸟，飞走又落回来。我爬上树，却怎么也到不了那个最高的树枝。如今这棵树只剩下矮矮的树梢了。我“爸、爸”地对着父亲大叫，叫出的声音却是“啊、啊”。父亲好像听烦了，转身一锨土扬过来，我险些被埋掉，扑扇着翅膀飞走了。他已经不认识这个鸟儿子了。我在不远处伤心地看着他的脊背被土压弯，他的头还没有耷拉下去。他还在坚持。我为什么就坚持不住呢？

土刚开始下落的那些夜晚，我还能睡着。尘土像棉被一样覆盖村子和田野。土不像雨点一样打人，也不冰凉，也没有声音。它不断落在身上时人的皮肤会变重，而整个身体会逐渐放松，人很快就会睡过去。树上的叶子，在不知觉中被土压垂，落下去。我经常在半夜醒来，听见叶子沉沉的坠落声。家里人全在睡梦中。我兀地坐起，穿衣出门，在昏黄的月色中走遍整个村子。我推开一家又一家院门，轻脚走进院子，耳朵贴着窗户细听。

在很多个夜里，我重复着这件事，却又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村子里空空静静，月光把漫天的尘土染成昏黄（白天尘土是灰白的）。树“啪啪”往下掉叶子，听上去像无数个小人从树上往下跳。我不敢靠近树走，巷子中间有一窄溜露着月光。我往前走时心里想着最好遇见一个人。他从那头走过来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看见他模糊的影子。也许真遇见了我会害怕地停下来，转身往回跑，以为自己遇见鬼了。

还在早些时候，我就对父亲说，我们走吧，这地方住不成了。庄稼长一寸就被土埋掉一寸，树越长越低，什么东西都落满了土。一开始人拿起啥东西都要嘴对着吹一吹土，无论吃的还是用的，后来土落厚了就用手拍打，再后来人就懒得动了，土落在头上脸上也不洗了，落在身上也不拍打了，仿佛人们认为人世间就是这般境地。连我父亲都已经认命，他说，儿子，我们往哪儿走啊？满世界都是土。我说不是的，父亲，我知道有些地方天是蓝的，空气跟我们以前看见的一样透明。在那里田野被绿草覆盖，土地潮湿，风中除了秋天的金黄叶子，没有一粒尘土。

父亲默然地看着我。

我们该走掉一个人，我说，总不能全让土埋在这里。

我说这些话时，一只一只的鸟正在飞离村子。有的飞着飞着翅膀不动了，直直掉下来。地上已经没有路。

很久以后，父亲都坚持认为我走掉了，尽管家里其他人认为我被土埋掉了，他们知道我不好动，爱坐在墙根儿发愣，爱躺在地上胡想事情。最先被土埋掉的，就是这种人，他们说。

我父亲却坚信自己的看法。他说我正生活在一片没有尘土的蓝天下，他说我在那里仍旧没有忘记养成的习惯，拿起什么都要对着嘴上“扑扑”地吹两下，再用手拍打两下。

我们家总算走出去一个人。即使我们全埋掉了，多少年后，还会有一个亲人，扛着铁锨回来，挖出我们。

父亲这样说时，我就躲在家里的桌子底下，羞愧地低着头。

我常常躲在这儿听家里人说话。

又一年过去了。每年秋收结束后，我父亲总会说这一句话。那时天已经黑了，家里人全待在屋里，收回的粮食也堆在屋里。一家人黑黑坐着，像在等父亲再说些什么。有人等着等着一歪身睡着；有人下炕去喝水，听见碗碰到水缸，外面“簌簌”在落土。我在他们全睡熟时，爬上炕沿，看见以前睡觉的地方，放着两麻袋粮食，安安静静，仿佛我还躺在那里，一夜夜地想着一些事。我试着咬开一只麻袋，一半是土一半是麦子。

有时我听他们商量着，如何灭掉家里这一窝老鼠。他们知道老鼠洞就在桌子底下，他们在睡觉前，听见桌子底下的动静，说着要灭老鼠的事，说着说着全睡着了，从来没有人动手去做。猫在刚开始落土时就逃走了，村里的狗也逃走了，剩下人和牲畜，牲畜因为被人拴住没有走掉。人为啥也没走掉呢？

我父亲依旧在半夜上房扫土。不是从东墙的梯子，而是从天窗直接爬到房顶。门和窗户都被土埋掉了。父亲上房后，先扛一把锨，在昏黄的月光里走遍村子，像我数年前独自走在有一窄溜月光的村巷。村子已不似从前，所有房子都被土埋掉一大半，露出的房顶一跨脚就能上去。我父亲趴在一户人家的天窗口，侧耳听一会儿里面的动静，又起身走向另一家。当回到自家的房顶“刷刷”地扫土时，依旧有一只鸟站在背后的矮树梢上，“啊、啊”地对他大叫。

那已是另一只鸟了。

我父亲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儿子已经变成老鼠。

我原想变成一只鸟飞走的。

还在早些时候，我就对父亲说，我们飞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时道路还没有全部被沙子埋没。在人还可以走掉时，人人怀着侥幸，以为土落一阵会停。

不断有鸟飞过村子。有的飞着飞着翅膀不动了，一头栽下来。更多的鸟飞过村子，在远处一头栽下来。可能有个别的鸟飞走了。

我在那时变成了鸟。

一只一只鸟的命，从天上往下落。在它们未坠落之前，鸟的命是活的。鸟的惊叫直冲云霄。它们还在空中时，我能接住它们的命往下活。我那时已经在土里了。家人说得对，我确实被土埋掉了。我坐在墙根儿打了个盹儿，或许想了一会儿事情，身体就不见了。在土埋住我的眼睛前，我突然看见自己扇动翅膀，看见自己翅膀的羽毛，黑白相间，很大的一双翅膀，悠然伸展开。我被它覆盖，温暖而幸福地闭上眼睛。

接下来是我的翅膀上面，那双鸟眼睛看见的世界。我并没有飞掉，只是在那一刻展开了翅膀。

以后的日子多么漫长，一年一年的光景从眼前过去了。在一只鸟的眼睛里，村庄一层层被土埋掉。我的家人只知道，屋旁日渐低矮的树梢上多了一只鸟。他们拿土块打它，举起铁锨撵，它飞出几米又回来，见了家里的谁都“啊、啊”地叫。后来他们就不管它了。

他们在那个昏黄的下午，发现我不在了。那时他们刚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拍打身上的土、头上的土。多少年后他们都不知道，这院房子一半被天上落下的土埋掉，一半被他们从身上抖下的土埋掉。村里有房子的地方都成了一座座沙土丘。他们抖完土进到屋里，很快发现我不见了。不知从哪时开始，每天收工回来，家里人都要相互环视一遍，确认人都在了才开始吃饭。

他们又来到院子，大声喊我的名字。一人喊一声，七八个声音，此起彼伏。我在树枝上“啊、啊”地叫，一块土块飞过来，险些打着我的翅膀。我看见是弟弟扔的，赶紧飞开。

过了一会儿我飞回来时，他们已不喊我的名字了，天也黑了一些。弟弟拿一把铁锨，说要到我喜欢待的地方去挖挖，看能否在土里找见我。父亲却坚信我走远了，让他们别再费劲，都快进屋去。他们说话时我就站在旁边的树枝上，圆睁着双眼，陌生地看着他们。

每天夜里我都跳到房顶，头探进天窗，看睡了一炕的家人，看从前我睡觉的那片炕。父亲半夜出来扫土时，我又落到一旁的树枝上，直直地看着他。他扛着锨在昏黄月光下的村子里，挨个窥视那些天窗时，我就飞在他头顶，无声地扇动翅膀。

仿佛永远是暗夜，白天也昏昏沉沉。太阳在千重尘土之外，起起落落。我一会儿站在树枝上，一会儿又飞到房顶。他们很少出来，地里的庄稼被土埋没，外面彻底没人做的事情了。我不住抖着翅膀上的土，不住从土中拔出双脚。从外面看过去，村庄已成一座连一座的沙土丘。天上除了土什么都没有。已经好几年，天上不往过飞鸟了。我有些寂寞，就试着下一个蛋，一转眼就找不见了。我用爪子挖，用翅膀扇，都没用，土太厚了。过了一个月，我都快淡忘这件事了。突然，从我丢蛋的深土中钻出一只老鼠，我吓了一跳，正要飞开，老鼠说话了：爸爸，你原谅我。我没办法才变成老鼠，你也变成老鼠吧。你变成鸟，想在被土埋掉前远远飞走。可是，满世界都是土，我们只有土里的日子了。

那以后我才知道，好多人变成老鼠了。我以前认识的那些人，张富贵、麻五、冯七、王秀兰、刘五德，全鼠头鼠脑在土里生活，而且一窝一窝地活下来。我父亲在一个又一个昏黄月夜，耳朵贴着那些天窗口听见的已不是人的呼噜和梦呓，而是“叽叽”的老鼠叫声。

这个村庄只剩下我们一家人了。

我父亲扛着铁锨爬进天窗，看见缩在墙角灰头土脸的一群儿女。他赶他们出去，吹吹风，晒晒太阳，再窝下去身上就长毛了。

他们全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一动不动。

最后的几麻袋苞谷码在我以前睡觉的炕边，在中间那只麻袋的底下，有一个小洞，那是我打的，每天晚上，我从麻袋里偷十二粒苞谷。我和我的五个儿女（我已经五个儿女了），一个两粒，就吃饱了。

我估算着，我的家人要全变成老鼠，还可以活五年。那些苞谷足够一大窝老鼠吃五年。要是接着做人，顶多熬五个月就没吃的了。到那时，我和我的儿女或许会活下去。老鼠总是比人有办法活下去，那些埋在沙土中的谷粒、草籽草根，都是食物。

我父亲肯定早想到了这些。他整夜在村子里转，一个人，一把铁锨。他的背早就驼了，头也耷拉下来。像我许多年前独自在村里转，那时我整夜想着怎样逃跑，不被土埋掉。他现在只想着怎样在土里活下去，他已经无处逃跑了，我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迟早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看见一群儿女全变成老鼠，“叽叽”地乱窜。他会举锨拍死他们，还是睁一眼闭一眼，任他们分食最后的粮食？

他迈着人的笨重脚步，在村子里走动时，我就跟在他身后，带着我的五个儿女。我看见的全是他的背影。他走到哪儿，我们跟到哪儿。我对我的儿女说，看，前面那个黑乎乎的影子，就是你们的爷爷。我的儿女们有点怕他，不敢离得太近。我也怕他肩上的铁锨，怕他一锨拍死我。父亲永远不知道，他在昏黄的月色中满村子走动时，身后跟着的那一群老鼠，就是他的儿孙。

儿女们不止一次地问我：我们为啥一夜一夜地跟着这个人在村子里转？我无法说清楚。遍地都是老鼠，父亲是唯一一个走在外面的人了。尽管他看上去已不太像人，他的背脊被土压弯，头被土压垂，但他肩上的铁锨，直直地朝天戳着。

拾陆
车户

杨三寡妇的饭店

每天下午，不管有没有客人，杨三寡妇饭馆的烟囱都会朝天上冒一股子烟。烟是湿蒿子煨的，又黑又浓，直蹿到半天空，几十里外人都能看见。平常人家的烟囱口斜立两个土块，把烟头压住，不让冒高。有一些年，荒野上到处是饥饿的人，人们看见哪个村庄冒烟，就涌向哪个村子。

荒野上的村庄，都害怕被别人发现，草不敢垛得太高，房檐不敢翘得太高，连炊烟都压住，不敢冒高。狗吠只传八里，鸡叫传七里半，驴鸣传十五里，母亲喊孩子的声音传十二里，夜晚窗户的灯光，在十八里外，就像萤火虫一样微茫。粮食都种在喊一声能听到的地方，一眼望见的地方，看见生人进地，一趟子跑到的地方。唯一能找到村庄的是路，但路往往把人引向别的村庄。我当村长那些年，路把所有人从虚土庄引开。

五年前的秋天，在这里吃过一碗羊肉揪片子的那个人，已经快到虚土庄了。无论他从哪个方向来，到达时都是黄昏。这个人每五年经过一次虚土庄。十年前经过时，杨三寡妇才二十五岁。那个人是卖磨刀石的。

在杨三寡妇的账簿里，记着三年前吃过一顿拉面的一个人，记着两年前在这里过夜喝了一瓶白酒的一个人，他们临走时都说过两年或三五年再来。杨三寡妇喜欢在昏暗的灯光里，听这些人讲路上的事。她从没有离开过村子，她记下他们每个人走过的村庄的名字，那些村庄间的路程。从他们离开那天起，那些人就在她的账簿上开始移动。有时她能听见那些人在远处走动，听见他们的吆喝声。当其中的某个人快走近虚土庄时，她开始准备吃食。

这个人在去野户地的路上，他正穿过两河间的那片荒野。

那个人在荒舍停住了，他说过在那里过一个冬天，开春时南上乌苏，会一个老朋友，再买些当地大米，沿南山边那条路，向东行至沙湾，米卖掉，装一车铁器，向北一路下坡到达虚土庄。

这样算，我活到五十岁时，能卖掉一百七十三碗饭，不会再少，也不会更多。

没事的时候，杨三寡妇就坐在门口，手里拿着账簿，把那些车户南来北往的路算清，把一辈子的账算清。剩下的事情就是坐在门口等。

吃过这顿饭，往西一百八十里，往南一百里，往东二百里，才有人家。但不一定有一顿热饭。那些村庄的人，丰年灾年，一天吃两顿饭，烟囱一天冒两次烟。你赶不上他们的午饭，也不会赶上晚饭。只要你走进村子，不管什么时候，他们总是吃过饭了，谁家的烟囱都不会为你再冒一次烟。你也别指望等到下一顿饭，只要有客人，他们永远不生火做饭。你在村里待一天，他们一天不做饭；待两天，两天不做饭。直到你饿得待不住，走了，走出二十里，才会看见村里的烟囱全冒烟了。如果你想再赶回去，那肯定又晚了。你一进村，家家的锅是空的，碗是空的，炉火熄灭。

车户

经常外出的人有好几个名字。尤其车户，十个车户九个贼，一个不偷也拿过几回。他们做贼时用一个名字，做买卖时用一个名字，找女人又用另外的名字。那些人，真名真姓放在家，一个名字的声誉坏了，换上另一个名字。不知底细的人会以为，路上过去了多少人，多少名字留在路上，其实就那几个人，几辆车，来回地跑。

多数名字用一次就扔了。可是，人用过的名字是有生命的，像草籽一样落地生根。在那些少有人去的荒村野店，过往的每个人都被牢牢记住，多年不忘。那里的人老实、木讷，活儿干完蹲在路边，朝空空的路上望，盼着一年中有几辆车经过村庄，最好在村里住几晚上，听车户天南海北胡谝。车户嘴里没实话，十句话里九句假，一句不假也是胡话。那些孤远村落的人，通过车户的胡吹乱谝，知道他们从未去过的外面世界。他们对车户的话深信不疑，记住车户的名字和讲的每一句话，日积月累，对车户的记忆像草一样长满脑子。

冯七早已忘了在这条路上用过多少名字，信口胡说过多少事。多少年后，再次经过只有几户人的荒远村落时，他的名字叫王五，或李六子。那里的人望着他说，几年前有一个叫王多的人，长得和你很像，他卖掉一车皮子，买了一车麦子走了。他路过三道坡时，那里的人又说，几年前有一个叫刘八的人，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在村里过了一夜，他显得比你年轻，就是他告诉我们，天从南边可以上去。

在柳户地，有人望着他惊异地说，前年秋天，也是这个时候，有个长得像你的人，在我们家要了一碗水喝，他叫胡木。经过我们村子的人，都会让他留下名字。他再次经过时，我们会用这个名字喊住他。刚才，我喊你胡木，你不答应，你说你叫黄一。这就怪了。

冯七对这样的遭遇并不在意，那也许是以前的自己，叫了别的名字，就被人当成另一个人。可是，相同的遭遇一再出现在前面的村庄时，冯七渐渐感到了恐怖，总觉得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已经卖掉一车皮子，买走一车麦子，他永远在他前面，他追上的只是关于他的消息。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和自己一样的人便越多。有许多个名字的自己，在前面干着他正干的事。开始冯七只想尽快做完这趟买卖，回到村里。走着走着车上的东西变轻，买卖不重要了。冯七像追赶自己的影子一样，不停地朝前赶。他觉得要追上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看看他到底是谁。他可能就在前面的村庄，他在路上看见他的马车印，甚至听到前面的马蹄声。在柳户地，他听说那个长得和他一样的人前年秋天经过村子时，觉得那个人已经不远了，只隔了两年。两年时光，也就是麦子黄两茬；树落两次叶子；房后的红柳，朝上长一拃。其实并不远，只要那个人在前面，被事耽搁些日子，他保管能追上。

什么事能把他耽搁一两年呢？

想想。路上的一个坑，把车辕木颠断，他得停下换一条辕木吧。不会有现成的，先找一棵榆树，粗细、形状和没断的那根相配。要些日子去找吧，即使运气好找到了，也不能马上用，把树砍倒，皮剥掉，放到阴凉处阴干。必须要阴干，不能扔在太阳地暴晒，那样木头会裂，不结实了。阴干要时间，一般几个月。几个月呢？就算四个月吧。不过，做马车的行家从不用当年的木头做辕木。树砍倒后，头一年还没死彻底。也许树干不知道自己被砍倒了，它的体内还有旺盛的生长力，它还发芽、长枝，那些枝能长到一尺高，长着长着，枝就蔫了，叶子跟着死掉了。有的树，砍倒后的第二年，还发芽、长叶子，好像不相信自己死了。这样的木头，匠人都不敢轻易用，尤其不能派大用，比如当房梁、做辕木。它没死干净，一部分已经是木头了，变干，裂口子；一部分还是树，活的，时刻会走形。一棵树被砍倒，彻底变成木头，至少要两年。放两年的木头，匠人就敢放心用了，那时它是弯的就再直不了，是直的也不会轻易变弯。

那个人会不会为一个木头，在一个地方等两年？也许他会凑合着换根辕木，继续赶路。但凑合的东西很快又会坏。他不在这个地方耽搁，就会在另一个地方耽搁。一旦一根辕木断了，要么老老实实等两年，换根可靠的，一用许多年。要么凑合换一根，跑一段路，在前面的什么地方坏掉，再停下折腾。不论怎样，都会耽搁一两年，那样他就会追上那个人。

即使路上没坑，有坑他绕过去了，仍然有许多的事会发生。随便碰上一件小事，一两年就耽搁掉了。比如一场雨，几百里的路上都是泥泞。人马停在一个地方，等雨停。等风把路吹干。这耽搁不了几天。关键是几场雨后就是夏天，遍野的庄稼和草疯长起来，路上也是草，墙缝房顶也是草，人会被一个季节挡住。所有生命都往上长，麦子未黄，牛羊缺膘，跑买卖的人也瘦骨伶仃，需要停在一个地方，和草木牛羊一起长。人停下来会看到生长，走在路上看见的全是消亡，看到生长人的心就变了。

时间凹下去的地方，就是坑。

那些常有车过的村庄，路上布满大坑小坑，人守在坑旁，等载满货物的马车颠簸摇晃着走过，车上的东西掉下来。都是有用的好东西，摇晃下一点儿点就不算白等一年。

那些路上的坑，在夜晚被月光铺平，不会颠簸梦中的车，但会颠醒车上做梦的人。那样的漫长路途，车户一次次睡着，马自个儿朝前走，遇到岔路口站住，等车户发令，“噢”还是“吁”。等半天没声音，马自选一条路走了。

有时候，马走着走着也睡着了，马蹄声一点点变轻，车马停在荒野中。车上是一场人的梦；车辕里一场马的梦，马站着做梦。太阳迅速移过头顶，黑夜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还有时候，人一觉醒来发现车停在院子。马在人睡着时掉转车头，踏上回家的路。但更多时候，马把车拉到一个陌生地方，停住。接下来的时光，人四处打听回家的路。荒野上大多是新建的村庄，村庄的名字还没有传到远处，打听一个村庄就像打听一只鸟一样没有着落。车户一旦迷向，唯一的办法是顺着自己的车辙印往回走。或者，干脆睡着，车交给马，马会认路。可是马也常常睡着，醒来不知身在何处。好多车户就这样走丢了，在一个不认识的村庄住下，随便叫个名字，车马卖掉，置一块地，娶妻荫子，过着另一种生活。

冯七走到最远的荒舍时，早已换上自己的真名字：冯富贵。这是他的大名，几十年没用了，把它说给别人时，就像掏出一块变馊的馍馍。

荒舍被自己的声音封锁在黄沙深处，冯七在一声马嘶里走进村子，那里的人见了他说，大概十几年前，一个有点像你的人，来过我们村子，他叫刘五，在村里住了两天，又调头回去了，什么都没买，也没卖给我们什么，白吃了几顿饭，睡了两场觉，就走了。他进村时车空空的，我们以为他会买一大车东西。已经好多年没人来我们村买东西，十几年前的余粮，还存在仓里。我们年年吃陈粮，把新收的麦子稻米存进仓里放旧。粮仓早盛不下，炕上、地下、房顶、牲口棚，到处是粮食，那些旧粮食的味道把我们带到陈年往事里。我们害怕新一年到来，害怕春耕秋收。每当温暖的春风刮起时，我们就乞求上天，让我们休歇一阵吧，把这个春天给别人，给别的村庄，我们不要了。可是，每年每年，上天把春种秋收硬塞给我们，扔都扔不掉。

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被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吃掉了。

就在这时，一辆空马车赶进村子，我们高兴坏了，这下可以卖掉些东西了。不光粮食，牛羊也一茬茬长老，没人来买。

我们好吃好喝招待他，就是那个长的像你的人，他空车走掉了。

那个人走后，我们开始怀疑自己的村子，我们派人出去，假装成外人，四处打问荒舍的事。没人知道荒舍，这个村庄传到外面的只是狗叫和马嘶。

后来终于打问到，好多年前，有个叫刘二的人在我们村外割了几亩麦子，没要到工钱，让人家又饥又渴，睡在路上，还趁人睡着时，拉到荒野上扔了。

这个人醒来后气极了，屁股撅起对我们村子放了几个屁，还恶狠狠瞪了几眼。从此村庄的粮食变臭，肉变苦。可是，我们自己并不知道。

那以后我们全村人出动，找这个被我们得罪的人，给他赔罪，付双倍工钱，让他把那个屁收回去。我们找遍了这片荒野，最后找到虚土庄。问一个叫刘二的人，问遍了村子，都说好像有这样一个人，一直没长大。后来听说长大走了，却没和我们走在一起。

“这个人多少年前就不和我们在一起了。”一个叫王五的老人说，“有时感觉他在我们前面的某个地方，或某一年，我们隐约听着他的声音，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有时又觉得他在后面，在我们过掉的年月里。他被我们扔在那里。”

我们找到他的家，院子空空的，门被风刮开又关上。一棵巨大的沙枣树，多少年的果子结在上面，枝都压弯了。

冯七听他们说到虚土庄时，突然心跳了一下，这是他在外面第一次听人说自己的村子。但对他们说的事却没多少兴趣，他只关心空车回去的那个像自己的人。十几年前，这说明我往前赶追他的时候，他已经调头往回走，路上我和那个人肯定相遇过。他的马车从我马车旁过去，他肯定注意到我，想，这个人怎么和我长得一样，只是老一些？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是否有一个人已经把我前面的日子过掉了？这样想时，他就会急急往回走。现在他早已到家。

许多年后，冯七再不出远门。他的马老死，车辕朽掉，早年跑过的路重新荒芜。那时他在村里，走东家串西家，一遍遍地转，走到谁家天黑了，就住下。村里人已经很少了，有的人家房子空空的，门窗被风刮开又关上。有的人家剩下一半人，炕一半空着，被褥空着，粮食余出来。几乎所有人家都愿意留宿冯七，他有一肚子讲不完的故事，全是远路上的事，他讲的时候，屋外刮着一场风，一盏油灯摇摇晃晃地挂在柱子上。炕上地下，蹲满了人，黑乎乎的，好像那些走掉的人也蹲在地上，多年不见的人也悄然回来。他们静静倾听。冯七讲完了人们还在听，冯七睡着了人们还在听。

可能冯七并不知道，人们只想从他嘴里，听到自己和有关家人的哪怕一点点消息。可是，他讲述的所有远处的故事中，没有虚土庄的一个人，也没有冯七自己。只有一座座梦一样悬浮在荒野的村庄，一个叫着不同名字的人，来回地穿越其间。

拾柒
虚土庄的最后一件事（上）

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我们都在等你回来，就差你一个人了。

还是好多年前的一件事。你是证人，我们想弄清楚。我们在这件事上卡住了 。

你走的时候，没有把看见的东西全留下，它是我们村的，你不该带到别处去。

我们还以为你死到外面了。

村子已经不像样子，到处秃秃的。梁上的虚土早被人踩瓷，房顶墙角被风刮光，连草垛都光秃秃的。剩下两棵大榆树，离得不远。我在的时候有好多棵，树的枝干伸过墙头和马路，遍地阴凉。牲畜和人，树底下蹲一阵，又太阳底下站一阵，仿佛一天就这么些事情。不记得他们耕过地、撒过种。在我的印象中，粮食自己长出来，一片一片地围着村子，很少有人去管，该熟的时候它们自然就熟了。好像谁喊了声口令，地齐刷刷变黄。这时候拉捆子的牛车就会一辆一辆出现在马路上，车装得跟房顶一样高。很少看见人，那些牛和车自动把丰收的庄稼往家里运。

东边那棵树下站着一群男人，西边那棵树下坐着一堆女人。我在村头犹豫了好一阵，还是走进那群男人堆里。

很早以前我喜欢往女人堆里凑。我觉得听男人在一起说话没意思，他们尽说些没边际的大话。其实听女人说话也没多大意思，但她们吸引我，不揪我也不用脚踢我。

那时候也是这棵树下站着些男人，那棵树下坐着女人。我像一粒小尘土，不声不响落到她们脚边或屁股后面。她们好像看不见我，谁一跺脚一拍巴掌我就飘起来，我的肚子里空空的，没有一点儿东西。我母亲说，留在地上的人都是肚子里装满了粮食，没东西吃的人尘土一样虚飘在半空。确实这样，有一小块馍馍就能让我落到实处。

她们偶尔给我一小块馍馍，有时一把抓住我，按到腿上，在我肩膀上缝两针，屁股上打一把，我边玩地上的土边听她们说三道四。她们觉得我没长大，啥话都不避讳我，我知道一旦她们认为我长大懂事了，我就再没机会听到这些话了。

我们把许多事情弄清楚了。你丢掉的这些年（他们以为我丢掉了），我们总共历了三百五十七件大事，从你出生，也就是我们到虚土梁落脚那时起，到我们全走掉为止。

他们全站地树荫里，七嘴八舌，每人说一句，却一点儿不乱。我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身上直冒汗，我想挤进去，还没挪腿，他们说话了。

你就干晒一阵太阳吧，等大中午一过，树影子拉长，你就有地方阴凉了。

你一走丢我们马上砍掉了一根树桠杈。

死一个人我们就会砍掉一根树桠杈。

我们让树的阴凉不多不少刚够我们用。

外面来的人，不管是谁，都得像你一样站到太阳地里。

我们就留了两棵大榆树，还有一棵胡杨树，留给那些车户赌树叶子，其他的树或者砍掉或者全赶到村外去了。

树长在村里碍眼，让我们看不见天上远处的东西。

树根也会在地下坏事情。

它们挤成一团，好像是一个东西，长着一个脑子，树荫把他们粘连在一起。看上去每个人我都认识，粘连成一团又觉得那么陌生。我走的时候，人是一个一个都散扔在村子里，有时碰到一起，也是三三两两的，那时村里有好多棵树，大中午每棵树下围着一小堆人，都能望见，站远了看就像一堆一堆的黑牛粪。

弄清村里的事

我们从好多年前开始弄这些事情。

那是个夏天，上面来了一个人，说要搞啥调查，找到村长，问村里有多少棵树。我们用土块选出来的村长，整天歪着脖子看天，只知道天上飘过多少云，对地上的树从不关心。那个人没办法，只有挨家挨户问。

当时谁也说不清，大概五百棵吧，我们估算说。

可不能大概。上面来的人说更上面的人还要来检查，一棵都不能错，数字对不上要负责任的。还说这次是全面调查，要是每个村子都大概，都差错几棵，那总到一起不就差错得太大了。

上面管我们村里有多少棵树干啥？我们问上面来问的那个人。他就是不说。

后来我们自己弄清楚了。

因为不久又来了几个人调查人口数，也说是一个不能错。

上面真贼啊，查人口前先把树查清，好像知道我们村的人白天都蹲在树底下，找到树就找到了人。

上面要我们村的人口数又要干啥？

这次我们有了警惕，故意少报了十五个人。让这些人藏在牛圈里，暂时当几天牲口，调查的人走了再出来。

我们开始害怕上面，它想摸清我们村庄的底，我们住得这么远它都不放过。我们刚落住脚，它就派人追到虚土梁上，登记了村庄的名字，让我们选一个村长。还挨家登记人口，每出生一个人都要村长报上去。

我们能说实话吗？

要是上面真是好意，按人头给我们分东西，我们顶多少拿十五份。

如果有一天上面要对付我们，它会按我们村的人数派相应的部队来，那时隐瞒的十五个人就会出其不意，打败它。

上次来人调查树时，我们就想隐瞒一些。

可是那人太认真。我们说你就写上五百棵吧，过后我们自己数一下，没五百棵我们栽一些补够，要多了我们把余出来的砍掉，保证上面来人查时不多不少刚好五百棵。

那人非要我们马上数，他住在村里等确切数字。

我们全村人出动，数了两天，数字出来了，一千五百二十一棵，为了避免数重每棵树上都用刀子刻了编号。你进村前一定看到了，那些号都长在树干上长进树心里了。

不过现在，村里有多少棵树仍然只有我们知道。

我们整掉了许多。

那些女人蹲的大树比这棵大，有几坨阴凉地空着。我不住扭头朝那边望。我的头顶已经晒烫了，感觉太阳直接照在脑子上，满脑子的想法都在出汗。

你别想着往女人堆里钻，你已经钻不进去了。

那几坨阴凉不是留给你的，有几个孩子要出生。

我就凉一会儿，我说，我快不行了，耳朵里一直冒热气，说明脑子开锅了。你们的话一丢进去就像面条一样煮成了糊糊。

看你还这么没出息，离开虚土庄你好像再没长似的。

好多人一离开虚土庄就再不长了，出去时候多长，回来还是多长。

你以为在外面溜达一圈就能长过我们。

你在外面长的那些岁数我们不认。

你没过我们村里的日子。

你在外面长的这层膘我们也不认。

太阳会将它晒化，蒸发到天上，然后一风吹走。

看你在别处喝饱水，跑到我们村里来出汗，我们就不说你了。

汗是带碱的，会把一块好地变成盐碱滩。

你就咬牙忍一忍吧。

说不定树看你回来了，发出个桠杈，你就有阴凉了。

我们等你等了多少年，半村庄人都等老了。当然，我们不等你也会老的。

这个村庄长着二百零七只眼睛

那个上面来的人走了以后，村里开了个会。

我们村里的事得自己搞清楚，不能一问三不知。我们住得这么偏远，外面发生了啥事全不知道，但村里的事我们得全知道。

这次上面来人要树的数字，下次要是来统计树上有多少片叶子，我们也要一口说出来，绝不能大概。

我们想隐瞒多少是自己的事，但必须知道个准确数字。

弄不好想胡编却一口说准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还要一棵树一棵树爬上去数吗？我问。

不用。等秋天树叶落光，全村的叶子扫到一起一点就清楚了。

羊吃掉的，风刮走的我们都能看见。

刮风时村里专门有几只眼睛盯着天。

羊吃掉多少叶子放羊人心里有数。

即使吃进去时没看见拉出来时也能看见，一个放了两年羊的人，只要数一下羊粪蛋子就知道羊吃了多少片叶子。

当然最准确是在树发芽时数树上的芽子。

树每年发多少芽都不一样，那取决于树的情况。但一个村庄每年长多少片树叶大致差不多，就像一村庄人每年说的话大致差不多一样。你今年多说了几句，别人少说了几句，总共还是说了一样多。

树发芽也是地在说话。地闷得很，它要把底下的事情说出来。

那些叶子全是地的话，每一片都有意思呢，地不说废话。

我们好像觉得树每年都在重复那些叶子，好像它再没别的。

其实它再重复一千遍一万遍，我们仍旧听不懂记不住，那是地底下的事情。

人要是像树根一样在土里埋几十年出来，就知道地底下的事了。

可是人一埋下去就再出不来了，就像刘扁，挖一个洞朝地下跑掉了。我们不知道他看见了啥。他儿子每天从洞口往下看，侧着耳朵听，从洞口冒出来的只有一阵阵的凉气。

有几年我们停住没走，就是在等一个叫刘扁的人从地下出来。有几年好像在等一个孩子从树上下来，后来他不见了。另外的年月我们都在等你，等你从一场一场的梦中回来。

我还是不住扭头望，有一些话语从那边飘过来，凉飕飕地钻进耳朵里。

那些话语一直悬浮在空气中，只是刚才，这伙男人的话把我的耳朵塞满了，它们一句紧接一句涌进耳朵时，我的耳孔被撑大了许多。现在他们停顿了一下，好像觉得话说远了，得往回扯。女人们的声音趁机钻进耳朵。

我的一根针掉到土里了，谁帮我找找。我的眼睛坏掉了，看啥都模糊。

你先在掉针的地方画个圈号住。

我画了，好像没画圆。

喂，过来，喊你呢，在这个圈圈里给我找一根针。

我拨开一层土，又拨开一层，接着往下挖，挖出一个偏偏的洞，一拃多深。

让你找针你却挖个洞。

这娃小小的就知道在地上挖洞洞。

你小的时候也一样，就喜欢用手堆土桩桩。看上去傻傻的，啥也不懂，却好像不用人教早早的啥都懂了。

男孩在地下挖许多洞洞，有圆的、有扁的、有深的、有浅的，最后他会找到一个洞洞是自己的。

女孩在地下垒许多土桩桩，有粗的有细的，有长的也有短的，最后她会认定一个自己喜欢的。

全是些过去的声音，我听出来了，那些话在空气中放凉了，不像刚说出口的话，带着热气。它们像一阵爽风刮进耳朵里，挺舒服的。

这个村庄长着二百零七只眼睛。

这么说你会认为村庄是个怪物。

它就是个怪物。你贴着地皮看过去，村庄有三千七百五十一条腿。有人的腿，牛羊的腿，鸡猫狗和驴的腿，它们永远匆匆忙忙朝不同方向移动，所以走了多少年村庄还在原地。

村庄有它自己的道路。

村庄比我们每个人走得都远。

我们留住它的唯一办法是住在村庄里。

我们给它看着天上地下的路，知道它每时每刻都顺着这条路逐渐地离我们而去。

我们的眼睛全是村庄的。

在它没让我们闭上之前看见的一切都是它的。

如果村庄突然凝固，用土把村庄埋掉，再用泥巴糊住 ，只留出人的眼睛，一只眼睛一个洞，你会看见村庄是一个朝外开着许多小窟窿的泥土堆，没有哪个方向是这堆泥土看不见的，也没有哪个角度是盲区。

你的睛晴就是其中的一对窟窿。

我们一直都把你的眼睛算上，虽然你很多年不在村庄，但你在时看见了一些事情。我们知道你看见过一个早晨。

你走掉的这些年我们用二百零五只眼睛看事情。

少一双眼睛不要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要紧。

有一两个瞎子也不要紧，顶多少看见几件事。但是，要有一只眼睛把看见的藏起来带走，那就可怕了。

这个道理不知你懂不懂，懂了就好。

你要知道村庄看见的，永远比你多得多，全面得多。

梦就像一座一座的高大坟墓

我听见人吆牛的声音，牛蹄声，过了一阵，一个人赶一头牛从地里钻出来，走到榆树跟前。

又过了一阵，一条灰狗从地里钻出来，“汪汪汪”对我咬了几句，好像认出我是个熟人，又一扭身钻进地里。

你可能觉得奇怪，我们现在走的路，全在两米深处。

我们把路下面的脚印全挖出来了。顺着路一层层往下挖，挖到两米深时再找不到人的脚印了，只剩下土和沙子。

这个地方经常落土，你是知道的，发生过的事全埋在土里。从我们落脚到虚土梁起，每一天的事都埋在土里，想找一个人，无论他生活在什么年代，死了还是走了，只要翻到那个年代的土层，找到他的一只脚印，他就跑不掉了。顺着脚印一直找下去，找到找不到为止。

埋在梦里的事比这更多，梦就像一座一座的高大坟墓，堆在夜晚的天空。我们没法挖开它。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从一个早晨开始。

我们一直想找到那个早晨一村庄人的脚印。

我们把所有的土层挖遍了。那个早晨好像是虚的，没有一个人留下脚印。走在路上的人，站在门口路边的人，好像脚都没落在地上。

后来我们想到，人活在空气中，只有两片脚底挨着地，人留在空气中的痕迹肯定比在地上的多。可是这地方经常刮风，人放个屁，一转眼就跑出几十里，你要想闻它，骑上比风还快的马，顺着风追，还说不定能追上。

好在一刮风就落土，落下来的土把脚印保护住，一层一层的脚印像一页页的书，整整齐齐码在土地里。只是，那个早晨的脚印被谁抹掉了。

一个一百年的村庄，可以在三米深的土里找到人的脚印。

也能在一千米高空闻到人放的屁。

还可以在村庄上面任何一颗星星上，看到烟熏火燎的油痕。

对着你家烟囱的那颗星星上，已经满是黑乎乎的油垢。越往后，光线就越不如从前，房顶院子里的东西，会越来越深地埋进夜里。

在你完全看不见之前，就得牢记住它们。

你看，我们把这个村庄全搞清楚了。

就差你带走的那个早晨。

地早让我们种熟透，它知道该怎样少长草多长粮食，牛马全调乖顺，懂得自己拉车干活。

我们再没啥事情了。

天我们上不去，只能对着天想。地却可以钻进去，地下已经有我们村里的人，他来回走动时我们在地上都能感应。

你带走的那件事，就成了村里唯一的一件事情了。

你先不要忙着说出来，你想仔细了再说。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呢，你先竖直耳朵听听。

虚土庄有五万一千八百七十二只老鼠，一百多万只蚊子。

我们报给上面的数字，比这多十倍还要多。

上面没让报这些数字，但我们知道它迟早会让我们报这些数字。

我们感觉到上面也在一项一项地想搞清楚它自己。它可能从来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子，有多大。

我们多报是要让上面知道我们的用处。

我们全村一百多口人，在这个地方养几万只老鼠，喂上百万头蚊子。

没有我们这些老鼠就会蹿到别处，一下吃掉几个县的粮食。这些蚊子就会飞往人多处，吸光好多万人的血。这样上面就受不了了。

上面的血和粮食都是有限的。

而我们的蚊子和老鼠是无限的，我们说多少它就有多少。

就为了拖住这几万只老鼠，百万只蚊子，上面也会让我们在这地方好好地活下去。

我们总是有办法让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你知道吗，为了查清我们村的蚊子数，全村男女老少在一个晚上全脱光衣服站在外面让蚊子咬，天亮后数身上的红疙瘩。

一只蚊子叮一个疙瘩，一般不会错。

臭虫和蝎子咬的一眼能看出来，疙瘩颜色大小不一样，牙印也不同。蚊子用一根小吸管插进皮肤，吸足了血拔出来。红疙瘩上几乎看不到叮痕。其它虫子却是用嘴咬破皮肤直接吃血。

数老鼠我们用了另外一种办法。

我们知道老鼠无法数清，它钻在地里，我们把老鼠全整死，洞里的灌水淹死，跑到外面的用棍敲死，只留两只活的，一公一母，让它们重新繁殖。

我们观察了七八年，每年生多少老鼠死多少老鼠有个数率，我们全掌握了，往后一百年二百年，我们都不用操老鼠的心，坐在家里就能算出田野上有多少只老鼠。

上面一直在想方设法搞清楚我们村子。

隔几年就会下来几个人把我们的地量一遍。

我们故意把地块整得方不方圆不圆，让他们量不准确。

他们量得非常仔细，把不规则的地块划分成好多个方块，算出来的亩数准得很，跟我们算的差不了几分几厘。

他们带着几百米长的皮尺，一下就能把我们的地量到头。

这个地方经常刮风，皮尺拉长了就会被风吹成弧形。我们想光是风就会让他们失去准度。

可是他们带着计算机器，根据风吹弯的皮尺长度，一下就算出了直线距离。

他们有一个公式，套进去一算就出来结果，比我们套牛车还简单。

有一年，上面又来了两个人量我们的地。晚上我们请他们喝了顿酒，酒是用点灯用的酒精兑的，两三杯就把那两个人灌翻了。

我们把他们的皮尺翻出来，放到开水锅里煮了两个时辰。皮尺用烫水一煮就缩短了，那些厘米和分米全不准了。

那一次，这两个人冒着夏天的大日头，在我们的地里汗流浃背忙活了十几天，带着一大堆错数字回去了。

他们测定了地，接着又来测亩产。

庄稼青青时他们就来了，一块地里选几片，说是抽样调查。还数一棵麦穗上有多少麦粒，一根棒子上有多少颗苞谷籽。他们抽测完就把我们村一年的亩产总产全拿走了。

他们手里拿着我们看不见的一把镰刀，从高处先收走了粮食的数字。该我们收获时只剩下些仅能填肚子的籽粒和喂牲口的禾秆了。

他们从不把抽测的亩产总产告诉我们。背着我们写在一个本子上，装进黑皮包里。走停都提着，生怕我们知道了。

到秋天他们反让我们上报产了多少粮。

我们感到上面在考验我们是不是诚实，它对我们越来越不放心。

不过我们有办法向上面表达我们的诚实。

那些抽测员临走前，我们照样会请一顿酒，顶多破费点酒精，少亮会儿灯。当他们醉翻后我们打开黑皮包，把他们本子上的数字全抄到我们的本子上。

这些数字本来就是我们村的。

到秋后我们会照着这些错数字，非常诚实准确地把亩产总产报给上面。

我们报给上面的数字，还有每年村里刮几场风，每场风中树摇晃几下，树每摇一下落几片叶子，全村人每年放多少个屁，说多少句话，掏多少次鼻孔……

我们把能想到的全做了调查，制成表报给上面，免得他们以后再下来向我们要数据。我们村太僻远，上面下来人也不方便，再说，下来了还得我们拿水兑酒精招待他们。

你别担心，即使我们把调查的真实数字全报给他们，也仅仅是些数字，我们并没把这些东西给他们。那些东西依旧在我们村里，它们从不知道自己有数。

我们给上面报的数字越多，上面对我们村越无知。

没想到那些数字报上去两个月后，上面又来了一群人，全穿白衣服，神经兮兮的样子，嘴全用白布蒙着，一句话不跟我们说。把我们全集中在以前圈牛的大墙圈里，一个挨一个扳着我们的头看过来看过去，还用一种铁东西夹在我们头上冰凉凉的，我们害怕极了，以为这次他们要调查我们头上有多少根头发。据说头上有多少根头发，头里就有多少个想法。上面想知道我们脑子里的想法，想知道我们的梦，多可怕。

我又听到那群女人说话

这棵树的影子怪怪的，觉得像个什么东西，又一时想不出。这会儿工夫它朝东移了几尺，我站在树西边，阴凉离我更远了。

你家男人鞋底通了，也不修修，五个趾头露在外在，看脚印好像熊进村了。

还说呢，你们家男人帽子上常年落着鸟屎，也不脱下来打打。

唉，那些男人，一年四季围在一起，也不知道忙些啥。

我们家后墙上的裂缝，都能钻进一条狗了。早几年刚裂个小缝时，就催他爸用泥巴糊糊，就是不干，一年推一年，今年又推过去了。

你看我们家房顶，都快坠到炕上了。十几年前我就让他爹立个柱子把大梁顶住，那时梁还弯得不厉害，人也年轻力壮，出口气都能把房顶撑住。不在乎，整天不知在忙啥大事，从不把房子里的事当回事。

原想他们忙活几年，外面的大事忙完了，就会回到家做点小事。

一个男人不干点大事一辈子都觉得没出息。

一村庄男人要不干出点大事来，他们觉得丢村庄的人呢。

你看他们把村庄折腾成了啥子？

好像还没折腾够，都多少年了，他们那点子事，没完没了了。说走吧，又走不掉。不走吧，又不在村里好好过生活。

我又听到那群女人说话。这是我最后听到她们的声音，温温暖暖的，带着舌头上的热气，我回过头望着她们。

我快看不清楚了。

拾捌
一个早晨人全走光

每年都有一两个人留在去年

他们把房子搬到又一年，回来的人就找不见了。隔着年月，常听见有人仓促短暂的一两声叫喊。

每年都有一两个人留在去年，因为这样那样的一些事情。在黄昏或深夜，地悄静下来时，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说话和劳作。

“那是冯大的声音，他在吆牲口，嗓子哑哑的，像从门缝挤出来的声音，他被留在去年了。”

去年他的麦子晚熟了几个月。人们收完苞谷，快清场过冬了，看见他还在那片麦地里，扎麦捆子。

“我们等不及这个人了。”冯七说。

开始有人往窖里入冬菜。有人爬上房顶，边收拾晒干的粮食，边看着村东边那片孤零零的金黄麦地。

冯大装上车的麦子停在地里，隐约听见他吆喝牲口，听见车轮的“咯吱”声。可是，那车隔年月的麦子再不会运进村子。

经常有人在黄昏后，耳朵贴着西边红云低垂的天幕倾听。

“又有声音了，好像是王二爷的。”

他们窃窃私语，像另一些我们在那边说话。还是去年的那些活，拖累着他们。

有时那边喊孩子，声音细细长长的，像在喊我们中的一个人。像谁早已过世的奶奶的声音。有人“啊啊”地答应，低声喊叫着早年的亲人。

我们一喊，那边就没声音了。

刘二爷说，我们说话的时候，那边的人也在倾听。

因为留在过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嘈杂声从黄昏到天亮，一刻不停。

只有在白天，村里人忙活起来时，才听不到那边的声音。

夜晚是一驾黑车

黄昏之后，是一天最重要的时候。地悄静下来，天上的乱云也灰淡了。夜色像一堵墙，悄悄立起来。这时他们醒了，我们还没睡着。这个时候最容易窥知古往今来的许多事情。

再就是天刚亮，鸡没叫前。那时时间也在睡觉，闭着眼睛往前移动。

他们有可能在这时候，追上我们，悄无声息潜入村子，走进早年自家的院子，轻手推门进屋，解衣上炕，静悄悄睡在家人身旁。

或许家里没有一个人，炕空空的。人去忙活梦中的事情。一些人回到早年，发现许多人都没长大，小小的，自己也是几十年前的样子。长大的那些人又是谁？几乎所有的活儿没有干完，我们自以为收回来吃掉的那些粮食，全长在地里。有人正好赶上麦收，一麻袋一麻袋往家里背麦子，背着背着有一麻袋麦子搬不动了，像一麻袋金子，怎么也抱不起来。全身的劲儿都用上了，麻袋就是不动，急得大叫，急出一身汗，一下醒了，发现两手紧抱着自己的身子，想搬起来。有人梦见自己被人打死，一会儿又活过来，把别人打死。遇到要死时，人在梦中也会意识到，这不是真的，只是梦。好多人在梦中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还有人能看见梦和醒之间的一条小路，灰蒙蒙地连着村子。那条路上，一个人永远不会遇见另一个人。

守夜人这时已迷糊。幸亏有早醒的人，闭着眼睛，耳朵警觉地倾听村子的动静。有不明情况的故意咳嗽一声，翻翻身，出去撒泡尿。只要有东西在动，无论一草一木，一条狗还是一个人，村子便开始往前走动。不管夜多黑，人睡得多死，只要熬到天亮，就没事了。人害怕人睡着时，时间也睡着了，不往前走，或闭着眼偏离了方向，来到他们不认识的一天。狗也害怕时间睡着，它隔一会儿，叫几声。在夜里，狗走在时间最前面，一只眼睛看着人的梦，一只眼盯着人的家院。夜晚时间像一头酣睡的猪，耳朵朝地，迷迷糊糊，听随隐约的狗叫驴鸣和人的鼾声梦呓到达另一个日子。

鸡叫是重要的声音，不管别的声音将黑夜引向哪里，鸡总会在天亮前，将村庄叫回到自己的小小鸡窝边。

鸡伸长脖子朝天叫，声音又高又远，先把天叫醒，地上的万物跟着就醒了。

守夜人不负责时间移动。在守夜人眼里，夜晚是一驾黑车，它驶向哪里跟守夜人没关系，只要车上的东西不丢，把这一夜人交给怎样的一个白天都行。

刘二爷说，我们最后有可能被自己的梦吃掉。因为我们醒来后，做过的梦还在继续。我们只看见那场梦中间的一段，它早已开始，远未结束。我们不能完全窥见自己的梦，那是和我们同行的一种生活，只被沉睡窥见。

每一场梦都是一个开始，我们启动了它，却无法让它停住。

据说人在半夜梦醒时总能听见狗叫，那是狗在替人着急。狗看见人的梦像一个半空中的村子，朝远处飘走了。它在哪儿落地生根，狗眼睛望不了那么远。狗看人的梦跑远了，就叫，人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狗叫，以为贼进院子了。人一醒来就把梦忘光了，这时院子里的一把破铁锨比梦中的金子更重要。人有时会在半中午时想起昨夜的梦，停住手中的活，茫然地向远处望一阵。那时梦早已远得追不上。

人一生的大半光景，在做梦。没窥见的梦比这还要长，我们没出生时梦已开始，死后梦还在继续。我们的梦不知道我们死了，我们死后那场梦，像一辆没人赶的空马车，一往无前地跑了。许久以后它会载上另一个人。我们做过的梦，多少年后会被另一些人，接着再做。

根本不存在死亡，走失的我们全在一场梦里。

我们所说的死，是另一场睡梦。还没有人从这场睡梦中醒来，我们便认为是死了。我们还没有等到那样的苏醒，那是一种大醒，因为没有人熬过那个长夜，也就没人看见那场苏醒。

你醒来的时候，所有人在大睡中。整个世界是一个奇怪的梦，没有人会地久天长地守在身边，看见你苏醒。

人们有许多证据证明你死了。

你没气了，心不跳血不流了。

你的躯体僵硬，在坟墓中腐烂，变成骷髅。

他们不知道，在身体变成废墟前，梦早已飘远。

一夜一夜的，我们的梦把躯体中的金子运向远处。

整个一生是一个不断撤离的过程，死亡到来之前我们早已逃生。

梦是我们生生不息的子孙，在无限繁殖的梦里，我们永远是孩童。

我们有可能被自己的梦吃掉

刘二爷说，我们干活时，那边的人正在睡觉。他们得熬过一个长夜，才能接着追赶我们。因为梦、夜事，我们穿过的夜晚将变得更黑。我们留在夜里的梦一直在扰乱他们。那些梦把我们引到白天后，自己留在那边的夜里。我们时常梦见自己回到童年，用这样的梦境暗示过去的人，不存在他们想象的未来。所有人都在往回走。未来只是另一个过去，是一部分人的，跟我们没有关系。而过去是所有人的，走得多远的人都在过去。

我们用这个办法让他们睡安稳。在老家时候，村子四周睡满了先人，他们在夜里起来说话，弄出各种响动。常常走进我们的梦，一起过着月光中的生活。在那样的生活中，不知道谁死了谁活着。活着的人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活着，死了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过去并没有安静下来。那些狗还在过往年月里叫，留下的人还在说话。黄土埋不掉他们。相对而言，未来是安静的，像一片没被鸡叫唤醒的天空。

他们说那边的人，我不知道在说什么，那边是哪边？早晨我看见人们都在上午这边，影子朝西倒。傍晚又移到下午那边，影子往东倒。后来，我渐渐知道了一些，那些人又追到虚土庄了。他们原以为，几千里的路，已经把他们甩掉了。那里的黄土已经把死亡盖住。多少年前，他们静悄悄地离开老家的村子，房门不锁，窗户不关，家具一动不动，只牵走牲口，带走粮食和钱。他们以为已经把先人们哄得睡着了，把所有房子留下，所有地留下，所有荒坡野滩都留下。可是，那些人又追来了，先追到人梦里，后来，村子四周的荒野中，有他们说话的声音。

先是韩三，腿压断后，经常说他看见死去的父亲，就在村子边上转。让他进村，说不进了，在村外等我们，进去了还得出来。

再就是冯二奶，在一个有月光的夜晚被喊走，多少年后，她的儿女子孙，一样听见她的喊声，他们一个个踏上月光下洁白的回返之途。

刘二爷说，我们在虚土梁上等亲人、等待后人的时候，祖先也在那里等候我们。我们跑多远都会回到那里，祖先会把我们全部等齐。在通往过去的路上，也站着一个张望，清数回来的人，谁都不会漏下。我们害怕，便一直往前跑。

“跑到一个死亡追不上的地方。

一个看不到坟墓的地方。”

那个被坟墓包围的老村子，抬头低头，看见的都是死人。在那里，每个人都看见了自己的死亡。饥饿只是一个借口，灾年让人有了出逃的念头。人们早就知道，即使不饿死，一日三餐吃着，人也会死。

有些年人们已经逃脱死亡。所有人活得好好的，我也活得好好的。路和风把人的命无限拉长，死亡就像一个远得根本走不到的地方。这一村庄人，本来没机会看见死亡了。我听说，人们被一个死孩子追上。村里谁家的孩子，死在路上，小小的，没有眼睛，没有手和脚。他用树叶走路，用尘土敲门，顺着风儿找到虚土梁上的村子。从那时起，每个早晨黄昏，村里都有母亲喊孩子的声音。夜晚好多人梦见先人在喊自己，听见喊声人就往回走，不由自主，脚离地，身体飘起来，仿佛顺着一场更大的风，却安安静静，看见一间连一间的房子，一直连到天边，又从天边连到天上。看见那个村庄的早晨，一动不动，所有过去的人在那里，等着我们。

一个人的影子长大成长夜

还是在很久以前，我就看出这个虚土梁上的村庄是空的，人们并没有住下来，只是盖了一片破房子。想着随便住几年就走，没有一堵墙是用心垒的，没有一根椽子是直的，所有房顶坑坑洼洼，歪斜的门窗只被风不停地推开关上。

王五爷说，我们在一场短暂的梦里，都不会盖这么简陋的房子。

人们在虚土梁上，比一场梦还短暂地居住，被我在一个早晨看见。我五岁的时候，人全走光了。他们说我也长大走了，我不知道。我一个人在村里，追逐飘飞的树叶，和扬起落下的尘土玩。那时梁上的虚土还没有被人踩瓷，许多东西是虚的，我不能确定。

早晨他们下地干活，顺土路朝前走，走着走着人就分开了，一些人朝着太阳向前走，一些人回到过去的阴凉里，没有几个人在过今天的日子。黄昏时他们收工回来，许多人只剩下影子，有人连影子都不见了。

王五爷说，我们往明天走的时候，一些人朝去年去了。

可能还在路上时，有人已经调头回去，沿着来新疆的漫漫长路，一直回到老家故土，重新过起以往的熟悉日子。在那里，一仓仓的粮食都没吃完，花掉的钱还在手里，死掉的人也全躺在身边，像睡着了一样。走到虚土梁的这些人又是谁？看上去他们跟我们一起走路干活，他们的脚印落在早年的脚印上，他们收割的是早年那茬粮食。那些粮食又被割倒一次，我们分不清哪一次是虚的。

黄昏时一个人的影子就膨胀成长夜，一只鸡的影子也长大成一个长夜。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影子里过夜，没有人在同一个夜里。守夜人看守的只是他自己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有影子，他从没有到过白天。在他自己不知道的悠长影子里，虚土庄恍恍惚惚，所有人去了远处，车马农具丢在院子。

一块地里干活，一个桌子上吃饭，一张炕上睡觉的一家人，也已经离得很远，一个望不见一个了。父亲整日在往事中，顾不上眼前的孩子。他的小儿子，坐在几十年后一个秋天的麦垛上，二郎腿朝天。那时父亲不在人世，家业落在他手里。

从那时起，多少年间人们越走越深，留下的身影在日渐平整的田间劳动，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奔波。那些牲畜也在回味与幻想中劳作，前蹄踩在来年，两个后蹄却在前年的泥土中，拔不出来，只有中间的肚子装着今年夏天的青草。今年夏天的青草嘛，一半被多年前的草埋没。鸟的前一声唤醒后一声，后一声又被更后一声追赶。没人说出今天的一丝阳光，月亮照进半村人梦中，头顶的太阳被遗忘了。过去多少年后，才会有人缓缓走到今天午后的阳光里，坐在那根晒热的木头上。木头不会变凉，那些人也不老。冯三、王五都在木头上坐着以前的样子。不断有人沿这条路回到往昔，不断有人走向多年以后，村子越来越深。

刘二爷说，只有木头脑子的人，才在今天的地里下苦力。聪明人早走远了，在我们面朝黄土播种的时候，有人已经潜入到夏天，挥舞镰刀，把一个又一个七月的麦子割光，剩下空空的麦茬地，等别人走去。还有人蹲在过去的好日子里，享清福。谁愿意站在今天的大太阳底下出汗呢。

虚土庄的现实生活一天天荒掉。留在今天的太阳底下说话的人，恐怕就我一个人了。我没有过去，我全部的往事在母亲那里，她想等我长大，像给一份遗产一样，把它交给我。可我一直没长大，我的未来被别人过掉了，我没找到过掉我一生的那个人。找到了，我会把我的岁月要回来，至少知道长大后都去了哪里。我在那个早晨，看见人们朝两个方向走了，我站在他们身后的空旷中，孤单地张望。两批人越走越远。多少年村庄的白天就这样荒芜着。

我从外面回来

突然的，我从外面回来，站在村头的牛粪堆上，看见我们家房顶、沙枣树。我想等一个家人出来，朝我喊一声，我再进门去。我出去太久了，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人，可能狗都不认识我了。我站在粪堆上“噢噢”地喊，希望出来一个村人，看见我，然后告诉母亲，他的一个儿子回来了。可是，天都黑了，没看见一个人。

我偷偷溜进村子，不敢进家门。我出去了这么久，不知道家里还有谁。也许已经住进另一家人。我钻进路对面韩三家的破房子，他们家人早走光了，院子、房子都空空的，我收拾出靠路的一间住下。那间房子有一个朝路的小窗户，可以看见我们家院门。院门被风刮开时，能看见院子里的木头，一驾破马车，靠墙角的锅头，看不见屋门和窗户，我知道屋门和窗户一样被风刮开又关住。门窗开合多少次，家里才会出来一个人。

我想母亲已经老掉了，花白头发。父亲该回家了吧。那驾送走爷爷的马车，多少年停在院子里，再没动过。

这样想的时候，不知自己多大了，我看不见我。我天天趴在小窗口望，仿佛睁着一个五岁孩子的眼睛。这样看了好多年，进出我们家院门的只有风。

早些年，韩三家有人时，我经常站在院门后，透过木板门缝看他们家院子，进进出出的人，我没数清他们家几口人，只是盯着看，一直看，太阳从我们家柴垛后面，移到他们家柴垛后面。夜晚我也盯着看。突然的，一个早晨门，被风刮开，院子空空的，鸡没叫，炊烟也没了。

在他们家有人时，我从不知道开门出去，问问韩三，他每天从这个小窗户看见了我们家的什么。他可能每晚趴在这个窗口看我们家院门，在黑暗中一开一合，看进进出出的人。他都看见了什么，我们家都有过谁，谁从这个院门进出。可能从来没有一个人，我没有母亲，没有兄弟姊妹，没有一个我从不认识的父亲。这个院子，从来就没有过以往的生活，只有风推开院门又关上。

一个早晨人全走光

我看见他们脊背上的草叶和土，皱巴巴的衣服，头发蓬乱的后脑勺，看见他们走路的样子，开始脚踩在地上，脚印像树叶一片一片向远处飘，看不见身体，他们一路踩起尘土，掩埋行踪。我追上去时脚印全不见了。

我一直没有走到前面，看清他们的脸。早晨我跟在他们身后走出村子，不敢跟得太近，看见了会撵我回去，扔土块打我。他们好像要扔掉我，我不敢肯定。全是走的迹象。他们背着我说走的事，我蹲在下风处，听见他们说的话，像一棵树上的叶子被风刮散。全在说走，听不清要去哪里，往哪儿走。虚土庄最早走远的是有关走的话，被风刮遍天下。其次是人出的气，放的屁，跟在这些话后面。接着人的脚步开始往远处移，再就是人的梦，从另一条路上走了，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会合。黄昏时我从荒草中探出头，看他们迎着夕烟回家，他们走开后田野大片大片黑下来。整个夜晚落在我身上。我弓着腰，走几步，蹲下听一阵，确信田野上再没有人，然后，趴在村口的大沙包上，看一户一户人家的灯点亮。我们家的灯也亮了，点在院子，沙枣树梢的叶子泛着红光。有一户人家黑黑的，一直到半夜，所有窗户变黑，一点儿灯光从低矮的门缝渗出来，暗暗的。我在那时摸进村子，院门半开，院子空荡荡的，我蹑脚走过虚掩的窗户和屋门时，听见自己的脚步，碎碎的，从村外一直响过来。好像我已经睡在炕上，听见自己从村外回来。我不敢进门，爬到牛圈棚顶的草垛上，静悄悄地闭着眼睛。

每天，我都担心他们要走掉，夜里他们秘密商量好一个去处，一大早走出村子，偷偷摸摸，从不喊我，也不说去哪儿，每人走上一条路。我以为他们会回来，我在村子里等。我不长大，在五岁的早晨等他们。他们一次次回来，跑马车的人载着满车东西回来，扛锨出去的人背一脊梁沙土回来。每天黄昏，一村子的炊烟、锅碗瓢勺的响声、驴叫狗吠，让我觉得人都在村里。我老老实实待着，醒来睡着。突然的，一个早晨人全走光，烟囱里的炊烟冒光。

后来我每天跟他们出去，远远地跟出村子，他们全消失在荒野。到处是岔路，我在每个路口的草丛中守候。当他们从前面走来，我不敢肯定是不是早晨出来的那些人，觉得不认识他们，我从没看见过那些人的脸。我把头埋在草丛，听到他们的脚步，震动草根。当他们走远，留给我背影时，又觉得是他们。那些脊背上的沙土和草叶，还是昨天的，没顾上拍打。还有没顾上做的事情，让他们又回到村子。

我一天天被扔下，一夜夜被扔下。

他们商量着要走，却老不起身。起身走掉的人又回来，好像要等我长大了再走。我一直不长大，把他们拖住了。因为我没按时长大，本来该我干的活，都落在他们头上。该我老的时候，我没老，老也加到别人身上，死亡也分给别人了。一个人五岁时，一把铁锨插在十五岁的地头，一个女人坐在二十岁的炕头。我在五岁停住了，我一直没走过去扛起那把锨，抱起那个女人。我有了另外一种生活，该我过的生活被谁过掉了。

无论他们走多远，我永远在五岁，一动不动，把他们的奔波全抵消了。

我父亲一次次从远处回来，看见我依旧矮矮的，歪着头。

这孩子咋不长了？他肯定犯愁。又一次次赶车远去，梦想下次回来他的二儿子已经长大成人。我最终没让他看见我长大后的样子，也许我长大后混在和他一样的大人中，他认不出我，我不认识他。

夜夜有孩子的脚步，满村子走。一只小小的手指敲门，每扇门被敲过。每个窗口被倾听过。人们传言流产在路上的一个死孩子追来了，没有头，没有手和脚。好多年间，好多孩子在夜里走进村子，让空气中又多了一些人的呼吸。我不知道，我好像不认识其他孩子。我见过一个树上的孩子，但不敢肯定是否真的见过。我听到过那些孩子的喊叫，在白天，在黑夜，在村子的每个角落。我迎着喊叫跑过去，什么人都没有。我跑到东边，那些喊叫声飘移到西边。我在夜晚时，那些声音又隐隐约约，仿佛在另一个白天。我追不上，走不到他们中间，连影子都看不见。

有时我又觉得那些声音全是我的。我在白天，在黑夜，在村子每个角落喊叫，只有我听见。我在夜晚一次次走进村子，前面是飘飞的树叶，碰响每一扇门。后面是尘土，黑黑的，落在每一家窗台和房顶。

他们好像知道我在跟踪，在下风听他们说话。村子里好些年没人聚在一起，那根坐过好多人的大木头，都闲得朽掉了。他们夜里散开，睡在各自的黑暗中。白天也散开，不让我跟踪，商量好要扔掉我，每人走一条路，在远处会合成一个村子，所有人所有牲畜都到齐，所有白天黑夜和满天的星星都到齐。一个不要我的村庄，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可是，好像他们没走到一起，每个人都在路尽头等别人，等得草都黄了，没有一条路交会，没有一个人走来。后来他们一个个回来，重新商量走的事。我依旧在童年，和飘飞的树叶玩，和风玩，和他们带回来的尘土玩。我玩耍的时候，依旧在下风，耳朵朝着他们。

所有路都走遍了。每个人都想把村子带到自己的路上。夜晚他们暗暗围在一起，讲自己找到的路，尤其跑顺风买卖的，跑遍了这片荒野，知道的路比我们的头发还多。可是，他们都对别人不屑一顾。当冯七说出一条通向柳户地的路时，韩三就会反驳，我跑遍了荒野，怎么从来没看见没听说这样一条路。而韩三说出走荒舍的一条路时，王五又提出同样的质疑。

谁都看不见别人走过的路。围在油灯下的一村庄人，谁看谁都是黑的。一个村庄，不可能走上一条只有一个人知道的路。

拾玖
虚土庄的最后一件事（下）

我听到了七阵哭喊声

又过了几年，是个春天，我们正在播种，看见南边荒野上有几个人在栽木头杆子，从很远处一根一根朝这边栽过来。

最后一根栽到了我们村中间。

杆子头上扯着两根铁丝。我们以为那些人要在荒野上晾衣服，后来知道那是两根喇叭线，上面在我们村里安了一只大喇叭。

上面人说喇叭里全是上面的声音，要我们好好听，上面咋说，你们就咋做。

开始我们觉得新鲜，喇叭里有时也唱个歌，放段乐曲，我们的狗也侧着耳朵听一会儿，又对着喇叭猛咬一阵，好像听出啥名堂了。

后来我们就烦了，喇叭整天半夜“呜呜啦啦”响个不停，噪得驴都睡不好觉。况且，里面说的事情跟我们没一点儿关系，还不如听自己村的驴叫顺耳。

我们不想听，又不敢把喇叭捣下来碰掉。

那是上面的东西，我们动不得。

也想过些办法，让两个年轻娃娃爬上杆子，用泥巴把喇叭口糊住。可声音还是传出来，闷声闷气的，像牛叫一样，更烦人。泥巴一干，裂好多小口子，声音从那些干泥巴缝里传出来，就像死人从土里发出的声音一样。

为这个喇叭村里又开了个会。

有人建议我们搬走算了。我们不是一直嚷着要走吗，趁这个借口，搬得远远的，让喇叭对着破墙圈没日没夜地叫喊去。

我们斗不过还躲不过吗？

这个建议倒把大家提醒了。为啥我们搬走呢？我们把喇叭搬走不行吗？连木头杆子带喇叭，移到几十里外的荒野上，让它对着荒天野地喊叫去。反正我们住得偏远，上面也不常来人。

现在，这个喇叭就在那片荒野上干叫呢，我们怕噪着野物，把喇叭口朝天，可那滩草还是让噪死了，野兔吓跑了，地上的尘沙被噪得落不稳，到处飞。

已经吓死了两个人，全是跑买卖的车户，半夜经过那片荒野时被喇叭里的说话声吓死的。

那些话说得正儿八经，好像真的一样，但一下就能听出来比假话更假，假到不像人说的话。

云低的时候朝天的喇叭声碰到云上又反响回来，带毛刺的铁碴子一样碰落地上。

没云时那声音就往太空深处传，再回不来。

太阳已经不太热，树的影子像一条路，宽宽地向东边铺过去。他们站得松散了一些，说话的声音却一样紧密，一人抢一句，竟把一件事情说清了。我趁机前迈几步，站到阴凉里。他们后退几步，和我保持着距离。

这个村庄总共死了七个人。我终于抢上话头。

我听到了七阵哭喊声。我说。

只有死了人人才会围成一窝子哭，那哭声一个裹挟着一个向远处飞，就像一群鸟一个趴在一个脊背上朝远处飞一样。

那些声音中的悲哀成分像尘土一样在飞的过程中抖落了，传到我耳朵时只剩下单纯的哭喊。

那些声音都没有飞过沙沟那边的村子。

它们飞来时正好都是早晨，满天空是那个村子的鸡鸣狗吠声，树林一样稠密。企图穿过村子朝远处传递的声音，被一声声直戳天上的狗叫和驴鸣击落下来，死掉了。

本来一个弱小的声音可以附在大声音上传向远方。

可是那村子的狗叫驴鸣不携带你们村的声音。它们不认识，碰到一块不是我活就是你死。

你们叫喊了那么多年，说了那么多话，哭了那么多笑了那么多，可是，没有一句传过沙沟那边的村子。

我就住在那个村子里，它叫黄沙梁，都多少年了。我听你们的声音，听了多少年了。

我本来出去找我弟弟，他两岁时被人抱走，我记住了这个方向，出去找他，回来时没走进虚土庄。突然的，一个早晨我醒来，发现自己住在一个叫黄沙梁的村庄。那个村庄就在沙沟那边的荒野中，每当刮西风时我就侧耳听虚土庄的动静。我想听见我们家的声音，听到父亲吆马车的声音，听到母亲喊我的声音，听到风吹响我们家沙枣树的声音。

天亮了又亮了

你父亲早就不在了，你还不懂事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你记不清他的样子了，是不是？

我们帮你记着呢。

当时你没长大，不要紧，我们长大了，村里有大人呢。

我们不会让你吃亏、做傻事。

不管什么时候，村庄总会有几个脑袋是生的，几个是傻的，几个半生不熟，但总会有几个熟透了。这就行了。

有这几个脑袋村庄就不会做出傻事。

你父亲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我们知道。

我们帮你父亲上了路。

你父亲是个瘦高男人，背有点驼。不过他扛锨的时候，就看不出来。他的胡子眉毛都重，嘴埋在胡子里，眼睛埋在眉毛里。

你母亲一直瞒着你，说你父亲跑顺风买卖去了。

村里谁家的人不在了，都说跑顺风买卖去了。虚土庄没有埋过一个人。

我们把死亡打发到远处。

死掉的人，都被放在一辆马车上，顺风远去，穿过荒野和一座又一座别人的村子。一路上没有人阻拦这辆马车，所有村庄敞开路，让这辆马车“嘚嘚”地跑过去，一直跑到马老死，车辕朽掉。

你说，你一直在沙沟那边的村庄里。

只要离开这个村子，你在哪儿都一样，我们不管。

我们想你也跑不远。

我们让你放开腿跑，给你三十年，你也跑不了多远。到时候我们放出一条狗，就能把你撵回来。

你攥在我们手心里呢。那时我们想，你就是让狼吃了也有骨头在。我们找过你的骨头，对着每个路口喊你的名字，你肯定都听到了，却不答应。

你躲在那边偷听我们村里的事。

听见我们哭喊你高兴得很是不是？

我们相信你身体的大半截子生活在远处，不会对我们村子的事感兴趣。

但你身体最底下那一截是我们村的。

就像一堵墙，你在我们村打好基础，往上垒了几层，用的全是我们村庄的土，尽管没垒多高多厚实。

我们要把底下那一截子抽掉，你就会全垮下来。

只要是我们村出去的人，哪怕一生下就出去，我们也不用担心他会变成别处的人。

现在，你想好了就开始说吧。我们已经算好时间，你把那件事说完，天刚好黑。

我们就剩这一件事了，太早做完了，剩余下一截子时光闲闲的我们确实不知道咋办。

若太晚了，天黑下来，人站在暗处，一个看不清一个，说的全是黑话。

那个早晨，你看见的那个早晨，村里好多人赶车出门，到处是开门声，你是唯一一个看见自己走远的人。那个早晨你看见我们去了哪里？

后来的一个下午我们回来，仿佛从没出去过，但跑坏的马车和磨损的年龄告诉我们，确实有过一次漫长的奔波。以后我们再没看见早晨，它被不住长大的梦侵占了。我们醒来时总是中午，我们的早晨被别人过掉了。

我们不知道在过着谁的生活。天亮了又亮了，没有早晨。出去的人，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留在村里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村里。一个黄昏外出的人陆续回来，好像又回到一起，又走到一条路上，坐在一根木头上。我们都在的时候，好像村庄是一个东西，我们一起说话、干事情，我们是他身上的肉，是他的鼻子眼睛和嘴。村庄又变成一个东西，谁也看不清的东西。我们不在的时候村庄又是什么样子。

听说我们不在的时候，你在村里干了好多事情，还当了几年村长。

我们走的时候村里就你一个孩子。多少年后，村里只有你一个大人，这是我们想到的。

当时，那个早晨，有人看见你坐在马车上，脸朝后，看着村子。

你别问谁看见的。那个早晨，村里一半眼睛在打盹儿，另一半中有五成盯着碗里，三成盯着锅里，其余两成眼睛没回来。

谁都会被看见，你看我们时另一个人正在看你，看你的那个人又被另一个人看见。

如果把这串目光一截一截连起来，你最终看见的其实是你自己。

村庄用这么多眼睛看自己，几乎没有什么不被看见。

在村庄上面一千米高处有鹰的眼睛，五百米处有云雀的眼睛，十米到一百米高处，各种鸟的眼睛都有。

在三米深的地下，蝎子的眼睛盯着一百年前那些人走过的路，一米深处，蛇和老鼠的眼睛注意着密密麻麻的根须间发生的每一件事。

挨近地面的浅土中有蚂蚁和蚯蚓的眼睛，地表处有仔细的羊的眼睛，每棵草叶每朵花瓣都被看见。头顶上还有马和骆驼的眼睛。

它们都是村庄的眼睛。

人的眼睛交融在天地之间，没有什么不被人看见。我们这么多眼睛，看了这么多年，谁也不敢轻视我们没看见的。

就像我们不敢轻视你看见的。

你是我们村走丢掉的一双眼睛。

现在你回来了。

家里早就没人了

我在村里四处游荡。他们说我早长大了，可我还没有羊高。我头对着墙划了一个道道，天天对着比，过了多少年了，我还没长过那个道道。

我停住不长了，再也长不高了。我在一件事情上停住了，那件事情让我停住不长了。我每天追着尘土和树叶玩，夜晚走遍村子的角角落落，在每个窗口每个门缝侧耳细听。我这样游走的时候，听不见自己的一丝脚步声，仿佛不在村里，仿佛在另外的地方，在飘过村庄的一粒尘土上，孤单地睁开眼睛，看见很久前的自己，看见梦一样孤悬在虚土梁上的村庄。

从那时起我再不能走到白天，我醒来总是夜晚。村子空荡荡地刮着风。我挨家挨户地听，想找到一个人。 我走遍村子回到家，也没有一个人。

突然的，一个晚上我想，该去找弟弟了。这样想的时候，我已经到了村外。

你母亲后来改嫁给一个跑顺风买卖的外地车户，她带着你最小的弟弟妹妹走了。你大哥没去，你们兄弟姊妹中，就你大哥长大了。他在你母亲走后，跟着一个石匠背石头去了，再没有回过村子。

你母亲走的时候四处喊你。她好像临上车走了，才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没长大的儿子。她站在房顶喊，在每个路口喊。她吩咐我们不要动你们家房子，她什么都没带走，院门虚掩着，房门虚掩着，她相信你会回来。

我们也相信你会回来，本来我们已经走掉了，又回来。我们不想让你回来时，看见一个空荡荡的村子，我们把这个空荡荡的家，交给你。

你们家早就没人了，那些门窗多少年只被风推开又关上。

你以为我们在做顺风买卖，我们只是顺着风，看看从虚土庄一棵树上飘走叶子，最终会落到哪里。我们吃饱了没事，在荒野上溜趟子。我们一次次地走远，把充足的空气留给你吸，把宽敞的大路留给你走，把高远的天空留给你长个子。我们在你身上看见村庄一动不动，从树身上看见缓慢的朝上走的路，太慢了，谁都不指望一根树枝把自己送到天上。从鸡的鸣叫中我们听见过无数个黎明，一个比一个遥远。你让我们看见了停住。你让我们多少年的奔波像一场扬起又落下的尘土。

本来有几年，我们就想扔掉你，你老不长大，老在夜里鬼魂似的走，我们害怕你了。可是，我们走到远处时突然觉得，是你把我们扔掉了。你一个人在童年，一动不动。我们被你扔到中年，又扔到老年，越扔越远。我们就往回赶，急急地要赶到你身边。可是，我们回来时你总是不在，你们家院子空空的。

我们把这些都告诉你，我们知道你看见了一个早晨。我们不断地回到村庄，回到一件事情上。可是，没有哪件事情能告诉我们，它真的发生了。一年和一年多么相似。自从梦里的活儿开始磨损农具，梦中的路开始走坏鞋子，村庄的现实变轻，我们认不清自己的生活了。我们想回到一个早晨，被你看见的早晨。我们虚土一样地生活，是怎样从那个早晨开始的。

我们想你不会轻易说出那件事，我们拿你们家的事跟你做交换。你经常不在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们知道，我们全知道。你说出你那时看见的，我们告诉你所不知道的，这样就扯平了。

我看他们有些模糊，那些脸和脸在空气里失去界限，像是变成一个人，一种东西。这是我最害怕的，村庄又变成一个怪物，我不知道他的头脑在哪儿，我们是他的腿、眼睛和汗毛。

刚才，太阳照在我屁股上时，我把腿叉开了一下。一条狗从我腿中间窜过去，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那东西没夹紧跑掉了。

我们知道你爱往裤裆里看。

你的啥东西我们不知道呢。你光沟子满地跑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你，后来你长大了些，穿了裤子衣服。那是我们看够了，不想看了，让你把它收起来，才给了你裤子衣服。

谁爱干啥，爱吃啥，爱往哪儿看我们都清清楚楚。

过上多少年一切都变得自自然然。谁负责看东边，谁负责看西边，谁负责看天，谁负责看地，分工明确仔细，仿佛是人为分配的，其实，谁也没安排谁去干什么，每个人都找对自己的位置。

一个萝卜一个坑。

喜欢看天的人过一会儿不朝天上望一下就会脖子疼。

爱看地的人走路做梦都低着头。

一件事只要我们知道在哪儿发生的，就马上知道被谁看见了，这你躲不过去。

我想给他们说说晚上的事

天突然黑了。他们站在树下，黑压压的，我站在一颗星星下面，额头上有一点亮光，仿佛我从树叶上睁开眼睛，看见自己额头的一点亮光。我感觉他们和树融为一体，变成树枝和叶子，刚才的话，像“哗哗”的树叶声飘远了。我渐渐清醒过来，天一黑我就变得清醒了。我睁了睁眼睛，他们在树下蠕动，打哈欠，还有呼噜声。从头到尾，我一直听他们说话，他们的话太多，直接把天说黑透了。

我看算球了吧，明天再听你说那件事。

明天我们还能看见这个人吗？

这是我最后听见他们的声音。

我和他们面对面站着。我想，他们要听，我就开始讲。我来精神了，想给他们说说晚上的事，他们都在遥远梦中的那些晚上，我一个人醒来。

我静静地望着他们。站了好一阵，那边再没话传过来，可能他们在等我的话。这样呆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透，我再看不见那些人，他们也看不见我。

他们说我离开村庄很久了，说我带走了他们的早晨，这是真的吗？那个早晨以后，村里全是他们的生活。我到哪儿去了？

我记得独自过掉的一种生活，小时候，我每天从一个小墙洞钻过去，在那边的院子里玩。有一天我在墙那边突然长大，再钻不回来。另一种生活中我变成老鼠，全是土里的日子，我依旧闲不住，在每个夜晚走遍月光中的村子。我在村里和他们一同度过的，可能只有一个早晨。他们让我交出来，还给村子。

可是我不认识白天，我看见的白天全是别人的。我在太阳底下出过汗，追过自己的影子。以后全是黑夜，他们做梦的时候我醒来。我用他们的镰刀割麦子，穿他们脱在炕头的鞋，在村里村外的路上，来回地走，留下他们的脚印。

起先夜里有守夜人，有不愿离开的夜行者。我看见黑暗中的粮食，看见星光下的播种和收割。看见尘土，在黑夜中的飘起沉落，看见镰刀暗暗地磨损。后来守夜人走了，他们都不在了，整个夜晚剩下我一个人。我试图从一个又一个黑夜走到白天，走着走着我睡着了。醒来依旧是黑夜。我看见的全是他们的梦，像一座一座的坟墓，孤悬在夜空。每个人都埋在自己的梦里。

而在整个白天，村庄上空孤零零的，悬着我一个人的梦。

突然的，我走到虚土庄的一个中午，被他们拦住，听他们说村子里的事，我不知道村庄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被他们说出的事情挡住了。他们干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在哪里？我是他们中间的谁？他们干出一堆一堆的大事，以前我认为，他们只做了一场一场的梦。

贰拾
终于轮到我说话了

又过了多少年，村子里安静下来，仿佛几代人的话都已经说完。人们回到各自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过着日子。曾经聚集着许多人的场地上，如今游逛着几条瘦狗，每个下午都坐满了人的那根木头上，现在只拴着一头老牛。除了偶尔的一两声狗吠驴鸣，很难再听到谁的声音。

人们等待一个出来说话的人。好多人的话都说完了，王五、冯七、韩拐子，都没有话说了。尽管没话说的这些年，地里的庄稼依旧青了黄，黄了青，榆树依旧在春天长出叶子，牛羊依旧在发情季节怀上羔。但人的耳朵里空荡荡的。又发生了许多事，经历了许多东西，却没有人说出来。一件事若不被人说出来，就像没发生似的。粮仓满了，肚子吃饱喝胀了，人的耳朵饥饿地端奓着，灌进去的只有一阵阵风声和一年中次数不多的几点雨声。人们渴望听到谁的声音。那些说完了话还想再说的人，尽管不时大张着嘴，出来的却只有废气，他们的嘴里空掉了。

终于轮到我说话了。我一直没听见我说话，好像我没有嘴，没有声音。我只张开耳朵，听见风声，和随风飘来的各种声音，那些声音中有一两句可能是我的，我认不出来。我可能说过些什么，最后全变成了风声。

这个村庄，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听多了那些男人女人的话，即使从一棵草一只鸡说起，也会没完没了讲下去。把一只鸡或一棵草的事讲完，村子的事也就讲完了。甚至从一粒土说起，也把一个村子的事说完。当然，要从一个人说起，也行，说到最后也还是到一粒土为止。

不过，不同的人会说出完全不一样的村子。过去多少年后，人们回忆起这个村子，其差别简直天上地下。因为每个人在心中独自经历的事情，比大家一块经历的要多得多。这个村庄的人根本没有共同记忆，过了一辈子的夫妻间没有相同记忆，兄弟姐妹间也没有。每个人记住的，全是不被别人看见的梦。

多少年后土地再盛不下人的梦，就像那时在老家，土地盛不下人的死亡，每挖一锨土都惊动亡人。现在，人们每干一件事情都要惊醒别人的梦。醒着的人，不得不移开睡着的人，土地狭小得不能让人安稳地躺下做梦。再没有地久天长的睡眠，让人把一个梦做好多年。

而那时候，到处是睡着的人，太阳和月亮底下，都有人的梦。路上、房顶、田埂、草叶下面，都是人做梦的地方。睡着的人，不知道醒着的人干了什么。醒着的人，一样不知道睡着的人梦见了什么。

童年过去了，我在自己的梦里。

青年过去了，我在自己的梦里。

老年过去了，我在自己的梦里。

我哪儿都没去，在自己的梦里转了些年月。我真实的生活在哪儿我不知道。

过掉我一生的人都不说话，我又做完了谁的梦。

我醒来，他们说该我说话了。

也该我说两句话了。

我当了多少年的旁观者。那时村子里一片喧哗，人们的争吵声夹杂着牲畜的鸣叫，终年不息。我有许多想说的话但插不上嘴，我个头不高，嗓门也不大，只有站在一边，一次次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到心里。那时候我想，如果我能坐在那根木头上说几句话多好，我会把所有的东西说出来。我会先说出风，说出风中的尘土和树叶，说出经过我耳朵的所有声音，说出一个早晨的气味和响动，说出我在远处的生活，我可能一直没有走进村子，我在一个夜晚，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听到一个小小的手指敲门，我不能肯定是我进村了。后来的一个早晨我醒来，我想说出，我看见自己走远的那个早晨，可能是另一个梦。我什么都说不出，我想了多少年的那些话，不知到哪儿去了，也许它找到了另一张嘴，在另一个村庄，被另一个人全部地说出来。多少年后，它们顺风传回村子，灌进我的耳朵。

在虚土庄的好多年里，有一个人始终没有说话。他们觉察到了，他们的话全说完，嘴都说得没牙了，这时他们突然发现我没有张口。

我背着手，在村里走了一圈，没遇见一个人。村子里的路都快荒掉了，不像那些年，村子里整日尘土翻天，到处是匆忙奔走的人，有的在村里村外转，有的往远处跑，村庄周围的荒野上踩出一条一条的路。在那些梦中飞到村庄上头的人眼里，虚土庄就像一只向四面八方伸出触角的黑蜘蛛。而在飞过村庄的一群鹞鹰的印象中，这个村庄被一条条长绳拴在荒野中。

它哪儿都去不了了，连动一下都不可能。

多少年来只有那群鹞鹰看清了虚土庄子。无论跑顺风买卖的冯七，还是守夜人，都没从天上到达过这个村子。也许早年爬到树梢上再没下来的那个孩子，真的看见了什么。现在，通向远处的路全荒掉了，在外奔波的人早已回来。可能还有没回来的，每天一早一晚，站在村头清点人数的张望，多少年前就已望瞎眼。他只有耳朵贴在地上，倾听远路上的动静。

又有一个人回来了，他自言自语。

他能听出村里每个人的脚步，每头牲口的脚步。

那些回到家里的人，再不愿迈出家门半步，有的在院子里低头干活，有人靠着土墙仰头望天。没人朝路上看，走在路上似乎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而那些年，待在家里的人被小看，有本事的人全在路上。

他们把一百年的路都跑完了，我什么事都没干，什么话都没说。一个村庄就这么多话，全被人说完了。他们以为我还有话，他们在等。他们等了多少年，我仿佛长大了，坐在他们中间，和他们一样过着村里的日子，又好像一直没长大，长大的全是别人，他们把所有事做完，所有话说完，所有的路走完，然后回来，看见我什么事都没做，个子都没长一点儿。

我坐在哪儿，他们围到哪儿，我咳嗽一声，马上引来好多人，以为我要说话了，我放个屁都有人注意。他们认为，虚土庄应该还有许多事没说出来，这些事肯定在没说话的人嘴里。

虚土庄又回到一个早晨，不向中午移动的早晨。所有曾说出的话，尘土一样落下，说狗的话原落到狗身上，说人的话落到人头上，说草木的话落到荒野草木上。那些言不及物的空话，没地方落，附在云朵上，孤独地睁开眼睛。村庄回到多年前的早晨，炊烟从潮湿的烟囱冒出来，怯生生地朝上飘。

一天黄昏，我正在房子里想事情，有人在外面喊我的名字，喊了三声，一声比一声大。全村人都听见了，可我没答应。我想他喊第四声我就出去。他再没喊，留下一串走远的脚步声。这个人是周天易。我知道他找我有啥事，我不想理他。

前天我在村子转的时候遇见过他。

我远远看见村子那头的路上蹲着一个人，我走近时他站起来。

“我等你很长时间了。”他说。

“我知道你会露面。该我们出来说话了。这个村庄的多少年里，有两个人始终没说话，一个是你，一个是我。我不知道你为啥没说话，看你整天恍恍惚惚的，好像心不在这个村子。现在，该我们出来说话了，我们得整些事情。”

从来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话，他把我当大人，他可能看到我身体中独自长大的那部分。这是个刚长大的人，他不知道村里已经没有可整的事，所有事已被那些先长大的人干完，他白长大了。

这个人最后赶一辆马车，跑顺风买卖去了。他赶车出村的时候，所有马车早已回到村子，早就没人干这件事情了，连风都不刮了，树叶和尘土都不往远处飘了，村里剩下我一个没说话的人。我好像趁机当了几年村长，依旧没说几句话。比我大的人全糊涂了，更年轻的还不懂事。我说的有数的一些话，都说给女人听了。虚土庄的男人没听见我说几句话，我也没听见我说过什么话。虚土庄的事情都是谁说出来的？也许谁都没有说出来，它只是一棵树一样长出来，每一年、每个枝叶、每块树皮、每条根须都被我们看见。我们看见它的时候，有一只眼睛，在云朵上，孤单地看着我们。

贰拾壹
我在远方哭我听不见

荒野从没埋掉一个人

还是很久以前， 有一段年月，我以为自己赶一辆马车做顺风买卖去了，我在虚土中等他回来。如果做得好，我的后半生，就会有几年富裕日子。做赔了，连车马都赔光，就没脸回来了。在一个僻远村子窝下，不和人打交道，不和人说话。谁都不知道他想些啥。其实谁都知道，这个人静悄悄地往回走了。前面没好日子了，人就会往回走，开始一个人走，走着走着和好多人会合。在走向过去的路上，人挤人，头碰头。好多人走不回去，被堵在路上。

我听刘二爷说，人有无数个未来，只有一个过去。往未来走的路越散越开，好多人像烟一样飘散在远处。

人们在未来年月，一个找不见另一个。

往回走的路是聚拢的，千千万万条小路，汇到大路上，通向童年。我不知道有多少个我，在往回走。

好多人都是可以回到童年的。有人把自己长歪了，羞于回到童年。有人回来他的童年不认他了，他没有长成最初期望的样子。人一离开童年，就好像长大成另一种动物。

我老的时候，会感到一个孩子回到身体中。也许不会，我只觉察到一阵清风，从身边刮过去，就像那时感觉到爷爷的到来。

其实我没有爷爷，我看见的可能是老了以后的自己。我五岁时，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来到家里。很早，在我出生时他就在家里了，我不知道他是多年以后的我。我叫他“爷爷”，他看着我笑，我也笑。他早早把我的老年送到眼前，我却不认识。他走了又回来，把一个老人的动静和气息留在家里。

另一年，我在下野地的野户村，遇见一个放羊老人，住在空空的破羊圈里。从羊粪的厚度可以看出，这个圈里至少有过几百只羊。我记得早年的一天，我吆着一群羊走在野滩，那群羊一半黑一半白，不知道后来我赶着那群羊去了哪里，也许一群羊放成两群，白的一群朝天黑走了，黑的一群留在白天。也许最后剩下一只，活到老，黑毛变白。

我在那个老人身边坐了半天，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知道，看见放一群羊放老的自己，已经没有名字，我几乎就要承认这个夹一根羊鞭，跟着羊群后面早出晚归，最后一只羊也没落下的人老年了，又漠然地离开。原来我哪儿都没去，放了一辈子羊。我还以为我干了多大的事情。我五岁时，看见四十岁的自己，在远处有着无边的土地，一个连一个的村庄。我时常穿过无边金黄的麦田，不去收割，它们熟落在我的土地上，年复一年，我的麦子自播自种，收割它们的夏季热风，刮到我的额头时已经变凉。我的眼睛是装得下一百个秋天的无边粮仓。当我远望时，目光金黄，从村庄，到另一个村庄，我目光喂养的远方，原来是一个梦想，我只是在荒野上放了一辈子羊。我可能看见过一百只羊眼中的春天，也看见悬在一百只羊头顶的刀子和皮鞭。但我看不清那个放羊老人，我不想看清。

还有一年，我在去老奇台的路上，经过一大片坟地，我在坟地的乱草中休息，在东倒西歪的墓碑中，竟然发现一块上刻着我的名字和生卒日期。我又查看了其他墓碑，村里好些人的名字都在上面，全是大名。

原来我们早就死掉了，我们不知道。已经死掉的人，还在外面逃避死亡。死亡都不能让他们回来。

我想赶快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村里人，快停下来吧，种地的人，赶车跑顺风买卖的人，正在吃饭喝水的人，抱着媳妇睡觉的人，我们早就死掉了，地里生长的全是过去的粮食，那些买卖早就结束了，早就没有了盈利和亏本，没有起早贪黑。我们的嘴和肠胃，多少年前就腐朽成土，一日三餐，只剩下袅袅炊烟，只剩下一个不会醒来的梦，它不知道我们已经死了。

只剩下风。

连风都不刮了。

我急急往村子赶，却怎么也回不到村子，所有的路都不对，远看着它通向村子，走着走着村子不见了。有一次，我眼看进村了，突然的，大渠上的桥断了，水黑黑朝西流，我被挡住。天已经黑了，眼前的村子亮起灯光。其实我应该清楚，连回去的路也早已荒芜。路上的脚印和车辙早被风拾走，桥断掉，被水冲走。

后来我是怎么回去的我忘记了。当我回到村里时，已经是早晨，鸡叫了，满村庄的开门声，太阳露出一小瓣，地上爬满长长的人影，他们开始吃早饭了。我看见母亲，从菜园摘来带露水的青菜，父亲的马车停在院子，他总是在我不在的时候回到家。我看见开门出来的我，五岁的样子，满眼是没做醒的梦。

原来那些坟墓全是空的。墓碑上的名字和生卒日期是虚的。它只是记载有一个人，自哪年到哪年，在这个村子生活。以后去哪儿了，都不说清楚。

荒野从没埋掉一个人，人全走掉了。一些人在远去的路上，一些人在回来的路上。我在哪里？我五岁以后的年月里，活着另外一个人，他娶妻生子，过着我不知道的生活，一年年地把身体熬老。也许等我认出他时，都已经老糊涂了。我都不想承认这个人，他跑断腿，累弯腰，剩下两颗牙，带着浑身的病痛来到我的生命中。什么样的路途让他跑坏了腿，什么样的生活把他折磨成这样？仿佛我是一头丢掉的牲口，被谁偷去使唤了几十年，又放了回来。我拉了几年车，犁了多少地，挨了多少鞭，我都不知道。他们把我的一条腿使唤坏，把我腰上的劲全用完，让我剩下两颗摇晃的牙，回来了。

我在远方哭我听不见

很早前的中午，我跑到村头寻找父亲，看见一条一条分岔的路，我就意识到，我有无数个去处，可能活成村里任何一个人，也可能活成我无法认识的一个外乡人。

我五岁的早晨，看见许许多多个我走出村子，四面八方的尘土被我踩起来，我在每一条路上听到我的脚步声，每一阵风中闻到我的呼吸，在每一朵花瓣上，看见我的微笑。

我在那里等他们回来。

我等了多少年，人们一个个长大走了，马和牛也长大走了，连小蚂蚁都长大走了。

后来我出去找他们。

我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依旧是个孩子。我以为童年早已过去，青年和老年都早已过去。我也许早就不在了。我看见的只是自己的影子，被撕碎，散落风中。

从那时候，到现在，一个又一个我在远方死去，我不知道。白骨摞成山的远方，在埋葬我。狼在荒野上撕咬我的尸体。我在远方哭我听不见，我流血我觉不出痛；我的死亡我看不见，我远处的好日子被谁过掉了。我有一千双眼睛，也早望瞎了；我有一万条腿，也跑不过命。我只有一颗小小心灵，它哪儿都没去，藏在那个五岁孩子的身体。

村子里经常刮风。

一场一场的风把村子扫得干干净净。没有树叶从远处飘来，没有尘土，所有的叶子多少年前就飘过村子。那些被赵香九和车户下过赌注的叶子，被一声声鸟叫惊飞的叶子，变成尘土刮回村子，落进眼睛也认不出。没有回来的人，多年后变成尘土飘回来，被我们当空气呼进呼出。风一阵一阵吹向村子，风把飘远的东西全刮回来。远方又变得安静，远处的路上和树叶下面，再没有我们村里的人。

而那些年，太阳落下升起的地方，都有我们的人咳嗽和说话。天边的一些星星下面，也有我们的人打盹儿和抽烟。从各个方向刮来的风中，都有我们村的人踩起的尘土。

我把童年旷野收拾出来。到老了才会知道，只有童年岁月最广阔，盛得下人一生的生活和梦想。童年才是人的老家。我们一次次梦回的老家其实是童年，我们的家老早前就安顿在童年。在那里，每一声呼唤都去了远方。当我走远，那些呼唤又全部回来，一句都没有丢失。

我五十岁时，回想五岁时的我，就像看自己的小儿子。他就在我眼皮底下，我看见他，他看不见我。我的手伸过去，拉住他的手。我把他往七岁领，往二十岁领，他一动不动，不往前走半步。

一群一群的大人飘泊在远处，无家可归。他们是真正的孤儿，从二十岁往三十岁走的时候，像小马驹一样撒着欢子，小毛驴一样尥着蹶子。路上的土一阵阵飞扬起来。他们从四十岁往五十岁走时，就像负重的老牛。现在那一茬子人，奔走在六十岁的路上，有些人已看不见自己的七十岁，路快让他们走完了。他们慢了下来，往哪儿走路都快到头了。马老了，人的腿也坏了，时光让他们慢下来，时光在怜惜时光。

这时候，他们听见童年的呼唤，看见站在草垛树梢的那些孩子。

我在路上看到一朵一朵的云向后飘，我不认识那些童年的梦了。在我迎风远去的年月，它们一朵朵飘回去，挂在村庄上头。各种颜色的云啊，聚多了就会落一场雨，雨把路上的尘土扑灭。树停住生长了，它已经让人知道什么是树，什么是叶子和枝，什么是弯曲。树做了好多年的动作，在风里雨里。我听见一棵树的喊声，看见树在原地奔跑，把朝东的一根枝干都跑折了。然后树停住，好像突然停住。所有的叶子走光，树皮脱光，站在那里，回来的只是一朵一朵的云。

我五岁的早晨，背后是一片墨绿色夜空。那时我不知道回头，我以为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是我看不见的一个夜晚，墨绿色的，星星像一些小洞透着那边的光明。我五岁时，离我的四岁三岁都很近。如果我回过头，有可能看见我的出生，听见我的第一声啼哭、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早晨。可是什么都看不见，我一直没回到母亲生我那一刻，我最有可能记住的那一刻，我从一道门出来，惊恐、哭，一切都不一样。后来，我把那一刻的时光忘记了，不记得我来过人世。我只到过一个早晨，不向中午移动的早晨。我在那里停住，突然地停住，感觉自己已经走远。我怯怯的，不敢再走半步。

另一年，我独自站在村头，村子漂移到另外的年月，我没走，不想跟着它们跑了，再跑下去就完蛋了。有一些年我感觉自己在向上走，低着头，弓着腰，这是走上坡路的架势。

另一些年我感觉在走下坡了，我记住我那时走路的样子，仰着头，挺着胸。现在我站在村头，哪儿都不去了。

不断有老掉的人从远处回来。有几年，我站在村头等我的父亲。好像一个秋季到了，那一茬人树叶子一样纷纷往回落。我不知道回来的哪个人是我父亲。满村子的开门声，一些门被人推开，更多的门被风推开。后来我知道父亲再不会回来。我依旧站在村头，等老掉的自己从远处回来。我不知道我老成啥样子，只要远处路上起尘土，我就站在村头等。

拉半车疙疙瘩瘩的东西进村的是冯七，他的马车后面跟着一场风，他把一场一场风领进村子，又带到荒野。

骑着一匹瘸马回来的人好像是韩四，他的车可能跑坏丢在远路上。

那个挥一根空鞭杆走回来的人又是谁，好像是胡三，多少年前，他不是拉一马车苞谷从村西边走的吗？怎么从村东边回来了？我记得他曾经几次马不停蹄穿过村子，他每次回来时我都骑在路边的破墙头，小小的个子，一点儿没长。可惜他一次都没朝我望，如果他看我一眼，会知道一切都没改变，那个孩子还停留在童年。他在外奔波的多少年，可能只是一天。

我感到过掉我一生的人就要出现了。那个替我在世间活命的人，他究竟是谁，把我的漫长一生活成了什么样子。他该回来向我交差了。

可是，回来的只是别人，冯七、韩三、刘榆木，在秋天的下午赶车回来。满天空飘着树叶，漫长的西风刮起来了，他们过完远处的日子，开始往回走。他们回来的时候，看见我依旧是个孩子，瘦瘦小小的，歪着头。他们不知道我在看什么，那个过掉我一生的人，也许就走在他们中间。我认不出他，他叫了别的名字。他把一个五岁孩子的梦想扔了，活成一个没人认识的人。这个可怜的身体，我还以为他为一个五岁孩子的梦想奔忙了一辈子。其实我早就知道，长大的是大人自己，跟那些孩子没有关系。

我为什么还在村头等呢？

或许我真的没有出生。母亲，我只是睁开你给我的小小心灵，看见我被别人过掉的漫长一生。我从什么地方看见它们？我只是被我看见。在这里那里，远处近处，我的生活四处开花。可是，让这些花盛开的枝干和叶子在哪里？

母亲，我真是你流失在路上的孩子吗？仅仅两个月，没有腿，没有胳膊，只是一个小豆芽。我混在你的血中流到世上，我流走了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吗？多少年后你还相信我在你的身体中，你的七个孩子，一个个都出生了，而我没有。

开始我一直跟在你们后面，我没有脚，没有脚印；没有手，抓不住你的衣襟。没有睡和醒。

我像一粒漂泊的种子，偶尔睁开眼睛，看见你们，看见活在你们中间的我自己，模模糊糊。我看不清我的样子，你也看不清。

很久以后，那些流失在路上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来到村子，没有一个孩子同龄，在那条路上他们没有一个追赶上另一个。

我母亲一直记得她有七个孩子，她每次清点她的孩子时都算上了我。她眼睛扫过老三、老四时，我总以为她已经看见我。我没有身体，没有影子。有好长一段日子，家里吃饭时总会多摆一双碗筷。

“妈妈，你数错了，多摆了一个碗。”

“是不是要来客人？”

她一直惦念着流失的那个孩子，她希望再多生一个补回来。每当又一个孩子出生，她仍旧会觉得少一个，她把空碗筷摆在那里。我没有手，拿不起筷子。没有嘴，吃不成饭。

但我知道米和面的味道，知道盐咸醋酸和油香，知道饥饿。知道刮过村庄的每一阵风，以及风中飘动的每一样事物。我从谁那里知道了这些？我有岁数，知道自己几岁了。我还懂得死亡，我学着那些死掉的人去死，死亡是这样被学会的，前面的每个人，都在教你死亡。可我一直没学会，我在的时候人都好好的。

我一个人站在空空荡荡的童年。一个人在旷野上喊，声音走远，每喊一声我就被遗弃一次。我都不指望什么了，谁会跟着我远去的声音回来？谁看见过那个大脑门、歪着头的五岁孩子？谁听见他的喊声？谁碰见他帮我喊一声，领他回来。

他们回来时我又在哪里？

仿佛我一直站在童年的旷野，看着自己渐渐长大的身影走远，混入远处的人群，再认不出来。那时他们像树一样草一样在天边摇曳，像黑夜的风一样，我是他们中的一个。他们又是谁？我只是在五岁的早晨，看见他们赶车出村，看见混在他们中间的我自己，坐在一辆马车上，脸朝后，望着渐渐远去的村子。我没扭头朝前看，不知道赶车的人是谁。也许没有赶车人，只是马自己在走，车被一场风吹着在动。以后的事我再记不清，不知道我去了哪里，也许哪儿都没去，那个早晨走远的全是别人。我在他们中间，看见一个是我的人，我一直看着他走远，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在远处他们每人走一条路，那些路从不交叉，他们从不相遇。每个人的经历都无人证实。像飘过天空的叶子，没有被另外的叶子看见。见证他们的是一场一场的风。那些风真的刮过荒野吗？一场一场的风在村里停住，或许根本没有风。在虚土庄某一天的睡梦中，一百年的岁月开花了。我闻到远处的芬芳，看见自己的人群，一千一万个我在荒野上走动。我在虚土梁上的小村庄里，静静地看见他们。

结尾
树叶尘土

二〇〇五年八月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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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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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品统筹 | 于桐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路金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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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开头 我居住的村庄

壹 我五岁时的早晨

我在慢慢认出度过我一生的那个人

五岁的早晨

我不长大，不行吗？

长大的只是那些大人

贰 一个人要出生

有一个人要死

一个人出生

一朵云

烧荒

叁 虚土庄的七个人

刘扁

冯二奶

冯三

张望

冯七

韩拐子

王五

肆 虚土庄的白天和夜晚

不认识的白天

守夜人

伍 桥断了

谁的叫声让一束花香听见

桥断了

我正一遍遍经历谁的童年

树上的孩子

一朵花向整个大地开放自己

陆 马老得胡子都白了

夜晚的咳嗽声

马老得胡子都白了

有几茬粮食我没吃上

月光也追过来

好多人没有老年

柒 我听来的三个故事

瞎了

赌徒

报复

捌 我的妻子

玖 冯七经过的七个村庄

沙门子

荒舍

高台

一户人

虚土庄子

克里亚

黄沙梁

拾 我当村长那几年

比我更老的人全糊涂了

我把路移到荒野上

能人又成堆出来

我孤单一人站在童年

拾壹 虚土梁上的事物

影子

天空的大坡

村庄的劲

村长

把时间绊了一跤

给太阳打个招呼

拾贰 每人都在等一个东西

狗能看见人做的梦

每个人都在等一个东西

无边无际的粮食

拾叁 胡长的榆树

我在黄沙梁的一间房子醒来

那条路很久没人走了

钉在云头的木橛子

虚土庄人要来报复了

西北风得了势

虚土庄人没来

马车丢了

八分地

风刮来的两个人

叫莲花的女人

胡长的榆树

往天上跑的车

这驾马车终于要做成了

虚土庄人全变成老鼠

拾肆 麦子熟了

谁在梦中使唤我

卖磨刀石的人

那块麦地是谁的

拾伍 我独自过掉的几种生活

墙洞

老鼠

拾陆 车户

杨三寡妇的饭店

车户

拾柒 虚土庄的最后一件事（上）

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弄清村里的事

这个村庄长着二百零七只眼睛

梦就像一座一座的高大坟墓

我又听到那群女人说话

拾捌 一个早晨人全走光

每年都有一两个人留在去年

夜晚是一驾黑车

我们有可能被自己的梦吃掉

一个人的影子长大成长夜

我从外面回来

一个早晨人全走光

拾玖 虚土庄的最后一件事（下）

我听到了七阵哭喊声

天亮了又亮了

家里早就没人了

我想给他们说说晚上的事

贰拾 终于轮到我说话了

贰拾壹 我在远方哭我听不见

荒野从没埋掉一个人

我在远方哭我听不见

结尾 树叶尘土